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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配
作者：丧心病狂的瓜皮
内容简介
 有的人，生来就是配角。 从小到大，黎江也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有的人生来就是主角，比如他大哥黎衍成。 镁光灯默认打在他身上，他的人生总是闪闪发光，以至于别人连嫉妒他都显得是一种过错。 而也有的人，生来就是配角。 比如他，黎江也。 想走到有光的地方去，想要本不属于他的人，就不会有好看的姿态。 是他处心积虑要取代黎衍成，是他利用黎衍成的离开和谢朗发生关系。 哪怕是因此发烧了，都被他利用着去装可怜，索求谢朗那一点点的怜惜 他当然卑劣，心甘情愿去做赝品的人怎么会不卑劣。 可他就是这么一步步义无反顾地走过来的。 付出了那么多，也只是赝品； 而赝品越去努力，就越只是成功的赝品； 黎衍成是一座山，他怎么都翻不过去。 可黎江也太想要谢朗了。 从小到大，唯一爱着的、像信仰一样爱着的谢朗。 只有和谢朗谈恋爱这一件事，黎江也真的想做一次主角。 三年过去了，得知黎衍成要从国外回来的那一刻，或许黎江也就明白了 这辈子唯一一次和完美大哥正面交战的时刻，已经到了。 *非娱乐圈 *替身，但没完全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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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蝉》
黎江也的芭蕾舞服刚脱到一半，忽然被窗外的一只蝉吸引住了目光，顿住了动作。
那蝉有他半个手掌那么长，大得突兀，就那么呆头呆脑地倒挂在梧桐树上。
它不怎么叫，两扇薄薄的蝉翼隔一会儿便吃力地扇动一下，通体深褐色，因为活过了一整个夏天，颜色有种几近枯萎似的老态。
这玩意前阵子到处都是、吵得烦人，可从九月份不止哪一天起，也就渐渐销声匿迹了——
秋天到了。
每一年都是这样的，当他突然感到秋天是真的到了的时刻，也就是他生日的时候。
他是在萧索季节出生的孩子。
黎江也的思绪有点飘忽了，忍不住又想起前两天他练舞时给谢朗发的微信：朗哥，我要过生日了，你会回来陪我吗？
谢朗回：在忙。
谢朗话少，但倒也不会故意晾着他，果然忙到了晚上才又回他：看情况，尽量。
于是他就没再多说什么，找了个平时喜欢用的小鸭子一拐一拐扑人裤脚的表情包发了过去，然后才又不在意似地继续发：我想你嘛~
他发微信总是这样，不像谢朗那样，全都是端端正正的方块字。
他有很多表情包，也用波浪线，这样什么话接起来，一到他那落点都是柔软的。
不想让谢朗觉得他不好——
生气、失望、不快，黎江也觉得那些情绪都是不好的，所以他从不叫谢朗看到。
忽地，外面那蝉“砰”地摔落在地上。
理应是听不到声音的，可黎江也却还是固执地觉得好像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
蝉蜷着身体，无力地支棱了两下翅膀，便再也不动了。
它死了。
黎江也琢磨着这句话，有点动心惊魄的味道。
……
“小也。”
任絮絮推门进来时，练舞室里没点灯，只能隐约看到黎江也伫立在窗前，似乎在看什么看得出神，甚至都没有听到她的喊声。
黎江也是少有的随时随地都要保持着芭蕾舞者体态的男孩，即使是这样一个人出神地发呆时，仍然双腿并紧、站得笔直挺拔。
他有着得天独厚的纤长后颈，但肩颈却因为清瘦而显得线条凌厉。
任絮絮一晃眼，竟然觉得他像是只落单的天鹅在眺望着远方——
那是看上去就带着一股傲气的背影。
“小也！”
任絮絮于是抬高声音又叫了一声。
黎江也这才转过了头，黄昏时分的光线于是从那扇窗户溜了进来。
“师姐。”
他从昏暗中走了出来。
“叫你半天，傻愣着想什么呢？”
“练舞练得累了就发了会呆，不好意思啊师姐，刚刚真没听到，你等我很久了吗？”
他头和脸都小小的，皮肤细腻得像是自带一层美好的柔光，语速不快，说话时也和别的男孩子不同，有种慢声细语的轻柔，所以说什么都有很动听的味道。
“倒也没多久。”
任絮絮挑了一下眉毛，随即又按捺不住催促道：“行了，快换衣服，都是要过生日的人了还闷头练什么呢！我把社团里的、还有隔壁街舞社里熟的都叫上了，就等着你呢。”
她是那种娇小却很有气势的女性，因为总是处于众星捧月的身位，所以哪怕是安排别人的生日，都带着说一不二的利落。
“好，马上。”
黎江也于是干脆坐在地上先脱舞鞋：“谢谢师姐。”
他的脚很清瘦，脚趾上缠了胶布，一圈圈拆下来之后，任絮絮才看到他大脚趾上贴了个创口贴。
“受伤了？受伤了怎么还练！不是还有一阵子可以准备吗？而且说到底也就是个社团公演，你这么拼命干什么？”
任絮絮把黎江也当自己的小弟，自然而然地像大姐大一样训话，但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语气有点重。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为什么黎江也这么拼。
和她这个常驻的首席不一样，大学三年多了，黎江也在社团公演上被指定为首席男领舞还是第一次。
“就是指甲有点小挫伤，没事的，不怎么疼。”黎江也抬起头，怕她生气似的，逗她、也是哄她：“而且我到时候不是得和师姐你搭吗，那怎么能跳得太差？”
奇怪的是，一旦和黎江也这样面对面说话。
任絮絮从不觉得他傲气，他明明那么柔顺，坐在地上抬起眼睛看她时，眉眼都弯弯地带着笑，有一点点下意识的讨好。
因此刚才伫立在窗前的一瞬的凛然，好像也是她的幻觉一样。
一抹夕阳的余晖照在黎江也的脸上，那一刻，任絮絮忽然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都认识这么久了，可还是经常会看得一愣。
明明该哪里都像个柔顺的好学生的，但偏偏右耳耳骨上打了五个耳洞，黑钻耳钉琳琅地坠满了耳骨，左眉骨还向下竖穿着一枚银色的眉钉，无比张狂地贯穿着眉尾，让人看得咋舌。
即使是在舞蹈社这样的人群中，这也已经是会惹人非议的程度。
但任絮絮却忽然想：也是，黎江也是不怕疼的；怕疼的人怎么敢在这些最痛的地方穿刺呢？
光照在那些刺眼的首饰上，然后在黎江也脸上折射出五光十色的璀璨光芒。
任絮絮不由微微偏开了眼，不知道为什么，打了这么多耳洞、穿了眉钉的黎江也，总让她有点微妙的、隐秘的想象。
那并不是出于异性之间的爱慕，反而像是一种属于女性独有的、对某种身体欲望的感悟。
或许因为他们是那么要好的朋友，她非常清楚地知道黎江也的性向，甚至知道黎江也喜欢的人叫谢朗，所以任絮絮的欣赏中总有种暗暗好奇，这好奇中又有点难以启齿——
黎江也喜欢男人，和男人接吻，和男人上床。
他和谢朗做爱时，是什么样？
……
KTV里一片嘈杂，黎江也坐得离点歌台近，就帮着大家把歌单点满了七八页，他不唱歌，但是无论谁唱都听得很认真。
任絮絮她们买的巧克力蛋糕实在太大了，切好了之后就那么孤零零放在了桌上，这一屋子大多数都是年轻女生，不会有人真的吃完，权当是为了吹蜡烛许愿准备的。
黎江也还真的许愿了。
他当然不信这个，所以就想，许个也不那么重大的，可却的的确确是他盼望的事吧。
他闭上眼，想……
想谢朗能陪他度过21岁生日。
他不贪心，也不许三个愿望。
他只要这一个愿望实现就好。
许愿之后，忽然人也有点神经质起来，黎江也忍不住低头看了好几遍手机，还是确认了谢朗确实没发消息过来。
他最近是真的很忙，所以今晚，应该也是真的不会赶回来了。
黎江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趁大家在一起激情地唱红日的时候悄悄从KTV包厢里溜了出来。
有些奇怪，明明是他的生日、他做主角的日子，可是包厢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比他开心的样子。
“你又一个人溜出来。”
任絮絮跟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黎江也正靠在街边的墙上望着马路发呆，有一点游离的样子。
她很自然地走过去，也一起靠在那，忽然问：“有镜子吗？”
黎江也笑着摇摇头，把手机相机打开放到前置就这么举着，非常耐心地看着她先是整理有些凌乱的发丝，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抹去嘴唇上唇膏斑驳的地方。
“怎么一首歌也不唱？”
“不太会唱，怕跑调。”黎江也答。
“切，我之前又不是没听你哼过歌，不是都挺好听的嘛，哪跑调了？过生日哎，别扫兴嘛。”
任絮絮有点大剌剌，整理完妆容后顺手把黎江也手机的相机app页面划掉了，却也因此不小心看到了黎江也点开的微信朋友圈照片。
黎衍成：在好友的Studio录歌。
配了一张两个人的合照。
这倒不是任絮絮第一次看到黎衍成的照片了。
作为只年长三岁的哥哥，黎衍成和黎江也的确长得有很多相像的地方，但大概也不会有人真的会把他们弄混。
黎衍成太漂亮了。
每一处五官都精雕细琢，像是被造物主精心裁量过，哪怕只是随随便便那样一张合照都觉得震撼，那种美貌实在难得一见，像会出现在电视里、荧幕上、人们的谈资里，唯独不像是会真实地出现在庸常的生活中。
任絮絮就沉默了一会，她已经明白刚才黎江也在她来之前是在看黎衍成的朋友圈，当然也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了，谁有黎衍成这样优秀的哥哥，可能都不会太想唱歌。
“我哥从小就唱歌特别好听。”
黎江也感觉到了她的停顿，把手机揣回兜里若无其事地说：“小时候，每次家里来客人了，我妈就叫他给叔叔阿姨表演一段，我那时候就总觉得……当众表演什么的，这种事也太尴尬了，但他不会，每次都唱得特别好，大家都说他以后就是要当明星的。”
“我就不行。我没特长的，当然也没法才艺表演给我妈挣面子，所以后来我就学跳舞了不是。”
黎江也笑了一下，掏出打火机：“师姐，抽吗？”
“嗯。”
任絮絮接过烟夹在指尖。
她个子娇小，所以黎江也就很贴心地弯下腰来，一只手帮她拢住风，另一只手帮她点了烟，然后才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他总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化解掉一些尴尬的时刻。
他俩这样站在晚风里看着马路上穿梭的车辆，这种氛围让任絮絮觉得很放松，她忍不住又提起了黎衍成：“你和他……我说你哥，其实长得还是像的。”
“嗯。以前不是特别像，后来才像得多了一点。”
黎江也的眼神在烟雾中显得飘忽起来，这是一句有点难懂的话。
橙色的路灯打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忧郁。
一个凡人，想要企及黎衍成那样浑然天成的美貌，实在要付出很多。
可付出了那么多，也只是赝品；越去努力，越是成功的赝品；
黎衍成是一座山，他怎么都翻不过去。
没人喜欢活成这样。
可不这样，他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
任絮絮其实不太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意思，但却莫名觉得有些难过，她下意识地转移了话题：“谢朗呢？他真不回来？”
“不回来了吧，太忙。”黎江也轻声说。
“妈的，别理他了。”任絮絮有点生气：“你不喜欢唱歌，那咱们蹦迪去，玩他个通宵。”
“行，听你的，师姐。”黎江也把烟在墙上掐灭了。
他眼里那一点点忧郁也随即像烟雾一样悄悄散了开来，拿出了很洒脱的样子：“走——”
……
谢朗从机场出来坐进车里才把飞行模式关了，手机收到的信息太多连着震动了半天，他没管别的，先把微信点开，果然有黎江也的一大堆信息。
给他发了好几张照片，有生日蛋糕，还有KTV里的大合照——黎江也站在一群漂亮的男男女女中间，笑得很甜。
江也：朗哥，你在忙吗？
江也：蛋糕太甜啦，你看，都没人吃。
江也：喝了两瓶啤酒，有点迷糊，感觉今天状态一般QAQ。
拉到最底下，是黎江也给他拍了一张很后工业风格的Pub的门脸。
江也：我们来这里继续玩。
江也：朗哥，你等会忙完了，打个电话给我好不好？
谢朗看了一会，然后把那张照片拿给一旁的秘书：“知道在哪吗？”
“知道但没去过，没事，导个航就行。”张秘书已经在手机上搜索了起来。
“直接去吧。”谢朗的时差还没倒过来，有点疲倦，说完这一句就不再开口了。
Pub里太吵了。
张秘书知道谢朗的脾气，陪着进来之后先给他定了二楼的卡座，这样也方便找人，但即使这样，还是吵得谢朗的太阳穴嗡嗡的，脸色有点不太好。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环境，酒精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还有像是要把耳膜震碎的鼓点，到处都是陷入迷醉的人挤在一起扭动。
他讨厌所有人多的场合。
谢朗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俯视楼下的人群，他的目光梭巡着，很快就找到了黎江也——
男孩举起一只手臂仰起头随着鼓点摇晃，他的节奏感很好，因此哪怕只是那样摇摆就很漂亮。
他身上花衬衫的领口开得很大，偶尔会挨近旁边的朋友，像是笑着在说话。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闪得刺眼，其实也看不太清神情，但却像是一朵开在人群里的小花。
谢朗还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
黎江也和他完全不同，从小到大好像都有很多朋友，大概因为他是同龄人里更愿意照顾别人的那一方，所以格外讨女孩子喜欢。
但奇怪的是，黎江也却偏偏像个小跟屁虫一样，喜欢跟着他和黎衍成。
谢朗还记得黎衍成暑假来他家一起消磨时光时，黎江也总是踩着石头扒在他家的院墙上，因为不敢太大声喊，所以往往喊了好半天才有人把他放进来。
“朗哥，我能也来你家写作业吗？”黎江也会这么小心翼翼地问他：“我不吵你们学习。”
因为黎衍成的缘故，谢朗从不拒绝他。
其实那时候，他真的以为黎江也只是特别地粘哥哥。
Pub里还是很吵。
谢朗是那种坐了一趟飞机，连裤子和衬衫都要尽量保持得没有褶皱的人，鼓点和电音声不能动摇他分毫，只是笔直地站在那的样子多少有点格格不入了。
因为讨厌闪烁来去的彩光，所以甚至把上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不会流露出半点情绪。
这种等待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但谢朗没说什么，只是那么看着黎江也跳舞，张秘书也就没提要下去找黎江也的事。
……
黎江也其实跳得也不是特别的投入。
他没和任絮絮说实话，大脚趾估计伤得有点厉害，还是疼，但是任絮絮正在劲头上，他也不想提扫兴的话。
他们这群人都是舞蹈社的，不是跳芭蕾就是跳街舞，女孩子又多又漂亮，在这种场合注定不可能不引人瞩目。
喝多了酒之后大家也都有点嗨了起来，故意炫技的也不少，周围一下子围了不少人，有想过来搭讪的，不怀好意的当然也有。
黎江也对于这些事有点警戒，和任絮絮面对面跳时，一只手臂一直揽在外面，和任絮絮裸露的后背保持点距离没有接触，但又能不引人注意地隔开别人。
但即使这样，跳到一半仍然免不了起了摩擦，有个烫了头蓝发的男人反复想用下身蹭过来，结果撞了黎江也的手臂好几次。
黎江也也火了。
“你干什么？”
他的眉骨天生单薄高挺，打着眉钉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有点不好惹。
蓝头发一时之间愣了一下：“我干什么了？”
他这句话说得目露凶光，但声音并不高，似乎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黎江也没把声音抬高，却也没后退，把任絮絮往后挡了挡，然后死死地盯着蓝头发：“跳舞跳得都要贴我胳膊上了，旁边没地方？你刚才对着谁顶胯呢？”
黎江也凶起来时嘴角抿成一条线，很是凌厉，带着一股冲劲。
蓝头发看得出黎江也他们的年纪不大，因此更被说得有点抹不开面了，嗓门也忽然提了起来：“老子干什么了？操你妈的，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你没事找事是吧？”
他这一喊，背后倒突然又站出来了几个人，虽然黎江也这边带的朋友也不少，但对面一群都是社会人的样子这么围了过来，但是场面还是一时之间就凝重紧张了起来。
……
在二楼虽然听不清黎江也他们说了什么，但看也能把这些事都看得清清楚楚。
“谢总。”
张秘书不得不打破了刚才的默契上前一步，只不过话还没说完时，谢朗也已经转过头看向了他，嘴唇像是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Pub里实在太吵，张秘书又微微凑过去了一点，才听到谢朗在他耳边声音很低沉地说：“你下去看看。”
“没问题。”张秘书赶紧应道。
谢朗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还有，等会你走前帮他们把账结了。”
他显然并不担心张秘书能不能解决下面的争端。
但即使如此，谢朗的表情却不太愉快。
他有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不高兴的时候像一汪深潭，冒着凛凛的寒气。
专心地看黎江也跳舞的时候，就会忘记周遭的环境，像是进入了另一个奇怪的世界，所以等待也不觉得漫长。
因此被干扰的时候，卷土重来的嘈杂更叫人难以忍受。
谢朗又看了一眼楼下的方向，没再说什么，径自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走出了Pub。
司机还在等着他，但谢朗没上车，只是靠在车门边给黎江也发了条微信“我在外面等你”，然后就陷入了沉思。
黎江也好像从小到大都不太怕事，黎衍成笑着说过，一年之中他妈妈得被请去学校七八次，次次是因为黎江也和人打架。
谢朗总觉得很奇特，因为黎江也好像从不给他看那带着刺的一面。
因为没打电话，所以谢朗本来以为怎么也要等一会的，但没想到才过了十多分钟，Pub里就有个人影匆匆冲了出来。
黎江也显然出来得很匆忙，那件花衬衫在秋夜里有点过于单薄，但却顾不上了，连大衣都只是抓在手里，把落叶都踩得嘎吱嘎吱的。
“朗哥！”
他靠近那辆轿车时先是把脚步顿住了一秒，微微歪着脑袋，像是要确认真的是谢朗似的。
随即，才终于雀跃地冲了过来，旁若无人地就要扑进谢朗的怀里。
谢朗不喜欢在外面这样，接住他之后，就轻轻把他推拒开来。
可黎江也是顾不上失落的，他的脸颊也不知道是喝酒还是跑得，红扑扑的。
这是他一整天里，第一次显出这么漂亮可爱的神色。
他在寒风里忍不住打了个抖，眼睛弯得像是月牙一样，瞳孔却比星星还要亮：“朗哥，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回来了！你等多久了？冷不冷？”
谢朗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又看了一眼黎江也单薄的、领口大敞开的衬衫，最终只是转身帮他打开后车门：“上车。”
黎江也本来是听话地跟了上去，探头看到车前面坐着的司机时，却忽然又缩回了身子。
他没上车，而是转过身对着谢朗：“朗哥——”
拉长了的声音软绵绵的，在秋夜里听来，更有种故意酿出来的糯甜。
黎江也见谢朗没理他，干脆一掉头，绕了一圈跑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坐进去之后，还故意把脑袋一偏，他看车窗外的银杏树、看车、看马路，反正就是不看谢朗。
他这一秒真是任性极了。
强烈的幸福是眩晕的，让人得意忘形。
谢朗回来陪他过生日了，只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他放肆。
只是这一下子，司机不由有点尴尬，总不好他来开车，叫老板的人坐在副驾驶。
“呃，”于是他把车窗降了下来，用有点探寻的眼神看向谢朗：“谢总，这……”
谢朗站在那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默默关上了后车门，然后走到了驾驶位的车门旁边。
虽然还是没说话，但司机一下子心领神会，直接就下了车。
“不好意思。”谢朗对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你先回去吧，这几天……我自己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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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想叫这篇文《丑小鸭之舞》，但因为太土还是作罢！

第2章 《假宝石》
坐进车里时，谢朗也没有先看黎江也，而是径自低头准备系安全带，只不过手指才刚刚一动，就已经毫不意外地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朗哥……”
黎江也环住了谢朗的脖子。
他实在一刻也等不了。
谢朗抬起手臂，在空中有些踌躇了一秒，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把黎江也揉进了怀里。
车子里好安静，像是能听到外面银杏叶悄悄飘落的声音。
一个月没抱他了。
以至于那一瞬间，谢朗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战栗的满足，他分不清究竟是来自肉体还是什么，只是不得不微微闭上了眼睛。
“喝了不少？”过了许久谢朗才低声问，他闻得到黎江也身上酒精和女士香水混合着的味道。
“嗯……”黎江也在他怀里回答：“KTV里喝了两瓶啤酒，后来在Pub里又点了三小杯威士忌，加冰的。”
他小声地嘟囔着，但交待得却很事无巨细。
“朗哥，我想你。”黎江也从谢朗胸口抬起头，鼻尖和脸颊都蹭得红红的：“想得好难受。”
昏暗的车子里，谢朗看不太真切黎江也的神情，但是目光却不得不在他那璀璨的耳钉和眉钉上停留了片刻。
能听到黎江也说话时带着绵软的鼻音，像是含着点委屈在给他解释——
因为想他，所以才喝了那么多酒，有两瓶啤酒加三杯威士忌那么多。
“我们回家。”
谢朗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放开黎江也启动了车子。
……
深夜了，湛江小区里已经一片安静，大多数单元里的灯都已经灭了。
谢朗的车长驱直入，一直开到最里面的那栋楼前才停了下来。
下车时黎江也有点醉了，他只觉得走路轻飘飘的，像是脚下有一片云那样快活。
也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电梯的，他们那一层楼的声控灯刚好坏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里，黎江也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谢朗身上。
“小也，唔——”
谢朗的脚步声也因此有些沉重，他半抱着黎江也，才刚刚摸索到指纹锁，可还没等按下去，就被热烈地吻住了嘴唇。
“朗哥，你操^我好不好？”
谢朗因为那过于直白的话而闷哼了一声，他的呼吸在黑暗中格外急促，指纹锁因为没能识别而发出了一声轻而急促的警示音。
他吮吸着黎江也柔软的舌头，可是额头到太阳穴的那根青筋却忽然暴起了一根，那分明是警觉而充满防备的身体信号。
谢朗只在绝对安全隐秘的环境里才可以亲密，而即使是毫无一人的楼道里也不属于这个范畴。
他感到无比的焦躁。
“小也，下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含着一种隐隐的不愉。
谢朗艰难地摸索着指纹锁，却又因为黎江也的亲吻手指偏离了开来，哔——哔的声音突地变成了警示意味更浓更快的哔哔哔、哔哔哔。
“朗哥……”
黎江也了解谢朗，他知道这样的过线是多么危险。
可他忍不住，在接吻间隙的喘息声已经近乎是某种难耐的呻吟：“你操^我吧，好不好？”
当然会上床的。
可他还是想这样问。
不，不是问，是祈求。
明知道会做，可还是想这样求谢朗，像是他们第一次那样，有种近乎自虐般的快感。
他只是想听他答应。
“他妈的。”
谢朗忽然凶狠地骂了一声，他把黎江也整个人死死地搂进怀里，终于准准地摁开了指纹锁，然后砰地一声踹开了门——
刺耳的警报音在那一刻终于戛然而止。
谢朗把黎江也直接横抱起来，大步走进了卧室里。
房间很大，但是家具其实不太多，因为过分整洁所以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一张大床就在正中央。
但谢朗却调转过身子，把黎江也放在了床边的梳妆台上。
他很柔软，即使只是那么一个小小的台面，也能弯起双腿坐得稳稳的。
“朗哥……”
黎江也有点惶恐：“不开灯了吧。”
谢朗没有回应他，但也没有开灯，只是转过身把床边的窗帘猛地拉了开来——
月光透过落地窗，像一池水银泄进房间里。
谢朗把大衣脱了下来反手扔在床上，然后又重新走了过来，因为仍然为刚才走廊里的失控而感到些许烦躁，所以嘴唇到下巴的线条都绷得紧紧的。
谢朗站在梳妆台前，低头看了黎江也半晌，然后忽然用手托起他的下巴，强迫黎江也扬起了脸。
黎江也整个人都缩得小小的，他把屁股夹得很紧，小心得连梳妆台上摆着的两瓶润肤水都没有撞掉，可是却没办法把他的脸藏起来。
皎洁的月光明晃晃地迎面照过来，他抬头看着谢朗，没有遮挡。
而谢朗背着光，五官都看不太真切，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
这对于黎江也来说无疑是一种酷刑。
小时候他看过检验珠宝的节目，那些人带着花花绿绿的大颗珠宝过来，把宝石都放在一块华贵得有点好笑的红布上，然后让珠宝鉴定师拿着放大镜还有各种仪器，反反复复地仔细查看。
那其中大多数当然不是真宝石。
黎江也因此总记得那个珠宝师检查完之后的神情，他会放下放大镜，笑得露出一颗镶金的牙，然后得意地、嘲弄地、意味深长地说：“假的嘞，不值钱的。”
假的，不值钱的。
他也是假的。
他禁不起谢朗这样看的。
黎江也只扛了三秒就已经忍不住求饶。
“朗哥……我错了。”
他望着谢朗。
他不知道怎么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知道错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谢朗却把他的头强硬地转过去，让他露出那只打了五个耳洞的耳朵。
黎江也侧着脸，他看不到谢朗的神情，却能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半张面孔——和黎衍成非常相似、却又完全无法较量的一张脸。
谢朗俯身下来摘他的耳钉，从耳骨最上面的摘起——
他的手指带着一股冷气，第一颗耳钉摘下来之后，被放在梳妆台的一边，发出了很轻的响动。
然后是下一颗、又一颗、再一颗。
谢朗的手很稳，可他的沉默有种浑然天然的冷酷。
黎江也忽然开始微微发抖，他明明浑身都穿着衣服，当当耳骨上的耳钉被一颗颗剥除时，却分明感觉像是自己也在被一件件地被扒光。
“我错了……”
谢朗把黎江也的头转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双湿透了的眼睛。
黎江也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蜷在梳妆台上瑟瑟发抖。
他仰着脸看谢朗：“朗哥，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的。我错了，我知道你不喜欢。”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该认错的地方。
谢朗当然不会喜欢。
因为黎衍成永远不会这样，永远不会打耳洞，永远不会抽烟，永远不会做任何坏孩子做的事。
他是那块躺在红布上的假宝石，开口为自己的拙劣和不敬业道歉。
是他没有好好地以假乱真。
谢朗看着月光下黎江也的脸。
黎江也的眼褶窄窄的，并不显眼，只有到了那微微垂下的眼尾处才耐人寻味地延展绽开。
那里天然泛着一层薄红，被打湿的时候更漂亮，有种花瓣似的娇弱。
他又用手掌托起黎江也的脸。
小小的、白皙的脸，像托着一朵娇小的花，能感觉到这朵花在他掌心轻轻颤抖着，全然没有丝毫反抗。
只剩下一颗了。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眉钉的尾端，旋转了一圈，终于把那枚银色的耳钉从这张脸上强硬地拔了下来，剩下眉尾一上一下两个小小的空虚的洞留在黎江也的脸上。
房间里仿佛只能听见黎江也的心跳声。
谢朗喜欢这样的时刻，安静、没有干扰，那些亮得晃眼的东西也是干扰，他终于觉得安全。
他俯下身，吻了一下黎江也的额头，像是在安慰。
“呜……”黎江也忽然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
所有首饰被摘掉那一瞬间，仿佛身上有什么重量也随之离开了他。
谢朗剥光了他。
像是砧板上被去鳞的鱼，血肉模糊地与谢朗赤裸相见——
他感觉虚脱了。
什么也不剩了，好像一切都可以交出去了，可以被彻底地打开了。
他躲进谢朗的怀里，呜咽着说：“朗哥，操^我吧，求你。”
谢朗把他从梳妆台上抱了下来，低声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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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的风格和人物与之前的任何一篇都不太一样嘿嘿！希望可以和大家一起慢慢走进一个新的感情迷宫！

第3章 《月光之下》
黎江也在月光下脱衣服。
他一颗颗耐心地解开了花衬衫的扣子，然后忽然抬头，对谢朗有点害羞地笑了一下。
其实他是少有的、脱了衣服才反而心里比较有底气的人，或许是因为他光着身子的样子实在美丽，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自觉短暂地拥有了和黎衍成一较高下的信心。
黎江也的乳晕很圆，天生比一般男孩子要大和醒目，因此那部位的肉粉色就更显得淫荡。
谢朗一用力，黎江就忍不住颤抖着“嗯”了一声，他娇小的乳头立了起来，因为那反应来得太快而感到有些些难为情。
他蹲下身去，拉开谢朗的裤链、然后是内裤，硕大的部位随之难耐地弹了出来，黎江也把脸轻轻地挨了过去，像是在感受着那里炙热的温度、气味还有……谢朗对他的欲望。
他用舌尖温柔地从顶端一下下地舔弄着，一直这样舔到底下沉甸甸的囊袋，然后再用手握住柱身，张口把谢朗的性器吞进了嘴巴里。因为太很深地顶到喉咙里，所以吞咽口水时连喉结的滚动都有点颤抖。
有种很色情的感觉。
其实每一次给谢朗口交的时候，很多先前偷偷学的技巧都会忘记，剩下的是很多很多的情感。
黎江也这样想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要调侃自己：他是口交天使呢，因为会给予充满爱意的口交。
谢朗很沉闷地哼了一声，他当然感到愉悦，可这愉悦中又有股旋涡般的危险和抗拒。
他有些焦躁地抽出性器，然后用手捧起伏在他胯下的黎江也的脸。
男孩被他摘下所有首饰的脸孔干净得像是被泉水洗过，只有刚刚才含过他性器的嘴唇因为被打湿了显出淫靡的水光。
黎江也这样仰着头看了他一会，见谢朗不说话，又重新埋下头去想要继续，却忽然被谢朗强硬地拉了起来。
他似乎决心不给黎江也任何拖延的余地，一把抓着黎江也的腰把男孩重重地扔到了床上，然后直接压了上去。
两个人在卧室里交缠的呼吸声急促又沉重，谢朗直接把黎江也的裤子连着里面的内裤从后面脱了下来，然后和被子一起直接扔到了床下。
被脱光的那一瞬间，黎江也忍不住微微闭上了眼睛，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谢朗会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身体——
男孩白皙的裸体横陈在黑色的床单上，月光洒在他身上不多么明亮，但足以足够谢朗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黎江也是天生的跳舞料子，头脸极小但四肢纤长清瘦，可他并不柔弱，身体绷紧的时候反而能更能清楚地看到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在这具肉体上漂亮地流动着。
谢朗俯下身，抓着男孩右脚纤细的脚踝看了很久——
大脚趾上，贴着一块创口贴。
“怎么弄得？”他的声音有种很冷的质感。
“跳舞、跳舞时不小心锉到指甲了……”黎江也喃喃地说。
他隐约看到谢朗皱起了眉毛，不太高兴的样子，于是想要瑟缩地把脚抽走，可却又被谢朗死死抓住了。
谢朗的手指并没有碰触到伤处，但那力道总不能悬于空中，便有些用力地攥着另外几根细细的脚趾。
黎江也知道自己每一根脚趾上都有磨出来的茧子，很粗糙的，他有些没办法承受，于是很小声地，带着一点讨好地求饶：“朗哥，你都把我脚抓疼了。”
他这句话很有用，谢朗果然放开了他。
黎江也马上把脚趾微微蜷了起来。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不知何时变高了。
他很紧张，明明已经发生这么多次，明明一直一直都期待着谢朗和他每一次做爱，可还是会紧张到发抖。
可奇怪的是他其实并不怕疼，他甚至希望谢朗现在就插进来，插进来是确凿无疑的性爱，可插进来之前的一切，对他来说却有些茫然。
黎江也很会并脚，而不安的时候就下意识并得更加紧，圆圆的膝盖骨拢在一起，大腿之间却不得不留有一道美妙的缝隙。
谢朗不得不把手伸到那道缝隙里，然后才强硬地掰开黎江也的双腿。
那其实是个需要用力的动作，因为需要和一个舞蹈演员的意志做某种下意识的斗争。
终于，黎江也轻轻地“呜”了一声，他只能放弃抵抗。
无论做过多少次了，他还是会觉得谢朗这样把他这样正面地、完完整整地打开的那一刻很残忍——
他彻底把自己露了出来。
粉色的性器立在腿间，顶端羞耻地往下滴着水，那使他对于谢朗的所有渴望都软弱地暴露无遗。
谢朗并没有碰触那根哭泣的东西，而是径自把手伸进了黎江也下身柔软的耻毛里，有些用力地揉搓着。
“不要……朗哥，不要。”
黎江也简直一击即溃，他打颤地伸手想捂住自己的耻骨，可却无济于事。
他很矫情地会偷偷修整那里，可是他真的希望谢朗一辈子也不知道。
谢朗并没有说什么，可也没有饶过他，而是非常耐心地重新把黎江也的双脚再次打开，手指从平滑的耻骨摸下去，伸进黎江也的臀缝里，然后缓慢地把一根手指插进了那个紧闭的入口。
与湿透了的前面相比，黎江也后面的甬道很干涩。
谢朗拔了出去，从床头摸索出润滑剂，然后又重新插进去。
黎江也大张着双腿仰头看着头顶的吊灯，任由谢朗的手指在那里反复动作，一根、然后再多一根，他的感官世界因为难耐的痛苦与快感交杂着而感到天旋地转。
这一切实在感觉太漫长了。
谢朗的前戏总是这样，漫长却又异常的沉默。
他是个专注的人，也非常耐心地对待着男孩那个隐秘脆弱的部位。
拔出手指之后，会轻轻掰开那里浅粉色的软肉，看着黎江也娇小的入口有点湿润地为他打开的样子，然后再重新插进去慢慢动作。
可是这种时刻的专注却像是万吨的巨压，要把黎江也给生生碾碎了。
黎江也忽然用一只手把脸捂住，发出了一声脆弱的呜咽，
他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意志，他只想谢朗放过他，仰起头：“朗哥，你进来吧，求你，我真的不行了。”
他把那双湿得像是下了雨的眼睛给谢朗看，求他——还没哭出来，可是眼角已经红得怜人。
“可以了吗？”
谢朗终于抽出了手指，低声问他。
黎江也点头时双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却生怕谢朗反悔似的马上从谢朗身下爬了起来：“可以的，朗哥，可以的……从后面来，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颤抖着翻过身扶着床头，然后双腿分开背对着谢朗跪着。
那是一个全然承受的姿势。
可黎江也却觉得还不够，把腰身压得几乎不能再低，让屁股高高地撅起来。
他身体柔软，做到这一切轻而易举，再难的姿势他都可以给谢朗，他只是觉得折磨——
谢朗喜欢这样，黎江也当然猜得到原因，因为他的脸其实真的不那么像黎衍成。
这折磨让黎江也有些承受不了，他把头埋进枕头里，用双手狠狠地掰开自己的臀瓣。
他让自己下身被谢朗用手指一根根生生撑开的入口暴露无遗，就这样赤裸裸地给谢朗看，然后才哽咽着说：“朗哥，我想你，一直一直想你——你插我吧。”
虽然他已经那么求他了，可谢朗还是觉得黎江也会躲的。
所以他用双手紧紧地握住黎江也的腰，像握住一枝盈盈一握的山茶花枝，男孩长了腰窝，在两侧很妩媚地凹下去，像是天生就应该被这么抓着操的。
谢朗的呼吸急促而沉闷，粗大的性器抵在那个入口，一寸一寸地让自己嵌了进去。
“呜……”
黎江也在那一秒就哭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但不怎么出声，肩胛上漂亮的蝴蝶骨被撞得一耸一耸的。
他果然还是想躲。
但谢朗死死地摁着黎江也的腰身，一丝一毫也不允许黎江也动弹。
男孩的腰实在太细了，细得承受不了那两瓣浑圆的白屁股的分量，而不得不瑟瑟发抖。
谢朗一动，那饱满的屁股就被插得像一枝白山茶花在眼花缭乱地摇，他注视着他们俩的交合处，战栗般地感受着他把黎江也的身体慢慢地、彻底地撑开。
如同浪潮般袭来的快感之中，谢朗终于不再能继续控制自己，他抓着黎江也的头发把男孩从枕头上拉了起来，强迫着半转过脸看他。
月光下，黎江也的泪水已经淌了满脸。
他们每一次做，黎江也都会哭。
“小也……”
谢朗狠狠地亲了他柔软的、湿漉漉的嘴唇，然后又把他重新摁到了枕头里。

第4章 《小也，生日快乐》
结束之后，谢朗先给黎江也清理后才一个人去浴室洗澡。
他并没开灯，就这样站在花洒底下，任由温热的水淌过头发、肩膀和后背。
水流的声音似乎格外大，他站在淋浴间里，像躺在湍急的河流之中。
黑暗之中，却仿佛能看见黎江也的身体——
一丝不挂的温暖身体，还有那双湿润的、漂亮的，被他做到失神的双眼。
他仍然会因为那副场景感到细微的电流在身体中流窜着，仅仅只是肉体的欢愉竟可以那么强烈，无法舍弃，无法不回味，强烈到会有种负罪感。
欲望是如此淫荡，以至于谢朗不得不在这黑暗中闭紧了双眼。
每一次和黎江也做爱之后，他都会这样一个人待一会。
谢朗记得小时候他做错事后会被母亲关在家里的禁闭室里，那也是这样黑暗的、狭窄的空间。
最初待在里面会感到恐惧和害怕，但渐渐地，却会觉得这样的空间十分安全。
一旦开始能够在里面彻底地审判自己做错的事，惩罚便不再是惩罚，而是一种教导，是走向卓越的必经之路。
就像母亲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一样：完美，来自于绝对的自律、自我反省与洁身自好。
关掉花洒走出来那一秒，谢朗忽然想到了黎衍成。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想到黎衍成。
他们从来没在一起过，但黎衍成决定出国的那一天，他曾经因为那种失去感而痛不欲生。
可奇怪的是，他从没想过要和黎衍成做爱。
……
下雨了——
黎江也躺在床上听到了外面传来了雨声，于是他睁开眼睛，望向卧室落地窗外的阳台。
每一次，做爱后等待谢朗洗澡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孤独。
有时候也想自己是不是太贪婪了，没有关系的时候想要发生关系，发生关系之后却又想要更多，想和谢朗拥抱在一起，想让谢朗的味道留在自己身体上更久一些，像淋雨后的小鸟那样依偎在一起该有多么好。
可谢朗好像从来不这样想，对于谢朗来说，做爱就只是做爱而已。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窗上声音很动听。
黎江也忽然从床上跳了下来，从扔在地上的外衣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然后把谢朗的大衣随意地披在肩上，就这样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阳台上。
他正面对着的方向没有楼房，只有漆黑的夜空中皎洁的月亮高悬着，月亮底下，是披着谢朗大衣、赤身裸体的他。
黎江也把烟点了，吸了一口然后夹在指间。
秋夜里的风夹带着雨点，冰冰湿湿地打在他身上，其实并不怎么觉得冷，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虽然受伤的大脚趾还有些疼，却忍不住下意识地踮一下脚、再踮一下，像是在排练着舞步——
黎江也想起他和谢朗的第一次了。
是他强求来的第一次。
三年前，黎衍成决定拿奖学金出国在音乐方面深造时，他妈哭得简直是茶饭不思。
他们是单亲家庭，杰出完美的大哥一直都是她全部的指望，哪怕出去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可也实在是舍不得。
黎衍成走后，难过的不只有他妈还有谢朗。
他从小到大跟屁虫一样跟着谢朗那么久，却从来没见谢朗那么憔悴和消沉过，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他对黎衍成的嫉妒。
可在嫉妒的同时，他却也前所未有地、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他此生唯一的机会。
那瞬间在他心中浮起的，是一种强烈的战略自觉——
要么此刻，要么永远放弃。
说是趁着两人酒后的勾引也好，说是他死缠烂打也好，他就是生生把自己的尊严都丢了，脱光了衣服、那么没皮没脸地求来的：
我喜欢你，朗哥，我一直都喜欢你，我永远都陪着你。你把我当成大哥吧，就把我当成大哥试一次。我们就试一次，好不好？
这样求来的第一次，当然说不上美好。
黎江也记得最清楚的其实是痛，痛得他浑身都发抖，可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出声让谢朗知道。
谢朗那么优秀、那么自律、那么抗拒亲密，当初一定是有点恨他的吧。
所以发生之后就冷酷地走了，像是再也不想跟他有任何联系。
黎江也自己记得偷偷哭了一天。
比起痛苦，更多的其实是彻头彻尾的恐惧，他自在钢丝绳上孤注一掷地往前迈了一步，却面临着让本就薄弱的感情也分崩离析的危险——
他真的怕谢朗不要他了，连带着把他作为黎衍成弟弟的那点照拂都要全部收回。
他发了高烧却一个人挨到了晚上，最后实在没忍住给谢朗打了电话，电话一打通就又哭了，像个傻子似的。
可谢朗最终还是回来了。
两个没经验的人一起被发烧的事给吓得够呛，谢朗开车把他送进医院里，最后被医生翻个白眼开了点药膏就赶了回来。
两个男人因为性事搞到医院去，多么难堪。
黎江也其实可以想象本来就抗拒这件事的谢朗有多么郁闷，但奇怪的是，他记忆里并没有谢朗不高兴的记忆。
黎江也只记得谢朗在医院里等待的时候，和他一起挤在长凳上，然后把他搂在怀里，脸色发白地一遍遍重复着：“别怕、别怕。”
而他第一次这么安逸地躲在谢朗的怀里，那一刻忘了疼、忘了发烧，也忘了在医院，他只是忍不住小声问：“朗哥，你会丢下我吗？”
那才是他最深最深的恐惧。
而谢朗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哑声回答：“不会。”
谢朗说不会。
一切才从那一刻变得美好了起来。
黎江也轻轻地笑了一下，又低头吸了一口烟，有点调皮地喷了个烟圈。
从小到大，黎江也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有的人生来就是主角，比如黎衍成。
镁光灯默认打在他身上，他的人生闪闪发光，没有褶皱、也不必强求，所有人理应围绕着他、赞叹着他的完美。他的一切都得来的那么不费吹灰之力，以至于别人连嫉妒他都显得是一种过错。
而也有的人，生来就是配角。
比如他，想走到有光的地方去，就不会有好看的姿态。
他当然卑劣。
是他处心积虑地要取代黎衍成，是他利用天时地利人和，哪怕是被干得发烧了，都被他利用着装可怜，去索求谢朗那的一点点怜惜——
他就是这么一步步义无反顾地走来的，并且还得继续这么走下去。
雨下得大了些。
而这一秒，黎江也终于用脚尖稳稳地立了起来，对着月亮的方向张开了双臂。
这是他觉得跳芭蕾最美的时刻——
渺小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接近天空。
……
“朗哥，你这么快洗完了？”
黎江也回过头的时候正好就看到谢朗站在屋里，他也不知道谢朗出来多久了，所以马上就把手里的烟在栏杆上摁灭了，然后掉头就往屋里跑。
“以为你还得一会呢，就去外面看了会雨。”
黎江也披着大衣站了半天，在阳台上还不觉得，一回到温暖的卧室里就觉得有点冷，他忍不住想要环住谢朗的脖颈凑上去想要索吻。
“有烟味。”
谢朗身体没动，只是低低地开口说了几个字。
其实他也没什么不高兴的表情，但黎江也马上就退回了小半步，若无其事地用笑容盖住了眼里那一秒的失落，说：“那……我先去刷牙洗脸吧。”
有许多事，其实他明知道谢朗不喜欢的——像抽烟、像那么多耳洞，这些细碎的棱角与他那个做完美黎衍成的乖巧替身的初衷完全相悖。
可他还是做了，所以有时候也会觉得，或许是自己还不够好。
他还没有迈步，就忽然被谢朗抓住了手臂。
“小也。”
谢朗忽然环住了黎江也的腰，把男孩的身体拢了过来。
他侧过脸慢慢地靠近过来，那么近的距离，却又停滞不前，像想要亲吻前的踌躇，又像是一种深沉的打量。
谢朗对待黎江也时常有这样意义不明的暂停，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但大概是在思考什么东西。
进退之间，黎江也焦灼得感觉呼吸开始急促，他等待的每一秒都简直是一种煎熬。
朗哥在想什么呢？
“生日快乐。”
终于，谢朗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轻得，像是一片细雪在唇上融化。
黎江也确实感觉自己要融化了，他以一种无与伦比的热情和爱意迎了上去，将那个轻吻化为了深深的唇齿交缠。
大衣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去，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停下来，有种莫大的幸福在他的身体里升腾着。
亲吻有点难舍难分起来，谢朗一把把黎江也抱了起来，两个人重新滚到了床上，也不知道是吻了多久，甚至是吻到了嘴巴都有点发麻之后才终于一起盖上被子躺了下来。
或许是接吻后那样并肩躺着的感觉太过美好，黎江也竟然有点出神，胸口一起一伏的，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鲜少有这样比谢朗还沉默的时刻。
谢朗转过来侧身面对着他，过了一会，默默地把手从被子底下伸了进去，他的手指摩挲过黎江也光滑的大腿，然后慢慢地往下，连身子也往下钻。
要，要再做吗？
黎江也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他也转头看谢朗，有点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但随即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是想歪了。
谢朗在被子底下的手最终摸到了他那只受了伤的脚，然后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攥在掌心。
黎江也轻轻地吸了口气，不知为什么，谢朗不是要做的意思，可他的身体好像更加敏感了，在谢朗手掌里的那只脚不得不乖巧地蜷起脚趾。
“朗……”我真的没事。黎江也想这么说。
“要爱惜自己。”但谢朗和他一起开口，蹦出来的是有点生硬的几个字。
黎江也忽然忍不住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他其实不太敢听谢朗说这样的话，因为他总感觉他能从里面听出许多的爱护，他只是怕是自己听错了。
谢朗放开了黎江也的脚，又重新侧躺在黎江也的身边。
黎江也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雾蒙蒙的。
谢朗伸出一只手掌放在两人身前，他还没说话，黎江也就马上把自己的手悄悄地搭在谢朗的掌心。
“21岁了。”
谢朗就这样慢慢把手收紧。
黎江也的虎口那有一颗很可爱的心形小痣，他觉得可爱，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然后才转过头看着黎江也，说：“长大了，小也。”
他低沉的声音里有种隐隐的温柔笑意。
“嗯……”
黎江也感觉自己身体软到已经只可以用鼻子发声了，他仰起脸看谢朗：“朗哥，那、那我有没有礼物？”
其实大多数时候他不会这样问的，可是他实在太想让“长大了，小也”那亲密的氛围再延长下去。
“有。”谢朗其实他有点想停在这里，可是看到黎江也期待地看着他的眼睛，只能顿了一下继续道：“是一只小狗。我想今晚……今晚可能不太方便，就让他们明天再带来。”
“什么？”
黎江也一下子坐了起来，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亮：“小狗？朗哥，真的吗？是什么、是什么狗？多大啦？明天什么时候来？”
他高兴得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
“嗯。”谢朗说：“是……可爱的小狗，你明天就知道了。”
他其实有一点“要给惊喜”的意识，但一被黎江也问却又很容易被问出来，因此不得不马上用笨拙的形容词“可爱”来模棱两可过去。
而黎江也想着小狗的事简直心怦怦跳，他躺下来，却又忍不住转头看谢朗：“为什么明天，今天不……”
他忽然顿住了，想起了谢朗刚才无意间说的话。
“朗哥，”黎江也眼睛弯弯的，笑得甜蜜中又带着一点狡猾：“你也想我了，想和我做，所以……才觉得今晚不方便，对吧？”
“……”谢朗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谢朗因为想要和他做爱所以不愿意有任何干扰，这让黎江也愈发胆大起来。
他翻过身子趴在谢朗的胸口，小声问：“朗哥，你也会想我吗？我总是想你的，特别特别想你又不能和你打电话的时候……太难受了，然后就会看片。你呢，你会看吗？”
他说一长串话时带着一点小鼻音，前面像是自顾自在软绵绵地撒娇，只有最后才想起来要询问。
“不会。”
谢朗语气很硬地答。
他紧绷的时候线条漂亮的嘴唇会往下抿，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可是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不看。”
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想他，还是不会看。
两个人之间一时之间有些沉默，但最后却是谢朗先开口了：“你……都看什么？”
他问得非常踌躇。
谢朗对于性……事有种奇怪的戒备，因此他们除了真的做的时候，几乎对这方面任何问题绝口不谈，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例外。
谢朗居然真的有点感兴趣——
黎江也顿时来了精神，他光着身子地伏到谢朗耳边，像说悄悄话一样地嘀咕着甜蜜的话，直到把自己说得脸都红了，说完了就哧溜一下又溜进了被窝里。
“……”
谢朗隐忍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对着被窝低声问：“真的？”
“真的。”
被窝果然听话地打开了一角，黎江也从里面露出红扑扑的半张脸蛋。
这次谢朗也钻进了被窝里。
“唔啊……”
黎江也在他怀里被抚摸得发出一声很妩媚的声音，像是小动物的嘤咛。
谢朗听得身体一热，他好像没怎么听黎江也这么叫过，于是忍不住又压了上去，两个人在被窝里亲昵着，直到床头黎江也的手机忽然响了几声——
黎江也伸长手臂拿了过来，刚一打开手机屏幕就怔住了片刻。
是黎衍成发的语音微信，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优雅动听，每一个字都有种美丽的腔调。
“小也，21岁生日快乐。给你挑了礼物，过阵子回国时带给你。”

第5章 《凡是美的，都没有家》
黎江也有点失眠了。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宿，他整个人小小一团窝在谢朗怀里，闭着眼睛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结果折腾到了两三点才睡着。
谢朗倒是无论几点睡都雷打不动早上七点钟起来。
他也没惊醒黎江也，起来之后就径自去卫生间里洗漱，打开柜子之后就看到摆得整整齐齐的两个电子牙刷和那两个挨在一起的浅灰色漱口杯。
漱口杯是一对的，合在一起的时候上面的两只小黄鸭子就会把弯着的脖子缠在一起，很亲密的样子——
黎江也买的。
谢朗不得不缓缓地转动漱口杯，才能把自己的那只小鸭子的脖子从另一只的脖子上转下来。
还有毛巾也是一对的，只是这次上面的不是小鸭子，而是两只仰泳的水獭。
谢朗对这些说不上实用却偏偏有着精巧设计感的小东西一窍不通，但因此，更有种不得不小心对待的敬畏感。
用完毛巾之后觉得不对劲，退后一步又端详了一下才恍然大悟，把毛巾转了一边重新挂上去，这样才对了——
两只小水獭这下是头顶着头在游泳了。
湛江小区这间房子里很多摆设都是一对的，黎江也喜欢收集这样的小东西，但所有的一切都摆得太整齐太漂亮了。
房子是很实际的，只要常住，再干净的主人也很难保持样板间一样的状态。
谢朗打开衣柜，他的衣服都在左边，右边是黎江也的，叠得整整齐齐，但只有那么几件，看起来还是夏天时穿的短袖多一些，如今已经有些过季了——
黎江也好像比之前还回来住得少了些。
谢朗忽然想。
……
谢朗换好衣服之后，黎江也还在床上睡着。
他想了想，站在床尾把被窝掀起了一个角，然后很小心地把黎江也脚趾上那个有点卷边了的创口贴一点点地撕了下来。
趁着一点天光，看到黎江也白皙的大脚趾上指甲劈开了一道细缝，看着是在弥合了，但仍然有点触目惊心。
谢朗在床头柜重新找了个创口贴打开，然后默默地粘了上去。
“朗哥。”
黎江也撑起身子，迷糊地揉了揉眼睛。
他对谢朗的动向很敏感，即使半睡半醒间一时也不知道谢朗刚在做什么，还是下意识地望过去：“你要……出去了吗？”
“嗯。早上想吃什么？”
“……啊！”黎江也一下子有点醒了，毫不迟疑地说：“馄饨！”
谢朗炒菜的火候和功夫都极烂，实在说不上是个会做饭的人。
可奇怪的是，他偏偏又对于一切包着馅儿的食物很在行。包子、饺子、馄饨，只要是有面皮的，需要动手包的，谢朗就都做得还不错。
所以谢朗每次回来，黎江也都闹着要吃这些，从饺子吃到馄饨，再从馄饨吃到包子，吃到自己打嗝都是肉馅味，一闭上眼睛满天都是面皮才不得不停下来。
“好。”谢朗想了想：“那我去买点肉馅和馄饨皮，你再睡会。小狗……小狗晚上才送过来。”
等听到谢朗带上大门的响动之后，黎江也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脚趾有点不对劲，他蜷起身子伸手摸了一下，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连被子都被他的动作给掀掉了，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脚趾上换的崭新的创口贴。
黎江也就这么歪着脑袋看自己的脚趾看了半天，然后才忽然伸长手臂把手机拿了过来，给谢朗一口气连发了三个一模一样的表情包。
黎江也：小鸭扑人.gif
黎江也：小鸭扑人.gif
黎江也：小鸭扑人.gif
毫无意义的三连发，本来以为谢朗在路上也不会马上看到，但谢朗的状态却变成了“正在输入中”，这个状态持续了很久，似乎能从中察觉到他在进行一些思考。
终于，谢朗回复了。
谢朗：早上好.gif
这竟然是个能动的表情包。
一个字一个字出现的动画版早上好字体，还有个旋转360度的特效，有股倒退回千禧年冲浪的质朴味道。
黎江也反复地滑动他和谢朗的对话窗口，再点开那个gif，最后干脆把手机随手一扔，就这样光着身子仰躺在床上。
他忽然感到身体十分的轻盈——
黎江也抬起双腿，在空中交叉、分开再轻轻踢腿，反复两次，然后才优雅地伸长。
他小腿格外纤细，白皙的脚背绷得笔直，薄薄的皮肤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甚至隐约能看到底下漂亮的青色血管。
像是在虚空中跳着无声的芭蕾，他赤裸的身体因此在床单上摩挲着发出轻响，那本该是有点寂寞的画面吧。
可因为脚趾上那小小的创口贴，黎江也却忍不住觉得这一刻有种隐秘的美好。
……
谢朗包馄饨的时候也是全神贯注的，他不太能接受品相不完美的馄饨，因此包的时候要求很高——
要皮薄馅大，摆在一起要个头都差不多，甚至连馄饨皮上每一道褶皱之间的距离都要差不多。
黎江也于是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趴在桌边看。
看着看着，忽然有点走神。
谢朗就是这么认真的人，是优秀得一丝不苟，从初高中就一路做班长、直到大学再顺理成章做学生会主席的人。
黎江也记得以前他初一时偷偷溜去黎衍成的高中找哥哥，却正好看到谢朗站在教室前面带着同学领读散文。
“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
谢朗甚至不用低头看课本，他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睛定定地望向某种虚无之处，每个字都像是泉水一样从他的喉咙里清冽地涌出来——
“谁见过人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着月光呢？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
黎江也记得自己呆愣在那，每一个字都熟悉，可当那些字从他耳边飘过，可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懂。
那时候的他怎么会懂沈从文呢？
他还没见过流星，更不会知道什么是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
可他见到了谢朗——
穿着白衬衫站在教室前面的谢朗。
挺拔得像一杆风中的旗杆的谢朗。
黎江也于是悄悄把那整段话背了下来。
只是当他渐渐长大，每一次回想起来，都情不自禁地感到有种忧愁涌上心头——
“凡是美的，都没有家。”
可他不想朗哥只有去处，没有归途。
……
黎江也抬起眼睛，看着谢朗仍然在专心致志包馄饨的样子，忽然有点按捺不住地伸出手：“朗哥，我帮你。”
“……”谢朗并没有露出想要被帮忙的神色。
果然他这么不老实地一动，谢朗马上就停了下来，转而严肃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谢朗这样的反应其实有点好笑。
黎江也忍不住越发故意地把馄饨皮的褶皱都捏在一块，不像馄饨，倒是包得像个丑了吧唧的包子似的。
他还装作若无其事，很自然地就要把自己这粒放在面板上，混进了谢朗漂漂亮亮地摆好准备下锅的大部队里面。
“等下——”
谢朗果然没忍住，一把摁住面板，然后直接准确地把黎江也包的丑东西拎了出来。
“干嘛？”黎江也抬头望着谢朗。
谢朗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直言道：“不好看。”
黎江也马上露出了一点点委屈的神情：“不好看你就不要我包的了吗？”
谢朗不得不露出了有点困扰的表情。
他眉眼都冷淡，其实非常难以接近，但偏偏长相又俊美优越，眼尾眉峰都锋利异常，因此微微蹙起眉毛的时候，哪怕稍微多一分不悦就会变成凶戾和煞气。
可是一旦少了一分时，那淡淡的困扰却极为迷人，有种克制的性感。
谢朗有时候真的很龟毛。
黎江也总是觉得很好笑，但却经常忍不住这样，偷偷地、但很精巧地惹谢朗一下，不会过界太多，但刚好踩在让谢朗暗自抓狂的点上。
他知道谢朗不会真的生他的气，只是会因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而感到为难。
“那……”谢朗终于还是屈服了：“你下锅里吧。”
“那朗哥，你要吃掉我包的。”黎江也一下子笑得弯起眼睛，他果然得逞了。
于是站起身，愈发得寸进尺地用双手勾住谢朗的脖子。
谢朗身上系着的围裙还沾着面粉，他当然不喜欢这种时候的拥抱，可还是低头看着黎江也，过了一会才伸出手指在黎江也柔软饱满的嘴唇上抹了一下。
那力道轻得，像是一个不自觉的吻。
“好。”他先是答应，然后才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你看……都沾上面粉了。”
黎江也不说话，就只是那么看着谢朗。
他嘴唇上的面粉被抚去了，可眼里却莫名地又起了一层薄雾。
他们的关系总是这么奇特，分隔两地的时候，因为触碰不到谢朗而总有种遥远的距离感。
可是一旦谢朗回来了，他们做过爱了，一切就像是冬日里的冰一样在悄悄地融化变软，那是某种不为人知的亲昵。
“朗哥……亲亲。”
他很轻地说。
男孩眼里的雾像是顷刻间就要化成湿润的雨。
谢朗经常感到无法招架黎江也。
黎江也是他认识的最会撒娇的人，有时候他真会觉得焦头烂额。
他把男孩抱了起来，就放在到处都沾着面粉的桌面上，一切乱糟糟的，真的非常令人恼火。
可在那一刻却实在没办法分神想别的了，他低下头去——
但下一秒，微信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谢朗用余光瞄了一眼手机屏幕，稍微愣了一下，但随即却还是没再继续下去，放开了黎江也。
“喂？”
谢朗声音低沉，但语气很温和，停顿了一会之后才继续，像是在回答着对方的问题：“嗯，刚回国，陪小也过生日。”
只是从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星点话语之中，黎江也就已经敏锐地听出来了，打电话的人是黎衍成——
只有黎衍成会和谢朗这么问起他的事，他们都习惯叫他“小也”，有时候提起他的语气，像是两个大哥哥谈起共同的弟弟。
“他们”是一个整体，而他不是，他是那个需要被讨论的、被包容的对象。
黎江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重新从桌子上跳了下来，然后自己把那些包好的馄饨一个个扑通扑通地下进了锅里。
他点火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因为在听谢朗的电话。
“嗯。”
只是谢朗话不多，更多时候其实是在等黎衍成那边说了什么，然后才会给予耐心地回应：“还好，没什么不方便，你定吧。”
电话其实很简短，可黎江也却觉得漫长。
他想要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们的对话，但是又觉得烦躁——
黎衍成要回来了，谢朗知道了吗？
“下了多久了？”谢朗挂断电话之后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问道。
“忘了。”黎江也说。
“我尝尝。”谢朗从旁边拿了双筷子，可还没等夹起来，黎江也就忽然又继续道：“朗哥，你今天陪我吗？”
他当然是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谢朗说：“陪。”
“那我要看电影。”黎江也盯着咕嘟咕嘟开始往上冒泡的锅，觉得那声音像是来自他的身体里面：“看恐怖片。”
他又在踩谢朗心中的那条线了。
他明明知道谢朗不喜欢。
黎江也其实知道自己此时这小小的赌气举动是多么的幼稚。
而这幼稚，又恰恰使他和完美成熟的黎衍成拉开更多距离。
多么令人气恼——连情场上的所谓较量，都不过是他的独角戏。
他的一切动作，一切自以为是在迎战的举动，都显得拙劣而且欠缺智慧；
而与他对垒的另一方却根本无法察觉这场战斗的存在就已经能够获得胜利，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沮丧了。
谢朗握着筷子。
他显然也对这场悄无声息的战事一无所知，只是脸上果然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有点苦恼的表情。
“好。”
但他最终还是这么说：“我陪你。”

第6章 《生祭》上
黎江也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正在网上挑片子看，他有点心不在焉的，或许是因为每次也都是差不多的话。
只是这次是热水器出了毛病，黎江也答应了明天就过去看看。妈妈没挂，果然又开始和他絮絮叨叨聊起大哥在国外又得了什么奖，又录了什么歌。
但奇怪的是，明明都能把大哥那边的事都说得这么事无巨细了，偏偏又要反复地嘱咐他：和你大哥联系时，你要记得叫他有空的时候多给家里来电话——惦着他呢。
妈妈没想起来今天是他生日，黎江也就没提。
其实忘也不会全然忘了，大约过阵子也能忽然想起来，到时候再一起吃顿饭就好了。
只是有些讽刺的是，远在万里之外的大哥依然是妈妈的全部惦念，是光鲜和骄傲的象征，是她嘴上心里都离不开的那个儿子。
而他近在咫尺，妈妈最先想起来和他说的话却是热水器打不着火了。
庸常的家庭生活中那种细细密密的不公，其实这么多年也该习惯了。
黎江也本来是单手拿着手机在听，但终于还是把手机转而用肩膀夹着，一边 “嗯、嗯”，一边开始双手打字忙自己的。
……
黎江也最后挑了一部泰国刚上映的《生祭》，从名字就吐露着一股邪性，放映的时间档也放在很应景的深夜。
本来还只是赌气的提议，但看了会网上的影评都在说什么让人看了感觉极为不适、毛骨悚然睡不着觉什么的，黎江也倒真的期待起来了。
他好像天生就胆子很大，看了多么恐怖的电影也只觉得刺激，从来都不害怕。
倒是高中的时候黎衍成和他一块去看过丧尸片，结果看到一半就出去了，非常受不了地说“看了只觉得反胃，什么别的感觉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
大哥不喜欢看黎江也根本不意外，但是他却一直都记得那次谢朗没和他们一起去，只是在黎衍成后来问他“喜不喜欢看这种片子”的时候，摇头简单地答了一句“不喜欢”。
于是他连一句“可我喜欢啊”都没有说出口。
是那样的，从小到大，大哥的喜好、大哥的审美，大哥的一切都是天然正确的。
那时候的他，从没有试图正面挑战过大哥，哪怕只是看不看恐怖片这么微小的一件事。
瞧他多记仇啊——
谢朗只不过是说了一句“不喜欢”，可他却记了这么好多年。
他或许就是没有黎衍成磊落，一颗心仿佛天生有褶皱，褶皱里藏了许多这样的灰尘，真的很不讨喜。
黎江也一边想一边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的面孔，他的手指在左眉骨那的两个小小孔洞处抚摸了半晌，那里没有被眉钉贯穿的感觉有点空虚。
“好了吗？”
谢朗站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马上！”
黎江也抬起头，他看着镜子，而谢朗凝视着镜子里的他的脸，这有些微妙的在镜子里的对视使他不由又莫名地紧张了一下。
于是最终也就真的什么也没戴，就这样有点急匆匆地站了起来：“我们走吧。”
“等下。”
谢朗忽然拉住了他。
说是拉，其实更像是揽住了他的腰。
黎江也微微屏住呼吸，但还是抬起头，像是在接受着谢朗的某种审视和检阅。
他的脸干净到纯粹，什么饰物也没有，就连白皙的耳垂上也是空空荡荡的，和平时的他多么不一样。
谢朗看了一会才放开他，低声问：“穿这么少，不冷？”
黎江也从小就很爱美，所以也总是很会打扮。
上面是领口宽大、松松垮垮的白毛衣，下面就配了修身的深灰色窄脚裤。
虽然是秋天，可是锁骨和脚踝这两处最精致纤细的部位都露在外面。
只是奇怪的是，他之前明明是在看黎江也的脸，可开口的时候却说的是衣着。
“这是毛衣。”黎江也跟着谢朗一起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忍不住小声嘟囔着：“只是领子大而已……诶？怎么车不一样了。”
“早上出门买菜时让司机来帮忙换了一下。”谢朗说：“这几天我自己开车，那台……”
他顿了一下，好像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不太轻便。”
黎江也忍不住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他猜是自己让谢朗开车的要求把谢朗搞郁闷了，或许是豪车不配司机，让他自己开的话看起来太傻吧。
谢朗反正就是有好多这样那样会介意的细枝末节——
龟毛。
黎江也其实偶尔也有对谢朗露出这样的小表情的时候。
带着一点点嫌弃似地皱了一下鼻子，不像平时那么乖巧的样子，但谢朗看了却莫名地觉得很可爱。
他没解释，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摸黎江也的脑袋，在空中踌躇了一下才放下来，只是拉开了车门。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平时基本自己就不开车，更对车提不起任何欲望和兴趣。
只是就像他不能穿休闲装去商务晚宴一样，他对什么场合需要做什么来合时宜有种强迫性的需要，是不能，不是不喜欢、不愿意。
坐在之前那辆车上的时候，他是谢家的独子、是谢总，没有第二种身份。
谢朗只是隐隐觉得，单独和黎江也在一块的时候，很多事都和平时应该不太一样的。
……
这个时间整个影厅也就稀稀疏疏坐了十来个人，看起来大多数都像是情侣的模样，所以彼此之间都隔得很远。
黎江也和谢朗订的是最后一排的双人座，前面和旁边都空荡荡的，因此当影厅里灯一关的时候，当他们被纯粹的黑暗包围住，黎江也忽然有了种强烈的特别感觉。
他俩像是真的在约会一样。
大荧幕上开始有了画面，黎江也忍不住悄悄往谢朗身边挨了过去，可还没靠在一起，就分明能感觉到谢朗的身体向后退了开来——
黎江也的身体也僵了片刻。
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瞬间的落寞，可即使那落寞，其实也该是习以为常的。
谢朗本来就对于任何不在私密的空间的亲近举动都异常抗拒。
这是他从来都不能逾越的、不能挑战的雷池。
“吃吗？”谢朗怀里抱着黎江也刚买的一大桶爆米花，一边低声问，一边递了过来。
很难说那个动作是为了阻隔他，还是为了安慰他。
“嗯。”黎江也低头拿了爆米花吃，味道甜得有点腻人。
《生祭》就在他们的沉默中拉开了序幕。
故事发生在泰国偏僻山间的村落，奇怪的是，作为恐怖片，它的开头却出奇的宁静、缓慢。
女主角是十六岁的聋哑小姑娘邦雅，邦雅家境贫困，母亲不知所踪，但即使只有父亲，也用笨拙的手给她编了好看的辫子，给她的手腕上戴上小银铃，这样虽然她不能说话，也能一动就能听到声音。
镜头就这样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拍摄着邦雅，一切都是孤独的，乡村里过早降临的夜幕、漫长的黑夜，还有在山间放羊、砍柴、还有对着羊比手语的孩子。
邦雅不能上学，但是却会偶尔在放羊路上去村里的草棚校舍外面呆呆地看里面的孩子们上课。
村里的几个男孩子总是会戏弄地叫邦雅哑巴、对她丢石子。
其中只有一个叫巴颂的男孩子不一样，巴颂不会欺负她，甚至会趁其他男孩子不在的时候，和她比划胡乱学来的不太准确的手语。
最后是邦雅教会了巴颂简单的几个手语：
走，一起，玩。
直到这里，这都看起来像是一个缓慢又孤独的故事，丝毫没有半点恐怖的气息，直到学校的假期开始的那一天，巴颂被一群起哄着男孩推着到邦雅面前，目光有点躲闪地比划出了“走，一起，玩”的手语。
那几乎是一场完全可以预见的霸凌。
黎江也对恐怖片的节奏非常熟稔，照理说这应该是他提起精神的时候，可不止为什么却有点走神——
谢朗在看吗？会觉得没意思吗？
他在黑暗中转过头，却有些出乎意料地看到谢朗紧紧抿着嘴角，一动不动正对着前方盯着荧幕，神情非常认真和凝重。
一群少年的霸凌往往是以玩笑开始，但却渐渐走向残暴。
从最开始的推搡和嬉笑，直到有人突发奇想，戏弄似的从邦雅背后把她的小羊的尾巴生生剪掉。
在小羊撕心裂肺的惨叫中，什么也听不见的邦雅却正着急地趴在地上找着她被推时不小心掉下来的银铃。
那荒诞而又血腥的场景，显然开始让一切失控。
霸凌开始不受控地升级，直到邦雅的衣服被扒掉，然后被一群男孩拖进了树丛里。
巴颂在一旁伸手轻轻阻拦了一下，最终却只是软弱地退后了一步，一切都在向最可怕的方向发展。
而黎江也忽然感到谢朗在看他。
在影院中，身旁的视线会让人感觉仿佛有实质般的温度，完全无法忽视。
于是他也转过了头，果然，他和谢朗的双眼对视了。
难以形容那一瞬间黎江也心里是什么感觉——
谢朗竟然是不敢看那残忍的一幕。
“她，”明明周围没人，可谢朗的声音却轻到仿佛会随时淹没在喉咙里：“他们对她……”
“嗯。”
黎江也的声音也下意识地变得很轻，或许他不忍心把那些话说得太大声，：“他们……轮奸。”
听到这几个字，谢朗忽地沉默了，就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黎江也能看到谢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瞬的……近乎心碎的神色。
……
邦雅死了。
可当地的警察对有人曾经看见邦雅先前跟着一群男孩去了河边的树丛的事实却毫不在意，对痛哭流涕地握着在树丛附近找到的小银铃的邦雅父亲，也只给出了敷衍搪塞的“淹死了”的回应，
绝望和悲愤会让一位本来善良和蔼的父亲变得无所不能，邦雅的父亲红着眼睛最终徒步走进大山，找到了巫师对当天在场的六个男孩降下降头。
巫师警告：无论发生多么可怕的事，都不能中途停止，否则父亲会承受被这六人加起来还要残忍的降头而死去。
而电影原本缓慢的节奏，终于在这里急转直下。
虐杀。
残暴的复仇虐杀就此开始。
六个被下降头的少年一个个死去。
脱邦雅衣服的被扒皮；剪掉小羊尾巴的被折断四肢而死；还有阉割、无处不在的阉割。
恐怖和血腥被推到了极致。
本来就没什么人的影厅这会竟然又离开了几对情侣。
而谢朗几乎已经侧过头不再去看大荧幕了。
黎江也也转过头，在黑暗之中，他们俩悄悄地、无声地对视着。
黎江也把脸挨近了谢朗，近乎能感觉到谢朗微微急促的呼吸，还有身上那种非常真切的坐立不安。
那瞬间，他突然恍然大悟——不是因为黎衍成。
谢朗说：不喜欢恐怖片。
不是因为黎衍成。
是他真的不喜欢、甚至不敢看。
“朗哥……”
黎江也心口泛起酸软的、近乎于歉意的心情，他很想说，要不我们也别看了。
“到第几个了？”
可谢朗忽然声音很低地问了一句，他在问剧情。
“第、第四个。”黎江也愣了一下才回答。
“那还有两个。”谢朗顿了顿，又问：“他怎么杀的第四个？”
他竟然会问起这个。
黎江也一时有些吃惊，谢朗是真的不敢看，可却也是真的在意。
他迟疑了一下，再次尝试着悄悄在黑暗中挨近了谢朗，但这一次……并没有被拒绝。
“他先……”黎江也在谢朗耳边复述着：“然后再……”
他将那过于残忍的画面转述给不敢看的谢朗。
谢朗吸了口冷气，用那双漆黑得近乎纯净的眼睛飞快地看了一眼黎江也，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的？”
那一刻，黎江也的心脏忽然跳得有点快。
好奇怪，大荧幕上明明放映着的是最血腥的画面，可他的脑中却又回想起昨天夜里，他光着身子伏在谢朗耳边悄悄说：“朗哥，其实我都只是想着你自（）慰。”
那时谢朗也是这样问他的：“……真的？”
死亡与色情好像融为了一体。
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听到彼此的鼻息，说话时鼻尖会轻轻地摩擦过鼻尖，那早已不再是谢朗会在公共场合觉得安全的距离，可他们却好像没人察觉到这件事。
“巴颂呢？巴颂死了吗？”
“刚开始要杀他了。”黎江也只是随便瞟了一眼大屏幕。
他离他太近了，那样的距离，谢朗身上古龙水的冷淡味道好闻到会让人心神不宁。
“你看。”谢朗却有些不满地催了他一下：“然后和我说。”
“嗯。”黎江也是真的在看了，也是真的想再复述给谢朗。
可当他再次挨到谢朗的耳边时，谢朗也刚好有些急切地凑近了他——
“巴颂的眼睛……”黎江也的嘴唇和谢朗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大荧幕上的虐杀正式进行到了高潮。。
可黎江也却忍不住吻了谢朗。

第7章 《生祭》下
最初的那么一瞬间，谢朗甚至还在想巴颂的眼睛怎么了。
可是紧接着，那熟悉的、被黎江也亲吻的感觉就突然地袭击了他。
是的，对他来说，那是被袭击般的感觉——
荧幕里突地传来凄厉的惨叫，而黎江也却悄悄撬开了他的嘴唇……谢朗忍不住含住了黎江也柔软的舌头。
和黎江也接吻，有时连心口都会悄悄发麻。
他对这件事不得不带着一点警惕。
“巴颂，”
谢朗微微侧过头，却因此不小心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大荧幕上大片大片刺眼的血红色，忍不住放开了黎江也：“你看下，是不是……”
“……”
黎江也在今天以前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谢朗对看恐怖片的专注精神给搞抓狂。
但他总归没办法拒绝谢朗的任何要求，于是还是转过头，尽职地继续给谢朗讲：“邦雅父亲把他舌头拔了。”
“嗯。”谢朗于是低头有些心不在焉地吃了口爆米花。
其实只有这一次他是看到了的，因此才觉得心惊。
他坐在黑暗的影厅里，脑子里却没有了巴颂，只是忽然想起刚刚下意识含住黎江也舌头的感觉，那么柔软、湿热又多情。
电影的确是进入了最后的时刻，巴颂的眼睛被剜掉、被拔去了舌头，跪在地上不成人形却只能发出不成句子的嘶吼的样子，实在让人不适。
泰恐中那种以眼还眼的复仇，以及不留余地的残暴在这部电影里表露无疑，黎江也虽然不怕这些，但也还是看得胆战心惊，几乎只剩最后一步了吧——
巴颂要怎么死？
作为罪魁祸首的巴颂，用“走，一起，玩”的手语骗取了邦雅信任的巴颂，对邦雅命运置之不理的巴颂。
邦雅的父亲一步步走向巴颂，他浑身浴血、握着砍刀，那一瞬间，他近乎有种非人的恐怖。
而就在这时，一阵银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在这遍地都是鲜血的地狱之中，银铃声明明那么悦耳轻盈，可对于巴颂来说，却仿佛遭遇到了什么无比鬼魅的事。
他明明已经瞎了，可仍然摸索着连滚带爬想要逃离，结果一头撞在了石头上，又哀嚎着倒在地上。
而邦雅的父亲本来已经顿住脚步转头梭巡声音的来源，可因为不能容忍巴颂逃走，又迈开脚步要去抓巴颂。
可每每他要挪步时，银铃就会诡异地响了起来，像是要叫住他似的。
“邦雅。”
父亲终于回过头看着树丛中，只见一只断了尾的小羊探出头来，它的角上赫然挂着那只银铃，羊的眼睛全然漆黑，黑到有种诡秘的感觉，就这样凝视着父亲。
“邦雅……是你吗，邦雅……”
父亲跌跌撞撞地想要向小羊走去，可每走一步，小羊就后退一步，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慢慢靠近了夜色中漆黑如深潭的河边，再退一步就要跌入河中——
父亲忽然顿住了脚步，他仿佛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从疑惑慢慢化为愤懑，但最终却又化为了悲伤，泪水从眼中涌出，夹在眼角深深的皱纹里，那过于剧烈的悲痛使他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邦雅！”父亲仿佛看不见眼前的河水一样，猛地向前扑去，只听扑通一声，像是一块石头掉进去一般沉闷，邦雅的父亲被吞噬在黑色的河流里。
黎江也不由怔住了。
而谢朗这时却并没有等待黎江也给他讲解，而是沉默地看着大荧幕，上面的光反射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陷入了沉思。
巴颂似乎隐约听出了发生什么，他摸索着从地上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想要离开，可他刚迈出一步，整个身子就都僵住了——
“铃……”
他转过头。
所有人都看到了，但只有巴颂看不到。
是羊，断尾了的羊跟在他身后。
那是一个无比阴冷的画面。
这只羊、还有银铃声，会永远跟着他，始终用那双全然纯黑的羊眼漠然地凝视着他。
电影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巴颂的脸，那两个血洞空荡荡地对着屏幕，只有嘴角在激烈地抽搐着，那是一个仿佛感知到了某种极致的恐怖降临的表情。
因为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走，一起，玩。
影厅里的灯忽然打开了，但没什么人交谈，前排的几对情侣纷纷迅速地起身退场，似乎有点难以忍受这个渗人又突兀的结局。
黎江也是最后一个起身的，深夜场的影院连工作人员都不知所踪。
他和谢朗一起走出影厅，外面是长长的、打着白炽光的走廊，直通向停车场，有种阴冷的感觉。
“邦雅没杀他。”黎江也最开始像是在喃喃自语，可说到一半却又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谢朗，小声说：“不是因为她不恨她，不是的。朗哥，你能明白吗？是因为邦雅相信，这世界上最恐怖的惩罚，不是死亡，是这样永远一个人恐惧又孤独地活着。”
真正残忍的复仇不是畅快淋漓地虐杀。
是无间地狱，是永远没有彼岸。
不知道为什么，黎江也是那么明白那种真切的恐惧，他甚至有些急切地想要和谢朗解释清楚。
谢朗会明白吗？谢朗会像其他那些人一样觉得不知所云吗？
“……明白。”
谢朗回答：“她要巴颂像她一样。”
他真的明白。
黎江也的眼圈不知道为什么悄悄地红了：“朗哥，你说，是邦雅带走了爸爸吗？可是巫师不是说，如果中途停止，父亲就要承受比这六个人加起来还要可怕的降头而死去？”
这一次谢朗沉默了很久，久到黎江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才低声说：“我觉得，邦雅死去的那一刻，父亲就已经中了比那六个人的死法加起来还要可怕的降头——他失去邦雅了。”
“他永远失去邦雅了。”
谢朗低声又重复了一遍。
黎江也咀嚼着谢朗的回答。
他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但是这一瞬间他觉得，除去那些鲜血、虐杀、恨还有死亡，其实看恐怖片就像照一面镜子，人只会从里面照见自己心里最恐惧的东西——
从小到大，他都最怕孤独。所以他总是躲在人群里，交很多朋友，对每个人都很好。
可谢朗却照见了和他不一样的恐惧，谢朗最怕的是失去吗？
“朗哥，你……”
就在黎江也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心里却抽痛了起来。
他想起了大哥三年前决定出国的时候谢朗失魂落魄的模样，谢朗说“失去”的时候，是不是也想到了黎衍成？
那瞬间的痛苦让黎江也忽然有种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站在原地，伸手紧紧攥住了向前走的谢朗的手掌。
“嗯？”
谢朗顿住了脚步，回过头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他显然被黎江也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
但惨白的白炽灯照在黎江也身上，修长白皙的颈子裹在那宽松的大领口毛衣里，更显得男孩身材单薄，像是枝在寒风中微微打颤的花。
“是不是冷了？”
但谢朗才刚一开口，就已经被黎江也一把推在了车门上。
这次真的是袭击一般的亲吻。
深夜里的停车场连车子都没停几辆，自然也没看到什么人影，可那敞开的公共场合比封闭的电影院对谢朗来说致命得多。
因为是袭击，谢朗不得不拿出一种对抗般的防守态度，他因为没有后退的身位，只能试图侧开头避开：“小也，放开。”
“我不要。”
黎江也狠狠地用牙齿去啃咬谢朗紧闭着、抗拒着的嘴唇，他知道不应该的。
可他对谢朗有太强烈的占有欲——强烈到近乎僭越了身为一个趁虚而入的替身的本分，这占有欲无时无刻不一口口地啃咬着他的灵魂。
他不要放开，他想要谢朗，想要属于他的谢朗。
黎江也几乎是整个人压了上来，他的确是在打颤，可当然不是出于寒冷，因为那紧紧贴在谢朗身上的肉体有种近乎火热的温度。
是的，那一瞬间，谢朗脑中想到的词是肉体。
是黎江也那具在月光下充满肉欲的身体。
这被拖出来晾晒的欲望让谢朗有种愤怒，因为觉得自己过于不堪。
“小也……”
他仍然试图在忍耐，可因为过于用力，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的青筋在微微跳动，这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在越过黎江也的肩膀看到有人影从停车场后面的卫生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彻底断了——
“黎江也，松手！”
他的吼声低而短促，一把把黎江也推了开来。
谢朗漆黑的眼睛里压抑着怒意，可过于强烈的情绪却因为隐忍而显得近乎冰冷，身体也僵硬得像是一堵墙。
黎江也沉默地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
被推开了。
因为痛苦而冲动地去挑战谢朗的安全区，是他不应该，是他不好，所以招致更大的痛苦大概也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真的有人经过，所以更懊悔，更沮丧，更觉得对不起谢朗。
那个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男人正好从黎江也背后走过，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他这会这个身位又和刚才恰恰相反，处于谢朗看不到他的脸，但黎江也却能越过谢朗的肩膀看到的位置。
男人身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穿着皮夹克，脖子上几圈金链子，看起来非常的社会刺头的样子。
他的目光投在黎江也的身上，眼神里忽然就浮起了一种玩味的、带着一点鄙夷、又带着一点猥琐的神情。
“嘿！”
他吹了一声口哨，忽然对着黎江也比了个非常下流的手势：“小鸭子，他不要你，你跟我啊，多少钱一晚？”
谢朗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滚你妈的，傻逼。”
黎江也毫不客气地比了个中指。
他其实对于这种事并不畏惧，甚至不会因为被激怒而丧失理智，如果不是因为谢朗在，黎江也可以骂三分钟都不重样，而且还是一边揍一边骂的。
但是在这一刻，他的神经却无比紧绷。
他下意识一手紧紧拉住谢朗的手腕，一手打开车门，想把谢朗引进车里。
谢朗其实没有马上就抵抗黎江也的动作，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想过听黎江也的。
只是当他坐在驾驶位上握着方向盘时，却迟迟不肯发动车子。
那双狭长的眼睛就这么透过车窗，冷冷地凝视着皮夹克男。
黎江也开始有点害怕：“朗哥，喝多了的傻逼一个，别理了，我们走。”
而外面的皮夹克男却一边得意地哈哈大笑一边上了自己的车，他开辆黑色卡宴，打量了一会谢朗的车，感觉自己赢得很全面，因此嘚瑟着开得特别慢。
就在他觉得自己玩够了，缓缓地想要从谢朗面前把车开出停车场的那一瞬间——
谢朗忽然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轰”的一声，直接在把那辆卡宴往后斜斜顶出去了两三米，直接撞得抵在了倒车立柱上。
“朗哥！”
黎江也都还没反应过来，谢朗已经从车上冲了下去。
“操，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皮夹克男在车里吓出了一身冷汗，随即更因为心疼车而粗着嗓子吼出了声。
“下车。”
谢朗站在卡宴车门边，用指节敲了敲车窗 。
他的声音相比起来很轻，可不知为什么，皮夹克男本来想开车门的手却忽然顿住了。
谢朗生气时仿佛瞳孔会变得格外黑，他就站在那，可看不出任何情绪，看不出任何想法，只是有种沉静无声的恐怖。
皮夹克男又看了一眼谢朗的车，可也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头，可对方那种冷漠的态度显然对他毫无忌惮。
他一时之间有点懵了，脸色变了几番，终于把车窗摇了下来，换了副协商的语气：“我说兄弟……
“我操！”
可他话音还未落就变成了惊叫。
因为他刚一开窗，谢朗就忽然弯下腰，透过车窗伸手进去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
“你自己下来，还是我拖你出来。”
谢朗说。
他明明是在问，可是皮夹克男被他拎得根本喘不过气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
谢朗的力道太猛，手背青筋暴起，几乎是要要把皮夹克男半个身子都要从车窗里生生扯出来。
那场面实在失控到了可怕的程度。
黎江也吓坏了，他解开安全带从车子上冲了下来，然后一把抓住了谢朗的手臂——
“朗哥，别！”
“救、救命！”
皮夹克男也不知道是身体哪里被车窗卡住了，但因为谢朗还一直在用力，甚至有几滴血珠沿着车窗淌了下来。
他疼得连连发出了好几声猪一样的哼叫，一点反抗的意志都没有了。
“朗哥，别，就这么算了吧，够了。”
黎江也用双手死死地抱住谢朗的手臂。
他不记得嘴里都呢喃着什么，只是觉得他的脑子被恐慌淹没了，被那几滴刺目的血珠吓到了。
哪怕隔着衬衫，他都仿佛能触摸到那布料底下那道经年已久的、长长的、丑陋的伤疤。
他还记得高中那个夜晚这样抱着谢朗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的感觉。
他的脸色在白炽灯下一片惨白，只有眼角是红红的。
“朗哥，求你了，”他小声说： “我害怕。”
谢朗听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终于停下了动作。
有那么一会，在凝滞的时间里，黎江也几乎能真切地感觉到谢朗身上那种难以压制的戾气，他显然在大脑中进行着某种思考和斗争。
但最后，终于还是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手。
夹克男一下子瘫软回了驾驶位上，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劫后余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谢朗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这样回了自己车上。
等黎江也也坐回了副驾驶上，他才握着方向盘启动了车子，没再看那辆卡宴，掉头开出了停车场。
沉默的车子里有种风暴尚未散去的可怕氛围。
“对不起……”
黎江也实在太怕谢朗生气了，过于强烈的惶恐和不安使他不得不一直道歉：“对不起朗哥，是我的错，刚才的事都是我不好。”
他甚至不敢直接转头看谢朗，只能看着上方的驾驶镜里的面无表情的谢朗：“我再也不那样了，你原谅我，别生气了，行吗？”
谢朗一直都没有开口。
黎江也的泪珠在眼睛里滚了好几圈，终于还是在他低下头的时候，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谢朗又开了一会车，忽然猛地转了一下方向盘，掉头开进了一个昏暗无人的小巷子里，然后停了下来。
黎江也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有点疑惑地看向了谢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漫长到黎江也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的程度，谢朗忽然解开安全带，然后转身过来，把他抱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有些笨拙的拥抱。
他真的不会哄他。
小小的，像花一样的小也，他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哄他。
谢朗轻轻地用手指抹去黎江也睫毛上的泪珠：“不哭，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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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电影自己编的啦！

第8章 《它叫黎家明》
像花一样。
谢朗总是会这样想——拥抱黎江也的时候、亲吻黎江也的时候、黎江也哭的时候，都会在心里这么觉得。
因为像花一样，所以才很难去照拂，就像想要用手指笨拙地拭去上面的露水，却担心会弄皱他脆弱的花瓣。
但偏偏黎江也是需要他哄的。
是他人生中唯一一个需要他去哄的人，他因此时常感到为难。
“不哭了，不哭了啊。”谢朗一边一下一下地拍着黎江也的背：“我没有生你的气。”
“真的？”黎江也抬起眼睛悄悄看他，鼻尖红红的。
“嗯。”谢朗的“嗯”稍微用力，但却还是听起来很温柔，那其实不是他平时说话的语调。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没有生过你的气。”
黎江也听到这句话，忽然忍不住噗嗤一笑。
因为谢朗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么郑重。
不像是在说这一刻，反而倒像是在说：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一直一直、从来都没有。
“真的？”黎江也眼里还噙着泪珠，因此笑起来时越发显得眼睛亮晶晶的。
明明还是和之前一样的两个字，但语气却变得轻盈俏皮，不太像是疑问了。
“真的。”谢朗还是点了点头：“本来想废了他，但不想你害怕，所以放弃了——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才生气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其实非常奇特。
惊人的前半句说得很淡漠，但后半句却又很认真，因为他的重点，真的就只是在解释。
谢朗偶尔会有这样的瞬间，那种深井一般的沉静底下突然闪现的疯狂、还有失控，然后又重新被平静包裹起来，像是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黎江也听了不由又握住了谢朗的手腕，软软地说：“那……现在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嗯。”谢朗应得不是很情愿。
他放开黎江也之后，先是又重新系好了安全带，但没马上发动，而是停顿了一下，才忽然说：“我走前记了他的车牌号。”
黎江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别记着这种东西，忘了吧。”
“朗哥。”他见谢朗不说话，直接抓着谢朗的衬衫袖口一阵摇晃。
“……好。”谢朗迟疑了很久才终于回答，他接着握紧了方向盘问道：“小也，要不要回家看小狗？”
“要。”黎江也毫不迟疑地点头，但忽然来了个发问：“所以车牌是多少？”
“Z37——”谢朗说了一半就意识到不对，转过头时，只见男孩弯着眼睛有点狡黠地看着他，那样子实在妩媚极了。
“别闹，小也。”他说完之后，终于也忍不住嘴角很浅地往上弯了一下，为自己辩解了一下：“忘掉也需要时间。”
黎江也不等他说完，就扑上来吻了一下他的侧脸：“朗哥，不气。”
他吻得很可爱，唇分开时带着轻轻的“啵”的一声。
“嗯。”谢朗等他坐好了，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这一次开得四平八稳，就这样在夜色中缓缓驶向了湛江小区的方向。
……
黎江也一路上就一直在连珠炮式的发问。
“小狗已经在家里了吗？”
“是什么品种啊？多大了啊？是男生还是女生？”
谢朗其实有点招架不来，就一概用“马上就知道了”来回应，只是听到黎江也问“是男生还是女生的”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个措辞很好玩，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幸好他们到湛江小区的时候，张秘书已经抱着小狗在那等着了，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什么样，只是感觉毛茸茸的，看着挺大一团。
黎江也透过车窗已经眼睛都直了，车刚一停下来，他就嗖的一下冲了出去。
“啊……谢谢！”
从张秘书手中把小狗接到怀里的那一瞬间，黎江也就感觉自己好像要融化了：“朗哥，是阿拉斯加啊。”
小家伙眼睛和鼻头都黑乎乎的，但眼睛倒比鼻子小，看起来憨头憨脑，并不怕人，一个劲儿地嗅黎江也的味道。
它的身子软软地，黎江也的臂弯也软软的，一边抱着一边忍不住激动地想找谢朗，他一转头，发现谢朗已经站在他身边了。
“嗯，阿拉斯加。”他先弯下腰凑近了去看小狗，但并没伸手去摸，而是随即站直身子，对张秘书很沉稳地点了点头：“辛苦。”
“没事，来之前刚喂过，一时半会不会饿，但临睡前再给喂点奶吧，笼子吃的什么的我也都带来了。那谢总，我先走啦。”
黎江也简直是高兴坏了，他一路抱着小家伙上电梯、进家门，怎么都不舍得放下来。
“你还挺沉的嘛。”
他一边说沉，一边还照样牢牢地抱着，絮絮叨叨地：“你是男孩子呀，那你长大了一定很帅的吧？哎呀——”
他说话时和小家伙离得太近，结果被热乎乎湿漉漉的狗舌头猝不及防地舔了一口鼻子，不由笑得跪坐在了地上。
谢朗就这么一直默默地看着黎江也和小狗玩闹，这会终于也蹲了下来。
小阿拉斯加出奇地亲人，这会被黎江也放在了地上，也不到处跑，就哼哼唧唧地围着他俩转圈。
秘书不在，房间里只有他和黎江也两个人，谢朗于是终于也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才有些生硬地揉了一下小家伙圆滚滚的脑袋。
“前段时间，表哥说手里有个小生意一直赔钱，想干脆放了。”
他开口说的话有点突兀，但也没等黎江也问出口，就自己慢慢地继续道：“说是个挺有文化的大学生在北方搞的狗场，就主要繁育阿拉斯加和哈士奇，其实养都养得很好的，那边天气也合适，地方又大，就是这个帮他打理生意的大学生太拧、太不会做生意，哪有卖狗的挑客人的道理，养得不好的还总是让送回来，所以就赔。”
“然后呢？”黎江也一下子就听得入神了。
“表哥不差这点，就是一直干烧钱觉得烦。但我觉得……还行。”
谢朗用的词有点模糊。
“还行”，听不出是觉得烧钱还行，还是觉得养狗的生意还行。
“然后我就给接了下来。上个月去看了一阵子那个大学生养狗，真的养得很好，狗都很漂亮、很快活。”
谢朗说到这里时，微微顿了顿。
他真的就只是去看着人养狗的，不像个老板，什么也不掺和、也不发表什么意见，就默默地看。
其实真不是件容易事，给狗买肉都是开车出去一车一车地买回来，要一只一只排着表给狗洗澡、还有修缮草场、给狗陪产。
什么事都要干——是体力活，但也不只是体力活。
北方的秋天，天那么高远，云那么安宁。
即使狗场里总是吵吵闹闹的，他也觉得内心很宁静。
他那时也会想到黎江也。
想到黎江也有一次和他说：等大学毕业了，想要自己有一个小家，但要养一只漂亮的大狗。
“它是这一窝最大的。”
谢朗又摸了摸小家伙的脑壳，给黎江也看它脸上的花纹：“就是这个，他们说阿拉斯加脸上这个叫十字纹，但它的十字生来就是歪的——所以属于品相不好，所以到最后也没人要它，就给剩下了。”
他说到这，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而有片刻的局促，低声解释道：“不是因为没人要才给你。是因为……它最乖、最喜欢人、也最黏人。小也，给它起个名吧。”
小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就那么灵性，这会竟然好像知道在说他似的，嗷呜了一声，又往黎江也的怀里扑。
怎么就连一只小小的小狗，也有品相不好的困扰呢。
谢朗有一整个狗场，当然不会给他挑别人不要的；
谢朗想要给他的，只是一只最喜欢人的、最亲人的小狗。
黎江也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也一直都很喜欢狗，记得小学的时候妈妈还真好不容易被他磨得不耐烦地答应过他一次。
但不是买，因为买也买不起金贵的品种狗，只说是期末语文和数学全部都考一百分的话，就从乡下老家给他抱来一只小土狗。
他于是从早到晚地看书做题，从小到大第一次像个好学生的样考了个双满分，结果还没来得及盼到放假去乡下接狗。
黎衍成却恰好被邻居家的狗给咬伤了手，被送到医院打了狂犬疫苗。
狗不能养了。
因为大哥被狗咬了，当然对狗有了阴影。
这理由很充分。
他记得他想到那只连模样都还不知道的小土狗，伤心得在医院里嚎啕大哭，最后被气急败坏的妈妈兜头扇了一巴掌：“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心里就只装着自己是不是，自私！”
是的，他一直都是不懂事的那一个。
那时候没法从稚嫩的胸腔里挤出来的话，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妈，明明是你不讲信用。
答应了他得满分就让他养小狗，那么就该让他养的。
哪怕天塌下来，哪怕大哥不开心，哪怕……
哪怕不让他养，就只是认个错呢？
大人永远没办法理解，在孩童小小的世界里，每一次不讲信用、每一次微不足道的不公、每一次做错了却不道歉，通通都会留下伤痕。
他全部都记得。
黎江也把整张脸都埋到小狗蓬蓬的颈毛里。
过了一会，他很小声地说：“叫……叫黎家明。”
谢朗愣了一下：“黎家明？”
“嗯。”黎江也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它是个有名有姓的帅哥。”

第9章 《黎妈妈的热水器》
“朗哥……”
黎家明到来的第一个晚上，黎江也辗转难眠，但他才刚一开口，就被谢朗提前打断了：“不行。”
“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要问那个。”黎江也有点委屈，但顿了顿，忍不住还是又去磨谢朗：“真不能让黎家明来床上睡吗？你听，它刚刚又在哼唧了。黎家明还小嘛，以后大了，我就不让它上来了。”
“不行。”谢朗这次非常坚定，是面对黎江也的撒娇也要斩钉截铁的程度。
那一瞬间，忽然觉得挑了那么黏人的一只小狗有点自食其果。
黎江也竟然为了黎家明瞪他。
很难说那是什么眼神，明明带着一点不满，可男孩的眼尾天生就带着一点妩媚的红。
瞪人的时候，嗔怒中又带着勾人。
“现在太惯着，以后大了就不好管了。”于是谢朗忍不住又解释：“听话。”
他前半句在说黎家明，但后面那声轻轻的听话，却是在笨拙地哄人。
谢朗语调低下去的时候，声音清冷得像月光，格外地好听。
黎江也用鼻子哼了一声，忽然转过身子背对着谢朗，明明是表示不情愿听话的意思。
可过一会，自己又把手悄悄从被窝里伸过去抓住谢朗的手掌，又不发一言地把谢朗的手拉到身前，牵着、引着从睡衣底下探进去，然后亲昵地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谢朗的呼吸紧促了一个节拍。
他们在一个被窝里。
黎江也背对着他，从被窝里探出来的纤长的颈子又细又白。
他的指腹摩挲着黎江也肌肤，那里的体温，温热得像是动物的巢穴。
他的心变得潦草起来，那种触摸在温情与色情之间徘徊不定，终于还是在某一秒钟有点失控。
喜欢黎江也的耻骨，扁平的、硬硬的，像是他内心某种奇异的情色世界的中心。
只是那个部位好像只要轻轻一碰，黎江也就会异常地害羞。
安静的卧室里，刚刚才消停了一会的黎家明忽然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嗷呜。
“朗哥。”
黎江也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因为有些慌乱地想要阻止，所以不得不和谢朗紧紧地五指相扣：“黎、黎家明好像醒了。”
一切都隐秘地发生在被窝底下，明明并非刻意，但却忽然觉得好像是在背着一只小狗做些坏事。
谢朗没有再动作。
可色情的感觉仍然在脑中翻天覆地，谢朗甚至为此觉得很抱歉。
他对黎江也实在充满了欲望。
太多了、多到溢出来，每次一回来就是这样，像是接近旋涡，不断被席卷和吞噬，会想要一直和小也做爱，所以感到很抱歉。
他就这样握着黎江也的手，内心再次感到熟悉的煎熬。
而黎家明则又安静了下去，像是重新睡着了。
“朗哥，”黎江也过了一会忽然说：“谢谢你。”
他说完这句话，才终于重新转过身来：“谢谢你把黎家明送给我，我真的……很高兴。”
其实他刚刚背着身子对着谢朗，是真的一直在想、一直在想，想他该怎么和谢朗说他的心情。
他不只是想说一句谢谢而已。
黎江也从被窝里挨过来：“我一直都想养狗的，小时候是妈妈和哥哥不喜欢，我也没办法；后来上大学了，其实也算是自己生活了，想养一只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谢朗问道。
“只是我会担心。”黎江也和谢朗挤在同一个枕头上，近到像是可以呼吸彼此的气息，小声说：“朗哥，养小狗有很多责任的，不只是要喂，还要陪伴它、照顾它、要每天带它出去玩、要让它交朋友。就像是爱小孩子那样，把它从小养到大，需要给它很多很多的爱，还有……一个真正的家。”
他不知道谢朗到底明不明白，送他一只小狗，和送他别的东西含义是不一样的。
他真的很高兴，可他只是怕谢朗没有想过。
“我怕我做得不够好。”黎江也说到这里，尾音微乎其微地颤了一下：“也怕……给了那么多出去，如果有一天失去了，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朗听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随即他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不会失去的。” 谢朗摸了摸他的脑袋：“有黎家明了，就多回湛江这里吧，宿舍不方便。”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过段时间海外公司的事情就不忙了——我会在这边住。
“小也，我们一起养，不担心。”
黎江也的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那一瞬间他也不确定，谢朗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他那些含糊的、旁敲侧击的、有些可笑的试探，可他还是觉得某种东西在内心激动地升腾着——
他宁愿去相信，相信谢朗懂了他的每一句暗语。
“朗哥……”
黎江也扑进了谢朗的怀里，喃喃地说：“你要一直都在我身边。”
……
黎江也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赶回家去看热水器的问题，他本来是想快去快回，但谢朗很自然地说和他一起去看看，路上还临时请张秘书帮忙送了好几大盒高丽参过来，好带给黎妈妈。
黎江也其实对这有点犯怵，但谢朗既然提了，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黎江也的家在旧城区，一直说是会拆迁，黎妈妈成天就盼着这个事，但又始终没个动静。
老房子了，没装电梯，楼道里的墙壁都已经长满了霉斑。
黎江也只是觉得谢朗穿着得体，左手右手都提着昂贵人参的样子，和这里真的很格格不入。
黎妈妈见到谢朗果然开心坏了，一边张罗水果瓜子，一边故意埋怨黎江也怎么没提前和她说一声，家里都没来得及收拾一下。
黎江也习惯了他妈妈说话的方式，倒也不争辩什么，径自在家里换了件高中时候的旧Tee，然后踩着个凳子检查热水器去了。
“小朗啊，你看看你，从小到大都这么一表人才的，这长相、这身高，真是没得挑——找对象了吗？”
黎妈妈看谢朗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一刻都见不得他嘴巴停下，这会又递了个橘子过去：“来再吃一个。”
“谢谢阿姨。”谢朗站得很板正，但接橘子的时候会微微弯下腰，对黎妈妈的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认真：“没有，我没有找。”
“这么好的家庭条件、这么俊的长相，怎么不赶紧找一个啊。”黎妈妈啧啧地发出可惜的声音：“哎小也，你说说，现在这年轻人是真的不在这方面上心啊，还有你哥，你哥也是一个样，在美国成天就专心搞他的音乐，成绩是有了、奖学金也拿了，但别的什么也不想，也是让人干着急啊。”
她嘴里看似是埋怨着，但是话里透出的那股自豪实在是遮掩不住。
黎江也平淡地笑了一下，习以为常地接了句：“一般人哥也看不上啊，妈，递我下抹布。”
“那也是。”黎妈妈话在兴头上，没听到黎江也后半句就继续道：“说起来，这从小玩到大的感情就是不一般，你看你哥和小朗这关系多铁，你哥出国了小朗都还知道惦记着我，去年我摔伤了腿，还是小朗——”
“……妈。”
黎江也的鼻尖不小心蹭到了热水器里的灰，被灰尘呛到的那瞬间，苦闷也随之浮了上来。
是的，这也是每一次妈妈都会念叨的事。
去年妈妈下楼时不小心摔伤了腿，把他给吓坏了，是他找谢朗开车送到医院、是他找谢朗托关系找了主任大夫、是他和谢朗一块在医院陪护到凌晨。
黎衍成和国内有十三个小时时差，等一切都安顿下来之后，才看到消息打电话过来，和谢朗认真叮嘱了一句：“帮我多照顾照顾我妈。”
其实大哥没错，妈妈大概也没错。
妈妈只是想夸谢朗，因为就连身家无比显赫的谢家公子都是大哥的知交好友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值得炫耀，所以这都是心心念念、每次都要提的：
看啊，你大哥和谢朗关系多好啊。
而他，跑前跑后的他，正在修理热水器的他，如同隐形。
生活中这些细微的刺，黎江也从来都知道，没办法每一根都去深究。
可是只有关于谢朗的那一根，每一次、每一次都会刺痛他——
在他妈心里，谢朗千般好、万般好，但这一切的好，都只是因为大哥的情分。
这根刺就扎在他胸口，他说不出话来。
或许是因为在他心底，他知道那是他最怕的事、最见不得人也问不出口的恐惧。
“怎么啦？”被打断的黎妈妈顿住了话头，问道：“这热水器是出了什么毛病，怎么三天两头的打不着火呢？”
黎江也转过头时，正好看到谢朗走了过来站在热水器底下，把抹布递给了他。
“还能修吗？”谢朗仰起头看黎江也，顿了顿：“要不……”
“没事，”黎江也马上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飞速地说：“就是过滤网脏了。”
他说话间就把脏兮兮的过滤网拆了下来，很灵活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我清理一下就好了，很快的。”
谢朗于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从一旁抽了张纸巾，刚想要就这么拿着擦掉黎江也脸上蹭到的灰，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停住动作把纸递到了黎江也的手里。
“脏了。”他看着黎江也被蹭得黑乎乎的鼻尖，动作很轻地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漆黑的眼睛里隐约含着一点点笑意。
“哎。”黎江也赶紧用力地擦拭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谢朗看着这样子的自己有点窘迫。
等黎江也把清理好的过滤网重新装回去之后，打火果然恢复正常了，谢朗似乎觉得很神奇，看热水器看了半天。
黎江也对生活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好像总是很在行，稍微研究一下就能上手，大学这几年，任絮絮她们寝室和隔壁寝室的女生一旦有什么需要拧拧电灯泡、重装下电脑什么的，总是会第一个找他。
“小朗，你以后要常来啊，也不用带什么东西，知道吗——”
黎妈妈把俩人一路送到了门口，不忘叮嘱了谢朗好几次。
等到俩人开车上路，谢朗才把刚才那句话又问了出来：“要不我还是找人把热水器换了吧。”
“其实还能用的。”黎江也抓了一下手里的帆布包，里面装了点螺丝刀和测电笔什么，因为只是个小工具包，所以看着有点破旧的样子。
“看着太旧了。”谢朗说。
其实他也知道谢朗还是会问的——
谢朗是那种出身的孩子。
他大概理解不了这些事，理解不了他妈妈等拆迁等了小半辈子，理解不了旧的热水器修一修还能用，理解不了他在凳子上爬上爬下蹭得一鼻子灰清洗过滤网。
黎江也顿了顿，最终还是笑了一下说：“也是，那我过阵子就去买个新的。”
他偷偷地调换了主语，是“他”去买，不是“谢朗”去找人，语调轻快、随意，恰好可以若无其事地包裹好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心。
因为是妈妈的热水器，所以更不能不答应换掉，那样真的显得太寒酸了。
其实黎江也知道这样的自己是可笑的。
所以有时候他真的羡慕黎衍成。可以那么淡定自若地说出：你去帮我多照顾照顾我妈吧；可以若无其事地接受谢朗一切的给予。
黎衍成好像从来都那么笃定：他值得。
他的姿态那么漂亮。
可黎江也不行。
他顽固地、只有在谢朗回来的时候才去漂亮高档的湛江小区住，就像他一直不去考驾照，只是因为谢朗问了他好几次毕业后想要什么车。
谢朗给得太多，他却总是走在一根绳索上，别扭地保持着某种自己心里的平衡——
不能全要、却也不能不要。
因为不要，他就没办法和谢朗产生联系。
他那点自尊心，光是这么小心翼翼地揣着、抱着，就耗尽了全部的心力，怎么还能漂亮的起来呢。
“还是去任絮絮那吗？”谢朗问他。
“嗯对，”黎江也点了点头：“去师姐的工作室，下午排了我的班。”
虽然想要和谢朗多在一起黏着，可是去任絮絮那打工的事也是雷打不动的。
谢朗没多说什么，只是猛地踩了脚油门。

第10章 《向日葵向太阳鞠躬》
“小也，我上次和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其实本来你都大四了，反正也是要找实习的——别的不说，我敢打包票，我给你的待遇不会比别的地方差。”
“师姐，这我当然知道。”黎江也本来双手按在地上，上身也往下伏着。
这时候听到任絮絮走过来，马上仰起脸对任絮絮说，有两滴汗珠滴在他挺秀的鼻子上，摇摇欲坠的。
他每次在任絮絮的工作室给人上完私教课，都习惯在舞室里做会伸展，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自己再跳一会。
黎江也的一字马真的是漂亮。
无论看几次，任絮絮都还是会在心里赞叹——
他的背抵着墙，修长的双腿岔开成一条利落的直线，细窄的腰身则挺得笔直。
其实很少有人能成年之后还这样长久地保持着某种少年式的柔美体态，那是一种游刃有余的轻盈感。
“但你也还是没答应啊。”任絮絮本来想抽烟，但想起是在舞室，又有点烦躁地撩了一下长发。
“师姐，我不是在想待遇什么的，”黎江也想了想，过了一会才轻声细语地说：“我其实是担心我胜任不了。私教课还好，我喜欢跳舞、也喜欢和客人沟通，但是做店长我真的觉得你太高估我了，我没有那个管理的能力。而且……而且，朗哥把房子都买在这里了，我们还新养了一只阿拉斯加，我觉得我真的没办法去S市。”
“……切。”任絮絮本来听得也很认真，听到后面忍不住哼了一声：“我看你说这么多，最后这句话才是真的原因吧。”
黎江也倒不争辩，只是对着她有点腼腆地笑了一下：“师姐，我没办法嘛。”
他说这句话时，虽然听起来语气像是无奈，可那眉眼弯弯的模样却分明又有点幸福和憧憬。
任絮絮知道，别的都好说，但只要一提到谢朗，那就是很难有商量了。
她潇洒地耸了耸肩，干净利落地说：“那行吧，听你的。不过小也，我还是得和你说清楚，我不是高估你、更不是因为和你熟才想找你。我是做生意的人，做事喜欢一码归一码，看重你，是因为你有那个能力。你刚才说什么，‘客人’对吧，这就对了，教高端私教舞蹈课的，如果把顾客真完全当成学生，就是本末倒置。顾客就是顾客，服务就是服务，别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但是服务意识其实很难得。我自己也跳舞、还认识那么多舞蹈生，但是在我这，只有你是被所有顾客都给过最高评价的——小也，这是天赋，知道吗？”
她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有必要补充一句：“你别觉得我这么说太直接，好像没太看重你的专业素质，或者把你放得太低了。但事实就是这样，收那么高的费用，无论什么行业，都得拿出干服务业的态度才能赚到钱。”
“师姐，我明白。没事的，我不觉得服务业有什么不好的。”
黎江也笑了，他从地上站起来，然后走到任絮絮面前微微弯下腰，伸出手：“要学向日葵，向日葵向太阳鞠躬。”
“什么？”
任絮絮愣了一下。
“这是《美丽人生》里的台词。里面还有一句，我也很喜欢：服务是提高自我的艺术，上帝为人服务，但上帝不是下人。”黎江也的笑容很温和，他仍然保持着那个邀请的手势：“来，师姐——我们跳一会。”
任絮絮摇了摇头，但还是笑了。
那是有点遗憾的笑，她时常会有这样的明悟——
任絮絮记得前两年她情绪出了一点问题，但是吃的药会导致发胖，那是她最沮丧的时候。
芭蕾舞者对体重没办法不在意，因为当男舞者无法轻松地把她托举起来的时候，练舞的难度会徒然变高、舞步也会走样，脾气再好的人练久了、感到疲惫的时候也会有所抱怨，旁人是没办法想象那种被男舞伴抱怨发胖的痛苦和压力的。
而黎江也天生身材纤细漂亮，肌肉却不那么发达，作为芭蕾男舞者，这其实是非常大的缺陷，这么多年没做过领舞也是因为这一点。
但那段时候，黎江也却是那个唯一一个陪她在深夜熟悉舞步的人，唯一一个不是她的正式舞伴，却还是不厌其烦地把她一遍遍举起来的人。
“师姐，你跳得很美。”
那是那段时间他最常说的话。
所以那么多客人喜欢黎江也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他使人感觉愉悦。
那不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就能带来的肤浅的愉悦，那也不是服务的本意，和他相处是一种更深度的、更美好的、充满安全感的享受。
任絮絮随手把长发扎了起来，然后自然地拉过黎江也的手，就这样沉浸在舞步中，像他们无数次练过的那样。
“师姐，我其实很羡慕你。”
舞步渐渐放缓，在任絮絮旋转的时候，黎江也忽然说：“你真的很会做生意、很会赚钱，褒义的，真的。”
“你不懂。”任絮絮跳得冒了汗，但却格外神采飞扬：“你得足够喜欢钱、要喜欢得不行、喜欢到你的皮肉和骨头里面去，才能会赚钱，知道吗？”
她被黎江也高高举起，像是一只向天飞去的天鹅，伸长的手臂绷紧，露出了上面的刺青，那是四个简短的英文单词：
Be Rich，Be Free.
黎江也看那刺青看得出了神。
过了一会，他笑着说：“明白了，要像我喜欢朗哥那样喜欢。”
……
谢朗是晚上十点多来日料店接黎江也的。
其实那个时间点多少有些微妙，正好卡在黎江也和任絮絮刚好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很明显他根本就没打算一起吃饭。
任絮絮和谢朗是在前台才不经意地打了个照面。
日料店里的光线本来就打得昏暗，而谢朗仍然习惯性地站在阴影里，他身材高大，站姿出奇得板正，远远看上去有种森然冷峻的气势。
每次看到谢朗，任絮絮都觉得他实在是个温度很低的人。
谢朗看到她没先开口，但微微点了点头。
他神情很客气，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里，却有种微妙的、审慎的观察在里面。
要让任絮絮说，谢朗的眼神总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军区看到的警犬——戒备、防范，但又克制得充满了纪律性。
可他防范她什么呢？
任絮絮有点想笑，她明明是和黎江也一起聊男人的人，又不是能睡黎江也的人。
“朗哥！”
黎江也这会正好从包厢里出来，从任絮絮的背后快步走上来，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披大衣：“你来啦？你刚刚不是发微信说不吃了吗？”
“嗯。来接你。”
谢朗几乎是瞬间就把目光从任絮絮的脸上转开了，他看向黎江也，然后习惯性地微微低下头，像是迁就着比他稍微矮一点的男孩，轻声道：“今天怎么没点刺身？”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多少有点突兀，但服务生正好弯腰把信用卡和账单一起递了过来，于是一切也就瞬间变得明了。
任絮絮深深吸了口气——
果然，谢朗是专程来结账的。
“因为我今天不能吃。”
黎江也抬头看谢朗，他像是话里有话，因此神情格外狡黠，并不太避讳任絮絮在场，只是因为不方便去牵谢朗的手，所以只是和谢朗贴得更近了些：“朗哥，我们先送师姐回家吧，她刚刚喝了点酒不能开车。”
“好。”
谢朗刚应声，任絮絮已经马上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都已经叫朋友来接了。走吧，各回各的，也不早了——”
她说到最后，对黎江也笑着眨了下眼睛。
“行，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吧。”黎江也点了点头。
黎江也似乎心情很好，一路上都笑盈盈的，等红灯的时候，会把谢朗的手拉起来十指相扣，然后到了绿灯的时候再放开。
谢朗就由着他，但是回到湛江小区，直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电梯里的时候，忽然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今天不能吃刺身？胃不舒服？”
他还在记挂着这件事。
黎江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故意不回答谢朗，而是电梯一开门就欢快地跑了出去。
开门的时候，被关在的黎家明果然兴奋地刨起了阳台门。
“宝贝，你等一等！”
黎江也对着阳台方向抬高了声音，他把大衣脱下来随意地扔在衣塔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谢朗。
“朗哥，你都不过来吃，但是结账时看账单倒看得好仔细嘛。”
他明明没有喝酒，可是说这句话时，语调却比平时拉长了些，声音糯糯软软，歪着头的模样又顽皮又妩媚。
谢朗非常警觉地保持了沉默。
其实他也不是一定要刻意地帮黎江也结账。
只是任絮絮是女孩子，他猜黎江也大概会想要请客，所以晚上想了想，还是掐时间开车下去了。
“朗哥……”
黎江也打破了某种沉默的对峙。
他走上前了一步，把谢朗堵在玄关处，然后解开牛仔裤的拉链，然后连着内裤一起褪了下去。
金属皮带扣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黎江就这样踩着牛仔裤裤脚看着谢朗。
他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T恤，柔软的下摆盖在屁股最饱满的高处，而前面却悄悄隐匿于两人投下的阴影之中。
“因为纹身师说，这几天要注意饮食。”
黎江也抬起头，他终于回答了那个问题，双眼迷蒙着，像是罩着一层薄雾。
他轻轻地撩起宽大的T恤下摆，像是撩起那层雾气，身上那篇迷人而隐秘的景色随之展开，但自己却没有低头看。
他就只是这样，雾蒙蒙地望着谢朗、引诱着谢朗——
终于，是谢朗先低下了头去看。
黎江也的皮肤白得像洒着月光，常年练舞的小腹平坦而紧实。
而他的小腹下方，那个他无数次抚摸过的、与耻骨相连的神秘地带，忽然有了一个小小的墨色的狼头刺青。
说是狼，可是那宽宽的上颚，却又比狼显得忠厚一些。
谢朗的呼吸忽然停止了片刻。
可黎江也却觉得他的目光犹如有了实质，炙热地烙在他的小腹下方——
很少有人会选择在这里刺青，因为太敏感、太脆弱、也太痛了。
直到现在，那会的痛觉仿佛仍然残留在他身上，他握着T恤下摆，难耐地回味着，直到浑身猛然打了个激灵。
“我听说，黎家明的祖先其实是狼。”
黎江也仰起头，对着月光喃喃地说：“我以前就一直想在这里刺一个朗字，但……总觉得太直白也太傻了。现在这样多好，一切都好像宿命一样。我二十一岁了，成年了，我其实也想送自己一个礼物。朗哥，别人都不会明白，但只有你知道，这个刺青不是黎家明——是你，我要你永远在我身体上，就像你也永远在我心里。”
师姐说：得足够喜欢、要喜欢得不行、喜欢到皮肉和骨头里面去。
他懂。
他真的就有那么喜欢谢朗。
正因为这样，他不能再漫无目的地等下去了。
谢朗已经把黎家明送给他，给了他不会离开他的承诺。
他至此才终于有了宣战的勇气——
刺青师傅跟他说，古老的撒哈拉南部地区，土著部落的战士们会在出征之前涂上满身的彩绘，因为那象征着信仰、力量，以及勇敢。
那也正是他刺青的理由。
一旦黎衍成回来，他就不会再有退路可言，感情的世界里，或许大多数战争看起来没有硝烟，但却不会比战场少一分残忍。
而他，不想再做那个配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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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也其实进攻性超猛的

第11章 《不是狼是谢朗》
房间里只有黎家明焦躁地扒门的声音，与此相比，谢朗的沉默便显得犹为漫长。
他的呼吸沉重并且急促，感到心猿意马——
而心猿意马，是一种无比危险的情态。
谢朗不得不慢慢地蹲了下来，用手牢牢握住了黎江也细得像是花枝的腰。
月亮那么饱满，像是要从窗户挤进这焦灼的室内一般，把黎江也的肉体在他面前照得雪亮。
墨黑色的刺青在雪白的皮肉上晕开，颜料一针一针推进耻骨上方，像刺绣一样。
黎江也说，那是他。
是谢朗永远印在黎江也的身上。
那个念头如此骇人，不能细思、不可名状。
谢朗只感觉自己像一叶扁舟，滔滔苦海之中，苦苦支撑。
“疼吗？”
谢朗就这样蹲在黎江也身前，他抬起头问。
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他很少以这个角度去看黎江也。
男孩也在低着头看他。
谢朗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和黎衍成一点也不像，睫毛垂下来时更显得美得含蓄而忧郁，窄窄的眼尾天生带着一抹薄红，因此眼泪掉下来时，简直像是从花瓣里被人生生揉出来的。
“疼……朗哥。”
黎江也呜咽着开口：“纹身师说，我纹的是最疼的部位。所以以后也不可能洗掉了，因为没人能受得了洗这里的疼。”
再也洗不掉了，朗哥。
他伸出手，抓紧了谢朗的肩膀。
黎江也细窄的腰就在谢朗的掌心直打颤，像是身体也在和他一起哀哀地呼痛。
明明在掉眼泪啊，可刺着刺青的耻骨下方——
分明正在月光下，对着谢朗羞涩地起立。
谢朗猛地站了起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张开双臂，黎江也就已经扑到了他的身上。
灭顶般的巨浪终于拍了下来，苦海誓要将他粉身碎骨了。
“转过去。”
谢朗把黎江也一把扔在了床上，他脱衣服的时候，嗓音已经哑到像是要起火。
“我不要。”
黎江也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其实自己也吓了一跳。
谢朗和黎江也对视着，像是某种沉默的对峙，而黎江也的眼睛，湿润却也倔强。
谢朗似乎在那一刻陷入了某种未知的焦灼之中，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他的眉头紧锁，露出了一丝苦恼的神情：“小也，压到那里，会弄疼你的。”
“……”
黎江也深深地吸了口气，在那一刻，他已经知道谢朗一定会退让。
他仰起脸，一字一顿地说：“朗哥，干我。”
谢朗不记得他做了什么前戏了，这对他来说极为可怕。因为要给小也做前戏，是他一直都谨记的事，是做爱前必须要做的事。
可是他真的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进去的那一瞬间，黎江也在他身下，眼圈忽地就泛了红。
男孩浑身都在颤抖，但隐忍着、咬着嘴唇没有躲，只是用双腿缠绵地缠紧他的腰。
黎江也有对于男孩子来说很娇小的脸蛋，光洁又柔软，像是小雏鸟的胸脯，挨着他、贴着他的脸磨蹭。
谢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和小也可以这么的近。
近得他能看清小也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泛起潮红的脸蛋，近到他甚至想不起会小也的名字，只有小也两个字，像潮水涌过他的身体。
他忍不住猛地用力起来。
“呜啊。”
黎江也泄出了一声呜咽，细白的脚趾悄悄蜷了起来：“不要……”
谢朗没听他这样叫过，不是沉闷急促的喘息，是叫声。
就在耳边，软软的、带着鼻音，尾音拉得又绵又长，不像求饶，像在磨人。
谢朗把双手撑在黎江也身体两侧，锁住他，然后抬起黎江也的腿，更狠地插了进去。
“啊……”被干到了太里面，黎江也顿时叫出了哭腔。
他弓起身子想要逃走，但却被谢朗抓住饱满的屁股肉，再次顶到了可怕的地方，甚至抵在那儿研磨。
明明是他索求的啊。
谢朗就压在他的上方，他无数次淫荡地想象过以这个姿势和谢朗在一起，可是真的发生的时候，却竟然是他先无法承受。
三年了，这么多次的性事，他从来都是跪趴着让谢朗从后面进来，这不是出于谢朗单方面的要求，是他自己也是不敢。
月光那么皎洁，黎江也忽然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人心之中，总暗藏鬼蜮——上他的时候，谢朗会想到黎衍成吗？是会觉得他像，还是不够像？
可无论哪一种，他都会难过。
一切皆是他太恐惧。
做爱是最赤裸裸的时刻，没得隐藏、没得掩饰，他被操得比挨了酷刑还诚实。
可谢朗没放过他，把男孩的两只清瘦的手腕抓在一起，狠狠地摁在枕头上。
想看着小也干，所以小也不可以捂脸。
他简直心无杂念。
黎江也挣扎不了，只能张开双腿任由谢朗反复地贯穿他的身体，细窄的腰身颤抖得几近痉挛。
他从来没有叫床过，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竟然什么都不会，只会噙着泪水一个劲儿地摇着头：“不要。朗哥，不要，我不要了……”
他一直叫着“不要”。
出了太多汗，汗珠绵密得像雨珠，洒在刚刺好的狼头纹身上，双腿间那根漂亮的性器，只要一被用力插得狠了，就可怜地摇晃起来。
“小也。”
谢朗忍不住俯下身，第一次做爱的时候这样亲他，亲他的脸。
黎江也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呜咽着，死死地咬住谢朗肩颈处的肌肉。
谢朗低低哼了一声，非常非常地疼，可没有去挣扎，也不知道怎么挣脱。
他有点苦闷，但做爱时蹙起凌厉的眉毛的样子，却有种奇异的、沉闷的性感。
黎江也松了一下牙，随即又去咬他，还是一样的狠，甚至唇齿间咬出了一丝铁锈味，像是出了血，可谢朗还是不作声、也不挣扎。
“小也……”
等他咬完了，谢朗才侧过头，他高挺的鼻峰因此轻轻蹭过黎江也的脸颊。
那感觉，像是在抚慰一只焦躁的小禽鸟——
没有人会懂一只小鸟为什么会突然啄人。
他也不懂这些，可是在那一刻却情不自禁地感到柔情。
谢朗终于找到机会吻住了黎江也刚才还在咬他的嘴唇，亲得有点仓促。
可黎江也那么柔软，一点也不像是咬过他的。
黎江也被亲得要哭了，但恐惧忽地没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变得好奇怪，忍不住红着眼圈说：“我不行了，朗哥……你放开我，求你了。”
谢朗于是松了手。
黎江也马上喘息着，一把死死攥住自己腿间湿漉漉的性器，攥得都有点疼了，才抬起头，哽咽着说：“你、你快点，朗哥，我要射了，忍不住了。”
他不想让谢朗没尽兴就结束，可是他真的要不行了。
谢朗竟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又压过来，猛地加快了顶动的速度。
他像是忽然无师自通了一瞬间，亲得黎江也喘得像在啼哭。
“射吧。”他轻声说
黎江也环着谢朗的脖颈，双腿绞紧了谢朗的腰，他们从来没这么近过，连心跳都一起在变快。
他不再咬了，但是却忍不住在他刚刚咬过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吮吸着，直到把谢朗的脖颈和胸口都印上了红色的印记。
“唔嗯……啊！”
黎江也感觉天旋地转，他只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和谢朗一起抵达了高潮。

第12章 《旋涡之眼》
“不要去。”
谢朗才刚刚想要起身就被黎江也搂住了。
他的身体有点僵硬，其实事后需要去洗澡已经像一种肌肉记忆，他本来以为他会坚持的。
可在这个夜晚，抵抗黎江也变得那么艰难。
黎江也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其实根本不太用力，只是像海浪那样，温柔地挽住了他的身体。
“朗哥，不要去。有我的味道不好吗？”黎江也的脸蛋在他下巴磨蹭着，说话时像耳语，很俏皮：“你看，我身上现在也都是你的味道，你呢？你想我洗掉吗？”
“……”
他提出了非常色情的问题。
谢朗有点烦躁，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有一部分的他想要像往常那样回到漆黑狭小的空间里进行某种灵修式的自省，那是他一直赖以从旋涡般危险的情欲世界中离开的逃生口；
可是与此同时，另一部分的他好像第一次陷入前所未有的贪恋之中。
他贪恋这张床，贪恋床上的小也，像小禽鸟一样流着泪啄吻他的小也，身上有他味道的小也。
他变得不对劲了。
谢朗僵持在那，可却让黎江也又胆大了一些，他拉住了谢朗的手，牵引着，一起放在自己耻骨那隐秘的刺青上。
谢朗像是被黎江也的皮肤烫到一样战栗了起来。
“朗哥，你喜欢吗？”
黎江也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他问得直接，可神情却带着一点羞怯。
谢朗多么怕弄疼黎江也刚刚受过伤的皮肤，可当他看着月光下光裸的身体上那墨青色的狼头时，所有的意志力都不复存在，指腹缓慢地摩挲而过，像是自己所有的贪恋、还有珍重都凝聚在了指尖。
他终于异常艰难地说：“……喜欢。”
黎江也轻轻地笑了。
谢朗就是这么好。
谢朗从不说谎话，哪怕是再不想直接回答的问题，哪怕是保持着坚硬的沉默，也永远永远不会说谎话的。
谢朗说：喜欢。
他喜欢他的刺青。
黎江也躺在床上仰头望着谢朗，他是温存的，因为被谢朗抚摸着，眼神几乎带着湿润的柔情：“朗哥，我是你的。你知道吗？”
我是你的。
谢朗沉默地、无比珍重地回味着这四个字。
与他身家地位相当的人大概都不会觉得拥有很难，钱、房子、基金期权、资产，那样的东西一件件确凿地挂在名下，很难不感到狂妄。
可谢朗不一样，从小到大，他只记得失去的感觉。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拥有的滋味。
那一瞬间，竟好似万籁俱寂——
拥有是小也把他刺在身上，在月光下看着他微笑。
……
黎江也的身体像是月下的河流，他就这样引着谢朗，从幽秘的地方迂回而上，然后把谢朗停泊在胸口上，让谢朗听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在做爱后这样光着身子缠绵过。
黎江也一直紧紧地握着谢朗的手掌，像是一种没有尽头的痴缠，而谢朗也一直都非常耐心地被他这样握着，没有一点挣扎，直到黎江也的手指往里滑去，开始抚摸他手臂内侧那道狭长的伤疤时，才忽然身体一僵。
“小也。”谢朗有点不自然地开口，但是仍然没有把手掌抽回去：“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在委婉地拒绝着。
黎江也却没有松手，也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用五指无比缓慢地摩挲着那道伤疤，像是想把那里粗糙的纹理刻印在自己的指腹上——
有七八厘米那么长，和动脉只有毫厘之隔，是非常骇人的伤口。
“嗯。”黎江也明明是轻声应着，可却有点答非所问：“缝了十四针。”
“……”谢朗深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开口。
他从不喜欢提起这些，像是那天晚上血染红了雪地的人不是他。
“朗哥，你不该和人打架的。”
黎江也抬起眼睛看向谢朗：“前两天那次，其实不用那样动手的。”
谢朗那双漆黑的眼睛顿时深沉下来，带着一点冷意：“没什么好怕的。”
“可我害怕。”黎江也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忧郁的温柔：“朗哥，你生气时很吓人的，你知道吗？”
谢朗感到困惑，他不明白黎江也眼神里那忧郁的来由，但他本能地要对此严阵以待，又像那天晚上一样解释道：“小也，我说过了，我不是生你的气。”
可黎江也忽然仰起头，脉脉地看着谢朗，那简直是能把人融化的眼神：“朗哥，你好傻。”
谢朗不由怔住了。
黎江也轻声继续道：“我从小到大都在和人打架，但打架其实就是要在心里知道害怕才行的，因为知道害怕，下手才会有分寸，所以没什么。你不一样，你是好学生，你根本就不会打架。朗哥，我只是怕你这样会伤到自己。”
谢朗沉默了许久，在反复地迟疑之后，终于面无表情地说：“是他们该死。”
他说的是“他们”，黎江也猛地意识到。
谢朗很艰难地停顿了一下，剩下的那几个字几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尤其是当年那个——小也，他该死。”
六年过去了，可当提起那件事时，他那双狭长的眼睛还是会因为愤怒而变得漆黑。
谢朗从来都不喜欢回想那个晚上，所以他也从来不和黎江也提起，甚至连身上那道伤疤都始终无视。
或许是因为这样封闭了记忆，当真的回忆的时候甚至不记得那么多的细节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寒冷的雪夜，他是临时被黎衍成叫去少年宫帮忙接黎江也下课的。
北方的冬天，八点钟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少年宫出来的那条路有好几个拐弯，但却隔上好几米才有一个昏暗的路灯，他记得他第一遍走过去时没找着黎江也，又折返回来时才忽然听到有很细微的呜呜声从边上传来，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摸索过去，终于在一个小巷子的墙角找到了黎江也——
少年的芭蕾舞服被脱了一半摁在雪地上，一个漆黑的人影压在他身上胡乱摸着，而远方暗淡的路灯几乎照不过来，只有黎江也那露出来的一截细窄的腰身却明晃晃得，好像比雪地还白。
那之后的事情就真的变得模糊起来了。
谢朗只记得刀子是那个人带来的，他拿手臂硬生生挡了一记，或许是因为那汹涌燃烧着的怒意，所以神经变得短路了，丝毫没有痛的感觉。
他把刀子抢了过来，然后扎了回去，恶狠狠地，不记得扎了几次。
冬夜里那人穿着羽绒服，每一下扎进去都只发出噗噗的闷响，血无声无息地涌出来，他的、还有对方的，一起染红了冰冷的雪地。
……
谢朗的愤怒总是这样呈现这样的形态，因为过于压抑而显得平静，可却像是风暴的中心一样酝酿着可怕而危险的旋涡。
那已经不仅仅是愤怒，而更像是恨意，时隔六年之久却仍然存在的恨意。
每到这种时候，黎江也就常常会觉得无法接近谢朗，无法接近那个危险的旋涡。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正是因为这样的忧虑才会那么恐惧前两天谢朗的失控。
“朗哥……都过去了。”
这一次换他，有点颤抖地说出了“过去”这两个字：“他付出代价了，没事了。”
是的，虽然没有被捅死，但是也真的受了重伤，而且还因为先猥/亵的事实和谢家的压力而没办法追究任何责任。
“肮脏。”
谢朗一字一顿地说。
谢朗甚至不愿意开口去说出来那件事是什么，不愿意说出那两个字“猥亵”，他只是用“肮脏”来形容。
他那么的恨，刻骨的、咬牙切齿的恨意，甚至远超黎江也自己。
这让黎江也感到揪心，谢朗在意他受到的伤害吧，才会那么恨。
可也有那么一个微小的瞬间，那么冰冷和偏执的恨意，会让他感到有一点点惶恐，惶恐是不是谢朗也在厌恶自己。
肮脏的，是不是也有他。
“朗哥……”
黎江也小心翼翼地看向谢朗，他的脚趾紧张地蜷了起来，但还是很努力地，把身体怯怯地挨了过去。
谢朗还是抱住了他，抱得很紧，赤裸相对。
黎江也感到自己终于悄悄地缓过来一点。
“小也，我觉得恶心——他们对你那样。”谢朗搂着他的腰，那是一个很漫长的停顿：“有欲望。”
那一瞬间黎江也忽然感到心碎，为了谢朗。
他甚至想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或许是谢朗说那起欲望时的语气，有种无助。
他仿佛终于第一次隐约靠近了谢朗的旋涡一点点。
可是下一秒，就听到谢朗低声在他耳边说：“我们别再提了，那件事。”
谢朗那么低落。
黎江也真希望自己能化为浪花，涌上来，拥抱他。
“朗哥，你好傻。”
他又喃喃地说了一遍。

第13章 《黎衍成》
清晨，黎江也赤裸着跳芭蕾。
他半阖眼睛，踮起足尖、张开双臂旋转一圈，然后将右腿向后抬高伸直，身体呈90度的漂亮直角，再以单脚点地起跳，轻盈得像鸟儿披着云霞飞向天空。
谢朗坐在床边看得专注，甚至专注得近乎有些拘谨。
裸舞时的黎江也没有一丝羞怯，他整个人对着朝日打了开来，让那漂亮的肩背、细窄的腰腹、还有笔直的腿，每一寸白皙的躯体都被灿金色的光照拂着，像是在沐浴圣光。
谢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黎江也的脚趾，芭蕾的许多舞步时常叫他有些紧张——
只有足尖那么尖尖的一点承重，却要整个人都从地面挺拔而起，这美感中甚至带着某种严酷。
但黎江也停下动作时，却又看起来那么舒展，他因为清晨的舞蹈而显得满足又愉悦，弯下腰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一边打转的黎家明抱了起来，然后踩着很可爱的粉色瑜伽垫走到谢朗身边。
“朗哥。”
他双手抱着黎家明，然后再把光着身子的自己整个扔进谢朗的怀里，笑着问：“我跳得好吗？”
“好。”谢朗看着怀里的男孩，认真地说：“很好看，小也。”
他的目光很细致，看到黎江也的肌肤因为跳舞而冒出一层薄汗更显光滑细腻，甚至连日光下那些细细的小绒毛都看得真切。
这种时候的谢朗总是会有些捉襟见肘，想不出更漂亮的语言去形容，可即使只是这么几个字，抱着小狗的黎江也却还是心情大好，他把黎家明重新放到了地上，然后轻快地从谢朗的怀里跳下来，拉过谢朗的手臂：“朗哥，来，我们跳舞。”
谢朗被扯得站了起来，只是连连摇头。
他不是情绪外露的人，但在这一刻还是有点显出了惊慌。
谢朗不会跳舞。
不仅是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歌，所有和艺术沾边的东西似乎都天然地不适合他，他只能远观，甚至连称赞的辞藻都会显得单调。
在音乐声中，谢朗那么笔直地站着，他个子很高，站得很有那么股铜墙铁壁的味道。
黎江也其实知道扳不过他，所以也不用蛮力去试，拉不动就算了，只是用足尖轻轻踩着谢朗的脚掌往上踮了一下，就这样踮高去吻谢朗。
谢朗和他亲了一会，在间隙中低声开口：“小也，脚趾还疼吗？”
“不疼了，已经都好了。”
“那也还是……”谢朗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他想了一会，忽然问道：“小也，足尖舞……是不是女孩子的舞步？”
他说这句话时显然十分的不自信，声音也放得很轻，可黎江也的眼睛却一下子就弯了起来，他抬起头笑着问：“朗哥，你还知道这个啊。”
他知道谢朗会觉得局促，所以并不多调侃，而是马上双手环住谢朗的腰身，慢慢地说：“传统来说，的确是女舞者的舞步，因为轻盈、飘逸、空灵，女生的身材和外貌都比男生更适合；而且足尖那么一点要去承重，男生即使也穿足尖鞋，都肯定是要吃力一些。”
“嗯。”
谢朗应得很快，忍不住又去看黎江也细白的脚趾。
他自觉知道得很有限，大多数时候并不会主动开口去说这些，只是黎江也总那么跳，所以他其实会有点担心。
“可我喜欢跳足尖舞步，特别喜欢。”
黎江也说：“朗哥，我刚学芭蕾那会，男孩子特别少，感觉自己挺像异类的，我也犹豫过很久，但是那时候老师对女孩子们说了一句话，她说，芭蕾是高贵的艺术，它是向上延伸、渴望天空的舞蹈，是属于天鹅的舞蹈。我从此一直都记着这句话，所以我喜欢跳足尖舞步，踮起脚尖旋转的时候，哪怕只是接近天空多一厘米，我都觉得自己又非凡了一点。”
黎江也说起跳舞时，眼睛就又亮又有神，他抬起头看着谢朗，窄窄的眼褶像花瓣一样绽开，染着一点兴奋的绯红。
“其实在男舞者里，我从来都不算最出彩的，身体素质这方面差了一点，偏瘦、增肌增得不够所以力量不足，和女舞伴跳托举动作会吃紧、不够潇洒利落，所以这几年我从来没机会去跳领舞位。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新来的编舞老师很年轻，也有一些新潮的想法，她希望能在传统的芭蕾舞中去掉一些二元的性别刻板印象，所以这次的《天鹅之死》男舞者会有更多柔美的展现、包括足尖舞这种女步，而女舞者也会有更多力量感的动作——朗哥，这是我最好的机会，大概也是我毕业前唯一的机会去跳领舞了，所以我每天都在练，特别在乎。”
“我知道，这就只是校舞蹈社的表演，在真正厉害的人眼里也算不上什么，而且要大四了，大家都在考虑就业赚钱的事，我呢，还想着这些，其实以后继续跳舞大概也赚不了什么大钱，但是我真的……”
“小也，”谢朗反手也搂住了男孩的腰，他是最擅长听的人，可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想要打断小也说话：“不用赚大钱，或者……不赚任何钱都好。”
黎江也忍不住噗地笑了：“那怎么行，得养活自己啊。”
很奇怪，谢朗说霸总的话，不显得霸道、也不显得有钱，当然也不油腻，他只是——
很单纯。
“小也，你跳得好看。跳女孩子的舞，还有跳没有性别的舞，都好看。”谢朗又忽然笨拙起来，他不懂术语，所以复述的时候直接变成了‘没有性别’，他顿了顿：“跳舞吧，跳舞很美。”
他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找到了那个字眼——跳舞很美。
美。
那好像是谢朗从来都无法抵达的东西，灵性的、艺术的、流光四溢的、美的。
他只有一颗无趣的、石头样的暗淡灵魂，因此只是用眼睛去看，就已经得到了某种照拂。
可黎江也、黎衍成，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拥有美的人；
是像小也说的那样，靠近天空的不凡之人。
黎江也不再说话了，他抬起头，用一种软软的眼神看着谢朗。
明明赤裸着身体跳舞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谢朗那么直白地说“跳舞很美”，他却竟然会有点羞怯。
浅金色的晨光安静地洒在他们之间，像是在彼此的身上缓缓地流动，那一刻的时光简直有种隽永的美好。
就在这时，谢朗的电话忽然响了。
谢朗走去床头柜拿手机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他也没穿衣服，于是先从地上捡起衬衫披在自己身上，才接通了微信电话。
虽然只是声音很低地应了几声，但黎江也就已经马上意识到，那是大哥的电话——
谢朗和黎衍成说话时总有种特别的神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或许是庄重吧。
黎江也很安静，蹲坐下来抱住了黎家明，把脸贴在小家伙热乎乎的鼻子上磨蹭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朗接电话。
谢朗的脖子上，有他昨晚又咬又亲留下来的一片红痕，他看得有点出神。
那是一通很简短的通话，谢朗大约一两分钟后就挂掉了电话看向黎江也：“是衍成。”
“他已经在中转机场准备登机了——晚上就到。”
……
黎衍成的飞机晚点了快一个小时，在接机大厅等待的时候，黎江也连着吃了三个冰淇淋，他平时都不爱吃甜的，但这次却吃得感觉嗓子眼都齁得慌了才停了下来。
谢朗刚才一直在和秘书打电话，像是在安排关于黎衍成回来的事。
黎江也倒没仔细听。
“累了吗？”打完电话的谢朗走过来低声问道：“很晚了，要不先回车里休息一会，我在这等就行了。”
是的，的确是很晚了，差不多已经是平时入睡的时间，但是谢朗却丝毫没显出困倦的样子，恰恰相反，他看起来非常精神。
黎江也猜得到，他应该是很期待黎衍成回国的，也因此更加心不在焉，摇头道：“不用，刚不是说快……”
“谢朗。”
一道清朗悦耳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谢朗和黎江也一同回过头去，只见黎衍成正微笑着看着他们：“小也，你也来啦。”
“衍成。”
谢朗叫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是很好听——衍成。
那不是个随意的名字。
“哥……”
黎江也下意识地开口打招呼，只是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吃了太多冰淇淋而变得沙哑，和黎衍成一对比，更有了点鸭嗓的感觉。
“等很久了吧？”黎衍成这句话其实是对着黎江也说的，但却很自然地走过来拍了拍谢朗，然后就把手搭在了谢朗的肩膀上。
“还好。”谢朗的回答依然很简洁：“走吧，车停在外面。”
黎衍成出国这么久，可他俩似乎仍然有初高中时的默契，谢朗话音还没落，黎衍成就已经自然地和他一起并肩迈步往出口方向走去。
“回来一趟别的还好，就是坐飞机时间实在太久，睡不好也没胃口，最后只吃了点坚果……”
黎江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稍稍落后了谢朗和黎衍成半个身位，黎衍成和谢朗轻松地聊着天的时候，他便微微转过头，默默地看着——
许久没见大哥了。
他还是那么……
和他不像一个家庭里出来的人。
虽然是在说着坐飞机的不适，可是却从头到脚每一寸都那么得体。
黎衍成推着路易威登的拉箱，走路时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灰色长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搭在臂弯，手上就只是轻便地拿着一本护照。
漫长的飞行时间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痕迹，没有大包小包的累赘，没有因为时差而感到疲惫的倦容，他看上去丝滑且随意，像是从自家的后院刚刚走出来的模特一样。
“小也？”
“啊，什么？”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黎衍成看了过来。
他这样突然转头时，实在是美丽得惊人。
纤细的眉宇，窄而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那是一张得到了造物主所钟爱的面孔。
“我说，我们吃粤菜去，好不好？”
黎衍成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无疑深知自己的美貌，脸上仿佛永远都有这样优雅而亲和的微笑，连唇角弯起的角度都是完美的。
黎江也甚至相信，这个时候如果能把大哥的神情放慢下来，每一帧每一帧地拉过去，不会有任何一帧能找到瑕疵。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任絮絮形容黎衍成的话：他好像随时都活在镜头底下，这可是大明星的素质。
“好。”
黎江也点了点头。
事实上这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
大哥先和谢朗商量好的事，会再来笑着问他的意见，而他从来都会说：好。
一切都回来了，初高中时那些像大哥和谢朗的小跟屁虫的瞬间；
那些从小到大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让大哥站在最中心的位置、让大哥去做决定。
这时已经看到前面谢家的车了，黎江也稍微加快了脚步追上去，但就在他走到黎衍成身边要去开车门时，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忽然闻到了黎衍成身上一股淡淡的酒味，混合在他身上的香水味中。
他不由下意识地吸了下鼻子。
“……飞机上喝了两杯。”而黎衍成似乎在那一瞬间就发现了，又看向了他，声音很轻地说：“刚还在和谢朗聊呢，飞机上实在休息不好。”
黎江也愣了一下，但没有马上开口——
黎衍成以前是不喝酒的。
那可是黎衍成，从不逾矩、从不犯错，没有错过任何一年的三好学生奖的黎衍成。
“所以才说去喝点粤式煲汤。”
黎衍成对他又笑了一下，随即就弯腰坐进了车子里。
那笑容却有些微妙，不像是在让弟弟放心式地解释，倒更像是……
防备。

第14章 《皓月与萤火》
“在外面想吃点对味的中餐太难了，做什么都是酸甜口，实在吃不惯，所以总想着这家的煲汤。”
温暖私密的包厢里，黎衍成从服务生的托盘里熟稔地接过刚烫热的毛巾。
他一边姿态优雅地暖着手，一边低头看着菜单说：“我要一盅瑶柱蟹肉冬茸羹，你呢？还是竹笙炖三宝？”
虽然没指明“你”是谁，但问话的对象却又显而易见。
“嗯。”谢朗没看菜单，只是很自然地说：“你点吧。”
他没点菜的习惯，或许是因为从来就对口腹之欲不太在意的缘故。
他们三个人一起吃饭，从来都是黎衍成点菜的。
“你口味一直没变啊。”黎衍成有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停顿了一下，又问：“小也呢，想吃什么？”
“我也一份竹笙炖三宝吧。别的没什么了，哥你点。”
黎衍成还没回话，倒是谢朗这时候忽然转头看了过来，问黎江也：“嗓子怎么哑了？”
“……”习惯了在三人场合保持最低的存在感，但却因为这种事被注意到，黎江也不由感到有点窘迫，小声说：“就，刚才在机场吃多了冰淇淋，齁到了。”
他这句话有点长，说到末尾时，那有点好笑的鸭嗓更明显了，扁扁的，很是不好听。
黎衍成眼里的笑意有点明显，但很难判断那其中具体的含义，因为他很快就转头对服务生淡淡地吩咐：“先上一壶温的菊花茶吧，我弟弟喉咙不舒服。”
他既然先这么说了，谢朗也就没再开口。
点好的菜一道道地上来，黎衍成虽然说在飞机上没胃口吃东西，但是到了动筷的时候却依旧好整以暇地，一边吃一边和谢朗聊自己在美国做音乐的事。
“Jason吧，他是香港人，所以写的词还是用粤语唱最对味，普通话就是差了点意思，但我粤语讲得太烂，上次去他的Studio录歌，嗯，就我前几天发你那首Demo就是在那录的——他笑话我，说我这么爱吃粤菜，却唔识讲广东话啊。”
黎衍成最后半句话换了粤语，学Jason的腔调，仍旧笑吟吟的。
“粤菜是不错。”
谢朗很认真地听完，沉默了一会，或许是因为根本不了解Jason是谁，最终只是回答了五个字。
他们俩聊天时其实有种特别的节奏感，像在演奏着什么；
黎衍成是小提琴，他的声音本来就是天赐，一长串话讲下来，清亮又流畅，有曲调有韵律，像演奏着漂亮的弦乐长段落。
而谢朗是低音鼓，只在那优美的段落之间偶尔沉沉地应一声。
就像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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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黎江也脑中出现这一大串有点调皮的标点符号，突然就有点想笑。
或许是他的神情吸引了黎衍成的注意力，黎衍成看了过来，第一次主动把话题转到了黎江也的身上：“小也，听说你要跳领舞了？”
大哥知道这个，黎江也瞬间猜到这应该是谢朗提起的。
但更令他惊讶的是，黎衍成竟然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是的。”
黎江也在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隐隐有了严阵以待的态度：“前阵子刚定的，我心里也挺紧张的，下个月就正式演出了。”
“这还是你第一次领舞吧？准备得怎么样？”黎衍成关切地微微向前探身，还没得到回应就继续问道：“所以是……校内表演，对吧？”
“是我第一次领舞，所以每天都在练，主要也是不想愧对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吧。”
黎江也回答得很谨慎，停顿了一下，才轻声道：“是的，是校内表演，但是……会公开卖票。”
他们兄弟的一问一答，都有瞬间的停顿。
没有人能理解那电光火石间的交锋。
不，与其说是交锋，不如说是黎江也在单方面勉力地抵挡黎衍成那扑面而来、有如实质的压力。
校内演出。
学生们的玩意。
那早已是黎衍成看都看不上的舞台，即使是那样，也还是黎江也第一次领舞。
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挑不出毛病，但又非常微妙，戳在最柔软的地方。
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人们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往往都站在皓月的角度，但从来没有人教过那只萤火虫该如何自处——
在灼灼日月的光辉下，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该如何辗转腾挪、该如何小心翼翼地收拢翅膀，但又保有自己的一点点光芒。
是校内表演，但是会公开卖票——其实N大舞蹈社名声在外，票其实早早就卖完了。
这一整句话，他只说前半句确凿的事实来回答大哥，但后半句那点微末的成绩，他绝不在大哥面前炫耀。
这一切都是黎江也从小到大，无数次地被刺眼的皓月笼罩下，自己摸索出来的生存技巧。
“票很早卖完了。”
没想到这时谢朗忽然插话了：“很抢手。衍成，到时候你去看吗？我帮你联系人买转手的票。”
黎衍成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得体地笑了：“本来应该去的，但是巧了，谢朗，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从美国回来吗？”
“嗯？”
他提到这个无比关键的问题，不只是谢朗，连黎江也也感到好奇，因为这并不是平常黎衍成会回来的时间。
“我回来，其实是因为要参加歌手选秀。”黎衍成慢条斯理地又低头喝了一勺汤羹，顿了一下才说：“已经和经纪公司签合同了，这两天就要开始忙录制，所以估计要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了。”
他说到这里，对着黎江也笑得有些灿烂：“所以小也，回来的事，之前我也没和妈妈提太多，其实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因为过阵子……她就能在电视上看到我了。”
“什么？”黎江也一下子有些懵了，可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么突然的事，那么天方夜谭的事，可是放在黎衍成身上，却又显得有种合理，他本来生来就是大明星的料子不是吗？
可黎衍成说他会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那是多久？他不需要回去上课吗？
“歌手选秀？”谢朗显然也有些吃惊。
“是啊。所以说，小也的演出我应该是去不了，那时候正好节目应该在播出期间，我估计各种事情什么的，应该很忙。”
黎衍成这时终于喝完了他那道蟹肉羹，他兴致颇好，神采奕奕地道：“谢朗，开瓶清酒怎么样？突然想喝点。”
“好，”谢朗点了点头：“就当预祝你一切顺利。”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衍成，你唱歌那么好听，其实的确是越多人听到越好。”
谢朗当然是诚恳的，他对黎衍成唱歌的天分的推崇，从初高中开始，没有任何杂质。
“哥，恭喜你。”
黎江也随即开口道。
他的情绪和脑子有点乱，也就顺势站起身，轻声说：“我先去下洗手间。”
“嗯。”
谢朗也正要起身去开门叫服务生，正好和黎江也撞了一下。
他的动作幅度有点大，衬衫的领口因为刚刚喝汤时冒汗解开了一颗，此时正好不小心露出了脖颈上那一处处的红印——
是昨晚黎江也留下的，像小鸟啄过般留下的痕迹。
黎衍成的目光投在谢朗的脖颈，微乎其微地在凝滞了一下。
下一秒钟他就已经抬起头，非常迅速地、近乎是尖锐地盯了黎江也一眼。
明明是那么微小的信号，没有任何动作、只有无声的目光，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察觉的，甚至谢朗自己都没有任何感觉。
但黎江也察觉到了。
就好像他只是闻到酒味轻轻吸了一下鼻子，黎衍成也能迅速发现一样，这大概就是他们这对兄弟知己知彼的地方了。
……
黎江也自己在洗手间隔间里呆了一会，他靠在门上把烟盒拿出来攥在掌心里转了几圈，不是要抽，只是焦躁，在想……想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想黎衍成突然回来要参加选秀的事，想黎衍成到底看到了谢朗身上的痕迹没有。
一切纷沓而来，但却都没有答案。
黎江也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也实在是出来有一会了，他不能再待在这了，于是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把烟盒揣回去，然后打开了隔间的门。
洗手池也只有一个，当他走过去时，才发现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前面，打开了水龙头，正在弯腰洗脸。
是黎衍成。
“大哥。”黎江也马上顿住了脚步，站在了黎衍成的背后。
大哥身上的酒味又浓了一些，或许是喝了刚点上来的清酒的缘故。
黎衍成听到声音时才猛地抬起头。
他面孔上还沾着水珠，皮肤也因此更显得白皙剔透，但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打招呼，而是用一双眼睛透过面前的镜子盯着站在他身后的黎江也——
狭窄的洗手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正透过一面镜子凝视着彼此。
那一瞬间，空气安静得有些凝重。
“小也，”黎衍成终于从一旁拿过纸巾，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脸，一边说：“这次回来参加选秀节目，我估计前前后后怎么也要一段时间，所以先提前办理了一个学期的休学手续，这事我后面会自己和妈说，你不用管。”
他的语速很慢，说到这里又抬起眼睛，看向了镜子里的黎江也。
“……好。”
黎江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当然会觉得怪异，从刚才到现在都觉得，但大哥不想提的事，他是不会多问的。
可他停顿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妈妈真的很想你。”
“我知道。”黎衍成淡淡地说，对话随即有些突兀地顿住了。
黎江也，他的弟弟。
从有点朦胧的镜面里看过去，真的非常像他，简直该说是水面上的双重倒影的程度。
黎衍成记得黎江也以前挑染过怪里怪气的头发，但后来也不染了，成了和他一样的黑发；
还有雀斑，黎江也虽然皮肤也白，但一直到高中颧骨上都有几颗小小的雀斑，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可能是去打激光打掉了。
黎江也还有很多很多这样悄悄的努力，黎衍成看在眼里，但从来不说；
正如同这些年他看着黎江也小心翼翼地围着谢朗打转，也从来不说出口。
很多东西，好比谢朗，无论多么珍贵难得，如果无人争抢其实也觉得无趣。
黎衍成从来都不厌恶黎江也和他抢东西的举动，甚至还可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但他不喜欢的是：
真的让黎江也抢到手。
想到这里，黎衍成的眼神忽然冷了一瞬。
但随即他就很快地转过身，面对着黎江也时，已经是一脸轻松地道：“对了，之前我和谢朗聊起说你喜欢小狗，后来听谢朗说他果然送了你只小狗，我就给你挑了一套大型犬的牵引绳做生日礼物，正好你能用得上——很漂亮也很坚实的，肯定配得上阿拉斯加，等会我回去拆箱子之后再拿给你。”
“小也，”他走过来摸了摸黎江也的脑袋，态度像闲话家常那样，但刚洗过的手指是冰凉的：“打了这么多耳洞，还有眉毛上也是，怎么一个都不戴？”
虽然是问句，但大概不需要回答。
黎衍成的笑容意味深长，只有黎江也能把里面每个字精微的嘲弄含义都解读出来：
怎么不戴呢？因为怕戴了会不像我吗？
他看到了。
黎江也瞬间就明白了——黎衍成看到谢朗身上的痕迹了。
黎衍成不等黎江也回答就要侧身走过去，但却忽然被黎江也叫住了。
“大哥。”黎江也和黎衍成对视着，但没有马上继续，那几乎是一瞬倔强的沉默。
过了一会，他终于平静地说：“谢谢你的生日礼物，也谢谢朗哥——是的，我从小就喜欢小狗，你也知道的。”
黎衍成没有接这句话。
“对了，它叫黎家明，我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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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哥在心思复杂的两兄弟之间画风突出：
粤菜是不错。

第15章 《Adderall》
“真不错啊，半夜了还这么热闹。”黎衍成坐在车后座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都市夜景。
他刚刚清酒喝得很多，刚才从粤菜馆出来的时候其实走路脚步都微微摇晃，但奇怪的是，神情却看起来没什么醉意，一双眼睛反而神采奕奕，像是有点亢奋的样子。
“嗯，是前几年刚建的商圈。”谢朗应道。
“国内这点就是好啊，有烟火气。”黎衍成的语气很妙，像是外来者事不关己的轻巧点评。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直起身子道：“对了谢朗，谢谢你帮我安排住宿了，之后毕竟要忙着录制节目、谈事情什么的，来来往往的估计人不少，确实还是在外面方便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车子刚好缓缓驶进淮庭酒店大堂前宽敞的车道，谢朗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镜子里的黎衍成问道：“怎么忽然说这些？”
他看起来有一些困惑。
“这不是好久没回来了吗？”黎衍成说：“我也好久没和你见面了，麻烦你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黎江也就坐在黎衍成身边默默地听着他俩的对话，但一直没开口。
淮庭是谢家出资加盟国际酒店集团CIG运营的本土品牌，对标业内超五星酒店，请了顶尖的设计团队，在N市更是地标性的建筑。
黎衍成回来，就像他说得要录节目、要搞商务，确实住在这才有脸面。
只是要在淮庭的套房常住，实在价值不菲，起码黎江也自知，这种生活水平其实离自己和黎衍成的家庭甚远。
常人大概很难理解谢朗和黎衍成以前相处时那种默契，谢朗的好甚至不只是不求回报而已。
是他自觉本该如此——
像一棵参天大树照拂着鸟儿，沉默地满足着一切需要，停靠、休憩、筑巢与歌唱。
这一切，像大自然不言而明的规律，因此连对方的感激那种无谓的情绪都不需要。
这样的人在身边，被考验的更像是受恩惠的人的心，黎江也就永远也做不到像黎衍成那样受得坦荡。
但他明白谢朗的不解，因为曾经的黎衍成是不会说这些客套话。
“衍成，不用客气。”谢朗停顿了一会的，甚至微乎其微地皱了下眉毛，才低声开口道：“家里的生意，没什么麻烦的——和以前一样，只要你需要。”
黎衍成这才终于微微地笑了。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还是谢朗的那只鸟儿，毋庸置疑。
这时候大堂的门童已经迅速地跑过来帮忙开了车门。
“早点回吧，”黎衍成也下了车，对谢朗和黎江也说：“你们不用下车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今天确实太晚了。谢朗，你送小也回去？”
“嗯。”谢朗应了一声：“我安排了管家在大堂等你，有什么事微信联系。”
“好，那就这样，等我调好时差我们三个得K次歌去——过阵子开始录节目了可就不那么方便了哦。”
黎衍成离开之前还小小地开了个玩笑，但或许是他的心理处在了最松懈的时刻，在车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黎江也隔着车窗，终于今晚第一次看到大哥脸上出现了某种倦怠和烦闷交织的神色，只是那神色实在是稍纵即逝，下一秒就已经让他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
车子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司机是在等谢朗发话，而谢朗在等……
“小也，”谢朗沉默了一会，从副驾驶转过头，低声道：“今天就让司机开车吧，我刚刚喝了酒，开不了了，好不好？”
他认真地询问着。
像是微小电流一般的酥麻感觉击中了黎江也的心脏，那一瞬间，他一整晚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仿佛无影无踪了。
“好。”黎江也小小声地：“那……你不要坐在副驾驶。”
“嗯。”谢朗干脆地说。
他的动作就像是黎江也生日那晚，打开副驾车门，从外面绕了一圈绕到车后座，然后重新打开车门坐了进来——就坐在黎江也身边。
车子重新启动，黎江也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挨近了谢朗的身体，那里非常温暖：“朗哥……”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心里千头万绪，但实在不知怎么开口。
“你再说点什么。”谢朗突兀地说。
“啊？”黎江也有点懵。
“随便什么。”
黎江也想了半天，终于说：“今天好晚，我估计黎家明在家里要闹翻天了。”
谢朗安静了一会，忽然很低很低地笑了一声。
“？”黎江也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也，你哑哑的。”谢朗转头看着他，那双狭长漆黑的双眼里真的含着一丝笑意：“像鸭子叫。”
“你……”黎江也错愕地开口，但马上就气得闭紧嘴巴，他才不想给谢朗听鸭子叫。
谢朗是不会逗人的，其实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逗人。
只是昨晚之后，忽然更加在意起黎江也的声音。因为听过了小也叫床吧，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谢朗不去细想。
黎江也一开口，哑哑的有点毛躁，不好听、但很可爱。他今晚开口很少，因此不能听到很多，谢朗刚才其实一直在心里想着这件事。
黎江也用后脑勺气鼓鼓地对着谢朗僵持了一会，但等到谢朗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之后，他就马上又转了过来，把脑袋重新埋进了谢朗的怀里。
“以后再也不吃这么多冰淇淋了。”他闷闷不乐。
“嗯。”谢朗像哄小孩一样，顺着他、轻轻地应道：“甜死了。”
算了吧。
黎江也忽然想，他不想再想大哥的那些事、还有大哥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了。
这些年来，无论何时，在他们兄弟之间，他都默默地处于防守位。
他精于防守、善于防守，他相信这一次也可以用防守度过——
爱的感觉那么柔软，他现在只想融化在谢朗的怀里。
……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黎江也一心都专注在练舞上，编舞老师虽然看好他，但也还是周密地安排了替补B角，因此老师不在的时候，他还要在练舞之余带一带替补。
他确实也没和黎衍成有太多接触——
大哥太忙了，倒是谢朗应该和黎衍成有见面吃过几次饭。
还是任絮絮在网上看到了一些新闻转发给了他，他才发现黎衍成那档叫《天生歌手》的选秀节目已经开始预热了，现在铺天盖地都是提前透风出来的选手档案。
“你大哥很热门啊。”
任絮絮给他看了看手机：“你看，讨论度这么高，超话也建起来了。”
“当然。”黎江也倒也认真地看了。
其实也不意外，以黎衍成的长相，会引起关注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其实不太懂这些选秀方面的事，用任絮絮的手机刷了一会，又去看了看别的选手，确实也觉得还是他大哥看起来最出色。
再次见到黎衍成本人已经是两个星期后的事了。
黎江也去淮庭时，漂亮的套房里有点凌乱，茶几上摆着几瓶空酒瓶——黎衍成好像现在真的很喜欢喝酒，黎江也想。
还有两位不认识的人，一个是化妆师在给黎衍成调整眉形，另一个则在给黎衍成讲解着什么，像是经纪人的模样。
黎衍成脸上显然有妆，因此更加显得貌美惊人，他俨然有了明星的架势了。
“嗯，我知道。”
黎衍成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眉毛，神情有些烦躁，但转头看到黎江也走进来时，还是马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小也，来啦？”
他一边打招呼，一边对那两位平静地道：“行，那今天先这样，我们明天再谈——眉形就定这个了，对吧？”
“或者再稍稍有棱角一点？”
“嗯，我想想……”
他这一问，却又忍不住和化妆师讨论了起来，把黎江也晾在了一边。
黎江也当然也没催，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在套房里转了一圈，见客卫的厕所里放满了化妆师的各种化妆品，也不太方便，于是就问了一下：“哥，我去里面的洗手间，可以吗？”
“你去。”黎衍成的心思不在这，当然迅速地说。
黎江也在厕所里稍微洗了把脸，在找面巾纸的时候，突然有一盒药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一看，上面一串英文字母，拼着Adderall，一看就是美国带回来的。
他看都看不懂，当然也没太多想。
可是就在这时，黎衍成忽然一把推开门，盯着他手里拿着的药盒。
“你在干什么？”
黎衍成的语气第一次这么锐利。

第16章 《动荡之巅》
黎江也和黎衍成对视着。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切地感觉到有隐秘的敌意在大哥的眼睛里划过，那已经不仅仅是防备的范畴。
空气中像是立起了无形的刺，扎向了他。
“我在洗脸。”
黎江也还是把手里的药盒递过去：“这个就从旁边掉了下来。”
他尽力保持了很克制的语气，但黎衍成却一把就抢了过来，紧紧地握在手里——
黎江也本来已经想出去了，可黎衍成过于激烈的动作让他又顿住了脚步，迟疑了一下，问道：“那是什么？药吗？”
黎衍成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许久之后，还是开口道：“阿德拉。”
他想了一下，用看似不经意地态度道：“可以拿来治疗多动症和嗜睡症的，哦对了，也能顺便帮助集中注意力。”
那当然是经过审慎的思量才回答的，黎衍成知道，药的名字已经让黎江也看到了，再去隐瞒也是徒劳，只要回去随便一搜就能搜到这些资料，还不如回答得详实一些，或许能让黎江也不太当回事。
但黎江也却再次看向了他手里的药。
“可是你没有多动症和嗜睡症。”黎江也的目光渐渐向上，投到黎衍成的脸上，他看起来有些忧虑：“哥，你吃它做什么？”
黎衍成猛地闭紧了嘴唇，可紧接着，下一秒他就已经抬高了声调，怒吼道：“我说过了，帮忙集中注意力的——Study Pills、聪明药，他妈的叫什么都好，那边也不是我一个人在吃，你在大惊小怪什么？”
黎江也那一瞬间也愣住了，大哥没有这样失态过，眉峰紧皱、嘴唇发颤，那种愤怒到失去表情管理的神态，他从没在黎衍成面上看到过。
黎衍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大步走到黎江也身边，把柜子打开然后将药盒扔进去，再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柜门。
他似乎从这一系列的动作中冷静下来一些，再次转过头时，和黎江也的脸已经贴得很近了。
黎衍成以为黎江也会因为他发怒的气势而退缩的，可下一秒他意识到他想错了。
“这是处方药。”黎江也一字一顿地说：“大哥，我不相信医生会因为这种理由给你开药。”
“小也，很多事你不懂。”
黎衍成凝视着黎江也，语速很慢地说：“你不懂我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压力。从小到大，我只考第一名，更不允许有人超过我。但我现在就读的是世界一流的音乐学府，身边都是各个国家最顶尖的音乐人才，你能理解那种压迫感吗？你知道和他们竞争、想要赢过他们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当然，你不理解。”黎衍成淡淡地道：“因为你已经习惯了平庸，更没像我一样追求过完美和卓越，连一个N大的校内舞蹈表演都没怎么跳过领舞、还一直都跳得津津有味的，所以你当然不懂。”
他的嘲弄和挖苦都在眼睛里，不像他们三人吃饭时那么隐晦，而是赤裸裸地、冰冷地，像一把刀子。
黎江也没有接话，但却仍然站得笔直。
那是长久以来跳舞训练出来的站姿，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有挺拔的姿态，哪怕——是在默默地承受着伤害。
他明明可以对骚扰他的人、对在酒吧对任絮絮意图不轨的人发难；他不怕打架，也不怕事，可他却偏偏没办法对大哥反击——
小的时候，如果和大哥争执或者打起来，无论缘由，他永远是被妈妈批评和挨揍的那一个。
人和动物也没什么两样，生命的第一课就来自于周遭环境给的反馈。
他就像是同一窝里如果抢食吃会被扔出去的虚弱幼鸟，习得了某种为生存而产生的本能，从此这本能就像烙印一样伴随着他的生活。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有分寸，之前其实也就考试之前吃一点点，现在就吃得更少了，而且我也就带了这么一盒回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黎衍成意味深长地说：“对了，今天的事，我不想让妈知道，也不想让谢朗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把你要的东西放在卧室书桌上了。”
黎江也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今天来，本来就只是为了要帮黎衍成从家里送一些照片和影集过来，因为节目发出去的时候可能会用到。
黎衍成几乎已经是在威胁他了，他当然明白，这样的事依稀记得小时候也仿佛有过——
没有考满分的试卷被大哥自己悄悄地签了字，没有让妈妈看到，却让黎江也不小心撞破，于是也是这样威胁他的。
有时候，黎江也会忍不住想，大哥究竟是无法承受失败，还是无法接受别人看到他的失败。
黎衍成一直看着黎江也的神情，虽然黎江也没答应他，但他倒也不太在意。
他弟弟是既不会告密、也不会告状的。
他对这点很有信心，黎江也从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的时候，嘴巴紧紧地闭着、像蚌壳，只有眼圈红红的，但也总是忍着、不会在他面前哭。
黎衍成等黎江也走了之后，才转头对着镜子又审视了一遍自己的眉毛。
其实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不喜欢黎江也了。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一个弟弟吧。
他们是单亲家庭，一切资源都那么稀少——包括爱。
……
《天生歌手》的第一集 过了一周就迅速开播了。
那天晚上，黎江也、谢朗还有黎衍成一块在淮庭的套房里看首播。
其实要说赛制，《天生歌手》还确实搞得很刺激，不仅有导师的犀利点评和拍灯环节，还有1Vs.1的PK赛制，等于说第一期开始，就已经有选手要折戟沉沙。
但微妙的是，他们三个人之中，好像只有谢朗是真的在看节目，他话不多，偶尔开口就是问黎衍成一些赛制的问题，看得出来虽然对选秀一窍不通，但是的确很认真。
“这个歌手的名字……好像听过。”谢朗对着电视上即将要和黎江也PK的那位男歌手X-an说，其实以他对流行文化约等于0的熟悉程度，能够听过，已经足以说明对方是有名气的。
“的确不完全算是素人，在抖音上红过几首歌的。”
“唱得也很好啊。”谢朗一边听X-an在唱副歌的部分，一边直起了身子。
“还行。”黎衍成淡淡地说。
他节目都录完了，当然知道更多信息，可他并不说，只是笑吟吟地喝着红酒，但看他的表情，却显然没什么紧张的意思。
“你最近喝得不少。”
谢朗正在看导师点评的时候，见黎衍成又站起身去茶几上拿红酒倒，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他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
但黎衍成却第一时间盯了黎江也一眼，随即就很自然地回答道：“其实还好，就是有时候失眠的话，喝一点入睡比较快。喏，到我了。”
他用酒杯点了点电视的方向示意。
谢朗马上便没再说话了，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黎衍成从上台、到调试麦克风，再到和导师轻松自如地寒暄，没错过任何一点画面。
黎衍成如乐器般悦耳的歌声从音响里传了出来，但黎江也的内心却忽然开始变得异常混乱——
他没有把阿德拉的事说出去。
黎江也当然觉得这次回来，黎衍成的状态和以前实在不一样，这令人不安，可却也不知道怎么说、和谁说。
尤其是谢朗，说出去的话，更感觉自己好像心怀鬼胎在讲黎衍成的坏话，他不愿意做这种事，即使是黎衍成离开的这几年，他也从不在谢朗面前说黎衍成任何一句不好的。
他只是自己去查了阿德拉的资料，黎衍成倒也没骗他，的确是用在多动症和嗜睡症患者身上的药物，的确是处方药。
但更重要的事黎衍成没说，那药是成瘾性的，甚至是在国内根本不允许贩卖的禁药，他也仔细看了副作用，说是会导致眩晕、呕吐恶心、情绪焦躁以及严重失眠等症状。
严重失眠……
“就是在飞机上休息不好，所以喝了两杯。”
“还好，就是有时候失眠的话，喝一点入睡比较快。”
黎衍成的话和背景里他忽然飚高的，那优美又毫无瑕疵的高音交错着，在黎江也的大脑里飞速地旋转着。
治疗嗜睡症的药，集中注意力，失眠，喝酒。
突然，在那一瞬间黎江也明白了过来：
黎衍成怎么可能像他说得那样只吃了一点？
他现在连酒都已经到了酗酒的程度。
这已经是一个恶性循环了，酗酒、精神涣散、吃阿德拉、失眠、然后再酗酒。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甚至碰倒了脚边的啤酒瓶，但这时候谢朗和黎衍成却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天啊，这简直是惊艳！”
“这高音是真的能飚上去的吗？”
电视里，导师们的赞叹声和震惊的表情被剪辑得更加有效果，台下更是一片尖叫声，舞台被引爆了。
“衍成，你唱得太好了。”
过了许久，谢朗才低声说。
他当然是发自内心的。
记得高中的时候，黎衍成会偶尔在学校的广播站在早自习的时候唱歌，那是他唯一会停下笔的时刻，不再做卷子、不再想功课的事，只是静静地望着教室上方那台大音响——那歌声像天籁。
“谢朗，干杯，旗开得胜。”
黎衍成和谢朗碰了一下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他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黎江也：“小也，我就说了，别担心吧——”
他笑着，可眼里没笑意，只有一丝戏谑和志得意满，像是在说：你几天前的担心实在可笑。
是啊，他明明是在攀上巅峰的路上。
可一朵阴云，却沉沉地笼罩在了黎江也的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明明这件事他也可以退开来，大哥虽然站在那么陡峭的地方，可到底是成年人、更直言让他不要开口，他即使再挂心，又能怎么办，又能怎么影响到他呢？
可他就是隐隐约约地觉得不安全，像是处于危险之中的人是他。
“朗哥……”
他非常小声地，用自己也几乎听不到的音量转过头去唤谢朗，那几乎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嗯？”但谢朗竟然听到了，他握着酒杯，身子轻轻前倾，侧着耳朵，像是在等着他说话。
那个距离近到让黎衍成有些惊讶，但又没有近到像他们平时耳语那样，谢朗显然也在因为黎衍成的在场而试图保持着一点点的距离。
“没事。”
黎江也摇了摇头，终于勉强挤出了两个字。

第17章 《天鹅之死》
“小也师兄，那个参加《天生歌手》的素人……就高音超牛的那个黎衍成，真的是你哥哥啊！”
“嗯？”黎江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嗐，咱们学校这两天都传开了呀，你们俩五官轮廓真挺像的，又都姓黎。所以师兄，他真的是你哥哥啊？亲哥哥？”
“对，是我亲哥哥。”黎江也点了点头。
他正坐在地上给自己的脚掌缠防护绑带，虽然回答得很自然，但其实并没有想多聊的意思。
“天啊！”
给任絮絮做替补位的夏瑶是个有着一对酒窝的大眼睛甜妹，她这会更加兴奋了起来，一下子扑过来，抓着黎江也的胳膊追问道：“师兄，那你能帮我跟他要个签名吗？他的歌真的唱的太好了，人也长得超帅，我现在追这档节目就是为了他呢！啊不对，能帮我多要几个吗？我寝室的姐妹们也都想要！”
“好啦，瑶瑶，你可别烦师兄了，都快到公演了，我们最后那个收尾舞步还是跳得不好，还是赶紧让师兄给看看吧。”
站在一旁的叶沁天催促了一句，结果被夏瑶狠狠地瞪了一眼：“要你管。”
叶沁天跳黎江也的替补位，身高和黎江也差不多，但风格更阳光硬朗，留了个小寸头，和夏瑶是别人眼里公认的一对——
不过他们自己倒不觉得，颇有点欢喜冤家的味道。
黎江也看着夏瑶和叶沁天俩人拌嘴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没事。”
黎衍成可以说是真的一炮而红了。
黎江也甚至都不用去看那些微博上的热搜词条，也不用去视频APP平台上看节目的热度，因为哪怕只是在他平常又固定的生活中，都已经能切实地感觉到大哥那股横空出世的气势——
不只是舞团的学弟学妹，还有同班同学，甚至他打工的舞室里的客户，都会和他兴致勃勃地聊起黎衍成。
他们确实相像。
这有先天的基因所致，却也有他后天的强求的原因。
只是现在，这份因为谢朗才强求的相似反而使他陷入了更难堪的境地。
大明星正在他身边冉冉升起，而太明亮的星辰本身就会吞噬身边的一切光源，黎江也甚至无法脱离出这种人人因为他和黎衍成的相似而惊叹的困境——
跟他要黎衍成的签名大概从现在开始也会是常事了。
“签名我会帮忙去问大哥的。”黎江也很平静地回答道。
“哼。”得逞的夏瑶故意对着叶沁天哼了一声。
小也师兄总是那么温柔。
明明和电视上的那位歌手长得很像的。
可这样面对面说话的时候，像是水里的月亮，不那么高远，而是近在咫尺，只要用手触碰就会温柔地碎掉。
叶沁天也不在意，而是继续很认真地问：“小也师兄，说真的，这动作我感觉我练多少次，跳出来还是觉得别扭……你看看，是不是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对啊？”
他看起来人虽然大剌剌的，但其实倒是个很愿意琢磨事的人，问的时候很尊敬，甚至带着一分小心翼翼。
舞团里的AB角之间经常有些隐秘的、不会言明的角力。
黎江也是跳过不少次替补位的，他很明白那种无形之中如履薄冰的感觉——你不能不努力，但又不能显得太努力。
太努力了，把头削尖了那么努力，有时候在A角面前就是会招忌惮的，会被危险地解读为想要取而代之的意图。
从小到大的生活，让他对人情冷暖天生敏感无比，其实别说跳舞的时候，这么多年在黎衍成身边的时候，他不也正是一直跳的替补位吗？
戏如人生啊。
他自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看叶沁天的样子，其实觉得有点唏嘘。
“你不是技巧上做不到，”黎江也说着站了起来，他轻轻踮脚热着身，想了想，轻声道：“你是心理上没做到。”
他说到这里，腰杆一挺，对夏瑶伸出了手：“来，我们从最后一节开始。”
《天鹅之死》本来是独舞名篇，虽然改编成了群舞，但一对男女领舞的舞步仍然是绝对的核心，尤其是最后一节的编舞，正是扣题扣到了“死”字上。
黎江也抱着夏瑶，两人一起旋转了三圈然后女舞者鹤立之后，终于来到了这一节的末尾。
由夏瑶将手臂平伸出去，黎江也握着她的手掌借力，然后……
他一只手搭在夏瑶的手掌上，双腿则以一字马的横叉姿势利落地打开，然后慢慢地匍匐在地面上，他半裸的后背拱成天鹅濒死的姿态，精湛的肌肉力量使背脊那两瓣清晰的蝴蝶骨像是翅膀在颤抖、无助地挣扎着，而一切最终归于死亡……
黎江也的身体渐渐静止，像是天鹅最终归于平静的湖面。
“要把你自己交出去，”黎江也保持着那个近乎虔诚的姿势，声音很轻地对叶沁天道：“不要想着你是主导地位的男舞者——去臣服给你的女舞伴，她才是生的力量。而你不是，你匍匐在地上的时候就已经是她的舞台了。你正在消亡……你要记得把自己忘掉。”
夏瑶的呼吸有些急促，和黎江也虽然跳过几次合舞，但每次还是会在结尾自己握着黎江也的手鹤立这一刻被震撼得恍神。
她感到情不自禁的悲伤——
你正在消亡……你要记得把自己忘掉。
而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了几道掌声。
“跳得好啊，教得也很好。就要公演了，看来你状态不错啊。”
是任絮絮一步步底下的台阶上走上舞台，她点了根烟，想弯腰递给黎江也。
“我不抽了，师姐。”
黎江也笑着摇了摇头：“等会朗哥要来接我去吃饭了。”
“那他已经来了。”
任絮絮耸了耸肩，径自点了火，然后往后指了指：“喏。”
练舞和彩排的地方是N大很多年都不怎么用的旧舞台了，有点苏联风格的建筑，棚顶拉得极高，一切都巍峨高大，但又因为年久不用，光线被吞没在这恢弘的废弃之地，更加显得晦暗不明。
四周甚至堆积着许多灯管等杂物，深秋的风从旁边对称而又巨大的窗户里吹进来，更加有种阴冷的氛围。
一人高的舞台下，前面许多排座位都隐没在阴影之中。
而谢朗就安静地站在两排最前面的座位之间，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手放在口袋里，像和那些阴影长久地连在了一起。
“朗哥……”
黎江也猛地回过头来。
他还没有站起身，连脚背都下意识地仍旧绷得笔直，漂亮的一字马象征着优秀、专注和极致。
然而从谢朗的视角看过去，黎江也的下半身也在一片昏暗之中，只有转过头的那张脸上对着他绽放了一个笑容，无比明亮地昭示着喜悦和一点点害羞——
像是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束光，特意为他照在了黎江也的面孔上。
……
黎江也匆匆和任絮絮、夏瑶和叶沁天道了别，收拾的东西更可以说是飞速，他甚至没有从舞台台阶那里中规中矩地下来，而是直接到舞台边缘就坐下来往下跳。
“小心。”谢朗忙道，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朗哥，你怎么来得这么早，”黎江也和谢朗一起坐到了车子里时还忍不住郁闷地道：“我想让你到正式公演那天才看整支舞的，不然不是一点惊喜都没了。你刚刚看了多少啊？”
“太暗了，”谢朗顿了一下，低声说：“其实没看到什么。”
他想起刚才自己站在巨大的舞台下看着黎江也转头对他弯起眉毛笑的样子，不知自己算不算有所隐瞒。
“噢……”
黎江也乖乖地应了声。
他拿出了手机，又给黎衍成发了条微信：大哥，哪天你有空的话，可以帮忙给我同学签几个名吗？她们都很喜欢你。
虽然因为这种事找黎衍成当然是很郁闷的，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好在黎衍成这段时间人红得如日中天，是《天生歌手》里人气绝对第一梯度的选手，可以说是意气风发，要点签名反而对他来说是一种夸赞和褒奖，没什么难度。
等了一会，还是没回应。
其实这有点奇怪，因为黎江也早上已经给黎衍成发过信息了，而那一条直到现在也没回复。
说起早上那条信息，黎江也又忍不住烦闷了起来，其实比起那些要签名的学弟学妹，黎衍成最夸张的头号粉丝根本就是黎妈妈。
黎衍成一炮走红之后才终于和黎母见了面，说是想给一个惊喜。
这惊喜的确是够大的，妈妈现在处于极度的亢奋期，每天都要打电话给黎江也问他有没有收看大哥的节目，有没有跟同学好好推荐。
黎衍成呢，给完这个惊喜就推说自己太忙，成天待在淮庭的酒店里，结果黎母不敢打扰他，煲了汤给黎衍成补身子，还要让黎江也给黎衍成送去。
黎江也早上只好郁闷地给大哥发了微信，问什么时候方便，结果直到晚上都没个信儿。
“怎么了？”
谢朗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没事，我给大哥打个电话。”黎江也皱了皱眉，但正要拨过去的时候，却忽然发现黎衍成竟然先打给了自己。
“喂，大哥，你看到我发……”
“你在哪？”
黎江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黎衍成截断了，仅仅只是这三个字里，黎江也就已经察觉到了大哥的不对劲，这是在这一刻，他还不能把握那种不对劲是什么。
“我……”
“你有没有看娱乐新闻？”黎衍成的语速很快，有种刺耳的锐利。
“还没有。”黎江也皱紧眉头，他一边回答，一边把通话界面切了出去，打开了微博。
“那就好。”而黎衍成却竟然真的好像松了口气，他从来没有这么方寸大乱过，连着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忽然继续道：“你现在就来淮庭找我，别告诉妈，也别告诉谢朗。”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黎江也都有一瞬间以为是电话断了，才听到黎衍成轻声说：“小也，我需要你帮我，快来。”
也就是在同一时间，黎江也已经刷到了最新的热搜。
#疑似黎衍成 停车场酒后斗殴
#《天生歌手》爆丑闻，疑大热选手不雅举动被拍
他一条一条地刷下去，终于明白了刚才黎衍成语气中那种不对劲是什么——
是恐惧。

第18章 《风雨凌迟》
黎江也去淮庭的时候正好是入夜的时间。
很难说他在赶过去之前的那段时间浑浑噩噩地想了什么，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一件件地在脑海里盘旋……黎衍成的突然归来、他身上的酒味、名叫Adderall的药、在天生歌手上的一炮而红、然后就是酒后斗殴的丑闻。
那朵冥冥之中的阴云，其实好像始终都笼罩在他的头顶，不曾离去过。
踏进淮庭酒店的那一刻，只听一道沉闷的雷声从晚秋的天空深处轰隆隆地传来。
黎江也正匆匆地往电梯方向走，忽然忍不住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他看到斗大的雨滴正啪嗒啪嗒地打在大堂透明的玻璃上，那凶狠的气势像是要将玻璃都生生砸出一道道裂缝，于是玻璃里面这富丽堂皇的世界也好像风雨交加。
黎江也进来的时候，黎衍成的酒店套房的卧室里完全没开灯。
房间里隐约有酒精的味道，而一片漆黑之中，卧室里面唯一的光源和声音都来自于正中央那台正重播着上一集《天生歌手》的宽屏电视。
黎江也一时之间甚至都找不到黎衍成在哪，而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聒噪地口播着酸奶广告。
他有些烦闷地摸到了开关处，将卧室所有的灯都全部都打开了。
一片灯火通明中，只见黎衍成的整个人都窝在宽大的皮椅里。
他开着电视，却偏偏背对着卧室中央的电视，人则面向着整面的落地窗。
也不怪黎江也找不到他，如果从后面直接看过去，就只能看到一个高高的椅背。
黎江也默默地绕过卧室中有些凌乱的陈设，终于站到了皮椅的侧面，这才真正算是见到了黎衍成——
黎衍成也在看雨，他穿着丝绸睡衣，手旁的小矮桌上放着那盒眼熟的阿德拉，虽然明明知道黎江也已经来了，却不转过头来。
淮庭位于市中心，他住的套房更是处于五十多层的高楼，在这里望出去，几乎可以鸟瞰整个N市，于是一切……都变得很渺小。
“大哥。”
黎江也刚一开口，却被黎衍成轻轻摇了一下手。
“等下，听。”他转过脸来时，神情看起来比往常憔悴了许多，但却示意黎江也也去听电视里的声音——
原来是播到了他在唱歌的片段。
那一瞬间，黎江也感觉到了一种无比的怪异。
“好了，”
当那个片段终于播完之后，黎衍成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冰箱旁打开门，转头问黎江也：“想喝点什么？”
他此时看起来又像是恢复了表面上的镇定，甚至还做出了要招待弟弟的模样，很淡定地问道。
但黎江也却完全没回答黎衍成的问题。
“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只是笔直地站在原地，直截了当地发问。
“……”黎衍成没有马上答话，只是目光在那一秒已经迅速在黎江也身上梭巡了一个来回。
黎江也从对话的一开始，就拒绝了跟着他的节奏走，也就是拒绝了他的摆布，哪怕只是在喝不喝东西这么一件小事上——这体现的不是别的，是黎江也防御的某种决心。
黎衍成从来都知道，他的弟弟是聪明的、敏锐的。
有时候，甚至是难缠的。
“小也，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黎衍成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放弃了最初的旁敲侧击策略。
他直起身子，和黎江也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我这边……出了一点状况。”
“上面说你酒后在停车场斗殴，是真的吗？”
黎江也直接拿起手机，上面是他刚在来的路上才搜到的那一小段在不知道哪里的停车场的视频。
其实那已经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别人或许会拿不准，但是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他这样问，是因为他确实也感到难以置信。
之前仅仅从一些媒体的只言片语中，他还搞不懂斗殴就斗殴，怎么还有不雅举动这种描述，直到真正看到了那段停车场里的监控录像——
黎衍成不是单独一个。
他是和他的同伴一起把另一个男的给打了。
从画面来看，这三个人很明显是都醉了，打的时候也乱七八糟地拧成一团，仅仅从这里画面来看，倒不能说这打得有多激烈。
二打一到底还是轻松，但最可怕的是他们把对方给制服之后，黎衍成的同伴竟然把裤子解了，嬉皮笑脸地对着地上的人撒尿。
而黎衍成还在一边看得无比愉悦，甚至被同伴拉了一把，差点就也要加入了。
黎江也不敢相信，不是不相信里面那个人是黎衍成，是不敢相信他那个从来都优雅得体的大哥会有这样的一面。
有那么一秒他甚至能理解黎衍成的恐惧，哪怕仅仅是被拍到打架都没有这么可怕，因为那或许还能勉强洗成酒后发生摩擦产生肢体冲突。
但这一整段视频展现出来的黎衍成，不仅仅只是那样，还有狂妄、暴力、对他人肆无忌惮的霸凌、以侮辱别人为乐，还有在失控的时候呈现出来的极低的素质。
这一切都和他在荧幕上呈现的那个优质的、醉心于音乐的干净偶像的形象全然背道而驰。
黎衍成仅仅只是瞟了一眼黎江也手机上那视频的画面，就已经隐隐露出了狂躁的表情，他的太阳穴青筋都不由跳了一下，但随即却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深深地吸了口气，有点僵硬地说：“他们是说疑似。”
他话音未落，似乎自己也无法说服似的，停顿了一下，终于自顾自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出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才颓然地坐回了椅子里，扶住额头道：“我昨天晚上主要是喝太多了，我其实……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要不是看到视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干什么了。”
这是他回国之后，第一次在黎江也面前显出这样的弱势。
但黎江也却并不接话，他在等黎衍成自己继续。
在一段有些尴尬的沉默之后，黎衍成果然继续道：“我不能承认被拍的那个是我——如果承认了，我就全完了，我不只是没办法继续录节目了，我这样因为自己出事而导致的节目损失还可能要吃官司赔一大笔钱的。但小也，你能帮我。”
“我没这个本事。”
黎江也站在原地，生硬地说。
“你能的。”黎衍成猛地抬起头，他那双杏仁眼里隐约有红血丝，但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急切：“知道他们为什么现在还只是说疑似吗？因为我去喝酒时戴了帽子，而且整个监控视频根本就没怎么拍到我的整个正脸，最清楚的就是一个侧脸，但就这个侧脸还是右侧脸——”
“小也，”黎衍成停顿了一下，轻声说：“你眉钉是打在左边的。”
“……你是什么意思？”
黎江也终于开口的那一刻，竟感觉仿佛生吞了一口寒风。
“他们去比对视频的话，那个侧脸可以说是我，也可以说是你。”
黎衍成轻声说：“小也，就帮我这一次，帮我认了这件事。我不需要你做别的，别的都我来搞定，你只要做一件事——我对外澄清视频里不是我、是你，你完全都不用出面，只要你不去对外否认就好。”
黎江也看着黎衍成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股寒风被他吞进腹中，然后沉沉地、沉沉地坠着，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拽着坠入地底。
来的时候，有那么一些时候，他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猜测到了什么。
可他还是赶来了。
或许就连他此时自己也羞于启齿的是：在他最深的心底，他担心黎衍成。
大哥独自一人到了陡峭的高处，而登高就会跌重，他真的怕大哥会承担不住这样的打击。
他们是出生在贫寒的单亲家庭的兄弟，就像是在危巢中出生的同一窝的雏鸟，哪怕从小到大都暗暗竞争着、却也曾在最冷的冬天里一起依偎取暖。
他甚至可以理解大哥前几天说的那窒息的压力，那迫切地想要出人头地争出头脸的功利之心，因为他们曾呼吸着同样的不安全感。
而直到了这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脸上像是被响亮地抽了一个耳光。
黎衍成不会承担不住的，因为黎衍成根本不打算自己承担。
黎衍成从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要把所有的过错推到他身上去。
“我不会认的。”
黎江也终于开口了。
他的脸色已经无比苍白，可却努力平稳、坚定地继续道：“喝酒的不是我，打人的也不是我，侮辱人的也不是我——我不会替你认的。”
“黎江也！”
黎衍成猛地站了起来，他的面孔上充斥着一种不可遏制的怒意：“你不是一向很喜欢模仿我吗？你对着镜子好好看看你自己吧，头发也不染了、雀斑打掉了、耳钉眉钉也不敢带了，你一步一步都做得挺好的啊。现在你和我这么像，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别说，要不是你现在这么像我，我还真想不到这一步呢。怎么？为了谢朗，你就可以让自己越像我越好，方便缠着他、黏着他嘛；一旦我真遇上事了，你倒不肯承认了。黎江也，你挺自私嘛，从我身上只抢走你想要的，别的就见死不救了是吧？”
黎衍成一旦进入攻击的状态，就如同一个持着屠刀的暴君，他不仅善于指责，更善于揪住痛楚。
黎江也喜欢谢朗，黎江也为了谢朗卑微地做的这些改变，乃至黎江也和谢朗那逐渐让他感到恼火的关系。
他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隐忍到这一刻，才全盘宣泄而出。
因此每一刀都是要见血的，每一刀都是冲着要活生生刮了黎江也去的——
外面的雨滴越来越大，几乎是砸在落地窗上。
而黎江也简直感觉自己站在血海冰瀑之下，黎衍成的字字句句像是头顶的闷雷，化成了一句句别的话，砸在他身上：
你这个替身；
你这个替身想要抢走谢朗；
你这个替身到了该用你的时候却不好好做替身。
替身、替身。
黎衍成知道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最痛的软肋。
“小也，我是你哥，我也不会真的想要害你。”
黎衍成当然知道他这番话杀伤力有多大，他看着黎江也的样子就知道了，可他的目的不在于此，他的目的在于摧毁黎江也面对着他时的斗志，于是他适时地放柔了语气：“我知道让你这样认，心理上是很委屈，但你要为我们家想一想，我是在选秀、而且眼看着马上就要成为明星了，我如果去认，那种代价根本是没办法承受的。而如果你去认了，对你又有什么大的代价呢？你是个素人，这种连轻伤都没有的打架不过是小事，谁会管你？你学校大概率理都不会理，你仔细想想综合起来的利弊，你去替我认，就是最好的结果。”
黎衍成自认为自己这番打压再怀柔的说辞已经是天衣无缝，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是黎江也也都要被说服了。
可黎江也依旧站在那。
黎衍成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好像黎江也从和他开始对话起，就一直站在那一个位置，从头到尾动都没有动一步。
黎江也终于开口的时候，几乎每一秒钟能感觉到喉结正在痛苦地微微颤抖，他几乎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自己的肉身和精神都凝聚在一起，可他忍住了那种痛苦。
“我还是那句话，谁做的事，谁去认。我是喜欢谢朗，我想尽办法想要和他在一起，我认，但这和你现在的事没关系。”
“黎衍成，”黎江也正正地面对着黎衍成，一字一顿地说：“无论你以后是不是明星，你记住，这世界上不存在放在明星身上承受不了、普通人就活该要去承受的那种代价；这世界上只存在另一种真正的代价——
那一瞬间，他那张往常总是小小的面孔，带着天生的柔情的眉眼，第一次显露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刚毅：“就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去的代价。”
……
黎江也冲出淮庭套房的时候，那台重播《天生歌手》的电视里又在放口播广告，只是这一次好像是麦片。
有那么一秒，黎江也甚至开始有点恍惚地诧异于这档节目广告的频繁程度，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不知何时他已经坐在了倾盆大雨中的巴士站台湿淋淋的座位上。
他唯一有真切感觉的，就是在离开淮庭的时候，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他和大哥决裂了。
这代表着什么？
黎江也甚至没办法去细想。
他只知道暴风雨已经来了，而他坐在这瓢泼大雨中的一个小小站台，不知道这里是哪一站，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坐了多久。
手机忽然冒出了光芒，是电话。
黎江也低头看了一眼，是妈妈。
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会，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接通了。
“你在哪？”
黎妈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
“我……”
“我刚和你大哥打了电话，你在哪？马上回家，我有话和你说。”
黎江也的手指从颤抖，渐渐变成僵硬。
他当然明白，他全都明白，暴风雨已经来了。
“妈，我没什么要说的，该说的我已经和大哥说了，我的决定不会变。”
“黎江也！你是不是妈妈的话也不听了？你怎么这么自私呢？家里人需要帮忙你就这么冷漠？那是不是有一天妈妈要你帮忙你也是这个态度？啊？”
黎妈妈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大哥教她的。
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细数着黎家作为一个整体的利弊，大哥如今是黎家最大的希望，大哥得到现在的一切不容易，要让大哥好好地走下去，这是黎家的面子啊，要保全好大哥的利益和尊严啊。
在瓢泼大雨中，她的话时而清晰，时而不清晰。
黎江也握着电话的手都被冻得发白了，他听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妈……那我呢？”
我是什么？
我的一切得来都很容易吗？
我难道不是一个人吗？
我没有我自己的尊严吗？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每一句话胸口里的话，没有说出去的话，吞进去的时候，都变成了带血的刀子。
“你怎么啦？”
黎母却忽然发火了：“就是让你去替大哥认一下！怎么就这么多的事？你大哥从小到大就不惹事，你呢，你打的架打的还少吗？你刚上小学就把同班小同学门牙打得掉了一块，老师把我喊过去教育的时候你知道我有丢脸吗！这么爱打架、这么爱惹麻烦，让你多认一桩怎么就这么冤枉？”
在一片漆黑中，一辆双层巴士冒着幽幽的光开了过来。
因为黎江也石头一样地坐着，因此没有看到他，就这样劈开雨浪将水花溅了他一身。
而浑身湿透的黎江也，忽然猛地站了起来。
黎衍成刚才的那些刀子终于切实地扎到了他的身上。
凌迟之痛，也不过如此。
“我打他，是因为他们说外婆和你都结婚不久就死了老公！”
他从来没有这样撕心裂肺地对黎母说过话。
可在这个时候，他的嘶喊甚至喊不过那个瓢泼大雨的咆哮。
黎江也无助得像一个孩子，他呜咽着对着电话在雨中哭了出来：“妈，我那次打架，是因为他们都欺负我，还骂你克夫啊！”
……
黎江也掐断了电话的时候，还在控制不住地哭着，握着手机在风雨里不停地打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意识到，他刚在和黎母通话时，谢朗也曾经打了过来。
“朗哥……”
他婆娑着泪眼，那一瞬间，他好想要见到谢朗。
只要见到谢朗就好了。
他打了过去，可却变成了盲音。
他打开微信，果然看到谢朗刚才没拨通电话之后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衍成有急事找我，我去趟淮庭。你等会还没回的话，我去接你。”

第19章 《葬身》
黎江也等着谢朗从淮庭出来。
雨像是再也不会停了那样倾盆而下，而他蜷缩在站台里，如同独身一人置身于漆黑的大海之中。
时间在某种程度上好似失去了意义；
或者说，起码在谢朗到来之前，时间的确是没有意义的。
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谢朗了。
雨夜之中，一道车灯先缓缓地打了过来。
黎江也抱着膝盖抬起了头，在那仅有的光亮之中，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看到一辆漆黑的车子从雨幕中驶了出来，仿佛汪洋之中的一叶扁舟一破开海浪，停泊在了站台前。
……
谢朗刚一走下车，就听耳边轰隆一声巨响，感觉滂沱大雨铺天盖地砸下来，仿佛想要把他顷刻间就把他狠狠挤压成齑粉。
他第一眼就看到黎江也细瘦的身影缩在站台的一角。
男孩仰起头来，那张小小的面孔被车灯打得雪亮。
他浑身都在发抖，像只被暴风雨打湿了羽毛的小禽鸟，因为受了天大的惊吓，因此甚至哆嗦着驻足不前，只是那样望着看着他——
像在怯怯地问他：你救我吗？
谢朗下意识地就张开了双臂。
下一秒，黎江也就已经湿漉漉地飞进了他的怀里。
那一秒，谢朗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划过黎衍成刚才在淮庭哭着求他的样子。
他们认识十多年了，这是黎衍成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神像落泪，他实在错愕，开车一路过来的路上，都心神不宁。
可就在刚刚，他竟全然忘了。
小也冷坏了吧。
黎江也在怀里一阵一阵地打抖的时候，谢朗忍不住解开大衣，把他裹了进来。
“朗哥……”
黎江也呜咽着，可他的声音在大雨中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嗯，上车。”
谢朗环着他，又像是哄着他，一点点把黎江也领回了自己车上。
他把大衣脱了下来盖在黎江也身上，然后自己从雨中绕回车子的另一侧，等重新坐回驾驶位的时候，衬衫已经被暴雨淋湿了。
车门“砰”地关上时，暖风打在湿透的衣物上，谢朗不禁微微打了个激灵。
刚刚他走进淮庭的套房里时，雨声也是这样，闷闷地被隔绝在外。
“谢朗，替我和小也说一下吧，就让他帮我这一次——从小到大，我就只要他帮我这一次。这件事对我影响太大了，我会失去选秀的机会的，那我就真的全完了。但是小也不一样，他就是替我认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的，我保证。”
黎衍成和他讲了视频的事。
他站得和黎衍成有些遥远，那一刻，他的震惊和担心都显得很沉闷，他甚至没有想去看那个视频，默默了许久，问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小也怎么说？”
谢朗记得就是那一刻，黎衍成听到他这句话，把脸挨在落地窗上忽然就哭了。窗外就是雨水，像泪水那样从玻璃上淌下来。
黎衍成问他：“如果小也不答应呢？”
……
“朗哥，我哥全都和你讲了，对吧？”
黎江也终于开口了。
他其实以为自己刚才叫了好多声的朗哥。
可直到坐在车子里，好像才终于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了，是嘶哑的，还带着湿气。
“他想我……劝你。”
谢朗竟然就真的只回答了黎衍成的部分。
“那你呢？”黎江也的眼睛里已经克制不住地浮起了惶恐。
他实在太怕了，他怕谢朗下一秒就要回答“我也想你去认”，可他却不能不追问：“朗哥，你呢？”
而谢朗一直没有开口，他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中。
黎江也看不到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雕刻一般线条冰冷的下颌线，像是黑暗中的山峦，看不出喜怒。
谢朗在看雨刷器。
看着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去斗大的雨点，然后等着刚擦拭好的车窗再重新被雨水覆盖，就这样地周而复始。
刚刚，他其实对黎衍成也沉默了许久。或许是因为在那一刻，他内心其实有些生气。
可对黎衍成生气，甚至是对哭泣着的、处于困境中的黎衍成生气，从他一贯的人生轨迹中看，几乎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他感到一种异样。
“如果小也不答应——”
那么就不可以。
谢朗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因为黎衍成忽然打断了他：“谢朗，其实我不是自己主动休学的。”
“我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过，经纪人、妈妈、或者是小也，没人知道，或许是我自己内心都不想记得，但其实我最不愿意告诉的人就是你——其实我去美国第二年就因为成绩不够好丢了奖学金，那时候我跟你说我需要点钱做音乐，其实是在骗你。谢朗，这辈子从来都没这么挫败过，我接受不了这个打击。于是后来，渐渐有了药瘾、再然后是酒瘾，最后已经到了学校勒令我必须要去康复中心的程度，但我还是没能按照校方的要求按时报道戒酒，所以……”
“我突然回来参加《天生歌手》，是因为我已经被校方休学了。谢朗，我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你明白吗？”
黎衍成在谢朗面前捂住了脸，泣不成声。
他全都坦白了。
有那么一瞬间，谢朗忽然恍惚地想起当年黎衍成出国时的样子，那么意气风发。
送机的时候，黎衍成离开时甚至潇洒笃定得没有回过一次头。
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像是为一尊神像镀上了金。
谢朗从没怨过黎衍成，这或许有些奇怪，可无论当年的那种失去让他多么痛苦，可无论这几年还为黎衍成提供过多少支持，这许多年来，他甚至不曾和黎衍成谈起过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什么。
他只是缄默地认定——
心向美的殿堂的神像，理应不留恋凡尘。
……
“朗哥……”
黎江也不愿再在沉默中等待了，他把大衣推了开来，抓住了谢朗的手臂。
他眼里含着泪，可是那泪光却是倔强的：“我知道，和大哥的事业相比，我只是一个学生，我的这些成就微不足道，也永远没办法像大哥那样赚那么多钱、做大明星；我也知道，我就算真的替他认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天了也就是被学校记个过，就像大哥说得那样，这件事不能毁了我，但大概能毁了他——”
黎江也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了。
这个瓢泼大雨的夜晚，他毅然决然地和大哥决裂，他甚至拒绝了母亲的要求，吼出了自己隐忍了十多年的委屈。
对着他的至亲，他半步也没有退缩，没有人和他站在一起，所以他只有自己。
他有着一个战士的全部自觉，在谢朗沉默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正在进入无形之中的战场——
此时此刻，他就在和谢朗脑中的那个完美的大哥交战，这是他们兄弟从黎衍成回国以来，最残酷的一场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可他开口说出来的，却全部都是黎衍成口中的那些辩词，没有一句话是他自己这边的辩词……仿佛，他竟然站在黎衍成那边在说服着谢朗。
“朗哥，我知道，如果考虑的是所有现实层面的利益，那大哥说得都没什么错。”
那一瞬间，黎江也的眼泪明明已经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可却还是倔强地望着谢朗，一字一顿地说：“可如果……我就只是不想呢？”
如果，我就只是不想呢？
黎江也知道，是他自己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
朗哥，如果这世界有一万条理由让我去认，而我只有一个理由：我不想。
你还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你会救我吗？
“小也……”
谢朗伸出手指，他想要擦拭黎江也那红红的眼角。
他的动作笨拙，可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呵护，像是怕弄伤了淋湿的小鸟的哪怕半根羽毛那么温柔——
这样的谢朗怎么会不救他呢。
黎江也觉得自己几乎要融化了。
他战栗着，有那么一瞬间，他就像刚才飞进谢朗的怀里时那样，全然地缴械了。
“我知道我很任性。”他呜咽着伸出手，握紧了谢朗的手指：“可我不想再做黎衍成的替身了，再也不想了。朗哥，我爱你，我为了让你喜欢我、让你把我当成他、这样才愿意和我做爱，所以这些年，我让自己越来越像黎衍成——可是做替身太痛了，朗哥，你能明白我的心吗？太痛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太痛了，所以不想再做替身了，再也不想了，这一次，也不要让我去替他认了，好不好？”
他把他的心都掏出来给谢朗看了。
“小也。”
可谢朗的手指忽然顿住了：“不是替身。”
一道闪电徒然从车窗前划过。
那一瞬间，过于亮的光芒让他们清楚地看到了彼此。
谢朗的表情几乎是生硬的，像是突然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刺激到了。
“谢朗，你会救我吗？你会去劝小也吗？”
黎衍成最后再问他的时候，其实他依旧什么都没有回答。
或许是他的沉默让黎衍成感到了绝望，在他离开淮庭之前，黎衍成忽然变得平静了下来，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谢朗，其实你和黎江也上床了，对吧？”
谢朗愣住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点好奇。”
黎衍成看着他，淡淡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和任何人做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那一瞬间他的笑容仿佛被烟雾萦绕，再次幽暗神秘得像是一尊神像，像是在问，却又不像是需要答案：“毕竟你可不太看得起、也不太喜欢那件事的，对吧？怎么变了呢？”
谢朗什么也没有再说，他转身离开了淮庭。
……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衍成做爱。”
闪电的光，刺眼得像是天罚，将人内心深处的所有的罪恶全部劈开。
“从来没想过。”
谢朗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黎江也有些茫然：“可你……”
可你明明喜欢黎衍成。
车窗上，大雨像水波一样向谜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谢朗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晦涩：“我对衍成，我们之间……小也，我们的关系里没有那种东西。”
他说“那种东西”。
像在说什么令人憎厌的事务。
可那种东西。
那种关系，却是他们的……
明明大雨被隔绝车外，可黎江也却感觉耳边轰隆隆作响。
“什么意思？”他喃喃地问。
“我和衍成，我们的关系是崇高的、干净的。”谢朗的面孔重新隐没在了黑暗之中：“像柏拉图理想中的那样，没有那种东西。”
“朗哥……”
黎江也感觉天旋地转：“那……我们呢？”
他望着谢朗的眼睛，漆黑的、狭长的，像是永夜一般。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之间有那种东西。
肮脏的，与崇高的一切定义为之相反的、谢朗所厌恶的——
而他却称之为做爱的事。
原来他从一开始，在以那样的方式去接近谢朗、去爱着谢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那一瞬间，像是有闪电从黎江也身上生生劈过，将他开膛破肚。
替身不替身的，再也不重要了。
谢朗没有让他去认。
但谢朗直接动手杀死了他。

第20章 《只是因为我爱你》
那我们呢？
“朗哥，我们呢？”
黎江也的声音打颤得厉害，他坐在车里，却如同置身于暴风雨之中。
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法回头了。
哪怕他明知道前面就是万丈地狱，还是执拗地问了出来：“你觉得……我们是肮脏的关系吗？”
谢朗沉默地看着黎江也的嘴唇。
有些奇怪的是，那已经是多么紧要的一刻，如同电闪雷鸣、金戈交鸣。
可在那一刻，他的目光却似乎全然看不到别处，只是专注地望着那里——
黎江也颤抖着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竟然走神了。
“小也，生日快乐。”
谢朗想起来黎江也生日的那天晚上，他曾经非常地、非常地想要想要亲他，于是便那么做了。
黎江也有柔软饱满的嘴唇，唇峰线条清晰，很漂亮的，笑起来时唇珠会不由自主地往上翘，像在索吻。
因此亲他的时候，像吻一朵下雨前湿透了的云。
他总会想和他发生更多的事，因此时常感到自己贪婪。
谢朗忽然一个激灵：“我们……”
他们是肮脏的关系吗？
虚空之中，仿佛有无形的鞭子“啪”地对着他当头抽了下来。
就像黎衍成问他的时候，“你和黎江也上床了，对吧”，那根鞭子也曾这样突兀地出现了。
那些他一直想要逃避的拷问，终于被问了出来。
“小也，我会对你有欲望。好像旋涡，一旦陷进去，以后越想摆脱，就越没办法摆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谢朗甚至几乎能感觉到有如实质的鞭挞就在他背后，他皮开肉绽。
痛得他想要忏悔——
这三年，他的的确确沉迷于和黎江也的关系。
黎衍成恰恰说破了这一点。
完美，来自于绝对的自律、自我反省与洁身自好。
而他渐渐与他曾经信奉的一切背道而驰。
他没能超越的肉欲，他没能践行的自律，他没能做到的——和小也有崇高的，因而永恒的连接。
“我觉得肮脏，并且……”谢朗不得不停顿了良久，终于哑声道：“软弱、罪恶。”
黎江也怔住了。
从谢朗口中吐出的每一个词原来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他。
那一瞬间，他从谢朗的脸上，几乎能读到一种恨意。
是啊，他明明知道谢朗是永远不会说谎的，所以每个字、每个词都是他求来的。
“朗哥，三年了……”
黎江也抖得厉害，可那其实已经不太是害怕了。
像是喉咙里灌满了血沫子，每一个字从嘴巴里吐出来，都冒着一股血腥味：“你是不是其实恨透我了，三年前就是我先勾引你的，是我趁虚而入和你上床。这三年来，也是我一直缠着你、想和你在一起。是我，让你陷在了你这么厌恶的、肮脏的漩涡里……”
“一切都是我求来的。”
因果相成，他求来的，所以今时今日，所有的痛苦也是他求来的，怪不得别人。
那是泣血一般的话。
说到这里的时候，黎江也忽然明白了。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一切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他明白了这三年的真相是什么。
所以谢朗除了私下的时候，从不和他亲密。
所以做爱后一定会先去洗澡。
所以提到当年猥亵的事，谢朗会有那么可怕偏执的反应，那么强烈的恨意；因为那件事所代表的肮脏、还有令谢朗厌恶的东西，本来就包含了他。
因为他们的关系，不是爱。
是肮脏、软弱、还有罪恶。
不是以爱为起点，所以也注定不会抵达爱的终点。
黎江也终于还是哭了。
或许是在那一瞬间他才终于看到了结局。
他和谢朗，他们彻底完了。
“小也，我不恨你。”
谢朗忽然陷入了一种混乱之中。
黎江也哭了，这对于他来说几乎有一种被训练过般的反应——
他会想哄他，他小花一样的小也。
可是这是第一次，黎江也在他面前流泪，却流得那么安静而悲伤。
男孩的背微微向后弓起，那是痛苦的、防守的姿势，不想要他哄、也不想要他靠近的姿势。
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了这样无形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谢朗觉得心口很痛。
可痛感却太陌生，也太剧烈，那从未体验过的痛叫他几乎有些惶恐了，可他不知该如何解释。
“朗哥。”
但黎江也抬起了头：“你放心，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像旋涡一样、难以摆脱的他，不会再那样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把手放在了车门上，在离去之前，他只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可那一瞬的迟疑，却是如此的百转千回。
终于，他还是说了出来：“朗哥，其实我和你做爱——第一次、第二次、每一次，都只是因为我爱你而已。”
明明是声音那么轻的一句话，却像是一记重锤，锤得谢朗感觉胸口嗡嗡作响。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谢朗下意识地抬高了声音，他感到一种可怕的急迫感：“小也！”
可黎江也却恍若未闻，他像是一只雏鸟，执拗地飞去了车外面风雨飘摇的世界。
……
一辆双层巴士恰好就停在前面，黎江也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
他跌跌撞撞地走上楼梯，选了窗边的车座，当巴士开始发动时，黎江也忽然看到谢朗也从车里冲了出来。
隔着被大雨淋得朦胧了的车窗，其实根本看不清楚神情，只能看到谢朗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瓢泼大雨之中四处张望的身影——
他看起来很茫然，像是感觉不到淋在身上的雨一样。
黎江也这时才忽然发现，谢朗的大衣还在他的身上。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攥紧了衣领，那一秒，谢朗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道涌上来，就像谢朗身上的温度一样，环住了他。
“小也，生日快乐。”
“长大了，小也。”
“我们一起养，小也，不担心。”
黎江也颤抖了一下，匆匆地把大衣脱了下来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他所拥有的那些关于谢朗和他的故事，曾经偷偷珍藏在心里的那些美好的记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忘记。
可是越拥抱它们，却越像是在拥抱利剑，只会将自己贯穿——
六年前的那个冬夜，他被一个男人摁在地上猥亵。
他不断地嘶喊和反抗，可是却因为力气不够大而无法挣脱。
芭蕾舞服被剥了一半下来，腰和臀部裸露在外面被按在冰冷的雪地上，那个人不断殴打着他的头，兴奋地辱骂他：Sao货，男的跳什么芭蕾，你穿的什么东西，欠操！
那时候，他也觉得肮脏。
当被那样像牲口一样对待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再像一个人。
被践踏着、侮辱着，明明是受害者，可是肮脏的、有罪的却好像变成了自己，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他做了不像男孩子的事，是他偷偷喜欢男人，才招致了这样的恶果。
于是他忽然就失去了力气挣扎，绝望像一口深井，他深陷其中，无法抵抗。
谢朗是在他已经放弃了的时候出现的——
从来没有打过架的谢朗，怒吼着扑上来和手里握着刀子的歹徒肉搏，刀刃嵌进胳膊的肉里，他却恍若未觉，把刀子拔出来，然后野兽般凶狠地还击。
那个残暴的夜晚，鲜血流淌在雪地上，红得骇人。
在等警察出现的那短暂的时间里，谢朗始终都抱着他。
他的芭蕾舞服被撕扯开来，一边的吊带落在腰上，鞋子和袜子都没了，而身上那些污秽的痕迹没办法隐藏。
他记得他一直想要挣脱谢朗的怀抱，因为谢朗身上的伤，也因为自己的肮脏和狼狈，他呜咽着解释：“朗哥，他说我是骚货，因为我是男孩……男孩还跳芭蕾舞。朗哥，我再也不想跳了。”
谢朗却死死把他重新抱紧了。
“男孩怎么了？”谢朗被这句话激怒了，瞳孔明明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漆黑，可在雪地里却像火焰一样燃烧着：“小也，你喜欢跳，为什么不跳？你就要跳！跳给所有人看。”
他或许只是在说跳舞，可那团火，却腾地燃烧到了黎江也的身上。
他忽然不再觉得脏了。
“你就要跳！跳给所有人看！”
很难想象那么端正持重的谢朗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就是以后，黎江也没再害怕过——
谢朗给了他爱的力量。
作为男孩子去爱芭蕾舞也好，作为男孩子去爱谢朗也好；
也因为是谢朗，哪怕是经历了猥亵，可他对性没有恐惧、 没有厌憎。
他是带着自己所有对爱的憧憬和期待，与谢朗发生了关系。
他成了一只追逐爱的动物。
可六年后的今天，也是谢朗亲口告诉他：
“好像旋涡，一旦陷进去，以后越想摆脱，就越没办法摆脱。
小也……我觉得肮脏。”
在因为感到寒冷而打颤的那一刻，黎江也终于再也克制不住，捂着脸痛哭出声——
整个巴士的上层除了他没有其他乘客，他孤零零的、像是一只受伤了的动物。
那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哀鸣。
……
人心碎的时候，大概是会启动保护机制的。
就像黎江也不记得自己在巴士上坐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坐到了终点站才终于被赶了下来。
他的灵魂像离开了身体，而身体则失去了方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游荡着，或许是出于某种本能，不自觉地就回到了N大。
手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响个不停，他低头木然地看了一会，发现是谢朗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时，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飞速地点掉了。
然后才发现，前面还有妈妈发来的微信：小也，想好了就别闹脾气啦，一家人，就是要共渡难关。
共渡难关。
那看似温情的话，此时竟然显得那么可笑？
谁的难关。
谁又和他共渡难关？
可刚才明明还可以决绝地拒绝妈妈，现在却只觉得好疲惫。
算了吧
黎江也忽然想。
他都已经万念俱灰了，所以替不替黎衍成背锅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真的已经无所谓了。
黎江也直接把手机关机了，快步走进7-11里面，直接买了两提啤酒出来，他已经有了百无聊赖的随便——
不就是酗酒吗？
其实又有什么难的。
也正好，他也想知道像醉成黎衍成是什么感觉，醉得不省人事更好。
他拎着那两提啤酒，跌跌撞撞地走在校园里，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他，就这样回到了彩排时的那个大礼堂。
苏联风格的老建筑物，棚顶拉得很高，高耸巍峨、布局对称，可在具有雄伟的力量感的同时，又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显得沧桑，如同一个高大又垂垂老矣的男子，在夜色中沉默端坐。
在这样的建筑之中，黑暗变得更加深沉，雨汽则被困在里面，使人感到潮湿而且阴冷。
脚步声和雨声交错着在礼堂里回荡，因为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因此听起来更加的孤单，黎江也终于摸索着走到前场的舞台底下，在一侧找到了灯的开关。
礼堂过于老旧， 那一圈暗黄色的灯光也只能堪堪绕着舞台照明，而更远的一排排座位则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
黎江也拎着塑料袋爬上了高高的大舞台，盘腿坐在上面，正对着黑暗中的观众席，然后“啪”地开了罐啤酒，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
他连晚饭都没有吃，这样冰冷的啤酒生生灌下去，苦涩的味道猛地从胃里泛了上来，甚至有点令人作呕。
人为什么会喜欢喝酒呢？
黎江也茫茫然地想。
他让自己的脑袋全然放空，因为喝得太快、又太苦，甚至并不会有解渴的感觉，而恰恰相反，他甚至觉得口干舌燥，于是直接就去开了第二罐、然后是第三罐。
黎江也从来没有这样给自己灌过酒，那几乎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态，他什么都不想在乎了，他只想要让自己迅速地失去神智，越快越好。
外面的雨依旧噼里啪啦地下着，黎江也已经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有的易拉罐还立着，有的空易拉罐已经倒了下来，在舞台上缓慢地滚动着。
他感到眩晕，于是干脆整个人仰躺下来。
昏暗的灯就在头顶高悬，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暗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摇曳着，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那一瞬间，好像忽然就明白了。
人会喜欢喝酒。
因为醉了之后，大脑的每一丝运转都变得那么迟缓，于是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好像变得和自己无关紧要了。
他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再也不会有痛苦和悲伤。
黎江也轻轻地笑了笑，当最后一罐啤酒喝完的时候，他忽然想跳舞。
于是近乎调皮地把鞋子和袜子都脱了下来，就这样光着脚踩着冰冷的舞台上，然后笑着旋转起来。
世界在旋转，他也在旋转。
学芭蕾舞的那些岁月里，他像是一只志向远大却普普通通的丑小鸭，他向往风、向往天空，向往天鹅长而柔软的颈项，向往天鹅优美的长翅膀。
只有在醉了的这个夜晚，他终于变得轻盈，他踮起脚，虽然时而要厌烦地踢开舞台上的啤酒罐，但仍然骄傲地抬起双臂，像是随便一阵风都能将他托起来。
他在跳……属于天鹅的舞。
“小也……”
空荡荡的礼堂深处，好像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像……谢朗的声音。
或许是他真的醉得太厉害了，又或许是他总觉得那一幕有些熟悉。
他像鸟类那样收拢了自己的双臂，但还是踮着脚，脚步轻得像是在飘，就这样昏头昏脑地走向了靠近舞台边缘的地方。
黎江也的眼前是模糊的，只觉得那一排排黑暗中的座位中像是站着一个人影——
那一幕，真的发生过吧。
他忽然想起来了，是啊，谢朗真的来过的。
他彩排的时候，谢朗就那样安静站在两排最前面的座位之间。
穿着黑色的长大衣，修长、笔挺、英俊，手放在口袋里看着他跳舞，谢朗沉默得像是一个谜，和那些阴影长久地连在了一起。
黎江也的眼里含着泪水，他轻轻地眨了眨，可一切好像旋转得更厉害了。
昏黄的灯光被他抛在了身后，而面前的黑暗之中，什么都没有，更没有谢朗。
他其实已经踩在了一人多高的舞台边沿，自己却一无所知，黎江也低下头，只觉得自己像是徘徊在一汪池水边。
“但是他在这清澈的水上看到了什么呢？”
这是《丑小鸭》里的句子，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话故事，不知为什么却在这一刻那么清晰地在脑中响起，黎江也出神地继续在心里背诵着：
“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但那不再是一只粗笨的、深灰色的、又丑又令人讨厌的鸭子，而却是——一只天鹅！”
黎江也忍不住微微笑了，他也好想看清楚那荡漾的水波之下，属于自己的倒影。
于是他怔怔地、就这样又向前迈了一步。
顷刻之间，天旋地转。
只听“扑通”一声，他没有像天鹅那样腾空而起，而是重重地从舞台上跌落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黎江也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人醉的时候，那失重的感觉，会让自己误以为无所不能，就像黎衍成以为他可以凌驾于别人头顶、可以肆意践踏和侮辱别人。
而他也有他的迷障。
他曾以为他能飞，就像他最喜欢童话里说的那样，故事的结尾，他一夜之间变成了天鹅。
可那终究不是他的童话故事。
黎江也的意识渐渐没于了那一片黑暗之中。
……
“小也！”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黎江也有一会功夫都在恍惚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眼前也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身体被不断摇晃着，像是脱壳的灵魂又被召唤了回来，终于听清了面前的人唤他的声音。
“小也，醒醒！”
是任絮絮。
黎江也又恢复了一些意识，可却瞬间只感觉头痛欲裂，不只是头，身体、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身也似乎都在隐隐作痛，痛连绵在一起，他甚至分不清哪里是最痛的。
他吃力地撑着身子，缓缓地坐直了起来，艰难地问：“我在……哪？”
“天啊，小也，你没事吧？”
任絮絮蹲在地上，用湿纸巾一下一下轻轻擦拭着他的脸颊：“你在我们昨天排练的大礼堂。我昨晚看到了一点和你哥有关的娱乐新闻，然后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一直给你打电话，但你都没接，后来我又打给了谢朗，结果谢朗说他也一直在找你，说你没在黎妈妈家里、也没在黎衍成那。我想，那你去能去哪呢？刚才忽然灵机一动，想你是不是因为明天就要公演了所以心里着急，又一个人跑过来练了，然后就跑过来看看——没想到你还真在这！你怎么就这么睡在地板上啊小也？还浑身酒味的，你这是怎么了？”
黎江也的神智在这一大长串话语中渐渐清醒了过来，他的视野慢慢清晰，终于看清了蹲在他面前的任絮絮的面孔。
“师姐，”黎江也一把握住了任絮絮的手，哑声道：“你没和谢朗说在这找到我了吧？”
“还没来得及说呢。”任絮絮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事师姐，你就……”黎江也努力想要站起来，可是却觉得使不上力气，他摇了摇头：“你就只和他说我没事就好，别的……什么都别说了。”
“小也，你到底怎么了？”任絮絮有点生气了。
她不是笨蛋，在看到黎江也醉醺醺一个人倒在舞台底下的模样，她就已经知道出了大事。
而她更清楚地知道，对于坚韧的黎江也来说，能严重到足以把他摧毁的事情只有一个源头，那就是谢朗。
黎江也抬起头看着任絮絮，一贯艳丽的师姐今天没有来得及化妆，看起来和往常不太一样，但那担忧的神色却因此更加清晰。
他的喉咙颤抖了一下，万般的思绪在脑中转了一圈。
下意识地想瞒，可其实又知道不可能瞒得住的，更何况……
对于他来说，他没办法去对任絮絮撒谎。
任絮絮不仅是师姐，其实甚至还比黎衍成，更像是他的亲人、他的姐姐。
“我……”
黎江也终于还是全部说了出来。
一切，从黎衍成因为酗酒而引起的视频丑闻，到昨天晚上他和大哥在淮庭的对峙，再到他和妈妈的决裂，最后再到他和谢朗的分开。
“我和谢朗……分手了。”
黎江也喃喃地说：“其实我们从来也没在一起过，但是我知道，我们完了。”
感觉仿佛有刀子在滑破他的喉咙，他浑身都在发痛，那甚至已经不知道是精神上的痛苦，还是真的生理上产生了那样的痛苦。
“那你怎么想？”任絮絮凝重地盯着黎江也，她第一次没有先问谢朗的事，而是单刀直入：“我说你大哥让你替他顶罪的事。”
“替就替吧，其实也没什么。”
黎江也的手无意识地在身后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个空的啤酒罐，他轻轻一捏，只听那铝罐发出了吱一声，他惨然地笑了笑：“你看我这样子，也挺不成器的，醉起来不也是这幅烂样子，我……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多糟糕、有多叫人看不起，可他昨晚不就是那么想的吗？
万念俱灰，所以买了这么多罐啤酒在这里酩酊大醉，在这样做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信念。
替就替吧，或许……他是真的无所谓了。
“黎江也！”可任絮絮却忽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她漂亮的嘴唇抿起来，那是黎江也从未见过的愤怒神情。
“我不管你和谢朗怎么了，分就分，有什么大不了的？谁他妈还没失恋过一样。但是黎江也，你看着我——我告诉你，人生下来，谁不是从一无所有开始的？你有的是你自己，谢朗没了，你还有你自己的人生！人生就是他妈的即使惨到了谷底，也要让自己活出个人样，你明不明白？
“如果你今天真的答应了去替黎衍成把这件事顶了，我把话撂在这，从此以后，你别再叫我师姐。”
“我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师弟。”
任絮絮含着眼泪吼道：“你听明白了吗？！”

第21章 《照见自己》
黎江也怔怔地看着任絮絮。
师姐是那种极有主见的坚强女性，因此很少会见她这么情绪化的样子，黎江也知道，自己大概是让任絮絮失望了。
只要想到这件事，胸口便会有种向下坠的闷痛。
他不想让师姐失望，就如同……他其实也不想让自己失望啊。
“师姐，我……”
对不起。
黎江也的声音哽在喉咙。
有时候，为自己而战的艰难之处，不在于要面对的是谁，因为无论是对着黎衍成还是妈妈，他都没有失去对抗的勇气；
但唯独昨夜之后，他却忽然之间失去了所有斗志。
因为一个人要为自己而战，首先需要的，其实是坚定地相信自己值得——
而他……
“小也，三年了。”任絮絮说：“你已经尽了全力了。”
黎江也的鼻子不由微微酸楚了起来。
因为在听到“三年了”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知道，任絮絮说的不再是为大哥认下来的事，是他和谢朗——
是啊，这三年，他真的已经竭尽全力。
“一直为别人活着，太苦了。”任絮絮说到这里，似乎忽然之间泄了一口气，那语气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无奈和心疼。
她不再强硬，最终松开了黎江也的衣领，迟疑了一下，摸了摸黎江也的脑袋，声音很轻地说：“该为自己活着了，知道吗？小也。”
那么普通而简单的一句话。
可在那一瞬间，黎江也忽然很想流泪。
“……嗯。”
黎江也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他低着头吸了一下鼻子，将手里空的啤酒罐轻轻地扔了出去，直到看着那个铝罐滚向远方，他终于轻轻地、但异常坚定地说：“师姐，我不认。”
……
“谢朗，你找到小也了吗？”
黎衍成给谢朗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九点了， 他的语气克制不住地有些焦躁。
“……找到了。”
“你这是怎么了？”谢朗一开口，黎衍成就大吃一惊。
谢朗平时声音就比较低沉，这会一沙哑起来，更是几乎听不清他说什么了。
“淋雨了。”
谢朗回答时还是像以往那样简洁——
因为昨晚淋雨之后又湿着衣服半夜在外面到处找黎江也，所以今天感冒，喉咙哑了。
他省略了所有的一切，只用淋雨了来概括。
“……那你注意身体啊。”黎衍成有些无语，关心了一句之后，马上又绕回来了：“你说你找到小也了，什么时候的事？他在哪？”
“我不知道。”谢朗闷声道：“他和任絮絮在一块，不想见我、也不想让我知道在哪。”
黎衍成本来坐在椅子上，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站起来在窗前走了两个来回，他听出了那里面的含义，确实有些激动，但随即又想起了自己有正经事，颇为着急地说：“你怎么没和我说一声——那小也、小也他还没答应，是吗？”
“……”
谢朗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了：“衍成，你有张秘书的电话吧。”
“什么？”黎衍成愣住了。
“打给他，叫他和你的经纪人直接联络，”谢朗声音低哑，语速因此格外地慢：“如果能把事情压下去的话，需要多少钱，直接报给张秘书就好，他会处理。”
“谢朗，你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压不下来，你需要退赛。到时候要付的违约金，也报给张秘书。”
去他妈的张秘书。
黎衍成有些暴躁起来，他不喜欢谢朗安排起这些事的态度——周全、却过于平静，像是不再需要他的意见。
“这不一定能行吧，而且……”他试图反驳。
“衍成，小也不愿意。”谢朗第一次打断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所以，你不可以再找他。”
……
“你这身上……这是怎么搞的啊？痛不痛啊？”
任絮絮担忧地看着黎江也后背上的淤青，一块一块的，看起来颇为严重。
“就昨天晚上，我不是喝多了吗？”黎江也把衣服重新穿在了身上，盖住了那些痕迹，描述得很轻描淡写：“就不小心从舞台上摔下来了。其实没什么事，估计是摔了个屁股墩，现在屁股还疼着呢。”
“那舞台一米多高，你确定你没事？”任絮絮皱紧了眉毛，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早上找到黎江也时，黎江也是躺在了舞台下的地板上。
黎江也给任絮絮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宽慰道：“就是很多地方磕青了，后背啊、胳膊啊，所以看着有点吓人，其实没什么事——你看，动作什么的都照常，等会热敷一下就好了，没事。”
“……用力呢？”
“真没事——师姐。”
“行吧。”任絮絮的眼睛又盯了一遍黎江也手臂上有淤青的部位：“我记一下位置，明天上台之后小心点，尽量不碰到。”
“好。”黎江也依旧微微笑着，很顺从地道。
直到他一个人进了淋浴间，把花洒打开发出声响之后，黎江也才终于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低头仔细地查看起自己身上的伤处。
他其实伤得不轻。
刚刚清醒过来的时候，因为头痛欲裂，所以浑身上下的痛楚混在一起便没那么明显，可等到酒醒了之后，屁股、胳膊、后背，那些有淤青的地方，全部都一碰就疼。
不过因为常年练舞，磕磕碰碰其实也是常事，这些疼痛也都在能忍耐的范畴之中，唯一让黎江也有些担心的，其实不是身上的这些。
他试着踮了踮脚，虽然还是能起来，可却能敏锐地感觉到，右脚发力的时候，踝部有种凝滞的不适感觉。
黎江也弯腰伸手摸了摸脚踝，倒也的确没感觉到肿胀，可芭蕾是极度需要脚部力量的舞蹈，他没办法不担心。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黎江也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却又透着一股坚定——
“就坚持一天，黎江也，只要再坚持一天就好。”
……
公演日，晚上六点钟。
距离《天鹅之死》的舞蹈表演开始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偌大的后台里挤满了要上台的舞蹈演员，有的在整理芭蕾舞服，有的在对着化妆镜重新补妆， 还有的在最后进行压腿热身。
接到黎衍成电话的时候，黎江也正在一个角落里，用布绑带一圈圈缠着自己的右脚脚踝。
黎江也转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也没挂断，直接戴上耳机接了。
“小也，你在哪？”
“N大。”黎江也回答：“今天是我公演。”
“我昨天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怎么不接，你——”黎衍成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但黎江也甚至并没有让他说完。
“大哥，”黎江也没有等他说完，就直接截断了他的话：“我不接，是因为我不会替你认视频里的事，这是我的最终决定，你也不用再打给我了。”
他的语气有种前所未有的镇定，甚至一边回答，一边继续专注地缠着自己的绑带。
这一次登台，他缠得出奇的仔细。
“谢朗在哪？”黎衍成却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黎江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听到那个名字，心还是会猛地抽痛一下，因为会有一瞬间克制不住地去想，谢朗会来吗？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最终平静地回答，然后挂断了黎衍成的电话。
“小也！”
任絮絮正好从背后快步走了过来：“马上要准备登台了，你怎么样？”
“马上就好。”黎江也笑着站了起来，他穿着纯白的芭蕾舞服，身姿翩然，一切看起来已经就绪，可是却转头站到了镜子前，轻声说：“等我一下。”
任絮絮看着黎江也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只见里面都是首饰。
黎江也对着镜子，将耳钉戴在右耳耳骨上，一个、两个，一共五个。
再然后是眉钉，他贴近了镜面，小心翼翼地、认真地、几乎是虔诚地，将那一枚珍珠眉钉贯穿了左眉骨。
“好啦。”
当他再次转过头来时，任絮絮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从来没见过男孩子戴珍珠首饰，大胆到令人震撼。
黎江也画着淡淡的舞台妆，他面色白皙，唇却是淡红色。
一对纤细的眉毛微微拉长，那一枚白珍珠就嵌在他漂亮高挺的眉骨上，他那么英气又妩媚，像是一只雌雄同体的天鹅，散发着圆润又圣洁的光芒。
“来吧，师姐。”
黎江也弯下腰，谦卑地对他的舞伴伸出手。
生日的那一晚，谢朗将他身上的五个耳钉、一个眉钉通通摘了下来。
而今天，他将那些首饰全部戴了回来。
在大红色的帷幕缓缓揭开的那一瞬间，黎江也的内心感到无比的宁静。
他又想到了丑小鸭在童话的结尾看到的水中倒影。
可是这一次，他想，倒影之中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天鹅，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次，当他望进那一汪湖泊之中，他只想要看到自己的倒影——
黎江也自己的倒影。

第22章 《落幕》
黎江也对舞台并不陌生，可是当他作为领舞位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灯光只有一束打在中央的时候，竟然也感觉如此的明亮，亮到刺眼、甚至炙热。
他向前望去，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观众坐在席上，可是却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这是他第一次在舞台上成为主角，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灯光全部都打在他的身上，周围陷入一片全然的黑暗——
华丽的礼堂恢弘巨大，而他已经看不见别人，只能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和缓的音乐前奏响起，黎江也站得笔挺，任絮絮的眼妆色彩艳丽到炫目，璀璨的亮片一直延伸着贴到太阳穴处。
她对着他眨了眨眼睛，虽然没有开口，可黎江也却分明从她的嘴型中读懂了她的话：
别紧张。
黎江也单手牵住任絮絮的手，随着一声悠扬的长音，两个人一起右腿直立，同时一左一右向后抬高左腿直直地伸展出去，双腿之间行成了完美的直角，而双臂也与双腿相呼应，从指尖、到足尖，都拉成一道优美的直线。
他们俩的重心都融为一体，两个人向外伸展出去的手臂和腿都如此浑然天成地对称，浑然如同一只天鹅张开了双翼，迎风展翅。
静止阿拉贝斯克！
表演随之衔接一段慢板，两个人如同在湖面上缠绕亲昵的天鹅，每一个动作都看起来缓慢而抒情。
这一段绝对的高光都在任絮絮身上，但因为过于复杂的动作和对平衡的高要求，实际上无法离开男舞伴的托扶。
黎江也扶着任絮絮的腰，缓缓地将她举到空中，让任絮絮轻盈地展开双臂摆动时，他却必须要比山峦还要沉稳坚定。
他和任絮絮相视微微一笑，那是搭档之间全然的信任。
黎江也其实不是那种极为健硕的男舞者，可是做托举动作时，总是能给女伴强大的安全感，因为当他跳舞时，眼神里仿佛总有种绝对的坚毅，让人相信——
只要他没有倒下，他永远不会松手。
可在完成那完美的舞步的同时，黎江也的额头却不知不觉微微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其实舞步动作越慢，对肌肉的控制和平衡的要求就越高，而此时此刻，他的下肢承担着两个人的重心，脚踝却忽然隐隐约约感到一丝凝滞。
但随着慢板的结束，没有时间给他迟疑，他和任絮絮一同跳着衔接舞步来到了舞台的一角，靠近幕布的位置。
黎江也站在任絮絮半个身位的侧后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在最有限的时间里，调试着自己的身体。
然后紧接着，舞台上的灯光在霎时间全部打开，整个世界灯火通明，音乐的节奏也变得急促起来。
黎江也在那一秒已经奔了出去。
在起跳之前，他仅仅只有几步的助跑距离，每一步都至关重要，每一步都要尽全力——
Grand jet&#233;，凌空大跳。
他小时候的舞蹈老师告诉他，这个词在法语里的意思是：抛出去。
他一直都最喜欢这个解释——
把自己，抛向天空吧！
在离地的那一刹那，黎江也从脚趾、到脚踝、再到大腿，浑身上下的力量都在同一瞬间如同火山般爆发，如同天鹅一般腾空而起！
跃起的高度如此惊人，几乎使人产生了一种看着他在滞空的错觉，黎江也双腿大张开来绷直，在空中划过了一道无懈可击的抛物线。
他在那一瞬间战胜了地心引力，哪怕仅仅只有短暂的一秒。
黎江也的发力如此精湛，在落地的那一刹那，却轻盈自如得好像溅不起半点尘埃。
但只有黎江也自己仿佛能听到一声克制不住的闷哼从胸腔里传了出来——
痛。
落地的那一秒，脚踝第一次猛地感到了尖锐的痛。
可他没有停止，他也不能停止。
四连跳，四个Grand jet&#233;，四次起跳发力，四次承受着全身的重量落地。
第四次凌空大跳落地之后，黎江也的身体平稳地、笔挺地站着，看不出半点吃力。
漂亮的鹤立！
台下观众席已经克制不住在演出的中途就传来了掌声，可就站在黎江也身旁的任絮絮眼里却在这一刻浮现出了担忧的神色。
黎江也的额头上，已经缀满了一滴滴斗大的汗珠。
那是生生疼出来的冷汗。
而距离第一幕结束，还有一个最高难度的动作。
而黎江也在怔怔地望着观众席。
在剧烈的疼痛之中，黎江也的神智却无比清明，他此时站在舞台的正前方，距离观众席前所未有的近。
就在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有一个位置空着。在满座的观众席之中，显得格外的突兀。
那是谢朗订好的座位——
在那被聚光灯照耀着，在那仅有的几秒钟的喘息之间，黎江也忽然想：
他没有来。
……
二十分钟之前，距离N大只有不到1000米的一条马路上，谢朗的车被堵得根本动弹不得、寸步难行。
“谢总，这……真没想到前面竟然这几天修路，这个点本来就堵……”李秘书的神情战战兢兢的。
这其实不能怪他，平时他很少有机会跟在谢朗身边，大多数时候帮助张秘书处理事务，只是今天张秘书去处理黎衍成的事，结果他偏偏还赶上了这一出——
他情不自禁又用眼角悄悄瞟了一下谢朗左手的手背。
那上面还插着点滴针，输液管连着的吊瓶挂在车的上侧扶手上。
谢朗下午的时候一个人烧到意识模糊，被送去医院紧急输液，结果输到第二瓶的时候谢朗清醒了不少，马上就要求司机送他去N大，因为医生不答应，最后只能做了在车上继续输液这样的安排，这简直荒谬。
李秘书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没想到还遇上了堵车。
谢朗不是会乱发脾气的老板，可今天却出奇的焦躁，车子里弥漫着一股可怕的低气压，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来不及了。”
当谢朗不知道第多少次又看了一眼手表之后，忽然道：“不等了，我走过去。”
他话音未落，直接一把把手背上插着的点滴针给拔了。
“谢总！”李秘书简直吓得魂飞魄散，可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劝阻，谢朗已经直接开门下车了，他慌忙要跟下去。
“西装。”
谢朗站在车外面，低声提醒道。
“哦哦。”
李秘书赶紧从副驾驶那拿来被衣袋封好的西装，然后匆匆跟上谢朗走到马路边的人行道上。
他就这么在车水马龙旁，帮本来还穿着家里衣服的谢总飞速地披上西装再套上长裤，这一幕简直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
“谢总……”
谢朗的体温很高，李秘书知道他还在发烧，忍不住就想要开口劝。
“看演出得穿正装。”
谢朗忽然克制不住地咳了一会，但却随即像是要对他解释似的说了一句。
李秘书最开始有点受宠若惊：“哦哦。”
“尤其是芭蕾舞表演，如果穿得不正式，就不可以进去了。”
可当谢朗又补充了这么一句的时候，李秘书忽然意识到，他不是想对自己解释，他更像是，只是想要说起芭蕾舞这三个字、只是想要说起这个表演，说什么都行——
那语气里面，带着某种期待。
谢朗终于抻平了袖口，随即就已经大踏步向N大的方向赶去。
他的背依旧像往常那样挺得笔直，最开始几步还是在走，可是走着走着，就已经变成了飞奔。
……
鹤立着的黎江也再次开始了舒缓的舞步，但这其实是在为第一幕的收尾做着准备。
脚踝越来越痛了，缠得那么厚的绑带也无法抑制住，甚至可以说伴随着每一次呼吸，都越来越难以忍受。
可是到了这一刻，黎江也却仿佛进入了另外的一种状态——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感到澄净。
屈膝、踢腿、弹跳。
黎江也在做着最后的预热舞步。
终于，他一只脚踮起，用只足尖的力量撑起了整个身体。
然后，他开始旋转。
黎江也的身体笔直，双臂大张开来，而站立的那只脚点地、落下、再点地。
他的另外一只腿则优美地不断划着圆，整个人因为重心的平稳，身体保持着一种惊人的美感。
他如同陀螺，不断地、不断地旋转着，仿佛他将从这一刻开始——
永不停歇、永不疲倦。
弗韦泰转，芭蕾舞最高难度的舞步之一。
在这30秒中，他要始终保持着这样360度的旋转。
……
黎江也最后一次确认了谢朗不在之后，他终于不再望向观众席，他看不见任絮絮担忧的目光，甚至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他已经彻底地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当舞台的灯光聚焦在身上的那一刻，被检阅的东西，其实不只是此时的舞步。
而是他前十年之中，每分每秒的努力、投入和心血——
它在每一丝肌肉的形态里，它在每一寸身体的线条里，在他每一次踮起足尖时的心中。
它做不得假，它无可替代。
那是他——
黎江也的灵魂。
掌声渐渐从台下传来，最开始是稀稀落落的，再然后如同山呼海啸、震耳欲聋，久久不绝于耳。
三十秒。
当黎江也终于停下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好像恍惚了。
就在他几乎要跌在地上的瞬间，任絮絮从背后扶住了他的腰，那是个多余的动作，但因为做得太过优雅自然，完全没有被任何人识破。
而他整个后背的舞服，都已经不知何时被冷汗浸湿了。
黎江也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看着舞台的帷幕缓缓落下，将他和那些掌声、那满座的观众席阻隔开来，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
就在黎江也开始旋转的时候，谢朗和李秘书在礼堂大门口的保安发生了争执。
“我说了，不是着装的问题，你的着装没问题，是演出已经开始了就不能入座，谁来都不行，你是贵宾席也不行。”
“我……”谢朗的面色有种异常不健康的绯红，他的神情非常危险，几乎已经是要爆发的边缘了。
可保安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这不是我为难你们，实在是……你想想，这是干扰演出啊，对不对？”
就是他这一句话让谢朗站在原地，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然而很快地，保安回头扒着大门听了一会，转过头来对谢朗笑了一下：“哎呦，巧了，演出第一幕刚落幕，你可以趁这时候进去。”
他说着还帮谢朗推开了礼堂的大门，谢朗怔怔地站在门口望进去——
长长的走廊，密密麻麻的观众席。
而光亮的舞台上，只见大红色的幕布已经降下紧紧地合在一起。
那一秒，谢朗明明可以走进去了，可他却忽然感到有些茫然，仿佛他看到的不是舞台的幕布，而是……
另一扇再也不愿意打开的大门。

第23章 《我不会再回来了》
“小也！”
当黎江也整个人都虚脱地跌坐在舞台上的时候，任絮絮、还有后面其他的舞蹈演员顿时全部关心地围了过来。
因为幕布落下时已经彻底将观众的视线隔绝在外，所以就连刚才待在后台的叶沁天也冲了过来，忧心忡忡地抓紧了黎江也的胳膊。
“先去后台。”任絮絮见局面有点混乱，马上当机立断地开口。
叶沁天也很快地反应过来，扶住了黎江也，将他小心翼翼地搀到了后台，然后找了一把软椅让他坐了上去。
“小也师兄！你怎么了？是哪里这么疼？”
“我……”黎江也刚一开口就忍不住吸了口冷气，他没有先回答，而是颤抖着弯下腰，用手指开始一圈一圈地解脚踝上的绑带。
“我来吧。”站在一旁的叶沁天忍不住说。
黎江也却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呼吸声微微急促，解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手却不由顿住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又滴下来了一些。
不只是因为疼，其实即使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害怕。
他怕脚受伤的情况不妙，但更怕……
那迟疑最终也只持续了一秒钟，黎江也环顾了一下四周围着他的舞蹈演员们，很快就暗暗一咬牙，迅速地将绑带彻底拆了下来——
“嘶……”
周围的人不由都发出了惊呼。
只见黎江也裸露出来的脚踝这个时候都已经肿得比平时高出一厘米多了，往日纤细的部位此时看起来发红肿胀，把皮肤都撑得薄薄的，看着极为骇人。
大家都是跳舞的，当然马上就明白了，黎江也的脚踝崴了。
但顶着这种脚伤坚持去完成凌空大跳和弗韦泰转，那得有多么疼简直难以想象，因此一时之间都看得愣住了。
“你的脚……”
任絮絮最先开口了，她斩钉截铁地道：“你不能再跳了，小也。”
而黎江也从刚才看到脚踝的那一刻，就已经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他最恐惧的、最不想面对的事——
到底还是发生了。
“小也！”
任絮絮顿时有点急了。
两幕之间的休息时间有限，他们只有这几分钟的时间做决定了。
“可我……想跳完。”
黎江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苍白的面孔显得格外清瘦：“第二幕的难度，已经没有那么……”
“不行！”任絮絮显然是生气了，几乎下意识就厉声打断：“黎江也，你疯了吗？我知道你的脚伤怎么回事，你是昨天从旧礼堂的舞台上摔下来就崴伤了对吧？你根本没跟我说实话！如果你早跟我说实话，这上半场就不应该让你上！”
“师姐！”黎江也第一次这么激烈地在任絮絮面前抬高声音，可随着那一声师姐，他的声音却轻了下来：“可这是我在N大最后一次登台跳领舞了，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或许也再也没有机会了啊。”
任絮絮怔住了。
黎江也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多么任性，几乎已经失去了保护肢体的理智，失去了一个清醒的舞者的素养。
可他强忍着浑身上下的淤青、咬紧牙关把受伤的脚踝一遍遍缠紧，他瞒着师姐、瞒着所有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这一次的演出。
他怎么能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
巨大的痛苦，简直要把他整个人撕碎了。
“师姐，就这一次，让我跳完吧。”黎江也颤声道：“如果不跳完的话……心太痛了。”
他满面都是冷汗，可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眼圈却倏地红了。
那其实不能完全说是坚毅，而已经是某种痛苦的执念。
他说：心太痛了。
那语气让任絮絮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任絮絮实在不忍和这样的黎江也对视，把头转了开来。
明知道她该拒绝、她必须得拒绝，可是却偏偏哽住了喉咙，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因此，那就像是默认了。
黎江也不再说话，他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从椅子上将身子缓缓地滑到地面上，然后低头捡起了绑带。
时间紧迫，演出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开始，他一点也不想耽误，想要把那只肿胀的脚踝重新缠起来。
整个后台几乎是鸦雀无声——
可黎江也却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他背上，担忧的、沉默的、惶惶不安的。
“小也师兄，喝点水再、再上台吧。”
一声有些局促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凝滞的安静。
是叶沁天。
黎江也抬起头，看着叶沁天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对着他诚恳地说：“你出了太多汗了，不补充一点，会脱水的。”
那一瞬间黎江也忽然怔怔地愣住了。
只见叶沁天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舞服，那舞服保养得服帖、规整、漂亮；虽然没上台，可连舞台妆也精心地重新盖过粉，没有半点出油和斑驳的痕迹。
他保持了最好的状态，只要有需要，他已经可以直接登台。
叶沁天一直都是个努力的人，甚至比整个舞团里的其他人都要努力得多。
这段时间以来，黎江也是这样看着、带着他一点点练出来的。
可叶沁天是替补位、是B角。
那实在是一个很矛盾的位置，因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所有的血汗和努力，所有的全副武装、一丝不苟。
其实都注定是无用功。
黎江也本来在缠绑带的手忽然停下了。
黎江也，你到底在强求什么。
不顾自己的身体、不顾一切，甚至……连最终的舞台效果也不顾了吗？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记闷锤，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口，砸得他几乎恍惚了起来——
“小也师兄？”叶沁天有点忧虑地又问了一遍。
“……没事。”黎江也忽然把手里的绑带全部扔在了地上，他接过了叶沁天手里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之后，重新拧上了瓶盖。
“小叶，”黎江也抬起头，看着叶沁天慢慢地开口道：“下一幕——你上。”
“什么？”
叶沁天整个人都懵了，他的一双眼睛猛地睁大，从错愕、恍惚，终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惊喜：“师兄！真的吗？”
他高兴到几乎有些紧张了：“我、我真的行吗？”
就连任絮絮也惊讶地开口：“小也，你改变主意了？”
黎江也先对任絮絮笑了一下，他说了一句在这一刻有点不相干的话：“师姐，过阵子，我和你一起去S市好吗？”
那是一种很温柔也很淡然的语气。
任絮絮没有开口，只是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黎江也于是扶着一旁的化妆台缓缓地站了起来，对叶沁天道：“你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这么久，你当然行的。”
他说着，有力地按住了叶沁天的肩膀：“还记得我讲给你听的收尾动作时的感情吗？”
“要把自己交出去。”
叶沁天和黎江也同时开口道。
黎江也对着叶沁天笑了，再次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
“他才是生的力量，而你不是。你正在消亡，你要记得——把你自己忘掉。”
那一瞬间，他面上的冷汗虽然缀到了下巴，可眼神里的光芒却如那枚珍珠耳钻一样高贵而坚定。
“师兄，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叶沁天激动地声音都已经发抖了。
黎江也的目光从叶沁天的脸上和任絮絮的脸上划过，然后又深深地望向了灯光已经逐渐变得炙热的舞台。
可以看到幕布已经开始进行些微的调整，第二幕，即将开始。
黎江也推了一把叶沁天，把他推到了舞台的入口处，平静地道：“去吧——时间到了。”
红色大幕在那一秒刷地拉开，灯光炙热而刺眼地打在了正中央。
而这一次，是黎江也一个人默默地站在了后台。
他的脸上仍然带着一抹很浅的笑容，像是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心都悄悄离他远去了。
他想他是真的放下了——
人生或许注定就会有那样多的遗憾。
就像他最终没能让谢朗看到他最完美的一刻。
就像他努力了那么多却最终只是拥有了上半场的舞台。
这一切甚至与无私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坦然地拥抱了自己的命运——
然后，将命运的眷顾，郑重地交给了叶沁天和整只舞团。
他站在后台，看不到观众席的反应。
只是当舞蹈表演开始的时候，轻轻地弯下腰，孤独地、温柔地做了一个人的谢幕仪式。
……
“开始了，开始了！”
坐在谢朗身旁的是个健谈的老头，他刚才已经给谢朗兴奋地讲了半天上一幕男领舞的精彩表演：“你等会一定要看看，刚才错过太可惜了，我刚跟你说的——那是这几年看过的最精彩的弗韦泰转了！哎呀？怎么回事？怎么男领舞换人了？怎么回事啊这是？”
谢朗发着烧，但其实刚才一直在认真地听老头讲着刚才黎江也的舞姿，听得很入神，但这会却忽然变了脸色。
“换了……领舞？”
他仰头看着台上站在中心位的陌生的叶沁天，下一秒，忽然猛地站了起来，直直地凝视着舞台。
这个举动在芭蕾舞表演的观众席实在太失礼了。
旁边的老头都有点急了，压低声音道：“哎哎你干什么呐？快坐下，快坐下，换人一般都是有不得已的理由的，只有去问问就好了，你快坐下，后面有人要骂你了啊。”
可谢朗却已经处于另一个空间。
他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觉不到任何事务，就只是这样怔怔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换人了。
不是黎江也。
再也不是小也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像是整个礼堂的棚顶都坍塌下来，将他掩埋在底下——
他错过了。
……
谢朗再一次见到黎江也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这期间，他联络了黎江也和任絮絮无数次，但都没有收到什么答复，最后还是黎江也很平静地给他回了简单的信息：
我没事，只是脚崴伤了去医院上了下石膏，养一阵子就好了。朗哥，我星期四去湛江小区拿点东西，可以吗？
黎江也到湛江小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没让任絮絮送他上去，而是一个人拄着拐杖，从熟悉的电梯上楼，然后按响了门铃。
“小也。”
谢朗几乎是不到五秒钟就打开了门。
但随之冲出来的却是黎家明，好像才几天没见，就已经变大了一圈，一个劲地就要往黎江也身上猛扑。
“黎家明！”
谢朗怕它伤到黎江也，慌忙把黎家明紧紧地抱了起来，他的脸色也憔悴异常，一双漆黑的眼睛从一开始就凝视着黎江也打着石膏的脚：“小也，你的……”
“真没事。”
黎江也很淡定地笑了笑：“幸好去医院不算晚，过一两个月就好啦，以后也没什么影响的。朗哥，我就是来拿点东西。”
他没有任何聊天的意思，直接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意思是想要谢朗稍微让开一点，方便他进去。
谢朗抱着黎家明，沉默地跟着他来到了卧室，看着他从衣柜里拿出那仅有的几件衣服塞在挎包里，又从抽屉里拿了个小首饰盒出来，然后扫视了一圈卧室。
“好像也没什么了。”黎江也很轻松地说：“东西不多，就是这几件衣服还挺喜欢的。朗哥，那我走啦——”
谢朗不由自主又堵住了卧室的门口。
他是如此的笨拙，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却还每次都要堵住腿脚不方便的小也的去路。
“你一定要去S市？”
“嗯。”
“那……黎家明呢？”谢朗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本来一直被紧紧地抱住的阿拉斯加幼犬又忍不住嗷嗷地折腾起来，似乎在困惑着谢朗为什么不放他去黎江也的怀里。
“你不要它了吗？”谢朗的声音哑了。
“我……”
这是黎江也从进门之后第一次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可他随即还是忍住了鼻子的酸楚，目光克制不住地在那只他无数次抱过亲过的小家伙脑壳上划过。
最终，他还是平静地说：“朗哥，我去S市还要安顿下来，要新租房子、还要实习打工，一切都不太方便，照顾不好他的。而且……又是这么贵的狗，你才刚送给我几天，没必要的，你养着它吧，实在不想养的话，就送回给狗场，你不是说了吗？那个养狗的大学生很疼小狗的，对吧？”
他说的话那么有道理，每一个字谢朗都无法反驳。
不知道是不是黎家明太沉了，谢朗的胳膊甚至有些发抖，他矗立在那，一动不动，黎江也于是不得不又探寻地问道：“朗哥？”
他像是在催促：该让开了，我要走了。
“小也——”
谢朗不得不开口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黎江也的面孔，看着黎江也眉骨上那枚漂亮的珍珠眉钉，几乎无法移开。
“那天，下大雨的那天晚上，你和我说，你再也不缠着我了。”
他的声音低沉，只在尾音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继续了下去：“那是……什么意思？”
谢朗看起来那么迷茫。
明明那个问题是如此的荒谬，可黎江也相信，在那一刻，谢朗是认真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脚，垂下眼帘的那一秒将双眼里那微微的湿润重新隐藏了起来，才重新抬起头来。
“朗哥，那句话的意思是……我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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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哥，那句话的意思你现在明白了吗！

第24章 《降头》
黎江也直到坐进任絮絮的车子里，才仰起头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其实既然都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到了分离的那一刻，应该也不会有多难吧。
他之前是这么想的，然而当真正面对着谢朗的时候，却发现并不是那样的。
不是出于不舍或是迟疑那样软弱的心情，他只是……会克制不住地觉得难过。
看到谢朗用双手死死地抱着黎家明的时候；
听到谢朗执着地问他“那是什么意思”的时候；
原来难过的情绪还是可以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淹没他，他甚至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洞和茫然。
“还好吗？”任絮絮转过头，有些关切地看了过来。
“嗯，没事的，刚拿了点东西就下来了。”黎江也下意识地回答，可当任絮絮握住方向盘的时候，却忽然忍不住轻唤了一声：“等等——”
“……？”任絮絮虽然有些疑惑，但并没有马上开口。
黎江也身子向前倾，就这样透过车窗向上望去，随即终于在大楼的万家灯火之中，找到了曾经属于他的那一盏——
他只是那么匆匆地看了两秒，随即很快地对任絮絮笑了一下，然后就一边低头系安全带一边轻声说：“我们走吧，师姐。”
他没有再露出留恋的神情。
……
就在黎江也离开B市的那天晚上，黎衍成的团队也终于正式发表了声明，否认视频拍到的人是他。
黎江也坐在车上时看到手机的新闻推送上这条消息一闪而过，但他却连点开的兴致也没有，直接就把手机扔回了口袋里——
其实这样也好，妈妈大概也放心了。
黎江也很了解自己的母亲。
她是那种必须得依靠着谁才能好好活着的人。
一个女人独自拉扯两个孩子有太多的不易，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过去了，当两个儿子都长大之后，她却似乎没有更加坚强。
恰恰相反，她变得更加柔弱和依赖，如同要索取某种过去苦难的补偿一样，像一株纤细的爬山虎，只有死命地缠着、绕着一个，才感觉得到意义。
所以黎衍成能度过难关继续待在N市也好，妈妈也终于能依赖她最心爱的大哥了。
一切，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然而在这个时刻，淮庭酒店里的气氛却有些沉闷。
“谢朗呢？他在忙什么？”黎衍成坐在躺椅上，他手里握着酒杯，轻轻摇晃着杯里的红酒。
“谢总生病了。”在一旁的张秘书低声回答道。
“还病着？严重吗？”黎衍成的目光终于从酒杯里抬起来，他的神色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模样，倒是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但还是对着仍然站着的张秘书淡淡地道：“你坐。”
“黎先生，”张秘书没有坐，也没有接谢朗生病的话头，而是很客气地说：“其实我当初的建议是让您直接对公众道歉然后退出节目，但既然您不喜欢这个解决方案，谢总的意思是，那就听您的，不计成本。虽然很有难度，但现在事情的确是被我们暂时压下去了——您应该高兴一点。”
他的话很巧妙，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黎衍成手里的酒杯才继续道：“当然，也应该更谨慎一点。”
黎衍成看了一眼张秘书，眼神有点冷。他没有放下酒杯，而是抬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眺望着窗外的夜景。
真奇怪啊——
黎衍成忽然想。
他知道黎江也没能跳成整场表演的事，他也知道黎江也要离开N市。
而他呢，他什么都得到了。
黎江也败了，再一次在他手下败得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可是，为什么并不会感到快乐和满足呢？
黎衍成紧紧地攥着酒杯，可是其实在他的心底，他明白自己在被什么念头困扰——
他们做爱了。
谢朗和黎江也。
为什么？
为什么黎江也可以？
就在反复地想着“为什么”的那一秒，一股空虚猛地从胃里泛了上来，他明明就是恰巧用这一点巧妙地击败了黎江也，可不知怎么了，他却感觉像是被人一拳锤在了肚子上。
那感觉，当然并不是胜利的快感。
……
谢朗也觉得自己仿佛病了很久。
很久是个模糊的时间概念，可如果叫他来描述，很久的意思其实是：有小也离开那么久。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这样病过，连着高烧三四天，烧得意识模糊。
好不容易退烧之后，接着是仿佛永远也好不了的咳嗽。
他甚至忽然得了荨麻疹，并不能说多么严重，可是在深夜的时候，右手臂上方那一小块皮肤的痒也仿佛一种无止境的酷刑。
找不到过敏原，也找不到原因，他的身体仿佛突然之间就成了神秘的病灶。
谢朗总是会梦到黎江也。
梦到和黎江也一起去看的《生祭》，可是梦里的画面那么模糊不清，于是醒过来之后更加觉得空虚，于是他自己去下载了资源。
“邦雅。”
父亲看着断了尾的小羊，它的角上挂着邦雅身上的那只银铃，眼睛全然漆黑，就这样凝视着父亲。
“邦雅……是你吗，邦雅……”
于是父亲呼唤着死去的女儿的名字，跌跌撞撞地想要向小羊走去，可每走一步，小羊就后退一步，越来越靠近河边。
直到呼唤不来女儿的父亲一声哀嚎，他没有选择继续复仇，而是就这样悲鸣着投身于漆黑的河流之中。
谢朗还记得电影散场之后，黎江也问他：朗哥，你说，是邦雅带走了爸爸吗？可是巫师不是说，如果复仇中途停止，父亲就要承受比这六个人加起来还要可怕的降头而死去？”
而他和黎江也说：“我觉得，邦雅死去的那一刻，父亲就已经中了比那六个人的死法加起来还要可怕的降头。他永远失去邦雅了。
谢朗在黑暗中反复地重播着这一段，暂停、播放、暂停、播放，他像是入了迷似的，一直看到沉沉睡去，再在梦里继续重播。
可渐渐地，他的脑中却会在播放的时候响起和电影里完全不同的对白。
小也，下大雨的那天晚上，你和我说，你再也不缠着我了。那是……什么意思？”
朗哥，那句话的意思是……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会再回来了。
谢朗会在这样巨大的痛苦中惊醒过来。
他睁开眼，黑压压的房顶仿佛低沉得随时会压在他的胸口，而他身处的房间，一切都和之前没有半点差别——
头抵着头的两条水獭毛巾，两只小鸭子把脖子缠在一起的漱口杯，名字叫“踩鼠鼠”的两副毛拖鞋，还有分别在两边床头柜上的黄色旋转小夜灯。
在这间房子里，围绕着他的一切都是一对的。
可如今，这里住着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谢朗睁大了眼睛，看着空气之中一无所有的黑暗。
失眠、惊醒、持续发烧、咳嗽、荨麻疹、失眠、惊醒。
一切如鬼魅一样循环往复地袭来。
谢朗隐约感觉到他中了什么。
失去——
他最恐惧的东西。
这世上最可怕的降头。
……
“谢总——”
张秘书来的时候，谢朗正蹲在地上用湿巾给黎家明仔细地擦着爪子，他不由有点惊慌，赶紧道：“我来吧，谢总。”
“不用。”谢朗也没抬头，只是低声说：“刚刚带他下楼转了一圈，踩得一脚泥。”
黎家明几天功夫就又大了一圈，伸着舌头摇头晃脑，似乎因为刚刚去了楼下还处于兴奋的状态，这会又看到了不熟悉的张秘书，嗷嗷了两声之后，忽然蹬开了谢朗的手，呼哧呼哧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一下子就一脚的泥窜到了床上。
谢朗站直了身子，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生气：“黎家明，下来！”
他的喉咙哑得厉害，刚喊了一声就已经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而黎家明梗着脖子，像是闹脾气似的，对着谢朗就是一阵呜呜汪汪，脏兮兮的爪子在被子上踩出了乱七八糟的印子。
那紧绷的场面让张秘书都有点紧张了起来。
可谢朗看着那有点叛逆气人却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看着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忽然闪过一丝伤心——
怎么会是伤心呢？
张秘书简直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本来是不让他上床的。”谢朗一边咳一边说：“算了，也没人陪它玩。”
他说到后半句话时，低落得几乎声音都听不见了。
“谢总，”张秘书有些无可适从地轻声开口了：“黎……”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名字：“他在S市已经安顿下来了，没遇到什么困难和麻烦，那位任小姐对他很好。”
谢朗没有应声，就这样笔挺地站着、沉默着。
张秘书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谢总，我们还是，就这么看着……？”
“拖鞋。”
然而过了良久，就在张秘书以为谢朗已经不打算应声的时候，谢朗忽然低低地开口了。
“什么？”张秘书一头雾水，他顺着谢朗的目光回头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进来的时候，把门口的拖鞋碰得歪了，他忙又调转回去想要把拖鞋摆正，没想到竟然有点不太容易。
最后是谢朗默默地走过来蹲了下来，将那两双灰色的毛茸茸的拖鞋对齐之后放在了墙边，他对着那一对拖鞋发呆了许久，终于低声道：“要把头摆在一起，是一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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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朗哥中了一种奇怪的降头。

第25章 《想要亲吻他》
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谢朗的身体终于好了起来。
早上起来的一瞬间其实有点记不清具体是几月几号，只是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外面苍蓝色的天空底下一片片细雪无声地飘舞下来，然后缀在干枯的树枝上，那场景让他忍不住驻足了许久，觉得一切纯洁但又孤独。
小也离开已经一个月了。
身上的病痛的确好像是一场神秘的降头。
他不再咳嗽了、荨麻疹也无影无踪，可他仍然会不停地想起黎江也，像呼吸那样自然地想起。
那种感觉，像是他的身体吞噬了诡秘的降头——
不是痛苦消失了，是他与痛苦时刻共存着。
小时候他曾因为从台阶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在痛得大哭的时候，母亲告诉他：痛苦没什么可怕的。因为人在痛苦中生出忍耐，然后在长久的忍耐之中才生出崇高品格。
他因此一直是疼痛阈值极高的人。
就像保护黎江也的那一晚，被凶徒用刀子把胳膊捅得皮开肉绽，却始终一声痛也没有喊过。
思念是漫长痛苦。
因此谢朗甚至暗暗觉得那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件美好的事。
永不消逝的痛苦，像是黎江也留下来的烙印在他精神里，他们剥除了肉体的关系，而他仍然可以沉默地保护着黎江也。
那或许应该是他理想中的关系。
“黎家明——”
谢朗要带黎家明下楼了，从窗边一回过头，便看到黎家明正大剌剌地趴在床上啃着什么东西。
他走了过去，但并没有呵斥黎家明，或许是这些天地板上太冷了吧，可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便已经知道是在骗自己。
他没有严格地遵守小狗不可以上床的规定，是因为总是会因为想起黎江也想抱黎家明上床的时候被他制止时的委屈表情。
如果那时候答应就好了，黎江也就可以抱着小狗睡觉了。
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好遗憾。
谢朗轻轻地摸了摸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问：“去玩雪吗？”
黎家明不解地歪着脑袋看他，爪子底下还搭着它刚啃着玩的东西，谢朗伸手过去拿了过来，触感冷冰冰的——是个打火机。
是哪里来的呢？
他有些疑惑。
被抢了的黎家明冲着谢朗嗷嗷了两声，见没得到反应，只能自己跳下床，对着床底伸爪子扒拉着。
谢朗于是也蹲下来，床底摸索出来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烟灰缸，还有小半盒香烟。
他看着那两样东西出了神。
在一起的时候，黎江也几乎不怎么叫他看到自己抽烟的样子。
可他想象着黎江也狡黠地偷偷把烟灰缸和打火机藏在床底下的样子，觉得可爱，却又酸楚，忍不住就这样一直在脑海中想象着、想象着。
直到黎家明开始拿爪子扒拉他的手才恍然惊醒，他站了起来，用湿巾将烟灰缸上落的灰都擦掉了，然后和打火机一起端端正正地摆在黎江也那边的床头柜上。
……
黎衍成约了病愈的谢朗在粤菜馆见，他成功了进入了《天生歌手》最后四位的角逐圈，视频的事也被压了下去，多少有点意气风发的意思在。
“其实这么快就有人问代言签约的事，我也是没想到，还是个不错的日化——”
黎衍成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意识到谢朗好像处于奇怪的状态，看起来像是在听，但又给他一种完全没在听的感觉。
“谢朗？”
“顺利就好。”谢朗道。
不能说他的答复有什么不妥，但却着实令人泄气。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黎江也离开了，可当饭桌边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却再也不复少年时的自然，隔阂感前所未有地强烈。
黎衍成忽然转了话题：“你身体怎么样了？看你气色还是不太好，这一次真的是病得挺重的。还是住在湛江小区那吗？”
“嗯。”谢朗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似乎本打算就此停住，但看了一下黎衍成还在看着他，顿了了一下才补充：“还住在那。”
黎衍成甚至不得不用低头喝啤酒的方式来进行一下表情管理，说不上到底究竟是哪里让他那么不愉快。
究竟是那个此时好像游离得离他越来越远的谢朗，还是谢朗还住在那个黎江也曾经住过的房子的事实。
又或许是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底的那片阴云又再次笼罩了他——
黎江也和谢朗曾经发生过最亲密的事。
可他却没有。
事实上，他非常非常在意。
那种黎江也在某一个隐秘的战场悄悄占得先机的感觉，让他始终都觉得自己没赢得彻底。
“衍成，”
黎衍成听到谢朗的声音，有些期待地抬起头，但谢朗的目光却只是凝聚在他手里的酒杯上，沉声道：“酒的事，你要注意一些。”
黎衍成没有开口，只是郁郁地把酒杯放在了桌上不再碰了。
那多少是个有些尴尬的时刻，但幸好他的电话这时响了，黎衍成飞速地接了起来：“喂？妈。嗯、是吗？奇怪了，我明明叫助理去……没事，我知道了，嗯嗯，你放心。”
他匆匆地应完了才挂断了电话，没想到谢朗倒有些关切，问道：“阿姨怎么了？”
“哦，没什么事。”
黎衍成说：“前几天妈说家里空调有点漏水，入冬了，可能是管道冻了，我本来让助理去安排人去看一下，估计前几天事多他给忘了，我再和他说一声。”
“……”谢朗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我去吧。”
“什么？”黎衍成愣了一下。
“我来安排。”谢朗再次开口时，神情很沉静，已经是“定了”的语气。
“好。”
黎衍成对着谢朗微微笑了。
这好像是今天坐下来吃饭之后，他第一次感到舒畅，谢朗还是在乎的。
在乎他，在乎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才会在乎黎母的每一件事。
“谢谢你，谢朗。”
黎衍成轻声说。
他开口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试探地挨向了谢朗。
黎衍成无疑是懂得运用他的美貌的。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半抬，在灯火下瞳孔非常漂亮。
说着感谢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所有的情绪却都与感谢无关，光倒映在里面，微妙而隐秘地流转着。
谢朗没有开口。
他看着黎衍成，并没察觉到异样，只是在等着黎衍成继续把话说完。
“我不是说这一件事而已，我是说之前的很多事。”
黎衍成说到这里时，轻轻把手掌覆在了谢朗握着茶杯的手上：“谢朗，其实你一直都对我很好，我都知道，也……很感激。”
谢朗愣住了。
有那么一秒钟他甚至走神了。
忽然想起黎江也背对着他，但却牵着他的手向前引，最后悄悄地将他的手指安放在自己又平又窄的耻骨上——
他看着黎衍成洁白的手掌，那一瞬间，他甚至没去感受那种肌肤之间的触碰，只是从心里泛起了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
“衍成，”谢朗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低沉：“都是小事。”
几乎是下一秒，他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端正地坐在那里道：“吃得差不多了，我也需要早点回去。”
黎衍成的脸色一下子有些难看起来。
谢朗顿了顿，出于一种朴素的善意，多解释了一句：“我得遛狗，它精力很旺盛，每天要遛两次。”
然而黎衍成想到那只叫做“黎家明”的狗，心情只会变得更郁结，但是他很快就收敛了神情，很自然地对着谢朗笑了一下，镇定自若地道：“好，那我们改天聚。”
……
黎家明的确是带着谢朗在小区里跑了好几圈才消停。
可是奇怪的是，谢朗却比这只精力旺盛的小狗还要精神。
他把狗安顿下来，自己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然后又坐下来对着手机看了半天——
其实黎江也没有删掉他。
可是他们的微信对话，就只是没办法进行下去了。
黎江也到S市那一天，他曾经发过一条：都顺利吗？
黎江也到了第三天才回他：顺利。
没有表情包，没有波浪线，就只有这么两个字加一个句号，谢朗反复确认了许多次。
可他还能看黎江也的朋友圈。
上一条已经是五天前发的了，是一张黎江也打着石膏的右腿照片，只简短地写道：明天终于可以拆石膏了！
谢朗甚至能想象出他开心地说出这句话的语气。
石膏上面还被用马克笔写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签名，谢朗曾经放大了好几倍，才一笔一划地认出来，上面写着的是：Be Rich, Be Free，署名写的是任絮絮。
感到很郁闷，因为有人在黎江也的石膏上写字觉得郁闷；
也因为那句话郁闷，Be Rich，小也想要变得富有吗？可小也从没和他说过。
谢朗重新看着那张照片——
小也。
小也在干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来，就无法消散了。
本该控制住的、本该可以忍耐的那些思念的痛苦，可是在今晚却变得无序了起来。
谢朗起身披上大衣，径自下楼了。
N市到S市，走高速两个小时。
他没开之前的车，也没有叫司机，而是去公司换了台SUV。
抵达的时候已经深夜十点多了，谢朗当然知道自己该去哪。
他其实知道黎江也的一切，住的地方、腿的情况、甚至任絮絮的新店开在哪里。
开车慢慢转进了望海路，漆黑的天空向下飘着细雪，因为天气冷、又是冬天，马路上只有零零星星的行人，然而任絮絮那叫Let’s Dance的舞室还亮着。
谢朗把车缓缓地停在了舞室对面，隔着一条街望过去。
黎江也换上冬装了。
他踩着一双棕色的靴子，上身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瘦了一点。
虽然其实穿着冬装很难看清这些，可是谢朗就是那么觉得——他瘦了。
黎江也和任絮絮都在店门口，一起围着一颗一人多高的圣诞树，正在一起往上面挂小彩灯。
谢朗把车里面的灯关了，然后就这样让自己隐没在黑暗之中。
他们俩似乎一边在装扮圣诞树，一边说着什么开心的事。
突然之间，任絮絮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拿出来一条红围巾，围在了黎江也的脖子上。
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黎江也，戴着一条红围脖，小小的一张面孔被裹在里面。
在冬夜里，他看起来那么温暖，温暖到让人感觉毛茸茸的。
他笑了吧。
在夜色中，谢朗隔着车窗看不清黎江也的神情，可他却能想象得到黎江也笑起来的样子，眉毛和眼睛都弯弯的，像月牙。
黎江也踩着雪走到任絮絮身边，然后微微弯下了腰。
谢朗直到看到他手心拢着一点火星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在帮任絮絮点烟，然后，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细雪里，一边仰头看着天空一边抽烟。
夜色之中，黎江也的脸上像是有一点亮光。
谢朗忽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车窗起了雾，他不得不将车窗降了下来。
冷风嗖地吹了进来，那已经是有点危险的境况，因为黎江也和任絮絮几乎是正对着他，可他不得不这样做。
谢朗微微眯起双眼，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种鹰一般的专注，到了那样的程度，才终于看清了黎江也的面孔。
那点亮光……
是他眉骨上的珍珠。
谢朗在黑暗中看着他。
几乎不愿错过任何一秒地、那样贪婪地、放肆地看着黎江也，看他眉骨上的眉钉，看他抽烟时的模样。
看他仰起头，漂亮的嘴唇轻轻地、对着夜空吐出烟雾。
想要亲吻他。
那一瞬间，谢朗忽然猛地一个战栗，把车窗重新升了上去——
“砰。”
谢朗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随之响起，像是警报，街对面的任絮絮和黎江也都不由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
而谢朗的呼吸急促而粗重，仰头靠在了椅背上。
为什么，已经将痛苦吞入身体之中，为什么还是不能获得平静，他内心修好的那口井充满了裂痕。
黎江也明明离开了他，可他却又再次陷入了那个欲望的旋涡之中，这一次，他甚至感觉那旋涡不再是潮水，而是炙热的烈焰。
他想要与欲望无关的，那样爱护着、守望着小也，哪怕不再见面和对话，也一如既往地守望着。
可他的全部灵魂和身体都在烈焰中燃烧着。
想要亲吻他。
想到那些飞上天空的烟雾，想到床底下的烟灰缸，想到一切不相关的东西。
可最终都只有一个念头，想要亲吻他。

第26章 《小也老师，你好》
“时间过得好快，再过两个星期就是圣诞节了。”
任絮絮忍不住感慨。
“是啊。”黎江也应了一声，雪花落在了他的脖颈里，他低头又把围巾扎得紧了一些：“师姐，谢谢你的围巾。”
“客气什么。不过要说起谢，不如说是我要感谢你，这么快就帮我搞定了那么难搞的客人。”任絮絮笑着道：“我说什么来着，小也，你是有天赋的——你能行，我才让你试着做店长，才不是因为别的。”
“……”黎江也腼腆地笑了一下，可即使被这样直接地夸奖，却好像还是有很多心事的低落模样。
任絮絮和黎江也一起并肩站着，就这样仰头看着一片片从夜空中飘落的细雪，忽然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黎江也停顿了一会：“就是……有时候，会有点想黎家明。”
任絮絮转过头去，没有马上接话，可是眼神里却又分明有一些欲言又止的味道。
黎江也于是忍不住又为自己解释了一句：“它才几个月大，虽然看起来已经是很重很大一只了，但其实还是小奶狗呢。”
明明是不舍的语气，但说到这里还是露出了落寞的微笑，声音很轻地说：“不过这么小的小狗，应该……很快就不记得我了吧。”
他笑起来其实还是像以前一模一样，眉尾和眼角都顺从地向下弯着，因为瘦了一些，所以看起来更温柔了。
但有时候太温柔了，便会显得悲伤。
珍珠眉钉点在白皙清瘦的面容上，好似月光落在雪上那样冷。
“只是舍不得它？”任絮絮问：“还是……还有别的？”
黎江也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才道：“都会过去的。”
“会的。”任絮絮吸了口烟，意味深长地说：“但也别只是就这么等着它过去。主动一点，去看看外面，或者是看看别的人，哪怕就只是逼着自己去多看看、试试——都会过去得快一点，对不对？”
“……好。”黎江也当然能听明白任絮絮的暗示。
他轻轻把一片雪花从鼻子上抹了下去：“师姐，越来越冷了，我们也回吧？”
“嗯，走。”
任絮絮干脆地把烟掐了，两人一起转身要往街道的另一头走。
只是黎江也在离开前，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辆远远停在对面那辆黑色的SUV上。
在那里停了很久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些在意这件事，因为刚才听到了一声很刺耳的长喇叭声，所以他知道里面其实是有人的——
这么晚、这么冷，却宁愿坐在车里也不愿意回家，或许是和他一样，有心事的人吧。
黎江也最终在心里这么想。
……
直到黎江也和任絮絮都已经离开许久了，谢朗才终于下了车。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走过去的时候，先是看了一会他们离去时踩在雪地上的脚印，任絮絮穿的是高跟靴子，因此能明确地认得出哪两排是黎江也的。
店面的灯关了，隔着一整片黑黝黝的窗户也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
谢朗于是走到圣诞树前，他弯下腰，一件一件把树上黎江也刚才挂的每一件东西都研究得很仔细，除了那一串缠绕在上面的小彩灯，还有针织的小袜子、拐杖糖、各种毛绒小动物挂件，都特别可爱，像是……黎江也选的。
谢朗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驻足了多久，还是大衣里的手机微信响了才回神过来，于是赶紧把手机掏了出来。
最近这段时间，他看手机信息好像特别勤快。
但是是黎衍成的信息。
衍成：谢朗，过两天一起出去K歌好不好？昨天翻旧照片，看到我们高中时一起去K歌时照的合照了，哈哈。
谢朗的内心有些说不上来的烦闷，他没回复，就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
沉浸的氛围被打破了，再看着那棵圣诞树，忽然就有了种做贼似的不安，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偏偏有一枚小彩灯在他弯腰时挂在了大衣的扣子上，被扯得轻轻一声掉在了地上。
谢朗忙蹲下去从雪里将小彩灯捡了起来，只见上面还有Lets’Dance的logo。
他本想想办法把它重新挂回树上，可是却忍不住向周围审慎地环顾了一圈，在确定了没有人后，最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竟真的做了贼。
谢朗紧张地把那枚小小的、都已经不亮了的彩灯攥紧在了掌心里，就这样大步流星地快步穿过马路，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夜里的雪不知何时渐渐变大了，不一会功夫就将他们三人的脚印全部覆盖。
第二天清晨，白茫茫一片的街道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黎江也和任絮絮没有站在这里望着夜空抽烟，谢朗也没有来过又悄悄偷走一枚小彩灯，连那辆仿佛有自己心事的SUV的痕迹也丝毫不剩。
……
黎江也来开店之后，先是又重新确认了一遍今天店里的排班，然后挨个给每一位有课的舞蹈老师都发了提醒的微信。
他第一次做实习店长，当然加倍的谨慎，因为任何人犯了错，都等于是店长的过错。
先确认过了别人的，再重新过一遍自己的，任絮絮口中“难搞”的那一位的课就放在了今天下午，黎江也看着日程表微微笑了一下——
是位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子，姓王，叫思悦，家里和任絮絮家里应该是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
任絮絮当时给黎江也打预防针的时候就很直接地说了：“家里非常有钱，但也非常挑剔、不容易被取悦，讲话很不客气的。说实话，这一单就是拿不下也完全不是你的问题，就是想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下，因为她还是网上有好几十万粉丝的时尚生活类网红，如果有一个好印象能对品牌肯定是好的。”
黎江也暗暗记了下来，还去小红书上找到了那个叫做SiYue的账户去看了一遍，只见里面都是当季名牌包包测评、化妆品试色、各种高端酒店和餐厅的探店视频等，哪怕只是扫一遍，都有种琳琅满目的奢华感。
王思悦第一次来那一天就是浑身的名牌，一进来冷淡地点了点头就算打了招呼，第一件事先把手里的爱马仕递了过来：“小心点收起来，别磕到。”
黎江也的脚还打着石膏，但也没叫别人，自己从柜台里拿了一个丝绒的防尘袋出来，把皮包接过来小心地装进去，然后才一瘸一拐地把防尘袋拿到储物间的柜子里放了进去。
这倒让王思悦挑了下眉毛：“这里还知道要准备防尘袋？”
“因为我之前看了一点你的短视频，”黎江也回答：“看到了你保养皮包的方法，说是出去旅行都会带防尘袋，因为即使是五星级酒店也不一定都会提供。”
“哈。”王思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说是满意，又不完全是，倒有点像是戏谑：“所以是给我的特别待遇了，挺用心的啊。”
那其中的意思很微妙——她不是不满意黎江也的服务。
但是在那么富有的人眼里，大概觉得黎江也特意去看她的视频又特意投她所好的样子有点值得嘲笑。
“不只是这样，”黎江也当然读懂了她的意思，但却露出了很温和的微笑，平静地说：“是我看了你的评测视频才知道我们店里的服务原来有这么多不足，其实我们的客人很多都是爱美爱打扮的女孩子，无论带来的包包名贵与否，我们都希望能最大可能地帮客人保管好，不要有任何刮伤碰伤。”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了一叠干净地封好的防尘袋给王思悦看：“所以我看了你的视频后，就去订了一批丝绒的防尘袋给有需要的顾客。”
王思悦这下倒真的愣住了片刻，她似乎从来没想过一个男生能做到这样，这才第一次有些认真地打量起了黎江也的面孔，目光从黎江也的眉钉扫到了黎江也胸口的名牌：“你姓黎，是……这里的店长？这么年轻？”
“是，我叫黎江也，今年二十一了，还在实习。”黎江也给她倒好了玫瑰茶：“王小姐，很高兴为你服务，我给你介绍几位我们比较有资历的芭蕾舞老师好吗？”
他的脚还没好，当然会给王思悦先介绍别的几位评价极好的芭蕾舞私教老师，他做事妥帖，因此就连介绍也是有重点的，不仅有那几位的履历，甚至还准备了一些视频资料。
但没想到王思悦看了几个都毫不感兴趣，若有所思的，最后还是把目光盯在他脸上，忽然问：“你看了我的短视频？你有什么感觉？”
这是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黎江也抬起头，的确有些疑惑：“什么？”
“不用装傻，很多人都说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能有这么多粉丝，靠的就是所谓的一些炫富视频。”王思悦的语气有些尖刻，她完全没有隐晦的意思，直接地道：“现实里有钱的人到了网上一样可以靠展示富裕生活的内容获得流量、创造更多收益，你是不是觉得挺不公平的？”
她多少有些好胜的意思。
因为第一轮发起的嘲弄没有压垮面前年轻的男生，虽然对方回应得得体，可这得体却偏偏有点激怒了她。
“……”
黎江也沉默了一会，他有点明白了任絮絮口里的“难搞”的意思，对方有点像一只小刺猬，无论是顺着还是逆着，都会被扎到呢。
他把手里想要给王思悦展示的资料收了起来，又想了想，才终于轻声说：“王小姐，总有人出生在罗马——现实里都没有的公平，又怎么能奢望在网上找到呢？所以我从没那么想过，看你的视频的时候，我只是想知道怎么才能更好地服务于你的需求，我看到的东西也很简单，你是一个喜欢精致品质的生活的人，所以，我也会尽全力让Let’s Dance也能达到你的标准。”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淡淡的，既不过分讨好，但又温和地回答了王思佳的问题。
有种不卑不亢的漂亮。
王思悦沉默了一会，她再次开口的时候，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呢？黎江也，你是教什么的？”
“芭蕾。”黎江也有些抱歉地低头给她看自己的脚：“但是我的脚伤还没完全好，虽然下周就拆石膏，但也还在恢复期，估计有一个多月不能做一些特别高难度的动作。王小姐，如果现在的芭蕾舞老师里没有特别满意的，我还可以再联系几位S市舞团的几位——”
“我想让你教我。”
王思悦抿了一口玫瑰茶，把杯子放下来时，说一不二地道：“下周开始，我们从比较简单的舞步开始，我不是专业的舞者，只是想要塑性；等你脚好了之后，如果你跳得不够好，我也不换人了，我不仅会马上停课，还会让你们全额退款，你接不接受？”
“好，没问题。”
黎江也说。
他就是这样签下了王思悦。
其实并不是那么的难搞，或许任絮絮说得他的天赋就在于此，他并不把客人分成难搞或者不难搞两类。
他只是诚恳地去服务，像向日葵对着太阳鞠躬那样自然。
但唯一有一点，是对方的哥哥……
黎江也想到这里的时候，抬起头时正好看到王家那辆拉风的兰博基尼停在了外面。
他像往常一样开门走了出去，果然看到一个瘦高的男子陪着王思悦下了车。
“小也老师，你好。”
王思言穿着一套修身的高定西装，他长相颇为英俊，只是下巴扬起的弧度显出富家子的些许跋扈，但开口的时候却特意礼貌地把墨镜摘了下来，对着黎江也伸出了手：“我又来送我妹妹上课了。”
“你好。”
黎江也和他握了下手，随即礼貌地、非常隐秘地后退一小步，保持了一点距离。

第27章 《是色Q狂吧？》
王思言是来送妹妹的，但送到之后却没马上离开，而是就这么跟着进了舞室。
直到黎江也看了他一眼之后，才很自然地笑着问：“小也老师，我也跟着看看，应该可以吧？”
黎江也当然没有理由说不可以。
倒是王思悦有点不高兴地道：“哥，你信不过我的眼光？我挑的老师不用你盯着。”
“不是信不过。”王思言和妹妹说话时轻声细语的：“其实是我自己感兴趣。”
“没事的，我们这边的课只要客人同意都可以观摩。”黎江也干脆地直接招手叫了店里的服务生过来：“王先生，咖啡还是茶？”
“冰美式。”王思言顿了顿，很自然地道：“小也老师，其实你叫我名字就好。”
黎江也只是对他客气地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平日里两个小时的课程总是好像过得很快，但今天黎江也却感觉极为漫长。
从带着王思悦一起热身开始，到正式开始双人舞，他始终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投在自己背后。
每一次拉伸、腾跃、踮起足尖旋转，那目光都在若有似无地随着他的动作在他的身体上反复流连。
而当黎江也偶尔转过身面对着王思言时，明明已经明显到两个人的眼神都避无可避地相撞了，可对方却完全没有半点被看破的窘迫，而是非常坦然自若地、笑吟吟地和他对视着——
根本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黎江也虽然为此感觉到某种隐约的不安，但这没有影响到他的专业素养，还是如常地、冷静地完成了今天的课程。
但王思悦下课换好衣服之后却没马上走，而是过来问他：“一起吃个午餐吧？”
黎江也下意识地想要找个礼貌的方式婉拒，可对方却直截了当地道：“我是有事想和你说，再说了这不已经是午休时间了吗？你本来也要去吃饭的。”
“……好吧。”话都说到这了，黎江也知道自己也没办法再拒绝王思悦，只能点了点头。
按王思悦的性子，本来要去吃五星级酒店的午餐自助，但是王思言一边开着一边用一句话就把她治住了，“小悦，简单吃点就好，别让小也老师有负担，是不是？”
他很妥当，妥当到有点不像一个纨绔。
这句话无疑让黎江也确实感到放松一些，没有打工人想和客户吃豪华午餐。
三个人最后找了个干净的台湾小吃店点了卤肉饭和盐酥鸡，因为味道很不错，王思悦还兴致勃勃地叫了瓶啤酒。
她酒量不算太好，喝了半瓶就有点上脸，对着黎江也开始小声抱怨着网上的事。
“都是神经病。”她把手机递过来，给黎江也看她新发的网购裙子开箱视频底下的评论：“你看看，只要做视频，就总是看到这样的东西，好恶心的。”
：多少钱啊？不是问衣服哦。 狗头.jpg
：这么年轻买个裙子七千块，是做什么的不用说了吧？
就是这样赤裸裸的恶劣评论竟然还有许多人点赞，黎江也刚开始看就不由紧紧地皱起了眉毛，他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我帮忙举报。”
“举报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但每次只要一发这种人就层出不穷，根本举报不完，每次只要一看到就感觉心情很差。”王思悦喝酒喝得眼神迷蒙，有点像是要哭，罕见地露出了平时不会流露的脆弱。
黎江也忽然隐约明白了为什么她有时候会呈现出那样小刺猬的一面，他吸了口气刚要开口，王思言却凑过来在他手机上看了看评论。
对方挨过来时身上的古龙水味道侵略性非常强，和谢朗平时喜欢用的那种冷淡低调的味道截然不同。
“网上这种气生起来是没完的。”
王思言在黎江也警惕起来的下一秒已经又坐了回去，就像是刚才的靠近完全是错觉一样，继续道：“传播广了倒是可以告一下，但大多数时候没有办法。其实小悦，这个账号的商业价值虽然还可以，但家里倒也不缺这一点，何必呢，不开心的话就关了吧。”
他说话时轻声细语的，像是个脾气很好的哥哥，可王思悦却炸了毛，有点激动地道：“你当然说得轻松，爸的生意是给你的，你需要担心你自己以后的事业吗？”
“……”
三个人不由都沉默了一下。在黎江也这个外人面前说这些，王思悦显然是失态了。
“去洗洗脸吧。”王思言很快就笑了一下，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看不出半点不高兴的样子。
王思悦起身去洗手间之后，黎江也也找了个借口出去在街边吹风，他感到说不出来的胸闷，拿出了一根烟却没有抽，只是站在那发呆。
“小也老师……”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黎江也当然知道是谁，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去。
王思言每次说到小也老师的时候，神情都若有似无地带着点笑意，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黄金Zippo打火机，对黎江也示意道：“我来给你点。”
“不用了。”黎江也摇了摇头，刚想要将烟收回去，却被对方直接从手上拿了下来，“啪”地一声点了。
当王思悦不在的时候，他们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小也老师，”王思言眯着眼睛，从自己呼出的烟雾里瞟着黎江也，淡淡地道：“咱们是一样的人，对吧？”
黎江也沉默着，但那不是否认的意思。
一样的人，指性取向为男人的人，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就大概知道的事，否认没有意义。
“我妹妹真的很喜欢你，我大概也知道为什么。”
王思言说：“在我们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多少都有点对他人缺乏信任，所以找的人吧，太不会办事肯定是不行，但太圆滑了，阿谀奉承得多了感觉就会钻营，惹人厌烦。你这样刚刚好，聪明、正直，但身段又没放得太低太刻意，看着顺眼。”
他说得慢悠悠的，明明全都是夸人的字句，可黎江也听得时候却不知为何感觉有些苦涩。
天之骄子们说话时是多么理所当然。
不会办事是错，圆滑是错，讨好得少了不行，讨好得多了也是错；
要人服务，可又要服务得带点风骨看起来才好看。
黎江也本来不是会自轻自贱的人，可是那一刻他却忽然忍不住想，他在王家兄妹眼里那种顺眼和不刻意，又何尝不是他这些年来在谢朗身边，一边竭尽全力仰着头爱、一边又要小心翼翼护住自己可怜的自尊心，就这样数年如一日走在钢丝上练出来的功夫呢。
“小也老师……”
王思言似乎感觉到了黎江也心绪的波动，又走近了一步，轻声说：“我和我妹妹一样，也很喜欢你，但我们喜欢的方式不一样，你明白吧？”
“不明白。”黎江也这次没有后退。
那句回应与其说是不明白，倒不如说是一种直接地拒绝。
王思言不是听不懂，可是看着黎江也时眼里却带着笑意，抬手抽烟的时候露出了右手小指上的黄金尾戒——
真喜欢他啊，尤其是现在这样挺直腰板的时候，脖颈纤长、双腿紧绷，很有自尊的漂亮样子。
连眉骨上的珍珠也显得有种情色的含义，是很能忍痛、很能承受的男孩。
也喜欢叫他小也老师，是啊，谁会不想淦这样的芭蕾舞老师呢？
“小也老师，”王思言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说：“我喜欢你，是想跟你上床那种喜欢。”
他的直接让黎江也愣住了。
“相信我，我是个很好的情人。”王思言一下一下地玩着打火机，慢慢地说：“有耐心、大方，而且也温柔——在床上也是。”
他说到这里眨了眨眼，自我到近乎狂妄的话却说得无比流畅。
黎江也一点也不喜欢他。
王思言是那样一种人，父亲掌权的豪门家庭里出生的男性的典型样子，在他身上最合适的形容甚至不是自大，是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地继承财产、理所当然地轻视妹妹的事业、也理所当然地让自己的色欲毫不掩饰地展示出来。
他当然并不觉得那是不好的，甚至某种程度来讲，他觉得对欲望的放纵和满足，其实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他是和谢朗截然不同的人。
黎江也的胸口忽然一阵闷痛——
肮脏、软弱、还有罪恶。
他又想起了谢朗形容那件事的词语。
自律的、优秀的、沉默的谢朗，他曾经最爱的人，却永远不会对他说王思言会说的话：小也，我想和你上床。
他明明一点也不喜欢王思言，不喜欢他的狂妄，不喜欢他对妹妹的态度，不喜欢他高高在上地用“大方”暗示。
只有那么赤裸裸的对欲望的表达，却让他有一瞬间难过得恍惚了。
“小也老师……”
王思言看出了黎江也的一点点忧郁，他有点误读为是害怕的意思，这甚至让他罕见地泛起了一些怜惜的情绪，他放轻了声音：“我只是喜欢直接一点，这样大家都不浪费时间。但你放心，我不是个坏人，不会逼你、更不会伤害你。我妹妹这么喜欢你教她，我可不敢胡作非为，对不对？”
不该再进攻了，王思言巧妙地停止了那个话题，轻松地道：“对了，我妹刚情绪有点失控，所以没来得及和你说，其实今天她是想问你，圣诞节那天也是她生日，我给她包了当晚出海邮轮的一层客舱让她请朋友来玩，所以她就想邀请你也去——其实你今天也看到了，我妹妹脾气不好，但是确实很信赖你，是真心想把你当朋友的。怎么也小也老师，赏个脸吧，邮轮上很多表演的，还有附近最有名的公海赌场，你想来两手我也可以陪着你，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账上，怎么样？”
他说到这里把打火机啪地关了，放回了胸口的内袋里，收敛了那层欲色，倒显得很诚恳起来。
黎江也站在原地，却久久没有出声。
……
张秘书来接谢朗的时候，谢朗正在黎母家。
他请人给黎母换了一套全新的空调，是自己亲自去盯的，空调换完之后，他下意识地去看了看黎母家里的热水器，也换了新的——
没想到黎江也走之前准备演出的时候，还是听他的话，把那个都已经修好的热水器给换了。
他的到来让黎母开心坏了，给他准备了水果和瓜子，一开口却又是说他和黎衍成这么多年的友谊难得，连家里这些琐事都要他帮忙操心。
谢朗好像是第一次感觉此时听到黎衍成的名字有些刺耳。
“……阿姨，”他想起黎江也经常背着旧巴巴的小工具包回家修东西时的样子，闷声道：“其实小也以前都会回来自己修的。”
他这句话有些突兀，倒让黎母有些怔怔地愣住了。
谢朗离开的时候，张秘书的车已经在下面等了有一会了，可谢朗坐进来之后，他却迟疑了一会，才靠近了一点，低声汇报了几句——
“其实现在还没什么，就是经常在附近出现，说是陪妹妹来上课的。”说完了之后，张秘书有点战战兢兢地等待着谢朗说话，但谢朗只是坐在那，面色铁青地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忽然道：“有资料吗？姓王的。”
张秘书赶紧把准备好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谢朗低头看了一会，别的都看不进去，只能看到王思言丰富的情史——
是个涩情狂吧。
对于富家子弟来说其实不算过分的事情，可是对谢朗来说却仅仅只有这几个字的评价。
他本能地感到一种强烈的厌恶和愤怒在胸口膨胀。
“要不……”张秘书试探着：“谢总，我们把他带回来吧。”
他说“带回来吧”，出于作为秘书的一种想要去解决问题的本能，对于谢家来说，那也是很自然的表述——
可其实那里面含有某种要凌驾于黎江也的意志之上的强迫意味。
谢朗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张秘书一样，他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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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情狂和禁欲狂的PK。

第28章 《从前死去的家》上
“把他带回来吧。”
如果要对自己绝对诚实的话，谢朗不得不承认，张秘书的建议对他来说是有诱惑性的。
即使是全部的理性都在告诉他——这是强迫，这是不对的，他没有立场，更没有道理这样做。
可至少在那一秒，他是真的犹豫了。
谢朗低下头又扫了两眼那份和王思言相关的文件，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对着张秘书摇了摇头，低声说：“你多看着些吧。”
强行把那股冲动按捺了下来，但这却让他愈发地感到烦躁。
不知为什么，在黎江也离开之后的这段时间，谢朗觉得自己内心中某一部分黑色的、难以见光的失序正在以可怕的速度不断扩大，这种感觉让他自己也感到越来越不安。
直到又过了一个多星期，谢朗才从张秘书那得知，黎江也过两天应该会和王家兄妹一起去游轮上度过圣诞节，但这个时候，他正在去见黎衍成的路上。
……
黎衍成此时正对着化妆镜审视着自己的面孔。
淮庭的试衣间经过精心设计，化妆镜里面还倒映着黎衍成背后好几面全身镜，这一切仿佛形成了一个不断交错反射的华丽世界——两排步入式衣柜、化妆镜、牛皮椅、全身镜里黎衍成的背影都因此循环往复、交叠出现。
大多数素人入圈之后都会有一个惊人的颜值提升期，原因无他，有了专业的造型设计，有了珠光宝气的环境熏陶。而黎衍成本来就天生丽质，再经过这些外物推波助澜一层，此时在环形灯的照射下，今晚的他实在美丽得有点不可方物的味道。
香槟色的丝绸衬衫衬得洁白的皮肤像是打着层莹润的光，他用化妆师的方式在内眼线用褐色眼线笔勾勒，然后浅浅一笔顺着眼褶自然地带出来，那一双形状完美的杏仁眼因此更显得眼神流转间波光粼粼。
明明已经这么完美，黎衍成在镜中的神情却看起来有种说不上来的颓丧。
这些日子——黎江也走了之后，他大获全胜的这些日子，他总有种暗暗的烦闷。
按理说，他已经得到了一切，除了……除了谢朗。
想到这里，黎衍成的嘴角微微弯起，对着镜子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嘲。
是啊，谁能想到呢，这么多年了，在美国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危机感，却在他回国并且轻轻松松把黎江也赶走之后浮现。
他竟然会有这个感觉：原来他并不拥有谢朗。
他和谢朗的关系变了，即使他们谁都没有提起过，即使谢朗仍然愿意不求回报地帮助他；可谢朗不再积极地回复他的信息，不再愿意和他单独出去吃饭、唱歌；甚至，也不再像曾经那样仰慕他的歌声。
谢朗正在离开他。
而更可怕的是，他对此感到恐惧。
当视频事件爆发之后，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成为明星时那些把他推至巅峰的赞誉和爱慕，其实也随时会在一瞬间翻转成为同样呼啸而来的巨浪，随时将他吞噬。
他并不是安全的。
而对他来说这足以把他碾碎的恐怖巨浪，却可以在谢朗的面前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弭。
黎衍成因此终于第一次重新地审视了他和谢朗之间的关系，少年时代时的那些清高变得那么可笑，他自以为才华横溢所以身居高处，自信地从不去挑破任何关系，只想让谢朗永远那样追随着他。
而如今他终于清醒地看到了那层迷雾之下，他和谢朗之间真正的权力关系——
参天的大树并不会因为任何一只鸟儿的离开而枯萎灭亡，可鸟儿永远都要依赖大树的庇佑。
只有谢朗能给他安全，因此，他也必须要拥有谢朗。
黎衍成看了一眼一旁的手机，谢朗就要来了。
他拿起一旁的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已经全然看不出方才的半点疲惫和沮丧，他又是那个神采奕奕的黎衍成了。
……
“衍成，”谢朗到淮庭之后连大衣都没有脱下来，他的司机和秘书还在楼下，因此很直截了当地问：“你电话里说有事，是怎么了？”
“谢朗。”黎衍成从试衣间里慢慢地走了出来，过来时递给了谢朗一杯酒，然后把自己的酒杯也举了起来，很轻巧地说：“碰个杯吧。”
靠近的时候，谢朗闻到他身上的香水是柑橘香调，其实男士来说实在显得太甜了些，他下意识地在接住酒杯的时候稍微避退了一下。
大约是看到谢朗没有马上举杯，黎衍成微微笑了一下，补充道：“你都不恭喜我吗？我正式进入决赛了。”
“……抱歉。”谢朗这才想起来，他最近似乎一直都没有去看天生歌手的节目。
“没事。”黎衍成丝毫没有露出半点不快，而是主动用酒杯和谢朗的酒杯轻轻地相撞了一下，眼里含着笑意，把酒杯置于半空中等待着。
谢朗仰头一饮而尽，酒刚一入口就感觉异常辛辣，同时又有浓厚的果香，后劲极强，回味起来整个人有种眩晕感。因为装在高脚玻璃杯里，他下意识地以为是白葡萄酒，没想到是40度的干邑白兰地。
谢朗轻轻扶了一下一旁的椅背才缓过来，皱起了眉：“你不该喝这么烈的酒。”
“就是想和你一起庆祝一下。”黎衍成说：“谢朗，你最近好像很忙，有时候都不怎么回我消息了。”
“是真的有那么忙，还是……”他又微微向前了一步，手里的酒杯摇晃的时候散发着白兰地馥郁的果香，他的人也是：“你生我的气了？”
“因为视频的事，还有我酗酒和休学的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没有我们俩以前在一起读书时那么优秀了。”
自那一夜之后，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重新提起那些事。
有的时候，不光彩的东西也可以作为一种武器：那些关于我的、羞于启齿的一切，只有你知道。这样的示弱，实际上是唤醒对方的同情和怜爱，所以，就不至于再去责怪他那些过错。
“是。”
但让黎衍成没想到的是，在他如此巧妙的一招以退为进之后，谢朗短暂地沉默了几秒之后，竟然不是不去苛责的态度。
“我有些生气。”
诚实在那一秒有种冷酷的味道。
可谢朗感觉不到，他只是如实地答了：“我后来去看了视频，比你对我形容的要恶劣。”
黎衍成的双眼望着谢朗，里面的光莹莹然，没流泪，可却像是泪光。
他这样靠近了谢朗，小声说：“我知道错了，谢朗。”
他没说“是我的错”，因为每一句话其实都经过了斟酌。
“是我的错”是基于事实承认错误，而“我知道错了，谢朗”，是亲密的人在对谢朗撒娇。
“……衍成，你不该去找小也顶替的。”
谢朗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黎衍成的面孔上。
他明明克制而且冷静。
可在那一瞬间，黎衍成却感到仿佛凌空有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最痛的不是去认错，最痛的是当他终于意识到，在谢朗眼里，这件事、此时此刻、这一切甚至不是关于他，是关于小也。
这一切怎么可以不是关于他？
黎衍成的面孔疼得又热又辣，和他身体里的酒精混杂在一起，使他浑身的温度都在失控地升高。
“谢朗，你为什么会和黎江也上床？”
黎衍成把酒杯啪地放在桌上，那语气说是一个问题，不如说是一种崩溃：“本来该是我的，对吗？”
他本该再循序渐进一些，可他做不到了。
他抬起双眼望着谢朗，眼角泛红地扯开了丝绸衬衫的领口，然后猛地上前环住谢朗的脖颈，吻了上去。
……
直到谢朗都已经离开了许久，黎衍成仍然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横倒在地毯上的酒杯，却连过去捡起来的力气都丧失了，那是谢朗推开他时掉在地上的酒杯。
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有一个黑洞，他越想要得到一切，就越是永远得不到满足。
小的时候，做一个完美的乖巧的好学生就足够赢得妈妈的宠爱，于是他就做好学生；
可是出国之后环境变了，评价的体系也变了，最受欢迎的人总是个性更突出，甚至是平时Party不耽误、期末却仍然全A的强人，于是他酗酒、吃聪明药、想做那种最酷又最优秀的人；
参加选秀的时候，想要得第一；被曝出丑闻的时候，想要不计一切代价压下去；
可当他距离想要的选秀第一那么近的时候，他想要的……却又突然变成了谢朗。
黎衍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想起谢朗刚才推开他时的眼神，错愕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衍成，我没想过和你这样。”
谢朗离开之前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从来没有。”
羞辱。
这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在那个雨夜，黎衍成曾经轻轻松松地、一句四两拨千斤的“我还以为你不会和任何人做的”就把黎江也重创。
因为他知道谢朗的禁地，可正因为知道，当他发动那个近乎于黑魔法的攻击的那一刻，内心就已经开始被某种不满足所噬咬。
今时今日的一切，正是他应得的。
黎江也的还击从遥远的冥冥之中而来，他输了——
黎江也抵达了谢朗的禁地。
原来这句话既是失败的意思，也是成功的意思。
……
“谢总，我去给你买杯茶吧，醒醒酒？”
淮庭的地下停车场里，谢朗的头就这样抵在前座的椅背上一动不动。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许久了，以至于张秘书不得不第二次发问。
谢朗从来没有想过要和黎衍成上床。
这句话，他对黎江也说过，终于也对黎衍成说过了。
他是不说谎的。
黎衍成的嘴唇碰触到他的那一刻，谢朗的第一反应，或者说唯一的反应，是觉得怪异。
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抗拒或者厌恶那种更强烈的情绪，只是怪异。
谢朗没办法形容那一刻他心里感到的震撼和茫然。
从少年时代起，他和黎衍成的关系就不涉及利益、更不涉及欲望，他对他的一切友爱和保护，都符合崇高的定义，所以他抱着信众般的心情，很平静地将黎衍成放在神龛之中。
他和黎衍成始终中间隔着一层袅绕的烟雾，而那看不清的距离对他来说，就像是爱的距离，至少曾经他是那么认为的，哪怕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其实已经知道神龛里那座神像的金身正在一点点地剥落。
可直到今天，坐在里面的黎衍成终于拨开了那层烟雾，亲吻了他。
而他没有欲望、没有波澜，像触碰到了的，就只是陌生而冰冷的嘴唇。
因为没有欲望，所以甚至连对那一贯对自己的审判也没有，他不感到罪恶、也不感到软弱。
烟雾背后，原来没有神像。
原来他以为永恒的、崇高的、完美的、像是爱一般的东西，从来都不存在。
有一部分的信仰在他的心里正迅速地崩塌，那一刻，谢朗忽然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黎江也。
原来只有当他和黎江也接吻的时候，他才会想得那么多。
触碰着饱满的嘴唇就仿佛在吮吸着云朵，湿润的气息包裹着他，使他的身体某一部分变得坚硬，心却变得柔软，因此而不得不为自己欲望的贪婪而感到羞愧和抱歉。
原来只有小也。
只有想着小也、亲吻小也、和小也做爱的时候会有旋涡般的欲望出现。
他和小也，他们到底是什么？
他发烫的额头证明着有火山从身体内部在迸发——
谢朗的失序已经如同脱轨的列车，他疯狂地想要做爱，和小也做爱，不想要有任何人出现在小也身边。
这念头出现得如此坦荡，叫谢朗已经感到了一种恐怖。
“不用。”当谢朗再次抬起头来时，他瘦削冷厉的双颊泛着一种微醺的薄红，双眼有些涣散，那是一种极度异常的状态：“我们去……”
S市在他唇齿间艰难地打着转，可最终他用近乎沙哑的声音说：“回谢家。”
谢家，那他最后的自控装置，是他最后的安全笼。
张秘书的神情有些错愕，但还是抬头示意了司机照办。
……
位于郊区的谢家是一栋巨大的别墅，因为是从曾祖父继承下来的祖宅，所以即使无论怎么翻修都无法抹去岁月的痕迹。
外面灰白的墙面上爬满了树藤，每到冬日里，树藤枯死之后会留下腐败的尸体，一层层的枝干经年已久，厚厚地覆盖着整座建筑。
阳光因此很难彻底地照射进去，里面那些曾经富丽堂皇的木头家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沉重而又带着些许阴森。
祖父去世之后，这栋宅子留给了母亲，舅舅早就搬了出去，母亲则从此就在这里生活下来，嫁人、产子、再到养育谢朗长大成人。
以谢家的财力，换房子或者将这里铲平重建都再简单不过，可母亲从来没有允许过这样的事发生，她似乎下定了决心，要与这里一起永远地生活下去，直到她也和父亲和祖父一样离去。
“小朗，冬天了，谢小姐睡眠不好、刚躺下，要不就不叫她了吧，明天你们再聊。”
年迈的刘管家把谢朗迎了进来。
木制的地板因为长年累月地受潮，踩上去会有刺耳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所以他们都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巨大的客厅里，悬挂着的奢华的水晶大灯没有打开，只开了四角的小夜灯。
“好。”
谢朗点了点头：“你也去睡吧。”
刘管家蹒跚着离开之后，谢朗站在几乎是一片黑暗的大厅之中，沉默地向四周环顾着。
考上大学之后，他每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而这里好像一点也没变，也再也不会变了。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个壁炉，壁炉上还摆着许许多多的相框。
最中间的是谢外祖坐在正中央，一左一右分别是母亲和舅舅的黑白家庭照片，谢家人的长相有种奇特的一脉相承，每个人都是瘦高的，轮廓深邃、看起来不苟言笑。
两侧还有谢朗小时候的照片、舅舅骑马时的照片、妈妈和舅舅一起坐船的照片、母亲和舅舅一起抱着猎犬的照片。
谢家的照片摆得满满的，但只有到最角落，才用很小的相框装裱了一张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照——
两个人规整地坐在那，没有对视、也没有太多笑容，看起来有点严肃。
父亲照片里的形象，在满满当当的谢家人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材矮胖，戴着一副眼镜，和母亲的身高相差无几，因此站在一起的时候，更加显得瑟缩。
谢朗想起小时候对父亲的印象也总是那样，有一点点地佝偻着身体，当谢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他显得恭敬而谨慎，要等舅舅或者母亲先对他提出问题，才轻声细语地回答。
他是入赘进来的女婿，也不姓谢，姓上官，谢朗是跟了母姓的。
谢朗凑了过去，轻轻抚去了那张结婚照上的灰尘——
三年前，父亲默默地离家出走了，那时候没人知道为什么，可又好像不太意外。
谢朗想起来他上高中时，家里曾经发生过一件非常可怕的大事。
母亲从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非常露骨的色情杂志，因此而大发雷霆，命令管家和仆人一起将这座巨大的老宅搜了个遍。
谢朗读红楼梦的时候记得有一章节叫《抄检大观园》，对于他来说，直到那一次才算真正明白里面的可怕。
这次事件的结尾，是翻出了好几箱的色情杂志和色情影碟，那种储存的规模可以说是收藏家的水平了，非常惊人，只是最后却都被堆到院子里烧成了一堆灰烬。
其实早在母亲发现之前，他曾经偷过父亲的一碟收藏，那也因此那一堆收藏品里唯一幸免于难的。
谢朗已经不记得父亲是怎么祈求得到原谅的了，但依稀还记得那时候父亲的眼镜腿因为出汗而不断滑下来时的狼狈模样。
那一次事件叫他感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直至今日，或许那种恐惧，仍然根植于他的血液之中。
“你回来了——”
一道声音从谢朗的背后传来，仿佛一道森冷的风吹过。
他转过身去，然后慢慢地抬起头。
只见昏暗的灯光之中，母亲正穿着黑色的睡裙站在楼梯上望着他。
她的身材瘦削高挑，一头长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两侧没有一丝一缕的散发。
而她的背后是一副有半人高的谢外祖的画像高悬在墙上，他们一同，正在用一种相似的目光俯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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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名化用的东野圭吾的书《从前我死去的家》

第29章 《从前死去的家》下
“我以为你已经睡下了。”
谢朗轻声回答。
“我听到了声音。”
谢瑶仍然站在楼梯上。
她的语气平稳，平稳到几乎没有波动，不像是责怪谢朗打扰了她的意思，可却也听不出任何类似于思念的情绪。
因此就只是那样一句陈述：我听到了你回来的声音。
巨大的客厅之中，大部分事物都隐没在阴影之中。
老式落地钟发出均匀的、规律的打点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在每一个无人开口说话的瞬间，都清晰得像是就在谢朗背后响起一样。
打谢朗有记忆起，这台落地钟就已经摆在家里了。
它的存在，像是佐证着这间房子里一直以来的，某种近乎于凝固的安静。
“我回来……看看。”
真正开口的那一瞬间，谢朗才意识到那有多么艰难。
他坚信的、持守的一切都已崩塌，可当他仓皇地回到儿时黑暗的圣殿，却发现自己无法对着母亲把求救的意思说出来。
“留下来过夜吧。”
谢瑶定定地看着谢朗。
她有着和谢朗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睛，还有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皮肤，色泽的对比让她显得更加高贵、肃然。
她的手搭在楼梯的木扶手上，开口道：“你的房间管家每天都打理着，还是和以前一样。阁楼也是，我想，或许……你需要静一下。”
她说到这里时微微侧过了身子，似乎已经说完了全部的话要转身回房。
阁楼、静一下。
当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谢朗感觉到仿佛有一根针，尖锐地刺在了他的身上。
小时候最恐惧的阁楼禁闭，却在他长大之后渐渐成为了他的庇护所，所以当他感到太痛苦的时候，痛苦到实在无以为继的时候，就会像受伤的兽一样回到这里。
母亲当然是了解他的，可那种笃定的态度却在那一瞬间激怒了谢朗。
“妈，”
谢朗忽然哑声问：“这几年，你有没有想过爸究竟去哪里了？”
“没有。”
谢瑶重新转过身来，她的语调是冰冷的。
“你和他结婚二十多年，你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离开？”
谢朗再次开口时，尾音已经近乎有些颤抖。
从那个角度看着高高站在楼梯上的母亲，他仿佛又感到了三年前那种绝望和无助。
父亲忽然消失的那个清晨，一切明明都看起来那么平常。
这世上每一个家庭都是一道门，而推开门之后，里面多么诡谲的事情发生都有可能，就好像平平无奇的生活中，也随时隐藏着一种日常的恐怖。
一个父亲离开了，而这个家里只有他对此感到难过，其他人竟然就这样平静地生活了下去，就好像父亲的存在和离去，都是没发生过的事。
“是的，我不想。但我知道，你想——所以你派人去查过他的下落。”
她什么都知道。
谢朗站在原地，感到有一股冷风从身上吹过。
他的确去找过。
也就是在偷偷开车去寻找父亲的时候，看到了依旧有些佝偻的父亲环着另一个陌生的女人一起在街上买冰糖葫芦时笑着的样子。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父亲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呆呆地坐在车上，忘记了要下车去和父亲相认，就这么看着他们俩牵着手从街角离开。
也是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找过父亲。
或许是在那一刻，他就已经凭直觉地意识到，父亲已经选择了另一种生活，他不会再回来了。
失去。
不断的失去。
那就是他从生祭里照见的恐惧。
而谢瑶深深地凝视着站在一楼黑暗的客厅里的儿子，她知道一切，可她的神情是冷静的、漠然的，因为面无表情，因此近乎有种神像般的肃然：“谢朗，是他选择了离开，是他决定要做一个不负责任的、不光彩的父亲，去过另一种放纵自己谷欠望的人生。所以，当你感到痛苦的时候，你要明白，你此时之所以会感到痛苦，是来自于你心里的软弱，你没办法和一个不光彩的父亲切割开来的软弱。谢朗，你是谢家的孩子，这痛苦理应让你更清醒，让你更明白该去怎么锤炼自己的意志。”
“去吧，”谢瑶回头看了一眼她背后那幅始终都沉默着的外祖画像，她停顿了一会，低声说：“你确实该去阁楼里静一静了。”
在她语声停止的那一刻，谢朗背后的落地钟忽然发出了厚重沉闷的“噹”一声——
十二点了。
……
谢家黑暗的阁楼棚顶挑得极高，在头顶形成了一个狭窄的三角形。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天窗，坐在里面的人仰起头，会透过那里看到小小的一角天空。
此时此刻，谢朗就坐在阁楼阴冷潮湿的木地板上仰头看着，落雪的夜，月色晦暗，仅仅洒进来得那么一点也显得惨淡。
一切都是安静的，当他坐在这里的时候，能听到外面那座老钟又在滴答滴答地打点，也能听到外面雪悄悄落在窗棱上的声音，时间的流逝变得没有意义，或者说，他已经很难确切地感知到时间的流速。
他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不知为什么，谢朗在这一刻忽然想到了父亲那堆被烧成灰烬的涩情收藏品。
很奇怪吧，在“锤炼自己意志”的时候，想到了那种东西。
他把背靠在墙上，想得有点出神。
十七岁那一年，他从父亲的衣柜里找到了一盘被报纸厚厚地裹着的影碟，一层层地打开之后，刚一看到封面就被吓了一跳，赶紧又塞回了衣柜里，自己逃回了房间。
可那封面上五彩斑斓的“情迷芭蕾舞”五个字，还有短头发的有点中性的芭蕾舞演员的情态，却不知为什么让他始终无法忘怀。
于是在某一个深夜，又蹑手蹑脚衣柜里把那盘影碟偷回了房间里，藏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那时候的同学们已经会在下课时互相肆无忌惮地交流这些，可这盘有点可笑的、语法不通的叫做“情迷芭蕾舞”的影片，却的确是谢朗第一个拥有的涩情碟片。
他为此战战兢兢地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翻来覆去地看那彩色封面，摩挲到封面都快被磨坏了还没有打开，直到父亲的所有收藏品都被抄检，他听到母亲罕见地失态地辱骂父亲：肮脏、下流，歇斯底里地命令所有人把全家翻得底朝天。
他把那片影碟藏到了自己的课本里，这也是一件罪恶的事，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可在在对涩情灭顶的恐惧之中，他却忽然萌生了一种紧迫感。
于是，他在拥有碟片长达数个月之后，才终于提心吊胆地在自己的DVD机上放映了第一遍。
当时，谢朗感觉……他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像在看动物世界里残酷的画面，蜘蛛用丝缚住昆虫、蟒蛇绞杀山羊，用尽全力、但无能为力。
可他坠入的，却又是一个可怕又异常美好的世界。
直白来讲，他每天都做春&#183;梦，于是，他也每天手银。
他私下里，成为了一个非常堕落的人。
谢朗坐在禁闭室里，冰冷的木地板、冰冷的墙壁，他在这一片冰冷之中，身体却忽然感到有种熟悉的战栗。
他又想起了那些梦里……最总是模模糊糊的，发生在梦里的事是朦胧的，梦里和他拥抱的人的面孔也是模糊的。
只是在醒来的时候，那种美好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
而在这一刻，年少时的梦境，好像再次笼罩了他。
谢朗有些惶恐地用力摇了摇头，他再次感觉到了坠落的感觉，可身体却变得发热。
“朗哥……”
若有若无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他耳边唤他。
“朗哥，我总是想你的，特别特别想你又不能和你打电话的时候……太难受了，然后就会看片。你呢，你会看吗？”
“我……”
谢朗忽然整个人直接仰躺在了地板上，这里那么黑暗、安静、阴冷、还有不知道要被关多久的那种无限的漫长，对于孩童来说，曾经是一种难以磨灭的记忆。
可在这一刻，他需要这里，他需要这间禁闭住他的阁楼。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明明冷得想要打抖，可手却控制不住地，像是他十七岁那样莽撞地向下，想要去更温暖的地方。
回忆的阀门与身体的欲望同时打开，谢朗感觉自己整个人，正在旋转着向下坠落，而下面是燃烧着滚烫烈焰的地狱。
是的，他度过了与自律完全相反的荒淫的十七岁。
在每一天的自责之中，在每一天都担心被母亲发现的恐惧之中，可怕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那是一个与今天一样冷的冬夜里，黎江也被摁在雪地里猥亵了。
在一刀一刀刺向那个男人的时候，芭蕾舞服、跳芭蕾的男孩、情迷芭蕾舞、肮脏、下流、自&#183;亵，这些词汇仿佛梦魇一个套着一个，将刚成年的谢朗吞噬了。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这一切的罪恶好像也与自己有关。
那一件事之后，他偷偷把录像带烧掉了，像当初母亲烧掉父亲的所有收藏品一样决绝。
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一切，而他已经全然地接受了母亲的想法——
母亲是对的。
这一切，都是罪恶的。
“小也……”
谢朗把自己蜷了起来，他用手不断地掐着自己的胳膊，甚至因此产生了一种生理上的痛苦。
仿佛他真的已经坠入了炼狱之中，滚烫的烈焰，正在让他粉身碎骨。
谁能来救救他…
在那濒死的一刻，谢朗的手指忽然触碰到了地板上一枚尖尖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拿起来，睁开眼睛——
是一枚小小的彩灯。
他从黎江也的圣诞树上偷来的，写着Let’s Dance的小彩灯。
在绝境之中，那仿佛是一枚来自神的信物。
他忽然听到了黎江也凑在他耳边，俏皮地小声说：“朗哥，其实我都只是想着你自，慰。”
“真的吗？”他也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真的！”
谢朗的眼眶忽然热了：“小也……”
我也可以这样吗？
他闭上眼睛，可是当手再次触碰自己身体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好像不冷了，他摩挲着，呼吸声也变得低沉而嘶哑。
就在这禁闭一切谷欠望的小屋里，他在想着一边想着小也一边自&#183;亵。
“朗哥，其实我和你做爱——第一次、第二次、每一次，都只是因为我爱你而已。”
原来，小也爱着他。
他对爱这个字那么陌生，可因为是小也说得，所以完完整整地记了下来。
因为爱他，所以想要和他做爱。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谢朗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他仰着头，正好可以看到那扇小小的天窗——
一抹日出照在窗棱结出的冰锥上，就在那小小冰锥上，折射出了一个五光十色的、圣洁的世界。
谢朗躺在地板上，一边出神地看着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张秘书，我们这两天去S市吧。”
……
“怎么样小也老师，第一次来邮轮上，是不是还挺好玩的？”
黎江也本来独自一个人站在邮轮前方的巨大甲板上，听到王思言的声音才回过了头。
“是。”他微微笑了一下，漆黑的发丝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停顿了一下还是说：“谢谢你和思悦招待我了。”
“敷衍我是吧。”王思言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他懒洋洋地说：“你才刚上船，里面什么表演啊餐厅啊都没看就一个人跑来甲板上了，怎么就好玩了？在想什么？有心事？”
黎江也沉默了一会，或许是当他一个人站在这里望着漆黑的大海时，他实在没办法回避当他想起谢朗时的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
他忽然有点出神地问：“王先生，你是想和我上床吧？”
“……”
王思言有点被这样的直接镇住，可问出这样的问题的那一刻，本身就代表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变近了，他清了一下喉咙，露出了微笑：“这一点我肯定不会否认。”
“你不会觉得这样不好吗？”
“什么？”这个问题实在太奇怪，王思言有些猝不及防。
“就是，你会不会觉得……这件事其实是有点肮脏的。”
如果换个人来说这句话，王思言大概要觉得这是一种拙劣的、故作天真的勾引了。
可是当黎江也那样微微歪着头，有点傻乎乎地问他这个问题的样子，却又实在勾人。
他忽然真的有点怜惜了起来。
“怎么会？”王思言于是也第一次认真了：“人也是动物，是动物就有谷欠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为什么会觉得肮脏？小也老师，我倒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说爱你，却不敢坦诚地谈性，那说明他是个虚伪的人，你觉得呢？”
黎江也忽然不再说话了
海风吹起男孩发丝的那一刻，王思言忽然隐约觉得，他面前停靠着的，真的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忧郁的天鹅。
“来一个——”他把手里的冰淇淋递了过去。
黎江也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上次想给你点烟，你说不抽；这次给你带冰淇淋，好歹要赏个脸吧，这是请来的法国甜品师做的，尝尝吧。”
“真的，大冬天的我用手给你拿过来，你不接走我手指都要冻僵了。”
他这时候说得这些话，倒不太像个纨绔，显得有点傻气，还真的打了个抖。
“……那，谢谢你了。”黎江也终于还是有点抱歉地接了过来。
“客气什么？”
他俩安静地并肩对着大海的那一幕，或许真的有一些微妙。
可黎江也全然地知道，其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能面对月下的大海撒谎，他也不能，就像他想谢朗的时候，每一秒每一秒都那么真实。
“走吧，风太大了，去邮轮里赌两把。”
“嗯。”
黎江也和王思言一人拿着一个冰淇淋转过身，就在那一秒，黎江也已经敏锐地意识到，在不远处有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习惯了站在黑暗里的人。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果然看到穿着黑色大衣的谢朗就伫立在那，静静地看着他和王思言。

第30章 《发牌吧》
看到谢朗的那一秒，黎江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好像也暂停了片刻。
海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而谢朗就站在他面前，那么真实，真实到竟会让他有些恍惚。
他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筹码我这都有，反正说好了，赢得归你，输了就算我的。”
王思言第一时间其实根本没注意到站在暗处的谢朗，还在一边走一边说着筹码的事，直到黎江也顿住了脚步，他才顺着对方的目光发现了不对。
“朗哥。”
黎江也的声音很轻，轻到刚一出口就飘散在了海风里，王思言甚至没能太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可离他们更远的谢朗却听到了，因此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很高。
高大，而且沉默。
这是王思言的第一感觉。
谢朗从他身后缓缓走出来的时候，他有一瞬间感到非常诧异，这么高大的人竟然可以这样藏在一团黑暗之中，像是和黑暗融为了一体那么自然。
“小也。”
谢朗站到了黎江也的面前。他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专注地投在黎江也的面孔上，目光凝聚到有如形成实质，带着炙热的温度。
黎江也前一秒其实还有一些混乱的想法，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去猜测，谢朗是不是只是凑巧也在这一艘游轮上。
可是当和谢朗对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不是的，谢朗就是来找他的，没有第二种可能。
可是……
为什么？
那个在谢朗眼里像漩涡一样的、难缠得无法摆脱的他，明明都已经识趣地自己离开了，那为什么，还要来找他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黎江也竟然还是会隐隐地感到心碎。
而王思言站在谢朗的身后，在看到黎江也此时的眼神就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就是那个让黎江也受伤地站在海风里的人，是那个让黎江也茫然地问他“你会不会觉得……这件事其实是有点肮脏的”的人。
作为一个在情场上有丰富经验和强烈自觉的猎手，王思言当然知道，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是小也老师的朋友吧？”
他一大步走过去，站到了黎江也和谢朗之间，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小也老师是贵客，贵客的朋友也是贵客，那一定得好好招待了，来下场玩两把吧？”
“不用，他——”
黎江也下意识地就想要直接拒绝。
谢朗和王思言、和他们那些人都不一样，他是从来不赌的，也根本不会赌。
可没想到谢朗却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干净简洁地回答了王思言一个字：“好。”
黎江也一下子愣住了。
而王思言听到谢朗答应之后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浓了些，他一直都是个很自信的人，提出邀请的那一刻，当然已经想好了要在赌桌上敲打对手的计划。
只是当谢朗转过身来他们俩对视的那一瞬间，王思言忽然隐隐感觉到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谢朗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时候，忽然让他想起他小时候经常和父亲玩的一种游戏。
两个人要无比专注地看着对方，一直看、一直看，直到一方再也忍受不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将自己的目光游离开来便是输了，这是意志力的较量。
而谢朗的眼神让王思言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竟然觉得……谢朗绝不会是那个先把目光避开的人。
……
“对了，还没问呢，怎么称呼？”
游轮赌场的包厢里，王思言刚一脱掉大衣落座，身边的服务生就已经把热毛巾递了上来，他于是姿势优雅地把擦拭了一遍手掌。
这是他下场之前的习惯，会让他感觉今天的手气很旺。
“我姓谢。”
谢朗就坐在王思言的正对面，简短地回答。
“哦——谢公子啊。”
王思言挑了挑眉毛：“怎么样，咱们Three card brag走几把？”
他因为嫌弃炸金花的名字土换了英文，只不过因为对方只说姓不说名字的态度隐隐不爽，这句话尾音上挑，带着调笑的意思。
“都可以。”谢朗回答：“我都不会。”
“啊？”王思言忍不住笑了，一双眼则往站在旁边的黎江也那儿瞟了过去，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什么都不会还敢为了抢人下场，小也老师，你魅力大啊。
黎江也没心思管王思言，他现在的心情非常焦灼，连冰淇淋攥在手里都忘了。
谢朗坐在四人桌上，就像是坐在豺狼虎豹之间，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似乎他也不方便开口再说什么了。
王思言故意对着谢朗问道：“谢公子，下场得有筹码的，你换了吗？”
这个问题带着一点逗菜鸟的意思。
这是他的场子。他这一笑，坐在牌桌上的另外两个也二三十年纪、衣着阔绰的年轻男子顿时也都意味深长地笑了。
而谢朗完全没有半点被激怒的神色，他看着王思言，很平静地回答：“刚刚换了一些。”
他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张秘书已经默默把一个筹码箱放在他手边，然后轻轻打了开来。
其中一个坐在谢朗侧边的男人不由低低吸了口气——
只见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蓝色筹码。
不是白色、不是红色，全部都是蓝色的。
“什么意思？”黎江也不太懂这个，忍不住低声问了身边的王思悦。
“蓝色是这里价值最高的筹码咯。”王思悦其实没特别在意她哥这些事，倒是对谢朗有点好奇：“这是你的朋友吗小也老师？”
“是……吧。”黎江也有些茫然地说。
牌桌上的所有人神色不由都认真了一些，王思言这时忽然发现，谢朗是一个很硬挺的人。
无论是刚才站在甲板上的时候，还是现在坐在他的正对面的时候，这个人看起来都出奇得板正挺拔，充满了严苛的纪律性。
因此他坐在他们这群懒懒散散，有的靠着椅背、有的翘起二郎腿的人中间，有种异常森冷的气质。
“发牌吧。”
王思言对着刚刚简短地解释完规则的荷官说。
他虽然看起来依旧笑吟吟的，可是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坐直了身体。
炸金花，非常简单的一种玩法。
一人一轮发一张牌，顺时针下来，每个人有机会做自己的反应，三轮下来，三张牌比大小定胜负。
因此它考验的是玩家的心理素质、对他人每一丝细微的观察、还有气势和意志。
王思言第一轮就看了牌，他喜欢稳妥的开始，可以给他机会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习惯和思维逻辑，刚看了一眼，他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手气还可以。
开门红，是一张相当大的黑桃K，于是笑着下了明注。
“跟。”
王思言左手边的男人姓宋，头发挑染了灰色，手上戴一块蓝色的劳力士。
他也看了牌，因为王思言起手的注不大，所以就很随意地一边喝茶一边跟了一手。
他和王思言倒是熟，所以下注之后还对视了一眼——
接下来就到谢朗了，只听了一遍规则的谢朗。
荷官把一张牌扣在了谢朗的面前，但没想到谢朗连看都不看。
“真的要第一轮就暗牌下注吗？”
姓宋的男人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会不会太狂了点？”
谢朗没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把十个筹码放了上去。
荷官一时都看得愣了，过了两秒才高声报道：“顶注上限！”
牌桌周围都是一片哗然。
谢朗的下家更是直接失态地骂了一声“操？”
“我直接弃。”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旁的热毛巾擦了擦额头。
他是在场最弱的那一个，本来也没打算进这么大的局，一看谢朗这手下来，直接初始筹码直接不要了。
这下子王思言手里发到了第二张牌，他还不至于被直接吓住，只是觉得确实很震惊。
这什么玩法，第一轮牌看都不看就直接封顶，谢朗自己都完全不看牌，他怎么从对方的反应判断大小？
他还是明牌，但是命运确实待他也不薄，第二张牌又是一张黑桃，是个J，搞不好能捞到同花顺。
“谢公子，大手笔。”他对着谢朗道：“我也跟，顶注。”
他虽然嘴上是在夸谢朗，但自己明牌下顶注，手笔更是不小。
姓宋的看了第二张牌，他家底其实和王思言差不多，倒也不至于跟不起。
只是一双眼睛在王思言脸上和谢朗脸上转了几圈，脸上已经露出了了然的神情，把牌一按，潇洒地耸了耸肩：“得，我也该下场了，弃了。”
他说着点了根雪茄，直接半躺在椅背上对着谢朗的下家懒洋洋地道：“看来没咱俩的事了。”
“思言啊，”他拉长了声音：“一把几十万这么直接扔，人家这是专门狙你呢。”
王思言笑了笑，他看起来若无其事，可是不知为何，那句话却让他忽然意识到那从谢朗一出现就感到的不舒服的感觉来自于哪里——
是谢朗的目光。
冰冷的、森然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看过另外两个玩家，就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果然，谢朗还是不看牌。
他沉默地不发一言，但是十个蓝色筹码直接按在牌桌上，那颜色在王思言眼里此时竟然如此刺眼。
王思言心里简直冒鬼火。
去你妈的。
他想，姓谢的一张牌都不看就下顶注，搁这跟他玩邪门的是吧。
他完全没道理怂，第三张牌一到手，自己也不看了，直接把筹码往桌上一拍，黄金尾戒在灯光下格外闪耀。
最后亮牌的时候，谢朗那边竟然还是一个顺子，只不过王思言手气果然旺得惊人，竟然直接起手就来了个同花顺。
满桌的筹码被直接叠起来放在他手边，没有人能不感到肾上腺素狂飙。
王思言忍不住也点了根雪茄，烟雾缭绕中他对着谢朗挑了挑眉毛：“继续吗？”
他虽然这么问，但刚才翻牌的时候手心竟然已经冒了一手冷汗，虽然一把直接赢了谢朗这么多，可不知为什么竟然觉得凶险。
很难说他心底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其实不怎么想继续的人是他。
“继续。”
谢朗坐在那不动如山，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仍然只锁定着他一个人。
“成，奉陪。”
王思言对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人招了招手：“去叫两杯白兰地。”
其实这种小事吩咐服务生就好，但是他的目的不在于此，说完这句话就压低了声音：“去查查——这人他妈什么来头。”
“朗哥……”
趁着这个时候，黎江也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到谢朗身旁，用很轻的声音道：“别继续了，你不会赌的。”
谢朗转过头看向了男孩。
这是他自从坐下来之后，第一次把目光从王思言身上移开。
他的眼神在黎江也的面孔上专注地看了一会——小也的颧骨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冒出了几点俏皮的小雀斑，在白皙的皮肤上很醒目。
然后他的眼神渐渐向下，直到停留在黎江也手上的冰淇淋上的时候，顿时又变得晦暗不明。
“冰淇淋都化了。”他把那个冰淇淋拿过来直接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才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帕递了过去，低声说：“你的手黏了，擦一擦。”
在这一刻，只听游轮外面传来“嗖”的一声，那是烟花窜上天时发出的声响，然后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窗外，绚烂的圣诞烟花在夜空中炸了开来。
谢朗重新转过头注视着王思言，那是一种凝聚得近乎有些危险的注视。
“继续。”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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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犬大战豺狼虎豹！
话说小王名字的问题，说真的我当时起的时候先想的是妹妹思悦的名字，然后哥哥就顺成了思言，完全没往那边联想，现在看确实有点蛋疼，不过大家就尽量不提真人了吧！啵啵！

第31章 《谢朗，你干什么》
夜色正浓，圣诞夜的游轮上的确热闹，除了烟花秀还有各种舞蹈、魔术表演，然而赌场的贵宾包厢里气氛却越来越焦灼。
“我这把不跟。”
王思言翻到第二张牌的时候，就知道这把几张牌是不成的了，果断叫了弃牌。
果然荷官把两边的牌一翻，他还真就没谢朗大，这把被谢朗给翻了一局。
但这很难说是谢朗自己玩得好，因为谢朗根本连一张牌都不看，等于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牌。
“呦，撤得挺果断啊。”姓宋的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点评了一句。
“还行吧。”王思言若无其事地笑着应了一句。
他看起来是个纨绔子弟，可其实做决断很快，如果不是这时候就迅速放弃跟注，这一把肯定又要多翻一番地输进去。
所以说，赌局其实一直都是心理博弈的战场。
贪婪、胆小、冒进还是狂妄，每个人最致命的弱点都会在牌桌上暴露无遗。
而王思言一直都很狡猾，该止损就止损，该后退就后退，绝不会让自己处于险境，这也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地方。
明明是得意之作，可王思言眼睛里却并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
他转头拿起酒杯的时候，忍不住又把谢朗全身上下迅速扫了一遍企图看出些端倪，然而对方却好像铜墙铁壁。
谢朗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弱点是什么？
王思言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明白。
即使这一波从他手里顷刻间赢回来了一大把筹码，却看都不看一眼——
这个人，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输赢。
一念至此，王思言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于是等荷官再发下一轮牌的时候，他故意把身子前倾，看着谢朗的眼睛问道：“谢公子，怎么，准备就一直暗牌玩了吗？完全看天吃饭？”
他这番话有些激将的意思在。
因为很明显，如果谢朗就这么暗牌盲玩，那就好像在挂机和他玩一样，一把能靠运气翻一翻盘，但一直玩下去的话，绝对不可能会赢。
“你放心。”谢朗回答道：“今天晚上，我一张牌也不会翻。”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王思言把雪茄给掐了，虽然还带着笑，可那笑里已经带上了点狠劲：“输的人应该不会是我吧？那谢公子，你打算和我玩到什么时候？”
“玩到我们两个人之间——”
谢朗的双手就只是交叠着放在牌桌上，声音低沉：“有人不想继续了的时候。”
这句话那么简短平淡，可在这一刻却如同利刃出鞘。
王思言猛地抬起了头。
只见坐在他对面的人一双眼睛如同深潭，他望进去，里面却仿佛什么都没有。
王思言又一次想起了那个与父亲玩过的对视游戏。
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谢朗不是来和他赌的——
牌桌之上、筹码交错，看起来是金钱的游戏，可当勘破所有外障，他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和谢朗现在的对峙，就是那个关乎意志的对视游戏。
……
“顶注。”
“跟。”
“他妈的，三个Q，豹子！你又输了。”
王思言“啪”地把自己的一手豹子扣在了牌桌上，他今晚的手气出奇的好，竟然还能摸到豹子，直接又是连赢三把。
明明这么顺的时候，人却有点渐渐失态了。
王思言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谢朗那边的越来越少。
不知为什么，竟然感觉无比窒息，别看蓝色筹码一片小小的，每一个都是一万块。
而谢朗看都不看自己的牌，但每一轮下注都直接就是封顶，一把下来就是几十万，这种扔钱的玩法即使在王思言这种家世的人眼里看来也是骇人听闻的。
连旁观的两个人都看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姓宋的男子一边抽雪茄一边和第一位就退场了的玩家遥遥对视了一眼，都读得懂对方眼里的意思：妈的，不知道哪来的硬茬子和王思言杠上了。幸好溜得快，没蹚上浑水。
而等荷官再发牌的时候，王思言自己用手指往手心一摸，竟然已经满满的都是冷汗。
别看他是在赢钱，赢个小一二百万还可以说是手气好，但一旦赢到这种自己感觉都吞不下的程度，那些筹码像是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口，沉甸甸的，精神压力已经完全都在他身上——
他现在脑子里盘旋着的念头根本都不是关于牌，而是谢朗究竟是什么来头。
“678同花顺！”
操，怎么又赢了。
王思言低头看到自己这把的同花顺，没想到第一时间竟然不是高兴。
牌桌上的吊灯明晃晃的，照得他感觉自己脑袋都嗡嗡的。
“先生，您的筹码好像不够了。”
就在这个时候，荷官对谢朗说的话传过来简直如同天籁之音，感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王思言终于找到了由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要开口：“那就先——”
但没想到，本来一直默默站在谢朗背后的张秘书在这个时候竟然悄无声息地又拿了两个筹码箱过来，放到桌上啪地一打开，只见里面满满当当的，还是全都是蓝色筹码。
“发牌吧。”谢朗淡淡地对荷官道。
整个包厢里，简直是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刚刚被王思言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手里装模作样拿了杯酒，但其实一走过来就弯腰凑到了王思言的耳边，着急地汇报起来。
谢朗一直耐心地等到他们嘀咕完，牌桌安静得有些可怕，但其实在场的谁都知道，有一些事情正在变化。
最终，是谢朗先开了口。
“你现在查到我是谁了吗？”他平静地问道。
王思言的额头不知何时冒了两滴汗珠，他没有马上开口，但却下意识地和谢朗对视了一下——
对方那双一直毫无波澜的漆黑眼睛里，从坐在牌桌前到现在，终于第一次显现出了一丝怒火。
可那怒火的形态如此平静，像是冰冷的烈焰，偏执到可怕，只是一秒钟的对视，就已经足够令他胆寒。
在那个近乎凝滞的时刻，王思言突然忍不住转头，有点出神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黎江也。
黎江也的目光，就那么专注地、担忧地投在谢朗的背上，好像全然没有意识到，现在倒大霉的人根本就他妈的不是谢朗。
王思言的心里有些苦涩，其实他是真的很喜欢黎江也，甚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喜欢一点，但……真的非常遗憾。
就像之前弃牌那样，他的决断，非常的快。
“原来是淮庭的谢总。”
王思言神情变化实在太过迅速，对着谢朗微微一笑：“如雷贯耳，幸会幸会。”
谢朗并不接话，很明显，他在等王思言做别的表态。
“之间的事是个误会，我先给你赔个不是。”
王思言也不傻，他虽然已经完全是在服软了，可是看起来姿态却非常从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顺手把之前赢过来的筹码全部一按，往谢朗那边自然地推了过去：“谢总，初次见面，咱们就当交个朋友，玩得开心就好，筹码什么的就算了。”
谢朗眼睛抬也不抬，根本不看筹码，他不关心这个。
“所以是你不想继续了。”他问道。
“当然。”
王思言知道谢朗的真正问题是什么，他在问他还会不会继续纠缠黎江也。
可他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秒，随即就笑眯眯地、完全看不出丝毫受挫地回答道：“是我不想继续了。”
他说到这里，竟然真的就再也没看黎江也一眼。
……
“朗哥，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黎江也和谢朗一起在S市的淮庭酒店大厅等电梯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说。
游轮上的赌局结束之后，所有人都多少有一些尴尬，因此后半夜游轮就已经掉头回了码头，黎江也本来也打算直接回家，但谢朗说有事要和他说，所以最终还是一起先来了淮庭。
“……什么？”
谢朗的目光本来一直都放在黎江也背对着他时露出来的白皙纤长的后颈上，这个时候听到黎江也的话，忽然愣了一下。
“我说，你不用这样去赌的，更没必要这样对付王思言。”
黎江也有点心烦意乱，他不理解为什么谢朗要赶来游轮上做这些让他觉得很担心也很陌生的事，他更不理解自己为什么答应和谢朗一起来淮庭，他甚至在隐隐地感到惶恐，是不是他的内心——其实还是在期待着什么。
谢朗的眼神有一瞬间深沉了下来。
有太多想对小也说的话，可是小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像是责怪：不要对付王思言。
这算是对付吗？
他在黑暗中观察王思言、他搜集王思言的信息、分析王思言的行为方式。
这是一个花心的人、也是一个狡猾的人、更是一个喜欢权衡利弊的人。
所以他知道王思言一定会赢到不敢赢、一定会偷偷去查他是谁，一旦查出来了，就一定会退却。
他必须要吓退王思言，让他再也不敢来觊觎黎江也，因此每一次发难、每一次面无表情地让王思言赢，都是要让王思言把面对他时那种恐惧和担忧烙印在脑海里，这一切都像是动物之间的对峙，直白而且血腥。
是的，他的确是在对付王思言。
以他们这种人熟知的弱肉强食的方式，他本来就可以熟练地运用这套丛林法则，他只是从来不愿意拿出这一面对待黎江也。
谢朗忽然觉得有些苦闷。
“小也，他不喜欢你。”他的声音很低沉：“他不敢和我赌下去，因为他不愿意为了你付出任何一点代价。”
“……”黎江也深吸了一口气，王思言对他的感情是什么一种浅薄的东西，他当然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
他只是忽然觉得胸口好憋闷，谢朗是专程和他来说这个的吗？
“好，那谢谢你告诉我，原来根本没人足够喜欢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好落寞。
“叮”的一声，电梯门随之打开，可是黎江也却不想上去了。
他转过头，轻声说：“朗哥，其实没什么事的话，我们都说好了不再见面了——我想了想，我还是先回去了。”
可谢朗忽然一步走过来挡住了黎江也。
他的动作有些突兀，让黎江也都愣了一下。
其实在甲板上的时候，谢朗听到了王思言和黎江也在说话。
断断续续的，不能听得太真切，可还是听到了一些。
黎江也问：你是……想和我上床吧？
王思言回答：肯定……
再之后的话被吞没在了海风之中。
所以这一整晚，谢朗除了在打牌脑中想的就只是这一件事而已。
“小也，”谢朗试图让自己平静地开口：“不要再和王思言见面了。”
有那么几秒钟，黎江也感到非常的错愕。
可紧接着，有种强烈的委屈，以及想要和谢朗对抗的冲动席卷了他。
“谢朗，”他第一次直接叫了谢朗的名字，而不是朗哥，倔强地抬头道：“我和你没有关系，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见谁就见谁，不需要你的同意。”
谢朗的眸色突地暗沉了下来。
他的表情没有显露出太多，可这的的确确是他从未有过的……危险时刻。
他从来不生小也的气的。
可是在这一刻他没有办法，他的失控从很多天以前就早有预兆，直到在阁楼里爆发，可当他因为自亵而觉得如同坠入地狱时，是那道照在冰柱上的晶莹剔透的光救了他。
那道光是他的小也，他是虔诚的，可却也是更加偏执的。
他的小也不可以和王思言上床，不可以和王思言见面。
又是“叮”的一声。
是打开门的电梯在催促了。
黎江也看了一眼电梯门，但还是转过身就想要走。
可紧接着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
“对不起。”他听到谢朗在他耳边很低地说。
“谢朗，你干什么！”黎江也整个人都懵了。
他跳舞十多年，当然不是柔弱的人，可是和谢朗对抗却是从来都没在他脑子里冒出过的念头，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感觉到谢朗的力气有多大。
下一瞬间，他就已经被谢朗整个人给强行横抱进了电梯。

第32章 《属于他的刺青》
过于突如其来的事发生的时候，人是真的会反应不过来的。
比如这个时候被谢朗强行横抱进电梯的黎江也，大脑在那一瞬间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其实哪怕把时间的指针给他往回拨两分钟，让这一切再重演一次，他还是一样会觉得难以置信——那可是谢朗啊。
谢朗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呢？
正是因为满脑袋里都是这种“为什么”的念头在盘旋，因此黎江也第一时间的抵抗甚至还称不上激烈。
他一边试图推开谢朗，一边忍不住带着不解的质问：“谢朗，你想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而谢朗一言不发，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还默默地抱得更紧了，紧得黎江也感觉自己的腰都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直到谢朗已经把他直接给抱到了淮庭的套房里，然后大步往卧室的床边走去的时候，黎江也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这完全不对。
谢朗是来真格的。
哪怕他现在还不能确切地知道那真格的是什么，但这也足够让他感到慌张了。
“谢朗！”黎江也反抗的力道一下子彻底地激烈坚决了起来。
他看起来身材修长瘦削，可作为芭蕾舞者其实力气真的不小，这么突然一发力把谢朗都给推得踉跄了一下，一时之间还真的没把他抱稳。
只是黎江也其实从刚才进电梯起就已经错过了反抗的黄金时期，他刚好不容易从谢朗怀里跳下来，结果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谢朗直接从后面一把搂住细窄的腰，直接把他整个人都举起来，扛在了肩膀上。
“谢朗，你有病吗？”
黎江也这时因为头朝下被扛着，更感觉气血全涌上了脑门。
等谢朗刚把他的人轻轻放在床上，他直接反手就是一拳邦地打了过去。
“嗯……”这一拳实在太重，被正中鼻梁的谢朗忍不住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强烈的鼻酸感猛地袭来，让人有种想要流泪的生理反应，但即使这样他都马上就反应过来，直接把黎江也得两只手腕都按在了床头。
剧痛的刺激下，他压在黎江也身上，盯着黎江也的漆黑眼睛里都噌地冒出了点点火星，仿佛随时都要燃烧。
那样的神情对于谢朗来说已经足够危险。
然而黎江也和谢朗对视着却丝毫没有避退的意思，他的鼻尖都因为激烈的扭打冒出了几滴汗珠：“你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有一瞬间把谢朗也给问懵了。
他想干什么？
他想和小也……
那个格外色情的念头让谢朗自己都一个激灵，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兴奋，只是感觉自己好像在失控的轨道上越滑越远。
可黎江也纤细的手腕在他的钳制下挣扎得越来越厉害，谢朗感到有点苦恼。
他不能松手，松手的话，小也还是会打他的。
谢朗于是一只手按着黎江也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把挂在床头的领带一把扯了过来，然后飞速地开始用领带去绑黎江也的手腕。
“谢朗，你……”黎江也被气得一时之间真的有点头昏脑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两只手腕此时这样被用领带绑在了一起，领带的另一侧则被绑在床柱上。
这种感觉并不像是谢朗按着他，人和人之间的纠缠总会觉得有松动的可能，可一旦变成他被绑住，无论他再怎么用力都不可能挣脱，只能这么举着手腕被捆在床上，他不可能逃掉了。
那一瞬间，黎江也第一次有点害怕了。
“谢朗，你他妈的放开我！”
可即使这样，黎江也也根本不想服软。
谢朗专注地看着男孩瞪着他的模样，白皙的面孔两颊因为和他扭打而红扑扑的，因为生气的时候咬紧了牙齿，所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
他没见过小也用这样的一面对着他。
他知道，小禽鸟生气的时候就会这样的，把自己浑身的羽毛都用力支棱着蓬起来，这样看起来圆嘟嘟地大了一圈，很有气势，然后才精神抖擞地要啄。
黎江也是这样，生他的气，气得蓬松起来了。
因为他不让他和王思言见面，所以竟然气成这样，刚才甚至说出了自己和他没关系这么冰冷的话。
谢朗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想，他其实也有一点生小也的气。
他那么想他——失控的火焰在身体里乱窜，像是要把他燃烧成灰烬，思念太痛了，痛得他咬牙切齿。
谢朗再也按捺不住，他把大衣随意地扔在一边，然后俯身下去，去脱黎江也的靴子。
棕色的牛皮靴子穿在黎江也纤细的脚踝上很好看，靴子底下还沾着雪沫，那天他就是穿着这双靴子在给圣诞树挂小彩灯吧，谢朗一边脱一边想。
“谢朗！”
黎江也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可他剧烈的挣动这个时候只能让丝绸领带更深更紧地把他缠住，他无能为力，但却在下一瞬间，惊慌地感觉到谢朗的手已经解开了他的裤链。
“你放开我！！”
黎江也不会承认的，可是在那一秒，他的尾音的确带上了一丝呜咽的鼻音。
该死的，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沉默的、自律的、完美的谢朗，为什么会这样对他。
黎江也的整个身体都在抗拒着，双腿也在努力蹬动。
因此谢朗不得不非常用力地摁住他，才能在不弄伤他的情况下，把黎江也的牛仔裤脱了下来，然后没扔到一边，是先在中间横着叠了一下，才放到了椅子上的。
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态度那么认真，认真到简直有点油盐不进。
床上的黎江也被剥得只剩下一条内裤，谢朗就坐在床边看着包裹着黎江也的白色三角裤出神，在漫长而炙热的凝视之后，他终于伸出手，缓慢地摸了上去。
“小也……”那一瞬间的感&#183;官刺激让谢朗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他沙哑地开口。
这是他从捆绑再到脱衣物这一段过程之后，第一次开口。
“放开我……！”
被触碰的那一刹那，黎江也忍不住猛地痉~挛了一下。
明明空调开得很温暖，可他却忍不住一直发抖，努力想要并&#183;拢大腿，可却又被谢朗偏执地按着打开。
谢朗要操他。
黎江也仰起头看着房间屋顶的吊灯，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真的要崩溃了。
浑身上下的愤怒在这一刻顷刻间化为了满满的委屈——
“放开我、放开我，谢朗，你放开我！”
他无助地重复着。
你不能这么对我。
朗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用尽全力忍住眼泪，满脑子只有这一句话在盘旋。
下一秒钟，他感觉他的内裤正在被谢朗往下拉。
不是被脱掉，是把边沿拉了下去，露出了……他的耻骨。
然而就在黎江也已经绝望到睁大双眼，以为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谢朗俯身下来，在灯光下，轻轻地吻上了那块平坦的耻骨。
就是这里……
“朗哥，我是你的。”
小也曾经牵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放在耻骨上隐秘的狼头刺青上，在月光下柔情地望着他。
真好，他身上属于谢朗的刺青还在。
谢朗像是得到了某种神圣的确认。
原来他还拥有着小也。
他没有失去。
谢朗虔诚地把脸埋进那么小小的一块耻骨上，亲吻着，从温热的皮肤到修剪过的小软毛，他并没有做别的，只是这样反复地亲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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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朗你确定se情狂是别人吗。。。

第33章 《囚禁与被囚禁》
这好像还是谢朗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对待这里，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对黎江也的身体充满了某种好奇心，会很想要用手指或者用嘴唇去一点点地丈量。
可是在今天之前，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无形地禁锢着他，每一次发生关系的时候，因为脑子里总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这样的亲密举动就做不出来了。
谢朗尤其喜欢小也的耻骨，扁平的、硬硬的，很娇小，如果再往下的话——他其实知道小也会修剪那里呢。
只是他从没开口提过，因为每次想象那个画面，便觉得像是能看到一只漂亮的小禽鸟在他面前在精心地理自己软毛的样子，会觉得很受不了。
打理得那么漂亮，可黎江也对于他碰触那里却会异常害羞；但明明都那么害羞了，却又把属于他的刺青刺在了那里。
对于黎江也做的许多事，谢朗其实都不太懂，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可爱。
谢朗开始不满足于轻轻的亲吻，他用牙齿压在那里的刺青上，但不能说是用力地啃&#183;咬，更像是想要以一种不让黎江也痛的方式留下自己的牙印。
“谢朗……”
当终于意识到谢朗在做什么的时候，黎江也的情绪一下子从极度的恐慌过渡到了茫然，这过于强烈的大起大落让他一时之间都忘了要继续挣扎。
被刺过青的皮肤会格外敏感，更何况……他从来没有被这样亲过。
他又怎么能扛得住谢朗这样温柔地亲他呢。
“唔……”
起反应的那一秒，黎江也控制不住地身体一颤，一把细腰猛地抬起来悬了空。
他的肉体无比的漂亮，抬腰时小腹的肌肉自然地绷紧，两瓣肋骨凸起的线条则在薄薄的腰腹肌肤下隐约可见。
黎江也仰头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暖黄色的卧室灯，被这样照着，他有一瞬间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愤——
他竟然起反应了。
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对他这样。
谢朗不是不要这种罪恶、软弱又肮脏的关系吗？
当他想起谢朗的那句话，每一丝感&#183;官的愉快，都因为强烈的羞耻感而顷刻间变成了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身体上。
“谢朗，不要！”
黎江也哑声道，因为挣扎得实在太过厉害了，连丝绸领带都深深地陷进了手腕的皮肤里。
谢朗不得不暂停了那亲昵的吻，坐直了看着黎江也——
他这一起身，黎江也马上就把身体给拱进了被子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他说不要。
小也不要他亲了……
谢朗的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他望着黎江也的面孔，竟然看得有点出神了。
黎江也原来是有雀斑的。
零零星星的几点，缀在白皙清瘦的颧骨上，这样的小瑕疵，竟然那么动人。
黎江也当然感觉到了谢朗的目光停留在他的雀斑上，在那一秒，他下意识地就转开头避开了谢朗的视线，可紧接着却觉得又恼火又苦涩，他怎么能竟然仍然在意谢朗的每一点目光？
于是又再次转过头，正正地面对着谢朗，他正在把自己那些雀斑、把叛逆的眉钉、把那些谢朗不喜欢的东西全部都给谢朗看。
“你听到了吗？我不要！”黎江也愤怒地道。
“听到了。”
谢朗说。
他看着黎江也，男孩的情绪那么激烈，眼角都红了，就那么恶狠狠又湿漉漉地瞪着他，像是在忍着自己的眼泪。
他花一样的小也……
谢朗感到一种失落和怜惜揉在一起的复杂心情，以至于他不得不伸出手，他只是想要把黎江也的那张小小的脸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就像以前那样。
但没想到他的手指刚凑过去，黎江也竟然猛地扭过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他的食指上。
“嘶！”
这一下实在太疼，谢朗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
等他把手指抽回来的时候，发现竟然被黎江也给生生咬得出了血，他握紧了手指，眼神不由显得更深沉了一些。
而被绑着的黎江也就那么倔强地和他对视着，完全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谢朗，你放不放开我？你到底想把我绑到什么时候？”
“……”
谢朗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确实咬得很深，他不得不站起身先去洗手间，把伤口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会。
在白炽灯底下，他站在那看着自己指腹上的牙印怔怔地发了会呆。
其实与其说是要处理伤口，不如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一个人进行一些非常困难的思考：他接下来到底要拿这么生气的小也怎么办？
直到水流再也冲不出鲜血之后，谢朗才拿了个创口贴把伤口包了起来。
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当再次抬起头面对着镜子的时候，他想——
他不能放开小也。
无论用多么糟糕的方式，他就是不能让小也离开他。
这个念头浮起的那一瞬间，不知为什么右上臂又开始觉得有些刺痛和痒，谢朗解开衬衫袖口挽起来，竟然看到小臂的皮肤那个同样的部位又开始有些可疑地泛红起来。
是荨麻疹复发的迹象吗？
神秘出现又悄然离开的皮肤症状好像降头，在这个时刻的出现，似乎也在警告着她。
谢朗皱起了眉毛，但却决定不去管，他默默地把袖子又放了下去系好袖扣，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
“谢朗，你有没有听到我刚问你的话？”
谢朗刚一走进卧室，黎江也又开口了：“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绑着我？”
他现在已经完全像是一只蓬起毛的小鸟一样好斗了。
因为谢朗离开去洗手间的时候他又在进行徒劳的挣扎，这会领带的布料把他的手腕都勒得红了，但却仍然马上就追问道。
“可以放开。”
谢朗的目光也投向了黎江也的手腕，他沉默了一会才重新坐在了床边，沉声说：“小也，只要你答应我不再和王思言见面，我就放开你。”
黎江也一时失语了。
他看着谢朗的面孔，虽然一直知道谢朗有时候真的就像铜墙铁壁一样难以攻克，可是还是一时之间还是为谢朗这份不合时宜的固执感到无比错愕。
“你……”黎江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谢朗，你是不是真的有病。第一，你没有资格管我见谁。第二，你真觉得你能管得住吗？我就是现在答应了你，以后再反悔，你又有什么办法？”
他正在试图让谢朗明白，这种要求根本就是荒谬的。
“那你就是在骗我。”
谢朗声音低沉：“小也，我从来不骗你的。”
他说话时，漆黑的眼睛这么定定地看着黎江也，仿佛在认真地问：那你会骗我吗？
“……”
黎江也的胸口猛地被憋了一口气呼不出去。
这一切也过于荒诞了吧？
王思言，一个他根本不在意、半点不喜欢的人，而谢朗竟然因为这么一个人非要把他绑在这。
也是在这一刻黎江也忽然意识到，其实他想要从谢朗这里脱困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是的，谢朗从不骗他。
所以如果他答应，谢朗真的就会放开他，只要他点点头就好。
其实这么来看，这简直就是一个伪局，他只要拿出一点点之前那种在谢朗面前的柔软，或者真的拿出一点手腕去骗谢朗，那么从这里离开都不难。
可他偏偏不想。
他不想答应，即使见不见王思言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可他就是不想答应谢朗。
混蛋的谢朗，又臭又硬像是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的谢朗，什么都不说清楚，就这样把他莫名其妙挟持到了房间里，把他这样像俘虏一样绑着，他凭什么要答应？
这下子，黎江也的犟劲儿彻底上来了，他和谢朗就这么杠上了。
“我不答应。”他凶悍地盯着谢朗，一字一顿地道：“谢朗，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之间没关系，你没资格管我和谁见面——你有本事就一直把我绑在这。”
这一次，他是真的绝不会服软的。
谢朗不再说话了。
暖黄色的灯光下，他们俩就这么对峙着，而淮庭酒店的落地窗外面正大肆地放着圣诞烟花。
这一幕多多少少有些古怪，是较劲、对抗，但又不完全是，还有说不上来的别的东西在房间里缓缓流动着。
就在这时，微信的铃声在房间里突兀地响了起来，谢朗寻找了一下来源，最后还是从黎江也的大衣口袋里找到了手机——
是任絮絮打来的电话。
谢朗没有马上接，而是沉默地看着黎江也。
“你怎么不接？”黎江也毫不客气地道：“你可以直接告诉师姐我现在被你绑着，不方便接她电话。”
他现在每一句话都是攻击状态，非常厉害，像是小鸟啄人一样又快又密。
谢朗从来没被黎江也这么尖利地啄过，更何况他本来就嘴笨，神情一时之间有些苦闷。
谢朗看着手机屏幕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任絮絮那边自己挂了，可是他却抬头道：“等会她还会再打开的，你接吧。”
“我接？”黎江也有点惊讶。
“你告诉任絮絮的话，她当然一定会要想办法，把你从我这带走。”谢朗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才低声继续道：“但是其实她是没有办法的。”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有种不可置疑的笃定。
很显然，任絮絮家里虽然颇有背景，可是在他眼里并不值得一提。
黎江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她无能为力，她心里会很难受。”
谢朗平静地说。
黎江也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谢朗的意思——他当然可以告诉任絮絮，但是实际上任絮絮做不了任何事，反而会因为帮不上忙而感到难过的。
他当然不会忍心让任絮絮难过。
这一瞬间黎江也忽然意识到，其实谢朗虽然嘴上话很少，但是真的要做什么事的时候是很滴水不漏的。
他是真的非常认真地要囚禁他的样子。
就在这时，任絮絮的第二个电话果然又打过来了，黎江也和谢朗对视了一眼，最终果然只能说：“我接。”
谢朗无声地把电话递到了他的耳边。
“喂？师姐。”接通之后，黎江也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我没事，就是有事和朗哥说，嗯，别担心，就是正好这两天圣诞有假期，可能在外面玩一下，这几天不回去。”
果然任絮絮没有起疑，对他说了声圣诞快乐就挂断了电话。
“行了吧？”
黎江也对着谢朗有点讥讽地挑了下眉毛。
谢朗其实已经感觉到到黎江也又要攻击他了，可男孩浅粉色的嘴唇微张，不知为什么却没再开口，窄窄的眼褶在眼尾展开得很含蓄，因为天生就泛红，所以更像花瓣。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此时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凝固却又暧昧的氛围。
因为和任絮絮的交代，所以也彻底摒除了一切外界的干预。
是的，虽然这么想很奇怪，可是那一瞬间，黎江也却就是浮起了这么怪异的念头——
谢朗毫无干扰地，囚禁了他。
“小也……”
谢朗坐在了床边，他的手臂忽然痒得厉害，只能强忍着不去挠。
他隐忍地蹙了下眉毛，明明这些天以来，他那么想黎江也，想和黎江也说许多的话，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痛不痛？小也。”
他最终轻轻伸出手，抚摸着黎江也被领带绑了半天的手腕——
男孩纤细的手腕上被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
本来没有绑得那么紧的，但他挣扎得太厉害了，应该是痛了的。
黎江也看着谢朗，脸上的神情依然倔倔的，但开口时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太紧了。”
他最终很小声地说：“勒得痛……”
真的很痛，可是明明是谢朗绑的，所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谢朗说出口。
谢朗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乖。”
他有些笨拙地摸了摸黎江也的脑袋，像在哄着自己受了委屈的珍宝：“等我一下，很快。”
他紧接着从一旁的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张秘书打了个电话，声音很轻地吩咐了些事情，然后就这么一直坐在黎江也身边，轻轻揉着男孩的手腕。
那实在是非常古怪的场面。
张秘书当然来的很快，只是他上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不得不表演出有点不知所措的复杂神情。
“谢总。”他从手里拎着的口袋里拿出一串手铐，非常有策略性地停顿了一下：“这个真的要……”
这个时候不得不说，他脸上的尴尬确实不是表演出来的，那个探寻的语气也是发自内心——
这真的合适吗？
他在内心抓了抓头。
“给我吧。”
谢朗直接把手铐接了过来，很平静地说：“你出去吧。”
黎江也的半个身子还在被窝里，他不打算让张秘书一直待在这。
因为是情趣手铐的缘故，其实长得有点色情，周围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但完全可以理解谢朗为什么要选择这个。
为了舒适性考虑，这种手铐里面的一圈都是软皮，所以戴上去其实并不会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当然比领带要好多了。
“来……”
谢朗把黎江也手腕上的领带解了下来，真的在皮肉上勒出了很深的一圈，于是谢朗先轻柔地用手揉了一会。
其实被解除禁锢的时候，黎江也的确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再和谢朗扭打一轮，可是不知为什么，或许是挣扎了一晚上他真的累了，又或许是觉得反正也没什么希望，最终，他就只是那样默默地躺着，看着谢朗把一边的手铐圈在了他的右手腕上。
只有在当谢朗要把另外半边手铐铐在床柱上的时候，黎江也才忽然开口了：“你要把我这样拴在床上一整晚吗？”
他轻声说：“这样我要一直举着胳膊，睡不好。”
谢朗的动作于是顿了下来，他看着黎江也低垂着眼睛时那一颤一颤的睫毛，心里软得厉害。
他站在那想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反手把衬衫袖口往上挽了几圈，然后把手铐的另一边拷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这样好不好？”他声音低沉地问黎江也。
黎江也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说话。
于是谢朗把被子拉了起来，然后很慢地躺了进来，他俩的手腕，就这样紧紧地铐在一起。
很难理解他们此时是什么样一种关系——
是囚禁和被囚禁吧。
但怪异的是，与此同时，黎江也心底却觉得谢朗不会伤害他。
他甚至也相信，只要他真的掉眼泪，谢朗会受不了。
他是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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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朗，我只能说你在尝试一种很新的东西。

第34章 《他想和我做》
黎江也和谢朗一起躺在床上，他们的手这样被紧紧地铐在一起，所以身边的谢朗才刚一转过来，他就已经能清楚地感知到。
黎江也不作声，就只是仰头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太过安静，甚至感觉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而谢朗的目光就这样默默地投在他的侧脸上，又是那种专注得几乎有如实质的目光。
有那么一会功夫，黎江也总是觉得谢朗应该会开口说些什么，可竟然真的始终都没有。
谢朗，你是个混蛋。
黎江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生谢朗的气，可更生自己的气。
被谢朗从电梯挟持到房间里，被用领带捆绑得手腕发红，再到现在被用手铐铐住囚禁起来。
谢朗这一晚上都已经这么出格地对待他了，可他竟然……竟然还想听谢朗要说什么。
在黎江也默默地生气的时候，谢朗其实也在感到苦恼。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沉默的人。
很难说这是出于个性所然，还是出于后天的培养。
但在他长大的那个家里，表达自己、尤其是表达自己的真正心情是一种有风险的举动，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在沉默中观察周遭、在沉默中行事。
但和黎江也在一起的时候，他其实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去思考这种惯性沉默的弊端。
黎江也是活泼的、热情的、粘人的，会依偎在他怀里问东问西，会轻轻亲他的脸颊，会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饱满的屁股上撒娇。
在那些属于两个人的甜蜜亲昵之中，他总是被动的。
因此直到黎江也对他不再主动的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什么都不会——
他甚至连如何开口才能妥当地打破他们之间此刻凝固的沉默都不知道。
“小也，”
当谢朗终于开口时，感觉自己喉咙哑得厉害，他轻声问：“你……想睡了吗？”
“……”
谢朗干脆把他噎死算了。
黎江也咬紧牙，干脆转身背对着谢朗：“你觉得呢？你这样铐着我，我除了睡觉还能干吗？”
又在啄他了。
在今天之前，谢朗都不知道黎江也说话时原来是很尖利、很能扎人的，扎得他不知道该怎么还口，所以说，他还是觉得沉默才是他最安全的庇护所。
黎江也背着身不去看谢朗，但过了一会都没听到谢朗的回应，心里又像是被狗爪子在挠，正烦躁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谢朗的身体带着熟悉的温度靠了过来——
谢朗身上那低调清冷的古龙水味道，还有温热的鼻息一瞬间笼罩了他，黎江也感觉到谢朗用另一只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谢朗像是以前那样抱着黎江也，他身材高大，正好可以把黎江也整个人都拢在怀里。
“睡吧。”
谢朗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之后是一个非常漫长的停顿，漫长到黎江也以为他都不打算再开口了的时候，他才继续道：“这些天，我很想你……小也。”
他的声音太过低沉，末尾的几个字几乎隐没在了黑暗之中，可即使听来那么模糊、几乎像是幻觉一样，黎江也那一瞬间却还是莫名地感觉自己的鼻子酸了。
他最终没有挣扎，任由谢朗这样抱着他闭上了眼睛。
……
或许是和谢朗扭打了半个晚上的缘故，黎江也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冬日的阳光已经刺目地洒在脸上时，才迷迷糊糊地半睁开了眼睛。
“朗哥……”
黎江也用鼻音小声唤道。
他睡意还在，因此下意识地就叫回了以前的称呼，自己却没有发现，只是当想要用手去揉眼睛的时候，那种被束缚住的感觉才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昨晚发生的一切顿时都涌进了脑海里。
“谢朗！”
黎江也猛地转过身，这才看到谢朗就坐在床边，那副笔挺又沉默的姿态很熟悉，也不知道坐在那看了他多久。
“我在。”
谢朗早上趁黎江也熟睡的时候去洗漱然后换了套衣服，因此把手铐取了下来，把自己那一半先铐在了床柱上。
他开口的时候，手指忍不住隔着衬衫挠了挠右手臂上方的皮肤——
很奇怪，从他开始囚禁黎江也的昨天晚上，荨麻疹就又异常突然地复发了。
他总是感到很痒，痒得心烦意乱。
生理上的痒又不知为何成为了一种心理上的困扰，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他身上的不舒服，甚至自己都不想真实地接受那种痒的存在。
因为似乎一旦去处理荨麻疹的事，就意味着此时此刻，他强行建立的、这个热气球一样的和小也的二人世界也会随之被外力打破。
“中午了，小也，午饭吃馄饨好不好？我叫了鲜虾馅儿的。”
谢朗强行按捺住那种痒的烦躁，轻声问。
他当然记得黎江也爱吃什么。
“随便。”
黎江也抬了下眼皮，看到谢朗在他说话时又非常快地、狠狠地抓了下右手臂。
不知为什么那让他有点在意，谢朗是一个非常板正而且有纪律性的人，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从来都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动作。
“你怎么了？”他坐起来，指了下谢朗的手臂：“是昨晚……受伤了吗？”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昨天和谢朗扭打的时候弄的。
“没事。”
谢朗很快地回答，可黎江也那一秒关切的眼神，却让他忍不住探身过来：“没受伤。”
他们俩的鼻尖几乎触碰到了一起，呼吸连着呼吸，在冬日的暖阳下，谢朗甚至能看清黎江也皮肤上的小绒毛。
想要吻一下小也的唇珠。
那真的是很美好的一瞬间，谢朗感觉自己简直有点福至心灵了，面前的人……连汗毛都毛茸茸的，像一只漂亮小禽鸟的小也，是他的宝贝。
宝贝。
这个词的意思，原来无法用刻板的语言解释，是人在偶然一个开窍的瞬间才能明白的——
只有见到了宝贝，才知道什么是宝贝。
他想这么叫他，但太肉麻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叫出口，只能微微侧过脸，又一点一点地凑近了过去。
而黎江也没有躲避，长长的睫毛下，眼神甚至有点迷蒙。
可就在谢朗即将吻上去的那一秒，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谢朗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黎江也一转眼就瞥到了——
是黎衍成的来电。
他一下子把身子往后，靠在了床头，神情也一下子变得清醒而冷淡。
像是热气球被扎破了，“噗”的一声。
谢朗想。
“你不接吗？”
铃声一直在响，谢朗却没伸手去接，那一声一声听得人实在烦躁，最后还是黎江也先忍不住了。
谢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默默伸出手，直接就把响着的电话给摁掉了。
这倒是让黎江也愣了一下，他其实没看过谢朗挂黎衍成的电话，但即使有些吃惊，可是那一瞬间，他们的氛围却也回不到刚才了。
“吃饭吧。”
黎江也说：“我饿了。”
鲜虾馄饨是谢朗刚刚给他点的，从酒店厨房里做好就直接送了上来，还冒着热气，闻起来就香，味道也比谢朗做得好了不知道多少——
谢朗是真的以为他很爱吃馄饨。
黎江也用勺子喝汤的时候忽然想。
可他之所以总是闹着要吃馄饨，只是因为谢朗其他的东西都不会做。
谢朗不知道。
谢朗什么都不知道。
酸涩的感觉忽地涌了上来，像是要把他淹没了，他不得不抵抗，因为如果再不抵抗，他就要被那种酸涩给击败了。
“看电视吧。”
黎江也忽然转头对谢朗说：“今天不是正好播大哥的决赛吗？U频道，你不会给忘了吧，正好，吃饭可以看一会。
“……”
谢朗确实不记得。
如果黎江也不提起来，他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这件事。
但黎江也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地拿过遥控器把电视打了开来，只是刚一调到U频道，看到黎衍成容光焕发地在准备区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因为想到了前两天在淮庭发生的事。
“你想看吗？小也。”
谢朗低声问。
“对啊，我想看。”
黎江也的语气淡淡的，可不知为什么，谢朗还是觉得他有点生气。
蓬，不是形容黎江也的表情或者是模样，但又的的确确是在形容黎江也在他心里的状态。
蓬了起来，会攻击人的。
谢朗沉默地用勺子舀了一会馄饨，他有点坐立不安，可他看着黎江也，而黎江也真的就平静地看着电视——
大哥还是那么光彩照人，不知道为什么，黎江也此时的心里却没什么波动，连曾经那些隐秘的羡慕、或者是想到黎衍成之前让他顶锅的那些愤怒，这些情绪也全部都没有了。
他看着黎衍成，感觉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但当黎衍成美妙的歌声响起来的那一秒，谢朗却忽然按了暂停键。
黎江也有些疑惑，他转头看向谢朗，却发现谢朗的神情很凝重。
“小也，”
谢朗开口的时候踌躇了一下，其实他自己也很混沌，他没有过爱人、没有处理过情侣之间的关系，他不明白该怎么去厘清分寸。
可他只是觉得，他什么都不能瞒着小也：“衍成找过我。”
“嗯？”黎江也有些疑惑。
“你离开之后，衍成找过我。他想和我——”谢朗低声说：“想和我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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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狗被啄是自找的

第35章 《他真的恨谢朗》
当谢朗说完那句话时，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黎江也把手里的勺子慢慢地放了下来，沉默了足足有好几秒钟，实在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错愕、憋闷，感觉整颗心都变得杂乱起来。
其实如果能做到的话，他真的也很想非常潇洒地扔一句：关我什么事。
可是……
就在他们面前的电视上，是黎衍成被暂停的面孔，他在镜头下的形象简直完美得像一座神像。
他的大哥几乎是赢尽了一切。
母亲从小到大的宠爱、闪闪发光的艺术事业、还有和谢朗之间那种“崇高的关系”。
他想要得到的，全部都已经到手。
但即使这样也是不够的，黎江也想——
“你们……”黎江也抬起头看着谢朗。
当一开口声音就开始微微发抖的那一刻，黎江也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的在意。
你们上床了吗？
是啊，黎衍成会这样做，他其实并不该意外。
他就是这么地懂他的大哥，这世界上但凡有一样东西是只有他拥有的，黎衍成就一定会想要抢走。
哪怕那样东西是多么的不起眼，哪怕那样东西，其实只不过是谢朗口中“罪恶的、肮脏的”性关系。
那在意让他想要抱住脑袋把自己藏起来。
明明是那么不好的东西，明明是只要一想起来就会让他痛不欲生的关系，可是如果黎衍成和谢朗也发生了的话，他就是觉得……他会痛苦得想要在这一刻死掉的。
“你们做了吗？”黎江也颤声道。
哪怕是下地狱，也要问出来吧。
问出来，才能给他一个理由彻底地跌下去。
“没有。”
这个问题谢朗回答起来简直不假思索，他简洁地答道：“我说过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他发生关系。”
“……是啊。”
黎江也喃喃地说：“你说过的，你们的关系是崇高的、干净的，像柏拉图理想中那样，所以不会发生的——不会发生那种肮脏的事情。”
这么说着的时候，黎江也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
他没有一头跌进地狱，因为他们的确没有上床，谢朗永远不会骗他。
可当他复述谢朗说过的原因时，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一般摇摇欲坠——
因为不想要弄脏黎衍成，所以不会发生。
谢朗微微皱起了眉毛。
那是他说过的话，但却并不完全是他此时所想的原因。
他看着黎江也，男孩也抬起眼望着他——
珍珠眉钉点在黎江也轮廓清晰的眉骨上，圆润漂亮的珍珠散发着近乎神圣的光芒，那圣光此刻柔和地照耀着他，似乎也能照出他对小也那些悖乱的向往。
时至今日，那欲望的洪流，仍然能将他淹没。
“其实，衍成想要亲我的时候，我觉得很怪异。”
谢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有些吃力地尝试去描绘自己心中那些混乱：“没有那些感觉，小也，一点也没有。”
“什么感觉？”黎江也下意识地问。
“和你……的感觉。”
他甚至不是在说什么出格的事，只是亲吻。
可那一瞬间，谢朗竟然感到有些害羞，他又想到了和小也亲吻时那种吮吸云朵的快感，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发烫。
“小也，和你亲吻的时候我的心总觉得像在飘一样，想和你亲热，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都非常涩情。可看着衍成的时候，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像是在看石像，只有在他靠近我的时候，会更加地想你，想得满脑子都是那些念头……”
什么？
黎江也怔住了。
谢朗的话明明那么简单，没有任何复杂的词汇，可却又那么难懂。
谢朗想他，是因为黎衍成的靠近吗？
可谢朗说：想和你做爱。这还是第一次他从谢朗的口中明确地听到这几个字。
他的整颗心都在颤抖了，那感觉像是悸动，但却也是害怕。
“那天晚上，我感到非常的混乱。从小到大，我都认为那是罪恶和肮脏的事，我可以拒绝衍成，可却没办法停止想你……”
谢朗不知为什么感到有点激动。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能够说出这么多心里的感受，虽然没怎么组织语言，可语速却控制不住地渐渐加快了，他继续着：“所以我在半夜的时候赶回了老家，小也，你还记得那栋房子吧，你以前总是爬到围墙上跳进来找我玩。我回去，本来是想把自己关在阁楼的禁闭室里，像小时候直到彻底地反省错误之后才把自己放出来，可是……”
语言没办法形容他那一晚上濒死般的经历，当他独自一个人把自己关进阴冷的阁楼里，他是真的认为自己应该因为对黎江也无法挣脱的欲望而被审判，真的以为自己会因此坠入地狱。
他说到这里时嗓子忽然哑了，因为强烈的羞耻。
“可是我在阁楼想着你自亵了。”
谢朗开口的时候忽然靠近了黎江也，他的胳膊又一次痒得厉害，但这时候顾不上了——
那一刻，他的神情像极了信徒靠近自己的神，这样的话明明是在亵神，但却又莫名地觉得会被原谅，像是被黎江也脸上那抹圣洁的珠光沐浴着。
黎江也感觉自己被谢朗的气息笼罩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谢朗几乎是抵着他的额头把他死死地压在了地毯上，他手铐的另一边还被铐在沙发边的灯柱上，因此不得不举起一只手臂，他的姿势别扭，一点也不舒适，可是这时却完全没办法做出任何的挣扎。
谢朗的直白，让他有种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
“然后呢？”黎江也感觉自己要哭了。
他其实真的不太懂谢朗每一句话之间的关联，他只能吃力地拼凑谢朗说话时给他的感觉。
可是只凭感觉怎么能不害怕，恐惧像海浪一波一波袭来：“那是什么意思？谢朗。”
他几乎像是想要抓住救命稻草那样追问着。
谢朗捧着黎江也的面孔，男孩此时红红的眼角让他有点发狂，他俯下身去想要吻他像花瓣被揉碎一样妩媚的眼睛。
可黎江也却拼命地躲着，手铐都被摇得铛铛直响：“然后呢？朗哥。”
他又在叫他朗哥了。
因为黎江也几乎是在求谢朗了。
朗哥，那你爱我吗？
“小也，好奇怪，那天晚上我不觉得罪恶、也不觉得肮脏，想着你做那件事的时候……感觉像是你拯救了我。”
谢朗近乎有些虔诚地答。
因为面对着像神一样美丽的小也，他保持了绝对的诚实，并且诚实得说出了他的困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想，我一定要见到你。只有见到你，我才能明白。”
原来是这样。
他根本不明白。
“见到我，”黎江也终于听懂了，他再次开口的时候，眼泪已经无声地流了下来：“然后就是操&#183;我是吗？你要这样和我再试一次，才有可能明白是吗？”
他被关进这间房子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哭，因为实在太痛了。
被谢朗这样不讲道理地强行铐起来，挣扎得手腕都磨破皮了也没有放开，就这样直接绑架他一整夜。
他没有恨谢朗。
可是在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他真的恨谢朗。
因为被黎衍成接近没有感觉，所以才想起和他做时的那种感觉，所以才觉得他们不一样，是吗？
黎江也没和任何人说过，就因为谢朗那一句“肮脏”，分开这段时间他其实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愿意多看，他不敢自亵，因为觉得恶心，也不敢去想谢朗，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几乎是一种反人性的折磨。
现在是他对欲望这件事应激了。
而谢朗竟然觉得要再试一次才能明白。
三年了，一次又一次，那么多次和他在一起，看着他因为他们的结合掉眼泪，都还不能让谢朗明白吗？
他亲口告诉过他：和你做爱，每一次都是因为我爱你。
那已经都是泣血般的告白。
这也不能让谢朗明白吗？
可最可怕的是，甚至有一秒，他想要去答应谢朗。
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想要迎合谢朗，那种骨子里的软弱，那种想要爱谢朗的本能让他简直心碎了。
他还爱他，所以才恨他。
谢朗不明白的，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小也……”
他哭的样子让谢朗彻底懵了。
“你放开我！”
黎江也用一只手以一种奇大的力气推开了他，男孩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忽然从餐桌上那起刚刚送上来餐具盘上的叉子，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谢朗，把我的手铐解开。”

第36章 《对不起，圣诞节快乐》
“谢朗，你把我的手铐解开！”
黎江也戴着手铐的那只手腕扶着沙发扶手，裤子昨晚就被他扒了下来，因此这个时候只穿着上半身的T恤，就这样光着两条长腿用另一只手举着叉子，眼圈红红地看着谢朗。
小也在强忍着不要让眼泪继续掉下来。
但即使这样，小也看着他的眼神却那么坚决，像是……像是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黎江也此时的神态让谢朗感到深深的恐慌。
这是多么奇怪的感悟啊，明明昨天晚上他们曾经激烈地纠缠了半个晚上，最终还是他把小也绑在床上，才把小也留在他身边过了一夜。
可是在那个时候，谢朗却没有这么害怕过，像是灭顶之灾即将来临，那已经是一种动物的本能在报警。
他下意识地就也站了起来，直接一步上前拦在黎江也身前。
谢朗本来就比黎江也高了不少，这样猛地伫立在黎江也面前，像一座黑压压的山笼罩下来。
人当然很难移走一座挡在面前的山。
可黎江也没办法退却了，他被逼到了绝境，身体上、心理上都是，伤透心的这一刻，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像是笑话一样。
他只是想要爱而已啊。
妈妈也好，哥哥也好，从小到大他从最亲密的人身上从没得到过的。
那些匮乏的、被称之为爱的东西——
他拥有得那么少，因此每一点都珍贵得像是从心头熬出来的血，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大方地给出去的。
可他把他身体里的爱全部都献祭给了谢朗，献祭是痛的，三年来一直都是痛的，他忍了这么久，求得只是谢朗的爱。
现在，一切都变成了泡沫。
“谢朗，你听见了吗？”
黎江也说到这里时，其实声音都近乎已经是在哽咽了：“你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
谢朗感觉自己的心痛得像是要碎了，那一瞬间，痛的感觉甚至能压制住之前灭顶的恐慌。
他从来没这么痛过，痛感几乎变得像是生理上的——他的心脏正在被黎江也撕扯成碎片。
小也，不哭……
不要哭，不要走。
走了的话，他会死掉的。
“小也，不哭。”
他的声带艰涩地颤抖着，张开双臂，像是想要拥抱黎江也。
“你不要过来！”黎江也的叉子往前一递，几乎就要刺到谢朗的胸口，他这个时候的眼睛都是红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盯着谢朗的目光透露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狠——
他是真的会对谢朗动手的。
在他们一动不动地对峙着的那一秒，房间里的灯光像是闪烁了一下，但却又像是一种错觉。
黎江也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再次盯向谢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谢朗的神情……仿佛在压制着某种巨大的痛苦，像是身体里在淌着血，但却在沉默地隐忍。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他尖锐的叉子尖已经马上要碰到谢朗的胸口，只要稍微一用力就可以刺进去，那已经是会危及生命的危险局势，可谢朗却一步也没有往后退。
是啊，谢朗可是当初连拿刀子的凶徒都不会畏惧的人。
黎江也忽然想。
但下一秒，谢朗的左手臂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好怪异，像是要上前，却又像是只是想要去抓自己的右手臂。
其实当黎江也后来回想这电光火石的一秒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其实只是谢朗的荨麻疹已经痒到控制不住了。
可是在那个当下，谢朗这个动作对于那一刻处于应激状态的他实在太像是要来抓他了——
黎江也握着的整只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叉子动了一下，可是当想要刺过去的冲动在大脑里充斥着的同时，他的心却在用尽全力地说着“不”。
他伤害不了谢朗。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他都没办法去伤害谢朗。
彻骨的绝望弥漫在黎江也的心里，他没办法不恨，恨得既是谢朗，也是自己。
“谢朗，你不放我走是吧？好，行……”
他忽然猛地后退了一大步，脸上还带着泪痕，可是笑容却有种惨然的味道，他忽然不再用叉子对着谢朗了。
下一秒，黎江也忽然决绝地把叉子尖掉头向下，对准了自己的小腹下方的狼头刺青，然后用力地划了下去。
“不——！”
那一瞬间，谢朗那双漆黑的瞳孔猛烈地收缩着。
他口中发出的，已经近乎是动物垂死般的哀鸣，惨烈到几乎要让黎江也以为他刺的不是自己，而是谢朗。
“小也，不要！”
谢朗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可还是太迟了。
只见墨色的狼头从中间被叉子尖儿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刺眼的血珠，从黎江也耻骨的皮肤上一滴滴地滚落下来。
他颤抖地伸出手想去接，那血珠滴在手上，炙热得像是会烫到皮肤，小也该有多么疼。
谢朗的脑中如同轰鸣一般响着声音——
“朗哥，别人都不会明白，但只有你知道，这个刺青不是黎家明——是你，我要你永远在我身体上，就像你也永远在我心里。”
“朗哥，纹身师说，我纹的是最疼的部位。所以以后也不可能洗掉了，因为没人能受得了洗这里的疼。”
“朗哥，我是你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
朗哥，我是你的。
他想起了小也把他刺在身上，在月光下看着他微笑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小也不爱他了。
多么奇怪啊，黎江也说过那么多次“我爱你”，可他其实一直都不明白爱的意思是什么。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
他只会像仰视神那样仰视一个个他在意的人，母亲、黎衍成、然后是黎江也，他只会那一种似是而非的爱。
他虔诚、却愚笨。
可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爱是私欲，是想要拥有。
信徒爱神，永远不能拥有神也无妨。
但小也爱他，是想要他，是把他刺在身上，是和他做爱，是想要拥有他，也想要他拥有自己。
而小也不爱他的这一刻，就是不想拥有他了。
小也再也不要他了。
谢朗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忽然站不稳了。
他的倒下，像是一座山轰然崩塌那样，颓然地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
“我放。”
谢朗抱住黎江也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腰，抱得死死的，像是在哀求黎江也不要再划刺青了，他哑声道：“我放，小也，我放你走，我现在就放。”
当明白黎江也不再爱他的那一刻，谢朗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感情是什么。
他也爱黎江也。
所以小也走了的话，他会死掉的——这是凡人的私欲，是想要拥有。
但即使自己会死掉，他也要放小也走，因为小也会伤害自己——这是信徒爱神。
“砰”的一声，叉子掉落在了地上。
黎江也低下头望着谢朗的面孔，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感到茫然。
他明明得逞了。
他可以离开了，应该感到放松，不是吗？
可手铐被谢朗用钥匙解开的那一刻，他却怔怔地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像是不适应可以自由活动的感觉，直到过了好一会，黎江也终于想起来了他茫然的缘由——
谢朗哭了。
谢朗是那么沉默又隐忍的人，他们从小相识，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见谢朗掉过眼泪，以至于刚才那一刻竟然觉得像是幻觉。
可当他终于确凿无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黎江也的胸口，忽然仿佛被重重地锤了一记，喘不过气来。
……
离开前，谢朗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对说：“小也，处理一下伤口再走吧，好不好？我保证，我不会再对你做任何事，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黎江也的心情其实还处于一种莫名的恍惚之中，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因为他当然不觉得谢朗有可能再限制他的行动。
于是就这么穿好衣服，和谢朗一起坐电梯下去，淮庭在三楼的健身房旁边有设立医务室，里面有准备药物，并且可以处理一点紧急的外伤消毒和止血什么的状况。
当值班护士给黎江也的伤口进行消毒的时候，谢朗本来是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但到中途黎江也看向他两人目光相遇的时候，他似乎觉得是黎江也不想他站在那里，于是又默默地退后几步，离开了一点。
等黎江也处理完伤口从床上下来，绕过一道拉起来的帘子走出来之后，才看到谢朗坐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他，面朝着巨大的落地窗的方向——
外面又下雪了。
这是黎江也第一次看到谢朗的背影不那么笔挺的样子，他微微蜷缩着身体，头也向下垂着。
另外一名护士正站在他身边，把他右臂的衬衫袖子被卷了起来，谢朗手臂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很骇人地红了一大片，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抓出了血痕。
他怎么了？
黎江也屏住呼吸的时候，听到了护士小小声地念叨着的一些词语：荨麻疹、耽误这么久、危险。
他忽然明白了，之前谢朗时不时抓右手的动作是在干什么。
谢朗……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坐在病床上的谢朗转过头看向了他，在同一瞬间就直接把袖子拽了下去，遮住了手臂：“要走了吗？”
“嗯。”黎江也下意识地应道。
“好。”谢朗点点头，随即却又沉默了一会，可黎江也却也没有马上离开，他们俩在医务室里这么对望着，外面是明晃晃的雪光。
“小也……”谢朗又开口了。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徒地温柔了起来，但因为藏在漆黑的眸子里，有些难以辨认。
“对不起。”他轻声说，用那只犯了荨麻疹的胳膊有些吃力地从一旁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彩灯，他低头看了一会掌心里的小彩灯，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雪，然后终于才有些踌躇地递了过来：“圣诞节快乐。”
……
黎江也紧紧地攥着那枚小彩灯走出了医务室，一直到自己一个人走进电梯里，甚至还没按想要去的楼层，才低头看向掌心——
圣诞小彩灯，上面写着“Let’s Dance”，是他和任絮絮好几天之前一起在舞室门口挂在圣诞树上的。
谢朗那时候就去偷偷找过他了，是吗？
黎江也忽然虚脱一般瘫坐在了地上用手捂住了脸——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在理智还没有起作用的那一秒，一种铺天盖地的茫然忽然向他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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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鸭神，狠人。

第37章 《杏树在春天开花》
“小也店长。”
王思悦在背后喊的时候，黎江也正站在Let’s Dance的落地窗前出神地看着外面的那棵杏树。
其实从冬天临近结束的时候起，他不知为什么就经常会站在这儿，一边发呆一边观察这棵杏树。
厚重的皑皑白雪融化之后，杏树的枝干终于露了出来，黎江也就这样看着它从光秃秃的可怜相，到现在枝头满满的都是色泽鲜艳的玫红色小花苞，像是漂亮的首饰缀了满头一样娇俏。
黎江也听说杏花会在三四月开花，最开始花苞时是红的，但一旦花苞渐渐展开，花瓣就会颜色越来越淡，直到变成雪一样的纯白时，也就意味着杏花就要凋谢了。
这个念头总会让黎江也有些伤感。
他还记得自己在深秋的时节也曾经这样站在窗前，默默地看一只飞不动的蝉在眼前坠亡，那时候他心事重重，想的是谢朗会不会回来陪他度过21岁生日。
一只蝉在秋天死亡，一株杏树在春天开花。
冬去春来，四季流转，一眨眼竟然已经又跨过了一年——
而他和谢朗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联系了。
“小也店长！”
直到王思悦提高声音喊了第二声，黎江也才晃过神来，他转过头带着歉意地道：“不好意思，我刚走神了没听到，你刚来吗？”
“没事，我也是刚到。”王思悦对着黎江也眨了眨眼睛，有点调皮地说：“听你们店里的人说，上个季度业绩特别好，你正式被絮絮姐升为这边的店长啦？恭喜呦。”
“……谢谢。”黎江也笑的时候温柔得像是带着一抹春光，走近一点过来时，神情多了些腼腆，轻声说：“思悦，你还是像以前那么叫我吧，这么叫……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也得谢谢你之前帮我们店在网上推广了一波，真的特别感谢。”
其实王思悦不仅仅是在网上帮忙无偿推广，还在她的交际圈里也特别郑重地推荐了黎江也和任絮絮的舞室，当然黎江也自己不可能全部都接下来，但是还是按照客户不同的需求推荐了优秀的私教老师。
其实像这种比较精致小型的舞室，最怕的就是客源机会来了，结果店小而且管理水平上不去，导致服务质量下降，本来主打的专精高端品牌也被影响了。
但好在黎江也虽然年纪轻，但做事却是罕见地认真，他除了自己要带更多学生之外，对其他老师的课程质量把控得非常严格，而且客户反馈、店内制度管理这些事也都亲自在盯。
Let’s Dance从去年年底到现在学员一下子翻了三倍，但跟班率却几乎都没怎么往下跌，这当然可以说是他的巨大功劳，任絮絮现在都已经在筹划在S市开第二家分店了。
黎江也这几个月忙得每天脚不沾地，晚上几乎都只能睡五六个小时，不过的确成绩斐然。
任絮絮绝对不是那种小气的老板，更不会仗着和黎江也关系好占便宜，所以刚过完春节就把黎江也升为了正式店长，还直接开了10个月的花红。
这样的薪水再加上私教课分成，黎江也也是前几天偶然看了账户才发现，他竟然已经算是小有存款的人了。
“哈哈哈。”王思悦笑着说：“好吧。对了，听我的小姐妹们说，现在想找你教都得排队，因为你时间表太满了，但我的课时你可必须给我保留着哦。”
她这话当然是开玩笑，但其实带着一点得意的意思。
她把黎江也介绍出去当然是因为她对黎江也是真的有好感，但同时周围一圈小姐妹都很想排上黎江也这个温柔清爽的舞蹈老师这件事，确实也让她觉得很有面子。
“那当然——”黎江也明白王思悦的意思，马上就接道。
“呦？好久没见，小也老师现在都已经这么抢手啦？”
就在这时，王思言笑眯眯地从王思悦背后走了过来：“恭喜啊，升店长了。”
自从上次在游轮上和谢朗较劲之后，他这段时间还真的就一直没在黎江也面前出现过，这还是圣诞节后，黎江也第一次见到他。
王思言看起来没什么改变，还是一副懒洋洋的纨绔的样子，但说话的腔调和以前的确有一点微妙的不同，不太像是调笑，恭喜的时候带着点点头之交的距离感。
“谢谢。”黎江也应得很平静。
王思悦这会去更衣室换舞蹈服了，于是只剩下王思言和黎江也站在落地窗边，一时之间有些尴尬，最后还是王思言先开口了。
“今天司机不在，我来送一趟妹妹，应该没打扰到你吧？”他对着黎江也笑了笑。
“没有。”黎江也摇了摇头，停顿了下，还是觉得有必要说一下：“上次……游轮上的事，不好意思了。”
倒不是别的，只是觉得王思言的确也没干什么，他那会和谢朗之间的问题……真的就只是和谢朗之间的，牵扯上了旁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尴尬。
“哈哈，都小事，别放心上。”王思言最开始打哈哈得其实有些应酬，他毕竟也是真的不想再惹到谢朗。
但是不知怎的，这么久没见黎江也，再一次见到这个跳芭蕾舞的男孩，还是觉得有点好奇，忍不住试探着问道：“所以你现在是和……谢总在一起了吗？”
黎江也微微垂下了眼帘。
那本是个简单无比的问题，可他却把目光又望向了窗外的杏树，过了一会才轻声答：“没有。”
没有在一起。
不会在一起了。
他把忧郁都藏在垂下的眼睛里，可看上去仍然有种黯然，这没能逃得过王思言的眼睛。
黎江也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的时候多少还是青涩多一些，虽然乱七八糟的耳钉眉钉戴了很多，但是更像是叛逆的年轻学生。
现在大概是确实做店长真的做得久了，不说话的时候也有种成熟淡定的气质。
他又瘦了一些，或许也是又长大了一些，以前柔顺的眉眼五官显得更有棱角了，也更漂亮了。
穿的衣物换成了更得体昂贵的潮牌，虽然还是干净修身的款式，可看起来已经是非常有分量的男人，身上几乎没什么首饰——
“哎？”王思言问：“你的……那个呢？”
他指了指黎江也的眉毛，那里没戴耳钉。
“哦。”黎江也摸了一下，很随意地说：“早上起来就有事要忙，忘了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也有些惊讶。
他竟然真的就这么简单地忘了，以前的时候，戴、或者不戴，总有一些郑重的原因，像是在宣示着自己是谁，又或者是短暂地把自己藏起来。
但现在眉钉好像真的就只是眉钉，一种装饰。
想起来戴，没想起来，就也这么放着了，抚摸着那里的皮肤时，有一个空空的小洞放在那，像是他的心。
“小也老师，你变了啊。”
王思言又笑了笑，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有点狡黠地问：“你说，我现在和你聊这么多，不会回去哪天忽然又要倒霉了吧？”
他这句话当然是有深意的，黎江也也听懂了。
“不会的。”他轻轻吸了口气，表情平静地道：“他……谢朗不会再盯着这些了。”
前段时间听说淮庭集团在港股上市了，谢朗应该也很忙吧。
王思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知道是认同、还是不认同黎江也的判断。
他走的时候黎江也又在看门口那棵杏树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那么值得他看。
黎江也没戴眉钉，可是很奇怪的是，王思言却发现他戴了一个很低调的项链，项链上坠着的好像是一个小小的塑料彩灯。
之前没注意到是因为被塞在衣服里，但这会好像是因为黎江也刚才转身动作大了，从衣领里掉了出来，和他身上其他衣物的质感实在是差别太远了。
王思言特意走到外面还回头看了一眼，隔着落地窗发现，还真就是个廉价的、像是随便从谁家的圣诞树上摘下来的小彩灯。
王思言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
“春天到了。”
在黎江也对着杏树发呆的时候，谢朗正襟坐在办公桌前，也忽然开口道。
“嗯？”张秘书和李秘书刚刚汇报完工作，这会都被这句有些突兀的话搞得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也不知道……是不是发情了。”谢朗低头又用签字笔写了点东西，说道：“每天都很烦躁，也可能不是发情了，就是每天陪他玩的时间不够多，他又没有别的狗小伙伴。”
他说到这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张秘书和李秘书对视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谢朗在说黎家明，谢朗居然会用狗小伙伴这种词，也实在是惊人。
“呃……”张秘书不养狗，而且也比较稳重，所以没有马上发言。
“是不是可以送去绝育了？”李秘书则恰恰相反，马上就机灵地开口道。
谢朗抬起头，深深地盯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泄露出半点情绪，过了一会才低声道：“他还小。”
真的还小吗？
其实谢朗也不确定，只是下意识地那么觉得。
说到这里时，他似乎想到什么出神了片刻。
如果小也在的话，如果可以和小也商量的话，可能他就不会那么难以决定了吧。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对待黎家明就像一个单亲家长一样患得患失。
“对了谢总，”李秘书此时又想到了一件事：“S市那边，其实这几个月也没什么情况，我们的人要不撤掉吧？”
张秘书听到这里马上坐直了，对着李秘书使了个眼神。
其实黎江也那边，虽然一直还有人在，可谢朗不问、也不提，这件事就一直放着，大家私底下都也提到过，总会有个时间要撤回来的。
可现在看谢朗的样子……
谢朗没有开口，依旧在低头专心地签着名，整个房间里一片寂静。
“咳。”张秘书清了下嗓子：“算了，也不急，我看还是先……”
“好了，拿去办吧。”谢朗终于把签好了的文件递了过来，他停顿了一下：“小也那边，只要看着点就好，不要干涉他做什么——他做什么都好。”
他把钢笔盖轻轻地合上，平静地道：“关照他，但不要打扰他，你们看着办。”

第38章 《是他留给我的小狗》
“明白，谢总放心，我一定办好。”
张秘书把合同收好在文件夹里，看上去是在说那份谢朗签好了的合同，可其实当然是指他一定会处理好黎江也的事。
谢朗不再说话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办公室的落地窗看向外面的天空，擦拭得锃亮的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孔，神情看起来有些阴郁。
很少有人不喜欢春天。
万物复苏的季节，草长莺飞、绿茵遍野，像是一切都在神采奕奕地焕发新的生命，喜欢春天的人大概也愿意相信未来会有美好的事发生。
谢朗不喜欢春天。
荨麻疹康复之后，当时右臂上被他抓出来的血痕渐渐结痂，可直到连伤疤也变淡到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的医生也没有找出真正的刺激源。
来无影去无踪的诡秘荨麻疹，让他不得不对很多东西的存在感到敏感。
春天飘飞的柳絮、细小的花粉、掉毛很厉害的黎家明，看上去都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却也可能伴随着危险。
也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别的，谢朗最近总觉得有些胸闷。
张秘书对着李秘书使了个眼神，等李秘书领会之后悄声退出了谢朗的办公室才站起来，默默地站到了谢朗背后。
“谢总，还有上官先生那边，我们也还是照旧吗？”他试探着问。
谢朗笔直地站在那，过了一会才低声道：“......嗯。”
“是。”张秘书站在谢朗身后应声的时候，神情忽然有些复杂。
公司的一切业务都在蒸蒸日上，可谢朗却好像越来越沉默了。
身为跟随谢朗最久的秘书，他对于自己的职务有着深刻理解，要依照谢朗的需要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去询问、去好奇。
作为秘书，那些太过私人化的感情有时候可能是副作用。
可如果仅仅是作为一个认识谢朗好几年的人，他还是偶尔会忍不住感到有些难过，为谢朗。
三年前，谢朗的父亲上官弥离家出走之后，谢朗暗中派人找到了他——可是谢朗并没有打扰上官弥，甚至连见面都没有过，就只是一直在暗处派人照看着，看着他有了别的女人、有了新的生活，这样一看就是三年，期间甚至还暗中帮忙解决了一些上官弥遇到的麻烦。
谢朗从来没对他说过，就那样默默地看着是什么样的感觉。
黎江也走了之后，谢朗果然还是保持着同样的行事习惯。
张秘书甚至毫不怀疑，哪怕有一天黎江也有了新的恋人和生活，谢朗也仍然会这样无止境地、沉默地照看着黎江也。
某种程度来讲，谢朗是一个被抛弃了很多次，却始终没有学会如何应付抛弃的人。
所以他好像永远都只是这样——固执地站在原地，看着别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走吧。”
谢朗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回去晚了，小狗又要闹了。”
“是，司机就在楼下等着。”
张秘书刚回答完掏出手机，却看到一条信息弹了出来，他顿住了脚步低头又看了一遍。
“怎么了？”谢朗问。
“谢总，”张秘书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神情忽然凝重了起来：“上官先生出事了，他现在人在ICU，说是……多囊肾症突然病发，很严重，已经有肾衰竭的症状。”
“......什么？”谢朗的脚步顿住了，他怔怔地看向张秘书：“什么是多囊肾病？”
他的神情很茫然，因为从没听说过这个病。
张秘书也在看信息，他迅速地读道：“这个病特征是肾脏中会出现许多液体囊肿。这些囊肿可能会逐渐增大，从而使肾脏逐渐丧失功能，最终导致肾功能衰竭，到这种程度就……”
“先去医院。”
谢朗听到一半就已经大步跑向电梯的方向，而张秘书赶紧从他身后追了过来，一边追一边喊了一声：“谢总！”
“这是一种遗传性疾病。”他哑声说。
谢朗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苍白，但下一秒，就已经一言不发地大步冲进了电梯里。
……
.......
“小也，你真不来再跳一会？”
S市的Fin酒吧里，任絮絮喝了点酒，脸颊红扑扑的，她兴致很高，刚才已经和黎江也一块跳了半天，但过了一会忍不住又对着坐在卡座沙发上的黎江也伸出手。
“师姐，”黎江也微微笑了，握了一下她的手：“我真的累啦，你让我再休息一会吧。”
“絮絮姐，”坐在另一边的王思悦喝了一口酒，调侃道：“我看啊，是你的舞室工作太忙了，把我们小也店长都给累坏了，下班时间就不想陪你跳了。”
她这么一说，坐在卡座里的好几位都忍不住笑了。
王思悦和任絮絮本来就认识，两个人也有共同的圈子，就是这圈子里大多数都是女孩子，这会儿相约聚一聚，倒是把黎江也给拉上了。
“没有没有。”黎江也赶紧摇头解释：“我就是口渴了，喝点东西等会再陪师姐跳。”
“真是的，思悦，可别乱挑拨啊你。”任絮絮顺着黎江也握着她的力道一个漂亮的旋身，轻盈地坐进了卡座里，她笑着拿起自己的酒杯，问道：“刚你们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在给小也店长看我刚养的狗。喏，叫布布，是只金毛，你看看——可爱吧。”
王思悦这会本来在和小姐妹说话，所以虽然这么对任絮絮说着，但脸已经转向了另外一边，笑着把手机随意地递了过来，屏幕上是一只小金毛乖巧地坐着被摸头的照片。
倒是黎江也接了过来，一边给任絮絮看，一边轻声说：“师姐，思悦刚在和我们说，布布前阵子得了肠胃炎，但因为小狗太能忍痛了，所以家里一开始谁也没发现，还挺危险的。”
他跟任絮絮复述的时候很认真，应该是刚才在嘈杂的环境里也真的听进去了。
“很能忍痛？”任絮絮问。
“对。”王思悦这会又转头过来了，她迅速地补充道：“没养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时候布布其实都病得挺严重了，但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就只是静静地趴着不爱动，幸好我们后来还是带着去看了医生。”
她顿了顿，总结道：“医生说，狗是特别能忍痛的动物。所以，平时养狗一定要多注意小细节，不然万一耽误了，可能后果就严重了。”
任絮絮虽然在应着，可眼角的余光却留意到，王思悦说到狗特别能忍痛的时候，黎江也忽然垂下眼睛，默默地又喝了一杯酒——
酒吧里的蓝光打到他的面容轮廓上，投下一片忧郁的阴影。
小也是想黎家明了吗？
任絮絮想。
其实虽然她知道王思悦是在开玩笑，可这段时间也的确是有些担心黎江也。
有时候真的不是她给黎江也太多工作，是黎江也自己特别想要去忙起来，没有课的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在店里待到深夜，说是要看客人的资料或者评估合作老师。
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虽然具体说不上来是哪里，可任絮絮就是知道黎江也变了。
王思悦实在太忙了，这会儿又和另外一边的几个女生凑到了一起，几个人对着手机屏幕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一块无比开心地大笑起来。
“我靠！我靠！真他妈绝了。”
王思悦激动得不行：“这人我认识，哈哈哈，小也老师，不对，小也店长，你快来看！”
她可以说是一把把手机塞到了黎江也手里：“看这个视频！估计是我刷太多小狗视频推送给我的，太好笑了，靠，你快看看里面出现的是谁。”
黎江也有点懵，低头一看，像是个关于几天前的狗狗聚会的视频，于是听她的话按下了播放键。
“大家好！这里是N市爱狗协会举办的一年一度的狗狗交友大会，春天到了，铲屎官们也都带着自己的狗狗出来踏青了，现在真是一年比一年热闹啊，柴犬、柯基、田园犬、哈士奇，大家想云撸狗的话，喜欢什么犬种都有！就是有点不巧，昨天晚上下了大暴雨，今天公园里路坑坑洼洼的有点泥泞，咱们虽然穿着雨靴，但也要小心点别摔倒了，来，让我们找几位铲屎官采访一下参加狗狗交友大会的感觉吧，呦——我看直播间的小伙伴发弹幕了，说要找背景里那个高高的、牵着阿拉斯加的？长得特别帅的那个是吧？哈哈哈，明白，特别帅指的是狗主人，没问题，咱们现在就去找他采访。”
视频里出现的是一位圆脸的可爱小姑娘，应该是爱狗协会主办方的主持人在直播，她这会听了弹幕的要求，蹦蹦跳跳地跑到了狗公园的一角。
“这位铲屎官，你好！”
当她打招呼的时候，前置相机忽然变成了后置相机，黎江也的手指一下子忍不住颤抖了片刻。
只见镜头上出现的——
竟然是牵着黎家明的谢朗。
“……你好。”
他似乎被突然冲出来的小姑娘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个子比小姑娘高太多，所以礼貌地微微弯下腰。
屏幕上的谢朗，真的非常英俊。
有那么一瞬间，黎江也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于哪里。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谢朗，看着谢朗瘦削的面孔，还有谢朗漆黑漂亮的双眼。
“所以这是第一次来参加狗狗交友大会吗？可以跟我们聊一下你为什么会忽然想带狗狗来吗！”
小姑娘已经和谢朗聊起来了。
“是第一次。”
谢朗低声说。
与热情的小姑娘相比，他显得有些拘谨，因为被问了一大串问题，所以不得不停顿了一会才解释道：“因为我查了资料，说小狗需要社会化训练——社会化训练，就是说小狗在幼犬时期，也需要学习和人还有其他狗狗相处的模式。如果小狗的社会化不足，就会变得孤僻、或者暴躁，会有不好的习惯，所以，我想……带它来交交朋友。”
“哇！”
小姑娘发出了一声惊叫，一双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黎江也想，他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是觉得知道这些很厉害。
是因为谢朗那样一本正经地解释的语气，像这样——
社会化训练是什么呢？社会化训练就是12345。
他明明身材高大、声音低沉，可是说这番话却像好学生在立正背诵课文，又像是新手父亲在认真地朗读育儿经。
所以，会觉得可爱吧。
“嗷呜！！！”
黎家明在这时候猛地仰头嚎了一嗓子，跳了起来。
“乖，坐。”
谢朗弯下腰，抚摸着黎家明的头：“坐，坐。”
他低声重复了好几遍，但……完全没有用。
黎江也实在忍不住，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
黎家明已经变得好大一只，毛茸茸的像只小熊，面具仍然是歪的，但看起来越发憨头憨脑。
一会跳起来，一会打转，最后谢朗不得不蹲下来抱住黎家明的脖颈，吃力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毛，这才终于重新把黎家明安抚着坐下了。。
“哈哈哈，好可爱哦。”
小姑娘也摸了摸黎家明的脑袋：“看起来是只很热情的小家伙啊，那么他有没有在这里交到朋友呢？”
“……”谢朗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没有。他很少见到这么多狗，太热情了，又太大只了，一直闻别的狗的屁股，所以就把别的小狗都吓跑了。我之前——没太带他和别的小狗社交。”
“这样啊——你看起来是一位新手铲屎官啊。”
小姑娘忍不住笑着给谢朗解围，继续问道：“那么这个活泼的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呢？还有，是什么契机让你决定要养狗呢？”
一直都非常配合的谢朗这时忽然沉默了，在镜头下，每一秒的沉默其实都会给人比现实中更很不适的感觉，因此就连黎江也也不由自主轻轻屏住了呼吸。
“它叫黎家明。”
谢朗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因为......”
他这话刚说到一半，不知道是因为听到自己名字、还是看到了心仪的小狗的黎家明忽然亢奋了起来，整个狗都飞窜了出去——
要知道，它虽然还不到一岁，可却是阿拉斯加这种大型犬。
这一突然地发力，即使是高大的谢朗也因为拉着狗绳整个人都被它带得向前跌了出去。
只见谢朗就在小姑娘的镜头下，在所有直播间的人面前，扑通一声和黎家明一起栽进了旁边的水坑里。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啊。”
王思悦虽然已经看了第二遍，可是在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又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
“啊呀！”
小姑娘也吓了一跳，虽然还下意识地举着相机，但还是快速踩着雨靴跑到水坑边，但这时候谢朗已经抱着黎家明的脖子，蹲了起来。
他完全是狠狠地跌了一跤，满头满脸都是雨水和泥巴，不得不先用衬衫的袖子擦拭了一下面孔。
黎江也从来没见他这么狼狈过。
谢朗估计自己也没想过他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刻，即使是这样，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笔直的。
“对不起。”
他下意识地说。
他刚刚擦掉脸上的一点污痕，可就在这勉强算是得体的一瞬间，旁边的黎家明又欢快地狠狠一抖毛，把泥水全部都重新甩到了谢朗的脸上，然后还笑眯眯地大口哈气——
那么长相锋利冷峻的长相，在镜头下窘迫的模样，竟然有种惹人怜爱的英俊。
黎江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可那一瞬间，他似乎是想笑的，可在嘴角就要挽起的时候，心却已经酸软下来。
“抱歉，是我没教好它。”
谢朗估计是懵了，他完全没有生气，第一时间想的是道歉。
然后沉思了一下，竟然还记得刚才小姑娘问的问题：“养它的契机——”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了眼睛，满脸都是泥水往下淌，可还是轻声道：“黎家明是……”
听不清了。
黎江也急得要命，匆匆把音量键开到最大，然后整张脸都靠近了手机屏幕，想在嘈杂的酒吧里把谢朗的声音听得更清楚。
“是最重要的人，留给我的小狗。”
那一秒，王思悦她们还在凑成一团笑得不行。
这是一条不知道被谁剪辑的短视频，已经被好几万人点赞，名字叫：帅哥养烂狗。
下面的所有评论都在哈哈大笑。
黎江也忽然站了起来：“思悦，我出去一下，酒喝多了有点头晕。”
他大步走出去的时候，任絮絮也追在后面，直到他冲进酒吧后面无人的小巷子里才喊住了他：“小也！”
“师姐，”
黎江也感觉自己胸口在颤抖，他对着墙，很小声地说：“我没事。”
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
可却还是忍不住，喃喃地继续道：“那天......我和他在淮庭分开的时候，我在处理伤口，他背对着我坐着。他那时候荨麻疹犯了，袖子挽了起来在让护士看，然后他就那么背对着我——”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师姐，我觉得他那时候也在流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那么觉得。”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谢朗，也想刚才的视频，还想王思悦的话：狗是最能忍痛的动物。
“傻瓜。“当黎江也再次转过头的时候，看到任絮絮的眼睛里满是不忍，轻声对他道：“是你哭了，你看，你现在就在哭。”

第39章 《小也，》
“你看，你现在就在哭。”
听到任絮絮这句话的时候，黎江也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不知何时开始已经被打湿了。
和谢朗分开这么久，这是他在任絮絮面前第一次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态。
他那么疯狂地投身于工作，既是出于一种负责任的惯性，也是出于想要出人头地的需要，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每一个不能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的夜晚，他都会失眠。
他像是被困在一个回忆筑成的迷宫里，迷宫里密密麻麻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房间。
他总是一遍遍地推开不同的房门，然而每一次走进去都是他和谢朗最后一次在淮庭见面时的场景。
谢朗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哑声说着“小也，我放你走”的样子；
谢朗在医务室里背对着他坐在床上的样子。
谢朗最后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拿走的小彩灯递给他，对他说“对不起，圣诞节快乐”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这一刻再一次着冲刷着他，像洪水一样席卷了他的所有情绪，却不知道该流向哪里。
多么傻啊。
明明伤口就在自己的身上，从流血到结疤，确凿无疑。
可每一次去这样回忆，却会忍不住总是想：谢朗是不是也很疼。
就像……就像当他划破自己身上的刺青时，谢朗也曾经那样的痛不欲生、魂不守舍。
仿佛被叉子刺伤的，其实是谢朗一样。
黎江也掉眼泪的时候克制得近乎无声无息，只有鼻子细微地发出气音。
就这样瑟缩地躲在没有光的小巷子，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任絮絮看得心里一痛，她轻声说：“小也，别这样。”
就在这一刻，黎江也手里握着的手机忽然亮了。
微信电话的铃声在这个僻静的小巷子里听起来格外突兀，黎江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可紧接着，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就这样呆呆地望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小也……”任絮絮向前走了一步，问道：“怎么了？谁的电话？”
“师姐。”黎江也抬起头看她靠近过来，声音都有些打颤了。他忽然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她似的。
可其实在这一秒，任絮絮已经瞥见了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
那是个乍一看会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的名字。尤其是在这一刻出现，更简直巧合得难以置信——
像是某种天意降临。
是谢朗的电话。
黎江也小声地唤了一声师姐之后，忽然小心翼翼地把手机藏到了身后。
他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怕任絮絮没收他的手机。
黎江也就这样紧紧地握着手机，含着眼泪，哀哀地道：“师姐，我想他……”
这一瞬间，他再也不是Let’s Dance干练沉稳的店长，再也不是王思悦她们眼里温柔随和的小也老师。
他只是那个疯狂地思念谢朗的小也。
铃声仍然在响，一声、两声，明明只有几秒钟，可却又漫长得好像有一个世纪。
在短短的几秒钟，黎江也望着任絮絮，简直像在焦急地恳求着某种同意。
他其实当然是不需要任絮絮同意才去接电话的，可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该，因为这一刻的心乱如麻、进退失据，所以才更需要抓住救命稻草。
“小也。”任絮絮深吸了口气，其实有那么一秒，就连从来都理智冷静的她也觉得摇摆不定。
可她最终还是狠下了心，一字一顿地说：“三年了，你努力了三年你们都没在一起——足以说明你之前决定要结束是对的。既然决定了，就不该再一直回头，你会永远都走不出去在原地打转的，你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砰”的一声。
像是有一扇无形的门在黎江也的面前紧紧关闭。
他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诉他，任絮絮说的是多么的正确，可他的心却仿佛从高空中重重坠落。
一阵晚风吹过，电话铃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谢朗挂了电话。
黎江也低头怔怔地看着手机，那么短暂的铃声，在这个顷刻间变得安静的巷子里，简直就像是一场幻觉——
他真的打来过吗？
……
“谢总。”
张秘书回来的时候，在医院的长椅边半蹲下来，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姿势，是本能地觉得在这个时候，或许以这样的姿势去和谢朗沟通会比较好一点：“医生说，情况估计是不好了。之前多囊肾病引发了严重的贫血，他们也一直在紧急输血和抢救，但主要是上官先生一直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这种基础病，本来就很危险，至今心脏和肾脏衰竭的情况始终都无法缓解。谢总……医生的意思是，估计得早做准备了。”
谢朗像是听到了，但又像是没听到。
他的目光投向了走廊的尽头，那位他之前从来没说过话的阿姨正瘫坐在抢救室前抽泣，谢家的人没有来，只有他和张秘书守在这里。
整个世界，像是与他有着一层隔膜，一切都与他无关。
其实仔细想想，父亲从小到大几乎和他都谈不上亲密。
他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曾经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发现几乎找不到他们父子之间有任何快乐相处的时光。
“还有谢总，刚才，谢家来了电话。”
张秘书此时有点紧张，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非常轻地说：“上官先生的事他们也知道了。他们是想和您说一声，上官先生当年一个人偷偷离开、还找了别的女人，这都不光彩。之后……您主持办事的话，一定要一切从简。”
谢朗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么高大，那瞬间有种黑云压顶的可怕气势。
而张秘书说完这句话就马上低下了头，即使是他，在这一刻也不敢面对谢朗森冷的眼神。
可或许正是因为他这样低着头，才在那一秒不小心看到了谢朗握着的手机还亮着的屏幕——
是和黎江也的微信聊天页面。
那上面，是一个未接通的拨电。
还有打在对话框里却没发出去的两个字和一个逗号：
小也，
……
“这里是N市爱狗协会举办的一年一度的狗狗交友大会……柴犬、柯基、田园犬、哈士奇，大家想云撸狗的话，喜欢什么犬种都有！”
“哦？要找背景里那个高高的、牵着阿拉斯加的？长得特别帅的那个是吧？哈哈哈。”
“这样啊——看起来是一位新手铲屎官啊。是什么契机让你决定要养狗呢？”
“因为……是最重要的人，留给我的小狗。”
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一个人的出租屋里。
黎江也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反复播放着那段视频，在寂静的夜里，那个小姑娘兴奋高亢的声音显得很吵闹。
他听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翻身过来，把手机打开又把进度条往回拖。
“是什么契机让你决定养狗呢？”
“它叫黎家明。因为……”
“啊呀！！你没事吧！”
一段乱七八糟的噪音，然后——
“对不起。养他的契机啊……因为黎家明是，是最重要的人，留给我的小狗。”
黎江也闭上眼睛，可却仍然在用手指执著地按着进度表不断地、不断地、往回。
“是什么契机让你决定……”
“因为黎家明是……最重要的人，留给我的小狗。”
“是什么契机……”
“……最重要的人，留给我的小狗。”
黎家明是最重要的人，留给他的小狗。
黎江也是谢朗最重要的人。
在黑暗中，黎江也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仿佛要从胸腔中爆炸了。
他忽然掀开被窝从床上跳了下来，光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被凉得一个激灵，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可随机却一把把手机抓了过来。
他打给任絮絮，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不接。
是啊，半夜四点了，谁会接电话呢。
可他却仿佛一瞬间也不能等了，他又执拗地反复给任絮絮拨、给大学时的舍友拨、最后甚至给王思悦也拨了电话。
没想到七八声之后，竟然是王思悦的手机接通了。
“思悦，要是有一个人，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个人的话。你和他在一起很久，可他却从来都不会说爱你。但你心底还是觉得他就是爱你，哪怕别人都不理解，你还是这么觉得。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他呼吸急促，刚一接通就飞快地说。
“靠，”竟然是王思言懒洋洋地声音传了过来：“小也老师，这大半夜的，这么激情？”
“怎么是你？”黎江也吓了一跳。
“我妹、我还有两个朋友刚在打麻将，她喝多了去睡了，我看来电是你，就想着帮她接一下。”王思言似乎是笑了：“你怎么了？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不是……”黎江也的额头已经微微冒汗了，这真的是个很奇怪的夜晚，最需要一点支持的时候，打给所有人都没有回应，唯一接通的人竟然还是王思言。
换一天、换一个时间他都不会继续问下去，可是今天不一样，就是不一样，黎江也硬着头皮开口：“对，是输了。王思言，你可以帮我回答一下吗？”
“他从来都不说，可我还是觉得他爱，那说明什么，说明我是傻逼啊。”王思言直接哈哈大笑起来，他甚至还在打麻将，喊了一声：“碰！”
“……”黎江也沉默了。
“小也老师，其实你不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吧。”王思言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他停顿了一会，像是漫不经心地继续道：“其实问我不行啊，我还从来没为谁在凌晨四点这么发疯过呢。”
黎江也还是不开口。
其实有一瞬间他已经后悔了，他真不该问，他真傻。
“好啦，我好好回答你。我该怎么办呢？如果我是你的话，要么我直接承认我是傻逼然后放弃，这叫服输。但要是我不愿意放弃的话，那么——他既然不肯把爱说出口，我就直接杀过去逼他、逼他承认，他一天不承认我一天不松手，这叫愿赌。愿赌服输这成语听过没？反正爱情这玩意就是赌，如果你赌对了，你无论使什么手段逼他，他都得受着对吧？小也老师，这是来自一个赌徒的建议。”
愿赌服输还可以这么拆开来解释吗。
黎江也觉得王思言听起来像是喝醉了在胡说八道。
“……谢谢。”
但他竟然还是听进去了。
“不客气，有什么情感问题随时打给我哈。”
王思言那边啪地传来麻将牌的声音，只听他随即意气风发地喊了一声“胡了”，然后就干脆地挂了电话。
而黎江也看着自己的手机发呆了许久，终于，还是用颤抖的手指轻轻点开了和谢朗的聊天界面。
他屏住呼吸拨了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黎江也的心跳声大得他觉得另一边的人都能听到。
凌晨四点，他打了一圈电话，除了打麻将的王思言没人接听。
只有谢朗。
只有谢朗在电话只响了两声的时候就接听了。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电话线路里交织缠绕，像是他们以前靠在一起那样。
脸贴着脸、耳朵贴着嘴唇。
谢朗低沉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小也？”

第40章 《你好不好？》
他说：小也。
听到谢朗熟悉的低沉声音那一刻，黎江也的身体忽然微微颤抖了起来。
一时之间，竟然完全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又或者，当他终于决定拨通谢朗的电话的时候，凭的只是愿赌的拧劲儿，因此根本就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而黎江也开口应声，谢朗也就真的没有继续追问。
黎江也的背抵在出租屋的墙壁上，听着电话那头谢朗一下一下平稳的呼吸声，像是靠在谢朗的胸口。
而谢朗的鼻息正拥抱着他。
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忽然觉得……即使他永远不开口，谢朗也会这样一直一直地等下去吧。
“朗哥。”黎江也终于轻轻地唤道。
“我在。”谢朗答。
只是那么两个字，可黎江也竟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我在”，那两个字从谢朗口中说出来，既像是在说此刻，可又像是在说过去的所有时间里，他都在。
“我……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视频。”
“嗯？”
“你还不知道吧，你上周带黎家明去参加狗狗交友大会的时候，不是在接受采访的中途被黎家明拽得整个人栽进水坑里了吗？因为那一整段太好笑了，所以被人剪辑成了短视频，还很火呢。”
“噗。”黎江也说到这里想起那个被他反复播放的视频，终于忍不住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谢朗也在电话另一端也微微地笑了。
其实黎江也没听到他笑出声，可他就是执拗地觉得谢朗笑了。
“我不知道，小也。”谢朗温柔地问他：“真的那么好笑吗？”
“嗯。”黎江也应声的时候，不得不努力仰起头，才能努力保持住语气的轻松：“我看评论大家都说啊，这个就叫：帅哥养烂狗。”
“怎么是烂狗呢？”谢朗认真地开口：“黎家明很乖的，它是很好的小狗。”
“真的很乖吗？”黎江也很怀疑。
“……嗯。”谢朗这一次回答得有点迟疑：“就是，有时候会咬东西。家里的沙发换了两次，衣柜里我的西装也被咬坏了一些，哦还有，床垫前几天也换了。”
他的措辞多少有点避重就轻。
“朗哥，沙发床垫都被它给咬坏了，这都已经是到拆家的程度了吧。”黎江也忍不住小小声地吐槽。
“它还小，是这样的。”谢朗停顿了一下：“而且我看资料说，哈士奇、萨摩耶还有阿拉斯加都是很喜欢拆家的，这是天性，天性是不能磨灭的。而且在这里面，阿拉斯加只排第三。”
好学生谢朗真的很会背资料啊。
黎江也想起他在视频里背小狗的社交化训练的12345时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忍俊不禁。
他含着笑调侃谢朗：“只排第三，你好像还有点骄傲啊。”
说话时，他白白的脚趾头踩在地板上微微蜷缩着，因为某种说不上来的小小悸动——
即使分离了这么久，即使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决绝到近乎惨烈的程度，即使今晚之前他真的觉得不会和谢朗再联系了。
可原来再次打电话的时候，他们仍然能这么自然地闲聊着亲密的话。
虽然一问一答全都是关于黎家明，黎家明却又像是某种暗号。
是最重要的人留给他的小狗。
所以他看了好多狗狗的资料，倒背如流、信手拈来；
所以他会认真地反问“怎么是烂狗呢”；
在镜头下被狼狈地拽进泥坑里时，爬起来时的第一反应是环住黎家明的脖颈。
关于黎家明的一切一切，黎江也都觉得像是他们之间缄默的温柔信号。
“朗哥。”
“小也。”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两个人竟然同时开口了，黎江也故意停了下来，他在等谢朗继续。
“小也，你……”
谢朗的声音低低的：“你好不好？”
小小的出租屋里，万籁俱寂，静到黎江也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
那明明是多么简单的问题，可黎江也却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加快，像是紧张的感觉。
他最终选择了一种轻松的回答方式：“我没什么，就是忙工作嘛。这段时间舞室的业务量翻了几倍，师姐让我做了正式店长，所以我排班变少了，除了平时带私教课，还有上上下下很多事要操心，不过收入也翻了十几倍，挺好的。哦对了，师姐还筹备着在S市开新店呢，这几年舞蹈私教市场发展得挺快的，她最近还想着有没有什么途径可以拉拉投资，这样好把Let’Dance的品牌再做大一些。朗哥，有兴趣的话你也可以关注看看哦，一定不会让你亏钱的。”
他故意俏皮地道。
“好，我会去看。”
然而谢朗回答得非常肯定。
这么长一段话，他一直在很专注地听，只是在这时候才忽然道：“可你自己跳舞的时间没以前多了。”
黎江也握着手机忽然愣了一下，这甚至是他自己都忘记去想的事。
这段时间，他刻意地让忙碌的工作和琐事塞满了自己空洞的躯壳，他甚至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忘我地、为了自己跳芭蕾是什么时候了——
可当他在谢朗的身边时，他却总是有那样美丽的心情。
他在清晨的朝霞下跳舞、他在月光之下跳舞、他在做爱后裸着身体跳舞。
原来离开谢朗之后，他就一直在低着头看着脚下现实的路，而忘了他轻盈的身体曾经那样真诚地向往着天空。
就在这时，谢朗的背景隐约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依稀像是有人在哭。
黎江也的内心被某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侵袭，他忽然问：“朗哥，我……我这两天回去看黎家明好不好？我想它了。”
他明明知道谢朗是不可能不答应的，可却竟然还是感到莫名的慌乱。
“好。”谢朗很快开口道。
他的语气那么温和，像是在摸着黎江也的脑袋说话：“和我说一声就好，我派人开车接你。”
这句话有种收束感，像是无形之中暗示着对话即将终结。
黎江也有些不安地用手揉搓了一下颈间的小彩灯项链，他有些急切了起来，这时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朗哥，晚上的时候你打给我来着，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嗯。”谢朗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一次，他的踌躇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出的漫长，直到黎江也甚至又问了一次：“朗哥？”
“那时候，我父亲在ICU抢救。”
“什么？”黎江也感觉自己忽然有点眩晕：“那、那现在他……”
“小也，他过世了。”谢朗在电话里轻轻地说：“零点之前走的，所以是昨天的事。”
黎江也张开嘴唇，可却发不出声音来。
朗哥……
要有多么无助、多么难过才会打给他，可他偏偏没有接听。
而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打过去，谢朗已经沉默地咽下了所有痛苦。
谢朗怎么可以这么能忍？
怎么可以还和他耐心地聊起黎家明，说黎家明不是烂狗，只是排名第三的爱拆家。。
怎么还可以温柔地反问他：“真的有那么好笑吗？小也。”
怎么还可以专注地听他讲Let’s Dance需要投资，然后说：我会去看的。
“朗哥，我现在就回去——”
黎江也一把抓起挂在一旁的大衣，不顾一切地飞奔了出去。
……
那一路究竟是怎么回去的，黎江也的记忆其实也变得模糊。
但是天刚刚冒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抵达了N市。
初春的细雨冷飕飕的，天空也灰蒙蒙的，乌云阴沉地压下来，像是压在他的背后。
他靠着谢朗的定位找到了灵堂的位置。
灵堂布置得很大，黄白花圈一片片摆满了大半个街道，周围站了很多面目严肃的人，非常惊人的排场，像是谢朗安排的。
黎江也站在街对面，看到这样的场景甚至感到有一丝胆怯，他甚至忘记了要穿全黑的衣服。
他才刚到，谢朗就已经从灵堂里出来，然后从斑马线慢慢地穿行过来。
谢朗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黎江也才发现，谢朗竟然瘦得这么厉害了。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笔挺肃穆的黑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冷清的白色纸花，整个人仿佛都剩下了黑白二色。
那纸花沾了雨点萧瑟地蜷着，直衬得谢朗英俊的面孔仿佛更加瘦削、苍白。
“小也，你来了。”
谢朗撑着伞站到了黎江也的面前：“下雨了，我接你过去，你穿得太少了。”
他漆黑的眼睛望过来，那克制的平静和温柔，让黎江也难以形容那一瞬间他的心碎。
“朗哥……”
心碎，原来是那样一种五感的混乱。
明明已经口干舌燥得说不出话来，可眼睛里却可以顷刻间湿润地涌出泪水。
“朗哥，你……你好不好？”
当黎江也终于哑声问出口的时候，他忽然懂了谢朗在电话里问他这个问题时的心。
他想捧起谢朗的面孔。
在这一秒，只有你好不好，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第41章 《母与子，父与子》
黎江也和谢朗相视而立，雨点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可在他们之间，一切却都仿佛很安静，连时间的流速也因此而变得缓慢。
你好不好？
男孩问他的时候急切地仰起脸，头发乱糟糟的。
这不是一个具体的问题，不像是：吃饭了吗？工作做完了吗？
也因此对他来说更为难以回答。
谢朗怔怔地看着黎江也。
我好不好？
他询问自己的时候，雨珠刚好被大风吹进伞下，冰凉地洒落在他的面孔上。
再没第二个人会问他这个问题了。
谢朗感觉有种陌生的痛，从心口的位置溢出来，钝钝的。
“我……”
谢朗刚刚开口，背后忽然传来刹车时溅起雨点的声音，他和黎江也于是一同转头，看到四五辆一模一样的黑色奔驰在灵堂前停了下来，看起来虽然是肃穆，但也有种震慑人的气势。
打头那辆的司机打着伞一路小跑到后面弯腰打开车门，里面的人才扶着他的手慢慢地走了下来，那是一位非常优雅的中年女性。
她穿着贴身的黑色裙装，只有颈间的珍珠项链是白色。
下来之后却没有直接进灵堂，她黑裙黑鞋，身材高挑但却又极为瘦削，远远望过去像是一具骨头架子，就站在那隔着街看向了谢朗。
是谢朗的母亲谢瑶。
黎江也实在太久没见到谢瑶了，一时之间多年前的回忆重新泛了上来，但却仍然很鲜活。
说起来很奇怪，即使之前读高中的时候，黎江也曾经频繁地跑去谢家找谢朗玩，可仍然很少会见到谢朗的母亲。
这并不是说她不在，恰恰相反，谢瑶大多数时候是在家的。
只是在那么巨大的一座宅子里，她不想露面的时候，就没人能见到她。
可她会派管家隔两个小时就准时送上来茶点和水果，到饭点的时候会再派人上来询问黎衍成和黎江也的口味。
那实在是一种很诡异的存在感，很难用语言去言说。
黎江也记得自己从来都没在谢瑶面前感到自在过。
即使在这初春阴湿的雨天之中，他仍然莫名地觉得对面看过来的那是一道格外冷的目光——
不像是出自一个母亲。
“我们也过去吧。”
谢朗和谢瑶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相望了几秒钟，忽然低声对黎江也说。
他的神情一瞬间就变了。
明明看上去那双漆黑的眼眸还是和之前一样平静克制，可黎江也就是知道，他不处于刚才和他面对面时那种温柔的状态之中了。
“好。”
黎江也马上点了点头。
他是走过去之后才更加真切地意识到，这实在是个气派到已经有些惊人的灵堂，即使是以谢家的实力，也会令人咂舌，让他想起小时候看的那些港台电视剧里的场面。
门外一侧是休息室，另一侧则是帛金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绝大多数一看就是极为有身份地位的人。
而居中的灵堂棚顶估计有四五米那么高，两侧摆满两列一人多高的黄白花圈，每个上面都挂着写好的挽联，正中央一个巨大的黑色“奠”字高悬，肃穆又庄重。
在奠字下方，是上官叔叔的黑白遗像。
此时灵堂里非常安静，其他人好像都不知道是自觉还是被劝离，只有谢瑶笔直地站在遗像面前，
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那一瞬间黎江也忽然意识到，很多时候谢朗那样习惯性地、笔直地站在阴影之中的样子，真的像是继承自了谢瑶。
“等等。”
谢朗在黎江也的耳边很低地说了一声，随即就一步步地走了过去。
他并没有和谢瑶说话，而是沉默地跪在了遗像的面前。
谢朗身材高大，连跪着的时候腰杆也像一杆标枪，他们母子在灵堂一跪一站，非常的怪异。
“你父亲去世的事，我也很遗憾。”
最终，是谢瑶先开了口。
她居然说：我很遗憾。
像是事不关己。
黎江也也不知道是她的声音冷一些，还是她嘴里的话更冷一些。
“但我和张秘书已经说过，他当年离家出走，实在让谢家脸上无光，因此办事不要张扬，会让大家都难堪。是张秘书没有告诉你吗？”
谢朗没有回答她。
他跪在那里仰头默默看了一会上官先生的遗像，忽然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着灵堂的一角冷声喝道：“出去——！”
黎江也有点懵。
他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角落里还站着两个黑衣保镖，他们跟着谢瑶进来，可是因为太过低调地站在角落，竟然一时之间都没让他发现。
这时那两个保镖也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了两秒，竟然第一时间没问谢瑶的意思，马上就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倒也不能怪他们孬弱。
谢朗长得冷峻，发怒时眼睛虽然还是古井一般深沉，可薄薄的嘴角却在向下坠，有种可怕的紧绷感，因此看上去特别的煞人。
谢瑶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了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黎江也，那眼神有些冷，似乎在考虑着要不要允许他在场。
但谢朗却先一步直接道：“保镖都出去，但小也是我的朋友，他可以在这里。”
谢瑶转头看着谢朗，沉默了片刻，还是忽然道：“先站起来吧。”
谢朗仍然跪着，他看着遗像，目不斜视。
在肃穆的灵堂之中，他们母子此时无疑正在进行着无形的交锋。
“张秘书告诉我了，是我自己坚持。”
谢朗一字一顿地说：“母亲，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还没有和父亲离过婚。既然这样，现在这么办，没什么不妥。”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既然大办了丧事，我当然必须得来。”
“可你不该来吗？”谢朗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黎江也却能感觉到他在开口时那种极力压抑的痛苦：“从父亲进ICU到去世，你从没有出现过。你觉得你不该来吗？”
“谢朗！”谢瑶的声音忽然尖锐了起来：“我不离婚，只是因为要为谢家的脸面着想，你不要忘了先做错的人是谁，更不要忘了你自己姓什么。你现在是谢家唯一的接班人，要时刻为谢家考虑，这一次我允许你胡闹，但你要记得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自律、自控、自省，不要让悲伤冲昏了头脑，和你最亲的家族赌气。”
“我姓谢。”
谢朗猛地转过头去盯着谢瑶。
他跪着，明明仍然像小时候那样仰视着高高在上的母亲，聆听着母亲的教条，可这一次，却有种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他一字一顿地道：“但这里摆着的照片上的人是姓谢的的父亲，给他办丧事，没什么好丢脸的。”
他漆黑的眼睛和谢瑶如出一辙，母子的目光在空中猛地相撞。
可面对着谢朗此时的坚毅和悲伤，黎江也却分明看见，谢瑶听到父亲那两个字时，眼里却浮起了一丝丝的嘲弄。
怎么会是嘲弄呢？
黎江也完全不能够理解，他的目光已经全然凝注在谢朗衬衫袖口下，那已经攥得发白的手指。
可谢瑶此时却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再次在意起了他这个外人的存在，也因为他的存在，她没有再继续和谢朗争执，而是整理了一下衣着，平静地道：“谢朗，既然办了，就好好招待吧。过几天，你回一趟家里。”
她快步往外走去，在和黎江也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兄弟这么多年还是和小朗这么要好，你哥呢？今天也来了吧？”
“……”这突然的问题让黎江也有些疑惑，是啊，他哥呢，他下意识地掩饰了一句：“嗯，我先过来的。”
谢瑶点了点头，然后不再说什么，就这样走出了灵堂。
直到谢瑶彻底带人离开，谢朗还兀自执拗地跪在那，他明明身形高大，可这时却执拗地像个孩子。
一阵冷风吹过，空旷的灵堂里更加阴冷。
黎江也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他快步走了过来，甚至来不及想什么，就直接跪在了谢朗旁边。
在这一瞬间，他只想就这样陪在谢朗身边。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再次局促地想起来，自己身上外面套的衬衫外套颜色不合适。
谢朗转过身看着黎江也，看他匆匆地将外套脱掉之后，才反手将自己的黑色西装也脱了下来，然后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身上。
那双眼睛里，又再次恢复了刚才的温柔。
灵堂没有其他人，他们并肩跪着、挨着彼此，像在取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朗忽然低低地说：“他临走前什么都没和我说。”
“上官叔叔吗？”
“嗯。”谢朗垂着头，像在回忆：“他知道自己要走了，只有我、还有那个阿姨陪在他身边，他的手……输液输得已经手背已经肿了，插不进去针了，就那么一直握着那个阿姨的手，怎么也不松开。”
“我喊了他一声，我说，爸，他应该听到了，然后他才抬头看了我一会……小也，好奇怪，他看着我的眼神。”
“是什么眼神？”
“像是……怜悯。”谢朗转过头，他的眼神茫然，茫然得令人心疼：“小也，你说，一个父亲弥留的时候，会这样看着自己的儿子吗？”
黎江也望着谢朗，迟疑了一会，终于小声说：“朗哥，我不知道。我没有父亲，打生下来就没见过他。”
谢朗也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漆黑的眼睛里泛起的怜惜让黎江也的眼睛又酸了，他们像是小动物，用眼神依偎着。
黎江也身上，谢朗西装上那朵白色纸花被风吹得掉了下来，黎江也被冷风吹得打了个抖，才匆匆地伸手去捡，结果比谢朗慢了一步，两个人的手指撞在了一起，竟然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朗最终把那朵纸花捡了起来，很仔细地别了回去，然后他靠过来，很小声地问：“小也，你手指很冷，还没吃饭吧？”
“没有。”黎江也摇了摇头。
“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吃……”谢朗顿住了，似乎在凝眉思考。
“不吃粤菜。”黎江也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道。
“……好。”谢朗看着他，像是看不够，轻声说：“去吃粥火锅？好不好？”

第42章 《粥水火锅》
黎江也坐在谢朗的车里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绵绵细雨，天阴沉沉的，街上的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朗哥，我们去哪里吃？”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串，黎江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垫了一句，想把那动静盖过去。
谢朗没马上回答，他似乎也不知道，于是抬头看了一眼今天帮忙在开车的张秘书。
“不远不远，再过两个红绿灯，然后拐个弯就到了。”张秘书赶紧回答。
“是张秘书推荐的。你来之前，我问他下雨天吃什么会清淡舒服一点，你赶了一晚上路，估计胃口不好。”谢朗这才解释道，他顿了顿，竟然试图开了个玩笑：“如果不好吃的话，你就找他麻烦。”
“……那肯定没问题。”张秘书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冒了滴汗。
他倒并不是怕谢朗，只是觉得谢朗就不适合开玩笑，因为这真的很难笑，是他作为秘书，本能就想劝诫老板不要这样和喜欢的人开玩笑的可怕程度。
没想到黎江也却还是笑了。
“张秘书，我都没吃过粥水火锅，很想尝尝，谢谢你。”
男孩笑得很含蓄，他对张秘书客气地回着话，可眉尾眼角却对谢朗弯着，裹在谢朗大衣里的样子有种说不上来的勾人。
其实黎江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心里一软绵绵起来，笑容和眼神都也是软的——
以前他和谢朗还有大哥他们一起出去吃什么，一直都是大哥点菜，谢朗从不发表意见。
饺子和馄饨这些，倒的确是谢朗包给他吃的，但也都是他自己要，因此很难说谢朗自己会对吃什么这件事有任何的参与感。
只有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
张秘书一转弯把车停在了一个小巷子里，在拐角处是一家叫老顺德的小店，门脸看起来旧旧的，实在不太起眼，连招牌的字都被蹭掉了半块，看着像是老页德。
店门半开着，往外袅袅冒着热气。
“谢总，你们吃，我今天不太想吃火锅，开车去附近转转。”张秘书把车窗压了下来，他当然是识趣的，因此连车都没下就要走了，但没想到谢朗却忽然靠在了车边，很迅速地弯下腰，趁黎江也没注意问了一句：“确定是这吗？”
他显然是担心这家店太破落。
“……谢总，是这家，你放心。”
张秘书暗自咬了咬牙，是真的恨铁不成钢啊。
他是个有工作追求的人，是个把秘书工作做得有艺术感的人。
他给黎衍成订餐厅，什么时候订过有半点不得体的。
但是这种时候，更不能去那种连热毛巾都要服务生送过来的地方——谢总到底能不能开点窍。
“朗哥，咱们进去吧？”
黎江也在背后唤了一声，他就站在店门口等着谢朗。
“好。”谢朗应了一声，只得对张秘书点了点头，就匆匆走了过去。
火锅店一走进去就有一股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客人竟然还不少，三三两两地吃着饭。
谢朗和黎江也找到了个角落的小方桌坐下了，店面很小，连过道都显得紧紧巴巴的，因此他们俩坐在塑料凳上的时候，几乎是肩并肩地挨在了一起。
小店里谈不上什么服务，他们一坐下，就有个大叔拿了壶热茶过来，把一张纸菜单和铅笔啪地放在了桌上然后就走了。
黎江也饿得肚子咕咕直叫，顾不上别的，先低下脑袋认真地开始对着菜单打钩：“毛蟹、皮皮虾、蛤蜊、鲜羊肉、潮汕牛肉丸、蘑菇、小青菜……朗哥，你快来看看。”
他一边打钩一边念叨着。
“嗯。”谢朗这会被他一喊，就也凑了过来和他一块看，两个人这下简直是脑袋挨着脑袋。
“虾滑吃不吃？”黎江也全神贯注地点菜，一边问他：“还是点小墨斗？”
谢朗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了他的意见：“虾滑吧。”
“可……可是我小墨斗也想吃。”明明想吃墨斗还要问，这不是溜谢朗玩嘛，黎江也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
人馋起来的时候，比平时要多一份娇劲儿，像是馋本来就和娇连着。
他抬起头，巴巴地去用眼睛找谢朗。
这一抬头，才意识到两人之间刚才有多近。
谢朗的鼻子像是要抵着黎江也的脸，直到这一刻才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一些。
他低下头握着小茶壶的柄，衬衫的袖口挽起，另一只手把黎江也的餐具一样一样拿过来，就这样慢慢地用茶水一点点地烫。
“都点。”谢朗低声道，语声和动作都一起顿了顿，然后又重复了一遍：“都点。”
黎江也看着谢朗摇晃着茶杯，直到热茶水将杯底都整个仔细地滚过一遍才算是满意，把烫杯子的茶水倒掉，然后又重新给黎江也倒了一杯。
他俩匆匆地对视了一眼，却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多矫情啊。
黎江也想，一份小墨斗三十块，想点直接就点了，怎么还要问的。
可谢朗一开口他就知道了，其实是喜欢听谢朗这样答他啊，一问一答明明都是无用功，但就是觉得脸热。
别人吃饭也会这样吗？
黎江也竟凭空生出些心虚，想看看店里其他人有没有留意这一幕，偏偏这个时候刚才的大叔端着一口大锅走了过来。
黎江也把脸扭了开来，装作继续点菜，把那小墨斗狠狠地打了个钩。
大叔把锅放在了炉子上，然后拿了黎江也的菜单转脸又走了。
黎江也第一次吃粥底火锅，好奇地看着锅里白糯糯的米粥被煮得翻滚咕嘟起来，好不容易等到锅开了，粥水都一层层地往外翻，他赶紧把好几盘小海鲜都一股脑地下了进去，这一煮起来，一股白粥清甜的米香和海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黎江也猛地吸了一口，感觉自己肚子都越发干瘪了。
滚烫的白粥煮海鲜非常快。
谢朗把小海鲜都捞上来之后，黎江也已经等不及那些需要剥壳的了，先一筷子夹了小墨斗沾了生抽配红绿小辣椒的酱汁，送进了嘴巴里。
“太好吃了！”
黎江也其实被烫的舌头发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但还是飞快地又夹了一个小墨斗塞到谢朗碗里。
海鲜的鲜味完全被浓稠的白粥锁住，一吃下去多汁又鲜甜，再配上完全不会抢走食材本味的酱汁，简直让他停不下筷子。
谢朗其实不那么饿，这会看着黎江也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入神，男孩大概是出来得太匆忙了，今天没有戴眉钉、也没有戴耳钉，一张小小的脸孔干净得像是清水洗过。
因为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几粒小雀斑点在那显得生气盎然的可爱。
头发倒是因为淋湿之后又干了，所以乱蓬蓬的，像是只淋过雨之后却仍然兴致勃勃在觅食的小禽鸟。
“好吃。”谢朗把墨斗吃了下去，但却感觉有点食不知味。
黎江也大快朵颐的时候，他把烫熟的皮皮虾小心翼翼地从两侧把壳掰起来，这样起壳虽然麻烦还容易扎手，但里面的虾肉还是饱满完整的一只。
他默默地一连剥了好几只，然后都放在了黎江也的碟子上，堆得满满的，像一座小山。
这到底叫什么，谢朗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想这么做，于是本能地这么做了，一切都那么自然。
他没有和黎江也这样挤在小店里吃过热气腾腾的便宜火锅，餐具要自己烫着消毒，蟹壳虾壳都要自己去除。
可是感觉那感觉多么美好，美好得可以忘记阴雨天、忘记一切痛苦，只要看着黎江也被烫得只伸舌头还要吃的样子，就觉得快乐。
“朗哥，你也吃嘛。”
黎江也的脸颊也不知道是吃得还是害羞得，嘴上咬着虾肉，但又拿筷子悄悄往谢朗的碗里扒拉。
他这会身子彻底热了起来，站起身把大衣脱掉挂在椅背上，重新坐了下来，只是这会动作一大，挂在颈间贴身的那个小彩灯项链又掉了出来。
谢朗怔怔地看着那彩灯。
小也没有戴任何之前的首饰，唯一戴的就是这个项链。
黎江也知道谢朗在看什么，可他没有躲闪，一双眼睛被火锅的热气蒸得湿漉漉的。
“是那次……在淮庭你给我的。”他小声说：“你还记得吧？”
“嗯。”
他记得。
“朗哥，这是我圣诞节时挂在舞室外面的，你……你圣诞节前，其实偷偷来看过我对吧？我那时候都不知道，你是想我了吗？”
“……”谢朗垂下头，他想要继续剥虾，可桌上没有虾了，于是他修长的手指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回答了。
可黎江也竟然没太气馁，或许是在这暖烘烘的店里，他感觉到他和谢朗之间是那么的不一样。
王思言说：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也不说，你还是觉得他爱你，那你岂不是傻逼。
可能他真的是傻逼吧。
可他不在乎。
“……朗哥，我想你。”黎江也把谢朗剥的虾肉咬进了嘴巴里，他细细地咀嚼着，直到咽下去，然后才又抬起头，轻声说：“我想你才把它戴在身上，所以我猜，你也想我。”

第43章 《我想要什么你都给？》
“朗哥，我想你。”
其实当黎江也说完前半句话，谢朗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加快。
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敏锐到像是能看到黎江也说话时嘴唇边细细的小绒毛，像是能听到周遭一切的声音，小小的火锅店里其实很热闹，背后传来人们嬉笑着聊天的声音，还有面前的火锅里的粥底被煮沸也发出噗噗的翻滚声。
在这一片嘈杂之中，黎江也抬头着他说：“所以我猜，你也想我。”
那一幕，像是电影画面在定格，框外一片生气盎然，而框内却非常安静。
在五感越发敏锐的时刻，谢朗的嘴巴总是好像会变得更加沉默。
男孩看着他的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有种很柔和的漂亮，一秒、两秒、三秒，但因为一直没有他的等到回应，泛着天然薄红的眼角低落地垂了下去。
“所以……是不想吗？”黎江也很小声地说。
他放下了筷子，像是在掩饰着心绪，睫毛很怜人地一颤一颤——
他难过了。
“不是。”
他怎么会不想呢。
然而谢朗脱口而出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他熟悉的、面对黎江也时那种不知该如何应付的苦恼，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低低地开口了：“想的。”
那两个字说出去，像是胸口被打开了闸门：“小也，我想的，每一天都想。”
第一遍的想念，还是回答问题；可到了第二遍，那已经成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爱怜、酸楚、一切的一切。
这次换黎江也不说话了。
怎么会这样呢，就只是一起说了这几句话，就觉得像是两个人在赤裸着身体亲昵。
谢朗漆黑的眼睛看着他，那么专注。他说“想的”，像是在用这句话轻轻地抚摸着他的睫毛，像是在哄他，在用呼吸声和他亲昵。
“那你刚才还不回答。”
黎江也把目光扭开来，因为鼻子酸，所以别别扭扭的。
“因为，”谢朗踌躇着，终于还是诚实地说：“怕你问别的，会更难回答。”
黎江也抽了一张面纸出来，这时不由愣住了，他又追问道：“为什么？”
“小也……”谢朗的神情有点复杂，他天性里的警觉让他又开始想沉默，但又同时因为无法招架黎江也而显得有点沮丧。
“因为我总是不会回答，上一次……在淮庭的时候，明明在说实话，可却让你伤心了，伤心到做了伤害自己的事，我非常后悔，所以再也不想那样了。”
他这句话没什么复杂的句子，甚至连多余的回忆也没有，可却说得很艰难，像是要痛苦地把这个句子从心里挖出来那么缓慢。
“朗哥……”黎江也怔怔地看着谢朗。
他好像忽然朦朦胧胧地多懂了谢朗一点。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他也曾经无数次回想起那个过于激烈的晚上，回想那天谢朗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当他回想到谢朗红着眼睛把小彩灯递过来祝他圣诞节快乐的样子，都会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反复浮起——
他总觉得他好像做错了什么。
而在这一刻，那个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好像也没有给自己机会去了解谢朗的内心，那天晚上本该是一次机会的。
是他错过了。
“朗哥，我再也不会伤害自己了。”
他试探着，甚至忽然举起了一只手：“我发誓。”
因为那实在是个很不日常的动作，黎江也一时心急也做得很不熟练，五指都张了开来，于是看起来并不庄重，倒像是在举着一只白白的小鸭蹼。
谢朗忍不住笑了。
他笑的时候很内敛，只是眼睛含蓄地微微弯起。
“朗哥，以后我们这样吧。”黎江也试探着问：“如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想答，那就沉默；如果你愿意答，那就要跟我说实话，我保证，我绝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走，好不好？”
他有些急切，因此无意识地还多加了几个字。
“不会走”，黎江也不知道，这几个字对于谢朗来说，是多么的难以拒绝。
谢朗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黎江也，过了一会，终于很轻地点点头：“好。”
只说实话，沉默不究。
像是个君子协定呢。
黎江也想。
“那……”
黎江也忽然把自己的小指伸了过去。
谢朗还是愣了一下才明白了他的意思，用修长的小指非常珍重地钩住了黎江也。
“说定了。”
那一瞬间久违的触碰让黎江也的脸其实有点热，说是君子协定，可他其实有好多好多的私心。
明明是他自己之前和谢朗说：我们再也不要联系了，我再也不回来了。
但现在谢朗答应他了，他们再也不可能是那样冰冷的关系和状态了。
他在狡猾地拴住谢朗呢。
……
“天好冷啊……”
吃完火锅之后，黎江也和谢朗站在小顺德门外等张秘书的车，当黎江也靠过来时，谢朗下意识地低头挨了过去。
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他光洁白皙的脸上每一颗小雀斑，还有眉骨上那个有点空落落的小洞。
谢朗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从他学会亲吻的第一天起，就是在亲黎江也，因此他甚至连歪头的角度都是就着黎江也的鼻子的角度，明明自然熟稔到仿佛是肌肉反应，可却还是在最后停顿了下来——
黎江也本已经闭上了眼睛，可因为迟迟没有得到那个吻，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不由有点失落：“朗哥？”
“不行。”
谢朗往后退开了。
其实直到缓过神来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喧闹的火锅店门外，周围来来往往都是食客，这是他本来绝不可能亲密的场合，可停下来的原因，甚至不是因为禁忌。
“小也，”谢朗哑声说：“我们的关系……”
他说到这里，其实自己也感觉面对这一片混沌，因此不得不停了下来。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黎江也轻声问他。
谢朗答不上来。
“朗哥……”黎江也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来是想问他“你爱我吗？”，这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可当他看着谢朗因为紧绷而站直了身体，那看起来硬邦邦的模样不知为什么让他忽然心软了。
他就是觉得，谢朗可能还是答不出来。
“你说你想我的，那……那你想我的时候，你觉得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人？”
他换了一种方式，几乎像是循循善诱，店里面火锅的热气扑腾出来，让他的眼睛在袅袅的雾里显得更加迷蒙了。
谢朗抵抗不了他。
“小也，你是这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谢朗终于缓慢地开口了。
他谨慎、甚至有些紧张，一字一顿地说：“我想给你所有的东西，只要是你需要的。”
因为得到了小也的承诺，所以他第一次说起这样的话。
那几乎是在讲述自己的信仰和教义，因此眼神甚至是放光的：“我想陪伴你、保护你，永远永远。小也，你拥有我的一切。”
那在日常生活中，简直可以称之为怪诞的话语，从他口中这样虔诚地说了出来。
这是他从上次和黎江也分离之后，就坚决下来的信念。
“那你呢？既然我拥有你，那你却不想要拥有我吗？”
黎江也轻声地、几乎是颤抖着问。
他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因为第一次如此接近谢朗的内心，甚至怕惊扰了他。
“不。”
谢朗猛地摇了摇头：“小也，我不拥有你。你可以离开，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是马上就回S市不再见我，但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不会变，只要你想、你需要，那就再回来，我们永远这样下去都可以的。”
黎江也在那一瞬间忽然懂了谢朗理解的爱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是献祭，是割肉饲神，是永恒忍耐，是绝无私心。
他不是不爱他，只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明白过人间最凡俗的爱是什么样子。
黎江也站在寒风里，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忍住眼泪，可他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地坚强和勇敢过——
朗哥。
爱情不是让你这么痛苦的东西。
爱情是最好的最美的东西，就像他这些年爱他时体会过的那些心情。
他要教他。
教到他明白为止。
“朗哥，”
黎江也深吸了一口气，他轻声问：“真的我想要什么你都给？”
“嗯。”
“那我如果要Let&#039;s Dance的投资呢？”
“可以的。”谢朗几乎是不假思索。
“我想要房子和车呢？”黎江也继续问道。
“可以的。”谢朗又答。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给出来的是一个多么厉害的承诺，足以把他自己完全套在里面再也解不出来。
“那……”黎江也伸出手，把自己凉凉的手指塞进了谢朗的掌心里，无比认真地说：“我现在手冷，我要你这样握着我的手帮我暖，不可以放开。”

第44章 《要看吗？》
张秘书过来的时候雨虽然停了，可天空仍然阴沉沉的，他最先看到的是谢朗和黎江也肩并肩站在街边的样子，这两个人看起来有点奇怪，明明挨着彼此都挨得那么近，可却偏偏又故意谁也不看谁。
直到他把车慢慢地开过去停下来时才惊讶地意识到，虽然是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就在黎江也披着的那件属于谢朗的宽大的西装外套底下，俩人竟然正悄悄地牵着手——
粥水火锅还真能让谢朗开窍成这样？
张秘书不由暗中吸了口气。
这两个人上车入座之后都没说话，黎江也望向窗外，谢朗于是也转头看着他那边的车窗，他俩眼神都有点飘忽，各看各的。
但即使这样，谢朗牵着黎江也的姿势从上车就没有任何变化。
黎江也的手比谢朗刚好小一圈，修长纤细的五指乖巧地蜷起来，被谢朗紧紧地攥在掌心，像是在攥着他的珍宝。
“阿嚏。”
张秘书忽然打了个喷嚏，虽然完全是出于无意，可却瞬间打破了车子里那微妙的氛围。
谢朗像是从某种状态中被惊扰了出来，他转过头来，声音很低地问：“小也，手……还冷不冷？”
他有点局促。
其实早就尽职尽责地把黎江也的左手捂得热乎乎的了，可因为指令也不那么清晰，所以难以分辨究竟是“一直不要放开”，还是“捂热之前都不要放开”，于是便那么装聋作哑地一直攥着、攥着，直到张秘书打喷嚏的时候，才忽然感到心虚。
“冷。”黎江也的脑袋倚靠在车窗上：“还冷。”
明明手都被谢朗攥得要出汗了，可他还是毫不迟疑地这么回答，撒谎，倒毫无负担。
“好。”谢朗道。
那一瞬间，有种奇异的安全感，只要一想到这是黎江也需要的，他就会感到心安理得，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他的大拇指反复地摩挲着黎江也的手背。
因为他实在抚摸得太过仔细，说是暖手，可黎江也甚至觉得两人的皮肤都被摩擦得像是要生火了。
黎江也清了一下嗓子，问道：“你晚点还要去灵堂吧？”
“嗯。”
黎江也这时的头忽然不靠在车窗上了，他整个人都挨近了谢朗，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我陪你。”
“还是先去湛江吧。你从N市赶过来，一夜都没有睡，下午先回去休息一会。”
因为之前提到了丧葬的事，谢朗的眼神有些深沉，他补充道：“其实我没什么的，你别担心。从小到大，其实他和我——我们从来就没有像别人家的父亲和儿子那样亲密过。后来我长大后他又离家出走了，这一走就是好几年毫无音讯，所以彼此之间感情自然更淡了。所以……也就没那么难过。”
本来是想劝黎江也回去休息才这样解释，但说到这里，自己竟也怔住了片刻，那一番话是安慰，可却也是实情。
这一生父子缘分一场，回头望去，却仿佛全然看不到来时的痕迹。
一想到这里，就会感到心头茫然。
“朗哥……”
黎江也的眼里泛起了心疼。
他一生来就已经是个“没爹的孩子”，从小到大都会不断地因此被同龄的孩子们欺负。
他习惯了没有父亲的人生，挨打、还手、再挨打，他因此成为了打架的好手，成为了老师嘴巴里的那个坏孩子。
每一次委屈的时候，他都会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自己：没爹怎么了，这世界上就是有人是没有爹的。
父亲这两个字，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符号。
本来其实已经无所谓了，可当谢朗茫然地和他说“别的父亲会这样吗？别的父子是这样吗”时，他总是会陷入一种又痛又手足无措的状态——
是这样吗？
他多希望他能回答，可他真的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黎江也悄悄地依偎了过来，谢朗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他再次对着黎江也开口的时候，低头看着男孩黑漆漆的发旋儿，语声低低的：“而且小也，你电话里不是说想黎家明了吗？正好你回去的时候，可以看看它、陪它玩一会。”
“看它什么时候都可以，又不急。”
黎江也用鼻音嘟囔了一句，可他其实也知道，谢朗的意思应该是定了。
但想了想，他确实也是一整夜都没睡，现在乍一吃饱已经有点精神不振了；而且身上和头发淋了雨之后又是阴干的，的确感觉有那种要生病似的不舒服，他真的很想洗个澡。
“那先回湛江吧，我洗个澡躺一会。”黎江也说：“朗哥，但我晚点要去陪你守夜。”
他想了想，又小小声加了一句：“是我要去的，所以这是我的要求，你不能不答应。”
他简直是随时动用谢朗给他的尚方宝剑，可以说是乱用、滥用、随便用、不知节制地用。
可谢朗看着男孩，眼神却不由含着一丝温柔，本来是想说“好”，可不知怎的，说成了：“乖。”
……
谢朗和黎江也回到家的时候，黎家明简直是疯了。
黎江也其实看视频的时候也觉得它是长大了，可见到黎家明本狗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谢朗喂他吃了什么？
这小东西怎么会变得这么大啊？
冲过来的时候，像是一头胖乎乎的巨狼，一下子就立起来扑到了黎江也的胸口，两个爪的肉垫热乎乎的。
黎江也被它推得胸口憋了一口气，往后踉跄了两步，被谢朗扶了一下胳膊才勉强靠着门站稳了——
好家伙，黎江也那瞬间想，这谁又能笑话谢朗被黎家明拽进水坑呢。
这简直是个黎东升，绝对不能和它一起去爬山。
“嗷呜！”
黎家明对黎江也的热情的简直难以招架。
毛茸茸的脑袋比人都要大，就这么硬是往黎江也的怀里怼。
“好啦，好啦，被你热死啦。”
黎江也被扑得直笑，他抱着黎家明，一下下地摸着脑袋，他有点惊喜、但又难以置信，抬起头望向谢朗：“它这是……记得我吗？”
“当然。黎家明最聪明了，它什么都知道。”
谢朗在一旁看着黎家明的样子让黎江也有点震惊。
那简直是温柔自豪到没法形容的眼神，谢朗说他不知道别的父子是什么样，但其实他现在的样子，多多少少就已经可以作为参照了吧。
“你聪明吗？”
黎江也黎家明的脑袋揉搓了一顿然后笑眯眯地捧起来：“小家伙。”
他还是习惯叫它小家伙，但现在体型上分明已经不是了，这么一想还有些失落，感觉像是错过了一段重要的时光似的。
“嗷！”
黎家明又嗷了一嗓子，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因为太亢奋热得把嘴巴都咧了开来，喝哈喝哈地喘气，表情像是在笑。
它脸上那个曾经被说是“品相不好”的歪十字长大之后更明显了，傻乎乎的，对着黎江也把尾巴都摇成了螺旋桨。
这哪里聪明了？
黎江也笑着把黎家明的大脑袋又重新搂进了怀里，但还是忍不住偷偷想。
跟黎家明玩了半天，黎江也也实在是累了，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正想要说去洗澡，见谢朗已经给他递了一套睡衣过来。
“我的。”谢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一下，又解释：“你的也还在，只是没有经常洗，怕穿着不舒服。”
黎江也抱着那叠软软的睡衣，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胸口那一瞬间的温暖是因为谢朗的衣物，还是因为谢朗说：你的也还在。
还在的，不只是他的睡衣。
黎江也洗完澡之后把头发吹干了，人也稍微精神了一些，他这时才注意到，湛江的洗手间里的一切陈设，和以前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打开柜子之后，是两个摆得整整齐齐的牙刷，还有两个挨在一起的浅灰色漱口杯。
那其实是个很烦人的漱口杯。
因为合在一起的时候，上面的两只小鸭子会把弯着的脖子缠在一起，所以每次要用的时候，都要把自己那只小鸭子从另一只的脖子上转下来，
是他在网上买的，其实不是很贵的东西，名字很俗气，叫甜蜜鸭鸭。
买了之后才发现用起来那么麻烦，所以又回去看了评价，很多人打了中评，因为把一只小鸭子扭下来的时候，如果不小心很容易就会把杯子摔碎。
明明那么不实用，他还是舍不得换掉。
可谢朗明明就是一个人生活，却还是把那两只小鸭子的脖子这样好好地交缠着，他每次用的时候，都很仔细的吧？
黎江也忍不住想象着谢朗每天早上一个人起来，执拗地、小心翼翼地把转动漱口杯的样子。
柜子上挂着的毛巾也没有变，上面分别是两只仰泳的水獭，也和他在时一样摆得好好的，很考究。
因为要让两只小水獭头顶着头，这样看着才亲密。
淡蓝色的毛巾有点泛白了，其实毛巾不该用这么久的，洗得太多次了，会褪色的。
当他忙着在S市打拼、让自己习惯新的生活市，这里的时间却好像停滞在了他离去的时候。
一切都没有变，到处都充满了他的气息，仿佛……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谢朗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独自生活着。
黎江也的鼻子忽然酸了，他仰起头，强行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才重新走出了房间。
“洗好了？”
黎江也走进卧室的时候，发现谢朗正在用滚毛筒用力地滚着床单，回过头的时候，他的神情似乎流露出了一丝丝尴尬。
“怎么了？”黎江也有些疑惑：“床单怎么了？”
“没事。”谢朗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就是偶尔……黎家明会在床上睡觉，我怕有狗毛。”
“喔。”
黎家明怎么好像可以上床睡觉了？
本来是想要调侃一下的，可黎江也此时的心情太酸软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然后钻进了被窝——
有小狗的味道，可也有谢朗的味道。
那熟悉又温暖的一切包围了他。
“朗哥……”
黎江也再次抬起头时，几乎是在用一种湿润的、柔情的眼神在看着谢朗。
很多时候，语言是不必要和苍白的。
只是那样一个眼神，谢朗就已经感觉这房间里仿佛充满着某种暧昧——
是温柔的漩涡。
“小也。”
谢朗的喉咙有些干涩，他坐在床边看着黎江也。
有些不对劲，因为察觉到了那不对劲，他试图问一些别的：“你的伤，好了吗？”
他指的是刺青上的伤。
这实在是奇怪的问题，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怎么可能不好呢？
“……”
黎江也没有马上回答他。
过了两秒钟，他忽然掀开了被子，轻声问：“朗哥，你要看吗？”
谢朗一下懵了。
男孩穿着他的睡衣，哪里都松松垮垮的，领口露出锁骨，袖口露出手腕。
而此时，黎江也就这样把松垮的睡裤拉了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裤，认真地问：“要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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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朗：有较强的自我管理意识。

第45章 《烟灰缸》
雨点轻轻拍打着落地窗，明明只是窸窸窣窣的小雨，可谢朗却感觉外面像是下着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砸在他耳边。
黎江也的一只手肘拄在床上，另一只手仍然保持着将睡裤拉开的姿势。
空气潮湿异常，窗帘只落下了一半，房间里的光线在明暗之间，有一道很清晰的分割。
黎江也在有光的那一侧。
他的发尾还沾着刚洗过澡的水汽，抬起来专注地望着谢朗，瞳孔颜色没那么黑，好像是春日里的细雨滴落在眼睛里，湿润柔情——
他问的明明是伤口。
可那一瞬间，谢朗心里想的却只有他和黎江也过去在这张床上做爱的情景。
人最无法控制住的就是自己的大脑在想什么。
谢朗的脸隐匿于阴影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里此刻浮想联翩的那些过于色情的念头让他感到实在警惕。
他神情一凛，不得不越发坐直了身体。
“小也……”
谢朗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可他刚一开口，面前的男孩似乎就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眼睛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有点失落，可仍然执拗地用手攥着睡裤。
那模样，谢朗的内心一下子被某种酸胀的情绪填满了。
小也之前说过，那儿是最怕痛的部位，所以连刺青都没办法洗掉，可结果还是用叉子生生豁开了一道伤口。
那时候小也一定疼坏了。是觉得委屈吧，所以想要让他看。
谢朗想起很久以前他和黎衍成上高中时，小小的黎江也在跳芭蕾跌倒摔破了腿时也是这样的。
明明都已经在医务室上好了紫药水，可还是会在他来的时候，特意可怜巴巴地把牛仔裤腿一圈圈挽起来然后指给他看——“朗哥，你看，流了好多血的。”
好像只要他认认真真地看了，问一句“还疼不疼”，他就不会那么委屈了。
谢朗忽然想，如果是小也觉得委屈，是小也的需要，那他就是得哄他的。
他对此有种神圣的责任感，因此瞬间就又说服了自己。
“我……”
谢朗靠近了过去，闻到了黎江也身上沐浴露的香味。
他刚想说，我看看，然而——
就在这时，刚刚还趴在脚边咬着玩具的黎家明忽然嗷了一声，随即叼着玩具就直接跳到了床上，无比自然地趴到了黎江也的身边。
这只才不到一岁的阿拉斯加幼犬已经有五十多斤重，甚至猛地跳上来的时候连床都会抖一下，它这么一趴，占据了整张床一半的位置，直接将谢朗从黎江也的身旁挤了开来。
谢朗在一边沉默的时候，黎家明已经将大脑袋拱进了黎江也的怀里。
大型犬的哈气声在俩人之间听起来格外响亮，在狗狗的掺和下，任何一丝暧昧的气息都荡然无存。
“小家伙，”黎江也先是无奈地笑了，但随即眼角眉梢就已经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宠溺，他没再攥着睡裤看谢朗，而是直接顺势躺倒在床上，任由小狗扑到他的胸口上：“小家伙，你也要上床玩是不是？你要陪我睡觉吗？嗯？”
“嗷呜！”
黎家明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黎江也问什么，他都是一边摇尾巴一边嗷呜。
男孩被逗弄得不行，就只是抱着黎家明的脖子一个劲儿地笑。
“……”
不知为什么，谢朗看得忽然有点苦闷。
一只小狗，也从没有人教过它怎么撒娇。
可它却知道要把毛茸茸热乎乎的脑袋凑过去，使劲蹭黎江也的脸颊。
它怎么就是知道呢？
……
黎家明和黎江也闹了一会自己就先困了，把大脑袋很自然地搁在被窝上开始眯觉。
黎江也其实也累了。
他躺在床上，因为人已经有些放空了，所以目光只是无意识地在房间梭巡着，天花板、灯、衣柜，每一处好像都与之前没有半分分别，除了现在地上多了随处可见的小狗玩具。
即使是谢朗那么爱干净和自律的人，也没办法让狗玩具都规整起来啊。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但当目光停在他这一侧的床头柜时却忽然愣住了——
那上面，摆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烟灰缸。
“朗哥，”
他转过头去，怔怔地望向了谢朗：“那是……”
“你离开之后，我在床底下找到的。”谢朗低声答道。
“怎么没扔掉呢？你又不用。”黎江也喃喃地说。
他忍不住又去看那烟灰缸。
被擦拭得太干净了，看上去没有半点灰尘，当然里面也没有一点烟灰。
那不是抽烟的人用过的样子，而是被不抽烟的谢朗摆在那，却仍然在时常打理的样子。
这跟小鸭漱口杯和水獭毛巾什么的都不一样，那些东西成双成对，被他精心挑来添置在房间各处，像是一种美好的祈望。
而塑料烟灰缸是被他随意从超市买来的玩意。
因为从来都不想让谢朗看到，所以经常是拿到阳台，草草地用完了之后就顺手塞到床底下，甚至还磕掉了一点角。
所以即使其他的东西全部都还被谢朗保留着，他也以为，烟灰缸会被扔掉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抽烟，所以……”黎江也吸了一下鼻子：“我就偷偷藏在那了，本来是不想让你看到的。”
那个廉价的、塑料的破烟灰缸，在过去的日子里一直被他放在黑漆漆的床底，藏起来，藏在谢朗看不见的地方。
就像某一部分的他——
叛逆的耳钉眉钉、会打架、会抽烟，那些不够完美的黎江也。
因此在看到烟灰缸被好好地摆在床头柜上的那一瞬间，酸酸软软的委屈忽然剧烈地涌了上来。
像是突然之间，那个不够完美的自己也终于得以窥见了天日。
“朗哥，你那时讨厌我抽烟。”
黎江也知道自己其实有点不讲理，他只用一句话就从“不喜欢”瞬间上升到了“讨厌”。
其实他从去S市开始工作后平时就不太抽烟了，作为店长、服务的客户大多数又都是年轻女性，他绝不会让自己身上有任何一点烟味。
要说严苛，工作对他的要求可比谢朗对他要严苛多了。
但委屈是只有对着谢朗才有的情绪。
“小也，我没有讨厌。”
谢朗果然露出了熟悉的苦恼表情。
大多数时候，他其实分不清自己这样突然被啄是因为真的做错了什么，还是黎江也只是想要啄他。
所以这使他还是下意识想要解释属于事实的那部分。
“我生日那晚，你说我嘴里有烟味，所以就躲开不亲我，差点要逼我去刷牙。”
黎江也眼角红红的。
他歪曲了一部分的事实，因为谢朗其实没有说讨厌、更没有逼他，谢朗最后还是吻了他。
但他不管。
“……”
谢朗果然被这一连串指控逼到了角落。
他站起身先把床上睡得舒舒服服的黎家明给一把给抱了起来。
睡梦中的黎家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谢朗的怀里一阵不满地蹬腿，但还是被谢朗坚持给抱到了卧室外面，然后反手把门锁上了。
谢朗重新走回来的时候，直接弯腰拉开了黎江也那边的床头柜底下的抽屉。
他竟然从里面掏出了半包香烟递了过来。
黎江也的眼睛都睁大了。
“也是你留下来的。”
“啪”地一声，火苗从谢朗手里的打火机上窜了起来，然后被他平稳地递到了黎江也的面前。
男孩无声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用嘴巴叼着烟，然后低下头凑近了摇曳的火光。
“你离开之后，我也试着抽了一下。”
谢朗看着黎江也低声说：“只是不会抽，所以一直呛着。其实很多东西，像是抽烟，我从来没做过，所以也不习惯，我更习惯于管束自己。但不是讨厌——小也，我不讨厌你做任何事。”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抽烟也好、跳舞也好、耳钉和眉钉也好，在你身上……都觉得很美丽。”
这是一串很长的解释。
打火机的火苗熄灭了。
可黎江也看着他的模样却仿佛带着火星。
男孩把烟从嘴巴上拿开夹在指间，口鼻之间呼出一圈圈烟雾。
而他在烟雾里这样抬起眼睛，不说话，只是湿润润的眼神像是一朵在等待着他的小花。
谢朗深吸了口气。
小也需要他解释。
可他没办法解释清楚自己，所以他只能这样告诉他——
他俯下身，用双手捧起黎江也小小的面孔，然后在烟雾中深深吻了上去。

第46章 《亲到地老天荒》
最开始的时候，谢朗是笨拙的。
因为是被逼到了角落，所以抱着破釜沉舟一般必须要说服黎江也的心思，与其说那是个吻，不如说是在努力证明着。
他的鼻子抵着黎江也小巧的鼻子，吻得用力而且深入，堵住黎江也的嘴巴时，简直像是要把男孩嘴巴里的带着呛人烟味的气息全部都恶狠狠地抢夺过来。
黎江也被谢朗这样用双手捧着脸亲，那种感觉简直像是在被大型猛兽袭击——
他根本喘不过来气来。
男孩睡衣底下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悬空，重心也变得不稳，另一只手只能去拽谢朗的领口：“朗哥，唔啊……等下。”
他终于趁着这个空隙使劲把脸扭了开来，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在热烈的亲吻之间，那是一个有些局促的停顿。
淅淅沥沥的细雨轻声拍打着窗玻璃，而屋子里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了一些，像是连在一起似的，此起彼伏。
挣脱开来的黎江也坐在床上，故意不去正脸对着谢朗，也不说话。
他刚才被亲得太狠了，白皙的两颊都因为憋气而泛红了，眼神里含着一层薄薄的嗔怒，感觉自己像是浑身的毛都被拨弄得乱七八糟的小鸟——
他明明不去理谢朗，可把烟递到唇边吸了一口，却又对着谢朗慢慢地把烟雾从口鼻间呼了出去。
每次黎江也这样抬起眼睛看过来时，谢朗都觉得心口一荡。
男孩眼角的湿意仿佛春雨含潮，黎江也自己其实不知道，他吐出烟雾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微微撅起嘴唇，粉色的唇珠翘起来如同饱满的花苞，像在等待着他人的照拂。
那一秒，谢朗忽然感觉福至心灵，他像是一颗坚硬的顽石被春雨灌溉，正在悄悄地被点化。
他把黎江也纤瘦的身体摁在了床上，再次吻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心无旁骛，忘记了初衷、忘记了证明任何事。
他只剩下亲吻的本能。
谢朗含住黎江也的唇珠用力地口允吸着，明明看起来像花苞，可啜&#183;咬起来却有肉感。
谢朗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愚笨，他亲一会然后又轻轻放开钳制，让黎江也能够有所喘息。
“有点苦。”他低声说：“烟的味道。”
他很认真地尝了黎江也嘴巴里的味道，最开始是呛，可是这样深深地吻过之后才会明白，其实是苦的。
“当然啊。”黎江也说：“朗哥，有时候……等你等得太寂寞了，是因为寂寞才会抽烟，所以是苦涩的味道。”
他在谢朗的怀里，对谢朗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寂寞是做爱之后谢朗自己去洗澡的时间。
寂寞是独自躺在床上抽完一根烟，再把烟灰缸藏在床底下。
这些话，如果不是这样和谢朗亲吻过，可能永远都没办法说出口了。
之前黎江也以为是他在教谢朗爱的含义，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其实爱是实践，是每一次认真亲吻时教会彼此的事。
“小也……”
谢朗的气息再次压了上来，这一次他已经无师自通。
原来亲吻的感觉是这样——想吃了他，但心里又充满了怜惜。
男孩的嘴巴是这么的柔软，被谢朗这样亲着的时候，身体在轻轻颤抖，鼻间发出像是呜咽一样的哼声。
“不要寂寞。”
谢朗一边亲一边低声说：“不要寂寞。”
黎江也知道自己要被亲哭了。
他夹着烟的手伸长，摸索着把点燃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熄，然后专心致志地用两只手环住谢朗的脖颈。
雨一直下，黎家明在门外挠门。
而黎江也只想和谢朗亲到天荒地老。
……
黎衍成的车子停在灵堂外面的时候，虽然已经是深夜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戴了个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了个黑色的口罩才带着助理下车。
这副打扮当然是不太可能被路人认出来的，他现在和以前不同，以前是空有大明星的架势，一张完美的脸倒是不喜欢遮掩；现在真成了大明星，却有了许多的不便，反而不能随便露脸了。
“让他们和谢朗说一下。”&#183;
黎衍成双手插在口袋里，和助理吩咐道：“谢朗知道我会来，我下午给他发了消息。”
他其实也是今天中午才知道的谢朗父亲去世的事。
他这段时间和谢朗联系得很少，这很难归咎于单方面的原因，首先是黎江也离开之后，谢朗确实就基本不主动找他了；但另一方面他也是真的很忙，前段时间一直在筹备出单曲专辑的事，然后经纪人又给敲了一个真人秀签约。
再加上他认识谢朗这么久，当然大概了解谢朗父亲之前的事情，因此也知道谢朗和父亲从小到大一直都算不上亲近。
既然是这么冷淡的父子关系，所以黎衍成当然更愿意相信是后者的缘故导致谢朗没有及时通知他家里的丧事。
“怎么说？”
看到助理掉头回来，黎衍成马上问道。
“帛金处那边的人说，谢总出去买夜宵了。这么晚了，您先进去吊唁，他应该不一会能回来。”
“什么？”黎衍成语气有些不对劲了。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十点半了，他这边一收工连妆都来不及卸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连饭都没吃，现在还感觉饿呢。
以他现在的身份，这样的重视，也只能是因为谢朗了。
而他明明来之前给谢朗发了消息，谢朗却没在灵堂等着招待他，这让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不痛快，这完全不像以前谢朗的作风。
就在黎衍成站在原地沉思的这一会，马路对面已经有两个人大步走了过来，正是谢朗和李秘书。
这俩人手里都拎了大大小小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纸袋，看起来像是吃的，走过来时飘着一股香气，黎衍成的肚子顿时又悄悄地叫了一声。
谢朗竟然真的是亲自去买夜宵了？
李秘书明明在，怎么不让李秘书自己去买？
黎衍成自己也有助理，这种行为方式当然让他错愕，更觉得这不太像是平时的谢朗。
“黎先生！”
李秘书率先发现了他，举起一只挂满了大小纸袋的手对着他打招呼：“来多久啦？”
黎衍成纤长的眉毛微乎其微地皱了起来，谢朗的两个秘书之中，李秘书对他热情，可他还是更喜欢成熟老练的张秘书。
他现在是明星，对别人大声叫他总有些神经敏感，但他随即在对面两人走近的时候就已经迅速收敛了不悦的神情。
“谢朗，李秘书，听说你们买夜宵去了？”黎衍成说：“我也是今天下午才从高中同学那知道消息，但工作中途脱不开身，到了这个点才收工，然后赶紧就赶过来了。谢朗——太不好意思了来这么晚，你怎么样？”
“我没事。”谢朗对他淡淡地点了点头，还是和以前一样平静地说：“辛苦你这么晚跑来，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明天来也一样，心意到了就好。”
谢朗还是那样，绝不会因为任何事苛责他，可不知为什么黎衍成就是觉得心里很别扭，因为他话里暗示了，可谢朗却并没有对他解释，为什么他是从高中同学那里才知道的二手消息，而不是谢朗直接告诉他。
初春的夜风还是很寒冷，黎衍成刚又站在寒风里等了有一会了，这会不由微微打了个抖，一旁的助理对他的这种风吹草动都很敏感，赶紧把从车里带下来的黑色大衣给他披在了身上。
“黎先生，晚上还是挺冷的，刚刚谢总和我出去打包，也顺便给陪着守夜的大伙都带了点，有热豆浆还有一些夜宵，要不你先来一杯热豆浆暖暖吧？”
李秘书看到这一幕，赶紧从他的纸袋里掏出了一杯豆浆递了过来。
黎衍成接了过来，确实觉得挺暖和的，还真不错，他正好也饿了。
他转头看了谢朗一眼：“不进去吗？”
“我要稍等一下。”谢朗摇了摇头，随即对着李秘书道：“你帮我先带衍成进去。”
他说完话，就抬起头专心地看着街尽头，像在等着什么人。
黎衍成本来还没想太多，和助理两个人跟着李秘书刚要往灵堂里走去，可是没走几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了停车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果然看到是谢朗的司机下了车，但还没等他给后座开门，里面的人就几乎是飞一样，自己下来扑到了谢朗的身前——
是黎江也。
黎衍成一眼就认了出来。
黎江也一下车就在扒拉着谢朗挂在手腕上的纸袋看有什么吃的，他俩的距离那么近，几乎是头挨着头。
寒冷的夜风吹过，将他们俩的话语断断续续地吹了过来。
“朗哥，我闹钟设的八点，结果没想到这一睡就睡到了十点，你都等我半天了吧？”
“没事，想睡就多睡一会。我正好刚去给你买了趟吃的，你要的菠萝包、炖双皮奶，还有热豆浆，都买到了。想先吃什么？”
“菠萝包！”
那一瞬间，黎衍成的神情一下子凝固了。

第47章 《身份转换》
“黎先生？”
直到李秘书在他前面转过身有些疑惑地出声询问，黎衍成才终于从恍神的状态清醒过来。
他总是善于表情管理的，马上便回过头来，一边和李秘书一起往里走，一边很自然地问了一句：“李秘书啊，我弟弟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这话问得很是微妙。
因为李秘书那个角度被黎衍成挡住了，其实是看不到街边黎江也下车的情景的，黎衍成这么一问，他果然也没多想，直愣愣地就回答道：“小黎先生吗？他今早天才刚蒙蒙亮就来了，估计是连夜坐车赶回来的。张哥还特意嘱咐了，说小黎先生昨晚都没睡好，今天又要来陪谢总守夜，让我给准备点暖胃舒服的吃的。这不，刚才我和谢总就是去给小黎先生买夜宵啦……怎么了吗？黎先生？”
李秘书说到一半，似乎是觉得黎衍成的脸色不对，不由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黎衍成几乎是在用肌肉强行牵动着嘴角笑了一下——
他不能失态。
黎衍成掩饰一般地低头喝了一口热豆浆，刚明明觉得很适时的热饮这会喝起来却不觉得温暖，只尝了这么一口就直接面无表情地塞给了助理。
已经这么晚了，灵堂里已经没有人前来吊唁，只有几名谢家的手下还在陪谢朗守着，但这会也都站在外面。
黎衍成默默地上香，然后退后几步，鞠了一躬。
谢朗父亲巨大的黑白遗像就悬在面前，他却还是觉得上面那张面孔很陌生。
但转念一想，这似乎也并不奇怪。
从小到大，他对家庭内部的权力结构一直都极为敏感，因此在谢朗那样的家庭里，让他去分辨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并不难。
虽然他以前也常常在谢家来往，可说到底，这位温吞的、身形有些佝偻的上官先生其实从未在他心里留下什么痕迹，那实在是一个过于平庸的男人。
这几年谢朗其实并不多提起自己的父亲，只是偶尔听说这位一直身体就不好，病痛不少，却没想到竟然就这么突然走了。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黎衍成当然听到了，但他却没有马上反应，而是依旧正对着遗像，先深深地又连着鞠了两个躬，然后才终于转过了身。
“刚上香时跟叔叔说了几句话，愿他一路走好。”
正面对着谢朗的时候，黎衍成声音微颤，轻轻地开口道：“谢朗……你、你要节哀。”
他说这话时，眼角也微微泛了红，像是随时都要垂泪，因为神情真挚，实在很难不让人动容。
“……谢谢你，衍成。”
谢朗也神情肃穆，沉声说：“我会的。”
“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说。”黎衍成说到这里，终于微微转过头，对着站在谢朗身边的黎江也轻轻点了点头：“小也，你也来了。”
他是一个多么擅长于精微地控制自己的姿态的人。
一个照面、几句寒暄，就可以不动声色地将黎江也挤到配角的地方。
“你也来了”听起来他像是和谢朗站在一起的主人，在招待一个外人。
就像他刚从美国回来时，对着和谢朗一起来接机的黎江也，也是这么一句话：“你也来了。”
而和黎衍成此时在谢朗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行云流水一般的成熟、沉稳与关切相比，此时手里还捏着一个套着纸袋的菠萝包的黎江也当然会显得幼稚——
这种时候，他甚至还心心念念想着要吃夜宵。
黎衍成暗暗地想。
他有些轻蔑，可奇怪的是，那轻蔑却也有些心虚。
以前他从不这样，他面对黎江也的时候根本就不用刻意去有轻蔑这个念头，他只是自然而然就站在高处。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的轻蔑，甚至有点像是给自己壮胆的味道。
“大哥。”
黎江也和黎衍成对视了一眼，他的神情很平静。
不知为什么，只是那么一眼，黎衍成却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黎江也变了。
明明还是以前那样纤细的身材，长着一张和他相似却又不如他精致的脸。
可就是变了，气质变了。
黎江也没戴以前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眉钉和耳钉，一张白皙的面孔简直像水洗过一般干净。
然而那双眼睛看他的样子，有种说不上来的淡定。
没有半点的游移，就只是那么平淡地看着他。看着他，可却眼里没有他，像是透过他，又很无所谓地看向了别的地方。
黎江也停顿了一下，随即淡淡地道：“我来守夜。”
他根本没和黎衍成寒暄，就只是这么一句简洁地回答，没有半点多余的话。
那一瞬间，黎衍成顿时感知到了黎江也身上那蜕变出来的气质究竟是什么——
他不再是那个跟屁虫一样的、连点什么菜都只是小声说“你们定”的小弟弟了。
他说的是“我”来守夜。
不是陪谢朗，也不是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当他说话的重点变成了他要做什么、他的意志是什么的时候，就代表着……
他不再把自己当做配角了。
黎衍成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
“小也，你也得找时间回家看看哦。”黎衍成其实心里已经一片混乱，他下意识地拿出了大哥的架势，听起来温和关怀，但其实言下之意却带着一丝指责：“去S市这么久都不跟她联系，她心里得多挂念你。你回来……她都不知道吧？”
“她不知道。”黎江也眼神毫不躲闪，非常直接地回答道：“没事的，大哥。妈妈如果挂念我的话，自然会联系我的，对吧？”
“……”
黎衍成吸了一口气。
黎江也从来没这么顶撞过他，可却又因为那过于自然的态度，明明是尖锐的回答却听起来好像又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让人根本没法发作。
他不开口，黎江也于是也不再说话，而是自顾自低头把手里的纸袋口打开，里面的菠萝包这会儿都还冒着热气，往外拿的时候熏到了他的手指。
“呼、呼……”黎江也不由抽回了手指，轻轻对着指头一下一下地吹。
“烫？”
刚一直在一旁听着的谢朗这会忽然开口了。
他凑近过来，也没和黎江也商量，就直接把纸袋拿了过来撕开，然后把菠萝包握在手里吹了吹。
因为实在是烫，所以他自己这么左手和右手来来回回反复倒腾了好几遍，这才终于把这吹凉了一点的菠萝包给递到了黎江也掌心里。
这都还不放心，竟然又低低问了一遍：“还烫不烫？”
黎衍成在一旁看得都愣住了。
“不烫。”
黎江也真是饿坏了，他顾不上别的，两只手抓着菠萝包，就一口咬了上去：“好吃！”
他吃相也是真的不讲究，这一口下去，嘴巴和鼻子上都沾了金灿灿的饼皮碎屑。
谢朗从大衣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张面巾纸，但停顿了一下，却没递过去，就站在旁边，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黎江也吃东西。
他站得笔直，矗立着像座高大的山，似乎哪怕叫他就这么一直一直、永远地看下去，也是可以的。
黎江也自顾自地吃，可吃了两口又耐不住地想要分享。
男孩抬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轻声唤着谢朗：“特别甜，特别好吃。朗哥，你、要不你也尝尝？”
“嗯，加了黄油、刚烤好的，说是这时候吃最香——等一下。”
谢朗说这句话的时候分明迟疑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黎衍成，沉声道：“衍成，不早了，我叫李秘书送你们回吧。”
“……”
黎衍成一时失语了。
谢朗这一句话，前半句对着黎江也，后半句对着他，语气竟然截然不同，对着他时，那分明已经是要送客的意思。
他一时之间恍惚了，忽然想到前阵子他们三人去吃粤菜馆时的情景，他春风得意、状态正好，和谢朗聊着自己做音乐、上节目的事，简直是意气风发，而黎江也连话都插不上一句，只是默默坐在一边听着——
他那时甚至都没把这个弟弟看做对手。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谢朗和黎江也并肩站着，连吃一块菠萝包眼神都像是要黏在一起的样子，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人生之中第一次惶恐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竟然也有成为了一个配角、一个背景的时候。

第48章 《那生理需求呢》
黎衍成无声地把目光投向了黎江也。
明明在这时候他都已经处于有些无意识的状态了，可盯着黎江也时却偏偏用力到发狠，像是要生生把黎江也盯出一个窟窿似的。
这种神情对于一向表现得优雅从容的黎衍成来说已经算是失态的范畴，他漂亮的杏仁眼黑白分明，但一旦怒意上来，就会很容易显出极为乖张的戾气。
也因此，他身上那种两极状态的反差其实很吓人。
那一瞬间，就连谢朗都隐约察觉出了不对劲，虽然自己也不太明确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用身体挡在了兄弟两人之间。
“衍成？”他有些在意地低声问道。
“没事。”黎衍成的眼神在那一秒就收了回来。
他刚才那失态的神态几乎是转瞬即逝，很快就对谢朗微微笑了一下，有些歉意地道：“我一天一夜没怎么休息了，精神头不太足，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也不用麻烦李秘书送了，我助理开车送我回去就好。那我过两天再来看望你，谢朗。”
“好。”谢朗这才点了点头。
“小也，”黎衍成走之前最后又看了站在谢朗身后的黎江也一眼：“你陪着守夜吧，我先走了，哪天我们再一起回家吃顿饭。”
“……嗯。”黎江也虽然说听起来是在应，可看着他的神情却分明有种淡淡的不置可否。
黎衍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知道黎江也只是随便敷衍一下他，可他却毫无办法，最终还是干脆地掉头走了。
他的姿态一直勉强维持到了和助理一起回到车上的那一秒才彻底溃败，整个人仰头靠在车座上，大口地吸了两口气之后才低声说：“把酒递我一下。”
坐在驾驶位的助理迟疑了好几秒，但到底还是把一直都随身带在包里的长方形金属扁酒瓶递给了黎衍成：“老板，还是少喝两口吧。”
他忧虑地劝了一句，可黎衍成却根本恍若未闻，也并不答应，自顾自仰头把剩下的白兰地都喝光了，直接闭上双眼，厉声道：“开车。”
车窗上贴着防窥膜，黑漆漆一片，在车内格外暗淡的灯光下，黎衍成的脸色难看到连那层薄妆都盖不住。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再喝了。
可是他的胸口太空了，空虚得只有靠过度的饮酒才能填满。
这些日子都是——那些做出来永远不满意的音乐，有剧本有人设要严格遵守的无聊综艺，各个平台上的人们对他的议论声、好的坏的像是无时无刻都响在耳边。
黎衍成觉得自己像是一具被掏空了棉絮的娃娃，站在梦寐以求的镁光灯下表演着这个叫黎衍成的人。
他太累了，可却也日复一日越来越惧怕镁光灯外面那一望无际的黑暗。
因此看到黎江也和谢朗在一起的样子时，痛苦得感觉像是自己被针扎一样。
他有种强烈的愤怒，是因为不甘而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黎江也只是吃一口热乎乎的菠萝包就可以快乐？
凭什么谢朗连看着黎江也吃菠萝包都可以那么满足？
凭什么每个人都可以满足，只有他不可以？
他是真的不甘心。
……
“小也？怎么了？”
谢朗在身边轻轻开口的时候，黎江也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其实一直在看着黎衍成离开的方向出神。
“我说，我们去隔壁的休息室吃吧。”谢朗又重复了一遍：“这里冷。”
“好。”黎江也这才抬头对着谢朗笑了一下。
他一边跟着谢朗往旁边走，一边又低头去咬菠萝包。
男孩此时专心致志吃东西的模样有种说不出来的可爱，鼻尖上沾着的那碎屑还没拿下去，嘴巴还一鼓一鼓的咀嚼着。
这时候他不像小禽鸟了，像……花栗鼠。
谢朗因为自己此时脑中迸发的灵感而感到有些吃惊，他甚至都不太知道花栗鼠长的是什么模样，可却就是莫名地想到了这样的比喻——
吃东西时，可爱得像花栗鼠一样的小也。
“朗哥……”
黎江也并不知道谢朗此时脑中想的完全是天马行空不相干的事，他一边吃一边若有所思地问：“我大哥他最近是不是挺火的？我舞室里都有很多女孩子是他的粉丝。”
他问这个，是因为在想黎衍成的事。
黎江也对自己大哥身上的攻击性倒并不感到意外。
在那个风雨煞人的晚上，黎衍成想逼他顶罪的时候不也曾经那样揪着他最痛的地方一刀又一刀地剐过。
或许每一个从小就习惯被骄纵的人，都有成为脆弱的暴君的底子。
因为在家庭中始终都是中心，所以连一丁点的风雨都不能接受。
黎江也其实已经不怕黎衍成了，无论谢朗在或者不在，他都不会再在暴怒的黎衍成面前后退。
而且他甚至能够在这样的对峙中，敏锐地察觉到一丝黎衍成的不对劲——
大哥不是已经那么成功了吗？
为什么却感觉……他的状态好像越来越糟糕了？
“嗯？什么？”
没想到谢朗却第一次在他面前走神了。
“你都没在听我说话。”黎江也咬着菠萝包抬眼看过去，他嘴巴鼓鼓的，像是撑的，又像是气的：“朗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谢朗停顿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你刚刚说，也给我尝一口的。”
“……”
黎江也顿时被这句话给噎住了，他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朗的神情那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可谢朗又怎么会是惦记着一口菠萝包的人呢？
“那……”
黎江也小心地把最后一口菠萝包角角扯了下来。
他怎么就吃得这么快呢？是饿死鬼投胎吗？
因为看起来实在太寒酸，所以脸都臊得有些发烫了。
“那个……没有馅儿了，都被我吃完了，朗哥。”他小小声地说，把那块干巴巴的菠萝包角递给了谢朗。
谢朗没说话，只是看着黎江也那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饼皮碎屑的模样时，眼里泛起了一丝含蓄的温柔。
为什么一直惦记着呢，其实谢朗自己也不知道。
他从来不馋任何食物，但刚才却真的很想尝尝，不是别的菠萝包，是黎江也雀跃地对着他说“朗哥你尝尝”的这块菠萝包。
他特意叫李秘书送黎衍成回家，就是为了可以和黎江也私下分吃一口菠萝包，没想到黎江也这么馋，吃着吃着就把他给忘了。
于是他从馋嘴的小花栗鼠嘴里这样生生地夺来一块食，只要一这么想，就感觉心像是被谁翻来覆去地揉搓。
有那么一瞬间，谢朗真的感觉他要脱口而出说出一些不对劲的话了，为了堵住自己的嘴巴，他把这块菠萝包角放进嘴巴里，然后刻意一下一下细细地咀嚼着。
不甜，其实只是面皮的味道。
“好吃。”谢朗咽下去之后，还是认真地说：“小也，皮也好吃的。”
他其实是在悄悄地哄黎江也，只是其实臊劲儿上头的小禽鸟是不能用这么明显的笨法子哄的。
他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
黎江也大口大口地喝着豆浆，喝出了咕嘟咕嘟的动静。
等他喝了这么大半杯之后，终于想到了自己要说什么：“朗哥，我刚是在问你，我大哥他最近是不是挺火的？”
“是吧。”谢朗先想了想，但发现他也是真的不太知道黎衍成的确切情况，于是诚实地说：“但我也不太清楚。我和衍成最近都没太联系。”
“为什么？”黎江也这下终于找到了刁钻的切入点：“上次圣诞节的时候，你和我说，说我哥想和你……那样。你们是因为这个觉得尴尬，所以就不联系了吗？”
他一下子蓬了起来。
这可以说是旧账新算、旧醋新吃，完全没任何道理可讲。
总而言之，上一次没找的麻烦、没发的难，这下忽然全部都找到了出口。
谢朗一下子愣住了。
“小也……”他苦恼着、迟疑着，终于轻声说：“我没有和他上床。”
这根本是答非所问，但对于谢朗来说懂得答非所问其实是一大飞跃，因为他竟然能感觉到危险了。
“我没问这个。”黎江也有些嗔怒地瞪他。
他吃饱了。
因为吃饱了所以面孔因为食欲的满足而显出发光似的漂亮神色，找茬也显得可爱。
黎江也扭开头去，过了一会，忽然用很小声地说：“朗哥，好几个月了……你有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他声音太小了，小得谢朗简直没听清楚，下意识地问：“什么需求？”
“我说生理需求。”
黎江也被激得面孔一红，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聊到这儿了，不合时宜又奇怪，可偏偏就是这样了。
“好几个月了，我说我有生理需求！”
菠萝包角角的恼羞成怒和此时的恼羞成怒双重叠加，他干脆把问的主体从谢朗变成了自己：“你不是说满足我的一切需求吗？这个怎么办？”

第49章 《燕子都会成双入对》
谢朗的嘴巴一下子就抿紧了。
黎江也对于他这种时刻会流露出来的神态其实很熟悉，蚌壳一样紧闭着的不仅是嘴唇，好像还有谢朗整个人的语言体系开关。
只是他这个人特别的是，即使是这样被动地进入防守状态的时候，也并不会移开眼神，背挺得笔直笔直，像是在被罚站一样的体态。
那双漆黑的眼睛仍然看着黎江也，那么专注，纯净得如同黑夜，怔怔的眼神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回避，倒更像是一种求救。
黎江也甚至觉得他是在问自己：小也，我该怎么办？
谢朗，你该抱我啊。
黎江也的脸烫得厉害，竟然是他先扭开了头不去看谢朗。
他其实也没想这么快的，只是因为聊起了黎衍成，所以话赶话突然就到了这里，刹不住车。
两个人的安静这一刻听起来有种异样的暧昧，谢朗的目光有如实质，执著地投在黎江也的后颈上。
最后还是黎江也先顶不住了。
他并没有回头去看，可只是在脑中想到刚才谢朗看着他那纯净的、求救似的眼神，他忽然就不行了。
明明是他先发动的进攻，可竟然也是他先心软了。
“朗哥，”他很小声地说：“这个是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吗？”
他是在提醒谢朗：你可以不回答的。
他们之间有君子协定的，不想回答就随时可以沉默，他给谢朗指出了逃生的通道。
“小也！”
可谢朗误会了，因为男孩一直都扭开头去不看他，他有点急切，忽然之间就牵住了黎江也的手：“不是不想回答。”
“我只是……”
他卡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是承诺过要满足小也的一切需求，可却本能地又觉得，这一切好像太快了、太不对劲了。
小也回来之后，他持守的一切都在被迅速地摧毁，明明黎江也接受了他的理论，可这一切的发展却分明和他答应的不一样。
他是想把小也放在神的位置，摒除私欲、奉献一切。
可如果神要和他上床，他到底该不该去做，他如果做了，这是出于私欲还是出于别的？
这在他的脑子里简直形成了一种混沌的悖论。
黎江也等待着的时候，一直在低头看着谢朗牵着自己的手掌。
明明今天早上的时候，牵手还是需要他用“手冷”来作为一种需要逼迫谢朗的事，可到了晚上，谢朗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是，他已经可以这样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了——
欲望像潺潺流动的河流。
哪怕涌向的另一端是一颗沉默的笨石头，这石头大概也终究会被欲望之水不断冲刷而露出内里的吧？
黎江也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朗哥，”
他终于转过头来，望进了谢朗的眼睛：“你其实也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反正只是告诉你，我有……那方面的需求。”
黎江也耸了耸肩膀，淡淡地说：“但也还好，忍着或者自己弄一下都行，反正、反正我之前那几个月也是这么解决的。”
他像是饶了谢朗，但又其实没完全饶过。
谢朗握着黎江也的手下意识地更用力了一些，像是想把男孩的手指都攥进掌心里似的。
没法形容黎江也这简单的两句话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小也，之前的几个月一直要忍着吗？
他会经常自己弄吗？
一旦脑中浮现那样的画面，焦灼又异样的感觉就笼罩了他，像是被放在了炉子上烤，口干舌燥。
思绪的混乱使他们两个人都没留意到背后有人走了进来，直到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
“小谢，还守夜呢？”
黎江也和谢朗同时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衣黑裙的中年女性挽着一个小挎包，就站在他们身后。
谢朗和黎江也几乎是同时把手缩了回去，那一秒其实也很难确定来的人有没有看清，但黎江也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谢朗很快地站起来，低声问：“王阿姨，怎么这么晚又来了？之前不是让张秘书送您回去好好休息了吗？”
“……我睡不着。”那女人摇了摇头，哑声说：“想来陪陪他。”
她说话时，指了指灵堂的方向。
“……”谢朗迟疑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父亲临走前和我说过，您身体不好，让我多关照。下午您哭得昏过去了，还是多要注意。”
他和这位王阿姨很显然关系是疏离的，因此虽然是认真的关照，可语气却有些僵硬。
黎江也这时候已经听出来了，这应该是上官先生离家之后陪在他身边的伴侣。
她大概四十多岁年纪，眼角已经有了些皱纹，但依旧看得出来五官轮廓很美丽，一双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身材虽然看起来十分的纤弱瘦小，可讲话时语气悲伤中却又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我没事，你也不用太担心我。说到底，你和我之间根本没什么关系，不用特意照顾我。还有——”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不要再叫人给我拿钱。我和你父亲这些年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我有手有脚，不需要谢家的帮助。”
她很显然对谢家的一切有着某种敌意。
这生硬而不客气的拒绝，让谢朗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他紧绷的背影让黎江也看得有些难受。
“阿姨，”
黎江也从桌子上掏出里面没开封的一杯热豆浆，轻轻递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轻声说：“夜里天冷，您进去陪上官先生的话，好歹先喝一杯热的暖暖身。我们就在外面守着，不进去打扰您。”
或许是他身上那种独有的、春风细雨式的细致关怀和一般的男孩不太一样，王阿姨微微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还是伸手把那杯热豆浆接了过来，这是她来之后第一次没再生硬地拒绝。
她的目光从黎江也的脸上又移到黎江也的手上，最后又转回去看向了谢朗，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起来。
“小谢，丧事结束之后，你就不要再来派人来关照我了。”
王阿姨忍不住低低地叹了口气：“你和我接触，你家里那位是会不高兴的。”
谢朗没有说话。
而王阿姨顿了顿，再次开口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你父亲的想法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他或许想要你照顾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扰我，我不想和你们谢家扯上关系，你明白吗？”
她这话已经说得不客气到了极点。
“……”
谢朗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明白。”
王阿姨不再说话，独自一人走进了灵堂里。
过不多时，只听断断续续的哭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你怎么偏偏就丢下我了。呜……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
在料峭微寒的春夜里，那哭叫声听起来好悲切，呜呜咽咽地化在了风里。
黎江也听得鼻子有些发酸，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谢朗。
“下午的时候，就是这么哭着晕过去的。”谢朗喃喃地道：“他们感情很好，我父亲临走前叫我尽量照顾她，这是他最在意的事，所以抓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地叮嘱。小也，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很多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谢朗站着，可是却沮丧地低着头。
黎江也的心很疼。
明明是那么高大的男人，可很多时候他仍然觉得谢朗像个孩子。
谢朗在用一种很笨的方式去做一个儿子。
巨大的灵堂、固执的守夜、照顾上官最在意的女人，可无论是谢家、上官、还是这位王阿姨——从来没有人领这个孩子的情。
所以这个孩子觉得全部都是自己做错了，他只能那样低着头站着，像在被罚站、像在对着空气认错。
“朗哥……”
黎江也再也顾不上别的了。
他在那哀切的哭声之中，张开双臂，把谢朗搂进了怀里。
“他们感情真好，明明只是在一起了两年多，我不明白。”
谢朗没有挣扎，他就这样低着头，第一次这样软弱地把脸埋进了黎江也的肩膀：“从小到大，我没见母亲和他那样牵手过，也没有那样亲密过，所以他走了，母亲也不会像王阿姨那样为他哭的。我不明白，小也。小时候，从我家里的阁楼往外看有一个燕子窝，我坐在里面的时候经常会看燕子。小也，你知道吗，连燕子都是成双入对地飞来飞去，连燕子都……小也，我搞不懂。”
他第一次这样。
嘟嘟囔囔地，像是孩子一样抱怨着他不懂的一切，反复地说着他不明白、他不懂。
“我知道。”
黎江也的吻像小鸟，是一下一下地细细啄吻：“朗哥，我都知道。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们像燕子那样。”
他牵着谢朗的手，另一只手环着谢朗，缠着他、哄着他。
这是一个已经茫然到甚至要在燕子身上去探寻相爱的模样的人。
他怎么能不心疼，他怎么能不原谅。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只有全然的怜爱。

第50章 《涩情的种子》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的时候，谢朗就已经醒了。
他作息稳定，从来都不会赖床，但这几天一切都跟往常不一样。
黎江也整个人都窝在他的怀里，即使睡着了，手臂也仍然很缠人地紧紧环着他的腰，小小的面孔半侧着埋在他胸口。
谢朗虽然睁着眼睛，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怕惊扰了黎江也，所以一只手臂即使被压得发麻，仍然保持着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姿势。
他善于忍耐，这对他来说甚至都不是苦差事。
他只是这样专注地看着怀里熟睡着的男孩，看着黎江也细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打出了一片毛茸茸的阴影。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停止了，或许就这样一直停止下去都是好的。
谢朗悄悄低下头，真的非常想要吻一下黎江也光洁的额头，可还是克制住了，说不上是出于不想吵醒他的心情，还是觉得不该这么做。
可是凑近的动作却无法停止，他微微侧过头，轻轻地闻着黎江也温热的、匀称悠长的鼻息，男孩身上有种很特别的味道。
没办法形容，混杂着他的沐浴露、他的睡衣的味道，但还有黎江也自己身上的、热乎乎的小活物的香味。
他越靠近黎江也的领口，就越觉得那味道更好闻。
早上的身体处于一种很敏感的状态，他闻得上了瘾，但又不得不微微弓起身子，怕自己有更过分的反应。
在这样的警觉状态下，当外面传来声响的时候，谢朗的耳朵马上就迅速地动了一下——
窗外那些不知名的小鸟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了。
谢朗感到有些苦恼。
之前黎家明一个人在家时他怕小狗无聊，再加上黎家明好像一直都很喜欢看鸟，所以就在阳台找人搭了一个高高的木架子，最上面有一个托盘可以放鸟食，这样就在自家阳台上有了个小小的观鸟台，黎家明能经常看到它喜欢的小鸟飞来觅食，又不至于误伤到。
之前一直都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但是却在黎江也回来之后感觉到有点自讨苦吃。
实在是太吵了，如果黎江也早上会睡不好觉的话，不然就拆掉吧。
可是……小也会待在这里多久呢？
忽然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谢朗一下子有些愣神了。
就在他微微皱着眉沉思的时候，睡在他怀里的黎江也听到了鸟叫声，睫毛颤了两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朗哥……？”他揉了揉眼睛，一双眼睛里朦朦胧胧的，像是罩着一层雾。
谢朗的鼻子这会还停在男孩的领口，明明一直都很谨慎，谨慎地呼吸、谨慎地闻，却忽然被抓了个正着。
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你在干嘛？”黎江也和谢朗挨得那么近，再加上还没太睡醒，一时之间也真的搞不清楚谢朗在做什么。
可在这和煦的阳光里，他一睁开眼就看到谢朗的面孔，只能凭本能感到欢喜。
“朗哥……”
他眉眼弯弯，睡了一夜之后的嗓子哑哑的，又成了鸭嗓，于是就用这副小鸭嗓大胆地索吻：“亲亲，好不好？”
他微微翘起上唇等待谢朗的样子那么自然，自然得让谢朗之前的一切谨慎和警觉都霎时间消弭于无形，他环着男孩细窄的腰身吻了上去。
清晨的吻漫长而缠绵，谢朗其实已经渐渐找到了门路，他熟练地吮吸着黎江也饱满的唇珠，然后是男孩柔软的舌头。
他都记得的，要把小也含在嘴里，可又不能真的吃掉，要时不时地放他去呼吸，然后再把他重新摁住。
谢朗亲吻起来简直像大型的犬科动物一样，粗糙却又热情，黎江也被弄得浑身颤抖，不多一会，就猛地一把推开了谢朗。
“朗哥，等等。”
男孩两颊都泛着薄红，但身体却有些可疑地微微弓着。
“我要去下厕所。”他也不多解释，掀开被子就从床上匆匆跳了下去，然后光着脚啪嗒啪嗒往洗手间的方向跑。
卧室门这好不容易一被打开，最先窜进来的就是被关在门外嗷呜了半个晚上的黎家明，它咧着嘴巴扑通一声跳到了床上，直接就把大脑袋往谢朗的胸口蹭，但发狂地撒娇却只迎来谢朗轻轻地摸头：“乖、家明乖。你长大了，要学会睡狗窝。”
不满一岁的黎家明即使听得懂这句话，也绝对不能理解为什么前段时间他还是个爹宝，突然之间他就有必要长大了，但此时的父亲谢朗却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他又忍不住反复回想刚才黎江也忽然就推开他跑出去的模样——
男孩一双瞳孔不那么黑，因此湿漉漉的时候漂亮极了，白皙的双颊腾地红起来的样子像只色泽艳丽、但又有点暴躁的小鸟。
他站起来时有些可疑地弓着身子，跑开的时候急得不行。
为什么这么着急呢？
虽然是这样在心里疑问着，可谢朗其实又好像知道答案。
“朗哥，我有……那方面的需求。”
“但也还好，忍着或者自己弄一下都行，反正、反正我之前那几个月也是这么解决的。”
这两句话都快要被他背下来了。
他是不是……
谢朗实在克制不住脑中浮现的画面。
小也自己解决的话是怎么解决？多久一次？之前那几个月都是这样吗？
每天都会想这样的事，真的非常可怕。
前些天夜里黎江也对他说的那些话，虽然简简单单，可却在他心中深深种下了涩情的种子，以至于在这些天平凡的生活之中，无时无刻都会让他产生涩情的联想——
洗手间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水声。
小也现在，是不是就在自己弄呢？
一念至此，谢朗忽然感觉自己坐不住了。
他很少有头脑发热的时候，但这时候却实在没办法再继续想下去了。
他把黎家明抱到一边，然后直接大步也往卫生间的方向跑去。
“小也！”
猛地推开卫生间门的时候，谢朗忽然顿住了脚步。
“啊？”
黎江也转过头，看了过来。
男孩睡觉时穿了上半身的睡衣，但下半身却只穿了内裤。
此时他光着两条长腿站在马桶前，内裤褪了下来露出两瓣雪白浑圆的屁&#183;股，一只手在刷牙，另一只手正握着自己的东西在哼着歌尿尿。
“朗哥你……”
黎江也没有锁门，因为实在是没想过谢朗有破门而入这个可能性。
男孩那一瞬间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你干嘛？”
他、他就是再喜欢谢朗，也不会想要在这种时候被谢朗看啊。
谢朗也懵了，在脑袋嗡嗡响的情况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江也的脸从来没有这样烫过，愤愤地瞪着谢朗，又问了一遍：“你干嘛？”
被小也这么瞪着，谢朗也感到手足无措。
在心虚的情况下，他比平常更没办法撒谎： “我以为你在洗手间，自己解决……生理需求。”
在这一刻，谢朗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马上就会被啄，而且完完全全罪有应得。
“你……！”
黎江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嘴巴里都是牙膏沫，这口气更是格外刺激。
“谢朗，你有病。”
男孩白皙的两颊腾地烧红起来了，他感觉自己脸烫，露在外面的屁股也烫，神情又像是生气又像是害羞，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第一次这么凶狠地骂谢朗，因为已经是发动了十足攻击模式的小禽鸟：“妈的……我、我要是在卫生间打&#183;飞机，你就能进来看吗？你想干嘛？帮我打&#183;飞机吗？”
他一边骂，水声一边还在哗啦哗啦地响。
因为憋了一夜，所以格外漫长，至今都无法停止。即使黎江也再不愿意，这种事情也是一开始就不可能停下来的。
他就只能这样在谢朗面前……
黎江也越骂越感到羞窘，等到终于骂完也尿完的时候，眼圈都已经气红了。
谢朗明知道小也是真气坏了，可却竟然会被男孩光着屁股一边尿尿一边红着眼睛生气的样子给迷得动弹不得——
完了，色&#183;情的种子已经在他的脑袋里开花结果。
他现在，是一个色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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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王思言有话要说：se情狂到底是谁啊

第51章 《头晕目眩》
等到黎江也尿完了也骂完了之后，洗手间里忽然变得一片安静。
说不上来究竟是有哗啦哗啦的水声时比较尴尬，还是此时他和谢朗大眼瞪小眼的对视比较尴尬。
黎江也自顾自地蓬了一会，可因为谢朗根本就骂不还口，他就像在啄一个没有缝的铜墙铁壁，还把自己嘴巴啄疼了，最终还是只能自己先泄了气。
黎江也默默地把内裤穿好，然后走到谢朗身边，又去拿那双漂亮的眼睛瞪谢朗：“你看都看完了，还想怎么样？”
“……？”谢朗愣愣地迎向他的目光。
“我说，我尿完了，要洗手。”黎江也咬紧牙：“朗哥，你挡着水龙头呢。”
“哦。”
谢朗恍然大悟，侧开了身子。
黎江也于是这样背对着他洗手，洗得时候很是用力，把肥皂从手掌狠狠揉搓到指缝，水也开到了最大，洗完手还不够，又去连着漱口漱好几遍。
从那倔倔的纤细脖颈，到睡衣底下只穿着内裤的翘屁股，身上每一个部位都吐露着一种不想理他的生气劲儿。
“小也。”
谢朗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从背后揉着男孩的发丝。
虽然睡得乱蓬蓬的，可是却仍然很柔软，他的五指陷进去，像在给生气的小鸟理毛。
不知为什么，这一次他并不像以前那样，因为不知道怎么哄而感到苦恼，反而感觉身体里有种奇异的快乐。
“不是故意看的，而且……”
他说话时声音低低的，可是语气却很温柔，因此在停顿的时候，黎江也就转头看向了他，催促道：“而且什么？”
男孩问的时候眼神还是带着点凶，可谢朗脑子里，却只有他刚才叼着牙刷，一边哼歌一边光着屁股的那副模样。
他忍不住轻声说：“而且尿的时候，也很可爱。所以，就忍不住一直看下去了。小也……不气了，好不好？”
谢朗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语式——不气了，好不好，说出去之后才忽然意识到他是从黎江也的那学来的口癖，因为黎江也最喜欢用好不好收尾了，像这样：朗哥，忙完了打电话给我，好不好？；朗哥，亲亲，好不好？
“……”
黎江也忽然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生气了，因为现在是比生气还要微妙并且难以处理的情绪占了上风。
可刚刚已经洗完了手，只能又无所适从地低头用冷水猛洗自己发烫的脸。
在急促的水流声之中，黎江也觉得自己心口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他明明知道谢朗是在持守诺言、只说真话，但这该死的诚实……
混蛋谢朗，都在说些什么荒唐的话。
奇怪，前一分钟他还气得不行，可这会却被谢朗这些实话搞得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是想到谢朗刚才那样注视着他的目光，就还是不行了。
搞什么啊，他们之前做过那么多次的，又不是没被谢朗看过。
过去的那些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黎江也的腰忽然不由自主微微弓了起来。
本来真的没想那么多的，他只是想上厕所、刷牙，然后再和谢朗亲一会，可现在……
黎江也猛地抬起头，关上了水龙头，他看起来有点窘迫，匆匆地催促道：“朗哥，你、你先出去一下，我有点事。”
“嗯？”谢朗当然很疑惑：“怎么了？”
他没太明白什么意思，只是看着面前的男孩那张娇小的面孔被水珠洗得清冽干净，但此时的神情却非常神奇，有种突如其来的、令人目眩的漂亮。
急切的、渴求的眼神，眼角湿得厉害，像是随时会滴下水来。
那模样使他看了有些受不了，本能地想要上前：“什么事？”
“你！”
谢朗的追问使黎江也不得不有些恨恨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是发狠，却又带着说不上来的嗲人。
男孩不肯再听他继续说话，甚至直接用力地把猝不及防的谢朗直接推出了洗手间，然后砰地一声就关上了门，里面随即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小也？”
“我、我现在是真要……”
黎江也的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来，他听起来像是背靠在门上，呼吸声无比急促。
“什么？”谢朗耳朵贴在门边仔细地听着。
“妈的。”里面的男孩停顿了一会，像是干脆破罐破摔了，喘息着道：“我说，我现在是真的要打飞机了，行了吧！”
下一秒，浴室里就已经传来了花洒开到最大时哗啦啦的水声。
谢朗再也听不清任何小也的动静，可刚刚那一句话，已经足以让他头晕目眩地想象里面正在发生的事。

第52章 《你管我几分钟》
“喂？师姐，嗯，我在听。”
黎江也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打电话的时候，谢朗正在一边默默地开车。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会专注地做一件事的人，但是今天却罕见地有点心不在焉，三分精力在开车，剩下七分倒全都放在了黎江也的身上。
谢朗用眼角的余光向一旁瞟过去，只见黎江也接任絮絮电话的时候，背向后靠着皮车座，脑袋则直接斜斜地倚靠在车窗上。
“对，今天打算回学校见一下老师和小叶他们，对。”
阳光温暖却也有些刺眼，男孩微微眯着眼睛，和任絮絮讲话时声音软软的，手指还在不经意间轻轻摸索着颈间那个小彩灯项链。
不知为什么，谢朗就是觉得他慵懒的模样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是、像是经过某种满足之后的妩媚情态——
小也他……他现在，是很满足吗？
谢朗看起来是在开车，可他满脑子其实都只盘旋着那些令他过了这么半天仍然感到头晕目眩的念头。
“嗯是啊，我在朗哥车上，他送我回学校。”
黎江也聊到一半，似乎是有些口渴了。
他坐直身子从他和谢朗座位之间的储物箱里拿出了一瓶矿泉水，然后把手机夹到肩膀和脸颊之间，开始自己动手拧矿泉水瓶。
不知是不是矿泉水瓶太紧，他反反复复拧了好几次才拧开。
男孩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节清晰，右手用劲儿的时候，肤色白皙的手背会冒起一两根细细的青筋。
他刚才……应该就是用这一只手做的吧。
谢朗的车停在红绿灯前面，红灯一闪一闪，他开车时戴着墨镜，墨镜底下的半张脸显得很冷峻，薄薄的嘴唇紧抿着。
他看起来那么的板正，连瞟过去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可实际上脑子里的思想却如此的荒诞，谢朗自己都没想过，原来他竟能有想象力如此泛滥的时候。
“是呢，前几天刚过头七……唉。”
黎江也仍然在专心打电话，他大概是聊到了谢朗父亲的事，低低叹了口气。
而电话那边的任絮絮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听来似乎有些激动，而黎江也的声音也随即有些心虚地轻下来，他在可怜巴巴地认错：“我知道，师姐，是我不好、是我没听你的话……嗯，你就当我请假了，我去年都没有请过一天假呢，好不好？”
谢朗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立了起来。
此刻的他像一只训练有素的警犬，所有的感官都围绕着黎江也打转，对每一点尾音、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乃至那只能隐约听到一点点的对话都进行着仔细的勘察。
他大约能猜到，任絮絮应该是在数落黎江也突然就跑回N市待好几天的事。
而小也在用“好不好”三个字对任絮絮收尾，轻轻地还带着鼻音，说不出来的软糯，像是在撒娇。
谢朗戴着墨镜，可眉毛却很隐秘地、不悦地皱了起来。
但很明显，任絮絮也没有真的怪黎江也，因为男孩的声音很快就又雀跃了起来：“谢谢师姐！好的师姐！那我晚点再打给你哦。”
他终于挂了电话，因为心情不错，甚至一边哼歌一边仰头喝起了水。
窗外的春光肆意地洒在男孩年轻干净的面孔上，他的眼角眉梢都泛着一层因为愉悦而带来的、神采奕奕的光。
喝水的时候那颗小小的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着……像在吞咽着什么。
那景象，让谢朗感到口干舌燥。他甚至能看清黎江也脸上每一根毛茸茸的、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汗毛。
怎么那么开心呢？小也。
一个人……那样的时候，真的那么愉悦吗？
谢朗这样想着，竟然有点忿忿。
他想起刚才那个被关在门外不得其法的他、还有门里面哗啦啦的欲盖弥彰的水声。
横亘在这两者中间的是一片热气腾腾的迷雾，而他的小也就躲在这片迷雾里做那样的事，他却只能靠想象去拼凑那样的画面。
该死。
谢朗忽然“啪”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喇叭声，他这次转方向转得有点急，倒让黎江也一时之间呛了一口水。
“怎么啦？”男孩有点懵，拿了张抽纸一下一下地擦着不小心滴到自己胯部的水。
“没事。”谢朗转头瞥了他一眼，但眼神却隐匿在墨镜镜片底下。
他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因此声音格外低沉，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面，竟然前所未有地骂了一句脏话：“妈的，别我车。”
“噗。”黎江也愣了一下不由笑出了声，他从没见谢朗因为开车而急躁过，这还是头一遭，于是声音又轻又软地安慰着：“让就让一下呗，又不着急赶路。”
他总是这么的好脾气。
谢朗闷哼了一声不说话，过了一会忽然自己转了话题：“任絮絮是不是说你了？”
他语气有点不善，像是要找茬的意思。
“没有啦，朗哥。”黎江也解释道：“她是我老板，我就这么突然跑了这么多天，被她揪住骂一顿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到这儿对着谢朗吐了吐舌头，其实他身上这种调皮可爱的小动作，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就只会出现在和谢朗单独相处的场合。
可偏偏谢朗一看，忽然又有点受不了了。
他干脆不开口、也不回话，竟然就这么直接不理黎江也了，把头一转，正正对着前方继续闷头开车。
诶？
怎么忽然就有了臭石头一样的脾气呢。
搞得黎江也懵懵的，也有点摸不着头脑，直到谢朗把车停在了N大校门口，他和这个忽然之间就成了锯嘴葫芦的谢朗分头下了车，直到俩人一起站在阳光底下的时候，终于有点忍不了了。
“朗哥，你怎么不理我？”
黎江也凑上前一步，干脆一把把谢朗的墨镜给摘了。
谢朗这下子突然被刺眼的阳光照射，不由皱紧了眉毛：“没有不理。”
他看起来不高兴，可还是要认真回应黎江也，自己则像一堵墙一样伫立在那，停顿了一会，终于没忍住，低声道：“小也，你刚才真的在里面……那样？”
“……怎么忽然又问这个。”黎江也有点惊讶，周围来来往往都是N大的学生，旁边还有小摊贩在卖各种炸物，这么热闹的场景，他以为谢朗完全不会提起那件事呢。
谢朗漆黑的眼睛执著地盯着黎江也，没半点游移，也完全没在管周围。
他怎么可能不提，他现在满脑子就只有这个。
最终还是黎江也熬不过他，小小声地说：“我骗你干嘛？”
谢朗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道：“你就自己……？”
他重音落在“自己”两个字上，这会忽然又把黎江也的手里抓着的墨镜给自己重新戴上了，谢朗五官本来就长得锋利，这会又只剩下冷峻的下半张脸露出来，一副脾气很坏的样子。
他俩在校门口这么对峙着，很奇异地，竟然有点像闹别扭的小情侣。
“那不然呢？”
混蛋谢朗在摆什么脸色啊，黎江也想。
“你……”
谢朗当然知道小也可能要生气了，可他现在竟然有点顾不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小也自己来的。
这样也可以吗？
真的哪怕不需要他，也是很愉悦的吗？
“可你只进去了不到十分钟——”
他心里没有别的念头，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十分钟不够。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谢朗在下一秒才恍然大悟，因为他想起了他和小也的那些事。
他们以前......都是在一起亲热好久的。
“你！”
可黎江也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像座山一样的谢朗还带着黑漆漆得让人看不透的墨镜，结果就是看起来更气人了。
黎江也此时被气得都有点磕巴了：“你管我几分钟！”
到底哪个男人能够忍受这种话啊，王八蛋谢朗。
黎江也直接炸毛了：“我就是十分钟就可以，怎么了！”
他实在忍不住要为自己男人的尊严而努力辩解：“我不是和你说了，我、我都去S市好几个月了，那一个人这么久当然就是这样了啊，而且十分钟怎么了！这不就是正常水平吗？自己那样就是很快啊，你到底懂不懂啊？”
越要辩解就越气，越气，就越觉得委屈。
“而且我之前也和你说过这方面的事的，你那时候不是不接话吗，那我自己也可以。你现在干嘛又要看又要问的？关你什么事？”
黎江也说得太急，到最后都有点要哽住了：“还有，你管我是几分钟。谢朗，你、你难道就......？”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倔强地看过来。
到了最后那个问题时，乍一听当然是指责，可细细一琢磨，却又听出些不同的情致来。
他在生气中，其实又好像真的有点疑惑翻涌了上来：那谢朗有多久呢？
那种纯情的、羞赧的、但还是要包裹着一层恼火的疑问，让谢朗怔怔地站在那，却感觉浑身都酥麻了——
小也原来，也不那么懂。
“炸鸡柳！炸鸡柳五块！好吃的炸鸡柳——酥脆的炸鸡柳只要五块！”
小贩的叫卖声从背后传来，有炸鸡的香味从谢朗的背后飘了过来。
“小也，”
谢朗走了过来一步。
他微微低下头，刚才的那些烦躁变成了柔软的、但更无法命名的东西。
他靠近了黎江也的脸蛋，有些笨拙地问：“吃不吃炸鸡柳？”
“不吃。”
吃个屁的鸡柳。
忿忿的人变成了黎江也。
他眼圈都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谢朗一凑过来就把头扭了开来，感觉有点丢脸，下意识地想要用手指抹一下眼角。
“好。”
谢朗想了想，忽然抬手把自己的墨镜摘了，然后轻轻戴到了黎江也的脸上。
男孩的鼻梁没他那么高，戴上去的时候镜框会不由自主往下滑一点点，但好在墨色的镜片很大，把他小小的脸孔都可爱地罩住了。
艳丽的红眼角也被藏起来了。
感觉安全一点的黎江也忽然又开口道：“要不，还是吃一点吧。”
他刚才偷偷用鼻子闻了闻，那股孜然混合着炸鸡的浓郁香味，让人有点难以拒绝。
“哎，好。”
谢朗掉头就去买，等他把热气腾腾的炸鸡柳递到黎江也手里，看着男孩一口一口地吃的时候，忽然低声说：“其实我时间……挺长的。”
这是谢朗第一次和人聊起这件事。
也是他脑子里，第一次这么集中地、直白地想这么多，关于欲望和性的事，可是竟然这没有唤起他内心丝毫的负罪感、完全没有。
他就只是全然地、纯粹地想和小也说这些话。
黎江也因为戴着墨镜，因此那一瞬间的错愕表情也被隐藏了下来。
男孩闷闷不乐地咬着炸鸡柳，过了一会才轻轻地——
“噢”了一声。
谢朗被这不置可否的一声给勾得心里乱七八糟，他又想问别的，毫无廉耻地、就是想和小也聊这些话。
“你……”
你那个的时候，会想什么？
他想这么问，然后还想问小也更多。
可在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低头一看，发现是谢瑶的来电。
谢朗的神情凝住了一下，但随即就把电话按掉了。
“不接吗？我看是你妈妈。”
黎江也因为在吃东西，嘴巴里的声音有点含糊。
“不用了，反正……”
谢朗停顿了一下，平静地道：“反正等会要回家一趟，有什么话可以见面说。”

第53章 《当云朵在燃烧》
谢朗坐车回家时，天色刚好是黄昏时分。
他们从林间的小路上缓缓转进去，一切和谢朗上次回来时那副冬日的一片素白的肃杀景象完全不同。
谢朗下车之后站在谢家大宅的门口呆立了一会——
天边的赤色晚霞低低地压下来，像是云朵燃烧起来，带着一片片刺目的红光坠落在了周围参天大树的枝头。
有那么一瞬间，谢朗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他正眼睁睁地看着这栋巨大祖宅在烈焰之中沦陷。
那些灰白墙面上那一层又一层的厚厚树藤，那些宅子里永远带着腐朽木头气味的家具，全部在他面前燃烧殆尽、灰飞烟灭。
他想象着那场景。
可是在自己的想象中，他并没有去阻止，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那一切发生。
“谢总？”
张秘书站在他身后一点，不由轻声问道：“咱们还是快点进去吧？你看——”
停在前面是一辆的黑色奥迪，外表看起来非常低调，除了后面的车牌号，可以说是毫不起眼。
张秘书身子没动，只用眼神往那边凝重地瞟了一眼，示意着谢朗。
“嗯。”谢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可就在他已经要进门之前，却忽然又顿住了脚步，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低下头专心地看起了微信消息。
张秘书本来有些惊讶，可在看到谢朗用手机打字回复时面孔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柔和神情，就已经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于是也就不再催促了。
江也：晚上我要回家一趟，和大哥还有我妈一起吃火锅。QAQ，本来想饿一饿，等你回来再出去吃的。
谢朗看着那个QAQ，仿佛看到了有点委屈地看着他、嘟嘟囔囔抱怨着的小也，他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谢朗：那少吃一点。
他回复了一条，想了想，又忍不住多发了一条：等我回去，我们再去吃点别的。
等全部回完之后，谢朗才重新抬起头来，对着一旁等着的张秘书点了点头：“走吧。”
……
谢家的别墅在黑暗时和在开灯时，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
此时此刻整个大厅都灯火通明，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高悬于头顶，将那些谢朗不喜欢的红木家具都照耀得罩着一层华贵的光芒，音箱里播放着交响乐，声音沉厚悦耳。
大厅正中央的红砖壁炉里面烧着木柴，噼噼啪啪的火星迸射出来。
那一秒，谢朗情不自禁又想起了他刚才进门之前想象中的场景。
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正站在壁炉前，正弯着腰仔细地看着壁炉上面摆着的那些照片。
在听到他脚步声的时候，很自然地转过身，对着他微笑着道——
“你回来了，小朗。”
“你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谢朗以为他的耳朵出了问题听到了重声。
紧接着才意识到并不是的，是他母亲在那一刻同时说话了。
谢瑶穿着一身黑色的旗袍倚在长沙发上，头发仍然盘起来，手里正拿着一杯茶在慢慢地喝着。
她选择的位置总是有些微妙，这一次虽然是坐在一楼的大厅里，可通往二楼的红木楼梯就在背后，因此那副巨大的谢外祖的画像仍然正正地高悬在她头顶。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谢朗刚刚进来的时候，甚至一时没有看到她。
“嗯。”
谢朗也坐了下来，他选择了离谢瑶远一点的那个单人沙发座。
张秘书没有坐，就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听说昨天是头七，”
在壁炉旁的瘦高男人先开口了：“丧事什么的，都办得还顺利？”
“一切都还顺利。”谢朗回答之后，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舅舅，你很久没回来了。”
谢朗的舅舅、谢瑶的哥哥名字叫做谢珏。
老一辈人起名喜欢工工整整的，所以都是王字旁、两个字。
谢珏长相比实际年轻一些，看上去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
因为过于瘦削，没有肉的两颊在高高的颧骨下方凹陷下去。
薄薄的皮肤撑在冷峻的骨相上，使他即使微笑着也像是皮笑肉不笑，有种难以看透的阴沉。
谢珏就是这样对着谢朗微笑的，他也从壁炉旁走了过来，坐在另一个和谢朗遥遥相对的单人皮沙发上。
“前段时间太忙，连葬礼都错过了，后来还是托人给送的帛金，你收到了吧？”
他身上的衣服裁剪布料都考究，但全都没有牌子和标签，此时从袖口里伸出来的手修长苍白，握着一盏茶，但没低头去喝，而是对着谢朗笑着说：“小朗，你看着瘦了，操劳这些是辛苦一些。刚我还在和瑶妹说，你长大了，办事也周密，这段时间淮庭运营得很不错，以后谢家的生意交给你，我们都很放心。”
“谢谢舅舅，收到了。”
虽然是被夸奖，可谢朗的坐姿依旧笔挺板正，不像是外甥，倒像是述职的下属。
从小到大谢珏对他的教导很多、帮助更多，甚至可以说要比他的父亲对他更加关照。
但他们从来都不亲密。
谢朗从没搞懂这是为什么。
谢珏甚至对父亲不差，谢朗记得小时候父亲大学的教职评估出了问题，还是舅舅托人去帮忙的，谢珏只是大多数的时候眼里，其实并不太有他父亲这个人的存在。
或许是谢珏话语里那经常若有若无地带着的“谢家”两个字，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那种亲厚、话里话外的血脉传承——“谢”姓，是他们之间的纽带，而他是这个姓氏的接班人，一个姓“谢”的杰出作品。
“不过……”
谢珏低头喝了口茶，随即慢慢地道：“听说，前段时间你和瑶妹闹了点不愉快，因为丧事？”
那并不是会令谢朗意外的问题，但仍然要谨慎地应对。
“母亲觉得，我不应该大张旗鼓地给父亲办事。”谢朗沉声应道：“不光彩。”
“那你怎么想？”谢珏很温和地问。
交响乐仍然在悠扬地响着。
谢珏的声音很特别，他声线不太低，但有种金属般的质感，因此他语速放慢的时候，会听起来令人非常不舒服。
谢朗有时候会觉得，那声音让他想起有人用指甲刮黑板时发出的动静。
谢朗在迟疑时，目光投在了放在茶几上的精钢鸟笼上。
谢珏养了只漂亮的玄凤，总是随身带着鸟笼。
谢珏说过，他喜欢鹦鹉，但不喜欢会说话的。所以玄凤这样最好，不会学了不该学的，去说不该说的话。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光彩。”
谢朗终于平静地回答道：“他是我的父亲，而且人都已经走了，我还是想按我的意思去办丧事。”
“你不觉得？”
谢瑶忽然开口了：“三年前他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你不觉得不光彩？葬礼上他后来找的女人就在那毫不遮掩地哭，你也不觉得不光彩？谢朗，你的家教呢？”
她的语声已经有些抬高了。
而谢朗看着笼子里那只小巧可爱的玄凤，那只脸颊红红的小鸟抬起一只翅膀在给自己理毛的样子，竟然在这种时刻都能让他走神。
他想起了黎江也，想起黎江也生气时像小禽鸟一样蓬松的样子，想起黎江也会偷偷给自己修剪耻毛的事。
他的心里忽然柔情万种。
“我不觉得。”谢朗的目光从鸟笼上抬起来，他看着谢瑶，语气有种出奇的沉静：“他那么做，只是因为他在这里……不快乐。”
他说到结尾时，因为心里又感到难过起来，语声也因此变得轻了。
不快乐。
当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交响乐正好也播到了结尾。
整个华贵的大厅里一片安静，而在安静之中，落地钟忽然发出了沉闷的整点报时，“噹”的一声响动，像是时间都凝滞了。
“什么？”
谢瑶和谢珏错愕的神情很相似，他们似乎谁也没有想到谢朗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好像是，在这个宅子里、在谢家，有人这么郑重、认真地、像个孩子似的提出“不快乐”这件事，是匪夷所思的。
谢朗感觉自己的心被那种神情刺痛了。
他哑声说：“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光彩的，也不觉得光不光彩有多么重要——这次是这样，以前、以前的很多事也是……”
“你在说什么事？”
谢瑶的神情徒然阴沉了下来：“以前的什么事？”
“……”
谢朗感觉他的胸口凝滞起来了。
那一瞬间，他看着巨大的外祖父画像下的母亲，看着坐在对面的瘦削的舅舅，像是刚才黄昏时分外面的火烧云掉落在了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
“色情录像的事。”
谢朗一字一顿地说，完全无视了此时谢瑶已经铁青的脸色：“前两天王阿姨和我说，你派人去查父亲的所有遗物，说没有查完之前不会给任何人。母亲，我高中时你已经把他所有的……那些东西都搜出来烧掉了，现在他人已经走了，你还要再查一次吗？”
“你给我闭嘴！”
谢瑶声音尖利，直接把茶盏重重地扣在茶几上站了起来。
那只笼子里的小玄凤被吓得鸣叫起来，那哀哀软软的叫声，不知为何又让谢朗想起了小也。
和那件事相关的一切，那曾是他不能言说、不能触碰的禁忌。
冥冥之中，像是那娇幼的鸟鸣在告诉他什么。
如果不这样，他没有办法……他没有办法让自己能够去满足黎江也。
他必须与曾经的信仰宣战，他必须让自己拥有这样的勇气。
谢朗没有站起来，但仰着头，一字一顿地继续道：“母亲，收集这些、看这些、还有做那件事，真的有这么不光彩吗？”
在他胸口，那朵巨大的火烧云燃烧得更加厉害了。

第54章 《想你了》
谢瑶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胸口在黑色的旗袍下急促地起伏着。
谢朗很少能见到她这么激动的模样。
他的母亲在大多数时候冷静、克制，就像她那一头永远盘得没有一丝碎发散落的黑色长发，像她从小到大一遍遍教给他的冰冷信条——
完美，来自于绝对的自律、自我反省与洁身自好。
谢瑶明明站着，用惯常的、高高在上的姿势俯视着他。
可在这一刻，那尊完美的、仿佛在虚空之中的神祇，好像第一次在他面前撕开了自己石像般纹丝不动的面孔的一角——
他们的对峙是沉默的，但却也异常凶险。
谢珏身子前倾，忽然咔哒一声扭开了精钢鸟笼的笼门，
他看起来波澜不惊，只是等受惊了的玄凤飞到自己手指上站着之后，忽然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谢朗背后站着的张秘书，淡淡地道：“张秘，你去帮我问问刘叔今晚厨房都准备了什么。这几天天气不好，我想喝点鸡汤。”
“……”
张秘书倒没有马上就被支开，而是先迟疑了一下，等到谢朗转头对他点头，才恭谨地应道：“是，那我去问一下。”
谢珏也不抬头，用苍白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捋着玄凤的脑袋，直到张秘书彻底离开客厅之后，才轻声道：“瑶妹，别激动，坐下说吧。”
然而谢瑶并没有坐下来，而是转过身，抬起头默默地看着高悬在墙上的谢外祖的画像。
她神情严肃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钟之后，才背对着谢朗，低声说：“谢朗，作为你的母亲，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尽职尽责地教导你，就是想让你成为一个不愧于谢家血统的、优秀的人。这么多的心血、这么多的管教，结果你今天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离家出走的、不负责任的父亲来质问我——你太让我失望了！谢朗，一个连自己的肉欲都无法控制的人，怎么配成为你的父亲？你既然问了，那我就告诉你，是的，他在家里收集那些东西，在我眼里不仅不光彩，而且还肮脏、软弱、可悲！我只要一想到，就觉得恶心。”
她的几个形容词，一字一顿，一个比一个用力，近乎是咬牙切齿。
就连谢珏都听得神色一凛，可听在谢朗的耳朵里，却更是如遭雷击。
他低下头，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能让自己的肩膀保持平稳。
他又想起了他曾经在暴风雨中对着浑身颤抖的小也说的话。
他说，他觉得他们之间做的那件事：肮脏、软弱并且罪恶。
这一秒，他石头一般钝厚的心陡然之间裂开了一条缝，他忽然懂了在那一刻小也的心碎——
他想起很多画面，想起月光照在男孩白皙的身体上，那些细密的、毛茸茸的汗毛；想起男孩被他亲吻时，那湿漉漉雾蒙蒙望着他的眼睛。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黎江也因为痛所以微微蹙起眉毛，可一双手臂还是痴痴地环着他的脖颈，一直巴巴地望着他，像是想把他的模样永远地记住。
小也已经给了他最美丽的东西——
是他这个笨蛋，把月光摔碎了扔进污水槽里，却还以为脏的是月亮。
“那你呢？”
谢朗漆黑的眼睛看着面前那瘦削的、高挑的背影，如同看着一尊对着他漠然地背过身去的神。
他忽然抬高了声音：“既然这么恶心、这么肮脏，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母亲，为什么又要和他生下我！为什么！”
他对着谢瑶的语调从来没有这么激烈过，甚至在谢珏面前说起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那已经不仅仅是反抗，是凝聚了这些年来他作为一个儿子，面对这样的母亲所有困惑和痛苦的终极问题——我到底算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爱，如果那件事只有恶心和肮脏，那我的出生又算是什么？
“你！”谢瑶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谢朗。
她的的目光……夹杂着难以置信，还有依稀可见的星点恨意。
谢朗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胸口燃烧着火焰，可四肢却异常冰冷。
那不是对着一个她爱着的儿子应该产生的情感，而是仿佛是对着一个不共戴天的异教徒会产生的深恶痛绝。
“好了！”
谢珏忽然厉声道，他今天以来第一次露出这么严肃的神情。
他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谢瑶剧烈颤抖着的肩膀，随即转头对谢朗说：“小朗，你也住口。我明白，父亲刚走，你情绪不好，但这不是你对母亲说出这么没礼貌的话的理由——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
谢朗坐在那，却没有马上开口。
“谢朗！”谢珏抬高了声音，他身居高位多年，一张脸一沉下来，眉宇间更仿佛压抑着沉沉的阴霾，气势惊人：“你听到我的话没有？”
“……”谢朗最终还是慢慢地站起了身，他虽然没有再问下去，可是那笔直的腰板、高大的身躯还有深沉的眼神却毫无疑问地吐露着某种并不打算退让的信息。
“对了，”谢朗临走前看了一眼手机，又转头看向了谢珏：“舅舅，刚刚张秘书发信息给我，说厨房早就准备好鸡汤了。”
他语气很平静。
张秘书问了却不回来汇报，当然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谢珏刚才只是找个借口支开人。
虽然只是一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小事，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提起来，谢朗虽然无意，可听在谢珏耳朵中却有种震慑的意味，他瘦削的面孔面无表情，说：“知道了。”
直到谢朗离开许久，谢瑶才终于坐回了沙发上，她低下头用手扶着额头，喃喃地说：“哥，我要查查他身边的人。”
“……需要这样吗？”谢珏手里的玄凤已经飞到了肩膀上站着，他就坐在谢瑶身边，虽然听了这话皱了皱眉，但还是温和地说：“瑶妹，小朗大了，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也正常，我瞧他生意上做得都不错，到底还是个孩子，要不先放放？”
“不，”谢瑶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一些红血丝，哑声说：“小朗是个好孩子，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么不听话过，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兢兢业业地教导他、保护他这么久，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因为他身边……有坏影响。搞不好，他身边有人、搞不好是女朋友什么的，一直瞒着我。”
她有点语无伦次。
谢珏其实不太理解，迟疑了一下，问道：“其实也不一定是因为这个吧？或许是上官刚走，他多少有点小情绪，或许过阵子就好了。”
“你不懂。”谢瑶用力地摇着头：“只有这种事能让这么听话的孩子走歪，就只有这种事！”
那歇斯底里的样子让谢珏有些无奈，可他似乎更担心谢瑶的情况，所以想了一下，最终还是轻声说：“瑶妹，那听你的，需要人还是别的，你和我说。”
……
在同一时刻，谢朗正坐着张秘书开的车，已经迫不及待地给黎江也拨通了电话。
“喂？”电话那边，男孩的背后听起来像是有水流的声音，像是在户外，但又偏偏小心地压低了声音。
“怎么声音这么小。”谢朗问道，哪怕只是听到黎江也声音的那一刻，就已经觉得快乐。
他的心脏、他的四肢，全部因为快乐而变得酥麻。
“躲在阳台抽烟，所以小心一点咯。”
黎江也叼着烟，一边洗碗一边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和谢朗聊天，他的声音有点不起劲，蔫蔫的。
他饭早就吃完了，这会主要是想要抽烟，也懒得听大哥和妈妈聊他的那些耀眼事迹，所以就主动说要洗碗然后躲到了阳台。
“吃得怎么样？”谢朗竟然有点听出了黎江也的兴致不高，他停顿了一下，试图笨拙地逗他：“有没有听话少吃一点？”
“没有。”黎江也用水冲着盘子，故意用鼻子哼了一声：“我吃得可多了，撑死了，再多一点点都吃不下了。”
谢朗忍不住低低地笑了。
他再次抬起目光时，透过车前方的镜子看到张秘书一边开车一边看了一眼自己，不由局促地停顿了一下——因为接下来的话语，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小也，”他清了一下嗓子：“……想你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就只剩下了水流冲盘子的声音。
谢朗有一瞬间还以为黎江也没听见，可是再说一遍，感觉好像也不太能够做到，就在他迟疑的时候，那边的水流声一下子停了。
“朗哥，”黎江也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哪怕是隔着电话，谢朗都仿佛能看到男孩那双雀跃的、亮晶晶的眼睛：“我等着你呢，我想吃烤串、蒸生蚝、毛血旺、还有红糖冰粉！我们去我大学附近的夜市吧，叶沁天他们说晚上那儿好热闹的！”
他这一开口就彻底收不住了，像是只欢快的、叽叽喳喳的小鸟。
“嗯。”谢朗看着车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树影，轻声说：“我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下楼等我。”

第55章 《套小鸭》
N大旁边的夜市果然热闹极了，入夜之后N大的学生们纷纷成群结队地出来撸串喝酒，夜市里面摆满了各种小摊位，街道上空飘着烧烤的香味，两侧的店面还都用音响播放着各种抖音神曲，吵得人耳膜都疼。
谢朗其实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在这样拥挤混乱的地方吃饭了，他衣着和神态都显得很是格格不入，望着夜市里那汹涌的人潮时，其实感觉心里很没底……
这真能挤进去吗？
他有点发憷。
但黎江也完全没有这种退却的想法。
“快快快！”他一把拽着谢朗的胳膊就往里冲，兴致勃勃地挨个摊位看。
逛夜市就是这样，什么都想吃、什么都想看看，但考虑又不能考虑很久，因为会被人流裹挟着不断往前。
最终黎江也选中了一家叫老何蒸生蚝的、只有十平米大小的小店面。
他当机立断，连喊了好几声“借过”，带着谢朗直接从人群中央侧切出去，紧紧地跟在前面一对小情侣的，才总算是成功抢到了最角落仅剩的座位坐了下来，然后转头对摊位老板喊道——
“老板！麻烦来两打蒸生蚝开两瓶啤酒！还有，再上两份冰粉。”
他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路拖着拽着谢朗挤过来，千军万马中成功占座，再到抬高声音点单，甚至可以说——
带着那么一点点非同寻常的勇猛。
谢朗忍不住一连看了坐在他对面的黎江也好几眼，男孩穿着干净的白Tee，露出漂亮的锁骨，因为能吃到想要吃的，所以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光。
黎江也正热得拎着衣领一下下地扇着风，这会儿不经意间对上谢朗那双隐约带笑的眼睛，下意识地解释道：“朗哥，在这吃饭就是这样的，只能这么大声喊，不然根本没人搭理你。”
黎江也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微微磕巴了一下，继续道：“而且、而且刚才挤过来的时候，你肯定没注意到，刚才有几个人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想趁机插队，所以我才一直拉着你的，要跟紧前面，不然我们就要抢不到……”
他说着说着，竟然被谢朗望着他时专心致志的样子给搞得有点不自信，下意识地凑过去一点：“朗哥，是不是太吵了，你听不清楚？我刚才是说——”
“我听清楚了。”
谢朗低声说。
他也凑了过去，直到鼻子和黎江也的鼻尖看似不经意地磨蹭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触感虽然是光滑的皮肤触感，可是却又感觉仿佛蹭到了一只毛茸茸热乎乎的小活物，因此心里也变得绒了起来。
“小也，真厉害。”
谢朗由衷地夸赞，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这么勇猛又机智地觅食的小也，拽着他不让别人插队成功抢到位置的小也，怎么不厉害呢？
他如此诚恳，但偏偏夸的是这么微不足道、称不上得体、甚至有点幼稚的事，以至于黎江也的脸一下子红了。
好奇怪，谢朗明明还是那个谢朗，说的每句话都应该是最诚实的回答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可却偏偏、偏偏给了他调情一般的错觉——
是不是他变得不对劲了？
天气太热了，黎江也的心跳都随之变快了。
“生蚝好了！”
幸好这个时候，摊主大叔端着刚从高压锅里蒸好的一大盆生蚝过来，匆匆往桌上一放就走了。
清蒸的新鲜生蚝香味扑鼻，因为原汁原味就已经足够美味，所以仅仅配两碟加了酱油红辣椒和醋的味碟。
“我来。”谢朗用生蚝刀轻轻地把生蚝壳撬开。
这生蚝屁股圆润，蚝肉肥厚，因为蒸得火候刚刚好所以完全没有缩水，是一看上去就会让人食欲大开的卖相。
谢朗小心地把一整个蚝肉都撬了下来，然后放到了黎江也的碟子里：“你先吃。”
“啊！”
黎江也把蚝肉沾了酱水，一吃进嘴巴里就感觉味蕾都要融化了，鲜嫩软滑的蚝肉，没有半点腥味，再配上酸辣口的蘸料，简直是又香又爽口：“太好吃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啤酒，还没等再开口，谢朗已经又给他撬了两只蚝。
“你也吃啊……朗哥，快，快。”黎江也因为一边在吃一边不住地催促谢朗。
“嗯。”谢朗听了他的，但手上却没怎么停。
男孩吃爱吃的东西时其实有点贪婪的，前一口都没嚼完就会又忍不住吞了下一只，嘴巴被塞得鼓鼓的，像是那种有囤积癖好的啮齿科小动物。
因此他心里充满了有点怪异的温柔。
执拗地要把撬好的蚝肉一只一只地码在黎江也的碟子里，因为要帮他囤粮，堆得这么满满当当的，就不用都傻乎乎地囤在嘴巴里了。
“小也……”
谢朗把生蚝刀放在一边，他看着吃得额头冒汗的黎江也。
“嗯？”黎江也刚喝了一口啤酒，嘴角还沾着白泡沫。
周围吵死了，他因为很想要听谢朗要说的话，所以又把脑袋巴巴地凑了过来。
“喜欢看你吃东西，可爱。”谢朗低沉的声音在这乱糟糟的环境里仿佛有种独特的穿透力：“小也，我喜欢看你吃，超过我自己吃。”
黎江也一时语塞住了。
听听你在说什么话啊，谢朗，土死了——
他像是被谢朗突然用奇怪的手法撸了撸毛，有些气势汹汹地想。
可当他抬起头望着谢朗漆黑纯净的眼睛时，那一瞬间，气恼什么的全都不见了，可究竟变成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了。
“……嗝。”
黎江也在那一瞬间，忽然对着谢朗，打了一个大大的、啤酒味的嗝。
谢朗被逗笑了，他这样笑起来的时候实在好看，明明那么冷峻的面孔，可笑意含在眼睛里、眉梢里、唇角的弧度里。
黎江也窘迫地捂了一下嘴巴，他的脸那么烫，头也忽然开始晕乎乎的，像是啤酒的味道从每个毛孔里窜了出来。
……
从蒸生蚝的店面里走出来之后，夜市的人潮稍稍少了一些，黎江也和谢朗一块往外面走去，可走到一半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喇叭的声音——
“套大鹅！套大鹅！五十块三十个圈！套大鹅！套中你就抱回家！”
“套大鹅！”
黎江也有些亢奋，他猛地转过头去，果然看到在夜市的一角，有一个用塑料布临时围出来的栅栏，里面有十几只灰突突的大鹅。
“嗯？”谢朗都不知道还有这东西，这一回头也不由愣住了，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黎江也又拽着跑到了套大鹅的栅栏前面：“朗哥你看这个！”
“来来，来玩一会吧，套大鹅，套中你就抱回家！”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这会一看到有客人顿时来了精神：“五十块钱三十个圈，来试试！”
“五十块钱，三十个圈……”
黎江也这会有点喝得晕乎乎的，歪着脑袋算这是多少钱一个圈。
周围围着的人不少，就是没什么人玩。
这会看他认真在考虑，围观的其中有一个是黎江也的学弟，忍不住凑过来低声说：“师兄，这个是坑人的，又贵又难套中，而且你要鹅干什么啊！”
对哦。
黎江也想了想，是啊，他要鹅干什么啊。
但没想到再一回头，谢朗手里已经拿了三十个红塑料圈走了过来。
“朗哥，”
黎江也下意识地也问：“你、要这鹅干什么啊？”
结果这个接力问题把谢朗也给问懵了，对啊，他要鹅干什么。
可买都买了……
“要不试试？”
谢朗试探着问。
其实不知道为什么，那句“套中你就抱回家”真的让他有点心动，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新鲜的玩意，走到塑料布边上看着那一群跑来跑去的活泼大鹅，转头又问黎江也：“你想要哪一只？”
他那和平时一样的淡定语气把黎江也给镇住了，甚至觉得有点囊中取物的意思，于是也凑过去看了半天，挑中了一只最肥的，头顶有点发灰的鹅一指：“这只，这只漂亮！”
黎江也有点兴奋，他帮谢朗拿这那一堆塑料圈，在一旁雀跃地等着。
“嗯。”
谢朗点了点头。
他扔圈之前微微弯下腰，因为这样的话会肢体会更平衡、更容易平稳地发力，盯着黎江也挑中的那只大肥鹅，然后把手里的塑料小红圈丢了出去。
小红圈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向下，对准，降落——
然后，只见那只大白鹅忽然一个低头，小红圈直接轻轻地“噗嗤”一声，干脆利落地落进了泥地上。
“……再来。”
谢朗深吸了口气，又拿了几个小红圈过来扔。
明明蓄力的时间更久，然而并没用。
“可能是风的缘故。”
谢朗中途停顿了一下，他真的在感受风的方向，一直等到那一阵晚风吹过之后才重新弯下腰又去丢。
然而，并没有用。
黎江也笑得弯下了腰，这真的不能怪他。
谢朗穿着修身长风衣，穿着一双考究的皮鞋踩在泥地上弯腰吃力地套大鹅的样子，谁他妈看了能不笑呢。
最接近成功的那一次，是小红圈落下来的时候，大鹅正好一个转身，小圈落到了它屁股上，然后又滑落在了地上。
真的很难想象，一只这么肥的大鹅竟然身手这么灵活。
一次、一次、再一次、又一次。
塑料布里围着的一群大鹅扑腾着扑腾着，纷纷发出嘎嘎嘎的扎耳朵声音，听起来像是一种嘲笑。
“要不……咱们再买五十块的？”
谢朗有点上头了，他刚一开口问出来，就被黎江也拽住了：“别别别别别。”
他急得连说了五个字，听起来倒也像是一种嘎。
“我们不套了。”黎江也对着正美滋滋要上来再收钱的摊主说：“不买了。”
“其实我刚找到了一点窍门。”
谢朗直到和黎江也走到夜市外面，都还是显得有些遗憾。
他停顿了一会，耿耿于怀地道：“感觉应该能套到。”
“朗哥！”黎江也实在是要被气笑了。
他俩因为都喝了啤酒，所以没有开车，这样肩并肩地走在偏僻的小巷子里，前前后后都没有人，连路灯都相距甚远，在漆黑的夜空下，仿佛整个世界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套大鹅，套大鹅，五十块三十个圈！”
黎江也虽然刚刚自己还不让谢朗提这个，结果自己走着走着，却忍不住小声哼起了这句话。
过一会，他忽然用手指悄悄拉了拉谢朗的手。
“朗哥，你看这个。”只见在黯淡的微光下，男孩的手上握着一个小红塑料圈：“刚刚手里剩了一个没注意，就这么带出来了。”
谢朗转头看他，黎江也的神情有种小小的得意。
怎么那么得意呢，因为偷偷带走了一个小塑料圈吗？
或许是因为喝过了酒吧，男孩眉梢眼角都可爱地向上飘，就只是声音喝得哑哑的，又变成了不那么动听的鸭嗓。
谢朗想着想着，忽然把那个小小的塑料圈拿了过来，然后轻轻套在了黎江也白皙的手腕上。
“套小鸭。”他很认真地这么说。
黎江也一下子受不住了。
可恶的谢朗，烦人的谢朗。
明明每句话都说得那么一本正经，可却让他神魂颠倒，他是喝多了，他真的是喝多了。
黎江也把那只套着红色塑料圈的手，塞进了谢朗的掌心：“套小鸭，套小鸭，五十块三十个圈！套中你就——”
“小也。”
谢朗攥着他的手，忽然打断了他。
“嗯？”黎江也转过头，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他。
谢朗沉默了片刻。
在那几秒钟他想的是，他来之前在车上曾经差点问了张秘书奇怪的问题，幸好最终还是止住了。
倒还让张秘书有些疑惑了起来。
他想问的是：张秘书，如果我想要满足一个人的生理需求，需不需要做什么准备？
可他现在想，他来不及准备了。
“朗哥？你怎么不说话？”
黎江也摇晃谢朗的手用鼻音催促，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有点醉得晕乎乎的样子有多么娇。
纤细的手腕上套着那个塑料小红圈，可爱得像是能让谢朗融化。
“小也，下一次……你有生理需求的话，”谢朗的声音忽然也哑了：“我是说如果有的话——让我满足你，好不好？”

第56章 《继续套小鸭》
谢朗在里面洗澡的时候，黎江也就躺在床上等着。
虽然只喝了一瓶啤酒，可脸蛋却直到现在仍然热热的，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感官都变得非常敏感，竖着耳朵听洗手间那边的动静时，甚至企图从那隐约的、淅淅沥沥的水声中听出一些端倪。
黎江也不想再焦躁地滚来滚去了，于是干脆用手臂环住了自己曲起来的双腿，在被窝里蜷成了小小的一团。
他的心里毛毛躁躁的，因为在悄悄期盼着什么，所以此时等待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异常的难熬——谢朗怎么会洗这么久啊？
而在黎江也在被窝里等待得都有些开始恼怒了的时候，洗完澡的谢朗正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刚刚在夜市外面，他都已经说了那样露骨的话，小也却并没有搭腔。
男孩脑袋垂着不理他，可又偏偏一直用那只被套着塑料圈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然后一到家里就又丢下他，一个人先钻进浴室里洗澡去了。
所以小也究竟……还要不要呢？
复杂的信号对于谢朗来说其实非常难以解读，他有些苦恼，因此特意在洗手间里思考了半天，才终于心绪混乱地穿着拖鞋走到了卧室里。
“小也……？”
谢朗坐在床边的时候，第一时间甚至没看到黎江也的人，只能看到一个床上鼓鼓的被窝。
他的声音不由因此放轻了一些：“睡了吗？”
“……”
谢朗终于洗好了！
躲在被窝里的黎江也的心砰砰直跳，明明发生过那么多次的，可却紧张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可没有听到回应的谢朗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沉了：“……那睡吧。”
小也是喝多了吧，而且……早上他也的确自己是解决过了，所以现在想睡觉了，那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努力克制着心底那暗暗的失落，想要去关灯，可他才刚一站起来，被窝里就迫不及待地探出了一张小小的面孔。
“你干什么！”
黎江也再也耐不住了。
他这一探出头来，就用那双眼睛去瞪谢朗，明明是湿漉漉的瞳孔，偏要作出凶凶的模样，有种虚张声势的情态，可他是真的气恼。
什么“那睡吧”啊？
怎么就睡了啊？
他、他特意等了这么半天，是为了要睡觉的吗？
“我想关灯来着。”
谢朗还没来得及挪开脚步，被黎江也这么一瞪，明明嘴巴上是还记得自己要干什么，可身体却已经被焊在了原地：“我以为你睡了，小也。”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眼角的目光忽然扫到了床脚地上堆着的衣物，呼吸忽然一滞——
那是黎江也的蓝色睡裤。
其实只有这个并不奇怪，因为黎江也睡觉的时候确实就是不喜欢穿睡裤的。
但是在这一刻谢朗的目光却非常尖锐地发现，在那睡裤里面，还另外悄悄团着一小团白色的内裤。
谢朗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他一瞬间就感到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直接伸手握住被角就想要把被子掀开，却没想到却在这个时候忽然遭遇到了激烈的反抗。
黎江也把被子死死地裹在自己身上不肯放开，不肯让他看里面。
可恶的谢朗，混蛋的谢朗，根本没有一星半点调情天赋的谢朗。
如果刚刚就自然而然地进被窝抱他，那这一切就是水到渠成的性感，什么都不用言明。
可现在搞成这样，谢朗像是根本没有这回事的打算似的，而他还那么傻乎乎地、光着屁股在被窝里等着谢朗，丢脸极了。
黎江也真的是越想越气，他这会裹着被子在瞪人，看起来真的是整个人都圆滚滚的，比任何时候都要蓬。
可谢朗看着男孩那张从被窝里露出来的、像花一样的小小面孔，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地意识到，小也或许想要显得很凶悍，但其实就像一只小禽鸟，蓬起来那大了一团的样子只是假象，其实下面都是软软的绒毛。
谢朗俯身下来，把黎江也连人带着那一大团被窝都乱七八糟地搂在了怀里。
他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了一下男孩的额头，然后是鼻尖、还有嘴唇，下巴，像是在吻他，可又像是在吃他。
黎江也的身子还裹在被窝里，他热得额头都微微冒了汗。
只要这样被谢朗这样亲着，就感觉自己已经要在谢朗的眼神里活生生地融化了。
他不行了，他是被谢朗用塑料圈套住的小鸭，谢朗知不知道他是受不了这个的。
黎江也从被窝里把自己的胳膊伸了出来，用他最喜欢的那个姿势缠住谢朗的脖颈。
到底还是他先问出了口，是他先要的，也是他主动光着屁股等谢朗的。
那已经是一种近乎委屈的投降。
黎江也眼角发红地小声问：“朗哥，你、你到底弄不弄我？”
谢朗被这句话问得沉默了。
他把男孩连着那一团被窝一起压在了床上，然后一边摸索着往里摸去，一边低声问：“小也，你硬了吗？”
他很在意这个问题，因为这事关黎江也身体的需要，他很关切。
可在这种时刻的直白，却让黎江也无法承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犬科动物粗糙的舌头舔了一口，他颤抖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可因为已经无力抵抗，谢朗像是打开粽子那样，把裹着他身体的被窝彻底打开，然后将手毫不迟疑地伸了进去。
“呜……”
被谢朗紧紧地握在手里的那一瞬间，黎江也甚至感到大脑一片空白——谢朗从来没这样握过他的下体。
有一秒钟，他甚至以为自己是要射了。
“小也，”
谢朗误会了他的意思，看他眼睛湿漉漉地一个劲儿摇头，一边试探着握住黎江也勃起的漂亮性器套弄着，一边非常坚决地纠正他：“你硬了。”
黎江也觉得自己要哭了。
“朗哥，唔啊，不要……”
他一把紧紧地抓住谢朗的手，几乎是想要一根一根手指揪开谢朗的钳制。
不要这样给他打飞机，他会射的。
可他说不出来这么丢脸的哀求，想到谢朗早上还说他只有十分钟就更想哭了，他现在不会连一分钟都没有了吧。
谢朗的手被黎江也掰了开来，但很难说他此刻的想法究竟是什么，那双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炙热地凝视着身下男孩的面孔。
黎江也几乎可以确信，谢朗马上还会坚持去握住他下面。
“朗哥……等等。”
他此时简直是有种走投无路的急切，他仰躺着，用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窝，将两只修长笔直的腿并紧，这样抱着高举过头。
作为舞蹈演员，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在生理上并不吃力，可情感上却异常羞耻淫荡。
因为这意味着把自己圆润饱满的臀部彻底地暴露在谢朗的面前，甚至是在主动给谢朗看他股间那个隐秘的、窄小却又可以被进入的部位。
“朗哥……”黎江也的声音打着抖，进来吧，他想。
这对于他来说像是一种性事上的路径依赖。
男孩白皙的双腿并得死紧，这个姿势可以悄悄把自己硬起来的性器趁势藏起来，只有性器下方那粉色的囊袋不经意间在腿间可怜巴巴地被夹着露出来一点。
谢朗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男孩腿间被挤得鼓鼓的囊袋，那里的皮肤细嫩、因此感觉格外地脆弱——他有很漂亮的一对蛋蛋，对称的、圆润的、甚至沉甸甸的，不小呢。
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这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着、抚摸着、用指甲轻轻地刮着。
谢朗甚至有点入迷了，可每多摸一点，黎江也的身体就哆嗦得厉害，而他越哆嗦，谢朗就越坚定。
“小也，”谢朗低声说：“腿打开。”
不要。
黎江也抱着腿使劲摇头，不要打开，朗哥，不要打开我。
可是这并没有用，因为谢朗再次压上来的时候，直接用双手坚决得、近乎有些残忍地掰开了他的双腿。
“呜……不要。”
被重新握住自己勃起的性器时，黎江也浑身都几乎在痉挛了，他双腿大张，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谢朗的手握住他时，和自己来的感觉根本是天壤之别。
那种力道、那种极致的快乐，他真的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向下涌去。
“会死掉的……朗哥。”
他呜咽着说。
“不会的。”
谢朗套弄着他。
然后俯下身去，含住了男孩性器底下坠着的浅粉色囊袋。
“呜啊！”
黎江也转过头，死死地用牙齿咬住床单才没发出尖叫声。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第57章 《不禁套的小鸭》
含住黎江也的那一刻，谢朗其实自己也吓了一跳，这真的是可以做的事情吗？
在以前那么多次和黎江也的性事之中，男孩总是先主动跪下来给他含住性器的那一方，而那时候的他连沉默地去享受都会感到罪恶，更从来没有以这样的方式，去接近过黎江也欲望的中心——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不要，呜……不要。”
黎江也的声音发颤，腿也在发颤。
第一次被谢朗握住性器，第一次被谢朗含住下面的囊袋，那刺激实在太过强烈，他甚至觉得有电流在身体里飞速地流窜，根本无法自控。
男孩出来的动静全都是“不要”，他小声重复着：“我会死的，朗哥”。
停了一会儿，见谢朗不理他，忍不住又用鼻音小声道：“我会射的，呜……”
他终于说了可怜巴巴的实话。
之前的那么多次、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是他凑上去谢朗、给谢朗口、背对着谢朗撅起屁股，甚至都那么主动了还会被谢朗默默地推拒开来。
他只是太喜欢谢朗了。
从青春期喜欢到成年，从成年喜欢到现在。
因为太喜欢，所以顾不上面子、顾不上心里那些隐秘的伤，甚至到这一秒也不是在难过，他只是觉得委屈——
从来没有和谢朗这样真正地亲密过，所以他才会不知道。
不知道原来这一切竟然是这么美好的感觉，美好到他甚至完全承受不住，不知道自己在哪一秒就会突然高潮。
这求饶终于让谢朗抬起了头。
他动作一停，身下的黎江也顿时有些敏感地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无助地望着谢朗。
对于谢朗来说，那实在是太美好的视角。
黎江也漂亮的双腿仍然在试图合拢，而他从黎江也的腿间往上看去，像是从一座美丽的小山谷里仰起头，然后与男孩那泪汪汪的、像是眸色都被湿意给冲淡了颜色的眼睛对视着。
谢朗深深地吸了口气，在那一秒，他其实没那么懂黎江也那一刻的委屈，可他凭着本能，就是执拗地觉得——
小也不能不要。
小也还要的。
“小也。”
谢朗本来想摸摸黎江也的脑袋，可没想到刚一伸出手，黎江也就先忍不住主动把自己的手递了过来，塞进了他的掌心，他不由愣住了片刻，随即眼里已经克制不住地含了笑意。
男孩额头冒着汗珠，似乎自己也觉得羞耻，脸颊和耳朵都红扑扑的，把脖颈向一旁扭了开来，明明紧紧地握着谢朗的手指，却偏偏就是不肯说话。
“小也，不要射。”
谢朗伸出手重新握住黎江也挺立的性器，那里的顶端已经湿透了，只是稍微一触碰就感觉黎江也在浑身发抖，可他仍然缓慢而温柔地上下套弄着，一边动作，一边轻声说：“不要这么快，才几分钟。”
他自认为是在哄，实际上却是绝对会气到黎江也的措辞，可还没等黎江也恼怒地把手指抽回来，就已经听到谢朗低声继续道：“我想……”
“想跟你久一点。”对于谢朗来说，这句话当然是非常难以说出口的，因此到最后已经低沉到有些含糊：“忍一忍，好不好？”
可却还是被黎江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正因为听到了，所以……才会无法抵抗。
真的很气恼啊，谢朗在床上也寡言，偶尔蹦出来的，更没有半句懂得该怎么哄人。
全部都是笨招，又沉又重，一句一句、一字一顿地砸下来，可偏偏却能奇迹般地把他浑身都砸得软下来。
“好……”
黎江也的眼角天生那抹薄红愈发地妩媚，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着，只有那只手仍然紧紧地攥着谢朗。
或许他天生，就是吃这谢朗一套的。
黎江也认命地想。
谢朗当然感觉到了黎江也的投降，男孩似乎是放弃了抵抗，双腿无力地大张开来，将自己最隐秘的部位全然袒露给了谢朗。
谢朗再也无法忍耐，他重新低下了头，这一次，从黎江也那根炙热的、立起来的性器开始深深地含住。
不是很大的尺寸，所以口的时候并不吃力，他吞吐着、摸索着，用舌头反复在敏感的顶端打转。
太可怕了，全无经验的谢朗，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口交，可他却有极大的热情，以及，极大的耐心。
像是要把他反反复复地吃掉，有些粗糙的吞咽和吮吸，有时简直觉得自己在被一种大型的犬科猛兽吞吃，那么脆弱的部位被这样折磨甚至偶尔会有点痛。
愉悦，却又感到漫长。
谢朗吞得那么深，高挺的鼻子甚至直接抵在他耻骨上，哪怕闭上眼睛，对那个画面的想象，都足以让黎江也被灭顶的快感刺激得大腿发抖。
“啊……！慢、慢一些。”
黎江也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谢朗，另一只手则无助地攥紧了床单：“你要……让我缓一下，不可以一直这样，缓一下，再……啊！朗哥！”
男孩断断续续的话语，说不上来是求饶，还是指导。
可他话都还没说完，就已经变成了一声高亢的呻吟。
这一声叫出来的时候，甚至连整个身体都在一起痉挛，人在这样的时候，控制不了自己会发出怎样的声音，黎江也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巴。
谢朗忍不住抬起头，看着男孩白皙的身体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磨蹭着，心里感觉热得厉害——
他叫得真好听，想听他多叫一点。
谢朗这么想着，忍不住低声说：“小也，你那里湿得厉害。”
他只是想哄小也说话。
黎江也忍不住要呜咽着说：“是你舔的。”
“不是的。”谢朗认真地反驳他：“是你硬了之后，本来就是湿的。”
“呜……”
烦人的谢朗。
这样硬邦邦地说些实话、屁话，完全不像在调情，可他却自己就不行了。
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呢？他也是不能理解的。
黎江也还是抓着谢朗的手掌，他浑身都是软的，因为稍微缓了那么一下，所以只有嘴巴还硬了那么一点：“我、我没有。”
他的不老实让谢朗有些在意。
不是生气，但是说不上来，可能是那股执拗的劲儿上来了。
于是他又低下了头重新含住了黎江也性器底下坠着的囊袋。
其实可能也不是执拗，是他本来就又在想吃这里了，这一次含得甚至更加用力、更加粗暴。
持续太久的爱抚和口交，让黎江也的身体处于一种敏感到了临界点的状态，他忍耐不住地用另一只手去抓谢朗的头发，那是不要的意思，也是“忍不住了，朗哥”的无声求饶。
可谢朗并不理他，甚至用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性器，指尖陷入他偷偷修剪过的耻毛里，将那挺立的器官抓着往上拎，这样使下面的两颗蛋蛋更直接地暴露出来。
谢朗有些失控了了，嘴巴里含着的部位那么软，明明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性器官，可不知为什么却唤起他那样无法遏止的狂热喜爱。
应该非常怜惜地对待吧，可是却按捺不住了。
他用力地吮吸着，像是要把里面沉甸甸的两颗小丸给粗暴地吃进嘴巴里——
“啊！！不、不要！”
那一瞬间过于强烈的刺激直接让黎江也几乎要晕过去了。
他感觉下身真的湿得一片泥泞，分不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强烈的眩晕之中。
电流从性器涌到四肢，他沉浸在快感中，可却又忍不住呜咽着道：“我是不是射了，朗哥……我，我都说了，我……我不行的。”
他的脸从没有这么烫过，因为答应了可却还是忍不住，所以丢脸得想要死掉了。
“没有，小也……”
谢朗终于放开了他，他撑起身子，抚摸着男孩的脸蛋，哄道：“没有射。”
其实射了一点，可他第一次有了可以不说实话的意识觉醒。
因为黎江也哭了。
男孩的脸孔小小的，眼角红得厉害，因为往下流着眼泪，又妩媚又可怜。
怎么会哭了呢？
谢朗其实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在满足小也，可却把他口得哭了吗？
“你混蛋——！”
黎江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可是太丢脸了，丢脸得他不得不在下一秒发了狠，一把把谢朗从他身上推了下去。
可紧接着，却又挨不住两个人肌肤相亲之后突然分隔的那种空虚。
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渴望着谢朗的爱抚。
黎江也翻了个身，忽然把谢朗骑在了身下，占据了主动。
男孩明明看起来那么纤瘦，可是却有非常浑圆饱满的屁股。
骑上来的瞬间，那饱满的、弹人的肉感压在身上，让谢朗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感官世界如此的缭乱，以至于有点失神。
黎江也用那双刚刚流过眼泪的湿润眼睛，又倔又可爱地巴巴望着谢朗：“朗哥，你要不要我？”
由谢朗要满足他生理需求而开始的这一切，却还是忍不住这样问出口了。
谢朗愣住了片刻，他当然感觉到了黎江也在问这个问题时的那种执拗。
要的。
他想，可在同一时间，他却隐约意识到，小也问的，不是自己的需要，而是他的需要。
这使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变得有些危险。
那几秒钟的沉默让黎江也悄悄地叹了口气。
可这一次，他竟然并不觉得气馁和受伤了。
他拉过谢朗的手，绕到自己的背后，按在了自己那对凹陷的、对称的漂亮腰窝上。
“我要你。”
黎江也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一下一下地颤着，他的声音很轻，却神情有种惊人的勇猛：“朗哥，那我要你，好不好——”
谢朗捧起他的面孔，像捧起一朵他最珍视的小花那样。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于说：“小也，宝贝。”
轻轻的两个字，可对于他来说却绝无仅有、惊天动地。
小也，他的宝贝。

第58章 《套纯情小鸭》
“朗哥……”
黎江也坐在谢朗身上，听到谢朗口中的那两个字的时候，一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声音甚至克制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你、你叫我吗？”
其实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答案呢？
男孩伏在谢朗的胸口，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抬起来，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轻轻抖动。
因为紧张，所以怕自己听错了，可也怕自己再问这么一遍太莽撞，会惊扰了谢朗。
是太喜欢了，所以才会这样的诚惶诚恐。
谢朗的喉咙有些发紧，或许是因为那两个字对于他来说，也实在太过珍贵。
“嗯。”他的手掌捧着黎江也的脸蛋……像花一样的小也，这样绽放在他的手心，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亲他，才足够小心。
“小也是我的宝贝。”谢朗终于郑重地、清楚地又说了一遍。
“……唔。”黎江也不说话了，他向前扑着环住了谢朗的脖颈，他得逞了，因为又听到了那两个字，强烈的幸福袭击了他的身体，甚至会莫名地觉得羞赧，不得不把整张脸都埋在了谢朗的肩窝里，就这样藏起来了。
谢朗不知道黎江也要藏多久，但他似乎也并不打算催促。
谢朗重新环住了黎江也的细腰，男孩虽然下半身都被他刚刚又亲又舔弄得狼狈不堪，饱满的屁股也赤裸地露在外面，可是其实上半身倒仍然好好地穿着那件蓝色的睡衣。
谢朗的另外一只手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从下面开始缓慢地解开了三颗扣子，然后从那散开的睡衣下摆探了进去。
“啊！”
藏在他肩窝的男孩突然闷哼了一声，他的乳首因为被谢朗的手指用力地揉捏着，像花枝一样纤瘦的身体耐不住地轻轻颤抖了起来。
他依然把脸埋着，可却忍不住悄悄反手握住谢朗，企图按住那只在他身上动作的手。
但这么柔情的阻止，在这种时候实在很难起到作用。
谢朗顿住了片刻，紧接着忽然一把把仍然躲在他怀里的男孩重新压在了身下。
黎江也不再被安全地环抱着，而是一下子变成了仰躺在床上的姿势，下意识地就想要把上衣拉得合拢一点。
但下一秒，那件睡衣就已经被谢朗一把扯了开来。
“别——”
黎江也发出了一声紧张地惊呼，这一次他抓住谢朗的手的力道一下子用力多了。
月光之下，他的睡衣完全被打开来了。
黎江也常年练舞，虽然平时看起来纤瘦，但肩膀宽而平整、线条优美，并不全然是单薄的体态，只有到了腰身处才惊心动魄地收束下去，细窄得像是可以被谢朗用一只手臂环住。
这具赤裸裸的肉体，其实骨相和身形都完全是男性化的。
但唯独胸口上的乳晕天生就比一般的男孩要大上不止一圈，圆得饱满，粉得晃眼，就这么颤颤地坠在白皙而平坦的胸脯上，那是充满了肉欲的皮相。
“朗哥……”
黎江也忍不住唤了一声：“这里，是不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实一直因为这个有些在意，说不上为什么，只是偶尔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那么醒目的乳晕很羞耻。
“嗯？”
谢朗俯下身，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孔问。
“是不是很不像男孩？”黎江也第一次这么怯怯地问出了口。在以往的那些性事中，每一次抚摸、进入，都像是一件他必须要完成的事，因为只有完成了，他才能和谢朗更近一点。
也因此，这样从青春期就令他苦恼的、羞怯的小问题，他从来没有空间、没有机会去问出来。
“怎么会？”谢朗非常诧异。
“就……比别人大嘛。”黎江也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像是在谢朗的耳边说悄悄话。作为男孩，乳头并不该是多么吸引人的性征，可他偏偏、偏偏就长成了这样。
“哦。”谢朗被问得心猿意马，但还是答道：“小也，我没看过别人的。但是……你比我的大。”
“……”黎江也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他当然知道啊。他有些难为情地想。
谢朗停顿了一下，他甚至认真地想象了一下，脑中那画面乏味得令他皱眉，乳晕小怎么会好看？
“小也，小的不好看——”他一边这样说，一边低下头，含住了黎江也的乳首，那里那么柔软，娇小的乳头一被刺激就无比敏感地立了起来，那样小小的一颗抵在他的舌尖，有种美好的口感。
谢朗含糊地继续道：“你这样的才好看。”
“噢……”
黎江也发出了一种，没办法形容的，像小禽鸟轻轻的鸣叫一样的可爱呻吟。
那一瞬间，说不清是谢朗的话，还是那酥麻的快感更让他承受不住，他第一次在性爱中感受到这样的愉悦，不再是要完成某一件事，而是践行着一种美好的亲密。
“小也。”
谢朗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了。
黎江也浅粉色的乳晕被含得肿大了不少，在床单上仰躺着喘息、胸口一起一伏的样子，有种迷人的色情颜色。
他白皙的身体已经在这场漫长的前戏之后彻底地一丝不挂，浑身上下，只有纤长的手腕上还套着那个红色的廉价小塑料圈——
被套回来的小禽鸟。
被剥光的，任人宰割的，被他舔得湿漉漉的。
那一切的美好想象，让谢朗再也无法忍耐，他漆黑的瞳孔第一次像是燃烧起了赤裸裸的火焰。
不需要任何语言，黎江也就已经明白了。
他将自己的双腿分开，然后用双手牢牢地抱住，这个姿势几乎让他的臀部整个抬高凌空——
然后，用一双像是里面刚下过雨的眼睛抬起来望着谢朗。
谢朗不再说话，他低头握住自己从刚才开始就已经硬得发疼的性器，然后抵在了黎江也股间那个窄小湿润的洞口。
谢朗欲望上来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嘴唇会微微向下抿，锋利的唇峰带着点果决的凶相。
“小也，放松。”
他按住黎江也有些许紧绷的大腿，这一声轻而温柔，但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在告知——要进去了。
黎江也没有马上回答，虽然发生了那么多次，可是无论是哪一次，在即将被进入的这一刻，还是会感到熟悉的紧张。
黎江也几乎是眼睁睁看着月光下，谢朗腰身忽然一个抬起用力。
紧接着，下身被打开的那种被撑开的痛楚和不适占据了他混乱的感官。
“唔啊……朗哥，慢一点……”他轻轻地发出一声呜咽。
他抓紧了谢朗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手臂，能感觉到谢朗因为也在极力地隐忍，小臂绷紧得冒出了两根青筋。
“小也，痛吗？”
谢朗低声问。
“……一点点。”
黎江也声音很小，侧过脸不去看谢朗，微微闭上眼睛。
“我很慢，不怕。”
谢朗克制的声音低沉得近乎性感，黎江也能感觉到他俯下身来，轻轻地吻着他的额头，抵在他身体里那根粗大的凶器微微向后了一点，可是在他稍微吸一口气放松的时候，又猛地顶了进来——
这种强势的进攻，让黎江也猝不及防。
他真的很慢。
粗糙的顶端滑过紧窄炙热的甬道，那种缓慢而有力的摩擦快感让黎江也感觉像是被潮水涌过身体。
“哈啊……！”
黎江也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有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谢朗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这一切已经全然让他迷惑了，他的眼前有些失神，无意识地叫着：“朗哥，再、再一点……啊啊！”
话断断续续地说到一半，已经变成了一声高亢的呻吟。
谢朗又一次拔出去一点，再次深深地插了进来。
他的尺寸很大，因此下方用身体吞入的男孩会很吃力，但自己大概完全意识不到。
这样猛地整根进入，几乎让黎江也哭了出来，感觉自己的洞口被贯穿，像是整个人都被狠狠地钉在了床上。
“朗哥，那里……呜，那里……”
黎江也已经语无伦次了，他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难以形容的涨痛，和身体被填满的快感居然可以同时存激烈地在，以至于自己都懵了：“啊！痛，朗哥……”
男孩闭紧眼睛给出了完全混乱的信号。
整个下身几乎都在痉挛，双腿激烈地颤抖着，看上去像是被蹂躏了的花枝，艳丽又可怜。
谢朗怕弄坏他。
他其实非常难受，但这种情况是没办法的，他的呼吸急促而低沉，但还是握着性器缓慢地拔了出来。
“朗哥……？”
黎江也因为身体突然的空虚而茫然地睁开眼睛，但下一秒却几乎整个人都从床上弹了起来：“不行！”
而在这一秒，谢朗已经伏下身去，正在用舌头给他舔股间刚刚被进入过的穴口。
“朗哥，不行！我不要……”
黎江也几乎是抽泣着在拒绝了。
可是身体却完全诉说着不同的语言，那个刚刚被打开的部位被这样温热的舌尖一下一下地舔弄着敏感的褶皱，像是细小的电流从那里涌向四肢。
他的双腿大张开来，白皙的脚趾因为愉悦而紧紧地蜷着，伸出手去攥紧自己腿间被顶得一摇一摇在流水的性器：“呜……你放开，不可以这样的，朗哥，你不能……”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等谢朗给他舔了一会又爬上来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
谢朗有些好奇地问他：“小也，怎么了？”
男孩那濒临崩溃的模样，红得厉害的眼角，让他有些困惑。
“你不可以……不可以插一半再去舔，”
黎江也呜咽着，近乎是羞耻地道：“脏的。”
没人会这样做爱，谢朗。
“为什么？”
谢朗却完全不理解。
“因为……”
黎江也忽然也懵了。
他脑中有奇怪的对性事的固有观念，以至于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结果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男孩那茫然的泪眼，哽住的声音让谢朗忽然心里一片温柔的绵软——
他们做过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是小也主动地牵着他，缠着他，甚至告诉他自己看了什么片。
但原来，小也其实也不那么懂的。
他把黎江也拥入了怀里，在男孩的耳边耐心地说：“不脏。”
谢朗认真地解释着他的性爱：“舔你，再插进去；或者插到一半再舔，都不觉得脏。小也，因为你是宝贝。”

第59章 《是爱投下的影子》
黎江也感觉自己好像得了一种病。
一种只要一听到谢朗叫他宝贝，就会整个人融化掉的病。
“朗哥，那……亲亲。”
男孩手臂环住谢朗的脖颈的时候，自己纤细手腕上的红色塑料圈也随之滑到小臂的位置，但却忘我地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明明刚才还是他在纠结脏不脏的问题，但是因为得到了谢朗那样的回答，才知道自己纠结的是多么傻气的问题——
他把自己坠着细密汗珠的娇小脸蛋凑到谢朗的面前，然后主动地吻上了谢朗薄薄的嘴唇。
那实在是一个很可爱的吻，因为嘴唇相碰发出了轻轻的“啾”的一声，像是来自一只小禽鸟的独有亲密。
“嗯，亲亲。”谢朗感觉自己好像忽然就变得很会疼爱黎江也了。
他声音低沉，又在不自觉地学黎江也说话。
亲吻的时候，故意将头微微侧过去，这样两个人不仅是唇齿在交缠，就连呼吸鼻息都在缠绵地相连。
黎江也被吻得喘息声也随之急促了起来。
他开始是环着谢朗的脖颈，然后是去用双手捧谢朗的脸孔，把身体挨了过来。
在缠人呢，小也。
谢朗忍耐着自己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男孩眼里那种纯粹的渴望彻底地击中了谢朗，感觉心跳在无声地加快，而血液也仿佛在以更快的速度奔腾。
谢朗俯下身，他贴着黎江也的面孔，在男孩的耳边轻声道：“小也，你乖。”
黎江也被吻得喘息声也随之急促了起来。
他开始是环着谢朗的脖颈，然后是去用双手捧谢朗的脸孔，再然后是按捺不住地抬起自己的腰身，羞怯地、轻轻地用胯部一下一下地磨蹭着谢朗的身体。
在缠人呢，小也。
谢朗忍耐着自己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把手向下伸去，把黎江也的一对长腿捞了起来。
男孩的身体实在柔韧，被他这样把腿整个折起来压在胸口，一点也不吃力，也并不吭声，只是仍然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痴痴地望着他——
小也竟然那么想要他。
男孩眼里那种纯粹的渴望彻底地击中了谢朗，感觉心跳在无声地加快，而血液也仿佛在以更快的速度奔腾。
谢朗俯下身，他贴着黎江也的面孔，在男孩的耳边轻声道：“小也，你乖。”
黎江也身子颤抖了一下，在真正进入之前究竟要说什么样的话，仔细想想也的确是很难做的功课，但谢朗这么笨拙又不知所谓的几个字，却还是叫他给听懂了。
黎江也忽然把脸向另一侧扭了开来，但那不是抗拒的意思，恰恰相反，他悄悄用双手从后面环住了谢朗有力的腰，其实是“想要”的意思。
这一次的进入从感官上，似乎比刚刚还要缓慢。
缓慢是一种力道非常重的感觉。一寸一寸被打开、被占据、被撑满，让男孩的呻吟也仿佛变得绵长，被揉碎了，从喉咙里泄了出来：“朗哥……都、都进去了吗？”
“嗯。”谢朗道。
其实并没有。但是他罕见地有了狡猾的时刻，这样揉着黎江也的脑袋，哄着、应着。
停顿了片刻之后，等到黎江也紧紧咬着他下身的部位稍微放松一些，身下突然又是一个默默地用力，粗大的性器这才算是连根没入了男孩紧窄的甬道。
“呜！”突然的深深插入让黎江也的大腿根都痉挛了一下。
男孩的眼角红红的，眼睛里前一秒还像是含着嗔怒，但随即却又悄然变换成了更妩媚的颜色：“啊，朗哥，我、我……”
他怎么了？
黎江也的脑子中一片茫然，世界像是突然之间开始失焦，只有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攀着谢朗的身体，一声一声绵软地叫着，那一瞬间，脑中的感觉就只剩下快乐——
他的身体，每一寸都觉得快乐。
谢朗一边抽插，一边低着头入神地看着，看男孩平平的耻骨，还有耻骨底下那精心修剪过的软毛，还有……那个刺青。
一直都想看的，但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找到了机会。
皎洁的月光下，只见那刺青的狼头上有一道疤痕，这使它成了一只破了相的狼，不那么威风，倒像是十字长歪了的黎家明。
可即使这样，它仍然固执地留在黎江也身上最隐秘的部位，从来不曾离开。
谢朗感到一个激灵，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指，谨慎地、庄重地抚摸上了那长在耻骨上的刺青——
“这里……还痛不痛？”触碰到黎江也肌肤的那一刻，谢朗就已经感觉男孩的腰猛地颤抖起来，他哑声问。
“不痛。”黎江也带着鼻音喃喃道：“就是……有疤了，不那么好看了。”
“好看的。”谢朗的手指渐渐用力，暗青色的图案印刻在白皙的肌肤上，又被他揉得泛了红，像是被生生揉疼了的花瓣，带着浓浓的情色意味——
他的男孩，他的小也。
谢朗从来没有这么欲望勃发过，他忽然抬起黎江也的一只腿架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则压在一边，男孩的双腿这样被大大地打开，这具美丽的身体在月光下简直是一览无遗的，以一种全无抵抗地敞开的姿势，被他一下一下地进入，而漂亮的性器从始至终都兴奋地挺立着。
那是会令人入迷的视角。
他的眸色越来越暗，而胯下的每一次顶动都越来越深、越来越狠，他完全没有丝毫疲倦的感觉，只想要无穷无尽地索取。
而仰躺着的黎江也只感觉快感如同一浪又一浪袭来的海潮，最开始平缓，然后越来越湍急，直到突然有一波巨浪拍打在他身上——
那种一激灵的感觉，使他焦躁又慌张，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
“朗哥……啊！朗哥……”
黎江也又在叫了，他其实也不太会叫床，没什么厉害的话蹦出来，只知道一声一声地叫谢朗的名字。
听在谢朗的耳朵里仿佛有着酥痒的实感，每一声都像是在磨人。
男孩一边哆嗦一边实在忍不住了，他把手悄悄往下伸，可就在马上就要成功攥住自己性器套弄的时候，却一把被谢朗摁住了。
“小也。”谢朗抓着男孩纤细的手腕微微皱了下眉毛。
他做爱的时候非常沉默，非常用力，所以有时候神情会显得有一点凶狠。
这让黎江也越发忍不住难过地哽咽出声：“朗哥，……就摸一下也不行吗？我就只摸一下。”
“不行。”
谢朗吸了一口气，再次深深地插了进去，引起男孩带着哭腔的一声叫，他不得不解释道：“不能摸，小也，会射的。”
“朗哥，那你、你要射了吗？”黎江也不由闭紧了眼睛，呜咽着问。
“没有。”
谢朗直接地、甚至有点严厉地回答道。
他握着男孩的腿窝，拔出去一点点，然后整根没入，用行动说明着“没有”的意思。
黎江也最初时还是咬着嘴唇忍着的，可股间那种被顶得发麻的快感实在是让他濒临临界点。
他整个人被压在谢朗身下，因为没办法抵抗那一次又一次的深入，只能呜咽着又去问：“朗哥，你要射了吧？……射吧，好不好？你还有多久才射？”
与谢朗的沉默相比，他在床上像是一只碎嘴的小禽鸟，絮絮叨叨，一边呻吟一边说话，像是叫床，又像是在娇憨地撒娇：谢朗还要他受苦多久？
谢朗从来没有这么苦恼过——他完全没有想射，一点、丝毫、完全没有。
他闷不作声，可是身下却越干越深，因为被催促的急迫感，所以抽插变得又凶又狠，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黎江也死死地钉在床上。
很抱歉，但同时却又觉得不得不如此，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狠狠地做了再说。
“呜！要死了……”
黎江也被插得哭了出来，他睫毛湿漉漉，身子瑟瑟发抖，那天生带着薄红的眼角此时更是又妩媚又可怜。
混蛋——
谢朗干得那么深，那种程度，像是连性器底下的蛋都要塞进来一样。
他恨恨地、惊慌地一口咬住谢朗的肩窝，咬得那么用力，可却没有丝毫作用，像咬在一块钢板、一块石头上。
谢朗完全不躲，可动作却也不停。
黎江也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一边求饶，一边却又因为那种被彻底占有的快感而痉挛，眼泪流了一脸，却哭着说了更诚实的话：“朗哥，我喜欢……真的好喜欢，喜欢你干我，喜欢得要死了。不行了……我们一起射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求你了……”
他好丢脸。
黎江也用手捂住了脸。
然而下一秒，就已经被谢朗轻轻地拿开了手。
谢朗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深沉又温柔，像是在用那样的目光在爱抚着他。
谢朗低头吻住了男孩的嘴唇，死死地、像是不再允许他继续说话，然后用手按住男孩颤抖着的腰身，又快又凶狠地、以一种狂风骤雨般的节奏开始抽插起来——
男孩的屁股被顶得啪啪作响，两瓣白皙的臀肉都红了起来，一对浅粉色的乳首也亢奋地立了起来，因为已经彻底到了崩溃的边缘，双眼都失了神，但偏偏因为谢朗强制的吻而叫不出声，只能发出呜呜的哼声。
真的要死了。
他会被干死的。
虽然自己也知道这个念头很夸张，可却没办法不这么想。
但即使那样……
黎江也像是放弃了一切一样，彻底投入地和谢朗深深地吻了起来。
即使是在这一秒死掉了，也是愿意的。
当心底浮起这个想法的那一秒，他的身体忽然都激烈地痉挛了起来。
“啊……！”
当谢朗在他身体里射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脚趾蜷缩起来，用腿紧紧地夹住了谢朗的腰。
太快乐了。
快乐到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他感觉眼前仿佛闪着五颜六色的彩光，而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了，他随着海浪沉入了海底。
不，他像是一只快乐的水母，在深海里游弋——
他高潮了。
……
“小也？”
“……”
“小也？”
再次恍过神来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是过了多久。
其实之前谢朗叫他也是听到了的，只是好像灵魂漂流出去，留下了躯壳，因此没办法开口回答。
“朗哥。”
黎江也忽然坐了起来，抬手抱住了谢朗：“你不要走。”
他的声音都是哑的，可抱得那么紧，紧得像是希望两个人一起窒息：“不许去洗澡，不可以离开我。”
他喃喃地、任性地强调：“不能离开一点点。”
“……嗯。”谢朗抱着怀里的男孩。
黎江也还在颤抖着，那是只有共渡过的身体才能明白的颤抖，有种让人心碎的脆弱。
为什么之前他会舍得在这种时候离开他呢？
谢朗诧异地想。
“不离开，”谢朗轻声说：“不离开一点点。”
黎江也终于抬起了头。
男孩正对着月光坐着，他眼褶细窄，因为满足，那目光湿润而柔媚。
在那皎皎的月光下，他漆黑的睫毛一垂一抬，在下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
那一瞬间，谢朗竟然看得出了神。
“你在看什么？”黎江也轻声问。
谢朗迟疑了一下：“没什么。”
并不是想要隐瞒，只是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战栗地在想：
欲望是爱投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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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小鸭系列结束！

第60章 《它想你了》
“真的要这么着急赶回去吗？”
黎江也早上起来匆匆洗脸的时候，谢朗就站在他身后问。
“要的，私教这种方式吧，也不好一直找人代课的，到时候客人会有意见。”黎江也满脸都是水，一时之间也睁不开眼睛，想要去拿毛巾擦脸，但他才刚一伸出手，谢朗就已经把那个水獭毛巾塞进了他的手里。
“是给你排的课太多了。”谢朗声音低沉地说。
“呃……”黎江也用毛巾轻轻地拭干脸上的水珠，踌躇了一下。
怎么听着感觉……谢朗像是有点不高兴呢。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了镜子里谢朗的面孔，轻声解释道：“其实还好，我是店长，平时要处理的事情比较杂，所以课真的不算最多的。而且我这么突然请假好多天，的确是不应该……师姐肯定帮我看顾了不少。”
“那也是因为你之前都没怎么请过假，”谢朗说：“给你的工作太满了。”
此时的谢朗，实在是有些许的、微妙的不讲理。
因为黎江也的重点在自己“突然”请假，而谢朗却并没有在搭茬这一点。
“我就回去三四天，师姐帮我把课表重新排了一下，现在排得特别紧凑，一周都集中在后面这几天，这不方便我每周忙完了就回来吗。”黎江也不依不饶地轻声道：“师姐对我可好了，你不许生她的气。”
可她把你带到S市去了。
谢朗这样想着，虽然非常郁闷，但还是隐忍地、克制地应了：“没有。”
他当然不是生任絮絮的气，因为这没有道理，所以其实更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一只闷闷不乐的高大警犬。
“朗哥，”黎江也一边打开柜子拿漱口杯一边转过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谢朗问道：“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回去啊？”
“……”谢朗没回答这个问题，但停顿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小心。”
黎江也都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才明白，谢朗是在说他拿杯子要小心。
啊，的确是该小心的，那毕竟是两只小鸭子交颈亲昵的情侣水杯呢——
“要这样，先把杯子顺时针转一下，把脖颈扭开，才……”而谢朗一边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漱口杯，一边下意识地和黎江也嘱咐，嘱咐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黎江也买的水杯，怎么会需要他解释，于是马上又沉默了下来。
洗手间里，有一抹清晨的阳光透过气窗洒在地板上，光斑就停留在他们两个人赤裸的脚中间，那种安静的亲昵实在太过美好。
“其实，我也舍不得你……”终于还是黎江也先忍不住，小声说。
明明谢朗都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可他就是理直气壮地用上了“也”这个字，说着的时候，把自己的脚丫挨了过去，一只白白的脚趾头轻轻地挨着边踩在了谢朗的脚背上。
“嗯。”谢朗的神情看起来不动如山。
他把漱口杯拿下来，但动作却没停，又默默地给黎江也的牙刷上挤上了牙膏。
嗯什么嗯啊，除了嗯就没有别的了吗？
不知怎么搞的，昨夜的事之后，他们俩之间反而多了点莫名的纯情，又因为这纯情而格外别扭。
黎江也在心里有点气恼，但偏偏自己又是更按捺不住那个，一边刷牙，一边悄悄把屁股朝谢朗的方向拱了一下。
“……”谢朗被男孩光溜溜的白屁股拱得心神不宁。
小也的习惯多不好，他忍不住这样想着，每天起床都不穿裤子就到处晃悠，说不定会着凉。
可想着想着却住忽然伸出手，一把抓着黎江也的屁股把男孩的身体拉了过来，两个人热乎乎地面对面贴在了一起。
“啊唔……轻点，朗哥。”
黎江也一边刷牙一边哼唧了一声，含含糊糊的说：“……痛。”
“怎么了？”谢朗一时之间如临大敌，手也放松了些：“屁股痛？很疼吗？”
“也不、其实不是很疼。”黎江也脸颊一下子红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有点恼羞成怒了——
他明明是在撒娇啊，谢朗。
男孩不得不小小声地说：“昨晚有点太……那样了嘛。”
“噢。”谢朗有点笨拙地应了一声，看着男孩拿着牙刷、抬起眼睛看着他的模样。
那一瞬间，想疼爱黎江也的心情又湍急地涌了上来，但却因为黎江也刚刚还在刷牙，一时之间有点像是围着没开封的肉罐头打转，不知道该怎么下嘴。
过了一会，终于还是无法忍耐，低下头去撬开了男孩的嘴巴，没亲出什么味道，倒是狠狠地嘬了一大口牙膏沫。
男孩被他逗得噗嗤笑了，他先自己含一口水，然后又把漱口杯递到谢朗嘴边。
两个人用一个漱口杯，一起漱口，然后又一起把含着牙膏沫的水吐了出去，但之后却谁都没有动，黎江也的脚就踩在谢朗的脚背上。
“小也，”谢朗重新把男孩环得紧了些：“其实没有很久。”
他讲话的语气很认真。
黎江也张开嘴唇想要解释：首先，已经很久了；其次，这不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而且，你不太禁操。”
“……你！”黎江也瞪圆了眼睛。
谢朗那一瞬间真的觉得自己很奇怪，就比如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但却又带着不可告人的色情想法，假如黎江也现在要狠狠地啄他，他也只会觉得幸福吧——
人在什么状态下会变成这样呢？
他凑过去，几乎是和黎江也脸贴着脸，在等待着被啄的几秒钟之后，他终于低声说：“小也，舍不得你。”
他停顿了一会，又自作主张地加了一句：“还有，黎家明也舍不得你。”
最终，黎江也没有啄他。
漂亮的小禽鸟亲了他。
……
“黎江也！”
午休时间，当黎江也的微信信息声不知道第几次响起之后，任絮絮终于忍无可忍了：“你们到底有什么可聊的？每天都一直这么聊？”
她是真的难以理解。
尤其是当她清楚地知道另一边的对象是谢朗的时候，这每天休息时都会出现的微信热聊就让她更加困惑了——
谢朗有这个能力吗？那个木头一样、石头一样、军区警犬一样的谢朗？
他能像人类一样打得出超过三十个字的微信信息吗？能和人类进行超过三句话的有温度的沟通吗？
“呃……”
黎江也叼着筷子，试探着问：“师姐，你是真想知道？”
还是单纯只是在骂我？
他把后半句话偷偷吞进了肚子里。
“我是真的好奇。”任絮絮冷笑了一声，抱着肩膀说。
“好哇，那给你看。”黎江也却是一下子眼睛就弯了起来，屁颠屁颠地坐到师姐身边，打开微信：“你看，我给他发了我今天中午吃的饭。”
只见黎江也给那边发了一张自己的午餐照片，还细心地搭配上了注解——
我的午餐：黄焖鸡米饭，加了蛋和蔬菜，一共二十八元。
“嗯，”任絮絮低头，面无表情地看说：“工作餐外卖，真的很值得分享。”
“然后他也给我发了他的午餐。”然而黎江也的兴奋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往下滑，给任絮絮看。
谢朗还真发了。
任絮絮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只见谢朗发了一碗馄饨过来，下面也像黎江也一样写得很明白：
我的午餐：鲜虾馄饨，张秘书从淮庭的厨房给我打包的，不要钱。
“……”任絮絮真的一时无语了。
然而此时信息还在继续往下刷，于是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谢朗又发了一张一只大阿拉斯加低头在食盆里猛吃的照片过来，估计是因为那只狗吃得太快，因此照片上看起来根本就是糊的。
就这样，谢朗还认真地配了一句：黎家明的午餐：羊肉罐头拌狗粮。
这还没完，过了一会，谢朗又发了一句过来：它想你了。
“……行行行，我明白了，你们是真有的聊。那你们继续聊吧。”
任絮絮倒吸了一口冷气，连连摇头。
谢朗的微信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黎家明，此时看到这个狗头像发出的这些信息，再联想起她记忆中那个高大坚硬、神情冰冷的男人，真的是让人有点绷不住了。
“你不懂。”黎江也一边弯着眼睛笑着打字，一边摇头说：“师姐，你不懂。”
他第一次在任絮絮面前露出这么神采飞扬、得意地要翘起尾巴的模样，还不忘飞速地给谢朗回复：你怎么知道它想我？
任絮絮看得又无奈又好笑，其实是想摸摸黎江也的脑袋，但又还是忍了下来，最后只是像她平时那样，不咸不淡地嘲讽了一句：“我有什么不懂？我上初中时和人网恋就聊得这么火热来着。”
下一秒，只听又是“咚”的一声提示，谢朗几乎是秒回的：最爱吃的羊肉罐头都吃得比之前少了。
黎江也的一双眼睛一下子笑得弯成了月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道：朗哥，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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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朗：谁说我不会网聊？

第61章 《警犬》
其实黎江也的变化，不仅仅是任絮絮看得翻白眼，就连王思悦都能察觉到。
“小也店长，”Let’s Dance的休息室里，下课之后的王思悦正喝着泡好的红茶休息，她抿了两口，忽然笑着说：“我发现，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啊——”
“嗯？”黎江也刚发完微信，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不解地抬起头问：“怎么了吗？”
“你恋爱了，对吧？”王思悦凑近了过来，用笃定的语气这么说。
她这突然袭击，这一下子可把黎江也搞得紧张起来了，下意识地开口反问：“什么？”
“你当我是傻瓜哦，就咱们吃饭这会儿功夫，你都看了多少遍手机了？而且一边回消息还一边笑，除了谈恋爱，谁会这样哦？”王思悦用鼻子哼了一声，显示自己因为黎江也的装傻有点不满，但她随即转了转那双大眼睛，继续追问道：“是谁啊？我认识吗？”
黎江也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她还不知道。
但是不对啊，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难道王思言……
他的目光不由往边上游移了一下，只见本来在一边低头看杂志的王思言这时候抬起头，先是懒洋洋地看了黎江也一眼，随即把杂志合上了，转头对王思悦说：“行啦，别八卦了，晚上家里有聚餐，还记得吧？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你管我八卦不八卦呢。”王思悦不客气地顶了一句，但自己看了看时间也的确是很晚了，只好无奈地说：“那好吧，小也店长，那我改天再问你！我先去换下衣服。”
她去更衣室的时候，王思言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对着黎江也问：“我没和我妹说。怎么，没想到？”
黎江也确实是没想到，他想了想，还是轻声说：“是没想到。不过其实也不是什么非要保密的事，你也知道，那天晚上我冲动了，本来也是想打给思悦的。”
王思言的意思黎江也明白，虽然感念他这样做的好意，但他也并不想接受对方那种有点类似于“保守住我们共同的秘密”的深层含义——
黎江也对于那种人与人之间微妙的界限非常的敏感，这得益于他长大的环境，他的天赋，也是他能够胜任店长工作的本钱。
“但电话确实是我接的。”王思言一边把杂志收进了自己的包里一边说：“小也老师，你要知道，人生很多事本来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比如那天晚上，如果接电话的不是我，我妹妹未必会以同样的方式劝你，你也未必会做同样的选择，对吧？”
他这番话，倒说得颇有点哲思，黎江也一时之间竟然沉默了。
王思言平时都吊儿郎当的，还真很少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在这一秒心绪确实是有点复杂。
他忽然又问：“所以……你们现在，真的算是在恋爱了吗？”
这实在是个微妙的问题。
问的时候，王思言脑中又情不自禁想起了谢朗这个人。
高大的、森冷的、沉默的、但又是疯狂的。
游轮事件之后，他当然又去仔细查了一遍谢朗的来头。
谢朗真的会和黎江也谈恋爱吗？
从他的角度出发，王思言感到由衷地疑惑，他当初那么喜欢黎江也，想的也只是对方做他的情人。
而谈恋爱，这是一种很正儿八经的感情关系。
他、谢朗，他们这样的人想要正儿八经地谈恋爱，往往麻烦得多，也意味着不可能绕开自己的家人。
“……”
王思言这样问的时候，黎江也竟然也迟疑了一下，只是他迟疑的点，和王思言完全不同。
“算……是吧，”他停顿了一下，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最起码，我自己是觉得算。”
男孩此时那眉眼弯弯，微笑着回答他的模样，让王思言又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落寞。
更衣室的方向开始传出了脚步声，王思悦换好衣服了。
黎江也随即站了起来，他最后用很轻的音量说：“之前一直没有当面和你道谢，但那天晚上……真的很谢谢你，王思言。”
王思言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王思悦往外走的时候，才很懒散地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站在他身后的黎江也明白，那是他说不客气的意思。
把王家兄妹送出去之后，黎江也忍不住又透过落地窗看向了舞室门前那棵杏树——
开花了的杏树，玫红色的小花苞全部从红转白，杏花开了满满一枝头，像是在这妩媚里春日的一捧润雪。
他说不清道不明地喜欢杏花，最盛放的时候偏偏是褪去了所有艳丽的样子。
好美啊。
人的心境变得好快。
上一次他站在这里看杏树的时候，还在为杏花转白之后注定凋谢的命运感到悲戚，而现在……
黎江也忍不住掏出手机，对着那棵杏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低头发给了谢朗。
：看，这是我舞室外面的杏树已经开花啦！漂亮吗？
现在他眼中看到所有美丽，都只有满脑子想分享给谢朗的想法。
过了两秒钟，谢朗就回了。
朗哥：漂亮。
他似乎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完，因为微信上方的显示一直有“对方正在输入中”这几个字。
到底是要说什么啊？怎么打字打了这么久。
黎江也等得有点急，忍不住又继续输入：杏花其实花苞是红色的，要等开花才会慢慢从红变白，所以现在是杏花最……
黎江也很认真地给谢朗讲杏花的故事，但还没发出去，谢朗那边的消息又过来了。
结果过了这么久，竟然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黎江也乍一看险些以为谢朗发错了，因为这不就是他刚才发过去的杏树照片吗？
他点开大图，这才意识到谢朗其实是在照片左下角的角落圈了一个红圈，里面圈住的是一个兰博基尼的车屁股——
靠。
不是吧？
有没有这么夸张？
黎江也在心里难以置信地想。
下一秒，谢朗就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朗哥：这是王思言的车。
黎江也又错愕又觉得心里有些奇妙的酥麻。
那辆兰博基尼已经快要驶出画面范围，因为在运动中所以有点模糊的，仅仅只是在右下角出现了一个车屁股，因此连拍照的黎江也发过去时都完全没发现异样。
可即使这样，还是被谢朗圈了出来。
他这句话，打的甚至不是问号，而是一个肯定的句号。
谢朗真的有种训练有素的警犬的习性以及嗅觉，非常不好惹。
黎江也眼里含着甜蜜的笑意，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朗哥，你怎么做到的？
：是不是又悄悄背车牌号了？
：倒霉的王思言，被你盯上了。
：朗哥，那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开卡宴的车牌号是什么吗？
他实在忍不住想逗谢朗，打字又快，一句一句的，像是一只烦人的小鸭子在嘎嘎嘎。
结果这么一长串发出去，谢朗根本就是一个不回。
不会吧？
黎江也靠在玻璃窗上。
：小鸭扑人.jpg
：朗哥？
：他是来接妹妹的，接到就走了。QAQ，朗哥，理理我！
他都已经这样求饶了，没想到谢朗还是不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靠？不可能吧？
黎江也对着手机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谢朗居然真的不理他——
警犬的脾气，真就有这么大吗？

第62章 《来看杏树》
黎江也那一大串微信信息不停地发过来的时候，谢朗正坐在淮海医院的走廊长椅上。
江也：朗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谢朗有些急促地把手指按在键盘上，沉吟着。
“只是不小心看到了。”
这是他心里思索出来的答案，但还没等他打字，那边的第二条就已经发了过来。
江也：是不是又悄悄背车牌号了？
“也没有特意去……”
手里的手机不停地震动着，信息一条一条地往上跳，谢朗好不容易想好怎么应付上一个问题，下一个更可恶的问题就又跳出来。
那感觉简直像是在被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反复啄，感到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明明没人能看到他和黎江也的聊天记录，但却仍然感觉脸孔热辣辣的。
“谢总，医生那边说，咱们现在可以进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张秘书手里拿着文件夹从走廊入口处走了过来，站到谢朗身边轻声说。
“嗯。”谢朗本来正低头专心地看着手机，回应张秘书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但下一秒仿佛如释重负，直接站起来道：“可以检查了是吧，好，走——”
他匆匆地把手机给塞到了大衣口袋里的样子，倒像是自己的手机是一块烫手山芋似的，不由让张秘书一边跟上去，一边有些好奇地瞟了谢朗两眼。
……
谢朗和张秘书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云朵压得很低，天空阴沉沉的，很多蜻蜓在停车场的上空盘旋着。
“看样子，这是要下大雨啊——”
张秘书抬头看了眼，喃喃地说。
“我查了下，S市晚上也下雨。”谢朗在前面一边看手机一边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
谁问S市了啊？张秘书内心嘀咕了一下，往前追的时候脚步不由急了一点：“哎呦，不好意思，您没事吧？”
他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从侧面冲出来的年轻男人，赶紧一边道歉一边伸出手想去扶，结果手里拿着的文件夹里滑出去了两张纸掉在了地上都没注意。
“衍成？”谢朗转过头时，声音也不由有些惊讶地微微扬起，他忙大步走了过来：“没事吧？撞到哪了吗？”
“怎么回事，你！”黎衍成穿着很低调，一身黑色风衣，带着一个鸭舌帽，要不是这会被撞得帽子掉了下去，都不太可能会被谢朗认出来。
他这会儿扶了一下张秘书才站稳，抬起头看到是谢朗才顿住了刚才有点凌厉的话头，迟疑了一下，才有些诧异地问：“谢朗，你怎么在这？病了吗？”
“……我有点检查要做。”谢朗沉默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平静答道。
“哦。”黎衍成当然能感觉到谢朗的态度有些疏离，在暮色之中，他眼下微微发青，看着很疲惫，那张漂亮的面孔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他转头又看了一眼张秘书，松开了扶着张秘书手臂的手，退后两步之后，弯腰从地上捡帽子的时候，顺便也捡起了张秘书不小心之前掉在地上的两张纸。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吧——”张秘书这才看到是自己手里刚才拿着的报告纸，也赶紧伸出手去接。
但没想到，黎衍成递到一半手却忽然停顿了一下，他眼睛垂了下去，飞快地瞟了一眼报告。
那多少是一个有一些古怪的瞬间。
因为张秘书这时已经飞快地伸出了手，那只手悬在半空就是一种无声的催促，所以黎衍成的停顿也只不过是不到一秒种。
他再次抬起头来时，那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神情，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谢朗。
“你怎么了？”
谢朗看起来脸色没什么变化，态度如常地又问了一句：“助理没跟来吗？”
“没什么，感冒了，来看看医生。”黎衍成对着谢朗微微笑了一下，他喉咙有些哑，回答道：“助理去帮我买热茶了，马上就来。”
“好。”谢朗点点头，但他并没有多攀谈的意思，转头示意了一下张秘书。
“黎先生，刚走路时没注意，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您确定没事吧？”张秘书此时这么问，不仅是关切，但更是要把对话收束的意思。
“没事。”黎衍成当然听得出来，脸色有些悻悻的。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张秘书马上就连连道：“谢总等下还需要去公司，那我们就先走了。有什么事您再给我发消息。”
一直到谢朗的车缓缓驶离停车场，黎衍成还站在原地，直到小助理手里捧着热奶茶小跑过来，他才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黎衍成一边喝着奶茶，一边若有所思地问：“多囊肾病是什么病？”
“啊？您说什么？”夜色之中，小助理的脸色一片茫然。
……
“你说……”
平稳行驶的车子里，坐在副驾驶的谢朗第一次开口，就带着一丝迟疑。
“嗯？”
张秘书等了一会，却始终没等到谢朗回复，直到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谢朗忽然把手机递了过来——
“你说这是谁的车。”
“……”张秘书第一时间其实有些疑惑，因为照片的正中央是一棵杏树，车在哪呢？
他看了一会才总算找到了车在哪里，恍然大悟地道：“啊！”
“你看得出来吗？是谁的？”谢朗自己也没意识到，那一瞬间他转头看着张秘书的时候，不自觉地、有些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这让张秘书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威胁，他其实本来是知道答案的，但不由还是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才迟疑着回答：“是王思言的吧？”
“所以你也看得出来。”
谢朗马上就露出了“你说的不错”的表情。
“？”这来自冷面老板突如其来的赞许，让即使一贯干练精明的张秘书也一头雾水，他下意识地试探着问：“不过，其实他平时也会去接妹妹下课的，应该也没什么。要不……我等下就叫S市那边的人查一下？”
谢朗摆了摆手，却不回答。
他把目光转向车窗外，看着外面开始噼里啪啦下得大起来的雨，又陷入了沉默。
张秘书这车开得战战兢兢的，又在雨中行进了几分钟，谢朗才再次开口了。
“现在六点半，小也今晚九点多才下课，不知道他那边雨会不会下到那时候”
这话像是自己在沉思的时候随口说的，也不知道需不需要回应。
张秘书一边开车往停车场里驶，一边转头看了一眼谢朗。
高大的男人看着车窗外的雨景，那张侧脸的神情隐隐带着一丝躁动，食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张秘书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车子缓缓地停进谢朗的停车位里，道：“谢总，其实这会开车过去，刚好九点多能到。”
谢朗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非常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因为他没有回答，车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会不会太直接了？
张秘书想。
作为最受重用的秘书，他最近应对谢朗时竟然开始经常有一些心里犯嘀咕的时候。
摸不准，摸不准谢朗的启蒙运动到底走了多少步，这是他困惑的主要原因。
“好。”
谢朗终于点了点头。
这个好字，像是从善如流——他听从了张秘书的意见。
谢朗话音未落，就打开了车门，径自大步向停在旁边的另一辆SUV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对张秘书说：“你不用来，我自己开车过去。”
他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无法掩饰地泛起了一丝像是雀跃的情绪——像是等着说这句话很久了，带着迫不及待。
张秘书从来没看过他这样，那种男孩一样单纯的快乐和谢朗很难联想到一起，可却莫名地又觉得很和谐。
“对了，”
谢朗的SUV刚一启动又停了下来，他把车窗摇了下来，低声说：“张喆。”
“啊？”被叫到全名的张秘书恍神了一会才走到车窗边弯下腰。
“这个给你。”谢朗从副驾驶位拿了个小盒子递了过来，平静地说：“听李秘书说，你要过三十五岁生日了。”
“……谢谢。”张秘书这次是彻底愣住了，他接过了盒子半天都还在按着车窗。
直到谢朗有些探寻地看过来，他才勉强掩饰着眼里的震动，凑过去低声道：“谢总，还有个事，您今天做的检查，要不要也和小黎先生说一下？”
……
“小也店长，我们走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嗯，好。去吧。”
Let’s Dance 舞室里，黎江也挥了挥之后，有些落寞地低头整理着学员档案，手机放在一边，屏幕还亮着，界面停留在和谢朗的聊天窗——
混蛋谢朗。
小气的谢朗。
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回他啊。
黎江也郁闷地想，外面的大雨声噼里啪啦，他的肚子也饿的咕咕作响。
店里面有伞，可他还是懒得出去。
干脆点个外卖吧。
男孩抬起头随意地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去百无聊赖地拿过手机想要点开外卖软件，但紧接着下一秒忽然意识到不对，猛地又抬起了头。
只见被街灯照得暖黄色的街道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打着雨伞，正站在那棵杏树下。
在黎江也自己的大脑运转过来之前，他已经从座位上窜了出去，推开了舞室的玻璃门。
“朗哥！”
男孩只穿着单薄的Tee，但却已经直接飞入了风雨之中。
他冲进谢朗的伞下，两个人挤在那，一起被淋湿了半边身子，但却谁都没动，男孩淋了雨，连睫毛都沾了雨汽，喃喃地问：“你怎么来啦！自己开车来的吗？”
“嗯，开车来的。想来看看杏树。”谢朗低声说。
“骗人——”黎江也鼻子一酸，猛地冲进了谢朗的怀里：“你都不回我消息，我以为你生气了。”
“没有生气。”谢朗环住了他，轻声说：“而且……”
“嗯？”
“而且也要过来告诉你，我没有背车牌号。”谢朗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王思言的车，是张秘书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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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秘书：真的谢谢你，谢总。

第63章 《小也的家》
“朗哥，”
黎江也挤在谢朗的伞下，他眨了眨眼睛，问道：“那张秘书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其实根本就不会骗人？”
谢朗低头看着黎江也。
男孩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外面的雨珠悄悄掉落在他的睫毛上，使他的瞳孔里折射着晶莹剔透的光，他的笑容调皮中又带着一丝妩媚。
谢朗看着看着，自己忍不住也微微笑了：“真的一点也骗不到吗？”
他的声音那么轻，在啪嗒啪嗒的雨声之中几乎听不清。
不知为什么，谢朗含着笑意喃喃自语的模样，英俊到让黎江也的心脏都在砰砰直跳。
“哼。”
黎江也因此用鼻音哼了一下：“车牌号就是你背的，王思言的车屁股也是你从照片里圈出来的，你一下午不理我，就是因为你吃醋了！还有，你赶过来才不是因为你想要看杏树，是因为——你根本就是想我了！”
他刚开始还是在掩饰自己的心动，但是随着他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几句话的得意已经溢于言表，最后干脆抬起头大声地对着谢朗笃定地进攻：“朗哥，你承不承认？”
原来小禽鸟不只是生气的时候会蓬起来，这种时候也会的。
谢朗无声地俯下身，好可惜，因为在户外，所以没办法肆意地去亲吻黎江也。
因此只能挨得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侧过脸时鼻尖几乎要碰触到黎江也的皮肤。
他们之间的距离若有似无，甚至会产生他已经隔空摩挲到黎江也沾着雨汽的面颊的错觉。
“承认。”
谢朗终于低声道：“小也……我和黎家明一样想你。”
哪怕仅仅分开三四天，可他仍然想，每天、每时、每刻都想。
谢朗说到尾音时，声音低沉得简直像是一声隐匿于雨声之中的叹息。
明明克制地隐去了更肉麻的话，可黎江也却仿佛都能听得明白——
他想他，不只是想，是思念。
是在暴雨之中艰难地开车三个小时跨越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也要在今晚就见到他的那种思念。
这不是恋爱，又是什么？
那一瞬间黎江也忽然这么想。
雨伞被突然变大的雨砸得摇摇晃晃，黎江也忍不住也一起握住了伞柄，他的手指紧紧地挨着谢朗的，饥饿感从空虚的胃里泛了上来。
既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朗哥，”黎江也轻声说：“你、你跟我回家吧？”
他这话刚一说出去，脑中想到自己那个狭窄的出租屋，就忽然有点害羞起来。
那不太像是一个能很得体地说出“跟我回家”这种话的住处呢。
因此，只能又匆匆补上一句：“我给你做蛋炒饭吃。”
……
“就是房间有点小，然后隔音差了点，老小区了嘛，没办法。但别的真都挺好的，房租便宜，房东也好说话。”
俩人一块从上楼梯的时候，黎江也说：“不过——楼道里的感应灯有点问题。”
他用力跺了跺脚，因为感应灯真的不亮而神情尴尬起来，但幸好灯既然都不亮，楼道里的谢朗也就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哦还有，”
黎江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一边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着找锁眼，一边继续道：“我、我平时一周才收拾一次屋子，所以现在……里面会有点乱。”
他因为要解释的事情很多，所以听起来有点絮叨。
“嗯。”谢朗就站在身边，在黑暗中，他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又因为那特有的沉默，莫名地比平时更有存在感，这让黎江也更感到焦灼：“等我一下。”
怎么开门也要开这么半天。
“咔哒”一声，门锁终于打开了，黎江也深吸了一口气，到了这会儿，也只能轻轻地推开门，然后打开了屋里的电灯——
这个属于他的小出租屋，二十多平米大小，因为仅仅只有一室，所以只要打开门，里面的一切就已经在谢朗的面前无所遁形。
黎江也已经提前感到窘迫了，有那么一秒，他真的有后悔自己刚刚要带谢朗回家的这个决定。
整个房子的装修还是九十年代的风格，墙壁刷成了浅绿色，但因为有些褪色所以显得一切都更旧了一些，又因为好几天没有收拾，所以屋子里乱糟糟的。
这一切其实都和他从小到大所处的环境很像，所以自己住下来一直都觉得很舒适的，只是谢朗……
谢朗的一切都好像和这里格格不入，但他进屋之前，仍然很小心翼翼地把皮鞋脱了下来，摆在门外的鞋架。
谢朗身材高大，只是这么走进去一站，狭窄的小客厅就已经感觉紧巴巴的，
偏巧今天听说要下雨，所以黎江也把本来晾在阳台上的衣架都收进了客厅里，更显得拥挤了。
房间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但混合着洗涤剂的味道，倒是有种雨水般的清新味道。
谢朗刚往里走两步，就已经不得不稍微侧过身，才能避开黎江也洗好的那些衣服。
“房间是有点小。”
黎江也小声说。
确切来说，是他整套房子还没有淮庭酒店的一个房间大，早知道……该去淮庭的。
他匆匆地赶过去，把那一堆晾衣架都一股脑地往一边推，很勉强地清理出一点空间。
“嗯。”
谢朗已经津津有味地四处看了起来，他转了两圈，径自推开了卧室的门。
“等下！”
黎江也那边才刚理完衣架，就已经马不停蹄地冲了过来，他额头都微微冒了汗，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谢朗的目光已经放在了他的单人床上。
床单是蓝白色的粗条纹，被睡过一晚之后因为没有整理，所以皱巴巴的，而黑色的轻薄鸭绒被团成了一团堆在上面。
谢朗那种超级龟毛的人，看到这一切应该也很震惊吧，他的房间竟然比养着黎家明的谢朗的房间还要乱糟糟。
黎江也想。
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为了生计，别的东西都没有时间去在意，房租能省200块就是好的，上班前能多睡五分钟也是好的。
只是这样的一面，大概是从来都不想暴露在谢朗面前的。
谢朗的目光投在黎江也怀里的那团被窝上，他看得那么专注，这让黎江也没法不羞耻。
“我都说了嘛！”
他有点恼羞成怒，一个箭步冲过去把自己那一团丢人的被窝整个死死地抱在了怀里，对着谢朗道：“我、我平时没有时间收拾房间！”
可他话音还未落，
伴随着轻轻的“啪嗒”，一条白色的内裤从那团被窝里滚落出来，直接掉在了他的脚边。
“我……”
黎江也还抱着被子，彻底哑火了。
比不叠被子还尴尬一万倍的事情发生了。
谢朗现在不仅知道他平时不叠被子，还知道他会把早上脱下来的内裤塞进被子里就直接出门。
谢朗脚步很轻地走了过来，他弯下腰把那条内裤捡了起来，迟疑了一下，然后默默无声地把它重新塞进黎江也怀里的被窝。
奇怪的是，那明明是帮助黎江也藏匿的动作，可却充满着某种旖旎露骨的幻想，他的指尖都仿佛冒着火。
事实上，不只是这些，他就像是误入了心爱的小鸟独自生活时的巢穴——这里面隐秘的、局促的、乱七八糟的一切都会激起他的疼爱和幻想。
“今天下雨，洗了也晒不干。” 谢朗不得不清了一下嗓子，低声道。
男孩猛地抬起头看着他，脸颊都泛着火烧云似的羞窘的红。
而谢朗已经若无其事地、平静地问：“不是要做蛋炒饭吗？”

第64章 《美味蛋炒饭》
“朗哥，你、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黎江也开始往厨房走的时候，见谢朗依然跟在他身后，忍不住有些局促地问道：“我刚下课就在舞室里洗过了。”
但果不其然，谢朗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厨房的空间实在小得可怜。
灶台只有一个，角落里还勉勉强强地塞了一个冰箱，无论多么纤瘦的两个人在这里都很难同时并肩穿过，偏偏谢朗身材高大，又显然不善于在这么狭窄的挪移，矗立在厨房正中央的样子有些尴尬，因为误入了完全不属于他尺寸的小鸟巢。
笨拙，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英俊。
黎江也只能无奈地从谢朗身边有点吃力地想要挤过去：“那你……让我过去。”
“你要几颗蛋？我一般给自己下两颗，你呢？”
黎江也把冰箱的门拉开问道。
“那我也两颗。”谢朗说。
他的目光投向了冰箱里面，只见里面的东西种类其实不多，酸奶、火腿肠和苹果都买了一些，而冰箱侧门上，两排蛋槽里则刷刷地摆满了鸡蛋。
小也真的买了好多鸡蛋啊。
谢朗忍不住想。
“你来打蛋。”黎江也忍不住气势汹汹地瞪了杵在那里正饶有兴趣地看他冰箱的谢朗一眼。
真是的，碍事！
他说着蹲下来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昨晚上就煮好的米饭，然后开始在菜板上切小葱和火腿肠。
俩人就这样一起挤在狭窄的空间，几乎是身子挨着身子，因为都没有开口，所以厨房里只有谢朗用筷子打蛋，还有他用菜刀切葱花时交错响起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气氛竟然会在这种响动中变得有些粘稠。
黎江也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谢朗的动作——
这人……打蛋很厉害呢。
谢朗好像非常适合这种任务，他严谨、龟毛、绝不偷懒，因此打出来的蛋液又轻薄又匀称，甚至比他平时打得还要好一点。
“咳。”黎江也清了一下嗓子：“可以啦，打得挺好的。”
一切就绪。
黎江也先把鸡蛋下进了烧热的锅里，用锅铲快速地炒着，鸡蛋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他把鸡蛋炒得很散，直到蛋的颜色从浅黄色变成金黄色，到了正好的火候，才一股脑地把米饭都倒了进去，他一边用锅铲把米饭坨全部压碎，一边解释道：“蛋炒饭要用隔夜饭炒才好吃，因为水分都蒸发的差不多了，炒起来比较干爽，不会太散太黏……”
谢朗站在一边，专心地看着穿着围裙的黎江也炒饭，听到这里时，忍不住抬起头问道：“小也，你很喜欢蛋炒饭吗？”
“还行吧。”黎江也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主要还是方便。蛋炒饭、西红柿炒蛋、煮鸡蛋，这些都很方便——”
所以他才有一冰箱的鸡蛋。
谢朗一边听，一边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出神地看着黎江也的侧脸。
被他这么看着，黎江也总有种在被他用手掌亲昵地抚摸着的感觉，他被摸得毛楞楞的，忍不住忽然问：“你呢？朗哥，你很爱吃馄饨吗？”
因为谢朗总是在淮庭厨房点馄饨吃。
谢朗看着黎江也，迟疑了一秒才微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内敛的神情。
他并没有应声，但又不像是在拒绝回答，倒像是觉得黎江也知道答案似的。
而黎江也的确是懂了——他是想他，才会去点馄饨吃。
那一秒，他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好啦！”
黎江也匆匆把葱花在里面翻了两翻，径自关了火，他刚才炒饭炒得冒了不少汗，刚一转身，谢朗就已经环住了他的腰，把他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乍一关火的厨房变得极为安静，能听到斗大的雨滴啪嗒啪嗒打在窗户上的响动。
有那么一瞬间，黎江也真觉得好像马上就要发生一些什么，他紧张地、碎碎地念着：“朗哥，我、我刚炒好的饭……趁热吃比较好吃，你尝尝？”
“嗯。”
下一秒，谢朗有点粗暴地把他的浅绿色围裙直接从下往上掀了起来，明明是有系带的，却用套头的方式脱下来，完全没有道理。
谢朗弄乱了黎江也的头发，于是不得不又用手指细心地把男孩凌乱的发丝给抚摸得平整，他深吸了口气，这才终于对着脸颊红扑扑的男孩低声说：“一起吃吧。”
客厅太小，放了茶几和沙发之后根本没有地方再摆桌子，所以无论是吃饭还是处理工作，黎江也一直都是盘腿坐在地上直接在茶几上解决的。
黎江也给俩人一人盛了一大碗，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冰啤酒，通通都放到了茶几上，又回房给谢朗也拿了一个明黄色的可爱坐垫，这才和谢朗终于并排一起坐在了地上。
“朗哥，好不好吃？”
黎江也自己都顾不上吃，一双眼睛就已经忍不住巴巴地看向刚拿起筷子的谢朗。
谢朗低下头狠狠地扒拉了一大口蛋炒饭，他咀嚼得很细，但咽下去的时候又很快，黎江也看着他的喉结滚动着的样子，又想要催促，又想要他好好地继续吃，纠结得都有点坐立不安了。
谢朗这才终于抬起头，低声说：“好吃。”
惜字如金的夸赞，但却一下子就让身边的男孩雀跃起来。
“真的？”
黎江也其实自己完全没底，他不是个会做饭的人，蛋炒饭顶多是做多了算是个熟手，这会听到谢朗这两个字的回应，开心地猛地灌了一口冰啤酒下去。
“嗯。”
谢朗从不是个贪嘴的人，但今晚吃得却异常地快。
灿金色的蛋碎和白米均匀地揉在一起，米饭炒得粒粒分明，热气腾腾的鸡蛋掺着葱花香气，里面的火腿肠分量刚好。
房间的隔音不好，但大雨天配蛋炒饭却刚刚好，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甚至依稀能听到隔壁传来的电视机里的声音，似乎是一男一女在说着什么话，根本听不真切。
黎江也自己也在吃，但他一边吃又忍不住一边关注着谢朗，见谢朗马上就吃得快见了底，一双眼睛越发地亮了起来，忍不住凑过去道：“朗哥？要不要我再给你分点？”
“……好。”
谢朗其实是不用的，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碗递了过去。
男孩马上从自己碗里用筷子给他一口一口给他扒拉饭，中途抬起头来，因为太过开心，那张面孔上露出一点近乎娇憨的可爱，都快要扒拉出去小半碗了，还在问他：“这样够吗？”
谢朗的目光没有办法再看向蛋炒饭。
他凑过去轻轻地吻了黎江也的脸颊——
不够的，当然是不够的。
是一碗、三碗、十八碗都没办法填满的贪婪，因为他的欲望，早已不再是口腹之欲。
“小也，”
谢朗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哑声说：“你想做爱吗？”
“啪嗒”一声，黎江也的筷子不小心掉在了茶几上：“朗哥，我……”
他有些突然地慌乱起来，因为谢朗那渐渐越来越赤裸的欲望，也因为……别的事情。
“我房间太小了，不是，我床太小了。”他小小声地说。
“做爱不需要很大的床。”谢朗直白地说。
一声惊雷在外面响起。
而隔壁的人似乎因此猛地调大了电视机的声音，几声突兀的呻吟在风雨之中响了起来，确凿无疑地传进了谢朗和黎江也的耳朵里。
整个客厅里一时之间陷入了片刻尴尬的沉默之中。
“我、我都说过了……”黎江也抬起眼睛，他有点气恼，但还是忍不住委屈地望向谢朗：“隔音很差嘛。”
他全都说了嘛，进屋之前解释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的房间真的很小、隔音真的很差。
唯一没有明说的，就只是他隔壁还有个喜欢外放看Porn的邻居。
所以没办法的吧，会被听到的。
因为刚刚喝了一瓶冰啤酒，男孩脸颊和鼻尖都是红的，眼角更是湿润。
他越是羞耻，面容上的颜色就越是艳丽，看起来有点可怜，但却只会引起更浓厚的欲望。
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滂沱的大雨声不绝于耳，客厅里的晾衣架上还有没晾干的衣服，甚至耳边还会从隔壁传来色情影像的声音。
这一切如此混乱、潮湿、窘迫。
谢朗本来以为他会觉得不愉快，可实际上，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有种眩晕般的快乐。
他凑过去，轻轻含住了男孩白皙的耳垂。
“小也，你可以忍住不叫吗？”他甚至问得很礼貌。
黎江也无声地抓紧了他的手臂，指甲用力地深深陷入了他的皮肤中，那种尖锐的痛感很难说代表着的是气恼还是别的。
但谢朗的理解是：可以。
因为小也现在就已经忍住了。

第65章 《窗外的圆月》
黎江也的房间正对着床头的方位有扇窗，他几乎从来不会拉上窗帘。
那扇打开的窗对于他来说像是通往别处的途径，在那些一个人躺在床上的夜晚里，他孤独的灵魂每每从自己的住所夜游出去，然后悄悄去往他不为人知的思念所在。
这是整间出租屋里他最喜欢的地方。
下着雨的夜里，那扇窗不知何时被风雨吹开了一角，雨珠从狭窄的缝隙中逃进房间里，然后调皮地砸在黎江也的脚背上。
他的皮肤很薄，一条条淡青色的血管在底下因为快乐而更加明显，像是连里面血液都流淌得比平时要湍急。
男孩的脚趾细细白白的，时不时紧紧地蜷起来，又或者痉挛似的松开，第二趾上箍着一圈纯银的脚趾戒，在月光下流动着璀璨的光芒。
逼仄的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皮肤反复与床单摩挲时发出的窸窸窣窣响动，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这种安静中更加急促粗重。
“朗哥……”
黎江也仰起头看着窗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雨渐渐停了下来。
雨后的夜空前所未有的清澈，像是之前那些落在人间的雨滴幻化为了镜子，反射得天空也逐渐清晰，深黑中又透出一丝蓝色微光。
恍恍惚惚间，他仿佛看到一轮皎洁的明月正从明镜般的夜空中缓缓升起。
月亮那么近，近得像是就高高地悬在窗外，而且正在慢慢变得更巨大、更浑圆，巨大得反复下一秒就要撑破窗口，降临他小小的出租屋。
太美了。
黎江也的瞳孔在月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那一瞬间，身体仿佛也在战栗的、抵达临界点的快乐中失了重。
他忽然感到无比的渺小。
面对着浩瀚无垠的夜空，巨大高悬的圆月，还有那样极致的美丽，自己渺小得就好像是一粒沙尘。
有种濒死感突如其来地袭来，黎江也湿润的瞳孔也仿佛放大了，他仰起头无助地抓紧谢朗的手臂，可眼泪却克制不住地扑簌簌地从眼里流淌下来——
好孤独哦。
做爱之后，会有这样孤独得想要死掉的感觉。
黎江也情不自禁地、死死地抱着谢朗：“朗哥……不做了。”
他呜咽着：“我不要做了。”
“嗯。”谢朗反手抱住了他的脊背。
“再也不想做了，以后都不要做了。”黎江也仍然痉挛着，过于强烈的快感有时候也像是被电击，他像是被欺负怕了的小禽鸟，颤颤地抖着毛说着任性又没道理的话。
“……”
谢朗迟疑了一下，诚实来讲，这是他不能答应的事，但最终却还是轻轻地抚摸着怀里男孩的脑袋，低低地哄道：“好。”
黎江也听着谢朗的心跳声，沉闷、稳定，一声一声，喃喃地开口道：“朗哥，你刚看到了吗？外面的月亮，那么圆。好大啊，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月亮，像是要从窗口挤进来，感觉压下来的话……能把人压碎似的。”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因为自己也觉得说的乱七八糟的，所以干脆抬起头，想要指给谢朗看：“你看。”
然而当眼神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却突然间变得茫然了起来：“怎么、怎么回事？”
透过那扇窗口，能看见平凡的街区，闻到雨后潮湿的空气，外面的一切都熟悉而平凡，而月亮则躲在层层的乌云后，身躯朦胧又黯淡。
他不由怔住了。
“可我刚、真的看到了啊。”黎江也从谢朗的怀里抬起头，神情怅然若失地道。
刚刚自己抵达巅峰时，亲眼看到的那一轮超现实的巨大圆月，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谢朗也转头向外看去，奇怪的是，眼中的一切明明和黎江也描述的完全不同。
可他却好像完全能够想象。
他想起前些天自己回谢家的时候，那一路上坠在空中的火烧云。
有那么一秒，他也仿佛看到了燃烧的云朵落在老宅，看到那栋被树藤包裹着的祖宅在烈焰之中轰然倒塌。
直到现在，他也会常常想起，因为那一幕简直真切得不像梦境。
“或许是因为，它就只想让你看到。”
谢朗低声说。
黎江也不说话了。
谢朗好像总是这样，哪怕是他自己也产生怀疑、说的不成条理的话，哪怕是面对着根本不存在的景象，谢朗也一样都会认真地回答他。
孤独的感觉好像忽然潮水一样，从身上缓缓褪去了。
黎江也的脑袋在谢朗怀里又拱了拱，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道：“算了，大概是我刚才被你操懵了吧。”
谢朗忍不住无声地微微笑了一下。
他从怀里把那张小小的面孔捞出来，然后用手指擦拭了一下黎江也湿漉漉的眼角——
好像每次做完都会偷偷哭呢。
如果说做爱教会了他什么，那大概是，其实不是每一次小也掉眼泪都是那么令人苦恼的事。
黎江也被这样温柔地抹眼泪弄得有点羞恼，一把把谢朗的脖子环住，然后两个人一起重新滚进了被窝里。
单人床一个人睡还好，两个人躺在上面就太狭窄，因此只能一起侧着身面贴着面，在这样亲密的距离下，实在很难不继续亲吻。
黎江也一边吻着谢朗的嘴唇，一边偷偷把被子掀起来一个角，伸手去摸谢朗的脖颈和锁骨。
那上面留下了很多他的牙印，有几处触目惊心地深，因为他刚才急眼的时候咬得真的很用力。
其实现在一看，还挺心疼的。
“刚才是不是……咬疼你了？”黎江也忍不住小小声地开口。
“不疼。”谢朗的瞳孔漆黑，忽然凑过来，亲了一下男孩的额头：“小也，宝贝。”
“嗯？”黎江也没太反应过来。
谢朗看了他一眼，依稀像是带着笑在夸他什么，但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又看不太分明。
“啊……！”黎江也的脸颊一下子红了，他下一秒忽然就懂了。
“忍住了。”谢朗低声说：“真乖。”
虽然是靠动不动咬他来忍住的，但是还是好乖。
在黑暗之中，谢朗的神情简直是神采奕奕、眼睛放光，像是那种善于夜行的大型动物。
以前他们每次做完谢朗都会去洗澡，以至于黎江也一直以为他会有那种无欲无求的贤者时间，但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谢朗其实是那种会越来越兴奋的人。
“朗哥，”黎江也不得不推了一下谢朗的胸口，但不是要把他推远的方式，是警告的方式：“我、我明天还有课的。”
他说完这句话，马上有把脸蛋凑了过去，和谢朗的鼻尖挨在一起。
“……嗯。”谢朗的目光很深沉，忽然问：“那个录像，好像没在播了？”
他问完这句话，两个人忍不住都屏住呼吸认真地倾听了一下。
下过雨的夜里万籁俱寂，而隔壁的色情录像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播放了。
“大概是睡了吧。”黎江也说。
“噢。”谢朗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继续问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黎江也有点诧异，思索了一下才道：“是普通的上班族吧？”
除去喜欢外放这一点，他其实平时对也没太留意对方，偶尔在楼梯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也只是留下了这么个泛善可陈的印象。
“那他……每天都会看这些吗？”谢朗又问道：“你怎么办？”
黎江也一时分不清谢朗究竟是在在意这件事本身，还是真的对那位奇怪的邻居感兴趣，可谢朗这么问的时候，却还是莫名地感到羞赧。
因为那句话听起来，谢朗像是在问他：隔壁外放色情录像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你管我在干什么嘛。
黎江也有些气呼呼地想，又要盘问我是不是打飞机了吗？
“我有降噪耳机啊。”
虽然心理活动是那样的，可其实一开口就不再是理直气壮的语气，他还是软乎乎地解释道：“而且我平时经常有晚课，洗澡也在舞室洗了，回家很晚很累基本上倒头就睡，都管不了那么多的。”
黎江也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道：“朗哥，其实我每周上完课就会赶回去和你在一块的。但你要是、要是以后还是经常想来S市这边的话，我也可以换一个房子——换一个有双人床的。”
男孩嘀嘀咕咕的样子，开始时带着一点心虚，可是说到“换一个双人床”时，那双湿润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隐隐的期盼和憧憬。
真可爱。
谢朗想，面对着小也的时候，无时无刻会被这样的可爱侵袭着，会时时忍不住想要微笑。
他还没有开口，忽然听到床头的手机传来了一声微信信息铃声。
因为俩人的微信默认铃声都是一样的，黎江也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拿，他做店长的，顾客会在各种时间发来消息，所以对微信的响应也是一种本能反应了。
结果没想到拿来的手机是谢朗的，他刚一按开屏幕就意识到了，因为屏保是黎家明的照片。
但还是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发来信息的人是大哥。
衍成：谢朗，还好吗？
“呃，”黎江也把手机递给了谢朗：“是你的手机，微信信息。”
谢朗接了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但并没有马上回复，只是把手机又重新放回了床头。
可黎江也却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和在意，他自己说进入了恋爱的状态，但其实又并不适应恋爱的状态。
那种没有来由、甚至可以不必有来由的醋意其实是恋爱中人的常态，可他却会感到羞耻。
“小也？”
谢朗又挨近了一些。
“朗哥，”黎江也终于抬起眼看他，睫毛一颤一颤的：“你给大哥的备注名是衍成吗？”
因为不太自在、也不太开心，所以他忍不住在奇怪的地方发难。
“嗯。”谢朗应道。
“那、那你给我的备注名呢？”
问都问了，黎江也想，虽然很丢脸，可是干脆破罐破摔好了。
“……”谢朗重新把手机拿了过来，给黎江也看——是江也。
那一瞬间，迟钝如他，也隐约意识到了不对。
“你想改什么？”谢朗本能地把决定权交给了黎江也，把手机轻轻递到了黎江也手里。
“我……”黎江也虽然语气听起来有些踌躇，可动作却毫不迟疑，他一把把手机拿了过来，飞快地在备注栏输入了两个字“小也”，保存，然后才脸颊红扑扑地把手机重新给了谢朗：“我改好了。”
谢朗低头看着屏幕，想了一想，重新点开了编辑，在前面多加了两个字，然后又递给黎江也看——
他加的那两个字是宝贝。
黎江也脸颊发烫地把自己塞进谢朗怀里。
他是宝贝小也。
这次，他终于彻底肆无忌惮了起来：“朗哥，大哥为什么突然问你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谢朗沉默了片刻。
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他开车来S市之前，张秘书也问过他的话：您今天做的检查，要不要也和小黎先生说一下？
那时他也这样迟疑了一下。
为什么迟疑呢，谢朗想。
上官的身体并不好，不仅仅是多囊肾病而已，还有糖尿病这样的基础病，最终也是因为两相叠加才病逝，而无论哪一种，都是有遗传的可能性的。
还有那始终都查不到过敏原的荨麻疹，神出鬼没，却又异常凶猛。
听说荨麻疹也有一定概率遗传的时候，他也曾经以为找到了原因，但没想到翻遍上官的病历、询问了王阿姨，也没有听说父亲有过荨麻疹。
他对于自己身体的状况有一些疑虑，但却连自己也说不明白。
“没什么事。”
谢朗最终这样回答。
虽然他也不知道黎衍成的信息究竟是在问他“父亲去世之后你还好吗？”，还是在医院看到他所以才这样问，可他还是觉得他对黎江也隐瞒了。
因此感到非常的抱歉。
不如……换一个秘密告诉他吧。
“小也，”
谢朗想了想，低声说：“你知道我小时候吃橘子的故事吗？”

第66章 《我是你的橘子》
“吃橘子？”
黎江也的脑袋本来枕在谢朗的肩膀，这会儿不由抬起头：“那是什么事？你之前没有和我说过。”
他的脸上顿时充满了好奇。
在之前一起长大的那些时间里，虽然他一直都是个粘人的小跟屁虫，但大多数时候的谢朗却是一个四周有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的人。
谢朗沉默、善于倾听，但对于自己的所有事却从来都守口如瓶。
因此他当然对于关于谢朗的一切天然地感兴趣，点点滴滴都不想遗漏，非常轻易地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谢朗看着男孩那双澄净的眼睛，声音很轻地开口道：“大约是我八岁多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特别喜欢吃橘子。”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谢朗停下来略微思索了一下：“一箱橘子，我七八天就能吃完吧，这样算的话，大概是一天四五个，多的时候还不止。”
他即使说这样的事，也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严谨，把具体吃了多少个也算得清清楚楚，之后才继续道：“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像是突然对橘子的味道着了迷。不仅是喜欢吃而已，连扒完橘子皮之后手上留下来的味道也觉得很好闻，每天都想吃，如果吃不到的话就会觉得很烦躁。”
谢朗的语气和神情都很冷静，与他描述中那种痴迷实在相去甚远。
“真的吗？”
以至于黎江也有些诧异地问道：“朗哥，你爱吃橘子吗？可我都没怎么见你吃过……”
“嗯。”谢朗很淡定地说：“上次吃还是在你妈家里，她给我的。”
他记得好清楚。
黎江也忽然意识到，谢朗的确是认真的，只有基本不吃橘子的人，才会这么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吃是什么时候。
所以从那么爱吃，到根本不吃，发生了什么？
“这样吃了一个冬天之后，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我的皮肤颜色变得非常黄。”
谢朗把手臂放在黎江也的手臂旁，本来只是想要对比肤色给黎江也看，可是却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一荡——
他真好看。
不只是手臂，身上也是，白得像月光。
谢朗忍不住牵住了男孩的手，很画蛇添足的动作，他微微恍神了一下，随即才低声说：“我没有你白。但那时候我比现在黄得多，橘黄橘黄，挺吓人的。”
黎江也忽然被这么握住，不只是感觉掌心发热，身体好像也变得绵软。
男孩的眼角还因为刚才的余韵带着一抹薄红，抬头望着谢朗。
他有点难以想象橘黄色皮肤的谢朗，会没有现在这么帅吧，他眼里忍不住漾起了一点笑意，但马上又关切地问：“然后呢？”
“那种黄的程度让我舅舅很担心。因为他觉得，年纪这么小，会不会是由什么先天的肝病导致的，想让我去查一查。但我母亲……她对这个猜测感到非常生气，所以有一段时间，她非常忌讳这件事，在家里不许有任何人提起我皮肤黄，无论是父亲还是舅舅，都不可以。”
“再然后呢？去检查了吗？”黎江也听得入神了，追问道。
“最后还是去了。”谢朗说：“因为实在是太黄，加上舅舅也一直坚持，所以还是去医院做了检查。最后结果是，什么毛病也没有。”
“哦……”即使时隔这么久，黎江也仍然感到有些不安，直到听到他这么说才稍微放下心来：“那为什么皮肤会黄呢？”
“当时医生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聊到我的饮食方面，他才恍然大悟——是我橘子实在是吃的太多了。你知道吗，如果经常吃很多橘子，人体就会摄入太多胡萝卜素，代谢不掉的话就会导致皮肤变黄，尤其是小孩子更容易发生这种情况。但其实不是多么严重的病症，甚至都不算是一种病，我当时不再吃橘子之后，过了几个月肤色就恢复正常了。”
谢朗给黎江也解释着。
因为贪吃橘子而皮肤变黄，把大人们都吓个够呛。
如果用这样的表述来形容的话，那么这其实是一件很可爱的童年趣事吧。
可偏偏谢朗不是这么形容这整件事的。
黑暗中，他的眼睛有种怪异的、冰冷的神色。
黎江也形容不上来，那感觉，依稀像是一种疏离。
是哪怕是在回忆童年的时候，似乎也想要与一些东西保持距离的疏离。
直觉告诉黎江也，橘子只是一个开始，谢朗真正想说的东西其实不是这个。
“可是这件事让我母亲勃然大怒。冬天之后，我家就不再出现任何橘子了，就像是一个禁忌，无论我之后多么想吃，哪怕医生也说偶尔吃一点无所谓，都是不行的。那之后的三个月，我每晚都需要被关在阁楼里反省半个小时，她要求的。”谢朗淡淡地说：“因为她认为，我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严重的错误？需要每天反省的严重错误？
黎江也已经有些茫然了：“什么？吃橘子吗？”
“不，是贪吃。”
谢朗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说：“或者准确来说，是痴迷于某一种食物；是人沉溺于一种欲望之中，无法自拔——在她眼里都是不可接受的，甚至是可以称之为危险和罪恶的东西。”
“这是……谢阿姨说的吗？”黎江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脑中忽然又想起了葬礼的时候，谢瑶站在街对面，一身黑裙黑鞋，瘦削得像是骨头架子一样，隔着街望着谢朗的样子。
有种非常怪异的、不舒服的感觉，像是冰冷的昆虫爬上了他的背脊。
“不是，”谢朗顿了顿：“是我后来自己拼凑出来的。”
他甚至露出了一个非常克制的浅笑：“是直到我上高中的时候，家里又发生了一件事，我才隐约明白了一点。”
“是……什么事？”
黎江也本能地、小心翼翼地问。
“……”
谢朗停顿了许久。
即使从说出橘子的事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他想要对着黎江也说出来，可汹涌却沉默的浪涌向嘴边，仍然会感到有些惶恐。
“我母亲无意间在书房里，找到了一本藏起来的、非常露骨的色情杂志。”
谢朗最终低低地开口道：“然后，她开始让管家和扑人，将整个家搜查了底朝天，每一个抽屉、每一个夹缝都没有放过。结果是，她发现我父亲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收藏了好几箱的色情杂志和影碟，隐秘地、分散着藏在各个角落。她大发雷霆。或者该这么说，从小到大，我没见母亲发过那么大的火——我甚至觉得，她看着我父亲的表情，是厌憎。”
“我很怕那个表情。”谢朗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怕她对我露出来，也怕她对父亲露出来那样的表情，像是看着……昆虫，还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有种无法言喻的痛苦。
“朗哥……”
黎江也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谢朗停顿了一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了非常严谨的、书面的措辞道：“就是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她厌恶任何形式的迷恋。不只是橘子，橘子只是其中的一件事。小的时候，我不太能理解这种她真正厌恶的是什么。我是只知道，我和其他同龄人不一样，我不能太爱吃甜食，不能像其他同学一样去通宵打电脑游戏，不可以养我喜欢的小狗、或者小鸟、或者任何小动物。这一切，都有关于沉溺，而其中最容易令人沉溺的、最让她觉得恶心和肮脏的，就是我父亲那种……”
“对性的迷恋。”
两个人陷入了一种脆弱的、凝滞的安静。
过了许久许久，黎江也忽然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抚摸着谢朗的脸颊。
他说不出有条理的话来，最终只是喃喃地说：“别怕。”
朗哥，你别怕。
“所以我会问你，你隔壁……他是什么样的人。”
谢朗缓慢地说：“我会忍不住想，在别人眼里，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和你隔壁的邻居一样吗？是不光彩的人吗？”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确实是个容易沉溺的人，就像我的父亲。”
谢朗缓慢地说：“比如对你——是不节制的。想要你的时候，那么强烈，好像永远也不想结束，一旦分开就会开始想念，小也。”
黎江也把谢朗搂在了怀里，在他这张狭窄的单人床上，他这样环着高大的谢朗，又像是环着当年那个因为贪吃橘子而被关在阁楼里的孩子。
“在我眼里，他们或许只是压抑的人。”他的眼睛因为含着泪而闪着光：“朗哥，我能懂。因为我想要你的心情也那么强烈，从十几岁就开始了，喜欢你、围着你打转、什么都想告诉你、春梦里是你、想要永远抱着的人也是你，直到现在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变。这是沉溺吗？如果是，那就沉溺好了，去他妈的，我只是爱你。”
不可以贪吃；
不可以嗜甜；
不可以爱玩；
不可以去好好地养一只小狗。
一个被这样养大的孩子，不就是被斩断了所有能够伸出去的向这个世界释放爱意的触手吗？
“只有爱是没办法节制的。”
黎江也抓过谢朗的手，捧住了自己的面孔。
他在谢朗的掌心里，小声说：“朗哥，我是你的橘子吧？”
谢朗忍不住笑了。
他笑的时候不是那么舒展，唇角有一个很温柔的弧度，非常的好看。
那样的笑容让黎江也放松了一点，他忽然不那么难过了，因为他已经听懂了谢朗给他讲的故事背后的暗语。
“朗哥，我是你的橘子。”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肯定句：“会让你变黄，代谢不掉。可是，不会伤害你。”
“所以，你爱我吧，好不好？”
贪吃也可以的、每天都要也可以的，不节制地爱我吧。

第67章 《求偶》
“朗哥，我是你的橘子。”
这就是来自小也的表白。
很特别，很可爱。
那一刻，谢朗真的觉得很幸福。
这样想或许很奇怪，可对他来说，那样丰盈的幸福，在他的人生中，的确是一种近乎陌生的体验。
陌生到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吻了他的小橘子：“好。”
黎江也在听到那珍重的、谨慎的一个字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了谢朗的怀里——
因为谢朗说：好。
谢朗是他的初恋，是他从情窦初开爱到现在，并且打算从现在继续爱到地老天荒的人。
谢朗说：他会爱他。
他从少年时代就开始的梦，直到今夜，终于成真了。
……
第二天的一大早，谢朗是被黎江也的闹钟吵醒的。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却没有动，胸口沉甸甸的，因为黎江也正趴在他的胸口熟睡着。
黎江也虽然一直很羞窘地说自己的房间很小，但其实谢朗却无比庆幸此时他躺着的是一张单人床。
这张床上其实本来不该睡下两个人的。
因此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空间，所以谢朗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牢牢地抱紧他，不能松开哪怕一点。
闹铃的铃声设置得其实很吵，听上去有点像是大卖场里的儿童碰碰车自带的音效。
但即使在这样嘈杂混乱的声音中，谢朗却连呼吸都依然克制。
清晨的阳光从那扇窗口照射进来，将男孩白皙的肩膀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他只是怕自己只要稍一动弹，便会惊醒这美好如幻梦一般的情景。
谢朗忽然想起来，以前在湛江小区住的时候，小也其实也是起床很费劲的，会经常赖床、有时候上课前干脆连早餐也不吃了。
可是现在他一个人在S市工作，应该是很怕自己会起晚吧，所以才设置了这样的闹铃——
他怜爱地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理了一下黎江也睡得支楞巴翘的黑发。
黎江也的睫毛这会儿终于轻轻颤抖了两下，细长的眉毛皱了皱，虽然没睁开眼睛，但一只手已经伸了出去，摸索着就把床头的手机闹铃给啪地按掉了——
那动作挺熟练的。
他在半睡半醒做完这件事似乎才开始渐渐醒了过来，揉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顿时从他们两人身上滑到了地板上，露出了男孩白皙的胸口，清晨的冷风吹得人一激灵，黎江也本来是弯腰想去捞被子，结果那个动作把赤裸的双腿也露了出来，正正好对着躺在床上的谢朗。
谢朗的眼睛似乎显得比平时更深沉漆黑了一点，他看得很入神。
“你……你看什么。”黎江也这才算是彻底醒了过来。
他很灵巧地从床上跳了下去，光着脚板站在地板上，张牙舞爪地对着谢朗：“男生早上不就是这样的，你又不是不懂。”
他说着一把捡起地上的被子围在自己腰间，有点狼狈地挡住了下面的部位。
可谢朗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能看懂黎江也的虚张声势了。
有时候，小也好像会故意蓬起来给他看，但那才不是因为不高兴呢。
“嗯，我懂。”
谢朗语声低沉，顺着男孩毛躁躁的话头，一边这样哄着，一边也赤身裸体地下了床。
他确实是懂的，所以没有任何要遮挡自己的意思。
黎江也一下子有些语塞了，他的目光往谢朗那儿看了看，又赶紧慌张地移了上来。
本来就很惊人的尺寸，因为坦荡的态度，所以显得更精神了。
“一起吧？”
“啊？”黎江也愣愣的。
“打飞机。”谢朗简洁地说。
黎江也一时之间被搞得懵了。
他倒也很想像以前那样，用虚张声势的恼怒来掩饰羞臊。
可谢朗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没半点游移，邀请他一起时，直白得简直理所当然，因此更加让人脸热，无意识间，就会陷入那种狂热的旖旎想象中。
黎江也的脚趾在地板上蜷了一下，讷讷地说：“我今天有早课，时间很赶。”
他说出了合理的理由，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却很心虚。
“嗯。”谢朗很通情达理地点点头，但随即却淡定地对着黎江也伸出了手。
他低声说：“我帮你，很快的。”
快。
这个字听起来隐隐约约总感觉好像有点刺耳。
但……也已经顾不上了。
伴随着很轻很轻的一声，本来用于遮盖身体的鸭绒被，从黎江也的手中悄悄滑落到了地板上。
……
“朗哥，早上就吃酸奶、水果加煮鸡蛋好不好？”
黎江也打开冰箱，用目光梭巡着，抬高了声音问道：“我本来想给你做煎蛋饼的，但感觉……今天时间有点紧张了，可能来不及。”
他说到时间紧张时有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因为时间紧张的原因，他和谢朗都心知肚明，但随即却还是按捺不住地，从喉咙里哼了两句不知名的歌。
“好。”谢朗这时刚刚穿好了自己的衣服。
他看起来倒像平时一样板正、冷峻，语气也没什么变化——
那么镇定、那么冷静。
“哼。”黎江也鼻子里的哼声轻得除了自己别人根本听不见，把鸡蛋一颗颗下进煮锅里。
他的动作其实很快，这边开了火，同时人已经飞到了客厅里把熨衣板放了下来，任絮絮的店对着装要求很严格，制式的白衬衫一定要熨得平整服帖，更何况他是店长，这点是绝对不能马虎的。
“我来吧。”谢朗这时走到他身边道。
“朗哥，你……”黎江也一时倒是有些迟疑，他之前基本没怎么见谢朗做过这些。
谢朗的衬衫西装都是秘书带出去熨烫好了再一套套装在防尘袋里送回来的。
但就在他迟疑的这两秒钟，谢朗已经把熨斗接了过来。
“你去把内裤洗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低着头把衬衫展开放在熨衣板上，并没有去看黎江也。
以至于很难判断他是在习惯性地龟毛，还是在逗人。
“还是你来熨衣服？”等谢朗再次抬起头时，看到黎江也还站在他身边，便微微顿住了动作，凑过去低声道：“我去给你洗内裤？”
他问得一本正经，很认真。
男孩的脸颊顿时红扑扑地。
“……你、你熨吧！”他看了谢朗亮眼，匆匆扔下几个字，就光着脚飞快地跑走了。
……
等黎江也像做贼似的偷偷把洗好的内裤挂在窗边的晾衣架上之后，谢朗也已经把他的衬衫熨好了。
他竟然很适合干这个，每一丝褶皱都被熨烫得平平整整，袖口、领口这些重点部位也关照得很好。
“好看。”
黎江也换上之后，谢朗站在他身后看了一圈，把他的身子转了过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才给他把扣子一颗颗系好，又重复了一遍：“穿衬衫很好看。”
他的眼睛很难从黎江也的身上离开，夸得当然不只是衬衫。
黎江也有点害羞，弯下腰，低头昨天夜里戴着的那个纯银的脚趾戒摘了下来。
“怎么不戴了？”谢朗看着男孩踩在地上细细白白的脚趾问，他昨晚曾经用手指反复在那个戒指上摩挲过。
“今天课有点多，还是不戴了。”黎江也说着拉开了一旁的抽屉，把脚趾戒放了进去。
那里面倒是满满当当的，装得都是他的首饰，有耳钉、眉钉，还有项链什么的。
“那……什么也不戴吗？”谢朗见他就要合上抽屉，不由开口问道。
他没有等黎江也回答，就低头在抽屉里摸索了起来，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他想要的——
那只珍珠眉钉。
“朗哥，你喜欢这个？”黎江也瞟了他一眼。
“……这个好看。”谢朗此时的神情倒是有点笨拙起来。因为真的喜欢、肖想已久。
“那你给我戴。”男孩一下子甜蜜地笑了。
“嗯。”谢朗小心翼翼地拈起那颗珍珠，捧起黎江也小小的脸孔。
之前的那么多次，他都只是把黎江也脸上的那些装饰摘下去。
他从来没有为他戴过。
那一瞬间，他的心忽然抖了一下。
而黎江也却只是望着他。
男孩全身心快乐的样子总是那么溢于言表。
刚才在局促的浴室里短暂却又美好的抚慰，显然让他到现在仍然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满足中，眼角眉梢皆是雀跃。
那泛着红的妩媚眼角，雾蒙蒙的浅色瞳孔，还有时不时从喉咙里咕哝出来的欢快歌声，像是在云霞里扑腾过的一只艳丽小禽鸟。
而这一次，他终于在黎江也的眉毛上，点上了那颗纯真的珍珠。
“朗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收藏这么多首饰，很怪啊。”
黎江也被谢朗炙热的目光看得有点局促，忍不住小声问。
“嗯？”
“就，毕竟我是男孩。”黎江也有些思绪混乱地说，其实他自己倒并不觉得怎么了，但还是忍不住好奇谢朗的想法：“你以前，好像不喜欢我戴那么多耳钉眉钉什么的。”
“不是不喜欢，”谢朗很果断地说：“是……我那时候不懂。”
他想了想，竟然有种福至心灵的感觉，突然之间就找到了合适的措辞：“小也，雄鸟天生就会把羽毛长得更艳丽，因为要求偶，所以，不奇怪。”
“是我那时候不懂。”
“……”
黎江也的心里绵软得很。
这段时间，其实他已经很少戴了。
最初的时候为了叛逆、为了要和哥哥不一样而打的耳洞，像是孤独的少年时代留下的痕迹，虽然他渐渐地也接受了那样满脸璀璨光芒的自己，但后来黯然离开N市之后，戴与不戴，不再是和自己是不是替身较劲的过程，反而失去了要每天都戴上眉钉和耳钉的冲动。
但直到今天，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在谢朗心里，这些装饰是这样一件美丽而浪漫的事——
黎江也忍不住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眉间的珍珠。
原来这一切从来都无关替身。
他只是一只漂亮的雄鸟，在对着谢朗求偶呢。
……
“这个也是你的吗？”
谢朗忽然被抽屉里放在一角的一个瞩目的金项链吸引了注意力，因为那个风格看起来并不是黎江也会喜欢的饰物。
“啊……”黎江也含糊地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会，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过年的时候，给我妈买的生肖金项链，她属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暗淡了片刻，但随即马上又跳了起来，急匆匆地道：“时间差不多了，朗哥，我们得走了，九点半的课。”
“嗯，”谢朗从衣塔上拿起大衣：“我今天下午开会，也要开车回去。你明天回N市？我来接你吧？”
“不用，你不要来回折腾了。”黎江也赶紧说：“我坐高铁回去快得很，也方便。”
“……那好吧。”谢朗知道他说得确实对，也就没有反对：“那我送你去舞室。”
俩人一块到了楼下，但就在要上车时，黎江也忽然接了个电话。
“现在吗？”黎江也刚开始时还有些疑惑：“我今晚回去吧，今天这边一整天的课，不太……”
“什么？”他的神情忽然有些不对劲了：“我马上回去。”
“怎么了？”
谢朗打开车门，但还没有进去，转头看向了黎江也。
“朗哥……我跟你一块回去吧。”
黎江也的脸色发白，小声说：“大哥说，我妈今天早上下楼时摔着了，现在人在医院里。”

第68章 《一起赶回来的》
“等等，朗哥，我上去拿个东西。”
黎江也挂断电话之后倒没有马上上车，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边掉头匆匆往楼上跑一边喊道：“马上来，就两分钟，不用熄火。”
他动作飞快，说是两分钟还真就是两分钟，回来的时候直接坐在副驾驶位上。
虽然黎江也没说是上去干什么了，但谢朗用眼角的余光撇过去，却正好看到男孩手里正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
他凭直觉地知道，丝绒袋子里面装着的，应该就是之前被他塞在抽屉最里面的、那个给黎母买的金项链。
“小也？”
谢朗一边开车一边试探着开口。
“嗯，等我一下。”黎江也正在给任絮絮拨电话，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的，电话一接通，就已经很小声地在解释情况：“……是的，师姐，刚刚早上才知道的，现在还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应该没那么严重，等我到了医院再和你说。嗯对……今天又要请假。对不起。”
黎江也停顿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得指甲都有些发白了，说：“师姐，真的对不起，你扣我钱吧。”
他说到这儿，一双眼睛已经垂了下来，声音又细又小的，听起来甚至像是一种恳求——
不是恳求任絮絮不要责怪他，是恳求任絮絮一定要扣他的钱，因为只有那样才能让他的心好过一点。
谢朗知道，他一直是个很要强的男孩。
黎江也给任絮絮打完电话，又挨个给今天上课的学生打电话，反复地解释和道歉。
这一番功夫下来，车子已经开上了高速，他这才终于空下来转头看向了谢朗。
“朗哥……”
男孩一张小小的脸蛋有些苍白，似乎是因为刚才打电话重复了太多遍，嘴唇都有些发木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有些烦闷地地去裤子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但却马上又顿住了动作，摇了摇头，重新把金属打火机塞了回去——
不想在谢朗车里抽。
“我开快点。”
谢朗白天开车时习惯地戴着墨镜，一双眼睛藏在镜片后，看不太清楚神情，低声说：“小也，吃颗糖。”
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前面的储物盒里摸出来一块小小的东西递到黎江也手里。
“……啊！”黎江也没想太多，吃进去之后被苦得脸蛋皱成了小苦瓜，忍不住伸了一下舌头：“好苦啊，朗哥。”
“哦对，不是糖。”谢朗这时才想起来，补充道：“是黑巧克力。”
张秘书在他车上放了一大盒黑巧克力，是因为开车时可以偶尔吃一颗提神，只是他太想哄黎江也了，以至于主观的愿望蒙蔽了理智，一时之间竟然完全忘了。
是啊，他其实是不吃糖的。黑巧克力不是糖，是苦得要命的东西。
谢朗带着一些歉意地看向黎江也，却发现男孩虽然一边喊着苦，可还是砸吧着把一整块巧克力都默默地吃了。
……
抵达N市的时候大约是正中午，医院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谢朗在找停车位的时候，黎江也心里有点等不及了，和谢朗说了一声之后，就先下车往里面赶。
“怎么才来？”
黎衍成在电梯门口等他，整张脸都罩在一副很大的墨镜下面，但仍然能从语气里听出一些不满。
“一接到你电话就来了，但是路上有点堵。”黎江也跟在他身后，有些急切地问道：“大哥，妈怎么样了？”
“在里面躺着呢。”黎衍成已经走到了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对着黎江也示意了一下。
他没马上推门进去，而是站在外面和黎江也解释道：“早上妈下楼买菜时踩空了台阶摔了一跤。当时给我打电话说是坐地上感觉站不起来了，我吓了一跳，赶紧叫了120，然后和助理一起赶过去。到医院之后检查一遍，说是髋骨骨折，但幸好不是那么严重，上午做了个手术修复——手术本身还是很顺利的，这会妈刚醒，你进去吧。”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黎江也一路上都提心吊胆，这会终于算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才转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妈……”
黎江也的步子很轻，但一直走到了床边，平躺在床上的黎母还是闭着眼睛。
他有些局促，看着黎母穿着的条纹病号服，过了一会才终于轻声道：“我回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你还知道来？”
黎母说完这句话才终于睁开眼，不满地瞪着黎江也：“走的时候不说一声，回来的时候也不说一声，平时连条消息也不愿意发，你还算是我儿子吗？啊？现在你知道来了，你来干什么？”
黎母这一长串话说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激动扯到了手术的伤口，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的表情，于是马上又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忍痛，又像是不想搭理黎江也了。
她有种母亲式的、刻薄的怨怼。
这怨怼是因为在当下受了苦。髋骨骨折，想想也是疼痛难当的。这苦楚无处发泄，不能发泄给大哥，所以发泄到了他身上。
当然也因为别的、更深层的原因，因为他当初没有替大哥背那口锅、因为他之后干脆自己跑到S市去长久不和家里联系。
这么久以来，妈妈不找他，他也不主动去联系，上次回来时勉勉强强吃了一顿饭，却话也基本没说几句。
他心里有恨，想必妈妈心里也有。
他在母亲眼里，是那个不听话的、不懂得体恤和挂念母亲的坏儿子。
“妈，小也在外地，这会儿刚赶回来的。而且医生说你要小心伤口。喝口水吗？”
黎衍成这会刚把墨镜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有些憔悴，但依旧美丽的面孔，低声说。
他出于职业习惯，不喜欢在公共场合有这样的争执，先是劝慰了一下黎母，转头才又看向黎江也：“不过你是怎么回事？前几天你不是还在这边吗？怎么又突然跑回S市去了。”
他的语气很淡，听起来像是普通的询问。
“我在那边有舞蹈课……”
黎江也说。
其实上次在家里吃火锅的时候他提过的，他的课很多很忙，很快就又要回S市了。只是在他们母子三人的场合里，他的事就显得无足轻重，那时候黎母正在和大哥聊着他上节目的事。
“舞蹈课、舞蹈课，”
黎母狠狠地盯了一眼他，那目光在他眉上的珍珠耳钉上扫了一圈：“成天就知道跳舞，也没个正形，你就忙你自己的吧。我算是知道了，我别说是跌倒摔伤、就是摔死了也是指不上你的，如果不是你大哥在身边，怕是都没人送我来医院！
“妈……”
黎江也站在原地，颤颤地说。
“怎么？”黎母问他。
黎母刚做完手术，脸色蜡黄，眼睛也有些浮肿，手臂上还插着针头。
她年纪大了，再不像以前年轻时那么灵便，下楼梯也会摔倒，因为骨质疏松所以更容易骨折。
母亲受伤，他怎么会不心疼。
可是她不该这样说他的。
大哥在美国的时候，她摔伤了腿的那一次，他也曾经这样跑前跑后，找谢朗开车送到医院、和谢朗一起在医院陪护到凌晨。
他也曾经在她身边过的。
她真的都忘了吗？
“咚、咚。”
背后传来了两声敲门声，黎母、黎衍成和黎江也都回过头去，只见是身材高大的谢朗抱着一个很大的果篮推门走了进来。
他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方才的那些对话，但一双漆黑的眼睛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哎呦。”
黎母有些吃惊，随即赶紧勉强伸了伸手，算是在和谢朗打招呼：“怎么小朗还来了？还带这么大一果篮，这也太客气了。你快……去接一下。”
黎江也知道这是对他说的，默默地走过去。
“还有衍成也是，就动个小手术，怎么还和小朗说，这事搞得……”
她细碎地念叨着，虽然嘴上说果篮太大，可是神色还是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喜欢黎衍成这个得体英俊、社会地位够高的朋友。
黎衍成的神情倒是真的很错愕。
因为他自己当然知道，他根本就没来得及和谢朗说，但是他反应也很快，当然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谢朗会出现：“妈，不是……”
他有些着急地想要解释。
“不是衍成和我说的，阿姨。”谢朗没有让黎江也去接那个果篮，而是抱着走到床边，动作很轻地放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才站直了身子，很平静地说：“小也工作太忙了，所以我昨天去S市看看他。今天早上听说了您摔伤，所以我们俩一起赶回来的。”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黎母似乎又不小心扯到了腰。
“哎呦。”她皱紧眉毛，又摆了摆手，不知道是在对着谁抱怨道：“……这个疼啊。这一天天的，真是，活着就是一个遭罪。”

第69章 《报恩》
黎母这番像是抱怨又像是岔开话题的喊疼，一时之间却没有人接话。
主要是此时在场的几个人，多少都有些自己的心事。
谢朗不用说，两个儿子都在场，他是最不方便也最没立场先去关心的人；
而黎衍成这时心里却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谢朗进来之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但无论如何，谢朗的话语的确有种微妙的含义。
这是第一次谢朗当着他的面，对着黎母，将他和黎江也的位置置换。
“不是衍成和我说的，是小也和我说的。”
或许别人不会觉得，可这在黎衍成听来，那无疑是在说，他和黎江也的关系更亲近。
更何况，从谢朗的回答中黎衍成才知道，原来昨天谢朗从医院离开之后就去了小也那边——
原来，谢朗连回他一条微信的时间都没有，但却能在下着大雨的天气，在深夜赶到另外一座城市去见黎江也。
这个念头浮起的那一刻，像是忽然有一根针，狠狠地扎了他一下。
黎母喊了一会儿，结果病房里无人搭腔，当然有些尴尬。
最终是黎江也先开口了。
他刚被责难一通，本来和妈妈之间的气氛也有些僵硬，可还是忍不住弯腰问道：“妈，是手术伤口疼吗？要不要我去叫护士进来看看。”
母亲受伤的第一时间他不在。
或许是这个缘故，他心里总有一些歉疚和后怕，也因此，比当时在场的大哥的担心来得更多一些。
“护士来有什么用，该疼还不是要疼。”
黎母顶了一句，但随即又对着谢朗道：“小朗，开车来的啊？辛苦你了，口渴了吧——小也，你快。”
她天生就有点爱张罗，以前谢朗来家里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又洗水果又泡茶的。
这会儿受伤了躺着动不了，便想着去指使黎江也：“快去外面买点喝的，病房里什么都没有，你也想着点事啊，招待一下——哦对了，昨天刚下雨今天降温，记得买热的啊。”
“阿姨，不……”谢朗刚坐下来，这会本来想拒绝。“招待”那两个字让他感到有些别扭，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
可黎江也这时已经走到他身边了，低头看着他，很轻地问了一句：“喝热奶茶，好不好？”
男孩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神温温柔柔的，看不出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倒像是在跟他用目光亲昵。他俩不动声色对视一眼，不过匆匆一两秒，但却好像缠绵了好一会。
“好。”谢朗转开了头，平静地答。
……
黎江也带了几杯热奶茶回来时，医生和护士也都来了病房，正询问着黎母身体感觉如何。
他有点关切，匆匆挤到前面问：“大夫，请问我妈情况怎么样？之后恢复要多久啊？都要注意些什么？”
“这是？哦……小儿子是吧。”医生一转头，下意识开口问了一句，但一看到黎江也和黎衍成相似的面孔就差不多也知道答案了。
“对。”黎母点了点头。
“本身倒不算是很严重的髋骨骨折，手术也都顺利的。”
医生一边顺手调整了一下床位，一边对着黎江也道：“就是术后恢复确实要精心一点，整个恢复期大概要四到六个月，包括后期的康复训练物理治疗什么的，之后我会再告诉你们详细。目前你们需要知道的是，术后要卧床休息两个星期，我建议最好就是在医院观察，病人年纪大了，如果能仔细监测一下伤口愈合的情况、还有深静脉血栓情况什么的也比较放心一点。但留院的话，这期间就更需要人跟着照顾，家属这边怎么想？”
“那就留院。”
黎江也手里还拎着好几杯奶茶没放下来，想也没想，马上回答道。
医生不由抬了下眼睛，一时倒没想到是小儿子先开口拍板的。
黎江也一张白生生的小脸，打了个珍珠眉钉，不太像个大人，但讲话的语气却又很成熟和负责，语声细细轻轻的：“怎么放心怎么来就好，大夫。还有就是平时的饮食啊、生活习惯什么的，该多补点什么，您有空的话也跟我们讲讲，我们好能多注意一些。”
“成，你们等会去窗口续一下住院手续。我还有别的房要去看一下，晚点转回来再详细说。”
医生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顺便又念叨着嘱咐了一句：“上了年纪的人啊，骨质疏松很普遍，跌倒了就很容易骨折。这次是下楼梯踩空了，幸好摔得不重，但以后可一定要小心——下雨天、下楼，这都是最危险的时候啊。”
之前大哥和他说时也提起了踩空台阶，但这一次医生又特意提了一遍，黎江也的神色忽然也有点不大好了。
果然，医生走了之后，黎母低着头，嘟囔着抱怨了一句：“老楼也没个电梯，昨晚下大雨，早上一片乌漆嘛黑的，雨潲进来之后楼梯又滑得不成样子，这才摔着了。哎，前阵子吃火锅时不就说了，要不就不等拆迁了，你偏说再等等。”
“……”
黎江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火锅那天是黎母先提起来拆迁这次是确定有动静了，等了这么久才有盼头，她当然高兴得很。
大哥随口提了一下，说要不就先在N市买个大平层，以后出门也方便，也不用非得等拆迁的钱下来。
N市这两年房价在高位，黎江也其实不知道大哥收入什么情况，毕竟才刚入娱乐圈没多久，这样大的口气让他有点不安，所以才下意识劝了一句，说要不先等等，看看拆迁款具体多少、什么情况再定。
他这个锅背得实在冤枉，但一抬眼，看到黎母虽然嘴上是在和他说话，可却往黎衍成那儿瞟了一眼——
黎江也默默地吸了口气，不说话了。
他猜到了，其实她看似是责怪他，其实是想试探一下、看看大哥是什么意思。
即便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很多时候也很现实。
但又偏偏是因为血脉相连，许多话便更不好说出口。
黎衍成似乎在想着什么，眉宇微微皱了一下，但随即开口时，却没马上接这个话茬，而是看向了黎江也：“陪护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最近工作太忙了，不太能一直待在医院。但临时找人，又有点不放心，这样吧，我让助理先来陪，同时让他这两天留意着有没有可靠的专业陪护，毕竟之后恢复期也——”
他脑中自顾自想着今后怎么安排的事，没留意到黎母此时有点欲言又止的神情。
“大哥。”黎江也稍微打断了他一下：“助理……还是别了吧。”
“嗯？”黎衍成这次的皱眉明显了一点。
“……你助理是男的。”黎江也声音很轻。
他停了一下，没再继续。
病房里还有谢朗，他不愿意说的太直白，但已经足以让黎衍成恍然大悟——
黎母只能卧床，吃喝也就算了，但上厕所却是避不开的事，一个陌生的男的没法陪护。
他竟然没想到这一点，黎衍成的脸色不由有些难看。
“是啊。”黎母第一次这样连连附和着黎江也：“衍成，而且助理不跟着你，你工作也不方便。”
她的神情有点尴尬，又有点无助。
她对大儿子不像是对黎江也，更客套、更小心。
或许是因为小儿子才是那个更长时间陪伴着她的人，很多时候，更难堪、更粗糙的样子，能让黎江也见着，却不敢让黎衍成见着。
有时候真的很难说清，在她心底，真正更依赖的人到底是谁。
黎江也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苦涩。
伤病、卧床，连基本的吃喝拉撒都要仰仗别人，这种感觉怎么会好受。年纪大了，以后这样的时候会越来越多。
心疼母亲是自然而然的情感，想让自己不去心疼，才是更难做到的事。
“大哥，”
黎江也忍不住试着开口了：“你先找着人，找到之前……我们俩轮着来，你看行吗？今天我请假了，明天也可以待在这边陪着。但是后天，你要是到时候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就来替我一下，我回去上完课再过来。”
他和他黎衍成视着，忽然意识到大哥的眼底有一些红血丝，像是没睡好，又像是精神状态不太好。
他是不是还在酗酒和吃药？
黎江也想。
“……小也，你不能多请几天吗？”
黎衍成的手机响了几声，似乎是来了电话，但他没有马上接。
他看过来的时候，其实内心有种说不上来的焦躁和烦闷。
谢朗的到来、黎江也刚才没有经过他的拍板、包括陪护事他没有想到的细节，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形象，并不是他想呈现出来的那么完美。
每次当他有自己不够完美的感觉的时候，就会异常地想要发火。
即使此时此刻强行忍住了，语气仍然带着点不对劲。
“我肯定加紧安排去找陪护，但就是以防万一，可能后天还是需要你在这边，你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矫正着自己的态度，抱歉地笑了一下：“主要是我这几天工作真的特别忙，很多事签了合同的，没办法推掉。你看，经纪人又打来了，等下我就得出去一趟。小也，我知道你也有课，但特殊情况么，你们老板应该也能理解？之前谢朗父亲丧事，你也回来了一阵子不是。”
他这句话很厉害——能为了谢朗父亲请假，难道不能为了自己母亲请假？
黎母显然也觉得很有道理，附和了一句：“是啊，小也啊，和你们老板说说吧。你哥那边，毕竟是明星。你也知道，要上电视录歌什么的，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
“……”
黎江也站在病床和黎衍成之间，再一次感觉到那种几乎凝滞的窒息感。
这就是他长大的鸟巢，一旦有了争执，他是被要求懂事的那一个；是在同一窝里，如果抢食就会被扔出去的那只幼鸟。
“衍成。”
一直沉默着的谢朗终于开口了，他因为克制，声音听起来更加的低沉：“你去忙吧。我来找陪护的人，放心。”
他听起来是要像以前那样帮他。
黎衍成愣了一下，抬起眼的时候，却从谢朗漆黑的、有些冰冷的双眼中读出了不同的含义——
谢朗很不满，只是隐忍住了。
是……对他不满吗？
黎衍成茫然地想。
“……好。”黎衍成有些艰难地应道，他临走之前，似乎这才想起了之前黎母的话茬，匆匆提了一句：“房子的事，我会留意的。”
某种意义来讲，那像是为自己做的一种辩解——对着黎母，对着黎江也，甚至对着谢朗，辩解说：他是在意的、他是有贡献的。
……
“朗哥，好不好喝？”
谢朗站在医院的花坛边时，从背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唤声。
他一回头，果然看到穿着白衬衫的黎江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面对着他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虽然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给你买的这杯没有糖，但是加了仙草，我很喜欢仙草的味道，清爽……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黎江也见他不答，小声说：“你不理我。”
谢朗沉默着，但当然不是不理小也，于是只能低头又喝了一口手里一直攥着的奶茶杯。
已经不热了，自然也谈不上好喝，但还是仔细地尝了一下仙草的味道。
“其实有时候吧，隐隐约约的是觉得，我妈她……”
谢朗喝着的时候，黎江也有些艰难地开口了。
他看着花坛里一簇一簇的喇叭花花苞，继续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谢朗本来一直板着脸不说话，但这会儿还是转过头去，看向了黎江也。
黎江也此时的话，也不知道是对着他说的，还是对着自己喃喃自语：“其实这些年，我哥在国外，都是我在她身边陪着她，她把我当成那种……可以使唤来使唤去也丝毫不会担心的亲人、儿子，但把我哥呢，当成一个客人。”
“客人，就是要客气一点地对待，她和他说话，总是会旁敲侧击。要什么东西、说什么话也小心得多。再加上，我哥也确实比较有出息，上电视的大明星嘛。”
黎江也轻声继续道：“我就不一样了，无论怎么努力，我也不是那种能一开口就说买一套大平层的人，我妈对我，就像是那种……糟糠之儿？可以这么形容吗朗哥？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的意思你是懂的吧，不光鲜、也不亮丽，但是是跟她相依为命的。你看，招呼客人她找我；照顾她，也是要找我；我想起来，那次大哥让我帮他背锅，她也是这么劝我的，说是要共渡难关。我现在想想，她真是那么觉得的——觉得我们家是一个整体，大哥拼出去了，有大好前途，那我们在家里守着的这对糟糠母子，应该要全力支持、再所不惜才是。”
“所以我的意思是，她的确是没那么疼我。但也不是完全……不爱我吧？”
但也不是完全不爱我吧。
明明解释了这么一大长串，可再次抬起头看向谢朗的时候，黎江也那双浅色的、天生含着柔情的眼睛，却还是流露出了伤心。
他其实也说服不了自己的。
“算了。朗哥，其实我只是不想……不想让你看到这些。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可怜。”
黎江也垂下头，他酸楚地笑了笑：“哪有这样的呢，明明这么努力了，也不值得被她好好地爱。我只是觉得太难堪了。有时候也会想，养育之恩、养育之恩，是要拿一辈子去报的吧，可是太苦了，有时候……真不知道要报到什么程度，才能让我自己好过。”
谢朗听到这句话，忽然转过身正对着黎江也，他的神情有点严肃。
紧接着，他挨了过去，忽然伸出手去掏黎江也的裤兜。
那个动作非常的突然，但谢朗做起来，却又有种奇怪的、粗糙的亲密。
“干嘛呀，朗哥。”黎江也忍不住浅浅地笑了一下，推了一下谢朗的手臂。
但谢朗不为所动，执著地在他口袋里翻了一会，掏出了他的烟盒。
“抽烟吗？”谢朗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细长的香烟，对着他问道。
“……好。”黎江也愣了一下，他叼着烟用打火机点火，可却被风吹灭了两回。
谢朗默默地伸出手。
那姿势，为他拢住风的时候，又像是隔空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
“啪”的一声，烟终于点燃了。
空气中飘起苦涩的烟味，谢朗忽然低声说：“不可以那么形容。”
“嗯？”
“糟糠之儿。”
“噢。”黎江也挠了挠头，以为谢朗正在龟毛地纠正他的语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说嘛，应该不能这么形容。”
“不是。”谢朗摇了摇头，他隔着那层烟雾凝视着黎江也：“如果赚得钱不多、不是大明星，就可以被这样看待，那她就不配做妈妈。”
“妈妈是要爱孩子的，那才是妈妈。”
他的用词直白到了一种近乎严厉的程度，像是含着切肤之痛：“小也，你不是糟糠。你是……最美好的。”
最美好的。
谢朗咂摸着这个词。
租着廉价的房间，吃很多蛋炒饭的小也。
会轻盈地跳芭蕾舞的小也，做爱时每次都会不禁操地掉眼泪，活灵活现像一只艳丽的小禽鸟一样的小也。
有点抠门的小也，很喜欢攒钱的小也，会背着破旧的工具包修电器的可爱小也，偷偷把给母亲买的项链藏在抽屉角落的小也。
心里永远都会想着别人的，充满着爱的小也。
美好无法用光鲜亮丽来形容，可美好会照在人的心里，将一切痛苦融化。
是小也的存在，融化了他的痛苦。
这就是美好。
美好是不可以被这样伤害的。
不可以这样红着眼圈，问这样让人心碎的话：“但也不是……完全不爱我吧？”
谢朗哑声说：“没人说养育之恩要报一辈子。”
“如果一定要报的话，”谢朗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么，就报到你不想报的那天为止，好不好？”
黎江也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真的可以这样吗？
只需要报到，不想报了的那天为止吗。
他颤抖着想。
“小也，我在你的身边。”谢朗一字一顿地说。
“……嗯呜。”黎江也抽着烟。
可那声应声，更像是一声软绵绵的呜咽。

第70章 《好不好？》
谢朗那边给找的李阿姨人五十岁上下，非常干练，人也可靠老实。
本身李阿姨一个人陪护黎母其实是不成问题，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骨折后的病痛，以及卧床时各方面的不适应，黎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依赖人。
这种依赖不是必要的、生理上的，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需求，也因此也更加难以应付。
她动不动就打电话过来问黎江也在哪，什么时候过来。
有时候黎江也回去上课，一天就要催上好几遍。
大哥那边就不太一样，他工作忙是事实，但更重要的是，黎母愿意接受他的忙。所以找大哥的时候，通常更多只是旁敲侧击地问问，不会给黎衍成什么压力。
黎江也当然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开始了在S和N市之间频繁奔波往返的日子，好在是既然有李阿姨在陪护。他也不用时时都硬性地钉在医院，这样自己跑辛苦是辛苦了一点，但好歹不会耽误他的课程。
但即使是这样的安排，黎江也都已经很满意了。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长大的。如果真的去计较每一点细小的不公，那生活都没办法过下去了，大多数时候他都很清醒，能解决现实困境就好——
他只想顺顺畅畅地把妈妈陪护到出院。
或许这也是生存哲学的一种吧，处于劣势地位的人，反而更不愿意去计算谁付出得更多、得到得更稀少，因为心里明明就知道答案，所以更倾向于麻痹自己的感知。
黎江也在的时候，黎母就更愿意他陪着，往往把李阿姨支出去，然后和他聊这聊那。
“你也是，实习就实习，家里这边就不能实习吗？而且……还是什么舞室的私教。”
黎母术后修养了几天，虽然躺得很烦躁，但脸色倒也红润了许多，对着黎江也说：“你说你都大四了，也该考虑找个正经工作了。”
同样都是搞艺术的，但黎母对大哥和对他事业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黎江也只是听着，但也不生气，淡淡地笑了笑，又从碗里舀了一勺鳕鱼粥喂过去：“妈，再吃两口吧，医生说了，你要多补充点蛋白质。”
他顿了顿，还是温和地解释了一句：“也不只是私教啊，妈，我还是店长呢。”
“店长，那也是教跳舞的店长啊，跳舞总不能跳一辈子啊。六号楼那边的小硕，以前你高中的同学，还记得吗？这会儿都在准备考公了，这多稳定啊。你呀，就是从小都太不脚踏实地了。”
黎母低头吃了一口，一边吞咽，一边又絮絮叨叨地和他念：“一声不吭就跑到外地去好几个月，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前几年是你大哥在国外，这会儿你大哥回来了，但忙得也不大见得到人，而你又不待在身边了，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啊——不吃了，吃多了躺着也难受。”
她有点心烦地把粥碗往一边推了推，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说……也是不容易啊。”
“……妈。”黎江也轻轻吸了一口气，刚才那么多又是数落又是抱怨的碎碎念，他其实都能不放在心上，这样随口应付着。
可这简简单单的“不容易”三个字，却没办法了，他心里不由浮起了一些酸涩，低着头，舀了舀碗里剩下的粥，小声说：“我没事的，真的，妈，我一切都好。我现在……就是盼着你能快点恢复，别落下什么毛病，健康就好。”
黎母不说话了。
病房里那片刻的安静，或许是他们母子之间难得的一丝温情。
是这样的，大哥在美国的那几年，他们怎么不算是相依为命？周末回家的时候，黎母会给他做点他爱吃的，天冷会念叨着说他穿得太少。黎母讲话天生有点啰嗦和没重点，可即使是那样的车轱辘话念叨，他也都是愿意听的。
那些庸常生活中的，细碎的母爱，每一点他都曾经好好地拼凑起来去珍惜。。
有那么一瞬间，黎江也甚至安慰自己般地想，或许他心里的很多痛苦，都仅仅是出自和大哥的对比。
“妈……”他的口袋里一直揣着那条金项链，本来想等黎母出院的时候送，也算是有个好由头，但这时候的气氛，却使他有点想要现在拿出来——
“小也，”
可黎母这会儿似乎想起了别的事：“房子的事……这几天你大哥，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啊？”黎江也有些茫然：“买房子的事吗？没有听他提起过。”
“……嗯，那可能还没看到合适的。他上次还和我说呢，打算干脆就买现房。我想着也是，现房好，省心，而且入住也快啊。到时候买了大一点的房住着就宽敞多了……等你实习完正好可以回来住一块，你大哥总在外面忙，估计也不会经常回来。”
黎母自顾自地说着，她在老房子等拆迁等了小半辈子，也实在是等够了，因此一提到黎衍成答应给她买的房子，便因为憧憬而有点滔滔不绝的意思。
“嗯。”黎江也知道妈妈心里总惦记着这个事，总提在嘴边是因为着急了。
但买不买、什么时候买又不是他能决定的，大哥也是的，把黎母的心思搅合起来，却又不继续提了，他心里有点郁闷，便只是附和道：“是，现房是不错，听大哥的吧。”
“小也啊，”黎母这会儿又看了过来，声音放低了一些：“房子既然是你大哥出钱先买，那到时候的拆迁款下来，于情于理……还是得给你大哥的。”
“……”黎江也愣了一下，没想到黎母这时候竟忽然跟他提钱的事。
但见她的神情认真中又带着一点试探，这才忽然意识到，这套方案，估计妈妈在自己心里想了挺久了。
“妈……”黎江也的笑容有些勉强。
“当然我肯定会和你大哥说的，”黎母打断了他，又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你大哥赚得多，你赚得少，于理是得给他。但于情，多多少少也要给你分一些，你放心啊。”
“妈，”黎江也这次的语气重了一些，摇了摇头，平静地道：“这个钱，我本来也没想要，不用给我。我赚的不多，但也够用了，真的。”
他是真的没想要。
他们家这些年一直也谈不上有什么存款，可以说那悬在空中没到手过的数目还不明的拆迁款，其实也就是黎母唯一的财产。
大哥给母亲买房子，母亲把拆迁款给大哥，这一切本来就无可厚非。
但自己母亲刚才脸上不小心露出的那种精细的试探，那种怕他不答应的、一丝微妙的警惕，却实在伤人——
妈是怕他惦记这份钱。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刚才感觉到的那一丝家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温情，终于变得无比苦涩。
“妈，你休息一会吧？”
黎江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手里的粥碗放在一边，站了起来：“我出去溜达一圈，过会再回来陪你。”
“行，那你给李大姐打个电话，让她快点回来吧。”黎母从黎江也脸上没看到什么不快的表情，这才放心地躺着吩咐了一句。
……
黎江也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跑到停车场，看到谢朗那辆低调的SUV停在老位置，便直接开门坐了进去。
他一上车，谢朗果然就直接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外面打开后车门，然后带着一身清冷的古龙水香气坐到了他身边。
“朗哥，今天是什么啊？”
黎江也的身子热乎乎地，直接靠了过去。
“别压着。”谢朗小心翼翼地搂住他，然后把一个很考究的写着日文的保温袋拿到他面前，低声说：“刺身。”
“呀！”
黎江也顿时兴奋地开始拆包装，嘴里叼着里面的木筷子，一层一层地拆开，总算把里面的小食盒打开——
只见里面装了三文鱼、金枪鱼还有樱花虾和扇贝刺身拼盘，底下还考究地铺了碎冰，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动。
他一秒也等不了，啪地掰开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沾了酱汁，就整个送进嘴巴里。
“好香啊。”黎江也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着：“好久没吃了，朗哥，你怎么知道我馋这个了……”
一问出来，自己也知道傻气——谢朗当然知道。
而谢朗果然没回答他。
谢朗默默看着黎江也在他的车子里满足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过了好一会，才轻轻伸出手指，抚摸了一下男孩软软的、白皙的脸颊：“瘦了。”
黎江也只能用大口地吞咽动作，才忍耐住那一瞬间猛地涌上来的、酸涩的心情。
他闷头地吃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每次来陪护你都来给我送好吃的，哪就瘦了嘛，你乱讲的。”
“嗯。”谢朗也不去反驳。
他俩现在就只有偶尔这一会儿的相处时间。
夹缝之中挤出来的，在光线昏暗的车子里，他就只想专注地看着黎江也，一秒都不想错过。
“你想不想我？朗哥。”
把刺身吃得干干净净的黎江也喝了一口矿泉水，再抬起头时，忍不住撒娇似的，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去缠谢朗。
谢朗又嗯了一声。
他的嗯很特别，是用鼻后发音，很低，但很温柔。
黎江也把脑袋扎进了他的怀里。
谢朗顺势拥住了男孩，他还是觉得他瘦了，但忍耐住了，没有再去说。
“朗哥……”黎江也感觉自己好久没和谢朗聊天了。
他好想念和谢朗躲在一个被窝，悄悄地说着亲密话的感觉。
孤独的感觉包围着他，只有在和谢朗拥在一起的这短暂的时空，才好像不会被那种孤独杀死。
“过段时间，等我妈好了……等我S市那边这一周期的课程搞定了，我想和师姐申请，调回N市这边的Let’s Dance.”
“嗯。”
“朗哥，”黎江也也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烦人的小鸟一样，喋喋不休，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到时候，我们就同居吧，好不好？”
“好。”谢朗低声说。
“朗哥，让我做你老婆嘛，好不好？”他撒娇撒得，已经不像话了。
那前所未有的词汇，让谢朗的心脏都跳得变快了。
他不得不沉默了一会，耳朵都变得发红，在反复地沉吟之后，他终于低低地、近乎紧张到矜持地“嗯”了一声。
这次的“嗯”，拉得更长了一些。
也因此，那种温柔像是可以把黎江也淹没。

第71章 《双刃剑》
老婆。
谢朗人生的字典里，这个词在之前其实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以至于第一次触碰到的时候，那一瞬间涌动在身体里的悸动如此强烈。
他的心跳得那么快，整个人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甚至要缓一会儿，才能缓慢地让自己意识到，那种感觉——
是狂喜。
在谢朗惯于压抑自己的生活中，狂喜实在是一种太过陌生的情感体验。
可一旦开始尝到那样的滋味，便感觉无法放开。
黎江也这会儿也到了差不多要回医院的时间，他从谢朗怀里抬起脑袋：“快九点了。”
可谢朗却没像平常一样放开他，而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他把男孩的扣子从底下解开了几颗，然后扯开衬衫的下摆，搂住了黎江也光裸细窄的腰身。
“朗哥……”那用力却又有些意味不明的抚摸，让黎江也有些微微地战栗，后半段话情不自禁在喉咙里变得含糊。
他得回去了。
在幽暗的车子里，他们的手指交叠着纠缠在一起，而呼吸声急促又暧昧，黎江也不得不也把手伸进去，按住了谢朗的手指。
两人那一瞬间的沉默无比炙热，最后谢朗还是放开了男孩的腰身。
他的动作实在有些矛盾，先是克制地帮黎江也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重新系起来，可之后却又忍不住粗暴地把男孩漆黑的发丝抓得乱七八糟的，甚至连带着把那张娇小的面孔也揉得发红。
“去吧。”谢朗深吸了口气，放开了黎江也，低声说。
“……啊。”可那一秒，打心底强烈地感到不舍的人，却变成了黎江也：“那、那我走啦，朗哥。””
如果可以的话，只想和谢朗这样一直一直，拥抱在一起——
朗哥，我真的好孤独。
黎江也强撑着打开车门，可是站在深夜有些空旷的停车场时却发了会呆。
“小也？”谢朗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把车窗放了下来，低声问了一句。
“嗯……”黎江也回过头。
有那么一瞬间，哪怕是在夜色中，谢朗竟然有种错觉——小也好像要哭了。
可紧接着，站在路灯底下的男孩却对他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他穿着洁白的衬衫，看起来单薄纤细，背却挺得很直。
真的瘦了。
谢朗很确定地想。
下一秒，只见黎江也冲他摆了摆手，就掉头小跑着往医院的大楼方向跑了。
……
黎江也走得很快，路过医院的水果店时还匆匆进去买了几颗苹果，没想到回病房时，黎母已经听着手机播的有声书睡着了。
“睡一会估计又要醒，”李阿姨跟他嘀咕：“你出去溜达时，黎大姐也没事干，听着听着就眯着了，但睡也睡不踏实，但到了十点多肯定还得醒。”
“噢好。”黎江也点了点头，应道：“阿姨，你要是想再出去转转就去吧，我在这边看着。”
李阿姨出去之后，他在病床边坐了下来，把有声书的播放给暂停了，想了想，也没什么事要干，便把兜子里的苹果拿出来，用小刀慢慢地削皮。
结果一个苹果还没削完的功夫，黎衍成也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大哥。”
黎江也打招呼时声音很轻，对着病床方向示意了一眼。
黎衍成这才注意到黎母在睡，于是也放慢了脚步：“妈刚睡？”
“估计等会还能醒，要不你喝点东西、吃个苹果，等会儿？”黎江也应道。
黎衍成过来的时间不太固定，但因为行程紧张，通常都只待一会儿，所以他基本上都会在黎母醒着的白天来，这样母子俩多少能聊会儿天。
黎江也这么答，也是想着让大哥再留一会儿，免得等会黎母醒来，知道他来了一下就走了，倒还要惦记着。
“嗯。”黎衍成虽然应了，但面上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走过来看了一会儿熟睡的黎母，忽然转头对黎江也说：“我有事和你说。”
“啊？”黎江也愣了一下。
“你出来吧，”黎衍成不等他继续询问，就直接道：“我们去外面说，我怕吵醒妈。”
不知为什么，黎江也从他不同寻常的神色中，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好。”他还是站了起来，把那颗削好皮的苹果，放在了黎母床头的盘子上，然后用湿巾擦了擦手，才跟着黎衍成走了出去。
深夜的医院走廊冷冷清清的，但黎衍成似乎很谨慎，还是把黎江也拉到了走廊尽头空无一人的电梯间，反手把门带上了。
“什么事？”黎江也有些疑惑，直接反问。
“……”黎衍成这会儿把帽子拿了下去，露出了那张漂亮的面孔。
当了明星之后，他的美貌度又悄悄上升了一个档次。
发型是精心设计过的，鼻子的形状弧度似乎也比以前更加完美。
可不知为什么，那种惊人的美丽却有种用尽了全力的感觉，像是一朵开到了极致的花，那种美丽中又吐露着一点衰败的气息。
黎衍成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在思考着该怎么开口，过了几秒钟之后，他有些突然地问道：“小也，妈有没有跟你问起买房子的事？”
他的这个开场白一出口，黎江也的心里就忽然咯噔了一声。
在他自己还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安。
黎衍成和黎母真的很像，连突然之间提起房子的表情都一样，看起来不经意，但其实已经在心里装了很久。
“……有。”黎江也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地答道：“她问我，你有没有和我提到房子的事。大哥，妈虽然不直说，但是她心里挺着急的。你也是知道的吧？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是有什么难处？”
他问得很含蓄，黎衍成却瞬间露出了烦躁的表情。
他眉毛纤长，一旦蹙起来，却感觉有种戾气搅在里面。
黎江也太熟悉大哥了，通常这种时候，多多少少黎衍成应该是被问到了痛处，就像他当初问起阿德拉药的时候也是一样。
黎衍成应该是已经想要发火否认了。
“是有难处。”
但没想到，这次黎衍成答得很干脆，甚至干脆得有点破罐破摔的意思：“小也，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劝劝妈？要么房子的事，还是先等拆迁吧。”
黎江也一时简直是无语了。
不知为什么，他在震惊的同时，却竟然同时又觉得“难怪”。
在前几天黎母提起买房黎衍成却不搭话的时候，在这几天黎衍成都对这件事绝口不提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他甚至觉得，包括黎母也已经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不然不会那么来来回回地试探。
他妈的。
黎江也就是脾气再好，这时候也有点受不了了。
“大哥，”
他强忍着怒火，才能勉强不骂出来，只能努力平静地问道：“你是怎么回事？你刚进圈不久，其实哪怕还没赚到那么多钱也没什么，买不了什么大平层家里也没有人会责怪你。可你既然买不了——”
“我不是买不了！”
黎衍成的反应有点激烈，可他这句话显然连自己都觉得理亏，深吸了两口气之后，颓然道：“是我资金周转现在出了问题。前段时间，我在和人合伙做潮牌品牌，因为前期要铺开宣传，所以本来就一直都是在贴钱的阶段，而且……”
“所以呢？你既然早就知道自己资金周转有问题，那当初就不要和妈提起来啊？”
黎江也真的受不了了，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把黎衍成逼得靠在了电梯门上。
他大多数时候不会这样和黎衍成吵架，只是这一次真的太出格了——
本来拆迁这个事一直等着吊着，黎母还是能坚持下去的。
可黎衍成这会儿忽然给了她不切实际的希望，却又马上要叫她落空，这种落差换个人都难以接受，更何况黎母等拆迁等了小半辈子，住上新房子可以说是她最大的愿望。
黎衍成这种行为简直是在人为地刺激她。
“我说了，我本来是能买的！”
黎衍成的语气也一下子抬高了，他的眼睛微微发红，厉声道：“即使是在砸钱做品牌，我本来也能买的，起码付个首付没问题。可现在不行了，我被人勒索了！”
“我前经纪人，本来是我圈内做音乐的朋友介绍给我的，后来我发现他手脚不干净想炒掉他，结果他现在拿当初视频那些破事威胁我。他妈的，黎江也，这件事你也有点责任，当初如果你愿意帮我一把，现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黎衍成这一连串话如同雷击，将黎江劈得呆立在原地。
“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震惊于黎衍成此时面对的匪夷所思的事情，还是在震惊于黎衍成竟然觉得他也有责任的心态。
“但我现在不是要你帮我。说到底，给妈买房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兄弟俩该一起分担的吧？但我是大哥，我来出钱没问题，你以后也可以少份负担。只是现在我有难处，房子，我也并不是说就不买了，只是要过一阵子，等我解决了手里这堆烂事再说。你现在就当为了妈，去劝劝她，让她别着急，行不行？”
他当然还是厉害的，即使是在这样的境况中，也能理出一套似是而非、强人所难的逻辑。
黎衍成的胸口因为太急促而起伏着，只是在说到最末尾的时候，才露出了一丝颓然的神色，低声道：“小也，我只是不想……让妈对我失望。”
那一瞬间，他漂亮的面孔上混杂着焦虑、绝望，甚至还有痛苦。
这句话，或许是从头到尾，最接近他内心的话了。
从小到大，他都不想让母亲失望。
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种恐惧从何而来，明明一直是最受宠的孩子、始终都站在聚光灯的中央，可那种宠爱却像是双刃剑。
越是如此，便越没办法承受失败。
“大哥……”
黎江也的目光看过来。
“真的只是因为视频被勒索吗？”
他问道：“视频的事，是朗哥给你压下去的，朗哥的手下做事应该还靠得住，即使万一有什么岔子，你找张秘书应该也能搞定。但你长期酗酒、嗑药的这些事，其实你的前经纪人应该非常清楚吧？”
“你……”
有那么一瞬间，黎衍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弟弟的神情有点像谢朗，那种克制的洞察、隐忍的愤怒，冰冷又摄人。
“大哥，你还记得吗？我五岁那年，隔壁的叔叔给我送了一套四大名著全籍，你因为没有送你而气坏了，故意把果汁泼在我的书上还不承认——所以，我和你打了一架，后来被妈狠狠地骂了一顿。”
“你提这个干什么？”黎江也突然提起的回忆，让黎衍成很不明所以。
“他妈的，”黎江也竟然笑了一下。他细长的眉毛轻轻颤抖着，连带着眼睛也泛着红，像是笑，可又像是要哭了：“我现在也想和你打一架，真的。”
“去和妈妈说吧，”
黎江也轻声道：“告诉妈妈你其实一直在嗑药的事，告诉她你被勒索了，告诉她你买不了房，顺便也告诉她，你当年是故意把果汁泼在我书上的。”
黎江也从刚在就攥紧了的拳头渐渐松开了，他离开之前，只留下了一句话：“黎衍成，哪怕就从今天开始，你做个诚实的人吧。”

第72章 《决裂无声》
深夜，又下雨了。
春夏之交的时节，雨水好像总是来得这样突然又丰沛。
在漆黑的夜色之中，黎江也站在门廊底下抽烟的时候，背后住院部走廊里的光就是唯一的幽暗的光芒。
“小也——”
李阿姨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声音就瞬间被轰隆的雷声吞噬了，她不由吓了一跳。
“嗯？”黎江也转过身来，细长的手指夹着烟，那一点袅袅的烟雾和火光，在这一秒看起来有种缥缈的意味，像是随时会被四周袭来的风雨扑灭。
他走过来，那张白皙的面孔渐渐靠近了走廊里的光，问道：“李阿姨，怎么了？”
“怎么一直没接电话啊。”李阿姨在暴风雨声中抬高了声音，神情有点担心：“大姐让我出来找你呢。”
“就是出来吹吹风。”黎江也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手机没电了。”
“小也，还好吗？有什么事吗？”
吹吹风？李阿姨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外面风雨交加的情景。
“真没事。”黎江也低下头，把那根没抽完的烟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摁灭了丢进去，然后才一步跨过那道玻璃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潲进来的雨滴打湿了一些，但却似乎恍若未觉。
李阿姨有些难以形容黎江也此刻的神色，明明那么淡定，可眉宇间却仿佛酝酿着惊涛骇浪，就好像他人走进来时，将外面的大风大雨也随之带了进来。
“我大哥还在陪妈聊天吗？”黎江也一边往病房的方向走一边问。
“现在不知道，但刚刚大姐叫我来找你时……他好像正好说要出去接电话。”李阿姨跟在他身后。
“好。”黎江也点了点头，推门之前，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阿姨，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
病房里的窗户紧闭，在外面的一声声闷雷中，里面的空气显得越发沉闷凝滞，还有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黎衍成已经告诉妈了吧？
所以他是怎么说的呢？
黎江也深吸了口气，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慢慢走到窗边，将窗户微微推开了一条缝隙。
有那么一瞬间，他微微闭上了眼睛，让零星的冰冷雨点砸在了自己的脸上，情不自禁地猜想着。
“你已经知道了吧？”黎母率先发问了：“你大哥的事。”
“房子吗？”黎江也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妈，买房的事……”
“是你大哥被勒索的事！”然而，倚在床头的黎母忽然抬起头：“你大哥之前的经纪人，就是因为上次那个视频的事，被这个坏种抓住了把柄，现在他在勒索你大哥一大笔钱，你知道吗？”
她的语气里隐隐含着指责。
黎江也转过身，正面对着黎母：“……妈，我知道。”
或许是他的态度太过坦然镇定，黎母盯着黎江也，却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她刚才才哭过，鼻子和眼睛都泛着红，此时胸口起伏着，看得出情绪激动，但似乎还在压抑着。
“妈，大哥那边他得自己处理，报警还是用别的方式解决，也都不是我能插手的事。但房子……”黎江也停顿了一下，以一种相对平静的态度继续：“我知道你着急，但现在大哥手头紧张的话，确实压力太大了，要不就先等等，等过阵子拆迁款下来再张罗？”
“等拆迁、等拆迁！我这辈子算是都耗在这拆迁上了，等、等，也不知道等到我死了之前能不能换上这个房子！”
没想到黎母竟然在这里发作了，她的眼睛发红，哭着道：“我早就和你说了，咱们母子仨一家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不容易，你大哥现在成名了，咱们家才有了指望！你说你当初要是不只想着自己，视频的事帮了这个忙，至于埋了这么大个个雷给你大哥吗？”
“那是你大哥，又不是外人，你帮他不就是在帮自己吗？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啊？为什么不听！”
黎母越说越是语声尖利：“拆迁拆迁等不着，现在好不容易盼到你大哥出息了，有能力换个大房子了，可坏人又都盯上了他，这世道怎么就这么坏呢？苦了一辈子，什么都指望不上，怎么就熬不到一个头呢？”
她用力地用手砸着自己的被子，发出一声声的闷响。
人老了的时候，反而会更像是不懂事的孩子，她像是那个因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糖果的、在地上打滚的孩童，歇斯底里地、肆意地发泄着自己的痛苦。
“苦了一辈子”，听到这里的时候，黎江也的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像是黎母的一下一下，都是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心口。
他也想哭。
怎么会不想哭呢。
那些苦日子……那些要每天攒一角钱，凑一个星期才舍得买一瓶冰汽水的夏天；那些老师要收习题集钱的时候窘迫的支支吾吾；那些自己学着修理电灯泡、做家务、陪母亲在夜市吆喝着卖小吃的童年。
他就是在那些苦日子里一点点长大的。
从小到大，他听了太多次母亲这样哭着抱怨，以至于几乎时时都觉得亏欠，甚至在某些隐秘的时刻会偷偷怀疑母亲是不是怨恨着这样的生活。
他背负着这样的愧疚长大，到了这一刻，已经到了某种近乎崩溃的临界点。
他不感到意外，大哥不会诚实的。
因为他只需要说那么一点信息，就足以让母亲把换不上房子的怒气发泄到自己身上。
他当然有太多尖锐的问题可以问。
到底是谁埋的雷？喝酒打人的是谁？
他甚至也可以把大哥嗑药的事全部都抖落出来，可那一瞬间，他就只想问这样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妈，”
黎江也走过来，在床边蹲了下来，他眼里含着泪意，轻声问：“你真的觉得是我的错吗？”
那样仰头看的角度，就好像回到了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哀求地看着妈妈。
那其实已经不是仅仅在问视频的事，而明明是在泣血地问：
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吗？妈。
你爱我吗？妈。
“没指望。”黎母一遍遍地摇着头，就只是这样锤着被子重复道：“我连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指望不上……全都指望不上。”
她第一次把黎衍成也放在没指望的范畴里，双眼变得空洞，声音越来越嘶哑，喃喃地道：“我算是明白了，我就是个命苦的人。生完你哥家里就过得紧巴巴的，你爸出去跑长途赚外快的时候我怀了你，那时候总觉得心惊肉跳的、不踏实，后来真就出事了，车祸。其实那时候就该打掉了，结果我成天哭得昏天黑地，稀里糊涂地还是生下了你——”
这是她在突如其来的绝望中说出来的真心话。
是黎江也从来没听过的真心话。
一切终于有了终极答案。
妈，其实你本来就不想要我的。
黎江也张开了嘴唇，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就一个人，真不知道是怎么把你们两个带大的——太苦了，这一辈子就是这个命了，没过过一点好日子，没有一点亮的。
黎母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喃喃自语着，并没有注意到黎江也慢慢从床边站起来的神情。
黎江也的目光看着床头，那里他刚才为母亲削好的苹果还好好地放在那，苹果瓤氧化之后泛着黄，他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在这一刻竟然像是一潭死水。
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是蹲在病床边，却感觉自己好像灵魂出窍，俯身看到另一个幼小稚嫩的自己，正悲怆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或许他面对自己母亲所有的眼泪，都已经在另一个时空流尽了。
“妈，我有点事，先走了。”
转身离开前，黎江也把裤兜里一直揣着的那个羊生肖特别款的金项链悄悄放在了床头。
那一秒，似乎某些更沉重的东西也被他一起留了下来。
他大步走出病房的时候，正好肩膀撞到了打电话回来的大哥，他们俩对视了一眼，黎江也甚至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了。
……
接到医院座机的电话打电话来的时候，谢朗还一度以为是黎母那边出了什么事，他接的很快，但没想到里面传来的是黎江也的声音。
“朗哥，你有没有空来接我一下？”
男孩的声音明明听起来很平静，可谢朗却还是马上听出了不对劲，男孩踌躇了一下，小声说：“下大雨了，手机还没电了，我、我没地方去。”
“十分钟。”
谢朗声音还未落，人就已经冲了出去。
等谢朗的车在滂沱大雨中停在医院停车场的时候，他见到的是一个躲在空无一人的门廊上被潲雨淋得湿漉漉的黎江也。
他甚至分不清黎江也那张小小的面孔上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就已经被扑过来的黎江也死死地抱住了。
“朗哥，你帮我一件事，好不好？”
黎江也在他怀里哽咽着道：“你帮我买一个房子，我就只要这一个东西。对不起，对不起——朗哥，你帮我吧。”
天啊，是泪水。
谢朗抱着黎江也，心碎地想。

第73章 《割肉还母》
“小也……”
谢朗一遍遍用力地揉着黎江也的脑袋，男孩却只是死死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不肯抬起头来。
“小也，你要什么都好。”谢朗环着他，慢慢地说：“我们在火锅店不是说好了吗？你拥有我的一切，所以，要什么都可以的。”
他在那样回答时是那样的理所当然，他就是这么想的，一直都是，因此澄净到没有半点杂质。
黎江也却像是被这句话击穿了防线，那些在妈妈面前不愿再落下来的泪水，在谢朗面前却再也无法忍耐。
门廊外就是滂沱大雨，男孩明明哭得背脊都已经在一耸一耸，可哭声在声势浩大的雨中听起来却像是小猫叫，细微得让人心疼。
谢朗没有办法了，他的理智不再起作用，只有感情的冲动支配了他的一切，他几乎是强行把男孩埋在他胸口的面孔捧了起来。
那一瞬间，或许黎江也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对……”
他甚至都还没有说完，谢朗就已经捧起了他的脸。就在医院的门廊上，在黯淡的夜灯下，深深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哪怕是这样风雨肆虐的夜晚，早已没有任何人出入住院部，可黎江也仍然吓坏了。
谢朗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这样过，从来没有。
黎江也在惶恐着，只能在喘息的间隙颤颤地重复着意义不明的道歉：“对不起，对不……唔。”
可他每开口一次，就被谢朗用更炙热彻底的吻堵住一次。
雨点肆意地潲在他们的衣服上、头发上、甚至是脸上。
谢朗就这样一直吻到了黎江也彻底安静下来，才终于松开了环着男孩的手臂。
“小也，不要道歉。”他这样说。
……
在刚刚接吻的时候，黎江也曾经隐约感觉到眼前仿佛闪过两道光，像是大雨之中的闪电都劈到了眼前。
直到跟着谢朗在大雨中快步跑向车子的时候，黎江也隐约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子里在雨中驶出了停车场，尾灯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有些晃眼，因此也看不清车子的具体样子。
或许刚才不是闪电，而是车子的尾灯吧。
黎江也有些恍惚地想。
一路上黎江也都没有说话，甚至直到和谢朗一起回到湛江小区的家中，再到被谢朗抱进了浴室里，脱光了两人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他都仍然死死地紧闭着嘴巴。
谢朗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冲下来，然后就在花洒底下，这样赤裸着抱住了黎江也。
男孩闭紧了眼睛，明明刚刚已经哭到眼睛都变得干涩红肿，心理上已经不再想哭了，可却仍然感觉偶尔会有泪珠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那更像是一种身体生理上不可抑制的反应。
谢朗完全不催促，甚至也没有主动开口。
把洗发水挤到掌心，打出一手的泡沫，一下一下地抓着黎江也漆黑的发丝，像是在清理着一只被狂风暴雨打湿了羽毛的小禽鸟。
谢朗是沉默的，可是每一个动作都非常的有耐心，先是头发，然后是身体，甚至连男孩细软的耻&#183;毛都小心地揉搓了一遍。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黎江也洁白的身体上泛着美好的光泽，晶莹的水滴从上面滚落，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
男孩仍然不说话，但是却非常乖。
谢朗洗他的时候，会乖乖地举起手臂，或者背过身去配合，甚至洗到羞耻的部位时，也只是默默地、隐忍地把眼睛闭得更紧一些。
直到谢朗把他抱进了房间里，他才光着身体，怯怯地拉了一下谢朗的手：“朗哥……”
“做吗？”
他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可是内心却破破烂烂，破烂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用这样痛苦且不合时宜的方式去对着谢朗敞开，让谢朗进入。
“……不做。”
谢朗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地说。
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这是谢朗第一次这么斩钉截铁地拒绝男孩的求欢。
可那实在是一个过分温柔的拒绝。
谢朗用毛巾把男孩重新裹了起来，然后拿过吹风机调成了暖风，站在床前，一点点地吹着黎江也的发丝。
湿漉漉的发丝被一层层吹干，渐渐变得蓬松而绵软，不像是头发，像是绒毛。
男孩被吹得又想哭了。
他抬起一双肿得像是小桃核一样的眼睛看着谢朗：“我妈说，当初她怀着我的时候，我爸出了车祸走了，家里本来就没钱，结果还出了这样的事，她那时候……本来是不想生我的。”
谢朗按着吹风机开关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吹风机的噪音一下子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因为知道黎江也会继续的。
“其实以前，也偶尔会偷偷这么猜测——妈是不是本来就不想要我的，不然为什么会这样对我呢？”
黎江也喃喃地道：“就是会想不通啊，明明我不是一个坏孩子。即使小的时候会调皮打架，可是也从没有让她操过太多的心，一直都觉得很委屈，可是不明白为什么。所以有时候就会想，是不是我真的不如大哥，所以她才爱我少一点，这么多年，就是抱着这个念头所以一直努力着，想着有一天我也出色一点，或许就……”
他说到这里微微哽咽了，从小到大那千百遍的疑问终于得到了答案，可那答案却又太残忍。
“朗哥，”那一瞬间，悲伤使黎江也抿起来的嘴唇近乎紧绷：“这不公平。
“是她把我生下来的，我没得选，这太不公平了。如果我早就知道……”
如果早就知道，不如就不要来这世上一遭。
他就像是一颗坏掉的蛋，从一出生就被母亲从窝里丢了出去，只是那坠落过程缓慢而痛苦，持续了二十多年，使他竟然错以为他也曾被用爱意孵化过。
“小也……”
谢朗的手掌抚摸着男孩的脸颊。
他想他懂得小也每一点的痛苦，哪怕在那一刻他甚至自己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懂，可仍然感觉在和男孩共同呼吸着同一片稀薄的空气。
人们总是说爱孩子是身为父母的天性；但事实上，这世上或许偶尔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但却从没有一个打生下来就不爱父母的孩子——
儿女对父母之爱是天性；不爱，才是出于后天的塑造。
“朗哥，你上次说过的。养育之恩，就报到不想报了为止。”
“嗯。”谢朗低低地应道：“所以，要买房子给她吗？但房子的事，本来不是衍成去买吗？”
“他说他那边，被前经纪人因为之前那个醉酒视频的事勒索了，暂时没办法掏钱买房了。我妈……我妈她就是因为这个事崩溃了，她……她觉得当初我如果肯背那个锅就好了。”
谢朗一时没有说话，修长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他并没露出太多显露情绪的神情，可即使是那样平静的样子，也带着隐约的不认同。
“对不起。”黎江也有些着急地抬起头，他心力交瘁，实在没心思再去掰扯大哥那些破事。
男孩的眼角带着一抹薄红，哀哀地道：“朗哥，我没别的办法了，我现在拿不出这些钱，就只能找你。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更知道你不会不答应我。所以我只求你一件事——别不让我还你。哪怕我要还很久很久，你也让我一点点、慢慢地还你，行吗？求你了。”
男孩用那双含着泪意的眼睛望着谢朗。他哀求的内容，和那双眼睛一样让人心碎。
黎江也从来没有和他要过任何东西。
哪怕是此时他们所处的这间房子本来是给他买的，他也没有接受过；
他背着破旧的帆布包，里面都是螺丝刀、电笔这样的工具，因为舍不得一坏就换新的家电，所以什么都学会了去修；
他一个人在S市租那么狭小的房间，用小小的冰箱装满最方便快捷的鸡蛋做食材，然后红着脸和他说：房间很小、隔音不好。
黎江也为了在他面前保有那份自尊心，已经用尽了全力。
可现在这个男孩为了黎母的房子这样苦苦哀求，自己亲手撕碎了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着的东西。
谢朗慢慢地蹲了下来，他本能地想，这样的姿势或许会让黎江也好受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男孩那张小小的、花儿一样的面孔，轻声问：“小也，即使是做我的老婆，也一定要还吗？”
那温柔的低沉声音，让黎江也差点哭出声来。
“嗯……”他几乎是呜咽着嗯：“朗哥，让我还。”
“那每个月还一点？”谢朗认真地问：“逾期的话，就收百分之一的利息，好不好？”
他倒很了解机制，但是配合男孩的时候，假戏真做得有点傻气，就好像一个空合同，数字留给欠钱的去填。
“好……”
即使是那么笨拙的哄，仍然让黎江也抱住了他：“朗哥，还有一件事。”
男孩死死地环着他的脖颈，像是明知道下一句话他会不同意：“这个房子，你让大哥出面去买，不要让妈知道是我……”
“什么？”
“朗哥……”黎江也用尽全力抱住谢朗，他当然有很多原因可以解释，比如他本来就没这个本事，比如他不想让黎母知道他和谢朗的关系。
可他停顿了一下，最终哽咽着说出了最真实的原因：“我妈说，她太苦了，没有这个房子就没指望了，这后辈子都没有亮儿了。朗哥，就他妈算我欠她的吧，或许生了我让她过得太苦了。这个房子给她，不要让她这么痛苦。之后我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联系了，不想让她记着是我的房子，就让她一辈子都觉得是大哥买的吧，把我这个人忘了最好。”
“朗哥，这一次，我全部都还给她——割肉还母，还得干干净净。”

第74章 《不再做朋友》
黎衍成的车停在谢朗办公室楼下时，明明已经熄火了好几分钟，黎衍成仍然坐在后座一动不动，直到开车的助理都有点耐不住了，转头问了一句：“老板？”
可黎衍成并不理他，只是用一只右手扶着额头，身子蜷缩着微微闭着眼睛。
助理其实对这样子的黎衍成倒并不陌生。
有时候黎衍成喝多了接下来又有工作的时候，就会这样呆在车上缓半天，只是，今天的黎衍成来之前其实并没有喝酒。
就在助理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黎衍成忽然抬起头，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倦意，但一把猛地推开了车门：“你在这边等我就行，我自己上去。”
他只扔下这么一句话，然后直接大步往电梯方向过去了。
停车场到谢朗在顶楼的办公室有私人电梯，行政显然知道他要来，从视讯里看到他就马上放他上来了。
电梯里三面都是明晃晃的镜子，一走进去便感觉好像周围有无数个身影围绕着他。
上升那一秒的失重感，甚至让黎衍成有些恍惚，他情不自禁地把镜子里的无数个自己一个个地、仔细地看过去，看得甚至入了迷。
“衍成？”
甚至还是谢朗站在电梯门口第二遍叫他名字的时候，黎衍成才终于恍过神来：“谢朗。”
他顺手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这才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你说找我有事？其实都这个时间了，不如干脆一起出去吃顿晚饭，边吃边聊，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粤——”
他的状态切换得很快，只一瞬间就从那种迷离中跳了出来，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问。
“晚上有约了，不好意思。”谢朗打断他之后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地问：“咖啡，还是茶？”
黎衍成的目光非常迅速地从谢朗无比平静的面孔上扫过，虽然没有看出任何端倪，但是同时他却又无形之中感觉得到——他和谢朗这一次碰面，注定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红茶吧。”他说。
“嗯。”谢朗向行政淡淡地示意了一眼，随即便转过身，带着黎衍成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
“最近很忙吗？”
黎衍成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后率先开口了，他试图以一种老友一般轻松的口吻开始对话：“很久都没好好和你见面聊一聊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最近几次见面好像都在医院，真是……”
“不忙。”谢朗答道。
“……”
黎衍成从初中就认识谢朗，当然一直都知道谢朗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
谢朗话少，却并不是冷漠。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在谢朗身上感觉到这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谢朗回答完这两个字，就坐在他对面又沉默了。
好奇怪，明明是谢朗找他说是有事。
可当谢朗不主动说明时，却也是他感到一种压在身上的沉重压力。
谢朗那样平静地凝视着他的时候，仿佛就已经很确定，他会先撑不住。
“谢朗，你是因为小也来找我的吗？”
黎衍成终于不得不做了那个先开口的人：“前两天开始，他忽然就不再去医院了，我和妈给他打电话，他都接也不接直接挂了。他是不是……”
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还没有说完就戛然而止，因为谢朗忽然站起来，走到了他面前。
谢朗身材高大，此时这样骤然笼罩在他的头顶，一下子让黎衍成身子有些僵硬了起来。
这句话听起来是有些明知故问，但其实此时的黎衍成选择这种表述，并不是出于什么刻意的心思，他只是在那一刻才意识到——
他们是十多年的朋友了，可因为小也，这一刻他竟然第一次隐隐地害怕谢朗。
谢朗就这样低头看了他一秒钟，可黎衍成却感觉极为漫长。
直到谢朗终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张支票递给了他，黎衍成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随即却像是被烫了一样，连上面的数字都不愿意看，就猛地抬起头：“谢朗，你什么意思？”
那一瞬间他甚至感到有种强烈的羞愤。
他们认识这么久，谢朗当然帮过他太多次，多得数不清。
哪怕是在美国的时候，只要他遇到任何困难，谢朗也能不动声色地解决。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多清高，可姿态却从来都是漂亮的——
因为谢朗从不会像现在这样，不顾及他的面子。
“小也还是希望，给黎阿姨把房子买了。”
谢朗此时已经坐回了他之前那个和黎衍成遥遥相对的沙发上：“他来出钱，你来出面，不要告诉黎阿姨，就当是你买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黎衍成道：“而且到底是他来出钱？还是你来出钱？”
他顿了顿，盯着谢朗问：“还是说，你们俩现在已经是谁出钱都一样了？”
“小也的意思是，”谢朗并不回答他的话，或许是认为根本没这个必要，只是继续道：“这个房子买完之后，他和家里就没必要再联系了。”
“真行啊，黎江也。”黎衍成竟然忍不住笑了：“拿钱来断绝关系，是吧，真行啊。”
他的笑容最开始冷而尖刻，可是笑着笑着，却终于忍不住了，身体微微颤抖地看过来：“谢朗，他既然和你说了，你就该知道了吧？我也并不是存心提了买房的事又不去给我妈兑现，我不想让她失望。她、她现在在医院天天哭，我当然也不愿意看她这么伤心。是我现在真的遇到了麻烦，你……”
他想：你不要这么生我的气。
可随即却空落落地意识到，谢朗没有说自己生气了，甚至也没有指责他。
“我知道，”谢朗果然说：“你被经纪人勒索了，所以暂时拿不出钱来买房。”
“你……”黎衍成话到了嘴边就噎住了。
像是有哪里不对。
紧接着，他就明白了过来。
是谢朗的态度，是事不关己。
谢朗竟然根本不在意他被勒索的事，不打算插手，甚至没有多问上半句。
“衍成，”谢朗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更低沉了一些：“今天之后，我们就没有办法再做朋友了。”
他说着自然却又令人错愕的话。
成年人的分别往往是各有默契，连冷漠都只漫不经心放在心里，以后碰面偶尔还得随口说上几句轻飘飘的场面话。
没有人会这么认真地把“绝交”这件事说出来，“不再做朋友”这是小孩子才会有的幼稚心情，说出来会被嘲笑的。
可谢朗的态度如此的平静，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深井——
他就是这么清楚地、确凿地说了出来。
黎衍成坐在沙发上，却感觉自己的胃在不断地向下坠。
“咚”的一声，他本以为是自己坠落在地上的声音，但是一抬头，却见到是行政敲门之后走了进来，把一杯热腾腾的红茶放在了他的面前。
黎衍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那杯红茶，趁秘书还在，他下意识地从脑海里梭巡着寻找话题：“谢朗，说起来上次我不是在医院碰到你了吗，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文件，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我看你除了CT什么的，还做了个遗传学检测——多囊肾病其实好像不是特别严重的毛病，要做这么多检查吗？”
谢朗忽然抬起眼睛，眼神有些锋利地看了他一眼，直到行政退了出去之后，才缓缓地、滴水不漏地答道：“因为我父亲不只有多囊肾病，其实还有糖尿病这样的基础病，我想谨慎一点，确定一下自己有没有什么遗传风险。”
“啊。”
黎衍成应了一声，行政退出去之后，偌大的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强烈的下坠感再次袭来，最终，是他溃败了。
“谢朗。”
黎衍成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脸的倒影：“你其实早就想对我说这句话了吧，从我被爆出视频，从我那时候想让小也顶替我认下的时候，你就已经没办法把我当成朋友了，对吧？”
谢朗的话，说到底也没有多意外，很多事或许早已有预感，只是他从没想过谢朗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红茶刚刚泡好，热气从杯中袅袅升起，吹得黎衍成的眼睛都开始发胀。
他喃喃地道：“小也说，我不诚实，他说得对。你也是这样想的吧。我们，是不是再也没法回去了......”
回去，是回到哪里呢？
他其实也感到好茫然。
回到他提出买房之前？回到他被拍下那样的视频之前？回到他在美国第一次吃阿德拉之前？还是干脆回到高中时期？
回到哪个时候的黎衍成，黎衍成这个人，才不会陷入此刻的境地呢？
回头望过去，十字路口太多太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走错了方向。
“衍成，没办法回去了。”
谢朗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视频的事，最开始我也有想过，不该帮你掩盖的，我不喜欢做这样的事。但渐渐的，我觉得我也更明白了一些——人想要时时刻刻诚实是一件难事，尤其是对自己诚实。因为，会看到自己的弱点，还有最深的恐惧。”
这句话，是他今天从头到尾，第一次对黎衍成说了发自内心的话。
连自己也觉得，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只是那一瞬间，确实是这么想了。
就像黎衍成没办法承认他正在一步步走向毁灭，没办法承认他其实从来都不是想象中那么出色和完美。
就像小也撕碎自尊心也要让黎衍成出面去买的房子；
就像……
谢朗再次站了起来。
“衍成，”他离开前对着沙发里的黎衍成说道：“去兑现你对阿姨的承诺吧。”
“其实你自己知道，你之后未必还有余力做这个。她想要一套房子，这也是小也的愿望，是他断绝关系之前，想要最后为阿姨做的事。”
他这句话如此冷静。
可黎衍成却一下子虚脱地瘫在了沙发里，他完完全全地听懂了——
谢朗知道他还在嗑药和酗酒，并且谢朗已经明白地告诉了他：他再也不会帮助他。

第75章 《乱七八糟》
“最近总是在下雨呢。”
黎江也侧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喃喃地说。
他们刚刚开始做的时候，外面还是雷电交鸣的滂沱大雨，但这会儿已经化为淅淅沥沥的小雨。
细密的雨点从光滑的落地窗上滚落，阳台上有谢朗给黎江明做的观鸟台，这会儿空荡荡的，没有小鸟停留。
黎江也一只手夹着点燃的烟，竟然看得有些入了神，直到烟灰落下来在身上，在被那炙热的温度烫得一激灵。
“在想什么？”
谢朗从背后环住了他。
他身材高大，挨过来时会有种把黎江也整个人笼罩住的感觉。
黎江也忍不住很浅地笑了一下。
他喜欢谢朗温厚的温度、还有谢朗身上带着一点点古龙水的气味。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谢朗抽了一口烟半眯着眼睛把烟雾吐了出去，然后用另一只手握住谢朗的手掌，无声地牵过来。
“朗哥，”他的瞳孔里含着未褪去的水雾，不去往下看，只是这样绵绵地看着谢朗，然后把谢朗的手引到更温暖的地方，问道：“咱们再来吗？”
男孩的语气像是询问，但又不像，那话语就像和他的身体一样在轻轻地磨蹭谢朗。
谢朗凑过去吻了黎江也的睫毛。
“小也，”他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抓着男孩饱满的屁股把他抓进了怀里，贴着耳朵说：“你今天要得很多。”
“……嗯。”黎江也用鼻音应了一声。
他就这么乖乖地把自己交给谢朗，还顺势把脸也挨了过去，鼻息带着一点点苦涩的烟味：“朗哥，喜欢你。”
或许是因为刚才叫了太久，之后又抽了烟，黎江也刚说几个字声音就已经沙哑了，听起来明明已经疲倦得不行，可即使是那样，他说话的声音仍然轻轻的，和那句话本身一样，“喜欢你”，轻轻的，然后便温存地止住了。
男孩的身体在谢朗怀里，不知道是因为本来就发热，还是被抱得太紧，甚至感觉有些烫。
“小也。”
其实何止是要得很多，简直是一直在要。
从他回来就缠着他不停，一次又一次，叫得嗓子都哑了都不肯放开他。
小也以前从来不这样，在一起之后才明白，他其实是做爱时很娇气的男孩。
一身白皙的皮肉很容易留下印记，连被用力抓着脚踝都会马上红起来一圈，像是会被指头一捻就轻易揉碎的花瓣。
谢朗觉得他不禁操是真的，但像现在这样也是不行的，他会心疼。
谢朗摸着黎江也柔软的面孔，很多时候，他只用本能就好像能嗅到男孩的情绪——
小也其实是受伤了。
虽然强忍着不想要说出来，可是这样依偎在他怀里的时候，其实已经是支离破碎的小也。
“是因为要到夏天了，所以才会经常下雨。”
谢朗抱着黎江也，认真回答着之前男孩看着窗外时意味不明的呓语：“夏天之后就是秋天，然后你就又过生日了，小也。”
他顿了顿：“然后就22了，长大了，真快。”
“朗哥，”黎江也抬起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你怎么这样啊，连台词都和我去年生日一样。”
“一样吗？”谢朗愣了一岁：“我也不知道。”
他随即轻轻地微笑了，有些腼腆、但又非常的英俊，低声说：“可能只是我喜欢......和你说这句话。”
喜欢说这句话，喜欢小也这样在他怀里长大。
时间原来过得这么快，他都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小也时，还是那么小小的一只，跟在黎衍成屁股后面，那时候很怕生的样子，都不太敢主动和他说话——
是黎衍成先和他主动介绍说：这是我弟弟，叫黎江也。
黎江也这才怯生生地走过来，和他说：叫我小也就行。
他记得自己那时只是想，黎江也，这算是什么名字啊，像是随随便便起的。
黎江也看着微笑的谢朗，眼角忽然有些涩涩的：“朗哥，你生日还比我早几天呢。”
他顿了顿，思绪像乱七八糟的地方散去，忽然小声说：“我刚认识你那年，你过生日，我送了你一个我自己做的玫瑰花，用不同颜色的吸管叠的——我都没和你说过，我是和我们班女生学的，那时候她们都流行叠这个，我学了好久才学会。朗哥，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谢朗又是用很低沉的声音，“嗯”拉得长一些。
“然后我生日就在后面两星期，你就回送了我一根钢笔。”黎江也想起少年时回忆，不由提起了兴致：“是派克的，我那时候都不知道，原来钢笔也有牌子。朗哥，你总是给我好东西。”
他后半句话说得那么温存，当然不只是在说那只钢笔。
“小也，”谢朗过了这么多年，忽然又想起了那只用五颜六色的吸管叠的玫瑰，他轻声问：“那时候……就已经喜欢我了吗？”
他用那双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黎江也，他们好像之前从没聊起过这些呢。
“那时候，”黎江也难为情地偏开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那时候哪懂这些，就只是觉得......你特别帅，就是不爱说话，但不说话都帅。我喜欢粘着你，跟在你屁股后面，哪怕随便干点什么，都觉得很开心。后来到青春期了，周围也有人谈恋爱了，当然就渐渐懂了啊……但我也没人可以说，喜欢男的怎么说啊，不能和大哥说，当然也不能和你说，也根本没想着能有结果，反正从知道那种感情是喜欢开始就一直是暗恋——老暗恋专业户了我。”
他说到这里时又偷偷抽了一口烟，虽然是在自嘲，可其实现在再回头去看，觉得那时候竟然也很快乐，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你呢，”
黎江也也是第一次和谢朗聊起他们小时候那些事，他忍不住又拉了拉谢朗的手掌问：“你那时候觉得我什么样啊？”
“你……”谢朗想了想，还真想出了一个形容词：“你乱七八糟的。”
黎江也也没想到，很甜蜜的一起回忆过去时间，却被谢朗这一句话给噎住了，他有些恼怒：“什么叫乱七八糟啊！”
“你系红领巾的时候，老是系得歪歪斜斜的，升旗的时候会被教导主任批评。”
谢朗还真开口解释了。
“……”黎江也被镇住了，他真没想到谢朗居然是认真的。
“考试的时候，有很多题明明会做，但是因为马虎会写错，我看过你的卷子，你交卷前不好好检查。”
“初中的时候，你暑假去染了一头不好看的黄头发，被阿姨打了一顿；会逃课，还想拉着我一起去水库游泳；知道夏天可以去城东的批发市场批发雪糕，那里的牛奶棒冰最便宜，我都不喜欢吃，你还非要送我；还有被妈妈打了会大半夜哭着偷偷跑来找我……那时候，再没有别的男孩会在我面前哭了，只有你。”
谢朗认真地罗列着他想到的证据，可是罗列着罗列着，两个人的目光却渐渐炙热地黏在了一起，再不想分开。
“你看，是吧？”谢朗轻声说：“小也，你是我认识的最乱七八糟的人了。”
不知为什么，那样一句完全不应该甜蜜的话却让黎江也的眼睛都湿润了。
“乱七八糟，可是……”
谢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泛起了温柔的神情，最乱七八糟的，可是……也是他认识的最嗲的、最灵动的、最会哭的。
他最可爱的小活物。

第76章 《赤身落体》
“朗哥，那、那你喜欢乱七八糟的人吗？”
黎江也吸了一下鼻子，虽然是疑问句，但其实只不过是想听谢朗继续这样说下去。
谢朗都记得的。
哪怕被冠以“乱七八糟”的形容，哪怕谢朗那时候甚至都不懂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喜欢和接近，可关于他的事，谢朗还是记得的。
记得初中的时候，老师曾经让每个人都在纸上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句话，他写的是：希望那时候的你，不会再孤独。
如今，或许就像是十年前那个一直都最怕孤独的少年的呓语，跨越漫长时间，终于在回头的时候迎来了一声温柔的回应。
可谢朗话太少了，所以一旦给他突然抓到这样的机会，便会变得贪婪起来。
“嗯。”
谢朗沉吟了一会，终于慢慢地道：“那时候觉得……很陌生。所以经常也会很好奇，比如考试的成绩不理想，我一个人被关在阁楼里反省，反省不彻底、偶尔脑子放空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地想，如果是小也的话，这时候会怎么做呢？”
在那样的年纪，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喜欢根本无从辨认，可好奇却可以清楚感知。
直到现在他才隐约明白，原来好奇是那样一种特别的情感，是他心底渴望知道这世界在另外一个人眼睛里的模样的证据。
所以那个人对他来说，一定是特别的。
谢朗回忆起来的时候，漆黑的眼睛里不由泛起了一丝内敛的温柔，他轻声说：“小也，我周围没有人和你一样。”
“是吗？”
黎江也的声音小小的，几乎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软软的咕哝声。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几句连“喜欢”这样甜蜜的词语都没有的话，都可以让他变得这样柔软。
“嗯——我也是。”谢朗微微拉长了声音道：“因为我很无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诚恳，但似乎没有想到那样认真的神情竟然可以逗笑黎江也。
“朗哥，你不是无趣吧。”男孩噗嗤地笑了，眼睛弯弯的，忍不住有些调皮地说：“你只是龟毛。”
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大大方方地把关于谢朗的这句吐槽说出来呢，但说着说着，却好像忽然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不过也不奇怪，”黎江也嘀嘀咕咕地说：“你是处女座的，应该会这样的吧？但我也是处女座的啊。所以可能，你其实还是比较像谢阿姨。”
他脑子里回想起谢瑶笔挺瘦削的身影，还有那张严肃的一丝不苟的面孔，下意识地这么说。
“……我更像她吗？”
谢朗不懂星座的事，但小也说的时候也在一直专心地听，只是直到后半句的时候才微微怔住了一下，似乎有些在意：“那，我不像我爸吗？”
这问题倒把黎江也问倒了。
他又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烟，想了想才说：“主要是我对上官叔叔好像真的没什么印象，他平时不怎么说话，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性格特点啊。”
他这句话说得很诚实。
上官好像一直都是个模糊的形象，温吞而且存在感稀薄，这一点其实和谢朗的气质差别很大。
以至于让他回想的时候，他甚至想不起对方有什么特点。
“朗哥，那你自己觉得你更像他，还是像谢阿姨？”黎江也问道。
“我不知道。”谢朗这么回答着，可过了一会，他又仓促地补充了一句：“应该……也肯定有像我爸的地方，我自己觉得的。”
他似乎没什么底气，因为说不出论据，可却又偏偏要执拗地这样觉得。
谢朗顿了顿，轻声道：“小也，可你不太像你妈妈。”
他只是忽然想到了，便这么说了出口，可男孩的神情却忽然之间悄悄泛起了一丝忧郁。
袅袅的烟雾在他们两人之间升起，那朦胧使黎江也的瞳孔颜色仿佛更浅了：“不像吗？”
“可我从生下来就没有爸爸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格。朗哥，你说我到底像谁呢？”
黎江也脸上那一瞬间的茫然，是如此突然地袭来。
他像是一只找不到巢的幼鸟，无意识的，可却让人心痛：“如果不像妈的话，我总得像谁吧？”
他喃喃地说，像是在问自己，甚至因此被烟呛了一口，呛得眼角都红了。
谢朗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雨好像在刚才慢慢停了，房间里因此变得有些闷热，他于是站起身，把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打开了一丝缝隙，然后将之前半垂的窗帘彻底地拉起来。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下过雨的天空即使在深夜仍然格外清明。
谢朗回过头，看见男孩掀开被子，就这样赤裸着从床上跳下来，走过来时，正好迎面让洁净的月光将他的身体照耀得一片雪白。
“朗哥，”
黎江也与谢朗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一起望着外面的月亮：“我把我妈和大哥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了，结束了，和他们的关系。”
“嗯。”谢朗应道。
“我是觉得很解脱，可也觉得……”黎江也的呼吸颤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朗哥，”他有些羞耻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蜷缩着的脚趾：“我从来不跟你要什么的，只是这一次……是我太想和妈断绝关系了，也太想让自己离开的时候心里能好过了。其实真不该这样，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做不到这些，可你帮了我，我心里却又纠结，所以一定要你接受我这样每个月还着钱，你应该觉得……”
这几句话，他每个字都说的很艰难。
谢朗一无所求地帮他，可他却接得这么不坦荡。
这样纠结的样子，当然是很讨人厌了。
“我知道你很受伤，小也。”
谢朗低声说。
“朗哥……”
黎江也终于颤抖着说了出来：“我只是觉得我在你面前，好像彻底赤身裸体了。”
那句话实在惊心动魄。
他的脖颈、胸口、甚至腿上都是方才留下来的吻痕和咬痕，一片艳丽的红。
黎江也光裸着一具肉体站在月光中，这样说道。
自尊心什么的在别人眼里或许是很虚幻的东西，可他成长的过程之中，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有用无谓的自尊筑成了这样一层薄薄的铠甲。
于是被剥掉的时候，终于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肉身。
做爱、爱，或许本身就是一个人吃掉另一个人，一个人被另一人吃掉，那样令人害怕可又无法抗拒的过程。
他知道和以前再不一样了，再也没法像上次那样强忍着说出“我不会再回来了”这样的话。
他在谢朗面前再没有任何可以抵御的铠甲了。
谢朗不再说话，只是转过身狠狠地把男孩拥进了怀里——
“我最怕孤独了，从小就怕，怕被人抛弃。”
黎江也在他怀里呜咽着说：“朗哥。”
“我知道。”
他知道，最怕孤独的小也没有被妈妈好好爱过，最怕被抛弃的小也最后主动离开了妈妈。
谢朗一边回答，一边凭着本能用双臂包裹住像是被不存在的雨淋湿了的黎江也。
“你不要不爱我，不要离开我，朗哥。”
“我不会，我不离开。小也……”谢朗无比笨拙地停顿了一下：“老婆。”
“朗哥，”
黎江也听到那个称呼，身体不由猛地一个颤抖。
他用手指把燃烧着的烟掐熄，在那炙热的温度中问道：“你在我面前也是赤身裸体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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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不是错字=。=。

第77章 《贴着对联的空房间》
“朗哥，”黎江也有些好奇地跟在谢朗的背后，他们一起来的小区很老旧，砖红色的外墙看起来有年头了，但每一栋楼的楼梯口都新装了电子门，看起来倒有点不伦不类，实在但不太像是谢朗会出入的地方：“这是哪里啊？”
“是……我爸之前住的地方。”谢朗按开了电子门，停顿了一下才说：“他在大学教书，这儿是很久以前学校给分配的房，所以算是很老的楼房了。但自从他从谢家搬出来之后，就一直住在这。”
门打开时发出有些刺耳的吱呀一声，楼道里没有开灯，有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飘散出来。
“噢。”黎江也不由有点惊讶，来之前谢朗没说是来上官叔叔的家，这会儿忽然听到这样的话，下意识地乖乖点了点头之后，一时连脚步都不由自主怯怯地放轻了：“朗哥，怎么、怎么突然想起来这里？”
“嗯。”
谢朗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那当然算不上一个回答。
上官家在一楼，防盗门上仍然还贴着过年时的春节对联没有拿下去，上面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人间福满门。
而头顶的横批，是简简单单的“身体健康”四个大字。
谢朗就这样站在门前，出神地看了一会——
对联的纸仍然红彤彤的，只有边角微微卷了边，死死地贴在灰色的大门上，像一团喜庆的祝福凄凄然落在了铁锈上。
黎江也抬起头，想象着上官叔叔给自己的门前贴上这幅对联的殷切盼望身体健康的心情，心里忽然闷闷地痛了一下。
那时候的上官并不知道，他最终也的确只来得及过完这个年，便匆匆地在初春的细雨中离开了。
“因为，我之前也从来没有进来过。”
谢朗掏出钥匙插进锁眼，伴随着咔哒一声，他推开了门，对黎江也低声说。
“什么？”
黎江也那一瞬间不由愣了一下，但在他迟疑的片刻之间，谢朗已经走进了房子里，只留给他一个沉默高大的背影。
“朗哥，等我一下，”黎江也慌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这里……”
房间里空荡得古怪。
这是黎江也第一时间的感受，他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明明不缺什么东西，电视机、冰箱、餐桌、书柜、空调，明明所有的家具都不缺，都井井有条地安置在这小小的房子里的各个角落，可就是觉得空荡荡的。
紧接着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家具电器虽然都在，可是这里所有关于人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书架上的书全部都被搬空了，电视机上面的相框里没有相片，书桌上一片干净，连一块纸条也不剩，下面的抽屉都被拉了出来，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当他看过去，这间房子像是秋天里落光了树叶的光秃秃的枝干。
看不出是上官叔叔的房间，或许该这样说，这里看不出是任何人的房间。
“他去世之后，母亲派人去把所有的遗物都查了一遍，她说，没有查完之前，不允许任何人来这间房子，我、那位王阿姨都不行。”
谢朗站在这间光秃秃的房间的正中央，向四周环顾着：“我也是刚刚才从她的人手里拿到这间房子的钥匙——”
他茫然的神情让黎江也感到非常的忧心，他下意识地说：“或许是阿姨把他的东西都带回去了？毕竟他们说到底还没离婚，也可能叔叔这边还有她的东西。又或者，搞不好是想留个挂念呢？朗哥，要不你回家问问阿姨……？”
他说得急促而混乱，这或许是因为敏锐如他，其实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苍白。
不，这不是出于挂念。
没有人会出于挂念做这样的事。
“他离开的时候，没带走任何东西，小也，这里根本没有谢家的东西。”
谢朗的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我不明白——母亲在找什么？”
“……”
黎江也答不上来。
“小也，你知道红楼梦里的《抄检大观园》吗？”
谢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台上，那里大概之前曾经养着好几盆植物，但如今，因为太久没有人照料都已经枯死在盆里。
“刚才走进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想来想去，才想起来，类似的事好像也发生过。”谢朗慢慢地说：“总不会是过了这么多年，母亲还在执著地搜查他有没有收集色情光碟吧？”
怎么可能。
这太荒诞离奇了。
黎江也这么想，可他还没开口就已经意识到，谢朗这句话，其实并不是真的在询问。
明明是在夏日时节，可谢朗伫立在窗口，看着外面枯死的植物的样子，眉间却仿佛敛着来自深秋的寒意——
“你说，母亲到底在找什么？还是，她在藏什么？”
……
谢家的水晶吊灯照得整个祖宅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和红木家具使整个大厅有种九十年代的氛围，音响里播放着唱腔婉转的昆曲。
谢珏最喜欢这出《思凡》，百听不腻。
他用苍白的手指点着茶几，听到起了兴致的当儿，还跟着哼了起来：“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为何腰盘黄绦，身穿直缀？见人家夫妻们，一对对着锦穿罗，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
他声音低沉，只能低了不知道多少度去唱，偏偏唱的还是这句“女娇娥”，听起来沙哑又怪诞，但却仍然能自得其乐。
谢珏唱完了这几句，似乎才从那婉转的戏曲世界中渐渐抽离出来。
他低头慢慢地抿了口大红袍润了一下嗓子，然后才抬起头问道：“瑶妹，上官那边，东西也都查过了……差不多就行了。其实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一直都没出什么岔子，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现在人都已经走了，人去楼空——别太心烦。”
谢瑶本来一直在闭目静静地听曲，这会儿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让我心烦的是谢朗。”
她此时的神情有种别扭。
嘴角和唇角都努力压抑着，明明看起来像平时一样平静，可是眼里却在那种极致的压抑中流露出一丝歇斯底里。
“他在跟我对着干，哥。”谢瑶一字一顿地说：“他以前是最听话的孩子，最听我的话。”
她强调着：“是有人在影响他，在跟我抢夺他——我是做母亲的，我知道。”
谢珏沉默了一会，终于很浅地微笑了一下，探身问道：“那小朗的事，你还在查着吗？”
“查着，但还没什么头绪。张秘书口风严，所以只能从外围旁敲侧击，但确实也没见他认识什么女孩。我都想过，要不……”
“我看，还是别派人去跟他。”谢瑶话没说完，谢珏就已经开口了，似乎是知道她本来想要说什么。
谢瑶细长的眉毛紧紧地蹙起来，没有马上应声。
“司机和秘书是小朗自己挑的，做事特别仔细小心，都不是一般人——贸然派人去跟，一天两天麽，时间太短，你又觉得看不出什么东西；三天五天的、时间久了，就不太可能一直都不被发现。”
谢珏顿了顿，继续道：“你想暗中照看着他的心思，我能明白。但小朗从小就是心思很重的孩子，要是真的被他发现你跟踪他……我是怕你们母子本来没事，也会因此生出些没必要的矛盾和猜忌，”
“那你说，该怎么办比较好？”
谢瑶盯着谢珏，直截了当地问。
关于对待谢朗的问题，谢瑶从不允许别人有任何质疑，如果是上官，在她面前连说这些话的资格都没有。
“万一真没这么个女孩呢？而且，即使是有，其实也就交个朋友的事，真就得这么盯着？”
谢珏这句话刚一出口，自己就先叹了口气。
这对话他们上次在谢家倒也发生过，他心里知道，哪怕是他也说服不了谢瑶——
“我看，要不你查查钱吧。钱比人容易查多了，来来去去，有数字，有去处，搞不好能看出点什么。”
谢珏站了起来，他身材极为瘦削，可个子却很高，背过身子逗着站在高处的那只漂亮玄风，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地道：“大多数时候，人的钱在哪，心就在哪。”

第78章 《漫无目的》
“朗哥……”
黎江也张开嘴唇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无比干涩。
他走过去，和谢朗一起并肩站在这间像外面的植物一样枯竭的屋子里。
语言突然变得有些苍白。
不知为什么，黎江也没有去回应谢朗那句喃喃自语一般的、对谢瑶寒冷的疑问，或许是因为在他心里，他下意识地不愿意把作为谢朗母亲的人想的那么恶劣。
那完全是一种出于本能的珍惜——
因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再也不会和妈妈有任何联系了，因为知道那种断绝人伦之情的伤痛，所以才不忍心让谢朗也经受。
黎江也握住了谢朗的手，他的动作怯怯的，可一触碰到谢朗温热的肌肤，便又变得灵活起来，将谢朗的手指那样紧紧地攥在掌心：“你现在在想什么？”
“嗯。我在想……其实也不是现在在想，是我之前就经常会想——我父亲他，他会不会给我留了些什么。”
谢朗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在空空的房子里似乎隐约带着回音：“不是说钱还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这么解释的时候，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唇角吃力地牵动了一下，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是要和我说的话。他最后在医院的时候……其实没有和我说什么话。所以我有想过，搞不好他有留下什么呢？纸条，或者是日记，什么都好。”
他的话说的有些累赘，谢朗其实很少这样。
“……”
黎江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朗哥，其实即使真的有日记，那大概也不能算是留给你的话……吧。
他到底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谢朗对上官叔叔的在意，总让他觉得有些说不明白的怪异。
一个父亲在弥留之际都没对儿子说出来的话，即使是写在了别处，总不会连线索都不给就叫人自己摸索——他既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那就是真的无话可说。
在他看来，上官叔叔对谢朗的感情克制到近乎可以说是淡薄的程度。
从当年离开到去世，这位叔叔似乎从没有对自己这唯一的儿子表现出任何的不舍。
与之相比，谢朗对上官的情感，则简直有点一厢情愿。
他像是一只忠诚的小犬，执著地认定了父亲，随之认定了父亲的爱也真的存在。
“我也不懂，因为从小到大都是母亲在管教我，他很少插手，也很少和我交谈，后来离开了谢家之后，就更……小也，我其实不了解他。”
谢朗低声说：“可能有时候我只是觉得遗憾。”
他说到这里，忽然便戛然而止。
黎江也这时忽然又想起了谢朗进门之前的话。
谢朗说，他也从没有来过这里。
谢朗根本就不了解上官。
在这一刻，黎江也忽然感觉心头巨震。
隐隐约约，他竟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
或许正是因为不了解，所以才充满了隐秘的、难以言说的对父爱的幻想。
而这种幻想在上官去世之后才真正到达了极致。
因为一位离去的父亲，永远也不会面对谢朗的幻想给出否定的答案。
黎江也的手指不由微微颤抖了起来，他才刚刚读懂了这一点，就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感到心碎。
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在背后突然被人推开。
黎江也和谢朗不约而同一起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背着黑色的小挎包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有这里的钥匙，但却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来，所以一抬头在看到房间里居然有两个男人时，不由吓得往后倒退了一步。
“你们是……？”
王阿姨最初的错愕和惊吓过后，她认出了谢朗的面孔：“小谢，你怎么在这里？”
她刚问出这个问题，目光就已经随即扫过了整个房间，从没有一本书的书架、再看到光秃秃的书桌桌面。
她的脸色随即变得越来越苍白难看，快步地走过去，挨个把抽屉重新拉开，但是见到里面全部空空如也的时候，重新站直的身体都不由微微摇晃了一下。
“王阿姨，您小心。”
谢朗上前一步，本是想要伸手扶住踉跄的女人，却没想到竟然被王阿姨转过身，重重地一把推开了。
“你放手！”
王阿姨的语气一瞬间尖利得有些刺耳，目光也突然之间变得充满防备：“说啊，你怎么在这里！是谁让你来的！”
“我，”谢朗被质问得不由怔住了，下意识地解释道：“没有谁让我来的，是我自己……”
而王阿姨此时已经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了，她浑身都在因为激烈的情绪颤抖着：“你们想干什么？最初只说是要查一边遗物还不够羞辱人的吗？现在是在干什么？抄家？啊？你们太欺负人了，真的太欺负人了！”
王阿姨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着痛苦的哭腔。
谢朗一下子手足无措了，他不敢贸然再靠近过去，只能把目光投向了黎江也。
“阿姨……”黎江也不用他开口已经悄悄地挨了过去。
他有种很特别的柔和气质，因此接近的时候并没有激起王阿姨马上抗拒的反应，轻声细语地道：“您听我说，朗哥他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不是他做的。他今天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刚一开门我们俩看到也吓了一跳，真的，不骗您。”
“我不知道你们谁做的，我只知道你们都姓谢。”
王阿姨抬起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她胸口急促地起伏着，虽然站不稳，可却只是死死地用手指按着门框：“姓谢的，我告诉你——我们不欠你们任何东西你们离我远一点，别把我逼急了！我只想过好我自己的后半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们了，离我远一点，行吗！”
她像是曾经遭受过什么巨大的刺激，说到最后竟然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那激烈的反应与其说是在反抗，倒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恐惧而不得不进行的自保动作。
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解释都已经很难再起作用了，应该说——谢朗的存在就已经对她形成了惊吓和刺激。
黎江也抬起眼睛，和谢朗匆匆地对视了一眼，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谢朗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退出房间的背影，沉默、克制中又带着痛苦。
……
“衍成啊。”
“嗯。”黎衍成这会儿正在病床边坐着低头扒橘子，听见黎母唤他，没抬起眼睛，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黎母没再继续，但过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衍成啊……”
“……”黎衍成只能又应道：“怎么了？妈”
“胡大夫说，我明天就能出院回家了。”黎母看了黎衍成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道：“小也还是没接你电话啊？”
就知道妈是要问这个。
黎衍成的动作停顿住了，这几天不知道旁敲侧击问了多少遍，兴许是妈觉得她都要出院了，小也再怎么闹脾气也该过来接她回家的。
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黎江也这次他妈的不是闹脾气。
“妈，”黎衍成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心里早烦得不行了，但再次抬起头时，还是露出了如同以往的微笑：“你不是也知道吗，他把咱俩微信都给拉黑了，我的电话他当然也不接啊。”
“噢。”黎母这次没像之前那样骂骂咧咧的，反倒是就闷闷地只应了这么一声。
“来，吃瓣橘子。”黎衍成把手里的橘子掰了一瓣递过去，若无其事地试图转移话题：“对了妈，你挑中那套，定金我已经让助理去付了，现房全款，过段时间就能入住了。怎么样，开心吧？”
“这么快啊——衍成啊，真是全得靠你。”提起房子，黎母果然还是来了精神头，她语气很高亢，但咽了一瓣橘子之后脸上的笑容却有点跟不上语气的亢奋劲儿。
这让黎衍成有种胸口上不来气的愠怒——
妈根本不知道这套房子他买的有多么憋气。
他一念至此，更加觉得这病房待着难受，于是把橘子放进黎母的手里，轻声说：“妈，我等会还有工作，得先走了，你有事打给我啊。”
“哎，好，好。”
黎母一听工作就连连点头，虽然有点不舍，但也不留他了。
黎衍成一走出病房，脚步就越来越快，一坐进助理的车子，就砰的一声把车门摔上了。
“老板，”助理有些战战兢兢的：“刚节目组那边来电话了，说合同还是不签了，不用过去了。其实要我说——咱们不去上这个真人秀也好，最近您这么累，状态也……咳，要不多休息休息？”
他说得无比隐晦，生怕激怒了黎衍成。
其实最近这段时间，黎衍成的状态差到没办法接洽的工作根本就不只这一件。
去录歌什么的幕后工作好歹还能糊弄一下，但这种上镜实录的真人秀，不去才是最好的，不然给观众看到，助理都怕出大事。
黎衍成心里当然也知道，谈不成是大概率的事，倒没有马上发火，只是黑着脸坐在后座不说话。
“老板，咱们去哪？”助理不得不又问了一句。
“随便。”黎衍成闭上了眼睛：“你就开着车往前走，别停，随便去哪——去哪都好。”
小助理听得发懵，但也不敢再问，只能就这么开着车往前，反正就是有路就走，有红灯就停。
开着开着，他冲着后视镜反复看了几眼，迟疑了半天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老板，我总感觉后面那车在远远地跟着咱们，喏，那辆黑的尼桑。”
“嗯？”黎衍成也回头看了一眼：“你确定？”
他虽然这么问，但心里却觉得很有可能，因为小助理别的不一定很厉害，但在娱乐圈跟着他混这么久，对狗仔跟车的敏感性还是特别有的。
“呃，”小助理当然也很难百分之百确定，但还是挠了挠头：“咱们开得这么漫无目的的，我感觉还是挺可疑的。”
“甩掉吧。”黎衍成黑着脸，他内心有一股邪火在熊熊燃烧，这时候竟然有点压抑不住了：“不——停车。”

第79章 《精神状态渐渐不稳定》
“老板，这……还是别了吧？”
小助理被黎衍成这句话给搞得一惊，他又不敢真的完全不理黎衍成的要求，只能先稍微放慢了车速，然后才从后视镜看着黎衍成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就算真是狗仔，那也没什么，咱们再兜几个圈子呗，他们看跟不到什么东西，最后也就自己走了。”
黎衍成倒也没有马上否决这个建议。
可即使理智上是觉得助理说得也有道理，脸色却依然异常的难看，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忽然弯腰从储物箱里拿出放在里面的银质扁方酒瓶和药盒，掰出两片阿德拉，然后拧开瓶嘴就仰头猛灌了一口威士忌。
阿德拉配烈酒，这举动其实也可以说是一样吓人。
但助理一时之间却不敢再连续多嘴了，只能默默地开着车继续向前，这时候他前所未有地希望自己刚才是看错了。
“狗仔、狗仔……”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黎衍成一直这么低声念着，车子里的低气压更是久久不散，又过了半天，他一回过头透过车窗去看，偏偏那辆黑色的尼桑还是很诡异地远远跟着，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不对劲了。
“都绕了这么久了，我又没绯闻，哪可能有这么兢兢业业要一直跟梢的狗仔？”黎衍成把酒瓶重重地扔到一边：“他妈的，这不是狗仔，是赵跃那个狗东西——停车！”
黎衍成一提到这个名字，小助理顿时知道完了，赵跃就是勒索黎衍成的那个前经纪人。
他整个人都瞬间绷紧了，颤颤巍巍地说：“老板，不、不太可能吧。他要的钱都已经给他了，他还跟着咱们干什么？难道还要再勒索一遍？就是再不地道也不可能这么干啊？”
他说得其实十分有道理，即使对方是个毫无底线的流氓，但勒索和被勒索当然要有一种十分微妙的平衡。
要价必须要在黎衍成感到十分肉痛，但还不至于赌上做大明星的前途的程度，只有这样黎衍成才会倾向于花钱消灾；如果一个事这么反复勒索好几次，再大的代价黎衍成都要报警抓人了，这样鱼死网破的结局恐怕不是求财的人想要的。
“肯定是他，就是他！他之前又不是没跟踪过我。”
但这时的黎衍成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很少有人能明白被勒索的感觉，那种精神上持续的高压、那种只要睁开眼就无法逃离的焦虑和恐惧，难以启齿的被羞辱感，以及那种即使解决之后回想起来仍然觉得恶心的感觉。
黎衍成都不知道这段时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他只知道他现在无论是酒精还是药物的依赖，都已经到了自己都害怕的程度。
他厉声对着助理道：“我叫你马上停车！”
这一次助理实在不敢不听从了，只能手心冒汗地把车慢慢停到了路边。
而他这刚一停，黎衍成的人就已经从车子里冲了出去。
而助理匆匆追出去的时候，黎衍成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路边，没戴墨镜和帽子，大老远地就伸手直接去拦那辆黑色的尼桑。
偏偏那辆尼桑开过来之后还真的停下来了，里面的车主刚摇下车窗，就被黎衍成弯腰探身过去一把揪住了领口——
“你跟我的车跟了多久了？谁派你来的？”
“哎老板！！”
助理看到这么不得体的一幕，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但这时已经完全是来不及了。
“是不是赵跃那个杂种？说！他还想要干什么？你给我告诉他，要是他敢再来勒索我，我马上就报警，我他妈说到做到。”
黎衍成的问话冲得像是连珠炮，他整个人都仿佛进入了一种极为可怕的状态。
他脸色不好，只有脸颊被酒气冲得发红，却因此显得更加病态，眼睛里甚至隐约泛起了红血丝，里面藏着的情绪是亢奋、也是愤恨和隐隐的恐惧，却要强行表现得像是一只竖着鸡冠的好斗的公鸡。
“嗯？”
但坐在里面开车的人似乎出奇的淡定。
他是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戴着个鸭舌帽，长着一张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平凡面孔，穿着也很简单，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能让人记住的地方。
唯一有些特别的，是他既没有被黎衍成揪住他的这幅样子吓到或者激怒，也没有马上就否认任何事，而是又打量了黎衍成两眼，用一种随便的、甚至像是认识黎衍成一样在闲聊的语气询问道：“赵跃？谁？勒索你的人吗？”
会这样打听的，显然更不太可能是路人了。
“你……”
就在黎衍成差点就要开口的时候，助理用从来没有过的粗暴力道一把把他给拽了回来，给他戴上了棒球帽之后推到身后，然后才对着车里的人弯腰道：“实在不好意思，我老板今天酒喝多了，状态不太好在胡说八道。不过这位记者朋友，你既然从医院就开始开车着跟我们，应该也能谅解——黎先生的母亲摔伤住院，他心情不好，所以才让我这样开车随便兜风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去处，你跟了这么大半天了天都黑了，确实也是没什么好拍的，就这么算了吧。”
他这番话说得软硬兼施，倒是很高明。
“好吧。”坐在车里面戴着鸭舌帽的男子笑了笑，他既不反驳、也不争辩，仿佛是默认了：“那我先走了。”
这时，被推到后面的黎衍成似乎这会儿终于被夜风吹得清醒了一点。
他沉默着没有开口，只是在那辆黑色尼桑慢慢往前行驶的时候，他的目光透过慢慢升起的车窗凝视着车子里面，直到车窗彻底升起，都迟迟没有移开。
直到那辆车子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助理才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老板，没事的，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个普通狗仔，咱们回车上吧，你喝多了。”
“……”黎衍成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没带相机。”
“什么？”助理一时有些没听清。
“他没带相机。”黎衍成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没带在身上，副驾驶位也没有，我刚看了，他不是狗仔，他是谁？”
“老板，现在很多狗仔也未必会带单反微单什么的，太显眼了，有一个手机就够了。”助理无奈地道。
“是吗？”黎衍成抬起头。
那一秒，他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泫然欲涕的混乱神情，他像是已经全然失去了自己的判断，站在风里惶恐地问着自己的助理：“你说真的只是狗仔吗？”
……
黑色尼桑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过了两个红绿灯之后转了个向，渐渐远离了市中心，开向了郊区的方向，最终停下了谢家祖宅的门口。
“真给他花了这么多钱？”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谢瑶坐在沙发上皱着眉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报告：“但衍成我认识，他从小就是谢朗的朋友，那时候也算是个好孩子，怎么……”
她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或许是还不愿意说得太难听。
报告上面的数字并不完全精确，但也仍然看得出来非常惊人。
“不仅是给他开大额支票，还帮忙给他妈找护工，之前长期让他住在淮庭的套房里，这些都还算不上最大额的，最大额的是几个月前为了给他在娱乐圈压负面新闻，方方面面拿来打通各方资源的一大笔资金。哪怕到底多少金额不是最重要的，你也可以看得出来，谢朗给他花钱不是一时兴起的一两个月而已，时间紧迫我没办法查的太仔细，但我相信一路回溯回去，这样的各种花费只怕已经持续了几年。”
“但他毕竟是个男的，或许小朗是觉得他是最好的朋友。”
谢瑶的眉头都已经锁得死紧了，但还是冷冷地道：“你真没找到别的线索吗？”
钱对她来说大多数时候只是个数字，她在意的到底不是这个，因此虽然觉得不悦，却对这份金钱清单不是过多地感兴趣。
“如果从开销来查，就只有他。”
戴着鸭舌帽的男子顿了顿，还是有些不甘心地说：“谢夫人，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今天跟他的时候发现了点线索，他好像之前被叫赵跃的人勒索过一大笔钱，我查过了，这人之前是他的经纪人，我想去找他谈谈。”
“黎衍成被勒索关我们什么事？”
谢瑶有些烦躁地问。
“谢夫人，”男子回答时很冷静：“赵跃既然能勒索黎衍成，一定是知道他的秘密。而且前几天谢朗刚给黎衍成开了大额支票，这笔钱说是买房子也行，但说是给他填窟窿也行，您知道，娱乐圈的丑闻花边艳情要占八成，万一那个秘密……是关于他们俩的呢？”
他的意有所指让谢瑶一下子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甚至掩藏在袖子下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去查。”
谢瑶厉声道：“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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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章，有两个人的精神状态渐渐不稳定。

第80章 《荨麻疹》
“朗哥，我们得点这个和牛寿喜锅，师姐最爱吃了！嗯对，还有刺身拼盘，我又馋生鱼片了！这家的金枪鱼刺身特别香。”
黎江也脑袋和谢朗几乎是挨在了一起，他点菜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的，话很多。
日料店的包厢里灯光有点昏暗，因此男孩转过头看向谢朗时，那一双眼睛又弯又亮，简直像星星一样放光的眼睛：“你呢？想吃什么啊？”
“……”
谢朗一下子笨住了。
对于点菜他当然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想法，但看着男孩那雀跃的模样，却忽然之间觉得……真的很想要摸摸他的脸蛋。
好可爱啊，小也。会情不自禁地那么觉得，想要摸摸他柔软脸颊的冲动，竟然使谢朗忽然产生了某种非常真切的饥饿感。
他不得不低下头把菜单仔细认真地来回翻了几页，然后还真的开始点了起来：“茶碗蒸、炸虾天妇罗、枝豆、明太子酱烤扇贝还有蛤蜊味增汤吧。”
这一大长串的点单实在一反常态，不由让黎江也都震惊了一下：“哇！”
“我今天午饭没怎么吃。”
谢朗的回答还卡壳了一下。
或许是那一瞬间与旺盛的食欲相连的，分明是想要把身边的男孩吞吃入腹的隐秘冲动，因此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脸热地道：“有点饿。”
不过黎江也倒不是唯一一个震惊的人。
“哇靠，”等迟来的任絮絮风风火火地推开包厢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这满满当当一大桌子都快摆不满的丰盛菜式也不由愣住了：“这是怎么了？这么丰盛。”
她顺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之后才开笑着道：“呦小也，看来这人一谈上恋爱果然心情舒畅啊——请客请得这么大方，可不像平时的你了哦。”
“师姐，”黎江也轻轻地哼了一声，他根本不搭腔“谈恋爱”那句话，只是说：“你来得可真晚，等你好一会了。”
任絮絮笑眯眯的，目光瞟向坐在一旁的谢朗，却故意问道：“你别光哼，怎么也不介绍一下啊？”
她当然是抱着娘家人的心态来的，黎江也前几天和她有点害羞地说想和谢朗一起请她吃顿饭时，她其实就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又不是不认识谢朗，只是想坐在这听黎江也到底怎么介绍的。
“任……”
没想到先开口的是谢朗。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叫更礼貌疏远的“任小姐”，而是换了个从没用过的称呼：“师姐，在S市的这段时间，谢谢你一直在照顾着小也。”
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说：“我真的很感谢。”
任絮絮挑了挑眉毛。
虽然也不是直接地在介绍，可是一直都那么有距离感的谢朗明明年龄比她大，现在却愿意跟着黎江也一起叫她师姐，这无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其实也不用这么客气。”
任絮絮从一旁拿了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出来：“毕竟那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哦，嘴上说得好像不在乎似的，结果一跟你分开，到了S市马上人就瘦了两三圈儿，腿还打着石膏，平时除了埋头工作就是在发呆，半点笑容也没有，看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儿——这不照顾也不行啊。”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似乎又想到了那时候的黎江也，摇了摇头，再次看过来的时候，神情突然认真了许多：“谢朗，你不会再让小也这样了吧？”
“师姐！”
这一次黎江也的声音不由稍微大了一点。
他有点急切，或许是因为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其实从没有和谢朗说过，分开的那段时间里，自己有多难过。
谢朗看着任絮絮，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低声道：“不会的。”
“再也不会了。”
他说完这句话伸出了手，动作很轻地攥住了男孩放在桌上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在一个共同的朋友面前，像是这世界上任何一对平凡却深爱的情侣一样，自然地握住黎江也的手。
橙黄色的灯光暧昧昏暗，在一间小小的日料店里的这个瞬间，竟是如此的平静而温和。静水流深，像是一种无声的誓言。
黎江也的眼眶红了。
他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儿低头夹枝豆，一粒一粒吃个不停，又把腮帮子吃得像花栗鼠一样鼓鼓囊囊的。
可那只被握住的手，却始终都一动不动，一直好好地塞在谢朗的掌心。
“今天心情好，喝点酒吧。”
任絮絮眼里含着笑意，看了一会儿他俩，眼里含着笑意把外面的服务生叫进来点了瓶山崎，然后才重新坐下来说：“对了，刚才不是问我怎么才来吗？今天临时出了点小状况，我妈荨麻疹发作了，我先带她去诊所开了点药，然后才赶了过来。”
“啊，阿姨有荨麻疹吗？她没事吧？”
黎江也有些诧异，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添了一句：“说起来，朗哥也有荨麻疹呢，这个一般都是什么情况会发作啊？怎么能小心一点？”
他的神情很关切，是因为忽然想到了谢朗上次荨麻疹发作时，把自己挠得小臂都是血的场景。
“她没事，小问题。”
任絮絮其实也真的没太当回事，她一边喝着山崎威士忌，一边解释道：“荨麻疹一般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要找清楚自己的过敏原是什么，然后小心地去规避。我妈就是对坚果过敏，一吃到就容易发作，今天是没注意吃了含坚果的冰淇淋。但你看，我就一直都很小心，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我其实也有荨麻疹吧？”
“啊？什……”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的黎江也话还没出口，就忽然被谢朗打断了。
“你的荨麻疹是遗传的吗？”一直寡言的谢朗此时看起来非常在意，他漆黑的眼睛凝视着任絮絮，低声问道：“可是我听说，通常荨麻疹好像不能算是一种遗传性的疾病，那你……”
“你问这个就问对人了。”
任絮絮完全是闲聊的态度，很放松地说：“你说得对——怎么说呢，就拿我家打个比方吧，我妈有荨麻疹，我也有，但这并不能说是我遗传了这个病。确切来讲，其实是我们家的人可能共享了某种特定的遗传特征，因此会对同样的过敏原反应敏感。这个过敏原在我们家是坚果，在其他人身上可能是花粉、寄生虫啊，五花八门的，甚至连心理和精神上的压力、恐惧，都有可能是刺激反应的来源。说起这个，谢朗，你知不知道你的过敏源是什么？”
“我……”谢朗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就总是神出鬼没的发作，很诡异。”
他说到这里时，忽然站起来道：“我先去下洗手间，你们聊。”
谢朗大步走到空无一人的洗手间里，但并没有去隔间，而是站在洗手池面前，凝视着镜子——
那里面的自己有些陌生，或许是因为神情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从任絮絮的话语中，终于隐隐约约触碰到了他的荨麻疹发作的过敏原。
他的荨麻疹第一次发作，是在黎江也和他说：“朗哥，我再也不会回来”之后，他那时痒得以为自己中了降头，独自看了无数遍的《生祭》。
第二次发作，是在S市，他用囚禁的方式把黎江也绑在淮庭酒店里，那时他满脑子的想法都是：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小也就会再一次离开他。
第一次。
第二次。
每一次。
只要当他觉得他即将失去小也的时候，荨麻疹就会发作。
因为失去，是他最大的恐惧。
谢朗忽然拧开水龙头，不知为什么，在那哗啦啦的水声之中，他总觉得他好像还知道谁也有得过荨麻疹。
不是上官，也不是谢瑶。
可是是谁呢？
总觉得是认识的人、熟知的人，可是却偏偏怎么都想不起来。
谢朗把手放在冷水下反复地冲洗，却只觉得那个人仿佛藏在一团迷雾黑影之中，脑中的自己一步步往前靠近，就在几乎近到要看清人脸的时候——
“朗哥！”
一道声音响起。
是黎江也推开了洗手间的门走过来站在了他的身后，男孩的脸蛋映在面前的镜子里，眉梢眼角都带着欢快。
“你在干嘛啊，待在洗手间里这么久了。”
他似乎是有点喝多了，走路步子都有点不稳，靠过来时，很自然地就把脸蛋贴在了谢朗的背上。
谢朗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他微乎其微地摇了下头，让脑中那些混乱的、令人不快的思绪全部离开，然后才转过身，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尿尿啊。”黎江也嘟囔着，他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走了两步又跑了回来，拉住谢朗的手就往隔间走，等只剩俩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把门一关。
“陪我嘛，朗哥。”
他两颊都喝得红扑扑的。
没羞没臊的有点过分了，自己也是知道的。
“嗯。”谢朗看着男孩一边哼歌一边脱裤子，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怎么这么喜欢一边尿尿一边哼歌呢，小也。
谢朗这么想着，但不得不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以避开太过勾人的画面。
“小也，”在水声之中，他的思绪轻盈又甜蜜，胡乱地说：“刚刚，任师姐是不是在笑你抠门啊？”
黎江也尿尿的好心情被破坏，顿时有点炸毛：“哪有啊！”
“她说的，你今天请客这么大方，和平时截然不同，可见平时很抠门。”
谢朗依旧仰着头，看天花板花里胡哨的瓷砖，还有闪烁着的灯。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使坏的心情。
原来对着小也的时候，他是可以变得很坏的：“小也，她又没说错，上次我去你家，你只请我吃蛋炒饭，而且只可以加两个蛋。”
“朗哥，你放屁！”黎江也彻底蓬了起来，他恼怒地辩解道：“明明你自己说的两颗蛋，而且我、我还给你加了火腿肠呢！”
可他才说了一半，就被谢朗掐住了脸颊。
软乎乎的，有点热气，是谢朗从刚刚点菜时，就想抚摸的可爱脸蛋。
“你……”
谢朗的手指很凉，可是被他用两个指节掐住脸蛋时，黎江也却一下子老实了下来。
“朗哥，我那不是抠门，是把钱用在刀刃上嘛。”
他其实醉了，那一点点生气融化在醉意里，变得软绵绵的，充满了湿润的爱意：“以后咱俩要是结婚，我攒钱给你买大钻戒，好不好？”
他一边尿完，一边小小声地嘟囔着。

第81章 《天使》
黎江也他们从日料店里出来的时候刚好又下起了小雨，细细碎碎的雨珠从天空飘洒而下，为这个初夏的夜晚增添了一抹凉爽。
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夏天雨后特有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泥土的土腥味和植物的芬芳。
日料店里透出来的温暖灯光映照着湿漉漉的地面，他们都没有撑伞，但不约而同一起驻足在这样的细雨中，而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在夜色和雨声之中匆匆穿梭，和他们擦肩而过。
明明是酒足饭饱地站在温暖的灯光下，可仍然会情不自禁有种寂寥感，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看似紧密，可其实却也可以非常疏离。
人真的很奇怪，好像时常会在最热闹的时刻，泛起最落寞的情绪呢——
任絮絮这样想着点了根烟，但当她抬头想把烟盒递向黎江也的时候，谢朗忽然转过了头。
“师姐，”他低声问：“我先开车送你回去吧？”
谢朗是今晚唯一一个没喝酒的人，他习惯站得笔挺，但是和任絮絮说话的时候，会很妥帖地微微欠身。不知何时起，他已经很自然地直接叫师姐了。
“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任絮絮干脆地拒绝了，随即问起了别的：“对了谢朗，你刚才说考虑要投资Let’s Dance的事，是认真的吗？”
“嗯。”谢朗点了点头：“认真的。”
他不是心血来潮，是思考了很久，甚至专门派人去了解过才提出的想法：“不过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和现有财报去做预期分析。”
“这没问题，最近本来就在找这方面的机会，我现在手头就有做好了的资料，回头就整理好一份发给你。”
“师姐，要是能成的话，我们以后可得加倍努力让朗哥赚到钱哦。”黎江也在一边眨了眨眼睛，他喝了酒之后人有点迷糊，可眼睛却格外亮，看起来很调皮。
“那当然。”任絮絮确实有点兴奋，她本来就在计划开分店的事，虽然也有好几个投资人在接洽了，但是谢朗的实力毋庸置疑，这是天大的好机会。
她说到这儿，看向谢朗故意问：“怎么？这算是看在小也的面子上吗？”
“不是。”谢朗忙摇了摇头：“我的确是觉得能赚钱的。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低声说：“我只是希望以后有别的演出也好，或者可以一直上课跳舞也好，小也能一直跳下去。因为上一次你们《天鹅之死》的演出，我没有看到小也跳舞，其实一直都觉得……很遗憾。”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谢朗的声音突地沉了下去。
微风轻拂，吹动着树叶和雨滴，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他是如此的克制，像是想要暗暗将那深深的遗憾咽入喉咙之中。
而本来站在一旁的黎江也却忽然怔怔地定在了原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听到谢朗提起那一天的事。
这一秒，任絮絮才意识到——
是的，谢朗没和黎江也说公演那天他其实去了。
他居然没说过。
任絮絮其实之前也经常会回想起上次谢朗大老远特意跑来日料店给黎江也结账的样子，这人老高的个子，一个人独自站在阴影里。
明明在意她的存在因此暗中观察着她，但却因为她是小也的朋友，所以神情审慎、克制，像一只警惕地竖起耳朵，却也同时充满纪律性的警犬。
谢朗，你可真一如既往是个硬汉啊。
任絮絮无奈地想。
这其实根本不是一句褒义的话，可偏偏她却因此无比地能理解小也对谢朗的爱。
换一个人是不行的，王思言不行，任何人都不可能行。
因为这世界上再没有人可以这样温柔得这样威风凛凛。
任絮絮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她又吸了一口烟，让烟雾慢慢呼出去之后，才终于意味深长地说：“谢朗，那次你来晚了，因为小也中途受伤，所以你错过了他的表演。但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到底还是来了——”
一辆明黄色的出租车停到了她的面前，任絮絮掐灭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在小雨里跑到路边，在打开车门坐进去的前一秒，她潇洒地回过头，对着谢朗和黎江也最后扔了一句：“这其实很重要，对吧？”
别再痴迷于做你的硬汉了。
谢朗。
有老婆之后，硬汉是过时的优秀品质。
……
谢朗一直在想小也什么时候会问他公演那天的事，问他什么时候去的，问他为什么迟到。
但偏偏黎江也什么也没问，开车回湛江小区的路上没有问，到家之后他们抱在一起洗澡的时候也没有问。
或许是忘了吧，谢朗想。
他像往常那样用吹风机把黎江也的短发吹干，这一直是他很喜爱的时刻，喜欢像打理小动物的毛一样打理着黎江也柔软的发丝。
在暖风中，沐浴露的香味使他有些克制不住自己，他揉搓着男孩蓬蓬的、毛茸茸的脑袋，直到黎江也忽然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转身的时候，本来围在身上的毛巾直接落在了地上，赤身裸体地面对着谢朗。
谢朗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朗哥，那天……你没来的时候，我跳了，好多好多个弗韦泰转，好多好多个。”
山崎是烈酒，而黎江也本来酒量也不算太好，再加上今天兴致太好，所以其实真的是醉了。
所以他只能用“好多好多个”来形容，却说不出具体是多少个。
黎江也明明站都站得摇摇晃晃的，可却仍然张开了双臂。
“弗韦泰转，就是一条腿点地，用足尖的力量撑起身体，然后另用一条腿不断画圈来维持重心，然后像陀螺一样旋转。”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光裸的白皙身体也在随之动作着。
可因为醉得太厉害了，实在无法维持平衡，在说着“旋转”那两个字的时候，却根本没有帅气地腾空而起。
恰恰相反，简直像只笨拙的、刚蹒跚地在池塘开始学游泳的小鸭一样在月光下用屁股使力，却只能原地打了个转。
小也从来没跳过这么笨的舞蹈。
谢朗的眼里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可黎江也才不理他。
“不停旋转、不停旋转……”
他兀自嘀咕着，再一次想要足尖点地旋转的时候，直接就失去了重心，一头向前栽去。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可是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感，因为他直接把给谢朗扑到了地毯上。
“小也，”谢朗有些担心，忙低声哄着：“有没有摔着？不跳了啊，小也，你喝多了，不跳了。”
黎江也根本并不回答，其实才没有半点后怕呢。
因为他刚才任由自己往前跌倒的时候就已经执拗地知道，谢朗一定会接住他。
“朗哥。”
男孩的脸颊明明都因为喝酒而红扑扑的，可一双眼睛却比平时还要亮和圆，似乎越是醉意盎然，就越是精神抖擞。
他骑在谢朗腰上，忽然哼了一声：“真烦你。”
说完这句话，似乎还真的很烦了，直接把谢朗的衣物都通通脱了，然后爬到了下面。
这还是从没说过的新鲜话呢。
谢朗身体酥麻地想，可接着却紧紧皱起了眉毛——
痛。
这种事上，小也还从来没有粗暴过。
可即使是难以忍受的折磨，谢朗仍然愿意沉默地忍耐着。
他的额头微微冒了汗，直到小也又悄悄地爬了上来。
男孩先是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脖颈磨蹭着他，直到谢朗神魂颠倒，反手抱住了他，可又紧接着狠狠地咬了他的嘴唇——
小也第一次露出这样的凶相。
喝醉了的时候，是狠毒的小禽鸟呢。
“唔……”
这样想着的时候，谢朗终于闷哼出了声，甚至感觉尝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可他没有避退，只是这样沉溺在和黎江也的亲吻中。
一直吻到黎江也抓住他的手臂，用手指发狂地在他手臂的伤疤上抚摸着、揉搓着。
那里不仅有着缝了好几针经年已久的老伤疤，还有后来在S市荨麻疹发作之后谢朗因为忍着不肯去治，所以自己生生挠出来的、一道道斑驳的新伤。
“朗哥，”
黎江也摸着摸着，眼圈忽然红了，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对自己不好。”
“小也，”谢朗想，是他错了，虽然还不太明白，可仍然还是笨拙地想要认错：“那天我不是没有去，公演之前我发烧得太厉害了，只一路上在车上都在输液，但最后还是去晚了，所以才没有赶上去看你的前半场。”
“不，我不是……不是说那天公演的事。”
可黎江也却又摇了摇头，酒精在他的脑子里像是在燃烧，他被强烈的情感席卷着，喃喃地说：“你不只是能忍而已。你有时候……失去理智的时候、疯掉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你是真的完全不在乎的，哪怕毁掉自己也在所不惜。我一直都知道你有那一面——因为不在乎自己，所以很危险。”
他说得断断续续，完全像是醉酒时的呓语，可谢朗却有种心底一惊的感觉。
黎江也的身体炙热，像是一捧燃烧着情欲的火，可俯视着谢朗的面孔时，却又充满了柔情的怜爱，很难想象那两者竟然融合得如此自然。
男孩那一双眼湿润得像是浸在水中的月亮：“朗哥，你有我疼你，知道吗？”
谢朗那一秒甚至有点惶恐，那是醉话吗？
可怎么会这么美好。
一切都似真似幻，好像在梦里。
“舒服吗？刚才。”
黎江也真的醉了吧，他似乎完全忘了刚才的话，接着说话时有点大舌头，但即便含含糊糊的，却足以令谢朗受不了：“朗哥，我一直都想偷偷地告诉你，我是你的口&#183;交天使来着。”
他说“悄悄的”，可是却说得很大方很得意呢。
男孩压在谢朗身上，他双颊红润，神情有种娇憨的漂亮，醉了之后像是彻底得以在伴侣面前开屏了，变得非常非常的膨胀：“不，不只是这样。”
他随即像小公鸟求偶一样连连点头，无比神气地再次宣布：“我就是你的天使，朗哥。”
所以确实都是醉话呢。
谢朗看着月光下眼神已经迷迷糊糊的男孩，却还是低声说：“你是的。”
你当然是的，小也。
哪怕是一只跳舞像笨小鸭，醉得或许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的天使。
可这是他第一次战栗地察觉到幸福降临的时刻。

第82章 《咔嚓》
不知是不是喝酒之后又淋了点小雨的缘故，第二天早上起来的黎江也感觉自己头昏昏沉沉的，他眼睛还没太睁开，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把胳膊伸了出去想要环住谢朗。
结果这一环，却只环住了个毛茸茸的狗脑壳。
黎家明嗷了一嗓子，本来还趴在床上眯觉，这会儿顿时有点亢奋地弹了起来。
它要隔几天才能见到黎江也，早就憋着一股劲儿要使劲撒娇，偏偏昨晚在门外扒拉了半天谢朗都不放它进来，还是趁早上门开了才溜进来跳上床，这可委屈坏了。
“汪！”黎家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一只体积很大的小狗，一被环住，就把大脑袋变本加厉地往黎江也怀里撞。
黎江也胸口一闷，猛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才终于缓过来，一把一把摸着黎家明的颈毛，轻声道：“宝贝乖，我也想你，真的……好啦，哈哈……好啦！”
他被黎家明扑在床上狂舔，推又不舍得真的推开，痒得只能不住地笑。
谢朗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只见灿烂的阳光照在双人床上，被子都被掀得乱七八糟的，而床上的男孩正咯咯笑着，露出一截光裸白皙的腰身却恍若未觉，就只顾着抱住狂摇尾巴的阿拉斯加。
在这个雨后的初夏早上，他的小狗和他最心爱的人正在晨光下打滚嬉闹着。
有那么一瞬间，谢朗竟然突如其来地冒出一个想法——如果，自己的人生能就定格在这一瞬间，该有多么美好。
他忍不住伫立在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黎江也终于抬起头来。
“朗哥！”男孩很是有些雀跃，但随即却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哑哑地问：“你要去公司了吗？”
“嗯，要开个会，然后下午还有点事要处理。我刚才去外面给你买了馄饨回来，放在外面的桌上了，还是热乎的。”
谢朗应该是起了个大早，不仅出去买了早餐回来，还直接换好了笔挺的黑色衬衫和西裤。
他听到黎江也一开口的嗓音就走过来站在床边俯身下来，伸手轻轻摸着男孩的额头试温度：“小也，是感冒了吗？你嗓子很哑。”
“不知道，”黎江也虽然这么说着，却忍不住吸了下塞塞的鼻子，黎家明也不抱了，自己把脑袋往谢朗的怀里凑：“可能是昨晚淋雨有点着凉了吧。”
他用手指扣着谢朗衬衫上考究的袖扣，谢朗身上带着清冷的古龙水味道，很好闻，就连手掌的温度都让人依恋。
“没发烧。”谢朗停顿了一下，还是低声说：“……我和张秘书说一声吧，开会的事往后推一下。”
“别！”黎江也摇了摇头，他赶紧从床上跳了下来，把睡裤匆匆穿上之后，才哑哑地道：“你去公司吧，我前一阵子连着上课本来就累死了，正好今天想睡一整天觉好好休息的，你快去，我吃完馄饨就回去睡觉了，没事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谢朗往外推，结果都推到大门边上了，自己却又有点舍不得，锁门之前把脑袋探了出来：“朗哥。”
“嗯？”谢朗耐心地等待着。
“我爱你。”黎江也忽然不知怎的，一下子就灵巧地凑到他的面前，啾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等你忙完了给我打电话。”
……
“谢总？”
谢朗手里握着钢笔，他虽然走神了一秒钟，但还是很快地接道：“你继续说。”
偌大的会议室里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张秘书微微上前了一步，低声道：“谢总，之前我也汇报过一次，这几天谢家那边一直有人在私下打听着您的事，目前还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但……”
“是我母亲那边的人，对吧？”谢朗虽然是这样问了一句，可却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不等张秘书回答就站了起来。
“也是早晚的事。”
他背对着张秘书，这几个字低沉得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
有些令人不安的预感，从上一次他和母亲在谢家不欢而散之后，就盘旋在心头已久。
谢朗转身看向落地窗外的CBD楼群时，平静地想，或许很快他就不会再在这里办公了。
“什么？”
“没什么，你盯紧一些。”谢朗说：“另外，开新公司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之后也要小心不要引人注意。还有之前提到的Let’s Dance的投资计划，等收到财报和计划书，就放到新公司下面去运作。”
“明白。”张秘书应道，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谢总，你是不是打算，以后要和谢……那边切割开来了？”
谢朗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张秘书微微低下了头，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谢朗倒也没有不悦，只是低声问道：“对了，医院那边报告出来了没有？差不多要到时间了吧？”
“应该就这两天了，我下午会再打电话过去催。”话头到了这，张秘书也知道大概是要收尾了：“谢总，还有什么别的事——”
他话没说完，却看到谢朗忽然垂下眼睛，神情专注地看着手机，似乎是在回消息，打字的时候脸上的泛起了一丝很浅的笑容。
“没别的事了，你去吧。”谢朗再次抬起头时，用很轻的声音说：“叫前台去帮我点一杯奶茶吧。”
“......？”张秘书有些疑惑：“外面的吗？哪家的？什么口味？”
谢朗从不喝外面的这些饮料的。
“嗯。”一连串的问题让谢朗有些苦恼地微微皱起了眉毛，他想了想，说：“就叫前台买现在最火的吧，什么都行。”
……
“你坐下等会吧。”
“不用不用，我站着，站着等就好。”
赵跃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脸颊凹陷，看上去有点贼眉鼠眼的样子。
他之前被找上门的时候，还没意识到问题多么严重，结果被狠狠修理过了一顿才知道厉害，这会被带进谢宅的时候战战兢兢的，瑟缩着肩膀，哪敢坐下。
“随便你。”
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去理他。
两个人就在谢家寂静的大厅里一起等着，直到那座落地钟在整点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才从楼上传来了脚步声。
赵跃呆呆地看着谢瑶和谢珏一起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么相似的兄妹，同样的高挑、瘦削、苍白，神情更如同蜡像一般凝固着纹丝不动。
他们俩一前一后经过转角墙壁上挂着的那副巨大的谢外祖画像时，那无比相似的三个人简直像是重影，因此连带着就连画像里的人也仿佛活了过来，阴森无比。
谢珏没说话，倚靠在火炉旁看着他。
而谢瑶则慢慢地坐在了沙发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说吧。”
他哪见过这阵仗。
“我错了，真错了！”
赵跃扑通一声扑在地上，他被打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虽然没有眼泪，但狼狈地嚎出了声泪俱下的气势：“我是赌输了钱借了高利贷，走投无路，掉钱眼里了——您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之前是真不知道黎衍成他和谢公子关系这么、这么……铁。其实我要是早知道，借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我糊涂啊！”
“少说废话！”
戴鸭舌帽的人喝道，随即对着谢瑶低声说：“勒索的事我查清楚了，他有之前黎衍成打人视频的真相，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比如酗酒嗑药这些事的把柄，靠这些去勒索的黎衍成。但是他后来还不满足于这些筹码又去跟踪了一段时间黎衍成，手里还有些别的东西。”
“没人在乎你勒索的事。”
谢珏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你说这个黎衍成，他和谢朗关系很铁——所以有多铁？”
“我……”
赵跃在这时才终于意识到了面前的两位大人物对黎衍成的态度，并不是要维护，于是渐渐放松了一点，急切地道：“我、我拍到了一些东西，有点模糊……但、但您看了就懂。”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有些暧昧起来。
在数十年如一日的、滴答滴答的规律钟摆声音之中，年迈的刘管家正端着托盘缓慢走过昏暗的走廊，忽然之间——
“咔嚓”一声脆响。
杯子摔碎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响动，打破了这座宅子里的安静。
……
“喂？”
“喂？”谢朗听到那边的声音，忍不住也跟着喂了一声，有点傻。
黎江也牵着黎家明站在便利店门口接电话，忍不住笑眯眯地道：“朗哥，你忙完啦？”
“开完会了，但下午还有点事。”谢朗只要听着他的声音，就会露出很浅的微笑：“你好点了吗？”
“没事，就小感冒，出来散个步、买点药。”黎江也说到这里，忽然问道：“看到我给你转的钱了是吧。”
“嗯。”谢朗低声应道：“好多啊。”
“那当然。”黎江也哼了一声，明明知道他在哄他，可还是会开心地蓬起来一点：“说好了的，每个月还一点。别的我是负责不了，你平时穿的那些西装什么的都太贵了，但是让你和黎家明吃吃喝喝还是可以的。”
“好。”谢朗说：“那我就以后就用这笔钱吃喝，像你刚发微信说的，先买杯奶茶。”
“你真买啦？”黎江也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他这一开心，黎家明也直蹦，差点就拽不住：“买了什么啊？”
“我也不懂，前台买的，叫——”谢朗认真地举起奶茶杯，读着标签：“白桃乌龙啵啵奶盖，加蒟蒻。”
那是完全不适合他的甜腻饮品。
“哈哈哈哈，好不好喝？”黎江也嗓子还哑着，笑起来时听起来不像哈哈，倒像嘎嘎嘎的。
“不好喝。”谢朗诚实地说：“太甜。”
一点都不好喝，可他只是听男孩在电话里这么哑着嗓子嘎嘎地笑，就已经觉得快乐。
谢朗顿了顿，忽然温柔地问：“小也，那你说给我买钻戒的钱怎么办？”
“啊？”
“你每个月都要给我打钱吃吃喝喝，那钻戒呢？会不会就攒不出来了？”他故意问得很担忧。
“靠，你*）&amp;（）*&amp;*！”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骂人，因为后面那一长串听起来乱七八糟的，应该在气得跳脚吧。
谢朗忍不住又悄悄地笑了。
但过了几秒钟，却忽然听到黎江也在那边有些诧异地道：“大哥？”
“小也？”谢朗微微皱了下眉毛。
“朗哥你稍等下，”紧接着他就听到黎江也在那边匆匆地道：“等下我打给你。”

第83章 《去淮庭吧》
黎江也挂断了电话之后再次抬起头时，并没有马上打招呼，而是先看了一眼大哥。
和黎衍成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医院陪护黎母的时候，虽然现在想想好像也没过去多久，可是再看到他的时候，却已经有了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
“在遛狗？”
先开口的竟然是黎衍成。
他低头看了看黎江也拽着的大狗，问道：“这是那只叫黎家明的阿拉斯加吧？”
“是。”黎江也下意识稍微拉紧了一点狗绳。
不过有些意外的是，黎家明并没有展露出平时那样对人亢奋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所以只是蹲坐在黎江也脚边，咧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哈气。
“哈，”黎衍成笑了笑：“还有姓呢，姓黎，你别说，叫黎家明挺帅，比我们俩的名字都要硬朗。”
他的语气有些妙。
要说是嘲讽，那就有点太微弱了；可要说是亲厚的聊天，却又显得太淡。
或许更贴切地说，他就像是在路上遇到了不生不熟的故人，在很稀松平常地闲聊。
他们兄弟之间，随着这两句对话才终于对视了。
黎衍成看着黎江也，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一个有些微妙的角度。
在他背后就是午后当空的爆烈太阳，那温度烤得他整个后背都在发烫。
可当日头从他的肩膀上方投过来照在黎江也脸上的时候，却把男孩的面孔照得明晃晃的，连每一根绒毛都仿佛闪耀着一层细腻的光晕。
黎江也长大了。
眉骨鼻梁的弧线长开之后变得格外优美，如同起伏的山峦一样流畅。
他的骨相其实很英气硬朗，但又因为眉眼弯弯，因此在一张男孩子的面孔上，却得天独厚地格外有种含情脉脉的柔美。
像一朵本来毫不起眼的小野花，在离开家之后随风飘散的旅途中，反而悄悄地来到了自己的最佳赏味期。
黎衍成背着光站着，有那么一秒钟，他甚至完全没想起来黎江也和他长相相似的事。
以前他曾经那么执着地、自傲地、时时刻刻地会想到这一点，但现在却不知为什么，竟然失去了那样的优越感。
黎衍成收回了思绪，推了推棒球帽，忽然道：“妈前两天已经出院了。那天她问了我好几遍，你怎么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是工作忙，还是不知道她要出院了……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黎江也没有开口。
他沉默着的时候神情看起来有些冷硬，似乎并不因为黎衍成话里黎母隐隐约约的惦念而动容，那不太像是以前的他。
黎衍成于是也就不再等他回答，而是继续道：“房子我也已经买了，用谢朗拿来的支票买的。他说这是你的意思。黎江也——”
他忽然生硬地叫了全名：“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为什么不干脆说是你帮忙买的房子？你是什么意思？”
“妈想要的是新房子，你想要的是她永远都不会对你失望。你们现在……不是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所以，你是在施舍我吗？”
黎衍成的半张脸隐藏在帽子底下，声音忽然有些尖利起来。
“你觉得是吗？”
黎江也转过头反问道。
他知道大哥会有多么生气。
因为施舍不是帮助；施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姿态，是不必说出口的优越。
所以黎衍成当然会被激怒，因为他那么在乎自尊、却也那么脆弱，让他处于低位、处于被施舍的位置，简直如鲠在喉。
有那么一瞬间，黎江也看着站在面前的大哥，的确心里浮起了一丝浅浅的快感。
他有种孩童式的顽皮和自得其乐，像是偷偷用弹珠打了黎衍成的脑袋、或者是把黎衍成做好的作业给藏了起来。
黎江也不等他回答就继续了下去：“大哥，我最后为妈做一件事，是了却自己的心愿，好从此以后断的干干净净；不是为了让她想起我的时候，还要惦念着我给她买了房。说实话，我其实更希望她以后想起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个不声不响就断绝联系的没心肝的儿子，她恨不得没生过我是最好的。所以不用觉得施舍不施舍的，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们三个全部求仁得仁，这不是挺好的吗？”
“而且，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你自己也随时都可以告诉妈真相啊。”
黎江也停顿了一下，淡淡地道：“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这么做，对吧？如果说了实话，那之前的那些谎言该怎么办呢？”
这句话，锋利得如同一把刀子划破了闷热的空气。
是啊，诚实与否的主动权甚至一直都在黎衍成自己手上，不在黎江也那。
可偏偏他们彼此又好像都知道，黎衍成注定只会做这一种选择。
黎衍成第一次隐隐感觉到有可怕的、像是宿命的东西真的存在——
有些事早已注定，在他尚不能察觉的时候，就已经一步一步地、茫然无知地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那感觉，使他不得不激烈地反抗起来。
“黎江也，你现在和谢朗在一起了，所以才这么有底气。对吧。”
黎衍成忽然笑了，他的神情有些阴沉，一字一顿地道：“你很清楚，从小到大，只要是你和我放在一起相比较，你从来没有比我更优秀、更完美过，这么多年来，你也就只赢了这一次。”
这好像是他们兄弟之间，第一次把话说到这么赤裸裸的地步，因为过于赤裸，甚至显得可笑。
可这是他的一根摇摇欲坠的救命稻草，是他仅剩的确认自己优越的途径。
“大哥，有一件事你确实没说错。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确实一直也在把自己和你比较着，甚至在偷偷喜欢谢朗的时候，也因为自卑地觉得我只是你的替身不可能赢过你，因此觉得很痛苦。”
黎江也承认得甚至非常干脆，他直视着黎衍成，过了一会才说：“可是后来我不痛苦了。”
“为什么？”黎衍成问。
黎江也轻声道：“我也是后来才明白，原来爱是最不需要去赢、也根本赢不来的，哪怕跟别人相比再不完美、再不优秀，都不可怕的。怕的……其实只是一个人不接受自己真正的模样，不认识自己是谁，就像我一定要把自己想成你的替身的时候，就没办法和朗哥在一起。”
当说到这里的时候，黎江也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大哥，我根本不是从你手上把谢朗赢过来的，我只是和朗哥相爱了。所以我们之间谁更优秀、更成功这些事，再也没有让我痛苦过。因为我再也不会把我自己和你放在一起比较了——我不在乎了。”
黎衍成很久都没说话。
即使他的神情仍然阴沉，内心的愤怒却渐渐变得那么虚浮，像一只看似饱满的气球，可实际上已经被针扎得漏了气。
他所追求的一切，在这一刻仿佛成为了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伫立在烈日下，热得额头微微冒了汗，可却竟然有种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茫然——
黎江也的目光平静，看着黎衍成的时候，忽然明白为什么刚才他会觉得大哥非常陌生了。
黎衍成当然依旧漂亮精致。
可是几天不见，他身体的姿态、五官、甚至脸上肌肉的每一丝走向都看起来那么倦怠，即使是在刚刚还在对峙的状态中，都吐露着一股强弩之末的味道。
就在这时黎衍成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皱着眉听了两句，马上就答了一句：“马上回来。”
他本来也想走了，于是一边挂断电话，一边顺势弯腰摸了摸黎家明毛茸茸的大脑袋，临走前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问了一句：“对了，谢朗身体怎么样了？”
“什么？”
黎江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道：“朗哥身体怎么了？”
黎衍成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当然马上就意识到，谢朗很可能并没有和黎江也说自己去检查的事。
那一瞬间，精神上的倦怠与微妙的恶意在他内心激烈地交织着。
最终，他还是若无其事地道：“哦，没什么。之前不是听他说，上官叔叔是多囊肾症病发，再加上糖尿病这样的基础病才走的吗。所以他一直挺担心的，正在做着什么遗传学检测，看看自己有没有遗传这些病——怎么，没和你说吗？”
他说完这句话，看到黎江也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也不继续追问，随便摆了摆手就转身朝马路另一侧快步走去。
……
“你刚才有什么急事？”黎衍成刚一打开车门就已经感觉不对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一个高大男子直接从后面跟上来，贴在了他的身后。
“妈的，你们……唔！”黎衍成突然遭到这样的巨变，当然吓了个够呛，可是还没等他呼救出来，身后那个人就已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这人的力道奇大无比，而且角度也非常刁钻，用自己的身高堵在车门前，完全挡住了别人的视线，在不到一秒钟就把黎衍成钳制着塞进了车里，然后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甚至完全没吸引到任何人的注意。
这根本就是专业人士的手法。
黎衍成一坐进车里脸就白了，因为车里除了他和小助理之外，还有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另一个人男人则早已经坐在最里面了，这下直接和刚才捂住他嘴的人结结实实地把他挤在后车座中间。
这他妈都是训练有素、有备而来的吧。
“老板……对不起啊，但、但他们有好几个人，一下子就把我堵在了车里。我只能按他们说的那样，给你打电话。”小助理哭丧着一张脸握着方向盘，他显然惊魂未定，整个人还在发抖，用目光的余光扫向旁边坐在副驾驶的人。
黎衍成这会儿也稍微冷静了下来，哑着嗓音道：“各位到底是什么来头？是想要钱吗？”
这会儿坐在副驾驶的人终于转头过来了，他戴着鸭舌帽，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可黎衍成却瞬间想起来了。
“是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已经隐隐有了非常不详的预感：“你果然不是狗仔……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是赵跃派来的，对吧？他到底想干什么？”
“黎先生，赵跃算什么东西，也能指使动我们吗？”
中年男人把鸭舌帽往后推了推，看着黎衍成的眼神带着戏谑：“我们不要钱，是奉命办事而已。有人要和你在安静的地方谈谈——你老老实实地配合，我们当然也不用太粗暴，没问题吧？”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的瑞士军刀，漫不经心地玩了起来，里面雪亮的刀刃腾地弹了出来。
“……没问题！没问题。”
黎衍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都白得没了血色，连连道。
“呦，我弹错工具了，不好意思吓着你了。”
鸭舌帽男子对黎衍成确实特别，有种猫抓漂亮老鼠似的戏弄。
他又把吓人的刀刃收了回去，重新换了个指甲刀从军刀匣里弹了出来，一边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一边微微笑着对小助理吩咐了一句：“那开车吧，去淮庭——那儿黎先生应该很熟。”

第84章 《等我回家》
黎衍成已经离开有一会了，黎江也仍然还站在原地。
午后的阳光刺眼而且炙热，他的额头微微冒出了几点汗珠，但因为脑子有点乱，只是一直在断断续续回想着刚才黎衍成临走之前说的话——
“多囊肾症……他一直挺担心的，正在做着什么遗传学检测……怎么，没和你说吗？”
是的，谢朗没有和他说。
他什么都不知道。
“嗷呜，汪！”
黎家明的屁股坐在黎江也的鞋子，忍不住用叫声催促了起来。
“噢，宝贝……着急了是吧？”黎江也这才有些恍惚地蹲下来，轻轻地抚摸着黎家明的大脑袋，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了街对面，刚才黎衍成的车就停在那边，他隐约看到有人跟着黎衍成一起上了车。
又过了一会，有一辆黑色的奔驰角落的小巷拐了出来，也跟在黎衍成的车后面开走了。
他其实倒没想太多，只是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而并不知道的是，在那一刻，车子里的人也在打量着他。
“那是……他弟弟？”谢珏透过黑色的防窥车窗，遥遥看着街对面的黎江也。
而谢瑶没有回答，她现在大概已经失去了任何留意别的事情的心思，目光只是死死地凝视着前面黎衍成的车。
于是谢珏也不再追问了，只是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说了句：“长得很像呢。”
……
“喂，朗哥？”
黎江也牵着黎家明走在路边，他还记得自己刚才和谢朗通电话到一半，所以又打了回去。
“你刚刚说遇到衍成了？”谢朗追问了一句：“他来找你有事吗？”
他听起来似乎有点在意。
黎江也这么想着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他因为黎衍成的话，所以才想得太多了呢。
“也不是来找我吧，我是在便利包门口遇见他的。应该也是来买东西，碰巧了。”黎江也顿了顿：“你……”
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他迟疑着，纠结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出口，因此就这样彷徨地顿住了。
其实很讨厌这样患得患失的感觉。
有时候也很气自己的性格，总是那么不磊落、那么敏感、那么别扭。
可实在是对于他来说，他最最害怕的就是和谢朗之间有隔阂——
因为他在谢朗面前已经是赤身裸体的。
他这个人，从肉体到灵魂，在谢朗面前再也不设防，没有屏障、也没有防御的能力。
人和人之间到了这样的程度，因此任何一点隔阂，任何一点隐瞒，都太痛了。
“朗哥，我想……”
还是问吧，可就在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的时候，谢朗那边似乎又来了另外一通电话，因此有些匆忙地打断了他：“等下再说，我这边有点事。”
“噢。”黎江也手里捏着自己刚刚买的感冒药，他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说不上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委屈。
“是不是喉咙还很痛？你哑哑得，像小鸭子。”谢朗在挂电话之前似乎听出了一点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他：“我忙完马上就回去，好不好？”
“嗯。”黎江也马上就乖了、软了，或许只要见面，什么都可以说清楚了。
虽然只是通电话，谢朗根本看不见他的反应，可还是连着点了好几次头，然后小声说：“好。朗哥，我等你……等你回家。”
……
谢朗那边匆匆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挂了电话，可是再想去接另外一通电话时，却发现那边已经直接挂了。
那感觉，就好像是来电的人本来就迟疑着要不要打给他，因此只是稍微等待了一会，就忐忑地挂断了电话。
但谢朗多少能够理解，因为当他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的时候，其实也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是王阿姨。
父亲临走前曾经嘱咐过他要帮忙照顾王阿姨，对于他来说，那当然是一直要坚持去履行的责任。
但一直以来，拒绝和他有任何联系的人，仿佛强调要和谢家保持距离的人恰恰是王阿姨自己。
在这个时候突然打给他，想必是真的有事情要找他吧。
谢朗深吸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秒钟，他竟然感到有种诡异的紧张感弥漫在心口，过了一会才终于又拨通电话打了回去。
“王阿姨，”
电话几乎是一瞬间就接通了，显然那边的人也一直在握着电话踌躇，谢朗低声道：“你刚打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王阿姨哑声问：“谢朗，上次你的那个朋友跟我说，说上官云走之后，家里的东西被搬空这件事你完全不知道，谢家骚扰我的事你也完全不知情——你敢不敢发誓，你和你那个朋友确实没有骗我？”
“王阿姨，我发誓，我们都没有骗你。”
谢朗这才想起来，那天他们在上官家碰到王阿姨，因为他的在场就已经使王阿姨濒临崩溃了，所以最后是黎江也先把他推出了门，自己和王阿姨说了一会话才出来。
“你……”王阿姨深吸了几口气，她听起来有种疲惫和紧绷同时存在的神经质感，似乎即使在通着电话，她也在防备着什么，过了一会之后，她又问：“你那个朋友还说，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麻烦，一定要联系你。”
谢朗这下终于听懂了，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低声问：“阿姨，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现在就去见你。”
“不要过来找我。”
王阿姨飞速地在电话里道：“下午两点，我们在陵园见。”
“好。”
谢朗低头看了一下腕表上的时间，剩下的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了，直接道：“我现在就开车过去。”
……
下午两点。
那也正好是黎衍成被带进淮庭套房的同一时间。
其实随着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他被迫跟着挟持他的几个人走向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就已经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了不妙，直到看到门牌号，他的脚步突然有点抗拒地顿住了——
那就是他之前回国住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套房。
是谁呢，难道是谢朗吗？
他的额头已经冒了冷汗。
“我都说了，淮庭你熟啊，黎先生。”
戴着鸭舌帽的男子对他笑了笑：“请进吧。”
黎衍成别无选择，他一步步地走进这间套房，惴惴不安地坐在沙发上，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子甚至还给他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矿泉水放在茶几上。
环顾四周，里面的一切豪华陈设，从起居室到巨大的衣帽间，他都异常地熟稔。
可是在这一秒，他却恨不得自己从来都没有来过。
房门在他背后再次被推了开来，黎衍成猛地抬起头，看清楚来人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色虽然还是发白的，可是眼睛却瞬间升起了强烈的费解和疑惑。
“谢……阿姨？”
黎衍成站了起来。
因为看到了少年时还算熟悉的女性长辈，有那么一秒钟，他甚至情不自禁地、乐观地想：这是什么误会吧，或者是什么恶作剧？
所以即使这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像绑架，可他仍然还是下意识地露出有些讨好的笑容：“好久没见了，上次葬礼我去得有些晚了，没和您说上话。您这是——”
但谢瑶的脸上没有笑容。
或者更准确来说，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张雪白的面孔，还有漆黑的眼珠看上去那么的冰冷，用一种极为可怕的眼神凝视着他。
不知是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了。
“黎衍成，”她叫了全名，一字一顿地问：“你和我儿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85章 《照片上的人，不是他》
“什么……关系？”
黎衍成其实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这使他下一秒就已经非常谨慎地回答道：“阿姨，您不是一直都认识我吗？我和谢朗，我们从小到大都一直是好朋友啊。”
他故意表现的时候，站得端正笔直，神态也看起来温和有礼。的确是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才能有的样子，甚至就连谢瑶都一瞬间都有了片刻的动摇。
可紧接着她已经摇了摇头，走到中央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对着戴着鸭舌帽的男子示意：“俞平，你来说。”
此时之前在后座把黎衍成夹在中间的那两个高大男人就直接恭敬地站在了她背后，一言不发，简直像两堵布景墙。
“黎先生，”而那个俞平则看着黎衍成道：“你回国之后就在这间套房里直接连着住了快三个月，你应该知道，淮庭的顶级套房市价一天得要五六千吧？这是因为你是谢朗的朋友，所以要常常在这里见面吗？”
黎衍成沉默了片刻，他站着原地，而谢瑶就在他面前端坐着。
他当然能够感觉到对方话语里眼神里那种隐隐的、高高在上的蔑视——
但是在这一刻，出于想要安全离开这里的愿望，他终于还是勉强放下自尊心，平静地回答了问题：“那段时间我要上选秀节目，经常需要录制一些东西，平时来来往往的圈里人也多，就找了谢朗帮忙安排在一个比较得体的地方先住下，后来事情稳定下来之后，我就搬出去住了。他是出于朋友关系照顾我，并不是需要经常见面。”
“噢，这样啊。”
俞平虽然是应了，但随即又继续道：“那之后为了给你压负面新闻，谢朗这边拿出来的好几百万呢？还有前几天给你开的支票，被你拿去给妈妈买了套房子，这都是因为你们是朋友吗？黎先生，朋友之间不求回报做到这样，是不是有点罕见啊？”
他似乎很享受这个戏弄黎衍成的过程，说话的时候脸上微微带着笑，慢条斯理的，可每一句话都尖锐得像是刺在黎衍成的皮肉里。
“我……”
黎衍成那一副优美动听的嗓子在这一刻却忽然哑了，他非常清楚此时自己要回答的人究竟是谁，因此即使再难堪，也努力看着面无表情的谢瑶，他干涩地、艰难地说：“我是遇到了一点困难，所以……找了谢朗帮我。他是看在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才……”
可谢瑶那双酷似谢朗的漆黑眼睛是那么的冰冷，没有看他，反而是转头看了一眼俞平。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把这句干瘪的解释说完，因为下一秒，本来还笑着的俞平忽然一把按住了他的后颈，“砰”的一声，直接把他的脸侧过去，狠狠按在了茶几上。
黎衍成的额头撞在厚玻璃上，疼得一时之间眼冒金星。
他虽然是成年男人，但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这种事，被俞平像铁钳一样的手按着后颈，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半跪在茶几前。
而紧接着，他隐约闻到了血腥味，下一秒才惊慌失措地意识到，那是他额头滴下来的血，一滴一滴淌在玻璃桌面上——
他们会杀了他吗？
“阿姨！”
黎衍成彻底懵了，他再也保持不了体面，颤抖着道：“钱我一定还，等我周转过来，我一定——”
“你能还上吗？”按着他的俞平“嗤”地笑了，问道：“黎先生，你又嗑药又酗酒的，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工作过了吧？这些钱你能还得上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
黎衍成是被吓得失了声，但也是真的答不上来。
淮庭的套房里镜子很多，黎衍成记得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曾经非常喜欢这个设计，因为觉得与自己很相配。
就像是和谢朗这么多年的相处，因为对方对他完全一无所求，他想要的东西，永远可以要得体面而不失尊严。
所以或许真的有那么一刻，他曾经以为……他可以的。
他也能触碰到谢朗那样的阶级，他有才华、有容貌、有谢朗的情谊，一切看上去都唾手可得。
如今现实感终于以一种可怕的方式降临了——
原来他是还不起的。
谢朗给他的一切馈赠，他全部都还不起。
那一刻，他仿佛被扒光了所有的衣服，然后在四面八方的镜子里被不断折射着半跪着的身影。
那种强烈的羞辱感，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使他浑身都在颤抖。
“我……”
“黎衍成，其实这点钱，谢朗不在意，谢家也不会在意。”
谢瑶终于开口了，她站了起来站在茶几前，但因为黎衍成被摁在那，即使再努力抬起头，也只能看到她的裙子，看不到她的脸。
她高高在上地站在那，却没有低头看黎衍成，而是用目光扫过了整个淮庭的套房，然后在里面那张整洁的大床上停留了一会。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之中，她因为脑中浮现出的画面，有一种异常恶心的感觉爬上她的每个毛孔——
那一瞬间，她对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厌憎到了极点。
她从自己的手提袋里拿出一沓照片砸在黎衍成的侧脸边，冷冷地道：“你说你和谢朗是朋友？那这照片上你怎么解释？如果你能解释清楚，我现在就可以放你走。”
“什么照片？”
黎衍成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问。
而俞平此时也终于把其中一张照片摆在了他眼前，黎衍成强忍着额头的剧痛去看，下一秒钟就已经睁大了眼睛。
“这是……”
他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
是在暴风雨的夜晚拍摄的，因此即使开了闪光灯仍然非常模糊，但那个角度仍然能看出来是谢朗正紧紧地抱着一个男人，在医院的门廊下亲吻。
被抱在怀里的人其实只露出了侧脸，但轮廓和五官依然被拍了下来。
那实在是一张和他酷似的侧脸，任谁和他的脸比对一下都要说是他的相似程度，除了……
那不是他。
……
谢朗开车去陵园的路上给张秘书也打了个电话。
他隐隐约约觉得事情不简单，但一时之间还是有点摸不着头绪，只是电话拨过去半天，张秘书那边才匆匆接了。
“谢总，我刚刚到医院。”张秘书那边的声音有点杂乱：“有什么事吗？”
“检测出结果了是吗？”谢朗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怎么说？”
“医生说，让我先过来一趟帮你取报告。”
谢朗皱了皱眉，通常医生这种答复听起来总让人有点不舒服的预感，但这会儿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于是也只是平静地说：“你先去吧，我没什么事。”
下午的陵园几乎没什么人，他把车停在外面，然后在午后的烈日下一个人往里面走去，上官的墓碑立就在山上一个幽静的角落。
父亲下葬之后，他其实曾经也一个人来过几次。
可他似乎永远没法像来祭拜的其他人那样，可以在墓碑前和走了的人说起自己的近况、再说些思念的话，那样自然地流露着感情。
归根结底，即使是在上官活着的时候他们也不曾那样过。
因此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来的话，就扫一扫地上散落的杂草落叶，再放上一束花。
大多数时候，他好像也只能这样做一个茫然地尽着孝的儿子。
就像这一刻，他只知道，哪怕为了上官的嘱托，他也得尽职尽责地照顾王阿姨。
“王阿姨。”
王阿姨身形单薄地站在上官的墓碑前，虽然已经过了丧期，可谢朗每次见她，她都依然执著地穿着一身黑，像是不打算再换上别的颜色的衣服了。
谢朗走过去站在了她身边，她转过头来时，神情又比上次在上官家见到她又憔悴了几分，似乎是很久都没有睡好了，眼里全是红血丝，哑声道：“你来了。”
“你的那个朋友，今天没跟你在一块吗？”
她神经紧绷，但似乎对黎江也有点特别的信任，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他感冒了，在家休息。”谢朗回答道，想了想，又说：“王阿姨，要不我开车带你回去，晚上和小也一起吃饭吧，可以边吃边聊。”
他本来就不善言辞，面对这种充满防备的女性长辈更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这种时候，他已经渐渐有点依赖起小也了。
王阿姨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下空荡荡的陵园四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谢朗，我问你，如果我请你帮我在另一个城市安顿下来，再也不让谢家人知道我的行踪，你能做到吗？”
她的神情凝重而且认真。
“什么？”谢朗愣了一下，他的确是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默默了一秒钟之后，沉声道：“能做到。但是王阿姨，我想问一下，谢家……我母亲，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我觉得……不安全。”
王阿姨的声音微微抖了一下：“我已经反复和他们说了，上官什么都没告诉过我，但他们不信，我觉得他们在监视我，谢朗，我在这里不安全。”
“到底是什么事？”谢朗忍不住追问道：“王阿姨，我母亲到底在担心什么？你不是不知道吗？为什么她不信？”
这样惶惑地连连问出口的时候，谢朗的心也在发凉。
其实在他心底最深处，他隐隐地不想知道关于母亲这一切的入魔行为的答案，或许是因为，有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正在渐渐逼近他。
“有一个关于谢家的秘密，上官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但我……我其实，我觉得我已经猜到了。”
王阿姨这样说着的时候，身体再次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她看着谢朗，小声地、哀切地问：“其实我求你的就是这个，谢朗，假如……假如我不告诉你这个秘密，你还会愿意帮我吗？”
谢朗站在烈日下，这一刻，他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拨开那困扰他已久的漆黑迷雾。
需要的，只是他说一个“不”。
面前的女人已经被恐惧逼得走投无路，只要他拒绝，他就可以得到答案。
可他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平静地道：“会的。”
王阿姨瞬间长出了一口气。
而谢朗停顿了一下，低声说：“王阿姨，父亲临走前让我照顾好您。”
他话语简洁，似乎那就已经是一切的理由，不必再过多解释。
可是却恰恰是因为这句话，王阿姨的眼圈瞬间红了，她抬头看着谢朗，忽然颤声道：“谢朗，你是个好孩子。”
她竟然有些泫然欲涕，不停地摇着头：“你是个好孩子啊。”
她转过头去看着墓碑上那张遗像，泪水从两颊滑落，似乎内心在被什么痛苦地撕扯着，再次回过头的时候，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哑声道：“谢朗，这个秘密——我想上官他也不希望我告诉你的。他直到死都瞒着你、也瞒着我，其实不只是因为怕谢瑶，还因为……还因为他担心我。”
她说到这里，微微哽咽了起来：“所以，他希望你能一直认定他是你的父亲。这样你就会一直照顾着我，绝不会让谢家伤害我。”
谢朗站在原地，他漆黑的眼睛在刺目的阳光下依然深邃漂亮，眨也不眨地看着王阿姨。
过了一会，他很缓慢地、像是怕惊扰了谁似的，轻声问：“王阿姨，你刚才说，他希望我能认定他是我的父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86章 《惊雷袭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朗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那双深沉的眼睛里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际上却蕴藏着极为危险的风暴。
他当然不是真的没有听懂王阿姨话里的含义，但却仍然倔强地又问了一遍。
“谢朗，”王阿姨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她试图小心地斟酌着措辞，却发现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最终只能用很轻的声音道：“我想……上官他、他或许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虽然她说的是“我想”、“或许”，但事实上，涉及到亲子关系这么严重的问题，如果不是非常确定，她是根本就不可能把这个所谓的猜测告诉谢朗的。
只要说出口，那就意味着……
过了很久，谢朗仍然沉默地站在上官的墓碑前。
他身形高大、轮廓深邃，但因为一动不动，仿佛在那一秒已经悄然成为了一座石像。
“谢朗、小谢？”王阿姨不由有些担心地想要上前。
“王阿姨，”谢朗终于开口了，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张英俊的面孔在烈日之下却仿佛结了冰，他面无表情地道：“我的秘书已经在来接你的路上，他马上就会到。你跟着他不会有安全方面的问题。之后，我会按你的要求安排你离开N市，也会确保谢家以后不再知道你的行踪。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现在为你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出于我父亲临走前对我的嘱托，所以——从此以后，我不想再听到你说出这些没有证据的无稽之谈，这是对他的不尊重，我很不高兴。”
他这段话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已经隐隐变得森然可怕，但是在他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王阿姨却还是从后面冲了上来挡住了他。
“你是真的不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谢朗，你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只是不想利用你！”
王阿姨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眼睛泛红，含着泪道：“上官对你从来就没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感情，你是真的感觉不到吗？这么多年了，他一次也没有想过要回去看你，你心底难道就从来没有觉得奇怪吗？更何况，上官他有多囊肾病，他几乎就没有生育能力啊！”
“住口！”
谢朗忽然转过头，厉声喝道。
那一瞬间，可怖的戾气在他漆黑的眼睛中一闪而过，他的声音仿佛是一道平地而起的惊雷，甚至吓得王阿姨连连倒退了两步。
谢朗从来没有在她表现出这样的一面过。
有那么一秒钟，王阿姨心中竟然隐隐约约浮起了一个怪异的念头……
他果然是谢瑶的孩子；他们有着一样疯狂的血脉。
“你听好，”谢朗看着她，在这一刻，他是如此地憎恨她眼中那种似曾相识的怜悯和可怜：“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我也不相信你说的话。”
“我不会相信的。”他站在那，明明高大得如同一座山一样在身前投下巨大的阴影，可却像个执拗的孩子一样，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夏日午后，大地都仿佛是滚烫的，热浪扭曲着空气。
而远方再次隐隐传来雷声。
这一次，那并不是王阿姨的幻觉，她和谢朗一起抬起了头——
只见一片巨大的乌云从北方迅速袭来，它如同张牙舞爪的黑色巨龙扑面而来，挟带着一阵狂风，愤怒地吞噬着片刻之前的万里晴空。
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可怕的雷鸣。
这一次，它更近、更响，仿佛不是来自苍穹之上，而是直接轰在了他们的心口。
……
“不是我，这不是我……”
淮庭的套房里，黎衍成的额角仍旧淌着血，他疯狂地想要摇头，却因为半跪着被死死地按在玻璃茶几上，脖子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呜咽着重复着这几个字。
“噢？不是你？”
抓着他的俞平挑了挑眉毛：“那照片上的人是谁？”
严格来讲，那其实都不是一个认真的询问，而更像是猫抓老鼠似的戏弄。
可那个问话，听在黎衍成的耳朵里，却有种不同的意味——
那照片上的人是谁？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砸到了额头的缘故，黎衍成只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明明答案就在嘴边，可却说不出口；连听在耳朵里的声音，也仿佛不再是来自俞平，而像是来自更神秘、更高远的存在——
“那是谁？”
就在这里，这间套房里，好像有相似的事情发生过，只是那一天不像今天，好像下着瓢泼大雨。
他的意识变得混乱极了，隐隐约约，甚至像是听到了噼里啪啦的雨声之中电视嘈杂的声音。
“下一位要献唱的也是咱们夺冠的热门啊，他的高音可以说是毫无瑕疵，哎你说对了，就是选手黎衍成。不过在这之前，又到了我们的口播广告环节，本节目由乐享麦片、喜鹊酸奶，欧力西多士以及……”
啊……
是《天生歌手》在播出啊。
黎衍成甚至有些痴迷了起来，情不自禁想起节目播出那段时间，他是多么的如日中天，以为自己已经是注定冉冉升起的巨星。
不记得反复重播了多少遍自己唱歌的片段，只是那时候好像从没意识到，原来这节目的广告是这么的多。
紧接着，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说话：“小也，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再然后，是小也的回话：“我没这个本事。”
他像是头埋在了水中一样，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像和他隔着一层薄膜，但他仍然在那瞬间明白了——这是他的回忆。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继续了。
他惊恐地这样想着。
“知道他们为什么现在还只是说疑似吗？因为我去喝酒时戴了帽子，而且整个监控视频根本就没怎么拍到我的整个正脸，最清楚的就是一个侧脸。他们去比对视频的话，那个侧脸可以说是我，也可以说是你。”
可自己的声音还是无法躲避地继续响起了：“小也，你就帮我这一次，帮我认了这件事，认了视频里的人是你。”
与他的声音重叠的，是谢瑶刚才冰冷的质问：“你说你和谢朗是朋友？那这照片上你怎么解释？”
“不是我、上一次是我，但这次真的不是我……”
黎衍成意识恍惚，喃喃地道。
他的身子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感觉眼角在淌下泪水，可嘴唇却又控制不住地在笑。
可那不是欢愉，是嘲讽、也是恐惧。
曾经，视频里的人是他，他想让黎江也替他认下来。
现在，照片里和谢朗接吻的人是黎江也，谢瑶却认定了是他。
他和黎江也，他们兄弟之间的一切，他们的相似，他们和谢朗的关系。
这是一个诅咒般的圆环。
是的，黎衍成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种恐惧甚至不只是出于对此刻迫在眉睫的性命安危，还有对某种未知的神秘存在的恐惧。
他曾经是不信这些的，命数、宗教，还有神，他在美国被同学带着去过好几次教堂，他从没信过。
可他现在觉得，有一些东西真的存在。
那些他逃避的，最终把他逼入角落；
那些他不肯承认的真相，重新以阴差阳错的方式扣在他身上；
那些他还不起的；
那些他欠下的……
桩桩件件，纷沓而来。
“什么上一次这一次的？”俞平渐渐有点失去耐心，他抓着黎衍成的脖颈，让他能稍微抬起头来：“说啊，不是你，是谁？”
而黎衍成在这一秒也看到了玻璃茶几上自己淌下的刺目鲜血，他神志恍惚，甚至隐隐约约觉得那血迹像是个十字架，那是审判的形状。
等他吃力地抬起头，茫然地望向窗外的时候，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响来，天空顷刻间变了脸，下一秒，大雨已经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套房巨大的落地窗上——
这一切，终于和那次他让小也替他认罪时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了。
黎衍成只觉得心惊肉跳，像是那道雷劈在了他的身上，也劈开了他的魂魄。
“不是我、不是我……”
他四肢都痉挛了，但此时他竟然不敢说出黎江也的名字，只能不断地摇着头，痛哭着道：“我错了，不是我……”
……
“他是什么毛病？”谢瑶低头看着闭着眼睛倒在地毯上的黎衍成：“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吓成这样？”
俞平听了听心跳，又摸了摸黎衍成的脉搏，沉默了一会才答道：“人倒是没什么事，应该就是应激了，过一会就能醒了。谢夫人，黎衍成长期酗酒嗑药的，被勒索成这样都戒不掉，估计已经是成瘾了，肯定不是一个正常人的状态，上次我跟踪他时就注意到他已经精神非常不稳定了，稍微一刺激就受不了。我看……要不让他缓缓？”
“他刚才一直念叨着不是他。”
黎衍成昏过去之后才进来的谢珏此时坐在沙发上，他一只手扶着太阳穴，轻声道：“有没有可能……”
“哥，你什么意思？”谢瑶眉头紧锁：“不是你提议的吗？从钱的方面入手。而且确实也就只有他了。”
“我只是觉得，他酗酒、嗑药，根本无法自控，这幅样子……”谢珏看向地上的黎衍成，他有点嫌恶，皱眉的样子和谢瑶很相似，停顿了一下才道：“我只是很难想象小朗会喜欢这种人。”
“他以前也不是这样。”谢瑶虽然这么说了一句，可却没有继续反驳，淮庭套房里瞬间变得很安静。
谢珏顺手拿过茶几上的照片又重新看了一会，在雨天黑夜里，照片拍得模糊，但又的确是黎衍成的模样。
他沉吟着，反反复复看了一会，忽然问：“这是在医院门口拍的？”
“是。”俞平答道。
“公众场合，来来往往的，他就不怕被人拍到吗？”谢珏慢慢地道：“他不是明星吗？”
“夜里估计也没什么人了吧……”俞平想了想道。
“如果你是他，你喝酒之后被人拍下视频，差点就酿成大祸，你勉强过关之后成了明星，以后会不会对这种事格外小心？”
俞平不由卡壳了片刻，但还是勉强继续解释道：“他说不定喝酒还是嗑药了，神志不清。”
“那小朗呢？”谢珏又问：“如果你是小朗，你喜欢的人遭遇过视频这件事，你还自己掏钱给他摆平过，你以后会在公众场合这么鲁莽地亲他吗？”
“……”俞平答不上来了：“我、我不了解谢公子。”
“好，那我告诉你，我觉得小朗不会。”谢珏道。
“把他手机给我看看。”
谢珏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俞平马上把黎衍成的手机掏了出来，试着对着黎衍成面容扫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没开注视检测，直接解锁了。
谢珏对别的都没兴趣，直接打开了黎衍成和谢朗的微信迅速地扫了几眼，就递给了谢瑶：“你看看吧。”
谢瑶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迷惑。
因为对于她想象中的那种关系，黎衍成和谢朗之间跨越很长时间跨度的聊天对话，都实在是过于冷漠了。
衍成：我们很久没一起出去唱歌了哎。
衍成：这几天忙吗？丧事怎么样？
衍成：过几天有空吗？叔叔走了，我心里也很难过，我们一起吃顿饭吧，好久没聚聚了。
谢朗：我没事，这几天忙。
衍成：谢朗，还好吗？
衍成：我妈摔倒了，你方便给我打个电话吗？
谢朗：我和小也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谢瑶把对话直接拉到了最后，是黎衍成发的几句话：
谢朗，咱们真的不能做朋友了吗？
我们再谈谈好吗？打个电话也行？
我们都认识十多年了，一定要这样吗？
好吧，那祝你一切都好、身体健康，希望你的检查也顺利。
而谢朗一句也没有回。
谢珏十指交握，若有所思地看着黎衍成的手机，过了一会忽然问：“小也，是他弟弟……黎江也，对吧？黎衍成上车之前，和他说话那个。”
他话说到这里，谢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他们俩长得非常像。”
谢珏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睛，低声说。

第87章 《朗哥，救我》
夏日里的天气变换无比剧烈，本来还是艳阳高照的午后，顷刻间已经变成了另一幅景象。
巨大的乌云蔽日，天空一片漆黑，如同夜晚已经提前降临。
陵园空空荡荡，整座停车场里只剩下他自己的一辆车，如同海啸中的一叶孤舟。
谢朗一个人呆坐在驾驶位上，看着狂风暴雨席卷而来，啪嗒啪嗒地砸在车窗玻璃上。
他刚刚是看着李秘书把王阿姨接走的。
他必须要确保她的安全，但仍然拒绝和她再说任何话。
那样的姿态，倔强、压抑、像一个愤怒到了极点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孩子。
谢朗其实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那么愤怒，如果真的只是单纯地觉得她在胡说八道，或许是不需要这样的。
无法言说，所以更苦闷、更愤怒，身躯里像是有一团烈火，要生生把自己燃尽。
他转过头，看到那杯奶茶还放在手边，于是下意识地拿起来喝了一口。
好甜。
谢朗从来都不喜欢甜的东西，可在这种时候，那股腻人的甜味却让他得以稍作喘息。
白桃乌龙啵啵奶盖，这是小也掏钱给他买的奶茶——
小也现在……在做什么呢？在陪小狗吗？他的感冒好些了吗？
在那想着黎江也时稍微走神的一秒钟，或许是谢朗心中感到最温柔轻松的一刻，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露出了很浅的微笑。
可是紧接着急促的手机铃声打乱了他的思绪，是张秘书。
“谢总，你、你……”张秘书磕磕巴巴地问，他的语气，有种罕见的慌乱：“你在哪？”
“我在陵园。”谢朗握着方向盘，低声问：“你拿到报告了吗？”
“是拿到了。”张秘书回答道，但竟然没有继续，这完全不像是平时机灵的他。
“然后呢？”张秘书的反常已经隐约让谢朗预感到了什么：“医生说了什么？”
他想，或许是检查了出来，他也遗传了多囊肾病。这虽然令人觉得沮丧，但也没什么，他去查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这个可能性；又或者是……
漫长的等待让谢朗不由微微皱起了眉毛，催促道：“你怎么回事？”
张秘书却说：“要不，我还是去找你吧？见面再……”
“张喆，”谢朗直接打断了他，强硬地道：“你说。”
“是、是。报告显示，您的各项指标都正常，没有多囊肾病，也没有糖尿病，这些有可能遗传的疾病都没有。但是……”
明明全部都是好消息，但是从张秘书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轻松。
谢朗非常清楚，他还没有说完。
张秘书的尾音到这儿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停顿了片刻，终于轻声道：“谢总，医生说，您本来也不可能有这些遗传疾病的。因为从遗传学检测来看，您、您和上官先生……根本就没有亲子关系。”
“谢总……”
“谢总？谢总？”
张秘书连连询问，可紧接着就惊慌地意识到，电话那边已经突然变成了被挂断电话的忙音。
……
黎衍成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功夫，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在摇晃着，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自己在哪。
“来，”他听到一道声音，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去，只见是俞平拿来浸了凉水的毛巾，拧干之后在他额头撞出来的伤口处一下一下轻轻地擦拭着：“现在感觉怎么样？”
“嘶，你……”黎衍成感觉到伤口的疼痛，顿时把之前的事想了起来，吓得整个身子猛地往后退，这才发现自己被抱到了躺椅上
他环顾着四周，卧室里只有他和俞平两个人，忙惊慌地问道：“你干什么？”
俞平看着他，瞬间就懂了他的疑惑，轻声道：“谢夫人和谢先生正在客厅说话呢，另外两个……他们出去办事了。黎先生，你运气好啊……你刚刚昏过去的时候，谢先生看了你手机上和谢公子的微信对话之后起了疑心，觉得照片上搞不好不是你。”
“什么？”黎衍成顿时大吃一惊，声音不禁有些颤抖：“那、那……”
俞平看着他的神情，微微凑了过来，轻声问道：“黎先生，照片上的人，真的是你弟弟吗？”
黎衍成这会儿还真有点想起来了。
其实刚才他躺在地上也并不是完全昏迷，而更像是应激下的休克，所以过了几分钟之后也隐约听到了一部分谢珏和谢瑶的对话。
“他们、他们去找……我弟弟了吗？”他忍不住抬头问。
“嗯。”俞平微微笑了：“所以我说，黎先生，你运气好啊。”
对于他来说，如果真的错判了照片上的人是谁，应该算得上办事不力。
但他心情倒还算不错，其实刚才黎衍成躺在地上的时候，也是他和谢瑶说“还是要处理一下伤口，总不好真的在淮庭闹出人命”，这才得到允许把黎衍成扶到了卧室的躺椅上。
或许是因为，他在电视上见过黎衍成，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与他近距离地接触过，他觉得这样观察着面前这个美丽的男人很有趣。
就像这一刻，他明明告诉了黎衍成一个好消息，可是对方却露出了非常惶恐和失神的表情。
“我……”
黎衍成只觉得心乱如麻。
他悚然地想，原来刚才他感觉到的未知的、神秘的像是宿命一般的东西真的存在。
他们知道是黎江也了。
他明明不敢说，可他们还是知道了，所以没有再为难他，这不就恰恰证明了那东西真的存在？
他欠了黎江也的，他没有说出来黎江也的名字，是他做对了事情——
所以命运才短暂地眷顾了他。
黎衍成深深地吸了口气，当他决定开始相信的时候，那其实是一种恐怖、却又有些许解脱的体验。
冥冥之中，只要跟随着指引，便不会走向末路。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会被庇佑的。
“我想……喝酒。”
黎衍成抬起头望着俞平，喃喃地道：“可以给我倒点酒吗？或者，药也行，阿德拉，知道吗？”
他脸色无比苍白、头上还捂着毛巾，那茫然又迫切的样子有些漂亮，让俞平忍不住又微微笑了一下，他蹲下来，甚至很耐心地道：“黎先生，您别为难我，喝点水吧？”
黎衍成于是不再开口恳求，他默默地转头看向卧室窗外的瓢泼大雨，像是陷入了沉思，那一瞬间，他的神情甚至有点沉静。
淮庭套房无形中被分割成了两个空间。
客厅里，谢珏和谢瑶并肩站在落地窗边，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沉默之后，还是谢瑶开口了：“哥，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男人？”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可却能从语调中听出那种极力压制的痛苦和困惑：“我明明尽了全力，我给了他正常的家庭，我养育他，教导他，我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为什么还会是这样？他为什么会成为这样一个不正常的人？”
谢珏没有说话，他苍白的手指下意识地向肩膀伸去，却意识到那只玄凤不在，于是便有些落寞地停在那：“再看看，还不知道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呢？”
他轻声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轻声说：“瑶妹，我出去接个电话。”
“哥，是黎衍成也好，还是黎江也也好，总归是他们中的一个。”谢瑶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对着他的背影道：“如果再搞不清楚，我也不想管了，我要让他们两个都付出代价！”
又过了几分钟，只听“轰”地一声惊雷响起，紧接着，套房的房门被推开了。
谢瑶本以为是谢珏回来了，但是回过头去，只见那两个高大的男人推着一个纤瘦的男孩走了进来——
那个男孩，有着一张酷似黎衍成的面孔。
……
直到被反绑着双手按在沙发上坐下，黎江也都处于一种无比茫然的状态。
被绑架，这是黎江也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情况，更谈不上该如何应对，他一路上也试着反抗过、询问过，但一概都没有用，到了现在只剩下本能地感到错愕。
这种错愕直到看到谢瑶的面孔时到达了顶峰，他怔怔地望着端坐在他斜对面的女性长辈：“谢阿姨？怎么是你？为、为什么？”
而下一秒钟，他就看到黎衍成用毛巾捂着额头，面色苍白地被俞平从卧室中带了出来。
黎江也的整个脑子顿时都变成了空白，已经完全没办法理解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状况。
“大哥……？你怎么在这？”
黎衍成被按着就坐在黎江也身边，他也没有开口回答，现在的黎江也就和刚刚的他一模一样，等一会也就明白了。
而之前钳制黎江也的两个男人再次一左一右站在了沙发背后。
“黎江也，”
谢瑶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她把之前那一叠照片扔到了茶几上，有几张甚至散落到了黎江也的膝盖上：“看看这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究竟是你，还是你大哥？”
“这……”
看到那张模糊的、医院门口的照片时，黎江也的嗓子突然有些发干，他大概明白了——现在这一切，是因为他和谢朗的关系。
照片上的人毋庸置疑是他，可是……
黎江也感到疑惑的是，为什么大哥不直接说清楚是他呢？
这是他迟疑了一瞬间的原因。
在黎江也低下头看照片的时候，黎衍成也顺势低下了头。
可他其实倒不是在看照片，是看着被压在照片底下自己的手机，屏幕仍然是亮着的，上面是他和谢朗的聊天窗口。
“是谁？”
谢瑶皮肤苍白，声音也是冰冷的。
黎江也转过头，正好看到黎衍成捂着的毛巾稍微拿开时，他额头那一大块刚刚血液刚刚凝固了的伤疤——
大哥受伤了，大哥没有说是他吗？
他的内心控制不住地一颤。
“听好了，我已经要失去耐心了。”谢瑶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问：“你？还是他？”
随着她的问话越来越简洁，这间房子里的空气也越来越窒息。
谁都可以预料得到，回答这个问题之后，将会有一个人面临非常可怕的下场。
“是我！”
黎江也再也没办法迟疑了，他抬起头道：“阿姨，照片上的人是我，和朗哥亲吻的人也是我，不是我大哥。”
他神情坚定，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的余地。
他随即停顿了一下，用很轻的声音说：“你放了我大哥吧，和他无关。”
“还真是你啊……”谢瑶摇了摇头，盯着面前被绑住双手，但仍然和她对视着的男孩，忽然想起来，在上官的葬礼上她见过他的。
就是他陪在谢朗身边，她早该知道的，她早该知道的啊。
“你和我儿子，到底是什么关……”
她问到一半却顿住了，谢瑶的眼底隐隐浮起了骇人的红血丝，那不仅是愤怒，更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憎恨她站了起来。
随着一个眼神的示意，那两个人已经把被反绑着的黎江也拖了出来，直接按在了地板上——
“黎江也……你是跳芭蕾舞的是吧？”
谢瑶阴沉着脸，慢慢地道。
就在她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其中一个高大的男子已经举起手中的高尔夫球棍，重重地打在了黎江也的右小腿上。
“唔……！”
黎江也的眼眶瞬间红了，生理性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冷汗一瞬间打湿了后背。
他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从来没有，剧痛从皮肉传导到骨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隐约感觉听到了自己骨头的咔嚓响。
他性格坚韧、从小跳舞、磕磕碰碰太多了，可现在这不是正常人生活中会经受的疼痛。
对方是充满恶意的、冲着要打断他的腿来的。
“你们……有没有发生过性关系？”
这一次，谢瑶直接换成了她最在意最恐惧的问题。
这无疑是一个送命的问题。
黎江也已经知道，无论答还是不答，都注定会宣告可怕的结局——
他、他会不会死在这？
心里本能地感到强烈恐惧的那一瞬间，他想到了谢朗。
好奇怪，人在这样可怕的关头，却会想起毫不相关的事。
他想起和谢朗在湛江小区的家里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的样子。
谢朗“啪”地点开打火机，为他点燃了一支烟，然后他们就那样在火光中亲密地接吻。
窗外雷声轰隆隆地响动，天空阴沉得如同黑夜，像是整个漆黑的云层随时都要黑压压地降落在人间。
就在这一刻，坐在沙发上的黎衍成忽然抬起头：“真……真的没有酒吗？”
他哀求着：“我需要、真的需要……求你了。”
“他是什么毛病！”
谢瑶本来就紧绷成一根线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被拨动，她怎么能容忍有人在问到最关键的时候打岔，怒吼道：“俞平！”
俞平也吓了一跳，此时也没有办法，只能直接给了黎衍成一记耳光，喝道：“闭嘴！”
黎衍成浑身颤抖着，露出了泫然欲涕的神情。
他那一瞬间真的软烂得像是一团抹布，因为之前一直用毛巾捂着伤口，所以双手也没有被捆住，就这样从沙发上跌落下来，竟然就这样哭了起来：“我真的需要酒，药也行……没有的话会死掉的，真的不行了……”
他像是痉挛了一样，四肢似乎有些微微抽搐，可还哭嚎着要酒。
那种狼狈到了极点的状态，实在太过丑陋，一时之间让大家都惊呆了。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无比。
由于之前黎衍成也这么昏过去过一次，俞平其实有点担心，下意识地看向谢瑶，轻声说：“成瘾了是这样的，谢夫人，他控制不住，刚才在里面也问我要过一次。”
谢瑶本来就一直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这会更是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她厉声道：“他妈的，去把酒拿给他，让他滚开。”
“是，是。”
俞平点了点头，他转身迅速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酒，就在低头找杯子的时候，黎衍成忽然猛地暴起，抄起那个酒瓶“邦”地给了俞平后脑勺一下子。
他不知道何时从茶几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打完俞平就跳起来往卧房里跑。
他本来想的是趁着最近的俞平倒下，冲到几步之遥的卧室卫生间里把自己反锁起来打电话，可没想到俞平这种亡命之徒竟然这么顽强，满头是血却直接摇摇晃晃地扑过来。
那一瞬间，黎衍成几乎是爆发了他所有的智慧，在被扑倒的前一秒，顺着之前打开的微信聊天窗口拨通了谢朗的电话。
俞平的反应可以说是快到惊人，把黎衍成扑倒的同时，就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黎衍成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被摁在地上的时候，侧着头，兀自死死地抓着屏幕亮着的手机，绝望地把目光投向了同样被摁在地上的黎江也。
在那一秒钟，他们兄弟之间的目光交汇了。
黎江也的额头全是冷汗，而黎衍成的额头是干枯的血痂。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次，又像是发生过无数次。
黎江也竟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俩一起打球时的场景——
“小也，我给你一个眼神，就是要传球了，知道吗？”
“什么眼神啊？”
“就是这样的眼神啊，”少年黎衍成瞪着他，连眼角都在用力，问道：“明白了吗？”
“……啊？就是你瞪我的时候吗？”少年黎江也用青涩的嗓音疑惑地问。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黎江也竟然忽然懂了。
啊……是那样的眼神。
微信电话在下一秒拨通了，他用尽了全力，几乎是把肺部的空气都挤了出来那样，大喊出声：“朗哥——救我！”

第88章 《母亲，怪物》
谢朗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是感觉自己的脑子里 “嗡”的一声，像是机器过载短路时的声响，最开始尖利刺耳，然后才渐渐拉长，变成一声平稳、波幅均匀的忙音。
那声音深深地在他的脑中徘徊，像是根植其中，使他的一切思绪都变得像忙音一样，平缓、迟钝、空洞。
谢朗把手机放在一边，抬起头来，看着瓢泼大雨砸在他的车窗上。
明明仍然是午后，可在这样漆黑的天色之中，时间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雨越来越大，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玻璃上的雨珠渐渐连在一起，成为湍急的水流，然后再成为翻涌的浪潮。
浪潮包围着他的车子，外面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浸泡在水雾中，模糊而暧昧。
这世界成谜。
谢朗感觉自己被困住了，一个人被困在汪洋大海中，被困在了时间里。
原来，人竟然可以感到这样的孤独。
那一刻，他甚至因为那强烈的孤独而感到一种恐惧从心中袭来——
他该回去了。
谢朗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要发动引擎离开这里，可张秘书的声音却不知为何又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了：“谢总，医生说，您本来也不可能有这些遗传疾病的。因为从遗传学检测来看，您、您和上官先生……根本就没有亲子关系。”
除了张秘书，还有王阿姨的声音：“我想……上官他、他或许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上官对你从来就没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感情，你是真的感觉不到吗？这么多年了，他一次也没有想过要回去看你，你心底难道就从来没有觉得奇怪吗？”
是啊，难道他真的感觉不到吗？
他心底真的从来没有觉得奇怪吗？
谢朗按在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着——
不是的。
或许在他心底，他是知道的。
脑中在一秒钟之间划过了许多的画面。
谢朗想起五年级的时候，自己有一次所有科目都拿了满分，回到家之后快乐地奔向父亲想要获得表扬。
上官被他从午睡中惊醒，不过或许正是因为在那样半醒的状态下，人才是最诚实的状态。
谢朗记得他那时突然之间流露出来的不耐烦的神情。
“爸……”谢朗也记得自己怯怯地唤他。
听到这一声“爸”，上官对着他笑了。
可那是一个太过古怪的笑容，与其说是笑，更像是一个凿面平整的木偶在努力用上唇挤出一丝僵硬的纹路。
上官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在他那双平日怯懦的神情底下藏着的东西浮了上来——
像厌恶，像是嘲讽，又更像是可怜。
谢朗那一瞬间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
原来他都记得，哪怕十多年之后回忆起来时记忆仍然如此的事无巨细，每一帧都像是在脑海里慢放，唇角眼底，每一丝神情他都记得。
就像他也同样耿耿于怀地记得上官在弥留之际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的时候，没有哪怕一丝父子亲情，仅仅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怜悯。他走之前，甚至不想给他留下只言片语。
那么多年了过去了，他在谢家祖宅里度过了阴暗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所有回忆都因为毫无欢愉而褪色变成暗黄色。
和严苛到近乎可怕的母亲相比，上官其实并没有多么慈爱，与其说是态度温和，不如那是一种对他的存在的彻底的漠视。
是他，是他从孩童开始就凭借想象为自己重构了上官。
他为自己想象了一个父亲、他让自己相信了一个父亲真的存在。
那一瞬间，强烈的愤怒，再一次如同烈火一般席卷了他的身体。
谢朗按在方向盘的手指指尖颤抖得越来越激烈，像是克制不住的痉挛，随着外面一声恐怖的沉闷惊雷，他的手掌握成拳头，“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了方向盘上。
这一次，在他耳朵里回响着的是自己刚才的声音：“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我也不相信你说的话！”
是啊，他们当然会可怜他。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真相，王阿姨、上官、还有谢瑶——
没有人告诉他，他们瞒了他二十多年，在这二十多年里，他们看着他的时候心里会怎么想呢？听他叫上官父亲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会觉得可笑吧。
他就是一条可怜的、可笑的、扭曲的虫子。
“砰！砰——砰！”
外面雷声恐怖地轰鸣，可谢朗始终都面无表情，只是沉默地、一遍一遍地用拳头狠狠地砸着方向盘，他是如此执着、如此用力，砸到手背上凸起的骨节皮肤红肿开裂，刺目的血液顺着方向盘流淌下来却恍若未觉。
在这种时刻，只有肉体上的疼痛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他还想要更痛一点，更痛……
“砰！”
“谢总！”
终于赶来的张秘书打开车门看到这一幕时已经吓得面色惨白，他手里的雨伞掉在了水泊一般的地上，但已经顾不上了，整个人都扑上去死死地按住谢朗那只鲜血淋漓的拳头，嘶声道：“谢总，你不要这样！”
谢朗抬起头，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片刻。
但那其实并不是因为张秘书的阻挡，但伴随着车门被打开，外面的世界好像和刚才几乎窒息的车内空气相连了。
噼里啪啦的大雨声一下子变得震耳欲聋，带着潮湿雨汽的狂风吹进来，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面孔上。
他怔住了片刻，似乎隐隐约约清醒了一点，可紧接着下一秒，他就猛地推开张秘书冲出了车门。
“呕……”
谢朗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手扶着车门，大口大口地干呕着，整个身子都痛苦万分地蜷在大雨之中。
“谢总，谢总你……”
张秘书忙抄起雨伞打开顶在谢朗的头顶，然后蹲在谢朗的身边，一向干练的他此时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觉得恶心。”
这是谢朗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嘶哑，在大雨中几乎听不太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就又痛苦地干呕起来，明明什么都吐不出来，可却像是要把苦胆都要呕出来一样。
在头晕目眩的事后，他又想起了谢瑶。
母亲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生下他的呢？
生下他，然后找到一个软弱的傀儡假扮成他的父亲，然后再严苛地统治着这个密闭的、禁欲的家庭，不让任何人能够知道当年尘封的秘密。
想到这变态的一切，强烈的恶心感让他起了鸡皮疙瘩，谢朗仰起头，那一瞬间……悲痛像是雨水一样洒在他的灵魂上。
谢朗不知道该去问谁，只能茫然地望向被乌云遮蔽的漆黑天空——
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他的父亲究竟是谁？
“谢总！”
张秘书扶着谢朗的手臂，他的声音也带了一丝哭腔：“你听我说，都会过去的，无论什么事都会有过去的一天……你还有小黎先生！”
谢朗转头看着张秘书，他的面孔上满是雨水，可漆黑的眼睛却执着地望着张秘书，似乎那句话让他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是啊，小黎先生还在你身边，”张秘书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急切地说：“他、他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谢朗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可还是勉强扶着车门站了起来：“我们……”
我们先回去。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到微弱的微信电话铃声从车里传了出来，谢朗和张秘书一起转过头去，最后还是张秘书探身进去把手机拿了出来递到了谢朗手里。
电话被接通的最开始其实是没有声音传出来的。
谢朗皱了皱眉，一时还以为黎衍成打错了想要挂掉，可鬼使神差地，他竟然偏偏多等了几秒钟，紧接着，在哗啦啦的大雨声之中，他听到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呐喊——
“朗哥，救我！”
他的心跳在那一秒像是停止了。
张秘书也吓了一跳，而他再次抬起头来时，和他相对而视的，是谢朗那张写着肝胆俱裂四个字的惨白面孔。
谢朗的神情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他轻声道：“是小也。”
……
“这是怎么回事，”张秘书的脑袋也乱了，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掏出手机：“谢总，我、我查一下。”
谢朗看起来如此的彷徨，紧紧地攥着手机往回拨，可却当然没有再被接通。
是黎衍成的手机，可里面传出来的的的确确是小也的声音。
他们俩在一起，他们一起出事了吗？
是谁……？
“谢总，我联络一下黎衍成的助理和黎阿姨试……”
“不对。”
谢朗摇了摇头，在那一瞬间，他好像忽然猜到了答案。
是谢瑶。
哪怕是今天之前，或许他都不会这么快猜到，可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了——
那个人已经不像是他的母亲，而更像是一个可怖的怪物。
谢朗只感觉浑身冰凉，如果小也出了事，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他在极度的恐惧之中，但却不得不在这种恐惧中冷静下来。
谢朗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有种惊人的冰冷：“张秘书，你去给李秘书打电话，让他务必带王阿姨去安全、不被人发现的地方，最早今晚、最迟明天，就带她离开N市。然后做两件事，一件是去查我舅舅和母亲现在在哪；另一件，是去调人手过来。”
“啊？……是。”张秘书虽然非常错愕王阿姨也牵扯其中，可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相信谢朗不会乱来，于是干脆地应道。
谢朗转过身坐进了车子里，关上车门的瞬间，也把雨声和雷声关在外面。
他坐在沉闷而安静的车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终于拨通了谢瑶的电话。
……
“喂？”
谢瑶接电话接得很快，或许是她从刚才就已经意识到，早晚谢朗都会打来的。
“母亲。”谢朗比她想象中，似乎镇定很多。
“你很少主动打给我，”谢瑶说，她转头扫了一眼被并排摁在地上制服了的黎江也和黎衍成，虽然刚才他们让她非常恼火，但当她面对谢朗时，仍然习惯性地保持着冷淡和克制：“是有什么事吗？”
“母亲，不要伤害无辜的人。”谢朗的声音低沉，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让谢瑶无比错愕的话：“是我强奸了小也。”
或许是谢瑶那一瞬间剧烈颤抖的手让一旁的谢珏感到不妙，他接过了手机，按下了免提键，这也使谢朗的话语清晰地传了出来。
“还记得六年前我和一个猥亵狂打架手臂受伤那一次吗，那一次被猥亵的人就是小也。母亲，我从没有告诉过你，就是那一次，我看到了小也被脱光衣服按在雪地上的样子，从此以后，我的内心起了邪念。我时时想要与他做爱，会做旖旎的梦，早上起来之后不得不手&#183;淫许多次。我的欲望一直在膨胀，直到有一天，我不得不——”
谢朗的声音透过电话传了出来。
他的语气如此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此赤裸。
不仅是谢瑶睁大了眼睛站在原地，就连谢珏、俞平以及其他人也全部屏住了呼吸，只有被捂住嘴巴的黎衍成和黎江也面面相觑时有种默契的错愕。
“哥，你干什么！”
谢瑶恼怒地推开了谢珏，把免提迅速地关掉了，把电话放在耳边怒道：“谢朗，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谢朗平稳地道：“是我强迫了他，但我也对他很好，我给了他和衍成很多钱，所以他会和我一直在一起，也会在危险的时候找我求救。但我对他好，不只是因为愧疚，还因为……我疯狂地渴望他，渴望到，我自己也觉得害怕的地步。”
他是如此的袒露。
这一切与冷静寡言的谢朗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为怪诞的冲击力。
谢瑶被这一串直白的话逼得心神不宁，她的儿子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么多心里话，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告解。
而接下来的话，更确认了她的感觉。
“母亲，我真的很害怕。”
谢朗在电话那头说。
“为什么？”谢瑶沉默了一会，终于轻声问：“你在害怕什么？”
“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谢朗的声音低沉，可却像是一种呓语：“我沉浸在旋涡一样的欲望之中……太多了、多到溢出来，像是接近旋涡，不断被席卷和吞噬，会想要一直做爱，无法摆脱、无法自控，所以感到很可怕，欲望是这么可怕的东西。母亲，你一直和我说：完美，来自于绝对的自律、自我反省与洁身自好。是我背弃了你的教导，才让自己陷入了这样可怕的境地，对不对？
“你也不会……再原谅我了，对不对？”他说到尾声时，似乎带着一丝痛苦。
谢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动容，甚至有些想要流泪。
而在陵园的停车场之中，谢朗就坐在张秘书开来的车中，令人很难想象的是，那些告解一般深入灵魂的话语，他说出来的时候是面无表情的。
那些关于欲望的恐惧，关于旋涡的比喻，他曾经在脑中想象过无数遍，因此真正和谢瑶说出来的这一刻，他听起来如此真诚。
可吊诡的是，这恰恰是他人生中最具有欺骗性的一次演说。
他只是太了解谢瑶了。
在这一刻，他不能做一个儿子，他们之间必须是信众和神的关系，才能撼动谢瑶的心神。
他要扮演迷途的羔羊，他要让谢瑶知道，此刻他是如此诚恳地悔过着、悔过自己犯下纵欲的罪，悔过自己曾背叛了神谆谆教导他的信条。
“你是我的儿子。”
只听谢瑶终于轻声道：“我永远、永远都会原谅你。”
果然，所有谎言奏效，都是因为被骗的人也坚信谎言。
在这时，一旁的张秘书也用手机写了几个字递了过来，只见手机屏幕上写着：淮庭。
谢朗无声地点了点头，随着车子启动，他对着电话继续道：“我一直都想和你说这些，只是怕你责怪我。我们见面谈谈吧？”
电话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谢朗不打算让谢瑶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他非常平淡地、漫不经心地道：“其实我今天本来就想回家见你的，只是被别的事缠住耽误了。你知道王阿姨吧？就我父亲那个……”
“王佳？”
谢瑶有些警惕：“她怎么了？”
“她要在陵园见我，说有一件关于我的事要告诉我。”
“什么？你见到她了吗？”谢瑶的声音一下子尖利了起来，她甚至顾不上等待答案，就继续追问道：“你现在在陵园吗？她都和你说了什么？”
隔着电话，谢朗甚至能听到她出于恐惧的、急促的呼吸声。
那一瞬间，他知道她的心智彻底混乱了。
他需要她保持这种混乱。
谢朗停顿了几秒，然后才平静地道：“还没有，我到陵园等了半天，但还没见到她的人影，我也在想，要不要继续——”
“别等了！”
谢瑶厉声道：“你现在就来见我，黎衍成和黎江也都在我这。”
“对了母亲，”
谢朗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鲜血淋漓的伤口，淡淡地道：“你没有伤害他们吧？王阿姨听起来很害怕，似乎是我们谢家对她做了什么，要不我还是……”
“我没有伤害他们……反正没什么大事。”
谢瑶彻底急了：“谢朗，我再说一遍，不要再等了，马上来见我！”

第89章 《非人冷静》
淮庭的套房中，谢瑶挂了电话之后就扶着额头坐在沙发上，像是因为什么而烦恼着。
因为她的沉默，一时之间其他人也没有贸然开口，最后还是谢珏清了下嗓子，低声问：“小朗说了什么？”
“他说他现在就过来。”谢瑶抬起头，忧心忡忡地道：“哥，小朗他……”
她说到一半，似乎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黎衍成和黎江也，一双眼睛顿时锐利地盯了过来。
黎衍成和黎江也又不约而同悄悄对视了一眼，他们当然能从彼此眼中看到紧张和担忧，刚才那一系列的举动虽然冒险联络到了谢朗，可也等于是彻底激怒了谢瑶，很难说此刻他们的境地，究竟是更安全了、还是更凶险了。
但幸好，谢瑶此时似乎已经没有心思放在他们身上，盯了一眼之后，就摇了摇头，转头烦躁地忽然对着俞平道：“把他们俩都带到卧室里面去，门关上。”
黎江也忍不住悄悄地松了口气。
虽然他也不知道谢朗后来究竟在电话里都和谢瑶说了什么，但看起来似乎是奏效了。
“是。”俞平头上的被砸出来的伤口还流着血，但还是站起身子，指挥着另外两个人把黎衍成和黎江也一前一后都拖进了卧室里。
“嘶！”
黎江也这刚一被挪动，脸色一下子又变得刷白，好痛——
他双手被反绑着，用尽全力咬紧了嘴唇才忍住了那一声痛呼。
“你们轻……！”
黎衍成下意识地开口，但紧接着马上因为俞平捂着鲜血淋漓的额头盯着他的样子给吓得语声一塞：“我、我是说，我弟弟的腿……”
他这会儿才骤然想起俞平头上的伤口是自己刚才动手打的，不由支支吾吾起来。
俞平又看了他两眼，忽然转头对另外两个人道：“你们出去陪着谢夫人，这里我来就好。”
他这意味不明的话顿时把黎衍成给吓了一跳，卧室里的气氛也顿时再次凝滞起来。
黎江也其实也慌，但还是鼓起勇气道：“你刚才也听到了……谢朗马上就要来了。谢阿姨和他见面之前，应该不想让你轻举妄动吧？”
俞平蹲着死死地盯了这两兄弟半天，神情虽然仍然流露着凶戾和不甘心，但似乎心里也知道黎江也说的是对的，所以到底没有开口反驳。
他默默地伸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再一看自己手指上刺眼的鲜血，最终只是脸色阴沉地“嗤”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掉头往主卧厕所方向走去。
看起来……他是去清洗伤口了。
俞平的离开终于让空气中紧张的气氛稍微和缓了片刻。
黎衍成和黎江也两个人被反绑着，并排坐在地上，最开始的时候都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但不知是谁先转过头来，渐渐地就变成两人对视。
黎衍成的目光从黎江也仍然冒着冷汗的脸蛋上扫过，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气恼。
可恶的家伙。
怎么他们两个会长得那么像，害他倒霉，平白背了这么大一口锅。
虽然是这么想，可不知为什么，这气恼是如此轻、如此淡，像一根落在心口的羽毛。
和他之前面对着和他那么相像的黎江也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的介怀不太一样。
黎江也和他有那么相像的面孔——
因为，小也是他的弟弟啊。
很简单的一件事，奇怪的是，泛起这个念头的时候他竟然觉得有点特别、也有点轻松。
黎衍成的目光终于从黎江也的面孔移到了他的腿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腿怎么样了？”
他其实没怎么发出声音，因为还是有些忌惮厕所里的俞平，但神奇的是，黎江也竟然看懂了。
“还好。”黎江也说：“就是有点痛。你呢？”
他是指黎衍成头上的伤口。
“没什么事。”黎衍成用口型回答了他。
两人之间突然有了一会儿沉默，又分别直视前方了。
但过了几秒钟之后，被反绑着的黎江也忽然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
“大哥，”黎江也小小声地说：“你刚才好厉害。”
“……”黎衍成不由闭紧了嘴巴，但过了几秒钟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也用很小的声音道：“当然。”
于是很快地，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落地窗外仍然大雨滂沱，他们仍然被捆得动弹不得，并肩坐在地上。
……
谢朗的车飞速地驶进淮庭楼下的地下停车场，但之后他并没有马上就上楼，而是先赶去了医务室。
“要先包扎下伤口。”
谢朗把那只鲜血已经结痂的拳头伸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湿透了的衣服，转头又对张秘书道：“还有，找套西装给我。”
“是。”
张秘书神情只有一瞬间的惊讶，他没想到谢朗竟然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处理这些，但紧接着就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朗已经解释道：“我需要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明白。”张秘书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他退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谢朗坐在那，即使是被酒精消毒时的疼痛也没有使他的表情有丝毫波动。
谢朗身上此刻保持着的镇定，不知为什么，让张秘书心里感到非常担忧。
几分钟后，张秘书飞速带着西装回来的时候，谢朗受伤的拳头已经缠好了纱布。
然而就在他迅速换衣服时，张秘书忽然留意到了谢朗的右小臂有些不对劲，他一步上前，握住谢朗的手臂：“谢总，这里……”
那处的皮肤上，已经冒出了泛红的皮疹。
“没事，”谢朗也低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但却没有停下动作，低头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披上了西装外套，然后才说：“只是荨麻疹而已。”
他话音还未落，人就已经大步往外走去。
“谢……”张秘书只能忧心忡忡地追了上去，直到谢朗在电梯门前停了下来问：“你调的人到了吗？”
“马上就到。”
“好。”谢朗点了点头，他抬头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一下一下地变换，终于“叮”的一声显示到了一楼，低声道：“你先不要跟我进去。十分钟之内，如果我没打给你，你直接带人上来开门。”
……
“铃铃铃！”
淮庭套房之中，突然响起来的门铃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谢瑶和谢珏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谢瑶的脸上满是忧虑，她先等着自己其中一个手下去猫眼看了之后得到了确认，才又看向谢珏：“哥，我还是最担心王佳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她已经去找过小朗了，搞不好是要乱说话，现在她人又不知道去哪了，我……”
这无疑是最让她焦虑的事了。
门铃声又响了一遍，像是催促。
这次谢珏直接站了起来，说：“这样，我先去安排人查一下她去哪了。那小朗这边呢？”
“我等下来单独和他谈。”谢瑶回答得很快。
这是她刚才就想好了的，或许是因为谢朗和她说的那些话太过私密、也太过坦诚，出于一个母亲想要和儿子私下交流的心情，她本能地不想让谢珏参与。
谢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道：“那好吧。”
于是在他们俩简短地谈完之后，套房的门终于被允许打开了。
门外站着的谢朗穿着深黑色的西装，他身材高大笔挺，这样一步步地走进来时仿佛身上带着外面的风雨之气，有种森然逼人的气势。
一站进客厅里，谢朗的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疾电般扫过了整个客厅，他像是警犬一样捕捉着这里的每一丝线索——
谢瑶背后站着的高大保镖、地上的高尔夫球棒，砸碎的酒瓶，还有茶几上星点的血迹。
谢朗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秒。
因为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黎衍成和黎江也的身影而感到心急如焚，但与此同时，他更加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急躁。
“舅舅。”谢朗的目光最终停在了谢珏的身上，他顿了一下：“你也在。”
“刚才还在，但现在就要走了，我有点事要去处理。小朗……你和妈妈好好聊聊。”谢珏对着他笑了笑，他离开之前敏锐地看到了谢朗手上的纱布，关心地问道：“小朗，手怎么了？”
“前几天去拳馆玩的时候，不小心忘了带护具，受了点小伤，没什么事。”
谢朗面不改色地回答着谎话。
他看着谢珏的目光平静，可那瞬间，他心里其实非常清楚地知道谢珏要去干什么——
谢珏要去找王阿姨的下落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和谢瑶打那通电话之前，要确保李秘书带王阿姨去了绝对安全的地方。
“你去忙吧，舅舅。”
谢朗淡淡地说。
可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其实划过了利剑一样冰冷的想法：舅舅，我母亲的秘密，你也全部都知道，对吧？
“你太不小心了。”
在谢珏推门离去之后，谢瑶也走了上来。
她的表情虽然像平时那样冷淡，但第一个问题却还是没忍住：“你回来的时候……王佳还是没去陵园吗？”
“没有。”
谢朗干脆地答，他看着谢瑶的双眼隐藏着审慎的观察，继续道：“我也没有多等，直接就赶回来了。”
他这句话，果然让谢瑶的神情迅速地放松了一下。
谢朗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信号，他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忽然淡淡地问：“母亲，他们俩人呢？”
“……”
谢瑶虽然迟疑了一下，但或许也是觉得谢朗人已经到了，实在也没什么必要隐瞒，于是转头道：“带他们俩出来吧。”
最先出来的人是俞平，因此谢朗最先看到他头上的血迹时，还有那么一瞬间悄悄地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当黎衍成头上也带着伤口出来时，他的一颗心已经在慢慢下坠，直到看到黎江也出来时，终于砰地彻底摔碎了。
黎江也不是像黎衍成那样自己走出来的，他是被人抱出来的。
谢朗的目光控制不住地放在男孩那只一看就无力地下垂着的右腿上——
小也他……
他走不了了吗？
谢朗那么真切地感觉到了心碎。
心碎的痛苦超越了一切肉体上的折磨，他感觉不到拳头上的刺痛，也感觉不到手臂上荨麻疹的痒。
随之而席卷他整个身体的，就是刻骨的恨意。
他转头看向了谢瑶。
而在那一秒钟，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谢瑶也在同时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必须保持冷静。
哪怕这种冷静本质上是非人的，是要把自己所有作为人的情感全部生生碾碎的痛苦，他也必须要做到。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母亲，”
谢朗深吸了一口气，他再次开口时，几乎能听到自己的牙齿过于用力而相互碰撞的声音，但是与此同时，他的神情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平静，轻声说：“让他们俩去医院吧，都受伤了，不处理也不好。”
谢瑶其实也有些吃惊。
因为谢朗看起来，确实没什么过大的反应，他就像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儿子，平稳地处理着该处理的事，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但她当然没有马上松口。
于是谢朗又开口了：“这里是淮庭。”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一直把人挟持在这不合适，衍成还是明星，万一走漏出什么消息，我不好和董事会交待。母亲，这毕竟是自家生意，我不能不在意这些。”
他说话时直视着谢瑶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分神去再看黎衍成和黎江也。
那样的态度在谢瑶看来其实是满意的，谢朗到底还是冷静的，也还知道孰轻孰重。
她想起刚才谢朗电话里说的那些痛苦的告解，心里渐渐舒畅了一些——
说到底，她最怕的就是谢朗走在歧途上不知悔改。
“放人不是不行。但是，你得在这当着他俩的面给我一个保证——保证从此以后你和这两个人都断绝关系、再不见面。你做得到吗？”
谢瑶端坐在沙发上，她此时看起来与坐在谢家大宅的神情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背后没有那副高悬着的外祖画像。
她慢慢地道：“谢朗，这一次只是个小小的教训，如果你做不到，那么下一次我下手不会这么客气，明白吗？”
那一秒，谢朗其实能感觉到黎江也的目光焦灼地投在他的后背上。
“能做到。”而他没有丝毫迟疑，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回答。
整个房间顿时一片安静。
良久之后，谢瑶终于站了起来：“好吧。”
她对身边的俞平点了点头：“去放开他们。”
“我叫张秘书来送他们去医院。”
谢朗则低头干脆地拨通了电话。
在张秘书带人上来把黎衍成和黎江也扶起来的间隙，因为套房里变得有些混乱，谢朗第一次得以和黎江也对视了。
那是一个无比仓促的对视。
男孩有一双在狼狈境况中仍然漂亮的眼睛，窄窄的眼褶、花瓣似的浅红眼尾，浅色的瞳孔巴巴地望着他。
他该是信任他的吧，所以从头到尾都不曾开口干扰。
可还是因为他说出那样的话，按捺不住对他流露出了可怜巴巴的、哀哀的泪意。
小也疼坏了吧？
怕极了吧？
谢朗心碎地想，他这么疼，该有多么想飞进自己的怀里。
他痛苦地微微侧开头去，那个方向很含糊，与其说是对着黎江也，不如说也是对着黎衍成，模糊了这一动作的指向性，低声道：“抱歉。”
谢朗说完这两个字，便狠下心来。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黎江也，只是转头对着张秘书淡淡地道：“你去安排吧。我和母亲还有事要谈。”

第90章 《小也，打开窗》
黎衍成和黎江也离开之后，谢瑶也特意打发俞平和另外两个保镖去了门外守着。
偌大的淮庭套房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二人。
“说吧。”
谢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习惯于居中端坐，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谢朗坐在她对面：“你刚才在电话里，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说吗？”
“嗯。”
谢朗应了一声。
此时此刻他面对的方向正好是那一整面的落地窗。
只见外面仍然乌云密布，灰黑色的天空沉沉地笼罩下来，像是一张巨大的阴沉的面孔，正无表情地俯视着这座城市。
“……雨停了。”
在这紧张的时刻，谢朗竟然有些走神了。
“什么？”
谢瑶皱起了眉毛，可她还是耐下心来，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讲？”
笔挺地站在对面的谢朗这时终于微微垂下了眼睛，那一双漆黑的瞳孔也突然看向了她。
对视的那一秒，谢瑶竟本能地觉得危险，危险到她想要起身离开——
谢朗看着她的眼神，沉静、无声，却仿佛闪动着森然的寒芒。
明明是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有这样令人不安的感觉？
这个念头让谢瑶自己都眼皮一跳，像是什么不好的兆头，可是却在下一秒再看向谢朗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面色如常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是的。”谢朗看着她，回答道：“母亲，我有话和你说。”
他的目光如此平静，平静到像是深井里无波的水面。
谢瑶不由恍然大悟地想，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机四伏，原来只是她在极度紧绷状态下的错觉。
……
入夜，医院的走廊里没什么人走动。
黎衍成坐在长凳上，忍不住碰了碰自己额头上刚绑好的纱布，随即便因为刺痛而发出了轻轻的“嘶”声。
“您就别碰了，这刚缝完好几针呢，肯定是疼啊。”刚刚被扣在隔壁的小助理这会儿当然也被带了出来，他坐在黎衍成身边，把一杯温热的奶茶递了过来：“喝杯热乎的吧。”
“你说，这伤口不会留疤吧？”黎衍成没接那茶，他似乎是想着伤疤的事，脸色不太好。
“刚医生说了，好好换药护理，别乱摸乱动，不会留下什么疤的，再说……就是真有点印子，以后稍微打打激光，以现在的技术也都能修复好的。”
“噢。”黎衍成应了一声，明明是他自己问的，这会儿却又有点漫不经心。
他低头摆弄了几下手机，最后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开着门的病房门口，稍微侧过身去站在外面往里望去——
骨科病房里此时有些小小的混乱。
张秘书带的几个手下都站在病房里，张秘书自己则把主治大夫拦住了，正有些紧张地追问着：“大夫，您先别走，再给我详细说说情况，包括之后的恢复啊，会不会影响行动能力啊这些？我还得回去汇报的。”
“行吧，那我再和你说一遍……”一直走不出去的大夫有些无奈地摊开手：“他现在的情况是，右小腿骨因为击打骨折了。骨创伤从拍片来看是不小，但也没严重到需要做手术的地步，我先给上夹板把受创的部位固定住，然后慢慢修养，应该过一两个月就可以正常行走，至于你说的跳舞，我现在也说不准，还得看后续恢复的情况。你现在这样揪着我，我也没法给你个准信的。”
“张秘书，”躺在病床上的黎江也撑起上半身，他面孔苍白，但还是勉强微笑了一下，道：“你让大夫去忙吧，其实我感觉还行，应该没什么事的。”
“小黎先生，”张秘书苦笑着道：“这不主要是……我等会得和谢总汇报吗？”
他这话一说出来，本来还微笑着的男孩一双眼睛里不由又泛起了一丝忧郁，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张秘书心道不好，他吸了口气，忙对着大夫道：“您去忙吧……不好意思啊。”
他侧过身让大夫出去之后，又转过头看向低着头不说话的黎江也，想了又想，最终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道：“小黎先生，那我们就先在外面守着了，你有事直接电话联系我，我一直都在的。”
黎江也动了动嘴唇，却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好的，辛苦你们了。”
张秘书知道，黎江也当然是想问的——想问谢朗还会不会来看他？
可这会儿的他，又怎么敢给黎江也一个肯定的答案呢。
等张秘书他们全部都离开病房之后，黎江也才又抬起头：“大……哥？”
他这时恰巧看到了黎衍成站在门口的身影。
“咳。”
黎衍成猝不及防地被发现，于是只好稍微清了一下嗓子才走进了病房。
他踱步了两圈，最后还是是站在床头柜边随手捡起了个橘子剥皮，因为手上有了动作，所以便觉得他的人自然了起来。
“我、我还以为……你都已经走了。”
黎衍成的伤口处理得比他这边快得多了，今天这么一天惊心动魄，他的确以为大哥已经回去休息了。
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如果说经过今天的事他们就忽然之间就兄弟情深了，那自然是不可能。
黎江也的声音很轻，但是看着黎衍成的眼神却很专注，他自己想了想，终于勉强琢磨出了一个理由——
或许是因为他还有话没对黎衍成说呢。
“大哥，今天的事。”
黎江也看向黎衍成的额头，小声道：“抱歉，确实是我连累了你，害得你也受伤了。”
黎衍成不由抬头和黎江也对视了一眼，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挤出了几个字：“这也不是你的错，我自己，也有点关系。”
他说得生硬，或许是因为自己也觉得不习惯——他并不习惯把错误归咎于自己。
“还有，”黎江也于是又道：“也要谢谢你，大哥，如果不是你想到办法打电话，我们就联络不上朗哥了。那样的话……其实你还好，毕竟和朗哥有关系的人真的不是你，但我可能就……”
他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说到底，经历了那样的挟持和毒打，是不可能不后怕的。
黎江也想到这脸色有些发白，但仍然勉强地笑了笑，开了个算不上好笑的玩笑：“可能就没连像现在这样惨兮兮地躺在病床上的机会都没了。”
黎衍成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也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他们在淮庭共同经历的一切，或许是那种隐隐的恐惧让他恶向胆边生，重新激起了愤怒：“他妈的！”
他忽然骂道，骂人的话一打开就有些停不下来：“疯婆子，你和谢朗亲嘴关她什么事，这么怕儿子被人搞就干脆把谢朗关起来啊？关起来收门票让人参观好了，放一块板子写上“和我儿子亲嘴者死”好了——操他妈的疯婆子，找别人撒什么气，神经病。”
黎江也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天啊，他从来没见过人模人样的大哥在一个句子里飚出这么多脏字。
黎衍成其实自己也很震惊，短短一天，他好像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人。
他不仅学会了发疯、拿酒瓶砸人，素质也在飞速降低。
这种疯狂和他嗑药时的嗨感有点相似，但不同的是，他没有那种被抽空的空虚感。
恰恰相反，他不仅亢奋、而且竟然有点快乐。
“怎么？”黎衍成一边继续剥橘子一边看向睁圆一双眼睛望着自己的黎江也，干脆破罐破摔地凌厉发问：“你是不想我骂谢朗和他妈啊？”
或许也是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和黎江也提起谢朗的时候，像是谈起了一个和他无关、只和黎江也有关的人。
他彻底没有了介怀，也彻底失去了争抢谢朗的欲望。
“不、不是，大哥。”
黎江也道：“我也、我也觉得谢阿姨有病，真是……哎，他妈的！”
他下意识地接着黎衍成的话，骂得磕磕巴巴的。
其实黎江也平时并不是不会骂人，他又不是那么乖的人。
恰恰相反，他大多数时候都比大哥要叛逆得多，但大概因为这会儿太过错愕，所以才会得有些稚嫩。
黎衍成则抬起眼睛忽地瞥了黎江也一眼——
学人精。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但并不是多么生气，黎江也这会儿穿着的病号服领口十分宽大，衬得面孔小小的。
这让他想起黎江也小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像是只刚出壳的笨小鸭，一摇一摆地跟在他屁股后面，什么都学他，烦死人了。
“吃吗？”
黎衍成终于剥完了橘子，他自己吃了一瓣就皱起了眉毛，但偏偏还是去问黎江也。
“谢谢大哥……唔，好酸！”果然，黎江也乖乖地从他手里拿过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下一秒，一整张脸就酸得皱了起来。
黎江也也不生气，他慢慢地嚼着橘子，忽然想起自己对谢朗说过的话：“朗哥，我是你的橘子。”
想到那句话的时候，鼻子和眼眶都酸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对自己说：“大哥，不可以把朗哥关起来啦。”
……
黎衍成走了之后，病房里就只剩下了黎江也自己。
白炽灯的灯泡有点坏了，惨淡的光在头顶一闪一闪，有种说不上的寂寥。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可是却也翻不了身，打着夹板的那条腿仍然时不时感到抽痛，但与那种疼痛比起来，更难熬的是他脑子里时不时回想起的，谢朗和谢瑶的对话——
“放人不是不行。但是，你得在这当着他俩的面给我一个保证，保证从此以后你和这两个人都断绝关系、再不见面。你做得到吗？”
“能做到。”
谢朗说：能做到。
他当然知道那只是谢朗拿来让自己和大哥脱身的搪塞之词，他也知道谢朗现在应该非常忙碌、非常焦灼，不能抽身，他更知道在这种时刻他最应该做的就是相信谢朗。
可他还是……
已经十一点多了。
朗哥应该……真的不会来看他了吧？
黎江也无声无息地抱紧了被子，他仰起脸让自己死死地盯着那盏忽闪忽闪的灯，盯得眼睛都酸痛了。
他只是很想他、也很害怕，一颗心仿佛坠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彷徨不安。
在那样一分一秒的煎熬之中，所有的声音都清晰得仿佛在耳边——
墙上的钟表指针跳动的声响，窗外的风声，走廊偶尔响起的脚步声。
然后突然之间，黎江也听到了自己手机响起来的声音。
他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伸长了手臂，把手机从床头柜抄了过来放在耳边接听，刚接通那几秒的安静，使他越发地紧张了起来。
“小也。”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谢朗低沉的声音。
黎江也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含糊地呜咽道：“朗哥……你、你在哪？”
“叭！”
一声短促的车笛声响了起来，从电话里，也从窗外。
在寂夜里像是一声突兀的心跳。
“我的车停在医院街对面。”谢朗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小也，打开窗。”

第91章 《你不会来了，对不对》
黎江也根本来不及思索原因，在听到谢朗的声音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雀跃起来。
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然后把床边的窗户轻轻地推了开来。
雨后的凉爽晚风飒飒地吹进了病房，而他的一颗心、他的思念则迫不及待地全部飞了出去。
因为腿绑着夹板，黎江也的动作当然不能太大，只能吃力地侧过身子，巴巴地往下看。
夜色中，一辆黑色日产轿车正熄了火停在医院街道对面的高楼住宅投下的阴影中，它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平平无奇，而漆黑的挡风玻璃杜绝了任何形式上的窥探。
谢朗就坐在驾驶位上。
他没有开车内灯，像一只蛰伏于黑暗之中的猛兽一样，专注地观察着医院的病房大楼——
四楼，左数，第三间。
谢朗眯起眼睛，直到看到那扇窗子被推了开来，一颗小小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正四下张望着。
在那一瞬间，他沉静的面孔才终于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
“小也，”他轻轻地说：“我看到你了。”
黎江也趴在窗台上看着街角，在那一排停着的车子中，只见其中一辆的车前灯忽然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转向灯即使在雨雾天的黑夜中也具有最强的穿透力，它连着闪烁了好几下，温暖、醒目，像一簇谢朗为他在寂静的夜中突然绽放的烟花。
“朗哥……”黎江也在脑中想象着谢朗坐在那辆车子里握着电话和他低声说话的样子，鼻子忽然有些发酸：“我、我也看到你了。”
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在这一刻，他和谢朗遥遥对望着，好像所有的语言都消融了。
“腿还疼不疼？”
不知过了多久，最终是谢朗先开口发问了。
“不怎么疼了。”
黎江也答道：“医生说，右小腿骨骨折了，他给我上好了夹板，说是看起来情况还好，没到需要做手术的程度，所以明天观察一下可以出院，然后再多修养一两个月就能正常行走了。”
他知道谢朗最在意的是这个，因此很乖地答得很仔细，但想了想，却把那些听起来比较严重的话都给咽下去了。
“我知道。”
谢朗停顿了一下，他的语声缓慢而低沉：“我们慢慢养、好好养……能养好的。”
“嗯。”
黎江也的眼圈一下红了，明明病房里除了他没有别人，可却还是“嗯”的很小声。
他真傻——
谢朗当然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因为他惦念着他，哪怕身不能至。
黎江也的鼻翼轻轻颤抖着：“朗哥，我没事的，腿也不怎么疼了，其实也就是刚才在酒店里的时候……是会有一点害怕，这会儿都好了，真的。”
他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短短的，听起来语气很明快，就像话里的意思一样。
但偏偏谢朗没有马上回答。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谢朗才握着手机轻声开口了：“小也，不哭啊。”
他还是听出来了。
“……呜。”
那一秒，黎江也不得不捂住嘴巴才勉强把那声呜咽吞了下去。
他们明明只是在打着电话，可隔着一整条街道的夜色，谢朗的目光却仿佛环着他、绕着他、安静地望着他趴在窗台上落泪。
“我就只是想你。”黎江也吸了下鼻子问：“朗哥，你现在还不能上来，是不是？”
谢朗坐在黑暗的车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了想，慢慢地回答道：“时间太仓促了，医院也是刚才就近选的，没办法安排得万无一失，只能让张秘书带人在这里看好你。我答应了母亲不见你，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现在会派人在暗处盯着，我也不能冒险。”
“好的，”黎江也小小声地说：“我明白的，朗哥。”
虽然只是打电话，他还是点了点头，像在面对面和谢朗说话：“我不着急，我们能这样说着话就好了。”
他那么乖巧，乖巧得让谢朗心里忽然抽痛了一下。
“朗哥，你后来和阿姨都谈了什么？你还好吗？所以她、她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是不是？”
黎江也又问道。
他的声音很软，语气怯生生的，那无疑是最让他感到恐慌的事，因此虽然已经隐隐知道了什么，却仍然不安地想要索求一个答案。
“还好。”
谢朗仰起头看着空空的车顶，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姿势，也是一个忍耐的姿势。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没有直接回答黎江也的话，而是忽然道：“小也，明天出院之后就不要回家了，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会直接让人带你去码头，然后一路坐船到S市——谢家的势力不在那边，但我有自己的人手照应着，都是信得过的人。等你到了S市，我就能放下心来了。”
他这番话说得很干脆，显然是在打电话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黎江也有些猝不及防，那听起来是一个很好的出路和解决方案，而且他在S市工作这么久，对S市也熟悉，这个去处当然比别的地方要好。
但因为信息量很大，他一时之间有些发懵，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最重要的事，忙开口问道：“那朗哥，你呢？”
“……我和你一起。”
谢朗回答得很平静。
“真的啊？”
电话里，黎江也的声音一下子克制不住地雀跃了起来。
他像是一只突然之间变得明亮的小禽鸟，因为没有想这么快就可以和谢朗相见，所以忘记了腿部的伤痛，高兴、但高兴得又有些惶恐，叽叽喳喳地问：“朗哥，你真的没事吗？我们可以就这么离开这里吗？那以后会一直待在S市吗？”
“嗯。”
谢朗应道，他低沉的语声听起来平稳、镇定，像一座山峰般牢靠。
在那一秒，他忽然想起了就在今天早上，他把男孩抱在怀里时那种温软的触感，那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感觉。
他在黑暗中望向那扇打开的、亮着白灯的病房窗口，轻轻补充道：“小也，明天傍晚我们在码头碰面。其他的事，见面再说，今天太晚了。”
“好。”
黎江也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情不自禁地道：“朗哥，那……那你现在，是不是要走了？”
他知道已经很晚了，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了。
可是当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那种不舍已经溢于言表。
“不走。”谢朗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依稀是低低笑了一声：“我陪着你，等你睡了再走。”
“那、那我躺下了哦。”黎江也贴着手机的脸蛋有些发烫，其实这个姿势趴在窗台上久了，对于不能挪动腿的他来说是有些不舒服的，但是只有得到谢朗这样的答案之后，他才会愿意去躺下。
“好，关上窗吧。”谢朗温柔地道：“夜里还有雨，不要着凉。”
“嗯。”
夏季的夜晚潮湿炎热，因为房间里开着空调，玻璃上这会儿已经结上了一层白霜。
黎江也本来在吃力地推着窗户，但这会儿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指在窗户上比划了起来，划了半天之后自己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谢朗问道。
“没什么，”男孩躺在医院的枕头上，轻声说：“我躺下啦。”
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神经紧绷了一整天，到了这个时候终于放松下来，困倦和睡意便一起猛烈袭来。
谢朗低声道：“小也，不用挂电话。”
“嗯。”黎江也把手机放在枕边，他眼睛都睁不开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我马上就睡着了。朗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反正明天就见了。”
谢朗握着电话，就这样听着男孩的呼吸声很快就开始变得均匀绵长。
“小也……？”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嗯。”这声嗯轻轻的，咕哝在嗓子里。
不像是在回答他，倒像是半睡半醒间无意识间发出的动静。
谢朗握着手机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他清了一下嗓子，又停顿了好几秒，才对着电话轻轻地道：“好好睡吧，小也……老婆。”
闷热的夏夜中，一辆漆黑的轿车疾驰而去。
隔着一条街，无人留意到四楼左数第三间病房结了霜的窗户上，被人用手指画上了一颗大大的爱心。
……
张秘书是在深夜才赶到镇江小区的，他来的时候黎家明还醒着，把他扑了个趔趄，他匆匆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安抚了一下，才走到书房找到了谢朗。
“药带来了吗？”
谢朗的袖子挽了起来，小臂上那块冒着红疹的皮肤显然比下午的时候情况更糟糕了，可是他似乎并不太在意。
“带来是带来了。”
张秘书把药盒放在桌上：“但总感觉……这次发作的有点严重啊，谢总，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了。”
谢朗淡淡地回答：“李秘书那边联系你了吗？”
他对自己的身体此刻那种彻底的漠然，让张秘书不由自主有些心惊，可他确实也没办法再多说了，只能回答道：“联系了，他那边一切妥当，人已经在码头了，您放心。”
“好。”
谢朗点了点头。
他的手里似乎在把弄着什么东西，这会儿发出了“啪”的一声，冒出了一簇火光。
谢朗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有件事需要你去安排。王阿姨的事…你去放一点假消息出去，要做得细一点，把我舅舅勾住，但不要太明显，让李秘书去做我不放心。”
“是。”
张秘书怔怔地看着谢朗手里的打火机，恍神了一下：“……什么？谢总，我们不是要把王佳的行踪藏好吗？”
谢朗抬起眼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张秘书不由惭愧地低下了头，确实，他今天的反应和态度，都有点不够专业和利落，谢朗明明已经说是假消息了。
但谢朗也没多说什么，平静地解释道：“接下来这几天，我希望谢珏的人和精力都不在N市，不然的话……会不方便。”
会不方便。
这简洁的四个字，却让张秘书浑身上下都感到强烈的不安。
谢朗仍然在玩着打火机，“啪、啪”，在火光一明一暗的闪烁中，他漆黑的眼睛里仿佛也燃烧着冰冷的烈焰。
张秘书跟了谢朗这么多年，很少会有这么怪异的感觉，可他的直觉告诉他——
此时此刻，谢朗正在坠入一团极为危险的黑暗之中。
“谢……”
“明天你最后办完这件事，就直接去码头。”谢朗忽然打断了他，他停顿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把李秘书换回来吧。”
“什么？”
张秘书一下子怔住了。
敏锐如他，已经彻彻底底地感觉到了不妙。
“张喆，”谢朗没有给张秘书开口的机会，可他说到这儿，似乎自己却有些走神了起来，过了半天才道：“得在S市找个好点的骨科大夫啊。”
他这句话，说得那么的轻，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
“好了，你去吧。”
谢朗摇了摇头，这一次，他终于用那个黎江也留下来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
……
“张秘书，朗哥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来啊？”
黎江也是坐在轮椅上被张秘书从车上推下来的，谢朗的人当然安排得很周到，他一路上都没有什么颠簸和不适。
N市的北码头一半是专门走货轮的，平时他都没怎么来过，这会儿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巨大的货轮在海里排开的样子，不由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马上、马上就来。”
张秘书回答得很快，他把黎江也的轮椅慢慢推上了甲板，马上又接道：“小黎先生，咱们上的船看起来也是货轮，但其实船舱里面是布置得很舒服的，你放心。”
“麻烦你啦。”
黎江也在甲板上望向大海的方向。
黄昏在海浪声之中降临，快到开船的时候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黎江也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忍不住又转头：“朗哥他……诶？王阿姨？”
他又些惊讶，因为看到了王阿姨一身黑衣站在甲板的另一个角落发着呆。
对方因为和他离得很远，所以没有听到他在海风之中的声音。
倒是张秘书开口含含糊糊地解释道：“之前这位也去找了谢总，应该也是感到在N市不安全，所以要一起安排离开。”
“……这样。”
黎江也忽然皱了皱眉，他的心绪忽然有一些混乱，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正在侵袭，可他却一时之间有些想不明白。
他来了、王阿姨也来了，该来的人都来了，为什么谢朗还不来呢？
只听一声巨大的汽笛轰鸣从船身上响起，震得甲板都好像在微微发颤，令人越发感到惴惴不安。
黎江也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忍不住开始回想起昨晚谢朗和他说的话，每一句、每一个字，一遍遍地筛过去。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就在这时，只听好几声熟悉的“嗷呜”声从背后响起，黎江也匆匆转过头，只见是被松开了狗绳的黎家明刚被带上了甲板，这会儿正欢快地扑向了他——
谢朗连黎家明都记得叫人带来了。
黎江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在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谢朗昨天说的话：等你到了S市，我就能放下心来了。
等你到了S市。
“张……”
黎江也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的张秘书，他也是到了这时才意识到，张秘书的脸色也苍白得惊人。
他当然知道，到了这会儿，实在是已经不必问张秘书了。
黎江也直接掏出手机拨了谢朗的电话。
“嘟、嘟、嘟。”
连着响了好几声之后，那边终于还是接通了。
“……”
电话中，传来谢朗低沉平稳的呼吸声。
他们谁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像是陷入了一场共同的等待中。
黎江也面前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盛景——
只见橙红色的云朵火烧火燎，一片一片如同烈火坠落在海面上，要在这个黄昏把汪洋大海也燃尽。
“朗哥，”
黎江也紧紧地握着手机，指甲都隐隐泛了白：“你不会来了，对不对？”

第92章 《坠入黑暗》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
漫长到有一瞬间黎江也甚至以为那边都已经挂断了电话，谢朗才终于慢慢地开口了：“是的。”
黎江也的大脑一片空白，哑然道：“为什么？”
他的喉咙干涩，甚至要停顿好几秒才勉强让自己保持着一丝理智，他执著地继续追问道：“我当然知道你一定有苦衷的。但是无论什么事，难道就不能先和我说明白吗？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把我骗过来？”
“小也，”谢朗道：“事情解决之前，这里不安全——我需要你待在安全的地方。”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温和，他是那样一个会给人十足安全感的人，但此时却感觉像一堵无形的墙矗立着，无论黎江也说什么都无法穿透。
他只说“你”，却完全不肯提起“我”，而那恰恰是黎江也最在意的事。
“朗哥！”黎江也抬高了声音，他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你要安排我去安全的地方，我当然明白，可是你呢？你什么时候会来？还是……”
这一刻，在呼啸的海风中，黎江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正因为恐惧在微微颤抖着。
哪怕所有的委屈、痛苦、来自最爱的人的隐瞒他都可以咽下，可是恐惧不行。
恐惧不行。
“还是你根本就不打算来了，否则你昨晚根本就没必要骗我，对不对？”
这一次谢朗没有回答。
或许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嘟……”
背后传来一声宏亮的汽笛长鸣，那是轮船就要开了的信号。
随着货轮的船身开始一下一下晃动起来，黎江也的心情越来越焦急。
他紧紧抓着栏杆，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急促地道：“我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是阿姨和你说了什么吗？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无论是什么事，难道不能一起度过吗？哪怕我先去S市，你也要让我知道你会在这边待上多久，会不会有危险啊？”
他的追问到了后面，因为一直得不到谢朗的回应，像是一种无助的恳求：“朗哥，你不能这样，我们说好了的……我说过，我在你面前是赤身裸体的，你记得吗？”
最私密亲昵的话语，在最绝望的当下，在张秘书的注视下说了出来，除了羞耻，更有一种剧烈的痛感——
他以为他们是一体的。
可现在谢朗正用行动、用那墙壁一样的沉默告诉他：原来不是的。
“你对我呢？你对我不是这样的吗？你明明知道只要你说出来，我什么都愿意理解的。”
黎江也说到最后连鼻音都在发抖，已经近乎是哽咽：“你不要我了吗……？”
谢朗一直平稳地握着手机的手也终于微微颤了一下，他怎么能听不出来呢？
他的小也，那些委屈、受伤和心痛都藏在声音里，他明明全都听出来了。
可在这一刻，他没有应答，甚至连安抚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那么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只要在他面前刻意筑起的那堵墙有任何一个孔洞的松动，都足以让他一切的克制都彻底崩塌。
“朗哥，你不要我了吗？”
黎江也又执拗地问了一遍。
“小也……”
谢朗的声音突然哑了。
他怎么会不要他呢？哪怕只是想到这个念头，心就感觉好像要碎了。
可是他现在所做的举动，也的确没办法用另一种方式去解释。
“对不起。”
谢朗最终只是这样道歉了。
“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不管你瞒着我的是什么，这次做的决定也罢，还是你之前做的身体检查也罢，你本来都不该瞒着我的，你明明知道我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爱你。”
黎江也迎着海风回头望向N市的方向，船已经启动了，只是他却不再流泪了。
那张小小的面孔上的神情看起来无比的严肃，与其说那是一种愤怒的神情，不如说是一种痛苦的绝望。
身体检查？他知道了吗？
电话那头，谢朗几乎是屏息听着黎江也的每一个字，可他已经来不及思索了。
男孩的声音好像忽然变得遥远了一些，语调第一次变得这样疏离：“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只有最后这一句——谢朗，我这次不会原谅你了，你听见了吗？”
“嘟、嘟——”
这一次，是黎江也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而谢朗仍然站在落地窗前握着电话。
“听见了。”
他对着忙音轻轻地道。
在湛江小区的家中，黎家明已经被送走了，黎江也离开了，这里的一切空荡荡的。
黄昏过后，就是即将进入夜晚的灰暗时刻。
谢朗拿起食袋走到阳台上，把里面剩下的鸟食全部一股脑都倒在了外面的木托盘上。
他看着天空中一圈圈地盘旋着、因为忌惮着他所以没有降落的那些不知名的小鸟们，茫然地想：不知道下一次再喂它们是什么时候了。
……
“谢总，我们……”
在崎岖的盘山道上，开车的李秘书神经很紧绷，时不时就忍不住抬头去从车子上方的镜子去观察谢朗的表情。
“谢珏现在出城了吗？”
谢朗一抬头时就和李秘书在镜子里对视了。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淡淡地询问道。
“按照之前张秘书安排的，我们给他的人故意漏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假消息，他现在带着两个人往南边追去了，现在这会儿应该是刚上高速。”
“嗯。”谢朗点了点头，又问：“我母亲那边呢？”
“谢夫人今天一直都待在家，谢家祖宅我们的人在盯着，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就是平常那样，管家和两个保镖守着，安保监控的摄像头也都开着。”
“好。”谢朗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低下头挽起袖口看着那一片已经渐渐红肿起来的皮疹，看起来很吓人。
很奇怪，明明吃了药，可却没有好转的迹象，之前医生叮嘱过他，如果荨麻疹发作的很严重，药物都无法缓解的话，一定要及时就医。
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甚至是最不需要关心的事。
他重新把袖口放了下去，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喂？母亲，是我。”
“嗯，工作上有点事耽误了，我得晚一点才能回去。”谢朗的语气平常到像是在和家人寒暄：“不用给我留晚餐了，我吃过了，那我们等下见面再说。”
而李秘书开车的手却微乎其微地颤抖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明明是闷热的夏天，他却感到身体有些发冷。
他一直等到谢朗挂了电话，才战战兢兢地开口：“谢总，我能不能问一下，就是我们……我们这些动作，怎么看起来像是要对付谢家的样子？但、但……”
“李秘书——”
谢朗一双漆黑的眼睛透过狭窄的车前镜看过来，他的五官深邃，因为神情严肃而看起来像磐石一样坚硬，没有半点舒展的纹路。
这让李秘书不由更加感觉紧张：“我的意思是……”
他正想要解释的时候，谢朗却只是抬起下巴对着窗外示意了一下 ：“到地方了，你该停车了。”
“哎、哎，好的。”
李秘书这才满头冒汗地想起来，把车缓缓停到了一个废弃的园区的大门外，这里其实是在半山腰，如果再沿着盘山道往上面开几分钟，就会抵达谢家大宅。
他跟着谢朗下车之后才看到，这时这个平时根本没人来的园区外，竟然之前就已经停好了一辆吉普车。
谢朗显然是早就安排好了这辆车，走过去之后就直接先打开后备箱查看了一眼。
李秘书虽然知道谢朗没让他看，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谢朗身材高大，因此他不得不踮起脚，才从谢朗的肩膀上方看过去，但因为入夜了，光线过于黯淡，因此也只隐隐约约看见后备箱里好像有几个密封的金属罐。
“谢……”
李秘书站到了谢朗身侧，他刚想开口询问，转头看向谢朗时声音就已经凝滞了——
大多数时候，李秘书其实也自知他并不是一个感知十分敏锐的人，可在这一秒，他并不需要多么敏锐，就能意识到某种危险正在袭来。
“好了，”
谢朗干脆地把后备箱的盖子砰地盖上，他靠在后备箱车盖上说：“接下来这里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你只需要盯住谢珏那边的消息就好，回去吧——”
“谢总，你……”
李秘书却依旧站在原地：“你要做什么？”
“李秘书，”谢朗看着他，慢慢地道：“如果现在是张秘书的，他不会多嘴。”
“可我不是张哥啊。”李秘书急得一拍大腿，哭丧着脸道：“谢总，你明知道张哥比我有用多了，怎么现在这种时候偏偏不叫张哥跟着你啊。”
他这是真心话。
做第二秘书对他来说不是件郁闷的事，恰恰相反，跟着张秘书、凡事有张秘书把关，他才觉得安心。
就像现在，在这个六神无主的时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张哥在的话该怎么办。
“张喆他……”
谢朗的思绪走神了一秒，或许是因为他想到了张秘书，就想到了此时和张秘书安全地待在一起的人。
张秘书有更重要的事。
“我要做的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谢朗终于回答了。
他狭长深邃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李秘书，可在古井一般沉寂的眼底，却蕴含着一种可怕的疯狂。
纯净的黑色在这一刻竟然是一种是骇人的色彩。
“我……”李秘书脑子已经懵了，他伫立在那，不知道是该后退还是该再开口说话。
“回去吧。”谢朗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甚至没有变化，可李秘书从中察觉到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气息。
“谢总，那你有事再联系我。”
李秘书先退后了两步，才转过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去，就在他要开车门的时候，背后突然遥遥地传来了谢朗的声音。
“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有一秒李秘书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过头去，只见谢朗还是在原地靠在后备箱上看着他。
“你是我老板。”
李秘书想了半天，最终只能茫然地道：“我不了解你，谢总。”
他依稀看到谢朗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那一刻他脑中忽然闪过奇怪的场景，觉得谢朗像是站在黑暗的沼泽地里，被无声无息地缠住了双脚。
……
谢朗就这样一直靠在后备箱上，直到李秘书的车渐渐驶下盘山道。
天彻底黑了下来，他的身影隐没其中，像是被夜色一口吞噬。
其实黄昏的时候，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没办法这样平静地想一些事，也因此没办法和黎江也解释他想要做的事。
其实一个母亲，或者一个怪物，他或许都可以对付。
但一个成为怪物的母亲呢？
归根结底，他想他没办法应付和摆脱的，是自己痛苦的内心——
那些怨恨。
那些憎恶和对自己的厌弃。
那些想起黎江也被打断了腿时双手冰凉的无助。
而无助变成愤怒，无处可泄的愤怒。
不只是愤怒。
还有杀意。
他想起黎江也喝醉了的时候对他说：你有时候……失去理智的时候、疯掉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你是真的完全不在乎的，哪怕毁掉自己也在所不惜。
想起男孩捧着他的脸，醉得眼神迷蒙，可却仍然宣布：“我就是你的天使，朗哥。”
所以他对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小也。
可他想，他的确已经变成了和母亲一样的怪物。
没有人需要再救他了。

第93章 《如月车站》
“这里是FM98.3，您的夜晚暖心电台。有一位化名为孤独患者的听众致电，想给自己点一首《如月车站》。这首歌的歌名是日本的一个都市传说，讲的是一个女孩在深夜搭乘电车，醒来时已经到一个不存在的车站：如月车站。她最开始还在论坛上很热切地发帖和网友分享这桩怪事，但最后却在这个车站上了一个陌生人的车，然后彻底失踪了。这位听众说，虽然听起来是很可怕的故事，可有时候，她真的也好想搭上一辆前往不存在的车站的列车，然后就这样消失不见……”
谢朗静静地坐在吉普车的驾驶位上听着那首叫做如月车站的歌。
他一直是个不怎么听电台的人，只是因为这样一个人等待时间流逝的每分每秒都像是被拉长慢放，所以才偶然地点开，没想到竟然听得很入神。
一个听众点一首属于自己的歌，无数个听众分享这一刻的心绪，所有人都不真实具名，面目模糊却又真切地被同一种孤独联通。
谢朗低头又再次看了一遍手机上的时间显示，谢珏应该已经离开N市有一段路程了，到时候了。
他启动吉普车慢慢沿着盘山道向谢家大宅方向开的那一瞬间，忽然忍不住想，说不定，这世上真的有如月车站。
谢朗的车一路开到山腰，然后从保安室毫无障碍地驶进了谢家的院落。
路过大门时，他又再次看了两眼，的确是之前李秘书说的那样，有两个安保在，只是那两个安保看到他，第一反应都是满脸堆笑地打招呼。
夜色中，祖宅比平时显得还要阴森一些，灰白的墙体如同一张鬼魅苍老的面孔，上面爬满了一层层的藤蔓，最外面是夏日里刚生长出来的翠绿树藤，而一层一层往里面，却是经年累月未被清理的厚厚枯藤——就像是腐败的尸体被新生命包裹了起来。
下车之后，谢朗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后备箱，然后才慢慢地挪步走向大宅的门口。
门廊前为他留了一盏灯，应该是母亲叮嘱过。
谢朗刚站到前面还没按门铃，刘管家就已经主动帮他开了门。
“小朗，来的这么迟。”一头白发的老管家低声道：“谢小姐在大厅等你好一会了。”
“不好意思，公司开了个会耽误了。”谢朗回答道。
“没事，谢小姐说你不吃晚饭了，厨房准备了一点燕窝羹给她临睡前喝，现在还热乎着，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谢朗漆黑的眼睛和刘管家对视了一瞬间，人与人的对话之间突然有了停顿，多少会是一个突兀的瞬间，但在刘管家再次发问之前，谢朗已经很快地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好，你现在就去厨房帮我拿吧。”
刘管家又对他微笑了，像是看着一个孩子那样：“小朗，今天兴致不错，平时你都不吃甜食——谢小姐在大厅等你，去吧。”
“……”谢朗看着刘管家满是皱纹的面孔，过了一秒钟，他终于露出了一个非常浅而克制的笑容：“谢谢。”
他就这样看着刘管家慢慢地从幽深狭长的走廊里走向另一侧，直到那道背影渐渐地在走廊尽头转了个方向，往厨房所在的侧宅方向去了。
谢朗一直等到木地板轻轻的嘎吱声远去，直接一个转身，他没有往灯火通明的大厅方向去，而是侧身直接转进了门厅旁的监控室。
谢宅虽然老旧，但是该有的监控系统还是很完善。里面放了七八台CCTV，分别对应着前门、后门、大厅、楼梯等各个关键的进出口的摄像头。
谢朗的手指放在了整个系统的开关上，抬头看着那一个个清晰地拍摄着图像的CCTV，对准大厅的那一台里面——有他的母亲。
谢瑶穿着一身黑裙，一头长发高高地盘起来，她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一个人对着那幅巨大的外祖画像在端详着什么。
在黑白的监控画面里，母亲瘦削的背影，还有那看不清楚人脸的巨幅画像简直像是重叠在一起。
谢朗这时忽然想起来，他刚才看着刘管家突兀沉默下来时的思绪。
他那时只是忽然想到，刘管家从外祖在的时候就在了，这么多年过去，时间在这栋宅子里仿佛停滞了一般，腐败的宅子、苍老佝偻的管家、一直被称为谢小姐的母亲谢瑶，一切的一切都凝滞了。
这栋房子，把守着谢家的旧时代。
即使走到了这一步，在那一秒谢朗还是迟疑了。
行动上，一个儿子想要侵入自己的家没有多难，因为几乎没有人会对他有所防备。
可心理上，作为一个人，那是个被凌迟一般的时刻。
他漆黑的眼睛如同黑夜，狭长的眉毛也蹙了起来，就在那一瞬间，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朗……”
谢朗回过头去，只见刘管家佝偻着站在监控室门口，灯光把他的身影拉成了长长一条：“怎么在这里？谢小姐等你很久了，再说，她也不喜欢人闯进这里来。”
“只是路过的时候，顺便进来看看。”谢朗答道。
“这样啊。”刘管家说话语速缓慢，一双有些昏花的眼盯着谢朗：“但是大厅的方向不在这边。”
“那我过去了。”谢朗看着这个老人，他轮廓深邃，情绪也因此更加内敛。
在这一刻那张面孔上没有丝毫慌张，而是点了点头，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往监控室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谢朗感觉自己的脚步声，仿佛遥遥地和落地钟的钟摆声在相合。
他走到第四步，正好要和刘管家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忽然猛地把管家一把拉进了监控室，然后反手“砰”地一声把监控室的门关上了。
“小朗！你干什么！”刘管家刚一抬高声音，就被谢朗一把按着坐在了监控室的座位上。
谢朗几乎是贴着他的面孔凝视着他：“嘘——”
那一瞬间，即使谢朗没有拿着任何武器，可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却给了刘管家一种强烈的恐惧感。
谢朗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着，像一种夜行的动物，冰冷、陌生。
刘管家已经活了这么久了，久到足以识别那其中的危险，他几乎是瞬间就闭紧了嘴巴。
而紧接着，谢朗就直接“啪”地一下干脆地关掉了整个谢宅的监控后台，所有的摄像机在同一秒都变成了黑屏。
他没有耽误任何时间，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监控全部关了——马上进来。小声一点，别惊动任何人。”
“是。”电话那头，是谢朗一早就部署在外面的人。
谢宅外的安保室里，两个保镖当然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监控系统的关闭，可就在他们面面相觑，以为是电路或者系统故障的时候，安保室的大门已经直接被人从外面撞开，下一秒，两个保镖就已经被牢牢地摁在了桌子上。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而在小小的监控室内，刘管家当然已经嗅出了空气中可怕的味道，他忍不住颤巍巍地、用不会激怒谢朗的微小声音问道：“小朗啊……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不会伤害你。”
谢朗身材高大，整个人像是笼罩在刘管家的头顶，他按着刘管家肩膀的动作并不粗暴，但非常有力：“但是今晚，你还有两个保镖，要和我的人坐车出去兜兜风。”
“抱歉。”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秒，刘管家从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于痛苦的东西，但那几乎是转瞬即逝，下一秒，谢朗已经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监控室外面，站着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高大男人。
谢朗把刘管家交给了他们，面容沉静地道：“去吧，你们也走，都不要回来。”
所有人都走了。
这栋巨大的、古老的、陈旧的谢宅里，现在只剩下他还有母亲。
谢朗出来时，把监控室的灯也关闭了。
面前那道幽深的走廊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就在尽头——
那是大厅的方向。
有昆曲的声音遥遥传来，听来依稀像是《思凡》。
……
“还要堵多久？”
深夜，谢珏坐在一辆黑色奥迪的后座，他肩膀上那只玄凤似乎和他情感相连，因为被堵在高速上而感到烦躁，一直在断断续续地鸣叫着。
“这实在不好说，您喝口水。”坐在副驾驶位的秘书转身想给谢珏递瓶矿泉水。
谢珏看了他一眼，也不去接，只是自顾自地摸了摸玄凤的脑袋，秘书只能讪讪地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心里总觉得奇怪，王佳这个消息的来源……有点蹊跷。”
谢珏无论什么时候说话都慢条斯理的，这会儿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就像是送上门来的一样。”
“这……”秘书这会儿不太敢贸然接话。
“而且，我心里总好像有个事，但又想不起是什么。”
谢珏把头微微仰起，虽然闭上了眼睛，但仍然用苍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抚弄着玄凤的羽毛。
他这一次的沉思更久了一些，整个车子里一片安静，就在秘书以为他都不会再接着说的时候，谢珏忽然睁开了眼睛：“不对。”
这一次他那双眼睛闪动着炯炯的光芒。
他想起来了他心里一直隐约装着的事是什么。
“你叫俞平去找黎衍成，现在就去。”
“啊？……是、是，我现在就安排。”秘书虽然百思不得其解这和黎衍成有什么关系，但完全不敢耽误，马上就打电话。
奥迪车依旧堵在高速上，但远在N市市内的俞平却丝毫不敢耽误，马上就动身，在等待消息的时候，车内的气氛却越来越凝滞。
谢珏一遍一遍地回想着——在淮庭套房里他打开了黎衍成的手机，因为要查看黎衍成和谢朗的微信聊天记录，那一次，他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黎衍成究竟是不是照片上的人这件事上，以至于，他竟然忽略了一些东西。
他还大概记得黎衍成发的几句话：
谢朗，咱们真的不能做朋友了吗？
我们都认识十多年了，一定要这样吗？
好吧，那祝你一切都好、身体健康，希望你的检查也顺利。
希望你的检查也顺利。
秘书的电话再次响起时，谢珏完全失去了耐心，他直接伸出了手接过了电话：“俞平？”
“谢先生，我现在就在黎衍成身边，没有指示，我不敢对他……”
电话那头紧接着就传来了一串骂声：“你们谢家是不是他妈的有病？你想干嘛？不是都谈明白了吗，现在我们就在小区楼下，大庭广众的，真逼急我了，我马上就喊救命，我他妈不怕丢脸！”
“黎先生——”
黎衍成显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他因为应激反应，语气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怒道：“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还说什么我嗑药酗酒，威胁我是吧？我告诉你，你去爆料好了，去找八卦记者、找狗仔，或者直接去微博发也行，我他妈不在乎，大不了我不干这一行了，本来也不想干了，操你妈的。”
“黎先生，”这一次，似乎俞平终于把电话放到了黎衍成耳边，谢珏慢条斯理地道：“请你不要急，我们没想威胁你，也不会伤害你。”
“你是……那个谢先生。”黎衍成也想起来了：“你想干什么？”
“只是想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只要你诚实地答了，我让俞平马上消失在你面前。”
“那你问。”黎衍成因为刚才那一连串怒骂而不得不微微喘着气。
“上一次看了你和小朗的微信聊天记录，很不好意思，”谢珏轻声道：“不过我注意到，你和他说过一句，希望你的检查也顺利。我只是想问一下，这是什么检查？”
“……”那边忽然沉默了一下。
“黎先生？”
“也没什么，”黎衍成终于开口了：“就是一个什么多囊肾症的身体检查，好像是他爸就因为这个去世的，所以他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遗传。也不是多严重的病，不知道你们怎么这么当回事，但是你放心，这个事吧……我弟弟也不知道，谢朗没和他说过。”
黎衍成说到后面有点嘟嘟囔囔的。
他确实觉得自己有点倒霉，冥冥之中那股命运之力又来了，他一念之差和黎江也提了这个身体检查的事，当时确实是有点不安好心，没想到现在就又被盘问，因此他下意识地补了一句和黎江也无关。
但没想到谢珏根本没把后面半句话听进去。
他甚至没有再和黎衍成说话，而是把手机直接递给了秘书：“叫俞平放了他。”
谢珏顾不上再去抚弄肩膀那只玄凤，他瘦削的手指抓紧了秘书的车座，哑声道：“他知道了。”
“谁？”秘书一头雾水地道：“谁知道了什么？”
“小朗，他知道了。”
那一瞬间，谢珏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是没有了血色，厉声道：“现在就找路口掉头，然后联系我妹妹。”
……
“小黎先生？”
海上壮阔的黄昏似乎比平日更加短暂了，黎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坐在轮椅上对着海风默默了多久，可当张秘书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时，他才恍然意识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就连面前波涛汹涌的大海也变得一片漆黑。
“要不咱们还是先回船舱吧？入夜了，海上风很大，谢、谢总说你还有些感冒呢。”
张秘书微微弯下腰来，他声音很轻，迟疑了一下之后道：“我能明白你现在的心情，真的，但还是要以身体为重，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
“那如果我需要你告诉我谢朗是怎么了呢？”黎江也猛地转过头：“你能说吗？”
“这……”
“我知道你不能说。”黎江也的面孔被海风吹得苍白，可是嘴唇抿得紧紧的，神情严肃：“你知道我有多在意谢朗，你也知道谢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什么都知道，但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和我说的——因为这就是你的职责，对吧？”
“小黎先生。”一直都干练的张秘书这时竟然语塞了：“我……”
面前的人很少有这样尖锐的时候，黎江也一直是温柔的男孩，说话时脸上总是浅浅带着笑，不仅是对谢朗，对他也是一样。
可张秘书其实能理解黎江也，因为在他心底，他也有着同样的茫然。
谢朗明明在做更需要人配合的事，却偏偏没有把他留下，反而让他代替李秘书来照顾黎江也和王佳去S市，或许也是有着同样的考虑吧。
因为他是更稳重、更尽责的那个人，他总是会把谢朗的指令执行得一丝不苟，就像现在，谢朗知道，他绝不会乱说话。
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并不让他觉得高兴，反而心里总有种模模糊糊的不安。
“抱歉。”
张秘书微微躬身，轻声道。
“那我没什么需要帮助的了。”黎江也抬起头，男孩的神情黯淡，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疲惫，但他没有多为难张秘书，只是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平静地道：“听你的，张秘书，我回去船舱吧。”
他说完也没有等张秘书来推，而是自己转动轮椅慢慢向船舱方向滑去。
因为还感冒着，所以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带有腥气的海风呼啸着四面八方吹来，而他细瘦的背影在巨大的夹板衬托下显得格外地落寞。
从没见过黎江也这样消沉过，大概是因为……他彻底放弃了吧。
张秘书空落落地想。
在这艘轮船上，只有黎家明对一切懵然不知，还屁颠屁颠地跟在主人的轮椅背后撒欢。
忽然之间，张秘书感觉手机正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震动着，他拿起来一看，见是李秘书的来电，他下意识地马上就按了接通：“喂？是不是谢总有什么事？”
说完这句话的那一秒，张秘书才恍然意识到，他竟然已经焦虑到了这个程度，似乎在他心底，他非常清楚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张哥、我……”
李秘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惊魂未定，带着惶恐的鼻音：“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和你说这些。”
“你说。”
“谢总说，如果现在是张哥跟着他，一定不会多嘴——张哥，我也知道啊，我不成器嘛，所以总是得跟着你，什么事都得问你怎么办才行，我……”
李秘书显然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到了关键时刻反而絮絮叨叨起来，颠三倒四的。
“你说是什么事！”
张秘书急坏了，怒道：“废话什么呢！谢总怎么了？”
“那我说了啊？妈的，谢总肯定会觉得我更不靠谱了……”李秘书听起来泫然欲涕：“谢总很奇怪，张哥，谢总让我们安排人守在谢家附近，查清楚当晚有多少安保，摄像头的情况，然后他自己一个人开车回去了，后备箱里带着一大堆铁罐，不让我们跟着，也不让我问他要做什么。张哥，你说谁会这样盯自己的家啊？怎么像是要抢劫似的，劫自己家干嘛啊？我没法跟你解释今晚谢总的样子，但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我真的挺害怕的……张哥，张哥？喂？”
糟了。
张秘书握着手机的手颤抖着。
他确实比李秘书知道的更多，他知道谢朗的检查报告，他知道谢朗的亲生父亲不是上官，他看到过谢朗发疯一样捶打着方向盘把自己的拳头砸得鲜血淋漓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满脑子只有这个想法，糟了。
此时此刻，谢朗正在做最危险的事。
哪怕他还不能完全清楚具体是什么，可他已经意识到了他不敢说出口的可怕猜测。
海风呼啸之中，张秘书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的职责是把黎江也和王佳送到S市。
可是……
在最混乱的那一刻，他低头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手腕上谢朗送给他的劳力士——
“张喆。”
他想起谢朗摇下车窗，把那个小盒子递给他说：“听李秘书说，你要过三十五岁生日了。”
张秘书忽然想，倘若谢朗没有把李秘书换回去自己身边，倘若是他陪谢朗部署这些事，他绝不会像李秘书一样这样吓得哆哆嗦嗦的打来这通电话通风报信。
冥冥之中，有命运在俯瞰。
对不起，谢总，他想他真的没办法再恪尽职守。
现在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谁能阻止谢朗？
答案在下一秒已经明了。
张秘书猛地冲向了船舱方向：“小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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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如月车站是Ice paper的歌，很好听

第94章 你见过我梦里的火烧云吗？
谢朗慢慢地走进大厅的时候，谢瑶果然就像在监控里那样正背对着大厅入口站在楼梯上：“刘叔，刚忘了和你说了，燕窝羹还是少盛点吧，等会就要睡了，我喝不下。”
她没回头，仍然在仰头看着那副外祖画像，只是这么随意地吩咐了一句。
谢朗静静地看着她瘦削高挑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轻声回答：“刘管家出去了。”
“嗯？”
谢瑶这才疑惑地转过身：“你来了啊。”
她仍然站在高处，但却第一时间没有整理好自己的神态，看起来有些吃惊。
或许是因为谢朗出现的方式有点古怪，又或许是因为谢朗此时脸上那种不同寻常的神情，以至于她脑中一时之间没有去想刘管家的去向。
“坐吧，刚泡好的茶。”谢瑶随即淡淡地说，她仍然习惯性地要在自己儿子面前保持如常的冷静，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之后坐在她经常坐的红木沙发上，指了指一侧的座位：
“本来是想一起吃顿晚饭的，你也很久没回来了。所以公司今天有什么事，难办吗？”
“……”
谢朗沉默了一下，最后他回答道:“其实公司没有事。只是我去安排人把小也送走了。
“什么？”谢瑶有些错愕，谢朗这句话的意思明明就代表着之前他骗了她。
可或许是因为谢朗脸上的表情那么镇定，镇定到她甚至产生了一些错觉，觉得谢朗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听从着她的想法，下意识地道：“你把他送走了？所以你以后真的不会见他了，对吧？”
她看着兀自站着的谢朗，这是和她长得那么像的孩子。
她又想起来上一次在淮庭，谢朗独自留下来的时候和她说——他从高中时代看过上官私藏的一片关于芭蕾舞演员的色情碟片之后，才开始产生了那些和欲望相关的念头，从此之后，他就被罪恶感缠绕着，却又沉溺其中，因此一直都感到痛苦，被发现之后，反而觉得有点解脱。
没有一个母亲能不被这样的告白动容。
或许她早就觉得是上官给了谢朗不好的影响，而谢朗告诉他的事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这只是被不幸带到了歪路的、需要她去拯救的孩子。
对她来说，这甚至像是他们母子之间一个难得的温情时刻。
“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吗？”
谢瑶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道：“是孽海记里最有名的这出《思凡》，讲的是有一个小尼姑色空，因为年幼时多病，被父母送入仙桃庵寄活。后来她不耐拜佛念经的寂寞生涯，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所以私自逃出尼庵，要去寻如意郎君。你舅舅喜欢这出戏，尤其喜欢最末尾那几句：‘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好了，被我逃下山来了！但愿生下一个小孩儿，却不道是快活煞了我！’”
或许是因为对这出戏太熟悉，她最后几句很自然地用了唱腔，因此要停顿一下才重新转为严肃的神情，继续道：“你舅舅说，他最喜欢这出戏里面那种对个人幸福的追求和解放。小朗，那天你和我说，觉得像是陷进旋涡、不可自拔，非常痛苦。我是这样想的，连空门中人都会思凡，你也是年轻人，可以不要太过自责，但重点是要认识到错误。”
“生而为人，不可以只追求个人的解放，而不管这欲望是不是畸形的、变态的、过度的。就像和一个男孩这样混在一起，就是畸形的。从小到大，我要求你要懂得克制，就是因为我知道人是多么容易堕入这种深渊爬不起来，你意识到了这种沉溺，这很好，但——”
“你呢？”
谢朗忽然打断了她，反问道：“你有没有堕入过这种深渊？”
他漆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种沉静的美丽。
谢瑶愣住了，她长篇大论的训诫第一次被谢朗这样打断，变得有些不伦不类，似乎很难再那么严肃庄重。
就在这时，那一出《思凡》刚好放到了结尾，大厅里寂静无声，她第一次隐约感觉到了此时氛围的诡异。
“铃……”
放在壁炉上的电话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静。
“我来接吧。”
谢朗淡淡地道。
他不等谢瑶回答，直接走向了壁炉前。
“是谢公子吧，谢天谢地，你果然在！” 接起电话时，那边的人语声听起来急促又慌张：“家里有没有什么事？谢先生很着急，可以让谢夫人接下电话吗？我——”
谢朗当然听出来了，这是谢珏秘书的声音。
“是谁啊？”谢瑶也在这时从背后问了一句：“有什么事？”
“没事。”谢朗转头对着谢瑶答，然而再转过头面对着壁炉时，他只是握着听筒，面无表情地道：“你打错了。”
他就这样背对着谢瑶挂断了电话，然后从座机后面把电话线扯了下来。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是如此淡定，甚至还有空注意到，壁炉上之前上官的照片已经全部被清除了。
“真是有人打错了？”
谢朗转身走回沙发边的时候，谢瑶有些疑惑地问。
有人打错电话是非常小概率事件，但并非不会发生，只是或许因为今晚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奇怪，所以才多问了一句，可谢朗再一次无视了她的问题。
“你还没有回答我，”谢朗轻声道：“你有没有堕入过这种深渊？畸形的，或者是变态的。”
谢瑶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在那一刻她露出了极为不悦的神情，忽然转头问：“你刚才说刘管家出去了？这么晚他去哪了？怎么也没和我说一声，说是厨房做了燕窝羹，到现在都还没拿过来。”
谢朗当然从她的语气听出了焦躁，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回答道：“因为是我刚刚把他请出去了。”
“什么？”
谢瑶抬起头时已经有些懵了。
她心中许许多多的疑惑重叠在一起，虽然还没有拼成完整的图景，但已经足以让她有危险的感觉：“请出去？什么意思？”
也是在这一刻，谢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也刚好响了起来。
在谈话途中响起的电话声不知为什么竟然让她有种突然喘了口气的感觉，她低头迅速地瞄了一眼，但才刚看到是谢珏的来电时，手机竟然就直接被谢朗拿走了。
“你——”
谢瑶彻底震惊了。
谢朗竟然就这样当着她的面，直接把手机右滑关机了。
“我把刘管家请出去，是因为今天晚上我不允许有任何人打扰我的事情，不只是他，还有外面的两个保镖，他们全都离开了。”
谢朗平静地说：“还有，我把小也送走——不是因为我不想再见他、或者是不爱他了，只是因为我不会让你再有机会伤害他。”
“谢朗，你想干什么？”
谢瑶终于愤怒了，她难以置信谢朗竟然在这一刻用上了“爱”这样的字眼，那一瞬间完全是情绪涌了上来：“你都答应我什么了？忘了吗？还是你是说，你之前全部都是骗我的？就为了一个男人？”
她猛地站起来时有种惊人的气势，死死地盯着谢朗——
这两天竟然完全被自己儿子欺骗了的强烈羞辱感使她这一秒的愤怒压过了之前的不安，她怒道：“谢朗，你是不是忘了上次在淮庭我和你说的话了？我说过，上一次只是个小小的教训，如果你做不到不见他，我下一次绝不会对黎江也这么客气。你是完全不记得了，是不是？”
然而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谢瑶忽然真切地感觉到了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像是凝结了起来。
谢朗就站在她对面。
她的儿子的面孔没有表情，用一种陌生的、森冷的目光看着她。
谢瑶知道谢朗被激怒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这样的想法，可那一秒，她的确觉得自己的儿子竟然让她有些害怕。
“谢朗！你听到了吗！”
谢瑶不得不强迫自己站立在原地和谢朗对峙着：“你还骗了我什么，现在全部和我坦白还来得及。”
这一刻的她或许看起来是严厉的、强大的，但谢朗下一句回答就瞬间击垮了她。
“王阿姨失踪是假的。”
谢朗对着她说：“她不是失踪，她在陵园的时候已经见到我了，现在只是被我派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我告诉你我没见到她，只是要在那时候吸引你的注意力，然后再把关于她去向的假消息放出去，把舅舅引出N市。刚才那通电话也不是打错了，是舅舅的人打来的，或许他已经觉得有哪里不对了。”
“你……”
谢瑶虽然仍然站着，可是身体却微乎其微地颤抖了一下，她那一瞬间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没有敢问出那个最可怕的问题：王佳到底告诉了你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谢朗本来似乎是在等着她继续询问什么，但因为谢瑶竟然在这个时刻奇怪地沉默了下去，他于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那里的荨麻疹已经完全是吃了药也压制不住了，他隔着衬衫抓着自己的皮肉，指甲一寸寸地陷进去，让剧烈的痛感代替着痒。
他没有挽起袖口，而是忽然把自己右手上的绷带一圈圈地解了下来。
在大厅那盏华贵的水晶吊灯下，那血肉斑驳的伤口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
“还有，这里也不是在拳馆受的伤。”
谢朗看着自己的手低声道。
“……”
谢瑶说不出话来，看到谢朗手上的伤口时，她感同身受地感到痛苦。
可也是这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谢朗今天确实是不想骗她了，每一点细枝末节，哪怕再无关紧要的，都不想骗她了。
明明是她自己要求谢朗坦白，可这感觉却让她自己感到一种未知的恐慌。
“看来你确实瞒得很好。”
谢瑶说：“这么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不愧是谢家的儿子，我教的好儿子啊。谢朗，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除了这些，你还有别的话要和我说吗？”
她的神情看起来依旧冰冷、严厉，就像是平时一样训斥着谢朗。
但只有谢瑶自己知道，在这一刻，竟然是她先不想恋战了。
她的脑子太乱了，她必须要先和谢珏商量一下，才知道该怎么办。因此甚至没有多等谢朗几秒，在第一时间没有得到答案的时候，谢瑶就已经直接地道：“没有的话就滚出去——我现在就要联系刘管家。”
她刚一侧过身想要去壁炉方向，但这一次却谢朗忽然动了。
他的脚步只是微微挪了那么一小步，却刚好挡在谢瑶面前。
谢瑶皱紧眉头转了个方向，可谢朗却又往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
谢瑶挑起眉毛，厉声道：“你是想造反了不成？”
她伸出手，用力地推了谢朗一把。
谢瑶身材高挑，可谢朗却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半头。他就像是一座沉默而高大的山，目光阴沉，就那样压在她的面前，完全无法撼动。
“母亲，”这是谢朗今晚第一次这样叫谢瑶，他忽然伸出手抓住谢瑶的手腕：“坐下吧。”
他并没有抓疼谢瑶，可是五指却像是铁钳一样，吐露着这一刻无法更改的意志。
谢瑶努力挣动了好几次，都没办法挣脱。
这好像是他们母子第一次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激烈地交锋，他们有着相似的眼睛，对视的时候像是能望进相似的深潭——
“你听着，无论王佳告诉了你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瑶终于声音干涩地开口了。
“坐下吧。”
可谢朗没有等她说完，就又重复了一遍。
谢瑶无论多么不情愿，但好像确实没办法僵持下去了。
并不是完全要放弃的意思，只是在这一刻，暂时避免和谢朗直接的冲突再从长计议，似乎是个更稳妥的办法。
无论如何，谢珏的电话一直打不进来，他知道对劲之后早晚会赶过来的。
而谢朗是自己的儿子，他再怎么出格，也只不过是要和她说个明白。
谢瑶这样想着，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转身，退回沙发上坐下了。
而谢朗也终于坐在了她的对面：“其实王阿姨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是什么——”
“你指什么？”谢瑶冷冷地问。
“上官不是我的父亲。”谢朗一字一顿地说。
在这一刻，“噹”的一声，古老的落地钟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谢瑶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
“你、你相信那个疯女人的胡说八道？”
那确实像是一种辩解，可仔细听来是一种机械化的辩解，因为除了辩解，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那一秒，她像是突然之间被剥去了一层皮，而肉身正在被用盐腌渍、被拖出来在烈日下暴晒，是那样的一种可怕感觉。
“昨天知道了真相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因为觉得恶心在干呕。”
谢朗的语速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思考：“我没有办法不去想，想很多事，想这二十多年每个人都在骗我，想我每次叫上官父亲的时候他看着我冰冷的眼神，想我到底算是一个什么怪胎。当我去这么回想的时候，我觉得……我从小到大，其实都生活在非常变态的家庭里。”
“直到黎江也在淮庭打给我，直到我看到你的人差点把他的腿打断，我不得不意识到一件事——”
谢朗抬起头，用漆黑的眼睛凝视着谢瑶。
“我非常、非常的恨你，母亲。”
他用平淡的语言，说着惊雷一般的话语：“恨到了这个程度，就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别的情绪了。我的人生，好像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小朗……”
谢瑶的声音第一次剧烈地颤抖了。
“这是我之前做的遗传学检测，”谢朗从口袋里拿出了检测报告：“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有点担心多囊肾病遗传，做个检查好保险一些，MRI、CT也都是可以查的，但是当时阴差阳错地多想了一点，想到上官的基础病也有不少，所以就多加了一个遗传学检测。谁知道呢，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命运，所以我说，重要的是，真相是什么——你要自己看看吗？”
检查报告的白纸上海上面沾着他那天拳头砸在方向盘上留下来的血迹，他就这样放在茶几上，然后推到谢瑶面前。
谢瑶的指尖向前伸了一下，但在刚触碰到报告纸的那一秒就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上官他……”她的神情透露着一种不安的软弱，可紧接着却又皱紧了细长的眉毛，努力地绷紧面孔，像一张摇晃的神像的面孔：“是，他确实不是你的父亲。”
她终于说了，说得痛苦，但语气却又随之渐渐变得冷硬：“他从来也不配。上官的存在，只是因为我太想要给你一个家庭，给你一个名义上的父亲，否则以他平庸的才华、劣质的基因，我怎么可能和他结婚？我给了他最够多的好处，安排他到大学教书、给他优质的生活，这一切他本来都是知情并且愿意的，但也是他最后突然撕毁了我们之间的协议，我没有对不起他什么。但其实你从小到大也根本不需要他，有我对你的教导，有谢家的财力和资源，你就是最优秀的孩子。直到现在也是这样，你知道吗？你仍然是我的孩子，是谢家的孩子，你身上流淌着最优秀的血脉，小朗——你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
谢朗的眼角和嘴角都在微微地向下坠着，他的五官凌厉，那样的神情仿佛隐约酝酿着风暴：“那你还记得那些你教我的道理吗？”
“你不允许上官有任何色情光碟；你要求我从小就要克制任何的欲望，因为肉欲是肮脏的，快乐是不能沉溺的，因为卓越的人要超脱于这一切；完美，来自于绝对的自律、自我反省与洁身自好。你还记得吗？在你控制我的时候，在你伤害我最心爱的人的时候——你做到了吗？”
谢朗的语气越来越急促，他一字一顿地道：“母亲，从小到大，我遵从你的一切教导，我甚至连自慰都会觉得罪恶！我曾经把你当做这世界上的真理，那你呢？你自律了吗？自我反省了吗？你做到你要我信奉和践行的一切了吗？”
谢朗的追问如同狂风暴雨，说到最后的时候，拳头重重地砸在了茶几上。
“砰”的一声，厚厚的玻璃甚至被砸得有了一丝裂纹，谢朗手背上还没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来，鲜血刺眼地流淌下来。
那一瞬间，谢瑶忽然心惊地明白了他的伤势是从哪里来的。
“你就像搭积木一样把我搭成了谢朗，现在最底下的积木被抽掉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谢朗的情绪从暴怒到平静似乎只有一瞬，这句话如此的平淡，可每一个字里，却好像分明都是恨。
“谢朗，”谢瑶颤声开口道：“你现在……是在审判你自己的母亲吗？”
当自己莫名地使用了审判这个词的时候，她忽然隐约意识到了谢朗恨意的源泉。
她要求谢朗的一切，此时成为了她自己的罪证；
她曾经那么害怕谢朗背叛她的教导，可吊诡的是，谢朗真正的崩塌却来自于——她自己背叛了自己的教义。
所以她教导的孩子坐在她面前审判着她。
大厅陷入了沉寂，不知过了多久，谢朗终于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语气却十分平和。
“和小也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无论你怎么看我和他的关系，说是畸形还是什么都无所谓。我很爱他，也喜欢和他做爱，还会叫他老婆，其实很多事我本来早就不信了，那些自律、克制，通通都不再听了的——我来找你，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可以让你再也不能伤害小也。但另一部分，是因为从昨天开始，一切好像都没有意义了，因为我自己忽然也觉得，或许就是很肮脏的，我的出生……我的一切，或许没有被生下来过才是最好的。”
“所以我现在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谢朗轻声道：“我的父亲……他到底是谁？”
谢瑶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可那一瞬间，她却彻底地沉默了下来。
她就这样腰杆笔直地坐着，抿紧了嘴唇，像是化成了一座沉默的石像，再也不打算开口了。
谢朗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走了出去，而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他抱着两个金属桶就放在了脚边，然后又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塑料打火机，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和那几张检测报告放在一起。
“我的父亲是谁？”他面对着谢瑶坐着，又问了一遍。
“我不会告诉你的。”谢瑶终于低声道，此时的她有种出奇的冷静，她看了看那个塑料打火机，重复道：“谢朗，我不会告诉你的，你死心吧。你把我关在这里也没有用，你还能怎么样？难不成要严刑拷打不成？”
她说到这里时，甚至有些嘲讽。
“你是我的母亲。”谢朗轻声说：“所以我伤到你的任何一根毫毛，我都一定会还。”
他漆黑的眼睛里，有种平静而可怕的疯狂。
谢瑶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因为这么奇怪的一句话而胆寒，因为她听出了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如果他伤害到她的性命，他也一样会拿命来还。
……
黎江也自己转着轮椅从走廊回到房间时，一路上黎家明一直都乖乖地跟着他。
他心情苦闷，虽然能听得到小狗的爪子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动静，但脑子里因为想着别的事，也就一直没回头去看。
但这会儿他一进屋停下来，只见黎家明马上颠颠儿地从背后转了出来，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到了他的腿上。
“乖。”黎江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黎家明的头。
“呜……”可这一点抚慰却没让黎家明安静下来，他反而仰起头叫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精神短促的动静，而是长长的、呜呜咽咽的。
黎家明脸上的十字面具天生就是歪的，因此看起来更加傻乎乎的，就那么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巴巴地望着黎江也，像是在委屈地询问着什么——
“宝贝。”
黎江也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本来想克制住，可下一秒就已经吃力地弯下腰，把黎家明的脑袋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体型那么大的一只阿拉斯基，热情起来像是能把人原地扑倒，可实际上才只有一岁多，还是个幼崽呢。
它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又好像什么也都知道。
它知道谢朗离开他们了吧？
那是自己也没办法解读的复杂情绪，有那么一瞬间黎江也甚至也像是和黎家明一样发出了轻轻的呜咽声，不知道在对谁道歉，是在对黎家明吧。
他是一个没用的大人。
黎江也颓然地想，他甚至没办法给一只小狗狗守护好它的家，那个家里明明该有黎家明、有他、还有谢朗啊。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黎江也和黎家明一人一狗抱在一起。
张秘书快步奔下来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副情景，他的脚步不由放轻了，可即使这样，黎江也也马上就听到了声音：“还有什么事吗？张秘书。”
他转过头来时，脸上的表情有点疏离。
“我……”
张秘书虽然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一瞬间有些卡壳，因为那毕竟是关于谢朗身世的秘密，想要开口的时候才发现竟然是那么的艰难。
“和他说了吧。”
一道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这次张秘书和黎江也一起回过头，只见竟然是一身黑裙的王阿姨扶着门框，轻声道：“你要是怕担责任，就和小朗说是我说的，上官的事，我和他都明说过。”
“我不是……”张秘书当然不是怕担责任，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到底是什么事？”黎江也忍不住道。
“说吧。”王阿姨又催促了一遍：“你信我，有什么事都要小两口一起担着才不会天塌了，我是过来人，我知道。”
黎江也一时之间愣住了，他没想到原来他和谢朗的关系，早就被王阿姨看得这么明白了。
“是。”张秘书终于被这句话说得彻底下定了决心，他这一想通，简直是半点修辞也没有，直接就道：“小黎先生，之前谢总去做了身体检查，那时候他是担心他会遗传多囊肾症，结果遗传学检测的结果下来，发现他根本就不可能得多囊肾症，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上官先生的亲生儿子——这件事，他也是昨天才知道，就是在你出事之前刚知道的。”
“什么？”
黎江也坐直了身子，无意识地松开了黎家明。
那一秒，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电话被挂断之后的忙音。
坏了。
他甚至还没有去把所有的事拼凑起来，就已经有了强烈的恐慌。
他脑中只剩下谢朗跪在上官的灵堂里那时瘦削苍白的模样，他太知道谢朗心里对父亲这个形象有多么深的渴望和眷恋了。
那绝不是谢朗能承受的打击。
“小也先生，这些事谢总肯定是不想我告诉你的，但是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可能出了什么事。李秘书现在就在他身边，也特别担心，因为谢总他太反常了，他胡言乱语的也解释不清，但是我相信他的感觉是对的，我现在就是想让你拿个主意，看要不要——”
张秘书本来想说，看要不要你赶紧给他先打个电话，但下一秒，黎江也就已经脸孔刷白地开口了。
“我们得回去。”男孩扶着轮椅的扶手，险些就要急得站起来，被张秘书冲上去按住了才又重新坐了下去：“张秘书，我们现在就调头。”
黎江也的声音颤抖，可脸色却果断得让张秘书都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道：“这……可是N市现在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他脑子里最开始是想着要在确保黎江也安全的同时让黎江也去劝说谢朗，但没想到黎江也竟然直接会要求返回去。
“你相信我，”黎江也急得抓住了张秘书的手臂：“是朗哥现在太危险了，我不是说别人会伤害他，是我敢肯定——他一定会伤害他自己的。我们必须现在回N市，再晚就真的太迟了！！”
张秘书低头看着轮椅上男孩坚决急切的神色，终于不再犹豫了。
“是，那我现在就马上安排调头。”他点点头，转头就匆匆地奔出了船舱。
……
货轮离开港口并不远，也并没有全力加速，因此这时候调头也很迅速，等黎江也抵达N市码头的时候，正好是天刚刚彻底暗下来的时候。
“王阿姨还在船上，你叫他们带她去S市吧，不用等我了。”黎江也虽然是在极度焦急的情况下，仍然记得要把王阿姨安全地送走，他嘱咐完之后转头看向张秘书：“就我们两个过去就够了，朗哥现在应该还在谢家。”
“嗯。”
张秘书开的仍然是送黎江也来时那辆可以把轮椅放进去的货车，他一边开车一边道：“应该是在，但他手机关机了联系不上，那边安排的人也被支到了盘山路底下，别急，小黎先生，我们从码头这边的高速过去比较近，很快就能到。”
他一边安慰黎江也别急，可车速却又加快了不少。
因为不是他自己的车，车载音响这会儿一打开就是张秘书从来不听的音乐频道，里面的女电台主持人正介绍着：“这首叫做《如月车站》的歌，讲的是一个女孩在深夜搭乘电车，醒来时已经到一个不存在的车站……”
张秘书皱了皱眉，但也懒得换了，货车就这样在《如月车站》的歌声中疾驰向前。
深夜的盘山道安静幽密，他和黎江也谁也没有开口，或许是因为各自都心事重重。
车到了盘山道中段的废弃园区附近，距离谢宅就三分钟路程的地方，却被一辆停在道中间的大货车拦住了。
“车抛锚了，正在修着呢，先改道吧您，这条道过不去了。”一半脸都隐藏在阴影里的司机坐在高高的驾驶位上，懒懒地喊了一声。
“你不认识我了？”张秘书把头探了出去，冷冷地道：“让开。”
“张秘书啊。”那位也把头探了出来，但却只是歉意地笑了笑：“谢总说了，谁的车都不让过，连谢珏先生手下都给拦了，那您和李秘书当然也不能过了。”
“那我呢？”
黎江也实在等不及了，他示意张秘书把他从车上推了下来：“我也不能过吗？”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是他赌的就是谢朗亲近和信任的人必然知道他是谁。
那人果然一下子回话就虚了下来，轻声说：“这个，您别为难我，谢总说了……”
“我知道谢朗和你们说什么了，但是我就这么告诉你，谢朗现在很危险，很可能正在伤害自己，除了我谁也劝不了他，出了事怎么办？”
“这……”
“车不让过，那轮椅呢？轮椅总让过吧？”黎江也继续道：“你知道我是谢朗的什么人，你不让过我自己推轮椅也要上去，到时候我伤到腿，你要怎么和谢朗交代？”
他这句话把那人问得满头包，黎江也又道：“不让张秘书上去可以，那你推我轮椅上去，谢朗关机了，但到时候只要一见面我自然会和他说明白，放心，你绝对没事。”
张秘书这会儿倒没有插嘴反对，但还是和黎江也对了一下眼神，黎江也点了点自己的手机示意了他一下，他才微微点了点头。
黎江也这软硬兼施地几句话下来，那个人也没了主意，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说：“行，那我推你上去，就几分钟的路。”
他当然知道黎江也是谢朗的谁，之前去S市帮忙暗中照看他还去过，那会只是觉得是个跳芭蕾舞的，但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才知道原来是个这么厉害的主儿。
黎江也终于到了谢家大宅的门前。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可是当仰头看着这座被树藤层层环绕的房子时，却凭直觉就感到了阴森。
保安亭的门大开着，里面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一切都安静到有些不详。
“您看……要不要您自己进去？这会安保系统关了，门我给您开了。”那人一路都没说话，但到了这会儿却低声问。
“好。”黎江也知道他是不想让谢朗看到他出现。
他看着面前打开的大门里那漆黑的阴森走廊，能闻到里面经年依旧的木头腐朽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路上都因为心焦而没办法想太多，但是在这一刻，他想他终于要进入谢朗内心最绝望的世界。
奇怪的是，在那一刻他没有害怕，他甚至没有要进入谢宅可能面对谢瑶再次伤害他时的恐惧。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终于还是来了——
那个困住谢朗的地方；
那个禁锢着谢朗的欲望和快乐的地方。
他来了。
这是一栋很黑暗的房子。
这是黎江也的第一感觉，整个门厅、走廊都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又因为这栋房子的面积过于巨大，他的轮椅穿行在里面的时候，感觉失去了距离的概念，像是进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因为过于寂静，只能听到落地钟钟摆的声音。
终于在转过一个转角的时候，他看到了又一条走廊的尽头有光亮。
找到了。
在心中泛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强烈的不详感却再次涌了上来，下一秒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不详感来自哪里——
空气中，有越来越浓烈的汽油味道。
这种味道和腐朽的木头味道混杂在一起，那是一个危险到让人毛骨悚然的信号。
黎江也飞速地转动着轮椅向前、向前，终于穿过了这一整条黑暗的走廊。
当他冲进大厅之中的时候，面前的一幕让他控制不住地喊出了声：“朗哥——！”
整个大厅里大多数的家具都是红木的，水晶吊灯明亮、华贵、简直像是电影里那么夸张。
这是一个黎江也从未见过的奢靡世界。
然而此时此刻，地板上、红木楼梯上、音响上、乃至楼梯转角处那副巨大的人物画像上，都被泼上了一层汽油。
明明是那么可怕的场景，吊诡的是，一切却都泛着一层锃亮的光。灯光辉煌地照在油面上，反而反射出更加精美璀璨的光芒。
而谢朗就站在这明亮到晃眼的世界中，他高大的身影终于转了过来。
那一瞬间，那双漆黑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黎江也的面孔，过了良久之后，他紧闭的嘴唇才终于稍微开启：“小也？”
“朗哥。”
黎江也几乎是瞬间就哽咽了：“不要……”
他们相隔一个长茶几的距离，像隔着半个世界那么遥远，可他却分明看到了谢朗手里紧紧握着的打火机——
那是他留在家里的打火机。
“小也。”谢朗看着男孩那张惶恐的娇小面孔，他不知道他这样行动不便地上了货船之后又是怎么来的，可却又好像分明能够想象。小也就是……哪怕推着轮椅也会赶来的小也。
“你不该回来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抵抗那种可怕的、可以摧毁他所有意志力的软弱和爱，冷漠地、面无表情地道：“走——现在就走，这是我的家事，不需要你在场。”
“你的家事？”
这时，一道女声忽然尖利地响了起来：“谢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要下地狱的。”
黎江也这才转过头看到了谢瑶。
在看到那个差点打断他腿的女人一瞬间，他本以为他会害怕的，可面前的谢瑶却前所未有的狼狈，她的双手被缚在沙发扶手上，一头高高地盘起来的发丝这会儿也变得凌乱。
而最狼狈的是她的神情，她连连咒骂道：“我养了你这么个孽障儿子，是我的报应，你烧死我啊，动手啊！”
她一双大眼睛里明明满是恐惧，可却又那么悍不畏死的疯狂，像是出于某种绝望。
弥漫在这大厅里的，除了汽油味，还有一种彻头彻尾的、恐怖的氛围。
“黎江也！我再说一遍，现在就给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谢朗厉声道。
他板着脸，他从来没有这么凶悍地对小也说过话，可话音甚至还未落，就已经感觉到了心碎，而那心碎使他越发凶狠：“我再说一遍，现在就给我出去！我让人把你送走，就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天在淮庭你没有听到我答应了什么吗？我说了，我不会再见你。”
“我不走，”
黎江也垂下眼睛，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在那么可怕的场景，可他居然像是平时和谢朗亲昵那样自然，轻轻的用手指指了指谢朗手里的打火机，小声地道：“朗哥，那个是我的，你还给我。”
“……”
谢朗想说话，可却发现他的嘴唇颤抖得那么剧烈，以至于没法发出正常的声音。
“朗哥，我有话想和你说……悄悄话，不想给别人听见。”
黎江也谨慎地道，他没有转头去多看谢瑶哪怕一眼，因为不想激起谢朗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像是在撒娇：“你让谢阿姨出去，好不好？”
他说“好不好”，软软的，就像他平时最喜欢说的那样，尾音微微上翘。
真好听。
谢朗浑身都在战栗，他刚才说“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明明是那么心灰意冷、明明是萌了死志，可是仅仅是那一个“好不好”，他冰冷的、无知无觉的世界就好像忽然有了一丝颜色。
是小也说“好不好”时明亮的黄色吧。
“那我把谢阿姨放开了，好不好？”
黎江也又轻轻地道，他试图转动着轮椅靠近谢瑶的方向，这一会儿，就连刚才疯狂的谢瑶也安静了下来，或许是她即使再状若疯狂，也仍然会有求生的意志。
可轮椅发出了嘎吱的一声响动，却让谢朗瞬间暴起了。
“别动！”
谢朗说这两个字时，咬牙切齿的、甚至额头都冒了青筋，一弹一弹的，无比骇人。
黎江也从来没见谢朗露出过这样的模样，与其说是可怖，不如说像是痛苦。
“那我不动，朗哥，你也别动。”
黎江也停下了轮椅的动作，他就这样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用那双浅色的瞳孔温柔地看着谢朗，像他们曾经在床上无数次地对望、抚摸那样。
谢朗像是被望得怔住了，他真的没有动，就木然地站在原地，但仍然坚持着和黎江也保持着那一段距离。
黎江也终于有时间好好地看他了，谢朗的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他只穿着衬衫，但一贯笔挺的衬衫这时候的衬衫上沾了油污，袖口、下摆都肮脏了，不只是衬衫，谢朗的脸上也蹭上了油污和灰尘，黑黑的一条一条。
而他的右手上没缠绷带，露出了里面没有愈合的伤口，仍然在淌着血；白衬衫的小臂处也有血，不知道是不是蹭上去的。
他那么的狼狈，那是一种彻底绝望之后的狼狈。
黎江也就这样温柔地把谢朗从头看到了尾，一直看到谢朗终于喃喃地问他：“小也，你为什么回来了？”
他到底还是问了。
“因为我想到一件事，”黎江也轻声说：“你记不记得师姐和我们吃饭时，你说，你很遗憾，上一次《天鹅之死》的舞蹈，你没有看到我跳。”
“……”谢朗站在原地不说话，他此时的沉默，像是一种抵抗，又像是一种迎合，
他甚至近乎贪婪地想要听到黎江也接下来的话。
“我那天很漂亮喔。”黎江也指了指自己的眉尾：“我戴了这么大一颗白色的珍珠眉钉，像天鹅。”
他比划着。
你一定很漂亮。
谢朗默默地想，你一直都是最漂亮的。
是啊，那一天是他的遗憾。
最大的遗憾，永远的遗憾。
遗憾是什么颜色的呢？是白色的吧，像小也跳的天鹅一样的纯白色。
“我那天跳了四个Grande Jete,朗哥，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
谢朗在心里回答。
“抛出去的意思。”谢瑶在背后忽然开口了：“是法语。”
“是哦，把自己……抛向天空吧！”黎江也温柔地说：“朗哥，这是我最喜欢的芭蕾舞动作，我和你说过吗？我最喜欢芭蕾舞的地方，就是一个本来渺小的人，却可以无限地接近天空，你不觉得很美吗？”
“朗哥，其实我也遗憾的。”
黎江也摸索着从轮椅背后摸到了别着的折叠拐杖，他把拐杖撑在地上，然后把受伤的脚搭了上去。
“小也！”
谢朗终于克制不住唤了一声。
“因为最好看的样子，没有让你看到——奇怪，那一天也是像现在这样，脚受伤了，所以没办法跳完一整支舞，也因此错过了你来的时间，真的好遗憾。”
黎江也就这样无比艰难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微微笑了：“我把那天的舞跳给你看，好不好？”
“不好。”
谢朗回答：“我不看。”
他第一次用“不好”回答黎江也的“好不好。”
可黎江也像是没听到谢朗的回答一样，一步步吃力地向前靠近谢朗：“没办法彻底飞向天空，但是可以给你看一点点、一点点也好，Grand Jete，就是脚尖点地、然后使力，然后……啊！”
他才走了两步，拐杖尖儿就不小心点到了被油泼过的地板上，因此再也控制不住本来就勉力支撑的平衡，整个身子都向前跌去。
“小也！”
谢朗几乎是在黎江也身子一歪的那一瞬间就飞身向前，那是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反应。
在黎江也摔倒之前的电光火石之间，他就已经抱住了男孩的身体，两个人一起跌坐在了地板上。
拥抱……
拥抱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办法停止。
黎江也死死地环着他的脖颈，直到两个人距离得这么近，谢朗才终于看到一直轻声细语的男孩额头上冒出了多少紧张的汗珠，那张娇小的面孔有多么苍白。
“朗哥……我都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了。”
男孩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谢朗本来以为是黎江也的身体在颤抖，可是紧接着他意识到不是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的胸口，直到拥抱住黎江也的双臂都疯狂地颤抖着，那是某种东西即将崩塌的信号。
他感到恐惧，可却又安心。
“她甚至不肯告诉我……”
谢朗也在黎江也的耳边说：“她甚至不肯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是谁。我怎么问……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说，她就是不说，她宁可被烧死也不说。我不想姓谢了，小也，我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谢朗从来没有这样脆弱过，他甚至像是躲在黎江也的怀里，连语言的能力都退化了，只能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几句幼稚的话。
“谢朗，我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理由的、都是为了保护你的，也是为了谢家。你今天可以不理解，但是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我是你的母亲，我对你的爱你永远也不会懂！”
谢瑶在背后的沙发上歇斯底里地喊道。
可地板上的两个人却好像完全把她这个人忘了。
“那就和黎家明一样，姓黎好了。”
黎江也环着谢朗：“她是混蛋。但我们不理她，你看，我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亲你，要气坏她了。”
他这样说着，用柔软的嘴唇缠绵地吻了上来，最开始的时候被谢朗推开了，可他不依不饶地，又缠了上去。
他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在谢瑶的眼皮子底下拥抱、亲吻，说着这样的悄悄话。
坐在沙发上的谢瑶睁大了眼睛，无措地看着这赤裸的、同性之间的亲密行为，像是一个第一次看到色情影片的小女生一样惶恐。
“小也，我好痛苦。”
谢朗在不断的亲吻中终于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声，只能更死地拥抱住黎江也，反复呢喃着：“我好痛苦，太痛苦了，痛苦得没有其他办法了，你明白吗？”
他从来没有把这样的痛苦表露出来过，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流下了一滴滴的泪水，额头那根青筋仍然在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痛苦而狰狞地哭了，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
而谢瑶怔怔地看着她长大了的、成熟冰冷的儿子，竟然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因为痛苦而嚎啕大哭，那种冲击与其说令她感到厌恶，不如说是让她感到彻底的茫然了——
原来那才是她的儿子吗？
“……我明白的。”
黎江也把高大的谢朗搂在怀里：“朗哥，我也没有爸爸的，你记得吗？从小就没有爸爸，虽然说着不介意，小的时候，心里一直很遗憾，觉得有个爸爸就好了，可是长大了之后却渐渐明白了，没关系的，没有爸爸也可以坚强地继续生活。但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所有的遗憾都只存在于当下。就像你半年前没有看到《天鹅之死》，在那个当下，你觉得那是最大的遗憾，可时间慢慢向前，如果等我们再一起继续生活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再看到我跳的舞，那么遗憾就不再是遗憾了，对吧？遗憾只存在于当下，但如果继续向前走，总有一天遗憾会被弥补，以这种方式、或另一种方式。只有一种情况下，遗憾永远就是遗憾了，那就是你决定不再继续往下走了——”
他托起谢朗的面孔，轻轻亲吻着他：“朗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所有的遗憾……只存在于当下。
谢朗的内心颤抖着，他像一个孩子一样，用求助的眼神望着黎江也：“小也……刚才，我真的起了那个念头。”
他像是悄悄话一样呓语着，漆黑的眼睛纯净中又带着一丝恐惧，恐惧着他口中的那个念头：“我不想让她伤害你，也恨她。但我本来没有想好的，我想让她害怕，想烧掉这座房子，但是对于那件事……一直都没有想好，但的确有一瞬间，我是真的想杀了她。小也，我要下地狱的。”
谢朗在说出最后那句话的同时，黎江也就已经死死抱住了谢朗，那是像要把溺水的人捞起来一样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
他全明白了，他完全明白了。
真正让谢朗想死的，是因为他脑中的那个念头。
哪怕是那个念头的升起，都足以让谢朗痛苦得想要去死了。
黎江也前二十年一直都觉得自己是童话故事里那只等待变成天鹅的丑小鸭。
但直到这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臂像是天鹅的羽翼，搭在他想要守护的人身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成为了那只天鹅。
“朗哥，你知道的——哪怕你真的做了，哪怕真的下地狱，我都和你一起去。”
他一字一顿地说：“只是我想，或许所有在我们脑中发生过一遍的事，都是有理由的，那么……现实中就没必要再发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那一瞬间，出现在他脑中的，只是在S市那间出租屋窗外那轮巨大的、超现实的圆月。
……
黎江也去放谢瑶离开的时候，她的神情失魂落魄的，眼角也红红的，像是不知什么时候也掉过眼泪，就那么抬起头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又去看坐在地板上的谢朗，最终却默默地什么也没说。
她最后抄起了茶几上的手机，紧接着就快步地冲出了这个充满汽油味的大厅。
黎江也不知道最后那一刻她想的是什么，但他也不好奇了。
他的腿又开始有点疼了，于是谢朗推着他的轮椅从那条狭长漆黑的走廊穿行而过，古老的落地钟在他们背后传来滴答滴答的响声，在推开大门的那一刻，月色洒在他们的面孔上，温柔得像是一个轻轻的抚摸。
“好美啊……”黎江也坐在轮椅上仰起头，痴痴地道。
“是啊。”谢朗低头看着他也轻声道：“小也，我们走吧，再也不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和黎江也两个人一起回头看向了这座阴森而古老的谢宅——
再也不回来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可紧接着就在下一秒，他的身体忽然猛地摇晃了一下，砰地倒在了地上。
“朗哥！”
黎江也吓得从轮椅上跌了下来，他摸索着谢朗的心跳，却发现谢朗的脸被憋得通红了，吃力地呼吸着，他隐约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可是却见到谢朗正在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小臂，而那里的衬衫上面的血渍也越来越深。
他猛地一把扯开谢朗的袖口，只见那一片红疹已经发作到了骇人的地步，密密麻麻地甚至蔓延到了谢朗的手背上，那显然已经是不知道耽误多久了的荨麻疹病发。
“张秘书！”黎江也趴在地上，无助地抚摸着谢朗的头，一边疯狂地给张秘书打电话，撕心裂肺地喊道：“快来，谢朗需要去医院，马上就来！！”
……
“这里是FM98.3，您的夜晚暖心电台。有一位化名为孤独患者的听众致电，想给自己点一首《如月车站》。”
“把这个烦人的电台关了行吗？”
奥迪车里，谢珏烦躁地对秘书道。
“是、是，本来是想听路况的，没想到忽然转到这儿了。”秘书赶紧点头哈腰地调频道，但却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这歌挺好听的啊，堵在路上什么也不能干听听歌不是能消消火吗？
但谢珏丝毫没有这样的兴致，他并不肯说到底是什么事，只是反反复复催促秘书，这会儿坐在车里继续等待了一会儿之后，忍不住又开口问道。
“这条路还要堵多久？”
谢珏一边反复拨打着谢瑶的电话，一边焦虑地反复催促道：“他妈的，我们的人还没过去吗？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是一帮废物？”
他一向温文儒雅，很少会有这么粗鲁的时刻，显然已经心烦到了极点，不自觉地反复抓挠着自己的小臂，连那只玄凤也顾不上了。
“在动了、在动了，看着再过几分钟怎么样。”秘书一边接电话一边道：“哎呦，这不是动了吗，行了，马上能到盘山道了。”
他也松了口气下来，奥迪车疾驰在盘山道上绕了几个弯，他不知道的是，这会儿刚好是黎江也的车上去不久的时候，过了大约十五分钟，他的车也抵达了同样的废弃园区路口，同样地被那一辆巨大的大货车给拦在了路中央。
“让他们滚开。”谢珏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大货车的蹊跷，怒道。
“这、这……”秘书顿时冒出了几滴冷汗：“他们车子抛锚了。”
“操他妈的，那我们从林子里直接开上去。”谢珏发了狠，又狠狠地抓了抓小臂。
这次秘书不敢再阻挠了，只能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司机，但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奥迪车才刚一往林子方向启动，那辆后面的大货车忽然就动了。
“哎哎？？”秘书回头看去的时候吓得魂飞魄散：“这他妈在干什么？”
“砰”的一声，那辆大货车一下子把奥迪车给抵在了一棵树上，车子里的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但是人倒也都没事，只是撞得七荤八素的，秘书先爬了出来，然后才连滚带爬地把谢珏也赶紧扶了出来。
“哎呦不好意思哦，这车子……真是有毛病，哎呦，这位怎么了……”大货车的司机一边道歉一边指了指秘书扶着却仍然站不直的谢珏：“这怎么红疹子都起到领口了，是不是过敏了。”
然而谢珏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顶着远方盘山道的尽头，只见在漆黑的夜色中，一道刺眼的火光腾地冲天而起——
像是火烧云一样漂亮。
“我操，那方向是不是谢先生的……”秘书在身后嘀咕着。
谢珏本来苍白的脸色已经全无血色，他浑身颤抖着，甚至连秘书的手都扶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喃喃地道：“瑶妹……”
……
盘山道上，张秘书开着车疾驰下行，那刺眼的火光就这样被甩在了背后，他们谁都没有看见。
而车后面的货仓里躺着谢朗和黎江也，黎江也一直那样死死地拽着谢朗的手。
“我没事……”谢朗的声音哑得像是从肺挤出来的。
“你别说话了，朗哥。”黎江也的声音含着哭腔，他小声道：“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你撑住，慢慢地呼吸，不要急。还痒不痒？痒就拽一下我的手，别说话。”
谢朗的脸仍然被憋得发红，荨麻疹急性发作到了一定程度，呼吸变得困难，不能说不凶险，可他却只觉得快乐。
谢朗拽了一下黎江也的手，转头看向男孩娇小可爱的面孔，通红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朗哥……”黎江也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怕谢朗说话，可又怕谢朗睡着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忍不住哽咽着说：“你陪着我，不要睡着。”
于是谢朗又拽了一下他的手，可是眼皮却不住地往下耷拉。
“朗哥，等一切都结束了，你第一件事最想要做什么？你不用回答，我说，我说的对了，你就拽一下我的手。”黎江也轻声道：“是不是要吃饭？”
谢朗拽了一下他的手。
“吃什么呢？寿司？菠萝包？粤菜？” 黎江也絮絮叨叨地数着：“还是粥水火锅？”
谢朗听到这里，终于拽了一下他的手。
“我也想吃粥水火锅，那我们就吃粥水火锅。”黎江也笑了，可是眼里却含着泪：“然后呢？然后做什么？睡觉？”
谢朗摇了摇头。
“那……啊！是不是要摸黎家明。”
于是谢朗这一次又微笑着拽了他的手。
张秘书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后面传来的两个人的对话，竟然感到鼻子一酸。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接了个电话，应了几声之后神情变得凝重了许多。
“怎么了？”
黎江也现在很警觉，马上便转头问道。
“呃……”
张秘书停顿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有两个事，一个是谢家着火了，目前来看没有人在里面。另一个是刚才谢珏的车也赶到废弃园区那了，结果被大货车给不小心撞了一下，他人没事，就是……”
他吸了口气：“就是他荨麻疹发作得很严重，现在也被送医院了。”
黎江也脑中“轰”的一声，他无比清晰地想起了任絮絮说过的话——
“确切来讲，其实是我们家的人可能共享了某种特定的遗传特征，因此会对同样的过敏原反应敏感。这个过敏原在我们家是坚果，在其他人身上可能是花粉、寄生虫啊，五花八门的，甚至连心理和精神上的压力、恐惧，都有可能是刺激反应的来源。说起这个，谢朗，你知不知道你的过敏源是什么？”
谢朗从没说过他的过敏源是什么。
可黎江也猜到了，每一次他离开的时候，都是谢朗荨麻疹发作的时候。
谢朗最恐惧的就是失去，他的过敏源是强烈的恐惧。
那谢珏……
可怕的联想在他脑中浮起，他明明已经猜到了答案，可是……
他紧张地转头看向谢朗。
而谢朗也在专注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那么清澈地看着他，心无杂念，像是根本没听到张秘书的话。
他听到了吗？
黎江也忍不住地想。
过了许久，谢朗又拽了他一下，一双眼睛像是在问：我们还继续吗？
“继续啊。”黎江也心跳得飞快，慌乱地道：“刚才到哪了，第二件事是摸黎家明对吧。那第三件事总该是睡觉了吧？你不累啊！这两天都没睡好呢！”
“好，那第三件事就是睡觉。”
黎江也不等谢朗拽他就自己答了，他又道：“那第四件事呢，我猜猜，第四件事是……”
但这一次，谢朗却没有拽他，而是凑到了他的耳边，嘶哑地道：“和你做爱。”
黎江也的脸一下子烫得像是被火烤了。
这次是他去拽谢朗了，小声道：“朗哥，你不要说话，不是说好了吗。好了，那第四件事，就、就这样，那第五件事呢？”
“和你做爱。”谢朗漆黑的眼睛亮得像是夜空里的星辰，艰难地道。
黎江也掉了眼泪，可却忍不住笑了，他喃喃地数了下去：“第六件事呢？”
“和你做爱。”
“第七……”
“和你做爱。”
谢朗的心情，像云朵飘在天空，随着车子的晃动荡荡悠悠。
黎江也不让他说话，可是他好想说啊。
他想告诉黎江也，曾经有一天他回到谢家的时候，在黄昏时分看到了漂亮的火烧云，于是有一瞬间，他仿佛看到那朵火烧云落到了谢家祖宅上，然后将一切焚烧殆尽——
原来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小也，在脑中发生过的事总有它的理由，那么现实中便不用发生了。
只有快乐的事，才要在现实中发生。
和你做爱，和你做爱，和你做爱。
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一件事。
就这样，永永远远数下去吧！

第95章 尾声
“朗哥，朗哥——”
黎江也趴在自家窗台上，对着楼下喊了两声都不奏效，最终只能无奈地抬高了声音：“谢朗！”
“啊？”站在街角的谢朗和黎家明终于一块回过头来。
“你别在那带着黎家明蹲守人家小姑娘了，再给吓坏了。”黎江也喊道。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把谁给说得不好意思了，黎家明仰着脑袋嗷呜嗷呜了好几声，谢朗则在嗷呜声中努力辩解道：“没蹲守，就是顺便看看。”
“那你别看了。”黎江也把身子又往前探了探，露出一张被风吹得白生生的小脸：“回来，帮我挑挑。”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毛。
“马上来。”谢朗于是迅速地道。
他想牵黎家明掉头结果一时还牵不动，黎家明的屁股就像沾了胶水一样牢牢黏在地上蹲坐着，一扯它，它就坐着往前蹭一屁股雪，谢朗只能蹲下来，一边摸它脑袋一边哄，也不知道他是哄了些什么，再起身时黎家明倒是听话了，蔫蔫地跟在了身后。
黎江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冬日清晨的冷风还是很凛冽的，他被吹得冷飕飕的，于是把身子又缩回了房间里关上了窗户。
谢朗果然是没过几分钟就回来了，他先用湿巾给黎家明把屁股和四只爪都耐心地擦完，然后才洗了手匆匆地走进卧室里：“来了。”
屋里的空调开得很暖，黎江也就站在梳妆台前面对着镜子。
他还是那个老习惯，睡觉时不爱穿睡裤，因此这会儿一大早的，上身倒还穿着毛茸茸的睡衣，但两条白皙的长腿却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都说了，黎家明把人家小姑娘给吓着了，这几天都不来了吧，你也惯着它，大冬天还天天去街角傻等。”黎江也背对着谢朗说：“而且黎家明不是绝育了吗，怎么还……”
小姑娘是对面那条街的一户人家养的萨摩耶，也是黎家明一见钟情的小狗。
“绝育是生理上没办法繁殖了，但是它心理上，其实还是……”谢朗顿了顿，轻声说：“还是有憧憬的，而且它也不是故意的，它就是太热情了。”
“噗。”憧憬这个词把黎江也给逗坏了，忍不住含着笑道：“朗哥，看来你很懂小狗的爱情嘛。”
“……”谢朗不知为什么脸竟然有点烫，感觉黎江也话里有别的意思。
“对了，帮我看看，这个怎么样？”
黎江也把一个金色的小圆环放在眉毛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然后又犹豫不决地换了个银的眉钉：“还是这个好？”
他说话时，冬日的阳光隔着窗玻璃照在他身上，把皮肤上毛茸茸的汗毛都照得发亮，而挺翘的屁股裹在内裤里，带着令人感到幸福的肉感。
谢朗慢慢地走过去，清了下嗓子才低声道：“都好看。”
黎江也于是侧过脸瞪了他一眼：“给点有价值的意见。”
“嗯。”谢朗站在黎江也的身边，他微微弯腰，认真地把首饰盒里的眉钉都看了一遍，最终果然还是把那个亮亮的珍珠眉钉的从最里面扒拉了出来：“这个。”
“朗哥，你是真的……”黎江也用鼻子哼了一声：“没点新意的。”
虽然听起来像是嫌弃，可尾音却软绵绵的。
“这个好看。”
谢朗说。
他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腼腆的神色，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就坐在了梳妆台前面的软皮椅上。
黎江也从镜子里瞥谢朗，他嘴上说着“没新意”，可手上却还是把那颗珍珠拿了起来，自己直接一屁股就坐在谢朗的怀里，也不说话，就只是默默地把那颗珍珠眉钉递了过去。
谢朗忍不住微微笑了。
他捧起男孩的面孔，小心翼翼地把那枚珍珠眉钉轻轻地穿过黎江也眉尾的小洞，直到戴上去之后，仍然忍不住又端详了好久。
黎江也其实比之前稍微胖了一些，坐在怀里有种很饱满的美好，但一张白皙的脸蛋仍然那么娇小，捧在手里时，真像一朵顶着白珍珠的小花。
“……漂亮老婆。”
谢朗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低声说。
黎江也的眼睛弯弯的，因为有点害羞所以睫毛乖巧地垂了下来，一颤一颤的，但过了一会儿他就自己主动又凑了过来。
“朗哥，你晚上真不去啊？”男孩在谢朗耳边低声道：“毕竟是大股东，年会了，可以去看看嘛。”
谢朗有一秒晃了一下神，他总是叫小也老婆，但小也就……
“朗哥？”没有等到回答的黎江也有些疑惑。
“不去了。”谢朗这才低声道：“我不会跳舞，去了大家也不自在。”
之前他也去过的，只是 Let’s Dance的员工大多数是舞者，都很年轻、性格独特也比较爱玩，在他们之间谢朗的沉默和板正就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而谢朗又是名副其实的最大投资人、大老板，这种格格不入当然也是一种压力。
“那好吧。”黎江也倒也不勉强，他歪着脑袋，看谢朗不说话了，忽然又问：“朗哥，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总是叫我朗哥。”谢朗迟疑了一下：“没叫过别的。”
黎江也在他掌心的面孔渐渐泛红，他蓬蓬的、软软的，随即就突然带着那艳丽的红晕挨过来，“啾”的一下亲了谢朗的脸颊：“你、你等会开车送我吗？”
他不回答，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送。”于是谢朗低声答道。
其实有时候他也觉得，他是不是该更热情一点，更像黎家明一点，但又会觉得有点困难。
小也像那种灵巧娇小的小鸟，在他的身上踮着脚来回跳跃，他的笨拙使自己很难捕捉小也，而且有时候也会怕太用力地摁住，会伤到他漂亮的羽毛。
黎江也倒很开心，一路上都轻快地哼着歌。
谢朗现在一直都是自己开车，主要原因是因为张秘书和李秘书虽然还是跟了过来，但他现在自己的公司给不起原来那么高的工资，张秘书也很实际，直接告诉他，钱少了，那以后私事可就不归他俩管了。
“对了，你知道吗？我哥好像真的把药物和酒都戒了呢。”
黎江也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吹着凉爽的冷风说。
“是吗？”谢朗虽然应了，但是因为戴着墨镜开车，神情看起来有点冷，像是不太感兴趣。
其实自从一年前，黎衍成退圈返回美国准备继续复读之后，现在和黎衍成联系比较多的还真不是他，而是黎江也。
“真的啊，你别不信，昨天晚上我刚和他通电话，他前段时间刚从戒酒所出来，现在加入了学校附近的一个教会，每个周末都去教会礼拜，他还给唱诗班做了不少歌赚生活费，挺厉害的呢，只不过……”
黎江也想起了昨天他和黎衍成的对话，一时之间还真的有些难以描述。
黎衍成和他说，自己在教会遇到了俞平。
黎江也当然吓了一跳，忙问他，是不是俞平又来找他的麻烦了。
黎衍成解释说不是的，俞平是干腻了那些帮别人做打手的事，来美国散心，也是诚心要加入教会的，因为每个周末都会来教会礼拜、唱诗。
黎江也说：那总得小心谨慎点吧，人心隔肚皮嘛，有什么情况要记得和我说。
黎衍成却说：一个教会的人都是兄弟姐妹，就像主不会遗弃任何一位迷途知返的信徒，我们也不该放弃任何一位兄弟姐妹。他只是个孤独而忧伤的灵魂，我会为他祷告的。
这一套话把黎江也给聊得一愣一愣的。
“只不过什么？”谢朗问。
“呃，也没什么。”
黎江也抓了抓自己的脑袋。
他只是忽然觉得，大哥虽然是不吃那种药了，但信教的样子，却也有点像磕了。
……
Let’Dance这一年的扩张计划圆满完成，在全国范围开了第十家分店，就连最开始的投资人谢朗也在这个项目上大赚了一笔。
任絮絮包下了豪华酒店的餐厅，年会也可以说是庆功宴。
黎江也去的时候人都差不多坐满了，他现在也不再是那个小也老师了，虽然以前比较熟的老员工则还是亲切地叫他“小也店长”，但和他照面的新员工们都只叫他“黎经理”。
黎江也虽然年轻，但却很镇得住场面，赏罚分明、情绪稳定，又因为他不是最大的老板，接触实际业务更多，大伙对他很尊敬。
只不过成为经理有一阵子了，有时候还是会有点不习惯。
吃了一顿尽兴的海鲜自助，黎江也又和任絮絮一起给表现出色的员工发了奖，整个年会到晚上的时候终于到了最热烈的环节——
所有的桌子一撤，吧台上已经堆满各式的酒水，连灯光也摇身一变，整个餐厅直接成为了Pub,放起了节奏劲爆的舞曲。
Let’s Dance的员工本来就多多少少都会跳舞，这会儿全都High了起来。
也就是在最热闹的时候，谢朗也开车到了酒店。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来了。
临来之前，在衣柜里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都穿在身上的那件板正的黑衬衫给脱了，换了一件黎江也给他买的、基本没穿过的碎花丝绸衬衫。
他的确是不适合这种场合，这会儿看起来有点别扭，挺高的个子杵在餐厅入口处，认真地梭巡着黎江也的身影。
“呦，这不是谢总吗？”
王思言双手插兜走了过来，他倒是和这里很搭，衣着浮夸却精致，手里把玩着一个黄金打火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富哥们模样：“你可别误会啊，我妹也掏钱投资了Let’s Dance，年终分红了不少挺高兴的，就也让我来年会玩玩，和小也老师可没关系噢。”
“……我知道。”
谢朗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了他一会才回答道。
“来一根？”
王思言掏了烟出来，他耸了耸肩，其实本来以为谢朗不会抽的，只是客套一下，但没想到谢朗还真接了过来。
“借个火。”
“……好。”王思言有些诧异，但还是凑了过去，无奈地用自己的打火机给谢朗点了烟。
还抽得有模有样的呢，小也老师教的？
王思言自己也点了一根，一边抽一边瞥了谢朗一眼，心里有些愤愤不平地想，这家伙一言不发地抽烟的样子还挺帅。
他于是开口道：“谢总，听说你不在淮庭了啊？淮庭去年刚上市，势头正足，你怎么专挑这时候退啊，现在都忙点什么呢？”
他这话说得确实有点跳，也是因为听说谢朗因为一些外人不清楚的原因不在淮庭了，想当年他在游轮上被谢朗摁得死死的，现在多少是有点想要扳回点场子的潜意识。
没想到谢朗忽然从兜里掏出了一张金属名片递了过来。
王思言本来没当回事，结果接过来一看，脸色忽然有点不好看了：“这是你的公司啊谢总。”
上面那家公司最近风头正劲、资金雄厚，业内总有人说来头不小，但是挺神秘的，他却没想到居然联系在这儿呢。
“最近在S市这边发展，王总有好的项目可以联系我或者我的商务经理接洽，我先去里面了。”谢朗叼着烟淡淡地看了王思言一眼，那眼神并不凶悍，但有种冷淡的震慑。
他和当年也不一样了。
王思言有点怅然若失地想，看着谢朗高大的背影隐没在了人群中。
“朗哥！你怎么突然来啦！”
喝得一双眼亮晶晶的黎江也扑过来的时候，看到谢朗竟然在抽烟，忍不住笑着伸手：“怎么还抽烟了，给我一口。”
“你别抽。”谢朗这会儿忽然板起脸，直接把那根烟掐了丢在一边，然后迟疑了一下，才轻轻牵住黎江也的手：“我想着……也挺晚了，我来陪陪你，然后接你回家。”
在嘈杂的人群中，那动作含蓄却又温柔，没有人注意得到，
黎江也抬起头看着谢朗，灯火在谢朗深沉英俊的面孔上不断闪烁，他的心砰砰直跳，过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扯了扯谢朗的手指：“朗哥，我们出去吧？”
“不跳了吗？”谢朗有些疑惑。
“喝多了嘛，”黎江也直接撒谎：“胃疼。”
“啊……那走。”谢朗一下子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牵着他，两个人一起从后门悄悄地溜了出来。
“下雪了啊！”
冬夜里的风很生猛，黎江也本来喝得身子发热，这会儿更喜欢这样的凉爽，还把大衣解了开来，仰起头来迎接着洁白的雪花。
“别冷着。”谢朗本来想给他把衣服扣上，可却没想到自己的衬衫下摆忽然被黎江也扯了一半出来。
“朗哥，花衬衫不要穿得这么板正。”黎江也歪着脑袋，用那双喝过酒之后更加妩媚的眼睛斜斜地瞟他：“这样才帅——你看，多帅。”
谢朗被看得脸有点烫，他忍不住私下张望了一下，忽然说：“等我下。”
“嗯。”黎江也乖乖地站在红绿灯旁，看着谢朗的身影跑到街角。
“老板，来一碗……”
谢朗对着热气腾腾的路边摊看了一会儿：“牛杂汤吧，多加牛肚。”
“来嘞！”这大半夜的忽然来了生意，老板顿时精神了起来，开始从冒着泡的牛汤锅里往塑料碗里盛，然后递了过来：“多加了牛肚，还多送了你两颗牛丸，大冬天的，多吃点！”
“谢谢。”谢朗掏出了手机：“我扫码。”
“滴”的一声。
黎江也掏出手机一看，忍不住也笑了。
谢朗果然是用他的支付宝代付的。
他俩说好的，平时买菜、吃吃喝喝，要用他的钱，直到把钱还完，谢朗一直都在非常严格地遵守着这项规定。
等到谢朗提着那个塑料碗，嘎吱嘎吱踩着雪跑回来时，还没打开包装，黎江也已经闻到了牛杂汤的喷香味。
他搓了搓手，和谢朗一起站在红绿灯底下。
明明是站在冷风里，一人一口喝着口味粗糙的路边摊牛杂汤，可却又那么香、那么美好。
“朗哥，你有没有算过我还差你多少钱才还清债务啊。”
黎江也嚼着牛肚，忽然歪着脑袋问。
“呃……”谢朗愣住了。
“要是哪天我还完了，让我发现你还在偷偷刷我的支付宝，”黎江也哼了一声，把牛肚嚼得更大声了：“有你好看的，知道吗。”
“抠门小也。”谢朗看着他，微笑着说。
“那当然，劳动人民，赚钱不易，懂吗？不过……”黎江也抬起眼睛：“有一种情况除外。”
“嗯？”
“这个给你。”黎江也忽然偷偷地塞了一个东西过来，他不是递到谢朗的手里，而是真的直接塞到了谢朗的大衣口袋里。
男孩的脸颊忽然红了，他停顿了一下，板起脸道：“你上午不是问我怎么总是叫你朗哥吗？”
谢朗没有懂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是什么，但却忍不住从口袋里把那东西掏了出来，在街灯下，只见那是一个很精致的丝绒小盒子。
他的心跳不由微微加快了，小心翼翼地抹去盒子上落着的细雪，然后才轻轻地打开——
只见丝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镶着钻的银戒指。
谢朗怔怔地看着那戒指时，黎江也也没说话，只是忽然把手伸了出来给谢朗看，只见男孩白皙修长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银钻戒。
“现在知道了吧，”黎江也轻声道：“答应你的大钻戒，总要买了……才、才换称呼嘛。”
谢朗猛地抬起头，只见男孩娇小的面孔红扑扑的，他是羞赧的，但又是温柔的。
像一只漂亮的小禽鸟，正在对着他求偶。
“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呗，朗哥。”
黎江也轻声说，他停顿了一下，终于凑了过来，小小声地道：“……老公。”
“嗯。”谢朗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你就嗯就完了啊。”黎江也在他耳边嘀咕。
“嗯。”
“我让着你的知道吗？我赚钱给你买钻戒，给你刷支付宝，我是完全可以叫你老婆的，知道吗？”
“嗯。”
谢朗觉得他已经成了一个傻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不会说话，只会笑的傻子。
他俯下身，深深地、深深地亲吻了黎江也的嘴唇。
那个吻那么绵长。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雪花旁观着这一切，然后肆意地落在他们俩的肩上、脸上、还有热气腾腾的汤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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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完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