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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中有明月
作者：鹿以
内容简介
 穿越前明黛是一个人民教师。 穿越后明黛成了宗门大比倒数第一的青山峰长老 五个小萝卜头一个比一个弱。 前特级教师-唐明黛：不就是倒数第一嘛。 等我重新编个教材，排个课表，别说宗门大比，横扫大陆指日可待！ 唐长老上任第一天：青山峰别名清北峰 唐长老上任第二月：清北峰弟子人人手捧一本《五年大比三年小考》 唐长老上任第三季：全宗门都被笼罩在了天天练周周测月月考的阴影中。 唐长老上任第四年，全大陆教育体系改写，全民开始科学修仙，清北书院一跃成为众修仙人士的梦中学府。 对此，第一届毕业生集体表示： 明黛刚穿过去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一副元婴消散、金丹破碎再也无法晋级的身子，以及五个怎么看都会长成反派的小可怜。 大徒弟出身贫寒，细心懂事，但手有残疾、生性多疑，一看就是个堕魔的好苗子。 三徒弟是身怀秘密的半妖，平时看起来憨厚纯良，暴走时却会变成兽形、失去理智，怎么看都容易被人当成妖魔乱棍打死。 四徒弟出身修仙世家，天赋极高却灵根相冲，鲜衣怒马的热血背后藏着不得不令他隐姓埋名的血海深仇。 五徒弟就更不得了了。 头上三个性格各异的小师兄，一个清冷二师姐，稳拿团宠剧本。最重要的是，明黛后来才发现，他竟然是个女孩，真名竟然还叫虞阮阮！ 看着年仅四岁的小徒弟，明黛陷入了沉思。 等你长大了，一定要远离姓谢江沈裴宋的师尊剑尊仙尊魔尊哦不对，这个世界没有魔尊。 阮阮眨眨眼，不是很懂。 小师叔的未婚夫不就姓江吗？ 在明黛的教导下，反派预备役的徒弟们渐渐回到正轨。求学的人越来越多，她破碎的丹田也开始慢慢重组 最终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功德护身，重回巅峰！ （二徒弟出场较晚，写不下了故暂不介绍） 【阅读指南】 1.慢热，男主已定，是背景板，在文案上。一切不合理之处都是伏笔和私设，无雌竞。 2.欢迎理性探讨，但造谣传谣、断章取义、恶意辱骂等影响他人阅读的评论会举报删除。 3.小说只是生活的调味剂，不是生活的全部。希望大家都能健康快乐。任何抨击请带上眼睛和证据，评论区禁止随意大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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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从青山中学到青山峰◎
作为一名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从师范学校毕业以后，明黛几乎把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家乡的教育事业。
一晃七八年过去，走出大山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山里的生源也越来越少。
今天原本应该是明黛在青山中学度过的最后一天。
上完最后一堂课、送走最后一批毕业生，学校就要和周围其他几个镇子进行合并了。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最后跨出校门的时候先迈了左脚，一晃眼的功夫，她便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并且，还卧病在床。
“情况怎么样？”
“经脉尽断、元婴消散、金丹破损……仙途恐怕就到此为止了……”门外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
明黛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连忙打起精神去听，结果没想到她刚把两个耳朵支棱起来，门外便安静了下来，等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明黛：……啧。
于是她又百无聊赖地耷拉下来。
感受到从这具身体里传来的切切实实的虚弱和疼痛，饶是教书这么多年都没被逼疯的明黛也觉得有些头疼。
虽然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是她猜对方话里说的那个短命鬼应该是自己。
只不过……
元婴？金丹？仙途？
她这是一脚踩进了修真小说？
点家的还是绿江的？
她不会是刚为哪位白月光挡过刀剖过丹吧？
又或者是以前退过哪位龙傲天的婚，现在被人给打脸寻仇了？！
倒不怪明黛想得多。
小山村里没什么娱乐活动，课后除了改作业、修校舍、漫山遍野去劝学，明黛偶尔也会看几本小说打发打发时间。
近年来流行的穿越模式可不就是这样嘛！
一想到这，她忍着痛从床上坐了起来，打算先想办法弄清楚当下的状况。
与此同时，有人推门而入。
“唐长老，你醒啦！”
明黛：？
她还没来得及对这个微妙的称呼发出质疑，来人已经激动地冲到了她的床前，“整整一个月了！您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
吓没吓到其他人，明黛不知道。但她自己倒是被对方给吓了一跳。
“呃，谢谢关……”
“心”字还没说出来，就听见对方哭天抢地地喊——
“流光阁刚刚又送了一个季度的账单过来，您这要是走了，青山峰这些年欠下的账，我该找谁要去啊！”
明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在对方叽里呱啦一阵输出之下，“多年未归山”的明黛总算是将现状给理了个七七八八。
她之前猜的没错，她确实是穿到了一个修真世界里，并且十分精准地砸进了狗血剧情高发区——
剑宗。
剑宗一共有九座峰头，每个峰自成一派的同时，又都受宗门管理。
面前这个名叫孔方的青年便来自于宗门的内务堂，负责财务相关事宜。
而她本人，唐明黛，上任青山峰主的亲女儿，如今的青山峰长老，一把细剑耍得出神入化，和同龄人相比，算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当然，那是以前。
一个半月前，有宗门弟子在伏妖途中遇难，明黛当时刚好在附近干完架，身为长老，她义无反顾地前去搭救。
然而那时候她也才刚刚在战斗中突破元婴，并未来得及稳固修为，以至于在最后关头，她竟为了救一名弟子而不幸坠入了魔潮秘境中。
末法时代，人人谈魔色变，更何况还是极为罕见又凶险的魔潮秘境，历来生还者少之又少。
等到原身再出现的时候，整个人早已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修为也从元婴初期直接跌回了筑基，金丹破损，再也没有晋级的可能。
听完这话，明黛陷入了沉默。
就，挺突然的。
先不提“青山峰”和“青山中学”的名字是否过于巧合，明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完全想象不出来自己拿剑的样子。
拿黄荆条子当教棍还差不多。
至于修为倒退，她原本就是个普通人，虽然觉得有点惋惜，但一时半会儿倒也没有太大感触。
就是可惜了原身。
按照原身的天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要不了几年就能修满元婴进入出窍期。结果没想到出趟门的功夫，元婴没出窍，灵魂反倒先出了窍。
相比之下，明黛似乎幸运多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穿过来了，但她起码还活着。
前提是如果原身没有欠下一屁股债的话。
“这是近期剑宗收到的与青山峰相关的账单，请您过目。”孔方说着便递了一份卷轴过来。
明黛一听见“账单”两个字，眼皮下意识地跳了两下，想起了以前在青山中学时的某些不好的回忆。
好不容易从什么都要操心的“唐校长”变成了听起来应该挺清闲的“唐长老”，账目这种麻烦东西，怎么看应该都不归她管。
于是她没接。
“你们校…我是说徐峰主呢？”
托孔方的福，听他说了这么多信息之后，明黛脑海中也模模糊糊地冒出了一些原身的记忆。
在原身的记忆中，她的父母外出云游多年未归，现任峰主是她的大师兄，名叫徐清川。
孔方沉默了两秒，“一个月前收到您掉入魔潮的消息，徐峰主就立刻带着命牌去寻您了。”
明黛：？
这下明黛也沉默了。
半晌，她慢吞吞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师兄好像是个路痴。”
孔方望天，“徐峰主，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啊。”
明黛懒得听他贫，“你觉得他这次什么时候能找回来？”
孔方仔细想了想：“上次下山逛集市，徐峰主用了七个月才回来，上上次下山除妖用了一年半，上上上次——”
“……算了算了，还是给我吧。”明黛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卷轴。
“虽然他应该能从命牌看出我没事了，但这回我出事的地方离宗门还挺远的，不花个三年两载，他应该是回不来了。”
孔方点点头，深以为然。
不然他也不会放着自己的工作不做，眼巴巴地来明黛这儿守着。
“不过您最好先做个心理准备——”他说话的同时，明黛已经把卷轴接了过去。
那卷轴看起来很薄，明黛还以为展开来也就和一张A4纸差不多大小，于是她想也不想地拉开——
“里面的账目……”
唰——
代表阵法的光芒晃眼闪过，一长串卷帛从半空中掉落出来，瞬间铺满床榻地板，宛若厕纸散花。
孔方呆愣愣地补完后半句：“……可能有点多。”
明黛：……
“谢谢，我看出来了。”
俗话说得好，十个剑修九个穷，剩下一个在发疯。
很不巧，原身就是“疯”的那一个。
字面意义的“疯”。
原身的修为之所以能够高出同龄人一大截，除了天赋好、家世好之外，更重要的是她脑筋铁直，非常热衷于干架。
今天揍了某个仙二代，明天砸了某个洞府，总之哪里有架可干，哪里就有原主的身影。
不过话又说回来，原身虽然“疯”了点，但其实并不是什么惹是生非的人，相反，她很有自己的一套准则。
除了正当比试之外，她揍的都是些罪有应得的人，从某个角度来讲，说是正义使者也不为过。
可被揍的人却不这么想。
在他们眼里，青山峰的唐长老是整个修仙界里出了名的“嚣张跋扈”、“恃靓行凶”。
偏偏原主以前修为高，天赋好，背后有宗门护着、世家支持，那些人哪怕在背地里把牙咬碎了都拿她无可奈何。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老峰主云游多年杳无音信，多半已经凶多吉少，而她大师兄虽然接任了峰主的位置，但天赋却并不在剑修一途上。
原主出事之后，那些世家大族便一边假惺惺地摇头叹息，一边利落地和她撇清了关系，甚至还有部分人厚着脸皮寄来了账单，要求青山峰把这些年他们巴结明黛时送的各种珍宝灵石都还回去。
对此明黛表示——
哈？？？
“虽然我知道世上总有那么几个脸大如盆的人，但是这几个盆未免也太大了吧？”她翻着账单喃喃道。
“法器宝典仙草这些看起来就很贵重的东西也就算了，一块灵石是怎么回事？？？”
诶，等等。
这一块灵石好像是进账？
“啊，那个是——”孔方脸色一变，正想说点什么，明黛却已经将账单全部展开，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账目发起人。
剑宗-凌云峰-穆珊珊。
明黛手一顿，脑海中突然又多了点什么。
孔方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将话补完：“您还记得当年您和江师兄的婚契是怎么定下来的吗？”
“老峰主看中了江师兄的天赋，花一块灵石将他从罗刹城里买了下来，带回宗门拜在凌云峰门下，并为你们定下了婚契。”
“换句话说，这一块灵石——”
“这一块灵石，代表解契。”
孔方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少女的声音。
前者连忙操纵灵力将那满地的卷轴收起。
紧接着几秒钟后，房门再度被打开，一位面容娇俏的女子冷着脸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天青色长衫，腰间别着一把软剑，看起来英姿飒爽的，眉眼间皆是傲气。
此人正是凌云峰峰主的女儿穆珊珊。
见明黛正靠在床边翻看账单，她阴阳怪气地说：“唐长老可真幸运，不像我那师妹，现在都还在昏迷。”
明黛：？
她迷茫地问：“你师妹是谁？”
明黛发誓，她是很认真地在提问，因为她真不知道这个‘师妹’究竟指的是谁。
反正她在青山峰没有什么师妹。
然而没想到对方一听这话，就像是被人给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顿时气得张牙舞爪，“你！”
明黛：“我？”
穆珊珊火气一冲就要发作，可不知道中途想起了什么，又忽然强行冷静下来，冷笑道：“长老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们这些小人物也很正常。”
“不过人嘛，贵在有自知之明。”
“正好孔师弟也在，劳烦帮忙做个见证。”
突然被点名的孔方有点慌，“啊？”
穆珊珊：“十年前，令尊在罗刹城救下我师兄，并将他带回宗门，我们凌云峰不甚感激。”
“但是——”
她扬起下巴加重了字音。
“强扭的瓜不甜，修仙界内挟恩成婚的怨侣不在少数，为了唐长老的将来考虑，恐怕还是解除婚契比较好，您觉得呢？”
说这话的时候，穆珊珊的手一直放在腰间剑柄一侧，目光紧盯着明黛的表情，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戒备紧绷的情绪，整个人如临大敌。
然而她并不知道，明黛此时心里想的是——
绿江诚不欺我，穿越修仙界后，我果然有个未婚夫。

第2章 ◎年纪轻轻不修炼，一门心思玩早恋◎
“未婚夫”三个字就像绿江卡顿时那两个头顶三根毛的小馒头似的在明黛的脑海中上上下下蹦了好几下，最后在穆珊珊的怒目而视中终于慢悠悠地加载出一个具体名字——
江淮声。
男，二十五岁，是剑宗第一峰凌云峰峰主的亲传弟子，也是这一代弟子中的传奇人物。
当年他被明黛的老爹从臭名昭著的罗刹城带回来的时候，不过是个十五岁的普通少年，和其他刚入门的弟子相比，几乎可以说是“高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谁也不看好的少年，凭借自身坚韧的毅力爬完了整段通天梯、闯过了诛魔剑阵、最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走到了测灵台前。
变异雷灵根。
天生剑体。
据说那一日，测灵台上耀眼的光芒直冲云霄，几大峰头的峰主纷纷惊起，为他的去处争吵得面红耳赤。
最终他拜入了实力最强的凌云峰。
从此以后，“江淮声”这个名字便成为了剑宗里经久不衰的热门话题。
明明十五岁“高龄”才堪堪入门，他却只花了不到半年便成功引气入体，比普通人快了两三年不止。
那之后，在凌云峰主的亲自指导下，他的修为更是一路高歌猛进，将同龄人远远甩在身后。
普通人花费大半生都不一定能够达成的目标，他却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连续突破。
十六岁练气，十八岁筑基，二十二岁结丹，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打破了由原身所创下的记录。
在他丹成那一瞬间，凌云峰天降祥云，霞光绵延，剑冢深处更是万剑齐鸣，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这样的盛况，别说是其他弟子了，哪怕是原来那个暗地里被人叫做修炼疯子的明黛也没见过——
不过来自现代的明黛倒是见得不少。
这不就是点家的凡人修仙系列嘛！
再配上什么“小师妹”、“婚约”，要素可谓是十分齐全，只不过因为冠了个“江”姓，这家伙在具有点家特质的同时似乎又有了那么点成为绿江男主的可能。
但这和她唐长老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弥陀佛，在明黛仅有的一部分原主的记忆当中，她和江淮声虽然有婚契，但由于双方平时都忙着修炼，接触的次数却并不多。
偶尔闪过的几帧画面也基本都是在宗门比试的擂台上，她打，江淮声躲。
虽然记忆当中没有具体描述过，但明黛猜测对方应该也是多少沾了点点家男主的通病——“我清高，我了不起，我从不打女人”之类的。
总而言之，几秒钟的片段闪现下来，她连江淮声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只知道原主回回都打得憋屈极了。
偏偏同年龄层里，就她和江淮声最强。
时间一长，原主觉得宗门里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干脆就下山游历打架去了。
由此可见，原主对那所谓的“婚契”估计也没什么想法——或许她那个战斗脑甚至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声佛光普照的“唐长老”好像也不是白叫的。
但这并不代表明黛就是个和尚脾气。
就算是，也是个斗战胜佛。
如果穆珊珊好好来谈，明黛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同意解除婚契，但偏偏她却采取了态度最恶劣的一种。
明黛顿时就乐了。
看了这么多男频升级流的文，她还是头一次碰上主动要求女方退婚的。
年纪轻轻不修炼，一门心思玩早恋。
如果是真的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也就算了，可江淮声明显不是什么青春校园文男主。
更别提他们俩还差了十岁。
作为一名前人民教师，明黛认为自己有必要拯救一下这该死的男（雌）频（竞）升（后）级（宫）流（文）。
看着眼前不过十五六岁的明媚少女，明黛面色平静地问：“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江淮声的意思？”
穆珊珊微微蹙眉，大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当然是大师兄的意思了！”
凌云峰的辈分是按实力排的，时常会有变动，江淮声的人品虽然暂时存疑，但实力确实担得起大师兄这个名头。
明黛：“哦，那他人呢？”
穆珊珊顿时警惕起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唐长老，我刚才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如今你都变成这样了，再纠缠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明黛抬头瞥她，“‘这样’是什么样？明明修为比你低，却还是能够稳坐‘长老’一职，当你长辈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好。再说了，强扭的瓜虽然不甜，但至少也不苦。”
穆珊珊：“你！”
明黛：“怎么，我说错了么？要真想解除婚契的话，就让他江淮声亲自来谈，躲在一个小姑娘背后算什么男人？”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说：“又或者……今天这事，他根本就不知情，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胆子倒不小。”
短短几句话，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可就在明黛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穆珊珊却如坠冰窟，瞬间哑了声。
压迫。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在空气中扩散开，仿佛又回到了以前明黛还没出事的时候。
穆珊珊瞬间有些心虚，可当她正要打起精神应付时，那种感觉却又消失地一干二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错觉？
她下意识地扫了眼一旁的孔方。
后者正老老实实缩在旁边当鹌鹑呢，陡然被抓了个正着，慌忙摆手：“穆师姐，我就过来送个东西而已，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穆珊珊：……
她又谨慎地转头看回明黛，发现对方动也不动地靠在床边，依然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果然，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吧？
明黛的元婴和金丹都已经废了，再也没有晋级的可能，如今她的修为甚至都还没有她穆珊珊高，怎么可能还有那么强的威压！
修仙界土生土长的穆珊珊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修为高低带来的威压之外，还有个东西叫“教导主任の凝视”。
可一想到以前师兄姐们常说，明黛平日里仗着自己修为高、后台硬，在宗门里横行霸道，她嘴唇动了动，气焰到底还是弱了许多。
“你懂什么！托唐长老的福，我家小师妹还在昏迷，大师兄替她下山找药去了，没空见你。”她别过头，颇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总之话我带到了，我先走了。”穆珊珊一跺脚，转身就要走，明黛却把她叫住。
“等等。”
“又做什么？！”
“虽然我一向不提倡早恋，但我也反对不论青红皂白就棒打鸳鸯的教育方法。”
穆珊珊：？
明黛假装思考了两秒：“这样吧，你要是真的想帮他赎身哦不，解契也可以。”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抄起旁边的卷轴，“一份账单抵一份恩情，很公平。这账单什么时候还完，我就什么时候放人。”
穆珊珊愣了一下，生气地说：“我家大师兄是全世界最好的大师兄，你怎么可以用金钱物质来侮辱他！”
明黛：……
失策了，没想到修仙界也有追星少女。青春期小妹妹的心思还真难猜。
“提议而已，不愿意就算了。”
她作势要将卷轴收回，穆珊珊却又一个箭步冲过来将东西夺过去，“谁说我不同意？”
旁边的孔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提醒：“穆师姐，那个账单——”
明黛抢在他前面回答：“那就这么说定了。”
孔方又唰地转头看她：“唐长老——”
穆珊珊冷哼：“说定就说定，你等着瞧吧。到时候可不兴反悔！”
孔方：喂！
穆珊珊想得很简单，不就是几个灵石么，她堂堂穆家大小姐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经由此事，她也越发坚定地相信，这种目光短浅、举止粗俗的女人实在是配不上她们大师兄！
于是最终孔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穆珊珊像只战胜的孔雀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那份天价账单离开。
孔方欲哭无泪，“完了完了，这事要是被我们执事知道了，肯定会骂死我的。”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两边都得罪不起。到时候真要闹出什么事，肯定第一个拿他开刀。
小命休矣！
明黛瞥了他一眼，轻笑道：“慌什么。放心吧，我还不至于真和一个小丫头计较。”
“麻烦你回去之后重新帮我拓一份，把那些莫名其妙的账目都去掉，剩下的我会想办法还上的。”
孔方松了口气，“那就好。”
可下一秒钟，他的表情再次凝固。
等等，不对啊。
以前青山峰的收入主要来源于炼器，以及那些世家的供奉。前者是徐清川挣的，后者是唐明黛挣的。
可现在徐峰主不在，唐长老的修为又废了，世家的供奉也断了，别说是接任务赚钱了，恐怕一下山就会被人寻仇。
光靠宗门发放的那点灵石，青山峰要什么时候才能填得上这个大窟窿？？？
明黛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有没有什么赚钱的渠道推荐？最好是短期内可以赚一大笔的那种——唔，这么说好像也不对，总之越多越好。”
孔方抹了把汗：“……长老三思。”
歪门邪道可使不得啊！
为了避免剑宗闹出什么社会新闻，孔方赶紧开动脑筋认真思考起来。
“一般情况下，我们宗内的弟子都是靠接任务或者外出游历来赚外快。但是以您现在的情况，打打杀杀什么的恐怕不太适合您。”
“剩下的就是加固法阵、看守禁地之类的，但要说来钱最快的还是宗门大比——”
话音戛然而止。
明黛却迅速抓住了关键，“宗门大比是什么？”
“……就、就是宗门弟子之间的比试。是您下山这几年才开始举办的。”孔方支支吾吾地说道，神色有些懊恼。
明黛见他遮遮掩掩的，顿时更好奇了。
“比试胜出后有什么奖励吗？灵石？灵宝？等等，按照定律来说，这种大型比赛的话——或许还可以下注？”
孔方：！！！
“您怎么知道？！”
明黛：当然是因为小说里都爱这么写啊。
她面不改色地说：“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别问了，把具体情况展开说说。”
孔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妥协了。
“宗门大比每年举办一次，今年正好是第五届，各个峰以峰为单位进行参赛，同时，根据弟子们的修为不同，又分成了练气、筑基、金丹三个组别。”
“比试一般持续小半月，最终根据各组弟子的最高名次，以及各峰弟子的总胜场数来判定各峰综合成绩。”
孔方顿了顿，“前面我说的这些您都能理解吗？”
明黛挑眉：“当然。”
她不仅能理解，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用各峰弟子的“总分”来计算各峰综合成绩什么的，不就是用学生们的成绩来冲学校的区排名么？
唐老师不才，她的青山中学虽然又破又烂，但升学率却常年稳居全县前三，学生们更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全方位碾压其他学校。
要不是交通落后，生源减少，再加上区域统合的强行要求，她的青山中学怎么也不会沦落到被合并的境地。
果然，从古到今的教育都是有共通性的。
“那我继续往下说。”
“综合成绩位列前三的峰可以获得十万到五十万灵石不等的奖励，以及和其他宗派交流的机会；若个人成绩位列前三，则分组别享有不同奖励。除此之外还有进步奖。”
“至于押注……那些都是宗内师兄弟们自己偷偷玩的，上不得台面。而且由于这两年名次变化都不大，赔率也不怎么高……”
“没事，就这个吧。”
“啊？”
明黛严肃道：“师兄不在，我于情于理都应该担负起峰内弟子的教育职责。先前没想到这一块，是我考虑不周。”
“今年什么时候开赛？七月份是不是？”
不等孔方回答，她又喃喃自语道：“现在才二月，一学期虽然有点短，但应该还来得及，拿个低年级组的头奖应该不成问题……”
到时候她就在所有局上都押青山峰包揽第一，像其他小说主角似的赚它个盆满钵满，还愁什么账还不起？
明黛越想越觉得可行，激动得差点直接从床上站起来。
可一旁孔方的神色却越来越古怪，尤其是在明黛说要拿头奖的时候，他的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他说：“长老能有这个觉悟是好事，可是……”
“可是？”
“你们青山峰年年都拿倒数第一啊！”

第3章 ◎从今往后，我亲自教你们。◎
剑宗。
影月峰。
艳阳高照，此时正值午时放课之际，一行弟子们三三两两走出教习堂，说笑着往食府走去。
作为剑宗第二峰，影月峰食府的伙食那是远近闻名的好，甚至周围几峰的弟子都常常在放课后溜过来打牙祭。
对于这些年轻弟子们来说，每日放课后的那一份香喷喷的灵斋就是促使他们早起听课的最大动力。
可此时此刻，在人群末尾，却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默默地朝着反方向走去，看样子似乎是打算下山。
正巧这时候，一位玄衣师兄带着刚入门的弟子路过，小弟子瞥见那两道身影，不免有些好奇。
“师兄，食府不是在那头么，那两人怎么往山下走？莫不是和接引师兄走散了吧？”
剑宗近日刚刚结束新一轮招生，小弟子见那两人的年纪似乎都不怎么大，下意识地将他们也当成了新人。
带路的师兄听到这话还真以为是哪个迷糊弟子跟丢了，下意识的回头瞥了一眼，打算招呼两人跟上。
可看清那两人究竟是谁之后，他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去，鄙夷地说：“又来蹭课了啊。”
“啊？”
“不用管，那两人是青山峰的。”玄衣少年不屑地说道。
“青山峰？”
小弟子皱着眉想了半息，终于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一点信息，“是位于剑冢旁边的那一座峰吗？”
“听说距离剑冢越近，峰头上的剑气就越浓郁，青山峰上一定很适合修炼吧！”小弟子有些艳羡地说道。
可惜前两日各峰招新的时候，她好像并没看到哪儿有青山峰的引路人。
莫不是厉害得比凌云峰还难进？
小弟子正想得出神，旁边的师兄却嗤笑道：“嘁，厉害什么啊，年年宗门大比包揽倒数第一。”
“别说教习院了，峰内连个正儿八经的带教长老都没有，只能死皮赖脸地四处蹭课。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易主的峰，谁进谁倒霉。”
“也不知道掌门和其他峰主们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同意让他们过来蹭课，真是晦气。”
“易、易主？”小弟子听懵了。
“可是我还听说，青山峰上以前还出过一位年仅二十便结丹的前辈，应该不至于吧……”
“你说唐长老？要是放在一两个月前，那位确实算个人物，现在嘛……呵呵，顶多算个废物。”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废物”那两个字跳出来的那一瞬间，坡下那两人的身影似乎停顿了一下。
小弟子见状有些心虚，连忙扯自家师兄的袖子，“算了师兄，别说了，会被人听到的。我们还是快走吧……”
玄衣少年不屑地说道：“怕什么，听到就听到呗。实话实说而已，废物峰上废物扎堆，剑气再浓郁也没用。”
“去年大比的时候，他们好几个弟子连剑都不会拿，真是笑死个人了。你日后修炼可不能像他们一样，丢咱们影月峰的脸……”
坡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混入嘈杂的人群中，坡下的小小少年却在漫长沉默中一点点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慢慢嵌进肉里，隐隐渗出几丝血迹，可就在这个时候，身边突然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
“师兄？”
身旁的小豆丁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我们不回峰了么？阿阮肚子好饿。”
回峰。
小孩的话唤回了少年的理智，他松开拳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回，马上就回。”
他牵着小豆丁，若无其事地往山坡下走，“阿阮想吃什么？师兄给你做。”
“师兄做什么，阿阮就吃什么。”
……
影月峰和青山峰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对于普通修士而言，御剑也需一刻钟，更何况是一个半大少年和一个小娃娃。
云时带着自家小师弟先是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去到影月峰的云港，而后又花了两块灵石租了只瘦骨嶙峋的老鹤。
等他们拖着疲惫身躯回到青山峰上，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以后的事情了。
“阿阮去院子里玩吧，师兄先去做饭。”云时一边嘱咐一边伸手推门，可没想到他刚把门推开，空气中却飘来一阵饭香。
不仅如此，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蒲团和长桌，旁边还放着几截不知道要用来做什么的木头。
原本空荡的院子被各种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云时瞬间愣在当场。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响起了先前那个玄衣弟子说的话。
难道说青山峰……
真的易主了？？？
“回来了？”
就在云时傻愣的时候，厨房里忽然走出一道略显陌生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素衣，黑发束在脑后，原本明艳的长相染上了几分病容，看起来有些憔悴，却又莫名多了种独特的娴静气质。
正是明黛。
看着门口那两个意料之中的、明显营养不良的瘦小身影，她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但想到原主以前和这些小弟子都没怎么接触过，最终也没多说什么。
没错，经过一上午的时间，明黛的脑海中也慢慢加载出了原身的全部记忆，但由于她常年外出不归，关于这几个小弟子的记忆都十分模糊。
好在他们对她估计更不熟悉，明黛倒是不用担心穿帮什么的。
“回来了就去洗手，准备开饭了。”她淡淡地说道，转身又进了厨房，徒留两个小师侄在门口傻眼。
最后还是小豆丁先回过神来，眼巴巴地望向云时，有些不知所措，“……师兄？”
云时此刻也很茫然。
先不提重伤卧床的那位小师叔怎么突然醒过来了——她居然在给他们做饭？
传说中那位脾气不好、自私自利、刻薄自大到瞧不起任何人、甚至于他入峰几年来都没怎么见过的那位小师叔竟然在给他们做饭？！
要不是身上新添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云时差点以为这是一场梦。
可话又说回来……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半大少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晦暗。
他将小豆丁推开，“阿阮先去洗手。”
“那师兄呢？”
“我去给小师叔帮忙。”
小师叔？
小豆丁不太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应了声好，听话地去旁边洗手去了。
云时暗自提了口气，抿紧唇，硬着头皮走进了厨房，“小师叔——”
他话还没说完，一股灼热的白雾忽然扑面而来，云时心中猛地一沉，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然而意想中的滚烫却迟迟没有到来。
反倒是听见一道女声问他——
“你怎么过来了？手洗干净了？你小师弟呢？”
云时闻言有些意外地睁开眼，却正巧看见一道薄薄的灵力屏障在自己眼前慢慢消散。
而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则是单手拎着大锅盖的明黛。
缕缕热气从大铁锅中升起，带着扑鼻的香气，锅中则架着一个蒸笼屉子，屉子里放了好几盘诱人的菜肴。
很明显，这些菜应该是早就做好了的。
难不成，小师叔一直在等他们回来？
云时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明黛，想瞧清楚她的目的，后者的注意力却在锅里，“既然你来了，就帮我把这几个菜都先端出去——你怎么没洗手？”
云时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爆红。
他光顾着小师叔的异常，急急忙忙地支开小豆丁追进来，都忘了这一茬。
“我现在去洗。”
云时说着就要往外跑，明黛却将他一把拉住，“跑什么，厨房里有水，直接在这儿洗吧。”
她不由分说地将云时拉到一边，后者下意识地想躲，可两人之间的年龄和修为差距摆在那，他完全挣不脱。
说到底，云时就算心智再怎么成熟，实际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
于是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黛拽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进了温热的水盆里。
那一瞬间，云时觉得很难堪。
他的手又黑又丑，布满了劳作留下的沟壑，各个关节处的骨头凸得高高的，指节却又短又粗，完全不像是一双适合拿剑的手。
最重要的是，他右手的手腕曾经断过，哪怕师父早已请了医仙将他的右手接好，他也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挥剑自如。
像小师叔这样的天才，肯定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吧。
她那么优秀那么骄傲，没准儿还会怒斥他学剑就是痴心妄想、丢青山峰的脸。
就像其他峰的那些师兄师姐一样。
……
云时沉默地低下了头。
下一秒钟，一双纤细素净的手握住了他黑乎乎的小手，将他因紧张而无意识握拳的手指一根根打开。
她说：“好好洗，手心手背指甲缝都要搓干净，不然容易生病。”
不，不是嘲讽？
云时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她，却因为身高不够，只能瞧见她的下颌线。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还响起了一首莫名其妙的儿歌，“掌心掌心搓一搓，掌心手背搓一搓，手指交叉擦擦擦……”
“慢慢洗，不着急，洗完以后记得把手擦干净，我先把饭菜端出去了。”愣神之际，明黛已经松开了手。
云时整个人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有第一时间接话，直到明黛人都已经跨出门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好”。
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
又是给他们做饭，又是温柔地督促他洗手，这位传说中的小师叔究竟是怎么回事？大病一场以后吃错了药？
这让云时很惶恐。
他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十二岁的小少年按照明黛的嘱咐，认真洗好手，绷着小脸，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厨房。
院子里，小豆丁阿阮已经在桌子面前坐下了。想来应该是小师叔把他抱上去的。
也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先前还怕生的小豆丁，这会儿却活泼了许多，瞧见他出来，还兴奋地踢了踢小短腿。
“师兄，快过来，有好多好吃的！”
“……”
这个不长心的。
云时腹诽着，却不敢当着明黛的面说什么，只能老实坐下用饭。
饭菜很丰盛，甚至算得上他这一个月以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餐，但云时却吃得心不在焉。
没过多久，明黛开始问话。
“下午你们打算做什么？”
“去灵药圃里拔草。”他老实回答道。
宗门里有许多杂事会被当作任务发布出来，虽然报酬不多，但很合适他们这种年纪小修为低的弟子去做。
明黛：“明天呢？”
云时握紧了筷子，两三秒后才若无其事地说：“……去影月峰听课。”
明黛点点头，若有所思。
隔了半晌又问：“课程内容主要是什么？”
这下云时更沉默了。
一双筷子在碗里戳了又戳，却根本没心思吃，过了好半天，他才闷声回答道：“基础剑招。”
明黛挑眉。
根据原主的记忆，云时这孩子应该是已经入门了三四年才对，每天的课程竟然还停留在入门阶段？
她想了想，屈起指节敲击桌面，“既然这样的话，从明日起，你们不用再去别的峰上课了。”
云时心里猛地一咯噔，差点没拿住碗筷，随后便控制不住地难过。
果然。
他就知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就像他被村里祭献给河神的前一天，父母也做了好大一桌菜，哄他开心，给他钩织一个美梦，要不是正巧遇到了迷路的师父，他估计早就变成了河里的一滩烂泥。
今天或许也一样。
美味的食物、异常的亲近。
第一步是要求他们退课，下一步或许就是逐出山门，不，甚至还有可能被卖作药人炉鼎。
可惜这一次，师父出了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再也没有人会救他——
“从今往后，我亲自教你们。”
“啪”的一声，小少年的碗筷终究还是掉在了地上，但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根本顾不上去捡。
他刚才听见了什么？
传说中的那位小师叔——
要亲自教他们？！

第4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在教育这件事上，明黛从来不含糊。
诚然，她最初从孔方那里听到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可以利用宗门大比来还清所有的债务。
但正如她对孔方所说的那样，既然穿成了他们的“长辈”，明黛认为自己有义务承担起教育弟子的责任。
她既然说要教，那就是动真格的。
上辈子她刚到青山中学时，正是当地教育资源青黄不接的时候。整个学校除了她以外，就只有两名已经退休的老教师。
一年过后，两名老教师也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离开山村，学校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校长是她，教导主任是她；数学老师是她，英语老师是她，体育老师还是她——哪怕她本身并不擅长体育。
毫不客气地说，几年磨炼下来，明黛几乎是到了闭着眼睛抽本教科书都能直接上手的程度。
但至于修仙要怎么教……
唔，她还真得好好琢磨一下。
吃过饭之后，云时便匆匆忙忙地背着背篓往灵药圃赶。自从明黛说完那席话之后，他整个小脑瓜子都乱哄哄的，一刻都不敢在院子里多待。
小豆丁作为他的跟屁虫，自然也迈着小短腿追了上去。
路过明黛的时候，云时明显有些紧张，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开口叫停，把小豆丁从他身边夺走似的。
明黛见状好气又好笑。
她说：“早去早回，别去危险的地方。”
云时估计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闻言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颇为不自在地别过脸去嗯了声，带着小豆丁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就，还挺傲娇。
明黛耸耸肩，早已看透了本质。
送走了两个小弟子，她回到房间将自己目前所知道的东西全部梳理了一遍。
首先是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设定。
和她看过的大部分修仙小说一样，他们的等级大致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等等。
其中只有练气和筑基是分成了十层，而金丹之后则是用前中后期来划分。
原主先前是元婴前期，现在却只有筑基九层。并且由于金丹破碎、无法重聚，再也没有晋级的可能。
但明黛倒是一点儿也不气馁。
修为虽然没了，但风火双灵根还在。
除此之外，包括原主曾经修炼过的那些剑招心法，她也能凭借着肌肉记忆毫不费力地复刻出来。
只不过还不太熟练而已。
时间久了，有那么一瞬间，明黛甚至有种自己仿佛就是原主的荒谬感。
“或许这就是老天让我来这的原因？”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把属于原主的残剑，喃喃自语地说道。
断裂的剑身上倒映出她素净的面容，若有若无的灵光绕着剑身游走，仿佛是在回应她的提问，又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好在明黛也不是什么纠结的人，将剑收好之后，她又转头开始整理起了青山峰的学籍档案。
呃，或者说弟子信息。
从五年前峰主换人开始，青山峰一共收过六名小弟子，但中途有一位转峰了，所以还剩下五名。
其中除了一位名叫李盼儿的小姑娘是自己爬过通天梯、正儿八经走招生流程进来的，剩下几名小弟子都是她的大师兄徐清川在迷路过程中捡回来的。
身世凄惨，资质平平。
说句不好听的话，在大部分人眼里，他们只是堪堪达到了能够修炼的标准而已。
再加上徐清川本身就是个和剑宗格格不入的死宅器修，年过三十了也才刚到金丹，弟子们的修为低似乎也很正常——
才怪。
诚然，有些人确实是天赋异禀。
比如原主，又比如她那个未婚夫。
但除去天赋带来的光环之后，大家其实都只是普通人而已。在那些光环未曾照亮的角落里，他们也付出了很多的汗水与努力。
明黛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从来不觉得有谁是生来就该是差生，更反感那种带着有色眼镜、看碟下菜的教育者。
在她看来，无论是在哪个世界，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以剑宗为例，目前整个修仙界大多采取集体讲学和师徒教导两种教育方式。
前者类似于现代大学的公开课，由宗门长老轮流前往各峰进行巡讲，峰内弟子皆可参加。
对于那些没被仙长们看中、只能留在外门修行的弟子来说，这种听课机会无疑是珍贵的。
但上过大学的人应该都知道，为了照顾大多数学生的学习进度，这种课讲的知识一般都讲得比较浅显。
除此之外，公开课的质量如何，不光和讲师的本事有关，和其性格也有很大关系。
有的老师比较负责，讲课细致且用心；有的老师则比较随意，爱听听不爱听拉倒，能学多少全看学生个人；
还有的老师只把讲课当成任务，到点来到点走，学生学得怎么样，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很不幸，剑宗内的大多数老师都是最后一种。
在传统观念里，剑修和其他修仙者不同，需要大量的实战才能成长起来。
要不是为了那点灵石，哪个剑修愿意去教习院“坐牢”呢？！
内院弟子在修行过程中遇到什么问题，还能去请教自己的师父，外院弟子或者像青山峰这样师徒专业不对口的，就只能靠弟子自己摸索。
这就像是大城市和小乡镇的区别似的，虽然学的教材都是同一份，但架不住别人私下教辅做得多、小灶开得好。
久而久之的，能不出现差距吗？！
明黛对此表示痛心疾首。
甚至想大喊一句——
“放下那群学生让我来！”
开玩笑。
现阶段，她想教一群显然是不现实的。
原主身为青山峰长老，以前也受邀去过各峰巡讲，结果不出一周就被掌门叫去谈话，说她教学方式太过生猛，学生们都吃不消，于是委婉劝退。
以前原主在的时候都收不到学生，更别提她现在已经跌落神坛了，除了峰内这几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小弟子，估计没人愿意跟她。
“没关系，万事开头难，大不了就先搞小班教育嘛。”明黛信心十足地想道，反正上辈子她在青山中学也是这么过来的。
等她重新编个教材，排个课表，别说是什么宗门大比了，横扫大陆指日可待！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得先去找点参考资料才行，比如各种心法详解，又比如历年大比实况记录影像之类的。
趁着时间还早，徒弟们都还没回来，明黛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溜达溜达，瞅瞅剑宗藏书楼的大门朝哪儿开。
可就在这个时候，院外却传来了一道焦急的声音。
“有人在家吗？”
“怎么了？”明黛推开院门，瞧见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对方约莫十岁的年纪，小脸圆乎乎的，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小丸子，像年画娃娃似的，看起来十分可爱。
但此时此刻，那张粉嫩的小脸上却写满了焦虑和不安，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小朋友，你找谁？”明黛耐心问道。
估计是没想到院子里会走出一个陌生的女人，瞧见明黛，小女孩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回过神来，焦急地说道：
“不好了不好了，岷玉又和人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明黛：？
小女孩慌慌张张地拉着她下了山，等到仙鹤飞上云霄的时候，明黛终于想起来，岷玉似乎是她大师兄收的第四个徒弟。
不得不说，在起名这一方面，徐清川确实有点本事。
比如“云时”，最初明黛听到他的名字之后，脑子里便瞬间浮现出了“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这句诗。
“岷玉”同样也很有讲究。
岷（min2）为山名，寓意胸怀博大，为人当如山般沉稳；“玉”为山石，坚硬又不失光泽，象征温润美好的品行。
但很显然，关于这些来自于长辈的美好寄愿，徐岷玉本人是一个都没领会到。
明黛都还没落地呢，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稚嫩却中气十足的咆哮——
“我不服！”
“明明是他们欺负人在先，为什么就成了我一个人的错？！你这是以权谋私！包庇罪犯！”
“囔囔什么囔囔，你打人还有理了是吧？跪下！”一名中年男子毫不客气地怒斥道。
明黛闻言顿时皱起了眉。
身为老师，她最反感的就是这种动不动就叫孩子下跪的教育方式。
她脸色微沉，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与此同时，旁边的小女孩沮丧地低了下头：“都怪我不好，那群男生老是捉弄我，掀我裙子、笑我是小胖妞，岷玉是为了帮我才打架的。”
“没事，不是你的错。”明黛早在来的路上便把事情了解了个大概，安抚性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别怕，有老师在。”她下意识地就说出了上辈子的口头禅，沉声道，“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小姑娘乖乖点头，任由明黛牵着她往诫堂的方向走，与此同时，徐岷玉的回答也在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声中传进了两人的耳朵。
“我不跪！我没错！是他们活该！欺负人就是不对！”
“还顶嘴？！就算他们欺负人是不对，那也该禀明师长处理，轮不到你个黄毛小儿来动手！反倒是你，屡次殴打同门、顶撞师长，简直无法无天！”
“少来，你就是怕得罪人，所以你偏袒他们！但我不怕！小爷没错！小爷就是不跪！”
“徐岷玉！”
……
两人互呛的同时，明黛已经带着小姑娘走到了诫堂外面，但屋内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们的靠近。
中年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徐岷玉，老夫再警告你最后一次。”
“西姜峰好心收留你学习，是看在你师父的情面上。你要是再惹是生非，别怪老夫不给你师父留面子！”
“不留就不留！这破峰小爷还看不上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就像个炮弹似的从诫堂里冲了出来，差点和明黛撞个正着。
小炮弹似乎没想到外面竟然会有人，也没仔细看，下意识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又转过头，凶巴巴地朝诫堂里面的人大吼道：
“老匹夫你等着瞧！今天小爷就把话给你撂在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第5章 ◎不建议打开评论区◎
“岷玉！”
突然闹这么一出，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小女孩连忙去追，但徐岷玉已经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不过那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要去仗剑天涯，更像是仓惶逃命。
果不其然，下一秒钟诫堂内便有人高举着宝剑冲了出来，面目扭曲地喊：“孽障！给老夫站住！”
“铮——”
宝剑冷不丁地被挡了下来。
“又是哪个小儿敢拦老夫？！”
贾永安怒气冲冲地抬起头，入眼却先瞥见一柄断剑。
他的第一反应是——
哇，好剑！
下一秒：可惜是把断的。
这种残次品，他一个人可以打十个。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没看见老夫正忙呢么——”他正要再骂上两句，却冷不丁地看清来人的正脸，瞬间脸色一僵，所有的脏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像是活见了鬼一样。
他脱口而出：“唐明黛？！你怎么在这！”
哟，还是个认识的？
明黛下意识地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最后只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约莫七八年前被她一剑击败的身影。
明黛挑眉，“仙长这话可真有意思，什么叫我怎么在这儿？难道你们西姜峰上藏了什么秘密，我来不得？”
贾永安：“……”
他自知刚才嘴快说错了话，在心里把惹事的徐岷玉暗骂了一通，面上却笑着说：“怎么会呢，唐…长老您误会了，我只是太意外了。”
“前两天听说您重伤昏迷，我还担心了好一阵——您什么时候醒的？这可是件大喜事，怎么不见通知？”
贾永安自觉反应迅速，没漏出什么破绽，除了最初那声“长老”有些烫嘴之外，剩下的奉承就像倒豆子似的一连串地往外蹦。
却不知道常年纵览学生各类小动作的明黛早已将他这一系列的反应全都收入眼底，看穿了他的虚伪。
于是她也懒得多费口舌解释什么，利落地收了剑，赶在贾永安开口之前说：“找个地方谈谈？”
……
小半分钟后，在贾永安强装镇定的带领下，明黛抬脚迈进了西姜峰的诫堂。
一进门，她就瞧见了大厅中央摔倒的桌椅花瓶。七零八碎地摔了一地，甚至连水迹都还没干。
很显然，这些都是之前两人在屋子里搞出来的动静。
这会儿两个穿着外门服饰的弟子正在低头打扫，听见有人进门，其中一人抬起头来瞅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生怕惹上什么事似的。
“弟子顽劣，让长老见笑了。”贾永安边说边招呼明黛落座，企图风轻云淡地将事情揭过。
但仔细听，这话中似乎又隐晦地带着点其他意思。
徐岷玉虽然在西姜峰学习，但名义上却仍然是青山峰的弟子，说他“顽劣”，不就是在暗讽青山峰家教不行么？
表面上对她毕恭毕敬，背地里却含沙射影？
明黛在心里呵呵两声，面上却叹了口气：“见笑倒不至于，不过俗话说得好，教不严，师之惰。”
贾永安还以为她是在反思呢，心中顿时更加轻蔑了，笑着附和道：“可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可下一秒，明黛却话锋一转：“好在这些弟子们现在还小，都还没定性，一切都还来得及。”
贾永安愣住：“弟子们？”
“对啊。要我说，岷玉实在是太过分了，怎么能因为那些弟子们老是欺负同门师姐妹就去和人打架呢？简直无法无天！”
她拍了拍贾永安的肩，语重心长地说，“所以说，为了西姜峰，为了咱们剑宗的未来，贾老师今后还得继续努力才行啊。”
贾永安：“……”
好家伙，被摆了一道。
先不提那句“无法无天”的语气实在是过于耳熟，“贾老师”又是个什么称呼，这种领导视察工作的既视感又是怎么回事？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旁边坐的是他们峰主！
“呵呵误会，都是误会。几年不见，唐长老倒是学会说笑了。”贾永安干笑两声，战术性地抿了口茶。
想想又觉得憋屈，他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唐长老既然醒了，怎么不在家多休养几天？大病初愈，可得好生养一养才行。”
明黛叹气：“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贾永安：“嗯？”
明黛：“不过听说我家弟子被人打了，只好亲自过来走一趟了。”
贾永安：……
神他么被人打了，明明是徐岷玉把别人家小孩给打了——等等，难道她是指他教育徐岷玉的事？
“唐长老啊。”
贾永安皱着眉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道不轻不重的声响，“有些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看在徐峰主的面子上，有些话我不好多说，但徐岷玉那孩子是个什么德行，您刚才也看到了。恕我直言——”
明黛：“我没看到。”
贾永安顿时噎住。
那么大个人从门口冲出去，她竟然好意思说没看到？！
明黛：“我并未亲眼看到徐岷玉和人发生争执，甚至到目前为止，我都没看见参与打斗的另外几个人，所以仙长如此武断地兴师问罪，恐怕不太合适吧？”
“这有什么好看的？其他弟子自然是回去疗伤去了。”贾永安避重就轻地回答道。
“再说了，难不成还能是其他几人联合起来诬陷他不成？这事可是徐岷玉自己都承认了的。”
“六个人都去疗伤了？”
“……当然。”
说这话的时候，贾永安又抿了口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明黛的视线，明显是在心虚。
但没想到明黛听完却话锋一转，说：“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是仙长你的不是了。”
贾永安：？
她义正言辞地谴责道：“我们峰的弟子年年都拿倒数第一，却能一口气打赢你们峰六个人，莫不是仙长教的时候，顾忌我师兄面子，厚此薄彼了？”
“咳咳咳——”
贾永安差点没被一口茶给呛死。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又听见明黛冷笑道：“又或者，那几个人根本就没有受伤，只不过仙长得罪不起他们背后的人，这才挑中了我家岷玉来开刀？”
“……”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贾永安就算是再想装傻充愣蒙混过关，也演不下去了。
于是他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唐长老。”
“称您一声长老，那是看在以前的份上，给您留份面子。今夕不同往日，您不会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剑宗首席吧？”
“区区一个筑基——”
“筑基怎么了？”明黛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难道你当年不是从筑基练上去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仙长当年在筑基也待了差不多有二十年左右吧？这几年结了金丹就了不起了？”
贾永安想也不想地高声反驳：“胡说，分明只有十九年零三个月！”
明黛：“哦，有区别吗？”
贾永安：“……”
他很想说有区别，并且区别可大了，差了整整九个月呢——
可一想到面前这家伙是曾经被称为“天才”的唐明黛，他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年来，天赋平庸、修炼速度太慢一直是贾永安心中最隐晦的那根刺。
尤其是七八年前，三十岁的他被十五岁的明黛一剑击败之后，这事便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心理阴影。
九个月的时间确实不短，但也绝对算不上长。
对于贾永安而言，这点时间或许只来得及让他参透部分心法，可对于那些天才来说，却已足够他们将修为提升好几层。
这也是为什么明黛能够年纪轻轻便担任一峰长老，而他只能因为年纪太大，实在不适合再做弟子，才勉为其难地被提拔为讲师。
天赋决定一切。
这便是修仙的残酷之处。
好在她再也无法晋级了。
一想到这，贾永安心里忽然多出一种诡异的痛快感，连带着刚会儿升起的那点怒气也烟消云散。
曾经厉害又如何？
还不是变成了废物。
真可怜。
他轻蔑地笑道：“行，唐长老既然这么有本事，不如把人带回去自己教好了。”
明黛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直接挑眉问：“你认为我教不了？”
贾永安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会，唐长老当年纵横演武场那么多年，想必应该很有心得。”
心得多到她作为长老去各峰巡讲的第一天，弟子们全被吓得不敢去上课。
能教得好就有鬼了。
明黛也知道原主那些彪悍事迹，所以听完倒也不怎么生气，反而是察觉到门外那一丝小小动静时略微顿了顿。
片刻后，她突然开口说：“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贾永安：“赌什么？”
明黛：“就赌教育。”
她眸光微闪，略微抬高了声音，让门外那人也能听见：“你不是觉得我家岷玉是朽木不可雕也么？”
“既然这次事情是因为弟子们私自打架而起的，干脆就让他们堂堂正正地来打一场好了。”
“什么意思？”
“听说你门下修为最高的弟子是练气七层？五个月后的宗门大比上，徐岷玉会光明正大地把他打趴下。”
“徐岷玉？”贾永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练气三层挑战练气七层？唐长老莫不是出门前忘了喝药？”
明黛：“怎么？不敢赌？”
门外，一双小手不自觉地扣紧了门框。
贾永安却并未发现，反而大笑道：“你都敢赌，我为什么不敢？赌注怎么说？”
明黛：“好说，若你们输了，你们必须当着全宗门的面给岷玉道歉。”
贾永安：“那要是你们输了呢？”
明黛眼也不眨地说：“要是我们输了，我这长老的位子直接让给你坐！”
话音落下，门外忽然传出一道不小的动静，像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摔得不轻。
但与此同时，一旁贾永安已经被“长老”两个字给砸懵了头，唰地一声站起来，差点把茶几都掀翻在地！
“此话当真？”
他死死地皱着眉头，企图从明黛脸上看出点端倪，但后者却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明黛：“你若不信，我们可以签灵契。”
贾永安：！！！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唐明黛肯定是碎金丹的时候把脑子也一起碎掉了吧？
苍天有眼，不枉他贾永安辛辛苦苦熬了这么多年，属于他的气运终于要来了么？！
“签！”
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贾永安二话不说地催动灵力，拟了一份灵契，激动得连法令纹都在颤抖。
但或许是良心上有点过意不去，在拿给明黛过目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摸着山羊胡多说了两句。
“别怪我没提醒你，徐岷玉那小子虽然在剑道上是有几分天份，但他体内的灵根不仅相克，还严重失衡，并不适合修炼。”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我青山峰的人，我自会想办法教导。”
明黛面色平静地将灵力注入契约中，一道白光闪过，契约自动分成了双份，呈卷轴式漂浮在二人面前。
她伸手取过自己那份，语气平淡说：“自己没本事，少来诋毁我峰弟子。”
“宗门大比，等着瞧好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第6章 ◎你愿意成为保护青山峰的那个人吗◎
明黛走出西姜峰诫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悠扬的暮鼓声在云野间涤荡开，余晖穿透林叶勾勒出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刚去青山中学赴任的时候。
不过当年那会儿学校里还有两个老教师帮忙搭手，现在青山峰就只剩下她一个话事的了。
唉，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她还能说什么呢？
嗯，只能说天道真有眼光。
浅浅地自恋了一下，明黛循着记忆往来时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在山崖边瞧见了一只等待已久的仙鹤。
一瞧见她，那仙鹤便立马拍了拍翅膀，两根细脚杆子来回踱步，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
明黛从仅剩不多的钱袋里掏出两颗灵石丢给它，安抚了仙鹤躁动的情绪，却并没有立刻乘鹤离开。
“还不出来？”她头也不回地问道。
起初并没有人回应。
但明黛也不着急，就那么气定神闲地等着，像极了放学后守网吧门口蹲学生的教导主任。
终于，又过了小半分钟，一个道矮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林子里钻出来，探头探脑地往她这瞅，却像是顾忌着什么似的，又不敢靠的太近。
可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明黛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冷不丁地转过头来，直接把他抓了个现行。
“徐岷玉。”
“……小师叔。”
徐岷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认命地从树荫后走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的全名从小师叔嘴里冒出来的那一瞬间，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徐岷玉竟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
他想当然地以为明黛是要训他。
徐岷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珠滴溜溜地转，一时不知道是该转身就跑还是等等再跑。
跑吧，他迟早也是要回青山峰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不跑吧，他可能会当场屁股开花，连庙都回不了——
“走了。”
“啊？”徐岷玉呆住。
明黛：“愣着做什么，赶紧过来，再磨蹭天都黑了。”
徐岷玉表示他才不上大人的当，不仅没上前，反而还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问：“你不训我？”
他以为明黛会矢口否认，说什么“当然不会啦，小傻瓜”之类的话——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肯定掉头就跑。
毕竟大人都是狡猾的骗子。
就像贾老头一样，每次都道貌岸然地许诺一定会好好教育那些坏家伙，然后就再也没了下文。
三番五次之后，那些被欺负的小弟子们都不敢再去找贾老头诉苦，只能默默地忍受。
徐岷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才会帮忙出头。
他猜，这位小师叔肯定也是打算先假意温柔地把他哄回去，然后再将他抓起来关门吊打。
这招贾老头对他已经用过了。
他才不上当。
徐岷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打定了主意准备开溜，谁知这时明黛却说——
“你也知道你该训？”
徐岷玉：“……”
这回答属实是他没想到的。
明黛抬头看了眼天色，淡淡地说：“时间不早了，我一会儿还有其他的事要做。你要是不想回去的话，就自己在这呆着吧。”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似的，仙鹤也跟着不耐烦地拍了拍翅膀，仿佛在说：赶紧的吧，我还等着跑下一单呢。
徐岷玉顿时懵了。
这个小师叔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情急之下，他只能大喊：“等等！”
明黛：“还有事？”
徐岷玉：“……”好冷漠！
可一想到他先前在诫堂外偷听到的那些话，徐岷玉皱着小脸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赌一把。
他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咬牙问：“你先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先前的话？
明黛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却故意装傻说：“当然是真的。”
“我马上就要走了，你要是不想走的话，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喂蚊子。”
“不是这个！”
徐岷玉果然急了，“是你和贾老头说的那些话！”
“你说你要把我带回青山峰去，五个月后，让我在宗门大比上和他们打一场，若赢了就让他们给我道歉，输了就把长老的位子让给他，你不记得了吗？！”
明黛：“哦，听得还挺全乎。”
徐岷玉：……
他确实没跑多远就偷溜回来了，一直躲在诫堂外面偷听，可是这是重点吗？
徐岷玉顿时更焦躁了。
他又气又急地说：“那个老东西不是什么好人，坏透了！你别和他打赌！”
“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在乎他们道不道歉。师叔你也不必为了我拿长老的位子去和他赌！”
明黛：“怎么？怕输？”
徐岷玉恼怒：“……当然不是！”
哎呀不对！
小师叔到底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啊！抓狂！
明黛：“那不就结了？只要你能赢，赌注是长老职位或者其他什么，很重要吗？”
徐岷玉：“可是——”
明黛平静道：“没什么好可是的，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只是顺口一提而已，跟你没多大关系。”
“还有，谁和你说我是为了你才同他打赌的？”
不好意思，还真是。
要不是知道徐岷玉就在外面偷听，明黛还真说不出那种龙傲天式的中二发言——即便真是要赌，那怎么说也得想办法敲点灵石才行。
不过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为了一举取得徐岷玉的信任，她只能暂时先把灵石放一边，事后再想办法从贾永安口袋里掏点。
那赌约表面上看起来是她冲动，但实际上却都在明黛计划之内。毕竟她也不是缺心眼儿，比起吃亏，她还是更喜欢吃甜头。
果然，一听这话，抓狂的徐岷玉顿时愣住。
不是因为他？
明黛：“既然你都听到了我要将你领回青山峰去，想必也听到了贾永安之前说的那些话吧？”
说着说着，她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我受了重伤，修为跌落到了筑基，恐怕再也无法晋级。”
“而你们的师父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为了青山峰，你们师兄弟几个里，必须得有人强大起来。”
她回忆着热血少年漫里面那些老者套路主角拯救苍生的语气，目光沉沉地盯着小小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徐岷玉，你愿意成为保护青山峰的那个人吗？”
……
原谅年仅八岁的徐岷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此时的心情，只觉得那一瞬间，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多年以后，早已成为一方大能的他仍然会时常回想起眼前的场景。
金色的夕阳，陡峭的山崖，在晚风中翩飞的衣袂，女子逆光而立的身影，还有那句改变他命运的话——
你愿意成为保护青山峰的那个人吗？
“我愿意！”
他突然大声一喊，顿时惊飞林间好几只鸟。
但此时的徐岷玉却没功夫注意那么多，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热血都在沸腾！
徐岷玉虽然也是徐清川从山下带回来的孩子，但他并不像云时那样出身贫寒。
相反，他祖上也曾是名门望族。他的父亲虽然没有灵根，但在凡间却是有名的侠客。
铲奸除恶，匡扶正义。
直到被奸人害死之前，父亲的脊梁依旧挺直不屈。
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
虽然他排行老四，但全青山峰上下确实是他天赋最好，这种时刻，他若不挺身而出，还有谁能保护青山峰？！
徐岷玉的中二魂顿时熊熊燃烧！
他直接两三步冲到明黛面前，双眼亮得放光，“小师叔！你教我吧！我愿意！我想变强！”
他这兴奋劲儿来得太快，莽得跟个小钢炮似的，明黛一时不察，差点被他撞个踉跄。
好家伙，她不过是照着中二漫随口一编，竟然这么管用？果然小学生都爱《孤勇者》这个调调。
明黛继续端出她那副超然物外的师表形象，淡定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峰，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徐岷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但很快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小师叔，能不能在这等我一下？我想去和朋友打个招呼。”
徐岷玉虽然对贾永安没什么好感，但好歹也在西姜峰上小半年的学，这会儿要转学了，还是和朋友们也打声招呼比较好。
明黛以为他说的是先前来报信的那个圆脸小姑娘，于是点头同意了。
“一刻钟。”
“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徐岷玉便又一头扎进了山林里，一路风风火火的，速度快得甚至都出现了残影。
足以见得他现在究竟有多兴奋。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
明黛心里这么想着，不由得摇了摇头，又重新给旁边的仙鹤塞了颗灵石，安抚它躁动的情绪。
约莫十分钟后，徐岷玉回来了。
但与此同时，他的身后还跟了一大批人。
并且全是十岁左右的小女生。
先前那个圆脸小姑娘也在其中，但由于身边姐姐妹妹太多，身高不够的她很快就被挤到了后面。
明黛：？？？
好家伙，她还以为这个四徒弟拿的是青梅竹马的甜宠剧本，没想到这小子走的路线竟然是多情剑客无情剑？
一听说徐岷玉要回青山峰了，曾经被他帮助过的师姐师妹们纷纷依依不舍地追了出来，岷玉长岷玉短地围着他转。
平时做事一贯毛躁的徐岷玉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还开心地挥挥手：“大家都别送啦，快回去吧。”
“以后我们还能一起玩吗？”有小女孩眼巴巴地问道。其他人同样跟着附和。
“不行哦师姐，我要专心修炼啦。”徐岷玉笑嘻嘻地回答道，认真拒绝的样子像极了一个老练的渣男。
“不过你们放心，以后他们要是还欺负你们，你们就来青山峰找我，我——”
明黛：“咳咳。”
徐岷玉立马改口：“然后我就找我小师叔帮你们出头！我小师叔天下一级棒哦！”
于是一堆小姑娘又齐刷刷地看向明黛，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崇拜。
明黛：“……”
虽然她知道她不应该用成年人的龌龊想法来看待小孩子之间的纯洁友谊，但是……
徐岷玉你真的很像个缩小版的大猪蹄子啊！

第7章 ◎明黛：你们可真是孝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黛已经成功取得了他的信任，回程的路上，徐岷玉那张小嘴叭叭的就没有停过。
短短十几分钟的功夫，明黛就把西姜峰上下的八卦都听了个遍。
比如某长老总是打着“玩乐有损剑心”的名义没收弟子零食话本，背地里却总是偷偷躲在房间里吃独食。
又比如某某长老长相凶恶，平日里老是板着一张脸，私底下却疯狂痴迷绣花，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猛男爱好，就只能把花都绣在脚底板的袜子上。
再比如贾永安之所以能够当上讲师，其实是因为他私下里没少送礼打点，其中西姜峰的峰主翁高卓更是他重点追捧的对象。
而说起那位峰主，其实也是个神人。他表面上总是装得和蔼大度，实际上最是小肚鸡肠。
上个月西姜峰有个厨子私底下抱怨了几句俸禄太低，结果很不巧地被刚好路过的峰主听见，没过几日，那厨子便因为做饭时不小心洒了一捧灵米而被辞退了。
末了，徐岷玉还神神秘秘地表示：这些消息全都是那些小弟子们传出来的。
独家新闻，一手保真。
明黛：你们可真是孝顺。
她警告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你要是敢把青山峰的事情拿到外面乱说，我头都给你拧下来。”
徐岷玉笑嘻嘻地说：“知道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嘛，我一般都是听他们说，从来不乱讲的。”
明黛：“……”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西姜峰与青山峰相隔不远，乘鹤约莫一柱香左右的时间便到了。
降落的时候，他们正好碰见了刚从灵药圃回来的云时和小豆丁，前者仍旧背着去时那个背篓，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看起来沉甸甸的。
起初云时光顾着走路，并没注意到他们，还是小豆丁提醒他有人来了，他这才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瞧见仙鹤背上共乘一骑的明黛和徐岷玉，云时的表情有些诧异。
“小师叔……岷玉？”
这两人怎么在一起？
等等，平时这个点，西姜峰应该还没下课吧？
“大师兄！我回来了！”徐岷玉熟练地跳下仙鹤，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
像是知道云时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他兴奋地解释道：“大师兄，我以后都不去西姜峰了，小师叔亲自教我！”
云时微怔。
四师弟也被退学了吗？
下午干活的时候，云时好好冷静思考了一下，觉得事情应该还是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以前青山峰其实并不穷，毕竟他师父是个器修，宗门里又有这么多好斗分子，每天都有十几二十把剑要修。
但最近情况不一样了。
自从魔潮出现之后，不光是剑宗，整个修仙界都对弟子们的出行进行了约束，送来修理的剑便越来越少，青山峰已经很久没开过张了。
再加上他师父一个多月之前便下了山……
总之，青山峰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刻。
这一点，虽然无人和他透露过，但从内务堂孔方师兄近期的来访频率来看，他也能猜得出来。
他资质愚钝，从影月峰退学也好，最起码每个月也能省一笔学费，可四师弟在西姜峰学得好好的，怎么也要退学？
最关键的是，他为什么看起来好像特别高兴的样子？
莫不是小师叔又做了什么？
云时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明黛，却发现后者也正好瞧向他。云时顿时神经一紧，绷直了身子。
不过明黛这会儿正盘算着其他事情呢，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她说：“云时，你先带他们回去，我还得再出去一趟，晚上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可能得辛苦你照顾一下师弟们，可以吗？”
云时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是有些意外，随后才沉默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异样。
他还是头一次听人和他说“辛苦”。
以前师父和师叔都不在的时候，一直是他在打点峰内事物，照顾师弟师妹。
他以为这都是他身为大师兄应尽的义务和该承担的责任，所以就算再累也没抱怨过一句。
更何况师弟师妹们都很省心，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几乎很少给他添麻烦——嗯，除了徐岷玉。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见明黛那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还是隐隐有种被触动的感觉。
就好像，他做的一切都被人看在了眼里。
原来，他也会被人留意。
云时抓着背篓背带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平静：“师叔放心。”
明黛点点头，有这个大徒弟在，她放心得很。
她觉得云时特别像她当年刚带班时碰上的小班长，年纪虽然不大，但为人却很成熟靠谱，家里家外的活一把抓，所以有云时在，她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于是两三句交代完之后，她便又乘着仙鹤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不多时，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茫茫云雾之中。
几个小师侄也收回了眺望的目光。
“走吧走吧，赶紧回家！”
徐岷玉和往常一样，一马当先地跑在最前面，可没跑出去两步，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重新退了回来。
他挠挠头，说：“师兄，背篓重吗？要不我来帮你背吧。”
云时：？
徐岷玉认真地说：“灵药圃的活不轻松，你都累了一天了，还是把背篓给我吧，我来背回去。”
云时这下彻底愣住了。
对于这个小师弟，他自认为他应该还是很了解的。
徐岷玉性格毛躁，虽然平时看起来总是一副古道热肠的样子，但要论心细，恐怕连小豆丁阿阮都比不上。
今天怎么突然这么贴心？
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你又惹麻烦了？”
徐岷玉：“……怎么可能。”
说是这么说，还不怎么会撒谎的小屁孩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
云时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就说好端端的，小师叔怎么会和四师弟在一起，看样子应该是徐岷玉又惹了什么祸，西姜峰那边便派人来把正巧在家的小师叔给叫了过去。
云时板起脸：“徐岷玉——”
徐岷玉就知道瞒不过他，躲到小豆丁背后，飞快地大喊道：“大师兄你相信光吗？！”
云时：？
小豆丁：0.0
徐岷玉：“回来的路上小师叔已经训过我了，但她说我将来只要好好学习，一定能成为正道的光！”
“你应该不希望我这道光年纪轻轻就熄灭吧？”他笑嘻嘻地说，“好师兄，我知道错了，要不就让我帮你背一背背篓，将功抵过？”
云时：“……”
虽然不知道徐岷玉叽里呱啦念的那一长串是什么东西，但他还是头一次见顽劣的四师弟这么快就服软。
这让云时有些意外。
要是往常徐岷玉也能这么懂事，他没准儿就答应了，但……想到此时背篓里装的东西，他还是拒绝了。
“你要是想帮忙的话，就帮我带一下阿阮吧。他今天也没少走路，再过一会儿估计就要犯困了，你多替他看看脚下。”
“好嘞，你不生气了就行。”
徐岷玉果然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完全没听出来云时是在转移话题。
不过徐岷玉比阿阮高不了多少，暂时没办法抱他，只能手拉手地牵着，为了配合阿阮的小短腿，他还特意放慢了脚步。
徐岷玉：“回家咯~”
小豆丁学他：“回家回家！”
……
太阳西沉，天空灿金。
古朴的石阶蜿蜒而上，伴随着间或响起的交谈与嬉闹，三个小小少年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葱郁的林海之中。
时间倒转回半个小时前。
西姜峰。
一分不花地送走了门下的刺头，又当头迎来这么大一个机缘，贾永安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但想来想去，他觉得这事儿还是和峰主报备一下会比较好。
毕竟他们峰主这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气，但实际上特别小心眼儿，特别爱记仇。
要是几个月之后，他贾永安真发达了，峰主却被蒙在鼓里，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怎么刁难他呢。
于是明黛二人离开不久之后，贾永安便也动身去寻了峰主。
当然，这件事不能惊动其他人，尤其是他的同级讲师们——万一大家都跑去求唐明黛换个人打赌怎么办？
刚好，贾永安知道每天这个点，峰主都会在后山的庭院里品茗抚琴陶冶情操，于是他特意绕开了值守的弟子，自己想办法溜了进去。
平时他替峰主办些私事的时候也没少走这条道，所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峰主近些日子都在勤加练习，今日的琴声忽然变得流畅了许多，仔细一听，甚至还有绵绵灵力蕴含其中，让人听了顿时心旷神怡。
于是，还没见到人呢，贾永安便想也不想地吹出一段马屁：“恭喜峰主琴技大涨告别拉锯，正好我这有件喜事要向您汇报——”
他话还没说完，熟悉的拉锯声再度响起，与此同时，他也正好从山崖背后绕了出来，和庭院里的两个人对上视线。
一个白衣墨发，半倚栏杆，眉眼温润如玉好似谪仙，另一个则身穿黑袍红绸束发，端坐拉锯，啊不，抚琴。
前者贾永安不认识，后者他可再熟悉不过。而此时此刻，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浑身绷紧如弓，目光怒得好似要喷火。
那一瞬间，贾永安感觉自己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峰…峰主……”
“你还知道我是峰主？我以为你才是峰主呢。”翁高卓冷笑一声，恨不得直接掀了古琴砸他头上。
“不知道我在待客吗？谁给你的胆子擅闯后山？！”还专挑这个时候来，脸都给他丢尽了！
贾永安：……
天地良心，他还真不知道。
平日里峰主拉锯，啊不，练琴都是要屏退众人的，后来为了掩人耳目，便让他有什么事都可以卡着这个时间来偷偷汇报——换句话说，他这胆子还是峰主本人亲自给的。
谁知道偏偏今天是在待客啊！
贾永安尴尬地恨不得现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来时有多神气，这会儿就有多狼狈。
他连忙挤出一丝笑容，讨好地笑道：“是我的错，不知今日还有仙长在此，失敬失敬，我这就离开，二位请继续……”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白衣男子却温柔笑道：“无碍。本就是某拜托峰主低调行事，与你无关。”
他又转头看向翁高卓，微微颔首：“今日多谢翁峰主款待。叨扰多时，某也该走了。二位道友慢聊。”
说着那位白衣青年便起身准备离去，翁高卓瞬间转变态度，好言挽留：“尊者何出此言，是在下御下不严，让尊者看笑话了。”
“尊者琴艺精湛，仅仅一曲便令在下受益匪浅，眼下外界纷乱，尊者不如再留下多住几日。”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贾永安使眼色，“来都来了，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尊者上茶。”
尊者？
贾永安闻言暗自吃了一惊。
修仙界内，通常只有化神期以上才会被人称为“尊者”。
但由于近年来灵气越发匮乏，能够平安渡劫到化神期以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就连他们峰主也困于元婴后期多年未曾涨进。
眼前这位道友看起来也不过青年模样，甚至比峰主都还年轻，竟然也已经有了化神修为？！
可他在剑宗里并没见过这号人物啊！

第8章 ◎“剑宗之内，果然卧虎藏龙。”◎
贾永安疑惑归疑惑，接收到自家峰主传来的信号，立马化身狗腿小厮给两人斟茶倒水。
那动作熟练得，平时一看就没少做。
白衣青年起初自然是拒绝的，略带歉意地说道：“多谢峰主好意，但此次事件非同小可，某还得尽早回宗门禀报才是。”
翁高卓倒也有分寸，并不强行挽留，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尊者所言极是，是在下欠考虑了。”
“不过在下听说蓬莱阁的道友也已经在来剑宗的路上了，不日将会抵达，尊者要不再等等？见一面再走也不迟。”
一听这话，白衣青年果然犹豫了。
翁高卓见状又趁热打铁地挽留了几句，大饼画得贾永安都疯狂心动了，青年才微微颔首，客气地说：“那就叨扰了。”
“尊者客气。”
翁高卓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接下来几番交谈中，他都有意将话题再往“蓬莱阁”上引，但青年似乎不愿意多谈，反倒转头将话题抛到了贾永安身上。
他温和地笑道：“说起来，方才这位道友来的时候，似乎是有事要向您禀报，某左右也无事，峰主不如先处理内务？”
言下之意：管好你自己。
（翁高卓脑补）
不管青年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翁高卓听完之后都在心里把不会来事儿的贾永安给臭骂了一通。
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多纠缠，只能转过头来看向贾永安，声音瞬间冷漠了许多：“说吧，什么事？”
缩在旁边当小厮的贾永安：……
这让他怎么说？
他原本就是为了避人耳目才偷偷溜过来的，谁能想到庭院里却有一尊大佛，并且还是其他宗门的大能。
他贾永安就算是脸皮再厚、再不择手段地想往上爬，也不可能当着外人的面炫耀他坑算同门啊！
并且还正好卡在同门大病初愈、修为暴跌、脑子可能还不太好使的时候！
人干事？
贾永安表示：背地里可以当狗，但在大能面前还是得稍微当个人。
但眼下两个人都盯着他，一副等他回话的样子，贾永安也不能干愣着不开口，更不可能随口乱编——
否则过不了几天，翁高卓恐怕就会找个理由直接把他从西姜峰上丢下去。
于是他只好略去了事情的打赌的那一部分，又隐瞒了部分前因后果，着重将徐岷玉被明黛带回青山峰的事说了一遍。
“徐岷玉，可是体内同时具有水火双灵根的那个小孩儿？”毕竟是徐清川亲自送过来的学生，翁高卓还是有些印象的。
贾永安点头：“正是。”
被他这么一说，翁高卓也想起了点往事：“当年他被送过来的时候，他体内的火灵根还是我帮忙压制的。”
水火自古不相容。
更何况徐岷玉体内不光同时存在水火两种灵根，这两股势力还并不怎么均衡。
其中，水七火三。
然而，从数字上来看，他体内的水灵根虽然略微强大，但在对上火灵根时却并不占优势。
举个例子，水系单灵根的弟子修炼一个小周天，可以获得百分之百的水灵力。
而徐岷玉修炼一周天之后获得的则是百分之七十的水灵力和百分之三十的火灵力，两相损耗，最后估计就只能剩下百分之三四十。
换句话说，他天赋虽好，却是个天生的漏斗。更严重时，他甚至有可能因为体内灵力失衡而走火入魔。
身负双灵根的人本就不多见，灵根相克的更是凤毛麟角，当年徐清川带着岷玉四处求医的时候，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治不了，要么是剔灵根。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徐清川便只好将人送到了擅长水系剑意的西姜峰来，目的就是为了尽可能地压住岷玉体内的火灵根。
而唐明黛本人虽然也是双灵根，却是风系和火系，若真让她来教，那不是前功尽弃么！
贾永安叹了口气，说：“徐岷玉这个孩子，虽然平时调皮捣蛋了一点儿，但总归还是上进好学的。”
“我平时教学的时候也都是小心翼翼的，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结果唐长老现在却执意要把孩子带回去自己教，我怎么劝都不听，这不是害了那孩子么！到时候徐峰主问起，可该如何是好……”
翁高卓满不在乎地说：“既然是他青山峰自己强行来把人要回去的，实话实说就行，何须交代。”
徐岷玉的体质太不稳定，说得不好听点，就像个定时炸弹似的，当年要不是他正好有求于徐清川，还真不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当年刚接手的时候，翁高卓便认真琢磨过让人呆到几岁再送回去比较合适。眼下唐明黛主动来把人要回去，倒是替他省了不少功夫。
倒是那个唐明黛……
“听你的意思，她是想自己在青山峰上设立教习院，自己教徒弟？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把人接回去？”
贾永安一愣，这他倒是真没想过。
不过想想似乎也有迹可循。
至于为什么要把人接回去……
“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理解错了，但当时她说……”贾永安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说？”
翁高卓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就连不远处一直没说话的那位白衣青年也投来了目光。
“说我们教得太差，耽误了他们峰的学生。”贾永安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一边在斟酌拱火的措辞。
“她还说，等到五个月后宗门大比的时候，青山峰的弟子会把我们西姜峰的小弟子打得落花流水。”
“我好心劝她，她却倒打一耙，说是我们西姜峰没本事，不懂得什么叫因材施教，朽木亦可雕。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当长老。
贾永安的话还没说完，翁高卓手里的茶杯已经捏出了裂痕，一副即将爆发的样子，可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却插进来另一道声音。
“因材施教，朽木亦可雕？”他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喃喃自语。
翁高卓手上动作微顿，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旁边还有一尊大佛，于是又很快冷静下来。
但他一时半会儿猜不透对方的想法，只能试探地问：“尊者怎么看？可是也觉得不妥？”
“不。”白衣青年摇头。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缓慢拂过琴弦，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透过琴弦追忆过往。
很快，一串断断续续的杂音从他指间流出，不连贯，甚至谈不上音律，却又夹杂着一股磅礴的灵力，让人不自觉地置身于玄妙之中。
贾永安晕晕乎乎地听了小半曲，某一个瞬间却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尊者或许是个音修。
就像天下剑修多如牛毛，但要论正统还得看剑宗一样，整个修仙界以乐入道的人不在少数，但最有影响力的，还属云梦大泽之上的妙音门。
相传妙音门的老祖宗原是一名逃难的伶人，被人追杀至云梦大泽时，侥幸用音律破开了障气，进入云梦泽腹地逃过一劫。
从那以后，妙音门人便在云梦大泽中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但即便是这样，仍然有一些天才的光辉是云梦大泽的障气所遮挡不住的。
比如曾在大荒兽潮中以琴护城、扭转乾坤的了真尊者谢惊安。
面对□□的魔兽，彼时还籍籍无名的他只身一人立于城门之上，仅凭一架古朴的瑶琴便筑起通天屏障。
琴音绕梁三日不绝，硬生生地将一座必破的凡人小城从死亡的边缘救了回来。
三日后，援兵抵达，他悄然离去，如来时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至此，了真尊者的名号才在中洲传开，并引发一阵习乐狂潮。
但遗憾的是，由于妙音门人向来低调，关于谢惊安此人，外界的讯息少之又少。
除了“妙音门长老”的身份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师从何人，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修炼的，只知道在他离开云梦泽进入尘世的时候，早已进入了化神境。
在修炼艰难的末法时代，单单“化神”二字已是令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贾永安原以为像对方这样大道已成的尊者会为唐明黛这种无脑激进而不负责的行为所不耻。
在他看来，修行完全是自己的事，能走多远全凭个人本事，师长不过是个引路人而已，弟子无缘大道，与师长又有什么关系？
贾永安心想：“师者，传道授业解惑。除此之外，便应与‘师’无关。”
明明这么多弟子都上的同一堂课，师从同一个人，为何其他人便能学好？而有些人却跟不上？
究其原因，还是弟子本身悟性不足，无法参透大道玄妙，与他何干？
天道轮回，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人若强行干扰，反倒容易将人推入歧途，甚至万劫不复。
所以，要怪就只能怪青山峰那几个弟子天生命不好。
这一点，不光是贾永安，就连翁高卓，甚至大部分的修仙者都是这么想的。
一听谢惊安忽然提起“故人”，翁高卓还以为是他的哪位亲近之人也曾被这种狂妄自大的无良师长坑害过。
他正想安慰一句“节哀”，再义愤填膺地踩上两句“狂妄小儿，不值得费神”，却听见对方轻叹一声，用一种怀念的口吻说——
“自从家师过世之后，某已许久没有听见类似的话了。如此境界，某自愧不如。”
“剑宗之内，果然卧虎藏龙。”
在西姜峰的二位脸都被打肿了的时候，卧虎藏龙的明黛本人已经乘坐仙鹤抵达了剑宗主峰。
是的，你没看错，作为维系全宗门上下经济政治各项组织机构顺利运转的中枢，剑宗的主峰就是叫“主峰”。
倒不是因为作者词穷实在想不出名字，而是相传在几万年前，剑宗还没有成为剑宗的时候，这里其实是守着剑冢起家的九个独立的小门派。
它们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但谁也没办法将其他几派全部吞并。时间一长，反倒是让外面的其他势力先崛起了。
面对来自外界势力的威胁和妖魔的虎视眈眈，九个门派的掌门最终决定放下隔阂聚在一起，成立同盟，共同抵御强敌。
然而，同盟成立之后，将总部设在何处、让谁来管理，便又成了一个新的问题。
为了防止一家独大，先祖们干脆就想了个办法，人为地在九峰之间又造了一个峰，并以轮流担任的方式选出了话事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年的联盟变成了剑宗，九大门派演变成了剑宗九峰，当年的话事人则变成了如今的掌门一职，每隔三十年轮换一次。
按照宗门规定，明黛要想在青山峰设立教习堂的话，光把弟子们都叫回来可不成，还得去和掌门报备一声才行。
原本明黛打算下午就过来的，但由于中途出了徐岷玉的事，一来一去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她抵达主峰的时候，殿内都开始掌灯了。
明黛刚落地便被人给拦了下来，“天色已晚，仙长还是明日请早吧。”
“日落不见客，休沐请勿扰”。
这是新一任掌门上任后立下的规矩。
由此可见，哪怕是在修仙界，也有咱们“坚决反对996联盟”的革命同胞！真是感天动地！
但好巧不巧，这位好同志刚好就是从青山峰出去的，并且还是明黛的直系师叔。
于是——
明黛：“我不找掌门，我找我师叔。”
值守弟子：“……”
拦得住工作，拦不了探亲。
掌门：失策。
没办法，值守弟子只能破例通传，得到回应之后便将她放了进来，并兢兢业业地为她引路。
“裴掌门这会儿还在议事堂，请长老随我来。”
值守弟子年纪不大，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是个面相清秀的少女，得知明黛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唐长老之后还有些惊讶。
但很快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的激动很快便消退下去，小心翼翼地瞥了明黛好几眼，生硬地将话题引到了另一边，开始介绍起了明黛不在的这几年间，主峰内的一些变动。
明黛察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但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所以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并未怎么在意，认真听她介绍。
但随着距离的不断缩近，明黛的心思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飘远，内心逐渐生出一丝紧张。
原主十七岁下山，到现在为止已有五年多的时间，中间只有头几年回来过两三次，每次待的时间也不长，之后便一直在外游历。
因为这个原因，无论是孔方还是青山峰的弟子，又或者是贾永安之流的人和原主的接触都并不多，所以明黛白天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倒也没有什么压力。
但现在情况变了。
她即将面对的，是看着女主从小长大的师叔，同时也是目前剑宗内最具话语权的掌门。
作为长辈，哪怕隔了好几年不见，他应该都要比她这个临时换岗的人还要熟悉原主才对。
明黛自然不会傻到一上去就冲人大喊一声“原主已经死了，我是穿越的”，但她也必须考虑另一个问题——
如果被人瞧出了端倪怎么办？
明黛微微握拳，手心捏了一把汗。
按照修仙界的套路，这位掌门师叔会不会以为是自己夺了原主的舍？然后“唰”地一剑把她也抹了？
可她只是正常地出了个校门而已，什么都没做啊！她才要喊倒霉呢！
想来想去，明黛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剩下的“魔潮里摔坏了脑子”、“间接性失忆”、“失去修为后大受刺激”之类的理由就让他自己去脑补吧。
世界上扯淡的借口那么多，相信这位亲爱的掌门师叔总能找出一个可以说服他自己的。
大师兄徐清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只要应付过了掌门这关，之后基本上就不用担心了。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摆烂了她还是好紧张……也不知道佛祖耶稣马克思平时会不会抽空打理一下异世界的业务……
就在明黛胡思乱想的时候，议事堂到了。
“长老请稍等。”
值守弟子将她拦在台阶下，上前敲门通传，不多时门内便传来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
“进。”

第9章 ◎“你在魔潮秘境中都经历了什么？”◎
说实话，在明黛以前看过的大部分小说和影视剧当中，掌门这个角色大多都很微妙。
论修为，修为算不上大佬；论管理，管得似乎也很糊涂。
要么是膝下有对儿女仗着身份胡搅蛮缠，要么就是本人脑子拎不清楚，天天为难主角，热衷于棒打鸳鸯。
总而言之，在明黛看来，“掌门”一职是个严肃又死板的中年国字脸形象。这一点无论是和“裴经义”这个名字或是她刚才听到的声音都能完美对上。
不过此时此刻，出现在明黛眼前的这位掌门似乎与那些小说影视剧当中的刻板印象都有所不同。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但实际年龄应该再大一些，身材清瘦，束着乌发，留着长须，身穿道袍，背着长剑，腰间还悬了个八卦盘，比起剑修，更像是个风流道士。
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尤其是在屋内只剩他们俩之后。
几乎是在值守弟子关上门的一瞬间，掌门便立刻丢了个隔绝探视的阵法，然后毫无形象地在椅子上瘫下来，长呼了一口气。
“端了一天掌门架子，真是累死个人了。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一边念叨着，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油桃，在袖子上随便蹭了两下，咔嚓咬了一口，边嚼边问：“都这个点了，贤侄怎么突然过来了？”
“身体如何？没什么大碍吧？咔嚓。白天听说你醒了，本来打算过来看看你的，咔嚓，但有点其他事耽搁了，见谅啊。咔嚓咔嚓。”
明黛：“……”
这，就是剑宗掌门？！
她沉默地看了看主座上翘腿啃桃的人，又抬头看看他头上那个“当仁不让”的匾额，忽然觉得之前担心了一路的自己好像个傻子。
“贤侄？听得见我说话吗？不会真傻了吧？”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明黛面前比划，“分得清这是二吗？”
明黛：……
好的，她决定去掉那个“好像”，她就是一个大冤种！
“多谢师叔关心，我没聋没瞎也没傻，饿了知道吃，下雨知道躲。至于其他方面——”
她幽幽地看了对方一眼，“经脉寸断，元婴消散，金丹破碎，师叔觉得呢？”
掌门：“……”
“没事没事，人生除死无大事，看开点看开点。”他嬉皮笑脸地扯开话题，笑容怎么看都很僵硬。
于是他想想又在身上来回摸了两圈下，最后从终于腋窝里摸出个桃，献宝似的递给明黛，企图缓和气氛，“吃桃吗？”
明黛：“……谢谢师叔，但是大可不必！”
掌门：“真不要？昨天才从山下送上来的，可脆了。尝一口？”
明黛：“您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虽然她知道这些修士应该都是有随身空间之类的，可是那桃怎么看都是从腋窝里掏出来的啊！
她能够微笑拒绝已经是很有品了好吗！
可惜掌门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动作有什么不对，见她拒绝似乎还有些遗憾，只好将桃又给揣了回去。
他小声嘟哝道：“明明小时候还喜欢追在我身后要桃吃的，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
明黛没听清：“师叔？”
掌门轻咳一声，把话题揭过，“那什么，听说贤侄找我有事？”
明黛点点头：“是有个不情之请。”
掌门大手一挥：“贤侄尽管说，只要是师叔能办到的，一定尽量帮你达成心愿。”
明黛：……
她怎么就不相信呢？
不过好在也不是什么大事。
明黛：“先前我师兄收了五个徒弟，但由于各种原因，一直在其他峰借读，您还有印象吗？”
掌门含糊不清地说：“云时他们几个是吧？倒是好久没见了。怎么，和他们有关？”
为了避嫌，各任掌门在上任之后都不会再插手峰内之事。
所以当初徐清川收徒的时候，他也只是大致了解个情况，帮忙递了几个拜帖，但并没有直接插手。
明黛点头，说：“如今他们也不小了，一直借读始终不是办法，正好我闲散在家，便打算将他们都召回来，亲自教导。”
掌门啃桃的动作微顿，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刚才说什么？你要亲自教他们？”
明黛点头：“嗯。”
掌门：这不玩呢么！
当年明黛作为巡讲长老授课时被各峰弟子们联名投诉的场面他可历历在目！
“嘶，贤侄啊，这事要不咱们再……”他张口就要劝阻，明黛却打断了他。
“师叔，这事我已经和其他几峰以及弟子们都商量过了。”
掌门：“这么快？？？”
于是明黛便将她白天的所见所闻都和他说了一遍，并重点提了一下她和贾永安之间的赌约。
西姜峰那边自不用提，就差吹锣打鼓搞欢送了。影月峰和剩下几峰她都去了信，多半没什么问题。
至于几个弟子……
老大云时、老四岷玉以及还没有什么判断能力的老五小豆丁差不多就算是定下了，剩下的老二和老三她虽然还没见到，但想必在其他峰过得也不是很好。
不过万事无绝对，等见了面，明黛也会询问他们的意见，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
掌门听完只觉得脑仁疼，连带着手上的灵桃都不香了：“你海口一夸就把长老的位子给赌上了，就不担心赌输了怎么办？”
“丑话先给你说在前头，我虽然是掌门，但是咱们青山峰的弟子向来讲究清白做人，可瞧不上走后门那套——”
明黛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师叔放心吧，不会输的。”
掌门：“……行吧。”
见明黛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他本来还想再提点两句的，这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砸吧砸吧嘴继续啃桃。
可啃了两口后，他突然又觉得不对劲：“等等，那你这都安排好了啊。还要我帮什么忙？”
明黛老实地说：“我想去藏书阁找点参考资料，但三层以上需要通行证，我进不去。”
作为全宗门上下都没几个读书人的剑宗，藏书阁一共有五层，其中一二层摆放的都是些基础心法和剑谱等。
而三层以上属于禁区，存放的都是高阶剑谱和历年大比实况记录等重要影像资料，需要到达金丹期以上才能借阅。
一般情况下，像长老这样的身份是可以直接进的。而普通弟子则需要在到达金丹修为后找掌门领取一张专用的通行证。
但当初制定这个规则的人估计没有想到——竟然有长老的修为能够跌到筑基去！
于是明黛就只能来找掌门开条子，啊不，开通行证了。
掌门：“……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太靠谱。搞了半天，你说的不会输就是现在开始学？”
他这些年虽然不管青山峰的事了，但他好歹也还是从青山峰出来的人呀！
如今明黛的老爹失踪多年，峰主徐清川也不在，宗门里就剩下他们师侄俩，要是青山峰出了什么乱子，他都不好意思去见列祖列宗！
明黛无奈地纠正道：“那些资料只是作参考用的。剩下的我心里都有数，师叔若是不相信，过两天我可以写一份教学大纲给你看看。”
教学大纲和教案之类的东西原本应该是在教学开始之前就列好的，但奈何明黛今天才穿过来就遇上这么一大摊事儿，所以她只能先斩后奏了。
掌门：“什么东西？”
明黛淡然道：“解释起来太复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对于没有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修仙者而言，光费口舌解释是没用的，只有尽快拿出实际成果才能说服他们，所以她这会儿也不打算多谈，先拿到资料才是正事。
掌门：“……行吧。”
他大无语地啃了一口桃，伸手去储物袋里掏玉简，与此同时，他漫不经心地问：“先前都没机会问你，你这次在魔潮秘境中，都经历了些什么？”
明黛一愣，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掌门微微挑眉，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许多，吓得明黛的心跳都无意识地漏了一拍。
但她真的不知道。
因为原主的记忆里压根儿就没有这段啊！
明黛回忆道：“我就记得当时我收到了咱们宗的求救信号，所以就顺路过去瞧了一眼。没想到却撞上了一只乾坤兽和一只地魔。”
乾坤兽并不可怕，它虽然长得随意，但没有任何攻击力，最多只能将吞噬下的人或者物从一个地点传送到另一个地点，只要不掉进火山湖海，基本都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
外界甚至还有不少人专门驯养乾坤兽来做运输工作。
但地魔就不同了。
整个大陆的魔一共分为两种，一种是沾染了魔气的妖兽，另一种则是由魔气所孕育出来的魔兽。
其中，前者被称为地魔，实力通常堪比金丹；后者则被叫做天魔，一出生便是元婴甚至及其以上的存在。
而原主当时遇上的，便是一只金丹中期的地魔。
按照原主的实力来讲，单挑原本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可当时她才刚刚结婴，境界不够稳定，再加上她还得分神照顾周围那些个受伤的普通弟子，这才着了道。
明黛回忆道：“当时我本来已经将地魔引到了一边，却不料一名弟子临时折返，正好撞在地魔的手上。”
“关键时刻，我只能临时变招，最后地魔虽然死了，但我跟那名弟子也都受到了重创。”
“再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对于剑修而言，临时改变杀招就意味着要承受着巨大的反噬，但即便是这样，原主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锋芒毕露，却从不伤及无辜。
这便是原主的剑。
可惜的是，原主的目光永远只会停留在她的剑尖，从不在意那些身后之事，这才被人钻了空子，滋生出无数流言蜚语。
而掌门在听完她这一番话之后，也同样沉默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身上瞧出什么端倪似的，明黛起初还觉得有些不适应，随后便大大方方地让他瞧。
她这会儿想通了。
她虽然不是原主，但她此时却是一心为青山峰、为那些小弟子们好，所以她完全用不着心虚。
时间一长，她甚至还理直气壮地伸出手，催促道：“师叔，通行证，再晚点藏书阁都该落锁了。”
掌门：“……”

第10章 ◎门派交流会◎
估计是被她那坦荡的态度给说服了，掌门深深地看了她两眼，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抬手将玉简抛到了她面前。
“往里注入灵力即可激活。”
“多谢师叔。”
掌门嗯了一声，又啃了口桃，含糊不清地说：“你当时应该是被那只乾坤兽给吸进魔潮的。”
明黛：“嗯？”
掌门：“据其他弟子汇报，在你引开地魔不久之后，那只乾坤兽也跟着不见了。但事后勘察，他们又在你消失的地方发现了乾坤兽存在过的痕迹。”
“乾坤兽一兽二体，一般情况下，只能将事物从这这一端传送到那一端，但极少数情况下会出现时空紊乱的现象。”
“再加上旁边有地魔影响，所以你很有可能是因为乾坤兽的原因才被卷入魔潮秘境。”
他话锋一转，“但至于具体情况究竟如何，恐怕只能等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醒了才知道了。”
当时正逢月黑风高之夜，原主又满心满眼地都是杀魔，对于后来临时折返的那位弟子，她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只知道是个人。
所以明黛听完也没多想。
她随口问：“那人伤得很重吗？”
掌门皱眉：“这我倒不是很清楚，但听说是由于体质太弱，所以一直没醒。最迟也就这段时间吧。”
明黛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她按照掌门所说的，将灵力注入玉简当中，上面很快就浮现出了她的个人信息。
【唐明黛】
【剑宗-青山峰-长老】
【23岁筑基巅峰】
与此同时，旁边的掌门又叹了口气，说：“你这次出事，也不知道是该算坏事还是好事。”
明黛：？
她都这样了，还能称之为好事？
掌门面色凝重地说：“自从上一次大战过后，近几十年来，魔兽销声匿迹，即便偶有传闻，也大多是妖魔作祟。”
“可就在这一两个月内，中洲境内又突然出现了好几起地魔作祟事件。但好在从你出事后，各方势力都早有警惕，伤亡不大。”
“今日我正好与妙音门的了真尊者会过面，接下来这段时间，各大门派估计都会陆陆续续派人过来商议对策。”
他着重提醒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原定于三年后在妙音门境内举行的门派交流会可能会提前进行。”
明黛在脑海中自动将“门派交流会”几个字替换成了“区校联考”，顿时就来了精神：“提前到什么时候？”
掌门：“暂时还没说定。但最快应该也要到明年去了。”
明年啊……
明黛想了想，问：“门派交流会主要比什么？有练气组吗？”
掌门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儿念头：“别想了，只有在宗门大比里面拿到各个小组的第一名才有资格参加门派交流会，云时他们几个去不了。”
明黛挑眉：“这么笃定？”
掌门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他们几个小孩儿里面修为最高的也才练气三层，其他峰怎么说也有好几个练气九层的，我们青山峰拿什么和人家比？”
明黛腹诽道：现在虽然只有练气三层，但五个月之后可不一定。而且穿越小说里面的基操不就是越级挑战么？
不过这话要是现在说出来，掌门估计又得劈头盖脸地把她教育一顿，明黛索性也没反驳。
好在掌门师叔虽然不相信青山峰能赢，但本质上还是为青山峰着想的，不然也不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她。
“虽然让咱们峰参赛是不可能了，但还有观赛的席位，若是他们能够在宗门大比上取得明显进步的话，应该可以跟着大部队去学习交流。”
明黛眼也不眨地说：“那肯定没问题。”谁让他们现在是倒数第一呢？就算是想退步都不行。
“没问题就好。”
掌门打了个哈欠，“还有事没？你是说还要去藏书阁吗？没事就赶紧去吧，我累了。”
明黛：“等一下，还有最后一件事。”
掌门：“快说。”
明黛：“刚才师叔您说各个门派是因为得知了我出事的消息才提前做了准备，避免了伤亡。那我这也算是大功一件吧？”
一听见她这个反问句，掌门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说什么？”
明黛嘿嘿两声，不好意思地搓手手：“我的意思是……其他宗门的锦旗什么的我就不要了，咱们宗就没有一点儿奖励啥的？比如灵石啊宝器啊——”
她话还没说完，掌门直接把手中的桃核砸了过来。明黛下意识地闪避，桃核完美击中她身后的门框，大门瞬间“哐”地一声敞开。
“滚滚滚赶紧滚！”
—
虽然宗门并没有什么奖励，但最终明黛还是从掌门手里薅到了两万灵石。
明黛临走之前，他千叮万嘱：“这么大个人了，还债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这两万都是我拿给孩子们的，你可不许拿出去乱花。”
听掌门的意思，这是他当掌门这么多年，除去买材料炼剑和找医修之后辛辛苦苦攒下的所有钱。
才怪！
明黛刚一出门，还没走远呢，就听见他偷偷把值守弟子叫进去帮他买灵桃！
有那么一瞬间，明黛甚至以为自家掌门师叔是猴子成精。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她开口要这两万灵石的时候，明黛倒真没考虑过自己。
从议事堂出来之后，她便径直去了位于主峰另一侧的藏书阁。
出乎意料的是，都这个点了，藏书阁里的人还挺多。
但仔细一看，这些孩子身上大多都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
因为拷贝藏书需要花费积分，而积分又可以用来兑换灵石，所以他们大多都选择在馆内席地阅读。
有个胖胖的小弟子甚至还偷偷躲进了角落里，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书，一边从怀里摸出个饼，刚啃上两口，便很不巧地被正在找书的明黛撞个正着。
“！！”
小弟子顿时涨红了脸，一时间藏也不是，吐也不是，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窘迫两个字。
明黛怕他噎着，连忙帮他拍背：“你还好吧？别着急，咽了再说。”
小弟子胡乱点点头，脸却更红了。
几息之后，他总算把那口饼给吞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大团，看样子像是恨不得躲进墙缝里。
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明黛没听清：“你说什么？”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
明黛：“……”
还是没听清。
这弟子看起来个头也不小，怎么声音却比蚊子还轻？
明黛想了想，以为他是顾忌环境，便抬手布了个隔音的结界：“现在其他人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了，你可以大声一点说话。”
小弟子似乎有点懵，但还是听话地拔高了声音——
“对、对不起！”
明黛：……
还真就只是大声了“一点”。
但看他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估计是真的耗尽了勇气，明黛也就没勉强。
她问：“你看的什么书？”
那弟子愣了一下，没有直接开口回答，而是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瞧——上面赫然写着《中洲志》三个字。
与此同时，明黛脑海中与版图相关的记忆也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在世人已知的范围中，整个修仙界是由一块完整的大陆与无数个海岛组成的。为了方便表述，人们又用东南西北中的命名方式将大陆做了个划分。
分别是：东滁、南苍、西海、北阳、中洲。
目前剑宗所在的这片区域，便是中洲境与东滁境的交界处，但大部分时候，人们都会将剑宗默认为是中洲境的。
而掌门之前和明黛提到过的那个“妙音门”则位于南苍境内的云梦大泽中，与剑宗相距甚远。
明黛对这种风土人情的地方志还挺感兴趣的，要是换做往常，她估计还要再多问几句，但这会儿她正忙着找书。
“你知道除了剑修心法以外的其他心法一般都放在哪儿吗？”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随口问道。
在找到这儿之前，她已经问过好几个外门弟子了，但他们平时忙得连剑修专用的书都啃不完，更别提其他心法了。
于是明黛就只能顺着他们所指的大致方向去找，最后摸索到了这个角落里。
问这话的时候，她也没报太大期待，只是不想让对方觉得尴尬才随口一说。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听完之后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在哪儿，我带你去。”
声音依旧很小，甚至有点闷，但明黛这回听清楚了。
她顿时松了口气，“那就麻烦你了！”
那弟子的脸又红了，小声说：“不麻烦。”
他先是将饼包起来揣进随身的布兜里，随后又用手帕把肉肉的手指头挨个擦拭干净，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书籍收拢起来。
明黛心想：怪不得他会知道那些偏门的书在哪儿，原来是个爱书的。这样一看，个性内向腼腆一点似乎也很正常。
然而当他收拾好东西从地上站起来之后，明黛却从不断拔高的视线中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起初，明黛站着，对方坐着，差不多有她一半高；后来对方微微起身，头很快就到她肩膀，再后来……
明黛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不断上涨！最后硬生生地超了自己好几个头！
这也太高了吧？！
少说也得有两米！
再加上他那一看就很憨厚稳重的体型，明黛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海格？是你吗！可这里是修仙界啊！”

第11章 ◎忍不了了，拔剑吧◎
“我有一半妖族血统。”小海格熟练地解释道，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明黛在想什么。
明黛微怔，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解释：“抱歉，我只是有些惊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这样看起来很厉害。”
“没关系，我不在意的。”他摸摸后脑勺，腼腆地笑了笑，似乎真的没有将那点小事儿放在心上。
这时候明黛才发现，对方虽然体型大，但样貌和声音都带着点稚气，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身上穿的也不是外门弟子的统一服饰，而是他自己的衣服，但看不出究竟是哪个峰的。
高大壮硕的体型加上腼腆温柔的性格……明黛的思维瞬间从海格跳到了暖羊羊。
“这边走。”
很快，在小海格的带领下，明黛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她想要的心法，看样子像是很长时间都没被人动过了。
但好在藏书阁里有阵法加持，即便许久无人翻阅，书籍上也并未落灰。
她问：“还有没有其他不是剑修专用的书籍？比如医修看的药理书，体修看的练体术等等。”
小海格点点头。
他也没问明黛要这些书干什么，只说如果需要的话，自己可以继续帮她带路。
明黛：“稍等一下。”
她一抬手，直接将整个书柜的书都收入了随身空间当中！
这下轮到小海格惊讶了。
“这么多书，您全要借走？”
明黛：“不借走，不然耽误其他人读书，我等下拿去录进玉简。很快就能还回来。”
小海格眨眨眼，不说话了。
录一份书籍起码要花好几枚灵石，如果是孤本或者中级心法的话，价格还要往上翻，这么多书全部录一份儿的话……那得多少钱啊！
接下来的一刻钟内，小海格又在明黛的拜托下带着她去了好几个地方，找了许多不同种类的书籍资料。
而每一次，明黛都无一例外地将整个书柜都收入囊中，动作之潇洒，连带着周围的弟子都忍不住侧目。
小海格一开始还觉得惊讶，到后来已经渐渐麻木，内心甚至还隐隐有些羡慕。
当大人真好。
有钱随便花。
就在明黛找完最后一部分书，打算去复刻的时候，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喂，胖子。”
“我作业呢？不是让你写完了之后送过来么？这都初八了，明天就是截止日期，你怎么还没交过来？”
伴随着公鸭嗓响起的同时，一道身着玄袍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
来人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但个头并不算高，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富贵的气息，看起来像是那种修仙世家的做派，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外门弟子。
明黛：很好，继海格以后，低配版三人组也出现了。
再过一会儿，她是不是能看到额头上有闪电形疤痕的男孩儿？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同时，小海格已经主动上前一步，将明黛挡在自己身后。
可惜他动作再快也没用，对方早就瞧见了他们，一张本该是少年意气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了然的猥琐笑容。
“哟，我说这次怎么回事呢，原来是在藏书阁约会呢？不错啊胖子，长这么丑也知道勾搭漂亮女修啦？”
小海格压低了声音，不快地说：“沈师兄，请自重！这里是藏书阁，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她是谁和你们没关系！”
明黛明显感觉到，在将她挡在身后的那一瞬间，原本腼腆内向的小海格突然变得强势了许多。
然而对方根本没把他的硬气当回事，反倒笑呵呵地说：“怎么没关系了？认识认识不就有关系了么？四舍五入大家都是朋友嘛。”
他冲明黛探头道：“师姐是哪个峰的呀？怎么之前没见过？别光躲着，出来说说话呗。我还是头一次见胖子和女修走得这么近呢！”
小海格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再度挡住他的视线，低声警告：“沈子林！”
大名一出，沈子林的脸立马就冷了下来。
跟班一号瞬间会意，劈头盖脸地骂道：“小杂种乱叫什么呢？咱们少爷的名讳也是你能喊的？几天没发火，给你脸了是吧？”
跟班二号见状也不客气了：“明天就是截止日期了，你要是再不把东西交过来——”
他顿了顿，像无数个修仙文里的炮灰一样冷笑一声，拉长了声音：“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小海格明显气得不轻，但却难得硬气一回：“别想了，我不会帮你们写的。”
跟班一号冲他挥拳头：“你小子说什么呢？当初你被人欺负的时候，要不是我们少爷帮你，你以为你能在我们峰站稳脚跟？”
跟班二号抱臂冷笑：“为了救你，我们少爷还被人给打了一顿，到现在都留着疤呢，你竟然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帮少爷做？”
一听到这，原本打算露面的明黛顿了顿，隐隐觉得这话似乎有些耳熟。
你失去的只是一份作业，咱们少爷可是实打实地为你挨了打留了疤呢！
这剧情要是放到现代，那不妥妥的PUA么？怪不得叫子林。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校园霸凌，嗯，宗门霸凌，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纠葛。
这下事情有点难办了。
她想了想，决定先按兵不动，看小海格自己打算怎么处理。
“我……”
小海格闻言果然有些动摇，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很快又坚定地摇摇头，“不行。”
“伏妖手札是只有做了伏妖任务的人才能写的，他根本没有参与任务，我不可能凭空给他加上去。这对其他人来说一点儿也不公平！”
“我已经帮你们写过很多作业了，但这是不对的，我不想再帮下去了。”
“所以，对不起——”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两个跟班竟然直接朝他抡起了拳头！
“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围的外门弟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原本还想抱怨两句，却在看清几人的脸之后又迅速把头缩了回去，默默离开是非之地。
不过几息的功夫，周围的人便散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小海格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想要硬抗，可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中间的沈子林却突然抬手将人拦住。
他说：“算了。”
他表面上是对身后两人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小海格，“真可笑，我们把别人当朋友，别人却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
“看在以前我帮过你的份上，最后一次，你帮我把伏妖手札写了，我们一笔勾销，怎么样？”
小海格闻言似乎有些受伤，但还是坚持摇头：“不行，没有参加过……”
沈子林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急什么？我还没把话说完呢，这事好办得很。”
小海格愣了一下，瞬间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沈子林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很简单。前两天的任务，你不是也去了吗？那就把你自己换下来，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跟班一号：“这主意不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跟班二号：“还是少爷厉害！”
两个跟班在那儿吹得天花乱坠，这头的小海格的心却在沈子林说完话之后瞬间跌到了谷底。
他在期待什么……
明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他还在期待什么？？
“想都别想！你们简直太过分了！”小海格握紧了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但对方非但没有把他的动怒当回事，反而还嘲讽道：“怎么？想动手是吗？”
“我们少爷可是练气巅峰。”
“某些人连剑都用不了，想打架的话，恐怕只能变回原型吧？”
“听说西海境那些妖族在干某些事的时候都会化出兽态，我还没见过半妖的兽态长什么样子呢。”
……
小海格的拳头越攥越紧。
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都变得光怪陆离。
那些嘲讽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变成锐利的风刃，渐渐听不真切，视野中三人的身影也慢慢变得猩红而扭曲，像是血泊中滋生出的恶魔。
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震动，他下意识地想要抑制，却根本按捺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封印一点点地松动。
从小他就知道，因为自己是半妖，所以他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在维持兽形的同时还保留清醒的意识。
在他被送出西海境的那天，母亲曾拉着他的手千叮万嘱，提醒他千万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兽形。
为此，母亲还在他体内种下了一个封印。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个封印似乎也越来越容易松动了。
他会被赶出去么？
其实被赶出宗门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结果，毕竟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
但这次和之前又有所不同。
听说剑宗藏书阁内有大能布下的阵法，如果他真的失去了理智，希望另一半的自己不要损坏这些书籍。
小海格迷迷糊糊地想着，然而就在他即将暴走的时候，手臂上却忽然传来了一股温和却不容反抗的力量。
“退后。”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灵力顺着手臂流入他的经脉中，小海格惊讶地睁开眼，却发现原本被他挡在身后的明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前。
“你叫沈子林？”
“正是，师姐有何指教？”对面三个人的年纪都不算大，原主在宗门里作威作福那会儿，他们估计才刚入门，明显没认出来她是谁。
不认识就好办了。
明黛：“没什么，只是想感叹一句，幸亏你不姓马，也不长铂金色头发。”不然她恐怕忍不到现在。
“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沈子林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怎么，师姐是想帮这个小杂种出头？”
小海格担忧地看向她：“师……”
他话还没说完，明黛已经冷笑着将话接了下去，“出头倒算不上，我只是比较喜欢教育刺头。忍了一天了，你小子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很喜欢打架是吗？”
“拔剑吧。”

第12章 ◎一招定胜负◎
藏书阁外。
月上初弦，灯影缭乱。
一群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藏书阁门口，脸上写满了“看热闹”三个大字。而藏书阁内，还源源不断地有人在朝外探头。
要不怎么说剑修都是好战分子呢。
一听说有人要打架，那些个看书的打盹的摸鱼的全都坐不住了，纷纷往堆里凑。
“这是什么情况？”有人来得晚了，不知道缘由，便凑过来打听了几句。
谁知被问到的人同样一脸懵：“不知道啊，听说有人要打架，我就来了——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最后半句话，他是对周围的其他人说的。
好在还真有人知道：“听说是因为那个书呆子起的冲突。”
对于这些夜里经常泡在藏书阁里的人来说，同时段来往的通常也就那么几个，时间一长，哪怕不认识也能互相混个眼熟。
而“书呆子”奇安则是他们这些人当中最出名的那个。
毕竟体型特殊，想不注意到都难。
但真要说印象深刻，还是因为他那古怪的性格。
按理说，这种长得五大三粗的人应该更喜欢舞刀弄枪才对，但奇安却是个例外，他大部分时候都泡在藏书阁里，看的书也不是剑法剑谱之类的，而是杂记话本之类的东西。
而且他的脾气也很好，对于几乎帮忙是有求必应，即便是撞见有人偷偷议论他的体型和种族，他也从不生气。
但脾气太好有时候也是一种缺点。
每次有人和他搭话，他就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根本就听不清，久而久之的，大家也都不怎么爱搭理他了。
“那起冲突的人又是谁？”
“盐台峰的沈大少爷你都认不出来？”
“……我夜盲，有点看不清脸。”
不过被人这么一提点，那弟子倒是想起来了。
对于他们这些练气期的外门弟子来说，沈子林的名字不可谓不是如雷贯耳。
但恰巧这位弟子本人和盐台峰的某位内门弟子有那么点千丝万缕的关系，深知这“沈大少爷”的称呼里究竟有多少水份。
沈子林，出身中洲沈姓世家，走哪儿都被叫一声少爷，但实际上，在他被检测出双灵根之前，只是一个婢女生的庶子，非但不受宠，还常常被人欺负。
或许是早些年被人折磨地狠了，一朝扬眉吐气之后，他也变得嚣张跋扈起来。
以前还在沈家城的时候，他就没少作威作福，后来到了剑宗，无人管束，他更是变本加厉，连家里人怕他闯祸给他安排的两个伴读都被他用灵石收买，变成了他欺压同门的帮凶小弟。
然而内门的弟子大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随便哪个的家世背景拎出来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子林对着他们不敢造次，所以转头就把气都撒在了其他人身上。
奇安就是那群倒霉人之一。
干活、背锅、跑腿、写作业……光是周围这些外门弟子知道的，就已经足够把人累得够呛了，但奇安却从没在人前吭个声。
明明长那么大个，却被个小矮子给使唤得团团转，私下里有不少弟子都笑话他那一半妖族血统可能是老黄牛成精。
时间久了，沈子林那一行人也越来越过分，不仅是他本人，就连那些个小喽啰也经常三天两头地跑到藏书阁里来闹事。
前段时间有几个弟子被吵得烦了，没忍住和他们发生了冲突，结果隔天就被人套了麻袋，揍得下不来床。
之后就再也没人敢管闲事了。
“藏书阁里的长老不管么？”
“管什么？你没看见今日值守的长老也跟着出来瞧热闹了？”说话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守阁的工作多无聊，他们巴不得多看两场热闹好打发时间呢，顶多叫人滚出去打。”
几个弟子顺着他所说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老头正伸长了脖子、眯着眼往人群里瞧，起初表情还有些惊讶，很快就变成了一脸兴味，像是在看什么好戏似的。
看来果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人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沈大少爷虽然为人不怎么样，但天赋确实不错，听说半年前就是练气巅峰了，最近正在冲击筑基。”
“筑基？”人群里传来一阵低声惊呼，“他才十六岁吧？老天真是不长眼睛！”
“小声点，他后面那两人正瞅你呢，小心一会儿结束了揍你。”
“那个女修呢？有人知道是什么来头吗？”
“没见过，应该不是内门那些天之骄女，但长得倒是挺漂亮的，估计最多也就练气六七层吧。”
说话的弟子也不是瞎猜，每个峰的内门弟子就那么几个，他们想不认识都难，再加上明黛这个长相，即便是在外门，只要修为够高的话，他们不可能没听说过。
不仅仅是他们，就连沈子林本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态度才会这么嚣张。
可惜，他们都估计怎么也想不到，明黛虽然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却根本就不是一个辈分的人。
那弟子不禁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想来是要吃些苦头咯。”
藏书阁外的空地并不大，再加上夜色寂静，站在人群中间的明黛几人自然也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
不同于满脸都写满了担忧的奇安，对面三人组这会儿正姿态懒散地站着，神情可谓是悠然自得。
沈子林玩味地挑眉，故作潇洒地问：“刀剑无眼，师姐可想清楚了？真要同我比？”
奇安一听果然有些动摇，偷偷拉她袖子，“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没关系……”
“拔剑吧。”
女子清冷的声音直接把奇安剩下半句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行，那本少爷今天就陪你玩玩。”
沈子林闻言也收起了几分漫不经心，掌心反转，用灵力凝聚出一把银色细剑。
灵剑一出，周围顿时又响起几道吸气声——
“地级灵剑！”
“之前他拿的不还是把玄级灵剑么？怎么又换了？果然不愧是出身世家的人。”
“唉，不用看了，胜负已定！这位小师姐还是赶紧认输吧！”
……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沈子林不由得勾起了唇角。他很享受这种被人艳羡追捧的感觉。
这把地级灵剑是他前几月开始冲击筑基时，沈家派人送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早日筑基。
说实话，对于那些内门弟子而言，地级灵剑实在算不上什么，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没拿出来。
但对于外门弟子而言，情况就不同了。
剑宗有规定，只有踏入筑基巅峰才有资格进入剑冢寻找本命剑，以便冲击金丹，在那之前，他们都只能用灵剑甚至普通的铁剑。
铁剑有多廉价自不必说，灵剑则和灵器灵宝一样分为天地玄黄几个品级。
地级灵剑，是多少散修和外门弟子穷尽大半辈子都不一定能得到的宝贝，没看见他拿出灵剑的一瞬间，有多少人的眼睛都红了么？
沈子林正愁最近没什么机会显摆呢。
看在对方给他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的份上，一会儿动起手来，他倒是可以考虑下手轻点。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自以为迷人的笑：“既然师姐执意要比，那就别怪我不懂得怜香惜玉了——你的剑呢？”
最后一句，沈子林是皱着眉头说的。明明是她催着拔剑，结果他都拔剑好几息了，这人怎么还不动？
明黛：“对付你，还用不上剑。”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折了根黄荆条子，垫在掌心拍了两下，软硬正好。
“这个就够了。”
其他人：？？？
这话说的，也太狂妄了吧？
周围的吃瓜人纷纷打起了精神，奇安心里扑通扑通地跳，暗自打定主意，要是一会儿明黛把人惹急了，他就冲过去扛着，反正他皮糙肉厚不怕揍。
沈子林闻言心下也生出一丝怒气，冷笑道，“口气倒是不小，可惜师姐未免自视甚高，今天就让师弟来给你长个教训——”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道黑影闪过！
沈子林心道不好，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动作，脖子上忽然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抵住了似的。
紧接着下一秒钟，耳边响起女子清冷的声音——
“不好意思，你输了。”

第13章 ◎不好意思，你又输了◎
沈子林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发现原本应该在几步开外的明黛竟然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喉咙上竟然还抵着一根平平无奇的木棍！
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唯有沈子林清楚地意识到——如果那木棍是剑的话，这会儿他可能已经被人捅了个对穿。
一阵风吹过，后背传来一阵透心的凉意，竟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
沈子林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你输了。”
明黛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清冷的声音总算将众人从愣神中拉回了现实。
随即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激烈的讨论！
那一剑动作实在太快，别说是沈子林了，就连围观的弟子们都没反应过来，站在明黛身后的奇安更是直接看傻了眼。
只感觉眼睛一睁一闭，上一秒的插科打诨都还没说完，比试就莫名其妙地被画上了句号。
要不是沈子林到现在还维持着剑招起势的姿势，他们甚至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人真是练气期吗？！
明黛：抱歉，还真不是。
只可惜这些小弟子们的修为还不够高，还没到能够一眼看穿人修为的水平，所以她也乐得装傻。
毕竟明黛要真是把身份和修为都说出来了，这个架可能就打不了了。
白天处理徐岷玉那事的时候，她其实挺生气的，但因为对方都是一群八九岁的小孩子，所以她作为大人倒是不怎么好插手，只能先憋了口气，等到宗门大比的时候让徐岷玉自己去处理。
但眼前这事儿又不同了。
沈子林他们几人明明心智健全、四肢发达，品行却十分恶劣，再不给他们吃点苦头，将来恐怕要上天。
换句话来说，八九岁的小孩儿还可以慢慢教，他们却正是适合挨揍的年纪。
嗯，她手痒了也是原因之一。
她虽然不提倡体罚，但耐不住有些人真的欠揍。
出够了风头，明黛动作干脆地收了抵在人喉咙上的黄荆条，居高临下地站在沈子林面前，神色淡淡地问：“服不服？”
简短的三个字，威力却不输于当着众人的面再往他脖子上捅上一剑。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也越来越多，沈子林的脸色也逐渐从惊愕变为难看。
一招。
他原本还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地级灵剑，结果却被人一招就打败了？！而且还是用的一根从路边随手折来的树枝！
他堂堂沈大少爷的地级灵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用出手！
“我……不服。”
他咬牙道：“师姐这是偷袭！简直不讲武德！比试还未开始，你怎么可以抢先动手？”
明黛：？
她问：“你剑都拔出来了，怎么不算开始？”
沈子林：“可我们还没说开始！”
明黛：？？？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子林的逻辑，顿时乐了：“难不成你同妖魔作战之前也要先互相敬个礼？”
哪怕是刚穿过来的明黛都知道：他们是剑修，随时都有可能弄丢小命的剑修！又不是击剑运动员！
她能够在正式打起来之前换个空旷的场地都是看在藏书阁的面子上，不然早就随便抄个家伙直接上手了。
沈子林狡辩：“可此处又不是战场。我还没准备好呢，你就抢先动手，实属胜之不武，有本事就重来一次！”
他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值守长老，当即大喊：“谢长老，您德高望重，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明黛起初还没注意到周围有什么长老，一听他这话，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好和一个白胡子老头对上视线。
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
有原主，有掌门师叔，有这个白胡子老头，还有个看不清脸的男的……
似乎又是个熟人？
明黛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那位被叫做谢长老的人原本正吃瓜吃得起劲儿呢，没想到战火却突然烧到了自己身上，不过他倒也不急，头一偏，玩味地看向明黛。
不知道为什么，明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钟对方便笑眯眯地开口：“唐——”
“谢长老，三思。”
她及时打断对方的话，微微眯起了眼。
白胡子长老轻咳一声，到底还是没当面拆穿她，话锋一转道：“重比一次当然也不是不行。”
他捋着胡须，故作高深地说：“修仙一途险恶无穷，若是在外降妖伏魔，自然还是得以安全第一，不可儿戏。”
“但这位小道友说得也不无道理，既然是宗门内的比试，那便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该有的礼数不能废。”
“依我看，倒是可以按照宗门大比上的规矩，互相行个礼，再比一次。”
明黛：“……”
虽然她没有证据，但她敢肯定，这老头在这乱搅浑水，多半是想看她热闹。
那一瞬间，明黛的脑海中忍不住冒出了一句台词——
时至今日，我们仍未知道，路边的原主当年究竟与多少人结过梁子。
—
一听见值守长老说可以重比一次，围观的弟子们差点都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不闹着玩么？”
明明胜负都定了，却还要再来一次，也实在是太过荒唐了。
毕竟大家也不是什么大能修士，无论是体力还是灵力都是十分有限的，打不过就重来的话，不就变成了消耗战么？
要是重来一次也还是一样的结果的话，是不是又得重来？既然这样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直接宣布沈子林他们赢了算了。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都有些愤愤不平，有几个人甚至还和沈子林的两个跟班吵了几句。
可一想到明黛刚才一剑封喉的样子，再看看她如今风轻云淡的样子，哪怕是最不想看见他们打起来的奇安也说不出来“她很累”之类的话。
……怎么看她都能再把沈子林捅上十个回合。
于是在众人复杂又期待的眼神中，明黛很快便迎来了她的Round 2。
这回沈子林倒是不敢再轻敌，一上来便快速催动剑诀，银色细剑在他手中隐隐浮现出光辉，霎时平地起风。
周围人见状俱是一怔。
“是剑气？”
“他还没到筑基吧？竟然已经悟出了剑气？怪不得他坚持要再比一场……”
两个跟班见状偷偷松了口气，随即又嚣张起来：“刚才要不是那女修钻了空子，我们少爷不可能会输。”
“就是！”
“地级灵剑可不是闹着玩的，都把嘴给我管好了，再瞎起哄，连你们一块儿揍！”
话说到这个份上，原本因为明黛刚才那一剑而产生了轻视之意的乐子人也纷纷收敛起了笑意，缩了缩脖子。
然而他们并没注意到，就在他们的语气越来越凝重的时候，旁边的白胡子长老的嘴角抽了抽。
神他么剑气。
明黛看着沈子林周身那一堆疯狂涌动的灵力，只觉得她眼前像是挂了一只疯狂漏气的气球。
还是浑身都扎满孔的那种。
照这样下去，她都不用动手，对方就能把自己的灵力给耗尽。
沈子林显然也很清楚这件事。
但他也没办法。
这把地级灵剑威力不小，可以用灵力模拟出剑气的效果，但作为代价，灵力的消耗速度也会成倍增长。
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
几乎是掐动剑诀的同一瞬间，沈子林整个人也跟着消失在原地，只余半空中一道诡秘的银光！
那是剑划过的痕迹。
与此同时，无数剑气化作风刃朝明黛裹挟而去，像一张天罗地网，然而当事人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还不动如山地站在那儿，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
周围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快躲开！”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语气着急得像极了某游戏的泉水指挥官。
“右边右边！左边左边！前后也来了！”
“哎呀！怎么不躲啊！”
怎么不躲？
不是明黛不躲，而是她根本就不需要躲。
地级灵剑确实威力不俗，有了这把剑的加成，沈子林的修为至少能上好几个台阶，堪比筑基二三层。
但那也只是堪比。
别看这些伪剑气表面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花架子。
由于使用者修炼不到家、也不会控制，最后凝聚出来的伪剑气的杀伤力便跟着大打折扣，连她身上的灵力屏障都破不开。
再者，沈子林的动作快是快，但那也只是对在场那些同龄人而言。
原主的修为虽然倒退了，但历经千百次战斗所积累下的敏锐与洞察力却还深深地刻在骨子里。
就好像她白天试剑时一样，明明是第一次使剑，但明黛却总有种早已配合过了千百万次的错觉。
如今的沈子林在她眼里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慢速键似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真招假招一目了然。
明黛还是头一回体会到这种玄妙的感觉，觉得颇为新奇，干脆就放任他多耍几招，并未像刚才一样上来就直接动手。
直到两息过后，沈子林在风刃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冲到她的背后，发起势在必得的一击——
明黛出其不意地回过头，一条子打在他拿剑的手腕上！
啪！啪！
沈子林手腕一抖，手掌不受控制地松开，那把据说威力不俗的地级灵剑便直接掉在了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声音几乎是一前一后响起，沈子林神色微变，连忙探身取剑。
却不想明黛又是一条子打在他手臂上，疼得他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
紧接着下一秒钟，明黛便当着他的面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踩在那把银色细剑上。
沈子林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她手中的黄荆条已经转了个方向，“啪”地一声砍在他脖颈上。
不重，但很耻辱。
“你又输了。”
“服不服？”

第14章 ◎小师叔，您腿脚真利索◎
服不服？
怎么可能会服！
沈子林狼狈地抬起头，刚想说两句挽尊的话，却发现明黛身上竟然一丝一毫的损伤都没有！
沈子林顿时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那上百道伪剑气明明都命中了！
除非……
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明黛的周身竟然有一层薄到几乎快看不见的剑气屏障，将他先前那些攻击都抵消得无声无息。
这才是真正的剑气化形。
沈子林大惊：“你是筑基？！”
明黛没正面回答，只挑挑眉：“时间不早了，再给你一次机会，服不服？”
沈子林见她没反驳，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剑气化形并不容易，哪怕是筑基弟子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更何况是用剑气来做屏障。
可一想到今天当着众人的面丢了这么大一个脸，沈子林顿时又怒火中烧，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一个筑基期的老妖婆欺负练气期算什么本事？真好意思！”
老妖婆……
在现代，自从她几年前把青山镇上欺负她学生的的小混混打得滋儿哇乱叫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很明显，这会儿沈子林是把她当成了那种修炼了几十年都还没结丹的外门“老”弟子。
明黛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说：“你一个练气巅峰都好意思欺负练气二层的，我怎么不好意思？”
再说了，她一个当老师的，教训学生还需要先看修为有没有差距吗？
扯淡。
像沈子林这个年龄层的，除了在那些天才宝贝腹黑爹地的小说里面，她还没见过几个学生比老师还厉害呢。
“你！”
“一句话，服？还是不服？”当着众人的面，明黛又问了一遍。
沈子林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在权衡什么似的，最终屈辱地咬咬牙，“我……”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奇安突然大喊一声——
“小心！”
话音落下的同时，明黛便感受到了三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劲风。
其中一个是奇安。
明黛距离沈子林太近，自然看不见他背地里的小动作，但时刻关注着场上情况的奇安却是将他偷偷打的那几个手势瞧得清清楚楚！
于是，就在那两个跟班突然提着剑冲进场的时候，奇安也毫不犹豫地冲了上来，打算替明黛挡下这两剑。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才刚刚冲上去，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呢，便被人给一把推开——
“不用过来，站边上看好了。”
奇安：？？？
看什么？
看她一打三吗？
明黛没解释，但奇安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就在他被推开的同时，那两人的剑招也冲着明黛劈了过去，但她却丝毫也不慌，直接脚尖一勾，将地上那把灵剑踢起。
“我的剑！”
沈子林伸手欲抢，明黛却先他一步将剑握在手中，紧接着下一秒钟，整个平台上狂风大作！
周围人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下意识地侧过头去，余光里只剩下场中那一人还站在原地，衣袂翻飞，身姿笔挺。
无数道剑气像深海的鱼群一般从空中盘旋飞来，最后竟在皎皎月光下形成一道道银白色的飓风！
如此壮观的场面，与先前沈子林那群魔乱舞的伪剑气阵形成鲜明对比。不过瞬息的功夫，三人纷纷败下阵来。
“好强！这就是筑基吗？”
“少来，我以前见过的筑基可没这么厉害！”
“等等，你们不觉得她那个剑招好像有点熟悉吗，我好像在哪本书里看过，似乎是哪个名人用过的……”
“管它什么书，我宣布这位女修以后就是我的新晋女神！瞧瞧那气质，清冷好似皎月，风华不敛锋芒——”
周围的吃瓜弟子们一阵叫好，距离最近的奇安更是看得心潮彭拜，一瞬间，像是有光照进了他的眼底。
就连不远处的白胡子长老也不由得勾起了唇角，低声道：“这才像话嘛。”
很快，剑气消散，比试结束。
周围一众人都以为明黛会潇洒地挽个剑花，作为最后的收场。
他们甚至都准备好了热烈鼓掌。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几秒钟之后，那位“清冷好似皎月”的女神直接将手中的地级灵剑往旁边一丢，再度拿起黄荆条子，将三人组抽得上蹿下跳满场乱跑！
“让你们欺负同学！”
“让你们不写作业！”
“让你们耍赖使诈！”
“小小年纪不学好，毛都还没长齐就开始玩社会上那一套！知不知道你们这是宗门霸凌？”
朦胧月色下，藏书阁外的草地上，一阵啪啪声此起彼伏，听得周围一众人脸红心跳，并悄悄在内心深处打出同一个问号——
这是他们能看的吗？
也太生猛了吧！
只见场上三个少年一会儿挡手臂一会儿捂屁股，声浪一阵大过一阵，手上的剑早就不知道被丢到了何处。
而在他们身后，明黛手持着一根黄荆条，抽得条子顶端都脱皮开花了，她仍然精神奕奕。
“服不服？！”
“……服了服了别打了，我们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服了？”
明黛停下来喘了口气，将手中那根开裂的黄荆条丢开，然后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又重新折了一根。
“晚了！”
事情闹到最后，还是白胡子长老站出来收的场。
倒不是因为明黛下手太重，把人打得太狠，而是再过半个时辰就该落锁了，几人要是再这么跑下去，着实耽误他下班。
“行了，愿比服输，今天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该疗伤的回去疗伤，该看书的都去看书，大家都散了吧。”
他挥挥手，将众人都驱散。
好些个弟子还没看够热闹，一直在场边徘徊，但最后见明黛都收了手，只好意犹未尽地散了。
沈子林三人见状也赶紧着溜了。
临走之前，他还回过头来偷偷瞪了明黛一眼，像是在说：你给小爷等着！
明黛面无表情地从旁边折了根黄荆条子。沈子林立马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和他那俩弟兄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走了。
“啧啧，你今天这风头可出得不小啊。”白胡子长老不知何时来到了她面前，语气熟稔又带着点挖苦。
明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还不是托了您的福。”
白胡子长老眨眨眼，无辜地说：“怎么能怪我呢，明明是他自己提出来要再比一次的。倒是你……”
不等她说完，明黛也摊手，同款无辜：“对啊，明明是他自己提出来要再比一次，也是您点头同意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胡子长老：“……”
光凭他这一晚上搅混水的举动，明黛暂时摸不清他的意图究竟是好是坏，也就没打算多聊，随便寒暄几句之后便告辞了。
之后的事情都办得很顺利。
明黛花了差不多十多分钟的时间将她搜罗到的那些资料全部录进玉简，一出门却发现门口台阶上缩着一个人。
是奇安。
见她从藏书阁里出来，奇安唰地一声站起身，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明黛：“你在等我？”
奇安：“……嗯、嗯。”
明黛：“等我做什么？”
奇安愣了一下：“我……”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心里做什么激烈的斗争似的，脸憋得通红，最后总算鼓起勇气大声道：“我有话想对您说——”
“谢、谢谢您今天帮我！”
他说着便朝明黛深深鞠了一躬，可没想到明黛却往后退了半步，淡淡地说：“不必谢我。”
“啊？”
明黛：“要谢就谢你自己吧，如果不是你帮我找书，我今天估计也没空管这点闲事。”
奇安闻言猛地怔住，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错愕中带着一点茫然无措的失落。
“原来是这样吗……”
时间不早了，明黛原本打算直接离开的，可见他这样子，忍不住多停驻了两秒。
“虽然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但好歹也算是认识一场……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吧，今天这些话，我只和你说一遍。”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注视着奇安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又莫名地充满力量。
“没有人生来就是卑贱的，无论什么长相、无论什么性别、无论什么种族，只有暂时还没学会要怎么去发光的星星。”
“现实社会远比书里描绘得残酷多了，要想获得到他人的尊重，你首先得看得起你自己。”
“永远记住，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一辈子帮你。”
“包括我。”
……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那最后那句话给打击到了，奇安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月光下，夜风中，两米多高的大个头就那么傻不愣登地站在那儿，直到明黛离开，他也仍然一动不动的，像个木桩子似的。
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把她说的那些话给听进去。
明黛忍不住叹了口气。
“下次别在阅览区吃东西了。”
奇安唰地一下抬起头，眼底亮起一丝光。
“师……”
明黛头也不回地打断他：“边吃东西边看书，不仅容易损坏书籍，对你自己的身体也不好。”
“我会和掌门提议，在藏书阁里布置一个单独的饮食区，以后别让我再撞见你边吃边看。”
交代完最后一句，这下明黛是真的走了。
结果走出去没多远，她便发现奇安好像一直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上山，奇安也上山；她下山，奇安也下山；于是明黛加快了脚步，想甩掉他，没想到奇安也跟着加快脚步。
最后她骑上仙鹤，说自己要去青山峰，刚要起飞时，跟在她身后追上来的奇安也连忙唤来一只鹤。
“去青——”
“山峰”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明黛终于忍不住回头问：“大晚上的，你跟着我到底做什么？”
奇安：“跟您回家呀。”
明黛：？
奇安气喘吁吁地说：“先前我一直在后面叫您，想让您等等我，但您走的得实在是太快了。”
“小师叔，您腿脚真利索。”

第15章 ◎开学第一天从跑操开始◎
第二天，明黛是被徐岷玉给吵醒的。
昨晚经历一路乌龙，她和奇安回到青山峰的时候，都已经是亥时过半了。
对于修仙界的人来说，这个点已经算是深夜了。但要是放在现代，这也才不过晚上十点，正是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
所以明黛回到房间之后，又熬夜将她带回来的那些资料看了一部分，一直到凌晨才睡下。
结果她刚睡了没几个小时，徐岷玉便哐哐地开始砸门。
“小师叔小师叔！快起床！太阳晒屁股啦！今天说好了要教我们当大侠的！”
明黛：“……”
盯着头顶床帐看了半天，她的意识总算是慢慢回拢，在心底默念了几句“是她自己收的学生是她自己收的学生”，然后才慢吞吞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面无表情地推开门。
然后毫不意外地看见一片才刚蒙蒙亮的天。
才、蒙、蒙、亮。
就在这时，徐岷玉直接冲过来抱住她大腿，仰着小脑袋看她：“小师叔！你终于醒了！”
他满脸都写着崇拜，兴奋地问：“听说师叔昨天晚上在藏书阁外面耍了一套剑法可帅了，是真的吗？我也想看！师叔可以再耍一次吗？”
藏书阁？
明黛的视线慢吞吞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在水井边上发现了正在呼哧呼哧打水的奇安。
见明黛瞧他，后者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羞涩的笑容，而不远处的厨房里也同样传来一阵动静，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做饭。
不用想，那应该是云时。
甚至就连年纪最小的小豆丁这会儿也正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
很好，看样子，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是一大早就起了。
明黛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晨特有的冷空气让她原本还有点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
她真诚地发问：“你们都不困的吗？”
徐岷玉：“不困啊。”
事实上，一想到今天开始就要跟着小师叔学剑了，他昨晚半夜还激动得在梦里打了套拳，一大早上起床就发现被子全在地上。
至于云时和奇安，他俩以前借读的峰距离青山峰比较远，为了赶上天亮以后的早课，必须得起早点才行。
小豆丁阿阮就更不用说了。
自从师父下山之后，他这一阵子都跟着几个小师兄一起生活。
估计是怕给师兄们添麻烦，每天他们三兄弟一起床，他即便是再困也会揉着眼睛爬起来，完全不让人操一点儿心。
今天也一样。
听完徐岷玉的解释后，明黛沉默了。
她想起了前世她上小学的那会儿，村子里还没修路，也没有学校，为了上学，她每天得和其他孩子们一起打着手电筒、翻山越岭地往镇上去。
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到家。
若是半路遇上大雨，他们还得把鞋子脱下来拎回去，否则多泡几次水就没有穿的了。
再后来，同行的孩子越来越少，学校也越来越远，从镇上的小学到县里的中学，等到回过神来，身边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这也是为什么，靠着政府资助和奖学金读完大学以后，明黛会选择义无反顾地回到大山的原因。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正因为淋过雨，所以才想给别人撑把伞。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把伞反复撕烂；）
明黛：“既然你们这么积极，那就赶紧准备准备，我们十分钟后开始上课。事先提醒一下，可能会很累。”
徐岷玉：“是要教我们剑招吗！”
明黛：“不。”
她捋了一下耳边被晨风吹乱的头发，笑得十分温柔无害。
“是监督你们跑操。”
剑宗，青山峰。
天光乍破，薄雾缭绕。
蜿蜒的山路上，一串小萝卜头正在呼哧呼哧地埋头奔跑，葱郁的山林不断倒退，流云也在晨曦中化为温柔的波澜。
而在那流云之巅，一名女修正端坐在仙鹤背上，一边悠哉悠哉地阅读手中玉简，一边分神留意着山林间的情况。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徐岷玉。
别看他年纪小，浑身却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没过多久便冲到了最前面去，并且将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
根据明黛的目测，光是排在第二名的云时就和他差了恐怕不下五百米。
但和徐岷玉那不管不顾、埋头直冲的架势不同，云时一直都跑得很稳，甚至还知道根据路段的不同，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再之后便是个头虽大，但没跑几步就开始喘的奇安和纯属凑热闹的小豆丁阿阮。
不过——
如果明黛没记错的话，十几分钟前，她安排的任务是绕山跑操，而不是马拉松竞赛。
“徐岷玉！注意队形！”她忍不住开口提醒道，“云时才是领队！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奇安赶紧跟上，不要掉队——阿阮小心别摔倒了，跑不动了就和师叔说，师叔下来接你。”
“云时跑得不错，继续保持。其余人都该加速加速该减速减速，注意调整呼吸，步子迈大点，手臂甩起来，不要停。”
“还有，我教你们的口号呢？跑了大半天了，怎么光看见人跑听不见声儿呢？”
“都喊起来！”
口号……
山林间的几道身影闻言都不约而同地顿了顿，但介于明黛还在上面看着，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张嘴。
于是没过多久，几个小萝卜头再度串成串，紧接着山林间便传来一阵——
鬼哭狼嚎的喊声。
一个拖得老长，一个快得要命，再加上山里的回声，一层叠着一层，谁谁谁是谁都分不清。
明黛：“再喊。”
几人老实照做，依旧乱七八糟。
但明黛并不着急。
她在三人当中扫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最后那人身上：“奇安。”
“师叔？”
“你来起头，其他人跟着你喊。”
“除了小豆丁以外，所有人喊口号的时候必须整齐划一，否则今天咱们就一直跑，跑到喊对为止。”
奇安一愣，差点平地摔上一跤，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师叔，你刚刚说……我来起头？”
明黛：“对，你来。”
奇安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可是……”
明黛打断他：“不好意思，风太大了，我听不见你说话，哦你说没问题是吧？那就交给你了。”
奇安：“……”
明黛：“不行？”
徐岷玉见状连忙举手：“师叔，我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云时直接把他举起的手给扳了下来：“岷玉，你又超速了。当心点，小心师叔说你。”
徐岷玉吓了一跳：“啊？我有吗？”
当然没有。
但云时懒得和他解释。
说实话，作为山里长大的孩子，云时其实并不理解绕山跑圈的意义何在，所以才一直不紧不慢地跑着，但这会儿……
他下意识地抬头往明黛那瞧，但由于角度受限，除了仙鹤的肚皮，什么也没看见。
与此同时，奇安还在犹豫。
他完全没想到，明黛竟然会让他来起这个头。
毕竟，无论是一向沉稳可靠的云时，还是嗓门更大精力旺盛的徐岷玉，显然都比他更合适。
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做不到。
可一想到昨天晚上明黛和他说的那些话……他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明黛：“听不见。”
于是他深吸了口气，又说了一遍。
明黛：“还是听不见。”
见奇安憋得脸都红了，她顿了顿，适时转变话术，采取怀柔政策：“我知道你们都累了，都加把劲儿，表现好了跑完这圈就能吃饭。”
也不知道是前面的激将法起了作用，还是后面这话刺激到了体型最大、饭量也最大的奇安。
他心一横，干脆豁出去了！
闭上眼睛大喊——
“青山青山！努力登攀！”
“不错，继续。”
“青春似火！超越自我！”
“再大点声，徐岷玉别抢，等奇安喊完你再喊，一鼓作气，拿出咱们青山峰的气势！”
青山峰的气势……
如果几个小徒弟的年龄要是再大点，估计肯定会问：咱们峰真的有这个东西吗？
但好在他们年纪还小，于是没过多久，青山峰的山间便冲出一大批飞鸟，速度快得像是见了鬼一样。
而在它们身后，“披荆斩棘！勇争第一！”之类的呐喊声穷追不舍，一路往上，直冲云霄。
见状，明黛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坐在高处看学生们跑早操搞军训什么的最爽了！

第16章 ◎师叔！我悟了！◎
唐长老执教日记：靠现代教育制霸修仙界的第一天，从督促弟子们跑早操开始。
但明黛并不知道，就在她乘着仙鹤观察各个小徒弟的同时，也有人在下面偷偷打量着她。
作为青山峰的大弟子，对于明黛主动提出要教他们修炼这件事，除了最开始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之外，之后的云时其实一直都持保留态度。
尤其是在明黛一大早就组织他们去绕山跑操的时候，他心里的那种不安与荒唐感更是到达了极点。
一日之计在于晨。
清晨万籁俱寂，曦光如沐，正是适合练剑悟剑的时候——这几乎是所有剑修的共识。
可他们如今却像个体修一样，灰头土脸地在山林里跑步，甚至边跑还要边喊一些奇奇怪怪的口号。
这真的不是在乱来吗？
云时好几次都想提出质疑，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太犀利，顾及着另外两个师弟也在，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时间一长，他的内心也越来越焦躁。
他并不是排斥跑步，毕竟这点路对他来说并不算长，甚至连平时去影月峰上下学走的一半路都抵不上。
但他很担心。
他担心小师叔是一时心血来潮，不懂教学却硬要教学，也担心师弟们一个个就此被耽误，更担心小师叔在意识到自己的乱来可能耽误了弟子们的前途后大受打击。
毕竟失去修为这件事已经够打击人了，小师叔好不容易才找到其他事情转移了注意力，如果再出什么事的话……她会不会从此一蹶不振？
云时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小小的身躯上仿佛背了一个厚厚的壳，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总感觉青山峰好像要完了。
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可渐渐地，随着他们跑操的时间越来越长、跑过的距离越来越远，耳边的口号越来越响亮，他的内心又慢慢出现了动摇。
作为大师兄，云时关心每个师弟师妹，自然也了解他们每个人的个性。
奇安有多胆小，他再清楚不过。
作为妖族混血，奇安的个头虽然看起来比一般的大人都高，但实际年龄也才十四五岁，正是少男心思敏感的时候。
平时他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似的，被人欺负了连句声都不敢吭，可如今他却能扯着嗓子大声喊口号。
同样的，徐岷玉的性格有多跳脱，云时也十分清楚，甚至小小年纪就常常因此备感头疼。
可此时此刻，那个平日里总是窜天窜地的小猴王却乖乖地压着步子跟在他后面慢跑，虽然时不时地就会踩他几脚，但却也没再越过他一股脑儿地往前冲。
这一瞬间，云时感觉自己好像理解了明黛的用意。
修炼，不光是修体，也是修心。
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刚柔并济，方成事焉。
一想到这，云时忽然停住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徐岷玉一时没来得及刹住脚，直接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师兄？！”
徐岷玉被撞得有点懵，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四周的灵力正在争先恐后地朝云时的方向涌去！
与此同时，他的师兄正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地，一张瘦削的小脸上写满了严肃，但细看之下，似乎还有点紧张。
“师叔。”
“我好像悟了。”
刚从仙鹤背上探出脑袋来的明黛：？
你悟什么了？？！
对于自己的教学能力，明黛一向很有信心。
这也是为什么她敢在穿来的第一天就四处夸下海口，扬言要带领青山峰摆脱倒数第一的命运的原因。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得这么离谱。
不过是简简单单地跑个早操而已，为什么也会有弟子原地晋级？！并且还是在跑操跑到一半的时候！
看着周围不断涌动的灵力，明黛这下也坐不住了，连忙让仙鹤下降靠近，把云时接了上来。
修仙者在临近突破的时候，通常都会进入入定的状态，对周围事物的感知度也会降低，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遭遇危险。
所以明黛得赶紧带他回家去才行。
但一只鹤上坐不了那么多人，她只能将半路捡上来的小豆丁又交给奇安：“我先带云时回去，你们几个也赶紧回来。”
云时这晋级来得太过突然，两个小弟子一时半会儿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一听明黛这么说，奇安还是连忙点了点头。
“师叔放心，我们随后就到。”
明黛微微颔首，也不再浪费时间，连忙带着云时往山上飞，不多时便回到了小院里。
而此时此刻，云时周身的灵力波动也越来越厉害。他紧咬着牙关，很快便疼得满头大汗。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一声没吭。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明黛一边安慰着，一边推开房门。
云时胡乱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最后在明黛的搀扶下盘腿坐好。
而几乎就在他坐正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灵气便再次发生了变化，争先恐后地往他体内钻！
明黛不禁眼皮一跳。
嗯，看得出来，是真的悟了。
……
最终明黛还是没搞清楚云时究竟悟出了什么东西。但是她很清楚，即便是少了一个人，课还是要继续上的。
毕竟学生可以不上课，老师却不能不上班。
没过多久，另外三个小徒弟也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算算时间，他们恐怕一刻都没停歇。
徐岷玉性子急，还没进门就开始吆喝：“师叔师叔，师兄情况怎么样了？会有危险吗？”
奇安和小豆丁都跟在他身后，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脸上关切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尤其是小豆丁，那表情感觉都快哭出来了，奶声奶气地问：“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师兄了？”
明黛心头一暖，又觉得有些好笑。
弟子们团结友爱是好事——可练气二层晋级练气三层能有什么危险？
“安心等着吧。他在闭关呢，估计要过几天才会出来。”
“要等几天？”
明黛：“这个……还真不好说。”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晋级所耗的时间长短也就不同。但好在练气期晋级失败的可能性很低，所以他们只需要安心等着就行。
云时是五灵根，吸收灵气的速度要比其他灵根慢上一些，所以闭关的时间恐怕也要长一些。
“行了，赶紧洗手吃饭去吧，待会儿还要上课呢。”明黛大手一挥，将众人往另一边赶。
奇安闻言老老实实地带着小豆丁去洗手。
徐岷玉却黏在她身边不肯走，仰着脸，期期艾艾地问：“师叔，我们一会儿要上什么课？”
明黛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反问：“你想上什么课？”
他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是剑法课！”
明黛这回没再说什么跑操之类的话，平静地点点头：“那就听你的。”
徐岷玉：！！！
“我马上洗手吃饭！”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朝厨房跑去，那样子像是恨不得立马就开始上课似的。
明黛见状也没解释，但笑不语。
凭借着这一股兴奋劲儿，徐岷玉果然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饭给吃完了，速度快得连带着一向慢吞吞的奇安也有了紧迫感。
吃完饭后，他便冲回房间去把自己的小铁剑抱了出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然而直到半个时辰后，当明黛从屋子里搬出一块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大木板时，徐岷玉总算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剑法课，不应该是练剑吗？
要木板做什么？砍木板吗？
等等，为什么还有桌椅？
就在他脑子里冒出这个疑问的同时，明黛不知道从哪儿折了根树枝，在木板上“啪啪”敲了两下。
“行了，大家都赶紧坐下吧。”
“今天第一节 剑法课，我们先来学习一下剑法基础理论。哦对了，之前忘了说，因为是理论课，所以暂时用不到剑。”
剑法课竟然不用剑？！
徐岷玉傻愣愣地坐在那儿，那一瞬间，他好像与另一个时空的学生们产生了共鸣。
剑法课不用剑。
体育课但下雨。

第17章 ◎剑法基础理论课◎
徐岷玉出身修仙世家。
受到其父亲的影响，他三岁开始习武，四岁开始学剑，六岁跟着徐清川来到青山峰，至今已经有两个年头。
如果忽略他只有八岁的话，他应该也能算是和剑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了。
然而在他这大半辈子的习剑生涯中，徐岷玉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学剑法可以不用剑！
“那今天你听说了。”明黛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眼皮都没多动一下，语气平静得很。
“赶紧坐好，上课了。”
徐岷玉：“……”
他鼓鼓腮帮子，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身边的奇安却轻轻拉了他两把，冲他摇了摇头。
而在奇安的另一边，小豆丁原本都已经在他的专属位子上坐好了，这会儿也从奇安身后探出个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徐岷玉忽然感觉院子里好像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分隔在两个世界。
那三个人都在墙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被隔绝在墙外面。末了还有小家伙趴在墙头，一脸天真地问他为什么不进来。
徐岷玉顿时觉得有点难堪。
同时心里还有点难过。
如果这要还是在西姜峰的话，他肯定想也不想地扭头离开——可现在他是在青山峰。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这会儿敢赌气离开，前脚一走，小师叔后脚就能把门关了，让他再也进不来。
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小拳头握了又握，可心中那点儿委屈还是压不下去，最后忍不住愤愤地说道：“师叔你骗小孩儿！”
明黛：“我什么时候骗你们了？”
徐岷玉：“你现在就在骗人！明明说好了要上剑法课，教我们剑法的，结果却变成了……变成了……”
明黛好笑地问：“变成了什么？”
她只说了要上剑法课，又没有承诺一定会用到剑，顶多只是故意没解释，这算哪门子欺骗？
剑法基础理论课也是剑法课。
可不能因为不用剑就小瞧他。
但很显然这套说辞对小倔猴是说不通的。
徐岷玉看着明黛身后那块大木板，又瞅瞅她手上的小木棍，抓耳挠腮地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形容，最后索性一闭眼，直接自暴自弃了。
他大喊——
“反正不用剑的都不叫剑法课！”
话一出口，徐岷玉就后悔了。
但说出去的话就相当于泼出去的水，哪怕后悔也没用。
而就在他喊完的同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那一瞬间，连树叶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仿佛都清晰可闻。
奇安下意识地为他捏了把汗。
而徐岷玉本人更是死死地盯着地面某个小土块，动作僵硬地抱紧了怀里那把小铁剑，不敢抬头。
不，不是不敢，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从小到大，徐岷玉打过无数的架。他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人打得鼻青脸肿，也知道该怎么躲才能尽可能地避免受伤。
但没人教过他应该怎么服软。
就在他快把自己嘴唇都咬破的时候，突然听见明黛出声问：“徐岷玉，你觉得剑是什么？”
徐岷玉一愣，觉得她这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抬起头，对上明黛的目光。
“剑——”
当然就是剑啊。
然而他后半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明黛却继续追问：“你觉得剑修又是什么？拿着剑的修士？”
“如果是这样的话，外界那么多用剑作为武器的体修、符修、甚至连合欢宗的弟子当中也有人使剑，为什么他们没被人叫做剑修？”
徐岷玉怔住。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剑只是剑。”
“如果只有长得像剑一样的东西才能被称为剑的话，无论它再怎么强大，对于剑修来说，充其量也只是一块精铁。”
徐岷玉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师叔，感觉整个人像是突然被谁给敲了一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只可惜，徐岷玉还是太小了点。
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要弄清楚的时候，那一点儿灵光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倒是明黛说的那两句话被他听进了心里。
要不……
还是听一听？
左右也就一节课而已。
于是纠结了半天，徐岷玉最后还是扭扭捏捏地在边上坐了下来。
但似乎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他仍然紧抱着那把小铁剑。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奇安，一会儿看地面，就是不看黑板。
他别扭地想道：不就是一个时辰不能动么，他努力挑战一下也不是不行。但如果他中途睡着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他一看文字就头晕。
然而徐岷玉没想到的是，随着明黛的讲解慢慢深入，他不仅没有任何困意，甚至还悄悄竖起了耳朵。
这是在讲基础剑法？
听起来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但是小师叔声音太小了，坐边上好像有点听不清。
啧。
于是趁着众人都没注意，徐岷玉偷偷往里挪了一点，又挪一点，再挪一点——最后撞到了奇安的手臂。
正在做笔记的奇安：？
徐岷玉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似的：“没事，你学你的。”
奇安盯着他看了两秒，欲言又止。目光不知道接触到什么，微微一僵，忍不住偷偷瞥了眼徐岷玉，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老实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笔记。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怎么回事，奇安写着写着抬手挪了一下纸，脑袋也歪了一下，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他这一动，徐岷玉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啧。”
但他又不好意思开口让奇安挪一挪——不然的话总显得他好像对这个课挺感兴趣似的。
想来想去，他决定偷偷瞟一眼黑板。
嗯，就看一眼。
他心里这么想着，抬头的瞬间却正好和明黛对上视线。
见自家小师叔那似笑非笑、仿佛早有预料的样子，徐岷玉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
然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就这么一眼，他便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并且再也关不上了。
……
青山峰上，书声琅琅。
院落外，一株生长千年的银杏树肆意舒展着身姿，层层叠叠的枝叶挡去午前大半的燥意。
树下，一名容貌昳丽的女子正捧着书卷念着什么，另一边，三个小萝卜头抬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画面十分温馨。
阳光溜过缝隙在庭院中投下清浅阴翳，微风裹来女子的声音，可仔细一听，她说的却是——
“已知小明与小红同为练气二层，其中小明为土灵根，小红为木灵根，而木克土，小红占优势。”
“在两人都使用基础剑法的情况下，小明使用哪几招可以抵挡小红的攻击，又可以使用哪几招来打败小红？”
“限时半柱香，一人一句，轮流回答。”

第18章 ◎打牢基础，总结规律◎
这题他会！
徐岷玉顿时来了精神。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明黛，等待她来提问——他甚至连被点到时的反应都想好了。
到时候他就先假意矜持一下，卖上两个关子，等到众人都朝他投来期待的目光之后，他再不紧不慢地抛出正确答案。
一举惊艳所有人！
完美挽尊！
然而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却很残酷。
别提惊艳了，明黛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三分钟时间一到，明黛直接点了先前听课听得最认真的奇安：“奇安，你的答案是什么？”
“这道题的正确答案有很多个，你说一个就够了。”
突然被点名的奇安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老实点了点头，但并没有立马开口回答。
一般情况下，无论内门外门，基础剑法是每个剑宗弟子都要学习的剑法，加起来一共有一百零八式。
别看这剑法涉及的招数好像很多，但动作相对来说已经算是十分简单，包括小豆丁都会舞上那么几下。
但平时他们在其他峰上课的时候，那些讲师们只会先把动作给简单分解一遍，然后便让他们日复一日地练习动作，几乎从来没有像小师叔这样讲过其中内核，更别提什么相生相克的关系了。
因此奇安思考得非常谨慎。
可惜他平时只喜欢看杂书，对剑法的参悟并不多，所以剑法基础十分薄弱。
再加上他本身又是个谨小慎微的性格，每想出一个答案就会自我否定好几遍，于是他思考的时间就变得更长了。
徐岷玉在一旁等得抓耳挠腮。
但他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频频将视线投向明黛，期待她能赶紧说点什么。
然而平时在他面前雷厉风行的明黛这会儿却好似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一样，既不催促也不着急，就那么安静地等待着，眼神里似乎还带着点鼓励。
明黛：“不着急，慢慢想。”
徐岷玉眨眨眼：“……”
他着急啊！
要不是知道三师兄奇安从来不会和任何人谈起自己在妖族相关的事，就凭这个思考速度，他几乎都快以为黄牛精的传言是真的了！
好在最终奇安也没让他们等太久。
差不多过了半刻钟的样子，埋头深思的奇安终于抬起头来，长呼了口气，目光坚定地报出一个答案。
明黛：“你确定吗？”
奇安一愣，果然犹豫起来。
但见旁边的徐岷玉等得都焉了，他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就这个吧。”
明黛微微颔首，也没有直接说是对是错，而是顺着他给出的答案将整个招式都展开讲了一遍。
灵力消耗、动作难度、破绽多少…
随着招式被一点点拆解开来，不用明黛刻意提醒对错，奇安也逐渐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果然，最后明黛点评道：“这一招虽然能够帮小明暂时抵挡木系剑招的攻击，但却也很容易被破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并不是最优解。”
“不过这个答案已经很接近了，别灰心，结合我刚才讲的那些招数的特点再好好想想。”
见他似乎有些失落，明黛语气柔和地开解道：“答错了并不丢人，最重要的是敢开口。你刚才已经做得很好了，在课堂上就是要勇于试错。”
这、这样吗？
不是笨蛋，而是勇敢？
奇安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原本心里还有些难过，听完明黛的鼓励之后，又稍稍振作了一些。
剑法本来就是他的弱项，再加上他体型太大，手脚又笨，练剑的时候老是被其他人嘲笑是乌龟跳舞，最后越学越抵触。
可现在看来……
剑法课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奇安十分郑重地将自家小师叔所说的话记进心里，然后再一次低下头认真阅读笔记。
与此同时，明黛又点了位于奇安右手边的小豆丁起来回答同一个问题。
年仅四岁的小豆丁会的剑招还不多，甚至连问题都有点没听明白，但被明黛点到之后，他还是努力开动脑筋，大声念出了一个他能想得起名字的招数。
不用想，错得非常离谱。
那感觉就好像是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他却大喊：“师叔，水里那两只老虎跑得好快！”
但看在他全程乖乖听讲没捣蛋的份上，明黛还是把他夸了一遍。
小家伙估计是头一回听见老师夸他，坐在自己专属的加高版儿童座椅上，开心地踢了踢腿，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与此同时，坐在最左边的徐岷玉再度打起了精神，悄悄坐正了身子。
他心想：这下该到我了吧？
谁知明黛摸了摸下巴，皱眉道：“看来这道题好像有点难啊，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吗？要不再给大家几分钟时间再思考一下？”
？？？
徐岷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没人知道呢？他就知道啊！
小师叔你看看我啊！
他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明黛，视线强烈到似乎能把树叶都烧出个洞来，然而等了半天，明黛也没有要点他回答的意思。
徐岷玉急得在座位上乱扭，屁股下面好似有火在烧，动静大得连奇安和小豆丁都往他这瞧了好几眼，但明黛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徐岷玉的心都凉了半截。
完了完了，师叔年纪轻轻的，都还没结道侣呢，该不会是被他气出什么毛病了吧？
就在他实在快坐不住，打算主动站起来的时候，明黛像是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小人儿似的，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他。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岷玉，你怎么看？”
他怎么看？
他的看法可太多了！
憋了老半天的徐岷玉这下也不管什么矜持不矜持，卖不卖关子的事了，一股脑地把他想到的所有答案都说了出来。
正如明黛之前所说，正确答案有很多，两个问题加起来算的话，起码涉及不下十个招式。
但徐岷玉觉得光说名字还不够。
因为他经常打架，所以他知道，在现实当中，想要破解这道题，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单个招数的名字，而是连招的方法。
“木系剑法克土系剑法，所以小明光是抵挡还不够，他必须在挡住小红的攻击之后就马上出招。”
怕明黛觉得他是在捣乱，他噼里啪啦地一通说，语速快得就跟倒豆子似的。
“但小明没办法预测小红会不会赶在他之前出第二招，所以小明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小红要是没反应过来，小明可以这么打……小红如果手快，那么小明也得赶紧变招继续挡……”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渐渐地好似入了定，脑海中只剩下那些招式的画面不断变化，也没注意到周围几人都在看他。
“所以最终一共是有——”
他说边说边扳自己的手指头，可扳着扳着就数不过来了。
徐岷玉顿时傻了眼。
“有……”
明黛：“有四十七种。”
徐岷玉唰地一声抬起头，满脸震惊：“师叔算得好快！”
明黛：……
题都是她出的，她算答案能不快吗？开口闭口一秒钟的事，也不枉费她昨晚画了一晚上的逻辑图。
她轻咳一声：“岷玉的解题思路很好，分析得很正确，回答也十分完善，大家可以给他鼓个掌。”
说完她便起了个头。
很快院子里便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其中又以爱凑热闹的小豆丁最为捧场。
徐岷玉起初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见两位师兄弟都目光热切地看着他，顿时又偷偷挺起了胸膛，像个骄傲的小猴王似的。
可就在这时，明黛却又开口道：“总的来说，你们这堂课的表现都很不错，但大家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道题里面其实还有很多漏洞。”
小萝卜头们齐齐愣住。
明黛微微一笑。
“首先，为了让大家方便思考，题中的小明和小红都是单灵根，但现实生活当中，我们所遇到的修士大多都是三灵根四灵根。”
“其次，许多人为了提高晋级速度，通常都只会选择其中一种灵根来进行淬炼，但这并不意味着同一场战斗中，他们也只会使用一种灵力。”
奇安闻言犯了难，皱眉问：“那大家可能会使用的招数岂不是更多了。”
明黛点头：“确实。”
她说：“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能在一瞬间推演出成百上千种可能性。更何况，我们会猜招，别人也会猜。”
徐岷玉灵光一闪：“那是不是只要我们猜得比别人多就行了？”
明黛：“没错。但我们不是猜，是算。哪怕我们只是比别人往前多算几步，我们的胜率也会大幅增加。”
简单来说：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在快人一步的前提下，只要我方预判够准，对方就没有再出手的机会。
奇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徐岷玉却若有所思。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宗门内的比试虽然都是一人一回制，真正的危机却从来不会给你任何准备时间。”
“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使用最少的体力和灵气来结束战斗，也是你们作为剑修必须掌握的技能。”
“这也是为什么，在开始练剑之前，我要先给大家上剑法基础理论课的原因。”
明黛扫过眼前三个高矮不一的小弟子，看着他们单纯懵懂的眼神，恍惚间总算是找回了一点为人师的感觉。
她沉声道：“题，永远是做不完的，剑法剑招，也是永远练不完的。”
“好在世上数学题……嗯，世上剑法虽千变万化，却万变不离其宗。”
“作为剑修，只有将基础打牢，总结规律，摸清每一招一式背后的用意和隐藏的可能性，才能够在场上快速制敌。”
“今天这一个时辰只是试课，包括后面几节课也一样，我会给你们一天的时间考虑，究竟要不要继续跟我学下去。”
“下课。”
话音落下的同时，三道身影唰地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异口同声地喊：“师叔，我们想跟您继续学下去！”
被人强行抱起来充数的小豆丁：0.0？

第19章 ◎天天练！◎
任何职业都有“两面性”。
尤其是教师。
一面，是传道授业时严肃正经的样子，另一面，则是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内心感受自由的召唤，神游得比学生还快。
通常不过转个身的功夫，心思就已经不知道飘到哪个爪哇国去了。
宣布完“下课”以后，明黛正琢磨着要把她刚才临场发挥的那些漂亮话都写进自己新编的教材里呢，面前几个弟子齐刷刷站起来，差点没把她给吓上一跳。
“师叔，我们想跟您继续学下去！”
见她似乎没反应过来，两人又重复了一遍，比刚才还要大声。
明黛微微一愣。
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好笑地说：“我说了，你们可以再考虑一天，不着急。”
“我的教学方式和你们平时接触过的可能都不太一样，所以一定要好好想清楚才行，千万不能冲动。”
怕他们没听清，明黛还特意将最后半句话说得很慢，加重了字音。
但两人仍旧齐齐点头。
奇安：“我想清楚了。”
徐岷玉：“我也想清楚了。”
明黛：“……”
她忍不住盯着徐岷玉多看了两眼。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某些人早上可是闹死闹活地不想上理论课。
见自家小师叔不看其他人光看自己，徐岷玉顿时也明白过来她在想什么。
但他倒是一点儿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还理直气壮地说：“师叔，我是小孩儿。”
“所以呢？”
“所以我忘性大。”
至于先前要造反的那个人是谁？
他不记得嘞~
徐岷玉笑嘻嘻地说：“您可不能和小孩儿一般见识。”
明黛：“……”
懒得和他贫，明黛又瞥了眼被奇安拎起来放到桌上坐着的小豆丁：“那阿阮呢？”
听到自己被点名，阿阮一脸茫然地看过来。徐岷玉冲奇安使了个眼色，后者犹豫了一下，摁着小豆丁的脑袋点了点头。
奇安说：“师叔，阿阮也同意了。”
全程被师兄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某个小工具人：……
明黛见状无语又好笑。
但两人这么积极，也算正中她下怀。
她当初既然把人要回来了，自然就没想过再把人放回去，但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要想风筝飞得高，就得适当得放放手。
她故意问：“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们真的考虑好了？我可是劝过你们好几次了，到时候可别来反悔。”
徐岷玉飞快接话：“不反悔。”
倒是奇安一听她这么说，习惯性地迟疑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也连忙跟着说了句“不反悔”。
像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似的，他还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只要师叔肯教，什么我都愿意学。”
这话明黛爱听。
“好吧，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她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像是冥冥中感受到了什么，表情再度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这样的话，有些事，就不得不告诉你们了。”
两徒弟齐齐一愣。
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两人瞬间紧张起来。
徐岷玉心思单纯，以为明黛是除了昨天和他说的那些话之外，还有什么没交代完。
奇安想得可就远了。
自从几年前从西海境出来，他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遇见徐清川之前，他还待过不少宗门，但具体过程都不太美妙。
因此一听明黛这话，他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时不久矣”、“血海深仇”、“宗门辛秘”……奇安顿时就白了脸色。
果然，下一秒他们便听见明黛一脸凝重地开口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同理，要想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剑修，也必须努力磨练自己的技能、克服重重难关。”
“为此，我特意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入学礼。”她说着，转身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三张怎么看都像是早已备好的纸。
“此物名为《天天练》，上面记载了今日你们要做的各项任务，以及对应今日课程内容的巩固习题。”
“每一日我都会给大家发一份新的。并不定期地对完成情况进行抽查，请大家务必做到今日事今日毕。”
“另外，由于大家学习进度不同，所以每份《天天练》上的内容也不完全一致，请大家务必独立完成——当然，若是遇到难题，也可以互相讨论，但也仅限于讨论。”
“若是在抽查过程中被我发现有任何抄袭雷同的情况，又或是为了赶时间而随意糊弄……”
明黛故意拉长了声音，一双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面前三个小徒弟，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几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徐岷玉：“小师叔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做那样的事的。”
奇安忙不迭地点头。
明黛其实相信他们不会乱来，毕竟这些个小孩都没经历过现代教育，心眼儿比较实诚。
不像他们那会儿，大部分学校都爱打题海战术，学生们为了能够少写点儿作业，左右开弓分工协作什么的，啥花活都有。
但这会儿正是立威的时候，明黛自然不会拆自己的台，闻言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淡定地点了点头。
“最好是这样。”
“行了，上午的课就到这儿，剩下的时间你们自由安排，做作业、消化巩固，该干嘛干嘛，一会儿记得回来吃饭。”
“都散了吧。”明黛挥挥手，将自己的东西都收进芥子袋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三个小徒弟坐在原地没动。
他们这会儿正在看那三份《天天练》。
正如明黛所说，上面果然有他们三个人的名字。奇安将三张纸全部摊开，挪到了对应的人面前。
徐岷玉性子急，拿到以后便飞快地扫了一遍。
他边看边读：“今日任务：挥剑三百下、打坐一个时辰、黑犬写今日所学剑招理论、背桶今日所学心法前三页、角牛应用题一道……”
奇安在一旁提醒他：“是默写、背诵和解题。你读错了。”
徐岷玉满不在乎地说：“哎呀管他呢，能理解到就行了——你那单子上写的是什么？”
他说着便直接把脑袋凑了过来。
奇安见他又是这副吊儿郎当不以为然的样子，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能叹口气，暗自摇了摇头。
他觉得吧，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恐怕过不了几天，徐岷玉的《天天练》上面就会多出一项练字的任务。
“我的任务项目和你差不太多，但是具体的量和形式好像都不太一样。”奇安对比着说道。
徐岷玉的单子上写的是挥剑三百下，但他这份上写的却是五百下；徐岷玉那份是要求背诵心法，他这份却是“有感情地大声朗诵”……
至于小豆丁那份——
1.监督师兄们挥剑，在不打到自己的前提下，挥树棍五十下。
2.听奇安师兄朗诵今日所学心法
3.用今日所学剑招理论仿写识字
4.尝试打坐半个时辰
5.早睡早起多吃饭，快快长高
（小豆丁识字前，以上内容暂时劳烦两位小师兄代为传达）
奇安&徐岷玉：“……”
就，都还挺符合各自情况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满满一大张纸的任务，他们突然有一种中计了的感觉。

第20章 ◎唐长老特制心灵鸡汤◎
下午的课程是心法课。
有了上午理论课的铺垫，下午的心法课进行地十分顺利。
这些心法原本就是他们进入剑宗之后就一直在练习的，这会儿经过明黛进一步的讲解和引导，哪怕是小豆丁也能顺畅地背出好几段来。
眼看着距离原定的下课时间还早，明黛干脆便让人把桌椅都撤了，搬出四个蒲团来给几个徒弟上心法实践课。
首先是奇安。
根据原身那模糊的记忆，奇安似乎是两年前，徐清川在某次下山除魔途中遇到的，但那会儿他还是另一个小宗门的弟子。
当时正逢当地妖魔作乱，不少人都怀疑是奇安在背后捣鬼，关键时刻，是徐清川将他保了下来，并带回了剑宗。
当年那事儿闹得不小，就连远出在外的原主也略有耳闻，但原主当时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所以也仅仅是“略有耳闻”而已。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奇安开始变得胆小自卑，一直都在有意识地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但事实上，他的天赋并不弱。
来自妖族的血脉给了他强大的体魄和得天独厚的感知力，几乎是刚坐下去没多久，他便迅速入了定。
明黛见状，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股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没入奇安体内，很快便顺着周围散逸的灵气流入他的经脉当中。
如果不是在授课过程中的话，这无疑是一项非常危险的行为。
对于修仙者而言，丹田就是命门。
哪怕是化神期的大能也不能随意窥探他人的丹田经脉。一旦发生任何意外，轻则两败俱伤，重则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起初明黛刚搭上他肩膀的时候，奇安还有些本能的排斥，但反应过来之后，他很快便有意识地放松下来，任由明黛的灵识搭着那股灵力在他经脉中游走。
与此同时，他丹田内的情况也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明黛眼前。
奇安是水金土三灵根，其中又以土灵根最为强大，水、金稍次。
因此在他的丹田内，象征着土灵力的光团体积最大，光芒也最为强盛。
其次便是水和金。
从天赋上来讲，奇安对于水的亲和度实际上要稍微比金要高那么一点，这也是为什么在他的筋脉里，流动的水系灵力要比金系灵力多的原因。
但或许是由于土克水，灵力在合流后有所消耗，最终他丹田内水系灵力的储量和金系灵力差不多太多，甚至偶尔还略少一些。
明黛不太清楚练气期二层的丹田应该长什么样，但眼瞅着奇安的经脉十分强健，丹田内也很平和，在心法的作用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总的来说，除了灵气吸收速度有些慢之外，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至于为什么吸收灵气的速度会变慢……
原因有很多。
一来她所穿到的这个修仙界里的灵气本就不算充足，自然没办法和小说中那些金丹多如狗、元婴遍地走的情形相提并论。
二来他们年纪还小，对心法理解还不够透彻，修为也不高，修炼起来速度较慢也很正常。
就好比一年级的小朋友和六年级的大同学比写字速度，同样的条件下，一年级的能赢就有鬼了。
三嘛……
明黛扫了眼她无意间发现的那处封印，很快又将视线淡定挪开，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那封印很深，几乎嵌入他整个丹田内壁，外层又包裹着灵力，虽然隐蔽，但奇安本人不可能没有察觉。
至于明黛为什么会发现……则纯粹是因为她作为现代人，头一回以这样的方式见识到其他人的丹田，所以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最后才不小心发现了封印的痕迹。
不过她并不打算声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哪怕是小孩儿也不例外。在这一点上，明黛一向都很开明。
另一方面，奇安明知道自己体内有封印，还愿意让她查看丹田，或多或少都有几分信任在里面。
这样的赤子之心最是难得。
明黛当教师这些年，见过不少大人因小孩年幼便不把他们的感受当回事，随意许诺、敷衍对待，但殊不知，这些小孩子其实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成熟敏感。
时间长了，孩子也会心灰意冷，继而与长辈越来越疏远，而那些自居长辈的人非但浑然不觉，事后反而还总是怪罪孩子越长大越没良心。
对此，明黛不敢苟同。
只要不涉及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在奇安自己决定开口之前，她决不会主动触犯他的隐私。
“好了。”
她收回灵识，拍拍奇安的肩膀，示意他检查已经结束了。
不过后者并没有立刻停下，而是老老实实地运行完最后一个小周天，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才慢慢睁开了眼。
明黛：“感觉怎么样？”
“……感觉这次修炼起来是要比之前顺畅了一些。”奇安似乎还没回过来神，顿了两下才慢吞吞地回答道。
“顺畅就好。”明黛说。
“和其他宗门的心法相比，剑宗的基础心法要猛一点，但好在你天生灵脉壮实，倒是刚好合适。”
“这套基础心法，短期内你先继续练着，等之后你自己对剑道有了一定的理解再换心法也不迟，如何？”
奇安老实点头。
其他宗门的基础心法他也领教过，确实要比剑宗心法温和得多。
不过……
小师叔要交代的只有这些？！
见明黛过了小半分钟都没接着往下说，他忍不住转过头去瞥了一眼，结果正好和明黛撞上视线。
“怎么了？”
“没、没怎么……”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仍旧不自觉地盯着明黛看，那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样子倒是比徐岷玉还不会撒谎。
明黛见状顿时猜到了他在担心什么——多半是与那封印有关。
想问吧，又怕暴露；不问吧，以奇安那纠结的性格，他接下来几天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于是明黛想了想，给他递了个台阶下：“你是想问你经脉丹田的情况怎么样吗？”
奇安愣了一下，然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点头。
“嗯、对对。”
“放心吧，你的经脉和丹田都很强壮，基本没什么问题，别想太多。”明黛一语双关地回答道。
“与其操心这个，不如多操心一下你的修为。”
“啊？”
“你经脉宽阔，灵力看似平和却蕴含极大的能量，正是适合练刀练剑的好苗子。否则你们师父当年也不会千里迢迢地把你带回来。”
“那些温和的心法根本不适合你。”明黛掺着她现熬的唐长老牌心灵鸡汤，半真半假地说道。
奇安有点懵：“真、真的吗？”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适合练剑。
“不可能吧……”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否定，可一想到说这话的人是明黛，他又忍不住有些动摇。
从理论上来讲，越是温和的心法应该更适合新手菜鸟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奇安修炼起来却非常慢。
最初他还以为是自己悟性不足，甚至一度受困于那些“畜生学不来人”的流言蜚语，现在听小师叔的意思……
或许只是因为不合适？
可这会不会也太荒唐了些？
见他一副摇摆不定的样子，明黛立马提起鸡汤再次猛灌一壶：“我骗你做什么？难道说你自己还不相信你自己？”
“……”奇安很想点头说他确实不怎么相信自己。
但一对上明黛的眼睛，他脑海中便回想起自家小师叔昨晚才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又硬生生地憋住了点头的冲动。
“我……”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徐岷玉忍不住插了句嘴：“其实我也觉得奇安适合学剑。”
“尤其是那种一般人都拿不起来的重剑！用布条缠起来背在背上可酷了。话本子里的大侠都这么干！”
“……”
明黛严重怀疑徐岷玉其实只是单纯因为他自己喜欢重剑才这么说，因为整段话的重点都在后面的各种炫酷！
但这并不妨碍奇安倍受鼓舞。
从徐岷玉老不爱叫他“师兄”，而总是直呼其名就能看得出来，两小徒弟在某种程度上还挺合拍的。
就连小豆丁见状也凑过来，挥着拳头奶凶奶凶地说了句：“师兄，练剑，打坏蛋！”
“那……我试试？”顶着周围一众人的目光，奇安深吸了一口气，略显艰难地说道。
明黛微微颔首，鸡汤见好就收，适当敲打道：“你来剑宗的时间也不短了，先前是我和师兄疏忽了对你们的监督，今后你可不能再继续荒废下去。”
“好、好的……”
见他似乎是把话给听进去了，明黛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扭头冲一旁的徐小猴招了招手。
“过来，到你了。”
“终于到我了！”徐岷玉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见明黛招手，立马跑过来在她面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师叔，你可得帮我好好瞧瞧，我觉得我肯定是成大器的料，我刚会儿午睡的时候我还梦到一个老爷爷说我骨骼清奇，天赋异禀呢！”
他那小嘴叭叭的，一坐下就开始叽里呱啦地说，听得明黛嘴角一阵抽抽：“那老爷爷就没说要收你为徒？”
“说了啊。”
“那你怎么说的？”
徐岷玉嘻嘻一笑：“我说我有师父和师叔了，而且都顶顶好看，才不要和老头学呢！”
“行了，赶紧坐好。”明黛笑骂道，懒得跟他贫。徐岷玉这下也不闹了，连忙开始认真打坐。
别看他平时调皮，认真起来倒也算靠谱，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便入了定。
明黛照旧伸手搭在徐岷玉的肩膀上，指尖分出一股灵力，顺着周围散逸的灵气探入徐岷玉体内。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先前奇安那一遭，这次原本应该顺畅许多。
可就在她的灵力被卷入徐岷玉经脉后的那一瞬间，明黛便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好家伙，这也太乱了吧？

第21章 ◎有些人的丹田就好似鸳鸯锅◎
如果说奇安经脉里的灵力是一条沉稳的河，那徐岷玉体内的灵力简直就像是一滩翻滚的岩浆。
还是一边高歌着“大河向东流”一边痛痛快快冲向丹田的那种。
明黛最初探入灵力的时候怕伤害到他，还刻意放缓了速度，没想到刚进经脉便是一道热浪扑过来，差点将她的灵力全部吞并。
好家伙。
明黛这下才理解到为什么之前贾永安会那么笃定地说徐岷玉“体内灵根相克，并不适合修炼”。
何止是相克，这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好吗！
只见那水火两种灵力在他的经脉中不断冲撞，一整个小周天下来，还来得及没流到丹田呢，灵力便被消耗了近乎一半。
于是乎，和他那奔涌的经脉相比，徐小猴的丹田几乎只能称得上是一个水洼——还是鸳鸯锅的那种。
只不过徐岷玉的水灵根比火灵根强上不少，所以这个鸳鸯锅是反过来的，外面是蓝色，里面才是红色。
“师叔，好了吗？”
“再等等。”
耳边传来一道询问声，明黛想也不想地就先回复了。可过了两秒，她又突然反应过来——
那似乎是徐岷玉的声音？
“你小子，专心点！”她没好气地说道。
要不是怕敲出什么好歹，明黛真想现在就给他一个爆栗。
旁人入定的时候生怕出什么问题，通常都会专注到对周围事物近乎无知无觉，这小家伙倒好，竟然还能分神开小差！简直不怕死。
明黛都不知道是该骂他鲁莽还是夸他有本事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被吓到嘛……”
徐岷玉讪笑道。不过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明黛没好气地说：“你吃几年米？我吃几年米？我还能被你吓到？少开小差，专心打坐！”
徐岷玉小声反驳：“这种事儿哪能和吃米一样呢，而且你中午吃的饭量还没我大呢……”
明黛这下是真忍不住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拍瓜似的，清脆得很。
好在徐岷玉自知理亏，吃痛也不敢再吱声，老老实实地催动心法，努力将周围的散逸的灵气吸纳进自己的经脉中。
于是没过多久，明黛便瞧见他那原本就已经很欢快沸腾的经脉直接变得汹涌澎湃起来！
狭窄的空间内，两股灵力时而交织时而互相吞并，像是两条双生蛟龙，交锋过招的同时不断冲击着他那纤细的经脉，看得人心惊肉跳！
其中那水龙的体型明显要大上一些，常常是一个扑腾便直接将火龙吞并，但火龙的生命力却也十分顽强，每次被吞并后，要不了几息又会卷土重来。
这种奇特的修行方式，饶是明黛以前看过的修仙小说里也不敢这么写，但徐岷玉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两股灵力就这么互相缠斗互相蚕食，最后却越来越少，等到了丹田处，正儿八经汇入丹田里的灵气没多少，反倒是那小鸳鸯锅的顶上直接冒出了热腾腾的蒸汽。
明黛：“……”
虽然这么说好像不太好，可有那么一瞬间，肚子还真有点饿。
“师叔。”
就在明黛认真思考着要拿徐岷玉体内的鸳鸯锅怎么办的时候，耳边忽然又有人喊她。
不过这回出声的不是徐岷玉，而是先前明黛帮忙检查完丹田后就一直在旁边自己打坐的奇安。
明黛正要分神问一句怎么回事，却听见他用一种颤颤巍巍的语气说——
“师叔，你快帮我看看，我好像也悟了？”
明黛：？？？
悟就悟吧，怎么还带反问的呢？
这下明黛也顾不得什么鸳鸯锅不鸳鸯锅的了，连忙断开灵力，从徐岷玉体内抽出神识。
“怎么回事？”
她边说边往回转头，可话刚一问出口，都不需要任何人回答，明黛便自己看到了答案。
只见不远处的蒲团上，奇安正紧锁着眉头认真打坐，乍一看似乎和先前没什么不同，可仔细一瞧才发现，他似乎是进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之中。
伴随着心法一遍遍运转，他浑身的大汗很快便将衣衫浸得透湿，但奇安自己非但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好似着了魔一样。
最重要的是，此时他身边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反倒是另一道无形却锐利的气息一直萦绕在他周身迟迟不肯离去！
“这是……剑气？”
明黛有些惊讶。
剑气？
奇安闻言微微一怔。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明黛所说的应该不是她当时教训沈子林时所使用的那种由修仙者自己悟出来的剑气，而是来自于距离青山峰不远处的剑冢的剑气。
可剑冢的剑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又会来到他的身边，一直围着他打转？
难不成真像小师叔说的那样，他天生就是适合当剑修的料？
奇安脑袋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但他丹田内的灵力越来越动荡，他只能赶紧集中注意力去梳理，很快便入了定，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与此同时，徐岷玉醒了。
“什么？剑冢那边飘过来的剑气？”
一睁开就听到这个，徐岷玉本来打坐还打得有点困呢，立马就精神了。
他兴奋地问：“在哪儿在哪儿？让我也瞧瞧！我以前老听人说青山峰上有剑气，我还没见过呢——”
他说着就要往奇安身边凑，明黛眼疾手快地把他给抓了回来，没好气地说：“就你耳朵灵，不好好修炼，瞎跑什么。”
徐岷玉想也不想地说：“我这不是因为担心奇安么。”
明黛：“呵呵。”
信他就有鬼了。
“剑冢里面的剑大多都已经埋葬了上千年，散逸的剑气大多肃杀凌厉，攻击性很强。你们两个都还小，贸然闯过去很容易受伤。”
吐槽归吐槽，该严肃教育的时候明黛还是很正经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谁也不准靠近——尤其是你，徐岷玉，听见没？”
徐岷玉：“……听见了。”
小豆丁：“那师兄怎么办？”
听听！这才是正常小师弟的发言！
连四岁小孩都不如呢，果然是七岁八岁讨狗嫌。
明黛瞥了某只小猴子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不许乱来，然后才说：“不着急，先看看再说。”
按理说，剑冢的剑气是不应该会出现在这的。
青山峰虽然距离剑冢近，但并不是峰上的每一处都能随时随地接触到剑气，尤其是他们的小院——毕竟谁也不想大半夜睡得好好的，风一吹，整个房子都被削了。
但另一方面，这种可能性也不是绝对的。
剑气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因剑而生，自然也会循“剑”而来。原主当年就备受剑气“青睐”。
先前明黛就一直在思考，青山峰的弟子虽然不多，但个性却大不相同。
如果说将整个峰都看做一个班级的话，云时是表面成熟稳重但实际心思敏感的优秀班长；徐岷玉属于聪明爱现但又经常犯马虎的天才小刺头；
而奇安则更像是那种存在感不强，却又一直都在默默努力追赶的中等生。
就像喜羊羊与灰太狼当中的暖羊羊一样。
剧里比不上喜羊羊的聪明，剧外比不了懒羊羊的人气，普通到似乎只是主角们的陪衬。
但对此，明黛还是那句话——
“没有人是生来卑贱的，只有暂时还没学会要怎么发光的星星。”
很显然，奇安应该是把她这两天说过的话都给听进去了。
想想刚见到他时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又看看他此时此刻汗流浃背却仍然认真修炼、不动如山的样子，明黛不禁觉得有些欣慰。
和徐岷玉那复杂的灵根不同，奇安的问题主要是出在心结，或许正是因为他如今的心境有了变化，这才将这股剑气给吸引了过来。
这种散逸的剑气通常都很难捕捉，若是奇安能够将其炼化吸收，估计能从练气二层升到练气三层，甚至更多。
即便炼化不了，光是这个过程也能对他今后的修炼有所帮助。
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一件坏事。
“放心吧，有我在呢，他不会有事的。”见小豆丁仍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明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安抚道。
后者瞧瞧奇安又瞧瞧她，最后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在明黛身边盘腿坐下：“我陪师叔一起守着。”
“也行。”
不过这样一来，明黛今天倒是没办法再继续帮徐岷玉梳理经脉了。
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明黛干脆让两人都把作业拿出来写。
但或许是头一回接触作业这种东西，再加上旁边还有奇安，两小只都有些静不下心。
明黛想了想，转身从某个角落里搬了一块近乎半人高的大石头出来。
于是刚发完呆/擦完剑/看完云/啃完手指头准备写作业的某位小学生和某位小学生预备役又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徐岷玉：“师叔，这是什么？”
明黛：“想知道吗？”
徐岷玉&小豆丁：“想！”
明黛微微一笑，身后的狐狸尾巴明目张胆地晃：“作业写完了再告诉你们。”

第22章 ◎我帮你悟了◎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直到夕阳的余晖洒满山头，奇安终于从入定中清醒过来。
伴随着最后一道剑气被纳入体内，他唰地一下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眸闪过一抹微不可见的异色，目光凌冽。
但看清了周围几人之后，他的眼神又瞬间变得温和下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只是错觉。
“师叔——”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明黛，眼巴巴地瞧着她，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欣喜，但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
“我、我好像成功了？”
明黛点点头，笑道：“恭喜。”
明黛是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高兴。
炼化剑气并不容易，尤其那剑气还是从剑冢散逸出来的，最是桀骜不驯。早些年原主练剑的时候也没少在这些剑气手下吃苦头。
剑冢入口处更是有人常年排着队“求虐”，结果大多数人既捞不着本命剑，也炼化不了剑气，最后就真的只能求到一顿虐。
中途好几次发生异常波动的时候，明黛都以为奇安会失败，没想到他最终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那股坚韧的劲儿，就连徐岷玉看了都有些意外，私下里甚至还偷偷和明黛嘀咕，感觉奇安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我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感觉就是很不一样。给人的感觉比以前舒服多了。”
徐岷玉神神秘秘地凑到明黛耳边说了一堆废话。
“就他平时那副逆来顺受的包子样，别说其他人了，就连我偶尔都忍不住想欺负他。”
明黛瞥了他一眼：“那是你师兄。”
徐岷玉心虚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所以我只是说说而已嘛……师叔你可千万别告诉他。”
他顿了顿，又挥挥小拳头说：“要不是我和他平时不在一个峰上课，我肯定把欺负他的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
明黛：“……”
她想了想沈子林的体型和他那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小弟，再看看徐岷玉，估计都还没人家大腿高。
让他去帮奇安教训沈子林，都不够给人添碟菜的，还不如想办法让奇安自己打回去。
她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拍拍徐岷玉的肩膀：“你还是多先吃点饭吧——你也是，先去洗手，准备开饭了。”
最后半句话，明黛是对着奇安说的，她算了算时间，厨房里煮的东西也差不多该好了。
要是往常，奇安一听见“吃饭”两个字，肯定跑得比谁都快，但这会儿他却摇了摇头，雷打不动地坐在蒲团上。
“师叔你们吃吧，我想再坐一会儿。”
他现在虽然算是吸收了剑气，但也只是暂时将剑气纳入了体内，并不算真正的炼化成功。
对于他这练气二层的修为来说，那道剑气还是太霸道了，这会儿撑得他丹田有些难受。
所以他得赶紧修炼消化才行。
明黛：“也不急于这一时。再说了，你都练了一下午了，肚子不饿吗？”
奇安摇头：“不饿——”
他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咕地叫了一声，在周围一片寂静小树林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响亮。
“……”
众人沉默地对视一眼。
明黛刚想顺势再劝两句，奇安却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辟谷丹。
他说：“师叔你们快去吃饭吧，不用担心我，我吃这个就行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掏出辟谷丹的那一瞬间，倒是让明黛想起了她大学时期嚷嚷着要减肥的室友和对方的代餐粉。
还是寒碜到只有一个口味的那种。
明黛下意识地问：“真不吃碳水？”
奇安：？
虽然听不懂什么是“碳水”，但奇安最终还是坚持地摇了摇头。
说不想吃是假的，小师叔也不知道是煮了什么，香味飘得满山头都是，甚至于他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地清醒过来，有那饭香的一半功劳。
但比起吃饭，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小师叔或许还不知道，他作为青山峰最年长的弟子，停留在练气二层其实已经很久了，之前他虽然也冲击过好几次晋级，但均已失败告终。
周围的人都嘲笑他，笑他的体型、外貌、说他愚笨没有天分，于是他躲进书本的世界里，不愿意再在人前碰剑。
可他却没想到，曾经的温和退让，换来的却只有变本加厉的讥讽和得寸进尺的欺负。
任人揉扁搓圆这么久，奇安虽然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其实也是憋着一股劲儿的。
他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他想变强，想有朝一日能像小师叔那样，痛痛快快地和人打上一场，而不是躲在小师叔的背后。
“你们先吃，我先回房间了，作业我也会想办法按时交的。”奇安说着便起身朝房间走去。
见他坚持，明黛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暂时把作业给他延了个期：“不急，情况特殊，今天布置的那些任务，等你出关的时候再检查也不迟。”
“不过既然名字是叫《天天练》，那规矩便不能废。我每天都会给你们布置新的任务，包括云时也有。”
“如果你晋级成功的话，闭关这些天的作业也就都免了，但要是晋级失败的话，漏下这些天的作业都得补上，可以接受吗？”
这下奇安是一点儿顾虑都没有了，连忙用力点头：“谢谢师叔，我会努力！”
徐岷玉见状眼珠一转，心里又打起了鬼主意。
除去年纪太小的小豆丁和出门在外的二师姐以外，他们三个师兄弟原本应该是一起上课的。
但现在大师兄闭关，三师兄也闭关，那他是不是也可以不上课不写作业了？
明黛：“除非你也立马晋个级，否则想都别想。”
徐岷玉没想到明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企图嘴硬狡辩：“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明黛：“不想当大侠了？”
徐岷玉立马闭了嘴。
明黛抬脚往堂屋走，他连忙老老实实地跟上，原本还有点小情绪呢，一闻见那霸道的香气，所有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
他两三步冲到八仙桌前：“这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好香啊！唔，看起来也有点眼熟……”
他顿了顿，突然福至心灵：“感觉和我的丹田好像啊。”
“就连上面冒的烟也像。”
明黛：“……”
“瞎说什么呢，和你的丹田能有什么关系，这是火锅。”明黛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是的，她就是看了徐岷玉的丹田才想吃鸳鸯锅的。
但这话可不能让他听见。
她正色道：“开学第一天，看在大家表现都不错的份上，特意做这个奖励一下你们，今后可得继续努力才行。”
徐岷玉明显心不在焉，敷衍地说：“知道知道～师叔，我们可以开饭了吗？快饿死啦！”
小豆丁：“饿饿！”
明黛：“……”
见两个小家伙的口水都快掉锅里了，明黛当即也不再废话，招呼大家动筷。
不过考虑到小豆丁这个年纪应该还没怎么吃过辣，除了清汤锅以外，明黛还特意给他准备了一碗涮辣油的温水。
“慢点吃，小心烫——”
她话还没说完，那头的徐岷玉已经给自己捞了一片肉，大马金刀地蹲在凳子上，毫不犹豫地就往嘴里塞——
“好烫好烫好烫！”
明黛：她就知道！
也不知道徐岷玉是不是欠，他明明不怎么能吃辣，却偏偏又爱挑战辣，一顿火锅吃得上蹿下跳，丝毫不带停歇的。
就连小豆丁都嫌弃他。
“师兄好吵。”
徐岷玉：“……可是真的很好吃啊！”
“行了，你还是先歇会儿吧。”明黛怕他吃起来没有节制，反而吃坏肚子，正巧她要加汤，便把两个小孩儿都从桌上赶了下来。
“去旁边站着，别被水溅到了。”
徐岷玉拉着小豆丁在角落乖乖站好。
奶白色的菌汤顺着壶嘴流入锅中，像是瀑布一样好看。原本已经快要见底的汤锅很快又变得沸腾起来。
但假如徐岷玉没记错的话，他们刚开饭的时候，里面似乎也是一大锅水。怎么才吃了一会儿，水就少了这么多呢？
“师叔，锅里原本的那些水都去哪儿了？”
“当然是变成水蒸气了。”
“什么是水蒸气？”
“就是锅上飘的这些白烟。”
“可这些白烟最后都消失了。”徐岷玉仰着脑袋朝半空中看，喃喃地问，“所以那些水其实是都消失了吗？”
“当然不是。”
明黛想不想地反驳道：“能量是守恒的，没有任何东西会凭空消失。你看不见，是因为人类肉眼对事物的分辨度有限，但并不等于它不存在。”
“那些水蒸气只不过是变成了肉眼难以看见的小分子飘到了空中，等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它们以后又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地面上……”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卡了壳。
如果说普通的水与火相遇，能够形成气体，那么水灵根与火灵根相遇，是否也应该能产生类似的效应？
换句话说，徐岷玉体内的灵力不是消失了，而是极有可能被转化成了另一种容易被常人所忽略的形态。
“岷玉。”
“嗯？”
“师叔好像帮你悟了。”
徐岷玉：？？？

第23章 ◎要做就做南波万！◎
开学第一天连悟三个弟子是什么体验？
明黛：谢邀，虽然其中有一个弟子的灵感是她帮忙悟出来的，但她还是觉得好魔幻。
光凭这悟性，他们真的是连续多年蝉联宝座的倒数第一吗？
她不会是走错山头了吧？！
看看自己手边的石碑，再看看乖乖守在她身边的小豆丁，明黛突然觉得，她当初的想法还是太保守了些。
原本她是打算在青山峰的云台处立一个石碑来当做青山峰的校门的——目的主要是为了防止她认错路。
是的，昨天要不是有滴滴打鹤，她无论是出门还是回程都险些找不着北。
当时坐在仙鹤背上，看着脚下层层堆叠的云雾和无数近乎相同的山峰，有那么一瞬间，明黛甚至觉得，她那便宜大师兄的迷路人设似乎也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所以她才琢磨着在入口处立个醒目点的石碑。
下午她耍花招督促两个小徒弟写作业的时候就是在忙这件事。
因为这里是青山峰，所以她理所当然地在上面刻了“青山峰”三个大字。
可现在，她突然有了个违背祖宗的想法。
“小阿阮，你有梦想吗？”
“阿阮没有哦。”
“没关系，师叔有。”
光是赢一场宗门大比算什么？光是在剑宗之内拔得头筹算什么？修仙界很大，多的是明黛曾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物风光。
都带着现世记忆穿越修仙界了，不搞波大事怎么对得起晋江女主这个身份？
只可惜由于原主经脉破损、修为难以寸进，再加上仇家遍地的设定，光靠她自己，恐怕是没办法安安生生地走出剑宗、踏上旅途了。
但是没关系。
她还有她的好徒弟们。
养儿防老，养徒弟想来应该也是一样的。一个要是不够，那就多栽培几个。
看着远方山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明黛将手搭在小豆丁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小阿阮，你听好了，今天师叔就教你一句至理名言。”
“啊？”
“做人不能太攀比。”
“然后呢？”
“要做就做南波万！”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当机立断地把石碑上的“青山峰”给抹了，并重新用灵力刻下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清北峰”
“日后这里必将会成为全修仙界的梦中学府。”看着那几个在夜色里熠熠生辉的大字，明黛开玩笑地说道。
毕竟谁小时候还没纠结过将来长大了是要上清华还是北大呢？
现在她可是直接把两个满级buff都叠在一起了，这不得直接称霸修仙界？
一旁的小豆丁重重点头：“肯定会的！”
明黛愣了一下，忍不住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笑道：“你听懂了吗，你就乱点头。”
小豆丁当然没听懂，但这并不妨碍他给明黛捧场。谁叫他是青山峰第一工具人呢？
连作者都喜欢经常写他凑字数。
“相信阿阮，阿阮有预感，师叔的愿望肯定会实现的！”他摇头晃脑地说道，非但没有任何说服力，倒像个招摇撞骗的小道童。
“那就借你吉言了。”
明黛笑着说道，但前面那些玩笑话她自己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所以这会儿听小豆丁说得信誓旦旦，她也只当做是童言无忌，并没有真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因此她也没仔细留意小豆丁说的是“相信阿阮”，而不是“阿阮相信师叔”。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去吧。正好你的几个师兄都去闭关了，明早没人跑早操，你可以多睡会儿。”
小豆丁摇摇脑袋：“不，阿阮要跑！”
“你想跑？”明黛有些意外。
以往的学生一听到跑操便觉得像是洪水猛兽似的，她还是头一次听到主动说想跑早操的。
这就是修仙弟子的觉悟吗？
明黛轻笑道：“知道上进是好事，但就你这小身板能跑多久？还是等你再长大点再说吧。我担心你运动过度长不高。”
“阿阮不小了哦！已经四岁啦！”
“哦，可你比的那是五。”
……
两人提着灯笼，边说边往回走。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同时，石碑上残余的灵力沿着刻字的边缘慢慢浸入了石碑里面，在字面下波动晕开。
月上初弦，树影婆娑，静谧的黑夜中，一阵微弱的灵光从偌大的石碑中迸出一瞬，但很快又没入碑中消失不见，夜风照常拂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与此同时。
西姜峰。
亭台中，一人墨发长衫对月而坐，清冷的月光在地上勾勒出人影轮廓，弦音流转如流水潺潺铮铮。
一旁值守的弟子闭着眼睛听得如痴如醉，恍惚间只觉自己仿佛正置身于某种玄妙的境界，在琴声的作用下，就连经脉中堵塞已久的灵力似乎也变得畅快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忽然响起“呲”的一声刺耳异响，琴声戛然而止，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猛的拉回现实。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值守弟子瞬间白了脸。
“仙长——”
“抱歉，弦断了。”
亭中响起一道温柔的男声，言语中还带着一丝歉意，“可有打扰你修炼？”
“……”
一听他这话，值守弟子的脸色又渐渐由白转红。
臊的。
潘小松是西姜峰一名外门弟子。
早些年还没进入剑宗的时候，他就听说妙音门功法奇特，可通过音律助人修行。
但南苍境路途遥远，妙音门人也一向行事低调，所以出身小镇的他也从未真正见识过。
直到近日峰上来了位妙音门的仙长，西姜峰的弟子间又开始悄悄流传起这一说法，然后再度被他听了去。
虽然弟子们都不知道这位仙长究竟是身份，但从峰主和长老们那毕恭毕敬的态度里，他们也能品出一丝不同寻常来。
想来应该实力不俗。
正好今日值守时四下无人，亭台又隔得远，他一不留神便听入了迷，偷偷运转起了心法。
他本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对方却什么都知道。一想到这，潘小松冷汗都流下来了。
“……多谢仙长宽宏大量，弟子无碍。”他低下头，羞愧地说道，同时心中又不免打起了鼓。
偷听琴音这事看起来好像不怎么严重，但实际上对于音修本人而言却无异于是拿剑修的剑去砍柴，拿佛修的念珠打算盘。
但凡遇上个脾气不好的，估计就直接动手了。哪怕是大能也不例外。
想到平时他们峰主长老的脾气，潘小松原以为对方至少会严厉苛责几句，却不想那人却风轻云淡地说：“无碍就好。”
“今夜某也不过偶发兴致，随手一弹，若是能够助你精进几分，倒也不算辜负这根断掉的弦了。”
“仙长……”
潘小松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善良的前辈？！
他现在弃剑修乐还来不来得及？
正感动着，那人却话锋一转：“不过这也只是某的一家之谈罢了，今后你若是遇到旁人，万不可再如此鲁莽。”
这意思就是不追究了。
潘小松心里偷偷松了口气，越发感激，连忙点头答应：“仙长教训的是，弟子一定谨记。”
那人淡淡地嗯了一声，忽然又问：“此去东方是何处？”
潘小松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道：“是剑冢。”
男人微微皱眉：“剑冢？”
放眼修真界，或许会有人不知道妙音门、剑宗之类的修仙门派，但绝不会没有人不知道剑冢。
相传千百万年前仙魔大战便是在此界爆发，继而横尸万里、生灵涂炭，如今埋葬在剑冢里的每一把剑，都是陨落的仙骨幻化而成。
其地位之重要，甚至连如今的剑宗都只能称之为其守护者，而非拥有者。
但……
“再往东呢？”
“再往东的话便是东滁境了。”
东滁靠海，岛屿众多，仅有的小部分陆地也大多被河流分隔，因此那一片的门派虽多，但组织十分散乱，说是各方割据也不为过。
他们所修之术更是五花八门，各种花样层出不穷，剑体音符阵医等等样样都有，但真要和剑宗、妙音门之类的比起来，却算不上是行家正宗。
因此，算来算去，除去靠双修之法独占鳌头的合欢宗与远居海外潜心修行的蓬莱阁以外，东滁几乎再没有能让人看得上眼的大门派。
而出于某些修仙界内心照不宣的原因，精通音律的妙音门似乎又和善用靡靡之音的合欢宗有些不合……
想到这，潘小松顿了顿，又说：“不过硬要说的话，其实还有一个青山峰，但方位略有些偏差。”
青山峰？
谢惊安微怔。
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是在哪儿听过，但谢惊安平时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钻研乐谱上，很少留意外界事物，一时半会儿竟还真想不起来。
他问：“此峰也是剑宗的么？”
潘小松闻言有些意外。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但想想青山峰这些年没落得厉害，外人一时半会儿记不起来也算正常，于是他点点头道：“自然。”
“仙长或许有所不知，方圆几百公里只有我们剑宗一个门派。最近的门派都得越过剑冢到东滁去了。”
说是这么说，但剑冢实在是太大了，剑宗九峰连起来也不到剑冢的三分之一。
更何况里面还残留着不少上古时期残留下来的法阵和余威，越往里走就越凶险，为了避免出事，大部分时候他们都会选择绕路而行。
想到他们峰主先前派人对各个值守弟子敲打过的话，潘小松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仙长可是要去东滁？”
谢惊安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
潘小松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头低了下去：“是弟子逾越了，仙长恕罪。”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一眼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但他却莫名其妙地出了一身冷汗。
但好在最终谢惊安并没说什么，只淡淡道：“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若翁峰主过问，便说是某的意思即可。”
一语双关。
潘小松今晚触了一连串的霉头，这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告退了。
而在他离开之后，谢惊安重新取出一根冰丝弦，但却并未立刻换上，只是静静地拿在手中看着，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直到片刻后，他突然又自嘲地笑了。
这里既然是剑宗，又怎么会有儒修的气息？
更何况儒修早就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哪怕是以术法繁多而著称的东滁境也不可能会有儒修的存在。
或许只是错觉吧。
……

第24章 ◎论阿拉伯数字与飞升的关系◎
翌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了徐岷玉骚扰，这一晚上明黛睡得格外安稳，甚至连之前一直隐隐作痛的丹田都没那么疼了，一觉无梦到天亮。
不过小豆丁睡完一觉之后还是没忘记他要跑操的事情，并且坚持要执行。
“师兄们都在认真修炼，阿阮也要努力才行！”他握紧了小拳头，目光坚定的样子像极了中二运动番里的主角。
嗯……幼儿版。
明黛拗不过他，但又怕他在山路上跑出什么问题，只好在早饭结束半个时辰后，等消化得差不多了，让他绕着院子跑了两圈。
小家伙腿短志不短，呼哧呼哧一顿开干，说好跑两圈就是两圈，丝毫不带马虎。
要不是明黛让他不要吵到师兄们闭关，他甚至还想自己喊两嗓子口号——因为昨天师兄们喊的时候他觉得可酷了！
明黛：……
就，心情复杂。
峰上的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圈跑下来，小豆丁出了一身的汗。
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的脑门，身上的旧衣服也浸了不少汗，偏偏一双眼睛亮得厉害，脏兮兮的小脸蛋上透出几分热过头的红润。
那样子好像在说——
师叔，我要饭回来啦~
借着这个机会，明黛原本打算帮他好好搓一搓泥，结果正准备转身去找澡盆和帕子呢，人家却主动跑到她面前来，兴奋地扬起小脸：
“师叔，清洁术！”
明黛：“……”
她倒是差点忘了她还会这招。
小豆丁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对外界事物充满好奇、盲目崇拜的时候，尤其是在目前全青山峰上下就他一个人还没有引气入体的情况下，他看谁都觉得顶顶厉害。
昨天三兄弟跑操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旁边一脸艳羡地瞅着。
明黛起初还放他下去跑了一会儿，但由于他实在是太小了，跑得吃力不说，压根儿追不上那三个大的，于是没过多久明黛便把他捞了上来。
当时明黛只以为他是羡慕师兄们长得高、跑得快，现在想来这小家伙可能天生自带八百倍滤镜，看他的师兄们哪儿哪儿都是好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家似乎都不怎么忍心拒绝他偶尔提出的请求。
就像现在。
见小家伙一脸期待的样子，明黛实在不好扫他的兴，只好暂时打消了给他搓泥的念头，朝他丢了两个清洁术。
小家伙很开心地扬起脸，满脸期待地闭上眼睛——
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茫然地睁开眼，刚想说点什么，低头一看，却发现身上已经变得干干净净。
他愣愣地问：“……结束了？”
明黛点头：“结束了。”
小豆丁懵了。
可他什么都没感觉到呀！
他瞅瞅自己身上，又抬头瞅瞅明黛，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抓住她的袖子，眼巴巴地问：“师叔，可以再来一次吗？”
他伸出小肉手比了个一。
“一次就好。”
明黛：？
见过喜欢举高高荡秋千的，还没见过喜欢清洁术的。不过小孩儿的爱好一向都很难以捉摸就是了。
不少人小时候还喜欢玩泥巴呢。
明黛想了想，故作为难地说：“这恐怕不太好办啊，你也知道，师叔最近受了伤……”
“不行吗？”
小豆丁听了果然有些失望，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坚持，反而很乖巧地说：“那还是算了吧。师叔的身体重要！”
明黛：“……”大意了。
家里孩子太懂事，反而显得她这个爱挖坑的师叔有点过于用心险恶。
不过该挖的坑还是要挖的。
明黛轻咳一声，十分自然地换了个口风：“不过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于是小豆丁的眼睛又瞬间亮了起来。
“只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黛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介于你昨晚把四都能比划成五的精彩表现，今天我决定先给你上几节数学课。”
“数学课？”小豆丁估计没听懂她前面那一长串揶揄，只抓住了关键词“上课”。
上课好呀，他最喜欢上课了。
不过数学课是什么课？
明黛：“问得好。”
老话说的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最初考虑到修仙界里面实在是有太多能够掀翻牛顿棺材板的事情，明黛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向他们传授科学知识。
但经过昨晚的事情之后，她突然觉得，给小徒弟们普及一下全世界通用的基础常识还是很有必要的。
水能结成冰块也能化成气体之类的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如何帮助他们在这个奇幻世界的基础上构建起物质的概念。
而数学，则是所有理科的起点。
明黛：“虽然大部分人都只会在买菜的时候用到它，但实际上数学是一门非常高深的学问。”
小豆丁哇了一声，歪着脑袋问：“比咱们峰还高吗？”
明黛：“……这不重要。”
小豆丁：“那有剑冢深吗？”
明黛：“这个也不是重点！”
怕他再继续追问什么高不高深不深的问题，明黛轻咳一声，连忙岔开话题：“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其实，这个世界并不仅仅是你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在某个遥远的时空中，还生活着一群人类。”
“！！！”
小家伙的注意力果然被瞬间转移，眼睛瞪得溜圆。
明黛继续说：“那些人的外表看起来和你……和我们差不多，但他们并没有灵根，也没有灵力。”
小豆丁很快反应过来：“像山下的伯伯婶婶那样吗？”
明黛不知道他说的伯伯婶婶是谁，但想来应该指的是普通百姓，点点头说：“对，所有人都是那样。而且那个世界也没有任何灵兽法宝阵法之类的。”
没有灵力灵根的话，小豆丁倒还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现在也没有，可如果没有灵兽法宝……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担忧地问：“那他们平时上山下山怎么办？会不会有很多困难？”
“师父和师兄们都说普通人的生活很累，平时要是遇上了，最好能帮就帮，阿阮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明黛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莞尔一笑：“那倒不必，他们有科技。”
“科技又是什么？”
“科技……我举个例子，仙鹤你应该很熟悉，飞机你听过吗？不是会飞的鸡，而是一种会飞的大船，有了它，即便是没有灵根的人也可以上天。”
“除此之外还有电视机、地铁……”明黛挑了几项比较通俗易懂的现代科技进行了简单的说明，听得小家伙的嘴巴都渐渐张成了O型。
然而明黛并不知道，为了激发孩子的学习兴趣，她在这说了一大堆科学相关的东西，小豆丁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儿。
对于修仙界的孩子们来说，他们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故事传说都是与飞升相关的。
那些驻扎在城镇中的修仙世家也总喜欢四处宣扬自家又又又飞升了几个老祖宗，以此来赚取声望、笼络人心。
可千百年过去了，那些个老祖宗再也没有露过面，更没有人能够站出来说明飞升后的世界究竟如何。
久而久之的，“飞升”这个词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力量，几乎都快成了儿童读物里面的专用名词。
而好巧不好，年仅四岁的小豆丁这会儿正好处于还相信光的年纪。
对于他而言，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有人谈起另一个时空的事情，并且一字一句都描绘得相当真实。
那感觉就好像是喜欢奥特曼的小孩某天发现宇宙星图里虽然没有M78星云，却有一个M87星云。
所以，原来故事里的讲的“飞升”有可能都是真的？！
小豆丁有些激动地问：“那我现在可以见到他们吗！”
明黛：“不行哦。”
小豆丁：“……好吧。”
他有些失落，可转念一想，现在不行的话，意思是以后就可以？
他决定了，他以后一定努力修炼，争取带着师父师叔师兄们一起飞升！
明黛并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几句话让小家伙产生了天大的误会，见他上钩了便继续往下鬼扯道：“不过你可以学习他们的知识。”
小豆丁：“啊？”
明黛循循善诱：“那个世界和我们这里一样，有很多个国家和势力，大家说的语言都各不相同，但在他们却在共同使用着一种古老神秘的符号。”
她叹了口气，用一种沧桑的语气说：“你师叔我当年也是因为机缘巧合，才有幸获得这份传承，而你——”
一听见她拉长了声音，小豆丁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明黛，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我？”
“是的，你，即将有幸成为除了师叔我以外，全修仙界第一个学习它的人。”
明黛正色道：“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而是现在，就是现在，一份真挚的学习机会摆了在你面前，你要怎么选？学，还是——”
“学！”
“非常好！”
“学习就是要拿出这样的干劲儿才行！”明黛十分热情地为他鼓了几个巴巴掌，然后早有预谋地从芥子空间里面拿出了教具。
她说：“头一次接触新的知识，你估计会觉得有点困难，但要是你能在今天之内把这些都学完，你想要几次清洁术都可以。”
“好的！”
一听到最后的奖励，小豆丁不仅丝毫没有被拐进坑里的自觉，反而还开心地帮她拿起了东西。
只不过人都在椅子上坐好了，他才突然想起来有件事没问：“对了，师叔，我们要学的那个神秘符号叫什么呀？”
明黛：“噢，阿拉伯数字。”

第25章 ◎师叔你已经是大人啦◎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两天。
中途除了徐岷玉耐不住寂寞溜出来疯跑了两圈以外，云时和奇安两人的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甚至于连明黛送去的吃食也被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看样子他们是下定了决心打算直接闭死关。
要是换做以前还在青山中学的时候，明黛肯定会和学生们强调劳逸结合——但眼下是在动不动就卷生卷死的修仙界，以前的观念就不怎么行得通了。
弟子们难得提起精神想要奋进，她这个做师叔的，肯定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拖人后腿。
修仙嘛，可不就是不吃不喝可着劲儿地熬。这点常识，连现代那些个爱玩手机的小年轻们都知道。
于是明黛索性也就懒得管了，偶尔想起来了便分出一缕神识探探屋子里的情况，没有异常的话就继续做其他的事情。
其中就包括对小豆丁的数学启蒙。
也不知道是修仙界的小孩儿天生就和这个世界一样玄幻，还是单纯因为小豆丁的脑瓜子比较好使，不过两天的时间，他便能够熟练地读写阿拉伯数字，并且运用它们完成三位数以内的加减运算。
虽然笔算的正确率只有百分之七八十，但对于一个只学了两天的小孩儿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当然，如果明黛能把他的计算工具从小木棍换成灵石的话，他的计算速度会更快一些，准确率也能达到百分之百。
小豆丁不好意思地说：“因为平时都是大师兄带着我，他打工、买东西的时候，我都在旁边看着，时间一长，我也会算一点点。”
他顿了顿，想起刚想起来似的，又补充道：“平时出门的时候，大师兄的钱袋一般都放在我这里呢。”
明黛听着有些意外：“为什么？”
一般情况下，钱财这种东西都是大孩子保管才对，云时把灵石都放在小豆丁身上，就不怕弄掉了么？
小豆丁十分耿直地说：“因为大师兄总说，剑修身上通常都留不住财，所以他身上不能放财！”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明黛，一脸好奇地问：“师叔，真的是这样吗？”
全青山峰负债最多的明黛：“……”
她就不该问！
“你还是先做题吧。”
不过这番对话倒是提醒了明黛另一件事。
她穿过来也有好几天了，除了第一天跑了趟西姜峰和主峰以外，她都还没有出过门。
除去几个小弟子之外，她这几天也就和偶尔上山来送菜的老伯打过交道，几乎可以说是与世隔绝。
顺便一提，那位老伯送来的菜都是由剑宗根据各峰人数统一发放的，倒是不用单独花钱再买。
但或许正因为那些东西是免费的，每回送过来的都是些萝卜白菜土豆，并且还都是没有灵气的那种。
明黛和小徒弟们虽然都不介意，但总归有些寒碜。
就连老伯都说，除了青山峰，几乎没有哪个峰会照单全收。那些吃着灵米灵菜长大的内门弟子更是碰都不会碰。
有时候其他峰要得少了，老伯还会把多余的菜给青山峰匀一些，并随口唠上一句——
“造孽的娃哟，瞧这一个个瘦的。”
“家里怎么连一个靠谱的大人都没有。”
“……”
某位不靠谱的大人本人听得一阵心虚。
但不可否认，无论是原主还是原主的大师兄徐清川，确实都不怎么靠谱。
两人一个常年不着家，一个常年不出门，在家就和没在差不多，几个弟子们能够平安长这么大，确实算得上是万幸。
但要想把孩子养好，光靠那点萝卜青菜肯定是不够的。
正好昨天听老伯说这几日山下的镇子上有集市，明黛便打算带着小豆丁去逛一逛。
一来是打算买点肉蛋奶，二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种子，可以买回来自己种，丰富一下菜谱——当然，如果是那种带灵气的就更好了。
三嘛……
眼下已经是二月末，再过小半个月就该开春了，明黛想给几个徒弟都买两身衣服。
说来惭愧，她之前一直都没留意这些事情。
青山峰上的小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明黛虽然白天整日都和弟子们呆在一起，但实际上他们却不住在一个地方。
由于现任峰主徐清川喜静，所以自他继任之后，他便去青山峰背后单独造了个院子，将原本的主院则留给了明黛。
平时上课吃饭虽然都是在主院里面，但几个弟子们所居住的地方实际却是在距离主院几百米开外的另一个小院里。
早一两百年前青山峰也曾有过弟子众多的时候，所以弟子院里面的房间还挺多的，如今整个青山峰上一共就五名弟子，哪怕是小豆丁都有自己的房间。
出于职业习惯，头几天明黛一直都想着课程的事，倒是没怎么注意弟子们的日常生活方面。
毕竟四岁的孩子也已经不算小了，再加上成长环境特殊，小豆丁虽然平时有些粘人，但生活方面却相当独立。
他内心渴望被当成大孩子对待，所以样样都喜欢抢着做，甚至不怎么喜欢别人帮他，明黛好几次想给他搓澡都没逮到机会，只能暂时作罢。
直到发现小豆丁这几天都是两套旧衣服来回换着穿的时候，她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不仅仅是这群小孩儿的老师，更是他们的大家长。
之前还是她考虑得太少了。
……
“集市？”
一听见这个词，小豆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阿阮也可以一起去吗？”
“当然，本来就打算带你一起的。”
明黛开玩笑地说：“毕竟我也是个剑修，还需要你帮我看钱袋呢。”
小豆丁很心动，没有哪个小孩不喜欢瞧热闹，上次他去逛集市的时殪崋候都还是去年呢。
可没过多久后他又皱起了眉头，一本正经地说：“可是我的作业还没有写完。”
作为一个从小就志存高远的人，小豆丁始终没忘记自己立志要带领全师门飞升的远大梦想。
于是他想想还是摇了摇头说：“我还是不去了吧。”
他语重心长地说：“阿阮虽然也很想陪师叔一起去，但是人生太长了，阿阮并不能陪师叔一辈子。”
“师叔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还是要学会独立才行，阿阮相信师叔一定能够自己保护好钱袋的！”
明黛：“嗯？？？”
她一时半儿哭笑不得，问：“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
“以前在影月峰的时候，教习堂里面的长老们就是这么说话的。”小豆丁老老实实地交代道。
顿了顿，他似乎从明黛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不对，问：“不能这么说吗？”
“倒也不是说不能这么说……”明黛纠结了一下，最终考虑到时间有限，还是放弃了解释。
果然，人不可貌相，更不可光看年龄。她有预感，日后他们峰上可能会出个天然黑。
明黛：“行了，作业暂时不用着急，今天下午给你放半天假，你可以等逛完集市回来后再写。”
小豆丁：“真的吗？”
明黛点头：“真的。赶紧收拾收拾，一刻钟后出发。”
“好！”
这下他也没心思再做作业了，连忙将东西全都收了起来，然后一溜烟儿地往柴房里跑。
“我去拿背篓！”
他边跑边喊，两三步就蹿进了柴房里。连明黛在身后连喊好几声也不好使。
明黛本来是想说她有芥子空间，不用再特意背个背篓，可转念一想，他那小背篓顶多也就凑个热闹，装不了多少东西。
算了，难得下山一趟，他想拿就拿吧。
这么想着，明黛干脆就在原地等他。
可没过一会儿，又听见小豆丁在柴房里喊：“师叔你快过来看看呀，背篓里长草啦！”
长草？
明黛微微怔住，连忙走过去。
可到了柴房门口她才发现，小豆丁拖的不是他自己那个小背篓，而是另一个大的。
如果明黛没记错的话，这个背篓平时应该是云时在用。
前两天她在柴房里也看到过了，但由于背篓上盖了一层旧布，所以她也就没怎么关注。
而此时此刻，背篓顶上的盖布已经被人给掀开，露出了背篓底部一小堆草木。
“怎么回事？”
“师兄的背篓里长了好多灵药圃里面的草。”小豆丁趴在背篓上，大半个身子都钻了进去。
明黛：“灵药圃里的草？”
那不就是药材么？
灵药圃的药材是剑宗共同财产，弟子们可以通过灵石够买，也可以通过劳动换取。
云时之前做的工作就是在灵药圃里拔杂草，这些药材应该是他自己换回来的。
但剑修不是医修，小打小闹的伤基本都是随便扛两天就行了，平时在宗内修炼很少会有需要用药的时候。
云时要这么多药材做什么？

第26章 ◎下山，临仙镇◎
对于练气期的小弟子们来说，灵药圃拔草的差事虽然不错，但其实也并不是什么肥差，忙活一整天，一般也就赚个二十块灵石左右。
运气好的话，能够挑到一块好田，赚上三十个灵石；运气差的话，估计只能挣十个出头。如果再扣除掉来回路费的话，剩下的就更少了。
而修仙界的灵药一向都不怎么便宜，光靠他们辛辛苦苦拔杂草挣的那点儿灵石，最多只能买点边角料。
明黛不知道云时为什么好端端地要买这么多药材回来，但他做事向来稳重，想来应该是有他自己的目的。
“阿阮，不可以乱动师兄的东西。”明黛将小豆丁从背篓里提溜出来，顺便摘掉沾在他头发上的几片草叶子。
那草叶子看起来有点蔫，但一掐又还有点水分，感觉像是才摘下来没几天的样子。
明黛脑海中顿时回忆起前几天的事情。
那天她刚从西姜峰把徐岷玉接回来，抵达青山峰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刚从灵药圃拔草回来的云时和小豆丁。
当时云时背上就背着这个背篓，篓子上盖着一层布，看起来沉甸甸的，但那会儿明黛着急去主峰，瞧见了也没有多想。
或许这些药材就是他那天带回来的？
“我没有乱动哦，是不小心碰到了。”小豆丁替自己辩解道。
柴房这边的杂物比较多，因为小豆丁平时大部分时间都跟着云时，所以他的东西也都是和云时的东西放在一起的。
刚会儿他着急跑进来取自己的小背篓，中途却不小心绊了一下，这才将云时的背篓上的盖布给抓掉了。
明黛听完后给他道了个歉：“不好意思，错怪你了。没摔到哪儿吧？”
小豆丁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问：“师叔，这些草怎么办？”
他听说药材这些东西都是要单独收起来的，就这么放在这，会不会不太好？
明黛多留了个心眼，问：“之前你大师兄有和你提过他买药材的事吗？”
小豆丁继续摇头，同时他心里又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大师兄每次去灵药圃的时候，他几乎都是跟着一起去了的，师兄什么时候换了这一堆草回来，他怎么完全不知道？
明黛思考片刻，说：“既然你大师兄没和你提过，咱们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吧。”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呀。”
明黛耐心地解释道：“既然你大师兄没有把药材的事情告诉你，那就说明他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们不小心发现了这件事，得帮他保守秘密才行。等以后他想说了，自然会告诉大家的。”
小豆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明黛捡起一旁的旧布，重新把背篓改上。
他忍不住扭头问：“那小师叔也有秘密吗？”
“有啊，怎么没有？”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明黛一边帮他把小背篓背好，一边开玩笑道：“师叔的秘密可多了。”
光是她每次为了督促徒弟们认真学习所挖的坑就能绕地球三圈，怎么能不算是秘密呢？
“阿阮有秘密吗？”明黛随口反问道。
她也就是随便说说，本来以为会收获一句“没有哦”，却不想小家伙却当场犯了难。
明黛挑挑眉，有些意外。
竟然还真有？
小豆丁：“有是有……”
他抬起头来瞅了一眼身边的明黛，小心翼翼地问：“但我可以暂时先不说吗？”
他纠结地说：“虽然我很喜欢师叔，但我答应了师父，暂时不能和其他人说起这事。”
人都还没长到一米高的小豆丁显然还不懂得什么叫撒谎，所有的心思全部都写在脸上。
明黛原本还想着“四岁的小孩儿能有什么大秘密”，可见他这么为难的样子，心中又微微一沉。
“当然可以。”她说。
之前就提到过，对于这几个师兄收来的便宜小徒弟，原主了解得其实并不多。
而其中小豆丁阿阮是徐清川半年前才带回来的，也是五个徒弟当中，唯一一个原主完全没见过的。
没见过，所以也不了解，甚至不仔细回忆的话，压根儿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个人存在。
但想想前面几个徒弟的坎坷身世，明黛感觉自己似乎又隐约能猜出点什么。
或许阿阮身上真有什么大秘密也说不定，不过徐清川既然敢把他带回来，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所以明黛并不打算追问。
她不假思索地说：“这是你自己的秘密，你有权利选择说或者不说，无论你怎么选，师叔都尊重你。”
小豆丁闻言抬起头来看她。
在小孩懵懂的注视中，明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轻笑道：“不过要是哪天你想说了，也随时可以来找我。”
……
说是“下山”，但实际却远不止下个山那么简单。
青山峰位于剑冢附近，差不多算是在宗门最深处，周围除了荒山还是荒山。
要想去到最近的一处城镇的话，他们还必须得先穿过整个宗门才行。
如果放在以前，原主直接御个剑，最多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但如今明黛手上的剑断得只剩下了一半，别说是御剑飞行了，就连踩只脚上去都稍显困难。
于是她只能带着小豆丁继续打飞的。
但由于仙鹤体力有限，不能直接飞完全程，他们中途还不得不停下来在主峰上换了一次乘，之后又飞到剑宗云港花了几块灵石换乘传送阵。
早上出发的时间明明也不算晚，但等他们正儿八经抵达城镇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以后的事情了。
好在他们俩一个是头一回出门，另一个也有大半年没下过山了，不仅半点没嫌累，反而还兴致勃勃的。
一走出传送阵，城镇里热闹的烟火气息便涌了上来。
食物的香气、吵嚷的叫卖、以及周围往来说笑的人群都让明黛有种总算回到人间的感觉。
山上虽然好，但终究还是太冷清了点。
三个十来岁的小弟子在他们后面跑出传送阵，热切地讨论着是先去茶苑听书还是先去多宝阁看玩具，步履匆匆的，不一会儿就跑不见了踪影。
明黛转头看向小豆丁，却发现他也在盯着那群小孩看，模样有些好奇。
明黛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小家伙摇摇头。
他虽然喜欢瞧热闹，但却也很怕生，下意识地往明黛身边凑了些，紧紧抓着她的手：“我跟师叔一起！”
“行。”
明黛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已经差不多快到正午了，“那我们先去吃饭，下午再去买东西。”
小豆丁自然没有异议。
他们目前所在的这个城镇名叫临仙镇，顾名思义，是靠近修仙宗门的意思。
同名的城镇在整个大陆上或许有很多个，但是在剑宗附近却只有这一个，无论是去剑宗或是去往东滁，都得打这儿过。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临仙镇虽然名字里带的是“镇”字，规模却堪比县城，来往行人当中有不少都是剑宗弟子或者外来散修。
剩下那一部分里，即便不是修士，大多也都与剑宗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久而久之的，这里也成了中洲一大重镇。
明黛循着原主的记忆，很快便找到了一处性价比还算不错的食肆，要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
刚点完菜，便听见隔壁桌几个散修模样的人聊了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北阳境那边最近似乎出了个宝贝。”说这话的人是个瘦长脸的青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听口音像是东滁境的人。
与他同桌的几人看起来也像是个散修，闻言，有人嗤了一声：“北阳那天寒地冻的，能有什么宝贝？”
瘦长脸撇嘴，“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些个天材地宝还就爱往那些环境恶劣的地方跑。人烟稀少才能活得更久，懂吗？”
另一人也插话，笑骂道：“少来，还天材地宝呢，我看又是个癞皮宝。有本事你倒是说说，究竟是什么宝贝？”
瘦长脸有些不乐意了：“上次那都是个误会，我也是被人坑了。这回的消息绝对保真。”
他神神秘秘地说：“具体什么宝贝，我说了不算，还得亲眼见过才行。但我听说，有了那东西……”
瘦长脸的青年顿了顿，下意识地朝周围打量了一圈，目光十分警惕。
这会儿正是吃饭的点，但食肆不比酒楼生意好，只有零散几桌客，周围离他们最近的也就一个柔弱女修和一个都还没引气入体的小孩，想来不足为惧。
这也是他们每回都刻意挑食肆碰头，而不是酒楼的原因。
于是他便放下心来，凑在几人中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还没待明黛仔细分辨，他对面的胖子却惊呼一声！
“重塑根骨？！”
“你小点儿声！”
那胖子自知失言，连忙捂住自己嘴低下头来，可没等两秒又忍不住低声道：“假的吧，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骗你们做什么，凌云峰那个小师妹知道吗？差点被魔物打死的那个。”
凌云峰的小师妹？魔物？
听到这几个关键词，明黛不由得微微分神，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
左右也没什么事做，她便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盯着手中的茶盏，实则心思全飘去了隔壁。
“这个我知道。”
那几人并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反而继续八卦道：“我有朋友是凌云峰的，听说当初他们遭遇了魔物，那位宋师妹原本是打算回去救人的。”
“结果那人倒好，关键时刻拿她挡枪，导致宋师妹神魂受损，一直昏迷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整个凌云峰上下都气得不行。”
“岂有此理，那人姓甚名谁？”
“忘了，似乎是个长老？”
“长老……莫不是那个剑疯子？她那实力还需要弟子救，不至于吧？会不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而且我听说她也受了重伤。”
“呵，魔物当前，那谁说的清楚呢？而且不管怎么说，人家神魂受损至今未醒却是事实。”
“那倒也是……”
“不过这事和你说的天材地宝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那位宋师妹需要？”
说到这，胖子顿了顿，又担忧道：“如果那东西真的能够……起码也是个天级灵宝了吧？光凭咱们这样的，能成吗？”
“听说凌云峰峰主一向疼爱这个小徒弟。如果有得赚，跑一趟北阳境又何乐而不为呢？”
“嗤，那你们可来晚了，听说他们峰那位江大师兄早八百年就下山寻药去了……”
“抱歉，客官久等了。”
明黛正听得出神，店小二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正好挡在他们桌面前。与此同时，隔壁桌的交流也戛然而止。
明黛回过神，客气地点了点头。
“谢谢。”
“您慢用！”
店小二麻溜地上完菜，托盘一夹，又赶忙转头去招呼下一桌。
而此时此刻，隔壁那几位散修又重新换了个新的话题继续吹牛，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话已经被其他人给听了去。
明黛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心中生出几分疑虑，唇角也不自觉地抿紧。
她就说那天凌云峰的那个小姑娘来找她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怎么那么奇怪，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那位小师妹的事一样，原来外界竟是传成了这样。
她正思索着，对面传来小豆丁奶乎乎的声音：“师叔，是还有其他人要来吗？”
见他一副嘴馋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的模样，明黛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笑道：“抱歉，刚才走了个神，没有其他人了。”
她用公筷给小豆丁夹了些菜，“饿了吧？慢慢来，不着急。”
慢慢来，她也不着急。

第27章 ◎传闻◎
似乎每本武侠仙侠小说里都会出现这么个桥段：
主角随随便便找家了店准备吃饭，结果刚在堂子里坐下没多久，隔壁桌的几个大汉就突然开始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然后无意之间便将某些重要情报送到了主角面前。
明黛感觉自己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区别只在于她隔壁桌的几个大汉没有聊着聊着就突然开始大打出手，也没有等着等着便有另一群人威风凛凛地从外面冲进来，大喊一声“全员逮捕”，随即将他们也卷入到其中的风波当中去。
她有的，只有一个明明人都还没桌子高，却能干饭干得脸都快埋进海碗里的小徒弟。
“……慢点吃，别呛着。”她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再次提醒道。
对面的小豆丁只嗯嗯两声，干饭的动作却一点儿都没慢下来，继续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难得下山一次，明黛索性也就小小地奢侈了一把，点的全是用灵米灵菜做的食物，和他们平时在青山峰上吃的萝卜青菜相比起来，口感确实相当不错。
除此之外，这些饭菜当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气。
要是换成现代的说法，那妥妥的就是营养餐，无论是对病号而言，还是对筑基以下的小萝卜头们而言，那些灵气都是相当有用的。
甚至连没有引气入体的普通人都可以通过食用灵米灵菜来达到强身健体的目的。
所以小豆丁才会吃得那么香。
可惜对于明黛那涸泽的丹田来说，这些食物当中包含的灵气就和往撒哈拉大沙漠里滴一滴水似的，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于是这倒是给了她更多的思考时间。
在此之前，明黛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外面的风评会是这样。
一来是她自打穿来之后就没怎么出山，外界即便有什么风言风语也传不到她耳朵里。
二来毕竟原主那直来直往的脾气在那儿摆着，从小到大确实得罪了不少人，这一点从她刚穿来时收到的那一长串的账单就看得出来。
但要说她针对那位小师妹……
冤枉，天大的冤枉！
当初原主赶去救人的时候，连对方是哪些人姓甚名谁什么的都不知道，只是看见剑宗的求救信号之后便立刻冲过去了。
要不是今天在这食肆里听了这么一耳朵，她都不知道原来记忆里突然折返回来的那个弟子竟然是个女的！
先前她还有些想不通掌门在询问她有关魔潮秘境的详情时，为什么会露出那样一副古怪的表情，甚至还单纯地以为只是场意外。
但现在看来……
事情似乎也没那么简单。
想到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小师妹大师姐黑月光白莲花的文……明黛突然觉得，此事或许还真需要从长计议才行。
如今就是不知道剑宗里那些大能都是怎么看待这事儿的。
听这几个路人的意思，那位还不知道具体叫什么的宋小师妹是“神魂受损”、“伤势危急”，气得剑宗第一峰的凌云峰上下全体震怒，妥妥一个炸了文学；
可那天晚上在议事堂里提起这事的时候，掌门师叔给她的回复却是“不清楚”、“听说是体质太弱”、“近期估计可能会醒”，那敷衍的语气怎么听也不像是在担心那位宋小师妹的样子。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往往见风就长，能够流传到当事人耳朵里的，都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有意无意的加工。
比起这个不知道是经了多少手的仙侠文标配“雌竞烂瓜”，或许这其中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是她所不知道的。
明黛正想得出神，隔壁桌那几个散修忽然起身吆喝结账。
他们来得比明黛二人要早，她和小豆丁这头才刚刚开始动筷，那头已经差不多算是酒过三巡了。
“承惠，一共是一百二十一个灵石。”店小二手脚利落，很快便从旁边钻了出来。
付钱的是那个胖子，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高了，他伸手摸了半天也没摸到自己钱袋在哪儿。
最后还是那个瘦长脸的修士直接掏了包灵石丢在桌上，皱着眉，语气不耐烦地说道：“不用找了，我们赶着去北阳呢。”
店小二抓起钱袋一掂，顿时高兴地笑眯了眼，嘴皮子一碰，便连着一串说了不少一路顺风之类的吉祥话。
倒是与他们同行的另一个散修见状忍不住打趣道：“不是吧，你们还真打算去北阳啊？”
瘦长脸神情不悦：“不然呢？到手的情报我都分享给你们了，该说的我也都说完了，你们几个要是真不去就算了，没人逼你们。不过之后要是真成事了，别怪兄弟没提醒就行。”
闻言，剩下两个散修对视一眼，态度有些松动：“哎呀，话也不必说得这么死，我们也不是不想去，这不是担心又栽坑么……”
“滚蛋吧，都是一起出来混的，老子还不了解你们。富贵险中求，你丫几个要是怕死就别来。”
……
几人一路说着一路朝外走去，后面那两个散修虽然嘴上说着担忧这担忧那，但脚步还是诚实地跟了上去，瞧那方向，似乎还真打算去传送阵。
【北阳境。】
明黛手指点了点桌面，在心里把这个地名默念了一遍。
原主以前也是去过北阳境的，印象当中那片土地幅员辽阔，常年被冰雪覆盖、远远望去一片皓白无瑕。
那里没有宗门的说法，整个境内都是北阳国的地盘，城镇较为分散，确实是盛产天材地宝的地方。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那里的杀猪盘层出不穷，每年都有不少修士为了寻找传说中的灵宝而上当受骗。
比如什么驻容养颜、起死回生、返老回童、一举成仙之类的，明明一听就离谱到不行的东西，但却总是有人愿意相信，前仆后继地往坑里跳。
想到那群人刚才提到的那个可以“重塑根骨”的天级灵宝……这不更是胡扯吗，天级灵宝大多靠的都是机缘才能找到寻到，哪可能随随便便就能知晓？
退一万步来说，那种等级的灵宝若真在那，还轮得到他们？
明黛沉默了一会儿，捏了捏鼻骨。
她决定回去之后还是得找个机会给小徒弟们都上一堂防骗反诈课。
与此同时，坐在她对面的小豆丁冥冥中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脸茫然地从盖碗里抬起头，嘴角边上还沾着两颗灵米。
“师叔？”
“没事，你继续吃。”
小豆丁眨眨眼，听话地低下头继续干饭。
可没想到片刻后，明黛又突然出声问道：“对了阿阮，你喜欢吃灵桃吗？”
“嗯？”
“喜欢？行，那改天我带你去你掌门师叔祖那串串门，他那灵桃可多了。”
小豆丁：？？？
什么喜欢，什么就行了？
他那个“嗯”是问句啊师叔！
……
吃完饭之后，明黛便牵着小豆丁去了集市上。
临仙镇每逢月末都有圩市，最近这几天正是热闹的时候，街边到处都是卖东西的。
从修士用的符箓法器，灵宝灵丹，到普通百姓家里用的竹篮农具等等东西几乎一应俱全。
不过她没有一上来就直接买买买，反而先四处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某处酒铺面前。
店小二似乎是新来的，这会儿正手忙脚乱地给其他人打酒，腾不出空来招呼她。明黛便牵着小豆丁往里走，径直去到柜台面前。
“请问赵大娘是哪位？”
柜台里的中年妇女原本正拿着鸡毛掸子在那掸灰，闻言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片刻后才转过身来，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说：“我就是。”
“仙长可是有事找我？”
明黛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女人却脸色一变，咽了咽口水紧张兮兮地问：“不会又是我那侄子在山上闯什么祸了吧？”
侄子？
明黛愣了一下，解释道：“您误会了，是蔡老伯介绍我过来的，听说你们家有多的灵米可以供应。”
蔡老伯就是那个负责给青山峰送菜的人。
前两天明黛和他提了一下自己想买灵米的事，他便给她推荐了这位在临仙镇上经营酒铺的赵大娘。
一听她是来买米、而不是来找麻烦的，赵大娘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松了口气道：“原来是来问灵米的啊，误会误会。”
她熟练地问道：“仙长要几等灵米？要多少？不是大娘我说，咱们家的灵米虽然卖相差了点，但灵气含量可不比外面那些米低。”
明黛对她的自夸不为所动，淡淡扫了一下周围，“可以先看看实物吗？”
“可以，当然可以。”她笑道，“不过这玩意儿都讲究一个新鲜，店里留的量不多，平时都在里头收着呢，仙长随我进来吧。”
赵大娘说着便将手中的鸡毛掸子搁到一边，又招呼伙计看好铺子，然后掀开门上挂的布帘，示意明黛跟着她往后院去。
明黛牵着小豆丁打算跟上，结果刚一迈开步子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回头发现小豆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太愿意。
明黛停下脚步看他：“怎么了？”
“……”
小豆丁看了看不远处的那扇门，又看看周围来来往往打酒的人，最后目光回到明黛身上，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拢了些。
“我们可以不进去吗？”他小声问道。
明黛：“你不想进去吗？”
他犹豫了一下，老实点头。
明黛见状有些意外，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没问为什么。
有的孩子从小缺乏安全感，出门在外确实很容易怕生，明黛也不勉强，和他商量道：“那要不这样，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小豆丁一听要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立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手紧紧抱着明黛的胳膊：“那我还是和师叔一起。”
“仙长？”两人说话的同时，先一步进了院子的赵大娘发现身后没人，又折返回来。
她还纳闷明黛怎么没跟上呢，掀开门帘一瞧才注意到明黛身边原来还跟了个小孩，愣了一下笑道：“这是你们家小男孩？长得怪可爱的。”
“谢谢。”
出门在外，明黛一向不喜欢暴露太多个人信息，所以也就没解释这是她徒弟不是她孩子。
倒是小豆丁听到这话又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乖乖跟上明黛的步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大娘是典型的生意人，顺嘴就打开了话匣子，边走边聊：“这孩子瞧着机灵，应该是个有灵根的吧？有测出来是什么属性了吗？”
明黛：“还没。”
一般情况下，小孩到了三岁左右便能测得出来是否有灵根，但具体是什么灵根，得等到引气入体了以后才知道。
赵大娘没得到答案也不在意：“那估计也快了。”
她看着身边这位长身玉立的女仙长和亦步亦趋地跟在仙长身后的小豆丁，不知想到了什么，感慨道：“老蔡应该和你提过我们家的情况吧？”
“我们家原是在村里种地的，老家隔得远，出了临仙镇还得往西走一百多里路才到，这酒铺是后来才开起来的。”
“当年我们家搬来临仙镇的时候，我侄子也和你们家这个差不多大，可惜他没什么悟性，学了四年才引气入体，啧啧，一晃眼都过去十来年了。”
“不像仙长你们家这孩子，一看就机灵，保准儿是个三灵根往上走……”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这已经是明黛第二次从赵大娘口中听到她这位侄子了。
那感觉就像是以前在听村里老人唠嗑说“我儿子/女儿在xx城市上班，孙子孙女在xx大学念书”一样。
明黛不怎么想和她聊小豆丁的事，但一直晾着人不搭话也不太好，于是她便顺着对方的话题问了句：“您侄子也在剑宗？”
“对。”
赵大娘大大方方地说：“不过他天赋不好，是个五灵根，修炼了这么多年也一直停留在练气期没什么长进，反倒是方便了我们平时往峰上卖个酒啊米啊啥的。”
“到时候等灵米到了临仙镇，我就直接让他给你们送去，仙长也不用再跑一趟。”
剑宗的规矩森严，一般除了每年开门招生的那几天，普通人别说是靠近了，连传送阵都进不去，只能远远望着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巅。
哪怕是像蔡老伯这样毫不起眼的送货郎，也是有一定的灵力傍身的。
说话的同时，三人已经到了后院里一处紧闭的屋子前，赵大娘让他们俩在门口稍等，然后从怀里掏出钥匙开锁。
她边开门边说道：“这房间里平时都是用来放灵酒的，所以等下开门之后味道可能会有点冲，你们别介意啊……”
明黛点点头，没说什么。
酒铺里的酒味本来就浓，后院仓库就更不用说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修仙界的灵酒和现代的酒不太一样，她总觉得这味道似乎有些怪怪的，但仔细一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想到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离奇新闻，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小豆丁的手。
后者立马抬起头看她。
明黛面不改色地说：“往后站点，小心被门打到。”
“……”
小豆丁看着那扇明显是要往里开的门，不明白师叔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躲在明黛身后，只露出小半个脑袋。
赵大娘见状忍不住笑道：“放心放心，这门是朝里开的。里面味儿太重，稍微忍忍。”
话音落下的同时，门也开了，一股醇厚的酒香从屋子里飘出来，放眼望去，里面果然满满当当都放的是酒。
赵大娘招呼他们进去，明黛却只是象征性地迈了个步子，没跟进去，带着小豆丁在门口等着，前者见状也没再勉强。
没两分钟，赵大娘便抱着一个玉箱子走了出来。
怕明黛误会，她解释道：“灵米和普通的米不一样，怕放久了灵气散逸，我们平时都是用这种特殊的箱子封起来的。”
“你也别嫌弃大娘啰嗦，我们家的米，卖相虽然不怎么好，但灵气含量绝对不会比市面上卖得差。”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打开箱子，将里面的灵米展示给明黛看。
明黛其实不怎么懂这些，但进酒铺之前她特意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晃眼一看，赵大娘箱子里的灵米确实要比外面卖得那些黄一些。
如果放在现代的话，大米发黄一般有两种原因，要么是因为霉菌影响发生了黄变，食用后容易中毒致癌；要么就是储存不当，变成了陈米。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赵大娘无奈道：“实不相瞒，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将您请进来看、不敢将这些灵米直接摆出到店里卖的原因。”
自古以来，他们这些卖饮食的，最忌讳的就是原材料的问题。
他们家酒铺之所以能够在这临仙镇上存活下来，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酒曲酿得比别家好。
而那酒曲，正是用他们自家的灵米做的。
老顾客或许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喝了这么多年了，酒究竟是好是坏，他们有自己的判断，甚至有不少人也倒是知，但新顾客可就不一定了。
如果直接将眼前这些泛黄的灵米摆出来的话，别说是卖米了，恐怕连酒都卖不出去。
这要不是蔡老伯介绍，她估计都不会卖的——这也是赵大娘的原话。
明黛一边听着她絮叨，一边抓了把灵米仔细感受其中的灵气，片刻后才问道：“价格怎么说？”
“好说好说，仙长是老蔡介绍过来的，怎么着也得便宜些。再说了，咱们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孩子好么，正好你家这孩子我看着投缘……”
赵大娘笑眯眯地说着，将手中的箱子放到一边，玉质的箱子和桌子发出碰撞的声响。
“师叔！”小豆丁突然没由来地大喊一声，抓紧了明黛。
后者被他喊得一怔，正要说点什么，一道迷烟忽然从那玉箱子里喷射出来，直接冲着她面门炸开！
“阿阮，退后！”
明黛心中一沉，暗道一声果然，反应迅速地拔剑！
然而对面的赵大娘见状非但没慌，反而还笑道：“不愧是大宗门来的仙长，反应倒挺快。”
“可惜中了我这化灵散，灵力越深厚越是难以动弹。要怪就只能怪你家小孩运气太好……”
她话还没说完，一把断剑直接架在了她脖子上，将她后面半句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上。
与此同时，她耳边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灵力少得可怜。”

第28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好意思，我灵力少得可怜。”
话音落下的同时，剑刃已然割破皮肤，清晰的刺痛感从脖颈间传来，赵大娘的心顿时就慌了。
只可惜她才是那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化灵散一失效，场上的局势便瞬间颠倒过来。
先前还气定神闲的赵大娘这会儿已然乱了方寸，神色慌张地说：“不可能，你不是修士么，怎么会——”
“没什么不可能。”
明黛懒得和她废话，冷声问：“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我……”
看着眼前单手持剑、面无表情的女修，赵大娘也不知道是不是吓怕了，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不说？”
明黛手中动作一变，断剑重新落下，赵大娘腿一软，竟然直接狼狈地跪倒在地上。
她哭喊道：“仙长饶命，我、我也不想的呀，我是被逼无奈……”
“谁逼你？”
“是、是东……”赵大娘似乎被吓得不轻，说起话来一直颤巍巍地不敢和她对视。
可没想到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捞起小豆丁就往外跑！
“师叔！”
小豆丁尖叫一声，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阿阮！”
明黛想也不想地便要去追，可这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大娘却忽然朝她扑了上来！
“快带那小孩走！”
“让开！”
两道声音几乎一前一后地响起，一道剑影飞速闪过，宅院里顿时响起一声惨叫，鲜血飞溅罗裙。
关键时刻，明黛几乎完全是凭着本能行动，甚至连脸上的血痕都没来得及擦，提起步子便往外面追去。
结果她刚到门口便撞上一位熟人。
后者脚步匆匆地踏进店里，似乎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抬头一瞧见她，顿时也有些意外。
“唐长老？你怎么在这儿——”
孔方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人一把薅住衣领，像是丢小鸡仔一样的丢到了布帘面前。
明黛头也不回地说：“院子里那女的是个人贩子，看住她，别让她跑了。”
孔方：“啊？”
事发突然，孔方满脸都写着“懵”，可还没等他仔细问上两句，回头一瞧，明黛已经不见了踪影。
午后的临仙镇最是热闹。
东边是热闹的集市，西边是引人入胜的评书段子，和煦的阳光洒落在街道上，驱散了早春最后一丝寒意。
一名背着背篓、戴着斗笠的青年人低着头混迹在人群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见他一路上走走停停，时不时地停下来在路边摊子面前瞧上两眼，操着一口浓厚的乡音和人讲价还价，晃眼一看，似乎和周围人没什么不同。
直到小半盏茶的功夫后，他在一处卖泥人的小摊面前停了下来。摊主正在捏泥人，察觉到来人也没抬头。
“店家，你这泥人怎么卖？”
“大的十个灵石，小的五个灵石。”
“有那种带灵根的吗？我给我家娃买一个回去在他床头放着，兴许多放两天，我家狗娃也就有灵根了呢。”
这话一出，坐在摊子后头捏泥人的摊主总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盯着年轻人多看了两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半晌，他才开口道：“有倒是有，不过先前的都卖完了。”
“剩下的都在小老儿家里放着呢，你要是想要，可以跟小老儿回去取。”
青年人爽快答应下来。
于是那摊主便起身冲周围人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帮忙看一下摊子，自己则引着人往巷子里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知不觉地竟是越走越快，最后眼看着周围都没了人，闪身进了路边一间不起眼的民宅。
门一关上，摊主那佝偻的背便直了起来，浑身气场也随之一变，竟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修士。
“得手了？”
“嗯。”
青年人也同样摘了斗笠放下背篓，卸下身上那些厚重的伪装，顿时变了个模样。
如果明黛在这儿的话，恐怕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人正是她先前在酒铺里见过的那名店小二，也是后来劫走小豆丁那人。
“这回倒挺快。”
“这不是眼看着时间快到了，所以赶着追过来嘛。”青年讨好地说道。
他顿了顿，盯着摊主那张明显是易过容的脸，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前辈，咱们之前说好的……”
那人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说：“知道，你们母子俩也跟着我干了一段时间了，这最后一个名额自然是留给你的。”
青年闻言大喜。
“多谢前辈！”
摊主瞥了眼他放在地上的背篓，上面严严实实地盖了层布，看不清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他示意青年将背篓重新背上，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资质如何？”
青年：“有灵根，但还没引气入体。听说是剑宗某个峰上的弟子，我老娘说至少是个三灵根。”
摊主点点头，“那确实不错，也不枉你们精挑细选这么久——不过，你们就不怕剑宗的人找上门来？”
“都打听好了，是孤儿。”
“那就好。”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谨慎地推开了房门，青年连忙跟在他身后进去。
房间不大，除了桌椅就是一张床，所有情况几乎一目了然，而此时此刻，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正并排着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可仔细一看，他们俩的姿势近乎笔直，怎么看都很怪异。但青年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相反，瞧见屋里两孩子之后，他顿时眼前一亮，激动地问：“前辈，这男孩——”
“想都别想。”
摊主冷哼道：“那是宗家少爷，金灵根，价值多少想必无需我说你也知道，你想取他的根骨，也不看看你那半残废的身体消不消受得了。”
金系单灵根……
青年顿时噤了声。
与此同时，摊主让他把背篓也卸了下来，掀开盖布一看，赫然是不久前才被劫走的小豆丁。
此时，他也同样安静地闭着眼睛，双手双腿都蜷缩着，小小的身躯靠在背篓里，像是睡着了似的。
摊主皱眉：“有点太小了。”
青年连忙道：“不小了，已经四岁了，但听说是因为在峰上一直没人管，所以才饿得营养不良。”
听这意思，倒还真像是个孤儿。
摊主的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问了一句：“你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青年笃定道。
“他们峰上没有大人？”摊主明显要谨慎地多。
“有是有大人……但我老娘拖着，应该没问题。”青年嘴上这么说着，却故意没提那化灵散“失效”的事情。
为了今天这个机会，他们母子俩已经等待了太久了。
当年他灵根被废，家里也因此遭受巨变，他相信，哪怕是豁上性命，他老娘也会把那个女修留住。
至于一个普通人要怎么绊住修士的脚步，之后又会遭遇什么……青年很清楚，但这些事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心想：反正他老娘已经活得够久了。假如真遇见什么不测，等他拿回了灵根，再替她报仇也不迟。
“前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我得先验验货。”
那人嘴上这么说着，掌心中慢慢浮现出一股紫黑色的灵火，绕着背篓盘旋起来。
几圈过后，那气体的颜色越来越浓郁——而颜色越浓，便代表小孩的资质越来越好。
见状，青年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起了灵根恢复之后的生活。可就在这时，那摊主却忽然变了脸色。
“怎么是个女娃？”
“女娃？”
青年一愣，脱口而出：“怎么可能？这明显是个男娃啊？！我还亲口听见那女修承认了！”
摊主的脸色顿时冷了下去：“你的意思是我骗你？”
“……不敢。”
青年顿时缩了脖子。
摊主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收了手。
“罢了，女娃就女娃吧，剑宗养出来的，想来根骨还算不错。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找其他人给你换一换。”
青年闻言忙不迭地点头，眼里充满感激：“那就拜托前辈了。”
但摊主此时的心情却算不上好，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又皱眉说：“宗家那群人估计很快就会追过来了，事不宜迟，赶紧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出发。”
“老规矩，传送阵有风险，保险起见，我们一会儿还是乘马车离开。”
“好，那我去赶车。”
青年说着便拉开门往外走，脸上洋溢着难以遏制的欣喜。
屋外的阳光从他打开的门缝里溜进来，将他的影子放大了投映在旁边的墙壁上。
可没有人发现，就在那影子挪动的同时，属于另一个人的手也从青年身后悄悄入镜——
“噗”
感受到腹部传来的撕裂和疼痛，青年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临死前的最后一秒，只看到满地的鲜血，和一只从他丹田处贯穿的手。
“前辈……？”
“抱歉，既然最后一批货物已经到齐，那你们母子俩也就没用了。”
说罢，紫黑色的灵火从他手臂处升腾而起，不过几息的功夫便将青年整个人都吞并，烧成了灰烬，纷纷扬扬地从半空中洒下。
摊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动容。
然而在他做完这些事之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像是有所察觉似的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那个背篓上。
【有只小老鼠不听话了啊。】
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正准备走过去看看，一柄剑却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别动。”

第29章 ◎别怕，师叔带你回家◎
果然被人跟踪了！
中年人眼底闪过一丝戾色，忍不住在心里把那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母子暗骂了一通。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如今那柄剑就抵在他的背上，只需再往前一寸，便能将他刺个对穿。
若是时间再往前推个一年半载倒还好，凭他全盛期的实力，不至于打不过一个小小的剑修。
可他这身根骨是前几个月才换上的，如今的修为不过练气七层，连杀那修为尽废的青年都需要通过偷袭，若强行对敌，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更别提对方还是个剑修。
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慌——
“老实点，不许乱动！”
“手举起来，抱头蹲下！”
中年人：“……”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奇怪的要求。
但身后的杀气几乎毫不遮掩，周奉权衡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他咬牙问：“道友这是何意？”
明黛没理会，她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况，冷声问：“其他小孩呢？”
小孩？
中年人眸光微闪，忽然问：“道友可是追着那对母子而来？可是家中小孩失踪了？”
不等明黛回答，他又说：“实不相瞒，我乃中洲宗家家仆周奉，此番是奉命来调查我家小少爷失踪一案。”
“宗家？”身后女修的声音一顿，似乎是有些意外，“中洲苍城的宗家？”
“正是。”自称周奉的人见她似乎是信了，心中微定，连忙趁热打铁，“道友可知道半月前苍城一事？”
这回身后的人沉默得更久了。
隔了几秒，才听见回答说：“略有耳闻。”
周奉觉得她这语气有些怪异，但具体哪怪也说不上来，他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编，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收拢。
“半月前，老家主不幸去世，宗家也因为争权斗利而陷入了一片混乱。我们家小少爷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丢的。”
“周某原以为是世仇搞鬼，毕竟大少爷……唉，总之我一路追查到这里，却不想到了之后才发现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为了查明真相，周某只好假意入伙。”
“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是来救人的？”明黛挑挑眉，表情有些微妙，但周奉却将这当成了她内心的动摇。
于是他趁热打铁，一面套近乎，一面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正是如此！”
“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咱们先坐下来好好聊聊？对了，还不知道道友究竟是何方人士——”
“是你爹。”
话音落下的同时，明黛毫不犹豫地冲他膝盖窝踹了一脚，后者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上。
周奉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可还没等他起身动作，身后那剑竟是又追了上来，锐利的剑气擦过他的脸颊，竟是差点削掉他的耳朵！
而在他身后，明黛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面无表情地说道：“最后一次机会，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你的同伙，还有其他孩子！”
“我不明白道友的意思。”周奉咬死不承认，“我只是追着少爷的行踪查过来的，您若是不信我这还有宗家的信物……”
话还没说完，他手腕一翻，紫黑色的灵火从他掌心蹿出，直冲明黛面门而去！
事发突然，但好在明黛早有准备。
几乎是周奉发难的同时，她身形微动，想也不想地抬剑抵挡，灵光一闪，半空中瞬间多出一道透明的灵气罩。
筑基巅峰对上练气七层，哪怕她灵力再稀少，抗下一击也绰绰有余——
“砰！”
“雷？”
一道惊雷猛地在半空中炸开，明黛不得不暂时后退，仔细一看，那灵火中竟藏一张惊雷符！
这人是符修？
可那诡异的灵火又是怎么回事？
明黛微微一怔，后续攻击已然接踵而至。数道灵火裹挟着符箓从不同角度飞来，摆明了是想拖住她的脚步。
而与此同时，那个自称周奉的中年男人已经夺窗而出！
“想逃？”
明黛催动剑诀，下意识地就想去追，可来自四面八方的符却将她的路全部堵死。
惊雷符的威力不算大，但这么多张如果同时爆发，恐怕整个屋子都会被炸毁！
若房间里只有她一人便罢了，此时却还有两个昏睡不醒的小孩和藏在背篓里不知情况如何的小豆丁……
关键时刻，明黛也顾不上其他，体内仅有的灵气飞速运转，几乎是循着本能，强行运转心法！
又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
每当她想做什么的时候，她都不需要思考，所有的一切都能够行云流水般地做出来。
就好像……这本来就是她的身体一样。
甚至就连疼痛也如此敏锐。
断裂的经脉在心法的运行下强行拼凑、干涸的丹田也猛地收紧，疼得明黛脸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但她却并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眼看着那些鬼火符箓都快飞到她面前——
空气忽然停滞了一瞬。
明黛：“阿阮，捂住耳朵。”
她也不知道小豆丁能不能听见，但还是提醒了一遍。
紧接着下一秒钟，断剑挥落，一声清啸划破晴空，卷起狂风浪潮，无数道剑气破空而去，符箓“砰”的一声齐齐破裂！
霎时间，无形的热浪在这平平无奇的小院中骤然爆开，强大的反噬使屋外正在奔跑的周奉直接吐了一口血。
还没等他想明白明黛为什么能这么快就破局，紧接着又是一道强劲的剑意从他背后袭来，周奉闪躲不及，“噗呲”一声，竟是直接贯穿了他的肩胛骨！
鲜血如注。
但此时他却管不了这么多，周奉咬咬牙，反手又给自己贴了好几张神行符，只顾埋着头往外冲。
他心想：货没了还可以再找，但命却只有一条。今日踢到铁板算他倒霉，只要能跑出去，等他修为重回巅峰——
只要能跑出去！
眼看着那门越来越近，周奉脑海中的念头也越来越清晰，可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木门的同时，那扇门忽然“唰”地一声被人从外打开。
一辆熟悉的轮椅率先引入眼帘，周奉的心忽然剧烈一颤，先前还贴着神行符的双腿瞬间宛若灌铅，怎么也迈不动了。
紧接着，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温润嗓音。
“周管家，好久不见。”
“大大大少爷……啊！！！”
—
击垮一个人的意志需要多久？
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一个月，又或许只需要一刹那。
当明黛意识到自己可能跟丢了人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内心更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无法想象后果。
但好在一切都还不算晚。
屋内，黄色的半截符纸纷纷扬扬地从半空中洒下，落在明黛的肩头发梢，像是刚刚结束某种神秘的仪式。
深吸了两口气，她忍着经脉的疼痛走到角落里的背篓前，挥剑将上面几张封印用的符箓劈开，一把将盖布掀开。
“阿阮？”
光亮照进的那一瞬间，蜷缩在背篓里的小小身影忽然颤抖了一下，像是在下意识地躲避什么，表情惊恐。
可即便是这样，她仍旧乖乖地捂着耳朵。
“阿阮不是坏孩子，不要把阿阮卖掉……阿阮会乖乖听话，阿阮不是怪物……不是……”
她双眼无神地看着某处、嘴里不断小声重复着，直到看清来人是明黛之后，那双呆滞的眼眸里才渐渐多了些水光，最后变成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那一瞬间，明黛忽然感觉心中某处被狠狠击中，无言的疼痛在心头蔓延开，比此时丹田里的撕裂还疼。
“阿阮别怕。”
她半跪在地上，轻轻拭去小豆丁的眼泪，声音也有些沙哑。
“师叔来带你回家了。”

第30章 ◎孩子会被卖到哪儿去？◎
作为临仙镇第一楼，鸿运酒楼的名字虽然略有些俗气，但生意却是相当火红热闹的。哪怕一道菜都开出了一百灵石的天价，门口却依然络绎不绝。
上午路过的时候，明黛原本还琢磨着等她什么时候有闲钱了，也带徒弟们来尝尝鲜、见见世面，没想到下午她便坐进了二楼靠窗的雅间。
但此时她却没什么心情享用美食。
直到片刻后，房门再度打开，一道男声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温润柔和，好似晨间山风。
“今日之事，多谢唐长老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辆木制的轮椅率先出现在视野当中。而在那轮椅之上，则坐着一个形容病态的男人。
他嘴角噙着点笑意，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眼尾上挑，晃眼瞧着十分温柔。可细致看去，那眉眼里却并没有几分笑意，反倒透着股淡淡的疏离，神情若远山雾霭，蒙了层纱幔般看不真切。
明明都已经快到了仲春，他却仍然裹着一件厚重的披风，哪怕是进了屋也没脱掉，灰色的裘领团在一起，衬得他脸色苍白无颜色。
此人正是苍城宗家新上任的家主，宗季初。
同时也是将明黛请到这来的人。
按照礼节，明黛本应该起身相迎，但这会儿她怀里还抱着小豆丁，因此也就没动，只点了点头：“是我该谢谢宗家主才对。若不是有你们在外面守着，那人估计就跑了。”
“唐长老不必妄自菲薄。”
虽然是坐着轮椅，但宗季初脸上却看不出半分颓唐之色，离得近了，甚至还能闻见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
正如他说话时那不疾不徐的语速，莫名地令人心安。
“说来惭愧，此次失踪的正是舍弟。我手下众人追查此事已久，若不是正好和唐长老遇上，此番怕是又要错过了。”
说话的同时，侍卫推着他在桌前停了下来，与明黛面对面而坐。
桌面掩住了轮椅，只余下他清瘦的上半身，晃眼一看，除了眉宇之间有些病容之外，气质矜贵，言谈优雅，倒是与窗下走过的那些世家公子无异。
察觉到有人靠近，趴在明黛怀里的小豆丁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宗季初察觉到她的视线，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但小豆丁见状并没有买账，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地将头转了回去，埋在明黛脖颈处，继续闷声不吭。
宗季初见状也不恼。
他失笑道：“令妹倒是机警。”
经过此前一事，众人都知道了眼前这个男孩打扮的小豆丁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姑娘。
明黛起初还有些意外，但回想起先前小豆丁怎么也不让她帮忙洗澡的事，顿时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至于小豆丁具体是因为什么才选择隐瞒身份……
明黛直觉或许是与她无意识间叨念的那些话有关，但这会儿人在外面、做什么都不太方便，她也就什么都没问。
明黛解释道：“不是妹妹，这是我徒弟。”
宗季初闻言有些意外，挑眉道：“唐长老竟然收徒了？”
明黛：“……差不多算吧。”
严格意义上来说，小豆丁他们几个其实应该算是明黛的师侄，但平时她自己私下里喊徒弟喊得习惯，干脆也就这么说了。
左右都是他们峰里的。
她那迷糊师兄要是知道了，估计高兴还来不及呢。
“原来如此。”宗季初微微颔首。
他抬手替两人斟了杯茶，衣袖随着动作沿着桌边抬起，好似流云拂过。
“此前一直听闻剑宗有位年轻女长老修为了得，但因为我并非此道中人，所以一直未得照面。”
“今日有幸遇上，果然名不虚传。”
明黛：……
谬赞这个词，她已经说累了。
不过听这话的意思，他似乎并非是修仙者？身为修仙世家的继任者，自己却只是个普通人？
明黛这么想着心下微动，但头一天认识，也不好多打听，只好换了个话题，问：“你弟弟情况怎么样？”
“情况尚可，这会儿还在昏睡。”
他也没问为什么唯独只有小豆丁没有受到药物影响，只将他弟弟宗子逸与另一个小女孩的情况陈述了一遍。
“医修已经看过了，说是服用了过量安神药物，但好在解救及时，若是再晚上一步，怕是真就无力回天了。”
说这话的时候宗季初的语气十分平静，但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阴翳却隐隐透露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放眼整个大陆，宗家虽然算不上什么顶级世家，但在中洲境内也算有几分势力，如果他弟弟真的出了什么事……
宗季初垂眸，纤长的睫毛落在下眼睑，留下一层浅淡的阴影，堪堪遮住了其中的冷意。
明黛：“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方才可有问出什么新的线索？”
“有。”
宗季初微微颔首，却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抬手屏退了众人。几个侍卫见状也不多言，毕恭毕敬地退出雅间，在门口把守。
等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时，他又才开口道：“想来你已经知道，此人名叫周奉，原是我宗家一名管事。”
明黛点头，“他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
她顿了顿，问：“难道这是真的？”
“是真的。”宗季初语气淡淡地说，抿了口茶，“但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年前，我祖父病重，不光是宗家各方暗潮涌动，就连下面的人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
宗家的事在整个中洲境也算不上什么秘密，虽然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相关信息，但事后明黛稍加打听便也了解了个大概。
简单来说，就是早些年港剧里经常爱演的儿子孙子争家产的剧情。
宗老太爷一生共有五个儿女，其中宗季初两兄弟的父亲是老大，按道理，宗老太爷去世后，原本应该是由他们父亲继承家族。
可没想到宗子逸出生不久之后，宗父宗母便不幸遇难，双双撒手人寰，只留下当时尚且年幼的兄弟二人。
再之后，宗老太爷一直没提过继任者的事情，各方势力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最后彻底撕破脸皮。
“周奉原是宗家某处产业的管事，但不知何时染上了赌瘾，先后挪用了我门下不少资产。”
“事发后，我命人废了他的根骨，将他赶出了宗家，想来他应该是那个时候便记恨上我了。”
“我天生没有灵根，按照族中规定，原本不能继承家业。但子逸却是单系金灵根，所以前些时日，我二叔便找上了他，企图一箭双雕。”
明黛：“……”
废根骨和无灵根，无论哪一个，放在修仙界来说都和要命没什么两样，但宗季初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仿佛只是泼了杯茶那么简单。
明黛突然觉得，眼前这人恐怕并没有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病弱。
起码内心层面上肯定不是。
明黛皱眉道：“但今天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不光有灵力，还变成了一个符修，体内似乎还有一团怪异的灵火。”
宗季初颔首：“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但综合证词来看，他应该是换了灵根——顺便一提，你先前遇到的那个女人，并不是真正的赵大娘。”
明黛：“我猜到了。”
她说：“那店小二应该是她亲儿子，这母子俩参与其中，恐怕也是为了灵根。”
宗季初微怔，笑：“那倒是我多虑了。”
“凑巧听到了几句罢了。”
起初明黛确实没有怀疑赵大娘的身份，毕竟对方从头到尾都对赵家酒铺的各项业务表现得十分熟悉，甚至连灵米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但之后追查黑衣人行踪的时候，她又很快察觉出了不对劲。
首先，从他们一行人的举动来看，这次拐卖明显是冲着明黛和小豆丁来的，而并非临时起意。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是谁在泄露信息？
明黛第一个便想到了蔡老伯。
下山的事情，除了蔡老伯以外，她并没有和任何人提及，而赵大娘的酒铺也是他推荐给明黛的。
怎么看都像是团伙作案。
可事实真是这样的吗？
一来，蔡老伯与她们无冤无仇。
二来，蔡老伯替青山峰送了那么多年的菜了，如果真是他的话，为什么他不趁着之前青山峰上没大人的时候下手，反而要光天化日之下，冒着风险从明黛手里抢人？
一想到她之前撞见孔方时，对方那副行色匆匆、仿佛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明黛直觉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于是她又折返一趟，得知了蔡老伯失踪的消息。孔方着急忙慌地赶来，正是想向赵大娘打探情况。
这样一算，蔡老伯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而排除掉了这个可能性之后，剩下的便只有“赵大娘是坏人”、“他们被人假扮了”两个选项。
明黛毫不犹豫地选了最后一个。
在现代时，为了提高孩子们的防骗意识，明黛开过许多主题班会，其中有一项老生常谈的话题便是拐卖。
一般来讲，拐卖通常都是有组织的。从物色人选到下手拐骗，以及最后的“销售”，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而这样的组织，应该不会大费周章地只为拐一个孩子。近日正是临仙镇逢圩的时候，各方人马杂乱，最适合浑水摸鱼，或许还有更多受害者。
于是明黛想来想去，转头去了剑宗设立在临仙镇的办事处，却不想正好在那儿碰上了刚循着踪迹追到此地的宗家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周奉在和她提起宗家时，明黛一脸微妙的原因。
“真是好一个贼喊捉贼。”她嘲讽道。
有了宗家和剑宗弟子的协助，之后的搜查效率大幅提高。
同时，考虑到真正的赵大娘和蔡老伯或许已经遭遇了不测，明黛很快便将范围缩小到了两人各自的家。
再之后的事情宗季初也知道了，不必由她多提。总的来说，虽然中途经历了一些波折，但好在有惊无险。
宗季初点点头，说：“那位赵大娘本名确实也姓赵，只是个普通人，东滁人士。她儿子早前是一小门派的弟子，后因犯了事而被废了修为。”
“如你所说，她确实是为了给她儿子换一身灵骨才参与其中。”
“另外，根据周奉的供词，他们拐卖孩童的主要目的正是为了抽取小孩的灵根用于贩卖。”
明黛：这不就是修仙界的器官买卖吗！
她问：“可知道具体地点？”
宗季初摇头，“这也是我在意的地方。周奉只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却不知道最终一环在哪儿。”
“如果真让他们得手了，这些孩子会被卖到哪儿去？”男人轻轻敲击着桌面，自言自语地问道。
可就在这时，明黛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吐出一个词——
“北阳。”

第31章 ◎你弄脏了我的剑穗◎
北阳境。
一望无垠的冰原之上，天地茫茫一色。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不多时便又添一层积霜，凛冽的寒风日复一日地拍打着门窗。
皑皑冰雪间，小镇客栈门前两个半旧不新的破烂灯笼竟成了此方天地里唯一的一抹红。
跑堂的小童原本正偷偷趴在柜台后面打盹，正梦到精彩处，客栈大门忽然被人推开，冷风呼啦啦地往里灌，冻得她瞬间激灵起来。
眼都还没完全睁开，已然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温壶酒。”
淡漠低沉的男声好似雪中飞琼，瞬间唤醒了鹿二的神志，她下意识地抬眸，入眼是一只手。
骨节分明，虎口薄茧。
持剑的手。
她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来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大半的身躯都被笼罩着，却依然能从其身姿中看出几分挺拔。
“好、好的，请稍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说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可对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鹿二有些失落，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抱着酒去了后厨。
老板娘正巧从楼上下来，一瞧见她怀里抱的酒坛，脸色顿时就变得微妙起来。
她撇撇嘴，颇有些不屑地问：“那人又来了？”
“嗯。”
“又只点了一壶酒？”
“嗯……”
老板娘嗤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点似的，迫不及待地嘲讽道：“真穷酸。”
“来了大半个月，不住店也不点饭菜就算了，连壶灵酒都舍不得，回回都点最便宜的烧刀子酒，他怎么不直接点碗白开水算了？！”
鹿二：“……”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一开始对方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来着，但是后来老板娘死活不同意，这才勉强换成了最普通的烧刀子酒。
一壶只要几十个铜钱，普通人都不一定会点的那种。
不过这话就不必说给老板娘听了。这个节骨眼儿上，鹿二可不想触她的霉头。
大半个月前，这位客人刚来的时候，他们家老板娘可是眼睛都看直了，亲自招待不说，态度更是破天荒地温柔似水。
然而那天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数围着对方转了大半天，青年却始终不为所动，全程对她熟视无睹。
最后好不容易开口，他却只说了两个字——
“结账”。
那一晚可把老板娘气得不轻。
属于是午夜梦回都能从床上惊坐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风韵不再了的那种，后面几天连着睡了好几个硬汉才慢慢找回自信。
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从那以后，老板娘每次一见到这人都要想方设法地刺上几句弯酸话，鹿二起先还怕得罪客人，这会儿已经习惯了。
比如现在——
“果然天下剑修都一个德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抠搜劲儿，就那榆木脑袋，日后要是能讨得到媳妇就怪了！有本事就和剑过一辈子去吧！”
“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我先去温酒！”
眼看着老板娘又有长篇大论的趋势，鹿二连忙猫着身子从老板娘身边钻了过去，赶在后者滔滔不绝之前成功脱身。
那迫不及待逃之夭夭的样子，连掩饰都不带掩饰。惹得老板娘见状又多翻了好几个白眼，之后才冷着一张俏脸去了大堂里。
“都是些榆木脑袋！”
她边走边嗔骂。
……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之后店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
他们这客栈不大，除了老板娘和负责跑堂的小童鹿二，就只剩下一个常年待在后厨的掌勺师父。
由于镇子地处偏远，平时倒也不怎么忙，三个人应付下来绰绰有余。
但近半个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都有不少生面孔来往，连带着自打出生就没出过远门的鹿二都听了不少外界的轶闻。
比如近来中洲境内某个修仙世家的子孙因争权斗利大打出手，却不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几房势力死的死伤的伤，家主之位最后竟然落在了一个毫无灵根的病秧子手里，着实令人大跌眼镜。
又比如再不过不久，东滁境几年一度的春日宴便又要到了，届时全境上下广迎仙客，纸醉金迷，水榭画舫笙箫不断，各家花魁风情万种，场面香艳至极。
当然，更多的还是围绕着近几个月来地魔频繁现身的事，以及这一个多月里不知从哪儿刮起的秘宝传闻。
说实在的，鹿二在这儿穷乡僻壤生活十多年了，每天除了雪就是冰的，别说什么天材地宝了，连块大点的灵石都没怎么见过。
但那些外面来的修士却不相信，总觉得他们是在撒谎。
不少人一进店，连肩上的雪都懒得抖便直冲柜台而来，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这附近是不是出了个可以重塑根骨的宝贝。
如果是个皮相好的，碰上老板娘心情不错，或许还会抬抬眼皮聊上两句，如果是个长得又丑、态度又横的——
“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一天天的都来问问问，要真有什么灵宝，老娘自己都去找了，还轮得到你们？”老板娘毫不客气地骂了一通，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你这老娘们会不会说话？你们东家呢？把人给老子叫出来！”满脸横肉的男人沉着脸将手上的兵器往柜台上一放，震得架子上的酒都在抖。
而在他裸露的额头上还刻着一个十分醒目的紫色烙印——那是南苍境内某国的刑罚标志，通常用于死刑。
很显然，眼前这人是个穷凶极恶的逃犯。
并且他还相当引以为傲。
但老板娘却像是没看见似的，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丝毫不为所动：“嚷嚷什么？老娘就是东家，爱听听不爱听滚。”
“嗤，你个女人算什么东家？把你男人叫出来，老子倒要问问他平时是怎么管教你这婆娘的！”
老板娘似笑非笑地说：“原来是来找我男人的，早说啊，不过他这会儿在外面呢，好汉要是想找他，出门直走就是，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果然是有宝物现世。
那人一听还真就打算调头朝外走，旁边几个好事的见状忍不住大笑道：“她男人都死了八百年了，你要找，只能上雪地里去刨。”
“这大雪天的，找她男人不就等于找死么？”几人嘻嘻哈哈地说道，老板娘也不恼，反倒没好气地笑骂回去。
“就你们几个会说话是吧？好酒好菜都堵不上你们的嘴，一会儿给你们挨桌涨价！”
“别呀。”
……
眼见着那旁若无人地说笑打闹，那大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给耍了，顿时脸色一沉。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哪受过这鸟气？
既然问不出来，那就只好直接动手了。
“你这臭婆娘，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反手抡起武器，却不想鹿二正好端着一叠饭菜从后厨走出来，强横的灵力直接将小姑娘掀翻，连带着她手中的托盘也全部！
鹿二痛呼一声，破碎的碗碟直接不受控制地飞出去，将一旁的窗户砸了个大洞，温热的饭菜四处飞溅！
“故意找茬来的是吧？”
老板娘脸色一变，周身灵力隐隐波动，先前那几个食客也唰地一下站起身，面色不善地看着那大汉，客栈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北阳境天地苦寒，民风却向来以彪悍著称，更何况是这天高皇帝远的偏远小镇，杀人越货实在正常不过。
敢只身来这儿的，大多都是人在江湖飘、头挂裤腰混的主，难不成谁还怕了谁不成？
可还没等他们做什么，斜地里忽然传出一道破空声，一道残影直接擦着大汉的鼻梁骨划过去，最后“铮”地一下扎进了柱子里！
变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堂下众人均是一愣，直到听见柱子上传来类似箭羽震动的声响，他们才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竟是一根筷子。
“道歉。”
低沉的声音响起，瞬间又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狂风裹挟着雪片从破洞的窗户里呼啦啦地往里灌，坐在窗边的男人抬手扶住斗笠，大半面容被遮去，只余下颌线清晰锋利。
而在他面前的桌上，一把古朴的剑横放着，旁边还有一坛刚喝了一半的烧刀子酒。
风雪吹乱了青年墨色的发丝，先前一直藏在蓑衣下的锦色衣袍在空中翻飞。
“道歉。”青年的声音再次响起，隐隐带着些不耐烦。
那一瞬间，老板娘好像听到了自己那沉寂多年的少女心似乎又活了过来，甚至忽然觉得剑修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开窍。
于是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朝青年瞧去——
“你弄脏了我的剑穗。”
大汉：？
其他人：？？
老板娘：？？？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桌上的剑看去。
那剑没有剑鞘，剑身上却描绘着繁复的阵法，隐约间甚至还能看见灵气在其间流动，一看就不是什么凡品。
然而就是这样一把灵剑，剑柄处却挂了一个奇丑无比的剑穗——如果那玩意儿真的能被称为剑穗的话。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
“哪儿脏了？这不好好的么！”
“这里。”
青年挑起一缕丝线，仔细一看，上面的确沾了一滴油。
一滴油！
这下不光是那大汉本人，就连周围的食客也觉得多少有点离谱了。
“想替人出头，也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吧。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找你爷爷的茬？”大汉冷笑一声，懒得再废话，直接抡动手中的斧头！
招式一起，四面八方的灵气都被搅动，重斧如有千斤，竟是毫不掩饰其中杀意！
“不好，金丹中期？”
“恐怕不止中期，这灵气磅礴，怕是已经摸到后期的门槛了。”
“那剑修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估计最多也就筑基中期，估计招架不住。”
“有点意思，灵宝都还没瞧见影呢就开始动手了，之后还不知道会抢成什么样子。”
“要打出去打！”
老板娘大吼一声，但却没人听她指挥。鹿二见势不妙，早早地找了张桌子钻下去躲好。
与此同时，那人的斧头已经带着雷霆之势砸落下来，磅礴的灵力从他体内迸发而出，直接将衣衫爆开，露出虬实可怖的肌肉。
周围一众人见状也慢慢收敛笑意，纷纷绷紧了神经，催动灵力护体，随时备战。
唯独那青年本人仍旧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甚至还有闲心替自己倒了回酒。
不过不是倒进碗里，而是倒在剑穗上。
眼见着那人的杀招已然逼近，众人都不由得替他捏了把汗，可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威压忽然以青年为中心猛然向四周磅礴铺开！
这种感觉……
竟然是金丹后期？！
二十多岁的金丹后期？！！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得喘不过气。
紧接着下一秒钟，他们都还没得来及看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突然间一道残影掠过，风声烈烈，先前那人竟然直接被掀飞出去！
客栈里顿时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桌椅板凳倒了一地，直到最后“咚”地一声撞在另一头的墙上，那人才堪堪停了下来。
“我的钱！”老板娘心痛地喊道。
但此时此刻，除了她和藏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的鹿二之外，根本没人在意这些。
“倒是有几分本事……”
那大汉呸了口血，松活松活筋骨，斧头在地面上摩擦出声响，很快便靠着墙重新站了起来。
“可惜也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再度挥动灵斧，所有灵力全部集中在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蓄势待发！
可就在他即将出招的瞬间，屋外忽然一阵电闪雷鸣，一道虚幻的剑影直接当头斩下，竟是比他那斧出招还快！
男人虽然狂妄自大，但也绝不是愚蠢痴傻。
见势不妙，他连忙变换招式，灵斧一横，指节与剑影抗衡，两种灵力在半空中相撞，迸射出滋滋火花！
晃眼一看，两股力量仿佛势均力敌，可没过两秒，男人便察觉到了异样。
不，不对。
这一道剑影，似乎比先前的威压还要强。
【他不是金丹后期，是元婴！】
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男人瞬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同时心里也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动手，而是后悔怎么一不小心惹上了这么个深藏不漏的祖宗。
可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晚了。
眼见着那剑影越来越近，他的双手也越来越颤抖，膝盖慢慢弯曲跪地不提、连带着地面竟也开始一寸寸下陷！
咔嚓、咔嚓。
耳边传来一点奇怪的声响，轻微得仿佛只是错觉，男人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声音究竟代表着什么，手中威风凛凛的灵斧竟然“哗啦”一声直接化为碎片！
没了灵斧的抗衡，那道虚幻的剑影便直接朝着他的背脊劈了下来，直接将他摁在地上！
男人当即吐了一口老血，浑身上下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碾碎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片刻后，青年抬步走到了他面前，用手中玄剑挑起他平时握斧头的右手。
他语气平淡地说：“方才打翻碗碟的就是这只手吧？因为它，有油溅到我的剑穗上了。”
周围一众被剑影震撼到的吃瓜群众：？
都这个时候了，您在乎的竟然还是剑穗吗？！这可是在打架啊！能不能严肃点！
地上那男人倒也不孬，嘲讽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
“也就你们这些小白脸喜欢这些娘们唧唧的东西——”
他话还没说完，耳边忽然响起剑声铮铮，只见屋中寒光一闪而过，殷红鲜血伴随着尖叫声飞溅。
雪剑如寒霜，血色若红梅。
外头风急雪大，店内刀光剑影。万物静籁，此间肃杀，一动一静，魄人心魂。
他手腕一动，衣袖翻飞。
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右手竟被齐臂斩断！
砰——
狂风吹开客栈大门，也掀翻了青年的斗笠，将它径直刮到了角落里去。
没了斗笠的遮挡，高高束起的墨发在风中恣意张扬，青年眉眼映照剑光，高挺的鼻梁似剑锋凛冽。
耳畔有风雪入门，混杂着血色斑驳。热血滚烫，融了些雪便成汩汩血水。
剑过血肉，却风轻云淡得让人心悸。
这可是金丹修士，说斩就斩……
周围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不再言语，青年却低头看着剑穗上那点血迹，微微皱起了眉。
“啧，又得再洗一遍。”
他转头看向缩在桌子下瑟瑟发抖的小童，平静地说，“劳驾，再温一壶酒。”
鹿二：“……？？？”
所以您刚才倒酒，不是为了蓄力、也不是为了装逼，其实是在洗剑穗上的油吗？！
……
北阳境的雪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多时，外面的天又渐渐明朗起来。
阳光洒落在柔软的雪面上，一如既往地纯白无暇，丝毫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客栈里的人进进出出，很快就换了一批，唯独靠窗的某个位置上一直有人在那儿坐着，垂眸把玩着手中的剑穗，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换做往常，遇上这种光占位不消费的，泼辣的老板娘估计老早就开骂了。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老板娘还是跑堂的小二都没怎么开腔，视线全程略过那一隅，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青年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待着，像个存在感为零的背景板，直到一只黑鹰忽然从窗上的破洞扑棱进来，径直落在他肩头，然后高傲地抬起爪——
有信？
青年有些意外，但还是将鹰腿上的竹筒取了下来，打开一看，里面塞的是一张白纸。
与此同时，黑鹰对着桌上的空酒碗叨了两口，催促某人投食。
青年：“自己捕猎去。”
黑鹰：“……”
估计是知道从他这讨不到什么吃的，黑鹰在他肩膀上愤愤地叨了两口，很快便又扑棱走了。
青年则熟练地往白纸内注入灵力，纸面上很快便浮现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内容。
等他阅读完毕之后，幽蓝色的灵火从纸张下方燃起，很快便将整个纸面都吞噬殆尽，火光在他眼中跃动，却看不出半点情绪。
片刻后，青年重新压好斗笠，拿起无鞘，估算了一下桌椅板凳的价格和他在此次事件中的责任大小，最后十分严谨地数了五两银子八个铜板留在桌上，然后才如来时一般安静地离开。
因为这会儿外面没下雪，他也就没再披蓑衣。
经过门口的时候，有新来的客人忍不住朝他腰间的剑多打量了两眼，最后同其他人啧啧感叹道：
“那剑一看就不是凡品，怎么挂了那么丑的一个剑穗？真是白瞎了一把好剑。”
“嘘，小点声。”
“可是真的很丑啊。瞧那配色造型，我家七岁女儿做的估计都比那个好……”
“祖宗，闭嘴吧……”
对话声渐渐被抛至身后，无鞘的剑身缺忍不住微微震动，似乎是在附和、向剑主人控诉自己的不满——
它真不明白这个剑穗究竟有什么好的，也不知道是谁做的，竟然连个络子都打不明白。
这种一看就很敷衍的东西，也就它那傻主人会当个宝，还一用就是好多年！
每天又是清洗又是打理的，连它这种天生灵识的神剑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凭什么一介灵识都没有的凡物就可以？
英俊不凡的它再也忍不下去了，今天必须让主人把这丑东西给换掉——
“安静。”
青年屈指弹了弹剑身，像是警告似的，无鞘剑再度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消停了下去。
好吧，换不掉。
谁让它只是一把剑呢，自然没办法和某些人比。
……
无鞘酸溜溜地想着，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当个挂件。
日暮西垂，寒风瘦人。
很快，青年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这天地一色之中。

第32章 ◎真相（评论1000加更二合一）◎
故事回到中洲境。
明黛和宗季初刚坐下讨论没多久，之前一直在酒铺里协助调查的孔方也过来了。
同时，他还带来了另一则消息。
“蔡老伯和赵大娘都已经找到了。”
“在哪儿？”
“就藏在酒窖里面。”孔方解释道，“估计是因为时间匆忙，他们只来得及将人迷晕，目前人已经醒过来了，倒是没出什么大问题。”
“蔡老伯那边没有家人，这会儿剑宗办事处的弟子已经去通知赵大娘的侄子了。”
说着，孔方便将整件事情的缘由也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截至目前，在这次事件当中，他们一共抓到了三个人，除去周奉之外，剩下的便是那对母子，真实姓氏为范。
根据赵大娘的回忆，那母子俩其实早在半个月前便来到了镇上，甚至还来她铺子里打过酒。
当时那范老娘过来找她打听过租房的事情，说着说着便开始感慨起了孤儿寡母的不易。
赵大娘本来就是个热心肠的人，再加上她自己也是寡妇带着侄儿，十分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情，一来二去的，两人就聊上了。
事后店里的伙计才和她反应，说打酒的时候，那个青年就一直在铺子里转悠，像是在打量什么似的，让她当心夜里遭贼。
当时赵大娘听进去了，也同伙计一起提防了好几天，结果之后几天什么也没发生，反倒让她有种冤枉了好人的愧疚感。
再之后的某天，那个伙计突然就消失了，留了封信说是老家有急事，连工钱都没拿就跑了。
赵大娘没办法，只能重新招人。
告示刚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那个名叫范同的青年便找上了门来。
“打断一下。”明黛皱眉问，“前面那伙计走的时候，一点征兆都没有？赵大娘也没见到人？”
“没有。”孔方摇摇头。
明黛下意识地看了眼宗季初，后者冲她微微颔首。两人显然是想到一块去了。
听这意思，那母子俩应该是老早就盯上了这家店，而那倒霉伙计恐怕也不是走了，而是直接“走了”。
这事儿实在太过巧合，身在局中时或许意识不到，这会儿跳出来一看，稍微想想便能串通其中关节。
孔方：“这一点赵大娘自己现在也很怀疑，但那个范氏死活不承认，目前已经有弟子去调查了。”
小豆丁似乎是听得困了，趴在明黛怀里偷偷打了个哈欠，但即便是这样，她仍然努力地瞪大了眼睛，明显是正听到兴头上。
孔方被她这模样逗笑了，说：“行，时间也不早了，我尽量长话短说。”
总之，当时的赵大娘虽然觉得伙计的不告而别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更不可能将伙计的事和新来的范同给联系起来。
眼瞅着他干活还算麻利，赵大娘便把人给留下了。却不想这一留，就招来了祸端。
“根据那范氏交代，他们原先盯上赵大娘的酒铺是因为瞧见她家人员构成简单，又有这么一间铺子，所以就想找个机会占了，当成他们的据点。”
“之所以一直拖着没动手，是因为周奉那边催得紧，他们一直在忙着物色合适的对象。”
“范同原本也是个小宗门的弟子，后来犯了事便被废了灵根。母子俩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到了重塑根骨的说法，兜兜转转找到了周奉。”
“原本他们是想从周奉那买灵根的，但又没那么多灵石，于是干脆就入了伙，一干就是大半年。”
宗季初沉吟：“倒是和周奉所说的基本吻合。”
明黛：“他们俩都不是什么核心人物，身世背景这些都没有撒谎的必要，想来应该是真的。”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眸光微闪：“她有没有提到过这一批的小孩儿会被送到哪儿去？”
孔方：“没有。她说周奉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提过这些。”
明黛觉得这话可信度不高：“她儿子都要去换灵根了，她连在哪儿换都不知道？”
孔方：“这……”
他挠挠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要不这样吧，如今那范氏还被拘在办事处，二位要不一起过去瞧瞧？兴许能再问出点什么。”
去看看？
明黛有些意动，可转念又想起身边还有位行动不便的人——
“是该去瞧瞧。”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顾虑，宗季初主动接过了话茬，语气十分自然。
“不过我这还有些事要向部下们交代，恐怕要晚些出发。劳烦二位先行一步探探情况，我随后就到。”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仿佛只是提了一件再不平常不过的小事。
孔方没多想，还真以为宗季初是有什么事，差点一口应承下来，“那……”
明黛打断倒：“不急，等你交代完了一起过去便是。正好小豆丁也困了，我先带她去开一间房。”
宗季初微微怔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仔细一看，趴在她怀里的小豆丁确实不知道时候已经闭上眼睡了过去，模样乖巧恬静。
片刻后，他轻轻地笑了。
如雨后初霁。
“也好。”
约莫一刻钟后，三人抵达了剑宗设在临仙镇上的办事处。
刚一走进去，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耳边便猛然响起一道哭天抢地的喊声！
“我苦命的儿啊——”
“你死得好惨啊！”
明黛：……
这台词槽度实在超标。
孔方被吓了一跳，眉毛鼻子都皱到了一起，连忙拉过一旁的执勤弟子询问：“什么情况？”
对方瞥了眼他身上外门弟子的服饰，然后才回答：“范氏不配合，我们便把那个饭桶、呃，范同被周奉杀死的消息告诉了她。”
范氏一开始并不相信，以为他们乱说，但修仙界里最不缺得就是命牌魂灯之类的东西，生死一探便知。
孔方：“然后她就疯了？”
执勤弟子显然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常场面：“没事，一般刚开始都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
行吧。
孔方带两人过来，原本是想着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那范氏，没想到一来就撞上这种事。
他下意识地瞧向身后两人：“还去看吗？”
明黛：“去。”
来都来了，当然得去看看了。
既然明黛都这么说了，宗季初自然没有异议，孔方也只能硬着头皮地跟上。
在执勤弟子的带领，几人很快便来到了关押范氏的地方。
一瞧见明黛，原本还在恸哭哀嚎的范氏立刻扑了上来，面目狰狞地喊：“是你？”
“你怎么还没死？都是因为你！”
“还我儿子！”
明黛：=。=
逻辑感人。
来的路上，明黛习惯性地打过许多腹稿，但这会儿看见对方这副疯魔的样子，却什么都不想说。
平日里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和学生打交道，只要学生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总是能教就教。
但此时此刻，她却清楚地认识道：对于某些极端的人来说，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还是社会主义铁拳更适合他们。
她摊手说：“不好意思，好事做得比较多，命不该绝，羡慕吗？”
范氏：……啊啊啊！！！
也不知道是被明黛那态度给气到了，还是嗓子喊劈了，发了一会儿疯之后，范氏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默默地流泪。
她哑着声音问：“周奉那狗贼呢？”
明黛：“当然是抓起来了。”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
“这就要看你的回答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
范氏沉默地盯着明黛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权衡利弊，但最终还是心中的仇恨占据了上风。
她别开脸去，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十岁，“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说。”
……
再之后的审讯，明黛和宗季初都没有参加。
前者是翻翻嘴皮子打打太极还行，实际对审讯一窍不通，去了反倒添乱；后者则是碍于身份不便参与。
不过两人也并没有走远，转头去了赵大娘和蔡老伯所在的房间，将之前的情况又详细了解了一遍。
等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之后，孔方总算折返回来，将两份一模一样的名录摆在两人面前。
“这是根据范氏的回忆所整理出来的名录。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们先后作案三次，拐了差不多十多个小孩。”
明黛挑眉：“专挑小孩下手？”
孔方点头：“基本上都是小孩儿。”
“听范氏的意思是，小孩的灵根换起来要比大人的灵根更方便，尤其是像阿阮这种还未引气入体的，成功率更高。”
明黛：懂了，器官排异。
孔方：“具体情况已经传回了宗门，想来各位师长已经在安排人着手调查了。”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一旁正垂眸阅读名单的宗季初：“不过之后可能还得劳烦宗家主这边再从周奉那边入手核实一下。”
周奉原本是宗家家仆，绑的又是宗家小少爷，这会儿他人落到了宗家手里，剑宗倒是不好直接把人要过来进行调查。
但好在宗季初十分配合。
苍城距离剑宗虽然不近，但关系一直还算不错。更何况兹事体大，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微微颔首道：“二位放心，我立刻交代人去办，最多两日，一定问出个结果。”
说着他便唤来侍从，当着几人的面将事情交代了下去。
孔方见状偷偷松了口气。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他之前连自家宗门的掌门都没怎么见过，更别提那些修仙世家的家主级别的人物。
来之前他还胆战心惊的，生怕自己哪句话没说对、惹恼了对方，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凡人家主竟如此通情达理。
果然是流言害人。
他忍不住拱手感慨道：“宗家主深明大义。”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会儿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家庭正在四处寻人呢，弟子先代他们谢过宗家主了。”
宗季初掩拳轻咳两声，摇摇头道：“不必客气。此事多少也算因宗家而起，这是我们该做的。”
孔方闻言有些触动。
说实话，周奉之所以走到现在这一步，完全是因为他自甘堕落，和宗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显然周奉本人并不这么想。
包括范氏母子也一样，总习惯于将所有的过错都归结于他人、哭诉命运的不公，却不想一切都是自己种下的苦果。
有些人自诩修仙者，问天地、问道心，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实际上还不如凡人活得通透。
“不过话又说回来，周奉找上宗家，也算是有几分私人原因。”明黛拉回正题，“无缘无故的，范氏母子为什么会盯上我家阿阮？”
孔方一拍脑袋：“差点忘记了，我正要说这事呢。”
按照这三人的约定，这一回的计划当中，有一个重塑根骨的名额是留给范同的，所以挑选目标的时候，母子俩便多下了些功夫，挑来挑去十多天，始终定不下来。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出发时间了，他们也没挑到个称心如意的，正准备随便将就一下，却在偶然间听到了青山峰的消息。
蔡老伯平日里和赵大娘交好，平时赵大娘的侄子经常帮他送货，因此他也常常帮赵家介绍生意。
之前明黛和他说了想买灵米的事，他昨日忙完以后便来和赵大娘支会了一声。
聊着聊着，蔡老伯便顺嘴提起了青山峰上的情况，觉得孩子可怜，想着能帮点就帮点。
没想到范同那时候正在旁边给人打酒，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全程，回头就去找他老母商量。
然后便有了今天的事情。
乍一听，这逻辑似乎挺合理的，可明黛却觉得有些不对，问：“他们怎么就能确定，我一定会带着孩子下山？”
“这个嘛……”
“你说。”
孔方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道：“其实他们一开始瞧上的是您本人。”
明黛：？
联想起中午听到的那些个有关她的谣言，那一瞬间，明黛脑海中顿时闪过无数个恶毒男配女配操纵的陷害谋杀片段——可，至于吗？
她都这样了！
孔方轻咳一声：“前一阵子，整个中洲都在传您受伤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但大家都觉得您应该伤得很重。”
明黛：？？？
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在场的另一位中洲人士，“宗家主也听过？”
宗季初握拳轻咳几声，苍白的脸颊上难得多了几分窘迫的颜色：“……虽然我对此事不是很了解，但确实略有耳闻。”
明黛：略有耳闻……
连忙着家族内斗的凡人都“略有耳闻”了，那这消息在修士之间传得究竟有多广？！
明黛有些头疼：“那后来怎么又换了？难道是因为那化灵散没起效？”
孔方：“差不多，但也不完全对。”
明黛：“什么意思？”
孔方斟酌了一下，说：“范同的确是发现事情不对劲之后，临时起意劫的阿阮。”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化灵散没起效，而是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化灵散。”
“经过医修辨认，院子里用的那道化灵散，其实只是普通的粉末。”
硬要说有什么功效的话，最多也就只能迷个眼睛。
明黛愣了一下：“他们事先没发现吗？”
宗季初适时解释道：“这种药起源于东滁，在中洲算是禁药，普通人一般接触不到。”
“周奉这人谨慎多疑，平时估计不会给他们手上留药，普通人想要分辨，确实有些难度。”
更何况范氏母子满脑子都想着灵根的事情，对周奉更是无比信任，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们痛下杀手。
孔方感慨道：“恶有恶报，这回他们母子俩算是被周奉给狠狠摆了一道。”
明黛觉得这反转有些不可思议，但很快又想通了其中关键。
无他，周奉对这二人实在是太了解了。
他知道范母心中有愧、豁出性命都会保全儿子，也知道儿子范同生性自私，永远都只考虑他自己。
于是他设了个局，企图先借用受害人的刀杀掉范母，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灭掉范同。
这样一来，他不仅可以收到“货物”，还能够借机除掉这对他不再需要的棋子，最后再在本次事件中完美隐身。
可谓是一箭三雕。
明黛：啧啧，这算盘打的，她在青山峰上都听到了。
只可惜周奉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孔方会刚好赶在这个时候下山来找蔡老伯，又正好和急于脱身寻人的明黛撞个正着。
更没想到明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早就养成了“有事找警察（执法队）”的好习惯。
至此，这一天的兵荒马乱算是告一段落。但众人的心情却并未因此而轻松起来。
放眼整个事件，周奉其实只是其中小小一环，他们如今所瞧见的那些灰暗，只不过是冰山一隅。
整个修仙界里或许还有千千万万个周奉，也有千千万万个已经/即将被篡改人生的孩童。
明黛屈起指节敲了敲桌子，沉思道：“我还是觉得这事，极有可能同近期北阳境传出的那个灵宝有关。”
孔方：“北阳境？”
明黛点点头，却并未多解释。
眼瞅着窗外的天色已然泛起了红霞，她顺势提出了告辞，“此事我得亲自去掌门那走一趟才行，今日不如就到这吧，多谢宗家主之前的款待。”
时间确实不早了，宗季初也就没多加挽留。
况且，这次为了寻他弟弟，他们也出来了不少时日，这会儿苍城也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是时候启程返回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另一件事。
“今日之事，多谢唐长老。”
“此次出门匆忙，什么也没准备，仅有此物还算拿得出手，希望唐长老不要嫌弃。”
说话的同时，一旁的侍卫已经端着一个锦盒走了上来。盒中放着一块玉牌，想来应该是什么信物。
明黛微微挑眉。
嚯，这桥段她熟。
各路修仙小说里，主角救完人之后通常都会收到这么个东西，要么可以用来打折，要么可以用来打脸，总的来说，算是非常有用的一种道具。
因此明黛也没多客套，很爽快地就收下了，“既然宗家主都这么说了，那我便不客气了。”
见状宗季初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浅笑：“唐长老不嫌弃就好。待舍弟安定之后，再备下厚礼登门拜访。”
表面上的明黛：“宗家主不必如此客气。”
实际的明黛：好说好说。
一旁的孔方看得欲言又止。
去接小豆丁的路上，明黛将腰牌从锦盒中取了出来，却发现上面写的并不是“宗”，而是“流光”两个字。
流光？
她似乎在哪听过……
明黛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转头朝孔方打听：“这街上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以流光命名的？”
孔方：“有啊，就在咱们前面。”
就在前面？
明黛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抬头便对上三个大字——流光阁。
与此同时，看着眼前门庭若市的场面，她脑海中与“流光阁”有关的记忆也被慢慢激活。
一排排柜台、一列列捏着钱袋等候的人、一堆堆哗啦啦作响的灵石、来来往往或悲或喜的人……
明黛猛地停住了脚步。
起了这么个多宝阁/拍卖场甚至赌场既视感名字的地方竟是个银行钱庄？！
明黛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讶地问：“这流光阁是宗家的产业？”
孔方：“那倒不是。”
“确切地说，流光阁应该算是一个各方势力自发形成的组织，宗家只不过是负责中洲境内的运营，其他各境还有其他的负责人。”
明黛：懂了，原来是个非政府间跨境金融组织。
“那这玉牌可以打什么折？”
“呃，贷款利息打折？”
“……”

第33章 ◎他为什么会在那儿，你不知道？◎
最终明黛也没有勇气踏进流光阁去询问他们这玉牌是否真的能够贷款利息八八折。
她怕她因为名下债务太多而被轰出来。
“怎么会，流光阁从来不会干这样的事。”孔方诧异地说道。
“那——”
“他们只会直接将你抓起来。”
毕竟修仙界不比大数据时代，借贷后跑路的修士实在是太多了，难得碰上一个自投罗网的，他们可不得赶紧抓人？
明黛：……
她呵呵两声：“真是谢谢你替我解释说明啊。”
孔方隐隐觉得她这语气好像有点不对，但一时半会儿也不太确定，只好挠挠头说：“长老客气了，毕竟这块儿我熟嘛，应该的应该的。”
明黛更不想说话了。
孔方：“不过您也不用担心。”
俗话说得好，背靠大树好乘凉。
再怎么说，明黛也算是剑宗长老，她名下的账目都有剑宗做担保、甚至部分紧急账目都已经由剑宗代为偿还。
因此，和那些散修相比起来，明黛欠的债务虽然多，但实际的还款压力并不算大。
最起码，撑到宗门大比结束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过……
明黛扭头问：“代为偿还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记得她上次看账单的时候，里面似乎并没有提到这一条。剑宗什么时候还有这种福利了？
孔方回忆了一下，回答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您醒来第三天就开始实施了。”
“不过这钱只是先由剑宗代为偿还，并不意味着债务免除。后续还款会优先从唐长老您的月俸里扣除，直至还清所有债务。”
明黛：“……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孔方的介绍，她竟然有种前世被花呗支配的错觉。
嗯，肯定是错觉。
明黛：“不过之前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这事？难不成还有什么触发条件？”
她不过随口一说，孔方却尴尬地咳了一声，说：“确实是有个前提条件……”
明黛：“嗯？”
孔方左看右看也躲不过她的视线，最后只能抬头望天，生无可恋地说：“这不是还得先确保您还能继续活着嘛。”
明黛：……
很好，剑宗，不愧是你。
抠门人设跨越千万本书也屹立不倒！
因为流光阁的事情，两人路上耽搁了一小会儿。等他们俩重新回到酒楼的时候，小豆丁已经醒了。
估计是醒来之后没找到人，让她有些害怕，一瞧见明黛出现，小豆丁脸上立刻露出了委屈巴巴的表情。
“师叔……”
“怎么了？”明黛走过去将她一把抱起，后者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小的身子还有些发抖。
“我做噩梦了。”
她说着说着，嘴角便耷拉下去，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隐隐泛起水雾，委屈地说：“我又梦到了以前——”
她下意识地就想和明黛述说自己的梦境，可这话才刚起了个头，那头的孔方突然从门后面冒了出来。
小豆丁被吓得打了个嗝，话题戛然而止。她一言不发地躲在明黛怀里，目光有些闪躲和戒备。
孔方愣了一下，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来得又不是时候——等等，他为什么要说又？
他转头看向明黛。
“这是怎么了？”
“做噩梦了。”
明黛言简意赅地说道，具体却并未多提。
孔方闻言也没多想，“掌柜的说房费已经由宗家那边结过了，我们现在是直接回山上吗？”
“费用已经都结过了？”
明黛闻言有些意外，但想想这确实是宗季初会做的事。她心中不由得微微动容。
和高情商的人打交道就是不一样。
“那便直接回去吧。”虽然她下山时原计划购买的东西一个都没买上，但等过两天再跑一趟也不迟。
明黛：“不过可能得麻烦你帮我个忙。”
孔方：“长老尽管交代。”
明黛：“时候也不早了，我一会儿得先去主峰一趟，能麻烦你先帮我把阿阮送回去——阿阮，可以吗？”
后半句，明黛是对着小豆丁说的。
小姑娘下意识地就想拒绝，紧紧抱着明黛的脖子，她不想和师叔分开。
可同时小豆丁也清楚，师叔这次是去忙着办正事的，如果她要是跟着去了，恐怕会给师叔添乱。
她不想让师叔为难。
于是小豆丁犹豫了一阵，最后咬着唇点了点头，乖巧地说：“我听师叔的。”
“乖。”
明黛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先前还有些失落的小豆丁脸上很快又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半个时辰后，三人在主峰云港分别。
孔方带着小豆丁坐仙鹤回青山峰，明黛则转过身拾阶而上，不多时便到了封顶。
负责值守的弟子并不是上次那一位，但听说她是来找掌门的，仍旧一路小跑过去通传。
结果中途值守弟子折返回来，告诉她掌门正在见客，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抽不出空。
“不如长老先到院中休息片刻。”
“行。”
于是明黛便先跟着值守弟子去了掌门平时起居的院子，并毫不客气地吃了他几个灵桃。
正当她盘算着要不要给小豆丁也揣几个回去的时候，他那便宜师叔终于推门走了进来。
后者似乎刚和其他峰主开完会不久，一瞧见她，还不待明黛开口，他便开门见山地说：
“你是来说今日临仙镇上发生的事吧，具体情况我已经初步了解了——你那小徒弟现在情况如何？”
“还好，除了有些被吓到了之外，她的身体基本没什么问题。”她顿了顿，说：“其他两个孩子还没醒，但暂时也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
掌门松了口气，走到她旁边坐下，从果盘里摸了个桃，咔嚓啃了一口，自在地翘起二郎腿。
“听说苍城宗家也被卷入其中，那边怎么说？”
“人已经被他们带回去了。说是两天之内会再送消息过来。届时也会配合我们这边进行调查。”
根据周奉交代，另一个小女孩也是他们从苍城拐来的，所以两个孩子一并被宗季初带了回去。
掌门点点头，“宗家这小子倒是比他老子会办事，可惜了。”
他没说是什么可惜，但明黛却也猜出了他心中的想法。不过她却并不怎么认同。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看看古往今来那么多虐身虐心掏丹剜眼的故事就知道了，修仙也未必是件好事。
更何况，若是没有那些特殊的经历，宗季初或许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宗季初了。
她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正色道：“师叔，我怀疑此事和北阳境有关。”
明黛说着便将她在食肆里听到的有关北阳灵宝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但掌门听完后却并不惊讶：“这事我也早有耳闻，北阳向来盛产天材地宝，这次的消息是真是假，一时还难以分辨。”
他思考片刻后说：“你身体还没好，哪儿也不方便去，这事你暂时就别操心了。”
“中洲境内，我下午同其他峰主商量过，已经派弟子去调查了。其他几境也会派人去告知。”
“至于北阳——”
他顿了顿，假装不经意地说：“正好淮声在北阳境，北阳那边暂时便交给他去查。”
“也行。”
明黛随口回应道，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掌门提的那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师叔你刚才说谁在北阳境来着？”
掌门：“……”
他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
他无语地啃了口桃，大大咧咧地说：“江淮声，你爹给你挑的未婚夫，你又不记得了？”
这个“又”字就很灵性。
明黛慢吞吞地回答道：“……哦，现在想起来了。”
然后就没再吭声。
掌门忍不住问：“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会在北阳境？”
明黛配合发问：“为什么？”
掌门看她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你真不知道？”
明黛：？？？
她应该知道吗？
他江淮声去哪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但顶着掌门师叔的目光，她又不好什么都不说，最后只能皱着眉头，勉勉强强猜了一个她觉得最有可能的答案——
“因为他小师妹？”
掌门：“…………”
明黛：“师叔？”
掌门：“你真这么想？”
明黛：“不然呢？”
掌门盯着明黛看了半天，最后忽然嗤地一声笑了，“算了，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明黛：啊？
明黛被他这三言两语弄得一头雾水，可不管她再怎么问，对方却咬死了什么都没有，只一个劲儿地让她回去。
时间也不早了，明黛只好先行离开。而在她身后，掌门十分没形象地躺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抖腿啃桃。
瞧着明黛离去的背影，他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嘿嘿一笑，自言自语地说；“师兄啊师兄，叫你当年乱点鸳鸯谱。”
“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瞧咯。”
咔嚓。

第34章 ◎唐长老，您还缺徒弟吗？◎
明黛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下了山。
眼看着再走一段路就要到主峰云港了，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还打算向掌门询问一下坊间的有关于她和那位宋师妹传言来着。
明黛：“……”
但现在折返回去肯定是来不及了。
她那师叔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实际上可是一名反内卷精神的忠实践行者。
上次他能赶在下班后见她，是因为她大病初愈才破的例，这会儿她要是再爬上山去，怕是会直接吃个闭门羹。
“上班一条虫，下班一条龙。”
有时候明黛甚至都会怀疑：当年掌门换届到青山峰的时候，他莫不是被原主的爹妈给坑了，这才倒霉催地留下来担这个苦差事？
（掌门：……还真是。）
“算了，有机会的话，还是亲自去凌云峰看看好了。”明黛暗自琢磨道。
毕竟流言蜚语这种东西，还是从源头上解决比较好。更何况，莫名其妙被传成这样，总得给她一个说法吧？
一想到这，明黛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想起了她刚穿来第一天时见到的那位穆——
什么来着？
“穆珊珊？”应该是这个名吧？
她不太确定地想道。
当初那丫头拿了她的账单，兴冲冲地就回去了，所有喜怒哀乐全部写在脸上，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完全是被人给耍了。
明黛还以为她最多隔个两三天就会来找自己算账，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天过去了，竟然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难不成真是去筹钱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快又被她自己给否定了。
一来，根据孔方的介绍，那些债务一般都是由本人出面偿还，或者宗门代为处理，穆珊珊同她非亲非故，就算是筹够了钱，流光阁那边也不会认的。
再则，就算穆珊珊家里再怎么有钱，她本人也只是个每月都得向家里伸手领零花钱的未成年。
那旧账单上的几百万灵石也不是个小数目，她要想不惊动家中长辈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一旦惊动家长，那穆珊珊拿着一块灵石威胁明黛退婚的事情也就纸包不住火了。
到时候，哪怕凌云峰峰主再怎么偏爱他这个女儿，也得顾忌一下世俗的看法。明面上非但不能给她使绊子，恐怕还得亲自领着人过来赔礼道歉。
所以明黛并不担心那份旧账单会给她惹出什么麻烦。
“现在这些小妹妹啊……”
她啧啧两声，忍不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道：“谈什么恋爱追什么星，把心思都用在修炼上不好吗？”
她边说边随手牵了只仙鹤，从包里拿出两块灵石丢给它——
呃，没接。
那仙鹤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别过了脑袋，那样子仿佛在说：愚蠢的人类，离小爷远点。
明黛乐了：“难不成连你也要赶着下班？”
她不信邪地又摸了两枚灵石出来，那仙鹤仍旧是一副嫌弃的模样，反倒是周围其他几只眼巴巴地围了上来。
但明黛却非和它杠上了。
“鹤师傅，四枚都还不够跑一趟？你这飞的够黑的呀。”
正当她准备勉为其难地再加一枚灵石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如佩的声音。
“或许它只是不喜欢灵石。”
明黛闻声回过头，身后不知何时竟来了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修。
那人看起来约莫二三十岁左右，比明黛要高出不少，一头墨发随意披散在肩上，腰间别着一支洞箫，见明黛回过头来，他眉目微垂，露出一个十分清浅的笑。
“不如试试这个。”
说着他便从芥子袋拿出了一包松子糖递到明黛面前，指节纤长有型，虎口却干干净净，倒不像是拿剑的手。
明黛愣了一下，没接。
反倒是那仙鹤一闻见熟悉的味道便立刻凑了上来，直接扑过来将那包松子糖给叼走了，火急火燎的样子，几乎和方才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一眨眼，只余下两人面面相觑。
一个略有些错愕，但眸光依旧温和纯良，一个尴尬地脚趾抠地、原地买房。
她就说那仙鹤怎么长得和其他鹤都不太一样，还以为是鹤群里偶然出了个峰草呢，搞了半天竟然是别人的专属坐骑！
这感觉就像是你在大街上遇到了一只流浪狗，正准备抱回去，回头却发现对方主人就在你身后！
“抱歉，我还以为——”
“无碍。”
明黛张口就要道歉，结果刚说了没几个字便被对方语气温和地打断了。
“某左右也无事，道友若是急着下山，可让它先送你一程。”
明黛连忙摇头摆手：“不用不用，多谢道友好意，我也不着急，乘其他鹤便可……”
她说着便将手中的灵石重新丢了出去。
周围几只仙鹤老早就在惦记她手里的灵石了，这会儿也不需要特意招呼便自发地围了过来。
那你挤我我挤你的样子，像极了那些等在发车点四处吆喝、招揽生意的师傅们。
毕竟这会儿云霞烧天，大家早就各回各家，主峰上的人烟肉眼可见地少得可怜，正是生意惨淡的时候。
它们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碰见一单生意，那可不得开抢？
最终是一名身形壮硕的鹤师傅战胜群雄，抢到了那两块灵石，拍打着翅膀跑到明黛身边来，看起来得意得很。
明黛见状松了口气，看在它这么配合给她台阶下的份上，决定一会儿再加一块灵石当做打赏。
“那我就先告辞了。”
她冲着那男修点了点头，也没再多留意他的反应，转身乘上了仙鹤。
“去青山峰。”
明黛拍拍鹤师傅，伴随着一声啼鸣，很快便飞入云霄。
而明黛并没有注意到，就在她报出“青山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远处的男修微微怔住，目光再度落在了她身上。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明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雾中，这才微微敛眸，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无独有偶。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以前，明黛独自上山的时候，小豆丁也是努力伸张了脖子、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明黛的身影消失不见，她这才眨眨眼，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走吧，我送你回青山峰去。”孔方说着便伸出手，打算像明黛一样将小豆丁抱起来，却不想他才刚刚伸出手，后者却往后退了小半步，瞧那样子，似乎是有些防备。
“……”
孔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但既然小豆丁不愿意让他抱，他也就没勉强。
两人抵达青山峰的时候，时间也不早了。
孔方原本是打算把人送到就走的，但一瞧见他们峰上冷清到快要闹鬼的模样，还是打算留下来守着，直到明黛回来。
他说：“休息一会吧，你师叔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小豆丁闻言却摇摇头说：“不休息，阿阮要写作业。”
“师叔说只有好好做作业、好好修炼才能变强，我今天的天天练还没做完呢。”
孔方：？？？
天天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数学题。”
小豆丁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她先前写了一半还没写完的作业拿了出来。
孔方一听是数学题，兴趣顿时少了一半。他天天在内务堂里和数字打交道，简直熟的不能再熟。
于是他随意地瞥了一眼。
“那你先写吧，有什么不会的问我就行了——”
话还没说完，小豆丁已经将她的天天练推到了孔方面前，脆生生地说：“师兄，这几道题我都不会！”
有事喊师兄，无事躲老远。
呵，女修。
孔方心里酸溜溜地想着，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不急，我先看看啊。”
说话的同时，他心想：四岁小孩儿做的题能难到哪儿去？他随便瞥一瞥就能知道答案。
于是他漫不经心地拿过那张纸，看着小豆丁那份天天练上所写的歪歪扭扭的字符……
然后越看越沉默。
别说是解题了，他连题都看不懂啊！
他转头问小豆丁：“你确定是这张纸？”
小豆丁眨眨眼，会错了意：“还有其他的！”
孔方闻言松了口气。
他就说，肯定是小孩儿拿错了，拿成了她自己的鬼画符。
结果半盏茶时间不到，小豆丁又抱着几页纸跑了过来，上面仍旧是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孔方这下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可想了半天，他真没见过几大境内有哪个国家势力的文字是这么写的。
于是他只能向小豆丁提问。
“这是什么？”
“阿拉伯数字！”
“那这又是什么？”
“是加减乘除的符号！”
“这个呢？”
“这个师叔还没教——师兄你不是说有不会的可以问你吗？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孔方：“……”
他就不信了！
两人越聊越起劲。
于是乎，当明黛回到青山峰的时候，便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正凑在灯盏下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你还在啊——”
她话还没说完，两人唰地抬起了头。与此同时，孔方神色恍惚地问：“唐长老，您还缺徒弟吗？”
“要不您也指点指点我吧！”
明黛：？

第35章 ◎长老，开补习班吗？◎
“师叔！”
明黛还没搞明白孔方怎么突然就要拜师学艺，那头的小豆丁已经兴冲冲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师叔，你终于回来了~”
“吃饭了吗？”
“吃啦。”小豆丁乖乖回答道，“圆圆师兄做的。”
明黛闻言，愣了两秒才反映过来她口中的那位“圆圆师兄”可能说的是孔方。
她哭笑不得地问：“怎么突然这么喊？”
她记得她离开之前，这两人之间还挺正常的，短短一个多时辰而已，发生了什么？
“因为师兄解不出来题的时候，眼睛总是瞪得圆圆的！”说着，小豆丁还扒着眼皮模仿了一遍，一双葡萄眼瞪得溜圆。
“也没有那么夸张吧……”一旁的孔方下意识地反驳道，可说着说着他却越来越没有底气，最后只能沉默望天。
好吧，他承认他先前是大声了些！
可谁会想到一个四岁大的小孩儿学的都是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那些符号书写起来确实要简便许多。孔方不过是跟着她学了两三遍，最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算数能力好像确实提高了……
行吧。
你的数学我的数学，大家不一样；)
明黛：“所以你刚才说想要我指点指点你是指？”
“算数！”
一提到这个问题，孔方顿时认真了许多，“听阿阮说，长老每日都会给峰内弟子开设课程，这些阿、阿……”
“阿拉伯数字。”明黛体贴地提醒道。
孔方的脸顿时红了，但还是继续往下说道：“这些阿拉伯数字、各种运算符号什么的，也都是您教她的。”
明黛：“嗯，然后呢？”
孔方：“您也知道，我平时都在内务堂跑腿，天天都和数字打交道，那些算数实在是令人头疼……”
如今修仙界使用的记数方法还是文字的形式，类似于中文里的繁体大写数字。
若是账目简单，那倒也不算麻烦；若是账目繁琐些，别说是计算了，光是誊写的时候就容易出错。
再加上内务堂里的交易通常都是和整个宗门挂钩，牵扯数量大的同时，数额也不少，每年都有不少弟子因为错算漏算而被处罚。
哪怕是像孔方这样自诩对钱财还有几分敏锐的人，也曾因为失误而赔了不少灵石。
不过，剑修嘛，对于管账失败这件事，大家一向都看得很开，属于是全员一起摆烂。
也正因为周围的师兄弟都是这样一副心态，所以孔方之前算错账的时候，除了自认倒霉以外，也没想过其他的。
直到今天看见小豆丁的作业，他才猛然意识到或许还有更简单的计算方法。
“请长老指点！”
明黛也没说可以还是不可以，问：“你师父不介意吗？”
“我是外门弟子，我没有师父。”孔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挠挠脑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前面说的话似乎有些不太妥。
他连忙解释道：“唐长老您别误会，我说这话不是想强行让您收我为徒什么的，就是单纯想和您学点知识。能让我旁听一下我就很满足了。”
“平时上课您还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不用搭理我，直接当我不存在就行，我保证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干扰你们。”
“当然您要是不嫌弃我的话……哎呀怎么越说越奇怪了！”孔方磕磕巴巴地说着，结果越描越黑。
最后估计是觉得自己没救了，他索性自暴自弃，直接一股脑儿地将钱袋都给掏了出来，闭着眼双手奉上！
“这是我的学费！请长老笑纳！”
说完他便将头低了下去，闭着眼忐忑地等待明黛宣布结果。
而与此同时，站在他面前的明黛眨了眨眼睛，表面上看起来高深莫测、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实际上内心早就炸开了锅。
好家伙。
既不用改学籍、又能够收学费，这不就是成人补习班嘛！
她之前怎么没想到还能走这条路子发财？如果剑宗人人都有孔方这积极钻研的劲头，那她还愁什么债还不完？！
一想到这，明黛顿时浑身热血沸腾。
可那股兴奋劲儿只来得及维持了短短几秒，强大的理智使得明黛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补习班这事听起来不错，但真要实行起来估计没那么简单，恐怕光是“招生”一块就能直接把计划给卡死。
孔方之所以会提出这个请求，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在于他是先接触到了教学内容，见到了教学效果。
但其他人不同。
一来，在学习这一方面，大部分修仙者都很抗拒尝试新的东西，更何况她教的还是一种全新的理念——毕竟这可是一个炼错一步就可能走火入魔的世界，学什么都不能学马虎。
二来，正如之前掌门师叔所说的那样，原主的教学水平几乎是全宗有目共睹，这种情况下，她想要广为招生，恐怕相当困难。
包括孔方本人最初刚得知她想要亲自教徒弟的时候，不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吗？
所以，如果真的要想发展补习班这条业务线，她得先想个办法把名气打出去才行。
如今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一段时日，几个大徒弟也都在闭关，暂时体现不出来什么教学成果。
但主动送上门来的孔方却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这头的明黛一琢磨起来，发散的思维就有些收不住，而一边的孔方迟迟没等到她的回复，心里越发忐忑起来。
修仙者大多脾气古怪。
一般情况下，只有长老们挑徒弟的份，那些上赶着拜师的，非但讨不着好，反倒容易被人厌弃。
无论明黛如今再怎么落魄，她也是青山峰上的长老，凡是计入名下的弟子，无论资历，一律都是内门。
他孔方虽然确确实实只是想求个旁听的机会，但这种行为放在别人眼中，的确容易让人误会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想到这，他甚至有些后悔。
孔方下意识地收回手，说：“如果长老觉得为难……”
“不为难。”
耳边突然响起明黛的声音，孔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自己的手腕便被对方一把给捉住了。
“一点都不为难。”明黛诚恳又严肃地说道，抓着他手腕的手却慢慢往后缩，最后十分自然地捂上了他握在手中的钱袋。
然后轻轻一抽——
她说：“剑宗本就是一体，我既然身为长老，本就有教化弟子的责任，但先前是担心误人子弟，所以才未广而告之。”
“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还是教，如果这些东西能够帮助你们进步成才，那我又有什么好为难的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孔方的钱袋也落入了明黛手中，但他本人非但没有任何家底被掏空的感觉，反而还有些动容。
没想到您竟然是这样的唐长老！
他就知道外界的传言不可信！
“呜呜唐长老……”
“别这么叫我，换个称呼。”
“好的，唐长老！”
“……”
时间也不早了，明黛懒得就称呼的问题和他掰扯，约定好明日上课时间之后便挥挥手让他回去了。
至于小豆丁，明黛虽然很为她这雷打不动都要学习的勤奋精神所感动（反正她自己应该是做不到的），但小孩毕竟还是小孩，现阶段还是长身体比较重要。
于是明黛随手检查了一下她那歪歪扭扭鬼画符一样的作业，发现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便催着人洗漱睡觉。
因为之前好几次提到洗澡的时候，小豆丁都躲来躲去的不怎么愿意配合，所以这回明黛也就懒得再提，直接冲她身上丢了几个清洁术。
小豆丁似乎有些失望。
但当明黛再度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将那点小情绪偷偷藏了起来，抿着唇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谢谢师叔。”
“不客气，早点休息。”
在小豆丁那满是兴奋劲儿的注视下，唐-宿管阿姨-明黛揉了揉她的脑袋，替她掖好了被角，并无情地吹灭了蜡烛。
房门合拢，神兽封印。
哄睡了这只小神兽之后，明黛又去其他几个弟子门口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会儿已经是亥时过半了。
月明星稀，林间静谧，正是适合思考的时候。明黛一个人提着灯笼走在路上，不知不觉间思绪便已经飘远。
虽说正经人不写日记，但今天确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回到房间后，她总算是有时间坐下来好好捋捋，并顺便练一练她那惨不忍睹的毛笔字。
结果她才刚提笔没过多久，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敲门的声音，叩叩两下，声音不大，听起来甚至有几分乖巧。
明黛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门上的影子——唔，根本没有影子。
要是放在其他影视剧或者文学作品当中，这估计就是一场暗杀或者打斗的开始，但要是放在青山峰嘛……
恐怕十有八九都是因为敲门的人压根儿不够门上的雕花高，自然也就没办法在窗纸上留下影子了。
明黛哂笑一声，抬手撤了禁制。
“进来吧。”
不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悄悄从门后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朝屋内打量。
“师叔……”
不是小豆丁又是谁？
“阿阮？”明黛装作有些意外，故意板起脸问，“你怎么还没睡觉？”
“我刚刚睡过了。”
“但是睡不着，我害怕。”
小豆丁可怜巴巴地盯着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挪了进来，最后慢吞吞地挪到明黛面前。
“师叔，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第36章 ◎师叔，要帮我保密哦。◎
当天晚上，明黛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似乎变成了海边的一块礁石，坐落在一座安静的渔村里，日夜听着翻滚的涛声，也见证着村里的每一天每一幕。
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海边便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一份份新绘的舆图从村庄最中间的屋子里递出来，在渔民们手中交相传阅，伴随着一声声号子，码头上的渔船陆陆续续地出海。
听渔民们的意思，那一份份舆图都是来自先知的指示，上面记载着即将到来的风浪，也与他们的命运息息相关。
渐渐地，天越来越亮，晨曦的光芒从远方水天一线的地方寸寸渡来，渔舟上小小的油灯也逐一熄灭，数舟竞发的场面唤醒了整个村庄。
而在海礁的另一侧，成群结队的徒步海女们才刚刚上岸，湿漉漉的沙滩上脚印成串。
她们在海边的洞穴里熟练地搭起篝火，略带湿气的柴木不断地迸裂出火星，赤身裸体的女人们无论老少围着火堆坐成一圈，丰满的干瘪的山丘上都还挂着滴滴透明的水珠。
狭小却隐蔽的洞穴里，她们毫无顾忌地挺着胸膛将自己的山丘托起互相比较、嬉笑怒骂，偶尔也谈论那些正值壮年的渔民，谈他们矫健的身姿，谈他们洪钟般的喘息，也谈他们身上那令人无法忍受的海腥味……
一些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被生猛的话题吓得不轻，急忙塞住了耳朵想要往后躲，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经验老道的海女怕她们着凉，又不由分说地将她们拉回篝火边，火光映照之下，一张张含羞带怯的脸庞成了晨曦中最美的画面。
男人出海，女人采珠，小孩拾蚌。
日出而作，日暮而归，炊烟袅袅，其乐融融。
每逢季末，他们都会聚集在一起，点火祭祀、载歌载舞、感恩先知、求神祈福。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面纱之下，美好得如梦似幻，唯独位于村落中间的那道房门却始终不见得开。
而正当明黛已经习惯了渔村的生活、慢慢沉浸在其中的时候，眼前的场景突然来了个翻天覆地的转变。
先是滔天的巨浪，而后是漫天的火光，一艘艘装备精良的黑船趁夜入港，炮火刹那间点燃漆黑的海面，烧得天幕都开始泛黄。
呜咽，尖叫。
男女老少仓皇逃窜，村中鸡鸣犬吠不断。刀光剑影之中，村落正中央的房子被人强行破开。
火光映亮了天边，也照亮了门外的数道人影与屋内一隅，仔细一瞧，那房间里竟是用铁笼关着一名两三岁大的女童。
但可惜她早已咽了气。
“晦气。”有声音这么说道，但明黛却什么也看不清，像是电视剧里的画外音。
“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既然这些村民胆敢弑杀神裔，那就把他们都抓起来卖掉，平息主人的怒火——”
话音落下过后，画面一转，周围的黑衣人倾巢出动。
一只手从旁地里伸出，紫黑色的灵火融化了铁笼，将女童的尸身从中取了出来。
不过片刻的时间，幽冥般的火舌乘风而长，须臾间便将整间屋子都吞噬殆尽。
与此同时，海边的洞穴里。
一位年轻的妇人刚刚经历完早产，婴儿的啼哭被炮火声掩盖。
汗水与血混杂在一起，将她浑身上下都打得透湿，一张成熟却苍白的脸上隐约还能看出几分梦境伊始时那含羞带怯的少女模样。
为母则刚。
眼看着外面的火光越来越亮，她顾不上浑身的疼痛，也顾不上自身的虚弱，连忙伸手将婴孩搂入怀中。
是个女婴。
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孩子。
一瞬间，奇妙的情愫将两个生命串联在一起，甚至连身为看客的明黛也莫名有种共鸣。
可她当看清那女婴后背上竟然有一片血迹斑斑的玉鳞时，那妇人忽然又发起狂来，又哭又笑，声声都透着绝望。
……
再之后，画面一转。
妇人带着襁褓中的婴孩逃离了渔村，躲进了城镇，故意将“她”打扮成“他”，东躲西藏，一晃就是三四年。
直到之后的某天，妇人像往常一样出了门，却再也没回来。
有人说，曾亲眼看见她被人推入了城中那条最繁华的河里。
于是小孩毫不犹豫地跳进河里，拼命地游、拼命地游，不知不觉间好似变成了一条鱼。
可当他满心欢喜地带着熟睡的母亲浮出水面的时候，等待他的却是路人的惊恐和黑色的囚笼。
他见过那种囚笼。
是拍卖场的。
一旦被抓住，他就会被关进笼子里、摆在估价台上，像妖兽和奴隶一样被人凌辱贱卖。
强烈的危机感促使他再度潜入水中，慌不择路地逃，可不管他怎么努力地游，那囚笼却始终甩不掉。
那一瞬间，明黛好似也被拽进了这场水下追逐战中，所有的感觉都像潮水一般朝她涌来。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四肢也慢慢没有了力气，眼看着身后的囚笼越来越近，那小孩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她，一脸认真地说——
“师叔，我好像尿床了。”
明黛：嗯？
嗯？？！！
明黛猛地惊醒。
窗外天光微亮，山雀啼鸣，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先前所经历的那些只不过是一场梦境。
可……
真的是梦吗？
一想到她醒来前听到的那句话，明黛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自己身旁看去，与此同时，她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小奶音。
“师叔~”
她回过头，正好与撅着屁股趴在床头上的小豆丁对上眼。后者眨眨眼，露出一个心虚又讨好的笑容。
明黛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当机立断地伸手往身边的位置上一摸——
然后唰地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
湿的！
甚至还热乎着！
这倒霉催的孩子！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房门被猛地推开，厨房里的锅里也开始咕噜噜地烧起了热水。
美好又和谐的一天，从小豆丁在唐长老的床上画了副中洲地图开始。
……
很快，房间收拾整洁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天也彻底亮起来了。
一只山雀正好打半空中路过，听见房中动静热闹，便在窗框上站住了脚，透过窗缝，歪着脑袋打量屋里的两脚兽。
只见那热腾腾的水雾里，某个小屁孩被人扒光了丢进澡盆里还咯咯地笑，而在她的后背上，一块鱼鳞状的胎记在水里散发出玉一样的光泽。
山雀顿时有些心动。
没有鸟鸟可以拒绝亮晶晶的东西。
于是它悄悄伸长了脖子。
可还没等它瞧清楚，一根帕子忽然从旁边飞了出来，“啪”地一声砸在那幼崽背上，惊得山雀连忙拍起了翅膀！
有人偷袭鸟？
山雀惊魂未定，但又舍不得那惊鸿一瞥的玉鳞，正当它犹豫着要不要再停下来看一会儿的时候，屋里又再度响起一道恶狠狠的女声——
“今天必给你搓层皮下来！”
妈妈！这都是什么魔鬼发言！
简直是好奇心害死鸟！
山雀浑身一哆嗦，这下是一秒也不敢再多逗留了，连忙扑棱起翅膀，连滚带飞地跑了。
但鸟并不知道，屋内的那只人类幼崽非但没有被这话给吓到，反而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自知干了坏事，全程老老实实地趴在澡盆子边上仍由明黛处置，无论是洗头还是搓澡，都表现地十分配合。
只是在快洗完的时候，她背对着明黛坐在澡盆子里，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师父曾经和阿阮说过，秘密如果说了出来，就不叫秘密了。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轻易相信。”
“如今除了师父以外，师叔是第二个，也是唯二的两个。”
“所以，师叔。”
“一定要帮阿阮保密哦。”

第37章 ◎教你们一个快速制胜的绝招◎
因为孔方上午还要忙内务堂那边的事，所以明黛将数学课给安排到了下午。
但即便是这样，孔方仍然迟到了差不多半盏茶的时间。
“唐长老，对不起，我来晚了！”还没瞧见人影呢，院子外面就传来了他的喊声。
明黛原本正在给小豆丁讲剑宗心法，闻言稍作停顿，紧接着就看见他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连汗都来不及擦。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怕明黛生气，他一边道歉一边解释道：“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今天一大早，宗门里便派人下山配合临仙镇严密排查，连带着内务堂也跟着忙了起来。”
“我本来以为能够准时下值的，没想到临近档口又来了件急活，这才没来得及往峰上送信，实在是不好意思……”
一提起这事，孔方真是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给塞进去。
昨天好不容易才求唐长老答应教他，结果头一天上课就迟到……
“没事，你先喝口水休息休息，不着急。”孔方这人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但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先前见他一直没过来，明黛便猜到了他恐怕是被工作绊住了脚，所以并没有着急上数学课。
“春季出汗容易着凉，你先把脸上的汗擦一擦，我去拿个教具，半刻钟之后我们再开始上课。”
“谢谢长老！”
孔方松了口气，赶紧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毫不在意地抬起袖子揩了把汗。
结果刚揩到一半，余光里却发现不远处有个扎了两个丸子头的小娃娃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瞧。
孔方愣了一下。
妹妹，你谁？
正当他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就听见那小孩笑眯眯地冲他说：“圆圆师兄，你也太慢了。”
孔方：？？？
这声音，是阿阮？
孔方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是被雷给劈了一样，好半天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小豆丁好像确实是个女孩……
可这差别未免也太大了点吧？！
刚刚坐下的孔方差点又“唰”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明明昨天见面的时候还是个浑身补丁、泥里打滚的“小乞丐”，今天怎么就变成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了？
“你……”
他吃惊地张大了嘴，话还没说完，那头的小豆丁又主动问：“听师叔说，从今天开始，圆圆师兄也要和阿阮一起上数学课了？”
“嗯，暂时是这么说的……”
“那太好了！”小豆丁忽然开心地拍起手来，给孔方看得又是一愣一愣的，不明白她突然间在开心什么。
“什么太好了？”他好笑地问，“因为终于有人陪你一起上课了吗？”
除了这个理由，孔方也想不出别的了。
毕竟整个青山峰上一共就五个弟子，结果眼下其中有三个都在闭关，另一个下山回了老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最后就只剩下了她一个小孩儿，难免会觉得有些落寞。
可惜他平时也忙，不然还能过来帮唐长老带带娃。
孔方想得出神，谁知小豆丁闻言却摇了摇头，高深莫测地瞥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说：“你猜错了，这只能算是其中一个原因。”
孔方：“还有其他的原因？”
“当然有了！”
小豆丁点点头，认真地说：“我听师叔说，一般上学比较早的都会被人叫做学长学姐。是真的吗？”
“学长学姐？”
“就是师兄师姐，师叔这么说的，我也不太懂。”
“师兄师姐啊。”孔方平时就是和宗内事务打交道的，对这方面很熟悉，下意识地开口介绍道：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峰与峰之间，内门与外门之间的辈分算法又有些不太一样……”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这会儿坐在他面前的只是个四岁小丫头，而不是内务堂里那些刚招进来便四处惹祸的半大小子。
最重要的是，阿阮是内门弟子，就算她今后长大了、听得懂了，也用不上这些知识。
于是孔方突然就沉默了。
“圆圆师兄？”
“嗯……没事。”孔方很快回过神，言简意赅地重新回答道，“你说得对，差不多是那样的。”
怕小豆丁追着问，他连忙转移了话题，“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和他来青山峰上课也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小豆丁笑眯眯地说道，孔方这才发觉他竟是不知不觉地把后半句话也问了出来。
与此同时，小豆丁当着他的面扳起了自己的小手：“虽然圆圆师兄拜入剑宗的时间比阿阮早，但如果按青山峰的课程来算的话，师兄其实比阿阮入学要晚好几天呢。”
孔方：“所以？”
小豆丁：“所以，以后阿阮也是师姐啦。”
说着，她十分有担当地拍了拍孔方的肩膀，说：“圆圆师弟不怕，数学不难学的，有什么不会的就告诉师姐，师姐教你！”
孔方：“……”
正巧返回的明黛：“……”
她哭笑不得地把人叫回来：“阿阮，说什么呢。那是你师兄，别乱喊。”
小豆丁不理解：“可是师叔你之前就是这么说的呀，圆圆师弟也同意了。”
孔方：不，我并没有同意。
不过他都十七八岁了，早就过了计较这些的年纪，见阿阮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反而笑了起来。
他说：“没事的唐长老，她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我不介意的。”
既然孔方本人都这么说了，明黛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眼瞅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她便淡淡地喊了声“上课”。
一大一小顿时正襟危坐。
明黛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大的。
“昨天让你回去熟悉那些个阿拉伯数字和最基础的运算符号，你熟悉地怎么样了？”
不知道为何，孔方总觉得喊完那声“上课”之后，唐长老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的气场都强大了不少。
明明她也没做什么，可当她看过来的那一瞬间，那感觉就像是有把剑在背后抵着似的，让人想不认真都不行。
孔方老老实实地说：“我都背下来了。”为此他早上还偷偷练习了好多遍。
于是明黛随机念了几个算式给他听写。孔方提起笔，绷着脸，如临大敌。
而就在他提起笔的同时，旁边的“小师姐”便也跟着提心吊胆起来，但她知道这会儿不能出声打扰，便在趴在桌上悄悄看着。
最终，除了个别数字的笔画看起来有些歪歪扭扭的，孔方的听写正确率几乎达到了百分之百。
明黛相当满意。
虽然这些数字和运算符号都不怎么复杂，但对于完全没有接触过这种数学语言的人来说，只用一晚上的功夫就能全部记住，也是很不容易的。
可见他是下了真功夫的。
明黛：“都记下来了就好办了。”
原本她还想着如果孔方没记住的话，还得先花时间上半堂复习课，现在倒是完全不用担心了。
至于那些基础运算法则就更不用明黛操心了，好歹孔方也在内务堂干了好几年，不至于连乘法表之类的都背不清楚。
也正因为如此，当明黛掏出今日要使用的教具的那一瞬间，他顿时就愣住了。
“算盘？”
明黛点头：“不错，是算盘，但不是简单的算盘。”
孔方有点懵。
什么意思？算盘不就是算盘吗？内务堂里人手一把，大家也没发现有什么玄机呀？
明黛笑了笑，并未急着解释，反而问：“孔方，平时你们用算盘用得多吗？”
孔方不假思索地点头。
何止是多，简直是完全离不开！
内务堂里的各种数据总是又杂又乱，每到月末给各峰发俸禄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日夜都不停歇。
最严重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打算盘打到手抽筋，甚至连算盘都打烂了好几个。
不过，这和今天的课程又有什么关系？
他问：“唐长老是要教我们怎么打算盘吗？”
明黛：“是，也不是。”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将手中两个算盘放到一大一小俩学生面前，语气平淡，像极了武侠小说中的世外高人。
“无论是筹算，还是出剑，大抵都讲究三个字：快、准、狠。但最重要的是，不是看你的手速有多快，而是这里。”
她曲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看着面前两个紧张激动到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学生，一字一句地将剩下半句话补充完整：“脑、速。”
“只有当我们的脑子反应够快，身体才能跟上节拍；相反，哪怕你算数能力再强、身手再好，只要脑子没反应过来，一样会被人打得措手不及。”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今天，我就要用这把算盘教你们一招能在庞大计算中快速制胜的绝招——”
“珠心算。”
孔方&小豆丁：！！！

第38章 ◎传说中的珠心算◎
珠心算其实说难也不难。
简单理解，就是传统珠算和现代心算的结合版，全称为“珠算式心算”。
顾名思义，传统的珠算通常是在算盘上进行，每一次计算都需要拨动算珠。
正所谓“七子之家隔两行，十全归一道沧桑。五湖四海盘中算，三教九流珠上忙”，放眼历史，珠算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十分高级的计算方法。
而相比起传统的算盘，珠心算的特点则在于：要将眼前的“实盘”化为脑海中的“虚盘”，在过不断学习和练习过程中，从珠算过渡到心算，最后达到可以完全脱离算盘，直接在脑内计算超复杂数据的效果。
说是人体计算机也不为过。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讲，要说珠心算简单，其实一点儿也不简单。
而这种看似通俗，实则精妙的概念其实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才被正式提出，之后又经过了一段年岁的推广才慢慢被人们所熟知。
明黛生得凑巧，她上学的那段时间，正是珠心算热潮开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大街小巷上全都是珠心算补习班，现代鸡娃教育初现端倪。
可惜小的时候她没钱去学，平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同学们讨论得热火朝天。
结果没过几年，珠心算便因为各种竞赛层出不穷、业界风潮接近疯魔而被叫了停。
有那么一段时间，明黛也曾以为所谓的珠心算就和传说中的“量子阅读”一样，都是骗人的把戏。
直到她去青山中学以后，发现两位年过花甲的老教师仍然坚持教学生使用珠心算，她这才窥见其中奥秘，慢慢钻研起来。
原因无他，珠心算确实好用。
一旦熟练了以后，那感觉就跟带计算器进考场似的，无论是几位数的运算都不在话下。
除此之外，由于是脑海中的虚盘演算，这就要求在运算过程中，运算人的精神力和注意力都必须高度集中。
这样一来，珠心算的学习成效便不仅仅局限于运算能力的提高，甚至对记忆力和反应力的增强都十分有效。
但前提是脑子里得有东西。
实盘和虚盘，前者只是运算基础，后者才是心算关键。
小豆丁自不必说，她连算盘都不会打，整节课都在学习怎么拨珠子，每打一下都得停下来思考片刻，表情严肃得就像是在斟酌什么国家大事。
而孔方则是忙着在脑海中构建虚盘。
这事听起来好像十分简单，但实际做起来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就像平时一提起“算盘”，大部分人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一个大致的影像，但要说那些珠子具体有多少列多少排，估计很难有人能够在一瞬间全部构建起来。
孔方目前就处于这样一个状态。
翻书“马冬梅”，关书“马什么冬”==。
再加上明黛拿给他练习的那些题全部都是用阿拉伯数字写的，他的反射弧就变得更长了。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金乌西坠，云霞染色。
孔方紧闭着眼睛，双手不断摩挲着算盘，滴滴汗水从额角滑落，脑海中的虚盘总算渐渐勾勒成形。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内视丹田的时候似乎都比以前清晰了许多，顿时心旷神怡。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明黛的声音。
“好了，今天就先练到这吧。”
孔方睁开眼，这才发现好像又到了下课的时间，他问：“是到课间休息了吗？”
“课间休息早就过了。”明黛无奈地说，“现在已经是放学时间了。”
下午虽然是数学连堂，但每隔四十五分钟，明黛就会给他们十五分钟左右的休息时间，劳逸结合。
小豆丁原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上课节奏，每次明黛一喊下课，她就乖乖站起来活动手脚。
但新同学孔方是个卷的。
他深知自己天赋不好，所以格外地勤奋。平时修炼的时候，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三刻钟（四十五分钟）对他而言不过一弹指的事。
因此整个下午，他几乎是一分钟也没停下来休息过，把隔壁的小豆丁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以为她已经是青山峰上最爱学习的崽了，没想到有人竟然比她还痴迷学习？
这样下去的话，她的“师姐”之位还能保得住吗？
小豆丁顿时感受到了一整强烈的危机。
于是她也跟着埋头苦读。
最后一大一小都被明黛揪着衣领子提了起来。
孔方被吓了一跳，“唐长老？”
明黛面无表情地说：“放学了，不准再学了。”
孔方：？？
当了这么多年的学生，孔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懵了一下，下意识地说：“啊，可是我还有一点……”
明黛：“没有可是。”
她松开孔方的衣领，严肃地说：“学习和修炼一样，最重要的是在于日积月累，并不急于这一时一刻。有时候急于求成，反倒容易功亏一篑。”
“唐长老……”
孔方微怔，刚想说点什么，明黛话锋一转，略过他，将矛头对准了另一只手上的小鸡仔。
“阿阮也是，之前我怎么和你说的，你都忘记了吗？”
“热爱学习是件好事，但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必须注意劳逸结合，再像今天这样下去的话，迟早要近视。”
近视！
小豆丁虽然不知道“近视”是个什么东西，但听明黛那语气也知道不是件好事，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瞬间变回了平时那副小绵羊的模样。
“阿阮知道错了，师叔别生气。”
“阿阮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见她认错态度良好，明黛的语气也适当软和了一些，“我没有生气，下次注意就行。”
小豆丁乖巧点头。
看她一副老实认真的模样，显然是把刚才明黛说的话都听进去了。
明黛不由得感慨：同是小萝卜头，倒是比她四师兄徐岷玉好教多了。
果然小师妹就是最香的。
她转头对孔方说：“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吧，不然再过一会儿天就该黑了。”
孔方才刚刚摸到一点门道，内心其实是还想再练一会儿的，但明黛都这么说，他也只能起身告辞。
“今日多谢长老指点，弟子受益匪浅，感激不尽。”
明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好说好说，毕竟是交了补课费的不是？
“这本笔算题你拿着，回去有空可以复习一下，但也别太入迷了，饭该吃就吃，觉该睡就睡，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明黛虽然是从现代卷出来的，但她自己早就吃够了做题的苦，一向不提倡填鸭式教学。
“好的唐长老。”
“说了别叫我唐长老。”
……
明黛训诫小豆丁的时候，孔方就在旁边听着，多少也算是听进去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
在他看来，内门和外门的起点始终是不一样的。
于是孔方虽然当场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下了山、坐上仙鹤之后，脑海中又开始不自觉地回忆起了下午明黛教他的那些口诀。
不是他想卷，实在是一学就停不下来哇！
左右宗门里的仙鹤都是认路的，回程这半个时辰里也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于是孔方纠结了一下，还是闭上了眼睛，继续参悟。
有了下午的练习，这次他很快就进入了状态，不知不觉间，他仿佛置身于一种玄妙的境界。
耳边的风、座下的鹤、呼吸的声音、甚至是空气中游荡的灵气……
所有细微之处陡然放大，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久久不曾精进的修为似乎也有了松动的痕迹！
但此时的孔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口中念念有词的同时，他脑海中的虚盘噼里啪啦一阵响动，连带着他的双手竟也不自觉地在空中盲打起来！
那架势，那速度，把不远处两个正巧路过的弟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但和孔方不同的是，那两人并没有乘鹤，而是御剑飞行，左手手臂上还系了一根蓝色的布条。
是巡逻队的人。
正如之前孔方向明黛所说的那样，昨日临仙镇上出事之后，当地衙门便连携剑宗对周围一带加强巡逻检查。
而这两名筑基弟子便是正巧巡逻到此处。
‘他没事吧？’一个人打眼色问道。
‘不知道啊。但是看起来有些奇怪。’另一个人同样不动声色地用眼神回复，‘你觉得这人有问题？’
先前那人眯起眼仔细打量：‘身份倒是没什么问题，是内务堂的孔方，我见过两次。但精神状况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跟上去看看？’
‘可。’
说着，两人便悄悄放慢了速度，远远地跟在孔方身后……
一晃就是大半个时辰。
直到仙鹤落地，孔方这才睁开了眼睛，整个人都有些精神恍惚。
“嗯？已经到了？”
仙鹤不耐烦地拍了拍翅膀，催促他赶紧下去——没看见这会儿是下班下学高峰期吗，它还赶着去赚下一单呢。
孔方也没多想，以为是到了地方，晕晕乎乎地就落了地，结果等他定神一看，顿时就愣住了。
这鸟怎么把他给送到主峰来了？
他是要回他住处啊！
“诶——”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想找那仙鹤理论，结果那家伙已经拉到了新的客人，“啪”地一拍翅膀就飞走了，只给他留了个屁股蛋。
“……”
“孔师弟？”
正当孔方盯着那仙鹤远去的身影怀疑人生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孔方回头一看，是同在内务堂工作的孟师兄。
除此之外，孟师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正陆陆续续地从仙鹤背上下来，都是内务堂的师兄弟。
“还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是看错人了。”
一瞧见是他，孟成益顿时松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正打算派人去寻你呢。没想到你自己竟然先过来了。”
孔方怔住：“寻我？”
他脸色一变，连忙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孟成益皱着眉说：“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这两天不是在严查吗，听说是查出来年前有一笔大账对不上，长老这会儿正在大发雷霆呢——你手怎么了？怎么一直抽抽？”
孔方一愣，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好像一直都在哆嗦，活像是抽了筋。
明显是刚才凭空打算盘打多了。
“啊，我…这怎么说呢……”
孟成益：“哎呀，算了算了，不提这个，时间快来不及了。抽就抽吧，你自己控制一下，别被长老看见了。”
他边说边拽着孔方往内务堂的方向跑，“咱们抓紧时间过去，不然一会儿迟到了就惨了！”

第39章 ◎【营养液2000加更】◎
孔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拉去了内务堂。
他们几个人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眼见着气氛不太对劲，一行人连忙缩着边挤进人群里。
一来二去的，几个师兄弟难免分散开了，就只剩下了孔方和孟成益还凑在一堆。
孔方压低声音问：“孟师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下午走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啊。”
孟成益同样低声回道：“你走的那会儿才什么时候啊，这不刚出的事么。咱们宗的灵脉你知道吧？”
灵脉？
孔方瞬间打起了精神。
众所周知，剑修虽然不怎么会赚钱，但却很会寻宝，几乎是各大秘境都少不了剑修的身影。
经过祖祖辈辈这么多代人努力，他们宗门名下的灵脉大大小小加起来起码有好十几条。
平日里，他们几乎就靠这十几条灵脉来维系宗门运行，如果灵脉出了什么问题……
孔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连忙问：“是灵脉出问题了？还是灵石产出数额不对？难道有人挪用公款？”
“啊？”孟成益没想到他的思维竟然这么发散，摆摆手道，“那倒不至于。我听说——”
他话还没说完，一位身着海松色衣袍的中年人忽然板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孟成益更是直接拉着孔方缩进了人群当中躲着。
慌乱中，孔方听见有人嘟囔了一句：
“惨了，怎么是周管事。”
周管事，内务堂里最惹人嫌的管事，没有之一。
平日里他仗着自己有几分资历，惯会踩高捧低，大家通常见了他都是绕道走，没想到今天却撞在了他手上。
果不其然，周管事一进门便扫了眼众人，阴阳怪气地冷笑道：“聊啊，怎么不继续聊了？刚才不都还挺热闹的么？不知道还以为这不是内务堂，而是菜市场呢。”
全场鸦雀无声。
一眼望去，弟子们个个眼观鼻，口观心，老实地不能再老实。
周管事目光轻蔑地扫过众人，然后才冷哼一声说道：“既然大家的精力都这么旺盛嘛，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列队，跟我走。”
话音落下，二十多个弟子们陆陆续续地排成一列，沉默地跟在周管事身后往外走。
孔方低着头落在最后。
他满脑子都想着孟成益刚才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心里不停打鼓，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安。
但这会儿周管事在前面盯着，实在不是聊天的好时候，他只能暂时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一等就等到了藏卷楼。
暮色四合，金光涌动。
抬头望着眼前这座被无数阵法守护加持的高楼，所有弟子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有几个修为比较低的竟已开始不自觉地出汗。
这里存放着剑宗历年来所有的账目档案，其绝密性，非一般人能靠近，对他们这些小弟子而言，更是禁地中的禁地。
周管事怎么会带他们来这里？
众人心中疑惑，却不敢发问。
眼见着阵眼开启，一行人老老实实跟在周管事身后进了楼，全程连头都不敢乱抬。
直到片刻后，周管事随手往墙上一按，半空中忽然开了一扇门，但受到阵法的影响，门内景象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真切。
“想必你们当中也有人听说了，今天突然把你们叫过来，是因为年前宣山小灵脉的账目出了问题。”
他一边沉声说着，一边率先抬脚迈过了门槛，后续的弟子们战战兢兢地跟上，这才发现门内竟是别有洞天。
高耸的书架，成堆的卷轴。
一些个师兄似乎比他们先到，这会儿已经在旁边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注意是否来人。
周管事把他们带到了角落当中。
那里早已摆上了几张矮桌和算盘纸笔。
“小灵脉的账用不上你们去查，但近半年来各峰的流水需要你们重新核算一遍。”
说着，他一抬手，无数本卷轴从半空飞下来落在桌上，竟是瞬间积成几座小山！
“事关重大，你们自行分组，但不可负责自己所在那峰。最迟七天之内，必须把这些卷轴全部算完。”
七天之内？
可这是各峰近半年来的流水！
就这么几天的时间，哪怕是不吃不喝不睡也不一定算得完啊！
一众弟子瞬间变了脸色。
有人脱口而出：“这么多？怎么可能算得完？”
他话音刚落，周管事那如鹰隼般犀利目光便“唰”地一下扫了过来，盯得人后背生寒。
“做不到，现在就可以离开。”他冷冷地扫了一眼众人，阴阳怪气地说，“还有谁做不到的？可以同他一并离开。”
这话一出，不说其他人，就连方才不小心抱怨出声的那人也不由得缩了缩脑袋。
离开。
说得倒轻巧。
如果这时候真走了，恐怕就不是走出藏经楼那么简单了。
对于他们这些要背景没背景，要修为没修为的外门弟子来说，内务堂的差事已经算得上是一个美差了。
多年之后，哪怕他们混不上管理层，凭借着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也可以离开剑宗去外面谋生。
也正因为如此，每年不知道有多少适龄的外门弟子削尖了脑袋都想进来。
见众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周管事嗤了一声，脸上的讥讽之意越发不加掩饰。
呵，外门弟子。
“没意见的话就赶紧干活，七日之内，必须全部核算清楚。不过，若是被我发现有人为了抢时间而蒙混过关——”
他冷笑一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众弟子敢怒不敢言，只得老老实实地在矮桌边坐下。
他们一共二十五个人，但除去主峰之外，剑宗内却有九个峰，少不得有两个组只能分到两人。
孟成益和孔方就是那几个倒霉蛋之一。
“真是个周扒皮！”孟成益生气道，“就知道在那发号施令，有本事他自己怎么不来算？”
“不过是靠资历混了个管事而已，修为还没老子高呢，要是哪天老子也结了金丹，迟早找他算账！”
孟成益如今二十六岁，四灵根，筑基三层的修为，放在外门弟子当中，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但他已经在筑基三层停留了差不多快两年了，照这样下去，别说是金丹，恐怕连晋级筑基四层都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孔方不想戳他的痛处，连忙转移话题：“算了，还是赶紧算吧，不然就真来不及了。”
他说着，随手翻开一本卷轴，忽然又怔住。
孟成益：“怎么了？”
孔方：“我们拿到的好像是凌云峰的账。”
“凌云峰？！”
孟成益听得两眼发黑！
谁不知道凌云峰一向家大业大，流水最多了！
“不行，我得去拽个人过来增援。影月峰、西姜峰、盘牙峰……青山峰就那么几本卷轴要三个人做什么？！”
孟成益说着便起身去抓人，孔方则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排除杂念，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道虚影。
下一秒钟，他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一道灵光自眼底一闪而过，眼前所有的文字仿佛都活过来了一般，脑海中的虚盘无风自动！
“俸禄……弟子月例……药品采买……”一项项数字传入脑海，孔方处理数据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等到孟成益拉着人回来的时候，他第一卷 账目竟然已经看了大半！
孟成益顿时被吓了一跳。
他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这么快？你不会是跳着看的吧？你疯了吗？乱算被抓住是要领罚的！”
孔方正沉浸在计算当中，根本没空理他——甚至于他根本没意识到旁边有人在和他说话。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仿佛都置身于一种玄妙的境界当中，体内灵力运转的速度甚至比下午他乘鹤时还要快。
起初他偶尔还需借用一下算盘，后来便直接将那东西抛到了一边，左手在半空中摆弄，右手拿了支炭笔在纸上勾勒，一眼扫过去，全是孟成益看不懂的数字符号。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
悬楼之上，一位鹤发白须的老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几名中年人原本正在汇报工作，见状也不得不停了下来，还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差错，心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问：
“谢长老？可是有何处不妥？”
老者闭着眼没说话，一双眉头紧皱着，似乎是在聆听着什么，表情十分严肃。
后面几个中年人见状对视一眼，一时间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大气都不敢出。
要是明黛在这儿，一眼就能认出来，眼前这位鹤发白须的老者正是她出手替奇安教训沈子林那晚，在藏书阁值守的那位长老。
当时这老家伙还坑了她一把来着。
只可惜明黛当时觉得他丽嘉眼熟，却一直没想起来是谁。
但实际上，此人正是内务堂的话事人，修为已臻至化神后期、人称纯元尊者的谢岳。
此时他不吭声，后面的人也不敢动。
直到片刻后，谢老突然抬起手，一旁的墙壁忽然变得虚幻起来，像是水幕一般，慢慢浮现出屋内的场景。
他问：“这是在算小灵脉的账？”
身后的人连忙回答：“灵脉的账目是甲组弟子在负责，这边是在核查各峰近半年来的流水，是丙组弟子在负责。”
除去根据职能不同而划分的各个部门以外，内务堂还统设了甲乙丙丁四个组别，分别对应不同级别的事物。
越往上走，级别越高，能力也就越强。
谢老闻言点点头，忽然又问：“角落里那个一手写字、一手在半空中乱按的弟子是谁？”

第40章 ◎师叔！我想死你们啦！◎
啥？
中年人一愣，下意识地朝谢老所瞧的方向望去，竟然真瞧见角落里有个弟子正一手写字，一手在半空中乱按。
最重要的是，他翻阅卷轴的速度极快，旁边两名弟子还在抱着算盘苦算呢，他竟然已经刷刷地往后翻了不少。
明显是在乱来！
中年人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完了。
谢老平日里最讨厌那种偷奸耍滑、浑水摸鱼的人了，突然这么问，这怕不是要兴师问罪？
于是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扭头看向跟在他们身后的另个一人，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骂：“周管事，你平时是怎么管教弟子的？”
“啊？”
“啊什么啊？先前我就和你说了，账目一事不容马虎，一定要挑仔细的人来，这种滥竽充数之辈，你竟然也敢放进藏经楼来？难道你平时领着俸禄就是这么办的事？”
“……”
周管事被他吼得有点懵。
先前谢老突然唤出水幕查看屋内情况，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想着自己头上还有两三个长老呢，就算有什么事，应该也和他没有太大关系，所以也就没怎么当回事，没想到这把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同时他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了一股怨气——他先前明明都再三叮嘱过了，这些外门弟子怎么还是如此不靠谱！
就算要摸鱼也别赶在这个时候啊！
“各位长老息怒……息怒啊哈哈息怒……”同时面对几位上峰，周管事只能战战兢兢地赔笑，姿态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但一提起孔方，他又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此子平日里表现不错，没想到背地里却是这幅模样。实在是……唉。”
“此等风气决不能姑息，各位长老放心，我这就去把他赶出去！”他说着便冲几人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要往楼下去。
可与此同时，他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站住。”
周管事动作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束缚住了似的，整个人当场定在那儿，连动都动不了。
“谢、谢老？”
谢岳没理会他，转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中年人，淡声道：“你，把我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
中年人微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还是按要求，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说：“您刚才问，角落里那个一手写字、一手在半空中乱按的弟子是谁……”
谢岳闻言欣慰地点点头，摸着胡子笑呵呵地说：“我还以为你是年纪大了，耳朵出问题了呢，这不挺好使的吗？”
中年人：……
话一说完，他顿时脸色爆红！
这话说的，要论年纪大，在场哪个比得过他谢岳？这摆明了就是在挖苦他听不懂人话呢！
搞了半天，难道是他们会错意了？
可一个外门弟子有什么好关注的？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是我想岔了。”中年人尴尬地笑笑，转头又清咳一声，正色道，“周管事，谢老问你话呢，那弟子叫什么？”
周管事：……
怎么哪哪都有他！
周管事心里叫苦不迭，但也不敢再抖什么机灵，连忙老实回答道：“回谢老、钱长老，此子名叫孔方，中洲人士，年十八岁，五灵根，两年前就到了练气六层。”
“他是拜在盘牙峰的外门弟子，剑法虽然不怎么精通，但算数还不错，进入咱们内务堂已经有两年左右了，今年刚从丁组升到丙组。”
说完，周管事偷偷抬头看了眼谢岳，可惜后者脸上的胡须太厚，压根儿看不出什么表情，啧！
谢岳：“孔方？”
周管事：“嗯……”
谢岳：“倒是个好名字。”
周管事：嗯？？？
谢岳也没多解释，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捋着胡须，就那么眼也不眨地在旁边看着。
屋内的孔方对此浑然不觉。
更不知道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他已经在被内务堂除名的边缘走了一遭。
如今他满脑子都只有账目。
面对堆积如山的卷轴，周围的师兄们没算多久便开始头昏脑涨、纷纷叫苦不迭；
唯独他一个人越算越快、灵台也越来越清明，阿拉伯数字与珠心算搭配，简直如有神助！
其他人看不出任何端倪，只会觉得他可能是掌握了什么特殊方法、算得比较快，但谢岳却一眼就瞧了出来：
这小子，分明是在算账时动用了灵力。
但有意思的是，他自己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
化作水幕的墙壁这头，弟子们忙得热火朝天。墙壁那头，一众管理层陪着谢岳沉默罚站。
谢岳不开口，他们也不敢吭声，只能默默地站在那儿当监工。
直到片刻后，谢岳冷不丁地扔出一记响雷：“此次核算结束后，把那个叫孔方的男娃提到乙组来。”
提到乙组？
孔方？
几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先前一直回话的中年人皱眉道：“谢老，我并非故意和您唱反调，可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另外几个先前一直没吭声的长老这会儿也站了出来：“对啊谢老，这事估计不太妥。”
有人说：“这位小弟子今年才刚从丁组升上来，再继续升的话恐怕不符规矩，而且乙组今年也没位置了……”
谢岳：“什么位置？”
那人一愣：“根据内务堂规定，甲乙两组的弟子人数需人别控制在六名和十二名……”
谢岳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内务堂里的啊，我看你们那么紧张，还以为说的是哪家祖传的宝座呢。”
“……”
这下几个人都不敢吭声了。
谢岳这才慢慢收起笑意，冷声道：“灵脉账目出错可不是什么小事，谁负责，谁担责，具体怎么担，这种小事还要老夫来教你们吗？”
“或者各位觉得，还是从执事长老的位置开始挪比较好？”
“我是老了，但不是死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四周的空气突然沉静下来，强大的威压瞬间扑开，几个长老俱是一震，修为最弱的周管事甚至直接跪倒在地！
“谢老息怒！”
“息怒？”谢岳冷笑，“放心，我可不敢动怒，万一哪天一不小心被你们给气死了，岂不正随人意？”
“……”
这话没法接啊！
好在谢岳这会儿也只是打算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懒得和他们多计较。
眼见着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便收了威压，懒洋洋地说：“行了，都起来吧。我这岁数可受不得人拜。”
他状似无意地提醒道：“身在主峰内务堂，少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把眼前的账算清楚了才是正事。”
几人连忙点头称是。
“谢老教训的是，是晚辈们表述不当，但绝无偏袒任何人的意思。晚辈这就叫人去调查处理！”
中年人说着回头瞪了眼身后还在瑟瑟发抖的周管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周管事：“……”
他不明白啊！
他在这儿给人点头哈腰地当孙子，结果还吃力不讨好，反倒是那个小小的外门弟子竟然靠摸鱼摸升了级？！
不就是边写边抽抽嘛！
他也会啊！
对于主峰上发生这些的事，明黛起初并不知情。
直到第二天上午，孔方托人过来传了个口信，她这才知道，自己新收的学生又被抓进了小黑屋。
明黛：“……”
虽然这次不是“闭关”，但她还是很想吐槽！
这修仙界和她之间是有什么不可抗力定律吗？
自从她穿过来，她一共才带过五个学生，结果除了小豆丁以外，剩下四个几乎全是学了一天就不得不“停课”。
这让她辛辛苦苦制作出来的《天天练》很没有面子的好吗！
除了小豆丁，都没人有空做！
《周周测》小朋友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见到这个多彩的世界呢！
明黛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甚至还有点怀念开学第一天，几个徒弟都在的时候。
想着想着，她又想起了那个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来得及见过面的二徒弟，也是他们这一届除了阿阮之外的另一个女弟子。
李盼儿。
光是一个名字就足够让人揣测。
听说那小姑娘是在她醒来前几天的时候，刚好收到了家里来的信，然后便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下了山，结果一去大半个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明黛问：“阿阮，你知道你二师姐老家在哪儿吗，她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小豆丁：“知道，在很远的地方！”
明黛：“……”
说了等于没说。
她叹了口气：“算了，还是等云时出关了问问他吧。”这个家果然不能没有班长啊！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念叨了两句：“都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你那几个师兄究竟什么时候才出——”
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仿佛是高压锅炸了似的，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一大一小下意识地回过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紧接着便看见茫茫烟雾中，一个小煤球咧着嘴冲她们飞奔过来——
“师叔！阿阮！我想死你们啦！”

第41章 ◎水火打蒸发！◎
“徐岷玉？”明黛不确定地喊道。
“是我哇！”那煤球一张口，嘴里就不住地往外冒烟。但偏偏他自己还浑然不觉，一个劲儿地在那傻笑。
随着他的飞奔靠近，周围更是卷起一股热浪！
明黛大惊。
“你怎么搞成这个鬼样子？”
“等等，你先别过来——”
晚了。
就在她伸手婉拒的同时，徐岷玉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熊抱！
徐岷玉：“师叔！我想死你了！”
明黛：……谢谢，我现在也很想死。
好在徐岷玉很快就松开了她，四下张望一番，一脸兴奋地问：“阿阮呢？刚会儿我好像还听见他和你说话呢，怎么没看见他人？”
就站在边上的小豆丁：？
她不由分说地挤进两人中间，鼓起腮帮子喊：“师兄！我在这里！”
“你？”
这下吃惊的人换成了徐岷玉。
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你不是他，我家阿阮明明是个师弟。”
说罢，他还好奇地问：“你是我师叔新收的徒弟吗？你看起来好小啊。”
“我是你四师兄徐岷玉，你叫我徐大侠就好啦！”
他拍拍小豆丁的肩膀，十分仗义地说：“从今以后你就是咱们峰的老六了，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和师兄说，师兄帮你教训回去！”
小豆丁：……
小姑娘嘴一撇，一双葡萄似的眼睛里水光隐隐打转，越累越多，最后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你才是老六！我讨厌师兄！”
“诶？？”
……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明黛已经开始后悔了。但显而易见，神兽已经出笼，她就是再后悔也没办法。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明黛总算是将小豆丁给安抚了下来。
徐岷玉也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家伙就是他刚会儿一直在念叨的阿阮。
但不是小师弟，而是小师妹。
简直晴天霹雳！
他那~么大一个师弟，怎么说没就没了？
但眼瞅着自家师叔的眼刀子都快凝聚成剑气了，一向不怎么着调的徐岷玉竟然破天荒地读懂了她的眼神。
【再把人弄哭就自己来哄】
“……”
徐岷玉忍不住叹了口带着烟儿的气，心想：算了，小师妹就小师妹吧，反正只要他不是最小的那个就行。
一想到这点，他顿时又支棱起来了。
左右他还是师兄，不是么？
“对不起嘛，我真没认出来。”
徐岷玉腆着脸凑到小豆丁面前，一脸笑嘻嘻的，企图求得对方的原谅，“不然师兄给你表演个杂技？”
“金鸡独立怎么样？”
“或者你想看胸口碎大石？”
明黛：“……”
小豆丁躲在明黛身后，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他，最后被烦得不行了，十分嫌弃地将人推开。
“不要！师兄脏脏，走开。”
“脏吗？”徐岷玉低头瞅瞅自己，“我觉得不脏啊，多好玩啊，而且你之前流鼻涕尿床我都没嫌弃过你。”
“师兄！！！”
“我的杂技超酷的！你真的不看看吗？”
“不看！你别过来。”
“那你别跑呀。看看嘛，就看一个，相信师兄，你肯定会喜欢的……”
……
俩小家伙一个躲一个追，就跟秦王绕柱似的，来来回回围着明黛跑了好几圈也不歇气。
“行了行了都消停会儿。”
最后明黛实在看不下去了（头晕），一把将人给提溜了过来，顺便给他丢了个清洁术。
只可惜清洁术只能将污渍弄干净，没办法将损坏的事物复原如初，没了那些碳灰的遮挡，徐岷玉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顶着个卷毛鸡窝头，更像乞丐了。
然而，八岁的小男孩正是皮实的时候，形象外表什么的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想的是耍杂技的事。
徐岷玉一点儿也不觉得他缠着小师妹安利杂技有什么问题，甚至还十分想当然地以为明黛拦住他，是因为她也对杂技感兴趣。
毕竟杂技那么酷，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他跃跃欲试地问：“师叔也想看杂技吗？我以前跟我爹行走江湖的时候学过不少，还会表演吞剑呢！”
明黛：“……谢谢，但大可不必。”
剑修表演吞剑，这话听了，也不知道是人比较无语，还是剑比较无语。
还有，他爹当年离开世家闯荡江湖，不是去惩恶除奸行侠仗义的么？怎么他个毛小孩净学些这些东西？
明黛：“你要这么想表演的话，不如把你这几天闭关的成果给我演示一遍，看看你究竟是进步还是退步。”
“当然是进步了！”
徐岷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转移了话题，听完反而更兴奋了，“等我，我去拿剑！”
“不必，你用这个就行。”
明黛说着，直接将她那把断剑唤了出来，抛给徐岷玉。
一般的灵剑对这些小徒弟们来说还有些大，普通的铁剑估计又经不住徐岷玉那炸锅似的折腾，这把断了一半的灵剑给他试试手倒是刚好。
（断剑：？）
徐岷玉倒也没多想，伸手就接了。
灵剑入手的那一瞬间，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剑身涌入他的手臂，以一种守护的姿态温柔包裹着他的经脉。
他以为这是自家小师叔的手笔，略微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师叔，你这剑好厉害呀。”
明黛：是吗？
这些天来，她用剑的时候并不多。
除去每天早上小豆丁打坐的时候，她会练一下剑招之外，其余大部分时候都用于劈柴。
一剑下去，灵气化形，木柴四分五裂。既劈了柴，又练了剑，简直完美。至于剑好不好用，她倒是没注意过。
反正还挺顺手就是了。
徐岷玉：“是剑冢里的剑吗？它为什么是断的？如果我筑基了，是不是也能拥有一把这样的剑？”
这小子一问起来总是没完没了的，明黛懒得继续和他废话：“你到底要不要展示？”
徐岷玉：“嘿嘿，我就是好奇嘛……”
说完这话，徐岷玉也慢慢收敛了脸上笑意，开始认真起来，集中精神调动体内灵力。
只见他动作熟练地握剑起势，空气中的水火灵气慢慢震荡起来，丹田内的灵力也顺着他的手臂慢慢往剑上汇去，很快便将灵剑“唤醒”。
由于修为还差些火候，金丹期以下的修士们在使用灵器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有灵力外泄的情况。
通过这些外泄的灵力，经验老道的修士基本能判断出来对方此时运用的是何种灵根。
徐岷玉是水火双灵根，此时外泄的灵力要么是该呈现出水属性，要么就该是火属性，亦或者两者都有。
但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从他的剑上，除了空气，明黛什么也感受不到——
对，除了空气。
如果用词更准确一点的话，应该是热腾腾的水蒸汽。
在大多数现代人的常识当中，水蒸汽通常是以白色烟雾的形态出现，但实际上那其实是水蒸气在空气中冷凝过后形成的微小水珠，所以才叫水蒸“汽”。
语文当中之所以会同时出现“水蒸汽”和“水蒸气”两个词，就是因为真正的水蒸气是“气体”，是肉眼所看不见的。
无色无味无形无毒。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没有杀伤力。
明黛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果然往小豆丁身前加了层灵力保护，将人推开：“阿阮退后，躲远一些。”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头徐岷玉大吼一声，使出全力狠狠一劈，十米开外，院落大门轰然炸开，无火自燃！
“果然是过热蒸气！”
明黛顿时眼前一亮，甚至连徐岷玉这一剑下来直接劈烂了正院大门都不计较。
她原本只是提供了一个水火汽化的思路，心想着徐岷玉要是能够把水火灵力转化为气就已经不错了，之后还可以再慢慢摸索。
没想到这小子平时嘚瑟得不行，关键时刻却如此沉得住气，闷不吭声地一步跨越了这么多个台阶！
“岷玉——”
明黛神色微动，正要夸上两句，却不想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哪个王八蛋偷袭小爷？！”
门外有人？
不会是劈到谁了吧？
院里三人齐齐一愣，徐岷玉还以为自己又闯了祸，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地看向明黛。
“别慌，我去看看。”
她冷静安抚道，抬步向门口走去。
为了充分展示出他这些时日参悟的效果，徐岷玉先前那一击几乎不遗余力，这会儿门口到处都是碎石和燃烧的木料。
明黛面不改色地踩过废墟走出去。
门外果然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但看起来脸生，想来是原主不认识的。
至于另一个人——
“嘶，痛死我了！这什么破地方！”锦衣华服的少年此刻正使劲拍打着蹿上衣角的火，动作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路标路标不对，明明是青山峰，却要立块石头写个什么清北峰，害我们白绕好几圈，好不容易找到地了，结果一来就遇袭！”
“大师兄，我之前就说了，青山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肯定是故意的——”
他话还没说完，余光忽然瞥见门内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少年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
“又是你！你知道我们要来，故意的是不是？老——”
“沈子林！”
那头沈子林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男修忽然沉声呵斥了他一句，“你忘了来之前我怎么和你说的了？”
“……”
一听到他这话，沈子林顿时就像是被人擒住了脖子的鸭似的，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瞪了明黛一眼，愤愤地闭上了嘴。
男修见状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转过头来看向明黛，微微颔首笑道：“唐师妹，好久不见。”
明黛：？
不好意思，大哥你谁？

第42章 ◎我和你打◎
不好意思，大哥你谁？
这话明黛虽然没有直接问出来，但她那莫名其妙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男修一愣，也不知道从哪儿拿了把折扇出来，啪地一声甩开，无奈地笑道：“唐师妹果然是一如既往地贵人多忘事。”
明黛：？
男修笑着说：“在下盐台峰大弟子董宏达。师妹第一年下山的时候，我们还曾同行过一段时间。师妹难道不记得了吗？”
明黛：“……”
她十分冷静地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关键词——
嗯，完全没印象。
除此之外，这段时间听多了别人喊她“唐长老”，明黛虽然老是容易想歪，但也慢慢也开始习惯起来，这会儿陡然间听到一声“唐师妹”，她只觉得牙疼。
别扭，说不出的别扭。
眼前这人身高八尺，长得也还算是一表人才，身后背着一柄长剑，一眼望去倒也符合世人对“剑修”的印象。
但凡事过犹不及。
一身仙侠剧批发白色广袖长衫，配上他手中那把附庸风雅的折扇和故作无奈的语气，怎么看都很油腻。
再加上他身后还跟了个沈子林……
明黛直觉没什么好事。
她也懒得跟人“叙旧”，开门见山地说：“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请问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这边正在上课，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的话，二位还是请回吧。”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董宏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看来我们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明黛：“所以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董宏达：“师妹莫急，此前藏书阁一事，不知师妹是否还有印象？峰内管教不严，让师妹见笑了。”
他略带歉意地说：“近些年来，我师父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闭关，峰内事务大多都是我在打理。”
“可惜前段时间我一直在山下办事，对此事毫不知情，昨日归来之后才知道门下弟子当初竟然做过这样的事。”
“身为盐台峰大弟子，师弟顽劣，我也难辞其咎。今日，我是特意带门下沈师弟来登门道歉的。”
道歉？
明黛下意识地看了眼跟在他身后，一脸阴沉、心情明显不怎么畅快的沈子林，她挑挑眉，问：
“这是你们盐台峰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该不会是你们把人摁着头压过来的吧？”
董宏达愣了一下，笑道：“师妹说笑了，经过上次一事，我这师弟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登门道歉也是他主动提的。”
“哦，是吗？”
明黛瞥了沈子林一眼，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不像呢？”
虽然她倒是不在乎什么道不道歉的，客既然都“深刻意识到错误”了，结果现在才来道歉？这反省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
“而且刚才我好像还听到有人在说什么青山峰肯定是故意的来着？”
董宏达脸色微僵：“误会，都是误会。小辈随口说的气话而已，我已经教训过他了，师妹千万别放心上。”
“不过我们刚才来时确实被那爆炸所波及，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如果需要帮忙的话……”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旁边的沈子林忽然开口，阴阳怪气地说：“算了吧大师兄，和她解释这么多做什么，人家根本就不愿意搭理咱们。”
“……沈师弟，怎么说话呢！”
董宏达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暗含警告。
但这回沈子林却没有像之前那样乖乖闭嘴，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驳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要真想搭理咱们，不说好水好茶的——毕竟瞧他们这破山门也不像是买得起的样子。但最起码也不该就这么站在门口吧？我区区一个小弟子倒是无所谓，可大师兄你可是代理峰主！”
明黛：？
代理峰主很高贵吗？
区区不才，她好像也是呢。
董宏达脸色微沉，扇子一合，严厉呵斥道：“沈子林！你在那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赶紧给唐长老道歉？！”
“我不。”
沈子林打从被拽出门就是一肚子火，憋了老半天了，这会儿压根就不听他的，冷哼道：“什么我主动提的，明明是大师兄你硬拉着我来的！”
“是，先前我欺负那个杂……混血是不对，可她不是都已经打回来了吗？凭什么还要我再来道一次歉？”
“沈子林！”
“以前峰里有人惹是生非的时候也没见大师兄你这么积极过，分明是大师兄你自己想来，故意拿我当幌子！”
“还有，这事你们青山峰不给个解释吗？”
他说着便拽起自己衣袍，华丽的锦缎上被烧出了大大小小好几个洞，好巧不巧还都在屁股那一圈！
徐岷玉先前以为自己闯了祸，一直带着小豆丁躲在院门后面偷听没敢出来。
这会儿一听见沈子林开始发疯，他立马挽起袖子气冲冲地走出来保护自家师叔。
结果他才刚一冒头就瞧见这一幕，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好大一个花屁股哈哈哈！”
“小屁孩笑什么笑！这回可是你们青山峰先动的手！证据确凿！看你们还怎么狡辩！”
明黛忍不住开口替徐岷玉正名：“他要是真想动手，你这会儿估计都说不出话了。”
开玩笑，那可是过热蒸汽。
众所周知，水的沸点差不多在一百摄氏度，再往上走，便成了蒸汽。而“过热蒸汽”顾名思义，温度通常都是严重爆表。
严格意义上来讲，过热蒸汽的温度通常只有下限没有上限，光是徐岷玉刚才那全力一击，少说也有四五百摄氏度。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只是蒸汽，也能凭空起火，甚至直接烘干。
如果不是有院门和石墙的阻挡，这会儿沈子林身上烧的恐怕就不是几个洞那么简单了。
可惜沈子林没学过物理，也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还以为自己是被人给偷袭了。
他这会儿一门心思都在那几个耻辱的大洞上，见状怒气冲冲地说：“这可是我花了两千灵石买的法衣！你们赔得起吗——”
明黛：“嗯，赔不起。”
沈子林噎住，差点想不起自己的台词。
明黛：“你说吧，你想怎么办？”
沈子林咬牙道：“上一次输，是因为我修为不够，我认了。有本事我们就再打一场！”
说罢，他再度抽出那把地级灵剑，周身灵力涌动，仔细一瞧，竟然已经筑了基。
这下董宏达的脸色是彻底黑了。
“沈子林！休得胡闹！”
他大吼一声，却没制止。
或者说，拦了，又没完全拦。
明黛点点头，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目的。”
沈子林：“哈？”
董宏达脸色微变，“师妹，你别理他……”
她说这两人给她的感觉怎么这么违和呢，搞了半天是来他们峰上友情表演红白脸会了。
按照正常的逻辑，董宏达如果真不想让沈子林开口打岔的话，有的是办法能让他强行闭嘴，但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沈子林开口的机会。
再者，沈子林家里虽然有点小钱，但也只是点“小钱”，放在内门里面根本就不够看的，董宏达身为他们峰的大师兄，真要发起火来，不至于连一个普通弟子都管不住。
那些装模作样的生气全等于放屁。
显而易见，这两人应该是事先串通好的。不然沈子林也不会跟个人来疯似的，一点就炸。
至于目的么……
“你想和我打一场？”
明黛这么问，眼睛却盯着董宏达。后者心里猛地一惊，竟是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不过，看穿又如何？
闹事的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师弟，他作为盐台峰大弟子，三十多岁的金丹中期，追查起来顶多也就是监管不力。
董宏达勉强地笑道：“让师妹见笑了，我这就把这不听管教的弟子带回去好好教育。”
话虽这么说，他迟迟却没动。
与此同时，沈子林接收到自家师兄的信号，继续挑衅道：“怎么？你不敢吗？之前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有本事就再打一场！”
“我跟你打！”
“我跟你打。”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徐岷玉的，另一道却是从身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众人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只见弟子院里慢慢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奇安？”
“三师兄！”
“师叔，师弟。”
许久不见，大块头奇安看起来瘦了不少，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变得沉稳了许多，眉眼中多了几分坚毅。
他冲着三人点点头打过招呼，继而又看向沈子林，声音大了不少：“你想打，那我陪你打。”
沈子林将他上下打量一眼，嗤笑道：“就你？”
“就我。”
“有练气三层了吗就敢说大话？小心一会儿哭鼻子。还是赶紧躲你师叔背后去吧！”
“奇安，不必理会。”明黛原本就不打算应战，倒是一点儿都不在意对面怎么说。
但奇安却摇了摇头，低声说：
“没事的师叔，事情因我而起，那也该由我来终止。”
“师叔你之前说得对，没有人能帮我一辈子，所以，从今以后，我也不会再胆怯退缩了。”
说罢，他再度抬起头，认真重复道：
“沈子林，这次，我和你打。”

第43章 ◎这次绝不会再低头◎
“沈子林，你在胡闹些什么！”眼见着明黛不出手，董宏达这时候倒是知道出来拉架了，“唐师妹，你也赶紧劝劝你们峰的弟子。”
但明黛却偏不配合。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说：“董师兄这说的是什么话？既然他们俩都想打，那就让他们打好了。”
董宏达皱眉，不赞同道：“沈师弟虽然莽撞了些，但好歹也是筑基修为，若真要打起来，这位小兄弟怕是要吃亏。”
这话乍一听似乎是在劝架，但仔细一品却充满了优越感。
怎么，筑基很了不起吗？
明黛扭头问：“奇安，你觉得你自己会吃亏吗？”
“会吧。”奇安一如既往地老实，“但是我不在乎，大不了就是输一场。”
剑宗有规定，禁止同门相残，宗内弟子比试必须点到为止，不能伤及性命——即便真有什么危险，他家小师叔不是还在旁边看着么？
所以奇安一点都不怕。
大不了就是输一场而已。
起初奇安的修为是练气二层，但自从他的心结解开之后，一直以来的桎梏便也随之松动；
再加上他后来又炼化了那道剑气，不过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他的修为便已经达到了练气三层，并隐隐有要继续突破的痕迹。
如果不是听到了沈子林的挑衅，奇安或许还会继续闭关修炼下去，直接冲击练气四层。
相较于他之前连续好几年的停滞不前，如今他这修炼速度简直就是质的飞跃。
可即便是这样，和已经筑基的沈子林相比起来，练气三层的修为还是很不够看。
一旦和沈子林正面对上，以奇安目前的修为来看，受伤流血都是极有可能的事。
但……
那又如何？
对于奇安而言，这场比试的意义其实不在于战斗，而在于证心。
当他选择勇敢站出来与沈子林抗衡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战胜了曾经那个胆小怯懦的自己！
“那就打吧。”
明黛轻笑一声，神态恣意张扬。
她挑挑眉，吊儿郎当地说：“放心打、放开了打，想怎么打怎么打，不论出什么事都有师叔我给你兜着——徐岷玉，把剑拿给你师兄。”
“好嘞！”
徐岷玉在旁边听了半晌，老早就看不惯这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大公鸡了，这会儿听见奇安竟然破天荒地和人叫板，更是激动到不行。
“师兄接着，把他干趴下！”
说着他便将手中的断剑抛给了奇安。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徐岷玉将剑抛出去的那一瞬间，他似乎从剑上感觉到了一股情绪波动。
似乎是有些无奈？
徐岷玉愣了一下，但他的动作比脑子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手中的断剑已经抛了出去。
奇安连忙伸手去接，结果徐岷玉没抛好，弄得他一阵手忙脚乱，差点让剑掉到地上。
董宏达见状一阵好笑：“唐师妹，真要打？到时候可别说是我们盐石峰欺负人。”
沈子林不屑道：“师兄，和他们说那么多做什么。既然他要打，那我便陪他玩玩。”
“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人，看我几招就能将他打趴下——”
话音落下，那头的沈子林直接提着剑冲了上来，霎时灵气涌动，剑光寒气逼人！
那一瞬间，要说奇安完全没慌是不可能的，毕竟他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有与人对战过了，双腿更是反射性地就想后退。
关键时刻，一股温和的灵力从手中的断剑中传来，令他瞬间回过神来，与此同时，耳边也响起自家师叔的提醒——
“奇安，想想小明是怎么做的。”
小明？
奇安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脑海中飞速回忆着明黛曾经在课堂上拆解过的那些剑招。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师叔在给他们讲第一道应用题的时候，题干里一共出现了两位弟子。
其中一位弟子小明是土灵根，与他情况相似，所以奇安对这题的印象才会如此深刻，而另一位名叫小红的弟子则是木灵根。
好巧不巧，沈子林擅长的也是木灵根。而他使用的招数，也同样是剑宗弟子必学的基础剑法！
铮——
剑刃相接，灵气碰撞！
余威荡开，激起平地一阵风沙！
沈子林惊讶道：“竟然接住了？”
他目光微沉，眯起眼睛嗤笑道：“倒是小瞧你了。可惜，光接住一招可不了什么，有本事再尝尝我这招的厉害！”
话音落下，他再度引剑而上！
说实话，沈子林这人狂妄归狂妄，但却并不完全是个草包，相反，比起同龄人，他确实有几分狂妄的资本。
灵力翻涌间，一柄银色长剑快若闪电，数道寒光同时闪现，几乎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但只是“几乎”。
他动作快，奇安的反应也不慢。
不过片刻，两人便来回过了好几招。
剑与剑相撞、灵力与灵力相碰，飞溅的火花搅动四周的灵气，连带着整个峰头散逸的剑气都跟着隐隐躁动起来！
刀剑无眼，剑气凛冽。
不过电光石火间便已险象丛生！
到底是修为差了一大截，奇安应付地很是吃力，渐渐地便开始落了下风，但他仍旧一声不吭地撑着，无论沈子林怎么挑衅都不回应。
围观的徐岷玉与小豆丁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替身在风潮中的奇安捏了把汗。
董宏达转头看向明黛，状似于心不忍地说道：“唐师妹，现在让你们峰的弟子认输还来得及。”
明黛翻了个白眼，充耳不闻。
是，晃眼一扫过去，奇安似乎是比较吃亏，再加上他个头大，目标也大，全程被压着打，连脚步都没怎么挪，处境十分被动。
不过片刻，身上便已经挂了不少彩。相比之下，沈子林的情况确实要好上许多。
但具体情况真是这样的吗？
恐怕只有沈子林本人清楚，憋屈的或许不是奇安，而是他自己！
一开始奇安接住招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只不过是运气好了些——毕竟好歹也当了那么久的同学，沈子林自以为自己对奇安的实力还算是有几分了解。
光凭这十多天，能改变什么？
照旧是他的手下败将！
可后来他才发现，无论他出什么招、动作再怎么快，对方总能不急不忙地赶在最后一瞬间拦截下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出什么招，却还要故意等到一秒才出手，相比之下，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简直是奇耻大辱！
“啪！”又是一击被挡！
强大的灵力反噬而来，沈子林不得不抽身后跃，重重落回地面上，银剑划过地面，磨出一串长长的火花，直到一段距离之后才勉强停了下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膝盖沉入地面好几公分，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撑在剑上，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杀意。
明黛猜得不错，沈子林今日确实是和董宏达串通好了才过来的——准确地说，是董宏达特意去找的他。
虽然沈子林不知道董宏达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对方承诺了事情结束后，会亲自带他去剑冢挑选一把好剑，于是他想也不想地就来了。
而他的任务便是想尽一切办法引得唐明黛出手。
奇安什么的，并不在计划之内。
原本沈子林只想随手给人个教训，却不想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啃到个硬骨头。
不能再拖了。
沈子林不傻，几番交手下来，他大致也猜到了奇安那小子之所以能破招，或许是和剑法有关。
按照剑宗规定，所有弟子在入门之后都必须修习基础剑招，待到吃透招式以后才能接触新的剑法。
然而，由于基础剑招里面的内容太过繁杂，大部分人都是直到筑基才摸索出门道，于是渐渐的，弟子之间也就流传起了筑基后才有资格接触其他剑法的说法。
但沈子林却不信这个邪。
在他看来，无论是哪种说法，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大多数弟子根本就买不起、也买不到剑法秘籍。
他们沈家虽然不算显赫，但也不算一无是处，一两本剑招还是有的。
他就不信，这下奇安还能破？
心法一转，招式变幻。
霎时间，四方风动，沈子林拔剑起阵，银色长剑化作阵眼，疯狂搅动着周围灵气，三千道伪剑气汇聚在一起，不过顷刻间便如天罗地网一般！
明黛见状微微皱起了眉头。
当初沈子林和她对战的时候其实也用过这招，但那时候只不过是个空架子，想不到筑基之后，威力倒是增强了不少。
奇安不一定能挡得住。
这一点，不光是明黛，在场的双方显然都很清楚。
奇安目光沉沉地盯着不远处的沈子林，握剑的手因短时间内遭受了多次大力冲击，这会儿正止不住地颤抖，双脚更是深陷地面好几寸，却依旧强撑着、丝毫不曾退缩。
汗水流过伤口，与渗出的丝丝血珠一起滴入土壤之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模样狼狈至极，显然是快到了极限。
沈子林见状忍不住嘲讽道：“还以为你是有了多大的变化呢，没想到还是这么不堪一击。”
“不过是晋了个级而已，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话音落下的同时，剑网已然逼近。
奇安连忙运气抵挡，却无济于事。
足足七层的修为差距，在这一瞬间暴露无遗。无数罡风肆虐，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竭力保住要害！
沈子林居高临下地说：“看在以前你也算帮过我不少忙的份上，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绝不可能。”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子林冷笑道：“果然，畜生就是畜生，只配一辈子被我踩在脚下！”
“师兄！”徐岷玉惊声尖叫，与此同时，强势的攻击瞬间破开奇安最后一层防御，剑影如萝如织，绞得阵中鲜血淋漓！
“奇安！”
明黛唰地一下站起身，一道剑气直冲阵眼打去，可刚到半途，另一道剑气却将它拦截下来。
正是董宏达。
“唐师妹，小辈打斗，我们插手可不太好吧。”他嘴上这么说着，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明黛的手，脸上笑容越发怪异，似乎是在狂喜。
“滚开。”
明黛手腕一翻，直接灵气化剑。
可还没等她动手，那剑阵中忽然传来一道压抑的嘶吼。
“不客气又如何？”
“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向你低头！”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有力。
沈子林闻言正要继续嘲讽，却不想就在那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妖异的光芒大盛，冲破剑阵直冲天际！
不过须臾之间，奇安的身影消失不见，再一定睛，那剑阵中竟是直接冲出一头猛虎！

第44章 ◎若山不愿容我，那我便占山为王◎
在奇安的记忆里，打从一生下来，他就是个怪胎。
西海境是妖族聚居地。
别的小朋友刚出生的时候都是兽形，等到两三岁左右才会慢慢化形，之后便可以在人形与兽形之间自由切换。
唯独他，天生就是人形。
并且也只能“是”人形。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他的身体内仿佛同时居住着两个灵魂。他既控制不了变形的时机，也没办法控制兽形的那个自己。
每当他化为兽形，他便会失去作为“人”的理智，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野兽。
起初他还小，变成虎也只有猫那么长一条。
上山打滚下河摸鱼、扒篱拆家追撵鸡鸭、拈花惹草践踏秧苗……所有小混蛋会做的事，他几乎一件也没落下。
每当这种时候，他娘都会一爪子把他拍醒，然后牵着晕晕乎乎变回人形的他，一家一家地去和人道歉。
四岁那年，一位路过的老龟说他命格特殊，若留在西海境，迟早要出事，要想寻得生机，需独自往东去。
他娘破天荒地沉了脸，直接把人给轰了出去，掀了个底朝天。
再后来，他慢慢长大，也听懂了那些半大少年们曾当着他的面，故意说给他听的、那些代表“夸奖”的话——
野种，低贱的半妖。
有娘生没爹养的狗东西。
于是，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化身为虎、咬断了邻居家小孩的翅膀，鲜血染红了他的毛发，顺着嘴角流了一地。
若不是母亲来得及时，他差点便将人给活活咬死——而他自己却对此全然无知。
“这小子野性未泯，与野兽无异，将来必闯大祸，必须赶出村庄，否则俺们也不得安宁！”
“对！”
“嗤，杂种就是杂种，这要是老子的孩子，生下来就直接掐死，哪还能留他到今日来为非作歹！”
“说这么多干什么，不如直接动手算了！好小子，今天可算是逮着你了！上回你挠老子一脸疤的账还没有算呢！”
“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你说老子想干什么？老子今天就要替天行道！灭了这个小杂种！”
……
村民集聚，争执不断。
那一晚，母亲看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有爱，有恨，也有深深的愧疚。
她变回威风凛凛的白虎，将他圈进温暖的肚皮，满怀歉意地说：“是我们对不起你。”
“你很像你的父亲，性格、外貌……但我知道，你不是他，也不会变得像他一样。”
“也许那位老龟仙说得对，如果强行将你留在西海境，迟早要出事。他很快也会找到这来……或许我应该送你出去，去寻那一线生机……”
那晚是奇安生平第一次从他娘口中听到有关父亲的消息，也是迄今为止的最后一次。
没过多久，母亲将他送出了境。
临行那天，她特意请来高人，在他体内种下了封印，并叮嘱他，若非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兽形。
于是他就一直这么小心翼翼地藏着。
被人嘲笑的时候藏着、被人欺凌的时候藏着、被那些小宗门扫地出门的时候也藏着……
他不想再这样躲下去了。
他也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哪怕他既不像妖、也不像人，但也不想再活得像条夹着尾巴的狗！
“师叔曾说过，人们心中的成见是座大山。我愚笨，我不懂得怎么移山。”
“但若此山实在容不下我，那我便占山为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虎啸响彻云霄！
罡风倒转，剑网震裂！
“什么情况？”沈子林大惊失色！
他用这招之前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输，剑网一破，余下的伪剑气失去控制，瞬间消散殆尽！
“噗——”
是灵力反噬！
一滩鲜血从口中喷出，沈子林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那把银剑更直接从手中飞了出去！
“我的剑！”
沈子林虽然已经筑了基，但还没来得及修习精进，他深知自己能有这等战斗力，那把地级灵剑功不可没。
于是他连忙调动灵力，想要将剑召回来，可还没等他站稳身形、伸出手去，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色巨影！
天旋地转。
一股蛮力袭来，沈子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紧接着整个人就像是块破布一般，直接被人给抛了出去，最后重重砸落在地上，激起一阵飞沙！
“沈师弟？！”
这回惊诧的变成了董宏达。
但他并没有出手搭救，反而很快便将注意力从沈子林身上收了回来，冷笑着说：“好哇，你们竟在峰上藏匿妖魔？”
“你才是妖魔！”
徐岷玉原本正被那威猛的白虎给酷炫得合不拢嘴，一听见董宏达的话，心中顿时鬼火乱蹿！
董宏达鄙夷道：“一身邪力，不是妖魔是什么？真正的练气三层怎么可能打得过筑基？我现在就要去禀明掌门——”
“不许你污蔑我师兄！”
徐岷玉大怒，浑身气血翻涌，也不知怎么的，竟是没用武器便直接将灵力给打了出去！
“区区练气便做到能灵力外放？”董宏达略有些意外，但并未将其放在眼里，反倒是不知想起了什么，瞬间眼眸一沉。
“倒是和你师叔挺像。”
他甚至连剑都懒得拔，直接甩手打出一道灵力。
嘭！
两股灵力相撞，在半空中发出一道剧烈声响，董宏达嗤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收回手——他的袖子！
袖子怎么会着火？！
不对！连空气都是烫的！
“哈哈哈！火烧屁股咯！”
“烧屁股！”
徐岷玉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小豆丁也学着他起哄，声音不大，嘲讽能力十足。
“你们！”董宏达气急败坏地拍打袖子，可那火却不似寻常的火，越烧越旺。
“让你欺负我师叔和师兄~有本事来打我呀！”
见董宏达吃瘪，徐岷玉顿时笑得更张扬了，但与此同时，他的小脑瓜子里也在不断回味着刚才那种玄妙的感觉，打算抓紧时机乘胜追击。
只见那水火两种灵力在他丹田内不断碰撞交汇，最后艰难融合在一起、凝聚到他掌心——
噗~
冒了个烟。
这下徐岷玉笑不出来了。
这段时间里他虽然也是在闭关，可他研究的是怎么将两种灵气融合在一起，根本就没有修炼心法，以至于他直到现在也只有练气三层的修为。
但很显然，他似乎是忘掉了这件事。
先前试招的时候，他为了显摆自己有在认真闭关，特意使出了全力一击，因此，早在那时候，他便已经将丹田内本就不多的灵气给掏了个七七八八。
这会儿盛怒之下又补上一记，算是彻底将他那口鸳鸯锅给倒了个干净。
灵气，一滴也没有了。
眼看着董宏达挥剑割袖，局势瞬间反转，徐岷玉当机立断就往回跑：“师叔救我！”
明黛：“……”
感谢徐岷玉在关键时候还能记起来他有个师叔，但她觉得对战期间还是不要随便插入喜剧比较好，容易破坏气氛。
她可不想因为发笑而分神。
“带着小豆丁躲远些，盯着你师兄，别让他把人给打死了。”说罢，她脚尖一点，直接拎着灵气化成的细剑冲了出去！
董宏达瞬间眼前一亮，嗤笑道：
“终于舍得出手了？”
明黛懒得和他废话，手中剑影变幻如风，不过眨眼的功夫，两人便过了数十招！
说实话，这时候对上董宏达，她的把握其实并不大。她目前只有筑基巅峰的修为，对方却已经是金丹初期。
自打穿来修仙界，这还是明黛头一次和修为相当、甚至高于她的人对战，因此她从一开始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
但与她完全相反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董宏达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甚至还能分心给她点评：
“速度不错、反应也快、招式更是利落干脆，唐师妹不愧是曾经的剑宗首席——不过可惜了。”
明黛：？
董宏达大笑：“怎么？这才不过几招就撑不住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先前听说你金丹破碎，经脉受损，再也无法晋级，我原本还不太相信。如今亲眼一见，真是大快人心！”
说着说着，他竟是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筑基！一辈子筑基！想不到你唐明黛竟然也有不如我的一天！”
明黛：……
她不怒反笑：“所以你大费周章地这么折腾一圈，就是想看看我究竟废没废？”
董宏达：“哈，这话我可没说。”
他面容扭曲地笑道：“想当初，我辛辛苦苦修炼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成了盐石峰的大师兄，眼看着就能成为剑宗首席了，结果先是多出一个你，后面又来了个江淮声。”
“十年！你们压了我整整十年！”
“现在老天终于开眼了！”
他越说越激动，一双细长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明黛，企图从她脸上找到愤怒或者其他什么能够让他兴奋的负面情绪。
可出乎意料的是，明黛听完以后，既没有暴怒，也没有怨恨，反倒是挑了挑眉，一脸不赞成地说：
“你这种思想可要不得。”
“成绩没长进，不从自身多多找原因，反倒去怪前面的一二名考得太好，心思都不在正途上，活该你当万年老三。”
“再说了，剑宗弟子这么多，哪怕没有我和江淮声，还会有其他人，你记恨得过来吗？”
“精神失常可不是什么好症状。”
“你说你师父近几年都在闭关是吧？那今天，我便替你师父好好教训教训你！”
“剑来！”

第45章 ◎熟悉的下课铃◎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地面土石震颤、一道灵光掠过无数尘嚣急速飞来，正是明黛那把断剑！
断剑入手的那一瞬间，一股磅礴的灵力从剑身中传来，不过一瞬便浸入她的体内，护住她的心脉。
明黛微怔。
这剑……
没等她细想，对面的董宏达见状大声嘲笑道：“还当你是有什么大招呢，剑都断了，还想和我打？”
“这你就不懂了。”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剑不在长，打得痛就行！”
话已至此，明黛再度引剑而上！
先前她所用的剑是灵力凝结而成，多少有些受限，如今本命剑握在手中，威力顿时大幅增强！
“不自量力！”
董宏达冷笑一声，同样催动剑诀，一身衣袍无风自动，灰蓝色的光芒很快便自他剑上亮起，威压铺展，剑意森森！
是水灵根？
明黛心生警惕。
但眼瞧着似乎又不太一样。
世人知五行，却不知五行也分阴阳。
一提起“水灵根”，人们脑海中出现的印象大多是蓝色，但实际上黑色与灰色也同样是“水”的代表。
浅色为阳，深色为阴。
徐岷玉体内的水灵根为天蓝色，是阳水，而眼前董宏达剑上的光芒却是灰蓝，明显是阴水。
既然如此，那她便用阳火明攻！
明黛本就是风火双灵根，速度极快且攻势强劲，断剑凌空斩落，半空中瞬间多出数道流火！
狂风怒号，呼呼作响，烈焰熊熊直冲天际，霎时间，天色为之变色，仿佛整个峰头都要被撕裂开来！
“你这流火的威力倒是比以前小了许多呀。”董宏达嘴上说得轻巧，实际却一点儿也不敢大意。
甚至于多年来的战败经验已经让他在和明黛对战时产生了心理阴影，所以这才慢了一招。
不过他并不慌张。
从前他打不过明黛，那只不过是因为修为与灵宝的差异，如今他已经结了金丹，明黛却只有区区筑基，他不信他还会输！
眼见着那漫天流火逼近，董宏达直接倒转剑柄，数道灵力裹挟着长剑插入地下，足足几丈高的水墙瞬间拔地而起，轻轻松松地便将明黛所有攻击全部都拦截下来！
董宏达见状差点仰天大笑。
长剑破土，狂妄至极！
他说：“剑宗首席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成了我的手下败将？要怪就只能怪你命不好——”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黑影忽然破开水幕，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砸进了他张大的嘴里！
“呃！什么东西？！”
董宏达瞳孔微张，直觉不好，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嘴已经下意识地闭合咬紧——
咔嚓。
是牙齿被崩碎的声音。
“咳咳咳！”
董宏达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呛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嘴，竟是鲜血与碎牙齐飞！
“我的牙！”他失声痛呼！
与此同时，无数道黑影紧随其后落下，董宏达一时间闪躲不及，额头鬓角无一不中奖，手腕猛地吃痛，更是差点把剑都丢了出去。
耳边噼里啪啦一阵响，他连忙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那些黑影竟然不是剑气，而是无数个石子？！
他刚才竟然一口咬了个石头！
一想到这，董宏达再度喷出一口老血。
“唐明黛！”
“你竟然使诈？！”
明黛：？
冤枉啊，这算什么诈？
她不过就是在剑招里又加了一记粉笔神功而已！
试问，哪个学生上学期间没挨过老师的飞弹呢？这些石子里分明都饱含着她作为师长的“爱与关切”呀！
不过她并不打算和董宏达解释那么多。
奇招攻得了一时，却定不了胜负。
当务之急，是“取”他项上狗头！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赶紧醒醒吧你！”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明黛将剑一横，再度催动剑诀！
顷刻间，狂风四起，飞沙迷眼，剑意所至，无不勾起熊熊地火！如此壮观的场面，直接让旁边几个小孩看傻了眼！
“里早死！”
董宏达口齿不清地怒吼一声，体内忽然生出一道庞大的黑色虚影！
“这是……”
【是心魔。】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隐隐有些耳熟，明黛下意识地回过头，却并未瞧见周围有任何人影。
传音入耳？
【此子已被心魔吞噬神智，若再不祛除恐成大祸。此时趁他心魔出窍，倒是正好下手。青山峰的臭丫头，按老夫说的做！】
明黛：？？？
堂堂三好青年被这声充满古早霸总气息的“臭丫头”给雷得里外娇嫩，但事急从权，明黛也顾不得多想，连忙收敛心神。
与此同时，在虚影的操作下，董宏达挥动手中长剑，引得无数灵力汇聚，烈日之下，竟是腾空跃出一条灰蓝色的水龙！
倏忽之间，一声龙吟穿破云霄、直达天听！无形的爆炸在半空中涤荡开，几乎覆盖整个青山峰！
这才是金丹期真正的实力！
明黛反射性地捂住耳朵，原本便已荒芜的识海丹田里皆是一片震荡；远处的两个小萝卜头更是已经缩成了一团。
“阿阮别怕，师叔会保护我们的！”
徐岷玉心里一阵发颤，但还是将小豆丁牢牢护在怀中，嘴里不停叨念着这话，看起来似乎是在安慰师妹，但实际却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罡风肆虐，树影狂舞。
身旁不远处传来一阵异响，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折断，徐岷玉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眼前却已然落下一桩庞大的树影！
电光石火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从旁地里冲出，一爪将那截粗壮的黄松拍开！
“奇安师兄！”
徐岷玉喜出望外地大喊一声，但白虎却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那一双琥珀猫眼看起来犀利又冷漠，仿佛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二人似的，可即便是这样，它仍然毫不犹豫地叼起徐岷玉的后襟，带着两个小萝卜头掉头就往屋子里冲。
为了防止弟子们动不动就炸山，剑修的居所大多都有阵法保护，更何况这里还是青山峰的主院。
金丹期的威压与攻击不是他们这群小小的练气期所能承受得起的，哪怕是已经化身为虎的奇安也知道，他们这会儿得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轰！”
只见那龙尾一摆，坡上无数树木倒塌，数道水剑如利刃落下，土石割裂成沙，大地也为之震颤！
【将他引到后山去，否则他会将把整座山头都夷为平地！】那道传音再度响起，听起来倒是比先前迫切得多。
“这点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明黛随口吐槽一句，险险避开落下的树木与碎石，脚尖一点，朝着后山所在的方向急速狂奔！
明黛想得很简单，修仙世界的凶险是她早几年前躲在被窝里看小说的时候就知道的，所以当她决定同董宏达动手的时候，她就没想过自己能全身而退。
但身为师长，她必须保护好那几个小徒弟——尤其是这会儿云时还在闭关当中，受不得任何打扰。
所以她必须得将人引开。
另一方面，青山峰的后山靠近剑冢，那里充斥着肃杀的剑气与威压，即便不能为她所用，也可以削弱对方的实力！
青山之上，杉松林立。
一道身影穿梭其中，宛若疾风。
在她身后，被心魔操纵的董宏达与那水龙穷追不舍，水雾幻化的冰刃穿过树冠、唰唰扎进树木土地，锋利剔透的棱面在阳光下泛起阵阵寒芒。
如果她再慢上一秒、亦或是走错一步，那冰刃便会狠狠扎进她的骨头里，流入她的经脉！
明黛脚步加快，丝毫不敢松懈。
越靠近后山，空气中的温度也越来越低，无数散逸的剑气同她擦肩而过，脸颊衣袖上都留下道道痕迹。
与此同时，她耳边再度响起那道苍老的声音。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这心魔因你二人而起，也只有你们才能将他降住。】
【但你如今修为受损、有伤在身，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你且再拖上片刻，老夫随后就到——】
“到”字还没说完，明黛已奔至一处竹林，眼看着身后那人即将追上，她脚尖在细竹上一踢，毫无征兆地杀了个回马枪！
“不是他的对手？”
“我倒不这么认为。”
竹，自古以来就象征着君子谦逊高洁、虚怀若谷的品质，而这些正好就是董宏达所缺失的。
以竹来教育他再合适不过！
最重要的是，除了那韧性十足的黄荆条子以外，刚直不屈的细竹棍也是她常用的教棍之一！
至于能不能赢——
打从决定回乡教书的那一刻起，唐老师的字典就没有“不能”两个字。
当老师的，不靠信念难道能靠工资？！
拼着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明黛咬牙调动风灵根，打出奋力一击！
“去——”
暗沉的天幕下，一道青色剑光划过，数十平竹林全部被削平，天地之间，只余一道清瘦身影。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要垂死挣扎？”
董宏达冷笑一声，干脆也不闪避，同时毫不犹豫驱动水龙发起攻击，却不想下一秒钟，四周忽然狂风大作！
眼前的这一幕无疑是震撼的。
无数竹叶在空中汇集、串联，像精致的刀片、也像渔网中的线，裹挟着来源于那些剑冢的肃杀剑气，不过须臾便将袭来的水龙绞杀干净！
三千剑气三千风。
断剑斩落的那一瞬间，数节竹棍凝滞空中，青色的光点自其表面浮出，最后在半空中凝出一道青色剑影，对准那心魔当头斩下！
那一瞬间，明黛感觉自己识海中一片动荡，隐约间甚至听到了远方云雾里有钟声响起。
嗯，还是熟悉的下课铃。

第46章 ◎是清北峰！◎
与此同时，青山峰外。
此时艳阳高照，正值午时放课之际，各峰弟子们三三俩俩地凑在一起，走在山林间的小路上。
穆珊珊也不例外。
几个十来岁的女弟子围绕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各色话题，隐隐有种众星捧月之意。
若是换做平时，穆珊珊一定是这群人当中说话最多的那个，眉飞色舞，好不灵动，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
周围人看在眼里，内心却打起鼓来。
这穆大小姐是怎么了？
几个小姐妹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有人主动上前挑起话题，甜甜地问：“师姐，听说你前段时间回渝州城省亲去了？”
“……嗯。”
“怎么也不见你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害得我们一阵担心。”
“抱歉，走得急，忙忘了。”
渝州城，既是中洲境名城之一，也是穆家——即穆珊珊母族的所在之地，而凌云峰现任峰主凌阳华则是穆家的赘婿。
这也是为什么穆珊珊会姓穆，而不是随父姓凌的原因。
穆家家大业大，不光是在中洲境，乃至在整个大陆都有生意往来。
穆珊珊的娘虽然走得早，但她舅舅宠她，再加上穆家这一辈就她一个女孩儿，经常是有什么好的新奇的东西都往凌云峰上送。
所以，当凌云峰主对外宣称她这段时间是回家省亲去了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产生怀疑。
“渝州城好玩吗？”另一个小姑娘凑上来问道，“听说那里有许多从东滁和南苍传来的新奇玩意儿，我还没去过呢。”
穆珊珊这下实在忍不住了，直接上手将人推开，烦躁地说：“问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去玩的。”
一个两个都来问，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哪是下山省亲，分明是被她爹给关了大半个月的禁闭！要不是有二师兄帮她求情，她恐怕还要再关上好些时日呢！
都怪那个唐明黛！
她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要是想去渝州城玩，下回找我拿个腰牌，进城后报我名号便是——”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语气有些不妥，她顿了顿，略为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不是要去影月峰用膳么？还不走快些？再晚点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能和穆珊珊玩到一起的，家里自然也都不是什么寂寂无名之辈，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那就谢谢穆师姐了！”
几人面露喜色，当即加快脚步。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快看，那是什么？”
少女们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瞧了一眼。
穆珊珊平时见惯了大场面，对这些动静并不感兴趣，只觉得是土包子们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所以丝毫没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什么时候偷偷去找明黛算账。
可走出去好几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小姐妹们似乎并没跟上来，不由得回过头去，“你们——”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那艳阳之下，远方天际忽然一阵青光大盛，霎时间天地动摇、万鸟齐飞，青光冲破云霄，竟是一柱通天！
一众弟子都看傻了眼。
“是有人晋级吗？可看着也不像啊。”
“我倒是觉得像是在打架。这气势，怎么说也该有金丹了吧？”
“可最近也没听说哪位主修木灵根的师兄师姐结丹了呀？青色……难不成是变异后的风灵根？”
“等等，那个方位……”
“是青山峰？！”
一时间，同样的场面在各峰之间竞相上演。
与此同时，主峰上。
大殿内。
掌门原本正与人商谈着几日后蓬莱阁到访的事，结果一句话刚说到一半，几位峰主长老的动作齐齐一顿。
静默。
约莫片刻后，掌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挑眉问：“各位方才都感受到了？”
“有人在诛心魔。”其中一人如此说道，语气平静且笃定，“运气不错。”
“如此纯正的风灵根，倒是不多见。”另一边，一中年男修闭眼感受着，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这架势似乎有些古怪，不太像是剑修，但无论是招数还是灵力的气息，又确实是我宗剑修的路子，倒是稀奇。”
又一人提议：“不如去瞧瞧？”
那人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目光再次落回掌门身上。
至于原因……虽然并未明说，但众人却都已心知肚明。
这个方位，不是剑冢就是青山峰。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倒也没什么。
毕竟剑冢里神兵众多，他们剑宗门下的适龄弟子也不少，再加上偶尔还有外界散修前来求剑，剑冢里时不时地就会上演一出“少年问道”的戏码，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但如果是后者的话……
据他们所知，青山峰上现在就只剩下唐明黛和四个年幼的小弟子。
先不提那几个小弟子的修为如何、能不能弄出这么大阵仗；光是变异风灵根这一项便能排除绝大多数人选。
变异灵根难得，如此纯粹的风灵根更是难得。
即便是放眼整个剑宗，近十年来，他们也只见过一位新出弟子有此气运。
那便是唐明黛。
月余前，曾被医修判定为金丹破碎、经脉受损、再也无法晋级的那个唐明黛！
裴经义心中比谁都还要激动，恨不得直接杀回青山峰去一探究竟，但作为掌门，他明面上已经算是脱离了青山峰，自然要做到喜怒无形。
当他不知道这些人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剑宗九峰传承千百年，中途经历无数风雨，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就像是一个大家族内的各房亲戚，用着同一个姓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流着不知道已经稀释了多少代的血，明面上看着还是一家子人，各中纠葛却纷纷扰扰，剪不断，理还乱。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
“希望你过得好，但又不希望你过得太好，最起码，不能过得比我好。”
这话或许听起来有些矛盾，但却是这种复杂关系里最真实的写照。
所以，不管怎么说，没摸清楚情况好坏之前，他才不会将这些人往青山峰上带。
至于他们之后会不会派弟子去打探消息、能不能打探得到，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裴经义难得摆出一副掌门架子，老神在在地说：“不必，已经有人在路上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凌峰主，你们峰上那位女弟子可曾有醒过来？”
被点名的人一愣，正是先前点评明黛灵根纯粹的那位中年美男子。
他沉默片刻，说：“尚未。”
“根据医修诊断，应当是伤到了识海，神魂受损，什么时候醒来，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裴经义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平静地扯开了话题：“好吧，继续开会，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与此同时。
苍穹之上，有人御剑疾行。
眼看着青山峰已近在眼前，山中忽然光芒大盛，有人身形微滞，御剑悬停在半空中。
竟是一白发老者。
“竟然诛魔成功了……”他喃喃地说道，眉头紧皱着，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筑基对金丹，她是怎么做到的？”
云霄之上，老者负手而立，玄袍飘飘，乍一看颇有些仙人之姿。
可惜问题无人应答。
反倒是须臾之后，剑上突然响起“哇”的一声呕吐！
仔细一瞧，原来那剑上除了那仙风道骨的老者以外，竟是还趴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绀青色弟子袍，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不是孔方是谁？
此时此刻，他正瑟瑟发抖地趴在那细剑上，双手紧抱着老者的大腿，一张脸白得像纸似的。
孔方：“谢、谢老……慢、慢点……我好像有点晕剑……”
白胡子老头谢岳鄙夷地扫了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连御剑都怕，以后还怎么当个剑修？”
孔方委屈。
小时候听故事的时候也没说剑修的御剑飞行就真的只是踩在一根二指宽的细剑上啊！
他还以为御剑就像坐灵舟似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剑给放大呢！
“我、呕……”
“行了，别吐了，已经到了。”
“到了？”孔方震惊抬头。
这都还在半空中呢，哪到了？！
就在他脑海中冒出这个疑问的同时，身下的灵剑忽然角度一转，直接俯冲出去！
“啊啊啊——”
风声烈烈，如刀割喉，孔方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眼见着他马上又要吐出来了，最后被人十分嫌弃地给踢了一脚，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
嗯？屁股墩？
他落地了？！
孔方这下也顾不得反胃不反胃的事，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以一种十分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
而在距离他脸颊不到一尺的地方则立着一块石碑。
碑面上的内容被断裂倒塌的树木给遮住了，隐隐能看见有字，却看不清是什么。
孔方一时间有些发懵。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青山峰的云港，可他都来往青山峰好几次了，还是头一次发现路边上竟然还有这东西。
“……这是？”
孔方心中虽然同样好奇，但这句话却不是他问的，而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谢岳。
孔方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惹恼这位大前辈，连忙利索地从地上跳起来，拍打身上的沙石土灰。
与此同时，谢岳抬手一挥，那些个断枝残叶便被轻松挪开，露出了石碑的本来面目。
片刻后，孔方匆忙收拾妥当。
“谢老？不走么？”
他先是喊了一声，抬头却见老人怔怔地站在那石碑面前，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紧抿着唇，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鬼使神差的，孔方也从谢老身后探出头去看了眼，随后亦是猛地一怔。
只见那块平平无奇的大石头上此时正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光，无数天地灵气在其表面悄然流转，最后慢慢汇聚成三个飘逸洒脱的大字——
“清北峰”

第47章 ◎【评论2000加更】◎
事实证明——
装逼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奋力打出最后一击的时候，明黛脑子里什么也没多想，完全是凭着本能在做事。
虚空中，青色剑影迎头斩落。
识海中搅得一片天翻地覆，与此同时，她经脉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也被抽尽。
盛大的剑光之下，那庞大的黑色心魔终于化为齑粉，星星点点地散落下来，而后随风消散于天地之间。
董宏达的身影也随之摇摇坠落，好似断线的风筝一般，最终重重跌进尘土里，不省人事。
总算是结束了。
脑海中闪过这样一句话，明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强烈的痛楚宛若潮水一般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瞬间侵蚀她所有神智！
啧，还是太弱了点啊。
明黛恍恍惚惚地想道。
果然中二漫的主角都得先走一个置死地而后生、然后转头就因力竭而昏迷的流程吗？
“美强惨”一共也就三个字，她要是脸皮厚点，好歹也算是占了其中两个，穿越的时候怎么就没顺手把中间那个“强”字也给她安排上呢……
明黛不正经地瞎想着，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模模糊糊地瞧见两个小萝卜头正骑着一头威猛的白虎，满脸慌张地朝她奔来。
……
明黛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几天以后了。
她只觉得脑袋胀得厉害，好似要炸开；浑身上下更是疼得好像被车碾过一般，连带着内里的肌肉经脉也跟着撕裂开来，仿佛各个都要奔着不同的方向离家出走。
多么熟悉的场景。
多么熟悉的卧病在床。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其实是穿进了什么RPG游戏，一言不合就删档重新开局！
明黛：垂死病中惊坐起。
好在这次门外没再传来什么交谈声，也没人再唉声叹气地谈论她病情如何如何。
反倒是没过多久，屋外便直接飘进来一阵清苦的药香，光是闻着味便让人“清醒”了不少。
不多时，有人推门而入。
明黛正好从床上撑起身子，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却瞧见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她惊讶道：“云时？”
“小师叔？”
突然被点到名的少年也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药放到一边，转过身来扶她，“您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明黛：……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不过这话和他说也没用，养病哪有舒服的呢？
明黛在云时的搀扶下坐起身。
多日不见，眼前的小少年似乎长高了一些，但却一如既往地又黑又瘦。胳膊细得像竹竿似的，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但做起事来却一如既往地成熟稳重。
看得明黛有些心疼。
她咳嗽两声，问：“你什么时候出的关？”
话一说出口，云时还没回应，倒是先把她自己给吓了一跳，之前她还没注意，这会儿一听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沙哑得不行。
云时沉默了片刻，老实说：“师叔昏迷不久之后，我便出关了。”
那么大的动静，他想察觉不到都难。
明黛点点头，倒是和她想得差不多。
她又问：“我睡了几天？”
云时回答：“三天。”
他说着重新将药端了过来。
“师叔，该吃药了。”
明黛昏迷的这几天，一直都是云时在给她喂药。
来之前，他并不知道明黛已经醒了，但出于习惯，他还是先将药晾了一段时间，这会儿喝起来倒是正好。
“谢谢，你先放那吧，一会儿我自己来。”
明黛语气自然地说道，云时却不为所动。
像是猜透了明黛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像个小门神一样，面色平静地说：“师叔，良药苦口。”
明黛：“……”
好一个良药苦口。
平时她哄徒弟做事的时候，那都是一套一套的，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就扎到了自己身上。
明黛清咳一声，试图替自己找补找补：“只是先放放，没说不喝。”
云时：“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不烫。”
没办法，当着自家小徒弟的面，明黛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其实是怕苦，只能认命地干了那一碗黑汁，满脸都写着痛苦。
很好。
中药，不愧是你。
换了个世界也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伤势有无好转她暂时感受不到，反倒是这迷之味道差点又要了她半条命。
明黛皱着眉将碗交回云时手中，随口一问：“其他人呢？”
云时回答：“在上课。”
“上课？”
“孔方师兄在教他们打算盘。”
孔方？
明黛闻言微怔。
他不是被内务堂那边给带去做什么任务了吗，当时说是要七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云时问：“需要我现在去把他们叫进来吗？”
明黛摆摆手：“既然在上课的话就算了吧，等他们下课再说。”
云时应了声好，收了碗转身往外走。
“等等。”明黛再度将他叫住。
云时老老实实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一双澄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懵懂的疑惑。
“师叔？”
“我昏迷的这几天，峰上情况如何？”
“……呃，挺好的。”
估计是没想到她会先问起这个，云时微微怔了一下，犹豫片刻后又才继续说：“听阿阮说，师叔给我们每个人都定制了一份名为《天天练》的入学礼。”
明黛掏出《天天练》的时候，云时已经去闭关了，所以他先前并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不过师弟师妹们在见到他之后，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不用他多问，便你一把鼻涕我一把眼泪地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给一股脑全交代了，听得他一阵心惊肉跳。
同时也有些自责。
都怪他，如果他能够早点出关、如果他能够再强大一些……想到这，云时不由得暗自攥紧了拳头。
但他表面上却半分情绪也没显露。
他背脊挺直站在那，垂眸说：“这几天，我参照着您准备的《天天练》给他们布置了每天的任务和作业，师弟师妹们都完成的很认真。”
明黛：！！
她欣慰地说：“做得不错。”
不愧是她一眼瞧中的小班长，果然是有几分觉悟在身上。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瘦小的少年闻言瞳孔微微放大，耳尖顿时就红了。
他抿抿唇，不自在地问：“您……不会觉得我擅作主张吗？”
“怎么会？”明黛面露诧异，“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又忍不住咳嗽了两下，神色温和地说：“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有你这个大师兄在，我总算放心不少。”
虽然晕过去之前她光顾着胡思乱想了，但她潜意识里其实也有些担心：她若是没醒，那几个小萝卜头要怎么办。
虽然奇安无论是年龄还是体型都要比其他几个小徒弟大一些，但他性格温和，压不住场子。
一天两天还好，时间一长，准会被徐岷玉骑到头上去，并且还会老实巴交地听他指挥。
（徐岷玉：已经骑上啦！）
而小豆丁虽然本性纯良，但在师兄们面前却没什么主见，经常盲目跟从，徐小猴要是都能爬到奇大虎头上作威作福去了，她肯定是坐在后座开心鼓掌、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那个。
“所以这个家还是不能缺了你这个大师兄啊。”明黛忍不住感叹道。
同时她心里又忍不住嘀咕，同为大师兄，徐清川怎么就这么不靠谱，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瞎打转呢。
云时闻言，耳朵更红了。
接连几句夸奖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晕乎乎的。
以前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半大少年的嘴唇动了动，眼神也有些闪烁，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关头神智回笼，还是把那些话给咽了回去。
他别过脸，不着痕迹地避开明黛的视线。
“谢长老说师叔是因为灵力透支太多才晕过去的，需要先静养一段时间，如果师叔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我先出去了……”
谢长老？
明黛正想问这人是谁，那头的云时却端着药碗，闷声不吭地跑了，顺带还替她关上了房门。
“……”
没办法，明黛只好将自己的尔康手收了回来。
不过云时这一番话倒是让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起初明黛想尽办法将人往后山引，只是为了借用那些散逸的剑气——事实上，她也确实做到了。
绞杀水龙的竹叶网便是凭借的那些剑气，剩下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竹叶只不过是穿针引线的载体。
但之后那阵青光、那把青色的巨剑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风灵根虽然也是青色，但明黛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能耐使出那样的招数。
原本她是打算操纵那些竹子没错，可她的设想是“乱棍打狗”，而不是如此声势浩大地从竹中借“灵”。只不过当时情况紧急，她也就没来得及多思考。
现在回想起来，这逼装的，她都有点不敢认了。
她可不觉得有什么金手指能迟到四十多章才上线。
多半是哪个环节出了什么问题。
比如燃烧寿元换取致命一击什么的，又比如原主身上或许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宝贝或者秘密，只在生命危急的时候才起效……毕竟她曾经看过的小说里面都爱这么写。
明黛一边心情沉重地想着，一边盘起腿来打坐入定。
说起来，自从刚一穿来就得知了自己经脉受损、再也无法晋级的消息之后，她就很少再入定修炼。
毕竟修炼也得花时间，最初挣扎了几次都没有任何起效之后，她索性便将那点时间全部省下来睡觉了。
她倒要看看这幅身子还能破成什么样子——
咦？

第48章 ◎功德碑◎
如果明黛没有记错的话，上一次她入定打坐的时候，入眼之处全是一片死寂与荒芜。
经脉寸断、丹田干涸、识海坍塌。
说是“废墟”也不为过。
可如今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条潺潺流动的“溪流”。
用“溪流”一词或许会有些夸张，毕竟它几乎纤细到看不见，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否认一个事实——她的经脉里竟然开始有灵力流动了？！
“什么情况？因祸得福？”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又连忙去瞧自己的丹田。
果然，原本干涸开裂的丹田里此时竟然也有了一滩极浅极浅的积水！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反倒让明黛有些懵。
倒不是说以前她的经脉里没有灵力——如果是那样的话，她连剑招都用不了。
相反，她似乎天生就知道该怎么修炼，再加上双灵根的天赋，她吸收灵气的速度要比常人快上许多。
每当她运转心法，四面八方的灵气都会争先恐后地朝她涌来，但由于经脉丹田的破损，那些灵气在进到她体内之后，甚至都还来不及完全转化成灵力，便会从断裂的缝隙间泄漏出去。
就好像是小明的水池和水龙头。
一边在刷啦啦接水，一边在哗啦啦放水，一进一出的，压根儿就存不住。
但此时此刻，随着那细线般的灵力注入，丹田里的那一滩积水也在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增多，并且隐隐约约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
可问题来了——
明黛本人是风火双灵根，一个红色系一个青色系的，这金色是打哪凑出来的？
“……”
难不成还真是她的“金”手指？！
明黛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一方面又难免激动，正打算再仔细研究研究，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师叔，谢长老来了。”
是云时的声音。
明黛连忙从入定的状态当中退出来。
“请进。”
她猜那位“谢长老”可能是医修之类的，赶忙正襟危坐，打算给人留个好印象，结果抬头却看见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那一脸标志性的白胡子，不是在藏书阁坑了她一回那位“谢长老”，还能是谁？
明黛吃惊道：“怎么是你？”
谢岳笑眯眯地说：“唐长老，别来无恙。”
这声音……
明黛沉默片刻，忽然问：“先前传音给我的，不会也是你吧？”
虽然是个问句，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谢岳依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捋着胡须说：“看来一贯健忘的唐长老也不是什么都记不住嘛。”
明黛：“……您有事吗？”
平时被孔方这些小辈称呼“唐长老”也就算了，这老爷子的年纪都够生她爹了，还一口一个“唐长老”的，听得明黛浑身浑身别扭。
本来她还想着，看着云时也在场的份上，多少表演一下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但现在——
抱歉，她实在忍不住。
谢岳：“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唠唠嗑？”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追忆往昔的口吻说：“想想你小时候可是整天抱着我大腿不撒手，走哪儿跟哪儿。”
“不让跟还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怎么劝都劝不住。现在长大了倒好，连人都不认识了。”
明黛：？？？
“少来，不可能。”
就原主那个性格，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明黛怀疑这老头子是在故意占她便宜，但她没有任何证据。
一旁的云时：“……”
小班长直觉自己恐怕不适合呆在这，犹豫了一下还是找借口道：“师叔，长老，我先去看看他们作业写得怎么样了，你们慢聊。”
说完他便假装镇静地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谢岳朝他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等人走远了之后才说：“这小孩心性倒是不错，就是天赋稍微差了点，修炼起来恐怕会有些坎坷。”
明黛瞬间警觉：“那是我徒弟。”
谢岳翻了个白眼：“屁，分明是清川那小子收的徒弟。”
明黛哦了一声：“那也是我峰上的徒弟。”
谢岳：“……”
两人你来我往地呛这一番，明黛差不多也摸清了对方的脾气。
虽然原主的记忆当中并没有什么有效信息，但想来他们以前的关系应该也不算太差。
于是她重新瘫了回去，懒散地问：“行了，这下只剩我们两个了。直说吧，您老这趟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谢岳：“给你把脉。”
明黛愣住：“您是医修？”
谢岳冷哼一声，吹了一下胡子：“勉强算是半个吧。”
半个……
一半医修一半剑修？
算了，半个医修也是医修，还是不要得罪得好。
于是明黛这下老实了许多。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说：“我觉得我的灵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劳烦谢长老帮我看看。”
谢岳：“……”
他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明黛还真信了。
不过再怎么说，他好歹也是个化神期修士，帮忙检查一下灵脉丹田之类的还是没有问题的，要是明黛随便换个其他问题咨询，他估计就得露馅了。
“伸手。”
修为到了谢岳这个阶段，外人已经很难通过灵力的颜色来判断其灵根了。
甚至于明黛都还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一丝精纯的灵力已经顺着脉搏探入了她的经脉当中。
与此同时，谢岳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他冷嘲热讽地说：“老夫还当你是有了多大能耐，单枪匹马的就敢直接上去和心魔硬拼。结果还是这幅破破烂烂的样子——不，甚至更破！”
亏得他当初得知明黛受伤之后，还曾担心过她会不会因此一蹶不振。
现在看来，他完全是想多了。
“你有本事就接着造吧，早晚有一天连剑都拎不动。到时候活得连我这个糟老头子都不如。”
“……”
明黛这回没敢呛声，老老实实地听着。
没过多久，又听见老头问：“云港处那功德碑是怎么回事？”
明黛怔住：“功德碑？什么功德碑？”
谢岳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就是刻着‘清北峰’的那个石碑。”
他刻意加重了“清北峰”这三个字的音。
但明黛的心思却全在“功德碑”几个字上。
那不过是她随手刻的校门啊，怎么突然就成了什么功德碑了？
她哪来的功德——
明黛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您的意思是，我体内的金色灵力其实不是突然冒出来的金灵根或者其他什么的，而是功德？”
谢岳：“不然你以为呢？”
“就你这四处漏风的体质，恐怕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灵力来源于大自然，所以才回到大自然中去。但功德不同，它属于你本人的，所以才能在你这经脉中留下来。”
至于这功德究竟来源于何处……
听着窗外朗朗的读书声，谢岳不用问，也猜到了答案。
他忍不住悠悠叹气道：“你这倒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假以时日，或许能恢复实力也说不定——当然，老夫也就是随口一提，你也别抱太大期望。”
“不管怎么说，你这情况特殊，保险起见，暂时还是别往外宣扬的好。”
“多谢指点。”
明黛点头，神情难得正经。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说得太多了反而没意思。
谢岳见状也没再多言，收回了手，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说起来，你们峰的弟子是不是还没和你提过当天的后续？”
明黛摇头：“确实还没。”
她的记忆停留在战斗结束后、几个小萝卜头朝她跑来的那一瞬间，甚至连她是怎么回来的都不清楚。
不过话又说回来，好端端的，那天他怎么会突然想起往青山峰来？
谢岳倒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说：“你那珠心算的法子不错，老夫原本是想来找你商量，能不能把这法子在内务堂推广推广，没想到走到半路却发现了心魔的气息。”
“再后来察觉心魔已诛，老夫同孔小子便光顾着瞧那功德碑去了，倒是晚了一步。之后赶过去，正好碰见你那几个小徒弟驮着你往回走，所以老夫也就没插手，让他们把你驼回来了。”
明黛：……
怪不得她觉得浑身酸痛，搞了半天原来是颠的。
谢岳：“至于那两个弟子——沈子林屡次挑事、欺压同门，已经被挑了手筋、正式除名了。从此以后，除非他弃剑转行，否则再也没有修行的可能。”
“另外，他们家的赔款已经打到你账上抵债了，这会儿他估计正在家里跪着接受家法伺候吧。”
对于一个家族而言，要想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剑修，绝对不是一件省钱的事。
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个天赋不错，于是他们花了大价钱供他上学、筑基，结果最后却落得个劝退的下场，沈家家主怕是鼻子都能气歪。
“那董宏达呢？”
“死了。”
“死了？”明黛心头一紧，“我打死的？”
不会找她赔钱吧？她那可是正当防卫啊！
谢岳没好气道：“你恐怕还没那个能耐，能将一个金丹修士一招毙命。”
他解释道：“是他师父玄诚道君出关了。”
“那老东西脾气火爆，最见不得魔物，董宏达这一出心魔算是犯了他的大忌——不过你也别急着高兴。”
“那老家伙脑子有问题，保不齐会觉得他徒弟发疯与你有关，之后你要是碰上了，别怪我没提醒你绕道走。”
明黛：“放心，我连门都不会出的。”
谢岳：“那恐怕不行，三日后蓬莱阁会来访问，届时你作为你们青山峰的代表，必须出席。”
明黛真诚发问：“可以不去吗？”
谢岳笑眯眯地说：“当然可以，你现在把清川那小子找回来，你就不用去了。”
明黛：“……”

第49章 ◎如您所见，他变不回去了◎
谢长老离开不久之后，掌门那边又派人过来跑了一趟。
说的不是别的，正是三日后蓬莱阁到访的事。
“蓬莱阁位居东滁海域，每隔三年才会出海一次。此次前来拜访虽然属于例行公事，但到时候可能也会谈及最近地魔频繁现身的事情。”
“掌门的意思是，长老您到时候过去露个脸，意思意思一下就行了。别的不用多管，交由他来应付即可。”
来传话的弟子正是之前明黛第一次去主峰时见过的那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名字叫银杏，说起话来总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声音也好听。
明黛对她还挺有好感的。
“好的，我知道了，多谢传达。”
“长老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银杏腼腆地笑笑，“若长老没有其他要交代的事情，我便回去复命了。”
“好——啊不，等等。”
明黛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她不太确定地问：“我应该没有同蓬莱阁的什么人交过恶吧？或者打过架？”
银杏闻言愣住。
她为难地说：“这个我恐怕没办法回答您，我也不是很清楚……”
毕竟上一次蓬莱阁来人的时候，她才刚入门不到两年，别说是了解内情了，就连那日的盛宴也只是隔着重山远远瞧过一眼。
再加上那年明黛正好外出游历，根本就不在宗门内，所以她也不清楚双方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
银杏斟酌着说：“蓬莱阁虽然与我们剑宗世代交好，但由于距离太远，平时交流并不多，弟子们私下间也很少有来往。所以……或许没有？”
明黛：“……”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别人穿越修仙界一般都是“遍地都是我前任”，唯独她是“遍地都是我仇人”，啧，闹心。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真有什么事，想来他们也不可能厚着脸皮同一个病号动手，你先回去复命吧。”
称呼自己为“病号”的时候，明黛可一点儿都没有不好意思。
她虽然待人客气，但银杏始终只是个传话的弟子，而不是掌门师叔本人。
所以关于她目前的具体情况，明黛并没有透露太多，只笼统地说了句“旧伤复发，需要修养”，相信掌门师叔自己能领会到的——嗯，领会不到就算了。
反正之后要是有人再来问起，她也是这个说辞。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虽然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主，但也不是招摇过市的傻子。
唐老师年纪不大，心态却已经稳如老狗。
她现在就想踏踏实实地带个徒弟，安度晚年（
银杏果然没有怀疑。
“那弟子先告退了。”
“慢走。”
下午银杏来的时候差不多是申时，这会儿离开却正好是傍晚，窗外一片霞光灿烂。
几个小徒弟老早就下了课，但一直不敢进来打扰。这会儿见银杏一离开，徐岷玉立马带头冲了进来，满脸都透着喜色。
“师叔！你终于醒了！之前可吓死我们了！”
他说着就要往床边扑，结果半路却被人拽住了衣领。
云时冷着脸问：“徐岷玉你乱跑什么，万一撞到师叔怎么办？”
刚才还兴冲冲的徐岷玉顿时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似的，瞬间老实了许多：“啊，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再说了，白天师兄你不也——”
明黛：嗯？
她悄悄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可徐岷玉都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那头的云时便黑着一张脸打断道：“激动也不行。”
“你整天毛手毛脚的，闯的祸还少吗？你就在这给我好好站着，不然就出去练剑去。”
“师叔——”徐岷玉下意识地向明黛投去求救的目光。
明黛轻咳一声，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转头看向一旁的小豆丁：“听说这几天，你们大师兄给你们布置了不少训练任务，完成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会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同时，剩下两人的目光也跟着挪了过来。
刚刚踢掉鞋袜爬上床的小豆丁：“……”
感受到来自两位师兄的注视，被抓包的小丫头有些心虚，但想起刚才大师兄训四师兄说的话，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在床尾坐了下来。
她抱着自己的小短腿缩成一团，尽量不占空间，奶声奶气地说：“阿阮都做完啦。”
明黛惊讶：“全部都做完了？自己一个人做的吗？”
小豆丁摇头：“有些字阿阮看不明白，但是师兄们教我，我就会了。阿阮现在会算好多好多题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探出头来，一双水汪汪的葡萄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明黛，软乎乎的小脸上仿佛写满了“等待夸奖”几个字，像只惹人怜爱的小猫咪一样。
明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做得不错。”
小猫咪闻言顿时腼腆地笑了起来，主动蹭了蹭她的掌心。
明黛一边在心里感叹小师妹就是可爱，一边转头看向峰里唯一一个皮猴子：“岷玉呢？作业完成得怎么样？”
徐岷玉浑身僵住，不自在地说：“……我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明黛嗯了一声，平静地问：“差不多是还差多少？”
竟然瞬间识破！
徐岷玉的脸顿时变成了苦瓜色：“还差一半，我等下就去做。”
见自家师弟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云时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帮他解释一下：“其实单论心法、剑法基础的作业和剑招的练习任务，岷玉都完成得很不错，现在也已经是炼气四层了。”
“就是错别字太多，被我罚了练字和背诵，所以才没来得及写完。”
徐岷玉闻言更蔫了：“……师兄你快别说了。我下次一定注意。”
给孩子留条底裤吧！
云时瞥了他一眼，没理会。
哪回不是“下次一定”？结果回回都是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显然明黛也是这么想的。
但话却不能说得这么直白。
这会儿云时能把徐岷玉给降住，那是因为他们俩都还小，徐岷玉皮归皮，但暂时还是听得进去话的。
要是再过上几年，进了青春期，兄弟俩之间还是这种相处模式的话，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矛盾。
明黛招手，将两个人都叫到自己跟前。
“岷玉，你知道为什么你大师兄只给你一个人布置额外的作业吗？”
徐岷玉垂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因为我错别字太多。”
明黛：“对，但也不对，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徐岷玉诧异地抬起头：“还有其他原因？”
明黛：“当然。”
云时：？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个明明是刺头、此时却乖觉到不行的经常性莽撞师弟，又看了看面前一脸高深莫测、明显是打算开始忽悠小孩儿的间接性靠谱师叔，想想还是闭了嘴。
他倒要看看师叔打算怎么编。
明黛果然不负所望地抛出了一个问题，开始给徐小猴下套：“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西姜峰上是怎么说的吗？”
徐岷玉用力点头：“记得！”
不光是记得，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忘记。
明黛：“那你可曾听过另一句话？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你师兄这么做，不是为了惩罚你，其实是在救你。”
徐岷玉茫然地问：“救我？”
明黛嗯了一声，继续说：“未来的事我们暂且不谈，就拿眼前的事来举例。”
“平日里我带你们研读心法剑法都是再三小心，这种时候，若是因为认错字这种小事而导致修炼出了差错，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她假装虚弱地咳嗽两声，又正色道：“人生不过短短百余年，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走错一步就可能满盘皆输。”
“徐岷玉，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可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肩负着拯救苍生的使命，切莫因小失大。”
拯救苍生！
徐岷玉愣愣地瞪着眼睛，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原来他认错字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原来大师兄竟是如此良苦用心？！
一时间，徐岷玉只觉得浑身的热血好像都慢慢沸腾了起来，甚至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读书写字！
不过，海贼王是什么？
“师叔——”
还没等他开口，小豆丁突然从旁边挤进来一个小脑袋：“师叔，什么是走火入魔？”
面对小豆丁，明黛的用词就温和多了：“就像前两天那个叔叔一样，一下子就变得疯疯癫癫的。”
“原来是这样。”小豆丁恍然大悟，又问：“那他师父也是吗？”
“阿阮！”徐岷玉暗道不好，连忙伸手捂住她嘴，就连云时也微微变了脸色。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师父？”明黛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你们偷听我和谢长老谈话？”
徐岷玉心头那点豪情壮志被吓得荡然无存，赶紧对天发誓：“师叔，这回真不是。”
意思是上次在西姜峰是故意的了。
云时也说：“师叔，我们没有偷听。”
小豆丁弱弱地举手：“是我看到的。”
不等明黛追问，她便一股脑地把话倒了出来。
那天出事之后，几个师兄都忙着照顾明黛，小豆丁原本也想帮忙来着，奈何她人太小了，不但帮不了忙，反而还容易添乱，于是只好在外面等着。
结果就正好目睹了盐台峰峰主手刃徒弟那一幕。
“谢爷爷骂他是刽子手，但那个伯伯却一直在重复什么‘该死’之类的话……”小豆丁说着说着，忍不住往明黛身边凑了点。
她小声嘀咕道：“师叔，我能感觉到，那个伯伯有点不太正常。”
明黛没有立马接话。
由于董宏达的心魔根种太深，心魔早就和他融为了一体。这种情况下，一旦心魔被除掉，宿主本人也活不长久。
玄诚道人号称嫉“魔”如仇，降妖除魔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还要亲自动手，甚至不惜担上手刃徒弟的罪名？
明黛思忖片刻，决定暂时还是先观望观望。
这么简单的事情，不光是她能想到，其他人恐怕也能猜到。既然谢老之前没提，那就证明暂时没有危险。
她嘱咐道：“今天这话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其他人，知道吗？”
几个小萝卜纷纷点头如捣蒜。
“行，都忙去吧。”
明黛正准备大手一挥让弟子们都散了，却突然想起来有一个人今天似乎一直没出现。
“奇安呢？是去忙其他事去了吗？怎么没看到他人？”
“奇安师兄啊，他……”
徐岷玉的嘴张了又闭，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连一向稳重的云时也难得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得明黛顿时心中一紧。
她皱眉问：“是出什么事了？”
云时：“那倒也不是……”
他犹豫了一下，说：“算了，让他进来您就知道了——”
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紧接着门缝里缓缓探进来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大脑袋，小心翼翼地觑着她。
“嗷……”
云时叹气：“如您所见，奇安他变不回去了。”

第50章 ◎十几个青年齐刷刷地喊：唐长老好！◎
奇安最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经过小半个月的闭关，他的修为总算突破了练气三层。
为了与过去那个软弱的自己决裂，他在出关之际便鼓起勇气向沈子林发起挑战。
可惜，练气三层根本就不是筑基修士的对手。
【畜生就是畜生，只配一辈子被我踩在脚下！】这是沈子林对他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刺痛心脏，压得他喘不过气。
关键时刻，奇安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股韧劲，强烈的信念支撑着他瞬间冲破了母亲留下的封印，化身猛虎强势克敌！
经此一战，他不仅成功打破了多年来的化形魔咒，更是隐隐摸到了练气四层的门槛。
可与此同时也冒出了一个坏消息——
他变不回去了。
两米多长的大白虎一进屋，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顿时显得拥挤起来，莫名有种压迫感。
而此时此刻，它正闷闷不乐地趴在明黛床边，毛茸茸的脑袋搭在前爪上，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人性，委屈得像是只大猫。
“这是怎么回事？”明黛强忍住自己想要揉一把的心情，转头看向云时，“他这几天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对。”
云时点点头，心情有些复杂。
“我们之前请教过谢长老，但他说他活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这种情况。”
“硬要说的话，估计是打斗或者突破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所以综合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只能等奇安自己恢复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明黛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地上的虎子。
后者掀起眼皮子冲她呜咽一声，两只小耳朵都耷拉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在地上，感觉更自闭了。
不，她不能着急。
作为这个家的主心骨，明黛觉得她有必要说点什么安抚一下小徒弟们。
“别慌，俗话说得好，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明黛一时嘴快，差点将刚会才对徐岷玉说过一遍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又搬了出来，好在她反应迅速，立马换了句词重新接上去。
啧，看来老逮着《孟子》薅也不行，偶尔也得换一下《周易》和《道德经》。
她故作高深地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没准儿这是你的造化也说不定。”
他的造化么？
似乎是有所触动，大白虎闻言下意识地支起了脑袋，微微打起了精神。
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明黛，后者憋了老半天，一直在心里默念“为人师表、为人师表”，但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那股邪恶的念头，伸手在那毛绒绒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吸猫快乐，吸大猫果然更快乐！
因为有功德护体，明黛伤得其实并不重。
但为了将戏做足，她还是在屋子里老老实实地躺了两天。
中途赵大娘的侄子来过一趟，说是为了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特意送了好多灵米灵菜过来，明黛不方便出面，所以全程都是由小班长云时接待的。
至于明黛本人则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期间除了批改作业和编写教材，剩下的时间，她基本都花在了修炼上。虽说效果一如既往地惨惨淡淡，但也不算完全没有进展。
最起码，她积累了失败的经验，还成功地打发了时间。
每日吃过晚饭之后，她也会抽空给几个小弟子指点一下，检查每个人的修炼情况，顺便撸撸大猫。
但不知为什么，每当这种时候，云时总是不在场。甚至连白日里也总是不见踪影。
她一问起来，要么说是在熬药，要么说是在劈柴——可大晚上的劈什么柴？
明显是在躲着她。
这天晚上，三人在明黛上完“晚自习”准备回宿舍，明黛拉住小豆丁，悄悄问：“你大师兄最近有和你说什么吗？”
小豆丁：“说什么？”
明黛：“比如他的心事啊烦恼，最近修炼感悟之类的。”
小家伙整天都和她大师兄呆在一起，要说最有可能察觉猫腻的，就只有她了。
可小豆丁听完却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明黛不死心地追问：“他出关之后，也没告诉你们他现在修为如何？”
小豆丁想了想，再度摇了摇头。
她奶声奶气地说：“师兄只问了我们在他闭关期间发生了什么，没有和我们说过他的事情。”
说到这，小豆丁突然顿了一下，随后垂下脑袋，乖巧认错道：“师叔，我之前不小心说漏嘴了……师兄知道我发现他的秘密了。”
怕明黛误会，她又连忙解释道：“不过阿阮没有把师叔也说出来哦。师兄不知道师叔其实也知道。”
云时的秘密？
明黛听着她这段“绕口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豆丁说的应该是背篓里的那些草药。
那天她们原本是打算下山去镇上，结果在小豆丁跑去取她的小背篓的时候，却无意中发现云时的背篓里藏了不少草药。
“那他怎么说？”
“师兄就说他知道了，然后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说到这，小豆丁后知后觉地伸出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有些心虚。
但转念一想，师叔之前就知道了草药的事，应该也不算“其他人”吧？应该……不算的吧QAQ
明黛：“他有说那些草药是拿来做什么用的吗？或者你有看见他用过吗？”
小豆丁摇摇头，像个小拨浪鼓似的。
这两个问题还真是难为小朋友了。她甚至连自家大师兄是什么时候把草药藏进背篓的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徐岷玉的声音。
“阿阮呢？没跟上吗？刚刚还在的呀，难道还在师叔房间里？阿阮——”
小豆丁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明黛。
明黛：“没事，你先回去吧。”
小豆丁乖巧地应了声好，转头便毫无心理负担地飞奔了出去，便跑便喊：“师兄，阿阮在这里……”
夜色渐深，小徒弟们都回了宿舍，白日喧闹的主院很快便安静下来，没过多久，外面甚至还下起了雨。
雨珠敲打着叶面屋檐，淅淅沥沥的，十分催眠。但明黛却难得地有些睡不着，最后索性又在窗边坐了下来，翻开自己的教学计划。
按照她最初的打算，她原本是想在将几个小徒弟都找回来以后便开始逐步展开规划性教学，就像以前在青山中学那样。
可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先不提二徒弟在她醒来之前便回家探亲去了，至今未归不说，也没个音信之类的，时间一长，难免让人有些担心；
剩下几个徒弟虽然找是找回来了，结果刚上没多久的课，他们便接二连三地闭了关，成功地打乱了明黛的教学计划。
不过计划变了还可以再改，只要最终徒弟们都学到了知识、涨了修为就行。
正好她精心准备的考前，啊不，赛前突击资料也快写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抓一抓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反倒是云时。
“该不会是修炼出了什么岔子吧？”她看着窗外的雨景，自言自语地说道，但除了淅沥的雨声之外，再无应答。
还是得找个机会和他谈谈。
明黛心里这么想着，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或许是下雨的天气太过好眠，又或许是因为心里揣着事，她这一觉难免睡得长了些，连雨是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屋外隐约传来一阵有人活动的声音。明黛还以为是几个小徒弟过来了，便也跟着起了床。
结果一推开门，竟是十几个青年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还没等明黛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孔方忽然从人群里冒出个头来，“这位就是我之前和你们提到过的……”
他话还没说完，那些青年们便齐齐朝她鞠了一躬，中气十足地喊：“唐长老好——！”
明黛：？？？

第51章 ◎《周周测》◎
什么情况？？？
明黛下意识地瞧向人群中的孔方。
在十多个“壮汉”的衬托下，他那竹竿似的身影显得分外娇小，害得明黛差点都没找到人。
“让让、让让——”
只见他在人群里挤了又挤，跌跌撞撞的，最后总算是来到了屋檐下，一脸兴奋地说：“唐长老，按照先前说好的，我把人都带过来了！”
谁跟你说好的？说好什么了？！
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刚刚起床的唐老师面不改色地冲他招了招手：“孔方，你过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
“好嘞。”孔方不做他想，抬脚上了檐廊。
结果刚一走到门口，明黛便将他拽了进去，同时“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院中的大汉们：！
被拉进去的孔方：！！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说：“唐长老……这不太好吧，大家都在外面看着呢……”
“你脑子都在想什么呢？”明黛直接敲了他一个爆栗，好气又好笑，“我问你，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孔方啊了一声，委屈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他什么也没想啊！他还以为是单独叫他进来开小灶的呢。
孔方：“他们都是内务堂的弟子啊，今日是过来上数学课的。”
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掏出一份卷轴递给明黛。
“目前一共来了十五个人，这是大家的名录，请长老过目。至于学费，谢长老说前期的课程是走内务堂报销，所以还得过几天才批得下来。”
明黛越听越糊涂。
这是大公司外聘讲师来对员工进行集体培训的意思？
仔细一想，谢岳当时好像是和她提过想安排内务堂的弟子们过来进修的事情。
但那会儿他也只是随口一提，所以明黛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把人给打包送了过来！
明黛忍不住提问：“你们内务堂就这么着急？”
不是说明天就是什么蓬莱阁到访吗，这个节骨眼上，连一天都等不了？
孔方摸摸鼻子，苦笑着解释道：“说急其实也算不上，但是谢长老打算将近十年的账目全部翻出来重新算一遍，所以他希望我们能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抓紧时间多学点东西。”
关于之前宣山小灵脉账目出错的事情涉及保密，孔方作为一个小弟子，没有头上长老的允许，不敢擅自和明黛透露太多。
所以他前两天在和明黛解释事情起因的时候，只说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当中使用了明黛教他的那些东西，不想正好被谢长老给瞧见了，于是才有了后面这一系列的事情。
至于多的，他不敢多说。
但这会儿一听他说谢岳打算翻旧账，明黛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些。
恐怕是账务上出了什么问题。
她思忖道：“按照你这么说，内务堂只给你们安排了一个月的学习时间？”
孔方挠头道：“说是一个月，但估计没有这么长。”
毕竟大家年纪都不小了，既不是来自同一个岗位，也不是来自同一个峰的。大家白天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天天都来上课，所以实际计算下来，补习的时间最多也就十来天。
孔方解释道：“谢长老说他都跟您说好了，正好今天上午轮休，所以我便想着先组织大家过来听听课，熟悉熟悉。”
“之后的话，因为大家每天的安排都不一样，所以算下来估计就只有晚上比较空闲了——呃，不知道唐长老您是否方便？”
话说到最后，孔方明显有些忐忑。
毕竟这话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在征求明黛的意见，但实际上却没给她太多选择的余地。
另一方面，在这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世界大背景下，夜间这个时间点多少还是有些冒犯，这要是换作某些脾气暴躁的前辈，一听到这话，恐怕会直接翻脸叫人滚蛋。
于是孔方说完没过两秒又连忙补救道：“当然，如果唐长老您要是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只能先请假什么的……”
“不过您放心，缺的课我们私下里互帮互助，绝对不会影响您的授课进度——”
明黛平静地说：“没事，就按你们的时间来吧。”
“啊？”孔方愣住，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明黛：“啊什么啊，晚上才有空是吧？大概是什么时候？”
孔方还没缓过劲儿，下意识地回答：“酉、酉时过半左右……”
酉时过半，那就是晚上七点了。
好嘛，还真是成人夜校。
“行，我知道了。”明黛点点头，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时间就按这个来吧，我其实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你们。”
明黛拍拍孔方的肩膀，无比诚恳地说：“若是你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因为时间原因而不得不缺课，我都会心痛的，知道吗？”
那缺的是课吗？
缺的全是她的“德”呀！
“唐长老……”
孔方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原本还以为明黛会不快、甚至毫不犹豫地拒绝，却不想她竟然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出这样的话。
没想到……
没想到，您竟然是这样的唐长老呜呜呜！
“谢谢唐长老！”
“我说了，别叫我唐长老……算了，你们爱叫就叫吧。”
入乡随俗，明黛放弃挣扎了。
她挥挥手道：“行了，先出去吧，昨晚刚下过雨，院子里恐怕没办法授课。你先将人都带到主殿去，一刻钟之后我们正式开始上课。”
青山峰上没有教习堂，所以早些时候明黛就有将主殿改造成教室的打算，陆陆续续地往里添置了一些桌椅板凳之类的，但因为徒弟们不在，一直都没正儿八经地开班，如今倒是刚好派上用场。
“好嘞！”孔方连忙推门出去。
与此同时，徐岷玉端着她的早饭走了进来。
前段时间一直都是明黛在做饭，这两天她修养，几个小家伙便主动把活都揽了过去，完全不让她插手。
徐岷玉踮起脚将托盘放到桌上，转头盯着院子里那群明显和他不是一个年龄阶段的青年们，纠结地问：“师叔，我们一会儿也要去主殿和这些师兄们一起上课吗？”
明黛敏锐地听出了他的话外音，问：“你不想和他们一起上课吗？”
徐岷玉别扭地说：“……倒也不是不想，就是不太习惯。”
明明才回到青山峰也没多久，但他已经习惯了只有他们师徒几个人的生活。
这会儿突然插进来这么多“大龄”师兄，徐岷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一方面，这让他想起了之前在西姜峰上和大孩子们一起上课时所遭遇过的那些不好的回忆；
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担心：如果在课堂上，自己的表现不如那些师兄们出彩的话，师叔会不会对他们失望？
那种感觉，就好像师叔要被抢走了似的。
让徐岷玉觉得很不舒服。
八岁的小朋友已经有了自己的烦恼和心事，但很显然还不懂得怎么隐藏，所有的情绪和想法全部都写在脸上，就差没一口气全部说出来了。
明黛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轻笑道：“放心吧，他们只是暂时过来补补课而已，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徐岷玉：“补课？”
“嗯。”明黛简单给他解释了一下什么是补课，又接着说，“而且你们要学的东西也不同、课程时间也不一样，暂时不会安排你们一起上课。”
“那今天早上呢？”
“今天早上也不用一起上，你们师兄弟几个还有其他的任务。”
徐岷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什么任务？”
明黛：“不急，你先去把奇安叫过来，我有话要和他交代。”
徐岷玉：“好！”
小皮猴听风就是雨的，应完这声，连忙撒丫子就往外跑，明黛则坐下来解决她的早饭。
没过一会儿，一个毛绒绒的大脑袋在大门外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确认院内无人之后又才贴着墙角飞速溜了进来，速度快得只能看清一道残影。
偏偏徐岷玉在后面边追边喊：“奇安等等我！”
明黛闻声抬起头，正好和踮脚做贼的大猫对上视线。
奇安：“……”
明黛瞬间了然：“你不想被其他人瞧见？”
奇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呜噜一声。
白虎的外形实在是太打眼了，虽然大家都知道青山峰上的二弟子是个半妖，但他暂时还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化形的事情，更不想被其他人议论。
明黛闻言眨眨眼，这回倒是没再说什么，反而竖起食指做了个保密的手势。
奇安心头一暖，忐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与此同时，徐岷玉也到了。
明黛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三份早就准备好的卷轴，交到徐岷玉手中：“这里有三份卷轴，里面的内容便是你们今天上午要完成的任务，带回你们院子里去做就可以了，不用到主院来。”
“你、云时还有阿阮，你们三个人，一人一份，里面都是写了名字的，别拿错了。”
“至于奇安，你的任务则负责是监督他们几个。”
徐岷玉拿着卷轴上下打量，忍不住问：“是又要看书吗？里面是什么？功法？秘籍？”
前两天明黛也给过他们卷轴，里面记载的内容都是她之前从藏书阁里拓下来的。
明黛：“都不是。”
徐岷玉：“那会是什么？”
明黛笑而不答。
她说：“你可以先打开看看，保证惊喜。”
惊喜？
难道是新的剑招？
于是徐岷玉满怀期待地拉开卷轴，只见抬头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周周测》

第52章 ◎清北补习班成人校开课！◎
明黛刚穿来不久便发现，修仙界虽然没有星期的概念，但却有“七曜”的说法。
七曜，又称七政、七纬、七耀等，在明黛以前生活的那个世界里，这个概念最早是火水木金土几大行星以及日月的统称，后来被人们引申为纪日的方法。
其中，月为一，火为二，顺序以此类推，土为“六”，最后则是星期“日”。
虽然她不知道为何修仙界也是用同样的顺序来进行排序，但“七曜”的存在倒是方便了她引入《周周测》的概念。
她清咳一声，严肃地说：
“我先解释一下周测的规则。”
“五日一休沐，七曜为一周，每周日，即日曜当天，实行一次周测。”
“每次周测都分为笔试和实战测试。今天上午咱们先做笔试部分，下午等补习班的课结束了再进行实战测试。”
“另外，介于奇安目前的情况比较特殊，你的笔试暂时取消，负责今天的考务考纪即可。”
“不过晚上我会对你进行随机抽问，同样计入本次成绩结算当中，所以你也得做好心理准备。听懂了吗？”
大白虎点点头，前爪撑在地上、身子坐得笔直，一条长尾巴也规规矩矩圈在身前，明显听得十分认真。
唐老师忍不住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继续宣读规则：“笔试部分的内容必须在今天上午之内全部做完。”
“虽然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周测，但我们也必须严格按照考试流程来执行，考试过程当中，希望大家能够自觉遵守考试纪律、维持考场秩序。”
“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念题、不许翻书——尤其不许随便下座位乱跑。”
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明黛下意识地瞥了眼徐岷玉，后者立马挺起了胸脯。
他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师叔，我肯定会看好阿阮，不让她乱跑的！”
明黛：……
奇安：……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会说话的、不会说话的都沉默了。
而还在弟子院里练习扎马步的小豆丁则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差点摔了个屁股墩。
一旁练剑的云时见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随手揩了把汗，走过来问：“怎么了？”
小豆丁摇摇头，重新扎好马步：“鼻子痒痒。”
云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估计是受凉了。一会儿我给你也熬点药。”
一听到药，小豆丁顿时皱起了鼻子，“是师叔每天喝的那种吗？阿阮身体棒棒，不需要喝药。”
这可由不得她。
云时板着脸训道：“修仙之人，怎能怕吃苦？若是连这点苦都怕，日后怎么修成大道？”
如果是徐岷玉在这的话，恐怕第一反应就会说“此苦非彼苦，师叔也怕吃苦”，但小豆丁却对自家大师兄说的话深信不疑，瞬间被说得心服口服，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师兄说得对！”
她可是要力争飞升的人，怎么能被这点小事绊住脚步？
不过片刻后，小豆丁眼珠一转，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给阿阮的药，是要用师兄你带回来的那些药熬吗？”
云时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脸上的表情很快便淡了下去。
“不是。那批药是生药，放了这么多天，已经坏了，不能用了，下午放课后我再去买些新的。”
“哦，好吧。”小豆丁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多想，更没注意到云时那点微妙的情绪变化。
小豆丁深吸了一口气，鼓着一张粉嫩嫩的包子脸，沉下心来，继续扎她的马步。
与此同时，明黛还在给另外两人强调考试规则。
“总而言之，考试过程当中，必须严格遵守考试纪律，如果提前做完了，可以提前交给奇安，但要是被我发现有谁没做完就提前交卷，或者敷衍乱做——”
明黛冷哼了一声，故意略去了后面那段话，吓得一人一虎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徐岷玉连忙表态：“师叔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做！”
明黛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又说：“不过你们也不用有太大的压力，就当是平时的作业一样去做就行了，放平心态。”
“除此之外，希望你们都能记住一点——”
“不光是周测、甚至包括之后会实行的月考，最终目的都不在于攀比排名或者是要用成绩来打击谁，而是为了检测你们当前学习效果如何。”
“只有发现了自己的不足，我们才好在之后的学习中及时调整、查漏补缺，听懂了吗？”
两小只忙不迭地点头。
刚好时间也不早了，明黛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招呼着两个小家伙一起出了门。
“走吧。”
徐岷玉离门最近，一马当先地跑在最前面。
奇安落在后面，依旧是先谨慎地朝四处望了望，确认没人之后才顺着墙一路小跑出去，最后师兄弟在院门外汇合，勾肩搭背地凑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在嘀咕什么。
明黛见状不禁摇了摇头，待到他们走远以后，又才抬步往主殿的方向走去。
时间卡得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当她踏进门的那一瞬间，整个大殿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纷纷止住话题，转过头来看向明黛，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探究，甚至还有几分不太明显的审视。
对于后者，明黛并不意外。
以前山里学生放暑假的时候，她也配合乡里的领导班子搞过中老年教学，学生全都是些连扫盲班都没上过的爷爷奶奶。
而他们之所以踊跃报名，全是冲着讲台上放的那一堆蛋粮油酒锅。
明黛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她第一天进教室的那一瞬间，一位老大爷便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冲她咧嘴笑道：
“你个小丫头片子能教俺们啥？不如直接发东西吧，俺还着急回去喂鸡咧。”
……
两个时空似乎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奇妙的重叠。
眼前这些青年弟子们的求学目的虽然不像大爷们那样朴实无华，但此时此刻的心情恐怕多少也有些共通之处。
而当他们在打量明黛的同时，明黛同样也在打量他们。
来的人大多都是二十岁左右，甚至有不少人的个头看起来比她还高，胳膊一抡，孔武有力的。
相比之下，明黛这个长老的气场就要弱多了。这些学生心里产生怀疑也很正常。
但明黛有把握打消他们的顾虑。
简单问过好之后，她从容不迫地走到台前：“今天是各位在咱们清北补习班上的第一堂课，作为长老，我先简单讲几句。”
她顿了顿：“放心，真的只有简单几句。”
殿内一阵轻笑。
“首先，欢迎大家来到清北补习班。”
“按照惯例，本来是应该先带大家进行自我介绍的。但由于咱们班的情况比较特殊，时间紧迫，所以直接跳过这个环节。”
“今天是第一堂课，我也不讲太难的东西，只问大家一个问题——”
“你们认为内务堂的工作是什么？”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不由得一愣，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来，只觉得这问题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内务堂……不就是掌管内务的地方吗？
至于工作，那自然就是内务相关的事了。
有人管人、有人管事、有人管物、有人管钱。
而他们就是负责管钱的那一批。
也正因为是这样，他们才被叫来了这里学“数学”。
来之前他们都找孔方打听过了，得知他之前在这边上课的主要内容就是计算，所以他们也就下意识地认为这边教的“数学”就是“算数”——
可现在一听，似乎又不是这个意思？
这位唐长老是想教他们怎么处理内务堂的工作？
他们的工作就算做得再差，也不至于被一个“外行”长老指点吧？
再说了，不就是记账做账么，难道还能有什么新花样？
几个年纪稍大的弟子直接当着明黛的面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最后有人忍不住问：“唐长老，方便提一个问题吗？”
明黛：“无妨，请说。”
那人拱手说道：“无意冒犯，但说实话，其实弟子到现在都不太明白咱们这个课到底是要学什么，只有那些简化的数字符号和珠心算吗？”
“弟子并非妄自菲薄，也没有要贬低这两门学问的意思。”
“但那个阿拉伯数字说白了只是一种计数方法，其中算数原理还是不变的，我们这些人都会。甚至就这几天的功夫，有不少人都已经把它给背下来了，或许我们也不必特意再花时间去学。”
“珠心算就更不用说了，虽然现目前要做到心算还有些难，但在座各位都会打算盘，也算是有基础，剩下的只需要勤加练习即可，由此可见，如果我们只学这两个的话，是不是用不了一个月那么长的时间？”
这话虽然说得礼貌，却也难掩犀利。
殿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下来，就连孔方也不由得捏了把汗——不是为明黛，而是为这位同门。
明黛：“确实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毕竟那些都只是小学数学，他们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要真花一个月来学才奇怪。
弟子：“那——”
明黛：“所以我们今天不学这个。”
众人皆是一愣。
另一道声音连忙问：“不学这个的话，那我们学什么？”
明黛笑道：“学一个与经济相关的管理学概念。”
想当年，她在青山中学身兼数职的时候，除了同时拥有科任老师、食堂大妈、教导主任等等身份之外，财务也同样是她的马甲之一。
虽然她对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并不精通，但仅用作抛砖引玉、启迪思维的话也算是绰绰有余。
明黛：“不是说你们谢长老打算将近十年的账全部翻出来重算么？”
“时间紧迫，时机却恰好，所以我们今天就直接小学升大学，带大家了解一个全新的概念——”
“审计。”

第53章 ◎小师妹在宗门卷生卷死◎
一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伴随着远山钟声响起，清北补习班第一堂课很快便圆满结束。
一众青年们走着进来，飘着出去。
个个神情恍惚，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原来如此”之类的，出门的时候险些平地摔跤。
除此之外，还有人下了课之后也不离开，一直拉着明黛问东问西的，看得几个小徒弟都有些吃醋。
这会儿云时正在做饭，徐岷玉和奇安还有小豆丁三个人躲在角落里朝主殿的方向张望。
他们原本是过来“护送”试卷的，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明黛出来。
“他们怎么还没聊完？”
徐岷玉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两句，然后转头撺掇小豆丁。
“阿阮过去听一听他们到底在聊什么，我和奇安在这等你。”
于是小豆丁就这么被自家师兄给推了出去。
她个子小，跑起来比较灵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也没人管，甚至还有不少人低头来笑着冲她问好，结果反倒把从来没有经历过这阵仗的小姑娘给吓了一跳。
明明这些人早上来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子啊，怎么转变这么大？
社恐的小豆丁绷着一张小脸，不光谁也没理会，见状反而跑得更快了，最后一头扎向人群中的目标，啪叽抱紧了自家师叔的大腿。
后者低头看了她一眼，摸摸她的脑袋，然后继续和身边几个青年讲解究竟什么叫做“资产评估”。
小豆丁没忘记自己被赋予的重任，连忙竖起了耳朵。
但她很快便沮丧地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听不懂。
“经济”、“运营”、“证据”什么的……难道师叔又在讲飞升以后的那个世界的东西了？
意识到这一点，小豆丁连忙抬起头张望，随后震惊地发现：那几个个子高高的师兄果然听得满脸通红、双眼放光。
甚至当中还有人直接激动到双手颤抖、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把她给看得一愣一愣的。要不是自家师叔没有反应，她差点还以为那人也是走火入魔了。
与此同时，年仅四岁的小豆丁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糟糕，这些人不会都是她飞升路上的竞争对手吧？
可从年龄上来看，他们至少比她多学了十多二十年，竟然还这么好学？和她平时见到的那些师兄完全不一样！
不行，她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一会儿午休的时候，她得赶紧再做两道题来压压惊！
……
明黛并不知道，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她家小弟子的思维又拐到了山路十八弯，立志成为宗门卷王。
更不知道她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鸡娃”。
还是自己“鸡”自己的那种。
辛辛苦苦讲了一上午的课，此时此刻，明黛满脑子都想的是今天中午要吃什么。
没有谁会和饭过不去，所以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修仙界，她一向没有拖堂的习惯。
奈何眼前这几个弟子实在是太过好学，不仅迅速理解了她在课堂上所讲过的内容，还很快就学会了举一反三，提出了一大堆相当具有建设性的问题。
最有意思的是，这几个青年刚好就是在明黛正式开始上课前，当着她的面交换眼神的那几个。
一开始有多不以为然，这会儿学得就有多上头。
出于惜才，明黛便随口解答了两个问题。
结果没想到这一开始就停不下来。
瞅见小豆丁过来，她连忙将正在讨论的话题迅速收了个尾，然后趁机说道：“今天暂时就先到这吧，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下节课再讨论。”
“下午我们这边还有其他课，就不留大家了。”
那几个弟子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但时间也确实不早了，只好问：“唐长老，咱们下节课是什么时候？明天吗？”
“明天恐怕不行。”
“那后天呢？”
明黛好笑道：“不用着急，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具体时间等我和你们谢长老商量了之后再定，到时候会让孔方通知你们的。”
几个青年闻言俱是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讪讪地说：“是我们唐突了……”
明黛：“没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也不好再打扰，便提出告辞。
可没走出去多远，又见那几个弟子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来，恭恭敬敬地冲明黛行了个礼。
徐岷玉溜过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等到人走了之后才凑上来，好奇地问：
“师叔，他们为什么要向你行礼？是你把他们都打服了吗？”
明黛抬手敲了他个暴栗，没好气道：
“什么打服？你这小脑瓜子里一天都在想什么呢。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我那是以德服人，靠的是学识。”
……可你现在用的就是拳头。
徐岷玉捂着自己的脑袋在心里控诉，却不敢直接说出声儿来。
小豆丁在旁边捂嘴偷笑，徐岷玉见状偷偷瞪了她一眼，但小豆丁非但没觉得害怕，反而眯起眼睛笑得更厉害了。
明黛问：“卷子写得怎么样？”
徐岷玉忽然正经起来，板着脸说：“写完了。”
竟然只是“写完了”？
明黛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
是只有字面上的写完了？还是写完且写对了？
对于他来说，那些题应该不算难才对。
她继续问：“那你觉得自己写得怎么样？能拿到什么等级？”
周周测和天天练一样，明黛采取的衡定标准并不是具体的分数，而是“优良中差”几个等级——当然，“差”通常都写作“还需努力”，而并非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差”字。
一来她自己以前曾深受分数荼毒，并不希望他们这么小就开始为分数焦虑，二来他们三个人的试卷难度并不相同，若是都用分数来衡量的话，恐怕会有失偏颇。
最重要的是，这几个孩子虽然看起来年龄不大，但其实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成熟”一些。
分数固然是最能直观体现水平、促使人知耻而后勇的方法，但过早引入分数概念，反而容易加重孩子们自身的心理负担。
哪怕是像徐岷玉这样看似没心没肺的性格，其实也有他自己敏感脆弱的一面。
当然，肯定不是现在。
他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认真地说：“最少也能拿个良吧。”
明黛有些意外：“竟然只是良，不是优？”
徐岷玉嘿嘿地笑：“话不能说太满嘛。”
虽然他心里想的确实是“甲”，但经历了之前第一天上课时发生的事之后，徐岷玉这下学聪明了。
倒不是想着为人要低调或者怎么样——他压根就没想那么远，纯粹是因为自家师叔实在是太会挖坑，所以他得学会提前给自己留个台阶下。
如果拿到了“优”，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万一他真的只拿到了“良”，那也不至于丢脸不是？
很显然，咱们精明的徐小猴还没来及开始学“珠心算”，但已经早早地学会了怎么在心里“打算盘”。
明黛闻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奇安暂时无法沟通，于是她又转头用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小豆丁。
小女娃没她师兄那么多心眼，认认真真想了半晌才奶声奶气地说道：“阿阮有三道题不太确定，剩下的题应该都没问题。”
说完，她还将那三道题都复述了一遍。
明黛有些惊讶：“你都记住了？”
小豆丁乖巧点头。
“大师兄说，学习重在积累，日常不可荒废。”
“但是阿阮现在还太小了，没有灵力，学过的很多心法、招式都用不了。这样一来，很快就容易忘掉。”
“所以阿阮就想办法把做过的题都背下来了，见一次背一次，这样以后等我能用到的时候就不会忘啦~”
她边说边将自己的小拳头伸出来给明黛看。
要是放在现代，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估计才刚上幼儿园，正是耍赖拆家大哭大闹的时候，但小豆丁的虎口处却已经有了层薄茧——那是她长期握剑练习留下的。
小豆丁很喜欢这层茧，她觉得这是她距离剑修又进了一步的证明。
师父师叔都有，师兄师姐们也有，现在终于轮到她啦！
“全部背下来？”徐岷玉惊了，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不可能！那么多题，你怎么记得住？！”
小豆丁一脸茫然：“啊，很多吗？”
杀伤力不大，嘲讽性超强。
徐岷玉：“……”
明黛：“…………”
她终于知道那些《我在修仙界当卷王》、《穿成小师妹后带领宗门卷生卷死》之类的小说究竟取材于何处了——
分明就是取材于现实啊！
自家孩子太爱学习，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恐怕云时给这孩子灌鸡汤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她会有喝撑的一天。
明黛沉默地抬头望了望天，最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阿阮啊，认真学习是好事，但其实也不必这么认真，这事咱们还得再重新盘算盘算比较好……”
不然这让她这个咸鱼师叔情何以堪！

第54章 ◎补更【二合一】◎
上午是文试，下午是武试。
吃过午饭之后，徐岷玉就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连带着小豆丁也跟着兴奋起来，最后被明黛一手拎一个地丢回了房间。
“急什么？还有整整一个时辰呢。吃完饭就东蹿西蹿的，也不怕犯吐。”
“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下午考核的时候可不许掉链子。”
“……知道了。”
两人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连低头的角度和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奇安自从反向化形之后就经常容易犯困，吃过饭以后老早就回了房间，所以这会儿并不在场。
倒是云时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师弟师妹这一出闹腾，眸光微微闪烁，抿抿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回了自己房间。
一个时辰以后，午休结束。
明黛掐着时间回到院子里，几个弟子老早就在那抻着脖子在那等着了，两个小的更是踮着脚尖想往她房间里瞧，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明黛好笑地说：“我在这。”
不在房间里在外面？
几个弟子听见声音后转过头来，齐齐一愣，似乎是有些意外，但在云时的带领下，几人一虎连忙规规矩矩立正站好，异口同声地问好。
“师叔。”
明黛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
“都到齐了？那就走吧。”
几个小弟子一愣：“去哪儿？”
不是在院子里考吗？
明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示意他们朝自己身边看：“瞧见大门口挂的这根蓝色的布条了吗？”
于是几个小萝卜头又齐刷刷地朝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其实刚会儿进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发现了大门上的不同，但却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这会儿突然被明黛提起，肯定是和考核有关。
云时最先反应过来，问：“是要我们顺着这个布条往外走吗？”
明黛点头：“不错。”
云时：“是要跑操？”
明黛摇头：“不，是体测。”
既然都说了是【武试】了，那怎么能少了体能测试呢？
不过对于他们这些小修士而言，八百米之类的都是洒洒水的事情，普通的体测显然还是有些不太够，相比之下，还是直接绕山拉练更适合他们。
明黛负手说道：“从这里出去，朝东去，隔一百米都会有一根蓝色的布条——放心，位置都挂得很显眼，不用担心找不到。”
“到时候你们就顺着布条所指示的方向跑，就像平时跑操一样，但不用喊口号，也不用考虑整齐不整齐，各跑各的就行了，我会在终点等你们。”
“另外补充一点，因为是个体考核，所以最终成绩是根据你们各自的耗时而定的，与抵达的先后顺序无关。”
说完她转头看向小豆丁：“阿阮一会儿先别急着跑，你的起点不在这，等师兄们出发了我再带你过去。”
小豆丁乖巧点头。
虽然她很想和师兄们一起，可就凭她这小短腿，如果也从这儿出发的话，跑完估计天都黑了——又或者天黑了都跑不完，直接累倒在半途，回头还要人来找。
小豆丁是乖孩子，她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于是她老老实实地凑到明黛身边去，同师兄们都拉开距离：“我听师叔的！”
与此同时，徐岷玉举起了自己的小胳膊：“师叔师叔，终点是在哪里啊？是跑完了就考核结束了吗？”
明黛瞥了他一眼：“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想抄近路？没门。
徐珉玉还想再说点什么，明黛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冲着他们三人问：
“行了，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三、二、一，出发！”
随着明黛一声令下，一道身影立马冲了出去，劲风穿堂而过卷起一阵尘沙，速度快得连众人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却不是徐岷玉，而是奇安。
化为人形的时候，他体型大，再加上常年窝在角落里看书、缺乏运动，每次总是没跑两步就开始喘，晨跑回回都掉在队伍的最后。
如今他化身成了猛虎，四肢变得强壮了许多，浑身更是好似有股使不完的力气，只见那白色疾风一掠而过，几乎是眨眼间就跑没了影！
“这也太犯规了！欺负我不会用手跑步是吗！”徐岷玉一边叫喊着，一边连忙追赶出去，但好在出门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是个直立行走的人而不是大猩猩。
一眨眼的功夫，院子里就只剩下了云时。
但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瘦弱的少年沉默地低着头，绑好衣袖，束起长发，全程一言不发，直到眼瞧着两个师弟都快跑没影了，他这才头也没回地低声说了句“我出发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过头。
更没同任何人有过视线上的接触。
明黛见状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早上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但云时已经跑了。
“师叔？”
小豆丁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明黛低下头，正好和那双清澈的葡萄眼对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阳光的映射下，她似乎从中瞧见了一丝金色的光芒。
与此同时，小豆丁忽然突然放平了语气，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不用担心，偶尔换只手使剑其实也挺好的。”
明黛心中猛地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却又见小家伙眨了眨眼，漆黑的眼睛里一片清明。
她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似的，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师兄们都走啦，我们不走吗？”
“……”
“师叔？”
小豆丁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明黛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抓住她乱晃的小手，心情有些复杂，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没事，走吧。”
山林间。
日光朗朗。
树梢上，一根蓝色的布条静静垂落着，似与林叶融为一体，可突然间一阵疾风掠过，吹得它一阵乱颤。
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于树下飞驰而过，不一会儿便将它给远远抛在了身后。
正是奇安。
白色疾风迎着耀眼的日光，踏碎一路斑驳光影，身旁的花草树木也在急速倒退，只余一道残影恣意而张扬。
很快，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余风声掠耳，脚下的道路也开始变得崎岖而狭窄，最后完全没入杂草中消失不见。
这个方向……
是后山？
就在他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不久后，蓝色布条忽然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那片被几乎明黛被夷为平地的竹林！
奇安心里没由来的一慌，猛地刹住脚，可就在他停下来的同时，身后竟是突然传来一道劲风！
偷袭？！
水蓝色的虎瞳猛然放大，几根被削断的白毛随风飘散，奇安回过头，那把熟悉的断剑直接从他身边擦过！
要是他的反应再晚上两秒，这会儿他恐怕已经被那剑给钉在了地上。
白虎重重跃下，激起一地落叶。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思考思考，那断剑竟是又掉头冲了回来！
奇安不敢大意，连忙打起精神来应付。
一时间剑影四起，虎啸如雷。
不过片刻双方便交手数次，表面上好似不分伯仲，但奇安的眼神却越来越凝重。
这把剑有问题。
先前师叔将剑借给他的时候，他便感觉到一股灵力从剑中自发传来，保护着他的心脉。
但那会儿他以为是师叔的手笔，所以并未在意。可此时此刻，他心中却又再度动摇起来。
原因无他，每当他以为势均力敌的时候，那剑的威力却又要比先前还强上几分，迫使他不得不再咬牙出力！
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次数一多，明显就是故意的！
但他如今只有练气三层，就算再怎么发狠，也绝不可能强过一把已经经过无数次淬炼的灵剑。
更何况他这会儿连剑都使不了，只能用肉身和蛮力去抗衡，真是落到了下风中的下风，却还要被人穷追不舍！
奇安甚至怀疑这把剑里其实有个剑灵，但一直以来也都只是怀疑，根本无从查证。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他甚至连师叔的面都还没见到呢！
奇安一边咬着牙一边闪躲，仔细一打量才发现，那剑用的竟然全是他们之前学过的基础剑法。
难道这一次的考核就是LJ和这把剑打？
……
无独有偶。
没过多久，徐珉玉也享受了同样的待遇。
但和奇安不同的是，看清楚身后有剑袭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开，而是兴冲冲地迎了上去。
然后一把握住！
说实话，那剑的速度并不慢，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极快，否则也不会全程压制着奇安，削掉他好几撮毛。
但即便是这样，徐珉玉仍然眼也不眨地伸出了手，动作干脆地就像是抓鸡似的，一把擒住其命运的喉咙——
如果剑也有喉咙的话。
他兴奋地问：“师叔，；今天考核是要用这把剑吗？”
剑：“……”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但它是考官不是教具啊！
霎时间，平地起风。
森森剑意自剑上涌现，周遭的环境忽然变得肃杀起来，但此时此刻的徐珉玉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小手紧握着剑柄，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四周。
是剑阵？
还是会有其他什么？
徐珉玉连头上的汗也顾不得抹，浑身热血沸腾，却不想下一秒钟，手中那把断剑忽然发难，竟是直接带着他冲了出去！
“师叔？！”
徐珉玉惊诧万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凛冽的剑气与漫天的竹叶瞬间将他席卷！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明黛正老神在在地背着手，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场上的一切。
几个小萝卜头似乎都没料到等在终点的并不是她，而是一把剑；更没有想到长跑结束之后竟然立刻就要进入战斗状态。
明黛要的就是这种出其不意的效果。
在此之前，她其实也曾犹豫过是否要换一种简单的形式，比如单纯测试一下剑招的流畅性和威力之类的，这样起码可以保证弟子们不受伤，但转念一想，这样或许反而是害了他们。
她护得了这一时的安逸，却护不了他们一世无灾。
刚穿来那会儿，明黛其实以为“老师”与“长老”的身份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教学内容有些变化，其他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董宏达的事情却提醒了她——
所谓的宗门并不是学校那样的象牙塔，必要时鲜血也可以成为代价。她不能再将这些孩子也当做是需要养在温室里精心呵护的花朵。
修仙的本质就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她不能再用上辈子的观念来衡量如今的世界。
这一点，无论是教学，还是生活皆是如此。
“一炷香时间到了，考核结束。”
话音落下的同时，明黛终于从暗处现身，下场将人带离。
所有的考核并非同一时间进行。
奇安速度最快，所以他是第一个考的。
如今他已经成功摸到了练气四层的门槛，也许过不了多久便能再次晋级。
但由于受限于虎身，他用不了剑招，只能凭借蛮力抗衡，没过多久就变得伤痕累累。
不过好在他很快便洞悉到了断剑出招的玄机，凭借着自己对基础剑招的理解，不断进行躲避，最后也在力竭之前撑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其次是徐岷玉。
和奇安不同，这家伙一上来就是莽撞的路子，但好在他反应不慢，身手更是灵活。
后来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捡了根竹子拿在手里当剑使，一炷香时间下来，身上同样挂了不少彩，却也打得酣畅淋漓。
个子不高，口气却不小。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活脱脱一个好战分子。
最后明黛下场将他带走的时候，他还一个劲儿地蹬着腿吆喝“再来”，俨然是没尽兴。
明黛直接将人扛在肩膀上，照着他受伤的屁股拍了一巴掌，疼得人龇牙咧嘴，但仍旧嘴硬地吆喝还想再打一场。
“师叔，我还能打！真的！”
“一场！就一场！”
“再打一场是吧？行。”
于是她便直接将人丢给了刚刚抵达的小豆丁，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竹剑浸了墨递给她。
“你师兄想找打，你帮帮他。”
“墨水干掉之前打中他就算过关，墨痕越多，成绩越好。”
于是小豆丁转头看向自家四师兄，眼中升起浓浓战意。
“师兄，阿阮来帮你！”
徐岷玉被吓了一跳，他是想和师叔的剑打，不是想和阿阮打、打完再被另外两个师兄拎起来揍啊！
“阿阮！你冷静点，我是你师兄啊！”
阿阮才不管那么多呢，提着那把为她量身定制的竹剑就兴冲冲地追了上去，大有打不中不罢休的气势。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沙场无父子，考场无兄妹！
“师兄别跑！”
“傻子才不跑呢！”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要是放在平时，徐岷玉撒丫子一跑，阿阮肯定是追不上的，但这会儿他刚跑完拉练打完架，体力早就被消耗得七七八八，再加上身上还挂了彩，倒是正好。
奇安原本被明黛帮忙敷了药、正在不远处的树林里趴着休息，听见动静之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太放心，最后晃晃悠悠地起身跟了上去。
他倒是没打算帮忙，就在旁边盯着，免得两个小家伙真闹出什么事来。
“别让他们跑进山里面了。”
明黛嘱咐道。
奇安嗷了一声，算是回应。
很快，两人一虎追着离开，竹林再次恢复平静。
而云时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像另外两个师弟一样一路狂奔，而是慢慢走进来的。
他手中拿着一根树棍，时不时地就要开路探草。脚步放得很轻，嘴巴紧抿着，四下张望的黑色眼睛里满是警惕。
额间豆大的汗水不知什么时候沁出，而后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没多久后背的衣服就湿了一大半，隐隐透出瘦削的背脊线条。
事实上，跑到半程的时候，他便发现了方向不对。
少年脚步微顿，余光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周围，放缓速度顺着布条的指示找到了这里。
有战斗过的痕迹。
云时垂眸看着地面上那些杂乱无章的落叶，好似一副写意的水墨，叶片之间有剑划过，有风破过，凌乱挥洒。
他心中微沉，走到竹林中间站定。
拄棍的姿势也慢慢变成握剑，手指一根一根搭上，收紧。
“师叔，我来了。”
少年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竹林里却显得分外清晰，甚至有几分发渗。
但云时却并未因此而慌乱。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考核可能现在才堪堪要开始。
或许是下一瞬息的一道剑气。
又或许是一片竹叶。
总归会是在他不经意间袭来。
不会给他丝毫反应的机会。
但作为大师兄，哪怕不为了自己，他也必须撑过去。
少年心中这么想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的右手紧握着木棍，试图平复下来，然而手背上冒起的青筋却暴露了他此刻紊乱的心绪。
太安静了，也太紧张了。
他心跳如擂鼓，和周围的叶动风吹一并清晰入耳。
云时在等，等待一动破万静的那一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偷袭。
没有阵法陷阱。
反倒是片刻后，一道人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脚步声沙沙，未加任何掩饰。
是师叔。
云时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正好看见自家师叔将本命剑给收了起来，最后空着手走到他身前约莫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
山风吹动她的衣衫，也吹得周围的竹叶纷飞如蝶，就这样横踞在两人中间，宛若一道天堑。
此时此刻，她便冷着脸站在天堑的那一端，风声烈烈，吹鼓着她的衣袖，雪肤乌发，眉目如画。
那身姿飘渺出尘，像是山巅之上挺拔的青松，令人的视线不由自主的想要抬目追随，却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云时的心忽然没由来地揪紧。
与此同时，他听见师叔说——
“云时，拿出你最强的一面。”
“向我发起攻击。”

第55章 ◎这份心意对我来说非常珍贵◎
……向师叔发起攻击？
云时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可看自家师叔的表情，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于是少年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又渐渐沉了下来。
或许，这就是他的考核内容。
“……我知道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那双坚毅的眼眸中，一抹沉沉的墨色慢慢加深，好似有暗潮翻涌。
“师叔，得罪。”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少年忽然动了！
他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便到了明黛跟前，浑身气势凛冽如霜冻，那一刹那，他手中的木棍似乎真的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剑，狠厉地划破苍穹——
“太慢了。”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平静的声音，云时甚至连自家师叔的动作都没看清，这蓄力一击便直接落了空。
木棍击落在地上，溅起一地飞叶。
原本的目标却毫发无伤。
仔细一看，地面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也就是说，刚才那一击甚至没能让她挪动半步。
云时下意识地转头朝自家师叔看去，却不料明黛也正在看他。
黄昏逢魔，狂风大作。
金乌在她身后缓缓落下，没入远方的山峦，余晖点燃了天边的白云，烧出红火的霞光，而后又星星点点地铺洒在地上，光晕模糊了她的面容，像是蒙了一层雾，让人看不清楚她此刻的神情。
云时心中忽然有种莫名的害怕。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畏惧什么。
“出手这么慢，你是怕伤到我么？”他听见自家师叔语气淡然地问道。
“一炷香的时间，你尽管攻击便是，其他的不用多想。只要能让我出招，考核就算通过。”
【尽管攻击便是】
这话说得平静，甚至算是和气，听话的人脸上却一阵火辣辣地疼。
云时心中微沉，再度咬牙而上！
说实话，在目前明黛所接触到的几个弟子里面，云时的天赋其实并不怎么好。
如果只看灵根数量的话，“五灵根”的他甚至可以说是几个弟子里最差的那个——包括二徒弟在内。
当年要不是徐清川随手捡人，以他的资质，连进入外门恐怕都够呛。
但要说对于剑招的理解和运用，他却是所有弟子中最为成熟的那一个。
因为这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甚至都还没听过明黛的剑法课，却已经做到了可以拿满学分的水平。
这一点，连徐岷玉都比不上他。
无关天赋，无关悟性，只不过是因为他这三四年来都只做了这一件事情——
练习，再练习。
拔剑、收剑、再次重复。
此处竹林位于前后山交界处，明黛之所以会将考核场所挑在这里，就是看中了周围灵气十分稀薄，再加上来自于剑冢的威压，哪怕是金丹期的修士也会受到影响，更别提他一个小小的练气。
然而，奇安以兽身作战，几乎不受灵气束缚；徐岷玉则是热血上头，打起架来便不管不顾，压根儿没注意到什么异常不异常。
因此，三人当中，唯有云时是切身实地地感受到了此间压力。
但此时此刻，随着那一招招一式式出得越来越快、接得越来越密，空气中散逸的五行灵气竟然也在无形间向他靠拢，最后没入他手中的木棍，化作锐利的锋芒！
若说刚才那木棍还只是“似剑”，那此刻便是已然是剑！
燕掠惊风，一剑惊鸿。
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是连明黛的衣角都没碰到。
明黛垂眸看他：“这就是全部了吗？”
这就是全部了吗？
云时也同样在心里这么问着自己。
他想说不是，想说自己还可以做到更多，想大声说自己还可以变得更强——
但他做不到。
巨大的疼痛从手腕处传来，一次比一次强烈，就连握剑的右手也在不住地颤抖，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其实早就到了极限，甚至无法再多往前一寸。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颜色却慢慢变淡。
年幼的师弟师妹们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大师兄”明明是欢快憧憬的语气，却逐渐压得他喘不过气。
画面变得扭曲，声音也渐渐失真。
最后变成一道道盘旋的魔音。
【明明闭关时间最长，修为却一点也没有长进。】
【明明入门时间最久，至今却仍然是垫底。】
【你根本不配当大师兄，也不配拿剑！】
不……不是这样的……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或者说，无言以对。
辩解的语言如此苍白，甚至不堪一击，他本能地挣扎着，却又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掐住了脖子，徒劳地张着嘴，声音越来越微弱。
与此同时，在他那荒芜贫瘠的识海深处，一道灰色的漩涡浮出水面，伴随着痛楚不断放大，最后猛然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深渊，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云时！”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厉喝，少年猛然清醒！
可一睁开眼，却是已经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窗外暮色四合，万籁俱寂，只剩一轮惨白的弯月悬挂于天幕之上。
是梦？
他愣愣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来，又顺着耳际滑落下去，最后滴落在枕巾上，晕湿了一大片。
怎么会有如此清晰的梦？
云时脑海中才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如潮水般回流的疲惫与痛楚已然告诉了他答案。
与此同时，房门忽然被人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醒了？”
“……师叔？”
云时下意识地坐起身子。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丝火灵力从明黛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落在烛台上，暖黄的烛光跃动着充盈整个屋子，无形中驱散了原先那抹似有似无的冷清。
云时先是有些不太适应地眯了眯眼，然后才看清走进屋来的明黛。
她依旧穿着白日里那身衣服，手里提着平时里他们常用的食盒，虽然还没打开，但云时已经闻到了从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味。
但不知道为什么，闻起来似乎有些呛。
明黛：“过来用饭。”
云时：“我、我不饿……”
咕……
话才说到一半，他的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响了。
云时顿时就红了脸。
明黛转过头来，戏谑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这种时候说不饿，是一定会被自己的肚子打脸的吗？”
云时：“……”
明黛：“行了，赶紧过来用饭吧。咱们动静小点，大半夜的，别把你师弟师妹们给弄醒了。他们身上有伤，吃不了这么重油盐的东西。”
云时：“……好。”
他磨磨蹭蹭地下了床，走到师叔对面坐下。
明黛打开食盒，取出了两个用灵力封住口的大碗以及两双筷子。
云时借着烛光往里瞧，只见那碗里似乎是盛着什么汤粉，粉条似乎是透明状，汤上则浮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油和花生碎。
灵力一撤开，一股闻所未闻的霸道香味顿时攻占嗅觉。
在明黛的眼神鼓励下，云时试着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然后毫无防备地被辣子油呛了个正着！
“咳咳咳、师叔……”
云时顿时一阵乱咳，差点把眼泪都呛出来了。他眼圈红红的，哑着声音问：“这、这是什么咳咳……”
明黛：“酸辣粉。”
说完，她慢条斯理地嗦了一筷子。
云时一听这名字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说：“怎么突然会想到做这个……”
明黛叹了口气：“因为只有这个。”
按照江湖规矩，这种深夜谈话通常都是炸串配酒——实在不行炸鸡也行，但一来她没地方也没那工夫去弄串，二来云时还小，根本喝不了酒。
她倒是想吃个深夜修仙标配方便面加卤蛋呢，笑死，修仙的世界根本就没有修仙用的方便面。
于是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选择同为路边摊兄弟的酸辣粉了。
不过酸辣粉也有酸辣粉的好，最起码它辣眼泪。
云时此时脑子里有些乱，既不知道下午考核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明黛此时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但又不敢开口询问。
于是等到那股辣劲儿缓过去之后，他便默默地捧着碗低头嗦粉，企图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却不想明黛却突然开口问：“那筐草药，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筐草药？
云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下意识地往房间角落里扫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明黛醒来的第一天，云时上午在影月峰上课，下午照常去灵药圃打工，然后瞒着小豆丁去兑换了一些草药，装在背篓里带了回来。
原本他是拿那些草药有用的。
却不想第二天就闭了关，草药全部堆放在背篓里，根本没来得及处理。再次见到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了。
正如他之前和小豆丁说的那样，那些生药由于没有及时炮制，大部分都已经坏掉了，不能再用。
但那些草药都是他用好不容易赚到的灵石换回来的，所以他说丢却舍不得丢，便偷偷将那些草药转移到了他房间里，摊在角落里阴干。
坏掉的药材哪怕不能食用，也可以用来研究学习。
可现在却被师叔给看到了……
云时沉默片刻，埋着头说：“那些都用不了了，是要丢掉的，我还没来得及处理。”
明黛哦了一声，又问：“这么多草药，就这么丢了，会不会太可惜了？辛辛苦苦背了这么多回来，我可是什么都还没收到呢。”
云时这下唰地抬起头，满眼惊讶。
“师叔——”
“金焰蕊、十方丝……”不等他说完话，明黛便一连串地报了好几个草药的名字。
“这些草药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什么偏方，随便一查就知道是用来温养经脉的，再结合你把它们带回来的时机……不是给我拿的还能是给谁？”
她顿了顿，真诚地问：“或者你还有其他经脉受损的师叔？”
云时：“……”
少年的耳朵又开始不自觉地发烫，但好在有烛光的掩护，倒也不算太明显。
他默默将脸往碗里埋了些，低着头不敢看明黛的视线，闷声说：“但是那些草药都坏了。”
明黛：“但心意是好的。”
她说：“如果不是我今天正好看到，或许就会永远错过一份惊喜。”
云时闻言沉默了一瞬，声音却更闷了：“可是它们很便宜，甚至连赵大娘他们送的灵菜灵米都比不上——”
明黛打断他：“但对我来说很珍贵。”
少年猛地一怔，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朝她望去，却正好撞进她的视线。
明黛低头注视着那双带着雾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重复道：“我认为这些草药非常珍贵，这就够了。”
“云时，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们需要谈谈。”

第56章 ◎ExpectoPatronum！◎
谈谈？
怎么谈？
要谈什么？
云时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却听见明黛忽然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问：“你的右手是怎么回事？”
云时愣了一下。
拿着筷子的右手一抖，差点将汤汁洒了出来。
明黛：？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也不至于这么抖吧？”
云时下意识地握紧筷子，有些窘迫地说：“……我以为您会先问我修为的事。”
明黛平静地说：“哦，这个也打算问来着，要是你想先说修为的话，我们也可以先聊这个。”
她顿了顿，忽然拉长了声音说：“除此之外——”
云时下意识地重复：“除此之外？”
明黛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除此之外，你需要放松一点，我们是在聊天，不是在审讯。”
“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我是你师叔，你是我师侄，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不需要对我用敬语，以后也不需要。”
一家人……么？
云时愣愣地看着她，一张严肃的脸被明黛硬生生地捏成了小包子。
明黛满意地说：“这样看起来才像是小孩儿该有的样子嘛。”
云时：“师叔，疼……”
“现在知道疼了？”
明黛轻哼一声，松开了手。
“疼就对了。”她瞥了眼面前的小家伙，一语双关地敲打道，“就怕你明明觉得疼也不知道往外说。”
“万一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可就不仅是疼一下这么简单了。”
云时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默不作声。
明黛也不着急，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等着。
片刻后，云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总算是开了口。
“师父说，我是他在去往南苍境的途中捡到我的。”
明黛：“去往南苍境的途中？”
云时嗯了一声，黯然道：“具体位置我已经不记得了。以前总是一想头就疼，后来就索性忘掉了。”
“我只记得，七岁那年，乡里暴雨连月，洪水肆虐。爹娘带着我和弟妹跟随宗族四处逃难，吃了很多的苦。”
“危难之际，是一位白发长须的老道士从天而降，击退了洪流。但只要暴雨不停，洪水依旧会泛滥。”
“老道士说，这是因为河神动了怒。而凡人要想彻底平息河神的怒火，就必须祭上有灵根的童子。”
明黛：“然后他们挑中了你。”
云时沉默点头。
再之后的事情，哪怕不用他多说，明黛也能猜出一大半。
爹娘犹豫再三，想到家里另外几个孩子和族人的性命，最后还是在他的饭菜里下了迷药。
而族里的人怕他醒来以后坏事逃跑，便决定趁机打断他的手脚。
好在徐清川碰巧前来问路，撞破了祭祀现场，小云时这才侥幸捡回一命，但被挑了筋的右手却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故事听起来很俗套，却是真真实实发生在了这个小小少年的身上。
他低声说：“后来师父带我去找了医仙，将右手重新接上，但因为断过一次，所以始终没办法做到像其他人那么灵活。”
明黛：“可以给我看看吗？”
云时不大情愿：“……很丑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右手递到明黛面前。
后者抓着他的手，将袖子轻轻往上推开，竹竿细的手腕处果然露出一道狰狞的肉疤，像是某种爬虫。
明黛的眼神瞬间就沉了下去。
这是要多狠的心，才能对一个小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她沉声问：“后来呢？”
云时：“后来？”
少年恍惚了一下，然后才慢吞吞地回答道：
“后来他们都死了。”
所谓的河神，不过是一条妖魔化的蛟龙。
而那个看似救人于水火的老道士，则是它的饲主。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自导自演。
活祭是为了增长老道士自己的修为，剩下的凡人则是那条蛟龙的甜点。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村里的人想要牺牲他一个小孩来换取虚幻的安宁，却不想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从那个时候起，云时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他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于是他鼓起勇气，冲过去拦住徐清川的去路，跪在他面前，求他指条问仙路。
当时师父怎么回答的他？
“修仙很累的。”
“我不怕累。”
他是家里的老大，小小年纪就能包揽许多家里家外许多的活，除了没钱读书以外，从来没让父母操过半分心。
他以为修仙就和干活一样，哪怕基础差一些，只要不断努力也能慢慢变得强大，但……
现实好像并非如此。
云时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问：“师叔，我是不是不适合练剑？”
明黛抬眸瞧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
云时忽然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这时明黛却接过他的话头，说：“因为这一次闭关失败了？”
“还是因为看见师弟们都有了进步，自己却一直原地踏步，所以觉得自己比不上他们，自惭形秽？”
云时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干巴巴地说：“……你都猜到了。”
明黛无奈地说：“好歹也是你师叔，失败的经验再怎么也得比你多一点吧。”
云时闻言顿时愣住。
传闻中的天才……也会失败吗？
明黛轻笑：“怎么不会？”
云时懵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不小心问出了声。
“来，你把手张开，摊平。”
明黛一边说着，一边将云时的右手拉到烛火边，然后又将自己的右手也摊开，和他摆在一起。
温暖的烛光照亮了一大一小两个手掌，同样也照亮了他们掌心上的疤。
“你看，我们的右手上都有一样的茧。”
“除此之外，这些伤口都是练剑留下的。我的比你的甚至还多一些。”云时怔怔地盯着她手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没有说话。
明黛知道他这是听进去了，便循循善诱地继续说：“而且你刚才也说了，那只是传闻而已。但事实上，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天才呢？”
往远了说，原主天赋是不错，但为了练剑，她从小也没少吃苦。
往近了说，为了能够早日编好教材、教好这些小萝卜头们，明黛自己穿过来以后也没少挑灯夜读。
她在课堂上讲的每一个知识点，都是经过了反复推敲的。其中所包含的思维发散和逻辑串联，并不是“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之后就能简单完成的。
“天才”，说白了就只是个光鲜的名头而已，个中辛苦，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明黛问：“你听过方仲永的故事吗？”
云时老老实实地摇头。
明黛：“好吧……那我换个直白点的说法。”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爱迪生的前辈曾经说过，所谓的天才其实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那百分之一的灵感固然重要，但该付出的汗水却也必不可少。”
云时抿唇：“可、要是再怎么付出也追不上呢？你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吗？”
明黛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她反问：“你还记得今天考核时的规则吗？”
云时微微睁大了眼睛：“记得。”
明黛笑眯眯地说：“那想必就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了。”
她伸手摸了摸云时的脑袋，说：“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云时，你才十二岁，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性，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至于你适不适合修剑，我只能说——”
“心中有剑，则万物为剑。”
“练剑，不在于练形，也不为求道，而是问心。”
她抬手戳了戳云时的胸膛：“小朋友，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你要的答案，应该在这里。”
在……这里？
云时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膛，小手覆在明黛刚才戳过的地方，耳边隐隐听见了心跳的鼓动。
恍惚间，他似乎有些触动。
可一眨眼间，明黛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又轻松起来：“话又说回来，你师叔我就算再怎么不靠谱，好歹也比你年长几岁、高个那么几寸。”
“所以你尽管放心吧，凡事别总想着自己一个人扛，天塌下来都还有你师叔我呢。”
云时微窘：“师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黛：“我知道，我也没说你是那个意思。”
她笑眯眯地说：“我就是随口一提，你随便听听就行。”
云时：……
感觉好像更洗不掉了。
明黛：“喜怒哀乐都是人类的正常情绪，但如果你担心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还是会陷入那种负面消极的情绪，那师叔偷偷教你一个咒语。”
“……咒语？”
明黛点点头，伸手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神秘兮兮地说：“记住，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他们几个，否则就不灵验了。”
云时：……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不太靠谱的预感。但好奇心又驱使着他忍不住竖起了耳朵，难得露出了几分孩子气。
明黛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筷子，说：“握住它，我先念一遍咒语，你仔细听。”
“——Expecto Patronum。”
云时顿时听懵了。
他艰难地重复：“一……什么？”
明黛安慰他：“念不出来也不要紧，拉丁文确实有点拗口，不过它还有另一个比较接地气的说法。”
“呼神护卫！”
说完，明黛握住云时拿筷子的右手，带着他一起用刚刚吃完酸辣粉的那根筷子在空中用力挥了一下！
一股菁纯的灵力自她指尖涌出，伴着筷子上的辣油一起甩出去，在屋内绽放出一道绚丽的白光，瞬间驱散黑暗中的所有阴霾！

第57章 ◎蓬莱阁到访◎
唐老师的班主任保留谈话节目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最后云时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反倒是明黛自己辗转反侧了许久都没睡着。
第二天徒弟们来拍门的时候，她差点起不来。
“师叔，再不起床，我们就要迟到啦。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呢！”
门外徐岷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活泼，像是树梢上的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
明黛深深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
一推开门，一大一小两个萝卜头齐齐仰头喊了一声“师叔”，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兴冲冲的样子，仿佛小学生春游似的。
但事实上……
友宗拜访什么的，对于弟子们来说可能是难得的校级联谊，但对于峰主长老们来说，那就是跨校开会。
简直灾难。
要不是先前谢岳特意过来嘱咐一遍，说该做的面子工程必须做足，明黛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去。
她低头扫了一眼腿边的两个小弟子，问：“徐岷玉，你屁股不疼了？”
徐岷玉：“早就不疼啦！”
昨天的考核虽然看起来阵仗不小，但实际上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除了最后与云时的那场“比试”之外，一切都尽在明黛的掌控之中。
作为幕后监考官，她全程都在默默关注着场上的情况，时刻调整断剑战力的同时，又刻意将断剑的战斗力控制在了“比徒弟们强上一点，但总是只强那么一点点”的微妙状态。
试问，哪个剑修能够逃得过这种“诱惑”？就好像大部分人都坚信自己只要再努力一把就一定能够闯过羊了个羊第二关似的。
所以昨天考核时的那一炷香时间才打得那么胶着。，以至于最终奇安和徐岷玉两人纷纷负伤，只能在小豆丁的帮助下互相依靠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但好在明黛下手有分寸，那些伤大多都是外伤。
虽然看起来鲜血淋漓的、似乎很严重的样子，一剂灵药服下去，伤口顿时就好了大半，再添上一觉睡醒，顿时满血复活。
就像现在的徐岷玉。
他精神奕奕地说：“多亏了师叔给的药，我们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啦！”
“就是半夜里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一阵饭香，勾得我肚子咕咕直叫，早上醒来就饿得不行——师叔，你闻到了吗？”
明黛：……
她不仅闻到了，她还吃到了。
呲溜一口，贼拉香。
“或许是你闻错了吧。”狡猾的大人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扯开了话题，“云时呢？怎么没看到他和奇安？”
这个问题小豆丁知道答案。
她眨眨眼，脆生生地回答道：“师兄们还在跑步～”
徐岷玉：“大师兄今天好像挺开心的，一大早就起来了，组织我们做早课、跑早操，但是阿阮跑不了那么远，就让我先带她回来啦。”
说到这，徐岷玉胡乱抹了把额头上还未干透的汗，又急吼吼地问：“师叔，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发呀？”
“我已经快一个月没下过山啦，我好想现在就出门呀，师叔，我们现在就去吧～”
明黛：“……先去洗把脸。”
徐岷玉眼睛一亮，语气顿时欢快起来：“洗完脸就走吗？那师叔你快去，我们在这等你——”
明黛忍无可忍：“我是说你！”
她说完便将两个小萝卜头都拽进自己房间，变戏法似的弄出了一盆温水和一条干净柔软的帕子，挨个挨个地揉脸搓泥。
她絮絮叨叨地说：“跑完早操回来也不知道收拾收拾，平时也就算了，这会儿一身臭汗的，还想往哪儿跑？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徐岷玉想说修仙之人不会着凉，还想提醒她其实可以直接用清洁术、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但他抬眼瞅了瞅面前一边凶巴巴数落人，一边打湿了帕子认真帮他们擦手擦脸的美人师叔，最终还是悄悄把那句话给吞了回去。
如果师叔今后一直都能这样的话……
他觉得，出一身臭汗其实也挺好的。
主峰。
今日是友宗蓬莱阁阔别三年再度来访的重要日子。对于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的剑宗来说，无疑是件轰动的事。
宗内弟子们得了消息，老早就凑在云港附近等着瞧热闹，甚至还有人别出心裁地开始卖起了瓜果饮料。
而在不远处的主殿内，同样也有一群人在等待。
按照规矩，这种级别的宗门外交，峰主长老们无需出门迎接，只需在大殿内看着水幕等候即可，但为了彰显各峰的气度，大部分人都还是早早地便到了会场。
不多时，各峰人物都陆续落座，他们带来的弟子们则在其身后站立等候，偌大的主殿渐渐变得充盈。
相熟的人三三两两地攀谈着，殿内气氛一派热络，相较之下，属于青山峰的角落则清冷许多。
奇安不方便出门，明黛就只带了云时、徐岷玉和小豆丁。三个小孩儿凑在一起，像三只抱团的小鸡仔似的，还没其他峰一个弟子显眼。
但明黛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放眼各大修仙小说，剑宗本来就是个事故高发地，再加上这种宗门交流什么，剧情点的既视感就更强了。
比如说从她刚一进门，穆珊珊的视线就投了过来，她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碍于她爹还在旁边，最后冷哼一声别开了眼。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老头自打她在青山峰的位置上坐下之后，就一直在瞪着她瞧，眼神恐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小豆丁偷偷和她咬耳朵，说那就是盐台峰的那位玄诚道长。
明黛淡定地点点头，直接装作没看见，顺便把旁边怒目而视/冷眼回瞪的两个小徒弟的下巴也给扭了回来，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不用管他。”
她想得很简单，无论她在这个剧情点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她也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出什么风头。
但奈何她有个屁股长钉的小徒弟。
徐岷玉原本以为他们下了山之后可以在外面观礼，没想到刚从青山峰的院子里出来，又被塞进了主峰的大殿。
虽然这里的人也很多，但氛围却完全不同。
再加上周围的同辈都是些十七八岁却眼高于顶的内门弟子，徐小猴待了没多久便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如果这时候他主动来和明黛提要求，明黛肯定不会同意，但偏偏他这会儿却又懂事起来，老老实实地闷在角落里，一副努力不给人添乱的样子。
明黛见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心软了：“岷玉，你过来。”
“蓬莱阁的灵舟估计还有一刻钟左右就能到，你们要是想出去观礼的话也可以，但是不能乱跑。”
“观礼结束之后，直接回峰去，不许在外面贪玩，否则下次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徐岷玉：“真的？！”
明黛点头。
徐岷玉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瞬间复活：“师叔最好了～放心吧，我肯定乖乖的不乱跑！”
明黛对他这话表示高度怀疑，但老是这样怼孩子也不太好，姑且就信他一次。
“我就一个要求，把你小师妹带好。”
“包在我身上！”
徐岷玉牵着小豆丁就往外跑，云时却站在原地没动。
明黛：“你不去吗？”
云时摇摇头：“有阿阮看着岷玉就够了，我在这儿陪着师叔。”
这话的语序乍一听似乎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是那么回事。
阿阮虽然没什么自我判断能力，经常被师兄拐着跑，但比起师兄们的话，她更听明黛的。
时间一到，她肯定会催着徐岷玉回去——这也是明黛为什么会放心他们出去的原因之一。
不过……
明黛捏了捏他的脸：“你忘了我昨天晚上怎么和你说的？偶尔还是可以玩一玩的。”
“师叔，旁边有人……”
云时有些窘迫，想要躲开，但是没能躲掉，只能任由明黛搓扁捏圆。
他口齿不清地说：“我三年前已经看过一次了。”
明黛：“看过一次也还可以再看一次嘛。就当是帮你师叔我凑个热闹，嗯？”
云时：“……”
他迟疑地说：“那我现在出去？”
明黛笑眯眯地看着他。
云时这下也不问了，老老实实地起身往外走，但那僵硬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玩的样子。
“任重而道远啊。”
明黛目送着他离开，俨然一副老母亲的心情，与此同时，旁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明黛下意识地回过头，对上一张十分好看的脸。墨色的长发用玉带束起，眉眼温和得不带一丝攻击性，让人无端想起朝露。
“抱歉，某并非有意。”
“刚才那几位小友都是道友的徒弟么？”
“不好意思，您是……”
明黛眨眨眼，觉得他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有些想不起来。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问题，随后低笑一声，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一包松子糖递到明黛面前，“想起来了吗？”
明黛沉默了一下。
“……松先生？”

第58章 ◎青春似火，超越自我◎
“松先生？”
谢惊安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的称呼，他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又笑了。
“鹤栖何代色，僧老四时声。郁郁心弥久，烟高万井生。”
“这个名字倒也不错。”
“呃……”
明黛微窘，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竟然当了真。
正打算解释，却又听对方问：“说起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道友可是青山峰的人？”
明黛脸上的表情僵住，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那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是：好家伙，怕不是又是原主惹下的什么孽债找上了门来。
“抱歉，某只是随口猜猜，并无冒犯之意，若是不便回答也无妨。”似乎是看出了她那一瞬间的不自然，谢惊安虽然不清楚其中缘由，但还是好声好气地道了个歉。
明黛沉默一瞬，有些尴尬：“那倒也不是……”
平时见惯了找茬的、轻蔑的，头一回碰上如此温和客气的，倒是让明黛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招架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他们近来第二次碰面。上回她还因为仙鹤的事情而闹了个不大不小的乌龙，但对方似乎也没见生气，反而还好脾气地问她是否有急事，可让鹤先送她一程。
最重要的是，这人看起来一副温和谦逊的样子，长相更是儒雅翩翩，想来要么是个脑子好使的正常人，要么就是广大修仙界盛产的黑心莲变态。
如果是前者，于情于理，她应该回应一声。
如果是后者……那就更应该回应了！
她可不想自找麻烦。
思及至此，明黛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她微微颔首，客气地说：“青山峰，唐明黛。”
顿了顿，又觉得光报个名字似乎有些生硬，于是她又问：“不知道友是……？”
这人一口一个“道友”，显然不是剑宗的人。
但最近除了即将抵达的蓬莱阁之外，明黛并没有听说还有哪个宗门来剑宗拜访——当然，若是私人做客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谢惊安。”
“惊涛不可渡，潮平亦难安的惊安。”
他顿了顿，忽而又笑道：“当然，唐道友也可唤某谢松。”
明黛：“……”
“谢、道、友可真会说笑。”她故意将前三个字的音咬得很重。
谢惊安闻言笑地更温和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着，明明浑身气质柔和干净，此时的神情却又莫名像只怡然自得的狐。
明黛：“还不知谢道友从何而来？”
谢惊安：“某乃妙音门门人。”
明黛：“妙音门？”
明黛闻言有些诧异。
妙音门……
这名字她似乎在哪听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有些想不起来，只记得这门派应该是位于南苍境的云梦大泽内，其门下弟子以前似乎不怎么在外走动，直到近年来才渐渐活跃起来。
就好比全世界不止剑宗有剑修，但一提起“剑修”，世人总会先想起剑宗一样，相较于其他门派的乐修而言，妙音门更像是正统。
换句现代的话来说，那就是“科班毕业”。
一想到这，明黛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件事，唏嘘地说：“想来道友一定很擅长音律了。”
谢惊安：“略懂一些，但谈不上擅长。”
平时估计是没少被人这样问过，他淡淡地笑了笑，回答地十分谦逊。
明黛摆摆手：“那也比我好。”
想当年她在青山中学的时候，语数外政体美什么不能教？唯独音乐一项算是实打实的“听者伤心，闻者流泪”——因为她唱歌实在是太难听了！
早些年明黛还打算挣扎一下，最后干脆就自暴自弃了。
但在现代的时候，她好歹还能用手机给孩子们放几首歌陶冶一下情操，如今嘛……
她正犯着愁呢。
作为师长，她一直都有仔细关注小徒弟们的心理健康状况，但无论她再怎么用心、始终也只是个普通人，精力有限，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及时察觉弟子们的异常。
就比如这一次的云时。
要不是她多留了个心眼，故意利用考核试探了一回，这孩子怕是压抑得都快要有心魔了。
明黛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想：她总不能真的教这些孩子们唱《逆战》和《孤勇者》吧？
要是峰上能有个音乐老师就好了。
比如眼前这位就不错，气质形象都相当合适。
当然，她也只是随便想想，并不作数。
再说了，就算她有意招揽，别人也不一定愿意来，毕竟她连自己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明黛好奇地问：“不知谢道友平时用何乐器？”
谢惊安沉吟片刻，回答道：“琴萧都略有涉猎。”
上次遇见的时候，他腰间便别了一支洞箫，明黛当时还以为那只是类似折扇一类的文雅装饰，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对方的武器。
明黛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了以前在小说中读到过的那些有关于音攻的描述，不由得咋舌：“听起来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谢惊安轻笑：“不过尔尔，道友过誉了。”
与此同时，明黛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画面。
她难得起了几分好奇心，问：“除了琴箫以外，你们乐修大多会选择什么乐器作为武器？笛子？铃铛？”
谢惊安颔首：“是这样没错，但也有个别例外。”
比如夺命唢呐什么的。
那一声声的，连他听了也忍不住皱眉。
明黛闻言乐了，问：“那木鱼算吗？”
谢惊安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唐道友见过？”
明黛迟疑着点了点头：“算是吧。”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在下山历练的途中也曾与一名年长的乐修交过手，但对方敲的是个木鱼，梆梆梆的像是和尚念经超度亡魂似的，每一声都敲得原主头疼欲裂。
那还是原主下山后头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对手。
最后她虽然没输，但却也没赢。
整整三四天的时间，她连对方周身的防护都没破开，反倒把自己累得半死，再后来那位木鱼前辈估计是失望了，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狠狠瞪了她两眼，随后便收拾东西去其他地方去了。
【怎么找个虐就这么难呢。】这是对方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梗得彼时尚且年轻气盛的原主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那位前辈的木鱼声着实令人难忘。”明黛不由得感叹道，甚至光是回忆就觉得脑仁开始隐隐作痛了。
“木鱼啊……确实不多见。”
谢惊安抿了抿唇，眼神有些发深。
但他隐藏地很好。
他问：“唐道友是在何处遇见的那位前辈？”
明黛：“这我还真不记得了。”
谢惊安点点头，没再追问。
宾客未至，无需落座，此时大殿里人来人往，但大多都盯着正中央的水幕，亦或是私下攀谈，倒是没几人注意到角落里闲谈的他们。
他话锋一转，突然说：“其实我觉得青山峰的声音也很独特。”
明黛：“青山峰的声音？”
谢惊安轻笑颔首：“谢某目前借住于西姜峰，距离青山峰倒是不远，晨间寂静，时常听见贵峰弟子的读书声。”
明黛微微一怔。
怪不得他刚才一上来先问云时他们几个是不是她的徒弟，原来还有这一层渊源。
想到那几个小萝卜头，她也不由得笑了。
“所以道友是先认识了我那几个徒弟？”
谢惊安也没说是或者不是，但明黛见他神情自然，心中原本有的七分戒备也顿时只剩下了五分，甚至还为自己之前先入为主的猜忌而有些心虚。
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不应该因为人长好看、性格又随和，就觉得对方一定是个手持重要剧本的反派角色。
于是明黛那找音乐老师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不入职，友情演出一下也行啊。
明黛：“谢道友觉得我们峰的弟子如何？”
谢惊安：“剑宗卧虎藏龙，不愧为中洲之首。某虽不懂剑，却也时常为他们的毅力折服。”
“平日里远闻青山峰上朗朗书声，有几句话倒是令某印象深刻。”
明黛：“哪几句？”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几秒钟以后的明黛肯定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个问题。
但此时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满脑子的好奇。于是她便看见谢惊安眼眸带笑地瞧向自己，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
“青春似火，超越自我——”
明黛：……
好了，可以不用念了！
一天之内动工太多次，脚趾头也是会累的！
她正要再硬着头皮说点什么，却听见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明黛下意识地随众人一起朝大殿之中望去。
只见那偌大的水幕之中，一艘造型奇特的灵舟破开层云缓缓驶来，伴随着一阵悠扬的号角声，金光穿透碎云层层洒下，乌船侧畔玄鸟齐飞，场面好不壮观。
“开阵！”
高堂之上，掌门沉声说道。
威严的声音透过法阵传遍剑宗上下，振聋发聩。
与此同时，原本纯净无瑕的天空中慢慢显现出一道几近透明的屏障，即便是隔着水幕，明黛也能感受到其中充沛的灵力与一种无法言喻的威压，甚至连识海深处也隐隐震鸣。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修仙者固然神通广大，但于这浩渺天地之间，却也仍然似草芥，如浮萍。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
哪怕是明黛也难得露出了肃穆的神情。
很快，那通天的灵力屏障上慢慢出现一阵水纹似的波动，远处灵舟在千万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来、稳稳穿透屏障，在山峰上投下一片厚重的阴影。
明黛同诸位长老峰主一起在主殿内隔着光幕观礼，除了惊叹于那灵舟的精巧构造之外，倒也没有太大的感触，但对于此时身处外界的弟子而言，那灵舟所过之处，说是遮天蔽日也不为过。
一众小弟子费劲巴拉地仰着头，目光如炬，像是恨不得把船底都望穿似的，自打那灵舟出现在视野当中，他们的嘴巴就没合拢过。
“这就是传说中的蓬莱阁？也太气派了吧！”
“周围那些会动的木板是什么？船桨？可是船桨不应该是用在水里么？而且感觉长得似乎也和普通船桨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那是飞桨。”旁边年长的师兄忍不住插嘴科普。
“飞桨？”
“蓬莱阁精于机关，简单来说，飞桨就是在机关术的基础上又辅以风灵力的阵法，从而达到御空的效果——别看那东西长得奇怪，光是一副飞桨就得要好几万灵石呢！”
好几万灵石！
一众没有见识的小弟子纷纷发出了惊叹，在他们的概念里，几百灵石就已经算得上是巨款了，几万灵石……那得用多大的芥子袋来装呀！
更别提这还只是其中一副飞桨的价格，整艘灵船换算下来，那不得直接翻了天？
在他们浅薄的印象中，蓬莱阁一直隐居海外仙岛，所有岛屿加起来恐怕都还没他们一个峰头大，那么小一个宗门，竟然有如此大的本事？
“愚昧！愚蠢！天真！难道你们不知道蓬莱阁是全修仙界第二富的宗门吗？”一旁的师兄面露鄙夷地说道，但言谈中似乎又有些艳羡。
他慷慨激昂地说：“知道为什么蓬莱阁的人三年一出关吗？都是为了拉订单啊！”
“整个大陆的灵舟几乎都是他们做的，对他们而言，那灵石撒起来就跟石子似的，心情好了，抛水听响都不为过！”
小弟子们想象不出来那场景，但并不妨碍他们齐齐喊“哇”。
有人好奇地问：“那全修仙界第一富的宗门是什么？”
那人脸色一僵，忽然就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似的，神色不自然地说道：“……小孩子家家问这么多做什么，一边玩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小弟子们哪肯甘心？
“师兄你就说说吧！”一群小孩儿七嘴八舌地央求道。
青年拗不过，又极好面子，只好含糊地回答道：“还能是哪个？自然是合欢宗了咳咳……”
怕人继续追问，他又连忙说：“至于倒数第一，啧啧，那肯定非咱们剑宗莫属了。”
光是眼前这艘灵舟，恐怕都能抵上他们大半个宗门呢——当然，这只是青年自己的猜测。
“师兄懂得真多！”
“嘁，这才哪儿到哪儿。”
青年弟子被他们围在中间，很快就有些飘飘然，牛皮也少不得越吹越大。
一会儿说什么蓬莱阁遍地灵石，一会儿又说什么吃的用的全是天材地宝，那样子，仿佛恨不得立刻脱下剑宗门服认祖归宗似的。
偏偏一堆小弟子还听不出来，一个劲儿地点头附和。
徐珉玉站在外围听了半截，忍不住有些心痒，回头冲云时嘀咕：“师兄，机关术这么赚钱的吗？我现在开始学还来不来得及啊……”
云时瞥了他一眼：“来得及。”
徐珉玉大喜：“真的？！”
云时面无表情地说：“你现在跑还来得及，不然我就要代替师叔教训你了。三、二——”
“师兄我错了！”徐珉玉连忙举手投降，企图自证清白，“我就是想着要是能赚钱的话，师叔就能轻松一些了。其他什么都没想啊！”
云时：“你还委屈上了？”
徐珉玉：“不敢不敢……”
就连小豆丁也挥舞小拳头：“师兄欠揍！”
徐珉玉：“喂！”
眼瞅着执法的师兄已经过来了，云时默默将两个师弟师妹拉走，离那群人远远的，同时叮嘱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修剑最重要的就是修心，若是因为灵石之类的身外之物而扰乱了道心，修炼恐怕也就到头了，以后少凑这些热闹。”
小豆丁用力点头。
徐珉玉恹恹应声。
没过一会儿，他突然又转过头来定定地盯着云时，一脸严肃地问：
“师兄，师叔是不是给你开小灶了？”
云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鼻翼微动，不着痕迹地嗅了嗅——
不对，嗅什么嗅，这是他今早刚换的衣服，不可能会有酸辣粉的味道。
云时不动声色地问：“什么意思？”
徐珉玉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师兄的心情起伏，咋咋呼呼地说：“你现在说话和师叔也太像了！她肯定是单独给你开小灶了！你们学了什么？剑法？心法？还是其他什么我们没见过的？”
云时：“……”
他语气微妙地问：“你想知道吗？”
徐珉玉不假思索地说：“想啊！”
云时点点头，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提剑劈柴吧，全部四等分大小，以你的准头应该没问题。不是师兄拦着你，机关术这种东西真的不适合你。”

第59章 ◎对不起！听清楚了没？！◎
半刻钟后，灵舟抵达云港。
负责接待的长老一共有三个人，但明黛全都不认识。
阵法运转，船舱缓缓变换，众目仰望之下，一道阶梯自高大的灵舟上延伸而下。
一端沉沉地落在地面上，另一端则站着一群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正是此行蓬莱阁派出来交流的弟子。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蓝色长衫，衣袍上用白色的丝线勾勒出祥云图案，但那图案似乎又与普通的衣服纹样不太一样，反倒更像是什么阵法，仔细一看，果然有微不可见的灵力在其表层流转。
“蓬莱阁虽不擅长近战，却精于机关阵法，不可小觑。可惜今年的交流会取消了擂台赛，不然你们也该下场去试试。”
也不知道是哪位师长在向自家弟子解释说明，被明黛给听了个正着。
她下意识地回头往身边瞧了一眼，想再多打听一些细节，却发现原本坐在她旁边的谢惊安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甚至整个大殿中都没有他的身影。
明黛微微皱眉，但也没多想，重新将注意力转回了水幕之上。
按照正常小说的流程，这时候灵舟上应该会下来一个明艳娇俏的少女，又或者是一个傲气十足的少年，嚣张跋扈地说：“我看这剑宗也不怎么样嘛，还没我们蓬莱阁气派，你们首席是谁？可敢出来与我一战？”
这是龙傲天升级流的炮灰打脸剧本。
又或者是：“XXX何在？”
这是穿书文的恶毒男女配剧本。
早些年的话也是打脸走向，但近些年来沙雕文盛行，后续极有可能发展成迷弟迷妹，甚至出现评论区高举百合耽美大旗的奇景。
但此时此刻，却什么也没发生。
明黛脑海中过了一大堆虚假的剧情，现实当中的蓬莱阁弟子却一个比一个沉默。
一群人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地跟在自家带队长老的身后，仿佛对周围一切都看不上眼似的，偶尔有一两个略显年幼的面孔忍不住四下瞧了瞧，却也很快便将目光收了回去，继续安静地前进。
进了大殿之后，又是一番寒暄。
师长们推杯换盏地相互问候，弟子们则老老实实地在后面坐着，乖得就像是高中生访问团。
时间一晃，接风宴都进行了一大半，依旧没有出什么乱子。
明黛：“……”
一天之内猜错两次剧情，甚至错得如此离谱，明黛头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少看点狗血小说。
人也到了，接风也接了，明黛正琢磨着自己什么时候开溜比较好，身边却突然响起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
“唐长老，别来无恙。”
她抬起头，顺着声音瞧过去，只见一中年男人正笑着朝她走来。
那人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身着荼白长衫，腰间坠着半枚泛旧的灵佩，似乎是亡妻留给他的信物。
虽已人至中年，双鬓发白，却依旧是一副芝兰玉树的模样，让人不由得想起仙侠剧里那些常年白衣飘飘的师尊师祖。
要是换作平时，明黛或许会在心底感叹一句艺术来源于现实，但一瞥见臭着脸跟在对方身后的穆珊珊，那点感叹的兴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峰主。”她拱手行了一礼。
虽然从职位上来讲，明黛和这一屋子的长老峰主都算是平辈。但要论年龄和修为，她还是差了一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这一拱手虽然谈不上毕恭毕敬，但也不至于失了礼数。
凌阳华见状也没说什么，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语气关切地说：“近些日子实在是事务繁忙，也没来得及去青山峰探望，唐长老近来身体恢复可好？”
和徐清川这种“游手好闲”的峰主不同，凌阳华除了是凌云峰的峰主之外，同时还参与宗门事务的管理，相比之下，日常确实算得上是忙碌。
如果将整个剑宗比作一个私立学校的话，剩下九个峰头就可以看作是九个不同的校区，而宗门的管理层，实际上就是学校的校董会。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实权，但宗门的重大事务实际都由他们的投票表决在操控走向。
像凌云峰这种能在所有校区里面混到第一名的，其峰主在校董会里的影响力自然也不会弱。更别提他本身就是一个实干派，簇拥者不在少数。
上一次掌门换届的时候，凌阳华其实也是候选人之一，但那会儿凌云峰还不是全宗第一，青山峰也是有原主的爹娘坐镇，于是掌门的职位便落到了青山峰头上。
但万万没想到，换届的前夕，夫妇俩偷偷摸摸地跑了路，只剩下才刚刚成年、且毫不知情的小师弟裴经义还在峰上睡大觉，最后被传达任命的长老给抓个正着。
前任掌门震惊，裴经义也震惊，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从此以后，同样一心向往自由却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就惨遭“同门坑害”的裴经义，就这样过上了替师兄师姐坐大牢的生活。
而凌阳华也同样因此与掌门之位失之交臂。
他不甘心，输给唐问道就算了，他认栽，输给一个捡漏的算什么？
回想早些年，两个不快乐的人凑在一起，不光没能惺惺相惜，反倒是硬生生凑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一时半会儿竟是说不清楚究竟是谁更痛苦一些。
二十多年过去，岁月改变了许多事情，却没改变他们的“初心”。
一个恨不得天天躺，一个想方设法往上爬。
如今距离下一次换任还有不到八年，不少人都在私下里议论过，只要凌云峰上不出什么岔子，下一任剑宗掌门非他凌阳华莫属。
这也是穆珊珊平时嚣张跋扈的底气。
明黛耸肩，无所谓地说：“还是老样子。”
凌阳华眸光微闪，心底并不相信。
那日青山峰上光芒大盛，众人有目共睹，要说明黛一点儿起色都没有，他是绝对不信的。
搞不好是有了什么奇遇。
但那也不足为惧。
凌阳华：“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日多亏了有唐长老在，宗内弟子才能平安归来。唐长老吉人自有天相，不必过分忧心。”
明黛：“那就借您吉言了。”
凌阳华又问：“听说唐长老最近将青山峰的弟子都召了回去亲自教导？”
明黛：“是有这么一回事。”
凌阳华大笑：“都说虎父无犬子，唐长老果然是个有大义的人。可惜凌某是没这个福分了。”
“先前小女顽劣、误信谗言、出言不逊，让长老见笑了，长老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珊儿，还不赶快过来道歉。”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着身后的穆珊珊说的，声音瞬间冷了许多，威慑力十足。
穆珊珊明显是有些不大情愿，但当着她爹的面，她不敢反抗，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对不起”。
明黛微微挑眉，故意问：“你说什么？抱歉，我没听清。”
穆珊珊喉头一哽，但最终还是做了个深呼吸，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明黛这下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又才无辜地眨眨眼，问：“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可以再大声点吗？”
“对不起！”
穆珊珊的眼神都快喷火了。
明黛原本还想再说两句的，但看她实在快憋不住怒火了，这下才笑眯眯地放过了小姑娘，“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加油，长老很看好你哦。”
神他妈的“看好”，穆珊珊现在气得都快炸了，但却碍于凌阳华还在，她也不好发作，只能瞪着明黛。
后者直接假装没看见。
她问：“说起来，贵峰那位宋师妹什么样了？”

第60章 ◎【含营养液3000福利】◎
凌阳华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宋寄词。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说：“依旧还是老样子。”
明黛：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等等，这不是她刚说过的吗？
不怪她多想，这借口是否也找得太随意了些？
明黛慢吞吞地说：“哦，那就祝她吉人自有天相吧。”
凌阳华神色不变：“……那我就代弟子谢过唐长老了。”
不愧是一峰之主，还挺沉得住气。
明黛叹了口气，说：“宋师妹是我和一道出的事，于情于理，我本该去探望的。”
“但这段时间峰内发生的事情太多，又有好些个弟子要教导，一直抽不开身，想来峰主应该也能体谅。”
凌阳华：“……自然。”
他前不久才用了同样的话术，要是连这点都不能“体谅”，那岂不是打他自己的脸？
真是好一个四两拨千斤！
明黛笑眯眯地说：“多谢凌叔。”
从“凌峰主”变成“凌叔”，属实是打蛇随棍上了。
不等凌阳华反应过来，她又感叹道：“宋师妹这一睡好几个月，听起来伤得倒是比我重多了。”
“可知道医修具体是怎么说的？是识海出了问题还是神魂出了问题来着？还是说两者都有？”
一旁的穆珊珊本来就刚才道歉的事而暗地里怄气呢，一听这话顿时就沉不住气了：“小师妹受伤本就是事实，你在这阴阳怪气什么呢——”
凌阳华厉声呵斥：“珊儿！不得无理！”
穆珊珊气不过：“爹，明明是她——”
凌阳华一个凌厉的眼刀飞过去，语气暗含警告：“穆珊珊，你要是再无理取闹，我就立刻给你舅舅写信，让他再接你回榆城呆上一段时间！”
“爹！”
穆珊珊瞬间哑然。
她清楚她爹的脾气，这种话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可在朋友们的眼里，她前两天才刚刚从榆城回来，如果这会儿又“回榆城”，那不就露馅了吗！
穆珊儿咽不下这口气，但她更丢不起这个人。
大殿里人多，声音也杂，他们说话声音虽然并不算大，但这一方的动静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眼瞧着那些人都似有似无地往这边瞥，穆珊珊最后只能狠狠地瞪了明黛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那气冲冲的样子，惹得一众人侧目。
“珊儿！”
凌阳华气得头疼。
“贤侄，实在是对不住，又让你见笑了。”
他满脸无奈地说道：“我这女儿从小就没了娘，家里难免宠惯了些，小时候还好，大了不知怎么的就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明黛心想：见笑倒不至于，见识倒是涨了不少。
她摆摆手宽慰道：“没事，能理解，青春期嘛。”
“——多打两顿就好了。”
凌阳华脸上无奈的表情顿时僵住。
偏偏明黛还在那满脸真诚地拱火：“真的，我峰上的弟子都是这么教的。反复说几次不听，打一顿就好了。管用得很。”
虽然目前还没人正儿八经挨过打就是了。
除了个别时候难免会惹人生气以外，平日里他们峰的小弟子们可都乖得很。
凌阳华过了几秒才缓过来，面不改色地笑道：“……看来长老这是经验之谈啊。”
明黛毫不谦虚地点头：“当然。”
毕竟上辈子那么多年的经验都不是白攒的。
“不教而诛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当然，我不是说凌叔您没教的意思。”
凌阳华：……
本来是没说，但现在说了。
明黛继续火上浇油：“您也别怪我多管闲事，珊珊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迟早是要吃苦头的，趁着她年纪不大，多管教管教总是没有坏处的。”
明黛这一番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要不是她和这父女俩根本就不熟，听起来还真像是个一心为人着想的善良大姐姐。
凌阳华表面上听得认真，实际上心里早已冒起了鬼火。
他堂堂剑宗第一峰峰主、人人敬仰的化神期尊者，用得着一个黄毛丫头来教他该如何管教儿女？
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区区一个筑基期的废物而已，不过是看在其他人的面子上称她两声“长老”，竟然真就把自己给当回事了？不愧是青山峰出来的。
凌阳华扯扯嘴角，淡笑道：“贤侄好口才。”
明黛：“凌叔过誉了，口才谈不上，您听着觉得有道理，只不过是因为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而已。”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毕竟咱们的初心都是为了孩子好嘛，凌叔，你说呢？”
“……”
“凌叔”根本不想说话。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当初自己女儿会被明黛给耍得团团转了。
两人加起来总共八百个心眼，明黛自己就能占八百零一个，他那负一个的女儿能玩得过她就怪了。
当初穆珊珊连那账单内容都不看就直接把卷轴接了过去，事后发觉事情不对，又死要面子不肯吭声，只敢在私下里偷偷筹钱。
要不是他发觉得早，穆珊珊手上那封向她舅舅要钱的信恐怕都寄出去了。
当年凌阳华同穆家大小姐结契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空有好皮囊的无名小子，甚至连“凌”这个姓氏都是他拜上剑宗时，从凌云峰“借”来的。
他天赋高，为人也勤奋。但同时具备这两项品质的却不止他一人。不少人曾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靠女人上位。凌阳华表面上装得风轻云淡，实际上内心比谁都介意。
是，妻子是帮他了不少，但夫妻之间不是本该如此么？
发妻病逝这么多年来，他为了避嫌，就算再缺钱，也从未拿过穆家一分一毫，如今女儿却差点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去向穆家本家狮子大开口？！
简直荒唐！
不过凌阳华气归气，理智还没丢。
他知道这事虽然和明黛脱不了关系，但主要责任还是在他那个自作聪明的女儿身上，怨不得明黛；若是处理得不妥当，甚至还有可能成为一个隐雷。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他会带着穆珊珊过来道歉的原因。
比起灵石和名誉，说句话能算什么。
他面色如常地说：“贤侄说得不无道理，我回去一定和她好好谈谈。”
听这话的意思，今天这事差不多就是到此结束了。
凌阳华挑这个时机主动带穆珊珊过来道歉，却并没有明说是因为什么原因，潜台词便是他虽然愿意给明黛这个面子，但不想将这件事闹大。
明黛倒也乐意配合。
一来，她同穆珊珊本来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看对方就跟看一个恋爱脑的初中生似的，让小姑娘吃个亏长个教训就够了，同为女性，没必要弄得对方身败名裂。
二来，这事闹开了以后对她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好处。
凌阳华再怎么说也是一峰之主，无论是地位还是实力都在她之上，她要是贸然对上，根本没有胜算。
与其为了这点小事硬碰硬，不如直接顺着台阶下，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明黛不喜欢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表面上看起来，这对父女似乎是放低了姿态，但实际上只不过是微微低了个头，然后反手就把她给架了起来，最后一两句话便轻飘飘地便将事情揭了过去。
明黛愿意放穆珊珊一马，那是她有师德，不和小孩儿计较，同时又看在她是女孩儿的份上，才动了一部分恻隐之心。
但一码归一码，她不可能接二连三地放他们凌云峰两马三马四马。
她又不是放马的。
明黛：“凌叔客气了。”
她话峰一转，刻意提高了声音：“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太明白，正好今日遇上了，想请凌叔帮我参考参考，不知凌叔这会儿可方便？”
凌阳华原本已经打算离开，听见明黛这话，又不得不停了下来：“贤侄但说无妨。要是凌某帮得上的，一定在所不辞。”
明黛拍手：“凌叔仗义，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周围那些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人：“各位师叔、同门也都听见了吧？正好大家都在，要是不忙的话，都一起来帮我出出主意吧。”
偷听的众人：“……”
不，他们并不想参与这事。
一见这阵仗就知道肯定有诈，他们才不想卷进去呢！
但明黛却由不得他们拒绝，直接开口道：“自我介绍就不必多说了，想来各位应该都认识我，也知道我这人向来脾气比较直，所以我今天也就不和大家绕弯子，直接说正事。”
“前段时间我下山的时候，曾在镇上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
“说是几月前地魔现身的时候，凌云峰的宋师妹为了救我而中途折返，最后却被我用来挡枪，这才导致了她神魂受损，一直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当时只有我和她两人在场，但介于宋师妹暂时尚未苏醒，实际情况如何，由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所以关于这则消息的真实性，我暂时就先不发表意见了。”
“我比较好奇的是，这些消息，究竟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整个人气定神闲。
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道：“宋师妹一直没醒，总不能是我自己抹黑自己吧？”
更何况，结合穆珊珊当时的反应来看，流言应该早在明黛穿来之前就有了，明显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转头随便抓了个弟子，问：“这位小友，你来说说，类似的消息，你之前在宗门里听过吗？”
“啊？这……”那弟子一愣，原本正在看热闹呢，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众人的目光便已经聚焦到了他的身上，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好家伙，这下他自己成热闹了。
关键时刻，他师父还抱着手在旁边起哄：“慌什么，实话实说便是。”
弟子犹豫了一下，老实道：“……听过。”
明黛：“可知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弟子摇头，只说大家都这么说。
意料之中。
于是明黛又随机抓取了几个幸运观众。
果不其然，大部分弟子都表示自己听过，但一问到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却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了。
很显然，要么就是他们都不知道，要么……
是当着凌阳华的面，不好意思讲出来。
最后还是一个蓬莱阁的女弟子站了出来。
“来的路上，我倒是曾听人提过几句。”
话音响起的同时，众人纷纷转头往声音来源处望去，却见一位戴着琉璃镜的女修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这人是谁？”
“青容你都不认识？”
“蓬莱阁阁主的关门弟子，听说年仅二十三岁就破了金丹，刚会儿下船的时候她就站在第一排……”
随着青容的靠近，那些讨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众人的注意力却未从她身上移开。
凌阳华：“青小友，别来无恙。”
青容行礼回应：“凌峰主。”
她说着又同周围几个长老峰主问过好，最后目光停留在明黛脸上，单片琉璃镜上闪过一丝光芒。
“蓬莱阁此行出门，途经不少地方，关于唐长老的传言，我其实也略所耳闻。”
她推推镜片，说：“不过我听到的版本，似乎和剑宗各位师兄弟们所听到的有所不同。”
“哦？如何不同？”
“差别倒是不大，只不过听说自从那位宋师妹晕过去之后，凌云峰上的弟子们都气疯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是真的，不妨试试我们蓬莱阁新出的清心固元阵，随时都能保证清醒。”
众人：“……”
明黛：=。=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凌阳华微微挑眉，像是头一次听说似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诸位放心，此事我已知晓，稍后便会向掌门禀明彻查，还贤侄一个公道。”
凌阳华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明黛就差直接捅破窗户纸、指着他的鼻子说这是凌云峰的人干的了，他却也能够面不改色地将话题重点给引开。
这老狐狸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但明黛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
青容还打算再说两句，明黛却抢先道：“如此便拜托凌峰主了。”
凌阳华：“贤侄放心。”
……
两人说着又假意寒暄了两句，凌阳华转身离开，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明黛却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周围人见状也纷纷散了，唯独那位蓬莱阁的女弟子留了下来。
青容：“喂，你其实知道消息是他们峰传出来的吧，方才怎么不直接戳穿？”
明黛：“没证据。”
青容挑眉：“你现在找茬还学会讲证据了？”
明黛：“当然。”
她可是新世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明黛：“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戳穿了也没用。”甚至连凌阳华口中的彻查也没有多大意义。
谣言之所以能成为谣言，就是因为它难以追根溯源。
其次，即便他们真的找到了造谣传谣的人，剑宗那么多人，凌云峰那么多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顶罪。
一旦处罚的轻重没有拿捏好，舆论很容易两边倒。
所以明黛从一开始打算提起这事的时候，她就没想过能把那背后造谣的人给怎么样。
她只是想通过凌阳华的态度来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让旁边那些围观的人都看清楚凌阳华的反应，从而达到让谣言不攻自破的效果。
明黛：“谢谢你帮我说话，但话说回来……我们以前认识吗？”
青容：呵呵。
“你想多了，我们根本不熟。”

第61章 ◎她的记忆好像出了问题◎
明黛有些懵。
虽然这话听起来或许会有点不可思议，但她确实是正儿八经地在提问。
然而，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惹到那位蓬莱阁的弟子了，明明刚才都还聊得好好的，转头便冷笑一声，直接拂袖而去。
……搞不明白。
明黛摇摇头，正准备往外走，不经意间却又对上了另外一双浑浊却犀利的眼睛。
还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自从他亲手除掉了自己的徒弟以后，盐台峰的人虽然不敢当面说什么，但平日里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避着他。
名下的亲传弟子就不说了，都怕自己稍不注意就步了董宏才的后尘，剩下那些内外门弟子更是躲得远远的，连打他眼前经过都觉得心惊胆战。
青山峰这边位置空旷，那是因为他们峰上本来就没什么人，盐台峰那边空旷，则是因为长老弟子们都不敢和他靠得太近，进入大殿没多久之后，他们便纷纷离席到处“攀谈”去了。
最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大殿中央。
但他自己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
周围的喧嚣与他全部无关，周围人的反应也不在他的顾虑范围之内。
一双半浑半白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明黛，像是瞄准了猎物的狼似的，全程也不说话，甚至连动都不动，看起来格外地渗人。
两人视线隔空相触，他仿佛是被上了发条似的，终于扯了扯嘴角，脸上褶子牵动，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要是换作其他人，这会儿怕已经是没由来地后背一凉，只恨不得低下头快步离开。
但明黛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她甚至还有心思冲对方点点头，礼貌地打个招呼，然后面不改色地往外走去。
开玩笑，一个眼神就想把老师给放倒？她这么多年的眼刀子可不是白练的。
……
出了大殿之后，明黛便径直往云港走去，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讨论着和蓬莱阁有关的消息。
明黛无意偷听，但还是接收到了不少的消息。
其中一些便是有关于青容的。
在弟子们的描述中，青容是蓬莱阁阁主的关门弟子，同时也是蓬莱阁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实力不容小觑。
就拿今日所见到的灵舟来说，其中有不少精巧的阵法衔接都是由她创造出来的，说是阵法鬼才也不为过。
蓬莱阁每三年出一次岛，名额十分有限，其他弟子们抢破了头都不一定有机会，青容却总是能够雷打不动地占据一席之地。
一晃就是十二年。
从孩童到青年，连带着剑宗的弟子们都听过她的事迹。
“照这样下去，蓬莱阁将来怕不是要出一位女阁主了……我现在去混个脸熟还来得及吗？”
“得了吧，就咱们这长相，别说两眼了，哪怕多混个三眼四眼的，人家也不见得能记得咱们。”
“那她都来了这么多回了，就没有几个相熟的？比如青梅竹马不打不相识之类的……”
那人话还没说完，同伴的白眼已经翻上了天。
“叫你平时少看点话本子你不听，咱俩同批进来的，这种事，你问我我问谁？！”
“也是……”
“可话又说回来，以前交通不便，每隔三年才能出一次海，倒也能理解；现在灵舟这么方便，他们怎么仍然保留着这样的习惯？会不会太自虐了些？”
“谁知道呢，没准儿这就是人家的修行方法也说不定。你以为人人都像咱们剑修似的，兜里有点钱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花？”
“……咱那是迫不及待吗？那是好不容易才攒够好吗，这也要灵石那也要灵石，你以为我想花啊……”
两人的话题渐渐跑偏，明黛也就没再继续往下听。
正巧云港也到了。
她抬手招来了仙鹤，熟练地掏出两个灵石准备付款。
原先她还没怎么注意，这会儿掏钱的时候，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那两人说的话，顿时感觉自己的钱袋似乎又清瘦了大半。
要想剩下这笔路费，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御剑飞行，但要想御剑的话，她首先就得修剑，要想修好那把断剑，她就得先有足够的资金……简直恶性循环。
“钱啊，果然是走哪儿都不经花。”
明黛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转头手中的灵石便被仙鹤给叨了过去，一副生怕她反悔的样子。
“去青山峰。”
明黛乘上鹤，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享受这两块灵石买来的奢侈服务，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起了另一件事。
先前她还不太确定，如今结合青容的经历和刚会儿的反应来看，她和原主明显应该是熟识——哪怕算不上好友，也应该打过不少交道。
这样鲜明的一个人物，哪怕是写小说也少不得多着墨两笔，原主的记忆里怎么就什么都没留下呢？
先前也有好几次类似的事情发生，但由于对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所以明黛也就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原主心思不在那上头，这才没记住。
毕竟有关于剑法的事情，她可从来没有过任何遗漏。甚至连哪一招在哪一本剑谱的哪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说是过目不忘也不为过。
现在看来……
是她在继承原主记忆时出了什么差错？还是说原主的记忆其实早就出了问题？
……
这头的明黛皱着眉想不出个所以然，那一头也同样有人紧锁着眉头。
接风宴既然是“宴”，便少不了要喝上两杯。
但裴经义一贯酒量不行，不过敬了两圈酒便开始上头，走起路来都有些晃悠，于是后续事宜便由凌阳华代为安排，而他则先行回去休息。
值守弟子一路将他送回了他自住的小院。
裴经义醉醺醺地摆摆手：“行了，你也回去吧，我自己进去便是。”
“弟子告退。”
值守弟子行礼告退，裴经义自己推门往里走。
可当院门合拢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出来吧。”
他负手平静地说道，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清风拂过山岗，吹动他的衣袖和院落里的花草树木，片刻后，角落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最后蹦出一只兔子大小的灰色毛球。
是乾坤兽。
不过从它身上绑的那根红色丝线能够看出，这只乾坤兽是家养的。
“过来。”
他冲那小家伙招招手，毛球果然朝他滚来，片刻后，那毛球忽然张开嘴，身躯暴涨无数倍，直接一口将裴经义吞下！
与此同时，灵舟之上。
另一只灰色毛球原本正在船舱里追着自己圆乎乎的身体自顾自地玩耍，忽然神情一僵，紧接着身躯暴涨数倍，“哇”地一声吐出个人来。
正是方才被吞下的裴经义。
他忍不住朝屋内的人吐槽道：“……你这俩乾坤兽的配合真是越来越敷衍了。”
要不是他早有准备，怕是要摔个不清。
“年纪大了，体谅一下。再说了，醉酒这招数你都用了二十多年了，也不嫌老套。”
说话的人就坐在裴经义落地的不远处，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他身上穿着蓬莱阁的门服，但衣角处的纹样却和普通弟子不太相同。
正是蓬莱阁护法，陈述。
同时也是当今阁主的大弟子，青容的师兄。
“招不在新，好用就行。年纪大了，体谅一下。”
裴经义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陈述对面，随手撩开道袍坐下。
目光瞥见桌上的司南仪，他神色微沉，身子后挪靠在椅背上：“说吧，究竟是出什么事了？”
陈述没立刻回答他，反倒先问：“你来的时候没长尾巴吧？”
裴经义扫了他一眼，从怀里拿出个桃，咔嚓啃上两口：“我虽然是不怎么着调，但不至于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
先前接风宴的时候，陈述并没有露面。
除了裴经义以外，整个剑宗并没有其他人知道他的到来。
甚至有可能连他们蓬莱阁自己的弟子也不清楚，灵舟里还住着一位护法。
当年两人都还是弟子的时候，裴经义和陈述年纪相仿、修为等级也近似，所以没少打交道，但自从他们一人当了掌门，一人当了护法，见面的次数便越来越少。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世人只知道蓬莱阁远居海外，三年才能出海一次。却不知蓬莱阁的弟子本就轻易不能离岛。
尤其是像护法这样的身份，更是有诸多限制——除非是有什么大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你亲自跑一趟？”裴经义又问了一遍，表面上看起来吊儿郎当，语气却十分严肃。
陈述深吸了一口气，掷下一道惊雷。
“蓬莱岛上封印松动，灵泉不见了。”

第62章 ◎灵泉消失◎
传说中，千万年前，仙魔大战于中洲，战火燎原，百年不休，处处生灵涂炭。
魔物死后，其身化作凶险的山川与大海，其神魂则变成了狂风与巨浪，每一次灾难的发生都是它们无声的怒吼。
仙者怜悯世人，又觉愧对世间弱小生灵，感知仙族气数已尽，遂献身于天地，以护万物周全。
其身化为林木泽被山川、隔绝大海，其神魂则化为灵泉散落于世间，为世界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支撑着原本已快坍塌的一方世界又慢慢焕发出了生机。
自此，凡人才有了修仙的能力。
但话又说回来，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传说始终只是传说而已。
哪怕这些传说都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各中情节更是熟悉得仿佛是亲身经历过似的，却也很少会有人将其当真。
大部分人都只将传说当故事听。
只有极少有人知道，这些灵泉其实是真的存在。
又或者说是——存在过。
“近几百年以来，灵泉踪迹越来越难寻觅。我们从蓬莱出来之后绕路找了许多地方，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陈述皱着眉，目光紧紧地盯着桌上那死一般安静的罗盘，面色十分难看。
灵泉虽然名叫“灵泉”，但实际上却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泉眼，而是一团会挪动的气，其中蕴含着磅礴的灵力。
上古时期，灵泉大量现世。
天地间灵气充沛，修炼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甚至说是“金丹遍地走，元婴多如狗”也不为过。
然而，人的野心没有上限。
为了追求力量，不少人开始将主意打到了灵泉上面，妄图使其为己所用，最终却再度引发劫难。
世间动荡，灵气衰竭。
无奈之下，各大宗门只好联合起来抹掉了与灵泉有关的历史，又将已有的灵泉封印于各自禁地之内，世代隐秘相传。
而当年制作封印的，便是蓬莱阁。
世人只知蓬莱阁位于海外、门下弟子鲜少外出，却不知他们实际上是为了守护阵眼而不得不移居海外。
所谓的宗门交流，只不过是障眼法。他们每隔三年出一次海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光明正大地前往各地检查封印。
可现在却是他们自己先出了问题。
裴经义闻言眉头紧皱：“到底是怎么回事？人为还是意外？封印可有受损？”
陈述见状苦笑：“我要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不会跟着出来跑这一趟了。”
按照原计划，蓬莱阁的灵舟原本在两月前就应该抵达剑宗了，但就因为这事，出发的时间一拖再拖。
再加上中途为了追查灵泉的踪迹，他们又刻意绕了不少路，于是才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
“当时现场信息十分有限，你刚才说的那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我们暂时也没办法断言。”
“不过你放心，封印暂时没有什么问题，事发之后，我们便立刻对阵法进行了修补，前后时差不过半刻钟。”
裴经义语气不善地问：“但就是在这修补的半刻钟时间内，你们看管的那个灵泉消失了，是吗？”
陈述沉默片刻，点头。
准确地说，灵泉其实是在他们抵达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灵泉来去无踪且速度极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能从天涯挪到海角，蓬莱阁要想将其追捕回去，无异于大海捞针。
说得直白些，重新捕获一个恐怕都要比找回先前那个容易得多。
裴经义又问：“封印怎么会突然松动？”
他其实更想问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但同时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蓬莱阁的人又不是傻子，日常值守、检查之类的事情根本轮不到他来提醒。更何况这些年里因为检查封印的事，他也没少和蓬莱阁的人打交道，清楚他们究竟有多严谨。
这种情况下还能出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再算算这个时间节点……
几个月前蓬莱岛灵泉消失，似乎正是地魔现身的前后。
陈述果然沉默了一瞬，眼眸微沉，道：“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
裴经义清楚老友的脾性，也不直接挑明，拐着弯问：“是无法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陈述无奈叹气：“你明知道答案，又何必追问呢。”
裴经义挑眉：“不问怎么知道答案——不过你也不用说了，现在我知道了。”
裴经义平时虽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盼望下班的咸鱼样，但脑子却并不糊涂，甚至看问题比大多数人都看得透彻。
蓬莱阁镇守阵眼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乱子，所以由于阵法本身出问题而导致松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真的是阵法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也只会加紧联系各方进行修缮，而不是想尽办法遮掩。
一来，纸包不住火，他们没必要为了一时的名誉而断送将来；
二来，能够在阵法上赢过蓬莱阁的就只有蓬莱阁自己，这也是当初那些老前辈们毫不犹豫选择隐世的底气。
因此，能让陈述三缄其口的，多半是和“人”有关。
若是其他宗门，尚且还有外贼潜入的可能性，偏偏蓬莱阁独居海外一隅，周围海域还有迷阵阻挡，其隐秘程度就和那传说中的蓬莱仙山一样，哪怕是鱼群都不能随意进出，更别提人了。
于是裴经义断定：此人多半是个内贼。
他挑眉问：“事到如今，你们还要替那人隐瞒？让我猜猜——总不会是你们阁主吧？”
陈述：“……”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要是阁主，你觉得我还能和你坐在这扯淡？”
裴经义淡淡道：“那可不好说，没准儿你也被策反了。”
陈述呵呵两声。
他开门见山地说：“你也别试探我，这事暂时还真不能宣扬。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我只能说，那个内贼已经处置了。”
已经处置了却还不公开？
那意思就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了。
裴经义心中暗自点头，话锋一转，问：“说吧，那你这次找我过来是想做什么？”
陈述：“找你了解了解情况。”
裴经义几乎是瞬间便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果你指的是灵泉枯竭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追踪了。”
除了各大宗门所守护的灵泉之外，整个修仙界还有少量分散在外的灵泉，但踪迹十分难寻。
这些年来，暗中寻找灵泉的门派世家其实不在少数，但真正能够见其身影的却少之又少。
陈术：“江淮声？”
裴经义愣了一下，淡淡道：“不是他，他还有别的任务，负责追踪的另有其人。”
陈术皱眉：“那还能有谁？”
总不能是唐明黛吧？
裴经义但笑不语。
千里之外，大山深处。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路面泥泞不堪，猎户背着刚到手的猎物行走在绵延的山林间，空气中到处都，充斥着泥土与鲜血的气息。
荒郊野岭，不见人烟。
寂静总归是让人有些心悸。
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视野中总算出现零星的屋垛，远方炊烟袅袅升起，天色逐渐近了黄昏。
猎户加快了脚步回到山脚处的小屋，大黄狗老远就迎了出来，跟在他身边不停地摇尾巴。
“汪！”
“去去去。”
猎户刚将手中猎物放下，正准备歇口气，耳边忽然又听见敲门的声音，一回头，外面竟是站了个模样清秀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背后却背着一把大剑，路面泥泞，他却浑身上下一尘不染，看起来就像是行走江湖的侠客似的。
偏偏脸上挂着一副温和到近乎憨厚的笑容，莫名有些违和。
猎户见状不由得警惕起来。
这荒郊野岭的，谁会打这儿路过？
猎户：“你谁啊？有事吗？”
青年：“这位大哥不用紧张，我只是想问个路而已——请问此地可是在中洲境内？”
“中洲境？”猎户一愣，眼神顿时变得怪异起来，像是在看什么稀奇似的，“你是中洲人士？”
青年颔首：“正是。”
猎户嗤笑：“兄弟，你找错地了，这里是西海境与南苍境的交界处，距离中洲可远着呢。”
青年沉默片刻，竟是丝毫也不意外。不一会儿，他又问：“那请问离这儿最近的城镇该怎么走？能麻烦您指个路吗？”
“这简单。”
“你就顺着这条道往前走，路口拐弯，一路往东北方向去，最多走上一个时辰就到了。”
“多谢。”
道过别之后，青年再次上路。
他顺着猎户门口的道一路往前走，走到了路口处，抬起头来认真辨认了一下太阳所在的方位，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西边走去。

第63章 ◎左手剑◎
自从蓬莱阁的人来了以后，整个剑宗似乎都变得热闹了许多。
但这份热闹却和明黛没什么关系。
回到青山峰之后，她便又关起门来过上了“养伤”的悠闲生活，白天给小徒弟们上课，晚上给内务堂的弟子们开成人夜校补习班，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与此同时，她体内的功德也是蹭蹭地往上涨。
最初刚穿来的时候，明黛的身体其实还有些虚弱，时不时地便能感受到经脉撕裂的疼痛，如今却已经好了大半。
那些功德就像是胶水一样，填补在各处缝隙之间，将她体内破碎的经脉重新拼贴在一起，虽然还不能说有多牢固，但至少让人看到了希望。
有希望，就有动力。
好比骡子和它头顶吊着的那根胡萝卜，明知道不容易吃到，但总是忍不住想试试。
没过几天，补习班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个人，明黛一问，发现他们竟然都是听了其他人的推荐才来的。
“我师兄/师姐说您教的东西十分有用，我拜读了他们的课堂笔记，果然深受震撼！请务必让我跟着您学习！”说完，弟子们总会深深地鞠一躬，态度十分诚恳。
甚至有一部分人为了留下，通常在说完了上述内容之后，还会忐忑又郑重地和她道歉——
“当初是我不该轻信谣言，对唐长老诸多怀疑苛责。但长老您放心，我已经改过自新，希望长老可以不计前嫌，给我个机会！以后谁要是再在背后乱嚼舌根子，我就直接一个大耳刮子抽他！”
明黛：“……改过自新就行了，大耳刮子没必要。”她是教书的，不是教唆暴力的！
说实话，明黛不明白他们这一群剑修怎么都对审计课这么感兴趣，但本着不能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学生的想法，无论来多少个插班生，她都照单全收。
好在目前这个阶段还没有所谓的“家长觉得你该上个补习班所以你必须得来”，报名来上夜校的人全都是自发的，学习起来也就格外地上进。
但话又说回来，人一多，大伙的时间便难免有些冲突。
于是明黛便将夜校的学生分成了两个班，一个班上一三五，一个班上二四六，除了时间安排有先后以外，两个班的讲课内容和进度几乎都一模一样。
分班的时候，明黛原本是想着：这一样来，弟子们便可以根据个人安排自由选择听课时间。
结果她没想到的是，分班实行后的第二天，她一踏进教室，竟然又看到了不少前一天才刚出现过的面孔。
明黛起初还愣了一下，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混乱，但抬头仔细一瞧，重复的面孔其实只是少数，大部分都是昨天没来过的，这会儿都老老实实地坐在那等着上课呢。
于是她又重新看向那几个人，温柔提醒道：“昨天你们是不是听漏了？我们现在虽然分了一班和二班，但是两个班的授课内容是完全一样的，现在还没上课，可以离席。”
在她的预想中，听完这话之后，那几个弟子应该就会离开，谁知他们却异口同声地说：“长老，您说的我们都知道。”
“但是常言说得好，温故而知新。即便是相同的内容，每一次听或许都会有不同的收获，所以长老您也不必觉得意外，我们其实是专门来复习的。”
明黛听完大为感动。
但身为剑修、身为一个负债累累的剑修，感动的同时，她很快便意识到，除此上述说法之外，恐怕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
上一次课也是那么多灵石，上两次课还是那么多灵石，这些弟子本来就是内务堂来的，平时精打细算惯了，不反复听个两遍的话，总觉得很亏本啊！
于是乎，成人班的同学们开始越来越卷。
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外院弟子，年纪小的时候，既没有显著的天赋又没有优渥的家境、平日里都在各种杂事里打转，相比起内院的弟子们而言，并没有太多的学习机会。
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坐下来静心学习，他们自然格外珍惜。
反复听课就不用说了，这几乎都快成了众人的基本操作，以至于大部分时候，分班都分了个寂寞。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人一有空便跑到青山峰来自习，从白天一直呆到晚上，中途随便吃点干粮对付一下，直到晚自习下课才回去。
明黛无奈，同时又有些于心不忍，干脆直接将主殿收拾出来，弄成了二十四小时自习室。
要不是经费有限，她甚至还想拜托蔡大叔在山下给她找个靠谱的厨子，弄个食堂什么的。
结果厨子还没找到，反而白捡了好些个助教。
“你这动作不对。这一招不是这么用的。”
课间时间，几个小萝卜头正在练习明黛课上讲过的剑招，被进门的青年给瞧了个正着。
他先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没忍住出声提醒了两句。
“出剑的角度应该是这样的，否则灵气运转会变得不流畅，你跟着我体会一遍。”
说着，那弟子直接抓起云时的手腕，带着他将剑招耍了一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旁边的小萝卜头们一愣一愣的。
就连平日里对这些抢走师叔的外来者隐隐有些敌意的徐岷玉也忍不住拍起了巴巴掌。
徐岷玉：“师兄厉害！”
那人松开手，不好意思地笑道：“厉害倒也不至于，只不过我当年在练这几招的时候也犯过同样的错误而已。”
他的修为虽然不高，但好歹多吃了这么多年的米，指导一下练气期的师弟师妹还是绰绰有余的。这样一来，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说完，他又看向云时。
“你是唐长老的大徒弟吧？是刚开始练左手剑吗？”
“虽然我也没练过左手剑，但我有个师妹是练双手剑的，我以前陪她过过不少招，刚开始练习不适应很正常，你握剑的时候不用那么紧绷。”
“……”
云时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两眼，片刻后才缓缓点了点头，沉声说了句言简意赅的“谢谢”，虽然态度仍然有些戒备，但好歹没像之前那么排斥了。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凑过头搭话。
他们天天来青山峰上课，经常和这些小家伙们碰见，但这些小家伙似乎很不习惯和外人接触，所以他们也一直没能找到搭话的机会。
如今倒是破冰的好时机。
“我虽然对剑法不是很精通，但学心法倒是有几分心得……”
“我也是，我最近都来得比较早，师弟师妹们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尽量解答……”
明黛远远地瞧见这一幕，心中难免有些触动。
左手剑的事情，小豆丁之前其实曾无意间提起过。
但那会儿明黛还不清楚云时右手受伤的事，所以当时也就只是留了个心眼儿，没有多想，直到最近几天又才被她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副场面。
老实说，最初开始练习左手剑的时候，云时其实并没有什么自信——甚至现在也一样。
毕竟换手就相当于重新来过，而他的年龄已经不算小了，很多东西都已经养成了习惯，纠正起来十分困难。
最重要的是，他怕自己换了手也学不好，白白辜负了师叔的期待。
一想到这些，云时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溺水般的压力。四面八方的浪潮接连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想逃避。
但经过一番犹豫挣扎之后，他最终还是抬手敲响了明黛的房门。
“师叔……”
明黛正在改作业呢，闻声抬起头。
“怎么了？”
云时抿抿唇，垂眸盯着地面的某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明黛瞬间了然：“是因为左手剑的事？”
云时沉默点头。
明黛：“难吗？”
她顿了顿，说：“实话实说就行。”
云时犹豫了一下，老实道：“……难。”
明黛：“那你想放弃吗？”
云时猛地一怔。
放弃？
云时又沉默了许久。
明黛也不着急，边改作业边等，好半晌才听见身边传来云时那略显低落的声音。
“师叔，我不想放弃，但又觉得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人生头一次，云时主动将自己内心的忐忑与不安说给其他人听，紧张的同时，又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像是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泄闸口，一发不可收拾。
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了，但自家师叔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反而还给他递了杯水。
明黛：“不着急，喝点水再说。”
云时闻言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抿了抿干裂的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杯子：“谢谢师叔。”
“不客气。”
云时确实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但即便是这样，他仍旧双手捧着茶杯，连喝水的动作都很规矩。
明黛见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云时：“师叔？”
明黛：“你刚才说的，我都听懂了。你担心自己起步太晚、练不好，那你听说过断臂大侠吗？”
云时：“断臂大侠？”
明黛：“嗯，很多很多年前，有这样一个小男孩，他自幼父母双亡，但非常聪慧，从小到大四处辗转，因缘巧合之下，学习了天下许多武功。”
“但后来由于一些恩怨，他被人砍去了右臂，武功近乎全废。绝望之际，他遇见了一只神雕。在这只神雕的帮助下，他苦练左手剑法，最终还是成为了一代奇侠。”
云时一开始还听得很认真、很受鼓舞，但没过多久他便意识到，自家师叔多半又在编故事熬鸡汤了。
于是他问：“这位大侠名叫什么？”
明黛不假思索：“杨过。”

第64章 ◎引气入体◎
那天傍晚，两人聊了许久。
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聊了什么，但云时身上那种气质的转变却十分明显。
直到夜校快开课了，云时这才恭恭敬敬地从明黛房间里退了出来，结果没有多远就碰上了徐岷玉。
他撇撇嘴，控诉道：“师兄，师叔是不是又给你开小灶了？你们都讲什么了？”
云时：“没什么。”
徐岷玉：“肯定有！说说嘛！”
云时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年纪的小男生真是烦人，说：“就是随便聊了两句关于左手剑的事，你要是好奇，自己问师叔去。”
别以为他不知道，当时他开始学左手剑的时候，徐岷玉其实也有些蠢蠢欲动。
毕竟这家伙就是个看什么都好奇的主。
但后来也不知道是被师叔拎到边上去说了什么，这臭小子后来老实了许多，虽然依旧好奇，但好歹没再提过类似的话了。
果然，一听让他自己去问，徐岷玉顿时就怂了，缩着脖子说：“算了吧，我作业还没写完呢，不敢去。”
云时：“……你也知道你作业还没写完啊。”
他也不知道自家小师弟怎么想的，明明脑子灵光得很，但做起事来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凡是他感兴趣的课程，诸如剑法剑招之类的，他总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甚至都不需要任何人催促。
但如果是书法啊、打坐啊之类的作业，他明明有大把的时间空着，也不愿意先把作业做了，总是会磨磨蹭蹭地拖到最后一刻才完成。
就像现在。
“徐岷玉，下山去不去？”两人正说些话，院外探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有些眼熟，想来应该是补习班的。
自从双方关系破冰之后，他们青山峰上的几个弟子与补习班的人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但话又说回来，云时本人不太喜欢社交，所以也很少和他们打交道，见了面最多点个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奇安就更别提了，几乎连面都没怎么露过，而小豆丁目前又太小了，想聊也聊不到一块儿去。
于是最终和人熟络起来的其实也只有徐岷玉。他们之间甚至还有了云时都听不懂的暗号。
“去！”徐岷玉兴奋地说道。
明黛虽然抓课抓得紧，但并没有限制弟子们的自由，相反，她还很支持弟子们参与各种课外活动，只不过是之前他们太自来卷了，这才让课间时间没有用武之地。
不过一切自由的前提都是得完成作业，并保证质量。
云时提醒：“别忘了做作业。”
徐岷玉犹豫了一下，但也只有短暂的一下下。
他很快便愉快地放过了自己，大大咧咧地道：“没事，反正也没剩多少了，回来再做也来得及。”
说完他便朝着门外飞奔而去。
云时微微皱眉，但看着人已经跑远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小半个月过去了。
经历了两次周测，几个小弟子的水平又进步了不少，如今就连小豆丁那小胳膊小腿的，也能将剑招耍得有模有样。
为此明黛还特意奖励了她一把特制的竹剑以示鼓励。
“希望你能够早日引气入体，正式迈入修仙一途。”
“谢谢师叔！我会努力的！”
小豆丁神色激动地抱着那把属于自己的小竹剑，整日里爱不释手不说，甚至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抱着。
结果她半夜睡觉不老实、老是在被窝里乱踢，再加上竹剑本身结构特殊，轻便却也易折。
第二天早上起来之后，她才发现那竹剑不知为何竟是早就断成了两节，而她自己的胳膊膝盖上则到处都磕得青紫。
就……怎么看都像是她一屁股把竹剑给坐断了。
小家伙脑子里“嗡”地一声，顿时号啕大哭。
云时最近为了练好左手剑，天天早起加练，这会儿并不在院子里，奇安住得倒是离小豆丁挺近，听见哭声后第一个冲了进来。
但它既这会既没办法开口问话，又搭不了手，只能急吼吼地绕着小豆丁原地打转，什么也做不了。
好在没过多久徐珉玉也过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慌慌张张地冲进房间，然后又更加慌张地扭头冲了出去，“我去叫师叔！”
“……”
最后明黛被人风风火火地拐了过来，看见地上断裂的竹剑和床上哭成花猫的小豆丁，好气又好笑。
“哭什么？”
“师叔送、送给阿阮的剑……”小豆丁委屈巴巴地看向她，大眼睛里泪汪汪的。
明黛：“不过是把竹剑而已。”
小豆丁：“可、可是……”
那是师叔送她的第一把剑呀！
小豆丁心里又伤心又自责，但自家师叔好像完全不在意。
“别哭了，回头我再给你做一把就是了。”
明黛伸手擦掉小家伙眼角的金豆豆，揶揄地问：“比起那把竹剑，你就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不同么？”
不、不同？
小豆丁愣愣地看着明黛，渐渐止住了抽泣，“什么不同？”
明黛见她这反应，顿时心中了然。
但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小豆丁的问题，反而回头冲屋内另外两人说：“岷玉和奇安先出去。”
被点到名的一人一虎齐齐愣住。
徐岷玉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凑过来问：“怎么了师叔，是阿阮出什么事了吗？严重吗？”
明黛：……
头一次发现这小子脑子里的戏似乎一点儿不比她少。
这算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明黛：“呸呸，乱说什么呢。少在这瞎猜，赶紧出去，一会儿再和你们解释。”
“啊？”
徐岷玉一听还要再等一会儿，顿时垮了脸，可怜兮兮地问：“一会儿是多长时间啊？要等很久吗？”
明黛：“……出去。”
徐岷玉见状还想再多问两句，一旁的奇安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嗷呜一声，直接用脑袋顶着徐岷玉往外走。
奇安：出去。
徐岷玉：“哎，奇安你别推……我自己走……”
徐小猴倔归倔，但两人的体型差距摆在那儿，于是他就这么被大虎子给推了出去。
而就在他们俩推搡着走出房间的同时，明黛毫不犹豫地弹了道指风，“啪”地一声，彻底将门给关上了，并且还附带了一个隔绝外界动静的结界。
小豆丁见状有点发懵，但圆圆的脸蛋上还留着点泪痕，看起来呆呆的：“师叔？”
明黛：“别怕，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小豆丁虽然不知道自家师叔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听话地盘起腿来，闭上眼，“师叔，我坐好了。”
明黛嗯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小拳头。
“还记得我之前教你们的心法吗？”
“记得。”
“现在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气沉丹田，默念心法，用心感受自身与周围环境的每一丝变化……”
明黛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有种奇妙的魔力，引着人不自觉地跟随。
小豆丁闭着眼，背脊也挺立着，呼吸却慢慢变得绵长，四周的灵气隐隐波动，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自己似乎进入到了一个玄妙的世界，入眼全是大大小小漂浮的光点。
“师叔……”
小豆丁心中有些忐忑，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往那些光点瞧去。
红的黄的蓝的……五彩斑斓。
恍恍惚惚间，她似乎感觉到自家师叔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反倒是内心的另一个声音驱使着她不断向那些光点靠近，最后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下一秒钟，眼前忽然一阵白光大盛！
小豆丁下意识地想要闭眼躲避，可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已经是闭着眼睛的状态，根本无处可躲！
这些光是哪来的？
几乎是她脑海中冒出这个问题的同时，眼前的白光已经慢慢淡了下来，取而代之呈现在眼前的则是一个小小的池塘。
池塘不大，最多也就够她扑腾两下，里面盛着一湾浅浅的水，但水的颜色却不像是普通的池水，反而更加偏向深蓝，就像是她小时候曾经在襁褓中见过的大海一样。
除此之外，水面上还隐隐冒着一丝白气，小豆丁虽然没有靠近，却本能地知道那应该是寒气，冷得仿佛下一秒就能结冰。而池塘以外的地方则被笼罩在一片迷雾中，看不真切。
小家伙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但却又觉得眼前这场景似乎和师叔师兄们所描述的识海有些像。
于是她心念一动，忐忑地睁开眼，对上明黛那略带笑意的脸。
“恭喜。”
小豆丁这下再也按耐不住，扑过去搂住明黛的脖子，开心地蹭了蹭。
“师叔！我终于引气入体啦！”

第65章 ◎单系冰灵根！◎
有徐珉玉这个小喇叭在，没过多久，全青山峰上下、包括那些趁着闲暇来峰上自习的夜校弟子、以及正好送菜上山的蔡老伯都知道了小豆丁成功引气入体的事。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
蔡老伯平日里看这几个小萝卜头就像是自己的孙子孙女儿似的，这会儿一听见消息，顿时满脸喜色。
“知道是什么灵根了吗？”
“还没有，派人去借测灵仪了。”
青山峰的测灵仪在峰主徐清川身上，原主以前没想过收徒，所以也就没准备这些。
蔡老伯哦了一声，倒也不怎么在意：“有灵根就好，多少都比没有强。今晚说什么也得给孩子们加个菜才行。”
“我赶紧下山去给她赵大娘说一声，天黑之前再给你们捎点灵酒上来。最近店里新上了一款果酒，度数不高，倒是可以让那几个小子尝尝。”
“蔡伯——”
明黛想说不用费事，而且他们峰上也没有喝酒的习惯，但蔡老伯把带来的灵菜往那儿一放就挑起担子兴冲冲地下了山，步伐矫健得就像是年轻了好几十岁似的，怎么喊也喊不住。
明黛无奈，只好任由他去了。
与此同时，身后的弟子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小豆丁究竟是何灵根。
其中一人道：“四岁便能引气入体，资质应该不算太差，至少也是个三灵根。我们峰上好多师弟师妹皆是如此。”
另一人顺着他的话往下分析：“师兄说得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青山峰靠近剑冢，灵气相对而言比较凛冽，在这种环境下引气入体的话，极有可能是金木土三系。”
徐珉玉听完有些不服气：“你们怎么就知道是三灵根？万一是双灵根呢？”
那可是他们青山峰的小师妹，他师叔亲手教了一个多月的，怎么可能只有三灵根？
“而且小师妹都说她看到红色和蓝色的光了，肯定和我一样，是水火双灵根！”
众人对试一眼，异口同声：“那还是算了吧。”
徐珉玉：？？？
他愤愤地问：“你们瞧不起双灵根？”
众人：“……”
那是双灵根的问题吗？明明是搭配的问题好吗！
先不提徐珉玉说的那番话有多么不靠谱——毕竟看到的彩色光点只能证明小豆丁本身对其有亲和度，最终的灵根属性还是得看她吸收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水火双灵根”可不是什么好的祝福。
是，徐珉玉那一套水火打蒸发的招数确实威力不小、出人意料，起初在陪练过程中对上时，把他们几个都吓了一跳、也让他们为此吃了点亏。
但俗话说得好，凡事有利就有弊。
要想打出蒸发的效果，就意味着他必须同时调动水灵力和火灵力，如此一来，他的攻击力虽然增长了不少，但灵力的消耗速度却也变成了原本的两倍、甚至更多。
可另一方面，由于水火灵根的特性，徐珉玉那小小丹田里能够存储下来的灵力本来就不多，于是整个一合计续航能力就更弱了。
堪称充电五小时，发疯两分钟。
这种情况下，一旦作战时间被拖长，徐珉玉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艰难。
前期爆发有多酷，后期挨打就有多惨。
更要命的是，如果对手正好熟悉他的作战风格，那么战斗还没开始，徐珉玉就已经被人给拿捏了大半。
对方甚至都不需要费多大劲儿，只需要前期拖延一下时间、注意闪避，等着他一阵自我消耗，之后便能够轻松取胜。
徐珉玉目前年纪尚小，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时候，对这些事儿或许还不怎么在乎，总觉得自己只要继续练下去，日后必定能有所作为、威震四方。
但他们却做不到这样乐观。
在他们看来，与其有这样的双灵根，还不如要个三灵根呢。
青年们心里默默地想着，但顾及到徐珉玉的自尊心，他们并没有将实话说出来。
然而一向迟钝的徐珉玉这会儿却敏锐地察觉出来了。
他气得滋儿哇乱叫：“少瞧不起人了，你们不过也就比我早修炼几年而已，要不了多久，小爷肯定能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
众人嗯嗯啊啊地答应着，却是谁也没放在心上。
反倒是明黛一回头就听见徐岷玉在那叫嚷，直接赏了他一个暴栗。
“跟谁没大没小呢。”
“是他们先瞧不起我的，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徐珉玉捂着脑门控诉。
众弟子连忙摆手。
“长老，我们可没有那个意思。”
徐珉玉：“可你们不想要水火双灵根！”这么完美的灵根，怎么能有人不想要呢？！
这时，一旁的云时突然开口：“虽然五灵根没资格挑剔，但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不想要。”
“师兄？”
徐珉玉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明黛补刀：“我也一样。”
“……”这下徐珉玉彻底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虽然奇安这会儿在房间里守着小豆丁，并不在现场。但不用猜也知道，那浓眉大眼的老实人肯定会和师叔师兄一伙儿。
徐岷玉很伤心，枉他平时这么信任师叔和师兄们，没想到他们却在这种时候背弃他。
果然天才都是不被世人所理解的么？
这些年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徐珉玉想着想着便觉得悲从中来，恨不得再回去干他两碗米饭，方便吃饱了远走他乡。
结果还没来得及行动，便听见明黛说：“——因为不适合我。”
徐岷玉：“唉？”
明黛没有解释，反手拔出自己的本命剑。徐珉玉见状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黛动作一顿：“……你躲什么？”她又不是要打人。
徐珉玉满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是他的腿有自己的想法！
“……”
明黛懒得和他扯，问：“在不考虑灵力的情况下，我手里这把灵剑，和你自己的剑，你更喜欢用哪一个？”
每回测试的时候，明黛都会将自己的灵剑借给徒弟们用，徐岷玉每回拿到剑都表现得爱不释手。
但这次他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然是我自己的剑！”
虽然他的那把剑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剑，和师叔手中的灵剑比起来，既没有排山倒海的能力，也不能和他对打练习，但那是父亲用过的剑，也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对徐珉玉而言，那把剑哪怕是生了锈、碎成几截，价值也无法衡量。
明黛：“这就对了。”
明黛重新收起剑：“灵根和这剑一样，没有高低贵贱的说法，只分适合和不适合。”
“甲之蜜糖，乙之□□。”
“道法万千、各有不同。有自信是好事，但自信过头了也不行。修行最忌讳的就是闭目塞听、唯我独尊。”
……
徐岷玉平时其实不太喜欢听明黛讲这些大道理，他也听不懂。但今天好像又慢慢听进去了一些。
师叔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上来就说他错了或者怎么样的，而是试图慢慢将他引向一条凌驾于“对错”两个极端方向之上的新的道路。
见徐岷玉的眼神慢慢变得沉静下来，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明黛便知道他应该是听进去了。
于是明黛顿了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再说了，水火双灵根的厉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难道你希望你小师妹也和你一样辛苦？”
徐岷玉挠头：“……好像也是。”
他不怕疼，所以任凭那两种灵力怎么在经脉里打架也无所谓。
但小师妹那么柔弱，万一因为受不了经脉的疼痛而天天号啕大哭怎么办？
一想到那副场面，徐岷玉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还是算了吧。”
他哄得住西姜峰上的那些小师姐，可哄不住自家这个一哭就犯倔的小师妹。
明黛见徐岷玉被说通了，又转头看向其他人，“还有你们——”
明明双方之间年龄差不了几岁，但当明黛看过来的时候，众人却齐齐站直了身子，神情有些忐忑。
“长老请说，我们都听着的。”
明黛：“虽然我只是你们的科任讲师，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对你们的修行指手画脚。”
“但正如我刚才和岷玉说的那样，道法万千，各有不同。这话同样适用于你们。”
“或许在你们过去所接触到的教育当中，很多东西都已经形成了定势——即惯性思维。”
“这种惯性思维有好有坏，好的时候可以根据经验让你迅速做出正确的判断，但有时候也会禁锢你的思维，阻挡你前进。”
“今天这话我随便说说，你们也就随便听听。”面对成年人，明黛的教育向来点到为止。
“如果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回去之后可以再多琢磨琢磨，如果觉得我说得不对，那也不妨事，就当是耳边吹了阵风，别往心里去。”
众人似乎听得有些懵，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开口说着什么。
不过明黛也不在意。
正好孔方从外面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唐长老，我借到测灵仪了——”
“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
“岷玉去给你孔方师兄倒杯水，云时跟我去测灵。”
徐岷玉这下倒是没再闹着说自己也想去之类的话，老老实实转头倒水去了。
明黛带着云时去了弟子院。
小豆丁刚刚引气入体，这会儿还在修炼稳固当中，大白虎趴在床边给她护法，长尾巴在地上一甩一甩的。
见明黛二人回来，奇安从地上坐起来，蹭了蹭明黛的掌心，低声咕哝了几句，意思估计是在说没什么异常。
“没有出问题就好。”
小豆丁才刚刚开始修炼，正是手忙脚乱高度紧张的时候，明黛怕贸然行动会吓到她，不敢随意进入她的经脉查看，所以必须得使用测灵仪。
好在小豆丁也没让他们等太久，没过一会儿便从入定状态退了出来。
瞧见屋里这么多人，她还有些茫然。
“师叔？是出什么事了吗？”
明黛：“醒了？没事，就等你呢。过来测一下灵根，把手放上去即可。”
孔方这测灵仪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借的，竟然是个铜钱的造型，搞得这会儿的场面好像是在抓周。
小豆丁手一伸，抓住一道冰蓝色的光芒，紧接着那道光便成了巨大的光柱，直冲屋顶而去！
要不是有屋瓦结界做阻挡，那强烈的光芒怕是能直冲天际，昭告天下！
屋内气温骤降、窗上凝露结霜。
与此同时，众人眼前浮现出几个金色的字——
单系冰灵根。

第66章 ◎【有改动】◎
单系冰灵根。
这几乎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结果。
因为测灵仪而跟着一起过来的孔方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光是单灵根就已经足够令人艳羡了，没想到还是个变异灵根。
纵观整个剑宗，上一个拥有如此气运的，还是十年前在升仙大会上一鸣惊人的江淮声。
一时间，屋子里一片寂静，谁也没说话。
小豆丁没看见自己头顶上的字，见状还以为是出了什么状况，顿时紧张起来。
“是……失败了吗？”她有些失落地问。
明黛闻言过神来，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目光分外温和，“抱歉，我们只是太惊讶了。放心吧，没有失败。”
“冰灵根很适合你。”
“冰灵根？”小豆丁愣了一下，傻傻地问，“我是冰灵根吗？不是水灵根吗？”
她以为识海里那一池子海水是水灵根的意思呢！
明黛耐心解释道：“不是水灵根，是水灵根的变体。它们俩有些不太一样。”
说来也奇怪，小豆丁虽然不是妖，但却与水有着不解之缘。
然而水灵根纯净归纯净，却有些过于柔和，和小家伙性格中的缺陷极为相似，相比之下，锋芒外露的冰灵根反而更加适合她。
一想到这，明黛也不由得有些感慨。
又是单灵根，又是变异的……
这得亏是徐清川在她引气入体之前就把人给带回来了，不然外面的人这会儿估计已经抢破了头。
小豆丁怔怔地看着明黛，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只觉得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虽然她现在或许暂时还不能完全理解到单系变异灵根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在大部分人看来，灵根的数量似乎是越少越好。
越少，就越强大。
于是小豆丁也高兴起来，兴奋地问：“是指阿阮很厉害的意思吗？”
“嗯。”明黛再度点头。
“哇！”
小家伙仰着头，满脸懵懂又期待的样子，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看得明黛不由得心间一软。
小豆丁的天赋如此出众，明黛自然为她感到高兴，但高兴之余，唐老师只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似乎又重了几分。
慧极必伤，越是聪明的孩子反而越不好教。
“教师”两个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既要不断精进自身修养、给学生们做好表率，同时又要承担起教化的责任。
不仅仅是教学，而是教化。
从小到大，明黛见过太多少“伤仲永”的例子，所以她先前才时刻紧盯着徐岷玉，如今她也同样不希望小豆丁这张白纸被揉皱染黑。
于是夸完以后，明黛又忍不住提醒道：“冰灵根确实难得，不过切不可因此而骄傲自满。”
“无论是单灵根也好，五灵根也罢，其中虽然确实有一些差距，但并非不可跨越的鸿沟。”
“毕竟修仙没有捷径可走，灵根虽然重要，但说白了也只是块踏入仙途的敲门砖。我们只不过是运气好，拿到了一块更结实的。修为越往上走，灵根带来的差距便越小。”
“日后能够走到哪一步，最终还是取决于你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这话不仅仅是针对你，包括你的几个师兄，我都是这么说的。”
小豆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得十分认真。
明黛：“记住，千万不能因为天赋好便对自己放松要求，但同时也不能因为自己天赋差而自我否定——咳，好像扯远了。”
唐老师最近煲鸡汤的次数有点多，一不小心又煲过了头，云时和奇安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的孔方却大为震惊。
以至于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唯独剩下明黛刚才说过的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地盘旋。
从小到大，他一直生活在“天赋至上”的环境当中，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和他强调天赋的重要性，于是渐渐地，他也默认了这样的说法，默认了自己或许天生就比不过别人——
可如今有人却在他面前说：事情并不是这样。灵根虽然重要，但却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
难道说，五灵根也能有春天？！
孔方内心万分震撼，下意识地转头瞧向明黛，目光热切到甚至有些热泪盈眶，但后者却并没有注意到，更没有回过头。
她这会儿还在和小豆丁交代最后几句话。
鸡汤都熬到这了，不撒点葱花结尾怎么行？
她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小家伙，表情同样严肃：“业精于勤荒于嬉，哪怕是你天赋再出众，今后的日常功课也不能荒废，知道吗？”
小豆丁用力点头，乖巧地说：“阿阮都听师叔的！”
“嗯，乖。”
果然比徐珉玉省心多了。
但片刻后，小豆丁又歪着脑袋问：“不过，什么是冰灵根？是可以让水结出冰吗？”
明黛鼓励道：“你可以调动灵力试试看。”
身后几人闻言顿时也来了兴趣。
孔方还好，毕竟在内务堂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虽然不知道冰灵根是什么样，但好歹见过其他的变异灵根，所以他这会儿还沉浸在明黛熬的那锅鸡汤当中，感动地不可自拔。
而云时和奇安两人则是除了自家师叔的风灵根以外，真就完全没见过变异灵根长什么样，因此分外好奇。
云时：“别紧张，就按师叔在课上教的那样做，很简单的。”
小豆丁：“……好的。”
本来还不怎么紧张的，结果被师兄们这样围着一瞧，反而有些紧张了。
小家伙深吸了一口气，再度闭上眼睛，心里不停地默念“丹田丹田”。
先前明黛他们去找测灵仪的时候，小豆丁就一直留在房间里打坐修炼，结果花了好长时间才瞧清楚自己的经脉和丹田，急得她满头大汗。
但这次也不知道是因为一回生二回熟、还是测完灵根后心里有底气了；又或者是师叔的存在让她潜意识里安心了许多，总之，这回小豆丁催动心法之后，很快便进入了内视状态。
“看见你体内的那些灵力了吗？”耳边传来师叔的声音。
小豆丁没办法分神说话，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明黛：“试着催动你的丹田，将灵力往你的右手手掌上引。”
往右手手掌上引？
怎么引？
小豆丁心中有些迷茫，但还是努力尝试着。
心法一遍遍运转，丹田经脉中的灵力也跟着流动起来。最终也不知道是循环了几个小周天，渐渐的，她感觉到一股灵力开始顺着她的手臂缓缓向外蔓延，最后全部凝结在掌心间——
忽然间，掌心莫名一沉，像是多出了什么东西。
小豆丁猛地睁开眼，一把细小的冰刃赫然映入眼帘！
“师叔！”小丫头一阵惊呼，“真的有冰！”
她话还没说完，手中的冰刃忽然再次咔咔作响，一阵灵力混着水汽凝结成块，那冰刃竟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又变长了一些！
这下不仅是几个小徒弟，就连明黛也有些惊讶。
这才刚刚引气入体不到半天的时间，明黛原本以为她能够结出一层霜就不错了，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闷不吭声地憋了个大招出来！
该说不愧是单灵根么？
然而不管再怎么说，小豆丁也才刚刚开始开始修炼，连练气一层都算不上，丹田内的灵气少得可怜，那把冰刃不过维持了两三秒钟便化成了一滩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看得小豆丁还有些难过。
“没了……”
她原本是想把这把冰刃送给师叔来着。
“没事，以后再送也不迟。”明黛笑着帮她擦干手心，“你这才刚刚起步而已，未来还有的是机会呢。”
小豆丁恹恹地应了一声。
云时问：“师叔，我们今天还上课吗？”
明黛思考片刻，说：“我等下得去一趟你们师叔祖那，今天白天暂时先放一天假吧，你们自己安排。晚课还是照常上。”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孔方：“今日多谢你帮忙跑一趟了。”
孔方连忙摇头摆手：“长老客气了，顺手的事。”
明黛：“这个测灵仪是从哪里借的？我等下出门顺路去还了，你也不必多跑一趟。”
孔方一愣，表情有些不太自在：“啊，没事，我去就行，不打紧的。长老您不还有正事么，正事要紧。”
明黛一瞧他这反应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测灵仪而已，怎么还遮遮掩掩的。
她福至心灵，问：“不会是从谢老那借的吧？”
孔方惊了：“这您都能看出来？！”
明黛：“……”
那么大个铜钱，再加上孔方这闪烁其词的反应，她看不出来才奇怪吧！
明黛：“他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孔方心中一紧，连忙否认：“没有啊。”
明黛语气不变：“说的什么？”
孔方不假思索：“说您自己当初不愿意拜他为师就算了，还害得他又丢了一个好苗子——”
孔方惊恐地捂住嘴巴，但已经来不及了。
明黛也听愣了，颇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我拜他为师？”
她记忆里可没有这一段啊。
自从补习协议签订之后，明黛和谢老就没再见过面，包括前两天接风宴的时候，她也没瞧见那小老头。
怪不得她总觉得对方怎么老是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感情小老头心里还给她记了不少笔账呢。
明黛又问：“那个好苗子是谁？”
孔方肠子都悔青了，这嘴怎么就这么快呢，哭丧着脸说：“……我也不知道哇。”
“当时谢老也就是随口提了两句而已，我没敢多问——长老，你可千万别说这话是我和你说的啊！”
实际上，谢老在他面前可“提”了不止一句两句，甚至不止一次两次，回回都是一副又爱又恨、咬牙切齿的口吻。
但这话孔方可不敢在明黛面前乱说。
他就是个小弟子，两位长老无论哪个，他都得罪不起。
明黛：“懂，放心吧。”
这点觉悟她还是有的。
“多谢长老！”
“行了，测灵仪给我吧，我现在便动身去主峰。”
先前测灵时的动静虽然不大，但想来恐怕瞒不过那些个老家伙们。自家峰上难得出了一位单系冰灵根的弟子，明黛虽然不打算大肆宣扬，但再怎么也去得和掌门通个气、报备一下。
于是她唤来仙鹤飞往主峰，却不想落地以后竟吃了个闭门羹。
明黛第一反应是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
她疑惑地问：“这不还没到下班的点么？”
值守弟子闻言微窘，满脸歉意地说：“……实在是抱歉，长老，掌门这几天都不在，您要不还是改日再来吧。”

第67章 ◎北月境的消息◎
明黛此时的心情相当复杂。
平时她难得出一趟门，大部分时候出门的时候都是在往主峰上跑。
然而除了前两天的接风宴，她似乎就没有哪一次是顺顺利利见到了掌门的——虽然那接风宴上他俩也全程没有交流过就是了。
“他去哪儿了？”
“弟子不知。”
“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时辰前刚走。”
算算时间，一个时辰前的话，明黛正好在给小豆丁测灵根，属实是不赶巧了。
“那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值守弟子有些为难，毕竟掌门自己也没给个准话，只说要是有人来找，一律回答不在就行。
但瞧唐长老这架势，光说个“不在”恐怕不行。
于是他只好老实回答道：“听掌门的意思，短则三日，长则五六日，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掌门也并未交代。”
“……行吧，多谢。”
明黛点点头，倒也不纠缠，直接转身离开。
小弟子见状微微松了口气。
他之前听其他弟子提起过唐长老那句经典的“找师叔不找掌门”，所以刚才发现来人是唐长老以后，他便格外地紧张，下意识地以为她会很难劝，没想到竟然意外地好说话——
“真不在家？”
“啊！”
耳边冷不丁地响起熟悉的声音，直接把那小弟子给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刚刚离开的明黛竟然不知何时又闪了回来，正越过他探头往院子里瞧！
“唐长老，不用瞧了，掌门真不在。”值守弟子惊魂未定的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这一天到头都不知道拦了多少个人，杀回马枪的还是头一个。
在唐长老眼里，他们掌门平时究竟是有多爱躲懒啊！
他无奈地说：“长老若是不信，可以查看门上封印。”
和现代人出远门时习惯反锁一样，修仙界的人在出远门之前，大多也会采取一系列的措施，其中结界和封印都是比较常见的。
明黛仔细一瞧，院门上确实是加了一层封印。
然而她并不相信自家师叔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远门。
毕竟蓬莱阁的人才刚来没几天，他身为一宗之主，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把客人抛下，自己跑出门去。
要么是外界出了什么大事，非得让他亲自跑一趟不可——要么就是他的人其实还在宗门内，但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暂时不方便露面，所以才以“外出”来作为借口。
综合所有情况，明黛更倾向于后者。
但具体是什么原因，她就猜不出来了。
“好吧，那等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劳烦你们派人来青山峰告诉我一声。”这回明黛是真打算走了。左右也不是什么急事，等两天再告知也来得及。
“好的！长老慢走！”
……
离了掌门的住所，明黛又掉头去了内务堂。
这些日子里来青山峰听课的内务堂弟子不在少数，明黛很容易地便找到了相熟的面孔，并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一瞧见明黛，那弟子还有些意外，发现明黛竟然能够准确无误地喊出他的名字之后，更是受宠若惊。
他手足无措地说：“长老你稍、稍等，找谢长老是吗？我这就去想办法帮您通传。”
“那就麻烦你了。”
“不不不不客气，应该的……”
那弟子越说越紧张，最后红着耳根子、一溜烟儿地跑了，明黛则留在大堂里等待。
左右无事，她便四下打量起来。
相比起后山的别院，位于前山的内务堂显然要热闹许多。
一楼的大厅里，不少年轻弟子正围在一起讨论看板上发布的各种任务，明黛粗略扫了一眼，发现那些任务有难有易，涉猎范围也十分广泛。
最简单的几乎都是些宗门内的跑腿任务，其次便是日常打杂，比如云时之前经常做的【灵药圃拔草】便属于这一类，总的来说，没什么技术含量、报酬也很低，但胜在数量多、对修为要求也不高，所以接单的人倒也不少。
再往上走，难度渐渐增长，其中也不乏一些“降妖除魔”的任务，地点天南海北都有。
不过相比起前面那些任务而言，这一类任务的描述大多都有些语焉不详。
例如：“调查xx村异常”、“前往xx镇探查情况”之类的，难度和报酬后面都写的是未知/待定，最低修为要求也都是筑基期以上，个别任务甚至要求的是金丹。
有那么一瞬间，明黛甚至感觉自己好像是回到了早些年的武侠网游里，从新手村开始、升到十级就能选个门派拜师，每天都得跑团跑镖那种。
周围人潮往来，络绎不绝。
有人直接走上前去揭下卷轴就走了，有人则是一直守在旁边等候组队，甚至没过多久之后，竟然还有人主动走过来和明黛搭话——
“师姐，冒昧打扰一下。看您在那儿站了半天了，是打算接任务吗？有瞧见感兴趣的吗？小弟姓包，要不我给您介绍介绍？”
明黛下意识地说：“姓包？包打听？”
包打听一愣：“师姐认识我？”
明黛沉默片刻：“……你不会还有个好兄弟叫百晓生吧？”
包打听挠头：“我确实有个弟弟，不过不叫这个名儿。”
明黛松了口气：“那就好。”
看来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恶趣味。
包打听没听懂她想表达什么，只好又问：“师姐有看上的任务吗？解说不收费，要是有合适的队友，我可以帮忙介绍，很便宜的。”
明黛还真有想问的。
她指着最上方的一个卷轴问：“请问北月境的那个护送任务是怎么回事？”
【护送任务】
【护送数名孩童回家，起点北月境，终点、耗时不定，要求筑基五层以上。报酬待定。】
“那个呀，说来话长——”
包打听随便扫了一眼便飞快地接了话：“前段时间临仙镇上的拐卖事件，师姐可曾听说过？”
明黛颔首。
她不仅听过，还是当事人之一。
“听过就好办了。”包打听接着往下说，“大伙本来都以为那就是个偶然事件，没想到宗内竟然有师兄一路追查到了北月境，最后顺藤摸瓜，查出好大一个组织！”
“组织？”
“对，一个贩卖灵根的组织。”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儿习得了一门邪术，可以将人体内的灵根进行移植。但成年修士的灵根不好挖，他们便将主意打到了那些小孩儿的身上。简直丧尽天良！”
明黛沉思片刻，道：“这么说来，先前坊间流传的那个能够重塑根骨的灵宝，很有可能只是个黑市接头的幌子？”
包打听猛拍大腿：“可不是么！”
明黛凝眉：“可知道这个组织存在多久了？”
包打听：“这我就不清楚了，但从目前的情报来看，少说估计也有四五年。”
他说着说着便有些义愤填膺：“北月境地广人稀，消息闭塞，这回要不是多亏了江师兄，这个组织还不知道要藏到什么时候呢！就是可怜了江师兄，又白跑一趟。”
“哪个江？”明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还能有哪个江？当然是凌云峰的江淮声，江大师兄呀！”包打听忍不住将她上下打量一眼，满脸‘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的诧异。
要不是一眼就能明黛瞧出来是个剑修，他还以为她是蓬莱阁的人呢——不，不对，哪怕是蓬莱阁的人，应该也不会没江师兄的名号才对！
“哦，他啊。”
明黛想起来了，当时掌门师叔好像确实和她提过，那会儿江淮声正好在北月境，于是他便将追查的事交给江淮声去办了。
包打听：“……”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这语气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怪。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八卦道：“听说江师兄是为了给他小师妹找药才下的山，估计也是听了这灵宝的消息才去的北月境。”
“那些组织的人估计也没想到那幌子能把咱们剑宗的人给招过去，这一波，属实是自作自受了。”一提起这事，他顿时有种扬眉吐气、有荣与焉的感觉。
但片刻后他又话锋一转，嘀咕道：“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没琢磨明白。”
“这宋师妹伤的也不是灵根经脉之类的，江师兄怎么会追到北月境去呢？”
明黛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连药材都能一药多用，更何况天材地宝。”
包打听：“……好像也是。”
他顿了顿，又说：“言归正传，这个任务应该是江师兄那边托人发布的，他这会儿估计正忙着找药呢，没工夫将那些孩子挨个送回家。”
“前面已经去了一批人了，师姐要是想接的话，我这边也有几个师兄弟有动身的意愿，很快就能凑齐一个小队。”
他轻咳一声，话锋一转：“不过出于职业素养，有句话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师姐——”
“什么话？”
“江师兄委托的任务……通常酬劳都不会太高。”
“为什么？”
“因为他抠门啊！”
“……这不是很正常么？”
在明黛的认知里，就没有一个剑修是不抠门的，包括她自己。
毕竟穷嘛，可不得一个灵石拆成两半花。
包打听：“不，师姐你有所不知——”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跑来一个弟子，气喘吁吁地喊：“唐长老，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谢长老下午刚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要不您改日再来吧——”
明黛皱眉：“谢长老也出去了？可知道是去哪儿了？”
弟子有些为难：“并未提及。”
明黛：“好吧，我知道了。”
不用猜，多半是和掌门在一起。
弟子：“那……”
明黛：“没事，你去忙吧，我改日再来。晚上上课别迟到。”
弟子：“好、好的！长老再见！”
接连吃了两个闭门羹，明黛也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突然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在。
一回头，包打听目光愣愣地看着她，俨然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不、不是师姐？”
明黛莞尔：“没关系，也可以叫我师姐。”
包打听：“……”
明黛原本就只是想问一下北月境相关的后续，后面的闲聊纯粹是意外，所以她也没放在心上，这会儿见谢老不在，她便颔首告别：“今日多谢解答。”
明黛：“我也不知道你们这行如何定价，所以就不自作主张了。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青山峰找我。”
包打听沉默片刻，问：“是我想的那个青山峰吗？”
明黛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回答道：“应该是吧，毕竟剑宗只有一个青山峰。”
包打听：……
明黛：“怎么了？”
包打听：“没事，就是突然觉得今天好像挺凉快的，呵呵……”
连带着他的后背也在发凉！

第68章 ◎打擂台◎
回到青山峰之后，明黛一连等了两三天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反倒是青容突然找上了门来。
“唐长老，外面有位师姐找您。”最后一天休沐，明黛正在检查月考的试题，冷不丁被人敲响了房门。
“哪位师姐？”
“我没见过，但对方自称是蓬莱阁的。”
蓬莱阁的人找她做什么？
她心里疑惑着，跟着那弟子起身往外走，结果刚一出房门就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发火。
“唐明黛，你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来找我就算了，怎么还让人来砸场子？”竟然是青容。
明黛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砸场子？”
青容瞪她：“少装蒜，我都打听清楚了，那小子就是你们青山峰上的人。除了你，我就没见过还有谁能想出那种破招，肯定是你教的！”
“……”明黛冤枉。
前半句冤枉，后半句更冤枉。
这是原主当年又做了什么事，给算到了她头上？
“抱歉，我真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她这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连蓬莱阁的人最近在做什么都不清楚，怎么会让人去砸什么场子？
估计是因为她脸上的茫然太过真实，青容顿了顿，怒焰微收，狐疑地问：“你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黛无奈：“真不知道。”
青容眯起眼睛：“那你也不认识徐珉玉？”
明黛噎住。
沉默片刻后，她问：“……他干什么了？”
青容：“果然是你徒弟！”
约莫一刻钟之后，明黛总算是搞清楚了情况。
原来，以前每次蓬莱阁出海交流的时候，每到一个地方，几乎都会有擂台赛的环节，但今年由于行程变动，蓬莱阁来得晚了，双方之间便取消了正式比试交流。
这样一来，行程倒是如期赶得上了，但弟子们心里却不怎么乐意，毕竟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奔着“交流”而来的。
蓬莱阁弟子以阵法著称，擅长以守为攻，剑宗弟子则大多都是些好战分子，擅长以攻为守。
对于双方而言，彼此都是最好的练习对象，好不容易才盼来了门派交流，结果却被告知比试取消，他们怎么可能甘心？
于是这些弟子们便联合起来在私底下悄悄组了个局。而青容身为这批蓬莱阁弟子中的“师姐”，便是组局者之一。
修为高的，直接打擂台战，胜负立见分晓；修为低的，由蓬莱阁弟子提前设阵，剑宗弟子自行闯阵，最终以一刻钟内能否破阵来判定成败。
按照这个逻辑，只要双方都不下杀招，应该也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
除非，有人直接将整个场子都“炸”了。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到底是什么情况？”
高空之上，两只机关鸟并列疾行，背上二人正是青容和明黛，长风中，衣袍飘飘如仙。
“什么情况？我还想问你呢。”青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不大真切。
她冷着脸，语气生硬地说：“一般人闯阵，都是循序渐进，你那徒弟倒好，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直接一口气给人全毁了。”
“毁一个也就算了，竟然接连摧毁了十多处阵眼，最后引得周围阵法混乱，一顿乱炸，闯祸能力跟你简直一脉相承！”
明黛：“……”
怎么又扯到她身上来了？
明黛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那如今情况如何？可有受伤的人？”
青容：“暂时控制住了。”
那爆炸虽然声势浩大，但无论是设阵的弟子还是徐岷玉本人的修为都不算高，再加上场地周围本来就设有应急保护，所以并未出现任何伤亡。
青容：“除了你那小徒弟本人。”
明黛：？
她还欲再说什么，青容却突然加速俯冲，明黛没辙，只好连忙催动机关鸟跟上。
临近地面，明黛才知道刚会儿青容的脸色为什么会那么难看。
原因无他，为了躲人耳目，他们竟然是将擂台在了灵舟之下，如今地面上爆炸，灵舟也免不得受到波及，他们偷偷打擂台的事顿时就暴露了。
不，也不能这么说。
毕竟这会儿地面上只剩下一片焦黑，别说是阵法和擂台了，连根草都看不见。这会儿剑宗执法队的弟子正在旁边和人问话，估计是在调查情况。
徐岷玉作为参赛者，顶多算是在参赛过程中偶然引发了事故，但青容本人作为主催者之一，估计得倒霉了。
赔钱是小事，挨骂才是大事。
哪怕她是为了师弟师妹们才揽的这活，最后出了问题，责任还是得由她自己来扛。
不冒火就怪了。
“人就在灵舟上，你可以先上去看看他，不过爆炸原因还没查明，他暂时还不能离开。”青容随便拉了个弟子，让他带明黛去找徐珉玉，自己则上前去和执法队交涉。
明黛跟在那弟子身后登上了灵舟，最后在客舱里见到了徐珉玉。
坦白讲，要不是先前徐珉玉在家也炸过一回，此时此刻明黛还真不一定认得出他来。
浑身衣物被炸得又破又烂就不说了，好不容易长长了一些的柔顺黑发也再度变成了带着糊味的羊毛卷，活像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小难民。
这会儿他正哼哼唧唧地趴在床上任人上药，一听见明黛来了，顿时就跟看见了救星似的，立马挣扎着朝她伸出手——
“师叔！”
“别乱动。”
话音落下的同时，药粉洒在徐珉玉背上，在灵药地作用下，那些狰狞的伤口慢慢开始愈合，小家伙却发出一阵鬼哭狼嚎，活像是要被刀了剐了似的！
“师叔救我！啊——”
明黛站在旁边没吭声。
刚才听青容那话，她还以为对方是要留着徐珉玉算账呢，所以才急忙上来查看，现在一瞧这情形，顿时放心了许多。
要真是想算账的话，估计不会给他用这么好的灵药。
多半是有其他的事。
不过这话她可没现在说。
她先前还琢磨着最近怎么没见徐珉玉弄出什么动静，还以为他变得成熟稳重了呢，没想到果然是应了那句话——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出息了，偷偷摸摸跑来打擂台就算了，还能反手把台子都给人炸了。穿越过来这么久，明黛还是头一次被人“叫家长”。
该让他多痛一会儿，长长教训。
估计是意识到他就算再怎么嚎，明黛也不会帮忙叫停，于是徐珉玉渐渐地也不吆喝了，就趴在那哼哼唧唧，跟个小猪仔似的。
等到医师离开以后，明黛才坐到床边，开门见山地问：“什么时候开始下山闯阵的？”
徐珉玉：“就今天……”
明黛：“说实话。”
徐珉玉：“……好吧昨天。”
他顿了顿，又吞吞吐吐地说：“之前来看过，但是一直没敢下场，直到昨天放学以后才来试了一次。”
明黛点点头，心想怪不得他最近一放学就跑得不见人影，连云时都不知道他人在哪儿，原来是跑这儿来了。
明黛：“谁带你来的？”
徐岷玉想也不想地回答：“我自己——”
明黛照着他屁股拍了一巴掌：“你考虑清楚再说话。”
徐岷玉哎哟一声，果然犹豫了一下，片刻后才扭扭捏捏地问：“师叔，我说出来的话，你会怪罪他们吗？”
明黛：？
臭小子还挺仗义。
不过——
她平静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
她又不瞎，平时和徐岷玉走得近的内务堂弟子就那么几个，稍微一想就能猜出来是谁带他过来的了。
徐岷玉心里顿时一紧，连忙央求道：“师叔你别怪他们，是我缠着师兄们带我来的——”
明黛好笑道：“我又没有说要怪谁，你那么紧张做什么？难不成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分青红皂白？”
闯个阵而已，又不是带着他吃喝玩乐干坏事，她犯得着怪罪谁么？
徐岷玉：“啊？”
明黛：“包括你，我也没打算说你什么，你不用那么紧张。”
徐岷玉惊讶：“师叔你不怪我偷偷跑来参赛？”
明黛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也知道我会因为这种原因生气啊？”
徐岷玉委屈巴巴地说：“对不起嘛，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最后变成了惊吓。
明黛对他口中的惊喜不感兴趣，直接问：“那个爆炸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珉玉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就，本来我是打算先用融掉周围幻象、然后再寻找阵眼的。”
观察了这么几天，徐珉玉对于如何破阵也有了他自己的理解。
“但那一瞬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有些心神不宁，不小心打在了阵眼上，然后就变成了这样了。”
明黛：“昨天你闯阵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徐岷玉摇头：“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就那一瞬间，特别不安，好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似的——不是指这次的爆炸，就是、就是……唉，我也说不出来那种感受。”徐小猴急得抓耳挠腮。
他顿了顿，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连忙从床上撑起身子，神色紧张地问：“师叔，你说，该不会是我师父在外面出什么事了吧？”
“这都好几个月了，一点儿音信也没有……”徐岷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他师父可是个大路痴！
明黛淡然道：“放心吧，你师父运气好，丢不了的，顶多就多绕些远路、再溜达几圈估计就回来了。”
“噢。”
徐珉玉又重新趴了回去。
明黛：“不过话又说回来——”
提起接连好几个月都没有音信的，明黛反而想起了另一个人。

第69章 ◎【营养液4000加更二合一】◎
“珉玉，你二师姐离开有多久了？”
“二师姐？”徐珉玉先是愣了一下，表情随即变得有些不大自然。
他嘟哝道：“差不多快有两个月了吧，估计快回来了。师叔怎么突然想起问她了？”
明黛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异样。
她问：“你不喜欢她？”
徐珉玉皱眉：“……有这么明显吗？”
明黛觉得好笑：“你说呢？”
徐珉玉那点小心思简直太好懂了，就差直接把“不待见”三个字给写在脸上了。
明黛：“你们打过架？”
徐岷玉：“没有。”
明黛：“她欺负过你？”
徐岷玉：“……也没有。”
明黛：“那你讨厌人家做什么？”
徐岷玉烦躁扭了下屁股，故意别过脸去，小脸埋在枕头里，又气又恼地说：“也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就……”
“她根本不理我！”
“她嫌我聒噪嫌我烦！”
“啊啊！”
明黛：“……”
突然有点能理解是怎么回事？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耍赖。说正事——”她正想再多问两句关于李盼儿的事情，身后的房门却忽然被人敲响。
“请进。”
是青容。
“聊得挺高兴啊，看来问题不大。”
估计是被数落了一通，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说话时的语气也总是硬邦邦的，带着点盛气凌人的味道。
不过明黛自从知道她本意不坏之后，反而还觉得她有些可爱，像动漫里那种口是心非的傲娇大小姐。
“伤口都处理好了？”
“嗯，多谢。”
“别，这声谢我们可担不起。我只不过是不希望被人说我们蓬莱阁虐待小孩而已。”
“好吧。”
“……多说几个字能累死你是吗？”
“那倒不至于。”
“唐明黛！”
见对方一副气得牙痒痒的样子，明黛这才忍不住笑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不看你在气头上嘛，就想着少说点话可能会比较好。”
青容直接给她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明黛心想：那你看得还挺准。
不过这话可不兴往外说。
“好了，消消气，先坐下喝杯茶。”明黛边说边主动起身替人拉开椅子，倒了杯茶，青容见状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一些，勉为其难地坐下，抿了口茶。
别说，吼了两句还真有点口渴。
趴在床上的徐岷玉不知什么时候又偷偷将脑袋转了回来，在两人之间小心翼翼的打量，最后终于忍不住问：“师叔，你们以前认识？”
明黛：“我们——”
青容啪地一声将茶杯放桌上：“不认识！”
明黛比她慢了半拍，闻言十分淡定地跟话：“嗯，之前不认识，现在刚认识。”
青容：“……”
可恶，好像又被装到了。
“好了，不提这个了，还是先说正事吧。”明黛轻咳一声，整个人正经了不少。
她说：“这次的爆炸虽然只是个意外，但我们青山峰的弟子也有不小的责任。青道友这边打算如何处理？”
青容一听她这话，神色也慢慢认真起来，推了推自己的单片眼镜，说：“关于爆炸的原因，刚会儿我们蓬莱的弟子已经找到了。”
“怎么说？”
“这事虽然和你徒弟脱不了关系，但也有一部分是我们自己的责任。”青容平静地说道，并没有因为自己是蓬莱阁的人，而有任何偏袒。
“先前我们并未考虑到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破阵，所以阵石所使用的材质并不防爆。”
她说着便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八卦盘，正中间原本应该是太极的地方嵌着一颗灵石。
二者结合起来便是青容刚才提到的“阵石”。
和明黛以前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略有不同，蓬莱阁的人布阵时并不需要使用阵旗等等，而是利用场地原有物选择合适的阵法就地布阵，挪动越少越好。
阵法布置结束之后，再在阵眼上放上阵石，对整个阵法进行充能——换个角度理解，也可以说是安装电池、然后开机。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阵石也就是“阵眼”。
“再加上场地受限，弟子们在布阵时并未将距离拉开，以至于部分阵石摆放距离太近，这才导致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结果。”
“所以，硬要说起来的话，应该是我们蓬莱阁的责任更大一些。这一点，我得向你道个歉，对不起，先前我在青山峰上时，说话不该那么冲。”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十分坦荡，倒是一点儿都没有要替自己开脱的意思，多少令明黛有些意外。
她突然有点能理解为什么原主能和青容成为朋友了。
这脾气也同样对她胃口。
明黛：“没事，我不介意。”
“……我管你介不介意。坏话说在前头，这事毕竟是由他引起的，要是一点儿责任都不承担，我也没办法和我的师弟师妹们交代。”
徐岷玉闻言顿时紧张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明黛，但后者却没看他。
以前在青山中学的时候，明黛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学生闯了祸，苦主找不到家长，就只能来找她。
根据她的经验，一般这种事情聊到最后商量的多半都赔钱。
但蓬莱阁并不差钱。
青容大费周章地说这么多，想来应该也不是为了那么点赔偿费。
于是她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青容：“你猜到了？”
她有些意外地说：“看来几年不见，你的脑子好用不少。”
明黛嗯了一声，脸不红心不跳：“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青容：“……脸皮也厚了不少。”
明黛：“快说吧，到底什么事情？”
青容：“很简单，只是需要他配合一段时间。”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挪向放在桌面上的那个阵石，说：“既然发现了问题，那就得解决问题。”
“我们还会在剑宗呆上三天，之后会动身前往苍城，前后算下来差不多半个月，这期间我准备研究新的阵石，我希望他能配合一下，到时候我再亲自将人给你送回来，如何？”
明黛：“整整半个月？”
青容点头。
蓬莱阁的阵法在当今世界首屈一指，如果徐岷玉跟着去的话，应该能长不少见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的话，这也算是他的“机缘”了。
就是这个时间……
明黛思忖道：“半个月稍微有点久啊——别那样看我，我不是在说你开发进度慢，我是在算我自己的授课进度。再过几个月就要到宗门大比了。”
青容知道剑宗这几年在兴办什么宗门大比，但并没有怎么关注过：“我看你这徒弟实力也不弱，应该用不着这么着急吧？”
明黛：“用得着。”
青容皱眉：“都第一了还这么卷？”
明黛笑了：“正因为是第一才要卷。”
毕竟是倒数的。
青容：“所以你是不同意了？”
明黛：“我觉得时间有点长，不过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得问问他自己的意见。”
于是两人一同望向徐岷玉。
后者原本正屏着呼吸趴在床上、竖起耳朵偷听他们两个讲话呢，见状吓了一跳。
令人意外的是，青容竟然还真的专门走过来询问他的意见，一脸认真地问：“你愿意跟我走一趟吗？”
神他妈走一趟。
好在徐岷玉没见过警察叔叔，也没听过这句话。
他犹豫了一下，问：“如果我不去的话，会怎么样？”
青容：“你确定？半个月的时间确实不短，不过作为报酬，除了这一次的事情一笔勾销，我还会额外支付你灵石——”
徐岷玉：“我去！”
要不是背上还有伤，小家伙差点激动地从床上跳起来：“我去我去！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青容：“……我还没说是多少灵石呢。”还有，怎么突然就开始叫上“姐姐”了？
徐岷玉：“没事，我去！我愿意去！”
青容颔首：“行，那就等你先把身上的伤养好了再说吧。”
“不过既然你师叔都说了之后还有比赛，那我也尽量不耽误你，到时候给你多设几个剑阵给你闯，保管进步。”
“你就当是换个地方学习。必要的话，可以带点什么剑法剑谱之类的书——你们峰上有这个东西吧？”
最后半句话是对着明黛说的。
虽然不知道青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是明黛还真有。
她的教科书才刚刚写完初稿、还没开始正式投入使用，如果徐岷玉真要出远门的话，倒也用得上。
里面不仅有系统性的知识讲解，还有大量有针对性的习题。
那些习题里不光收录了平时她在《天天练》里面出的经典题目，还包含她在分析完近年比赛实况后，针对各峰所擅长的不同剑法而总结出的新型题目。
由于素材来源有限，所以新型题主要针对剑修间的打斗，但也穿插了一些与乐修、符修、阵修等等原主曾经有过交手的修士们对打的技巧。
为此明黛还给它起了个特别响亮的名号——
“《五年大比三年小考》？这是什么书？”
青容看着手中的大黄大紫的书皮，满脸都是迷惑。
徐珉玉身上有伤，暂时不方便挪动，干脆就直接让他这几天也在灵舟上住下了。
这小子脑子灵活。走哪都能和人打成一片，所以明黛并不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住。
这会儿青容是跟着明黛回青山峰来帮他收拾行李的。于是明黛面不改色地掏出了这本书。
明黛：“这书是拿给徐珉玉路上用的，那小子不爱看书，到时候麻烦你帮我监督他一下，每天必须刷五页。”
不知道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明黛总感觉自己拿的好像是本《暑假生活》。
青容好奇地翻了两页，被里面的专业术语给震住了：“你们剑修现在还流行看书了？”
明黛点头：“书中自有黄金屋，趁着年轻，多读点书没坏处。”
青容翻书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像是活见了鬼似的。
紧接着明黛又掏出了一叠《天天练》，说：“这些也是要做的，每天一张。里面除去习题以外，还有练剑打坐之类的任务，不过这些都不用管，他自己会完成。”
“主要是最后一项书法练习还是得麻烦你帮我盯一下，让他每天至少抄两页剑谱，不能有错别字。”
青容听完以后，脸色更奇怪了。
哪怕是他们蓬莱阁，每日学习任务也没有这么复杂。
她不信邪地抽了一张拿过去看——
片刻后，她问：“唐明黛，你真的是唐明黛吗？”
明黛：“啊？”
青容：“你快说是！快点！我害怕！”
剑修不可怕，就怕剑修有文化！
她还以为明黛也就是随便教教，没想到以前的匪徒子如今也要开始认真钻研教书育人了！
明黛哭笑不得：“我以前在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青容翻白眼：“还能有什么形象？剑疯子一个，就和你那小师侄差不多吧——不，你可比他过分多了。”
好歹徐珉玉还知道改口叫“姐姐”，唐明黛则是压根儿连人都想不起来，回回都把她气个半死。
青容忍不住吐槽道：“你这辈子就和你的剑过去吧！”
明黛：“也不是不行啊。只要灵石够使，一切好说。”
青容觉得她没救了。
一想到这，青容又忍不住感慨道：“说起来，我以前只知道你们剑修穷，没想到能穷成这样。”
明黛：“怎么了？”
青容：“我不是说会给你们家小孩拿报酬么？区区五千灵石竟然能把他激动成这样，搞得我都有点良心不安了。”
明黛：“……”
很好，现在压力给到她这边了。
给他们每人每周只发三十个灵石当零花的明黛现在觉得自己特别像个唐扒皮、葛朗黛。
她问：“富婆，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或许可以考虑考虑我。”
青容竟然还真的思考了一下：“等有了再说吧。”
“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
“不用，你一会儿不是还要上晚课么，我自己回去就行。”
青容挥挥手，转头往外走去。
明黛一会儿确实还有课，下午临时被叫走，她好多工作都还没来得及完成，也就没多送。
吃晚饭的时候，她和剩下三个弟子提了一下徐岷玉接下来半个月要出远门的事。
奇安发表不了意见，按了个爪表示支持。小豆丁听完只觉得羡慕，别的倒是没想太多。
唯独云时多问了几句。
“靠谱吗？”
他心想：不会是拐小孩儿的吧？又或者是撬墙角的？
明黛：“放心吧，靠谱。”
一方面，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另一方面，就徐岷玉那炸锅能力，蓬莱阁那么多机关巧妙的地方应该是不敢要他的。
“他们下一站在苍城，那边有我们认识的人，到时候就算有什么事也可以照应一下。”
先前和小豆丁一起被劫走的那个小男孩就是苍城宗家的。当时为了找到孩子们的下落，明黛还和他们现任家主宗季节初合作过。
之后宗家那边还送来了一份不菲的谢礼，可惜除了药材以外，剩下的东西他们暂时都还用不上，明黛全部放进库房堆灰里了。
“下午我已经派人去了一封信，到时候，等岷玉到了苍城，会有人接应他的，”
云时点点头，总算是放心了些。
片刻后，他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师叔，刚会儿回来的时候，我们好像在云港瞧见了一只机械鸟。上面有一份信，写着你的名字。”
“机械鸟？”明黛微怔，突然意识到什么，“信在哪里，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在这里。”云时掏出信递给她。
说是一封信，但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张白纸，上面除了“唐明黛启”以外，什么都没有。
明黛注入灵力之后，纸上才慢慢浮现出字迹。
果然是青容留下的。
【本次闯阵组的比试的彩头是飞桨，但由于徐岷玉并非正常破阵通关，所以奖品打了个折扣，换成了机械鸟。孝心难得，望珍惜。】
孝心……
明黛看着这两个字，忍不住发笑的同时又觉得暖心。
她记得徐岷玉今天好像是说过：他原本是想要给她一个惊喜，所以才偷偷跑去参赛的。估计是看中了飞桨的价值。
不过眼下这个奖品，究竟是徐岷玉靠实力赢回来的，还是青容借着这个机会送的，可就不好说了。
毕竟她现在连剑都御不了，确实很需要这个。
“云时。”
“怎么了师叔？”
“前两天蔡老伯之前送来的那坛灵酒应该还在库房里放着的吧？一会儿吃完饭，你送去蓬莱阁吧。”
“好。”
晚饭结束，明黛照例去给夜校的弟子们补习，云时下山跑腿，小豆丁和奇安则在消了会食之后便回房间打坐加练。
中途课间休息的时候，云时回来了。
他说：“青容道长把灵酒收下了，还带我去看了岷玉，他目前状态不错，估计再过两天就能痊愈。”
明黛点点头，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好，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快回去休息吧。”
云时应了一声，回了弟子院。
可没过多久，他又抱着小豆丁，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师叔——”
“怎么了？”
夜校刚刚下课，明黛还在收拾教室，不少学生还没离开，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正等着咨询明黛问题。
但一向成熟稳重的云时却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挤开众人，一路小跑到明黛面前，满脸惊慌未定。
与此同时，小豆丁直接伸手扑进明黛怀里，像是刚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趴在她肩膀上，浑身颤抖个不停。
明黛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柔声道：“怎么了？别怕，和师叔说说。”
小豆丁声音颤抖地说：“师叔，阿阮做了一个噩梦。”
“我梦见二师姐……死了。”

第70章 ◎李盼儿◎
东滁境，启玄镇。
仲春时节，天光渐早，草长莺飞，最是一年好风光。
河边杨柳临岸拂堤，随风摇曳，柳絮飘飘扬扬地降落在水面上，泛起一阵微小的涟漪，晃晃悠悠地往远方飘去。
石墩桥上车马人流穿行，呼朋唤友地朝镇子东边涌去，一路说笑，好不热闹。
今天是镇上大户李老爷家的大喜之日，这些镇民都是受邀来喝喜酒的。
而顺着人潮不断往前流动，来到几条街开外的李家大宅，府里府外早已张灯结彩，门庭若市。
那些来客大多形形色色，当中既有平头百姓，也有不少能人志士，无数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涌入，更有甚者还带来了一头黑白异色的猛虎。
“今日是府上大喜之日，诸位走过路过皆是缘分，里面请里面请——”管家在门口热情招呼着，俨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东滁民风奔放，坊间多的是三教九流，而李大老爷又是方圆几十里内出了名的乐善好施、广结仙缘，哪路神仙来了都不稀奇。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好儿子。
身负双灵根不说，年纪轻轻便被合欢宗长老看中，收为亲传弟子，从此一步登天。
别说是李大老爷，府里出了这样一位少爷，哪怕是管家也觉得脸上有光、底气十足。
相比之下，李家小姐便逊色多了。
天资平平，性格孤僻，从小就没什么存在感，几年前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被送去了外祖家养着，之后便很少回启玄镇来。
即便偶尔归家，也经常闭门不出。
以至于有不少新来的奴仆都不知道府上竟然还有一位大小姐——直到今日。
因为今日，是大小姐出嫁的日子。
……
外院高朋满座，内院同样忙得热火朝天。
训练有素的丫鬟小厮端着铜盆、热水、手巾进进出出，却不是伺候新嫁娘，而是一个形容枯槁的半大少年。
院外是喧闹的喜宴，院内的丫鬟们却全程低头保持缄默，屋子里安静地只能听见汲水拧帕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像是什么东西溃烂腐烂的味道，但却无人敢表现出半分不适。
床榻边，一位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高大的身躯阻断了窗外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片刻后，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女性在侍女的簇拥下进了房间，来到男人身边。
正是李府的男女主人。
男人问：“如何？”
女人叹了口气，摇头。
“她还是想不开？”
“劝也劝过了，但……”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想了。”
李父一拂袖，冷声道：“吉时将至，接亲的人马上就要到了，安排她上路吧。”
“老爷——”
“怎么？你后悔了？”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苦笑道：“再怎么说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李父冷笑：“三年前要不是那个孽女偷偷逃跑，景舟也不至于落到那个老家伙手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李氏：“可……”
李父叹了口气，将李氏搂进怀中，一副伉俪情深的样子：“夫人，我知道你心软。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景舟如今危在旦夕，若是再不救他，我们李家才是真的完了。”
“至于盼儿，我们生养她这么多年，好吃好喝地供着，现在家中有难，她也是时候站出来为家里做些贡献了——”
“你所谓的贡献，就是让我去给人当炉鼎吗？”李父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两人唰地回过头，却见身后丫鬟打扮的人猛地抽出一把剑！
“盼儿！”
李氏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扑向床边意图以身挡剑，但想象中的危机却并未袭来。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仓惶回头，却见李盼儿正含泪带笑地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也渐渐熄灭。
那把剑，竟是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解药给我。”她说。
李父狠狠皱眉：“你这是做什么？接亲的人就快来了，简直胡闹！来人，将小姐带回房间去——”
李盼儿：“我知道你们给我下了毒！解药给我！”
少女手中一用力，脖颈上顿时多出一道血痕，眼中寒意更甚：“要么给我解药，要么我现在就自刎！”
“那老不死的手中有我的命牌不是么？若是被他得知了我的死讯，看你们的好儿子还有几日可活！”
李氏：“盼儿！”
李父忍无可忍：“孽障！这可是你亲弟弟！”
李盼儿只觉得心凉，嘲讽地问：“那我呢？我就不是您的亲女儿了吗？若今日躺在那的是我，您可会救我？”
“李大老爷，少拿李景舟当借口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父勃然大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你未来夫婿乃是当世大能，手眼通天，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李盼儿冷笑：“五十多岁的好夫婿，我可真是好福气！废话少说，我倒数三声，把解药给我！”
“三！”
李氏悲怆地喊：“盼儿！”
李盼儿不为所动：“二——”
李父额头青筋暴起，恨不得直接动手，可一想到之前那位长老对他说过的话，最后咬咬牙，拿出一个锦囊凌空一抛——
“拿去！”
李盼儿接住锦囊，却没有急着拆开，隔着布袋大致一握，确认里面确实是装的丹药。
她动作迅速收起锦囊，却并未收剑，反而眉眼微沉，再度引剑朝自己脖颈间斩去——
“盼儿！”李氏吓得再次惊叫！
锐利的剑锋从少女稚嫩的脸颊边擦过，划出一道血痕，三千青丝簌簌落下，如雪如瀑。
李盼儿冷眼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二人和室内瑰丽堂皇的种种，只觉得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从未如此沉静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儿不孝，只能削发还母，从此我与李府——恩断义绝！”
说完，她转身破门而出！
“拦住那个孽障！”
李父沉着脸色大吼一声，院里立马冒出几个暗卫朝着李盼儿所逃的方向追了上去！
风声烈烈，杀气逼人。
檐壁之上，少女咬紧了牙关，心法运转到极致！
说不紧张是假的，哪怕她先前挥剑挥得决绝，此时也同样没由来地感到恐慌。
曾经的温馨片段在奔跑的过程中慢慢破碎风化，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枷锁与无边的恐惧。
家，于她而言，就像个巨兽。
披着温柔的假面蛰伏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张开血盆大口，意图将她吞噬殆尽。
不，她不能停在这里！
她必须逃出去！
李盼儿心中暗自发狠，可惜她实在是太年幼了，就算跑得再快，也始终比不过成年人，更别提这里还是李府。
为了防止她逃跑，李父不惜花费大代价，从江湖上请来了不少有灵根的护卫。虽然修为不算太高，对付她却也绰绰有余。
“在那——”
眼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马上就有人快要追上来了，千钧一发之际，旁地里忽然扑来一只猛虎，直接压倒一片追兵！
“是你！”
李盼儿喜出望外。
她不知道这白虎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却知道对方已经一再救过她两次，显然是极通人性。
李父为了防止她逃跑，已将她困在房间内有月余，先前若不是这头白虎帮忙，她恐怕连自己的房间都出不了！
“小心！”
“吼——”
……
前院。
随着吉时将近，众宾客纷纷入席，说笑攀谈，好不热闹。
训练有素的丫鬟小厮端着美酒好菜穿行在人群间，香气四溢；不远处的戏台上，丝竹声声乐舞靡靡，一派欢乐祥和。
“这是唱的什么词？”嘈杂中，有一女声问道。
周围人回答道：“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唱的是送嫁。”
女子点头：“倒是好词。”
同席的人闻言也开始攀谈起来。
一人说：“听说这位李小姐这些年一直都在中洲外家陪伴二老，这回嫁的也是那边的青梅竹马，想必李老爷李夫人心里是极为不舍了。”
另一人问：“那李小姐大多年纪？”
那人回：“十二？十四？多年未见，记不得了。”
“年纪这么小？！”
“说是那边亲家催得急，所以才早早出嫁的。不然李老爷李夫人估计也舍不得。”
“听说李家小少爷天赋卓绝，这位李小姐应该也不差吧？”
“好像是四灵根还是五灵根来着，反正和这家小少爷比起来，天赋并不高，李老爷心疼女儿受累，便没让她修炼。”
“那可真是好福气啊，以后有她弟弟帮衬，夫家肯定不敢乱来，想想咱们镇上，哪个女儿家出嫁能有这么气派——”
那人正一脸艳羡地感慨，却不想话音未落，戏台上忽然传出一阵尖叫，瞬间屋檐垮塌！
紧接着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台上一跃而下，身侧伴着一只黑白猛虎，无数追兵紧随其后！
“别跑！”
“抓住他们——”
“什么情况？？！”
一眨眼，瑶琴被踹翻、仆从被撞倒、宾客四下逃散，不过须臾间，整个前院乱作一团！
但李盼儿此时却无暇顾及那么多。
大门就在眼前！
“大虎，我们直接冲出去！”
少女脚下生风，眼中再度亮起光芒，可就在她即将冲至门前的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将她震飞！
“结界？！”有人惊呼。
而就在那人话音落下的同时，周遭的天色忽然黯淡下来，紧接着阴风大作，竟是不知从何处刮来无数白色的纸钱！
阴风习习，铃声幽幽。
满天飞舞的纸币间，一抬白色的喜轿晃着往生铃从天边飞来，最后稳稳停在李盼儿面前。
“吉时已到。”
“请新娘上轿。”

第71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一时之间周围仿佛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喧嚣和慌乱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抬白色花轿
竟是纸糊的。
昏沉沉的天色下，府中的红色灯笼与满天飞舞的纸钱形成鲜明对比，摇曳跃动的烛光殷红似血，明明是炽热的颜色却森热刺骨，看着宛若鬼火。
火光衬得那纸轿的颜色越发惨白，也跟着如同阴曹地狱索命勾魂。
“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那道没有感情的声音再度响起，阴恻恻的没有欺负波动。
无形中带着一股威压，听得人后背发凉。
霎那间狂风偶然吹起轿帘，隐隐能看见一双精巧的绣花鞋，白色的鞋面，红色的杜鹃，颜色深浅不一，越过绣鞋再往里瞧，则是一片虚无与空洞。
李盼儿狼狈地跪倒在地上，抬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纸轿，指节慢慢收紧，因为太过用力骨节也泛白。
手指深深抓进地面，漆黑的眼眸中充满了不甘。
小时候，无论寒冬酷暑，弟弟总是天不亮就得起来习武，她却什么都不用做，每日只需写诗作画呷茶赏花，哪怕她多走几步，母亲脸上都会露出心疼的表情。
众人都说她好命，包括她自己也曾深信不疑，哪怕她的内心深处其实更羡慕自己的弟弟。
直到后来某天无意间听见父母的争吵，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因为她是纯阴之体。
不必修行，因为注定要成为炉鼎。
不能悉心教习，因为将来注定活不过成年。且若是懂得太多，反而不好掌控。
面对权贵的诱惑，父亲主动物色人选将她献上，母亲哭闹怨骂却不敢阻止，看似无辜的弟弟则在沉默中接受了所有靠她才换来的资源。
全家人围绕他们各自的利益做出了看似艰难悲痛的取舍，唯独没有人问过她的想法。
但李盼儿自己知道——
她不愿意。
三年前不愿，三年后亦不愿！
众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晃了神，少女却忽而从地上跳起来，趁着追兵们没反应过来，猛地往另一个方向冲去——
“快，拦住那个孽障！”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竟是李父快步走了出来。
他身边跟着还在抹泪的李氏，再之后，几个奴仆抬着一个步撵，步辇之上，穿着华服的少年仰头闭目、坐姿端庄，仿佛是在闭目养神一般，但仔细一看，却是用丝线绑在椅背上的，像一个精致的木偶。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护卫们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去追。
可还没等他们走出几步，耳边忽然再次响起那诡异的铜铃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仿佛催命一般！
“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铃响三遍，阵法开启！
瞬息之间，快到没有反应，万千红线冲破轿帘，朝四面八方如利剑一般射出！
李盼儿正朝着侧门全速前进，听闻身后动静，心下一惊，手腕一动，连忙拔剑回身抵挡！
“吼——”
屋檐之下，白虎全速飞奔，长尾如棍，利爪如刃，周身灵力隐隐波动，竟是瞬间撕破一道天光！
猛兽的嘶吼声震天动地，风声烈烈，混沌之中那道光亮破云穿风，快若闪电。
然而还是太慢了。
一线断，万丝生。
万千红线如一张遮天的巨网，而他们就是被网在其中的猎物，铺天盖地，难以抵挡。
这样密不透风的攻击，一人一虎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毕竟哪怕他们再怎么拼命也只是练气期，也不是那幕后之人的对手。
线似长剑又如利刀，削铁如泥，见血封喉。
不过须臾间他们便添了数道伤口！
“抓住他们！”
众多护卫紧随其后，场面再度陷入混乱！
红线和剑刃相撞剧烈，带起细碎的火星，同时也震得少女浑身颤抖。
几息过后，李盼儿手中灵剑被击落，哪怕她竭尽了所有的气力，然而最终还是没能逃脱。
“大虎！继续往前跑！”
危急时刻，奄奄一息之间她也只能来得及说这么一句。
檐下白虎闻声猛地回过头，却已然来不及。
一切都只发生在眨眼间，红色的丝线猛然绞紧，拽着年幼的少女急速朝后飞去，缠绕在她脖子上瞬间沁出一道血痕，勒得人近乎窒息！
濒死的那一瞬间，李盼儿忽然觉得浑身都轻了起来，只剩下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走马观花地浮现，一片片，一帧帧，极光掠影，飞速闪现，快到瞬息万变，看不真切。
而最后停留下来的，竟然是昔日在青山峰上的种种。
虽然师父总是神龙不见尾，三天两头见不到人、修行道路艰难，只能靠自己摸索；
虽然师弟们总是惹人生气，要么胆大妄为、要么见她就躲，关系根本算不上亲近；
虽然那个时候山上的日子过很艰苦，没有之前那般安逸……
那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完美，那么不尽人意，但她此时此刻却是无比的怀念。
怀念师父，师弟，落日朝阳，一草一木……
不是什么工具、也不是任何人的附庸，那是她作为“李盼儿”这个人，堂堂正正活过的时光。
那样肆意风发的日子——
以后，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周遭的声音顺着逆流的风涌入耳朵，有父亲的厉喝，也有宾客们的惊呼。
嘈杂的、慌乱的脚步、催命的铜铃……
真吵啊。
连让她死也不死得安生。
李盼儿眼睫微动，缓缓闭上眼，颤颤巍巍好似无力振翅的蝴蝶，无声地等待审判。
然而，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她感觉身上束缚忽然一松，身后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李盼儿心头骤然一颤，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然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紧接着，她头顶上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虽然我师兄目前联系不上，但既然是要娶我们青山峰弟子，好歹也得问问我这个师叔同不同意吧？”
青山峰……师叔？！
李盼儿猛地睁开眼，抬头看见一张陌生又略显熟悉的侧脸。
无数红线被斩断，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宛若三途河畔飘零的彼岸花。
女人单手提剑，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李氏夫妇，那双眼眸似笑非笑，张扬间却又带着比夜色还凉薄的冷意，让人心生畏惧。
狂风吹乱她的碎发，非但未损气质半分，反而衬得她越发英气逼人。
那一瞬间，李盼儿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来形容自己内心的震撼与激动。
但多年以后，她仍然会时常想起眼前的这一幕。
散落的红线、破碎的纸轿、荒诞的喜宴、满脸惊怒的父母，以及那道手握断剑、逆光而立的身影。
清冷似月，却也挺拔如松。
恍惚间，心中有一处隐秘的柔软被微微触动。
……
然而，和李盼儿相比，某些人的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尤其是在明黛一剑斩破那纸轿红线之后，李父顿时神色大变，眼中泛红、几欲喷火！
他沉声大喝，“来者何人？竟敢如此造次！”
“剑宗，唐明黛。”
她瞥了眼身边的李盼儿，淡淡开口：“这孩子的师叔。”
话音落下的同时，不远处的人群中隐隐传出一阵骚动。
“唐明黛？好耳熟的名字。”
“剑宗那个！不是说已经废了么……”
“嘘——”
李盼儿原本还沉浸在被救的喜悦中，可一听周围人的对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瞬间沉了下去。
差点忘了，师叔身上的伤……
她下意识地看向明黛，隐隐有些担心。
但明黛却没有回头。
“唐明黛？那个在魔潮里丢了修为的唐明黛？”李父显然也听过她的名号，但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唐道友，看在您还算个英雄的份上，最好立马把我家盼儿还回来，我们李家可以不追究。不然的话，休怪我们不客气。”
明黛听乐了。
这话说得，好像她是个劫匪似的。
既然如此，她要是不嚣张些，都对不起对方这精湛的演技。
于是她挑眉道：“我说了，我是这孩子的师叔。”
“她既已拜入我青山峰门下，那便是我青山峰的人，和你李家又有什么关系？”
“要论追究——”
她抬手提剑，直指李家众人，青丝在风中飞扬，姿态狂妄至极。
“怕是你们李家欠我一个说法才对。”
李父气得握紧了拳头，骨头咔咔直响。
他眯眼道：“看来唐长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明黛嗤笑：“抱歉，卖女求荣的人还没资格给我敬酒。”
“再说了——”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父那紧握的拳头上，讥讽道，“你根本赢不了我。”
李氏夫妇不过是个肉体凡胎，根本没有修仙的机缘，对上明黛没有任何胜算。
哪怕是他找来的那些打手，大多也都只是练气期上下，对于明黛而言，顶多也就是多花些功夫的事。
所以明黛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
“这孩子拜入我剑宗也已三年有余。但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倒是一直没来得及做家访。今日，我既然来到了这，也替我师兄带一句话——”
“李老爷，人在做天在看。”
“多行不义必自毙！”
说完，她起手引剑，意图劈开结界。
却不想李父听完她的话之后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还往前走了几步，桀桀大笑：“那倒也未必——”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神态逐渐变得疯魔。
“今日是我李府大喜之日，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众人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这话里究竟指的是什么意思，却见他手中忽然多出一个长幡，重重一挥，周围再度掀起狂风，无数纸币飞卷至空中，竟是瞬间落地成兵！
“什么情况？！”
“是……是噬魂幡！”
也不知是哪个修士认出了李父手中那长幡，顿时大惊失色地喊：“此人已成了邪修！他想将我们所有人都炼祭，整个李府都是道场！必须阻止他！”
邪修？炼祭？！
一听见这话，周围修士瞬间都变了脸色。
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宴席。
怪不得今日要宴请这么多人，原来这老头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邪修的修炼方法与正道不同，靠的不是灵根，而是生魂，修器不修人。
说句不好听的，只要能炼成魂器，怕是狗都能修炼！这一府中少说也有上百人，若是以此起幡，那李老爷怕是能直接筑基！
“必须阻止他！”
修士们纷纷抄起家伙，镇民们却迟迟未动。
“怎么可能？！”
相比起修士，镇民们对邪修虽然有所耳闻，但了解并不多。
一听说李老爷要害他们，这些人潜意识里就不怎么相信，毕竟李大老爷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善人，平日里修路搭桥没少出力，这样的人，怎么会害他们呢？
“这当中恐怕有什么误会！你们会不会是搞——”
有人正想质疑，结果一转头便瞧见那些纸兵挥着武器冲自己砍来，刹那间血溅三尺，尸首异处。
“错了……”
平平无奇的两个字就如同落叶，伴随着那人的脑袋一同飞起，然后重重落入湖中——
激起千层浪！
这下就连李夫人也慌了神，一把冲过去抱住李父：“老爷、老爷你这是要做什么！快住手啊！”
“滚开！”
李父一脚将她踹开，双目通红，竟是像入了魔一般！
他神色痴迷地望着半空中那烈烈作响的噬魂幡，几乎忍不住仰天大笑：“我李冀屈居人下三十四载，今日总算是有了出头之日！”
“夫人你放心，为夫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李冀突然抬手朝李氏指去。
“老爷！”
“娘！”
李氏心头一紧，顿时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往外跑，就连李盼儿见状也不由得瞳孔微张，下意识地想去救她——
但已经来不及了。
纸兵拦住了李盼儿的去路，令她分身乏术，而不过是在她喊出声的下一秒钟，李氏的身子猛然一怔。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刀光剑影也离人远去。
李盼儿愣愣地睁着眼睛，看着不远处身着华服的妇人慢慢跪倒在地，长幡将她贯穿。
在她的身后，昔日熟悉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却又被笼罩在长幡的阴影之下，好似妖魔。
这一次，妇人没有再回头看，而是抬起头，笑容惨淡地望着不远处的少女，终于醒悟过来，说出了这些年一直在午夜梦回里折磨她的那句话——
对不起。

第72章 ◎良心都被狗吃了◎
从青山峰上被骗回来的那一天，李盼儿曾想过一定要从这个家逃离，也想过今后再也不要同他们有任何牵扯，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竟然会亲眼看见自己的娘亲倒在自己面前。
她更没有想过，那个刽子手竟然会是自己的父亲。
血，到处都是血。
鲜红而温热的液体顺着贯穿的幡杆缓缓流到地上、沿着地砖的缝隙浸入土地里。
半空之上，噬魂幡在阴风中肆意鼓动，紧接着下一瞬，一阵妖冶的光芒大盛，地面上缓缓浮现出一道庞大而繁复的阵法！
李氏的身体被那噬魂幡吸入幡中，原地只余下一片虚无，不过眨眼的功夫，整个李府都变了天！
“盼儿！”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乍一听像是记忆中娘亲的声音，可恍惚间又像是另一个人，隔着千山万水，瞬间将她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是幻境！
“师叔——”
李盼儿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回头朝声音来源处瞧去，电光石火间，一封纸刀从她眼前擦过，竟是差一点就砍在了她身上！
“躲开！”
李盼儿依言闪躲，与此同时，一柄断剑忽然斜插进来，直接将那纸人拦腰斩断！
唰——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原本锋利的纸刀变成了软绵绵的纸片，同那破碎的纸兵一道在半空中飘扬燃烧，最后在灵火的作用下变成灰烬，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她脚边。
“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明黛虎着脸训斥，直接把人给骂清醒了，“你的剑呢？”
李盼儿这下也没心思再想别的，连忙正色道：“我的剑被那红线给卷走了。”
那就是没了。
“用这个。”明黛直接将手中的断剑丢给她。
李盼儿又是一愣，连忙伸手接住。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反倒是那剑上先传来了一股温和的灵力，稍稍抚慰了她的情绪。
断剑：淡定，习惯就好。
你瞧，它不就习惯得挺好的吗？
将剑抛给李盼儿之后，明黛自己就没了武器，但她丝毫也不在意，手腕一翻便凝出了一把火灵剑！
对付邪祟，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火烧。
更别提这些兵都是纸做的。
然而，就算是明黛的动作再快，李府中上下那么多人，她根本不可能救得完！
修士尚且还有自保之力，普通人却成了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鱼肉，更别提其中还有多少奔着吃席而来的老弱病幼……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怒吼、厮杀、求救……
有人起身、也有人倒下，源源不断的鲜血流到地面上、渗进土地里、注入那大阵之中！
“噬魂幡，以魂为食，以血为饵！假以时日必将生出恶鬼！”
“邪修养器通常需要数年时间，但若是用至亲至爱之人的血肉来滋养，邪器便会飞速成长！战斗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混乱中，一名男子也不知是从何处钻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明黛附近，冲她大喊大叫，观其狼狈闪躲的动作，竟是一点灵力都没有。
“仙长，我们必须得破坏掉这个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
明黛虽然没听说过这个世界的邪修如何，但好歹也看过那么多小说，知道邪修通常都是个什么德行。
因此当李冀杀死自己夫人的时候，她就知道要糟。
瞧这庞大的阵法，几乎是将整个李府都囊括在内，恐怕至少准备了不下十年。再加上唯一一个算得上“了解”李冀的李氏也已经死了，现在再去找阵眼无异于痴人说梦。
眼下别无他法，她只能赌一把——
“盼儿！”
“在！”
“你断后掩护，奇安跟我上！”
“好——”等等，奇安？
三师弟也来了？！
李盼儿心头微怔，下意识地转头去找人，却瞧见一只猛虎从旁边冲了出来，直接奔着她师叔一道向前冲去！
所以，先前那头大虎……是她那沉默胆怯的三师弟？！
李盼儿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乱，但关键时刻也来不及想太多。
她虽然天赋不算高、起步也很晚，但好在平日里练剑刻苦，对于剑法的参悟也有几分自己的心得，再加上她手中还有师叔那把通灵性的剑……
“你们不是要抓我么——”
半大的少女抬眼扫过面前那些诡异的纸兵，眸光渐渐冷了下来。
断剑自她身前划过半圈，霎时火星四溅！
“——尽管来。”
……
“此人如此残忍自私，阵眼极有可能还是在他自己身上，一会儿我去同他交手，你随机应变，注意保护自己。”明黛飞快地嘱咐道，奇安长尾一甩，算是回应。
与此同时，周围其他的修士也纷纷靠了过来。
“唐长老，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
先前那男子冲明黛喊话的时候，也有不少修士就在旁边听着，如今已经并非明黛与李府之间的个人恩怨，而是和他们所有人都息息相关，怎么能够继续坐以待毙？
早知道就不来吃这个席了。
真他妈晦气！
“就凭你们也想坏我好事？”
面对一众修士的威胁，明明半分修为也没有的李冀却丝毫不慌。
在鲜血的滋养下，地底的大阵已成了多半，半空中，那噬魂幡剧烈鼓动着，无数生魂携怨聚集，连天地也为之变色！
他的大道即将炼成，谁也别想阻拦！
他冷笑着说：“舟儿，坐了这么久，也该起来和客人们问候一声了。”
舟儿？
众人先一愣，没反应过来。
可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步辇上的李景舟忽然睁开了眼！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威压裹挟着森森阴气猛地向四周散去，少说也有筑基中期！
“快看他的眼睛！”
也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众人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脸，这才注意到那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竟然空无一物，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眼眶！
“傀儡？！”
明黛迅速反应了过来，怒不可遏，“你竟然将自己的亲生儿子炼成了傀儡？！”
李冀桀桀狂笑，大言不惭地说：“既是我儿，又何来炼祭一说？”
“更何况，他本来就已经死了，是我！又一次给了他生命——好儿子，替为父杀掉他们！”
话音落下的同时，李景舟飞身拦住众人去路，掌中快速结印，磅礴的灵力荡开，瞬间击落一众人，甚至连远处的纸兵与镇民也都受到了波及！
这一击，怕是得有金丹之力！
金丹，多么遥不可及的词！
启玄镇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城镇，会来蹭席的大多都只是些无名散修，放眼场内，又有哪个能与金丹期的傀儡一战？
眼瞧着头顶的邪气越来越浓郁，众人的心也渐渐凉了下去——难不成今日真要交代在这里？！
“奇安，拖住他！”
绝望之际，一声虎啸震天，一道白色身影一跃而上，直扑那傀儡而去！
李景舟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锦衣少年立于半空中，空荡荡的无风自动，明明脸上没有一丝神情、甚至没有生命，却无端让人从他的动作中瞧出四个字——
不自量力。
奇安看懂了。
但他却并未在意。
当初化身为虎的那一刻，他就下定了决心，若是事事都量力而行，这修仙，还有何意义？！
“吼——”
猛兽的嘶吼声几乎震天动地，明黛借机潜行，几乎是瞬间便冲至李冀面前——
“魂来！”
李冀快速结印，空中幡旗大动，无数冤魂汇聚在一起形成无数张扭曲的脸，混着尖叫与哭嚎，如惊涛般猛地朝明黛袭去！
寻常人若是见到这样的架势，恐怕早就吓得两股战战，但明黛非但没有退缩，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她都能穿越修仙界了，还怕什么鬼神？
一把火灵剑在她手中耍得虎虎生威，仔细一瞧，那灵剑之上跃动的金色火焰竟然都是功德之力！
霎时间，只听见噼里啪啦一顿乱响，金火所过之处，那些邪祟几乎全部焚烧成灰！
“我的魂！”
李冀气得双目通红。
怎么回事？
不是说唐明黛已经废了么？！
关键时刻，李冀也来不及思考太多，只能连忙催动口诀！，奋力抵抗！
脚下血阵越来越亮，眼瞧着那噬魂幡即将炼成，空中恶鬼挣扎浮现，好似即将破幡而出，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哪来的琴声？！
李冀心头一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见明黛已经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剑，声色俱厉地说——
“净整些歪门邪道是吧？”
“虎毒尚不食子，你却为了一己私欲杀妻卖女，简直枉为人！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社会主义二十四字箴言！”
一语刚毕，灵剑斩落！
霎那间，虚空中一道巨大的剑影闪现，滔天灵火朝着那半空中的鬼影席卷而去，烧得它无处遁形！
刺耳的尖叫声如同强烈的音波，听得人头晕目眩，可那声音还没响多久，便被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琴声给盖了过去。
一声大过一声，平和近似超度！
双重夹击之下，仔细一看，那鬼影竟是在慢慢变淡！
“噗——”
恶鬼炼祭失败，强大的反噬使得李冀猛地喷了口血！
他见势不妙，急忙后撤，也不知他在哪儿按了一下，身边的假山石上忽然出现一道暗门！
“不好，他要逃跑！”
周围其他修士见状纷纷起身追赶，但苦于李景舟的阻拦，他们根本无法前进半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冀老儿躲进那密道中。
“唐明黛是吧，你们都给我等着！”李冀狠狠擦了把嘴角的血迹，怨毒地说道。
可就在他躲进去的那一瞬间，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假山石瞬间被炸开，烟雾腾升，大地也为之震颤！
与此同时，场外响起一道急吼吼的声音——
“师叔！我们来救你啦！”

第73章 ◎破阵◎
李冀一死，阵法也就破了。
地面上的邪阵渐渐黯淡下去，半空中的噬魂幡也慢慢沉寂下来，李府周围的结界也自动消散，驱散昏暗与阴霾，露出外界澄碧如洗的天空。
阳光照射进来的那一瞬间，场上剩余的所有纸兵连同那纸花轿一道无火自焚，不过顷刻便化作一阵尘烟散去，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咳咳……”
这转折来得实在是太过突然，以至于在场许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站在那，半天没回过神。要不是这满地的狼藉实在瞩目，方才发生的一切简直如同一场幻觉。
直到场外传来一声大吼——
“师叔别怕！我们来救你了！”
爆炸后的浓烟完全还没散去，徐岷玉便一腔孤勇地冲了进来，浑身上下都燃烧着熊熊战意，感觉自己一拳能揍十个小喽啰，结果冲进去一看，却冷不丁地对上一众人的视线。
徐岷玉顿时就傻了眼。
等、等等，敌人竟然有这么多？
一堆大人欺负他一个小孩不合适的吧！
“都、都别乱动啊！我可是练过的！”
输人不输阵！
徐岷玉心里虽然是有些发慌，但身体却已经更快一步地进入了戒备状态，正嘴硬着呢，却听见旁边有人叫他的名字。
“……岷玉，已经结束了。”
“哦，结束了啊。”
徐岷玉随口应了一句，下一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再度傻眼：“啊，已经结束了？”
方才不还情况紧急呢么，怎么突然就结束了？他徐小侠都还没来得及上场呢，难不成他刚刚错过了什么？
这个问题，明黛其实也很想问。
先前眼瞧着那恶鬼即将出世，她只能先分神去对付那噬魂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得不落后于李冀，给了他逃跑的余地。
本来明黛还有些后悔没能再快一些，却不想这几步路的距离反而救了她一命。
她但凡来早一步，估计也会被炸个正着。
“看样子这里应该是附嵌了一个幻阵。”明黛猜测道。
原先在结界中，李冀消失的地方是一处假山石，但此时所有阵法失效，浓雾里竟是显露出一道门来。
刚才徐岷玉便是从那门外跑进来的。
很显然，李冀心狠手辣地将整个李府都纳入道场，想杀光所有人来祭幡，却谨慎地给他自己留了个后路。
但这里虽然有幻阵，却并不是噬魂阵的阵眼。
真正的阵眼就如明黛所预料的那样，被李冀随身携带着，若他通过这扇暗门离开了李府，那里面的人就彻底出不来了。
当然，那只是正常情况下。
作为一个普通人，李冀精心布置这么多年，做了个这么大个局，将整个启玄镇的人都拖进来，确实有几分本事，要不是明黛一行人追着李盼儿的行踪来到了这里，今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只可惜，就算他再有本事，也架不住有人会开挂。
明黛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问他：“李府明明有这么多门，你怎么会想到炸那里？”
徐岷玉也很懵：“你先前不是说让我和师兄在外面找个地方等着么，我俩们刚好在这附近转悠，所以一时情急就炸了这个门。”
明黛：“……”
这算什么？百分百炸中阵眼？
换成小说里的龙傲天估计都不敢说自己有这种本事。
烟雾散尽，周围的人也陆陆续续忙活起来，互相搭手救助。明黛下意识地扫了眼四周。
“云时呢？”
“师叔，我在这。”
徐岷玉是个一条筋的，满脑子都想着要赶紧救人，破开门之后就不管不顾地往里冲。
云时则眼尖地瞧见了那爆裂中夹杂的一道身影，于是特意落后了几步前去查看。
一直忙到这会儿，他才从门外走了进来，小小年纪眉头紧皱，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样？”
“唐长老。”
明黛正想问问云时有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却不想转头便瞧见另一道颀长的身影也跟在云时身后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一袭绾色衣袍，怀中抱着把瑶琴，唇若三月薄樱色，眼眸温和如春雪初霁，平添几分儒雅，不过刹那便吸引住了众人的视线。
“看来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他淡声笑道，明明脚下遍是废墟与血腥，却莫名让人如沐春风。
竟是谢惊安。
上次蓬莱阁的接风宴上，他中途不知何时退了场，之后明黛就再也没见过他，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上。
“……谢道友怎么会在此处？”明黛险些没想起来他叫什么，愣了半天记忆才慢慢回笼。
幸好，她这回没有再喊错。
谢惊安柔声道：“正好途经附近，瞧见此方邪气冲天，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碰见了这两位小道友。”
明黛瞬间反应过来：“刚才那琴音是您？”
谢惊安微微一笑，倒也没说究竟是还是不是，但他怀中的瑶琴已然说明了一切。
云时原本想说些什么，见状自觉地拉着徐岷玉进去李府寻找找师弟师妹，留下明黛二人攀谈。
谢惊安抬头看向半空中那一杆阴气未散的噬魂幡，眸色逐渐发深，问：“此地主人是邪修？”
“对。”明黛点点头，接着便跳过李府内的各种情感纠葛，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谢惊安听完倒是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但明黛却莫名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甚至有些负面。
但他掩饰地很好。
他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目光沉沉地说：“邪修修器不修人，这噬魂幡已经见了血，若是就此放任不管的话，今后恐将继续祸害人间。”
明黛：“这一点我也考虑过。”
李冀已经死了，但那幡中冤魂未散、力量也还在，若是被有心人拿到手，估计又会掀起一场风波。
除此之外，噬魂幡这种邪器不同于其他灵器，只要邪器本体没有被损毁，即便没有人类驱使，也会自动吸纳周围亡魂，假以时日，再度滋生恶鬼为祸四方也不是不可能。
明黛面色凝重地说：“此事毕竟和我峰弟子有关，我打算将它先带回师门去，交由各前辈定夺。”
谢惊安闻言微微颔首：“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但片刻后，他又蹙眉道：“只不过，对于这些几百冤魂而言，剑气过于刚强，一旦幡旗被斩断，怕是容易魂飞魄散。”
明黛微怔，她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那依谢道友看，该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突然想起谢惊安刚会儿抚的那段琴声似乎有静心的作用，连忙问：“谢道友可会超度？”
谢惊安一愣，随即无奈笑道：“恐怕要让唐长老失望了，某虽略通梵乐，但超度一事怕是还有些难度。”
明黛皱眉：“啧，那看来得去找佛修才行了。”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可据她所知，大部分剑修与佛修之间的关系似乎都有些不太对付，以至于这会儿一下子让明黛去找佛修，她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她以前应该没有得罪过什么佛修吧？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为难，谢惊安思忖了一下才谨慎开口道：“梵刹与妙音门相去不远，唐长老若是信得过某，可将此噬魂幡交由某，待回程时顺道送往梵刹。”
梵刹，原本是古代寺庙的别称，如今则是特指一个宗门的名称，门下弟子皆是出家人，相当于禅宗。
明黛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那便拜托谢道友了。”
谢惊安轻笑：“举手之劳而已，长老不必多礼。”
目光掠过四周，他脸上的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道：“场上阴邪之气甚浓，短时间内恐怕无法自然消散，唐长老，某先失陪片刻。”
听这意思，他是打算去驱邪了。
有人帮忙善后，明黛自然不会阻挠，甚至还主动让了个路。
“此物邪祟，道友小心。”
谢惊安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连带着明黛每次同他说话时也不由得有些文绉绉的。
好在她语文学得够扎实，倒不至于丢人。
等到谢惊安离开之后，两个小徒弟很快又重新凑了上来。连带着还有之前分守各处的李盼儿和奇安。
后两者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不少彩，尤其是负责断后的李盼儿，大大小小的伤口添了无数道，最后在云时和徐岷玉的帮助下互相搀扶着走回来的。
不过比起自己身上的伤，李盼儿这会儿显然更在意身边突然冒出来的这两个人……嗯，还有这一头虎。
原本她以为小师叔的出现便已经够令人意外了，没想到师兄师弟们竟然也都来了？！
其中一个还是以这样的形态？
小姑娘沉默地挂在云时肩上，难得有些恍惚。
……所以，有谁能告诉她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第74章 ◎想不出来了◎
李盼儿其实很想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儿”，但此时显然不是适合闲聊的时候。
先前与那些纸兵的战斗已经消耗了她太多力气，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几乎被抽干，经脉丹田都在隐隐作痛，浑身上下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更是疼得她说不出话。
奇安的情况也比她好不到哪去。
一身白净的皮毛上血迹斑斑，甚至还有不少地方都结成了血块，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颜色深浅不一，看起来触目惊心。
明黛从云时手中将人给接了过来。
“还能坚持得住吗？我先带你们去房间里上药。”
李盼儿咬牙点头。
“去……我弟弟那……”
李景舟从小习武，少不得摔跤受伤，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名贵药材。后来他引气入体、开始修炼，李父更是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许多灵药，几乎堆满了他的库房。
最初刚知道所有真相的时候，李盼儿也曾伤心欲绝，觉得父母偏心、重男轻女，但现在想来，李景舟其实也挺可怜的。
毕竟他直到死也不知道，他从小敬仰的父亲其实一点儿也不爱他。
既然女儿可以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那么儿子也可以是他李冀用来“操控”自我命运的替身、是他实现梦想的木偶；必要的时候，甚至就连相濡以沫这么多年的妻子也可以成为他向上攀登的垫脚石。
归根结底，他只爱他自己。
……
因为今日李府之事，整个启玄镇都乱成了一锅粥，短时间内估计很难平静下来。
云时心细，留在前院帮忙，徐岷玉则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后院。明黛抱着李盼儿，奇安慢吞吞地跟在她身边，徐岷玉则拿着他的小铁剑在前面开路。
在李盼儿的指引下，他们很快便找到了李景舟的房间。
但由于那屋里的尸臭味是实在是太重，别说了几个小徒弟了，就连明黛自己也有些受不了。
于是她毫不客气地扫光了所有灵药，转头又带着小徒弟们回到了李盼儿自己的院子里。
到处都是红灯笼、红窗花，放眼望去喜气洋洋的，但细看之下却又莫名地冷清空洞，让人不由得心头发闷。
进了房间后，放眼望去同样也是大片大片的红，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地上散落的那些链条和四处张贴的黄色符纸——上面没有灵力波动，却足以看出这个家曾经有多令人窒息。
这回，连一向跳脱的徐岷玉也难得沉默下来。
“那是我母亲去民间一座有名的道观里求来的。”见众人都在看那符纸，李盼儿不由得哑着声音多说了两句。
这些天来，她想尽各种办法逃离，忙活了这么久，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房间里，一时间，她竟然也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一切仿佛都变得很遥远。
当初李盼儿离家出走的时候并没有同任何人提起。
包括她后来一时心软、和家人恢复联络以后，也一直没有提起她离开的原因，只说自己已经拜入剑宗，摈弃香脂与罗裙，成了一名成天只会打打杀杀的剑修。
在李氏看来，她的乖女儿这三年间之所以性情大变，多半都是受了什么邪祟侵袭。所以她特意跋山涉水去那远近闻名的道观住了几日，求来了这些驱邪用的符。
之后李父便传信到青山峰，说是李氏病重、恐怕时日不多，让她赶紧回家。
李盼儿心急如焚，却因为修为不够、不能御剑，只能老老实实地赶路、近乎不眠不休地奔波了大半个月，最后好不容易到了家，迎接她的却是这一屋子的驱邪符和一身冰冷的喜服。
徐岷玉听到一半，闷声不吭地扑过去把所有符纸都扯了，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奇安见状拿尾巴偷偷拍他，示意他动静小点——同样是离家在外，他想得比较远，毕竟这东西就算再不好，也是二师姐母亲留下的，他怕师姐看见了又胡思乱想，所以想让徐岷玉低调一些。
却不想徐岷玉误以为他也生气，于是又狠狠踩了几脚，算是帮他把气也出了。
奇安：“……”
好在明黛挡住了李盼儿的视线，并未让这师兄弟二人干扰到小姑娘。
她安慰道：“别想了，都过去了。”
李盼儿点点头，轻声说：“谢谢师叔，我没事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眸深处透露出的神情却明显有些疲惫和落寞。
说到底，也还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明黛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开口。
她若无其事地让徐岷玉先带奇安去隔壁房间里等着，自己则留下来给李盼儿上药。
等两人都已经离开以后，她又才转过头来说：“想哭就哭吧，他们都出去了。”
李盼儿闻言愣了一下，好半晌才低声说：“……没事的，师叔，你放心吧，我真的没事。”
这话像是在说给明黛听，又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语气拘谨又客气。
于是明黛也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情，别人说再多安慰也没用，只能等她自己去消化。
处理伤口的过程并不轻松，有些伤口深得甚至可以看见骨头，李盼儿疼得满头冷汗，却全程咬着牙一声没吭，心性坚韧地完全不像是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
明黛很配合地假装什么也没发现。
直到上完了药之后，她又才认真说：“什么都别多想，先好好睡一觉，把精力养回来再说。来日方长。”
“你两个师弟都在隔壁，有什么事你就喊一声，他们都能听见。”
“……那师叔呢？”
“我一会儿还得去一趟前院。”
虽然李冀设下的阵法已经失效，但为了防止日后再生什么变故，还是再仔细检查一遍，彻底毁坏比较好。
在这方面，明黛一向比较谨慎。
李盼儿撑起精神应了一声“好”。
其实她心里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但短短一天之内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确实也有些累了。
紧绷的弦一旦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这会儿忙也忙过了，药也上完了，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很快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一对好看的细眉仍旧无意识地紧皱着，也不知梦里究竟安不安稳。
明黛替她掖好被角，又守着她坐了一会儿，等她睡熟了以后才轻轻掩上门去了隔壁的房间。
相比起这头那似有似无的压抑，隔壁可就热闹多了。
徐岷玉这会儿正在自告奋勇地帮奇安清理伤口，看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倒也有模有样。
但实际上他下手老是没轻没重的，弄得大虎一阵抽搐嘶气，最后忍无可忍，差点没转过头去给他一口。
徐岷玉也急了眼：“奇安你别乱动呀。你瞧，药粉都洒了！”
奇安：？？？
明黛看得头大：“……还是我来吧。”
她从徐岷玉手中接过药，转头又吩咐他去打盆热水过来。
因为有活干，徐岷玉倒是没多想，噔噔地就跑出去找盆去了，丝毫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倒是奇安闻声抬起脑袋来看向她，喉咙里呜噜呜噜的，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写着几分控诉，看起来委屈极了。
这还是明黛头一次见到奇安反抗告状，稀奇的同时竟然还觉得有几分欣慰。
明黛忍不住在他那毛茸茸的虎脑袋上狠狠挼了把，安抚道：“没事，岷玉其实也是好心，只不过不小心办成了坏事，一会儿师叔帮你教育教育他。”
“这次任务你做得很棒。没想到才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我们奇安也是个能够保护别人的大英雄了。”
……大英雄？
大虎被她挼得有点懵，陡然听见这话，甚至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当时明黛叫他去缠住李景舟的时候，他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想，只当作是师叔交代的任务，所以才拼尽全力地想要去把它给做好——虽然他做得一点也不好就是了。
即使是这样，也能被叫做英雄吗？
“为什么不能？”仿佛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似的，明黛一边帮他梳理毛发，一边认真地说：“英雄之举，无关能力与结果。敢于舍己为人，就是英雄。”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沟通，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奇安微怔，打起精神。
明黛：“今日那李大老爷的作为，你也看见了。师叔想问问你，对于他这个人，你是怎么看？”
他怎么看？
大虎毫不犹豫地龇了龇牙，亮出利爪表明自己的态度。
明黛见状莞尔一笑：“我也一样。”
“但话又说回来，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循循善诱地问。
大虎很快便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收起爪子若有所思。
可惜他无法出声回答。
于是明黛等待片刻后又才正色说道：“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驯兽师，所有的欲望和情绪都是住在我们内心的猛兽（1）。只不过有的人能够控制住它，甚至驾驭它；有的人却只能任它摆布，最后彻底丧失人性。”
“奇安，师叔知道你这段时间其实都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外表与其他人不同，所以才总是躲着那些补习的师兄们，不敢在人前露面——放轻松，我说这些不是想要批评你。”
见他瞬间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明黛忍不住无奈地笑了。
平时板起脸来训徐岷玉训惯了，倒是忘了眼前这个大块头是最不禁吓的老实人。
于是她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温和了许多：“甲之蜜糖乙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格和处世方法，没有什么是标准答案，所以在这一点上，师叔完全尊重你的做法。”
“但除此之外，师叔还想告诉你的是——”
“身为野兽其实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沦为野兽才是。所以你完全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她拍拍自家徒弟的虎脑袋，语重心长地说：
“是人是兽，不在外表，而在你的本心。”
……
“师叔，热水来啦！”
明黛话音刚落，那头徐岷玉便大大咧咧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手中端着一个铜盆，肩膀上还搭着根帕子，边走边往外溅水，那傻气腾腾的笑容，让明黛耳边不由得响起了“小鸭子的故事”。
好在徐岷玉没有说出什么“师叔洗脚”之类的话。
他把那盆水往旁边一放，然后就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师兄那一身脏乱不堪的绒毛。
他好奇地问：“是要帮奇安洗澡吗，我来吧！”
清洁术虽然能够祛除脏污，但对于奇安这个情况显然不太适用。许多伤口附近的绒毛都和血肉黏在了一起，若是贸然施法，反而会使得伤口恶化，只能一边清理一边治疗。
但奇安一听徐岷玉这话顿时虎躯一震，明黛可不敢让他上手。
可另一方面，徐岷玉也确实是好心（当然，不排除其中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好玩），这种时候净说大实话的话，容易挫伤孩子的积极性。
于是她说：“岷玉，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徐岷玉果然来了兴趣：“什么任务？”
明黛一本正经地忽悠：“介于大家平时战斗实在是太容易受伤了，光磕灵药怕是不够，所以之后我打算给你们开一门急救实践课，你先来帮我试一下课，看看能不能听懂我的讲解。”
徐岷玉：“啊？又听课？”
明黛：“嗯？”
徐岷玉立马改口：“我是说太好了！本来以为这次出门就上不了课了，没想到又能听课了！”
明黛一听他那浮夸的语气，就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不过这会儿她懒得计较。
“认真听讲。”
“第一步，清理创面。”
……
为了养伤，明黛一行人在李府一共住了三天。
这三天的时间里，为了确保邪阵没有遗漏，他们将整个李府都掀了个遍。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除了一节用红线串好的小指骨。
这一节小指骨是云时在第一天进门时，从被炸开的废墟里找到的。
他知道自家师弟打出的过热蒸汽有多恐怖，堪称瞬间灰飞烟灭也不为过，李冀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当时又正好从那侧门里出来，正好和徐岷玉的攻击对上，在没有任何灵力护体的情况下，他应该什么也不会剩下才对。
但现场却偏偏出现了这根小指骨。
呈乳白色，表面镀着一层光泽，看起来像是玉石一般。
明黛打量了半天，最终确定这节小指骨应该是属于李景舟的。
自从李冀死了以后，李景舟就像是被取了发条的木偶一样，维持着那一瞬间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正好谢惊安也在，她便将那指骨也递给他看了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东西应该就是驱使傀儡的关键？”
谢惊安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说：“这是个骨哨，应该是用来控制他的。”
明黛皱眉：“但之前我们并未听见任何哨声。”反倒是听见李冀在动手前喊了李景舟的名字。
谢惊安摇摇头，将骨哨还回明黛手中：“确实大部分傀儡都需要特定的音律来驱使，但并非所有的傀儡都这样。”
“若能做到出神入化的地步，甚至可与常人无异。”
“但由于傀儡一术过于邪恶，几百年前已被各大门派明令禁止，李冀一届凡人之躯能做到这个地步，想来应该是背后有人支招。”
一想到这，谢惊安微微垂眸，眼神发深。
但明黛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因为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也在想其他的事情。
“我同意你的观点。”她说。
但现在的问题是，整个李府上下现在就只剩下了李盼儿一个人了，他们该拿李景舟怎么办呢？

第75章 ◎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
对于这个弟弟，李盼儿心中的感情其实十分复杂。
一方面，他其实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许多事情并非他能够做主。
但另一方面，他的存在本身对于她来说，便是一种伤害——这一点从他们的名字就能看得出来。
一个叫“景舟”，寓意前程似锦，如顺水行舟；一个却叫“盼儿”，不是顾盼生辉的“盼”，而是盼望的“盼”。
李盼儿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她并非那所谓的“纯阴之体”，这前十年的人生又会过得如何。
又或许，根本就不会再有这十年。
……
“你想清楚了？”
祠堂内，烛火通明，数列牌位整齐摆放，脸色青白的少年僵硬地躺在正中央的棺材中，胸前挂着那支骨哨，身边整齐地叠放着李氏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风一吹，四周的烛火微微颤动，灯芯迸裂，发出轻微的声响，又像是冥冥中传来的呜咽与叹息。
李盼儿跪在堂下的蒲团上，稚气未脱的脸庞上神情淡然，看不出太多悲喜。
明黛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身边分别是云时、徐岷玉和奇安。方才那句话，便是她问的。
她说：“他虽然已经成了傀儡，但还未沾染过任何血腥，你若想将他带回青山峰，掌门那边自有我去说。”
李盼儿摇摇头。
她回答道：“正是因为他还未沾染血腥，所以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说着，抬头看向高堂上的牌位，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装着远超年龄的冷静与透彻。
原本那里应该放的是李家的列祖列宗，但此时此刻已经换成了无数个新的名字。
王二、孙大……
这些都是在她成亲那日冤死的人。
李冀的一己私欲，不仅将他们李家毁于一旦，同时也将整个启玄镇的人都拽进了深渊。
不过一夜之间，无数个家庭天人永隔。
而起初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只不过是听闻李大善人家要办喜事，便特意拎着家中的肉蛋酒菜来送上纯朴的祝福。
何其无辜。
“苍天在上，厚土为鉴。”
“我爹李冀虽然坏事做尽，死有余辜，但胞弟景舟和我娘对此事毫不知情，不该因为他而遭受牵连。”
半大的少女跪在蒲团上，背影单薄却始终挺拔，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平静而坚定。
她说：“身为李家长女，如今我李盼儿身无长物，只有这一处府邸和几分薄田还算值钱。”
“昨日我已经与镇长商量过了，打算将这些东西全部充公，不求能够弥补什么，唯愿他们母子二人能够在此安眠。”
“今后，启玄镇再无李府。”
说完，她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拜，是为了母亲与胞弟。
二拜，是为了那些枉死的人。
三拜，是为了过去那个曾在痛苦与懦弱中挣扎过的自己。
李盼儿：“请师叔动手吧。”
明黛见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言，继而驱动灵力，随手一挥，那棺木里的尸身便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
在灵火的热烈烤灼下，原本刀枪不入的傀儡开始慢慢发生了变化。一开始只是衣物毛发，后来则是皮肉白骨，却又未伤棺木分毫。
烛火在穿堂风的作用下跃动着，棺材里那青白而稚嫩的面容也一点点被火舌吞没，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隐隐散发出阵阵焦臭，连祠堂里的檀香也掩盖不住。
但此时此刻，众人也没心思再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三个小徒弟站在明黛的身侧，低着头一言不发，就连一向跳脱的徐珉玉也罕见地安静了下来，默默地抱紧了自己怀中的那把小铁剑。
生死无小事。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生前多少风光，死后却只能葬在一座籍籍无名的小山岗上，连姓名也不得题。
一想到这，徐珉玉的眼中不由得微微发涩。
事实上，“徐”非他本姓，“珉玉”也不是他的真名，在被父亲托付给师父的那一天起，他的过往便同父亲的尸身一道埋葬在了那小小的山岗上，不可再与人提及。
但……遗忘和放下哪里是件容易的事呢？
就像二师姐，就像那成百上千个盘旋不去的冤魂。
恍惚间，不远处传来一阵琴音，似乎有人在弹奏往生曲，抚平哀愁与怒怨。
是谢惊安。
半柱香后，灵火燃尽。
棺木中，李景舟的尸身与李氏的衣物都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抷青灰。
李盼儿将那些骨灰悉心收起，装进骨灰盒中，最后封上棺木，另起长生位，重新点了一支香，举过头顶深深一拜，最后稳稳插进香坛中。
明日他们便会离开此地。
此后，世上便再也没有李盼儿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请师叔重新赐名。”
明黛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了神，认真地问：“你想好了？”
李盼儿抿抿唇，神色似是有些挣扎，但很快还是下定了决心，严肃而认真地说：“是，我想好了。”
“从今往后，我想为自己而活。”
明黛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甚至还有些赞许。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的招娣来弟，其中也不是没有人和她倾诉过苦楚、向她呐喊求救。
成为乡村教师以后，她也曾紧紧拽住那些或是稚嫩或是粗糙的手，想要想要帮她们从泥潭里脱身，但最终成功的人却少之又少。
大多数人都败在了向外攀爬的过程中、甚至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
不是因为族人拖累、父兄压榨，而是因为她们在经历重重磨难之后，早已经遍体鳞伤，最后心灰意冷地选择自己放手。
但好在李盼儿是个拎得清的。
明黛沉思片刻，道：“男子能为之事，女子未必不可为，你心性坚韧，的确不应该被困在暖阁之中。”
“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
“这是谢灵运谢公笔下的景，却也只是他笔下山水的万分之一。师叔相信，未来还有更加广阔的天地在等着你。”
“今后，你就叫做拾月吧。”
翌日。
天光刚刚破晓，白露还未来得及从枝头垂落，李府的门便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先后走出几道人影。
正是明黛一行人。
今天是他们离开启玄镇的日子。
按理说，春寒料峭，他们应该等到白日再出发，但明黛知道自家徒弟不想引人注意，便特意挑了这么个时辰。
倒是连累了谢惊安。
这段时间为了调查那噬魂幡和邪阵背后可能涉及的事情，他也留下来在偏院住了几天。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明䧇璍黛发现：他这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性格温和，却是个极度喜静的人。
以至于他们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也经常见不到人，要不是偶尔还能听见琴声，明黛差点还以为他已经走了。
所以昨晚明黛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同他说了今日离开的事情。
毕竟这几日进出李府的人并不少，这段时间几乎都是明黛在帮忙处理安排。若是他们寻不见人，肯定会去问谢惊安，到时候又是一锅粥。
与其这样，还不如一起走。
谢惊安：“长老说笑了，出门在外，风餐露宿都是常有的事。唐长老不必介怀。”
说是这么说，但该有客套的还是不能少。
明黛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巷口突然多出几道人影。
“小心！”
几个小徒弟还以为是有什么埋伏，瞬间警惕起来，可仔细一看，竟然都是周围的父老乡亲。
“唐长老，你们要走了？”有人这么问道，并未压低嗓音。
于是很快，家家户户的煤油灯都亮了起来，纷纷推窗开门：“要走了？”
“要走了……”
“他们要走了……”
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渐渐地像是多米诺骨牌似的，不断往外扩散，最后整个镇子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看得明黛一愣一愣的。
她还以为这是要找茬，却不想却听见那些人说：“怎么不再多留几天？”
“多谢唐长老救命之恩。这是我们家晒的干货，长老拿着路上尝尝……”
“还有我们家的……”
“大家不必如此客气——”
“长老您也别客气……”
越来越多的镇民涌上来，手里抓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热情地让明黛差点有些招架不住。
可与此同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令人在意的声音——
一老妪问：“李盼儿呢？”
另一人眼尖瞧见了：“在那呢！”
李盼儿，不，现在是李拾月了。一听见这两人的声音，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做好了迎接谩骂与殴打的准备。
却不想那老妪走过来之后，只是轻轻抓起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个好姑娘，今后跟着唐长老可要好好学。”
李拾月瞬间呆住。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们不怪我吗？”
“为何要怪你？”
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李拾月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却看见一张张带着善意的笑脸。
有镇民，也有那日在场的散修。
“要不是有你在，那纸兵早把我砍了。”、“再说了，你不也是受害者么？”、
“你那老爹确实该死，我们本来想恨你的，但是又想到你还是个小娃娃……唉，你还是好好的吧。”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有安慰，也有无可奈何，听得李拾月心中茫然无措，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却不想刚好踩到了徐岷玉的脚，后者顿时嚎叫。
“二师姐！”
“……抱歉。”
“道什么歉啊，该说抱歉的是那些恶人，你不必道歉。”老妪没听清，还以为李拾月那话是同他们说的。
她拉着李拾月的手，用力地拍了拍：“我们这些老东西，没什么大本事，就剩一双眼睛勉强还能瞧得清。”
“以后，好好的。”

第76章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明黛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是打算偷溜的，结果却被父老乡亲们逮了个正着，硬是给他们塞了不少东西，一路将他们送到了码头上。
明黛推拒了好几次没推掉，最后索性就收下了。好在她身上储物袋够多，倒是不至于装不下这点土特产。
上船的时候，她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将那储物袋给放在了岸边的石狮子脚下，并没有任何人发现。
直到客船驶离之后，码头那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那些人才意识到，明黛竟然把他们送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并且还留下了一张纸条——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剑宗清北班火热招生中！】
岸边顿时一阵喧哗。
但这会儿船已经离了岸，他们也不可能再追上去，只能哭笑不得地将那些东西又拿了回去。
客船上，明黛环抱着双手靠坐在船头闭目养神，乌发与衣袍被河面上的微风吹动，深藏功与名。
谢惊安见状唇角微勾，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船舱里的云时问：“师叔，你怎么不拿上啊？”
徐珉玉吸溜一口，跟着接茬：“对啊师叔，你怎么不拿上啊？”他还挺想吃那个酱板鸭的，看起来就很香的样子。
明黛睁开眼：“这种思想可要不得。那些东西都是用老百姓的血汗钱换来的，我们不能收。”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随着客船驶出河道并入江流，看着眼前这一片茫茫江景，明黛只觉得自己的胸襟也慢慢变得开阔起来。
“剑者，侠也。”她沉声说道。
“你们都是出身苦难的孩子，想必应该比我更明白这句话的重要性。”
“身为青山峰的剑修，须以帮扶弱小、铲奸除恶为己任。既然是为人民服务，又怎么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呢？”
明黛摇摇头，老神在在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几个啊，思想觉悟还是不够高。”
云时沉默片刻：“……师叔你说得对，但我想你们都误会了，我刚才想说的其实是那个储物袋。”
东西还回去他完全没意见，毕竟就像师叔说的那样，他们是从百姓家里走出来的孩子，知道普通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有多不容易——
但一个储物袋可值不少灵石呢！
他们青山峰的日子过得也很不容易啊！
明黛顿时身形一僵。
完蛋，她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但不管怎么说，当着徒弟们的面，也不能太丢脸了。
于是明黛轻咳一声，强装淡定地说：“不慌，还有好几个。多谢提醒，师叔下次吸取教训便是……”
于是几人又才把小脑袋缩了回去。
谢惊安见状觉得有些好笑。
他站在客船的另一侧，身子斜倚在船舱上，目光遥遥地望着远方江面，唇角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会找些其他理由搪塞过去呢。”
明黛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么说？”
谢惊安：“毕竟通常情况下，大多数师长都不会愿意在弟子面前作出任何有损自己威严的事。”
更何况是承认过错。
明黛想也不想地说：“那岂不是带坏小孩儿？”
再说了，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些弟子虽然年纪小，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相反，他们比大多数成年人都还要敏感得多。
这种时候，谎言一旦被识破，反而更加容易失去威信。
可惜许多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点。
思想开放的现代尚且如此，更别提长幼尊卑极度盛行的古代世界了。
江风阴冷，吹得人有些发凉。
谢惊安低头看她，眼中微光闪烁：“唐长老竟是这样想的？”
难得碰上有人和自己聊这些，明黛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她说：“在我看来，所谓教书育人，教书其实只是第一步，育人才是最终目的。人无完人，更何况我。所以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身为师长，若是连这点小事都不能以身作则，那又怎么能教好学生呢？”
谢惊安感慨：“是某狭隘了。”
“唐长老深明大义，思想觉悟果然够高。”
明黛没想到他学话学得这么快，陡然听见思想觉悟几个字，差点呛住：“……惭愧惭愧，我也就是嘴上说得厉害而已。人嘛，总是有那么点劣性根的。”
比如青山峰睡懒觉大赛第一名非她莫属。
她顿了顿，又问：“说起来，有件事我其实挺好奇的，但涉及到修行，也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谢惊安：“唐长老但说无妨。”
见他这么说，明黛便也不客气了，开门见山地问：“你们乐修的武器五花八门的，那平时一般都怎么教习呢？”
谢惊安以为她会问自己的修为，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没想到最后问的却是这个。
他愣了一下才笑道：“你想问的是宗门教习吧？”
明黛轻咳一声，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是，我确实比较好奇这种情况一般是怎样教的。若是谢道友不方便的话，不回答也没关系。”
在原主的记忆当中，妙音门这些年来一直处于半隐世的状态，其中情况，外界很少有人了解。
明黛问的这个问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宽泛简单，但多多少少都有打探情报的嫌疑。
谢惊安：“无碍。倒也不是大秘密。”
“正如你所说，乐修武器种类繁多，但实际上修行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复杂。”
他靠在船舱上，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目光遥遥地望着远方水天一线的地方，像是渐渐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大抵同剑修一样，先是识谱、而后辨音。再之后便是接触各种各样的乐器，和日复一日的练习。”
“唯一不同的是，我们炼制本命武器的时机会比其他修士都要早上一些。等到本命武器炼制之后，便很少再碰其他的乐器。”
“那拜师呢？需要专业对口吗？”
“专业对口？”
“呃，我是说，是得师生都是同样的乐器吗？或者不一样也行？”
“……这个倒是并没有硬性要求。”
毕竟，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师徒不过只是个名头，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偶尔一两次的指点便已经是施舍，乐器是否相同，根本不影响什么。
除此之外，也有极少数的全才，根本不依赖于某一特定物件，无论什么东西拿上手，都能变成意想不到的武器。
一想到这，谢惊安的视线再度落在了明黛的身上，心中不由得想：从某种角度来讲，她其实也一样。
……
两个时辰后，小船总算行至江州。
这里是启玄镇附近最大的城市，同时也是整个片区的交通枢纽。
之后谢惊安打算一路向南，带着那噬魂幡返回南苍境。
一行人并不顺路，只好就此别过。
因为有所依托，所以明黛下船多送了他几步，几个小徒弟则坐在船上等她回来。趁着天色还早，之后他们还要继续出发。
码头上热闹，甚至还有人特意凑过来询问买卖，徐岷玉一大早就被那酱板鸭勾走了魂，这会儿早就饿的不行了。
“来几份烧饼！”
“小公子要几份？”
徐岷玉转头看向船舱里的其他人：“你们吃几份？”
李拾月有些晕船，这会儿正靠在奇安身上休息，神色恹恹的，连眼睛都不太想睁：“我要一份就够了。”
奇安甩了两下尾巴，意思是他要两份。
云时……云时没反应。
他正从蓬船的另一头盯着岸上瞧。
徐岷玉喊了他两声没答应，便凑过去打量：“师兄你看什么呢？”
云时惊醒：“……没什么。”
徐岷玉：“那你要不要烧饼？”
云时：“不用了，我不饿。”
徐岷玉：“还是买一份吧，万一一会儿就饿了呢。我给师叔也喊一份……老板，八份烧饼！”
“好嘞！”
岸上的小贩回头取饼去了，徐岷玉凑回云时身边，嘿嘿坏笑：“师兄，我看到了，你在看师叔和谢前辈。”
“你说，咱们师叔是不是要有道侣了？”
“别乱说。”
“这怎么会是乱说呢！”
徐岷玉一本正经道：“男修女修如果牵了手就会结为道侣，话本子里都是这么演的——虽然他们也没牵手就是了……不过我听说咱们师叔好像还有个未婚夫？”
短短几句话，徐岷玉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一出大戏，听得云时脑袋一抽一抽地疼。
偏偏徐岷玉还兴致勃勃地问：“你们觉得师叔会选哪个？”
于是云时忍不住了。
“徐岷玉。”
“啊？”
“没事做就写作业去！”
“先选一个嘛！难道你们就一点儿都不好奇？”徐岷玉不依不饶，又转头去问李拾月，“师姐，你说呢？”
李拾月本来身体就不怎么舒服，听着他这话更嫌烦了，正想说他“幼稚”，却听见云时抿着唇，从嘴里挤出一道声音：“……反正不是谢前辈。”
李拾月：师兄？？？
徐岷玉：“啊，为啥？”
他觉得谢前辈挺好的呀，性格又温柔、长相也很好看，最重要的是实力不错！
如果他是师叔的话，他肯定愿意，这样就可以天天切磋打架了！多好呀！
云时的唇抿得更紧了：“……没有为什么。”
见徐岷玉还想再说，他连忙警告道：“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一顿饭吃三个烧饼不放屁的事告诉所有人。”
“……”
徐岷玉：他吃三个烧饼和不放屁有什么关系？？
不过正好外头老板在喊“烧饼来了”，徐岷玉便转头去拿烧饼去了。李拾月见状也懒得再开口，继续靠在奇安身上闭目休息。
船舱里再度安静下来，云时独自靠坐在船上，内心却莫名有些烦躁不安。
他不太喜欢谢前辈看师叔的眼神。
就像……在看另一个人似的。

第77章 ◎合欢宗。◎
明黛估摸着几个小弟子坐了这么久的船应该都饿了，于是送走谢惊安以后，她又去买了几份热腾腾的吃食。
结果回到船上一瞧，却发现几个弟子已经早早地吃上了，但不知为何，几人之间的气氛竟莫名有些微妙。
行船的渔夫估摸着已经三下五除二地吃过了东西，这会儿正大声同人攀谈着。江州地界就这么大，周围码头都是相熟的人，一众大老爷们聊得热火朝天。
而在那热闹背后，徐珉玉一个人盘腿坐在船头上大口大口地啃着烧饼，愤懑的样子像是在赌气。
在他身后不远处，靠近船舱门口坐的则是拾月和奇安，后者没有手只有爪子，根本拿不住那烧饼，拾月只好将饼撕成一小块小块地喂给他。
再远一点的地方则是云时。
经过明黛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照顾，原本瘦削黝黑的少年在不知不觉间长了些肉，脸上的轮廓也开始慢慢褪去稚气，偶尔显露出几分英气。
就像现在。
他双手环抱着坐在船舱的角落里，闭目养神，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像是一把初显锋芒的剑，不自觉地散发出三分寒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渔夫那中气十足的声音的对比下，船上几个小孩儿之间的气氛显得更加怪异了。
什么情况？
明黛同渔夫打了声招呼，重新登上船。
她不过才离开了一刻钟左右而已，是吵架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出声问道，目光落在徐珉玉手上，“哪来的烧饼？”
“师叔！”一见她回来，徐岷玉连忙站起了身，“是我买的。”
他叼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又从怀中掏出另一份用油纸包好的烧饼递给明黛，像是献宝似的：“这一份是给师叔的。”
“我一直放怀里温着的，还热乎着呢，师叔快趁热吃吧！可香了！”
明黛：“可是我也买了。”
说着她便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个油纸包。明明还没打开，那熟悉的香味却让徐岷玉顿时眼前一亮。
“酱板鸭？！”
“嗯。”
“是给我买的吗！”
徐岷玉伸手便想接，却被明黛给避开了，“不是给你买的，是给你们几个买的，要发船了，先进去再说。”
他们急着赶路，最迟天黑之前得去到下一个城市，所以船并不会在码头停靠太久。
徐岷玉应了声好，连忙钻进船舱。
里面的李拾月和云时瞧见明黛，也分别喊了声“师叔”。
明黛嗯了一声，将酱板鸭放在茶几上，然后又陆陆续续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了许多其他吃食，“这些天想必大家都没吃好，所以我特意多买了一些，你们分着尝尝。”
明黛：“这段时间先将就一下。等回去了，我再亲自给你们下厨做些好吃的。”
徐岷玉：“能吃上次那个火锅吗？！”
明黛：“可以。”
徐岷玉高兴地拍手：“太好了！那到时候我来帮师叔生火！”
明黛：“……再说吧。”
虽然现在徐岷玉对于其自身灵力的掌控已经有了很大了进步，但她还是怕徐岷玉炸厨房。
生火做饭这种事不着急，他才八岁，又是青山峰目前最小的男弟子，上有“老”下有“小”的，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不过话又说回来，像酱板鸭这种油腻的东西，李拾月暂时还沾不得，她本来就晕船，吃完了只会更加不舒服。
所以明黛给她准备的是胡辣汤。
“拾月先喝汤，胡辣汤醒脾开胃，喝完之后会舒服一些。烧饼就别吃了。”
“好……”
徐岷玉和云时两人身体好，从来不知道晕船晕车是什么滋味，自然不了解这些，所以买烧饼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
而李拾月虽然从小就晕船，但以前还是大小姐的时候，走哪儿都会有人伺候，根本不需要自己操心；
离家出走之后，她看谁都提防，别说是向人透露自己晕船的事了，非必要情况下，估计连话都不会多说，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是靠自己的意志力强行撑着。
好在她的身体反应要比本人清醒得多。
之前闻着烧饼的油味儿，她觉得有些腻便没吃，不然一会儿船开了指不定会吐成什么样子。
“以后晕船别吃这些油腻的。要不然只会更晕。”明黛说着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包山楂递给她。
本来她是打算买些晕船药的，结果跑了好几家药房都没发现类似的成药，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地买了两斤山楂。
“山楂虽然口感不太好，但同样也是解腻的，一会儿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吃这个，不过不能吃太多，知道吗？”
明黛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听得李拾月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愣神。
还是奇安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了谢，伸手接过。
“……多谢师叔。”
“不客气。”
明黛和她交代完的同时，那头的云时已经将整只酱板鸭都切好了，醇厚的香气很快便充斥整个船舱。
李拾月捧着手中温热的胡辣汤，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明黛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作为青山峰的第二个徒弟，李拾月以前其实也没少听过有关于自家师叔的传闻。
哪怕她根本不关心那些东西，却也避免不了地因为周围传来的声音而对“师叔”这个人产生了一定的印象判断。
比如暴力、冷漠、目中无人等等。
但此时此刻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又和那些词完全不搭边。
会在危机时刻义无反顾地挡在他们身前，会在他们犯错时义正言辞地教导，也会在日常小事中施以无微不至的照顾，但却从不以长辈身份自居。
这是李拾月从来没有想过的。
当初她拼死爬上通天梯后又选择青山峰，只不过是因为这是九峰中唯一一座不以灵根为门槛的峰。
所以即便入门后师父教导不多、条件艰苦，她也没有半句怨言。
于她而言，青山峰只不过是她自我救赎的一块跳板。师父也好，同门也好，都没有修行来的重要。
但此时此刻，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一丝触动。
于是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捧着碗的双手，将脸埋在那腾腾热气当中，一口热汤下肚，浑身都渐渐暖了起来。
李拾月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自己今后将会面对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心中那堵厚厚的防护墙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
……
不久后，蓬船驶出码头，船桨划破平静的水面，层层波纹再度荡漾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碗胡辣汤起了作用，李拾月的精神头逐渐好转，连头也不怎么晕了。
但一直就这么坐着也无聊，再加上船体一直摇晃，甚至连奇安都开始打起了瞌睡。
李拾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云时：“师兄，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云时睁开眼：“怎么了？”
李拾月：“你们为什么会找到这来？”
云时：“啊？”
李拾月抿唇：“我是说……你们怎么会想到要来找我？”
最初刚出事的时候，她其实也想过给青山峰上传信，但李府看管她看得很严，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李拾月很庆幸他们在关键时候赶到，救了自己一命，但同时又有些地方想不太明白。
剑宗距离此地最快也要走大半个月，也就是说他们必须提前大半个月出发才能刚好赶上她成亲——这未免也太凑巧了。
云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反倒是一旁的徐岷玉插嘴道：“其实是小师妹梦到你出事了。”
“那个梦据说特别真实，所以师叔才连忙带我们赶了过来。”徐岷玉不知道阿阮有预知的能力，但是他无条件相信自家师叔。
李拾月：“小师妹？”
徐岷玉一拍脑袋：“啊，师姐还不知道吧，阿阮其实是女孩儿。师兄你看！我就说吧，不光我不知道，师姐也不知道。”
后半句话，他是冲着云时说的。
却不想对面的李拾月淡声说：“我知道啊。”
徐珉玉惊了：“你怎么会知道？？！”
李拾月觉得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当初师父带她回来的时候，就是我和师兄一起照顾的，我为什么会不知道？”
徐珉玉怪叫：“可师叔也不知道！”
船舱外的明黛轻咳一声示意自己听得到。
徐岷玉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云时瞥他：“师叔才回来，不知道很正常。分明是你平时太马虎了，”
徐珉玉嘟囔：“那奇安也不知道！”
云时：“你们俩都马虎。”
原本昏昏欲睡的奇安：“……”
他好像路边一条无辜的狗，趴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人给踹了一脚。
李拾月：“那小师妹呢？她一个人在家吗？”
云时看了眼徐岷玉：“说来话长。”
徐岷玉：“长话短说，她这会儿应该在苍城玩呢。”
按照原计划，徐岷玉原本应该跟着青容去苍城的，但听说师姐出事之后，他便立马改变了主意。
明黛原本只打算带奇安，毕竟有时候兽形会比人形方便一些，但没想到云时和徐岷玉都坚持要去，她只好将小豆丁托付给了青容。
一提起这事，徐岷玉忍不住说：“我可是放弃了好多好多灵石赶过来的！师姐你以后可不许再嫌我烦了！”
他也就是随口一提，压根儿没想其他的，却不料李拾月还真沉默了片刻，十分郑重地说了“谢谢”。
徐岷玉挠头：“呃……不客气？”
二师姐难得没怼他，倒是让他有些不太适应了。
借此机会，云时将近来几个月峰上的一些变化也和李拾月提了两句，免得她回去以后什么也不知道。
李拾月认认真真地听着，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很快，天边被霞光染红，周围也渐渐多了许多其他的船舶。
估摸着是快要到沛州了。
从沛州出发，再坐两三天的船，他们便可以换陆路了。
李拾月心里这么想着，撩开船帘，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全然陌生的景象。
她愣了一下，连忙转头去看明黛：“师叔，这好像不是回剑宗的路。”
明黛丝毫不慌，淡定地说：“对。我们暂时先不急着回去。”
徐珉玉从李拾月身后探出一个脑袋：“那我们要去哪儿？”
“合欢宗。”
在阿阮的梦里，与拾月成亲的正是合欢宗的乌音长老。此人心胸狭隘，当日接亲不成，之后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她唐明黛虽然不是什么爱惹是生非的人，但也向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主，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怎能不上门讨个说法？！

第78章 ◎水上城寨◎
三日后，碧罗城。
旭日东升，千舟竞发。
作为整个东滁最大的港口城市，这里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船只从世界各地而来，又往各处涌去。
但若非到过此处，旁人或许很难相信，如此庞大的港口，竟然是完全脱离陆地、依靠人工建在水上的。
竹筏连着竹筏，竹楼上又盖着一层竹楼。无数画舫船只相连其中，最后形成这偌大一个水上城寨，好不壮观！
别说是几个小徒弟了，就连明黛自己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下了船之后，那种异邦气息就更浓了。
碧罗城位于东南方，气候常年湿热，几乎全年不冻，再加上此地奇门众多，民风热情奔放，当地人的衣着也十分清凉大胆。
相比之下，剑宗就像个传统的老学究。
明黛和李拾月还好，一个是从现代穿来的，压根儿没觉得这些穿着有何不妥；另一个虽然从小没生活在碧罗，但好歹也是在同一个东滁境，耳晕目染之下也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这下倒是苦了另外三个小男孩，明明在客船上时还四处张望，下了船之后却只能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跟在明黛身后，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但这一身道袍实在是太打眼了，再加上那副愣头青的样子更是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他们不敢看其他人，其他人却是一眼就瞧中了他们。
几乎是刚下船没多久便有人主动凑了上来。
“几位是中洲来的吧？要不要住店？我家有上好的舱房，价格公道实惠，每日还有鲜美鱼汤免费供应。”
“几位道友一路车马劳顿，想必早就累极了。我家船就在前面，不如先去歇个脚？”
“道友，去我家……”
“还是去我家……”
一堆小厮七嘴八舌地围着几人打转，又是嘘寒又是问暖的，热情洋溢的样子让明黛恍惚间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现代的旅游景点。
但这里可比旅游景点乱多了。
现代的那些野车、小店顶多就是坑点钱，这里却是稍不注意就会要人的命。
“拿出来。”
几个小弟子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被那些小厮的招徕给弄得晕晕乎乎的，转眼间却见自家师叔忽然伸手扣住其中一人手腕，冷声道：“把你刚才拿的东西交出来！”
众人一惊，下意识地朝那人看去。
那是一张极为普通的冬瓜脸，虽然脖子微微有些前倾，看起来有些贼眉鼠眼的，但脸上却一直洋溢着热情真诚的笑容。
这会儿突然被人扣住手腕喊“贼”，他的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去，语气颇有些不快地问：“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住店就直说嘛，怎么还诬赖人——”
那人话音还未落，明黛突然反手一拧，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听见耳边顿时响起一声惨叫！
“交不交？”
“交交交！道长快松手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妻子重病在床，还等着我拿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
明黛早些年在火车站被划破的包不知道有多少个，对于这些话术不仅无动于衷，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厉声催促：“快点，别耽误我办正事。”
那人没办法，只能一边忍着疼，一边哆哆嗦嗦从自己兜里拿出一个储物袋。
蓝底红纹，是徐珉玉的。
徐岷玉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探向自己腰间，脸色顿时极为难看。
“我的储物袋！”
他一把将东西抢回来，狠狠踩了那人一脚，“大坏蛋！偷包贼！”
那人一阵吃痛，脸色十分难看。但碍于明黛还在，什么也不敢做，心有戚戚地问：“道长，东西也还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走什么？掏干净。”
“道长，我……”
那人脸色一变，刚想说自己已经全部掏干净了，明黛另一只手上突然用灵力凝出一把极细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吓得他顿时双腿发软！
他立马认怂：“我掏，掏还不行吗……”
明黛：“还有你那几个同伙。”
“竟然还有同伙？！”几个小徒弟闻言立马严肃起来，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周围。不知不觉间，他们身边竟是聚集了不少人。
明黛：“掏干净，别让我再重复第三遍。”
声音不大，但威胁性却一点也不弱。那把灵力凝聚的匕首在眼光下透着光，看得某些人不由得心头一颤。
妈的，本以为是个肥羊呢，没想到却踢到铁板了。
冬瓜脸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这下也不装了，冲人群里的兄弟们使了个眼色，闷不吭声地将兜里的东西都丢了出来，砸在竹板上。
与此同时，人群中陆陆续续地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但光从众人面上的动作来看，并不能分清究竟是谁丢的，反倒是部分看热闹的人看着看着便发现自己的东西竟是莫名其妙地被人给丢到了场上，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我的玉佩！”
“我的储物袋怎么也在那儿？！”
“妈的，那是我浑身上下最后一颗灵石！”
“……”
一时间，丢什么东西的都有。
一枚令牌正好落在明黛脚边，但却迟迟无人问津。于是她随手拾起，瞥了一眼，面色如常。
明黛抬眼扫过众人：“都掏干净了？检查一下自己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最后一句话是她冲着自家几个小徒弟说的。
几个小家伙连忙低头检查。
片刻后，几人齐齐摇头：“师叔，都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就好。
明黛指尖一动，匕首消失。她松开手，冬瓜脸顿时如释重负。却不想明黛又在他身后突然推了一把，弄得他差点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
她冷冷地说：“再有下次就直接剁了你的手。”
冬瓜脸：“……”
这哪儿还敢有下次？
他们这些没有灵根的小混混平时也就是挑着软柿子捏，本以为他们一群外地人初来乍到好欺负，却不想差点把自己都赔了进去！
明黛好不容易放人，他也不敢再说什么，立马灰溜溜地跑了。但瞧那架势，恐怕只是换个码头重操旧业而已。越是繁华的地方就越是容易滋生罪恶，像这样的扒手，码头上屡见不鲜。
很快，周围聚集的人群也渐渐散了个干净，最后只剩下先前那位吆喝自家鱼汤好喝的少年还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似乎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上前来搭话。
明黛：“可还有甲板上的房间？”
少年似乎没想到明黛会主动问他，愣了一下连忙道：“有的有的，我们家价格公道实惠，每天还有鲜美鱼汤免费供应……”
估计是紧张过了头，他下意识地又把说过的话给重复了一遍。
明黛点头：“带路吧。”
“好嘞！”少年应了一声，连忙小跑两步走到前面去引路，“我们家哪都好，就是隔得有些远，道长您尽管跟我来，肯定不会后悔的。”
碧罗城船多，人也多。
既然是港口，那就少不了贸易。
南来的北往的，各式各样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少年自称阿加，见他们打量，便多介绍了几句。
而后他又忍不住说：“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春日宴的时候那才叫热闹呢，可惜你们来晚了，春日宴马上就要结束了，五湖四海的商人们也得返航了。”
徐岷玉：“春日宴？那是什么？”
阿加一愣，挠头道：“春日宴就是春日宴啊。”
徐岷玉：“……”
最后还是明黛帮忙解释道：“春日宴是东滁这边的一个特殊的节日，几乎长达一个月，起初的目的是为了给来年讨个好兆头。”
“但近年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春日宴的定义也在不断发生变化，如今已经渐渐变成了狂欢日，同时也是合欢宗开门收徒的时节。”
阿加拍手：“正是如此！”
徐岷玉：“现在你又知道了！”
阿加嘿嘿地笑，性情爽朗淳朴。
正如他先前所说，他们家的船距离港口有些远，走街串巷地走了一刻钟才到，但好在房间干净，通风透光，明黛没多打量便痛快地交了两天的定金。
于是阿加跑得更加殷勤了。
他热情地说：“各位道长先休息，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便能用饭了，到时候我给各位端上来！我阿姆做的饭菜可香了！”
对此明黛并未推辞。
从沛州换乘之后，她们又走了三天的水路，中途换了好几次船，摇摇晃晃好几天，确实疲惫。
一行人开了两间房，明黛和李拾月住，剩下三个小弟子挤一间。简单洗漱过后便和衣而眠，直到中午阿加来敲门，这又才聚在一起吃了个午饭。
用完午饭以后，明黛起身往外走。
她状似平常地说：“你们几个在这儿呆着休息，我出去一趟。”
李拾月见状连忙起身追来：“师叔，我和你一起去。”
徐珉玉原本没觉得明黛的话有什么问题，正准备应一声好，却听见李拾月开口同行。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举手：“我也要去！”
明黛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就出门买些东西，很快就回来了，你们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吧。”
李拾月：“那我陪你一起逛，我长这么大还没逛过碧罗城呢。”
这是铁了心要和她一起出门了。
于是她又看向屋里剩下几人。
徐岷玉自不必说，云时和奇安虽然没有说话，但起身的动作却已经表达了他们的态度。
明黛只好实话实说：“……去这么多人不安全。”
她是去找茬的，不是去找人喝茶的。带一群小孩子算怎么回事？充当啦啦队么？
云时：“留在这里反而不安全。”
徐岷玉：“对！万一那个什么乌龟长老偷偷派人来抓我们威胁你怎么办？”
明黛：“……都说了让你少看点话本子，事情没那么复杂。还有，人家是乌音长老。”
徐岷玉：“欺负师姐就是大乌龟！”
明黛懒得和他扯，但想想又觉得云时说得有道理。
碧罗城人员混杂，四通八达，他们几个小孩初来乍到，修为也不高，万一再碰上阿阮之前那种事，她连从何找起都不知道。
于是她最终只能叹了口气：“算了，到时候你们跟紧我，千万别乱跑。”
“好！”几个小徒弟顿时亮起了眼睛，“不过我们要去哪里找人呢？”
“哪儿都不用去。”
明黛淡淡地说着，掏出一个令牌丢在桌上。
因为就在他们入城的那一瞬间，便已经有人盯上他们了。

第79章 ◎无上法悦◎
半盏茶之后，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甲板上。
那人一身黑色劲袍，脸上戴着半张面具，只露出一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低下头，声音冷冰冰的。
“唐长老，我家主人有请。”
“来得倒还挺快。”明黛微微有些惊讶地说道，但语气却并不意外。
黑衣人沉默不语。
于是明黛又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几个发愣的小徒弟，挑眉道：“刚才还不是都吵着要去么？走吧。”
几个小家伙原本正因为这黑衣人的突然出现而愣神，听见明黛这话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赶紧跟上。
“来了！”
……
日落西方，华灯初上。
若是在中洲境内，此时应该是黄昏归家之时，到处炊烟袅袅，街道安静而祥和。
但碧罗城却不同。
作为鼎鼎大名的不夜城，黄昏只是夜的开始。
如果说白日的碧罗城只是一座普通的港口，那么夜晚才是它本来的模样。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一行人在黑衣人的带领下穿梭于竹寨长廊之间，岸上灯火照得波光江面粼粼，周围行人往来不断，随处都是喝酒划拳、奏乐起舞的声音，好不热闹。
望着眼前这些景象，明黛不觉有些恍惚，脑海中也渐渐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来。
原主以前其实是来过碧罗城的，只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她刚刚晋级金丹不久，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
硬要说起来的话，她与合欢宗现任宗主其实也算得上是“认识”，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有几分薄面。
如今她的实力虽然还远未达到恢复的程度，但自从夜校开课之后，她体内的功德之力便一直处于日渐增长的状态，之后阿阮成功引气入体，更是让她的功德增长了好大一截。
冥冥中，明黛能感觉到似乎有一道无形的法则将她与徒弟们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
随着徒弟们的命运渐渐改变、修为越来越强，天道反馈给她的功德之力也就越多。
积德无需人见，行善自有天知。
虽然明黛的本意并非为此，但要说完全没有触动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那荒芜的丹田已经被填补了大半，再加上她手中的剑，哪怕对上全盛时期的金丹修士，也并非没有抵抗之力。
这也是明黛为何敢带着徒弟们来合欢宗叫板的原因之一。
但相比之下，此时此刻，几个小弟子的心情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其中感触最深的当属奇安。
当年他跟着商队从十万大山里出来，离开西海境一路往东走，途中也历经了不少地方，和各色各样的人打过交道，所以他其实也知道这个世界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美好平静，但周围那些肆无忌惮的打量和议论却总让他觉得十分不自在。
那种感觉和他以往经历过的都不同。
无论是在剑宗，又或是在他以前短暂待过的那些小宗门里，有的弟子看见他会害怕，有的弟子看见他会好奇，但却从来没有人会像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赤裸的目光盯着他，仿佛在是打量什么货物。
虽然距离隔得远，议论听不太真切，但他还是从嘈杂的声音中隐约抓住了“皮毛”、“妖丹”之类的字眼。
他们是实实在在地将他当成了一头妖兽野畜。
这样的认知让奇安本能地不太舒服。
但他却无可奈何。
他既没办法当场大变活人，也没有那个能力可以一爪将人拍飞，只能在不经意间回过头冲那些人龇牙恐吓，以此来对抗自己心中的胆怯。
奇安尚且如此，更别提其他几人了。
先前出门的时候几个小家伙还风风火火的，这会儿却亦步亦趋地跟在明黛身后，纷纷紧绷着神经，一刻也不敢放松。
“师叔，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那个合欢宗啊？”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徐岷玉忍不住问道，“我怎么感觉我们好像一直在城里打转？”
明黛：“已经到了。”
徐岷玉：“啊？”
他下意识地朝周围张望，但目力所及之处，除去那些竹寨与画舫以外，一无所获。他正想再问，却听见一旁的李拾月说：“不就在你脚下么？”
脚下？
徐岷玉闻言低下头，却只看见了无边无际的江水和一张茫然的脸，再远一点的地方则是画舫竹寨的倒映，除去江面波光粼粼，分明和他刚才瞧见的没什么不同。
他正想说“什么都没有”，却又突然福至心灵，惊讶道：“这里就是合欢宗？！”
明黛：“不错。”
一提起宗门所在，恐怕大部分人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云雾山巅、森林幽谷的景象，就像是剑宗、又或者妙音门、甚至蓬莱阁一样。
殊不知合欢宗却不在此列。
它不在高山云端之上，也不在隐世桃源之间，而是就设在这繁华的市井当中、在这雕梁画栋之下、笙歌曼舞之内。
换句话说，碧罗城便是合欢宗，合欢宗便是碧罗城。打从下船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经进入了合欢宗的地界。
“到了。”片刻后，黑衣人说道。
众人在江岸边停下，抬眼是一座巨大而精美的画舫。
夜色如墨，烟波浩渺。
只见那画舫上人影娉婷，灯火通明，绚烂如白昼，映在水波荡漾的江面上，落在那沉沉宝月的倒影间，似是梦里巫山，又好似月中仙宫，桂华流瓦，浮光跃金，缱绻无限。
一刹那，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夜色朦胧之中，江面上忽然开出朵朵灵力汇聚的莲，自众人脚下层层绽开，最后化作阶梯，一路通往那画舫之上，场面惊艳之余，却也让人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
黑衣人：“长老，请。”
云时瞬间警惕：“你不和我们一起去？”
黑衣人语气不变：“我的任务只负责送各位到这里。请吧。”
云时顿时皱眉：“师叔——”
明黛：“没事，走吧。”
明黛面不改色迈开步子，一马当先，明明脚下空无一物，她却好似如履平地一般。
徐岷玉心里害怕归害怕，但那种猎奇与激动的冒险劲儿却占据了上风，明黛一动，他便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
“师叔等等我！”
剩余几人见状，纵使心里再不踏实，也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跟上。奇安走中间，其次是李拾月，最后是主动断后的云时。
踏上莲梯的那一瞬间，众人只觉得脚下骤然轻颤，仿佛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结界。
周遭岸上的声嚣全都在瞬间静默下来，取而代之的则是那画舫上遥遥传来的曼曼笙歌，曲调婉转。
绾燕吟鸾，盈盈笑语，好似勾魂。
云时心中警惕，下意识地往岸上瞧去，却见那黑衣人不知何时已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李拾月停下来等他：“师兄？”
云时：“……算了，走吧。”
怀揣着忐忑，一行人很快便上了船。
船上女子皆以轻纱掩面，身着罗衣，步履娉婷，但见了人之后却不开腔，就那么含笑晏晏地看着他们，精致中透着一丝空洞。
丝竹鼎沸，却也寂静无声。
云时心中再次一沉，纷纷绷紧了神经，只觉得这画舫上哪儿哪儿都透着一股诡异，让人没由来地心悸。
“师叔，要不我们……”云时抿抿唇，正要说话，却见一阵夜风袭来，珠帘响动，露出楼中光景，似乎是在邀请他们进去。
“别怕，跟紧我就行了。”
明黛面不改色地继续往里走，徐岷玉大着胆子冲到她身前，剩下三人则小心翼翼地缀在后面，时刻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危险。
徐岷玉：“师叔保护大家，我来保护师叔！”
左右他也不敢跑太远，明黛便没管他。
一进了画楼，视野再度开阔起来。灯火如炬，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戏楼。
巨大的戏台沉于正中，淡青色的罗帐自空中垂条而下，有人于罗帐后吟歌起舞，身姿绰约，歌声飘渺，好似飞仙。
刚会儿他们听见的歌声便是从此处传来的。
明黛盯着场中那舞姬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就往楼上走。小徒弟们还以为她是发现了什么，连忙跟上。
却不想明黛走了没多久便在一处地方站定，然后拉开椅子，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
“都到这来坐下，这个位置视野不错，难得有机会看到这么好的免费表演，赶紧过来陶冶陶冶情操。”
徒弟们：？？？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师叔啊师叔，这种情况下难道不应该先担心以下对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么？！
“几年不见，你倒是会享受了。”
小徒弟们心急如焚，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却突然响起一道女子的轻笑。
众人下意识地朝那声音来源处望去，却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狂风将罗帐卷起，漫天飞舞。
片刻后，罗帐落下，露出一道窈窕的身段。
只见高堂之上，一容貌昳丽的女子正慵懒地斜靠在贵妃榻上，手上把玩着一把精致的琉璃鼻烟壶，眼中波光流转，风情万种却不显风尘半分。
而在她身侧，一位身形颀长的青年垂首跪坐着抚琴，脸上同样戴着半张面具，遮住半边眼睛，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这舞如何？”
“很好看。”
“这么说来，便是喜欢了。倒也不枉我特意安排这一出，只可惜，光是远观，难免乏味。”
她瞥了一眼明黛身边那几个小萝卜头头，不禁有些意外，
“昔日一别，竟是不觉几载。没想到你竟然也开始带起了小徒弟。不过话又说回来……”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用精致的长甲挑起面前男子的下巴，指腹摩沙着对方的下巴，漫不经心地感慨道：
“要我说呀，这圣贤的教诲也好，仙哲的修炼也罢，不过都在于如何延续这‘无上法悦’之瞬间，你说呢？唐长老？”
“玉宗主所言极是，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佛学中，‘法悦’一词原本应当指的事领悟佛法真谛后所产生的精神愉悦。”
明黛淡然道：“想来，我心中的法悦与玉宗主所追求的法悦应当有所不同。”
玉烟色闻言嗤了一声，倍感无趣地收了手。玉足在那男子背上轻轻一踢，歌舞骤停，不过片刻自觉撤了下去。
她翘着长腿，微微抬起下巴：“起初听人说你丢了修为之后变得沉稳了许多，我还不太相信，如今一见，倒是依旧无趣。”
“说吧，找我做什么？总不是你终于想通了，念起姐姐的好了吧？”

第80章 ◎邪修◎
玉烟色。
合欢宗现任宗主，师从渡劫大能。
芳龄不详，修为不详，天下“知己”更是不计其数。
七八年前，那位大能仙逝，她接任合欢宗，天底下少了一位凭借美色搅风搅雨的“妖女”，多了一名活色生香的风流宗主，几乎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养活了无数话本子写手。
按理说，一心痴迷剑术的原主应该不会与这样的人有任何交集才对，双方简直就像是身处于两个世界。
但此时此刻，明黛看着榻上的美人，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对方醉倚栏杆、朝她勾手的模样。
是的，大名鼎鼎的合欢宗宗主，其实是朵不折不扣的百合，但凡长得好看的女修，她都喜欢。
当初原主游历至碧罗城，在春日祭上和人起了冲突，正巧被玉烟色瞧见，之后也同样收到了一枚令牌。
原主以为是谁下的战书，提着剑兴冲冲地就去了，没想到一上了船却是如此香艳一副场面。
美人凭栏、媚眼如丝。
最要命的是，在听完原主的解释之后，她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着说：“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吃杯茶再走吧。”
“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辜负这皎皎月色？”
这个“做”字，用得十分微妙。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件事的冲击性太大，这才让记忆力一向不太好的原主给记到了现在。
明黛轻咳一声，正经道：“玉宗主说笑了。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谈。”
玉烟色美眸一扫：“什么要事能比得过你我的事？”
明黛：“……”
大美人单手托着雪腮，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将明黛上下打量了一遍，慢悠悠地说道：“几年前，你天赋卓绝正是好时候，所以那会儿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但今时不同往日，两月之前发生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别的我不敢说，你要是能来我合欢宗，锦衣玉食自不必说，旁的人也不敢轻易来得罪，更用不着受那些鸟气。”
“有道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咱们姐姐妹妹和和气气的，不比那穷山僻壤的剑宗好？”
一听见这话，明黛还没什么反应，几个小弟子倒先紧张了起来。他们虽然听不太懂这话中的玄机，但却听得懂字面意思。
徐珉玉上前一步挡在明黛身前，满脸警惕：“师叔才不会离开我们呢！”
玉烟色：“那可不一定。”
徐珉玉：“你胡说！”
玉烟色嗤了一声，柳眉轻挑：“不信你大可以问问她，这些年来，她对你们剑宗可有半分留恋？”
这话根本就不用问。
徐珉玉心中一紧，忽然深深惶恐起来，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明黛，可怜兮兮地喊：“师叔……”
另外三个小徒弟虽然没说话，却也满眼紧张地看着她，那抿唇克制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抛弃了一般。
玉烟色见状老神在在地倚在美人榻上，眼神戏谑地看着明黛，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明黛被他们一群人盯着，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放心，师叔不会离开你们的。”她说完又看向玉烟色，“前辈也是，和小孩子闹什么。”
这下她连“宗主”也不喊了，直接用上了“前辈”两个字。
玉烟色冷哼道：“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行了，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也不强求。说吧，找我什么事？”
玉烟色虽然言行大胆了些，行事也颇无忌惮、不忌荤腥，但她却并不是什么好强民女的恶人，相反，在欢愉之事上，她自有一套自己的原则。
但凡她看上的，无论婚嫁与否，她都会主动出击，就像刚才。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才不管是什么趁人之危还是趁火打劫。
但若是对方不愿意，她也不会强求。
毕竟主动不等于自贱，她也有自己的准则与骄傲。这也是明黛会来找她的原因。
“既是要追求无上法悦，那必定得双方都欢欣，若是日日哭哭啼啼愁眉不展的，又何来蚀骨销魂的欢喜？”
明黛：“宗主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她说：“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其实是要找一个人。”
玉烟色：“找谁？”
明黛：“贵宗的乌音长老。”
玉烟色微微蹙眉，似乎是有些困扰：“原来你竟然喜欢那种糟老头子？”
明黛：……
什么虎狼之词！
明黛无奈道：“我同他有些恩怨。”
玉烟色松了口气。
“不是瞧上了老头就好。”她差点以为自己的魅力还不如一个老头大呢。
明黛：“……”
玉烟色也没问是什么恩怨，毕竟合欢宗弟子说好听些是随心所欲，说直白点大多都放浪形骸，被人打上门来再正常不过，所以她也没有多想。
她淡淡道：“你来得不巧，他前几日出门去了。哦，正好是三日前的事。”
明黛有些意外：“出门去了？去哪了？”
三日前，他们正好从沛州转往碧罗城。那老儿早不走晚不走，为什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玉烟色：“这我就不知道了。合欢宗各大长老都有自己的画舫船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连着好几个月都不在碧罗城也是极为正常的。”
明黛皱眉：“能追查到他在哪儿么？”
玉烟色见她一直追问，不由得来了几分兴趣：“你找他何事？”
明黛冲李拾月招手，后者会意地从脖间扯出一根红绳交至明黛手中，上面挂着一枚截狭长的玉骨，正是先前那枚骨哨。
明黛将那骨哨拿给玉烟色看。
“玉宗主可认识这个？”
“骨哨？”玉烟色脸色微变，神色严肃了许多，“你从哪儿得来的这等邪物？莫不是与那老家伙有关？”
明黛见她如此反应，顿时心中微定。
她赌对了。
东滁地势复杂，多奇门遁甲，各种流派层出不穷。传言邪修便是发源于此。
合欢宗作为本土大宗，其心法本就亦正亦邪，历史上也曾有不少弟子因一时好奇而修习过邪术，结果最终却差点导致他们满门覆灭。
自那以后，邪术被禁，邪修也被全面封杀。
合欢宗弟子向来以放荡不羁著名，自由度极高，唯独这一块是禁区中的禁区。
明黛：“这指骨的主人是他以前的徒弟，名叫李景舟，不知你可认得？”
“倒是有些印象。”玉烟色微微眯起了眼，脑海中依稀回忆起几个片段。
那小弟子生得唇红齿白，天赋也相当不错，假以时日，必定能有一番成就。
当初收徒的时候她也曾心动过，但听说那家人与那老头是旧识，径直拜入了对方门下做了亲传弟子，所以她当时也就没多过问。
这才不过短短三年的时间，那小孩竟是已经死了？可这么大的事，乌音那老儿却只字未提！
她正色道：“具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黛没立刻回答，反而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小徒弟们：“拾月，你自己来说吧。”
李拾月怔了一下，走上前来。
“剑宗青山峰弟子李拾月见过玉宗主。”
玉烟色对小孩没什么兴趣，对别人家的小孩儿更没兴趣，所以她先前并未仔细打量，这会儿李拾月一走上前来，她才发现一丝不对劲。
她眯着眼，语气十分肯定：“你是纯阴之体。”
一听见那四个字，李拾月身子微僵，但与此同时，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她肩膀上，瞬间让她安心下来。
是自家师叔。
李拾月微微定神，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地说：“是。”
“我父亲李冀是沛州辖内启玄镇一名大户，虽然没有灵根，但却一直在寻求修仙的办法。”
“大约四五年前，他与贵宗乌音长老经人介绍相识，并经常将他带回家中做客，每次都恰好能与我撞见。”
“起初我以为只是巧合，虽觉得不适，但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三年前，我偶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一说起这事，李拾月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出当时的情景，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她略微停顿，待到情绪略微平复之后才继续说道：“民间重婚嫁，我父亲舍不得自己的好名声，所以他们商量好，明面上让我远嫁去中洲。”
“但实际上却是要将我赠与乌音长老做炉鼎，作为交换，乌音长老会收我弟弟李景舟为徒。”
“于是我跑了。”
……
三年前，李拾月也不过九岁，偷跑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前路，更没想过后果。
她原以为，只要她逃走了，炉鼎没了，事情到这儿应该就结束了。
可令人意外的是，在她离开以后，李景舟还是被送到了合欢宗来。
三年间，李景舟的修为果然如李父所期望的那样，突飞猛进，李家也蒸蒸日上，光景越来越好。
李景舟天赋高，所以众人并未生疑。却不知他表面上说是亲传徒弟，实际上却是娈童。
据说李景舟被送回家的时候，浑身灵力都已经被抽干，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但李父一直掩饰地很好。
无论是李景舟这些年的境遇，又或者是他将李拾月骗回来的真实目的。
直到事发那一刻，李拾月才反应过来，原来父亲撺掇母亲骗她回家，根本不是为了救李景舟，而是为了顶替他，她和她娘都被骗了；
当初李父与那乌音长老的交换条件恐怕也并不是收徒，而是助他修仙。
玉烟色：“此话当真？”
李拾月：“千真万确。”
玉烟色闻言凝着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似的，迟迟未再吭声。
合欢功法亦正亦邪，迫于正道压力，早已明令禁止采阴补阳的做法。
但东滁本就是一滩浑水，勾栏花楼遍地，阳奉阴违的人不知几何。
李父身为凡人，再怎么痴迷修仙也能力有限，那一身的邪物，多半都来自于乌音那老儿。
若他只是个普通修士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合欢宗长老，虽然修为不高，但却也有几分权力在手，谁知道这些年来他又祸害了多少弟子？
明黛正色道：“事关邪修，还望玉宗主能够彻查。”
有些事不必多说，双方都已会意，站在一宗之主的立场上，玉烟色想的甚至还要更加长远。
她沉声道：“此事我已了解，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尽快给出一个交代——”
她话还没说完，先前那位戴面具的男子忽然折返，单膝跪地，面色凝重。
“报告宗主，城南江面上发现一具浮尸，疑似我宗门人，但面目全非难以辨认，请宗主定夺。”
明黛闻言眼皮一跳。
好家伙，不会这么巧吧？

第81章 ◎江上浮殍◎
城南。
灯红酒绿，人头攒动。
时值宝月初升，夜色恰好，这会儿本该是酒酣兴浓、觥筹交错的时候，如今众人却纷纷聚集在船头江边，冲着江面上指指点点，一时间人声鼎沸。
有人正巧路过，闻声也被吸引了过来。
但江边围的人实在太多，他除了人头什么也瞧不见，只好下意识地向周围人打听。
“怎么回事？这里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不知道啊，我也是刚来不久，瞧见人多就过来凑个热闹。”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旁边另一人闻言好心同他们说道：“你们没听说吗？说是江上飘来了一具浮尸！”
“浮尸？！何时的事？”
“那谁说得清楚，夜这么黑，没准儿飘了老一阵了，还是那些游船上的歌姬最先发现的呢！”
“也不知道是得罪谁了，泡得简直不成样子，啧啧，怕是爹妈都认不出来。不过有人说，瞧那衣服应该是合欢宗的——瞧，这不就来人了么？”
话音落下，周围人都下意识地朝某处望去。
只见那漆黑的江面忽然动荡起来，像是被利斧劈开了一道缝隙一般，紧接着一艘巨大的画舫便伴随着阵阵浪花翻涌的声音，从那缝隙中慢慢显露出来，带着一股睥睨的气势，恢弘而沉稳。
甲板上，玉烟色迎风而立，面冷如霜。明黛带着几个小弟子站在不远处，并未上前打扰。
没过多久，先前来传递消息的那名黑衣人再度折返，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宗主。”
玉烟色：“听风，有找到什么东西吗？”
听风：“回禀宗主，找到了一枚储物扳指，但上面设了禁制，若强行打开，恐怕会导致整个扳指自行销毁。”
玉烟色：“拿来我看看。”
听风依言将东西奉上，转头又吩咐旁边的人取了盏灯来。
那是一枚紫色的扳指，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隐隐闪烁着幽幽的光泽，除此之外，那扳指上也确实附了一个强大的禁制，一看就不是凡品。
但很可惜的是，玉烟色在合欢宗内并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她皱着眉，片刻后，又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李拾月：“剑宗那个小丫头。”
“你过来瞧瞧，认不认得这东西。”
李拾月闻言微怔，下意识地看向明黛和自己的师兄弟们。
“没事，去吧。”
明黛轻轻冲她点了点头，于是李拾月又才心神微定，迈开步子朝玉烟色走去。
“仔细看看认不认得。”玉烟色将那扳指交到她手中，同时让人将灯也提了过去。
李拾月知道对方叫她过来意味着什么，因此一点也不敢马虎，就着那油灯仔仔细细地打量，没想到最后还真想起一些零碎的画面来。
“我好像见过一次。”她皱着眉回忆道，“应该是我八岁那年，我父亲第一次请乌音长老来府上做客的时候。”
“你确定？”
玉烟色并没有因为明黛的关系便直接相信他们说的话，眯着眼眸冷声道：“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丑话说在前面，诬告陷害我宗长老可不是什么小事。若是事后查出你这丫头说谎……就连你师叔也保不住你。。”
如果被叫来的人是徐岷玉，恐怕还真会被这话给唬住，进而怀疑自己。
但李拾月不同。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位实力强大的前辈，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半分闪躲。
“错不了。”她十分肯定地说。
民间世家之间相互拜访时，长辈通常都会给小辈送上见面礼，拉着小辈说上几句勉励的话。
当时那位乌音长老便借着这个由头，一直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摸来摸去不肯放开，李拾月当时觉得不适，但碍于父母都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她也不好说什么，而那天对方手中带的正是这枚紫色的扳指。
所以她记得十分清楚。
但印象中，她也只见对方戴了一次。
“除非这世界上还有其他一模一样的扳指，否则这个应该就是贵宗乌音长老的东西。”李拾月不卑不亢地说道，声音不大，但语气十分坚决。
玉烟色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思量，一时间没有说话。
若是储物袋的话，今日之事还真就十分难查，毕竟储物袋大多都是量产，相同样式的不知几何。但正如李拾月所说，像这样的扳指，通常都是定做的法器，极少会出现雷同的情况。
只要李拾月没有撒谎，那这人很有可能真是乌音长老。
“或许那尸体身上还有什么线索。”这时明黛也走了过来，提议道。
玉烟色：“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转头朝那黑衣人吩咐：“听风，去把那具浮尸带上来。”
听风闻言略微有些迟疑：“宗主，那尸体……怕是有些不妥。”
玉烟色：“怕什么，照我说的去办。”
听风：……
他当然知道自家宗主不怕，他担心的是旁边那几个小孩儿受不了。
但既然玉烟色都这么发话了，身为下属，他只好转头去办。
不一会儿，另外几个黑衣人抬着一块木板飞身上了船。
那木板上盖着一层被打得透湿的白布，光从那高高隆起的轮廓来看，那尸体的体型似乎并不小，别说是老头了，甚至比一般成年人的体型还要大，就像是一个酒桶似的。
“往后站。”明黛伸手将李拾月拉至身后，与此同时，木板重重落地，连带着甲板也颤了颤，腥咸的海水溅了一地，但此时却并未有人在意。
白布被掀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恶臭袭来，紧接着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便是一滩腐败不堪的肉泥！红的白的黄的黑的混杂在一起，浑身上下被绞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生前的样貌。
“怎么会这样？”几个小弟子被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口鼻，就连玉烟色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脸色不太好看。
唯独云时见状只是微微皱眉，一句话也没说——他想起了他小时候遭遇过的那场洪灾，当时有不少人命丧水中，四周漂浮的都是这样的尸体，所以他早就习惯了。
明黛瞧了一眼，皱眉道：“这是出现巨人观了吧？”
云时闻言回头看她，好奇地问：“巨人观是什么？”
明黛没想到他会追问，但见云时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她还是简单解释了两句：“巨人观是指一种尸体现象，常见于溺水死亡，民间一般说是尸体被水泡发了。”
“但实际上是尸体腐烂以后身体内部的一些自然变化，导致尸体异常膨胀，五官突出，皮肤泛青，看起来就像巨人一样。”
严格意义上来讲，“巨人观”其实是一个法医学名词，具体的表现十分复杂，对于非专业人士而言，远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概括的，但明黛对其的了解仅限于影视剧，所以也只能简单说个大概。
她皱眉道：“巨人观的形成需要时间，碧罗城虽然相对而言回暖较快，但气温也还算不上炎热。从这腐败的迹象来看，少说也得有两三天了。”
眼前这人的面容已经完全是血肉模糊的状态，根本看不出任何五官特征，但从这满头银发来看，年纪恐怕也算不小……
再加上李拾月对那枚扳指的指认，虽然没有确切的身份证明，但明黛心中却已经有了定论——此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位乌音长老。
可他不是早几日就离开了么？为什么会横死江上？
整个东滁境水系发达，每天来往船只不知几何，为什么刚好是今日才被发现？

第82章 ◎天魔现身◎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先前在李府的时候，明黛其实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当时乌音老儿派了一抬纸轿来迎亲，声势极为浩大，最后却被他们给搅得翻天覆地，一般情况下，极少有人能够忍受这样的挑衅。
这要是放在那些打脸流小说当中，少不得要来一出“何人在此放肆”的戏码。
合欢宗的功法并不主攻，虽然入门简单、前期修炼快，但到了金丹以后便会乏力，甚至难以寸进，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突破金丹的关卡晋级元婴——这恐怕也是某些人为什么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也要找炉鼎的原因。
乌音身为金丹巅峰，虽然放眼大陆而言并不能算是拔尖，但在整个东滁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相当不错了。
另一方面，相较于剑宗这种对灵力等级要求极高的纯攻击流而言，东滁境内的修士更追求符、器、阵这一类辅助之物，双方走的并不是同一种修炼路子，并不能以一概而论之。
乌音好歹也算是活了好几十年了，四处搜罗来的傍身法宝不计其数，哪怕称不上是什么大能，好歹也能算是个人物，可他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要么，是他胆小如鼠，不敢将自己做的这些腌臜事暴露于人前，所以一听见有正经的修士来找茬，只敢耍点撒纸成兵的把戏，根本不敢冒头相见。
要么是他被其他什么事情给绊住了脚，这些天一直抽不开身。
要么……便是他早就没命来见。
……
明黛越想越觉得可疑。
与此同时，一旁的玉烟色正指使着人翻动那具尸身。
东滁境内水系发达，灾害频发，每年因为各种自然或人为原因被淹死、溺死、又或者是死后被抛尸的人不计其数，她需要先确认一下死因才能向各州府联络。
“动作小心些。”
“是。”
几个弟子训练有素地戴上特质的手套俯身靠近，周围人纷纷退开空出场地，可没想到就在他们准备退开的那一瞬间，只听得耳边一声闷响，木板上的尸体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开，黑气冲天！
尸爆了！
一众人几乎毫无防备，甚至连句“小心”都来不及喊，便被漫天血肉糊住了视线！
明黛反射性地运气抵挡，却还是晚了半步。
匆忙撑开的灵气罩只来得及护住了几个小弟子，腐败糜烂的血肉混着不明粘液溅落在她身上，脸颊、手臂、衣服……到处都是！
周围的人同样没比她好到哪去，离得最近的几个黑衣人更是被喷得浑身都是，身上挂着不知道是肠子还是什么其他的脏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在空气中铺开，瞬间击溃所有嗅觉防线！
“呕——”有人遏制不住地吐了。
“师叔！你还好吗？！”
“……我没事。”
明黛一边说着，一边强忍着恶心将身上的东西弄掉。腥臭的腐肉混着江河里的淤泥，甚至还在拉丝。
穿来修仙界这么久，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死人，却是头一次遭受如此暴击。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既没吐也没晕，顶多只觉得有些不适，很快便快接受了这件事。
“云时，你们几个有没有事？”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徒弟们，正要再说点什么，却不想云时却突然脸色一变，大喊——
“师叔小心！”
小心什么？
明黛闻声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见一道浓郁的黑烟从剩余的尸骨中腾空而起，直冲天际！
“那是什么东西？！”
岸边响起阵阵惊呼，但却无人回答。
妖风呼啸，怒涛拍案。
半空中，那黑烟不断翻腾，四周灵气疯狂朝它涌去，不过眨眼便凝聚出了实质，竟是比黑夜还要暗上几分，让人不由得望而生畏。
“邪气？”明黛抬头望着那黑云，口中下意识地冒出这个词，但很快又自我否定了。
她见过那噬魂幡招来的邪气，无数枉死的冤魂裹挟其中，怨气冲天，嚎哭如同魔音贯耳，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平静”。
最重要的是，邪灵互不相通。
可如今这黑云却是实打实地在吸收灵气！
“听风快去叫人疏散岸边百姓，其余人全部后退回船舱里去！”玉烟色眉峰聚拢，面色如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只见她手腕一翻，掌心忽然多出一只金铃。随后轻轻一晃，几道清脆的铃声在此间天地中迭荡开来，带着磅礴的灵力，瞬间穿透层云！
金光乍破。
一开始只是一道缝隙，而后分裂成网，紧接着一阵金光大盛，不过须臾便将那团刚刚凝结成形的黑云给击散！
那一瞬间，天边大亮，晃如白昼。
“好厉害！”
徐珉玉仰着头，情不自禁地说道。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他原以为这东西会很难缠，少不得要打个天翻地覆，未曾想，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战斗竟然就结束了？！
堪称瞬杀。
这就是大能的实力吗？！
他怔怔地望着那片天，只觉得心间一阵豁然开朗，好似触碰到了些什么，久久回不过神。
徐珉玉从小习剑，之后又上了剑宗，所以想当然地觉得剑就是天下第一的武器，什么武器也打不过剑，但此时此刻，他却开始有些动摇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猛然意识到：只要实力足够强大，剩下的招式、武器等等都是过眼浮云。
他先前的想法未免太过狭隘了些
金光渐渐消退，四周慢慢归于平静。
还未来得及完全撤离的民众们以为危机解除，又纷纷停下脚步抬头看天，七嘴八舌地议论。
可就在这时，有人眼尖地发现，就在金光消散的同一瞬间，那被打散的黑烟竟然再度聚拢，甚至比之前还要凝实！
“不好！那东西又来了！”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仓皇失措。
紧接着一双猩红的眼眸毫无征兆地从那黑云中睁开，将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霎时间，明月倒悬、江涛怒号！
不光是他们脚下的巨船，仿佛整个碧罗城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玉烟色脸色一变，手中快速结印，铃声不断，可那黑云散了又聚，根本就是不死之躯！
“快跑！要发洪水了！”
岸上民众大喊，这下再也顾不得看热闹，纷纷往城内跑，可那些还在江上的船就惨了。
江面动荡不安，他们根本无法靠岸。
赋诗写词的文人墨客也不端着了，歌喉美妙的歌姬这会儿早已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大批大批的人从船舱里冲出来，甚至还有人竟是慌不择路地往水里跳！
“小心！”
明黛他们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层层巨浪扑来，船身摇晃地厉害，甲板上全是积水，甚至还有不少鱼被掀了上来！
“互相都抓稳了，千万别掉下去！”明黛一边大声喊道，一边将离得最近的李拾月给一把捞进怀里。后者紧紧抱着她的腰，强撑着咬紧了牙关。
奇安和徐岷玉站得稍微远一些，一个用爪子死死抓着甲板，整个身子几乎贴在地面上，浑身毛发吹得根根直立，另一个则紧紧地抱着柱子，脚下顺着船的倾斜而打滑了整个人几乎快要飞起来。
云时最倒霉，事发之时他周围什么都没有，一不留神就在地上滚了几个跟头，最后还是被合欢宗的弟子给拉住了。
明黛：“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玉烟色面色铁青，：“……恐怕是魔。”
明黛大吃一惊：“魔？！”
与此同时，无数记忆回溯，她脑海中关于魔的种种印象也再度变得清晰起来。
整个大路上的魔一共分为两种，其中一种是沾染了魔气的妖兽，被称之为地魔，实力通常在金丹期；
另一种则是由魔气所孕育出来的叫做天魔，一出生便是元婴期甚至以上的存在的！
当初明黛若遭遇的正是地魔。
而眼前这只魔，无形所托，无兽承载，自然而生，很明显是只天魔。
玉烟色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它还在汲取四周灵气，不能让它成形！”
魔的孕育需要时间，一旦成形便代表着出生，届时对上元婴期的天魔，他们恐怕很难再取胜。
“师叔？！”
“在这躲好。”
明黛松开怀中的李拾月，也不管她在身后呼唤，反手抽出断剑，头也不回地迎了上去！
剑气贯长虹，刀光耀四海。
不过须臾间，数道剑影闪过，凌冽的剑气如同罗网，顿时铺天盖地！
“好强的剑意！”
玉烟色心中暗暗惊叹，反应过来之后又被吓了一跳。
不是说唐明黛的修为已经废了么？为何还能打出如此强劲的攻击？光看这效果，少说也有金丹啊！
明黛沉声道：“事关重大，劳烦玉宗主帮忙掩护一二，我去粉碎魔核。”
玉烟色：“好！”
她修为虽高，但由于心法受限，并不擅长攻击，若是遇上低等级的妖魔还好，若是对上同等修为的便会十分吃亏。
但若是打辅助的话，那就不同了。
现在再去召集人手已经来不及，如今场上能够打纯输出的只有明黛一人，他们只能放手一搏。
“船上所有弟子听我号令！”
她一边喊着，一边收起金铃，转而拿出一把琵琶。
琵琶拨动的瞬间，船上无数乐器来合，虽杂乱无章不成曲调，却包含着一股特殊的力量，听得人顿时神台清明，灵力大增！
明黛眼神一凝，将断剑举过头顶，功德金光附着其上，最后狠狠一劈，竟是将整个江面都斩开来！

第83章 ◎魔与灵◎
唰——
一剑落下，江河断流。
在合欢宗众人的曲声加持下，强韧的剑气见风就长、直冲天际，那一击堪比元婴，竟是直接将那黑云一分为二！
磅礴的剑气自其眉心正中斩下，一双猩红的眼慢慢分裂、眨也不眨地看着世人，好似死不瞑目。
可还没等地上的人松口气，下一秒钟，又有无数双眼睛从那云中接二连三地睁开，颗颗眼珠疯狂转动，最后齐齐锁定在明黛身上！
毛骨悚然！
……
明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一瞬间的心情，只觉得心中一惊，仿佛是被狼群锁定的猎物一般，本能地出了一身冷汗。
强烈的危机感浮上心头，她当即转攻为守。
几乎是同一时间，黑云剧烈翻腾，江中竟是再度涌起十几米高的巨浪，声势浩大，好似要将整个碧罗城都吞噬一般！
铮——
耳边曲声一变，画舫上空忽然显现出一道近乎透明的结界，将那怒涛全部挡了下来。再观不远处的碧罗城，也同样亮起了一道淡蓝色的灵力屏障。
浑浊的江水顺着屏障哗哗啦啦地滑落，像是张牙舞爪却无计可施的魔兵，最后只能带着不甘重新落回江海中。
“城中有护宗大阵，暂时不用顾虑。船上的防护罩也还能再撑一阵子。”玉烟色飞快地说道，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碧罗城的护城大阵只限于主城区范围内，甚至连这新开发的近江区域都没囊括进去，更别提是江面上了。
停留在这附近的船只，大多都是些生意人，很少会有人像她一样在船上安装防御阵法——即便有，也不一定能够抵住天魔的攻势！
“要是再这样下去，周边水域怕是要遭殃了！”玉烟色沉声道，“天魔出世必将形成浩劫，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明黛：“这魔物缥缈无形，怕是很难找到什么弱点，当今之计，只能想办法直接摧毁它的魔核。”
魔核就相当于妖兽的内丹、人类的丹田，是魔物力量的源泉，只要没了魔核，那魔物便不足为惧。
但，摧毁魔核又谈何容易？
头顶上那黑云乌压压的一大片，根本就看不出来它会将魔核藏在哪儿！
玉烟色也知道这并非易事，但事发突然，她这船上能顶用的人不多，除去大弟子听风一人是金丹期之外，剩下的大多都是些筑基弟子。
如今听风被她派去救助商船，场上就只剩下了她和明黛二人。剩下的长老弟子或许正在闻讯赶来的途中，但究竟能不能赶上，玉烟色心中也没底。
她一边分神关注着那黑云的动向，一边咬着牙说：“这只天魔成长速度太快，我只能暂且将它压制住拖延时间，剩下的就只能拜托你了！”
“好。”
明黛心中微沉，再度凝气提剑。
那云中尚未成形的天魔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明明对方只是个连躯体都没有的魔物，明黛却从那无数双眼睛当中看出感受到了一丝讥笑。
【不自量力】
汹涌的波涛一次次冲击着船体，晃得人几乎连站立都成难题。空中黑云如织，不过转眼便铺天盖地，相比之下，明黛的身影显得那么的单薄渺小。
好似树下蚍蜉，江上苇叶。
她忍不住扪心自问：害怕吗？
说实话，挺怕的。
人类总会忌惮未知、惧怕黑暗，这是天性使然，明黛也不例外。
黢黑的夜、汹涌的江海、无数双猩红色的眼睛、巨大的不明生物，晃眼一瞧，克苏鲁要素可谓是十分齐全。
但此时此刻，她的弟子们还在她身后。城里也还有千千万万个百姓受困，若是因为害怕而退缩、将这些人都岂止于不顾，那就不是她唐明黛了。
再说了，行不行的，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只见她眉峰聚拢，口中念念有词，双指并拢从剑上抹开，青丝于狂风中飞舞，只见一道浓郁的金光从她指尖溢出，继而裹住整个剑身。
“风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甲板上忽然狂风大作，明黛自船上飞身跃起，竟是孤身一人冲出了结界之外，引剑朝空中飞去！
“师叔！”
几个小弟子惊慌失措地大喊，声音却被埋没在那杂乱无章的曲声当中，反倒是周围的合欢宗弟子注意到了他们。
“外面太危险了，你们几个快进船舱里去！”
“不行，我师叔还在外面——”
“快进去！你们留在这儿反而添乱！”那合欢宗弟子严厉呵斥道，“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没人能分神救你们！”
他说着就要去拉李拾月，却不想旁边忽然一个大浪打来，直接将他掀翻在地，最后还是李拾月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
“小心！”
她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紧接着又有另一阵大浪从反方向打来，几乎将整条船都掀了起来！
“啊——”
这下李拾月也能没站稳，一脚踩空，顺着甲板一路侧滑，最后撞在了奇安身上！
“嗷！”
“怎么回事？”
“大家小心，这魔物想将整个船都掀翻！”
好些道声音交杂着响起，化为一团乱象。
仿佛是为了印证最后那句话一般，江上风浪越发汹涌澎湃，脚下的巨船都在不住地剧烈摇晃，周围那些精致的小船更是接二连三地沉没，连救命都来不及呼！
一时间，风雨飘摇，天幕沉沉将倾。
只听得耳边忽然一声巨响！
轰隆——
一道耀眼的闪电在空中好似昙花绽放，瞬间映亮大半天空，紧接着轰鸣的雷声滚滚而来，霎时间劫云密布！
“这是……”
“不好，是雷劫，那天魔快成了！”
“四周的灵气好像越来越稀薄了，防护罩的力量也在减弱！怎么办——”
“筑基以下的弟子都回船舱里去！”最后这句话是玉烟色喊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一听宗主发令，先前那弟子也懒得再管这几个外宗来的小不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地往船舱里冲。
其他人亦然。
徐岷玉扶着柱子随船摇晃，见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正想转头问云时他们是不是也该进船舱躲着、免得给人添乱，却听见自家师兄说——
“岷玉，配剑借我一用！”
“啊？！”
徐岷玉还没反应过来，云时已经动作迅速地抽出了他随身携带的那把小铁剑，义无反顾地朝着那防护罩松动的地方奔去！
“大师兄！”
徐岷玉大喊一声，却不想不远处的李拾月和奇安也跟着摇摇晃晃地从甲板上站了起来，追随着云时的步伐逆流而行！
“你们……等等我啊！”
这下徐岷玉也不再犹豫，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跑得踉跄，一旁的合欢宗弟子见状都傻了眼，一把将他拽住。
“你们疯了吗？快进船舱里去！外面太危险了，我们这些练气弟子应付不了的！”
“没事，我们青山峰的弟子向来抗揍！”徐岷玉挣脱那人的手，那张稚气未脱的圆润脸蛋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坚毅的神色。
师叔还在冒着生命危险同那魔物战斗呢，他们怎么可以因为情况危急便自己躲起来？
是，或许他们人小式微、帮不上什么忙，但总比躲在大人背后什么也不做强。
合欢宗的弟子大多都是辅助，练气期的战斗力并不高，所以需要保护，但他们却并非如此。
剑修，向来就没有不战而退的借口！
这是师叔教他们的道理！
“师兄师姐坚持住，我马上就到！”
……
轰隆——
又是几声巨响，紫色的闪电在黑云间若隐若现，好似暴雨将至，天地之中各色灵光闪现，好不激烈。
甲板之上，玉烟色强撑着不适，十指蹁跹，声声音浪化作无形的束缚，却不想那魔物却挣扎地越发厉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中中的灵气变得越发稀薄，那魔物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
“铮！”
手中琵琶弦断，玉烟色闷哼一声，强烈的反噬直通识海深处，在她周边的几个修为略低的弟子更是冷不丁地吐了一口血！
霎时间，一股强大的威压自天上而来，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魔物休得作祟！”玉烟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毫不犹豫地提气抗衡，但她此前才遭受了反噬，识海尚未平息，强行抵挡，很快就落了下风。
没了一众弟子的灵力支撑，船体外那原本就已摇摇欲坠的结界彻底报废，无数水花和鱼虾砸落到甲板上，好似天上下刀，砸得人头破血流。
“大家小心！”
“快躲开——”
黑夜中，江河咆哮，山川颠倒，眼看着那巨浪已经卷起，即将重重扑来，几个小弟子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就地抱团——
然而想象中的危机却没有出现。
刹那间，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连水花的声音都听不见。
徐岷玉似有预感地抬起头，却发现那浪潮竟是在距离他们还有不到几米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好似被冰冻了一般。
咔嚓、咔嚓……
下一秒钟，那冰雕无端裂开，像是天女散花一般狠狠落进水中，重新回归自然。
水花溅得他们浑身都是，几个小家伙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冷不丁地发现天空中的那些红色眼睛似乎也消失不见了。
战斗，结束了。
空中的黑云渐渐散去，在月光的映照下，露出其深处一道翩然若仙的人影。
不是明黛还能是谁？
“天魔……死了？？”
“我们成功了！”
地上的人劫后余生，纷纷笑逐颜开，就连玉烟色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但此时此刻，当事人的心情却一点都不轻松。
明黛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黑白掺半宛若水乳交融一般的魔核，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魔与灵，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84章 ◎谢谢您愿意拉我一把◎
“师叔！”
明黛一回到船上就被人给围了起来。
徐岷玉直接嗷嗷冲过来挂在她身上，奇安绕着她直打转，像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似的，云时和李拾月虽然没有表现得像他们俩一样夸张，却也满脸都写着紧张担忧。
“师叔你没事吧？”
“师叔你有没有受伤？”
“师叔你不知道刚才有多凶险！我们差点以为就要被卷到海里去了……”
……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的，听得明黛脑瓜子嗡嗡地响。
“你们要不一个一个来。”她哭笑不得地说。
先前和魔物斗的时候她还没受多少伤呢，这会儿反而被这几个小家伙念得有些头疼。
旁边合欢宗的弟子们看她的目光也十分热切，但碍于这几个小弟子将她围得严严实实的，他们也就没好意思直接上前来。
“唐长老。”
一道女声从人群外传来，围观的弟子们纷纷退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是玉烟色。
她还是穿着之前那身精致的罗裙，妆容未变，风情也不减分毫，但整个人的脸色却苍白了许多，眉宇间透露出丝丝威严。
一提起合欢宗的女弟子，世人脑海中总是会出现一副妩媚多情、戏耍人间的窈窕模样，包括明黛也不例外。
先前见惯了她那风情万种、处处留情的妖女做派，明黛还是头一回看见她如此沉稳正经的样子。
“今晚多谢唐长老出手。”
她目光澄澈地看着明黛，认真地说：“要不是有你在，我们碧罗城怕是要大难临头了。”
明黛：“玉宗主言重了，我也只是侥幸而已。若没有大家从旁辅助，光凭我一人，根本不是这天魔的对手。”
这话，明黛说得半分不假。
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她杀死了天魔，但实际上她只不过是碰巧做了那个持刀的人。
要不是玉烟色用琵琶声将其困住，又有其他弟子与之进行抗衡、并默默给她增益，光凭明黛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应付得下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好在事情解决了。
玉烟色：“江岸一带受灾严重，我这边还有其他事需要处理，先行失陪。我先让弟子带你们去城中休息。有什么要求，你们尽管提。”
明黛闻言也没拒绝：“那就有劳了。”
先前与那黑云缠斗的时候，她身上也挂了不少彩，虽然并不致命，但也确实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玉烟色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她抬手从人群中点了个弟子来引路，转头又唤来另外几个人吩咐一番。
画舫阵法被毁，暂时需要修缮，不方便明黛一行人留下。他们跟随那引路弟子上了小船，沿着河道一路驶进城中，最后在一处精致的楼阁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我们宗主的别院，平日不宴客的时候，她也会在此处休息。唐长老和诸位师弟师妹不用拘束，有什么事传唤一声就好。”
引路的弟子是一位筑基修士，先前与除魔的时候他也没少出力，看向明黛的眼神也透着几分热切，但好在他也知道分寸，一路上并未多话。
反倒是沿途的百姓们一直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方才的异象和他们当时的各种遭遇，听得人一阵心惊肉跳。
碧罗城向来有不夜城的美誉，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今晚的不夜，恐怕将与过往大有不同。
不过那些就不是明黛需要操心的事了。
“诸位好好休息，晚辈便不打扰了。”
那位弟子一路将他们带到了客房，相较于傍晚来为他们带路的那一位黑衣人，态度可谓是毕恭毕敬。
“多谢。”
或许是早就收到了消息，客房里早就备好了温水，明黛屏退众人洗了个澡，收拾妥当之后，李拾月敲了敲门，带明黛应声之后，端着灵药走了进来。
“师叔，我帮您上药吧。”
“他们送来的？”
李拾月点头。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道：“我都检查过了。”
明黛闻言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拾月那忐忑的眼神。
她担心师叔会觉得自己多事。
却不想明黛却抬手揉了揉她的头，笑道：“做得不错。女孩子出门在外，多留一份心眼是好事。”
“……嗯。”
李拾月不习惯与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明黛伸手摸她脑袋的那一瞬间，她其实反射性地就想躲，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这位陌生又熟悉的师叔，她最终还是克制住了那股冲动。
她垂眸说：“我帮您上药吧。”
明黛：“那就麻烦你了。”
明黛身上的伤口不深，但数量却不少，先前她穿着暗色的衣服，在黑夜中也看不太出来，这会儿褪去衣衫，后背上竟然密密麻麻都是伤痕。
有的是新伤，但更多的却是旧疤。
尤其是她的左肩上，一道疑似被利爪撕裂的伤口几乎由上至下贯穿整个肩胛骨，即便早已结疤，却仍旧看得人头皮发麻。
李拾月原本以为自己经历的挫折与坎坷已经足够多了，此时看着明黛身上的伤口，竟然有种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感觉。
明黛：“怎么了？”
李拾月：“……没、没什么。”
她连忙定神，认认真真地帮明黛上了药。
合欢宗有三绝，一是功法，二是美人，三便是丹药。尤其是这种用于治疗皮肉伤的丹药，哪怕是与药王谷里的医修所炼制的丹药相比起来，也不逞多让。
但唯一麻烦的是，某些药当中可能会含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成分，所以李拾月刚才才说自己已经检查过了一遍。
好在这次拿给他们的都是一些正常的药。
在灵药的作用下，一些细小的伤口不过片刻便已经愈合，但另外一些伤口沾染了些许魔气，哪怕是上了药也不管用，只能等它慢慢消散。
李拾月抿抿唇，最终还是忍不住问：“……疼吗？我是说，肩膀这里。”
肩膀？
明黛正想说这次她肩膀上好像没受伤，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李拾月说的应该是她左边肩膀上那道旧伤。
说来也巧，那是原主几个月之前，在对抗地魔时留下的。
“当时挺疼的，后来就没感觉了。”明黛风轻云淡地说道，毕竟那会儿受伤的也不是她。
但李拾月却从中听出了几分故作从容。
“这么深的伤口，当时一定很疼。”她抿着唇，喃喃自语道。
“也是为了救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李拾月停顿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道：“因为……我觉得这像是您会做出来的事。”
明黛：“听起来，你好像有话想对我说。”
李拾月没吭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幼年离家以后，对于许多事情，她早已学会了冷眼旁观。
说实话，她其实并不能理解自己师叔这种舍己为人、奋不顾身的做法，甚至也不怎么赞同。
可转念一想，如果前些日子不是明黛和师兄师弟们义无反顾地来救她，现在世上或许已经没有李拾月这个人了。
这样的认知让小姑娘此刻的内心十分矛盾，甚至有些内疚。
包括今日在船上也是，徐岷玉只看到了云时冲出去之后，她和奇安也追了上去，却不知道那一瞬间，她心里其实也是犹豫的。
只不过她掩饰得很好而已。
因为她不想让自己显得不合群，更不想在师兄弟们面前暴露自己冷血的事实。
就像现在，她也不敢将这些话说给明黛听，怕自己会被厌弃，殊不知明黛早就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
“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救的。”明黛半开玩笑地说道，“毕竟我也不是什么老好人。”
“老话说得好，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但有时候该为不为并不代表卑劣，只不过是个人想法不同罢了，并无是非之分。我虽然是你们师叔，但也不用把我想得太高尚，我出手，只不过是因为我认为有必要而已。”
其实换个角度来讲，明黛挺能理解李拾月的想法的。
毕竟对于一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小女孩儿来说，要想下定决心与那样的家庭做出决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李拾月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内心却十分强大。
但有时候，过刚易折。
她状似无意地提点道：“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也并不是非善即恶，更没有谁是天生坏种。”
李拾月年纪还小，所谓的冷血，在现阶段看来，其实也只是她自我防卫的武器而已，与她的父亲、乌音这些真正冷血自私的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明黛有她自己的一套处事方法，却不会强行要求所有的弟子都像她一样。
所以她愿意尊重李拾月的想法。
当然，前提是在没有违法乱纪、杀人放火的情况下。
“我还是那句话，女孩子出门在外，多小心一些是好的。”
明黛意有所指地说：“行了，快回去休息吧，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好好睡上一觉。”
“……那师叔也早点休息。”
李拾月点点头，起身收拾东西离开，临近关门的时候，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您。”
愿意拉我一把。

第85章 ◎魔物起源◎
玉烟色一直在外面忙到第三天才回来。
这期间，明黛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别院里养伤，没怎么出去走动，楼中弟子很少来打扰她，更不会主动凑上来和她说那些外面的消息。
明黛虽然有些好奇，但光从这几日楼中那莫名紧张的气氛，她也能隐约感觉到，有些事恐怕不方便直接过问。
好在她还有个惯会凑热闹的小徒弟。
经历了这次的突发事件，云时似乎是有所触动，学习态度越发认真，大部分时候都在闭门修炼；李拾月则是一直和明黛待在一起，顺便补习一下之前落下的那些课程。
唯独奇安口不能言，几番挣扎反抗无效，最后被徐岷玉给生拉硬拽地拖去打探消息，美其名曰“增长见闻”。
明黛原本也没当回事，毕竟经常来往楼中的合欢宗弟子大多都是练气巅峰或者筑基，最小的恐怕也比他大了七八岁，所以也就随他去闹了。
没想到没过多久，徐岷玉便和那些楼里的那些弟子们打成了一片，最后竟然还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城南那边修建了安置所，每日都有合欢宗的门人在那儿施粥，另外三处的港口也陆陆续续恢复了通航，好像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明黛：“嗯，很正常。”
碧罗城本就是水上城寨，每年水患不计其数，对于灾后处置措施，他们自有一套完备的体系，也许要不了几天，碧罗城便会恢复往日的繁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虽然听起来有些冷漠，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
弱肉强食，命如草芥，没了就没了。
如果这事不是发生在碧罗城内、与他们的门人息息相关，而是发生周围其他水域，合欢宗恐怕根本不会插手。
“除此之外，我还听说了一件事——这回他们宗内也处置了不少人。”徐岷玉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明黛闻言抬眼看他。
不需要她多说什么，徐岷玉便像倒豆子一样地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碧罗城既然是合欢宗的本家，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位宗主坐镇，但奇怪的是，当天晚上从捞尸开始到他们合力对抗天魔，并没有一位长老赶来相助。
又或者说，有人原本是打算来的，却又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赶上。
其中，有的人是因为消息滞后，有的人是脱不开身，有的人是一听见“天魔”便偷偷地逃了，有的人则和乌音那老儿一样离奇暴毙，被发现的时候，正好死在他自己的床上，将原本要来侍寝的人给吓了一跳。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总而言之，玉烟色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就是在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合欢宗虽然一向以崇尚自由著称，但真正的自由往往建立在规则之上，如果玉烟色不想让合欢宗葬送在某些人手上的话，之后怕是有得忙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明黛他们需要考虑的事。
她叮嘱道：“这些话我们在这儿听听就算了，回去之后你别往外说。”
徐岷玉：“我知道~”
他抬手在自己嘴巴上做了个缝针的动作，但不过片刻又忍不住问：“师叔，你说这魔物究竟是怎么来的？”
明黛：“怎么突然这么问？”
徐岷玉挠头，言辞闪烁：“就……好奇嘛。不光是我，师兄师姐们其实也想知道！”
他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一听见徐岷玉提起这个话题，另外几个弟子都跟着望了过来。
但很可惜的是，明黛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魔物诞生于魔气，但具体是怎么产生的，各家众说纷纭，目前尚未得出定论。”
“能举几个例子吗？”
“当然可以。”
明黛不疾不徐地说道：“有人认为，魔物其实是从魔气演变而来的，也可以理解为是魔气孕育了魔物。”这是唯物主义。
“有人则认为这些魔物都是我们内心的映射，原本世间无魔，是我们的心魔作祟，这才导致了魔物的产生。”这是主观唯心主义。
“还有人认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万物当中也包括了魔。只不过我们平时看不见它们，就像我们看不见道一样。”
“在这种说法里，只有当外界的魔气聚集到一定程度之后，魔物才会显现。”这显然是客观唯心主义里夹杂了量变产生质变。
几个小家伙听得似懂非懂。
最后徐岷玉忍不住抬手打断了她的政治小讲堂，说：“师叔，我能问个问题吗？”
明黛抿了口茶：“你说。”
徐岷玉歪着脑袋问：“刚才师叔你举了那么多例子，都提到了魔物和魔气，可到底是先有魔物还是先有魔气呢？”
明黛：“……”
那一瞬间，唐老师忽然回忆起了曾经被鸡和蛋支配的恐惧。
……
老实人自己冥思苦想地解题，老油条高深莫测地把问题抛回去，并美其名曰锻炼学生的主观能动性。
最终几个小家伙说得口干舌燥，把茶水都喝了好几壶，还是没能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有人来通传说玉宗主回来了，他们这才消停下来。
“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说什么魔不魔的，怎么，还在聊那天的事儿？”熟悉的女声从院外传来，紧接着一道身影颦颦而至。
“玉宗主。”明黛起身行礼，几个弟子也连忙站了起来，跟着明黛一起问好。
“不必如此客气。”
玉烟色无所谓地摆摆手，进了屋又是一阵寒暄。
云时见她们似乎是有事要谈，便主动带着其他几人退了出去，还顺便帮她们关上了房门。
玉烟色忍不住多瞧了两眼：“你这弟子倒是机灵。”
明黛颔首：“云时一向心细。”
玉烟色对小孩儿没什么兴趣，因此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她说：“前几日一直抽不开身，实在是抱歉。”
明黛：“没关系。”
玉烟色：“我听弟子说，唐长老打算回去了？为何不再多留些时日？”
明黛点头：“是有这个想法。”
她说：“原本我来此处，只是想给我弟子讨个公道，现在那乌音老儿已经死了，我们也该启程回去了。”
她顿了顿，问：“可有查明死因？”
玉烟色摇头，脸色不太好看：“尸骨不全，难。”
明黛沉默。
和她想的一样。
这时，玉烟色忽然又问：“那日唐长老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明黛不动声色地问：“宗主指哪方面？”
她抬头看向玉烟色，对方也正直勾勾地看着她，两人的视线在半路交汇，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又在一瞬间交换了许多信息。
片刻后，明黛忽然像是妥协了似的，向后靠在椅背上，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方玉盒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清响。
她将玉盒打开，里面盛放的赫然是那枚魔核，黑白交织，宛若水乳交融。
黑色是魔气，白色是灵气，此时黑白掺半，仿佛是正好停在了灵魔临界的那一瞬间。
“这是……”
玉烟色看入了迷，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碰，明黛却突然不动声色地将那玉盒往后一拉，避开了她的手。
“抱歉，此事事关重大，我得将这魔核带回去交由掌门定夺。为了宗主着想，还是不要碰它的好。”
玉烟色一愣，从容地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说的也是。”
这一次天魔的出现，和他们合欢宗之间似乎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当事人已死，线索也就断了，根本无从查起。
若是再出什么差错，那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今日过来，其实就是想和你提这事。”
“当时在打斗过程中，不少弟子都感受到了四周的灵气在变得稀薄，但那魔物却越来越厉害。”
“我怀疑，那些魔气都是由灵气转化而成的。具体原因……”她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玉盒，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没有将话说完。
但明黛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这是人为的？”
玉烟色拍手，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气。”
明黛没说话。
玉烟色的想法并不难猜。
在目前的主流观念中，魔核类似于妖丹，是魔物吸收了魔气之后才有的。
但如果反过来推，将魔核看做一颗种子，也不是没有可能长出魔物。
就好比一滴墨，被封存在容器中时，它不会与外界有任何干涉，但当它被滴入水中，那些墨汁便会不断地散逸，最终将周围的水，即灵气，全部同化，而后孕育出魔物。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假如这个逻辑成立的话，乌音体内的魔核是什么时候有的？在他生前就有，还是死后被人放进去的？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在他的尸体内藏入魔核的人又会是谁呢？
明黛抿唇，神色晦暗不明：“可惜他已经死了。”
玉烟色微微眯着眼，也跟着叹气道：“是啊，可惜他已经死了。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也不让人好过，真是晦气。”
那乌音再怎么说也是他们合欢宗的人，事情又发生在合欢宗的地界上，外界其他宗门少不得要来责难，并不是她简单说两句“不知情”，就真能撇清关系的。
可偏偏线索断在这里，她玉烟色就算有再多的想法，也只是没有根的浮萍，并无半点依据。
接下来几个月，她怕是别想安生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那劫云其实不是那魔物的，而是你的，对么？”她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明黛微怔，面不改色地反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玉烟色盯着她看了两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轻哼道：“只是猜测而已，你若介意当我没问。”
明黛没吭声。
事实上，玉烟色说的并没错，那道雷劫其实是冲着她来的。
如果不是借了那雷劫之力，明黛恐怕也没办法那么顺利地就能取出魔核。
但硬要说那雷劫产生的原因……
明黛事后检查时，看着自己体内猛然增长的功德金光，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与青山峰有关。
所以她必须尽快启程返航。
明黛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玉宗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一字不差地传达给我们掌门，届时若有什么情况，我再向您传信。”
玉烟色：“那就拜托唐长老了。”
明黛：“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我想向您打听打听。东滁境内，可有什么渔村供奉祭祀？”
玉烟色嗤了一声：“那可多了去了。”
东滁境水系发达，陆地也因此而割裂，各方势力各自为营，宗教信仰更是形形色色，不然也不会诞生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小门派。
“如果供奉的是先知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拜托宗主帮忙调查一桩陈年旧事。”

第86章 ◎你的作业呢？◎
某处幽僻山谷。
千尺瀑布垂泄而下，青石枕雨卧于山涧。伴随着那淅淅沥沥的小雨，岸边桃花簌簌而下，随流飘至一处朴素的屋舍前。
屋舍的房门紧锁着，院中却立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着斗笠，身披着蓑衣，立在雨中好似山野间一名普通樵夫，但细看之下，他周身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灵气，将那些山雨尘嚣尽数隔绝在外。
落英缤纷，细雨迷蒙。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雨幕中，抬头望着不远处的瀑布，几乎与这僻静的山谷融为一体。
然而不过片刻，一道匆匆赶来的身影撞破了此间平静，掠过山林，停在那人身后数米开外，抱拳单膝跪地，不敢靠近。
“大人，东滁传来消息。”
“说。”那蓑翁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嗓音低沉竟是男女莫辨。
黑衣人低着头汇报：“按照大人的嘱咐，暴露的棋子已经全部解决，但是由于一些突发因素……最后环节出了一些意外。”
他不敢多加妄言，连忙将手中的玉简盛放于面前的青石板上：“详细经过全部记录于此，还请大人过目。”
放好玉简之后，他便退回原处，不敢逾越半步。
紧接着没过几秒钟，那玉简上忽然亮起一阵灵光，然而不过片刻，那灵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或许是因为承受不住其中磅礴的灵力，在那灵光泯灭的同时，只听“啪”的一声清响，整个玉简都炸裂开来！
黑衣人全程单膝跪地，低着头不敢乱看，哪怕那碎裂的玉简飞溅到了他的脸上也无动于衷，好似铜像一般。
彼时天边乾雷阵阵，雨势忽然急转直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打得溪中桃花几度浮沉。
正如同他那忐忑的心脏。
也不知道过了究竟有多久，那蓑翁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却只是冷冷地念了一个名字，意味不明——
“唐、明、黛。”
……
东滁境，碧罗城。
正午已过，距离明黛二人闭门谈话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但房间里却一点儿动静都没传出来，看样子似乎是还没结束。
对面的小竹阁里，徐岷玉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练字，每写上两笔，就忍不住朝对面的房门张望，“师叔怎么还没聊完？这也太久了吧……”
他话还没说完，一根竹棍忽然“啪”的一声落在桌上，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师兄！”是云时。
“坐好。”
云时明显是刚刚练完剑回来，额头上的汗都还没来得及擦干，眉头紧皱着，像个小大人似的，“谁教你这么写字的？坐端正了再练。”
徐岷玉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他苦着一张脸将笔往砚上一搁，拉长声音道：“师兄——我已经写了一上午了——”
云时瞥了眼桌上的笔墨：“那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徐岷玉：“怎么可能！”
他只不过是偷懒了那么一小会儿而已！
不对，师兄肯定是想用激将法逼他学习，他今天练字抄的可是师叔奖励他几次小考第一而给他发的兵书，他才不会上当呢！
云时：“那一会儿你就这么交给师叔检查吧。”
徐岷玉：“……”
他不服气地拿起自己的大作，走到一旁正在看书的李拾月面前：“师姐，你的字写得最好，你帮我看看我这字练得怎么样？”
李拾月本来不想搭理。
以前她在青山峰的时候独来独往惯了，很少管这些师弟师妹们的事。
但这会儿见徐岷玉主动来问，她只好将拿着书的手微微下移，从书本背后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瞥了眼字帖，一针见血地说——
“丑。”
徐岷玉：？？！
晴天霹雳！！！
他傻傻地愣在原地，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
奇安见状于心不忍，走过来想安慰安慰他，但一瞧见那纸上鬼画符似的字迹，他也不由得沉默了。
偏偏这时候徐岷玉还问：“三师兄，你一向不说谎的，你看看，我的字是不是比之前有进步了？”
奇安：“……”
看在那声难得一闻的“三师兄”的份上，奇安原本是想点头的，可偏偏徐岷玉又说了一句“你一向不说谎的”，便让他怎么也点不下这个头来。
毕竟那字确实有些过分张扬，甚至和他拿爪子划出来的相比也不逞多让。
徐岷玉：“三师兄——”
云时：“师弟别管他，你直说就行。”
李拾月没说话，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了和云时一样的意思。
三双眼睛都盯着他，让一向低调的奇安顿时压力倍增。大老虎正纠结着要怎么办呢，这时候对面忽然传来“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三人下意识地朝那方向往去。
奇安见状偷偷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听见不远处传来明黛的声音：“你们几个赶紧回房间收拾东西，半个时辰以后出发。”
出发？
是要回青山峰了吗？
几个小徒弟顿时激动起来，徐岷玉这下也不纠结自己的字有没有进步了，风卷残云地将桌上的笔墨纸砚一收，撒丫子就往房间里跑。
他哈哈地笑：“我肯定比你们都快！”
其他人：“……”谁要和你比啊！
话虽然是这么说，众人却纷纷加快了脚步。
到了最后，竟是默默用上了灵力提速。
不远处，玉烟色跟在明黛身后走出来，正好瞧见这“兄恭弟敬”的一幕，不由得有些感慨。
她幽幽地说：“起初我还想不通你好端端地怎么会选这么几个天赋平平的徒弟，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
“都说世上多的是薄情汉负心郎，依我看，师徒宗门也不过如此，大多都是树倒猢狲散。那种危急关头还能惦记着师长的弟子可不多。”
明黛闻言轻笑了一声，有人能夸她的徒弟，她自然是开心的，甚至比夸她自己还要让她高兴。
她说：“论教育，品行比能力更重要，可惜整个修仙界里，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并不多。”
玉烟色淡笑：“或许是吧。”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奇安身上，问：“那只白虎也是你的徒弟？是妖族？”
奇安对于自己的身世一向很敏感，明黛怕他事后多想便没透露太多，含糊地嗯了一声。
“妖族，那多半都是西海境来的了。”玉烟色微微眯起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西海境的白虎啊……怎么看起来倒像是有些眼熟呢？”
明黛一听她这话，原本八分的伤感顿时也只剩下了三分，无奈道：“他还只是个孩子呢。”
玉烟色冲她翻了个白眼：“你把姐姐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对小孩儿可没什么兴趣，只不过是偶然想起了某个讨人厌的家伙。”
明黛了然：“你又招惹人家老婆了？”
玉烟色气定神闲地反驳：“不过是博美人一笑罢了，怎么能叫招惹？再说了，我怎么知道他们是那种关系……”
明黛不由得产生了些好奇心：“哪种关系？”
玉烟色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个小姑娘打听这些做什么？听得懂么？还是赶紧开开荤先尝尝这无上法悦再说吧。”
明黛：“……”
玉烟色见状还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凑近朝她耳边吹了口气，压低声音笑道：“或者我给你介绍两个干净的？”
“我们合欢宗别的不说，相貌上乘精力旺盛的男菩萨可不少。再说了，双修最是温养，再配上我宗秘法，没准儿还能有助于你修复经脉呢……”
明黛：咳咳咳！
半个时辰后，明黛带着一众小徒弟，正式踏上了归途。玉烟色将他们送到了码头上，看着他们上了船。
明黛低头对几个小徒弟说道：“和玉宗主道别。”
徒弟们纷纷照做，认认真真地行了礼。
玉烟色微微颔首，算是难得回应了几个小弟子，别有深意地笑道：“以后有空常来啊，尤其是唐长老。”
说完，她还朝明黛做了个‘男菩萨’的口型。
明黛：“……”
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并未做出回应。
很快，大船驶离港口。
没过一会儿，徐岷玉一脸好奇地凑了过来：“师叔，玉宗主出发之前和您说什么了啊？风太大，我好像没听见。”
明黛扫了他一眼：“你想知道？”
徐岷玉眨眨眼，已经被套路了无数次的他也慢慢有了点警惕心：“……可以说吗？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啦。”
明黛颔首：“可以。”
她淡然道：“玉宗主说，你们青山峰的弟子还是太弱了，得多练练才行——所以交出来吧，昨天我布置的作业。”
“……啊？”徐岷玉再度傻眼。
虽然作业他都写完了，可那明明就三个字的口型，师叔是怎么拆解出这么长一句话的？
一定是骗小孩的吧？！
一定是的吧！
不远处，李拾月见状不禁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徐岷玉这咋咋呼呼的性格究竟像谁，明明师兄师弟甚至他们师父师叔都不是爱闹腾的人。
以前李拾月觉得他很烦人，但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鲜活热闹的一幕幕，她竟然也开始有些期待接下来的生活了……
“拾月。”
李拾月正想得出神，却听见不远处明黛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瞧见云时和奇安不知何时都已经拿着一张好像叫什么《天天练》的东西围在了明黛面前。
而此时此刻，明黛却偏头看着她，并问：“其他人的都交了，你的作业呢？”
李拾月顿时僵住。
她的作业……
好像忘记做了。
（卷一完）

第87章 ◎请长老教授弟子剑法！◎
归途总是漫长。
合欢宗距离剑宗相隔不下千里，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无数城池。
但好在玉烟色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艘好船，来的时候，他们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回去却只用了半个月左右。
随着马车摇摇晃晃驶进临仙镇的地界，看着眼前熟悉的街景、听着耳边久违的中洲口音，让人莫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离开的时候尚且春寒料峭，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有了些初夏的味道，清晨的阳光洒入车窗，昭示着一日的好时光。
“你们是想在先镇上逛逛，还是直接回峰上？”马车里，明黛正在征询几个小徒弟的意见。出来这么久，终于回到了剑宗脚下，几人明显都有些兴奋。
云时：“我都可以，师叔决定。”
徐岷玉：“我想家了，我想直接回去。”
李拾月：“我都没问题。”
奇安动了动耳朵，趴在榻上没吭声，但明黛不用问也知道他的意见肯定是没什么意见。
明黛拍板决定：“那先直接回峰，要是有什么想买的，过两天再下山来一趟也行。”
小徒弟们自然没有异议。
下了车，明黛当着那两只拉车的灵兽的面，往它们脖子上挂的储物袋里放了足够的灵石，它们便拖着车厢自行去找当地的车行了。
一行人径直朝传送阵走去。
徐珉玉带着奇安跑在最前面，云时与跟在明黛身边，李拾月一如既往地落在最后，但同他们相距不远。
这会儿才早上八九点钟的样子，镇上百姓都陆陆续续地忙活了起来，但或许是因为今日不休沐，所以剑宗弟子并不多见。
偶尔有几个身穿弟子服的少年少女路过，也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多半是忙着去出任务，因此并没有人对他们多加留意。
反倒是守阵的弟子猛然见到他们这奇怪的组合，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谨慎地上前阻拦道：“叨扰，请出示身份证明。”
明黛：“稍等。”
碧罗城交通发达，人口流动量也大，那日天魔现世之后，相关消息没过多久便传遍了各境，之后各州城都有意识地加强了防御和出入管控。
所以她听到这话以后也没多想，径直取下腰间的令牌递给对方查验，没想到对方瞧完之后，脸色却变得古怪起来。
“长老？”
“嗯。”
那弟子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令牌，似乎是有些不太相信。
“真是长老？”
明黛哭笑不得。
某一瞬间，她好像又感受到了当年去其他学校交流时被保安当成学生拦下来查校服的那种无奈。
“如假包换。”
“……”
值守弟子还是不太相信，他上岗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还是见过几个长老的，大多都是些胡子一大把的师公，哪有这么年轻就当长老的？
该不会是从哪儿偷的、或者伪造的令牌吧？
值守弟子心里犯着嘀咕，却不敢乱说。
任凭他看来看去，也看不出这长老令什么问题来，反倒是那几个小弟子见状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副不怎么友善的样子。
那神情，仿佛他才是那个鬼鬼祟祟的人。
少年无奈，只好先放行。
他解释道：“近日魔物活动频繁，师长们担心有人借此作乱，特意交代我们出入宗门时要多加小心，所以才查得严了些，若有得罪，还请长老见谅。”
明黛：“没事，能理解。”
她拍拍少年的肩膀，师味儿十足：“最近外面比较乱，确实得查严一些才好，你做得很不错。”
“……呃，谢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少年却并没有就此放下戒心。
正巧，就在明黛一行人离开不久之后，另一名年纪稍长的青年急匆匆地朝这边赶了过来。
那人身上穿着剑宗弟子的服饰，肩上带着特制的袖章，表明此人是临仙镇办事处的执勤弟子。
值守的少年连忙将人叫住：“师兄！”
青年两三步走过来，匆忙又严肃地问：“你刚才可有见到一位女修带着几个小孩？”
少年脸色一变，顿时慌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坏了，我刚刚就不该——”
青年匆匆打断他：“你就回答我是不是！”
少年：“是……”
他他不敢隐瞒，连忙将前因后果都同对方说了一遍，而后又语速飞快地说：“他们应该还没走远，我这就去联系在山上值守的师兄把人拦下！”
“回来！”
青年哭笑不得：“拦什么啊！那是唐长老！”
少年懵了：“啊？哪个唐长老？”
青年：“傻师弟，咱们剑宗里头还能有哪个唐长老？还有，你最近不是总念叨传闻里那个诛灭天魔的剑宗长老么？就是她！”
“啥？？？”
“算了，不和你说了。我方才就是觉得眼熟才过来确认一下，你在这儿继续守着，我得赶紧去通知其他人唐长老回来了！”
通知其他人？唐长老回来了，为什么要通知其他人？还有，眼熟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之前认识？
“师兄！你倒是先把话说清楚再走啊——”
……
对于他们离开传送阵之后发生的事情，明黛并不知情。一出了传送阵，她便从储物袋里取出了青容送她的那只机械鸟。
雷击木的关节在阳光下咔咔舒展开，最后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大鸟，看得几个小徒弟纷纷扬起了自己的脑袋。
“真厉害！”
徐小猴永远是最捧场的那个，征得明黛同意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骑到了鸟脖子上，同时朝身后的云时和李拾月喊：“你们快上来啊！”
云时依言跟上，李拾月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面色如常地说：“四个人应该坐不下吧，我和奇安一起走路便可——”
徐珉玉：“坐得下坐得下！师姐快上来，这个鸟可快了！”
云时闻言也停下脚步，很负责地说：“上面很宽敞，你若是担心坐不下，还是我陪奇安一起走路吧。你最近一直晕船晕车，需要多休息。”
李拾月：“……”
小姑娘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云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去，同时狠狠地瞪了徐珉玉一眼。
可惜后者完全没感觉到。
他兴奋地说：“这只大鸟还是青容姐姐送给师叔的呢——师姐，你知道青容姐姐吗？”
李拾月紧紧地抱着鸟背，不想搭理他。
偏偏徐珉玉就是个人来疯，话匣子一打开便关不住：“当初我们走得急，山上也没什么人可以照顾阿阮，只能托青容姐姐带她去苍城玩。”
“也不知道小阿阮这会儿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们……”他说着说着便叹了口气，但没过多久又换了另一个话题，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李拾月全程绷着身子，僵硬地像是一个木偶似的，随着那大鸟在灵力的驱使下越飞越高，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明黛注意到了她的反常：“拾月？你还好吗？”
李拾月咬牙：“我、我没事……”
明黛：“真没事？”
李拾月：“嗯。”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声音却抖得厉害。
明黛原本想将她放下去，但一听她这么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伸手扶了她一把。
过刚易折，偶尔吃点苦头也是好的。
小丫头这嘴硬的性子还有得磨呢。
……
相较于仙鹤，机械鸟的好处便在于它不会疲惫，不需要中途换乘，速度也快了不少。平时需要两个时辰左右的路程，这回只花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
山上没人，明黛直接驱使着机械鸟飞到了院外的空地上。
落地的时候，李拾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飘，腿软得差点没能站稳，但好在明黛早有预料地扶了她一把，这才没出什么事。
李拾月：“……谢谢师叔。”
明黛：“不客气，还能走吗？”
李拾月：“能。”
她顿了顿，又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若无其事地说：“师叔放心吧，以前我都是走路去其他峰听课的。”
明黛：“嗯，看得出来。”
李拾月：“……”
小姑娘抿抿唇，耳尖有些发烫。
刚想问明黛是不是已经发现她恐高的事情了，但明黛已经松开了手，转身进了院子。
李拾月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抬脚跟上。
一走进院子，她便深深感觉到青山峰确实和以前变得不太一样了。
院门被修整过，上面多了个“清北”字样的匾额，听说是激励人奋进的意思；院子当中多了许多兵器，像个小型演武场；
不远处的老树下则多了一些桌席，听徐珉玉说，天气好的时候，师叔便会带他们在树荫下上课，学的都是她以前在其他峰上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平日里常常处于关闭状态的主殿更是直接被改成了学堂的模样，走进去的那一刹那，她差点都想不起来以前的主殿是什么样子了。
明明此时院子里除了他们之外也没有其他人，甚至还因为长期无人居住而显得有些空旷，但她却并未感觉到以往的破败和冷清，反而有种倦鸟归巢、尘埃落定的释然。
李拾月悄悄吁了口气。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主院这边暂时不用管，你们先回房间休息去吧，一会儿午饭好了，我会叫你们的。”临走之前，明黛有拜托孔方过来定期打理，所以并不需要怎么收整。
明黛：“下午就给你们放半天假，你们自己看着安排，晚上咱们开个班会总结一下近期的情况，明日开始继续上课。”
几个小徒弟应了一声好，转头去做自己的事了。
倒是徐珉玉，一开始听到下午放假还挺开心的，没想到后半句话又冒了个“班会”出来。
他小跑着跟上来，好奇地问：“师叔，班会是什么？”
明黛边走边回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徐珉玉跑到她前面，探着小脑袋看她：“可是晚上内务堂的师兄们不用过来上课吗？”
明黛：“不用。”
她风轻云淡地说：“之前协定的授课期限已经满了，他们以后都不用过来上课了。”
徐珉玉闻言猛地一愣，先是停下了脚步，而后又快步追上来。
“都不来了？为什么？他们不用继续学习吗？”
“因为他们本来就只是临时来补习啊，补习结束了就相当于是毕业了。更何况他们现在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这段时间估计正忙着呢。”
那以后，山上岂不是就又只有他们几个人了？
徐珉玉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刚才的那点欢喜好像瞬间蒸发了似的，心里突然就变得空落落的。
怎么就不来了呢？
不知不觉间，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小脑袋也耷拉了下去。
明黛听见身后没声了，便转过头去看他，却不想一个小炮弹直接冲了过来，扑进她怀里。
明黛愣住：“珉玉？”
徐珉玉把头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地问：“师叔，我们以后也会毕业吗？”
明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而后轻笑着调侃道：“你不是最讨厌念书了么？毕业了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天天写作业了，不好吗？”
徐珉玉纠结了一下，诚实地说：“……我确实不想写作业，可是我也不想离开大家，不想离开青山峰。”
“师叔，可以不要让我们毕业吗？”
“可是你们都会长大的呀，等长大了，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那我可以不长大吗？”
明黛好笑地摸摸他的小脑袋：“如果珉玉不长大的话，要怎么保护师叔、怎么保护青山峰呢？你该不会忘记了你曾经说过的话了吧？”
“……”徐珉玉这下犯了难。
他想耍赖说自己不记得，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不想让师叔觉得他是一个没有担当的人。
“……我没忘。”他垂头丧气地说，“我要保护青山峰。”
明黛见他自己扭过劲儿来了，便柔声开解道：“人人都会长大，都会毕业的。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情。”
“但是珉玉你知道吗？毕业并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等你长大之后，外面还有更大更精彩的世界等着你去探索。”
“包括你师兄师姐，还有你小师妹也一样。大家都会长大的。”
“那师叔呢？”
“师叔会陪着你们长大。”
“一直都在吗？”
“只要你们回头，师叔就在。”
徐珉玉吸吸鼻子，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一些。
明黛安慰道：“毕业也好，成长也好，其实都没有那么可怕的，我们大家都在，所以你不用畏惧它。”
“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好好长大，师叔相信，咱们珉玉肯定能够成为一代大侠的。”
“……嗯。”
徐珉玉一开始还听得很认真，后面都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谢谢师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客气，还难过吗？”
“……要说实话吗？”
“你说呢？”
徐珉玉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其实还是有一点，但是没有之前那么难过了。”
明黛闻言忍俊不禁。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可就在这时，院外却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叩叩两下，十分郑重。
“请问唐长老在家吗？”
是一道青年的声音，有点儿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又分辨不出来是谁。
“也许是有什么急事，我去看看。”明黛说着，起身朝院门口走去，徐珉玉抹了两把脸，连忙迈开小短腿跟上。
“师叔等等我，我也去！”
“好。”
两人一同走到院门口，外面的人又敲了一道，徐珉玉先她一步跑去开门。
“等一下，来了！”
他一边吆喝着，一边费劲儿将大门打开。
明黛那听声音，原以为外面也就一名青年，却不想开门一瞧，外面竟是乌泱泱地站了十几二十多个人！
“你们这是……”
她微微怔神，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发现其中有一些是之前跟着他们的师兄师姐来青山峰上蹭过补习班的，有一些则是完全没见过的面孔。
“长老，多日不见！”
“刚会儿在临仙镇上听说唐长老回来了，我们就赶紧过来了。”为首的青年说道，听声音他应该就是刚才敲门的那个人。
明黛：“好久不见，你们有什么事吗？”
青年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认真地说：“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冒昧……请问长老还授课吗？”
“现在么？”明黛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算学班已经不开课了。”
一方面，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宗门大比了，这一次出门耽误了不少时间，明黛打算多花心思给徒弟们抓抓功课；
另一方面，对于数学经济这一块，明黛会的东西其实也很有限，之前那一个月，她已经把她会的都教得差不多了。
只要那些弟子们肯钻研，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懂得比她还多。再让她打着旗号继续往下教，反而是误人子弟。
“算学班不开课了，各位请回吧。不过今后自习室还是会照常开放，各位若是有需要，仍然可以来青山峰自习。”
明黛这话说得十分直接，然而她没想到的是，青年听完却摇头说：“长老，我们不是来学算学的。”
“不是算学？那……”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院门外的弟子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齐齐跪下，铿锵有力地大声喊道：
“我等虽持蚍蜉之力，却仍有除魔卫道之心。”
“恳请长老教授弟子剑法！”

第88章 ◎拜师青山峰◎
“恳请长老教授弟子剑法！”
二十来个少年少女突然在她眼皮子底下齐刷刷地跪下，把明黛给吓了一跳。
“好端端的，你们这是做什么？”她才二十多岁呢，她可受不起这么大礼！
“恳请长老教授弟子剑法！”他们又喊了一遍，中气十足，大有明黛不回应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明黛挑眉：“……你们想和我学剑？”
门外众人：“想！”
明黛：“为什么？”
问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十分平静，随意地就好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门外的弟子们闻言愣住，下意识地看向彼此，但却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是不知该从谁说起，最后将目光放在了为首的青年身上。
若是明黛先前回宗的时候慢上几步，便能发现他就是之前在临仙镇上巡逻的那位弟子。
“我先说吧。”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沉。
“唐长老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大多都是四灵根五灵根。自从拜入剑宗之后，弟子们默默修行多年，修为却难得寸进。”
“随着年龄日渐增大，学习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为了日后好谋生，我们才不得不去了巡逻队、内务堂等地。”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明黛身边的徐珉玉，苦笑着说：
“说实话，有时候我们还挺羡慕青山峰上的几位师弟师妹，能够遇到您这样的师长。”
徐珉玉闻言惊讶地瞪圆了眼。
羡慕？他们？
他看看门外的那些师兄师姐，又抬头看看自己身边的师叔，一时间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虽然年纪小，但并非完全不经事，放在几个月前，他们青山峰弟子走到哪儿都是被耻笑的对象，可如今他们竟然也有被人说羡慕的一天？
徐珉玉不清楚这些人的心路历程，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家师叔。
门外，那人还在继续陈述。
“弟子来自影月峰，之前曾任职于内务堂，唐长老或许不认识我，但在此前，弟子已经从其他人的笔记里，向长老学习了许多时日。”
“屡次筑基失败之后，弟子本以为此生或许只能这样碌碌无为地过下去。”
“直到您出现，教会了我们许多曾经闻所未闻的知识和理念，我才明白，灵根的好坏并不能决定一切。”
他呼了一口气，认真地说：“这些话，您听了或许会觉得过于夸张，但弟子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其他人也同我一样。”
“听闻唐长老月前曾在东滁境内降服天魔，弟子们深受震撼，夜不能寐，故而今日鼓起勇气前来拜师求学，希望能够拜入青山峰！”
拜入青山峰？
明黛心中微惊，而后才想起来确实有转峰这个说法。
之前青山峰便有一位弟子转去了其他峰，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原主当时不在山上，所以她也不记得对方具体叫什么，只知道那小孩儿要是没走的话，应该是排行老二。
但话又说回来，这时候的转峰可不比现代的转学那么轻松，闹不好还会成为一辈子的污点。
她微微皱眉说：“转峰可不是件小事，你们师长同意吗？”
青年沉默片刻，答：“回长老，我们都是外门弟子，没有师父。”
至于长辈……峰上的那些长老、讲师要么只在乎自己的弟子，要么只关照那些天赋好的弟子，对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向来不怎么在意。
说句不好听的，外门弟子几个字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上就是免费的仆役与劳动力。
不仅仅是剑宗，其他宗门也如此。
虽说每年外门弟子也可以通过宗门大比去争取转入内门的资格，但真正能够出人头地的，却少之又少。
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想要冒险来青山峰搏一搏的原因之一。
来了，最坏也就是被拒绝。
不来，也许就永无出头之日。
既然已经见过苍山与大海，谁又愿意回到井底继续守着那一片遥不可及的天呢？
“希望长老能给我们一个机会！”青年气沉丹田，眉目凛然，可见已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众人纷纷屏住呼吸看向明黛，就连徐珉玉心中也不由得打起了鼓——
明黛淡然道：“可是我并不打算收徒。”
众人脸色一僵，只觉得那一刹那间，整个人好像都坠入了冰窟，冻得人不知所措。
明黛一一扫过他们脸上的神情，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可以以学生的身份来听课。”
啊？
众人闻言齐齐一怔，随后再度亮起了眼中的光，纷纷激动起来：“多谢唐长老！”
“不必谢我，这是你们自己争取来的机会。”明黛摇摇头，语气依旧十分平静。
明明没有什么激烈的言辞，也没有什么狠厉的表情，却莫名让人心生敬畏。
众人看她的眼神越发钦佩。
明黛：“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
“无规矩不成方圆。你们要想留在青山峰上学习，就必须遵守青山峰的规定。”
“过往如何，我暂且不追究，但若是今后仍有作奸犯科、欺凌弱小之人，别怪我不客气。”
“弟子谨记！”
“嗯，都先起来吧。”明黛一一扫过众人，见他们脸上神情不似作假，这才出声回应。
打一棒子给颗蜜枣，恩威并施双管齐下，这些手段，唐老师早就研究透了。
别看她表面上装得风轻云淡，实际上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打从一开始听见这些弟子想来学剑的时候，她就没打算将这些人拒之门外。
之所以表现得冷淡，只不过是因为轻易能够得到的机会往往不会被珍惜，所以她这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转峰的事情可以缓两天再办，届时要是有人想改变主意也来得及。”
众人闻言下意识地想说“不会”，但却被明黛给拦了下来。
“凡事无绝对，多留几天考虑时间并不是坏事，这也是为了你们自己好。”
“至于其他事宜——”明黛顿了顿，说，“正好今晚要开班会，你们便一道过来吧。”
“开班会？”
“嗯。”
“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众人神色微凛，严阵以待。
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是“班会”，但却知道开会一般意味着有事发生。
想到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众人的脸色纷纷变得凝重起来：“长老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弟子们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明黛：“……倒也没那么夸张，选个班干部而已，大家放轻松就好。我们青山峰还是很热爱和平的。”
众人：“班干部？”
明黛：“嗯，恭喜各位，要当官了。”
众人：？？？

第89章 ◎大小是个官◎
傍晚，众弟子聚集主殿。
原本空旷的教室因为这些新弟子的加入，顿时就变得拥挤起来。
徐珉玉怎么也没想到，白天他还在因为补习班的师兄师姐们的毕业而难过，晚上便又冒出来一大堆师兄……不、不对，按照入门的先后顺序来说，现在他是师兄了。
一想到这，新晋的徐小师兄不由得骄傲地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脯——然后下一秒便因为个子太矮而被安排到了最前面去坐下。
徐珉玉：“……”
师叔也太不给人留面子了！
他鼓着腮帮子，灰溜溜的跑到前面坐下。
明黛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家徒弟这点小心思，这会儿她正忙着清点教室里的人数。
“十六、十八……二十四……二十七，怎么还多了几个人？
多出来的那几人闻言立马主动站了出来：“白天我们在上值，下值之后才知道长老您回来了，便斗胆跟着一起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那几人的神情明显有些忐忑，像是生怕明黛将他们赶出去似的。
好在明黛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拒绝的话，反而语气温和地说：“原来是这样，既然来了，那就都坐下吧。”
那几人顿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多谢长老。”
明黛“嗯”了一声，转身重新走回主殿最前方，站在讲台上打量这一屋子的学生，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心里已经掀起阵阵波澜。
这才是她记忆中班级、教室该有的样子。
恍惚间，明黛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第一次在青山中学站上讲台的时候。
台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学生们也是这样看着她，清澈的目光里有忐忑也有好奇，但不变的，是对未来的憧憬。
从今往后，便是新的开始了。
“欢迎大家来到青山峰。”
……
按照明黛原本的计划，她是打算在班会一开始就直接进行班委选拔的，但考虑到这一次新加入的弟子比较多、年龄修为也都不尽相同，所以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分个班。
为了便于理解，她先是直接用练气和筑基两个不同的修为等级来划分年级，而后又用前中后三个不同的境界划分了班级。
但介于目前人数还不多，若严格按照境界来执行的话，会导致班级人数严重失衡，所以目前便只有练气前期、练气后期和筑基前期三个班级，分别是练气一班二班和筑基一班。
其中，练气一班的人最多。
为了方便管理班级，明黛直接任命了两个班长，其中一个是云时，另一个则是——
“奇安。”
奇安：嗷？
估计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指名，奇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成了班长？
他竟然也能成为班长？是谁该不会是叫错人了吧？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耳边再度传来明黛的声音，奇安这才如梦初醒，晕乎乎地朝前面走去。
一路上，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让他有些不太自在，但也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鼓起掌来。
奇安便是在这一片掌声的鼓励下来到了明黛面前，任由她在自己前腿上系了一根红色的布巾。
明黛解释道：“这个是流动红巾，专门奖励给最近一个月表现突出的小朋友和大朋友。”
“当初在东滁境内，你面对强于自己的邪魔也能临危不惧，勇气可嘉，特此鼓励。”
“接下来的这个学期里，师叔希望你能担任咱们的副班长，和云时一起管理班级的事务，为同学们排忧解难，可以做到吗？”
可以做到吗？
看着眼前的师叔，奇安同样也在心里这样问着自己，忐忑又茫然。
一方面，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所以他很担心自己能力不够，帮不了别人。
另一方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些新来的同学打交道，毕竟他现在连话都说不了，所以潜意识里便有些抗拒和为难。
可就在这时，台下忽然再度响起了掌声，一开始只是一两声，很快便变成了一大片。
奇安回头一看，带头鼓掌的竟然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加油！”
“师兄加油。”
“虎子哥这么酷就该当班长！”
“……”最后一句就不用啦！
奇安微窘，只觉得脸上瞬间烧得厉害，但好在有厚厚的皮毛遮挡，根本看不出来，反倒是让他自己开始动摇了起来。
要不……
就试一试？
明黛：“那就这么定了，咱们练气一班的正班长是云时，副班长是奇安，今后各位同学可要好好配合他们的工作。”
“好！”
“师叔，那我呢那我呢？！”徐珉玉迫不及待地问道，他觉得他当时也表现得可好了，怎么说也值得一个嘉奖吧！
明黛：“别着急。”
她说：“除了班长之外，还有其他一些职位，这一次因为大家都不是很了解，所以暂时先采用指名的方式，今后便采取推选的方式。”
“下面我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前来……”明黛一边喊人一边分配职务。
徐珉玉翘首以盼地等啊等，等到所有人都快被念完了，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迫不及待地跑了上去。
一边跑一边问：“师叔，我是什么？是班长吗？学习委员？课代表？”
明黛给了他一个‘安心，我懂你’的眼神，神秘地笑道：“放心，也是个长。”
徐珉玉：“什么长什么长？”
明黛：“院落卫生管理小组长，简称院长。”
……
青山峰有史以来第一场班会就这样在一声声点名中迎来了结束，唐老师本着一碗水端平的态度，给所有人都安了个职位。
什么教室管理员啊、作业督促员啊之类的，别看它好像不怎么起眼，但大小都是个官嘛。
筑基班的弟子们还好，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自然不会被这点儿名头给糊弄住，也就当凑个热闹，但练气班的弟子们里除了少数几人比较淡定以外，其余几乎个个都是斗志昂扬。
甚至还有人差点哭了起来。
呜呜，在以前的峰上，可从来没有人如此重视过他们！
“唐长老放心，我们一定尽心尽力，不辱使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明黛哭笑不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位应该是负责教室卫生的，顶多就是扫个地而已，真的不至于。
班会结束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入夜了，但这些少年少女们仍旧精神奕奕，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因为今日之事发生的太过仓促，转峰的事情也还没商定，所以他们暂时还不能搬进青山峰的弟子院，还是得先回他们以前的住处。
明黛怕这些弟子兴奋过了头，在路上做出什么危险举动，散会之前，她还特意提点了两句，让他们低调一些。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她低估了这些弟子对于学习的热情，也低估了弟子们之间的带动力。
第二天一早，明黛在睡梦中被一阵久违的口号声给吵醒，推开门一看，那些弟子们竟然已经开始沿着青山峰跑起了早操。
时间比以往提前了不说，声音更是大了无数倍，一张口便吓得林间群鸟惊飞。
“青春似火，超越自我……”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明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远远地看着他们。眼瞧着山路上跑过一道道、一道道、又一道道——
忽然间，她动作一顿，瞬间清醒。
怎么感觉今天来的人好像又多了？！

第90章 ◎第一日开课◎
果不其然。
不过一夜的功夫，转学生的队伍里又多了好几个人。
但和昨日来的那些少年少女不同，新来的这几个弟子普遍年龄偏小，几乎和云时差不多，应该是被昨天的师兄师姐带过来的。
每个小孩都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副生怕被她赶出去的样子，看得明黛心头一阵叹气。
照理说，明黛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即便要收下，也该先板起脸来演上一出，好让他们知道这个名额来之不易，就像昨天一样。
但此时此刻，看着那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庞，和他们身上那几件洗得发白、四处缝补的弟子服，她却是一点重话都不舍得说了。
哪里都有贫富差距，哪里都有教育差距。
最可怕的是，现代人尚且可以通过后天考试实现阶层跳跃，在修仙界却是天赋决定一切。
天赋决定资源，资源决定修为，修为又决定了成就，成就决定家世，出生又反过来影响天赋……无限循环。
那些天赋差但家世好的人尚且能够靠着各种丹药与秘籍弥补自身的先天不足，哪怕修为不高，靠着家族的荫蔽，总归不会过得太差。
但条件一换，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命运。
在这个教育资源隐形垄断的修仙界，能凭借自身机遇够跳出循环的人堪称凤毛麟角，剩下的大多数则沉寂于茫茫人海之中，世世代代重复循环。
明黛不知道她能帮上多少人，但最起码不能将人拒之门外、见“死”不救。
一想到这，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淡声说：“都还没吃早饭呢吧，进来排队领餐吧。”
“时间仓促，准备得比较简陋，只有米粥小菜，大家将就对付一下，半个时辰之后，我需要对你们现在的水平进行考核评测。”
说完，她转身朝院子里走去，但走了两步以后才发现，除了云时几人之外，其他二十多人似乎并没有跟上来。
明黛：？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皱眉问：“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众弟子这才如梦初醒。
竟然还有免费的早饭供应？他们原本都打算啃干粮了！
“长老，这怎么使得！”
“这有什么使不得？”
其中一人回答：“长老愿意教我们，弟子们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好让长老再为我们操劳这些小事……”
众弟子跟着点头应和，纷纷表示：“我带了干粮，我吃这个就行，就不劳烦长老了。”
“我也带了！”
“我也是……”
明黛无奈：“一顿饭能费什么事，又不是专门为你们做的，我自己也要吃饭。行了，赶紧进来吧，一会儿还要上课呢。”
像是看穿了众人在想什么似的，她又说：“我们青山峰虽然不富裕，但不至于连顿饭都供不起。”
门外的弟子们：“……”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索性也不再推迟，更何况，干粮哪有热腾腾的饭菜香呢？
“长老，我来给您打下手！”
“长老，我来帮您分餐！”
“……叫老师。”
……
吃过早饭之后，明黛便对众人进行了简单的理论考核与剑法考核，并根据考核结果将班级的具体人员分配进行了细微的调整，制定了一份新的课表，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教材。
由于目前师资力量匮乏，再加上学生们的水平也是参差不齐、偏科现象十分严重，所以有不少课程都是几个班混着上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同一堂课上，学生的年龄差距太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思维方式和速度不同，会极大地影响听课效率。
但出乎意料的是，每一个人都听得十分认真。
哪怕明黛讲的都是一些很基础的东西，那些年长的弟子也没有不耐烦，反而积极地查漏补缺，像是想把这些年欠缺的东西全部补回来似的。
那用心程度，就连明黛自己也自愧不如。
而有了年长的弟子做榜样之后，剩下的小萝卜头们也自觉收起了那些玩乐的心思，学得更卖力了。
既然弟子们自己都肯用功，那她这个当老师的自然也愿意再多上心一些。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内，隔三差五地就会有新人慕名而来，但那都是后话了。
斗转星移，日落西山。
很快，第一天的课程便迎来了结束。
刚刚回到剑宗的孔方得知明黛已经回峰的消息，马不停蹄地就往青山峰赶，结果却迎面撞上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往下走。
他们年龄不一、修为不一、甚至连所属的峰头都不一样，但此时此刻，手中却都拿着同一册奇怪的书，仔细一瞧，上面赫然写着《五年大比三年小考》的字样。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孔方同熟人打了个招呼，凑近好奇地问道，“这书又是从哪儿来的？”
“唐长老发的教材。”
“唐长老？”孔方愣了一下，“不是说不办算学班了么？”
临走之前，明黛曾和孔方提过这事，所以他记得清清楚楚，怎么这会儿又有教材了？
友人：“是不办了。”
孔方：“那你们这是？”
友人：“我们转入青山峰了，现在在青山峰学剑法，唔，不对，应该是学修仙。”
孔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十分惊讶：“学修仙？？？”修仙还能靠学的？？！
友人点点头，却不打算再和他多说，匆匆告别：“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练剑写作业呢，回头有空再聊啊。”
孔方：“喂——”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那家伙已经跑了。
再看周围其他人，同样是一副手持书卷、满脸容光焕发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撞到了什么大机缘。
孔方心中疑惑，便加快脚步往山上去。
结果刚走到主院外便瞧见不远处的树梢上挂着一个布口袋，里面放着好些个灵石。
“怎么把灵石挂在这里？！”
“什么灵石？哪有灵石？”
徐珉玉原本正在院子里练剑，一听见“灵石”里面冒头出来。
“孔方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唐长老。”孔方解释道，又说，“我一来就看见这里挂了个布袋，里面装了应该有一百来块灵石。是你们谁放的吗？”
徐珉玉一脸茫然：“没有啊，我们都没有一百块灵石——师姐，你有吗？”
李拾月懒得搭理他。
她有是有，但她怎么可能会将灵石挂到树上去，她又不是钱多烧得慌。
之前那么多人进出都没提过树上有钱袋的事，那定然就是他们放的了。
应该是饭钱。
至于学费，转峰之后，宗门内部自有名额补贴，所以并不需要弟子缴纳任何费用。
李拾月：“东西给我吧，师叔这会儿应该是在房间里备课。”
“也行，多谢。”
孔方没见过眼前这个小姑娘，但见她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又听她称呼明黛为“师叔”，所以也就放心地将钱袋取下来交给她，转身往后院走去。
进了后院，孔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敲门，房门忽然从内打开，并传出明黛的声音，“进来吧。”
孔方连忙抬脚进屋：“长老，好久不见，您可算是回来了。”
明黛下课前让学生们匿名提交了听课感想，这会儿正在一一研读，闻言从信笺里抬起头来：“好久不见，这段时间多谢你帮忙了。”
孔方受宠若惊：“顺手的事，长老不必客气。真要说谢谢，也应该是我说才对。”
明黛不置可否。
她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孔方：“是有点事儿。有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要先听哪个？”
明黛：“自然是好消息。”
孔方笑：“我就猜到您会这么说。”
“第一则好消息是，昨日我收到了宗家的回信，说阿阮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估计再过五六日便能到。”
明黛刚从碧罗城启航回中洲的时候便给孔方传过信，让他帮忙联络宗家将阿阮送回剑宗，算算时间，对方应该是在半月前便收到了消息。
若是半月前收到消息后便立刻出发了的话，最多再过五六日便能到临仙镇。
明黛点头：“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去镇上接她。另一个好消息是什么？”
孔方：“您的债务减少了。”
明黛：？
孔方解释道：“这事说来话长，自从您诛杀了天魔的消息传回中洲之后，不少世家都表示先前找您讨的那笔债务是他们算错了……并重新递了拜贴，您要见见吗？”
明黛：“……不见。”
她还当是什么原因呢，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
起初明黛拜托孔方核算债务的时候，便已经剔除了一部分趁火打劫的人，没想到后面还有一批见风使舵的在这等着。
或许是想讨好，或许是怕她事后报复。
不管怎么说，都没必要深交。至于那薛定谔的债务，他们爱减就减，她乐得轻松。
“不必回话，就当没见过那拜贴就行。”
“行。”
“坏消息呢？”
“其实也不能说是坏消息……”
孔方顿了顿，干脆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道：“在您出远门的这段时间里，宋师妹醒了。”

第91章 ◎宋师妹醒了？◎
“宋师妹？哪个宋师妹？”
孔方都做好了明黛会这么问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听完这番话之后，明黛非但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诧异，反而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说：“这事我已经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呢？？？
孔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等等，您刚才说您已经知道了？”
“很奇怪么？”明黛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宋寄词醒来的事在整个剑宗内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还算得上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再加上今日青山峰上来了这么多弟子，她就是想不知道也难吧？
孔方：“那、那……”
那吞吞吐吐的样子，明摆着是有事。
明黛无奈道：“想说什么就直说，藏着掖着做什么？”
“倒也不是想藏着掖着……”孔方张张嘴又闭上，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好半天才试探性地轻声问，“那江师兄的事，您也知道了？”
明黛：“江师兄？哪个江师兄？”
孔方：“……”他就说！
孔方无奈提醒：“江淮声江师兄啊！您不记得了吗？”
明黛恍然大悟：“哦，他啊。”
“他怎么了？”
“……您真不知道？”孔方缩着脖子觑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明黛有些不解：“我应该知道吗？”
孔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他该怎么说？？？
早知道就不开这个口了！
见明黛一直看着他，孔方咬咬牙，狠心道：“长老或许有所不知。”
“我听说那宋师妹其实是服了江师兄从北月境带回来的灵药才醒过来的。现在整个凌云峰私下里都传得沸沸扬扬的。”
明黛：“传什么？”
孔方：“自然是他们师兄师妹之间的事了！”
“我以前虽然没接触过江师兄，却也听过他许多传奇事迹，本以为是个好人，想不到他私下竟是这样背信弃义、朝三暮四之人。”
他越说越气愤：“依我看，这江师兄虽然天赋好，但作为道侣而言却不是什么良人，长老还是早些和他断了好。”
孔方是真心替明黛觉得不值。
他虽然喊对方一声“江师兄”，但实际上却比江淮声入门还早。所以对于当年发生的那些事，他记得都十分清楚。
东滁的碧罗城虽然乱，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受大宗管辖，最多只能算得上是靡靡，甚至还“乱”出了美誉。
可位于西海境边陲的罗刹城却是个实打实的罪恶之地。
妖族之间的斗争可不像修士一样“斯文”，往往都是不见黄白不罢休，罗刹城更是常年冲突不断，而后便成了臭名昭著的三不管地带，血腥、死亡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当年若不是唐峰主将他从罗刹城里带出来，他江淮声早就不知道病死在何处了，哪还有机会引气修仙呢！
孔方唾骂：“渣男！”
明黛：“……淡定，小孩子家家的少讲脏话。”
孔方噎住，说：“长老，我不小了……”
明黛闻言瞥了他一眼，孔方顿时乖乖闭嘴。
学生哪怕年纪再大，到了老师面前依旧是学生，弟子与长老也一样。
明黛：“不用管他。”
什么渣不渣的，她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
不过孔方这话倒是提醒她了，既然江淮声已经回来了，那还是找个机会先把婚契给解除了好，免得之后又生出什么事端。
大师兄和小师妹什么的，一看就是官配，而她这个未婚妻，自然就是退婚流打脸素材，作为一名根正苗红的人民教师，她可不打算参与其中。
相比起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还是教书更适合她。
明黛：“那位宋师妹醒过来之后，可有说什么？”
孔方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她这几日还在修养，只在凌云峰上活动，暂时还未露过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不然凌云峰那群人估计早就坐不住了。”
说来也荒唐。
明黛与这位宋师妹之间的矛盾其实来得很有几分莫名其妙。
当初明黛前往事发现场是为了救人，宋寄词在发现明黛尚未脱身后折返也是为了支援，光从表面上来看，双方的出发点似乎都没错。
但当被断言坠入魔潮凶多吉少的明黛重新出现、宋寄词却依旧长眠不醒、生命垂危的时候，周围的风向就开始慢慢发生了变化。
之后更是不知道从哪儿传出了她拿宋寄词挡刀、这才导致对方沦落至此的说法。
于是事态越演越烈。
当初明黛因为这事遭受了不少非议，但由于宋寄词一直没醒，所以也无从查证，再加上有不少人浑水摸鱼、落井下石、蓄意报复，这才让矛盾越来越扩大化。
可实际上从头到尾，两位当事人都没有参与其中。
这就好像，所有人都在说你和另一个人有仇，但实际上你们俩压根儿没怎么见过面，连想要骂架都不知道该从何开骂。
所以明黛并没有把宋寄词的事情放在心上。
“清者自清，问心无愧。”她无所谓地说道。
现在宋寄词已经醒了，一切都有了对证。若是双方说法有出入，自然会人来找她。既然如今相安无事，那便代表对方那边应该没说什么。
至于是真的什么都不用多说、一切都只是误会，还是因为另有企图才憋着劲儿暂时没说什么，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行了，这事儿你们不用再管。我自有打算。”她顿了顿，又问，“掌门近日可在？”
孔方：“在的。”
明黛：“谢老呢？”
孔方：“谢长老下山去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长老可是有事要找他？”
“算了，不在就不在吧。”
明黛正色道：“劳烦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帮我带个消息给掌门，就说明日我会去主峰，有要事相谈。”
……
翌日。
青山峰休沐。
明黛他们回来的时机不巧，上完一天课之后便正好赶上了原定的休沐日，所以这日她便没有开课，而是给众人都放了假。
但刚刚上完开学第一课的弟子们坚持要来峰上自习，明黛索性就任他们去了，自己乘上机关鸟，一大早便到了主峰。
已经得了消息的掌门师叔已经在院子里等候她了。他姿态随意地坐着，桌上摆着一壶小酒，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明黛走上前去打了声招呼，在他对面坐下。
她问：“今天怎么没啃桃了？”
掌门嗤笑：“又不是猴，偶尔也得换换口味吧。”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明黛却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似乎要比往日沉闷几分，却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这时掌门忽然开口道：“你这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吧，这回去东滁碰上什么了？那天魔又是怎么回事？”
“还是师叔懂我。”
见他一来便直奔主题，明黛也就懒得再兜圈子，直接说：“我们在东滁遇到了邪修。”
“邪修？”
“嗯。”
说着，明黛便将他们在东滁境内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掌门起初还没怎么在意，之后却是渐渐皱起了眉头，最后听见那乌音老儿做的禽兽之事，更是直接暴跳如雷。
“荒唐，简直荒唐！”
“好端端的孩子就这么毁在这些禽兽手中，真是死不足惜！要是老子在场的话，真想一剑给他个大逼斗……”
明黛没作声，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到掌门骂累了，她又才有条不紊地将那个魔核给拿了出来。
“有关天魔的事情，相信您之前应该也收到了不少情报，我便不再赘述。这是我从那天魔体内取出的魔核。”
“你竟然拿到了魔核？”
掌门有些惊讶，目光落在那魔核上，旋即又皱起了眉头，坐直了身子：“这是魔核？”
明黛知道他在疑惑什么，解释道：“准确地说，应该是还未进化完成的魔核。”
她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黑色的部分是魔气，白色的部分是灵气，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怀疑，这魔核能将灵气转化成魔气。”
掌门闻言似乎并不惊讶，反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问：“这么笃定？”
明黛：“只是个猜想罢了。”
无论是先有魔气还是先有魔核，那天魔在演化过程中一直在吸收灵气是不争的事实。
掌门闻言嗯了一声，垂眸道：“确实不失为一种可能。可惜我们无法预判魔物的出生位置，恐怕很难找到另一颗魔核来证实你的猜想。”
明黛：“这正是我要说的。”
她沉声道：“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这个魔核究竟从何而来。”
天灾人祸，皆有可能。
若是前者，除了让各地提高防范之外，也别无他法。若是后者……
明黛不敢想象。
掌门也同样没有说话。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连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半晌，掌门忽然叹了口气。
“世事难料啊。”
他说着又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并将其中一杯递到了明黛面前，状似无意地问：“倘若有一日，剑宗不再是剑宗，你当如何？”
“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
“说实话么？”
“说假话也不是不行。”
“……”
“如果一定要一个答案的话，那我只能说……不如何。”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真有那一日，我定护好我青山峰上下所有弟子的安危。”

第92章 ◎你在这儿做什么？◎
明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掌门：“没有，你想多了。我就随口问问。”
明黛不相信：“谁随口问问能问出这种问题？”
掌门淡定地说：“你师叔我。”
明黛：“……”
摆烂也有个限度吧！
这种都快把敷衍两个字刻脑门上的话谁信啊！
明黛反正是不相信的，但掌门自己不愿意说，她就算拿撬棍翘嘴也翘不出任何答案，反倒容易把自己急出一身汗，让他看笑话。
起初刚穿过来的时候，明黛对自家这位掌门师叔还是有几分敬畏之心的，可相处久了以后，那点儿敬畏也就像沙似的随风而散了。
偶尔有些时候，明黛也会觉得对方其实和她以前的老校长有几分相像。
表面上看起来和和气气很好糊弄的样子，但实际上心里对什么事都门儿清。
当然，前提是他不犯浑的时候。
真要论起来，老校长可比他敬业多了。
明黛：“算了，既然您不想说，那我也就不问了。要是真有什么事儿，您就一个人扛着吧。”
掌门：“……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明黛：“这不都跟您学的吗。”
掌门：“……”
他突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其实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实在是宗门有规定，有些事情只有宗主才能知道。如今——”
“打住。”明黛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您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
她说：“大师兄不在，我只想管好我们青山峰，别的就算了，我不想管也管不来。再说了，这也不符合宗门规定。”
掌门：“……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明黛：“那就更不用说了。”
掌门不死心，问：“你怎么就知道我要说的事情就和你想的是同一件事呢？万一不是呢？你真就一点儿也不好奇？”
明黛：“是不是都无所谓，重点是我不想听。”
她说着又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灵酒，语气十分淡然：“我现在这个修为，降妖除魔都靠的是侥幸，也就在峰上教教书还行，至于别的事……”
“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自找麻烦。”
顿了顿，她又说：“这酒还是淡了点，下回要想演得凄凉点儿，记得换个烈酒，最好是呛两口就能迎风流泪的那种，更应景。”
说完，她举杯：“咱爷俩走一个？”
掌门：“……”
走就走！
掌门举杯同她碰了一下，嘴上却嚷嚷：“什么演不演的，瞎说什么呢。”
估计是觉得心虚，他放下酒杯后又轻咳一声，很快便转移了话题，“还没问过你呢，最近身体情况究竟如何？”
明黛：“还是老样子。”
掌门皱眉：“都引来天雷了，还是一点儿都没好转？”
明黛摇头：“不好说。”
掌门的意思她明白，甚至最初明黛自己其实也抱有一丝侥幸，以为身体有所好转，所以早在当初渡雷劫失败之后，她便第一时间检查了自己的经脉。
可惜未能如愿。
托徒弟们的福，她体内的功德金光虽然多了许多，但她的经脉丹田却还是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并未有半分好转。
“或许是因为雷劫受阻。”掌门宽慰她道，“之后再好好劈一次就行了。一次不行就多劈几次，没准儿就炼出来了呢？”
明黛：“……谢谢您，真的。”
掌门拍拍她肩膀：“不客气，想开点贤侄，慢慢来，总会好的。”
不，她想不开！
要不然怎么说原主以前总是容易得罪人呢，他们青山峰的师长辈里面好像就没有几个正常人！
终究是她这个外人来扛下了一切！
“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山上还有不少学生在自习呢。”关于大批转峰的事情，明黛并没有瞒着自家掌门师叔。
当然，这种事情，就算她想瞒也瞒不住。
毕竟生源流失对于各峰来说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只不过这几天平均下来的转学人数还不算多，所以各峰也就没说什么，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要是再过两天，等人一多起来，掌门的耳根子就别想清净了。
这种事不好放到台面上来讲，所以他们也不好意思直接找明黛要人，就只能偷偷跑来掌门这里告她的状了。
明黛笑道：“我打算再过几天就给他们统一办理转峰手续，到时候就麻烦师叔帮忙挡着点了。”
正所谓喊叔千日，用叔一时嘛。
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宗门大比了，说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既然弟子们都这么努力了，她作为老师就更不能松懈了。
可不能因为这些小事影响了弟子们的学习！
掌门：……合着就你清高是吧。得罪的人都丢给他来做！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掌门也不得不承认，这事儿对于青山峰是百利而无一害。要是能够就此振兴青山峰，也算是对得起祖上的各位师祖了。
所以他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临走之前，两人又聊了几句有关于宋寄词的事。
不过和那些小道八卦相比，掌门所掌握的信息明显要偏官方一些，侧重点主要在于她的苏醒时间和目前的身体状况。
掌门：“根据医修诊断，由于识海受损，她的精神状态也受到了一些影响，目前正在慢慢恢复当中。”
明黛：“……不会是失忆了吧？”
作为饱览群‘书’的现代人，明黛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了无数张琼瑶女主的脸，并且每一个人都在朝她喊着“啊，我的头好痛”。
掌门：“那倒没有，听凌峰主的意思，是打算先让她静养一段时间，慢慢适应一下，之后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担心的话，也可以去凌云峰看看，正好——”
他话还没说完，明黛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说：“算了吧，我就不往上凑了。没什么大问题就好。”
该说的都说了，想问的也问了，明黛也就没再久留，临走前，她将那枚魔核留了下来，并半开玩笑地说道：
“您老应该没有什么吞噬魔核的癖好吧？”
实在不怪她多想，动漫小说电视剧里可都爱这么演。
主角在外辛辛苦苦打怪升级，好不容易要和大Boss决斗了，结果回头一看，家都被偷了。
明黛可不希望自家掌门师叔也变成拾月的父亲那样。
对此，掌门只回了她三个字——
“赶紧滚。”
明黛耸耸肩，潇洒下山。
然而她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之后，掌门深深叹了口气，又独自坐在院子里喝了一会儿酒，直到那酒壶终于见了底，他这才沉默地起了身。
长袖一挥，桌上的酒壶杯盏全都消失不见，唯独那装着魔核的玉盒被他稳稳地拿在手中。
他起身往院子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他的身影忽然就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天涯海角的某处，空中灵力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紧接着下一秒钟，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凭空出现，正是掌门本人。
四周罡风阵阵，如刀如刃。
他站在悬崖边上，灵气护体，衣袍猎猎。
而当视线顺着他脚边的悬崖不断向下望去，则是一个巨大的天坑，无数白色的气云流转其中，宛若混沌。
晃眼一看，此处好似人间仙境。
可仔细一瞧，那流云之上还压着一层层金色法阵，时而显现，时而沉寂隐匿，每一次冲击都是无声的较量。
这里，便是剑宗看管的灵泉。
掌门站在悬崖边上，默不作声地看着脚下这一片翻腾的“岩浆”。与此同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明黛那丫头找你说什么了？”
掌门回过头，来人正是孔方先前说已经下了山的谢老。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了手中的玉盒，露出了其中那枚黑白混杂的魔核。
“这是她在东滁找到的。”
谢老：“魔灵混杂？”
掌门：“嗯。”
谢老几乎是瞬间想到了什么，眸光顿时变得犀利起来，皱眉道：“你的意思是……”
掌门打断他：“暂时还不能下定论。”
他“咔”地一声重新合上玉盒，开门见山地说：“我这会儿过来也不为别的，依您所看，此事可要通知其他峰主？”
谢老皱眉思索，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之后，他才慎重地说：“事关重大，急不得。或许灵泉逃逸也与此有关，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还是等等再看吧。”
掌门嗯了一声，将玉盒郑重收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
谢老：“清川那边如何？”
掌门：“已经去过信了。”
谢老：“怎么说？”
掌门沉默了两秒，说：“……信鸽感应不到他，飞了没两圈又飞回来了。”
……
对于之后发生的这些事情，明黛并不知情。
离开主峰之后，已经差不多快要到午时了。
她乘着机关鹤一路风驰电掣地往回赶，本打算直接飞回小院，中途却看见半山腰的石碑前好像站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弟子服，腰间别着一把无鞘的黑色细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碑前，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多半又是哪峰弟子。
瞧那样子，应该是在这儿站了许久了。
明黛忍不住驱鹤靠近。
“你在这儿做什么？”
似乎是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那人先是僵了一瞬，然后才沉默着转过身来。
明黛冷不丁被惊艳了一把。
眼前这人无疑是好看的，但却又和她之前所见过的那种精致的好看有所不同，更多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冲击。
就像是劲风中的野草，悬崖边的风浪，乍一看好似平常而不起眼，一旦注意到了，就很难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但此时此刻，他却一言不发地站在“清北峰”的石碑前，任凭衣袍被风吹乱，一站就是好长时间。
“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她又问了一遍，从鹤背上跳了下来。
那人抿着唇，神色紧绷，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反倒是他腰间那把黑色的剑微微颤动，似乎是想表达什么，却又被他给悄悄摁住了。
半晌，他喉结滚动。
“我……”
“算了，先上山去再说吧。”明黛随口一说，那人却猛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能上山去？
明黛并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她看了看天色，满脑子挂念的都是午饭。
昨日她特意交代了蔡老伯，让人多送一些菜上山来，也不知道送到了没有。
她若不在，那群弟子多半都是打算啃干粮对付一下。要是这会儿赶回去的话，兴许还来得及烧个营养餐。
于是她目不斜视地从那弟子身边穿过：“我们青山峰没有那么严苛，以后想来直接来便是，不用在下面等着，平时我很少下山，在这儿等指不定得等到什么时候呢。”
她边走边说着，也没在意那弟子究竟是什么反应。
直到她都走出去好些距离了，这才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应了一句“……好。”
克制又小心。

第93章 ◎好久不见◎
明黛回到峰上的时候，果然撞见一众弟子正在院子里啃干粮。
抬头看见她，众人都有些尴尬，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就那么僵硬地拿在手中。
“长、长老……”
明黛有些无奈，但看他们皆是一副噤若寒蝉不敢作声的样子，顿时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
这就像家长总是教育孩子不能老吃外卖一样，表面上总是答应得好好的，可一忙起来哪儿顾得上，说得多了反倒惹得双方都不高兴。
这事儿宜疏不宜堵，但天天让她来做饭也不是正事。还是得赶紧聘个厨子，把食堂搞起来才行。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明黛心里已经转了无数道弯，面上却没显露半分。
众弟子还以为她会发火，却不想她却面色如常地问：“我等会儿要做饭，还有哪些人没吃饱的，报个数。”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齐齐放下手中干粮：“我我我。”
“行。”她随口点了一个人，“统计一下人数，对了，还得再加一个新来的……”
她说着便回头去看，可当她转过身之后才发现，身后哪还有半分人影。
明黛：“人呢？”
众弟子：“长老想找谁？”
明黛：“刚才我在半山腰上碰见一个弟子，应该和我一起上来了才对。”
众弟子对视一眼：“没看到有人啊。”
明黛皱眉：“……算了，估计是已经离开了。”
最近这两天，除了一部分下定决心想要转峰的弟子，其实也有不少人只是过来考察一番，然后又默默离开，对此明黛并不勉强。
她在选择弟子的同时，弟子也在选择他们各峰，双方是平等的。
“既然已经走了就不用管了，统计一下咱们现在的人数就行。你们继续做你们的，我先去教室那边看看。”明黛无所谓地摆摆手，转身朝主殿走去。
“长老慢走。”
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这些弟子们已经习惯了唐长老口中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新奇的说法，所以听她把主殿喊“教室”并没觉得奇怪，甚至听久了以后，他们私下里偶尔也会喊岔。
“师叔！”
另一边，明黛一进了主殿，徐珉玉便立刻跑了过来，“听孔方师兄说，阿阮要回来了是吗？什么时候到呀？”
明黛：“具体还不确定，但应该就在最近几天。怎么了，想她了？”
徐珉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虽说他人缘不错，但当师弟和当师兄的感觉总归是不同的。阿阮不在，他就成了整个青山峰上最小的人了。
以前他偶尔其实也有嫌烦的时候，但如今身后没了小尾巴，他还挺不习惯的。
徐珉玉：“到时候我可以和你下山一起去接她吗？”
明黛：“可以，大家一起去。”
徐珉玉这下高兴了。
明黛转头想找云时，但看了大半圈也瞧见人，问：“你大师兄呢？”
“师兄这会儿应该在后山。”回答的人是李拾月，“需要把他叫回来么？”
后山？
明黛忍不住微微皱眉，想也不用想，云时应该是又去那边练剑去了。
后山剑气凌冽，虽然适合修炼，却也充满危险。明黛原本是不允许弟子们随意靠近的。
但转念一想，“禁地”这种地方一听就像是自带什么魔力似的，与其提防他们像某个三人组一样每天晚上跑来偷偷探索，倒不如光明正大地划个安全区出来。
正好如今峰上也有了筑基期的弟子，明黛便按照等级在后山划分了可活动区域，也算是给下面那些好奇心过旺的小弟子们吊了根胡萝卜。
“这小子……算了。”
除了过分努力之外，云时在做事上一向有分寸，所以明黛并没有太担心。
她让李拾月帮忙统计了一下主殿内的用餐情况，而后便转身去了厨房，不少弟子见状十分积极地起身来帮她打下手。
结果最后明黛也没沾上厨房的边，光是站在旁边休息就把饭给做好了。
“……所以你们之前干嘛不自己做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给了明黛不小的启发。
她拍板道：“行了，既然你们会做饭的话，今后干脆就由你们自己来做好了。”
“我们自己做饭？”
“嗯，大带小，每组差不多四五个人就足够，每日一组或者每餐一组进行轮换，具体怎么分工，你们可以自己组内进行商量。”
明黛几乎是瞬间就想出了对应的方案。
这主意虽然是她临时想出来的，但并非是一拍脑子的决定。
其实这种分组干活的模式并不新颖，只不过大部分人在学生时代经历的都是扫操场倒垃圾。
之前她之所以没提，一是因为扫地这种事情，掐个决就能解决了，而是因为最初一共也就四个徒弟，所以明黛也就没有再分值日小组。
现在人数上来了，小组也可以安排上了。
他们峰虽然是落后了一些，但是素质教育可不能落下。
将各个年龄层的弟子组合在一起做事，既能锻炼弟子们的团队协作意识，又能够磨炼他们的“生存技能”，最后还能为青山峰省下一笔请厨子的劳务费，简直一举三得。
明黛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不光是做饭，今后若有其他事宜也可以参照这个方法分小组进行。”
大部分练气期的弟子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所以有些懵，倒是少数几个筑基期的弟子因为参与过团队任务，所以略有一些担忧。
“年纪差距太大的话……会不会不太方便？”这话说得相当委婉，但仔细一听就能听得出来，他们这是在担心小朋友会拖后腿。
按照宗门规定，为了保证任务执行过程中的人身安全，他们这个修为层次能够接到的团体任务大多都是有最低人数限制的。
少则五六人，多则十人出头，平均都在七八人上菜，所以大多数队伍都是些临时拼凑的散团。
在散队当中，最忌讳的就是差距。
年龄、修为、体力，任何一项都有可能成为利益分配不均的理由，久而久之的，也就容易引发矛盾。
他们担心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青山峰上。
但明黛听完却笑道：“这就要看你们自己怎么做了。”
“啊？”
“一个队伍里，不可能永远都是刚好合适的人。不会带团队的话，那就只能自己干到死。”
说完，她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加油，长老我很看好你们。”
弟子们：“……”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又被绕进去了。
单纯的弟子们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干脆也就不再纠结，而是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了分组和值日的事情。
很快，几个核心组长定了、小组成员定了、值日顺序也定了，各组都在组长的组织下开始讨论起了组内具体分工与实施方案。
而真正的团队领头人则悠哉悠哉地坐在不远处，吹着凉爽的山风、喝着弟子们泡的茶、笑眯眯地看着众人，深藏功与名。
……
一整个中午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气氛中结束了。
下午天气好，许多人都开始心浮气躁。
难得休沐，明黛也没拘着他们，直接开门放娃。
有的人勾肩搭背地去了后山练剑，有的人则三五成群地钻进山林里瞎转，不多时便跑得不见了踪影，最后只剩下李拾月陪她在山上呆着。
明黛：“怎么不和珉玉他们出去走走？”
李拾月：“他们太幼稚了。”
明黛不禁失笑。
看来这种情况还真是哪个世界都一样。
她想了想，说：“既然这样，如果你不忙的话，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李拾月：“师叔请讲。”
明黛：“我怕他们一不小心就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希望你能帮我在山上巡逻巡逻。”
李拾月愣了一下：“巡逻？”
明黛：“嗯，正常走两圈就行，不用和他们打交道。遇到危险就赶紧发信号通知我，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可以吗？”
李拾月思考了一下，然后才点了点头。
“没问题。”
她看得出来，师叔应该是想让她多和同龄人走动走动，但李拾月觉得没什么必要，她有师叔师兄师弟们就足够了，并不需要太多的朋友。
好在巡逻也就是多走两步路的事，并不麻烦，于是她很快就答应下来，回房间放了书便去执行任务去了。
明黛见状不由得感慨。
这年头，小丫头也不好哄了。
院子里的太阳逐渐变得毒辣起来，明黛在老榕树下坐了一会儿，不觉有些犯困。正想着要不要去回房间去睡个午觉，却听见门外远远地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唐长老，老夫给你们送菜来了。”
是蔡老伯。
明黛连忙起身往外走去，正准备招呼老伯，却不想先迎面撞上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服，箭袖勾勒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墨色长发以带高束，看起来十分干练。
但由于角度和服饰的原因，明黛起初光看身形还没把人认出来，最后还是对方腰间那把无鞘的剑提醒了她。
竟然是她上午在回峰路上碰见的那位剑宗弟子。
此时此刻，他正闷不吭声地扛着挑子往山上来，肩膀两端各吊着一个足有百斤重的箩筐，汗水打湿了眉峰，顺着硬朗的脸部轮廓不断往下滑。
而在他身后，蔡老伯气喘吁吁地跟着，边走喊：“唐长老……多日不见……哎，可算是送上来了。”

第94章 ◎低贱如他，怎敢将明月拥有。◎
“……这是？”
“哎，可算是上来了。我这担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上山的时候突然坏了、多亏有这个小伙子搭了一把手……”蔡老伯气喘吁吁地解释道。
那青年弟子则抿着唇没作声，浑身肌肉紧绷，薄汗打湿了额角。明黛下意识地想要搭把手，却被人给低头避开了。
“放在哪？”他沉声问道。
“放后院就行。”明黛连忙给人让路，心里却感到有些怪异。
她总觉得这人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
但具体是哪儿奇怪，又说不上来。
没等她细想，那头的蔡老伯也进了院子。
明黛连忙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问：“老伯，究竟是怎么回事？”
蔡老伯揉着自己的老腿，叹了口气：“哎，说来话长。”
蔡老伯也算是为剑宗各峰送了大半辈子的菜了，姑且也称得上是行家。他用的那根扁担明面上看起来和普通的扁担没什么不同，但实际上却是一件法器。
两边的竹筐虽然其貌不扬，却足以装下数千斤的货物。而挑担本身也是由上好的浮空木做成，上面镶嵌了好几个阵法，搬起来几乎不怎么费力。
当然，前提是没有损坏的情况下。
“估计是阵法磨损了。”
他曾经也遇到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年轻的时候还好，哪怕扁担在半路突然坏了，在灵力的加持下，他也能抗得住，但如今上了年纪了就不行了，不仅没扛住不说，还差点摔上一跤。
“要不是这个小伙子帮忙搭了把手，老头我今天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蔡老伯感叹道，“还是得服老啊。”
明黛：“人没事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可惜了，要是我师兄在的话还能帮您修补修补。”
徐清川虽然修为不怎么样，却是器修的一把好手，但明黛本人却完全相反，对器修几乎是一窍不通，否则也不会放任自己的本命灵剑断成那样了。
蔡老伯无所谓地摆摆手：“不碍事，我自己下山找人补一补就行，我有个朋友是修法器的，我在他那儿都修了好多年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修法器”三个字触动到了哪根神经，明黛忽然感觉到自己识海中传来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波动。
熟悉是因为那波动是她的本命灵剑搞出来的。
陌生是因为在此之前，这剑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动静，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明黛都以为这把灵剑没有任何意识。
直到后来她才发现，这剑其实是有意识的，只不过不爱搭理人。
又或者说，不爱搭理她。
想到这，明黛忽然有些心虚。
于是她连忙问：“您那位朋友可会修剑？”
蔡老伯：“修剑？修什么剑？”
明黛：“我的本命灵剑。”
她说着便将那把断剑唤了出来。
蔡老伯见状连忙摇头：“那不成不成，我那朋友是以农入道的，平时最多也就修修钉耙什么的。你这剑肯定是修不了的。”
明黛闻言有些遗憾，又重新将剑收起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使唤起来十分顺手的断剑今天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收也收不起来。
明黛：？
怎么还犟上了？
蔡老伯瞧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唐长老？”
明黛：“……没事。”
断剑不配合，明黛只好先将它收在腰边。
与此同时，先前那青年也从后院走了出来。随着他的走动，他腰间那把无鞘的玄剑在太阳光下熠熠生辉。
明黛冲他笑道：“今日多谢了。”
青年：“……不客气。”
明黛：……
又来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
她寻思着自己这表情应该挺友善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却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像是不愿意和她对视一般。
算了，不愿意就不愿意吧。
既然对方没太多反应，明黛也渐渐歇了搭话的心思。
正巧这时候蔡老伯说：“时候也不早了，我得下山去了，不然那老家伙该关门了。”
明黛：“我送您。”
蔡老伯摆摆手：“没事，下山比上山轻松，就一个空担子而已，走两步就到了。我自己下去就行……”
他话还没完，先前那青年已经重新挑起了担子，大步往门外走去。
……
最后明黛还是将两人送到了门口。
青年沉默地挑着担子走在前面，蔡老伯则跟在他身后两三步开外。
他边走边问：“小伙子，你之前不是说上山有事么？怎么又跟着我这老头子下山来了？”
青年：“已经办妥了。”
办妥了？什么时候？
蔡老伯觉得有些奇怪，但眼瞅着对方又不像是什么坏人，一时片刻也不好多问。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明黛的声音——
“蔡伯，等等！”
蔡老伯闻言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青年却比他还慢了半拍。蔡老伯问：“怎么了唐长老？”
明黛：“您好像送错东西了。”
蔡老伯：“送错东西？”
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随后连忙摇头：“不可能，你们峰是最后一个，那竹筐里所有东西都是你们的。”
“可我们没要过这个。”
明黛说着便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赫然抓着一支灵参。
那灵参大概有婴儿小臂粗细、根须旺盛，少说也得有个千百年。
只不过相比起普通的灵参，它的颜色似乎有些奇怪，不是普通的奶白色或者黄棕色，而是通体雪白的。
但无论是哪种，都不是该出现在他们的菜筐里的。
明黛：“是不是弄错了？”
这样一支灵参估计不便宜，要真是弄错了的话，还是早些给人送回去比较好。
“怎么可能……”蔡老伯矢口否认，转念却想起了刚才那青年说过的话，顿时了然。
他回头看向青年，不赞同道：“小伙子，不是老伯说你，你这事儿办得一点儿都不亮敞啊。”
现在的年轻人，送礼怎么还兴悄悄夹带的呢？
“行了，都不用送了。老头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自己聊吧。”说罢，他便从青年手中将那扁担拿了回来，挥手朝山下走去。
青年：“……”
明黛：“……”
两人相顾无言。
明黛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呢。
最后还是她叹了口气，说：“在外面站着也不是个事，你先上来再说吧。”
青年沉默跟上。
进了院子以后，明黛便开门见山地问：“这灵参是你带过来的吧？”
灵参……
听见这个称呼，青年顿了顿，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沉默点了点头。
他心想：姑且就当做灵参吧。
但他忘了，灵参的价格也不便宜，尤其是体积这么大的。
明黛以为是弟子不清楚行情，语气郑重地说：“这东西很值钱，今后可得收好了，别乱丢。”
她说着便将那灵参重新递过去，但青年却没接。
他说：“给你的。”
明黛闻言愣了一下：“无缘无故的，送我这个做什么？”
青年抿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明黛：“难不成，你也想拜师？”
青年：嗯？
……
江淮声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几个月前，为了治疗明黛的经脉，他不远万里前往北月寻宝，结果却只是一场骗局。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一支十分罕见的雪灵参。
虽然不能完全重构经脉，但却是极好的温养之物，是目前他能找到的最有用的药。
他知道明黛一向不怎么待见他，所以原本他只是想来偷偷送个灵参便悄悄离开，可此时此刻，明黛却在指导他的剑法。
是的，指导一个元婴期的剑修如何练剑。
“不要走神。”
一根竹棍轻轻打在他手臂上，江淮声顿时回过神来，继续比划剑招。
可一想到此时此刻，明黛就站在他身边，他便很难集中精神，甚至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一套简简单单的基础剑招耍下来，他竟然被敲打了好多次。
明黛皱眉道：“你这底子不错，就是偶尔反应有点慢。还有，你怎么老是走神？”
江淮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只好沉默，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好在明黛对于新弟子的要求并不严苛，没有计较太多，提了两句之后便继续指导他练习。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徐珉玉那欢快的声音：“师叔，我们抓到了好一条大鱼！今晚喝鱼汤吧！”
有人来了。
江淮声心中一惊，可转念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惊，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时候他也许回避一下会更好。
他反应迅速地收了剑：“抱歉，我还有事，今天就到这里吧……”
明黛：“急什么，吃顿饭再走吧。”
江淮声摇头，只说之后还有急事。明黛见他去意已决，便也没再多劝。
但她重新将那支灵参那了出来，说：“我们青山峰收人向来不兴收人东西。”
“但这支灵参我确实需要，不如你开个价吧，我买下来。”
青年摇头：“不用，送给你。”
明黛皱眉：“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还是把它带回去吧——”
她说着便要将东西塞回来，青年见状却连忙改口：“那……一枚灵石。”
明黛：“什么？”
青年呼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枚灵石即可。”
明黛：“……”
她看着眼前这个上赶着当冤大头的人，心情十分复杂：“算了，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虽然今日还没来得及看过你的灵力如何，但你的剑术弟底子应该不差。之后你要是修炼上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好。”
匆忙离开青山峰之后，江淮声其实并没有什么急事要做，索性直接回了凌云峰。
但经历了白天这一系列的事情，回去的路上，他忽然想起一些往事。
当初他被带回剑宗以后，之所以会拜上凌云峰，其实是明黛父亲的建议。
凌云峰之所以被称为凌云峰，便是因为它足够高耸。数万年来，无数道天雷落在，在此形成了一片雷击木林。
天雷余威霸道，寻常弟子并不敢接近，但身负雷灵根的他却是自打入峰起便独自生活在此处，一住就是将近十年。
世人都以为他是凌峰主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却没有人知道，这些年来，他名义上的那位师父根本没有正经教过他一招半式。
只因他是“宿敌”捡回来的人，是宿敌女儿的“未婚夫”。
可他们并不知道——
像他这样低贱的人，又怎敢奢望将明月拥有。

第95章 ◎幕后组织◎
之后的几日，明黛都一直待在山上。
早上监督弟子们跑操、晨练，白天理论课与实践课轮着上，傍晚则随机抓几个幸运弟子轮流帮她批改作业，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由于目前只有她一人授课，课程十分忙碌。
但好在弟子们都很懂事，个个互敬互谦的，偶尔发生几次争吵也都是因为解题思路有分歧，然后越发地刻苦学习，无形中让明黛省了许多心。
之后峰上又陆陆续续地来了两三个人，但那位送来灵参的弟子却没有再出现。
再结合他之前的举止，明黛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她担心那灵参有什么问题，便特意拜托云时查阅了相关典籍，最后却发现那灵参不仅没有任何问题，反而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雪参，状似灵参，呈雪白色，通常生于极寒之地，属于地级药材。有温养经脉的作用，年份越久药效越好……师叔手上这一支，起码得有八百年了。”云时一边对照着典籍一边斟酌道。
当然，前提是它真的是雪参。
典籍中的雪参是通体雪白的，但此时明黛手中拿的这一支却是在正中央的位置多长了一道细长的红线，直将那雪参一分为二。
起初明黛以为那是什么杂物，并未多在意，直到后来她才发觉那条红线竟然是长在雪参中的，看起来就像是一道血痕一样。
雪参与雪灵参，一个是地级灵植，一个是天级灵宝，一字之差，价格却是千差万别。
可惜两人并不知情。
因为天级灵宝少之又少，普通的典籍里根本不会有记载，他们只能自己猜。
“会不会是什么变异品种？”
云时说着说着便皱起眉来。
“我以前在灵药圃的时候曾听人提起过，有些灵植有时候长着长着偶尔会出现变异的情况。”
变异？
明黛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了以前看过的那些末世文。
好在此变异非彼变异。
云时：“那些灵植变异之后，或许外表看起来变化不大，但效用有可能完全不同，贸然用药十分危险。”
他严肃地说：“这支雪参虽然灵气充沛，但保险起见，师叔暂时还是不要食用了。”
明黛难得听他说这么多和修炼不相关的话，忍不住说道：“你对灵植似乎还挺感兴趣的，有没有考虑学学炼丹，医剑双修？”
云时愣了一下，旋即无奈道：“……师叔，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再说了，他上去哪儿学啊！
明黛笑：“放心吧，我知道。”
这药来得蹊跷，不用云时提醒，她也不会用的。
退一步说，即便这支雪参没有问题，明黛也不会用了。毕竟雪参比灵参贵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当时连灵参都收得勉强，更不用提雪参了。
只可惜当时那人走得匆忙，她也没来得及对方是哪个峰的、叫什么名字，如今想找人都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啧，果然当初就不该收。
“算了，先放着吧。”明黛重新将那雪参收进了玉盒当中，十分淡定，“总归都是剑宗的人，以后要是有机会碰见了便还给他。”
云时“嗯”了一声，但紧皱的眉头却并没有松开。
他觉得这事儿有些古怪。
知道师叔经脉受损的人有很多，但时隔这么久了还会来探望的人却不多，更别提对方还遮遮掩掩的，一副不愿意被人知道的样子……
究竟是谁会这么做呢？
云时忍不住说道：“还好这次只是支灵药，师叔你下回可不能再这样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了，哪怕是穿着剑宗门服也不行。”
以往都是明黛替学生弟子们操心这操心那的，这还是她头一次被自家小弟子念叨，莫名觉得又暖又想笑。
她忍俊不禁道：“知道啦小班长。”
云时被她这声小班长喊得有些不好意思，肉眼可见地红了脸：“……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明黛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又不疾不徐地问：“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不觉得这种做法很熟悉吗？”
云时：“啊？”
明黛：“唔，之前好像也有人干过类似的事情。”
云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下意识地问：“是谁？”
明黛看着他，笑而不语。
……
与此同时，主峰。
高堂之上，十几位大能端坐着，神情庄严肃穆。在他们对面，一人身着门服、腰悬利剑立于堂下，身姿挺拔，正是江淮声。
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费尽心思才送出去的东西，转头又被人给束之高阁。
这会儿他正在向众位峰主与长老汇报之前那件涉及灵根贩卖的案件。
说来也巧，当初他之所以会动身前往北月境，便是因为从其他地方听到了有关于那灵宝能够重塑根骨的传言。
收到宗门密信时，他已经在北月逗留了月余，踏遍了许多荒无人烟的地方，却仍然一无所获。
那时候，他其实便已经起了疑心。
所以在他接到密信之后，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并凭借着那些信息，顺利地同对方搭上了线，然后一路顺藤摸瓜，扯出了那个庞大的地下产业链并将其一举捣毁。
但很可惜，此次行动过程当中，他并未能抓住幕后主使。
又或者说——幕后那个组织。
“北月境天寒地冻、地广人稀，是他们的主要交易场所，但肯定不是唯一一处。”江淮声十分冷静地说道。
那些人很狡猾也很谨慎。
当初为了骗过他们，他不得不将自己的修为强行压至筑基中期，伪装成一副经脉受损的样子。
但即便是这样，对方仍旧对他抱有高度警惕。
接头的地点每日都在变化、接应的人员也回回都不相同，人人各司其职、互不认识也绝不逾级，仿佛一个等级森严的王国。
越是深入了解，便越是让人觉得心惊。
如此庞大的产业，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搭建而成，更不可能是由几个金丹筑基便能撑得起来的。
最重要的是，那些人通过贩卖孩童的灵根疯狂敛财，可最后江淮声却并没有找到证据能够表明那些资金究竟流向了何处。
如此一来，事情便变得棘手了。
一时间，大殿之上一片寂静，像是有所考量，谁也没有说话。
江淮声也没动，自始至终一贯沉着。
片刻后，总算是有人开了口。
“如此看来，此事恐怕还需联合各大门派从长计议——北月王室此前可有回应？”
“日前的回应是正在肃清中。”
“呵，肃清！”另一人冷笑道，“他们要是真能肃清，恐怕也不会出这档子事了。依我看，那二者之间怕是有什么联系也说不定。”
“葛峰主，莫妄言。”
“这怎么能叫妄言？北月的环境有多恶劣，各位恐怕心知肚明。”
“这些年来，北月王室一直蠢蠢欲动，若真要是为了灵石，铤而走险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说了，这事既然发生在北月境内，不怀疑他们怀疑谁？”
话糙理不糙。
随着百年来灵气日益衰竭，五大灵境之间的关系也在慢慢发生改变。普通人或许尚未察觉，但宗门高层却已经嗅到了危机。
由于山林相隔、种族差异，西海尚且还算“安稳”，南苍与东滁尚且算得上富饶，暂时没有什么动静，唯独北月灵气稀薄、物资贫乏，日子并不好过。
若北月日后真有什么动作，首当其冲的便是中洲子民。
“此言差矣。”
“真要这么说的话，老朽反而觉得这二者之间的关联不大。”
“一来，倘若北月王室真是狼子野心，恐怕早就将他们手下私兵的灵根换了个遍，根本腾不出名额买卖。”
“二来，这起案件当中牵扯到的孩童来自四海八荒，甚至还包括他们北月本地人，因此，相比起某方势力所为，我更倾向于组织的说法。”
“话可不能这么说，即便是组织，也有相互勾结的可能……”
……
一时间，众人各抒己见，吵得好不热闹。
掌门见状本想说两句，却被一旁的凌阳华给抢了先：“好了。”
他抬手道：“诸位都先冷静冷静。”
众人依言停下。
凌阳华沉着道：“如今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一切猜想都只是空谈。”
“刚才这些话在我们自己人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同为正道盟友，在尚未定论的情况下还是注意一些比较好，否则反而容易自乱阵脚。”
“凌峰主所言极是。”有人附和道。
经过凌阳华这么一提，先前剑拔弩张的氛围忽然就缓和了下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
角落里，一个披头散发、神态疯癫的老头忽然哈哈大笑了几声，阴测测地问：“那依凌峰主所言，眼下该如何是好？”
“还是看掌门如何定夺吧。”
凌阳华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哪怕是裴经义本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说话确实有几分水平。
表面上看起来是敬重，实际上却是将主动权全部揽入了怀中。
就是听得他有些累。
好在这么多年了，累着累着也就习惯了。
掌门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顺着凌阳华的话继续往下说，转而将问题丢给了江淮声：“这事你怎么看？”
江淮声垂眸回道：“弟子虽捣毁了他们在北月的据点，但恐怕还有不少余孽存世，或许可以从此处下手。”
掌门：“可有什么线索？”
江淮声微微颔首，表情不变：“确实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弟子不日便将动身调查。”
“去哪儿？”
“尚未确定。”
……
又过了约莫一柱香时间，会议总算结束。走出大殿的时候，凌阳华特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不错。”
江淮声没回应。
凌阳华也不恼，这么多年来，他乐得在人前扮演一副好形象，“你师妹醒了，出发前还是多去看看她。”
师妹？哪个师妹？
江淮声闻言微微皱眉，但凌阳华说完这话便离开了。
与此同时，一名弟子快步走到他身边：“江师兄，掌门有事相商，请您再走一趟吧。”
于是他只好先将那疑问暂时放下，跟随那弟子重新回到主殿当中。
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掌门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他开门见山地打听：“刚才人多，也不好问你……你这刚回来没两天又要走，可同明黛那丫头说了？”
江淮声沉默片刻，说：“掌门多虑了，这些小事，小姐她不会在意的。”
这么多年了，她连他都记不住，又怎么会在意他去哪里、要做什么呢。
当年的婚契本来就只是一场意外。
他实在不该奢望太多。

第96章 ◎为她而活◎
“你这又是何苦呢。”
掌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事情。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掌门，也算是见过不少弟子，在他看来，江淮声这人无论是品行还是心性都算得上是极好，当初还未测出天赋的时候，他就有意将人收为徒弟。
可江淮声却拒绝了。
理由是他急于提升自己，所以去凌云峰的雷木林更适合他。
当时掌门还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遇见了功利之人，为此十分生气，但与此同时，他也很诧异江淮声为什么会知道雷木林的事情。
直到后来才他在无意中得知，原来这些都是他的好师兄，也就是明黛的父亲告诉对方的。
掌门幽幽地说：“当年要不是师兄说那丫头命格太轻，必须得找个命硬的镇住，也不至于……哎，也不知道这事儿对你们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当年明黛出生的时候，正好是他被抛下当掌门的时候，直到明黛长到差不多两三岁时，他才知道自己原来多了个小侄女。
因此，对于明黛襁褓时期的事情，掌门了解的也不多，只是从自家师兄师姐口中听说过，小丫头刚出生时魂魄不稳、体弱多病，用了不少灵药，所以那两年他们才一直在外面隐世而居，没有回宗门。
如果她要是能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也就算了，偏偏后来明黛渐渐显露出惊人的天赋，修炼速度几乎一日千里，他们这些长辈在倍感欣慰的同时，也不由得为她担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间灵气日益稀薄，天道怕是容不下她。
为了稳住明黛的魂魄，他们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用婚契将二人的命格联系在了一起。
但现在看来，或许是好心办了坏事。
一想到这，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江淮声却十分平静地说：“并不是所有事物都能用好坏去界定的。”
江淮声十五岁踏入剑宗，只花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便引气入体，之后十六岁练气、十八岁筑基，婚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正式缔结的。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唐峰主以救命之恩相挟，逼迫他同意，却下意识地忽略了，若非他自己愿意，契约怎么可能会缔结成功。
当年若不是明黛随手一指，他也不会被老峰主买下，更不会有机会拥有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名字，如此坦荡的人生。
遇见明黛之前，他只是罗刹城里一条没有姓名的野狗。
整日被锁在阴暗潮湿的地下里，受尽凌辱与践踏，浑浑噩噩的十多年里，只有每每被推进斗兽场厮杀的那一瞬间才能拥有片刻的自由。
遇见明黛之后，他终于开始慢慢活得像个人样。
学她走路、学她说话、吃饭睡觉习武练剑……尽管她总是不耐烦地骂他学人精、嫌他碍事，但却从未真的狠下心来将他撵开。
是她教会了他什么是喜怒哀乐。
从被救下的那一天起，这条命便是为她而活。
可惜随着他们日渐长大，这些事情，她似乎已经全部都不记得了。
江淮声垂眸道：“当年的实情我也全部知晓，为了小姐，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师叔不必介怀。”
“我介怀个屁。”
掌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说：“重点是我介不介怀吗？重点是你们俩！你们俩，知道吗？”
江淮声闻言又不吭声了。
掌门一见他这样子，顿时觉得头疼。
但他也清楚，眼前这个家伙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谦逊，实际上就是块认死理的顽石。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更何况中间还隔着一层身份。
凡是他认定的事情都不会轻易改变，即便他心里真有什么想法，也绝对不会靠着假的婚契来强求什么。
八字都没一撇呢，这点倒是和明黛一样一样的，都是头倔驴。
掌门索性摆摆手不管了：“罢了罢了，个个都是不听劝的，随便你们折腾去吧，爱咋地咋地。”
“我就多嘴提醒一句，婚契的时限还有不到一年了，到时候真要怎么样了，自己别后悔就是。”
“……嗯。”
抛开小辈之间的糟心事儿不谈，掌门还是很冷静的。
他皱眉叮嘱道：“调查这事虽然重要，但你先前强行压制修为，对身体影响也不小。”
江淮声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点什么，掌门直接将他打断了。
“别反驳，老子又不是没年轻过。”当年他们压制修为四处闯荡的时候，这群小娃娃都还没出生呢。
掌门冷哼道：“年轻人，少逞强，不然老了有你受的。”
江淮声：“……嗯。”
见他似乎听进去了，掌门又道：“那群人刚刚遭受重创，想来也不敢轻举妄动，最近应该能安分一些。”
“关于这事，你暂时就别管了，我会再多安排几个信得过的弟子去调查，你就老实休息两天。”
江淮声垂眸应声：“好。”
……
江淮声嘴上答应地快，但他心中知道，实际上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之所以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让掌门放心。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明黛曾经有多么痴迷于修炼。除了值得一战的对手，她眼里再装不下任何别的东西。
江淮声自认为自己向来不是个聪明人，甚至在某些方面十分愚笨，但世人总习惯将他如今的修为归结于天赋和运气。
殊不知这些年来他闯过无数凶险秘境、拼了命地磨练自己，全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追上她的脚步，有资格进入她的视线。
明黛下山之后，他便一直在闭关修炼，可没想到等他好不容易结了元婴，出关听到的却是她的噩耗。
他答应过老峰主会一直保护她，直到婚契自动解除。眼下还没找到能够完全修复经脉的办法，他始终无法安心。
相比之下，他受的那点伤又算什么。
药也送了，人也见到了，甚至还多说了两句话，比他想象中的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事不宜迟，还是早日出发比较好。
江淮声心里这么想着，快步往山下走去。
宗门内除了巡逻弟子和长老以外都禁止御剑，所以他得先去云港乘坐仙鹤。
他从主殿出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正午了，正好赶上午休的时间，下了值的弟子们成群结队地往外走。
一路上，不少师弟师妹同他问好。
江淮声不认得他们，但仍旧微微颔首当做回应，虽不热络但也不至于冰冷，惹得人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偶尔甚至还能听到一些年纪小的弟子好奇地向身边人打听。
起初他并未在意，但修仙之人本就五感敏锐，更别提他如今已是元婴，那些所谓的窃窃私语便不可避免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那人是谁？怎么大家都在瞧他？”
“江师兄你不知道？就是凌云峰那个江师兄啊，简直是凡人修仙的励志——”
“凌云峰那个脚踏两只船的大渣男？”
江淮声手中动作微顿。
“你乱说什么呢？”
“怎么就乱说了……”
“这个渣男不是同青山峰的唐长老有婚约么，怎么还和他们峰上的那个什么师妹不清不楚的……”
江淮声正听得认真，一旁迟迟没等到灵石的仙鹤却突然狠狠啄了他一口，令他瞬间回神。
别说，还挺疼。
仙鹤扑棱着翅膀气冲冲地走了，腰间的无鞘微微颤动，像是在嘲笑他似的，但江淮声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只不过小半个时辰后，内务堂大厅里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道玄色身影，腰间悬剑，面若寒霜，正是原本应该已经离开的江淮声。
他随手拦下一个弟子，问：“包打听呢？我有事要问问他。”

第97章 ◎我会和她说的◎
“啊……找、找包打听包师兄是吧？师兄您稍等。我这就去！”
那小弟子虽然不认得江淮声，却被他身上那股寒气给震慑住了，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转头就跑去找人。
一楼大厅里没有可以坐的地方，江淮声便在附近随便找了个角落靠着，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在他身旁不远处，原本还有两个人正在争吵着什么，但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此处气压不对，两个人竟是慢慢地都把声音降了下来，最后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默默地溜了。
江淮声见状倒是并没有什么反应，毕竟那两人一看就是在为了感情的事情而争吵，所以他听了两句便挪开了视线，转而望向其他人。
此处视野极佳，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将整个大厅的动静都收入眼中。
巨大的看板面前，有人在认真比较各项任务要求、有人则在仔细查找有没有自己能做的，年纪稍微小一点儿甚至还得先踮个脚。
而在看板不远处，大多是几个弟子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时不时地向过路的人发起任务邀请。
合得来就入队，合不来就聊下一个，侃得天南地北，一时间好不热闹。
看着周围来往奔波的这些弟子们，江淮声的脑海中也不自觉地浮现出了过去的一些画面。
以前他还没到金丹期的时候，也经常会来此处接取任务换取积分和酬劳，就同眼前这些弟子们一样。
一般情况下，任务难度越大，酬劳也就越高。
只可惜宗门有规定，当任务难度超过一定程度之后，为了确保安全，必须多人组队完成。
好在那时候找他组队的人也不少，江淮声几乎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倒是省了不少事。
不过大部分时候，组队对他而言都只是走个形式，左右他一个人就能搞定，有没有队友都无所谓，反倒是容易因为人多而耽误他的进程。
几年时间下来，他虽然组过不少次队，相关的记忆却寥寥无几。
步入金丹之后，这样的事情就更少了。
最近几年，他要么是在雷木林中潜心闭关，要么就是在山下历练，倒是涉足内务堂。
如今看来，此处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就是不知道……这两年里，他究竟错过了多少消息？
一想到这，江淮声的眼眸渐渐发暗，与此同时，不远处有两个人互相推搡着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是之前被他叫住的那位弟子，另一人个子稍微显矮、但眼神灵光，看起来精明但不市侩，正是江淮声此行要找的包打听。
这会儿他正一路走一路冲人发着牢骚。
“哎呀，着什么急呀，别推别推……没见我正忙着呢吗，这个节骨眼上，到底是谁找我啊——江师兄？！”
最后三个字的声音骤然拔高，引得周围不少人都朝这边看来。
江淮声抬头瞥了他一眼，包打听自知失言，连忙捂住了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片刻后，等众人都收回了视线，包打听又才用回正常的声音，笑着问：“江师兄，今天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江淮声：“想和你打听点事。”
包打听爽朗道：“您说！包在我身上！别的不敢说，剑宗消息保管灵通。”
江淮声嗯了一声，不动声色道：“要是有时间的话，不如去外面坐着聊？”
包打听瞬间意会。
他说：“有时间，当然有时间！不用去外面，您跟我来就行。”
大厅里人来人往的，连个座位都没有，确实不方便谈论消息。
好在包打听在这儿常驻了这么多年，也算是知道些门道，直接带着他出了内务堂，最后在不远处的一间凉亭里坐了下来。
这凉亭是平时用来给过路的弟子们歇脚的，但这会儿弟子们都下值休息去了，周围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正适合说话。
“师兄坐。”包打听十分殷勤地招呼他，“快坐快坐。”
江淮声道了一声谢，在他对面坐下。
可还不等江淮声开口提问，包打听便十分自信地说：“您这次来，又是要问关于唐长老的事吧？”
江淮声：“……”
他想说“不是”，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话到了嘴边就拐了个弯，最后嗯了一声。
包打听闻言嘿嘿地笑了。
“就知道您要问这个，我老早就备着呢。”
不待江淮声多说，他便像倒豆子似的，将最近几个月青山峰上的变化事无巨细地全都说了一遍。
江淮声表面上依旧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样子，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在乎似的，但熟悉他的人却知道，他这是正听得认真。
越听，眉头皱得越厉害。
听到最后，他忍不住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好半晌才冷声问：
“谁说的我要退婚？”
“听说是穆师姐。”包打听压低声音说道。
说完他又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像是做贼似的：“师兄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听说凌峰主早就不让人提这事了，所以这话我也是从别人那听来的，知道的人不多，也就是您，我才说的。”
穆珊珊。
江淮声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嗯”了一声，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包打听不知道他此时的内心活动，还以为他真听进去了，但桌上的无鞘剑却感受到了自家主人内心深处的怒火，难得安静下来，不敢随意动弹。
剑对人类的情绪并不是很懂，但却能感受到自家主人这回好像是真生气了。
江淮声：“所以，外面传我脚踏两只船，其中一人便说的是宋寄词？”
“这您都知道啦。”包打听讪讪地笑，有些不敢看他。
“当初您下山寻药的时候就有人在传您是为了宋师妹才下的山——当然，这话我肯定是不信的，任何人来问我都是这么说的。”
包打听企图力证清白。
可光他不信也没用，他一张嘴也抵不过全宗那么多人，久而久之的，这事就这么传开了。
再加上这次江淮声回来的又那么巧……包打听不敢说，其实这次他差点就信了。
江淮声冷着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这些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包打听挠头，有些为难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消息到我这的时候，已经传开了。”
他虽然叫包打听，但却不是真的什么都能打听到，只不过是个靠贩卖消息混饭吃的筑基弟子罢了，全宗上下里里外外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情。
江淮声不置可否，淡声道：“雁过留痕，总能知道的。”
“今日多谢了。”
他平日在宗门内走动不多，要不是偶然听见那两个小弟子的对话，恐怕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包打听连忙摆手：“师兄这是哪儿的话，几年前出任务的时候，要不是您在危急关头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两人表面上看起来几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之所以会认识，还是因为以前一起组过队。
当然，说是组队，其实是全程被带飞。
但那一次任务比较特殊，由于委托人故意隐瞒，任务难度评估失误，最后误打误撞地被他们给接了去。
当时队伍里大多数人都还只是练气期，要不是有江淮声在，恐怕早就凶多吉少了。
他顿了顿，又摸着下巴道：“说起来，我这里还有一件和唐长老有关的事，师兄估计会感兴趣。”
江淮声原本都打算起身告辞了，闻言动作微顿：“什么事？”
“这不是还有两三个月就要宗门大比了么，唐长老今年可是和西姜峰下了挑战书的。”
“西姜峰？”江淮声仔细回忆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峰的印象并不深。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九峰当中，西姜峰的实力只能算是排在中游。
但不管怎么说，都比倒数第一的青山峰好。
“对！西姜峰。”
“这事儿说来还挺久了……”包打听先是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才将他知道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说实话，他之前并不看好青山峰。
虽说唐长老以前确实很厉害，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今夕不同往日，更何况教他人修炼和自己修炼完全是两码事。
再加上他们青山峰那几个弟子小的小、弱的弱，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想超过其他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当然，这都是他之前的看法。
自从前些日子东滁境内发生的那些事情传回剑宗以后，唐长老的实力就成了个迷。
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那只是侥幸，正巧遇到了一只尚未完全出世的天魔，但包打听的直觉却总让他觉得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
再加上最近还有不少外门弟子转学到青山峰去，宗门大比究竟会鹿死谁手，或许犹未可知。
他半开玩笑地说：“刚好今年的赌局也开了，师兄要不要也来试试？一注只收二十个灵石。”
押赌的形式多种多样，像这种和最终名次有关的一般都会在大比开始前两三个月左右就开始进行，然后提前半个月锁票。
先前包打听就是在忙这事。
“现在也就他们青山峰自己的人投了点，赔率可高了呢……呃，总之可以试一试。”
包打听也就是随口一问，甚至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二十个灵石虽然不多，但押注哪有真的只押一注的，少说也得去个好几百才行。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可清楚地很，别看江师兄这人表面上风光霁月的，实际上则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多谢，不过不必了。”
包打听心想：果然。
他心里正琢磨着江师兄到底是为什么会这么抠门，转头却又听见对方问：“若要替人还债，该去何处还？”
“去流光阁即可……”包打听下意识地接了茬，话都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对。
他这是打算帮唐长老还债？
不对啊，刚刚连二十个灵石都不愿意掏的人，这会儿怎么又变得这么大方？
再说了，他哪儿来那么多灵石？！
包打听吓了一跳：“师兄是打算替唐长老还债？但据我所知，唐长老可不是那种、那种……”
他说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最后干脆直接跳过，抹了两把汗道：“总之，我觉得这种事情或许还是和当事人商量一下比较好……”
江淮声反问：“若是她不同意呢？”
包打听噎了一下，局促道：“这……这同不同意我们猜个也不算，还是得先问过了才知道嘛。”
虽然他也觉得唐长老多半都不会同意就是了。毕竟两人关系要是真好的话，江师兄也不至于回回都来找他打听消息。
江淮声沉默片刻。
半晌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我知道了，有机会我会和她说的。”
不光是债务，还包括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虽说明黛或许根本就不在意，但总该有个交代。
包打听连连点头：“可一定得说。”
江淮声嗯了一声，又道：“你若是想下注，可以多买几注押青山峰，不用瞻前顾后担心太多。”
“啊，为啥？”
“因为她一定会赢。”
……
这几日凌云峰上动静如何，明黛并未在意。原本她还想着什么时候去见见自己那位未婚夫，结果转头又忙忘了。
几天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就到了阿阮回来的日子。
收到联络的时候，明黛正在查看往年的擂台影像，见状连忙关了留影石，起身朝外走去。
“云时？奇安？”
“师叔？我们在呢。”
院子里，一人一虎正在互相练习拆招，闻言都停下来看向她，气喘吁吁的。
“怎么了？”
明黛：“先停一会儿，把拾月和珉玉都叫上，我们下山去接阿阮。”

第98章 ◎阿阮回来啦◎
四月中旬，临仙镇。
师徒几人下山的时候还是艳阳天，这会儿到了镇上，天气却忽然就阴了下来，灰蒙蒙一片，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似的。
但即便是这样，也依旧影响不了众人的兴致。
得知小师妹马上就要回来了，几个小家伙都有些兴奋，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的，甚至还有胆子催起了明黛。
“师叔，咱们能再快点吗？不然阿阮该等急了。”
明黛闻言哭笑不得，“急什么，信上说了得中午才能到，这还有将近一个时辰呢。”
一个时辰都是往短了说的。
瞧这天色，一会儿多半都要下雨。要是下大了，路上没准儿还要耽搁。
明黛：“安心等着吧。”
徐岷玉闻言，眉毛鼻子都皱到了一起：“可是、都这么久没见了，阿阮肯定也老早就在盼着回家了。”
“她肯定想在进城的第一眼就瞧见我们，我们可不能让她失望呀！”
这话倒是不假。
除了宗家传来的消息之外，明黛其实还收到过小豆丁自己写的信。最近的一封便是她自己在返程的路上写的。
虽然有很多字都是歪歪扭扭的，实质内容也不多，光是把师叔师姐全部喊一遍就能写满大半张纸，但却不妨碍人读懂其中的欢欣之情。
思及此处，明黛也不由得微微勾起了唇角。
可惜天公不作美，没过一会儿，天上果然下起了大雨，起初还只是小雨两三点，不过片刻便有了倾盆之势。
众人无奈，只好先在镇上找了家食肆坐下，而后又让店小二往镇子入口处跑了一趟，同驻守镇口的剑宗弟子打了声招呼，让他们看见宗家的马车便往食肆处引。
再之后便是等了。
兴许是还没到饭点，又或者是因为雨天出行的人少，食肆里的客人并不多。
先前进门的时候，明黛光顾着留意几个小弟子，倒还没怎么注意，进门之后她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她先前带小豆丁来过的那家店。
掌柜的虽然不认识他们，但却认得几个小家伙身上穿的门派服饰，笑容顿时和善了许多。
“各位仙长、小仙长别着急，先吃点茶歇口气，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停了，耽误不了多久的。”
“多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实际做起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会儿明黛他们坐的是二楼靠窗的位置，几乎是一抬眼就能瞧见对面大街上的情况。
徐岷玉进店以后第一时间占据有利位置，跪在板凳上、扒着窗框眼巴巴地朝外望着，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瞧见一辆马车经过，反倒是摸了一手的雨水。
李拾月见状很嫌弃地给他递了根布巾。
“擦干净。”
“谢谢师姐。”
徐岷玉蔫耷耷地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坐下来擦手，可擦着擦着，他又觉得这布巾似乎有些不对，摸起来并不是干的，反而有些润。
仔细一看，上面似乎还沾着几根白色的毛——这不是奇安师兄刚才用来擦爪子的布巾么？！
“师姐！”
“哦，抱歉，拿错了。”
……
正如掌柜的所说的那样，这雨下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便开始渐渐转小，但却一直没见转晴，时不时地停一会儿，转眼又落几颗下来。
宗家的马车便是在这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驶进来的。
云时：“来了！”
几个小家伙原本都等得有些困了，闻言立马打起精神来。
徐岷玉顿时也顾不得明黛平时的劝诫了，连忙探出个脑袋窗户外面瞧：“在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什么也没看到啊？”
云时：“已经转过街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朝楼下走去，另外几人也动了身，徐岷玉见状赶紧把头缩回来，从凳子上往下跳。
“你们等等我啊！”
“是你太慢了！”
几个小家伙着急忙慌地往外跑，明黛则落后几步，不急不忙地跟在他们身后，刚走到楼梯拐角便听见一道奶呼呼的声音从食肆外面传了进来。
“师叔师兄~”
“阿阮！”
一个多月不见，小丫头似乎又比之前圆润了一些，脸上有了肉，梳着乖巧的发髻，看起来粉嫩嫩的，格外讨人喜欢。
师妹不在，徐岷玉就成了老小。
现在小师妹回来了，徐岷玉可以说是比谁都要激动，两三步就抢到了云时前面去。
“阿阮！你终于回来了！”
徐岷玉一马当先地冲到马车面前，正准备牵着阿阮往回走，结果自家小师妹却在这时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车，毫不客气地给他留个后脑勺，并甜甜地冲车上喊：
“子逸哥哥，你也快下来啊。”
子逸？哥哥？！
徐岷玉猛地一怔，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便看见马车里竟然又钻出来一个小男孩！
那小孩儿看起来差不多六七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上好的法衣，头上还束着玉冠，腰背挺得板正，活脱脱的一副世家小少爷的样子。
此时此刻，他正板着脸抿着唇，一脸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徐岷玉，目光犀利且暗含打量，像是小狼崽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样子。
于是徐岷玉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来。
“你是谁？怎么和我师妹待在一起？”
“你又是谁？”那小孩儿倒是一点也不怵。
“我是阿阮的师兄！”
“阿阮是我妹妹。”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几个来回便已经擦出了浓浓的火药味儿。
“岷玉！”迟来一步的云时连忙将他拉开，但并不管用。两个小家伙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敌意甚浓。
与此同时，马车里传出一道温和的男声。
“宗子逸，不得无礼。”
“怎么了？”
明黛姗姗来迟，却正好听见这一句，颇有些意外。
这声音……
“可是宗家主？”
马车里先是传来几声咳嗽，然后才慢慢撩开车帘，露出一张熟悉的、苍白清瘦的脸，可不正是宗家家主宗季初么！
“唐长老，又见面了。”
……
先前在信上，宗家只说了会安排人将阿阮毫发无伤地送回来，却并未提及宗家家主也会一同出行，这会儿陡然见到人，倒是将明黛吓了一跳。
宗季初腿脚不便，上下马车颇费了些时间。等他们一行人收拾妥当以后，掌柜的也按照明黛的吩咐，将他们那桌给挪到了大厅里来。
宗季初虽然事先并不知情，但见状也大致能猜到一些，颔首笑道：“多谢。”
明黛：“……宗家主不必客气。”
食肆和酒楼的档次到底还是不同，早知道宗季初也会来，她也不会选在食肆了。
好在对方并不介意。
明黛：“招待不周，还望多多包涵。”
宗季初：“唐长老客气了，此次前来未能提前告知，该我道歉才是。”
明黛：“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宗季初：“此事说来话长……”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身边紧紧抓着他轮椅的小男孩，“子逸，过来叫人。”

第99章 ◎新来的小师弟◎
随着宗季初的话音落下，一众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小男孩。
陡然面对这么多的目光，后者倒是一点也不慌张，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十分认真向明黛行了个礼，板正地就像是个小大人似的。
“子逸见过唐长老。”
“子逸是吧？不必多礼，快坐下吧。”
“谢谢长老。”
顶着一众人的注目，宗子逸十分镇定地重新在位子上坐下，腰背挺得板正，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穿着燕尾服的小钢琴家似的，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股精英气质。
直到一旁的小豆丁热烈给他鼓掌，宗子逸这才抿着唇笑了笑，颇为腼腆地露出一口小豁牙，难得有了点孩子样。
坐在明黛右手边的徐岷玉见状明显有些不高兴，但他和小豆丁中间还隔着云时和李拾月，只好暂时把这口气给憋了下来，并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输人不输阵！
不就是坐直嘛，他也会！
一旁的明黛注意到了徐岷玉的小动作，但却没往争风吃醋那方面想，也就没多管。
毕竟徐岷玉的性格一向跳脱，爱耍小聪明。平时上课的时候更是典型的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活脱脱跟个猴儿似的。
明黛还以为这小家伙是当着外人的面突然醒悟了、知道注意形象了，却不想他其实正暗中和人较着劲呢。
“我记得你。”明黛眼眸带笑地看着宗子逸，语气十分温和，“现在身体好些了么？”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距离小豆丁被劫走那事竟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那天正好是明黛第一次带着小豆丁下山，不想到了镇上以后却遇上了那帮心怀不轨之人。
好在当时有宗家协助，她很快便追在那两个修士身后，一路潜进了镇上某间偏僻小院，最后及时将人救出。
那时候，屋里除了小豆丁以外，还横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小孩儿，其中那个小男孩便是宗子逸。
当时那两个人贩子为图省事，给他们下了大量安神药，甚至险些把人给吃成傻子，直到明黛与宗家人分别之前，宗子逸都一直没醒。
如今看来倒是好多了。
“多谢长老关心，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宗子逸的回答依旧是一板一眼的，十分有礼貌。
相比之下，青山峰的几个小家伙确实要接地气一些。
当然，明黛这么说并不是在贬低自家小孩儿，但几人的气质确实大相径庭。
徐岷玉就不必说了。
奇安没什么心眼，憨厚的老实人一个，相似性也不大。
除此之外，云时虽然同样是一副小大人样，但却是内敛而沉稳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清瘦的竹，实打实的寒门子弟。
而李拾月虽然也曾家境殷实，但她生性要强、甚至骨子里还藏着几分孤倨桀骜，早八百年便把大家闺秀的身份给抛之脑后了。
如今几个小孩儿围坐在一起，个性十分鲜明。
唯独小豆丁一个人夹在中间处得十分自在，一会儿跟右边聊几句，一会儿冲左边笑一笑，活脱脱的就是个小团宠。
明黛举起茶杯敬向宗季初：“前段时间实在是多谢宗家主了。希望我家阿阮没给你们添麻烦。”
宗季初轻笑：“唐长老这话就见外了。”
“真要说起来，反倒是我该向长老道谢才对。”
明黛：“哦？”
明黛有意探究，但宗季初却只是笑了笑，扫了眼身边几个小孩儿，没有继续往下说。
明黛见状也没有再问。
吃过饭后，外面的雨也停了，明黛直接取下腰间的钱袋丢给云时，打发他们几个小孩儿去街上玩。
“看上什么就买，但每人只能用十个灵石。”
一旁的宗季初闻言有些意外，刚想问十个灵石会不会不够，可看那几个小弟子似乎并没有任何意见，他便也没有多嘴。
甚至还有人很认真地问：“师叔，如果用不完十个灵石的话，剩下那些灵石我可以攒下来吗？”
明黛：“……可以。”
徐岷玉：“谢谢师叔！”
明黛摆摆手：“去吧，把子逸也带上，好好玩。”
徐岷玉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为——”
云时一把将他拽过去，十分捂住他的嘴，飞快地答应道：“好的师叔，我们会照顾好这位弟弟的。”
徐岷玉：“呜呜！”
宗子逸闻言迟疑了一下，没有直接跟着他们往外走，反倒先转头看向宗季初，似乎有些不太愿意：“大哥……”
宗季初：“去吧，好好玩。”
宗子逸：“……”
既然自家大哥都发话了，他只好转身跟上云时几人，神情看起来有几分僵硬。
出了食肆之后，宗子逸十分自然地牵起了小豆丁。可还没等他开口同人说话，另一边忽然又冒出来一个人，毫不客气地牵起小豆丁的另一只手。
徐岷玉小手一挥，十分豪横地说：“阿阮，跟师兄走，师兄给你买糖葫芦去！”
小豆丁：“糖葫芦！”
徐岷玉瞧了眼另一边的宗子逸，意有所指地说：“就咱俩去，不带其他人。”
宗子逸：“……”
他冷笑一声，低头对小豆丁说：“你想吃糖葫芦是吗？在这等哥哥一下，别乱跑。”
说完他便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侍从，十分淡定地说：“刚会来的路上好像有一家铺子在卖小食，把那间铺子里的糖葫芦全部买下来吧。”
其余人：？？？
随从也愣了一下：“少爷，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宗子逸皱眉：“我给阿阮妹妹买东西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要是不愿意去就回大哥那去，我自己去买。”
云时见状连忙劝阻：“不用不用，他们俩闹着玩而已。再说了，阿阮也吃不了那么多，买了浪费。”
宗子逸似乎有些不解：“浪费？”
云时：“对，太多了。”
宗子逸沉默了两秒，企图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多买点，大家可以一起吃。”
云时无奈：“那也吃不完啊！”
一旁的徐岷玉忍不住吐槽：“小少爷，你该不会没吃过糖葫芦吧？偶尔吃一串是好吃，但是吃多了以后牙里可是会长虫的！”
说完他还张牙舞爪地冲某人比划了一下。
宗子逸：“……”
他还真没吃过。
一听见徐珉玉说“长虫”，小少爷忍不住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满脸嫌弃抗拒。
“行了徐岷玉，你幼不幼稚？”李拾月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怼了两句。
“再说了，师叔说的那是长虫牙，和牙里长虫完全不一样好吗？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讲！”
徐岷玉嘿嘿地笑：“我逗逗他嘛。”
谁叫这位小少爷一来就摆出那样一副做派，出门还个随从，让人看着就不舒服。
李拾月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小豆丁：“阿阮，到师姐这儿来，师姐带你去买好看的发带。才不跟他们这群臭小子玩。”
“发带！！”
小豆丁压根儿就没察觉到左右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听见李拾月的话，立马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没有哪个小女生不爱美，四岁的小豆丁也不例外，糖葫芦虽然也很吸引人，但和逛街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投向了自家师姐的怀抱。
“走了，一个时辰以后见。”
李拾月从云时那拿了二十枚灵石，牵着小豆丁，潇洒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另一条街的方向走去。
小豆丁见状也很高兴地冲几人挥了挥手：“师兄、子逸哥哥再见！”
“……”
于是最后就只剩下三人一虎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去哪儿？”
……
与此同时，食肆里。
将所有小朋友全都打发走之后，明黛又重新叫了一壶茶，同宗季初面对面坐下。虽然谁也没说，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是要谈正事了。
明黛抿了口茶，调侃道：“刚才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说十个灵石不够呢。”
宗季初哂笑：“起初确实是有这个想法。”
明黛：“哦？那你怎么没提？”
宗季初：“因为我猜，唐长老之所以会这么做，一定是有道理的。”
明黛：……道理虽然确实有，但是好像并不多。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穷。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懒得再绕弯子，直接问：“宗家主这次来，应该不是专程为了送我家阿阮回来吧？”
宗季初掩唇轻咳几声，淡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唐长老。”
他抿了口茶，又问：“唐长老觉得我这弟弟如何？”
明黛：“宗小公子很有教养。”
宗季初无奈道：“那是因为在您面前。”
“我不懂仙法，家中也没有其他长辈可以教导他。这几个月以来，家里给他请了好几个老师，却都拿他束手无策。”
明黛：“所以宗家主的意思是……？”
宗季初诚恳道：“听说青山峰近来正在招收弟子，我想把他送到青山峰学习，不知唐长老意下如何？”
明黛：“……可以倒是可以。”
她话锋一转：“不过我不收徒弟。我师兄如今也不在，若要入峰，怕是只能占个外门弟子的名头。”
宗季初：“无妨。”
外门内门之分对于其他弟子来说或许十分重要，但对于宗家而言却没什么差别。
相比之下，宗季初更看重师者的为人和教育方式，以及弟子是否能够真正学到东西。
在看过阿阮的那本堪称《寒假生活》的作业以后，他便有了将人送来青山峰的想法。
宗季初：“还望唐长老能给个机会。”
明黛没有一口答应，也没一口回绝，十分淡定地说：“那就先试读一个月吧。”

第100章 ◎小学生打架◎
小孩子之间的矛盾来得快去得也快。
原本徐珉玉还挺不乐意和宗子逸一起行动的，但在得知他有意拜师青山峰之后，虽然不至于立马称兄道弟，但也对他改观了不少。
“还算你小子有眼光。”
小食铺前，徐珉玉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哼道，腮帮子鼓鼓的，满嘴都是糖浆。
是的，最终他们还是去买了糖葫芦。
不过这买糖葫芦的钱却是云时出的。
原本宗子逸是打算请客的，但他刚准备叫随从掏钱就被云时给拦下了：“我来就好。”
宗子逸愣了一下：“还是我来吧。”
云时摇头：“来者是客，更何况你今后若是要拜入青山峰的话，那也算是我们的师弟了。作为师兄，照顾师弟是应该的。”
虽说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最终宗子逸能否顺利入峰，但宗家这段时间以来对小豆丁照顾颇多，师叔似乎又与宗家主交好，想来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所以云时是直接将他当做师弟来看的。
可谁知宗子逸闻言也没多想，下意识地说：“可是你们每个人就只有十个灵石，根本不够吧——”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这话似乎有歧义，慌忙改口道：“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们一共也就只有那么点灵石……”
完蛋，越描越黑。
徐珉玉刚刚才对他有所改观，这下又不待见起来。
他咔嚓一下咬了一嘴糖浆壳，语气不快地问：“灵石少怎么了，你瞧不起我们？你不想吃就还给我们，还不稀罕给你呢！”
宗子逸原本正要解释，可一听徐珉玉那话，顿时也有些不高兴。宗家现在就他一个小孩儿，周围可没人会怼他。
他想也不想地说：“我说的都是事实啊，我都听我大哥说了，青山峰穷得很，你们那几个灵石本来就不多——”
徐珉玉忽然打断他：“你刚才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
宗子逸怔了一下，赌气般地重复道：“说就说，你们那几个灵石本来就不多。”
徐珉玉：“上一句！”
宗子逸：“青山峰——”
“珉玉！”
云时察觉不好，下意识地大声呵斥，但已经晚了。
就在宗子逸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徐珉玉忽然丢开手中糖葫芦，直接拔剑冲了上去！
寒光闪现，气势逼人！
“少爷小心！”那侍从也跟着大喊一声，但他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出手。
宗子逸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随即也迅速反应过来，颇为狼狈地闪身避开，紧接着也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两把短剑，迅速同他缠斗在一起！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徐珉玉早就已经突破了练气四层，对于水火灵力的运用也更加自如；
而宗子逸虽然要比徐珉玉小上两岁，但他却是单系金灵根，修炼速度要比旁人都快上许多。
再加上宗家现在就他这么一个小少爷，家里向来不缺什么天材地宝，小小年纪便有了练气三层的修为。
这会儿两人一动起手来，竟是不相上下！
“你们两个都住手！”
云时厉声呵斥，但根本就没有人听他的。
姗姗来迟的侍从倒是想直接动武，可两个小家伙实在打得难舍难分，旁人若是冒然插手，反而容易弄伤他们。
一个是他们家的小少爷，一个是青山峰嫡传弟子，无论伤到了哪一个，他都很难交差。如今之计，他只能尽量保证周围百姓不受影响。
云时：“奇安，你快去把师叔找来！”
大白虎吼了一声，撒腿就往回跑。
然而此处距离食肆并不近，一来一去怎么也要花上半刻钟的时间。等到明黛他们赶过来，兴许已经晚了。
就在云时进退两难之际，旁边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
“青山峰的弟子？”
云时心中正焦躁着，闻言还以为是哪个执法队的师兄，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看见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顿时猛地愣了一下。
“江师兄？！”
江淮声微怔，同样有些意外。
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简单嗯了一声便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两个小家伙。
“可需要帮忙？”
“……”
云时抿着唇没接话。
虽然师叔从未在他们提起过这位未婚夫师兄，但宗门内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他却没少听说。
因此云时对这位江师兄的印象并不怎么好，甚至有几分私心的偏见。
若是放在平时，他肯定不会搭理对方的，可如今……
云时：“麻烦您了！”
江淮声嗯了一声。其实他也只是象征性地问一句，并不会真的坐视不理。
“退后。”
云时依言往后退了几步，回头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江淮声腰间那把玄剑之上。
头一次见到无鞘之剑，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然而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这剑给人的感觉有些熟悉。
可惜还没等他想明白那种熟悉感究竟是为什么，下一秒钟，忽然听得那剑铮鸣一声，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铺开！
云时甚至都还没看清那一瞬间江淮声究竟做了什么，不远处正在缠斗中的两个小家伙忽然齐齐一顿，灵力瞬间熄火！
哐当。
是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两个小孩儿也各自摔了个屁股墩，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原本事情到这里应该就结束的，可也不知道是哪个瞬间，两人又对上了视线。
还没来得及完全熄灭的那点火花顿时又噌一下蹿起来，干脆灵力也不用了，直接扭身滚作一团！
“有钱就了不起吗？最讨厌你们这些公子少爷的做派了！出身好了不起啊！瞧不起我们青山峰就别来啊！”
“你有病吧！少在那胡说八道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才有病！你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你有！”
“你有！”
……
江淮声：“……”
云时：“……”
眼见着两人翻来覆去推搡个不停，江淮声沉默两秒，抬腿朝那两人走去。
他可不像那位侍从一样有那么多顾忌，直接抓着衣领一手一个地将人给拎了起来，像擒小鸡仔似的。
可即便是这样，两个小家伙依旧不肯停歇，对着空气一阵拳打脚踢，简直把小学鸡打架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你有！”“你有！”
“都安分点。”
……
江淮声皱着眉，正要说点什么狠话，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挺热闹啊。”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三道身影齐齐一僵。
徐珉玉是反应最快的。
原本正吵得起劲儿呢，忽然就像是被人给掐住了脖子似的，瞬间哑了声，脑袋一缩，安静如鸡。
宗子逸也意识到了危险，但反应却比徐珉玉稍微慢了一拍，瞬间就像是落了下风似的。小家伙有些不甘心，可碍于明黛就在旁边看着，气不过的他只能紧抿着唇没再说话。
而在两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江淮声的心情其实并不比他们轻松多少，甚至都忘了动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两个小孩儿犯错，这一瞬间，他却比他们都紧张。
与此同时，身后那道声音也逐渐靠近。
“吵啊，继续吵。”
“一个个的都挺能耐的嘛——”明黛阴阳怪气地冷笑道，正准备继续输出，却冷不丁看清了江淮声的脸。
她忽然卡了一下壳。
这人怎么会在这儿？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心思却各不相同。
这时候显然并不适合说话，江淮声动作僵硬地将两个小家伙放下，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了招呼。
明黛微微颔首，表情不变。
毕竟这么多年的班主任不是白当的，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继续对着两个小家伙稳定输出：“真不错啊，都长本事了，会打架了。”
“谁打赢了？要不要我给他颁个奖啊？”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敢吭声。
“说话。”
“……都、都没赢。”
“那怎么行？”明黛故作惊讶道，“怎么能没人赢呢？”
“不如这样吧，正好镇上的百姓们都在，你们俩当着大家的面再打一场，让大家帮忙分出个胜负，如何？”
“……”
徐珉玉不敢吭声，只一个劲儿地摇脑袋。宗子逸见状也低着头不说话。
先前他们还没留意，这会儿才注意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好些个人，两个小家伙后知后觉地开始觉得羞愧起来。
明黛面不改色地说：“如果不说话，我就当你们同意了。”
宗子逸潜意识地抗拒：“不……”
徐珉玉：“师叔，我们错了。”
明黛：“不打了？”
两人垂头丧气：“嗯……”
明黛：“之后还打吗？”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明黛睨他们：“看来是想打了——”
两个小家伙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齐声否认：“不打了不打了！”
明黛：“真的？”
两人异口同声：“真的！”
徐珉玉：“师叔我们知道错了。”
宗子逸：“长老我们不打了……”
明黛其实也就是说说而已，倒也没真打算让他们在众人面前丢脸，见两人似乎是真的知道怕了便抬手将云时叫了过来。
明黛：“先带他们回去吧。宗家主还在食肆里等着呢，要是路上谁再惹事就直接和我说，我一会儿收拾他。”
云时：“那师叔呢？”
明黛没回头，但却能感受到身后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她面色如常地说：“你们先走，我随后便到。”
云时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的江淮声，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师叔，最后抿着唇点了点头，“那我们先回去了。”
“去吧。”

第101章 ◎长老可以单独教教我吗◎
“抱歉，让大家看笑话了。”
几个小弟子离开之后，明黛冲着围观的百姓歉意地笑了笑，并十分诚恳地表示如果有什么损失，自己愿意承担。
那温和的样子，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
江淮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略有些失神。
好在两个小家伙虽然动静闹得厉害，但实力其实也就那样，对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修仙界人民来说，刚才那阵仗顶多算得上是一场小学鸡互啄。
再加上江淮声制止及时，并没有造成太大的破坏。
仅有的几家不幸受到波及的店铺也在明黛主动提出要赔偿的时候，受宠若惊地摆了摆手，直言不用。
在临仙镇还好，有剑宗坐镇，当街闹事的人并不多，像这种他们也就看个乐呵。
要是在外面，那些修士们打了就打了，不死不伤不罢休的，压根儿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哪儿见得会有人主动来提赔偿的呢？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干脆就算了。
甚至还有人见状忍不住笑着替两个小家伙说了两句软话：“男孩嘛，难免有犯浑的时候，打打闹闹也正常。回去好好教育就行了，仙长可千万别下狠手啊。”
明黛同样笑着回应：“谢谢各位，我明白的。”
别下狠手=可以下手。
她懂，她都懂。
都是当家长的人，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众人互相笑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很快便和和气气地散了。
处理好了两个臭小子惹出来的祸事，明黛这才有功夫想起江淮声。可谁知回头一看，那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去，似乎正打算离开。
“等等。”
江淮声身形微顿，背影略显僵硬。
明黛两三步追上他，语气温和关切：“抱歉，刚才忙着善后，没顾得上你，没受伤吧？”
江淮声迟疑了一下，摇头。
明黛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这几日一直惦记着雪参的事情，这回好不容易见到人，连忙将那装着雪参的玉盒给拿了出来，不由分说地递到他怀中。
“上次收了你的灵参当做学费，没想到却是一支雪参。之后也一直没见你来上课，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应该收。这支雪参，你还是带回去吧。”
江淮声当然不肯收。
这雪灵参本来就是为她而寻的，好不容易才送出手，他又带回去做什么。
他淡定地说：“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长老安心收下便是。”
明黛哦了一声，面不改色道：“那你就当我现在又将它送给了你。”
江淮声：“……”
青年闻言皱起了眉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肉眼可见地为难。
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却听见明黛又问：“对了，上次你走得太急，也没来得及问你名字，你叫什么？是哪个峰的？”
江淮声心头一颤，骤然驻足。
明黛：“嗯？”
她跟着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不方便说吗？”
江淮声：“……不是。”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他却不敢抬头看她。
因为午前才下过一场雨，地面上还未干透。周围行人车马经过，碾过一地水花，分明是十分热闹的场景，却又好像将他们两人都隔绝在外。
不远处的水洼里倒映出两个人影，隐隐绰绰地站在一起，一人侧目等待着，另一人却只敢透过倒影将她打量。
一阵风掠过，吹皱二人的轮廓。
乱如他此时的心境。
青年望着水面上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只觉得连呼吸声也变得分外清晰，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江。”
“我姓江。”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哪个江？”
“江淮的江。”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抬起头来，视线落在明黛脸上，心脏不自觉地收紧，连呼吸也变得缓慢起来。薄唇紧抿着，剑眉之下，漆黑的眸子渐渐发深。
他在紧张。
“其实……”
江淮声的话音刚起了个开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欢快稚嫩的童声。
“师叔！”
明黛下意识地转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一个满头簪花的小丫头活蹦乱跳地朝她跑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把她扑了个满怀。
“慢点！”
明黛连忙俯身将人接住。
她看着小丫头那满头五颜六色的簪花，一时间哭笑不得：“这是去哪儿玩了？”
小豆丁扬起头来看着她，笑盈盈地说：“师姐带我去买了好多漂亮的簪花！师叔，好看吗？”
明黛：“……还行。”
她实在是夸不出口，但也不好打击孩子的自信心，于是可耻地迟疑了片刻。
但好在小豆丁并没有察觉，反而更高兴了，笑盈盈地说：“我给师叔也买了东西！”
明黛其实已经看见她手中攥着的布头了，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个剑穗。
但她还是十分配合地问：“什么东西？”
“这个！”
小豆丁扬起自己的小肉手，兴奋地说：“卖剑穗的大姐姐说，他们家的剑穗都是用艾草水泡过的，可以净魔驱邪！帮阿阮保护师叔~”
明黛微微一怔，心间随即涌上一股暖流。
她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修仙之人，但也知道剑穗对于剑修通常意义非凡。
尽管知道那些净魔驱邪的说辞都是假的，但她很高兴自家小徒弟能时时刻刻想着她，“谢谢阿阮，我很喜欢。”
她说着便从小豆丁手中取过那月白色的剑穗，却不想小家伙突然惊讶道：“呀，好像拿错了。师叔的不是这一个。”
明黛：“嗯？”
小豆丁老实道：“我给宗叔叔也买了。”
明黛愣了一下：“宗叔叔？”
小豆丁：“就是那个很好看的叔叔！咦，宗叔叔刚才不是和师叔在一起的么？你们聊完了吗？”
一听到这话，明黛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宗季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可转念一想，宗家主同她一个辈分，让这些小家伙们叫哥哥也确实不太合适。
于是她便没纠正。
只道：“他在食肆里等我们呢。”
小豆丁眨眨眼，将另一个剑穗也翻了出来，交到明黛手上：“那一会儿师叔帮我交给他吧。我怕我忘记了。”
“行。”
一个剑穗而已，明黛也没多想，只当是帮小豆丁保管。但她并不知道的是，剑穗之间的各种结都有不同的讲究。
小豆丁递给她的那两个，从颜色来看似乎没什么太大的联系，但款式分明就是一对。
一旁的江淮声见状，眼神微变。
与此同时，李拾月姗姗来迟。
和小豆丁不同，她一早就注意到了站在自家师叔身侧不远处的那位玄衣青年。
为此她还在旁边多等了一会。
她看得很清楚，方才师叔同小豆丁说话的时候，这人便一直盯着师叔看，实在可疑得很。
“师叔，这位是……”
明黛闻言微怔，随后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又将人给冷落了，“这位也算是你们师兄，叫江师兄即可——抱歉，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特别的。”江淮声下意识地垂眸否认，顿了顿，突然又兀自笑了，好似云销雨霁，：“我只是想说——”
“其实长老误会了。”
明黛：“什么误会？”
江淮声：“这玉盒里装的其实不是雪参，而是雪灵参，是我听说长老伤势之后特意找来的。只不过先前怕长老不肯收，所以才谎称它是灵参。”
“实不相瞒，关于修炼，弟子天资愚钝，困惑诸多。只是前几日有些其他事情要忙，所以才一直未曾前往青山峰请教。”
“今后……”
他说着，将那玉盒重新递到明黛手上，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笑，又仿佛藏着其他什么东西，让人一时间有些看不真切。
初夏的凉风掠过水面，吹动衣袂与耳畔青丝，也将他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进明黛耳中。
“看在雪灵参的份上，唐长老若是有时间的话，可以多教教我吗？”
“单独。”

第102章 ◎手拉手罚站◎
话又说回三个小徒弟身上。
相比起另一头的热闹，这一头的气氛可谓是乌云密布也不为过。
回食肆的路上，云时全程板着脸一个字也没说。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地跟在云时身边，同样没作声。
一个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另一个则是紧紧抿着唇，表情严肃地如临大敌，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重。
进了食肆以后，宗季初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但不知道明黛是不是提前和他说了什么，他表现地十分平静。
既没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问两人为何如此弄得狼狈，只打量了两眼确认没什么大碍之后便吩咐侍从向店家借了地，带他们到后院去梳洗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宗子逸已经换了身新衣服，但徐岷玉还是穿着之前那套，破破烂烂的。
宗季初见状扫了一眼侍从。
后者苦着脸摇摇头。
两个小家伙一看就是刚闹了矛盾，为了避免二人又起冲突，他们还特意将二人带到了不同的厢房去梳洗。
原本徐岷玉还挺配合的，但得知那衣服是宗子逸的之后，他便说什么都不肯换。
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和他同龄的其他人，侍从没办法，就只好由他去了。
宗季初听完以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微微颔首道：“是我们考虑不周，去镇上的成衣店里再买一身吧，然后拿给那位名叫云时的弟子。”
明黛先前和他提过，云时是青山峰的大弟子，年纪虽然不大，但做事严谨靠谱，她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找云时即可。
侍从连忙应下：“属下这就去办。”
宗家侍从动作极快，不过一会儿便将衣服给买了回来。交给云时的时候，他们也没提缘由，只说让他带徐岷玉去换上。
云时拿到的时候还有些意外。
他们之前没见过宗家的人，也没同宗季初打过交道，但人家都已经买回来了，便也不好再多拒绝。
“多谢宗家主。”他诚恳地说道。
“不客气，快带你师弟去换上吧。”
云时应了声好，拽着徐珉玉往后院去。
奇安不想一个人留下，也跟着一起去了。
宗季初看着三个小孩儿的背影，不由得在心中微微肯定，他现在能明白明黛为什么这么信任云时了。
小小年纪，确实沉稳。
不像他家这个。
“大哥……”
宗季初抬手打断，十分淡定地说：“方才我已经和唐长老谈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剑宗青山峰的弟子。”
“今天这事儿怎么解决，等唐长老回来之后再决定。”
“……哥，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呢。”
“不必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面对胞弟，一向温和示人的宗季初脸上难得有了几分严肃。
“宗子逸，拜师不是儿戏。”
“以前我总觉得你还小，却忘了教你什么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些事情，你既然做了，就得学会自己承担后果。”
“唐长老剑术精湛，见识广博。青山峰的师兄师姐们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有许多可贵之处，之后这一个月里，你就跟着他们好好学学。”
“……”
宗子逸闻言脸色更难看了。
但他却不太认同宗季初说的话。
唐长老是很厉害，那几位师兄师姐也没什么问题，但却不见得所有人都是这样——尤其是那个猴儿一样的家伙。
是，当初是他自己决定要来青山峰的，可现在情况变复杂了。徐珉玉是青山峰的嫡传弟子，而他不过刚刚拜入山门，想也知道他们会偏袒谁。
要真是这样的话，这青山峰不待也罢！
宗小少爷在心里愤愤地想着，可心情却一点都洒脱不起来。
约莫一刻钟之后，明黛总算带着小豆丁和李拾月回到了食肆，一进门，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他们望去。
两个小家伙更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忐忑。
但奇怪的是，明黛竟然什么也没提。
她的视线直接掠过两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十分自然地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峰去了，便不打扰宗家主了。”
宗季初应了声好，又道：“这段时间我还会在临仙镇停留几日咳咳……长老若有要事联络，可直接来流光阁寻人。
明黛同样应下。
几个小徒弟跟在她身后出了食肆。
云时其实很想问那位江师兄去哪儿了、怎么没同她们一起、师叔究竟有没有认出他来——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于是他暂时将疑问藏进了心里。
临走前，宗子逸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自己大哥，后者却冲他摇了摇头，态度强硬。
于是他只好咬咬牙跟上。
而他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之后，宗季初忽然脸色大变，咳得撕心裂肺，侍从见状连忙喊来随行的医修。
一众人将他扶回了马车上。
在阵阵灵力的调理下，宗季初渐渐缓过神来，衣衫上却已沾了一大片血。如芍药片片瓣瓣绽开，红得触目惊心。
一旁的医修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
“家主，您又何必这么急呢……小少爷还小，日后还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教。送上剑宗，这一年到头可是很难再见几次了。”
宗季初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时间还多，我却等不起了。”
他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灵根坏死，药石无医。当年父母还在的时候，明里暗里地给他寻了不少名医，但都束手无策。
医修：“家主吉人自有天相。”
跟在宗季初身边这么多年，老医修对他的事情也多少了解一些。
多年前，药王谷的圣手也曾断言宗季初活不过十五，可如今不还是好好的么？
宗季初扯扯唇角，没有辩驳。
他的身体如何他再清楚不过，旁人或许还能算得上是外强中干，他却连“外强”都很牵强。
过去六年，因为家族纷争，他担心宗子逸会出事，便一直将他保护在家中、单独请人教导，却不想最后千防万防也没防过人心。
如今看来反倒像是害了他。
但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看见弟弟长大后的样子，只能尽量帮他铺路，让他今后少些磕绊。
而这个过程当中，良师益友必不可少。
他与唐明黛虽然接触不多，但却看得出来对方是位可信之人，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也从小豆丁阿阮口中听过许多有关于青山峰的事情。
小孩子或许不明白那些课程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新奇好玩，但作为商人，宗季初却看得清楚其中利害。
大道万千，瞬息万变。
青山峰虽然目前落魄，但将来还犹未可知。
一想到这，宗季初有些疲惫地合上了眼，靠在软垫上小憩。医修见状也不再多话，叹了口气，起身换到了后面的马车里。
一时间，摇晃的车厢里只剩下了宗季初一人。
可片刻后，他突然出声问：“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现身，很显然，这个车厢里刻有空间阵法，表面看起来不大，实则内藏乾坤。
影卫：“按照那竹简上所述，我们的人已经前往指定地点。但从线索来看，几乎可以确定是从临仙镇发出的联络。”
宗季初：“几乎？”
影卫：“……属下无能，不敢妄言。”
宗季初睁开眼，眉宇间凝着一股沉重：“罢了，不必如此紧张，我没有要问责的意思。他们既然敢将主意打到流光阁头上，必定有所依仗，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查到的。”
“这几天我会以送宗子逸来拜师的名义继续留在临仙镇，你和其他弟兄们继续暗中追查，切莫打草惊蛇。”
“是。”
……
辞别之后，明黛便带着一众小弟子回了青山峰。
来的时候是四个小萝卜头，回去的时候却变成了一连串。
明黛牵着小豆丁，小豆丁牵着李拾月。李拾月身后跟着奇安，然后便是徐岷玉、宗子逸以及特意绕后垫底的云时。
两个小家伙夹在中间，每走一步都觉得忐忑。
原本他们以为明黛是不想当着宗季初的面批评他们，所以才借口说要回峰，只等转头就劈头盖脸地把他们教训一顿。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一路走了这么久，过了传送阵、乘上了仙鹤……眼看着都要到青山峰了，明黛却一直没提打架的事。
一时间，十分的莽劲儿也慢慢消退地只剩下了三四分还撑着底，另外那六七分则全部化为了不安与忐忑。
“还不如直接吼我一顿呢，哪怕是动手也行啊。”徐岷玉忍不住嘀咕道。
“对啊。”宗子逸下意识地搭腔。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一僵，飞快地别过脸去，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明黛单独叫住了他们两人。
“你们两个，跟我出来一下。”
来了。
两人心里同时一咯噔，但事已至此，只能默默跟上。
明黛将他们带到了院外。
暮色已至，来青山峰自习的那些外门弟子大多都已经回去了，云时等人要么在后院做饭，要么自觉留在主殿里自习，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路过这里。
也算是给他们两个留面子了。
虽然这两个小崽子可能根本察觉不到她的良苦用心。
“站好。”
“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院外，在明黛的强烈要求下，两个小孩儿一左一右地贴着墙站着，手牵着手，浑身僵硬得好似中间隔着一条银河。
闻言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又火速别开。
“都怪他——”
“都怪他——”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戛然而止。
气氛更紧张了。
明黛：“一个个来。”
她看向徐岷玉：“你先说，什么动手？”
徐岷玉噘嘴：“他瞧不起我们青山峰！”
宗子逸反驳：“我没有！”
徐岷玉：“你就有！”
明黛：“安静。”
她将人呵斥住，又转头看向宗子逸，语气温和一些：“子逸，你有什么想说的没有？不用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宗子逸抿抿唇，硬邦邦地说道：“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但他根本不听我解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打他是因为他先打的我。”
明黛点头：“好，我大致明白了。”
其实她之前就已经问过云时和在场的那位侍从，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明黛也早就清楚了。
多问这一轮，只不过是想听听两个孩子的想法。
“今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孰是孰非，暂且不论。相信你们自己心里也知道自己其实有哪些地方没做好。”
两人低着头没吭声，心虚。
明黛：“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二人互相道个歉，然后各自说出对方十个优点，这事儿咱们就算揭过了。”
“猜拳决定先后顺序。”
宗子逸：？！
徐岷玉：！！！
互相说出十个优点？
开什么玩笑，他们都恨不得直接给对方一拳！
明黛丝毫不慌，淡定地俯视着两个小家伙：“都不动的话，那我们今天就继续在这站着吧——干什么呢，手不许松开。”
她说：“别逼我用灵力把你们的手焊一块儿。”
徒弟们：“……”
两人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地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进行猜拳。
徐珉玉在运气这一块就没输过，动作飞快地出了个剪刀，宗子逸虽然慢了他半拍，结果还是出了个布，心里顿时懊悔不已。
可惜事情已成定局，懊悔也没有。
明黛：“那就先从子逸开始吧。”
开始？
怎么开始？
他们甚至才刚刚认识半天而已！
宗子逸咬咬牙，只觉得浑身上下连脚指头都抠得紧紧的，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他年纪比我大。”
徐珉玉这个猴精立马接上：“他年纪比我小！”
明黛无语：“这算什么优点，重来。”
“那、徐珉玉名字好听。”
“宗子逸名……姓氏好听。”
“徐珉玉打人疼。”
“宗子逸下手也不轻。”
“……再这样我又要喊重来了。”
两个小兔崽子，当着她的面互相内涵什么呢！
还有，某人抄答案是不是抄得太明显了一点？
“……那，徐珉玉剑术好。”
“宗子逸的功夫底子也不差。”
“继续。”
“徐珉玉对灵力的把控很好。“
“宗子逸是单灵根，修炼速度肯定比我们都快。”
“徐珉玉胆子大，有勇气。”
“宗子逸家世好，有礼貌。”
两人说着说着，竟然还真的夸出几分真情实感。渐渐地，两个小家伙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松动起来，有些绷不住了。
不！不能笑！
谁先笑谁就输了！
明黛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趁机使出第二招，抬抬下巴道：“别光看我啊，看我做什么，你们这是在互相夸赞，得看着对方才行。”
“两只手都牵着，转过去，面对面。头抬起来，低着做什么，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低着头要拜堂呢。”
两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扭扭捏捏地牵起手，面对面站着，眼睛就像是着了火似，一触即分，分完又撞，简直无处安放。
明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清咳一声忍住笑意，严肃道：“好了，就这么站着，别乱动。这回从徐珉玉开始。”
“……”
徐珉玉正偷偷憋笑呢，闻言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然而明黛都已经发话了，他只能飞快地扫了对面的宗子逸一眼，硬着头皮开始夸。
“你、你长得帅。”
“……你长得也不赖。”
“你个子比我高。”
“你力气比我大。”
“……”
两人就这么你一眼我一语地互相夸着，到了最后实在是词穷了，甚至咬咬牙开始天马行空胡说八道，就差没夸对方有个三头六臂了。
对此明黛表示——
让你们造句，没让你们造谣。
不过不管怎么说，目的达到了就成。
十个优点说完，两个小家伙都转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明黛。
明黛：“做得不错，松开吧。”
徐珉玉闻言连忙将宗子逸撇开，动作飞快。后者虽然反应慢了半拍，但松手之后便立马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心。
明黛：……
这两小兔崽子。
有那么一瞬间，明黛甚至想让他们重新牵回去，从头再来一遍。
但松都松了，两人似乎也没打算计较，明黛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心平气和地说：“才认识不到半天，你们互相之间就能说出这么多优点，说明你们内心还是很认可对方的。既然这样，为什么有事不能好好说，非得要打架呢？”
徐珉玉：“……对不起，师叔。是我太冲动了。”
宗子逸：“长老，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对。”
明黛：“光对我说吗？”
徐珉玉偷偷抬头瞥了眼旁边的人，却正好和他对上视线，他抿抿唇，说：“对不起，虽然你有些小少爷的习惯，但其实你和我见过的那些公子少爷都挺不一样的，我不该因为讨厌他们便冲你撒气。”
“一开始我也不应该因为你和阿阮关系好就对你那么凶，之后更不该一冲动就朝你动手。无论如何，打人都是不好的行为。”
宗子逸摇头：“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就变了味道。”
“来之前大哥和我说，朋友之间需要互帮互助，但除了灵石，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拿得出手的东西，所以我才想请客，这样你们就可以把灵石留着去买其他喜欢的东西了……对不起，我很想和你们做朋友。”
明黛：“以后还打吗？”
两人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不打了。”
打架哪有互夸难啊！

第103章 ◎凌云峰的那个江呀！◎
穿过来这么久，这还是明黛头一次处理徒弟们内部之间的矛盾。
好在小孩儿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互相道了歉、解释清楚之后，两人不但成功冰释前嫌，关系甚至变得更好了。
得知宗子逸的房间还没收拾出来、需要和人同住的时候，徐珉玉立马主动说道：“要不你跟我睡一间屋子吧。”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我那个屋子可宽敞了，师叔还给我做了好多好多竹剑呢，长的短的都有！威风得很！”
宗子逸：“哦，我也有很多剑。”
徐珉玉满脸骄傲：“但你那些剑都不是师叔亲手做的。”
宗子逸若有所思：“说得也是。”
于是他顿时来了兴趣：“有双手剑吗？”
徐珉玉：“……呃，这个倒真没有，我不使双手剑。我们峰上好像只有二师姐才会使双手剑。”
打脸来的太快，徐珉玉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怕对方觉得自己吹牛，他挠挠头又连忙补充道：“但要是你周考月考成绩好的话，可以让师叔给你做——师叔，可以的吧？”
于是两个小崽子齐齐转头看向明黛。
突然被戳的某人：“……”
臭小子，大话都说完了才想起她来。
他都把话放出去了，她能说不行吗？
好在双手剑她确实会做。
于是唐长老很高冷地点了点头，班主任架子十足：“可以。但是每一次的奖励名额都有限，想要获得竹剑的话，你必须得让我看到你的努力才行。”
竹剑其实并不贵，甚至连普通的铁剑都不如，许多没有灵气的普通人也会做，光是临仙镇上都能一抓一大把。
除此之外，宗子逸其实也并不缺剑使。
毕竟宗季初也用不上那些东西，家里得了什么好剑便都往他那送。
从小到大，光是灵剑他都不知道收了多少把，以至于有好些把剑在被人送到宗家以后，便一直被放在仓库里吃灰，一次都没出过鞘。
相比之下，竹剑实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完了徐岷玉和明黛说完的话之后，那一瞬间，他竟然对一把平平无奇的竹剑产生了一种迫切的渴望。
他也想要唐长老亲手做的竹剑。
他想要得到青山峰的认可。
别人都能做到的事，他宗子逸怎么能差？
他可是堂堂宗家小少爷！
一想到这儿，小少爷在心中暗自憋了股劲儿，眼神也变得坚毅了许多，捏紧拳头道：“长老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明黛点点头，欣慰地说：“孺子可教。”
她又说：“这几日你就先和珉玉住一起吧，他对峰上最熟悉了，让他带带你。其他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的师兄师姐，当然，也可以来找我。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峰上，直接来后院寻我便是。”
宗子逸点点头，认真道：“弟子知道了。”
明黛：“去吧。让珉玉先带你去认认路，差不多半个时辰以后开饭，到点记得回来。”
两个小家伙应了一声好，看起来十分乖巧。结果转头徐岷玉便兴奋地喊了声“跟我来”，拽着宗子逸往弟子院的方向跑，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明黛见状不由得摇了摇头。
徐珉玉脾气急躁，天生反骨，是个吃不得亏的，稍不注意尾巴就能翘上天，得顺着毛摸；而宗子逸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要比他讲理一些，但毕竟是小少爷，被人捧了这么多年，骨子里同样心高气傲，不见得会愿意被人压上一头。
这两个冤家凑到一起，多半都是闹了吵吵了闹，往后的日子暂且不提，起码最近这一个月的日子恐怕很难安生咯。
……
作为一名老师，明黛自认为自己和弟子们之间的关系还不错、深受弟子们信赖，勉勉强强也能算得上合格，但也正因为她是老师，有些事情并不方便她出面。
在孩子们的世界里，老师和家长就是最大的权威，但人人常常忽略的是——孩子们之间其实也有自己的小圈子，小社会。
老师家长若是事事都干涉，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就拿此次的事情来说，她或许能够靠着权威镇压，勒令两个小孩不许再打架，却不可能强迫他们成为真心朋友。
所以她只能换个迂回的方式帮他们自己调节。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完全不管也不行。
为了能让自己的耳根子清净点，吃过晚饭之后，明黛特意找到了云时和奇安，提起了有关于宗子逸的安排。
她特意叮嘱道：“虽然咱们峰上之前不是没有过转校生，但是这回的情况和之前有所不同，所以有些事情需要拜托你们俩去做。”
“宗子逸年纪还小，又是第一次离家、之前又很少和同龄人接触，有时候在待人处事方面难免会同大家有些分歧，或者做得不太好的地方。”
“作为班长，师叔希望你们俩平时能够在学习和生活上多照顾照顾他，主动搭把手，争取让他早日融入我们青山峰这个大家庭，可以吗？”
云时：“没问题。”
奇安也跟着认真点头。
他们俩一个是辈分最大的，一个是年纪最大的，对于下面的师弟师妹向来是一视同仁，即便明黛不说，他们也会这么做的。
“师叔放心，这段时间我们会多留意的。”
“嗯。”
明黛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们也不必表现得太刻意，照顾并不等于偏袒。若是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也可以上前制止、行使班长的权利。”
“如果你们觉得解决不了，就立刻叫人来找我，千万不能私下起冲突、更不能像今天一样一言不合就打架，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
明黛忍不住揉了揉他们的脑袋：“有你们两个小班长在，我倒是能省心不少。”
“师叔……”
云时脸一红，有些不太自在，下意识地想躲开，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明黛的魔掌。
反倒是奇安，也不知道是不是当虎当久了，仗着自己皮毛厚，他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还用头轻轻蹭了蹭明黛的掌心，惹得明黛忍不住又多偷偷揉了两把。
唔，真舒服。
云时：“对了师叔，宗师弟的房间定下来了吗？如果还没定下来的话，我的房间旁边还有一间空房，可以让他搬过去，这样也方便。”
明黛：“可以啊。”
云时：“那我一会儿就去帮忙收拾。”
明黛：“不用，不着急，也先别和他提这事。最近这段时间，我打算先让他同岷玉一起住上几天，等过段时间再搬。”
云时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惊讶道：“和岷玉一起住？”
明黛：“嗯。”
云时：“……会不会不太合适？”
明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十分淡定地说：“没事，慢慢适应一下就好了。”
青山峰那么多空院，要想收拾出一个空房间其实并不难，之所以会安排宗子逸和其他人同住，明黛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明面上的少爷小姐虽然不多，但实际上各家的小皇帝小公主倒是不少。
为了纠正这些孩子们从家里带来的各种恶习、锻炼他们自主生活的能力、帮助他们融入班级，老师们也是操碎了心。
其中，最常见的便是入住集体宿舍。
按照计划，在宗子逸适应集体生活之前，明黛都不打算给他安排单人宿舍。
当然，不光是她这么想，这也是宗季初的意思。
只不过她一开始也没想到，徐珉玉竟然会主动向宗子逸发出邀请——这可是稀罕事儿。
于是明黛干脆就将计就计了。
虽然可能会有些吵闹，但没准儿也能是件好事。
要是能一口气把这两个祖宗都治住了，那倒也不错。
明黛：“好了，我要交代的差不多就这些，时间也不早了，大家都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上课呢。”
她说着便准备起身，却见一旁的云时正一脸纠结地坐在原地没动。他皱着眉头，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明黛：“怎么了？”
云时下意识否认：“没、没什么……”
明黛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有事，于是又停下脚步：“有话就直接说，现在又不是在课堂上，不必顾及太多。”
云时：“……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明黛：“没事，你说吧。”
云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后来听拾月说，我们在镇上碰见的那位师兄就是送您雪参的那位师兄，是吗？”
明黛嗯了一声，也没和他解释那其实不是雪参，而是雪灵参，“怎么了？”
云时：“那您后来成功还回去了吗？”
明黛：“……没呢。”
一提起这事，明黛就有些头疼。
虽然她当时不知道雪灵参是什么东西，但从语境也能推断出来那东西应该比雪参还要好，所以她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可惜对方固执地就像个顽石似的，说什么也不收。
于是单独补习这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了下来。
云时听完之后，表情十分微妙：“……师叔，你知道他是谁吗？”
明黛：“知道啊。”
云时：“您知道？！”
明黛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嗯，我知道他姓江，怎么了？”
云时：“……”
他还以为师叔说的“知道”和他说的“知道”是同一个意思呢，没想到搞了半天还是没认出来。
云时：“不是这个江，是那个江！”
明黛皱眉：“那还有哪个江？姜？蒋？”
云时急了：“不是姜也不是蒋，是凌云峰的那个江呀！您忘了吗？”
“他是凌云峰的那个江师兄呀！”

第104章 ◎闷葫芦里的药。◎
那一瞬间，明黛的脑子就像是崩掉的晋江似的，反复加载了好半天才听懂云时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凌云峰的江师兄……那岂不就是江淮声？
那个青年竟然是江淮声？！
她忍不住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明黛虽然同江淮声不熟，但好歹穿过来这么久了，对宗门内的情况也算是有所了解。
像江淮声这样的年纪与修为，虽然仍旧顶着“弟子”的名头，但却与一般的弟子大不相同。他们既不用上课也不用当值，取而代之的则是闭关或者历练。
就像之前的原主一样，感觉时机到了就下山晃悠闯荡，两三年不回宗都是常有的事，同一个峰的普通弟子很难与其有所交集，更别提这还是还跨了峰的。
若是年长一些的弟子认出了他，倒也说得过去，但云时怎么会认识对方？这差得也太远了吧？云时入门的时候，江淮声怕是早就已经金丹了。
明黛：“你之前同他见过？”
云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第一年宗门大比举办的时候，他来过青山峰。”
明黛：“他来青山峰做什么？”
云时：“……来打听您。”
明黛又听懵了：“啊？”
云时连忙改口道：“呃，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先容我捋一捋……”
事实上，云时其实也不太清楚那位江师兄当时来青山峰究竟有何目的。毕竟那时候他师父徐清川还在，江淮声来找的也是徐清川。
他作为弟子，只是同对方打了个照面而已，连话都没说上两句。
云时也不知道那日江师兄究竟同师父谈了什么，只记得自那以后自家师父阴沉了好多天，以及最后江师兄离开之前，问了他一句话——
【你师叔还好么？】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师叔……是指哪位仙长？】
明黛：“……咳咳。”
云时尴尬道：“这不能怪我，当时我还没见过您呢。”
明黛若无其事地掩饰：“没事，我就是突然嗓子有点痒，你继续。”
云时：“……没了。”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也就见过那位江师兄那么一次，同明黛的交集更是算不上多，所以他后来也就把这事儿给抛到了脑后。
要不是明黛今天突然问到，他或许还想不起来。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师叔，您和江师兄不是有婚约么？为什么您好像一点儿也不认识他？”
而且江师兄对此似乎也并不惊讶。
奇安闻言也同样好奇地扬起脑袋看向明黛。
明黛闻言有些心虚，轻咳一声故作淡定地说：“许多年没见了，认不出来很正常，你想想，一开始我不也没认出你们么？”
两个小弟子：“……”
好像有点道理，但似乎又不怎么多的样子。
但既然明黛本人都这么说了，他们也只好这么听着。
可话又说回来，之前传言里不是都说江师兄下山是为宋师姐才下山寻药的么？怎么那药又到了自家师叔手中？
总不会是一人送了一份吧？
明黛心中也同样觉得疑惑，但这些事情却不方便同弟子们说太多。
一来她也不清楚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光从原主的记忆来看，两人虽然顶着未婚夫妻的名头，但实际关系却和普通的点头之交差不多，不像是有什么男女之情。
二来，她其实也不是很在乎江淮声究竟送出去了几份药。
毕竟即便是把药送到了她手上，那也是看在原主的面子上才送的，而不是真的为了“她”，所以那药对于她来说也就是药而已，并没有太贵重的意义。
相比之下，此时此刻她更在意的是——
江淮声究竟为什么要来送药？并且还是以那样一种掩人耳目的方式，仿佛他不是来送东西而是来偷东西似的。要不是当时她正好撞见，估计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送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很重要。
既然江淮声之前都想尽办法地躲着她了，现在为什么又要假装成普通弟子，主动来找她补习？
玩呢？
明黛直觉这当中应该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索性也懒得想了。
他江淮声既然都能想方设法地给她送药，想来情况就算再差应该也不至于害她，还是静观其变吧。
“好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回去洗漱睡觉了——对了，这事你们暂时先别和其他人说。”
云时：“拾月也不能说吗？”
明黛：“嗯，暂时先别提。就当咱们今晚没聊过这事儿、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说完，明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江淮声既然想演，那她就陪他演着玩玩。
她倒要看看这闷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
翌日，弟子们照常晨跑、习剑、上早课。
明黛担心宗子逸适应不了，难得起了个大早去盯早操，没想到竟破天荒地看见一向刹不住脚的徐珉玉落在了队伍最后。
当然，并不是他独自一人。
在他身边，宗子逸跑得气喘吁吁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精神，和一旁堪称游刃有余的徐珉玉几乎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他人手长脚长的，已经慢慢跑到前面去了，只有徐珉玉还留在他身边，边跑似乎还边说着什么，看起来十分亢奋，像是在给他加油打气似的。
乍一看似乎是什么好同学友爱互助的场面。
于是明黛十分欣慰地凑过去——
“哈哈哈宗少爷你的体能也太差了吧！”
“昨天打人的时候感觉你还挺有劲儿的啊，怎么今天这么容易就累了？”
“行啦，如果实在坚持不下来就算啦，阿阮也只跑半圈，一会儿你可以和她一起慢慢走回去。或者让师叔捎你回去也行。”
“……闭嘴！吵死了！”
徐珉玉嘿嘿地笑：“别急啊，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要是跑不了的话不用勉强自己！师叔说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咱们得循序渐进才行！”
宗子逸跑得双腿发软，汗水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嘴上却逞强道：“谁、谁说跑不了了？！少……少瞧不起人了！我肯定、肯定能跑完！”
徐珉玉：“那你可得加把劲儿啦！”
明黛：“……”
果然，她不该对这臭小子抱有太多期望。
不过有了徐珉玉的不断刺激之后，原本中途就想放弃的宗子逸最终还是成功坚持了下来，并赶在早饭结束之前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终点，领到了明黛特意为他留的白粥窝头和咸菜鸡蛋。
一开始他还担心自己跑得太慢，会不会被人嘲笑，后来已经完全顾不得思考这些了，只觉得整个人都是被饭香味给勾着魂飘上来的。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应该是宗子逸出生以来吃过的最简陋的一餐了。可当他切切实实捧上碗的那一瞬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满足。
真奇怪，明明以前他在家吃山珍海味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怎么这碗普普通通的白粥反倒如此香甜？！
宗子逸一边想着，一边风卷残云似的将早餐全部塞进了肚子里，直到再也塞不下了，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下意识地打了个嗝。
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
明黛：“你还好吗？”
宗子逸面露尴尬：“呃，没事……”
明黛猜他估计是接受不了自己当众打嗝的事，点点头没戳穿：“行，既然没事了的话，那现在开始准备上课吧。”
宗子逸：“啊？”
小家伙傻眼了。
折腾了一早上，原来课程还没开始？

第105章 ◎单独授课◎
接下来的几日，没有经历过应试教育毒打的宗子逸小朋友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作业与考试支配的恐惧。
早间晨练就不提了，一说起来都是心理阴影。每天跑得满头大汗不说，还要被徐珉玉打击。
他活了整整六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除此之外，课堂上有随堂练，课堂下还有课后作业。每天放学后有天天练，每周学完以后还有周考，中间几天还穿插几堂突击测试。
虽然测试的题都不难，也没有什么必须考到多少分、否则就怎么怎么样的硬性要求，就算不小心考差了，唐长老也不会发火，顶多说一句“下次注意”。
可就算唐长老再怎么温柔，也改变不了考试带给幼小心灵的冲击！天知道他第一次得知剑法也能考试的时候有多紧张吗！
然而令宗子逸没想到的是：这样的情况下，整整四十多人的弟子里非但没有一个人喊累，反而越学越起劲，就像是中了什么蛊似的。
对此宗子逸并不是很能理解。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算是学习比较刻苦的那一类了，就连家中聘请过的那些老师也时常夸他比他们曾经教过的其他世家公子都要努力。
当然，这话当中不乏阿谀奉承的成分，但也并非完全是假的。若非勤学苦练，他宗子逸也不可能小小年纪就有了现在的修为。
只不过到了青山峰以后他才发现：世上努力的人不止他一个，比他努力数倍的人更是比比皆是，就连最最年幼、最最无害的小豆丁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卷王。
除此之外，青山峰上没有所谓的仆从和帮工，吃饭洗衣打扫什么的，一切都要自己动手，既辛苦又费时，不像他在家里好吃好喝的有人照顾、每天只需要练剑读书就行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宗子逸头一次意识到：和山上这些师兄师姐们相比，他那点自以为是的努力或许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心想：或许这就是大哥所说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吧。
可有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的是——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并不是宗子逸瞧不起人，而是在他从小到大接受到的观念当中，灵根的好坏便已经决定了修炼能够达到的高度。
来青山峰学习的弟子们大多都是四五灵根，日后最多也就能修炼到金丹，极少数人或许有机会能够冲击元婴，但也只是有机会而已，真正成功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
灵根越杂，往后精进就越难。
但即便这样，他们仍然没有一丝懈怠。
他们每天这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钱财？地位？名誉？
“当然是为了自己啊。”就在宗子逸心中疑惑不解的时候，旁边突然插进来徐珉玉的声音。
宗子逸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怎么哪儿都有你？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徐珉玉拖长了声音：“这还用问？你都写在脸上啦！大少爷～”
宗子逸茫然：“我脸上？我脸上能有什么？”
他说着便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摸到——等等，不对，为什么感觉有点黏糊糊？
宗子逸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放下手一看，五个手指头都是黑的。
“徐珉玉？！”
“干嘛，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果然是你干的！”
糟糕，暴露了！
徐珉玉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表面却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嘴硬道：“谁叫你上课打瞌睡了！这是来自今日流动纪律委员给你的小小惩罚！”
宗子逸听完更生气了，眼睛瞪得溜圆：“我承认，上课打瞌睡是我对不，可那还不是因为你睡相太差，晚上老踹我，害得我这几天根本没睡着！”
一听他说这个，徐珉玉可就不依了。
他矢口否认道：“胡说，分明是大少爷你睡不惯硬板床才失眠的，你自己之前都承认了！真要论起来，你半夜里想家偷哭才吵得人睡不着呢！”
宗子逸：？？？
周围其他人：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宗子逸气得浑身发抖，一张矜贵的小脸又红又白，平日里的优雅尽数破功，活像只被薅秃了毛的极地狐。
他直接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教学用木剑：“徐老四！你是不是又想来打……比划比划？！”
有了之前的教训，他们现在已经不说打架了，而是光明正大地说比划。
当然，这种比划通常也只是点到为止，并不会真的像打架一样那么混。光是最近这几天里，他们俩都已经比划过好多次了。
“来就来，谁怕谁啊！”
“呔！吃我一记惊鸿飞燕！”
“雕虫小技，看小爷我神龙摆尾大展乾坤！”
……
不远处，大虎奇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同样头疼的云时帮他说出了心声：“他们俩又吵起来了。”
李拾月皱了皱眉：“幼稚。”
小豆丁跟着她重复：“幼稚！”
那义正言辞的小模样，仿佛刚才同徐珉玉一起在宗子逸脸上画大花猫的人不是她阿阮一样。
明黛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没事，不用管他们。”
六七八九，猫嫌狗厌。
他俩只要不拆家，一切都好说。
奇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而在他走开之后，李拾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感觉师叔好像有心事？是因为两个师弟吗？”
明黛怔了一下，随口说道：“不是，我在想宗门大比的事情。”
其实不是。
她在想江淮声。
……呃，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准确地说，她是在想之前她同江淮声稀里糊涂定下的那件补课的事情。
按照约定，江淮声会在每周第一个休沐日的下午过来。平常这个时候，峰上的外门弟子大多都回去处理私事去了，留在峰上的人并不多。
今天便是第一次补课。
原本明黛还挺期待的，毕竟她是真的很想知道江淮声这个闷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之后，她却犯了难。
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来上这堂课。
补课自然是不可能真的补的。
她不清楚江淮声的修为，但想来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相比之下，没准儿到头来还是她班门弄斧了。
但若是什么都不教也不行，那样一来，江淮声肯定会起疑的。
总而言之，她既不能让江淮声知道她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更不能让他瞧出自己身上的端倪。
一想到这儿，明黛忽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可惜事情已成定局，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都敢来，她有什么不敢招架的？
“宗门大比？师叔可是在PanPan想押注的事？”另一边的云时接上了话。
“之前您交代我的事情，我也拜托师兄们去打听过了，和师叔预测的没错，我们青山峰现在的赔率的确很高……”
他顿了顿，犹豫地问：“师叔，您真的要把所有灵石都投进去吗？”
李拾月抱剑挑眉：“师兄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你觉得我们会输？”
云时有些无奈，抿唇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或许还是再慎重一些比较好。”
毕竟他们峰确实穷。
虽然这话听起来确实有些打击士气，却也是云时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说出来的。
他认真地说：“各峰实力本来就不弱，再加上今年魔物频现、原定于三年后的门派交流会也提前了，各峰弟子都在加强训练。”
几个月前掌门就曾和明黛透露过有关于门派交流会的消息，但正式的日程却是最近这段时间才确定下来的。
这几天宗门内到处都在讨论着与门派交流会相关的话题，仿佛马上就要开始了似的，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云时认真地说：“如果只是单纯针对西姜峰，应该没什么问题，可如果是想要拿下练气组第一，恐怕还是有些难度。”
明黛有些意外：“这些话是谁同你说的？”
云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分析的。”
明黛：“可以啊小伙子。”
云时：“……师叔，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正经一点啊！
他真的很认真地在分析！
明黛高深莫测地笑：“放心吧，我早有准备。”
云时怔住：“早有准备？”
明黛答非所问：“今年是第五届了吧？”
云时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意思，只能点点头顺着回答：“……对。第一届只有我参加，第二届是我和拾月，三四届除了阿阮，我们其余人都参加了。”
明黛：“其他峰呢？”
李拾月：“因为名额有限，所以大多都是内门弟子参加，外门弟子也有，但不多。”
明黛屈指敲了敲桌面，循循善诱：“那你们觉得，每年参赛人员的变动大吗？”
两个小徒弟对视一眼，感觉好像抓住了什么。
不等他们开口回答，明黛便直接抛出了答案：“事实上，我几个月前便从藏书阁里找出了每年度的比赛视频……呃，留影。”
事实上，明黛也没想过光靠几个月的时间就能把徒弟们全部教成随时随地都能越级挑战、百分百胜率的龙傲天凤傲天，那根本就不现实。
她是老师，又不是老天。
但人之所以能成为人，便是因为他们懂得运用智慧。硬打打不过，他们还可以智取嘛。
云时想了想，说：“师叔的意思是……我们先分析留影，然后再进行针对性训练？就像我们平时上的剑法理论课一样？”
明黛颔首笑道：“不错。”
虽然她没打过什么篮球网球排球，但是她会看动漫啊！
除此之外，每年中高考的时候他们也会突击预测题型、商量怎么分配做题时间，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或许也能算是半个“教练”。
这年头的修仙者们可没有太多竞赛的概念，他们就把宗门大比当成一门简单的比试，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
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的综合实力不够，技不如人，却从没想过还可以“投机取巧”。
而那些影像之所以会被留下来，主要是为了保证结果的公平。大比结束之后，那些影像也就彻底失去了作用，被放在只有长老才能去的地方，普通弟子并没有借阅的权限。
但大部分长老平时最多只是抽指教一下弟子、督促他们修炼，根本不会想到为了一场比试而去借阅影像来研究。
小豆丁没听懂，但是不方便她捧场，一个劲儿地拍掌。
“师叔好厉害！”
“谢谢阿阮。”
李拾月好奇地问：“可是我听说留影石好像只记录最后几场决斗？”
明黛：“最后几场就够了。”
毕竟修仙又不比上学，不是每年都能准时晋级。抛开最后赢得胜利的那些弟子不提，大部分人去年在什么组，今年多半都还在什么组。
他们只需要把那几场留影研究透，胜率便能提高不少。至于前期的“海选赛”，她完全不担心，好歹这几个月也不是白教的。
她说：“不用急，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虽说中间出了些意外，耽误了一段时间，但一切都还在明黛的掌握之中。
每个峰的参赛名额是固定的，练气组三十人，筑基组二十人。若是换作其他峰，少不得要为名额再比一场。
但青山峰就没有这个烦恼。
包括刚刚引气入体不久的小豆丁也可以参赛。
当然，小家伙能不能赢就不一定了。
原本明黛只是为了掩饰而随口扯出这个话题，这会儿倒是开始认真了起来。
她说：“下周开始，外门的那些师兄师姐们会正式转到我们青山峰门下来。”
云时：“不是说一个月的考核期么？”
明黛：“那只是为了考验考验他们。”
当初她提出一个月，其实主要是想让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知难而退。不出所料，后面也确实陆陆续续地走了好些个人。
如今剩下来的这一批弟子平时学习态度如何，她都看在眼里。正好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宗门大比了，要是这会儿还不转峰，之后恐怕就转不了了。
云时愣愣地说：“……所以师叔早就计划了？”
明黛：“对啊。”
云时：“抱歉，我还以为……”
明黛笑：“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云时这下不说话了，但眼神却出卖了他的想法。
“好了好了，说正事。”明黛微微收敛了笑容，“下周等所有人都入峰之后，我会给你们增设一门竞技课。”
“竞技课？”
“嗯，顾名思义，就是研究对方的招数，进而做出有利于己方的判断和调整——”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自己的衣摆像是被什么给扯了一下。
明黛低下头。
是奇安。
“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那两个拆家的小兔崽子出什么事了，结果回头一瞧，两人已经在老榕树下打起了座。
估计是刚会儿打累了，现在急需恢复灵力。
“……”奇安喉咙里呜噜了两声，但明黛听不明白。于是它又张口咬上明黛的衣摆，不轻不重地往外扯。
“师兄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想让您跟着他一起去看看。”李拾月帮忙翻译道。
于是明黛只好站起身。
奇安果然松开嘴，朝着外面走去，中途还不忘停下来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明黛：“……”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的心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奇安已经维持兽形快两个多月了，他该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一只大猫了吧？
不等她细想，两人便已经穿过院门来到了外面。
明黛正想问他究竟发现了什么，结果一抬头便看见门口站着一位高大的青年。
他又换回了之前明黛见过的那身弟子服，腰间别着那把无鞘的玄剑，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有多久。
似乎是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他也刚好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明黛明显感觉到对方骤然紧张了一瞬，就连脖颈间的肌肉也跟着绷紧，喉结无意识地滚动。
明黛：“来多久了？怎么在这儿站着？”
江淮声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刚来不久，我听见你们似乎在议事，便没打扰。”
其实不是。
他早就来了，但却不敢进。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就好像从那天之后，脑子里有一根弦突然绷断，一切都开始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就像现在。
明黛：“那你也可以直接敲门呀。”
江淮声嗯了一声，垂眸道：“抱歉，下次注意。”
明黛：竟然还打算来下次？
她心里嘀咕着，明面上却若无其事地侧过身，“先进来吧，你在院子里等我一下。”
说罢，她也不管江淮声是什么表情，径直进去，奇安紧随其后，黑白色的长尾在半空中扫了一圈。
江淮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跟上。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好几道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让他心中的压力顿时又大了几分。
“是上周那个很好看的师兄！”阿阮喊道。
江淮声闻言看向她，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抿着唇微微颔首，扯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记得这个小女孩，送剑穗的那个。
当时他走得匆忙，也不知道最后那枚剑穗究竟送出去了没、以及是谁送的。
一想到这，江淮声的眼眸微微有些发深，但他掩饰得很好。
而在那小女孩的身边还坐着另外两个十二三岁的弟子，女孩看起来不怎么友善，目光十分警惕，男孩则相对沉稳许多，但眼神里却同样透露出一丝探究。
目光落在云时身上，他不由得多停留了一会儿。
江淮声记得十分清楚，那天在临仙镇上，这个小男孩应该是认出他了。
原本他还在担心对方事后会不会同明黛提起，但现在看来，明黛似乎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或许是信息沟通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偏差？他心想，如果是那样就最好不过了……
“那是我们峰上的弟子，分别是云时和李拾月和阿阮。刚才带你进来的那个是三弟子奇安。”他正思索着，那头的明黛已经折返。
说罢，她又转头看几个小家伙：“这位你们上周应该都见过了，之后可能会经常过来补课，大家叫江师兄就行。”
在江淮声看不见的地方，她偷偷冲云时使了个眼色。后者抿唇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带着众人一起问了声好。
江淮声也同样回应了一句。
态度算不上热络，但也算不上冷漠，倒像是不怎么会和人打交道似的。
明黛还没摸清他的目的，不想让小徒弟们同他接触太多，便以主院人多为由又带他出了门。
对此江淮声并没有任何意见，甚至暗中松了口气。他不想被人认出来，至少不是现在。
“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
而在他们身后，阿阮看着两人的背影，眼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层金光，紧接着她脑海中忽然再度传来一阵刺痛，但持续不过几秒便消失了。
李拾月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低头问：“怎么了阿阮？沙子进眼睛了么？”
小豆丁摇摇头，轻声说：“……放心吧师姐，我没事。”
李拾月这会儿正琢磨着刚才那位江师兄同自家师叔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心思也有些飘忽不定，闻言很快便放下心来，也没多想：“没事就好。”
阿阮老老实实地缩在自家师姐身边没吭声。
她没说的是：就在刚才，她又看见了一些画面，但那画面实在闪得太快，她并没有来得及看见太多的东西。
只知道有个人倒在地上，浑身都是血。
如果她没认错的话，似乎正是刚才那位江师兄。
……
另一边，明黛没忘记江淮声之前提出的“单独教学”的诉求，正好她也想弄清楚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便直接将人带到了后山的竹林里。
明黛：“上次指导了你一套剑法，你还记得吗？”
江淮声：“……记得。”
明黛：“掌握得怎么样了？”
江淮声：“尚可。”
他以为明黛会让他先耍一遍看看，便下意识地就准备取下腰间的剑，却不想明黛忽然朝他抛了一样东西。
江淮声下意识抬手接住。
是一根细竹。
明黛：“动作还挺快的嘛。”
江淮声直觉这话有些危险，沉默了两秒才干巴巴地回复道：“……侥幸。”
明黛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却不显，若无其事地说：“上次也和你提过了，你的动作不够干脆，挥剑的角度也不对。”
“嗯。”
“所以今天咱们就来练习挥剑。”
“挥剑？”
明黛挑眉：“不愿意？”
江淮声连忙摇头否认：“不是。”
他只是觉得有些意外而已，但既然明黛都这么说了，他照做便是。
明黛嗯了一声：“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就先从挥剑开始吧，次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次数就按左右各三百次来吧。”
左右各三百次，合起来就是六百次，如果每一次都认真完成的话，怎么说也得挥到天黑去。
更别提中途还有可能会被纠正重来，可想而知训练强度有多大。
明黛有意刁难他，并且丝毫不加掩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江淮声听完之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十分认真地应承了下来。
“好。”
明黛：“……那就开始吧。”
她就不相信了，这人真的能坚持下来？

第106章 ◎江师兄经常提起您。◎
后山，竹林。
风吹青浪，剑气横荡。
竹海之中，青年神色专注地挥动着手中那柄细竹，一招一式道法隐现，而在他身旁不远处，明黛双手环抱于胸前、背后依着翠竹，望着他的方向，神色十分复杂。
最初明黛让他挥剑，不过只是想刁难他一下。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人竟然就真的闷不吭声地开始练了起来。
一炷香、两炷香……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江淮声的额头上也开始冒了些细密的汗，可他非但没有一丝抱怨，更没有半分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碧影破空，剑声啸啸。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在他手下却有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流畅之美。仿佛那根细竹已与他心念融合，一切都是那么游刃有余。
即便明黛心中仍然对江淮声有些芥蒂，此时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确实能担得起“英姿卓绝”四个字。
长风卷动衣袍，片叶不掩眉目。
他无疑是很适合习剑的。
一根细竹都能使成这样，也不知道当他真正出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该说真不愧是天生剑体么？
明黛心中这样想着，便不由自主地朝他腰间那柄无鞘玄剑看去。
乍一看，那剑十分普通，乌漆嘛黑的，看起来就和铁剑差不多，没有半分灵剑的神采。
其剑身上虽然刻有阵法，但也不知是因为磨损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并无灵气流动其间，充其量只能算是几道花纹。
如果明黛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或许也就信了，但此时此刻，她怎么看都觉得那剑上应该是有一道障眼法。
于是她便多看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某一个瞬间，她忽然感觉那剑似乎闪了一下。
江淮声手上动作一僵。
明黛下意识地抬头看他：“怎么了？”
江淮声抿唇，面不改色地撒谎：“……手臂酸了。”
这个时候？
虽然有些突然，但瞅着时间确实也过了很久了，明黛便没有多想。要是换做那些小徒弟的话，怕是第二柱香燃尽就撑不住了。
“先休息一会儿吧。”
江淮声应了声好，低头收剑。
明明只是一根随处可见的细竹，他却收得十分小心，像是生怕把它给折断一般。
片刻后，他来到明黛身边，一同在石桌前坐下。明黛顺手给他递了杯水，江淮声先是一愣，而后才伸手接了过去。
指尖相触，像是着了火似的，烧得江淮声差点没拿稳，很快便将手给收了回去。
“谢谢。”他有些拘谨地说道。
“不客气。”明黛笑眯眯地看着他，越发觉得这人很奇怪。
不是那种危险的奇怪，也不是那种莫名其妙的奇怪，而是他明明藏着什么事情不想让你知道，却又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暴露出来，但他自己却一无所知。
于是明黛脑海中适时响起了一句台词：
【很好，男人，你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by教导主任。
江淮声被她看得有些心慌，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同时暗中敲打了一下自己的剑。
差点就露馅了。
为了不让明黛察觉异样，江淮声不仅将自己的修为压到了筑基，同时还给自己的配剑也上了一层障眼法。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怕明黛瞧出什么端倪。但转念一想，之前那么多次明黛都没认出他是谁，没道理今天就能突然认出来。
不慌。
江淮声淡定地续了一杯水。
片刻后——
“对了，我似乎还没问过你的全名叫什么？”
“你身体怎么样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双方皆是一愣。
不过预料中的谦让并没有出现，江淮声很快便回答道：“我叫江十。”
明黛面露古怪：“江十？”
江淮声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
明黛似笑非笑：“会不会有点太随意了？”
江淮声言简意赅地解释：“排行。”
“十”确实是他的名字。
只不过是以前刺在他身上的数字。
“好吧。”明黛本来也就只是诈他一下，既然江淮声坚持这么说，她怕对方起疑，便没再揪着名字多问。
“你是哪个峰的？”
“凌云峰。”
“……？”
这回倒挺老实。
明黛眯起眼继续试探：“凌云峰上姓江的可不多。”
江淮声：“您是想说江师兄吧。”
明黛：“……”
这人怎么又不按套路出牌？
明黛想了想，干脆放开胆子，顺着他的话若无其事地往下问：“你认识他？”
江淮声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说：“见过几次。”
“哦？”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忽然来了句完全不搭边的话：“他经常提起您。”
明黛：？？？
她在提醒他和不提醒他中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提醒对方前后台词好像矛盾了的事，挑眉问：“是么？”
“他都说我什么了？”
江淮声睫毛轻颤：“说您剑法卓绝。”
明黛觉得莫名好笑：“然后呢？”
江淮声：“说您是性情中人，快意潇洒。”
明黛：“还有吗？”
江淮声沉默了两秒，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的。”
“还有很多很多。”
“……”
这下给明黛整不会了。
她寻思着原主和江淮声似乎也没那么熟吧，正想再旁敲侧击地问两句，江淮声却突然站起身。
“多谢长老的茶水，还有四百下，我去继续练习了。”
不等明黛开口，他便重新拿起那根细竹，走回竹林中站定，拔剑，起势，全程没敢回头看她一眼。
他低头垂眸，长长地呼了口气，紧张的心情总算慢慢平静了些，再一定神，他的眼中便又只剩下了剑。
而江淮声并不知道的是，自从他起身的那一刻起，明黛的视线便一直跟着他。
看他拔剑，看他眼神坚毅，看他周身气势慢慢沉淀下来，散逸的剑气隐隐徘徊在他身侧，一切仿佛都融入了一种十分玄妙的境界。
恍惚间，明黛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她只来得及看清一两个场景。
沙漠，雪地。
披在身上的斗篷，和偏头时看见的一道单薄的身影。
这些都是原主脑海中从未出现过的记忆。
不等明黛仔细思考那两个画面意味着什么，一阵晕眩突然袭来，脑海中再度涌上些许零碎而混乱的片段。
有的是一两处晃动的景，有的则是一两段遥远又模糊的声音。
【阿爹说今日开始便由我来教你习剑。】
【我才不要教你，除非你先叫我一声师父来听听。】
……
“小姐？！”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喊声，明黛猛地回过神，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江淮声连忙掠身而来，正要出手却见明黛脚步变换，迅速稳住了身形，动作快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江淮声：“……”
他默默地将手收了回去，站在明黛面前，像座沉默的小山。
“长老，您还好吗？”
明黛：“……没事，老毛病了。”
江淮声闻言立马皱眉：“什么病？严重吗？要不要我先送您回去看看医修？”
他说着便收起剑。
明黛：“你很关心我？”
江淮声猛地一僵，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地说：“……长老是为了剑宗弟子才受的伤，我等身为弟子，不可忘恩负义。”
明黛：“哦。”
忘恩负义，这是在指唐父救下他的事？他是看在过往的恩情才来送的药？
可这样一想似乎也说不通。
若是为了报恩，他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偷偷摸摸的，是怕被其他人知道吗？
明黛自觉自己或许已经触碰到了真相。
她想了想，说：“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江淮声面露不解。
明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毕竟之前许多人都说我虽然救下了其他弟子，却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害了你们凌云峰的那位宋师妹。”
“江十，你怎么看？”

第107章 ◎我不喜欢你◎
“江十，你怎么看？”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四周仿佛都变得寂静下来。只剩下两道微不可闻的呼吸，和如雷鸣般鼓动的心跳。
是江淮声的。
鸦羽般的睫毛在颤动中遮住他眼底的情绪，声音却十分平静。
“他们说的不对。”
“你怎么知道不对？”
“因为长老不是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江师兄也不是那样的人。”
至于为什么不是，他却没接着往下说。
明黛怔了一下，觉得有些好笑，“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江淮声闻言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说：“弟子也只是随口一提，长老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他再度提剑，转身朝竹林中走去，“还有两百下，我该继续练剑了——”
背后传来明黛的声音：“等等。”
江淮声脚步一顿。
明黛：“转过来，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你急着走什么，听我说完再去。”
江淮声闻言心中又是一紧，直觉不好。
但他此时只是个小弟子的身份，长老都这么发话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转回身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长老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不过既然你都说了你的看法，那我也顺便说说我的看法。如果之后你见到了江淮声，也可以把这话说给他听听。”
“……好。”
明黛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平静地说：“无风不起浪，当年的婚事是我父母定下来的，这几年我不在山上，和他接触也不多。确实耽误他了。”
江淮声抿抿唇，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她意有所指，神色复杂地说：“长老误会了，我……我江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这话说的，就差直接脱马甲了。
明黛连忙打断道：“没关系，这不重要。你可能没听懂我的意思，他和其他人的关系，我并不在乎。”
江淮声浑身僵住，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明黛就在他面前站着，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反应。她抬头看着那双因震惊而放大的眼眸，心中再度有了一个猜测——
江淮声，或许是喜欢她的。
不，应该说是喜欢原主。
明黛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这么多年抓过的早恋少说也有十七八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没有感情，她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这份喜欢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甚至算得上是隐晦，但她并不打算对这份感情做出任何回应。
一来，她没想过要将穿越的事情告诉任何一个人；二来她也不想欺骗对方，更不想利用他对原主的感情来一段什么。
这会让她有种接盘的感觉。
说的不好听点，简直知三当三。
或许在别人眼中，她和原主几乎没什么不同，姓名、外表、甚至性格都很相似，可明黛自己心里清楚，她们是不一样的。
角色互换一下，要是某天被她发现多年枕边人变成了陌生人，她估计能气得先鲨了对方再自鲨，凑一起做个剁椒鲨鱼头。
更何况，她现在对江淮声也没什么男女之间的感情，顶多觉得这娃挺可怜的，以前是个闷葫芦，好不容易想说了，那个人却听不到了。
他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喜欢的那个姑娘了。
明黛心想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借这个机会直接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脱了马甲再提这事儿会更尴尬。
于是她便说：“你和你师兄应该还不知道吧？你们凌云峰的人已经来帮他退过婚了。”
“虽然那件事只是个小小的插曲，已经解决了，但却给我提了个醒。关于婚契的事，我会再认真考虑的。麻烦你帮我转告他，过段时间我会去凌云峰拜访的。”
江淮声听得浑身发冷，手中的细竹慢慢变形。
“……为什么？因为那些传言吗？”
“不，因为我不喜欢他。”
江淮声也不知道自己最后究竟是怎么离开青山峰的。
在明黛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就像是变成了一具傀儡似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早就告诫过自己不该抱有任何幻想，可当那几个字真正从明黛口中说出来的那一瞬间，一种陌生的情绪骤然将他淹没，压得人几乎快喘不上气。
夜幕降临。
他独自一人走在临仙镇的街道上，周围男女老少往来穿行，归家的归家的，寻乐的寻乐，只有他孤身徘徊在街上。
宛若一只丧家野犬。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后悔。
后悔那天头脑冲动，后悔今天去赴约，更后悔以前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只是默默地站在的她身后，结果却连最后一条“保护好她”也没做到。
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他口口声声地说什么不敢奢望，骗过了自己也骗过了周围其他人，背地里却早就动了肮脏的心思。
少时侥幸得到一束月光怜悯，他以为他会知足。
但事实证明，人心永远是贪婪的。
他也不例外。
……
“江师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江淮声循着声音回头。两个年纪不大的男修朝他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见他回头，还特意小跑了两步上来。
正是包打听。
包打听：“听说师兄找我？”
江淮声点头嗯了一声，正要说话，目光却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跟在包打听身后的那人。
从刚才开始，对方的视线便一直紧盯着他，甚至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敌意。
包打听见他没说话，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介绍道：“啊这位是我朋友，也是内务堂的。名字叫孔方，现在也算是谢长老的半个徒弟。”
“谢岳长老？”
“对对！”
江淮声闻言又看了孔方一眼，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么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后辈，甚至还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
孔方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只能硬邦邦地回了句问好。
包打听：“听其他人说师兄有事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江淮声回过神：“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了。先前你说的那个可以帮人还债务的地方在哪儿？”
包打听愣了一下，“您还是要还啊？”
江淮声点头。
包打听挠头：“那师兄您和……说清楚了吗？别怪师弟没提醒您啊，擅作主张可是容易被女修讨厌的。”
“不必担心。”江淮声淡淡地说。
反正她也不喜欢我。他在心里这样想道。
既然喜欢无法被记住，被讨厌，似乎也不错。
包打听以为他说的“不必担心”就是指已经说过了，顿时放心下来，大掌一拍，“那行，这不就巧了么，正好孔方就是负责这一块的，我们现在就能去流光阁。”
孔方一脸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就扯上我了？大晚上的去流光阁做什么？”
包打听笑嘻嘻地揽住他的肩膀：“帮个忙帮个忙。”
孔方：“什么玩意儿……”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好兄弟给捂着嘴拖走了。
一行人直接进了流光阁。
工作人员一听他们是来还债的，态度顿时变得殷勤了许多。但孔方脸上的表情却变得越来越奇怪，尤其是在得知了债务人的姓名之后。
“请随我来。”
因为账目涉及数额过大，他们被带进了流光阁内的一间包厢里。
就像现代银行的贵宾室一样，各地的流光阁也为大客户准备了专门用来议事的厢房。
但临仙镇毗邻剑宗，最大的客户就是剑宗，除此之外都是些走南闯北的散修，平时需要用到包厢的时候并不多，因此在选址的时候他们便只留了两间房。
孔方之前偶尔跟着其他内务堂的师兄来跑过几回，也知道里面的一些规矩。平时这里的厢房能用上一间都已经算是难得，今天却是两间房都派上了用场。
出于职业习惯，包打听下意识朝不远处那间厢房扫了一眼，下一秒便有一位侍从站到了他旁边，正好挡住了他打量的视线。
“几位朝这边走。”
这是提醒他别乱瞧呢。
孔方连忙拉了好友一把，包打听讪讪地笑了笑，连忙低头跟上江淮声的步伐。
……
与此同时，另一间包厢内。
宗季初正在核对最后一批账目。
形容瘦削青年半倚在案边，手捧着账本，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时不时就要咳嗽几声。随身的侍从端来了药，“家主，该喝药了。”
“先放那儿吧。”他随口应道，脸色苍白。
“……是。”
“那件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略有进展，但还是很难锁定范围。”
宗季初闻言微微皱起了眉。
他这次来临仙镇待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再待下去，恐怕会打草惊蛇。明日他们便打算启程返回苍城，之后想要再查就难了。
他想了想，突然问：“这半年里，剑宗可有出现过什么财务方面的异常？”
侍从一愣：“家主是怀疑——”
宗季初瞥了他一眼，侍从顿时打了个寒战，话音戛然而止。
“属下多嘴，请家主恕罪。”
“下不为例。”
侍从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听说几月前，有一座小灵脉似乎出了些状况。但有关具体情况，我们掌握的消息并不多。”
宗季初合上手中的账本：“把掌柜叫来，我亲自问问。”
侍从连忙应声出门，但没过一会儿又独自回来了。
“家主，掌柜正在隔壁处理债务，暂时抽不开身。”
“怎么了，对方的债务有问题？”
“不是……”侍从犹豫了一下，“先前家主曾经让我们留意那位叫唐明黛的女修。刚才那几人便是来还她名下的债务的。”
宗季初一愣，惊喜地问：“唐长老下山了？”
侍从摇摇头：“是三位男修。”
“男修？”宗季初有些意外，眼中的兴味顿时退了不少，“是青山峰的弟子吗？”
“属下不知，家主可要去见见？”
“算了。”
唐明黛都没来，他弟弟也不在，他没必要去见。
可话虽这么说，当那几人离开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在窗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同其中一人对上视线。
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他将视线投过去的那一瞬间，对方便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头来瞥了一眼，微微皱眉，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十分冷漠地将视线收了回去。十足的剑修做派。
宗季初：“这人是谁？”
掌柜姗姗来迟，正好听见这一句，连忙道：“那位是剑宗凌云峰的首席大弟子。”
他顿了顿，又说：“方才就是他替唐长老还的债。”
宗季初愣了一下：“江淮声？”
“他哪儿来那么多钱？”
……
“他哪儿来那么多钱？”
同样的话，也在距离流光阁不远处的大街上同时上演着。提问的对象却变成了孔方。
江淮声似乎还有任务在身，出了流光阁之后便同他们分开了，只剩下孔方和包打听二人继续在街上晃悠。他们这会儿正要去过传送阵。
包打听嘿嘿地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孔方皱眉：“赶紧说。”
包打听：“你知道我刚才介绍你的时候为什么要提谢长老吗？”
孔方这会儿脑子里一团乱麻：“为什么？”
包打听：“因为他们俩都够抠啊！”
“想当年谢长老可是卯足了劲儿想收江师兄为徒，就是看中了他那股抠劲儿！可惜江师兄为了唐长老一心想要习武，完全不为所动。”
“所以说，你别看江师兄平时总是一副扣扣搜搜的样子，没准儿还是咱们剑宗最富有的呢。”
那都是他一分一分攒出来的老婆本啊！

第108章 ◎高三冲刺◎
剑宗某处。
夜深人静，弟子们都已睡下。
一道身影披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后山某处僻静的院落。
夜风吹动檐下的铜铃，发出轻微的响动。
那身影刚一落地，屋内便传来一道极为苍老的声音，男女莫辨。
“近来情况如何？”
“大人放心吧，在您修养期间，我们的人并没有露出任何端倪。”听声音，来人似乎是个中年男性。
“并没有露出任何端倪？”屋内的人冷笑了一声，嘲讽道，“若真是没露出半分端倪，那宗家的人怎么会追到这儿来？一群蠢奴。”
“……”
外面那中年人自知理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并未反驳。反倒是屋内的人也不知是气急攻心还是怎么回事，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撕心裂肺。
“大人？”
中年男修面露担忧，脚下却未曾挪动半分。
片刻后，屋内的咳嗽声总算是渐渐消停下来，那道苍老虚弱的声音再度响起，冷冰冰地问：“青山峰那边最近如何？”
中年男修沉声回答：“这些日子唐明黛几乎没怎么下山，我们的人很难接近她，但观其修为，尚且没有太大变化，不足为惧。”
“最好是如此。”老者讥讽道，“可别过段时日又让我听到消息说她坏了我们的好事。否则你知道该怎么做。”
中年男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大人不必担心，上次不过是侥幸罢了。”
要不是北月的资金出了问题，他们在东滁境内的行动也不至于那么仓促。但好在真正的目的已经达到，损失一个未成形的天魔也不算什么。
“按照大人的吩咐，东滁境内的魔眼已经种下，北月南苍都已经部署妥当，下一步便是西海。”
“要不了几年，整个修仙界都会笼罩在魔气当中，希望届时您能记得您的许诺。”
老者冷笑：“这就开始心急了？”
中年男修皮笑肉不笑：“大人说的哪儿的话，一切都是为了整个修仙界的未来啊。”
他话锋一转，又扯开话题道：“除此之外，您要的东西也已经找到了，最迟一个月内便能送到。”
老者闻言有些不快：“怎么还要一个月？之前不是说很快就能送到了么！”
中年男修面不改色地回应：“自打北月一事之后，各大宗门都在着手调查境内大小势力，我们的人为了掩人耳目，行动难免受限，只能委屈大人再多等待些时日了。”
屋中人没有说话，院子里的空气却骤然变得阴冷起来。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铺开，周遭的一切动静都停滞下来，仿佛结了冰了一般！
风还在吹，檐下的铜铃却丝毫没动。
近乎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明黛在这儿便能一眼分辨出来，这诡异的灵力和她之前在掳走小豆丁的那人身上见过的一样，但更为菁纯、也更让人忌惮。
院子里的中年男修见状皱起了眉头，眼神微变：“大人这是何意？”
“半个月。”
老者的语气泛着寒意，沙哑的声音宛若毒舌吐信，明明只是隔着一扇门，却又像是地狱来讯：“最迟半个月，我要见到东西。”
中年男修：“大人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老者的声音里暗含警告，“相信这点小事，对于凌峰主来说，应该并不算什么难事。”
被人点破了身份，凌华阳也不恼，反而风轻云淡地嗤笑道：“那您可就太看得起我了。毕竟现在的剑宗可不是我说了算。”
老者：“你这是在威胁我？”
凌阳华面不改色地说：“大人多虑了。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虽说如今各大势力正是警惕的时候，但既然大人内希望半个月内送到，我等必定竭尽全力相助。”
“不过在此之前……我觉得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说这话的同时，凌阳华的声音也渐渐冷了下来。
“大人别忘了，你我之间只是合作关系。既然是合作，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想必大人心里也清楚。”
“称你一声大人，只不过是给你们面子。今后你们若是再将我女儿牵扯进来，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的同时，凌阳华的身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极为强大的灵力，瞬间就将老者的威压给盖了过去！
强风冲破空中无形的桎梏，吹得那屋檐下铜铃急急作响，好似招魂！
然而屋内的老者见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哈哈大笑：“稀奇！真是稀奇！”
“连弑妻证道这种事都能做的出来的人，这会儿居然开始心疼起自己的女儿了？凌峰主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凌阳华闻言丝毫不为所动：“珊儿继承了我的衣钵，又是难得的单系火灵根，前途无可限量。为人父母，我自然不希望我的女儿受到半点损伤。至于我与穆娘之间的事情更是无需外人评判。”
老者：“呵。”
凌阳华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没准儿还真会相信。但这些话拿去骗骗别人还行，根本骗不了他。
同样的血脉、属性相同却更加优质的灵根、背后还立着那样一个庞大的世家，不是最好的夺舍容器是什么？
“放心吧，本座对你女儿没什么兴趣。”
屋子里的人顿了顿又道：“倒是你那大徒弟资质不错，灵根独特，又是天生剑体、最重要的是他还无父无母。”
“可惜命中带一道婚契，若是能解了那婚契、彻底做个独人，倒也不失为一个绝佳的容器，否则你也不会留他这么多年了。只可惜你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他哪怕是自学也能进步神速……本座说得没错吧，凌峰主？”
“！”凌阳华整个人瞳孔微张，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中的秘密似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险些没有绷住。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过片刻的功夫，他便再度镇定下来，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收敛，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是又如何？”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可惜唐伯清那疯子留了一手，定了个劳什子的婚契，不然就凭他一个毛头小子可没那么好运能活到现在。”
“现在他江淮声虽然已经到了元婴，但在北月境时他为了潜入灵母之地强行压制修为，估计也伤得不轻，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候，大人若想要，只管去取便好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扫了一眼面前漆黑的房屋，皮笑肉不笑地说：“就怕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
休沐的第二日，明黛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把外门弟子们的转峰手续给办了，之后又是忙着收拾院落、又是忙着安排弟子们登记入住，忙碌了一个上午，完全没想过江淮声的事情。
临近中午的时候，蔡老伯如约而至。
但除了灵米灵菜之外，他还带来了一大叠形状奇怪的木盘。
负责清点货物的弟子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拿着东西来问明黛。
“长老，这是……？”
“这是给你们定做的餐盘。”
“餐盘？”那弟子看起来有些茫然，哪怕是在影月峰的食府，他们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嗯。”明黛笑了笑，没多解释。
除去刚刚开学的那段时间峰上的弟子比较多之外，分了班以后，大家都是错峰来上学的，那会儿明黛忙不过来，便让他们自带碗筷，倒也应付了一段时间。
但如今众弟子都已经正式登录学籍、成为了青山峰的一员，明黛便琢磨着开始一步步地改造学校。
修仙界没有清北校，那他们就自己来造一个。
教室（主殿）、宿舍（弟子院）、操场（这一片山的空地）都有了，那下一个就是食堂。
民以食为天，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原来那小厨房显然不太够用，明黛便打算在厨房的基础上直接加盖一个小食堂。
当然，由于财政紧张，目前他们的食堂只是个小草棚配几张小桌小凳，晃眼一看还以为这是哪个路边的茶棚呢。
至于餐盘，这是她在决定接收弟子不久之后便托蔡老伯下山找人定的。由于时代限制，做不出后世那种不锈钢的，她便选了这种木质餐盘。
原以为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呢，没想到刚好赶在今天送了上来，还真是赶巧了。
“把这些餐盘都搬到厨房里去吧，今后我们就用这个餐盘来打饭。不管是清洗、收纳都方便。”
“这个要怎么用？不会溢出来吗？”
“没事，中午你们看我演示一遍你们就知道了。”
听她这么一说，那弟子也没再多问，反而生出一股期待。唐长老总能想出一些新奇的点子，或许这又是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好东西呢！
明黛：笑而不语。
中午明黛亲自下厨，让所有弟子们都尝了尝什么叫做大锅饭和食堂阿姨的颠勺。
不过别的阿姨是越颠越少，唯独唐阿姨是越颠越多。平时生活拮据、没什么闲钱干饭吃肉的弟子们见状纷纷笑咧了嘴，只有少数几个人看着餐盘里越垒越高的饭菜慌忙摆手。
“长老，够了够了……”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课。”
宗子逸苦着脸道：“我平时在家都吃不了这么多的，我怕吃不完浪费。”
明黛十分淡定地给他加菜：“放心，你肯定吃得完。”
毕竟兼职颠勺颠了这么多年，这勺是该颠重点儿还是颠轻点儿，她一扫就知道。
末了明黛又说：“就是因为你平时在家吃得太少了，所以才一直长不高。你看看你奇安师兄——哦，抱歉，你好像没见过你奇安师兄人形长什么样。”
宗子逸：“……”
虽然没见过奇安师兄的人形，但他觉得这应该不是重点。他就算吃再多，估计也没办法达到奇安师兄那种体型吧？他们都不是一个种族啊！
反驳无效，宗子逸只能端着自己那份餐盘，去徐珉玉他们那桌坐了下来。
徐珉玉偏头瞅了他一眼：“之前都没发现，你平时就吃这么点儿啊？”
宗子逸：“这么点儿？这很少吗？已经很多了！”
徐珉玉嘁了一声：“你那算什么多，有本事你瞅瞅二师姐碗里——哎哟，师兄你打我做什么？”
云时：“安静吃饭。”
女孩子的饭量是能随便议论的么？
话虽这么说，宗子逸还是忍不住抬头朝李拾月的方向瞧了一眼。
嚯，还真是深藏不露。
宗子逸和李拾月的接触并不多，只知道这位师姐虽然只有四灵根、修为也只有练气三层左右，但实际战斗力并不弱——别问，问就是他在实战课上被吊打过。
总而言之，在他的眼里，二师姐看起来就和那些世家小姐差不多，高傲、冷漠、不好接近、脾气甚至还有点凶，没想到私下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反差。
听说二师姐每天训练结束以后都会给自己加练，难道多吃多练就是她成功的秘诀？
一想到这，宗子逸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小山一样冒尖儿的饭菜，似乎也不是那么排斥了。再加上明黛的手艺本来就好，他最后还是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唉呀妈呀，真香。
……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都自发参与到了修缮中来。
原本明黛还以为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够做完的工程也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很快就做完了。
看着焕然一新的青山峰，众人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从今往后，他们就真的是青山峰的一员了。
“长老放心，我们一定好好修炼，在宗门大比拿下好成绩！”
“对！不光要拿好成绩，还要拿第一，给咱们青山峰，不，清北峰争光！”
听见弟子们的话，明黛一开始还有些意外，随后便淡然地笑了。
她说：“那你们可得加油了。”
众人：“放心吧长老！”
若是放在以前，他们或许根本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能够参加宗门大比，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样的机会，他们当然不甘心，更不愿意辜负明黛对他们的悉心栽培。
但光说不做可不行。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渐渐地，课后加练的人越来越多，上课也越来越认真。明黛正琢磨着什么时候给他们弄一场练习赛呢，众人便已经自发地开始喂招切磋，力求让短板变长、长板更长。
晃眼一瞧，倒是有了点高三冲刺班的感觉。
学生这么自觉，倒是让老师轻松不少。
眼瞧着一切都在慢慢步入正轨，明黛也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峰上却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第109章 ◎宋寄词◎
（前文对时间进行了调整，目前为一周后。）
“这里就是青山峰？”
云雾中，几只仙鹤掠空而过。
不多时，仙鹤稳稳降落山林之间，几位衣着明艳的少女也陆续从鹤背上跳了下来。
方才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位身穿黄色衣衫的少女。
她皱眉问：“怎么感觉这青山峰看起来和听说的不太一样？嗯？怎么写的是清北峰？”
另一人回答：“听说是之前搞过一个什么清北峰补习班？真是莫名其妙。不过有人说青山峰最近为了准备宗门大比，缺人得紧，从各峰挖了不少外门弟子，有所变化也很正常。”
黄衣少女：“那也不至于把名字都改了吧——啊，师妹当心！”
“呀！”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一位身形瘦弱的少女也同样从仙鹤背上翻身下来。只见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头上戴着帷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山风吹掀她的帷帽，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扶，一分神，脚下便莫名踩了个空，好在周围的人及时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这才没出什么意外。
“多谢各位师姐。”
得救的少女冲众人感激地笑笑，声音同样也是柔柔弱弱的，虽然隔着帷帽看不清样貌，但仍然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
“师妹大病初愈，可要多多当心才行。”
“你呀，要我说就不该来，非得来……”
“师姐们千万别这么说，也别因此而生气，说到底都是我不好。”少女柔声安抚道，“当初本来就是唐长老救了我，结果后来又因为我遭受了那么多的非议，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一趟的。”
“咱们凌云峰弟子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知礼明仪，总不能因为我而连累了大家。”
“你就是太善良了才总是被人欺负……”
一提起这事儿，众人都是一肚子的火。
宋寄词醒来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由于身体虚弱，峰主便下令让她待在山上喝药养伤，平日里足不出户，连她们这些师姐妹都很少去打扰。
没想到没过多久宗门里便出现了一些流言蜚语。
一会儿有人说她娇贵，太把自己当回事；一会儿有人说她是白眼狼，醒来这么久了都不知道去探望一下救命恩人；甚至还有人说她当初其实是想故意加害唐明黛！
呸呸！真是愚蠢至极！哪有人加害别人反倒把自己弄出一身伤的？一众人气得义愤填膺，完全忘记了当初她们是怎么怀疑明黛、背地里又是怎么说她的。
“师姐们消消气，外人不知内情，这么说其实也没错……”话虽这么说，宋寄词的声音却显得有些落寞，帷帽遮住了她的神情，却更让人觉得于心不忍。
一旁几位少女顿时就听不下去了。
“师妹，你这话说得不对。你总替别人开脱，别人未必替你着想。”
“就是，依我看，这些话没准儿就是他们青山峰的人自己传出来的，真不要脸——”
“行了！”
一直站在旁边没出过声的另一位少女突然不耐烦地打断道，“不会说话就闭嘴，在这儿磨蹭什么呢！不是要去探望唐明黛吗？有什么说不完的话回去再说，早点办完事早点回去！”
那一脸不快的样子，不是穆珊珊还能是谁？
众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这位大小姐的点。黄衫少女本来还想呛两句，但身边的人却拽了她一下，于是撇撇嘴没再吭声。
除去小师妹宋寄词是凌峰主四年前外出游历时带回来的以外，剩下几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自认为她们对穆珊珊的脾气还算了解。
在她们看来，以前的穆珊珊虽然同样是个急性子，但却很好糊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最重要的是出手也够阔绰，像个傻大妞似的。
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她上次一声不吭地回榆城住了一段时间之后，脾气就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对她们发火。要不是家里特意嘱咐了要和穆家打好关系，她们早就受不了了。
也不知道师妹今天为什么要把她也叫上……
“穆师姐说得对，趁着时间还早，我们还是赶紧上去吧。”宋寄词仿佛没听出来穆珊珊话里的怒气扫射似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见她都这么说了，几人的脸色这才略微好转了些，转身往山上走去。出于习惯，她们心里虽然有些不太高兴，但还是下意识地去追穆珊珊的步伐，倒是忘记了身后还有个走不快的病号。
但宋寄词也不恼，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那个石碑面前，盯着路边那个写着“清北峰”大石头打量，明明怎么看都只是几个普通的大字，却让她心中没来由地有些不安，甚至不太舒服。
这种感觉她很不喜欢。
“师妹？”前面的人终于注意到了她没跟上。
宋寄词微微定神，收回了视线。
“来了。”
少女压着帷帽慢慢跟上，不声不响地便再度回到了人群中间的位置，被人一路嘘寒问暖，宛若众星捧月一般。就连赌气走在最前面的穆珊珊，也不得不为她放慢了步伐。
而在她们身后谁也没注意到的地方，一丝微不可见的黑气慢慢爬上石碑，试图钻入其中，可未曾想，下一秒钟，石碑上“清北峰”三个字突然亮起一阵金光！
黑气见势不好，扭头便要逃，但为时已晚，瞬间便被烧得无影无踪。
片刻后，黑气消散，石碑上的金光也慢慢消退，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第110章 ◎清北书院◎
两炷香的时间过后，几人总算是上了山。
五人当中除了穆珊珊以外都是第一次来青山峰。
在她们的想象中，青山峰这种全宗门倒数第一的小峰应该是又老又旧，就像个小破庙似的，却不想走着走着，眼前便出现了一幢——
呃，原谅她们实在是太过震惊，甚至不知道究竟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眼前的场景。
那院子确实老旧，但看得出来应该是修缮过了。屋顶上残破的琉璃瓦被换成了普通的青瓦，墙上也重新刷了一层泥，虽然看起来很穷酸、甚至连凡人当中的某些大户人家都比不上，但胜在实用。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墙上用灵力写出来的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左边是“宝剑锋从磨砺出”，大门右边是“梅花香自苦寒来”，中间大门上还挂着一个大牌匾，上面用与石碑处相同的笔触写着四个大字——
“清北书院”
……
一时间，鸦雀无声。
直到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这才将几人猛地惊醒。
“这也太丑了吧？！”
“……虽然确实有点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了这几个字之后，突然特别想学习。”
“呃，好巧，我也是。”
难不成是那几个大字上的灵力有什么特殊作用？
不等几人琢磨明白，率先回过神来的穆珊珊已经上前叩响门扉。
不过话虽这么说，实际上院门并没有关。
为了方便弟子们进出，书院大门大部分时候都是半敞开的状态，光是站在门口就能瞧见里面的情形。
这会儿院子里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外门弟子正在比试，先前穆珊珊她们在外面听到的欢呼和叫喊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然而或许是院子里太过吵闹，并没有人发现她们的到来。
于是穆珊珊压着脾气又敲了一遍。
“谁啊？”
这回终于有了回应，听声音应该是个女孩。
“我。”她顿了顿，意识到这不是在凌云峰上，又补充道，“凌云峰，穆珊珊。”
“凌云峰的人？”
“嗯。”
穆珊珊说着便准备抬脚往里走，却不想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大门竟然“嘭”的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
院子里，云时听见关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在外面？”
李拾月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
云时：“谁来了？”
李拾月：“一群无关紧要的人。”
云时：“……”
话还没说完，敲门声再度响起，急促又粗暴。这下不光是云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纷纷转头朝门口望来。
没办法，云时只好又去把门打开。
“抱歉——”
他还没说完，大门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名黄衫少女大步闯进来，险些将他撞倒，“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青山峰的待客之道？”
云时微微皱眉，正要说点什么，身后的李拾月已经抢先开了口，“不，只是单纯不欢迎你们而已。”
云时无奈：“师妹……”
“李盼儿？”
黄衫少女微微一愣，随后嗤笑道：“我倒是忘了，你也是青山峰的。”
“听说你几个月前回去探望你那凡人父母了？怎么，他们竟然没有把你留下，给你那凡人弟弟换一门好亲事？”
李拾月抬起眼皮：“关你屁事。”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傲慢的态度。
黄衫少女脸色一僵，继而又故作轻松地笑道：“是，的确不关我的事，毕竟我又不叫什么招娣来娣盼娣，也不会嫁给凡人……”
听她一口一个“凡人”地喊，在场不少人都有些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对于外门弟子而言，他们的父母大多都是没有灵根的普通人，黄衫少女这话无疑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
修仙修仙，说到底都还不是仙呢，便将普通人都视为凡人，会不会太自大些？再说了，往上数几代、几十代，谁家又不是贫农呢？
可惜少女本人似乎并没察觉到周围的变化，内心甚至有一丝窃喜，以为是自己把人给镇住了，姿态越发地高傲。
躲在她身后的宋寄词：“……”
她在心里骂了脏话，又下意识地看向周围另外几人，企图找个人去阻止黄衫少女继续犯蠢。
可气的是，除了进门就开始神游的穆珊珊之外，其他几人似乎也是这种倨傲的态度。不得已，她只能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使劲儿扯了把少女的衣袖。
“师姐，别说了。”
她的伤还没好全，来青山峰只是为了找唐明黛走个过场，她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呢。”宋寄词小声提醒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蛊惑。
黄衫少女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对，正事。差点忘记了。”
她眨眨眼，神色再度变得清明，抬头看着李拾月，想也不想地说：“去，把你长老叫出来，我们有正事要同她商量。”
宋寄词：“……”
这个蠢奴！
这下周围的弟子不光是皱眉了，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少年更是直接提着剑就围了上来，眼中的不善之意不言而喻。
宋寄词见状心里一跳，正想着要怎么把这个场面给圆回来，旁边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有人找我？”
宋寄词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望去，一转头便瞧见瞧见一名容貌昳丽的女修负手走来，长发高束，侠气十足。
“长老。”“师叔。”
明黛点点头，视线在宋寄词身上扫过，最后落到了穆珊珊身上，“我刚才听见说有人找我？究竟怎么回事？”
刚准备开口便被略过的宋寄词：？
什么情况？这是没把她放在眼里？下马威？
李拾月：“是凌云峰的师姐们有事找您。”
担心明黛不认识人，她故意将凌云峰三个字咬得很重。
明黛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穆珊珊身上。
倒不是她对穆珊珊有什么意见，实在是因为她只认识穆珊珊一个人，所以才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她。
但很显然穆珊珊本人并不知道明黛的想法，当即便有些不快：“看我做什么，我就帮人带个路而已，是小师妹找你。”
小师妹？
明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那位从她穿过来便一直听说但却一直没见过的宋师妹，宋寄词。
“寄词见过唐长老。”
耳边响起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
明黛这才顺着声音收回视线，重新低头看向身旁不远处那位头戴帷帽的少女。
其实明黛刚才一来就注意到了她，毕竟一众色彩鲜艳的少女当中就属她一身素衣帷帽最打眼。但因为不认识人，明黛只是扫了一眼便略过了，却不想眼前这人就是宋寄词。
少女看起来要比她矮上一个头，听声音应该也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嗓音温柔，身材纤细，一双玉手更是白净细腻，哪怕隔着一层白纱看不清脸，也已经足够让人浮想翩翩。
唔，这果然很小师妹。
同理，江淮声也果然是个“禽兽”，净招惹一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正在赶路的江淮声：阿嚏。
一旁的同门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你还好吧？”
江淮声摇摇头：“没事，可能是着凉了。”
同门下意识地问：“修士也会着凉？”
“……”江淮声沉默片刻，决定假装没听见，“你先去和掌门复命吧，我就不去了，他还不知道我前几天也下山了。”
虽然掌门之后肯定会知道的，但他现在心里已经够乱了，实在不想听对方唠叨，只好能躲一时是一时了。
同门闻言也没多想：“行，那师兄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这两天辛苦了，有什么情况我再通知你。”
江淮声应了一声好，可等同门离开之后，他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111章 ◎“再有下次，断的可就不是一块破布这么简单了。”◎
青山峰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招待过客人了。
按照修仙界的习俗，待客这种事一般都是在主殿进行的。
可原本的主殿已经被明黛改成了教室，新设的校长办公室又还在规划当中，连个影子都没有，于是明黛最后还是只能将一行人全部带进了教室。
“坐。”
几人看着眼前这一排排紧凑的高脚桌椅，顿时觉得十分鄙夷。
她们心想：青山峰果然穷酸。
如果没猜错的话，教室应该就是教习堂的意思，可眼前这个屋子里，别说是凝神香了，连个灵草织就的蒲团都没有。
简直是一点儿都没有教习堂该有的样子。
不，甚至比起凡人的书院都不如。
可惜青山峰的人似乎并没有自知之明。
明黛走上讲台，大手一挥：“坐，随便坐。”
众人：“……”
出人意料的是，最后还是穆珊珊带头坐了下来。
不过她挑的是角落里的位置，摆明了是不想过多参与。
宋寄词担心那位黄衣师姐又说出什么蠢话，便主动替她拉开了椅子，温柔地笑道：“周师姐，请坐。”
周辛夷：“……”
她原本确实是想嘲讽两句的，但宋寄词却赶在她开口之前拉开了椅子，她只好将原本的那些话都咽了回去：“看在师妹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地坐一会儿吧。”
她一边俯身落座，一边高傲地抬起下巴——
等等，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在周辛夷的想法当中，她原本是想用权贵的气场将明黛镇住，可坐下之后就感觉自己的气势好像莫名矮了一截，甚至于蔑视也变成了仰视，活像她在眼巴巴地瞧着对方似的。
于是她又噌地一声站了起来！
对面正准备开口进入正题的宋寄词：？？？
周辛夷：“我不坐了，我要站一会儿。”
明黛微微挑眉：“……请便。不过能麻烦你往里走走么？站在门口多少有些不太方便。”
少女没多想便同意了。
宋寄词坐在她对面，剩下的人都坐在他们身后，就她一个人站在中间确实挺突兀的。更何况旁边还有个云时正在给众人上茶，行走间难免有碰撞。
于是她有些嫌弃地往里挪了挪。
云时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但什么也没说，像是没看见似的，倒是李拾月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
周辛夷本人对此并无察觉。
站起来以后，那种仰视的感觉的确是没了，她甚至还能够和讲台上的明黛平视。但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以后，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件事——
她站的这位置是不是不太对劲？
怎么莫名感觉自己好像是在罚站呢？
还没等她想明白便听那头的明黛感叹道：“贵峰弟子还真是刻苦啊，时时刻刻都不肯松懈，不愧是剑宗第一的凌云峰，佩服佩服——”
她话锋一转：“拾月，你们也以后要多向凌云峰的师姐们学习，知道吗？”
正准备找借口坐下的周辛夷：？
李拾月抬起眼皮看了眼不远处正在罚站的某人，没忍住勾了勾唇角，“知道了。”
她说：“我一定多向凌云峰的几位师、姐、们学习。能站着努力就绝不坐着休息。”
明黛提醒：“还有你宋师妹。”
按年龄来说，李拾月其实应该叫宋寄词师姐，但既然对方这么喜欢‘小师妹’这个身份，明黛自然不会让自家弟子吃亏。
被她们这么一搅和，别说是周辛夷站累了想坐了，原本正坐着的几个顿时也有些不太自在，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穆珊珊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吭声，几人便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宋寄词。
但后者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不紧不慢地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长老说笑了，师姐们向来严于律己，寄词自愧不如。”
要站其他人站，她才不想罚站呢。
明黛轻笑：“这话可就谦虚了，宋师侄虽然尚且年轻，但勇气与胆量却不输任何人，当时要不是你折返来救我……”
兴许原主就不会出事了。
明黛眸光微闪，停下来叹了口气，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旁人都以为她是在表达感激，但宋寄词心底却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试探她？
帷帽下的心思千回百转，嘴上却十分愧疚地说道：“长老可千万别这么说。”
“自从醒来以后，我听说了不少在我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说来说去，都是寄词的不好，让大家担心了，也连累了长老。”
“这些日子里我其实一直都很自责，当初要不是我莽撞添乱，长老或许就不会受伤了。”
她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本应该第一时间来探望长老的，无奈我这身子一直不见好转，一直见不得风，这才拖延了数日，希望长老不要介意。”
少女的嗓音柔柔弱弱的，听起来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一句“见不得风”，既解释了她为什么之前没来，又解释了她今天为什么一直戴着帷帽。
如果她身边那几位少女没有听着听着便转过头来，一脸警惕地盯着她看的话，明黛或许还真会心软几分。
也不知道究竟是她们几个太好骗，还是宋寄词来之前给她们灌过什么迷魂汤，总而言之，此时几位少女脸上都写着一句话：小师妹都这么自责了，你要是敢说她半个字的不是，我们就立刻和你闹。
有点意思。
明黛想了想，干脆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你身体最近如何了？”
宋寄词闻言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声音蓦地柔和了许多：“谢谢长老关心，多亏了师兄带回来的药，已经好多了——”
她话音一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似的，一时间有些惊慌失措：“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黛先是一愣，随即挑眉。
什么意思？这就开始了？
宋寄词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一眼唐明黛，又像是怕惹怒她似的，很快便低下头，咬着唇说：“听其他师姐师兄说，长老和大师兄之间似乎因为我而产生了一些误会。”
“大师兄平日里对寄词照顾颇多，我实在不忍心见他因此伤神。所以我这次过来，一是想探望长老，二来也是想和长老解释清楚……”
“请长老千万别怪罪师兄，都是我不好，害得大家替我担心了，长老心中若是有气，我在这里先给长老赔个不是……”
宋寄词说着说着便站起身，却又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师妹，别这么说，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道歉？”周围人见状连忙去扶她，仿佛她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似的。
“……”
猝不及防被迫看戏的明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端起一旁的茶杯，转头看向身边的云时，“云时，帮我换杯白水吧。”
云时没反应过来：“啊？”
明黛晃晃茶杯，意有所指：“这茶味儿太浓了，喝不下。”
云时：“……好的。”
周辛夷觉得她和话里有话，顿时不乐意了：“你指桑骂槐地说谁呢？”
另外一人也不高兴：“唐长老你怎么能这样呢？师妹她都这样了！你竟然还这样，你可是长老啊！”
明黛：“……”
到底哪样跟哪样啊！
宋寄词站在她们身后轻轻拉扯她们的衣袖，低着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师姐，别说了……”
明黛举手：“我同意，别说了。”
少女们同时愣住。
明黛诚恳地说：“你放心吧，我不会怪你们师兄的。俗话说得好，尊老爱幼是民族的传统美德，以前我还担心他为人冷漠不同人情世故呢，现在看见他能对师弟师妹们这么上心，我很欣慰。”
宋寄词：？？？
等等，这怎么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正常人在这种时候不应该是勃然大怒吗？
她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宋寄词柔柔启唇：“可是灵药的事……长老不介意吗？”
明黛莞尔：“我为什么要介意？有病就该赶紧吃药，这可耽误不得。”
宋寄词：“……”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对方好像在骂人。
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她试图再挣扎一下：“师兄还……”
明黛直接走下讲台安慰她：“不用说，我都明白的。他那个人就是锯嘴葫芦，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肯开口，多谢你来特意告知我，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夸他。”
宋寄词瞠目结舌：……不！你不明白！
她简直快抓狂了，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唐明黛怎么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明黛关切地说：“看你的脸……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本来是想说脸色，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会儿压根儿看不见对方的脸，又才急忙换了个词。
“要不你们还是先带她回去休息吧。她这身体还没好全，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这句话明黛是对着另外几人说的，语气看似关心，实则不容拒绝。
“云时，送客。”
“师叔，我去吧。”李拾月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说完也不等那几人反应，她便直接冲着门口抬了抬下巴，开始赶客：“走吧，各位大小姐，送你们下山。”
宋寄词：“……”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待下去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宋寄词听完明黛的话之后，没来由地有些慌张。
该不会是被她看出了什么端倪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自己迅速否定了。
不、不会的。她戴了帷帽，就算药效过了，旁人应该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宋寄词越想越觉得不安，于是也不敢再多留，顺势提出了告辞。
“峰上的茉莉已经开了，等过些时日窨（xun1）制好了九窨花茶，寄词再来拜访长老。”
“……好意心领了，花茶就不必了。”
今日的茶味儿已经够了，她怕齁。
来的时候，穆珊珊走在最前面，离开的时候，她却落在了最后。临走之前，她还转头回来看了明黛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明黛挑眉：“怎么了？你也有话要说？”
穆珊珊有些恼怒：“……谁和你有话说！”
明黛：“哦，那你也赶紧走吧，再晚就赶不上趟了。”
穆珊珊瞪她：“用不着你提醒！”
明黛：“……”
小小年纪，怎么跟吃了炮仗似的。
明黛索性也懒得管她了，自顾自地朝外走去，可就在她快要出教室的那一瞬间，身后却传来穆珊珊的声音：“灵药的事情是假的，师兄没给她送药，那是她自己编的。”
明黛：“嗯？”
她怔了一下，又好笑地问：“你怎么知道？而且……这种秘密，你就这么直接告诉我了，会不会不太好？”
穆珊珊脸色一僵：“反正就是这样！爱信不信！”
说完她便气冲冲地跑了，看都没多看明黛一眼。
……
山路上。
出了书院之后，李拾月就懒得再装了，全程冷着脸面无表情，连腔都懒得多搭几句，直到把人送至云港，她这才冷冷地说：
“以后少来招惹我师叔。”
“你什么意思，我们不过是好心来探望一下而已——”
“你们不来，我师叔更高兴。”
“你——”
“好了，周师姐别说了。”宋寄词拉了她一把，温柔地说，“或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长老不高兴了吧，下次我再同长老道歉便是，咳咳……”
说着说着她忽然咳嗽了起来。
“师妹！”
“没事的，师姐，可能是因为吹了凉风，我似乎有些头晕。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咳咳……”宋寄词柔弱地咳嗽着，一副受了委屈但不愿计较的样子。
“你，唉……”
几人拗不过她，狠狠瞪了李拾月一眼，打算带人离开。
可一转角，却见树下一名玄衣男子抱剑而立，神色淡漠，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宋寄词眼睛微亮，旋即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她的表情，温柔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跟在她们身后的李拾月见状先是愣了一下，视线落在那人身上，神情瞬间就冷了下来，随即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觉得可笑。
宋寄词不着痕迹地挣脱众人朝他走去，步伐轻快：“大师兄，你是来找……啊！”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惊叫一声！
电光石火间，一把黑色的玄剑直接削断她的帷帘，抵在她的脖颈侧边，丝丝血珠浸出，若是再稍一用力，恐怕就要刺入血肉！
周围几人完全吓傻了。
“别招惹她。”江淮声面无表情地说。
“再有下次，断的可就不是一块破布这么简单了。”

第112章 ◎不来么？◎
变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周围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江淮声的话音落下，她们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大师兄！”
“小师妹！”
“师兄你太过分了！”
几人说着就要上前来救宋寄词，江淮声却转头瞥了她们一眼，冰冷的眼神顿时让所有人都噤了声，脚下就像是被灌了铅似的，再也无法往前迈进一步。
山风卷动男人的衣袂，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和肃杀的气息，霎时间，一股陌生的颤栗感涌上心头，让人大夏天里出了一身冷汗。
几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淮声是真的生气了。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破碎的帷纱缓缓落下，露出一张惊魂未定的小脸。
哪怕李拾月并不喜欢这位所谓的宋师妹，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确是好看的，就像山茶花一样精致。
可惜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灵气。
“师兄……”
少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卷曲的睫毛颤动着，眼中慢慢泛起点点水光。脖颈处殷红的血珠与苍白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衬得她越发娇弱。
江淮声：“你认错人了。”
宋寄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怎么会，你明明就是大师兄啊——”
江淮声打断她：“我并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有给你送过药，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对你有过特别关照，我想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宋寄词瞳孔微张，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解释什么，可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宋寄词当然知道那灵药不是他送的，因为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策划的，实际上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东西。
但此时此刻她绝对不能承认。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我误会了？”宋寄词怔怔地看着他，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山风吹乱她乌黑的发丝，衬得她的表情越发茫然无助。她微微仰着头，一双眼楚楚可怜，像是无依无靠的蒲草，让人忍不住想要爱怜呵护。
若是旁人见了，难免会心软。
但江淮声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冷冷地说：“捏造事实，中伤同门，自己去内务堂领罚吧——你们几个也一样。”
说罢，他手腕一翻，直接用剑柄在宋寄词肩膀上狠狠点了一下，后者便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险些摔上一跤！
“小师妹！”
周围几人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穆珊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和众人一道跟了上去。她毕竟是跟着宋寄词一起出来的，若是宋寄词出了什么事，她回去以后也难辞其咎。
“师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
宋寄词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众人去抓自己的帷帽，甚至连脖子上的伤口都没来得及管。
帷帽、她的帷帽……
穆珊珊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便顺手帮她将帷帽捡了起来，正准备递给宋寄词，便被对方给一把抢了过去，力气大得惊人。
穆珊珊皱眉，有些不快：“你——”
宋寄词匆匆戴好帷帽，并未注意到穆珊珊神情不对。
她低头隐忍自嘲：“捏造事实、中伤同门……呵，原来在大师兄眼中，我就是这样的形象啊。”
“既然如此，寄词甘愿受罚。”
“但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
“唐长老明明从未在乎过你，师兄为何还要如此维护她？师兄千里迢迢去北月寻药，受了一身的伤，她可曾过问过半句？”
“我与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若我说有关呢？”
宋寄词心一横，决定赌一把：“当局者迷。难道师兄你就不觉得，自从这次醒来以后，唐长老就变得很奇怪吗？”
“比如这石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将青山峰改名？还有那山上的书院和她手下的那些弟子……诸多种种，都同她以前完全不同，简直就像是——”被夺舍了一样！
最后一句话，宋寄词没有说出口。
因为在她开口之前，江淮声便直接封住了她的神识。
“呃——”
强大的威压另她瞬间跪倒在地上，背后巨大的剑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就连周围的其他人也受到了波及。
视线中，白皙的手背上慢慢出现苍老的褶皱，但宋寄词却已经无暇顾及，只能暗自祈祷别被发现。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会直接折损在这里。
与此同时，头顶上传来江淮声的声音，冰冷不近人情。
“念在同门的份上，最后一次警告你。”
“她的一切，我比谁都清楚，无需旁人多言。”
“你，不及她万分之一。”
“去领罚吧。”
……
一行人狼狈离开。
江淮声收了剑，薄唇紧抿，显然心情不太好。
但他没忘记旁边还有个青山峰的小徒弟，并且还是所有弟子里最不好糊弄的那个。
“你是江淮声？”李拾月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挑剔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甚至没用尊称。
她早就觉得这人不对劲了，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是传闻中的那个未婚夫。
江淮声：“嗯。”
李拾月不悦道：“所以你之前果然是在骗我们。”
江淮声沉默片刻：“抱歉，事出有因。”
李拾月嗤了一声，又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和我师叔说？还是打算就这么一直瞒下去？”
江淮声更沉默了：“……”
原本他是打算今天就来摊牌的，可现在……一想到这儿，江淮声不免有些头疼。
“你师叔她……”
他正准备从李拾月那打探些消息，结果转身却正好瞧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隔着层层阴翳看着他们，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有多久。
江淮声瞳孔微张，呼吸忽然就乱了。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此时大脑却只剩下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而明黛却一点也不慌张。
见江淮声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她倒是没什么大的反应，反而转头看向坡下的李拾月，镇定得像是刚来一样。
“怎么送个人送了这么久？云时还以为你和她们又起了什么冲突，特意让我来看看。”
李拾月同样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没起冲突。”
原本她是有这个打算的，可惜根本没轮得到她动手，事情就解决了。
那几个大小姐最看重面子，让她们自己去内务堂领罚简直就像要了她们的命一样。
明黛嗯了一声：“不用理会她们。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扰乱自己的心情。午饭差不多好了，回家吧，今天中午有你喜欢的红烧肉。”
不相干的人……
李拾月闻言下意识地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江淮声，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师叔，本想同江淮声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抿抿唇，应了一声好便转头往坡上走去。
算了，大人的事轮不到她来操心。
山路崎岖，但李拾月却已经走过很多遍，没一会儿便追上了明黛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山上走去。
中途李拾月没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树荫的缝隙中，云港处的那道身影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他们，越来越远。
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眼看着那道身影即将消失在山路尽头，明黛突然停下脚步，状似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语气随意地问：“不来么？”
那人闻声猛地抬起头，幽深的眼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亮一些、再亮一些，最后像火一样蔓延整个胸腔，驱散所有阴霾。
“来。”

第113章 ◎吐露心迹◎
这无疑是江淮声这些年来吃得最紧张的一次饭。
哪怕是当年唐老爷告诉他，要给他和小姐定下婚契的时候，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如坐针毡。
和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一两个人不同，如今所有弟子都已经入学，也就意味着他们会从早到晚一直待在青山峰上。
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见过江淮声的。
从他进门的那一瞬间，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饶是江淮声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心里也仍然止不住地颤了一下。
这种忐忑，在明黛端着两个餐盘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等你。”他诚实地说道。
明黛：……
她就不该问。
“拿着。”她说着便将右手的餐盘递过去，却不想江淮声闻言直接伸手将两个都接了过去。见明黛没放手，他还有些懵。
不是让他拿着么？
“我是说你拿右边……算了。”
明黛本来是想解释她左手拿的是她自己的，右手拿的才是给他准备的，可话才开了个头便发现周围的弟子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打量，索性松了手。
一个餐盘而已，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放那吧。”她随手指了一个位置，江淮声自然无不听从。然而就在他准备坐下的时候，一个小萝卜头突然抢先一步挤了过来。
是徐岷玉。
“师叔，我们能坐这儿吗？”
徐岷玉嘴上这么问着，眼睛却滴溜溜地盯着对面的江淮声。不过和李拾月的警惕不同，这小子满脸都写着“八卦”和“凑热闹”。
明黛睨他：“来都来了还来问我？”
徐岷玉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将江淮声挤开，占据了明黛左手边的位置。
江淮声什么也没说，起身往右边走。
结果他刚走到位子上，另一个个头稍小的女孩便端着特制的餐盘哒哒地跑了过来，边走边喊：“师叔，帮阿阮放一下吧，我够不着。”
江淮声沉默了一瞬，顺手接过她的餐盘帮她放好，并单手将人捞起来，放在了明黛右边的位置上。
小豆丁似乎有些惊讶，嘴巴都张成了O型。
“谢谢叔叔~”
“……不客气。”
因为是刚从山下回来，江淮声并没有穿弟子服，再加上他原本就比明黛年长几岁，阿阮叫他“叔叔”似乎也不奇怪。
但这会让他想起那位收到剑穗的“宗叔叔”。
安顿好小豆丁，江淮声又打算往对面去。只是这回他都还没来得及动身，另一个小男孩慢吞吞地凑了上来，正好在明黛对面坐下：“长老，有一个题我没弄明白，现在可以问你吗？”
“不可以，老实吃饭。”
明黛这下算是看明白了，他们这是在想方设法地要把她和江淮声给隔开呢。
三个大的不会参与这么幼稚的事情，阿阮太小了，心眼儿没这么多，宗子逸没这个胆子在她面前闹，最后剩下的始作俑者就只有徐岷玉了。
明黛偷偷瞪了他一眼，但内心却觉得无奈又好笑。
今天山上人这么多，小家伙们肯定已经从师兄师姐口中得知了江淮声的真实身份，但因为之前那些传言的影响，导致他们对这位传闻中的江师兄抱有一定的敌意。
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呢。
不过也不能由着他们胡闹。
“别挪了，你就坐阿阮对面吧。”一桌一共就六个位置，明黛担心徐岷玉这小子再闹出什么花样，便直接把江淮声安排到了阿阮对面。
后者也没多说什么，老实应承下来。
“好。”
青山峰上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定，忙碌了一上午，棚子里到处都是交谈的声音。
明黛他们这桌也一样。
吃饭的时候，徐岷玉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的比试情况，哪怕明黛知道这小子是在故意让她分神，但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多听了一会儿。
江淮声全程没有作声，安静地就好像他并不存在似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小丫头却老是盯着他看。
等他抬起头来，对方又连忙收回视线，低头假装扒饭，可惜年纪太小，演技太拙劣，好几次甚至连筷子都没拿稳。
三番五次过后，江淮声无奈开口：“需要帮忙吗？”
小豆丁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
江淮声：“那你怎么一直看着我呢？”
小豆丁一手捏着筷子一手抓着木餐盘，一双葡萄似的眼睛眨呀眨，就是不说话。
江淮声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旁的明黛却突然转头问他，“吃好了吗？”
“好了。”
“吃好了的话就先把餐盘放在那吧，一会儿岷玉会帮我们收走的。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边说边朝外走去，江淮声只好起身跟上。但就在这个时候，阿阮却突然眨眨眼，冲他说了一句“加油”。
“什么？”
江淮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本想多问两句，但那头的明黛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他只能先将小豆丁的话抛在脑后。
两人一路来到后院。
明黛径直推开房门，“我听说……”
她话音一顿，意识到身后似乎并没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才发现江淮声竟是皱眉站在门外没跟进来。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会不会不太方便？”
“你进不进？”
江淮声老实进门。
明黛指尖一动，门自动合上。
明明是头一次和“江淮声”这个身份相处，并且还是在这种突发情形下，但明黛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并没有觉得尴尬。
她索性也懒得再铺垫什么，开门见山地问：“我听孔方说，你帮我把债还了？”
江淮声微怔，似乎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知道了，定了定神才回答道：“是。”
明黛：“为什么？”
“……不为什么。”江淮声沉默片刻，下意识地想回避这个问题，可话到了嘴边，也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想到就做了。”
“说实话。”
“因为你。”
这话来得太快，以至于明黛那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但江淮声似乎并没有展开解释的打算。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片刻后，明黛冷静了一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卷轴和一个储物袋：“……谢谢你帮我，不过我觉得那些债务还是我自己还比较好。”
“我问过了宗家主，已经购销的账目无法追回。所以我只能直接把这些灵石都还给你了。”
“这是欠条和一部分灵石，剩下的部分我会尽快还上的。”
她说着便将手上的东西递给江淮声，后者微微皱眉，没接。
“那些钱本来就是给你的。”
明黛：“嗯？”
江淮声轻咳一声，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那些钱本来就是你的。”
他顿了顿，垂下眼眸：“那些钱都是老爷和夫人留给你的。之前只不过是暂时寄放在我那，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这话说得正儿八经的，要不是他全程避着她的眼神，明黛差点就信了。
她轻哼一声：“少来这套，你骗不了我。我爹娘要是有那么多钱，青山峰也不至于落魄成这个样子。”
其实明黛脑海中对原主的爹娘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模模糊糊地记得个大概，更别提什么存款了。
她说这话就是为了诈他一下。
没想到江淮声闻言身躯微震，瞬间就露出了破绽。
竟然真的信了。
不，应该说是他果然又在骗她。
什么老爷夫人留下来的钱，那分明都是他自己省吃俭用攒出来的。之所以那么说，只不过是不想让她有心理负担。
明黛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头疼。
“江淮声。”这还是明黛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也是她第一次如此零距离地直视对方的眼睛。
如此暧昧的场景之下，说话的内容却和浪漫沾不上一点边。
“伤人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没关系，是我自愿的。”
“即便我不是我也没关系么？”
江淮声怔住：“什么意思？”
明黛面不改色：“字面意思。”
她想了想，决定下剂狠药：“宋师侄的话，我都听见了。”
“相信你也能感觉到，这段时间以来，我的确有许多事许多人都记不清，你就不怕我真像她说的一样——”
江淮声想也不想地打断她：“不可能，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明黛挑眉：“化成灰？”
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江淮声的话音戛然而止，足足愣了好几秒钟又才十分窘迫地解释：“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黛无所谓地摆摆手：“算了，没关系，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江淮声突然开口：“可是我想说给你听。”
明黛停下来看他。
江淮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偌大的房间里，两人对面而立，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高大的男人低下头，眉眼沉如浓墨。
“当年定下婚契的时候，我曾经在老爷面前发过誓，会一直保护小姐，哪怕婚契失效。”
“在我心里，没有人比小姐更重要。”
“刚才说的那句话，也并非玩笑。”
“如果哪天，小姐的名字变了，声音变了，甚至样貌年龄都变了。我的眼睛或许没办法很快认出你，但是这里可以。”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目光锁住明黛的脸。
“因为它始终知道明月的方向。”
明黛抿抿唇，神色复杂：“江淮声……”
江淮声打断她，语气卑微到近乎恳求：“那些灵石，如果小姐硬要还的话——便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吧。”
明黛有些头疼。
“可是你知道我的答案。”
“嗯。”江淮声面不改色地回应道。
知道归知道，可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就像他之前做梦也没想过，他会站在这里，将内心深处那些不为人知的情愫都说给对方听。
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江淮声甚至能够听见自己心跳鼓动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吐露心迹似乎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毕竟他的月光一向如此温和。
就连拒绝也一样。
多经历几次，似乎也不是不能习惯。
明黛要是知道如今他心里是这个想法，估计会直接黑脸让人滚出去——事实上她现在也想这么做，但说到底也只敢想想而已。
她没办法回应对方的感情，却也做不到肆无忌惮的践踏。
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明黛叹了一口气，像是放弃和他争论了似的，突然话锋一转：“伤到哪了？”
“嗯？”江淮声没反应过来。
“伤。”明黛边说边去翻找药箱，久病成医，她身边倒也堆了不少药，“不是说你去北月之后受伤了么？伤到哪了？严重吗？”
这是在……关心他？
江淮声怔怔地看着明黛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的某处似乎软了一块，酸酸涩涩的。
“小伤而已，不碍事。”
“别多想，我只是在关心我的债主。”
“……哦。”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大着胆子问：“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学剑吗？”
明黛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江大师兄，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能教你的。”
江淮声垂眸看她：“可是我才刚上了一次课。”
还装上瘾了？
明黛耸肩：“那恭喜你，毕业了。”
江淮声：“……”
明黛顿了顿，忽然又压低声音说：“不过你倒是可以教一教他们。”
江淮声：“他们？”
明黛示意他先别说话，不动声色地绕过他走到门边，然后猛地一下将门拉开——
“哎哟！”
“谁压我头发了！”
“嗷！”（我的尾巴！）

第114章 ◎老实排队吧◎
门外，几个小萝卜头摔得像是叠罗汉一样。见明黛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低头盯着他们，纷纷抬起头来嘿嘿讪笑。
“师叔……如果我说我们只是碰巧路过，你相信吗？”
“你觉得呢？”
“……”
几个小萝卜头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明黛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站好。”
众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乖乖立正，顺便还从高到矮列了个队。
明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很好，除了三人组以外，还多了个各种意义上都在垫背的奇安。
“我不管你们谁出的主意，偷听其他人谈话都是一件非常不好的行为——”明黛微顿，余光正好瞥见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江淮声，突然意识到自己前不久似乎才“偷听”过。
什么都没想的江淮声：？
明黛轻咳一声，决定扯开话题：“总而言之，作为当事人，我很生气。我关了门，就是不希望有人打扰，结果你们一个个的还组团来偷听。”
最重要的是，偷听也就算了，居然还被她发现了？！
当然，孩子们正处在三观形成的重要时期，这种话暂时还不能讲给他们听。
果不其然，听了明黛这一通义正言辞的教诲之后，几个小孩儿纷纷低下了头：“对不起，师叔长老，我们知道错了。”
明黛挑眉：“只对我一个人道歉吗？”
众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似乎有些不太情愿，犹豫了一下才看向明黛身后的江淮声：“对不起，江师兄，我们不该偷听你们讲话。”
声音稀稀拉拉的，没有前面那声整齐，但也还算诚恳。
江淮声微怔，语气拘谨：“没关系。”
平时走南闯北的，他也见了不少人，但还是第一次和年纪这么小的弟子打交道。
若是不相干的人还好，颔首示意即可，但眼前这些小孩都是明黛的徒弟，他今后若是想常来青山峰，怕是少不了要碰面。
一想到这，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冰块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温和——
然后小家伙们似乎更警惕了。
江淮声：“……”
明黛见状觉得有些好笑：“行了，去把你们大师兄也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人在那里。
众人下意识地朝那方向看去，片刻后，云时手脚僵硬地走了出来，强装镇定地问：“师叔，你找我？”
明黛狐疑地眯起眼：“……你该不会一直在那儿吧？”
云时面上一僵：“怎么会，我刚来。”
明黛：“……”看来还真是。
她无奈道：“拾月不会也在附近吧？在的话就出来吧，我一次性把话说完。”
无人回应。
明黛微微松了口气。
想来也是，拾月一向头脑清醒，应该是不会参加这种幼稚的活动——
小豆丁老实交代：“师姐不在。下午第一场轮到她和师兄们比试，还要等一会儿才过来。她说让我们先来打探一下情况。”
徐珉玉扶额：“阿阮！”
明黛：“……”
看来还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算了，长话短说。”
“第一堂课的时候我就给你们讲过，所谓剑法，千变万化，每个宗门、每个峰、甚至每个人的剑都各有千秋。哪怕是同一种剑法，由不同的人使出来，效果也不尽相同。”
“在这些特色与差异当中，有一部分我们可以通过理论学习，还有一部分却只能通过实战来领悟，这也是为什么我鼓励大家互相比试的原因。”
“不过，光和同级的人比试还不够。”
“从今天开始，你们江师兄将会临时担任剑法辅导员一职，趁着他在，你们要是有什么想讨教的，尽管找他——江师兄，没意见吧？”
最后这句话，她是转过头看着江淮声说的。
明黛的算盘打得很响，甚至一点儿都没打算掩饰。
大比在即，实战课之后紧接着就是进阶版，原本她是打算自己上场的，可既然江淮声都主动送上门来了，不好好利用一下怎么行？
估计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江淮声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便对上明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和一众小弟子打量的目光。
“……当然可以。”他回神后说道。
虽然他不知道所谓的“剑法辅导员”是什么，但有了这一层身份，他或许就能光明正大地上山来了。
对此，他求之不得。
可惜小徒弟们似乎并不这么想。
“为什么？！”
“因为他比你们都厉害。”
“比谢道长还厉害吗？”
谢道长？
江淮声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明黛。
后者则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徐珉玉说的应该是谢惊安。自从上次在东滁相处过一段时间以后，徐珉玉似乎挺敬佩他的。
至于谁比较厉害……
明黛犹豫了一下，决定当做没听见。
江淮声实力固然不错，但要拿元婴和化神相比的话，着实还差了一些。不过抛开这些不谈，现在是她请对方来帮的忙，这种比较本身就是不妥当的。
明黛正想着要怎么给这些小子做思想工作，那头的江淮声却突然说：“不如我来和他们说吧。”
明黛：“啊？”
江淮声：“小姐先去屋子里休息一会儿吧，我来同他们沟通。”
先前两人单独谈话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当着弟子们的面被他称呼为小姐，莫名地有些别扭。
不过眼下并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能行吗？”
“小姐放心。”
“……”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明黛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任由他去了。但潜意识里，她还是有些不太相信江淮声能将那几个小弟子给搞定。
毕竟自家的崽有多倔，她最清楚不过了。
没想到等了约莫半盏茶以后，她就被人给带到了演武场。
不过和明黛想象中的“讨教”不同，眼前的气氛怎么看怎么怪异。
小徒弟们个个攥着拳头，咬紧牙关，轮番冲锋，活像是打了鸡血似的。
相比之下，江淮声就要淡定得多。
只见他一手折枝抵剑，一手负于身后，任凭对面锋芒毕露也面色不改如常，几轮下来，别说是腰间的那把佩剑，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过半分。
他没有使用灵力，即便如此，依旧没有人能在他手下撑过十招。
最气人的是，他用的还全都是对方用过的招数。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高下立现。
“再来！”
小徒弟们不服输，一轮输了又想来第二轮，他也不制止，就那么一轮一轮地陪人耗着，时间一长，周围聚集的弟子也越来越多。
有人踊跃提出挑战的请求，江淮声也没拒绝，一视同仁。
最后还是明黛看不下去了，主动上前叫停。
她说：“今日就到这吧，你也过来休息一下。”
江淮声：“没关系，我不累。”
明黛梗了一下，硬邦邦地说：“……就算你不累，他们也需要时间消化。”
这话倒是不假，实战只是练习的一部分，之后的反思也相当重要。原本明黛计划的是练几场就够了，没想到江淮声这人还真就实心眼儿地陪他们练了好几轮。
这反思不写个八百多字的小作文都说不过去。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会儿棚子里倒是没什么人。
她主动给人倒了杯茶。
江淮声捧着茶杯，受宠若惊，但怕明黛反感，他不敢表露太多。
他顿了顿，解释道：“我后日要下山，短则数日，长则半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想趁着这两日，尽量多帮你一些。”
明黛下意识地问：“去哪儿？”
江淮声：“榆城。”
明黛微微皱眉：“榆城？”
好像在哪儿听过。
江淮声提示：“榆城与南苍境接壤。”
他顿了顿，又说：“我师娘来自榆城穆家。”
尽管江淮声同凌阳华并没有什么师徒情分，但对外他依旧称呼其为“师父”，于是凌阳华的发妻也就成了他的师娘。
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位师娘，但好在也在凌云峰待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传闻。
听说那位穆师娘生前也是凌云峰的弟子，凌阳华与她是师兄妹，二人相伴多年，情投意合。
但那时候的凌阳华除了修为还算过得去，几乎什么也没有。是穆师娘不顾家人反对与他结为道侣，助他修炼。
后来凌阳华如愿成为了凌云峰峰主，她却在生下穆珊珊的第三年不幸因病撒手人寰，再之后，凌阳华悲痛欲绝，发誓不再另娶，多年来一直守着她的坟塚。
一提起这位师娘，凌云峰上下皆是惋惜。但实情究竟如何，也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
榆城的事涉及任务，江淮声并未透露太多。
明黛也没追问，她这会儿脑子里只有即将到来的宗门大比。
也不知道江淮声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第二天他再来的时候，小徒弟们虽然还是不怎么待见他，但上课的热情却分外高涨，进步也十分显著。
“……”从某种意义上讲，似乎也算是实现明黛最初的目的了。
临走之前，明黛忍不住问他：“我很好奇你究竟和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江淮声闻言侧头看她：“小姐想知道吗？”
明黛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心跳莫名加快：“……突然也不是很想知道了。”
江淮声低声笑了，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面容，如同星子闪烁。
“其实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话。”
“我只不过告诉他们——”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想要保护你，怕是还不够格。”
“老实排队吧。”

第115章 ◎从题海战术到复习◎
江淮声离开没几天以后，青山峰的教学便从刷题，啊不，实战演练开始慢慢过渡到了复习阶段。
说实话，起初明黛刚提出“复习”这个概念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弟子都不能理解。
在他们看来，剑法这种东西和书上的知识不一样，会使了便是学会了，平日里练剑的时候早就重复使了不知道多少遍，哪还需要特意复习呢。
眼下时间紧迫，其他峰的弟子都在争分夺秒地努力用功，恨不得能在上场前再多学一招一式。他们也该奋力追赶才是。
哪怕是多打几场实战也比复习好啊。
“复习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弟子们不敢当着明黛的面这么说，但心里却是这么想的。表面上虽然仍旧乖乖配合着明黛的安排，内心却不由得焦躁起来。
这一切，明黛都看在眼里。
对此她非但没觉得意外，反而还想感叹一句——
果然，天底下的学生都一个样。
她当年读书的时候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老师总是要求他们复习，甚至有时候严重怀疑老师其实是想偷懒不上课才这么做的。
那时候她上的是乡镇学校，班上的人又多，学风又不好，个别老师懒得管事，书往讲台上一放就开始翻看地摊上买的武侠小说，放眼望去，教室里几乎有一大半的人都在睡觉。
剩下的那一小半要么在偷吃零食要么在讲小话传纸条，就连她自己也更宁愿把复习的那些时间全部拿去刷题。
于是之后就是在同一个坑里不停地花式摔跤。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是摔跤，自然是得亲身经历过才能记得更深刻。相比起一味的说教，明黛更愿意略施小计让他们多长长教训。
“这样吧，我也尊重一下大家的想法。”她宣布道。
“每个班选两个代表出来参加考核，若是有半数以上的人能在我手下撑过十招，咱们今后就不复习了，大家想干什么干什么。”
一听见考核，众人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了平时周考月考时经历的种种，潜意识里就觉得唐长老估计又在给他们挖坑了。
好歹也入学几个月了，弟子们对于自家长老的性格也算是有了大致的了解，深知某位女修表面上看起来温婉和善，实际上最爱挖坑给他们跳。
尤其是在有关于教学、考核这一块，通常只有他们没见过的套路，没有唐长老想不出来的新花样。
偏偏每回他们都还跳得心甘情愿。
这一次，弟子们原本是说什么都不打算相信的，可当听见明黛说只需半数合格即可以后，他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不过不是为了不上复习课，纯粹是好胜心上来了。
不就是十招么！
说句不敬的话，江师兄他们打不过，唐长老的话，他们怎么着也不至于撑不过十招吧？
平日里上课的时候，唐长老虽然也会给他们示范，但正儿八经出手的时候却极少，哪怕是在月考的时候，她也都是以防守为主，点到即止，让人完全摸不清楚她究竟出了几分力。
时间一长，众人难免好奇。
于是弟子们回头一合计，推选出了几位代表。
率先上场的是一位筑基三层的男弟子，三灵根，最擅长水系剑法，正好克制明黛的火属性，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倒是占了些优势。
第一个上场，他还有些激动。
“长老，得罪了。”
“好说，动手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青年猛然出剑，动作是少有的干脆利落，但到底顾忌着明黛修为有损，没敢使出十成十的功力——然后便扑了个空。
“这招练得不错，可惜气势还差了几分。”
青年一惊，连忙变换招式朝声音来源处袭去，可明黛就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怎么做似的，竟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再度躲开，快得青年连她的衣角都没沾上。
“出剑的时候不能犹豫，背后更是不能疏忽。”
声音从背后传来，还不待青年做出反应，他忽然便感觉肩上一沉，像是被什么给劈了一下，紧接着腰背、腿侧也同样传来痛感。
不算疼，却足够让人心惊。
他反射性地跳开，却没躲过。
“这里、这里、还有这几处，看得出来自从上周江淮声给你示范过正确做法之后，你应该是下了功夫钻研，破绽少了许多，但仍然有几处依旧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错。”
“如果我手中拿的是剑而不是竹，这会儿你恐怕已经负伤了——愣着做什么？我都站在这儿同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了，还不抓紧时间反击？”
青年心中一颤，有些懊恼。
平时习惯了听课，明黛指点的时候他便下意识地停了手中的动作仔细聆听，却忘了这是在考核当中。
如果这是宗门大比，他估计已经出局了。
明黛：“赶紧的，再来。”
青年当即定神，再度引剑提气。
和徐珉玉他们用的铁剑竹剑不同，青年在来青山峰之前便已经是筑基修士。
按照剑宗的规定，不论外门内门，只要成功筑基便能够前往剑冢寻剑。因此他此时手中拿的也并非一般的灵剑，而是与他心意相通的本命剑。
吸取先前的教训，这一次他并未再留手。
只见那灵剑上瞬间镀上一层水蓝色的灵光，如同火焰一般。青年急速催动剑诀，灵力瞬间暴涨如怒！
可与此同时，明黛却十分平静地说：“先前已经让了你两招，现在轮到我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把断剑悄然出现在她手中。
剑气平荡，风火燎原！
两道身影迅速缠斗在一起，剑影缭乱。
台下的弟子纷纷瞪圆眼睛、屏住呼吸，不舍得错过其中任何一幕。
然而还没等他们数清楚明黛究竟出了多少招，青年竟是很快就败下阵来。
别说是十招了，这速度，怕是连十息都没有。
“下一个。”
“长老，我来！”
第二位应战的是名女弟子，也是青山峰目前仅有的几位筑基弟子当中的唯一一位姑娘。虽说只有筑基一层，但这姑娘学习踏实，像是以前班上许许多多个文静平凡的女同学，明黛很看好她。
可惜她的基础太薄弱，底子不够扎实，虽然已经尽力避免出错，但有些习惯一时半会儿纠正不过来，依旧破绽百出，最终也没能撑过十招。
再之后的几位也同样如此。
一轮打下来，甚至还没用到半个时辰。
考核不过刚刚开始便已经迎来了结束。
弟子们都傻了眼。
果然你长老还是你长老，没有一个坑是白挖的。
“多谢长老提点，是我们过于自负了。”第一位上场的青年羞愧地低下了头，“愿赌服输，我们这就认真去复习。”
“想通了？”
“……嗯。”
或许在其他弟子眼里，他们只是考核没通过。
但作为当事人，青年却清楚地知道事情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唐长老不仅仅是在十招之内击败了他们，更是让他们在曾经跌倒过的地方又摔了一跤。上周他们是怎么输给江师兄的，今天便是怎么输给唐长老的，简直就像是时光回溯。
如果不是为了让他们的感悟更加深刻，或许连十招都不需要。
一想到这，青年心中忍不住有些疑惑——
唐长老如今到底是什么修为？
“行了，我也不是非要你们上复习课不可。”就在他出神的时候，明黛突然这样说道。
“啊？”
“别误会，我说的是不用上复习课，而不是不用复习。”
她沉吟道：“我刚才也反思过了，每个人的学习习惯都不同，复习虽然有必要，但形式并非绝对。我不应该习惯性地将复习局限于课内的形式。”
复习的方法多种多样，就拿现代的例子来说，有的人习惯整理错题，有的人习惯背公式理论，还有的人习惯刷题加深记忆，但形式终究只是形式，最重要的是复习、复盘的思维。
就像她现在临时调整教学理念，也是复习复盘的一种表现。现代的教育理念固然先进，但也不能完全生搬硬套。
“不过既然都已经开课了，那还是先来把我们这学期讲过的东西统一拉一遍吧——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不回教室？”
“回，马上回。”
人群里传来应答的声音，但却迟迟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愣了神。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长老说自己反思。”
“我也是……”
“长老也会有犯错的时候吗？”人群中有人无意识地喃喃道，却正巧传进了明黛的耳朵里。
她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长老虽然象征着权威，却不是权威本身。”
“修剑即修心，剑只有正反两面，人性却远比剑复杂。将来你们也会成为师长、家长，成为别人眼中的权威。在那之前，学会反思、承认自己的错误，比什么修炼都重要。”
“这才是教育。”

第116章 ◎大考大耍，小考小耍◎
时光飞逝，转眼便一个多月便过去了。
中途江淮声回来了两三次，但每次都是待上一两天便又匆匆离开，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忘记之前答应过明黛的事情。
每次来到青山峰之后便自觉当起陪练，一练就是大半天，但他却从未有过任何抱怨，反而越发地认真负责。
哪怕有时候明黛忙得根本顾不上和他搭话，他也从来没表露出半分不悦，只是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课，等待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时间一长，明黛偶尔也会有种微妙的负罪感。
江淮声喜欢教学生吗？显然不。
否则他也不会在陪练的时候全程面无表情，一招一个“杀”人如麻。
再说了，凌云峰有那么多弟子，他要是真的想教学生，都不用他自己多说什么，排队的师弟师妹估计能从山顶排到山下，根本不需要大老远地跑来青山峰授课。
他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她”。
而她明明知道这一点，也态度坚决地拒绝了对方，到头来却又因为看中了对方的能力，想借对方之手锻炼一下弟子们，便又脑子一热、主动把他留了下来。
真是纯纯的渣女行径啊。
夜深人静的时候，明黛不由得在心里这样唾弃自己。
但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随着宗门大比一天天临近，青山峰上的气氛也变得越发紧张，就连山间的鸟雀也安静了许多。
可真到了比试快要开始的头几天，明黛反而将他们都赶下了山。
“长老，这是……？”
“可以了，今日起你们不用再练了。”
众弟子闻言顿时变了脸色，急忙问：“长老，是我们有哪里没做好吗？”
明黛不明所以：“没有啊。”
众人：“那为何长老要将我们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
明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两日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拼命修炼了，可以适当放松两天。没说让你们离开。”
“啊？”众人纷纷傻了眼。
以往只听过督促弟子上进的，怎么还有人催着他们懈怠呢？
明黛耐心解释道：“修炼在于日积月累，也不急于这一日两日的。这段时间大家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最后两天可以好好放松一下。只有休息好了才有精神更好地应战。”
作为曾经的考神，明黛向来奉行一个原则——
大考大耍，小考小耍，不考就不耍。
在学习这一方面，青山峰的弟子们个个都很自觉，可以说后半句话是绝对做到了的。
但凡事过犹不及，一味地紧张下去，只会让他们心中的弦越绷越紧，到最后甚至直接绷断，反而影响比试的发挥。
因此明黛也不管众人愿不愿意，直接大手一挥，给所有人都放了个假，让他们敞开去玩。
为了防止有人留在山上偷偷用功，她干脆把所有人都赶下了山，当着众人的面，啪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半柱香之后，一众弟子站在云港处面面相觑。
“去哪儿？”
“不知道啊。”
“要不偷偷溜回去？”
“估计不行。长老说了，今天不在外面玩到天黑，谁也别想回家。”
……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几个小徒弟身上。
和那些年长的弟子不同，他们对明黛的性格再清楚不过，在听到明黛说强制放假的时候，他们便决定好了要下山去玩。
不光要玩，还得玩个痛快。
然而到了临仙镇以后，众人的意见很快便出现了分歧。
云时：“你们想去哪儿？”
宗子逸：“我要先去流光阁，给我哥寄信。”
徐珉玉：“我要去买剑谱。”
李拾月闻言挑眉：“这回不买话本子了？”
徐岷玉面色一僵：“谁说我要买话本子了，那都是给小孩儿看的。”这话说得，好像他不是小孩似的。
李拾月：“真不买？这可不像你啊。”
徐珉玉不满地嘟囔道：“师姐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师叔说了，那个高什么什么夫子说了，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你总得允许人进步吧！”
李拾月嗤了一声：“得了吧，难道不是因为在江师兄手下始终撑不过十招，这才开始火烧屁股似的到处想办法？”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少去买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到时候反而容易练得走火入魔。”
徐珉玉一提起这事就来气，腮帮子鼓鼓的：“他不过就是比我多修炼了十几年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迟早有一天会打败他的！”
李拾月哦了一声，淡定道：“有本事你把这话当着江师兄的面说。”
徐珉玉：“……”
他暂时还没那个本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江师兄对他比对其他人都要严厉。和其他人交手的时候通常都是点到为止，到了他这便毫不留情。
有时候他都怀疑江师兄是不是知道了他私下里在师叔面前讲过他的坏话，所以才公报私仇。
（毫不知情的江淮声：？）
云时：“应该是你想多了，江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徐珉玉：“那可不一定——不对，怎么连师兄你也开始帮着他说话了？！我们不是同一个阵线的吗？”
云时无奈：“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江师兄若真的对他们不好，师叔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云时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提议道：“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分开行动，半个时辰后在赵大娘的铺子里集合。”
李拾月：“我没意见。”
宗子逸：“半个时辰会不会太短了？”
云时：“那就一个时辰吧。我陪子逸去流光阁。其他人就暂时先拜托你们俩照顾了。”
徐珉玉：“没问题！”
云时：“……”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戳穿对方其实是被照顾的那个，反正拾月和奇安听懂了就行。
宗子逸：“对了，你要是想要剑谱的话，我倒是可以写信让我大哥派人送几本过来，我家里……”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云时？真的是你啊。”
众人闻声回头，和几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对上视线。
为首那人一身典型的世家子弟打扮，见他们转过头来，那几人立马发出了意义不明的笑声。
宗子逸不认识这几人，还以为对方是师兄师姐们的朋友，可谁知下一秒便听见那个为首的少年说：
“都这个时候了，不去好好抱佛脚，反倒在外面乱晃，你们青山峰这回是又打算拿倒数第一了吗？”

第117章 ◎起冲突◎
“你说什么呢？！”
“珉玉！”
徐珉玉说着就要冲过去和那人理论，云时却眼疾手快地将他拦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云时：“别冲动。”
徐珉玉：“可是他——”
云时低声警告他：“你忘了师叔是怎么说的了吗？大比开始之前禁止私下斗殴，谁知道对方存的什么心思？”
“好不容易准备了这么久，难道你想前功尽弃？”
徐珉玉自然不愿意。
但他同样也咽不下这口气。
云时见他态度有所松动，便又用只有他们俩才听得见的声音说：“过两天有的是机会动手。这会儿不论他说什么你都别管，交给我来处理，行吗？”
这还是云时头一次用商量的语气和他沟通。
以前他总觉得徐珉玉年纪小，不懂事，等到长大以后就好了，但经过明黛开导之后，他也开始慢慢意识到，呵斥批评只能做到一时的管束，并不能教会师弟师妹们成长，长此以往，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这种时候，最重要的不是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们该“做什么”，而是要引导他们思考“为什么”，就像平时师叔教导他们那样。
徐珉玉一向粗神经，意识不到这其中的细微的差异，但听完云时这番话之后，潜意识里果然冷静了不少。
冲动归冲动，但他并不傻。
虽然还是很生气，但仔细想想，大师兄说得对，等过两天比试开始了，到时候有的是机会光明正大地动手，犯不着这个时候和人起冲突。
最重要的是，万一又惹出什么事，师叔肯定会不高兴的。
于是徐珉玉破天荒地忍住了冲动。
他抿着唇没再说话，就在旁边瞪着眼。
拦住了自家这个爱惹事的，云时这才有空转过身来，同那群人对上视线。
为首的少年看起来十三四岁，个子比他高上不少。两人虽然同样穿的都是弟子服，但却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不同。
明黛虽然尊重弟子们的个人喜好，但作为教师，她必须考虑多方面的因素，青山峰的弟子大多出身贫寒，所以她对弟子们的衣着要求向来都是干净整洁、便于活动即可。
久而久之的，峰上也就慢慢形成了勤俭节约的“校风”。
但这样的美德落在其他人眼里便成了“寒酸”的代名词。
“怎么？终于商量好了？”见云时转过身来，为首的少年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
他故意大声说：“我听说那位小师弟挺能打的啊，去年可是坚持了两三场比赛呢，几乎占了你们青山峰所有场数的一半呢，怎么不让他动手？”
这话说的，明摆着就是在侮辱人。
去年大比之际，云时不过练气一层，自然是很快就败下阵来。李拾月那时候虽然已经到了练气二层，但运气不好，撞上了实力强劲的对手，止步于第二场。
奇安恐惧比试，并没有参赛。
小豆丁阿阮那会儿都还没引气入体，压根儿没有参赛的资格。
最后是刚刚入门不到一年的老四徐珉玉扛起了青山峰的大旗，但他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天赋虽然出众，但无论是修炼还是对战的经验都不够，最终在第三场比试即将胜利的时候由于一瞬的松懈而被人翻了盘。
对于他来说，这无疑是一件极度耻辱的事情。
李拾月怕他冲动，回头盯了他一眼。出乎意料的是，这回他生气归生气，却愣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攥紧了拳头，极力克制着，没有作声。
李拾月眸光微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站在前方的云时同样淡定：“有什么事么？”
那人嗤笑：“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想着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碰见了就打打招呼嘛。顺便——”
他故意顿了一下，笑道：“问问你们宗门大比准备得怎么样了。”
像是说了什么笑话似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周围另外几个和他同行的少年也跟着哄然大笑。
恶意十足。
但云时却并未有任何不悦的反应，就那么镇定地看着他们，两相对比之下，反倒衬得那帮人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渐渐的，那几人也慢慢收敛了笑意，笑不出来了。
有人沉不住气，冲着云时嚷嚷道：“喂，你们到底是不是青山峰的人啊。我们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嘁，真没劲儿。”
云时淡定地说：“我为什么要有反应？嘴长在你们身上，爱怎么叫唤是你们的事。倒是你们几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再继续闹事，我就要叫执法队的人过来了。”
“哈？”
那几人先是一愣，随后捧腹大笑。
“笑死了，我没听错吧？竟然有人说不过我们就要去找执法队？你们青山峰的弟子是都还没断奶吗？”
“哈哈怪不得年年都是他们得倒数第一！”
……
任凭那伙人把话说得有多么难听，云时打定了主意不予理会，直接转头来十分淡定地冲李拾月说道：“拾月，去找执法队的师兄过来吧，就说这里有人滋衅挑事。”
找人自然是假的，执法队里的师兄各个峰都有，就算来了人也不见得真的会帮他们，云时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吓唬一下对方而已。
李拾月瞬间就听懂了他的意思，故意问道：“再加一个欺辱同门地罪名？”
这个词还是她从江师兄那里学到的。
云时点头：“可以。”
李拾月：“行，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走，丝毫不慌张。
那几人紧盯着她的身影，表情十分镇定，好像一点儿也不怕似的。
可当李拾月真正走出去几步之后，她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公鸭嗓的喊声——
“等会儿，你站住！”
李拾月并未搭理，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人的语气顿时变得急躁起来，像只聒噪的鸭子似的：“李盼儿！你站住！听见没有？不许去！”
与此同时，两个男孩直接冲过来，强行拦住她的去路。
“不准走！”“师姐！”
李拾月扫了他们一眼，面色不变，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好狗不挡道。”
“你骂谁呢！”
“还用问？谁答应我就骂谁。”
“你！”
这个年纪的男生最好面子，当即便有些恼羞成怒。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浑厚的虎啸，定睛一看，一只吊额白虎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们跟前，目光凶狠地盯着他们。
“什么东西！镇上怎么还有只老虎？”
那两人被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往后躲开，躲完之后才反应过来青山峰有一名弟子似乎是半妖。
这只老虎多半就是那个半妖弟子变的。
“草。”一想到刚才的失态，两人心头顿时无比懊恼，总觉得莫名低了人一头。
可还没等他们重新找回气势，那头的徐珉玉和宗子逸也追了上来，一左一右地将李拾月护在身后。就连小豆丁也跟着跑了过来，目光紧盯着这两个坏家伙。
“你们想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们来问才对吧？谁像你们这样啊！这点小事也要去找执法队，告状精！”
李拾月：“怎么，怕了？”
那两人大声回：“谁怕了！”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李拾月双手环抱在胸前，冷哼道：“你们觉得是小事，但我们不觉得。你们既然敢来挑事，就得做好承受后果的心理准备——好话不说二遍，让开！”
让是肯定不能让的。
这一伙小屁孩也不过十三四岁，正是屁股决定脑袋的年纪，平时在同龄人之间嚣张惯了。开口挑事的时候就图个嘴快，完全没考虑后果，这会儿突然遇见一群不按常理出牌的，忽然就有些慌了。
他们今天行事虽然确实混了些，但本质上和先前一直欺负奇安的沈子林又不太一样，顶多就是嘴欠，并非真正的坏。
大人有大人的社会，小孩儿也有小孩儿的法则。
平日里他们也经常和同龄的人发生口角，但有什么矛盾通常都是私下解决，如果要是真的闹到执法队、闹到师长家长面前去，第一个倒霉的估计就是他们自己。
所以不能让，绝对不能让。
于是场面忽然就这样僵持住了。
最后还是先前那个公鸭嗓将人给叫了回去。
他咬咬牙，嘴硬道：“算了，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他们峰今年肯定又是倒数第一。跟这种两局就淘汰的人实在是没什么好多说的。”
“屁大点事，就知道告状……我们走！”
其余几人心里其实也很忐忑，甚至早在云时说要去找执法队的时候，他们就生出了几分退意。这会儿一听见公鸭嗓主动说算了，他们便立马跟着撤了。
不过临走之前，有人还不忘再嘴硬地找补找补，企图挽回自己损失的面子。
他冲着李拾月哼哼说：“好男不跟女斗，才不跟你们这些人一般见识！”
李拾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冷不丁地问：“等会儿，你叫什么？”
那人下意识地说了个名字，然后又皱起眉头，似乎有些后悔。
怎么的，这是打算事后报复？
他没好气地说：“你管我叫什么！这和你没关系吧？”
李拾月哦了一声，淡定回怼：“那你管我为什么要问？”
那弟子气得涨红了脸：“你别学我！”
李拾月：“谁学你了，我只不过是把你的话还给你而已。”
她冷笑着说：“好男不跟女斗是吗？有本事咱们比武台上见。”

第118章 ◎路云◎
莫名其妙被人这么一搅和，几人顿时都没了逛街的心情，于是便都陪着宗子逸往流光阁走。
半路上，徐珉玉越想越觉得今天这事儿处处都让人郁闷，忍不住问：“师兄，那人究竟是谁啊？我们以前得罪过他吗？怎么一上来就找事？”
云时：“没有。”
徐珉玉：“啊？”
没有，是指没有得罪过对方？
宗子逸：“那他怎么——”
云时：“按辈分算，他以前是你们的二师兄。”
两人齐齐一愣。
“二师兄？可是，不是二师姐吗？哪儿来的二师兄？”
云时解释道：“路云以前的确是青山峰的弟子，不过后来他转峰了，之后就没怎么联系过。那会儿奇安都才刚来不久，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听见云时喊自己的名字，奇安仰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宗子逸脱口而出：“转峰？为什么啊？”
宗子逸觉得这事儿很不能理解。
想想一个多月之前，他可是靠着他大哥亲自上门拜访，才能以外门弟子的身份进入青山峰的。
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见得这就学的机会有多宝贵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想不开，主动放弃了内门弟子的身份转峰？
他怎么想的啊？！
云时闻言微微愣了一下，但他很快便猜到了宗子逸的想法，委婉地解释道：“当年的情况和现在不太一样。”
宗子逸：“啊？”
李拾月似乎很不喜欢那个叫路云的人，不耐烦地打断道：“转就转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是要去给你家里人送信么，赶紧去吧，流光阁到了。”
宗子逸闻言下意识地抬头。
还真是。
不过到了就更方便了。
他说：“我听我哥说上面有包厢，走了这么久了，我们上去坐会儿吧。”
说完，也不等其他几人回应，他便拉着小豆丁大摇大摆地迈进了流光阁的大门，那闲适的样子就跟回家似的——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真就是回家。
剩下几人原本是不想进去的。
他们以为宗子逸就是过来送个信就走，没想到他却一头扎了进去。
流光阁这种地方无论放到哪个城镇都是地标性的建筑，进进出出的通常都是成年人、再不济也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们几个小孩子光是站在门口就已经十分打眼，更别提进去了。
但宗子逸跑得实在太快了，以至于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把小豆丁给拽了进去，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只好赶在被人催促“别挡路”之前硬着头皮跟上。
一进了流光阁，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来往的大多都是些修仙者，其中有一部分人穿的剑宗的弟子服，但更多的却是散修打扮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形形色色。
交谈的声音、灵石的声音……无数种声音与无数道身影交织在一起，组成一个对他们而言极其成熟又陌生的世界。而就在他们打量周围的同时，周围人也同样对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
云时低声叮嘱：“跟上，别乱跑。”
几个小家伙一个接一个，像是糖葫芦串儿似的紧紧跟着前面的人，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生怕出什么意外。
但走在最前方的宗子逸却像是见怪不怪似的，丝毫没受到任何影响，进门之后就直接朝侍者亮明了身份。
没过多久，掌柜便快步赶过来了。
“小少爷，好久不见。”
“张伯伯？”宗子逸原本还以为掌柜会是个脸生的，没想到竟然是熟悉的人。
他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我哥派你来的？”
虽然宗子逸喊的是伯伯，但对方实际上早就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了，两鬓斑白，但因为是修士，所以身体还算硬朗，精神劲儿也比普通人要好的多。
宗子逸记得这位伯伯之前一直跟在自家大哥身边做事，前两年听说是打算颐养天年了，慢慢淡出了众人的视线，没想到现在却又在这儿碰上了。
张伯笑容和善地解释道：“之前的掌柜已经调进城里去了，新任的掌柜还未定好，家主怕此处出什么岔子，便命我过来先照看一段时间。”
说话的同时，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宗子逸身后的几人身上，慈祥地笑道：“这几位便是唐长老的高徒吧，楼上有包厢，快请随我来。”
……
几人跟在掌柜的身后上楼。
徐珉玉有些艳羡地说：“你哥对你真好。”
宗子逸“嗯”了一声，表情却明显不怎么高兴。
徐珉玉：“你怎么了？”
宗子逸：“……没怎么。”
徐珉玉：“说说呗，到底怎么了？”
宗子逸不想说：“真没什么。”
一行人进了楼上的包厢，桌上已经摆好了瓜果茶水。
宗子逸连忙转移话题道：“刚才不是在说那位二师兄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宗门大比的时候会和他对上吗？”
徐珉玉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急忙转头看向云时：“对啊大师兄，你还没跟我们说那个叫路什么的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李拾月忍无可忍地提醒：“路云。”
徐珉玉：“对对对就是这个臭小子。”
要是明黛在这儿，听见徐珉玉叫其他人臭小子，表情指不定得有多精彩，但在场的几个小家伙心里都对路云没什么好感，所以样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云时架不住他们追问，只好无奈地清了清嗓子：“……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路云是徐清川当上峰主之后收的第二个徒弟。
他出身世家，不过和宗家、穆家这种在整个中洲、乃至整个大陆都排得上名号的大世家不同，路家只不过是因为近几代出过几个元婴、发展了一些产业，所以才跻身“世家”行列。
和那些真正的大家族比起来，路家顶多只能算得上是普通。
这种家世背景的弟子，在剑宗不知凡几。
硬要说路家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便是早年他们曾花重金聘请过明黛去当他们家的客座长老。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路家的人一开始其实是想让路云拜在明黛名下的。奈何明黛说什么也不肯收徒，于是路家的人又才把主意打到了外出云游未归的徐清川身上。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响。
青山峰这一辈一共就两个人，哪怕明黛不收徒，也少不得要承担教化的责任。
而且转念一想，徐清川的修为虽然不如明黛，但好歹也是一峰之主，若是能够成为他的首徒，将来“青山峰首席大弟子”的名头说出去也要好听一些，于是路云很快就同意了。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最气的是，徐清川不光自己回来了，还带了个徒弟回来。
也就是云时。
“所以，他是记恨你抢了他的位置？”徐珉玉忍不住将爪子伸向了桌上的水果，一边吃一边问。
云时：“或许有这个原因吧。”
别说是云时，就连徐清川本人也没想到青山峰上竟然还有一个徒弟在等着他，但是当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于是路云便成了二徒弟。
之后李拾月和奇安也先后拜入青山峰，成了老三和老四。
但就在这个时候，路家提出了转峰。
原本他们让路云拜入青山峰，就是想要从明黛那学点什么，没想到明黛先是拒绝了收徒不说，后来更是直接下山游历，一整年都不着家。
而徐清川本人对于剑术并不精通，教学水平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路家觉得这是在耽误自家孩子的前程，最后忍无可忍，便给路云安排了转峰。
如果事情到这儿就结束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让云时无法理解的是，路云当时不光自己想走，还想劝其他人一起走——不过他并不是想拉他们一把，只不过是单纯觉得这样可以报复青山峰。
可他们三人里一个是被徐清川救下来的、一个是目标明确，直奔着后山剑气来的、还有一个是无处可去、被徐清川收留的，无论哪一个都不打算离开青山峰，于是路云最后只能怒而离开。
再之后便是四处诋毁。
路云觉得是青山峰耽误了他，于是他就像是要把他那一两年在青山峰受过的“委屈”都报复回来似的，每一次碰面，他都会竭尽全力地挑事嘲讽。
云时起初也挺愤怒的，甚至动过手。但他不得不承认，离开青山峰之后，路云的进步的确很快，他根本打不过对方，最后反倒给师父添麻烦。
再后来明黛出事，路家第一个站出来撇清干系。
明黛或许不清楚，但云时却眼尖地发现了，最初她收到的那份天价账单里，有不少账目都是他们路家的手笔。
宗子逸皱眉：“真是逢高踩低的小人！”
徐珉玉：“呸！看小爷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李拾月抬眼看他：“勇气可嘉，可惜你今年没机会了。听说他已经在冲击筑基了。”
徐珉玉不屑道：“那不还没筑基么！”
没筑基，他们就还在一个组，只要在一个组，他就有机会！
李拾月：“……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修为。”
徐珉玉才不管那么多呢。
“师叔说了，事在人为，我就见不得有谁说我们峰的坏话，而且他们家还那样对师叔，真是太可恶了。”
宗子逸：“我支持你。”
他顿了顿，又问：“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一件事情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们的师父……徐峰主，究竟是怎样的人啊？”

第119章 ◎天雨果◎
“好人。”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云时会这么说，宗子逸并不觉得奇怪。
可平日里总是互唱反调的李拾月和徐珉玉，竟然也破天荒地达成了一致，甚至丝毫都没有犹豫，这就让人很意外了。
“师父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就是有点不认路。”
“剑法也不太好。”
“嗷嗷（同意）。”
“但是他炼器很厉害，以前经常有人找他炼制灵剑。”
“不过他不会算账，总是莫名其妙地就把材料给搭进去了。虽然加了那些材料以后炼出来的灵剑确实要好很多，可那都是他自己的灵石啊。”
“但是他从来不计较这些。”
“总而言之，师父是很好很好的人！”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一堆，就连奇安和小豆丁也煞有介事地参与了几句，听得宗子逸有些怀疑。
他不由得撇了撇嘴：“真有那么好么……”
不会是吹的吧？
他后半句话都还没说出来，对面那几人便齐齐点了点头，十分认真地看着他：“有。”
宗子逸：“比唐长老还好？”
众人迟疑了一下。
最后还是徐珉玉先反应过来，撇撇嘴，伸手随便抓了个果子咔嚓啃了一口，含糊地说：“你这个问题太刁钻了，我回答不了。”
师叔教会了他们很多东西，教他们知识、教他们做人，他们很感激，也很尊敬师叔，但师父却也在他们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他们的命、给了他们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这两种感情是不一样的，很难分出个一二名来。作为小孩，他们选择两个都要。
宗子逸：“你们说得我都有些好奇了……”
来了青山峰这么久，他还没见过那位徐峰主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云时：“师父下山去了。”
宗子逸：“去哪儿了？”
云时摇头：“不知道。”
从理论上来讲，他们的师父徐清川应该是去当时明黛出事的那个地方找人去了，但是他下了山以后究竟去了何处……恐怕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宗子逸继续问：“那宗门大比的时候，他会回来吗？”
云时继续摇头：“这个也说不准。”
小豆丁趴在桌上，一双眼睛眨呀眨的：“或许很快就能见到了～”
众人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
徐珉玉摇摇脑袋，不赞成地说：“我觉得够呛。”
他边啃果子边解释道：“师父的方向感不太好，独自下山总会迷路。有时候一两个月就回来了，有时候花个一年半载也不一定能回得来。所以这事儿还真说不清楚……唔，这个真好吃，你们也尝尝啊。”
李拾月有些嫌弃地往后躲开：“你能不能吃完了再说话。”
徐珉玉笑嘻嘻的往她跟前凑：“我饿了嘛，师姐你也吃一个？很好吃的！”
李拾月：“拿开，我才不要。”
徐珉玉不知道她又在生哪门子气，只觉得西姜峰的女孩儿加起来都没他师姐脾气怪，于是他只好挠挠脑袋，悻悻然地放弃：“不吃算了，阿阮，你吃吗？”
他说着便将手中那个果子递给旁边趴在桌上的小豆丁，后者欣然接过，一双眼睛弯得像月牙似的。
“谢谢师兄，好漂亮呀。”
“漂亮？”徐珉玉愣了一下，“哪儿漂亮了？不就是个果子么？”
“可是它在发光呀。”小豆丁说着便将自己的小拳头举了起来，对准窗外的阳光。
那果子差不多拳头大小，形状看起来又像杏又像枣，但颜色却偏黄，果皮外面有一层釉质，放在阳光下一看，就像是在表面镀了一层彩色的光似的，格外好看。
“奇怪，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徐珉玉一边嘟囔着一边重新打量了几眼自己手里吃剩的果子。
唔，好像啃得有点磕碜。
这东西自打他们进屋以后就在桌上摆着，味道确实不错，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都啃了好几个了。
小豆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果子？”
李拾月：“杏或者青枣吧，我没见过。”
云时摇摇头：“我也没见过。”
于是小豆丁又将目光投向这间包厢的主人。
宗子逸从小娇生惯养的，吃过用过的东西比他们几个人见过的加起来都多，按理说应该很少有他不知道的才对——可他还真就没见过这种灵果。
宗子逸轻咳一声，假装镇定地掩饰尴尬：“没事，我把人叫过来问问就知道了——来人。”
他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外面立马有人推门应声。
侍从：“小少爷有何吩咐？”
宗子逸指着果盘：“这是什么？”
侍从：“是西海传来的水果，名叫天雨果。”
“西海境传来的？”
众人觉得有些稀奇。
虽然从地理的角度来看，西海境与中洲境距离最近，但实际上二者之间还隔着十万大山，交通并不方便，再加上西海境本身发展较为落后，平时很少有听说有西海境的特产传过来。
毕竟剑宗是在中洲的东边，都快靠近东滁了。
云时：“奇安，你以前见过这个吗？”
奇安摇头。
侍从：“这是近几年才发现的新品种。”
众人了然。
算上奇安来剑宗以前的那些日子，他离开西海境已经快有五六年了，期间一直没有回去过，不知道也很正常。
“少爷在问天雨果的事？”
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解释道：“这种天雨果里所蕴含的灵气是其他灵果的数倍，能够温养经脉、滋补灵气。早两年便在西海境里传遍了，近两年才传到中洲来。”
或许再过上一段时间，这种果物便会在四海之内传播开来。
但目前为止，在临仙镇上，这东西还是头一份。
徐珉玉惊呼：“怪不得我总觉得吃下去之后心情十分舒畅，原来是因为这样。”
他舔了舔唇，有些意犹未尽，但却忍住了没再继续伸手：“我不吃了，可以带两个回去给师叔吗？这个可以温养经脉呢。”
掌柜笑：“小道友放心吃吧，唐长老的那份，今早已经托人送上山去了。”
云时：“这怎么好意思……”
宗子逸见怪不怪：“没事，水果而已。”
按照他对他哥的了解，这天雨果既然会出现在这里，说明这东西多半都与他哥有关，甚至保不齐就是他们家的产业，随便吃几个并不妨事。
徐珉玉：“那我就不客气啦——阿阮，来，吃。”
小豆丁：“谢谢师兄！”
小家伙抱着果子咬了一口，香甜的汁水混着浓郁的灵气在嘴里炸开，美得她眯起了眼睛。
小豆丁：“好甜呀。”
宗子逸：“喜欢就多吃几个，不用客气。”
他说着又主动给剩下几人都分了几个。
李拾月平时老怼徐珉玉，但同宗子逸却不怎么熟，见状只好收下，淡淡地说了声“谢谢”。云时同样不好推辞，奇安就更不用说了。
但他看着面前那个果子，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来到剑宗这几年里，奇安待得最久的地方便是藏书阁。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却在某本旧书上读到过一则故事。
上古时期，有一种说法，是叫天雨粟。
顾名思义，是指天上降下谷雨。
上天将谷物的种子以下雨的形式送至人间，这些种子落地之后，很快便能生根发芽，结出新的谷物，从而造福生灵。
但上天并不会平白无故施以馈赠。
丰衣足食之后，人们很快便荒于耕种。转而被欲望驱使，去追求那些蝇头小利，最后引发了大规模的饥荒。
因此，在那个神话故事里，天雨粟其实是一场不详的征兆。
但他此时口不能言，就算知道的东西再多，也无法说给众人听，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都吃得高高兴兴的。
算了，只是个传说而已。
说出来反而扫兴。
奇安这样想着，一口咬住那个果子，浓郁的灵气顿时沿着他的喉咙不断往下，将全身都暖了起来。
果然很甜。
他不由得想：也不知道母亲如今在西海境内过得怎么样，天雨果既然是西海特产，那她是不是也吃过这个东西？
……
吃好喝好之后，几个小家伙的心情总算好转不少。之后回程的路上也再没遇到什么惹人不快的事。
最后一天，明黛习惯性地给众人做了一个简单的心理疏导，又强调了一下比试的规则。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是稚嫩或是坚毅的脸，她憋了很大一股劲儿才把“别忘了涂机读卡”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翌日清晨，浑厚的钟声荡碎层云，金色的曦光洒落，五色玄鸟鸣乐齐飞，无数弟子齐聚山下，场面声势浩大。
大比，终于开始了。

第120章 ◎争执◎
群峦叠嶂，霞光灿烂如披。
山下擂台高筑，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云端之上，主殿之内，巨大的水幕自空中倾泻而下，将山下的情况一一投射其中。而在那水幕之后，数人负手而立，仪态威严。
凑近一看，正是诸峰长老与峰主。
望着水幕中众多弟子的身影，有人捋着胡须，欣慰地说：“今年步入筑基的弟子倒是比往年多不少。”
另一人颔首回答道：“估计是得知了交流会提前的消息，都卯着劲呢。毕竟错过今年，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就是不知道努力了这么久，效果究竟如何了。”
说完，他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一眼。
山羊胡起初还不明白缘由，见状也跟着回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转过头来，正好对上身边那人的视线。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笑了。
而此时此刻那个方向对上的，不是明黛还能是谁？
虽然同为长老，但两人的年龄比起明黛来却大了不知道有几轮。平时他们自持身份，从来不过问这些小辈之间的小打小闹。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相反，近几个月来青山峰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给密切关注着，尤其是在各峰陆续有外门弟子转峰的时候，众人对于青山峰的关注就更高了。
只不过他们大多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在他们看来，那些天资平平的外门弟子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修炼多年难以寸进也是常态。所谓米粒之华便是如此，虽有闪光之处，但若要指望他们成龙成凤、与日月争辉，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即便是这样，作为各自峰头的管理者，他们也难以接受这些外门弟子突然转峰的事情。
毕竟外门弟子也是弟子。
虽然很难指望他们将来能有什么建树，但至少能够影响一峰的口碑与信誉。
若那些小孩转峰是为了从外门弟子变内门弟子，他们也就捏着鼻子认了，顶多在私下里嘲讽几句落魄户就是落魄户，为了几个弟子，连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些弟子转来转去最终竟是转到排了名倒数第一的峰头去继续当外门弟子，并且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这不是明摆着打他们的脸么？
众人表面上装得风轻云淡，实际心思却各不相同。
若是目光能像灵力一样化作实质的话，明黛身上怕是已经插了不少箭了。
“多日未见，唐长老的气色似乎比之前要好多了啊。看来恢复得还不错？听闻近日青山峰时隔百余年再度广收高徒，倒是我恭贺来迟了。”
“都说贵人多忘事，但愿长老还记得当初许诺过的话。”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进来，打乱了众人的思绪，也将明黛从游神中给拉了回来。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那中年男修看起来约莫四十上下，形象看起来倒也算是周正，但面相却算不得良善。眼下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瞳孔也略显浑浊，莫名给人一种外强中干的感觉。
明黛不太喜欢同这种人打交道。
她直截了当地问：“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来人明显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脸色当即有些不太好看。
他当然不觉得明黛是真的不认识他，只觉得她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故意给他难堪。
他西姜峰虽然比不上凌云峰和影月锋，但也算剑宗九峰里的佼佼者，而他翁高卓作为西姜峰的一峰之主，堂堂元婴后期，半只脚化神的人物，明黛怎么可能会不认识他？
他眼神微凝，冷笑道：“果然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可惜，跟你师兄比起来倒是差远了。”
明黛：？
好好的，扯上她师兄做什么？
明黛在记忆里搜罗了一圈在场并可能同她有关的人，最后总算是锁定了目标，恍然大悟：“你是西姜峰的人？”
她刚才还在四处寻人呢，倒是忘了以那位讲师的修为与身份，根本来不了主殿。
翁高卓闻言脸上的表情更冷了，心中升起一簇怒意。
但他自持身份，自然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与明黛发生冲突，只能暂时压住怒火，假装淡定地说：“看来唐长老的记忆力还不错。”
“昔日唐峰主与师姐将你带回来时，你不过几寸长。没想到转念这么多年过去了，竟也成了长老。我好歹虚长你这么多岁，按道理也能算是你的长辈。”
“当初是我御下无方，没能管住那心比天高的老道。但此事早已在宗内上下传开，影响了我西姜峰的声誉，今日大比伊始，师侄若能道一声歉，这件事就算了吧。别因此而伤了我们之间的和气。”
明黛起初还听了两句，之后便将他的话全部当成了耳旁风。
他若真有这个心思，早八百年就来找她私下商量了，怎么可能会拖到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假惺惺地提？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必了。”明黛想也不想地淡声拒绝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已立下灵契，怎可作废？”
翁高卓：“我劝师侄三思，青山峰如今就你一位长老，后果如何，怕是不必我来多说。难不成你以为多了几个人就能赢过我们西姜峰？”
明黛诧异地问：“怎么不能？”
她淡笑道：“我青山峰的弟子，可不比任何人差！”
两人对面而立，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一股无形的威压在半空中炸开，明黛心觉不好，但脸色却没变，依旧长身挺立好似青松。反倒是周围的长老峰主纷纷皱起了眉头，可还没等他们制止，那股威压又消失地无形无踪。
看起来倒像是被什么给压制住了似的。
这一次，翁高卓的脸色终于彻彻底底地沉了下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某处扫了一眼，但又莫名停在了中途。
明黛：“这位峰主？”
片刻后，翁高卓冷笑一声：“既然唐师侄坚持，那就比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又用密语传音道：“不过是群天资愚笨的外门弟子罢了，我倒要看看，就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你能把他们给教成什么样。”
明黛：？
骂人就骂人吧，怎么还带拉踩的？
明黛这人脾气时好时坏，偶尔自己被说点闲话也没什么，但最见不得自家学生受委屈。原本她还想着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客气一点儿，这会儿一点儿心思都没了。
明黛：“哦，那你可得看好了。”
说完，她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表情，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再度将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水幕，上面刚好显映出青山峰众弟子的身影，可惜只是那镜头一闪而过，很快便挪到了其他人身上。
好巧不巧，正是西姜峰的人。
身后传来一道意味不明的冷哼，明黛只当他是空气，并未放在心上，而是认真听起了掌门宣读比赛规则。
就像她刚刚穿来时孔方给她说明的那样，宗门大比一共设有三个组别。
分别是练气、筑基以及金丹。
整个大比都采用擂台赛的形式来决出最后的第一名，但由于三个组的人数差异较大，擂台虽然有六个，但却不是每个组都在同一天开始比试。
按照过往几年的经验来看，一般头两天都是练气组的先比，约莫第三天左右，等练气组差不多已经比完一半了，便空出一半的擂台让筑基组上场。
至于金丹组，那都已经是大比快要结束的时候的事了，目前来看，和他们青山峰应该没有太大的关系，所以明黛也就没多在意。
不过有一点她倒是很好奇。
“若是有人在比试过程当中晋级了怎么算？”
说这话的时候，她其实是在向身后的值守弟子提问。
可还不待对方回答，耳边却冷不丁地响起一道苍老而嘶哑的声音：“自然是自动划分至下一组，继续比试。”
毕竟是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比试虽有规定不能伤及性命，但也都是真刀实枪地来，自然不会因为突然而至的晋级便给你留什么缓冲巩固的时间。
剑修的字典里不能有“退”这个字，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能危及生命的比赛，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明年再来，历来几届都是如此。
若是因为晋级而选择退赛，反而会被人耻笑的。
更别提在那些真正掌握决定权的大能眼中，筑基结丹什么的，不过是挠挠痒罢了。
“若是连这点儿困难都克服不了，将来迟早受困于心魔。”那人不屑地说道，声音沙哑，像个破旧的风箱似的，听得人很不舒服。再加上刚刚被翁高卓闹了那么一通，明黛对于周围的陌生人本能地有些防备。
剑宗的这些人都怎么回事，怎么都喜欢从人背后插话？
她下意识地顺着声音转头望去，却在看清那人的身影之后，不由得愣了一下。
竟然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盐台峰的玄诚道君。
当初在得知徒弟堕魔之后，怒而将其击毙的那个疯子。
之前在蓬莱阁到访的时候，明黛曾和他打过照面。
当时他连话也不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让人莫名瘆得慌。神神叨叨的样子，让周围人都不敢靠近。
要不是谢长老之前曾经信誓旦旦地和她说这人虽然处事有些偏激，但脑子没什么问题，明黛差点以为对方其实才是那个走火入魔的人。
没想到这次他竟然主动来搭话了。

第121章 ◎第一战：青山峰，虞阮阮◎
“怎么，很意外？”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脸上那点微妙的神情，那疯老头用露在外面的唯一一只眼睛睨了她一眼，嘲讽意味十足：“没想到疯子也会说话？”
明黛：“……”
她可什么都没说啊。
玄诚子嗤了一声，取下腰间的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又毫无顾忌地打了个酒嗝：“修道之剑，理应斩妖除魔、行侠仗义，如今却用来比什么狗屁大比，要老子说，这所谓的宗门大比就是他娘的祸事。”
“大道三千，人各有命，最忌讳的便是急功近利。只凭几场简单的比试便妄图衡量修为高低？身为堂堂剑修，却分不清掌中利剑应指之处，简直愚蠢！”
顿了顿，见明黛没吭声，他又凶巴巴地问：“你怎么不说话？”
明黛：嗯？
她觉得莫名其妙：“说什么？”
玄诚子吹胡子瞪眼：“自然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方才你同那翁小儿不是挺能辩的么，怎么这会儿就哑巴了？”
明黛：“……”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上赶着要求别人和他吵架的。
可惜她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于是她敷衍地说：“对对对，您说的极是。”
玄诚子眯起眼：“少诓老子，你心里根本就不是这么想的。”
明黛：“哦，这都被您给看出来啦？”
玄诚子：“……”
一头脏乱的白发之下，那只目光锐利的独眼就那么紧紧地盯着明黛，但后者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一脸镇定地看着不远处的水幕，丝毫不显慌乱。
事实上，明黛并完全不同意对方的观点。
万事无绝对，有利必有弊，但有弊也必有利。
就像前世的高考一样。
对于那些家世优秀的人而言，高考成绩的好坏的影响其实并不大，甚至可以不参加高考，直接送出国留学；但对于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人、那些大多数而言，高考或许不是唯一的出路，却是有限条件下的最好出路。
修仙也一样。
只不过修仙远比读书残酷多了。
明黛十分平静地说道：“降妖除魔匡扶正义固然是对的，但前提是有足够的能力自保。若是弱到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去保护别人？”
“对于那些生来就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而言，他们自然不需要通过这几场比试去证明什么，毕竟他们的家族能够提供他们想要的一切资源。”
“但对于更多生活在底层的普通人而言，要想继续修炼就得不断往上爬，想要往上爬就得不断地修炼……您的指责固然是对的，但也没办法否认，这样的比试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们有机会被看到的途径——你笑什么？”
玄诚子没回答，笑声却越来越豪迈。
周围的人被这动静吸引，纷纷转头侧目。但他本人却像是浑然不觉似的，甚至越来越癫狂。最后抱起他那个酒葫芦猛浇了一口，摇摇晃晃地就走了。
明黛：“……”
谢长老说得对，这玄诚道君果然是个疯子。
人走了，明黛也就没再多想，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挪回了水幕之上。
原本她还以为掌门师叔会像以前那些校长似的先来个致辞什么的，没想到他宣读完规则之后便利落地敲了钟。
浑厚的钟声回荡在山川之间。
紧接着道道剑气自剑冢中喷涌而出，眨眼便冲上云霄，盘旋于天地之间，好似千万道流光一般，看得人眼花缭乱。
年长的弟子早已对此见怪不怪，那些新入门的弟子却忍不住扬起脖子往天上看。约莫半盏茶之后，那些流光慢慢从空中降落下来，变成一把把半透明的剑，悬停在众人面前。
“这是虚影剑。”掌门这么说道。
“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确保大家的生命安全，比试过程中，除去金丹以外，其余赛组必须全部使用虚影剑进行比试。”
“此剑由万剑剑气凝聚而成，无属性无品级，但能够根据使用者的想法变幻形态，关键时刻能挡下金丹一击——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选择剑的形态，所以大家一定要慎重考虑。”
“现在，你们可以伸手握住面前的那把剑了。”
众弟子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虚影剑握入手中的那一瞬间，只感觉一股凌冽的剑气顺着手臂缠绕全身，紧接着眼前一阵大亮，众人的手心当中纷纷亮起了阵阵灵光。
等到那阵灵光慢慢散去之后，出现在他们手中的便是一把把造型各异的剑。
明黛之前听云时他们提起过这个规则，对于这种“统一发文具”的制度表示十分赞同，但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所谓的虚影剑，忍不住来了点兴趣。
显然大部分人都把掌门的劝告给听进去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他们选择的应该是平时就比较常用的剑，但还有一小部分人估计是还没来得及完全想好便伸出了手，这会儿正盯着自己手中的剑满脸懊恼。
可惜懊恼也没用。
规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机会只有一次，哪怕是全员拿错都不可能重来，更别提是一小部分人了。
对于这些青少年而言，成长的第一步便是得学会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
“第一轮守擂方：影月峰，郑施；龙怀峰，王天誉……”
考试规则讲清楚了，文具也发完了，接下来就是直接开考了。不过负责赛程的长老的一连念了五个名字，里面没有一个是青山峰的。
明黛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
除去第一轮的守擂者是随机指定以外，之后的人便是自愿上场。
她自然不希望青山峰的人在这个时候被抽到。
擂台赛不是积分赛，早上场非但没有好处，反而容易因为车轮战被消耗，哪怕每天一共只打四场，上午两场下午两场，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反倒是后上场的话，还可以多观察观察对方的路数与打法。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最后一位，青山峰，虞阮阮。”
明黛正想得出神，冷不丁听见“虞阮阮”这个名字，不由得愣了一下，有些意外怎么会有人起这个名字——
等等，青山峰？
她下意识地朝最后一个擂台上瞧去，然后便瞧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抱着把短剑，在擂台边上使劲儿踮脚，结果任凭她怎么蹦跶依旧够不着擂台高，最后还是旁边另一位女弟子看不下去了，把她抱起来举上台的。
明黛唰地一声站了起来。
谁给小豆丁也报名了？！

第122章 ◎师叔说这是不好好审题的下场◎
谁给小豆丁也报名了？！
台下的一众弟子同样很懵。
众人相视一看，徐珉玉却好巧不巧地同云时对上了视线。
吓得他立马否认三连：“不是我啊，别看我，这回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云时：“……我只是想问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没说是你干的。”
徐岷玉头一扭，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知道不知道，昨天我第一个报的名。”
于是云时又看向他身旁的宗子逸。
宗子逸：“师兄不用看我，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皱着眉说：“或许一会儿我们可以问问阿阮本人。她自己应该是知情的。”
不然也不会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就毫不犹豫地冲出去了——
“不用问了，她自己填的。”李拾月的声音从一旁插了进来，听起来倒是丝毫都不意外。
“她自己填的？”三人齐齐一愣。
李拾月双手抱剑，目光紧锁着不远处的擂台上的那道小小身影，十分平静地“嗯”了一声。
为了防止恶意替人报名的情况出现，每年大比开始之前都需要弟子本人亲自前往指定地点进行报名，并在一张特制的纸上签下自己的大名和所属的峰别。
字成的那一瞬间，纸上就会自动浮现出相应的修为与灵根记录，方便长老核查，免得有人蹿级捣乱。
李拾月面露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怎么，你们不知道吗？”
云时：“……规则倒是清楚。”
可小豆丁却没和他提过要上场的事啊！
她才四岁，哪怕她的天赋好，悟性好，学的也比同龄人多，但上场比试也还是太早了——毕竟擂台上的那些人可不是她的同龄人！
李拾月：“按照规定，只要是修为满足要求的剑宗弟子都可以参赛。”
徐岷玉从旁插话：“等等，所以师姐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他有些不太高兴：“你怎么不拦着她点啊？”
李拾月回头瞥了他一眼：“为什么要拦着她？”
徐岷玉：“万一师妹出了事怎么办啊！”
李拾月：“你是没比过赛吗？”
先不提宗门准备虚影剑，就是为了防止比试过程中发生意外，台下还有通晓医术的长老随时准备着，万一真发生什么失控的情况，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最重要的是：小豆丁目前也才刚刚到达练气一层，和她对打的人估计也差不多是这个水平，没准儿连他们平时的训练都比不上，就算受了伤，能严重到哪儿去？
李拾月脸上的嫌弃就差直接没说出来了。
徐岷玉顿时涨红了脸，狡辩：“那受伤也很痛的嘛！她还那么小！”
李拾月不耐烦地反问：“哪个剑修没受过伤？你不照样天天和宗子逸打打杀杀。再说了，你以为你年纪很大？”
宗子逸赶忙咳了一声。
某人的话仅代表个人观点，和他可没关系。
徐岷玉嚷嚷：“这不一样，我爹说了，伤疤是男人的勋章！”
小师妹那么可爱，怎么忍心让她受伤呢？
李拾月：“我看那是你脑门上欠的瓜。”
两人说话的同时，所有的守擂方都已经就位，那头已经有人跃跃欲试地准备上台攻擂了，李拾月怕再这么吵下去耽误她观赛，便直截了当地问：“徐岷玉，要是不让你去打擂，你愿意吗？”
徐岷玉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转换话题，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肯定不愿意啊，我都等了这么久了，就等着这次——”
“那就闭嘴。”
“……”
徐岷玉小声嘟囔：“师姐，你也太凶了……”
李拾月回头一个眼刀飞过来，他彻底噤声了。
剩下几个小少年在旁边看着，半句腔都不敢搭。
家庭弟位一目了然。
最后还是云时站出来打圆场。
“既然阿阮想上，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想法。负责赛程的长老也没拦着，说明一切是符合规则的。事情都已经成定局了，我们在下面帮她好好看着就行。”
“师叔肯定也会赞成的。”
……
负责赛程的长老心里是怎么想的，明黛不清楚，反正这会儿她心里是挺震惊的。
不过好歹也是见过大风大殪崋浪的人，没过多久明黛便冷静了下来。
她就说昨天小豆丁怎么也跟着去报名了，敢情不是黏师兄师姐，而是想给她自己也报个名。
明黛敢肯定，小豆丁之所以能参赛，绝不是因为得到了相关长老的认可，而是因为制定规则的人估计都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在四岁便突破练气一层，并自告奋勇地跑来参赛。
属实是让这小家伙钻到空子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小豆丁虽然人小，但志气可不短。
平时无论是早操也好，练剑也好，她从来没有哪一天是仗着自己年纪小而偷懒的，包括上课听讲也十分认真。
通常明黛布置给她的课后的作业内容虽然没有其他师兄师姐们那么复杂，但小家伙每次都是一笔一划认真完成了的，从不敷衍了事，做题的错误率也低。
在这一点上，小豆丁甚至比很多半大小子做得都好，说是潜在卷王也不为过。
因此明黛也很好奇，这样的她究竟能在擂台上坚持多久。
可惜她等来等去，旁边都已经接二连三地开始比赛了，第六擂台上仍旧迟迟无人攻擂。
反倒是台下的人先吵了起来。
“怎么回事？”
“怎么上去了一个小娃娃？”
“谁家师妹在这时候乱跑，赶紧带下去啊。等下还要比试呢！”
负责第六擂台的是一名年轻的执事，原本见到小豆丁冲上来的时候都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听见台下质疑的声音，不免也有些动摇，转头和旁边的长老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又冲台上的小豆丁问：
“青山峰，虞阮阮，练气一层？”
“是我呀！”
“那就没错了。”执事松了口气，“比试正常进行，请选择攻擂的选手踊跃上台。”
台下一片哗然。
少部分是惊讶，大部分是逼逼赖赖。
“这谁敢上台啊，万一在台上哭鼻子怎么办？”
“这不是欺负小姑娘么，赢了也不光彩啊。”
“你们懂什么，没准儿这就是青山峰今年的战术呢！就是吃定了你们谁都不敢上场，所以才派个小丫头来台上站着，然后就能顺理成章地躺进决赛了！”
徐岷玉原本没打算发火的，闻言忍不住冲那几个出言不逊的人呛了两句：“胡说什么呢你们，我小师妹可不是那种人。有本事就上啊，指不定谁哭鼻子呢！”
“对！我才不会哭鼻子呢！”小豆丁也听见了那些人的话，冲着台下气呼呼地喊道。
只可惜她那奶声奶气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让人群变得更热闹了。一半是在议论，一半是在发笑，甚至还有人善意地提醒她：“小妹妹，要不你还是先下来吧，比试很痛的，你以后再来也不迟。”
小豆丁自然没答应。
师叔说了，今年这场大比非常重要，所以她一定要来参加。
她也要替青山峰、替他们的清北书院争光！
局面僵持不下之际，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我来！”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来源处望去，却见一名壮实的少年推开人群走到了擂台前来。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长相普通，看样子应该是个外门弟子。
“大木，又来欺负小孩啊。”有人开玩笑道。
“滚蛋，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们？”被叫做大木的少年笑骂回去，“一个个畏手畏脚的，再这样下去，旁边那些全都比完了，这边还一点儿动静都没呢。不如我来替你们当一回恶人。”
台下顿时一阵嘘声，但大木本人却没放在心上。
他大喇喇地上了台，视线落在比自己矮了不知道几个头的小豆丁身上。
“妹妹，师兄我可是练气三层，你要不直接认输吧，不丢人的。”话虽然说的温和，但他脸上轻蔑的表情却并非那么回事，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小豆丁板着脸没搭理他，手中的复刻版儿童短剑握得紧紧地。
大木还以为是自己开出的条件没打动她，继续劝说道：“听话啊，有空下山师兄给你买糖葫——”
最后一个“芦”字还没来得及说完，一道银光在空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下一秒钟，三把灵力凝结的冰刃直逼他眼睛！
大木反射性地提剑去挡——
等等，剑呢？
他右手一握，抓了把空。
大木后知后觉地低头去看，却发现自己手中虚影剑不知何时竟已真的化为了一堆泡影！
愣神之际，三把冰刃仿佛撞上一副无形的墙，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攻擂失败，出局。”
“你输啦。”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让台上台下的人都没回过神。
正常的比试有很多种方法决出胜负。
要么是将人打到主动认输，要么是将对方踹下擂台，无论哪一种，都对实力有要求。
小豆丁知道自己两种都做不到，所以她很聪明地选择了钻空子。
每个人只能选择一把虚影剑，而虚影剑会在危急时刻保护选手，但机会同样也只有一次，在那之后，虚影剑就会重新变成剑气，回到天地之间。
所以，反过来一想，只要能够抓住时机故意攻击某些潜在的“致命点”，例如眼睛什么的，就能触发虚影剑的自动保护机制，然后同样能够淘汰对方获得胜利！
大木：“你使诈？！”
小豆丁眨眨眼，奶声奶气道：“阿阮才没有使诈呢~分明是你自己大意还轻敌，师叔说啦，这就是不好好审题的下场！”

第123章 ◎远离姓谢江沈裴宋的师尊剑尊仙尊魔尊◎
“你偷袭！比试都还没开始呢！”
“都说了你没好好审题，刚会儿掌门伯伯宣读规则的时候就说啦，上台十息之后即视为比试开始。”
小豆丁老气横秋地摇摇头，叹气道：“年纪轻轻的，怎么和书里的小明一样是个大马虎呢。师叔说得对，多读书果然是有用的。”
大木气得鼻子嘴巴都要歪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就是等着在大比上，当着所有同门的面好好表现一番的。
他没奢望能有机会跟着师兄师姐代表剑宗前往妙音门参加门派交流会，就想着没准运气不错，有机会被长老挑中成为内门弟子——没想到他才刚刚出场就莫名其妙地败在了一个四岁小毛孩的手上？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少说都能打个两三场的！
他觉得憋屈：“有本事堂堂正正地再比一场！”
小豆丁眨眨眼：“可是我已经赢了呀。”
大木：“……”
眼见着台上这局势又要这么僵持下去，一旁的年轻执事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道：“愿赌服输，这位选手，你可以下去了，不用灰心，明年再接再厉。”
台下的一众人也跟着起哄。
“对啊，赶紧下来吧你。”
“叫你轻敌，连个小姑娘都不如。”
“麻溜下来腾位置了啊……”
……
到底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木就算心里不服也没敢真的犯浑，听着台下那一片嘘声，他只能狠狠地瞪了小豆丁一眼，然后缩着大个子，灰溜溜地下了台。
“下一位！”
“我来！”“我来！”
有了前人垫底，后面的人自然也就不在乎什么欺负不欺负小姑娘的了——没看见人小姑娘刚才一剑送走了一个练气三层的吗？
他们要是赢了，少说也能当一把擂主过过瘾，就算是输了，那也不丢人，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一群半大少年前仆后继地往上冲，把小豆丁都给吓了一跳。
负责的执事早就见怪不怪了，直接一道灵力扫过去，个个摔得四仰八叉的，最后是一个和云时差不多大的小弟子抢到了机会。
“请师妹赐教。”对方十分礼貌地行了个抱剑礼，看起来比刚才那个靠谱多了。于是小豆丁也有模有样地还了一礼。
“请师兄赐教。”
暗中观察的长老们见状点了点头。
这第六擂台总算是有了点正儿八经比试的样子。
再之后就是剑法的较量了。
这回小豆丁失去了先发制人的机会，顿时变得被动了许多。但即便是这样，她也仍旧卖力地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剑，努力回忆着脑海中的知识，力图将学到的都派上用场。
一时间，场上斗作一片。
剑气与灵光混杂在一起，兵刃与灵力相抗衡发出阵阵铮鸣。短剑所过之处，隐隐结出一朵朵霜花，煞是好看，可惜往往还无人欣赏便迅速凋零，然后被人一脚踏碎。
随着时间的推移，台上的香慢慢变短，台下那些人脸上的神色也从一开始的无聊看戏变成了惊讶。
“这得有好几十个来回了吧？”
“差不多，你来我往的，是该有个二三十回了。
“啧啧，原本以为这小姑娘就会点花拳绣腿，没想到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可惜也就两把。
很快，两把小刷子用完了，新晋粉刷匠小豆丁也累了。
好在对方是个知道分寸的，也没打算下什么狠手，见她似乎快坚持不住了便停下了动作，点到为止。
“还要继续打吗？”
“不打啦，我输啦。”小家伙坐在地上爽快地承认道，四仰八叉的，毫无形象可言，但却又因为她脸上大大的笑容而显得分外可爱。
对面的小少年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将她扶起来——倒不是他冷血或者其他什么的，主要是在这个擂台上，最后一刻反手攻击扭转战局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
比试没有到最后一秒，他面对谁都不敢完全放松。
好在小豆丁也不介意，自己撑着小胖手就从地上坐起来了。一名青山峰的成年弟子上前将她从台上抱了下来，徐岷玉和宗子逸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师兄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剩下三个大的则落后几步。
“师妹，你没事儿吧？”这个是徐岷玉。
“有没有伤到哪儿？”这个是宗子逸。
“多谢师兄师姐关心，我没事儿~”小豆丁打起精神笑道。
话虽这么说，她身上还是挂了不少彩，身上的衣服也被剑划得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像个小叫花子似的。
于是两人不由分说地要带她去找负责救治的长老，任凭那位成年弟子怎么劝也不听，最后还是云时把两人拦了下来，并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草药：“只是一些皮外伤而已，敷点药就好了，不用大惊小怪。”
小豆丁狠狠点头。
见她果真没事，徐岷玉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叉上腰开始数落：“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你怎么能自己偷偷摸摸跑去报名呢？！”
小豆丁：“可是你们都报了呀。”
徐岷玉：“这不一样，我们那是经过了师叔同意的。”
小豆丁：“你的意思是师叔没同意我参加吗？”
徐岷玉：“当然！”
小豆丁：“为什么呀？”
小家伙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能参加，就她不能参加呢？
宗子逸摸她的脑袋：“因为阿阮还太小了。”
小豆丁：“可是子逸哥哥和岷玉师兄也没比我大几岁呀。”
徐岷玉猛咳：“那怎么能一样呢。”他将来可是要保护青山峰、成为清北书院的支柱的男人，当然与众不同啦。
小豆丁睁大了眼睛：“那怎么办呀？我都已经参加啦。”
徐岷玉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摇摇头：“自求多福吧。”
小豆丁被吓到了，两只眼睛泪汪汪的。
在擂台上和人真枪实刀地比试没把她吓着，结果“师叔”两个字把她给吓到了，不知道还以为明黛是什么豺狼虎豹呢。
李拾月见状看不下去：“行了，不用听他危言耸听，师叔要是真不想让你上场，早就制止了。但是你现在已经顺利比完了，所以肯定没什么问题。”
相对于两个小哥哥，小豆丁还是比较相信师姐的。
听李拾月这么一说，她的一颗小心脏总算是落了地。
她挣脱两人的手，像只乳燕似的扑向李拾月。
“师姐，阿阮现在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刚才你看我比试了吗？”
“看了。”
“那我在台上用的那一招是不是不太对？改成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咦，大师兄和三师兄呢……”
……
第一天上午的比试很快就结束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众人也没离开，而是原地分析起了上午的战况——不光是青山峰，周围其他峰的弟子几乎也都是这么做的。
按照往年的经验，第一天参与抢擂的人大多都在练气初期，也就是一二三层的水准。
其中，练气三层是最多的。
至于理由也很简单。
每个峰的参赛名额是有上限的，除了像青山峰这种全峰人数还没有别人零头多的可以全员参赛以外，其他峰的弟子在参赛之前还得先在其峰内角逐一下，练气一二层的自然比不过那些练气三层的。
像小豆丁这样只有练气一层便能站上台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凤毛麟角了。
这会儿云时正在和众人沟通之后的出场计划。
“下午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按兵不动。”
擂台赛不光是技术活，还是体力活，上场太早了没好处。
这也是明黛的意思。
经过这几个月的刻苦训练，大部分的青山峰弟子都有所提升，除了才来不久的宗子逸和另外几个基础偏差的弟子还停留在练气三层以外，其他人都已经陆陆续续地晋了级。
就连之前一直晋级困难的云时也在某一个偷偷用功的早晨一举突破了练气四层。
当然，这些都是外人所不知道的。
“我还说人去哪儿了，搞了半天躲在这里啊。”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煞风景的声音，众人回头一看，竟然是前两天才闹过不愉快的路云。
他换了一身弟子服，看起来倒是比之前清爽了许多，但一开口就暴露了他欠扁的本性。在他旁边还跟着一群人，除了前两天在临仙镇上见过的那几个以外，又多了几个云时不认识的。
他们看起来年纪稍小，但身上那种纨绔的气质却不比路云弱。
路云：“不是说要比武台上见么？怎么没见某人上台啊？”
李拾月：“你不也没上？”
路云：“这话说得，女士优先嘛。”
李拾月：“孬种优先。”
“你们来这儿做什么？！”这头还没完全吵起来，那头的徐岷玉忽然黑了脸，目光不善地盯着路云身后那几个小孩。
其中一人挑眉道：“这里是剑宗，又不是你家，我们为什么不能来？还有，徐岷玉你不是退学了么，怎么还在我们剑宗待着呢？该不会是无处可去，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吧？”
徐岷玉最听不得这种话。
他气得咬牙，噌地一声就从地上蹦了起来：“苟大头你胡说什么呢！你才无处可去呢，我家就在青山峰上！这是我们青山峰的地盘！不欢迎你们！”
被他喊成苟大头的小孩闻言顿时也翻了脸，大声叫嚣：“一片空地而已，写你名字了吗？我还说这儿是我们西姜峰的呢！略！”
“你！”
“怎么，又想动手？”
新仇旧恨凑一起，徐岷玉还真就想动手。
不光是他，他身后的青山峰弟子见状都纷纷冷下了脸，这回就连一向不主张私下里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云时都没吭声。
一连三十几个人的目光合在一起就像一把利剑似的，看得那几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他们嘴上却依旧虚张声势地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以多欺少？有本事下午上擂台打啊！”
徐珉玉嘴比脑子快：“上就上！”
李拾月：“上什么上。”
她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自己要是想上倒是上啊，早上你们西姜峰的一个也没上吧？还有你——”
她话锋一转，将枪头指向路云，“我们还没去找你的麻烦呢，你莫名其妙地跑来叫嚣个什么劲儿？”
“你们影月峰的人也上啊，怎么一个都不上？有本事你起头抢个擂，我们立马来攻擂！”
路云见自己心里那点儿小九九被人识破倒是一点儿也不慌，反而问：“抢擂可以啊，你们自己怎么不上？！”
徐岷玉：“那你们怎么不上？”
路云：“你管我今天上不上咯。”
徐岷玉：“那你管我们今天上不上！”
“吵吵什么。”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朵。
回头一看，来人不是明黛是谁？
青山峰的弟子们顿时喜出望外：“师叔／长老！”
明黛嗯了一声，又道：“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吵嚷的声音，像个菜市场似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时：“有人来挑事，打扰我们休息。”
于是明黛又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那几个陌生的小少年。
明明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却吓得几个小孩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感觉后背发凉。
“哪个峰的？刚才过来干嘛来了？”
“……”
“说话。”
几人对视一眼，然后转身拔腿就跑！那样子，仿佛背后有鬼在追似的。
明黛：“……”
她转头看向自家徒弟们：“我有这么吓人吗？”她真的只是想问问他们是过来干嘛的。
徒弟们齐刷刷地摇脑袋，笑哈哈地回答：“师叔／长老一点儿也不吓人。”
明黛点点头，“那就好。”
她又转头看向坐在李拾月身边那个小姑娘，“阿阮跟我过来一下。”
笑声戛然而止。
好的，这下是真的很吓人了。
可以明黛自己没意识到气氛的骤变。
小豆丁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站了起来，磨磨蹭蹭地跟着明黛走到一遍。徐珉玉在后面挤眉弄眼地做口型：先道歉——
“师叔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是要批评我吗？”小丫头期期艾艾地说。
明黛：“怎么会？我只是来看看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小豆丁眨眨眼：“啊？”
明黛：“虽然我一开始确实觉得很意外，还有点生气，但阿阮这么勇敢站出来为咱们青山峰争光，应该鼓励才是。”
小豆丁有些不好意思：“师叔不气，是阿阮弄错了，以后不会了。”
明黛一眼看穿：“是不小心弄错的？不是故意报名的？”
小豆丁心虚：“……一点点。”
那就是了。
她就说，这些弟子都是一起去报名的，小豆丁就算再怎么偶然，也不可能刚好躲过所有人的视线。
小家伙这是知道大家肯定会阻拦她参赛，刻意先斩后奏呢。
明黛：“算了，这件事情暂时就不和你计较了。以后不许再撒谎，听见没？”
小豆丁老实点头。
明黛：“对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小豆丁：“师叔你说～”
“你的大名叫虞阮阮？哪个虞？”明黛带着一丝侥幸地问，“是金鱼的鱼吗？”
小豆丁：“不是呀，我娘说，是虞美人的虞~”
虞美人……
明黛忍不住沉默了，她盯着自家小徒弟看了片刻，心情十分复杂。
“阿阮呀。”
“等你长大了，一定要远离姓谢江沈裴宋的师尊剑尊仙尊魔尊…哦不对，这个世界没有魔尊。”
“啊？”小阿阮眨眨眼，不是很懂。
还有，小师叔的未婚夫不就姓江吗？

第124章 ◎炸了炸了◎
之后几日，比试照旧进行。
除去第一日上场的小豆丁之外，青山峰竟是无一人再上场出手。任凭其他人怎么试探，他们就是不动如山，这让一直盯着青山峰动作的各方人士不免大失所望。
一时间众说纷纭。
甚至还有人竟然开了个赌盘，赌他们青山峰的人究竟第几日才下场。
也有人跑来和包打听打探消息，问这回青山峰的实力究竟如何。但一贯消息灵通得宛若耳报神似的包打听这回却不开腔了，任凭谁来问，他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这我哪儿说得准啊，还是过两天等有人上场了，大家自己判断吧。”
开玩笑，江师兄临走前特意嘱咐了他多照顾照顾，但就他这个修为，能照顾什么呀，顶多也就是顺水推舟地打个掩护——更别提他确实不清楚青山峰那些弟子的实力究竟如何。
不过话又说回来，之前江师兄让他有闲钱可以多压一些在青山峰上，一开始他还半信半疑的，怕情人眼里出西施最后连累了他的荷包，所以一个子没动，现在看来没准儿倒是真的可以赶在截止之前多买一些……
半夜，西姜峰。
一想到大比的事，贾永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披上外衣，把同僚也拽了起来。
“你说他们今年到底什么情况？”
“我怎么知道……”同僚困得不行，要不是看着这家伙这回没准儿有可能瞎猫撞上死耗子，一举晋升长老，他才懒得搭理。
“不会是想靠拖字诀来挽尊吧？”
“你傻啊，那拖也解决不了问题啊。越往后拖，那比试的难度不就越大么？哪怕拖到最后一天直接参加决赛，那不照样一出手就现原形？”
那可是当着全宗门的面呢，青山峰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做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吧？
“那照你这意思，他们就是胸有成竹了？！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唐明黛哪儿来的信心和底气？难不成是偷偷习了什么邪门歪道功力大涨？！”
“……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同僚觉得贾永安这胆子也太大了，大半夜说瞎话，听得人一身冷汗。
不行，他不能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了，他是期待着哪天没准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并不意味着他打算跟着一起受罪。
实在不行当个讲师混混日子也挺好的。
于是他劝说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想这些有的没的，时候也不早了，赶紧睡去吧，明日还要接着比呢。”
贾永安急得抓头发：“这哪儿睡得着？！”
同僚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随便搪塞了两句便钻回屋子里睡觉去了，留下贾永安一个人继续在院子里兜圈，直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又才回去睡了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晚上熬了大半宿，第二天早上贾永安起得有些晚了，一回神就感觉嘴上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像是起了个大燎泡。
“老贾，起了没？”
“起了！怎么了？”贾永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结果不小心扯到了燎泡，疼得他立马“嘶”了一声。
“老贾！”
外头的人估计没听见他的声音，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听起来十分急切。
“醒了醒了！”贾永安急忙穿衣起床，刚走到门口，房门便“啪”地一下被人从外面打开，险些没把他撞倒。
“干什么！”
“大事不好啦！”
贾永安心里咯噔一下，慌得不行，表面上却强装镇定：“乱喊什么呢？！什么大事不好了？”
“你带教的那几个小子全被淘汰了！”
“什么——哎哟哟！”
贾永安的声音顿时拔高八度，然后又急速下降。来人这才看见他嘴上的泡，疑惑地问：“你咋回事，怎么起这么大一个燎泡？”
贾永安急吼吼地打断他：“这是重点吗？！嘶……”
“赶紧的，赶紧说说是什么情况？他们被谁淘汰的？什么时候的事儿？！等等，不会是——”
“青山峰啊！”
来人大嗓门地喊，全然没注意到贾永安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像是天塌了似的。
“你再说一遍？”
“说一遍啥？青山峰？徐珉玉你还记得吧，你以前带过的。他今早上一个挑五个，把咱们西姜峰的人全淘汰啦！”
……
一个挑五个听起来有些夸张，也不太符合赛制。
但事实就是如此。
从外人的视角来看，青山峰的弟子每天就像是去郊游似的，早上往那儿一站，直到傍晚比完了才挪脚，但实际上他们不光认认真真看完了每一场比试，晚上回去之后还会坐在一起复盘。
一来是复盘当日的战况，二来便是将各峰弟子的水平与风格同他们之前所掌握的信息做对比，以便于进一步调整战术和打法。
明黛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她虽然没有出现在现场，但也同样时刻关注着场上的情况，甚至因为角度和思维的优势，看到的东西比起他们只多不少。
俨然一个教练。
就这么磨了几天以后，她终于拍了板。
“想上场的明天可以上场了，不过这才刚开始呢，都悠着点，别让人一眼就把你们给瞧透了。”
“尤其是你，徐岷玉，你那打法路子太野，但最多也就威风一阵子，很容易就能被人琢磨出门道，所以明天你给我收敛点，等筑基场开了再出风头，听见没？”
都不用问，她知道徐岷玉明天得了机会，肯定会上台，没准儿还是第一个。
果不其然，徐岷玉用力点了点头。
“放心吧师叔，明天我就使一点点力。”
怕明黛不相信，他还伸手比划了一下。
话虽这么说，徐岷玉内心其实还是非常激动的。
等了这么多天，他早就憋不住了，翌日一开场，他便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和正在台上守擂的西姜峰弟子缠斗在一起！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算让小爷等到这个时候了，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小爷的厉害！”
“可笑，尽快放马过来！”
和徐岷玉对战的是一个练气六层的少年，比如今的徐岷玉还要高上一层。一上来就压着他打，丝毫不留余力。
这种情况下，徐岷玉虽然没落下风，但也同样没有讨着好。不过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
不行，不能继续这样拖下去。
打完这场以后，上午还得再打一场守住擂才能休息。
对方年纪比他大，体格也比他有优势，若是拖的时间久了，反而对徐岷玉不利，于是他心一急，同时调动体内两种灵力——
然后一不小心就把擂台给炸了！
“轰！”
那一击的威力太过强大，不仅炸伤了台上的那人，还把台下一众围观起哄的西姜峰弟子的虚影剑都给炸没了。
变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周围的人一时半会儿都没反应过来，是以足足过了好一阵，场下才响起撕心裂肺的喊声——
“我的剑呐！！！”
“这是怎么回事？！”
主殿之内同样一片哗然。
那爆炸声震耳欲聋，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头上劈了道天雷下来，吓得好些个人直接跳了起来。
“此子竟是同时具备水火两种灵根？”
“刚才那爆炸应该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灵气贸然相结合所产生的后果。如此运用，老夫倒是头一次见。”
“妙！实在是妙哇！”
……
有人惊叹，自然也有人忧心。
难道这就是青山峰藏的底牌？
除了这个叫徐珉玉的弟子以外，是否还有其他人也是这样？
一时间，众人明里暗里地都将视线投向了明黛，企图从她脸上瞧出什么端倪来。
但明黛本人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端端正正地坐在那，目光平静地看着水幕，不动如山。
很快众人的注意力又被一阵嘈杂声给引开。
水幕当中，那群无端遭受波及的弟子正在向负责的长老讨要说法。
“我们都还没上场呢，怎么就被淘汰了？简直飞来横祸嘛！”
“就是就是，长老，您可得主持公道啊……”
负责赛事的长老很想说出个一二三，可这种事没有先例，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是好，于是又层层上报，最后递到了各大峰主和掌门面前。
“啧……”掌门也觉得棘手。
到目前为止，宗门大比也算是办了好几届了，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重新选剑自然是不可能的。
规矩不能坏，剑冢也不是想开就能随便开的。
但若是直接就此抹去他们的参赛资格，同样有失偏驳。别说弟子不服气，西姜峰的峰主长老们也不会同意。
思来想去，最终掌门还是把这个事儿放到了徐珉玉身上，让他自己闯了祸，自己来收场。

第125章 ◎发烧补更◎
“既然此事是因攻擂而起，那便用攻擂的方式来解决吧。”
“正好徐岷玉是擂主，凡是先前被波及之人，皆可以向他发起挑战，最后拔得头筹之人方能以这把虚影剑的名义继续参加后续比试，诸位意下如何？”
爆炸波及的人数虽然不少，但那些弟子几乎都是西姜峰的。
左右不会损害他们的利益，其他峰的峰主长老自然没有异议，甚至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心态。
于是掌门又将目光移向两位当事人。
明黛：“我没有意见。”
翁高卓：“我们峰无辜受害的弟子可不止一人，只给一个名额是不是也太少了些？”
掌门：“翁峰主有何高见？”
翁高卓：“让他们再出三人，一对一地打！谁输了谁就将虚影剑转让出来。”
明黛噗嗤一声笑了：“翁峰主每日睡眠一定不错。”
翁高卓：“你什么意思？”
明黛：“字面意思，祝你夜夜都有好梦。”
这话说得，翁高卓要是听不出来其中的嘲讽，那就真的白活了。
他脸色微愠，一副想要发火的样子。可这时旁边却传来凌阳华的声音。
“确实有些不妥。”
一听见他的声音，翁高卓顿时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阳华温和地劝说道：“宗门大比也举办了好几届了，青山峰今年难得有这么多人参赛，让孩子们多上场感受一下吧，西姜峰的孩子个个出类拔萃，今后还有的是机会。”
“依我看，不如各退一步，青山峰这边再多派一个人，如何？”
明黛：“……”
这话乍一看像是在帮他们青山峰说话，实际上却是不着痕迹地把他们损了个遍。
翁高卓对他话里那点抬高倒是很受用，心里却还是不怎么舒服。毕竟对方只是动动嘴皮子便占据了和事老的高位，他们西姜峰却是实打实地丢了名额。
但他不敢和凌阳华叫板，听见周围一片应和，只能扯扯嘴角，僵硬地笑：“凌峰主说得是，那就这么办吧。”
掌门：“明黛，你怎么看？”
明黛：“可以是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掌门：“你说。”
明黛：“如果我青山峰的两名弟子最后全部胜出，我要求翁峰主赔偿精神损失费和出场费。”
翁高卓皱眉：“什么东西？”
明黛言简意赅地总结：“灵石。”
她抬起下巴说道：“此事虽然和我峰的徐岷玉有直接关系，但若非你西姜峰的弟子主动上前起哄，也绝不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情况。归根到底，双方各有责任——当然，没在擂台周围设置保护屏障，宗门也有责任，这是我们这些师长的失职。”
最后一句话，成功把刚想要开口的掌门峰主都给怼了回去。
明黛继续往下说：“虽然目前的解决方案在我看来非常不可理喻，但我们青山峰弟子向来敢为敢当，你若执意要比，我们便奉陪到底。”
“不过话又说回来，比试是你们执意要求的，我们其实并没有义务配合。所以我的观点是：若青山峰弟子全员获胜，西姜峰不仅要道歉，还得支付精神损失费和出场费。”
“不多，合计不过七八万灵石，翁峰主，意下如何？”
虽然早些年凭借着实力当上了峰主，实际上却一天都没教过徒弟的翁高卓哪见过这种家长扯皮的阵仗，潜意识地就顺着明黛的话接了下去。
翁高卓冷笑：“那若是我西姜峰的人赢了呢？”
明黛眨眨眼，没有正面回答：“没有这个可能性。”
翁高卓勃然大怒：“好大的口气！”
明黛：“您就说敢不敢比吧！”
其他峰主见状想拦他，但翁高卓却已经先一步上当：“为何不敢？！”
明黛怕他事后反应过来不对，同样冷笑一声，当即做主拍板：“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午前见！”
就在两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而争执不下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某处城镇里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说来也巧，这事儿来得十分偶然。
半月前，江淮声带着一行人继续追查那股势力的由来，一路追至中洲与南苍的交界处榆城，却不曾想到了榆城之后，他们的线索便断了。
一行人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于是便在榆城多停留了几日，一边留心着城内的动静，一边注意着往来出入境的人，一边四处探查，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反倒是在回程途中，路过某不知名小村的时候瞧见了一副怪象。
成百上千的男女老少排列在一起，垂头抬着一个一个又一个的棺材往山上走，看起来像是集体出殡似的，纸剪的小人混着冥币漫天飞舞，绵延几里也看不见头。
江淮声觉得奇怪，便收了飞剑下去打听。
一问才知道，近半年以来，临近几个村庄竟然都莫名其妙地被人给掘了祖坟。
一开始只是一两家，众人便以为是野兽干的，骂骂咧咧两句也就只能自认倒霉，算了不计较。
却不想，自那以后惨遭毒手的坟墓却越来越多，一晃眼的功夫，附近所有的山头竟是都被人给翻了个遍，连那些无名野塚也没落下。
但奇怪的是，各家清点来清点去，墓穴里得所有陪葬财物几乎都没有被人翻动的痕迹，少数几个失窃的家伙什也很快就从村里几个懒汉家里被翻了出来。
几个村的村民们凑在一起仔细一合计，最后发现他们除了祖坟被人给掘了一遍以外，似乎也没什么损失——但话又说回来，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对于宗族的观念还是十分看中的。
对于那些挖人祖坟的宵小之辈，简直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同行的剑宗弟子看了眼旁边的江淮声，得到对方示意之后又点点头道：“这事儿确实蹊跷，报官了吗？”
村民：“肯定报了呀，当初一遇上这事，我们村立马就报官了，可官老爷派人来转了一圈，什么也发现。最后说什么没准儿是内部作案。”
若是一两家还好，可那却是好几个山头啊。
谁这么闲，天天不干活，跑来做这些损阴德的事？
“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有！怎么没有！”
紧接着那村民便把什么村头的小孩儿光哭却不吃奶、村尾的母鸡十几天了也不下个蛋之类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听起来虽然玄乎其玄的，但和这些弟子们平时处理的那些真正的怪事相比，实在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那弟子本来还觉得这山里的事有些奇怪，这会儿听完老伯的陈述，又开始动摇了起来——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妖魔鬼怪，没准儿还真就是哪个缺阴德的干的呢。
不过江淮声没说话，他也不好妄下判断，只能继续问：“既然如此，你们之前有没有派过人巡山守夜？”
村民：“嗐，别提了。”
那老伯摆摆手，叹了口气，一副讳莫如深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官老爷走了以后没多久，周围几个村里的青壮年们自发组织了巡逻队，晚上连着巡逻了大半个月，结果连个鬼影都没捞着，最后只能散了。”
一来二去的，也就这么着了。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再过一个多月便是七月半了，要是先祖回来串门却发现无处可去，岂不是大不敬？我们几个村子就寻思着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把坟场都修在一起，重新立一个衣冠冢，也算是给父老乡亲们也定定神。”
至于为什么要定神……懂的都懂。
“老周家，你和几个生人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几人正说着话，旁边忽然插进来另一道声音，是个壮实的青年。
那青年看起来孔武有力，应当是正值壮年，但美中不足的是，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怎么瞧都有些精神不济。这会儿他正一脸不善地盯着众人。
“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做什么的？”
“我们是……”
刚才和村民搭话的那名剑宗弟子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却被一柄玄黑的剑给拦住了。
他诧异地回过头：“江师兄？”
一直站在后面未曾开过口的江淮声此时终于上前一步，面色平静地亮明身份：“我们是剑宗弟子，因得知此地出现异常，特地奉命来调查的，还希望各位能配合。”
同行的其他几名剑宗弟子：？？？
这话说的，要不是刚才亲眼瞧见江师兄是怎么临时起意的，他们差点都信了。
剑宗内部虽然矛盾诸多，但好歹也是当今一大宗，再加上这么多年来时不时地便有弟子下山历练、斩妖除魔，在整个中洲境内，剑宗的名头还是十分好用的。
青年闻言，眼中的警惕果然淡去了许多。
但他似乎还有些犹豫。
江淮声也不着急，就那么仍由对方打量。
好半晌后，那人终于松了口，眼神复杂晦涩：“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见村长。”
……
于是返程的计划就这么搁浅，一行人在村里住了下来，并围观了他们长达三天的坟塚迁移。榆城靠近南苍境，地势地貌与剑宗大有不同，山上到处都是天然溶洞，迁坟的过程便是在溶洞之间不停地穿来穿去。
第一天村长招待了他们，但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众人继续观礼，依旧什么也没发现。
直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先前和他们见过的那位青年再次露了面，并把他们带到了以前的坟地。
“明天所有的衣冠冢就要下葬了。”他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然后又问，“你们知道为什么是衣冠冢吗？”
其他人不明所以，正要开口说不知道，却听见江淮声十分镇静地说：“因为那些人的尸骨都不在了，对不对？”
“是。”
青年毫不避讳地回答道。
他提着油灯，带众人走进一个溶洞。灯光映照在石壁上，惨白一片。
“老人们总说人死以后会变成白骨，却没人说得清是什么时候变的、怎么变的。上个月我的小儿子死了，我和孩儿他娘把他埋在了我经常打柴的那个地方，想他了就去看看。”
“没想到那天我下山晚了，路过那便瞧见有个有个怪物把他挖了出来，正在啃食他的尸骨……”
“你看清那怪物长什么样子了吗？”
“当然。”
“它长着一只眼睛，一张血盆大口近乎占了大半张脸，身形似猴但却比猴子要高大得多，浑身披满毛发、爪子也十分锋利——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
话音落下的同时，青年忽然熄了灯。
众人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嘶吼！
“布剑阵！”
江淮声的反应极为迅速，沉声屏气丝毫不慌，手腕一翻，无鞘便出现在他手中，哪怕四周漆黑一片完全不能视物，也无法影响他出剑的速度！
同行的几个弟子虽然反应慢了半怕，但再怎么说也是金丹修士，实力不在话下。
约莫小半盏茶以后，山洞内总算是归于平静。
有人用灵力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发觉他们竟是不知不觉间被人带进了什么东西的巢穴。
“是魔物。”
江淮声俯身查看地上那怪物的尸体，察觉到了一丝魔气。
但奇怪的是，这魔气极淡，稍微离得远一些便很难发觉。若非如此，他们恐怕一进山洞便能察觉，而不是要等到图穷匕见才看清对方的真实面目。
“是地魔吗？”有人问道。
“不，只是魔化以后的妖兽。”江淮声回答道。
洞内一共有四只妖兽，已经全部被他们给杀死了。
魔化后的妖兽与魔物无异，若是随意弃之不管，又恐将生出变故。
两名弟子熟练地将那几只妖兽的尸体搬到通风处，用灵力点燃把大火将其焚烧，剩下的人则四散开来，江淮声和其中一人顺着某条通道往里走了几步，果然找到了先前那名青年。
他身上带着剑伤，歪着脑袋靠在墙壁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同行的弟子见状立马上前探查。
“此人已死。”
江淮声薄唇紧抿，没说话。
他下手的时候故意留了活口，最后却还是只见到了一具尸体，明显是对方藏着什么事情不希望他们查到。
半刻钟后，二人回到山洞当中，焚烧已经接近尾声。
负责这项工作的弟子是木火双灵根，手中又掌控着地级异火，干起这事儿来自然事半功倍。
与此同时，前往其他通道探查的弟子也回来了。
江淮声：“情况如何？”
众人回复：“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过这溶洞当中的路实在是太多了，我们试着走了一段路便回来了，也不知道究竟通往何处……师兄，如何，要继续往下查吗？”
江淮声摇头：“不必，先下山。”
众弟子自然没有异议。
上山的时候不过黄昏，这会儿下了山却已经入夜。
明月隐踪，星子也黯淡无光，小小的村庄被笼罩在一片漆黑当中，没有一家点灯，晃眼一瞧，竟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谧。
一弟子用剑柄推开柴门，门上顿时响起吱呀呀的声音，但屋内却没有一点儿动静，像是无人在家似的。
周围几户也如此。
“他们这是跑了？”
“应该不全是。”
江淮声在墙上某处颜色略深的地方摸了一把，抬手一看，果然是血迹。
他面色凝重地说：“大部分人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不远处忽然冒出一阵火光，紧接着一声厉喝从远方传来：“什么人在那儿？！”
几人一怔，站在原地没动。
没过一会儿，那火把的光芒逐渐靠近，也同样映亮了来的那群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像是附近县城的官兵。
“你们是谁？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荒郊野岭上乱窜？”
“我们是剑宗弟子。”
说着那弟子便亮出了腰牌。
领头人迟疑了片刻，还是选择相信。
“原来是剑宗的仙长。不知几位仙长在此有何贵干？”
“几日前，我们途径此处，见到村民移坟，心觉怪异，便停下来多问了几句。”那弟子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了一遍，但略去了他们在山洞中见到的那几只魔兽，只说是有异常。
官兵听完以后，原本的五分信任也变成了七分。
他说；“可惜我们来晚了，我们抵达的时候，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了。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江淮声摇摇头：“痕迹这种东西，得仔细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官兵，问：“话事人可在？”
那官兵想也不想地说：“我就是话事人。仙长有话直说便是。”
江淮声：“不是你。”
官兵一愣，气笑了：“怎么就不是我了？这些人都是我手下的——”
“袁小将军。”
那官兵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将他打断。仔细一看，他背后竟是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人影。观那灵气波动，少说也在金丹后期。
“抱歉打扰二位，但家主来让我带人过去。”
袁小将军：“……”
没想到他刚刚才信誓旦旦地否认了幕后有人的说法，那位贵人就自己跳出来了。嘶，脸疼。
“师兄？”
“没事，我一个人去即可，你们留在这儿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若有异常，随时唤我。”
“好。”
那位金丹修士并非剑修，江淮声也就并未御剑，直接步行随他前往，沿途到处都是官兵，可见对方身份确实不低。
起码在凡间不算低。
约莫半刻钟之后，二人在一辆马车前停了下来。金丹修士上前通传。
“家主，江道长请来了。”
“快请他进来。”
金丹修士从善如流地撩开车帘，露出一角光景，对江淮声说了句“请”，后者也不客气，十分坦荡地上了车。
“宗家主，别来无恙。”
“你猜到了？”
车内的人有些意外。
只见他身着月牙色法衣，正襟端坐在软垫上，膝上还盖着一层薄毯，不是宗季初又是谁？
江淮声淡淡道：“此处虽然距离榆城最近，但除去榆城之外，最近的一座城镇却属于苍城的管辖范围……再加上这个味道，并不难猜。”
他瞥了眼马车内的药龛，“这个”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宗季初微微一怔，抿着唇虚弱地笑了：“不愧是江道长。确实瞒不过你。”
“既然如此，我也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咳咳，仔细算算，这应该是我们近两月以来，第四次见面了吧？”
“第五次。”江淮声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在流光阁的那一次。”
没错，这并非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但像今天这样坐下来交谈，还是头一回。
自打那日在流光阁遇见过一次之后，江淮声便隔三差五地碰上宗家的人。
宗家家大业大，若说是需要天南海北地跑生意，倒也说得过去。可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短时间内撞上的次数一多，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江淮声开门见山地问：“宗家主所为何事？”
宗季初同样直接：“江道长又是为何？”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触，像是进行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片刻后，宗季初率先退了半步。
他说：“我来追查一些事情。”
江淮声回：“我们也一样。”
宗季初：“与灵石有关。”
江淮声微顿，犹豫了一下：“一样。”
宗季初无奈地笑了：“江道长，我是生意人。但再好的生意也不带赔钱做的。”言下之意，这是希望江淮声也能够透露一些信息。
江淮声没回答，反而先问：“宗子逸是你什么人？”
宗季初：“你见过子逸了？那是我胞弟。我听他在信中提起过，道长在青山峰上担任什么……剑术辅导员？”
江淮声嗯了一声，听到熟悉的青山峰，他的脸色和缓不少。
他一改先前三缄其口的做法，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在追查一个组织。”
宗季初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组织？”
“是。”
这话说来冗长，好在宗季初虽然腿脚不便，但绝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再加上几个月前的那桩拐卖案里，他也能算是受害家庭之一，江淮声不过提了两句关键词，他便迅速将事情串联了起来。
宗季初死死地皱着眉，握着茶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的意思是，你怀疑并非是余党未清，而是指贩卖灵根这一桩本就只是那个组织的业务之一？”
江淮声微微颔首。
他顿了顿，又谨慎地补充道：“不过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那一伙人藏得太深，时至今日，他们还未能找到任何线索能够直接证明对方有别的目的。
但不管怎么说，要想聚集一群人容易，要想说服对方加入一个组织却绝非易事——除非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目的。
金钱名利，总要占一项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贩卖灵根又是为了什么？”宗季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显得十分清晰，像是在问江淮声，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江淮声眸色微沉：“一部分或许是为了提升他们自己的实力，但更多的应该是为了……”
“灵石。”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江淮声面不改色地说：“看来宗家主似乎是想通了什么。”
宗季初又咳了几下，声音虚弱，语气却不弱：“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两人用的都是陈述句，也都没否认对方的话。
车厢内再度安静下来，一时间谁也没急着开腔。
片刻后，宗季初面色平静地说：“眼下这一批货物还没送完，等再过一段时日，我会亲自去剑宗拜访的。”
江淮声闻言心中嗤笑一声，也没拆穿。
宗季初这会儿心里想的是什么，即便不说，他大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左右不过是信不过他，打算再花点时间再多调查核实一遍。
好在江淮声并不在意。
毕竟他目前也只是隐隐有个猜测，今日见过宗季初之后，那点猜测才慢慢又明朗了些，但仍旧缺少根据。若是宗季初能够再查出点什么来，倒是省了他们的力气。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今日之事，宗家主了解多少？”
宗季初：“实不相瞒，我确实只是路过。只不过袁小将军收到人报案，说最近这段时间，这一带有人活动异常，便带人过来看看，顺便送我们一程。”
没想到一来就撞上了事。
宗季初不由得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淮声见他似乎真的不知情，便也没有隐瞒，将他们这三日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最后沉着声音盖棺定论道：“我怀疑有人在饲养魔物。”
“魔物？”
宗季初微微一怔，总觉得这词似乎有些遥远。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斩妖除魔都和他沾不上边。听见魔物以后，他脑海中浮现的形象十分模糊，只能大致勾勒出一个凶恶的庞大形象。
“是地魔？”
“暂时还说不准，但魔兽肯定是有的。”
宗季初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发言权，便也没有多说，但片刻后，他突然又福至心灵地问：“江道长觉得，这两件事可有关联？”
江淮声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很显然，他们俩的想法是一样。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江淮声言简意赅的说道，“但依照目前掌握的消息来看，缺乏动机，所以实际情况究竟如何，还是得等抓到人审问一遍以后才知道。”
“兹事体大，我需要先向掌门传信汇报。”
他顿了顿，又说：“傍晚我去的那个山洞里可能会有线索，但山里地势错综复杂，查起来绝非易事。”
宗季初：“这不难，派几只觅踪蝶便是。”
江淮声：“宗家主认识御兽宗的人？”
宗季初：“不认识，但我认识灵石。”
……

第126章 ◎第一场对战◎
剑宗。
青山峰。
得知需要再派出一人去同西姜峰的人进行多轮对战以后，整个书院里都炸开了锅。
不过并不是因为反对，而是兴奋。
“练气班内属我修为最高，我去吧。”
“我以前就是西姜峰的，要论对他们的了解程度，还是我去比较合适。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说这种话，你不怕被寻仇吗？”
“怕什么，反正我都已经不是西姜峰的人了。”
“算了吧，你修为还没我高呢，风险太大了，我觉得还是让师兄去比较稳妥。”
“别啊，师弟就不行吗？”
“……”
眼看着话题开始逐渐往一些奇怪的地方拐偏，终于有人忍不住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大家别吵了，听听长老怎么说吧。”
于是众人又将视线投向明黛。
相比起众人而言，明黛明显要淡定地多：“这场比赛对于我们很重要。这一点，相信不用我多说，大家应该都明白。”
弟子们纷纷点头。
明黛：“我也能明白大家想要为峰出战的心情，不过大家也别冲动，这场比赛和普通的擂台赛不同，一旦落败，后果非同寻常，所以大家最好再谨慎……”
她话还没说完，一只虎爪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啪地一下，十分郑重地搭在明黛的膝盖上。
明黛顺势低下头，对上一只虎脑袋。
她有些意外：“奇安？”
大白虎抬起头来安静地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明黛的轮廓。被她叫到名字的那一瞬间，那对小耳朵无意识地抖了两下。
明黛瞬间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你想出战？”
大白虎点了点头，十分郑重的样子。
明黛这下是真意外了：“你想好了？这次比赛肯定会有很多人围观的。”
她顿了顿，又道：“比之前多得多。”
言下之意，你准备好接受其他人的注视了吗？
说实话，无论是云时还是李拾月，甚至随便哪个弟子主动站出来说自己想要代表青山峰参战，明黛都不会觉得意外——唯独奇安除外。
一直以来，奇安的性格都有些过于内向了。
哪怕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副班长工作其实做得很不错，但他依旧习惯将自己的存在感隐藏起来，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的位置，当那个默默为他人喝彩的人。
倒不是说这样不好，但如此积极，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往年的宗门大比，奇安从来没有参加过。
只不过今年情形不同往年，这么多人都在积极参加，若他一人退出，反而会显得奇怪。
所以当时他报名的时候，明黛以为他只是随大流、走个过场，并未往深处想。
可现在，他却来主动申请出战？
明黛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另一层：“你该不会是担心浪费其他人的机会，所以才来主动报名的吧？”
虎子动作一僵，缓缓地摇了摇头。
明黛没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能透过眼睛洞悉人心似的。
奇安沉默地觑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一对毛茸茸的小耳朵不自觉地向后折了起来，像只犯了错的小猫似的，但却固执地没将爪子挪开。
“你真的想好了？到时候可不能中途反悔。”明黛又问了一遍。
奇安用力地点头，目光十分坚定。
明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大着胆子上前表态，但明黛只是安安静静地侧耳听着，也不说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就在奇安以为自己已经没戏了的时候，却听见她说：“大家的心里的想法，我都明白了。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明天我也会去现场。至于究竟派谁上场……”
“岷玉，奇安，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
翌日清晨，观战的人数果然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不光是各峰弟子，就连一部分职制人员也闻讯赶来凑热闹。
一时间山下熙熙攘攘。
贾永安同样在观战队列当中。
挂着两个黑眼圈和一个大燎泡，和周围兴奋的人群相比，活像个冤种。
一想到这，他就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都怪同僚昨天没把话说清楚，害得他以为自己手下的弟子真的全淘汰了，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他就说，他亲手教导了这么多年的弟子怎么会比徐岷玉那个小毛孩儿差——
“你输了！掏钱！”
“怎么可能！”贾永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吼出声，结果一转头就对上一众奇怪的目光。
隔壁几个弟子一手拿着储物袋，一手拿着灵石，僵在半空中，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给还是不该给。
有人愣愣地问：“昨天的比试结果都出了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可能？”
贾永安：“……”
大意了，今天的还没比呢。
贾永安脸上有些挂不住，故意咳嗽一声，板着脸训斥道：“你们都是哪个峰的？大庭广众的，怎么能聚众赌博？简直成何体统！”
几名弟子：？？？
贾永安继续板着脸道：“算了，看你们几个脸生，应该都是外门弟子吧？念在你们是初犯的份上，赃款没收，一人加罚五块灵石，下不为例。”
那几名弟子更懵了。
赌局这事虽然确实是明令禁止的，但要说师长们对他们私下的这些小动作完全不知情也是不可能的，大部分时候只要赌得不多，师长们都是睁一眼闭一只眼的。
更别提他们偶尔也会偷偷参与其中。
可现在……
“怎么，不服气？难不成你们觉得你们做的都是对的？”
“……没有。”
官大一级压死人，遑论弟子与讲师。
贾永安黑着脸摆出师长的架势，众人哪怕再不情愿，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缴了“罚款”，内心十分复杂。
离开的时候，有人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同伴怕得罪人，偷偷拉了他一把。
“别看了，走了走了。”
“可是……”
他们打赌才赌两块灵石呢，怎么一下子反倒赔了几十倍进去？
贾永安自然听见了那几人的对话。
但他才不在乎这些弟子们心里怎么样，眼瞧着那些人灰溜溜地走远了，他板着脸冷哼一声，若无其事地将那些灵石全部收入囊中，心情总算是畅快了些。
不过是几个小毛孩罢了，他一发火，还不是得向他低头？
他倒要看看，青山峰的人能够硬气到什么时候。
擂台上，某位长老正在发言。
“重申一下加赛规则，为了保证比试的公平，本次比试过程当中不能使用任何阵法、符箓、丹药等等，除统一发放的弟子服与佩剑以外，不得穿戴任何法衣、携带其他法器，违者以作弊处置。”
“比赛限时两炷香，若香尽仍未分出胜负，则视为攻擂失败。”
“以上。若双方确认无误，即可登台。”
“师叔，我先上去啦！”
徐珉玉一大早的就在摩拳擦掌，一听见长老喊上场，立马蹦了出来。明黛还没来得及回应，他便已经一溜烟儿地蹿上了台，跟个猴儿似的。
相比之下，西姜峰弟子的出场就要仙侠多了。
凌空一跃，衣衫飘飘。
若非个子不够高，仪态也不够正，撑不起那种强大的气场，倒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你就是徐珉玉？还真敢来啊。”那人抬起下巴，轻蔑中透着点怜悯，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落败的可怜虫。
徐岷玉觉得他这身打扮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啧了一声，没开腔搭理。
可惜对方却并不打算就此住口。
“以前就听说过青山峰来的借读弟子是个惹祸精，没想到还只是个小屁孩。听说你几个月以前还只有练气三层？作为师兄，劝你一句，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徐岷玉：“哦。”
那人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
徐岷玉吊儿郎当地回答：“很难看出来吗？自然是……主角的态度啦！”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徐珉玉忽然敛了笑，一改先前的懒散，直接引剑冲了上去！
很显然，他想要速战速决。
对面那人明显对战经验丰富，对此早有防备，冷哼一声，毫不慌乱地提剑格挡，两股截然不同的灵气在空中骤然相撞，顿时掀起一阵强大的风浪！
“！”
经历了昨日的爆炸之后，擂台周围的法阵已经被连夜加固，围观的人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气流的涌动，可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几息的功夫，擂台上早就变成了风暴场！
“轰——”
是爆炸的声音。
“倒是比想象中厉害点。可惜，也就那么一点。”
尘烟迷眼，混乱中传来西姜峰弟子轻蔑的声音：“昨天也是这招，今天也是这招，难不成这几个月里，青山峰就只教了你这一招？”
徐珉玉没搭理。
此时此刻，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手中的那把剑上。
为了公平起见，宗门里分发的灵剑不过是最普通的玄铁剑。但也正因为是这样，灵剑的威力几乎完全由持剑者决定。
水灵力至柔，善迂回，韧性十足但威力稍次；火灵力至刚，宜强攻，却也极受时机限制。
二者各有千秋，不逞相让，融合在一起，却成了无形无色的致命利器。
既然是利器，那就必须见血封喉才行！
“看剑——”
道道剑光闪现，间或夹杂着几声爆裂，看得人心惊胆战。
“青山峰这小家伙有点东西啊。”
“该不会爆个大冷门吧？”
“谁知道呢，不过这回西姜峰上场的那位师兄早就晋级练气七层了，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练气七层？那不是欺负小孩儿么？！”
“可能是想一举拿下，也有可能是想先消耗对方，为后面的人创造机会，毕竟这几场比试不仅仅是关系到名额那么简单……有好戏看咯。”
台下的声音，徐岷玉无暇去听。
几次交手下来，他明显感觉到，对方确实要比他厉害几分。但若是因为这种原因便退缩，那他便不是徐岷玉了。
“倒是小瞧你了。”
一炷香燃尽，两人都受了不少伤。
徐岷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他面前不远处，西姜峰的少年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姿态有些狼狈，但仍旧强装镇定。
他嘲讽道：“实话告诉你吧，你这打法确实新奇，但多接触几次其实也就那样，我已经看透了。反倒是你，强行将两种灵力结合在一起，你其实很不好受吧？”
“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倒是无所谓，可像这样的一击，你还能打出几次？到时候可别跪下来求饶！”
徐岷玉：“这话同样奉还给你。”
他喘着气嗤笑道：“模仿谁不好，偏偏模仿那家伙，招式拙劣地真是一眼就能让人看穿——要我说，西姜峰，也不过如此。”
少年：“你什么意思？”
徐岷玉：“字面意思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形一动，再度引剑而上！
少年同样毫不犹豫地调动灵气进入战斗状态，可这一次他却发现，徐岷玉忽然一改之前的猛烈强攻，转而和他拆起剑招来！
“自讨苦吃！”
少年冷笑一声，转守为攻。
他五岁入门，苦练剑招已有七八年，严格算起来比这小子的年纪都大，怎么可能在剑法上输给对方？
少年自信能够在十招之内将徐岷玉拿下，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却渐渐笑不出来了。
一次、两次……无数次！
仿佛是知道他的每一剑会落在什么位置似的，徐岷玉的剑越来越快，次次直击关键，甚至好几次他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剑招竟然就被破解了？！
“草！”
难不成这家伙的剑上是长了眼睛？！
等等，原来这招还能这么拆？
终于，少年一个不留神，露出了破绽，徐岷玉趁机发起进攻！少年连忙变招企图防守，但已然来不及。
“啪”
是灵剑被击飞落地的声音。
霎那间，灵气翻涌，天地也为之色变。
风暴自两人周身涌起，无数剑影之下，气流狂乱，声声震响，宛若雷暴！
混乱中，一道小小的身影高举灵剑。
他嘿嘿笑着说：“你说得没错，那种爆裂式进攻用起来确实很消耗灵力但好巧不巧，刚好还剩下最后一次。”
“看在你之前叭叭说了那么多废话的份上，淘汰你之前，我也给你一个忠告好了。”
“练气七层又如何？师叔说了，要想赢得胜利，话多可是大忌。下次还是少说几句吧，炮灰路人甲！”
“还有，以后练剑就练剑！不准模仿江淮声！小爷看见他就来气！”
轰！

第127章 ◎为师叔而战！◎
“第一局，青山峰胜！”
结果出来的那一瞬间，场下一片哗然。
贾永安以为自己又听错了，可当他看见那位西姜峰的弟子满脸漆黑、浑身冒烟儿地被人扶着走下来的时候，怎么也没办法像先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说出“不可能”三个字。
眼前这人可是今年西姜峰练气组当中实力最强的二人之一。
贾永安一开始就让他上场，未尝不是抱着一举拿下的想法，可如果连这小子都输了，后面还怎么打？
不，不必慌张。
就算他们青山峰侥幸胜了一场又如何？
后面还有整整四场比试！
他就不信一场场的打下来，他们还能坚持得住！
贾永安转头从身后的人群里点了个人：“徐岷玉体内存不住灵力，一场打完估计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这场你去。”
顿了顿，他又不放心地补充道：“到了台上少说废话，赶紧踹他下台才是正事。”
被点名的是一名身材壮硕的弟子，年纪不大，但个子却不小，看起来就像个体修似的，光是站在那儿便显得极有压迫感。
“先生放心吧！”他爽朗地应道。
“不过是个小屁孩罢了，一会儿我定叫他好看！”
“嗯，去吧。”
对于这名弟子，贾永安还是十分有信心的。
虽然这人表面上看起来一副其貌不扬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是今日上场的五人当中的唯一一名内门弟子。
原因无他，天生蛮力，走的是重剑的路子。
贾永安相信，有了这一位在，这场比试怕是想输都很难。
别的不提，光是体型就能够完虐徐岷玉那个小鸡仔——
“等等，青山峰申请换人。”
“啥？！”
贾永安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头徐岷玉已经动作利索地从台上跳了下来，显然是早就计划好了。
贾永安连忙大喊：“不行！”
“干什么干什么！擂台赛哪有中途换人的道理！还懂不懂规矩了！赶紧回台上去！”他说着便大步流星朝徐岷玉走去，一副要把他赶回台上的样子。
可还没等他靠近，一柄剑忽然从斜地里刺了出来，正好挡在他面前，迫使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贾永安转头一看，拦住他的不是明黛又是谁？
“仙长留步。”断剑那头，明黛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们西姜峰的五个弟子都是轮着上场，为什么我们不能换人？”
“唐长老，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贾永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见明黛并没有以剑相逼的意思，这才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然后又继续大着胆子呛道：
“守擂者中途下擂等同弃权，这点就连我峰今年新入门的小弟子都知道，难不成长老是想直接将名额拱手相让？既然如此，老夫自然却之不恭——”
明黛：“实力不怎么样，想得倒挺美。”
贾永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你说什么？！”
明黛：“没听清吗？那我再说一遍。”
贾永安：“打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冷笑道：“唐长老，今日在场可有这么多人看着呢，莫要胡搅蛮缠！”
明黛哦了一声，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多谢仙长提醒。只不过怕是要让仙长失望了，这会儿是我们两峰之间的单独较量，不是吗？两个名额就相当于两个擂，规则里可没说中途不能换个擂守。”
贾永安：“怎么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重重地咳嗽，紧接着便传来另一道声音：“贾小友，确实没有这条规矩……”
是负责赛程的那位周长老。
贾永安脑子一抽，想也不想地问：“为什么没有？！”
长老觉得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你们当时也没提啊。”
“当时——”贾永安下意识地想要辩驳，可话都说出口了，他突然意识到，他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赛程是各峰峰主与长老参与制定的，他根本无权置喙。
可这样一来，他的计划就完全乱了。
周长老的修为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光论资历也算是老前辈了，一见贾永安脸色几度变幻，当即便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颇为不齿。
周长老为人老派，认为剑修就该光明磊落，最见不得这种满心算计的，当即有些不快道：“行了，到底还比不比？不比拉倒。人家青山峰的都没说什么呢，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你们占尽了吧？”
到底是顾忌着面子，周长老倒也没有当着众多弟子的面直接数落，而是用的传音。但这点手段瞒得过现场弟子，却瞒不过水幕背后的那群人。
尤其是最后那句话。
众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翁高卓，目光意味深长。
后者表面上装得十分镇定，仿佛一切都在运筹帷幄之中，一点没受影响似的，背地里却差点咬碎了牙：“这个蠢货……”
……
事已至此，贾永安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好在他们峰的弟子骁勇善战，相信用不了半炷香的功夫就能将对青山峰的人打得落花水流——
这种想法在看见一只白虎从青山峰的队伍里走出来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搞什么，吵着闹着要换人，结果换上来的连个人都不是？？？
“哪来的老虎？”
“该不会是用灵宠来凑数吧？”
不光是贾永安觉得不可思议，观战的人群里也炸开了锅。
“不要胡说，那是我师兄！我师兄可厉害了！”小豆丁气得冲周围人大喊，但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单薄了，根本盖不过那些人，反倒因为吼得太急，把自己给呛得直咳嗽。
“肃静！”
关键时刻还是周长老出来镇住了场子。
威严的声音在灵力的作用下传遍山谷，四周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奇安就是在这个时候跳上台的。
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倍感不适，甚至不自觉地炸毛。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叼着那把由宗门发放的玄铁剑，步伐稳健地上了擂台。
这是奇安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颤抖。
但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双方上台十息以后，比试自动开始，战斗一触即发！
台下众人还沉浸在青山峰上竟然有个虎妖弟子的消息里没反应过来，那西姜峰的弟子忽然狠狠一跺脚，玄剑应声而起，又急速斩落，竟是将擂台上都劈出一条缝来！
“好强的力道！”
“是那位擅长土系剑法的裴师弟吧？去年我看过他比试，没想到今年又精进了！”
“啧啧，青山峰这边怕是要吃亏了啊，那白虎连剑都拿不了，还怎么打？”
“话别说得太死，万一呢？上一场青山峰不就赢了么？”
“哪有那么多万一，那裴师弟虽然说是练气六层，可去年连练气八层的师兄也都败在他的手下！等着瞧吧，这回青山峰输定了。”
……
输定了么？
奇安同样在心里问着自己。
眼前这人和刚才那位西姜峰弟子的风格明显不同，一上来连招呼都不打便直接抡着剑冲了上来。
奇安慢了半拍，只能被动闪躲，可他没想到的是，那人一击不中却攻势不减，一剑接着一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二师兄！加油啊！”
台下忽然传来一道喊声，奇安不小心分了神，险些被那剑气砍中。
擂台在他刚才站立过的地方裂开，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不过片刻的功夫，台上已经千疮百孔。
“嘁，我当虎妖该有多勇猛呢，你却只会逃么？”
当然不是！
奇安在心里这么说道。
可对方的攻势实在太猛，让他不得不节节后退，眨眼间竟然已经被压至擂台边缘！
再退就输了。
那一瞬间，奇安整个人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沉着冷静，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也再度响起了昨日明黛问他的那句话——
【你该不会是担心浪费其他人的机会，所以才来主动报名的吧？】
被问到的时候，奇安没有回答。
但实际上师叔说得其实没错，他确实是那么想过，只不过那并不是最终驱使他站出来的理由。
奇安有自己的私心。
西姜峰与他们青山峰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这一点是其他后来的弟子都无法真正体会到的。
虽然师叔看起来似乎从来没把那个赌约给当回事，甚至就连上场之前也从未和他们说过什么“我可是为你们赌上了一切，你们必须要赢，否则就是对不起我”之类的话。
但事实就是如此，不会因为没有提起而有任何改变，相反，时间让过去的事都变得更有深意。
奇安曾经听徐珉玉讲述过事情始末，也十分清楚地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在他们都还完全不熟悉的情况下，师叔还能毫不犹豫地说出那种话，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打从一开始，师叔便无条件地相信着他们。
相信他们是好孩子，相信他们并不比任何一个人差。
哪怕那会儿她连人都没认全。
奇安承认，和其他师兄弟相比，大部分时候他确实缺乏一点勇气，也没那么多敢拼敢闯的劲儿，放在人群里说是背景板也不为过。
可即便是脾气再温和的胖子，也有自己的底线，也会有为了某人而想要奋力一搏的时候。
几个月前，见面第一天，师叔为了他，在藏书阁外面同沈子林一行人狠狠地打了一架。
现在，到了他为师叔而战的时候了。
这一场比试，无论如何他都要赢！
“吼——”

第128章 ◎青山峰胜出◎
一声虎啸震彻山谷，不光是台下观赛的弟子，就连水幕背后的长老们也不由得一惊。
更有甚者直接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这是……”
“斩天剑？不，不对，先别提普通的玄铁剑根本使不出那么高级的剑法，练气期的灵力也不足以撑起斩天一剑，哪怕当年江师侄打破纪录的时候也是筑基后期才……”
“应当是兽魂。”
门口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众人回头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内务堂长老谢岳。
“谢长老。”“谢师兄。”
多日未见，众人连忙拱手寒暄，但谢岳显然对此没什么兴趣，随便嗯了两声算是回应，转头便将目光投向了大殿中的水幕，表情认真且严肃。
只见那水幕之上，一道巨大的虚影自剑中腾空而起，像是一幅图腾，又像是一把变了形的重剑，跃动的轮廓闪烁着土系灵光，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千钧一发之际，那道虚影重重落下，强大的力量如波涛般汹涌铺开，直接将西姜峰那弟子击飞出去，使他重重跌落在地上，膝盖都冲破了台面，一路滑至擂台边缘才堪堪停下。
几乎是眨眼间，局势完全颠倒过来。
谢岳见状不禁微微颔首，同时心中也有些惊讶。
他倒是不知道，青山峰上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位潜力股。
人、妖二族的力量本源虽然都是灵力，但修行方式却并不相同，妖族大多崇尚部落图腾，并在此基础上锤炼兽魂。眼前这道虚影虽然是兽魂所幻化，却也看得出几分斩天剑的影子。
假以时日，或许真能练成也说不定。
只可惜那虚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就跟昙花一现差不多。
可还没等那虚影完全消散、西姜峰的弟子也还没完全缓过劲儿来，一道白色的身影便从那将消未消的虚影背后猛地冲了出来，破开尘嚣，逆风疾行，迅猛如闪电！
紧接着又是一场酣战。
台下的观众看得热血沸腾，幕后的长老们也难得认真。
剑修大多好战，也擅战，因此在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前辈看来，比试过程中发生怎样的逆转都不奇怪。
可最令人意外的是：那奇安分明没有用剑，却又招招都带着剑的影子，一招一式之间，剑意流转。
最终在第二炷香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时候，西姜峰弟子被击下擂台，攻擂失败。
“心中有剑，则万物为剑，此子可教。”
“可惜只是个半妖。”
两句话几乎前后脚响起，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要是明黛在这儿，高低得怼上一句“你们西姜峰是不是输不起”，但在场之人都是些事不关己的老狐狸，哪怕觉得这话不对，也不会站出来帮忙多说半句。
最后还是掌门听不下去，忍不住皱眉敲打道：“翁峰主这话未免有失偏颇。有道是有教无类，怎能以出身论高下？”
一大清早连输两场，翁高卓正积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呢，闻言嗤笑：“有失偏颇？失哪门子的偏颇？”
“掌门的意思我也能理解，但您若觉得我说得不对，不如扪心自问，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几百年来，半妖之所以不受待见，除去非我族类之类的因素以外，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的拳头不够硬。
天道无疑是公平的。
血脉给了半妖异于常人的强壮体魄，同样也成了他们修行的桎梏。
换句话说，身为半妖，哪怕他能够同时召唤出兽魂、使出人类的剑法，却也很难在某一项上精进。
同样的修为，旁人或许只需付出一点点努力，半妖们却必须拿出百分之几百的力气才能堪堪追平。
越往上走越是如此。
练气期或许还体现不出来什么，筑基金丹却无异于渡劫。
哪怕他们再不赞同翁高卓的观点，却也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确如同对方所说的那样。
一想到这，众人不由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就连掌门也忍不住狠狠皱起了眉头。
翁高卓见状心中总算畅快了些。
侥幸赢了一场又如何，畜生就是畜生，怎可同他们相提并论？
就在这时，与他邻座的凌阳华突然状似不经意地问：“方才你说此人是半妖，可知其具体来历？”
翁高卓：“来历？”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既然是凌阳华问的，他自然要给三分薄面：“听说是徐清川几年前从山下带回来的。”
“大概又是从哪个山坳里捡的吧，他们青山峰的人惯爱做这种事——凌师兄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翁高卓同凌阳华并非真正的师兄弟，但他自觉二人关系要比其他峰亲近，便以师兄弟相称。
几年前啊……
凌阳华眸光微闪，表面却未曾显露半分，面不改色地说：“无碍，只不过是突然有些好奇罢了。”
他平静地说：“西海境此去甚远，倒是极少见到有半妖在中洲东部这一带活动。”
这话倒是不假。
别看地图上的中洲境与西海境紧紧相邻，中间却隔着十万大山，往来十分不易。
再加上中洲境幅员辽阔，从西往东横跨好几千里，大部分半妖都生活在西部交界处，极少会千里迢迢辗转到东部来。
再者，半妖虽然修行缓慢，但凭借着天生的血脉威慑，大部分有灵根的半妖都会选择拜入御兽宗门下，而非其他门派。
仔细算算，近二三十年来，剑宗应该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半妖弟子。
凌阳华看着水幕中那道白色的身影，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微微勾起了唇角，显然心情极好。
他甚至难得好心地提醒道：“都说出奇制胜，大比当前，师弟还是莫要轻敌的好。”
翁高卓大笑道：“师兄放心，不过是练气弟子之间的较量而已。一个小孩儿，一个半妖，血脉杂驳，难成气候——”
翁高卓自始至终就没想过西姜峰会输。贾永安这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却是条好狗。
事关他的前途，他自然会多多上心。
再者，青山峰那几个小徒弟，最厉害也不过练气五层，而他们这边最差也有练气四层，怎么可能会输？
贾永安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第二场比试结果宣布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简直比哭还狰狞。
但当着众人的面，他只能假笑道：“到底是邻居，我们峰主仁义，不想让你们输得太难看，故而让你们两局。”
明黛听完倒是一点儿也不恼，反而点头笑道：“那就多谢翁峰主好意了。若是峰主不介意的话，剩下三场干脆也不比了，直接让我们算了。”
贾永安：“……”
草，好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吃了个哑巴亏，他只好充耳不闻，若无其事地笑着安排第三人上场——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第三场，输。
第四场，输。
第五场，平局。
但根据比试规则，若香尽仍未分出胜负，则视为攻擂失败，所以依旧算输。
“青山峰，胜出！”
结果宣布的那一瞬间，场下忽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欢呼，将隔壁的西姜峰衬托得越发愁云惨淡。
而在那人群最中央，先前还信心十足的贾永安如今瞪圆了眼睛，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完了完了全完了……”
他无意识地嗫嚅着，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力与仓惶。
这让他该如何同峰主交代？
还没待贾永安回过神，场上再度响起周长老的声音：“本次比试已经全部结束，我宣布，最终获胜方——”
眼看着事情即将尘埃落定，强烈的恐惧涌上心间，情急之下，贾永安忽然大喊一声：
“你们作弊！”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紧接着下一秒，场下再度炸开了锅。
“作弊？谁？青山峰？”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些可疑……”
“可疑什么可疑，一听就是假的啊！如果是真的，刚会儿怎么不说？这个节骨眼儿上给人泼脏水，真是莫名其妙。”
“对啊，该不会是输不起吧？”
……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西姜峰的弟子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有人忍不住小声劝说道：“先生，少说两句吧。之后其他师兄弟还要比赛呢……”
今日比试的擂台就只有这一个，上面还有长老坐镇，若对方真是有什么作弊行为，怎么到现在都没人发现？
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然而还没等西姜峰的弟子们将贾永安劝住，一道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作弊？”
话音落下的同时，外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抹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贾仙长，饭可乱吃，话却不能乱讲。”
“你说我们作弊，证据呢？”
“证据……”贾永安的额头瞬间浸出了汗，他不过情急之下随口一说，哪儿来的什么证据？
可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悔也来不及了。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峰主肯定饶不了他。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抓住最后的机会放手一搏。
他咬咬牙，大着胆子道：“证据便是你这些徒弟的修为！”
对！修为！
贾永安越想越觉得可能，竟然奇迹般地冷静下来，厉声质问道：“几个月前，他们不过练气二三层的水平，怎么才过了几个月便提升这么多？”
“若是单灵根也就罢了，你这些徒弟不过三灵根四灵根，甚至五灵根，却能提升得如此之快，还说不是作弊？”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听愣了。
“什么意思，青山峰的人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就晋级了好几次？”
“这个我还真知道，那个徐岷玉好像去年就到了练气三层，之后半年都没晋级过……”
“你的意思是，他的修为是这几个月突然就蹿上来的？可光是一个人也不能证明什么吧？”
“一个人确实证明不了什么，那再加上那个半妖呢？”
“我想起来了，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师兄之前在青山峰上过一段时间什么补习班，回去之后好像就晋级了。”
“这么神奇？”
“这么说来，我有个朋友的朋友的师姐，听说是两个月前转去了青山峰，这回好像是报了筑基组……”
眼瞅着周围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热度越来越高，贾永安自觉目的已经达到，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了一般。
他深吸了一口气，万分痛心地说：“好雨生春应皎皎，师者任重自昭昭。师者，教书育人乃是本分。”
“唐长老啊唐长老，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敢为了一己私欲便向弟子传授邪术！”
“如此行径，简直枉为人师！”
“我枉为人师？”
明黛发誓，这简直是她今年听到的最搞笑的笑话了。
多少年了，她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给她这么“高”的评价。
她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我先前就说了，你教不了，不代表其他人教不了。有空在那发癫，不如多找找自身的原因。”
“既然仙长执意认为我们青山峰修习邪术，不如自己上场试试？是虚是实，一探便知。”
“岷玉——”
“在！”
贾永安本就只为搅浑水，怎么可能自己再下场去淌？再说了，他都八百年没同人切磋过了，怎么可能上场？
他面不改色地厉声呵斥道：“荒唐！老夫堂堂金丹，怎么可能欺负小辈——”
“早就猜到了你会这么说。”
明黛轻笑一声，干脆利落地拔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俩来比划一场，如何？”

第129章 ◎从今往后，终身不得再以剑修的名义收徒！◎
同唐明黛打一场？
贾永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多年前那一幕。
那年他不过三十岁，正是冲击金丹的关键时刻，中年得志，意气风发，本以为从此便能咸鱼翻身、再度走上人生巅峰，结果却被十五岁的唐明黛一剑击败，从此一蹶不振。
哪怕比试结束没多久之后，他便因祸得福、顿悟结丹，那种幻想被现实狠狠击碎的心理阴影却常年笼罩在他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而她唐明黛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贾永安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
“不行？还是不敢？”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堵得他哑口无言。
贾永安脸色发僵，却死要面子拒不松口，义正辞严地说：“唐长老如今金丹破碎，经脉寸断，老夫岂能趁人之危？”
“罢了，左右不过是弟子之间的比试而已，让你们一次也不是不行，长老大可不必如此冒险……”
明黛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仙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污蔑我峰弟子比试作弊的事暂且不提，这笔账我们之后再慢慢算。仙长现在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同我打——敢，还是不敢？”
敢，还是不敢？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精彩的一幕。
贾永安没想到她如今都伤成那样了，竟然还敢如此嚣张，一时间竟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只能僵在原地，骑虎难下。
但明黛显然并没有那么多耐心陪他耗。
她微微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问：“仙长怎么不说话？莫不是怕了？”
身后的徐岷玉福至心灵，拉着周围的师兄弟一起跟着喊：“你们西姜峰莫不是怕了？”
激将法虽然老套，但架不住好使。
在场的弟子们几乎都是些半大小子，正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时候，怎么可能忍得住这样的挑衅？
“你们乱吠什么呢，我们西姜峰弟子向来能屈能伸，谁怕你啊！反倒是你们，不过侥幸赢了几场比赛，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小人得志！”
“小人说谁得志呢？”
“自然是说你们！”
“哦~”
“……草。”被摆了一道！
“行了，别跟他们废话。先生，跟她比吧！正好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对，比一场！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比一场！比一场！”
……
比比比，比个大头鬼啊！
听着耳边西姜峰弟子们那此起彼伏的喊声，贾永安简直气得心肝疼。他可从来没想过要亲自上场！
可偏偏那群讨债鬼却一点自觉都没有，反而越喊越起劲，甚至再青山峰人的有意煽动下开始同对方叫起了阵！
“……安静！”
贾永安连着喊了好几声，但根本无济于事。
他镇得住西姜峰的弟子，却镇不住青山峰的，更压不住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峰弟子。
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贾永安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下不来台是什么滋味。
但他绝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
于是他转过头来紧紧盯着明黛，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抹笑容，用只有他和明黛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唐明黛，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明黛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仙长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日后的事情，就不劳您费心了。”
贾永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心中也来了火气：“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已至此，实在是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板着脸转过身，装模作样地向不远处的周长老行了一礼，十分郑重地说：“今日之事，长老也看到了。实在是唐长老步步相逼，我这才无奈应下，绝非恶意乘人之危。”
“还请周长老做个见证。免得今后又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污蔑我峰清白。”
周长老：“……”
对于贾永安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甚至倒打一耙的行为，他是非常看不上的。
但他也很好奇明黛如今究竟是什么水平，于是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摸了摸胡子道：“那老夫就厚颜做个见证，二位请便。”
“多谢。”
一礼行毕，贾永安飞身登上擂台，明黛紧随其后。
几乎是在她落地的那一瞬间，一把云芝文镡剑便出其不意地攻了上来！好在明黛反应迅速地扭身躲过，贴着剑面急急向后掠开，总算有惊无险。
明黛忍不住啧啧感叹：“你这还真是……毫不掩饰啊。”
文镡（xin2）是单手剑的一种，云芝是指剑格上的精美纹饰，通常为民间官员所用，彰显其不凡身份，可到了剑修手中，未免显得俗气。
无论是他这堪比富贵花开的品味，还是他这迫不及待出手的反应，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
但贾永安越是沉不住气，明黛就越是不着急。
经过最近这两个月的教学积累，再加上江淮声时不时托人带回来的那些天材地宝，明黛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脉正在寸寸重生，丹田里储存的灵气逐日变多，原本荒芜如同废墟的识海也渐渐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实力正在渐渐恢复，但因为没有金丹，也就失去了衡量的基准，再加上近来过于繁忙，身边也没有个能商量的人，一切都只能在摸索中前进。
今日这场比试虽然是临时起意，但绝非一时冲动。
她也很想知道，自己现在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铮——”
两道残影在空中短暂相撞，猛地溅射出细碎的火星，双方灵力相抵，一时竟是难分伯仲！
铜色的剑面上映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明黛似是有所察觉地抬眉，目光越过两把剑，撞上一双满是恶意的眼睛。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紧接着下一秒钟，散落的火星将周遭灵气全部点燃，瞬间化作数条火蛇乘剑而上，直冲明黛的眉眼刺去！
“你们输定了！”
一切都只发生在转眼间。
两人距离本就只剩咫尺，那火蛇化形更是又快又急，不过刹那便冲至眼前，映得明黛的瞳孔都变了色！
“师叔！”“长老！”
台下众人见状情不自禁地大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明黛本人却丝毫不慌，动作利落地扭身挑剑。不过须臾之际，众人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青色的光芒飞速闪过，竟是不退反进！
“梦话还是留着晚上说比较好。”
簌——
剑影落，罡风起。
先前还气势汹汹的火蛇被瞬间击散，重新化作点点火星，悄无声息地洒落下来。
明黛持剑而立，狂风将她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她平静地闭上眼，避开飘散的火星，再一睁眼，所有闪烁的光点悄然停滞又迅速聚拢，滔天灵火乘风而起，空中竟是猛然腾起一条通体金红的火龙！
“去。”
剑之所指，正是贾永安所在的方向。
一声清啸响彻天际，震得不少修为低下的弟子连忙捂住耳朵，只见那金龙自明黛背后仰首腾飞又俯冲直下，所过之处无不为之所燃！
不过片刻的功夫，整个擂台都化作了一片火海！
“龙吟诀？！”场下有人惊呼。
“真的假的？那可是金丹期才能修行的高级剑诀！但唐长老的金丹不是早就……”
“嘘！快看！”
看？看什么？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朝那人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贾永安正急速催动剑诀，口中大笑：
“我还当你有多厉害呢，不过是条瞎了眼的大爬虫而已。区区一把破剑，也想与我的宝剑抗衡？”
话音落下的同时，只见他脚下莲火大盛，紧接着下一秒钟，那火中竟是同样升起一头墨红色的巨龙！
龙目怒睁，瞬间火势滔天！
……
与此同时，主峰之上。
众人紧紧盯着水幕，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相比起山下的热闹与嘈杂，整个大殿寂静如寒潭，平静的水面下蕴藏着各种暗流涌动。
时间仿佛在此慢了下来，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观望，同时又被人不着痕迹地打量。
一切细小的举动都被无限放大，就连呼吸似乎也成了泄露心思的信号。
片刻后，终于有人出声问道：“诸位怎么看？”
怎么看？
这话一出，就像是打开了匣子上的锁似的，沉寂的大殿又慢慢活了过来。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龙吟决。”
灵宝有天地玄黄之分，剑诀也不例外。
但与灵宝不同的是，越是高级的剑法对于使用者的修为要求就越是苛刻，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走火入魔。
为了防止后辈好高骛远把自己作死，前人特意将剑诀划分了等级，只有达到了相应的修为之后才能修习。之后便形成了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一直沿用至今。
龙吟决便属于金丹期才能使用的高级剑诀之一。
但话又说回来，一般情况下，龙的形态和颜色都是由使用者的灵根来决定。
火对应红，风对应青，哪怕阴火阳火有别，也只是深浅不同，就像贾永安的那条火龙一样，无论如何也绝对生不出金。
除非——
“除非她用的根本不是灵力。”谢岳面对水幕负手而立，神态苍老的眼中难掩赞赏。
“不是灵力？”
众人惊讶，但谢岳却没有解释的打算。唯二知情的掌门摸摸下巴，决定继续装傻。
放眼望去，翁高卓的脸色最难看。
他倒是没想到，传闻中再也无法晋级的唐明黛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
怪不得有底气来同他们西姜峰叫嚣，原来一直以来都将他们蒙在鼓里！等等，若是她真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
翁高卓心中一紧，忽然冷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有好事者忍不住问：“谢老觉得胜负如何？”
谢岳：“毫无悬念。”
对方：“啊？”
哪个悬念啊！
……
擂台上。
二龙交战，火海如铺。
对于台下那些年幼的弟子们而言，眼前发生的一切无疑是多年来也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可台上二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以至于他们只能从那通天的火光里瞧见两道黑色的残影。
颤动，颤栗，交锋。
双龙在灵力的驱使下不断激撞，爆发出巨大的轰鸣，振聋发聩！
火海翻腾，宛若熔岩。
终于，某个瞬间，深红色的火龙将金红色的那只一口吞入腹中，身形顿时暴涨数倍。跃动的火焰伴随着龙吟直冲天际，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变得扭曲！
“唐长老，到此为止了。”贾永安抬手抹掉唇角的血迹，自以为潇洒地说道，眼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却不想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便听见一声嗤笑。
那声音明明是从火海里传出来的，却又显得极轻极淡，像是春江三月的细雨薄雾，又像是夏日炎夜里的一袭清凉微风，说不出的轻松写意以及……
嘲讽。
她说：“仙长说得对，到此为止了。”
火光中，一道倩丽的身影慢慢显露，贾永安直觉不妙。
自从多年前被明黛击败之后，贾永安边便转行做了讲师，之后几乎再也没同人动过手，实战经验少得可怜。
方才二龙缠斗，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他赢了，但实际上强行吞并过多的力量也让他遭受了不少反噬。别看他如今装得游刃有余，其实已经临近极限。
再拖下去，恐怕对他不利。
贾永安当即凝眉提气，打算趁其不备速战速决，可就在他有所动作的那一瞬间，那头深红色的巨龙忽然僵持在原地。
紧接着下一秒钟，无数金光从那龙身里溢出，而后光芒大盛，最后竟是连半分挣扎都没有便“砰”的一声直接爆裂开来，化作无数流火！
“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还有，下次麻烦换句台词，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句，你不会腻么？”
强大的威压瞬间铺开，撞得贾永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就像是破布似的飞了出去，而后又重重落在地上，直接将擂台都砸出了一个大坑！
一切发生地太快，以至于台下的众人都忘了出声。
但事情到这还没结束。
明黛提着剑从火海中走出来，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跃动的火光，断剑挥动的瞬间，万千流火化为短剑从四面八方落下，不过须臾便将他包围！
“缚。”
剑气化形，画地为牢。
霎时间，殷红的血雾盖过火光——
“先生！”
“剑下留人！”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观战台上的周长老想也不想打出一道灵气，妄图阻止血腥事件发生。
那一瞬间，所有人，包括贾永安自己在内，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反倒是一股热流重新唤回了他的神志。
贾永安猛地睁开眼，入眼却是锋利的剑尖。
“啊！”他慌不择路地往后躲，却不想刚一动作，后背上便同样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将他抵住，瞬间传来一丝刺痛。
贾永安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他周身咫尺之内密密麻麻的竟然全部都是剑气化作的短剑！
倘若再近一寸，他必然尸骨无存。
“叫什么叫，现在服了？”
头顶上传来熟悉的声音，贾永安猛地抬起头，满脸褶子都写着惊恐：“你你你、你根本不是筑基……”
这样的实力，至少是金丹中期——不，甚至金丹后期、临近元婴也不是不可能！
一想到这，贾永安再也没憋住。
明黛瞥了眼他□□那一大片散发着怪味儿的水渍，有些嫌弃地皱起了眉，别开脸问：“谁告诉你我是筑基了？”
贾永安懵了。
“……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明黛说的“字面意思”还真就只是“字面意思”，但这话听到贾永安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她一直以来都在扮猪吃老虎的证明。
贾永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先前听说唐明黛在东滁境的种种，他都只以为是侥幸，可现在他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剑疯子，她又回来了！
那一瞬间，贾永安似乎又看到了当年将他一招击败的那一剑。
一想到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贾永安忽然万念俱灰，整个人精神恍惚，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狼狈至极。
早知当初、早知当初！！
“……是我输了。”
明黛挑眉：“只是服输么？”
贾永安猛地一怔，心头再度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
明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似笑非笑：“我们的赌约，仙长不会忘记了吧？没事，忘了也没关系，我可是帮你好好记着的——珉玉！”
“来啦！”
徐珉玉几乎是一溜烟儿地蹿上了台，满脸阳光灿烂，笑得见牙不见眼。
“贾先生，别来无恙啊。”
明黛：“……”
臭小子，还挺会得瑟。
关键时刻，明黛强忍住没拆他台，收了剑，转头看向贾永安：“仙长，该你兑现承诺了。”
“……什么承诺？”贾永安企图装傻充楞。
明黛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么个情况，淡定地拿出一份卷轴抖开：“不记得也没关系，我正好带了这份灵契。或许可以让大家都听听看……”
贾永安：“等等！我想起来了！”
于是她又停下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贾永安咬咬牙：“我……”
众人纷纷竖起了耳朵。
可没想到他只说了句“我”便没有了下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贾依旧紧紧地咬着牙关，浑身颤抖着，却丝毫没有要继续开口的迹象。
于是明黛再度拿起那卷轴，“唰”地一下拉开，用灵力加持声音：“西姜峰贾永安……”
贾永安这才急忙大喊：“我错了！”
明黛适时停下，挑眉道：“抱歉，刚才你说什么？没听清。”
贾永安闭上眼重复：“我错了！”
“徐珉玉，对不起……之前是老夫一时糊涂，错怪了你……”贾永安紧紧咬着牙关，几个字憋得满头大汗，之后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从教这么多年，这是贾永安第一次向弟子低头道歉。
也是最后一次。
从今往后，这将成为伴随他一生的耻辱。
“我宣布：青山峰胜出！”
欢呼的声浪如潮，一波推着一波，仿佛要将整个山谷颠倒，明明身处其中，贾永安却失魂落魄地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什么也听不见，最后连自己是怎么下的、怎么回的峰也不清楚。
直到他跪在西姜峰主殿的那一瞬间。
他抬头，却只看见了一双金丝祥云纹的踏云宝靴、昆山鹫羽织就的灵光法衣，和一枚象征着峰主身份的戒指。
一切都是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就连峰主的声音也像是从天边传来，威严得不真实。
“贾永安，西姜峰讲师。从教多年毫无建树，只会趋炎附势是非不分，误人子弟德行有亏，简直枉为人师！”
“按规矩，即日起，废剑驱逐。”
“从今往后，终身不得再以剑修的名义收徒！”

第130章 ◎那个唐长老回来了！◎
青山峰的唐长老回来了！
比试结束的当日，消息不胫而走。
一时间，全剑宗上下都传得沸沸扬扬。
“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明白？那位唐长老不是一直在山上么？前些日子我还远远见过她呢。”影月峰，食府内，几个筑基弟子正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因为筑基组的比试尚未开始，所以有相当一部分人并未去现场观摩，也就错过了昨日的那场好戏，这会儿听得一脸懵。
“哎呀，不是那个回来，是那个回来！”
“啥？”
“哎，就是那个啊！你还没听说吗？昨天练气组不是发生了一点意外吗？长老们讨论之后决定让青山峰派人同西姜峰比试，二打五呢，结果西姜峰不光输了还耍赖……”
“重点！说重点！到底什么事儿！”
“好吧，重点就是——”
“那位唐长老好像恢复了！”
“哐啷”
一道突兀的声响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几人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却发现是几个年轻的女修不小心打翻了餐饭。其中一名身着白衣的女修或许是闪躲不及，衣裙上沾满了饭菜汤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看起来颇为狼狈。
另外几个女修也吓了一跳。
“师妹，你没事吧？！”
“……没、没事。”
宋寄词匆匆低下头整理衣裙，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的手抖得连清洁术都释放不出来，最后还是撞了她的那位师姐主动出手替她摆平。
师姐一脸愧疚：“都怪我不好，刚才听得入神了，没好好看路。”
“没事的，我也有责任……”宋寄词抬起头来笑了笑，脸色却有些苍白，对方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心中越发愧疚。
“你是凌云峰的弟子？”
“……嗯。”
影月峰的食府是出了名的好味道，其他峰的弟子经常过来打牙祭。其中又以家境富裕的凌云峰弟子居多。
那人顿了顿，突然问：“不会是宋寄词宋师妹吧？？”
宋寄词愣住，有些意外：“师姐认得我？”
女修爽朗地笑道：“听说凌云峰的宋师妹性子软和，又总是身着素净白衣，所以我便猜兴许是你。从这儿去往凌云峰，来回至少也得花半个时辰，不嫌弃的话，先去我那儿换套衣服吧？”
宋寄词受宠若惊，白净的小脸上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显得越发温婉柔和。她抿着唇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道：“多谢师姐好意，不过真的没关系，我朋友还在等我——”
她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问英师姐？”
两人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望去，遥遥看见两道姣好的身影。
正是之前陪同宋寄词一起去青山峰时，蹦跶得最厉害那两位。很显然，她们应该是来找宋寄词的，但这会儿两人却完全顾不上她的存在。
瞧见季问英，其中一人连忙快步上前，喜出望外地问：“师姐怎么突然回来了？之前听说你下山出任务去了，还以为你一时半会儿都回不来呢！”
季问英和她显然是熟识，客气地笑道：“为了宗门大比，自然得回来。”
“那倒是，今年的魁首肯定非师姐莫属！”
宋寄词见状略微惊讶：“你们……认识？”
少女眉眼弯弯地介绍道：“问英师姐可是季峰主的亲侄女，也是如今影月峰的大师姐，年纪轻轻便已经突破了金丹，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
“……”
季问英明显不太喜欢这样的吹捧，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当着众人的面，她也不好发作，只能随口说了两句“不敢当”，神色却冷淡了许多。
宋寄词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并未声张。
同行的那两名女修对季问英似乎颇为崇敬。在她们的盛情邀请之下，几人自然坐到了一起。
听完了二人相撞的来龙去脉之后，话题便又扯回了唐明黛身上。
季问英：“这么说来，她是彻底恢复了？”
一人回答道：“这……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说她击败的那位讲师也有金丹中期的修为，所以多半是真。”
季问英追问：“哪位讲师？”
“西姜峰的，好像是叫贾什么来着……”
“贾永安？”
“对对，好像是这个名字。”
季问英点点头表示了然，旋即又皱起了眉。
她同贾永安并不熟悉，也从未交过手。她对此人的了解，大部分都来源于私下里出任务时，从西姜峰的那些同门那听来的各种抱怨。
再者，她们俩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年龄差距太大，一个正值上坡，一个却是下坡，实在是没什么参考性。
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个金丹中期。
她如今也不过是刚刚晋级金丹半年而已。一时间倒是很难说清究竟谁更厉害。
宋寄词状似无意地问：“师姐似乎对唐长老很感兴趣？”
季问英还没开口，另一人连忙接话道：“那是当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季问英原本正打算喝茶，闻言动作微顿，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端着茶杯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四舍五入，也算是默认了。
茶杯重新放回桌上，发出一道不轻不重的声响。
她没顺着两人的话继续往下说，反而问：“怎么没见珊珊？”
一提起穆珊珊，那两位女修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季问英：“嗯？”
其中一人撇撇嘴道：“这不马上要大比了么，听说这几日正在苦练呢。我们也有好几天没见过她了，估计是想拿个名次吧。”
季问英像是没听懂她话中的挖苦似的，点点头道：“这是好事。”
“今年交流会提前的事情，想必你们也已经听说了。届时包括西海境在内，各大洲境都会派人前往，规模和以前相比可要大得多。机会难得，你们可得好好加把劲儿。”
“西海境也会派人去？”几人闻言有些意外。
要知道以前这种活动，西海境可是从来都没参加过的。今年怎么突然转了性？
季问英微微颔首，大大方方道：“消息是这么传的，估计八九不离十。过去几十年，妖族内部纷争不断，直到近几年才总算是安定下来。”
“自那以后，西海境也一直在稳步发展。想来他们也是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和外界接轨，但具体情况如何，恐怕得到了妙音阁之后才知道。”
关于西海境的变动，两人倒也曾有所耳闻。
但在她们看来，西海本就是蛮荒之地，部落政权割据，发生战争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今天是这个部落掌权，明天或许又是那个部落兴起，所以并不怎么在意。
相比之下，她们倒是对最近流行起来的那个天雨果更感兴趣。
一人道：“前些日子我家才派人送了一些来，听说是对修为有益，一会儿我给师姐也分一些吧。”
另一人说：“我那也有，昨天刚到的，还新鲜着呢！”
季问英：“……不必了，你们自己留着吃吧。”
说这话的时候，季问英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她好心提醒二人上进，对方却满脑子吃喝玩乐。季问英哪怕脾气再好，也忍不住有些冒火，脑仁嗡嗡地疼。
影月峰同凌云峰素来交好，她们这一辈的弟子也大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是后来课业繁重，才渐渐少了联系。她想不明白，小时候那么可爱的师妹，长大后怎么变成了这样。
但好歹相识多年，临走前，季问英还是忍不住叮嘱道：“近来地魔活动频繁，外面不怎么太平，你们近期还是少下山为好。”
……

第131章 ◎伯都一脉◎
季问英离开不久之后，宋寄词也提出了告辞。
另外两人闻言有些诧异：“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不是说好今日一起下山去逛逛么？”
很显然，她们并没有把季问英的话给听进去。
在二人看来，“外界”这个范畴并不包括临仙镇在内。
毕竟临仙镇就在剑宗脚下，说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也不为过。地魔哪怕再傻，也不可能会到这儿来。
另一方面，凌云峰在外出这方面管得还是比较严的，在未达到金丹之前，除了每月固定休沐的那几天，普通弟子若无特殊许可，平日里不能随意下山。
这两天正好是本月最后一次休沐，若是不抓紧机会下山的话，那就得等到下个月去了。
两人可没有这个耐心。
毕竟再过两天比试就要轮到筑基组了。
难得这两日清闲，她们还打算在镇上好好玩玩呢。
但此时宋寄词却皱着眉，单手扶着额角，脸色苍白地道：“抱歉，我忽然感觉有些不太舒服，今日怕是不能陪你们下山了……”
见她那副虚弱的样子，二人面面相觑。
半晌，一人干巴巴地问：“……那，要不我们先送你回去？”
宋寄词勉强地笑：“没关系的……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们快下山去吧。难得休沐，万一去晚了就不好了。”
……
最终两人还是把宋寄词送回了凌云峰。
倒不是有多少手足情，完全是怕宋寄词在中途出了什么意外，她们担当不起。
“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们回来再去看你。”
“嗯。”宋寄词感激地笑笑，云港的风吹动她的衣摆和长发，远远望去就好像一枝攀在崖上的白色凌霄花，纤细得随时都能被风折下。
二人不禁觉得有些唏嘘。
隔壁的那位据说金丹破碎、经脉寸断的唐长老都能下场和人单挑了，她们家小师妹却还是病恹恹的，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得起来。
偏偏她还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但实际上只是因为从小过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才总是自己一个人强撑着，看得人越发心软。
话又说回来，宋寄词的身世，在整个凌云峰都不是什么秘密。
五年前凌云峰主将她从山下带回来的时候，凌云峰内甚至还因为她的年龄和外貌引起过不小的争议。
当时有不少人都在传，说宋寄词其实是凌峰主养在外面的私生女，也因为这个原因，作为穆珊珊的小姐妹，那时候她们几人可没少找她麻烦。
直到后来，测灵台的光芒直通天际，长老当场惊讶地喊出“木系单灵根”几个字的时候，众人这才相信她原来真是因为天赋出众才被看中的。
得知真相以后，几个小女孩都十分羞愧，但拉不下脸道歉，好在宋寄词并未怪罪她们，反而主动朝她们抛出了友谊的橄榄枝，这才有了后来备受宠爱的小师妹。
在大部分凌云峰弟子看来，小师妹性格又好、天赋又高、修行也十分努力，虽然起步晚了一些，但很快就追了上来，不过十六七岁便已经到了筑基后期，二十岁之前突破金丹指日可待。
人人都猜测，宋寄词也许会是下一个江淮声。
可没想到，年初的那场意外却将这句话打上了问号。
依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也不知她的身体究竟要到何时才会有所好转。
小师妹真可怜啊。
二人在心中如此想道，决定以后再多照顾她一些。
可她们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乘鹤离开以后，宋寄词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慢慢消失，目光也在一瞬间变得沉着而犀利，那冷冰冰的样子，哪儿还有先前那股虚弱的劲儿？
“两个蠢奴，真是浪费时间。”
宋寄词满脸嫌弃地说道。若不是这两人执意要送她，这会儿她估计早就回来了。
现在倒好，白白浪费半个时辰。
好在时间还早，一切都还来得及。
眼见着四下无人，她也不再收敛，微微抬起手，一抹紫黑色的灵火从指尖冒出，不过眨眼间便变化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蝶，半透明的蝶翼上闪烁着淡淡的萤光，像是来自幽冥的鬼魅。
“去。”
紫黑色的蝴蝶扇动翅膀往天空中飞去，宋寄词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抹颜色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内，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朝山上走去。
不过并不是她的住处所在的方向，而是山林深处。
……
半个时辰以后。
凌云峰，雷击木林。
焦黑的树木仍旧保留着生前的姿态，张牙舞爪地将天空分割成无数个小块，幽蓝色的电流闪烁其间，间或发出轻微的响动，宛若幽冥鬼火。
头顶上，烈日当空，却像是照不进来似的，只余下一片昏暗与阴冷。几只渡鸦拍着翅膀掠空而过，偶尔传来几声嘎嘎的叫唤，衬得周围越发死气沉沉。
雷击木虽然是死木，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却能阻隔神识探查。而林中本身又常有雷电之力流窜，意外频发，稍有不慎便可能致人昏迷甚至死亡，因此虽然平时也有不少凌云峰弟子会来此练剑，但却很少会有人深入腹地。
晃眼望去，到处都弥漫着肃杀而萧瑟的气息，树木凋零，幽光闪烁，一片死寂。
可就在这时，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打破了此处的静谧。
紧接着树林深处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假如您头脑清醒的话，应当知道现在是白天。”
“所以这就是你知情不报的理由？”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将这林中最后一分幽静彻底撕开。
阴冷的风吹动地面的枯枝烂叶，停驻枝头的渡鸦扑棱棱地冲向天际，一道娇小的身影自那枯树背后悄无声息地显现，黑袍裹着素衣，不是宋寄词又是谁？
可奇怪的是，她如今虽然顶着宋寄词的脸，口中吐出的声音却无比苍老，就像个破旧的风箱一样，让人听得浑身不自在。
只听那声音阴测测地问：“唐明黛的事，你打算作何解释？”
凌阳华早就猜到了她会这么问，面不改色地问：“不过是侥幸赢了一场比试而已，大人莫不是怕了？”
宋寄词：“你这是在质疑我？”
凌阳华：“自然不敢。”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的表情却并非那么回事，甚至连语气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宋寄词微微眯起了眼，冷笑道：“你最近，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凌阳华淡然道：“富贵险中求，都是大人指教有方。”
宋寄词冷哼一声，一个字都不相信。
但想到她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到底没再继续责问下去。
她话锋一转，沉声问道：“西海境那边情况如何了？”
凌阳华眸光微动：“您倒是消息灵通。”
不等宋寄词开口，他又继续说道：“那老虫狡猾得很，迟迟未松口。螭龙与朱女倒是派人来打听过，但根据大人先前的指示，我们的人并未表态。”
宋寄词“嗯”了一声，脸色晦暗不明。
就像凡间的人为了称王称帝，总爱拉着前人“认祖归宗”似的，妖族部落里也同样存在血脉的争论。
上古时期，妖族繁盛，部落众多。
其中最具影响力的，还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
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沧海变成桑田，神兽也变成了传说，自那以后，妖族内部纷争不断，直到近些年才渐渐安定下来。
玄武一脉早已凋零，除去传闻中那位来去无踪的老龟仙还有几分本事以外，剩下的都是些整天只知道困大觉的普通王八。
如今的妖族，几乎可以说是三足鼎立的局面也不为过。
其中一族名为朱女，自称是朱雀后裔，但实际上原型大多为孔雀，几乎连飞都不会飞。
至于那所谓的螭（chi1）龙一族……呵，哪怕那“龙”字喊得再响亮，也不过是几条赖皮蛇罢了。
唯一一个正儿八经和神兽沾边的，便是陇阳伯都，同时也是他们竭力想要拉拢的对象。
陇阳一带与南苍接壤，十年前还是一盘散沙。伯都也不过是当地众多势力中的一个。
而十年后的今天，伯都一脉却荡平陇阳，一举成为了西海境三大势力之一，并且隐隐有成为龙首的趋势。
这一切都归功于当今的伯都王：犽。
一名不折不扣的野心家。
在旁人看来，此人弑父杀兄，强娶继母，篡夺王位，实在心狠手辣。
政治军事上的铁血手腕更是毁誉参半，所过之处大多血流成河，背地里有不少人骂他天煞孤星。
但在宋寄词看来，这却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伙伴。
可令人恼火的是，对方的态度始终保持在一种暧昧游离的状态，实在难以捉摸。
要说他完全没有想法，近两年来，他也没少参与。
但要说他有意加入，他却迟迟不给答复，任凭他们再怎么明示暗示，对方都一直打太极。
“如今还剩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宋寄词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若是他不肯配合——”
“他会的。”
“嗯？”
凌阳华：“那位大人曾提起过，这些年来，犽之所以一路南征北闯，其实并不是单纯为了扩张领土，而是为了找人。”
宋寄词：“你的意思是……”
凌阳华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
……
两人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凌阳华身为一峰之主，若是消失太久，难免会令人起疑。
而在他离开以后，宋寄词又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口中喃喃自语，一会儿是少女的声音，一会儿去老者的声音，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是在和谁沟通。
终于，一炷香时间过后，她也抬脚离开了雷击木林，绣鞋踩踏枯枝的声音渐行渐远，一切都归于平静。
风安静了下来。
鸟也安静了下来。
一棵棵枯木沉默地矗立着，一如千百年来所维持的那样，一时间，整片天地都彻底静默无声。
唯独树梢一只紫黑色的蝴蝶悄无声息地扇动着翅膀，昭示着那一丝丝的不寻常。
下一秒钟，宋寄词的身影凭空出现，手中双剑紧握。可她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对劲。
“……看来是错觉。”
她皱着眉喃喃道，收起剑，再度离开。可没过多久，她的身影再度出现，并尝试搜索了一些区域。
直到第四次的时候，她终于放下心来。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穿过枯枝，短暂地洒落在树林中，又很快变得黯淡，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出现。
与此同时，谁也没有发现，在一株巨大的枯树背后还有一个早已被蛀空的洞，而在那树洞当中，穆珊珊狼狈地蜷缩着，双手紧紧捂着嘴，满脸惶恐不知所措。

第132章 ◎魁首之争◎
自从那日“一战成名”以后，青山峰上忽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有一部分是心生好奇，有意求学的弟子，但更多的却是那些满脸笑容地提着大包小包来“联络感情”的人。
对于前者，明黛自然表示欢迎。
可惜在听说了天天练周周测月月考的魔鬼制度以后，最终愿意留下来进一步了解的人并不多。
这让明黛觉得十分惋惜。
俗话说得好，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大好的年华，就该来接受试卷的“摧残”嘛，怎么掉头就跑了呢？
弟子们纷纷表示：长老，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这句话它是这么用的吗？
不顾明黛也不着急，究竟是“天降大任”还是“自讨苦吃”，到时候自有分晓。她相信这些弟子当中的大部分人以后都还会主动再来的。
至于后者……
明黛的态度倒也还算客气，但也仅仅局限于客气。
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原主当初之所以会被误会、孤立，很大程度上都同她过分刚直的性格有关，她压根儿不在乎周围人的看法，更别说是经营了。
当然，明黛这么说，并不是觉得原主的做法就是错的。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处事习惯，并无对错之分，只不过她在现代同那些牛鬼蛇神打交道打了那么多年，更习惯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就像那些找上门来的墙头草一样，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令人不齿么？他们难道不明白光靠这几句好话、几份薄礼根本不可能把过去的旧账一笔勾销么？
他们当然知道，但他们还是这样做了。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一哄而来，又一哄而散，看起来像是儿戏似的，实际上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利益。
明黛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她之所以愿意退这一步，目的其实也也一样。
表面上虽然是这些人在巴结她，但对于明黛而言，同他们打好关系，也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
未来清北书院的规模肯定不会止步于此，等到第一届学生毕业——不，或许根本要不了那么久。
宗门大比虽然还没有结束，但对于青山峰来说，是否能够夺得魁首都已经不再重要，毕竟他们已经在西姜峰的“帮助”下证明了自己。
明年慕名前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明黛不指望这些墙头草能够帮上什么忙，只求他们别随意诋毁添乱就行。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西姜峰那边竟然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这次来的人明显是个会处事的，自打进门便是一串妙语连珠，那热情的样子，仿佛之前的所有不愉快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末了甚至还对徐珉玉说：西姜峰的那些师姐师妹们都很想念你，正好咱们两峰离得近，有空常带人来玩啊！
徐珉玉：？？？
之前你们赶我下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等人离开以后，明黛忍不住感叹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几个月前，谁能想得到这一幕呢？
云时先前一直在旁边端茶倒水，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出声问：“西姜峰的人为何会来？他们难道不觉得膈应吗？”
明黛噗嗤一声笑了：“怎么可能。”
面子里子丢得一干二净，还得巴巴地跑来送礼，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以翁高卓那小肚鸡肠的暴脾气，这会儿怕是正躲在自己院子里破口大骂呢。
只可惜没看法亲眼看到对方跳脚的模样，多少有些令人遗憾。
明黛忍不住揉了揉云时的脑袋：“你们还小，对于有些事情可能还不太明白，这个世界上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
云时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明黛的魔爪，只能满脸无奈地任由她搓扁揉圆。
“辣师叔叽后打算怎唔做？”他含糊不清地问，平日里的严肃板正荡然无存。
明黛无所谓地摆摆手：“咱们安心比试就行，不用管他。”
西姜峰既然诚心诚意地送了，那她也就心安理得地收着。毕竟东西可是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至于回应——
他翁高卓算哪块小饼干？
—
之后半个月的时间里，比试照常进行。
青山峰的弟子们也都陆陆续续地下了场。
大部分弟子此前几年从来没上过擂台，刚上台的时候看起来甚至有些局促，要是放在往年，这些人大多都是一轮游的强力候补。
但这一次却没有人再敢轻视他们。
十息一过，那些弟子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气场骤然强大起来，认真又可怕。
一场、两场、越来越多。
属于青山峰的身影出现在赛场的各个角落，他们凭借着敏锐的预判和快速的反应能力，打得对手措手不及。
纵使最终因为修为差距太大而不得不退出擂台，也绝不会输得难看。
云时便是其中的代表。
明明只有练气四层，还是个资质最差的五灵根，在大部分人看来，这样的他能够在赛程中段抗下一两场，已经算是烧了高香了。
但他却凭借过人的技巧与实力，屡次逆风翻盘，硬生生地撑过了一整天，最后因为修为悬殊实在太大，才惜败于一名练气八层的弟子手下。
练气八层，那已经是问鼎前几的存在了。
就连那弟子本人也没想到，他竟然能在宗门大比的擂台上和一个仅仅只有练气四层的弟子交手。
并且还差点因为轻敌而失手。
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其他峰的弟子们才明白前段时间贾永安为什么会气得跳脚、大喊青山峰作弊。
他们才刚刚起势，青山峰的人就猜到了他们会用什么剑诀；他们才刚一挪脚，对方就已经看透了他们究竟是要前进还是撤退，使得他们不得不临时变招，结果一不小心就自乱方寸。
更有甚者竟是从比试一开始便压着对手的弱点打，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将对手逼入绝境，迫使对方不得不投降认输。
最重要的是，那人下了场之后还一脸恍惚地喃喃自语：“我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我引以为傲的剑招里竟然有那么多破绽……”
不过是练气期的比试而已，这合理吗？
青山峰的弟子们用实力证明：这很合理。
转眼间，练气组的比试已经接近尾声。
六个擂台当中，有三个被分给了筑基组，剩下三个当中，有两个都是青山峰的弟子在守擂。
见状，有人不免焦躁起来。
“再这样下去，今年练气组的魁首怕是非青山峰莫属了啊。”
“完蛋，那我下的注岂不是全都得打水漂？别啊，上回他们跟西姜峰对打的时候，我刚赔了好几大百灵石，一场都没压对！”
“怕什么，他们峰今年确实有点本事，可就算他们再厉害，实力断层也是事实。”
这话倒是说得不假。
青山峰开课太晚，距今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大部分弟子目前都处在练气中期的水平，再往上数就直接到筑基了，中间没有一个练气巅峰的。
根据比试的规则，练气弟子可以挑战筑基，筑基弟子却不能退回来参与练气组的比试，因此往年的魁首大多是在练气巅峰之内决出，今年应该也不例外。
“你们觉得会是谁？”
“影月峰的路云吧，去年他止步六强，实在可惜。今年排在他前面的几个都筑基了，对他而言应该轻松不少。”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听说他自己也已经在冲击筑基了，没准儿打完最后几场就直接去筑基组了也说不定。”
“说得有理，不过……青山峰当真没戏了？”那人满脸遗憾地说，“都说反买发财，我这回可压了不少呢。”
旁人大笑：“你小子想什么呢，做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啊！如今青山峰也就只剩下一个丫头片子没上场了吧——等会儿，那个是青山峰的？她疯了吗？”

第133章 ◎我们青山峰从没欠过你什么◎
高台之上，路云抱剑而立。
在他对面，一名弟子在旁人的搀扶下狼狈离开，落寞的身影衬得台上的人越发意气风发。
“获胜者：影月峰路云！”执事大声宣布道，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路云表面上装得波澜不惊，内心却难免有些激动。
今日是擂台赛的最后一天。
只要今天他能够守擂成功，便能直接晋级三甲，同另外两位擂主一起争夺魁首。
去年这个时候，路云同样站到了这个位置，但却卡在了倒数第二场攻擂赛上，最后只挣了个前六甲的名头。
今年他特意等到最后几天才上场，就是为了多节省些力气，打好最后几场战斗。
先前青山峰出再多风头又如何？
今年的魁首，他势在必得。
“下一位。”
身后传来执事中气十足的喊声。
路云微微定神，凝心静气。
可等待片刻以后，台下并没有人应答。
比试进行到这个阶段，大部分人其实都已经上台走过一遍了。
而剩下的那一部分人当中，除去极少数人是胸有成竹、丝毫不慌以外，更多的是自觉技不如人，于是不敢上台。
虽说各组的魁首是以最终比试结果来定，但各峰的名次却是以门下弟子所胜出的总场次来排，若是贸然上场，也只是白白给对方送人头而已。
“与其上去丢人，还不如老老实实在下面待着呢。大不了明年再来。”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因此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出现无人应战的情况。
对此，执事显然早已经司空见惯。
知难而退并不可耻，身为过来人，他十分理解这些弟子们的想法。
他点了一炷香，宣布道：“根据比赛规定，若半柱香之内无人应战，则默认本场作废，擂主顺延至下一场——”
“等等。”
一道女声响起，香火应声而灭。
众人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却见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踩着擂台边的台阶走了上来。
她个子很高，挺拔颀长，看起来甚至比路云还要高上一些，穿着一身半旧不新但打理得很干净的弟子服，衣角处绣着几片竹叶——那是青山峰的标识；
乌发用藏青色的布条高高束在脑后，长度不过齐肩，发尾也参差不齐，和在场大多数小姑娘相比，多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她本人似乎并不在意。
一双丹凤眼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那抹身影，素净却难掩精致的面庞中透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着与从容。
众人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甚至都忘了说话。直到片刻后，她登上擂台，在万众瞩目之下站定。
身姿孑立，如兰似玉。
“我同你打。”她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顿时爆发出猛烈的讨论。
“那是青山峰的？她疯了吧？”
“话别说太早，万一呢。你忘了之前唐长老是怎么赢的了？”
“少来，哪有那么多万一，唐长老那是普通人能比的吗？你也不看看路云什么修为，她什么修为，这也太莽撞了吧？青山峰都没人管管的吗！”
……
“李盼儿？”
路云见状先是有些诧异，随即嗤笑道：“你上来做什么？这里可不是给你们过家家的地方。”
听见“李盼儿”这个称呼，李拾月忍不住微微皱眉，面无表情地问：“你都可以上来，我为什么不能上？”
路云闻言嗤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双手抱着剑，目光轻蔑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才慢悠悠地说：“算了吧，我可不想欺负女的。输了就知道哭哭啼啼，一点儿也没劲儿。”
这话说得，简直是要多恶劣有多恶劣。不仅讽刺了少女，连带着其他女子一并轻视，以至于台下有不少年轻女修都黑了脸。
恩怨归恩怨，带她们做什么？
要是换做寻常小姑娘，这会儿怕是已经气得跺脚了。
但李拾月却丝毫没受干扰，反而面不改色地回呛道：“那你还废话什么，直接认输不就好了。”
“你！”
“你什么你？以前倒没觉得你有这么讨人嫌，莫不是近几年影月峰的伙食太好，让你猪油蒙了脑？”
“李盼儿！”
少女冷然回道：“你喊错人了。”
“十息已到，比试开始。”
估计是怕他们俩能这么一来一回地呛一整天，执事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这才勉强制止了两人的针锋相对。
原本路云嘴上说着不屑动手，如今这么一遭下来也被呛出了几分火气。
他不再逞口舌之争，手腕一动，反手耍了个剑花，将剑牢牢握在手中，周身气场浑然一变，瞬时欺身而上！
好强的剑意！
李拾月心中如此想道。
路云此人虽然是狂妄了些，但并不是那种完全不长脑子的狂。
相反，他之所以敢在青山峰众人面前如此嚣张，除去那些外在因素，最重要的是他的确有那个嚣张的资本。
左右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否则也不会被家族选中悉心培养这么多年。
不过他的剑速虽然快，李拾月的反应也不见得慢上多少。
只见她脚尖一点，迅速拉开距离，衣袖翻飞之间，几道黄色的剑光从其身前一闪而过，在她原本所立之处留下深深的裂痕。
路云冷笑：“躲得倒挺快。”
一击不成，一击又至！
剑风擦过面颊，吹断李拾月的鬓发，却并未扰乱她的心神。
青色的灵力流转于招式之中，手中长剑宛若她的内心一般坚韧，在日光下反射出锐利的锋芒。
而那路云更是寸寸逼近，毫不退让，明明手中只一剑，却有千般剑影，虚虚实实，令人应接不暇！
霎时间，剑影如魅，灵力对冲。
剑光怒吼着冲入云霄，破开云层，透过的天光自那裂缝中坠下，将比试的擂台映照得如沐金光，更让那两道交锋的残影难以捕捉！
“这个名叫李拾月的小姑娘好像还真有几把刷子啊。”
“这情形，我怎么觉得是要翻盘呢？”
“不好说，路云那家伙身法不俗，可没那么好对付——”
像是为了应证这句话似的，台上的交锋忽然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档，再一眨眼，路云竟是已然欺至身前！
“抓到你了。”
那一瞬间，李拾月瞳孔微缩，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那道猝不及防出现的身影，手中动作也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这是不可避免的本能反应。
路云：“看来唐长老教得也不怎么样嘛，幸好我当年没留在你们青山峰——再回去好好练练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把窄刃无格剑陡然调转方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李拾月砍去！
非点非面亦非线，好似劈斩开了另一道空间，从中断开，从另一个次元穿过倏尔闪现，让人猝不及防！
台下众人都看愣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普通的剑自然不可能，但你忘了吗？那小子今年用的是无格剑！”
“好家伙，我就说怎么今年突然换了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无格无格，不受规格限制，千般剑万般法，实乃变幻莫测，寻常修者难以臻破！”
说到底，“剑”只不过是个总称，其下还有许多类目。而无格剑之所以被称为无格，是因为在造型上，其大多没有剑格，仅剩一环首。
同普通的剑相比，这种剑更加轻盈，也更加灵活，只需将环首一转，便能轻易变幻角度。
而路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知道，如此近的距离之下，没人能够躲开——
“噗嗤！”
是利剑没入血肉的声音。
但却不是从李拾月身上传来的，而是路云他自己。
那一刹那，衣帛撕裂，他先是看见猩红的液体自眼前飞溅，而后才慢慢感觉到疼痛。
怎么会！？
路云心下一惊，下意识地低下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自己的腿上血流不止的伤口和一把滴着血的短剑。
而短剑的那一端，赫然是李拾月那张面色沉着的脸以及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讥讽。
“你确实该再好好练练。”
她是故意的！
路云脑海中突然冒出这句话，瞬间醒悟！
不怪路云疏忽大意，要想躲开无格剑，除非看破它的千般变幻，这种程度别说是李拾月了，就连一些修道多年的师兄师姐也很难做到！
影月峰弟子众多，参加宗门大比之前还得进行内部选拔，路云靠着这一招几乎横扫全场，所以自始至终，他就没有想过这一剑会失败。
可此时此刻，李拾月却做到了。
路云想不通。
他引以为傲的剑法变幻，竟然被她钻了法则的空子，这般轻易地就破解了！那他数月来的苦心钻研又算什么？！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险些令他灵气逆转。
但好在关键时刻，路云还保有几分理智。他当机立断地变了剑招，转进为退，一边用灵力封住暂时伤口，一边火速拉开距离。
也是这时，他才看清，李拾月手中的长剑竟是不知何时一分为二，一长一短，一左一右各持一剑！
路云脱口而出：“子母剑？！”
李拾月难得开口：“准确地说，是子母藏剑。”
子母剑，顾名思义，通常由一长一短两把剑构成，是典型的双手剑。
但那只是“通常”的情况。
李拾月所用的子母剑，则是由一长一短两个剑刃左右组合成套，短刃藏于长刃之中。
此剑表面上看起来和普通的单手剑没什么不同，必要时却可将短刃拆下，用以攻其不备。
这可是师叔在师父留下的那些藏书里翻了好久才找到的样式，好在虚影剑一分不差地全部还原了出来。
得知真相的路云气得差点快吐血。
当今时代，相比起单手剑，双手剑实在小众，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拾月竟然是个剑走偏锋的。
如果她一开始就用双手剑，路云肯定不会如此冒进，可她刚上台时使的却是“单手剑”，路云这才一不小心就着了道。
卑鄙！真是太卑鄙了！
路云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大声吐槽，可惜李拾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赛场如战场，最忌讳分心。
能用剑解决的，她绝不会动嘴。
剑光凌冽，场上局势瞬间颠倒过来。
路云当即收敛心神，不敢再大意。
可腿上的伤到底无法忽视，灵力暂时封住了血，却止不了痛，不过片刻功夫，他便隐隐有了落败之势。
台下嘘声一片，更是让一贯骄傲的路云心里狠狠一沉。
再这样下去的话，他极有可能落败。
除非冒险使用那一招……
他咬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是你自找的。”
“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路云用力将手中的无格剑抛至空中，黄色的灵光自那剑中迸发而出，眨眼间，狂风四起，黄沙漫天。
刹那间，无数剑影在空中纷飞如乱叶，剑气凛冽，剑风赫然，围绕着擂台起舞。
不过须臾便将整个擂台都笼罩在内，严丝合缝，固若金汤！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大殿中，诸位长老同样倍感诧异。
“这是……幻月剑阵？”
“不错。”
回答的人正是影月峰峰主，同时也是路云的师叔。陡然瞧见路云的举动，他也有些惊讶。
先前那人点点头道：“这位路云的小道友小小年纪就能习得如此高深的剑法，怕是前途不可限量啊。季兄，恭喜了。”
影月峰峰主谦虚道：“长老说笑了，我倒是觉得青山峰这小丫头的子母剑用得不错，张弛有度，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不愧是唐长老的高徒。”
突然被点的明黛：？
没等她插话，影月峰峰主又继续说道：“至于老夫这师侄……”
“不过只是习得皮毛罢了，同龄人之间耍耍花架子还行，到底上不了什么台面。”
话虽这么说，可他眼中的欣慰与自豪却是骗不了人的。
幻月阵法有多难，在座没人能比他更清楚，哪怕是他自己的嫡传弟子，也不能保证人人都能参悟。
更别提还是在练气期。
极少有人知道，影月峰峰主其实是个假清高，峰上天赋高的弟子大多都被他收入了自己门下，剩下的基本都是他看不上的。
因此平日里他同这些师侄们几乎没什么接触，这会儿陡然一见，倒也觉得对方顺眼起来。
幻月剑阵，顾名思义，与“幻阵”有关。
相传此剑法乃是千百年前由影月峰的一位剑阵双修的先贤所创，是独属于影月峰的独门秘技。
正所谓剑中带阵，合二为一。
灵活的招式搭配独特的运气方式可以使人在短时间内产生一定的幻觉，进而失去攻击目标，宛若深陷幻阵一般。
使用者的实力越强，那幻觉也就越真实，持续的时间也就更长。
除此之外，倘若受困者的意志不够坚定，甚至还有可能触发幻境。
井中月，雾中花，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危机四伏。
甚至还有传言说，若是将此剑法练至巅峰造极的地步，便能破碎虚空，另辟天地。
当然，那只不过是传说罢了。
“今年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后浪推前浪，到底是我们老了。”
“就是不知道之后的筑基与金丹表现如何了，可别被这些小家伙们给比下去了啊。”
……
大殿内，众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地感慨着，场下的气氛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擂台被漫天黄沙笼罩着，台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一时间热议纷纷。
徐岷玉死死地皱着眉头：“这家伙不会又要使什么阴招吧？唉，早知道我就再多等两天，该让我去同他打！”
宗子逸闻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行吗你？”
徐岷玉瞪他：“我怎么不行了？师姐的修为还不如我呢！”
宗子逸哦了一声：“可是你每次都被她打得满地找牙。”
徐岷玉：“……”
眼见着两人又有吵起来的趋势，奇安不由分说地用脑袋将人推开，示意他们都少说两句，专心看比赛。
旁边的小豆丁死死地抓着云时的袖子，一张包子脸上写满了担心：“师兄，师姐她会不会有事啊……”
云时：“别怕，我们要相信她。”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云时心中其实也没有底。
所有人当中，只有他同路云打交道的时间最长。他深知那家伙虽然性格乖张了些，但一身本事却是实打实地好。
拾月同他对上，少不了恶战一场。
但此时此刻，师叔也不在他们身边，他作为大师兄，只能先想办法稳住师弟师妹。
“我们要相信她。”云时看着不远处的那片黄沙重复道。
但此时此刻，剑阵中的李拾月并不好过。
在路云起势的那一瞬间，她便惊觉不好，连忙运气往外冲，可任凭她怎么跑，却始终出不去。
狂风越发肆虐，呼啸如刀割，吹得她睁不开眼，渐渐地，天地间只剩下了一个颜色，视线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忽远忽近。
“姐姐！我偷偷带了一本你最喜欢的剑谱过来，我们一起看吧，嘘，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姐姐！”
李拾月猛地回过头，视野中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还没待她看清便骤然消失在风中。
一阵狂风扑面而来，李盼儿下意识地闭上眼，但想象中的不适却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奇妙的触感，仿佛冥冥中有一双温暖的大手正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
“盼儿，娘的盼儿……”
是娘亲。
熟悉的声音唤醒了她脑海深处久违的记忆，李拾月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迟疑了片刻。
可就在她迟疑的那一瞬间，那双温暖的手忽然变成了数道凌冽的剑气，擦着她的脸颊飞出去，瞬间溅射出一串串血珠！
“你这个孽女！”
刹那间，怒吼的狂风中忽然多出了一张扭曲的面孔，咆哮着朝她袭来！
李拾月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陷入泥沙之中，完全动弹不得！
“老爷住手！”
“让开！”
随着声音由远及近，眼前的画面也渐渐变得清晰。李拾月微微眯起双眼，终于看清。
这是……
她逃婚的那天。
争执，鲜血，纷飞的纸钱。
过去的一幕幕再度上演，她看见母亲在危急关头义无反顾地朝她跑来，也看见无数无辜的人因为这场无妄之灾而倒下。
悲鸣，恸哭。
那杆噬魂幡在天上飞速转动着，无数冤魂被吸入其中，半空中染血的纸好像纷飞的鬼火。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事到如今，你后悔吗？”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这样问道，辨不清男女。
后悔吗？
李拾月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一双清澈的眼眸不知何时被雾气遮住，显得呆滞无神。
“你后悔了吗？”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同样的问题，李拾月也曾在心中无数次地问过自己。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她离开小镇的那一天，众人披着夜色来送行的那一幕。
她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她不后悔同父亲决裂，但却会因为那些无辜的伤亡而感到愧疚，更无颜面对那些父老乡亲。
她不知道那些前来送行的人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但那一幕却深深印入了她的心里。
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她没有……
黄沙逼近，剑气如织，那恐怖的气息，就连场外的弟子们都有所感知，可身处阵中的李拾月对此浑然不觉。
剑气割破她的脸颊、手臂，鲜血顺着脖颈滑入衣襟，就在这时，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
是弟弟的那截指骨。
师叔将它交给她之后，她把它做成了项链，挂在自己身前，用来时刻警醒自己。
手中的剑剧烈颤抖着，李拾月的眼睛紧闭着，面色挣扎而痛苦，可须臾之后，她猛然睁开双眼，眸中竟是前所未有地清明！
“少在那弄装神弄鬼了——”
“我后不后悔，关你屁事！”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李拾月周身灵气猛然爆开，黄沙逆转，剑气纷乱！
“草！”路云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也因此暴露了自己的方位，紧接着便瞧见两把利剑气势汹汹地朝他袭来！
路云躲无可躲，却心有不甘。
在他最初的设想当中，他打算用幻月阵法将李拾月困住，自己则隐匿于黄沙中，依靠剑阵的力量将其“绞杀”。
但他没想到的是，竟然会触发幻境。
起初路云还有几分惊喜，以为是自己能力的证明，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幻境之庞大，远非幻阵能比拟。
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练气，他体内的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起这一方幻境。不过片刻的功夫，那剑阵竟然开始倒吸他的灵气！
“不好！”路云下意识地想要收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倘若强行收阵，他势必会遭到反噬。届时不需要李拾月动手，他也无力再战。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放手一搏！
于是他很快作出决定，强忍着腿上的疼痛，快速隐匿于黄沙之中，随剑阵的变化而移动。
因为修为不够，路云看不见李拾月的幻境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借她的反应来揣测，那几句话也只不过他乱说的而已。
他本打算在她意志最为薄弱的时候趁机将其拿下，却不想李拾月竟然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
先前他装模作样地问李拾月后不后悔，没想到到头来，他才是最后悔的那个。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噗——”
他猝不及防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没有灵力支撑。漫天黄沙骤然落下，幻境也随之破碎。
剑阵，破了。
尘沙飞舞之间，一道身影手持双剑慢慢走了出来，路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站起身，做好了被一剑刺中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李拾月走到他面前，当着他的面收了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响，让全场所有人都傻了眼。路云一下子失去平衡，直接从擂台上掉了下去，摔了个屁股墩。
他愣愣地坐在地上，一时没回过神，脸上火辣辣地疼。在他头顶上方，少女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莫辨。
她冷冷地说：“这一巴掌，是替师父和师叔打的。”
“我承认，你的实力的确很强，但做人、做师兄，却是十足地差劲。”
“我虽然比你晚入门，却也知道当初是你们路家自愿拜师，也是你自己死活要走。”
“我们青山峰，从来没欠过你什么。”
“以前没有，以后——”
她顿了顿，轻蔑地笑了。
“且走着瞧。”

第134章 ◎筑基失败◎
“师姐！”
“拾月师妹！”
李拾月刚一下台便被人给围了起来。那热闹的场面，吓得她甚至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没站稳。
什么情况？
“师姐，你最后打的那一巴掌可太解气了！”
“不过一巴掌好像也有点太便宜他了，要是我的话，至少得再给他来一拳！”这是摩拳擦掌的徐岷玉。
“师姐真厉害！师姐最棒啦！我以后也要像师姐这样！”这是无条件化身迷妹的小豆丁。
“好师妹，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做到的？刚会儿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围观的热心群众。
“对啊，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掀起一阵黄沙把擂台全部挡住了，我们什么也没看见！真是太遗憾了！你快给我们讲讲吧！”
“是啊是啊。”
……
李拾月被他们吵得头疼。
她平日里清静惯了，这会儿陡然，像是几百只鸭子似的。
聒噪得很。
她随便应和了几声，乱编了几句这样那样再那样之类的话，也不管那些人有没有听懂，低着头径直往外走。
云时看出了她脸色不对，上去扶了她一把，并低声问：“你还好吗？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李拾月摇摇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紧抿着唇，面色有些发白。
隔了好半晌，她才低声说：“师兄，我想休息。”
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
云时直觉不对劲，立马认真起来：“好，我们先带你回去休息——珉玉。”
徐岷玉正同其他人滔滔不绝呢，收到来自大师兄的召唤，立马自觉闭嘴，转头拽着宗子逸一起驱散人群。
“好了好了，上午的比试结束了，大家要是还有什么问题就去骚扰路云吧嘿嘿，他肯定很乐意同大家分享他是怎么输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外推，其余的青山峰弟子见状也跟着帮忙。奇安则主动走到李拾月身边，示意她坐在自己背上。
“谢谢……”
要是换做平时，李拾月肯定不会同意，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对奇安而言并不是件什么好事，但这会儿情况特殊，她实在没精力顾及那么多。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她被云时和小豆丁一起扶着坐到奇安背上的时候，识海中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拾月？！”
“师姐！”
变故来得太突然，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要不是云时手疾眼快地扶了一把，她差点就直接摔了下来。
云时当机立断道：“快，你们先带她回峰上去，我去找师叔！”
徐珉玉：“我去！我跑得快！”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可他才刚迈开腿，一股强大的灵力将他束缚住，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等等，先别动她。”
“周长老？！”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瞧去，只见一道身影从半空中急速掠近，最后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鹤发白须，仙风道骨。
正是负责练气组赛程的那位周长老。
平日里他总是笑呵呵的，像个老寿仙似的，这会儿却板着脸沉声道：“其他人后退，没我允许不准靠近！”
周长老虽然没挂什么实职，却也是老资历了，年年负责练气组的比试，说话十分有份量。
因此，众弟子们心里虽然好奇得紧，闻言还是乖乖后退，迅速让出了一片空地。
与此同时，周长老大步走上前，二话不说地将李拾月从奇安背上抱了下来，单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力一摁：“坐下，调息。”
“不用紧张，你平时修炼的时候是怎么做的，现在便怎么做就行，剩下的交给老夫便是。”
李拾月这会儿虽然头疼得厉害，但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闻言顺势坐下，艰难地运转起心法，强迫自己调息。
与此同时，一股纯绵的灵力从周长老掌心冒出，顺着李拾月的肩膀，慢慢汇入她的体内。
李拾月虽然是三灵根，但却是典型的“偏科生”，三种灵根当中，木系灵根最为强盛，剩下两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周长老这会儿用的也是木灵力。
在他的引导之下，拾月体内躁动的灵力慢慢平复下来，识海中的动荡也因此消停了不少。
少女的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但眉头却依旧紧锁着，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倒是周长老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咦”了一声，神色微微有些诧异，随后主动收了手，负手立于一侧，凝眉观望。
“长老，我师姐究竟——”
“嘘。”
徐岷玉性子急，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想要上前询问，结果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云时给一把拽住了。
“大师兄？”
“别过去，也别出声。”
“可是师姐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要晋级了。”云时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心中十分忐忑。
晋级？这种时候？
一听见这个回答，周围人都愣了一下。可仔细一瞧，似乎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不过，这会不会太快了一些？
她不是才升上练气六层没多久么？难不成是之前的消息有误？
众人纷纷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随着李拾月打坐的时间越来越长，四周的灵气波动也越来越明显。
那动静，让人想要忽略都难。
“好家伙，还真是晋级……”
“刚打完就晋级，这速度也太快了吧，路云那家伙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得吐血。”
“这动静，很难不知道吧？”
“嘘，还是少说这种话吧，当心被人听见。”
“怕什么，实话实话而已。不过话又说回来，路云的天赋也不差，明年应该是直接进筑基组了吧？”
“可惜了，心心念念了两三年，他怕是再也没机会拿下练气组的魁首了。”
……
关于外界的争议，李拾月全然无知。
此时此刻，她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山间的清风、湿润的大地、流动的泉水、掠过天际的群鸟。
那一瞬间，她仿佛变成了一株小草。
微风卷动她的腰肢，雨露亲吻她的额头，鸟兽在她身畔停息……
她感知着此方天地，也身在其中。
随着心法飞速运转，那种玄妙的感觉越发地强烈，丹田中凝集的灵力也越来越多，竟是隐隐临近突破的边界！
“不要停下！”
周长老厉声呵道。
李拾月紧紧咬着唇，眉头也紧锁着，额间满是细密的汗珠。不知不觉间，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开。
是血的味道。
但她此时根本顾不上。
不知从何时开始，灰暗的识海中慢慢有了颜色，贫瘠的山峦上多了一抹绿意，陡峭的山崖上也开出了花。
与此同时，她身上那些皮肉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终于，在某个瞬间——
“练气七层！”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惊呼了一声，惹得青山峰众人怒目而视！
扰人晋级，天打雷劈！
“……怕什么，这不已经晋级了吗。”那人小声嘟囔道，企图为自己挽回几分面子。
可没想到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旁边又有另一道声音错愕地说：“等等，好像还没结束！”
没结束？
众人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片刻以后才意识到周围的灵气波动竟然还在继续，甚至愈演愈烈！
狂风平地起，惊鸟各处飞。
无数灵力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风暴，吹得众人体内的灵力也跟着躁动起来，不少人反应慢了半拍，险些被带偏。
而在那风暴正中央，清瘦的少女闭目而坐，背脊直直地挺立着，像是静卧幽谷溪畔的君子兰，又像是扎根于山巅的一株小松，枝干虽然还未长成，却已然能窥见日后亭亭如盖之势。
八层、九层……
那一瞬间，仿佛是打开了大坝上的泄水闸似的，无数灵力争先恐后地涌向她，不过瞬间的功夫，修为噌噌飞涨！
“你们快看天上！”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抬头望天上瞧去。
只见那碧空之上，天光垂落，祥云聚拢，百鸟纷飞，礼乐齐鸣，好一派祥瑞之兆！
“这是……”
众人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如此动静，就连一旁的周长老也略有些惊讶。
越级晋升虽然少见，但此前几十年间也不是完全没有发生过。当年的江淮声便是其中之一。
可像现在一口气冲击筑基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散落的天光亲吻着少女的脸庞，将她的轮廓也勾勒成淡淡的金色，宛若薄纱胧月，如梦似幻。
众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共同等待着见证奇迹的那一瞬间。
一刻钟。两刻钟。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舍得挪步。
……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四周的灵气波动却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平和起来。
小豆丁心头莫名一紧，隐隐觉得事态似乎有些不对，下意识地抓紧了云时的手。
“师兄……”
“别怕，师兄在。”
云时也不知道此时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紧紧回握住小豆丁的手，以此来掩饰心中的忐忑。
可惜不好的预感最终还是应验了。
约莫半柱香之后，狂风慢慢平息，天光逐渐变得暗淡，头顶的祥云悄无声息地散去，盘旋的鸟兽也各自归林。
光影流转，不过眨眼的功夫，所有的一切全部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全场一片死寂。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拾月终于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黑色的眼眸中并无太多波澜。
她清楚地知道——
筑基，失败了。

第135章 ◎你不必成为任何人。◎
入夜。
青山峰。
新月倒悬，星子闪烁。
一道单薄的身影披着夜幕，安静地坐在屋脊之上，微风吹动她的发丝，也搅动她眼中倒映的点点星河。
树下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衬得檐上越发冷清，少女沉默地注视着头顶的夜空，任由思绪在天地间徜徉。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丝响动。
她回过头，却见一道熟悉身影踩着月光飞上屋檐。
紧接着便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了下来，手里还拎着一坛像是灵酒一样的东西。
李拾月愣了一下。
“师叔？”
“嗯。”
明黛应了一声，但似乎并没有要同她聊天的想法，甚至连看也没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开了酒，灌了一大口，而后惬意地眯起眼，打了个酒嗝。
那潇洒的样子，倒像是正巧碰上了似的。
可青山峰上明明有这么多屋子，怎么可能正好就登上了同一个屋檐？
明黛的目的，显而易见。
李拾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主动道：“……时候也不早了，明日还有比试，我先下去了。师叔也早些休息吧。”
她说着就要起身，明黛却将她留了下来：“急什么，陪我坐一会儿。难得今晚月色不错，放松放松也好。”
“……”
李拾月抬头看了眼天上那轮瘦得可怜的弦月，实在没办法说出附和的话。
不过她还是留了下来。
虽说师叔实力高强，但这到底是在屋顶上，她怕师叔一会儿喝多了，不小心从这摔下去。
像是听见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明黛忽然抬手冲她晃了晃手里的小酒坛，“要来点么？”
她笑眯眯地说：“这可是我从你师叔祖那抢来的好东西，外面可买不到。”
李拾月连忙摇头。
她可不会喝酒。
明黛却不由分说地将那酒坛子递进她怀里，怂恿道：“试试，就当是庆祝。放心喝，有师叔在呢，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李拾月：“……”
就是因为您这么说，才更让人放心不下啊！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塞了个满怀。
李拾月手忙脚乱地将那酒坛子接住，紧接着一股醇香便争先恐后地往她鼻子里钻。
唔，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闻。
明黛继续劝说道：“试试吧，这是灵酒，度数不高，你刚刚晋级，修为还不够稳固，补点灵力对你身体也有好处。”
李拾月闻言果然犹豫了。
那……
要不然就试试？
她抬头瞟了明黛一眼，薄唇紧抿着，内心十足地纠结。后者也不着急，就那么看着她，眸中带着点笑意和鼓励。
李拾月咬咬牙，心一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学着明黛的样子，抱起酒坛子猛地灌了一口——
然后就被呛到了。
“咳咳……”
明黛哭笑不得：“尝尝味道就行了，喝那么急做什么。”
小姑娘那一下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阻拦。这会儿只能赶紧帮人拍背。
“咳咳、好辣……”
咳了一阵之后，李拾月总算缓过气来，一张小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呛的，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明黛又赶紧给她换了一壶清水。
两厢中和之下，李拾月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但胃里依旧是烧得厉害，连带着整个丹田里都是暖洋洋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又奇怪，又有些莫名地上头，连带着整个人也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坐在云端一样。
那一瞬间，她似乎能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喝酒了。
李拾月犹豫了一下，见明黛似乎没有将那坛酒收回去的意思，又偷偷低头抿了一口。
“睡不着，是在想路云的事？”
耳边骤然响起明黛的声音，吓得她差点没把坛子抱稳，一抹绯色瞬间从耳根子烧到了后脖颈。
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师叔怎么知道？我还以为……”
明黛轻笑：“以为我会说晋级失败的事？”
李拾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筑基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她之前甚至连晋级都没想过，更别提是一口气筑基了。
没有期待，也就谈不上失望。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师兄弟们解释这些，所以最后索性什么也没说，自己一个人出来吹吹风。
她垂着眼眸，睫毛轻轻颤动：“师叔，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往何处？”
明黛：“你觉得呢？”
李拾月：“……极乐世界？”
明黛顿了顿，问：“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问这个？”
李拾月犹豫了一下，抿唇道：“今天在擂台上，我看到我娘和我弟弟……还有那个人了。”
明黛嗯了一声，示意她自己在听。
或许是她这声沉静的回应让人分外安心，又或许是呛的那一肚子酒在作祟，小姑娘呼了一口气，慢慢打开了心扉。
她说：“我娘信神佛，总说人生在世要多行善，死后才能去往极乐世界，否则便会下地狱。”
“但我不明白，如果那个人已经下了十八层地狱，那我为什么总能在自己身上看见他的影子？”
“我曾经暗自发誓，今后绝对不会变成他那个样子，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或许我跟他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师叔也许不清楚，路云那家伙虽然惹人讨厌，但在修炼一途上却极为认真。为了今年的比试，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了，我却故意挑在这个时候将他击败。”
“我明明还有其他场次可以选择，但我却故意挑了他去年落败的那一场，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在他距离目标最近的时候亲手掐灭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一方面，我觉得他活该。但偶尔有那么几个极短的瞬间，我又觉得自己好像做得太过火，好像睚眦必报……”
“师叔，我是不是很坏？”
无边夜色下，少女的声音轻得微不可闻，像是场一戳就破的梦，流露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脆弱与迷茫。
明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还记得基础剑招中的第一式吗？”
“呃，记得。”
李拾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还是认真回答了。
基础剑招她都练了不下成千上万遍了，怎么会不记得？
明黛：“那最后一式呢？”
李拾月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
但明黛却没说对或不对，而是拿出了自己的那把断剑递给她，示意她从头到尾展示一遍。
李拾月摸不准自家师叔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将剑接了过去，稳稳握在手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摒开脑海中那些杂念。再一睁眼，浑身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长风月下，游龙惊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沾了酒的缘故，此时此刻，她感觉心中有万千情绪澎湃，叫嚣着要寻觅一个出口。
不知不觉间，四周散逸的剑气也随着她的动作流转，最后又在她收式时重新没入夜色当中。
“不错，果然又进步了不少。”
明黛忍不住为她鼓掌。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在这方面，她从不吝惜鼓励。
“可惜回答错误。”
“错了？”李拾月有些错愕。
怎么可能出错呢，她明明记得最后一招就是这样啊……
明黛提醒她：“想想是不是还忘记了什么。”
李拾月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的剑，但依旧没有任何头绪，只能抿着唇，再度将视线投向明黛。
后者起身走到她身侧，握住她了持剑的那只手，沉声说：“用心体会，我只示范一次。”
李拾月郑重点头。
而就在那话音落下的同时，明黛带着少女的手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最后当着她的面，将剑稳稳收于身侧。
霎那间，寒芒收敛，万物喑哑。
“归剑入鞘。”
“拾月，这才是真正的最后一式。”
夜风习习，吹散昏沉的酒意。
像是拨开迷雾，终于见得月明。
李拾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久久回不过神——那里不久前还握着一把剑，此刻却随着剑入了“鞘”而变得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耳边再度响起明黛的声音。
“剑者，侠义之兵。”
“但话又说回来，但凡兵器，没有不伤人的。而‘剑’之所以写作剑，却是因为它有双刃。”
“一刃伤人，一刃亦可伤己。”
“世间有许多人用剑，但真正懂剑的人却少之又少。你能及时意识到这一点，师叔很欣慰。”
“双刃……”
李拾月下意识地重复着，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变得清晰。
明黛拍拍她的肩膀：“锋芒毕露是好事，靠山靠水不如靠自己，只有自己变得强大了，才能真正站起来。”
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凡事都有限度，习武修仙，并非为了暴力。某些时候，藏锋敛锐也未必是坏事。”
“藏锋敛锐？”
“嗯。”
言尽于此，明黛也没再继续往下说。
李拾月天生心思敏感细腻，一点就通，有些话不必多言。
她大剌剌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酒看来还是不能给你多喝，我先带回去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睡吧。”
她说着便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可没走几步，身后却突然穿来一道急切的喊声。
“师叔——”
明黛停下脚步，但没转身。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李拾月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我以后能成为像师叔那样的人吗？”
明黛愣了一下，笑了。
她说：“当然可以，不过没有必要。”
“……”
李拾月猛地怔住，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明黛叹了口气，重新走回去，将这只倔强又迷茫的小刺猬揽入怀中，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拾月，没有人可以规定我们青山峰的姑娘将来必须是什么样子。”
“父母不行，你师父不行，你师叔我自然也不行。”
“你是李拾月，你是你自己。”
“你不必成为任何人。”

第136章 ◎那个女娃留不得◎
翌日清晨。
太阳照常升起。
今日是练气组的最后一天比试，也是青山峰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闯入决赛。
徐岷玉兴奋地睡不着，特意起了个大早，拽着满脸困倦的宗子逸跑去了李拾月的院子里，哐哐砸门。
“师姐！”
“师姐，起床啦！今日可是最后一场比试，千万别迟——”
他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徐岷玉正举着手要往门上拍呢，险些没直接栽进去。
与此同时，头顶上传来李拾月那不耐烦的声音：“你是知了猴么？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徐岷玉一听她这语气，心中莫名有些发虚，讪讪地笑：“我们这不是怕你迟到么……等等，师姐你筑基了？！”
他惊讶地怪叫了一声。
方才还一脸困倦的宗子逸这会儿也瞪圆了眼睛，满脸都写着震惊。
李拾月故作平静地嗯了一声，视线扫过二人的表情，一贯冰冷的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二师姐筑基啦！
有徐岷玉这个大喇叭在，没过多久，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青山峰，甚至还顺着风飘到了隔壁山头上。
于是隔壁的人又告诉了隔壁的隔壁……
“你听说了吗？昨晚青山峰上有人筑基了。”
“什么？青山峰的人筑基了？真的假的？”
“啥？青山峰的人一夜之间全部筑基了？这么神奇吗？！”
八卦一个接着一个，越传越离谱，但那些弟子们不仅深信不疑，反而越发津津乐道，一提起青山峰来，个个都透着新鲜与好奇。
但再往上走，气氛就可就没那么美好了。
听完手下人传来的消息，已经硬憋着修身养性了大半个月的西姜峰峰主不小心砸烂了一把瑶琴；
凌云峰峰主面色如常地笑着说了声“恭喜”，转头就将消息告诉了正在他府上做客的影月峰峰主，气得后者心中一阵扼腕——
一天之内直接从练气六层蹦到筑基？画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不是他门下的呢？
更远处的几座峰上，众人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龙牙峰峰主思索了一会儿，转头扎进自己的小金库里，开始挑选什么东西适合当做贺礼；
溪川峰峰主则是稳如老狗，打算静观其变。但背地里却是在时刻留意着老大哥凌云峰的动向。
还有盐台峰……
盐台峰的那个老疯子直接找上了门来，赶在其他人之前把明黛给堵了个正着。
一走进教室，他就像是个老顽童似的，这瞧瞧那看看，见着什么都觉得稀奇，末了还点评道：
“你这‘教室’倒是弄得不错，像人间的学堂，就是地方小了些，看着压抑得很，跟坐牢似的。”
明黛听完有些哭笑不得。
这可不就是现代大部分学生的心声么？
“这块黑木板又是什么……”
眼瞧着他似乎还打算探究下去，明黛连忙打断道：“不过只是些简单的教学用具罢了，不值一提。”
“想必前辈大老远的过来，应该也不是为了这些东西吧？今日峰上事务繁忙，若是有什么要事，不妨有话直说。”
明黛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
不过玄诚子本身也不是个能以常理来评判的人，自然也没将她这点不客气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整个教室里就只有他们两人。
于是他也懒得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你峰上那个女娃娃，留不得。”
明黛闻言微微皱眉，有些不快。
她明知故问：“我们青山峰女弟子众多，不知前辈指的是哪一个？”
玄诚子瞥了她一眼，充耳不闻。
他毫无形象地往桌上一靠，直截了当地说：“那小娃娃年岁尚小，但心中执念却远比同龄人重得多。”
“她本就是纯阴之体，命里冤孽又重，寻常人根本压不住。长此以往，必生心魔。你能规劝她一时，却未必能帮她一世。”
“所以呢？”
“所以留不得。”
“你若是不想她日后酿成大祸，危害人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当然，如今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你可以慢慢考虑。”
“收手？”
明黛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她紧紧地盯着对方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隐忍怒火：“前辈倒不如说说，怎么个收手法？”
玄诚子像是没听出来她话里的反讽似的，大言不惭地说：“让她拜老夫为师。”
明黛：？？？
有那么一瞬间，明黛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有人能把一段话给拆解成这样？！
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想都别想。”
明黛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
开玩笑，先不提拾月自己愿不愿意，好端端的，她凭什么把一个小姑娘托付给一个糟老头子？
青山峰又不是养不起了。
玄诚子抬眸扫了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小丫头别不识好歹，老夫可是认真的。”
明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玄诚子：“你不了解心魔。”
明黛：“董宏达那样的吗？”
一提起他那大徒弟，一向疯疯癫癫的玄诚子罕见地沉默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魔物当诛。”
他沉着声音，但语气却没有多大变化，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当初他选择堕落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自取灭亡的一天。哪怕我不动手，他也难逃一死。”
明黛一针见血地说：“但作为师长，他之所以会陷入心魔不可自拔，你也难辞其咎。”
玄诚子微微眯起了眼：“你倒是敢说。”
明黛：“难道不是么？”
玄诚子闻言先是哈哈大笑，可下一秒却又骤然变了脸，瞬间变得极为恐怖：“你就不怕老子发起疯来，一样打杀了你？”
“老夫”变回了“老子”，顿时凶性毕露。但明黛却一点儿也没觉得害怕，甚至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前辈大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玄诚子半分未动，半空中却忽然多出一把暗红色的剑，浓郁的血腥味自剑中传来，瞬间弥漫整个教室！
“长老！”
“长老你还好吗？！”
门外传来“砰”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人要破门而入。听那急切的动静，甚至不止一人。
可不论他们怎么砸，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玄诚子随手掐了个诀。
恐怖的灵力瞬间笼罩下来，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将整个教室都纳入了结界当中。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快的反应也只是徒劳。
但明黛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因为她并不相信对方会真的动手。
“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峰上的弟子品行如何，我心中自然有数，用不着前辈来操心。”
玄诚子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语气笃定地说：“你会后悔的。”
明黛：“我不会。”
玄诚子：“你会。”
明黛：“……”
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她干脆反将一军：“前辈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来我们峰上守着如何？比如任个教什么的。”
“任教？”
玄诚子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姿态狂妄得很。
“老子再怎么说也是一峰之主，你这丫头却好意思叫我来给你青山峰当讲师？你就不怕我故意乱教一通，将他们都引入歧途？”
“你不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明黛要是再看不出对方的真实意图，这么多年的书也就白教了。
之前他说的那些话，不过都是试探而已，确认自己是否真正可靠，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说到底，他并非厌弃拾月，而是怕她们一不小心便重蹈覆辙。这样一个“爱多管闲事”的小老头，又怎么可能故意带坏学生？
明黛：“不着急，您可以慢慢考虑。”
这是光明正大地将他之前的话又怼了回来。
要是换做其他人，这会儿怕是能直接变了脸，但玄诚子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谢老三倒是没说错，你这嘴上功夫果然厉害。比那些个道貌岸然的老小子有趣多了。有意思！”
明黛：“……谢谢了您嘞，您可悠着点吧。”
明黛见他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生怕他一不小心就背过气去。
好在最后并没有出什么问题。
小老头一个人哈哈傻乐了半天，见明黛没搭理他，顿时又觉得没意思。随手收了血剑，一副人生索然无趣的样子。临走之前，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来，脑袋一扭，倒着看向明黛。
“对了，裴小子估计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门派交流会的时间定下来了，就在今年年底，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啊？”
“啊什么啊，这可是好机会。”
“两月后，剑宗会派人前往妙音门参加交流会，到时候是影月峰那季老儿负责带队。”
“你也一起去。”

第137章 ◎爹娘这个词，太遥远了。◎
带队参加交流会？
明黛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我不去。”
“为何？”玄诚子有些意外，吹胡子瞪眼道，“交流会向来是几年才举办一届，机会难得，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
明黛：“正好，那就让他们去好了。”
玄诚子：“……”
要是换作刚穿来那会儿，明黛还真有几分兴趣。毕竟众家云集，多的是她没见过的新鲜场面。
难得来走一遭，自然得去开开眼界。
可现在不同了。
如今青山峰上有弟子四五十余人，讲师却只有她一个，平日里忙起来甚至还得“大带小”，这时候她再去出个远门，家里不得乱了套？
中洲与南苍虽然相距不远，但剑宗和妙音门却是正好处在东西两边，中间距离不说十万八千里，至少也得走个十几日。
再加上中间还有为期一个多月的比试与交流，这一来一回，至少也得花上两三个月的时间。
两三个月，足够青山峰上的黄花菜再凉一回了。大半年的辛苦付之一炬不说，最重要的是会耽误弟子们的学业。
宗门大比虽然还没结束，但陆陆续续地已经有不少人在打听青山峰何时再招生。
倘若他没有找上门来，明黛这会儿应该是在筹备新一轮的入学考试。
那些弟子们大多出身苦寒，之所以愿意来到青山峰，无非是因为看到了出人头地的希望，把这里当成了好不容易照进谷底的那一道曙光。
明黛不想让他们失望。
“除非——”
“除非？”
明黛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除非有人能替我上课，不过修为不能太低，态度也不能太差，那种眼高手低、误人子弟的更是不行。”
玄诚子明显噎了一下，吹胡子瞪眼：“……不可能！想都别想！”
明黛敲了敲桌子：“理由。”
玄诚子：“没有理由。”
明黛：“那就拉倒。”
她面不改色地往后一靠，毫不客气地赶客：“时候也不早了，您老什么时候回？”
玄诚子：“……”
他眯眼盯着明黛，心中觉得好气又好笑。小老头浑了好几十年，还是头一次碰到敢跟他对着呛的。
这算什么？
一代比一代浑？
“你就不想知道老夫为什么非你要去？”
“不想。”
“假如我说这同你爹娘有关呢？”
爹娘？
听见这个词，明黛微微愣了一下。穿过来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同她提起这个话题。
只可惜，她并不是真正的唐明黛。
激将法对她也没用。
反倒是这种故意钓人上钩的态度让她不太舒服。
明黛面不改色道：“您要是实在没话说，还是请回吧。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玄诚子：“……”
他顿了顿又道：“罢了，老夫也就直说了，你可知这一届的交流会为何会提前？”
明黛：“因为魔。”
玄诚子：“那你可知魔又从何而来？”
明黛微微凝眉，意识到了一丝不寻常：“问来问去的又是何必呢，前辈不妨有话直说。”
见她最终还是搭了腔，小老头心里顿时就舒坦了，吹吹胡子，故意卖了个关子。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今夜子时，你来剑冢便知。”
玄诚子离开以后，门外的弟子们便赶忙围了上前，对着明黛一阵嘘寒问暖。
“长老，您没事吧？”
“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强一股杀气，吓死我们了……”
“我还以为……”
“我没事。”明黛安抚道。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却并没有瞧见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于是她转头问身边的弟子：“拾月呢？”
“他们去领奖啦！”
一提起这事，众弟子顿时神采飞扬。
截止今日午前，练气组的比试已经全部结束，青山峰的总胜场以一场的优势超过影月峰成为了第一名。
好巧不巧，正是李拾月打败路云的那一场。
听说结果宣布以后，昔日意气风发的小霸王直接气得嗷嗷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形象全无。
李拾月原本就在反思自己是否做得有些过分，见状更是于心不忍，便主动给他递了个手帕让他擦一擦。
“脏死了，喏。”
路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一把将手帕夺了过去，边擤鼻涕边大声嚷嚷道：“你等着瞧好了，小爷明年一定筑基，到时候……”
于是李拾月又黑着脸把手帕抢了回来。
但一想到这手帕刚被他拿来擤过鼻涕，又十分嫌弃地反手甩回了他脸上，糊了他一脸。
路云：“！！！”
她冷哼道：“等你筑基了再说吧！”
有些小屁孩，讨人嫌果然是有道理的！
抛开这点插曲不谈，整个颁奖的过程可以算得上是十分愉快。青山峰的弟子们个个挺直了脊梁，自豪感油然而生。
徐岷玉自告奋勇地作为青山峰代表上台领奖，笑容灿烂得以至于缺了哪颗牙都清晰可见。
那画面，哪怕是明黛没有亲眼所见，也能瞬间想象出来。
只可惜由于李拾月最后关头突然筑基，没办法再参加练气组的比试，最终的魁首依旧被凌云峰的人给夺了去。
对此，她本人倒是看得很开。
她十分理智地说道：“我仔细复盘过了，我之所以能够赢过路云，不过是因为子母剑少见，这才能出其不意罢了。”
“之后若是再继续比试，不但没了优势，还反而容易被对手针对、压制，胜算很低。”
“与其因为比输了而拿个第三名，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免得之后又节外生枝。”
明黛闻言十分欣慰。
她说：“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不过了。”
自从那日越级晋升以后，“李拾月”这个名字便在年轻一代的弟子们之间传开了。
有人羡慕，自然也有人嫉妒。
但大部分人一谈起她，大多都是钦佩的口吻。
这种情况下，输在练气组和输在筑基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是后者，众人只会觉得理所当然，毕竟她才刚刚筑基；但如果是前者，恐怕又会引发新一轮热议。
这恰恰是李拾月最不耐烦应付的。
师叔说得对，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
不过……
“师叔，今晚我们可以庆祝一下吗？”小姑娘破天荒地提出了与修炼无关的请求。
明黛：“当然可以。”
这些日子以来，弟子们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如今倒数第一摇身一变成了正数第一，不用李拾月开口，她也打算好好庆祝一番。
“不过还得先去找你孔方师兄取一下灵石才行。”
当初明黛可是把所有身家都压在了赌盘上，好几百的赔率，这回可不得赚他个盆满钵满？！
明黛甚至连怎么花钱都想好了。
除了还给江淮声的那一部分灵石以外，首先得聘个厨子，其次是修缮校舍，再过几个月就要越冬了，弟子们的衣服鞋袜也得换新的……
“一会我同你们一起下山去。”
“那我可以喝点灵酒吗？”
“当然不行。”
“……”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处在心理和生理发育的起步期，内心渴望长大与成熟，因此对于那些大人才能做的事情也有一种天生的向往。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青少年会觉得“抽烟喝酒泡网吧”很酷的原因。
好在这个世界没有烟和电子产品，否则明黛得头疼死。
至于酒……
一年难得热闹这么一回，最后明黛还是没能狠心拒绝徒弟们的请求，去赵大娘那儿打了些果酒。
度数不高，量也不多，但仍旧将一群渴望变成大人的小徒弟喝得晕乎乎的。
为了防止出什么乱子，明黛特意给云时多交代了几句，让他盯着下面的师弟师妹不能多喝。
云时十分严肃地点头答应了。
结果没想到平时最稳重的他酒量最差，不过一杯的功夫，他便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明黛担心他着凉，便安排人将他送回了回去，为此也耽误了一会儿。
结果等她再一回头，便看见小豆丁抱着她的酒壶咕噜咕噜灌了个干净，冷不丁瞅见她回头，小家伙吓得打了个酒嗝，又傻乎乎地笑。
“咦，师叔怎么变成两个啦？”
明黛：“……”
之后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好在奇安自我管理比较严格，坚决不多喝，李拾月则是酒量好，怎么也喝不醉，主动帮忙收拾残局。
相比之下，反倒是平时最闹腾的徐岷玉这会儿最安静。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不吵也不闹。
明黛起初还以为他是清醒的，便没多在意，转头去安排其他人了。
直到最后收完了场，明黛见他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才发现这孩子似乎也喝醉了。
“岷玉？能听见我说话吗？”
明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家伙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来看向她，眼神分外清明，表情却十分茫然，半晌才慢吞吞地“啊”了一声。
明黛：“……”
好嘛，果然又醉一个。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将人从位子上捞起来，一把扛在肩上，像是抱了个小猪仔似的。
“还挺沉……”
“下回可再也不能给他们喝酒了。”明黛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抱着他往宿舍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肩上的小家伙忽然闭着眼睛哼哼了几句。
“岷玉？”
明黛以为他是不舒服，便停下了脚步，可仔细一听才发现他似乎是在嘟囔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剑……我有好好练剑的……”
“爹爹的剑我一直带着呢……”
“我现在可厉害啦……虽然比师姐还差一点，但也是很厉害的！今年我们还拿了第一名哦嘿嘿……”
“所以，以后要是再遇见坏人，不要再让我一个人躲起来了……我也可以保护你们的……”
“爹娘，枕溪好想你们啊……”
“岷玉？”明黛轻声唤道，但对方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并没有回应。
话音渐渐弱了下去，耳边却传来一阵清浅的呼吸声，小家伙明显是已经睡着了。
但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仍旧紧紧抓着明黛的衣服，像是怕失去什么似的，睡得极不安稳。
这让明黛略微有些恍惚。
印象中的徐岷玉就像个小太阳一样，虽然经常闯祸惹事，但永远都是一副积极乐观、正义感十足的样子。
这还是明黛第一次看见他如此脆弱的一面。
说到底，也还只是个小孩儿而已。
明黛抱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习习，吹去脑海中最后一丝酒意。她抬头看了眼空中的夜色，心中却忽然有几分莫名的惆怅。
爹娘啊……
真遥远的词。

第138章 ◎剑冢◎
夜半，月隐星匿。
淅淅沥沥的雨水击打着树叶，也掩住了山林中的其他动静。
雨幕中，一人独自撑着伞，沿着山路拾级而下，伞面上偶尔折射的水光成了这夜里的唯一一抹颜色。
正是明黛。
一个半时辰以前，她将峰上的弟子都安排妥当，并下定决心赴约探探究竟，却不想临近出门的时候天上又突然下起了雨。
好在她并未迟到。
但约她来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前辈再不现身，我可就回去了。”明明是前来寻求解惑的人，但明黛却一点儿也不着急，甚至大有一副反客为主的意思。
片刻之后，依旧没有人出现。
明黛转身就往回走。
“慢着，这么着急做什么。”
果不其然，就在她抬脚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明黛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自树林的阴翳中悄无声息地显露出来，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依旧是那副疯疯癫癫的乞丐样。
正是玄诚那个疯老头。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
他桀桀地怪笑，手上也没打把伞，甚至连蓑衣也没披，就那么大摇大摆地站在雨中，浑身却未被雨沾湿半分。
细看之下，原来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灵力。
雨丝在触及灵力的那一瞬间便被燃烧殆尽，甚至连一丝烟气都看不见。
明黛见状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从理论上来讲，灵力外放并不难，筑基以后几乎人人都可以做到，但要想将其控制地如此细致，至少也得化神期以上。
而玄诚子便是剑宗里头为数不多的化神修士之一。
不过根据明黛之前打听到的消息，这小老头其实早在十多年前就有了化神后期的修为，但这么多年来，却迟迟未曾晋级渡劫。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近些年来，他越发频繁地闭关，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直到几个月前因为董宏达的事情才出关。
怕不是和他大徒弟一样有什么“隐疾”吧……明黛在心中不负责任地瞎猜，同时也不动声色地留了个心眼儿。
夜雨烦人，不宜久留。
她没接对方的话茬，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辈特意引我前来此处，或许并不是为了闲聊？”
玄诚子：“那可不一定。”
明黛凝眉：“大半夜的，你耍我？”
见她语气骤转，一副愠怒的样子，那小老头却哈哈大笑，也没解释究竟是或不是，转身便头也不回地朝山林间掠去。
明黛见状连忙提气跟上。
山林倒退，雨丝如芒。
那老疯子的背影看起来极为闲适从容，仿佛信步闲庭一般，速度却极快，稍不注意便被拉开了距离。明黛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越往里走，剑气越重。
渐渐地，林木越来越少，地上的残兵断戟却越来越多，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阴冷，直到最后，视野终于完全被一片无垠的废墟所覆盖。
急促的夜雨冲刷着千年的尘嚣，也留下斑驳的锈迹。一眼望去，无数宝剑埋于大地之中，在夜幕下散发出冰冷而黯淡的光泽。
有那么一瞬间，明黛似乎听见了一道道不属于此界的声响，金戈铁马，嘶吼肃杀，恍惚近在耳边，却又听不真切。
山河斗转，时空刹那重叠。
可就在这时，识海中的灵剑忽然颤动了几下，像是在警醒她似的，明黛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刚才那些动静都只不过是风啸而已。
这里，是剑冢。
也是无数英灵长眠之地。
“醒了？”
耳边传来那老疯子的声音，明黛转过头去看他，对方却先一步避开了她的视线，毫不留恋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
“醒了就跟上。”他头也没回地说道。
和明黛曾经在各大修仙小说里所见过的剑冢不同，此处虽然同样是剑宗“禁地”，但并无任何结界限制。
换句话说，这里谁都可以进入，哪怕是散修也不例外。但与此相反的是，并不是谁都可以活着出去。
宝剑长眠于此，等待命定的更迭；剑灵却天生不受此限制，肆意游荡于天地之间，而后形成这千万道凌厉近妖的剑气。
剑宗之所以将此地设为“禁地”，并专门派长老驻守，只不过是为了防止某些胆大妄为的弟子冒闯丧命而已。
“我们究竟要去哪儿？”明黛忍不住问道。
老疯子头也没回地说：“问那么多做什么，跟上便是。马上就到了。”
明黛：“……”
罢了，都走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于是明黛沉了一口气，继续跟上。
剑气越来越重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平时一向安静的本命剑今天却格外地不安分，在她识海里闹得厉害。
明黛觉得反常，索性将它放了出来。
可就在灵剑入手的那一瞬间，她脑海中却隐隐闪过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与片段，似乎与原主当年择剑的经历有关。
凡是剑宗子弟，筑基之后都能进入剑冢挑选一把属于自己的本命剑。千百年来，早已经成为习俗。
可事实上并非人挑剑，而是剑挑人。
若是灵剑有意，自会指引你前去寻它，若灵剑无意，哪怕天生神力也无法将它拔出。
当年原主进入剑冢之后，有不少灵剑都向她抛来了橄榄枝，但最终她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手上这把“霜刃”。
说来惭愧，明黛也是这会儿有了记忆才知道这把剑竟然是有名字的。
古人云：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为不平事？
如此少年意气，倒是和原主的脾性十分相符。可既然是“本命剑”，那理应是认准了原主一人才对。
按照正常情况，剑主死亡以后，灵剑会再次回到剑冢当中，等待下一任主人的出现。
可原主消失以后，这把剑却留了下来。
它是否知道这具身体其实已经早就换人了呢？
“到了。”
就在明黛思绪逐渐飘远之际，老头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紧接着便是一阵阴冷的风扑面而来，令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明黛停下脚步一看，发现疯老头竟是将她带到了一处寒潭边，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但最奇怪的是，明明此时空中雨丝绵绵不绝，那湖面上却并无任何波动，仍旧是一片死寂。
就好像……那些雨水都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就是你要让我看的东西？确实有些奇怪，可它和魔又有什么——”
话还没说完，背后突然传来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道，将她狠狠往前一推！
紧接着明黛整个人都掉进了寒潭里！

第139章 ◎剑宗灵泉正在消亡◎
一切都发生地太过突然。
被推下寒潭的那一瞬间，明黛甚至只来得及屏住呼吸。
可出乎意料的是，想象中的溺水感并没有到来。
身体穿过水面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在光怪陆离之间迅速向后颠倒，就好像是有人将纸上的画逆时针转了个方向，再一定神，她已经摇摇晃晃地站在了另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
头顶是艳艳天光，脚下是万丈悬崖。
四周罡风阵阵如刀如刃，其凌冽程度堪称吹毛断雪。
好在有霜刃及时护在她身侧，明黛这才不至于一回神便被那些剑气伤得鲜血淋漓。
身后，是无边的云海；
身前，则是则是一个巨大LJ的天坑。
悬崖与天坑相连，近处是倾斜的山体与飘渺的雾气，远处则隐没在重重云海当中，无数纯白的气云流转其间，壮丽如混沌初开。
「方寸天地」
明黛脑海中陡然闪现出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感觉从灵魂深处涌起。像是敬畏，又像是亲昵，或者其他的一些什么。
不可说，不可语。
她定定地站在原处，脚下分明一步未动，但内心深处似乎又有一种近乎直觉的强烈感受，将她的精神与身心剥离，驱使着她朝那无垠的云海不断靠近，而后迫不及待地融入其中……
“你若再往前一步，可就要丧命了。”
耳边忽然传来那老疯子的声音，明黛猛地惊醒。
可定睛一看，她仍旧好好地站在原地寸步未移，别说是往前一步，哪怕是往前走个七八步也不见得会掉下去。
反倒是那老疯子笑得四仰八叉的，夸张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失足跌倒似的，让人恨不得想在他背后踹一脚。
对方明显是又在耍她。
老疯子毫不客气地嘲讽说：“我还是头一次见人这么容易走神，你平时给弟子们上课的时候不会也这样吧？”
明黛：“……”
今日这事确实有些古怪，但明黛早就习惯了那断片儿似的记忆触发，因此并没觉得有多意外。
她懒得和他计较，凝眉问：“这是何地？为何藏在寒潭之下？”
青山峰就在剑冢边上，原主当年为了练剑，没少潜入剑冢磨练自己，可在明黛目前所拥有的记忆当中，却并没有此地的存在。
她隐隐感觉自己或许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果不其然——
“灵泉。”对方如此回答道。
明黛闻言愣了一下，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问：“灵泉？不是说早就绝迹了么？怎么会……”
她话还没说完，便听见那老疯子嗤笑道：“这话你也信？倘若世间所有灵泉都已消亡，那你日常修炼时的灵气又从何而来？这天地间的灵气又从何而来？”
明黛哑然。
她刚才一时嘴快，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她顿了顿，想想又问：“那灵泉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是剑冢禁地，又是方寸空间，很难让人相信是偶然。
老疯子也没打算瞒她。
他说：“当时为了防止灵泉落入有心人手中，再度引发动荡，各大门派曾联手构筑封印，历来只有少数人知晓。”
“若要细算，剑宗守护此间灵泉，已有数千年。”
说到“守护”一词的时候，老疯子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明黛闻言不由得沉默片刻。
对方虽然没有点破，但她却能听懂其中意思。
现在是“守护”不假，但千年以前的事情，哪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呢？人为利往，鸟为食亡，实在不足为奇。
不过对方大半夜地引她来此处，应当不单单只是为了给她上堂历史课这么简单。
明黛：“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老疯子睨她：“你当真不知道？”
明黛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她微微眯起眼：“我应该知道些什么？”
老疯子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觉得这灵泉目前的状态如何？”
不等明黛说话，他又补充道：“不用急着回答，闭上眼，仔细感受。”
明黛觉得他那表情说不出的古怪，但想到对方平时也是如此，便没怀疑，闭眼照做。
双目阖上的那一瞬间，先前那种感觉再度袭来，像是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招徕着她，拉着推着要带她往山崖下去。
明黛通通没有理会。
她心念一动，悬停在身侧的霜刃剑便迅速朝那云雾中刺去。
“去！”
周围的幻象被凌厉剑气破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霜刃一路疾驰向前，直取那云雾最深处，直到再也无法寸进，这才堪堪停了下来，剑身止不住地颤抖。
再往前，就是灵泉本源了。
那里的灵力实在太过庞大，破损的霜刃和她都承受不住。
于是明黛微微皱眉，将剑召回。
而她并没有发现的是，在她做这一切的时候，一旁的老疯子一直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中看个究竟似的，目光十分复杂。
片刻后，明黛睁开眼，鬓边青丝在风中飘摇，双目中的神采竟是比先前还要清明几分。
她拧眉问：“这灵泉的力量怎么会这么弱？”
老疯子：“你感知到了？”
明黛嗯了一声，神色凝重。
她从前并没有见过灵泉，也不知道正常的灵泉应该是什么样——但起码不应该是这样。
这里是专门看管灵泉的地方，没有昼夜，也没有其他生灵，空中萦绕的这些白雾也自然是由灵气变化而来的。
从肉眼来看，这天坑里云雾飘渺，一望无垠，灵气好似无穷无尽，可事实上，近千米之内也只剩下了那些没有实质的雾。
倘若将这天坑比做寒潭，那么真正的灵泉便只剩下了一个池塘，并且还在持续不断地缩小。
哪怕明黛心有疑虑，也不得不承认——此处灵泉正在不断衰败。
不出几十年，将会山穷水尽。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直觉便是如此。
不过她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老疯子叹了口气，感慨道：“天意啊。”
明黛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直接追问：“什么天意？”
老疯子没回答她，反倒转手掏出了一个玉盒，盒子一开，中间赫然盛放着一颗通体纯黑的魔核。
他取出那颗魔核，抛入云雾之中。
接触到灵气的那一瞬间，那魔核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骤然冒出许多黑气朝周围的灵气席卷而去。
可与此同时，云海中也陡然掀起一股气浪，毫不犹豫地将那魔核吞入“腹”中，黑白交战。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
片刻后，魔核化作齑粉飘散，黑气也随之消散殆尽，云海重归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但明黛却能感觉到从那灵泉里传来的一丝喜悦与不满足。
就像是一个得到糖果的小孩，美滋滋地尝了一口，结果发现一下子就吃完了，连忙嚷嚷还不够。
明黛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的老疯子，但对方脸上神情不变，看不出来究竟有没有感知到。
他沉声道：“自古以来，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灵魔亦是如此。平衡一旦被打破，便是不死不休。”
“近千年以来，大量灵泉消弭，灵气也日益衰竭，修行越发艰难，剑宗也难以幸免。”
“先辈们不想坐以待毙，便于百余年前开始秘密派人外出寻觅灵泉踪迹、除魔卫道，你爹娘便是其中之一。”
“那所谓的云游……”
“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幌子么……
明黛微微怔神，一时半会儿竟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理应是没有任何感触的。
毕竟那两位只是她名义上的“父母”，同她并没有半分联系，哪怕是原主留下的记忆当中，也只有只言片语的描述。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她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低落，就像先前听岷玉在梦呓中惦念起他的父母时一样。
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原因吗？
“所以呢，这和交流会又有什么关系？”她冷静地问道，“总不会是我爹娘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我去营救吧？”
老疯子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
“年轻人，果然敢想。”
明黛：？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虽然多少有些离谱就是了。
无论是原身的父母，还是宗门里这些老前辈，修为无一不在她之上，这种情况下还特意派她去救人，不过是去给对方添盘菜而已。
她爱看小说，但她也不傻。
可那老疯子笑完了却说：“硬要说的话，也算一半一半吧。”
“大概五六年前，我曾在南苍境内同你父母见过一面，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他们二人的音讯。”
他看着远处不断翻腾的云海，思绪也渐渐飘远，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
明黛在他身后看着他，问：
“他们为何会去南苍？”
“因为魔种。”
“魔种？！”
明黛下意识地想起了先前她在东滁境经历的那一个夜晚。
当时那乌音长老体内便是被人埋了一颗魔核，继而生出一只天魔来。若非正好是由他们这些修士遇上，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但那次他们遇上的是魔核，而非对方口中的“魔种”。
难不成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叫法？
明黛直觉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
于是她想了想，直接问：“魔种与魔核可有不同？”
老疯子闻言赞赏瞥了她一眼：“自然不同。魔核与内丹妖丹相似，魔气冲天，至于魔种……”
“顾名思义，它只是一颗种子。”
“种子？”
老疯子嗯了一声，又道：“一颗根植于欲念，以血肉灵气为食的种子。”
“魔种和魔核不同，它并没有魔气，所以也很难被人察觉，但时机一到，它便会结出魔核。”
“届时，即便是凡人，也能化魔。至于究竟是沦为魔物，还是成为魔修……”老疯子嘲讽似的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
明黛下意识地说：“那不就是灵根的翻版？”
老疯子闻言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快：“魔岂能与灵相提并论？”
明黛：“……”
她嘴唇动了动，有心想要说点什么，但想想又把话给吞了回去。
两人关注的重点不同，实在没什么好吵的。
可对方这时却嘲讽地问：“又在心里骂我呢？”
明黛：“……没有，你想多了。”
老疯子抬抬眼皮子，嗤笑一声：“别装了，老子又不傻。这些年来明里暗里骂老子难道还差你一个？”
明黛：“……您既然知道，又何必呢？”
他反问：“你可知我当初为何执意清理门户？”
明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董宏达那件事，皱眉问：“难道不是因为他堕了心魔？”
这点老疯子先前也是默认了的。
可这会儿他却不屑地笑道：“就因为同你打了一场？唐长老未免也太小瞧我盐台峰的弟子了。”
明黛：“……劝前辈最好还是有话好好说。”
好端端的，搞什么拉踩？
老疯子神色微敛，整个人陡然变得严肃了不少：“他体内，被人种下了魔种。决斗只不过是个诱因，真正致使他堕魔的，是因为魔种即将化形。”
明黛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按照玄诚子先前的说法，魔种以灵力和血肉为食，无论董宏达是否知情，虚弱是必然的事。
怪不得她当时能够打赢对方。
搞了半天不仅仅是因为她变强了，也因为对方被那即将化形的魔种给吸得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明黛当初阴差阳错地将他击败，却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是他体内即将成形的魔核。
她恍然大悟：“所以你才……”
老疯子打断了她的话：“此事我原本并不打算告诉你，但如今形势有变，为了避免引起恐慌，你也切莫外传。”
明黛有些意外：“哪怕被人误解也无所谓？”
老疯子嗤笑：“解释了又如何？不解释又如何？几句闲话而已，能伤我半根毫毛？”
“言归正传，我那徒弟回宗之前，去的地方正是南苍。种种迹象表明，南苍或许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太平。”
“老夫虽有意亲自前往调查，但如今时机敏感，未免太过打眼，容易打草惊蛇。”
明黛：“所以你想派我去？”
老疯子：“不是我想，是你必须去。”
他严肃道：“此次交流会，你青山峰也有弟子身在其中，你应该也不希望看见他们出事吧？唐长老？”
明黛没有一口答应，反而问：“掌门那边怎么说？”
老疯子十分镇定地回答：“他暂时还不知道。”
明黛：“嗯？”
对方又道：“包括今晚我带你来此一事，他亦不知情。”
明黛：？？？
他十分淡定地解释道：“为了灵泉的事，你们青山峰已经折了太多人进去，裴小子自然不希望你参与其中。”
“……”明黛这下回过味儿来了。
怪不得要特意选到半夜才过来，敢情是打算私底下策反？
她的神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但你挑中了我。”
“是。”老疯子坦荡地承认了，“因为我信不过其他人。”
“最好是这样。”
语毕，明黛转身离开，只剩下那老疯子一人还站在这方寸天地之间。罡风将他那一头乱发向后吹起，露出一张疤痕纵横的老脸。
那些都是他年轻时与魔相斗而留下的勋章，如今却隐隐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
刹那间，老疯子忽然狠狠地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诡异起来，仔细一看，那抹青紫竟是在皮下经脉中缓缓流动，一道道凸起宛若蠕虫！
若是旁人在这儿，或许会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六神无主。
但他本人似乎一点儿也不慌张。
四周无人，他面色沉静地盘膝打坐，口中念念有词。
在灵力的压制下，那抹青紫在疤痕间仓惶逃窜，但最终还是被压成了小小一颗肉痣，停在他眉梢上不再动弹。
走出寒潭的那一瞬间，罡风停息，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重新耷拉下来，他又变回了那副疯疯癫癫的乞丐样。
雨势不减反增。
但这回他却没再用灵力抵挡，而是任由那些冰冷的雨水落在他身上，很快便被浇了个透湿。
也将他浇了个清醒。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他曾记得他还小的时候，家里老人便常言，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可当那天真的塌下来的时候，那些个子最高的永远是跑得最快的。
最后留下来的，要么是痴儿。
要么……还是痴儿。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天道面前，哪怕万物灵长，也不过掌中蝼蚁。
既然如此，那便破了这天去！
“哈哈哈……”

第140章 ◎意见分歧◎
几天之后，明黛主动去和掌门提了带队的事情。
至于原因，她也没替那老头瞒着。
毕竟此事非同小可，相较于那个神神叨叨的疯老头，她更信任眼前这位实打实的亲师叔。
“那个老疯子！”
掌门听完以后果然十分生气。
“我就说他这几日怎么好端端的主动请缨去守剑冢，搞了半天竟是在打这些歪主意！简直没把宗门规矩放在眼里！”
他说着说着，噌地一声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要去找对方算账。那架势，竟是真的动了怒。
最后还是明黛把人给拉了回来。
她十分冷静地劝说道：“我知道师叔很生气，但是别冲动，您如今才化神前期，根本不是玄诚道君的对手。”
“……”
那一瞬间，就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似的，掌门心头哪怕有再多的火气，也被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他嘴角抽了抽：“你可真是我的好侄女……”
胳膊肘净往外拐！
他这边义愤填膺地要去帮她出头，结果人家倒好，不光稳得起，还嫌弃他实力不够。
想当年，他裴经义虽然比不上头上两位师兄师姐，但也是宗门里惊才艳艳的人物，如今反倒成了中庸之辈。
这么多年来，要不是因为宗门事务拖累，他的修为至于如此滞后吗？
一想到这，他更生气了。
明黛无奈：“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玄诚道君并未逼迫我。”
“门规之类的我管不着，但在这件事上，我意已决，你找他也没用。而且，除了我以外，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了。”
裴经义：“……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明黛眨眨眼：“我只说实话。”
裴经义没作声。
其实明黛说得也没错，哪怕他出于私心，并不希望明黛涉险，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最合适的那个人选。
可话虽这么说，他的眉头还是皱得仿佛能夹死蚊子似的。
事实上，早在半个月之前，他们几个高层之间也曾就带队人选的问题商量讨论过，最后不欢而散。
当时除了明黛之外，也还有另外几个备选人，但从最后的投票结果来看，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要是放在以前，带队参赛的确是个好差事，毕竟几年才举办一次，几乎每一次各峰都会为此而抢破头——但那是以前。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真相总是被垄断在少数人手中，剩下的便是人心与利益的博弈。
自从近几个月来，外界的风声开始逐步收紧之后，各峰之间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只不过碍于宗门大比当前，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们暂时还并未向下面的人透露。
可话又说回来，实际情况如何，就只有各人自己清楚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
剑宗九峰，看似情同手足，实际早已分崩离析。只不过碍于局势固化、没有合适的契机爆发，这才一次又一次地僵持下来，直到现在。
这一点，裴经义这个掌门表面上虽然一声也没吭，实际却比谁都看得清楚。包括各峰之间拉帮结派的那些小动作，也同样被他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在等。
他们在等，其他门派的人在等，暗中搅局那股不知名的势力在等，以及那些“魔”也在等。
暴风雨前夕最宁静。
而眼下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这场交流会。
最关键，也最危险。
不光是剑宗各峰，外界的各大世家与宗门也同样在观望，但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叫停。
一来，这场交流会原本就是为了“练兵”、交流各方意见、共同商讨对策。若是因为一点点猜测便叫停，未免本末倒置。
二来，是因为他们知道那根本就不现实。
回避没有用，该来的迟早都会来。
身处时代洪流之中，没有人能幸免。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都愿意当那只出头鸟。
这种情况下，裴经义实在不愿意让明黛去涉险。可投票结果却与他的意愿背道而驰。
几乎有一大半的人都投了明黛。
他知道这当中肯定有人没安好心，于是难得端起掌门的架子，态度强硬地否决了，只说日后再议。
没想到玄诚那老疯子竟然直接找上了明黛本人，甚至不惜触犯戒律，擅自带她前往禁地！
裴经义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其中利弊，好半天才压着怒气沉声问：“你想过没有，你要是跟着去了，峰上那么多弟子怎么办？”
这个问题，明黛也认真思考过。
毕竟一开始她可是信誓旦旦地拒绝了……但眼下形势有变，她不得不食言了。
明黛分析道：“此次练气组的比试当中，咱们青山峰成绩显著，不出意外的话，能拿到十二个名额。”
按照宗门规定，除去个人成绩位列前三的几名弟子能直接拿到参赛资格以外，综合成绩排名前三的峰头也拥有数量不等的参赛名额。
李拾月的成绩是以练气组第三名来算的，哪怕她已经筑基，同样拥有参赛名额，只不过组别不同。
到时候，她将会和其他筑基弟子一起参加筑基组的比试。
除此之外，由于青山峰不仅拿下了练气组的综合第一，同时也是全宗门里进步最大的峰头，所以在享有一定参赛名额的基础上，又多个几个观赛的名额。
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共是十二个名额。
这些名额具体要如何分配，明黛也都已经认真考虑过了。
“至于剩下的人，我已经让他们互相结成了学习对子，低年级……我是说练气弟子们的通识课程会由几位筑基弟子代为教习。”
如果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明黛一开始是打算给弟子们放个暑假的，但自从知道了外界形势恐将变化之后，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青山峰上再怎么苦累，也比山下安全。
为了防范于未然，好好修炼才是正事。
明黛又道：“除此之外，玄诚道君也同意了帮我代课。在我外出的这段时间里，他会亲自来青山峰上坐镇，为弟子们答疑解惑。”
“胡闹！”裴经义听得额头青筋乱跳。
前面那几句话还像回事，后面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他好好一个盐台峰的峰主，不在自己峰上待着，跑去青山峰上坐镇像什么话？我不同意！”
明黛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非但没着急，反而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谁让我们青山峰上没人呢？”
不等对方开口，她又继续往下说道：“我爹娘就不提了，大师兄也不知道跑去了哪儿，大半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留下几个小徒弟孤苦伶仃。”
“唯一一个能够指望得上的师叔又是剑宗掌门，碍于规矩，平日里连峰都不能回……”
“玄诚道君虽然性格古怪了些，但实力确实没得说。如果不拜托他，我总不能去凌云峰或者西姜峰找人吧？”
“你说对吧，师叔？”
裴经义：“……”
他又不是傻子，哪能听不出来明黛话中有话？
搞了半天，这是在点他呢。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你可知这些年来，我们青山峰上的人为何一代比一代少？”
明黛挑眉：“因为魔？”
裴经义点头又摇头：“是，但不完全是。”
他说：“剑宗灵泉的情况，你也亲眼看到了。可和其他宗门相比，我们其实还算幸运。”
“自从世间灵泉开始枯竭以来，魔物频现，几乎每隔几十年，便会发生一次动荡，并且一次比一次厉害。”
上一次魔物卷土重来的时候，就连裴经义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孩儿。
“为了求得一线生机，我们的祖师爷自此踏上了寻觅灵泉之路，但大多都是一去不返。”
“包括我的师父，也就是你那素未谋面的师祖，还有你爹娘。”
明黛：“那我师兄呢？”
裴经义闻言忽然沉默了片刻，原本沉重的表情也有一丝割裂，半晌才艰难地回答道：“他是个例外。”
明黛：“嗯？”
裴经义：“……你也知道，你师兄是个路痴。”
明黛惊讶：“不是装的？”
裴经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含糊道：“一半一半吧。”
明黛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路痴怎么还能一半一半算？
裴经义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有心插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你师兄虽然方向感极差，但运气却很好。”
“据我所知，近十年来，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见过那么多的野生灵泉。因此，这些年来，也一直是他在负责秘密追踪和记录。”
用现代的话来说，徐清川的身上仿佛是装了一个磁吸石似的，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势必会同灵泉遇上。
许多人穷尽一生寻找，或许都与灵泉无缘，可对于徐清川而言，那就像进山采蘑菇一样简单。
明黛恍然大悟：“所以他些年来才一直‘迷路’在外？”
裴经义再度沉默了片刻，表情相当微妙：“……那倒也是不是。”
迷路是真迷路，运气好也是真的好。
想来应该是天道在为他徐清川打开一扇门的时候，不小心把四面八方的窗户都关上了，这才让他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
可话又说回来，那些灵泉所在的地方向来人迹罕至，谁又能保证，每一次都能有惊无险？
裴经义幽幽地叹了口气：“并非我想干涉你的决定，可这么多年来，咱们青山峰为此已经折损了太多人，实在没必要再搭上一个你。”
“将来的事暂且不提，作为师叔，我虽然不称职，却也不希望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
话音落下的同时，整个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也没再开口言语。
明黛将目光投向裴经义。
平时插科打诨惯了，她也很少将这位掌门师叔当成那种严格意义上的长辈，今日还是她头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疲惫而认真的样子。
她沉默了一会。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
又到了午间放课的时候。
各峰弟子们熙熙攘攘地下了山、激动地讨论着课业与午饭，对那些平静假象下的暗流涌动全都一无所知。
一时间，明黛莫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半晌后，她抿唇开口道：“师叔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我不打算改变主意。”
裴经义并不意外，抬起眼皮子看她：“理由。”
明黛毫不回避地同他对视：“此次交流会上，我们青山峰也有不少弟子随行。我的感受和您一样，我也不希望他们身犯险境。”
“他们都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我不可能放任不管。”
顿了顿，她又说：、“除此之外——”
裴经义：“除此之外？”
明黛沉声道：“当初离开东滁之前，我曾拜托合欢宗的玉宗主帮忙调查一起陈年旧事。昨日，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涉及到小徒弟的隐私，她并没有把小豆丁的事情和盘托出。但好在裴经义也没深究。
她继续道：“信上说，大约四五年前，曾有一伙人秘密荡平了不少渔村。当时各地父母官以为是海盗来犯，并未向宗门上报。直到这次合欢宗派人细查，才发现了端倪。”
“如果推测没错的话，他们极有可能是在寻找先知。”
“先知？”裴经义闻言皱起了眉头。
这个词实在是太过旧老，以至于他第一反应便是怀疑。
他对这种已经没落的信仰之力了解得不多，但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寻找先知做什么？”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
那些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和之前贩卖灵根的那一批人是什么关系？又是否与魔有关？
结合小豆丁的预知能力以及出现在人体内的魔种与魔核，明黛心中隐隐有一个可怕的猜想。
过去的魔灵之战中，修仙者之所以能够取得胜利，是因为他们的对手只有魔物。
但倘若这次有人从中相助呢？
“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罢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拦你了。不过那老疯子触犯戒律，需入水牢接受刑罚，暂时恐怕没办法帮你代课了。”
“不过你放心，青山峰上我会盯着的，除此之外，我也会安排人在暗中与你们同行。”
“谁？”
掌门看了她一眼，闭口不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141章 ◎宗门大比结束，启航南苍境◎
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第一片秋叶落下的时候，宗门大比也迎来了尾声。
虽然筑基组和金丹组的比试暂时都同青山峰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本着教学调研的想法，明黛还是认认真真地看完了所有比赛。
先前只看练气组比试的时候，她倒也没觉得各峰差距有多大，直到筑基组弟子陆续上场以后，她这才看出其中门道的不同。
青山峰的弟子自不必提，虽然相比起刚来的时候，众人的进步确实不小，但相较于其他峰的参赛弟子，整体实力还是落后了一大截。
毕竟其他峰是选人参赛，而他们是只有这几个人能报名筑基组的比试，从起点上便落后了对方一大截。更何况光靠那短短几个月的集训，根本不可能填平长年累月的差距。
赛后复盘的时候，弟子们个个都低着脑袋，十分沮丧的样子。明黛看在眼里，却并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而是继续同他们理性分析比试过程中的不足，督促他们从中吸取经验和教训。
严师才能出高徒。
明黛虽然反对一味地打压，但也不主张盲目夸赞。努力的方式有很多种，脚踏实地或者自我感动，但结果不会陪人演戏，做得好就是好，做得不好就是不好。在这一方面，她不会因为师生感情而有任何偏颇。
而相比起青山峰的“黑马失蹄”，作为蝉联历年的“剑宗第一峰”，凌云峰的弟子确实要比同龄人厉害许多。
这种厉害并不仅仅体现在获胜的场数上，更体现在对战过程当中，那游刃有余的细节处理以及处变不惊的心态上。
哪怕明黛对之前陪宋寄词上山来拜访的那几个少女没有太多好感，也不得不承认，她们在登上比试台之后，也有不少表现得可圈可点的地方，并非完全一无是处。
若只是仅有一两人如此，还可以用天赋来解释。若是整个峰的队伍皆是如此，那便是教育的功劳了。
要知道，起点越高的学生越难教，更别提凌云峰的弟子大多都是家世显赫之辈，难免心高气傲。
但凌云峰仍旧将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由此可见，凌阳华这人的人品虽然还有待商榷，但也绝非一无是处的草包，否则当年也不会成为掌门候选，更不会在宗门里享有如此高的声望。
穆珊珊作为他的女儿，今年的表现也十分不俗，一手剑法利落干脆、攻势强劲，就和她那火爆的性格一样，最后甚至还闯进了筑基组的前三，差一点便摘得桂冠。
至于另一位来自凌云峰的女修——
明黛看着看着，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但不是说宋寄词表现得不好，相反，她的几场比试都十分精彩，就连众多长老也对她赞赏有加，直言此女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说实话，明黛觉得这话挺酸牙的。
但也绝非过分夸大。
只见那擂台之上，身形纤弱的少女身着白色素衣，手持着流云细剑穿梭于剑芒之中，身影飘逸轻盈，看得人目不暇接。
几场比试下来，少女一改先前的病弱模样，眼中神采飞扬，额间的汗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连苍白到病态的脸颊上也染上了几分薄薄的红晕，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交织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香尽，剑落。
胜负分晓之后，她便毫不犹豫地收了剑，腼腆地说了一句“承让”，主动上前将狼狈败落的对手扶起，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师妹。
“好！”台下满堂喝彩。
平心而论，比试确实精彩，说句剑法精湛、意识上乘也不为过。若不是因为修为有限导致后继无力，她或许还能够再精进几名。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台上那道纤弱柔美的身影，明黛心中却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宋寄词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完美了。
就好像每一个动作都是按照标准答案演出来的一样，让人挑不出任何错。
可她如果真是这样厉害的话，当初在原主与那地魔厮杀的时候，她又怎么会出现那样的低级失误？
口口声声说折返是为了助原主一臂之力，结果一露面就和地魔撞了个正着，正好落入对方手中，成了牵制原主的把柄。
一切的一切都实在是太过巧合，就好像——
她是故意的一样。
……
一时半会儿明黛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暂时先将疑虑藏进心里，继续观望。
最后筑基组的魁首是由凌云峰的另一名弟子夺了去，不仅如此，综合成绩也依旧是凌云峰排在第一位，并且甩出第二名影月峰老远一大截。
不过到了金丹组以后，情况又再次发生了转变。
往年江淮声还没有晋级元婴的时候，魁首和奖金向来都是由他包揽，今年江淮声不再参与竞争，魁首之名便落到了影月峰，一位名叫季问英的年轻女修头上。
至于综合成绩，则是首次出现了平局的局面。
经过众人商议之后，两峰又各派出一人举行了加赛，最终是季问英一剑荡平山河，以仅仅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越级拿下了这关键一局。
自那以后，“季问英”这个名字在剑宗彻底传开，私下里甚至有不少人将她与曾经的明黛类比。
“……也不知道当年的唐长老和现在的季师姐相比，究竟哪个更厉害？”
“应该是季师姐吧，她那一剑多有气势啊！可惜晚生了几年，不然也不至于等到现在才熬出头。”
“那可不一定，你是不知道唐长老以前有多疯狂，直接拎着剑挨个峰挨个峰的单挑，赢了就继续，输了就下次再来，最后硬是把元婴以下的所有弟子都打趴下了。”
“这么厉害？！”
“那可不，不吹不黑，季师姐虽然厉害，但和当年的唐长老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听说他们青山峰的弟子也进步可快了，这才学了几个月啊，愣是从最后一名逆袭到第一，要不是咱们已经有师父了，我真想去青山峰啊……”
迎面走来的某位长老：“……”
正巧路过的明黛：“……”
碍于面子，那位长老尴尬地冲明黛笑了笑，表情明显有些勉强，明黛也冲那几人笑了笑，十分自觉地当做什么也没听见，转身换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鸡飞狗跳。
明黛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她倒是不知道，短短两个月的功夫，她和青山峰的风评竟然又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舆论有时候就是如此神奇。
虽然不知道季问英本人听了这些话回事什么感想，但想来青山峰明年的招生应该是不用愁了。
……
转眼就到了出发那一日。
偌大的灵舟悬停在主峰一侧，云港处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人。
青山峰的队伍里，徐岷玉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这瞧瞧那望望，见了什么都觉得稀奇，嘴里时不时地发出“哇”的赞叹。
宗小少爷觉得他这样子着实丢人现眼，刻意落后了几步，不着痕迹地同他拉开了距离。
相比之下，小豆丁就要镇定多了。
她仰着脑袋道：“这个灵舟和青容姐姐家的好像呀。但是又不完全一样。”
一旁的云时回答道：“市面上的所有灵舟几乎都是蓬莱阁制造的，相似也很正常。”
小豆丁好奇地问：“那我们会见到青容姐姐吗？我还想听她讲阵法呢！”
云时：“应该会吧。”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先前蓬莱阁到访的时候，他便听人提起过，那些随行的弟子都是要去参加交流会的。
青容道长作为带教，应该也会一同前往，到时候兴许能遇上。
“后面的师弟师妹们走快一些，再过一刻钟就要启航了……”不远处传来某位师兄的吆喝，云时连忙收敛心神，拉着小豆丁继续往里走。
青山峰这回一共得了十二个名额。
除了李拾月、奇安、徐岷玉以及另外两位练气后期的师兄师姐拿的是参赛名额以外，剩下的七个参观名额则是按照日常考核成绩的综合排名，以及进步程度进行了公平分配。
最终包括云时和小豆丁在内，分别是四名练气弟子，以及三名筑基弟子得到了观赛的机会。
相比之下，其他峰的人就要少上许多。
此时此刻，甲板上，各峰弟子大多各自成营，众人聚集在一起，声音此起彼伏。
云时和小豆丁赶到的时候，青山峰一众人正围一起听徐岷玉讲有关于南苍境的奇闻轶事。
当然，认真听的只有一两个，都是比徐岷玉大不了几岁的练气期弟子，剩下的人几乎都是十六七八的年纪，顶多是听个热闹，压根儿没把徐岷玉的话当真。
什么把蟒蛇当坐骑啦、将巫蛊奉为神明的部落啦，还有什么会把卵产在动物皮下，以其血肉作为养分的大毒虫……简直越说越荒诞。
但不可否认的是，经过徐岷玉那张嘴一嘚吧，似乎还挺有意思的。
连带着旁边的人也忍不住过来凑了一耳朵，之后又嘻嘻哈哈地笑：“你这话说得，活像你亲眼见过似的。”
徐岷玉：“那当然，小时候我爹娘带着我走南闯北，可去过不少地方呢！”
另一人好奇地问：“那你爹娘是做什么的？你老家是哪儿的人？”
“我爹……”
一提起这个话题，徐岷玉突然卡了壳，直直地站在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旁边有人起哄：“走南闯北，该不会是什么小商小贩吧？诶，你家是卖什么营生的——”
那人话还没说完，另一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女声，十分不客气地质问道：“小商小贩怎么了？”
那人一愣，“穆师姐……”
穆珊珊冷眼看着他，措辞犀利：“若是没有那些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没有往峰上送米送菜的那些老伯货郎，你们喝西北风去？”
“呃，我们只是开个玩笑话……”
“那我也同你开个玩笑试试？”她说着便便直接亮了亮剑，吓得那人连忙把脑袋缩了回去。
“不了不了……”
他拿到的只是筑基组的观赛名额，自然不敢同正儿八经的参赛者起争执。
更何况这会儿都还没出发呢，万一惹出事来，被换了怎么办？
以后还是绕着点走吧。
穆珊珊轻哼一声，“啪”地一下将剑甩回了剑鞘，又转头看向徐岷玉。
“你们师叔呢？”
徐岷玉十分警惕：“你找我们师叔做什么？”
穆珊珊皱眉：“小孩子管这么多做什么。”
徐岷玉最听不得别人拿他年纪小不当回事了，立马强硬起来：“小孩怎么了，小孩可不会到处欺负人。”
“我告诉你，以前的事情我们都记着呢，别以为你刚才帮我说了话，我们就能一笔勾销……”
“师姐——”
徐岷玉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又传来了一道柔柔的女声，紧接着一道素净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
是宋寄词。
她边走边四处张望着，似乎是在找人。
一回头瞧见穆珊珊正与青山峰的人待在一处，她略有惊讶：“师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马上要启航了，师兄正在点名呢……”
“……算了。”
穆珊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对着徐岷玉道：“不愿意说就算了，就当我没来过。”
说罢，她转身向宋寄词走去。
片刻之后，明黛总算姗姗来迟。
先前她一直在同影月峰峰主一起检查灵舟，这会儿才得了空闲，到甲板上来看看自己的徒弟们。
她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略有些意外：“她们过来做什么？”
一众徒弟耸耸肩。
谁知道呢？

第142章 ◎抵达南苍◎
直到最后，明黛还是没想明白那两人为何出现在这儿。
自从上一次宋寄词在穆珊珊与另外几个姑娘的陪同下来青山峰拜访、却反遭打脸与警告以后，明黛几乎再也没同这二人打过交道。
却不想这会儿对方又主动找上了门来。
而且还是专门来找她的。
徐岷玉鼓着腮帮子道：“师叔别理她，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呢！他们凌云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尤其是那个江师兄最坏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那家伙表面上看起来风光霁月的，实际上成天打他师叔的主意！
明黛：“……”
云时犹豫了一下，十分理智地补充道：“师叔，我听穆师姐的语气，似乎不像是找茬，而是有话想和您说。”
“有话要和我说？”明黛有些诧异。
穆珊珊能有什么话要同她说？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却发现她们已经回到了凌云峰的队伍当中。
两人不过站定片刻，一旁便有男弟子红着脸凑了上来。宋寄词面带微笑地听他们侃侃而谈，时不时附和几句，似乎相谈甚欢。
反观另一边的穆珊珊，回到队伍中之后便沉默地靠在船舷上闭目休息，表情也冷冷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哪怕是明黛，也看出了她的反常。
仔细想想，先前她们几个女修一道上来青山峰的时候，穆珊珊似乎也没怎么说话，但那会儿明黛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所以也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猛地定睛一看，却能明显感觉到，和最初那个嚣张跋扈的样子相比，穆珊珊似乎变得沉默了许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黛心有疑惑，但眼下并不是一个适合探究的好时机。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影月峰峰主的发号施令的声音。
“出发！”
话音落下的同时，灵舟之上发出咔咔的响动，四周灵气伴随狂风涌动，护宗大阵慢慢显现，并从中裂出一条通道，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气流中不断倒退。
灵舟启航。
如此声势浩大的动静使得船上弟子们纷纷激动不已，几个年纪小的甚至还激动地爬上船舷冲那些送行的人挥手喊话，可惜风声大大，一句也听不清。
看着不断远去的山峰，以及峰上那些小小的人影，明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游子离家般的惆怅。
剑宗虽然有诸多不好，却已然成了她在这个世界的根。她舍不得青山峰，也放心不下清北书院里的那些学生。
她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周围那些天真闹腾的身影，眸中神色发深。
此去路途遥远，届时境况如何也尚难知晓，下一次再回来，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
两个月之后。
南苍境，三界城。
五更的梆子一响，酣睡的城镇渐渐苏醒，太阳从山峦背后徐徐爬升，和煦的日光照亮了照亮了城中竹楼的屋脊，也为地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热意。
明明已经进了腊月，这里却依旧是一副春夏的模样，阳光明媚，绿意盎然，仿佛被冬季与雪花同时遗忘。
等到日头过半，街上便显得越发地热闹。
“凉茶，卖凉茶咧~”
“天雨果，新鲜的天雨果！”
“香喷喷的五毒饼，一口一个好吃不贵……”
大街小巷里，各色摊贩们老早便推着板车四处抢位叫喊，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浓郁的香味。
并不算宽敞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间或穿行，各路行人熙熙攘攘，说是摩肩擦踵也为不过。
他们大多服装各异，甚至口音也并不相同，但大多衣着清凉，露着一截臂膀和小腿，背着大包小包的货物，往里买，也往外卖。
与此同时，几个小孩儿嬉笑着在人群的缝隙间穿行，为首的那人灵活地像是泥鳅似的，仔细瞧，那小家伙身后竟然还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
是只还未完全化形的小兽人。
要是在中洲，旁人见了指不定怪叫，可此处的人却像是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似的，骂了两句“小兔崽子们”，而后又转头继续谈论那“再降一点，五个灵石一打我全要了”的生意。
……
“此处便是三界城了。”
城门处，一队人马十分低调地排队进了城。
那些人看起来平均不过十六七岁，穿着整齐的门袍，仅有衣角处绣着不一样的纹样，用来区别身份。
正是受邀前来参加交流会的剑宗弟子。
妙音门隐匿于云梦大泽之中，千百年来从不会向外人透露宗门的具体位置与进入方式，因此毗邻云梦大泽的三界城便成了公认的赛前落脚点，届时会自有人来接应他们。
三界城，顾名思义，那“三界”指的是“南苍”、“西海”与“中洲”三境。
不过话又说回来，此处虽然说是“城”，早些年其实也不过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寨子，平日里虽然与中洲之间有所往来，但同西海境之间却是隔着一座险峻的大山。
直到上一次魔灵大战的时候，山峦被人合力劈开，开出一条小道，这才将三境连接起来。
再之后，贸易带动城镇发展，久而久之的，就得了这么一个名字，也形成了其独特的混居文化。
此时此刻，剑宗的弟子们便边走边四下张望着，一副拘谨又好奇的样子。
那长衣长袖的打扮，和城中众人相比，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那些人似乎早就见怪不怪了，非但没有露出诧异的神情，反而还特别热情地冲他们招徕生意。
“是来参加交流会的仙长吧，一路奔波辛苦了，快来尝尝我家的酸梅饮子~”
“各位可有歇脚的地方？若是不嫌弃，不妨上我家歇会儿，饭菜实惠，酒水免费！”
“还有我家……”
……
周围的商贩七嘴八舌地喊着，让这些还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弟子们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先前蹿街的那几个小孩儿也不知道从哪儿又蹿了出来，在队伍里钻来钻去的，最后又在奇安面前停了下来，凑过去仔细嗅了嗅。
长着黑尾巴的小孩：“咦？”
奇安：？
大虎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面几个小孩儿也跟着围了上来，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迫使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奇怪，明明是兽人的味道，怎么看起来和我们不太一样？”
“我阿姆说不听话的小孩会被人抓去当灵宠，他该不会是被人当做妖兽抓去当坐骑了吧？”
“他的尾巴好好看呀！”
“你的关注点跑偏了吧！不过毛毛看起来好软呀……”
“……”
估计是仗着别人听不懂，几个小兽人用兽语在那儿嘀嘀咕咕的，甚至还有人直接上手捏他的耳朵、拽他的尾巴，活脱脱一副熊孩子样！
奇安被他们这胆大妄为的样子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反抗，但又怕伤到对方，喉咙里一阵咕噜，但示威无效，反而惹得那几个小孩儿更加稀罕。
“他还会打呼噜诶！”
“大猫嘛，很正常，我阿姆说这种灵兽通常都得顺着毛摸。”俨然是直接把他当成兽了。
奇安：“……”
无奈的虎子只好下意识地朝周围的师兄弟们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发现众人这会儿都被四周的新鲜事物迷花了眼，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的难处。
最后还是走在最前面的明黛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奇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一听见有人来喊，那几个小兽人立马作鸟兽散，东藏西窜，几步就跑得没影儿了。
奇安这才松了一口气，抖抖身上差点儿被揪掉的毛，两三步追上大部队。
吓死虎了。
……

第143章 ◎三界城◎
和其他门派相比，剑宗抵达的时间不算太早，但也不算太晚。
按照今年的安排，各大势力需要先在三界城集合，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以后，自会有人来带他们进入云梦大泽，前往妙音门内。
如今距离交流会开始还有差不多七八日左右，估摸着有一大半的人都还在路上，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到不了的。
因此众人进城之后，首要任务便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过这一点，妙音门已经帮他们安排好了。
“诸位便是来自剑宗的仙长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请。”一走进客栈，眼尖的掌柜便主动迎了上来。
明黛也没同他客气。
弟子们在小二的带领下上楼分房，她则将掌柜的叫到了一边。
“掌柜的，向您打听一下，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哪些人到了？”
“仙长您是指咱们店里还是……”
“店里的。”
掌柜老实道：“目前小店当中就只有剑宗的诸位仙长。另一家原本前几日就该到的，但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岔子，耽搁了几天，若是没有再出什么意外的话，估摸着也是今日能到。”
“可知另一家是哪个门派？”
“不是门派，是世家子弟，听说是姓应。”
“应？”
明黛仔细想了想，却并未从脑海中翻出一个姓“应”的大家族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对世家这一块本来就不怎么熟悉，没听过也很正常。没准儿还是个老牌家族呢。
“那城中其他地方呢？”
“哎哟，那可就多了。”
一提起这个，那掌柜便滔滔不绝起来。
“比如咱们隔壁那家住的便是图灵阁和沧海宗，再往左走，巷口那处住的是御兽宗，还有青羽谷、北月洪家……”
……
等到所有人全部入住之后，已经是晌午了。用过午食以后，不少弟子便开始坐不住了，明里暗里不停地往外张望。
明黛见状哪能不懂他们的心思？
她转头同影月峰峰主季元化商量道：“难得出一趟远门，不如让他们出去转转吧，省得成天静不下心。”
季元化没有反对。
他当峰主当惯了，平日里只需发号施令，弟子之间的事情他很少亲自过问。
在影月峰上都如此，在外就更别提了。
虽说是两人一起带队，可这一个半月以来，几乎都是明黛在管理那些弟子。
听说还在灵舟上搞了个什么特训。
季元化早前也去瞧过，参加的人并不多，只有他们青山峰自己人捧场，但后来听说增加了不少，几乎所有弟子都去听过课。
那特训好是好，但也是真累人。
季元化不出手，明黛就得一个人教五六十个人。
要是换做别人，指不定早就大闹一场了，明黛非但一句怨言也没说，对他依旧客客气气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这让季元化对她的印象顿时转改不少。
来之前，翁高卓那厮私下里可没少在他面前细数唐明黛坑害他西姜峰的“罪行”，就连凌阳华也曾暗示过此女不是个善茬，现在看来也并非那么绝对。
原本他还在想着这几日要怎么安排呢，没想到明黛便主动开口替他出了主意。
既然如此，他自然乐得偷这个闲。
“那就依唐长老所说的来吧。”
因着心情不错，他顿了顿，又突发奇想地说道：“正好此次交流会上来了不少故人，我们原本说好了下午小聚一番，唐长老若是方便，不如一起？”
明黛：？
一听见“故人”和“小聚”这两个词，明黛脑海中顿时浮现了一大片中年油腻男一起喝酒投壶的场景。
她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多谢，不过还是算了吧。季峰主吃好玩好就行。我留下来看着，免得出什么意外。”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明黛可算是把这位季峰主的心思给摸得明明白白。
别看这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地邀请她，但最多也就是句客套话，心里还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呢。
要不是明黛之后还有其他事要做，她倒挺想一口答应下来试试，看看对方会是个什么反应。
果然，一听见她拒绝，季元化也十分果断地没有再提，两三句话就把话题给带了过去。
“那就辛苦唐长老了。”
他笑着拍拍明黛的肩膀，不多时便出了门。
徐岷玉见状也来拉她：“师叔，你不跟我们一起出去逛逛么？宗少爷说他之前看到外面有卖新鲜的天雨果，可好吃了！”
宗子逸：“喂！你说你的，扯我做什么……”
小豆丁：“师叔，一起去！”
三个小孩儿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
小豆丁见徐岷玉拉着她的胳膊，便也冲过来抱住她的大腿，一副想把明黛往外拽的样子。
可惜她身板太小，根本拽不动。
明黛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那毛绒绒的脑袋：“师叔还有事，你们自己去玩吧。注意别跑太远就行。”
不等那小家伙回话，她又转头看向另外几人：“云时，拾月，奇安你们三个看好师弟师妹们，别让他们离开你们的视线。”
云时认真点头：“师叔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们的。”三界城里的人又多又杂，他自然知道自家师叔在担心什么。
李拾月也嗯了一声，然后转头瞥了徐岷玉一眼，示意他最好安分点。
徐岷玉见状不乐意了：“这话说阿阮和小少爷就行了，可别带上我啊，我可从没出过什么意外……”
宗子逸也黑了脸：“……你烦不烦？”
好好的，又关他什么事？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稀里糊涂就能被人哄走骗走的小少爷了好吗！他成长了！
再说了，说这话，好意思吗？！
全青山峰上下最爱调皮捣蛋就是他徐岷玉！而他宗子逸则是那个经常被无故牵连的倒霉蛋！
徐岷玉自然是好意思的。
他的字典里，向来就没有“不好意思”这个词。
他自知失言，眼珠子一转，耍赖道：“那我不管，你要怪就怪师姐，是她先瞪我的。”
李拾月：？
原本李拾月是靠边站的，一听这话，她也懒得多说什么，直接迈开步子向徐岷玉走去，腰间的佩剑也跟着晃动，英气逼人。
那把剑是她筑基了以后，从剑冢里面带出来的本命子母剑，用起来格外地顺手，揍起人来自然也格外地疼。
徐岷玉见势不好，拔腿就往外跑！
李拾月早就知道他要跑，连忙提速追上前去，却还是扑了个空。
一回头，徐岷玉已经蹿到了街上，特意扒着窗户框子冲她做鬼脸：“抓不着，抓不着~师姐你的动作太慢啦！特训了这么久，怎么还是一点儿起色也没有呀！”
李拾月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徐岷玉，有本事你别跑。”
徐岷玉：“我没本事！”
说完，他迅速缩回脑袋，又不知道往哪儿钻去了。李拾月直接翻身从窗户那跳了出去追他。
剩下几人：“……”
云时抿着唇道：“我现在就去把他们带回来。”
明黛：“没事，让他们去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灵舟上憋久了，这对师姐弟最近时常拌嘴，三天两头的就要来一场。
不过相比之下，他们俩倒也还算有分寸。
徐岷玉虽然性格匪，但脑子灵光，知道趋利避害，一般不会轻易惹出事来，而李拾月性格谨慎，若非气极，更不会主动给自己找麻烦。
更何况那两人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个专攻身法奇袭，真比起来，云时这老实人怕是想追也追不上。
云时：“可是……”
明黛：“没事，一会儿等他们回来了，我会处理的。你们去玩儿吧，我也出去买点东西。”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吭声了。
买什么？
买竹笋做炒肉吗？
……
对于几个小弟子的腹诽，明黛自然是不知情的。
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先前接下带队任务的时候，掌门师叔曾和她说过，会有人与她暗中同行，可如今交流会都快开始了，她仍旧没同那人碰过面，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同行。”
她看着街边那些热闹的光景，忍不住将这个词又在舌尖琢磨了一遍。
原本明黛以为对方会同他们一起从剑宗出发，可直到上了灵舟以后她才知道，从中洲到南苍，他们中途都不带下船的。
要么，对方是藏在灵舟上。
要么，对方就藏在他们这群人当中。
但可惜的是，这两条可能性都不现实。
一来，船上一共就那么大点地方，根本没有藏人的余地；二来，假如对方真在船上，又怎么会拖着这么长时间都不与她联系？
这明显是个谬论。
算来算去，最后就只剩下三界城了。
这里是去往妙音门的最后一个站点，也是唯一一个站点，对方若是知道他们的行程，极有可能会选择在这里与她碰面。
这也是为什么明黛会特意遣散众人，跑到街上来晃悠的原因之一。嘈杂繁华的街道显然是最合适的见面场景。同时也方便她收集信息。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十分重要。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试探，明黛发现，关于暗中调查的事情，季元化似乎并不知情。
不过明黛也并不意外就是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虽然没打算过分参与其中，却也看得出来，如今的剑宗内部早就分崩离析，阵营鲜明。
其中一派阵营是掌门，以及主峰上的几位长老，资历老，修为高，声名在外，但实权却不见得有多少。
另一派则是以凌云峰为首，剩下的影月峰西姜峰等等都是他的小弟，属于手下实打实有人的那种。
当然，除此之外，也有两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峰头始终坚持保持“中立”。
可惜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墙头草。
之前他们一直同凌云峰走得近，后来明黛的修为逐渐恢复，青山峰作为黑马崛起，他们便开始频频向明黛透露出交好的意味。
明黛表面上同那几人打着太极，心里却从未放松过警惕，更没想过主动掺和其中。
此次任务，她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包括几个小徒弟也是。
不过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不想将他们牵扯其中。
因此，找了个理由将徒弟们全都打发出去之后，她也打着买东西的幌子慢悠悠地出了门。
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道是晃到了哪处。
没过多久便听见不远处的茶棚里传来一阵骚动。
仔细一听，似乎是正在聊西海境的事。
她想了想，索性也上去凑了个热闹。

第144章 ◎伯都王与英夫人◎
茶棚里，人头攒动。
一说书人正站在棚里摇头晃脑地高谈阔论。
“……要说起这西海境的伯都王啊，那可了不得。生得是凶猛高大，青面獠牙，好不威武！”
“天生力大无穷不说，妖法也十分了得！妖兽怕他，邪鬼惧他，就连那魔——听说也不敢轻易招惹他哩！”
“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莫不是编来唬人的吧？”有人忍不住质疑道。
伯都王的威名，他们也曾听闻过。要说妖鬼惧怕他，的确半句不掺假，可那魔是怎么回事？
说书人笑：“小伙子，年轻了吧！”
他反问：“这些日子里，其他四境魔物频现，危害众生，但你可曾听闻我们西海境内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众人面面相觑。
以往的西海境总是一盘散沙，再加上地势封闭，难出难进，过去每当魔物来犯的时候，西海都会沦为重灾区，可这回似乎还真没怎么听说过西海境传出魔物的消息。
先前众人都没怎么留意这点，这会儿被人一说，倒是觉得有些意外。
“这都是因为伯都王英明，早早地率领各部族在境内四处排查，将危险扼杀在了摇篮中，要不是他，如今的西海境，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呢！”
“如今的西海，可不就是让那些妖魔闻风丧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伯都王虽然有雄韬武略，可在儿女情长这方面上啊，啧啧……”
说到关键处，说书人忽然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周围的茶客们见状顿时急了。
“赶紧说啊！停在这儿干啥？卖关子也不带这样卖的啊！”
“嗐，不就是弑父杀兄，强娶继母么，大家都知道的事，有什么好遮掩的？”
说书人：“话倒也不是这么说的……”
看客：“难不成你还知道什么内情？”
“这……”那说书人犹豫了一下，眼睛却往他面前的陶罐里瞅，“内情有是有，可那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怎好乱说，不妥不妥——”
话还没说完，半块灵石就落进了他的罐子里，叮当一声，清脆地很。
说书人：“哎呀……”
又是半块灵石。
一个接一个。
这下那说书人也不出声制止了，听着那叮叮当当进罐的声音，他的嘴都快咧到了耳根子去。
就连原本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背后听八卦的明黛见状也没忍住跟风投了半块灵石，左右也不多，全当买个热闹。
“快讲！”
“对，快仔细说说！”
……
眼瞅着那罐子差不多装了快有三分之一的时候，说书人这才慢悠悠地拿出一个缺了口的茶碗将那陶罐盖了起来。
“够啦够啦，可别再投了。”
“唉，倒不是我不想说，你们也知道有些事儿不能乱讲……”
他一边装作十分为难地说道，一边动作麻利地将那陶罐往自己的储物袋里塞，那熟练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回 干这种事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钟他就转了口风。
“看在父老乡亲们这么热情的份上，我这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就腆着脸说几句吧！”
“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关于此事，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大家就当听个热闹，千万别往心里去，也别往外传啊！”
“少废话，赶紧的！”
周围人催了又催，那说书人也不再拿乔，醒木一拍，开始说起了他从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消息。
“……众所周知，十来年前，伯都一脉只不过是一支小部落，如今的伯都王——犽，也只能算是老族长众多儿子当中极不起眼的一个，有些本事，但并没有实权，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一听他始终没进入正题，周围的看客又开始闹了：“别扯那些老黄历啦，这些我们都知道，你赶紧说重点！”
“对，说重点，一会儿还有事呢！”
“哎呀，别急啊，你们先听我说完。你们只知犽后来造了反，可知他当初为何造反？”
“伯都王野心十足，怎么可能愿意屈居人下？自然是为了权力！”
“错！是为了他的继母！”
“老伯都王荒淫无度，一生不知道娶了多少任妻子，唯独最后一任夫人英最为娇美。”
“据说当年犽对英夫人一见倾心，但碍于身份差距无法吐露心迹，长期以来一直倍受煎熬。与此同时，伯都一脉与周围部落冲突不断，却节节败退。”
“为了平息战争，老伯都王与犽的兄长意图将年轻貌美的英夫人献给其他部落求和，得知消息的犽终于忍无可忍，怒而起兵篡位，杀父弑兄！”
“后来呢？”
“后来犽便自立为王，封了英夫人为后，可惜好景不长，没过两年，那位英夫人便因为难产而香消玉殒了。从那以后，伯都王也没再娶过，倒也算是难得的痴心一片。”
说起这话的时候，那人直摇脑袋，看样子是真觉得可惜。
明黛对西海境的事情了解不多，但从周围人的表情来看，那位伯都王与英夫人之间的事在这一带似乎并不是个秘密。
她顿时来了些兴趣。
与此同时，那说书人话锋一转，神神秘秘地说：“不过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种说法，说当年那位英夫人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偷偷跑了。”
“跑了？为什么？”
“这我哪儿晓得？个中牵扯复杂，哪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通的？小老儿也只不过是说说我听到的消息而已。”
“而且，据说当年那英夫人不光自己跑了，还带走了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伯都王这么多年以来之所以四处征战，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搜寻他们母子俩的下落。”
他顿了顿，又道：“掐指一算，那孩子倘若平安长大，也该有十四五岁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狗血了。”大部分看客的第一反应是荒唐。
“就是，太假了，一听就不可能！那伯都王娶了继母是不假，但怎么着也不可能是个有情饮水饱的痴情种吧？”
说书人：“怎么不可能？实话实说吧，包括这次西海三大势力能派人出来参加交流会，也是伯都王主动促成的……”
“少吹牛了，这完全就是两码事。”
“无风不起浪，我倒是觉得这事儿也并非不可能。只不过多少有些不可思议而已。”
“我倒是在别处也听过寻人这个说法。但如果将伯都王的所有作为全都归结于情爱，那简直就是一种羞辱。”
“得了吧，也就当个故事听听还行。走了走了，下回再也不上当了。靠，白白浪费我半个灵石。”
说书人笑眯眯道：“各位别急啊，我先前也说了，这些消息也都只是小老儿从别处听来的而已，真真假假，各位自行分辨即可，切莫伤了和气哈哈……小老儿家中还有事，今日就先到这吧，告辞。”
……
故事讲完了，灵石也到手了。
那说书人随便扯了个由头便撤了台子溜了，周围的群众却仍旧为此争论不休。
有人觉得荒唐至极，这人设和他们所熟知的伯都王完全不相符；
有人却觉得不管怎么说，伯都王这么多年都没未娶妻纳妾，没准儿还真就是个情种。
除此之外，还有人纯粹把今天这一出当故事听，末了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论，假如自己是那英夫人该如何如何。
明黛听得饶有兴趣。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听那样子似乎是冲着她来的。
明黛瞬间绷紧了神经。
耳边的争执与讨论还在继续，声音却从她的世界里渐渐剥离，最后只剩下身后那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明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与此同时，身后的人朝她伸出手，明黛毫不犹豫地沉肩躲开，却又在意欲反击的那一瞬间愣了神。
“怎么是你？”

第145章 ◎小姐，我好嫉妒◎
“唐长老，好久不久。”
身后，薄衫墨发的男子垂眸看着她，熙熙攘攘的人群沦为陪衬，温润的眉眼中尽是笑意。
竟然是谢惊安。
明黛怔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自从几月前东滁一别，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碰面。
“谢道友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就打住了。
这里是妙音门的地盘，谢惊安身为妙音门的人，会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果不其然——
“三界城四通八达，虽然民风淳朴，但三教九流也多，门主担心发生什么意外，特意派某前来坐镇。唐长老呢？”
明黛：“嗯？”
谢惊安也怔了一下，又轻笑着解释道：“之前听说唐长老在青山峰上创办了一所清北书院，并且在剑宗内部的宗门大比上也拿下了不俗的成绩，某还以为唐长老这会儿正忙着峰上的事情，不会来呢。”
明黛：“啊……此事说来话长。”
话虽这么说，她却一点儿也没有要解释的打算。
她同谢惊安打交道的次数虽然不算多，但关系却意外地不错。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没有到什么都能说的程度。
更何况她自己也还没搞清楚状况。
谢惊安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了明黛的故意回避，于是也识趣地没有再提。
他不经意地扫了眼周围那些喋喋不休的茶客，突然又笑道：“说起来，似乎每次见到你的时候，似乎都在一些出乎意料的地方。”
比如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条偏僻小路，又比如之后那个血流成河的李府，以及今日的茶棚。
明黛企图替自己辩解：“……闲来无事，正好听见此处有人在说八卦，便过来凑凑热闹。”
她顿了顿，又反问：“谢道友又怎么会来这？”
谢惊安不紧不慢道：“和唐长老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难得一见，打个照面就走未免有些不合适，谢惊安转身同那卖茶佬说了些什么，在明黛对面坐了下来。
“先前之事，我已全数告知了寂方丈。”
“噬魂幡？”
“是。”
谢惊安颔首道：“如今那柄噬魂幡正封存在梵刹里，由七七四十九名沙弥每日诵经超度。相信再过不久，那些枉死的亡魂便能彻底安息，唐长老和那位小道友也可以放心了。”
明黛不由得感叹：“多谢。”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李拾月要是知道了，想必心中也会好受许多。
谢惊安淡笑道：“除此之外，了寂方丈也托我向你带句话。唐长老心怀众生，除魔卫道，日后必有福报。”
明黛闻言连忙摆手：“我只不过是做了人人都会做的事情而已，怎么好意思居功？”
谢惊安哂笑：“若真是人人都如此便好了。”
明黛觉得他话里有话，正想细问，旁边一名小少年却小跑着端上来一壶茶水和一个小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层布，也不知道里面是装的什么。
“客官，这是您二位要的东西。”
“放那吧。”
“好嘞。”
小少年一边应声，一边将手中的竹篮放在桌上，掀开布一看，篮子里放的竟然是几块糕点。
明黛在这茶棚里坐了好一会儿了，也没见他们家卖茶水以外的东西。这糕点明显是谢惊安刚才特意让那店家的小子去其他地方买回来的。
小少年退下之后，谢惊安随手布下了一个隔音结界，又将那竹篮推至明黛面前，道：“这是我们南苍的特产，五毒饼，唐长老不妨尝尝。”
“五毒饼？”
明黛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蝎子蜈蚣之类的，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可当她的视线瞥见谢惊安唇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的时候，又很快反应过来，此五毒或许非彼五毒。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一上来就热情地邀请她吃虫子吧？
明黛微微定神，面不改色地伸手取了一块五毒饼，不出所料，那饼皮上的确描绘着蜈蚣的模样，可内里却是玫瑰花馅儿的。
很像她前世吃过的滇市鲜花饼。
如果带回去的话，那几个小徒弟应该会喜欢吃。
明黛捏着那块鲜花饼，抬眸瞥了一眼对面的人，无奈笑道：“没想到谢道友也有爱捉弄人的时候。”
谢惊安闻言笑得更温和了，可细看之下，那温和的笑容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唐长老这话可就冤枉人了，某可什么都没说。”
明黛懒得理会。
她开玩笑道：“都说好看的东西往往有毒，你们南苍境倒是有意思，反着来。照这个道理，岂不是名字好听的反而不能吃？”
谢惊安微微一怔，又哂笑：“你这话，倒是同我师父说的一样。”
明黛：“你师父？”
谢惊安嗯了一声，又道：“说来也巧，唐长老同她倒是有许多相似之处。尤其是在教育方面，都有许多独到的见解。”
明黛微微挑眉：“愿闻其详。”
谢惊安耐心解释道：“每个宗门都有一套自己的方法挑选弟子。剑宗有通天梯，我们妙音门也有问心桥。只不过考核的方式略有不同。”
“我们考察的，是对乐曲的见解。”
“百人之中，常常只有一人能合格。”
听到这，明黛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每个人的思维理解都不同，这要怎么考？”
谢惊安闻言毫不意外，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阳春白雪是乐，下里巴人怎么就不行？再往前推个几百年，乐修杀人没准儿就是比谁嚎得更难听呢！】
【学识应当使人懂得谦卑，而不该成为傲慢的资本。你小子日后若是敢学那些假清高的老东西，看为师不打断你的腿！】
脑海中响起那道久违的声音，谢惊安不禁有些恍惚。但很快又定了神。
明黛：“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挺想见见这位前辈的。就是不知道这次交流会有没有机会拜访一番了。”
谢惊安：“说起来，你应当见过她。”
明黛：“我见过？”
谢惊安提醒道：“木鱼。”
明黛：“什么木鱼……”
话还没说完，明黛突然就想起来了。
原主当年下山的时候，曾经遇见过一位用木鱼当武器的女乐修。二人甚至还交过手。当然，结果毫无悬念。哪怕那位女修刻意留手，原主依旧败下阵来。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原主对那人的印象才如此深刻。
当时蓬莱阁到访剑宗的时候，她也不知为何，一听见谢惊安是乐修，便正好想起了这事儿，于是就顺嘴提了两句。
现在想来，当时谢惊安的反应中也确实能瞧出几分端倪。
明黛感慨：“怪不得当时你多问了几句。”
敢情她是当着徒弟的面吐槽了师父。
谢惊安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片刻后又继续说道：“我师父名为孟应，曾是妙音门中最年轻的渡劫期修士。你见到她那会儿，她应该是正好出山觅劫。”
“渡劫期？”明黛微怔，下意识地说，“可我见她年纪似乎也不大……”
谢惊安嗯了一声，徐徐解释道：“我刚入妙音门时，拜的是另一位师父，后来机缘巧合才转入她门下，拜她为师。真要严格算起来，她比我也只大了不过八、九岁而已。”
“机缘巧合”四个字说得容易，轻飘飘的，仿佛不值一提。但他眼中的神情却并没有那么轻松，只不过藏得巧妙，并没有被人发觉。
“那孟前辈现在身在何处？”
“失踪了。”
谢惊安抿了一口茶，似乎不愿再谈。
顿了顿，他又随口问道：“说起来，唐长老对伯都王似乎也很感兴趣？”
这是在转移话题了。
明黛也没有揭人伤疤问到底的爱好，见状便也收了好奇心，顺着他的话题说了下去：“算是吧。”
她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剑宗待着没怎么下山，关于西海的消息的确知之甚少——谢道友可同那伯都王打过交道？”
谢惊安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闻言微微一怔，而后又才缓缓颔首道：“有幸见过几次。”
明黛惊讶：“还真认识啊？”
她顿时就来了兴趣：“和传言相比，如何？”
谢惊安无奈地笑：“唐长老也说了，那些都是传言而已，同现实有所出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明黛：“比如说？”
谢惊安想了想：“……青面獠牙？”
兽人以凶狠原始为美，青面獠牙、凶神恶煞之类的词对他们而言都是褒义词，但要是真的长成那样的话，差不多可以说是灾难了。
谢惊安：“不过寻人一事应该是真的。当初某与那位伯都王见面时，他曾向我委婉提起过。”
明黛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当年那位英夫人真的带着孩子跑了？”
谢惊安无奈道：“这某就不清楚了。”
“伯都王虽然曾表露出寻人的念头，但关于他要找什么人、目的是什么，他却一句也没透露，因此也未必就是在找他自己的孩子。”
“至于其他的……那些说书人为了赚灵石，常常都爱添油加醋，听听也就罢了，不用往心里去。流言害人，切莫偏听偏信。”
明黛点点头，深有同感。
若是换作其他时候，她倒是不介意坐下来同谢惊安好好聊聊。但今日情况特殊，她实在没多少功夫陪对方闲谈。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就在谢惊安坐下来不久之后，她便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可当她用余光再去打量时，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谢惊安：“怎么了？”
明黛：“……没事。”
她顿了顿，又突然道：“抱歉，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可能得失陪了，改日有空再聚。”
谢惊安闻言动作微顿，也没问具体是什么事：“可需要我帮忙？”
明黛摇摇头：“谢谢，不过没关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谢惊安也没再坚持，而是将桌上那竹篮重新收好，递给明黛，温和地笑道：“出行匆忙，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只剩这些特色糕点还算拿得出手。”
“唐长老若是方便的话，不如带回去给弟子们尝尝，也顺便代某向那几位小友问个好。”
“这几日某都在城中，若是唐长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又或是发现任何异常之处，直接来府衙处寻某便可，不必见外。”
明黛不得不承认，她还挺喜欢和谢惊安打交道的。
前后两世加起来，也算是头一份了。
一来是因为对方足够聪明，许多话并不需要说透，一点就通，二来是因为对方修为虽高却从来不端架子。最重要的是：谢惊安这人虽然心思敏锐但为人极有分寸感，不该问的从不多打听，从不会让人为难。
就像现在。
明黛索性也就没同他客气。
“那我就先替几位小徒弟谢过了，有空再聚。”
“好。”
一番寒暄过后，明黛转身离开，谢惊安独自坐在原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的神采却慢慢淡了下来。
……
出了茶棚，已经是将近申时。
街上人潮往来，很快便将明黛湮没在了潮流中。但这回她没有再往人群里钻，而是刻意挑着边缘走，最后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子里。
头顶树荫茂密，两边院门紧闭，再加上倒拐后的巷口处还有摊贩遮挡，位置可以说是十足地隐蔽。
拐过弯之后，周遭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与外面喧闹的大街形成鲜明的对比。
明黛停下脚步。
“出来吧。”
她随手布下结界，回过头，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层层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光影更迭处慢慢显现。
一身玄衣，一柄无鞘长剑，眸深如墨，不是江淮声又是谁？
“小姐。”
“江淮声？”
明黛着实愣了一下，随后又皱起了眉头，“师叔说的这次暗中与我们同行的人是你？”
江淮声点头又摇头：“不止我一个。”
明黛：“所以你最近几个月忙得人不见影的，也是在追查此事？为何先前不告诉我？”
江淮声沉默片刻：“危险。”
明黛：“……”
她觉得有些头疼。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墙上，问：“说说吧，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一提及正事，江淮声整个人都严肃了许多。
“先前北月境的事情，小姐已经清楚了，我便不再赘述。”
“自那以后，我同其他几位师弟师妹奉掌门之命，继续追查那个组织的余党下落，却在无意中发现该组织或许同魔物有牵扯。”
明黛微怔：“魔物？”
江淮声轻轻点头，神色肃穆。
“有人在饲养魔物。”
明黛脑海中灵光一闪，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串联了起来：“既然如此，那些被饲养的魔物又从何而来？魔种？”
江淮声：“是。”
魔物来源于魔种，而种种迹象又表明，魔种或许是从南苍境流出去的。
这就是他们为何要来这儿的原因。
江淮声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三界城是南苍境内最大的交易市场之一，再加上交流会举办在即，各地势力都会混集于此，一定会有人浑水摸鱼。之后的事情，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最近几日，我们会在暗中仔细搜索排查。一有任何变化，我会再来找您。”
明黛：“需要我做什么？”
江淮声：“什么也不用做。”
明黛挑眉：“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
江淮声愣了一下，神色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绝无此意……”
他紧抿着唇道：“我的意思是，小姐你什么也不用做，同那些势力正常接触即可，但千万注意安全，不要暴露自己。”
明黛：“这个没问题。”
她顿了顿，又问：“我该如何联系你们？”
“不急。”
江淮声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木簪递给她：“这支木簪中藏有我的一缕神识，倘若发生任何意外，用灵力将其击碎即可，不论多远，我都会立刻赶来。”
明黛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江淮声没有躲避，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明黛沉默片刻，接了。
“无功不受禄，等事情结束，我会还给你的。”
江淮声嗯了一声，感受到那纤细的指尖划过自己的掌心，心中微动，手指慢慢蜷曲，最后紧紧地握着，像是要留住那一分悸动似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酸涩。
他微微定神，沉声报了一个地址：“这是宗家在三界城的产业，小姐若有事联络，可去此处找他家掌柜。”
明黛有些意外：“宗家？宗季初？他也参与进来了？”
“是……”
江淮声点点头，原本还想再同她解释一下，可就在此事，旁边的院子里却传来一丝动静，似乎是有人要出来了，听那脚步声，应该不是修士。
但南苍境内本就不是他们的主场，万事都得小心为上。不论是修士妖族也好，还是城中百姓，都不能掉以轻心。
江淮声：“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明黛见状也不好再问，只能顺口叮嘱道：“注意安全，有事及时联络。”
江淮声应了一声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欲往外走。
明黛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
可就在这个时候，江淮声突然回过身来，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江淮声？”明黛被吓了一跳，甚至都忘了将人推开。
与此同时，青年俯身低头，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间，滚烫而慌乱的呼吸贴着她的肌肤，颤抖的声音里压抑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委屈与不知该如何克制的疯狂。
“小姐，我好嫉妒。”

第146章 ◎穆珊珊◎
或许是因为心里揣着事，明黛晚上一直翻来覆去地没能睡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浅浅入眠，结果没过多久就被一阵嘈杂的声音给吵醒了。
她认命般地起身梳洗一番，打开房门。
却不想小豆丁正好站在门外，正准备抬手敲门，看见她从里面将门打开，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兴奋起来：“师叔，你醒啦！”
一旁的云时也向她问好：“师叔，早。”
小少年手中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盅清甜的粥和爽口小菜以及一些切好的水果，明显是给明黛准备的早饭。
明黛说了一声谢谢，将木盘接过。
又顺口问：“楼下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热闹？”
云时猜到了她会问：“听说是另一个家族的人到了。季前辈这会儿正在楼下同他们的长老交谈。”
明黛：“应家的人？”
云时点头。
明黛还没见过世家的人，忍不住好奇地问：“可知道他们家是什么来历？”
云时微愣，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应家人大概是半个时辰之前到的，人不多，只有十来个，当中只有两名青年是筑基修为，剩下的人大多都徘徊在练气中期的水平。
除此之外，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明黛：“没事，你们先——”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女声。
“南苍应家，早些年也是剑修世家，但练的是八卦剑，主打剑阵双修，历史上也曾名噪一时，但近十年来已经没落了。”
“穆师姐？”云时下意识地顺着那声音的来源处瞧去，看清楚来人，不禁有些诧异。
小豆丁顿时就打起了精神，一脸警惕地看着对方。
穆珊珊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但视线却并未投向云时，而是落在了明黛身上。
她就那么站在不远处，一双美眸中各种复杂情绪不断交织，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只好冷着脸保持沉默。
“师姐？东西找到了吗？要不要我上来帮你？”
楼下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穆珊珊整个人下意识地颤了一瞬，但很快又掩饰住了。
“不用，我找到了，马上就下来。”片刻后，她平静地说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面不改色地绕过几人往楼下走去。
云时直觉有些奇怪，但具体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怪异，只能下意识地看向明黛，目光忐忑：“师叔……”
明黛瞥了眼穆珊珊的背影，淡淡地回应道：“进来再说。”
云时：“……好。阿阮，你先进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示意小豆丁先走，自己则落在最后，进门后先是转过身来谨慎地打量了一番，确认周围没人偷听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
做完这一切，云时来到桌边坐下。
与此同时，明黛已经将他带来的那些饭菜水果都摆上了桌。
云时正要说话，明黛却指着那果盘当中的一块靛青色的水果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小豆丁从另一边探出脑袋，笑眯眯地回答：“我知道！师叔，这是天雨果！”
“天雨果？”明黛有些意外，“天雨果不是黄色的吗？怎么变成了这样？”
之前天雨果刚刚流传到中洲的时候，几个小徒弟就像献宝似的给她带了不少个回来。
明黛盛情难却，尝过几个，但上辈子习惯了苹果香蕉梨之类的东西，她对这些奇奇怪怪的灵果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排斥，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了。
在她看来，灵果灵酒虽然好，但本质上却和现代的那些营养品差不多，补过头了反而伤身。
在明黛的影响下，青山峰弟子的观念也慢慢发生了转变，即便有人真的好这一口，也没贪多。
不像其他峰的某些弟子，直接拿果子当饭吃，结果补得隔日就开始流鼻血，让人足足笑话了许久。
当然，那些都是题外话了。
云时解释道：“这个问题我昨天也问过了，听说新鲜的天雨果就是这样的。”
虽说西海境才是天雨果的发源地，但流传到其他几境的天雨果却几乎都是从南苍境、从三界城出发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里才是天雨果的“起源”。
昨日云时他们几人出去闲逛的时候，便误打误撞地进了交易市场，也因此见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听当地人说，天雨果不耐放，时间一长就容易变色。挂在树上的时候还是粉紫色的，摘下来不过几个时辰就会逐渐变蓝变青，这些都是正常现象。”
“而且在果皮颜色变化的同时，里面蕴含的灵力也会随之流失，等到整个天雨果都彻底变成了白色，就跟啃石头没什么区别了。”
明黛：“原来是这样。”
还挺神奇的。
她忍不住拿起那个靛青色的果子打量了一圈，又在心里将“天雨果”三个字给默念了一遍。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就想起了昨天她和谢惊安说的那句玩笑话——“名字带毒的其实是美食，名字好听的反而不能吃。”
想到这，明黛突然就没了什么胃口。
但当着两个小徒弟的面，她可不能当那个挑食的坏榜样，只能暂时先将那个天雨果放至一边，转头开始吹起了粥。
与此同时，云时忍不住出声道：“师叔，穆师姐到底怎么回事？我总觉得她这段时间好像怪怪的。”
和其他几个小徒弟相比，云时的性格要稳重得多，说话做事都很谨慎，极少在人后谈论是非。这回主动提起穆珊珊，明显是实在憋不住了。
明黛：“怎么说？”
云时紧抿着唇：“我也说不上来……但是之前在灵舟上的时候，有好几次我都撞见她在您门外站着，我上去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师叔，您还记得吗？启航的那一天，穆师姐也来找过您。”
明黛：“记得，怎么了？”
云时有些愧疚道：“……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当时她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您商量。”
只可惜当时他们都以为对方是来找茬的，压根儿没来得及好好沟通，穆珊珊就被人给叫走了。
小豆丁眨眨眼，适时出声道：“要不阿阮去把穆师姐请上来吧？”
她想的很简单，既然师兄觉得穆师姐的举止奇怪，那不如直接把人叫过来，当面问清楚。
明黛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谢谢阿阮，你的思路是正确的，但是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小豆丁：“师叔，我没听明白。”
明黛：“没关系，以后你慢慢就能明白了。”
穆珊珊屡次前来找她，明显是有什么事情想和她说。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穆珊珊却一个字也没开口提，明显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要么，是她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说。
要么，是外部因素限制了她，使得她没有理会开口。
又或者……两者都有。
想到刚才宋寄词唤她的那一幕，又想到启航那天她看见的一前一后两个背影，明黛眸光微闪。
她沉声道：“你们暂时别管这事，就当成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云时：“好。”
小豆丁还是没想明白，但见师兄都这么说了，她也跟着乖乖点头，“师叔放心，我保证忘得一干二净！”
明黛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趁着这两天还有时间，可以在城里多转转，灵石不够用了就给我说——其他人这会儿在做什么？”
云时：“奇安和拾月一大早就出去了。其余师兄师姐们也差不多。”
明黛：“岷玉呢？”
云时：“他在房间里休息。”
明黛：“休息？他怎么了？不舒服？”
云时点头，但表情却有些古怪。
他说：“要不，师叔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第147章 ◎香囊◎
客栈三楼。
明黛敲响了徐珉玉的房门。
不多时，屋内传出一道略显暴躁的声音：“哎呀我都说了，不用管我，你们自己出去转吧，我今天不想出门！”
明黛轻咳一声：“是我。”
屋内的人顿时哑火：“师叔？”
下一秒钟，门后骤然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听起来似乎还摔了一跤，足足好几个呼吸之后才消停下来。
片刻后，门锁松动，被人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个小脑袋，抬头觑她，声音讪讪的：“师叔，你怎么来了……”
明黛：“听说你生病了，过来看看你。”
“生病？”徐珉玉愣了一下，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忽然就变得虚弱了许多，“啊，对对，我生病了……”
明黛：“……”
先前云时告诉她徐岷玉称病不肯下楼的时候，明黛第一反应就是“装病”，但想想她又觉得这种想法不太妥当。
来之前，明黛还在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因为徐岷玉平时那不怎么靠谱的表现就先入为主地觉得他装病。
现在好了，百分之百是装的。
明黛推开门走进房间，边走边伸手摸他脑门：“哪儿不舒服？头疼？”
“对……啊，不对，我肚子疼。”徐岷玉下意识地顺着明黛的话往下说，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浑身一激灵，赶紧改了口。
“到底是头疼还是肚子疼？”
“肚子！肚子不舒服！”徐岷玉可怜兮兮地说，“可能是昨天吃坏肚子了。”
明黛闻言皱起了眉头：“吃坏肚子可不是小事，还是先找个医修来看看吧。”
徐岷玉一愣：“啊，不、不用！没关系的师叔，我休息两天就好了。不用请医修！”
明黛：“有病就得治，这种事情拖不得——别慌，我已经让你师兄去请人了。”
徐岷玉这下懵了。
医修要是来了，他装病的事儿不就暴露了么？
不行，绝对不能请医修！
他一着急，口不择言地喊：“我我我……我好了！”
明黛挑眉：“嗯？”
这话一出，不光是明黛觉得意外，就连徐岷玉自己也被他的话给吓了一跳。
可惜说出去的话就等同于泼出去的水，断没有收回来重新发言的可能。
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突然觉得这会儿好像又不疼了，师叔，真不用请医修，我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就成。”
“听说南苍的医修都喜欢用虫蛊，和我们那儿的医修走的路子不一样，可恐怖了，万一治出问题怎么办？师叔，真不用请医修，让我在屋子里多休息休息就行。”
说这话的时候，徐岷玉一直可怜巴巴地看着明黛，企图让后者感受到他的真诚，继而打动她。
可惜小家伙还是太嫩了点。
真诚是有了，却真诚过了头，所有的小心思都暴露在外面，连他眼中的那点忐忑都掩饰不住。
明黛很想告诉他——
觉得南苍境的医修恐怖是吧？没关系，正好药王谷的人应该也到了，她可以帮他去请一个“正统”医修。
不过话到嘴边，明黛还是憋了回去。
这种时候，还是不欺负小孩儿了。
今天这事的重点显然不在“医修”上。云时这会儿也在楼下好好待着呢，并没有去找什么医修。
她刚才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诈他一回，没想到小徐同学这么沉不住气，自己揭了自己的老底。
很明显，徐岷玉是在极力隐瞒着什么。
但明黛直觉又不像是闯了祸。
毕竟他每回闯完祸以后，反应可比现在镇定多了。
“师叔……”
见明黛一直没说话，徐岷玉心里分外紧张。
而此时此刻，明黛沉默地盯着那张写满忐忑的小脸打量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直接拆穿。
她相信自家的徒弟。
徐岷玉虽然脾气急躁，总是惹是生非、闹得鸡飞狗跳，但在大是大非上还真没犯过什么错。
相反，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有担当，若真摊上什么大事，哪怕与他无关，他也会主动站出来出一份力，绝不会以撒谎的形式来逃避责任。
所以明黛也不着急。
徐岷玉既然不想说，那肯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她打算再观望观望，等小家伙自己开口。
明黛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像是被说服似的，片刻后才说：“那你就先休息吧，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和你师兄说。”
“好。”徐岷玉明显松了口气，但一想到自己这会儿还在“生病”，又连忙压低声音，虚弱地说：“谢谢师叔关心……”
明黛：“……”
这小子究竟是在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从徐岷玉屋里出来以后，已经是辰时一刻了。
这个时间点，几乎所有的弟子们都已经晨练结束开始自由活动了。
但或许是因为昨日已经出去逛过一圈了，今日有不少人都留在了客栈里，这会儿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但晃眼一瞧，其中有几道身影明显不属于剑宗。
他们穿着灰黑相间的长袍，腰间挂着阴阳盘，桌上放着八卦剑，晃眼一看，更像是民间的道士。
年纪小的，不过十二三岁，和徐岷玉他们差不多，修为应该是在练气初期，年纪大的，看起来都快和她差不多了，却也只有筑基初期。
并且还是那一群人当中的唯一一位筑基修士。
除了他以外，剩下的人大多都处于练气中期的水平，甚至连练气后期都没有几个。
金丹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的配置，几乎连青山峰都比不过，却是代表整个应家的年轻一代来参赛的。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大堂一隅用餐，那安静沉默的氛围和稀少的人丁与一旁的剑宗弟子形成鲜明对比。
明明也无人强行规定什么，却在无形之间将整个大堂划分成了两个世界。
那一瞬间，明黛蓦地想起了穆珊珊先前所评价的那句“没落”，不禁有些唏嘘。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当一个家族真正迎来衰竭的时候，鲜少有人能经得住摧残。
或许再过几十年，便没有“南苍应家”这个说法了。
她摇摇头，转身往楼下走。
可就在这时，旁边的屋子里忽然传来开门的动静，紧接着从屋中走出一道素白色的身影。
是宋寄词。
一瞧见门外的明黛，她先是微微一怔，旋即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唐长老。”
明黛点点头，态度不冷不热。
她对宋寄词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只觉得这女孩应该没有看起来那么单纯无害，并不打算多接触。
好在这段时间宋寄词也没往她面前凑，两人还算相安无事。
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绕过宋寄词继续往楼下走，可刚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却传来女孩的声音。
“长老留步。”
明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目光里透着几分疑惑。
她问：“有什么事吗？”
宋寄词腼腆道：“听说南苍气候湿热，多虫蛇，昨日我与其他几位师姐妹在街上见到有人在卖香囊，便自作主张地买了一些分给大家，希望长老不要嫌弃。”
说着她便递过来一个月白色的香囊，上面绣着一朵盛放的睡莲，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听店家说，这香囊里有不少灵草灵材，不仅能驱虫逐兽，还能凝神定心，有助于修炼，或许长老能用得上。”
她顿了顿，又道：“这段时间以来，多谢长老的照顾，长老的座学不仅生动有趣，也让我们受益匪浅。”
“先前发生诸多误会，实在非我本意，只可惜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好好和您道歉，还希望长老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再生我的气了。”
宋寄词这话说得十分诚恳，饶是明黛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更何况楼下还有这么多人，闹大了并不好看。
她想了想，收下了。
但她也没有直接佩戴，而是收进了储物袋中。
“多谢。”
宋寄词见状微微抿唇，目光一直跟着明黛的手，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又有所顾忌，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抬起头，又注意到明黛头上的那支木簪，神色微闪：“长老今日换了新发簪？真好看，是法器吗？”
明黛：“不是。”
她检查过，除去江淮声的那一缕神识，它就是一支普通的木簪而已，顶多用料有些讲究。
宋寄词：“一定很贵吧。”
明黛：“别人送的。”
宋寄词好奇地问：“是昨日与您一同饮茶的那位前辈吗？”
明黛的眼神顿时变得犀利起来：“你跟踪我？”
宋寄词微怔，旋即红了脸：“长老您误会了！我只是正好路过瞧见了而已……”
明黛：“那还真够巧的。”
说完，不等宋寄词做出反应，她转身往楼下走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下去了。”
宋寄词犹豫了一下，又追上来：“长老，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
“抱歉，我只是觉得这木簪有些独特，所以才……”
“没关系，不必同我解释。”
明黛不知道她问这话的目的是什么，但也不想再周旋下去。
“这木簪是你大师兄几个月前做的。”她特意强调了“几个月前”，却模糊了送的时间，倒也不算撒谎。
明黛淡淡道：“你要是实在喜欢，等回了剑宗，就让他给你也做一支吧。”
当然，前提是江淮声答应才行。
宋寄词猛地怔住，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昔日青山峰上的那一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明黛已经下了二楼往一楼走去，一抬头，又正好与拐角处的某人对上视线。
这一次明黛看清楚了。
在宋寄词看不见的地方，穆珊珊冲她摇了摇头，眉眼中透露出几分担忧。

第148章 ◎那个小孩是谁？◎
明黛找到奇安的时候，小家伙正趴在后院里晒太阳。
长长的尾巴盘在身侧，黑色的尾尖伴随着呼吸无意识地甩动着，一呼一吸却间带着灵气流动，明显是在吐纳修炼。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的耳朵颤了颤，旋即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神情略微有些意外。
师叔？
明黛停下脚步：“我打扰到你了吗？”
她原本是想在旁边等一会儿的，没想到奇安这么敏锐。
虎子摇摇头，抖擞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同时还不忘搭着两只前爪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而后才收起利爪朝明黛走来。
经过这大半年的时间，他显然已经完全适应了猛兽的形态，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将一身黑白相间的皮毛映衬得油光发亮。
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明黛，像是一湾浅浅的海，波澜不惊的表面下藏着柔和却又坚毅的力量。
和最初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相比，如今的少年俨然成熟、也沉稳可靠了许多，再加上这段时间身形暴涨，猛然一见，倒还真有几分山中之王的气势。
但一走到明黛面前，他还是那只性情温顺的大猫——哪怕他这会儿都快同明黛差不多高了。
明黛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大脑袋：“奇安，师叔现在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麻烦你帮师叔跑趟腿，送个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之前宋寄词送给她的那个香囊，装进了奇安背上的小布袋里——这是明黛昨天在回客栈的路上给他买的。
三界城里住着不少兽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的小崽子都还没有完全化形，用不了妖力，也不会说人类的语言，成天顶着个兽形在外面疯跑，没多久就变成了潦草小狗。
要是在西海境内，这倒也没什么。
但三界城毕竟是各族混居之地，难免会有不方便的时候，于是那些家长们便想方设法地给崽子们做了些行囊衣物，方便他们放一些灵石玩具之类的，渐渐的也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产业。
原本明黛是想给奇安买件衣服来着，可惜他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和所谓的“幼崽”简直天差地别，于是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买了一个布袋绑在他身侧。
没想到昨天刚买，今天就派上了用场。
在此之前，奇安出门的时候通常都是直接把储物袋挂脖子上，但那样不仅不方便，还总是容易招来异样的目光，久而久之的，他也很少再用了。
相比之下，这个布袋倒是方便了许多。
用徐岷玉的话来说，就像个仗剑天涯的侠客似的，不光是明黛觉得不错，就连奇安本人也十分满意。
“今天就辛苦你跑一趟了。”
她说完又报了一遍地址，正是之前江淮声所说的那个地方。
“你去了之后，应该会有人接应你。到时候你就把这个储物袋交给他们就行，其他的什么也别管，之后时机成熟了，我再同你解释。”
“另外，去的时候还是尽量隐蔽一些，别被其他人发现了，知道吗？”
奇安不明白明黛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明黛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吧，注意安全。”
奇安甩甩尾巴，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可就在他即将迈过门槛的时候，明黛又把他叫住了。
“等等。”
奇安回过头来看她，目光里透着一丝疑惑，像是在问“怎么了”。
明黛犹豫了片刻，道：“还是把你宗师弟也叫上吧，两个人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
“所以长老究竟是要叫我们去哪儿？”
半个时辰后，一人一虎低调地穿行在人群当中，正是奇安和临时被拽出门的宗子逸。
因为走得匆忙，明黛也没给他解释太多，只让他换了一身衣服。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日里穿的都是剑宗的弟子服，这会儿突然换回自己的衣服，宗子逸甚至还有些不太习惯。
好在街上来人来往的，也没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这让他心中那股别扭感顿时缓和了许多。
但他还是不明白明黛叫他同奇安一起出门的目的是什么。
倒不是他不愿意，但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些重要的事一般都是交给大师兄云时去做，再不济也还有二师姐李拾月。
今天这事儿怎么突然就落到了他头上？
宗子逸百思不得其解，同时又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
“难不成这又是什么新的赛前考验？”他喃喃自语道。
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长老不会正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的表现吧？”
一想到这儿，宗子逸顿时警醒了不少，下意识地四下打量了一番，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然而除了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略有些显眼之外，他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最后反倒是惹得奇安一脸无奈地停下来冲他低吼了一声，似乎是在催促他动作快一些。
他怕去晚了会耽误师叔的事。
见状，宗子逸也只好暂时先将疑惑压下，迈开小短腿快步追上。
“等等我……”
两人向东，马车向西，穿过街道擦身而过。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宗子逸追着奇安拐过街角不久后，那辆马车忽然狠狠一刹车，在路边险险停住。
“大人？”
车夫用力勒着缰绳，背后浸出了一身冷汗，甚至连说话时声音都略有些颤抖。拉车的那几只灵兽要不是他反应迅速，这会儿可能已经撞上去了。
周围人纷纷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几个小兽人不知天高地厚，瞧见这高头大马的便想上来凑热闹，却在靠近的瞬间猛地变回原型，甚至连叫唤都来不及，只能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引得周围一阵骚动。
那是来自血脉的威压。
与此同时，车上传来一道喜怒难辨的声音。
“那个小孩是谁？”
小孩？
车夫下意识地瞥向地上那几只已经快要昏厥过去的幼崽，又迅速意识到自己恐怕找错了人。
这些小兽人资质平平，日后最多也就勉强化个形，像他们的父母辈似的留在这三界城中做些小买卖，绝不可能入得了那位大人的法眼。
至于其他的……
车夫生怕延误，连忙闭上眼，周身渐渐浮现出妖力的波动，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倒退闪过，最终定格在某个拐角。
画面中，一名衣着不凡的小孩正追着一道白色的身影跑过街角。虽然看不清楚全貌，但从体型来判断，那应该是一只大型灵兽。
他睁开眼，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最贴近的答案。
“回大人，或许是御兽宗的弟子。”
“御兽宗？”
不知道为何，车中人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冻得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查。”
……

第149章 ◎跟我回家◎
后来发生的事情，两个小孩儿一概不知。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一家赌场外面面相觑。
起初明黛告诉他了地址之后，奇安还以为会是在城郊，再不济也是个隐蔽的地方，没想到找来找去，最后竟然拐到了城市最中心来。
周围来来往往的几乎都是些成年修士或者兽人，他们两个小孩儿站在门口，怎么看都很格格不入。
奇安第一反应就是找错了路，可兜兜转转绕了好几圈之后，他们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人意外的地方。
看着眼前高大的建筑，宗子逸微微皱起了眉头，饶是他从小生长环境优渥，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忐忑：“要进去吗？”
奇安：进，当然得进。
师叔交代他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呢，怎么能半途而废？
大虎抖擞精神，先是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最后捡着一个人少的空档，带头往那赌场里走去。
宗子逸见状连忙抬脚跟上，结果两人刚一进门就被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给拦了下来。
“请出示赌券。”一旁的守卫如是说道。
赌券？
一人一虎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出门之前，明黛可没和他们提过还有这个要求。
宗子逸抿抿唇，严肃地说：“我们不赌博，是来找人的。”
小少爷绷着脸，气势十足，看起来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可惜守卫显然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丝毫没有动摇。
“这可不是小朋友该来的地方。”他倒也还算客气，但语气十分生硬。
“赌场有赌场的规矩，若是没有赌券的话，小道友还是请回吧。”
这话不光是将他们拦在门外，还直接将奇安给当成了宗子逸的灵宠。
宗子逸有些生气，但也知道这事儿是他们理亏，拿不出所谓的“赌券”，一时半会儿，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毕竟从小到大，除了徐岷玉以外，他还没同人起过什么冲突，这会儿该强硬撒泼了，他却卡了壳。
奇安就更别指望了。
若是在其他地方，他这外形或许还有些威慑力，在这里……大多数人只把他当成灵宠妖兽。
或许是因为他们堵在门口的时间太久了，身后渐渐多出了一些不满的声音。
“没钱就别在前面堵着！”
“小孩儿来赌场做什么？这是大人才能来的地方，赶紧回家玩泥巴去。”
“瞧这穿着估计是中洲来的，没准儿还是哪个宗主长老的亲传弟子呢……”
“安静！赌场门口不得闹事！”
眼瞧着某些人开始蠢蠢欲动，守卫连忙训斥了一声，转头又板着脸冲他们二人道：“赶紧回家去吧。走大路，护好身上的钱财，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些人的声音不小，两个小家伙自然也听见了。宗子逸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不免有些紧张。
他凑到奇安身边小声问：“师兄，现在怎么办？”
奇安这会儿心里也乱，但仍旧守在门边上没动，他记得师叔说过，有人会来接应他们的。
师叔从不骗人。
像是为了印证他心中的想法似的，就在守卫准备强行驱赶的时候，旁边忽然插进来另一道声音。
“让他们进，我做担保。”
两个小家伙闻言下意识地抬起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可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被鳞甲覆盖了一大半的脸和一双明显异于人类的竖瞳。
竟然是个半兽人。
在大部分人的认知当中，半兽人实力弱小、地位低下，总是受尽白眼和排挤，甚至连某些血统稀有的妖兽都不如。
但不知为何，守卫似乎对眼前这人十分忌惮，低头应了一声“是”，随后便动作迅速地撤了灵力屏障，为几人放行。
进入赌场之前，那半兽人特意低下头来扫了他们一眼，绿色的竖瞳中看不出任何温度，无端令人心悸。
一人一虎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犹豫了两秒才慢吞吞地跟在对方身后进了场。
而在他们进入赌场之后，那道灵力屏障再度合上，将那些随之而来的喧嚣动乱全部阻隔在外。
察觉身后动静，宗子逸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正好看见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企图动用灵力强行闯入，又被守卫用强行镇压的画面。
一只乌鸦拍着翅膀落在旁边的树枝上，嘎嘎的声音似乎是在嘲讽这场闹剧。
这才是赌场的原貌。
也是这个时候，宗子逸才意识到刚才那守卫在劝他们离开的时候，似乎还特意叮嘱了两句“走大路”、“看好钱财”。
要不是这位半兽人及时出现，他们今日恐怕不会太平。
“谢谢。”宗子逸抿着唇说道，但对方似乎并没有听见，径直推开一扇门，示意他们跟上。
穿过门，还是门。
长长的走廊上，一扇扇门或开或闭，缝隙间隐约可见一条条深不见底的甬道，暗得像是能吞噬人的心智似的，和先前他们在外面所看到的那副金碧辉煌的光景截然不同。
宗子逸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儿飘，又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心慌，看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绷着一张小脸，紧紧跟在奇安身边。
察觉到他这一番动作，那位半兽人总算是有了些反应。
“小少爷不必紧张，只不过是几道障眼法而已。”那人淡淡地解释道，“赌博即赌命，总要心存敬畏才行。”
宗子逸闻言一愣：“你认识我？”
那半兽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下了一块腰牌抛给他，宗子逸接过来一看，惊讶地发现上面竟是印着宗家的家徽。
但片刻后，他又皱起了眉头。
不，不对。
还是略有些不同的。
宗家的家徽是用古文字写的“宗”字，但眼前这个图案却略微有些变化，更像是在古文字的基础上又进行了一定的修改，二者相似，但并不相同。
仿佛是看穿了宗子逸心中的疑惑似的，那人出声解释道：“此处是大当家的私产，属于他，但并不属于你们宗家。”
“大当家？我哥吗？”
宗子逸有些茫然，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宗家世代经商，宗子逸虽然年纪小，但宗季初从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刻意避着他，相反，他还会经常将家中的各种情况讲给他听。
是以，宗子逸虽然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却也知道自家大致涉足的产业类别和具体的产业分布。
但无论是赌场还是南苍，都不在他所知晓的范围内。可看这赌场的规模，明显不是一两年的事。
“你确定你说的是我大哥？宗季初？总是坐着轮椅的那个？”他忍不住多问了一遍。
那半兽人却没有再回答，而是继续带着他们穿过一面面回廊，最后在一处房门前停了下来，屈指敲了四下。
三长一短。
“进。”
门口的灵阵应声而解，半兽人慢条斯理地拉开房门，朝宗子逸做了个请的手势。后者见状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进了屋。
奇安意欲跟上，却被拦了下来。
紧接着门就在他眼前合上了。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半兽人对他这么说道，但用的却是人类的语言。
显然，他知道奇安的情况。
大虎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企图从那张被鳞甲覆盖的脸上看出什么，但对方已经径直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跟我来。”
奇安看了眼身后已经闭合的门，又看看前方那道身影，犹豫了片刻还是撒开腿追了上去。
这一回，他们走过的地方可比先前热闹多了。隔着一层墙，到处都是划拳喝酒摇骰子的声音。
奇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刚会儿去的那一处地方恐怕还只是外围，这里才是真正的赌场腹地。
有人大笑，也有人怒嚎。
所有的爱恨嗔痴在一瞬间同步上演，魔幻又分外现实。
奇安下意识地抖了抖耳朵。
他不太喜欢这样的环境，但那些声音却争先恐后地往他耳朵里钻，想忽略都不行。
半兽人头也不回地提醒道：“下次来的时候可别在门口傻站着了，毕竟你这一身毛也算价值不菲，稍微打理打理，或许还能卖个好价钱——到了。”
奇安还没从他那一番皮毛言论当中回过神，抬头便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双手环抱着靠在墙边上。
他似乎是刚刚从外面回来，身侧放着一顶斗笠，一双狭长的眸子紧闭着，似是在思考些什么，那沉静的模样与周围嘈杂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那人微微侧头，睁开眼，视线落在奇安身上，冰冷的目光中渐渐多了几分温度。
半兽人：“你们的人我带到了。”
江淮声：“多谢，秦凌呢？”
秦凌，金丹中期，是剑宗弟子，同时也是江淮声安排在外面等候接应的人，但不知怎么回事，关键时刻，他并没有出现。
半兽人：“那我就不清楚了。”
江淮声眸光微敛，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又沉声道：“我知道了，今日多谢二当家。”
半兽人嗯了一声，算是收下了这声谢。
等到他离开之后，江淮声又才带着奇安往另一个方向走。七拐八拐之后，终于推开了一扇门。
“进来吧。”
奇安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赌场向来没有留客过夜的说法，因此房间里的陈设也十分简洁，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打扫得十分干净，却也莫名让人觉得冷清。
此时此刻，那窗口处正呼呼地往里灌着风，再结合之前听到的那一番话，奇安很快便意识到，江师兄应该是在得知情况以后，特意从外面赶回来的。
可问题是……江师兄为什么会在这儿？
奇安现在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可苦于形态受限，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只能静静地看着对方不知从哪儿找出了两个碗了，倒了两碗水，一碗放到了他跟前，一碗端在他自己手里。
屋里只有高脚桌，没有茶几，江淮声索性也就没坐下，端着那碗水靠在桌边，一切动作都显得那么自然，但对于奇安来说，单单这两处细节，便已经是莫大的尊重。
因为无法用言语沟通，过去他同这位江师兄接触的时间并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课堂上打交道。
平日里他总听徐岷玉埋怨，说江师兄目的不纯，总爱在课堂上对他“公报私仇”，现在看来，此人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
或许只是不善表达而已。
果然——
前一瞬，刚象征性地寒暄了一句“多日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下一刻，他便开门见山地问“是不是你师叔让你来的？”
正事当前，奇安也不计较这些。
他认真地点点脑袋，扭头将自己背上的布兜甩了下来，从中翻出那个香囊推到江淮声面前。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简短的信。
但那信上被明黛加了禁制，只有金丹以上的人才能打得开，所以奇安也不知道里面写的究竟是什么内容。
他也不好意思凑到江淮声跟前去看，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看着江淮声读信。
随着时间的流逝，江淮声的表情明显严肃了许多。
没过多久，他又拿起那个香囊嗅了嗅，似乎在仔细辨别其中香味，一双眉头皱得死死的。
奇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那个香囊有什么问题吧？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宋师姐给许多人都发了类似的香囊，据说可以驱虫避兽。
对此奇安表示担忧。
世界上既然有驱虫的药，那也就有招虫的药。但后者大多用于团队狩猎之类的特殊情况。
他以前就听说过，有人曾误将招虫的药当成驱虫的药使用，结果招来了兽群，最终惨死荒山。
难不成宋师姐也买错了药？
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似的，江淮声突然出声道：“香囊没问题，的确有驱虫避兽的功效，不过关于具体的用料讲究，恐怕还需要找专人核查。”
奇安点点头。
江淮声：“这个东西我暂时扣下了，回去告诉你师叔，她的意思我明白了……算了，你稍等片刻，我拟一封回信。”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信折起，郑重地收好。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又重新拿出一张信纸，以灵力为笔墨，认真写下回复。
……
时间倒流回半个时辰前。
宗子逸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进了那间屋子，结果前脚刚进，后脚门就被关上了，吓了他一大跳！
“师兄！”他连忙大喊一声，用力推门，可那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哪怕他都用上了灵力，竟也纹丝不动！
就在这个时候，屏风背后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响动，紧接着空气中骤然多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宗子逸瞬间汗毛耸立，危机感涌上心头，毫不犹豫地拔剑护在自己身前！
他厉声呵斥：“你是谁？你把我们骗到这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错，警惕性倒是比以前高了不少。”两人的声音几乎是一前一后地响起，听得宗子逸顿时愣住。
“大哥？”
“真的是你？你把门关起来做什么？我师兄还在外面呢。”宗子逸一边说着一边收了剑，往前走了两步，绕过屏风，果然看见一把熟悉的轮椅。
但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却并不在轮椅上。
那一瞬间，宗子逸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与此同时，背后突然袭来一道劲风，凶光乍现！
情况紧迫，宗子逸也来不及判断闪躲，只能强行提剑抵挡！两道灵力在空中相撞，顿时火花四溅！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斜地里忽然又飞来一枚暗器！
宗子逸连忙变换招式，却不想躲了一招还有一招，招招紧逼！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屋内几人已经过了好几招。
宗子逸以一敌三，实在分身乏术，最后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接下其中一招。
“唰——”
是衣袍撕裂的声音。
从外袍到中衣，几乎无一幸免。
倘若那一击下手再重上那么一分，就该见血了。
要是徐珉玉在这，少不得要大喊一声“偷袭小孩儿算什么本事”。
但宗子逸开不了这个口。
第一个人动手的时候，他的确将对方当成了坏人。
可当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加进来的时候，他便迅速反应了过来，再定睛一看，那三个蒙着脸的，不是他哥身边那几个暗卫又是谁？
这些人根本不是要杀他，而是要试他。三个人配合默契，既不让他输，也不让他赢，偶尔还不着痕迹地放个水，让他能够有时间喘息，不至于彻底落败。
他若是这时候出声抱怨，岂不是承认自己实力太菜、招架不住？
他才不甘心呢。
再怎么说他宗子逸也是练气六层的人了，面对来自兄长的有意刁难，少说也得坚持半炷香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优势的。
得知对方并没有真的要打伤他的心思之后，宗子逸便迅速转变了自己的作战思路。
在他印象当中，大哥身边那几位暗卫几乎都是金丹期，若要硬碰，他肯定是拼不过的。
但若是碰瓷的“碰”，他可就不一定会输了。
不想伤他？那就别怪他迎“刃”而上！
左右也不过是在衣服上多破几个洞而已，打完再换一套新的穿上就是了！
眼见着余光里一记刀影闪过，宗子逸咬咬牙，忽然收了剑锋，转身朝那刀上撞去！
对方果然愣了一下，急忙收刀。
可惜他的动作还是太晚了，眼看着那刀已经抵在了宗子逸胸前，另外两人连忙主动出手制止——
局势瞬间逆转！
宗子逸手腕一抖，迅速起式！
数百道灵气强行拟形，将他们四人包裹在其中！
三人见状又是齐齐一愣，直到那数道伪剑气落在身上，带来一丝丝疼痛的时候，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中了宗子逸的圈套。
那一刹那，几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被一个六岁的小孩儿给摆了一道。
好在双方实力差距大，再加上他们平日里风里来雨里去的，早就习惯了刀尖舔血的生活，宗子逸那奋力一击对他们而言就和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顶多是挠得用力了点儿。
不疼，但是挺扎心的。
一招毕，宗子逸的目的达到了，灵力也用尽了，剩下三人见状也默契地收了手，扶着他坐下休息。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清脆的掌声。伴随着滚轮的响动，一道清瘦的身影被人推着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他欣慰地说：“很好，看来这几个月的时间并没有白费。”
“……大哥。”宗子逸有气无力地喊了他一声，莫名有些委屈。
哪有人一回家就先挨打的？
可话虽这么说，当宗季初坐在轮椅上朝他招手的时候，宗子逸还是很自觉地凑了过去。
“大哥。”
宗季初摸摸他的脑袋，眼神分外温和：“瘦了。”
宗子逸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体重，老实地说：“没有吧……我重了好多呢。”
宗季初：“那是因为你长高了。”
他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下。
半年前刚送宗子逸上山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送他，小家伙差不多只到他的肩膀，连帮他推车都有些吃力，如今宗子逸都快和他差不多高了。
时间过得真快。
宗季初让人重新去取一套衣服，自己则拉着宗子逸问话：“这些日子在青山峰上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宗子逸原本还憋了一肚子问题想问他，这会儿只能先放一放，回答道：“挺好的。”
宗季初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说实话。”
宗子逸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犹豫了一下才决定实话实说：“……刚开始其实挺不习惯的。”
无论是和同门之间起争执也好，还是晨跑上课写卷子也好，这些都让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宗子逸挺不习惯的。
他甚至还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
结果后来因为这事儿，徐岷玉没少取笑他。
宗季初安静地听他说着在青山峰上的那些点滴，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时不时回应两句。
直到宗子逸提起他常常因为不会干活而觉得羞愧的时候，宗季初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正巧这个时候，衣服也取回来了。
宗子逸拿着衣服去屏风后面换，他则坐在前厅等着，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说：“既然在那儿过得不习惯，那还是回来吧。”
宗子逸：“回来？回哪儿？”
宗季初：“自然是回我们自己家。回苍城。”
宗子逸听蒙了，愣了一下又才从屏风后面探出个脑袋，傻傻地问：“大哥你是想说放寒假的时候吗？”
宗季初皱眉：“寒假？”
宗子逸一边换衣服一边同他解释：“长老说，交流会结束之后，正好快要过年了，她打算给我们放个寒假，这样我就可以回家陪陪你了。”
宗季初微怔，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说法。但仔细一想，这应该是唐明黛能想得出来的事。
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假如不放寒假的话，你想留在青山峰上学，还是想回家？”
“都想。”
“在家里待着不好吗？既不用干活，也不用担心和同门起冲突，每天专心学习就好。”
“可是我还要同长老学剑啊。”
“可以请其他人来教你，就像以前那样……咳咳，不过这次新找的先生不同，他那一手剑术出神入化，比你们剑宗许多长老还要厉害。”
宗子逸渐渐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两三下穿好衣服，从屏风后面钻出来：“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什么叫像以前一样？什么是新找的先生？那青山峰怎么办？他还要和徐岷玉在期末考的时候决一胜负呢！
宗季初叹了口气，也不再拐弯抹角：“子逸，我希望你能退学，跟哥哥一起回苍城去。”
“不行。”宗子逸脑子里嗡的一声，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狠狠地皱着眉头，“我有师父！我不要和其他人学。”
宗季初一针见血地说：“你只是外门弟子，唐长老并不能算是你的师父，这一点，你当初也是亲耳听见的。”
宗子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甚至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可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宗季初咳了两声，整个人看起来越发虚弱，声音却分外冷漠：“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宗子逸握紧了拳头，低着头，好半晌才抿着唇倔强地说：“可我不想离开青山峰！”
宗季初沉声道：“如果我说，你要是继续留在那里会有危险呢？”
宗子逸猛地抬起头：“什么危险？”
宗季初：“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宗子逸也犟：“大哥先说！”
宗季初有些头疼，但他清楚自家弟弟的脾气，如果不解释清楚的话，他能一直犟下去。
宗季初凝眉道：“具体情况如何，我暂时也无法断言。但这件事情不仅仅危及你我，甚至还有可能危及整个修仙界——我这么说，你能听明白吗？”
“宗子逸，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外面很快就要乱起来了，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哪怕只有很小的概率，作为兄长，我也不希望你涉险。”
宗子逸：“可是大哥，我不怕危险，我们青山峰的弟子都会努力修炼，长老也会保护我们！”
宗季初冷眼看着他：“青山峰上下那么多人，更别提还有阿阮他们几个亲传的内门弟子，你确定关键时刻她能顾得上你？”
宗子逸：“我……”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当然”，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即将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却犹豫了。
他不确定。
他能确定唐长老肯定不会弃他们于不顾，但他不确定会不会因为自己而给青山峰添乱。
唐长老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
万一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和其他人同时跌入险境，那又该怎么办？
他不想死，但也不想牺牲别人。
宗季初叹了口气，语气也软化了许多：“当初送你去青山峰学剑，我并不后悔。唐长老的确是一位难得的良师，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我的身体你也清楚，多活一天是一天，这种时候，你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摸宗子逸的头，可就在即将要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后者却躲开了。
宗季初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宗子逸紧抿着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既有本能的害怕，又有几分倔强与不甘。
“对不起，大哥……”
“我还是想留在青山峰。”
“我知道，从小你就对我寄予厚望，一直以来，我也很想成为和你一样优秀的人。可实际上，你一点也不信任我，对不对？”
宗季初：“怎么会这么想？”
宗子逸摇头：“不是我这么想，而是事实就是这样。不然你之前也不会突然间把田叔给派到临仙镇去了。”
“从小到大，学什么东西，在哪儿学，跟谁学……这些事情，你总会同我商量，可最终做决定的还是你。”
宗季初：“我是担心你……”
宗子逸：“可是我觉得很难受。”
他低下头，心里说不出地难过：“我想快快长大成为你的帮手，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大哥，你教过我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危险究竟是什么，但如果就像你说的，整个修仙界都要遭殃了，我却抛下其他人偷偷躲了起来，这样真的好吗？”
“子逸……”
“还有，你说我不是长老的徒弟，但我觉得这件事情，大哥你说了不算，我要去问问长老怎么说。”
说完，他抬手抹了把泪，倔强地朝着门外跑去。
这一回，门没再被灵力强行锁住。
“家主……”
几个暗卫下意识地看向宗季初，后者微微颔首，其中两人便迅速地跟了出去。
另外一人则留下来，替他倒了一碗药：“家主，该喝药了。”
“先放那吧，我一会儿再喝。”
闻着周身那常年不散的药味，宗季初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做错了？”
“小少爷如今确实还小，家主担心也很正常。等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
长大是个好词，但他怕他无法亲眼看到那一天。
“这些年来，我总希望他独立，却又害怕他在外经历风雨，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了。”
……

第150章 ◎地下赌场◎
宗子逸几乎是一路闷着头跑出去的。
他甚至边跑边想，从今以后他一定要比以前更加努力，早早地筑基、结丹，让兄长对他刮目相看——然后他就迷了路。
这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赌场。
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路线隐蔽而复杂。
方才宗子逸他们进来的时候，走的是内部暗道，但这会儿他一路乱跑，见门就撞，不知怎么的，愣是闯进了赌场大厅。
门打开的那一刹那，纸醉金迷的画面和震耳欲聋的声响同时涌进脑海，强烈的冲击让人瞬间愣在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鬼使神差般地走了进去。
真正的赌场很大，大到他一眼望不到头。从上到下，甚至还分了好几层，而他刚才就是从三楼的一处不起眼的侧门进来的。
黑夜是欲望的主场，而傍晚正是一切混乱开始的时候。
周围的赌客们纷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双目通红地盯着牌桌，或哭或笑状若癫狂，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耳边到处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宗子逸听不懂，但也知道那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粗鲁的、庸俗的……
这是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也是这个时候，小家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先前那会儿他光顾着生气了，还有许多问题都没来得及问。
大哥和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会被叫做大当家？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多年来，他为什么完全不知情？是有意瞒着他吗？
宗子逸迷茫地穿行在这些人当中，像是游魂一般，结果一转身却不小心和人撞了个正着。
“不好意思……”
出于良好的家教，他也没来得及抬头看个仔细，便下意识地开口和人道歉，却不想话还没说完，那人竟直接一把将他推开！
“哪儿来的小孩，走路不长眼睛！赶紧滚一边去！别耽误你爷爷赚钱——”
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宗子逸一时没反应过来，狠狠跌倒在地上，可还没等他意识到疼，那人却突然“啊”地惨叫一声！
鲜红的鲜液飞溅而出，正好落在了宗子逸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些温热。
小家伙脑子里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连眼睛都忘了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情况，又听见耳边传来一道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了他头顶不远处的赌桌上，紧接着又重重地掉了下来，最后当着他的面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是一只手。
皮肤粗糙，五指分明，但掌心大小却比正常成年人大了一倍不止，明显不是人族。
“你这瘸子找死——”
夹杂着异族口音的怒吼在耳边响起，宗子逸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只能看见一道小山似的雄壮背影。
只见那兽人虎躯一震，顿时妖气冲天，少说也有筑基后期之力，并非泛泛之辈。
周围人见状连忙往后退。
那兽人心中暗喜，以为胜券在握，可还没等他动手，另一道妖气骤然爆发，瞬间将他压制住！
刹那间，狂风大作，无边杀意弥漫开来，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那五大三粗的兽人陡然飞了出去，沿途掀翻好几张赌桌，最后撞破了栏杆，直接从三楼重重坠落在地上，摔得奄奄一息！
满场的筹码和灵石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却没人敢去捡。原本喧嚣的赌场在这一刻都诡异地静默下来，鸦雀无声。
宗子逸维持着先前摔倒时的那个姿势，动也不动地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搜。”
熟悉的声音响起，总算唤回了小家伙的神智，他猛地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形容消瘦的青年侧头倚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即便是南苍这样暖和的地方，他也依旧盖着一层薄毯，仿佛下一秒就会病倒一般。
一双温润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着，眉眼深处却是宗子逸活了这么多年以来从未见过的冷漠与杀伐。
而在宗季初背后推着轮椅的，则是先前带他们进来的那位半兽人。刚才那一击便是他出的手。
“大哥……”
宗子逸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惊魂未定，但宗季初却并未看他。
与此同时，随着宗季初一声令下，几道身影飞身跃下楼，飞快地朝那兽人掠去，动作熟练地将其撂翻在地上，仔细搜查。
不过片刻的工夫，几人便从那兽人身上陆续翻出了好几个价值不菲的筹码。
其中一人将那些筹码全部放进了木制的托盘当中，恭恭敬敬地送到宗季初面前，请他过目。
“大当家，核实无误，确实是一刻钟前天字戊桌丢失的筹码。全部都在这里。”
宗季初：“嗯，找到了就好。”
他摆摆手，那人自觉退下，其余几人则开始训练有素地收拾残局。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先前闹事的那个兽人被带了下去，所有东西全部恢复原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宗季初虚弱地咳了两声，又淡然道：“今日事发突然，扫了各位的兴，实在抱歉。”
“为了表示歉意，今晚在场各位手中的现有筹码全部翻倍，还望大家能够玩得开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赌场内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一扫先前的阴霾，再度沸腾起来，闹得火热朝天。
但宗季初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咳嗽的声音被喧嚣掩盖，他瞥了眼一旁愣神的宗子逸，低声对身边人吩咐道：
“送少爷和他朋友回去。再派人去请江道长来书房一叙，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说完，他推动轮椅转身离开。
宗子逸下意识地想要喊他，那位半兽人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并给他传音入耳。
“你要是想安全跨出这道门，最好闭嘴。毕竟赌场里最不缺的就是疯子，你也不想再给他找麻烦吧？”
麻烦……
宗子逸怔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热闹的赌场。
众人都沉浸在博弈当中，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但想起半兽人刚才说的话，他却莫名有种被人暗中窥伺的感觉，瞬间将他拉回了大半年前被人绑架的那个时候。
“走吧，另一位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了。我送你们出去。”半兽人低声说道，将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宗子逸一路上都乖乖保持着沉默，直到再也看不见其他人的时候，他抿唇才问：“所以这些年来，大哥总说要来南苍养病，其实不是因为这里的气候环境好，而是因为这个赌场？”
“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除了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地方？”
“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半兽人：“我不知道你兄长先前同你谈论了些什么。但大当家对我有恩，有些话，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给你听听。你还小，将来还会有很多朋友、同门，甚至妻子儿女，但对于你兄长而言，他就只有你了。”
宗子逸闻言猛地怔住：“我……”
他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半兽人：“到了。”
宗子逸转过头去，看见了早早等在那儿的奇安，想说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三界城里知道赌坊主人身份的人并不多，为了避免引人怀疑，惹来麻烦，半兽人只将宗子逸送到了门口，便让他们自己回去，并未再派人护送。
到了这个时候，宗子逸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能跟着奇安的脚步走出赌场，一步三回头，心情复杂又沉重。
奇安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没事。”宗子逸抿着唇，收回视线，“我们赶紧走吧，不然天黑了，长老该担心了。”
说完，他兀自加快了脚步。
奇安见状只好连忙跟上。
两人匆匆忙忙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二人离开以后，一只乌鸦转了两下脑袋，拍着翅膀从树梢上飞走了。

第151章 ◎若是船翻了，谁也别想好过◎
暮色四合，沉静如水。
一只乌鸦披着夜色掠过城市上空，飞入某处阁楼，最后落在一处毫不起眼的窗台上。
紧接着再一眨眼，青年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矮小的身影，低着头，单膝跪在地上。
与此同时，屋内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如何？可有查清？”
“确实是妖族无疑，但不知为何，他一直都未显现人形，因此属下也难以判断……”
他话还没说完，屋中珠帘被人“唰”地掀开，一道热气扑面而来，青年连忙将头低得更低了。
片刻后，一双强有力的赤脚踩着氤氲的水汽慢慢进入他的视野当中，最后在他面前不远处坐定。
“可有看清它的眼睛？”
“看清了，但并非金色，是蓝色的……”
“抬头。”
青年闻言先是下意识地一怔，然后才慢慢抬起头来，心中控制不住地忐忑。
眼前之人约莫有两米高，身形孔武有力，一双黄金瞳微微眯起，哪怕只是随意往那一坐，也让人觉得分外压迫。
此时此刻，他正漫不经心地靠坐在藤椅中，一手放在扶手上，一手撑着下巴。
一头灰色的长发半干未干地垂在颈侧，划出道道水痕，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红色寝衣，只用一根衣带在腰间系住，露出大片麦色的胸膛与精壮的腰腹，野性与力量感十足。
“大人呃……”
青年的话还没说完，忽然猛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上仰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吊起来了一般。
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脖子，手背额间青筋暴起，脸色更是憋得发紫，只觉得识海当中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搅弄，疼痛欲裂！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却根本提不起力气，体内更是妖气疯狂乱窜，几乎快维持不住人形。
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记忆中的无数个画面在眼前疯狂闪过，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死亡的边缘！
可就在他即将窒息的那一刹那，那种桎梏感忽然又消失了。
所有感官如同潮水一般回流，再度涌回这具躯体之中。妖生第一次，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咳咳……”
青年狼狈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高座之上的男人却并无太大的反应。
“做的不错。”
“回去之后重重有赏。”
顿了顿，男人又嫌弃地说：“你这修为也着实太低了些。”
不过片刻的搜魂而已，竟是差点背过气去。若非族中尚需大将坐镇，也不至于用上这等小妖。
“这是金丹期青鸾兽的妖丹，对你的修为大有裨益。吸收的时候留点神，别一口气撑死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颗青色的妖丹缓缓飘到了青年面前。
三道暗纹在光晕下静静流转，显示其确实为金丹期无疑，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清脆的啼鸣。
后者愣愣地看着飘在自己眼前的那枚上品妖丹，差点以为这是在做梦。
“不要？”
“……多谢大人！”
青年回过神，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连忙显出原型将那妖丹一口吞下。
妖族的修炼方法和人类修士不同，虽然力量本源同样都是灵气，但因为是妖，也残留着一定的“兽性”。
这里的“兽性”并非单指性格方面，而是指在修炼过程当中的同类相噬。
早些年间，妖族内部混乱，族群吞噬现象十分普遍，后来受到人族的教化影响，兽人们渐渐有了一定的礼教观念，此等风气才慢慢遏制下来。
相比之下，吞噬妖兽内丹就没这么多忌讳了。直到现在，这种修炼方法仍旧十分常见。
种族越接近，吞噬的效果就越好。若是运气好，得了极品妖丹，兴许还能达到净化血脉的效果。
这也是青年在听见“青鸾”二字之后为何会失神的原因。
妖以强者为尊。
若是从此能够飞上台阶成为妖中龙凤，别说是搜一次魂了，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值了！
男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显然是早已司空见惯，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下一秒钟，他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微微皱起了眉，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戾气。
片刻后，他突然沉声道：“继续盯着，有什么事立刻来向我汇报。但切忌打草惊蛇。”
乌鸦拍拍翅膀，一头扎入夜色当中。
而就在它离开不过几瞬之后，一阵黑气悄无声息地飘入屋中，落地勾勒出一道曼妙的身影。
眉黛春山，秋水翦瞳。
不是宋寄词又是谁？
可与平日那柔柔弱弱的小白花相比，此时的宋寄词明显张扬了许多，一袭黑纱遮掩玉容，更是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娇媚。
只见她挑挑眉，嗔怪般地说道：“多日不见，王上倒是好兴致，竟也有空来这三界城里耍耍了。”
“只可怜奴家等了半天也没见个小妖来通传，倒是害得我好找。”
“依王上看，这该如何是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藤椅边上，故意靠着男人的手臂在扶手上坐下，一双玉腿交叠着蹭在他腿边，旖旎春光若隐若现。
月下美人，风光无限。
眼看着暧昧气氛不断攀升，犽却仍旧维持着先前那个漫不经心的坐姿，动都懒得动。
他勾起唇角邪笑道：“确实多日不见，您老这具身体用得也倒是越发地得心应手了。”
“……”
一听见“您老”这个称呼，宋寄词脸上闪过一丝愠怒，表情差点没绷住。
可回头看见镜中那道年轻曼妙的身影，她又很快冷静了下来，告诫自己一切都已经回到了正轨。
多年来，“他”总是在沉睡与封印中辗转，轮回的次数太多，以至于“他”早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宋寄词”这具身体，她已经用了将近十多年。但知道她夺舍的人并不多，凌阳华算是其中一个，伯都王则是因为意外。
当初地魔现身之时，要不是因为她临时起意，看中了明黛的天赋却又被那婚契摆了一道，致使夺舍失败，也不至于导致了这具身体出现反噬，最后不得不让凌阳华派人前往西海境求药。
在那之后，她又足足养了好几个月。
好在如今她与‘宋寄词’早就合二为一，断不可能再出现先前那样的情况。
她是宋寄词，宋寄词即是她。
……
话不投机半句多。
犽不愿意配合，宋寄词顿时也没了继续演下去的兴致，神情骤然冷淡了许多。
她起身走回窗边，凭栏远眺。
漆黑的夜空宛若一只巨兽，张着满是獠牙的嘴，将所有光亮都一点点吞噬，余下无穷的危机与遐想。
夜风吹动发丝，宋寄词徐徐开口道：“王上是聪明人，本座今日前来的目的，想必你心中也清楚。”
“大阵将成，还有最后三天，本座劝你别做多余的事情，否则你那外甥……怕是再也难找到了。”
犽微微眯起了眼：“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话音响起的同时，他周身的气势蓦然变得凌厉了许多，屋中妖气狂乱如刀，仿佛下一刹那就能将人撕裂一般，但宋寄词却是丝毫也不慌张。
宋寄词：“王上多虑了。”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奴家只不过是想提醒提醒您，如今你我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即便是要找人，这么多年都捱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对不对？”
“若是船翻了——”
“谁也别想好活。”

第152章 ◎蓬莱阁还没到？◎
第四日。
城内忽然下起了雨。
不过雨势不大，只有淅淅沥沥两三点。细雨胧着异域的街景，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此时此刻，明黛正百无聊赖地靠坐在茶楼窗边，望着楼下的雨景，看似心不在焉，实际上正留神听着季元化与他的朋友们高谈阔论。
不得不说，起初明黛还不明白宗门为何会派季元化这么个甩手掌柜出来带队，现在看来，当初会选择派他出门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季元化季峰主虽然是出了名的不爱管事，但却也是真能社交。
不过几日的功夫，他便将大大小小的宗门势力的人都见了个遍。
明黛借着这个机会，也跟着拜访了不少宗门势力，企图从他们的言谈举止当中瞧出一丝端倪。
与此同时，她也叮嘱了几个徒弟暗中留意宋寄词的动向——直觉告诉明黛，宋寄词这人肯定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她无凭无据的，哪怕再怎么怀疑，也拿对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暂时先按兵不动，继续放长线钓大鱼。
可遗憾的是，里里外外忙活了一两天，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和心中那种越发强烈的不安以外，明黛仍旧一无所获。
也不知道江淮声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她正盯着窗外想得出神，街对面的门却忽然开了，一道灰发玄衣的高大身影自门后走出，一抬头，两人正好对上视线。
对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
明黛微微一怔，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唐长老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正当她出神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女声。
她抬头一看，是个圆脸姑娘。
只见她个子不高，上半身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绣花短衣，露出一截结实紧致的蜜色腰肢。
腰间缠着几圈蛇皮纹样的藤鞭，下半身则同样一条藏蓝色的灯笼裤，上面锈着白色的火苗纹样。
如此极具南苍特色的打扮，一看就是青羽谷的人——也就是徐岷玉先前所说的蛊医。
而眼前这人则是青羽谷的大弟子，童竹。两人方才在聚会上打过照面，所以明黛对她还有印象。
童竹天生长着一张圆脸，个子也小巧精致，但实际与明黛差不多年纪，声音更是成熟沙哑，与外貌严重不符。
听说是因为小时候常常以身试毒的原因，导致身体机能受损，尽管大难不死，嗓子却被毒哑了。
但她本人似乎并不在乎，反而继续乐在其中，最爱研究各种疑难杂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个“疯子”，和明黛半斤八两。
明黛：“窗边清净些。”
童竹：“这倒是。”
她又问：“你们来了多久了？”
明黛：“满打满算不过四日。你们呢？”
童竹：“比你们早到两日。”
明黛点点头，又问：“道友可知道这条街对面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董竹：“对面？妖族。”
明黛：“妖族？”
董竹嗯了一声，解释道：“如今西海境内正是三足鼎立，因此今年的交流会，伯都、螭龙、朱女，三个部落都派的有人来。到时候估计又是一阵好打了。”
明黛闻言微微皱起眉，没吭声。
反倒是童竹，象征性地寒暄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暴露了自己的目的，好奇地问：“冒昧地问一句，我听人说，你的金丹重铸了？”
明黛微怔：“嗯？”
金丹重铸？她怎么不知道？
见明黛面露诧异，童竹顿时会错了意，以为是自己的话太过冒犯，让她感到不快，连忙辩解道：“啊，你别误会，我就是单纯好奇而已。”
“你也知道，医毒向来不分家嘛，第一次听说金丹重铸，难免有些好奇，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话虽这么说，她仍旧眼巴巴地看着明黛，明显是还未彻底打消念头。
可惜明黛本人完全不为所动。
这些日子里，随着她教过的弟子越来越多、进步越来越大，她体内的功德之力也越累越多。
在那些功德之力的作用下，她体内原先断裂的经脉早已接续起来，丹田也变得日益强健。
可不知为何，那些所谓的金丹和元婴，她愣是一个也没见着。
其他人晋级的时候，总有些坎坷的过程，尤其是结丹结婴的时候，那声势浩大的，哪怕是条路过的狗也得挨上几道雷劈。
可到了她这里，就好像一切从简似的，什么也没有发生，修为自己就涨了。
如今她体内虽然没有结出元婴，没办法直接看出她的修为是什么水平，但明黛却能明显感觉到，相比起先前同贾永安动手的那一次，她似乎又进步了不少。
按照她自己的保守估计，她如今的实力恐怕已经回到了元婴上下——也就是原主出事前的水平。
往好处想，或许是这具身体因祸得福，置死地而后生，有了所谓的“金手指”，只要她继续教书育人，今后的修行也会这样一帆风顺下去；
但往坏处想，这一切能如此顺畅，或许不过是因为原主早就经历过一次罢了。对于她自身而言，从今往后或许才是真正的考验。
就好比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又重回小学，无论是小升初还是初升高，对他而言自然都没有什么难度。
可当他再度经历高考，顺利进入大学以后，过往的所有经验都不再适用，届时他将面临的，不仅是来自现实的磨炼，还有心理上的巨大落差。
这种关键的时候，明黛断不可能将自己的丹田暴露给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
哪怕是医修也不行。
“抱歉，今日不太方便。还是改日吧。”她说得十分委婉，但童竹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好吧，是我唐突了。”
童竹略有些失望，但也识趣地没再继续纠缠。反倒是明黛忍不住问：“这些消息，童道友是从何处得知的？”
童竹：“四处都在传。”
明黛闻言有些诧异，身为当事人，她还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
童竹笑道：“唐长老平日里怕是不怎么关注外界的消息吧。”
明黛：“……嗯。”
这话倒是不假。
自从半年前离开东滁境回到剑宗之后，青山峰上又新来了不少弟子。明黛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院里面，很少下山，因此，她对于外界的讯息确实知之甚少。
甚至于有许多消息，她都还是从弟子们那里听来的，并且多半是与各地的魔物活动情况有关。
至于八卦，她向来很少参与。
童竹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眯了眼：“难怪小青总说你是个剑痴，对外界的事物漠不关心，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明黛：“小青？”她下意识地想岔了。
童竹：“蓬莱阁的青容，你们应当认识的。”
听她这么一说，明黛立马就想起来了。
当初蓬莱阁拜访剑宗的时候，她与青容也打过交道。
那姑娘为人正直且仗义，算是原主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就是性子有些傲气，但实际上却是刀子嘴豆腐心。分别之前，青容见她无法御剑，还特意送了她一只机械鸟。
此次来南苍之前，徐岷玉还老念叨着想和青容道长继续学阵法。
一想到这，明黛忍不住问道：“童道友可知蓬莱阁的人何时抵达三界城？”
如今距离原定的交流会开始只剩下最后两日了，大部门宗门势力都已到齐，但明黛却一直没听到有关蓬莱阁的消息。
若是平日，明黛或许还不会多想，但自从知道了蓬莱阁与各宗灵泉密切相关之后，她便不得不多留了个心眼儿。
童竹闻言微怔，认真思索了片刻，旋即皱起了眉头：“这我还真不知道……可按理说，他们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明黛：“什么意思？”
童竹解释道：“上个月蓬莱阁的人曾到过我们青羽谷，但因为时间不够充裕，他们没待上几日便离开了。算起来，倒是比我们还要早出发一些时日。”
“他们离开以后又去了何处？其他宗门吗？”
“对。”
从地图上来看，青羽谷的位置偏南，属于整个大陆的最南边，要想抵达位于南苍境西北角的三界城的话，中途还会经过另外几个不大不小的宗门。
按照以往的惯例，为了掩饰他们出海的真实目的，蓬莱阁对于各地宗门与势力向来一视同仁，总会一一拜访，但即便是那样，也不至于花上一个多月的时间。
童竹猜测道：“兴许是路上遇见了什么事，耽搁了吧。”
除此以外，她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明黛闻言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荒谬而大胆的猜想。

第153章 ◎同盟◎
入夜，雨势不减。
细密的雨脚敲打着窗弦，在屋檐下奏响一篇华章。
在外奔波的人早早地归了家，街上几乎一道人影也看不见，只剩下几盏灯笼孤零零地在风雨里飘摇着。
用完晚膳之后，明黛便将李拾月叫到房中，细细询问她今日所观察到的动向，却被告知：
因为外面一直落着雨，今日一整天，宋寄词都没出过门。
明黛：“是没出过客栈，还是没出过房门？”
李拾月：“只是没出客栈而已。”
她解释道：“大部分时候，宋师姐都在是大堂里坐着，同其他人待在一起的。师兄他们也看到了。”
明黛：“穆珊珊呢？”
李拾月：“穆师姐也在，她们几乎同进同出。”
同进同出？
明黛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但并未多说什么：“我知道了，今日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
李拾月应了一声好，却没立刻离开。
她犹豫了一下，主动问：“师叔，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明黛：“怎么这么问？”
李拾月拧眉道：“因为您这几日似乎都很忙，甚至还特意交代我们盯住宋师姐……”
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若是换作其他人，可能会在听见“宋寄词”这个名字从明黛口中说出来的一瞬间，便下意识地将这件事同私人恩怨联系起来。但李拾月却不这么想。
她看得出来，在自家师叔的眼里，那位宋师姐就和普通的弟子没什么差别，顶多只是有些不讨喜而已，但绝对谈不上厌恶反感。
说句不好听的，师叔从来都没把她当回事。两人并不在一个层面，自然也就谈不上对立。
但最近两天师叔却突然转变了态度，对宋师姐倍加关注，一定是事出有因。
李拾月：“我能问吗？如果不能问的话……”
明黛：“没关系，你说得对，最近的确是发生了一些事。”
自从决定了派几个徒弟去帮忙盯梢以后，她便没打算继续瞒着他们。当然，这也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
明黛一向不认同“大人的事，小孩儿少管”之类的说法。在她看来，这些徒弟们虽然年纪小，却也不是什么无知幼儿。
他们有自己的判断力，也有自己的一套思维。
有时候，大人们选择隐瞒或许是出于好心，但一味地遮掩、敷衍，只会显得欲盖弥彰，反而容易勾起孩子们的好奇心，从而引发一系列的麻烦。
大部分电影小说里的“熊孩子”和“惹事精”就是这么来的。
但此事实在扑朔迷离，千丝万缕的信息交织在一起，简直一团乱麻，就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头绪。
再加上部分内容还涉及机密，不能随意透露，一时半会儿，明黛也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但李拾月心思通透，瞬间便想到了关键：“可是和魔物有关？”
除了这个，她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了。近来各地魔物频现，据说有不少宗门的人在赶来三界城的路上都遭遇过。
可这和那位宋师姐又有什么关系？
见她如此认真，明黛颔首回答道：“你猜得没错，确实是和魔物有关。”
“但此事说来话长，也牵扯颇多，许多事情还在调查当中，没个定论，所以我暂时也还不能和你们透露太多，等有确切消息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们的。”
李拾月：“什么时候会有消息？”
明黛：“难说。”
运气好的话，兴许什么也不会发生。
运气不好的话……
明黛：“再等等看吧。”
她顿了顿，又提醒道：“此事你私下里可以同云时以及奇安提，也好让他们心里有个数，但千万别和你师弟师妹们说，免得又生出什么事端。”
倒不是明黛信不过那三个小的，但此事非同小可，明黛怕他们遇事沉不住气、稍不注意就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李拾月：“好。”
明黛：“至于你宋师姐……目前也只是隐隐有些猜测而已，暂时还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她同此事有关联，兴许是我弄错了也说不定，所以你们暂时也别想太多。”
“这几日你们只管盯好她就行，但别跟得太紧，以免惹人怀疑。在此期间，若是发现了什么异常，立刻找人来通知我，千万别轻举妄动，知道吗？”
李拾月认真地点头：“弟子知道了。”
那谨慎的样子，倒是比她还严肃得多。
明黛心中涌上一丝暖意，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姑娘的脸，看着对方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宽慰道：“行了，你也不用太担心。万事都有你师叔在呢。”
“时候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
感受着自己脸上那点几乎微不可查的疼痛，李拾月闻言似乎有些动容，盯着明黛看了一会儿才低声应了句好。
明黛起身将她送出了门，又站在走廊上望了一会儿，直到李拾月平安无事地回到她和小豆丁所住的屋子里，明黛这才收回视线，重新回到自己屋中。
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屋子里忽然灌进一阵冷风，吹得桌前摊开的教案唰唰作响，墙上的烛火也随之狠狠颤动，忽明忽灭的，莫名有些诡异。
但明黛本人却丝毫没有慌乱。
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理好，转头朝窗边看去，先前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打开，灯火明灭间，一道熟悉的身影与冰冷的雨水一同潜入檐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板上，晕开一滩水渍。
来人取下斗笠，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几日不见，男人似乎又瘦了几分，墨色的长发用仅用一根布条束起，被风吹得凌乱，瘦削的下巴上隐隐冒出了一截青茬，狭长的眸子微微低垂着，看起来略有些疲惫。
下一刻，在灵力的作用下，屋内的烛火瞬间安定下来。
明黛：“在外面等了多久了？”
江淮声：“没多久，刚到。”
明黛瞥了他一眼，没拆穿，转身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在桌案上。
江淮声见状愣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意外，微微睁大了眼，手里拿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斗笠，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继续站着。
明黛一回头发现他还站在窗边，忍不住敲了敲桌子：“罚站呢？赶紧过来。”
江淮声：“……”
和江淮声那简陋的住所不同，客栈里的配置明显要好得多。
桌椅屏扇、书案帷幔一应俱全。
江淮声目不斜视地走到明黛对面坐下，双手捧着那杯热茶，平静地说了声“谢谢”，姿态却略有些僵硬。
袅袅热气掩住了他眼中的情绪，却遮不住他紧绷的身躯。
明显是在紧张。
桌上的无鞘剑见状微微颤动，发出无情的嘲笑，又被江淮声给面无表情地压了下去，仿佛什么也发生。
可惜两人距离实在太近，如此动静，明黛想不注意到都难。
她瞥了眼那把剑，视线掠过那个奇丑无比的剑穗，略微停顿了一下，但又很快移开了，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江淮声见状眸光微沉，到底什么也没说，情绪却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一些。
明黛察觉到了，却不知道为何，只能先问：“先前拜托你调查的那件事情，查得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江淮声：“嗯，有结果了。”
他微微敛神，拿出了先前明黛托奇安带给他的那个香囊，边打开边说道：“经过检查，这个里面装的全都是一些常见的驱虫药，没有问题，也没有任何副作用。”
一提起正事，江淮声顿时认真了许多。
明黛：“香囊本身呢？”
江淮声：“查过了，包括你后来又送过来的那几个香囊，都查过了，没有问题。”
明黛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它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香囊？”
江淮声沉默点头。
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很显然，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香囊，背后没有任何威胁，也没有任何阴谋。
要么，是他们怀疑错了人，要么……
是他们被耍了一圈。
如果是前者的话，自然万事大吉；
如果是后者的话，宋寄词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挑衅吗？
明黛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这几个师妹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一个装得温柔纯善，恨不得将任何事情都撇得一干二净；另一个则是整日冷着个脸，眼神中分明写满了“有话想说”几个字，却又总是什么都不说。
怎么看怎么古怪。
江淮声轻咳一声，小声替自己辩解：“我同她们不熟。”
明黛没理会他那点小心思，继续问：“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什么线索或者消息？”
江淮声点头：“有的。”
“那日奇安他们离开之后，宗家主突然告诉我，在此之前，曾有人与他联系过。”算算时间，正好是宗季初继任不久以后。
“什么意思？”
江淮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小姐可知宗家主患的是什么病？”
明黛微怔，旋即皱起了眉头。
宗季初身患重疾，在整个中洲境都不是什么秘密。
可真要探究起来……她竟然还真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对方是没有灵根的。
“似乎是先天不足导致的体弱多病？”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江淮声点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他神色肃穆地说：“当时，对方曾在信中声称能够治好他的病，让他能够免去病痛，也能避免早夭的命运，让宗家能够得以长久。”
“但相应的，他也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什么代价？”
“加入他们，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明黛闻言皱起了眉：“可知他们是谁？”
江淮声摇摇头，神色同样肃穆：“暂时还不清楚，但一定与魔物有关。”
他顿了顿，又道：“先前小姐不是还在疑惑，为何宗家会参与进来吗？这就是他们一直在调查的事情。宗家主猜测，对方应该是奔着灵石来的。”
“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宗家主所患的根本不是什么疾病，而是因为先天灵根坏死而引发的脏器衰竭，更何况还拖了这么多年……换句话说，就算大罗金仙再世，也不一定能救得回来。”
明黛瞬间会意：“所以他拒绝了。”
江淮声点头。
明黛：“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天下富裕之家不在少数，他们为什么会选中宗季初？就因为他身患重病？”
江淮声没说话，但很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欲望是罪恶的源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可求。
对于宗季初而言，这个“病”显然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结。更何况他还不是修仙者，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其他的人更好“拿捏”，难免引人垂涎。
明黛恍然大悟：“所以当时他才会那么迫切地想要将宗子逸送到青山峰上来。”
求学是不假，但未尝没有暂时寻求庇护的因素在里面。否则也不至于说出“不在乎外门内门”之类的话。
宗季初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先将宗子逸用一种合理的方式送走，免了自己的后顾之忧。
这一招还真是藏得深。
想到记忆中那个病弱温和的青年，再想到宗子逸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地下赌场，明黛莫名有种割裂感。
但片刻后，她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他们是什么时候找上宗季初的？在那之前，他们的资金又主要是从何处来？”
她说的虽然是问句，可当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灵根。”两人异口同声道。
若不是因为灵根，他们不会查到那一桩桩地下交易，若非江淮声捣毁了他们的产业链、断了他们的资金，那个所谓的组织也不会找上宗季初，从而被察觉，又扯出饲养魔物的事来。
简直就是一个循环。
明黛飞快地分析道：“虽然还不清楚其中的联系是什么，但按照这个逻辑，这个组织或许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庞大得多。甚至还可能有不少藏在暗地里的同盟。”
江淮声点头。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为此而奔波，结果却越查越心惊。
这一张网，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
可话又说回来，那些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倘若魔物真的卷土重来，再度掀起魔灵之战，这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其他的宗门势力目前对于此事又知道多少？
他们是否也有人参与其中？是主动，还是被迫？
明黛死死地皱着眉头，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迟迟未到的蓬莱阁。
明黛瞬间变了脸色。
她抿着唇严肃道：“江淮声，还有一件事情，可能要再拜托你去查一查。”
“全听小姐吩咐。”
“去查一查蓬莱阁的下落，越快越好。”
蓬莱阁？
江淮声微微一怔，片刻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眸色微沉：“我知道了。不管结果如何，最迟明日亥时，我会再来一趟。”
他说着便拿起桌上的配剑，起身往窗边走。可就在他要离开之际，明黛又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等等。”
“小姐？”
“你再带一个人去。”

第154章 ◎迷雾重重初见分晓◎
第五日。
雨依旧没停。
明黛难得起了个大早。
下楼的时候，她正好听见两个打杂的伙计在那聊着近日的雨。
扫地的人抱怨道：“这雨究竟怎么回事啊？前两日都还是大晴天呢，怎么说下就下？还一直不见停，弄得地上全是泥，也太烦人了。”
擦桌的说：“是啊，去年也没见得有这么多雨水。昨晚回家不小心弄了一身泥，被我媳妇儿给骂惨了，说我跟个兽崽子似的。用得多赚的少，就知道吞金，我都不敢吭声。”
“要说赚钱，那还得是那些卖天雨果的啊。要不说天命难测，谁能想得到啊，明明当年那玩意儿冒出来的时候连狗都嫌的，现在却变得炙手可热。”
“是啊，谁能想得到呢。你还别说，我家隔壁那二蛋子，以前游手好闲的，烂泥扶不上墙，结果也不知道是踩了什么狗屎运，跟人一起往外倒卖天雨果，现在不仅当了个小长老，美娇娘都娶了好几个了！”
“天雨果天雨果，下完雨就结果。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之后不知道要结多少果子哩。那些卖天雨果的今年怕是得赚翻。唉，你说要不我也问我老娘借点灵石，去买些树苗回来种……”
说着说着，扫地那人干脆把扫帚往旁边一丢，坐下歇着去了。
擦桌的笑他：“得了吧，你以为那是人人都能干的活？那树苗怪得很，听说是得每日用灵力灌溉，寻常人可伺候不来。就你那仨瓜俩枣的修为，哪怕是买个苗，估计也是十株九死的份。”
扫地那人不以为然道：“十株九死又如何？那不是还剩下一株吗？等它结个几回果，要多少灵石没有？到时候我也去那些小世家里头买个客卿长老当当。去——”
他抬手使出一道灵力，地上那扫帚便摇摇晃晃地立了起来，在地面上有模有样地扫了两下，然后又“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竟是连五个呼吸都没撑过。
另一人见状噫了一声，摇了摇头嗤笑道：“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吧，剩下那株长大了能不能结果、结了果卖不卖得出去都还另说，别到头来搞得自己倾家荡产的。”
扫地那人听完不大高兴：“你怎么这么说话啊，见不得我好呢？种不了树，我跟人出去跑商，往其他三境倒卖总行了吧？你是没见这回来的公子小姐有多喜欢那玩意儿，肯定好卖。”
擦桌的：“目光短浅！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不听就算了，赶不上趟就别硬赶，不然栽个大坑也说不定。那天雨果再有赚头也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碰的，还是踏踏实实的好。”
“得了吧，就你这畏手畏脚的样子，活该发不了财。”
“你会发财，你这些年发的财呢？你咋还在这儿跟我待一起呢？”
“你——”
眼看着两人说着说着就要吵起来了，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训斥。
掌柜：“你们俩在那吵吵嚷嚷的偷什么懒？我是拖欠你们灵石了还是发的少了？灶台收拾了吗，桌椅都擦过了吗，没干完的话还不赶紧去干活！”
明黛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掌柜的不知道何时从后院走了出来。
两个伙计立刻脑袋往脖子里面一缩，架也不吵了，连忙低下了头，扫地的扫地，擦桌的擦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明黛瞧着眼神一顿，而后犹豫了片刻，走下楼梯。
掌柜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赶紧上前赔笑道：“仙长，对不住，让您见笑了。”
明黛摆了摆手，“没事。”
她缓了一会儿，眼眸一动，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掌柜的，说起来，天雨果不是产自西海境么？怎么听起来，南苍境内似乎也能种？”
掌柜听后愣了下，又在心里把两个偷懒的伙计给骂了一通，然后客客气气地解释道：“仙长有所不知。那天雨果原本是产自西海境的，只不过这两年突然变得盛行起来，便有不少人动起了心思，专门做这个营生。”
明黛：“哦？那这么说来，现在南苍境内也有不少天雨果树了？”
掌柜摇头：“那倒没有。”
他解释道：“这玩意儿不好伺候，哪怕是西海境内，最早也只有罗刹城附近才有，其他地方都是后来才慢慢种起来的。南苍境内的话，也就只有毗邻西海这一代才有。”
明黛：“罗刹城？”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明黛微微恍惚了下，随后又才记起来，似乎在原主的记忆当中，当初她与她父母便是在罗刹城内花一块灵石买下的江淮声。
至于他们当时为何会出现在那……
明黛如何想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掌柜：“正是。”
明黛：“那罗刹城里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天雨果呢？”
掌柜汗颜，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不过又怕明黛觉得他敷衍，斟酌了片刻他委婉道：“那罗刹城地处偏远，又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我也只是偶然间听人提起过而已，没见过也没有去过。所以真正实际情况如何，恐怕只有当地人才知道了。”
明黛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来如此，多谢。”
她又试探性地问：“这果树这么难种，可是因为与寻常果树有什么不同？”
掌柜闻言也没多想，如实回答道：“这天雨果确实有些特殊。从发芽到成树，最多只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之后每隔一两个月便会结一次果，若是遇上雨水充沛的时候，还会更快一些。”
明黛：“那听起来确实不错。”
掌柜听后摇头笑道：“仙长先听我把话说完。”
“这天雨果成树结果虽然快，但想要让它真正长成，那可不是一般的难咯。必须每日用灵力灌溉才行。哪怕是长成了树也不能停，还得继续精心养护着，一直灌到结了一次果才算完。”
“不过……”
“不过？”
掌柜犹豫了一下，先是四下张望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以后又才压低声线小声问：“仙长可是打算入手？”
明黛瞬间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她面不改色，语气淡淡：“是有这个想法。”
掌柜闻言笑呵呵地说：“原来如此。实不相瞒，我有一位友人正好是做这一行的，手上有不少树苗，仙长若是真的有兴趣的话，我这其实还有个法子。”
明黛：“什么办法？”
掌柜面露难色，这一次没有之前的爽快回答，过了许久也没开口。眼神飘浮着落在她的身上，似在暗示什么。
明黛见此随手取下腰间的储物袋放在柜台上，听那声音，感觉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上万个灵石。她回头瞥了掌柜一眼，后者脸上的笑容果然又慢慢爬了上来。
“不愧是仙长，果然通透。”
“其实我这方法也很简单，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没往那儿想。哪怕是想到了，估计也不舍得。可是做生意这事儿本来就是赚个胆大，要是舍不得孩子哪能套得住狼呢？您说是吧？”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伸出手，将那储物袋揽至自己面前，探出神识扫了一眼其中数量，最后又从中取出一颗灵石放到明黛眼前。
灵石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意思不言而喻。
……
下午掌柜果然送来了几株树苗。
按照明黛的吩咐，为了掩人耳目，他并未直接将那几株树苗搬到客栈来，而是放置在了后院，与其他盆栽摆在一起。
趁着没人注意，明黛特意带着云时和奇安过来晃了两圈，但并未发现有什么特殊之处。
估计是月份不长，那几株树苗看起来就和普通的盆栽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些蔫答答的，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来。
奇安这会儿被明黛安排在外门盯梢，只有云时同她在一起，担心被人发现，她还特意加了一层结界。
云时盯着那几株树苗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回头看她：“师叔，要不我往里注入些灵力试试？”
以前在灵药圃里勤工俭学的时候，除了日常的除草，云时也照顾过一些灵植。虽然那些灵植的品级都不算高，但相对而言，他对于这些事情还算颇有经验。
明黛点点头：“那你小心些。”
云时应了一声好。
他转头看向距离二人最近的那一株树苗，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顿时认真了许多。
只见他张开双手拢住那株树苗，片刻后，一丝丝灵力从他的十指溢出，纯白色的光亮如萤火点点，聚拢在一起，而后又似流水一般倾泻下来，慢慢往花盆中渗入，将树苗的根部缓缓包裹。
云时动用的灵力不多。
一来照顾灵植本就是个精细活，不能一口气灌得太猛，否则容易伤到灵植的根茎，二来他也是第一次接触天雨果树，拿不准之后是否会发生什么连锁反应，所以格外地小心。
起初一切都表现得十分正常。
随着灵力与植物的根系连接起来，在灵力的滋润下，树苗的叶片开始渐渐舒展，好似在呼吸一般，明显鲜活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灵气波动，另外几株树苗也开始窸窸窣窣地抖动起来。
隐隐约约间，云时甚至能感觉到从土壤中传来的一丝喜悦。
这种感觉十分玄妙，以往他在剑宗照顾灵植的时候偶尔也会有类似的感觉，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有这么强烈。
就好像……里面住了一个灵似的。
可通常能够孕育出“灵”的，大多都是些天材地宝。眼前这个只不过是一株还未长成的树苗，别说是天地玄黄了，甚至连参与评级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云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要不要再渡入一些灵力试试看？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耳边传来自家师叔的声音。
“好了，先停手吧。”
“好。”
云时心神一凝，依言住手。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温顺静默的树苗突然激烈晃动起来！
云时心觉不妙，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对面却传来一股极为强烈的吸力，不由分说地便将他的灵力往外拽！
“！”
云时一时难敌，被那股力量给咬个正着，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前倾倒！
原本细如发丝的灵力顿时就像泄了闸的洪水似的疯狂往外涌，根本不受他控制！
“云时！”
明黛瞬间脸色大变，强行切断连接。
灵力炸开的那一刹那，小家伙受到力量反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后跌下，还好明黛及时上前将他一把扶住，这才避免了摔倒。
与此同时，那株树苗就像是意犹未尽似的，急忙抖动着枝叶将周围散溢的灵力也纷纷卷入“腹”中。周围几株见状也急忙来抢，直到那些散溢的灵力都被它们瓜分殆尽，这才不甘心地安静下来，变回最初那副蔫答答的样子。
唯有先前主动发难的那株树苗此时此刻正惬意地舒展着枝叶，容光焕发，宛若新生。
那岁月静好的模样，和方才的张牙舞爪简直判若两人。
明黛低头看向云时，担心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云时摇摇头，脸色却有些苍白，没了血色。
很显然，刚才那一幕把他给吓到了。
好在只是有惊无险。
明黛担心他的修为受到影响，提醒道：“赶紧调息。”
云时应了一声好，连忙席地坐下，调息内视。
可不过片刻之后，他又猛地睁开了眼，像是难以置信似的，脸色十分难看：“师叔，我的丹田几乎空了三分之一……”
明黛：“三分之一？！”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小小一株树苗，威力竟是如此霸道？
云时点点头，唇色抿地发白，竟是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
他也没想到那株看似温和的树苗竟然会突然发难，并在一瞬间便吸走他那么多的灵力。刚才如果没有师叔强行打断的话，他体内的灵力很有可能会被直接抽空。
对于修士而言，这种竭泽焚薮的行为显然不是什么好事，稍有不慎便会对丹田造成不小的损伤。
除此之外，这也是灵植饲养中的大忌。
当初刚去灵药圃干活的时候，云时就被带他的师兄严肃叮嘱过，灵植这种东西虽然有生命，但却没有思考判断的能力，只会遵循本能进食。
若是不能在灵力被抽干之前及时停手，灵植便会继续吸食修士的血肉，直到将人完全榨干。
明黛闻言狠狠地皱起了眉头：“怪不得……”
怪不得早上那擦桌的伙计和掌柜的都说这天雨果不是寻常人能伺候的，云时如今都已经是练气四层的修为了，却还是一口气就被抽掉了三分之一的灵力。
要是换成普通的练气修士，那还得了？
更何况这还只是一株苗，旁边还有好几株都在嗷嗷待哺。照这个养法，谁养得起，谁又能受得住？
明黛抿抿唇，想起了掌柜的之前给她的提示。
她转头对云时说：“你先站远一些。”
云时不清楚她打算做什么，但他知道眼下自己待在这反而容易碍事，于是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安全距离后停下：“师叔小心。”
待到他走远站定之后，明黛拿出了先前掌柜特意放到她眼皮子底下的那枚灵石，将其投入另一个花盆中，开始静观其变。
一秒钟。两秒钟。
很快，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花盆中却没有任何反应。
但明黛一点儿也不着急，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灵石，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终于，在又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以后，一些黄色的根须慢慢探出土壤，就像章鱼一样，缓缓地将那颗灵石包裹起来，而后一点点收紧、再收紧……
直到七八个呼吸之后，那些蠕动的根须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再度缩回土壤之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除了表面那点被翻动的土壤以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
唯独先前那枚灵石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明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掠过了许多的事情。原本尚且存疑的许多问题也在这一刹那变得清晰起来，一一串联。
需要灵石喂养的天雨果树、四处敛财的幕后组织、藏着魔种踪迹的南苍以及江淮声曾经在某处偏僻山村里见过的那些尚在“研究”阶段的人为饲养的魔物……
明黛不相信这些全都是巧合。
尽管目前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彼此相关，但此时此刻，她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件事必须马上告诉给其他人。”她喃喃自语道。
江淮声现在人不知道在哪儿，暂时联系不上，只能等晚上他来了以后再说；掌门那边又距离太远，传音符之类的根本用不了，只能派飞鹰送信，但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回复——甚至极有可能根本传不出去。
剩下的便只有还在城内的宗季初以及谢惊安了。
至于那位季元化季峰主……
从主观角度来讲，季元化是凌阳华的人，明黛并不信任他，不可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同他和盘托出。
更何况宋寄词身上的事情都还没有弄清楚，明黛对于他们那一派就更不信任了。
但除了他们俩以外，客栈里还有那么多无辜的剑宗弟子，明黛不可能、也做不到因为他们俩便将剩下所有人都置于不顾。
她紧抿着唇，心中十分纠结。
天上的雨还在不停地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瓦上，聒噪的声音一如她此时烦闷的心境。
片刻后，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云时。”
“师叔？”
明黛边往外走边沉声道：“去将季峰主找回来，但别和他透露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情，就说我找他有急事，让他速回——叫上穆珊珊同你一起去，别落单。”
“穆师姐？”
云时愣了一下，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忍不住疑惑地问：“她会同意吗？若是师姐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放心吧，你就说是我的意思，她什么都不会问的。”明黛笃定地说道，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云时没听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关系，但既然自家师叔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郑重地点点头，转身便上楼去找穆珊珊。
明黛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大虎：“奇安，你现在去找宗子逸，悄悄把他带到我屋里来，一会儿我有任务要交给他。”
……
交代完徒弟们之后，明黛回到了楼上的房间，着手写信。
如今我在明敌在暗，她也不知道这信能不能顺利送出去，但不论如何还是得先试一试。
为了以防万一，她先是用普通的笔墨写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而后又才用灵力将这一切简要地概述了一遍，最后又在上面加了好几道禁制。
若是中途有人将此封印强行打开，信纸便会自燃销毁。
可以说是深得谍战片精髓了。
若非时间不够，她定是要再多写几份备用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外面正好响起一阵敲门声，是奇安把宗子逸带了过来。
宗子逸：“长老，你找我？”
明黛：“来得正好。你进来，我有事要同你说。”
宗子逸应了一声好，等奇安也进了屋以后，谨慎地转身将门锁好，然后才走进屋来。门上有明黛提前布下的结界，不仅能够隔音，还能隔绝神识的探查。
“坐。”
“先前你不是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之前拐走你和小豆丁的那个组织，又出现了。”
宗子逸脸色一变：“是又有人被绑走了吗？”
明黛摇摇头，小少爷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完全放下心来，便又听明黛说：“比这个更严重。”
接下来的一刻钟，明黛将这一连串的事情同他们二人说了一遍，听得宗子逸一愣一愣的。
但时间已经不早了，明黛没有功夫同他们解释太多，只让他将关键记住，相信到时候宗季初听完以后自然就知晓了。
至于谢惊安那里，因为李拾月和小豆丁正盯着宋寄词，暂时腾不出其他人手，所以就只能她自己去跑一趟了。
明黛：“行了，快去快回，记得带把伞。”
二人：“……好。”
明黛一番催促，直接将二人推出了门。
可前脚刚把门关上，后脚门就再度响了起来。
她以为是两人折返，结果打开门一看，却是应家的人
他看起来约莫有四十多岁，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外袍，腰间悬挂着一把八卦剑，观其气息，应当是金丹修为。
很明显，此人来自应家。
只见他略怀歉意地笑了笑，道：“叨扰了，在下乃南苍应家第十七代传人，名为应承安。也是此次交流会中，应家的带队人。”
“不知唐长老现在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
片刻后，二人在楼下大堂里坐了下来。
周围的弟子们见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却无人敢靠近。
待店伙计上完茶水之后，明黛忍不住开了口。
她问：“不知应道友要找我聊什么？”
应承安：“都说唐长老为人爽利，那在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其实是想找长老打听一个人。”
明黛：“道友请讲。”
应承安：“听闻剑宗此行的弟子当中，有一小道友乃是水火双灵根。不知长老能否让我和他见上一面？”
明黛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眯起了眼睛：“应道友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你要找谁？”
似乎是料到了她会是这个反应，应承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余光瞥见有不少应家弟子都在偷偷朝他们这儿张望，他便抬手布下了一个隔音结界。
“在下想见一见贵峰的徐岷玉。”
“理由。”
应承安苦笑道：“唐长老不必着急，且听在下慢慢同你解释。”
“我应家主打阵剑双修，算起来同剑宗也算有些渊源。虽然放眼整个大陆还算不上什么大家族，但在南苍境也曾有过一段辉煌的时候。”
“可惜七八年前，因为一些事情，族内发生了动荡，牺牲了不少应家子弟。其中便包括我的族弟应承策。”
“策弟虽然同我一样出身应家，但本身并没有灵根，多年来一直以习武之人的身份行走于凡间江湖里。”
“因此当年他出事的时候，也并不在南苍境内，等我收到消息之后，他同他的妻子都已经牺牲了，只余下一个男孩或许尚存于世。”
应承安神色黯然地说：“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四处寻找那个孩子的下落，但始终杳无音信。”
明黛闻言心中有些触动，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我很同情应道友的遭遇，但这和我家岷玉有什么关系？”
应承安没想到她的态度会这么防备，苦笑道：“实不相瞒，我那侄子名为枕溪，也是水火双灵根。”
枕溪。
听见这个名字，明黛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半分也未显露。
片刻后，她平静地说：“水火双灵根虽然罕见，但并非独一无二，岷玉自小在青山峰上长大，应道友或许是找错人了。”
“……在下明白唐长老的意思。”
应承安深吸了一口气，笑容越发苦涩：“这些年我也确实遇见过几个水火双灵根的孩子，但都不是他。”
要么是年龄对不上，要么是报信的人在层层相传的过程中弄错了性别，又或者是见了面以后才发现外貌种族完全不相像……
最离谱的时候，甚至还有人为了赏金，将自己的孩子送上门来。
渐渐的，应承安也心灰意冷了，就在他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徐岷玉这个名字传进了他的耳朵。
这些天，他一直在客栈里待着，四处收集信息，偶尔也在不经意间向其他剑宗弟子打听过。
越听越像。
直觉告诉他，这个孩子，他必须见上一面。
应承安郑重道：“不怕长老笑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此事几乎成了在下的一大心结。”
“无论如何，还请长老让我同他见上一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明黛也没办法再继续强行撇清关系。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应道友，不是我不让你见。”
她委婉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岷玉这些天为何一直没有出现？”
应承安微怔：“我听说是生病了……”
这也是他今日为何沉不住气来找明黛的原因。
据他所知，徐岷玉已经病了好几日了，却始终不见剑宗的人有半分动作。对此，应承安其实颇有微词。
后日便要动身前往妙音门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明黛：“装的。”
简短的两个字，直接让应承安当场定住了。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艰难开口：“……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明黛抿了口茶，神色淡然道：“应道友，我这人说话可能有些难听，但请您务、必、要往心里去。”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很显然，我家岷玉并不想与你们相认。还希望应家莫要再纠缠。”

第155章 ◎逐灵镜◎
“抱歉，我还有事，失陪了。”
说完这句话，明黛作势起身离开。
可就在她已经走出去几步的时候，身后的应承安却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些疲惫，问：
“长老可听说过逐灵镜？”
明黛脚步微顿，但没有说话。
似乎是料定了她会是这个反应，应承安也没着急，自顾自地低声解释道：“逐灵镜，顾名思义，乃是一面八卦宝镜。”
“通过镜中乾坤推演，便可算出百里之内所有灵泉的实时方位。如此玄机，放眼整个修仙界，也算是独一无二的宝物……”
“道友这是何意？”明黛头也没回地打断道。
她微微垂着眸，声音偏冷：“如此重要的信息，道友就这样说出来，我怕是承受不起。”
“若此事与枕溪那孩子有关呢？”
“道友这是在威胁我？”
“绝无此意。”
应承安叹了口气，说：“实不相瞒，逐灵镜早已被毁。是否保密，已经不重要了。在下只是觉得，过去的有些事情，也是时候说出来了。”
“毕竟这些年以来，也并非只有剑宗在调查魔物。不是吗？”
此话一出，周遭的氛围都变得微妙起来。明黛心神微怔，面上却不显，站在原地没动。
她沉声问：“道友究竟有何目的？”
应承安：“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觉得，这些信息对于长老而言，或许会有用得上的地方。”
明黛：“我要如何信你？”
应承安：“在下句句属实，长老若是有任何怀疑，也可向枕溪那孩子求证。”
言尽于此，自由心证。
明黛沉默片刻，语气有些松动，但还是低声提醒道：“我想我刚才已经表达地很清楚了，我尊重岷玉他自己的选择，哪怕应家有再多无奈与苦衷，我也不会干涉他的决定。”
她说：“若是真如道友所说，只是提供线索，我自然洗耳恭听。但道友若是以此为由想让我帮忙劝说，便不必多费口舌。”
应承安：“在下明白。”
如此一来，便是达成了共识。
明黛脚步一转，面色从容地回到桌边坐下，又抬手倒了两杯茶。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冲起杯底茶叶在涡流中轻轻打着旋，雾气袅袅，一如此间局势。
“请。”
……
“此镜究竟是何来历，并无人知晓。”
“我应氏族人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窥破天机，才偶得此镜半面。但当时该族人恐天下大乱，并未声张，而是暗中将其交由本家保管。却不想竟险些因此惹来灭顶之灾。”
“最初几年，应家低调行事，倒也还算安然无恙。”
“可没过多久，一些贼人也不知从何得知了那半面逐灵镜的消息，暗中迫害我应氏族人。不少子弟因此命丧黄泉，整个应家也元气大伤。”
“那些人是谁？”
“飞星盟。”
飞星盟？
这还是明黛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似乎是看出了她眼中的困惑，应承安解释道：“长老不必诧异，这只不过是我们自己的叫法罢了。”
“飞星盟，原是千年前北月境内一隐宗，擅研傀儡之术，但后来不知为何，平白无故地便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在下也是听长辈提起才知晓。”
“当时因那些贼任心狠手辣，酷似傀儡，又常常身着黑衣出没于夜半时分，宛若幽冥之徒，因此族中长辈便用了‘飞星盟’的名字来称呼他们。”
傀儡、幽冥……
明黛眸光微闪：“可还有其他特征？”
应承安：“唐长老是指？”
明黛：“功法之类的。”
应承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抱歉，那些人功法诡异，并非你我熟知中的任意一种，在下确实答不上来。”
明黛点点头：“没关系。后来呢？”
应承安：“后来，为了避免宝镜流入恶人手中，族内商议，决定将其交由没有任何修为的旁系子弟应承策，也就是枕溪……徐岷玉的父亲，将其带至凡间秘密保管。”
一提起故人，应承安的声音中难免透露出几分惆怅。
天意难测，世间多的是同人不同命。
应承策虽然也出生于修仙世家，但本身并无灵根，也非嫡系，纵使他习得一手好剑术，也只能算作“功夫”。
“剑客”与“剑修”，一字之异，千差万别。
或许是早早认清了命运，及冠之后，应承策便带着一柄毫无灵气的铁剑离开了应家，跋山涉水，行走江湖。应承安则留在家中，继续潜心修行。
两兄弟再见面的时候，应承策已经在凡间有了妻儿。
应承安对那位弟妹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只记得对方虽然也是江湖儿女，却和应承策一样没有灵根，甚至家中世世代代都是凡人，从未有过例外。
当时的应承策已经离家多年，历经人间冷暖，习惯了江湖风霜，早就做好了与妻子一起在凡间就此相守一生的准备。
可谁也没想到，就这是这样两个毫无仙缘的凡人，又生出了身怀灵根的孩子。
好消息是双灵根，天赋不俗。
坏消息是水火不容，生来相克。
若是就此放任不管，仍由两种灵气在体内博弈，那孩子迟早会爆体而亡。
于是应承策只好带着妻儿返回了应家，寻求家族的帮助，却不想好景不长，没过半年，应家便迎来了剧变，世家一夕倾塌。
无奈之下，当时的应家家主只好铤而走险地将那半面逐灵镜交由应承策，让他将其带至凡间，小心保管。
这一藏，又是两三年。
为了避免暴露行踪，那几年里，他们也未曾有过任何联络。
等到应承安再度得知消息时，便是夫妻二人的死讯。
……
明黛抿了一口茶，面色平静地问：“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都在寻找岷玉的下落？”
应承安点头。
他神色黯然道：“策弟离家之前，家主曾为他们一家三口点了三盏魂灯，秘密供奉在梵刹内。”
凡是世家大宗，一般都会为族内或者门下子弟点燃魂灯，但通常都是供奉在自家祠堂内，极少有供奉在外的情况。这么做，想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三年前，他们一家三口的魂灯相继熄灭，我们便以为他们已是凶多吉少，却不想没过几日，属于我侄儿的那盏魂灯又慢慢亮了起来，只是光芒微弱。”
“现在想来，应当是被人所救……”
他顿了顿，又问：“不知唐长老可知晓那人是谁？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是方便的话，在下想要当面感谢那位恩人。”
明黛：“不知道。”
应承安：“我听说，当年枕溪是被贵峰徐峰主带回去的……”
明黛闻言眸光微闪：“道友打听得这么清楚？”
应承安微微一愣，笑道：“多年未见，总忍不住多问一些，相信长老应该也能理解。”
明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岷玉的事情我并不清楚，道友若是有什么疑问，该去问我师兄才是——不用看我，我也不知道他此时在哪儿。”
应承安闻言有些失望。
但他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到底是我们应家对不起他，或许在他的眼中，我们才是那个害死他父母的元凶……”
明黛：“既然已经知道亏欠，为何又要来找他呢？”
应承安：“自然是为了弥补——”
明黛：“是吗？是为了弥补，还是为了那所谓的逐灵镜，想必道友心中定然比我有数得多。”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明黛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与此同时，窗外忽然劈下一道惊雷，惨白的电光映亮了大半边天！
紧接着外面的大雨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像是某种钝器，落在窗外屋檐上，砸得人心惊。
客栈内的弟子们纷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吓了一跳，隐隐有些躁动，角落中相谈甚欢的二人却骤然安静下来。
应承安面色沉沉地看着她，眼眸中隐隐泛起一丝黑气，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问：“唐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黛：“字面意思。”
应承安：“……”
他面带愠色地说：“长老这话好没道理，我应家若是对那逐灵镜有半分企图，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将它送出去，还搭上族中子弟的性命？”
明黛：“是啊，我也很好奇。”
她问：“应家族人拼了命都要守护的东西，道友又为何要执意将它找到，再拱手相让，给他人作嫁衣？”
“嫁衣”二字说完的那一瞬间，客栈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冒着疾风骤雨冲进来，扯着嗓子气急败坏地喊——
“师叔不要相信他！”

第156章 ◎化魔◎
“师叔，不要相信他，他和那些坏人是一伙的！”徐岷玉冲进来大声喊道。
这话一出，周围人俱是一惊。
片刻之后，那几个应家子弟率先回过神，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面露不快。
为首的弟子说道：“这位小道友，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讲，我们应家向来行事低调、与人为善，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坏人？”
其他人附和：“就是！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血口喷人呢？”
徐岷玉怒目而视：“我才没有血口喷人呢！不信你们自己看，这是不是你们应家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猛地抬手亮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罗盘，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应”字。
应家的罗盘与普通的罗盘不同，乃是用南苍境内特有的灵木与灵墨所制，按照天地玄黄的等级来算，少说也是玄级灵器。
可此时此刻，那卦面上却是无数黑气萦绕，俨然昭示着不详！
“这是……魔气？！”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魔气。
一听见这两个字，原本剑拔弩张的大堂中忽然变得一片死寂，就连跑堂的伙计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连肩上的帕子掉落在地也忘了捡。
轰隆——
与此同时，外面又是一道惊雷震碎苍穹，像是在人耳边重重抡了一锤似的，让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阵闷响，久久回不过神。
“……怎么会这样？”
“确实是应家的罗盘……”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该不会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吧？”
数道声音同时响起，窃窃不断。
不过瞬息的功夫，堂下的局势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前出声训斥的那几位应家子弟明显傻了眼，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应承安，希望他能站出来解释一番。
可他们一扭过头去却发现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徐岷玉，像是完全不在乎那所谓的魔气似的，面上神情更是诡异。
“我就知道，我早该知道，你果然还活着哈哈……”
结界还未撤销，外面的人根本无法听见应承安的声音，却也能从他的动作神态中分辨一二，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尤其是那几名应家子弟，在看见昔日和蔼的长辈陡然做出如此怪异的举止之后，也不免动摇起来。
该不会……
“小心！”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吓得众人一激灵，连忙回神。
可在那之前，应承安已经一跃而起，直接撞破结界，伸出魔爪直冲徐岷玉的面门抓去！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别担心，只是搜个魂而已，看在你我二人叔侄一场的份上，不会太痛苦的——我倒要看看，当年你们究竟把逐灵镜藏到了哪儿！”
狠厉的语气急转直下，带着几分势如破竹的急切。话音落下的同时，那鹰爪似的大手已然逼近徐岷玉身前！
速度之快，以至于在场所有弟子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
更遑论徐岷玉本人！
“快躲开！”有人这么喊着，却远地像是在世界的那一头，根本无济于事。
徐岷玉潜意识里是想躲的，再不济提剑挡一下也行——毕竟他怎么说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剑修，不能给师叔丢人。
可事实上，也不知道是对方身上的压迫感太强，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眼下片刻，他竟是完全不能动弹！
别说是拔剑了，此时此刻，他甚至连运转心法调动灵力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朝自己袭来！
疾风掠过，杀意乍现！
短短几个刹那，只见一股黑气在应承安掌心飞速凝聚，紧接着又在逼近的那一瞬间陡然暴涨，凭空撕出一张血盆大口，咆哮着朝徐岷玉的脑袋咬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冽的剑光闪过，霎时间鲜血飞溅！
纤细的身影落下，正好挡在徐岷玉身前几步，手中紧握着一柄断剑，背脊笔挺，身姿卓绝。
“师叔！”徐岷玉情不自禁地大喊。
“躲远点。”明黛头也不回地沉声说道。
下一个瞬息，她再度提剑而上，与应承安缠斗在一起！
两道身影在空中骤然相撞，霎时间火星四射，气浪翻飞！周围众人连连后退闪避，却还是难免被波及。
一时间，客栈里乱相频发，哪怕有阵法相护也无济于事，不过片刻的功夫，堂下桌椅便已被毁了大半！
“我的灵石！”掌柜心痛地发出一声怪叫，手上却十分自觉地攥紧了两个伙计的衣服死活不松开，生怕他们逃跑时落下自己。
被拖住的二人自然是苦不堪言。
就他们俩那三脚猫的修为，能够护得住自己就不错了，哪儿还顾得上这么个大胖子？
“掌柜的快松手、松手！”
“横木要砸下来了啊！”
“咔！”
关键时刻，还是青山峰的弟子挺身而出，一剑劈裂那根坠落的横木，替他们免去了一劫。
“多谢多谢……”
三人一抬头，却只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忙碌穿梭。
不是徐岷玉又是谁？
似乎是为了弥补方才的失态，此时他正拎着自己的小铁剑四处帮忙，并振声高喊：“大家赶紧到后院去！再这么打下去，这楼估计要塌啦！”
……
剑影缭乱，声声震人。
几番交手下来，明黛紧紧皱着眉，眼中神色越发凝重。
应承安的修为撑死了不过金丹中期，按理说应当是比不过她的，可那一股黑色的灵气却着实诡异至极，再加上明黛心中还有其他打算，并未下死手，眼瞅着十多招过下来，双方竟是谁也没占上风。
战况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可对于应承安而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余光瞥过窗外的滂沱大雨，他心中不觉有些得意，强忍着暗伤的剧痛，冷冷地问：“唐长老，何必多管闲事？吃力还不讨好，反而惹得一身腥。”
“那逐灵镜本就该属于我应家，在下只不过是想要拿回来而已。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唤您一声长老，只不过是看在剑宗的份上，你以为我真惧怕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事还是少掺和比较好，免得再废一身筋骨——”
明黛理也没理，反手掷出一剑径直朝他喉间刺去！
霎时间，数道剑影凭空炸开，虚虚实实，重重叠叠，宛若盛莲！
不好！有诈！
应承安好歹也算是半个剑修，自然不可能看不出其中威力。同时也迅速反应过来，方才的难分伯仲，怕是明黛刻意留了手，在试探他而已。
一想到这，他心中那点得意顿时荡然无存。
眼下见势不妙，他转身就想逃，却未曾想就在那一刹那间，四周灵气陡然逆转成旋涡，剑影位置迅速调转变换，竟是从四面八方完全将他锁定！
如此死阵，几乎是在劫难逃！
除非……
应承安咬咬牙，眼中渐渐弥漫起一阵黑雾，并抑制不住地翻腾，像是在酝酿什么风雨。
刹那间，万剑齐落，血雾腾飞，可他却突然桀桀地笑了起来——
“看来她说得没错，你果然没那么好应付！”
“可惜，你以为我今日弄出这么大阵仗将你留在这客栈里，真的只是为了那块破镜子么？”
“？”
明黛闻言心神微怔，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究竟是何意图，却见下一刹那，那尚未落下的血雾竟是在空中无端烧灼起来，化作一阵阵黑烟！
霎时间，魔气冲天！
周围人瞬间变了脸色：“心魔？不，不对，这绝不是心魔——”
“是魔物！”
“他已经变成了魔物！”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无数黑气从应承安的伤口和背后升腾而起，冲破剑阵的束缚，朝着在场所有人袭去！

第157章 ◎长老可是在找我？◎
“快躲开！”
也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却为时已晚。
黑色的魔气在那一刹那爆开，瞬间席卷全场，行踪无影，宛如鬼魅，所过之处全部化为一片焦土！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明黛的手腕一翻，掌中结印陡然变幻，先前用来困住应承安的数万道剑影迅速收拢，归元抱一！
“合！”
她急斥一声，一道巨大的虚影伴随着那柄断剑一起落下，狠狠插进地缝当中！
刹那间狂风四起，灵气倒转，不过眨眼间便以那断剑为中心构筑起一层半透明的结界，替众人挡下了这一击！
两种力量骤然相撞，在无声中推开层层气浪。
那一瞬间，众人只觉得识海中“嗡”地一声颤鸣，像是远山暮钟似的，震地久久不能平静，那阵仗，就连明黛本人也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些修为偏低的弟子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个的纷纷抱紧了脑袋，头疼欲裂，面色极为痛苦。还没等他们彻底缓过劲来，头顶的结界上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一开始只是一两声轻响，而后却越来越快，不过几个瞬息的功夫，整个结界彻底碎裂下来，化作灵气消散在半空中。
与此同时，应承安也“哇”的一声，吐了好大一滩血，摇摇晃晃地撞在身后的墙上，眸色猩红而阴沉。
“……反应倒是挺快的。”
“可惜你实在是太贪心了。”
意识到明黛先前故意藏拙之后，应承安也学聪明了，留了个心眼儿。别看方才那一击声势浩大，实际上他只用了七八层的力，就是为了逼明黛出手。
他就不信，明黛护得了他们一次，还能护得住第二次？
“起阵！”
话音落下的同时，众人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再度翻涌起一阵黑雾，不过片刻的功夫，滚滚魔气呼号着卷土重来，那遮天蔽日的气势，甚至比先前还要恐怖几分！
徐岷玉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手中的那把铁剑，心中说不出的紧张，但脚下的步伐却并未有半分退缩，一双眼紧紧地盯着黑雾最深处的那人，眼神越发地坚毅。
“所有青山峰弟子听令——”
“大家跟着我一起上！”
有了先前那一瞬的缓冲，这一次众人很快便回过神来，不光是青山峰的人，几乎在场所有剑宗弟子见状都连忙拿起武器，叫嚣着与那魔气缠斗在一起！
眨眼间，客栈内灵光大现，各色灵力交织，穿梭于那漫天黑雾之间，大有要将其撕碎之势！
可惜魔气不像魔物，它虽然没有灵识，却也没有固定的形状，哪怕被打散，也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聚集，比一般的妖兽魔兽更难对付。对于这些历练不足的弟子们而言，抗衡并非一件易事。
相比之下，在这乱潮之中，一众应家弟子的处境则显得分外尴尬。
一边是昔日长辈，一边是道义同盟。
一时间，进退两难。
上，还是不上？
有人忍不住问：“哥，我们该怎么办？”
为首的弟子紧咬着牙关，双目紧锁着远处那道熟悉的人影，眼中神色万般挣扎，却迟迟没能说出答案。
与此同时，明黛借机飞身拔起断剑，抬手劈开眼前魔气，再度朝应承安袭去，剑刃所向直指丹田——
“啊！”
客栈里骤然响起一声惨叫，却不是来自应承安，而是一名和徐岷玉差不多大的应家小孩儿。
只见好几道魔气将他围剿蚕食，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将他浑身的灵力与血肉抽干，最后只剩下一具焦黑的躯壳从半空中径直坠落！
应承安咧开嘴，露出一抹餮足却阴森的笑。
“七弟！”
“别过去！”
明黛见状心头一颤，心底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眼见着有人傻不愣登地就要跑过去接人，连忙打出一道剑气将那周围众人全部推开！
她厉声呵斥道：“都往后退，别过——”
“去”字还没说完，那具焦黑的尸体已经重重坠落在地上，而后“嘭”的一声猛然炸开！
果然，又是尸爆！
明黛脑海中几乎是下意识地冒出这个念头。
碎裂的尸身四下飞溅，脆弱得就像是粉末似的，不过顷刻便化作尘埃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屋子的焦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一众应家子弟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甚至连怎么怒吼都忘记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应承安竟然会对自家的子弟下手！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应承安毫不在意地抹了把嘴边的血迹，高高在上地点评道：“啧，四灵根……味道到底差了些啊。”
明黛眸子微沉，目光冷而锋利：“那可是你们应家的子弟！你竟然也下得去手！”
应承安哈哈大笑：“那又如何？”
他面带讥讽地扫过那几个脸色发青的应家子弟，仿佛是在看蝼蚁一般。
“若我不能坐上家主之位，若我不能结婴化神，应家的子弟也好祖宗也罢，又与我何关？！”
“要不是当年那老东西不肯将逐灵镜传授与我，害得我修为难以精进，这天下剑修的名录中，哪还轮得到你唐明黛上榜？！”
明黛：“……”
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套话：“应道友，别怪我没提醒你，坏事做尽，可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应承安：“天打雷劈？”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他仰着头猖狂地笑：“若是能晋升，被那天雷劈个几回又何妨？还是先操心操心你们自己吧！”
“阵法已经启动，整座三界城都已经被封死，唐长老，你以为你们还能活几时？”
明黛闻言心头一惊，面上却并未显露半分。
果然是阵法！
她面色微沉，不动声色地厉声质问：“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应承安阴恻恻地说：“自然是要用你们这些名门修士的血肉为祭，催动法阵，到时候整个修仙界——呃！”
话音戛然而止。
应承安冷不丁地瞪大了眼睛，面色惊恐。
明黛：“？”
明黛直觉不好。
应承安虽然该死，但此人对她还有用，否则她先前也不会故意留手。
可还没等她弄清楚情况，对面的人忽然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就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命门似的，双目欲裂，面容扭曲。
不过片刻的功夫，竟是七窍流血！
“救……”
他下意识地朝明黛伸手，神色慌乱，声音破碎。
可还没等他说出第二个字，整个人直接“砰”的一声炸开！
碎肉横飞，血雾弥漫。
明黛下意识地侧头闭眼，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溅了一身。
猩红的血珠落了她大半张脸。
周围又是一阵骚乱。
明黛再度睁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里跃动着丝丝怒火，目光宛若寒星般犀利。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与楼上的人对上视线。
少女身着一袭白衣，温和的眉眼里带着几分清浅的笑意，如同春风一般，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信任。
可一开口，却是无尽地狱。
她问：“唐长老可是在找我？”

第158章 ◎果然是你◎
“果然是你。”
明黛忍不住叹了口气，面色微沉，双眸冷若寒霜。
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或许她该说一句不愧是“剑宗”？都到这种时候了，结果依旧没能摆脱事故多发地的命运。
不过那些都是题外话。
当初决定派人监视宋寄词的时候，明黛其实便已想过事发之后的场面，但她没有料到，当愤怒已经不足以再表达情绪的时候，她竟然出奇地冷静。
她语气平平地问：“先前你送来的那个香囊里放的东西看似寻常，但实际上都是用来催生魔种的，对不对？”
宋寄词闻言略有些惊讶，挑了挑眉，平日里万分柔弱的一张脸，此时却流露出全然不同的神采：“不愧是唐长老，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话，是不是太晚了些？”
说完她便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轻蔑之意毫不遮掩。与此同时，堂下魔气越发猖狂，好似阵阵鬼火群魔乱舞，让人不由得心生忌惮。
明黛没理会她的挑衅，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断剑，脸上不见半分笑意：“拾月呢？她们现在人在何处？”
宋寄词：“长老问的是那两个女孩儿吧。”
她语气轻快地说：“大的那个被魔气所困，这会儿估计已经快不行了吧？至于小的那个……唔，天赋还不错，比起当初的唐长老，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这么死掉的话，还真是叫人不舍得呢。”
明黛瞳孔微张，心头狠狠一缩！
她几乎是瞬间便听明白了宋寄词话中的未尽之意，眼神骤然沉了下来，淬着几分刀锋般的冷意：“你当初果然是故意的。”
宋寄词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要怪就怪唐长老多管闲事，自己主动送上门来，还差点坏了我的好事！”
话说到最后，宋寄词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戾气，语气渐渐冷硬起来。
她以一种睥睨的姿态地扫了明黛一眼，冷笑道：“说起来，唐长老也真是命大。要不是中途出了些差错……”
“那一日，你本该死的。”
明黛眼皮一跳，面上却不显：“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宋寄词话锋一转，忽而又变得柔和起来，温柔蹙眉道：“所以，就连本座都替你觉得不值呢。”
说完这话，她随意一拂袖，场下的黑雾忽而再度汹涌起来，将数名剑宗弟子圈禁在其中，与其他人隔绝开来。
“就比如这几个……”
她朱唇轻启，一一点出那几人的姓名。
每点出一个，阵中几人的脸色便变得越发惨白。
有人再也受不了这压力，冲她大喊：“你这妖女究竟要做什么！有本事我们堂堂正正地比一场，躲在暗处耍阴招算什么剑修？！”
“就是！枉我们平日里将你当作师妹关怀照顾，没想到你竟是自甘堕落，与魔为伍！”
“堕落？”
宋寄词像是听见了一个稀罕词似的，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嘲讽地扯了扯唇角，又瞬间冷下脸来，“本座若是堕落，你们又算是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配在本座面前叫嚣？！”
她话锋一落，脚下黑雾顿时翻腾如火海，烧得那几人自顾不暇。
他们虽然也在交流的名录当中，但大多都拿的是观赛名额，修为并没有多高，最厉害的目前也不过筑基初期，否则当初也不会和宋寄词一起去做任务。
此时此刻，面对这陡然间增长数倍的魔气，那几个弟子只能一边奋力地挥动手中的剑奋力抵抗，一边急切地喊：“长老救命——”
这一幕，何其相似。
恍惚间，明黛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时的画面。
急啸升空的信号、被魔物追赶的众人、以及月下一道清冷的剑光和众人头也不回地抛下她逃离的背影。
这些事情，明黛脑海中都有印象，但也仅限于“印象”，她只能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大概的经过，却想不起太多的细节。
这还是她第一次回忆起如此完整清晰的画面。
明黛不觉得这是巧合。
她定定地看着宋寄词：“你想表达什么？”
后者轻蔑地笑：“唐长老，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就是你当初不惜搭上自己的前程与性命，也要救下的弟子。”
“可你瞧，事到如今，他们有谁曾记得你半分好？同你说过半句谢？”
“愚蠢、自大、轻信流言落井下石，这一桩桩一件件，他们当初可没少做呢。到头来，他们只有在生死存亡的时候才会念起你，这样的人，你可还要救？”
“长老……”
一众弟子听完万分羞愧。
宋寄词虽然已堕身邪魔，但她却说得没错。
这一路上，唐长老待他们不薄，不仅会为他们答疑解惑、指点迷津，更从不会因他们并非青山峰弟子便有任何偏袒或藏私。
时间一长，他们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却在无意识间淡忘了过去自己的所作所为。
当初若非他们轻信流言、若非他们默不作声、袖手旁观，唐长老的处境或许根本不会有那么艰难。
可惜，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一想到这，众人的内心忽然忐忑起来，悔不当初，甚至就连剩下的那一部人也都不由得变得沉默，与魔气的交手也渐渐变得无力。
他们并非施暴者，却也与其无异。
这种情况下，无论唐长老做出什么样的抉择，似乎都是人之常情……
就在这时，明黛面色平静地说：“夏虫不语冰，井蛙不语海。你我所求不同，你又怎么知道，我做的都是无用功？”
宋寄词眯起眼，心下有些不快。
她刚才说那些话，倒不是真要为替明黛打抱不平，纯粹只是想挑拨离间而已，可惜对方并不上钩。
她不悦道：“看来长老是铁了心要与我为敌了。”
明黛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手上灵剑一转，周身顿时爆发出极强的气息，破开周围的魔气。两瓣薄唇紧抿着，整个人蓄势待发：“我再问最后一次，楼上那些弟子，如今身在何处？”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一张姣好的面容沉静得像是冰冷的雪粒子似的，又像是一把锐锋利的冰刃，天地为鞘，日月作芒，让人不寒而栗。
但宋寄词见状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还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楼阁上肆意飞舞，谈笑间，精致的面容上隐隐浮现出一道古朴而繁复的紫红色花纹，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她摸着自己精致的脸庞说道：“长老不必担心，本座可不是什么不分好歹、恩将仇报之人。念在这么多年同门情谊的份上，楼上的那些师兄师姐，还有你那两个徒弟，都还活着呢。”
“毕竟——”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唇角微微翘起，潋滟的眸扫过堂下众人，晃眼好似菩萨低眉，眼中却无半分慈悲。
“——要留活祭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忽而再度打响一道惊雷，惨白的闪电映亮了整个客栈，与此同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似乎再也不堪重负，嘭地一声砸落下来，任由冷风冷雨呼呼地往里灌。
大门外，夜幕不知何时悄然降临，滂沱大雨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宛若瀑布一般，细密的雨丝与暗黑的血水混杂在一起，不一会儿便满地成河！
明黛就站在那雨泊中，长发被狂风吹乱，目光却越发沉着。
银色的闪电照亮了她大半张脸侧脸，也映亮了她漆黑的双眸，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其中酝酿，看得人没由来地心悸。
哪怕是宋寄词也不例外。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为了今日之事，她已经准备了太久。
她自信自己的计划钩织得天衣无缝，否则此时此刻，她也不会如此悠闲地坐在这里，看场下那些昔日同门乱成一片。
甚至于就连应承安的死，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哪怕对方这些年来鞍前马后的，也算帮她出了不少力。
但那又如何呢？
在她看来，应承安会死，不是因为她宋寄词心狠，而是因为他太蠢。蠢到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发现他自己其实只是一个工具。
打从一开始，宋寄词就没打算信任任何人，自然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底细交给一个活人。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如今，是时候收网了。
她听见明黛问：“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宋寄词：“目的？”
她眨眨眼，歪下脑袋，像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方才长老似乎也问了应承安同样的问题？”
“怎么，对于长老而言，这个问题就那么重要吗？”
明黛：“是。”
宋寄词：“可惜我并不想说～”
她温柔地笑道：“依我看，与其究问这个，不如好好珍惜这最后几分时光，与你的好徒弟们好好道个别吧。”
说完这话，她忽然又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又变回那副单纯的作态，懊恼地说：“哎呀，抱歉，时辰似乎已经到了。都怪我，没早些提醒大家。”
“不过不用着急，如今整座三界城已经沦为道场，你们师徒情深，可以黄泉路上慢慢再叙～”
说完这话，她哈哈大笑。
霎时间，天崩地裂，排山倒海！
天边倒悬的金钩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血色，脚下大地颤动着裂出道道深渊，瞬间便卷走无数生灵，暗夜中，浓郁的魔气狂舞着直冲天际！
与此同时，有人惨叫一声：“有、有什么东西好像要钻出来了！”

第159章 ◎强者挥刀向更强◎
那一瞬，天昏地暗。
徐岷玉从小自诩胆大妄为，除了师叔和师兄师姐，天底下几乎没有他会怕的，却不承想，时隔多年以后再想起这一天的场面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地心悸。
火，到处都是黑色的鬼火。
漫无边际。
大地怒吼着震颤，几乎快要将整个城镇都撕裂，无数魔气争先恐后地从那裂缝中喷涌而出，好像滚滚岩浆一般，不过片刻的功夫便筑起一道火海！
一座座房屋顷刻垮塌，一条条道路被天堑斩断。无数人影仓皇逃窜，呼救和哀嚎不绝于耳。
但这还不算完。
大雨不歇，魔焰不熄。
只见那黑色的火焰在颤动中不断翻腾，缓缓站起一道道佝偻的身影，宛若地狱来使——
“魔！是魔！”
“魔物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慌乱中也不知道是何处传来的惊呼，正忙着飞身救人的徐岷玉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却见白色的闪电正巧劈下，映亮了一张张麻木而狰狞的脸！
那是怎样一种情形啊！
有人、有兽、有被啃食到一半的无名残躯，也有鬼气森森的白骨……无数道身影自那魔焰中沉默现身，呆滞的眼中凶光毕露，明显是走火入魔！
甚至就连前不久徐岷玉才救下的两个伙计和掌柜也在其中！面色狰狞而麻木，好似行尸走肉一般。
“小心！”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惊叫，徐岷玉心觉不好，下意识地将人往旁地里一甩，转而引剑应敌。
却不想就在他回过头的同时，一道锐利的剑芒从眼前闪过，空中顿时响起一道凄厉的惨叫，尖锐不似人类。
徐珉玉只来得及看到一张不知道是狼还是人的魔脸，和一张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与森森獠牙。
很显然，对方是冲着他来的。
若是再慢上一瞬，徐岷玉或许就成了它的嘴下亡魂。
但此时此刻，那魔物却停了下来。
一点剑尖从它的胸膛处露出，正好抵在徐岷玉的额头上方，分寸不差。
紧接着下一刹那，那道小山般的黑影骤然坍塌，像是被敲碎的冰像一般，自那剑尖所在之处起开裂，眨眼间便碎成无数个小块，落在地上，消弭不见。
与之相替的，则是站在那魔物身后的另一道人影，和他手上那把薄剑。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砸落在地上。
随着他的抬头，斗笠下便露出了一双如寒星般沉静的眼，叫人不由得心神一怔。
徐珉玉喜出望外：“闷狐狸！”
江淮声：“……”
青山峰众多弟子当中，唯独徐珉玉向来同他不太对付，要是换作平时，他少不得要怼上几句，但今日情况特殊，他绷着脸，全当没听见。
“你师叔呢？”
“师叔——”徐岷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客栈的方向望去，却只看见了一片残垣断壁。
周围各方人马乱作一团，到处都是灵力与魔物厮杀的场面，哪里还有明黛的身影？
可这时，方才被徐珉玉出手救下的那人却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连忙回答道：“唐长老应当是去追那个妖女去了。”
“妖女”指的自然是宋寄词。
一大一小同时转头看向说话那人，这才发现对方也不过十来岁，身上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明显是应家人的打扮。
先前徐珉玉救人的时候也没留意谁是谁，只不过是看见有人身处险境便随手捞了一把，这会儿突然发现对方是应家人，他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
江淮声注意到了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但并不在意。
他只关心他家小姐。
“哪个方向？”
“应该是那边……”那个小孩儿抬手指向了客栈的西北方。
江淮声在这三界城中待了已有半月有余，城里城外的各处地势早已烂熟于心，见那小孩儿抬手往西北方向指，他的脑子里便迅速浮现出一个名字。
无名双山。
并非那两座山无名无号，而是那两座山本来就叫做无名。
早些年间，三界城还不叫三界城的时候，此处与西海境之间原是由一座险峻的大山阻隔，直到上一次魔灵大战的时候，那大山被人合力劈开，连通了西海和南苍两境，这才有了如今的三界城。
但这并非“无名”的由来。
山路虽开，却并非条条都能通，也并非人人都能走，这些年来，那悬崖峭壁之下，不知道葬有多少尸骨。
时间一长，亡人终究被世俗淡忘，只剩山路入口处一道无名之塚慰藉亡魂。
由此可见其地势之险峻。
一想到这，江淮声的眼神变了。
无名双山易守难攻，他若是宋寄词，便一定会在那里设下埋伏，守株待兔。明黛这一去，定然凶多吉少。
他随手斩落另外两只意图扑上来的魔物，面色凝重地说：“徐岷玉，立刻通知其他宗门的人带队撤离，莫要恋战。”
“此间阵法已经启动，灵气正一步步被魔气蚕食，这样的魔物只会越来越多，你们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
还有一句话江淮声没说。
如今出现的这些魔物，充其量只能算作“魔兽”，当中甚至连一只地魔都没有。
但现在没有，不代表一会儿也没有。宋寄词所用的阵法，是要以城内所有生灵为代价，召唤更多的魔。
拖的时间越长，情况对他们就越不利。
当务之急，是要让他们尽快撤离，否则下一个被魔化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到时候可就不仅仅只是魔物这么简单了。
徐岷玉心头一惊，连忙重重点头：“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人！”
但随即他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那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去救你师叔。”
说完这话，江淮声低头将自己手中的那把剑抛给了徐岷玉：“拿着，防身。若是有人不信，便将这剑亮给他看。”
那动作，仿佛他只是随手卸下了一件普通兵器，而不是他自己的本命剑。
徐岷玉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片刻后又反应过来不对，“你把剑给我了，你怎么办？”
江淮声没有回答。
只见他头也不回地背过身去，脚尖一点，踩着几个魔物飞身而跃，身影再度没入重重雨幕当中。
而在他离开的瞬间，以那几个魔物为圆心，周围数十米的魔物全部僵在原地，片刻之后，轰然坍塌。
原本还身处鏖战中的众弟子们纷纷看傻了眼，不明白自己的对手怎么突然一下就没了。
这……就是顶级的剑修吗？
徐岷玉看着江淮声远去的方向，又看看自己手中那把朴实无华的无鞘剑，不由得紧紧地皱起了眉，眼中多了些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复杂与担忧。
小孩子眼中的世界大多非黑即白，在他们看来，“爱”和“憎”应该是两个界限分明的概念。
徐岷玉也不例外。
他原本以为江淮声是讨厌他的。
毕竟他们俩从刚见面的时候就不怎么对付。
误会解开之后，其他师兄弟们都觉得江师兄是个好人，但徐岷玉却不这么想，只觉得这家伙居心不良，妄图拐走师叔。
所以当江淮声来青山峰帮他们训练的时候，徐岷玉便卯着劲儿地挑衅对方；相应的，他也成了众多弟子当中输得最惨烈的那一个，并且次次都不例外。
徐岷玉一直觉得对方是在公报私仇。
可现在，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江淮声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本命剑交到了他的手中，留给他护身。
那一刹那，徐岷玉的大脑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心中就像是打翻了调味料似的，瞬间五味杂陈，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被血染红的山坡。
他爹也是这样将随身的铁剑交到了他的手中，让他赶紧离开，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奔去，以身作饵……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那把无鞘剑微微颤鸣，毫不客气地撩动剑穗朝他手臂打了一下，像是在催促。
徐岷玉连忙回过神，朝着御兽宗所在的方向跑去——御兽宗所住的客栈距离他们最近，辨识度也高，找起来最方便。
江淮声虽然是让他通知其他人尽快撤离，但徐岷玉不可能自己挨家挨户地去跑。
毕竟他人小腿短，没能力跑完全城，更没那个本事让所有人都信服。
他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而眼下拥有大量灵兽可供驱使的御兽宗便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就在他刚要迈出脚步之时，身后却再度响起先前那个应家小孩的声音。
“等一等！”他跛着脚追上来，又惊又喜地问，“你、你是应枕溪，对不对？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
徐岷玉脚步微顿：“我不是。”
那小孩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不会认错的，你若不是枕溪堂弟，安叔也不会是那个反应——”
他顿了顿，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当年我们欺负你的事？对不起，以前……”
“我说了我不是。”徐岷玉不耐烦地说道，“我姓徐，和你们应家没有半点关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你为何要救我？”
“因为我师叔教得好。”
“强者挥刀向更强，弱者挥刀向更弱，男子汉大丈夫，小爷我可没有欺凌弱小、见死不救的爱好。”
他紧握着手中的无鞘剑，抿着唇，头也不回地说：“生门就在东边的城门处，被炸得焦黑的那个地方就是，不想死的话就赶紧带你们家的人离开。”

第160章 ◎无名双山◎
数里之外。
三界城边，荒郊野岭。
群山之间，两座孤仞突兀地耸立着，枯枝如鬼爪，狂风如鬼哭。
此处便是无名双山。
也是连通西海与南苍的要塞。
只是这要塞险峻，出入仅有一条官路，稍不注意便会葬送性命，哪怕是经验再老道的商队也绝不会在夜间冒险通行。
可此时此刻，在那山腰之上，却有两道黑影疾驰而过。
其中一人身影飘逸宛若鬼魅，虚幻得好似一团黑色的雾气；而另一人同样身手不凡，步伐敏捷，虽落后数米，但仍旧紧随其后。
大雨仍未停歇，稀里哗啦地穿林打叶。
在风雨的掩盖之下，打斗的动静便变得隐蔽了许多，可暗中杀气却半分未减，甚至越发凶险。
只见前方的宋寄词一挥袖，数只魔蝶从她袖间飞出，不过刹那便化作柄柄黑色短刃，破开雨帘直冲明黛面门而去！
这一击，她用了十成十的力。
那速度之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明黛的面前，刃尖淬着点点寒光。
可身为当事之人，明黛却丝毫不慌。
她是风火双灵根，任凭山间雨势再大，只要有风在，便是她的主场。
眼瞧着那几把毒剑越来越近，她瞅准时机凌空一跃，踩着树冠乘风而上，一个飞身便毫不费力地避开了对方的攻击，并顺势拉近二人距离！
却不料，一击未中，那几把短刃竟是齐齐掉头，带着破空之势，直冲她后背袭去！
霎时间，寒芒乍现。
只可惜，剑快，风更快。
狂风化刃，短兵相接，林叶簌簌。
疾风骤雨之下，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几道短刃便化作魔气消散于天地之间，彻底消弭。
然而还未等明黛松懈片刻，新一轮攻势又再度袭来，招招阴辣狠毒，直冲命门而去，摆明了是要置她于死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明黛处境被动，只能咬紧牙关提气应战。
但她内心深处却十分清楚，再这样消磨下去，吃亏的肯定是她自己。因此大部分时候，明黛都是能躲就躲，尽量节省几分力气。
宋寄词的招虽然密，但实际的威力却不见得有多强——至少还没到能够一击毙命的程度，顶多是有些麻烦而已。
可若是因此将她看轻，那才是真正的着了道。
先不提她杀死应承安时所露的那一手，光凭明黛追着她跑了大半个三界城都没能将她追上，便能瞧出一丝端倪。更别说她还同魔有着直接关联……
如此搅风搅雨之人，绝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可话又说回来，假如宋寄词真的有那么厉害的话，为何此时却又迟迟无法将她甩开？
明黛想来想去，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换句话说，宋寄词是故意的。
她既要明黛追，又要明黛追不上。
这让明黛心中有些不太痛快。
她不喜欢这种被牵制的感觉。
从表面上看，宋寄词杀招不断，攻势十分凶猛，确实符合魔的作风，可实际上却是处处留手，刻意留有余地，让明黛有机可趁。
也正是因此，明黛才敢大胆猜测：对方绕这么大一圈的真正意图恐怕并不是想要将她甩开，而是为了诱她深入。
虽然她暂时还不清楚宋寄词此举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一旦落入圈套，她便彻底失去了主动权。
思及此处，明黛再度提气，趁着风起骤然加速，与此同时，无数飞叶在灵力的作用下汇集于她身后，枯枝作筋，飞叶为鳞，姿态张扬，好似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去！”
青龙直转而下，无声咆哮，带起狂风阵阵，不过瞬间的功夫便拦住了宋寄词的去路。
风沙迷眼，后者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但面上却丝毫不见慌乱。
只听她开口道：“该说的话，本座早就说尽了。长老既然不打算与本座同盟，又何苦穷追不舍？”
明黛：“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吧？”
她也懒得再同宋寄词争辩，开门见山地问：“说吧，那些弟子究竟在何处？”
宋寄词：“自然是在隐蔽之处。”
明黛：“看来师妹是不打算说实话了。”
宋寄词轻笑：“长老这话说的可就差远了。怎么会是我不愿意说呢。”
“这些时日里，长老对寄词照顾颇多，按照本心，寄词自然是愿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就怕长老——”
“没命听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她往空中随手一抓，浓郁的魔气自她掌中冒出，不过片刻便凝出一把邪剑，再一眨眼，她已然置身于龙头之上，提剑欲斩！
宋寄词速度奇快，但明黛的反应也不见得有多慢。
几乎是在宋寄词闪现龙头的那一刹那，她便立刻调动灵力迅速迎战。
别忘了，这并非是一条真龙，而是一条枯枝作筋，飞叶为鳞的用灵力凑在一起的散装龙。
既然是散装的，那岂不是她想怎么装就怎么装？
眼见着宋寄词手中的邪剑缓缓举过头顶，一道巨大的剑影自其背后浮现，光华暗涌好似阎王判官——
那威风凛凛的青龙却忽然就散了。
散了？！
情况实在是发生得太突然，哪怕是宋寄词也不由得晃了下神，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情况，自己竟然已深陷风暴之中！
原来那青龙刚才根本就不是散了，而是直接改变了形态，看似溃败，实际则悄无声息地将她包围其中！
罡风烈烈，飞叶为剑。
不过片刻的功夫，宋寄词身上便多了不少细小的伤口。
尤其是脸。
宋寄词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没有人不在意容貌。
尤其是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个轮回的容颜衰弛之后，这些年来，她最在意的就是这张脸。
可如今却有人胆敢在上面留下了伤疤。
她突然就笑了起来，先是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啜泣一般，而后又陡然放开声音，肆无忌惮地大笑，好似鬼哭狼嚎。
她轻蔑地说：“唐长老倒是胆大。难不成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本座？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明黛自然知道光凭这风阵根本困不住她的，因此也不打算同她多言，一字一句地说：“我再问最后一次，那些弟子究竟在何处？”
宋寄词：“杀光了。”
杀光了？
明黛闻言心头大震，结果抬头便瞧见一双蛇蝎般的眸子正满眼戏谑地看着她。
明黛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摆了一道。
她得眼神顿时就沉了下来。
宋寄词见状，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本座倒是不知道，昔日不可一世的唐长老在百无聊赖地授了几个月的课之后，竟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弟子看得如此重要。”
“说来说去，不过几个小孩而已，长老这么着急做什么？总归都是要尘归尘土归土的，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左右也没剩多少时间了，不如地下再相聚吧！”
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实话了。
明黛心中一横，隐隐动了杀气。
可就在这时，山顶上却传来一声虎啸，声音洪亮，威动四方。
宋寄词顿时脸色一变。
明黛原本还在分辨那究竟是妖兽还是其他什么，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竟是连奇安也一起抓了！
明黛心中狠狠一沉，顿时连剑阵中的宋寄词也顾不得了，脚尖一点，就要往山巅飞身而去，可就在这时，宋寄词的声音却从背后冷冷响起——
“既然长老一心寻思，那就别怪本座不客气了。”
霎时间，魔气冲天！
明黛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见一道道红色的眼睛自黑云中接连亮起，赫然是一只又一只的天魔！

第161章 ◎对战天魔◎
刹那间，天地色变！
层云之中，一双双猩红的魔眼自虚无中睁开，无声地注视着这一方世界。
恐怖的气息瞬间笼罩整个山间，宛若死神降临。
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背脊爬上头皮，明黛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仿佛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分毫都动弹不得。
那是人类潜意识里对危机的畏惧。
雨重云也重，漆黑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电光之火之间，明黛突然明白，为什么近日会一反常态地阴雨连绵，为什么宋寄词会故意挑在今天动手，又为什么会刻意将她引来此处，并不断强调着什么“献祭”——
“因为月上银梢之时，便是魔灵更迭之日。”她听见宋寄词冷冷地说道。
“原本是不想这么早就杀你的，毕竟一个活的元婴可比死的有价值多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将你击杀，委实有些可惜。”
世间万物阴阳守衡，此消彼长。
大批魔物的降生，势必伴随着大量的灵气消亡。
这是自然规律，也是生存之道。
相比起那些灵石草木，他们这些身负灵根的修士显然是再好不过的饵料。
而三界城，便是第一处道场。
风声呼啸，雨水模糊了视线。
明黛定定地看着不远处那道身影，突然出声问：“当初袭击你们的那只地魔，其实是你自己放出来的，对不对？”
宋寄词：“不错。”
明黛慢慢握紧了手中的剑，声音越来越沉：“合欢宗的乌音长老其实是你们的人，出现在东滁境内的那只天魔，也与你有关，是也不是？”
宋寄词挑眉：“是又如何？”
明黛目光沉沉，不动如山：“这么做，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权利？金钱？地位？修为？”
宋寄词闻言冷笑一声，并不接话：“长老的问题未免有些太多了吧？可惜，好奇心过剩可不是什么好事——”
“长老若是无论如何也想知道的话，还是留着去问阎王吧！”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空中顿时响起天雷滚滚，数道魔影蜂拥而至，从四面八方朝明黛围攻而去，不过刹那之间便已是铺天盖地！
寒风呼啸，凌冽如刀。
明黛不敢大意，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只见她手中灵剑飞动，招数变换莫测，不过瞬息便耍出数十剑！刹那间，剑影如叠，风雷涌动，山林倾摧，不过须臾便破出一道天光。
但这还远远不够。
暗夜之上，无数双猩红的眼睛觊觎着，像是经历了数万年饥饿的狼群，恨不得即刻便将她拆入腹中大快朵颐。而那些如影随形的魔气，便是它们锋利的爪牙。
在这漫天魔网之下，一人一剑显得如此渺小。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这一身修为与剑法就好像个笑话。任她使出排山倒海之力，也不过是勉强能够与之抗衡。
不过片刻的功夫，明黛身上便落下了好些伤口。
若只是些寻常的伤口倒也罢了，不过是流点血而已，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可她如今面对的却是此间世界里最为霸道的魔。
那些魔气就像是见了血的猛兽似的，紧紧咬在她身后，无时无刻不在往伤口里渗，宛若附骨之疽一般，使得她不得不分神抵抗。
可越是分神，伤口就越来越多。
一刻钟未到，她的衣衫上便已浸上了点点血色。
暗红的鲜血沿着她的手背滑落到剑上，又顺着剑身滴落在地。四周的魔气伺机而动，争先恐后地舔过地面。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处便冒起缕缕黑烟，血迹消失不见。
“……”
明黛忍不住咬紧了牙关，拿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一向沉默的断剑似乎也察觉到了如今的处境，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无声而有力地回应着。
只见那剑身上慢慢泛起一阵青色的灵光，沿着明黛的手臂不断往上蔓延，驱散了那些附着在伤口表面的魔气，让她得以喘息片刻。
在剑灵的帮助下，明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
灵力能够驱散魔气，勉强止住血流，却无法彻底治愈伤口、消除那蚀骨的疼痛。
更何况，她此时所处的地方，说是魔气最为浓郁之处也不为过，光是灵剑提供的这一点灵气，无异于杯水车薪。
再这样下去的话，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明黛甚至觉得：恐怕等不到那所谓的“月上银梢”，她便会被这群魔之力分食殆尽。
可她绝对不能够在这里倒下。
山上还有她的学生，城中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
一想到这，明黛紧紧皱着眉，眼神逐渐发深，右手紧握着那把断剑，指节用力到发白。
见到她如此狼狈的样子，不远处的宋寄词不由得勾起了唇角，只觉得心情大好。
天纵奇才又如何？声名鹊起又如何？哪怕是再完美的躯壳，若是无法为她所用，那还不如统统毁掉！
宋寄词摸着自己脸上那几道新增的剑伤，眼中迸射出恶毒的光芒，讥讽道：“唐长老，被人欺压的滋味如何？真该叫我那好师兄也来看看你如今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玩味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好歹同门一场，本座也没那么铁石心肠。长老若是改变了主意，想要弃暗投明，不如现在跪下来好好求求本座，或许也还来得及~”
这话说的，明摆着是膈应人。
可明黛听完以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还笑了。
明黛：“多谢提醒。”
宋寄词：……？
宋寄词明显噎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想要看明黛的笑话，却不想反倒是自己被呛了一番。
难不成她唐明黛还有什么厉害的后招？
宋寄词心头一跳，还没等她弄明白明黛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一转眼却看见明黛忽然抬起手拔掉了她发间的那支木簪。
片刻后，青丝垂落。
木簪却一折两断。
紧接着下一瞬，“轰隆”一声，一股强大的灵力骤然炸开，耀眼的光芒穿破云层驱散阴霾，竟是硬生生地从中破出了一条生路！
“啊！”
宋寄词冷不丁同那强光对上，顿时眼前一片大亮，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一片纯白。
等她再度回过神来之时，明黛已经趁机飞身朝山巅掠去！
若是此时有人在场，宋寄词少不得要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可此时此刻，看着明黛不顾一切飞身而上的背影，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162章 ◎山巅之上◎
山路崎岖，冷风如刀。
正所谓三万里河入东海，五千仞岳上摩天，越往高处走，便越是凶险陡峭，稍有不慎便恐跌落深渊。
但此时此刻，明黛已无心顾及那么多。
夜色冷并刀，一派风雨怒卷涛。
细密的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狂风吹得她衣袖翻飞，恍若下一瞬便要将人掀翻一般。
砭人肌骨的魔气与寒气如同波涛一般迎面拍来，锥心刺骨的疼痛使得她面色越发苍白。
但她的步伐却未曾因此而有半分懈滞。
单薄的身影于冠木疾驰，眼见着那山巅越来越近，此时此刻，明黛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唐老师！”
那声音遥远而缥缈，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天边传来，却又在一瞬间传到她的耳边。
明黛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回过头朝那声音来源处望去，却见周围环境瞬间由暗转明，转眼就变了样。
长满蔬菜的山坡、锈迹斑斑的铁门、老旧的校舍、以及院子里那面飘摇的红旗……
这里……是青山中学？
明黛整个人都怔住了。
低头一看，自己手上竟是还拿着一把大锁，似乎是准备锁门。
是了，她是打算锁门来着。
上完最后一堂课，送走最后一批毕业生，这里就要和周围其他几个镇子的学校合并了。
而她此时便是来落锁的。
“唐老师！”
耳边再度响起他人的呼唤，明黛抬头一看，却见不远处的山坡下，几道身影正朝着学校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
见她抬起头，领头那女生连忙加快了脚步，踩着田埂朝她跑来，但或许是因为逆着光的原因，明黛只觉得那身影极为熟悉，却又模模糊糊地看不清脸。
那人喊：“唐老师，你终于回来啦！”
明黛：“回来？”
她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对方说：“对啊，也不知道你下午都去哪儿了，我们来了好几趟也没见着人。要不是地里干活的嬢嬢说你今天来学校了，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去县城了呢。”
说话的同时，对方已经笑嘻嘻地走到了山坡下面，手上还抓着一个蛇皮袋，里面不知道放的是什么东西。
明黛没做声，站在校门口，静静地看着这群人往坡上爬。
半晌，她突然问：“你们今日来做什么？”
对方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傻里傻气地笑：“来找老师你呀！”
“唐老师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几个要去外地上大学啦！”
“我阿妈说，当年要不是你好说歹说把他们劝住、又忙前忙后地帮我们家申请了那些补贴，让我坚持读完了高中，我这会儿都不知道换了几个厂打工哩，她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来跟你说声谢谢~”
“这是我们家今年产的荞麦，香得很，老师你可千万别嫌弃哈！”
“还有我家的苹果，今早上刚从树上打下来的，管甜！”
“我这儿也还有呢！你们等等我啊……”
几个少年少女推推搡搡地爬上坡来，黝黑的脸蛋上纷纷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打头的那个女生更是说着说着便要将手中的蛇皮口袋打开给她瞧——
可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还没等那女生将手中的蛇皮口袋打开，明黛忽然抬起自己的右手虚空一握。
谁也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究竟如何，一把断剑已然稳稳地抵在了那少女的咽喉处，剑气划破皮肤，顿时便浸出几滴血珠。
只听她冷冷地说：“造不出幻境，不用硬造。暑假才刚开始，今年高考分都还没开始阅卷呢，你上哪门子的大学？社会大学？”
对方：？？？
暑假，高考，阅卷，大学，这几个词其实都不难，可凑在一起便成了古人难以理解的应试教育体制。
果不其然，那张模糊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老师，你这是做什么……”
明黛：“教你做事。”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剑往前一送！
几个学生顿时发出尖叫，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然而当那利剑真正没入那人的躯体之时，却并没有出现任何鲜血淋漓的场面。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裂纹。
一道道裂纹自其脖颈处的伤口蔓延开，顷刻便爬满少女的身躯，好似一面脆弱易碎的玻璃。
再一眨眼，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抽象扁平，学校、山坡、田埂……不过瞬息的功夫，整个世界迅速龟裂崩塌。
幻境碎裂。
明黛睁开眼，依旧是那片雨夜。
但不同的是，此时此刻，她面前还站了一个人。
是季问英。
她也没打伞，也没用灵力，就那么提着剑，笔直地站在雨中，一双眼麻木而空洞，嘴角渗血，死气沉沉，莫名有些渗人。
明黛瞬间便反应过来：“影月剑。”
影月峰的看家本领便是以剑构阵，使人陷入幻境。而季问英身为影月峰的大师姐，自然能将这一招使得炉火纯青。
刚才明黛所经历的那一遭，就是她在暗中搞鬼。
二人的修为差了一个大境界，要是换作平时，明黛绝不会被这幻境所困，但眼下她早就伤痕累累，这才不小心着了道。
若是她方才再慢上几分，季问英手中的剑就怕是就要从那蛇皮袋子里刺出来，穿透她胸膛。
明黛：“你也是宋寄词的帮凶？”
季问英没说话，连血也不擦，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儿，眼神空洞不似活人。
“傀儡”。
明黛脑海中冷不丁冒出这个词，登时心下一惊。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绕过季问英，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那个简陋的祭坛上。
祭坛的正中央，赫然绑着五个小孩儿。
其中一个正是小豆丁。
除了她以外，剩下四人分别穿着不同样式的衣服，看起来应该是来自不同的门派，被雨淋得透湿。
见她从幻境中苏醒过来，小豆丁的眼睛顿时就亮了，急地啊啊直叫，但因为被人封了经脉点了哑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明黛心头一紧，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旁边似乎还有什么动静，她下意识地转过头，这才发现祭坛不远处还趴着一道巨大的身影。
是奇安。
却似乎也不完全是。
只见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脖子上不知何时被栓上了一根铁链，上面间或萦绕着缕缕黑气，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更是隐隐发红，看起来十分痛苦。
明黛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奇安！”
似乎是听见了她的呼唤，大虎抬起头来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铁锁响动，他眼中的猩红越发浓郁。
俨然是魔化的征兆。

第163章 ◎这样的修仙界，不要也罢◎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顺着风声传了过来。
“看来长老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还厉害几分，都伤成这样了，那幻阵竟然也没能将你困住，真是令人意外。”
“不过没关系，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办法……”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明黛下意识地转过头朝那声音来源处望去，却见一株枯木背后慢慢走出来两道身影。
一人是宋寄词。
另一人却是李拾月。
少女同其他人几人一样，双手被铁链牢牢捆住，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周身魔气萦绕不说，经脉穴位也被封了个遍，脸色惨白。
一见到明黛，她连忙强撑着精神挣扎起来，像是要劝阻明黛似的，不住地摇头，一贯漠然的眼中写满了担忧。
宋寄词站在她身后，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看样子，长老似乎又要输了。”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过年轻，碍于身体限制，宋寄词本身的修为并不算高，若是直接硬碰硬的话，她自然比不过明黛。
但别忘了，这里是她的地方。
先不提那些暗中窥视的天魔，光是守在一旁的季问英便已经足够难缠。
若是只有明黛一人，她自然有办法可以脱身，但这种情况下，她要想带着徒弟们一起全身而退，无异于登天。
很显然，这一次又是明黛落了下风。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剑，余光扫过周遭的环境，在心中快速思索着对策，同时沉声发问：“宋寄词，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宋寄词轻笑着勾起唇角，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长老别急啊，这不是正要说呢么——原本我的确是想杀了你的，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明黛：“什么意思？”
宋寄词：“看见那个祭坛了吗？”
明黛嗯了一声，却并没有动作，目光依旧紧紧地盯住她：“看见了，然后呢？”
宋寄词面色淡然地说：“将你的功德之力注入其中。”
明黛心下一惊，瞳孔骤然放大。
有关于功德的事情，除了掌门、谢长老，以及玄诚那个老疯子之外，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过，甚至连几个徒弟都不知道。
宋寄词又为何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话？
除非……
四周的空气忽然就静了下来。双方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谁也没动。
无言。
蔓延。
冷风如刀，细雨如剑。
落在人身上，寸寸不见血，却又阵阵刺人疼。
风云变幻间，空中陡然劈下一道惊雷，只听“轰隆”一声闷响，闪烁的银芒登时照亮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情。
那一瞬间，明黛恍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紧张、沉闷，正如方才那道雷鸣。
一股透彻心骨的寒意从她的尾椎爬上脊背，冻得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上的肌肉，只觉得连牙齿都在颤抖。
是气的。
但明黛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乱，否则任何一丝端倪，都有可能成为她的破绽。
宋寄词这人嘴上谨慎，也十分沉得住气，光凭套话是套不什么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在剑宗潜伏这么多年，把周围人都耍得团团转。
但同样的，她也十分傲气，自视甚高，当她自觉胜券在握的时候，倒是不介意发发慈悲，让对方死得明白些。
于是明黛抿了抿唇，也懒得费神去和她演什么不知情的把戏，直接沉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一出，便是默认了。
宋寄词果然轻笑了一声，轻蔑地说：“我说过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办法，不然长老以为，你是怎么来的这三界城？”
明黛：！！
她是怎么来的？是被人劝来的！
那一刹，明黛的脸色几乎沉得可以滴出墨来。
那个老疯子……
宋寄词：“之前我就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法子，能够让一个将死之人，肉白骨塑经脉。”
“我想啊想，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窗外明媚的太阳，嫉妒到发狂。”
“直到那一日，我看见了你立在青山峰上的那座石碑，便心生怀疑。没过多久，有人便为我揭开了谜底。”
“那时我就想：哈，老天真是有眼无珠——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任凭你唐明黛功德无量，还不是落到了我的手中？”
说这话的同时，宋寄词的指尖一寸寸地划过李拾月的脖颈，像是一柄锋利的尖刀，登时便在她身上缓缓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后者被魔气禁锢着，凌迟般的刺疼促使她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一张小脸竟是比月光还要惨白。
饶是这样，她仍旧紧紧地咬着牙关，强忍着疼痛，丝毫不肯屈服。
明黛神色微变，厉声问：“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便是，何必伤及无辜？”
宋寄词：“无不无辜，与我何干？”
明黛：“你！”
宋寄词嘴角噙着笑意，十指却慢慢嵌进李拾月的皮肉中，语气温柔地说：“长老若是想要救下你这几个徒弟，最好就按我说的去做。”
“不然的话……我们大可以比一比，究竟是你那只剩半截的剑更快，还是我的手更快？”
“唔唔！”李拾月奋力地摇头，却被宋寄词掐得更紧。
惨白的小脸上慢慢泛起几分窒息的红晕，额间的汗、脸上的雨、颈间的血，三者混在一起，不多时便染红了衣襟！
一旁的奇安顿时也急了眼，大吼一声，反口咬住那铁链，浑身灵力陡然暴涨，疯了一般四处冲撞，像是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来与宋寄词同归于尽。
可那铁链本就是魔气所化，一端栓在奇安身上，另一端则直接没入云层之中，其束缚之力远非寻常灵器能比，任凭他耗费再大的力气、再多的灵力，也不过是蚍蜉撼树、无济于事。
魔气与灵力对抗，肉体与灵魂博弈。
他痛苦地嘶吼着，一双眼在红蓝之间不断转化，反而将自己折磨得鲜血淋漓！
“吼——”
宋寄词转头瞥了一眼季问英，后者顿了顿，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挣扎，身形却已经动了起来。
下一瞬，剑光闪现。
庞大的身躯往前一倾，重重摔倒在地上，飞溅起一大片泥浆，沉重地喘着粗气，动静却越来越弱。
从明黛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道浅浅的脊线，躺在泥坑里，动也不动。
祭台上的几个小孩纷纷被此情形吓傻了眼，像是被抽了魂一般，绝望又无助。甚至还有两个人实在扛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宋寄词冷笑道：“野种终究是野种，难以驯服。”
她又转头看向明黛“怎么样，唐长老，考虑好了吗？时间不多了，本座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明黛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剑，像是要在上面留下一道印记一般。片刻后，她忽而又松了手，道：“可以。”
宋寄词微怔，而后又勾唇笑了。
只不过这欣喜之余又多少有些遗憾。
她原本以为还得再花上一些功夫来“说服”明黛呢，没想到对方答应地这么爽快，倒是让她觉得有些无趣。
不过正如她刚才所言，时间不多了，当务之急，还是办正事要紧。
于是她适当地松了一些力道，收了魔气，免得真把人给掐死了：“那就请吧。”
“希望你最好别后悔。”
明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收了剑，转身往那祭坛走去。
明黛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宋寄词却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后悔？
笑话，她盼着这一刻也不知道盼了有多少个轮回，怎么可能会后悔？！
城中大阵已成，剩下的只有这一处阵眼还需力量加持，等到悬崖之下万骨复苏，整个三界城连同方圆三十里都会变成一片魔海。
届时，魔灵更迭，整个修仙界的命运都将被改写。
为了能够实现这个目标，她已经不知道奔走了多少年、遭受了多少次的打击与毁灭，以至于这件事都已经成了她的执念。
好在终究还是让她等到了这一天。
要不了多久，所有的冷眼、所有的憎恶都会变为感激。世人终将匍匐在她的脚下，为她的壮举高歌颂德——
就在宋寄词心潮澎湃之时，李拾月忍着剧痛，强行冲开了经脉封印，嘶声大喊：“师叔，别去！”
“她要用五行之力把灵泉变成魔眼，她在骗你，她根本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闭嘴！休想坏我好事！”
“呃！”
身后传来打斗的声音，明黛却没有敢回头，踩着一路的泥泞，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
最后，她终于走到了位于悬崖最高处的祭台边上，隔着半人高的台阶在小豆丁面前站定。
二人视线相触。
雨势不知在何时渐渐小了下来，将停未停，崖边的风将明黛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瞬便要羽化登仙……
又或者，万劫不复。
明黛：“相信师叔吗？”
小豆丁用力点头，一双圆圆的葡萄眼分外地清澈，完全看不出半分恐惧。
她虽然不知道师叔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她永远无条件相信师叔。
明黛低声回了句“好”，又道：“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在心里帮师叔倒数五个数。很快我们就能回家了。”
小豆丁再度点头，却并没有闭上眼睛。
有师叔在，小豆丁并不害怕，但见明黛开始动作以后，她还是十分听话地在心中默默倒数起来。
五——
明黛抬手结印，星星点点金光在她掌心凝聚，与此同时，几个小孩儿身下的祭台也亮起一阵红光，浮现出古朴而繁复的花纹。
四。
那淡金色的光芒注入祭台之中，小豆丁，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正在将她的灵力剥离。
不，应该是灵魂才对。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正在不断地往上飘，头顶青天，脚下深渊，但似乎又被困在了某处，怎么也出不去。
那种感觉十分神奇，甚至比她看见自己长出一条鱼尾巴还要有意思得多。
但周围其他几个小孩似乎并不这么想，他们看明黛的眼神就像是看恶魔似的，要不是此时经脉穴道都被魔气封住，他们恐怕早已大叫出声。
三。
祭台上的阵法越来越亮，明黛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没了功德之力护体，她的丹田和经脉肉眼可见地再度衰败起来，隐隐似要碎裂。
二。
耀眼的红光直冲天际，穿透层云，将弯月也染上一层血雾。
厚重的黑云中传来阵阵雷鸣鼓动，大地也在颤动，无数双红色的眼睛聚焦在那祭台之上，强大的威压在这一瞬间无声蔓延，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宋寄词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一切，眼中神色趋近于疯狂，一时间竟是将周遭的动静全部抛之脑后。
李拾月趁其不备，咬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在乎自己满身泥泞有多狼狈，拔腿就往祭台处跑，想要阻止明黛。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一。
最后一个数默数完毕。
刹那间，光芒大盛——
什么也没发生。
紧接着下一瞬，耀眼的红芒骤然熄灭，阵法寸寸黯淡，灵力猛然回流！
小豆丁只感觉自己像是被谁给粗鲁地推了一下，然后她的灵魂便被强行塞回了躯壳之中，险些没把她给摔个屁股墩。
明黛睁开眼，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头也没回地说：“真可惜，你的阵法好像失效了呢。”
“怎么可能！”宋寄词整个人都傻了眼，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不可能！你撒谎！”
这阵法可是蓬莱阁的人亲自所绘，据说就连他们老阁主都看不出任何破绽，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明黛踉跄着站起身，肉眼可见地虚弱，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看怎么扎眼：“宋师妹若是不相信，大可以自己来试一试。”
宋寄词又不是傻子，哪儿还听得进去这些话？
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将她笼罩，她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明黛做了什么，这才导致阵法骤然失效。
这一刻，宋寄词只恨自己太过贪婪，嫉妒明黛身上的那点功德，没有一开始便直接将她击杀！
“我要杀了你！”
刹那间，她身上爆发出可怖的力量，一柄魔剑骤然出现在她手中，长剑一挥，万鬼恸哭！
明黛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就那么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未曾挪动，脸色惨白，却莫名地带着笑。
眼看着那魔气已经快要杀至她面前，旁地里突然闪过一道剑光，替她挡下了这凶险一击。
与此同时，无边梵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佛法之力骤然铺开，只见金光一闪，瞬间击退周围所有魔障！
琴声、兽吼……越来越多的势力似乎正在加入这场战斗。
局势陡然逆转！
宋寄词猛地一惊，心知大势已去，暗道不好，转身就要逃。可还没等她行动，一道剑光便已经堵住了她的去路。
身影未现，剑气已至。
那一剑又急又快，带着几分烧灼的气息，根本避无可避。
霎时间，宋寄词只觉得自己手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双玉手飞进了泥潭之中！
那一瞬间，她是想尖叫的。
但她没来得及。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但触感似乎不像剑，更像是……一根树枝？！
“你不该打她的主意。”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宋寄词几乎快要失声，“大师兄！你在做什么！我是你师妹啊！”
她竟然被人用树枝砍掉了双手！
江淮声一听她这称呼，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正要再度动手，旁边却传来一道厚重的梵音。
“阿弥陀佛。”
“道君手下留情。”
这一声梵音中包含着浑厚的灵力，听得人灵台一颤，江淮声微微皱起眉，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放开了她，转而用充当剑柄的这一端在她背上重重点了一下。
宋寄词顿时一个踉跄，在泥潭中扑腾了两下，险些跌下山崖，气得她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
可还没等她站稳，身后便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梵刹的佛修、御兽宗的灵兽师、苍羽门的术士……还有其他的宗门与势力，零零总总竟是来了十多个人。
而站在最前方的，赫然是她的大师兄，江淮声。
只见他手中倒提着一根雷击木枝，其间隐隐环绕着雷电之力，竟是比灵剑还要锐利几分。
方才，江淮声便是用这一根树枝砍断了她的双手。
也是这时宋寄词才注意到，她的双臂早就被电得一片焦黑，身上更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臭！
宋寄词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下一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转头看向人群外围的明黛，眼中顿时流露出怨毒的神情。
“你早就猜到了？！”
“你早就算好了这一切是不是？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跟着我，假装上我的当，实际上你们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明黛：“……”
说不是，自然不可能。但要说完全是，却也有些牵强。
最起码她根本没想到宋寄词会将弟子们掳到这山上来。更没想到后面还会发生这些事情。
她只不过是察觉到蓬莱阁可能出了事，便让江淮声带着徐岷玉一同去调查，没想到竟然还真误打误撞地发现了藏在城郊地下的阵法。
于是徐岷玉便借着雷雨的掩护，在那阵法上炸了个口子，不仅破坏了阵法，还愣是造了个生门出来——当然，这一切都是明黛在看见徐岷玉独自返回时所猜到的。
毕竟当时情况紧急，他们根本没工夫闲谈。
好在事实证明，知徒莫若师。
不过这些都没必要和宋寄词说了。
她一手紧拉着刚刚被人从祭台上救下来的小豆丁，目光扫过人群中的宋寄词，面色十分平静。
“我提醒过你的，别后悔。”
“现在，你输了。”
“啊啊啊！！！！”
宋寄词几乎气得发疯！
她若是知道那句“后悔”是这个意思，她怎么可能还会将明黛留到现在？！
这群人、这群人……
无数魔气自她身后爆起，头上乌云滚滚，数百双眼睛骤然聚焦，瞬间变成漫天的杀意！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无处可躲。
若是全盛之时，明黛尚且还有一战之力。可现在她身负重伤，连挪动都费力，只能下意识地回身抱住小豆丁，已然做好了用自己的身躯扛下一击的准备。
可片刻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猛地回头一看，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们面前。从她的角度望去，只看见男人宽阔的背脊和刀削般的侧颜。
是江淮声。
他沉声问：“没伤到吧？”
明黛下意识地摇头，随后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连忙补了句“没事”，旋即又觉得有些怪怪的。
宋寄词发难的时候，江淮声距离她最近，但他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和对方动手，而是下意识地冲到了她们身边。
明黛：“……”
她心想，如果她是江淮声的队友，此刻估计已经在心里把他骂了百八十遍。
然而她不是。
江淮声也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他只不过是做了顺应本心的事。
只有小豆丁抬头看了看自家师叔，又看了看挡在他们前面的江师兄，眼睛眨了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在其他人同样修为了得，再加上他们人数众多，根本不需要江淮声出手，也能应付得过来。
不过片刻的功夫，宋寄词彻底败下阵来，就连她所操控的季问英也彻底倒下，不省人事。
这一次，宋寄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今天恐怕是插翅也难飞了。
都说生死无小事，可当死亡真正迫近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就冷静了下来，瘫倒在悬崖边上，任凭雨水将她淋得透湿，仿佛已经认命。
她问：“你们凭什么杀我？”
佛修忍不住摇了摇头，叹气道：“女施主，道法万千，各人有各人的追求，自然无可厚非。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普通人的性命来为你的道铺路。”
“我的道？”宋寄词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忽然发出凄厉的笑声，好似索命的女鬼一般！
“好一个夺人性命铺我的道！”
“臭和尚，我问你！灵为何？魔又为何？”
那佛修一愣，还没等他回答，宋寄词又咄咄逼人地问：“谁说的魔即是恶？又是谁规定的善就是一定灵？！”
“世间万物皆为利器，流言蜚语行刃于无形，贪嗔痴怨更是人之常情，种种这般，为何不能为我所用？”
“你们以为那些魔种都是从哪儿来的？”
“想不到吧，它们原本就生于灵泉当中！”
“天地万物，自循其道，灵魔本是一体！既然灵气能使得，魔气又为何不行？简直愚昧至极！”
“荒唐！”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顿时就听不下去了，怒目呵斥道：“魔与灵怎可相提并论？！”
另一人附和道：“听她胡说这些做什么？这妖女害死了那么多人，就该乱刀斩死！”
“我该死？”
宋寄词猛地转过头去怒视喝斥之人，复而仰天大笑，环顾众人，神色疯狂又凄凉，双眼通红：“凭什么只有我该死？”
她冷笑着扫过众人，目光中满是悲悯与讥讽：“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自诩正派，却又私下禁锢灵泉供宗门修炼，如此行径，与我又有何不同？”
“你们又何尝不该死？”
此话一出，无异于石破天惊！
在场顿时便有人变了脸色。
此次上山的人不多，但也涉及了十几个势力，但其中只有少部分人出身大宗，知道灵泉的事，剩下的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修士。
人心隔肚皮，此情此景之下，灵泉的事一旦被曝光，不是挑拨离间是什么？
有人当即大喝一声，灵力一震，便要将她就地正法：“你这妖女！少在那胡说八道搬弄是非！”
其余人也不是傻子，见状便知其中必定有猫腻，连忙阻拦：“住手！让她说！”
“还说什么？她这分明是在挑拨离间！”
“事已至此，断没有话听一半的道理，且让她说完，是非如何我们自有判断。道友如此慌张，难不成是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时间，竟是隐隐有了内讧之势！
宋寄词冷眼看着这一切，心头只觉得畅快和讽刺，甚至莫名有些想笑。
这群愚蠢的修士！
她愤恨地说：“如今灵泉已经濒临枯竭，灵气难以维系，若是再不做出改变，整个修仙界都将覆没！”
“我明明是在救你们——”
“那就覆没好了。”
这话一出，听得宋寄词万分震惊，就连周围的其他人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下意识地朝明黛望去。
江淮声见状顿时皱起了眉头，不着痕迹地挪动半步，挡住所有人的视线，右手更是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剑”上，态度十分鲜明。
明黛：“……”
她拍拍男人的手臂，示意他不用紧张，而后又从他背后走处来，面不改色地看向宋寄词：“既然你觉得你做的没错，那我且问你，修仙是为了什么？飞升么？”
宋寄词想也不想：“当然！”
自古以来，修仙者千千万万，谁不想长生、谁不想飞升？这是他们修仙者的终极目标！
明黛毫不意外，冷笑一声继续问：“那飞升之后呢？继续像现在这样为了一己私欲争夺、厮杀？那同飞升前又有什么区别？”
“那根本不叫修仙，只不过是你为自己的残忍与自私找的借口而已！”
此话一出，四周众人俱是一愣。
宋寄词更是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当话到了嘴边，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一味地重复“不、不是这样的……”
修仙自然是为了飞升。
这是他们踏入修仙一途之后听得最多的话，也是根植于每个修仙者心中的修行理念。
根深蒂固，世代如此。
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质疑。
可飞升之后呢？
无人飞升，也无人想过。
但又或许正是因为无人想过，所以才无人飞升。
这个世界，早已在无形之中变得扭曲。
明黛穿过安静的人群，目光平静地看着依然错愕的宋寄词，言辞不算犀利，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狠狠地扎进对方心中，刺得人鲜血淋漓。
“纵观古今神话，所谓仙者，心怀苍生，侠义为大。哪怕是妖鬼，也都遵循因果报应。”
“你我身负灵根，比常人多一份神通，也就多一份责任！若是只想着如何牺牲弱小保全自己、成就自己，哪怕有朝一日真的羽化飞升、位列仙班，你不会觉得羞愧吗？”
“人非圣人，都有私心。修仙亦是如此，但，得道飞升，是与天搏命、修身行侠之报，绝非贪生利己之果！”
她冷笑着说：“如果所谓的修仙，只是为了满足少部分人对于力量的渴求、为了这样的一己私欲，便要将人间变成炼狱，这样的修仙界——”
“不要也罢！”

第164章 ◎师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云销雨霁，惨淡的月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沉默地集中在明黛一人身上，或是面露惊讶，或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却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
唯有宋寄词目光涣散地跌坐在地上，嘴唇颤动着，似乎是在反复念叨着什么，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却看不出半分悔改之意。
可怜又可恨。
那一刻，明黛却突然觉得疲惫极了。
奔波了一晚上，又淋了雨、受了伤，此时的她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头晕脑热的，甚至连多说几句话似乎也成了勉强。
江淮声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主动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却又被明黛给轻轻推开了。
“动手吧。”她这样对江淮声说道，闭眼不愿再看。
后者自然没有任何异议，低声应了句好。
再抬起头时，眸中的神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像是一把泛着寒光的剑，让人无端想起了刺人的冰雪。
这个季节，北月境内应该早已大雪纷飞了吧——宋寄词心想道。
这一世，她从冰天雪地里醒来，殉道于炎热之境，中间一晃便是近十年。
也不知道下一次看见雪，又会是什么时候呢？
思绪未断，剑气已至！
那一剑极快，快得甚至几乎没有人能看清，带着凌冽的杀气与雷霆之力，直冲她命门而去！
宋寄词倒也不躲也不闪，低垂着眼眸，好似已经认命一般。
可就在那“剑”即将触及她心口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又低声笑了起来。
噗呲。
是木剑穿刺心脏的声音。
刹那间，鲜血如注，汩汩涌出。
幽蓝色的雷电走遍全身，劈得她经脉寸寸断裂，痛不欲生！
可宋寄词非但没有痛呼哭嚎，反而笑得越来越厉害，纤细的肩膀止不住地颤动，好似疯魔一般，最后哇地吐出一口血，从散乱的发髻中慢慢露出脸来，笑容诡异地让人心颤。
“你们该不会以为，杀了我就可以了结这一切吧？”
“可惜，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啦……天雨果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陆，所有人都身怀魔种……我没错，我没做错！末法时代，灵之将倾，唯有魔灵更迭才能挽狂澜之既倒！”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血液烧灼，她的身上忽然再度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霎时间，狂风涌动，魔云聚集！
一股无形的气浪迭荡开来，将在场所有人都吞噬其中！
“不好！她要自爆灵根！”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众人纷纷掏出灵宝各显神通——
但已然来不及。
变故来得太快，一切都只发生在眨眼间，以至于明黛都只来得及将距离她最近的小豆丁捞进怀中，而后便听见耳边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嗡鸣与热浪！
火光纷飞，灵宝祭献。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余光里似乎有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单手护在她脑后，将她连同小豆丁一起一把扯入怀中，用灵力为她们撑起了一片结界。
明黛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看清他的样子，眼前却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
疼。
近乎撕裂一般的疼。
识海震裂，经脉枯竭，虚弱与疼痛几乎将要她淹没。
这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明黛甚至还以为她是回到了自己刚刚穿越过来的那个时候。
“你醒啦？”
耳边骤然响起一道陌生的男音，明黛登时有些恍惚，片刻后才逐渐回过神，彻底清醒过来。
她慢慢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茅草屋的屋顶，虽然破旧，但也还算看得过去。
她这是……被救了？
明黛眨眨眼，一时间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明明记得出事前是在无名双山的山巅，怎么突然就到了这茅草屋里？其他人又去了何处？
“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道男声再度响起，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
明黛顺着声音缓缓转过头去，这才发现不远处果然坐着一个脸生的青年。
此时此刻，青年似乎正在捣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草药味儿。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清秀的脸上挂着一副温和到近乎憨厚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淳朴的山民似的，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又莫名流露出一种独属于江湖的气息。
除此之外，在茅屋的角落处更是靠墙放着一把用布条缠裹的重剑，光从那气息就能感觉出来那剑的品级不俗。
很明显，这人是名剑修。
然而不知为何，明黛越看越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始终想不起来是谁，直到某个瞬间，灵光一现——
“师兄？！”

第165章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师兄？！”
“你怎么、嘶……”
明黛下意识地想问“你怎么在这”，结果话才刚刚开了个口，她便感觉到喉咙一阵干涩，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明黛：“水……”
徐清川：“水？哦哦，是该喝点水。”
他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连忙转过身在储物袋里翻找，最后翻出一个水囊来递给明黛，并一脸担忧地问：
“够吗？不够我再去取。外面有条小溪，应该能管够。”
明黛：“……”
什么叫应该能管够？
她是要喝水，又不是要气吞山河！
不过短短两句话的功夫，明黛已经感受到了自家便宜师兄是有多么的不靠谱。
但看着对方那一脸诚恳的样子，明黛也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好抿抿唇作罢：“不用……”
突然觉得，“迷路”这种事情能发生在徐清川身上也不奇怪呢：）
好在徐清川也就是随口一提，并没有真的付诸行动。
明黛在他的搀扶下从草堆上坐了起来，抱着水囊靠在墙壁上，先是小心翼翼地润了润唇，而后又才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对于长时间缺水过多的人而言，牛饮并不可取，非但解不了渴，反而会对身体有害，所以明黛哪怕渴得厉害，也喝得格外小心。
与此同时，她也在小心打量着徐清川。
按理说，这个是世界上最熟悉原主的，莫过于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才对。
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对方似乎也没发觉有什么异样。是还没来得及起疑，还是她和原主真就那么像？
明黛心觉怪异，却又无法开口询问，只能暂时先将疑虑压在心中。
差不多半盏茶之后，她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中的水囊。
山泉水自带的甘甜抚慰了唇舌，喉咙里的灼烧感慢慢消退，她的脸色也好转了许多，但仍旧十分虚弱，胃里也空得厉害。
这回没等她开口，徐清川就主动掏出了几个果子。
明黛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徐清川：“怎么了？不喜欢吃这个？”
明黛：“……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
托宋寄词的福，她现在看什么都像天雨果。
想到这，明黛眸光微暗，连带着那点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渐渐消退了下去，莫名有些压抑。
她哑着嗓子问：“我昏迷了有多久？”
徐清川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明黛闻言微微蹙眉，三天时间可算不上短了。
也不知道现在三界城内究竟是什么样子。
明黛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结果冷不丁地被酸了个掉牙，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差点没原地飞升。
“……”
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觉得一点都不意外。
只能说：不愧是她那个“赫赫有名”的大师兄。
她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青山峰之前能把日子过成那样了。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心眼却只有一整个，还是实心的。
这个家之所以能够勉勉强强地支撑到她出现还没散，恐怕多半都是云时的功劳：）
她叹了口气，问：“其他人呢？”
徐清川似乎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递出去的食物就和杀器没什么两样，回答道：“江淮声在隔壁，奇安身上的魔气还未完全清除，这几日都宿在西边的一处山洞中，由空莲法师照顾。”
“盼……拾月倒是恢复得快，半个时辰前带着阿阮去附近的林子里找野物去了。估计午时之前就会回来。”
他下意识地就想说“盼儿”，但很快又改了口。
显然，几个小徒弟把这一年以来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同他说过一遍了。
明黛想了想，主动开口道：“师兄，关于清北书院的事情，我想我需要和你解释一下。”
徐清川：“啊？”
明黛轻咳一声：“当时的情况有些特殊，但因为一直联系不上你，所以我便自作主张地把他们都带回了山上，后来成立了清北书院……”
徐清川：“没事啊，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明黛：“你不介意吗？”
毕竟他才是正儿八经的峰主。
谁知徐清川听完一愣，好笑地问：“我为什么要介意？我虽然名义上是峰主，但青山峰却并非我一人的所有物，而是我们师门共同的家。”
“既然是在家中，自然就没那么多讲究。”
“更何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太擅长这些……当初若不是你这丫头溜得太快，峰主这个头衔也不至于落在我身上。”
徐清川这番话说得十分实诚。
他虽然空有一身金丹初期的修为，但对于剑法一事着实不怎么擅长，更别提教书育人了。
因此，原本他是从来没考虑过开山收徒的——即便真要收徒，估计也是七老八十的时候了，而绝非现在。
可没想到造化弄人，上任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他名下便多了六个徒弟，中途走了一个。但最后还剩下五个，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起过去的那些事情。
最早遇见云时的时候，完全是一个意外。
那会儿他奉命下山，原本是要前往南苍境调查灵泉近况，却不想半途迷了路，于是徐清川便随便挑了个方向，打算边走边问，结果正好碰上邪修做乱。
他顺手救下了云时，却阴差阳错地没能顾得上整个村子。
等到几天后，二人再见面的时候，已与乞儿无异的云时拼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地冲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磕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意起身。
“求仙长指条问仙路。”他这么说道。
可说是想求一条问仙路，又何尝不是在求一条活路？
徐清川自己也是孤儿，从小在山野间吃尽了颠沛流离的苦，见状顿时有些心软，又见他身怀灵根，心中便想：
这孩子虽然资质不太好，但心性却难能可贵，哪怕不学剑，也能跟着他学炼器，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器。
于是他便把人给带了回来，并改名叫做“云时”。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的“云时”。
当时徐清川心想：虽然他原本并不想收徒，但多一张嘴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下不为例，有一个弟子便够了。
没想到二人一回到青山峰，便发现家中竟是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于是他便稀里糊涂地有了第二个徒弟。
第二年，他再次下山办事，路上遇见一个小姑娘被黑店欺压，他便顺手帮了一把，又给了她一些灵石当做盘缠，劝她早些归家。
没想到几个月后，剑宗开山收徒，对方硬是爬完了通天梯、拖着满身的伤走到了他面前来，板着一张小脸，一字一句地说：“仙长，我想好了，我要学剑，请仙长教我！”
那目光坚定、不卑不亢的样子，就像一株尚未长成的劲松，虽被积雪压身，却已然能瞧见冠盖之势，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家师妹小时候，似乎也是这副模样。
然后他便有了第三个徒弟……
从此以后，就像是大坝开了闸似的，这师徒缘分来了，怎么挡也挡不住。
比如奇安，又比如徐岷玉。
前者是他奉命前去调查某个附属宗门的妖兽灭门案时所带回来的，后者则是受友人所托——所谓的友人，指的自然是徐岷玉的亲生父亲。
只可惜，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太晚，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应父更是将地址写得十分模糊，等到徐清川赶到的时候，他们夫妇二人已死，岷玉则是在濒死时被一位老猎户给救下了。
老猎户中年丧子，想将徐岷玉留下当做孙子养老送终，但徐岷玉却始终忘不了父母被人残忍杀害的那一幕，也不想因此而连累自己的救命恩人。
“我想成为像我爹那样的大侠——不，我要比他还厉害！这样才能保护那些我想保护的人！”
于是某个清晨，二人留下了一笔灵石，离开了那个名叫“岷山”的小地方，从此隐姓埋名。
而那个“岷”字，正是徐珉玉自己选的。
无关愿景，他只是不希望自己忘记这一切。
终有一日，他会为父母沉冤昭雪。
至于小豆丁……
那会儿徐清川已经看开了。
养四个是养，养五个不也还是养么？
于是他就这么把小豆丁也带了回去。
可说来容易做来难。
养孩子不像养灵器，光投喂灵石就行。学业生活样样都需要操心才行。
徐清川担心自己能力有限、误人子弟，便在征求了弟子们的意见之后，将他们送到了其他峰去借读。
起初看在他的面子上，各峰的人都还算客气，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热情，却不想时间一长，便显露出爪牙来。
偏偏那时候他忙着暗中调查灵泉，时常需要外出，也就没能及时注意到这些变化。
徒弟们不想给他添麻烦，便也没将这些事情告诉他，默默地承受着，最后就变成了明黛所见到的那样。
一说到这，徐清川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责道：“是我对不住他们，如果平时我能多多过问几句，他们或许也能少受些委屈。”
明黛也不知道怎么宽慰他，只能说：“放心吧，今后不会了。”
徐清川嗯了一声，又欣慰道：“如今你能平安醒过来，又将咱们青山峰建设得这么好，要是师父师娘知道的话，他们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师父师娘……
骤然听见这个称呼，明黛闻言觉得有些恍惚，莫名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但片刻之后，她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等等，师兄你刚刚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第166章 ◎疑虑重重◎
“我来找你啊。”
“找我？”明黛一愣， 第一反应还以为是他是冲着前两天的事情来的，但很快她又意识到，应该不至于这么巧。
两人几乎有将近一年的时间都没联系过，徐清川又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呢？
果不其然，只见徐清川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当初下山，确实是要去找你的。”
因为担心迷路耽误时间，他还特意花钱从人手中买了一只灵兽做向导。
可谁知他才走到一半，便人听说明黛已经被找到了，人虽然没醒，但已经被安全送回了剑宗。
于是他又折返，准备往回走，却不想中途又遇上了妖魔作乱、危害百姓，等他好不容易解决完那件事情之后，他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再之后，他就只能四处“游历”。
中途他也曾试过和剑宗的人联系，但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山野乡村中打转，唯一收过到的一封回信，是掌门师叔让他再在外面多转一会儿，追踪一下野生灵泉的情况。
于是他就一直这么飘着。
直到三天前，他在山谷中救下了明黛一行人。
明黛听完沉默了片刻，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出事的地方，应该是在靠近北月境的某个边陲小城？”
徐清川：“……嗯。”
明黛：“可是这里应该是在南苍境内吧？所以你这一整年，就是从北方逛到了南方？”
徐清川轻咳一声，试图辩解：“我还去了西海境。”
明黛：“……去做什么？”
徐清川认真道：“找路啊。”
明黛：“……”
她看着对方那双清澈中透露出点点愚蠢的眼睛，表情说不出的复杂与微妙。
半晌，她实在忍不住出声问道：“师兄，你……该不会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这已经不是路痴了，是鬼打墙吧？！
这人设离谱得，哪怕是现代娱乐圈也不敢这么立吧？
“不干净？”徐清川听完一愣，顿时认真起来，“哪里不干净？”
他低头一看，注意到了衣角上的一点泥，恍然大悟道：“啊，这个啊，估计是不小心沾上的，前两天一直在下大雨，外面的地到现在都还没干……”
明黛：“……”
她这下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明黛：“师兄。”
徐清川：“啊？”
明黛：“我好想给你两拳。”
徐清川：0.0
醒来这么一会儿，明黛也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索性起身往外面走去，徐清川见状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别说，当他不开口的时候，还是挺靠得住的。
出了那间四壁透风的茅草屋以后，明黛果然瞧见门外不远处有一条潺潺的溪流。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下过雨的原因，溪水有些浑浊，一路蜿蜒出去，流至山坡下，而再远一些的地方则被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中，看不太真切。
明黛眯着眼打量了一番，企图在记忆中找到一些与此地相似的场景，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线索，可看了半天，也仍旧一无所获。
这是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可他们当初明明是在无名双山上……
明黛喃喃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不过随口一问，倒也没指望自家的便宜师兄能回答。却不想徐清川这回倒是靠谱了许多。
他说：“应当是一处秘境遗址。”
明黛闻言有些诧异，转过头来看向他：“秘境？为何这么说？”
徐清川解释道：“一个月前，我随商队北上，原本打算先到三界城，再跟着其他东行的商队往榆城走，从榆城绕回剑宗。”
“却不想半路出了些意外，再一睁眼便来到了这个地方。”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又迷了路。
直到接连走了许多天也没瞧见一丝人烟，反而遇见一大堆断戟枯骨，徐清川这才意识到，这里或许是一片秘境遗址。
算来算去，他都快在这里困了大半个月了。
这也是为何他刚才一直在捣药的原因——他身上携带的丹药本就不多，三天前救下众人的时候就已经用尽了，如今他只能想办法找些灵草来替众人疗伤。
徐清川：“你们呢？你们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听拾月说，是和魔物有关？”
明黛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关于当天晚上的情况，李拾月基本上都同徐清川都说过一次了，明黛也就没有再赘述，而是重点提了她近来调查到的情况，以及宋寄词最后说的那一番话。
徐清川听完以后果然皱起了眉头，思索道：“魔种生于灵泉……这个说法，我似乎听师父和师娘提起过。”
明黛一愣，连忙追问：“什么时候？”
徐清川：“好几年前的事了吧，那会儿你还小呢。”
他顿了顿，又遗憾道：“不过我也只是听他们提起过而已，并没有亲眼见到过。日后回了青山峰，可以去翻一翻他们留下的笔墨，里面或许会有记载。”
明黛闻言有些失望。
这时，徐清川又道：“至于天雨果……我倒是在西海境内见过，虽然确实需要灵力滋养，但好像也没有你所描述的那么夸张。”
他皱眉道：“如果宋寄词所说的话属实，他们又是怎么将魔种融进天雨果当中的？”
明黛：“这我就不清楚了。”
她叹了口气，同样皱眉道：“总而言之，那天雨果古怪得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担心，假如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外界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徐清川点头，深以为然。
明黛又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我也一直没想明白。”
“从表面上来看，他们似乎是利用了这次交流会，在三界城内临时布了局。但我始终觉得，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一来，绘制阵法需要大量的时间，绝非一日之功。
二来，以明黛对于宋寄词的了解，此人心思缜密，又生性多疑，不可能如此轻率地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根本不受自己控制的活动上。
她既然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动手，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
换句话说，此次交流会的举办，或许也同他们有关。
至于这个“他们”究竟还包括哪些人……
明黛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徐清川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先别想那些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养好身体，想办法从这秘境里出去。”
明黛嗯了一声：“也只能先这样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去看看其他人。”

第167章 ◎残余的封印◎
明黛先去看的奇安。
据徐清川所言，三天前的清晨，他是在附近一处山谷中寻找出路时发现他们的。
当时除了明黛、江淮声以及三个小徒弟之外，还有一位来自梵刹的佛修，法号空莲。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
而在他们几人当中，除去明黛之外，当时就属奇安的情况最为危险。
大虎本身伤得就不轻，再加之魔气污染，导致伤口迟迟不能愈合，伤势也拖得愈发严重，直到昨日才堪堪渡过危险期。
但即便是这样，也仍然随时都有魔化的可能。
徐清川找到他们的时候，奇安的意识正好陷入混乱之中，双眼通红，四处发疯。
先前宋寄词自爆之时，那力量几乎波及到了整个山头，江淮声与空莲二人因此也分别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行动略微受限。
面对濒临魔化的奇安，他们既要防止奇安伤到明黛三人，同时又要避免伤及奇安本人，更是处处受限。
若非徐清川及时赶到，当时的情况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这几日，徐清川不得不将奇安安置在了西侧的山洞中，并在洞口设下了临时结界，免得有人误闯。
明黛被徐清川带过去的时候，那位空莲法师正在帮奇安净化他身上的魔气。
淡金色的佛光将一人一虎笼罩其中，洞中回荡着一阵低声诵经的声音，庄严而悠长，甫一靠近，便顿觉灵台清明。
这种时候他们也不敢贸然打扰，只好止步于洞外。
好在那山洞本身也不算大，再加上修行之人本就五感敏锐，哪怕她只是站在洞口，也能将山洞中的情况瞧个大概。
正如徐清川所言，奇安身上的伤势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十分糟糕。
大虎的修为虽然不如拾月厉害，但庞大的兽形到底让人忌惮。哪怕是宋寄词一行人也不例外。
当时宋寄词为了防止他暴动，用魔气所炼制的锁链拴住了他的脖子、穿透了他的一双胛骨，并将他死死拴在一处，几个时辰下来，魔气早已经浸入骨髓。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许多难以愈合的剑伤，再加上淋雨导致伤口持续发炎，不过短短三日的功夫，他身上的皮肤便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溃烂。
原本一身漂亮的皮毛，如今却变得一片血肉模糊。再加上魔气萦绕不散，看起来就像是腐败了一样，分外可怖。
徐清川忍不住叹了口气，担忧道：“这几日，除了空莲法师之外，他几乎谁也不愿意见，就那么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连吃喝都没什么动静，谁也拿他没办法。”
“早上阿阮原本想借着送吃食的时候同他说说话，宽慰几句，没想到他直接把阿阮给吼了出来，小丫头当场就哭了，就连拾月都被吓了一跳。”
明黛闻言一愣，十分意外：“你是说，奇安吼阿阮？”
徐清川点头，神情颇有些无奈。
明黛第一反应就是难以置信。
不是不相信，而是很难相信。
在她的印象中，虽然清北书院里弟子众多，但没有哪一个人的脾性会比奇安还温和。
平日里，哪怕师弟师妹们都骑到他头上去了，他也不会觉得是故意冒犯，仍旧乐呵呵地任人摆布。
俗话说上下嘴唇尚且会打架，更何况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兄弟。
短短几个月内，明黛也调节了大大小小不少矛盾。就连云时偶尔也会被牵连其中，唯独奇安从来没同任何一个人红过脸。
她无法想象，那么温柔的一个孩子也会对其他人恶语相向。
一想到这，明黛忽然又想起了最初刚在藏书阁内见到奇安时，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偷偷看书的那幅场景，心中顿时揪得厉害。
她好不容易才带他走出来……
“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是啊。”徐清川苦笑道，“可惜，我去劝了几次也没有用，他还是不愿意迈出山洞一步。”
“如果不是因为需要净化魔气，他或许连空莲法师都不愿意见。”
说到这，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眼下这个秘境遗址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在秘境崩塌之前，我们必须得想办法让他振作起来才行。”
……
又过了差不多半盏茶时间，洞中的金光慢慢暗淡下来，诵经的声音也停了。
不过片刻，空莲法师从山洞里走了出来，眼眸低垂着，面色似乎有些疲惫。
说是法师，其实他也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由于看起来甚至比明黛还要小上一两岁，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僧袍，长相不算出众，但眉宇中却天然带着一抹出家人的悲悯之色，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这还是明黛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佛修，但此时她却没有多少好奇的心思，满脑子都想的是奇安的事。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看到医生的病患家属似的，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蹙着眉问：“大师，情况怎么样了？”
见明黛平安醒来，空莲先是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而后才轻轻摇了摇头。
明黛的心顿时就揪了起来。
却又听对方双手合十道：“这位小施主是因为身上的伤势过重，这才导致魔毒有机可乘，大量渗入。”
“小僧修行尚浅，近几日一直试图将其净化，但效果甚微，目前只能暂时将这位小施主体内的魔性压制住，却仍只是治标不治本。”
“目前看来，若是想要将其体内的魔气完全祛除，或许还得先回梵刹求助住持才是。”
明黛微怔：“了寂大师？”
她记得之前谢惊安曾同她提起过，当初他将李家那件邪器噬魂幡送往梵刹净化时，便是那位了寂大师接的手。
空莲颔首：“正是。”
顿了顿，他又皱眉道：“除此之外，这位小施主体内似乎还有一些残留的封印之力，疑似部族秘法，恕小僧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若想解开封印，或许还得向西海之人取经才行……”
封印之力。
明黛闻言微怔，忽然想起她曾经确实在奇安体内见过一道封印。
彼时还是她刚到青山峰不久，第一次给这些小萝卜头们上心法课的时候。为了引导徒弟们正确运转心法，当时她曾用灵力查看过他们的丹田经脉。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明黛发现了藏在奇安丹田中的那道封印。
但见奇安本人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此事，明黛便没有出言点破，也没有主动过问，渐渐的，这件事情也被抛到了脑后。
再之后便是奇安陡然化形。
而那道封印便是在那个时候被破冲的。
难不成是因为那残余的封印之力，奇安才迟迟无法变回人形？
明黛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这个念头，但又很快便被她否决掉了。
奇安明显是知道这个封印的存在的。但从他自己的反应来看，这似乎又不像是其他人强加于他的。
换句话而言，这个封印对奇安本人来说，并非有害之物。
他之所以三缄其口，不愿提起，想来应该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除此之外，当初奇安化形以后，明黛也曾仔细检查过他的丹田，但除了封印破碎之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想到这，明黛眸光微沉。
无论是化形的事也好，还是这次的性情大变也好。
一定，还有其他什么原因是他们所不知道的。
明黛：“我想进去看看他。”
徐清川下意识道：“我陪你一起。”
三日前的那个雨夜，在无名双山的山巅上，明黛为了让宋寄词放松警惕，不得不将自己身上一大半的功德都注入了那个阵法当中。
虽然由于阵法残破的缘故，那些输送出去的功德之力并没有被用掉，但若要等其重新聚集起来、回到明黛的丹田之中，恐怕还需要再花些时日。
如今的她尚且处于虚弱之中，实力大大削弱，徐清川担心奇安狂化起来会伤到她，更担心事后奇安清醒过来，会愈发自责。
但明黛却摇了摇头，拒绝了。
明黛：“不用，我就站在旁边同他说说话就行，不会靠得太近。”
她顿了顿，又道：“师兄若是放心不下，便在洞口处等我即可。”
徐清川原本是不同意的。
可转念一想，这一年来，明黛已经证明了她确实比他这个师兄会带徒弟多了，由她出面，奇安没准儿能听得进去。
于是他只好点点头答应了：“那你小心些，别伤到自己也别伤到他，我同空莲大师在外面等你。”
明黛：“好。”
她转身穿过结界，进了山洞。
二人说话的时候也并未压着声音，洞内的奇安自然也听见了。
可当明黛走进山洞内时，他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似乎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第168章 ◎奇安的秘密◎
昏暗的山洞中。
昔日高大威猛的白虎正背对着洞口，静静地匍匐在角落中，双目紧闭，好似一座沉默的大山，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晃眼一看，那黑白相间的皮毛上到处都是可怖的伤口，空气中更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阴冷的魔气将他笼罩着，隐隐散发出一阵危险的气息，莫名给人一种不适感。
越靠近，这种感觉便越是强烈。
明黛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但也没有一上来便开口说话，而是安静地走到他身侧，在距离他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彼时，奇安身上的那股排斥之意几乎已经到达了顶峰，整个山洞中魔气缭绕，好似下一瞬便要从他体内挣脱，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可这时明黛却突然开口道：“这些伤，一定很痛吧。”
奇安身子一僵。
白色的耳朵随着声响微微颤动。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手忽然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抚摸他颈侧被魔气侵蚀的伤口。
奇安被吓了一跳。
一双眼睛猛然睁开，露出血一般深的诡异瞳色，凶光毕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跳开，贴在洞壁上，绷紧了山丘般的背脊，浑身的毛发根根直立，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饱含警告与驱逐之意。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洞外的徐清川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连忙询问：
“师妹？！你们没事吧？”
他一边问话一边就要往山洞里赶来，生怕发生什么意外，却不想他才刚走到那结界面前，洞内便传来了明黛的声音。
“没事，你们先别进来。”明黛及时制止道，“我就说几句话而已，不用担心。”
徐清川闻言脚步一顿，站在结界外，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四处散溢的魔气遮挡了视线，让他一时很难看清洞内的情况，只能隐隐绰绰地瞧个大概。
但明黛都这么说了……
权衡片刻之后，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家师妹。
“我们就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你就喊一声。”徐清川不放心地重复了一遍。
明黛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目光却紧紧地锁在面前的奇安身上没有挪开。
昔日温顺的大虎此时正一脸敌意地站在她的对面，身躯半伏、目光凶恶，活似一只真正的猛兽！
可明黛的神情却依旧平静而温和，似乎一点儿也没被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给吓住，反而问：“你在害怕？”
奇安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依旧是那副充满敌意的样子，猩红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挣扎。
明黛并未错过他那一瞬的神情变化，面不改色地上前一步，道：“我都不怕，你在怕什么？”
“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发狂，怕伤到我们？”
奇安猛地一怔，像是被戳中了心中的隐秘之处一般，气势骤然回落。
与此同时，明黛扯了扯唇角，轻描淡写地说：“那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了。”
“区区几道魔气而已，难不成在你眼中，你师叔师父便是如此无用之人？”
奇安：“……”
不得不说，那一瞬间，奇安整个人都是懵的，以至于他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危险气氛就这么破碎了。
他以为师叔会说一些安慰人的话，又或者是鼓励什么的，就像师父师姐他们那样……
却没想到她竟然会是这个态度。
平淡、冷静、甚至还有一丝不以为然。
好像完全没把“魔化”给当回事一样。
奇安觉得很不可思议。
可正是这样淡定的反应，反而奇迹般地让他的内心也跟着平静了不少。
明黛：“过来，让我仔细看看你身上的伤。”
奇安犹豫了一下，没动。
明黛也没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二人无声地对峙着。
奇安心中纠结万分，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咬咬牙，忍着疼痛将体内躁动的魔气抑制了几分，确保它暂时不会作怪之后，又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
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谨慎又克制。
明黛见状，心头又是狠狠一揪，很不是滋味，但面上却并未显露半分。
别看奇安的年纪不大，当初还是人形时便已有成年人那么高，兽形的体积更是不必说，哪怕是趴在地上，也差不多快有半人高。
明黛甚至不用弯腰，便能将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瞧得清清楚楚。
“一定很痛吧。”她又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掠过大虎背上的那一道道伤，最终在他的胛骨处停住。
那里残留着两个血洞，是锁链穿透的痕迹，黑色的魔气盘踞于其中，晃眼一看，像是腐败的疽。
明黛眸光微沉。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停留，奇安下意识地瑟缩了几分，心头再度涌上几分焦躁。
“别动。”
明黛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他按住，一缕灵气从她指尖溢出，与那处残余的魔气厮斗在一起。
无主的魔气自然抵不过她的灵识，很快便化作一阵轻烟消弭于空气之中，可不过片刻的功夫，又有新的魔气从他的骨肉中溢出，血流不止。
暗色的血很快便染红了伤口周围的皮毛，光是看着便让人头皮一紧，可奇安却像是已经习惯了一般，只是紧紧地绷着身子趴在地上，半分声响也无。
明黛想到了刚才空莲法师替他净化体内魔气的场景，心中又是陡然一沉。
很显然，这几日以来，奇安所受的折磨怕是只多不少。
她尝过经脉寸断的滋味，比大多数人都更能理解那种支离破碎的痛苦。
只不过她并非此界人士，对于失去的修为没那么在乎，所以才显得豁达了几分。
但这并不代表明黛能够接受类似的事情在自己的徒弟身上重演。
她沉声问：“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那天你不是和宗子逸在一起么？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是不是中途发生了什么事？”
她这话问得急，奇安开不了口，只能点点头，算是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明黛见状又问：“是在去的路上？”
虽然是问句，但她的语气却十分笃定。
依照她对宗季初的了解，对方在知道了那些暗潮涌动以后，是绝对不会让他们两个小孩回来以身犯险的。
果不其然，奇安再度点头。
明黛的心顿时就沉了下去。
这可真是最坏的结果了。
明黛皱起了眉：“宗子逸呢？”
奇安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明黛：“你们走散了？”
奇安犹豫了一下，动作明显有些僵硬，片刻后才继续点了点头。
明黛见状微微眯起了眼睛，觉得这件事情透露着几分古怪。
当日奇安和宗子逸两人是一起出的门。中途若是遇上了突发事件，那也必然是两人一起面对的。
就像拾月和小豆丁一样。
虽然她目前还不清楚她们二人又是经历了什么才出现在那儿，但多半是大同小异。
可那日在山巅上，明黛并未见到宗子逸的身影，而奇安竟然也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宗子逸的下落。
要么，是宗子逸侥幸逃脱了。
要么……宋寄词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可话又说回来，先不提宗子逸是否有那个能力从那些人手中逃脱，若情况真是如此的话，“走散”这个词就对不上了。
所以算来算去，最后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性——
想到这，明黛的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奇安，你和师叔说实话。”
“你那天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人，又或者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

第169章 ◎可我更想见你◎
从山洞中出来以后，明黛又去找了江淮声。
先前徐清川说江淮声就住在明黛隔壁，但实际上两间屋子还是隔了一段不远的距离，并非完全挨在一起。
一个更靠近山洞，一个更靠近溪谷。
这也是为什么明黛先前出了茅草屋之后，会先去看奇安的原因之一。
之一。
她在心中将这两个字咀嚼一遍，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其实不太想去。
因为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江淮声才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唐明黛自然也不例外。
她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岁，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也有不少人追过她，图书馆递纸条、宿舍楼下喊话、表白墙上要联系方式什么的，她都经历过。
但……
她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一根筋”的。
无论是直截了当地拒绝还是刻意为之的疏远，似乎都不起作用。别人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她却是一拳打在了木头上。
直觉告诉明黛，她若是为了二人好，应该同江淮声彻底划清界限，并且越早越好，否则日后怕是只会越发地牵扯不清。
但当日在无名双山上，若不是对方及时带人赶到、舍身相救，她今日能不能站在这烦心这些事情或许都还是个问号。
于情于理，她都该走一趟。
想到这，明黛忍不住叹了口气，甚至觉得有些可惜——可惜，如果当初拿着一块灵石来退婚的真是江淮声本人就好了。
这样的话，她起码还可以痛痛快快给人两拳，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直接将话挑明，把江淮声也拖下水来，但不过片刻之后，这个不成熟的想法便被她自己给压了下去。
修仙界最忌讳的便是夺舍，更何况她还是从现代世界来的，与原住民相比，说是异端也不为过。
虽说明黛自己清楚，原主的死和她没什么关系，但别人却不一定会这么想，甚至还有可能将原主的消失归结到她头上来。
到时候，亲人变仇人，朋友成世敌……
她冒不起这个风险，也绝不能让人发现。
“小姐。”
正当明黛站在溪边上出神之际，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却见本该在屋内休息的江淮声从不远处的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仍旧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墨发用一根布条高高束起，露出清俊的面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唯独高抬的左臂之上，竟是站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黑鹰。
明黛见状微微一怔。
与此同时，那鹰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冷不丁地转过头来，以一种十分奇特的角度与明黛四目相对，犀利的目光中带着几分震慑。
明黛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觉得有些稀罕。
她问：“这是……”
江淮声：“鹰。”
明黛瞪他：“……我知道这是鹰。”
江淮声见状轻笑一声，嘴角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小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它的名字就叫鹰。”
明黛：“……”
那还真是有够随便的。
这只名叫“鹰”的黑鹰看起来与她前世在各种纪录片中见过的苍鹰极为相似，但体型似乎还要更大一些。
锋利的喙好似倒钩，一身黑羽油光发亮，目光更是炯炯有神、极通灵性，两条极细的红线自它的眼尾处延伸出来，宛若血线一般，一看就不是凡类。
此时此刻，那双犀利的鹰眼正紧紧地盯着明黛，好像是要从她身上瞧出些什么来似的，让人心头难免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怪异归怪异，明黛并未从它身上感受到任何敌意，所以也就没有多想。
却不料就在下一瞬，那只黑鹰忽然唰地一声张开翅膀朝她扑来——
什么也没发生。
黑鹰：“！！！”
江淮声一手擒着它的那对翅膀，动作轻松地就像是拎了一只大鹅一样，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将它丢开。
那黑鹰只觉得身子骤然一轻，紧接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反应过来，连忙骂骂咧咧地拍着翅膀扑腾，飞了个回旋。
那叫声一阵一阵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但江淮声本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他冷冷地瞥了它一眼，说：“再嚷嚷就把你丢进水里捞鱼。”
黑鹰顿时骂得更凶了。
但似乎是怕江淮声真的动手，它一边骂一边往边上扑棱，没敢再往两人身边凑，没过多久便飞上了天际。
等盯着它飞走之后，江淮声又才转过头来看明黛，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没吓到你吧？”
明黛：“……还好。”
惊吓还谈不上，但意外倒是真的。
他们如今身在秘境当中，这只黑鹰又是从哪儿来的？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空中那道黑影，强烈的阳光使得她不得不微微眯起了眼睛，直到那个点越来越小。
明黛：“是你养的灵兽？”
江淮声瞥了一眼空中那道盘旋的黑鹰，而后才点了点头，算是勉强认了。
说是养，其实也不尽然。
更何况这家伙也不是什么灵兽，而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妖兽。能够蛊惑人心、食人血肉的那种。
几年前，江淮声接到委托下山除妖，解救那些被妖兽掳走的少女，却不想最终妖虽然是找到了，罪魁祸首却另有其人。
再后来，这只鹰便一直跟着他。
但不知道是不是前主人的习性影响了它，这傻鸟好色得很，见到好看的女修就想扑。
若是扑向其他人倒也罢了。
明黛，绝对不行。
江淮声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不用管它，它就是欠收拾。”
他毫不留恋地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明黛：“小姐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
可惜明黛的心思仍然在那只黑鹰身上，根本没看他，眯着眼问：“平时它一直都跟着你吗？怎么一直没见到过？”
江淮声：“……嗯。”
鹰这种生物不比其他飞禽，更何况这家伙还是只妖兽，平时里自由自在惯了，大部分时候它都是在附近做自己的事，只有听见召唤才会出现。
明黛闻言心中微动，又追问道：“那它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江淮声知道她想说什么，摇摇头解释道：“它应该是和我们一起被卷进来的，不是从外面飞进来的。”
事实上，第一天醒来之后，江淮声便发现黑鹰也跟着他们一起被卷入了秘境当中，反倒是那晚在场的好些个人都不知去向。
根据过往的经验，他们应该是被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
但自从进入了秘境以后，所有的传讯符箓全部失效，他们至今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身在何处。
甚至就连秘境中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人存在都很难确定。
这种时候，黑鹰就派上了用场。
明黛闻言微微眯起了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来关键时刻，还是最原始的办法最有用。”
江淮声点头：“传音符之类的符箓法器虽然便捷，但实际传输距离有限，受到的限制也颇多，甚至容易泄密，到头来，反倒不如飞禽。”
明黛：“确实。”
片刻后，她突然又说：“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江淮声：“嗯？”
明黛意有所指：“既然你有黑鹰可以帮忙传信，以后有什么事，应该也不用亲自跑一趟了吧？”
江淮声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暴露了，旋即抿紧了唇，心脏骤然收缩，好半晌才嗯了一声，轻声道：
“它确实可以传信。”
“可是我更想亲眼见到小姐。”

第170章 ◎螭龙和朱女◎
（上一章结尾重写）
“师叔！”
半个时辰之后，李拾月果然带着小豆丁回来了。
见到明黛终于苏醒，二人都十分激动，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她。
一向不怎么爱笑的李拾月脸上难得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喜色，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孩子气；
小豆丁更是直接抛下自家师姐一路小跑过来，一头扎进明黛怀里，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师叔，你终于醒啦！吓死我们了！”她一边大声喊，一边将毛绒绒的小脑袋埋在明黛肩上蹭来蹭去的。
但片刻后，她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松开手，担忧地问：“我是不是碰到师叔的伤口了？”
明黛见状不由得心头一暖，笑道：“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外伤确实是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内伤就只能慢慢调，短时间内估计是好不全了。
小豆丁：“那可不行！”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十分心疼地说：“阿阮帮师叔吹吹吧，吹吹就不疼啦。”
明黛忍俊不禁：“谢谢阿阮，那就麻烦你了。”
小豆丁：“不客气！”
说罢，小家伙还真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朝她脸颊上的那道伤疤呼呼起来，香香软软的气息喷洒在脸上，吹得人痒痒的。
明黛怕她摔倒，连忙抱着小家伙的腰将人往上提了提，结果一回头便同不远处的江淮声对上了视线。
他刚从林子里回来，手里还抓着几只小型野兽——那是众人今日的午饭。
那一瞬间，明黛莫名觉得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但很快江淮声便面色平静地挪开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去处理食材。”
“……好。”
几千年前，灵气充沛的时候，大多数修仙之人到了筑基便能够辟谷，出门在外根本不用操心食宿之事。
但随着灵气越来越稀薄，修仙者的修行难度也越来越大，人们的饮食习惯也再度发生了改变。
辟谷成仙已经成了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事。
好在对于修士而言，野外生火做饭并不是什么难事，大部分都可以用一道灵力解决，唯独烹饪这一项，只能同凡人一样坐下来等待食物慢慢变熟。
空莲是佛修，食素，因此并未与他们同座，提前用了些素汤和野果便返回了山洞中静修。
等到了午时，火堆边上就只剩下他们师徒几人，外加一个负责烧火烤肉的江淮声。
明黛被两个小徒弟围着，两个大男人则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串滋滋冒油的烤肉和独属于肉类的香气。
趁着等待的功夫，明黛又提起了几日前的事，皱眉问：“说起来，那天你们怎么会被带到山上去？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我知道，是宋师姐趁着师叔不在，故意引来坏蛋来把我们抓走的！”小豆丁举手回答道。
或许是因为明黛醒过来了，她今日特别兴奋，做什么事都很积极。
她说：“不过他们一开始似乎只是想抓我，师姐是为了救阿阮才被抓住的。”
紧接着，没等明黛细问，小豆丁便像倒豆子似的，叽里呱啦地把那几天发生的事情给她说了个遍。
自从明黛将监视的任务交给她们之后，姐妹二人便时刻留意着宋寄词的动静。
刚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有好几次，三人正好在走廊上撞见，宋寄词甚至还十分友善地冲她们打招呼，吓得两个小家伙顿时汗毛乍立。
自那以后，二人便有意识地同她保持着距离。
再后来，外面的天开始下雨，宋寄词踏出房门的次数也开始慢慢减少，但一天之中总会露一两次面。
直到出事的那一天。
二人照常蹲守了许久，却并未瞧见宋寄词踏出房门半步，时间一长，拾月心中难免起了疑。
但出人意料的是，在她们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圈以后，却有不少人都说不久前才见过。
明黛闻言微微皱眉，转头看向李拾月：“都这么说？我们峰的弟子也这么说？”
李拾月点头：“对。”
可当她再问得具体一些，那些人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模模糊糊有个印象，活像是被人给下了蛊似的。
李拾月觉得事有蹊跷。
当时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师叔。但不巧的是，那会儿明黛已经被应家的人拖住了。
那时候二人坐的虽然是角落，但周围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李拾月若是想要找明黛，还得先当着众人的面将她从结界中叫出来，势必会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她又担心时间拖得太久，错过了最佳时机，从而引发什么变故。
经过再三斟酌之后，她将小豆丁托付给了青山峰的师兄，自己则独身前去探查。
却不想就在她潜入宋寄词房间的同时，那头宋寄词已经打晕了众人，并掳走了小豆丁以及另外一个弟子。
李拾月回忆道：“当时与她一起行动的，还有一个额头上刻疤的家伙，师父说那可能是螭龙一族的人。”
螭龙？
明黛回头看向自家师兄，后者原本正直勾勾地盯着烤肉，见状连忙解释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他说：“当初在西海境的时候，我曾听人提起过，如今割据西海的三大部族当中，螭龙一族的人最好辨别。”
“要想知道对方是否来自螭龙一族，直接看他的额头上有没有两道疤就知道了，不过我也没见过……”
见明黛满眼认真地盯着徐清川，听得认真，一旁的江淮声突然出声道：“的确如此。”
明黛一听见这话，果然毫不迟疑地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他身上，“你怎么……”
她刚想问“你怎么知道”，又突然想起，江淮声曾经也在西海境内待过很多年。
果不其然，江淮声垂眸道：“螭龙族人不善战，但自愈能力极强，以前在罗刹城里见过不少，说过几句话。”
明黛闻言微怔，不禁有些诧异。
相识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听江淮声主动提起有关于当年他在罗刹城中的经历。
小豆丁：“后来呢？”
江淮声：“后来？不知道，或许是被卖掉了吧。”
一听到“卖”这个字，小豆丁顿时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抱紧了明黛的手臂，往她身后躲，像是生怕被人抓去卖掉一样。
“不怕，师叔师父都在呢。”明黛连忙低声安抚道，却又有些心神不宁。
她自然听得出来，江淮声口中的“见过”和“卖掉”绝不会是字面上那么轻松和简单。
罗刹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血和命。
但出乎意料的是，江淮声本人却显得十分平静。就好像……是在讨论一件和他完全不相关的事一样。
她心中微动，但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口闷闷的，似乎是有一种钝感的疼。
不过徐清川显然就没这么多感触了。
他好奇地问：“为什么？是有什么讲究吗？”
江淮声嗯了一声，破天荒地没有抬头看明黛，而是盯着面前的烤肉，继续往下解释。
西海境气候干燥，多沙漠荒土，但并非完全不与水沾边。
相反，他们甚至还有一条优越的海岸线。而螭龙一族便是栖居于此。
在他们的历史记载当中，螭龙原本是上古神兽青龙的后裔，众神陨落之后，他们也被天道抹去了神力，削去了龙角，进入尘世历劫。
当然，以上故事究竟是否真实，恐怕还有待考证。但至少螭龙族的人是深信不疑的。
为了使族人铭记自己的血统与使命，每一个螭龙族的人在出生百日之后，都会接受洗礼，用特殊的方式在额头上刻下两道无法被治愈的“角疤”。
外人看来或许很丑，但螭龙族的人却不这么想，反而还将其当成一种崇高与信仰。
他们相信，只要不断提高自己的修为，有朝一日便能破开角疤的“封印”，长出真正的龙角。
明黛：“……”
对不起，虽然她知道要尊重文化差异，但那一瞬间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戴满了唇钉鼻钉的葬爱家族。
李拾月：“师叔？”
明黛：“……我没事。”
她轻咳一声，连忙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正色道：“这么说来，这一次是螭龙族的人在背后帮她？”
江淮声摇头：“或许不止。”
明黛：“嗯？”
他解释道：“和修士会选择不同的门派与功法一样，妖族内部也有许多不同的修行方式，但大部分都和他们自己部落的天赋有关。”
“螭龙一族不善战，但自愈能力强，善用毒，常常杀人于无形；而先前她们所提到的集体幻觉……恐怕是朱女一族的手笔。”

第171章 ◎三界囹圄◎
朱女，栖居西海以北，自诩为朱雀后裔，但实际原型却是孔雀，真要论起二者之间的关系，怕是只沾了同一个“雀”字。
在伯都一脉崛起之前，朱女这一支因为手握着丰富的灵矿和淡水资源，经济十分发达，曾是西海境内的最大势力。
但随着新一任伯都王上位以后，整个西海境的局势都被搅乱，谁也不能幸免。
朱女作为老牌势力，多年来早就习惯了安逸，猝不及防打起仗来，说是节节败退也不为过，不过几年的功夫便损失了接近大半的人口和土地。
若不是经过多年来的经营积累，族中还有大批财富尚在，他们如今怕是根本挤不进所谓的前三。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近几年来，朱女内部一直动乱不断，一直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
徐清川：“这么说来，螭龙和朱女算是都参与了进来？”
他皱眉道：“可这二族就算不是敌对关系，也不至于和同一个人合作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利益一共就那么多，多一个人分，最终自己得到的分量就会少一部分，若非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怕是没人会愿意。
更别提多出来的那个人还是自己的死对头。
这种情况下，要想让他们坐在一起和平共事，可能吗？
明黛：“那倒未必。”
江淮声：“万事无绝对。”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的口。
明黛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才说：“敌人的朋友未必是敌人，但敌人的敌人却一定是朋友。”
如今对于西海境内的各族而言，伯都一脉无异于是最令人忌惮的存在。
螭龙若是不想在近几年内直接同伯都对上，势必不能放任朱女一族继续衰败下去。
而朱女的人就算是再蠢，为了自救，也肯定不会放弃螭龙主动递来的橄榄枝。
这种时候，双方之间哪怕是有再多的旧账未清，表面上一定都是和和气气的。
徐清川听着觉得头大：“……这弯弯绕绕的也太多了吧？”
明黛：“这才哪儿到哪儿。”
徐清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还不够多？”
明黛无奈摇头：“就怕还不止这两家。”
先不提已经炮灰掉的应家、宗季初那边应该也算一份，只不过他拎得清没有上当而已。
除此之外，还有不知所踪的蓬莱阁……以及剑宗。
想到这，明黛眸光微沉。
虽然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但当事实真正摆在眼前的时候，饶是明黛也难免会有些情绪波动。
倒不是说有什么深厚的感情——毕竟从客观的角度来讲，就她这一年来在剑宗所经历的事情而言，也很难培养出什么好感。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当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大厦在自己面前倒下之时，总归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与人、与事，都无关。
纯粹是情绪作祟。
但伤感不过片刻，她又转头看向江淮声：“说起来，那天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都查到了些什么？真和蓬莱阁有关？”
明黛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足以见得她是真的存了一肚子的困惑。
当时情况紧急，她也没来得及问徐岷玉。这会儿有了时间，她自然要从头到尾好好了解一遍。
徐清川都不知道这些事儿的来龙去脉，便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当听众，和两个小徒弟一起，向江淮声投去好奇的目光。
可顶着这么多道目光，江淮声本人却一点都不着急。
“这只熟了。”
他将那烤肉取下来放进提前备好的盘中，指尖轻轻一划，整个烤肉便片片分离开来，散发出一阵诱人的香气。
顺便一提，锅碗瓢盆这一类东西还是明黛带的。
大部分修仙者出门在外都是一切从简，最多带个调味料之类的，比如江淮声，又比如徐清川。
但明黛自从有了储物袋之后，便习惯性地将日常会用到的东西都忘里揣了一份，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也会派上用场。
第一份食物自然先交给两个小孩儿。与此同时，另一个架子上的烤肉也熟了。
这一回，江淮声先挑着最嫩的那一部分划给了明黛，而后又才将剩下的那一部分交给了徐清川，自己则继续对付下一只。
那偏袒的动作实在是太过自然，以至于明黛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你……”
她下意识地想要说点什么，那头的徐清川却已经开动了，一口咬下去，顿时眼前一亮——
“真香。”
他不禁困惑道：“同样是烤肉，材料火候都差不多，怎么我烤出来的就是一块碳呢？”
明黛：“……”
为什么会变成一块碳，你心里真的一点儿没数吗！师兄！
但话又说回来，或许是风餐露宿惯了，江淮声那一手烤肉的手艺虽然算不上顶尖，却也比他们强得多。
不光是徐清川，两个小徒弟同样沉迷干饭，她俩在外面走了一早上，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明黛抿抿唇，再度转头看向江淮声：“烤肉太荤腥，我暂时还有些吃不消，吃不了这么多，不如你先垫垫肚子，剩下的我来弄。”
她本意是觉得江淮声一个人忙活起来太辛苦，让她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才主动开口分担。
却不料对方想也不想地说：“没事，小姐你先吃，吃不下的再给我，我来处理。”
明黛：？
饿着吧你。
江淮声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没说对，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便追问，只好接着先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那天小姐提到了蓬莱阁之后，我便去查了与蓬莱阁相关的动向。”
当时明黛联系上江淮声的时候，已经是入夜以后了，而且外面还下着雨，天气十分恶劣。
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楚一个宗门的行踪，无疑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更何况，万一蓬莱阁真是因为出了什么事而耽搁了，幕后的那些人不可能不留后手。
于是江淮声干脆反其道而行之。
他没有直接去查蓬莱阁的行踪，而是掉头从对方的目的开始反推。
首先，为什么是蓬莱阁？
答案很简单，那些人既然追求魔，势必会对灵下手。
而蓬莱阁同灵泉牵扯极深，放眼整个修仙界，怕是再也没有其他的宗门势力比他们还要了解灵。
但了解归了解，那些幕后之人究竟需要蓬莱阁做什么？又或者，是有什么事情非蓬莱阁不可的吗？
江淮声思来想去，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阵法”二字上。
他解释道：“千百年来，蓬莱阁一直以阵法著称，其造诣乃当世之绝，这么多年来，求着他们设阵护山之人不知凡几。”
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江淮声才敢猜测：此事必定与阵法有关。
而且肯定是个大阵。
否则对方根本犯不上将整个蓬莱阁的队伍都拦截下来。
明黛闻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看来我的直觉没错，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否则她当时也不会临时让他把徐岷玉给带上——毕竟这两人一向都不怎么对付。
江淮声轻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说。
有了方向之后，他便带着人着重将城内城外都搜了一遍，结果还真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平日里街上人多，哪怕有一丝灵力波动，也很难察觉到异常。但那一日雨下得大，街上没什么人，地面上的灵力波动便暴露了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江淮声的神色并不轻松。
将阵法嵌入地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几乎所有的护山大阵都是这种类型——但若是将整座城镇都变成阵法的一部分呢？
他沉声道：“三界城，联通三界，却也是三界囹圄。”
“周围十万大山绵延，一旦城门关闭，仅有的三条商路都被切断，这里就变为了一座死城。”
“除此之外，城中的布局其实也大有讲究。表面上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也同样藏着阵法之力。”
明黛忍不住皱眉问道：“这么长时间了，就没人发觉么？”
江淮声轻轻摇头：“难。”
他解释道：“设阵之人为了掩人耳目，运用景观与建筑物交错的方式，层层叠叠地加了许多层阵法，哪怕是精通阵法之人也很难一眼就看穿。”
若非他早就猜到了阵法的存在，恐怕也很难发现其中端倪。
如此浩大又精细的工程，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除了蓬莱阁，别无他选。
至于究竟是被迫还是主动，那就无从知晓了。
那阵法精密，再加上地势阻碍，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找到生门。
当然，特殊情况除外。
那些人或许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这边还有一个百分百破坏王，一拳头下去，死门都能裂成生路。
明黛感叹：“幸好有岷玉在。”
江淮声颔首。
修行之事，到底也是有些玄学成分在的。
当时要不是岷玉眼尖，在城门处找到了应家人的罗盘，借着雷声的掩护炸开了一条生路，之后的事情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就连徐清川也忍不住感慨道：“他爹虽然没有灵根，但在阵法风水上却颇有见解，或许是遗传了他爹的天分吧。”
顿了顿，他又问：“可话又说回来，按照你们所说的，城中的阵法已然自成一体，那山上的那个阵又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我知道。”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李拾月突然出声回答道，众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她。
小姑娘绷着脸，严肃地说：“我听他们说，双山之下囚禁折一只被他们捉来的灵泉，他们想要用五行之力，将其扭转成魔眼。”
“等到魔眼一成，方圆百里都会化为一片魔海！”

第172章 ◎婚契失效，我自会离开◎
魔眼？
一听见这个词，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接触过这种说法，可当李拾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却全都听懂了。
“阿阮是单系冰灵根，比水灵根还要好上几分，除此之外，当时他们还带走了另一个单系木灵根的师弟。”
当时情况紧急，李拾月也没来得及多想，下意识地就跑去追，却不料对方一早就发现了她的存在，故意将她引出了客栈。
筑基对上金丹，结局可想而知。
没过多久，她便落入了对方的手中。
螭龙族的人想要直接杀了她，免得多出什么事端，可千钧一发之际，宋寄词却突然改了主意，留了她一命。
【听说，当初就是因为你，唐明黛才去的东滁境？】
【若不是因为你们逼得太紧，我也不至于自断一臂、损失这么多进项，害得魔祭之日一拖再拖。】
【既然你们毁了我好不容易才养出一个极品的噬魂幡，那万鬼之怨的力量，便用她那一身功德来抵吧！】
一说这道，李拾月抿紧了唇，羞愧地说：“师叔，师父，对不起。是我自视太高，顾虑不周。”
“若不是我当时太过冒进，师叔也就不必受人威胁……”
明黛：“这不怪你。”
徐清川：“对啊，这怎么能怪你呢，别乱想。”
李拾月摇摇头。
她身为师姐，理应护好师弟师妹，但她非但没能做到，反而还给师叔添了麻烦。
如果她当时能够再强一些……
李拾月心中正难过着，头上忽然多了一只大手，她抬起头，对上自家师叔的视线。
明黛揉揉她的脑袋，说：“不用自责，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她瞥了一眼坐在李拾月旁边的徐清川，道：“你师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修为一塌糊涂，甚至都还没筑基，回回打架都是我去帮的忙。”
徐清川：“咳咳咳……”
他差点被噎住，窘迫又无奈地说：“平时也没见你记性有多好，隔几个月就忘一堆事儿的，怎么却连这种小事都还记得？”
明黛：“……不知道，刚才突然间就想起来了。”
这话明黛说的不假，她还真是刚刚那一瞬间才想起来的。
但听徐清川的意思，她这记忆断片的事情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所以明黛渐渐地也习惯了。
倒是对面的江淮声听完这话，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又很快便将视线给挪开，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明黛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她这会儿正对着李拾月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不过下不为例，以后切不可再如此莽撞了——阿阮也一样。”
“有什么事就先找去大人求助，别擅自行动，哪怕天塌了也犯不着让你们去顶着，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师叔。”
“谢谢师叔！”
眼见着两个小家伙如此乖巧，明黛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但片刻过后，她又将话题引回了正轨，皱眉道：“拾月和阿阮这边虽然解释通了，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抓奇安？”
若说是为了那个五灵阵法，奇安并非单灵根；若说是为了威胁明黛，那又和李拾月冲突了，犯不着再抓一个……
徐清川摇头：“如今他这情况，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能等到日后再说了。”
明黛：“就怕他不愿意说。”
徐清川：“那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明黛嗯了一声，又问：“关于魔种和魔眼，你们怎么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先前应承安曾告诉我，他们应家将那个组织称为飞星盟。现在想来，这应该就是他们那帮人的自称。”
江淮声：“飞星盟？北月的飞星盟？”
明黛：“暂时还不清楚这二者是否有什么关联。但看宋寄词操控季问英的手法，极有可能是飞星盟后人。”
“除此之外——”
她瞥了一眼身边的小豆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将她的身世也牵扯进来，只说：“据我所知，飞星盟手中可能持有一个叫做逐灵镜的东西。”
“这些年来，他们恐怕一直都在追踪那些野生灵泉的下落。无名双山下的那个灵泉，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徐清川沉吟片刻：“不一定，灵泉没那么好捕获——我觉得，这事或许还是和蓬莱阁有关。”
明黛：“你的意思是，蓬莱阁里……”
徐清川笑了笑没说话，看起来莫名有些憨厚。
他对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事情一向不怎么敏感，但不巧的是，半年前，蓬莱阁负责看守的那处灵泉正好“跑”了。
他是缺根筋，但不是傻。前前后后这么多事情串联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多想。
江淮声沉声道：“若真能将灵泉变为魔眼，绝不可能只有这一处。无名双山，或许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那么最关键的那一环，究竟会在哪儿呢？
明黛想到了一个地方。
她抬头看向江淮声，却发现对方也同样沉默地看着她，神色凝重。
片刻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剑宗。”
……
用过午膳之后，明黛又陪着两姐妹去看了一眼奇安。
或许是她上午说的那些话起了作用，奇安的态度明显软化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几人进入山洞的时候，奇安撩开眼皮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又阖上眼，默默地与体内的魔气对抗着。
态度谈不上多好，和他以前的温和相比，仍旧是一个天一个地，但至少没有再假装凶恶地将人往外赶了。
李拾月自己也经历过这种别扭的时候，当时还是大虎陪着她捱过来的，她自然不会因此而心生芥蒂。
小豆丁就更不用说了。
先前被奇安凶的时候，她虽然觉得委屈，但当师父告诉她，师兄是因为生了病才变成这样以后，那点委屈立刻就变成了心疼。
“师兄，上午我和师姐去找灵草了，师父说有了这些灵草，你就可以快快好起来了……”
二人进了山洞以后就径直找了地方坐下，听小豆丁这小嘴叭叭的架势，一时半会儿估计是不打算出来了。
明黛见状，索性也没再多打扰，将空间留给他们三个小家伙去相处。左右洞中有空莲法师守着，出不了什么大差错。
出了山洞，江淮声靠在洞外等着，一见着她出来，慢吞吞地从山壁上直起身。
明黛：“我师兄呢？”
江淮声：“处理灵药去了。”
一直困在秘境当中也不是个办法。但奇安身上的伤同样是个麻烦事。
他们虽然着急离开，但至少也得先等奇安能够动弹了才行。
明黛道了一声谢，顺着溪流往下走，结果走了没多远，发现江淮声一直在她身后跟着。
明黛：“你跟着我做什么？”
江淮声：“跟着你。”
明黛：？
这说的是什么废话。
明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去下面转转，你应该还有其他事要忙吧？不用管我。”
这一回，江淮声果然没再跟上。
明黛连忙快步走出一段距离，正要松口气，却又听见身后再度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江淮声：“小姐不要我了吗？”
明黛：“……”
那声音不大，语气也十分平静，就像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一般，甚至于就连他整个人也站在原地半步没动，但不知为何，明黛听完以后却觉得有些难过。
这种感觉十分奇怪。
主观上来讲，这种难过的感觉似乎并不来源于她自己，也并不应该属于她。相反，她甚至应该觉得轻松。
但它却又切切实实地存在着。
堵在心口上，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明黛忍不住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江淮声，你真的了解我吗？”
不等他说话，明黛又问：“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我或许早就和过去的那个我不一样了呢？”
江淮声：“哪里不一样？”
明黛：“哪里都不一样。”
江淮声：“可小姐就是小姐。”
明黛哽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烦：“从小到大，你就没有认错过人吗？”
明黛：“远的不说，难不成你认识你们凌云峰上所有人？就不会有把其中某个人错认成其他人的时候？”
江淮声：“会，但小姐不是其他人。”
明黛：“……”
这要怎么往下聊？
明黛只觉得心头火气乱蹿，却又不知道该向谁宣泄，最后低头看着河中二人的倒影，忍不住再度叹气：“你怎么就这么执拗呢？”
“老话总说，升米恩，斗米仇，寻常人要是得了什么便宜，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免得日后被人讨要。”
“你倒好，上赶着报恩。”
“包括之前的债务也是，那么多灵石……江淮声，你就没有想过多为你自己做些打算吗？”
“为自己做打算？”
“对，为你自己做打算，咱俩总不可能就这样拉扯一辈子吧？”
江淮声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迷茫。
其实他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但说了小姐恐怕又会不高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执拗，但他的确从未想过替自己做打算的事。
他本该是已死之人。
那一年，十四岁的他被人关进笼子里，与发狂的妖兽搏斗，除了一双手，什么都没有。
没人相信他能赢，包括他自己。
但他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靠手、靠牙、靠着生存的本能和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狠劲儿。
当人们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像只野狗一样，哪怕奄奄一息，也要压在那妖兽的身上，死死咬着对方的喉咙，任凭满地鲜血横流，腥臭冲天。
斗兽场的人说他疯了，像是处理垃圾一般，将遍体鳞伤的他从笼子里拽出来，一路拖到市场上去，与那些肉猪肉狗丢在一起，按斤论秤。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尊严、什么叫做耻辱，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自己”，只知道他应该是快死了。
当年若不是明黛随手一指，将他买下，他或许根本活不过下一个日出，又何来这千千日日夜？
人生在世，不过黄粱一梦，镜花水月。
有的人是梦中浑噩过客，有的人却能装点所有颜色。只可惜，每个人想要的似乎都不同。
江淮声沉默片刻，突然说：“我曾经答应过老爷，会誓死LJ护好小姐周全，直到……”
“直到？”
“直到小姐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说：“如今距离婚契失效还剩下最后三个月，如果小姐真的厌弃我，三个月后，我自会离开。”

第173章 ◎回到原点◎
翌日。
黑鹰在外面飞了一整日，依旧没有带回来任何消息。山谷中同样寂静得可怕，仿佛整个秘境当中就只剩下了他们几人一般。
明黛开玩笑道：“若真是这样的话，老天倒还算厚道，好歹还记得为我们安排一位圣手，不至于真的走上绝路。”
空莲：“……施主谬赞。”
明黛摇头：“大师不必客气，若不是有您在，奇安也不知道还要多受多少罪，实在是感激不尽。”
灵魔同源，相生相克。
虽然直接使用灵气与其相抗，也能够祛除一部分的魔气，但相比佛法净化而言，那种硬碰硬的过程无疑是十分痛苦的。
所以明黛才说，还好有空莲在。
徐清川闻言也正色道：“我师妹说得对。这次确实多亏了有大师在。”
“大恩不言谢，我徐某人虽然修为不高，但也算有一技之长，日后大师若是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他一出声，满脸都写满了“真诚”两个大字，郑重得就差没当场掏出一份灵契了。
空莲原本就不善交际，被他们这几声“大师”一喊，更不好意思了，连忙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才疏学浅，修为造诣还远远不及，实在担不起这声大师。”
“主持常说，友从八方来，缘聚五湖内。诸位施主若是不嫌弃，直接唤小僧法号空莲便可。”
空莲的年纪其实和江淮声差不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伴青灯、少经世俗的缘故，他看起来倒是比明黛还要小上几分。
除此之外，他说起话来也总有些文绉绉的，但并不会让人觉得迂腐或者厌烦，反而给人一种平和静好的感觉，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就连李拾月私下里也曾对明黛说，这几日听着空莲法师对奇安讲经净魔，她整个人的心境也渐渐平和了不少。
一想到噬魂幡中那些冤魂能够在梵刹中得到安息，她心中的那点心结也慢慢解开了些，并隐隐有些感悟。
就是小豆丁老在她旁边打瞌睡，时间一长，连带着她也有些犯困。
……
第三日，奇安的伤势好转了许多，拖着摇摇晃晃的身子，主动从山洞里走了出来，沉默地走到众人身边，意思不言而喻。
明黛见状有些诧异，但并未多说什么，其余几人也默契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给他留足了空间自我消化。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奇安已经能动了，他们也不用再继续等下去了。
简单收整过后，一众人即刻动身，沿着溪流一路往下，寻找秘境出口。
这一走，就是两天。
奇安身上带着伤，光是行动便已经十分吃力，再加上还有两个小孩，行进的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
几个大人怕他们乱想，一句也没提，就这么慢慢地走着。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路途依旧望不到尽头，气氛难免有些凝重。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赶了一天的路，众人都有些疲惫。
入夜之后，两个小家伙很快便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剩下四人则凑在一起商讨接下来的打算，奇安则闭着眼窝在一旁，也不知道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在默默听着。
明黛取出一份卷轴摊开，上面用灵力记录着众人今日走过的路线，一眼望下来，几乎是一条直线：“明日我们怎么走？还是顺着水往下游走吗？”
徐清川：“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找不到路的时候，顺着水走准没错。”
明黛：“……师兄，说点靠谱的行吗？”
徐清川哭笑不得，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他轻咳一声，认真道：“我观察过，此处秘境当中，唯有这条溪流当中灵气最为充沛。根据我的经验，这大概率便是破境的关键所在，你们觉得呢？”
空莲：“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徐道友所言极是。”
“……”明黛盯着这两个随缘派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转头江淮声，“你怎么想？”
江淮声沉声道：“这条河有蹊跷。”
明黛挑眉：“你也觉得这条河是破境的关键所在？”
江淮声也没说是或者不是，只解释道：“按照常理来说，越往下游走，河道应该会越宽才对。”
“但沿途看下来，这条河几乎没什么变化，包括水量也是。”
徐清川仔细回忆了一下，有些意外：“好像还真是。”
江淮声：“除此之外，鹰的反馈也很不对劲。”
黑鹰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妖兽，虽然开了灵智，但实力低微，就和修士的炼气期差不多，所以尽管主仆灵识相通，能传递的内容却十分有限。
不过经过长时间的磨合之后，二者倒还算默契。除了送信之外，江淮声也常常会用这家伙来探路。
平原、山川、河谷、街道、城楼……这些都是黑鹰能够识别并准确反馈给他的信息。
在过去的几年中，江淮声曾靠着这些信息，无数次完美预判目标的行踪，拿过许多赏金。
但这一次，黑鹰给出的反馈却几乎没什么变化。同样的信息不断重复，以致于黑鹰自身也开始时不时地陷入混乱。
就好像……他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停滞不前。
这明显不正常。
徐清川听完之后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坚持自己的想法：“再走一天看看吧，实在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明黛叹气：“暂时也只能先这样了。”
话已至此，其余人都没有异议，各自休整。
很快，夜深过半，万籁俱寂。
几人轮流守夜，天快亮的时候，奇安忽然起了身。
守夜的徐清川被他惊动：“怎么了？”
奇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往河边走去。
徐清川见他眼神清明，也就没多想，只当他是渴了要寻水喝，于是提醒道：“早上有雾，别走远了。”
奇安没回头。
他一路走到河边上，下了水。
等到徐清川发现他不见的时候，他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了迷雾之中。
“奇安不见了。”徐清川意识到不对，连忙将众人叫醒，面色严肃，“你们在这等着边乱跑，我去找他。”
明黛：“……我去找。”
让徐清川去，这不是添乱吗？
她说着便要动身，江淮声却将她拦下了，“别慌，鹰看见他了。”
明黛：“在哪儿？”
江淮声闭眼感知，片刻后才回答道：“河对岸，大概两三公里开外。看样子应该是在往回赶，估计很快就要到了。”
不多时，太阳升起，迷雾消散，奇安的身影果然从河对岸的林中慢慢显现出来，口中叼着一截手臂粗细的树枝，边走边流血。
明黛老早便在河边上站着，见状心头一沉，刚想说点什么，却见大虎的耳朵条件反射地往后折了一下，似乎是在害怕她的训斥。
于是她喉头一哽，把话又憋了回去。
与此同时，大虎过了河。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口中叼的那根树枝上。这才看清，原来流血的不是奇安，而是那一截树枝。
徐清川：“芑木？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小豆丁：“啊，那个流血的怪树！”
明黛：“这是什么？”
几人同时开口，导致明黛没太听清。
小豆丁以为师叔是在问她，连忙解释道：“前两天我和师姐出去找灵药，半路上碰见了一棵会流血的树。”
“我当时觉得新奇，就讲给师兄听了……师兄为什么突然跑去找这个？是有什么用吗？”
明黛答不上来。
她对于这些灵药一窍不通，只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其他人。可回头一看，身后几人的脸色似乎都有些怪异。
空莲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徐清川则叹了一口气，神情似是于心不忍：“你这孩子……这又是何必呢。”
明黛见状一愣，顿时也回过神来，皱眉问：“这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淮声为她解释道：“此物名叫芑木，多生长于西海以北，汁液似血，拥有一定的镇静作用，可以让人快速冷静下来。”
“但相应的，它的副作用也不小，并不是什么良药，平时西海境的人主要用它来驯服烈性妖兽——你可想好了？”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着奇安说的。
他既不是奇安的师父，也不是他师叔，有些事情由他来做，自然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奇安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过去将那口中的那一截芑木放在了江淮声的脚边，血一般的汁液从断面流出，很快便染红了那一寸土地。
然后他又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江淮声，选择不言而喻。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残留着些许猩红之色，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之上仍然萦绕着几分魔气，但他的目光却十分地冷静。
就好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江淮声：“好，我知道了。”
明黛皱眉：“江淮声……”
江淮声：“小姐，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明黛：“……”
她抿了抿唇，又低头看了眼奇安，最后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江淮声显然对那芑木十分熟悉，他俯身捡起芑木，撕下一片衣角将其包住，没过多久，血汁便浸满了布帛。
他抬手在奇安额头上抹了一道。
黑色的“王”字被染上了一层血色，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其额间传递到身躯四肢。
奇安咯咯地咬着牙，浑身的魔气也跟着混乱起来，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吓得小豆丁脸色一白，紧紧抓住明黛的胳膊。
但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他又奇迹般地平复下来，状态看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精神。
江淮声脸色凝重地说：“芑木的效果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一过，得继续上药，否则只会加倍地疼痛。”
“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出发。”
“……”
出于私心，明黛并不希望奇安采取这种方式强行振作起来。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尊重奇安的选择。
“自己的选择”
她在心中将这个词念了又念，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对于奇安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不得不提，经此一事之后，一行人的速度果然比先前快了不少。
可不知为何，随着时间的流逝，眼看着周围那些不断倒退的景致，明黛却有种莫名的违和感，并且越来越强。
她抿抿唇，谨慎地问：“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
话音刚落，众人顺着河流的方向穿过拐角，一间熟悉的茅草屋远远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第174章 ◎四时阵◎
山谷中，溪水边。
众人双目怔怔地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一时半会儿都有些回不过神。
“我们这是……走回来了？”好半晌，徐清川才不确定地出声问道，难以置信。
明黛同样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她连忙打开舆图卷轴，上面记载着他们近几日的行进路线。
因为他们一直是沿着河岸前进的，最终所呈现出的路线难免会有些歪歪扭扭，但总的来说，还是一条由东往西的直线，并无任何拐弯返回的迹象。
而这份舆图是用灵力自动记录的，几乎没有出错的可能。
江淮声：“莫非是幻阵？”
空莲摇头：“看起来不像。”
他是出家之人，从小在梵刹中长大，六根清净，灵台清明，寻常幻象在他眼中大多无处遁形。
徐清川猜测道：“会不会是相同的布置……我的意思是，不同的地方，被布置成了同样的场景？”
话一说完，他自己就意识到了不妥。
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
茅草屋之类的建筑倒是可以复刻，但山石的分布、溪流的走向、甚至于植被的分布，哪怕是女娲再世，恐怕也很难做到一样。
更何况，谁会这么做呢？
如此大费周章地糊弄人，目的又是什么？
这时，李拾月和奇安一起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山洞里有干涸的血迹，我们刚才确认过了，应该是之前奇安留下的。”
奇安点点头。
血迹可以造假，气味却不见得。
他之前在山洞里养了好几日的伤，一闻便能分辨得出来。
几人将信将疑，不敢掉以轻心，又上前去将茅草屋周围也仔细检查了一遍。
可无论他们怎么不愿意相信，所有迹象都指向于：这里就是他们之前停留过好几日的地方——
“不对。”明黛突然出声说道。
“怎么了？”一听见她出声，江淮声立马转过身来。
明黛抬头扫视一圈，面色有些微妙：“你们有没有发觉，这茅屋看起来似乎和我们出发时有些不同？”
空莲也问：“何处不同？”
明黛：“细节。”
她抬手在墙壁上轻轻一碰，那泥糊的墙便开始窸窸窣窣地掉渣：“我记得我刚醒来的时候，墙上的裂缝似乎还没有这么大。”
徐清川：“……这我还真没注意。”
他顿了顿，又问：“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明黛抿着唇没回答。
事实上她也无法笃定。
毕竟她当时也只是随便打量了一眼，并未仔细观察，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模模糊糊有个印象而已。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一丝端倪都不能放过。
万一是对的呢？
徐清川想了想，道：“我去另一间屋看看。”
明黛：“我同你一起去。”
江淮声没表态，明黛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几个小徒弟见师父师叔都走了，同样想也不想地便追了上去。
空莲：“……”
最终还是变成了一群人一起行动。
两间屋子虽然相隔不远，但也算不上近。
先前由于离得远，众人还没怎么注意，这会儿走近一看，顿时就明白了明黛所说的“不同”。
和茅草屋相比，第二间屋子本就要破败许多，但三天前好歹还有四面墙撑着，如今却只剩下了两面墙还□□着。
“墙面没了，但墙根还在。”徐清川蹲下身仔细检查道，“旁边堆积的这些土块，应该是原本的墙面？”
江淮声：“这绝不是野兽造成的。”
可若非野兽，又会是什么？
自然坍塌？
距离他们离开此处，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天的时间，哪怕是发生了地震，那些墙土也不可能风化到这种程度。
但话又说回来，秘境之所以会被称之为秘境，便是因为它与现世隔绝。
秘境之中，法则至上。
所谓的常理放在这儿，或许只是一纸空谈。
……
明黛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紧紧地皱着眉，唇色抿得发白。余光里，河面上映照着旭日，一片波光粼粼。
小豆丁偷偷扯了扯明黛的衣袖：“师叔，我们是被困在这里了吗？”
明黛安抚道：“阿阮放心，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带大家出去的。”
可话虽这么说……
明黛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所在的方向，片刻后，突然道：“我要再走一次。”
徐清川：“去哪儿？”
江淮声：“我陪你。”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明黛下意识地瞥了眼江淮声，但很快又挪开了视线，看向徐清川：“师兄你说得对，这条河确实有蹊跷。”
徐清川直起身：“什么意思？你又有什么新发现？”
明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河岸边，将手中的卷轴举起，对准天上的太阳，让卷轴上的路线与溪流重叠。
阳光从背后照亮了纸面，使得那条路线显得越发清晰，隐隐泛着灵光。
那一瞬，众人只觉得识海一震，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瞬间明朗起来。
“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明黛沉声说道。
“我怀疑，此处的变化或许与我们行进的方向有关。所以我打算再走一圈看看。”
徐清川：“不可，此处秘境诡异，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明黛：“所以你们暂时先留在这里，我一个人……算了，江淮声同我一起去。”
江淮声？
徐清川微微皱眉，可还没等他开口，明黛又补充道：“他修为高，我和他轮流御剑，若是全速前进，最多一日便能回来。”
小豆丁和李拾月自不必说，心有余而腿太短，只能留下。
奇安需要空莲照顾，徐清川虽然心是好的，但这认路的运气实在不怎么靠谱，最后剩下的便只有她和江淮声。
江淮声：“我一个人便可。”
明黛扫了他一眼，江淮声老实闭嘴。可没过多久，又无声地笑了。
徐清川心知明黛说得有理，只得点头答应：“两日，最多等两日。到时候你们若是没回来——”
明黛飞快地接话：“到时候你们便去寻其他的出路便是，不用管我们。”
徐清川：“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明黛一语双关：“造化。”
徐清川：“……”
事不宜迟，两人即刻动身，继续沿着溪流一路西去。
果不其然，沿途风光几乎与先前无二。越往前走，明黛便越发笃定，她的推测应当没错。
日落西山，薄霞漫天。
金钩东悬，夜如泼墨。
二人披星戴月，一路疾行，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多说几句，最后终于赶在天亮之时再度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旭日东升，鸿蒙初醒。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落在大地上，照亮了枯黄一片的草地，以及——
空无一人的山谷。

第175章 ◎变故◎
“果然是这样。”
“看来我的推测没错。”明黛目光沉静地望着眼前一片荒芜颓败的景象，面色有些凝重。
她说：“此处秘境的核心，正是时空。”
时空一词，说来并不罕见，却无疑是世间最神秘的概念。
鸿蒙初开，万物未生之际，时空便已存在。
但它无色、无形、甚至难以定义，所谓的历法、地域，都不过是后人根据规律所界定赋予的，哪怕是在现代，也无人能断言其由来。
尤其是在经历过穿越之后，明黛对其更是尤为敬畏。
千万年来，多少人苦求飞升，为便是破碎虚空、超脱时空的局限。可放眼历史长河，血染暗土、枯骨无数，鲜少有人能够窥见其中真正奥秘。
如今却出现在了这小小秘境之中。
静。
近乎诡异的寂静。
晨风悄无声息地吹散薄雾，林间的枯枝颤抖着向天空伸去，宛如鬼爪一般。
一股无言的压抑在空中弥漫开来。空气中的灵气也变得分外稀薄，让人分外不适。
江淮声抬手拦住明黛，面色凝重而谨慎：“此处有古怪。小姐留步，我先过去看看。”
不等明黛回答，他便径直朝着坡下的那两处屋舍走去。清冷的晨光落在青年笔直的肩膀上，与周围荒凉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明黛自然不会让他一人以身犯险。她也不是那种遇事只会躲人背后的性格。
江淮声一动，她也毫不犹豫地迈开了脚步，显然是把对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江淮声拿她没办法，只能下意识地提高警惕、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说起来，这剑还是徐清川借给他的。
徐清川虽然剑术不精，但在炼器一行上倒是有些天分，随身的行囊中，物资不见得有多丰富，但灵剑之类的兵器却是少不了的。
江淮声正好手边没剑使，徐清川便主动借了他一把，同时也问了明黛是否需要。
但明黛这一年来早就习惯了那把断剑，临时更换反而容易不适应，便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两人一道往山坡下走去。
鞋履踩过荒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一片静谧之中显得尤为突兀。
明黛闻声下意识地低头多看了两眼，目光掠过脚边的枯黄的草地，而后又顺势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枯木林。
她说：“这里的植被几乎都枯死了。”
江淮声嗯了一声，剑眉紧蹙。
任谁能想到，这里昨日所见还是一片青葱？
末法时代，秘境难寻。
许多慕名入门的修仙者总怀揣着误入秘境、继承绝学的美梦，殊不知他们穷其一生或许都难以遇上一个。
可如今身临其中，两人却并不觉得有多欣喜。
秘境秘境，隐世之境。
若是能走得出去，那便是方外宝境、传世佳话；若是走不出去，那便是一座孤独的囚牢，哪怕终老也不会有人知晓。
……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屋舍前。
原本的茅草屋虽然破旧，但好歹还有茅草遮顶，如今茅草却早就不翼而飞，只留下半个空架子和四处透风的土墙。
江淮声不过用剑柄抵着轻轻一敲，那土墙便开始稀里哗啦地往下掉块儿。
而另外一处本就破败的屋子的情况更糟糕。
要不是两人明确地知道地点，地面上也还残留着一部分墙根，光是晃眼一瞧，几乎看不出来这里曾经还有过一间屋舍。
江淮声：“和昨天见到的情况一样，墙面已经完全风化了。”
“但按照常理来讲，起码需要数百年才会变成这样。”他起身走向明黛。
与此同时，明黛正俯身查看河道：“水位也下降了将近一寸，而且水也很浑浊，看起来像是变成了死水……呃，好臭。”
“小心。”
江淮声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肩膀，生怕她掉下去。
如今这河，对他们而言可“深”不可测，哪怕是在岸边也不能掉以轻心。
明黛：“……谢谢。”
江淮声顺势将她扶起，而后十分自觉地收了手，规矩得很。
不过这会儿明黛根本没心思去思考这些，问：“这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
江淮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将目光投向了远方，看着河道一路蜿蜒向下，最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神色晦暗。
相同的人、相同的河、相同的日月、相同的时机、相同的地方，所见到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哪怕江淮声这些年来走过不少地方，也从未经历过如此波诡云谲之事。
先前他们一路顺着溪流往下，表面上看起来只不过是寻常赶路，实际却是在岁月中穿梭。
哪怕走完一圈，回到了所谓的“原点”，也早已时过境迁。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是从一个时间节点，来到了另一个时间节点。
江淮声沉声道：“溪流的方向隐喻时间的流动。这里，应该是多年以后的场景。”
但……多年究竟是多少年？
这里又为何会变成这样？
没人说得清。
不过按照现有的逻辑来看，如果顺着河流的方向走，代表着前往未来的话，他们此刻若是逆流而上，或许还能回到之前所在的那个时间节点。
于是江淮声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明黛脸上，提醒道：“小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回去了。”
他们之前同其他人约定的时间是两日，如今已经过了一日，得赶紧动身返程。
但明黛却站在原地没动，并出声问：“你说，如果继续往前走，又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江淮声微怔。
没等他开口，明黛又道：“我们刚入秘境之时，一切如春，第二圈走下来，周围开始出现衰败之势，第三圈，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芜，下一步，会不会是坍塌或者堙灭？”
江淮声闻言皱起了眉头，提醒道：“小姐，他们还在等我们……”
明黛：“都说物极必反，绝处逢生，或许出口就在前方也说不定。”
江淮声喉结滚动，有些无奈：“那小姐的意思是，想继续往下查？”
明黛心中其实也在犹豫，抿抿唇老实道：“我只是提出一个猜想而已。”
江淮声：“我明白了。”
明黛愣了一瞬：“……你明白什么了？我自己都还没——等等，你去哪儿？”
江淮声：“再走一趟。”
明黛觉得他这变卦变得也实在太快了，好笑地问：“你刚才不还说要回去吗？”
江淮声点头：“但我听小姐的。”
明黛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别这样。”
她遭不住。
怕江淮声一会儿又说出什么聊表忠心的话，她轻咳一声，赶忙转移话题道：“算了，还是先回去吧。一切等大家商议过后再说。”
江淮声看出了她的逃避之意，眸光微暗，但还是点头应了一声好。
再之后，他没有刻意再提。
明黛见状偷偷松了口气。
两人在原地稍作休整，气氛稍稍缓和了些，可就在他们准备出发之际，明黛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江……”
她下意识地看向江淮声，却见后者也在不知不觉间绷紧了下颌，目光如鹰隼般犀利。
二人目光交汇，明黛顿时噤声，屏息凝气，纤白的手指一根根搭上腰侧的断剑。
与此同时，两道灵识先后铺开，宛若一张无形的捕网，可灵识所过之处，均是一片风平浪静，好像先前那一丝异动只是他们的错觉。
直到下一瞬，地动山摇！
刹那间，脚下的土地坍塌崩裂，远方的山河也骤然变成了泼墨的画卷，如同波涛一般朝他们滚滚卷来，仿佛要将他们碾进画作一般！
而在那画卷之外，虚空之中，无数猩红的双眼缓缓睁开，深邃又空洞。
“跑！”

第176章 ◎魔潮汹涌◎
刹那间，天崩地暗。
整个世界迅速褪色，幻化成水墨一片，魔气漫天。
原本死寂的河流变成抽象的波浪，自视野尽头倒卷而来，不过片刻便席卷天地。
周围的枯木宛若吹梅一般晕开，不断向天空延展，最后与白纸之外的黑夜相连；
就连脚下的土地也在一瞬间片片碎裂，露出一片空洞与虚无，似深渊裂缝，也似墨色岩浆，不断往外翻涌，最后与江河树影纠缠在一起，宛若吞噬乾坤的巨兽！
正在河边等候的徐清川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正好与这异象迎面相见，顿时脸色大变。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自那黑暗中骤然破出，将墨色一分为二，不是明黛二人又是谁？
“快跑！往河的上游跑！秘境要塌了！”明黛扯着嗓子大喊道，甚至不惜灌注了灵力。
一切都发生地太过突然，徐清川也顾不得多问，连忙转身回去叫人。
好在此时其余几人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从山洞屋舍里跑了出来。
小豆丁满脸惊慌：“师父！”
徐清川：“来得正好！”
他大手一揽，直接将小豆丁一把捞起，飞身御剑凌空。剩下几人紧随其后。
“跟上！”
李拾月已经筑基，脚下踩的自然是她的本命剑。
空莲的法器则是一瓣莲，速度虽然比不过同级的剑修，但好歹也能御空而行。
唯独奇安只能依靠四肢奋力地奔跑，黑白的身躯在山林间飞速穿梭，几乎快与周围的水墨融为一体。
可任凭他速度再快，也终究只是肉身之躯，更何况他身上还有那么多的伤，几番预判失误之后，很快便落了下风。
罡风猎猎，魔潮澎湃。
“天地无量，合！”
空莲迅速催动法决，梵音化作数道金光朝身后魔潮涌去，形成一面梵文流转的墙，将洪流截断阻拦。
轰——
是浪潮与那金光闪闪的梵墙相撞的声音。
李拾月见状也反手掐诀，灵力如同利剑一般刺出！
“去！”
灵力没入那梵文流转的墙面之中，墙上的金光顿时又略微盛了一分。
但也只维持了几瞬。
自然与未知最为恐怖。
这秘境却是将两个都占了个全。
在这铺天盖地的魔气之下，哪怕渡劫期的老祖也不见得能够全身而退，更何况他们一个金丹，一个筑基。
如此悬殊之下，输出再多的灵力也只是杯水车薪。
不出所料，不过片刻的功夫，金光迅速变得黯淡，梵墙更是止不住地倾晃，竟是隐隐有要破碎的痕迹。
空莲脸色微变，口中法决催动不断加速，却仍旧抵不住那汹涌的魔潮墨海。
轰！
一道巨浪打来，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最后竟是直接将那梵墙击碎！
空莲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大滩血，整个人被气浪重重掀飞，险些从空中跌落。
关键时刻，是李拾月冲过去扶了他一把：“大师！你还好吗？”
空莲：“多谢……”
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咬牙道：“这魔气实在是太多了，再这样下去，秘境随时都有可能崩塌，硬抗根本不是办法。”
他飞速决断道：“趁着魔潮还没追上来，小施主速速离开！”
李拾月：“可是……”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正在狂奔的奇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地面上的情况明显比空中还要糟糕。
大地开裂、河水上涨、草木魔化，放眼望去几乎一片漆黑。
眼瞧着身后魔气来势汹汹，不过须臾的功夫，那地裂之势便要追上他的脚步——
李拾月看得心急如焚，咬咬牙，陡然转向，俯身直冲！
空莲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把将她拉住：“小施主莫要莽撞！”
李拾月：“我要去救我师弟！”
空莲：“不可！”
李拾月的修为不过筑基，连顾好她自己都勉强，又何谈救人？
她这会儿下去，非但救不了奇安，甚至还有可能将她自己搭进去。
空莲难得强硬道：“吉人自有天相，非强求所能得。眼下之境，小施主应当先顾好自己才是！”
李拾月：“可是——”
她话还没说完，奇安脚下的土地骤然墨化，他不过纵身一跃，墨图瞬间破碎！
李拾月：“奇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灵光闪过，正好落在奇安脚下，变成了一道无形的踏台，将他稳稳托住。
奇安明显也愣了一下，似乎是在疑惑自己为何没有踩空，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耳边突然响起明黛的声音——
“凝神！”
话音落下的同时，奇安脚下灵气消散，踏台迅速消失，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家师叔借用灵力托了他一把。
“集中注意力，将灵力凝聚于足下！”明黛又喊道，语气分外严肃，瞬间让人警醒。
奇安尚未筑基，要想让灵力化形还远远不够，但生死存亡之际，他甚至连想都没时间多想，满脑子只剩下明黛所说的那句话！
足下、足下……
奇安再度纵身跃下。
刹那间，三色灵力在他脚下绽开，铺出一块块踏脚石，步步踏碎又步步延展，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竟是令他一路跃至了半空中！
魔气汇成的墨浪在他脚下翻涌，企图将他抓回地面，却不料奇安动作太快，那墨浪连他的尾巴尖也没碰着，最后只能愤愤落下，砸起无数浪花。
明黛：“往前跑，别回头！”
李拾月那颗悬着的心同那墨浪一同落下，顿时放松了大半，闻言连忙专心赶路。
可眼见着就在一切都开始好转的时候，变故再次发生！
魔潮如怒涛，奔涌无穷尽。
万千洪流自四角天边倾泻而下，很快便将这一方世界浇灌成墨海汪洋，并强行将众人冲散！
“啊！”
李拾月被卷入风浪，身上瞬间多出数道伤口。
与此同时，奇安突然大吼一声！
下一瞬，无数魔气冲破了他额间的红色印记，自他体内猛然爆发，瞬间将他与明黛的身影吞噬其中！
“奇安！师叔！”
那一瞬间，李拾月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巨大的恐慌瞬间将她淹没。
她毫不犹豫地就要往下冲。
可她原本就深陷风浪之中，周围魔气纠缠不断，险些将她拖入深渊！
“当心。”
“江师兄？！”
关键时刻，一道强有力的臂膀将她救了上来，李拾月惊愕地抬起头，却见江淮声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
她连忙焦急地喊：“师叔！我师叔和奇安还在下面！他们被魔气吞了！”
江淮声：“我知道。”
他拧着眉，面色凝重：“你的灵力太弱，根本扛不住魔潮侵袭，赶紧去找你师父。这里由我来拖住，你们继续前进。”
他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但却一语中的。
不等李拾月开口，他便冲她甩出几道急行符，而后急转直下，朝着明黛二人消失的地方飞去。
灵剑碰上急行符，速度骤然飙升，狂风吹得李拾月被几乎睁不开眼，不过片刻便冲出数里之外。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灵力在她身后涌现，层层气浪陡然荡开，引动天地震颤，甚至隐隐有雷鸣轰动。
她匆忙回头，正好看见一道巨大的剑影引动雷灵骤然斩落，竟是直接将那墨海劈成了两段！
与此同时，天地间响起一声清啸。
一条灵力幻化的青龙冲破浓墨，腾云而上，所过之处燎墨成烟。
而在那黑烟之下，一道身影骑着白虎破开魔障踏空疾行，不是明黛和奇安又是谁？
“退！”
二人这一番合击，无疑为其他人争取来了片刻的喘息。
空莲再度催动法决，以法华之光护住众人灵台清明，以免魔障侵袭。
同一时间，徐清川也出了手。
只见数柄短剑骤然划破苍穹，铮铮之声如同神针入海，眨眼间便织出万丈天光！
那一瞬的画面实在太过壮观，宛若曙光将现。
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分裂的魔潮又再度聚集、卷土重来，简直无穷无尽！
“别停下！一直往前跑，赶紧回到上一轮的时间节点去！”
恍惚中，李拾月也没听清楚这句话究竟是谁喊的，甚至连话中的所提到的“时间节点”也没弄明白，但还是竭尽所能地调动浑身所有灵力，死命地往前冲。
日薄西山，昼夜难分。
就在李拾月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眼前忽然多出了几分不同于黑白的颜色。
她第一反应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再一定神，却震惊地发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还是那个山谷，还是那两间屋舍。绿野如茵，溪水潺潺。
一切风平浪静，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第177章 ◎生住异灭◎
李拾月下意识地喃喃道：“这是……”
背后传来一句回应：“是回到了&#39;现在&#39;。”
李拾月闻声猛地回过头，见明黛与奇安并行着下游走来，眼睛顿时就红了，又惊又喜：“师叔！”
明黛见状一愣，笑着问：“怎么还哭了，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拾月鼻尖一酸，眼中蓄起点点水光：“我还以为……”
明黛：“以为会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
李拾月紧紧地抿着唇不说话，但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已经出卖了她内心所有惶恐的想法。
明黛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小姑娘因他们遇难而险些失控的样子，却也从她的反应和伤痕中猜出了大概，不由得心头一暖。
她走上前，将小姑娘揽入怀中，笑着安抚道：“抱歉，吓到你了。别担心，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话说得风轻云淡，就好像只是经历了一个小意外似的，但李拾月心里却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她下意识地将明黛抱紧。
但没过多久，其他人也到了。
李拾月不习惯被人看见自己这幅脆弱的模样，连忙松开了手，转头去看奇安。
与此同时，空莲与徐清川先后赶到，后者肩膀上还趴着一个小豆丁。
两个成年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明显是累得不轻。
小豆丁生怕添乱，全程乖乖搂着徐清川的脖子，就当自己是个挂件，这会儿见安全了，她连忙抬起小手帮徐清川扇风。
“师父，阿阮是不是太重了？要不你放我下来吧，阿阮帮你捏肩……”
抱着这小家伙跑了一路，徐清川确实手酸，但一听见她这么懂事，再多的疲惫都被抚平了。
“谢谢阿阮，师父不累。”他嘴上这么说着，神色却并不见得有多轻松，也并未将小豆丁放下，而是转头看向后方。
一道剑光自远处疾驰而来，身影不断放大，正是负责断后的江淮声。
而在他的身后，则是几乎铺满了半边天的魔潮，漆黑而庞大，宛如穷凶极恶的深渊巨兽。
剑光疾行，黑潮回落。
二者的距离越拉越远。
仿佛是中间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窗，漫天的墨浪压在窗上，宛若乌云压阵，好似下一瞬便将破窗而入。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它与江淮声的距离也被越拉越远，失去了猎物的魔最终还是顺着那面无形的天窗，不甘心地滑落、一点点归于平静。
众人全程屏着呼吸，一刻也不敢放松，直到那毒液一般的黑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他们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与此同时，江淮声也稳稳当当地落了地。身上不可避免地挂了些彩，但并不严重。
徐清川见状松了一口气，又急忙问：“你们俩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淮声下意识地张嘴。
明黛劫过话头：“我来解释吧，你先去休息一下。”
江淮声呼了口气，老实闭嘴。
他确实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紧接着明黛便将他们这一路的发现给其余众人解释了一遍。
徐清川很快便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秘境其实就是一个大型时空阵法，顺流而下，是推动时间前进；逆流而上，便能重新返回到过去？”
明黛：“目前来看，是。”
徐清川：“那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明黛：“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是我们最早的出发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现在是回到了‘现在’。”
徐清川：“……啊？”
明黛知道自己这个表达有些拗口，耐心解释道：“简单来说，如果我们将每一轮刷新的场景，都看作是一个时间节点的话，一般情况下会有三段。”
“即：过去、现在、以及将来。”
徐清川听得很认真：“过去、现在和将来……等等，不对，这只有三个啊。”
他皱眉思索道：“按照我们行进的顺序，光是从此处出发，便已经有三次了，现在应该是在‘过去’才对吧？”
“你这么理解，或许也没错。不过……这样算的话，要是再往上走，又该怎么算？”明黛朝着他身后抬了抬下巴。
徐清川回过头，看见溪流自山谷中蜿蜒流下，顿时反应过来，“啊，差点忘记了……”
他顿了顿，又问：“如果此处是‘现在’的话，那你们所去的那一处又该如何解释？”
明黛：“毁灭。”
徐清川猛地一怔，而后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是这样。”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草木凋零、天地颓然，皆与魔气盛行有关，随着时间的推移，魔气越发猖獗，自然会形成毁灭性的魔潮。
而那魔潮追着他们跑了两轮，之所以会在这一轮停下，其实是因为‘现在’一切尚未发生。
明黛摇头：“别高兴得太早了。”
他们目前虽然身处秘境，可谁知道秘境中的‘现在’是否与秘境外的‘现在’相关联？
落入秘境之前，外界便已经风起云涌。倘若他们一直被困在此处，魔潮再度来袭，只是时间问题。
徐清川闻言脸色微变。
还未等他出声，一旁沉默的空莲忽然开口道：“阿弥陀佛，若小僧猜得没错，此阵，或许与我门梵法有关。”
徐清川：“这又怎么说？”
空莲双手合十，闭眼道：“世界种种皆是因缘合和而成，万事万物皆在生住异灭之循环之中。”
“生，即事物生起；住，则为现状存在；异，指变动；灭，则为终结。成住坏空，万物无常。”
他睁开眼，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山谷的那一端：“若要破阵，或许还须往事物生起之处去。”

第178章 ◎孤岛◎
一语道破禅机。
简单休整一番过后，众人打起精神，朝着溪流上游前进。
但此时天色已晚、并不适宜出行，再加上连日来的奔波和旧疾新伤，几人一路翻山越岭、走走停停，速度并不算快。
等到天光乍破、夜色淡去之时，徐清川站在山坡上往远处眺望，却发现不远处的云海中似乎多出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
清澈的泉水自那山间飞漱而下，隐约间似乎还能瞧见一弯虹光。
“看样子，那座山应该就是这条河的源头了。”徐清川顿了顿，又转头看向身后的明黛，问，“你们之前往回走的时候，见过这座山吗？”
明黛也正在打量那座山，闻言摇了摇头：“没见过。”
她和江淮声溯流而上了两次，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这进一步证明了他们先前关于秘境的猜测是对的。
明黛：“走吧，望山跑死马，照这个距离，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在今日太阳落山之前赶到。”
徐清川：“日落之前肯定没问题，不过……一切会不会太顺利了？”
不怪徐清川心生疑虑，先前被魔潮一路追赶的凶险境况还历历在目，甚至直到现在他还心有余悸。
昨夜几次休整的时候，他更是全程睁着眼睛，一次也没休息好，生怕那魔潮乘人不备再度来袭，好不容易才捱到天亮。
没想到天一亮，路就出来了。
这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明黛：“……师兄，少乌鸦嘴。”
徐清川老实闭嘴。
但话虽这么说，明黛心中其实也同样存有疑虑，毕竟这山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过凑巧，让人不得不心生提防。
可话又说回来，秘境当中本就充满了神秘与未知，越是可疑的地方，便越值得探寻。
明黛拍板道：“先过去看看吧。”
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
一行人瞅准了方向，御剑下山，可不知为何，随着那山越来越近，他们也御起剑来也越发吃力。
几个成年人尚且还能忍受。
快到山前时，李拾月忽然身形一颤，直接从剑上摔了下来，把众人吓了一跳。
“拾月！”徐清川离她最近，连忙下去查看。
好在他们这一路上为了观察地面动向，飞得并不算高，李拾月虽然摔了一跤，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徐清川：“没伤到哪儿吧？”
李拾月：“……还好。”
她靠着手肘的力量，勉强从地上撑起身子，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师父，我好像使不上劲了。”
徐清川：“使不上劲？”
他也没多想，当即将怀中的小豆丁放下，嘱咐她去找师叔，而后又转过头来对李拾月说：“起来，师父背你。”
李拾月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
二人虽然是师徒，但实际相处的时间恐怕还没她和明黛多，陡然间听见徐清川说要背她，让她觉得十分别扭。
她都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豆丁，怎么还能让师父背呢？
她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不用背，我刚才说错了。”
徐清川：“嗯？”
李拾月分外窘迫地说：“我想说的是灵力……我的灵力，我好像使不出来了。”
徐清川：“灵力？”
明黛正好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闻言附和道：“确实，自从靠近这座山之后，我也隐约感觉到灵力有些受阻，但不算严重。”
徐清川闻言一愣，他怎么一点儿感觉也没有？难不成是他疏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陆续落地的二人。
走在前方的江淮声见状微微皱眉，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但空莲却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说：“阿弥陀佛，确有此事。”
徐清川：“……”
这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他们几人的修为虽然各不相同，但总的来说，都算不上弱，和筑基初期的李拾月相比，这中间还是有些差距。
于是他干脆转头看向全场最弱的小豆丁：“阿阮，你呢？你这会儿还使得出灵力吗？”
“……嗯？”
小家伙眨眨眼，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叔，最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气沉丹田——
什么也没发生。
别说是灵力了，甚至连一丝水汽也使出来。
“！”
小家伙顿时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赶紧又试了一遍。
可任她把腮帮子鼓得高高的，脸都憋红了，依旧什么也没发生，甚至连半分灵气波动都。
小豆丁顿时就慌了，转头扑向明黛，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师叔！阿阮的灵根被坏人挖掉了！”
明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连忙蹲下身将她抱进怀中，轻声哄道：“阿阮别哭，不是这样的，阿阮的灵根还在呢，没有坏人。”
小豆丁：“可、可是，阿阮感觉不到它了……阿阮也用不了灵力……”
明黛：“别怕，应该只是暂时而已。不信你问问你二师姐，你们俩现在估计是一个情况。”
这会儿李拾月自己心中其实也有些茫然无措，但听见明黛这么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强装镇定地附和道：“……阿阮别怕，师叔说得没错，应该只是暂时而已。”
她这话多少说得有些忐忑。
但好在小豆丁人小，暂时还分辨不出来这些复杂的情绪，一听见师叔师姐都这么说，她也慢慢地止住了眼泪。
徐清川见状又转头看向一旁没出声的奇安，后者果然也点了点头，他的心顿时就沉了下来。
怪哉。
难不成这座山还能对灵力有所限制？
徐清川有些后悔动身前说那一番话了——若真是有什么问题的话，他可不就成了乌鸦嘴了么？
明黛：“这山上恐怕有古怪，大家一会儿小心些。”
她分工道：“阿阮跟好你师父，拾月跟我走。奇安就劳烦你们二位多搭把手了。”
最后这句话是对着江淮声和空莲说的。
二人自然应下。
原地调息半刻钟之后，几人开始朝着山上前进。谨慎起见，他们刻意放缓了御剑的速度。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不光是明黛和空莲，徐清川和江淮声也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灵气变得稀薄了许多。
越往上走，那种感觉便越明显。
再看那山巅，就像是远在天边似的，隐没在云海之中，怎么也爬不到尽头。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空中渐渐飘起了雪粒子，不大，却足以让人感受到寒冷。
奇安还好，尚且有一身厚厚的皮毛可以御寒，两个小姑娘没了灵力护体，很快便被风吹得直哆嗦。
这下可难倒了几个成年人。
身为修仙者之人，平时习惯了轻装来去，关键时刻，他们甚至找不出几件可以御寒的衣物。
至于法衣什么的就更别提了。
佛修用不上，剑修买不起。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暂时依靠过渡灵气的方式来帮助两个小姑娘驱寒。
可随着高度逐渐攀升，周围的灵气也越来越稀薄，就像是缺氧一般，隐约间甚至给人一种呼吸困难的错觉。
这样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几人商量了一番，决定优先保存实力，主动放弃了御剑飞行，改为徒步攀登。
可没过多久，先前不知躲去何处了的黑鹰竟是呼啦啦地从山上飞了下来，回到江淮声身边，咋咋呼呼地扑棱着翅膀，抖了一地的雪。
那样子，似乎是想阻拦他们一般。
徐清川：“它这是什么意思？”
江淮声皱眉，他也不是很明白，但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仔细辨别道：“似乎是在说……上不去。”
明黛：“上不去？”
江淮声嗯了一声，解释道：“应该是有禁制一类的东西、危险，但具体是指的什么事情就不知道了。”
黑鹰修为低、灵智也不够高，能够传达的信息十分有限。
但有一点江淮声很肯定，这家伙对于危机的判断一向敏锐——否则也不可能一遇上魔潮便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抬头看了眼山林间慢慢堆积起来的雪，沉声道：“山顶上的情况怕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明黛：“再复杂也得先上去看一眼才行。”都走到这儿来了，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自家师兄说：“要不这样吧，你们留下，我先上去看看。”
“山上的灵气越来越稀薄了，再往上走，他们三个恐怕支撑不住。不如你们在这等着，我先去探探路，有什么情况我再叫你们。”
“不行。”明黛想也不想地就否决了。
先不提留人这事靠不靠谱，要是让徐清川一个人上山的话，万一又迷路了怎么办？
江淮声：“我去。”
明黛：“……你也给我坐下。”
空莲原本也想说些什么，见状犹豫了片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徐施主说的不无道理。”
“山路崎岖，不知余途几何。你我灵力失效，只是早晚的问题。如今之计，兵分两路才是上策。”
明黛抿着唇没说话。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她担心分开以后又出现意外。
眼看着两个小家伙冻得小脸煞白，她内心也十分纠结。
这时，小豆丁却凑过来扯扯她的衣袖，说：“师叔，山上好像有个人在等着我们。”
明黛一怔，连忙回头朝她所说的方向看去。可除了白茫茫一片雪之外，她却什么也没瞧见。
她问：“哪有什么人？阿阮你是不是看错了？”
小豆丁：“就在那里呀。你们看不见吗？”
她又说：“是个大姐姐，可是她看起来好像快不行了。”
明黛：“哪……”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猛地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回过头，却见徐清川脸上也是同样的神色。后者怔了一下，严肃道：“你们——”
“你们留下，就在此处别走动。”明黛飞快地劫过他的话，同样神色严肃，“我上山去看看。”
江淮声：“我同小姐一起。”
徐清川：“不行，怎么能回回都让你们冒险？还是我和师妹一起吧，你留下休息。”
明黛：“也行。”
江淮声：“……不必。”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江淮声猛地僵住，握着剑的手瞬间收紧，手背上隐隐可见青筋。
他不着痕迹地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徐清川，威胁中又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顾忌与克制。
徐清川：？
李拾月看了一眼江淮声，又看了看自家那个明显在状况外的师父，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恩将仇报。
她轻咳一声，说：“师父，还是你留下来吧。你昨晚都没怎么休息好，一会儿上了山，容易发生危险。”
徐清川大为感动：“不愧是我徒弟，知道心疼师父……要不然这样吧？师妹你留下，我和小江一起去。”
小江……
明黛被他这个称呼给雷了一下，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倒不是不相信两人，但她做事一向习惯亲力亲为，不亲自走一趟，她是不会放心的。
更何况，因为现世的经历，她还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唯一一个不依靠灵力也能习惯的人。
当然，这种理由，明黛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但这样一算，的确是她和江淮声一起去最为合适。
于是她说：“就这么定了吧。你们在此地等候，时刻保持警惕，我们上山去看看。”
“……”
徐清川反驳无效，只好同意。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商量之际，山间飞溅的泉水渐渐变小，山脚下的土地中也开始慢慢渗出黑水。
渐渐地，黑水弥漫大地，平原变成汪洋，而他们此时此刻所在的那座山，已然成了一座孤岛。

第179章 ◎以身祭灵◎
雪山之上。
一道黑色的身影低空盘旋。
而在它身后那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山林之间，两道人影正在缓缓前进。
狂风呼啸，琼花纷飞，越往上走，风雪越大，空气中的灵气也越来越少，近乎销声匿迹。
失去了灵气的支撑，修仙者几乎与常人无异，再加之山路陡峭、路面湿滑，一路走来，二人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再之后，江淮声不由分说地扣住了明黛的手腕，却不敢回头看她，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强劲的臂力和温暖的热意从青年的手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微微颤栗，却让人不自觉地安心。
明黛见状挑挑眉，倒是也没说什么，大大方方地回扣住对方的手腕。那坦荡的态度，把江淮声都给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小心脚下。”
“我知道。”
明黛清醒得很，这种情况下，安全才是第一位，她没必要矫情。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跟随着黑鹰，在一株已经枯死的古木旁停了下来。
那古木似乎已经死了有些年头了，枝干发黑，几排冰棱子从旁生的树枝上倒垂下来，足以见得此处的温度有多低。
江淮声十分自觉地松开了她的手，说：“到了。”
明黛抬头打量：“这里就是你先前所说的禁制所在之地？可我怎么什么也没感觉到？”
江淮声解释道：“那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不一定真的是禁制。”
在危险感知方面，妖兽一向要比人类敏锐得多。
被他们逼迫着带路上山，黑鹰已经是一百个不情愿了，飞到此处之后，它便一步也不肯再前进。
不过二人也没强求。
明黛：“看样子，这里距离山顶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江淮声嗯了一声，没着急开口。
他站在明黛身侧的风口处，替她挡着风雪，同样抬起头眯着眼往上打量。
从他们所在的角度望过去，此时的太阳正好位于雪山顶上。明媚的阳光从顶上撒落下来，映亮了大半边天。
四周寂静，除却风声与呼吸，再无其他响动。
在雪的映衬之下，山巅上隐隐泛着一层彩色的霞光，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
江淮声：“接下来的这段路，恐怕并不好走。”
明黛呼了一口白雾：“再不好走，也得先上去看看——你还能走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江淮声摇头：“我没问题。”
这么多年来，他早就过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这点路途跋涉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倒是明黛……
他顿了顿，看着自家小姐那苍白的脸色，本来想劝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他了解明黛。
虽然这话要是说出来，明黛可能并不会相信，但江淮声却知道这句话所代表的过去，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明黛问他时，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说“绝不会认错”。
他的小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做事随性、不循常理，过去甚至常常因此被人误解，实际上却是一个极有原则与毅力的人。
但凡是她决定要做的事情，那她就一定会努力做到，哪怕会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
劝得多了，反而惹她厌烦。
果不其然，一听见他说没事，明黛便毫不犹豫地迈开了脚步，“那就赶紧走吧。”
江淮声跟上。
见二人动身，黑鹰从枝头上飞下来，焦躁地扑棱着翅膀，似乎是想要阻止他们前进，却不想两人完全没有理会它，径直朝着山巅的方向继续攀登。
于是它又扑到江淮声肩膀上去叨他，企图让愚蠢的人类明白它的劝诫，结果却被后者抓住翅膀一把丢开。
江淮声：“你要是害怕，不用跟上来。下山去找他们去，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黑鹰：这可是你说的。
显然它同江淮声并没有什么主仆情谊，十分爽快地就放弃了劝说，恋恋不舍地绕着明黛飞了两圈，然后乐颠颠地就下山去了。
江淮声：“……”
明黛：“你这鹰的脾气还挺特别的。”
江淮声呵了一声：“欠收拾。”
明黛笑：“倒也不至于这么说。”
寒风吹得人直哆嗦，明黛为了转移注意力，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
她说：“说起来，你这鹰倒是让我想起了我另一个朋友。他养了只仙鹤，不爱灵石，却偏爱吃松子糖。”
江淮声闻言一怔。
脸上的表情很快便淡了下去。
“谢惊安？”
“你认识啊？”
“……嗯。”
江淮声抿着唇，明显有些心绪不佳，但他走在前面，明黛看不见，于是语气如常地说：“早年间曾和他打过几次交道。那只鹤确实是只福灵之兽。”
明黛：“原来是这样。”
江淮声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问：“小姐怎么会突然提起他？”
他问的是“他”，但明黛想的却是“它”。
她解释道：“刚见面的时候闹了点误会，刚才看见你的鹰，突然就想起这事来了。”
江淮声：“何时的事？”
明黛：“年初吧，当时谢道友做客剑宗，机缘巧合之下就碰上了——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看着脚下，小心路滑。”
江淮声：“……嗯。”
他滚了滚喉结，到底什么也没说。
明黛继续道：“当时我还想着，下次要是见着了，给那只鹤拿包松子糖，结果之后就没怎么见到了。对了，你那鹰平时都吃什么？”
江淮声微怔。
他问：“你要喂它？”
明黛嗯了一声：“就当是带路费了。”
江淮声本想说不用管它，毕竟他平时可从没给那家伙准备过任何食物，可转念一想，等他们走出秘境之后，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日日相见。
这或许也是个好机会。
于是他说：“肉，新鲜的肉。”
明黛：“好——”
话音落下的同时，变故突生。
一道尖锐的啼鸣从身后传来，两人下意识地回过头，却见那黑鹰竟是扑棱棱地飞了回来，像是背后有什么在追赶它一般，肉眼可见的惊慌！
二人心中一沉，意识到了不好。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脚下的雪层突然塌陷！
“小心！”
明黛脚下一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跌落，江淮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却忘了灵力已被限制，最后两个人都滚落在雪地中，直到撞上那古木才堪堪停下来。
江淮声替她挡了一下，后背撞在树干上，顿时闷哼一声。
明黛：“你没事吧？！”
江淮声：“……没事。”
“怎么突然就……”明黛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撑起身，余光里却看见一条通体混黑的魔蛟从山下盘旋而来，明摆着是冲他们来的！
“跑！”
明黛拽起江淮声，毫不犹豫地就往山上冲。
与此同时，那魔龙也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咆哮一声，直奔两人而来！
飞沙、断雪、残影。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乌云蔽日、魔气喧天、静谧的雪景被毁得一干二净。
失去了灵力的二人此时几乎与凡人无异，那魔龙却如鱼得水，不过刹那间便已窜至二人身后，宛如死神迫近！
地面颤动着，大雪簌簌落下，两人边跑边躲。
可放眼望去，整座山上除了雪还是雪，一共就这么大块地方，他们还能躲到哪儿去？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发生雪崩！
眼见着那魔龙已经追了上来，江淮声眸光微沉，当机立断地推了明黛一把：“小姐先走，我来牵制它。”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竟是取下腰间的剑便冲那魔龙迎了上去！
“江淮声！”
眼见着他与那魔灵交锋，明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江淮声剑术不差，若是平时对上这魔龙，必定不在话下，可如今他被这古怪的秘境限制着，连剑气都使不出来，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小姐快走！”
“魔龙依附秘境而生，破了秘境，它自会消失！”
江淮声这话说得不假。
如今二人身无灵力，留下纠缠并无益处。当下之计，只有赌一把。
明代咬咬牙，转头就撒开腿继续往山上跑。
那魔龙似乎发现了她的意图，扭头就要来追，江淮声却趁机跳上它的脑袋，将手中的长剑对准它的眼睛狠狠插下——
凄厉的叫声瞬间响彻山间，龙尾扫在枯木上，瞬间荡平山头。
与此同时，山巅上的积雪纷纷震颤，隐隐约约甚至还能听见“轰隆隆”的声音！
雪崩了。
大地震颤，山河悲鸣。
大片大片的雪块砸落下来，脚下的路也在不断后退，明黛却根本顾不上这些，拼了命地往上爬。
很快，风雪割裂了她的皮肤。
殷红的血在纯白的雪地中开出朵朵红梅，恍惚间，她甚至感觉眼前的画面有些晃荡，什么也看不清楚。
那一瞬间，浑身的感官似乎也被抽离。
她好像再度回到了那水墨幻化的世界之中，连自己也变成了笔下一团氤氲的墨，呼不出、喊不得。
身后魔龙嘶吼，魔浪翻涌，但她却不敢回头，也一刻也不敢懈怠。直到那死亡迫近的时候——
她伸手攀上了山巅，五指紧紧地抠住地面，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刹那间，风雪停息，魔龙静止。
仿佛世间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只剩下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指缝腕臂缓缓流下，滴入这黑白的世界中，重新将天地唤醒。
片刻后，她颤颤巍巍地爬上了山巅。
起身的同时，她上了魔龙那张血盆大口，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反倒是那魔龙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一缕黑烟，被她一碰就散。
四周安静下来，好似进入了另一番天地，明黛还没来得及看清情况，便听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你来了。”
竟是个女修。
……不，应该说果然是个女修。
明黛头疼欲裂，却丝毫不敢松懈。
她甩甩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顺着那声音来源处看去。
悬崖上，一白衣女修孑然独立，飘飘若仙。
而那所谓的山巅，竟是一处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你是谁？”明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面色万分警惕，“你煞费苦心地将我们引来此处，究竟有什么目的？！”
白衣女修背对着她，并没有接话，反而自顾自地说：“世人皆道：渡劫飞升之后便是大道即乘之日，大乘之后便是飞升。”
“可究竟什么是大乘，什么又是飞升？”
“你也是宋寄词的同伙？”
“多少年来，我踏寻五境，访遍名师能人，众说纷纭，却始终无果。”
“……”
“直到今日，灵泉干涸，魔气复现，我才意识到，一切虚妄，不过眼前云烟。”
“世人皆道云烟迷眼，可究竟是云迷了眼，还是妄迷了心？又有多少人能够明了，心中所欲，便是其眼前之云？”
她轻笑一声，嘲讽而落寞：“世人求知，却也畏知，故佯装不知，使众生无知。”
“所今日再问：何为大乘？”
“我答：利己，利他，利无量众生，方为大乘，才是大乘！”
“你……”
明黛渐渐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在外面，只能远远地看着。
与此同时，只听那白衣女修迎风朗声道：“古有仙躯化木，神魂作泉，庇佑天地清明生生不息。”
“今以我身祭灵，愿此间万物长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竟是纵身一跃！
剎那间，雷声高震，群鸟腾飞，清丽的身躯化作万千灵气回流天地之间，崖底的天坑中涌出绚烂的光芒，万丈四射，溢满了整个天空——
再之后，明黛便失去了意识。

第180章 ◎有一个人必须留下◎
明黛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晕倒在一座阴暗潮湿的地宫之中。
昏暗的光线照亮了地宫的一隅，明黛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将此地看了个大概。
这地宫看起来不小，但似乎已经荒废多年，四周都透露出一股阴冷破败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如今她所在的位置，既像是大殿，又像是一处环形的祭台，四周死水环绕，中间则是一座半米高的石台。
石台之上，是一朵不知道用什么材质雕刻的莲，玲珑温润好似玉石，内里却是一片灰败，死气沉沉。
微弱的灵光从那石莲的缝隙散溢出来，忽明忽灭，先前明黛所见到那一丝光亮便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但此时此刻，那灵光已经十分微弱。
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熄灭似的。
与此同时，她的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又有人醒了过来。
明黛顿时绷紧了神经。
“……师叔？”
是小豆丁。
明黛微怔，沙哑开口：“我在。”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不多时便有一个肉团子摸索着扑进了她怀中，紧紧将她抱住。
小家伙也不知道是在那冰天雪地里冻了多久，浑身冰凉，甚至隐隐有些颤抖，声音也瓮声瓮气的。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师叔了……”
“没事，我们已经出来了。”明黛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低声安慰着。与此同时，周围陆陆续续也传来了其他人的动静。
“……师叔，是你们吗？”
“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我们这是出来了？”
“阿弥陀佛。”
……
片刻后，地宫中亮起了一抹火光。
徐清川护着一盏随身携带的灵烛，从祭台另一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在火光的映照下，整个地宫骤然明亮起来。
明黛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
整个大殿的面貌逐渐显露在众人眼前、脚下的环形祭台上的花纹也变得分外清晰，既像是一处阵法，又像是一种图腾。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已经清醒过来，从不同的地方先后起身，可明黛扫视了一圈，唯独不见江淮声的踪影。
她心中顿时一沉。
“江淮声呢？”
徐清川：“不知道啊，我是听见你和阿阮说话才醒过来的……你没看见他吗？”
李拾月：“我也才刚醒。”
空莲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同样也摇了摇头。
明黛的心顿时揪紧。
那一瞬间，她眼前忽然浮现出了青年那毅然决然的背影，以及他手持长剑意图弑魔的那一幕……
该不会……
“我在这里。”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众人下意识地转头朝那处看去。
不多时，一道瘦削的身影扶着洞壁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手中提着半截断掉的剑。
确实是江淮声无疑。
看清人影的瞬间，就连明黛也没有察觉到，那一刹那，她竟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还好……
明黛：“你受伤了？”
江淮声：“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说得风轻云淡，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一身褴褛的衣衫，绝不会是“一点小伤”那么简单。
他避重就轻地说：“我比你们先醒一段时间，但我没有看到你们在哪儿，便往其他地方摸索去了，方才听见声音，这才又走了回来。”
徐清川：“那你可有什么发现？”
江淮声：“我去了几处侧殿，几乎都被碎石封死了。”
徐清川皱眉：“那我们岂不是被困在了这里？”
江淮声摇头：“此处有风流通，一定还有其他的路。”
“除此之外……”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洞壁，语气凝重：“这洞壁上的画似乎也有些古怪。”
“壁画？”
众人闻言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徐清川大着胆子跨过那一湾死水，举着手中的烛台靠近洞壁，果然看见洞壁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不少小人。
有的看起来像人，有的看起来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画风抽象却又神秘，看起来像是千百年前的产物。
但随着时光变迁，不少地方已经被盐分和流水侵蚀，导致画面变得残缺不齐，再加上这阴森森的地宫，隐隐让人觉得有些不适。
徐清川：“这些壁画是什么意思？”
江淮声：“看起来像是在记录什么仪式。”
明黛沉声道：“既然是在这地宫当中，那必然与此处有关……难不成是祭祀？”
话说到这，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正中间的那朵石莲。在火光的映衬之下，莲中的那点灵光已经淡得微不可见。
空莲忽然咦了一声。
明黛转头看他：“你认得这莲？”
在明黛的概念中，莲花之类的东西多与佛教有关，想来此世的梵刹也不例外。
果不其然，空莲点了点头。
他道：“光看外形，倒是与南海睡莲极为相似。”
明黛：“南海睡莲？”
空海：“花开十年，花败十年，生死循环，往而复来。故曰睡莲。”
“古籍有云：南海睡莲本是无根之花，因此，对于它们而言，枯败并不意味着死亡。花瓣凋落、花心沉底，待到仙气蓄够之时，便能使其再度活过来。”
“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往这石莲中注入一些灵力看看。”
明黛想了想，同意了。
不过她并未着急动手，而是先让李拾月带着小豆丁站远一些，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抽出一缕灵力注入了那石莲之中。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经过了天雨果的那一次以后，明黛对类似的事情都十分谨慎，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一切都很顺利。
灵力落在石莲上，就像是流水一般，很快便顺着缝隙渗入其中。
渐渐地，灰败的石莲再度散发出光泽，灵光自其中透出，莲花瓣瓣打开，一阵绚目的光芒闪过之后，最终露出了一截卷轴。
空莲将那卷轴取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展开，却发现那竟是一卷灵动的水墨画。
高山流水。
正是他们之前所处之地。
而在那画中，整个世界一直都处在流动之中，像是一个出不去的困境，黑白颠覆、周而复始。
空莲也不由得感叹道：“画中有阵，阵中有画，此卷绝非常人手笔。”
美中不足的是，画卷的背后被人题了两个字，笔锋透过绢面，正好位于那山巅之上——
【荒唐】
明黛哭笑不得：“……原来如此。”
怪不得魔气肆虐之后，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水墨，原来他们本就身处一幅画卷之中。
而她后来所见到的那名女修，极有可能便是这题字之人。
不过……这画卷和这地宫之间又有什么关系？此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几人当时又为何会落入秘境之中？
画中没有答案，明黛只好先让空莲将那画收了起来。与此同时，徐清川那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明黛：“怎么了？”
徐清川：“我找到几颗魔核。”
魔核？
明黛微微一怔，连忙走上前去，果然在他所指之处找到几颗镶嵌其中的魔核，不过那些魔核都已经失效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没过多久，李拾月和奇安也在祭台上找到了同样的东西。有的品相完好，有的已经风化粉碎，但仍然让人倍感不适。
明黛忍不住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西海境，魔宫遗址。”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陌生的男声骤然将她打断。
与此同时，那主殿之上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好似闲庭信步一般，无形之中给人压迫之意。
几人纷纷停下手中之事，目光如炬地朝那声音来源处望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那道声音响起之时，奇安忽然绷紧了身子，前躯伏低，如临大敌。
脚步声渐进。
片刻后，只见那厚重的洞壁如波纹般荡开，一道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来人身形高大，约莫两米有余，浑身带着淡淡的血气，一双黄金瞳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明黛的脸上：“唐长老，久闻大名。”
明黛微微眯起了眼：“你是谁？”
与此同时，江淮声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可那人却像是一点也没察觉到似的，嗤笑一声，说：“长老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脸上笑意渐敛，黄金瞳中冷意毕现：“明人不说暗话，此处乃是本座的地界。”
“本座可以帮你们离开这里，也可以帮你找到你的其他徒弟们。不过相应的，本座也有一个要求。”
“其他人可以走。但有一个人，必须留下。”

第181章 ◎这个世界，光有志气，一文不值◎
“不可能。”
明黛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先不提眼前这人是否可信，光是他这荒谬的要求，明黛就不可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那人似乎料到乐她会这么说，丝毫也不慌张：“唐长老莫急，本座的话还没说完呢。”
“我知道你们在调查什么。”
话音落下的同时，只见一丝灵光闪过，有什么东西直接从他袖中射了出来，裹挟着气浪，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楚。
不带杀气，却也没多少善意。
十足的下马威。
江淮声抬起手，面不改色地将其接下，灵力与妖力相抵。足足好几秒钟之后，那动静才渐渐消停下来。
他摊开手，收敛灵力，掌心赫然是一枚完好无损的天雨果。
明黛脸色微沉，唰地抬头看向对方，隐忍怒气：“西海各族果然与魔有勾结。”
那人答：“是，又如何？”
明黛忍不住责问：“倘若灵气覆灭，整个修仙界都将陷入万劫不复，这么做，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那人嗤笑一声，百无聊赖地说，“但至少，不会比现在还坏。”
“行了，问答到此结束。”
“唐长老若是有什么疑问，只要出了这地宫，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探寻，本座今日来此，不为别的，就要一个人。”
“你们可以离开，但他——”
那人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忽然嘶吼一声，再也忍不住，直接从明黛身后冲了出去，霎时间，杀气毕露！
明黛：“奇安！”
明黛吓了一跳，连忙出声呵斥。
可奇安就像是没听见似的，拼了命地向对方扑去，周身气势浑然暴涨，灵魔两种力量同时从他身上爆发，瞬间纠织成无边的恨意！
“就这？不自量力。”
男人漫不经心地冷笑一声，甚至连手指都懒得动弹，强大的威压猛然爆开，无形的气浪瞬间充斥整个地宫！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奇安甚至还没摸到对方的衣角便被那力量给撞飞了出去，重重跌倒在地上，扬飞一地尘沙。
然而奇安显然并不死心。
过去的他身怀兽人血脉，空有一身蛮力，却不善打斗，也畏惧打斗，遇见事情只会一味地回避。
但师叔教会了他什么是勇敢。
自从清北书院正式开班之后，这大半年以来，他没日没夜地同师兄师姐们一起练习、考核，早已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
新仇旧恨叠在一起，压得奇安几乎快喘不上气。哪怕他知道双方实力悬殊，他也不愿意就这么放弃！
“吼！”
跌落的那一瞬间，大虎迅速调整好呼吸和角度，一个翻身便又从地上站了起来，再度朝那人扑去，气势不减！
男人似乎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毅力，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和微不可见的欣赏，“倒是有几分志气。”
“不过可惜了——”
他侧身避开奇安的攻击，动作游刃有余，举手投足之间丝毫不显慌张，轻松得就像是在耍猴一样。
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奇安已经发起了数次攻击，却始终碰不到对方的衣角，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可他越着急，对方脸上的笑容便越轻蔑，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奇安心中，刺激得他快要发狂。
“——可惜，到底还是差了些火候。”
“你娘没有告诉过你吗？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光有志气……呵，一文不值。”
话音落下的同时，男人提掌纳气，金色妖力凝聚在他掌心，浩浩荡荡直冲奇安而去！
“住手！”
明黛大喝一声，脚尖一点，提剑便欲阻拦，却已然来不及。
那一掌，看似稀松平常，实则蕴含无穷气力，速度更是奇快无比，还未等众人做出反应，那一掌便已经重重地落在了奇安的头上。
刹那间，奇安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嗡鸣。强大的气劲从他的头骨穿透而下，连带着厚重的皮肉也掀起一阵波浪起伏。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人按下了慢速键一般，所有的景象在大虎的眼前慢慢倒放拉远，最后变成飞溅的水花。
轰——
是大虎落入水中的声音。
“师兄！”
小豆丁惊叫一声，毫不犹豫地跳下水去，空莲原欲出手搭救，却在看清她入水后那一瞬间猛然一怔。
李拾月：“大师！”
被她这一声喊，空莲迅速回过神来，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连忙祭出法器潜入水中。
与此同时，明黛的剑已经杀至那人面前，直取他咽喉而去！
剑淬寒光，锋芒毕现！
男人闪躲不及，衣衫被剑刃割破，长发被剑气削断，洋洋洒洒地落下，若是他的反应再慢上几分，肩上必定血流不止。
“不愧是剑宗，果然好剑法。”
“看在她的份上，本座原本无意为难你们，但现在看来，今日若是不先打上一场，恐怕是无法善了了。”
“少废话。”
徐清川的脸色也难得沉了下来，眼中腾烧着怒火：“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他五指紧扣剑柄，浑身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有本事，就来堂堂正正地打！”
明黛：“师兄，你照顾好他们几个，动手的事，我来便可。”
眼前这人的修为少说也在元婴以上，徐清川同他对上，少不得要吃亏。
可徐清川却摇摇头道：“师妹你别管。此事必须由我出面。”
放眼整个剑宗，徐清川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可骨子里却也是个护犊子的倔性子。
对方的所作所为，无疑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身为青山峰的峰主，不能忍，身为奇安名义上的师父，更不能忍。
但明黛又何尝不是呢？
那人见此阵仗，眼中闪过一丝妖异的光芒，笑道：“既然如此，几位不如就一起上吧——”
一语毕，风云起！
几道剑光齐齐闪现，宛若游龙惊鸿，瞬间掀起一阵狂风巨浪！
而在那风浪之中，男人也迅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凝神聚气，掌法如影，以力相抵！
身形闪动间，一头灰色的长发在风中肆意狂飞，寸寸变化，最后竟是凭空跃出了一头威风凛凛的白额吊睛大虎！
刹那间，虎啸震山，妖气冲天！
三人一虎缠斗在一起，不过短短几息便已经过了数十招，风云激荡之际，连整个山体也开始摇颤！
岩石碎落，死水迭荡。
眼看着战况愈发激化，一道铿锵的琴音不由分说地加入了战斗之中，使得众人手中动作一滞。
与此同时，一道温润的男声无奈叹息道：“诸位，有什么恩怨，等出去之后再慢慢算账也不迟。”
“再打下去，这地宫就要塌了。”
……
半个时辰之后。
西海境，伯都府。
“师叔~~”
一行人刚一进城门，提前得到了消息的徐岷玉便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径直扑向明黛怀中——
然后在相距不到半尺的地方被江淮声给一把拎了起来，面无表情地丢给了一旁的徐清川。
两个小姑娘和明黛亲近，江淮声没有任何想法，只觉得稀松平常。
可徐岷玉一个半大小子，马上都快十岁了，还动不动就往他家小姐怀里扑，像什么话？
“马上就快十岁”的徐岷玉：？
要是换作以前，他少不得又是一番龇牙咧嘴，闹得鸡飞狗跳的。
可这回他只是抬起头来瞥了江淮声一眼，很快就接受了现实，乖乖地扑进徐清川怀里。
“咦？师父也在！”
“……你小子。”
师徒重逢的第一天，徐清川便莫名其妙地觉得手痒。
好在云时比他师弟靠谱多了，面上神情难掩激动，但举止仍十分沉稳：“师叔，师父。”
看见他这幅成熟稳重的模样，徐清川不由得想起了明黛同他说的那些事情，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他把这些小徒弟们带了回来，以为吃饱穿暖便是照顾，却忽略了“养育”二字的真正含义。
过去他不明白，于是理所当然地将徒弟们放养——毕竟修仙界内大部分师徒都是如此相处，包括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但现在徐清川不这么想了。
孩子不是小动物，除了食物和庇护，他们还需要陪伴和照顾。
于是他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徒弟的眼睛，认真地说：“对不起，以前是师父疏忽了。让你们受委屈了。”
“师父保证，今后我会努力向你们师叔学习，做个负责任的好师父，再也不会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云时一愣：“师父……”
他正要说些什么，告诉师父他们从来没有觉得委屈，却听徐岷玉大惊失色地喊：“师父，你怎么了？！”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这不像是你会说出的话啊！呜呜你该不会也被魔气侵蚀，气数不久了吧！”
徐清川：“……”
还真是他的好徒弟啊。
一上来就咒他死。
一旁的明黛闻言哭笑不得，上前替他解围：“岷玉，别瞎说，这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徐岷玉摇摇头，语气随意地说：“师叔，这话不是我从别处听来的。是我亲眼看见的。”
“那天晚上，妖魔屠城。”
“死了好多人。”
童言无忌。
一提起这个话题，明黛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原本因重逢而升温的气氛也渐渐沉寂下来。
徐珉玉后知后觉，有些无措：“……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明黛：“没有。”
她伸手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和你没关系，别乱想。”
与此同时，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谢惊安，后者微微颔首，道：“自你们消失以后，修仙界内动荡不定，发生了不少事情。”
“不过说来话长，三言两语怕是很难道尽。眼下伯都王已将城中住处都已经安排妥当，诸位道友不如先休息一番，再从长计议。”

第182章 ◎伯都王城◎
说是王城，眼前这地方其实就和大一点儿的村落小镇没什么区别，甚至连三界城都比不了。
城中建筑零星，大多都是由石头建造，稀稀拉拉地分散在道路两边，勉强凑出一条还算宽敞的主干道。
更远的地方，则还保留着穴居的样式，道路什么的，更是形同虚设，到处都是兽群的足印。
西海境内粮食产地极少，大多都分布在沿海一带，而伯都一脉身处内陆，食物的来源主要为畜牧和采集。
看得出来，城中主人极力想要打造出繁华的样子，但兽人们生性潇洒豪迈，一时间很难适应这些框框条条。
而这条大街，则被他们当成了交易的集市。
不过这些兽人们虽然也做生意，却不会像人类修士一样叫卖，更多的时候只是直接将货物往那一甩，便大马金刀地坐下来，既不招徕客人，也懒得多应付，看上眼了直接掏钱，看不上眼就吵一架，撸起袖子直接动手，爱买不买。
哪怕城中颁有律法，也很少有人会主动遵守，更多的时候还是依靠拳头解决问题，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
而那些货物，大多都是些皮毛或者肉食妖丹，本身就带着厚重的血腥味，天气一热，便散发出难闻的腐臭。
一缕两缕算不上严重，合在一起便成了杀器一般的存在。但西海之人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该吃吃该喝喝，喝酒划拳，嗓门震天。
如此一来，城中的环境自然算不上有多干净。
早些年间，明黛只知道西海境落后，却一直没有具体的概念，只当是异域风情。
直到今日一见，她这才明白为何中洲之人一提起西海，都是那副轻蔑鄙夷的神情。
说好听些，是自由散漫。
说直白些，是野蛮未开化——当然，这都是那些修士的想法。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们瞧不起妖族，殊不知，这些兽人也未曾将他们放在眼中。
光是进城的这一段路，明黛他们一行人便已收到了不少明晃晃的打量和嗤鼻之声。
不过或许是碍于他们身边还有其他大妖在，那些兽人到底没有做出什么不友善的举动来。
进了内城之后，情况又有所不同。
各路妖兵持刀把守，旌旗猎猎，戒备森严，魄力十足，倒是有了几分王城的气势。
“到了。”
大妖带着他们在内城中穿行，最后在一处石林院外停了下来。内里同样是风格粗狂的石屋。
“此处便是客居所在。”
“西海条件简陋，不比外界，让各位见笑了。”带路的那位大妖明显是会说话的，态度亲近，但并不谄媚。
“此物为通行令，令牌中刻有城内地图，灰色部分为禁行区。外围黄色部分为妖族聚集区，执法力度有限，不建议前往。”
对方这话说得直白，听起来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客气。但在场几人都是走南闯北的，自然不会觉得对方是有意冒犯。
实话最难听。
此举看似傲慢，实际却是在为他们的安全着想。
徐清川：“明白了，多谢。”
那大妖的脸色果然和缓了许多，似乎是在想：这一批修士倒是和他见过的那些人有所不同。
“那我就不打扰各位道长休息了。”
“日落之后，曲左山脚下将会有篝火晚会，王上将会亲自主持开场，道长们若是感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众人闻言又道了一声谢，从那大妖手中领过石牌，跟随仆从进入石林院，前往各自的石屋。
只不过到了奇安这里，那大妖忽然将他叫住，“少侠留步。”
奇安动作一僵。
其余人也跟着停下脚步。
那大妖却说：“王上吩咐，少侠身中魔毒，疴疾顽固，需以灵泉药浴才能解。还请少侠随我挪步。”
明黛闻言，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城中竟有灵泉？”
大妖唰的一声转过头来看她，不冷不淡地说：“道友这话说的，出了这十万大山，各方势力都私藏灵泉，为何我伯都不能有？”
明黛：“……”
灵泉私有，本就不该。
可转念一想，那日在无名山上所发生的有关于灵泉的对话，怕是早就被有心人传开了。
为了维系世间安定，几大宗门联合起来抹去了灵泉相关的记载，暗中设阵养灵，供给天地。
一做，便是成百上千年。
如此大义之举，确实令人钦佩，但要说没有任何一丝的私心和算计……就连明黛也很难相信。
尤其是在宋寄词出现之后。
在大部分世人看来，或许如今的剑宗才是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
人心复杂，绝不是非善既恶这么简单
那大妖所说的话虽然有些夸张，但也从侧面印证了一个事实：眼下人心浮动，私藏灵泉的势力怕是不在少数。
想到这，明黛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又都忍了回去，面色平静地说：“第一次听说这种治疗方式，所以有些意外而已。”
大妖嗤笑一声，显然是不相信明黛的说辞，但并没有拆穿。
与此同时，空莲点点头道：“灵魔二者，相生相克，若是有灵泉的话，那就好办多了。”
奇安伤得不轻，每拖一日都是受罪，如果能够尽早治疗的话，还是早些治疗好。
明黛也明白这个道理，但……
她低头看向身旁的奇安，大虎明显有些挣扎。
“去，为什么——哎哟！”
徐岷玉不知道先前在地宫里所发生的那些事情，下意识地想开腔，却被李拾月给踹了一脚。
徐岷玉：“师姐你踹我干嘛？”
李拾月：“……闭嘴，少插话。”
明黛想了想，还是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这样吧，我陪他去。”
大妖：“不可。”
明黛：“为何？”
大妖：“灵泉所在，乃是我族重地，怎么能让外族人进去？”
明黛：“这么说，你们是要带他一个人过去？”
大妖：“是。”
明黛冷下脸来：“他是我青山峰弟子，我是他的监护人，我有义务保护他的安危。”
大妖同样寸步不让：“道长多虑了，这位少侠是王上的贵客，我们绝不可能害他。”
三言两语的，气氛竟是再度僵持下来。
这回谢惊安并没有贸然插手，倒是奇安自己站了出来，走到两人中间，而后又回过头来看了明黛他们一眼，喉咙里发出声响。
明黛他们听不懂，但那只大妖却能听明白，并将他的话转述出来。
大妖：“他说他一个人去便是，叫你们不用担心。”
明黛低头看他：“奇安，你想清楚了？大不了我们现在就走，总还有其他办法。”
奇安摇摇头。
明黛这话说得轻松，但实际做起来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他并不想成为大家的负担。
更何况，从先前的情况来看，那个人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他离开。
虽然他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千方百计地想要将他留下，但既然对方提出要给他疗伤……
那便治！
见他心意已决，明黛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同样皱着眉头的徐清川，终究还是点头同意了。
明黛：“既然伯都王以礼相待，那我们也愿意信他一回。不过相应的，我们也有条件。”
她说：“带走奇安可以，但治疗应该也用不上一整日吧？晚饭的时候，我需要见到人。”
“没问题。”大妖顺利完成了任务，自然不会连这点要求都不答应。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补充道：“不过此事我还需先请示王上，最迟两个时辰之后给出答复。”
明黛：“行。”
话聊到这个份上，她也懒得再多说什么狠话。
但假如那位伯都王真的要对奇安动手，她哪怕是拼上性命，也一定会将这王城闹得天翻地覆。
这时谢惊安出声道：“放心吧，我与伯都王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他虽然性情古怪了些，但并不是鲁莽之人。”
明黛嗯了一声，但明显有些走神，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江淮声突然出声道：“小姐，你需要休息。”
谢惊安闻声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
但江淮声的视线全程落在明黛身上，没有任何反应。
徐清川：“小江说得对，大家都累了一路了，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明黛点点头。
一行人进了石林，在仆从的带领下去了各自不同的石屋。
和人族惯住的连排屋舍不同，每一间石屋都是独立成栋，并无长廊相连。但即便是这样，仍有左邻右舍之分。
明黛在仆从的带领下随意进了一间，却不想刚要推门，一抬头，便又看见了熟人。
明黛：“谢道友？”
谢惊安温柔地笑：“唐长老。”
明黛愣了一下，刚想问他为何会在此处，又突然想起来，对方应该和他们一样，都是“客”。
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似的，谢惊安解释道：“某就住在后面，唐长老要是有什么想问的，随时欢迎。”
两人的石屋相距不远，中间隔着一个徐岷玉。
明黛点点头，应承下来。
不过她确实有些累了，便没有顺着聊下去。
谢惊安看着她进了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正好同后来的江淮声打了个照面。
谢惊安微笑颔首。
“江道友。”
“离她远点。”
两道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响起。
燥热的风卷动沙尘，两人对面相峙。谢惊安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一双桃花眼却慢慢冷了下来。
谢惊安：“道友何出此言？”
江淮声：“你该知道，她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我该知道？”谢惊安轻笑一声，“既然是我要找的人，是或不是，又与江道友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
“你又如何能确定，她从始至终，都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
江淮声闻言微微一怔，指节一根根屈起，下意识地握紧。片刻后，又将拳头松开，低声嘲讽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谢惊安勾起唇角，发出一声轻笑。
“但来日方长，不是吗？”
……
半盏茶后。
江淮声敲开了斜后方那座石屋的房门，面色沉如死水。
“徐岷玉。”
“干嘛？”
江淮声进了屋，取下自己腰间的佩剑，啪的一声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无鞘说，你这几日都没有练剑，你师父拜托我搬过来，多指导指导你。”
徐岷玉：？？？
他唰的一声转过头，满脸震惊地看向桌上那把无鞘剑，后者平平地躺在桌上，选择性地装死。
徐岷玉知道这把剑有剑灵，这些天他还没少给这把剑喂灵气，可谁知道这家伙，转头就把他给卖了？！
无鞘：听我解释……
江淮声瞥了它一眼，桌上的剑顿时再度安静如鸡。
徐岷玉：“这些天我在赶路啊！”
江淮声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双手抱在胸前，冷笑道：“你师兄都能抽出时间练剑，为何你不能？”
“业精于勤荒于嬉，就你这三脚猫的修为，何时才能独当一面？这几日我与你同住，由我监督你，把欠下的都补回来。”
徐岷玉大叫：“不要！你又不是我师父！别以为你救了我一次就能管我的事！休想用恩情收买我！”
他是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江淮声倒是不知道他脑子里都是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闻言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那你去问问你师父，要不要让我来教。”
徐岷玉瞬间哑声：“……”
想都不用想，他师父肯定同意。
啊，他讨厌没有边界感的大人！
……
为了逃离江淮声的魔爪，徐岷玉想尽了千方百计，最后终于抱着自己的小铁剑，溜去了他师叔的房间。
明黛原本已经睡下，听见他敲门，又起来给他开了门，一脸倦容地问：“怎么了？”
徐岷玉不敢说他是因为练剑不够勤快而被逮住了，只好编了个理由，可怜巴巴地：“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没有师叔的音讯，我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
明黛：“……”
瞌睡顿时就醒了。
睡个午觉而已，她倒也没太在意，痛快放行：“行了，进来吧。”
徐岷玉：“来啦！”
也不用明黛多说什么，小家伙进了屋之后便利索地脱了鞋爬上床，并积极地喊：“师叔，我帮你暖被窝！”
小的时候，他爹就经常帮他娘暖被窝。
他爹说这是男子汉的规矩，凡是成了亲，这些日常之事都该由他们来做，不然就是不爱敬妻子，不受夫德。
可那些男修有什么好的，这种小事，他也能做！可千万不能让师叔被那些无耻小人骗了去！
明黛：“谢谢，但是大可不必。”
这天气，她怕被热死。
徐岷玉：“好嘛……”
说是睡午觉，但徐岷玉一点儿也不困。好不容易才找到明黛一行人，他从头到脚都透满了“兴奋”。
可惜明黛并不搭腔。
接连奔波了这么多天，明黛实在没那个精力陪他折腾，勉强说了几句话便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三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师叔，你醒啦。”
徐岷玉实在睡不着，便下床打坐。回头听见明黛的动静，连忙倒了杯茶，巴巴地跑过来递给她，“师叔，喝茶。”
“谢谢。”
西海气候干燥，明黛睡醒之后确实觉得嗓子有些干，便没同他客气。
结果没想到，茶还没喝完，那小子又问：“师叔你饿吗？这里有他们才送过来的果子，可好吃了。”
明黛：“……你小子，还挺适应的？”
徐岷玉茫然：“啊，有吗？”
有了天雨果的前车之鉴，明黛对于西海境的水果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她转手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问：“你们几个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徐岷玉觑了她一眼，一五一十地交代道：“我们三天前就到了。”
“当时季峰主以为你们死了，要带剩下的人回剑宗去，但王叔叔说他能帮我们找到你们，所以我们就跟过来了……”
王叔叔？
明黛听完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徐岷玉指的应该是“伯都王”叔叔。
这语文水平……
还是练得少了。
明黛也不知道是该说他们俩胆大还是鲁莽，这么轻易地便信了陌生人，但一想到两个小徒弟是因为担心他们才冒的险，苛责的话顿时又说不出口了。
她叹了口气：“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还有，叫前辈就行，别喊什么王叔叔。”听着辣耳朵。
徐岷玉：“好的。”
小皮猴子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最乖觉。
片刻后，明黛又问：“他为何要帮你们？”
她皱着眉，只觉得犽这人着实令人看不透。
说他是个好人吧，他一上来便兵戎相见，张口就以其余弟子们的性命做威胁，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并且还与魔牵扯颇多，绝对算不上清白。
但要说他居心叵测、为人险恶……他却又明里暗里地帮了他们许多。嘴上说得好像是他绑了云时和徐岷玉似的，实际却又将两人好生招待着，什么也没做。
实在古怪。
可惜先前在地宫之中没来得及弄明白。
谢惊安出手之后，双方又过了几招，最后虽然勉强收了手，气氛却十分糟糕。
这种情况下，几人必定不可能同行。
于是犽冷笑一声，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便径直离开了，事后又安排大妖来接应，迎他们入城。
前前后后这么多事情叠在一起，明黛现在也看不懂此人究竟是个什么立场了。
徐岷玉挠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帮我们，但当时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正好谢前辈也在，我们就跟过来了……”
接下来，不等明黛多问，徐岷玉便将他们那几日的经历都同她事无巨细地说了个遍。
别看明黛他们在秘境中只过了几天，现实中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足以发生许多事情。
当初三界城内魔气爆发，不少居民和修者都被强行堕魔，最终死于非命。
那一夜，哭喊和嘶吼响彻云霄。
大雨滂沱，血流成河。
哪怕魔阵失效，也再也回不去从前。
在漫天的灵光厮杀之中，三界城，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
直到天亮以后，战斗才渐渐平息下来。
谢惊安身为东道主，组织人四处奔波救援，花了几日的功夫，勉强稳定住了三界城中的局面，送走了各方势力的人，却管不了外界的事。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魔种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从世界各地冒了出来，整个修仙界都乱了套。

第183章 ◎蓬莱非仙◎
“当初宗子逸也想和我们一起来的，但最后还是被他兄长给带回去了……”
“影月峰的季师姐当初因为一念之差，被人控制，变成了傀儡，好不容易醒过来了，季峰主却说她是丧门星、丢人，要打杀她，还是梵刹的大师父出面才制止下来……”
“龙牙峰的刘师兄堕了魔，盐台峰的汪师姐牺牲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师兄师姐都没了踪迹。”
徐珉玉扳着手指头，将他所知道的信息一股脑儿地全交代了出来，生怕有什么遗漏。
至于他提到的那些弟子，表面上虽然说是失踪，可谁都知道，这种情况下，多半是凶多吉少。
出发之时，浩浩荡荡。
几个月之后，却只剩下了寥寥数十人。以此推算，修仙界各大势力宗门的损失可见一斑。
天下将乱，人心惶惶。
没过多久，各地便纷纷传出了异动的消息。剑宗内部更是因为出了宋寄词这个“叛徒”，导致内外矛盾都很激烈。
季元化也不知道是不愿在外遭受白眼，还是着急回去分一杯羹，一刻也不愿意在外界多呆，第二天便急着要往回赶，根本不管那些失踪的人究竟是死是活。
徐岷玉愤愤不平地说：“当晚去了山上的那些前辈们都还没说什么呢，他却一口咬定师叔你们肯定是遇难了，气得就连师兄都差点拔剑。”
在这几个小徒弟中，云时一向是最敬重师长前辈的那一个。
哪怕对方平时的所作所为并不称职，他也不会做出半分不敬之事——当然，特殊情况除外。
能将云时都气到不顾长幼孝悌，可想季元化当时的行为言论该有多荒谬。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跑了。”
不光是跑，还是光明正大的跑。
季元化一心急着回中洲，见他们不配合，也没打算将两人追回去，所以他们便大摇大摆地上了街，跑去向宗家求助。
没想到宗家的人也在撤离。
准确地说，当时的三界城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城中的各大势力都在忙着撤离，区别只在于快慢而已。
“当时宗家也组织了人手进山搜寻，救了不少人，但一直没有你们的音讯，又过了几天，他们也要走了……”
临走之前，宗季初其实也曾说过要将兄弟俩一并捎上，免得他们出现什么意外。
但兄弟俩却并不愿意。
师叔和兄弟姐妹们全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们怎么可能安心离开？
眼见着时间越拖越久，两人再也坐不住，一头扎进了无名双山之中，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遇到了伯都王。
徐岷玉：“他说山下有阵法发动的痕迹，他知道阵法出口在哪儿，让我们跟着他走。”
他顿了顿，犹豫了片刻又才道：“其实在那之前，我还遇到了应家的人，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至于为什么会遇见……
当时三界城出事之后，应家便立刻派人来救援，同时也知道了徐岷玉的存在。之后又是好一番纠缠。
徐岷玉不想提那些事情。
于是明黛也没有细问：“可有说是什么阵法？”
徐岷玉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他们有人在崖壁上找到了一卷被撕裂的卷轴……”
明黛：“卷轴？”
她微微一怔，拿出之前在地宫里找到的那一幅，“是不是和这个卷轴长得一模一样？”
如果二者相同的话，那便极有可能是宋寄词在临死之前又摆了他们一道，那卷轴便是秘境的入口。
徐岷玉：“……我不知道。”
他撇撇嘴，有些郁闷。
这么重要的东西，除了他师叔，没有人会拿给小孩看。他只不过是听说了有这么东西，连收在哪儿的都不清楚。
明黛：“……好吧，一会儿我再问问其他人。”
徐岷玉到底还是年纪太小，许多事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讲述起来也难免缺斤少两的。
好在没过多久，谢惊安便派人来将他们都请了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出门的时候，明黛看见江淮声从徐岷玉房中走出来，有些诧异：“你们俩……”
江淮声：“没什么。”
徐岷玉：“没什么！”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一个面色平静，一个欲盖弥彰。
明黛：“……”当她傻吗？
不过相比起这个，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既然二人摆明了不愿多说，明黛也就没有再追问，只转头对徐岷玉说：“晚上回你自己房间睡去。”
虽然目前来看，这些兽人表现得还算友善，但在别人的地盘上，明黛心里始终觉得不踏实。
她原本打算今晚将小豆丁和李拾月接过来与自己同住，让徐清川去照顾云时和岷玉。
但要是江淮声也能搭把手的话，那便再好不过了。
徐岷玉听完顿时就蔫了：“……知道了。”
……
谢惊安所选定的地方，不在内城，而是在外城的一处酒楼中，同时也是王城中，除了箭楼大殿之外，少有的复式楼之一。
坐在窗口处往下看，正好能将整条大街尽收眼中，视野开阔，可进可退。
明黛原以为只有他一人，没想到上了楼以后才发现，在场的竟然还有另外一名女修。
明黛：“青容？”
小豆丁：“青容姐姐！”
听见他们的声音，被点到名的女修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好久不见。”
和半年前相比，青容的外貌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整个人的神态举止之间却透露出一种疲惫感。
明黛心头一沉，正想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脑海中却飞速闪过另一个念头，沉声问道：“等等，这么说来……那阵法果然是蓬莱阁所设？”
青容早就猜到了她会这么问，推了推眼镜，满脸倦容：“是，也不是。”
明黛：“嗯？”
青容叹了口气，解释道：“那阵法的确出自蓬莱阁之手，但这么多年来，执行者却另有其人。”
“我也是一个半月以前才发觉此事，但当时阵法早已初具规模，根本来不及修正。”
明黛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窃走了蓬莱阁的阵法？可蓬莱不是远居海外吗，为何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千百年前，各大宗门联手，将灵泉封印在各宗禁地，构成天地灵阵，蓬莱阁作为灵泉封印的阵眼，镇守海外多年，说是固若金汤也不为过，怎么可能会出现阵法外泄之事？
青容扯扯唇角，笑容越发苦涩：“盗窃自然不可能，但若我说，此事本就是由我师父一手操控的呢？”

第184章 ◎真相◎
明黛之前猜得没错，按照原本的计划，蓬莱阁原本应该提前十天左右到达三界城。
一个半月前，青容与同门一起离开青羽门北上，却不想行至中途，灵舟误入迷障，失去了方向。
再醒来时，他们已经落入了一群黑衣人手中。而她的师父和师兄陈述都是罪魁祸首。
也是这个时候，青容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以来，她引以为傲的许多功绩，其实都在为魔做嫁衣。
青容叹了口气，将实情娓娓道来。
“千百年前，为了防止灵气消散，五境联手，以七星作引，穹海为锭，镇守灵泉。并不惜移山填海、打造蓬莱仙山，创立蓬莱阁，从此门人驻守海外，世代不移。”
“除去早年间因西海王族分裂，导致境内封印破碎、灵泉消失之外，之后千余年，在几大门派与势力的齐心协力之下，其余四境的封印几乎从未出现过纰漏。”
“直到大半年前，蓬莱阁内封印松动，首次发生了灵泉逃逸。”
明黛：“逃逸？”
徐清川沉吟：“此事不假，我也曾听掌门说过。”
青容：“为了维系整座阵法灵气的供给，蓬莱阁内一共封印了大大小小七座灵泉。”
“阁中弟子虽然都知晓灵泉的存在，但平日里都有重兵把守，只有极少数核心弟子才有资格进入禁地。”
这种情况下，外人想要溜进去作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阁内便秘密处置了一名内贼。
而她身为阁主的关门弟子，远远地目睹了那场名为“海祭”的处决。
群鱼分食，褚色染海。
自那以后，无人再提。
青容原以为事情到此就算是结束了，之后借着交流的名义，随她师兄一起奔波各地检查封印。
直到一个半月前，她师兄亲口告诉她说——
“那天晚上的封印松动，其实是我师兄做的，灵泉也是他亲自放走的。”青容半垂着眼眸，嗓音中透出疲惫。
“那个弟子，只不过是他找来的替罪羊。而这一切，都是我师父，也就是蓬莱阁主的授意。”
明黛：“蓬莱阁主？！”
青容：“是。”
明黛抿抿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猜到了蓬莱阁内或许是出了什么乱子，却压根没想过，问题竟是出在了“源头”上。
除去早已了解过详情的谢惊安以外，在场的其余几人同样心中大为震撼。
他们虽未接触过那位阁主，却因为蓬莱阁多年来的无私奉献，自然而然地对其抱有敬意。
徐清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一点我也很好奇，既然都放走灵泉了，为何又只放一座？”
青容：“别急，先听我慢慢说。”
她沉声道：“蓬莱阁立岛千年，禁地中的封印乃是祖师爷所设，七座灵泉相辅相成，共同支撑着阵眼。”
“我师父虽然天赋卓绝，却也没那个能力将阵法完全改写，故而只能想办法搞破坏。”
“可若是七座灵泉同时出现问题，难免会惹人怀疑，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便采取了这样的方法来破坏阵法的平衡，使阵眼松动。”
“不止是这样吧。”明黛猜测道，“或许还需要拖延时间？半年时间，这可算不上短。”
青容：“没错。”
说是破坏，但破坏也分很多种。
她师兄师父所做的，无异于是在原有的阵法上凿了个洞，表面上看起来无伤大雅，实际上却是为日后的异动埋下了隐患。
“这些年来，他们借着检查的名义，对各处灵泉的封印做了不少手脚，三界城中的聚魔阵，同样出自我师父之手。”
提起此处，青容眸光微暗。
事实上，三界城中的那个聚魔阵，她曾在无意间见过一次，但当时她并不知道那阵法究竟是何用途，只当她师父是在开发什么新的灵气运用方式，兴致冲冲地提出了许多改进的想法。
自那以后，她师父偶尔也会拿出一部分阵法来询问她的看法。
青容天生就是研习阵法的料，虽然年纪小，能力尚有不足，却也提供了不少思路。
仔细一算，她的师父师兄为了此事，起码筹划了十多年……甚至有可能更久。
而她，也在无形之中成为了帮凶。
可惜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计划将要完成的前夕，他们竟然栽在了昔日同盟的手中。
“由于法则束缚，蓬莱阁的历任阁主自继任以后便不得离岛。因此，聚魔阵的阵法虽是由我师父绘制，这些年来却一直都是我师兄在同外界之人接触。”
“那聚魔阵里，也有他一半的‘功劳’，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飞星盟的人为了以绝后患，便要拿我们来祭阵。”
多讽刺，布阵的人，最后却成了祭阵的棋。
明黛：“那……”
青容：“都死了。”
她呼了口气，平静地说：“我师兄饲养了一对乾坤兽，但危急关头，传送被打断，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传送的地点发生了偏差，青容被丢到了西海境的犄角旮沓里，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走出来，遇上了谢惊安一行人。
一席话说完，桌上的气氛骤然沉默下来，衬得结界外那些喝酒划拳的声音越发嘈杂。
街上有两个兽人似乎因为交易而起了争执，没多过久便动起了手，格外地吵闹，但众人却没有心思去看那个热闹。
片刻后，明黛忍不住问：“蓬莱阁在五境之中，声望并不低，无论你师父也好，师兄也好……他们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钱？
蓬莱阁并不缺灵石。
甚至还可以加一个“最”字。
权？
她师父本就已经是蓬莱阁阁主，而她师兄陈述则是下一任阁主继承人，权势在握，根本不需要再多此一举。
总不能是想“称霸武林”吧？
青容苦笑一声，喃喃重复道：“是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她也想不明白。
得知真相的那天，她曾问过同样的问题。
当时她师兄怎么回答的？
“人心总是不知足的。”
“濒死的时候，只想着活；活下来了，便忍不住想要活得再好一些。”
“没钱的人想要钱，有钱的人想要权，等所有的一切都齐备之后，便开始肖想自由。”
说着说着，她脑海中再度浮现起了陈述的脸，那是她与他同门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的愤恨与癫狂。
【天地泱泱，世上明明还有那么多人，为何我们生来就要背负守岛的使命？就因为我们出身于蓬莱岛吗？】
【蓬莱仙山，远看是不染尘世的世外桃源，是顶天立地的不周山，近看却是一座没有铁笼的囚牢。先辈的荣誉便是那无形的枷锁。】
【师妹，我不愿意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我们都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可是师兄，若是没有先辈们的舍身取义，修仙界早就混沌一片，又何来今日这些忧愁烦恼的机会？
追求自由固然没错。
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妄图凭借颠覆前人的努力，来争取自己的“自由”，将后人再度推向深渊。
流落西海的这大半个月里，青容一直在琢磨这段话，可惜陈述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了。
“依照眼下的情况来看，三界城中的聚魔阵只是小小的一环，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障眼法。”
“真正的聚魔阵，早就藏在了各大宗门的封印之中。”
明黛闻言，下意识地和江淮声对视了一眼。看来他们之前并没有猜错，宋寄词早就留好了后手。
“如今魔种大面积苏醒，证明聚魔阵已经开始起了作用，若是不毁掉大阵的话，最多三个月的时间，整个修仙界都将被魔气覆盖。”
明黛：“三个月……”
她皱起了眉头：“从这里回中洲，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江淮声：“如果是御剑的话，哪怕不眠不休，也要两个月。”
明黛：“恐怕来不及。”
青容：“你们怀疑阵眼在剑宗？”
明黛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过并非百分之百确定。”
青容：“可以坐我的灵舟，全速前进的话，最多一个月便能到。但之前路过朱女一族时，我的灵舟被撞坏了，目前尚在修理中。”
明黛：“要修多久？”
青容推了推眼镜：“原本还需至少七日，但尊者赠了我不少材料，大概还需两天时间。最快三日后便能出发。”
三日之后，这个时间倒是卡得刚刚好。
明黛犹豫了一下，很快便同意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青容最后那句话倒是让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之前都忘了问，谢道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三界城一乱，妙音门身为其依附的宗门，几乎首当其冲，明黛原以为他这段时间会很忙，没想到竟然会在西海境内碰上。
谢惊安看穿了她的想法，无奈地笑：“实不相瞒，某是为了求药而来。”
明黛闻言有些意外：“求药？”
谢惊安笑而不答，反而转头看向窗外那一出闹剧，问：“你觉得伯都城中这些子民看起来如何？”
嗯？
明黛一愣，正要顺着开口，却听江淮声忽然出声打断道：“有话直说，何必打哑谜。”
谢惊安淡笑着瞥了他一眼，也不再绕圈子：“如今外界魔种肆虐，多半都是因为食用了天雨果。”
“而天雨果原产西海，按理说，情况应该更为严重才对，但西海境内却鲜闻伤亡，诸位不觉得有蹊跷吗？”
明黛：“所以……”
谢惊安：“所以，此番某便是为了这魔种的解药而来。”

第185章 ◎这颗妖丹，你随时来取◎
另一边。
时间倒转回几个时辰之前。
奇安在那只大妖的带领之下，先是去找巫医清理了疮面，而后又穿过重重守卫，最终来到了一处山门前。
一行飞鸟从林中惊飞，呼啦啦地掠过穹顶，而后又远远地盘旋下来，停在树梢上，歪着脑袋打量他们。
还未过山门，奇安便感受到了一阵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像是回到了青山峰上。
明明离开剑宗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却莫名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大妖停下脚步，语气十分客气：“再往里走便是禁地了。”
“其中有一方温泉，乃是同时引了地热与灵泉之力所建造的，泉中灵气纯粹，又不至于太过霸道，正适合疗伤。”
“我等身份低微，又有孽气在身，无权进入，少……少侠一直沿着这条路往里走，莫要回头便是。”
妖族的修行方式与人类略有不同。
既可以依靠吐息纳气修炼自身，也可以凭借吞噬他人或者妖兽的妖丹来助长自己的修为，两种方法都十分普遍。
前者见效慢，但胜在妖丹纯净；后者来见效极快，却会在妖丹周围形成一层难以消散的孽气，被灵气所排斥。
随着吐纳修炼，这些孽气会被慢慢净化掉，但若是贪心不足，一味地依靠吞噬来晋级，体内的孽气便会越累越多，最后爆体而亡。
可话又说回来，西海地处偏远，灵气本就稀薄，单纯依靠吐纳，修为很难精进。
这种情况下，能够成为“大妖”的，手上不可能没沾过血。贸然靠近灵泉，无异于自讨苦吃。
因此奇安也没勉强。
他点点头，用兽语说：“多谢。”
大妖：“少侠不必客气。”
他低着头，态度越发恭敬。
而奇安则抬起头来将那山门谨慎地打量了一番，然后才迈开脚步，拖着一身的伤病，慢吞吞地穿过山门，身影消失在一阵薄雾之中。
与此同时，树上飞鸟落地，化作一道人形。观其气息，竟也是一只大妖。
飞鸟问：“情况如何？”
另一人答：“的确是伯都血脉。”
二人望着那山门，神色说不出地凝重。
大妖先前撒了谎。
他确实身怀孽气，无法靠近灵泉，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此处山门早就被犽下了禁制，除了直系血亲，无人能进。
但除了当年的英夫人，犽再也没有过别的女人，而先王的那些子子孙孙更是早在他篡位之时便被他灭了个干净。
算来算去，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
“这么说来，当年那个孩子果真没死？”
“噤声。”
“怕什么，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是说那孩子刚生下来便被王上……”
“——便被如何？”
飞鸟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冰冷得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声音。二人顿时浑身一震，噤若寒蝉。
犽：“说。”
二人随着犽征战多年，深知他的脾气，飞鸟索性咬咬牙，硬着头皮道：“属下有一惑不解，还请王上明示。”
“当年的事，虽然鲜少有人知，但若是属下没猜错的话，此子应是先王与英夫人的遗腹子，对吧？”
“王上当年既然厌恶地恨不得将其掐死，如今为何又要大费周章地将他找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强大的妖力骤然袭来，飞鸟闪躲不及，直接被那力道击中，狠狠撞在山上，几乎快要将他震碎。
犽冷笑道：“朱女一族的人让你来问的？怎么，以为我要死了，这就坐不住了？”
飞鸟的瞳孔瞬间放大，露出深深的恐惧：“王上——”
犽：“收起你那些心思！”
强大的威压瞬间铺开，另一只大妖也承受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上息怒。”
犽：“怎么，你也是同盟？”
大妖：“……不是。”
犽：“那就滚远点。”
他盯着不远处奄奄一息的飞鸟，眼神阴狠：“看在你这么多年功劳的份上，本座暂时可以饶你不死。”
“但有一点，你们最好记牢了。”
“本座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来过问。”
“滚。”
……
对于外界所发生的事情，奇安一无所知。
穿过那道山门之后，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奇安谨记着大妖的嘱咐，全程没有回头，闷着脑袋往前走，最后竟是来到了一处山崖边上。
山崖的侧面被罡风挖空，天然的石柱撑起石壁，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廊桥。
而在那廊桥的尽头，则是一座自悬崖峭壁上凿就而成的精美宫殿，晃眼望去，就好像漂浮在云海中一样，让人不由得为其惊叹。
奇安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
生怕惊扰了万物生灵。
穿过廊桥之后，他来到了那处石殿前，还没等他靠近，那大门缓缓打开，果然露出一方热气腾腾的温泉来。
风一吹，热浪与灵气扑面而来。
吹得他心旷神怡，也吹得他体内潜藏的魔气越发躁动不安，带来清晰而难以忽略的疼痛。
奇安不敢大意，连忙定了定神，三步并作两步地跃上了台阶。
按照巫医的嘱咐，他体内魔气堆积太久，使得伤口迟迟无法愈合，需要先在殿中借助灵气静休，不能贸然下水。
但奇安等不了那么久。
他不想让其他人担心，也不想……受那个人太多恩惠。
大虎谨慎地绕着那温泉走了半圈，确认池中没有危险之后，毫不犹豫地下了水。
温热的泉水漫过伤口，瞬间变得刺痛，令他克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魔气的存在，水中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朝他涌来，穿过伤口、刺入骨缝，两种力量很快便在他体内形成了对抗。
奇安紧紧地咬着牙，巨大的疼痛宛若潮水将他包围，痛得他近乎失声，鲜血在池中蔓延。
渐渐的，水气模糊了视线，连神经似乎也开始变得麻木，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将他从那一池温泉中拎了起来，丢在地上。
“不要命了？”
奇安慢慢睁开眼，看见犽站在不远处，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仿佛是在注视一只蝼蚁。
“……”
奇安勉强撑起身子，一言不发地又要往池水中去，结果却一头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身后再度响起那人的声音。
“怎么，还不死心？若非本座来得及时，你已经死了。”
奇安忍无可忍，低吼道：“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可怜？”犽忽然大笑起来，“谁说本座在可怜你？”
话音还未落下，他脸上的神情陡然转阴，竟是直接用妖力将奇安拎着尾巴倒吊起来！
奇安：“放开我！”
犽充耳不闻，冷笑着说：“你以为你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拜谁所赐？”
“那老杂种荒淫无度，遗珠无数，最后竟是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得，强娶为妾，可笑至极！”
“这是天道的惩罚！”
“当年本座苦心相劝，可你娘却一再心软，为了将你这孽种生下，甚至不惜与本座决裂——你说说看，你凭什么想死就死？嗯？”
奇安大怒：“闭嘴，你胡说！你这个刽子手根本不配提她！”
犽：“你以为是我杀了她？”
奇安：“难道不是吗？！这些年来，我们母子俩东躲西藏，全都拜你所赐！还有天雨果——”
“你为了一己私欲，不惜与邪魔合作，助纣为虐，你不光背叛了自己的族人，还害惨了整个修仙界！”
“你怎么配提我娘的名字？”
奇安越说越激动。
可令人意外的是，犽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表露出生气，反而突然笑了。
他问：“谁告诉你的？宋寄词？还是螭龙朱女的人？让我猜猜，该不会是前些日子才告诉你的吧？”
奇安心头一惊。
犽说得没错，这些消息，其实是那日他与宗子逸一起前往宗家的途中，有人故意透露给他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与宗子逸走散的原因。
事发突然，当时奇安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毕竟时机太过巧合，甚至可以说是疑点重重。
可当他得知，在他离开西海不久之后，伯都的妖兵便荡平了村庄，他娘也因此撒手人寰……奇安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这些日子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他更是一直处在痛苦与煎熬之中难以自拔，也无法与人述说。
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爹，他只想见他娘，他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学成归家，却不曾想，当年一走，便是永别。
如果当年他没离开西海，如果当年他娘听劝，没有把他生下来……
奇安隐隐有些动摇，却还是咬牙道：“与你何干？！”
犽不屑地说：“假设你脖子上的那个东西不是摆设，那你就该知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奇安：“我凭什么相信你？”
犽：“你大可不信。”
他嗤笑一声，也懒得解释，狂妄地说：“老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要恨，尽管恨好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忽然卸了力，奇安冷不丁从空中跌落温泉，呛了好几口水。
他慌忙挣扎着露出头来，与此同时，耳边传来犽淡漠的声音。
“三年，从认祖归宗到谋朝篡位，弑父取丹，本座只用了三年。现在我同样给你三年时间。”
“这三年的时间里，你可以养私兵、合外敌……随便你做什么。你若是觉得本座做错了，那你就尽管来取代我好了。”
“当年篡位时，本座吞了那老杂碎的妖丹，使其多年修为为我所用。”
“如今我这颗妖丹——”
“随时欢迎你来拿。”

第186章 ◎你该有你的道◎
入夜。
篝火点燃。
城中各族兽人齐聚山脚之下，高耸的柴垛宛如一座火塔，干燥的风卷动火舌直冲云霄，赤色的火光映亮了大半边天，好似随风飘摇的旌旗。
明黛一行人混迹在人群中，远远地观望着。
由于穿越前深受电视剧小说荼毒，她当时一听见“篝火晚会”，便下意识地以为是什么少男少女载歌载舞的环节，却不曾想……
歌是上阵的刀，舞是飞溅的血。
弯月如钩，高悬于群首之上，被火光烧成通红一片。烈火旁，身形魁梧的男人将一柄不知传承了多少年的骨刀刺入猎物体内，那庞大的妖兽顿时发出凄厉的叫声。
骨刀出，重鼓响。
兽血如泉水般喷出。
一阵阵号角宛若波浪般向远方迭荡去，数千名兽人披甲戴翎，手持一米多长的火把，踏着重鼓的声响、怒吼着从四面八方的山路飞奔而来。
这俨然是一场祭祀。
神圣、庄严、也充满原始与血腥。
大巫吟唱着晦涩的呪文。
火焰与尘烟在空中不断变幻形状，隐隐勾勒出部落的图腾。
而在那高台之上，年轻的伯都王靠坐在椅背上，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而在他身下，则是一张血迹斑驳的墨纹裘皮。
据说，那是从上一任伯都王身上活剥下来的。
在灵力的加持下，那妖血的腥味迅速扩散开，直白而猛烈地冲击五感，周围的兽人纷纷变得兴奋，嘴里发出猛兽一般的鸣叫与嘶吼，连带着空气中的灵气也跟着躁动起来，仿佛要将这夜色也一并点燃。
明黛一行人站得远，却仍旧免不了被这情绪所感染，胸腔里好似有一团火被点燃，浑身血液也隐隐沸腾起来。
几个小徒弟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纷纷睁大了眼睛看得出神。
徐岷玉更是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生怕自己错过什么热闹。
要是换作以前，这小皮猴儿估计早就蹿进人群里去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回，好奇归好奇，他却老老实实地站在山坡上没动。
明黛问他：“怎么不下去看？”
徐岷玉摇头，老实地说：“好奇害死猫，还是离远点比较安全，这里就挺好的。”
明黛闻言失笑。
可慢慢的，心中又不免有些感慨，经过这一遭，徒弟们似乎又长大了不少。
徐清川见状主动道：“没事，师父带你们下去看看热闹。”
徐岷玉：“真的吗？”
几个小家伙齐齐转过头看向明黛。
后者点点头：“去吧。”
虽然暂时还莫不清楚犽对他们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但今天这种场合，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
得了明黛的同意，徐岷玉立马拉着小豆丁往山坡下跑去，边跑边回头喊：“师兄，师姐，你们也下来啊。”
云时：“我就不去了吧……”
李拾月不着痕迹地拽了他一下，凑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云时听完下意识地就要转头往回瞥，结果刚动了一半便又被李拾月给扯了一下，浑身僵硬地将头转了回去，干巴巴地说：“……算了，机会难得，还是去走走吧。拾月，你去吗？”
李拾月自然没有拒绝。
至于其他人……
青容忙着修她的灵舟，白日见完了面便没了踪影；空莲是佛修，对于类似的活动并无太大兴趣，留在府中静修；
而谢惊安似乎还有些其他事情需要处理，今晚也没有到场，江淮声也不知去了何处，一晚上都没见到踪影。
于是等那师徒几人离开之后，山坡上便只剩下了明黛和奇安两人，后者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沉默地就像是一座雕塑一样。
明黛：“你不去吗？”
奇安摇头。
也不知道那些妖究竟是给他用了什么灵丹妙药，不到一天的时间，他身上的魔气竟然已经消了大半。
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但明黛却能感觉到，奇安此时的心情似乎并不算好。低落中带着一丝迷茫与挣扎。
像是一只孤独而倔强的小兽，明知自己已经深陷泥潭之中，却又不愿意呼救，于是越发地沉默。
明黛也不勉强。
她说：“既然不想去的话，那就陪我坐一会儿吧。”
奇安微微一愣，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一人一虎就这么安静地在山坡上坐着，和远处的喧嚣割裂。
鼓声急促，热浪层层更迭。
山上的流火自四面八方飞奔而来，宛若一条条舞动的火龙，山脚下的火塔越烧越旺，与周围的欢呼相映成辉。
有些刚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崽子更是闹着闹着就变回了原型，在族群中狂奔撒野，无拘无束。
奇安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眸光微微黯淡。
就在这时，一旁的明黛忽然出了声，轻描淡写地问：“其实你并不是半兽人，对吗？”
奇安猛地抬起头。
明黛却笑：“不用惊讶，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半兽人”这个说法出自奇安自己口中，所以明黛起初并未有过怀疑，更没想过他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但自从到了南苍境、真正接触过那些半兽人之后，明黛逐渐发现了一些二者之间的不同。
最重要的是……
明黛：“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前往合欢宗时见过的那位玉宗主吗？”
奇安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提起那位玉宗主，眼中的神情看起来似乎有些呆，怔了两秒才缓缓点头。
明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大虎的脑袋：“她同你的母亲曾经有过几面之缘。”
奇安这下彻底呆住了。
好半晌，他才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回不过神。
玉宗主……和他娘？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为何会见过面？
若是奇安能够说话，或许已经下意识地问出了声，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念头却让他骤然间浑身冰冷。
不、不对。
他从来没在师叔面前提过任何有关于他娘的事情。师叔为何会突然间变得如此笃定？
难不成是犽让人同她说了什么？
是接应的那只大妖？还是其他什么人？
一想到这，奇安心头忽然升起一阵莫大的恐慌。
那师叔是不是也知道了他的来历？知道了他家中那些数不清的烂帐？会不会……也觉得他恶心？
霎时间，强烈的情绪将他淹没，好像潮水一般，闷得他喘不过气，连带着体内的气息也变得紊乱。
可这一次，他却再也无法将其归结于魔气作祟。
是他自己心中有鬼。
奇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转头就想跑、跑去一个谁也瞧不见他的地方。可他身形刚动，身后忽然传来明黛的声音——
“站住。”
奇安浑身僵住。
明黛：“你要去哪儿？”
没等奇安做出反应，她一针见血地说：“遇到问题就躲，难不成你要躲一辈子吗？就像以前在藏书阁里那样？”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奇安连忙摇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否定明黛的话，又像是在与他自己的内心博弈。
他没有想躲。
他从没想过要当个懦夫。
可他也害怕会从师叔眼中看到那种厌恶的目光……
“轰！”
祭台上，犽将手中热血一饮而尽，碗碟落地摔响之际，妖兽的尸身被丢入火堆，火焰触及散溢的妖力，伴随着那一声响，骤然蹿起新的高度。
奇安猛地一颤，宛若惊弓之鸟，可随即响起的便是一片人声鼎沸。
所有人都在高呼着伯都王的名号，赞美他的荣誉，溢美之词一声盖过一声，听得奇安心中一阵恍惚。
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他其实也曾听过一些关于这位伯都王的消息。
彼时的伯都虽然还未跻身三大势力之首，却也早已强势如日中天。
但每当周围人一提起伯都之名，却都是“强盗”、“土匪”、“恶魔”一类的词。
粮食是抢的。
领地是抢的。
甚至连王位都是抢来的。
于是他潜意识里便已经将对方当成了恶人，轻易被情绪左右。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倘若犽真的是个暴君、天良丧尽坏事做绝，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子民爱戴？
但抛开他娘的死不提，过去的那些烧杀抢掠都是不争的事实，天雨果的事情更是板上钉钉，这些又该如何解释？
身为血亲的他，又该如何面对师门？
奇安不知道。
此刻的他就像是迷途的幼兽，心中怀着满腔愤懑，卯足了劲地横冲直撞，内心深处却又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他该相信什么？
什么又才是对的？
“既然心存困惑，为什么不去寻找答案呢？”耳边骤然响起明黛的声音，奇安猛地一怔，脑海中陡然变得清明。
他回过头，发现明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来，俯下身与他平视，“虽然师叔也不知道你和犽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师叔想告诉你的是——”
“爱恨常有，但理性难得。”
“人之所写作‘人’，是因为他能够顶天立地。害怕、畏惧等等情绪并不可耻，但一味的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很多时候，眼睛会欺骗我们，耳朵会欺骗我们，甚至就连内心也会欺骗我们，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逃避。”
说着说着，明黛忍不住叹了口气，看着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说：“平日里我常常劝你师弟冷静，但对于你，师叔希望你能更勇敢一些。”
“当初在无名山上，你不顾一切地想要保护我们，师叔很感动，但师叔更希望，你能够对自己也多一些肯定和爱护。”
奇安愣愣地看着她，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懂非懂。
明黛：“还记得吗，我曾经和你说过，没有人生来就是卑贱的，无论什么长相、什么性别、什么种族。”
“我们无法选择出身，却能够选择去成为什么样的人。但前提是——你要学会正视自己、尊重自己。”
“有段古话说得好：善将者，其刚不可折，其柔不可卷，故以弱制强，以柔制刚。纯柔纯弱，其势必削；纯刚纯强，其势必亡；不柔不刚，合道之常。”
“前人种种，都已经是过去。”
“奇安，挺起胸膛来，你该有你的道。”

第187章 ◎魔宫旧址◎
“怎么样？”
奇安刚一离开，原本说是下山去看热闹的几人立马围了上来，徐清川带头问：“你们沟通得如何？”
明黛无奈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就只能看他自己了。希望他能够想得看吧。”
云时最不擅长撒谎演戏，被迫憋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发问：“二师弟和那位伯都王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徐岷玉：“我知道！”
徐小猴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进来，惹得几人下意识地看向他。
他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当年英夫人其实没有死。不仅如此，她还带走了一个小孩。算算时间，正好和师兄的年纪对得上。”
“据说，伯都王这些年来南征北战的，其实都是为了找他们——换句话说，我二师兄没准儿是个少主呢。”
徐清川还是头一次见到小弟子如此八卦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地问：“这些话你都是听谁说的？”
徐岷玉：“大家都这么说啊！”
螭龙的先祖为青龙，朱女名同朱雀，而“伯都”一词看似少见，其实就是虎的意思。
只不过随着时代变迁族群融合，伯都的势力中也融入了许多其他血脉的妖族，同理，其他部族的领地范围之内也有白虎后裔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伯都王这十多年来会四处寻人——当然，这些话都是徐岷玉从别处听来的。
他咋舌道：“听说以前还有不少人来冒认呢，结果有一回，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冒认的人似乎把伯都王惹恼了。”
“他一怒之下，直接将那家人斩首示众，在城门挂了三天三夜，之后就再也没人敢乱来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徐岷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小豆丁的心顿时就悬到了嗓子眼，紧张地问：“那师兄会不会很危险……”
小家伙始终记着地宫里的那一幕，觉得那个伯都王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人，这会儿又从徐岷玉空中听见他的残暴行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恶魔的形象。
徐岷玉安慰她：“放心吧，这回可是他们自己找上来的，以我的经验来看师兄不会有事的——再说了，不还有师父和师叔吗？”
被点名的徐清川：“……”
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这臭小子满打满算都没还到九年呢，能有多少经验？
他转头向靠谱的大徒弟求证：“云时，这是真的吗？西海境内的人都这么传？”
云时满脸茫然：“……我不知道。”
很显然，他虽然是和徐岷玉一同来的西海境，但这些事情，云时还是第一次听说。
徐清川：“……”
一时半会儿竟是不知道该先吐槽谁。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这一番话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若真是这样的话，之前发生过的一些事情便能解释得通了。
云时思忖道：“所以，当初还在南苍境是，伯都王会找上我和岷玉，是因为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奇安就是他要找的人？”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直接去找奇安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特意绕一圈，来帮我们？”
总不能是因为好心吧？
这时，李拾月突然出声道：“或许是想缓和一下关系。”
云时：“啊？”
李拾月面色平静地说：“你们也知道，以前我和我爹关系不好，所以每次他有什么事都是通过我娘来传达，有我娘在，哪怕我不愿意，最后事情还是稀里糊涂地就定了下来。”
“伯都王或许就是吃准了奇安无法当着我们的面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所以才特意将你们带了过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牵制。他在利用我们对奇安施压，想让他妥协。”
徐岷玉惊呼：“这也太卑鄙了吧？”
小豆丁：“卑鄙！”
眼见着几个小徒弟都开始义愤填膺，明黛轻咳一声，道：“拾月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觉得，具体情况还是要具体分析。”
犽与李父不同，他是个实打实的掌权者，也是真正的狠角色，实力强横，少说也有元婴后期，哪怕是明黛也要忌惮他三分。
如果只是单纯地想要将奇安留下，他根本用不着所谓的牵制和施压，也不屑于费心思用这些伎俩，直接动手便是，根本无需让云时和岷玉出场。
多带两人，反而麻烦。
关押也好，封禁也好，对于强者而言，有的是能让人强行屈服的手段。
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
表面上看来，犽对奇安的态度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恶劣。
可实际上，在那张凶恶的外表下，他早就不声不响地做了许多事。
主动帮助云时和岷玉算是一件。
为了给奇安疗伤，不惜动用族中灵泉，又是一件。
明黛：“我倒觉得，这或许是他在向奇安示好。”虽然不太明显，但已经足够表明他的态度。
对于犽而言，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但让步，并不等于退步。
一想到这，明黛不由得回想起了当初她与玉烟色交谈时，对方所说的那一番话。
【你又招惹人家老婆了？】
【不过是博美人一笑罢了，怎么能叫招惹？再说了，我怎么知道他们是那种关系……】
当时的明黛并不知道对方口中所指的“美人”就是奇安的母亲，因此也并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听了就过了。
如今细细一品，这话便显得意味深长。
再结合奇安的反应……
明黛隐隐能够感觉出来，内情恐怕比他们目前所知道的信息还要复杂得多。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还有两天时间，看他自己怎么选吧。”
_
翌日。
消失了一整晚的江淮声总算出现了。
徐清川来找明黛的时候，正好和他碰上，见他一身风尘仆仆的，不禁有些意外。
徐清川：“你这是去了哪儿？”
明黛：“先进来再说吧。”
江淮声点点头，侧身进屋。
明黛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江淮声这次没再拘谨，端起杯子抿了几口，很快便进入了正题。
原来，趁着昨日全城祭祀之际，他重新回了一趟地宫，将其洞内洞外都仔细搜查了一遍。
徐清川闻言，神色立刻认真起来，关切地问：“可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江淮声点头，却转头看向明黛：“小姐可记得，之前我曾与你提过，我曾在中洲边境发现有人在饲养魔物。”
明黛：“记得。”
江淮声：“我原以为那些魔物都是服用魔种之后魔化失败的结果，可后来三界城中□□之时，亲眼目睹了许多修士与灵兽堕魔之后，我才发觉不对劲。”
“极少部分人成了魔修，大部分人则失去理智成为了魔物——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仍旧保留着原本的形态。”
“换句话说，无论魔化成功也好，失败也好，区别只在于是否失去自我控制的意识，而不会将其彻底变成另一个物种。”
徐清川：“……等等，你慢些说。”
这些句子拆开来他都能听得懂，怎么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江淮声沉默了一瞬，换了个直白的说法：“我的意思是，魔种虽然会使生灵魔化，但并不会使人变成真正的魔物，比如天魔和地魔。”
徐清川：“我明白了。不过这和那个地宫又有什么关系？”
江淮声：“壁画。”
先前因为犽的出现，他们并未来得及将壁画上的内容仔细研究，昨晚他特意折返，第一件事便是将那些壁画都用灵识拓了一遍。
他取出一张卷轴摊开，灵光浮现于空中，渐渐勾勒出图案：“墙上还残留了一部分禁制，所以拓印的壁画并不是很完整，只能将就看看了。”
明黛当时在查看祭台上的画卷，根本就没来得及去瞧那壁画，这会儿才眯着眼睛打量：“这是……不同的时代记录？”
江淮声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
画上的内容有些抽象，但结合“魔宫”与“祭祀”这两个关键词以后，理解便容易了许多。
起初只有两三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跪着，像是在乞求着什么，转眼间，天上下起了黑色的颗粒，看起来像是雨，又像是其他什么东西。
紧接着便出现了屋舍、耕牛、为数不多的小人在田间地头劳作着，看起来像是过上了好日子。
可下一幅画面中，又有人登上了山，朝着同一个方向跪下……渐渐的，人越来越多，画面虽然缺失了不少，却不难想象出，每一次乞求之后，人们都会有所收获。
可直到再后来，灾难发生，一切付诸东流。大水退去之后，只剩下了极少部分的人与一道庞大的黑影。
明黛：“这是……魔物起源？”
江淮声：“目前来看，应该是的。”
徐清川叹气道：“有所求便有所欲，正是不断蓬勃的欲望才导致了灵泉衰亡，邪魔滋长。”
明黛：“那后面这些又是什么意思？他们在召唤魔物？”
江淮声点头：“这个地宫，应该就是他们用来召唤魔物的地方——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最后的画面断在了祭祀之处，再往后到的内容，似乎被人给刻意抹掉了，从禁制的痕迹来判断，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明黛思索道：“几百年前，似乎正是魔灵之争开始频繁发生的时候。从那以后，几乎每隔几十年便会发生一次动荡。”
江淮声：“是。”
明黛：“可既然那时候的魔已经开始繁荣了起来，相关的记载应当会更多才对，为什么之后就戛然而止了？”
江淮声摇头。
信息实在有限，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只是猜测，随时都有被推翻的可能。
但能肯定的是，这一段当中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两人探讨之际，徐清川一直盯着空中那几道灵光的走向，忽然发现一处不对劲：“等等，你们看看，这里好像还有几笔。”
“哪儿？”
“这里，最下面。”
明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片却只看见了几道划痕：“会不会是流水腐蚀的痕迹？”
这些壁画的年代实在是太过久远，前面的画面当中也有不少乱七八糟的痕迹，多半都是流水或者其他什么自然原因造成的。
徐清川：“是吗？我倒觉得挺像个小孩的……”
他顿了顿，突发奇想地问：“魔眼既然能够孕育出魔物，那有没有可能孕育出个人来？”
明黛闻言瞬间愣住。
她正要说些什么，门口的却突然响起一道敲门声。江淮声抬手撤了结界，门外传来先前那只大妖的声音。
“诸位道长，王上有请。”

第188章 ◎人性之病，药石无解◎
主殿。
戒备森严。
三人抵达的时候，谢惊安与空莲都已经到了。犽穿着半截裘衣，露出伤疤遍布的臂膀，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主位上，好似已恭候多时。
“坐。”
“昨日忙着祭祀的事情，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话虽这么说，但犽的态度却不见得有多客气。
他抬起下巴，直截了当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听闻诸位都是性情中人，不拘小节。既然如此，本座便也就有话直说了——”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也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你们想的没错，天雨果的事情，本座的确参与其中。”
殿中几人闻言俱是一怔，有些意外。
他们原以为今日面谈必定要多费口舌，没想到犽竟然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还没等他们开口说话，犽又自顾自地往下说道：“不过此物并非我伯都所有，也并非我伯都所产。”
“几年前，飞星盟的人找上门来，将此物奉上，我们只不过是将其种下了而已，至于其真实来历，本座也不知晓。”
“只不过？”明黛觉得这话有些刺耳。
她目光紧盯着犽，同时沉声道：“前辈这话说得未免也太不负责了些。”
“先不提天雨果树成长初期需要大量灵力培育，绝非容易之事；就说这天雨果中所蕴含的魔种，即便你起初并不知情，总不可能这么多年来也都一直被蒙在鼓里吧？”
“若非天雨果大量流出，又何至于魔种泛滥成灾？怎么到了你这里，这些事就变成了‘只不过’？”
谢惊安颔首表示赞同：“伯都境内天雨果树无数，据某所知，过去几年市面上至少有一半的天雨果都产自伯都，也就是近半年来才逐渐转向其他地方，要论此事，伯都的确难辞其咎。”
犽闻言也不恼，微微眯起眼：“所以，你们认为如今的境况是天雨果、是我伯都所导致的结果？”
江淮声：“难道不是吗？”
犽嗤笑一声，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的空莲：“如果本座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法师应当是来自梵刹？”
空莲：“如前辈所言。”
犽：“既是理佛之人，想必定是以慈悲为怀。我且试问，法师以为西海境如何？我伯都又如何？”
空莲微怔，似乎是有些意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而后才慢慢回答道：“西海地域辽阔，民风淳朴豪迈，别有一番瑰丽风情。”
犽一听这话，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又问：“那和中洲东滁南苍北月四境相比呢？”
“……”空莲察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一时失语。
但犽故意提出这样的问题，也没指望他真的能答出个一二三来。
他冷笑着说：“自万年前妖族战败、被时人驱逐到此、十万大山拔地而起，而临海之西从此与世隔绝，成为蛮荒之境、贫瘠之地。”
“纵使幅员辽阔又如何？”
“黄沙漫天，寸草不生。我妖族群兽祖祖辈辈困居于此，茹毛饮血，饥寒交迫，纷争不断，不得开化。”
“这些，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又可曾经历过？又可曾体会过低人一等的滋味？”
“世人皆有欲念，妖也不例外。”
“但从几十年前的弹丸之地，到如今雄踞一方，自始至终，我伯都所求的都只有一个字——”
“活。”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整个大殿之中都安静了下来。无言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开，给众人心间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直到片刻后，徐清川开口道：“世间生灵既诞生与此，便有生存的权利，求生本无错，但你们不应该……”
他想说，不应该用这样的手段来损人利己，可当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立场不同，注定观念相左。
更何况，在对方的眼中，他们或许根本就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果不其然，犽轻蔑地扯了扯嘴角，金色的兽瞳从他身上扫过，嘲讽地说：“那只是你的想法。”
“——仙、长。”
从“道长”变为“仙长”，这称呼的讽刺意味几乎溢于言表。
他毫不客气地说：“当今世界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没有天雨果，也会有其他的东西，既然如此，我妖族为何不能乘风而上？”
明黛：“你这是诡辩。”
犽：“诡辩？”
他轻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无所谓，既然唐长老说是，那就是吧。”
诡辩也好，狡辩也好，或者其他什么说法，犽并不在乎。毕竟他的目的早就已经达到了。
明黛：“你就不怕反噬吗？”
犽：“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若是安分便能使部落强大、让族民温饱——可能吗？”
“物竞天择。”
“生存，本就是各凭本事。”
如今外界的修士正是自顾不暇的时候，即便知道了真相，又能拿他如何？
犽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他也没想过要当好人。
成王败寇，在西海这穷凶极恶之地，名声当不了饭吃。他根本不在乎外界的人怎么想。
更何况西海之内并非伯都一家独大，螭龙朱女闻风而动的时候可是没比他们慢上多少，再加上中间还隔了一道十万大山，他们根本就不用担心报复。
这便是妖，狂妄肆意。
可相较之下，那些为了一己私欲便与魔勾结的人又能好到哪儿去？
明黛沉默片刻，突然道：“前辈费尽心思将我们聚集于此，恐怕不止是为了说这些吧？”
犽：“为何不能？”
明黛：“……”
犽嗤笑道：“你们人族如何，本座的确不关心。但宋寄词已死，那些天雨果对本座而言也就没了意义。”
“包括那地宫也是。”
犽与宋寄词之间只是合作关系，信任程度只流于表面，但无奈那地宫正好位于伯都境内，宋寄词只能假意交好，将他绑上同一条船上。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犽会知道他们几人会出现在地宫里——而那一卷画便是宋寄词的杀手锏，也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入口在无名双山，出口则设在地宫中，除了她之外的人，都会落入画卷世界中，被魔墨所吞噬。
可谁也没想到，宋寄词竟然那之前便消失了。
犽自然没必要再帮她守着地宫。
换句话说，他已经捞够了好处，不介意当个墙头草，适当地透露一些细节，也算是赶在其他二族之前卖个好。
“但可惜的是，关于所谓的解药……”他轻笑一声，笑容未达眼底，“怕是要让诸位失望了。”
“外伤内疾，尚可医治。”
“人性之病，药石无解。”

第189章 ◎请将我逐出师门◎
最终，宴席不欢而散。
但早在赴约之前，明黛便已经猜到了或许会是这样的结局，所以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
道不同，不相为谋。
更何况他们之前还隔着一道天生不可跨越“天堑”。
十万大山，绵延千里，座座都是尸骨，寸寸都是成见。想要用什么命运与共之类的话将其说服，未免有些不切实际。
这一点，明黛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并非完全都是坏事。最起码，伯都愿意在这个时候及时收手，对他们而言，便已经算得上是助力一件。
就怕有那些不知足的，不光想在西海之内搅动一番风云，还想趁乱将手伸到中洲去……
“诸位道友接下来如何打算？”离开众妖的视线之后，谢惊安出声问道。
不过他口中虽然说的是“诸位”，但目光却是直接落在了明黛的脸上，无形之间便将其余几人隔绝在外。
徐清川与空莲并无察觉。
江淮声见状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但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好做出什么突兀的举动。
与此同时，明黛出声答道：“我们商量过了，还是打算先回剑宗。”
剑宗内的疑点太多，甚至早在事发之前便已经各种暗潮涌动，而青山峰上还有那么多无辜弟子……
一想到这，明黛便不由得皱起了眉。
形势严峻，一日未归，她便一日也放心不下。好在青容那边的修理还算顺利，估计后日便能顺利启程。
明黛：“谢道友呢？”
谢惊安：“某欲北上。”
明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又迅速反应过来：“是因为飞星盟？”
她记得之前那个应家人说过，“飞星盟”这个名字原本是北阳境内一隐世宗门，擅研傀儡之术，后来不知为何，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若单是如此，倒没什么可稀奇的。毕竟五境之内，大大小小的宗门势力无数，每日都有起伏兴亡。
但偏偏现在这个也叫“飞星盟”。
谢惊安点头，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虽说这新旧二者之间未必会有联系，但要说只是凑巧……私以为，未免还是有些牵强。”
他说：“某打算直接从伯都出发，一路北上到朱女部落，然后再经由罗刹城前往北阳，那里或许还藏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明黛点头：“这倒是。”
北阳境内疑点重重，余下两个妖族部落更是让人忌惮，直觉告诉明黛，那两家恐怕没有伯都这么“安分”。
若非形势所迫，明黛其实也想亲自去一趟。
抛开原主那一番遭遇不谈，最早的灵根倒卖事件便是从北阳起始的，此等移花接木之法，绝非一朝一夕便能钻研出来，背后必定有其渊源。
除此之外，当晚在无名双山上，宋寄词操纵季问英的手段也让明黛不由得心生怀疑。
虽然此傀儡并非彼傀儡，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筑基期的剑修该会的。再结合犽所说的那些话……她越发觉得宋寄词的身份有些可疑。
直觉告诉她，犽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可惜对方并不愿意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明黛他们也没办法，只能自己去查。
明黛：“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宋寄词应该就是幕后主使之一……她会不会是飞星盟的后人？”
徐清川皱眉：“但原来的飞星盟已经消失了近千年了。”
明黛：“或许是有什么秘法传承呢？”
徐清川：“……也是。”
北阳境本就以秘境探宝著名，虽然近百年来已经很少有秘境现世，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空莲自幼长伴青灯古佛，对外界的事情不了解，并未出声，默默地听着。
而谢惊安却突然开口说：“若某没记错的话，那位宋姓女修应该是江道友的师妹吧？关于此人，江道友或许了解最深？”
一听见这话，几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后方的江淮声。
江淮声：“……”
陡然对上明黛投来的视线，青年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实在太过干净，让他甚至连慌乱的余地都没有。
一时半会儿，江淮声也说不出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情，只能冷着脸道：“没接触过。”
明黛：“你再仔细想想呢。比如她的身世什么的，没人在你面前提过吗？”
江淮声：“…………”
他还真不知道。
宋寄词拜入剑宗的时候，他正忙着赚灵石，后来出任务的时候倒是见过一两次，但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更别提关注这些事情了。
好在这时徐清川解围道：“我倒是记得一些。”
于是几人又转头看向他。
徐清川回忆道：“应该是四年前还是五年前，那会儿师妹你刚下山不久，凌峰主将她从山下带了回来。”
“宋寄词的天赋其实还算不错，但那一年的新生里刚好还有两个弟子的天分比她更好，也想拜入凌云峰。”
“但不知道为何，最后凌峰主却只收了她做关门弟子，为此还闹出了不少私生女之类的流言蜚语。”
这也是为什么一向不怎么管事的徐清川会对这件事情有印象。不过也仅限于此。
明黛：“然后呢？”
徐清川：“没了。”
当时徐清川也只是听人说起而已，并未过多地关注，但从结果来看，应该是不了了之了。
明黛：“……”
怎么想打听个消息就这么难。
“算了，现在谈这些也无济于事，还是先回了剑宗再说吧……谢道友打算何时出发？”
“今日。”
“今日？！”
众人闻言都有些意外。
谢惊安却道：“某日前便已经联系好了商队，午时过后便出发。抱歉，后日不能为诸位送行了。”
西海境内多荒漠，光有修为也行不通。若是无人带路，光靠他自己，不知道要多出多少麻烦。
所以谢惊安一早便联系好了商队。
昨晚他之所以没有参加祭祀，便是在为今日的出行做准备。
谢惊安感慨道：“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明黛以为他是在感慨当下时局，便安慰道：“待到河清海晏之时，有缘自会再相逢。”
谢惊安：“河清海晏啊……”
他抬头深深地看了明黛一眼，又轻声笑道：“那我便等着那一天。”
……
离别多感伤。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出发的前夕。
青容的灵舟已经修复妥当，只等翌日天亮便可出发。
但明黛却还没想好要怎么同奇安开口。
她原想着晚饭时再同奇安好好沟通一番，却不料对方当晚借口疗伤，一直没有出现。
这一等，就到了第二日凌晨。
明黛心中揣着事，晚上睡得并不安稳，索性便起了身打算出去走走，却不想一推开门，便发觉院中不远处似乎是站了一道身影。
那人的个头约莫有两米高，但年纪似乎不大，身形消瘦了不少，现出少年特有的轮廓来，身上穿着一身西海境内特有的打扮，背上却背了一把剑，笔挺挺地立在那，也不知道究竟站了多久。
“……奇安？”明黛有些不太确定地喊道。
那道身影骤然僵住。
半晌，黑暗中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师叔。”
真是奇安！
“你筑基了？”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明黛又惊又喜，连忙走上前去，可就在她动身的同时，奇安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明黛的脚步停在半途，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进而变得紧张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师叔，对不起。”
少年低着头，声音越发沙哑：“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们，我不是什么半兽人，而是前任伯都王的遗腹子。”
明黛：“所以……”
奇安：“所以这两日，我想了许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握着拳头：“我无法原谅过去那个怯懦的自己，更不想今后也活在苦痛之中。”
“师叔曾经说过，人之所以写作‘人’，是因为他能顶天立地，勇于承担。”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身为伯都血脉，更应该肩负起相应的责任。”
“我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伯都的子民、为了更多的妖族同胞。”
“但错了就是错了。”
“一个族群的富足与强大，不应该以更多无辜的生命为代价。否则迟早有一天会自取灭亡。”
“天雨果之事，我不知道该怎样挽回，但我会努力想办法。到那时，奇安再来向师叔、向师父、向天下的兄弟姐妹们请罪。”
“弟子不孝，让青山峰蒙羞了。”
“请师叔将我逐出师门！”

第190章 ◎不想长大◎
旭日东升，霞光如披。
转眼就到了灵舟出发之际。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灵阵运转，两侧的飞桨如同羽翼般缓缓张开，托着那灵舟缓缓升起，不过片刻便已离地数百丈。
明黛站在灵舟最前端，俯首往下看。整个伯都王城宛若一只匍匐沉睡的巨兽，而在那巨兽之首，立着两道人影。
其中，为首之人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高将近八尺，双臂孔武有力，背上还背了一把重剑，却生了一双如大海般温和的眼睛。
燥热的风沙吹乱他卷曲的黑发，衬得少年脸上的神情越发坚毅，一双湛蓝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空中的灵舟，直到面容慢慢变得模糊。
飞云之上，李拾月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抹越来越小的黑点，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师叔，奇安真的不同我们一起走吗？”
明黛嗯了一声，同样叹了口气：“他还有其他的事要处理，暂时不同我们一起。”
李拾月：“那今后呢？”
明黛：“那就要看他自己了。”
……
关于奇安的选择，以及他先前所说的那些话，明黛并没有瞒着几个小徒弟，而是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消化判断。
徐岷玉听完之后反应最大，当即便闹了起来，坚持认为奇安肯定是被犽给胁迫了，嚷嚷着便要去找人理论。
明黛也没拦他。
没过多久，徐岷玉独身折返，脸色铁青地登上了灵舟，直到起飞，也一声没吭。
明黛在角落里找到他，却发现小家伙正倔强地咬着唇，眼眶中无声地蓄着水光。
明黛：“还在生气？”
徐岷玉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别开眼去不让明黛瞧见，“……没有，我没生气。”
明黛：“要和师叔说说吗？”
徐岷玉：“……”
小家伙沉默了一瞬，最后还是忍不住怒气冲冲地抱怨：“……我不明白，这些事情又不是奇安的错，他逞什么能道什么歉？他是被魔气给冲傻了吗？！”
明黛：“因为他是妖。”
徐岷玉：“是妖又怎么了？以前不也一样都好好的吗，为何如今变得如此不同？”
明黛：“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她蹲下身，和徐岷玉的视线齐平，语气出人意料的平静：“岷玉，看着我的眼睛。”
“天雨果和妖族之间的事情并不是秘密，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大陆，到时候两族的关系交恶，你觉得其他人会怎么看奇安？”
徐岷玉：“可是这根本不关奇安的事！他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剑宗，他什么都没做错，师叔你不也是知道的吗？”
这是怨起她来了？
明黛倒也没有生气，心平气和地解释：“我是知道。但其他人不知道。”
徐岷玉理直气壮地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们一向行得正坐得端，何必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以前师叔总教育我们不要太过在意别人的眼光，现在却又如此瞻前顾后，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徐岷玉越说越激动，甚至惊动了灵舟上的其他人。
云时担心小师弟太过偏激，惹师叔生气，但又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只好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师父。
徐清川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贸然插手。越是这种时候，便越是忌讳多种声音，他们还是闭嘴比较好。
果然，面对徐岷玉的质问，明黛一点也不慌张：“我是说过这样的话没错，但我也说过，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
“你三师兄和你不同，生性敏感，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有人以此来批判他、用他来攻击剑宗、攻击我们，他又要如何自处？”
徐岷玉脱口而出：“谁敢造谣，我、我就让他好看！”
“徐岷玉。”明黛忽然冷下脸来，喊了一声他的全名。
徐岷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已来不及收回。
“平时我是怎么教你们的，你都忘了吗？”果不其然，明黛的语气骤然严肃了不少。
“你能用拳头让所有人都闭嘴吗？你忘了当初在西姜峰上的教训？那样的话，和魔、和那些仗着修为欺辱他人的坏人又有什么区别？”
明黛很少冷下脸来训人，平日里也大多是以开导为主，这次却像是真的动了怒。
“对不起，师叔……我不是那个意思。”徐岷玉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简直无地自容。
但他还是坚持辩驳道：“我就是觉得，这对师兄很不公平，他是无辜的……”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这就是现实。”
明黛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她又何尝没想过这些呢，但人性就是这样。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觉得不公，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了解奇安、相信奇安。
若是换作一个陌生人……谁又能保证自己的一生笔直不倾斜？
吵了一通之后，徐岷玉也慢慢地放下了心中的那个疙瘩，没有再继续钻牛角尖。
明黛安慰道：“其实从目前的形势来看，留在西海，对他而言，反而更安全一些。”
徐岷玉嗯了一声，情绪还是有些低落，又忍不住问：“……那以后他还是我师兄吗？”
明黛：“当然。”
徐岷玉猛地抬起头，眼睛顿时就亮了：“真的？可之前不是说……”
明黛：“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问你师父。这些事情好歹也是峰主说了才算。”
徐岷玉：“我信！”
奇安害怕自己的名声连累青山峰，因此请求明黛将他逐出师门——但明黛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她之所以同意让奇安暂时留在西海，一来出于安全，二来是考虑到了他未来的发展，以及他本人的意愿，至于那所谓的名声……
倘若只是因为弟子深陷囹圄，便连忙与其划清界限，那与那些宵小之辈又有何异？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从明黛决定教导他们开始，她便不可能、也没打算放弃每一个弟子。
徐岷玉：“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明黛：“还不好说。”
如今局势未定，剑宗内的情况更是扑朔迷离，一年、两年，甚至好几年，都有可能。
徐岷玉闻言有些失望，但想到奇安并没有真正同他们分开，心中好歹有了些安慰。
但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了其他人。
徐岷玉：“也不知道小少爷和峰上的兄弟姐妹们都怎么样了……”
当初剑宗撤离，季元化带着剩下的弟子赶回剑宗，而宗子逸则被他兄长䧇璍带走，之后众人便断了联系。
明黛：“你想他了？”
徐岷玉：“当然没有！”
他满脸别扭地说：“我只是觉得，突然少了个人和我吵架，还挺不习惯的……”
明黛轻笑一声，没有拆穿。
徐岷玉顿了顿，又忍不住歪着脑袋问：“师叔，这是不是就是长大的感觉？”
明黛：“嗯？”
徐岷玉：“我爹临死以前说过，人生就是在不停的相遇和离别中长大，叫我不要因此而悲伤……”
“但我好像还是控制不住。”
“如果长大需要面临这么多东西的话，我突然觉得，当个小孩儿也挺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趴在船舷上，一向神采奕奕的眼眸中短暂地透露出独属于孩童的迷茫。
明黛见状微微有些动容，片刻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吧，你还小，天塌下来还有我们顶着呢。”
……
明黛并不知道，就在她开导徐岷玉的同时，地面上的奇安仍旧抬头望着天空，直到灵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之中，他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少主，我们该回去了。”身后传来提醒的声音，正是之前接待他们的那只大妖。
奇安淡淡地嗯了一声，闭上眼，又再度睁开。碧波般的温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大海深处的沉静与坚毅。
“走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步步走向荒漠石城中，走向全然未知的将来。
狂风卷动石沙，铺成脚下的坎坷，而他，注定会成为那棵迎风而长的胡杨，扎根于荒漠深处，朝着日光来处生长。
从今日起，他便是下一任伯都王。

第191章 ◎南苍应家◎
时值冬月，草木凋零。
先前身处西海境中，几人尚且不觉，等灵舟翻过重重大山之后，气候便骤然转凉。
秋风萧瑟，冷冷凄凄，让人心头也跟着笼上一层愁绪。
灵舟一路向东行驶，又过了两日，终于走出了十万大山的地界，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城镇附近停了下来。
西海消息闭塞，情报落后。
谨慎起见，他们打算先在附近打探一下消息，再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
不过灵舟的目标太大，若是贸然靠近，容易引起恐慌，所以青容并未直接将灵舟停在城镇旁边，而是选在了几里开外的山上。
再之后，几人收了灵舟，改为御剑，一路往村落所在的方向行去。也是这时候，众人才看清楚地面上的情况。
河水断流，土地冻裂。
放眼望去，一片荒凉。
众人见状俱是心间一沉。
到了村落上方一看，下面果然早就空荡荡的一片，没有丝毫烟火气可言。
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们亲眼见到如此景象之时，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狠狠颤动，继而变得沉重。
就在这时，徐清川忽然“咦”了一声。
明黛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异常，抬头问：“怎么了？”
徐清川：“这地方我好像来过。”
明黛：“嗯？”
徐清川不太确定地回忆道：“几个月前我路过此处，不巧迷了路，曾向附近一名猎户问过路……我下去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转方向往地面而去。几人见状也连忙跟上，最后在山脚处一间农家小院前落了地。
那农院看起来不大，左右也就两间屋子。估计是为了防止野兽袭击，外面用捆好的柴绕着墙根扎了一圈墙，并用两块木板立了一扇门，彻底隔出一间小院。晃眼一看便能想象出平日里鸡鸣犬吠的平和光景。
可此时此刻，一切都变了样。
围墙断的断，散的散，塌了大半，院门更是早就不翼而飞，只剩下半截稻草铺的门檐还搭在地上。
房屋更是如此。
破的破，裂的裂，几乎很难找出一处完整的墙。
院子里，腐烂的猎物和各种家当散落一地，散发出一阵难闻的气息，场面十分混乱。
比起他们先前看过的那几家，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黛：“看样子，应该是整个村庄都遭遇了袭击。”
江淮声走到一旁俯身翻看那些猎物的尸骨，片刻后开口道：“有魔的气息，应该是魔物。”
明黛：“能看得出来是什么等级的魔吗？”
江淮声摇头：“残留的气息并不浓郁，所以很难判断，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了。”
大半个月前……
明黛：“那这个村子里的人……”
她没将话说完，但众人都已经知道了下文。
如今他们所在之处，是西海与南苍交界的地方，甚至都还没有到中洲的地界，大部分人都只是一些依靠砍柴狩猎为生的普通人。
对上魔物，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更糟糕的是，这种情况绝不会是例外。恐怕不光是这个村庄，方圆数里都难逃一劫。
徐清川叹气：“我们来晚了一步。”
明黛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抿了抿唇，保持沉默。
空莲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低头拨动手中的念珠，无声地诵了一段往生咒。
“走吧。”
村庄已经变成了这样，那附近的那处城镇也没有再去的必要，他们只能继续往东走。
青容重新祭出灵舟。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犬吠，又戛然而止。
那声音很短，像是被人给强行打断了一般，不过一瞬便迅速消了声。但修士的五感本就异于常人，这点动静，自然不可能逃过他们的耳朵。
几人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与此同时，云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对明黛耳语了几句。
明黛轻轻点头。
得了她的许可，云时悄无声息地绕去了屋舍背后，最后果然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处地窖。
为了能够更好地封存食物，大部分人家都会修筑地窖。云时出身农家，对这些事情再熟悉不过。
但此时此刻，那地窖面上的石板只掩了一半，明显不太正常。
云时：“师父师叔，地窖里面确实有人！”
他俯身将石板挪开，发现那狭小的地窖里竟是藏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和一只断了尾巴的大黄狗。
先前惊动他们的那声犬吠，便是这条大黄狗发出来的。
小孩原本正紧紧地捏着大黄狗的嘴，不让它发出声音，这会儿猛然瞧见地窖被人打开，立刻松了手。
“你还好吗？”
“别吃我！”
“汪！”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顿时乱成一片。大黄狗冷不丁地从地窖里跳出来，云时险些被它咬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腰间的剑甩出几道灵力，那狗顿时惨叫一声，重重跌落在一旁，汩汩地往外冒血。
“大黄！”小孩惊恐地大喊，紧紧地抠着洞壁，却没办法从地窖里爬出来。
云时回过神来，顿时也有些慌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明黛拍拍他的肩膀，“船上有药，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
万幸，云时出剑时太过匆忙，并未下死手，在灵药的作用下，那只大黄狗的血很快便被止住，但断掉的尾巴却是好不了了。
经历了一番波折，那小孩也渐渐冷静下来，但她不愿意吃东西，也不愿意洗漱，抱着大黄狗缩在角落中，半步也不愿意挪动。
在徐清川提过几次老猎户之后，她这才慢慢放下戒心，颤颤巍巍地同他们说明了原委。
原来，这小孩就是这家猎户的孩子。大半个月前，魔物夜袭村庄，不少人都因此丧命。
慌乱之中，父母将她藏进了地窖里面，一躲就是大半个月。
那地窖差不多有两米深，对于成年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可对于只有七八岁的她而言，想要爬出去，无异于登天。
她等啊等，等得眼冒金星，奄奄一息，近乎绝望之际，最后却只等来了一声熟悉的狗叫。
地窖里的菜早就被她连皮带土地吃了个干净。这大半个月以来，若不是大黄狗四处觅食，给她取暖，她恐怕早就死了。
听到这，云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经历过荒灾的，自然知道那种感受有多么绝望。
徐清川低声安抚了一阵，又问：“你见过那些魔物吗？”
小女孩点头。
徐清川：“可以告诉叔叔它们都长什么样子吗？野兽？还是其他什么？”
小姑娘有些犹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才小声说：“……是人。”
众人一愣，“人？”
小姑娘点头，结结巴巴地说：“有怪物，也有人……他们抓小孩……”
估计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小孩的话说得磕磕绊绊的，再加上她年纪不大，许多表达也十分混乱，众人听了好半天也没理清楚。
再之后，明黛让其余人暂时回避，留下青容和李拾月一起给小姑娘洗了澡换了衣服。
半个时辰后，她从房间里退出来。其余几人果然在外面等着。
徐清川：“人怎么样了？”
明黛：“吃了饭上了药，睡下了。狗在里面守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并没有恶意，那只大黄狗也渐渐安分下来，但仍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小主人身边。
明黛：“你们呢，可有其他发现？”
徐清川摇头：“我们去村子里查看过了，并没有发现其他人。”
明黛：“是没有人，还是……”
江淮声：“都没有。”
他知道明黛想要问什么，言简意赅地说：“既没有活人，也没有尸体。”
明黛皱眉：“怎么会这样？”
徐清川解释道：“有一小部分人家中有收拾细软的迹象，应该是逃往别处去了。”
至于尸体……
江淮声：“应当是魔修动的手。”
魔与灵的修炼方法不同，魔物会通过杀死生灵的方式来掠夺灵气，但却不会对尸体下手。
只有那种急需力量的魔修才会选择直接从血肉中吸食灵气与生命力，连尸体都不放过。
再结合小姑娘先前所说的那一番话，几乎可以确定是魔修无疑。
明黛怔住：“这么快……”
这才多长时间？这种小地方，竟然都已经有了魔修活动的迹象。
江淮声猜测道：“这些魔修估计正在积攒力量，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容易被他们盯上。”
明黛：“那……”
江淮声：“救不了。”
这话虽然听起来残忍，却也是事实。
魔修过境，已经是半月以前的事情，并且还不知去向。他们如今想要将人找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天底下受灾的不止这一处，作乱的恐怕也不止那一人。哪怕他们杀了那魔修，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明黛：“我知道，我是想问，附近还有没有什么大的城池？或者宗门？”
徐清川自知这题他答不上来，并未吭声。江淮声对于南苍并不熟悉，所以也未答话。
空莲思索道：“应当是没了……若小僧没记错的话，距离此处最近的御兽宗也在千里之外，属于中洲地界。”
小门小派倒是有那么几个，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也都是凶多吉少。
明黛皱眉：“实在不行，就只能先去御兽宗了——”正好顺路，应当耽搁不了太久。
这时青容却说：“等等，根据蓬莱阁的航线图显示，东南几百里外，应当还有一处隐世家族。”
明黛：“哪家？”
青容：“南苍应家。”

第192章 明黛怎么也没想到，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竟然还能同应家产生交集。
当初三界城内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许多细节都还没来得及细究——比如逐灵镜，又比如飞星盟多年来拼死拼活也要抢夺逐灵镜的目的。
随着事态逐渐复杂，逐灵镜相关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她原以为要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才有时间来追溯真相，却不想，兜兜转转的，竟然又绕在了一起。
未免也太巧了些。
但此事实在太过偶然，经过一番商议之后，众人最终还是决定先去应家走上一遭。
动身之前，明黛也将这个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几个小家伙们，并无任何隐瞒。
她原本以为徐岷玉的反应会很激烈，却不想对方只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声“好”，表示自己知道了。
明黛见状有些意外。
她怕徐岷玉多想，又特意解释了一遍：“这次是碰巧，我们只是去打探一下消息，不会在那里停留太久，你不用有心理压力。”
明黛：“若是不愿意与他们相见，你也可以选择不露面，待灵舟上等我们回来便可。青容前辈会陪着你的。”
“没事，放心吧师叔，我都可以。”徐岷玉十分淡定地说，“你们决定就好了，我无所谓。”
明黛：“真的？”
这反应实在是太过镇定，反而让她有些怀疑。
“当然是真的。”
徐岷玉理直气壮地说：“我姓徐，又不姓应，难道他们还能把我强行留下不成？”
他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眯起眼一脸狐疑地问：“你们该不会真打算把我丢在那儿吧？”
奇安不过是回了一趟老家，就留在了西海境，而应家恰好又同他有些关系……
嘶。
徐岷玉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规律。
明黛：“……”
她就说嘛，这才像是徐岷玉的脑回路。
她伸手在小家伙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少胡思乱想。”
“奇安留在西海境，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连应家是个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怎么可能把你丢在那。”
更何况徐岷玉现在满打满算都还没到九岁呢，放到现代也都还是只是个三年级的小学生，和奇安的情况完全不能比。
不过她还是解释道：“我们现在只是过去探探消息而已，到时候是去是留，也都由你自己决定。”
徐岷玉捂着自己的脑门：“真的？”
明黛：“师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岷玉心想那可多了去了。
之前每次布置功课的时候，师叔总是说“只有一点点”，实际上却能把课后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不过除了这一点之外，师叔倒是真没骗过他们。于是他松了一口气，小手一挥：“那就没问题啦。”
不就是个应家么。
去就去呗，反正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姓徐。
不行的话，他还能改姓唐。
……
灵舟调转方向，一路往东南驶去。
几百里路看似遥远，但对于灵舟而言，不过只是两个昼夜的功夫。
顺着航线图的指引，他们很快便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
群峦叠嶂，翠色掩径。
近几十年来，应家避世而居，市面上大多数舆图都未标注其所在之处，若非蓬莱阁中有记载，他们还找不到这儿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灵舟还未靠近，他们便先瞧见了一众仙气飘飘的身影，直挺挺地立在那山谷前。
为首之人乃是一名中年修士，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腰间悬挂着一柄八卦剑，看样子正是应家之人。
在他身后，一众年轻子弟做同样打扮，严阵以待，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人来。
见灵舟靠近，那中年修士拱手高声道：“诸位道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家主已等候多时，还请进谷一叙。”
那声音不大，却在灵力的作用下，精准无误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令云上众人俱是一怔。
明黛诧异地问：“应家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们要来？”
青容：“……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经历了师父师兄的双重背叛之后，身为蓬莱弟子，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心虚。
但天地良心，她先前提起应家，真的只是个偶然，绝无半分算计。
好在这时空莲开口解释道：“听闻应家最擅长的阵法乃是八卦一派，能够通过阵法推演出过去与将来。”
“阿弥陀佛，他们应该是早就算出了今日会有人拜访，所以才特意在此等候。”
这话说得有些玄乎，但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徐清川：“先去看看再说。”
明黛：“行。”
既然主人家已经发了话，他们也没再犹豫，径直往那山谷处驶去，最后在相距百步之外停了下来。
正如空莲所说，应家人算出了今日会有人来拜访，却不知道具体是谁。陡然瞧见明黛几人，那中年修士明显愣了一瞬。
但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原来是剑宗、梵刹以及蓬莱阁的道友。”忽略掉最初那一瞬的愣神，中年人的态度还算客气。
他主动解释道：“数日前，家主夜观星象，算出今日或许有贵客来访，便特意派我等来此等候迎接。”
“但家主年事已高，不利于行，已在谷中等候多时，诸位若是有意，还请随我进谷中一叙。”
他这一番话说得坦荡，倒是让几人心中的那点疑虑打消了不少。
徐清川上前寒暄：“道友盛情相邀，我等自然恭之不却。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相求。”
好歹也是一峰之主，徐清川对于这些客套场面还是十分得心应手的。有他出面，明黛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中年修士闻言顿时面色肃穆：“道友请讲。”
徐清川：“魔修作恶多端，如今船上还有几位流离失所的百姓，不知贵宗可否帮忙安置？”
除去最早救下的那个小姑娘之外，他们在来的路上又路过了好几个城镇，救助了好些个人，如今都在灵舟上。
且不提那些百姓是否愿意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地从南苍去往中洲，光从现实来看，他们也不可能将这么多人全部带回去。
光靠自身的力量，凡人很难与魔修抗衡。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们投奔当地的世家望宗寻求庇护。
但前提是对方愿意接收。
许多小门小派连自身都难保，根本不愿意多管闲事。
徐清川提这一茬，一方面既是在替那些百姓打算，另一方面，也是在侧面试探。
“原来是这事，自然没问题。”中年修士似乎也很紧张，闻言松了口气，转头唤来一名弟子，很快便安排了下去。
与此同时，徐清川转头看了明黛一眼，后者微微点头，而后又回头吩咐云时：“去把船上的人都带下来吧。”
云时：“好。”
他应了一声，连忙跑回船上，没过多久，几名百姓便互相搀扶着从灵舟上走了下来，一路千恩万谢的，看得人分外心酸。
“乱世成浮萍，人命如草芥。”中年修士忍不住叹了口气，唏嘘道，“先前我顾忌诸位的身份，多有冒犯，还请诸位道友见谅。”
身份？
众人闻言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身份”，指的应该是他们的门派。
梵刹倒还好。
但无论是剑宗还是蓬莱阁，最近恐怕都不太平，饱受非议。
明黛趁机挑明：“应道友，实不相瞒，我们一行人才从西海出关，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如今内陆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说来话长……”
“那就随便说说。”
中年修士面露难色，片刻后再次叹气道：“既然道友心意已决，那我便也直说了——”
“剑宗九峰已于月前分裂，如今正是鏖战之时。”

第193章 ◎青山峰弟子，宁死不屈◎
千里之外，剑宗。
天光堙灭，混沌一片。
黑云压境，尸横遍野。
破碎的山门、断裂的山脉、被血水浸黑的大地，无一不在诉说着战况的惨烈。
通天梯断，诛魔阵毁，众山倾塌。只剩下一座护宗大阵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御了外敌却防不了内乱。
短短数日的功夫，昔日平和宁静的中洲第一大宗，俨然变成了一片被战火烧灼的废墟。
阴风过境，万鬼呜咽。
一人负手立于九天之上，衣袖被狂风鼓动，双目中隐隐泛着血光，嘴角噙着凉薄的笑意，好一派意气风发。
正是凌阳华。
在他脚下，魔气涌动，巍峨倾塌。
剑宗九峰，八峰俱散，三峰已断，如今只剩下背靠剑冢的青山峰还在苦苦支撑。
万剑之煞能够暂时抵御住魔气的入侵，但如今魔气谁也不知道它究竟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掌门率领着一众弟子紧握灵剑守在入口处，严阵以待。沉重而压抑的氛围伴随那黑云无声蔓延，给众人心头都笼上一层阴影。
片刻后，凌阳华淡淡地开了口：“裴掌门——”
“本君敬你一声掌门，是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给你个面子。”
“这么多年来，你素餐尸位，碌碌无为也就罢了，如今魔门大开，魔灵更迭已成避趋之势，剑宗若要保住万年根基，必须顺应天意抢占先机。”
“可你身为一宗之主，非但没有为剑宗的前程考虑半分，反而煽动门中长老弟子，百般阻拦我辈变革，究竟是何居心？！”
好一个倒打一耙！
峰上众弟子一听这话，眼中几乎快喷出火来。
“少在那血口喷人！”
“分明是你们与那些魔修里应外合，戕害同门！如今又打着剑宗的旗号满口道义，简直可笑——”
那弟子话还没说完，一道血光骤然杀至眼前，眼前看着就要封喉，一柄长剑忽然从旁穿出，正好挡在那弟子身前。
锵！
说时迟，那时快，那带血的魔气撞上神兵，瞬间便被那剑中的业火焚烧殆尽。
而那长剑的主人，不是裴经义又是谁？
凌阳华手腕一动，将魔剑收回，微微眯起了眼，居高临下地说：“本君清算凌云峰的叛徒，恐怕还轮不到青山峰的裴掌门插手。”
他这话说得实在讥讽，摆明了是蓄意挑衅。
但裴经义却懒得与他争论。
“够了。”他沉声说道。
凌阳华蓄谋已久，凭借魔气修为大涨，一路跃升至化神后期、半步渡劫，眼下正是风光无两，光靠争论根本不可能与其分出个对错高下，说再多也是浪费口舌。
如今三峰被毁，余下四峰都成了凌云走狗，各峰幸存弟子们被迫退至青山峰上，剑宗早已名存实亡。
对此，裴经义其实早有预料。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剑宗绵延万年，各峰之间摩擦不断，到了他这一代，分裂只是迟早的事，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任何底线和原则。
早在很早之前，裴经义便察觉到了各峰之间的拉帮结派、暗潮涌动，也知道凌阳华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觊觎着掌门之位。
于是在察觉灵泉有异之后，他便连同谢长老一起，借用万剑之灵，在剑冢之外又多设了一道屏障，以免发生意外。
青山峰毗邻剑冢，他出于私心，便也将其划分在内。
只不过他们到底低估了人性。
他们没想到，几乎是在南苍魔阵开启的同一时间，凌阳华便直接反水，剑宗诸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等到魔阵消息传回中洲之时，通天梯上早已血流成河。
他们更没想到，在魔气爆发之后，竟然还有那么多的长老弟子会选择追随凌阳华的脚步成为魔修。
剑宗，一夕崩塌。
就像是一株久病中空的树，在经历了漫长的隐痛之后，终于迎来了蚁军的最后一击，露出腐朽的那一面。
可与此同时，树上还有那么多的生灵。
他裴经义身为剑宗第八百七十一代掌门，肩负着使命与重任，一日未道陨，便有责任与义务守护最后一寸土！
“够了。苍天有眼，多行不义必自毙。孰是孰非，多说无益。”
黑云之下，裴经义持剑立于众人身前，面色镇定不改，浑身气势却陡然变得凌冽起来，无形的威压在空中铺散开来，与其力相抗！
“你凌阳华背信弃义，为了权欲甘愿堕魔，此乃一罪。欺师灭祖、与魔为伍、滥杀无辜，更是罪加一等！”
“剑冢乃是我泱泱剑宗立身之本。冢中灵剑便是千千万万辈先人的化身，如今你又有何脸面来见列祖列宗？！”
“若是尊师剑醒、穆师妹剑醒，怕是要直接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捅个对穿！”
“闭嘴！”
“少拿他们来压我，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全都死不足惜！”凌阳华心神大震，猩红的眼中魔气涌动，似是气极。
但很快他又将心中那一丝异样压了下去，闭眼，再睁开，恶毒地冷笑道：“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来人，把人带上来！”
“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几个黑衣人迅速行动，身影掠过，快若闪电。
没过多久便将一名形容枯槁、浑身是血的老者丢在了阵前。
有人惊呼：“玄诚长老！”
听见熟悉的名字，那老者微微抬起头来，从一头乱发中露出一只浑浊的眼，脸上的神情恍惚，浑浑噩噩，死气沉沉。
诡谲至极，瞧着触目惊心。
再仔细看去的时候，发现他身上竟是半分灵气波动也无，没有一点生气，像是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
“老不死的，有人在叫你，听见了吗？”
凌阳华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后者神情麻木不为所动，好似一具行尸走肉，可与此同时，他脸上的肌肉却开始频频抽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破开。
紧接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一道道青紫色的痕迹在他皮下游走鼓动，朝着魔之所在的方向快速蠕动，最后竟是从那独眼中爬出一条条魔虫来！
“长老！”有盐台峰的弟子忍不住高声痛呼，心如刀绞。
半月前，玄诚子率其座下弟子与魔修对战，最后却不知为何，节节退败，死伤惨重。众人皆以为他已道陨，却不想今日还能再相逢！
玄诚似乎被这喊声有所触动，下意识地想要朝那声音来源处转头看去，却不料下一瞬，凌阳华大掌一伸，直接狠狠扣住他的脑袋，像是要将那天灵盖都捏碎一般！
一股浓郁而爆裂的魔气顺着他的指尖刺入玄诚的识海之中，凄厉的嘶吼顿时响彻天地之间！
魔气灌顶！
众人的脸色齐齐一变，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周身的神魂都在颤动，凌阳华却哈哈大笑起来，狂妄至极！
“这惊喜，如何？”他的目光扫过脚下众人，像是在俯视一群蝼蚁。恍惚间，他忽然想起许多往事。
幼时流浪时，他也曾这般跪在别人脚下乞食、乞学、乞一条生路，惶惶不可终日；年少好不容易拜入师门，习得一身剑法，同门瞧不上他、岳家看不起他……
过去种种不堪和狼狈，历历在目。
如今，他终于能够站在这日霄之上，让万人畏惧敬仰！
一想到这，凌阳华整个人都变得心潮澎湃，有种卧薪尝胆大仇终报的快感！
“对了，本君突然想起一件趣事。”他微微眯起眼，心情大好，“你们或许还不知道吧？”
“你们的这位玄诚长老，表面上高风亮节、成日里高喊着除魔卫道，实际上早就被魔物所侵蚀！”
“要论入魔，这位可不知比我早了多少。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用灵气强行压制，最后终于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剑宗弟子，亡魂三千，几乎有一大半都是他亲手所刃！如此，可还信你们的道？护你们的灵？！”
话音落下的同时，整个人群好似一滴水溅进了油锅，一下子炸了开来。
“你胡说！”
有人大声辩驳。
“玄诚长老平生最恨邪魔，怎么可能与魔为伍！”
“对啊！你是在挑拨离间，对！你是在胡言乱语污蔑长老的清名！你是在报复！”
“颠倒黑白，无耻至极！你必遭天谴！”
“……”
山上众弟子自是不信，纷纷叱责声讨，义愤填膺。
然而谁也没看见，在凌阳华的魔掌之下，那双浑浊无神的眼中缓缓流出了一滴血泪，殷红赤目。
裴经义原本也不相信，可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十分清楚，凌阳华如今已经得势，根本没有必要撒谎。
想到这，他心中陡然一惊。
按照辈分，玄诚其实应该算得上是他的师叔。裴经义入门之时，玄诚已经接任盐台峰峰主一职。
按理说，二人本该不会有太多交集。但因玄诚嫉恶如仇，视魔为终身之敌，而青山峰又世代追踪魔灵行踪，青年时期的玄诚曾与裴唐二人的师父走得很近。
因此，关于玄诚性情大变之事，他早些年其实也听过一些传闻。但却一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难道真是因为魔……
他越想越心惊，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地凝眉朝空中看去。
却听凌阳华冷呵：“不信？那就尽管来试试，看看你们的长老究竟是人是魔！”
“本君再问一次——”
“降，还是不降？”
那声音如同洪钟惊雷，摄人心魄。
霎时间魔气翻涌，遮天蔽日，恍若天幕将倾！白昼不再，暗无天光！
周遭那恐怖的气息在瞬息之间便蔓延开来，先前的叱责之声渐渐落下，哪怕是稚儿也能看出，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终。
孔方：“掌门……”
裴经义：“银杏，传我指令，约束好其他弟子，没我允许，不得出阵。”
银杏闻言微怔，低头应是。
孔方皱眉：“可是……”
裴经义摆手打断他：“他要的是掌门之实，而非无人之宗，断不会轻易取你们性命。”
话虽这么说，但裴经义心中清楚，凌阳华的野心恐怕不止于此。魔以灵为食，普通的凡人、修士，已经满足不了化神后期的胃口了。
对方目前最需要的，恐怕不是冢中剑，泉中灵……而是他这一身化神修为。
他在逼他出手。
裴经义紧握着手中灵剑，气沉丹田，业火翻腾聚于剑刃之上，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却听见空中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道可道……”
“……非常道……”
裴经义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却不想下一瞬，玄诚的身体再度颤抖起来，苍老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
“名可名，非常名……”
“……名既非常，如器中锽……道既非常，如日之光……”他被迫仰着头，苍老的脸埋在凌阳华的魔爪之下，看不清神情，唯一袒露在外的嘴角却渐渐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凌阳华心中一震，警铃大作！
面上却冷笑道：“雕虫小技！老匹夫，死到临头还不忘装神弄鬼？”
他手腕一震，毫不犹豫地打出数道魔气，再度向玄诚的识海袭去！
一道道黑红相间的魔气如同鬼魅一般将二人包围，霎时间，血雾喷薄而出！
可雾中之人却好似无知无觉一般，嘴角带着僵硬的笑容，口中仍旧念念有词，无波无澜，却又像是呪曰，让人无端惶恐。
“如器中锽，声出於内……”
“如日之光，光照无方——”
“去死吧！”
凌阳华再也遏制不住，手握魔剑，直接从背后刺穿了玄诚的胸膛！
鲜血被魔剑吸收，仅存一丝生命力顺着魔剑的剑身流入凌阳华体内，不出片刻便只剩下了一具干瘪的尸体。
鹤发老者僵硬地跪向东方，仍旧保持着那个被迫仰天的姿势，瞪着空洞的眼，仿佛死不瞑目。
“玄诚长老！”
人群中爆发出悲怆的喊声，一道剑光伴随着业火直破云霄，带着凌冽的杀意直冲凌阳华劈去！
“掌门！”
“终于敢从乌龟壳里钻出来了？正巧，这老东西的生命力太弱，连塞牙缝都不够，就拿你来助我渡劫罢！”
果然！
见裴经义终于露面，凌阳华不再迟疑，手中血魔剑挥动，瞬间掀起魔浪滔天，直取其要害！
裴经义心中早有预料，刃尖业火见风便长，凝成一只火凤，清啸着破天而去，所过之处无不颤鸣！
一时间，天地色变。
灵魔相杀，引来天雷无数。
但，元婴之上，一境之差便有云泥之别。二人一个化神前期，一个化神后期，足足差了两个境界。
更何况裴经义多年来忙于政务，疏于练习，不过半刻的功夫，他便已显露出衰败之势。
“掌门！我来助你！”
有些金丹弟子见状便要提着剑冲出阵去，银杏见状连忙将其拦住。
“不可！掌门有令，任何人不可轻举妄动！”如今剑宗沦陷，只剩青山峰与剑冢这最后一道防线，出了这阵，他们必是死路一条。
那些年长的弟子何尝不知道这些？
可他们再也无法等待下去。
“龙牙峰的齐长老死了，盐台峰的玄诚长老也死了，内务堂的谢长老身受重伤，你们青山峰的唐长老也不知去向……难不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可是掌门有令——”银杏身为主峰弟子，谨记着裴经义先前吩咐她的话，却根本劝不住众人。
更何况，她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摇摆不定？
“他们说得没错。”就在这时，从方才起便一直沉默的孔方突然出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交战的身影，漆黑的眼中慢慢凝起战意。
“龟缩一隅，并非长久之计。你我修为最高不过金丹，想要与魔抗争，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水滴尚可穿石，聚沙亦可成塔。如今趁着掌门出手，拼一把，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我虽身小力弱，但也有凌云之志！”
“青山峰弟子，宁死不屈！”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灵剑，冲出灵阵之外！
周围青山峰弟子见状，立刻引剑跟上。其余众人也纷纷按捺不住。
“龙牙峰弟子何在——”
“盐台峰弟子何在——”
……
一人呼，万人应。
银杏见状，也不再执着于掌门先前交代的话，气沉丹田，大喝道：“众位兄弟姐妹听令，掌门有令——”
“我们齐心协力，捅破这天去！”
“冲！”
所有的弟子都不再犹豫，纷纷拿出自己的武器，冲出灵阵，朝那魔海中涌去。
对面的魔修见状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也纷纷加入了战局。一时间剑影缭乱，寒光如雨。
有人前去助阵，有人与昔日同门缠斗在一起，甚至还有些刚刚引气入体的弟子，拿着把铁剑便冲下了山。
不论之前有多少恩恩怨怨，不论他们曾经来自哪个峰头、谁人座下，不论他们修为是高是低，如今齐心协力，只为一个目的——
守护。
守护自己、守护同伴、守护他们的成长之地、守护这一方天地！
灵魔交战，大地哀颤。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那具干枯而苍老的尸体在剑光中慢慢风化成沙，顺着风的方向，一路往东，越过青山，飘往剑冢。
下一瞬，灵光通天！
万剑齐鸣！
孔方下意识地顺着那动静回头望去，却见成千上万道剑光自剑冢中飞出，直冲众人而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把古朴的铜钱剑便已经冲至他眼前，动作粗暴地将他手中那把伪灵剑撞落，自己钻进了他的掌心，剑柄上甚至还带着没抖干净的泥。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灵力从那剑上渡来，似有无数道先辈的声音闯入他的识海，注入道道玄妙精绝的招式。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剑已带着他冲入敌阵之中，破除魔障，取人首级，如入无人之境。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先前玄诚长老还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话。
道可道，非常道——
“……夫如是乃可称有道之者，非独善一峰，而达之万邦！”
……
南苍。
明黛忽然心头一悸。
江淮声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反应：“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师叔？”云时听见了他们俩的对话，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明黛摇头：“我没事。”
她岔开话题，朝走在前方的徐清川和那应家修士抬了抬下巴，小声问：“刚才我没听清楚，他们说到哪儿了？”
江淮声：“说到凌阳华堕魔。他和宋寄词是一伙的。影月峰和西姜峰原本就依附于凌云峰，可惜季元化动作晚了一步，还没回到中洲便被翁高卓给抢了先。”
“剑宗九峰分崩离析，有些弟子跟随峰主师长进了魔修阵营，有些弟子则跳脱出来，乱如散沙。”
他顿了顿，又道：“青山峰上有掌门和谢长老坐镇，你不用太过担心。”
明黛：“那就好……”
话虽如此，但不知为何，她有些心神不宁。
但她还没来得及继续细想，众人便已进了谷。
群山掩翠，曲径通幽。
穿过山谷入口处那一片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的乱石阵之后，眼前的世界便骤然开阔起来。
竹楼耸立，鳞次栉比。
碎石铺就的小路一路蜿蜒至半山腰，山林间多见奇珍异草，如此风光，几乎堪比外界某些大型宗门。
但此时此刻，另一幅光景却打破了这静谧的景色。
数百位流民在谷中支篷搭架，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身着灰色道袍的弟子们步伐匆匆地穿行其中，人声鼎沸。
“这些都是周围流离失所的百姓。”引路的中年修士苦笑着介绍道。
徐清川恍然大悟。
怪不得先前他提出让对方接纳那几个难民时，应家人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原来他们一早便在行此善事。
如此看来，倒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罪过，罪过。
中年修士叹气道：“实不相瞒，事发之初，我们也曾组织族中弟子外出巡逻过。”
“但那些魔修实在狡猾，我族弟子又势单力薄，根本不可能及时救下所有人，时间一长，魔修力量飞涨，我们也出现了伤亡。”
世家不比宗门，其中弟子大多都是家族血脉，人数稀少，并且情谊深厚。如此一来，应家哪怕想要继续救人，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徐清川郑重道：“先前多有冒犯，我代表我这些弟弟妹妹，向您赔个不是。”
中年修士连忙摆手：“道友言重了。”
明黛一行人先前对他们有所提防，他们又何尝不是呢？毕竟卦象只能推出有客来访，却测不出人心险恶。
他唏嘘道：“如今世道大乱，出门在外，是该小心些——到了。”
众人抬头，在一处高大的竹屋前停了下来。一位同样身穿灰色道袍的年轻弟子原本正守在屋外，见状冲他们鞠了一躬。
弟子问：“敢问哪位是唐长老？”
明黛：“我便是。”
那弟子闻言转向她，恭敬地说：“家主已等候多时，请唐长老随我来。”
明黛闻言微怔，片刻后微微颔首：“那就有劳带路了。”
一番对话过后，她跟在那弟子身后，抬步往楼梯上走去。与此同时，江淮声动身跟上，可就在此时，那弟子却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面带歉意地说：“前辈请留步，家主交代，只见唐长老一人。”
“？”
徐清川：“这是何意？”
中年修士：“呃……”
那弟子也一脸为难：“抱歉，我们也不清楚，但这是家主的命令。”
“没事，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去去便回。”明黛心中也有些诧异。
但一路走来，那些难民脸上的生气做不得假，她觉得此处的应家人，应该是和那个应承策有所不同的。
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来对方要害她的理由。
江淮声没说话，似乎也是在权衡。
片刻后，他才抿唇道：“一刻钟。”
若是一刻钟之后，还见不到人出来，他便是闯也要闯进去。
明黛：“好。”
几人意见达成统一，那弟子这才带着明黛继续往上走。
竹梯不短，差不多有两层楼那么高。二人来到屋前，弟子轻轻叩门，上面覆盖着一层结界。
“家主，贵客到了。”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请进，咳咳……”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结界如波纹般荡开，弟子推开门，一股难闻的药味混合着熏香扑面而来。

第194章 ◎妄镜◎
“唐长老，请。”
少年恭敬地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明黛闻见那空气中的味道，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一边服药一边熏香。她虽然不通医理，但好歹还有些常识。
大部分疾病对应都讲究通风换气，闭门熏香无疑是反其道而行之，空气非但不能流通，反而变得越发浑浊，稍不注意便容易使病情加重。
应家好歹也是世家大族，应该不会不懂这些，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明黛心中疑惑，但到底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她又是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最后她也没多说什么，道了一声谢，抬脚步入房中。
屋中面积不小，各式装潢一应俱全，看得出来家境殷实，但由于窗门紧闭，光线有些偏暗，熏香和中药的味道混在一起，挥之不去，那种怪异的感觉，让人不由得心生警惕。
与此同时，在她身后，少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来自身后的光线消失，结界也重新闭合。偌大的房间内只余下明黛一人。
门锁响动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气氛也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明黛也没表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将目光停在了面前不远处的那一扇巨大的屏风上。
一般情况下，屏风上都会有些画作书法之类的作为点缀，但如今摆在她面前的这扇屏风上却是空无一物，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道身影侧卧在屏风背后。
“来了啊。”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屏风背后传来，伴随着几声咳嗽，听起来有些虚弱。
屋内很静，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明黛犹豫了片刻，站在原地没动，对着那屏风的方向拱手行礼道：“晚辈唐明黛见过前辈。”
“久仰南苍应氏之名，今日终于有幸得以一见，却是在如此匆忙的情况下……还望前辈不要觉得冒犯才好。”
“小友谬赞咳咳……”
话音响起的同时，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衣料摩擦，屏风上的那道身影也慢慢挪动，靠坐在榻上。
“正所谓英雄出少年，唐小友的英勇事迹，哪怕是我这个糟老头子也有所耳闻，相比之下，应家这些不成器的，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屏风背后的老者似乎病得不轻，每说几句话便要喘几口大气，咳嗽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无端地让人有些紧张。
明黛：“前辈过誉了。”
她顿了顿，在继续寒暄和直奔主题中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了后者，开门见山地问：“进谷之前便听应家道友说，前辈已经等候我等多时。”
“不知前辈特意将我召来，究竟所谓何事？”
她这话问得十分直接，甚至有些不太客气，但实在是时间有限，她也就顾不得那些礼数了。
屏风背后的那人似乎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开门见山，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回应道：“既然小友主动问及，那老朽也就不再卖关子了。”
“实不相瞒，今日相邀，是老朽有一事相求。兹事体大，还望小友能够不吝相助……”
那声音实在是太过虚弱，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动静之大，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前辈？”
明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出了事。但她并没有立马上前查看，反而还谨慎地往后退了半步，担心有诈。
片刻后，察觉到对方的反应不似作假，她又才两三步绕过屏风，果然见一鹤发老者正缠绵病榻之上，咳得撕心裂肺。
四周的灵气以那老者为中心，陷入了一种极度紊乱的状态，仔细一看，竟是他体内的灵气在不断地往外散溢！
明黛：“我去叫人！”
灵气紊乱并非小事，明黛与对方素不相识，断不可能贸然插手。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便是去通知应家的人。
可她才刚转过身，正要往外走，背后却传来老者的声音，边咳嗽边止不住地摆手：“小友留步……咳咳……”
“老毛病了，犯不着叫人……”
似乎是怕明黛没听清，他一连重复了好几次，态度十分坚决。
明黛：“可是您这——”
应老：“没事，咳咳，老朽心中有数……劳烦你帮我端一碗安神药即可，应当是在桌边……”
明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什么也没瞧见，反倒是在另一边看见了一个茶炉，上面放了一盏茶壶，下面用灵火温着。
她上前一看，里面装的果然是熬好的药。她连忙倒了一碗，确认无误之后，端到咳嗦不止的老者跟前。
“前辈，药来了。”
“多谢。”
明黛本想直接将那药放在榻上，可走近之后才发现对方说话时并没有转头看向她，而是微微侧过耳朵，目光动也不动地盯着某处，一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眸中更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任何光彩。
很显然，这人是个瞎子。
于是明黛中途拐了个弯，将药碗送到了他手中，后者颤巍巍地接过，面不改色将药服下。
喝完药之后，他也没将碗重新递还给明黛，而是紧抓在手中，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几息过后，他体内的□□总算是渐渐平息下来，片刻之后，他也慢慢缓过了劲儿，在明黛的帮助下重新靠坐回榻上，放下药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多谢小友。”
“前辈不必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说这话的时候，明黛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从外表看起来，眼前这位应家家主差不多有七八十来岁，满头银丝，老态龙钟，但胜在族中弟子帮他打理得十分整齐，看起来倒还算精神。
或许是因为隔代的缘故，对方与徐岷玉在外貌上并无任何相似之处，但不知为，明黛却莫名有种熟悉感。
除此之外，她其实还有些在意对方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出现灵气外泄的症状，但犹豫了片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便没有直接问出口。
她顿了顿，重新扯回之前的那个话题：“不知前辈所说的那件事，究竟指的是什么？”
应老叹气，朝她招手：“此事说来话长……你坐下，坐到边上来，我同你慢慢说。”
不知道是不是明黛的错觉，对方每说一句话，给人的感觉便越疲惫几分，像是耗尽了所有的气力。
不过明黛并没有贸然靠近，站在一旁，面不改色地说：“没关系，我站着就行，前辈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我的同伴还在外面等我，我怕时间久了，他们会担心。”
如果说先前她的话还只是“直接”的话，这一句便已经是在开门见山地催促了。很显然，明黛并非老老实实任人摆布之辈。
倒不是对应家有什么恶意，但今日之行，处处都透着古怪，她不得不多留几个心眼儿。
“……也罢。”
老者似乎是洞悉了什么，也没勉强，转而开口道：“老朽乃是应家第一百三十二代家主，年轻的时候，也曾同你父母有过交集。”
他说：“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但二十多年前，我们也曾有过几面之缘，按照辈分，你应当叫我一声叔叔。”
明黛面露诧异：“叔叔？”
应老嗯了一声，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似的，平静地说：“老朽今年五十有七。”
明黛：“……”
那还真是她的叔辈。
可他既然只有五十七，为何外表看起来却如此苍老？
就在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应老突然出声：“我猜，你现在心中一定在想，为何我的年龄会与外表相差如此之大，对吗？”
明黛愣了一下，索性嗯了一声，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片刻后，她又问：“可是和您的身体状况有关？”
应老轻笑一声，靠坐在榻上，那神情似是自嘲，又像是在怀念什么，到最后他也没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反而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
“此次魔族势力卷土重来、肆虐人间，应家虽不是幕后帮凶，却也难辞其咎……”
“唐小友既然已经在三界城内见过应承安，想必也已经听说过了有关于逐灵镜的事情。”
明黛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认真道：“是听说过一部分，但具体究竟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
逐灵镜的消息是应承安主动透露给她的，但应承安又是飞星盟的人，因此他的话并不能全信。
“这样啊……”
应老又轻咳了几声，握拳掩面，虚弱地说：“既然这样，那老朽便从头说起吧。”
明黛：“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应老：“我不知道当初应承安是如何同你介绍的，但实不相瞒，所谓的逐灵镜，其实只是飞星盟的叫法……在应家，我们将它称之为‘妄镜’。”
明黛：“妄镜？哪个妄？”
应老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空中某处，语气沧桑地说：“天下妄念，尽在其中，故名……妄镜。”
“人人生来便有妄念，或流于表面，喜恶分明；或深埋心间，不为人知。但不论是哪种形式，面镜则诸妄现。”
“所谓的逐灵，只不过是其中一妄而已。”
换句话说，那面镜子并非普通的镜子，而是一面欲望之镜，当人照镜子之时，内心深处的任何欲望都将在镜中无处遁形。
明黛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键：“所以，飞星盟这些年来一直都在追查这妄镜，其实就是因为想要利用此镜来寻找灵泉的踪迹？所以才将其取名叫逐灵？”
应老：“不错。”
明黛思忖片刻，又摇头道：“不，我觉得不对。”
她一字一句地分析：“照您刚才所言，妄镜的作用只会映射出人心中的欲望，若是要想逐灵，那也仅仅只是个想法而已，与现实中的灵泉并无任何关系。”
她皱眉道：“既然如此，他们又是如何通过那所谓的‘逐灵镜’来找出灵泉所在的具体位置的呢？”
难不成是用了其他什么灵宝？又或者，是对妄镜做了什么，赋予了它别的功能？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何又非妄镜不可？
应老早就猜到了她会有此一问，幽幽叹气道：“这便是此镜的第二个作用了。”
“勘破尘妄，窥探天机。”
“是妄，也破妄。”
“据我所知，镜面越完整，镜中所示的内容便越发地清晰……咳咳，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飞星盟的人才想方设法地想要将其收集起来。”
“原来如此。”明黛点点头，又忍不住问，“此物究竟是什么来历？竟然有如此逆天的作用。”
应老摇头：“关于此物的由来，如今也尚未有人知晓。但有人推测……或许是上古遗留之物。”
“相传昆仑九天之上的昆仑天宫中，本有一面神镜，拥有沟通天人两界、破开时空间隙消除一切魔障的神力，但自从神魔大战之后，上神陨落，那些宝物也不知所踪。”
“说到底，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他慢吞吞地说着，言语中透露出几分感慨。
“当年，我应氏族人窥破一丝天机，偶得此镜半面，也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些有关于未来的事情。”
明黛：“魔？”
应老苦笑，也没说是或不是，只叹气道：“灵宝现世，势必引发诸多纷争。”
“因恐天下大乱，故而并未将妄镜一事四处声张，只告知了蓬莱阁，却不曾想……唉。”
“多年来，我们一直将其藏在禁阁暗中保管，防住了豺狼虎豹，却未能防住家贼宵小，以至于最终还是没能避开祸端……”
说着说着，他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显然是被族中子弟的所作所为给气得不轻。
可说来可笑，应承安之所以会转投飞星盟、包括其他与宋寄词合作的人在内，他们会选择走上这条路，几乎都逃不过一个“妄”字。
言及此处，空气忽然沉默下来。
好半晌，明黛又才开口问：“所以……？”
应老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无论如何也绝不能让飞星盟的人集齐所有的妄镜碎片，否则天之将倾，灵界也将不复存……”
他话还没说完，窗外竟是凭空劈下一道惊雷，紧接着他便哇地一声吐出血来，血迹浸润床榻，触目惊心。
“前辈？！”
明黛心头一惊，连忙上前将其扶起，还未来得及过问，便发现对方体内的灵气竟是再度□□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那异动来势汹汹，无论是取药还是唤人恐怕都来不及，明黛一时间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打出一道灵力护住对方心脉。
“前辈莫慌，我助你调息！”
心脉、丹田、识海，乃是修士的三大命门，正常情况下都会有自我防御机制，寻常人不得靠近。
成年修士更是如此。
但此时此刻，明黛却是毫不费力地便将自己的灵力打入到了对方体内，其虚弱程度可想而知。
明黛：“凝息屏气。”
她闭上眼，操纵着自己的灵力在对方的经脉内游走，企图帮他驯服那暴虐的灵气，可当她上手之后，明黛才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对方体内的经脉几乎已经干枯成木，灵气不得吐纳，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那木化的经脉撞得寸寸碎裂，最后从缝隙里喷薄而出，四下散溢！
哪怕明黛哪怕能够将其体内的灵气安抚下来，却也没办法阻止灵气外泄。
失去了灵气的滋润，他的经脉越发僵化，就像是一根根木刺，深深地扎进五脏六腑之中，使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随着灵气的不断流逝，他的修为更是层层倒退，堂堂一家之主，竟是只剩下了筑基修为，甚至连云时都比不过。
更要命的是，明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正在急速地衰老。
明黛：“怎么会这样？！”
应老苦笑摇头：“小友莫要浪费灵力了，此乃命定的劫数……药石无医、咳咳……”
明黛：“劫数？！”
应老没再说话，却从衣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颤颤巍巍地塞进她手中，包着她的手、使她不得不攥紧。
明明他整个人已经虚弱到了不行，一双手却出奇地有力，紧紧地握着明黛的手，甚至让她都难以挣脱开来。
“这是……”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却只看见一双苍老的手和一个锦囊，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有些硌手。
“……是妄镜。”
应老的嘴角与胡须挂着点点血迹，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呼吸不断加重，声音却越发虚弱，几乎快听不清。
“当年，我遵循约定，将那半面妄镜藏入库中……原本打算一分为二，却因一瞬失手，不小心将其分成了三份……”
事情发生之时，应老其实并没有想太多。但应家向来信奉命理八卦，相比起偶然，他更愿意相信那是天意。
于是他索性将计就计，将那碎片三分而藏，多年来更是守口如瓶，就连嫡传弟子也未透露。
不曾想，正是因为这一次无心之失，才让应家在危机来临之际保住了一条后路。
当年应家所得的那半面妄镜，如今被一分为三，其中一片已经被飞星盟强行盗走，一片被岷玉一家带至凡间界，至今下落不明，只剩这最后一片还藏在他手中。
但倘若有朝一日，魔族之人找上门来……
应家，怕是护不住。
他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数日前，我观卦象异动，唯恐大劫将至，数日夜不得安眠……”
“还好，还好，还好天不亡我辈……”他一连说了三个“还好”，脑海中却不由得再度浮现出那日所见的异象。
应家与蓬莱阁不同，若说蓬莱的阵法是追求功效与力量，应家的阵法便更贴近命理与玄学。
多年来，应家隐世而居，除去守护妄镜碎片，也未尝没有自保之意。
可惜，天意难违，哪怕他们已经万分谨慎，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他熬瞎了眼、赔上了一身修为，却也不得破局之法。就在他以为此界气数已尽之时，两日前，卦象终于再度发生了变化。
“启明星动，局势寰转。”
“你……便是那一线生机。”
他紧紧地握着明黛的手，神色严肃：“世间万物无绝对，若是能够找齐剩下的碎片，或许便能找到救世的办法……”
“就算找不到……再不济，也不能让它流入魔族手中……”
明黛：“好。”
应老：“切记！”
明黛：“前辈放心，晚辈一定铭记于心。”
得到了明黛的承诺，应老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体内躁动的灵气也慢慢趋近平和，可不知为何，这突如其来的安定却更让人觉得担忧。
就像是……回光返照。
明黛抿抿唇，冷静地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前辈所言之事，晚辈自然视为己任——但我还有一个疑问。”
明黛：“为什么是我？”
应家弟子没有上千也有数百，放眼整个修仙界，青年才俊之辈更是不计其数，为何会单单选中她？
只是因她今日碰巧来了？
但同行之人均非泛泛之辈，为何还是单单挑中了她？
应老闻言微怔，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沉默片刻后才沙哑地说：“天意如此，我只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明黛：“天意？”
穿越这么久，这还是明黛头一次听到这个仙侠剧经典台词。
可惜，她从来都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若真有天意，那如今的乱世又该如何解释？”
她有意继续追问，却不想这时窗外再次劈下一道天雷，声势浩大，像是警告，让人没来由地心头一颤。
应老长叹一声，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却又不得言说，苦涩道：“天机不可泄露，迟早有一天，你都会知道的。”
“……行了，快走吧。”
他又咳了两声，气若游丝：“老朽要交代的就这么多，剑宗距离此处路途遥远，你们还是早些出发吧。”
说罢，他闭上眼，一副气力已尽，不愿再开口的样子。
明黛自然不甘心。
可无论她怎么追问，对方都不再答话，几番纠缠无果，明黛只好暂时将疑问压进心中，带着那一小块妄镜碎片，心事重重地离开。
可当她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准备要开门的时候，她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头也没回地问：“岷玉就在外面，您要见见他吗？”
屏风背后的人似乎被“岷玉”这个名字触动，略微传出了一些响动，却没有立刻出声回答。
明黛也没有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等待着。
可等到最后，却只等来了一声——
“不必了。”
或许是因为隔着一扇屏风，老者的语气十分平静，平静到好像在谈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他说：“岷山之玉，这个名字很不错，适合他。”
明黛站在门前，没有回头，声音却慢慢冷了下来：“……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应家家主’的意思？”
对方答非所问：“天意如此。”
明黛：“天意？呵。”
她冷笑一声，头也没回地开门离去。
老旧的房门一开一合，吱呀间光影变换，最后只剩下那浓郁的中药味和熏香混杂在一起，一切都重归于寂静。
而在那屏风背后，榻上的人则仍旧维持着先前的那个姿势，安静地靠坐着，神色不悲不喜。
直到感觉明黛一行人已经走远，他这才重新睁开了那双失焦的眼，口中喃喃自嘲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天生地孕，是为福泽。而逆天之人，终归要承受代价。此乃命数也，咳咳咳……”
……
半盏茶之后，原先守在门外的弟子端着一盆温水进了屋。
“家主，该净身了。”
应老嗯了一声，双目半阖着，似乎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并未动弹。
于是那弟子将水盆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床榻上的被褥掀开。
与此同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只见那被褥之下，老者的双腿几乎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腐败，而在那双腿的尽头，竟是一条条盘根错节的树根！
木生于腐，腐源于尸。
这便是屋内为何要熏香的原因。
那画面实在太过奇异，但那弟子似乎早就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打水，替对方擦拭净身。
面庞、手臂、身体。
然后是那头白发。
身为一家之主，应老平日里对于形象十分在意，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做完这一切之后，那弟子又给他梳了个发髻，换了一身崭新的应家道袍，最后帮他阖上了眼。
而此时此刻，榻上之人早已安逝多时。

第195章 ◎新增五千字◎
（本章结尾已重写，增加将近五千字）
屋外。
明黛踏入竹屋之后，先前带路的中年修士便打算带剩下的众人去其他地方休息片刻，顺便继续聊聊最近外界发生的事，以及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但众人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他们来应家并不是为了作客，更何况他们此时也没有心思休息，索性便在屋子外面等着。
中年修士见状也只好站在一旁作陪。
但青容和空莲都不是热衷言谈的人，并不怎么搭话，社交的任务便落到了徐清川的头上。
对此徐清川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
可没过多久，他便注意到对方同他说话时，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某一处。
徐清川心中微动，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于是不动声色朝那方向望去，结果却看见了一直躲在人群后面，全程没怎么吭声的徐岷玉。
“……”他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意图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没想到对方却将他逮了个正着，连忙主动问道：“这位小道友便是岷玉吧？小小年纪便是一表人才，不愧是徐峰主的徒弟。”
徐清川：“……呃。”
这话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接。
他虽然是徐岷玉名义上的师父，但真正教小孩的时间却不多，对方这句吹捧非但没能起作用，反倒让徐清川有些惭愧。
最重要的是，徐珉玉这会儿恐怕并不想被人提起。
尤其是应家人。
徐清川有些犹豫是否要搭腔。
却不料下一秒便听见那小家伙主动开口道：“谢谢前辈夸奖。”
“不过我这人比较认生，前辈还是直接称呼我大名吧，我姓徐，叫我徐岷玉就好。”
“呃……”
中年修士闻言有些尴尬。
关于徐岷玉，其实此前他也曾从生还的那些弟子口中听过一些说法，但他没想到徐岷玉本人的态度竟然真的如此冷硬，竟是半点面子也不打算给。
可转念一想，其实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毕竟这么多年来，的确是应家对不起他们一家三口。
徐岷玉年纪还小，心中有恨，也正常。
“抱歉，是我唐突了……”中年修士正准备说点什么寰转的话，徐岷玉却突然双手一拍，怪叫道——
“糟了，我突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同江师兄说呢，师父、前辈，你们慢慢聊，我先失陪啦！”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像是在躲什么大麻烦似的。
中年修士：“徐峰主，这……”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徐清川，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小辈当众拂面子。
徐清川心中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么个结局，见状一点也不意外，但见对方脸色不悦，还是抱歉地笑笑：“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家弟子顽劣，行事跳脱了些，应道友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的客气，实际上却是打了个太极，丝毫不打算插手。
未经他人事，莫议他人苦。
他虽然是徐岷玉名义上的师父，但他却没有那些所谓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观念。
在这一点上，他和明黛的看法一样。
这是徐岷玉的家事，所以他们会将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到徐岷玉手中。
原谅也好，不原谅也罢，那都是徐岷玉自己的决定，他们二人都无权干涉，也不打算插手。
而徐岷玉的答案显而易见。
但要说真有多恨……其实也未必见得，毕竟徐岷玉虽然年纪尚小，却并非不明事理、不分善恶之人。
当年的真相已经大白，徐岷玉也知道，设计戕害他父母的，是那个应承安和飞星盟的人，而非整个应家。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回到应家。
因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必要。
他现在有师父，有师叔，有这么多关心在乎他的兄弟姐妹，又何必非要同应家扯上关系呢？
于是他想也不想地就溜了，直奔江淮声而去。
他心想：相比起自家师父那个和蔼‘可欺’的样子，江淮声看起来就不是个好相处的，应家的人应该不会往上凑。
事实证明，徐岷玉想得没错。
青年不放心明黛的安危，全程抱剑立于台阶之下，寸步不离，浑身气质冷得就像个杀神似的，下得一旁的值守弟子全程如芒在背，不知不觉间已经满头大汗。
听见动静，青年睁开眼，淡淡地瞥了徐岷玉一眼。
那眼神中的意思十分明显：你来做什么？
小家伙脸不红气不喘地回怼道：“盯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奔着你来的，我等我师叔呢！”
“……”
江淮声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但也懒得说什么，再度阖上眼，在心中默默地算着时间。
徐岷玉见状也嗤了一声，学着对方的样子闭上眼，直挺挺地站着，明目张胆地和他较劲儿。
殊不知，江淮声根本没把他这些小动作给放在心上。
此时距离明黛进去也有小半刻钟了，但不知为何，却一直都没传出什么动静。
就在众人心思浮动之时，天上忽然“轰”地响起一道晴天霹雳，把谷中之人都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妖魔来了，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江淮声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地朝那竹屋看去，毫不犹豫地探出神识，灵光迅猛如闪电。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刚触及那道门的瞬间，他的神识便被那门上的结界给挡了回来。
这灵气波动……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微微皱起了眉，若有所思。
徐岷玉见状急了：“你行不行啊！”
江淮声睨他一眼，干脆让位：“你来。”
徐岷玉理直气壮地回呛：“我还没筑基呢！”
江淮声懒得理他。
天雷也分很多种，并不是每一种天雷都具有杀伤力。他能感觉得出来，这道雷应该不是冲着明黛去的。
但……依旧很让人在意。
那结界上的力量，分明是天威。
应家何时同天道扯上了关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扇房门却始终没有打开的迹象。渐渐的，众人之间的气氛也慢慢变得微妙起来，最后陷入诡异的沉默。
就在一刻钟快要结束的时候，天边再度响起一道惊雷，徐岷玉顿时就按捺不住了，“不行，我要去看看！”
中年修士急忙出声阻拦：“不可——”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另一边的江淮声已经飞身踏上了台阶，值守弟子恪尽职守出手阻拦，但二人修为差距巨大，那弟子根本拦不住他。
唰！
人影未至，剑光已现。
眼看着那剑气已经杀至门前，竹屋的门忽然被人从里打开，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姐。”
江淮声连忙收了剑，抬头朝那处望去，却正好看见明黛满脸凝重地从屋内走出来，令他心中顿时一沉。
但顾虑着周围还有其他人在，他没有立刻迎上前去，而是提着剑站在原地静候着，等到明黛走下来之后，才压低声音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不用担心。”明黛轻轻摇头，眉头却依旧紧皱着，声音十分冷静，“不过情况有些复杂，之后再细说——”
她不疾不徐地走下楼梯，扭头看向那位中年修士：“今日多谢道友热情款待，但我想我们恐怕不得不告辞了。”
中年修士见她平安出来，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可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却又听见明黛说要辞行，顿时又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那楼上那处竹屋。
房门紧闭着，一片寂静。
但中年修士的双眸却闪了闪，像是从中读出了什么信息。
外人或许并不知道，但他身为应家核心却十分清楚……这间竹屋，早就与家主融合为了一体。
这也是刚才他们为何竭力阻拦江淮声硬闯的原因。
整个结界之内都是家主的域场，域场之内，领主为王。明黛能够平安走出来，便已然代表了家主的意思。
不过来者是客，虽然刚才发生了一丝小小的摩擦，中年修士还是态度友好地挽留道：“诸位道友一路奔波而来，想必早已精疲力竭，何不多留两日，休整一番再出发？”
明黛：“多谢道友的好意，但如今剑宗内乱，正是危急之际，返程之事确实刻不容缓，实在是抱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事我也同前辈沟通过了，这也是他的意思。”
“承蒙前辈指点迷津，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再登门拜访，答谢前辈的好意。届时，恐怕还要多麻烦道友了。”
中年修士忙道：“唐道友言重了，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如今天下局势动荡，正是需要团结一致的时候，莫要再说生疏的话。”
“一笔写不出两个剑字，同为剑修，该是我们向剑宗多多讨教才是。”
“道友客气了……”
二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先前略显僵化的气氛总算是再度缓和下来。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应家人也不好再继续挽留，只得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留各位道友了，稍后我便送各位出谷。”
“多谢理解。”
……
事不宜迟。
半盏茶之后，中年修士带着他们一行人往外走。
快到外围时，那条大黄狗不知怎么的发现了他们的动静，连着大叫了好几声，最后惊动了那些被安置在外围的村民。
快到外围时，那条大黄狗不知怎么的发现了他们的动静，连着大叫了好几声，最后惊动了那些被安置在外围的村民。
一听说他们要走，先前被他们救下的那几个村民连忙围了上来，拉着几人的手，嘴唇开开合合，一阵千恩万谢。
言轻意重。
应家已经接纳了他们，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会同其他难民一起生活在这里，虽然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重返家园，但总归是有了安身之所。
从今往后，他们便会在应家安定下来，不用再担心朝不保夕。
几个大人被村民们拖住了脚步，大黄狗则一路摇着尾巴跑到了几个小徒弟身边，围着云时直叫唤。
当初因为不小心误伤了这只忠犬，云时心中十分自责，后续的治疗之事一直都是他在负责。
经过了几日的相处，一人一狗早就冰释前嫌，察觉云时要走，它立马撒开步子追了上来，咬住他的衣袍不松口。
“大黄！”
与此同时，那个小姑娘也追着大黄狗跑上来，将大黄狗呵斥住，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总算是将云时从狗嘴中解救了出来。
云时松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那小姑娘抬起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让人心惊。
她眼巴巴地问：“你们要走了吗？”
云时：“……嗯。”
小姑娘：“是要回家了吗？”
云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能干巴巴地说：“对，我们要回青山峰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沉默地勾着大黄狗的脖子，没再开腔。
她年纪小，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光是来去也要走上三个时辰。
她并不知道对方口中的青山峰在哪儿，只知道这些仙人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甚至远到可能一辈子也再见不到。
“云时，走了。”身后传来明黛的喊声，小少年连忙回过神，应了一声，又匆匆忙忙地道别。
“……那，我们先走了。”
云时不敢再看她，没等她开口便转身朝众人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可当真正要离开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
长风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仍旧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呆呆地搂着大黄狗，和村民们一起目送着他们，蓬乱的头发飞舞着，像是一丛挣扎生长的蒿草，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云时心中忽然突突地难受，想到从前的自己，又忍不住转头看向明黛，小声说：“师叔，为何我们不能把她也带上？”
他看得出来，对方其实很想与他们同行。
那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就和当初跪在师父面前、求对方指一条仙路的他一模一样。
“……不是不能，是不妥。”
明黛闻言摸了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云时都能发现的事，他们又何尝看不出来呢。
刚救下小姑娘的那一日，明黛其实也曾动过恻隐之心。身为女性，她看不得小孩受苦，更看不得小女孩受苦。
但这个小姑娘和云时的情况不一样。
她没有灵根，根本无法修行，若是就此将她带回剑宗、带入修仙界，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明黛无意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中，没有灵根，就注定命如草芥。
宗季初那样的，实在是少数。
先让她见识过广阔天地大能耐，再让她走回凡人的路，更是一种折磨。
再者，如今外界动荡不安，此去路途遥远，前路未卜，他们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保证一定能将人护住？
相比之下，还是留在应家最为安全。
世家与宗门不一样，哪怕没有灵根，也可以生活在属地之内，受世家庇佑，最起码，不至于被魔袭击，不至于饿死在那地窖里。
明黛最不愿意替小孩子的人生做选择，但必要的时候，她也必须对孩子们负责。至于小姑娘将来会不会遇上什么奇缘……谁又能说得准呢？
……
来的时候是应家人带路，出去的时候，也同样如此。但众人很快便发现，两次走过的路径却有些细微的不同。
那中年修士将他们一路送至山谷外，并取出一枚了令牌，本想交由徐岷玉，却不想那小崽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于是他只好交到了徐清川手中。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道：“山谷入口处设有乱石阵，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若是无人带领，很快便会迷失其中。”
“不过应家每日均有人巡山，道友们若是再来，可将灵力注入此令牌之中，以此令叩门，届时自会有人回应。”
“多谢。”徐清川知道对方给他的这个令牌实际上代表着什么意思，但也并未拒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应家既然愿意给，那他就收着。
至于徐岷玉日后会不会要，那就不是他操心的事了。
“道友不必客气。”
见他收下令牌，中年修士松了口气，却也不知道究竟是安心多还是愧疚多，最后只感慨地说：“此去路途遥远，诸位道友多多保重，日后有缘再会。”
“借道友吉言，有缘再会。”
……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总算是正式告别了应家。
青容找了个开阔的地方重新放出了灵舟，打算即刻便出发。
可就在登船之际，先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空莲却提出了告辞。
众人闻言都有些意外。
好端端的，怎么这个时候要走？
明黛原本正在想要怎么和众人说妄镜的事，见状停下了脚步：“大师不回梵刹了吗？”
出西海之前，他们也曾问过空莲的打算。后者当时的回复是要先回梵刹，所以才与他们一道上了灵舟。
空莲摇头：“自然是要回的。”
明黛听完更意外了：“那大师为何不继续与我们同行？如今南苍境内并不太平，要从西走到东，恐怕没那么轻松。”
因为对方救了奇安，徐清川一直都对这位年轻佛修心存感激，也忙劝道：“是啊，我师妹说得对，大师既然要回梵刹，何不与我们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又怕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隐，便十分诚恳地说：“若是有什么顾虑或者为难之处，大师但说无妨。”
如今他们所在的地方，虽然是在南苍，却靠近西海，属于西部，而梵刹位于南苍之东，靠近东滁，正好是一头一尾。
剑宗则是位于东北方向。
他们这次虽然不会直接路过梵刹，但两地的大致方向差不多，有一大半的路程都算顺路，空莲完全可以过几日再走。
可谁知空莲却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的好意，小僧心领了。”
“一路行来，承蒙各位照拂，小僧感激不尽，徐施主放心，小僧并无任何为难之处。”
“那……”
“佛法无边，普度众生。”
年轻的佛修手捻着佛珠，抬头看向远处满目疮痍的大地，一双不悲不喜的眼中竟是透露出几分与其身份不符的迷茫。
“实不相瞒，小僧此行，是为修心。”
达者不归空门。
和大部分佛修一样，空莲出身尘微，刚过百日便被人遗弃在一处土地庙前，被正好云游路过的了空大师所救，带回了梵刹，从此与佛结缘。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有的人天生适合舞刀弄枪，一剑荡尽天下不平事；有的人则天生好静，佛理经文从不离手，以静心悟万物。
空莲便是后者。
身为了空大师的亲传弟子，他从小在梵刹中长大，长伴古佛，熟读经文，之后顺理成章地受戒，步入佛门。
这么多年来，从沙弥到僧人，修行之路畅通无阻，门内师兄弟也对他十分敬重，就连主持也常常夸赞他慧根清静。
参禅悟道，一点便透；佛理经文，一诵便通；他人需要苦苦钻研的大道，直接铺就在他面前，就连他所供奉的佛香似乎也更受青睐。
天生佛骨，莫过于此。
多年来，他听从住持教诲，戒骄戒躁，秉守初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到头来却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置身云雾而不自知。
【灵为何？魔又为何？谁说的魔即是恶？又是谁规定的善就一定是灵？】
这是那一日，宋寄词质问他的话。
而他当时没有回答。
众人或许并没有注意，也根本没有人在意，可他自己心中却知道，那一瞬间，他竟是答不上来。
直到后来听了明黛的那一番话；直到这一个月以来，他亲眼见过了人间百态；直到刚才亲耳听见那些百姓的肺腑之言——
他方知众生苦厄不在经文中，不在佛寺内，而在这片赤色的大地之上。
而这些，他以前竟从未想过。
“天教生在千峰上，不得云擎也出头。”他叹了口气，问，“几位道友可知这句诗是何意？”
明黛微微一怔，顿时便反应过来，看他这样子，恐怕是佛心出了问题：“……是禅诗？”
空莲颔首。
他淡淡地说：“见山是山，见物是物，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此乃禅宗的最高境界，看似通俗易懂，实则不尽然。”
他自嘲：“明明是渡世之佛，却凌驾于千山之上，遗世独立……又有何意义？自以为开悟，却不过是刚愎自用，一叶障目。”
一番话听得几个小徒弟云里雾里的，好像弄懂了什么，但又好像没有懂。徐岷玉忍不住小声问：“看山不是山还能是什么？”
云时连忙捂住他的嘴。
此山和彼山能一样吗！
好在谈话的二人并未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明黛肃然起敬道：“大师不愧是大师，受教了。”
空莲垂首：“阿弥陀佛，唐施主莫要折煞小僧。实不相瞒，近日来，观唐长老教导几位小道友，小僧也深有感触。这话，当由我来说才对。”
明黛不解：“啊？”
空莲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捻动手中佛珠，转头向东方遥遥望去，目光悠远，不知正看向何处。
灿烂的日光洒落在他素白的禅衣上，铺成一层浅浅的金光，飘渺间好似一件金色的袈裟。
“施主曾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想，小僧的道，也应在那浊世中。”
……
明黛万万没想到，她平日里随口说的一句教室常用标语，竟然会对这位年轻的佛修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于是她感慨地补上了另一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大师心怀众生，定能得偿所愿。”
空莲：“多谢。”
他停顿片刻，又道：“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事，小僧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明黛闻言心头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她听不得这种话，一听心里就紧张。
但她还是颔首道：“大师但说无妨。”
话虽这么说，但空莲却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抬头看了一眼灵舟之上，神色间似是有些犹豫。
灵舟需要人为启动操纵，所以青容一早就上了船，并未露面。倒是几个小徒弟老早就上了船，这会儿正趴在船舷上朝下面张望。
明黛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顿时心领神会，抬手在两人之间布下了一个结界，将声音同外界隔绝开来。
明黛：“大师请讲吧。”
空莲回神：“也罢……这番话或许有些冒昧，但希望施主不要介意。”
“敢问贵峰的五弟子可是出身东滁境内？”
五弟子，那不就是小豆丁吗？
明黛心头一惊，面上却不显，平静地问：“大师何出此言？”
空莲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又才沉声道：“东滁有灵匿世而居，实为河灵之后也。幼生金鳞瞳，可窥世间异动，预见千里未然……”
明黛：“停。”
空莲收声。
短短几秒的功夫，明黛脸上的轻松之色已不复存在，目光犀利地问：“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空莲：“长老不必担心，小僧并无恶意。”
似乎是早就猜到了明黛会是这样的反应，年轻佛修一点也不慌张。
但明黛却不这么想。
她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似乎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和端倪：“你从哪儿知道的？”
空莲：“多年前，小僧曾听住持与另外一位施主谈起过，倍觉新奇，所以才印象深刻。又因在魔宫旧址那次，正好见其瞳色有异，这才有此一问。”
“施主放心，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单手行了一礼，面色泰然自若。
“虽然不知河灵之后的说法是否正确，但‘可窥世间异动，预见千里未然’却无半点夸大，长老今后若是遇事不决，或许可以听听她的意见。”
明黛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空莲，像是在判断他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后者至始至终，都是那副平和安宁的模样，似乎他此举真的只是为了将这些信息告诉她。
毕竟对于空莲而言，说与不说，似乎都没有任何损害。明黛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沉默片刻后，明黛问：“那人是谁？”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空莲微微怔住，但很快又回过神来，说出了一个名字。
“孟应。”
……
半月后。
苍穹之上，乌云滚滚。
明黛收了剑，殷红的血滴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溅落在她的衣摆之上，她却浑不在意。
与此同时，身后的风中传来徐清川的声音：“情况怎么样？”
“三只魔物，都是没见过的新物种，实力大概金丹上下，都已经被我除掉了。”明黛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你们那边呢？”
“还好。”
说话的同时，徐清川已经御剑来到明黛身边，他身上的衣衫破了好几处，同样带着点点血迹，显然也刚刚经历过一番鏖战。
“本来只出现了一只天魔，差不多元婴初期的修为，不算难对付。但后来不知道又从哪儿蹿出来几只魔物，费了些时间。”
“江淮声这会儿正在那边善后，船上也没什么大碍，所以让我过来看看你这边是否需要帮忙——你受伤了？”
伤？
明黛闻言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肩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鲜血浸透了衣衫，但并不算多，只是伤口处还萦绕着一丝黑气，使得伤口无法结痂。
“应该是刚才不小心被那魔物的翅膀给刮到了。”
她一边语气平静地说着，一边眼也不眨地用灵气将那一丝魔气逼除干净，瞧那熟练的动作，显然是早已习以为常。
自从离开应家之后，这也不知道是他们遇见的第多少次袭击了。
从一开始的如临大敌，到如今的家常便饭，众人几乎没有一日松懈喘息。
空中尚且如此，更别提地上。
从三界城动乱开始算起，距今其实还不到两个月。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大批魔物席卷大□□海五境无一幸免。
一路行来，放眼望去，皆是生灵涂炭。
来时所过之处有多繁华，归途便有多荒凉。
看着不远处穹顶上那一片驱之不散的乌云，明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最近的魔越来越多了。”
“确实。”
徐清川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劝慰道：“再坚持坚持，最多还有七日，我们便能抵达剑宗。”
明黛嗯了一声，但不知道为何，她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如今距离魔灵更迭还有不到最后一个月的时间，明黛原以为找到魔阵阵眼所在，并将其摧毁，便能够阻止这场动乱。
可当妄镜出现之后，事态便再度变得复杂起来。
直觉告诉明黛，事情或许没有这么简单，但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越靠近剑宗，那种不安的感觉便越发地明显。
但由于天下大乱，各地的信息交流也被迫中断，如今他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上一次他们得知剑宗的消息，还是在刚刚进入中洲地界的时候。
一位散修告诉他们，剑宗内乱之后，各峰之间很快便起了冲突，情况远比他们在应家所听到的还要严峻得多。
其中影月、西姜四峰归顺凌云峰，不仅推翻了象征着昔日连盟的主峰，还成立了新的宗门“凌霄宫”，并奉凌阳华为宫主“魔皇”。
这也是四海五境内，第一个公开成立的魔宗。
与此同时，以盐台峰为代表的另外三峰则因抵死反抗而被削平了山头，死伤无数，横尸遍野。
危急存亡之际，是原掌门裴经义率领青山峰众弟子及时赶到，将那些幸存者带回了青山峰上，驻守剑冢之外。
双方就此对立，并数次交锋。
再之后，原本掌管内务堂的谢岳谢长老被凌阳华暗算，重伤不醒，浑身修为丢了大半。
还有玄诚长老。
当初是他设局将明黛劝来南苍，因此明黛理所当然地将他列为了怀疑对象，以为他与宋寄词是一伙的，却不想到头来他却沦落到了那个下场。
不光被人吸光了灵力，还是以那样一种□□的方式将他凌迟，而他却不惜以死祭剑，引动剑冢万剑齐鸣——
然后所有的信息到此便戛然而止。
那散修并非中洲人士，而是从北阳境逃亡而来，最近半年也没去过剑宗，所有的信息都是他道听途说。
再之后，众人就再没听过任何有关于剑宗的消息。无论好坏真假。
最后战果如何，到底鹿死谁手，青山峰上的那些同门究竟是否安好，他们都无从知晓。
反倒是南苍境内再度传出了邪修的消息，搞得人心惶惶。
正所谓邪魔不分家。
魔修本来就已经够让人头疼，若是此时再横添一个邪修……
明黛几乎不敢想象。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灵舟又出了问题。
“什么情况？”
“几乎一半以上的驱动灵石都被魔气污染了。”
说这话的时候，青容的面色有些难看。
魔物来袭时，他们光顾着留神那些魔物的动向，却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能发生这样的事。
灵舟以灵力为驱动，灵石是必不可少的“能源”。可眼下世道纷乱，灵石用一块便少一块，根本无处进补，她身上的灵石很快便见了底。
若是不出差错的话，那一部分灵石确实能够将他们送回剑宗，可如今一大半的受污染灵石都需要更换，她身上所剩的那点灵石根本就不够用。
明黛：“最多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青容：“明天。”
小豆丁一听这话，自告奋勇地交出了自己的零钱袋：“一二三四五……姐姐，我身上还有些灵石，你先拿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几十多块灵石全部倒在桌上，挨个数了一遍，数完正好四十个，全部都推到了青容面前。
青容见状微怔，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的另外三个小徒弟也纷纷将自己身上的灵石都拿了出来，噼里啪啦地全部倒在桌上。
无论多少，全都掏了个干净。
相比起其他兄弟姐妹，徐岷玉平时花钱没什么节制，掏来掏去也只有几个灵石，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全部拿了出来。
“都在这了。”
“前辈，够吗？”
“这……”原本是个严肃的话题，被几个小家伙这一弄，青容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感动还是苦笑。
几个小家伙的心是好的，可他们拼尽全力凑出来的这几百灵石，还不够她这个灵舟起飞用的。
明黛看出了她的为难，也主动道：“我这里还有二十万。一起加上吧。”
徐清川：“我也有。”
江淮声没说话，但也直接拿出了一个储物袋放在了桌上，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相比起徒弟们的三瓜两枣，这三个储物袋的份量就要大多了。
明黛：“这些够吗？”
青容见状面色松和了些，但还是紧皱着眉头：“可以一试……不过今晚恐怕还是走不了了。”
原因无他，灵舟需要检修。
这一路上，他们遭受了不少袭击。他们这些修士身上都受过大大小小不少的伤，更别提灵舟了。
但之前为了赶路，他们几乎很少停下来修补。如今这一熄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得好了。
除此之外，青容必须得搞清楚，那些魔气是怎么侵入阵法之中的，否则哪怕再来几十万几百万的灵石，她也很难保证灵舟能够顺利行驶到剑宗。
再者，如今剑宗的情况究竟如何，他们也不清楚。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多留些心眼、养精蓄锐比较好。
众人闻言俱是心头一沉，却也无可奈何。
徐清川叹气：“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只能先原地休整一天了。先把灵舟弄好再说。实在不行，也等明日再议。”
其余人自然没有异议。
但不知为何，明黛心头的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却又说不清缘由，徒留一腔郁气与烦闷。
入夜之后，青容和徐清川一起加班加点地检修阵法，守夜的任务便落到了明黛和江淮声身上。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穹顶黯淡的星空，不由得吐出了一口浊气。这时身边却无声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明黛没有回头，却也能猜出是谁。
她问：“你怎么不去休息？”
来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小姐有心事。”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明黛嗯了一声，却也没细说究竟是什么，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在甲板上站着。
直到片刻后，明黛突然出声问道：“你说，那个阵眼，真的在剑宗内吗？”
江淮声闻言微怔：“小姐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明黛：“突发奇想而已。”
她低声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多想，但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自从登上灵舟之后，这一路走来几乎状况不断，最近魔袭的次数更是越来越多，就好像有人在故意阻拦我们回去一样。”
“你不觉得，有些太刻意了吗？”
正常情况下，幕后之人在发觉他们意图前往剑宗摧毁阵眼之后，必定会想办法阻止他们，所以一开始明黛也并未多想，每遇袭一次，心中便越发紧迫，下意识地提升速度。
可最近几天，她的脑海中却慢慢多出了一种声音。
他们当初之所以决定要回剑宗，是因为他们猜测魔灵更迭的阵眼就设在剑宗之内。但问题的关键在于，那只是“猜测”而不是“确定”。
倘若这一路的艰难险阻真是幕后之人所为，他的目的会是什么？
明黛思来想去，最后脑海中却只剩下了一个荒谬的答案。
“你听说激将法吗？”她头也不回地问道。
“当人们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受到的阻拦和质疑越多，便越想要将某件事情完成。也许他原本并不想做，最后完成的效果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江淮声反应不慢，很快便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小姐的意思是，有人在刻意引导我们回剑宗？”
明黛摇头：“我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有些不安。
当一件事与“预期”过于相符，无论具体情况究竟是好是坏，都容易让人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怎么就这么“顺”呢？”明黛呢喃道。
她倒不是怀疑青容有什么问题。
她与青容接触的时间虽然不长，却能看出来，对方绝不是那种人。
但当时青容的出现的确太过凑巧，就好像……她出现在西海，就是专门为了将他们送回剑宗一样。
这一点，或许就连青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但如此一来，这一切事情背后的逻辑关联，便越想越让人在意。
从离开那个画中世界开始……不，或许应该是更早、早到他们出发之前、早到她穿来这个世界不久之后，因为小豆丁的失踪而不小心牵扯出北阳境内的阴谋。
再之后，从中洲到东滁，从南苍到西海。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的经历甚至比上一辈子的所有经历加起来都还要精彩。
表面上看起来，几乎大部分时候的主动权都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可仔细回想起来却不尽然。
有那么一瞬间，明黛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他们满世界奔波、去做那些原本不在他们计划之中的事。
而在那些事情当中，一件件一桩桩看似毫无关联，最后又莫名其妙地绕在了一起。
明黛本不信命，可这时候脑海中却又不自觉的地想起了应家家主口中所说的那句“天意”。
当真是天意吗？
去东滁，是为了救李拾月。表面上看起来是明黛自己的决定，实际上却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去。
而那罪魁祸首，合欢宗的乌音长老，正是一名潜藏的魔修。
去南苍，起初是受玄诚长老所托，借着参加交流会的机会调查天雨果的事，但事实证明，无论是交流会还是天雨果，最终都被当成了聚集天下名士的诱饵。
去西海就更不用提了，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场被宋寄词暗算而发生的意外，但仔细想想，此事当中也大有文章。
宋寄词当时无疑是想要他们死的。
若是他们死在那画阵之中，自然也不会再有后续这么多事。
但偏偏有人帮他们破了阵。
想到这，明黛转头看向江淮声：“那画卷可在你手上？”
江淮声：“在的。”
画卷中魔性未除，原本是保存在空莲手中的，但临走之前，他又将那副画卷还了回来。
【小僧观此画玄妙，又与唐施主有缘。有朝一日，施主或许还用得上。】这是空莲的原话。
江淮声将那卷轴取出，递给明黛，后者将画打开，翻到背面，笔锋透过绢面，留下了两个桀骜又不失隽秀的字——
【荒唐】
明黛摸着这灵气十足的字迹，突然问：“我突然记不得了，这画，可还给其他人看过？”
江淮声摇头：“你，我，徐师兄，空莲，除去云时等人不算，仅我们四人。”
明黛：“谢道友和犽前辈呢？”
江淮声仔细回忆道：“只提过画中世界，但并未提起画卷的事，也并未将卷轴交与他们查看。”
是了，明黛想起来了。
当初他们研究画卷无果，徐清川却突然宣布找到了魔核，于是她便让空莲将那卷轴先收了起来，算算时间，正好是赶在了犽出现之前。
再后来，他们光顾着询问外界的事，倒是没怎么聊起画中世界的细节，而那画也一直在空莲那里养着，没有拿给其他人看。
江淮声：“小姐怀疑这画有问题？”
明黛：“画肯定是有问题的，但这题字之人……你记得吗，我说过，破阵之人并非我。在登上雪山之巅后，我曾见到过一名女修。”
江淮声提醒：“但在最后，那位女修选择了以身祭灵。”
明黛叹气：“这就是我纠结的地方。”
宋寄词要他们死，便绝不会故意留出一条生路。只能是有人提前破坏了她的计划。而这个“破坏”又有许多种可能。
明黛最初以为只是偶然，可现在又不免动摇起来。
毕竟魔宫的地址是固定的，对方若是洞悉了宋寄词的计划，完全可以借此将他们引到西海来。
可如此一来，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救他们？这未免也太可笑了。
但如果不是要救的话……又何必多此一举，放任他们死在画中世界不好吗？
思来想去，明黛只得出了三种可能性。
一：破局只是个意外，或许就连幕后之人也没有想到，他们能够活着出来。于是他匆匆添上一笔，故意将他们引回剑宗。
二：对方是个疯子。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取乐，只要事情不超出自己的掌控范围，相比起干净利落地解决事情，他更喜欢将众人耍得团团转。
三：前两者皆有可能。
想到这，明黛忍不住抿紧了唇。
但很快她又叹了一口气：“算了，或许是我多虑了也说不定。”
如今剑宗之内的情况尚且不明确，她现在猜测再多也只是瞎想，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回去一趟。
但江淮声却说：“我不这么想。”
明黛：“嗯？”
江淮声：“我相信小姐的直觉。”
明黛觉得好笑：“这么离谱的猜想，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确定，你也相信？”
江淮声点头。
“小姐说的，我都相信。”他低下头，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明黛的轮廓，“一定有什么细节，被我们给遗漏掉了。”
明黛闻言心间一颤，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并未表露出来。
“比如说？”
“孟应。”
明黛微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你认识她？”
江淮声颔首：“早年间曾听过一些坊间传闻。虽不可全信，却也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
明黛顿时来了兴趣：“什么传闻？”
江淮声提醒她：“孟可作姓，亦可通‘伯’。孟应出身世家，但南苍并无孟氏一族。”
明黛有些诧异：“照你这么说，如果孟不是姓氏的话，那就是代表长幼顺序了？”
江淮声：“不错。”
这个年头，以长幼顺序给孩子命名的不在少数，不过大多数都是“大郎”“二娘”之类的，伯仲叔季之类的反而不常见。
但不常见并不代表没有。
明黛：“长男称伯，长女称孟。其后次序皆是仲叔季。而次序之后，既可以是名，也可以是姓……”
她微微一顿，旋即睁圆了眼：“你的意思是，孟应其实是应家人？”
孟同伯，即为长。
应家大女儿，可不正是对应了‘孟应’？
明黛心中一惊，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连忙追问：“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什么？”
江淮声回忆道：“据我所知，她曾是妙音门门主的关门弟子，也是近年来唯一一名渡劫期修士，但不知为何，迟迟未能突破。”
“而谢惊安谢道友，则是她门下唯一一名徒弟。”
“据说大概七八年前，孟应前辈开始下山寻觅突破的机缘，后来却不知所踪。这些年来，谢道友其实一直都在找她。”
提起谢惊安的名字，江淮声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向明黛，喉结滚动，莫名有些紧张。
但后者似乎并未察觉，也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反而喃喃道：“怪不得……”
江淮声：“嗯？”
明黛解释道：“当初在东滁境内，谢道友的确提起过，他四处云游，其实是为了寻人——等等，难不成谢道友正是因为空莲所提到的那件事，才去的东滁？”
江淮声：“有可能。”
明黛：“那孟……应前辈又为何要去梵刹？因为东滁灵族？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明黛紧锁着眉，心脏却彭彭地跳。
在此之前，她曾经拜托合欢宗的玉宗主帮忙调查过有关于东滁境内渔村覆灭的事情。
但一开始事情并不乐观。
东滁常年海寇盛行，多年来，村庄覆灭之事并不罕见。再加上明黛所说的那些信奉巫族的小渔村通常地处偏远，调查起来也十分困难。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当年小豆丁所在的村庄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恐怕并未在当地溅起任何水花。
但好在合欢宗的人办事靠谱，很快便找出了蛛丝马迹。并沿着这些线索一路追查，最后终于在某处偏僻的海角，查到了飞星盟活动的迹象。
四五年前，东滁渔村接连覆灭，表面上是海寇所为，实际却是飞星盟的人假扮的，目的是为了那些拥有预知能力的“大巫”。
而四五年前，正是小豆丁出生的时候。
要说这二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明黛是断然不信的。
“幼生金鳞瞳，可窥世间异动，预见千里未然……”她下意识地念着当初空莲告诉她的那段话，心跳却越来越快。
直到片刻间，她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明黛：“你看见我师兄了吗？”
江淮声微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话锋一转，但还是回答道：“在船舱下面。”
他顿了顿：“我去叫他。”
明黛：“不用，我直接去找他。你先帮我守着，我很快便回来。”
说罢，她闪身便进了船舱。
徐清川正在查看阵法是否有破损，见她风风火火闯进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瞬间紧张起来。
他忙问：“怎么了？有魔偷袭？”
明黛：“不是，是我有问题要问你。”
徐清川：“啊？”
明黛严肃地问：“师兄，你当年救下岷玉的时候，是哪一年？”
徐清川回忆：“大概三年前？怎么突然问这个？”
明黛：“啧，不对。”
徐清川：“啊？是三年前啊……”
明黛：“时间对不上——”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根据应老的描述，当初他是将妄镜分成了三份，但飞星盟的人以为只有两份，所以联合应承安盗走了其中一份。
另一份则在应老察觉到危机之后，交由徐岷玉的父母带到了人间，这期间，其实是有一段时间差的。
也就是说，飞星盟的人应该是先劫走了应家手中的一块妄镜碎片，到手之后，发现数量不对，又才对岷玉一家展开追杀。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又要同时派人前往东滁，在渔村中大肆搜查？
答案很简单。
因为那里，也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根本没有所谓的“灵族”，也没有所谓的河灵后裔，他们的神力，皆是源于妄镜！
“阿阮！”
思及此处，明黛心中没来由地一乱，连忙大喊一声，朝着上面的舱室跑去，可就在这个时候，变故突生！
轰——
千万颗被魔气沾染的灵石瞬间爆开！

第196章 ◎魔潮◎
火。
滔天的火。
千万颗灵石在刹那间爆开，灵气与魔气交织在一起，翻滚的气浪几乎将整个灵舟都吞没，令人瞬间置身于无边魔海之中！
“——”
一切都发生地太过突然，以至于明黛几乎没有任何防备，千钧一发之际，她只来得及运气护体，几乎整个人都快要被热浪掀翻。
隐约间，她似乎听到了好几道急切的喊声，但却什么也没听清。
嗡鸣。
耳朵里嗡鸣阵阵，眼前更是漆黑一片，完全无法视物。天旋地转之间，她只得下意识地唤出断剑，紧握在手中。
直觉告诉明黛，这事恐怕绝非巧合。
但如今灵舟已毁，众人四下分散，也不知生死如何。
她必须先找到小豆丁。
明黛心神不宁，踉跄着站稳脚步，正要循着先前那模糊的声音动身寻人，却忽然听见另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小心！”
这回她听清了。
但人声未尽，杀气已至。
明黛眼前尚且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借着经验拔剑相抗，凌冽的剑光与魔爪交锋，却并未击中对方要害。
那魔物似乎被疼痛激怒，陡然发出一声怪叫。
与此同时，另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同样带着浓郁的魔气和腥臭的气息——竟是又来了一只魔物！
明黛心头一震，手中剑招迅速变换，斩断对方攻势，可还没等她剑气荡尽，竟是又有一道气息骤然逼近！
“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使得明黛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与此同时，江淮声也出了手。
噗嗤。
是刀剑入肉的声音。
下一瞬，凄厉的叫声响起，似人声也似鬼泣，刺得人耳膜震颤。明黛循着声音辨出准确方位，手起剑落，干脆利落地将那魔物击杀。
第一只解决之后，第二只就好办多了。
一切都只发生在片刻之间，前后甚至间隔不到几个呼吸。
做完这一切之后，明黛这才下意识地朝先前来人那方向抬头望去，视野中慢慢出现一道模糊而熟悉的轮廓。
是江淮声。
他手持着无鞘剑，周身灵力翻涌，面色并不怎么好看。带着魔气的鲜血顺着乌黑的剑身滴落，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过的事情。
江淮声沉声道：“情况不对，根据黑鹰传回来的消息，大批魔物正在聚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明黛：“其他人呢？”
出事前她与徐清川共处一室，可这会儿却不见对方踪影。
江淮声正欲开口，却听见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急切的吼声：“站住！放开我师妹！”
是云时的声音！
明黛心头一惊，下意识地转头朝声音来源处看去，目力穿透层层魔障，却见那夜幕之下，几个小孩儿正同一群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而那些黑衣人使用的招式，竟是同她曾经在小豆丁梦中所见过的一样！
“飞星盟！”
明黛几乎是瞬间便反应了过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沉声道：“这些人是冲着阿阮来的，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阿阮？”江淮声微微一怔，颇有些意外，但还没等他细问，那头的明黛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上去。
江淮声见状，紧随其后。
而就在二人动身的同时，不远处的几个小徒弟们正同那群黑衣人苦苦周旋，情势不容乐观。
爆炸发生的时候，几个小家伙正在船舱中休息，但好在屋内设有防护用的结界，气浪爆开之际，他们虽然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却并未受伤。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了一群黑衣人，明目张胆地将小豆丁掳走了！
“阿阮！”
云时离得最近，来不及多想便提气追了出去，剩下两个小家伙见状也迅速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引剑跟上。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他们追出去的同时，数道身影同时涌现，悄无声息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而掳走小豆丁那人，便站在那些黑影之后。
“杀。”
黑衣之下，传出一道沙哑的低语，怪异不似人声，紧接着下一瞬，那些黑影便冲着几人扑了过去！
灵魔交锋，狂风四起。
云时反应最快，连忙拔剑应战。
李拾月紧随其后，手中灵剑招式不断变化，气势逼人，灵气翻涌间颇有几分剑意将成之势。
而徐岷玉则趁机绕路，意图避开众人直冲小豆丁而去，速度之快，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
经过这大半个月的历练，几个小家伙的实战能力飞速提升，可说到底，他们也只是群小孩。
三个人当中，修为最高的李拾月也不过是筑基初期，哪怕他们的剑招使得再快再好，也根本不是那些黑衣人的对手。
他们只想抢回小豆丁，对方却想直接杀了他们灭口。
幽冥般的鬼火在魔气的滋养下直冲天际，拳拳带风，掌掌狠辣，一招比一招致命！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云时和李拾月便纷纷败下阵来。
“师兄师姐！”
徐岷玉心里慌了神，一时闪躲不及，被人一掌击中，重重摔落在地，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污血。
与此同时，杀气如影而至。
云时心头一凉，正欲扑上去替徐岷玉挡下这致命一击，却见一道青色的剑光忽然从旁杀出！
“师叔！”
那黑衣人似是有所察觉，手中动作一顿便要后撤，可那道剑光实在太快，还没等他们来得及做出反应，那磅礴的剑气便已杀至面前！
剑出血光现。
血珠飞溅，在空中扯出一条殷红的血线。那黑衣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叫喊，便已经身首异处。
一击毙命！
“师叔！”徐岷玉也抬起了头，喜出望外地看向面前那道飘逸的身影，只觉得整个人心潮澎湃。
师叔来救他们了！
“没事吧？”明黛背对着几个小孩儿，单手持剑隔绝魔气，银色的断剑在火光的映照下淬出点点冷意。
“我们没事，但是阿阮……”李拾月咬咬牙，撑着剑站起身，“阿阮被他们抓走了！”
“我知道。”明黛头也不回地说道，“放心吧，阿阮那边交给我，你们先去找你们师父。”
话音落下的同时，明黛再度动身提气，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只在风中余下一道残影。
剑芒引动长风，簌簌作响。
与此同时，数名黑衣人忽然调转方向，将她团团围住，打出道道凌冽的掌风，直冲她心脉而去！
快，实在是太快了。
那些黑衣人身形诡谲，功法更是如出一辙，在黑夜的掩护之下，他们几乎无处不在，宛如一张铺天盖地的魔网，压得人动弹不得！
若是寻常人在此，恐怕早就匍匐在地上变成了一滩血泥。
但明黛却丝毫也不慌。
剑修之剑，不跪天，不跪地，更何况是魔。
只见她眉眼微沉，手中的断剑却微微震颤，千万道剑气在其周身聚集，最后凝聚于剑刃之上——
“破！”
霎时间，狂风四起！
青龙的虚影几乎冲破天际，剑气化刃，割碎天幕，所过之处，无往不利！
杀阵一破，强烈的气浪直接将人掀翻，那群黑衣人见势不妙，捂着伤口，急速后撤。
却不想就在这时，头顶上忽然响起滚雷阵阵，还没等他们看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眼前剑光闪过，一道道天雷已经劈了下来。
是江淮声的剑。
雷劫声声，有如罪罚。
二人早已臻至元婴，剑之威力自然不是几个小徒弟们能比的。明黛心中带着怒气，下手自然也不客气。
剑影纷乱，鲜血四溅。
烈火之下，气流翻腾宛若惊涛骇浪。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人数也只不过是凑数。
不过多时，那些黑衣人便败下阵来，倒在血泊之中，最后只剩下了挟持着小豆丁那一人。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对小家伙做了什么，小豆丁全程闭着眼，昏迷不醒。
而那黑衣人负伤在身，也早已是穷途末路。明黛和江淮声一前一后地将他拦截，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
明黛冷声道：“结束了。”
她手中断剑一划，破开眼前魔障：“说吧，你们究竟是受谁指使？这次掳走阿阮又有什么目的？”
黑衣人没回应，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恐惧的情绪，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那儿，宛如一具死尸。
明黛心中觉得有些怪异。
长风卷动三人的衣袂，却迎面吹来一股腥臭的气息，气氛越发地诡异。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明黛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妙，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忽然暴起，一掌击向他自己的心脉，嘭的一声，瞬间炸成一团黑色的血雾！
明黛冲过去将小豆丁接住，却发觉她背上竟是烫得厉害：“阿阮！”
江淮声瞬间察觉到不对劲，护在二人身前：“不好，他是要以自己的血肉为引召唤魔物……”
他话还没说完，周围的空气已经骤然变得阴冷，夜幕之中，乌云再度滚滚而聚，好似风雨将至。
狂风将血雾吹散，重重魔障之外，一双双猩红的眼睛自黑暗中睁开，好似来自深渊的恶魔。
那一瞬间，明黛紧紧地抱着昏迷不醒的小豆丁，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出两个字——
魔潮。

第197章 ◎援兵◎
对于“魔潮”二字，明黛并不陌生，但同样也知之甚少。
不陌生，是因为原主曾经经历过。
不知道，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记得。
哪怕她事后再怎么回忆，脑海中也都是一片空白。就好像那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这一瞬。
无数只魔兽自黑暗中涌现，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包围，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哪怕是明黛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用力到泛白。
头顶乌云聚拢，隐隐传出闷声轰鸣，而后变成雨点，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气氛越发地诡谲。
刹那间，一些画面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恍惚间她似乎看见自己的身上剑上都沾满了触目惊心的血，可再一抬眼又什么也没有。
“师叔……”
怀中突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将明黛猛地唤醒。她低下头，却见小豆丁紧紧地闭着眼，满脸痛苦之色。
“好烫……”
“阿阮？！”
明黛以为她醒了，连忙呼唤，但小家伙却仍然紧闭着双眼，口中不断呢喃着，浑身呈现出诡异的绯色。
仔细一看，她的皮肤上竟是隐隐浮现出了许多金红色的鳞纹！
明黛见状心头一惊，哪怕她反应再迟钝，这会儿也猛然意识到，她先前猜的没错，妄镜的确存在于小豆丁体内，而那些黑衣人显然是动了什么手脚！
江淮声持剑挡在二人身前，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小姐，你先带阿阮回去找其他人，这里我来断后。”
明黛闻言猛的抬起头，却只能看见青年那挺直宽阔的背影。她不禁问：“那你呢？”
江淮声：“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小豆丁如今情况危急，光靠他们二人，恐怕很难在这种情形下全身而退。当务之急，是得先同其他人汇合，再一起想办法。
但这样一来，势必要有一个人留下来断后，并且尽可能地拖住这些魔物的脚步。
江淮声是天生的雷灵根，剑主雷罚，相比起明黛，这样的雷雨天对他而言显然要更有利一些。
明黛也同样清楚这一点。
但她更清楚，对方为什么会愿意主动犯险。
明黛抿紧了唇，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事权从急，最后她只能低声说了句“小心”。
江淮声闻言微怔，没回头，半晌才应了一句“好”，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察觉到主人的情绪波动，无鞘微微震颤。担心明黛没听清，江淮声又重复了一遍。
“我会的。”
“嗯。”
简单的一段对白，字数少到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却又像是藏了些其他什么东西，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但当下情况紧急，二人都来不及多想，也没再多言。
战斗一触即发。
天雷滚滚，诸天浩荡。
明黛不再迟疑，一手抄起小豆丁，朝着来时的方向急速掠去，周身剑气化作无边之刃，劈开魔障，助她破空而行。
但那些魔物似乎并不愿就此放过她们。
不过瞬息的功夫，那一双双猩红的眼已然布满了整个视野范围。
黑色的魔气涌动如潮，幽冥之火在滂沱大雨中越烧越旺，铺天盖地地朝他们袭来。
顷刻间，魔潮倒灌，奔流而来，好似山河逆转，天幕将倾！
明黛不得已，一手紧扣着小豆丁的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另一手则持着断剑大杀四方，坚毅的目光中似要喷出火来。
“去！”
明黛单手云剑，将体内的火灵力全部加注在手臂之上，银色的断剑与她心意相通，顺势搅动三千灵光，直冲那魔障最深处迭荡开去！
灵火克邪魔。
明黛是天生的风火双灵根，但由于体内灵根不均衡，大部分时候她用的都是风灵根。
但这并不代表她的灵火很弱。
相反，在功德重塑经脉之后，她体内的灵火已经同她的道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其中所蕴含的剑意对于这些低级的魔物而言，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果不其然，就在灵火触及那些魔物的一瞬间，无数道身影被拦腰截断，烧成灰烬。
三千流火飞漱而下，落入魔群之中，引燃一片又一片的火海。剑芒所及之处，刺耳的尖叫此起彼伏。
但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一波接着一波，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噬人鲨，前仆后继地往上涌，根本杀不尽。
明黛这边尚且如此，江淮声那里就更不用提了。
巨大的剑影从天而降，引动阵阵天雷，令人作呕的焦臭几乎快要盖过那漫天的魔气，却仍旧无穷无尽。
魔，到处都是魔。
明黛手中的剑不断地挥动，眼看着距离灵舟越来越近，前进的步伐却越来越慢。
小豆丁虚弱地睁开眼，双眸不知何时变成了金色，脸上的鳞纹也越来越明显，气若游丝：“师叔……阿阮是要死了吗……”
“不会的，有师叔在，阿阮别怕。”明黛见状又连忙给她渡了一些灵力。
可小豆丁身上实在烫得厉害，仿佛下一瞬便要烧灼起来一般，以至于明黛险些快要抱不住。
她明显能感觉到，小家伙身上的气力正在一点点地剥离，哪怕她渡了些灵力过去，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样下去不行。
明黛咬咬牙，索性调动体内仅剩不多的灵气凝聚于脚下，竭力向前掠去。
断剑长伴身侧，替她除魔开路。鲜血溅落在她的脸上，她也浑不在意。
说实话，无论是青容还是徐清川都不通医理，最多也只是随身携带了一些保命的丹药，明黛其实也不知道汇合之后小豆丁究竟能否得救——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儿停下。
最起码，得试一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雷声轰鸣之下，冰冷的雨水淅淅沥沥地砸落，像是带刃的刀剑，一寸寸地将人凌迟。
渐渐的，明黛也算不清自己究竟走了有多远，更顾不得所谓的章法，只一味地斩杀。
鲜血沾满了她的双手、浸湿了她的衣裙，就连剑刃上也附上了一层血光，任凭大雨怎么冲刷也褪不尽。
而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只余下了一个念头——
她一定要救下阿阮。
不是因为那劳什子妄镜，也不是因为阿阮叫她一声师叔，而是因为这些孩子们是如此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她。
不仅仅是阿阮，就算换作云时、李拾月、奇安、徐岷玉甚至宗子逸……都一样。
师者，人之模范也。
她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选怎么做，但她曾经在这些孩子们面前说过她会保护他们，那就一定会做到。
哪怕代价是她的死。
……
“唐长老！”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许久不曾听过的呼唤骤然响起，明黛还以为是自己已经精疲力竭到出现了幻听。
可下一瞬间，明黛明显感觉到周围的魔气发生了变化。
与此同时，小豆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呢喃道：“师叔，星星掉下来了……”
明黛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耀眼的天光撕裂黑暗，一艘艘灵舟披着破晓的晨光从天边驶来。
隔着层层雨幕，数道身影自灵舟上飞身而下，缭乱的剑影可不正是同那流星一般？
明黛手中动作一顿，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
与此同时，她的耳边再度响起孔方那熟悉的破铜锣嗓：“唐长老，我们来迟了——”
……
有了剑宗，不，应该说是昔日剑宗弟子的加入之后，战局很快便发生了改变。
魔物被那些弟子们所吸引，各自分散进攻，不再如浪潮般一股脑地朝人扑涌。
与此同时，明黛也被带上了其中一艘灵舟，而救她的人正是孔方。
大半年不见，昔日瘦小的青年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身边还跟着一把品相不俗的铜钱剑，容貌虽然并未有太多的改变，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回到灵舟上，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抱歉，我们来迟了。唐长老，你们没事吧？”
明黛摇摇头，也来不及询问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急忙问：“可有医修？”
孔方一愣，正要答话，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慢吞吞的声音：“交给老夫吧。”
明黛闻言抬头一看，却是一位从未见过的老者。只见他鹤发长须，老态龙钟，却又生得一脸福相。
最重要的是，他手中杵着一根蛇头拐杖，苍老的手正好握在那舌头之上，只露出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背后更是背着一层重重的龟甲，壳上布满了古朴而繁复的花纹。
明显不是人族。
“交给老夫吧。”他微微眯着眼睛，一边笑一边慢吞吞地重复道，腔调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明黛从未见过此人，也不知其来历，下意识地有些警惕，但不知为何，当那人第二次开口的时候，她的内心竟然奇迹般地变得平和起来。
她看了眼怀中意识模糊的小豆丁，又看了眼一旁的孔方，后者对她轻轻颔首，表明此人可信。
于是她抿唇道：“那就拜托前辈了。”
老者点点头，一抬手，小豆丁便被一股近乎透明的灵力托举着从明黛怀中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在灵力的滋润下，小家伙那紧皱的眉头微微放松，脸上的痛苦之色也总算减轻了许多，慢慢变得平和下来。
但老者却并未立刻对她进行救治，而是捋着胡须问明黛：“你所求为何？”
明黛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答道：“晚辈自然是想救她的性命。”
老者点点头，眼睛仍旧紧紧地眯着，看不出任何神情变化，慢吞吞地说：“既然如此，一刻钟后进屋来吧。”
说罢，他转过身，带着小豆丁一起，背着那重重的龟壳，慢吞吞地走进了船舱。

第198章 ◎一剑穿心◎
一刻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杀不退魔潮，却足够让孔方言简意赅地将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同明黛交代一遍。
后者听完之后微微皱起了眉：“所以你的意思是……是那位龟仙前辈让你们带人赶来的？”
“对。”
孔方点点头，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自从剑宗分裂之后，凌阳华率领其部下成立了“凌霄宫”，并自封“魔皇”，对那些不愿归顺的修士全部赶尽杀绝。
几座山峰一夕倾塌，内忧外患之下，那些普通弟子根本无处可藏。
关键时刻，是青山峰的人出手救下了他们。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如今的青山峰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然等同于新的“剑宗”。
但或许是愧于过去的那些恩怨，又或是为那些恶人所不齿，裴经义卸任掌门一职，全峰上下也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及“剑宗”一词。
取而代之的，则是“青山峰门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唯有自作孽才不得活。
至此，剑宗九峰万年辉煌，终是彻底走向了灭亡。
而青山峰与凌云峰之间的宿怨由来已久，以此事为契机，二者也彻底站到了对立面。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事态急转直下，光是听闻，便已足够让人心惊。
孔方沉痛地说：“凌阳华为了修炼他的魔功，以修士的丹田为食，戕害了不少同门。”
“我们也是事后才知道，原来这些年里，凌云峰四处招收那些根骨极佳的弟子，其实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靠着那些无辜的孩子，凌阳华的修为很快便冲破了化神境，但之后便再难寸进。”
“筑基、金丹的修为已经不再能满足他晋升的欲望，于是他开始向修为更高的人下手，玄诚长老、我师父……还有掌门，最终都难逃一劫。”
说到这，孔方不禁握紧了拳头。
身受重伤的谢长老和裴掌门尚且不论，玄诚道君之死，始终是他们心头无法抹去的阴影。
过去的十多年里，玄诚道君的名声压根儿算不得好，哪怕是孔方这样的外门弟子也曾听过他的疯癫之名。
就和当初的明黛一样。
不，甚至更为糟糕。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直到真相披露的那一刻，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走到如此地步。
千钧一发之际，若非玄诚道长以身祭剑，唤醒谷中万剑，他们这些人恐怕早就变成了天地亡魂。
孔方后悔，后悔自己也曾听信过那些流言，后悔自己曾经沉默旁观……
但斯人已逝，后悔无用。
人性之恶，早已扎根于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中。
剑宗的灭亡、修仙界的颠覆，原因在魔，也在人；在恶人，也在众人。
说到底，都是自食恶果。
……
“行了，别想了。”明黛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淡淡道：“想反思，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先说正事。”
孔方：“……好。”
他稳住心神，长呼了口气，又道：“不过根据掌门所言，凌阳华之所以想方设法想要攻下青山峰，恐怕并非是想要青山峰的臣服，而是剑冢和剑冢内的灵泉。”
明黛闻言微怔，神色复杂又意外：“你们连灵泉的事都知道了？”
孔方苦笑：“凌霄宫横空出世之后，那位宋师姐的消息也很快就从南苍传遍了全大陆，再加上蓬莱阁……”
“灵泉的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如今还有谁会不知道呢？”
明黛哑口无言。
孔方说得没错，西海境内都已经直接将追捕灵泉的事摆在明面上了，更何况其余几大境？
明黛：“他要灵泉做什么？难道……”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插来一道女声：“自然是为了实现他当魔皇的愿望。”
明黛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下意识地转头朝那来源处去望去，却又在看清来人之后，顿时愣了一下。
“穆珊珊？”
“唐长老。”
少女轻轻点头，声音平静而沉稳，目光落在明黛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疲惫与沉默。
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衫，长发绾在脑后，腰间别着一把软剑，恍惚间，让明黛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在青山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的穆珊珊也同样是这样一身打扮，甚至连出场的方式都与当初相差无几，可时隔一年的今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平静地解释道：“我爹想要成为魔皇，但只是化神境还不够，光靠吞噬的话，金丹甚至元婴都已经无法再满足他对晋级的渴望，所以他想要独吞灵泉的力量。”
明黛大为震惊：“他疯了吗？！”
灵泉身为灵力之源，哪怕再怎么枯竭，其中所蕴含的力量也绝非他们这些肉体凡胎能够承受。
凌阳华是被魔气给冲昏了脑子吧！
在场的孔方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可饶是这样，每每听到此处，他还是觉得荒谬。
权势，真的就如此好吗？
穆珊珊笑：“或许是吧。”
能够在十多年前便杀妻灭师之人，疯魔，也很正常。
明黛死死地皱着眉头，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他和宋寄词是什么关系？”
穆珊珊：“合作。”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这些年里，他们没少在门内的灵脉上做文章。”
孔方适时补充：“这一点我倒是可以说明，长老可还记得宣山小灵脉？”
明黛：“……”
她还真不记得，甚至听都没听过。
不过孔方显然也早就料到了她会是这个反应，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那件事情确实很小，小到如果他不是亲历者，怕是也不会记得。
“当时正是因为宣山小灵脉的账目出了错，内务堂要求众弟子严查，若非唐长老教了我珠心算，又正好在运算时被谢长老撞见……今日的我恐怕早就不知道葬在了何处。”
孔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那把铜钱剑，不禁有些感慨。
时间要是倒退一年，他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一个跑腿打杂的外门弟子，有朝一日也能拥有师父、灵剑……成为被人敬仰的师兄。
这一切，都是因为明黛，因为清北书院。
孔方有很多感慨的话想说，但很显然目前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只能继续解释道：“再后来，经过查证，我们发现，原来是灵脉开采的时候便被人动了手脚，上缴门派的数量和实际开采的数量并不相同。”
而那些灵石，除去一部分被用来中间打点之外，最终大部分都流向了飞星盟的口袋，就和北阳境的地下交易一样。
简直是一环扣一环。
明黛眉头紧锁着，片刻后又才问：“既然如此，那你们可知道宋寄词和飞星盟的来历？”
来历？
穆珊珊不知道明黛为何会这么问，但还是回答道：“飞星盟我不太清楚，但宋寄词的话……大概四五年前，我爹在北阳境内捡到了宋寄词，见她根骨奇佳适合修剑，便将她带回了凌云峰上，收为关门弟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明黛没说话，心中暗自琢磨：四五年前，倒是能够和飞星盟活跃的时间对上，但这样一算，宋寄词那时应该也才十一二岁，和现在的云时他们差不多大。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布下这么大的一盘棋？
难不成……
明黛回想起当初在地宫里所看见的那副壁画，又追问道：“这么多年来，你们就没觉得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她不过突发奇想地随口一问，但穆珊珊却是猛然僵住，以为她是知道了什么，顿时绷紧了下颌，半晌才抿唇问：“……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黛曲起指节轻扣桌面：“奇怪的举动、可疑的行径、或者其他任何你觉得不合常理的事情都可以。”
穆珊珊：“……”
她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又迟疑道：“很会笼络人心，算吗？”
明黛：“当然算。”
这几乎都快成了仙侠文中反派女性的标配了，如果没有这一点明黛才觉得意外。
明黛：“还有吗？”
穆珊珊仔细回忆道：“她修炼很快，各个教习长老都夸她悟性好，但身体却很弱，每个月总有几天不能出门见风。”
明黛：“……”
直觉告诉她，这个“不能见风”应该不仅仅是字面上那么简单，但当她听见这番话从穆珊珊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忍不住想吐槽。
明黛：“你知道原因吗？”
穆珊珊摇头，关于这一点，她确实不怎么清楚。
宋寄词所住的地方，是整个凌云峰最幽静的地方……也是她娘少女时期曾住过的地方。
自从她娘去世之后，那个院子便被分到了穆珊珊的名下，可后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她就这么拱手让出去了。
或许是因为在某次刻意刁难之后，凌阳华要求她道歉；又或许是在经历了什么事情之后，她一时心软，看宋寄词可怜……
如此种种，分明如此可疑，但她竟然全都记不清楚了。
想到这，穆珊珊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笑她自己。
笑她这么多年猪油蒙了心，一腔热血地干了那么多愚蠢的事，到头来，却只是对方手中的一把钝刀。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说：“除此之外，在出发前往南苍之前，我曾经偶然听见了我爹和宋寄词的一番对话。”
“那一次，宋寄词的声音十分苍老，和她平时的样子完全不符，而我爹……称呼她为‘大人’。”
孔方闻言一愣，懵了：“师姐，这话之前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穆珊珊：“……对不起。”
少女紧紧地抿着唇，内心却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相反，她很后悔。
当初在发觉凌阳华与宋寄词的不对劲之后，她曾经想过是否要将一切都同明黛和盘托出。
可后来她犹豫了。
人人都有私心，穆珊珊也不例外。
宋寄词固然可恨，但凌阳华再怎么样也是她的父亲、她的恩师……于是在经过了万分纠结之后，穆珊珊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那一部分与凌阳华有关的事。
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穆珊珊怎么也没想到背后竟然会藏着这么大的阴谋，她更没想到，她一向敬重的父亲，这么多年来，竟然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便于夺舍的工具。
血亲。
她将“亲”字看得极重，对方在意的却只有那一身适合换魂的“血”和“穆”姓背后的权财。
多讽刺。
穆珊珊：“不管你们信不信，那时候，我只听到了他们打算用某人的下落对伯都王威逼利诱，并不知道他们所行之事竟是与魔有关。”
明黛：“怪不得。”
怪不得那晚奇安会中计被捕，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察知了奇安的身份。
明黛：“所以你后来屡次想要找我，提醒我小心宋寄词，也是因为这件事？”
穆珊珊：“……嗯。”
她眸色晦暗地说：“不过宋寄词那时应当也察觉到了什么，把我盯得很紧，但她并未抓到我的把柄，又顾及我爹，所以并未对我下手。”
虽然穆珊珊并不想承认，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凌阳华之女”这个身份也算是救了她一命。
只可惜，宋寄词恐怕怎么也没想到，在她把凌阳华当成棋子的时候，对方也同样心存算计。
和应承安那种世家弟子不同，凌阳华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他渴望权势，也深知其中的运作法则。
胜者众多，王却只能有一个。
所以他从不信任任何人。
这些年来，他与宋寄词合作，不惜一切代价助她发展壮大，却从未想过要将对方真的送上神坛。
所以，在约定时间到来之际，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配合宋寄词，而是直接起兵造反，借助魔之力镇压剑宗，自封魔皇，并妄图吞噬灵泉为他所用。
明黛：“那魔阵呢？”
穆珊珊摇头，她知道明黛想问的是什么，低声回答道：“剑宗之内却是有魔阵的痕迹，但并非阵眼。倒是这个——”
她说着，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块小小的石牌，晃眼一看几乎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放在眼下这个节点上，却让人很难不在意。
孔方：“这是……”
明黛：“妄镜，对吗？”
穆珊珊颔首，却垂眸避开了明黛的视线，兀自解释道：“石牌是从我爹身上拿到的，听龟仙说，这个东西……你或许用得上。”
明黛紧紧地盯着她，语气平静地问：“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真给我？”
穆珊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要怎么处理这两个东西，是长老的事。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完了。”
“魔潮未尽，我先去帮忙了。”
说罢，她将那两样东西放在了明黛面前，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灯笼下，少女的背脊依旧挺直，天青色的衣衫被风吹动，颜色依旧靓丽，晃眼看去，像是什么都没变过似的。
明黛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出去，看着她飞身跃下灵舟，看着她持剑冲入魔潮之中，与魔物厮杀。
鲜血飞溅，落在少女的额角眉间，脏了衣衫罗裙，她却浑不在意。
这时明黛突然想起来，刚才光顾着听二人讲述，有一个问题，她似乎一直都没来得及问——
“孔方。”
“唐长老。”
“凌阳华是怎么死的？”
孔方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那魔潮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才回答道：
“……一剑穿心。”
而执剑之人，不言而喻。

第199章 ◎身世（已更改）◎
一刻钟转瞬即逝。
房门吱呀响动的那一瞬间，明黛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了身。
几个小徒弟刚刚被救上灵舟不久，原本正在调息疗伤，见状顿时也坐不住了。
小豆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抢走的，假如小豆丁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恐怕会自责一辈子。
“阿阮——”徐岷玉大喊一声，迫不及待地向房间里跑去，甚至还赶在了明黛前面，连一旁的龟仙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阿阮，你没事吧？”
他一边跑一边喊，心中隐隐有些希冀，可进屋一看，小豆丁正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榻上。一张红通通的小脸已经恢复了正常，呼吸也十分平稳，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徐岷玉却不这么想。
见小豆丁一丝动静也无，他心头顿时狠狠一颤，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下就慌了神。
“阿阮？师妹？你快醒醒，别吓我啊……”
“放心吧，她没事。”
慌张之际，身边陡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徐岷玉闻声下意识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旁边竟是还站了一位老爷爷。
“她只是太累了，暂时需要休息一段时间，睡一觉就好了。”
“您是……”
“岷玉，莫要冲撞了前辈。”说话间，明黛几人也进了屋。
她嘴上这么说着，却第一时间将徐岷玉拉到了自己身边。
老龟仙摆摆手，并没有计较：“无妨，年纪大了，老夫倒是挺喜欢看这些小家伙们热热闹闹的样子。”
他笑眯眯地捋着胡须，若非那一身龟甲实在是太过显眼，看起来倒是与寻常老者无异。
但明黛却不敢大意。
她回头看了眼榻上那道小小的身影，抬手布下一道结界，将小豆丁护在其中，隔绝了屋中的声响，而后才出声问：“敢问前辈，我家阿阮现在……”
老龟仙：“如小友所愿。”
明黛闻言微怔。
如她所愿是什么意思？
究竟好还是不好？
她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所指究竟为何，却听那老龟仙忽然说：“想必小友也早就已经猜到了，此番究竟是为何。”
“……因为妄镜？”
老龟仙轻笑一声，也没说是或不是，只捋着胡须，慢吞吞地说道：“上古时期，混沌初开，清升为天，浊沉为地，万物诞于其间，故善恶兼备，忠奸难分。”
“时人狡猾，多有猜忌，为探明真相，常往昆仑之巅，清浊交界之地，以水为鉴，明辨清白。久而久之，欲念填池，以水凝镜，单名一个‘妄’字。”
“于是，世人将其称之为妄镜。”
“再后来……”
老龟仙人如其名，说话的速度也总是慢吞吞的，使得众人也不由得放慢了呼吸，不敢大意。
可就在众人以为他会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对方的声音忽然渐渐弱了下去，面色严肃地沉默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众人屏息凝气地等待。
却不想等来等去，片刻后，屋内竟是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鼾声。
竟是睡着了……
明黛：“……”
她转头看向孔方，后者同样面露尴尬，硬着头皮解释道：“前辈年纪大了，可能是治疗完虞师妹之后，有些精力不济……”
孔方：“不过不用担心，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好几次，要不了多久，他老人家就会自己醒过来。”
徐岷玉：“要不了多久是多久？”
孔方：“这……”
这种事情，他哪儿说得准？
明黛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开口道：“没事，既然如此，我们等等便是。”
孔方松了口气：“也好。”
他话音刚落，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人扯了一下，他回头一看，还是徐岷玉。
后者冲他挥挥手，示意他低下头。
孔方照做：“……又怎么了？”
徐岷玉压低了声音问：“孔师兄，这位前辈究竟是什么来头？”
孔方：“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李拾月也很好奇：“还请师兄细说。”
云时虽然没开口，但也抱有同样的困惑。孔方见状只好说：“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
几个弟子凑在一起，很快就嘀嘀咕咕起来，隐约间还能听见“玄武”、“后裔”之类的词。
而一旁的明黛则是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对方手中的那根蛇头权杖，心中已经对这位老龟仙的来历有了新的猜测。
方才穆珊珊离开之后，孔方又同她说了许多细节，其中有一部分便与这位老龟仙有关。
半月前，凌阳华以玄诚道君之死逼得裴经义出山与其背水一战，两派之争也从此鸣响战鼓，不死不休。
那一战，几乎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天昏地暗，血漫山川。
短短八个字，承载着无尽的沉痛。
幸而，在万剑压阵之下，局势逆转，先前盛极一时的魔修们慢慢落了下风。
可惜，凌阳华虽然狂妄自负，却也生性多疑，做事谨慎，哪怕他并不以为自己会输，也早就留好了后手。
那便是穆珊珊。
凌阳华造反的时候，季元化一行人还在返航的路上。
为了防止穆珊珊发觉异常，凌阳华特意派人前去接应，谎称玄诚道君堕魔，将他们一行人全部拦在了半路。
表面上说是保护，实际则是将他们全部软禁了起来，并不让她接触魔修之事的真相。
等到魔修败退之后，他捏了个傀儡留在战场稳住军心，自己却神魂出逃，回到山上，哄骗穆珊珊出手相助，意图利用血脉相亲夺舍逃脱。
他自以为演得天衣无缝，却不想后者一早就看穿了他的阴谋，先是假意配合，关键时刻却趁其不备反兵倒戈。
直到神魂破散的那一刻，凌阳华也没能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凌阳华一死，那些魔修很快就自乱了阵脚。翁高卓迫不及待地宣布继任，季元化自然不答应，其他魔修尝到了甜头，更不可能答应。
不用青山峰的人怎么出手，凌云宫便已经乱成了一团，溃不成军，最后被他们一网打尽。
而眼前这位老龟仙，便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了山门之外，给众人敲响了魔潮将至的警钟。
想到这，明黛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在上古妖神之中，青龙朱雀白虎皆是名如其相，唯有“玄武”，乃是一龟一蛇缠绕而成，不仅掌管沉睡之冬，还能预见初春雪霁，通晓天地之事。
而眼前的老龟仙不仅身负龟甲，还手持蛇杖，显然与玄武关系匪浅。
孔方说，对方自称是玄武后裔。
但明黛却对此存疑。
孔方没有去过西海，他们却刚从西海出来，这话或许骗得了其他人，却骗不了明黛。
螭龙朱女之流暂且不论，毕竟物种都变了，究竟是正统后裔还是强行碰瓷还有待考证。
单说伯都，即便身为白虎之躯，也并无半分白虎之力，传说的“神兽”早就沦为了血脉荣誉的象征，所谓的后裔更是半分神力都无。
更何况玄武一族早就失踪了这么多年，哪怕是在西海境内，也很少听闻有关于他们的传言。
直觉告诉明黛，对方的身份绝非“后裔”那么简单……
“老夫刚才说到哪了？”
就在明黛思索之际，那老龟仙忽然转醒，口齿清晰，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别说是小孩儿，就连明黛也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问：“前辈现在感觉怎么样？若是身体不适的话，先休息片刻再说也不迟。”
老龟仙：“无碍，年纪大了，老毛病了，吓到你们了吧？老夫方才说到哪儿了？”
徐岷玉立刻提醒道：“那个镜子！”
老龟仙：“哦，老夫想起来了……”
他捋着胡须，继续慢吞吞地说：“此物亦正亦邪，上神恐其霍乱人间，故将其奉于昆仑天宫中，以灵滋养，倒也算安分了一段时间。”
“却不想，好景不长。”
“神魔大战之后，上神陨落，天宫崩塌，山川改写，妄镜破碎，最终化作万物之形，辗转流落人间……”
他一边说着，一边摊开手，只见那沟壑纵横的掌心上赫然躺着一枚近乎玉制的鳞片，晶莹剔透，正是当初明黛在小豆丁背上所见到的那一枚。
明黛的心顿时揪紧。
她问：“……所以，当年飞星盟的人前往东滁大肆搜寻，其实并不是为了寻找先知，而是为了这枚玉鳞？”
老龟仙：“不错。”
“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灵族，所谓的先知之力，其实都只是因为这枚小小的碎片在作祟而已。”
“可惜，凡人之躯，又怎能承受住这天地之物？所谓神通，不过是命数相抵罢了。即便没有魔修，她也活不过五岁。”
……活不过五岁，那岂不是就是今年？
明黛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那我家阿阮现在……”
“放心吧，已无大碍。”
“只是万物生衍，自有定数。既然小友选择了救人，从今往后，因果终了，这世间便再无灵族。”
他这话说得平静，但明黛却听出了一身冷汗。倘若之前她有片刻的犹豫，小豆丁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她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尤为郑重地向老龟仙道谢。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不必谢我，这是你的选择，老夫只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
“倒是你——”
明黛脸色一怔，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她的事情，眼里也多了几分惊讶：“我？”
“你的因果，尚未结束。”
说罢，一股近乎透明的灵力托起老龟仙手中的玉鳞，飘至明黛身前。
“前辈这话是何意……”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腰间的储物袋隐隐有些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来一般。
等她将储物袋一打开，便瞧见两个东西从袋子里飞了出来，最后悬停在那玉鳞旁。
一个，是穆珊珊刚刚拿给她的那个石牌；另一个，则是早些时候，应家家主交给她的那一块木片。
三者并列成行，彼此之间隐隐流转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即便略显黯淡，也足以让其余人感到惊讶。
“这是……”
明黛望着眼前的这一幕，脑袋仿佛被敲响了一记，那些想不通的事情此刻却清晰明了起来，她喃喃道：“玉鳞为水，石牌作土，木片代木……是五行之力？”
老龟仙：“不错。”
他抬起头，雪白的眉毛遮住了眼睛，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起：“欲念生于人心，自然也在五行之内。”
“当年妄镜破碎，化作无数碎片散落人间，辗转千万年，才重聚五行之态，重显人间。”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哪一步？”
“合镜。”
“归根结底，魔源恶欲，只要找齐了所有的碎片，重新凝成妄镜，便有机会阻止这场天地浩劫。”
明黛闻言微怔，胸口处有什么在悸动着，一股热流缓缓流入心田，心跳渐渐加速。
可就在这时，外面猛地响起一道惊雷，与此同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可天大地大，我们该上哪儿去找最后两个碎片？”
众人闻言，下意识地朝那声音来源处望去，却见浑身透湿的徐清川捂着肩上的伤踉跄着走近，脸色因失血而泛白。
显然他也听到了老龟仙说的话。
云时：“师父！”
李拾月：“师父你受伤了？！”
徐清川安抚道：“一点小伤而已，我没事，已经用过药了……”
话说得轻松，徐清川其实伤得并不轻，身上魔气萦绕，血迹斑斑，但很显然，此时此刻他更关心妄镜。
“魔潮已至，灵魔更迭之日恐怕也已提前，这种时候，我们要上哪儿去找剩下的两个碎片？”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那把火也慢慢弱了下去。
是啊。
天大地大，他们又该上何处去寻？
老龟仙闻言却说：“火曰炎上，金曰从革，并非无迹可寻。”
明黛：“……还请前辈明示！”
老龟仙：“雾里看花，一叶障目。”
众人闻言一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旧一头雾水。老龟仙却闭了嘴，阖着眼睛不再多言。
知命之人无权司命，他说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由不得他。
云时猜测：“一叶障目……难不成是那艘灵舟？”舟体为金，爆炸带火，倒是正好。
而且今夜之事着实怪异。
但李拾月却摇头：“我觉得不像。”
灵舟还能理解，爆炸未免也太牵强。
孔方：“事不宜迟，我去问问其他人。”
他说着便要出门，可就在这时，一旁安静了许久的徐岷玉忽然出声：“……等等。”
众人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却见徐岷玉忽然取下了腰间的那把从不离身的铁剑，将其紧握在掌中，表情无比纠结。
徐清川：“……岷玉？”
众人见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他的同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四周陡然变得安静。
直到片刻后，徐岷玉才艰涩地开口：“这把剑，是我爹当年亲手锻造的。”
“三年前，飞星盟将我们追至绝路的时候，他将这把剑交给了我，让我务必好好保管。”
“我不知道当年我爹从应家带走了什么，但如果硬要找的话，或许就藏在这把剑当中。”
他咬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语气郑重地说：“师叔……我们把它熔掉吧。”
这话一出，在场之人都吓了一跳。
唯独那位老龟仙老神在在地杵在那儿，像是又睡着了。
明黛低头看着他。
她知道这把剑对徐岷玉而言意义非凡，故而也有些于心不忍。
她问：“岷玉，你想好了？剑熔了，便是熔了，哪怕再炼制一把，也不是原来的那把剑。”
徐岷玉：“……我知道。”
他垂着眼眸，似乎有些犹豫，却硬撑着没将手收回去。
自父母离世之后，这把剑就一直陪在他身边，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漫长而难熬的夜晚。
它就像是父母一样，无声地注视着他的成长，而现在……
他连这最后一样也要失去了。
小小少年轻轻拂过剑鞘，指尖略微有些颤抖，背脊却板正而挺拔。
“师叔你曾教过我们，君子之剑，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把剑对我来说，的确很重要，但我知道……现在，应该有人比我更需要它。”
他纵然舍不得父母留给他的这最后一件信物，但他更不愿意在关键时刻躲起来当个缩头乌龟。
他答应过师叔，要成为保护青山峰的那个人。
如今，便是他该挺身而出的时候。
哪怕赌错了，他也不会后悔。
倘若爹娘还在，想必也会同意他这样做的吧？
“师叔，熔吧！”
“……好。”
见他心意已决，明黛也不再劝阻，取过他手中的剑，掌心一翻，一簇金红色的灵火便将整个剑身包围。
那柄剑不过是凡铁所铸，甚至连最普通的灵剑都抵不上，在灵火的烤灼下，剑身很快便发生了变化。
一炷香、两炷香……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失，屋内的寂静与屋外的厮杀形成鲜明对比，一时间只能听见铁水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徐岷玉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团火，像是要将那把剑的一寸寸都全部牢记在心中，
李拾月站在他身边，破天荒地没有冷嘲热讽：“你……别太难过，以后还有我们呢。”
“……嗯，谢谢师姐。”
屋外，大雨滂沱，纷乱不断。
屋内，金红色的灵火烧灼着，每一瞬都像是考验，不知不觉间，竟是浸出了一头的汗。
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眼睁睁地看着那铁剑不断变小，最后终于浓缩成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
像是铁，又像是特殊的晶石，通体火红。任凭明黛怎么继续烧灼，也再无任何变化。
徐岷玉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他问：“这是……成了吗？”
明黛：“试试便知。”
她收起灵火，放开手，在众人的注视下，那晶石果然朝着半空中飘去，与另外三样凑在一起。
他们赌中了！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
徐岷玉抬头注视着，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
只见那四样东西安静地悬浮在空中，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串联在一起，却又隐隐排斥着，无法完全融合。
明黛的目光从它们身上依次掠过，沉声道：“木、土、水、火，皆已齐全，只剩下金了。”
最后一样，会在哪儿？
她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搜寻着可疑的线索，却不想就在这时，屋外猛地打下一道惊雷，那四份碎片猛然朝她袭来——
下一瞬，金光乍现。
玉鳞、石牌、木片、晶石纷纷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在五行的作用下不断交织，最后汇聚成万丈金光，将她缠绕其中。
“师叔！”
“明黛！”
众人的呼唤连声响起，失去意识的一瞬间，明黛耳边忽然再度响起老龟仙先前所说的那句话——
【金曰从革】
革者，变局也。
而她，正是此间变数。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明黛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处极白之地。
没有黑夜，没有白昼，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大地山川，没有草木生灵，有的，只是一片虚无。
……和一道人影。
“你来了。”
那人背对着她，一袭素色长衫，乌发垂落肩头，飘逸天地之间，好似下一瞬便要随风而去。
“……你是谁？”明黛撑起身子，只是一眼，她便觉得那背影有些似曾相识。
“等等……我见过你。”
“画卷里，雪山之巅的那个人，也是你，对不对？”
她眯着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你是孟应。”
但对方并没有回答。
这时明黛才发现，那人的身影近乎半透明，竟然只是一道神识虚影。
她朝孟应的方向走去：“这是哪儿？”
孟应答：“这里是镜中世界。”
明黛：“是你将我带到这里来的？”
孟应：“是。”
明黛：“为什么？”
孟应：“受人所托。”
明黛：“谁？”
孟应：“你。”
明黛：“……前辈，你这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孟应再度沉默。
就在明黛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对方忽然出声道：“看样子，你已经找回了自己失散的魂魄。”
明黛猛地怔住，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她抿紧了唇，心跳如擂鼓：“前辈这话什么意思？什么魂魄？晚辈听不明白。”
孟应却淡声道：“二十五年前，雪山之巅，我们曾见过一面。”
明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二十五年前，无论是她还是原主，都还没出生，对方又怎么可能见过她？
一股怪异的危机感涌上心头，明黛下意识地握紧……却握了个空。这时她才发现，别说是本命剑，她竟是连一丝灵力都使不上来。
她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孟应：“还想不起来吗？”
她淡声问：“你以为，山崖下的那一处灵泉为何会枯竭？”
明黛摸不清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谨慎地回答：“魔气滋生，灵气消亡，故而此消彼长。”
这个答案，再标准不过。
但孟应却摇头道：“不对。”
她转过身来，面容模糊在光影中看不清晰：“或者说，不完全对。”
“数千年来，人们的恶欲不断滋生膨胀，助使魔气增长，灵气逐渐消亡，能量失衡，世之将倾。”
“天道公允，为了维系此间秩序，遂集万物之灵，于雪山之巅，育天地之心，觅济世之道。”
“而你，便是那雪山灵泉的化身。”

第200章 ◎镜中世界◎
天地无岁月，瞬息千万年。
几乎是在孟应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明黛眼前的世界忽然开始变得扭曲，孟应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从她的眼前飞速闪过。
熟悉的、陌生的、安静的、喧闹的……无数的记忆一同涌入明黛的脑海中，灵魂却开始渐渐地与身体抽离，飘浮在那些记忆之上，并且不断地上升，似是要飘往更轻盈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见了千年不化的雪岭，也看见了热闹非凡的城镇；
看见了她那“素未谋面”的父母，也看见了少年时期的江淮声；
看见了许多她未曾知晓的、有关于这具身体的过去种种，还看见了……
另一个自己。
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无言的魂魄穿透她的身体与她相拥，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涌入体内，泛起金色的光芒。
灵力回流经脉，连带着丹田中的本命剑也在微微颤鸣，恍惚间，明黛似乎又听到了遥远而悠扬的钟声。
那一刻，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怪不得当初她第一眼见到灵泉时，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情绪；
怪不得当时玄诚那老疯子执意要引她过去，又说了那么多看似疯癫的怪言怪语——他与灵魔打了半辈子的交道，或许早就猜到了。
她是唐明黛，却也不是“唐明黛”。
她并非唐氏夫妇的亲生女儿，而是诞生于雪山之巅的一汪灵泉之中，是天生地孕、灵泉所化。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上其实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原主”，也没有所谓的“穿越”和“夺舍”，她们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她忘了。
数万年前，妄镜破碎，坠入凡尘。其中一部分，正好落在了雪岭灵泉之中。
自此，变局已定。
经过万年的积累与沉淀，妄镜碎片渐渐成形。
与此同时，在碎片的影响之下，那一方灵泉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二十多年前，唐氏夫妇云游四方，追寻灵泉的踪迹，机缘巧合之下，他们循着灵泉的气息登上了雪山，却正好目睹了婴儿出世的那一幕。
云海翻腾，灵泉倾尽。
金光散去之后，偌大的雪岭之上，只剩下了一个女婴，睁着一双清晰透彻的眼睛，不哭也不闹。
思虑再三过后，夫妇二人收养了她，并起名“明黛”。
为了避免引人怀疑，唐家父母带着她在南苍境内隐居了三年，直到明黛的情况稍微稳定之后，才将她带回了剑宗，并对外宣称明黛是他们的亲生独女。
从此往后，明黛便正式踏上了修剑之道。
身为天地之灵，明黛学东西很快，无须引气入体便已能吞纳吐息，旁人还在磕磕绊绊地诵读剑诀，她已经能将基础剑招完整耍个十七八遍。
再后来，筑基结丹一路顺畅无阻，却也因剑结仇无数。
众人将她的寡言当作傲慢嚣张，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由于妄镜的影响，在化形之初，她的三魂七魄不慎丢失了一魂三魄，无论是言行还是举止，都与寻常孩童大不相同。
她不记人，也不记事。
说好听些，是心无旁骛，一心向道。
说直白些，是不通人情，也不懂感情，更不知何为表达，就像她手中那把笔直的剑一样，出剑时，眼中永远只能容下一个方向。
非胜，即败。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魂魄不全，哪怕她修为再高，最后也逃不过魂飞魄散的命运。
双亲为了她劳神操心，想尽了各种办法。
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那一魂三魄其实一直被封印在妄镜碎片中，从未消失过。
直到她在魔潮秘境中被卷入另一个时空，碎片中的封印松动，三魂七魄之间的联系再度发生变化，这才有了现在的明黛。
换句话说，现世的种种，不过黄粱一梦。
她，本就属于这里。
“二十五年前，我也追随前人的脚步到访过雪山之巅，但那时的你，虽开了灵智，却尚未化形。而我也只是刚刚筑基，只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一缕神念，并不知那神念所云。”
孟应的声音再度响起，明黛猛地回过神，却见对方竟是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与她一同低头看向下空的那些记忆。
“十多年后，我臻至渡劫，却寻道无门。踏遍千山之后，又偶然回到那雪山之巅，却只见到了一片枯竭的遗址废墟。”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得知了你和妄镜的存在。”
“……所以，应家的那三枚碎片，其实是前辈给的？”
“是。”
“前辈也早就知道了我魂魄不全的事？”
“不错。”
“那为何当初——”
“天机不可泄露。”
“人生在世，各有使命。我有我的道必躬，你有你的劫须渡，这便是命数法则。”
天意、命数，又是这些词。
明黛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束缚着，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她抿着唇，声音渐渐冷静下来：“前辈既然如此信命，又何必带我来此处？”
孟应却说：“信命，但不等于认命。”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此乃秩序。”
“倘若秩序溃乱，则时之动荡。”
“就像现在一样。”
“而我，只不过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但很显然——
“我失败了。”
“光是反哺灵气，还远远不够。魔在人心，更在人性，若是不能重振秩序，任凭你我再怎么费力，也只不过是徒劳。”
这千百年来反反复复的魔灵之战，不正是如此吗？
战争，或许可以带来一时的胜利；救助，或许可以延缓一丝喘息的机会，却始终无法根治时代的弊病。
唯有变革，唯有教育。
明黛：“前辈……”
孟应抬头看着那些属于现代的记忆，眼中倒映出淡淡的光辉：“我不知道你在另一个世界里都经历了什么，但看起来，你或许能够比我、比我们都做得更好。”
“当年我第二次前往雪山时，你虽然已经化作人形，但那一缕神念却留在了废墟之中。正是那一缕神念，嘱咐我在此等候，并将这一切传达于你，助你一臂之力。”
“现在，轮到你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孟应一挥手，二人眼前的那些画面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面连接天地的通天水镜。
二人并肩而立，镜面上，却只倒映出了明黛一人的身影。
明黛：“这是……妄镜？”
孟应：“是，同时也是此方世界的出口。”
孟应：“妄镜具有沟通天地的能力，从这里走出去，你便能够回到现实之中，去到你心中所想的任意一个地点，但切记，你只有一次机会可以选择。”
“魔阵已经启动，最多再过一个时辰，魔潮将会淹没整个世界，从此整个修仙界都会陷入永夜。若想制止这一切，你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找到真正的阵眼，并将其破坏。”
不到一个时辰……
明黛的心脏猛地攥紧，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快速掠过无数个可疑之地，最后慢慢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她顿了顿，突然问：“那前辈你呢？”
孟应：“我？”
女修似乎有些意外，拂袖笑道：“我本就只是一缕神魂而已，因果已了，自然是要回归天地之间。”
六年前，孟应窥破天机，以身祭灵，大乘飞升。
留下一缕神魂，只不过是因为那一道承诺而已。如今明黛已经找回了所有记忆，她的神魂之力也开始慢慢削弱，已然没有存在的必要，消散也只是迟早的事。
可明黛听完之后却深吸了一口气：“但我需要您的帮助。”
孟应：“怎么帮？”
明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地召唤出了自己的本命剑。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心中的情绪，剑身微微鸣颤着，雪色的剑面上，倒映出女修坚毅的眉眼。
“随我去见一个人。”
……

第201章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刻钟后，某处幽僻山谷之中。
黑云翻墨，长风呜咽，树影婆娑。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湖面，击碎一池静谧，周围的气氛却越发沉闷。
此时明明已经是寅时过半，山中却仍旧不见一丝天光。
一眼望去，唯有浓雾环抱群山，宛若重重迷障。而在那迷障之下，则是深不可测的万丈寒潭，黑沉沉的，黯淡得令人心慌。
寂。
死一般的寂静。
山清水阔，却了无生机。
急促而细密的雨丝穿过林叶，打落在靠岸的那叶扁舟之上，阴冷的夜风掀动船帘，露出一盏昏暗的提灯，粼粼波光当中隐约倒映出那界碑上的字样——
[船入云沼中，渡梦不渡魂。]
此处，是云梦泽。
亦是妙音门所在之处。
相传云梦大泽绵延数千里，常年瘴气缭绕，寻常人莫说出入，光是靠近也须万分小心，稍不注意就会吸入瘴气，轻则头疼发热缠绵病榻，重则迷失其中、沉于沼泽之下。
而这，也是门派交流会时，一众人被要求先在三界城集合、等待妙音门弟子统一接应原因。
但此时此刻，渺渺雨雾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手持着提灯拾级而上，衣袂在风中翻飞，所过之处，迷雾退散，唯有重重黑气缭绕在她身畔，若即若离，好似飘渺的鬼影。
与此同时，一道琴音伴着雨声幽幽响起，由远及近地传来，回荡在空旷的山峦湖面上，舒缓悠扬，似林间清溪，似月下沉吟……
也似往生送魂。
来人闻声抬头，目光沉沉地望向山顶，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那把断剑，雨水顺着雪色的剑身滑落，滴在长阶上，与地面上那些暗沉的血水混为一体。
血往下淌，人往上行。
一步比一步沉重。
长长的石梯之上，斜风细雨不断，似乎是想要阻止人继续前进，四周弥漫的黑雾就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从地狱中探出来，不断地将人往下拽。
可即便是这样，那人的身影却依旧坚毅而挺拔，迎着风雨缓步而上，不折不挠，就如同他手中的那把剑一样。
但，再漫长的路也有尽头。
再信任的友人，也终究有撕烂伪装对面相见的那一日。
“你来了。”
话音响起的同时，来人正好踏上最后一步台阶，她抬起头，雨水顺着额角滑落，露出一双沉静的黑眸，眸中神色复杂。
正是明黛。
而此时此刻，在她对面百步开外的角亭中，青年身穿着一袭绾色长衫，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地上，神色淡然垂首抚琴。
风光霁月，一如初见。
唯独那三千青丝不知何时变成了苍苍白发，如雪如瀑，浸没在凄凄月光之下，像一尊冷白的玉像，美得不切实际。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为什么。”
二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谢惊安手中动作一顿，琴声戛然而止。
明黛紧紧地盯着他：“这一路上，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你，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轻笑一声，淡淡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做便做了。”
明黛：“我不信。”
谢惊安：“可惜，这句是真话。”
明黛：“……”
她眸光微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问：“所以，当初你出现在剑宗，其实并不是为了商量有关地魔的事，而是为了布置魔阵，是吗？”
谢惊安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慢慢起身走到亭中石桌旁，一拂袖，桌上便多出了一套完整的茶具。
他侧身对着明黛，拿起茶匙，将茶则中的茶叶轻轻拨入壶中。
明黛：“东滁境内的魔种，也是你命人放的。先前供奉在梵刹的那杆噬魂幡，也被你提前动过了手脚。”
谢惊安拨茶的动作微顿，而后又放下茶匙茶则，转而提起泥炉上的小壶，将沸水冲入茶壶中。
明黛：“还有门派交流会……之所以要将众人全部聚集在三界城，并非是因为云梦泽内的瘴气，也不是因为要配合宋寄词布置在城内的化魔阵，而是因为你们妙音门的人，早就被你杀了个干净，对吗？”
“三界城、蓬莱阁……我早该想到的。”
就像她之前在画卷世界中同徐清川分析的那样，宋寄词所做的那一切，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准备。
以对方那性子来看，绝不可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不受自己控制的活动和场地内。
这一切，一定都有人暗中配合。
而筹办交流会的、管辖三界城的，都是妙音门。
那个时候，明黛其实就已经起了疑心。但谁也没想到，谢惊安演得实在太好，一上来便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自然，也包括明黛。
她说“明面上，是宋寄词组建了飞星盟，挑起了魔灵之争，但实际上，恐怕连宋寄词自己都不知道吧？你谢惊安，才是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
轰隆——
话音落下的同时，天边忽然响起一道惊雷。白色的电光映亮了大半边天，也落在那雪白的剑面上，气氛陡然变得急促而紧张。
明黛暗暗调动灵力，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的打算。
可这时谢惊安却说：“这一路雨下得这么大，你也累了吧，不如先进来饮杯热茶？”
说罢，他将手中的茶壶轻轻放下，壶底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而在那茶壶旁，不多不少，正好是两杯热茶。
明黛：“……”
她猜不透谢惊安这杯中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站在原地未动。
但谢惊安却说：“唐道友方才不是有话想问某吗？”
“答案，就在这茶水之中。”
“……”
明黛走进亭中，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戒备。
谢惊安：“请。”
明黛如今已经找回了先天灵体，并不怕他在茶水中动什么手脚，端起面前的茶杯就欲饮下，可低头一看，那杯中哪有什么茶？
黑雾在杯中萦绕，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面孔从中闪过。数不尽的魔影在各地肆虐，小小一方的画面之中，刀光与血光并飞——
这分明……是各地的魔潮。
咔。
明黛将手中的茶杯捏碎，双目似要喷火。
可谢惊安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茶杯破碎的同时，一缕黑烟从中飘出，跃下那山崖，转眼间，整片沼泽都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荧幕！
明黛想不看都难！
村庄里，村民们仓皇逃窜、火光四起；
江河上，船只翻滚巨浪滔天；
雪地中、山林间……
有人在慌乱中将亲朋推入虎口；有人在呼喊中砍断了通往生路的桥独自逃命；有人不顾他人安危直接泼油烧船……
生死存亡面前，管他平日里再多情深义重，多的是忘恩负义见死不救。
谢惊安：“很真实，不是吗？”
明黛不愿与他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谢惊安，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惊安：“不做什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语气却十分淡然：“我只是想看看——”
“看看你们竭力想要守护的这个世界，在危机到来的那一刻，能有多么荒唐。”

第202章 ◎你终于回来见我了◎
明黛：“你疯了吧！”
谢惊安：“或许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依旧十分淡定，仿佛二人只是在闲聊家常，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而非生死存亡。
这样的谢惊安，让明黛觉得十分陌生。
他分明还活着，却又像是已经死了。
腰间灵剑微微发烫，像是在传达着什么，明黛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想要彻底扭转灵魔，颠覆世界，并非一件易事。”
“除去阵法布置之外，还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否则当初宋寄词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三界城头上。所以——”
“这一次的阵眼，其实就是你自己，对不对？”
“是。”谢惊安终于给了一句准话，语气仍旧十分平静，“你猜得没错，阵眼的确在我身上。”
“身上？”明黛步步紧逼地追问，“究竟是在你身上，还是在你体内？”
谢惊安笑了笑，又不说话了。
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明黛看着他那一头令人难以忽视的雪发，心中五味杂陈：“谢惊安，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为何要费尽心思做这些事情，但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想再劝你最后一次——”
她冷声道：“莫要执迷不悟，你现在若是收手的话，一切或许都还来得及。”
谢惊安：“多谢唐道友的好意。但某……心意已决。”
明黛：“当真？”
谢惊安：“自然。”
明黛敛眸：“既然这样……”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寒芒乍现！
那剑极快，快到几乎看不见残影，爆发的灵力卷动亭中狂风瞬间封住对面那人的退路，剑尖直逼其心口而去！
如此近的距离，寻常人必死无疑。
但谢惊安却一点也不慌乱，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茶，唇角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
下一瞬，长剑击落茶杯，没入他胸膛，轻而易举地便将其贯穿，茶水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可再一眨眼，却只剩下一缕袅袅散去的黑烟。
原来，那只不过是一道虚影。
“你杀不了我的。”
背后传来谢惊安的声音，明黛猛地回首，却见他抱着古琴倚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飞舞的纱幔将他的身影遮去了大半，只余下一道玉器雕琢般的侧颜，笼在缭绕的黑雾之间，恍惚不似人间之物。
“……杀不杀得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明黛当即调转方向，奋力朝那处袭去，竟是丝毫也不留情。凌冽的剑光几乎逼成一条线，将那纱幔碎成千千万万段。不过刹那的功夫，那些碎片便如同轻羽般飘飘扬扬地落下，却仍旧不见谢惊安的身影。
就如同他刚才所说的那样，以明黛目前的修为而言，根本杀不了他。
但明黛手中的剑并未就此停下。
黑烟缭乱，雪剑如流星。
寒芒所到之处，灵光骤然闪烁，炸裂之声不绝于耳，不过须臾的功夫，整个角亭都被掀了个遍！
与此同时，天边再度传来巨响。
几道惊雷骤然劈下，正好落在山头上，那角亭终于不堪重负，“轰隆”一声猛然倾塌！
两道身影急速后撤。
尘土散落之后，二人再次沐于雨中。
一人持剑，一人抱琴，遥遥相对。
狂乱的风雨吹动二人的衣袖，一时间，谁也没有动作。可平静的表象之下，却是无数暗流涌动。
谢惊安无奈地说：“只有最后半个时辰了，坐下来安安静静喝杯茶叙叙旧不好吗？”
明黛冷笑：“多谢道友美意，可惜这茶太烫口，喝下去满嘴都是血腥味，我怕是无福消受了。”
谢惊安：“……唐道友，某无意伤你。”
明黛：“是吗？为何？就因为我与孟应很像？”
她顿了顿，嘲讽地说：“你还不知道吧，来之前，我其实见过她。”
“什么意思？”这话一出，谢惊安果然愣了一瞬，神色微变。
他皱眉追问：“你见过她？”
“你在哪儿见到她的？她怎么样？为何能见你却不来见我？”
那样子，与方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明黛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剑，沉声道：“她暂时无法来见你，但她让我帮她给你带句话。”
谢惊安果然回应：“什么话？”
明黛微微眯起眼睛：“她说……”
“孽徒！”
兵不厌诈，趁其分心之际，明黛陡然发起进攻，剑尖直指他命门！
中计了！
谢惊安迅速反应过来，连忙侧身闪躲，但还是迟了一步。
那剑影之快，宛若游龙惊风，神出鬼没，步步紧逼！
谢惊安这厢失了先机，已然是避无可避。
眼见着那剑气已经杀至眼下，他只能连忙抬手抚上怀中的琴，动作飞快地刷出一连串刺耳的杂音！
“铮铮——”
无形的音波与凛冽的剑气抗衡，竟是让那剑在关键时刻歪了半分，擦着谢惊安的身子险险刺了出去。
一击未中。
明黛手疾眼快，迅速变换剑招。
千万道剑气夹杂着绵绵雨丝，恍如天女散花一般自四方袭来，令人应接不暇。
谢惊安被逼无奈，只能将古琴往身前一横，一手抱着琴，一手按在弦上，以音相抗。电闪雷鸣间，战斗越发激烈。
不过片刻的功夫，二人便已经过了不下百招。
但双方之间的修为到底差了一个大境界，更何况今夜明黛本就受过不少伤，时间一长，明黛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喉咙中更是翻涌着浓郁的铁锈味，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半分后退。
谢惊安不解：“你就这么想杀我？”
明黛沉声回道：“我说了，不是我想杀你，是你自己误入歧途还一意孤行，逼我不得不动手。”
谢惊安：“误入歧途，一意孤行？”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他忽然就笑了，可唇角敛起之后，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你说是，那便是吧。”
“不过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
他兀自收了手，将古琴抱在怀中，长发散落下来，低垂着眼眸，又变回了那副嫡仙般的模样。
“你，阿应，还有那些殉道之人，我都看不明白。”
“你们明明遭遇了那么多不公，见过了这世界的污浊，明了人性的自私与险恶，又何必为这浊世耗费如此心力？”
“你们总说，所谓修仙，应是为了铲奸惩恶而非渡己得道，如今借着这魔阵，一了百了，还这天地一片清静，岂不是正好？”
“……好个屁啊！”
明黛一听他这话，只觉得荒谬极了。
她竟是不知道，原来谢惊安存的竟然是这样的想法。他与宋寄词的追求不同，他并非是要以魔替灵，而是想将整个修仙界都灭个干净！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却从未听说过为道吃人的道理！”
明黛紧握着手中的剑，鲜血顺着剑尖往下流淌，双手因脱力而发颤，但她的声音却依然平静有力：“是，我不否认，这破修仙界实在是烂透了！”
“去他祖宗的灵根，去他仙人的飞升！”
“没有灵根、没有家世背景，甚至于生来没有多带个把，就不配活出个人样吗？！”
“这世界，确实烂极了。”
她话锋一转：“——可你想过没有，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导致了这一切？一口气杀光所有人，就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轰隆隆——”
像是为了回应明黛的话一般，天边再度响起几道惊雷，雨势也愈来愈大！
“大恶大奸者，固然死不足惜，可那些清白之人，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儿，又何其无辜！”
“你想修什么有情道无情道，我不拦你，那是你的自由——可你又凭什么以一己之念来替这世间所有人决定他们的死活？！”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冷笑一声，一剑劈开雨幕迷雾，直指那山崖下的寒潭！
霎时间，视野豁然开朗，只见那水面倒映之中，战火纷飞，万鬼哭嚎。淋淋鲜血之下，生灵奄奄一息。
天空陷入无尽的黑夜，大地也渐渐褪去了斑斓的颜色，只剩下疮痍和刺目的红，被雨水打得凌乱。
是浊世，也是炼狱。
明黛：“谢惊安，了真尊者，睁开眼睛看看吧！你自以为清醒，却不知如今深陷泥沼的，其实是你自己！”
“你这样做，对得起孟前辈吗？”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
谢惊安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风雨吹乱他的雪发，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半晌，他才开了口，声音偏冷：“那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事，无需他人置喙。”
“倒是唐道友，三番五次出言挑衅，莫不是以为，某当真不敢杀你？”
话音落下，杀意毕现。
那琴声激昂浑厚，宛若滔滔江水，又如同山川河脉，绵延不断，其力之磅礴，势之恢弘，竟是和方才那几招完全不同！
弦如刃，音如箭。
雪剑挡得住气浪，却挡不住那奇特的韵律。
明黛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哪怕她再怎么咬牙相抗，也很快就落了下风，最后受其一击，彻底败下阵来。
那一瞬，她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出数步之外，重重摔倒在泥泞中，经脉丹田再度传来撕裂的感觉，浑身仿佛被碾碎了一般。
“呃……”
明黛手肘撑地，勉强支起身子，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便“哇”地一声呕出血来。
方才若非她眼疾手快地将剑扎入泥地里，此时恐怕早已跌落山崖。
她呸了一口血，艰难地说道：“不愧是化神……可就算你杀了我，也会有千千万万个‘我’。今日你杀光所有人，未来也总会有新的生灵出现。”
“无论重来多少次轮回，只要天下无道，也只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是吗？”
“既然唐道友满口道义，那便来好好看看你的道吧。”
谢惊安话音未落，琴声陡然转变。
刺眼的白光使得明黛不得不闭眼回避，再睁开眼时，四周的画面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碧海晴空，巍峨山川。
这里是——
青山峰。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院落，但似乎又与她记忆中的青山峰有些不同。
没有了“清北峰”的石碑，没有了她呕心沥血打造的“清北书院”，只剩下那个空荡的小院。
这是以前的青山峰。
明黛愣愣地打量着这一切，一瞬间竟也忘了自己为何会置身于此，只是下意识地抬头向山上看去。
殷红的血顺着长阶蜿蜒而上，道路的尽头，劲瘦的青年手握着带血的长剑，黑色的眼眸中隐隐泛着红光。
“云时！”明黛大喊一声。
青年回过头，神色却疏离而漠然。他怀里抱着一名娇小的少女，人身鱼尾，呼吸已尽。
而在他脚下，则是无数个头颅。
血腥而凄惨。
明黛心中一颤，直觉不对劲。
她张嘴欲言，可什么都还没说出口，下一瞬，一道熟悉的剑光自她眼前掠过，血雾骤然弥漫整个视野！
她只觉得心口猛然一阵刺痛，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却听闻一声嘶吼自山林中传出，霎时间地动山摇！
这一次，场景变成了一片废墟。
各种术法的光芒闪现，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攻去，而在那万众瞩目的废墟之中，俨然是一只发狂的巨大妖虎。
那模样，不是奇安又是谁？！
“住手！”
【灭了这妖畜！】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瞬息万变之间，战况越发激烈！
它被四方的力量死死压制着，白色的皮毛上早已血痕斑斑，明黛心中一紧，只觉得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千钧一发之际，她也没心思多想，毫不犹豫地朝着战局中心飞身掠去，想要将奇安救下！
雪剑一出，十力相抗，那封印立刻松动三分。
明黛转过头：“快跑——”
话音还未落下，她却先看见了一张血盆大口，像是无尽的深渊，将她吞噬其中。
下一瞬，那妖光大盛，直破云霄！
而明黛则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坠入无尽的轮回之中。
一幕幕画面从她眼前飞快闪过。
她看见李拾月为了追求晋级，在吹吹打打中登上花轿，一次又一次的辗转中，纯白的茉莉变成致命的罂粟，最后终于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也彻底堕落于混沌之中。
她也看见长大后的徐岷玉鲜衣怒马打街过，放浪形骸花柳间，帮了不少人，也杀了不少人，白日里浪迹江湖行侠仗义，暗地里四处追查飞星盟之事，恣意飞扬的背后结仇无数，最后落得一个无人收尸的下场。
……
人生匆匆十几年，不过走马观花。
无垠沙漠中，少年终得沉眠。
明黛俯下身，想要替他合上眼，隐约间却又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周围的一切连同徐岷玉的尸身全部化作流沙飘散而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大片大片耀眼夺目的红。
【小姐。】
是江淮声。
也是唯一一个主动与明黛说话的人。
“江淮声，你……”她心中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将自己心中的惶恐与他倾诉，却又在抬头看清的那一瞬间猛然停住。
只见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手中却拿着那柄通体玄黑的剑，剑柄之上，挂着一个精致却陌生的剑穗。
而那剑尖所指的方向，正是她。
明黛的视线顺着那剑往上，却对上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是江淮声，却不是她的那个人。
【当初你与你父母欺我、辱我，用一块灵石买断我十年光阴，逼我为奴，低贱如狗。】
【这些年来，我将一颗真心奉于你，你却三番五次弃如敝履、从未正眼看过我一次。】
【唐明黛，我累了。】
【若不是因为当年你父母阴险狡诈，逼我签下那不平等的婚契，将我的性命与你唐大小姐的死活相系，你以为你还能苟活到今日？！】
【小姐，如今十年之期已到，正好，趁着我大婚之日，你我之间，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说罢，那剑径直落下！
刹那间，唢呐声猛然吹响，乐声激昂！刺痛的感觉瞬间穿透心脏，明黛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却连张嘴都做不到。
乐声中，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灵魂却变得越来越轻盈。
最后，她无声地飘浮在半空之上，看见了血泊中的自己，也看见了百鸟盘旋，宾客满堂。
五彩霞光从云层中洒下，江淮声牵着另一名顶着红盖头的女修从她的尸身上跨过，眉眼中尽显温柔。
大殿之上，喧闹恭贺之声不断，仙乐齐鸣不绝，放眼望去，一派喜气好不热闹。
而她的脸，却已经模糊不清。
“你瞧，人性的本质就是如此地不堪。”
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声音，明黛回过头，却见谢惊安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面上神情不悲不喜。
他们就像是幽魂一般，飘浮在半空中，俯视着堂下这一切，却并未有任何人发现。
【一拜天地】
堂下的人如此高唱道。
谢惊安却说：“钱、权、利、欲，随便一样，便足以衍生出无边的仇恨，这才是他们本来的样子。”
“你对他们而言，根本就不重要。你曾经那些苦心孤诣的付出，也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世界的法则就是如此，你改变不了任何人，也没有人会也没有人会因你停留。”
“唐明黛，该清醒的人是你。”
“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人，你也要救吗？”
要救吗？
那一瞬间，明黛在心中如此问道。
她知道云时心思敏感，遇事容易落得偏激；也知道奇安的内心深处曾经兽性未泯，难以自控；更知道徐珉玉的性格缺陷、李拾月心中对力量的超乎道德的渴望……
【二敬鬼神】
耳边再度传来司礼的高声唱和，她下意识低下头去，堂下新人已经问过鬼神，在众人的恭贺声中转过身来，执手相对。
只差最后一拜，便是礼成。
谢惊安：“放下吧，不值得。”
明黛下意识地重复，眼神涣散而茫然：“不值得……吗？”
她垂下眼眸，低声喃喃道：“是啊，如果是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人，确实不值得……”
“可惜，没有如果。”
“孰真孰假，我比谁都清楚。”
明黛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倒是谢道友，可有从这问心阵中悟出半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堂下喧闹的场面骤然定格坍塌，虚无之中，光影倒转，与此同时，二人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木鱼敲击的声响。
那声音起初并不明显，可不过片刻的功夫，却越来越清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
谢惊安脸色大变。
光影还在倒转不停。
原本属于明黛的画面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谢惊安存在识海深处的那些记忆。
喜堂褪去艳红之色，变成一座空旷冷寂的大殿，青年抱着一袭红衣枯坐高台之上；
无垠的沙漠变成茫茫雪原，瘦削的青年冒着风雪踽踽独行，却始终追不上噩梦中的那座雪山……
他以问心阵将她困住，却不知表面上问的此心，实际却也是彼心。
心存执念者，又何止明黛一个？
山谷间、瀑布下、溪流旁、茅舍中……一帧帧一幕幕地倒转、昔日的回忆尽数浮现，最后却停在了初见的那一日。
黑色的水面，断裂的竹笛。
那些纯真的笑颜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入恶的深渊，欢声与沼泽一起将他淹没，连挣扎也变得麻木。
黑暗笼罩视野，光明渐渐隐没。
瘦弱的少年疲惫地合上了眼。
可偏偏在最后的那一瞬间，一双素净的手将他从无边的泥沼中拉了出来，说：【听说你就是这一届当中难得的五音不全？】
【倒是许久未见过如此天资奇特之人。正好，我殿中还缺一名烧火弟子，从今日起，你便入我门下来吧。】
【对了，我叫孟应。】
“阿应……”
“你终于回来见我了。”

第203章 ◎天亮了◎
琴弦断裂，问心阵破。
天地间，景色骤然变幻，不过转瞬，二人便再度回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山上，猛地吐出一滩血来。
长夜，急雨。
上好的古琴在灵力的扫荡下碎裂成两段，啪的一声砸落进泥地里，折损上万灵石，谢惊安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此时此刻，他怔怔地盯着眼前那道几乎透明的身影，甚至不敢都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夜风，将其瞬息吹散。
“阿应……”
“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那身影叹气道。
破了方才那一场问心阵之后，那道神魂已经极为微弱，笼在细密的雨丝中，甚至看不清样貌。
但谢惊安知道，那就是孟应。
是他的师父，也是他这么多年来明知相见无望还苦苦寻觅之人。
几年前，孟应下山游历，不告而别，等谢惊安得知她的消息时，已经是祭灵以后。
在过去的数千个日夜里，谢惊安也曾无数次期盼过有朝一日能够再度相逢，哪怕只是遥遥一眼便已足以——可他从未想过，再见，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对方，指尖却直接穿透了那道近乎透明的身影。
谢惊安动作微顿，若无其事地缩回指尖，低声问：“所以……连你也要阻止我吗？”
孟应沉默了片刻，说：“你知道我的选择。”
选择……吗？
谢惊安闻言笑了，眼中的光却一点点地黯淡下来，抬起的手臂慢慢垂落回身侧，握紧成拳，只觉得自己可怜。
是了，他早该知道。
当年在孟应义无反顾跃下雪山以身祭灵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她心中有大爱，有苍生……
却唯独没有自己。
谢惊安放慢了呼吸，强忍住喉间翻腾的血腥，声音极轻：“那如果我说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你信吗？”
孟应：“我信。”
谢惊安：“可惜，我不信。”
他抱着怀中那半截古琴，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慢慢溢出一丝鲜血，滴落在垂散的雪发上，十指用力到发白。
“我和你不同。”
“苍生于我，就与这古琴无异……咳咳，他人是死是活，我根本不在乎。我在意的……”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扯了扯唇角，一边咳一边自嘲地笑：“……罢了。”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有用呢？”
“谢惊安，你先冷静些……”
孟应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眼前的青年却已经合上了眼，像是要摒弃所有杂念一般。
下一秒，他再度睁开眼，眼神却冷得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阿应先行一步，弟子随后就到。”
话音落下的同时，浓郁的魔气自他体内喷涌而出，瞬间便将那道神魂包裹！
“前辈！”
明黛万万没想到，谢惊安竟然会舍得对孟应下手！
孟应本人虽有渡世之能，这一缕神魂却只是因为与明黛之间的因果所存在的。
二人因果了结之后，那神魂之力便开始慢慢消散，更别提她刚才还同明黛一起安排了一场阵中阵，早就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如此情形之下，那神魂竟是连话都没来得及多说半句，便直接被魔焰燃烧殆尽！
黑雾散去，空空如也。
狂风急雨吹乱青年的白发，让人无端想起雪山之巅的飞琼。
寒冷彻骨。
他眼眸低垂，平静地说：“光靠一缕神魂便想牵制住某，唐道友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明黛咬牙：“她是你师父！”
谢惊安：“某的师父已经死了。画卷中，雪山上，唐道友不是已经见过了吗？为了那所谓的苍生，以身祭灵，魂飞魄散。”
明黛闻言瞳孔微张，心中无比震惊。她从未在谢惊安面前提过画卷中有关于孟应的事！
“你怎么知道——”
电光火石间，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等等，难不成那地下魔宫中的画卷，并不是宋寄词安排的，而是你准备的？！”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就相当于是谢惊安救了他们一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有意还是偶然？
一瞬间，明黛只觉得脑子里混乱极了。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却没能抓住。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重要吗？”谢惊安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与其思考这个，唐道友不如再好好琢磨琢磨，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又或者，你还有什么话想同他们说？”谢惊安大手一挥，水中的画面再度变幻起来。
明黛下意识地偏头瞧去。
夜很黑，水也很黑，画面中的火光却很亮，粼粼波光中，绚烂如白昼，却让人无端生寒。
她看见了守在小豆丁身边寸步不离的几个小徒弟，也看见了率领众弟子与魔奋战的师兄，甚至还看见了与犽一起并肩作战的奇安、与百姓一起守城的宗氏兄弟，以及……浑身是血却仍旧坚守承诺，一步也未曾后退的江淮声。
哭喊，厮杀。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自其中闪过，一个个宗门挺身而出，一道道身躯接连倒下，一座座城镇崩塌……
整个修仙界，无一例外，全都被卷入了这场天地浩劫之中，而谢惊安只是站在山巅上，静静地看着，姿态从容，仿佛万事万物尽在他的主宰之中。
不知从何时开始，大地隐隐震颤，波涛也越发地汹涌，不停地冲击着山崖，雷声轰鸣之间，周遭的魔气不断躁动，灵气却变得越来越稀薄，风雨呜咽中，夜色沉得仿佛要将人彻底吞没。
山河震颤，广厦将倾。
一切的一切，都在预示着末日的到来。
怎么办？
若是寻常人在此，恐怕早就已经崩溃到六神无主。
可出人意料的是，真到了这种时候，明黛竟然出奇地冷静。
她不怕死吗？
怕，不光怕死，还怕得要死。
可一想到身后还有那么多的人，她便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怕”字。
哪怕此时此刻的她，早就狠狠地跌入了泥潭之中，经脉破损，伤痕累累，狼狈地不成样子。
但她还是忍着疼痛捡起了手边的剑，带着一身的血与泥，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动作勉强地扯了扯唇角，声音虚弱但语气却分外坚定。
“你刚才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说过……我会想尽办法阻止你，直到最后一刻。”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忽然猛地提了一口气，再度引剑而上！
青色的虚影自她身后盘旋而起，清亮的龙吟声直冲天际，所过之处黑雾退散，大有斩尽天下邪祟之势！
可谢惊安见状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还轻笑了一声，“我就知道，唐道友不会让某失望的。”
他抬手拂上那断琴，浓郁的魔气自他指尖流出，与那些断裂的琴弦缠绕相连，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构架出一架新的古琴。
一半为木，一半为魔。
他垂眸拨动琴弦，十指翻飞之间，激昂的琴声再度响起，绵绵之力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那青龙尽收其中。
吼——
两道磅礴的力量在空中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轰鸣与雷声交织，湖水在崖下冲激荡，似要将这天也翻破了去！
谢惊安略微有些惊讶。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说：“唐道友倒是要比某想象中的厉害些。”
明黛如今只有元婴修为，谢惊安却是早已臻入化神多年，二人之间少说相差了两个境界。
谢惊安原以为，经历了之前那小半个时辰的消耗，明黛应该已经没了力气，却不想她竟然还偷偷藏了一手。
谢惊安：“可惜，到此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青年忽而抬头向远处望去。五境四海之内，无数道魔光拔地而起，直冲贪狼！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无尽的黑暗将山川尽数吞没，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全部化为乌有。
阵法，终究还是启动了。
于是，天崩地暗。
但——
“抱歉，我不这么想。”
虚空之上，女修手持断剑疾行于风暴之中，染血的红色发带在风中猎猎飞舞，漆黑的眉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与沉着。
身为每年奔走在考试前线的人民教师，明黛哪怕再着急，也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孟应的神魂之力是弱，可她之所以要特意将她从镜中世界带出来，却并不只是为了让她来动摇谢惊安的道心，更是因为——
知徒莫若师。
身为师父，孟应足够了解对方。
她清楚谢惊安所有的招式路数，也清楚他的所有弱点，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有些习惯，一旦形成便很难改变。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明黛手中还有妄镜——传说中，能够【沟通天地，破除魔障】的妄镜。
“启！”
就在天地破碎的那一刹那，山崖下方的沼泽中忽然亮起一道白色的光柱，瞬间破开水面上的重重魔障，如同混沌初开！
原来，早在入境之时，明黛便将那妄镜沉于沼泽之中。
谢惊安借着水面冷眼睥睨众生，却不知在那水面之下，命运的天平也正在慢慢倾斜，直到镜启的那一刻，终于爆发！
“若非唐长老无私教诲，我等绝无今日，青山峰弟子，愿以毕生修为，助唐长老一臂之力！”
“蓬莱自立阁起，便以匡扶正道为己任，阁主已经走错一步，我等不可一错再错，今日立誓为证，全门上下，愿倾尽一切助唐道友扫清魔障，还世间一片安宁！”
“阿弥陀佛，自古以来，邪不胜正。梵刹一百零八僧也愿祭出功德助唐施主一臂之力！”
“我合欢宗虽然算不上什么名门正派，却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这种热闹之事，怎么能少得了我们？众弟子听令！”
“废话少说，伯都儿郎何在！”
“青羽谷……”
“御兽宗……”
……
冥冥之中，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道金光朝她聚拢，最终演变成磅礴的力量，注入她的神魂之中。
功德金光护住了破碎的经脉，明黛的修为也开始飞速上涨，元婴中期、后期、化神、渡劫……
只差一点，便能步入大乘。
那一刻，金光将二人笼罩，整个世界也变得安静下来，落入虚空之中。
风停了，雨也不见了。脚下的大地变成一片虚无，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以及她手中的那把剑。
于是她长眉一凛，毫不犹豫地将剑刺了出去，直奔其命门！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困难，那把断剑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刺进了谢惊安的胸膛。
甚至没有一丝闪躲与反抗。
明黛直觉不对，猛地抬起头：“你——”
谢惊安垂眸轻笑：“某果然没有看错人。”
明黛大惊。
她急忙想要收手，却已然来不及。
金光耀眼如裂，剑气将人寸寸凌迟。
无数黑气经由伤口的缝隙争先恐后地钻入谢惊安的体内，明黛下意识地想要将剑抽出，却被谢惊安紧紧握住了剑身。
锋利的剑刃割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滑落，非但不肯松手，反而还将那剑身握得更紧！
他竟是一心寻死！
见明黛眼中震惊之色，青年忽然低低地笑了：“抱歉啊，又一次骗了你。”
“你说得对，孟应是我师父。”
“她不惜想要守护的世界，我又怎么可能轻易将它毁灭？”
“千百年来，魔灵纷争不断，阿应也好，宋寄词也好，我们这些人已经走过了太多的弯路，我原以为，只有覆灭，才能重来。故而设下魔阵，妄图以此身为引，借苍生之力，燃尽万物之恶。”
“但现在，我改变了主意。”
“阵法一经启动便无法逆转，万魔之力都汇聚于此身之中。时代的变革需要英雄，所以我必须死在你的手中。”
“……谢惊安，你果然是个疯子。”
“唐道友又何尝不是呢？”
“常言道，置死地，而后生。”
“今日借道友之手，以此身饲魔，希望你，能比我们走得更远。”
话音落下的同时，谢惊安笑着握住那断剑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之中！温热的鲜血飞溅如注，黑雾化作无边业火将其燃烧。
冥冥之中，先前那道“被毁去”的神魂终于冲破封印，将他拥入怀中，却又失之交臂。
大火顺着阵法蔓延，点燃世间所有邪魔妄念，黑色的灰烬与白色的轻烟缠绕，飘飘渺渺，最后终究消散于天际之间。
明黛怔怔地抬起头，却发现天边至暗之处不知何时泛起了一丝细微的光，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终将这长夜撕破。
于是乌云散去，风停雨息。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