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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为聘
作者：怡米
内容简介
 迎亲的队伍遭劫，新郎官失了影踪。 作为男方长兄，裴衍还是将喜轿中的秦妧带回了侯府。 为了秦妧的清誉，裴衍代替弟弟，与她拜了堂。 秦妧迈不过心里的坎，但也知裴衍是为了她好。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并未圆房。 为了给侯府延续子嗣，秦妧犹豫再三，想将自己的陪嫁丫鬟抬为妾，却被裴衍拒绝。 裴某此生，可无子嗣。 堂堂内阁次辅，簪缨世家的嫡长子，怎可断了后。 敌不住来自公婆的施压，秦妧小声道：若兄长不介意，今晚回房吧。 裴衍抬眸，凝了秦妧许久，好。 在秦妧看来，裴衍蕴藉沉稳，克己复礼，是位清隽儒雅之士。 却是出乎了意料。 敌不过那炽烈而偏执的目光，秦妧怯怯唤道：兄长...... 裴衍扣紧她的十指，轻吻她的手背，叫夫君。 不久后，秦妧有了喜脉。 正当府中准备大摆宴席时，失踪的弟弟忽然出现。 秦妧愣在原地。 裴衍握住妻子的手，看向一脸愤怒的弟弟，没有一丝诧异，还不过来拜见长嫂？ 【高亮提示】：1.男主蓄谋已久，横刀夺爱。 2.男二大冤种，被男主藏起来了。 3.封面图十里长欢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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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迎亲。◎
锣鼓声声，仪仗开道，秦妧坐进红绸翠羽的喜轿，就这么远嫁了。
从扬州到沧州，从早春到仲春，一路颠簸，她的身边没有送亲的娘家人，只有一顶五蝠捧寿图案的红盖头和一支握了多日的烧蓝发簪。
发簪是她的义父，致仕的户部侍郎，在她出嫁的前夜，亲手塞给她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应急之物。
由扬州嫁去京城，一路途径淮安、沧州等地，匪患横行，所谓“应急之物”，无非是在迎亲队伍遭劫、新妇清白难保时，自刎所用的利器。
透过盖头的一点点缝隙，秦妧凝睇着手中的烧蓝发簪，红唇扯出一抹弧度。
这支发簪，原是她那身为异姓王的生父，赠给她义父的信物，却成了了结人性命的利器，其中滋味，也只有她这个登不得台面的“前室之女”才能体会。
她一次次将发簪扔在地上，又一次次捡起，反复提醒着自己，这个世间，真正对她上心的只有自己。
不过，正是因为身上流淌着敬成王的血，才得以与百年门阀安定侯府的嫡次子定下婚约，而所谓的义父，不过是敬成王和安定侯用以掩人耳目的虚设罢了。
春分刚过，日头毒了不少，头上的红盖头不免闷热，秦妧索性摘了下来，撩起轿帘一角，偷偷窥视窗外的风光。
不比二月末江南的葳蕤繁茂，沧州一带草木未蓊，放眼望去，半片枯黄、半片翠，还有些时节交替的过度感。
这时，车队忽然停了下来，想是行了大半日的路程需要歇脚了。秦妧放下红盖头，稳坐轿中，没一会儿就听见了未婚夫君裴灏的声音。
裴灏的嗓音，带着武将特有的嘹亮激昂，偏又带了点儿赧然。
“妧妹，下轿歇歇吧。”
说着，轿外之人掀开帘子，望向轿中的秦妧。
隔着红盖头，秦妧看不到裴灏的脸，但也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毫不掩饰的欢喜。
当年生母病逝，年仅十三岁的秦妧只身前往京城寻亲，被生父安置在安定侯府小半年，也是从那时起，她结识了这个硬朗又细心的侯府二公子，如今的昭信校尉。
闻到男子身上的皂角味，秦妧不觉得诧异。安定侯府是将门，裴灏时常鄙视那些脂粉堆里养出的纨绔子弟，自然比他们糙上一些。
待车队的人们原地歇息，裴灏颤着手，拉住秦妧的通袖袍，小声征询道：“妧妹，咱们去远处歇歇？”
提议时，男子的嗓音明显变得喑哑。
离了人群，很可能发生一些亲昵的行径，秦妧心知肚明，多少有些排斥，但还是乖顺地跟在男子身后，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盯着他的黑色皂靴。
可那只原本还算规矩的大手突然向上，隔着喜服，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带着点点战栗。
“牵、牵手可好？”
人高马大的男儿，在说出这句请求时，刚毅俊美的面庞羞得通红。
可惜秦妧没有看到，只默叹一声，放松了紧绷的小臂，“好。”
裴灏喜出望外。
从扬州到沧州这一个半月，他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生怕唐突了佳人，可秦妧是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总是惹得他情乱魂动，恨不能立即拜堂成亲，抱回房中好好疼爱。
得了回应，他放大胆子去抓秦妧的手。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马鸣打破寂静，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铁蹄声。
众人寻声望去，见不远处的水杉林中，身穿玄色袴褶的储宫十六卫跨马而来，为首之人竟是......安定侯府世子裴衍。
“是世子！”
众人纷纷起身，惊喜地望着渐渐靠近的马队。
听着阵阵马蹄声，秦妧亦是扭头望去，却被盖头遮住了视线。
耳边传来裴灏的惊呼声：“兄长怎么来了？”
话落，裴灏松开手，走向了反方向。
秦妧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平心而论，她并不想在大婚前，与裴灏有任何亲密的举动。还好，裴灏的长兄来了。
不过，在借宿侯府的大半年里，秦妧多少能感知到，府中的三位嫡出公子，关系并不亲近，尤其是裴衍和裴灏，还曾因一桩“误会”，产生过隔阂。
当听得盖头外传来的声音时，秦妧微微一怔。那道声音极为悦耳，犹如清泉潺流山涧，激荡起水中铜铃，发出的清越之音，萦绕耳畔，回味无穷。
“南下办事，顺道过来看看。秦娘子呢？”
接着，是裴灏略带抱怨的调笑声：“兄长不是该唤妧妹一声弟妹么。”
“是吗？”
来者发出低笑，别样嘶哑，引得倾听者灵魂轻颤。只怪那笑声过于动听。
秦妧怔忪间，细窄的视线中出现两双锦靴。
黑色皂靴者是裴灏，而另一双云纹缎靴者......
秦妧盈盈欠身，柔声唤道：“请世子金安。”
三年不见，印象中光风霁月的安定侯世子裴衍，已跻身权臣之列，成为内阁最年轻的副揆，权势和人脉自不必说。而他，二十有一，仅比裴灏年长两岁。
男子动听的嗓音再次传来，平缓稳慢，不疾不徐，“秦娘子，这厢有礼。”
一旁的裴灏撇撇嘴，让兄长改口称呼弟妹，还真是难呢。
秦妧没有在意称谓，毕竟自己还未嫁入侯府为媳，得嫡长公子如此称呼，合情合理。
倏尔，天空一道紫电闪现，风云忽变，似在酝酿一场白日雨。
裴衍抬起纤薄眼皮，望向天边，漆黑的凤眸中隐现忧郁的蓝晕，仅仅一瞬，消失殆尽。他看向裴灏，淡笑道：“将雨了，还是找个地方躲避吧。四周空旷，多派些人手去寻。”
裴灏点点头，本想使唤跟班前去寻地儿，却见兄长一直凝着自己，不禁疑惑：“兄长是让小弟带队？”
裴衍拢袖，慵懒中透着漫不经心，“为兄去合适吗？”
同辈儿占个“长”字，犹如父令，裴灏虽觉不妥，但也不好拂了兄长的面子，“那劳烦兄长照顾妧妹，小弟去去就回。”
说着，领走几十人，四处寻起落脚点。他们去往扬州时，走的不是这条路线，对周遭并不熟悉。
为了不破坏气氛，黑压压的十六卫也四散开来，原地仅剩下几名侍女和扈从。
这些人都是裴灏的仆人，平日里很少能见到世子，自然拘谨。
裴衍没在意他们，转眸看向秦妧，眉眼温和，“娘子一路盖着喜帕，不觉闷热？出门在外，勿拘小节，还是摘了吧。”
思绪游离的秦妧垂下头，轻声道：“让世子见笑了。”
本是客气话，哪知，换来的却是对方的一声调侃，“见都未见，如何笑你？”
印象里的裴衍，是个温雅的君子，可真正温雅的人，又如何在暗流涌动的朝廷立足立威？秦妧对他有防备，但也知，以自己的分量，根本不值得他戏谑，再扭捏下去，会叫人觉得是在矫揉造作。
既要嫁入侯府，就要与府中的权贵们处好关系。在这样的名流面前，落落大方远比惺惺作态吃得开。
心里想着，她便抬起手，掀去了盖头，于雨丝风片中，露出一张秾艳妩媚的脸，如海榴初绽，见之忘俗。
而当盖头撤去的同时，面前的男子，也彻底映入秦妧的眼。
男子身穿烟青圆领袍，外披月白鹤裳，犹如云端白鹤，误入了凡尘世间，周身萦绕着遗世独立的清绝之气。
如此气度，再配以俊美如俦的面相，极好地诠释了“人如美玉”一词。只是，裴衍之润，隐含凌厉。
四目相对，秦妧很快收回视线，扭头看向一旁。
裴衍从她皙白的侧脸上慢慢收回视线，薄唇微弄，长指指向路边的磐石，“过去坐吧。”
说着，率先迈开步子，留下一抹长身玉立的背影。
秦妧贝齿微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来到磐石前，仆人们立即脱下自己的外衫，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
出乎意料，裴衍没有理会仆人们的献殷勤，竟自脱下身上的鹤氅，铺在了冰冷的磐石上，“坐吧。”
这当然于理不合，可一想到那句“勿拘小节”，秦妧还是点头致了谢，慢慢坐在上面，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男子束着玉石革带的劲瘦腰身上。
旋即移开。
裴衍站在磐石旁，接过随行隐卫递上的油纸伞，撑开在秦妧上方。
雨不大，却绵密，落在身上冰冰凉凉，带来潮气，并不好受。
裴衍站在风口，笔挺的身姿投下暗影，笼罩在秦妧身上，也为秦妧遮蔽了微风斜雨的冲击。
可对方清绝冽然的气场太过强大，秦妧渐渐不自在起来。她拿出袖中缂丝香帕，假意擦脸，以掩饰相处中的尴尬。
听闻裴衍位居全京城未出阁女子最想嫁的如意郎君之首，为了不树敌，秦妧很想同他保持距离，但也知，他是在替弟弟照顾她。
“雨不大，世子自己撑伞吧。”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不刻意、不讨好，暗含客气和避嫌，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裴衍没有勉强，歪过伞，看向弟弟离去的方向，眸中隐现寒芒，继而沉入深如古潭的眼底，又似冰霜融于泼黛幽蹊。
他转回眸，视线落在秦妧手中的发簪上，随口问道：“为何握簪？”
“义父让我自保清白时用的。”秦妧抬头，实话实话，但从未想过主动了结自己的性命，不过是无聊时用以把玩的物件罢了。
闻言，裴衍眉峰微蹙，若有所思，过了半晌，他摘下自己左手食指上的翡翠银戒，弯腰凑近秦妧的耳边，像是哄小孩儿般，置换了她手中的发簪。
“真到那时，命比清白重要。”
随着话音落下，那支“施舍”而来的发簪，被男子掰断在指间。
“翡翠中嵌了三枚毒针，关键时候，可送歹人上路。”
感受着耳畔的温热气息，秦妧轻垂睫羽，感慨万千，甚至恍惚觉得，裴衍才是自己的娘家人。
“秦妧记下了，多谢世子解惑。”
裴衍直起腰，似笑非笑，“以后可以换个称呼。”
称呼什么？
秦妧没懂他的意思，更不敢随意去接他逗笑的话茬，只呆呆望着还未浮翠流丹的草木，将银戒戴在了葱白似的拇指上。
虽大，却令她心安。
这时，裴灏带着一拨人匆匆回来，“兄长，前面不远处，有座碾坊，可暂避风雨。”
裴衍摩挲着食指上清浅的银戒压痕，慢条斯理地回道：“为兄还要南下，就不与你们同行了。沧州山路多匪患，沿途切勿大意，护好秦娘子。”
“嗯，好。”在听得兄长即将离开，裴灏的声线明显清朗许多，“小弟和妧妹的喜酒，就等兄长归来时，再补饮了。”
裴衍略一敛眸。
春意浓酽，蔓延四野，却未蔓延至他的眼底。
安定侯府的子嗣，随了主母杨氏，个个容貌不俗，然，裴灏虽五官深邃，却不及裴衍精致，加之稚气未湮，与持重的兄长相比，参差立现。
故而，每次与兄长对视，他都会竭力挺直腰杆。这个习惯，已融入骨髓，不明显，却刻意。
看着在新娘子面前极力表现的弟弟，裴衍罕见地给予了回应。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后脑勺，耐心十足，“别急，再过几年，就该跟为兄一样高了。”
裴灏嘴角一僵，脊背耷下自然的弧度，认真地点点头，之后，走向秦妧，取过仆人递上的伞，撑在两人上方，“怎么摘掉喜帕了？”
秦妧只说有些闷，掏出揉皱的帕子，再次盖在头上，由裴灏牵着衣袂，走向碾坊的方向。
在越过裴衍时，秦妧闻到一股雪中春信的雅香，一如初遇在侯府的梅林时，状元郎身上的味道。
经年未变。
没再踟蹰，她加快脚步，跟紧了自己的准夫君。
裴衍看向裴灏捏着秦妧衣袂的手，淡淡转眸，拿起被秦妧坐出凹痕的鹤氅，披在肩上。
耳畔传来隐卫承牧的声音。
“世子，都安排好了。”
裴衍“嗯”了一声，负手走向骏马。
绛霄渐暗，皓光渐收，将与他的眸色一样黑稠。
有些债，该还了。
此地距离京师，迢迢缅邈，萦回曲折，正适合布一场错综“棋局”。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腹黑哥哥和怨种弟弟为爱撕破脸的故事，都不是善茬哦。sc,1v1。

第2章
◎妧妹，逃……◎
曛黄小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地拍打在喜轿的四角丝穗和碾坊前的桃枝上。
桃枝上栖满粉白的花骨朵，经风一吹，飞离旋舞，落入一旁的潺湲细流。
秦妧从轿中下来，走进碾坊，坐在废弃的磨盘前，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象，很轻易地就联想到入京寻父那年，在敬成王府的侧门旁瞧见的簇蔟桃花。
从心底，她是憎恨生父的，却也只能借着生父这个踏板，寻一门合适的姻缘，摆脱颠沛流离之苦。
说她心机也好，虚荣也罢，在婚事上，她要的是一份安全感，至于喜爱与否，并不重要。
见识过生父的薄情，她对男子，始终是信任不起来的。
这时，裴灏捧着几块定胜糕，走了进来，“妧妹，这是我让厨子做的点心，你快尝尝，有没有江南的味道？”
秦妧心中微暖，拿过一块尝了一口，莞尔笑道：“很地道，我很喜欢。”
被她的笑晃了眼，裴灏有些意乱，蹭了蹭冒汗的掌心，想要拥她入怀。
可女子身上香喷喷的，他却出了一身臭汗，怎么都觉得别扭。
为了摆脱稚气，彰显男子气概，他时常与糙汉子们混在一起，久而久之，摆脱了少爷的做派，变得不修边幅，加之一路风尘仆仆，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于是转身打开镂金花鸟香囊，取出里面的香膏，往身上擦了几下。
见状，秦妧抬起素手，搭在他的肩上，朱唇微启，吐气如兰，“无妨的，那香料不适合你。”
在秦妧看来，“真实”远比“虚头巴脑”强得多。
裴灏面露喜悦，但还是不想在秦妧面前留下邋遢的印象，只好将旖旎心思往深处藏去，“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热食好了没。对了，之前官府登记在册的婚书，不是误写成了兄长的名字么，我南下前，去官府催了一回，应该问题不大。”
秦妧可不想糊里糊涂嫁人，“婚书的名字，决不可出错。”
察觉她微微肃了脸色，裴灏很是惭愧，“嗯，这事儿怪我，一时大意，叫你受委屈了。”
秦妧摇摇头，表示无碍。在目送他离开后，唤来义母送的陪嫁丫鬟暮荷，“去取来一套新衣，再烧些热水，我想擦擦身子。”
从南到北，路途遥远，为了门楣的体面，义母为她准备了几套相同款式的嫁衣和头面，方便更换。
白净的小丫鬟欠身离开，没一会儿，拎着一桶热水走进来。
碾坊内有个起居的木屋，秦妧在里面将就着擦拭了身子，又换了新衣，这才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小憩。
更阑人静，她困在梦境中怎么也醒不来。
梦境中的男子不似裴灏稚嫩，反而蕴藉沉稳，偏偏，那目光不够规矩，在她身上隔空游弋，带着致命的狎昵。
她醒不来，唇干舌燥，急促呼吸时，束住一对兔儿的抹胸系带几近崩断。
可男子并未见好就收，还在她耳边循循善诱。
一开口，便是“雪中春信”的气息。
她蓦地睁开琉璃眸，气息不均地小喘着。
好端端的，怎会梦错了人？还是那般如圭如璋的男子。
缓缓坐起身，她捏了捏发胀的额，依偎在窗边，望着雨后的春夜。
月落参横，阒静的山野池边，烟汀朦胧，有种坠入迷雾中的错觉。
**
次日，天明风过，遍地草木飞絮，秦妧又一次坐进喜轿，拿出用以防身的翡翠银戒，细细研究起来。
银戒之上的翡翠实则是个椭匣，里面盛了三根细小的银针，已经发黑。秦妧对医术略有了解，对此并不稀奇。不过，能将毒针装进小小的戒指中，足见匠师的手艺。
定安侯府是将门，府中稀奇的兵器必然不少，不知自己有无机会见识一番。
倏地，一道巨响，打断了思绪，她撩开轿帘向外看，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峦壑之上，一道道身影半隐其中，拉开满弓，瞄准了这边。
显然，迎亲的队伍被山匪盯上了。
秦妧觳觫之际，轿外传来裴灏不屑的音调，带着傲视蝼蚁的轻狂，“一群鼠辈，也胆敢劫我安定侯府的婚车，活腻了不成？”
说着，他抽出鞘中剑。
山匪头目站在高处俯瞰，吹了声婉转的口哨，似一种暗号。
车队的人们提高警惕，将喜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山匪那边放出话：“山下的听着！行有行规，弟兄们只想劫财，不想伤人，识相的，留下金银细软，快点滚蛋。”
有仆人拉了拉裴灏的衣袖，“二爷，恐有埋伏，不如留下东西，尽早离开。”
哪知，裴灏是个牛犊子，颇具胆气，压根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怕什么？我安定侯府的扈从，还不以一敌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他后退着靠近喜轿，咧嘴一笑，“妧妹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碰你一根毫毛。”
那些山匪明显是有备而来，秦妧怀有担忧，刚想劝说，山贼的箭羽就已攻了过来。
打斗，一触即发。
而令裴灏意想不到的是，山匪的数量远不止百人......
轿外的打斗声持续不断，秦妧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知道现在出去只会添乱。
像是一场蓄意的谋划，直掐被劫者的命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迎亲的队伍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唯有裴灏还在顽强抵抗。
可架不住对方使阴。
迷烟成缕时，裴灏明显感到眼前昏花，双脚发软，他后退数步，“砰”的倒在轿门前，用身体做最后的抵挡，“妧妹，逃......”
话音刚落，人就晕厥了。
场面被山匪彻底控制。
小喽啰们开始拉运“战利品”。
山匪头目撇下狼牙棒，走向喜轿，卷起帘子，本想坏心思地恐吓一句，以欣赏猎物的惊慌失措，却不想，在看清女子的面容时，彻底愣住。
“弟兄们，真貂蝉啊。”
两名喽啰赶忙上前，使劲儿挤眉弄眼，似在提醒什么。
头目啐一口，心有不甘地抬起手，想要占点小便宜。
然而——
“啊！！”
一声惨叫响彻山谷，头目捂住脖子连连后退，倒在地上打起滚，“臭娘们，使阴招啊！”
随之而来的，是灭顶的疼痛，很快闭了嘴。
不知死活。
秦妧握着那枚翡翠银戒，像是在握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眼眸发红，思路却清晰，围堵之下，逃是逃不掉的，唯有利益交换。
“你们想要的无非是财，我可以给你们十倍、百倍的银两，只要你们肯放过我和我的未婚夫君......”
虽有些临危不乱的胆识，但吸入的迷烟已使眼皮不受控制地轻阖，她撑着红木框，继续谈着条件，可身体的极限摧毁了意识。
重重倒在喜轿中时，她恍惚看见，一名山匪将裴灏扛上肩，丢下了山坡......
**
遏云鸟哢，本该怡然自得地赶路，可逐批清醒的仆人们却笑不出来。
婚队的细软被洗劫一空，新郎官也失了影踪。
仆人们互相搀扶着站起身，到处寻找裴灏的下落。
秦妧被暮荷摇醒时，刚好听见一记求救的响箭炸开在天际。
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费力走到山坡前，指着幽幽谷底，颤声告诉人们，裴灏被山匪从这里抛了下去。
百丈的山谷，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谁会乐意做寡妇，以秦妧的立场，是不会说谎的。众人面色惨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灏身边的管事婆子当即坐在地上呜呜大哭，“谋财害命的腌臜，谁借他们的胆子啊？我该如何向大夫人交代啊？！”
暮荷也乱了主意，拉着秦妧的衣袂急急地问：“小姐，咱们要不先回扬州？”
还未拜堂，说不定可以退掉亲事。作为陪嫁丫鬟，暮荷是来享清福的，可不愿成了寡妇的侍女，饱受是非摧残。
退了亲事，自己也成了众人眼里的扫把星，会被冠以克夫之名，还不如静等裴灏的下落。秦妧逼退眼眶的酸涩，否决了暮荷的提议。此时，她既担心裴灏的安危，也疑惑山匪为何没有伤她。
可诸多烦绪，都抵不过身体的疲累，她走回喜轿，坐了进去，闭眼吩咐道：“把人都派出去，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二爷，不必顾虑我这边。”
响箭已放出，裴衍定会派身边的人折返回来查看情况，她倒不担忧自身的处境。
发觉新娘子是个临危不乱的，仆人们没再哭闹、内讧，合力寻找起裴灏的下落。
不知过了多久，南面传来马蹄声，秦妧半睁美眸，知道是裴衍的人前来搭救了。
然，出乎她意料的是，裴衍也身在其中。
像是一下有了主心骨，仆人们跪地痛哭，诉说着遭遇。
与他们的慌乱形成对比，折返而回的十六卫原地待命，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驳船长工，方寸不乱。
芳草施靡，湮没马蹄，裴衍乘着骏马越过众人，来到了喜轿前。
他跨下马，没有立即询问弟弟的下落，而是脱掉氅衣，披在了秦妧肩头，“抱歉，我来晚了。”
低沉的声音波澜不惊，却透着几分薄情。
秦妧摇摇头，深知这个时候要表现出十二分的悲伤，才不至于在众人面前落下话柄。
顾不得礼节，她抓住裴衍修长的手，红着眼睛哽咽：“世子，救救灏哥哥。”
指尖冰凉的温度，通过肌肤传递给了裴衍，可裴衍像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眸光清冷。
不知哪里惹了他不快，秦妧低下头，攥紧衣裙上的膝襕图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裴衍从她雪白的后颈上收回视线，转眸吩咐道：“承牧，遣一半侍卫随我下山寻人，其余侍卫护送秦娘子回府。”
回府，回哪个府？
裴灏的仆人们竖起耳朵。
似猜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裴衍给出了解答：“即刻回侯府，以裴氏嫡媳之礼待之。”
闻言，秦妧抬起眼帘，有些不可置信。
这话的意思是，在没有正式嫁入侯府的情况下，他也愿意承认她这个弟媳吗？
那名管事婆子怯怯上前，为难地提醒道：“世子，秦娘子还未嫁进门，二爷就出了事，此乃凶兆，恐难以堵住秋桂苑下人们的口。”
裴衍冷了语调：“你们秋桂苑的人，还能越过侯爷和夫人，掌控裴氏的族谱吗？”
婆子噗通跪在地上，“老奴哪敢僭越主子的事，老奴只是在就事论事！即便二爷有个三长两短，以夫人的性子，也不会为二爷举办冥婚的。”
听完管事婆子的话，秦妧闭了闭眼，与她料想的一样，这件事无论因何而起，最终都归咎到了她的身上。
裴衍默了片刻，凝着秦妧那张惨白的小脸，道：“既如此，那便换种方式进府。侯府众人听令。”
听出世子语气中的严肃，侯府之人纷纷跪地。
裴衍扯下悬在腰间的福雁玉佩，塞进秦妧的掌心，“你们记着，这里没有二弟的未婚妻，只有安定侯府的准世子夫人，我裴衍未过门的妻子。敢妄议者，后果自负。”
对上女子错愕的目光，他字正腔圆道：“祖传玉佩为聘，绝不食言。”
众人皆惊。
“世子三思！”
裴衍捏住秦妧握佩的手，似暗示，也似谨告，用只有两人可闻的音量提醒道：“事已至此，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你可保住清誉，我安定侯府也可不辜负敬成王的托付，两全其美。放心，婚后咱们各过各的，我不会让你难做。”
感受到那只大手用力地握着自己，秦妧心绪复杂。
骑虎难下时，最明智的举措，就是将损失缩到最小。漂泊伶俜的日子太苦，她的确不愿再经历了。
成为世子夫人，有利有弊，但至少，不会变成一枚弃子，消弭在一片谩笑中。
权衡完得失，她吊着胆儿，回握住那只温热的大手，用自己都快要听不清的音量回道：“请世子......垂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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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身边人，我的妻。◎
听得“垂怜”二字，裴衍微微挑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便吩咐隐卫乘牧送她入京。
可秦妧并不想走，即便已经违背了初衷，还是想要确认裴灏的情况，希望他逢凶化吉。可百丈的深渊，九成九会击碎人们心底的侥幸和希冀。
得知秦妧不愿启程，裴衍也不勉强，带着她和众人沿着蜿蜒的盘山道艰难行进。
谷底险峻，放眼一片泼黛，加大了搜救的难度。
裴衍站在河边松柏旁，流眄看向搜索的人们时，眼中淡然无波，比淙淙溪水还要平静。
夹在寻人队伍里的秦妧偶一回头，在瞧见仿若嵌在画中的佚貌男子时，虽觉得赏心悦目，可总是觉得他过分冷静了。
难道是身居高位者，都会这般不形于色吗？就像她的生父肖逢毅，总是一副理智的模样。
无法窥视他人心境，秦妧不再纠结，拨开一片宽叶蒿，继续寻找着，可裴灏好似人间蒸发，任凭搜索得多么细致，都未得到任何线索。
夕曛染云时，面冷的乘牧将用于拨草的佩刀插在地上，示意众人停止搜寻，“从百丈摔下来，纵使粉身碎骨，尸身也不会消失不见。二爷要么是被山壁的斜枝挂住，要么是被河水冲走了。依我愚见，咱们应该向附近的山民求助，而非一味寻找。”
走了几个时辰的山路，众人都是一身疲惫，何况是身娇体弱的秦妧。他们席地而坐，个个狼狈。
承牧将刀收鞘，走向河边的裴衍，不知低语着什么，很快，众人得了裴衍的指令。
原路返回，从长计议。
秦妧随着队伍离开山谷，当晚被送往京城，有关裴灏的事，一路上都无从得知。
**
又半月，春晖杲杲，花明柳媚。
睡梦中的秦妧，被一股莫名的气息席卷，前调冷幽，中调缥缈，尾调郁馥，源源不断地汇入鼻端，仿若有只修长玉手，于幽蹊之中，执一根线香，放任烟气氤氲指缝，迷了羁旅者的意识。
秦妧感觉脖颈被沾了浅浅梅香的手指扼住，呼吸不畅，娇面泛红。
她惊醒时，甚为不解，明明是梦，可梦里怎会有裴衍身上的梅香？
自入京师，她被安置在城南一座庭芜萋萋的二进小宅中，除了暮荷和几个服侍的仆人，没再与其他侯府的人往来过。
她不确定侯府主母杨氏是否会接纳她这个长媳，但从迟迟没有现身的迹象来看，不难猜出对方的心思。
必是不愿的。
不过，不愿与不会，是两个含义，有裴衍从中周旋，又有生父这层关系，这桩婚事是出不了岔子的。
素手支颐，她倚在辛夷树旁的汉白玉石桌前，拿出裴衍所赠的祖传玉佩，陷入茫然。
那个郎艳独绝的男子，实在没必要为了父辈的交情，将自己搭进来的。
真的只是为了侯府的信誉吗？
意识混沌间，她忆起了十三岁初入安定侯府的场景。
生父是个嘴上念旧、实则无情的人，将她送进侯府后，便做了甩手掌柜。
她一个人揣着小包袱跟在管事妈妈身后，如履薄冰，生怕踩到府中的一草一木。
豆蔻年岁的她，被安置在客院居住，没机会见到府中的公子，唯一朝夕相对的贵客，便是主母杨氏的亲侄女杨歆芷。
两人年纪相仿，却是一个无人问津，一个众星捧月。
只因杨歆芷，很可能成为世子爷的未婚妻。
尤记得一次为杨歆芷顶包认错，说是自己不小心打破了御赐花瓶，被杨氏罚跪在侯府梅林中的场景。
那晚薄雪初霁，漫天织出缀缀星光，她第一次见到了从翰林院下值的世子爷。
身披银白裘衣的青年，在执伞路过梅林时，没有看向她那边，似乎对府中的女客不感兴趣，可肩头的芙蓉鸟忽然飞进林子，径自落在了她的脚边，还顺着毛斗篷钻了进去。
青年走到她面前，冷欲不苟言笑，眼中勾出一丝深意，对着她小腿凸起的地方，用伞尖碰了下。
芙蓉鸟啾啾唧唧地钻了出来，却怎么也不肯飞回青年的掌心。
那晚过后，她才知晓，世子养的芙蓉鸟最喜欢鹅梨味，而那日，在她不知情的前提下，衣裙所熏的香料里掺了鹅梨。
她试图解释，解释自己并非蓄意制造偶遇。
便在之后的一段时日里，逮住机会，拦了裴衍三回，却是状况百出，越描越黑，幸好这件事没有让大夫人知晓。
思及此，她坐直腰肢，颇为懊恼地点点侧额，总觉得裴衍愿意代替弟弟娶她，多少带了点儿恩怨之后的戏谑，但还是那个理儿，身为股肱之臣，宵衣旰食，哪有精力跟她一个小女子计较，更别说，对她不怀好意。
距离上次的劫杀，已过去半月有余，至今没有裴灏的下落，不知安定侯夫妇，是怎样的心境......
诸多困惑萦绕心头，秦妧疲于思虑，打算回屋补眠，却有仆人将一则消息送到了她耳边。
——远在边关、次子迎亲都未归京的安定侯，将于十日后入城。
想来，安定侯只看重长子一人，也将沉重的期许押在了长子身上，对其他子嗣甚是冷漠。
既如此，这桩婚事算是稳了。
说不出忐忑还是失落，秦妧整理好身上的縠纹绉纱，走向卷着疏帘的房门。
恰巧这时，庭院一侧的葫芦门外走来一道绀紫身影，风姿特秀，丹唇素齿，三分冶丽、七分清贵，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疏冷，偏面容温雅，叫人看不透性情。
随着裴衍的到来，宅中一众仆人慌忙屈膝请安。
裴衍目不斜视，仿佛宅中春光都敌不过不远处云鬓堆鸦的嬿婉女子。
停在一步之外，迎着彤霞，他微微颔首，“婚期已经敲定，就在本月的廿六。”
本月廿六？
怎会如此着急？
秦妧很是错愕，不是应先找到裴灏的尸首，办了丧事之后再言其他么。
察觉出她的迟疑，裴衍敛了眸色，不明情绪道：“二弟的情况，不好判断。母亲的意思是，按失踪处理，先不耽搁裴家其他子嗣婚嫁。”
“大夫人真的这样说？”
是否真的这样说，裴衍没有相告，只似笑非笑地问：“你觉得，我会为了娶你，丢弃信用，诓骗欺诈？”
秦妧意识到自己失言，垂下长睫认起错，“秦妧自知分量，不敢奢望世子青睐。在秦妧心里，世子风清朗月，与卑劣沾不上边儿。”
“是吗？”
被当面拍了马屁，裴衍不见和悦，反而面色稍沉地跨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巨大的暗影笼罩过来，秦妧下意识后退，被男人拉住手腕，定格在影子里。
“朝堂上尔虞我诈已经够累了，我不希望身边人也口蜜腹剑。以后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你要明白，你与旁人不同，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妻，不必说那些违心的奉承话。”
秦妧被他忽然直白的话语吓到，后退时不慎踩到裙摆，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幸被一只手臂揽住，稳住了身形。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无奈中透着笑意。
似在揶揄她的毛躁，却碍于君子之仪，没有讲出口。
秦妧雪靥泛起可疑的粉，如夹竹桃的色泽，水嫩娇艳。
裴衍多看了片刻，扶着她直起身，大手慢慢撤离了那截过分细的腰肢。
秦妧有些暗恼，平日的自己，绝不是冒失的人，怎会屡屡在裴衍面前犯糗？
似乎，从初见起，冥冥之中，她就注定被裴衍捏住要害，不断露出稚嫩、不稳重的一面。
再次想起当年那三次拦下他的场景，秦妧感到皮肤如火撩。
觑见她鼻尖泛起细薄的汗，裴衍好心地递上锦帕 。
秦妧接过，低头擦拭，无意中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鹅梨帐中香？”
男子眉眼深邃，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还没忘啊。”
没想到他会旧事重提，秦妧板起小脸，“我同你解释过的，那不是我蓄意为之，是有人在背后设局。”
“嗯，你是说过。那人是谁呢？”
“是......”
男人懒懒发笑，退后一步，顷刻恢复了周正清朗之气，找不出调笑的痕迹。
秦妧心中有个猜测，但证据不足，不好指认，只能暂吃哑巴亏，可这笔账，她不打算轻易翻篇，只要那人还在侯府，她早晚要讨回来。
裴衍也没打算追问，叮嘱了几项事宜后，就离开了。从接秦妧入了这座宅子，他从未在这里用过一顿膳，与秦妧的相处也多为守礼，将分寸感掌控得极好。
今日例外。
须臾，小宅又迎来两位乘车而来的客人。
猜得出，她们并没有事先知会裴衍，不过凭着其中一人的身份，宅中的仆人们无人敢拦。
安定侯府的当家主母杨氏，带着自己的幺女走进庭院。
要说全京师最有排面的诰命妇，未必是杨氏，但杨氏一定是诰命妇里，声望最高的。
世家出身，满腹才情，又有手握大权的丈夫和长子撑腰，任凭谁，都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这样的高门妇，即便很可能面临丧子之痛，明面上也叫人瞧不出端倪，但面上的憔悴和下眼睫的青黛，还是显露了她的焦虑。
而她身边还未及笄的娇俏女子，正是府中最受宠的嫡女裴悦芙。
这对母女一同前来，在气场上，足够给秦妧一个下马威。
不过，杨氏没有带侄女杨歆芷过来，也从侧面说明，她不是来阻挠这桩婚事的。
心思百转后，秦妧款款上前，欠身行了一个敛衽礼，请她们入了客堂。
“暮荷，上茶。”
三年不见，珠翠罗绮的高门妇还是那般雍容端庄，只是投向她的目光多了一抹疏冷。
想来也是，除了她，恐怕没有别的女子敢在婚事告吹时，另“投”对方兄长怀抱的。
作为兄弟二人的生母，杨氏肯登门，已是不易。
秦妧乖顺地站在桌边，不卑不亢，月如沉璧的气韵，愣是熄灭了来者的愠怒。
杨氏收起满腔愁绪，示意火冒三丈的幺女入座，“小芙，没规矩。”
不比杨氏的冷静，裴悦芙是个装不住心事的，一见秦妧那张妖魅的脸，腮帮子快要鼓成松鼠，“妖里妖气，害人不浅。”
“小芙！”
杨氏冷喝一声，肃了脸色。
被自己娘亲喝叱，裴悦芙跺跺脚，“哐当”坐在红木绣墩上，硌了后臀，疼得皱起脸，偏又不愿在秦妧面前出丑，生生忍下了痛感。
秦妧抿唇，装作没有看到她的滑稽，接过暮荷递上的青花盖瓯，双手呈给杨氏，“夫人请用。”
杨氏接过盖瓯，放在桌上，直切了正题，“事已至此，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本月廿六是吉日，世子会如期前来迎娶。但有一事，你需谨记。”
“请夫人赐教。”
“从踏入我府门起，你便是侯府的大奶奶，与世子一条心，切勿掺和灏哥儿所住的秋桂苑的私事。若有一日，灏哥儿能够安然归来，你断不可生出其他念想。”
秦妧双手交叠，端于面前，“秦妧牢记于心，不敢相忘。”
杨氏面色稍霁，至少明面上，这女子是个上道的。次子的遭遇，并非此女之过，又有敬成王这层关系，于情于理，安定侯府都不能置其名节于不顾。长子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既愿挑起这个“担子”，那便顺其自然吧。
一旁的裴悦芙负气地踢了踢桌腿，一想到二哥，就心里难过，不愿接受秦妧。
余光瞥见准小姑的态度，秦妧淡淡垂眼，深知嫁过去后，免不了勾心斗角。但旁人如何置评她的婚事，她不在乎，她要的是一隅遮风避雨的居所，即便与裴衍是表面夫妻，不谈真心，也认了。
在香火延续上，她可以为裴衍抬两个识趣的妾室。至于是否会从妾室那里过继子嗣，再另行商榷吧。
作者有话说：
女主借宿侯府时，无意中招惹过男主，之后会讲述的
下一章大婚
弟弟：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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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婚之夜。◎
杨氏母女离开小宅后，就有仆人将此事告知给了裴衍。
内阁公廨中，裴衍端坐大案前，指间衔着一根刚刚燃起的线香，一边品鉴，一边听着仆人的禀告。
“世子放心，大夫人没有为难秦娘子。”
仆人稍一抬头，见上首的男子被袅袅白烟笼罩，透着股慵懒随性，偏在举手投足间，又不失霞姿月韵，不免心生艳羡。
等仆人离开，心腹魏野走进大堂，“世子，借一步说话？”
裴衍半阖眼帘，屏退其余人，继续品香，“说吧。”
“二爷醒了，意识有些不清。”
“加派人手看守，待到卫兄忌日，押他去祭拜。”
“明白。”魏野微微哈腰，又提起沧州山匪一事，“那些狗东西都是亡命之徒，被逼到绝境，恐会泄密，还会骂咱们过河拆桥，是否要留他们一条生路？”
薄薄的眼皮动都未动，裴衍淡道：“匪患猖獗，理应除之，为民除害。一群蠹蝝罢了，也配同我谈条件？让承牧按着原计划除之，不必顾忌。”
裴衍根本没把山匪们的要挟当回事，移开执香的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素笺，随手写下一张请柬。
——烟岚云岫，最适双柑斗酒打香篆，可否请王爷于明日，屈驾城南十里，温酒闻香，共赏美景？
——敬等赐复，晚生时寒谨邀。
时寒，是裴衍的表字。
接过请柬，魏野略有不解，“婚事已经敲定，敬成王未提异议，世子为何还要特意约他？”
“向他索要一份嫁妆。长女出嫁，身为生父，就别端着架子避嫌了。”裴衍熄灭线香，捻了捻指腹的余温，不咸不淡地解释道。
魏野点点头，世子这是在为秦娘子抱屈啊。
也是，不比二爷裴灏，在世子面前，即便是权势不小的敬成王，也不能一味持清高。
**
时日匆匆，很快到了迎亲日。
这夜，秦妧睡得很不踏实，三更便醒了。
大婚讲究晨迎昏行，作为全福人的喜娘，会在拂晓时分督促她晨起梳妆。
没了睡意，她起身梳洗，点燃了妆台上的红烛，独自对镜上妆。已坐过一次喜轿，身边又无娘家人，免去了开面、哭嫁、催妆等事项，倒也省了不少精力。
在娥眉上描完最后一笔，她放下螺黛，取出口脂，润红了樱唇。
镜中的女子云髻雾鬟，明眸流眄，如浮翠流丹中最明艳的倩色，烨烁耀目，灼灼其华，可面上不见喜悦，幽暗之中还流露出冷艳，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她。
心是冰的，不假掩饰的眸光，自是薄凉。
穿上成衣匠新做的妆花缎大红通袖袍时，卧房的隔扇被人叩了两声。
“姑娘，喜娘来催促了。”
隔扇外是暮荷的声音，秦妧扶了扶髻，示意暮荷将喜娘请进屋。
没想到新娘子自己上了妆，喜娘笑着打开百宝妆奁，取出一副敬成王前几日派人送来的东珠头饰，一样样戴在秦妧的高髻上。
“娘子是老身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世子好福气。”
秦妧笑笑，只觉得髻上的头饰过分华丽，与那个高高在上的生父一样，不是她所拥有的。
温婉和冷厉交织缠绕，相克相生，源源不断冲击着她的心门，一遍遍提醒着她，生父如今的荣华，是以抛妻弃女为筹码换来的。
那她对生父，除了憎恶，就只剩利用了。
随着晨曦映窗，鞭炮声起，迎亲的仪仗开道而来，大街小巷热闹欢腾。
裴衍身穿大红喜服，跨坐黑亮骏马，与迎亲的傧相们一同来到小宅前，沉稳不迫地叩响了宅门。
作为内阁次辅、太子辅臣、安定侯世子，裴衍娶妻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街小巷，不少百姓涌上街头，打算观摩这场盛婚。
但最让人不厌其烦揣测的，还是新娘子不为人知的身世，以及临时更换新郎官的艳事。
临街的一座茶楼内，世家子弟三五成群，笑谈着这桩奇婚。
“裴相突然娶亲，不知伤了多少闺秀的心呐。”
“裴相替胞弟娶亲，无非是重视门第信誉，不想损了女方名节。就不知，两人婚后相处起来，会不会有隔阂。这男人啊，一旦在妻子那里讨不到甜头，就会想着纳妾。”
“高门闺秀，怎可为妾？”
“妾不行，平妻总行。能忍下这份委屈的闺秀，绝不在少数，咱们且看热闹吧。”
迎亲的礼仪极为繁琐，一折腾就到了后半晌。
没有兄弟送轿，秦妧是由裴衍背上喜轿的，虽于理不合，但没有比裴衍更合适的外男人选了。
将秦妧放在座椅上的瞬间，裴衍拍了拍她紧绷的背，宽慰道：“别哭，日后，我既是你夫君，又是你兄长，有什么委屈，都可与我说。”
隔着红盖头，秦妧吸吸鼻子，佯装坚强，“我没哭。”
“嗯，那坐稳了，该起轿了。”红绸映在裴衍的脸庞上，如红霞拂过羊脂玉，衬得他清朗周正、温润雅韵，有着秦妧看不到也看不懂的蛊惑。
浩浩荡荡的仪仗伴着花香，穿过一条条巷陌，敲锣打鼓，红碎遍地。
沿途不少凑热闹的同僚，偶然在这位斯文慵懒的次辅身上，目睹到了久违的意气风发。
**
位于京城最繁华地段之一的安定侯府，门庑为二，中设五檩中柱广亮大门，威严气派，彰显身份。
传承至今，府中出过不少名将，现任家主裴劲广亦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边关总兵。
可到了下一辈，再没一个成气候的武将，裴衍虽位极人臣，却是文官，令裴劲广既荣耀又无奈。
正赶上休沐，宾客满棚，久不归京的裴劲广穿梭在前庭后院，忙着寒暄。硬朗的面庞没有染上边关的沧桑，游刃有余地与重臣们推杯换盏，可笑意不达眼底。
杨氏则在后院，心情复杂地招待着女客。
茶点过半，有贵妇扯了话茬，笑问府中还未查出二郎的下落，怎就声势浩大地迎娶新妇，而新妇还是二郎未过门的未婚妻......
杨氏深知有些人是专程来说风凉话的，虽心疼，但还是绷着嘴角回道：“灏哥儿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但女子韶华匆匆，耽误不得，恰世子还未说亲，正是姻缘所至，一拍即合。几位夫人，又有何高见？”
听杨氏如此袒护长媳，几名贵妇赶忙送上祝福，插科打诨岔开了话题。
当仪仗回到府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一对新人身上。
喜堂之内，红毯叠花，秦妧款款而行，娉婷身姿映入众人眼底，不免引人暗诽。
——还以为裴相有多无私，愿意替弟娶妻，如今看来，不过是见色起意。
不过，大多数宾客，还是觉得裴衍是替家族抗下了这个担子，没夹杂私欲。
可无论人们再怎么心思各异，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
随着拜堂礼毕，裴衍和秦妧各执红绸一端，由喜娘和童子导行，入了洞房。
喜宴在即，裴衍掀了秦妧的盖头后，都没来得及细细打量，就匆匆行了合卺，由傧相们簇拥着前去敬酒，留秦妧在新房内等候。
喜娘为秦妧褪去通袖袍和金七事等挂坠，又叫来侍女送水，张罗起沐浴事宜。
秦妧不适应被伺候，让暮荷给了赏钱，便将一屋子的人打发去了。
“你也去门口守着吧。”
暮荷欠欠身，知道姑娘那一身皮肉一碰即粉，也不勉强，捧着赏钱欢快地退了出去。
新房一瞬变得安静，秦妧深深呼吸，彻底舒展肩胛。之后，坐在妆台前，一边卸妆，一边欣赏着房中的布置。
龙凤喜烛、鸳鸯绣墩，处处透着新婚的喜庆。
文王百子帐系于拔步床内，半遮十彩被子和鸳鸯枕，旖旎而庄严。
显贵门第，缔约之婚，非同儿戏，她已无回头路。
调整好心境，她摘掉最后一样头饰，换上脚踏上的靸鞵，拿出自带的大红寝裙走向湢浴。
水汽缭绕中，霞绡里衣堆叠在地，她赤脚跨入浴桶，慢慢浸泡其中。
冰肌沁水，有水珠自背脊流淌而下，落入浴汤，泛起涟漪，破坏了倒映的美人图。
沐浴后，又穿上香云纱的寝裙，走到落地铜镜前绞发。
乌黑的长发打湿了肩头和襟口，透出肚兜的绣纹和一寸寸雪白的肌肤。
晾干了裙衫，她不自觉看向那张檀木拔步床，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若是没有那场劫杀，她会成为裴灏的妻子，可终是造化弄人。
若裴灏尚在人间，不知能否容下她这个大嫂。
对裴灏，尚且能够平视，可对裴衍，总有种仰望星辰的渺小感，无时无刻不拘谨。
想起裴衍那句“婚后各过各的”，她走到箱柜前，翻找出一床被褥，铺在了地上。
裴衍敬酒回来，先在书房沐浴焚香，之后来到新房前，瞥向脸生的陪嫁丫鬟，道：“你算是半个娘家人，以后遇见什么难事，都要及时禀告，不可委屈了你家姑娘。”
哪里想到世子会单独与自己讲话，暮荷受宠若惊，连连点头称“是”。
裴衍没再耽搁，抬手推开门扉，将一众仆人关在屋外。
流泻暖黄的东卧中，身穿红裙的女子融在烛光中，背对门口回过眸。
可谓顾盼生辉。
她转过身，福了福身子，“世子。”
裴衍驻足瞧了一会儿，迈开步子，绸缎衣料在烛光的映照下，隐现出祥云暗纹。
可当他走进东卧，瞥见地上的被褥时，温煦的眉眼一敛，转而淡笑：“这地铺，是为谁准备的？”
对方的眸子太过深邃，秦妧直视不得，低眉解释道：“秦妧谨记世子的话，也知世子娶我，是无奈之举，故而不敢越雷池以奢求世子怜爱。这地铺，是为我自己准备的。”
无奈之举、不越雷池......
裴衍拢袖，靠在隔扇上，慵懒而犀利，却又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嗯，所以你是打算以后都替我守夜？”
高门子弟的房中，有个守夜的丫鬟或通房再正常不过。秦妧在出嫁前，只听说过裴灏是个洁身自好的，并不知裴衍是否与女子行过房。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扯远了，秦妧摇摇头，还有些湿润的长发摇曳于胸前、腰间，衬得脸蛋巴掌大。
“婚后，世子可宿在书房，也能出入方便些。”她说得一本正经，优美的鹅颈低垂，倩影映在墙上，像一只落单的天鹅，寻不到方向，却不愿向岸边的人求助。
裴衍缄默，她倒是将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便依你，很晚了，歇息吧。”
说完，越过秦妧，大步走向喜床，抖落上面的红枣、桂圆和花生。
在掀开被子时，发现里面有张元帕，随手放在了椸架上。
清楚元帕的作用，秦妧慢吞吞走过去，拿起绞在指间，盯着男人的背影，咳了一下嗓子，“世子可否借我一支木簪？”
她的妆奁里，皆是珠花、梳篦和华胜，唯一的发簪，被裴衍折断在沧州的路上，想要破“壁”，又不至于伤到自己，需要一支圆润无棱角的簪子。
裴衍流露出短暂的错愕，随即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
“不必的。”
“若不这么做，明早那关，我是过不了的。”
菱唇扯出一抹弧度，裴衍咬了咬腮，指向桌上的银筷，“筷箸也可。”
秦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迟疑一息，迈开莲步。
可下一息，就被一只大手拦住了去路。
裴衍扯过她，将之压在拔步床的雕花围栏上，抬起她的下巴，定定看着那张微启的红唇。
附身，咬了下去。
是的，不是眷侣间亲昵的亲吻，而是惩罚似的啃咬。
秦妧防备不及，哪里会想到裴衍会亲近她，可这种亲近疼痛万分，化开血锈味。
且越来越浓。
“唔......”
恬静的脸蛋失了淡定，她偏头躲避，双唇却像是被猎豹咬住，怎么也分不开。
裴衍按住她椎骨的一截，将她压向自己，愈发肆无忌惮地厮磨着那两片红唇的表面，一点点汲取伤口的血，带着灼热的唇温，吸出了血液，晕染在浅浅的唇纹中。
女子的血，锈中带着丝丝甘甜，比今夜饮的甜酒还要浓烈。
待女子呼吸受阻，快要晕厥，他才将人松开，漠着脸看她滑落在地。
长指勾出她手里的元帕，擦拭起自己的唇。
洁白的帕子立即晕染开血迹。
瞧着血量不够，他慢慢附身，用帕子蹭了蹭秦妧的伤口，这才丢在一旁，将软了腿的女子拉起，按坐在拔步床上。
之后，走向地铺，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秦妧惊魂未定，看着元帕上的点点血花，忽然意识到，他是在帮她解决明早的麻烦。
“世子......？”
“睡吧，秦娘子。”
一声“秦娘子”，拉远了两人的距离，声线冷而沙哑，令秦妧更加相信，他们可以相敬如宾，不谈感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17 10:32:55~2023-03-18 21:1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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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做戏。◎
翌日天蒙蒙亮，秦妧就起了身，生怕睡过头受人诟病。她的处境，要比一般高门大户的新妇艰难一些，毕竟临时更换了新郎官。
撩开文王百子帐，看向猩红毡毯上的地铺，秦妧轻咬樱唇，有阵阵痛觉从唇上蔓开。
碰了碰伤口，她默叹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悄悄蹲在侧睡的男子身后。
颀长结实的男性身躯，笼在一层微弱的曦光中，仿若有万千星点跳动在那丝滑的绸缎寝衣上，为本就俊美的男子，添了几许凡尘之外的脱俗。
这样的男子，当真是符合怀春骄女对如意郎君的所有幻想。
趁着裴衍熟睡，秦妧的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到仅搭了被角的腰间，登时面靥羞红。
英俊的男子她见过不少，诸如生父、裴灏、承牧，可没有谁，如裴衍这般，能将俊逸和昳艳交融在一起而不显突兀的。
假若容色有层次，那裴衍便是永远剥不到底儿的那抹冶色。
“还要看多久？”
在秦妧胡思乱想时，侧躺闭目的男子开了口，腔调沙哑，透着初醒的懒散。
被当场抓包，秦妧险些双脚一软坐在地上。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世子醒了。”
裴衍睁开眼帘，体位未动，只转过黑漆漆的瞳仁，看向女子那张红透的芙蓉面，可到了嘴边的揶揄止了话音。
定眸良久，他缓缓坐起身，也渐渐褪去了清早未加掩饰的温韵。
“天色尚早，你再歇会儿，到了敬茶的时辰，我会派人来知会你。”
说着，掀开被角，就要回自己的书房去。
见状，秦妧赶忙扯住他寝衣的袖口，眨着柔眸，恳求他同自己制造同房的假象。
“什么？”
裴衍扯回自己的袖子，身姿笔挺地站在女子面前，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其实，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无非是真戏假做，履行表面夫妻的职责。
听完她的解释，裴衍意识到，是自己那时的一句“婚后各过各的”，令她陷入两难，可此时再改口说愿意做真夫妻未免会毁掉约定和信用，说不定还会令她起疑，怀疑起他那时的居心……眼下也只能先以这样温淡的方式相处一段时日再说。
“你是想让我帮你维持长媳的体面？”
“多谢世子。”
裴衍觉得好笑，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还有小无赖的潜质。
朝臣大婚，会有十来日的婚假，软磨硬泡一会儿，也不会耽搁他的正事。
打定主意，秦妧将地上的被褥收进柜子，仰头望着男子，青涩而慧黠。
原本也是他的不是，没必要为难于她。裴衍拢了拢衣袖，吊着眼梢问道：“我该怎么帮你？”
秦妧指了指帐子，“请世子躺进去。”
这是一个大胆到离谱的要求，换做旁人，恐会嗤她蓄谋勾引，可裴衍看起来像是清心寡欲的大善人，真就顺了她的意思，配合着做起戏来。
只不过，被推进帐里的人是秦妧。
裴衍将她摁在里侧，高大的身量随之倾覆，压在了她的身上。
秦妧诧异不已，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自己是想假装与他同床共枕，以此糊弄稍晚就要进门检查元帕的主院管事，并非真的在勾引他。
“世子！”
她偏开头，双手撑在男子肩头，哆嗦着舌头解释起自己的初衷。
胸膛下，香软的身子剧烈战栗，通过薄薄的料子，渗透过来，裴衍曲起膝，半跪在女子上方，喉咙轻滚地故意问道：“我会错意了？”
“是的。”稍稍拉开的方寸距离，也够秦妧缓释紧张了。她竭力控制着起伏的软胸，呼吸急促道：“请世子躺在里侧。”
“我习惯睡在外侧。”
收回腿，裴衍将颤栗的小女人往里推了推，和衣躺在床边，掖过被子盖住了她。
长指一勾，落下帐来。
空间变得狭小，飘散着雪中春信的味道。秦妧裹紧自己，偷偷觑了一眼背对她的男子，艰难地咽下嗓子。
而随着帐帘落下，周遭变得安静，甚至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陌生的男子躺在身边，秦妧毫无睡意，可邀约是她提出的，扛也要扛完。
她翻个身，与裴衍背对，紧紧闭上眼，催眠着自己。
漏刻嘀嗒嘀嗒记录着时辰，不知不觉，已到辰时。
隔扇被轻叩，旋即，身穿青素缎衣的老妪走进来，朝着紧闭的帐子行了一礼，“老奴请世子、大奶奶金安。”
见帐有拂动，薛妈妈躬身上前，抬起双手，“请让老奴检查元帕。”
一只大手伸出帐子，将元帕递给老妪。
“备水。”
听出是世子的声音，薛妈妈恭恭敬敬地向外退去，“是。”
没一会儿，丫鬟婆子鱼贯而入。
正在秦妧思量要不要亲自服侍裴衍梳洗更衣时，裴衍已起身走向房外，并吩咐仆人们好生伺候她。
晨昏定省，侍奉婆母，是每个新妇都要经历的。安定侯府是士族，仆人众多，加之杨氏用惯了旧侍，并不需要秦妧费力，也就省去不少礼仪。但媳妇茶是必不可少的。
梳洗后，秦妧由暮荷绾起惊鸿髻，斜插一对钑镂蝴蝶珠花，袅娜纤纤地走出正房，与已在房外等了一会儿的裴衍一同走在游廊上。
一对清隽璧人，新婚的头一日不显儇佻，反倒客气疏离，势必会让眼尖的人看出猫腻。为了不露馅，秦妧低头陷入天人交战，不知该不该主动伸手搭上世子的臂弯。
会不会被甩开呢？
世子顾全大局，温文尔雅，应该不会的。
怀揣忐忑，秦妧隔着蜀锦宽袖，轻轻抓住了裴衍的肘窝。
余光早已瞥见她略显迟疑的小动作，裴衍未见不悦，还放慢了步子，配合她的速度。
两人一同走出素馨苑，来到家主和主母居住的辛夷苑。
此时，裴劲广和杨氏已坐在堂屋内，就等着喝上一盏媳妇茶。
陪同在座的，有裴氏的叔父辈、裴衍的嫡出三弟与三弟媳、未出阁的幺女裴悦芙，以及杨氏的侄女杨歆芷。其余的，都是裴劲广的侧室和庶女。有大夫人和嫡系在，侧室和庶出们连个座位都没有。
秦妧随裴衍走进门时，视野之内，每个人的表情都够她好好琢磨一阵了。
裴劲广和杨氏的跟前摆放着蒲团，秦妧提裙跪在上面时，接过薛妈妈手里的茶盏，对着威严又不失亲和的公爹恭敬道：“父亲请用茶。”
裴劲广露出了自认温和的笑，四旬的年纪，俊逸犹在，一双眼却不似长子清澈，“好孩子，日后，你就是裴氏的长媳，与裴氏荣辱与共，切记唇揭齿寒的道理。”
一旁的杨氏睨了丈夫一眼，略有不满。次子失踪，长子代为娶妻，身为父亲，非但不觉得难堪，反而亲近这个被外人成为“祸水”的儿媳，真不知是太不在意次子的安危，还是太喜欢长子，爱屋及乌了。
轻轻咳了一声，她提醒丈夫收起笑意。
裴劲广假装没发觉，抿口茶汤，笑呵呵示意秦妧继续。
秦妧又接过一盏，转向杨氏，“母亲，请用茶。”
杨氏从她唇上的伤口收回视线，心情更为烦乱，接过茶盏轻呷一口后，拿出一支翠绿独山玉镯，戴在了她的腕子上，并例行开始了身为婆母的教诲。
教诲包含家规、月例、账目等繁琐事项，听得族人们暗暗打起哈欠。
秦妧努力牢记，听见不懂之处，也没有打断，打算背地里再向婆母请教。
之后，她又一一为嫡系长辈们敬了茶，并拿出事先做好的手工雕刻，送给公婆和长辈。
长辈们自然不会亏了新妇，即便对新妇颇有微词，也还是纷纷送上了名贵的见面礼。
一直安安静静的杨歆芷，用长长的指甲抠住掌心。
当裴灏失踪的消息传回城中时，侯府的长辈们都对秦妧充满排斥，却在世子坚持迎娶秦妧时，转变了态度，纷纷劝说主母杨氏接纳这个由二奶奶跃上大奶奶的儿媳。
当真是见风使舵，假情假意。
唇边绽出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与秦妧投过来的目光相碰。
她以绢帕掩了一下嘴角，楚楚可怜的模样，心疼坏了身侧的裴悦芙。
两人从小玩到大，感情笃厚，裴悦芙更是知道表姐背地里等了长兄多少年，然，一切都因一个扫把星变得不同了。
愤懑的老幺，气鼓鼓地瞪着唇上有伤的秦妧，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却在对上长兄淡幽的目光时，迅速别开眼，嘟着小嘴一脸犟。
已嫁入侯府半年的三奶奶闻氏，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弯一双柳眼，就差抓一把瓜子嗑了。
与长辈们相谈甚欢的秦妧，也注意到了这个看似精明的女子。按着长幼顺序，老三裴池该晚于两位兄长娶妻的，其中猫腻，略有耳闻。
秦妧弯唇，朝对方一笑。
闻氏回以笑靥，但那笑不达眼底。
行过媳妇茶后，裴劲广就要启程回边关了，临行前，将裴衍叫去了书房，不知聊了些什么。
秦妧与杨氏去往账房，开始着手学习管账事宜，之后返回素馨苑时，与迎面走来的杨歆芷遇个正着。
两人也算熟识，秦妧屏退暮荷，独自走了过去，“表姑娘，好久不见。”
杨歆芷不是那种倚姣作媚的高门女，相反，她谨慎安分，这才得以在杨氏身边生活这么多年，可一个高门女，怎会常年寄人篱下？
是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对待杨歆芷，秦妧的态度明显冷了些。
杨歆芷自是察觉到了，属于贵女的高傲，也不容她向一个攀高枝的心机女子低头，即便对方已成了侯府的长媳。
漠着一张清秀的脸，她越过秦妧，没有寒暄的意思，就差说一句“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了。
擦肩而过时，秦妧自袖中抽出一条早已备好的缂丝香帕，塞在了杨歆芷的手里，“适才敬茶，没来得及与表姑娘叙旧。一点儿心意，尚希哂纳。”
说罢，迈开莲步，娉娉婷婷地走向游廊尽头，以鸾绦束腰的霞绡长裙飘扬翻飞，瑰丽艳逸。
杨歆芷收回视线，拿起香帕轻嗅，眸光一滞。
鹅梨的味道。
这是一种温和的警告吗？

第6章
◎立威。◎
回到素馨苑的正房，秦妧对镜卸去妆容，露出一张出水芙蓉的娇面。
涂抹桃花膏时，她转头叫来暮荷，“去灶房看看，早膳备好了没。”
世子的院落有单设的小灶，裴衍是个喜安静的，很少去府中的膳堂用饭。作为妻子，不说十成称职，也有做到七八成，决不能让夫君回来没有饭吃。
暮荷点点头，颠悠颠悠地走了出去，可很快就哭丧着脸回来。
“小姐，灶房的厨子们好生傲慢，眼珠子快长到头顶了，都不拿正眼瞧奴婢。还说侯爷即将启程，府中公子和小姐都会到膳堂作陪，素香苑今早不开火。”
秦妧顿住涂抹的动作，厨子们的话并没有问题，可......无人来知会她要去膳堂作陪。
自己贸然前去，是否会失礼？
眼看到了开膳的时辰，秦妧吩咐暮荷去打听一下山鹃苑那边的动静。
假若三弟妹要去作陪，身为长媳，没道理缺席。
从荷包里拿出几两碎银，她叮嘱道：“探听消息也需打点，这些你先拿着。”
暮荷收了银子，快步离开。
**
春日闲情，三爷裴池瞧见院中榆钱儿满枝，心里开始发痒，正巧父亲今日离京，他也能去外头寻点乐子，赢上几把。
裴池和裴灏容貌相近，反倒是与裴衍容貌皆不相像，但裴灏面相偏硬朗，裴池偏阴柔，笑起来时坏坏的，嘴甜风流，能说会道，最讨女子欢心。
坐在院中刺绣的妻子闻氏瞥见他脸上稍纵即逝的荡漾笑意，就知他又坐不住想去外面逍遥了。
“我可跟你说，待会儿还有家筵，你把心给我收住了。”
闻氏是个看似精明的女子，嘴皮子也溜，想跟她争吵，那是自找气受。裴池是个花丛老手，哄女人自有一套。
很快，院子里就传出莺莺软啼。
葫芦门外的侍女们低着头把风，早已习惯了这对夫妻的放纵。
可初来乍到暮荷哪会习惯，听得里面的声音，闹个大红脸，赶忙拉过一个把门的侍女，塞过二两碎银，“好姐姐，我跟你打听个事。待会儿的家筵，三奶奶也会去吗？”
侍女认出暮荷的身份，颠颠银子，“是呀，我们奶奶也会去的。”
暮荷讷讷点头，回去复命。
那就是说，闻氏收到了邀请。秦妧按按额骨，“世子可回来了？”
“奴婢路过书房时，瞧见书房敞着门通风，应是还没回来，在侯爷那边呢。”
裴衍与父亲议事，无暇他顾，更不提前知晓家筵的事，没派人来知会这边也是情理之中，但杨氏总不至于孤立她这个长媳，八成是有人从中作梗，拦截了传信儿的仆人。
会是谁呢？
秦妧没有立即怀疑杨歆芷。
能在侯府立足、口碑极好的表姑娘，心计和手段不会太过露骨。
想揪出作梗的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与婆母对证，从第一个传口信的人入手，顺藤摸瓜。只是，这点儿小矛盾就要惊动婆母，未免小题大做，落下个爱告状的名声。
反正是受了邀，落落大方地前去，先应付了眼下再说。
打定主意，她换了一条月白抹胸，搭配欹红百褶齐腰长裙和同色抹领褙子，手摇忍冬流苏团扇，绮粲华丽地出现在膳堂门口。
除了安定侯夫妻和裴衍，其余人都已到场。
裴氏的长辈们对秦妧还不熟悉，不免多瞧了几眼，没一会儿，就有上了年纪的姑婆拉着她入座，稳稳当当坐在了裴悦芙的旁边。
裴悦芙正跟另一侧的闻氏聊得欢愉，见秦妧坐在身边，轻哼一声，挪了挪自己的红木椅，以最小的动作表示了排斥。
秦妧没打算计较，一个被宠坏的小丫头，再有个一年半载就要及笄定亲了，碍不了多久的眼。
反观闻氏，倒是客客气气。不过，闻氏出身伯府，骨子里自带傲气儿，对她这个攀高枝的长嫂，或多或少是看不起的吧。
秦妧静坐在那，与引她入座的姑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巧妙地避开了自己身世的话题。
姑婆还想打探，但发觉这丫头是个嘴严的，暗自摇摇头。历代裴氏的嫡媳，身家皆富贵清白，怎会横空多出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但没有不透风的墙，贵胄世家早有风声，说此女是敬成王的私生女，而安定侯不过是卖了敬成王一个很重的人情，才会在次子失踪后，由长子代为取之。
这时，裴劲广协同妻儿走进来，气氛一下热闹起来，冲散了姑婆的猜疑。
秦妧跟着起身，目光越过人墙，落在裴衍身上。
伴着春晖前来的男子，飘逸随性，有种别人都在为活而活，他在乘舢赏花的自在感。那份沉淀的从容，是她渴望的。
而在她看过去时，他也看了过来。
凤眸清润，盛了璀璨星河。
因着裴劲广事先有交代，这一顿的菜品不算丰盛，都是些家常小菜。
夹起一颗花生米，裴劲广笑叹：“在北边境时，我最想念的就是家常菜。这盐焗花生都比那边的地道。”
杨氏拦住三儿子递上的酒，为丈夫倒了一杯奶露，“那就带几个厨子过去。”
“不用，等兵部再给我调遣十万大军，我就把你们都接过去，咱们以后啊，在那边安家。”
从没听父亲提起过这事儿，坐着的裴池和站着的庶出们面面相觑。
他们中的一些，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哪受得了边境的苦，不过，朝廷会允许安定侯府的人搬离皇城吗？
几人不禁把目光投向了裴衍。
裴衍淡笑，“调兵一事，关乎国祚，非一朝一夕能够促成。侯府搬迁，也需朝廷的审批。父亲是在逗趣，别当真。”
几人暗暗舒气。
裴劲广哼笑一声，推开奶露，叫人端上酒，当着众人的面，与长子重重碰杯，“为父的期许，就靠吾儿在朝廷协调了。”
说完，仰头饮尽，笑纹深深。
裴衍安静饮酒，眸光深沉。
送父亲和边境将士们离城后，裴衍带着秦妧回到府上，微微撑开了右手肘。
秦妧看懂了他的暗示，硬着头皮抓住他的肘窝，如同晨早一般。
身后的一众庶弟庶妹窃窃私语，提到最多的，就是秦妧嘴上的伤。
秦妧竖起耳朵，觉得身体的每寸皮肤都在酝酿热气，灼烧她的心肺。
“咱们走快些。”
她恨不能立即消失。
为了让小妻子习惯被注视，裴衍随意寻了个话题，“今早敬茶后，都做了什么？”
提起这事，秦妧想起成亲当日上轿时，裴衍对她的承诺。
——日后，我既是你夫君，又是你兄长，有委屈，可说与我听。
既从杨氏那里不好下手，那便托夫君兼兄长办事吧。
“我有一事，还请世子帮忙调查。”说着，她踮起脚，想要耳语。
可两人身量相差许多，在她垫脚的同时，裴衍几乎是下意识弯了腰，认真听她讲起被“孤立”的事。
黑瞳深处，一抹幽蓝氛氲其中，裹着点点犀利，一瞬敛去。
后半晌，魏野传来口信，说拦截大夫人侍女前来传口信的人，是灶房的管事婆子。
这婆子曾是乞丐，遭一群毛孩子围攻时，被杨歆芷救下，带回府中安置，后来一步步升任了世子院落的管事之一。
长媳威严不可失，纵使这老妪是个念旧的，也不能暗中使绊子，从中作梗。
这等伎俩的人，还不足以由裴衍亲自出手。
他倚在庭院中的石拱桥上，闲闲地喂着鱼，全权交给了秦妧处理。
秦妧坐在石桌前，看着被摁跪在地上的老妪，淡淡开口：“你阻挠我为侯爷送行，意欲挑拨公媳和婆媳关系，是否受了表姑娘指使？”
两鬓霜白的婆子一脸犟气，没有服软的迹象，“是我擅作主张，与表姑娘无关！大奶奶不要泼人脏水，挑拨姑侄关系才是，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这句“小家子气”，不免有暗讽的意味，讽刺秦妧是个登不得台面的私生女。
一旁的魏野提醒道：“大奶奶，别跟她废话了，直接交给小的逼供得了。”
素馨苑的扈从和侍女加起来有百十来人，还未与秦妧打过交道，看她柔柔弱弱的模样，不像个敢硬来的狠茬，一时心思各异，腹诽不断。
月末的春阳有些炙晒，迫使人半眯眼帘，秦妧在婆子面前弯下腰，以团扇遮脸，用另一只手抚了抚婆子脸上的皱纹。
上一刻还犟着脸的婆子，徒然瞪眼，挣开魏野的束缚，倒地抽搐。
她身上的某个穴位，中了一枚细小银针。
秦妧直起腰，转了转拇指上的翡翠银戒，“说不说？”
婆子口吐白沫，来自筋骨的抽痛击碎了她的骨气，颤颤巍巍求起饶：“是老奴一时糊涂，真的与表姑娘无关，大奶奶饶命，饶命啊！”
看她不像在嘴硬，秦妧拔下银针，扔在地上。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哪会想到看似温婉好脾气的大奶奶，在逼供上，竟亲自上阵。
连漫不经心的裴衍都看了过来，那银戒可是暗器，不过，看婆子气喘吁吁还有后劲儿的模样，就知翡翠中的毒针已被置换成了无毒的。
看来，这丫头是懂些机关术的。
提了提嘴角，他转回身，继续喂鱼。
等婆子渐渐平静，秦妧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都是关于漂泊的苦，听得婆子不寒而栗，那种被欺负、被嫌弃的日子，她过够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婆子忍着身体的不适，跪地连连磕头，“求大奶奶网开一面，给老奴一个赎罪的机会！”
可谓杀人诛心。
秦妧自认不是个心地良善、以德报怨之人，抬手示意魏野将人带走。
魏野提溜起婆子，直接扔出了府外，引得侯府上下议论纷纷。
杨歆芷得知后，非但没有替婆子求情，还觉得婆子坏了她的名声。
倒是三爷裴池颇有微词，认为秦妧的惩治有些过了，“罪不至此吧。”
闻氏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语调平静道：“初来乍到，立威至关重要，这是杀鸡儆猴。夫君且看吧，之后的一段时日，至少素馨苑的仆人们都会对她毕恭毕敬。”
与闻氏分析的不差，当晚，素馨苑的仆人们在遇见秦妧时，腰杆都不自觉压低了三分，包括那几个狂妄的厨子。
入夜，秦妧卷起疏帘，闭眼感受晚风拂面。再有数日，熏风将至，天儿也要热起来了。
绉纱寝裙轻薄，经风一吹，服帖地裹在玲珑有致的身段上，秦妧拢拢衣襟，转身刚要回东卧，就被门外廊道中传来的脚步声吸引。
裴衍走进来，宽袍猎猎，漫浪疏隽，手里携着一把瑶琴。
“可会抚琴？”
平日里案牍劳形的重臣，在婚期还真是有雅兴，奈何自己幼时清贫，没机会学琴，无法与他志趣相投。
秦妧实话实话：“我不会。”
裴衍没在意，走进摆放古玩的西卧，“过来，我教你。”
绮栊窗下有副琴桌，秦妧坐到桌前，像个初入私塾的学童，挺着摇杆等待夫子的教习。
背后传来一方温热，带着梅香，左右两侧也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桎梏，秦妧慢了呼吸，感官瞬间放大。
裴衍端坐在后，背倚凭几，开始耐心讲解。
“不求精湛者，入门不难。来，手放在琴弦上，这样拨弄。”
琴音随之流出。
裴衍握住秦妧的手，一边弹奏，一边讲解，让她感受抚琴的节奏和技巧。
男子声线醇朗，如流徽浸酒，醉了倾听者的耳。
两人之间没有目窕心与，却足够暧昧，只是当局的“学童”过于紧张，没有察觉。
男人的指腹上有些老茧，落在手背上，有些痒。秦妧无法心无旁骛，弹空了几处，使得琴曲失了节奏，好在有裴衍兜底，勉强完成了“合作”。
从小到大，秦妧第一次被人循循善诱地教导，忽觉裴衍是个好兄长，可好兄长，为何对弟弟的事闭口不提？
是怕她尴尬吗？
“世子，可有二爷的消息了？”
原本和颜的夫君，在听得她的问话后，微压唇角，独自弹奏起《凤求凰》，面上倒是温和，“还在找。”
**
一处偏僻的小宅中，半晕半醒的男子费力睁开眼，望着褐色承尘，想要开口叫人，却毫无气力，嘴里喃喃：
“妧妹，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动心？◎
从西卧出来，秦妧耳边总是萦绕着裴衍单独弹奏的那首琴曲，可她不知曲名，更不知男子的用意。
谷雨已过，将近立夏，偶有鸟哢蜩鸣，整座府邸都沉浸在祥和之中。秦妧趴在窗前小憩，一侧脸颊枕着手臂，任三千青丝垂落，遮了半张小脸。
裴衍走出湢浴时，身上略潮的宽袍被风吹拂，送来清凉。
见女子倚窗浅眠，他拿过椸架上的外衫，披在了她的肩头。
外衫的边沿搭在脸上，有些痒，秦妧无意识地蹭了几下，还动了动红唇。
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裴衍附身靠近，“嗯？”
“兄长......”
糯叽叽的声音中，带着一缕不明的娇腻，似在同梦中的兄长撒娇。
裴衍扯过绣墩坐了下来，单手撑头，盯着她恬静的睡颜，心思却在那句“兄长”上。
敬成王将她带来侯府时，只说已故的前室育有一女，可没提过还有一个前室之子。
若是表兄，就另当别论了。
远山眉微扬，裴衍曲起长指，碰了碰她露在青丝外的脸蛋。
凉凉的，滑腻腻，莹洁胜南栀。
自幼刻在骨子里的克制，迫使他收回了手，可下一瞬，又落在了女子的唇上。
那唇水嘭嘭的，不点而朱，上面的伤口犹在，更显瑰丽。
裴衍按了两下，再要收回手时，指尖忽然传来潮湿，濡染了一点儿口津。
秦妧衔住了他的食指，迷迷糊糊地嘬了一口，因尝到咸味，用舌尖推了出去。
裴衍眸色渐深，泛起暗底幽蓝，漫浪无边，可燃起的狎昵却被庭院葫芦门外探进来的小身影打搅。
娇小的身影，虎头虎脑。
“裴悦芙，躲在树后就能隐身吗？”将窗边的女子一揽，裴衍合上窗，按了按眉心。
秦妧从男人臂弯醒来，鼻端全是冷调的梅香，她抬起头，看向男人流畅的下颌，还没来得及询问发生了什么，就被窗子发出的“咯吱”声吸引了视线。
粉雕玉琢的幺女，两手撑着窗扇，紧紧盯着兄长搭在秦妧背上的手，暗道真是个狐狸精，迷了二哥，又来迷惑大哥，“我有话要讲。”
十三、四岁的年纪，背靠安定侯府，气势都比同龄女子足了许多。
碍于是自己的小姑子，秦妧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刚想问她有什么事，视线中的窗子被再次合上。
裴衍撂下窗，对外面的幺妹道：“夜深了，回头再说。”
旋即，窗外传来一声气音，恼而忿忿，“大哥，我有话要讲。”
不同于府中其他人，裴衍对待幺妹颇为严厉，不给半分颜面，“不看看几时了！再要闹，禁足十日。”
窗外立马传来脚步远去的声响，很快归于安静。
秦妧从那抹冷香中退了出来，低头拢了下自己倾斜的衣襟，没有主动提起与小姑子的矛盾，只道：“夜深了，世子今晚宿在......”
后面的话，她没有讲完，将问题抛给了裴衍。
“我打地铺。”
没有为难于她，裴衍走到柜前，拿出昨晚的被褥，铺在了猩红毡毯上。
总打地铺也不是个事儿，秦妧想着明日再与他商量，看看能不能将西卧和书房连通，方便悄悄来去，而不惊动仆人们，更不会传到婆母耳中。
另一边，小跑在游廊上的裴悦芙生怕被禁足，哼哼唧唧了一路。自己还没说出登门的缘由，就被拒之门外，兄长对秦妧的偏袒，也太明显了。
她开始不太确信，兄长是为了顾全大局，无奈娶了秦妧。
心里装着事，迈下台阶时没看脚下，一个不慎，啪叽一声绊倒在地。
四下的扈从们装作没有瞧见，都知若是现在跑过去献殷勤，会被幺小姐娇斥一顿的。
可还是有人走了过去，向趴在地上的少女伸出了手。
“没事吧？”
视野里出现一双黑靴，裴悦芙抬头，于沉沉夜色中，瞧见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衣男子，吓得一激灵。
认出这个冷面不好惹的男子是兄长的隐卫，裴悦芙爬起来，佯装坚强地哼了声：“将门之女，才不会娇娇气气。”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开。
承牧没有多看一眼，兀自走进素馨苑，手指一转，多出两片叶子，放在唇边吹了几声。
东卧已就寝的男子睁开眼，眸光平静如水，似料想到了来者的目的。
须臾，两名男子走过拱桥，来到一座绡幕翻飞的六角凉亭。
裴衍负手立在柱边，听完承牧关于剿匪的禀报后，稍一点头，“辛苦了。”
承牧站在斜后方，冷峻的面容看不出一丁点的情绪，“漏了一个，恐会作祟。”
“无碍。”
“裴灏那边......”
“有魏野看着。”
承牧放下心，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精美木匣，放在了汉白玉桌上，算作迟来的贺礼，“恭喜世子。”
裴衍轻笑一声，“多谢。”
翌日辰时，秦妧从杨氏那里请安回来，再次瞧见了徘徊在葫芦门前的裴悦芙。
小老幺穿着一条粉蓝间裙，腰系丹繶，俏生生如朵铃兰。
秦妧歪头笑问：“还是为昨晚的事前来？”
“你知道我因何找你？”
“略微猜到。”
裴悦芙扬起下巴，“那你说说。”
“来为表姑娘澄清。”秦妧迈开步子，朝院心走去，“不必麻烦了，此事与表姑娘无关。”
裴悦芙小碎步跟上前，“那你还挺明事理的。”
“多谢夸奖。”秦妧坐在石凳上，命暮荷去取盛放零嘴的攒盒，还亲自泡了一壶绿杨春，“扬州一带产的茶，赏脸尝尝？”
绿杨春虽为名茶，但在世家子弟眼中，实在算不得稀奇，但裴悦芙还是坐了下来，双手接过茶盏，轻嗅慢啜。
秦妧打开柒木攒盒，邀她品尝扬州的特色果饵。
裴悦芙疑惑，“你的嫁妆，不是在来的路上被劫了吗？”
“这些是你兄长准备的。”
兄长对她还真是上心，这不禁令裴悦芙感到迷茫，自己当初暗戳戳地撮合表姐和兄长，是不是自讨没趣了？
“大哥是不是对你动心了？”
“什么？”
裴悦芙托腮，回忆起兄长对其他女子的态度，又想起昨晚无意中偷看到的画面，嘴上一时没个把门的，接着道：“大哥昨晚趁着你睡着，碰、碰了你的嘴。”
高门绣户的子弟，很少会亲吻妻子的唇，以此，显示对妻子的尊重。在裴悦芙看来，亲吻是件儇狎轻浮的事，不该发生在夫妻间，更遑论偷偷地碰。
秦妧大为错愕，裴衍那般磊落的人，怎会偷碰她的唇，是误会还是喜爱？
不愿与一个没及笄的小丫头谈论风月，秦妧寻了个话题，糊弄了过去。
**
入夜星月黯淡，秦妧梳洗时，耳边不断响起裴悦芙的话。
若是裴悦芙看岔了，自己还能与裴衍大大方方地相处。若是没看岔，是否说明，他曾觊觎自己的准弟妹？
他们才成婚多久，他总不能是在这两日对她动心的吧。
掬起一把水拍了拍脸，秦妧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此困惑，不如试探一二，方可解心疑。
迤地裙裾没过脚踝，她走到窗边落座，故意像昨晚那样，枕着手臂装睡，百无聊赖地挨到了二更。
房门发出“咯吱”一声，有人走了进来。她一咬牙，扯开衣襟，重新趴下。
裴衍进来时，发现小妻子又躺在窗边，阔步走过去时，本打算晃醒她，却发现她衣襟半开，露出一侧圆润肩头。
冰肌透粉，散发缕缕清香。
裴衍的手，落在了衣襟的领抹上，将动不动。
装睡的秦妧快要承受不住剧烈的心跳。若答案是后者，她该如何接受这份“觊觎”？
然，下一瞬，滑落的衣襟就回到了锁骨之上，掩住了雪肩......
秦妧重重松口气，心下稍安，看来是裴悦芙误导了她。
裴衍怀瑾握瑜、浩然正气，怎会对差点成为准弟妹的女子心怀不轨！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右腕上传来一道清凉。
裴衍在试探她的脉搏。
旋即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问话，“故意装睡？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心口一紧，秦妧睁开眼，坐起身讪讪地舔了舔唇。为了不“出卖”裴悦芙，她打算扯个谎圆过去，“今儿听......”
“我要听实话。”
谁能骗得过多智近妖的裴相啊，秦妧底气不足地交代道：“小姑说世子昨晚对我越矩了，我想......”
“你想试探我是不是个好色之徒。”裴衍替她回答后，似笑非笑地问，“还满意吗？”
秦妧想说，她并不是这个意思，但有些解释越描越黑，就像当初她试图解释鹅梨的事，差点难以收场。既如此，还是尽早止住为妙。
“世子光风霁月，是我狭隘了。”
“昨晚，我是碰了你。”说着，裴衍抬手，抚上她的唇伤，“还疼吗？”
秦妧微瞠美眸，感受到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下蹭着她的唇肉，酥酥麻麻的。
可经过刚刚的试探，她对他再也生不出怀疑，只觉得这是一种超乎男女的关心。
毕竟，唇上的伤是因他所致。
“不疼了。”
下唇被按住，她开口时，露出了整齐的贝齿。
裴衍低笑一声，温和宽厚，瞧不出一点儿愠怒。
秦妧心中生暖，越发觉得他像个好兄长，对她既耐心又包容。
作者有话说：
男主八百个心眼......
换文名了，姐妹们，改叫《娇嫁》哦

第8章
◎谋她。◎
可他的手指停留的有些久，与唇温交融，快要融为一体。秦妧僵坐不动，像极了年纪小的妹妹，在兄长的“安抚”下，呈现出的乖顺模样。
是想在贫瘠的亲情下渴望一份关爱吗？
连秦妧自己都分辨不清。
夜已深，秦妧有了倦意，可心里还想着一件事。
婚后的第三日，新妇会偕同夫君归省回门，可她的娘家早已支离破碎，生母含恨离世、生父不闻不问、义父义母是个幌子，别说回门，就是返乡，她都不知真正的家乡在哪里。
察觉出她的彷徨，裴衍松开那片嫩唇，“怎么了？”
对于悲伤的事，秦妧不喜欢老生常谈，闷声摇了摇头后，提起昨晚考虑的事，“咱们可以将西卧和书房打通吗？这样方便些。”
敏锐如裴衍，怎会不懂她的用意，只觉好笑，但一直打地铺不是长久之策，再健壮的体魄，也会病垮，“让魏野去办吧。”
秦妧心生欢喜，适才还聚拢云翳的眉间渐渐舒展，笑起来眼梢媚挑，慧黠灵动。
裴衍刚要提醒她别翘起狐狸尾巴，门外忽然传来老管家的声音。
“禀世子，府外有人求见。”
亥时三分，何人如此冒失，不请自来？
在秦妧不解之际，管家让暮荷递进来一个绸布包裹的物件，看样子是件佩饰。
裴衍瞥了一眼，面上不见异样，抬手接过时，攥在手中，没有当着秦妧的面打开。
高门有高门的规矩，想要入府做客，需先递上拜帖，等待答复。况且，不少门侍在是否通禀，以及答复的时长上，都是看人下菜碟儿的。能让老管家亲自过来一趟的，必是贵客或重要之人。
“我出去会儿，不必留灯。”裴衍起身，披上棠棣暗纹的宁绸深衣后，拉开隔扇走了出去。
秦妧怔然，隐约察觉出他的不悦。
暖幽清香的侯府院落，一排排六角兰花挂灯点亮夜色。裴衍走到后院的角门前，对老管家和门侍吩咐道：“你们暂且退下。”
老管家觉得不妥，“来者邋里邋遢，老奴恐他莽撞，冲撞了世子，还是让下人陪着吧。”
“无妨，退下吧。”
在侯府，无人敢忤逆裴衍的话，老管家摆摆手，带着一众门侍和护院退离了后院。
夏日熏风将至前，总有几日沁凉，裴衍拉开角门时，身上的气息渐渐凛然，黑瞳更是蓄着湿潮的波澜。
府外，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靠在元宝槭上，当见到裴衍本人时，脸上凝满万千情绪，脸皮却是一松，扯出笑来，“呦，裴大世子，您可终于现身了。为了见你，小人可是跋山涉水，不远万里前来投奔啊。”
他刻意加重“投奔”二字，可嗓音着实怪异，发出气音，与正常嗓音不同。
面对咄咄之势，裴衍淡淡迎上，少了平日里的温煦，“开门见山吧。”
男子清清喉咙，偏头啐了一口，收起了笑，“那我也不废话了。上次的劫持，加上弟兄们的自由，世子打算拿出多少银两封我的口？我可事先做个提醒，顺天府离此不远，世子想要耍花样，大不了咱们就鱼死网破。等惊动官府，世子横刀夺爱、残害手足的丑事，可瞒不住喽。”
风起，亢爽，深衣翻飞，裴衍抬起右手，任包裹玉佩的绸布随风飘去。
玉佩之上，刻着一个“灏”字，明晃晃地呈现在月光中。
看着对方色厉内荏的模样，裴衍淡笑，温和儒雅，可黑瞳中还是翻涌出了异样的情绪。他用玉佩拨开男子高高的衣领，瞧见一处淤青。
“这淤青，是被掺了毒的暗器所伤，才没有消退吧。”
男子捂住脖子，愤愤难平，“还要拜世子夫人所赐！”
“嗯，一并算上。回头，我让账房拿给你百两纹银，就此金盆洗手，做点正当买卖吧。”
狐疑袭上心头，男子哼道：“你们这些世家子忒喜欢弯弯绕，愚弄我这等粗人。回头，是多久？”
裴衍垂下手臂，依旧极具耐心，“那你不妨‘回头’看看。”
男子下意识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徒然逼近的黑影是什么事物，瞳孔就骤然缩小，喊叫声戛然，倒在了地上。
月光下，寒刀入鞘，承牧踩住面部抽搐的山匪头目，逐渐加大了力道。
“带走吧，处理干净。”裴衍面上温淡，看不出情绪。
承牧扛起山匪头目，没入幽暗的深巷交叉口。
**
回到素馨苑，裴衍指尖一弹，手中的玉佩呈弧线落入水井，发出噗通一声，慢慢沉底。
他回到东卧，发现桌上留着一盏灯，应是秦妧特意留的。
放轻脚步，他走到拔步床前，撩起帐帘看向窝在被子里侧躺的女子。
灯火如豆，将他的身影映在了帐内。
那道身影，慢慢附身，笼罩在了女子身上，用携来的屋外凉气，置换了女子身上的温热。
执起女子的一绺长发缠在指尖，裴衍想起她试探自己时所用的那句“越矩”，哂笑一声。
日后，越矩之处，还多着呢。
翌日，秦妧从杨氏那边请安回来，手里牵着一个四岁的男童，是裴氏宗族里的小辈，随长辈来府上小住。
秦妧知道杨氏的用意，无非是担心她自小缺乏亲情，不喜子嗣，想要让她多跟小孩子亲近。
男童性子活泼，满院子地跑来跑去，就差没上房揭瓦了。
秦妧累出香汗，拉着男童坐在石凳上，命暮荷取来书本，想让小家伙安静下来。
抱住男童，秦妧温言细语道：“舅母教你识字好不好？”
男童颇为调皮，哗啦啦翻开书页，指着上面的词儿问道：“念什么呀？”
秦妧耐心讲解，还给他解释了含义。
这时，从府外回来的裴衍走进葫芦门，见到春晖中的一大一小，眉眼染笑，“跟舅舅说说，学会了哪些词儿？”
小童显摆似的开始重复：“偷盗、夺取、蓄谋、虚伪，斯文败类、表里不一。”
秦妧轻轻抚掌，夸赞道：“奇儿好棒，都记住了。”
小童兴奋地晃了晃腿，抬头等着舅舅夸赞。
可裴衍非但没有表扬外甥，还拿过书籍，轻瞥几眼，“啪”地一声合上了，“这本书不适合你，待会儿舅舅让人送你几本简单易懂的。”
小童噘起嘴，觉得舅舅好生严厉，都不夸他一句。
秦妧也觉奇怪，孩子是需要被鼓励的，何况奇儿都记住了。
等让人抱走孩子，裴衍撩袍坐在石桌前，曲指叩了叩桌面，示意秦妧坐近些。
他翻开折了页的书，问道：“怎么还教孩子骂人呢？”
秦妧直呼冤枉，指着那两页纸上的内容解释道：“不是我刻意教的，是这上面有的。再说，这也不是骂人，都是些常见的词儿。世子怎地平白冤枉人？”
裴衍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随意看着书中的词儿，拿手一指，“秦夫子，这是何意？”
秦妧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微微一愣。
“谋心。”
顾名思义，还能有什么特殊含义？堂堂内阁次辅，嘉仁三十三年的状元，还能不懂“谋心”的意思？
无非是在戏弄人。
嗔怨地嘀咕了一嘴，她站起身就要往屋走。
裴衍下意识伸手去拦，指尖划过她臂弯的半纱披帛。
刚巧这时，绣莹坊的金牌成衣匠笑盈盈地走进来，朝两人福了福身，“老身是奉大夫人之命，来为大奶奶量体裁衣的。”
天晴气爽，惠风和畅，成衣匠直接拿出软尺，打算在院中为秦妧丈量。
秦妧犹豫了下，但见裴衍目不斜视地翻看书籍，也就应允了。
成衣匠示意秦妧转过身，先为她量取了臀围、腿长和臂长。在量腰围时，发觉她向一侧躲了躲，暗想她是有痒肉的，随即看向坐着的世子爷，恭敬道：“大奶奶身娇体弱，老身手糙，恐服侍不周，不如由世子代劳，为妻量衣。”
对新婚小夫妻而言，这个要求不过分吧！成衣匠是过来人，深知新婚之“妙”。
哪知，秦妧当即婉拒，“世子哪会量衣，还是您来吧。”
然而，裴衍已经站起身，接过成衣匠手里的软尺，来到了秦妧的身后，从她的肩头展开尺子，固定在手背上，“这样？”
成衣匠在旁浅笑，“没错。”
裴衍点点头，捏着软尺两端，穿过秦妧的腰侧。因着身高差距，不得不附身贴近。
长长的软尺在男子修长的手中，化为一条麻绳，勒住了柳腰。
秦妧本能抽气，心跳漏了一拍。她并非觉得裴衍轻浮，而是觉得这样的站姿过于狎昵窒息。
但他们是夫妻，又在自家庭院，在外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余光中，花白头发的成衣匠还在抿嘴笑呢。
“世子，该量下胸围了。”
秦妧低头，眼看着软尺上移，拢到了她的身前。
喑哑的嗓音，再次念出一个数字。
随后，再往上。
秦妧下意识地环住了胸。
裴衍斜眸，一本正经地叫人挑不出错，“你挡着，为夫怎么量？”
秦妧夺过软尺，自顾自地量取起来，红着脸报了一个数值。
成衣匠挠挠脸，还挺出乎意料的，这般清瘦的人儿，那里着实丰腴。若非亲眼见证，会觉得新妇是在吹牛皮。
成衣匠笑问：“不知大奶奶是想勒紧一些，还是宽松一些？”
紧一些会更凸显身段吧，秦妧羞得无以复加，“宽松些。”
成衣匠点点头，“好，那就宽松一些吧。”
一套量取下来，秦妧险些瘫软在地，偷偷瞧了裴衍一眼，还好他没拿这事儿当作揶揄，也算谦谦有礼，掌握着分寸。
等成衣匠离开，秦妧快步走进屋，关上了门扉。
裴衍莞尔之际，见魏野匆匆走来，一晌敛尽笑意。
“世子，二爷在闹。”
**
城外十里的一处竹林小宅，独门独户，护院重重。
已恢复五成气力的裴灏蹬开送饭的老汉，冷声呛道：“我要见兄长，你们速去禀报！”
凭什么以疗伤为由关着他？将他送回安定侯府不是更好！
再者，迟迟得䧇璍不到秦妧的消息，他心急如焚，必须回城，再发动大批人力前往沧州寻人。
秦妧生得美、性子软，此刻定然在遭受贼人的欺负，痛不欲生。
他才不要在这个人迹罕至的破地儿一再耽搁。
老汉收拾好地上的碗筷和饭菜，还想再劝，却被裴灏一脚踩住小臂。
年轻的武将，想要废掉老汉的胳膊，是件轻松的事。
就在老汉冷汗涔涔时，门外传来一道沉声，七分冷静，三分冽然。
“是我的指令，有气冲我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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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裴衍，把话说清楚！◎
裴灏循声望去，见身穿青素缎袍的兄长走来，当即开口质问，无半点兄弟间的问候，“大哥为何将我困在此处？可有妧妹的下落了？”
清醒那日，他听端茶倒水的老汉讲，是兄长闻讯返回救下了他。
仅仅救下了他一人。
其余人不知所踪。
裴灏不担忧他人安危，只关心自己的未婚妻是否安然。可被困在此地，失了自由，如何能寻得未婚妻的下落。
失了自由......
想到此，再对上兄长淡然的目光，裴灏更是恼火，猛咳了几声，松开老汉，大步跨出门槛，“大哥怎么不讲话？”
他站在门口石阶的第一层，与裴衍平视。
裴衍缄默良久，久到足够令询问者心思百转，揣测出各种可能。
须臾，兄长抬起手，落在了弟弟的头上，“先养伤。”
“啪——”
清脆的一声过后，裴衍的手背上晕开一片红。
老汉吓得手抖，想要上前劝说二爷冷静，却又畏惧二爷此刻的怒火。
一直以来，世子都是和颜悦色的，几乎没见过他动怒，可二爷不同，年轻气盛，对待仆人并不和气，偶遇烦心事时，还会出手教训人。如此想来，老汉闭上了嘴。
面对气躁的胞弟，裴衍没有计较刚刚的事，只道：“承牧从山壁的枝桠上将你救起时，你意识模糊，未及时提供山匪的线索，让为兄从何查起？”
意识到自己失了礼，裴灏垂下脑袋，“适才是小弟之过，尚希见宥。可大哥查不到，又将小弟困在这里，是何用意？”
二弟的心计不少，与糙糙的外表是两回事儿，想糊弄他并非易事，裴衍心中了然，却还是淡笑道：“你伤势这么重，不成负担都已不错，如何出力寻人？听为兄的话，先安心养伤。”
裴灏有些失了耐性，方位感极强的他，可以确定这里离皇城不远，“那也不必在此养伤，我要回侯府。”
“好吧，依你。”裴衍转过身，望了一眼东南方向，微微偏头，看向身后的弟弟，黑瞳幽幽，流露出令人难以捉摸的情绪，“可卫岐的忌日快到了，为兄准备，先带你去祭拜，再送你回府。”
许久不闻卫岐的名字，裴灏心口猛地跳动，“祭拜就祭拜，为何偏要把我关在这里？”
“这里曾是卫岐的私宅。”
“！！！”
“你该在此好好反省，反省卫岐因何离世。”
旧事重提，裴灏额头突突地跳，怒从中来，“我解释过不下十遍，卫五哥的死，与我无关！”
比起他的激动，裴衍像是沉淀了悲伤，没有一丝怒气，迈开步子，朝小院外走去。
裴灏追上前，却被护院们拦住。
他大力挣扎，被摁在了地上。
裴衍打开栅栏门时，再次回眸，“对了，忘记同你讲了，为兄于前几日已成婚，新妇是扬州徐氏的义女。等你伤好，记得敬你大嫂一杯。”
扬州徐氏的义女......
左脸贴在地上的裴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起来，朝着裴衍离去的方向大喊：“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你是在报复我，才故意娶了妧妹，是与不是？！可妧妹是无辜的，休要将她牵扯进来！”
“裴衍，把话说清楚！！”
余春湛空飞虹，日光斜照，处处繁茂蓊郁，兄弟之间却褪去和煦，酝出碴碴冰霜，尽是酽冷。
**
裴衍回到府中，跟人打听完秦妧在哪儿，便径自去了辛夷苑。
此时，秦妧正在膳堂，与杨氏和宗族的长辈们围坐一桌，闲话家常，不过，都是长辈们在滔滔不绝，她在一旁煮水点茶。
霞红衣袂半挽，露出两截雪腕，实在有些赏心悦目。
点茶极讲究手法，为了不给杨氏丢份儿，秦妧心无旁骛，生怕疏忽了哪道步骤。
裴衍进来时，刚好接过一碗她点的茶。
三婶母让出座儿，示意裴衍挨着媳妇。
裴衍落座，青素缎袍垂落，散发一股竹香。
在与长辈们聊起最近的见闻时，姱容修态的风姿，可不仅仅在朝廷吃得开，在宗族的长辈中，更是人见人赞。
这时，有人问起裴灏的下落。裴衍温声回答，不见异样。
杨氏拿起玉如意，捶打起肩胛，“好了，别为难时寒了。知道你们都关心二郎的安危，但凡有点线索，我们还能掖着瞒着？”
问话的人感慨着摇摇头，想起新妇在场，没再多问。
等长辈们散去，杨氏将小夫妻留在膳堂，提起一件事。
“再有两日，是敬成王的生辰宴，咱们府上已收到请帖。你们父亲离京前，特意叮嘱我，要带着妧儿前去。我也觉得，这是一个修复关系的契机。血浓于水，相处多了，相信敬成王会主动认回女儿的。”
问题抛到了秦妧头上。
生父办宴，身为前室之女，该携礼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接受人们的指指点点吗？
生父当年抛妻弃女，使她陷入众矢之的，成了人们口中的私生女，这等恩怨，真的因为一桩婚事，就能一笔勾销吗？
可公婆的施压在上，秦妧没了主意。
就在杨氏询问儿媳打算送上什么贺礼时，裴衍忽然握住了秦妧搭在裙裾上的手。
“母亲，实在不巧，儿子已和妧儿说好，两日后要带她去一趟城北卫家，探望卫老夫人。”
从没听他提起过这事儿，也不知卫老夫人是何许人也，但秦妧知道，他在为她阻挡不必要的麻烦。
心中生出感激，她回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给予了回应。
杨氏问道：“不能改日？”
“已送上拜帖，与老夫人约好了。”
杨氏怪嗔地摇摇头，但带新妇前去探望老前辈也无可厚非。不管怎么说，卫老夫人的孙儿卫岐，是死在侯府的。虽非侯府之过，但也够府中上下愧疚了。
离开膳堂，走进抄手游廊时，秦妧向后望了一眼，才堪堪松开裴衍的手，“世子为何阻止我前去敬成王府？”
裴衍认真回道：“因你不愿。”
“可母亲是希望我主动去缓和关系的。若能落个异性王女的头衔，对长媳之位的牢固是有加持的，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你不是这么想的，我亦觉得没有必要。站得高了，徒手可摘星。”裴衍带她回到素馨苑，一并坐在石桌前，“换做是我，不会想着怎么缓和关系，而是提升自身。”
秦妧自是知晓这个理儿，可身处深宅大院，哪有历练的机会，再说，当初也是她想要寻求一隅庇护，才跋山涉水来京寻父的，怎料，先被寄养在京师侯府，又被送回扬州，入了徐府。
“还请世子赐教，如何提升自身？”求教时，她双肘杵在桌沿，妙目盈盈。
“各方面。”
“总要有个着手点。”
秦妧不泄气，附身靠过去，一副认真求教的模样。
视线无意中落在她凹凸有致的身段上，裴衍略一提唇，以指骨叩了叩桌面，“再近一些。”
秦妧顺势凑过去，双膝跪在石凳上，身体前倾，迫使腰肢下陷，凸显了圆臀。
男子的手毫不客气地落在了下陷的椎骨上，用力一按，将跪着的女子按向自己。
秦妧娇呼一声，向前倾去，差点扑进梅香和青竹交织的胸膛。
“世子......”
费力稳住自己，秦妧想要找回平衡，可双膝和腰肢不在一个用力方向，整个人卧倒下去，趴在了裴衍的腿上。
腿部的肌肉结实紧致，若非亲手摸了上去，很难想象这般清隽的男子，大腿的股直肌如此健壮。
可秦妧哪好意思当面夸赞，双手撑起，羞红着脸控诉道：“不赐教就算了，何苦愚弄人？”
看得出，小娘子是有些恼怒的。
裴衍低笑，大手还箍在她的后腰上，没有放开的意思，“你不是问，着手点是什么，先从自保开始吧。”
自上次的试探被揭穿后，秦妧再不敢怀疑他的用心，只当是年纪稍长的哥哥被妹妹闹烦了，随手交给妹妹几招。
既是这样，她也不再畏首畏尾，一把搂住裴衍的肩膀，收过膝来，彻底跪在了他身上。
裴衍防备不及，挺阔的身躯微附，用双手兜住了她的腿跟。
秦妧趁其不备，以拇指的银戒抵住了男子的眉心，只要她拨动银戒，翡翠中的银针就会飞射出来，刺入眉骨，“如此，能脱身吗？”
两人的姿势着实狎昵，仆人们低下头，由牵头的管事带了出去。
裴衍没在意仆人们的举动，目光始终落在秦妧身上。将银戒赠予她，算是物尽其用，不过，自己也没打算放水，指尖一掐，掐住她后颈的一处穴位，渐渐收紧。
秦妧感到双臂一麻，疑惑之际，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已被压在了石桌之上。
裴衍捏住她戴戒的拇指，反旋半圈，抵住了她的眉心。
秦妧一惊，意识到自己败了。
裴衍松开她，“还差火候呢。”
可转身时，后颈相同的位置，那个能让双臂发麻的穴位，被一抹温热侵蚀。
秦妧用力咬住那处软肉，以牙还牙。
双臂传来麻痛，渐渐无力，裴衍深吸口气，不受控制地轻滚喉结，忍着不适，反手掐住女子的腰，逼她退开。
秦妧疼得蹙眉，被迫松开牙关，留下一记咬痕。
小小一圈，整整齐齐。
裴衍哂笑，磨了磨后牙槽，适才那一口，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丝丝痛感带着湿润。
气氛一瞬冷凝，秦妧以为自己下嘴狠了，将人激怒，赶忙摆了摆手，手腕却是一紧。
随之，身体被翻转过去。
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同样的位置，也被狠狠咬了一口。
裴衍的嗓音似染了陈酿，惑而低沉，“我这人，不吃亏。”
说完，牙关一紧，女子薄薄的雪肌渗出了血。
见状，裴衍舌尖一扫，卷走了血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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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兄弟离心。◎
后颈传来温热，秦妧双手撑桌，想要张口呼吸来缓解体内的异样，可刚一启唇，就发出了一道娇细的轻吟。
等裴衍松开时，她转过身，娇靥火辣辣的。
一人一记咬痕，谁也没占到便宜。秦妧闷头坐在石凳上，缓释着剧烈的心跳。
因是自己先动的嘴，秦妧主动示弱：“适才是在与世子切磋，得罪之处，请世子见谅。”
裴衍面容淡淡，唇色却有些潋滟，叫人看不透真实的情绪，“无妨。”
秉着虚心求教，秦妧莞尔，“日后，还请世子不吝赐教。”
“好说。”
入夜，裴衍不在府上，秦妧独自前往辛夷苑请安，恰巧遇见裴悦芙和杨歆芷。
三人离开杨氏那里后，裴悦芙在途中拦下了秦妧。
为了缓和长嫂与表姐的关系，以使表姐能在府中住得安稳，裴悦芙主动当起和事佬，想要拉两人前往她的铃兰苑谈心。
杨歆芷容色素淡，板着脸时更显冷清，反倒衬出几分韵味。向来清傲的人，今日竟服了软，面对表妹的调和，也一同邀请起秦妧。
可在秦妧看来，两人显然是商量好的。
对一肚子坏水的人，该见之避之才是。谁能保证，那些坏水在见到缝隙时，不会肆意流淌呢？
“天色已晚，还是改日吧。”
被婉拒的表姐妹，面上都有些异色。
裴悦芙挠挠侧额，“改日也好，等到立夏，咱们可以一起去七舅舅府上欣赏红花酢浆草，簇簇连成片，可好看了。这在北方，可不常见。”
她口中的七舅舅，正是杨歆芷的父亲，现任詹事府的辅臣之一。
相比裴悦芙的粗大条，杨歆芷虽没说什么，却先于秦妧一步，拉着裴悦芙快步离开。
似在以行动告诫秦妧，“矜贵者”在“低贱者”面前，低一次头已是不易，既不买账，那就算了。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早已习惯孤独和冷遇的秦妧没有任何触动。
等她回到素馨苑，瞧见已经打通的西卧和书房，更是将与杨歆芷的恩怨抛在脑后，让暮荷取来疏帘，挡住了四四方方的窟窿洞。
“小姐，你和姑爷分房的事败露了可如何是好？”
想起今夜婆母的叮嘱，秦妧捏了捏颞颥，“别多问。”
“是......”
与此同时，回府后径自去往辛夷苑请安的裴衍正坐在杨氏对面，俊脸有些不自在。
能让裴世子不自在的事，当数房事。
“你自小才学兼优，为娘很少唠叨你，但既已成婚，在房事上还是不要太过自持，会亏待妻子的。”
新妇夫妇的喜房里从没传出过引人遐想的动静，在杨氏看来，必是自己的长子太过克制、不愿纵欲所致。
为了应付母亲，裴衍没有异议，“儿子记下了。”
杨氏点点头，示意薛妈妈递上补汤，“为娘看着你喝下。”
裴衍哭笑不得，接过瓷盅，慢悠悠喝了大半。
回房时，竟觉身体似火燎，他单手撑在廊柱上透气，愈发的难耐。
走进东卧，发现秦妧在刺绣，不禁问道：“在绣什么？”
一开口，声音沙哑。
秦妧仰头，“后日不是要去探望卫老夫人么，我想送样女红。”
“有心了。”裴衍坐在侧旁，提起紫砂壶，为自己倒茶。
秦妧赶忙拦下，“水凉了，我让暮荷换新的来。”
“无妨。”他执起茶盏，一饮而尽，放下时，凤眸不再清润，蓄着潮意，徐徐说起母亲的意思。
没有一丝一毫的诧异，秦妧继续穿针走线，试图掩饰尴尬，“世子是如何考虑的？”
裴衍认真道：“不如你，来上几声。”
“什、什么？”
针尖刺破指腹，秦妧蜷起手，耳廓肉眼可见地飙红。
裴衍又给自己倒了盏茶，“你听懂了。”
关乎到婆媳关系时，也就没必要扭扭捏捏了，秦妧深吸一口气，放下绣绷，“好，但我没听过墙根，还请世子指教。”
毕竟比秦妧年长几岁，又生于高门深府，裴衍自是听过那种涩音。
不过，床笫之上的声音，未必能传出门外，倒是两道映在窗棂、门扉上的交/缠身影会更为明显些。
俊眉一挑，他看向秦妧，“我需要你的配合。”
“好。”没有半点犹豫，秦妧附身过去，在听完他的话后，不由心惊肉跳。
这时，屋外的脚步声打搅了屋内的气氛。
魏野的声音随之传来。
“还请世子借一步讲话！”
**
半晌过后，秦妧见裴衍走进门，关切问道：“可是朝中有事？”
“无事。”
裴衍盯着秦妧，目光幽深。
“我脸上有东西？”秦妧双手抚上脸颊，用手掌蹭了蹭。
“嗯，在这里。”裴衍抬手落在她耳后，慢慢下移，缓慢而磨人。
就在秦妧狐疑之时，侧颈突然一痛，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
竹林小宅中，众人按住发狂似的裴灏，叫老汉快些喂药。
裴灏咬牙挣扎，目眦尽裂。
喂药？喂的什么药？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怎会一直没有体力，无非是被喂了软筋散！
怒火中烧，本就健壮的身躯迸发出力量，甩开一众护院，挥开老汉手里的药碗，快步向门外跑去。
老汉一拍大腿，“快啊，拦住他！”
一院子的壮丁扑了过来，被裴灏一一躲开。他心里一直有根刺，一根由父亲插入的刺，明明自己是个年少有为的武将，却迟迟得不到重用，以至被外人腹诽，说安定侯府的年轻一辈中，除了裴衍，再没一个登得了台面的儿郎。
他是不服的，年纪摆在那，假若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他未必干不出一番功绩、未必得不到父亲的认可！
然而，有长兄在，像是紧挨着皎月，始终是颗黯淡的星。
越想越窝火，他不管不顾地奔跑，甩开了众人。
可就在他将要跑出竹林时，一道黑影突然闪现，腾空越过他头顶，拔出了鄣刀。
是承牧！
裴灏转身与之交锋，奈何赤手空拳，几个回合后，败下阵来，被摁在了地上。
承牧是个下手狠的，没有顾及裴灏的身份。
裴灏侧头吐出嘴里的土，发现竹林外驶来一辆马车。
驾车的人是魏野。
那乘车的人，不用猜都知道是他的兄长了。
“裴衍，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再怨我，也不该抢夺我的未婚妻！”
一只玉手挑开竹帘，随即落下一层半透绡幕。
绡幕飘拂间，隐约可见里面的光景。
裴灏徒然瞪大双眼，心跳漏了一拍。
马车之内有两道身影，一人是裴衍，另一个窝在裴衍臂弯的柔桡身影是……秦妧！
她怎会甘愿躺在裴衍怀中？她本该喊裴衍一声大哥才是！
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裴灏奋力起身，却被身后的承牧击了一下颅顶，重新倒回地面。
“你们退下。”车内的裴衍淡淡开口，隔着轻纱，直视狼狈的弟弟。
待周遭没了外人，裴衍将怀里的秦妧向上提了提，结结实实抱在怀里。
秦妧脸蛋粉润，身子软绵，服服帖帖地趴在男子肩头，像是睡着了。
裴灏看清里面的情形，更为恼怒，“你把她怎么了？她是局外人，别牵扯她！”
裴衍抚上秦妧细嫩的脖颈，让她仰躺在自己臂弯，目光却是落在帘外，“与你有关的，都不算局外人。除非......”
薄唇微扬，他抛出诱饵，“除非你另娶别人。”
那不就是拆散鸳鸯！裴灏含恨，快要咬碎银牙，“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做让你痛不欲生的事，减轻卫老夫人的痛。”裴衍谩笑，抚上秦妧温热的脸颊，“喜欢她是吗？那就好好看着。”
说罢，附身下去，重重吻住了秦妧。
肆意地碾磨起她的唇瓣。
裴灏：“！！！”
窒息感一寸寸蔓延，他提不起力气，只能依靠双手，一点点爬向马车。
枳花般柔美的女子，不该被当做棋子！
许是唇上太过疼痛，昏迷的人儿有了一点儿反应，皱着眉想要睁开眼，可眼皮沉重，没能如愿。
察觉到怀中的女子有醒来的迹象，裴衍松开她，轻轻喘息，一瞬不瞬地睇着被自己磋磨红肿的娇唇。
清甜的气息，差点扰乱他的思绪。
斜瞥一眼慢慢爬来的弟弟，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愧疚，打了一个响指后，拉车的马匹咴儿咴儿两声，迈开了马蹄。
不远处的魏野小跑过来，跳坐上车廊，扬鞭而去，留下在原地痛吼的裴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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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狐狸。◎
摇晃的空间内，身体被裹在一抹冷香中，妆花缎衣皱皱巴巴贴在皮肤上，秦妧本能地想要去扯，却被一只大手捏住了衣襟......
迷离过后，是短暂的呆愣，待意识回笼，秦妧缓缓坐起身，隐约听见湢浴中传来的水花声。
寅时三刻，阒静无边，秦妧轻按着侧额，记不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湢浴水声歇停，一抹长身走出，宽肩随意披着一件深衣，撩起文王百子帐，看向坐着的人儿，“醒了。”
一开口，声音清越，无人知晓是浸泡了冰水的缘故。
户部每年都会存储大量的冰块，供给后宫和高门祛暑。安定侯府自有冰鉴，盛放了去年的余冰，今儿算是派上用场了。
那晚补汤，还真是要命。裴衍靠在床边，以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刚刚“睡醒”的女子，“梦可香甜？”
秦妧避开那只手，回想着梦境，摇了摇头，“梦里有只狐狸一直在咬我。”
裴衍微扬眼梢，看向她褪了红肿的唇，“狐狸？”
“嗯，一只会摄人心智的狐狸。”
“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在梦中臆想吧。”
梦境虚妄，当不得真，秦妧抿抿唇，有些羞赧，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跟人提起自己的梦。
少时家贫，母亲为了生计抛头露面，没有精力陪伴她，更不会听她讲述空幽的梦。
犹记少时，拂晓刚至，月落参横，简陋的屋舍燃起炊烟，她会准时将饭菜端上桌，盯着母亲用完，再一个人洗净，然后坐在破旧的木门前，等待母亲回来。
说来，她是缺少陪伴的，而今，灯火如豆，床边的男子给了她浓厚的安全感，让她有了被人撑腰的底气，若是可以，他们撇去暗含利益的一纸婚书，结拜成兄妹该有多好。
许是更阑人静，孤独会成倍袭来，伶俜之人会渴望被人温暖，她怯怯地勾住裴衍的寝衣袖口，轻轻晃动了下。
不知此举是何意，裴衍凝着她，等着她开口。
秦妧轻咬朱唇，糯叽叽地问道：“我能在私下里，唤世子一声兄长吗？”
烛光中乖顺的妻子，一开口，就将夫妻关系划得泾渭分明，可眼中透不出欲擒故纵的痕迹，清澈的没有半点算计。
算无遗策的裴世子，也未想到，他们会发展成这种纯洁的关系。
“随你。”
不冷不热的答复，听在秦妧耳中，更像是一句婉拒。
抓了抓缎面锦褥，她垂下头，有点不知所措。想要认裴相为兄长的人何其多，哪个也没沾上亲、带上故，自己是不是欠考虑了？
脸颊火烧火燎，她眨巴眨巴秋水盈盈的眸子，强行逼退失落感。
或许是没有这个福分吧，强求终究是涩口的。
揣好低落的心情，她躺回被子里，任一头乌发铺散在枕上。
晨曦初露，檐下金丝笼里的鸟儿欢快地迎接着馥郁的暮春。
秦妧醒来时，屋里空荡荡的，毡毯整洁，没有压痕。
梳洗过后，她穿上欹红织锦坦领长裙，绾起高髻，选了一对婆母送的榆叶梅花簪，斜插髻中，先去了一趟杨氏那边请安，随后回到素馨苑简单用了早膳。
裴衍有事外出，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闲来无事，她捡起一根掉落的树枝，逗弄起笼中鸟。
这只就是当年钻进她斗篷、害她被误会的芙蓉鸟吧。
“都怪你。”她努努鼻子，戳了戳鸟儿的爪子。
娇养的芙蓉鸟是个爱炸毛的，啾啾喳喳个不停，像是在骂人。
秦妧被逗笑，丢开树枝不再理它。
这时，门侍领着一名妇人走进来。
“大奶奶，这是常婶，曾是二爷的奶娘。今日进城采买，顺道送了些自己做的点心来，听闻世子娶妻，特来看望大奶奶。”
裴灏的奶娘？
秦妧若有所思。
奶娘虽也是仆人，但对被哺育的主子而言，有着特殊的感情。同样，作为女子，对哺育过的孩子，也会怀有亲情吧。
可门侍将她引来素馨苑，似乎不大合适。
但来都来了，也不能逐客。
命暮荷端上茶点，秦妧邀常婶入座，随意聊了起来。
常婶以前做过杨氏的婢女，嫁给了府中的马夫，生下女儿半年后，开始做裴灏的奶娘。后来，马夫离府打拼，常婶也跟着离开，偶尔与裴灏有书信往来。
得知裴灏失踪，常婶掩面抽泣，“老奴失礼了，可一想到二爷在迎亲时被劫，就辗转反侧，痛心疾首。大奶奶有所不知，二爷在最后一次给老奴寄的信里，还提到了您呢，言语里都是欢喜。”
说着，她从衣襟里掏出一封信笺，递给秦妧。
秦妧摊开，快速阅览后，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裴灏在字里行间，无不在表达对婚事的期待，能感受得出，他是真的喜欢她。
几许不忍涌上心头，秦妧温声安慰起常婶，送别时，还赠了些银两。
傍晚，霞光满天，裴衍回府后，从老管家那里得知常婶来过，还留给秦妧一封裴灏的亲笔信。
什么信需要交给秦妧？裴灏又能对一个妇人提起秦妧什么？
无非是通过信函表达对秦妧的喜爱吧。
裴衍面上和悦，还笑着问了几句常婶的近况。
回到素馨苑，见秦妧正在剥松子，他径自走过去，“怎么亲自剥了？”
“闲着也是闲着。”将一碟松仁推了过去，秦妧冷着小脸解释道，“这些是常婶从老家带来的，比市面上的新鲜些，世子不妨尝尝。”
素馨苑没有能瞒过裴衍的事，秦妧大大方方提起，也是为了不让他产生猜忌。
裴衍没有赏脸，提起汝窑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青茶。
见此，秦妧的脸色更差了，昨晚被拒绝的画面犹在眼前，心里愈发不舒坦。
气氛有些怪异，两人各坐一端，谁也没有打破僵持的局面，还是笼中的芙蓉鸟开了“嗓”，扑腾着翅膀飞来飞去，发出唧唧声。
被吵得脑儿嗡嗡，裴衍罕见地动了火气，“鬼叫什么？”
“唧唧，啾啾！”
温雅如裴衍，鲜少动怒，怎会无缘无故责备一只鸟儿？分明是指桑骂槐。秦妧怔忪间，方想起可能是因为常婶的缘故，可这也不至于惹他生气吧。
“世子对我有何不满，大可直接说，别气坏了身子。”
“我能对你有何不满？”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俏脸带犟，一个俊面冷凝，都没有服软的意思。
可裴衍毕竟年长几岁，习惯冷静处事，与一个小娘子僵持，已超出了他对自己的认知。
“常婶给你留了一封信？”
“是。”
“你打算一直收着？”
原来是为这事儿，秦妧丢开松子壳，解释道：“已被我烧掉了。”
身为长嫂，的确不该私藏小叔的亲笔信，可信的内容，不适合拿给除她以外的任何人阅览，故而，在常嫂留下信时，她没有拒绝，并及时烧毁了。
听完解释，裴衍面色稍霁，刚想说几句缓和气氛，却见秦妧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正房。
入夜，两人一同前去杨氏那里请安，回来时，一前一后走在廊道内。
月明花遮，映在前方女子的裙裾上，影影绰绰，瞧不出是什么形状。
裴衍头一次领教秦妧的脾气，闷声不响的，却还有些威慑力，至少随行的仆人们都放轻了脚步，比之平日更为小心谨慎。
上次的立威，还是有效的。
回到素馨苑，见秦妧直接进了湢浴，裴衍没有跟进去，一个人站在庭院的石榴树前，不知在想什么。
薛妈妈送来补药时，裴衍略一拧眉，将人挥退，可转瞬又将人叫住，接过补药，喝了下去。
一刻钟后，裴衍走进东卧，轻瞥一眼撂下轻纱的大床，大步走了过去。
美人侧躺其中，锦衾搭腰，单单一个背影都曼妙绝美。
裴衍撩开帘子，将人拽了起来。
秦妧怎么也想不到，裴衍会这么......粗鲁。
手腕被攥紧，她被一股大力提起，腰肢缠了一条手臂。
“你......”
“配合一下。”
将人拦腰抱起，裴衍越过隔扇，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哑着嗓子解释道：“母亲的人在外面，看着我喝下了补药，你也不想露馅吧。”
说着，将人放下，压于门扉上，颀长的身躯随之倾斜，困住了猎物，“配合一下。”
话落，灼烫的呼气，喷薄在了猎物的颈窝上。
秦妧下意识去推，却在听得一声令人脸红心跳的轻吟时，顿住了向外使力的双手，方想起昨日，两人在房事上的探讨。
所以，裴衍此刻发出的涩声，是对昨晚的承诺？
秦妧脸颊滚烫，忍着剧烈心跳垂下了手，任由男人在她脖颈种下一道道齿痕。
“轻点，疼。”
她偏过头，感受着男人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肉，一寸寸，极尽柔蜜。
朝堂上惯会尔虞我诈的辅臣，在房事上，也能如此游刃有余地打幌，不禁令她既气愤又无奈。
身体的燥意源源不断地涌来，裴衍的眼尾撇出两抹红晕，昳丽妖冶。他勾起秦妧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知是不是补药驱策出的偾张，竟一把掀开她的襟领，咬上了锁骨之下的皮肤。
娇秀的骨骼，抵挡不住猎人的“寒刀”。秦妧微张朱唇，感受到骨头被使劲儿地搓揉。
面前的男人，似要将被补药折磨的难耐，传递给她。
秦妧捂住嘴，听着雷池之外的曼音，吓得脸色发白，可随着绸缎衣料落地，脸蛋又呈现出醉人的粉。
房外廊下，薛妈妈听着起伏不平的气喘，以及两道狎昵的身影，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当脚步声渐远，原本还沉浸在意乱中的男子抬起眼，松开了惊吓过度的女子，“事急从权，得罪了。”
没了支撑，秦妧贴着门滑坐在地，拿起地上的衣衫裹住自己，缩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说：
裴小灏：祝你们终成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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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自嘲。◎
靠坐在门扉前，秦妧跼蹐不安，拢着寝衣遮挡住了库锦提花肚兜上的一对鸳鸯，雪白的肌肤泛起不正常的色泽。
“可以了吗？”
昨晚被婉拒的心气儿犹在，一开口，娇细的嗓音中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
裴衍同样靠在门扉上，却是站立的，微扬的脖颈修长冷白，凸起的喉结玉质锋利，迸发出了外人见不到的冶丽。
他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斜瞥地上的女子，伸手拉了一把，“薛妈妈走了，适才冒犯了。”
还是那般风姿特秀、儒雅谦和，叫人挑不出理儿来，可秦妧没有消气，板着一张小脸走进湢浴，拧了脸帕擦拭锁骨下的皮肤，一下下，十分用力，擦红了雪肌。
裴衍看在眼里，眸底隐现异色。他也走了进去，拿起竹杠和齿刷，不紧不慢地清理起口腔。
秦妧没有计较，与上次互相留下咬痕一样，两人默默清理着自己，谁也不沾谁的气息。
明日还要去探望卫老夫人，秦妧想要早睡，擦拭后，默不作声地越过男人，走出了湢浴。
门口的倩影消失时，裴衍弯腰漱口，寒着脸走向西卧，掀开疏帘，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自成亲起，他已多日没有来过这边。雅致整洁的书房，是修身养性之地，今夜却格外空荡，黑漆漆的没点生气儿。
临近罗汉床的屏风后，是一张黄檀矮脚榻，裴衍坐在上面，曲指扯了扯衣襟，视线无意中落在墙壁的挂画上。
名家孤品，千金难求，当初费了好大的人情才拿到，可逶迤壮阔的山水图上，赫然多出一个手印，还是三年前，秦妧悄悄来书房与他解释鹅梨的事时，不小心留下的。
那时的她，红着一双眼，又犟又无助，还留下字据，说一定会请来顶尖的画师，为他修复画上的污渍。
可他等了许久，没有等来画师，却等来了她和裴灏的大婚，当真是讽刺。
次日天明，两人如常前往杨氏那里请安，之后一并坐进侯府马车，朝城北驶去。
宽敞奢华的车厢内，秦妧单独坐在一侧，偏头盯着车窗外繁闹的街市。自从嫁入侯府，她从未踏出过垂花门半步，如同一只漂亮的金丝雀，闷在一方天地间。
对面的裴衍正在假寐，当听得几声轻咳时，掀开眼帘，“昨晚着凉了？”
将近立夏，怎会着凉。秦妧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马车刚巧路过回锦楼，裴衍叫停马车，对车夫吩咐了几句。
没一会儿，车夫提着一个瓷盅从回锦楼出来，里面盛着汁水丰富的煮梨。
秦妧诧异于裴衍的细心，他们明明处在僵持中，可他还是顾及着她的身体，即便她没什么大碍。
“多谢。”接过瓷盅，她闷头喝起来，那点儿郁结也散去不少。
渴望亲情的人，多数敏/感，旁人的一点儿关怀，就能温暖他们的心窝子。
察觉出她心境的微妙变化，裴衍忽然坐了过去，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跟我说说，到底为何闷闷不乐？”
温柔的语气，像是在哄人。
秦妧眨眨眼，不自在地向一旁挪去，可座椅就那么长，能挪到哪儿去？
“世子看不上我这个妹妹。”
裴衍默然，他可以给她很多身份，为何偏偏要做妹妹？”
是因为心里有裴灏，想以“妹妹”的身份避嫌吗？
想到此，裴衍抬手扣住她的后颈，逼她直视，“妻子和胞妹，我分得很清。你可以喊我兄长，但打从心底，绝不能只当我是兄长。”
秦妧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但从刚刚的细节中，她体会到了被关照的感觉，这便足够了。她所求不多，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行。
“秦妧明白了，世子能放开我了吗？”
裴衍收回手，坐回对面的长椅。
须臾，马车抵达城北卫家。
与秦妧想象的名门望族不同，眼前的宅子门可罗雀，陈旧萧瑟，也无打扫的仆人，不像宦官人家，只有一个带路的中年妇人。
随妇人走进大门，就是卫家的正房，房前种着一棵小树，从外观推测，树龄超不过两年，与这座有些年头的宅子不大相符。
正房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妪出现在门口，七旬上下，驼背弓腰，拄着一根木拐棍。
她应该就是卫老夫人了。
秦妧款款上前，敛衽一礼，“晚辈见过老夫人。”
“受不起，受不起。”卫老夫人扶起秦妧，笑呵呵地上下打量，“好孩子，你就是时寒的媳妇啊。”
秦妧抿抿唇，算作应答。
卫老夫人拉住她的手，“快进屋！我叫疏澜去肉铺了，咱们晌午吃顿好的。”
疏澜是何人，秦妧并不知晓，关于卫家的一切，她都没听裴衍提起过，颇为疑惑地看向门外。
裴衍没有跟上，稍一抬手示意她陪着老夫人，自己则撸起袖管，举起木桩上的斧头，劈起柴。
望着窗外默默出力的男子，秦妧更为疑惑，等落座后，先将自己的女红拿给了老夫人，随后陪老夫人闲话家常，借机问道：“您和世子是怎么结识的？”
卫老夫人拿着秦妧的女红爱不释手，眉眼含笑，像个容易满足的小孩子，“世子和我孙儿是旧交，两人弱冠前，关系可好了，但这两年就不怎么走动了。”
裴衍身边还有这么一位蓝颜知己？秦妧笑问：“是您口中的疏澜公子吗？”
“是啊，那是他的表字，还是安定侯所赐呢。他的大名叫卫岐，比世子大三岁。”
提起孙儿，卫老夫人开始滔滔不绝，言语里都是欢喜。
“老身祖籍在锦官，膝下有两子五孙。可家中两个儿媳都是势力眼，看我无用，将我赶了出来，以致我流落街头，差点饿死，幸得了一个孝顺的小孙，带着我来到京师求生，一住就是十年。期间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与世子结识，一见如故，亲如手足。”
秦妧基本梳理开了裴衍和卫家的关系，可直到晌午，饭菜被端上桌，也不见卫岐的身影。
卫老夫人握起公筷，给小夫妻夹肉，“快吃，吃啊。”
秦妧不确定地看向身侧的裴衍，“不等等卫公子吗？”
裴衍执起筷箸，不明情绪道：“不用等了，卫兄已经离开两年了。”
卫老夫人怪嗔一眼，“世子年纪轻轻，怎么健忘呢？这牛肉就是他炖的啊。”
闻言，秦妧攥紧裙裾，似乎明白了什么，再看向老夫人，眼中多了一丝怜惜。
卫岐离世，卫老夫人悲痛欲绝，得了失心疯，纵使裴衍请遍名医，也无济于事。
老夫人不喜大宅子，也不喜欢被人打扰，每日的乐趣，就是站在小树旁，等待孙儿回来，可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间，除了那棵小树，小宅的一草一木都未变过，因此越发陈旧。
从卫宅离开，秦妧还是缓释不了内心的沉重，“卫公子是怎么离世的？”
裴衍沉声：“被人杀害，逝于侯府。”
“凶手是......？”
“未查到。”裴衍靠坐车壁，闭上了眼，掩去了裹挟凛然的犀利，“至少刑部是这么回复的。”
“世子手上可有证据？”
“有。”
“那为何不指认凶手？”
“有人拦下了。”
秦妧不懂侯府与其他府邸的利益牵扯，但也能猜出，凶手必出自高门，背后有人撑着。
默叹一声，她又问：“世子打算如何安置老夫人？”
卫老夫人无依无靠，与她的经历有些像，激起了她内心的阵阵涟漪。
“老夫人只想住在老宅，由着她吧。”
有裴衍的关照，相信没有想不开敢去卫宅闹事的人。秦妧稍稍安心，想着以后隔三差五就去陪陪老夫人。
回到侯府时，杨氏也已回来。
秦妧去杨氏那里小坐时，还额外得知了一个消息。
杨歆芷的父亲升任了詹事一职，执掌詹事府大小事宜。
詹事府效命太子，一旦太子登基，杨父很可能成为另一个股肱之臣。
这一次，连闻氏都凑到了杨歆芷那边嘘寒问暖，还相约在夜里打马吊。
杨歆芷那股冷清劲儿更浓郁了。
然而，自是无人邀请秦妧的。
饮完盏中茶，秦妧回到素馨苑，见书房有道身影，暗想裴衍今夜应该不会回东卧了，遂命暮荷准备热水，打算沐浴。
华灯初上，当客院那边响起搓牌声时，湢浴里也响起了水花声。
秦妧坐入浴汤，半举水瓢，浇在发顶，又拿起皂角搓揉长发。
之后，仰躺在浴桶上，闭目唤了一声暮荷，想让暮荷帮忙兑些热水。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快，秦妧感到耳畔有道气流拂过，她当是暮荷，还抬起两条光溜溜的手臂，搭在了木桶上。
两团弧度半隐水面，甚是惹眼。
感受到水温上升后，她彻底舒展开筋骨，懒洋洋道：“帮我揉揉肩。”
冰凉的指尖搭在肩头，手法精湛老道，很是舒服，只是有些粗粝，像是有层老茧。
“暮荷，你该养养手了。”
慵懒地享受完“暮荷”的侍奉，她想要睁眼时，侧颈却是一疼，歪头晕了过去。
一抹月白衣袂轻拂，两指间夹着一枚细小的银针。
丢掉银针，裴衍将滑入水中的女子半提溜出来，垂眼不知在盯什么。
刚沐浴过的女子，身上滑溜溜的，甫一抓起又脱了手，重新滑回水中。
裴衍扯过椸架上的布巾，没顾男女之防，硬生生将她搂了出来，隔着布巾抱住，走出了湢浴。
水淋淋的女子横躺在男子臂弯，一双小腿垂下，露出一对白嫩的玉足。
圆润的脚趾盖上涂抹了蔻丹，衬得肤色莹白。
裴衍将她放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可昏迷的人儿哪能支撑绵软的身体，整个人歪倒在围子上，像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裴衍自袖中抽出锦帕，附身蹲在榻边，捧起她的一只玉足，仔细地擦拭起来。
女子的脚小巧如玉，还不及他的手大，轻易就能掌控。
裴衍垂着眼，为秦妧擦干左脚，又抓起右脚，可眼前不受控制浮现出的，全是女子半隐在水中的半圆弧线。
喉咙轻滚间，鼻端还有补汤的干涩味。今晚薛妈妈送去书房的补汤比昨日的更为浓稠，应是下了猛料的，也不知是母亲着急抱长孙还是担心他那方面不行，一回回，逐次加料，灼得他心肺狂躁。
凝着完全舒展的羊脂玉足，他附了身去，轻啄了下。
软嫩的，带着浴汤的绿萼梅香。
薄唇一点点向上，顺着优美的腿线，落在了膝头，辗转厮磨间，额头触到了布巾的下边沿，再强行向上，就是雷池，秉着最后一点理智和克制，越过了整条布巾，吻在了女子的侧颈上。
银针所刺的地方稍稍发红，他用他的方式，为她消了肿。
齿间衔住一处软肉细细品尝，才知世间可口的珍羞是“女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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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好像对他很上心。◎
秦妧入了一场雾縠飘乱的梦，任她如何挣扎，都逃离不得。
视线被遮挡，陷入漆黑，钗镊茸花落了一地，连身上那件大红寝衣也被幽火燎燃，仅剩小衣。
她扯下雾縠遮挡自己，双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桎梏。
惊慌失措间，感觉小衣的绸料上有什么在作为，如拉锯般，切割她的心弦。
“不要......求你，不要......”
她吓得打起嗝，继而抽泣，像个陷入迷雾的小鹿，惊慌无措，浑身战栗。
见榻上的女子抖得厉害，裴衍单手撑起，微喘着坐起身，没了素日的清朗。
倚在榻围上时，略乱的襟领处，还残留着女子的几滴泪。
适才的沉溺，致使一侧的前锯肌和腹直肌不受控制地颤动，似兴奋，似偾张，似有了自主意识，脱离了控制。
可最终还是放过了她。
除了这事儿，他似乎没对谁手软过。
按了按发胀的额，他扯过薄毯，盖在了秦妧身上。
“哭什么？”
你本就是我的妻。
拇指揩去她眼尾的泪滴，英俊的脸上慢慢褪了潮意，可眼底是凝重的，没有被取悦到。
她本能地哭泣，是心有不甘，还是念着裴灏？
当年她离开侯府那日，敬成王让她从侯府的庶子中挑选一个未婚夫，可她径自走到了裴灏面前，娇脆着嗓子问他可愿结亲。
想来，是从进府的那日起，就将目标锁定了裴灏吧。
不过，她赌对了，若是换作裴池，必然不愿的。世家子弟重视门第，有几人会甘愿娶一个不被生父认可的女子？
若是换成他呢？
答案是更没有可能。
父亲是不会让自家世子娶一个落魄女子的。
若非他如今位高权重，执意强求，他们之间，永远没有可能。
思及此，裴衍抱起秦妧，狠狠揉在怀里，直到女子嘤/咛出声，才松开手，走到花梨圆角柜前，取出一套寝裙，放在了榻前......
之后，他来到落地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衣襟，“来人。”
暮荷闻声走进来，欠欠身子，“世子有何吩咐？”
“换魏妈妈来。”
魏妈妈是魏野的姑母，也是侯府的大管事之一，负责账目管理，很少露面，是裴衍在府中的重要心腹。
暮荷不敢多问，低头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带着一个身穿花缎薄衫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裴衍看向软榻，示意魏妈妈为秦妧更衣。
魏妈妈径自走过去，发现秦妧昏迷不醒，随即明白过来世子为何找她过来。
了然于心后，她走到男人斜后方，“世子放心，老奴不会让任何人多嘴的。”
裴衍“嗯”一声，阔步走出正房。
魏妈妈直起腰，看向候在隔扇外的暮荷，警告之意尤为明显。
翌日晨曦，秦妧从拔步床上醒来时，室内清幽飘香。她揉揉眼皮，发现窗边的栀子开花了。
看了一眼漏刻，她坐起身，“暮荷，取水来。”
暮荷走进来，端着一个铜盆，手腕上戴了副新镯子，“小姐醒了。”
“嗯。”秦妧穿上绣鞋，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我昨晚......”
“小姐昨晚在浴桶中睡着了，是奴婢抱你回的房。”
秦妧怔然，她只记得昨晚沐浴时有些困倦，在一阵阵舒服的捏揉中失去了意识，竟是睡过去了。
没有去怀疑暮荷的说辞，别说一个娇秀的她，就是双手提四桶水，都难不到天生大力的暮荷。
出嫁前，义母将暮荷送给她时，特意强调了这一优势。
梳洗过后，秦妧身穿水嫣齐腰间裙，头绾结鬟式高髻，带着暮荷，清清爽爽地去往辛夷苑请安。
与之相邻的山鹃苑内，闻氏正坐在妆台前，画了一个近来盛行的内阔唇妆。
通过铜镜，她对还躺在床上的夫君道：“今儿我可会跟母亲提议搭台子听戏的事儿，你得闲时，去瓦肆寻个戏班来，费用就记在总账上，回头我再跟魏妈妈说。”
裴池慢悠悠坐起身，“怎么，表姑娘想听戏，咱们就要大费周章去操办？”
闻氏扭过腰，没好气道：“还不是为了巴结她父亲杨詹事，为你入仕做媒介。要不，你当我愿意费这个心力？”
裴池嘬嘬腮，按理儿说，嫡子上赶子去巴结一个表亲，是件丢份儿的事，可奈何父亲和长兄对他的“抱负”视而不见，迟迟不推举他入仕！
“行吧，请个戏班而已，多大的事儿。”说着，他翘起兰花指，学着大青衣的架势唱了一段戏，惹得闻氏又嫌弃又好笑。
辰时中段，闻氏在请安时，向杨氏说起了听戏的事，“府上许久不曾宴请宾客，不如借着立夏节气，办上一场。”
秦妧也在场，听完这话，丝毫没有提起兴致。
一旁的杨歆芷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掩去了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情绪。
杨氏思量片刻，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花销记在总账上。”
“儿媳明白。”
可没等闻氏喜笑颜开，杨氏话语一转，“这事还是交给妧儿吧，身为长媳，也该慢慢接触府中的大小事宜。”
秦妧抬眼时，闻氏几不可察地落了脸。
没打算与闻氏为敌，秦妧并不想接下这个任务，可婆母以长媳料理中馈为由，将此事交给她，是断不能拒绝的。
再有一事，十日后便是婆母四十岁的生辰，需提前备好重礼才是。不过，她也知道，再重的礼，都不如裴灏的线索珍贵。
离开辛夷苑时，闻氏叫住了秦妧。
秦妧一转头，瞧见两道并排的身影一同走来。
所以说，看似清高的人，未必不势利。杨歆芷的父亲才刚刚坐上詹事府的第一把交椅，闻氏就变得前倨后恭，还真是极会见风使舵呢。
略过杨歆芷，她看向闻氏，开门见山：“找我有事？”
闻氏挽着杨歆芷上前，笑得眉弯眼细，“今儿一早，我已让三爷去挑选戏班了，大嫂人生地不熟的，就不必费劲儿了。”
“那麻烦三弟了。”
闻氏接着道：“搭台、宴请的费用，我会列好清单交给大嫂，大嫂直接找魏妈妈登记就行。至于宾客，无非就是与母亲时常走动的那几位诰命夫人，大嫂拟好请帖，叫人送去各个府邸便好。”
自幼生在高门，在待人接物上，闻氏定然是娴熟的。秦妧点点头，“好，有劳了。”
闻氏略一颔首，挽着杨歆芷走开，笑着随口说了句：“寒门多拮据，要是处处精打细算，会让人觉得寒碜，到时候丢人的，还不是自家。”
杨歆芷轻哂，带了点不屑。
对话都被秦妧听进耳中，忽视不得。
在妯娌关系上，她不愿惹是非，可不代表她畏惧。
“三弟妹此言差矣，我并非出身寒门。”
秦妧原地不动，徐徐开口。
闻氏停下脚步，转头笑道：“我这话可不是说给大嫂听的，大嫂别介意。大嫂怎会是寒门呢。”
寒门乃庶族，势力较弱，亦或是式微之家，可不管怎么说，也是殷实的人家。
而秦妧呢，明面上说是孤女，实则呢，很可能是敬成王的私生女。自己叫她一声大嫂，都是在贬身价。也不知世子和二叔吃了什么迷魂药，争抢着许给她正妻之位，叫府中人跟着蒙羞。
面对闻氏的笑里藏刀，秦妧上前两步，回以一笑，“三弟妹无需担心，纵使出身清贫，我也是懂规矩的，至少不会做出有辱家门的事。”
闻氏当即垮下脸。
她与裴池婚前放浪被当场抓包，虽事后也过了三媒六礼，但在很多人眼里，与无媒苟合无异。
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侯府的仆人，更是无人敢乱嚼舌根，秦妧怎会知道？
还是说，打从一开始，她就想要拿捏住府中每个人的软肋？
还真是小看了她！
“大嫂的意思，恕我听不大懂，昨夜没有睡好，属实疲乏，先行一步。”
说着，拉住杨歆芷，快步消失在廊道中。
秦妧收回视线，也迈开了步子。
身后的暮荷气不过，于当晚去往书房，将此事告知给了外出应酬而归的裴衍。
应酬时饮了酒，裴衍有些薄醉，倚在博古架前捏了捏鼻骨，“你是个机灵的，但记着不可再擅作主张，搬弄是非，出去吧。”
没想到世子不但没有护着小姐，还责她多嘴，暮荷急忙解释道：“奴婢没有搬弄是非，三奶奶就是欺负了小姐。”
裴衍侧眸，敛了温和，“要我说第二遍？”
“奴、奴婢明白了，这便告退。”
说着，赶忙躬身退了出去，面上火烧火燎，有种无人撑腰的失落感。
等书房一空，裴衍叫人传来魏妈妈，“妧儿要着手开始料理中馈，还望您老多多关照。”
“分内之事而已，世子折煞老奴了。”
裴衍没再客气，拉开圈椅，坐在了书案前，“查查山鹃苑那边的账目，若有不合理的开支，找机会当着府中人的面儿，点一下三弟媳，不必顾忌她的颜面。”
魏妈妈下意识抬头，随后哈腰，“老奴明白了。”
戌时刚过，秦妧整理好宾客的名单，仰躺在美人椅上，唤来暮荷，想让她以昨日的手法为自己按摩。
刚巧这时，裴衍走了进来，“怎么了？”
秦妧解释道：“前两日忙着做女红，累到了肩胛。”
裴衍点点头，屏退一脸尴尬的暮荷，挽起衣袂，伸手落在了秦妧的肩头。
秦妧绷紧背脊，闻到一股清冽的酒气，“世子饮酒了？”
“被内阁的同僚劝了几杯。”裴衍手未停，还示意她趴在长椅上，方便他按揉。
如个提线木偶，秦妧不自在地转过身，趴在了椅面上，清晰感受到男人的手自她肩胛一路游弋，来到了腰窝处。
按揉的力道很大，似要折断她的腰，“可以了。”
她转过身，匆忙下了美人椅，并吩咐暮荷去灶房要一碗醒酒汤。
裴衍顺势坐在美人椅上，疲惫地揉了揉肩。
“世子累了？”
“嗯，无大碍。”
都说要投桃报李，秦妧犹豫着上前，“若不嫌弃，可容我为世子解乏？”
“好。”
“......哦。”秦妧抬起素手，落在男人的肩头，轻轻按了起来。
“使些力。”
“好。”
手掌都快揉酸了，秦妧那点力气也没满足裴衍的需求。
淡笑一声，裴衍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至面前，“我有些岔气儿，帮我揉揉肚腹？”
秦妧视线下移，讷讷地点头。
转瞬，两人移到软榻前，裴衍仰躺其上，眼看着秦妧在旁搓着双手掌心。
看起来，对他十分上心。
若是出自真心，也算一种慰藉。
秦妧搓热手掌，隔着宋锦衣料，抚上了裴衍的小腹，可刚一触及，就缩回了手。
掌心之下，男子的块块腹肌极为明显，与女子的腹部完全不同。
赧然之际，裴衍忽然抓住她的手，强行按在了腹上，难受的“嘶”了一声：“帮帮忙。”
秦妧没再顾虑，硬着头皮开始搓揉，半晌，问道：“好些了吗？”
凤眸半垂的男子带着醉意，沙哑道：“没有，再用力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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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秦妧喜欢的是我！◎
那双揉在腹上的小手实在没多大力气，裴衍垂眼看了会儿，抓住她的手示范起来，“学好了。”
掌心下的肌理凹凸有致，偏被一袭白衣遮挡，添了朗月之皎洁，让局中人无法窥到内里的黑白。
秦妧只当自己在抚触一块刀削斧凿的玉料，抛却了男女之防，开始专注起来。
熏醉的男子躺在榻上，有种醉玉颓山之美，秦妧偷偷打量着，不敢越矩，落在了流畅的下颌线上。
怎会有人生得这般没有瑕疵？
不过，若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便是他的手掌上布了老茧，磨得她手背疼，应是少时习武留下的。
可文武双全，是锦上添花，并非瑕疵，如此想来，世子算是一个完美的人。
可世间真的存在完美的人事物吗？
秦妧再次挑剔起来，觉得世子对弟弟的态度，着实冷淡了些，在性情上忽冷忽热，算不得完美。
胡思乱想间，隔扇外传来动静，是暮荷端着托盘走来了。
托盘上摆放着醒酒汤和一小碟蜜饯。
汤汁热烫，暖胃舒腹，就不需要她再出力了吧。这么想着，她快速抽回手，接过了满满一碗醒酒汤。
“世子请用。”
被按揉的舒服，裴衍已有些倦意，当瞥见那碗黑乎乎的汤汁时，明显带了嫌弃。
汤汁的色泽与补药像极，潜意识开始抵触。
见他不愿喝，秦妧坐在榻边好言相劝，“不喝明早会头痛，胃也会不舒服，世子听话，快喝吧。”
那语气，像在哄孩子。
自七岁后，再没被人这般哄过，裴衍坐直了些，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秦妧捻起碟中蜜饯，挽袖递到了男人唇边，目光始终柔柔的，带着温婉。
裴衍凝着她，张开口，将那玉笋的指尖一并含入口中。
指尖湿濡，秦妧收回手搭在裙摆上，一时不知该不该立即擦拭。
气氛变得尴尬，她捋捋碎发，提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世子那幅被我弄污的画，可还存在府中？”
听她主动提起这事，裴衍闭眼“嗯”了声，并不在意是否能修复画作，但还是起了逗弄的心思，“找到画师了？”
能修复名画的巧匠不少，京师附近就有两位，可他迟迟没有请人前来，不知是不是留下个缺口做了念想，用以睹物思人。
听完他的问话，秦妧别开脸，瓮声瓮气道：“还没，我这几日便着手寻找。”
“不急，慢慢找。”
许是薄醉慢慢发酵，眼前开始变得明亮，裴衍恍惚间，想起卫岐当着他的面，摊开那幅画的场景，“时寒兄，终于让你拿到了这幅画，是不是该请我喝一杯？”
裴衍拧了拧眉，眼前那个疏朗的青年，怎就越来越模糊了？
自甘发酵的醉意在理智面前一瞬消褪，他坐起身，道：“我出府一趟。”
**
夜幕低垂，山岗上花影重重，一道身影重重地摔在一座坟冢前。
那道身影支起身时，后背又被重重地杵了一下。
四下阒静，唯有嗡嗡虫声，潜伏草间。裴衍提溜起嘴角结了血痂的裴灏，摁跪在卫岐的坟墓前，“明日是卫兄的忌日，吾弟在此好生跪着，直到后日天明。”
裴灏咬牙硬起，却被击到后颈，双膝重重磕在草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以致下巴砸在了墓碑前的酒壶上。
他从不知，兄长的力气如此大。
“裴衍，你就是个外表斯文的疯子，不辨是非，伺诈手足！妄为人臣，妄为人兄！”
青涩的脸庞，因积压的愤懑变得扭曲，裴灏爬起来，看着墓碑，一字一顿地磨牙道：“指认凶手，是要有证据的，你的证据呢？！”
裴衍松开他的后颈，垂手眺望远方，明明是桃蹊柳陌的山野郊外，却是溪水环山泪潸，风吹树木咄唶，一切都落入悲鸣。
“按照当时的伤口判断，凶手使用的是左手，侯府戒备森严，没有外人，府中只有你学了双刀，左右手皆灵活，具有攻击卫兄的能耐，这是其一。凶器是把不属于侯府的蹄刀，而你前一日，刚好从常婶家回来，这是其二。你逃跑时，毁掉了雪地上的血迹，却无意中沾在了靴底，而你却谎称没到过现场，这是其三。”
“这些不过是你的推断，而且，若你有理有据，为何不去官府揭穿我？”
裴衍回到弟弟身后，伸过手臂，以虎口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看向自己，“为兄还有人证。”
裴灏的面部明显一僵，“你少炸我。”
“父亲就是人证，可他不准门楣被污半分，以命要挟，拦下了我。”
裴灏彻底愣住。
裴衍微微仰头，默叹一声，随即低头拍了拍弟弟的脸，“两年了，你的惬意都是居于卫老夫人的痛苦之上，真替你羞耻。”
轻哂一声，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弟弟的背脊，让弟弟跪得更为端正，语调还是不紧不慢，“好好反省，敢动一下，就多跪一个时辰。”
说罢，撇开对方的脸，阔步离去，白衣胜雪，清绝冷然。
裴灏双手握拳，扭头对着裴衍的背影问道：“那你喜欢阮妹吗，非要用她来折磨我？她只是喜欢我，有错吗？”
喜欢他......
并未打算停下来的裴衍放缓了步调，侧头看向斜后方，眸光更冷，“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她现在是为兄的妻子，于情于理，你该唤一声大嫂。”
听此语气，冷中带酸……裴灏似乎察觉到什么，不怒反笑，“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堂堂裴相，不仅伺诈手足，还觊觎弟媳，真是道、貌、岸、然！你也配说这句话？”
“你想不到的多了。”
“是啊，可也有兄长想不到的啊。秦妧在还没与我定亲时，就偷偷送过我零嘴、信笺、女红，还送过一张印有口脂的纸张，就在我书房的多宝阁里。这么私密的物件都送了过来，对我不是喜欢是什么？”
像是抓住了裴衍的软肋，裴灏有种不顾秦妧处境的报复感，肆意地笑了，隐隐流露出乖张。
衣袂下的大手微微拢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裴衍迈开步子，没再耽搁，留下眼底愈发空洞的弟弟和抱壁站在不远处的承牧。
烟汀渐渐弥漫上嵯峨山岗，流眄之间，雾气濛濛，让原本葳蕤的草木披上了迷离的外衣。
乘马车回到侯府，裴衍没有直接回素馨苑，而是去了裴灏的秋桂苑，在秋桂苑仆人们的疑惑中，推开书房的门，兀自走到多宝阁前，不疾不徐地翻找起来。
秋桂苑的管事们挤在门口，怒不敢言。自从二爷失踪，他们切身体会到人情淡薄，至少侯爷和世子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忧虑和悲伤。
翻开一个个抽屉，裴衍在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木匣中找到了裴灏所说的东西。
木匣没有上锁，里面盛放着几样女红，还有一封信函。
在确认是秦妧的笔迹后，裴衍点燃桌上的烛台，直接将信函置于火焰之上，燃尽成灰。
灰烬在两指间脱落时，他拨开叠放的女红，发现了那枚口脂印。
薄唇微抿，他放下木匣，大步走出房门。
仆人们赶忙让开路，低头盯着各自的脚尖。
长长的廊下，盏盏纱灯随风轻扬，使得打在地上的光圈飘忽不定，幽幽荡荡汇成了夜的寂寥。
那枚口脂印未必出自秦妧，也许另有猫腻，可终究还是让他有些不舒坦。
回到素馨苑后，他先是看了一眼昏暗的东卧，随即抬脚走了进去。
空空荡荡的卧房内，连月光都吝于倾洒，视野中一片漆黑。
熟门熟路地走到拔步床前，撩起百子帐和里面的绡幌，静静看着侧躺的人儿，凤眸掩在深夜中，透不出情绪。
今夜浅眠的秦妧感觉有风吹入帐子，她双手反撑坐起身，当瞧见床边一道高大的暗影时，本能想要叫人——
“是我。”
清越的嗓音打破了沉静，紧接着，床侧下陷，那道身影坐了下来。
知道对方是裴衍，秦妧没再害怕，还伸手摸了摸他身上的衣料。
凉凉的，带着竹香，应是从府外回来。
也不知他经常去的地方是不是有片新鲜的竹林，每次从城外回来，都是一身的清爽气息。
“世子去哪里了？”
“去探望故友了。”
猜到了这位故友是何许人，秦妧慢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世子有什么心事，不妨与我说说，或许能......”
“唔！”
宽慰的话还未讲完，娇唇就被一抹冰凉堵住。
裴衍附身捧起她的脸，身体向里倾去，准确无误地堵住了那张檀口，比之上次，更为用力。
衔住下唇，重重含吮，泄出了“吱吱”的水泽声。
女子的唇丰/盈柔滑，无论怎么攻蹂都嫌不够，似要咬破唇肉，再次品尝鲜血的滋味。
秦妧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抵在男人肩头，轻轻向外推搡，却被轻易桎梏了。
唇温不断攀升，她感到一阵窒息，扭过头想要询问缘由，却被掐住下巴扳了过来。
再有两日，就要立夏，清爽的皮肤沁出一层细汗，秦妧被迫张口呼吸，却连舌尖都被衔了去。
乌密的长发被一只大手穿插，整个人被箍在一方清竹的香气中，忍不住吞下口涎时，才猛然听见窗外传来的窃窃声。
“怎么今晚如此安静？可是分房了？”
“世子刚从外面回来，应是疲乏了，没用人服侍，就在大奶奶屋里歇下了。”
前者是薛妈妈的问话，后者是暮荷的答话。
秦妧皱起眉，只当裴衍又在做戏应付薛妈妈和杨氏，这才稍稍减了火气儿，抵触的双手也渐渐化为柔藤，缠在了男人肩头，还发出了媚人的嘤/咛。
裴衍凤眸一敛，刚要再次加深，却被怀中的女子躲开，耳畔随之传来一道气音。
“可以了，薛妈妈应是离开了。”
在脱身之际，秦妧任由自己“咣当”倒在床上，抬手捂住男人的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两道呼气不再交织重叠，旖旎一瞬荡去。
裴衍扯开她捂在他嘴上的手，好气又好笑，从裴灏那里积攒的郁气，也消散大半。
直到默默将那张印有唇印的纸揉皱、扯碎，裴衍也没质问秦妧当初的用意。
有些事，一旦问了，就会掀开对方不为人知的一面。当年秦妧来到侯府小住，对结亲的事心知肚明，因此早早锁定了目标。以她的处境，使些小小的心计谋定裴灏，也无可厚非。
罢了。
作者有话说：
口脂印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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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撑腰。◎
立夏，长赢之始，芰荷吐新，欲滴一片青翠色，焕发阵阵盎溢。
秦妧推开窗，先是被一道刺眼的夏光晃了眼，随即瞧见西厢房上蹲着两个工匠，正在修葺青黛瓦爿。
立夏之后，空气湿潮，杂草、青苔会夹缝生长，侯府每年都会在这一日修缮砖瓦，还会购置一批新的盆栽。
因着今日府上宴请，杨氏让人将新购置的盆栽全都搬去了戏台那边。
换上一套妃红宁绸月华裙，秦妧站在镜前打量自己。这还是嫁入侯府后，第一次在宾客面前露面，断不能丢了婆家的脸面，“暮荷，把我那套东珠头面拿来。”
暮荷打开黄檀镶玉妆奁，取出里面的东珠发饰和耳珰，小心翼翼地为秦妧戴上。
东珠名贵，一颗都已难得，也不知那位鲜少现身的敬成王怎会下了血本，为这个便宜女儿添嫁妆。
雕梁画栋的侯府花苑内，假山石峻立，环绕潆洄溪水，滋养扶疏绿植。
秦妧带着暮荷走进葫芦门时，一众珠翠罗绮的高门妇正站在正中心的水榭上说笑，而水榭的对面就是临时搭建的戏台。
水榭和戏台之间，隔了一条浅流，秦妧踩着蜿蜒的溪石走到水榭前，朝着楼上的夫人们盈盈一拜，体态婀娜，雪肤瑰容，宛若园中成了精的花妖，美艳无双。
九位夫人都是在大婚那日见到的秦妧，当时大红盖头遮面，无法窥见真容，今日得见，无不为之惊艳，有嘴甜的，直接对着杨氏赞不绝口起来，“世子和新妇皆是清绝容色，日后的子嗣定然是个靓娃娃。”
杨氏抱着儿媳闻氏的波斯猫，扯出一抹笑，并未被取悦到。说来，因为次子的缘故，她未曾去留意长媳的月事，也不知长子这几日的进补有没有功效。
“是啊，府中许久不曾添丁了。”
呢喃一句，她眼眶发酸，又想起次子迎亲离京的前夜，对她讲的话。
“娘，儿子要娶亲了，日后一定让妧妹给您生个大胖孙子。”
原本按着长幼次序，该是长子先娶妻，可长子迟迟未定亲，侯爷和敬成王又达成了某种利益牵扯，这才促成了次子和秦妧的……孽缘。
而在次子遇劫失踪后，长子力排众议，执意迎娶秦妧时，那种不容商榷的架势，是她万万没想到的，虽说是为了侯府的信用，但还是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怀里的波斯猫突然跳到地上，翘着尾巴走到旋梯口，对着拾级而上的女子叫了好几声。
秦妧走上来，避开猫儿，走到众夫人面前，笑靥温婉，落落大方，叫人挑不出理儿。
随后而来的闻氏和杨歆芷，也先后与夫人们行了晚辈礼，面上也挑不出什么，但明眼人都瞧出得，她们很排斥新妇。
反倒是裴悦芙在瞧见长嫂落单时，主动站在了她的身边，别别扭扭地讨论起今日要听的曲目。
没想到小姑子会在外人面前给自己撑气场，秦妧翘起唇角，单手搭在外廊的栏杆上，心情舒悦不少。
自幼没有玩伴的她，在此刻感受到一股怪异的亲近感。
然而，也是在此时，一位贵客登了门，还是不请自来。
杨氏惊讶起来，忙迎了上去，“是小辈失礼了，忘记给王府送请帖，还请王妃见谅。”
缂丝为绸、钑花为饰，敬成王妃永远会是筵席上最亮眼的存在。这么一位绝艳的美妇人，背靠实力不俗的娘家，又有身为天子近臣的丈夫，很少有人能敌得过她的气场。
而跟在她身边的豆蔻少女，正是敬成王夫妇的掌上明珠肖涵儿，是秦妧同父异母的妹妹。
秦妧随母姓，又是弃女，怎能与真明珠相提并论。
在场的人中，有人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杨歆芷更是殷切上前，拉着肖涵儿入座，聊起了贵女之间才会说的小话儿。显然，两人很熟络。
杨氏引着敬成王妃入座后，给秦妧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行礼。
秦妧僵着背脊上前，忍着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涩感，福了福身子，“王妃万福金安。”
在讲出对方的敬称时，秦妧感到心肺都在滴血。她面上维持着礼貌的笑，双手却在发抖，黑白分明的眼眸也蒙了一层水雾。
是她自己投奔了生父，以生父为梯，嫁入了侯府，那就不能对生父现任的妻子失礼。
相比她的拘谨，敬成王妃只是轻瞥一眼，连眼皮都没合一下，淡淡“嗯”了一声，敷衍至极。
杨氏看在眼里，微抿起唇，随即扯出笑意，与敬成王妃聊了起来。
随着大青衣的一声唱腔开场，一出大戏徐徐拉开帷幕，杨氏陪宾客们去往外廊观赏，说说笑笑到晌午。
晌午侯府备了珍羞美食，杨氏与敬成王妃坐在主桌，小辈们坐在另一桌。
原本，秦妧并不排斥这种场合，可对面那个众星捧月的肖涵儿还是太过惹眼，有种自己成了次品的形秽感，可明明自己的生母才是发妻啊。
膳后，众人聚在辛夷苑闲聊，秦妧一个人去往花苑透气。
花苑很大，蹲在淙淙细流前，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与溪边的花团融为一体，也暂离了世俗，沉淀了烦乱。
蹲了有一会儿，小腿有些麻，她站起来，却不想回到辛夷苑那边。
细流旁的假山石矗耸崇崛，彩蝶频落，她慢悠悠走进去，被一阵香气吸引。
侯府上下，所用香料皆淡雅，亦或是如裴灏那般，身上散发着清清爽爽的皂角味，这里怎会飘散出如此馥郁的浓香？
难怪吸引了彩蝶。
寻着香气飘来的方向向里走，耳畔隐约传来□□之声，一阵阵气吟，听得人面红耳赤。
秦妧放轻脚步，再往里走，竟发现地上散落着两件缠叠凌乱的绣衣，其中一件是戏服......
拐角处，女子娇媚似猫，一声声宛如珠玑，连身为女子的秦妧都觉动听，也听出了这道声音是何人发出。可光天化日，谁会与戏班的台柱子厮混在一起？
再细看地上的男衫，秦妧努力回想后，震惊不已，捂住嘴慢慢退后，转身小跑开。
难怪花苑没有护院，应是被三爷裴池支走了。
快速走出葫芦门，秦妧靠在廊下的石壁上微喘。想起闻氏和裴池的风流韵事，暗暗摇了摇头，物以类聚，果然不假。
富贵子弟三妻四妾是寻常事，但偷/腥显然是更为肮脏的勾当，令人不齿。
秦妧没打算帮着隐瞒，只是此刻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精力为别人的家事烦心。
回到素馨苑后，她屏退侍从，独自倚在拱桥前喂鱼。想起敬成王妃的态度，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
似是完全沉浸在涩然中，没有注意到葫芦门外走来的身影，待到身影走到桥下，才赶忙吸吸鼻子，掩去了悲伤。
从府外饮酒回来的裴衍走上桥峰，停在了她的斜后方，俊面稍稍带了点严肃，语气却温柔，“怎么了？”
寻常的一句问话，听在当局者耳中，有种熏风吹过碧纱心窗，输送清凉的慰藉感。
秦妧摇摇头，髻上的珠花也跟着晃了晃。
眼眶那么红，还不承认有事。裴衍走上前，却没再追问前因后果，而是将她轻轻拥进怀里，收紧手臂，彻底环住。
秦妧此刻太需要这样温厚的包容，即便有些酒味。她皱了皱眉，歪头靠在男人身上，像只被人遗弃在路边又被路人拾起的小兽，止不住地呜咽起来。
从未见她如此委屈过，裴衍扣住她的后脑勺，选择了默默陪伴。
她是个倔脾气，心思藏得深，没必要非得撬开她的嘴，去捕捉内里的脆弱。
想倾诉时，自然会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辛夷苑那边没了欢闹声，秦妧才整理好情绪，退离开了男人的怀中，“叫你担忧了。”
裴衍转身背靠桥阑，只问了句：“想说说吗？”
秦妧闷头喂鱼，“今日见到了敬成王妃。”
一叶知秋，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她敏感脆弱的内心，被敬成王妃的强大气场所摄，没了挺直腰杆的底气。
其实，也不能怪她，在十三岁前，生父如同虚设，她和生母相依为命，时常受人欺凌。而敬成王妃，是威远大将军的长孙女，其父兄皆在朝廷任六品以上的职位，那种骨子里的强势和凌然，是能够轻松拿捏一个羽翼不够丰满的孤女。
裴衍抓起她手里的一把鱼食，反手丢进水中，面容平静道：“你是我的妻，不必畏惧任何人，也不必担心做不好分内事受人嘲笑。比起活在别人眼里，不迷失自己才更重要。”
鱼儿夺食漾起澄碧粼粼时，裴衍带着秦妧去往了辛夷苑。
作为男子，在女宾面前实该避嫌，但代任一家之主，在送客时，还是需要现身的。
广亮大门前，夫人们协着女眷和侍从相继离开。
等杨氏陪着敬成王妃母女走到门口时，裴衍瞧了过去，颔首道：“宴请的事，是府上疏忽，晚辈在此给您赔不是了。”
年纪尚小的肖涵儿带着仰视皎月的心情，偷偷打量起这位风清朗月却已成为人夫的次辅大人，更加对自称是父亲前室之女的秦妧充满不屑，一个攀高枝儿的便宜女子，也配得上父亲和次辅的关照？
一旁的敬成王妃看向客客气气的裴衍，暗叹年少有为，但与秦妧沾亲带故的，都会让她心生膈应，不过，明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世子客气了，我们母女是不请自来，才要说一声失礼。”
裴衍认真道：“王妃哪里话。回头，晚辈会让人带上薄礼到王府赔罪。”
敬成王妃回以一笑，面上是得了莫大的满足，至少其余诰命妇，在裴衍面前没有这等待遇。
然而，没等嘴角的笑痕落去，又听这位年轻的权贵说道——
“说来也巧，晚辈今日刚好与令尊在西街的酒楼小聚，还饮了数杯。”
“哦？家父约世子谈事？”
“确是令尊做的东，托晚辈办些事。”他扶额淡淡苦笑，“事情实在棘手，但两家的交情摆在这，晚辈着实为难。”
听他语气，像是很麻烦的事。娘家最近的麻烦事，莫过于幺妹与大皇子的婚事。
如今，自己的丈夫力挺的是年纪最小的太子，势必会与大皇子不和。父亲思量再三，想要退掉这门亲事，将幺妹草草嫁掉，全力保住太子的储君之位。
一旦太子登基，威远大将军府也会成为屈指可数的门阀世家。
被点醒的敬成王妃笑了笑，气势渐渐转弱，“还劳世子费心。”
无论是在御前还是四位皇子面前，裴衍都是吃得开的，如此看来，能不触怒皇家又成功解绑婚事的媒介人，当数裴衍。
裴衍牵过秦妧，淡笑道：“婚事讲究一个缘分，若是无缘，便强求不得，且看吧。”
瞧着裴衍将秦妧带到面前，敬成王妃敛起清傲，面色和气地握住秦妧的手，还褪下腕上昂贵的玉镯，戴在了秦妧的手上，“两家交情笃厚，作为一家主母，理应为新妇备些见面礼才是。”
鸽血红的金丝玉镯实为罕见，但秦妧意识到裴衍的用意，无非是在为她找回场子，于是凭着腕细，手一缩，任镯子留在了对方手里，“王妃客气了，晚辈受之有愧。”
没送出去的见面礼，瞬间会变得一文不值，敬成王妃忍着尴尬和涩赧，垂下手，面上依旧带笑，可笑不达眼底。
自丈夫被封异性王，她已许久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了。
但还是那句话，对方是裴衍，她也有几分敢怒不敢言。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
妧妧需要不断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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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动心与否，一试便知。◎
回到素馨苑时，秦妧嘴角都是带笑的，投向裴衍的目光熠熠亮亮，仿若琉璃中添了两笔月光。
还真是个容易满意的女子，即便带了点小心机。裴衍抬手揉揉她的发髻，很像兄长在为妹妹解气后又温柔地给予安慰。
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秦妧十分受用，心里早已冰封的一角有了融化的迹象。
“兄长今日可有饮酒？”
她刻意将对裴衍的称呼换作了兄长，怀揣着忐忑的小心思，等待着他的反应。
裴衍低笑一声，笑声醇朗低沉，染了一丝熏醉的哑。他脱下云锦烟青外衫，挂在椸架上，微抬双臂，“过来，让兄长再抱抱。”
也不知是不是醉意上了头，语气多了些戏谑。
暗夜是会发酵人脆弱的情绪，多年以来，满腹的委屈无处发泄，今日终于找到了泄口，秦妧没做犹豫，快步走上前，窝进了男人怀里。
有个如兄长一样的夫君真好。
轻合上眼，她放软身子，完全契合进裴衍的怀中，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晦暗。
裴衍靠在菱藤锦鲤的半纱屏风上，将娇秀的人儿揉进怀里，大手揉乱了她后襟的绸衣，直到将人揉得起了排斥，才稍稍松了手臂，环住她的肩，不再施以力道。
另一边，已经歇下的杨氏辗转难眠，为的是敬成王妃的态度。
敬成王妃今日不请自来，摆明了是来给秦妧一个下马威的，只因这是秦妧作为裴氏长媳操办的第一次宴请。这般施威，必然是带了个人的恩怨。但她连秦妧的继母都算不上，何来施威的底气？真当侯府中人是好欺负的？还好长子及时还以了颜色。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杨氏掖好被子，摒弃掉杂念，试着入眠。
翌日一早，秦妧带上暮荷和府中车夫，前往了城中最繁华的街市，想为婆母选取一件生辰礼。
听裴衍说，婆母喜欢字画，秦妧跟车夫打听了几家画行，便一家家地挑选起来。
在一家既卖古玩又卖字画的小店里，秦妧看中一幅泼墨画，“掌柜的，这幅画可有人订下了？”
观秦妧衣着打扮，店家笑着上前，“倒是还没有顾客订下，不过，也不瞒夫人，这画有瑕疵，还需等匠师修复一下。”
字画古玩行请的修复工匠，定是技艺极高的，想起被自己染了手印的名画，秦妧问道：“可以向您打听一下，请来的是哪位匠师吗？”
“匠师周清旭。”
而随着店家话音落下，店门前刚好传来一道应答，“催催催，急什么啊？”
秦妧闻声望去，见一布衫男子背着个箱笼走进来，清俊的脸上挂满汗滴，对着店家怪嗔道：“可别念叨我了，大热的天，我跑了不下十家画行，就不能歇歇乏打个盹儿？”
店家直呼冤枉，“是这位夫人向我打听的。”
匠师假凶地看向秦妧，却在对上一双清凌凌的杏眼时，怔了片刻，随即低头放下箱笼，拿出修复的工具，“夫人找小生何事？”
秦妧道明缘由，并说那幅画千金难求，马虎不得，想先瞧瞧他修复眼前这幅画的成效。
谁也不愿被质疑能力，即便秦妧就事论事，单纯只想见识他的水平。
将画作平铺在画几上，周清旭动作麻利地修复起来，没几下就将上面多余的污点去除了。
店家连连称赞，并支付了费用。
秦妧也觉惊叹，想与他约个上门的时日，哪知青年背上箱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颇有几分傲娇隐在骨子里，“小生每月只进城一次，今日已收工，需等下个月。夫人等得起吗？”
能工巧匠不好寻，秦妧哪肯放过，立即支付了订金，并相告了住所。
一听是安定侯府，周清旭显然迟钝了下，“行，下月初芒种，小生会在午时前抵达。”
“好，多谢。”
目送青年离去，秦妧让店家将那幅画包了起来，带上了马车。
回到侯府，没等踏入垂花门，就被薛妈妈拦下。
“大奶奶，夫人有请。”
秦妧将画作交给暮荷，只身跟在薛妈妈身后，走进了辛夷苑的正房。
杨氏怀里还抱着那只波斯猫，正坐在软榻上沏茶，“过来坐吧。”
秦妧坐过去，笑着接过紫砂壶，为她沏茶，“母亲喜欢猫，不如自己也养一只。”
“不了，偶尔过过瘾就行了。”
不知是否听懂了这句话，波斯猫“喵喵”两声，挣开杨氏跳到地上，舔舐起爪子。
秦妧看着它，忽就想起昨日在花苑假山里的一幕，正在她犹豫要不要如实告知杨氏时，却听得一句话——
“昨日敬成王妃前来，对你的态度不算友善。我虽明面上与她客气，但心是向着你的。之前我希望你能主动去改善与他们的关系，如今看来，是考虑不周了。按着立场，无论怎样，她都不会接纳你。”
秦妧执盏的手一顿，半垂下眼帘，“让母亲为难了。”
“没什么为难的，明面上过得去就成。不过，你且记着，安定侯府的人，到哪儿也不吃亏。倘若有一日，她当众给了你颜色，那你也不必退让示弱。”
这话无疑是在给自家人撑腰，秦妧捏紧茶盏，按捺住了那根被凉薄亲情不断割划的心弦，于心中发出了遏云般的妙音。
“儿媳受教了。”秦妧不禁感慨，若在婚事上没有出现差池，她们婆媳间的关系或许能更亲近些。
不过，投桃报李，对于裴池偷腥的事，秦妧也不打算再置身事外，即便这么做会与裴池交恶。
“母亲，儿媳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秦妧抿口茶汤润嗓，之后详细讲起了昨日撞见的荒唐情景。
**
小半个时辰后，裴池黑着脸走进辛夷苑，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妻子，咬着腮看向杨氏，“母亲，事情办好了，那女子绝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我们？不包括你？少耍小聪明！”杨氏拿眼凝他，端的是一家主母的威严。
别看杨氏平日里沉闷不爱管闲事，所立的家规却极为严苛，嫡庶子可纳妾，却不可背地里偷腥给正室添堵。
闻氏掩帕抽泣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既伤了心又丢了脸面。
裴池侧头，紧绷起唇角，余光落在了一旁安静饮茶的秦妧身上。
本该井水不犯河水的，怎地非要在母亲这里逞能，彰显她的良善？
没听到正面的回答，杨氏厉声问道：“还想装傻？”
“儿子不会再见她。”
一个戏子罢了，也不值得自己正面忤逆母亲。裴池斜了一眼，示意闻氏替他讲几句话。
闻氏腰一扭，侧面朝他。
裴池收回视线，弓腰又听了几番教诲，离开辛夷苑时，脸都绿了。
刚巧秦妧也从葫芦门出来，他屏退周围的护院和婢女，转身走过去，没了往日的佻达和客气，语气裹着褪了斯文之后的寒冷，“大嫂若是无事可做，可与内子多走动走动，学学人情世故。伤了自家人不碍事，至少有母亲和大哥为你兜底，倘若在外面惹错了人，给侯府添了麻烦，就不大好了！”
除了大婚那日，还从未与这位小叔打过交道。面对咄咄气焰，秦妧面不改色道：“我与三弟妹学什么？学如何隐忍丈夫的不忠，还是趋炎附势、前倨后恭？”
裴池嗤笑一声，怎会想到平日里闷不做声的长嫂是个伶牙俐齿的角色！阴柔的面容一凛，他露出了纨绔子最恶劣的一面。
负手、附身、近耳，玩味地笑道：“一个攀高枝儿的虚荣女，就别装得傲骨嶙嶙了。你借住侯府那半年，对二哥施展的那点手段，别以为我不知。都是钓人那一套勾当，你与戏班的小夕梅有何不同呢？”
陌生的香气冲入鼻端，秦妧本能后退。与裴衍身段的清雅气息不同，裴池身上有股浓馥的胭香，像是从媚俗窝里沾来的。
见她戒备重重，裴池满眼不屑，不过是欲拒还迎的手段罢了，能骗得过他？
这么想着，他大胆起来，不再顾虑叔嫂的身份，甚至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也正是此时，秦妧瞥见廊道一端出现一角胜雪白衣，迎着黄昏而来。
她心思一转，顺着裴池的力道，侧摔在地。
从裴衍的视角，很像是裴池推倒了她。
“你在做什么？！”
低斥的声音随即传来，回荡在有风的长廊中。
裴池下意识转头，桃花眼一眯，笑着摊开手，“小弟可什么都没做，是大嫂自己摔的。为了避嫌，小弟连扶都没敢扶一下。”
他斜睨倒在地上的秦妧，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警告道：“你敢离间我们兄弟，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裴衍大步走过来，流眄之际，敛于内里的凌厉一瞬迸溅，少了温雅的气韵。
没理会弟弟的辩解，他径自走到两人之间，弯腰扶起秦妧，上下打量起来，“可有摔伤？”
秦妧摇摇头，整个人沉沉闷闷，看起来情绪很低落。
果然是个表里不一的骗人精，裴池心里骂道，嘴上咧笑，“大哥......”
可没等他再找补，裴衍反身一脚，揣在了他的肚腹上。
裴池发出一记闷哼，向后飞去，撞在了廊柱上。
心肺俱震。
裴衍冷目，“这事我会问清楚，但你需记得，长幼尊卑，不可僭越。回去好好思量，别再有下次！”
训责完弟弟，他拉住秦妧，大步走向廊道尽头，背影挺拔，衣袍翻飞，总是那般温文尔雅，可被训之人，感到了浓浓的寒意。
大哥为了一个攀高枝儿的女子，不顾兄弟和睦，是鬼迷心窍了吗？
想起几年前亲眼目睹秦妧给二哥送信的情景，裴池磨磨牙，捂着发疼的肚腹走回了山鹃苑。
“来人。”
“三爷。”
裴池坐在石凳上，面部痛苦狰狞，“去给小夕梅送个信儿，叫她最近别住在戏班，恐会有侯府的人找她麻烦。”
心腹不确定地瞟向正房那边，“三奶奶那边......”
“叫你去你就去，不想在府中混了？！”
“小的明白！”
裴池反手按了一下背，疼得龇牙咧嘴，暗恼大哥下手可真狠，心里又反复思量起，大哥对秦妧到底是怎样的感情，要说只是责任，能动这么大的火气？
可两人才成婚多久，这么快就日久生情了？不会是一开始就见色起意吧？
思来想去，裴池呵笑一声。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自己手里，可有不少好玩意儿呢。
如此，还能对秦妧还以颜色，让她也尝尝丈夫外面有人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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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裴衍唤：妧儿……◎
裴衍将秦妧带回房中后，拿出药箱，要为她擦拭掌心的擦伤。
少时吃了不少苦头，秦妧不是个娇气的，手一缩，背到了身后，“没事的，不疼。”
裴衍拽出她的手，不容分说地上了药。
男子的手修长白皙，指尖修剪整洁，乍看之初，会觉得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可指腹的老茧，说明他在习武上没有偷过懒。
见他收拾起瓶瓶罐罐，秦妧忍不住笑道：“小时候，母亲为我处理伤口，还会对着伤口吹一吹，兄长在照顾人上还欠火候。”
还有心情说笑，说明没有伤到心里去。裴衍合上药箱，微扬眉梢，“我给你吹吹？”
秦妧立马摇头，娇美的脸上带着一点慧黠，“我想坦白一件事。”
“说吧。”
“我刚刚是假摔。”
说完，直直盯着裴衍的双眼，试图在他眼中找到一丝被骗后的情绪。可出乎意料，男人面容平静，毫无波澜。
秦妧不解，“我骗了你，你不生气吗？”
随即反应过来，在权贵的圈子里长大，见过的尔虞我诈何其多，这点伎俩又怎会惹他动怒。不过......对方才是血亲兄弟，他却不问缘由地站在她这边，是真的将她当成了自己人吧。
无形的润雨淅淅沥沥地倾下，滋润了干涸已久的心河，她突然跪坐而起，展臂环上了男人的肩。
被温香软玉袭得猝不及防，双手都无处安放了，待反应过来时，毫不犹豫地落在了女子后腰凹陷的位置，眸光不自觉变得润柔。
还是个小娘子呢，心里装不住事儿，容易被打动，殊不知，陷阱内的诱饵才是最毒的。
他可没想，再多个妹妹。
怀着复杂的心情，裴衍双手一拢，完完全全箍住了她的腰。
细腰如柳，柔韧绵软，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刀，可惜小娘子涉世太浅，还欠火候。
许是觉得呼吸发紧，秦妧扭了扭胯，想要退离开，却没能顺意。
“再抱会儿。”像是抱了一团暖絮的棉花，裴衍嗓音低哑，带着诱哄。
天色渐深，一想到明日他就要归朝，秦妧没再乱动，任由自己被当成了人形软枕，为旅者提供了短暂的歇息之所。
翌日寅时，裴衍从书房起身，梳洗后换上了绯色圆领补服，本打算安静离府，却发现秦妧已等在客堂，正在为他盛粥，“垫垫胃再走吧。”
内阁有膳堂，按着往日的习惯，裴衍不会在府中用早膳，可今日破了例，不仅喝了粥，还吃了一碗面。
迎着微弱的曦光，裴衍乘车抵达宫阙前的下马石，才一下车，就被昔日在翰林院的同窗们拦下。
众人打趣着新婚归来的次辅大人，并相邀下值后一同去吃酒。
近来酒宴属实不少，但盛情难却，裴衍婉拒几句后，也就应下了。
在同窗眼里，裴衍从不是傲睨自若的大权贵，故而即便品阶相差甚远，却还是常有往来。
**
皓月当空，酒楼内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裴衍从酒楼离开后，并未直接回侯府，而是叫车夫直接驶回了内阁。
大婚这些时日，积累的公务太多，又偷了一个时辰的闲，今夜怕是要通宵达旦了。
“去给大夫人和大奶奶捎个话，就说我今晚宿在官署。”
车夫点头称是，躬身离开。其余守卫也退到了官署外，轮流执勤。
室内空旷，很是冷清，却不知是不是饮酒的缘故，身体愈发的燥，连案下的灯火都似炙烤的火山，喷出了灼气。
裴衍熄灭了连枝大灯，只余一盏烛灯，俯首案边，批示起案牍。
灯火散发暖光，将男子的身影照射在一旁的亮格柜上。亮格柜上摆满卷宗，而柜顶上摆放着几盆吊兰，淡淡幽香。
可随着漏刻指向子时，四下忽然飘来了其他的香气，浓馥扑鼻，闻起来虽是名贵香料，却有些媚俗。
可也是这股媚俗的味道，引起了执笔者一重重的不适反应。
裴衍抬头时，眼尾微微发红，未醉胜醉，仿若有春潮席卷而来，拦都拦不住。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前后走来。
男子俊美阴柔，乍看人模狗样，却是那个不学无术又总想着投机取巧的三弟裴池。
而跟在裴池身后的女子，腰肢如筷上的抻面，一步一扭，轻薄的衣袖下，一对臂钏若隐若现，添了春情。
可裴衍只是略扫了女子一眼，便落回在了裴池身上，眉宇间的耐心被潮意取代，“胡闹。”
裴池赶忙拎起食盒，“小弟听说大哥今晚宿在衙门，特意去了一趟酩语楼，为大哥打包了吃食，怎地就胡闹了？”
老三是什么德行，裴衍再清楚不过，听完辩解的话，语气也未放缓，“我说的是这重意思？”
裴池暗暗观察着长兄的面色，发现了一滴薄汗自俊颜流淌而下。
他笑着耸肩，示意身后的女子上前，“喏，把食盒给裴相拿过去，好生服侍着。”
眼看着女子接过食盒，越过自己身侧，裴池笑道：“大哥，那个秦妧算什么货色，也敢来攀附咱们裴氏！你注重信誉，礼待于她，可不代表她知足啊！瞧她那表里不一的样子，绝非池中物，咱们也别太抬举她。春宵一刻值千金，小弟今夜就是想让大哥尝尝别样的韵味，绝对比秦妧让、你、快、活！”
说着，他转身朝外走去。
门口的守卫见他出来，不免狐疑，“裴三爷，跟着你的那个女子呢？”
之所以放任两人进去，还是看在了裴池是次辅亲弟弟的面儿上。
“大哥将她留下了。”裴池一笑，快步离开，留下原地挠头的守卫。
次辅在里面与女子温存......？何其荒唐！可纵使荒唐，守卫也不敢贸然进去，生怕撞破什么好事，难以收场。而且，那女子是裴三爷带进去的，应该是裴家兄弟的熟人。
大堂之内，女子上前放下食盒，转瞬坐在案板上，颇有经验地抬起手，抚向已处于意识崩离的男子。
“久闻裴相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一开口，声音有些粗，带了点笑意，一听就是混迹风月场合多年的老手，极会拿捏男子。
然而，当她的指尖快要碰到裴衍的脸时，裴衍猛地撑开半垂的眼，于黑夜中透出犀利。
向来以儒雅示人的次辅大人，在披上“夜”的外衣后，锋芒毕现，一把将女子推开。
女子惨叫一声，跌下桌去。
“来人。”
忍着强烈的不适，裴衍叫来了一脸惊恐的守卫。
单手撑起身子，他迈开步，绸缎衣摆越过倒地的女子，呼吸不稳地走向门口，“备车。”
皇城无宵禁，深夜依旧热闹。贩卖糖水的小贩蹲在城中最红火的醉粉楼前，吆喝着生意，见的都是道貌岸然的世家子弟。
一辆红木马车驶过街道，绝尘而去，车上的男子丝毫没有去留意临街的楼里有多少燕燕莺莺。
裴衍靠在马车车壁上，后襟出了大片的汗，他紧紧握拳，在火树银花中，奔向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流光溢彩。
星月黯淡，偌大的侯府只余排排纱灯，裴衍进门时，没让门侍惊动任何人，一个人回到素馨苑，径自朝正房走去。
守夜的暮荷正打着瞌睡，等发现姑爷回来时，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被一开一翕的房门锁在了外面。
“世子......？”
暮荷眨眨眼，都不知是不是幻觉。
漆黑的室内，裴衍快步走到大床前，撩开帘子，毫不客气地将熟睡的秦妧拉了起来。
忽然受到惊吓，秦妧惊魂未定，可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道身影压于床柱上。
耳边传来短促的呼吸声，隔着数层衣料的肌肤，感受到了闯入者的体温。
意识到闯入者是谁后，秦妧没有喊叫，而是抬手捂住他的脑门，关切道：“你发热了。”
裴衍紧紧抱住她，将身体的不适，源源不断地传了过去，声音也不再清越，带着浓重的哑，“帮个忙。”
“好。”
“不问问是什么忙？”凭着最后一点儿理智，裴衍费力解释道，“我被裴池算计了，浴/焰攻心，需要纾解。”
需要纾解？
再没经历过人事，也明白这句的暗示，秦妧觳觫一下，僵了背脊。夫妻之间，敦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他们之间......
然而，没再给她犹豫的机会，裴衍大力将她提起，拉下了床，摁在了床前的檀木圆桌上。
动作一气呵成。
秦妧“哐当”趴在上面，差点打碎摆放整齐的杯盏。
长长的寝裙被捏住时，她吓得差点滑在地上，“兄长......”
裴衍自后面抱住她，靠紧她的背，嗓音变得更加低哑，却还能保有一丝耐心，“不真的动你，你趴着就好，嗯？”
秦妧面色通红，抓皱了桌面上的浣花锦布，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嗯。”
这声“嗯”，明显带着鼻音，却并非委屈，而是无法抑制的紧张。
安抚好被捏入股掌的“小兽”，裴衍落下双手，从她的腰侧向上，一点点汲取她的温软。
喉结不停滚动，愈发锋利。
“妧儿......”吻住她的后颈时，裴衍用了很大的力气，也只有这样，才能在克制中得到满足。
胸膛的鼓臊越来越频繁，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泛起条条青筋。
男子的胸膛硬而结实，让秦妧很不舒服，也感觉到寝裙的裾摆越来越重。她偏头盯着被月光映亮的窗，盼着能快点结束这场煎熬。
耳边传来了另一种音调，悠扬如林籁泉韵。此刻可以肯定，背后的人摆脱了不适。
揉了揉吓白的脸，她使劲儿扭头看向身后，于一片漆黑中捕捉到了那抹轩昂的身影。
“可以了吗？”
“再等等。”
秦妧欲哭无泪，老实巴交地趴在那，感觉身上的绸料沁了水似的，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秦妧没敢回头，木讷地盯着越来越亮的窗。
快寅时了。
按着时辰，裴衍该准备去上朝了，可适才忙碌那么久，会很疲惫吧。
可出乎意料的是，裴衍看似一身轻松。
然而，在走出素馨苑，路过山鹃苑时，他那漆黑的眼底，再次浮现出幽暗的墨蓝，仿若深海怒涌，又一瞬平息。
作者有话说：
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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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兄弟反目，石榴花开。◎
上完早朝，裴衍如常去往内阁处理公事，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可随着夜幕拉开，迟来的晚潮或许更具狂澜。
当然，在得知自己带去的女子一夜未归后，裴池坐立难安了一个白日，连闻氏跟他谈小夕梅的事，都爱答不理。
闻氏本就怄了一腔怒火，加之被如此敷衍，怒从中来，挥手打碎了妆台上的珠宝首饰。
珠翠散落一地，噼里啪啦滚落四处，足见屋里的女主子有多生气。
“闹什么闹？”裴池没好气地翻个身，继续躺在床上，无精打采中透着一丝未知的恐惧。
自小，他就对那位众人口中霞姿月韵的长兄充满戒备，反倒与脾气不算好的二哥走得近些。
在他的印象中，真实的长兄，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做事从不吃亏。倘若那女子今早容光焕发地走出内阁，自己算是赌对了长兄在情/爱面前也不过是个俗人。可至今，还没收到那女子的回信，又听门侍说起长兄昨晚回府的事，说明搞砸了。
一方心虚时，另一方越按兵不动，越能制造压抑的气氛。裴池有些受不住这样的煎熬，一连叹了几口气，对妻子更是没了耐心。
闻氏气得手抖，还有些反胃，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轰裴池去了书房，眼不见心不烦。
戌时二刻，裴衍从府外回来，先是去了杨氏那里请安，其间没有提及昨晚的事，随后回到素馨苑，静静坐在秦妧身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昨晚的尴尬犹在，秦妧烧着耳朵低头做女红，娇美的容貌更显艳丽。
“昨晚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说声抱歉。”
静默许久，裴衍开了口，声音已恢复了清朗。
秦妧摇摇头，他们本就是夫妻，若非有裴灏的事横贯其中，也不会使她迈不过心坎。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秦妧转头去瞧，而裴衍还保持着静坐的姿势，似乎猜到了来人是谁。
“世子，人带来了。”
久不现身的承牧将裴池像牲口一样丢在客堂的地上，并没因为他是侯府三爷就手下留情。
裴池狼狈不已，起身时拍了拍衣摆，确认自己得体后，拿手点了点承牧，既恨又无奈。
论拳脚功夫，谁会是承牧的对手啊！
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事，他隐去不悦，恭恭敬敬给裴衍鞠了一躬，“大哥，小弟昨日吃酒吃糊涂了，开罪之处，还请......”
“是很糊涂。”裴衍背靠榻围，转了转食指上的崭新银戒，从炕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函，丢在了裴池脚边，“你不是一直想历练一番，也好在朝堂上大展拳脚。”
裴池心口一缩，这个时候谈及此事，定然不是好事啊！
他弯腰捡起信函，“这是......”
“想历练要先学会吃苦，在父亲和母亲的眼皮子底下不利于磨砺，还是去乐熹总兵府从打杂的做起吧。”
裴池知道开罪了长兄不会有好果子吃，可没想到长兄能做得这么绝。
“大哥说笑了。”
“你觉得我像在说笑？明日启程。”
一口老血哽在喉咙，裴池较起真，“若小弟不去呢？”
裴衍低笑，“不是还有承牧么，他陪着你去。”
陪，按着承牧的狠劲儿，与押解犯人能有何区别？
裴池怒火渐起，将信函掷在一旁的桌上。
“不去！”
“哗啦——”
随着裴池发出拒绝，承牧拔出的佩刀，也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狗仗人势的......啊！”
没等裴池骂出声，额头被一本厚厚的书籍砸中。书封是竹子所制，砸在头上犹如石头。
裴池眼前一白，捂着额头后退，差点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向出手伤人的裴衍。
长兄为一个下人伤了他？！
只听裴衍冷调开腔，带着警告，“你记着，在为兄这里，有三个人不能招惹。承牧算一个，另两个是卫老夫人和你大嫂。”
静静目睹一切的秦妧看向裴衍，心湖泛起涟漪。
裴池愤愤不平，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等气。他随手操起桌上的茶壶，砸向了承牧。
不是不能招惹么，他偏要试试看，看他堂堂侯府嫡子，动了一个隐卫能有怎样的后果！
可没等手里的茶壶砸出去，眼前忽然闪现一道月白身影。
紧接着，肚腹一痛，整个人飞出了门外。
疼痛难忍，可他还是坚持爬了起来，抹掉牙缝中渗出的血，也不再顾忌兄弟之谊，当着素馨苑的仆人们，怒指裴衍，“一个承牧，看把你在意的，都亲自动手了。可你对二哥呢，有担心过吗？二哥至今下落不明，身为长兄，不动用势力竭力寻找，却急着娶了二哥的女人，是不是暴露出了心底的贪欲，啊？！”
动静闹得太大，很快传到了杨氏和闻氏耳中。
婆媳前后脚赶来，在看见满嘴是血的老三时，杨氏怒喝一声，示意裴衍出来见她。闻氏直接抽泣起来，控诉长子欺负三子、侯府欺负她这个儿媳。
杨氏没工夫宽慰她，直接走到房门，用身体挡住了小儿子，问向走出来的长子，“有什么事不能商量，非要动手？”
裴衍语气稍温，“母亲可以当面问问他。”
朝堂上再复杂的勾心斗角，都不曾令长子失了分寸，杨氏虽愤，但还是保有理智的。她转头，看向同样愤愤的小儿子，冷斥道：“讲清楚！”
身为嫡子，哪曾被一再损过颜面，裴池板着脸看向母亲，将昨日安排美人的事原原本本叙述了遍。
“儿子就是为了试探大哥对秦妧的态度，才出此下策。若是情有独钟，那他就在很早前已经觊觎起了准弟媳，其心可诛！”
裴池并没有想到更深的层面，譬如蓄谋已久。他只是觉得，长兄觊觎弟弟的未婚妻是件可耻的事，能撼一撼长兄那光风霁月的君子形象，为自己出口气，哪会想到，长兄比他想得更狠、更绝情。
而杨氏，宁愿接受小夫妻是日久生情，也绝对接受不了小儿子口中的那种情况。在世家中，觊觎手足的妻子，会被视为不懂礼义廉耻。
“休得胡言！”杨氏厉目而视，黑白分明的眼底浮现血丝。她指着静思堂的方向开始撵人，“现在就去面壁，一日一夜不可进食。”
“母亲！”
“还不快去？！”
裴池气得唇色发紫，可就在他不情不愿准备离开时，站在门口的裴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儿子已将老三推荐到了乐熹伯那里历练，明日启程，今日还是歇歇吧。”
杨氏一怔。
闻氏立即质问道：“兄长凭什么替我夫君做决定？”
接二连三的不顺心，使得闻氏筋疲力尽，她单手撑在葫芦门上，微弯下腰，干呕了下。
难言的酸楚涌上心头，明明该借此惩罚一下丈夫的不忠，可说到底还是忍受不了裴衍给予的难堪。
面对闻氏的质问，裴衍淡淡一笑，将温雅和薄凉融合得淋漓尽致，却形如一把无形的刀，插进了闻氏和裴池的心里。
裴池气极，“我曾以为，大哥只是觉得我和二哥不成气候，懒得与我们往来。今日才知，是根本没把我们当家人。二哥失踪那么久，凭借大哥的势力和人脉，会连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分明是没有上心，亦或是，恨不得二哥死在荒郊野外，以成全你和秦妧的......”
“你住口！”
“啪——”
杨氏厉喝之时，扬手掴出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了小儿子的脸上。
“再说这样的混账话，就滚出侯府。”
裴池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眼眸泛红，刚要负气离开，却见葫芦门前的妻子捂着肚子轰然倒地。
“意儿！”
“诺意！”
眼见着闻氏晕倒在地，裴池和杨氏同时跑了过去。
秦妧也赶忙上前，将人抱坐起来，不断按压着对方的人中，“快叫侍医来。”
**
争吵的场面，被一则喜讯打断。
闻氏有喜了。
从山鹃苑离开，秦妧直接回了素馨苑，见裴衍负手站在石榴树旁，她没做犹豫地走了过去，停在了两步之外，“三弟妹没事，但侍医说，不能再叫她受到刺激了。让三弟去卫所历练的事，暂且放一放吧。”
裴衍盯着眼前迎风绽放的石榴树，凤眸漾起波澜。他这个人，心肠最硬，却在得知府中有喜时，有了动摇。
榴枝弯弯捧红蕾，宛如月中女子怀抱着婴孩。石榴树本就寓意多子多福，而这则喜讯又来自榴花盛放的五月，是个好的彩头。
轻触枝颤连连的榴花，他闭闭眼，掩去了情绪。
“你信老三的那些话吗？”
秦妧摇头，“我信你。”
裴衍从那双盈盈水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虚影，有种坠入镜花水月之感。
这份强索来的姻缘，也会像石榴树一样，年复一年花开不败吗？
深夜，秦妧腰肢酸涩，有些犯懒，想要沐浴时才发现自己来了月事。
让暮荷取来月事带，她换了一条厚绸布的寝裤，忍着腹胀躺入帐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钟声起，卧房内一片漆黑，正当她忍受着若有似无的疼痛时，房间的隔扇被人拉开，一道暗影走了过来。
因着裴衍已“夜访”过两次，秦妧并未慌张，假意熟睡，想知道男人要做什么。
一侧的床沿凹陷，她借着夜色遮掩，半睁开眼，暗暗观察着。
出乎意料，裴衍仅仅是静坐在黑夜中，没有任何举动。
是因为被弟弟误会，心中烦郁无处发泄吗？
正当秦妧疑惑之际，枕边多了一个小物件，有股木香和花香交织的味道。
等男人离开后，她抹黑拿起来，细细摸起轮廓。
最后敌不过好奇，点燃了烛台，才发现是一个雕刻精致的木娃娃。木娃娃的头上，还戴着个石榴花环。
裴衍亲手雕刻的？
忍着腹痛，她穿上绣鞋，想去书房陪裴衍说说话儿，却发现他带着承牧离府了。
三更半夜，能去哪儿呢？
作者有话说：
裴小灏：老三，哥没白疼你。
裴小池：我发起火来，谁都怼。
裴衍：一块收拾。
哥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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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裴衍扣住秦妧的脖子。◎
银花星灯渐远去，房屋零落夜暮深。空旷的土路上，一排排车辙纵横交错，叉开在一条条路口。
秦妧坐在马车内，督促着车夫老邹再快一些，“别跟丢了。”
蒙了一层暗色的夜空，云雾杳霭，镶星嵌月，更显熠烁，然，老邹可没有驱马赏花的心思，扭头讪讪一笑，“前面的车是世子的，大奶奶确定要一直跟吗？”
老邹很怕大奶奶夜里追夫别有目的，譬如抓外室。不过，以世子的品行，私养外室的可能性不大，但作为侯府仆人，还是不敢撞破主子的任何私事。
看着年过六旬的老翁纠结着一张脸，秦妧给出了定心丸，“放心，世子不是三爷。”
这话无疑是一箭双雕，既肯定了自己的夫君，又暗讽了偷吃的男人。
得了准话，老邹不再纠结，扬起马鞭，加快了拉车的三河马。
前方的马车偶遇颠簸，放慢了行进的速度。裴衍静坐其中，丝毫不受影响。
一帘之隔的车廊上，承牧提醒道：“世子，百丈之外有辆可疑的马车。”
裴衍提起青花瓷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玉指执盏，水汽氤氲而上，缭绕在睫羽，平添容色之冶艳。
“不碍事。”
没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一片竹林内。
为了不被发现，秦妧示意老邹等在林外，一个人走了进去。
檀栾翠绿，气味清新，本是尺树寸泓之所，却是烟雾弥漫，有些瘆人。
捏紧裙裾，秦妧小心翼翼地跟踪，在穿过竹林后，赫然发现一座农舍。
独门独院，周遭没有其他人。
秦妧蹲在暗处，眼看着裴衍二人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没了两个男子的身影，秦妧有些害怕，转身巡睃一圈，更觉瘆得慌。
原本，她就是因为好奇跟出来的，这会儿有些后悔一时的冲动了。
裴衍是重臣，手里的机密自然不少，偶然离府办事，无可厚非，自己不该好奇的。
不过，也有所发现。
她记得裴衍每次从城外回来，身上都有一股清新的竹香，很有可能来自这片竹林。
寻了个较为隐蔽的地方藏身，她暗中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空荡荡的农家小院里，除了几只散养的鸡鸭，再无其他，光是观察，是观察不出任何猫腻的。
**
农舍的偏房内，身穿月白宽袍的裴衍坐在太师椅上，拿起小铲挑了挑灯芯，俾使火焰突突跳动，乱了光影，亮了视线。
他看向被缚住双手的女子，没有先行开口。
一旁的承牧踢了魏野一脚，示意他继续。
魏野咳了咳，对女子扬了扬下巴，“把你两个时辰前对我讲的话，再重复一遍，切记一字不漏。”
女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上前，褪了妩媚，多了憔悴，满身的魅术在不解风情的男子面前，成了尘垢粃糠。
“奴家小冷梅，是庄家戏班的青衣，于去年金秋，通过小夕梅，结识了三爷裴池，又由三爷认识了二爷裴灏，与二爷有过、有过一段情。”
挑动灯芯的动作微顿，裴衍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你是瞧见了被关在正屋的人，认出了他的身份，才刻意提起这段事的吧？”
“是......”
裴衍放下小铲，掸了掸衣袂，“魏野。”
魏野上前，“在。”
“领罚，三个月不得饮酒。”
魏野心里叫苦，他就一时没看住，让二爷跑了出来，这才被偏房里的小冷梅瞧见了，“属下领罚！”
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裴衍又看向女子，“既与老二有情，又怎会甘受老三的指使？”
小冷梅幽叹一声，想借机倚姣示弱，却又觉着眼前的男子不吃这套，“与二爷相识数月后，奴家以为日后能有所依，便想将身子送出去，求得二爷的垂怜，怎料，却被拒绝。二爷赠奴家钱两，说只当奴家是知己，没有非分之想，也不能对不起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便与奴家断了往来。戏班混杂，没有贵人撑腰，寸步难行，只能转求三爷关照了。”
红颜知己、未过门的妻子，倒是雨露均沾。
裴衍冷哂一声，清清浅浅。
“你的三爷现在自身难保，不如跟我做笔交易。”
小冷梅猛然抬头，不确定地问：“同裴相……？”
“我不够格？”
“恰恰相反！”
看着女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样子，裴衍淡淡转眸，透过窗子看向熄了灯的正房，“从今夜起，给你十日，与我二弟重修旧好，化知己为眷侣。成与不成，我都不会亏待你。”
小冷梅更为惊讶，却在心思百转间，立即同意了这个提议。左右已经没了真心，跟着谁干，都是拿银子办事，有什么区别！不过，能依附裴衍，定然要比跟着裴池有利得多。
似乎不愿在这间房里多留片刻，裴衍起身向外走，留下一句“我喜欢与嘴严的人打交道”，便大步离开了。
**
等在外面的秦妧见一修长身影走出小院，立即缩在几根青竹后，可她的视线没集中在裴衍身上，而是落在了小院里。
怎么就他一个人出来？承牧呢？
正思量着，连视野里被“忽视”的那道身影也不见了。
“！”
秦妧一惊，再要仔细看时，身后徒然逼近一道暗影，自身后捂住了她的嘴。
调笑声起，带着点儿慵懒的揶揄。
“大半夜的，跑出来做什么，世子夫人？”
熟悉的冷香汇入鼻端，秦妧心下稍安，缓慢地站起身，顺着身后之人的力道扬起了脖颈，后脑勺枕在了男人的胸膛上。
“唔唔。”被捂住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她口齿含糊地答了一句。
早已察觉到她的影踪，裴衍非但不生气，还甚觉有趣。大晚上的，不好好窝在被子里，偏要跑出来跟踪他，是想要探查什么？
“我松开你，你好好说。”
“唔！”
掌心在那两片娇唇上蹭了蹭，随即慢慢下移，扣住了女子被月光映亮的脖颈，轻轻掐住，通过指腹，感受到雪肌下狂跳的脉搏。
“说吧。”
呼吸顺畅后，秦妧试图小幅度地挣开背后的束缚，却是越挣越紧。
暗夜中的男人，少了出尘，多了冶艳和危险，令秦妧不自觉想起昨晚的事。
短促的呼吸近在耳畔，炽热的体温熨烫皮肤，放肆的大手拨弄心弦，还有脏了的裙裾，都是荒唐的见证。
从怀里拿出雕刻精致的木娃娃，她扬脖解释道：“我见兄长今夜举止怪异，猜不出缘由，有些担心才跟了出来。我什么都没看见。”
听了前面的话，裴衍多少有些感动，至少这段时日没有白疼她，可最后那句就不对味儿了，她是在担心自身的处境，怕被灭口吗？
在她心里，对他这点信任都无？
大手将那截脖颈又向后推了一寸，他附身问道：“你说没看见，我就会信？”
暗夜的裴衍，令秦妧感到陌生，像是一张皮囊下，装了两个灵魂，一个谦谦有礼、浩然正气，一个心计似海、心狠手辣。
“那你要怎样才相信？”
因着周遭安静，女子的声音也轻轻柔柔的，带了点儿商量的语气，与对峙搭不上边儿，任谁能铁石心肠地对她呢？
裴衍借着月光凝睇她的侧颜轮廓，又问道：“先讲清楚，你跟出来，是担心我还是怀疑我？”
“我从不会怀疑你外面有人。”
“我给你‘有人’这个选项了？”裴衍擒着笑，“是不打自招了，夫人。”
论斗嘴皮子，谁能斗得过裴相，秦妧泄气地破罐子破摔，“那你这样认为吧。”
哪知，回应她的，不是身后的男人，而是远处传来的兽叫。
身体忽然失去平衡，她被拢进了蜀锦面料的外衫中。
裴衍拥着她，低头问：“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有野兽。”
“嗯，野兽吃人。”
秦妧激灵一下，本能地驱向温暖，往男人怀里缩去。
裴衍垂眸凝了会儿，忽然屈膝，以一只手勾住她的腿弯，将她竖着抱了起来，大步走进农舍，朝着另一间偏房走去，与关押小冷梅的屋子，仅隔了一间正房，而正房之内，躺着已经睡下了的裴灏。
他们进的偏房，不似外表那么古朴，家什皆柏木，置于一张四四方方的篾簟之上，边角以文竹和罗汉松点缀，内叠砂积石修饰。整间房简约典雅，一尘不染。
秦妧从裴衍的肩头探出脑袋，“这是什么地方？”
“是卫岐用来放松身心的故居。”
“你深夜来此，是突然想念卫先生了？”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裴衍抱着她坐到榻上，将两侧衣襟一拢，将之完完全全包裹在怀里，“夜里野兽频出，不宜赶路，还是等拂晓时分再回城吧。”
秦妧点点头，作势要退离开。
可裴衍非但没放，还扣住了她的后腰，“这样暖和，睡吧。”
立夏已过，和衣睡下并不会着凉，可荒郊野外甚是可怖，秦妧没再抗拒，僵着身子趴在了男人胸膛。
屋内燃着烛台和沉香，静雅宁谧，沉淀杂思。秦妧闻着沉香和裴衍身上让她安心的气息，很快涌来困意，合上了眼帘。
裴衍倚在引枕上，隔着衣衫拍抚女子，脸上没有半点睡意。
透过半启的门，他瞥见小冷梅从对面的偏房走出来，被魏野送进了正房。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知自己的好弟弟会不会在失意时，与昔日的红颜知己旧情复燃。
怀里的女子发出一声轻喃，裴衍继续隔着衣衫拍她，等哄好后，也跟着闭上眼，静等起什么。
作者有话说：
裴小池：期待反转，二哥冲鸭！
裴小灏沧桑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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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见一个爱一个（含入v公告）◎
正房之中，裴灏在一阵冰凉中惊醒。
昏暗的午夜，架子床畔，一道倩影卓越多姿，形如妖媚。
起初，裴灏以为是梦，可随着小腿上的触感越来越清晰，他徒然睁眼，费力抽回了自己的腿。
“谁——”
一开口，声同气音，不仔细听，根本不知他说了什么。
被困数日，从最开始的狂躁，到后来的嘶吼，再到如今的身疲体乏、声带破损，裴灏切身体会到无力挣扎的滋味，可一双眼似隼，有种草木皆兵的警惕感。
然而，当他看清燃灯的女子时，寒眸一闪，泛起不确信的光。
“是你。”
小冷梅熄灭火折子，欠身道：“二爷，许久不见。”
不似外表的大大咧咧，裴灏实则多疑，在瞧见小冷梅的瞬间，已猜测出了多种可能。
随即，仰头靠在床柱上嗤笑一声。
长兄想逼他就范，主动放弃秦妧，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嗓子酸痒难忍，发音困难，他动了动手指头，示意小冷梅将桌上的纸笔取过来。
看着心心念念的小郎君，小冷梅揣起复杂心绪，拿过纸笔递了过去，“二爷想说什么？”
知她是个足够聪慧的女子，裴灏也不多言，拿笔写下一句话，字迹刚劲有力，颇有名家风范：你被裴衍拿捏住了什么，非要来搅这趟浑水？
魏野的警告犹在耳畔，小冷梅牢记在心，笑着否认：“奴家自愿来的，不关世子的事。”
裴灏：宋桠曦，人当自爱。
一句话，击得小冷梅体无完肤。被心上人鄙夷是件糟糕的事，即便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可到了这个份儿上，认清了现实，身为戏子的她，又能期待什么反转？
一个连退而求其次都不会选择她的男子，又能对他有什么期待？
“奴家自爱，二爷就会娶我吗？”她歪头笑笑，有自嘲，有不甘，却没了侥幸，“口头的道理谁都懂，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以二爷现在的处境，同意放弃秦娘子，才是明智之举。”
裴灏更为恼怒，提笔写下两个字：堕落。
小冷梅仗着裴灏因绝食而体力虚弱，抬手抚上他的脸，“二爷真不觉得理亏吗？给了奴家希望，又让奴家绝望，如今轻飘飘一句‘堕落’，就把自己撇干净了？”
裴灏避开她的手，气得连笔都快握不住了，颤抖着写下：我当初，听完你的唱腔，是怀着惜才之心，对你以礼相待的。是你没有自知之明，想要干扰我的婚事，走到这个份儿上，又能怨谁？
小冷梅更想笑了，“听三爷说，二爷还留有奴家送你的唇印，想来，二爷也是个多情种，见一个爱一个吧。”
裴灏闭上眼，竭力压下胸口燃起的怒气。裴池那个蠢货，整日盯着别人的私事干嘛？！
不过，那枚唇印，也间接让他膈应了裴衍一回，不算亏。
正处在回忆中的他，忽然发觉衣摆被人褰了开来，接着，一只柔荑落在了腹上，还挑弄似的抓了一把。
裴灏怔忪之际，床畔的女子忽然压了过来，打落了帐帘。
“二爷，春宵苦短，及时行乐，方可破忧愁，别纠结过去了。”
**
稀云聚月遮蔽皎光，投下一片黯淡。裴衍从快要燃尽烛火的偏房内睁开眼，将早已睡熟的秦妧往上提了提，让她更为服帖地窝在自己怀里。
女子睡靥甜美，被长发压出几道痕的脸蛋白里透粉，裴衍盯了会儿，低头便要吻上，却听正房那边传来“咯吱”一道开门声。
他转头，从故意留着的门缝中看清了走出来的窈窕身影。
隐于暗处的眸不再温煦，透露出凉薄。
通过檐下的六角纱灯，他隐约瞧见女子的袖口有些血迹，不知是女子流出的还是裴灏的。
不过，见女子没有邀功，也能猜出一二，大概是失手了。
而片刻后，就印证了猜测。
额头冒血的裴灏一瘸一拐走出正房，费力推开从暗处走出的几个护院，四处寻找着裴衍的身影。他声带破损，发不出声音，一双眼却赤红，有些被逼到份儿上，想要鱼死网破的狠劲儿。
可仅存的体力也已耗尽，他轰然跪地，单手撑着地面抬起头，恰好面向敞开的房门，也发现了里面的两个人。
桃花眼微眯，他忍着头晕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却在下一晌再次倒地，额头的血遮挡了左眼的视线，一滴一滴落在土地上。
若非伤了自己，如狼似虎的小冷梅是不会收手的。
看着被裴衍抱在怀里的秦妧，裴灏只觉刺眼。他不知秦妧是昏睡不醒还是香甜入眠，但有一点是不争的事实，她已嫁人，成了侯府的长媳。
那些用娟秀小字写下的书信还未泛黄，她在信中的柔情软语却成了最毒的鸩酒。
并非不知她当年蓄意的接近是怀了私心，可他还是愿意完完全全地接纳她，若说对小冷梅怀了一份怜悯，对她就是十成十的怜爱，也甘愿成为她摆脱伶俜的棋子。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重捶。
他恨啊，恨裴衍横刀夺爱，恨家人愚昧被蛊，也恨自己羽翼未满任人宰割。
多种仇意交织覆盖，他想要嘶吼谩骂，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此刻，也切身领会到卧薪尝胆的真谛，实不该将愤怒发泄在无用之时。
那些日子里，喊破了喉咙，也传不到裴衍的耳中，徒劳无益。
“裴衍——”
他掐着喉结发出气音，喉咙愈发干痒，却是无济于事。
一门之隔，裴衍单手揽着秦妧，用另一只手重燃灯芯，在火光燃亮时，用指尖弹出一颗糖球，飞落在裴灏脚边。
从外观看，很像少时兄弟间挣着吃的润喉糖。
裴灏红着眼看向屋里，喉咙处噎了三个字——假惺惺。
可他发不出来，脑海中同时浮现出昔日的场景。
那年十岁的他从裴衍手中夺走一颗润喉糖，快速塞进自己嘴里，然后站在石阶上顽皮地挑衅着。
裴衍当时什么也没说，可隔日就拿着一把糖塞进了他的嘴里，还温笑着问他够不够吃......
从那时起，他隐约觉着，长兄看似温良，实则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若按此推之，长兄现在对他实施的诸多报复，也未必是因为卫岐，还有可能是因为他“夺”走过秦妧。
但这与他何干？
当年敬成王意欲与侯府结亲时，仅仅考虑的是府中的庶子，是秦妧自己拿了主意，主动接近了他这个嫡次子。在这场婚事中，他算是被动的一方，裴衍为何单单报复他？
这时，负责照顾裴灏起居的老汉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糖球，忐忑地递到了裴灏嘴边，“二爷快吃吧，对嗓子有好处。”
裴灏盯着糖球，面色不善。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扭头不理时，裴灏竟张开了嘴，含住了那颗糖球，连同鼻腔倒流的液体一同吞咽了下去。
不仅如此，他还颤着手，在土地上写下几个字：饿了，上菜。
老汉惊讶不已，赶忙跑向灶房准备饭菜。世子有过交代，不能饿坏二爷。作为仆人，不管兄弟俩的感情已经破裂到何种程度，也不管世子要如何处置二爷，他只是在做自己的分内事。
此举，连静坐房内的裴衍都觉诧异，可转瞬恢复淡然。
而与此同时，与秦妧相触的右腿上倏然传来湿热，他垂下眸，掀起衣衫，双眉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血……是来了小日子吧。
扯过搭在榻围上的薄毯裹住秦妧，他不再耽搁，起身向外走去，月白的裾摆上有片鲜红的血渍。
懂得都懂，却无人敢多瞧一眼，除了还杵在原地没力气回屋的裴灏。
望着兄嫂远去的背影，裴灏紧抿淡唇，掩在袖中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
当马车驶离农舍时，拂晓已至，夜风徐徐，吹散了许多纠葛。
山路很是颠簸，秦妧揉着眼皮醒来时，发现小腹上覆着一只手。她刚想动，却听见一道疲倦的声音——
“给你捂捂，别乱动。”
秦妧慢吞吞趴了回去，直到回府才发现自己弄脏了男人的衣衫。
“我......”
寅时已过，裴衍没有进府，而是让人取来官袍，直接在马车里更换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秦妧不可碰凉水。
秦妧心里暖滋滋的，转身与迎出来的暮荷对上视线时，还没来得及收起嘴角的笑。
晨曦已至，炊烟袅袅，主仆二人在路过山鹃苑时，瞧见不少忙东忙西准备膳食的厨娘。
暮荷笑道：“自昨儿知晓三奶奶有喜，大夫人可是一夜未眠，丑时就让人赶往侯爷那边送信儿去了。”
秦妧缄默，对高门大户而言，添丁本就是件大事，何况侯府已十三年没有出生过子嗣了。
闻氏有了喜脉，压力会自然过度到长媳身上。联系起自己的处境，秦妧陷入纠结，裴衍无微不至的关心令她动容，可两人之间，是否有了超出合作关系的感情呢？
横贯在两人之间的壁垒，是该填平还是置之不理，成了一道难题。
大户人家的公子大部分都有通房丫鬟，有些因为怀了子嗣，会被抬为妾室……想到此，她讷讷问道：“暮荷，你想一直留在侯府吗？你要认真回答。”
“啊？”
暮荷有些懵，她自然是想嫁人的，可身为婢女，又是陪嫁，哪有选择的余地？
陪嫁......
忽然意识到自家小姐话里有话，暮荷眸子微亮，隐约察觉到这是一次试探。
她端正态度，用力地点点头，“奴婢愿意一直服侍小姐和姑爷，绝无二心。”
话儿说的漂亮，可秦妧并未觉得轻松，反而心里涩涩的。
作者有话说：
快到文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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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本同类型预收《姻缘错》，喜欢可以先收藏哦
这日大雨滂沱，原本要送进尚书府的喜轿，拐了两条街，送入了永熹伯府。
毫不知情的沈盈，在喜烛的映照下，看清了自己的新婚夫君。
男子玉树风逸、轩然霞举，可一双眼深邃如渊，叫人猜不透性情。
夜半雨势连绵，沈盈被推入喜帐，乱了青丝。
翌日醒来，沈盈扭头看向坐在床畔整理衣襟的夫君，起身道：“三郎晨安。”
卫湛长指微顿，转过眸来：“何来三郎？”
嫁错人家，沈盈惊愕茫然，可房都圆了，也没了退婚的余地。
所幸世子卫湛是个认账的，在吃穿用度上，都没亏待过她。
望着找上门愤愤不平的季家三郎，沈盈叹了声“有缘无分”。
卫湛凤眸微敛，夜里没有放过沈盈。
十月寒霜初降，沈盈北上省亲，被季家三郎堵在了客船上。
避无可避。
季三郎满心不甘，目光灼灼：“他……对你好吗？”
沈盈低眉避让，“甚好，也祝郎君与夫人琴瑟和鸣。”
季三郎变了脸色，“哪有什么夫人，不过是卫湛安排的棋子，早就卷铺盖跑了！沈盈，你被蒙在鼓里了！”
沈盈陷入僵局。
原来，所谓的姻缘错，竟是蓄谋过后的偷梁换柱。
卫湛要的本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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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吃味。◎
喜鹊攀枝报佳音, 侯府上下都处在了喜悦中。
一大早，杨氏便要带上秦妧去往街市，为闻氏置办些新鲜玩意儿, 以弥补对她的亏欠。
作为长嫂，即便与其不和, 也不能当着婆母的面流露情绪。秦妧让暮荷回了话儿, 带上钱袋, 也打算尽一份心意。
立夏过后, 风云无常, 才一乘上马车，就听得一声闷雷。
自小一个人听惯了雷声，秦妧毫无异样地端坐在长椅一侧, 与杨氏说着小话儿。
反倒是杨氏，有些惧怕雷电，与素日端庄威严的模样不同, 还招手示意秦妧陪她坐在一起。
秦妧失笑, 同时又生出苦涩。
母亲在与当时还不是权贵的肖逢毅和离前, 也曾惧怕雷电，后来辗转飘零、无依无靠, 还要做女儿的靠山, 慢慢也就无所畏惧了，可背后吃的苦, 都是在夜深人静时, 独自咽进肚子的。
静默地伴在杨氏身边, 秦妧几不可察地叹口气, 没有趁机讨好婆母, 只是无声地握住了婆母的手。
杨氏也非粗心之人, 察觉到儿媳的情绪，偏头问道：“怎么了？”
秦妧摇摇头，她不是个会到处吐苦水的人，更不会随意向人显露脆弱，可对一人除外，在那人面前，有种找回稚气一面的感觉，也能耷下肩膀，靠在那人身上歇乏。
可对那人的感情，却因失踪的前未婚夫君，始终梳理不开。
想来，那人对自己，也是一样吧。
秦妧靠在车壁上，随着晃荡的车厢，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到了目的地。
由薛妈妈和暮荷持着伞，杨氏带着秦妧走进一家字画行。
正是上次秦妧买画的店铺。
“老三媳妇跟我一样，喜欢山水画，咱们带几幅回去让她挑选，剩下的就挂在侯爷的书房内，反正侯爷很少回来。”说着，杨氏还兀自地笑了笑，笑意无奈。
再有几日才是婆母的生辰，秦妧还没将买画的事告知，但恰好来了这家店铺，也就没什么好隐瞒了。
得知儿媳给自己挑选了生辰礼，杨氏拍拍她的小臂，“有心了。”
“一点儿心意，母亲客气了。”秦妧挽着她的手走进房门，还没来得及欣赏墙上的各色画作，就被另两道身影吸引了视线。
店铺内，敬成王妃正带着肖涵儿与店家说着什么。
只见肖涵儿嘟着一张小嘴，满脸郁色，“前两日还在的，怎么突然卖出去了，不是说有瑕疵么？”
店家一边赔笑一边解释，正巧瞧见秦妧带着一名美妇人走进来，一拍大腿，“巧了您嘞，就是这位年轻的夫人买走的。”
母女二人下意识回头，在看清来者模样时，不约而同露出了深意。
敬成王妃略过秦妧，直接握住了杨氏的手，“无巧不成书，今儿一早，我还跟涵儿聊起夫人，想约夫人泛舟夜渡呢。”
明面上，杨氏同样和颜悦色，先吩咐薛妈妈去车上泡茶，随后与敬成王妃一起走向店铺内的茶水桌。
敬成王妃朝女儿摆摆手，“自己去挑选吧，但要认真些，瑕疵的可要不得，回头还会被你父王责备。”
说完，又看向杨氏，笑着解释道：“王爷想要买些字画送给得力部下，哪能选有瑕疵的次品，多掉份儿。”
这话无疑是在暗讽秦妧附庸风雅，却又舍不得花银子。
作为小辈，秦妧自然不能直接怼回去，她静坐杨氏身旁，不自觉捏紧了袖口，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
刚好这时，薛妈妈送来冲泡好的茶水。
杨氏请敬成王妃先用，自己也执起盏，吹了吹茶面，“妧儿买的那幅山水泼墨画，是送给我的，不说妙手丹青，也是栩栩如生，我很喜欢，也认一个理儿，金无足赤，瑕不掩瑜，过度追求无暇的事物，只会一无所获。王妃觉得是这个道理吗？”
稀有的白圭尚有瑕疵，遑论是一幅画。杨氏所言确无不妥，是在陈述事实，令对面的敬成王妃哑然失声，有种自己不够大度，蓄意找茬的狭隘感。
脸颊火辣辣的，敬成王妃执盏饮了口茶，却因心不在焉烫了舌头，又不得不保持端庄，不想叫人看了笑话。
将一切尽收眼底，秦妧心口又冉起了丝丝暖意，婆母在没有见到那幅画的前提下，毫无顾虑地维护了她，是真的将她当做家人看待了吧。
与外冷内热的人打交道，往往会在相处的细节中，感受到意想不到的温暖。秦妧轻提嘴角，主动上前为两位长辈斟茶。
离开字画行时，秦妧将挑选的画作放在车厢内，转头对杨氏道了声谢。
杨氏捻起桌上的一颗酸梅含进嘴里，酸得皱起脸，“说什么见外的话？”
品尝完酸梅，她撩起车帘看向街面的店铺，“咱们再去一趟馥糕坊，买些老三媳妇爱吃的杏仁酥吧。”
“好。”
担心长媳为此吃味儿，杨氏解释道：“老三媳妇刚怀上，恐有小产的可能，我这个做婆婆的，是会多倾向于她那边，你需担待些。”
“儿媳明白，母亲不必多虑。”
“你是个明事理的。”杨氏宽慰地点点头，又想起丈夫离京前叮嘱的事，也就一并道了出来，“按着长幼排序，侯爷是希望长子和长媳先传出喜讯，如今让老三夫妻抢了先，你夫妻二人也该上上心。当然，这不怪你，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有管好儿子们。”
“母亲言重了，儿媳会加把劲儿的......”秦妧答应得利落，可心里不是个滋味，想起晨早对暮荷说的话，又开始纠结了。
后半晌，秦妧如往常那般，遣人去了一趟内阁官署打听裴衍是否回府用膳，却见暮荷换了一套碧色对襟絺衣走进东卧，两襟各露出一大截锁骨，脖子上还多了一条钑花链子，直抵抹胸的上缘。规矩中透着一丝刻意。
秦妧摘下鬟上的烧蓝银篦时，打量了暮荷几眼，心里不太舒服，可闸门是自己开的，也怪不得暮荷起了私心。
只是，若按着规矩，主母在彻底发话前，即便侍女做好了准备，也不可迈出蓄意勾引的第一步。
“暮荷。”
“奴婢在。”
“把衣服拢一拢。”
暮荷立即掩好衣领，低头做起自己的分内事。
素馨苑的管事回来后，站在正房门前恭敬道：“大奶奶，世子一会儿便回府。”
秦妧道了句“有劳”，忙让厨役准备膳食。
裴衍不忌口，也无特别中意的菜肴，对厨役们而言，是最好伺候的主子了。
**
华灯初上，裴衍回到府上，先去杨氏那里请了安，还被劝说该去山鹃苑那边送上祝福。
裴衍知道闻氏是无辜的，当着母亲的面没有拒绝，想着让秦妧备着礼品送过去。
回到素馨苑时，见一身石榴红裙的秦妧等在廊下，他径自走了过去。
“肚子还难受吗？”
哪想到他会记得这事儿，秦妧轻轻咳了声，用以掩饰尴尬，“好多了，让兄长记挂了。”
一口一个兄长，还真是叫顺溜了，裴衍刚要揶揄两句，却被视野中突然出现的碧绿身影扰了注意力。
暮荷莲步上前，低眉顺目，“世子、小姐，饭菜备好了。”
感受到暮荷的殷勤，秦妧有种说不出的被动，然而是她自己搬起的石头，又能怨谁？
“兄长，可以开膳了。”
在听得这声称呼后，暮荷滴溜溜转动着眼珠，在两人之间来回偷瞄。新婚没多久，小姐就能将世子往外推，很可能说明她心里还有二爷，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世子。
有了初步的猜测，暮荷上前一步，笑着张罗起来，“奴婢已为世子备好了温水净手。”
裴衍带着秦妧走进堂屋，本打算像往常一样安静用膳，却发觉暮荷在一旁跃跃欲试，意欲布菜。
平时怎么没见她如此勤快？
再反观秦妧，一副放任的模样，也不知在酝酿什么。
裴衍品出些猫腻，却又觉得不至于。没有正室会傻到在怀上子嗣前，就给丈夫身边塞人的，除非......心有所属，不图日后富贵。
想到此，清眸一凝，他浅尝了一口暮荷夹到盘中的酸辣笋丝，没有表露出厌烦。
见状，暮荷更为卖力地布菜，但也没忘了照顾秦妧，毕竟自己的荣华与自家小姐息息相关。
她拎得清身份，知道有些东西的得失，仅凭主子的一句话而已。
入夜，裴衍坐在东卧窗边的榻前，一手持书卷，一手剥桂圆，动作娴熟、干净利索。
秦妧则坐在桌前开始选绣线，打算送闻氏一个防受风的刺绣抹额。少时清贫，她靠女红谋过生，绣工还算精湛，来京寻父后也没有丢了这门手艺。
倏然，屋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一道粗犷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十六卫副统领有事禀奏！”
来者身形健壮，单膝跪在裴衍面前，看样子十分焦急。
十六卫谨护东宫，乃太子近侍，直属太子掌管，但太子年纪尚浅，便由身为太子少傅的裴衍代为执掌。
在太子的师傅中，虽还有太子三师及少师，但皆已年迈，加之裴衍跻身内阁，自然而然在东宫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裴衍屏退其余人，只留秦妧在旁，“讲。”
“禀裴相，定昏时分，太子殿下在暖香阁被三皇子出手给打了！贵体虽无大碍，但情绪不稳，不肯离开暖香阁。”
裴衍捏捏眉，起身走向屏风，“妧儿，替我更衣。”
听出事态的严重性，秦妧不敢耽搁，小跑着跟了上去。
半晌，从屏风后走出的男子，绯色襕袍、玄黑革带，一派威严浩气。
副统领赶忙起身，却听走出门槛的男子道：“妧儿，随我一同前去。”
副统领诧异地扭过头，看向同样诧异的姝丽美人，不懂裴相为何要带上女眷，他们明明是要去处理极其严肃的事。
紧迫之下不容迟疑，秦妧随手拿过一件薄斗篷披在身上，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东宫的马车行驶在夤夜中，快到破晓时，才抵达城外的暖香阁。
暖香阁是皇族静思之地，五岁的太子因宫宴时打盹，被天子送来此地思过，谁会想到，竟遭了皇兄的“毒手”。
毕竟是个五岁的孩子，头一次遇见这种事，不免闹起脾气，说什么也不肯回宫。
“本宫现在回去，只会被大皇兄和二皇兄嘲笑，才不回去丢人现眼！尔等退下，别来烦本宫！”
白胖的小家伙窝在床角，犟得像头牛犊，厉目瞪着一众宫人，“再拉本宫，本宫砍了你们的手！”
“殿下若真能下得去手，臣反倒欣慰了。”
随着一道冷幽的声音传来，裴衍推门走进，视线扫过众人，落在犄角的小家伙身上。
胖胖的太子立马爬下床，赤脚跑向裴衍，告起了状，“少傅，三哥打我！”
紧跟在裴衍身后的秦妧盯着趴在裴衍肩头，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小家伙，喟叹不已。
来的路上，她听裴衍讲起皇族的情况，也就并不疑惑，堂堂东宫太子怎会被三皇子打了。
嘉仁帝有四子，太子最小，是已故的张贵嫔所生，前面三位皇兄分别出自皇后、贤妃和德妃。
张贵嫔曾宠冠六宫，却因出身低微，无法晋升妃位，后因一次救驾有功，换取了子嗣的荣华。
张贵嫔因伤离世那日，嘉仁帝痛不欲生，卧床多日，病愈后下了两道圣旨，追封张贵嫔为怀德皇后、封四皇子为东宫太子。
可坐拥佳丽三千的皇帝，又有几人专情？很快，嘉仁帝身边有了年轻貌美的新欢，对小太子母亲的感情，也转到了新欢身上。
没了父爱的小太子，成了众矢之的，幸得敬成王和安定侯扶持，得以在宫中立足。
虽大事有人撑腰，可细碎的小事，尤其会牵扯宫妃和皇子的家事，外人就不好插手了。
今日动手的人是三皇子，其母德妃，乃大理寺卿之女，虽不再享有盛宠，却得嘉仁帝的信任，时常辅助皇后料理后宫诸事。
三皇子比小太子年长十一岁，寻常就是个混世魔王，根本不把“妖妃”之子看在眼里。
此刻，乱作一团的屋子里，因裴衍抱起了小太子而变得安静。宫人们松了一口气，至少有人能降得住暴躁的小牛犊了。
可出乎众人意料，裴衍并没有宽慰怀里的小家伙，而是将他放在地上，轻轻推向秦妧。
“这是内子秦氏，殿下有什么委屈，可与她倾诉。”
秦妧这才明白，裴衍带她前来的目的，无非是哄孩子。
暗自摇摇头，她附身看向小太子脏兮兮的脸，温柔笑道：“殿下不妨将事情经过讲给妾身听，让妾身来评评理儿。”
小太子还想抱裴衍的大腿，却见自己的少傅兀自坐在窗边，只能扁着嘴看向秦妧，恭恭敬敬地拱起手，“师母，学生有礼了。”
哪受得起啊，秦妧立即还以一礼。
之后，小太子讲述起了打闹的经过，都是些孩子间的斗气。
秦妧温声安慰许久，才换来小太子的笑脸。
五岁的小家伙还不懂记仇，没一会儿就拉着秦妧絮絮叨叨，暂忘了烦心事。
可他暂忘了，不代表辅臣会略过。小孩子间的斗气，换作寻常人家是没什么，可东宫太子是君，三皇子再矜贵也是臣，实不该以下犯上。况且，三皇子已经十六了，只比秦妧小两个月。
引啜完盏中茶，裴衍看向副统领，“早朝后，将三殿下带来这里。”
副统领一愣，“裴相，这不大合适吧，恐会触怒德妃娘娘。”
裴衍放下茶盏，淡淡道：“若娘娘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诺。”
两个时辰后，三皇子在掌印太监安常保的陪伴下，来到了暖香阁，傲慢之态，全写在脸上。
年过半百的安常保是个人精，笑着打起圆场，“血亲兄弟哪有隔夜仇啊，三殿下给太子殿下赔个不是，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三皇子伸出手，“是臣下手狠了，尚希见宥。”
那态度，看不出半点歉意。
小太子躲在秦妧身后，双手揪着她的裙裾，委屈巴巴的。
安常保躬身上前，笑眯眯道：“殿下给老奴个薄面，跟三殿下握手言和怎样？”
安常保是御前红人，别说小太子，就是兵权在握的诸侯王都要给他三分面子。有他随行，三皇子是有恃无恐的。
察觉出世态炎凉，秦妧不知哪来的底气，竟将小家伙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柔而严肃道：“太子殿下乏了，两位先回吧。”
三皇子挑高眉头，这才看向眼前的陌生女子，脑海里不自觉蹦出一个词。
瑰姿昳貌。
以为她是新晋的东宫女官，想要借机向太子表忠心，三皇子面露蔑意，话语更是犀利，“哦，不是有人请本皇子来道歉的么！你是觉得诚意不足，替太子殿下婉拒了？谁给你的胆子，啊？！”
“我给的。”
没等秦妧回答，一直缄默静坐的裴衍开了口，执壶的手上，一枚崭新的翡翠银戒戴于食指，于暖阳中，散发冽冽寒光。
三皇子在对上裴衍的视线时，气势明显弱了一截，“若没记错，裴相还在燕尔新婚，怎地替旁的女子说起话了？不怕尊夫人吃味儿？”
“这里没旁的女子，只有内子，三殿下可还异议？”
三皇子诧异不已，忍下憋屈，朝秦妧一揖，“不知夫人身份，失敬之处，望海涵。”
秦妧面容淡淡，不想再与这个傲慢无礼的三殿下多言。她拉起小太子的手，走到了裴衍的身侧。
小太子泪眼婆娑，终于有了被人撑腰的感觉。
一旁的安常保笑道：“歉也致了，日后兄友弟恭的多好。”
可惜，裴衍并不买账，“安掌印此言差矣，三殿下是臣，为臣者，顶撞储君，怎可草草了之？”
安常保维持着笑意，耐心十足，“那裴相还想怎样？”
裴衍忽然伸手，越过秦妧，将小太子拉到跟前，“殿下记住，有时候，以牙还牙是自保。”
安常保当即变了脸色，“裴相三思！”
“三殿下动手时，怎么没有三思？”
在众人的震惊中，裴衍将小太子的手捏成拳，“三殿下是如何打殿下的，殿下十倍还回去就行。”
小太子不确定地扭头。
裴衍眸光平静，用大手支撑着他瘦小的身板，向前推去。
紧接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走到三皇子面前，开始了拳打脚踢，虽没多大威力，却像是积压过后的发泄，有股子狠劲儿。
三皇子连连后退，身体趔趄，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哐当”倒在地上。
他满眼震怒，可最终也没敢还手。
安常保看在眼里，闭眼深深呼吸，最后挤出笑，“裴相可满意了？满意的话，老奴便带三殿下回宫了。”
裴衍抿口茶，“问太子。”
安常保看向双手握拳迸发出气场的小小少年，本想用刚刚的态度搪塞，可又担心迁怒到他，吃了拳头，失了颜面，故而弓腰媚笑，异常恭维，“何苦呢！殿下手背都红了，快让老奴瞧瞧，可别伤了筋骨！”
双手被大太监捧起，小太子扭头看向裴衍，眼底亮晶晶的。
傍晚，送走了讨厌的人，小太子拉着裴衍和秦妧不放，非让他们陪自己睡会儿。
“这边太冷清了，本宫好生无趣，少傅、师母，你们能不能讲故事给本宫听？”
裴衍抽出自己的衣袂，“臣也许久不曾听故事了，不如一起听内子讲起。”
小太子点头如捣蒜，拉着秦妧的袖口央求，“好师母，就讲一个......”
敌不过小孩子的软磨硬泡，秦妧眼看着裴衍带小太子躺在床上，还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她坐在床边，试图装傻，却被小太子使劲儿往被窝里拽，“师母快躺下。”
“不了......不方便。”
“你们是夫妻，我是小孩子，怎么不方便？”
秦妧无言以对，视线无意中扫到里侧的男子，见他闭眼侧躺，也不知是真的困了还是装的。
一番纠结后，她脱了绣鞋，掀开被子躺进被子里，枕着一只手臂讲起了一则老故事，听得小太子打起哈欠，反倒是裴衍听得津津有味。
秦妧不禁气闷，这人饱读诗书，什么故事没听过，偏要她来献丑。
隔着昏昏欲睡的小太子，她重重睨了男子一眼，娇眼似波，媚不自知……
半睡半醒间，秦妧感觉身边的小胖子一直在拱来拱去，她向一侧挪了挪，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鼻端多了令她心安的冷香味道，本能使然，她趋向发散冷香的源头，窝进了一抹温煦中。
子时中段，她从睡梦中醒来，入眼一片绯色，意识回笼时，方想起这是裴衍身穿的常服颜色，可自己怎会挨着男人的衣袍？他们之间不是还隔着一个小太子吗？
身体不由向外侧翻滚，腰间却横贯了一条手臂，稳稳当当地揽住了她。
秦妧暗暗使劲儿，想要悄然退离开男人的怀抱以免面对面产生尴尬，可任凭怎么暗戳戳地用力，也挣不开那层束缚，不止如此，肚子上还多了一只大手，绕着她的肚脐打起圈。
裴衍醒了！
秦妧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潋滟凤目，似被吸入了浓绸的瞳底。
她立即别开脸，极为狼狈，发觉裴衍在纹丝不动中，都能让她溃不成军，也不知是被对方的气场所慑，还是单纯不敢与之对视。
“太子被抱去隔壁屋了。肚子还疼吗？”
身侧的男人没有提及她的窘迫，依旧我行我素地为她按揉着肚腹，甚至想要探进她的里衣，触碰她的皮肤。
秦妧赶忙按住那只手，羞得无以复加，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裴衍的所作所为明明很轻佻，却不会让她产生被冒犯的感觉，甚至觉得是自己狭隘了，度了君子之腹。
“一早就不疼了，多谢兄长。”
她试着拿开那只手，可裴衍像是没有会意，还明目张胆地覆在那里，一下下揉按着。
薄而白嫩的肚皮，已红了一大片。
这种旖旎的折磨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长，才在几声短促的叩门声中停止。
“裴相，有客求见。”
能寻到暖香阁的客人，必然是贵客。裴衍单手撑头，看着床侧的女子穿上绣鞋一溜烟地跑开，轻轻哼笑了声，多日的相处下来，也没能让她消除对他的排斥，还真是失败呢。
“请进来吧。”
“诺。”
随着门侍的一声“请”，一道身影走了进来，脚步匆匆，语气急躁。
“裴时寒，阿湛不见了！”
朝廷内外，敢直呼裴衍的人少之又少，对方虽来势汹汹，还直呼了裴衍的表字，应是个熟人。
秦妧躲到屏风后，透过半纱观察起来客。浓眉大眼，高挑挺拔，身上带着股桀骜，使人很容易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可仔细看会发现，还有些眼熟。
是那个修复画作的匠师周清旭！
按捺住惊讶，秦妧没有现身，想要听听他和裴衍之间的渊源，能在深夜来到皇子们用来面壁思过的阁楼，应该不是寻常人。
周清旭手里还捏着一个腰牌，也是能让他在侯府和暖香阁畅通无阻的凭证。见到裴衍的面，他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阿湛不见了，你快帮忙找找。”
裴衍起身道：“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那你还坐得住？”
“阿湛不是小孩子了，你也无需看得太紧。”
“他才五岁，大半夜的跑出去，你不担心，我还担心呢。”
“那你去找。”
“你！”周清旭气不打一处来，用脚尖勾过桌旁的绣墩，气哼哼地坐下了，“卫岐的骨肉，我不信你无动于衷。”
与人较劲儿还未输过的裴衍坐起身，掸了掸褶皱的衣裾，显得漫不经心，“那是你的亲外甥，一直由你抚养和管教，如今跑丢了，才来找我，会不会晚了？”
周清旭抿抿唇，知裴衍在算旧账，别扭道：“卫岐的忌日，是我不准他去祭拜，可能存了气儿吧。”
“既如此，为何不去墓地那边找找？”
一语中的，周清旭腾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裴衍盯着他的背影，眸光深邃，随后，转头看向屏风内的倩影，“出来吧，我差人送你回府。”
秦妧走出来，知他要去寻人，没有额外提起在字画行偶遇周清旭的事，乖巧地点点头，去看了一眼隔壁熟睡的小太子后，由裴衍送上了马车。
回到府中已是拂晓时分，她简单洗漱后，躺进被子，脑海里一直回想着周清旭和裴衍的对话。
那位离世的卫先生，应是有过一段很丰富的经历吧。
从府中等了大半日，直到夜里才把人盼回来。秦妧走上前，关切道：“可有找到孩子？”
“嗯，已经让周清旭接回去了。”
两日一夜不得歇，裴衍有些疲惫，拍了拍秦妧的手臂后，独自走进书房，看上去兴致缺缺，似乎与卫先生有关的事，他就是这般样子。
秦妧看在眼里，转身吩咐暮荷去灶房备夜宵。
已入亥时，深院静谧，暮荷在托盘上摆放好燕窝、鱼片生滚粥、鸡蛋醪糟、肉脯和腌梨后，扭着腰走向书房。
这段时日，暮荷早已与素馨苑的仆人们套了近乎。与书房的门侍打了声招呼后，就要推门进去。
门侍赶忙拦下，“房中熄了灯，世子应该已经歇下了。”
暮荷狐假虎威，“大奶奶早就交代过，要给世子送宵夜，我是在按吩咐办事。诶呀赶快让开，待会儿粥和燕窝凉了，就该腥了。”
有大奶奶的话，门侍自然不敢拦。他让开路，盯着暮荷一扭一扭的胯骨，调笑道：“荷妹儿，最近挺受主子们厚待啊，瞧这一身光鲜打扮。”
暮荷嫌弃地努起鼻子，一副对方高攀不起的姿态，侧身用手肘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分两室，内室摆放着书案、博古架、屏风等家什，屏风后还有一张雕花乌木方榻，裴衍经常宿在榻上。
暮荷蹑手蹑脚地绕过屏风，摸黑来到榻前，本想叫醒裴衍，却不想撞到了一旁的花几，差点打翻上面的蟹爪兰。
“谁？”
低沉的嗓音自榻边传来，吓得暮荷一激灵。平心而论，她是畏惧裴衍的，可架不住腾起的野心。
谁会甘愿一辈子做下人。
说服好自己，暮荷屈膝一拜，柔腻着嗓音回道：“奴婢担心世子事忙忘食，特来给世子送宵夜。”
一向浅眠的裴衍凝着榻前影影绰绰的身影，淡问道：“不看看几时了？我是不是告诫过你，不可再擅作主张？”
没想到焚膏继晷的世子爷还会记着那次的事，暮荷怯怯地搅弄起手指，“是小姐的吩咐。”
“那为何一早不说清？”
擅于洞察人心的权臣们，又怎会被一些抖机灵的侍女们迷了判断，除非是故意放任、愿打愿挨。
暮荷摸到桌子，放下托盘，噗通跪在地上，还想替自己辩解，却听一句轻飘的“出去吧”，再没了开口的勇气。她讪讪退出内室，脸比上次还要烫。
等内室安静下来，裴衍翻个身合上眼帘，鼻端却闻到了浓浓的香气，是宵夜的味道，可他没有胃口品尝，心底有股愠气蹭蹭上窜。
秦妧摆明了是在给他塞枕边人，究其缘由......
他坐起身，捏了捏发胀的侧额，走向了正房与书房连同的疏帘。
秦妧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虽说是立夏过后天气转热，可冷不丁从热被窝里被拽出来，还是会感到不舒适。
“唔......？”
睁开惺忪的眸，她歪斜着身体靠向站在床边的男人，意识空空，人也软趴趴的，身上的宽大寝衣滑落，露出一侧莹润肩头。
裴衍手上的力道并不温柔，甚至没有给她整理衣襟的工夫，扛起人走向了西卧的洞口。
视线翻转，头皮充血，彻底没了睡意，秦妧晃晃小腿，手足无措地问道：“兄长要带我去哪儿？”
大半夜的，怎么觉着这人怄了火气，要拿她发泄呢？
揣着满心疑惑，她被裴衍扛着越过连通的洞口，来到书房内室，在闻到一阵饭香时，整个人被丢在了方榻上。
方榻不算软，最先着地儿的后臀被硌得生疼，她于漆黑中发出一声闷吟。
桌上的烛台被人点燃，视线恢复清晰，她爬起来，赤着一双雪白小脚站在榻上，拘谨地左脚踩着右脚，还翘起了脚指头，十足像个被长辈训斥后不知所措的孩子。
裴衍瞥她一眼，扯出绣墩坐在桌边，以指骨叩了叩桌面，“暮荷送来的，一起用吧。”
秦妧并不知暮荷今夜的冒失，只记得自己让暮荷为裴衍准备夜宵，以防裴衍夜里饿肚子。不过，自己也只是本着“以防”的目的，并没有让暮荷不听差遣贸然送进书房。
“我不饿，兄长用吧。”
“我也不饿，你叫人做的，还是你来吃吧。”
不饿怎会叫来宵夜？是暮荷擅自送进来的？
想起暮荷昨儿拉低的衣领，秦妧恍然明白了裴衍为何突然不悦。
“是我的失职，没有管好手底下的人，打扰到了兄长。”她赤脚下榻，拉过另一个绣墩坐在边上，温声软语低赔起不是。
可裴衍并未因此和悦，眸光依旧冷寂寂的，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让暮荷服侍我？”
秦妧一怔，那股涩然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她闷闷地点头，道出了近些日子一直困扰她的难事。
在公婆的期盼下，她想为裴衍抬妾，以绵延子嗣。
听完她的解释，素来温雅的男子咬了咬腮，嘴角牵起的弧度牵强而紧绷，不自觉发出一声哂笑。
他起身，漠着脸向外走，全然没了平日的温和与耐心，“裴某此生，可无子嗣，不劳秦娘子费心。”
一声秦娘子，似又变回了新婚夜的疏离。
秦妧跟着起身，小跑着上前想要留住人，伸出的手却抓了个空。
男子宽袖曳荡，身姿挺阔，出尘的气韵与夜色相融，更显清冷，或许，这才是朝堂上令百官忌惮的内阁次辅，平日的样子不过是伪装。
秦妧杵在书房门口，望着男子渐渐远去的背影，第一次在这段婚缘中生出了慌张。
可她也觉得委屈，明明他提出的“婚后各过各的”，怎地为他抬妾，他还生出愠气了……
之后的三日，裴衍都未回府，派仆人去打听，每每得到的回信儿都是“事忙，宿在官署”。
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杨氏那边没有多疑，可秦妧坐不住了，很担心裴衍就这么与她撇清界限，至于为何如此担心，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傍晚，乘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秦妧来到了宫城前，凭着次辅夫人的头衔，一路畅通无阻，还受到不少年轻官员的作揖礼。
秦妧头戴幕篱，手提食盒，跟在一名宫侍身后，目不斜视，直到抵达官署，心下都是忐忑的。
正值饭点，不少官员还未下值，若被裴衍当面拒绝，仅有的颜面也无了。可纵使冒险，她还是想要缓和一下关系，至少明面上，夫妻关系要过得去呀。
得知来者是次辅夫人，守门的侍卫不敢怠慢，急匆匆跑进大门，没一会儿就笑吟吟地来到秦妧面前，比划了个“请”。
“阁老们还在议事，裴相让小的请夫人先去偏堂等候。”
“有劳。”
柔柔的应答后，秦妧迈开步子，走进了光线很暗的偏堂。
偏堂内仅有一副座椅，侍卫端上茶点后，就独留秦妧一人闲坐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廊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声调笑，多是在调侃裴衍的。
“新婚才多久，裴相就宿在官署，真是兢兢业业，乃吾辈之楷模。”
“是啊，不过刚听说，嫂夫人都来送膳了。裴相还是要反思反思，是不是冷落了枕边人。”
附和声此起彼伏，最后被一声重咳打断。
打断调侃声的人，应该是几人里最德高望重的，还附加了句：“差不多就行了，别让媳妇难做，还会怨我这个老头子不近人情，成日给你揽事。”
秦妧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应是上了年纪的老首辅杜赫，不久后就要致仕了。
等人声渐远，秦妧瞧见紧闭的门扉上映出一道修长身影，半晌也没推门进来。
她摘掉幕篱，隔着门板轻声问道：“是兄长吗？”
外面的人没有回答，直接推开了门。
秦妧后退，在倾泻而入的灯火中，看清了来人。
绯衣玉带，宛若镜花水月中最皎洁的明月，渊清玉洁，灼灼其华。
三日不见，秦妧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仰着头，盯着男人峻冷的面庞，刚要说自己带了晚膳前来，却见议事堂里又走出几道身影，说说笑笑着向他们这边看来。
随即发出揶揄声。
没等秦妧做出回避的动作，裴衍一把将她轻推进屋里，按在了敞开的板门上，自己在门口露出半边身子，转眸看向同僚们，微微扬起远山眉。
几人都是还未成家的翰林官员，张扬肆意，逗笑起来，嘴上没个把门的。
“呦，裴相可真小气！不过小弟们也不敢偷窥嫂夫人的容色啊！”
面对众人的调侃，裴衍回以淡笑，从容自若，润如韫玉。
半隐在暗处，秦妧盯着男人侧脸的轮廓，忽然挣开他的手，主动躲到了他的身后，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背上。
等官员们走远，裴衍转过身，看向还低着头的女子，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向上抬起，语调莫名地问：“秦娘子来找本官，有何贵干？”
昏暗的官署威严清冷，可两人之间，那种近乎狎昵的举动，在这份清冷中，交织出了浓烈的暧昧，有着开闸前的异静，等待他们的是滚滚湍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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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哄他。◎
秦妧是来赔不是的, 并没有因裴衍疏离的态度而退却，还大着胆子上前，轻咬朱唇, 故意做出楚楚可怜的姿态，“是我错了, 不该擅自往你房中送人。我保证, 没有下次了。”
靡颜腻理的女子, 本可以在十六七的年纪倚姣作媚, 可她因为孤苦的身世, 连撒娇都是小心翼翼的。
裴衍垂眼看着，眸底不见波澜，可终究有了动容, 垂下掐在她下巴上的手，调转脚步向外走，“我还有事要处理, 先让承牧送你回去。”
见他真的要离开, 秦妧蹙起黛眉, 眉头处明显出现一个小小的涡旋，她迈开步子拉住男人的官袍, “我带人来了, 不用承牧送。”
裴衍偏头问道：“带的暮荷？”
秦妧发现，这男人不仅记仇, 还很小心眼, 她都说了不会再擅作主张给他身边塞人, 他怎么还要提起？
“是车夫老邵。”
“行。”听完她的回答, 裴衍没有任何触动, 向外扯了扯自己的衣袂, “别在官署拉拉扯扯的。”
空寂的廊道上，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秦妧没有照做，还攥着他的袖口，不放他离开，“听母亲说，衙署的饭菜偏油，我带了清淡的过来，兄长先用一些再去忙，嗯？”
那声“嗯”带了点儿化音，糯叽叽的，有着小女儿家的温软。
看着捏在自己衣袂上的小手，加之耳畔传来的温声细语，裴衍静默了会儿，终于有了松动，拍开她的手，折返回偏堂，扯出长椅坐在了桌边。
秦妧赶忙跟进去，打开食盒，取出几样小菜，外加一小罐糜粥，“快趁热吃吧。”
“坐。”裴衍掏出锦帕擦手，见小菜中有盘麻辣菱角，便叫人送来了一小坛白酒，还为秦妧满了一碗。
清冽的酒水倒入釉碗，飘出浓郁酱香，光凭气味，就觉辛辣。秦妧几乎不饮酒，想要委婉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裴衍还处在气头上，她这趟是来哄人的，总要带些诚意。都说饮酒好办事，她索性放纵一回，端起釉碗，送到了嘴边。
尝了一口，又呛又辣。
心里打着鼓，她捏紧碗沿，一口一口喝进了腹中，还有一滴顺着嘴角流淌到下巴，将落不落。
裴衍懒懒支颐，眸光晦暗，见那碗里的酒水见了底，又为她满上了。
秦妧又强撑着喝了一碗。
当轮到第三碗时，她擦擦下巴，温吞道：“我喝不下了。”
“随意。”裴衍自顾自饮酒，没吃几口菜。
不知他为何要喝闷酒，明明一会儿还要处理案牍，不怕耽误时效吗？
“兄长今晚回府吗？”没有忘记来时的目的，秦妧趁势问了句，柔柔的目光暗含期待。
“不回。”
可男人的一句话，击碎了她的小算盘，看来，哄人也不是个轻巧的活儿。心里稍稍泄气，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执起另一副筷箸为他夹菜，“先垫垫胃，别光吃酒。”
劝说时，握筷的指尖有些发抖，眼前发亮，脑子也晕乎乎的。
也非酒量差，而是酒太烈，一碗可顶寻常的三碗。
裴衍还在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抬眸看一眼对面的女子，见她晕晕乎乎坐在那里，甚是好笑，“不能喝非逞强？”
明明是他递的酒，怎么就变成她逞强了？
秦妧柔柔眼皮，想让自己清醒些，“兄长今晚可不可以回府？别让我难做。”
开口时，舌尖明显发僵，人也开始醉了。也是仗着醉了，才毫无顾虑地说出了心里话。
裴衍为自己倒满酒，长指沿着碗沿打转，“让你难做了，是我的不是。”
“嗯......”秦妧重重点头，借着酒劲儿坐到了他的椅侧，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难处，“你总宿在衙署，会让母亲起疑的。跟我回去好不好？多晚都行，我等你！”
为了表达诚意，她粉着脸颊，紧挨着男人的肩膀，像只贪了酒的小松鼠嗅到了松子的味道，凭着猎食的本能凑了过去。
又香又软的美人陪在身侧，裴衍却是油盐不进，停下筷箸，面无表情道：“秦娘子自重。”
秦妧头重脚轻，抱住他的左臂支撑身体，“你我是夫妻，怎么还自重......？”
夫妻？
“不敢当。”裴衍曲起食指，抵在她的侧额上，轻轻向外推，“谁家夫妻分房睡？又是谁家的夫人会在新婚时就给丈夫身边添人？”
“明明是兄长说要各过各的……”
这一刻，裴衍是理亏的，“看不出我反悔了？”
可秦妧彻底醉了，没听懂他的话，还抱着他的手臂耍赖，完完全全展露出了最稚气的一面。
她本也不知多精明的女子，只是世道艰辛，不得不伪装成沉稳冷静的样子，去接受一茬茬的世态炎凉。逢人就笑，已融入骨髓，慢慢地，连她都以为自己是个过于懂事的人。
可裴衍看透了她的内里，知她多数时候都是在强撑，明明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娘子，却要端着成熟稳重，笑对各路人。
可自己呢，明知道她的顾虑、处境和脆弱，却依旧想要欺负她，想强行打开她的心门，硬闯进去，挤兑出其他男子，独占心隅。
粗粝的掌心托起女子的脸细细打量，一点点描摹她下颌的优美曲线，裴衍认真问道：“想让我回府？”
秦妧醉得支撑不住身体，不自觉向男人靠去，双手撑在他肩头，耷拉着眼皮发出一声吟咛，流露出困倦的迹象，“嗯......”
裴衍欣赏着她醉后的娇态，忽然站起身走向门口。
在上了门栓的一刹，眼底的晦涩卷入古潭，似能在灵魂深处听得桃花落秋水的回响。
折回桌边，他拉起秦妧，附耳道：“我说过，我这人从不吃亏。想让我回府，总要许以好处的。”
秦妧双膝发软，站立不稳，仰着脖颈歪倒在他怀里，身上的银红缎纹缠枝褙子松垮地搭在肩头，被裴衍顺势剥了去。
红衣落地，露出里面的半透雪衫，隐隐可见兜衣的轮廓。
裴衍揽着她后退，唇齿厮磨在温热的玉颈上，手也没闲着，描摹起她凸起的锁骨，随后挑起雪衫的缘边，一路延展。
秦妧觉得脖子疼、肩膀疼，连腰肢也像被折了个弧度，身不由己。她想要挣脱，想要喊裴衍的名字，却被捉住腕子举过头顶。
系衣的裙带愈发松垮，女子的唇间也溢出了别样的妙音，如珠玑坠入细流，与卵石擦过时发出的清灵声。
一墙之隔的外廊上，两个年轻官员并肩走来，本是按着杜首辅的吩咐，来请裴衍去往公廨讨论一份奏折，可远远看着紧闭的房门，两人对视一眼，相继犯难。
其中一人问道：“嫂夫人还在里面？”
“我也不知啊，你去叩门问问。”
“新婚夫妇你侬我侬，我才不去呢，要去你去。”
两人互相推诿，杵在廊中干瞪眼。
屋子内，裴衍一边吻着秦妧的肌肤，一边将人往桌椅那边带，并没有因为同僚即将叩门而放开怀中人。
桌上的几样小菜中，有一道桂花酒酿丸子，还以沾了蜜的花枝为点缀，看起来色香皆佳。
可裴衍无心品尝，捻起盘中湿黏黏的花枝，掐开秦妧的唇，让她衔在齿间，以防发出旖旎的声响。
掺了碎花的蜂蜜从枝条滴落，一些渗入唇齿，一些沿着唇线流淌，又自嘴角流下，落在女子的脖颈上。
裴衍尝到了蜂蜜和花碎的甜香，并沿着甜味蜿蜒向上，吻在了女子的耳根处。
耳根处的肌肤很薄，一触即痒，秦妧发出气喘，却因唇齿衔着花枝而发不出声音。
而就在此时，门外的两人怕耽误正事，商量着一起走来，同时叩响了房门。
一人讪讪道：“裴相，杜老有请。”
两人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却还是一再谨慎，生怕冒犯到嫂夫人，即便他们平日里个个能言善辩，但在礼数上，很少失过分寸。
裴衍一手拖着醉醺醺的女子，一手撑着桌面，视线始终停留在那张娇靥上，一开口声线介于喑哑和清越之间，“稍等。”
得了回音，门外的两人不再逗留，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耳尖微动，裴衍拿开秦妧唇间的花枝，眸光紧锁地问：“你，可厌恶我？”
可有厌恶被我触碰、厌恶搅乱你原本计划的我？
向来算无遗策的裴衍，在秦妧面前，产生了诸多的不确定。
他是可以在她清醒时追问，可以她的处境，会讲实话吗？
他擅长谋心，却不善谋她。
沉静良久，迟迟没有听得女子的答复。
醉酒的女子，又怎会乖乖配合回答。
牙关终于摆脱了花枝，秦妧仰面细喘，仅靠着男人的手臂作为身体的支撑。她半睁开眼，盯着面前模糊的人影，忽然抬手搂住男人的肩，腰部借力，让自己直起身板，歪头靠在男人肩上，寻了个舒服的睡姿，喃喃道：“多谢......”
弯曲起背脊，裴衍闭闭眼，压下了燥意，同时，感受到女子在他的官袍上来回蹭动了几下。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左肩头上，赫然留下了蜂蜜和碎花的痕迹。
用力地揉了揉女子的后脑勺，裴衍捡起地上的褙子，替她穿好，又让侍卫抬来小轿，亲自带她离开内阁，坐进了侯府的马车。
“将马车直接驶入后院，再让魏妈妈送大奶奶回房，不得惊动大夫人。”
侯府的老伙计们就没有嘴松的，老邵点点头，刚要载着秦妧离开，却被叫住。
裴衍还是不放心，又让侍卫去宫里借了两个宫女，伴在车厢里，这才放行。
等马车驶远，裴衍回到内阁公廨，在对上一双双调笑的眼睛时，面不改色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杜老找我？”
距离派人去寻他，已过去两刻钟不止，印象里，这还是他第一次“懈怠”。杜首辅抬抬额头，倒也没有计较，将一份奏折放在他的面前，“锦官城送来的，有些棘手，你也帮忙出出主意。”
“好。”
裴衍翻开奏折一目十行，面上早已褪了潮意。
可杜首辅还是没好气地横了众人一眼，为裴衍挡去诸多戏谑，“乱瞟什么，还嫌事情少啊？”
众人低头忙起自己的事，而坐在裴衍身侧的梅大学士抱拳咳了声，示意裴衍看一眼自己的左肩。
谁知，裴衍仍盯着奏折，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无碍，内子不小心蹭上的。”
话落，又有一些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不是，谁也没问污渍是怎么来的啊！
这位素来低调内敛的裴相，今儿怎么有些显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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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兄长要忙很久吗？◎
夜阑醒来, 秦妧愣坐在床上，根本不知自己是何时回的素馨苑，只记得那两碗酒水下肚后, 好像说了不少胡话。
想来，是裴衍安排人送她回来的。
按了按发胀的额头, 她推开轩窗透气, 见窗外皓月千里, 浮光跃上藤木架, 投下一地疏影。
虫儿静, 鸟儿歇，热闹的侯府陷入阒寂，唯有风吹铃铛的叮咚声。
探身看向廊下, 暮荷正倚在廊柱上望着月，背影单薄，伶伶俜俜。
其实, 她也是个苦命的女子, 可再身不由己, 也不能僭越了本分。
暮荷，不能留了, 但不能全怪她, 自己也有责任。
酌情思量后，秦妧于次日一早传来魏妈妈, 拿出卖身契, 吩咐魏妈妈给暮荷寻个夫家。
暮荷跪在门前, 抽泣着说自己错了, 求秦妧原谅, 可房门紧闭, 没给她丽嘉辩解的机会。
魏妈妈上前，让两个大个儿的婢女将暮荷架起，漠着脸冷笑，“你是猪油蒙了心，竟敢招惹世子。若非大奶奶心软，你啊，哪还有退路！”
暮荷哭着反驳：“奴婢的心思，是大奶奶勾起的！”
“那也要讲究个循序渐进，等取得主子信任，再卖弄手段，谁让你急功近利了？！”
懒得再多费口舌，魏妈妈将她带去前院后，又在一众婢女中挑选了个秀气安分的，送去了秦妧身边。
素馨苑处理了个婢女，原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可暮荷是陪嫁过来的，就不免引人非议。
在深宅大院，但凡有点头脑的主子，都能猜到缘由，无非是陪嫁起了私心，想爬床上位。
杨氏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便在午膳后将儿媳叫来了辛夷苑。
秦妧陪杨氏坐在庭院中，听杨氏聊着持家之道，可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添丁上。
“我这个做婆婆的，不是催你，但能让身边的婢女钻了空子，说明你们夫妻间是有间隙的，回去之后好好反思吧。”
“儿媳受教了。”秦妧为杨氏按揉着肩胛，心里担心的全是裴衍今晚是否会回府，她可不能再让婆母挑出错来了。
为了修复与裴衍的关系，从辛夷苑离开后，秦妧带上老邵，想要前往宫城外等待裴衍下值，即便裴衍有自己的车夫和座驾。
时辰尚早，在途径街市时，秦妧记起婆母的提醒，还特意去往香糕铺，打算买些裴衍喜欢吃的桂花糖糕。
铺子里的食客很多，秦妧让老邵进去购买，自己留在马车内盯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时，一辆青铜柚木马车停在了香糕铺前，排场之大，吸引了不少视线。
秦妧随意看去，见车夫搬过脚踏等在车厢旁，扶着一个妙龄女子下了车。
女子年纪不大，身穿劲装，红艳胜火，透着股英气，一看便是将门世家的小姐。
在路人的暗叹中，秦妧冷了眸光。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肖涵儿。
而随之掀开车帘，笑看爱女走进香糕铺的中年男子，是她的生父，五军都督之一的异性王肖逢毅。
男子三十有五，俊逸非凡，有着岸芷汀兰之韵，在人群中极为耀目。当年也是凭着这等外貌和谈吐，引得敬成王妃不惜一切毅然下嫁。
当然，今非昔比，如今的肖逢毅跻身重臣之列，早已不再依附岳父的权势。
可他真的能用“岸芷汀兰”来形容吗？
而恰在此时，拎着纸袋走出来的老邵朝着秦妧的方向咧嘴笑道：“大奶奶，蜜糖糕还是热的，您要不要先来上一块？”
与老邵擦肩的肖涵儿下意识扭头看向那个方向，当瞧见撩帘的秦妧时，面容一僵，立即看向坐在车中的父亲，发现父亲也看向了那个方向。
复杂的心绪作祟，动作先于意识，肖涵儿朝着老邵伸了脚。
“诶——”
老邵脚下不防，跌倒在地，手里的纸袋飞了出去，好巧不巧，砸在了侯府的马匹上。
马匹受惊，本能地挣脱拴绳，撼动起路边的杨树。
秦妧抓住窗沿，竭力稳住身子，可车厢晃动得厉害，大有倾斜之势。
老邵大呼一声“不妙”，爬起来飞奔过去，却被一道魁梧身影抢了先。
上一刻还坐在敬成王府马车里的肖逢毅，飞身而出，几个箭步跨上侯府的马车，大力拉转缰绳，稳住了马匹。
马车停稳后，惊魂未定的秦妧掀开帘子，看向生父宽厚的背影，却没有道谢，而是跳下马车，朝肖涵儿走去。
肖逢毅起身，站在马车旁目睹着两个女儿起了冲突。
“你是故意的！”一向好脾气的秦妧，冷着脸拽住了肖涵儿的袖口。
本就带了挑衅的意思，肖涵儿哪肯示弱，甩开秦妧的手就要抽出腰间的银鞭。
一个攀高枝儿的低贱女子，两番让母妃失了颜面，今日又故意来偶遇父王，简直厚颜无耻！
怎料，手刚碰到鞭柄，就被自己的父亲制止了。
“涵儿，不得无礼。”
“父王！”
肖逢毅走过去，横在两人之间，面朝秦妧，将肖涵儿护在身后，微扬起眉梢笑道：“幺女娇蛮不懂事，望世子夫人见谅。”
他看向随行的车夫，吩咐道：“去铺子打包十样点心，赔给世子夫人。”
谦和的言行，令看热闹的路人挑不出错，可正是这份疏离，深深刺痛了秦妧的心。
论起来，她才是他的长女。
“不必了，人是不会跟疯狗计较的。”
肖逢毅敛眸。
秦妧并未迎上他的视线，也没打招呼，转身走向马车，“老邵，驾车。”
被当面羞辱，肖涵儿哪里忍得了，想要上前却被肖逢毅拦下。
“你先乘马车回王府。”
“父王......”
“听话。”
留下短短的两个字，肖逢毅负手离去。
父亲摆明了是在平息这茬争端，是为了不让有心人获得谈资。肖涵儿绷着下颔，跺了跺脚。
两架马车背驰而行，分别驶向宫城和王府。
秦妧坐在车内闭上眼，逼退了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怪异的马鸣传入耳中，她睁开眼，潋滟的眸光微寒。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以前借住侯府时，每当夜里听见，就是那位尊贵的生父要悄然现身了，虽只有寥寥数次碰面，却有了融入骨髓的记忆。
“老邵，拐进前面的巷子。”
片刻，秦妧独自走进夕曛斜照的巷陌，停在了肖逢毅的影子外。
听见脚步声，肖逢毅转过身，脸色没有适才的和悦，有的是无尽的严厉和不加掩饰的“血脉压制”。
“在你定亲前，本王是否同你说过，此生不可打扰到敬成王府的任何人？”
是来兴师问罪的啊，秦妧后退一步，不愿受他的气场震慑。当年谨小慎微，是为了以他为踏板寻一门好的亲事，对他也只有利用，如今利用完了，再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是肖涵儿先伤的人，就不允许我还击？”
肖逢毅瞥眸，“你要清楚，本王不是来跟你辩论是非的，而是来敬告你，不要得意忘形。做了世子夫人又如何，你能让裴衍做你的裙下臣，为你效命吗？若是能，本王真要高看你一眼了。”
他的话，句句带刺，刺得秦妧心肺皆痛，这哪里是一个父亲能说出的话！
可肖逢毅接下来的话，更是无情到极致。
“将你送入富贵人家，并附赠了嫁妆，是本王对你娘俩最后的补偿，你不必记着本王的好，更不必逢人就提自己的身世。今后，守好侯府长媳之位，才是立身之本。”
说完，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
曛黄中的身影掠过秦妧，不留半点情分。
巷子空旷，徒留一人，与风为伴。
秦妧慢慢回头，望着光线渐暗的巷口，红了琉璃眸。她慢慢蹲下，双手抱膝，恨透了生父。
一个为了荣华抛妻弃女的男子，有什么底气持着一份高贵睥睨于她？
再联想起敬成王妃母女对她毫不掩饰的羞辱，秦妧咬住小臂，发出了类似小兽的委屈声。
她不要听从肖逢毅的安排，她要让敬成王府鸡犬不宁！
可，有什么办法能与之抗衡呢？
耳畔再次响起肖逢毅的话——你能让裴衍做你的裙下臣吗？
双手撑在矮墙上慢慢起身，她看向内阁的方向，又想起了公爹和婆母对子嗣的期盼。
或许，可以一举两得。
**
抵达宫城，秦妧托守门的侍卫去往内阁送了口信，便安静地等在车里。虽不知裴衍是否降了火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跻身高位者，不会使自己一直处在气闷中。
“邵伯，今日的事，你不准向任何人提起。”
“额......老奴遵命。”
小半个时辰后，当瞧见宫门内走出的颀长身影，秦妧下意识抚上小腹，眼看着那抹绯色身影坐进马车。
一小日不见，两人面对面，都没有先开口。
裴衍曲起长腿，倚在车壁上，懒懒瞥向对面，见秦妧低头一下下揪着系在裙带上的裴氏祖传玉佩，问道：“怎么了？”
这声关心，不似寻常温柔，也无昨日的疏离，还是存了些小别扭吧。
秦妧心不在焉地摇摇头，发鬟上的珊瑚流苏随之摇晃，为精致妆容添了灵动，可仔细看会发现，从双瞳到鼻尖，都有些红红的，像是哭过。
俊面微凝，裴衍倾身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坐到自己身边，“怎么了？说实话。”
仇恨的种子一旦破土，会迅速汲取水分，滋润心蕊，同时干涸掉周遭土壤。秦妧不想伤害裴衍，但也不想再做任风雨肆虐的幼苗了。
她需要水分，也需要屋檐，而这些都能从裴衍身上得到。
收敛起恨意，她挨近了男人，违心道：“今日担心兄长还不回府，愁的。”
第一次感受到她的主动，裴衍罕见地不自在起来，“是担心没法向母亲交代吧。”
“算是吧。”秦妧渐进着歪头，等一侧脖颈快要发酸时，才完完全全靠在了男人肩头，喃喃道：“有点累，兄长让我靠会儿。”
想起母亲说过，女子在经期会很虚弱，不知她的小日子会持续几日，总之是身心皆惫所致吧。裴衍任她靠着，终于不再端着那份清冷，伸手覆在了她的小腹上，“还难受？”
早就过了那股劲，可这份误会能让他们的相处自然些，秦妧也就没有否认，还轻轻哼唧了声，显露出疲惫。
想起妹妹有几次来月事时，在榻上疼得直打滚，裴衍忽然自责，一把将秦妧拉坐在腿上，“是我疏忽了，昨日不该让你饮酒。”
秦妧僵着不敢动，有些心虚，但还是点点头，“兄长昨晚好不近人情。”
“那也有你的原因。”
“我将暮荷送出府了。”
“嗯。”除了府中几个亲近的人，其余人的去留，裴衍向来不关心。
见他如此冷漠，秦妧都不确定，有朝一日，若自己提出离开，他是否会出言挽留。
与之相处了数日，总觉得他是个忽冷忽热的人，能将冷萃和炽烈完美交融，更偏于凉薄。
路过一处打烊的木匠摊，摊主还没来得及收拾散落四处的木料，马车的轱辘压了上去，产生了厢体颠簸，秦妧顺势搂住裴衍的腰，窝在他怀里，纵使心中不断涌出惭愧，双手却没有松开。
不知她今日怎会这般粘人，裴衍若有所思，在回到侯府后，将老邵和魏妈妈传到书房，询问过后，并未得到想要的答案，也就不再多心了。
许是这几日，闻氏有喜，母亲又拿父亲想要长子和长媳尽快生子为由，给她制造压力了。
**
深夜，书房内燃着连枝大灯，亮如白昼，裴衍披着一件墨蓝外衫，端坐书案前笔走如飞，心无旁骛。
被灯照射的身影映在轩窗上，清隽如画。
秦妧穿着坦领纱裙出现在内室门口时，一颗心狂跳不止，她扶着碧纱橱的镂空雕饰，不确定地问：“兄长要忙很久吗？”
锦官城呈送的奏折有几处疏漏，杜首辅委托裴衍修书一封，并差人连夜送至锦官城赵知府的手中，与其确认细节，也好准确无误地上奏天子。
裴衍抬眸欲言，却在瞧见女子的打扮时，微眯起凤眸，随后低头继续书写，“嗯，会很久，你去歇息吧。”
看样子是有很重要的事，秦妧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有些事快刀斩乱麻，一两个时辰的事儿，再腾到明晚，勇气恐会再而衰，三而竭。
可他有要务，也不能添乱。
“那兄长忙吧，别累到。”
秦妧冰着一双小手，脚步不稳地向外走。
自从她进屋，裴衍书写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还加粗了一个笔画，而就在秦妧的身影快要消失时，他复又抬头，“你有何事？”
秦妧顿住，慢吞吞折返到碧纱橱前，紧张窘迫地想拧脚尖，“我想说，兄长若是不介意......我和二爷的过往......今晚就......回房吧。”
一句话，费劲儿又耗人耐性。
所幸裴衍是个沉得住气的。
他抬起头，于烨亮灯火中，凝了秦妧许久。
在秦妧以为他要以事忙为由拒绝时，耳畔传来了答复，简短一个字——
“好。”
秦妧蓦然一惊，即便在卧房内做足了准备，还换了清凉的衣裙，可在得了回应的一刹，有种覆水难收的无力感。
没再询问男人几时能回房，秦妧怀揣忐忑，走了出去，站在灯火通明的廊中吹起风，想让自己冷静勇敢些。
**
柳暗花遮的城外农舍中，裴灏坐在半敞的窗外，望着父亲所在的总兵府方向，瞳中漾起细碎的光。
如今，能救他的只有父亲。
无论父亲是否真的在意他，都会在得知他被软禁后，想方设法派人来搭救的，毕竟，他手里还有一张底牌，一旦亮出，安定侯府再无宁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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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温柔。◎
子夜灯火渐熄, 喧嚣散去，室内滴水可闻。
秦妧坐在浴桶内，肌肤上挂着几滴水珠。
新来的婢女名叫茯苓, 正在为秦妧打湿长发，她不懂大奶奶为何如此看重今晚的同房, 莫非前几次都没有尽兴？
一直在前院做事的茯苓哪里会想到, 素馨苑的两位主子还未圆过房。
掬起水打湿面颊, 秦妧继续吩咐着：“世子回屋后, 若是想沐浴, 无需你服侍，只需把水抬进来就好。”
“奴婢知晓了。”
茯苓为秦妧浇去长发上的皂角沫，又为她揉按了会儿肩胛, 才躬身退了出去。
湢浴变得空旷，秦妧从桶中走出，来到了铜镜前。
没有布巾包裹, 秦妧就那么站在铜镜前, 看着湿哒哒的自己。
灯火下的她白到几近发光, 烨烨如玓瓅，散发着特有的媚感。
未绞的长发贴在柳腰上, 水滴顺着软弹的肌肤流淌而下, 在脚跟处形成一颗颗水蘑菇。她蜷了蜷脚，走到椸架前扯下布巾, 完完全全地包裹住自己。
看了眼漏刻, 已是夜半。
明日还有早朝, 定是不能告假的, 裴衍还回房吗？
心里有些发憷, 秦妧走到衣箱前, 想要选一件夜里穿的寝裙，可选来选去也没有中意的，只因箱柜里所有的衣衫，都是肖逢毅口中所谓的嫁妆。
那些绝情的话犹在耳畔，她心生厌恶，恨不能将一柜子的衣衫全部丢掉，可公爹和肖逢毅的交情摆在那，做儿媳的，是不能随意妄为被有心人瞧见的，至少此刻她还没有那份底气。
底气，是需要见多识广和各路人脉堆砌出的吧。
合上箱柜，她抵额靠在上面，静默着压抑住情绪，之后打开了另一个较高的盝顶柜，指尖一扫，选了一件宽大以桂椒熏染的宋锦寝衣，穿在了身上。
寝衣很长，盖在了胯骨以下、膝以上，很像小孩偷拿了长辈的衣衫。
这是裴衍的寝衣，可秦妧骨骼娇秀，即便在女子中算高挑的，也穿不下这件，更遑论穿得下寝裤。
也不知侯府的公子们都是吃什么长大的，个个高大挺拔，当然，属裴衍最为耀目。
一想到如裴衍那般风姿特秀的人，就要被她这个低微到尘埃的女子利用，不免生出愧疚。
轻缈地叹出口气，她又披了件薄斗篷，将那寝衣掩在里面，随后吩咐茯苓去安排夜宵，深知无论今晚成与不成，都要未雨绸缪。
丑时一刻，星月隐于蜚云，天地间黯淡无光。
一直等在房中的秦妧没有让人去催，抱着局促又侥幸的心理，挨到了丑时中段。
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寅时了，裴衍也要去上朝了，她揉揉额头，觉得今夜没机会了，便让茯苓撤了宵夜，起身走向拔步床。
兀然，对面的西卧传来脚步声，她顿住步子，几近怵惕，手指扣住掌心转过身，瞧见一道影绰身影，稳步走了过来。
秦妧又想到了“岸芷汀兰”一词，比起肖逢毅，裴衍显然更为贴合。
而随着裴衍的到来，东卧的所有烛台都发生了细微的波动，火光突突不稳，像极了秦妧此刻的心境。
“兄长。”
她扶着桌面站立，身上长长的斗篷垂至脚踝，露出一双小巧的靸鞋。
裴衍的视线从她的脚上扫过，发现她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套在靸鞋上的双脚都套了绫袜，他不禁怀疑，她请他回房，是否真的是字面上最单纯的意思，也只有居心叵测的人，才可能会错意。
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却不知自己每走一步，都踏在了女子的心坎上。
猎者在将注意力全部集中时，依旧保持了三分漫不经心，反而会让猎物失了主意，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逃。
譬如此刻，他仅仅是走过来，就让秦妧方寸大乱了。
淡淡的“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裴衍没有停在女子面前，而是越过她走向了湢浴，长指勾住腰侧的系带，转眸道：“叫水吧。”
秦妧赶忙吩咐门外的仆人们去抬水，俄尔之间，如篁如松的男子浸入了浴桶，背对房门撩起水来。
让茯苓带着仆人们离开，秦妧杵在门口深深呼吸，眉眼间的青涩渐渐变了韵味。她抓紧斗篷，悄然走了进去，“兄长需要揩背吗？”
撩水的声音消失，氤氲水中的男人向后一靠，双臂搭在桶沿，“劳烦。”
优越的下颌线在水汽中更添端美，单薄的里衣贴在结实的上半身，呈现出秦妧从未见过的昳冶一面。
素日卓荦般的男子，迸发出了偾张的压迫感。
谁沐浴会穿着里衣？摆明了是见外。秦妧走到桶边，小心翼翼戳了戳他的肩，“要不，将衣衫褪了吧。”
裴衍侧头，盯着从斗篷里露出的葱白手指，颇具耐性地直起身，褪下了漉漉湿衣，手腕衣转，盖在了秦妧的头上。
视线被遮，一片绯紫，宛若重新盖上了喜帕。秦妧抬起双手，捏着绯衣的边沿向上掀开，眨着盈盈剪眸看向男人，总觉得他的淡然中藏了一丝坏。
将衣服放在地上的银盆里，她拿起澡帕，又戳了戳男人的肩头，“你趴下。”
趴下......
裴衍嘬了嘬腮，细品起这个词。
没觉得这话有任何不妥，秦妧还亲自示范了下如何趴在浴桶上。
裴衍照做了，彻底向秦妧显露了自己的背部。
穿衣清隽的人啊，是如何练就的精壮体魄？秦妧红着脸套上澡帕，一下下为他擦拭起来。
肌肤很干净，搓不下污垢不说，还出了一身细汗。小满未到，天儿却热了，裹着的斗篷实在闷汗，担心自己的心事会通过脸色显露出来，秦妧稍作停顿，解开斗篷放在一旁，继续为男人擦背。
她的力道不大，却细致，没放过任何一处。
夜已深，知她在徒劳，裴衍枕着小臂侧过头，刚要说可以了，却瞧见了她身上的宽大寝衣。
凤眸微敛，他别有深意地收回了视线，任秦妧的手伸/进水面。
“你要不要动一下？”
水有浮力，不好控制力道，秦妧好心提醒，却在一声哗啦的水声中，吓得连连后退。
快要散去的水汽中，裴衍只着长裤，跨出了浴桶。
长裤亦湿，贴在腿上，显露出笔直的腿型。
秦妧欲哭无泪，却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后退。要想搅乱敬成王府，就不能做狠不下心的软包子。
见裴衍赤脚站在浴桶前，她一咬牙，扯过架子上的布巾走过去，亲手替裴衍擦拭起上半身，还绕到他的面前，踮起脚，示意他低一点儿，也好为他绞发。
拆下玉冠的男人冶艳瑰丽，似乎真的有两幅面孔，一幅萃冰，一幅炽烈。
其实，在她为裴衍绞发时，她自己的头发也未完全干透。
裴衍弯腰配合她的身量，还拿起布巾的一角，往她头上使劲儿地揉了揉。
秦妧懵愣，晃了晃脑袋，想将眼前的发丝晃开，殊不知，那股子青涩劲儿，完完全全落在了男人眼中。
喉结轻滚，裴衍拽住两人头上的布巾，向外撇开，随即附身抱住她，摁在了窗前。
“是我理解的意思吗？”他哑着嗓音问道，大手肆意地游弋起来，“忙了一日，还不让我歇歇，是想折磨我吗？”
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秦妧反手撑在窗沿，忍着胆憷迎上那双广袤似渊的眼，“寅时前，兄长能完事儿吗？”
“！”
一刹明白了她的暗示，裴衍偏头呵笑了声，掐住她的下巴问道：“先告诉我，为何想要圆房？”
她今日的举动异常，而他多疑。
秦妧缄默了，她想要的无非是能拥有与敬成王夫妇对抗的筹码，这笔筹码，目前而言只能从裴衍身上获取。
卑劣和自责交织上涌，坠得秦妧心口发疼，可再愧疚，也抵不过长久以来积压的恨。她搂住男人的脖子，滢滢着双眼，扯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父亲想要长房添丁、母亲想要我们夫妻无隙，若不圆房，怎能满足二老的心愿？再说，我们是夫妻，理应宿在一起。”
这个理由，自然无法令裴衍满意。
手臂一横，将人轻松抱起，裴衍冷着脸迈开步子，走出了湢浴。
秦妧蜷缩一团，视线瞟向了嘀嗒嘀嗒流逝着的漏刻。此刻，距离平日的晨起时分，满打满算最多一个时辰，但对寻常的男子而言，应该够用了。
在出嫁前，远在扬州的义母教过她一些房中术，其中就提到了男子的时长。
健硕者比羸弱者......
持续得久一些。
但能保持体力，超过一个时辰的不多，尤其是男子的第一次。
观裴衍的体魄，应该在健硕的范畴。可是不是第一次，她不知。但有一点能够肯定，只要今晚不歇了，足够他们折腾了。
“兄长接下来的事务忙吗？”
带着关心，她讷讷问道。
裴衍没理，径自走到床前，将人丢了上去。
拔步床上铺了厚厚的绸缎被褥，砸在上面不会硌人。秦妧倾倒后立即坐起身，用衣摆盖住了纤白的腿。
不到覆水难收的最后一步，她总想保有后路。
见她防备的样子，裴衍微挑眉梢，靠在床扇前，没有进一步动作。
秦妧自知理亏，快速挪到床边，想要吹灭屋里的灯，毕竟，黑夜能给人披上另一件“斗篷”，遮蔽一切难堪和羞赧。
站在床边的裴衍却适时地捉住了她的脚踝，扯向了自己那边。
“别拽......”再次倾倒，秦妧一只手紧紧拽住身下的被子，以另一只手去抚平卷起边的衣摆，“先熄灯。”
发现男人冷着脸，秦妧示弱地商量道：“熄灯好不好？”
“不好。”
裴衍继续捉着她。
虎口握住的地方太过纤细，似嫩脆的笋被雕饰成了女子脚踝的形状，若在上面系个玉铃铛，不知会发出怎样的妙音。
这么想着，裴衍薄唇轻提，松开了人儿，走向角落里的花梨木函匣，翻找一番，拿起一个鎏金缠枝银盒，打开后取出了里面的一对橄榄石铃铛，又从秦妧的绣篓里翻出一条红粉相间的縚绳，一并拿着走向了愣坐在床上的人儿。
在秦妧不解的目光下，裴衍再次抓住她的右侧脚踝，先是比量了颜色，随后手指灵巧地将铃铛和縚绳缠在了那处脚踝上，像是在欣赏珍品，于灯火中细细打量。
凝脂般的肌肤配以浓稠的色彩佩饰，是会赏心悦目的。
“很漂亮。”裴衍看向单腿抬起的女子，不吝赞美。
晶莹剔透的橄榄石坠在脚踝上，配以红粉丝带，奢华而艳美。秦妧还未配合着发表出自己的见解，站在床边的男人淡笑着晃了晃她的脚丫，随之就有清灵的声响传来。
秦妧红着脸想要抽回脚，可裴衍紧紧攥着，根本不给她自我防护的机会。
灯火未熄，僵持半晌，秦妧更琢磨不透裴衍的想法，还有些来气，自己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他还想怎样？
“夜深了，歇下吧。”
说着，她使劲儿蹬了蹬腿，强势抽了回来，俾使铃铛再次发出一连串脆响。
这句“歇息”，或许仅是字面的意思。
将她逗得闷进被子里不出来，裴衍有些好笑，不知是不是为了哄她，一连熄灭了几盏烛台，静静坐在了床边。
屋内陷入黑寂，秦妧裹着锦衾露出脑袋，扭头看向外侧，却只能看见一道人影的轮廓。
可就在她赌气想要入睡时，背后的锦衾被掀开一角，那抹人影躺了进来。
鸳鸯被子下，属于熏香桂椒的气味正在被抽离，汇入一股好闻的梅香，还伴着刚刚沐浴过后的皂角香，陌生而凛冽。
而床边的男人在躺下后就再没了动作，比月落参横前的夜风还要平静，只剩清浅的呼吸声。
可纵使安静如斯，还是令秦妧倍感煎熬。今夜，她可不是邀他共枕“纯”眠的。
手肘杵在锦褥上，她借力向后挪了挪，捂住狂跳的心口，将背脊挨在了男人的手臂上，小幅度地蹭了蹭，见男人没有反应，不禁感慨，果然是个克己复礼的君子。
秦妧咄唶，刚打算放弃，背后突然传来窸窣的翻身声。
一只手臂搂住了她的腰，带茧的大手隔着寝衣在她的小腹上画起圆，“还有几日才会干净？”
秦妧怔然，原来他还记得这事。说来，因为量变少了，她自己都差点忘记了。
“再有一两日。”黑暗中，她蜷起身体，嗫嚅道，“不、不碍事的。”
义母教给她房中术，却忘记提醒她，女子在月事时不可圆房。而生母在她十三岁时撒手人寰，也未来得及告知。
未经人事的她，单纯的像未着墨的纸。
裴衍依旧抚着她的小腹，动了动锋利的喉结。年纪摆在这，又是高门嫡子，在房事上，即便没有实操过，也比她了解得多。
像是出于对孤女的怜爱，此时的裴衍，有着无尽的耐心，“记住，月事少沾水，也不能行房，嗯？”
秦妧眨眨眼，慢吞吞转过身，借着夜色大胆地打量起男人的面庞轮廓，“我不懂。”
“没关系，现在不就懂了。”
秦妧深感抱歉，裴衍处处为她着想，她却想要利用他达成某种目的，忽就有了种“小喽啰”在皎月下无所遁形的卑劣感。
“嗯。”发着鼻音，她主动搂住裴衍的腰，与他亲密相拥，再次体会到了有兄长撑腰的踏实感。
而随着她一通折腾，宽大的寝衣彻底卷起边，沿着腿线卷到了胯骨处，将遮未遮，可处于愧疚中的女子毫无察觉。
隔着一层裤料，裴衍清晰感受到来自秦妧的温软和娇娆，她本就是他的妻，浅尝辄止一下不为过吧。
没给秦妧反应的机会，手臂一个用力，将撩火的女子拽到了身上，大手毫无顾忌地落在了她的后面。
趴俯在温热干燥的胸膛上，秦妧错愕抬头，椎骨之下被两只大手盖住，羞得倒吸口凉气，下意识撅起来想要逃离，可这么一来，等同于送上了门。
裴衍收紧手指，不顾她的娇呼，感受着掌心下的滑软。从没有什么，能令他连手指都兴奋战栗起来。
有种赧然是难以言表的，秦妧拧起眉尖，忍着快要跳脱出的心，默许了裴衍手上的放肆。
大红锦衾上的鸳鸯绣纹，因裴衍支起膝盖而变得活灵活现，秦妧也因他的动作别开了双膝，跨坐到了他的腰上。
没有月事带的兜底，秦妧渐渐心虚，扯着寝衣下摆垫住了自己，可还是被裴衍劲瘦腰肢上传来的体温所烫，咬住唇不让自己再发出古怪的声音。
不知是视力太好，还是专门训练过，裴衍抬起手，准确无误地按住了女子的上唇，以拇指指腹反复剐揉，一开腔，声音过哑。
“别咬了，会出血。”
秦妧不理，继续咬着自己的唇。
裴衍大手落在了她撇开的膝上，向上抚去，似在抚弄纤纤软玉，又似拨弹流徽桐琴，一下下爱不释手。
秦妧觉得痒，才一松开牙，就被扣住后颈，压下了身体。
渗出血珠的下唇，被狠狠堵住，她无处安放的手撑在了枕侧，整个人趴回裴衍怀里，与之浅吻。
她小小一只，窝在裴衍的胸膛上，如春夜暖潮偶遇了冷硬石壁，潺潺涓涓地逶迤过岩，有着无需思考的默契相合。
下唇传来痛感，她吟咛出声，乱了一头乌发。
裴衍很喜欢嘬她唇上的伤口，可每每都是带着几分克制，然而今夜不同，她投怀送抱，他何必再顾虑。
他扣紧她的后颈，歪头撬开了整齐的牙关，捉住了躲来躲去的蜜舌。
秦妧不停咽起口津，连带着裴衍的。
她哽哽气喘，别开脸，拉扯出水丝。
腹上忽然感受到打湿寝衣布料的潮意，裴衍眸色更暗，扳过她的脸，“不适应？”
秦妧不懂自己为何起了怪异的反应，茫然中又夹着两分机敏，软乎乎地倒在他怀里委屈道：“衣衫湿了。”
裴衍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一只手虚虚环着她的腰，“没关系，多的是。”
秦妧自然不会因为弄脏他的衣衫自责，说起来，是他一直欺负她，还咬破了她的嘴。
她想谋的，是一整个箱柜的衣裙和首饰，也好替换掉那份昂贵又廉价的“嫁妆”。
“这衣衫料子轻薄透气，比我的那些都要舒服，是侯府特订的吗？”从男人怀里仰起的小脸上还有未褪的薄红，可掩在黑夜中的眸子莹澈，带有目的性。
“不清楚。”
“哦......”
就在秦妧觉得自己白做了铺垫时，裴衍接着道：“你喜欢这布料，跟魏妈妈吱一声就行，别抹不开面子。”
“可以吗？”
“嗯。”
秦妧莞尔，趁热打铁地问：“缺什么都能跟魏妈妈提吗？”
魏妈妈是府中管事之一，手握侯府总账，异常忙碌，是不会注意到府中细枝末节的小事，但秦妧知道，魏妈妈是裴衍的心腹，但凡裴衍发的话，她都会照办，不会置评半句不是。
听完秦妧的问话，裴衍搂着她翻个身，让她躺在里侧，头枕着他的手臂。此刻，他没有像一些男子那样，去猜忌妻子怎会忽然贪慕金银绫罗，反而给予了支撑，“提什么都行。你拥有的，都该是最好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没有夹杂亲热之后虚假的甜言蜜语，叫人听着耳根舒悦。秦妧弯唇，愈发体会到什么叫包容。
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没有再提其他要求，譬如人脉。
搅乱敬成王府非一朝一夕的工夫，她与肖逢毅有的是时间周旋。
来日方长。
心里装着事，连呼气都带着惆怅，幸好背后多了一个亦夫亦兄的男子。
可也是在这时，那个亦夫亦兄的男子，将手指落在了她的腰上，并沿着肚脐的中线向上游弋起来。
刚刚经历一场腻毙的折磨，秦妧浑身激灵，扭着腰想要躲开那只手，却是没有如愿。
裴衍从后面托起她的下颔，迫使她不断向后靠。
秦妧舔了舔微肿的唇，提醒道：“寅时了，兄长还是歇会儿，别累到......”
裴衍没理，扣着她从后面试了试。
秦妧一紧张，就想咬点什么，她掖过被角，重重咬住，感受到身上的寝衣湿染了一片，与那晚的情况无异。
只不过，那晚在桌上，今晚在帐中。
后腰位置的衣衫越来越沉，透着沁凉，半露的肩头也被按出一道道手指印，她闭眼摒弃杂念，却更为清晰地听得一声声气喘。
清浅却急/促
这种厮磨，一直未停，不知不觉，到了寅时二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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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画作。◎
晓色熠熠倾洒, 鼎镬滋滋作响，炊烟袅袅回旋，静谧的侯府迎来了颇具烟火气的清早。
素馨苑内, 婢女茯苓端着薜荔凉饮走进正房，按着吩咐, 先往哥窑盘香炉中加了一味鹅梨香, 随后走进东卧帐前, 轻唤了一声还在赖床的人儿。
秦妧伴着鹅梨的气味, 恍惚间, 回到了三年前自己第二次拦截裴衍想要辩白的场景。
那日雪花纷飞，片片绒絮落在那位翰林院新晋的修撰肩头，似青松覆雪, 沅芷澧兰。
她一直知道府中的世子爷是位话少的人，即便他们已经有了两次交集。
长长的游廊外，百花凋谢, 本是萧索之景, 却因呼啸的风雪以及迎风怒放的宫粉, 呈现出了凛然的唯美。
凭着自证清白的初衷，她朝那人走了过去, 却不想素裙上突然晕开一圈红, 正如梅花落雪，诡美异常。
那日, 她第一次来了月事, 在裴衍的亲眼见证下。
她不知裴衍是否是从那日起, 对女子的月事有了别样的反应, 才会比她还清楚月事期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睁开惺忪睡眼时, 心头划过几分羞耻。虽事情已过了三年, 裴衍也未当面提起，可每每想起那时男子脸上诧异的表情，都有种出糗的窘迫。
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透过半纱绡幌看了一眼漏刻，混沌的意识立马清醒，“怎么不叫我起来？”
掀开帘子，她穿上绣鞋快步走向湢浴。轻盈的身子没有一点儿被“摧残”的迹象，然，脚踏旁堆叠的寝衣却是痕迹连连。
寅时那会儿，裴衍虽顾忌她的月事没有动真格，但还是取了点儿好处。
见主子着急，茯苓小跑跟上，“是世子不让奴婢唤奶奶晨起的，说是会跟大夫人打招呼，今早可不用去请安了。”
秦妧停下步子，方松了一口气。大户人家讲究规矩，安定侯府更是如此，没有特殊原因，“请安”是雷打不动的。
迟缓下来，秦妧才低头理了理微敞的衣领，依旧是裴衍的寝衣，只不过换了一件新的。
茯苓不敢乱瞧，笑着打破尴尬，“魏妈妈刚刚让人来过，吩咐奴婢今日去往城南的几家铺子，为奶奶去取特定的布料和珠宝，再请奶奶去往绮绣阁，由一位巧匠为奶奶量身定做。”
秦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如雷贯耳的绮绣阁阁主，曾是工部的左侍郎，皇后那顶精美绝伦的凤冠就是出自他手，可这样一位能工巧匠在致仕后，很少有人能请得动他。
不知裴衍与此人的交情如何，但足够秦妧为此事动容了。
“世子几时离府的？”
茯苓一边服侍秦妧梳洗，一边笑着回答：“寅时中段，还被老管家催了几次呢。奴婢也是第一次瞧见世子匆匆上朝。”
秦妧用清水拍拍脸，想要降下涌上来的热气，却是没什么效用。
用膳后，饮了小半碗后厨新研制的薜荔凉饮，秦妧等茯苓取货回来，便带着她和老邵一同去往城外五里的绮绣阁。
绮绣阁阁主是位白发斑斑的老者，姓周，逢人三分笑，从举手投足间不难看出是位认人不认钱财的隐士，这就更令秦妧感到惊讶，从自己提出要添置衣裳和首饰到此刻，短短几个时辰，裴衍在未出面的情况下，是如何说服这位老者卖人情的？
离开绮绣阁时，周阁主亲自送秦妧乘上马车，挥手告别时，还意味深长道：“裴相是个疼媳妇的，老夫倍感欣慰。”
秦妧脸薄，笑着颔首道了别。
须臾，绮绣阁外只剩下周阁主一人。老人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掩帕重重地咳嗽起来，身形随风轻晃。
“出来吧。”
随着老者的话落，阁内走出一人，俊朗清癯，浓眉大眼，正是匠师周清旭。
周清旭也看向了马车离去的方向，喃喃问道：“裴衍多久没来探望您了？”
周阁主将咳出的血帕子暗暗塞进衣袖，哼了一声往里走，“裴相事忙，不来也无可厚非。你呢，比裴相还忙？”
周清旭摸摸鼻子，跟在老者身后，“儿子不是要到处寻找姐姐么。”
提起失踪已久的爱女，周阁主默叹一声，不愿老生常谈，“阿湛呢，可做好功课了？”
“没......不知又跑去哪儿了。”
**
马车驶回皇城后，秦妧想着再去一趟香糕铺，为裴衍买些蜜糖糕。
今日香糕铺的食客极多，天儿又有风雨前的燥意，秦妧让老邵进去铺子排队，自己带着茯苓等在卷起帘子的车厢内。
果不其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阴云密布，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
秦妧让茯苓带上伞去接老邵，自己趴在窗前，看着小贩们急匆匆地收起摊，各自离去。
有经验者，已预判了雨势。
很快，雨势转大，携沙卷叶。
秦妧静坐车中，没觉得风狂雨凉，也许这就是她当初的初衷吧，伶俜之中寻求一隅安稳。
自嘲地一笑，她随意瞥向香糕铺旁的巷口，发现一道小小身影立在雨中，与行色匆匆的路人形成了对比。
风雨交加，有人狼狈、有人从容，这便是心境的不同吧。
可那还是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啊，怎能做到如此稳重？
心里不免产生好奇，她紧紧盯着那道身影，发现他浑身湿透，一时不忍，拿起另一把伞下了车，径自走了过去。
烟雨漫天的视野里，一切灰蒙蒙的，巷口的小童成了唯一的浮翠色。
秦妧霞绡轻摆，雾鬟微乱，一手执伞，一手提起湿重的长裙，来到小童面前，弯腰递过伞，面色温柔，“小郎君，你是在这里等家人吗？”
孩童抬眸的一瞬，秦妧的眼中划过惊/艳。眼前的小郎君生了一双漂亮的琥珀眸，粉雕玉琢中带着股不属于同龄人的沉着。是拥有怎样的经历和家世，才会有种少年老成之感？
面对忽然出现的年轻女子，小童鼓着腮别开脸，推开了递来的伞柄，“不是。”
简短两个字，应是回答了刚刚的问话。秦妧从没见过这么别扭的小孩子，明明一身狼狈，却傲然如松。许是有过孤单的经历，能切身体会他隐藏在狼狈之中的要强，秦妧蹲下来，任雨水溅湿了绣鞋和衣裾。
绘着绿萼梅的油纸伞下，一大一小静静相望，耳畔是唰唰的雨声。
“没有等家人，是走丢了吗？需要我送你去官府吗？”
听着女子温柔的询问，小童没再板脸子，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我想去这里。”
秦妧让他执伞，自己摊开纸条轻念了地址，随即看向小童，“你要去安定侯府，可是寻人？”
“嗯，我要寻裴世子。”
**
雨势不减，电闪雷鸣，收到秦妧口信的裴衍在下值后回到府中，甫一走进垂花门，就见抄手游廊上站着两大一小两道身影。
将伞递给身后的魏野，裴衍走向两人，薄唇带笑，“阿湛，过来。”
五岁的小童阿湛松开秦妧的手，快步跑了过去，“时寒叔叔！”
裴衍弯腰将人抱起，托在臂弯，温和而怜爱，“让叔叔瞧瞧，阿湛是不是瘦了？”
阿湛趴在裴衍的肩头，这才显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幼态。
生了一副好皮相的小小少年，似乎在迷雾中寻到了灯塔，疲惫地闭上了眼，“时寒叔叔能带阿湛去探望卫老夫人吗？”
裴衍默了默，“等明日雨晴可好？”
“嗯。”少年搂住他的背，“我不是故意要气外公和舅舅的，我只是想去探望老夫人。可他们不准我去。”
“叔叔明白。”
不远处，秦妧陪杨氏站在那里，悄然递上绢帕，“母亲，擦擦脸。”
杨氏红着双眼接过绢帕，揩去了眼角的泪，拉着秦妧回到正房，说起了陈年旧事。
阿湛是卫岐和周阁主之女周芝语的孩子。
五年前，周芝语被人设计，中了药粉，被偶然路过的卫岐所救，一宿荒唐，有了肌肤之亲，无意怀上了骨肉，两家人便想着议婚。奈何没多久，周夫人病逝，周芝语需守孝三年，耽误了婚事。卫岐也因此等了三年。
可就在守孝期满，两人准备成婚时，一个突然被害，一个无故失踪，落得个曲终萧瑟。
而作为两人的至亲，卫老夫人得了癔症，周阁主得了心病，始终没有寻到治愈的良药。
卫岐是在侯府被人杀害，作为侯府主母，杨氏一直很自责，每每遇见两家的事，都会竭力相助。
“妧儿，阿湛是个可怜的孩子，既然寻来了侯府，你作为长媳，理应费费心。”
扶着杨氏坐在软榻上，秦妧点了点头，“母亲放心，儿媳会照顾好阿湛。”
**
深夜大雨将歇，哄睡阿湛后，秦妧从西卧走进书房，见裴衍身穿白衣青衫端坐瑶琴前，轻劝了句：“子时了，兄长歇息吧。”
灯火中，两人的身影弯弯曲曲地映在瑶琴上，延至木几之下。
秦妧自后面抬手，落在裴衍肩头，轻轻捏揉起来，想为他分担一点儿烦心事。
经历过被生父言语羞辱后，她愈发觉得，有担事的本领才是立足之道。
裴衍握住她的手腕，拉她坐在身前，附身靠了上去。
每次提起卫岐的事，他都是这般。秦妧深切感受到，相比血亲，卫岐才是他认可的兄弟啊。
“兄长很难过吧。”
裴衍闭起眼，“过去很久了，释然了。”
论口是心非，他也不遑多让，秦妧是没感觉到他的释然。
素手抚在琴弦上，随意拨了下，秦妧柔声道：“母亲今日与我说，希望咱们的子嗣里有个女儿，这样就能够嫁给阿湛，也好弥补对卫家和周家的亏欠。”
听得一声琴音，裴衍闭眼握住她的手，拨弄起琴弦，使得瑶琴发出了铿锵的曲调。
“那女儿该多委屈。”裴衍淡笑，否决了这样的想法，“我的女儿，可自由择夫。”
话音落，秦妧明显顿了一下手指。她知道裴衍是个明事理的人，却没想过如此开明。说不感动是假，她扭头，亲了下男人的侧脸，无声表达了赞同。
蜻蜓点水的一吻，在雅致的书房，显得纯洁无暇。秦妧没有歪的心思，扭回头想要继续抚琴。
可身后的男人睁开了眼，眸光含睇，搂住她的腰压向了琴几，贴着她的耳尖，学了一句她昨晚的话，只是前一个字咬得略重，后一个字极轻。
“趴下。”
秦妧打个寒颤，不知是雨天的缘故还是对那句“趴下”的抵触。
见面前的人儿不动，裴衍抬手摘掉了她的碧玉簪子，任三千青丝倾泻而下，拂过鼻尖、菱唇。
埋进柔顺的青丝中，嗅着发丝上的香膏味道，他慢慢扣紧双手，掐住了女子的细腰。
裴衍发现，与她在一起，能暂忘很多烦心事，单纯沉浸在欢愉中，而这份欢愉不仅仅来自欲念。
“妧儿，趴下。”
用高挺的鼻尖拨开一层层青丝，他淡笑着擦过她的后颈，轻轻一叼，很像大兽叼住了小兽的脖颈，逼小兽服从指令。
秦妧心慌意乱地趴在冰凉的琴丝上，扭头看向背后的男子，发觉他此刻的样子与平日差别很大，甚至与寅时那会儿都不同，凤眸呈现出一种迷离之态，仿若酒后余酲，半醉半醒。
裴衍腾出一只手，挑了挑琴几旁的灯芯，让火光燃得更亮些，并换了置放的位置，以将两人的影子从琴几照射到一侧的墙上。
墙上挂着的正是那幅被秦妧弄出手印的山水名画。画作平铺半面墙，画轴延展，画纸平整，能够完全映出两人的影子轮廓，似将两人镶嵌入画境，凸现了轮廓的线条。
裴衍从秦妧的耳跟吻起，顺着画中“巍峨山峦”一路蜿蜒，真正成了画中飞鹰，肆意恣睢，不受约束。
秦妧紧扣琴弦，借此消除紧张，可被拨动的弦音不够流畅，断断续续，极为难听。
身上的衣裙还是回府时换上的那套旧衣，可花间裙的下边缘处，多了一只手臂，不知在做着什么。
秦妧并拢不及，紧张的又想咬点什么，可眼下只有琴弦。
将就吧。
她张开口，刚要咬住，却被身后的人捂住了双唇。
“做什么？”
“咬东西。”
“小孩子，乱咬？”
裴衍托起她的下巴，带她直起腰，远离了琴弦。
秦妧以为今夜就算完事了，毕竟隔壁屋里住着阿湛，使他想起了怅然的往昔，加之明日还要早朝，需要晨起，自然不该再折腾，可不承想，她被他抱起走向了那幅画。
秦妧疑惑道：“要做什么？”
裴衍却问：“找到修复的匠师了吗？”
提起这事，秦妧以为他要算总账了，赶忙答复道：“已经找到了，姓周名清旭，正是阿湛的四舅舅。”
周家大郎今在工部任职郎中，二郎和三郎在翰林院供职，唯独这个老幺四郎没有入仕，却成了修复画作的巧匠，求他登门者数不胜数，只是性子疏懒，接生意都是随心所欲的。
听完秦妧与周清旭相识的过程，裴衍“嗯”了声，将她放下，转而靠在书案前，长指划过笔山，拿起一支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墨，眉眼淡淡道：“不用他，我自己来。”
秦妧有些不解，若是自己能修复，为何要耽搁三年？
不过很快，她就清楚了修复的方法。不是去除手指印，而是用“她”掩盖掉。
紧贴在画纸上时，秦妧心里打鼓，“兄长要如何做？”
这可是一幅名画，总不能随意将一个人的轮廓画在上面用于遮掩吧？
裴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扳转过她的身子，让她背对自己，“知道这幅画出自何人之手吗？”
“不知。”
“太皇太后。”
秦妧一惊，赶忙与画作拉开距离，“弄脏这幅画会被砍掉双手吗？”
“你不是已经弄脏了。”裴衍觉得好笑，将笔杆递到她的唇边，“不是爱咬东西么，咬这个。”
秦妧扁嘴，略显娇态，“我不要。”
她可不敢弄坏太皇太后的画作。
作为安定侯府长媳，会有参加宫宴的可能。若此事传进了宫里，要她如何在太皇太后面前露面？
裴衍没理，直接掐开她的嘴，将笔杆横在了她的齿间，再两指一捏，迫使她合上了两片唇，稳稳当当地衔住了毛笔。
一声轻笑溢出薄唇，裴衍拉着不情不愿的小娘子重新来到画作前，先是让她正面朝着画纸，随后又让她侧站，以笔尖正对画纸。
秦妧愈发觉得古怪，嘴不能动，就只能眨眨眼。
不难猜出她在表达什么，裴衍拍拍她的后脑勺，“放心，太皇太后不会派人来砍你的手。她老人家很早之前就知道这幅画被小狗弄脏了，准许我随意处理。”
说完，文质彬彬的阁臣，曲膝向下，给了小妻子一个过肩抱。
视线升高，秦妧下意识看向右侧的画作，平视起巨幅画作中的山峰、崖顶，有种飞起来的错觉。
“飞”得高，很容易眩晕，她挺直腰杆不敢动弹，嘴里呜呜，不知在说什么。
可能是在反驳自己不是小狗，也可能是在骂人。
裴衍自顾自闭眼，凭借着自身的功底，开始移步，如同在练一套掌法，瞬息移位，洒脱疏隽。
秦妧坐在他的肩头，颠颤着身子，胸口的胖兔儿上下起伏，齿间的笔也随着身体的颠簸，在纸面上游弋起来。
墨不够，添了一次又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裴衍停了下来，纸上的笔尖也完成了最后一撇。
秦妧歪头收笔，呜呜几声，示意要下去。
裴衍弯腰将她放下，拿开毛笔放回笔山，又掏出蚕丝帕，替她擦拭起甩在脸上的墨点。
雪嫩的脸蛋，因帕子的搓磨泛起红晕，肌肤比那蚕丝还要柔滑。
看了一眼彻底晕开的墨痕，裴衍轻咳一声，“不太妙。”
成花猫了。
秦妧推开他，走到博古架前翻找了会儿，才堪堪翻出一个小铜镜。
看着镜中黑乎乎的嘴角和下颔，她拿出自己的帕子，一点点擦拭起来。镜中反射出的画作，新添的墨水还未干涸，与原本的“山水”有些突兀，都能够单独形成一幅疏放的狂草了。
这是在画上提了字呀。
秦妧暗赞，面上不显。
余光瞧见裴衍走过来，她从“狂草”上收回视线，扭腰不理，继续擦拭着脸。
“别干蹭，用水擦。”裴衍拉住她的手腕，走向墙角的盆架，倒出水染湿帕子，重新替她擦拭起来。
当娇美的小脸恢复如初，裴衍撇了帕子，以两根食指，替她揉按起嘴角，“僵了吧。”
还好意思提！
秦妧避开他的手，自己揉起来，“我去陪阿湛了。”
“五岁了，不需要人陪。再说，外面还有仆人守着。”看天色已晚，裴衍拉着她坐到书房的榻上，“咱们在这边凑合一晚。”
既都迈出了蓄意的一步，秦妧也不扭捏，脱了绣鞋挪到里侧，和衣躺下。
裴衍熄灭连枝大灯，只留一盏烛台，之后躺在榻边，单手撑头盯着主动窝进他怀里的女子，总有股疑惑萦绕心头，不过也耽误不了什么，她是他的妻，从制出婚书之日起即是。
书房的采光不如正房，有些潮湿，加之阴雨天气，躺了一会儿就觉沁冷，秦妧又往男人怀里钻了钻，“熄灯可好？”
乖软的语气，有商有量，寻常人是很难拒绝的。裴衍这次没能免俗，摘下秦妧头上剩余的珠花，用力一弹，正中烛心。
书房陷入黑沉，能清晰听到彼此的呼吸。
察觉出裴衍的心情已转好，秦妧大着胆子掖过被子，盖在了两人身上。
书房的被子是单人的，不免要贴在一起睡才能盖得严实。
起初，秦妧静静躺在裴衍的怀里，被子勉强够用，可随着睡意昏沉，她的睡相就没那么老实了，一个翻身朝里，夺过了同用的被子。
裴衍睁开眼，扯过一角盖在腰上，可没一会儿又被秦妧夺了去。
裴衍撑起上半身，对着被子里圆鼓鼓的地方拍了下。
秦妧惊醒，发出一声轻吟。
裴衍轻轻拍她的手臂，“做噩梦了？”
“嗯......”
半睡半醒的人儿还挺对答如流的。裴衍继续问：“梦见什么了？”
“梦见被狐狸咬了。”
裴衍还记得她上次的胡话，也是梦见了狐狸，还是一只会摄人心智的狐狸。
“嗯，会咬人的狐狸都坏。”他继续拍她，等将人哄睡，才坐起起，掀开盖在女子腿上的被子，握住她的一只脚踝，轻轻抬起。
绸缎的裤腿宽大轻薄，稍一用力就能向上撸起。凝着被月光镀了一层皎光的腿，裴衍眸色晦涩，慢慢附了身。
秦妧被一阵痛觉扰醒，睁开眼时恰看一物俯在腿的上方，吓得想要后退，头顶却抵在了榻围上。
避无可避。
“不要，别！”
裴衍却扣住她乱推的手，没有移开。
腿根很痛，痛出泪花，秦妧软声求起饶，却无济于事。
上方的黑影忽然松了嘴，向上移来，双手撑在她两侧，低沉问道：“还有一日？”
知道他在暗示什么，秦妧偏头看向榻的外侧，不敢去碰被咬过的地方，“明日差不多了，后日应该能行......”
裴衍“嗯”一声，翻身躺在外侧，闭上了眼。
秦妧曲起膝，撑开裤腰的边缘，碰了碰被咬的地方，清晰摸到了一圈牙印。想起自己被咬破两次的嘴，她略带不满地问：“能不能不咬我？”
怎知，背对她的男人却淡淡回道：“是你梦里的狐狸所为，怎能怪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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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裴衍：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夤夜梦醒, 秦妧听见榻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动了动眼皮，从勉强撑开的眼缝中瞧见黯光里一抹身影正在整理衣襟。
“兄长。”
喃喃一声过后, 她想要爬起来服侍裴衍更衣，却懒软了骨头, 无力起身。
裴衍系好玉石革带, 转身勾了勾她翘在枕边的手指, 语带三分调笑, “行了, 继续睡吧，我去上朝了。”
在世家门阀中，身为新婚妻子, 懒到起不来床的，可能只有床上的这名女子了。
秦妧不是个懒惰的，但裴衍今日比平时提早了许多, 这就不能怪她了。
说服完自己, 秦妧闭着眼点头, 掖过被子蒙住脑袋，彻底睡了过去, 完全沉溺在裴衍的纵容中, 不再谨小慎微。至少在素馨苑中，她找回了真实的自己。
榻边的男人好笑着捏捏眉骨, 拿起乌纱, 阔步走出内室, 在瞥见等在门口的魏野时, 温煦的面色一沉, 又恢复了那个虽谦和却总是若即若离的内阁次辅。
乘上马车离开侯府, 裴衍将乌纱放在小几上，接过魏野递来的薜荔凉饮，轻呷一口，淡淡问道：“跑了多久？”
魏野揉了揉被裴灏砸出包的后脑勺，嗫嚅道：“趁夜黑跑的，快半个时辰了。卑职已经在城门、顺天府、宫门和侯府等地安插了眼线，但凡二爷出现，就会......”
“小半个时辰了，凭他的身手，只会比你安排的眼线动作要快。”
“是、是的。可到此刻，这几处也无消息传来，说明二爷还躲在暗处。”
裴衍放下瓷盏，向后靠在车壁上，目光透过拂动的车帘，看向了北边境。
“给承牧传话，让他带人在去往湘玉城的几条路上设障。裴灏身无分文，跑不了多远。”
魏野恍然，湘玉城是安定侯驻兵的边关城池之一，二爷在入不了皇城的情况下，最可能投奔的人就是父亲啊！
拍了拍脑门，魏野赶忙钻出车厢，让随行的心腹前去送信。
**
寅时中段，裴衍推开农舍正房的门，看向歪歪斜斜的桌椅板凳。
看样子在丑时末，这里发生了恶斗。想起裴灏吞下润喉糖的一幕，裴衍冷哂一声，自己这个乖戾的弟弟，在短短十几日的软禁中学会了忍辱负重。
魏野走进来，“世子，再耽搁下去，恐会误了早朝。”
勾起一把圈椅扶正，裴衍随意落座，静静转动起食指上银戒，绯色官袍与渐渐冉起的晨曦相互融合，更显瑰丽。他命负责照顾裴灏的老汉去准备膳食，又拿出自带的龙井，慢悠悠沏起茶，“替我去跟吏部告个假。”
听罢，魏衍浑身止不住地激灵。世子向来守时，从不会因私事耽误了朝事，今日这般，必是动了薄怒啊。
与此同时，竹林外十里坡，两道身影扭打在一起，不分伯仲。
不远处，看着愤怒到极致的裴灏，承牧慢慢握住了腰间的佩刀刀柄，叫停了正在打斗的副手。
鄣刀出窍，势不可挡，不过十招，就将杀红眼的裴灏抵于了刀刃下。
承牧刚毅的面庞上闪过一道肃色，“无谓的挣扎不可取，随我回去吧。”
论单打独斗，三大营加上五军都督府都找不出一个能与承牧抗衡的。裴灏虽敏捷勇武，身手在新晋的武将中数一数二，却还是难敌经验老到的承牧。
他盯着寒光四射的刀刃，目眦尽裂，“裴衍夺人未婚妻，伤风败俗、蔑伦悖理，你作何要当他的爪牙？！承牧，你是我爹救下的，自幼受我侯府照拂，怎地没有一点儿良知？非要助纣为虐？！”
似油盐不进，承牧翻转手腕，以刀柄重重击打在裴灏的侧颈。
当裴灏倒地时，手中的鄣刀刚好回鞘。
“带走。”
十里坡前飞絮乱，寸寸落入池沼畔，沼中芦苇丛丛生，无垠杳杳水波痕。
驮着裴灏的马匹经过池沼时，饮了几口水，荡起层层涟漪，搅乱了映入水面的景象，待水面复原时，只映出了湛空白云，岸边再没了三人一马的踪迹。
两个时辰后，裴灏悠悠转醒，忍着侧颈的疼痛撑起身子，入眼的是一双黑色皂靴。
没有惊讶和迷茫，他赤红着双眼抬起头，看向坐在圈椅上饮茶的长兄。
“裴衍，关着我算什么事？有本事杀了我，也好为卫岐报仇雪恨啊！！”
满是日光的逼仄小屋内，兄弟二人四目相对，一个居高临下，一个怀揣恨意，在外人看来，这哪里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
别说兄友弟恭，现今连心平气和都做不到了。
面对弟弟歇斯底里的质问，裴衍捧着盖瓯淡笑，“杀了你，还怎么调查卫岐真正的死因？”
裴灏试着爬起来，打从很早开始，他就不愿活在裴衍的影子里，更不愿被拿来做衬托，“那你说说，卫岐究竟是怎么死的？被我误杀还是仇杀？”
修长的手指叩紧瓯底，指尖渐渐泛白，显露出了执盏者内心的波澜，可他面上还是带笑，似乎没什么能够触怒他。
这两年，正是因为找不到裴灏对卫岐下毒手的动机，才迟迟没有算账。
一直以来，裴衍都琢磨不清，井水不犯河水的二弟和好友，究竟为何会存了血债？
裴灏的嘴很严，软硬不吃，坚持说自己是无辜的，可他真的无辜吗？
直到茶水见底，裴衍才放下盖瓯，重新看向扶门站立的弟弟，也彻底下了狠心，“承牧，逼供。”
随着这声“逼供”，在场所有人都揪起了心。让承牧逼供，等同于不给裴灏留活路。
可与旁人的反应不同，裴灏在听得“逼供”后，捂住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你最好让承牧打死我，打不死的话，我会让你付出代价。裴衍，我一定会报复回来！”
瘆人的拳脚声响在了午日的农舍中，不像其他人还会顾及几分人情世故，承牧唯裴衍是从，下手又准又狠。
裴灏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目光呆滞，已不清楚自己的肋骨断了几根。鲜血从嘴角流出滴淌在地，他却始终没有求饶，也没有承认卫岐的死与他有关。连一旁的魏野都觉得世子可能真的误会弟弟了。
“世子，再打下去，二爷就废了......”
裴衍闭目凝气，没有叫停。
承牧还是手下留情了，下手虽狠，却都避开了要害。他揪住裴灏的衣领问道：“动机是什么？”
裴灏颤着嘴皮子，顽劣笑道：“动机......呵......拿秦妧换啊！换的话，我就说。”
端坐的男子抬了抬食指，示意承牧继续。
拳脚声再次响起，满地血污。
在晕厥的前一刻，裴灏呆愣地望着湘玉城的方向，艰难地呼吸着，失了血色的面庞鼻青脸肿，不再俊美。他喃喃道：“你就当人是我杀的，周芝语为爱轻生吧。裴衍，今日不杀我，你定会后悔。”
躲在偏房的小冷梅蹲下来靠在墙角，不寒而栗。印象里意气风发的年轻郎君，此刻被折磨的不成样子！试问是怎样的仇恨，才会让兄弟反目，不留余地？
风和日丽，竹篁盎然，可转瞬就被雾气氛氲，仿若所有人都走进了烟幌层叠的幽室，无镂榥可视物，无门扉可逃离。
湘玉城，总兵府。
午日盛阳，锦带花开，阵阵清香扑鼻入室。
安定侯裴劲广从帅案上醒来，回想着梦境，叫人将师爷传了进来。
“可有二郎的消息了？”
师爷讪讪，“还未查到。”
裴劲广重重叹气，指尖点在案面上。未蓄须的面庞深邃瑰美，正值壮年，魁梧雄俊，“让唐九榆来见我。”
俄尔，一名身穿玉色宽衣的男子走了进来，腰上系了条翠叶禁步，每走一步，禁步上的玉叶子就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男子姓唐名九榆，二十有一，与裴衍同岁，乃裴劲广麾下第一幕僚，曾两次运筹帷幄，助裴劲广击退边境来敌。
与对待旁人不同，裴劲广将唐九榆视为座上客，言语间客气温和，“上次与先生提起的事，还未解决，不得已只能请先生出马了。”
唐九榆摇开玉骨折扇，将绘有摇钱树的扇面平放在帅案上，男生女相的脸上泛起笑意，“好说。”
裴劲广哼笑一声，示意师爷呈上纹银百两，“本帅给的报酬多，很怕先生的扇面承不起重。”
“这就不劳侯爷费心了。”唐九榆执起案上的笔，写下两个字，剪裁成型后，又从袖管里掏出一只缩壳的小乌龟，将那两个字贴在了龟壳上，提唇笑道，“老朋友走吧，一起去寻人。”
小乌龟露出脑袋和四肢，慢悠悠爬向门口，龟壳上明晃晃贴着两个字——裴灏。
若不是了解唐九榆，非要觉得他是个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
裴劲广扶额，懒得看他耍宝。这些日子为了尽早回到总兵府，可谓连夜奔波，半点不得歇，寻常人需要一个月的路途，让他缩短成了十日，差点就积劳成疾了。
跟师爷交代了几句，他起身走向后院，还未推开正房的门，就收到了一封来自皇城的信。
杨氏亲笔。
拆看完信函，裴劲广怔了片刻，捏着信跨进门槛。
老三媳妇有喜了。
这是一件大喜的事，可身为父亲，裴劲广却没什么情绪波动，还修书一封，让妻子督促长子和长媳早日孕育子嗣。
**
后半晌细雨绵绵，秦妧带着阿湛从卫老夫人那里离开。
卫老夫人的癔症时好时坏，但即便清醒着，也不知阿湛是自己的孙儿，只当是侯府的小辈儿，一时兴起来探望她。
阿湛没有失落，心智超于同龄孩子的他，陪老夫人静坐在那棵两年树龄的小树旁，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一直到离开，都是扬着笑脸，可刚一坐进马车，就恢复了沉默。
秦妧揉了揉他的脑袋瓜，问他明日要不要去划船。
“明日要是还下雨呢？”
“下雨才有意境。”
阿湛盯着秦妧恬静的脸，小大人似的问道：“是婶婶想去吗？”
秦妧哭笑不得，“就当陪婶婶吧。”
已入申时，秦妧想着带上阿湛一同去接裴衍下值，前提是，裴衍今日不繁忙，能正点离开内阁。
原本作为长媳，在新婚后该帮着婆母料理中馈事宜，可考虑到阿湛缺少陪伴，秦妧这段时日的任务，就是陪伴阿湛。
闲来无事，秦妧带着阿湛逛起了宫城前的几家铺子，发觉阿湛对插花感兴趣，便从一家鲜花铺子选购了琮式瓶，又按着阿湛的喜好，选取了雪柳、菖蒲、文心兰等花枝，然后一同坐在铺子的屏风后，由老板娘手把手教授起来。
一刻钟后，去往宫门前传话的老邵找了过来，说世子今日没有上值。
想起裴衍提早离府，秦妧不禁疑惑，等完成插花，便带着两人回到府上，一直到亥时也未见裴衍回来。
夜半前，侯府灯火无阑珊。秦妧换了一件凉快的襦裙，独自坐在美人靠上，手摇团扇，望着雨后的熠熠繁星，默默等待着裴衍。
夜里还有些微凉，茯苓为她披上了云肩斗篷，“世子不知何时才回来，奶奶还是回屋吧。”
秦妧摇头，继续趴在栏杆上等待。她今晚有求于裴衍，想要主动乖巧些。
星光映在她披散的长发上，晕染开一抹抹光晕。
亥时三刻，当葫芦门外传来马匹的咴儿咴儿声时，秦妧站起身小跑过去，婀娜的倩影扫过一根根廊柱。
来到葫芦门前，她躲在一旁，以团扇遮住口鼻，悄然歪过头，在瞧见一道清瘦身影时，猛地跳了出去，想要吓来者一跳。
然而吓是吓了，却没有吓到裴衍，反而吓到了跟过来的魏野。
一声尖叫划破寂静，除了他三人，其余人都低头忍起笑。
秦妧囧，略带歉意地看向惊魂未定的魏野。
五大三粗的壮汉，属实带了点反差感。
距离葫芦门三步之外的裴衍停下脚步，拢袖垂眼，以慵懒淡然的姿态掩饰了疲惫。他半抬起手屏退魏野等人，拉过转身欲跑的秦妧，扯进怀里，深深汲取起她身上的果香，“还想吓唬人，阿湛都没你幼稚。”
秦妧握着团扇垂下手，任他环抱住腰，竭力忽略掉身体本能的排斥，扯出笑来，“没吓到你，可吓到魏野了。”
“他心虚。”
“为何？”
差点看丢了裴灏，能不心虚么。裴衍没有回答，搂着秦妧走进素馨苑，示意茯苓将所有仆人都带离开。
偌大的庭院变得空旷，只剩二人坐在了廊下。
“兄长今日怎么没去上值？”
“出城办些事。”
秦妧靠过去，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果不其然闻到了竹香，“又去那座农舍了？”
“嗯。”知她没有起疑，裴衍不禁问道，“不想问我经常去那里做什么吗？”
“你想说，自然会告知。”
“若是金屋藏娇呢？”
秦妧笑了笑，温婉中透着股贤惠劲儿，“兄长开怀就好。”
本是一句取悦的话，可听在裴衍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凡事给人以大度感的裴相，却在男女之情上成了极度小气的人，只是这一点，两人都没有发觉。
秦妧有时候是会觉得裴衍不似外表那般温和宽厚，但也从未往感情的事上思量过，是以，在用错了讨好他的方式时，没有及时意识过来。
裴衍绷紧下颌，漠着脸靠在了廊柱上。
忽然拉开距离，秦妧扭头看去，才发觉他好像生气了，可自己明明在顺着他讲话，怎还事与愿违了呢？
气氛变得僵持，秦妧低头揪起斗篷上的缀珠，余光一直瞄着男人，本想跟他提点小小的要求，想要从他手底下借个隐卫以备突发情形，可眼下是开不了口了。
“兄长要不要早点歇息？”
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男人的回应，秦妧有些脸薄，还有些来气，但还是耐着性子劝道：“夜深了，早些歇下吧。”
“你每晚就只会劝我歇下吗？”
“什么？”
秦妧很是诧异，他刚刚那句话明显带了嘲讽，是针对她的吧。
心中泛起苦涩，她自嘲地点点头，“是啊，除了起居，我帮不上兄长什么，让兄长失望了。”
两个性子看似温和的人，一般是起不了争执的，可一旦动了火气，绝不比脾气暴躁的人好收场。
裴衍深知自己话重了，也并非本意，实则是想问她有没有真心关心过他。然而，有些话在气头上是会变了意思和味道的。
秦妧性子颇为敏/感，在听过太多的恶言恶语以及冷嘲热讽后，内心深处是渴望有个温暖的人相伴。这些日子，裴衍给予她的呵护令她动容，也令她有了恃宠而骄的底气，竟忘记自己的身份，得意忘形了。
她攥紧斗篷下的手，忍着丝丝钝痛站起身，“若没旁的事，我先回屋了，兄长也早些......”
罢了，类似劝他歇息的话，在他看来，都过于虚伪吧。
迈开步子，她快速走向正房，身形孤单却也倔强。
裴衍知道，受过心伤的人，在再次遭受伤害后，心门会一闭到底，而他怎会忍受她的疏离。
行动先于意识，他跨过步子，拽住了闷头走路的女子，“妧儿。”
秦妧避开他的手，像个竖起刺儿的刺猬，僵着小脸绕开了。
裴衍从身后抱住她，脚步一旋，将人压于廊柱上，“我想让你说点什么，你不懂吗？”
秦妧仰起头，直视男人的凤眸，“兄长的事向来莫测，以我之智，如何能懂？”
“我金屋藏娇，你也愿意？”
意识到他在怄什么气，秦妧抿抿唇，一时无言，可人处在气头上，隐在骨子里的犀利就会控制不住地迸发出来。没有示弱，她犟道：“那是兄长的事，你我不过是凑合在一起的表面夫妻，我愿不愿意又有何相干？”
闻言，原本带着愧疚的裴衍气笑了，还从没有谁能将他气到失了分寸。
大手扼住女子的鹅颈，稍一用力就能扭断，他冷冷道：“你听好了，我裴衍除了你，谁也不要。你不想给，也不行。”
说罢，揽过她的后腰压向自己，附身吻了上去。
“唔——”
唇被突然堵住，秦妧抬手推搡，却被撬开牙关，掠夺了蜜舌。
裴衍隐隐施以惩戒，有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在作祟，双手捏住她的领口，向外一拉，只听“撕拉”一声，身上的云肩和斗篷应声落地，连带着里面的襦衣都破了一个口子。
漂亮的衣裙被撕破，唇上流出鲜血，秦妧吓得觳觫不止，紧紧攥住破碎的衣领，呜咽着让他放手。
可裴衍非但没放，还掐着她的腰向上，将她竖着提了起来，唇齿移到了她的领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粉色齐胸襦裙，胸口系着绸带，在身体发生蹭摩时，用以固定长裙的绸带有了松动的迹象。
裴衍顺势一拉，在女子的惊呼中，唇齿再次游弋，高挺的鼻尖反复擦过丰腴。
秦妧脸色发白，离地的双脚不停乱蹬，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动怒的男子。她急得抽泣起来，丰腴的胖兔一抽一抽，传递到了裴衍的唇齿间。
裴衍从那儿抬眸时，恰有一颗泪滴落在眉骨，顺着鼻梁一侧淌下，湿湿凉凉。
理智瞬间回笼，他额抵她的胸口轻喘，卸了双手的力道，感受到那截柳腰腰线从掌心滑落。
双脚沾地后，秦妧曲膝坐在地上，拉起垂腰的裙缘遮住狼狈之处，弓背呜咽起来。
这些日子，来自裴衍的温柔，全都荡然无存了。
没有一丝做戏的心思，她哭花了脸，泪滴大颗大颗落在地上。
站着的男子垂下眸，单膝蹲地，想要伸手去碰她，却堪堪停在了半空，深眸含着从未有过的茫然和自责，却不知该如何安抚。
秦妧沉浸在自己的难过中，身体开始虚脱。
裴衍反手解开革带的搭扣，脱下官袍，裹在了她的身上，轻轻一拽，将她拽进怀里，“抱歉，不该凶你。”
秦妧挣扎起来，红了眼尾和鼻尖，连黑白分明的瞳眸都泛起血丝。
裴衍紧紧抱住她，通过衣衫感受到她的战栗，心里更为自责。
她孤身来京寻父，委曲求全，已经很无助了，该被温柔以待才是。
怀里传出的抽泣声越来越小，几近无声，裴衍低头看去，发现女子脸色苍白，眼帘轻合，像是没了气息。
心口一紧，他拍拍女子的脸蛋，唤她“妧儿”，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全身的血液像要冷凝，他抱起女子大步走向正房，“来人，传侍医！”
听见唤声，不明所以的仆人们互视几眼，还是茯苓最先反应过来，小跑着去往前院。
作者有话说：
其实男主在感情上很爱吃醋，还小气
裴小灏：没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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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口是心非。◎
熏风拂枝蝉蜩鸣, 庭砌素影如嬿婉，皓月之下，一派谧然, 可素馨苑内多少是破坏了些意境。
侍医为秦妧把完脉后，写下药方拿给茯苓, “小火慢煎, 膳后食用, 药苦可加糖。”
随后看向裴衍, 躬身道：“大奶奶受惊过度, 使肝气上溢，以致晕厥，稍作调理和安抚方可恢复无常。世子不必过于担忧, 但也不可再让大奶奶处于惊吓中。”
裴衍点点头，转眸看向昏迷不醒的人儿。
杨氏带着裴悦芙过来时，脸色肃穆, 埋怨之意溢于言表。
长子自幼聪慧过人, 天赋超群, 除了性子温凉，从没让她挑出过理儿来, 今日这般, 实属罕见。
家有家规，在屏退所有仆人后, 杨氏还是冷声训斥了几句, “再解不开的结, 也不能对妻子动手。为娘在你们很小的时候就说过, 妻子是需要被尊重的！祸是自己闯的, 就要自己弥补, 去灶房亲自煎药！”
裴衍听出了不对味儿，却也没有反驳，替秦妧掖好被子，沉默着离开了正房。
从没见过长兄被训，裴悦芙觉得新鲜，同时又觉得长兄不会对秦妧动粗，毕竟她亲眼瞧见过长兄偷亲秦妧的场景，应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既喜欢又怎舍得动手？
“母亲，是不是误会啊？”
裴悦芙深知以讹传讹的话不能尽信，她们是听仆人禀报的情况，说是世子爷将大奶奶身上弄出了伤，或许传差了嘴儿呢。
杨氏稍稍缓和脸色，没了刚刚的严厉。作为过来人，自然明白“弄出伤”的含义，但明面上也不能往儇佻轻浮上提，会坏了家风的。
掀开被子，杨氏轻轻拉开秦妧的衣领，见雪肤上红痕片片，登时有些脸热。
长子给人以光风霁月之感，何时见他如此放纵过！
一旁的裴悦芙也瞧见了秦妧身上的红痕，不禁咋舌，对长兄有了新的认知，同时又生出了身为女子的相惜感，“母亲，大哥太过分了。”
杨氏为秦妧整理好衣襟，拍了一下女儿的脑袋，“不许出去乱说。”
“女儿晓得。”
杨氏让薛妈妈取来薄荷药膏，替秦妧擦拭完身上的“伤”，又等到长子端着药碗走进来，才拉着女儿离开。
卧房又只剩下两人，裴衍坐在床边，没有急着喂药。昏迷的人又如何喝药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秦妧的场景，与秦妧记忆中的初遇不同。
那是芒种的前一日，他随父去往敬成王府做客。一同赏乐时，忽听王府门侍来报，说是府外来了一个扬州女子，自称是家主前室之女。
站在高高的花苑阁楼上，他瞧见了等在府外角门前的娇小女子。
素衣破旧，背着个包袱，就那么站在炎炎烈日下，像一朵昙花，倔强不开，也不与百花争艳。
乘车离开王府时，他鲜少地管了闲事，让车夫递上一个水囊。
马车驶离后，他撩帘侧眸，发现女子拧开水囊大口饮水，看样子是渴坏了。
后来，在父亲犹豫是否收留秦妧时，也是他随口一句“人情好办事”，才有了秦妧借住侯府的机会。
那时虽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娘子不感兴趣，目光却一直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对方身上，至于是不是纯粹的怜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寅时二刻，该准备上朝了，他捏了捏颞颥，端起药碗递给门外的茯苓，吩咐将药再热一下。
破晓时分，秦妧悠悠睁开眼帘，入眼的是暖色的承尘。
一只小手伸了过来，覆在了她的额上。
秦妧转头，见阿湛坐在床边，不觉一愣。
发现人醒了，阿湛赶忙跳下床，将茯苓叫了进来。
茯苓抚抚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扶起虚弱的秦妧，喂她喝下一次次温热的汤药，并说起世子守了半宿的事。
秦妧渐渐记起了昏迷前的场景，不可抑制地蹙起眉，推开药碗，躺回了被子里，等阿湛又过来时，才哑声道：“婶婶身子不舒服，前半晌不能陪你去游船了。”
阿湛点点头，不声不响陪在一旁，没有扰人清静，安静的如同一叶孤舟。
晌午时，杨氏过来说了些暖心窝子的话，“你要觉得委屈，就晾晾时寒，有为娘撑腰，不必顾虑其他，但别气坏身子就行。”
秦妧摇摇头，当着婆母的面自然不会流露哀怨，“昨夜也有儿媳的不是，不都怨世子。”
杨氏拍拍她的手，宽慰了几句，又说起另一桩事。
半月后是赏花宴，今早宫里的提笔太监亲自来传话，说是太皇太后想见一见安定侯府的长媳。
作为臣妻，秦妧自是推拒不了。
“那日辰时，你随时寒入内廷，衣裳首饰都要提前备好，不可失了礼数。”
“儿媳记下了。”
秦妧颇为头大，希望太皇太后不会主动提起那幅画。
傍晚落日熔金，裴衍早早回府，还带回了一马车的小玩意儿，都是女儿家喜欢的物件。
前院的仆人们窃窃私语，说世子在把大奶奶当小孩子哄。
看着进进出出抬送红木箱子的仆人们，秦妧板着小脸坐在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点涂着胭脂，想让自己气色好一些。
她答应带阿湛去泛舟，不想食言，即便阿湛表现得并不在意，但她知道小孩子很看重承诺，因为自己就曾因母亲的一句承诺翘首以盼，又因母亲忘记承诺而倍感失落。
听妻子说要去渡口，裴衍并不放心，担心她身子不适，但又不想再惹她生气，于是暗中安排了两名隐卫相护，又叮嘱她早些回府。
偷偷瞥了一眼面色如常的男子，秦妧心里不是滋味，一直以来，除了昨夜的失控，他都是温柔有礼的，可经历了昨夜的事，又忽然觉得，他给予她的温柔中，带了股势在必得。
他太过老成，而她还很稚嫩，稚嫩到过于被动。
当然，单单论起昨日的争执，他们都有责任，都说了气话。若能心平气和，也算不得什么矛盾。
余光瞧见站在隔扇外主动示弱的男子，秦妧继续上妆，当作没有瞧见。
裴衍也不逼她接受歉意，等目送一大一小坐上马车，他回到书房，却是事倍功半。意识到有些事需要更主动些，他乘上自己的马车，跟了过去。
**
秦妧三人抵达渡口时，天空下起毛毛细雨，淡白烟波笼罩水面。
虽已拉开夜幕，又下起了雨，但岸边灯火璀璨，泛舟的人不少。
船夫收了银子，搀扶着秦妧、老邵还有阿湛上了乌篷船。
老邵在做侯府马夫前，当做渔夫，深谙划船的技巧，没让船夫跟着，自己摇起双桨，唱起了山歌，“坐好喽，咱们出发。”
秦妧执伞坐在乌篷外，看着一艘艘木船划过，只觉惬意。她拉过阿湛，一同辨认起月下的水鸟。
可当乌篷船划向深处时，一艘画舫驶了过来。
透过纱灯的光亮，秦妧看清了站在船头的两人。
一大一小，乃是敬成王府的嫡长女肖涵儿以及小世子肖策。
还真是冤家路窄。
两拨人都注意到了对方。
肖涵儿仔细辨认后，嗤了一声，拉住弟弟就要回到舱中，“晦气。”
九岁的肖策抽回袖子，低头盯着斜下方的乌篷船，认出了坐在上面的女子正是三年前投奔父亲而来的“前室之女”秦妧，目光瞬变。
“姐，是她。”
肖涵儿不想因为看见讨厌的人坏了心情，边走边劝：“咱们换个方向，别跟他们凑热闹。”
肖策却站着没动，那种由内而生的优越感蠢蠢作祟，如同在看待不值钱的“东西”，掏出榉木弹弓射/了出去，正朝秦妧。
自幼随父练习射箭，短射程内，箭无虚发，更遑论是极为好上手的弹弓。
眼看着小铁丸袭了过来，秦妧刚要抱住阿湛附身避开，却被阿湛抢了先。
少年夺过油纸伞，向外一抡，以伞面挡住了飞射过来的小铁丸，旋即跃下乌篷船，跳入水中，凫向了画舫。
画舫的防水侧壁上有一架钢梯，延伸入水，阿湛顺势向上爬，在秦妧惊讶的目光中，翻进了画舫的甲板，一记过肩摔，将小世子摔在甲板上。
五岁的少年冷着脸，清脆开口：“道歉。”
从未被顶撞过的肖策，后背传来痛感，疼得龇牙咧嘴。
见状，肖涵儿一声娇斥，怒瞪身侧的扈从，“还不快帮忙！”
扈从们从惊愣中缓过来，齐齐扑了过去。
恰在此时，不远处划来一叶扁舟，两名玄衣男子射出箭矢，正中画舫的舱门。
白羽箭尾燃着火，吸引了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
其中一人问道：“鄙二人是安定侯世子的隐卫，负责世子夫人和小公子的安危。敢问船主，是何缘由引发了冲突？”
肖涵儿杵在船头，犹豫着要不要与安定侯府撕破脸，两家父辈的交情摆在那，为了一个秦妧属实是不值得，加之父亲都要给裴衍几分面子，自己能否承受得住一意孤行的后果？
若说她还存有几分顾虑，年纪较小又飞扬跋扈的肖策就没那么多纠结了，捂着后腰爬起来，个头虽小，但气势够足，“养你们是吃软饭的？上啊！”
扈从们不敢耽搁，再次扑向阿湛。
与此同时，秦妧目测出了两船的最短距离，指着那处水面，提高了音量：“阿湛，跳下来！”
阿湛提步跑向船头，还捎带着拽住了肖策的腰带，小小年纪迸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将肖策一起拖下了甲板。
“啊！”
肖策在下坠时，本能想要抱住什么稳住身影，却连带着将身边的姐姐带下了船。
“小主子落水了！”
“快救人！”
扈从们惊慌不已，纷纷跳进水中。
见状，秦妧将伞柄斜入水中，并制止了同样想要下水救人的两名隐卫。
“你们别动！”
轻喝一声后，她示意阿湛抓住伞柄，使力将其拉上了船。
落水的肖策被王府扈从拉住，慢慢凫向画舫的钢梯。
可同样落水的肖涵儿就麻烦了，为了不损清白，执意避开了凫过来的扈从们，狼狈地扑腾在水中。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其余船客，一艘艘游船向这边划来，数十盏灯笼聚焦一处，打亮了水中的女子。
有人认出她是敬成王府的嫡女，呼喊着想要施救。
可肖涵儿担心被歪瓜裂枣救下，还得下嫁，只能厉声呵斥不让人靠近。最后还是反应过来的肖策重新下水救起了姐姐。
秦妧居高临下地站在船上，第一次有了报复的快意。
此事在渡口闹开，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回到岸上的肖涵儿彻底被点燃了火气，让扈从们撵走路人，将秦妧五人团团围住。
仗着身边都是自己人，她冷笑道：“秦妧，你别一副王府都欠你的讨债模样，也别以前室之女自居！你那个做婢女的娘，当初不过是看上了我父王的才情，预判了他日后能出人头地，才用卑劣手段逼我父王娶她！不少世家子弟都知道这事，才会骂你是攀高枝的心机女！”
秦妧冷目，明明是明媒正娶，却被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只因他们是贵胄权贵，就可以随意蔑人清白？！
“你胡说！”
肖涵儿哼了声，“我父王可从没为你娘辩白过，说明就是真的！”
听此，肖策更为不屑，“跟她浪费什么口舌！来人，给本世子将他们全都扔进水里！清醒清醒！”
两名隐卫亮出佩刀，挡在了秦妧和阿湛的面前。
老邵啐一口，也收起了平日的嬉笑，抽出了腰间的软剑。
对方人数众多，岸边还有帮手，一拥而上，对秦妧几人而言很是不利，可就在打斗一触即发之际，一辆马车停在了人墙外。
王府扈从走上前，意欲撵走驱车的车夫，却在刚吐出两个字时，被掀开帘子坐在车中的人震慑住了。
“裴、裴相......”
因着两家的交情，裴衍在父亲未任职边境总兵时，偶尔会随父前往敬成王府小坐。卓荦的气度，令人见之忘俗。敬成王府的老人儿们，没有不认识这位年轻权贵的。
没有理会畏畏缩缩的王府扈从，裴衍透过人墙的缝隙，看向被围住的妻子和挚友之子，没有询问冲突的缘由，只淡淡开口道：“叫你们的人让开。”
护短之意明显。
扈从看向人墙中的自家大小姐，踟躇不前。
肖涵儿和肖策也看了过来，嚣张之焰骤灭。
肖涵儿不禁设想，若此时父亲在场，自己还会畏惧裴衍吗？
不过狠话已经放了出去，她不想有失颜面。
裴衍凤眸流眄，暗含轻慢，压根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又似乎嫌他们碍眼，想尽快清除掉。
转了转银戒，他不咸不淡道：“来人，全部丢下去。”
淡淡一声吩咐过后，一排黑影倏然闪现在马车前，没给王府扈从们任何反应的机会，下水饺般，将他们逐一丢进水中。
“镜面”溅起一汪汪水花，伴着哎呦呦的痛呼。
轮到肖氏姐弟时，扼住他们要害的隐卫扭头看来，眼中含着询问之意。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身份特殊，是异性王的一双儿女。
裴衍步下马车，朝秦妧走去，与姐弟二人擦肩时，留下了轻描淡写的一句：“丢远点。”
“噗通噗通”两声过后，肖氏姐弟再次扑腾在水中。
裴衍脱下外衫，罩住冷眸盯着水面的秦妧，“可有受惊？”
他问的不是受伤，而是受惊，显露出了对这件事的轻重处理。若是受伤，或许今夜的渡口会见血。
“没有。”当着外人的面，秦妧没有挣开，乖顺地倚在了他的怀中。
裴衍让老邵抱阿湛回到马车上，自己带着秦妧走到岸边，盯着不敢上岸的一群人，淡淡道：“代本官给敬成王传个话，以多欺少者，乃家教不严，理应闭门管教，切莫出来丢人现眼。”
说完，揽着秦妧转身，走向了自己的马车，留下愤愤不平的肖氏姐弟，尤其是肖涵儿，有种被掴耳光的羞耻感。
**
面对面落座后，裴衍从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拨浪鼓，塞进秦妧手里，“路上买的。”
真把她当小孩子哄了？秦妧放下拨浪鼓，扭头看向窗外，绷着的脸上透着倔强，还有昨夜未消的愠气。
连对妹妹都一向严肃的裴世子从未哄过女子，他看向秦妧略施了粉黛的娇俏脸蛋，试着道：“昨夜是我话重，抱歉。你有多难过，或想要什么作为补偿，都可与我说。”
秦妧的情绪虽处在酸涩中，但没忘记自己的处境和欲念。她要的是敬成王府鸡犬不宁，不是想想的那种。既然裴衍能助她达到目的，何乐不为呢。
她也本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譬如，打从一开始入京寻父，为的就是自己，从未有过感恩的心。
“若兄长肯割爱，将今日那两名隐卫赠予我防身，我将感激不尽。”
提出这个要求时，她表情木木然，眸光却冰寒。
善于洞察人心的裴衍怎会捕捉不到她情绪的变化。玉质的手伸了过去，轻轻扣住她的腕子，温声道：“我送你十人，直属于你，不受我指令。但出了事端，无需焦急，由我兜底。”
秦妧诧异转头，迎上灯光中男子清润的眼，违心问道：“我要那么多隐卫做什么？”
她是渴望拥有自己的势力和人脉，多多益善，但还是要以欲拒还迎的形式掩饰住欲/望。只因，在不确定包括公爹和裴衍在内的侯府之人能否因她与敬成王府决裂前，她不能主动挑拨他们的关系，进而流露出报复心理，毕竟她是靠着肖逢毅攀上侯府的，不能让侯府的人认为她忘恩负义。
而忘恩负义者，是会被侯府丢弃的。
并不知晓肖涵儿辱秦妧母亲的事，裴衍只当她与肖家姐弟起了小冲突。
“作为世子夫人，理应有些排面，几个隐卫而已，养得起。”
这种近乎纵容的语气，本该令秦妧感动，可她的耳畔不断回响起裴衍昨夜略带讽刺的问话——
“你每晚就只会劝我歇下吗？”
是啊，除了照顾他的起居，劝他多多休息，自己还能回报给他什么呢？
想了想——
他似乎很喜欢她这具身子，就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
秦妧心念微动，勉强一笑，“那就多谢了。”
笑靥如花的女子，是该多笑笑的，可裴衍并未觉得她的笑有多真心，反而有种在烟汀中赏花的迷离感。
正思忖着，视野中的嫣红色忽然放大。
下一息，身穿嫣红缂丝袄裙的女子坐到了他的膝上。
目光相抵，挂着风灯的车厢内陷入沉寂。
秦妧素手轻搭，大着胆子歪靠在男子肩头，“我的月事结束了，兄长今晚可要回房？”
裴衍狭眸微敛，单手扶住她的腰，“不气了？”
“夫妻没有隔夜仇。”
“口是心非。”
风灯的光影打在男子美如冠玉的脸庞上，秦妧瞧了会儿，双手捧住他的下颌，知道比起怄气，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做。
母亲不能白白受敬成王府的人污蔑。
肖逢毅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借着现任妻子对前妻的醋意，任由谣言散布，以此淡化他抛妻弃女的罪过，逐渐成为怀瑾握瑜的大善人。
可她，非要让肖逢毅原形毕露，臭名昭著。
潋滟的眸变得幽邃，她凝着裴衍的眼，启唇问道：“那兄长今夜到底回不回房？”
裴衍对上那双漂亮的眸子，感受到了清澈之外的蓄意魅惑，也猜出了是与肖家姐弟有关，可此刻，他没有深思，将扶在她腰上的手向自己推来，埋头在她的颈间，寸寸深吻。
秦妧仰面，望着车顶的风灯，竭力控制着呼吸，不想让一帘之隔的车夫听了去。
舔了舔樱唇，她气息不稳地问：“兄长能否帮我一个忙？”
裴衍扣住她纤薄的背，“嗯。”
“我母亲曾是一户唐姓人家的婢女，受过家主和夫人的照拂。我一直想替母亲报答这户人家，却不知他们搬去了哪里。兄长若是有多余的精力，能帮我调查一下吗？”
当年的唐夫人，是为母亲和肖逢毅牵线搭桥的媒人，想必十分清楚当年那段孽缘。
唐姓并不稀少，人海茫茫如何寻觅？
裴衍抱着秦妧靠在车壁上，平复着呼吸，“可有其他线索？”
秦妧努力回想，“母亲曾说过，在她离开唐家那年冬，唐夫人生下一子，好像是取名为九榆。九九归一的九、榆树的榆。”
唐、九、榆。
心中轻念着这个未曾谋面却熟记于心的名字，裴衍陷入沉默。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更新时间还是改为晚上10：30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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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维护她。◎
无巧不成书, 想起父亲对唐九榆的连连称赞，裴衍拍了拍秦妧的肩，“只是想报答人情吗？”
秦妧闷闷点头, 有些心虚。对她而言，报答唐家对母亲的恩情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想通过唐夫人知晓当年那段孽缘的前因后果。
是两情相悦还是一方蓄意, 都将一清二楚。
裴衍没再多问, 既只是报恩, 那便好说。唐九榆现今在父亲麾下, 可随意寻个由头赠予一些好处，暗中报答了便是，没必要安排二人见面。
秦妧不知裴衍心中所想, 当他是答应了，也就暂灭了心仇，放软身子窝在他怀里。
马车途径街市时, 秦妧想给阿湛买几身衣裳, 便让车夫停在了一家绣坊前。
有银子好办事, 原本已经打烊的绣坊重新燃起灯火，住在店里的掌柜亲自操刀, 为阿湛量体裁衣, 一连做了三身织锦衣裳。
或许是与这个孩子投缘，秦妧为阿湛系衣带时, 面上透着温柔暖意, 很像阿姐在照顾幼弟。
裴衍坐在绣坊的窗前, 有一瞬觉得, 秦妧是个很喜欢孩子的人。那倒不如让阿湛多住上几日, 也好与秦妧互相做个伴。
都是缺失爹娘陪伴的人, 会相惜相助吧。
落地铜镜前，掐了一把阿湛的脸颊，秦妧扭头看向窗边的男子，发现他的周身被镀了层墨蓝，与广袤星辰相融，成了拂晓前最绮粲的景致，也成了她触手可及的“霁月”。只是不知，这道月光愿意停留在她身边多久。
回到侯府已是亥时三刻，秦妧瞧见府门前停着一辆青铜柚木的奢华马车，马车的檐角悬着个玉牌，上面刻着敬成王府的字样。
不用猜都知道，是敬成王夫妇亲自过来了。
是啊，嫡系子嗣落水被人围观可不是件光彩的事，换做是谁都要来找始作俑者讨要个说法的。
而恰在此时，杨氏带着府中几大管事，送敬成王夫妇走了出来。
在瞧见小夫妻的一刹，原本已经顺气的敬成王妃沉了脸色，而敬成王肖逢毅则停下脚步，视线略过秦妧，落在了裴衍身上，似笑非笑道：“裴相好生护短，不过是女儿家的斗气，竟还亲自出手了。”
裴衍步下马车，回以浅笑，“此事说来话长，不如等明日早朝后，晚辈再与王爷阐述一下当时的情景。想必到时候，王爷就不会有怨言了。”
闻言，敬成王妃冷笑一声，带着自己的婢女走向马车，彻底摆起了脸色。
杨氏赶忙说了几句打圆场。
比起妻子，肖逢毅显然更沉得住气，“也是，夜深了，就不打扰府上清净了。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没必要伤了和气。”
话落，他才看向秦妧，悦色不减，“世子夫人觉得呢？”
秦妧太熟悉这人隐藏在温雅外皮下的虚伪，嘴角一弯，煦媮道：“是啊，和气生财。”
这句回话没有半分攻击性，甚至有几分顺坡下的意思，会让旁观者觉得秦妧是在求和。
肖逢毅别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刚要迈开步子，却见秦妧自车厢中抬起柔荑，递到了裴衍面前，“世子，我有些头晕。”
再次顿住步子，肖逢毅稍稍侧眸，眼看着裴衍将秦妧抱下了车，横抱在怀里，阔步走进侯府大门。
这不禁使他想起上次在巷子里同秦妧讲的话——你能让裴衍做你的裙下臣吗？
看来，是小瞧了她啊。不过，宠爱和裙下臣是两码事，不知她是否分得清。
在即将拐进长长的前院永道时，秦妧搂住裴衍的后颈，从他肩侧抬起头，目光凌凌地盯着那个站在门口与婆母道别的生父。
只觉厌恶。
被抱着回到卧房后，秦妧走进湢浴，周身还散发着薄薄的冷韵。
裴衍被唤去了杨氏那边，回来时见正房门扉紧闭，没有多言，径自回到书房洗漱，等换上一身干爽的月白寝衣躺在榻上时，已是子时二刻。
意识混沌间，隐约闻到一股鹅梨的香气，脸庞上还拂过一缕缕酥痒感。
睁眼间，一抹妃橘绛绡薄纱晃过眼前，遮在了睫羽上。
透过薄纱，他看向坐在床边的女子，似从朦胧灯火中捕捉一抹倩影。
霁月与火光的相遇，注定点亮漆黑的夜，驱散孤寂，灌注旖旎。
他问：“怎么不歇着？”
秦妧收回遮在他眼帘上的披帛，勾在臂弯，语调悠悠道：“兄长不是嫌我只会劝你歇息，我就想着过来与你聊聊，怎地又被讨嫌？贤妻还真是难做。”
谁会拒绝投怀送抱的美人，裴衍拍了拍她的后腰，向里面挪去，“躺下吧。”
秦妧坐着没动，颇有几分怪嗔之意，像是要算昨夜的帐，又像是藏了勾/引的心思。
裴衍单手撑头，侧躺向外，盯着端坐挺直的女子，自喉咙发出懒懒一声笑。
做单纯的兔子不好么，非要做魅人的小狐狸？
狐狸都是八百个心眼的，她才多少道行。
手臂一揽，将人拦腰抱上榻来，裴衍问道：“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秦妧大着胆子勾住他的背压向自己，“怎地将我想得那样市侩？”
妙目故意滴溜溜一转，她努努鼻子，“行，那你为昨夜的事向我道歉吧。”
裴衍单手撑在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拨开她脸上的长发，盯着那色厉内荏的小模样，好笑道：“我在车上时，不是已经道过歉了。”
“是你非拿歪心思揣测我。”
“好好。”裴衍不予她计较，道歉的话张口就来，“是我的错，不该那样对你，以后不会了。”
秦妧的本意并非如此，纯粹是在没话找话，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无非是让肖逢毅一语成谶。
当然，所谓的“一语成谶”，是对肖逢毅而言。对她则有利无弊，除了有些对不住裴灏。
可随着时日一长，对裴灏的惭愧已开始变淡，再说，这一切也非她之过。在愧疚和仇恨的岔口，她选了后者。
心中不断说服着自己，秦妧忍着心悸，抬起一条腿，搭在了裴衍的后腰上。
这是她在卧房时就想好的动作，也多亏了身体柔韧如柳。
身娇体弱，大抵是用来形容她这种人的。
可再精心的蓄谋，也不能掩饰未经历沧桑的青涩，手段着实拙劣了些，明明搭上了对方的腰，可还是露了怯。
裴衍静静看着她笨拙的施媚，凤眸深沉，意识到她主动过来亲近的目的并不单纯，却没有叫停这场“折子戏”。
只因不想再耽搁了。
但既然是一出带有目的性的“折子戏”，那就该再大胆无畏些。
翻掌向上，以指骨掠过女子的额头、鼻尖、樱唇和下颔，眸色愈发幽暗……
敞开的襟口处，露出里面的雪青兜衣，上面绣着几株绿萼梅，梅心带蕊，活灵活现。
裴衍问道：“有风吗？”
脸色通红的秦妧快要控制不住自身的反应，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什么？风？”
用力点了点绿萼梅绣纹，裴衍轻笑，“没风的话，花怎么颤了？”
火烧火燎的女子生出恼羞，推开上方的男子，想要去熄灯，却不知按到了什么，整个方榻突然发生了晃动。
见状，裴衍赶忙将她拉至身前护住，“当心！”
秦妧鹌鹑一样缩进裴衍怀里，在咔咔的响声中，睁开一只眼，当看见榻上笼罩的金丝网时，差点花容失色。
“这是什么......？”
若非知道安定侯府是将门，家主裴劲广擅长机关术，府中存了不少罕见的兵器，她甚至会觉得裴衍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恶趣味。
裴衍松开她，按了按发胀的侧额，解释了一句。
与秦妧猜测的相差不大，这是裴劲广为了保护长子的安危，特意将工匠按着他的图纸设计的机关，用以困住刺客。
听完解释，秦妧讪讪地问：“应该能出去吧？”
“这是用来抓刺客的，瓮中之鳖怎么自己打开？”
秦妧环视起精致的“囚笼”，少时无聊，她自学过一些机关术，不知能否派上用场。
裴衍也想起她上次置换银戒里毒针的事，于是抓起她白嫩的小手晃了晃，“咱们能否出去，全靠你了。”
“要不求救吧，‘旋扭’应该就在书房内吧？”
裴衍哼笑一声，双手反撑榻面，微微后仰，慵懒又漫不经心，“你我这般样子，叫人进来合适吗？”
秦妧拢好衣襟，又叠好凌乱的毯子，坐回男人身边，用肩头撞了撞他，“这回可以了。”
晓色未至，旖旎未散，幽闭的“囚笼”似乎更有意思，至少裴衍还未做过困兽。
看向身侧的女子，视线落到她套着绫袜的双脚上，他忽然伸过手，扯下一只绫袜，从缝隙中丢了出去。
被迫光脚的秦妧不明所以，眨着盈盈秋眸有些呆滞。
裴衍握住她那只脚，拢在掌心，“继续吧，别耽搁时辰。”
被困住还有心思亲热？心得多大......
秦妧想要拒绝，却被抬高脚，身体不由向后倾去，倒在了竹席上，“兄......嗯......”
脚背传来痒感，她下意识蜷起脚趾，怔怔看着暖光中裴衍。一身风华的人啊，怎会这般肆意……
纤细的小腿被透进丝网的光线映亮，极富线条感，可很快就布了牙印。
又咬人！
秦妧排斥起来，推搡间，被突然逼近的男子压于枕头上，堵住了唇。
“唔，你！”
她气不过，不停别开脸，娇滴滴的像炸毛的兔子。
裴衍掐住她的下颔，用指骨揩去她唇上的血滴，蹭在了绿萼梅的绣纹上。
顷刻变得妖冶。
妃霞色的衣衫被剥离丢在榻尾，很快被女子乱蹬的脚踩皱，而两人相贴的唇齿间，不断溢出一道道娇细的抱怨声。
“破了，疼......”
裴衍的确喜欢咬她，但也只爱咬她。
当咬破绿萼梅的绣线时，他甚至生出了更卑劣的心思。
拉着女子站起来，他单手按在交织的丝网上，手指扣进网格，用以支撑身体，又将禁锢在胸膛和丝网之间的女子翻了个面，单手勾开了眼前兜衣的系结。
兜衣从脖颈滑落，挂在了腰上。
秦妧双臂环住自己，不停哆嗦，忽然有些害怕这样的处境。明明是她撩起的火，可将心火蔓延的人是背后的男子。
“我们回房好不好？”
她额抵丝网，缩起肩胛，彻底没了当狐狸的气焰，甚至想要认怂。
她不要在这样一个文雅的地方做荒唐的事，更不想闷在“囚笼”里。
裴衍自后面抱住她，以坚/硬的胸膛感受着女子纤背的温软，“说了，我打不开。”
秦妧挣了挣肩膀，转过身主动抱住他，使用起了哼哼唧唧的招数，“你能的，你无所不能。”
柔媚的小脸爬上红晕，美得惊心动魄，再配上恰到好处的马屁，任谁能拒绝？
裴衍捏了捏她的耳垂，凤眸染笑，忽然抬手不知拉了一下哪里，丝网骤然打开，缩回了榻中。
旋即，他横抱起晕晕乎乎的女子，跨下榻沿，朝连通西卧的门洞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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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缠。◎
被抱着走向连通西卧的门洞时, 秦妧可怜兮兮地指了指被丢在榻尾的衣衫，“给我。”
捡起来穿在身上不是多此一举么，可裴衍还是折返回去, 捡起皱巴巴的衣衫裹住了怀里的女子，这才重新走向门洞。
秦妧拢着衣襟看向他光洁的下巴忽然问道：“兄长,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嗯。”
“能不能别急着纳妾？”
提完这个要求, 连她自己都愣住了。有三妻四妾的男子, 是不会将宠爱独留给一个女子的, 而她难以想象, 裴衍将另一个女子抱进怀里的场景。
这种心理，是单纯的不想让肖逢毅看了笑话吗？
莫名的苦浪涌来，拍打在心弦上, 带着湿咸，“腐蚀”起血液筑出的弦。她仰着头，等他的回答。
裴衍顿住, 低下来眸, “不是你往我身边塞人的时候了？”
秦妧抿抿唇, “那是我的错，可你昨夜也有错, 把我欺负晕了, 所以，能不能抵消掉不再提了？”
她还有理了, 裴衍摇摇头, 却不打算计较, “放心, 有你一个都够我头疼的了。”
虽是一句玩笑话, 却是肯定的语气, 秦妧从中感受到他的耐心和包容，可母亲说过，蜜里调油时的情话都是假的，肖逢毅如此，裴衍也会如此吗？
不，在她心里，裴衍是真正的淑人君子，虽偶尔小坏，却瑕不掩瑜，配得上一句“岸芷汀兰”，会说到做到的。
她翘起唇，歪头扎进他的怀里。
走进西卧，裴衍将她放在了贵妃椅上。
西卧是怡情悦性之所，并非起居之用，秦妧不依，非要回到自己的卧房。
裴衍站在椅边，也没执意和为难，慢条斯理地替她理了理衣裙，忽然掐住她的腋窝，将她半举起来，就那么走向了对面的卧房。
秦妧脚腕一勾，挂在了他的身上。
**
须臾，霓虹披帛被抛向半空，飘落至猩红色的毡毯上，蜿蜒成形似一笔勾勒出的泼黛峦壑。
与披帛剥离的女子被抱坐在拔步床前的茶水桌上，领抹落肩，玉簪横斜，曲起的膝盖呈现出皙白的光泽，富有美感，而那小巧的足踩在了裴衍的腰侧。
凝脂的肌肤漫上绯霞，溢出点点薄汗，秦妧双手撑在桌面，后仰着头，小幅度地细喘起来。
“灯，熄灯。”
话语已不连贯，她展露着优美的雪颈，做最后的挣扎。
裴衍知道小妻子是个犟种，却不想，她为了熄灯这件事，一直不够专心，就好像那些灯火是无数双眼睛，旁观着这出“折子情戏”。
松开了人，他沉着脸走向一盏盏烛台，令室内陷入了黑沉。
借着月光回到桌边，揽过那道影绰倩影，低头埋在了温热的颈间，汲取起鹅梨的沁香。
裴衍从没觉得秦妧是个娇气的性子，可在这件事上，算是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可易碎的琉璃也要在经受泉水的润泽后，才能呈现出晶莹的熠彩。就连沙滩的贝壳、石子也要在不断的冲刷下才能蜕变得棱角圆润。
璞玉般的她，注定要在一次次润泽下，渐渐变成最瑰丽的玉质海螺。
而海螺，是能够存储情浪的声音。
汹涌，狂澜，不绝于耳。
秦妧觉得口干心燥，扭头去摸桌上的茶壶，却被裴衍勾回了后颈。
樱唇微肿，一触就牵扯细小的伤口，她晃晃脑袋，抖开黏在皮肤上的长发，捧住男子的脸，移到了肩头，也就只有肩头的骨头硬一些，禁得起他的“锤炼”。
“水。”
她口渴难忍，感觉快要虚脱，后仰着无力地恳求起来，恳求一点点清凉的水源，解救溺在沼泽中的灵魂。
擦了一下自己的唇，裴衍单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用另一只手执起茶壶，“凉了。”
女子不易饮凉，即便怀里的女子已经迫不及待上手去抢，却还是被他高高举起，“我去加热。”
秦妧只想解渴，顾不得凉与热，况且她现在火烧火燎，喝口凉水又何妨！
然而，面前的男子就是非要拧着劲儿来，还在退开桌边时，给了她深切的痛楚。
一声痛吟溢出嗓子眼，妙不可言，伴着细喘，回荡在黑寂的房中，不知外面守夜的仆人们是否听了去。
裴衍也不好受，磨磨后牙槽逼退了不适。
秦妧仰面倒在桌上，蜷起双膝抱住自己，感受到彩绘桌面上多了一泓水质。
她侧身静躺，也懒得顾及桌面硌不硌人，就那么闭上了眼。
沏了热茶回来的裴衍，在看见倒在桌上的女子时，快步走了过去，抬手捂住她的额。
沁凉一片，没有发热。
这副娇秀骨骼是真的禁不起折腾，只一次就瘫软成泥了。
裴衍呷一口热茶，扶起桌上的女子，想要以唇渡之，可女子像是瞧见了救命稻草，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壶，也不管烫热，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幸好是兑好的温水，否则又要哼哼唧唧了。
接过空了的茶壶，裴衍将人抱起走向拔步床。
时至丑时末段，来不及再做什么，索性打落帐子，躺进了被褥中。
“桌上，收拾一下。”秦妧不放心，怕晨早被阿湛瞧见，怎么也不肯老实躺着。
裴衍拽她进怀，“还不累？”
秦妧依旧指着帐外的桌子，犟得不行，完全没意识到身边的男子并未从刚刚的事儿上得到餍足，随时有二度的可能。
但终归是顾虑着她的身子骨，裴衍没有硬来，还掀开帐帘，任命地去擦拭桌子。
大半夜的，矜雅的世子爷拿着抹布，细致地擦拭着桌面，有种被支配的喜感。
好气又好笑。
将桌面擦得溜光锃亮，裴衍丢下抹布走回床前，勾起女子的下颔向上抬起，“服了你。”
秦妧别开脸，主动往里挪，缩进了被子。
身上不清爽，裴衍叫人抬水进来，本打算抱着秦妧去沐浴，却被拒绝。
也不勉强一个刚刚绽放的娇花，裴衍等茯苓服侍好秦妧，才独自走进湢浴，“这里不用你候着，出去吧。”
门口的茯苓欠欠身子，应了声“是”，可心里泛起嘀咕，大奶奶怎像是初尝雨露，透着股青涩劲儿，蔫蔫巴巴没有力气呢？
这种事，不是该身心舒悦吗？
可即便心有不解，也不敢多做揣测，躬着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扉。
清早鸟哢声声，秦妧从辛夷苑出来，步子还有些怪异。她扶着廊柱歇起乏，眼前挥之不去的全是昨夜的情形，可乌七八黑的，最被放大的是感官。
裴衍怎会那般放肆，害她今早又起晚了......
拿过茯苓手里的团扇摇了摇，她随意瞥向廊外蓊郁的花草，想起十几日后的百花宴，忽然意识到敬成王妃也会到场。
目光一冷，她回到素馨苑，叫来了裴衍送给她的十名隐卫，一一了解起情况。
三女七男，都是承牧培养出的下属，各怀本事。
看向其中擅长打探消息的女隐卫，秦妧交代给她一件事，让她想办法打听到百花宴当日敬成王妃将会上身的衣裙和珠宝。
敬成王妃不是在任何场合都是最耀眼的美妇人么，应该会花极多的心思在这次的宴会上吧，那就让她黯然失色好了。
虽说美有千百种，各有千秋，但爱出风头的人永远想要拔尖，借以站在峰顶藐视众人的“嫉妒”和“艳羡”。
那就有针对性地送对方一场“艳压”吧。
秦妧从不恃美行凶，但不代表她不知自己有多绝美。看着满匣的胭脂水粉，她取来纸笔，笔尖扫过胭脂盒，在纸上写下了敬成王夫妇的名字，随即附上一个“叉”。
**
前半晌，带着阿湛在堂屋下了会儿双陆棋，秦妧发觉，这孩子不止骨骼惊奇，还聪慧过人，若是悉心引导，很可能成为第二个裴衍。
怎么联系起裴衍了？
秦妧捻着棋子陷入不解，疏忽了行棋的战略，被阿湛趁机而入，落败。
阿湛抬头，“婶婶输了。”
秦妧失笑，正打算再来一局，却见魏妈妈的人前来禀告，说是沧州那边出了点事端，世子接到皇命，需连夜赶过去一趟。
即刻就要启程，不回府了。吃穿用度，都会由户部解决。
京师距离沧州不远不近，可来回一趟日夜兼程也要半个来月。秦妧走向门口，望着沧州的方向，面上淡然，衣袂下的十指却搅弄在一起，心里变得空落落的。
昨儿闹得晚，今早没来得及照面，醒来时，裴衍已经上朝去了。
“阿湛，跟婶婶去给时寒叔叔送几身换洗的衣裳。”
阿湛立即跳下软榻，看着秦妧走向衣柜，利索地备起换洗的衣物。
未时二刻，老邵驾车疾驰，载着秦妧和阿湛追赶起已经出城的钦差队伍。
两鬓斑白的老人迎风挥起马鞭，朗声道：“咱们抄近道山路，会有些颠簸，大奶奶、小公子可要坐稳喽！”
秦妧示意阿湛扶住车壁的横栏，自己抱着个织锦包袱，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致。
因着老邵熟悉LJ地形，他们在距离京城外二十里的官道上，追到了黑压压的人马。
秦妧扶着车框站起身，眺望人马中那抹绯色身影，眸光微动。
老邵拔高嗓门喊道：“世子，世子等等！”
前方的车队有人听见了喊声，开始窃窃私语。
打头而行的几名官员转过头，其中就包括跨坐黑亮骏马的裴衍。
“吁！”
认出是自己的夫人和老伙计，裴衍示意同僚们继续带队，自己拉转缰绳，朝队伍后面策马而去。
同僚们互视几眼，再次有了难能可贵的调侃机会。
没理会车队中的窃笑，裴衍的视线一直凝在撩帘的秦妧身上，眸光变得温然，卷带点点柔色。
跨下马匹，他快步走到车厢前，与还杵在车上的女子对视起来。
老邵扶着阿湛跳下马车，给小夫妻留下独处的机会。
裴衍钻进车厢，打落帘子笑道：“怎么还委屈了，是因为昨儿累到你了？”
他还有心思打趣！秦妧没好气地将怀里的包袱塞了过去，忍着不知名的情绪叮嘱道：“照顾好自己。”
看着系了漂亮结扣的包袱，裴衍将她拉进怀里，贴耳道：“沧州出了奇案，刑部和大理寺都怀疑与锦官城上次呈报的事情密不可分。陛下担心刑部和大理寺各行其道，便让我作为监官随行。不会很久的，我尽可能在百花宴前赶回来，嗯？”
那声“嗯”温柔缱绻，有着哄溺的味道。
秦妧闷声点头，不想给他添乱，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一直到日薄西山，也没有缓过来。
火树星桥的皇城，处处热闹鼎沸，秦妧带着阿湛回府时，恰好遇见闻氏和杨歆芷结伴走来。
杨歆芷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可在擦肩背驰后，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绢帕。
往年的百花宴，都是姑母带着她前去参加的，早已形成了习惯，今年却被秦妧这个外来者抢了去，属实可气。
来到裴悦芙的铃兰苑后，提起这事儿，话语中还不免有些冷嘲热讽。
闻氏在一旁附和了几句，明里暗里也都是在讽刺秦妧出身不好，登不得台面，或许还会惹出笑料。
听着她们背地里的刻薄言语，裴悦芙有些不悦，“秦妧的仪态和礼仪连母亲都没挑出过错儿，怎就登不得台面？百花宴上，只要她不乱插嘴，又怎会惹出笑料？”
杨歆芷和闻氏对视一眼，不再言语。近一些日子，她们发现，裴悦芙有了自己的判断，不再跟她们打成一片了，也不知是不是受了秦妧的影响。
**
湘玉城，一处小宅。
小满未至，可天气比之立夏热了不少，湘玉城中花团锦簇，芍药、蔷薇、栀子、茉莉争奇斗艳，可唐九榆不爱名花，独爱碧玉般的锦带。
启程的前一日，他反手转着折扇，穿过大片锦带，来到内院一处幽静的小隅，见芳槛前蹲着一道身影，清丽窈窕，如枳花淡雅，又如锦带静幽。
女子于花田扭头，乌黑的长发披散肩头，耳边簪花，虽双目失焦却清透，耳力极佳，“谁？”
唐九榆静静看了会儿，弯腰将小乌龟放在花田里。
小乌龟爬啊爬，爬到了女子的绣鞋上。
女子试着去碰，莞尔笑道：“是唐先生回来了。”
唐九榆坐到花田的秋千上，自顾自地晃悠起来，“娘子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女子捧起小乌龟起身，素裙垂至脚踝，“唐先生找我何事？”
虽有眼盲，但女子对附近的一草一木再熟悉不过，轻车熟路地走到了秋千前。
这里虽是唐九榆的私宅，却快要成了她一个的住所，只因唐九榆时常宿在总兵府。
夕阳斜照在她簪花的耳边，为她蒙了一层暖色，这样的女子是可以用如诗如画来形容的。
唐九榆收回视线，又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乌龟，揣进袖管，“安定侯安排我去寻人，目的地在京城、沧州一带。娘子是京城人氏，吃腻了边境的饭菜，可有想让我带回的特产美食？”
女子茫然地摇头，“我记不得自己是哪里人，又怎会记得家乡的美食呢。不过先生既然提了，那不如顺带捎回几样尝尝。先生稍等，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拿起秋千架前的手杖，想要回屋去取银两。
唐九榆没有推拒。
身边的人都知道，比起人情，他更认银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只是偶然出谋划策，得了裴劲广的青睐。
而与这女子结识也是偶然。那日大雨滂沱，他在京城谈生意时，无意中救下了被人追杀的她。
女子磕了脑袋，失去记忆，将他当做唯一的亲人，即便在他澄清后，还是黏着不走，甩都甩不掉，还追着他来到了湘玉城，却也不知是不是头部积血引发了眼疾，来到湘玉城没多久就失了视觉，至今未愈。
也成了他不算太重的负担。
等拿着碎银离开小隅，他去往宅中高高的楼台，眺望起沧州的方向。裴灏是从那里失踪的，还需从那里查起。
从这里去往沧州，快马加鞭也要二十来日的路程，途中会路过京城，能顺带去看看自己那几间商铺经营的情况。
这么打算着，他于次日一早出发，留给女子几名仆人。
光阴荏苒，转眼半月。
百花宴在即，裴衍未归。
因着太皇太后亲自点了秦妧作陪，而身为夫君的裴衍有事未归，只能由婆母杨氏带其谒见皇室。
能够猜到裴衍那边事情棘手，秦妧没有怨言，亦没有怯场，为了这场百花宴，她也算煞费苦心。
试穿上周阁主亲自剪裁的棠棣色缎纹月华裙，又绾起惊鹄髻，斜插点翠流苏金步摇，她娉娉婷婷地出现在杨氏面前。
看着烨然秾艳的儿媳，杨氏只觉赏心悦目，笑着拉住她的手，“明日甭管谁想比美，咱们都稳操胜券了。”
看样子，在宫中斗艳是件寻常事。
秦妧面上笑笑，没有斗艳的心思，只想艳压一人。
这时，门侍送来一张纸条，说是敬成王亲笔。
以前借住在侯府时也偶有这样的事发生，多是肖逢毅想要单独见女儿。
杨氏只当是一个父亲想要平衡两个女儿之间的关系，便让秦妧沉住气，能忍则忍，忍不了也没关系，但不能由侯府这边先伤了表面的和气。
丈夫与敬成王交情深厚，又都暗中扶持太子，作为妻子，杨氏不想因为斗气，损了丈夫的计划和人脉。
这点分寸秦妧还是有的，并按着三年前的习惯，独自来到侯府后巷，停在了一棵槐树旁，静静等着树影里的男子走出来。
与便宜女儿见面，是件很丢脸的事吗？秦妧只觉讽刺，随口问道：“找我何事？”
察觉出四周暗藏了隐卫，肖逢毅冷目，“让他们撤了。”
谨记婆母的叮嘱，秦妧压抑住厌烦，挥退了裴衍送给她的隐卫。
等周遭真的无人了，肖逢毅走到秦妧面前，语气不明，“你出息了，但也真是个没有心的。”
秦妧笑，又听他道：“本王当初顶着压力安置你，是想解决麻烦，不是为了制造麻烦。而你呢，怎么回报本王的？借裴衍的势力，与敬成王府公然叫板，居心何在？”
每次被单独叫出来，不是告诫就是训斥，秦妧已听得耳根生厌。既然话不投机，也无再谈下去的必要，她淡淡一句“累了，失陪”，转身就要走。
可就在这时，巷子拐角窜出一道红衣身影，用力拉住了她的衣袂，“真是个没规矩的，父王让你走了吗？！”
娇斥的嗓音，带着七分火气，来者不是肖涵儿又会是谁！
秦妧甩开她的手，“原来敬成王是来为女儿撑场子的。”
肖逢毅拉过肖涵儿，敛着火气问道：“谁让你跟过来的？”
肖涵儿愤愤，“父王，她就是个以色侍人的贱胚，别再为她的事费心了！”
以色侍人？贱胚？
秦妧细品起这两个词，不怒反笑，上前一步站到肖涵儿面前，对上她满是轻蔑的眼，“巧了，我的生父也曾以色侍人，才有了入赘高门的机会，进而生下了你这个胚子。”
从没被人如此阴损过，肖涵儿怒从心生，抬手掴出巴掌，却被拦在半空。
秦妧截住她手腕的同时，自己的腕子也被一股大力扼住。
肖逢毅扣紧秦妧的腕骨，逼她先松手，护短之意不加掩饰。
像是较起真，秦妧忍着剧痛看向护在肖涵儿身侧的生父，眼眶渐酸。
在他心里，只有肖涵儿一个女儿啊。
“放手。”短促的勒令后，肖逢毅加重了力道。
秦妧感觉腕骨快要折断，她最怕疼了，却生生挨了下来。
可男女力量悬殊，肖逢毅还是武将，见掐不开秦妧的手，便没再使力，却是手臂向外一推，将人推了出去。
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脚跟绊到了青石路的凹凸缝隙，以至后倾时后脑勺撞到了槐树树干。
生疼生疼的。
肖涵儿窃喜，拉住肖逢毅，“父王，咱们走。”
肖逢毅看了一眼木然的秦妧，欲言又止，最终留下一句“好自为之”，转身离开。
巷陌之中蝉蜩声声、飞虫嗡嗡，还能瞧见草丛中偶有几只流萤散发光亮，周遭生机盎然，可秦妧的心坠入谷底，自嘲自己刚刚为何执拗地想要试探最后一点儿薄弱的亲情呢！
本就是一个人啊，为何还希冀从未得到过的父爱？
摸了摸后脑勺流出的血，她麻木地推门走进侯府后院，目光呆然，身体冰寒，仿若提线木偶，在路过一个个欠身行礼的侍女和护院时，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僵直地走进游廊。
有风自长廊一头吹来，吹起她的衣摆和碎发，也吹落了她眼中的泪。
而就在她漫无目的走了一刻钟后，与游廊连通的葫芦门外走来一道身影。
远远地四目相对，秦妧看着那道身影停在门前，清隽儒雅，白衣胜雪。
他回来了，在百花宴的前一晚回来了。
“兄长......”
讷讷唤了一声后，她怀着最后一点儿对温暖的渴望，跑了过去，衣裙翻飞，鬟钗蝶舞，身姿轻盈如风，随时可能消弭。
裴衍刚刚回府，跟人打听后得知秦妧去后巷见了敬成王，本打算过去接她，却见她失魂落魄地走进廊道，心中不由一紧。
没做过多猜测，他迈开步子，迎了上去，将扑进怀里的女子紧紧抱住。
两人依偎在弦月下，被熏风环绕。
男子的胸膛干燥温热，带着熟悉的冷香，令秦妧冰冷的心有了回暖的迹象。她小声抽泣着，不停发抖。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裴衍扣住她的后脑勺，想要先给予安慰，却觉指腹湿热，摊手一看，眸光一滞。
血。
裴衍心中有了猜测，将她打横抱起走向素馨苑，并传来了侍医。
小半个时辰后，侍医离开，裴衍端着药碗，一勺勺喂给倚在床边脸色苍白的女子，“不烫了。”
秦妧小口喝起来，没嫌药苦。
喂完药，裴衍握住她的手，想要问她事情的经过，得到的却是女子的投怀送抱。
秦妧窝进他怀里，紧贴着他的胸膛，恨不能挂在他的身上。
温热的汤药无法温暖她的身心，她渴望光，独属于她的光。
“兄长，抱抱我。”
像一只迷失在雪天的麋鹿，好不容易寻到了同伴。
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还嫌不够，她主动去扒裴衍的衣衫，迫不及待地想要感受对方的体温。
裴衍抱起她，慢慢在卧房内踱步，想要先稳住她的情绪，却发觉扒着他衣衫的小手愈发过分，直接扯歪了他的里衣，抚上了他的皮肤。
眉头微蹙，他靠在桌边向后仰，想要避开作乱的小手。
可秦妧一心攫取“温暖”，非但没有退缩，还攀上他的肩，咬上了他的侧颈。
撕咬舔啃，抒发着心中的郁结。
裴衍默默倚桌，任她扯乱锦衣，喉结不可抑制地轻滚起来。
“妧儿，停下来。”气息不再平稳，素了小半月的年轻次辅有了反应，可事情还未解决，他不觉得她是在享受鱼水之欢，却又架不住这等软磨。
秦妧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唇齿从他的侧颈移开，辗转到被扒开的胸膛，沿着清晰的肌理，感受着渐渐升温的体表。
今晚的秦妧脆弱异常，裴衍无法像平时那样逗她，却也无法一直杵在桌前维持平衡。
抱着她回到床上，裴衍倒在下方。
秦妧跨在男子的窄腰两侧，笨拙地嘬着他的心口，那里在不停跳动，强劲有力，因她乱了节拍。
生父不会为她停留，但裴衍可以，至少此刻，裴衍是独属于她的。
她渴望温暖，渴望唯一。
“兄长。”哑着嗓子，她捧起裴衍的脸，按着从他那里学来的吻技，浅啄起他的唇，“兄长别走。”
不知她在说什么胡话，裴衍以一侧膝盖为支点，翻过身将她压于被上，想要占据主导，却在听得一声闷吟后，又不得已躺回了下方。
秦妧磕破了后脑勺，结痂前不宜仰卧。
十指被秦妧扣住，仿佛角色置换，他闭起眼，任其施为。
嘬了一会儿心口的位置，秦妧感受不到温暖，又迷离着双眼寻找起热源，可精壮的胸膛没有能温暖她的地方，唯剩那处。
撅起的身子如同一只翘臀的小猫，她拉扯起玉石革带，竟不知如何解开，抬头发出一声哼唧，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裴衍被折磨得难耐，反手伸入背后，用手指勾开了搭扣，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给了她无尽的耐心。
可当那樱唇乱碰乱嘬时，潋滟的凤眸徒然睁开，喉咙也发出了闷哼。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没看的宝子，不要漏掉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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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新欢，外室，替身？◎
裴衍从未如此被动过, 仿若坠入无窗兰堂，被一缕缕碧烟缚绕，锁住了香风, 凝聚成峡雨，淅淅沥沥淋在身上。
玉石革带自床边滑落, 堆叠在脚踏, 成了这场含娇盛宴中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芙蓉娇娇缬眼沉溺, 偶尔娇细吟哼, 刺得裴衍都快要从喉咙溢出声声珠玑。
听过的风月事不少, 还从未听说过哪个男子被置换了角儿，仰在榻上啼晓的。
裴衍闭眼调息，摒弃杂念, 只当是在安抚小兽，殊不知自己的玉面已经染了霞色，比那敷粉男伶还要昳美, 但眉眼间的蕴雅也非寻常人能够比拟, 纵使被压制在下方, 也没失了阵地，眸光依旧清润无浊。
忍着嗓间几近欲出的破碎之音, 他大手一攥, 攥皱了锦缬薄褥，手背绷起条条青筋。
眉头从轻蹙到舒展, 费了很长的工夫, 也让那娇娇尝到了“苦头”, 松开嘴爬下拔步床, 跑到水盂前, 扶着墙壁扣起嗓子眼。
一股难言的涩然源源袭来, 裴衍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难堪，慢慢坐起身舒缓起体表的焦热，当看到还未息鼓之地，单手理好衣裳，走到桌边倒水，递给了扶墙的女子。
秦妧接过杯子，漱起口来，眼角眉梢酝着冶艳，潸潸动人。
裴衍抚了抚衣裾的尴尬，又递给女子一杯水，继续让她漱口。
清水送来沁凉，也渐渐唤醒了理智，秦妧放下空杯蹲在地上，闷头环抱住自己。
知她被万千心事缠了智，无法纾解，才会做出疯狂的举动，裴衍单膝蹲下来，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担心碰到脑勺的伤口，又将手掌向上移去，覆在了女子的发顶，“想说说吗？”
秦妧视线无意中扫过他的那里，双颊火燎，下意识舔唇时，又尝到了奇怪的味道，赶忙以手背蹭掉多余的水渍，小声道：“吓到兄长了，抱歉。”
没什么事能吓到已历练到宠辱不惊的裴相，可秦妧还是想要道歉，为刚刚的失常。
裴衍扣住她的手臂将人拉起来，一同坐在床边，先是安静地陪了一会儿，也借此降下衣裾下的余温，随后道：“不想说也没关系，不必在我这儿存有压力。”
他不稀罕她的拘谨和乖顺，他要的是能够在他怀中肆意撒娇的娇娇。
秦妧是有顾虑的，虽依赖裴衍，却不知能不能将累积的仇意原原本本地倾诉出来，以获得裴衍的理解和帮助。
不管怎么说，她是借着肖逢毅摆脱的困境，得了门好亲事，如今想要报复，势必会被不少人说成是忘恩负义之辈。也不知裴衍能否接受心底不够纯粹的她。
说白了，她对裴衍还没有垒砌出完全的信任。
而裴衍在她的沉默中意识到了这一点，心虽不舒坦，但也没过分纠结。
自己用不光彩的手段将她夺来，又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信赖？
日子还长，裴衍想，就让她对他的信任建立在水滴石穿中吧。
不过，并不耽误替她暗中解决麻烦，或暗暗助她得到报复的快意。
将脆弱的人儿拥进怀中，裴衍轻轻拍了起来。
秦妧在他臂弯闭上眼，只说与生父产生些口角，连被生父失手所伤的事都略过了。
裴衍“嗯”了声，没有追问伤口是怎么来的，等安抚秦妧睡下后，他走出正房，负手廊下，让承牧传来秦妧的一名隐卫。
“敬成王在城西有座宅子，明早带大奶奶过去瞧瞧，但最好不要惊动宅中的女子。”
隐卫会意，点头称“是”。
不少贵胄在看够了循规蹈矩的妻子、妾室后，是会想要寻求刺激的，多会在府外私养燕燕莺莺。很多时候，正室为了地位，也是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丈夫的放纵。可敬成王妃不同，因当初是低嫁，骨子里存了股傲气儿，平日连妾室都容不得，遑论是外室。
裴衍转动着食指的银戒，心潭蕴着夤夜朔风，搅起层层湍涛。
**
次日晓光倾洒，“撬”开了本该开在次月的芙蕖。也不知芙蕖是不是为了应景，想要与百花争艳。
秦妧醒来时，裴衍已经去上朝了。她起身洗漱，缓了一会儿情绪，先去杨氏那里请了安，没提昨夜的不愉快，稍后又带着阿湛去往花苑欣赏满池的芙蕖。
今夜有百花宴，听说宫里的画师会应贵宾们的要求，作画相赠。
秦妧想为阿湛带回一幅画，于是问起他喜欢哪种花草。
阿湛想了想，指着花丛中几簇不太起眼却散发幽香的花株道：“我梦到过这种花，就它吧。”
秦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被簇簇锦带花吸引。
早膳过后，一名隐卫走进堂屋，与秦妧附耳几句。
原本在给长发涂抹桂花油的秦妧顿住手指，“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
秦妧思量片刻，戴上幕篱，与隐卫一同离开府邸。
看着随意进出侯府的秦妧，杨歆芷心里越发不痛快，世子表兄给予秦妧的特许太多了，多到令她起疑——是否在很久以前，世子表兄就看上了那个低微的女子......
城西一处小宅前，秦妧二人守了近两个时辰，才见宅中走出一名盛装女子，手挽竹篮，扭着腰走出巷子。
不过，女子虽穿戴珠翠罗绮，身上却无半点大红的装饰，很像一只漂亮的笼中鸟，无名无分，徒剩富贵。
可让秦妧惊诧的不是肖逢毅养了外室，而是那女子与生母长得极像，尤其是鼻尖上都有一颗棕色小痣。
秦妧上前两步，忽又停下，意识到了相似不代表一模一样。
生母已经含恨离世，那女子又在肖逢毅心中占据何种位置？
新欢、解语花还是替身？
若是后者，肖逢毅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秦妧扶着身边的女隐卫缓释着剧烈的心跳，似乎明白了肖逢毅当初为何没有将投奔而来的她除掉，以保住光风霁月的名声，还花了心思为她寻到可靠的婆家。或许，肖逢毅是真的爱过她的母亲，却在利欲下，选择了背叛，奔向荣华。
而母亲性子刚烈，宁愿和离孤独漂泊，也不委曲求全做前夫养在外面的笼中鸟。
也就是说，肖逢毅对她的母亲生出了爱而不得的怪异心理。
当然，这只是秦妧的猜测，毕竟那女子貌美又年轻，任谁见了都可能生出几分觊觎的心思。
没有再做停留，秦妧带着隐卫离开，心中对搅乱敬成王府的安宁多了两成胜算。
快到侯府角门时，秦妧问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线索？”
谨记裴衍的叮嘱，隐卫寻了个借口：“您不是让属下暗中调查敬成王妃将在百花宴上的穿戴么，这些时日，属下一直徘徊在敬成王府附近，偶然发现了这桩秘密。”
这个理由很是合理，秦妧没有多心，道了声“谢”后，提裙迈进门槛，突然瞧见廊道的美人靠上趴着一只小乌龟。
池塘里爬上来的？
她走过去，附身观察着扬脖的小龟，刚要将它抛送回池塘，却听见一道叫喊。
“喂喂喂，快住手！”
一道玉色身影自长廊一头跑来，腰间的叶形禁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叮铃铃如同裴衍书房的玉铃铛。
可为时已晚，秦妧已经做出了抛掷的动作，小乌龟在半空呈现出弧线，斜着坠入了廊外漂着浮萍的池塘中。
下一息，那道玉色身影倾身而起，腾空徒手抓住了小乌龟。
没等秦妧赞一声“好身手”，就见那人噗通落入池塘，溅起巨大水花。
随后赶来的老管家拍了拍褪，面露担忧，“不好，唐先生落水了！快来人啊！”
周边的扈从纷纷赶来，场面一度变得混乱。
看着被三、四个壮汉拉上来的年轻男子，秦妧嘴角微抽，快速步下石阶，来到池边，想问他有没有事，脱口而出的却是：“小乌龟呢？”
特来侯府转送安定侯亲笔信的唐九榆湿哒哒地站起身，看向戴着暮篱的女子，将怒不怒。
算了。
他甩了甩粘在胳膊上的宽袖，由老管家引着走去客院方向。
应是更衣去了。
目送男子走远，秦妧叫住一个扈从问起这位客人的来头，想着去赔个礼。
当得知他是公爹麾下的谋士、姓唐名九榆时，秦妧彻底愣住。
“唐先生是扬州人氏？”
“这小的就不知了。”
秦妧快步去往辛夷苑，同杨氏打听后，确定了那人的身份，就是当年母亲离开唐家时，家主夫人生下的麟儿。
说不上是何种心情，只觉得距离让肖逢毅身败名裂又近了一步。
秦妧没有同杨氏提起生母与唐家的关系，等回到素馨苑，让厨役煲了暖汤后，亲自送去了客院。
搅乱敬成王府的安宁是她一个人的事，若是让公爹得知，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将她这个儿媳扫地出门，毕竟她在因私仇，间接破坏了两家家主的利益捆绑。
唐九榆是公爹的幕僚，按理儿，与公爹利益相合，不会做有损公爹利益的事。
秦妧想，她不能一下亮出底牌，直接道出自己的母亲是谁，还需徐徐图之，先取得唐九榆的信任，好让唐九榆甘愿请出自己的母亲，细说当年那段孽缘。
事情略显棘手，但机会近在眼前，唐九榆只在侯府逗留三日就要出发前往沧州，她不能坐以待毙。
带着茯苓来到客院时，正见唐九榆坐在六角凉亭内卜卦。
秦妧走过去，自报了身份，并诚恳致歉。
再怎么狼狈，唐九榆也不会同府中的世子夫人计较的。他收了暖汤，请秦妧坐在石桌对面，继续看着桌上的卦象。
秦妧安静地等候，不知他在为谁卜卦，但观他的表情，似乎也能猜出卦象的吉凶。
至少不是大吉。
“唉。”重重叹出一口气，唐九榆这才抬起眼正视面前的女子，面上带了点莫名，“世子夫人莫怪，唐某每到一处陌生之地，都习惯为东家卜上一卦，以确认对方的运势，看看是否值得结交。”
还真是个特别的人，特别“实在”。
秦妧淡笑，“不知先生刚刚是在为何人卜卦？”
唐九榆收起桌上的占卜工具，“世子爷。”
“家夫的运势如何呢？”
唐九榆单手支颐，动了动手指，“唐某不才，为世子算的是前程，只能说微妙。”
“哦？还请先生赐教。”
“唐某不习惯白白出力，世子夫人若是想听详解......”他摇开湿了一半的玉骨折扇，露出扇面上金灿灿的彩绘摇钱树，暗示意味明显。
可令唐九榆都没有想到的是，秦妧直接让茯苓去取了银两。
一抹狐疑划过心头，男子笑道：“夫人还真是捧场，也不担心我是个江湖骗子。”
“公爹的座上客，怎会是骗子？”秦妧语气温和，不紧不慢，心里想的却是，此人若是只认钱，那最好了，认钱好办事。
茯苓将银子取来，一共二十两，算是秦妧出的血本。
“够先生一卦吗？”
唐九榆颠了颠银锭子，“夫人如此看重世子的前程，倒让唐某有压力了。若说了不中听的，怕夫人承受不起。”
“无妨，尽人事，听天命。家夫勤勤恳恳，殚精竭虑，至于前程，目前看来是极好的，至于以后也不强求。但先生若是有这本事，还望给个提醒。”
“可唐某算得未必准。”
秦妧依旧笑着，哪儿在乎他算得准不准，无非是恭维之下另怀了目的。
从客院出来已是傍晚，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入宫赴宴了。她回到素馨苑，换上昨日试穿的棠棣色缎纹月华裙，绾起高髻，斜插步摇，正打算派人去打听裴衍何时回府，就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坐在妆台前转头，见一身绯色官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温煦一笑，她指了指椸架方向，“我已备好了常服，兄长快换上吧。”
裴衍没急着更衣，或者是，鲜少有事能激得动他，让他手忙脚乱。
淡淡然地合上隔扇，他走到妆台前，看向镜中妆容无可挑剔的女子，忽然抬手拔下她髻上的步摇和珠花，任那鸦羽青丝垂落在腰，继而拨开她后枕部的发丝，检查起伤口。
女子发丝浓密，伤口隐藏其中不易被发现，裴衍拨了几绺才瞧见微红的口子，“可上药了？”
“嗯。”
害怕耽搁赴宴的时辰，秦妧捋了捋后脑勺的长发，“已经消肿了，兄长快去更衣吧。”
每次见他穿上这身品阶极高的绯色官袍，都有种高岭雪莲的凛然，而今日这股凛然感更浓，隐约觉着他不是很开心。
放柔了嗓音，秦妧起身推了推他的手臂，“快点去。”
裴衍站着没动，还揽住女子拉进怀里。
他虽忍受不了她被人欺负，却喜欢她像昨晚那样依赖着他，满眼都是他，可今日，她将目光分给了那个父亲口中的旷世奇才，那个连面都没见过就已经被冠上“恩人之子”名头的唐九榆。
“见到唐九榆了？”
“是啊，还真是巧呢。”
“还替我算了卦？”
忽然的亲昵令秦妧身子一僵，有种被桎梏的仓皇感，也意识到了这男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府中皆是他的眼线，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可控范畴中，哪有秘密可言。
“不是替你算卦，是唐先生先给你占卜了前程，我托了他讲解。”
听此，裴衍意味不明地笑了，“说说看。”
如蔓藤一样缠在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秦妧甚至感受到他那身威严的官袍下，蓄了股炽热，凝聚到一处，令她浑身不自在起来。
“唐先生说你是含着金汤勺出生，前程似锦，大富大贵，但兄弟情薄，可能会、会......”
“可能什么？”
“兄弟反目，安忍无亲，众叛亲离。”为了不惹怒他，秦妧赶忙安慰道，“一人之言不可尽信，别往心里去。”
裴衍淡淡眨眼，忽然有点想见见唐九榆并赠他杯鸩酒是怎么回事？
谩笑一声，他抚着秦妧的侧颈，描摹起肌肤下细细的血管，“说起星象占卜，我也略懂一二。但有一点，我不是很理解。”
“嗯，什么呢......？”
“算前程就算前程，怎么来扯到兄弟情义了？”
秦妧也觉怪异，但当时只为了讨好唐九榆，根本没有细听，更没信他说的话。若非裴衍问起，她都记不得此事了。
“是呀，咱们不必为此纠结。”
“我纠结了？”
“没有。”看了一眼漏刻，秦妧想要扯开他的手臂，却是越折腾越紧，还将她向上提了起来。
秦妧踮起脚尖，欲哭无泪，只好摊牌，说自己是想要替母亲报答唐家的恩情，才愿意花精力和时间配合唐九榆，其实一点儿也不信他讲的话。
还是没完全讲实话啊，不过没关系，她想一个人报复整个敬成王府，就去报复，那种绝地反击的快意，或许是自我救赎的解药。
定定看着眼前绝美的小脸，裴衍第一次甘愿做个糊涂的人，也仅仅为她糊涂一次。
卧房的轩榥半开，有徐徐暖风携花香吹入，萦绕在两人周身，却吹不散渐渐涌起的热意。
秦妧翘起的脚尖快要离地，小腿绷得太直，有种即将抽筋的感觉，她哼唧一声，抬手搂住男子的脖子，借力让自己好受些，“兄长，要出发了。”
可裴衍完全没在意时辰，还将她抱坐到妆台上，拨开双膝，站在中间，暗昧之意写在脸上，明明白白。
秦妧装不得傻，板起小脸想要让他正视快要迟了的事，“不可以。”
“不可以怎样？”裴衍扣住她的侧颈，以食指摩着，在感受到薄薄的皮肤下传来的脉搏跳动时，忽然翻转她的身体，让她面视铜镜。
大手落在月华裙的褶裥上，一上一下地剐蹭起她的左腿。
秦妧缩腿，却因扭转的体态失了平衡，不得已彻底翻过身跪在妆台上，完完全全映入了铜镜中，而站在她身后的男子，只映入脖子以下、胯骨以上的身躯，更显狎昵。
裴衍伸过右手，自后面托起她的下颔，附身入镜面，凝着镜中女子的脸，轻笑问道：“知道唐九榆为何来府上吗？”
“母亲说，是来送信的。”秦妧挣了挣，感受到裙摆被一股力道向外拉，赶忙双手掩住裙面，急切道，“别拽，今晚还要穿。”
裴衍没再去拽华丽的月华裙，却向上大力推了起来，“他是奉父亲之令，前来寻找二弟下落的。”
秦妧怔愣间，裴衍对着她下陷的腰狠狠咬了下去。
“别！”
秦妧娇呼出声，单手捂住嘴，透过镜面看向附在她后腰上的男子，不懂他哪里来的火气和敌意，话里话外都在针对唐九榆。
“二弟失踪已久，父亲派人去寻，不是很正常......啊......”
腰部传来疼痛，她双手撑在妆台上，拧巴起性子来。
可以肯定后腰被咬出了血印子，她娇怒不已，将被推起的裙面使劲儿向下拉，盖住了染血的里衣。
将人惹怒后，裴衍没事人似的退离开，看着秦妧转过身跳下妆台。
像是终于想起正事，裴衍道了声“该出发了”，然后走过去想要牵秦妧的手，却被秦妧躲开。
愤怒的小娘子双手背后，戒备地瞪着他，一副哄不好的架势。
“你寻不到二弟，就换唐先生来，各凭本事嘛，作何要针对人家？”
裴衍愣了下，沉了眸子，转身扯下椸架上的常服，走到屏风后默默更换起来。
秦妧趁机拉起裙面，背对镜面看向染血的绸缎里衣，扯扯唇角，又放下了裙子。
裴衍从屏风里出来时，见她正在绾发，于是缄默着走过去，拿起奁中的紫檀梳，为她梳理起来。
秦妧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跟他怄气，轻咳一声提醒道：“要晚了。”
裴衍默不作声地为她绾了一个松垮的发髻，额角颈窝都留了些碎发，没有高髻端庄清爽，却多了慵懒柔媚之感，各具特色。
顾不得太多，秦妧拿起珠花点缀其上。
临出府时，与从花苑闲逛出来的唐九榆打了个照面。
秦妧打了声招呼，没工夫做寒暄，拉着裴衍的手腕向外走，生怕迟了引人非议。
裴衍跟在秦妧身后，瞥了一眼站在葫芦门前揣着手的唐九榆，微扬眉梢，疏懒中暗隐点点犀利。
唐九榆礼貌颔首，好整以暇地目送小夫妻离开，微微眯起了桃花眼。
虽目前没有得到关于裴灏的蛛丝马迹，但侯府嫡系之间的关系，还是让他捕捉到了旁人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转了转手中折扇，他转身，与小夫妻背向而行。
这场由裴衍布的“棋局”，因中途添了对弈者，局势开始变得扑朔迷离……
作者有话说：
裴小灏：哭了，终于有队友了。不会是猪队友吧？
唐九榆：大可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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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醉酒。◎
坐上马车, 秦妧计较起后腰上的伤，不愿主动开口讲话。
裴衍倚在窗边，单手支颐, 不知在想些什么，面容不算温煦。
两人之间像是多了一层屏障, 僵持不下。直到裴衍瞧见对面的女子揉了揉肚子, 才转回头, 懒懒直起身, 拧了一下长椅下的木质旋钮, 只听“唰”的一声，内侧车壁突然打开，露出里面的暗阁。
别有洞天。
暗阁里不仅装满了干粮酒水, 还有一个敞开的红木箱子，里面盛放了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
裴衍：“饿了就先吃点东西。”
秦妧揉揉眼皮，注意力没在吃食上, 完全被一箱子珠宝吸引, 在确认那些珠宝是真的后, 不解地问：“哪儿来的？”
因着位高权重，随时可能遭遇刺杀, 安定侯裴劲广早在多年前就开始未雨绸缪, 要求侯府的每辆马车内都要备好干粮、兵器和钱财，以备不时之需。
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裴衍抬抬下巴, “百花宴还会饮酒, 先垫垫胃, 过去拿吧。”
秦妧走进去, 本要拿过架子上的干粮, 却脚跟一转，坐在了珠宝之上，抛去了那会儿的不愉快，扬起樱唇，“我们好富有。”
随手一抓都是琥珀耳珰、松石璎珞、雕漆臂钏、镂花宝钗、珊瑚盘花、烧蓝发笄这样的名贵首饰。
将手里的首饰放在裙面上，秦妧眨巴眨巴眼，开始计算起它们的价值，好像被财富填饱了肚子。
裴衍走过去，就听她在小声嘀咕着“发财了”。
“谁富有？”
秦妧抬头，特别认真指了指彼此，“我们。”
裴衍将兜在她裙面上的珠宝一一撇回木箱，“谁跟你是我们。”
一见到手的“钱财”飞了，秦妧急忙摁住他的手，使劲儿往自己的裙面上压，也让自己陷入了玓瓅珠玉中。
裴衍侧身斜睨掉进钱眼的女子，忽然提起唇角，“是我们的也行......”
他抓起一把珠子随意一撇，昂贵的珠子噼里啪啦地落在车底，滚落四处。
只听他哑声道：“拿出点诚意。”
那可是个个颗粒润泽的宝珠啊，秦妧心疼至极地拽住裴衍的常服，想要痛斥他是个败家夫君，可话到嘴边，却轻叹了一声，然后就闷头开始辨认珠宝的种类。
见她完全沉浸其中，裴衍好笑地拍拍她的脸蛋，又抓起一把，顺手倒进了她的衣襟中。
秦妧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身，衣裙中的宝珠哗啦啦地坠了出来，落了满地。
可还有几颗卡在了领口里。
她忿忿地褰开衣衫，取出落入兜衣的几颗东珠和绿松石，作势要以牙还牙。
裴衍被一股冲劲儿撞得后退，颀长的身躯被抵在放置干粮的木架上，低头看着面前的女子扒开了他的衣领，将几颗东珠和绿松石塞了进去。
大力为他合上襟口，秦妧仰着俏脸，暗含挑衅，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被塞了宝珠的男子非但没有急着抖出来，还懒洋洋地后靠，任那些宝珠顺着胸肌滑到了腰封处。
秦妧戳了戳腰封处凸起的几处，想硌硌他，见他不为所动，轻哼一声转身要走，却被男人抓住了腕子。
裴衍将她扯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腰封，“解开。”
马上要到宫城了，他在说什么混账话？可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唯有解开腰封，才能让那些宝珠顺着身体掉落出来。
“我都没劳烦裴相，裴相怎地还要劳烦我？”
“你提了么？”裴衍当着她的面解开搭扣，凤眸染笑，“为夫不介意帮你的。”
气不过总是被他拿捏，秦妧忽然倾身抱住他的腰，以手臂拦住了下落的宝珠，就那么扬颏盯着他好看的下颌。
裴衍一动，她就收紧手臂，明面像是在撒娇，实则藏了坏心思。
马车停了下来，老邵的声音随之传了进来。
“世子，大奶奶，到地儿了。”
秦妧这才退离开，眼看着与那些宝珠一同掉落在地的腰封，弯着眼欣赏起男人的狼狈。
可她低估了裴衍，别说还身处在车里，就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会因为衣衫不整而陷入仓皇。
只见他弯腰捡起腰封，慢条斯理地系回腰上，随即掐了掐女子的脸，从容淡然地从她身边走过，率先下了马车。
很快，车外传来了官员们的谈笑风生。
秦妧撩开帘子偷偷打量，见裴衍笔挺地站在人群中，翩翩的气度最是打眼。
正当她撂下帘子时，裴衍自人群中走来，摊开手掌，递向了她。
秦妧顺势握住，在众目睽睽下，被裴衍抱下了马车。
一对玉质金相的璧人，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因着没有戴幕篱，秦妧竭力让自己表现得落落大方，可还是攥紧了裴衍的小臂。
裴衍轻轻掐开她的手，附身耳语起来，看起来感情很好，打破了很多人在他们大婚那日的猜测。
不少为裴衍感到可惜或不值的世家子弟，在看到秦妧的容色后，暗叹不已，甚至觉得裴衍非但不亏，还得了个大便宜！只是可怜了那个至今无踪迹的侯府二爷。
**
由太皇太后坐镇的百花宴，不似帝王宴那般庄严肃穆。
戌时二刻，宾客们随驾移步皇家别苑，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假石垂藤的小径中，对饮望月，执扇扑萤，没有因为霭霭霏霏的小雨，就坏了兴致。
蟹青六角铜亭内，被一众诰命妇簇拥的太皇太后笑呵呵看着幽径中的年轻女子们，笑说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返老还童。
敬成王妃坐于其中，挽袖为太皇太后剥起自南方呈送的新鲜荔枝，“老祖宗若是返老还童，这满园的繁花都将黯然失色。”
她今日穿了一件撮花工艺的锦缬长裙，雍容华贵，束胸贴腰，极好地凸显了身段，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张扬的美。
加之肖逢毅近些年深受天子重视，她这腰杆啊，挺得更直了。
如今再没人敢当着她的面暗讽她是下嫁，毕竟她眼光好，挑了个后来居上的男人。
看她那殷勤又清傲的姿态，几名贵妇互视几眼，其中一人稍微了解一些肖逢毅抛妻弃女的事，笑着看向太皇太后，“老祖宗不是想见安定侯的长媳么，可要将她传来作陪？”
“是啊，倒是把那丫头给忘了。”太皇太后抬抬手，示意候在亭外的女官前去传唤秦妧。
敬成王妃放下紫砂壶，淡淡瞥了一眼起刺儿的贵妇，可碍于太皇太后在场，也计较不得。
少顷，亭中的几人远远瞧见一抹纤细身影从崇崛嵯峨的山石那边走过来，闭月羞花，仪静体闲，气韵如潭中皎月。
没有伈伈睍睍的小心拘谨，行礼时落落大方，令人顿生好感。
故意找刺儿的贵妇发出咄唶赞叹，“美人配红衣，倾国倾城。”
其余人不免看向同样身穿红衣的敬成王妃。
虽同是红色系的裙裾，秦妧明艳中不失清雅，给人以脱俗的美感。
然敬成王妃的打扮，就过于浓艳了，又骨相、面相皆逊于秦妧，相比之下带了点庸俗。
再谈两人的夫君，裴衍比之敬成王，握有更多的实权，这就让那几个看不惯敬成王妃的贵妇，在攀比上扳回了不止一成，即便秦妧明面上是局外者。
但艳压就是艳压，连太皇太后都开口夸起了亭外的女子，“不愧是安定侯府的长媳，真是足够打眼儿。丫头过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秦妧迈开莲步，乖顺地坐到了太皇太后身边，感受到几名贵妇对她的赞美并非恭维，而是在针对敬成王妃，更觉痛快。
太皇太后上了年纪，不宜久坐，与秦妧聊了一会儿，就由女官搀扶着去往阁楼休憩，留下几人在亭中继续虚以委蛇。
几名贵妇围着秦妧打转，明显有排挤的意味。
敬成王妃倍感不快，寻了个理由，起身离开了。
少了敬成王妃，贵妇们意满离场，各自找乐子去了。
秦妧摇着团扇起身，走向了花团锦簇的曲径中。
裴衍等重臣不能靠近女宾这边，在另一处园子闲坐，是以，没有玩伴的秦妧落了单，一个人于稀薄灯火中寻找起画师，想要为阿湛带回一幅锦带花图。
正当她坐在花丛的小椅上，等待寻来的画师完成画作时，斜后方走来一道人影，丰腴富态，衣裙透香。
没有起身行礼，秦妧吹吹手中热饮，语气平平，“王妃挡住灯火了。”
见画师主动移了个位置继续作画，敬成王妃站着没动，“你这身打扮很漂亮，可本妃怎么看怎么觉着，红裙穿在你身上有些违和了。”
秦妧抿了一口热饮，淡笑道：“我是裴相明媒正娶的妻子，有何不能穿红裙？倒是王妃，名为正室，实则驱人发妻，鸠占鹊巢，与心思歹毒的妾没多大区别。”
“你！”
将高门女比作妾，乃是一种羞辱。自幼被众星捧月的敬成王妃哪能容忍，“秦妧，再怎么说，本妃也是你的长辈，奉劝你注意辈分和言辞。”
秦妧站起身，身量虽只及裴衍的喉结处，但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与敬成王妃面对面站立，胜出了一个拇指的高度，气势上占了上风。
屏退画师，她疏了眉眼，将手中的瓷盏直接掷在地上。瓷盏应声而碎。
“好，算晚辈冒失，顶撞了王妃，那就赠予一礼，以示歉意。”她上前一步，掏出一幅袖珍的画像，塞进敬成王妃的手里，并道出了画中女子所住的街巷，笑着转身走到画架前，取下了那幅还未完成的画作，慢悠悠地离去。
不明所以的敬成王妃摊开画像，愣了又愣，一时竟分不清，这上面是个年轻的女子，还是秦妧生母年轻时的模样。
再联系秦妧提供的女子住所，浑身的血液瞬间偾张。
**
不多时，寻到画师继续补画的秦妧听说敬成王妃携女先行离去，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想来，今晚的敬成王府要预热一场“闹剧”了。
**
另一边，农舍木榻上，裴灏被一口苦汤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肋骨俱震，心肺皆痛，缠绑在身上的布带也渗出了血。
榻边的小冷梅赶忙替他擦拭嘴角，又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二爷。”
裴灏虚弱地问：“裴衍究竟要置我于何地？”
不杀，不放，困在这里，究竟是何意？
小冷梅摇摇头，继续强行喂他喝汤药，“伤筋动骨需百日，二爷先养好伤再说吧。”
裴灏别开脑袋，惨白着一张脸，叫她滚出去。
往日谈笑的画面尽碎，如同褪了镜花水月的唯美外衣，露出真实丑陋的一面。裴灏直截了当道：“不必想着趁虚而入，你在我眼里，现在不过是裴衍的一条狗罢了，识相就快点滚。”
小冷梅坐着没动，强行喂完最后一勺药，才冷笑道：“那二爷呢？不过是被困的囚鸟，连抵抗我的力气都没有，拿什么和世子斗？世子给我诱你上钩的期限早就过了，我现今还能留下，不过是个做苦力的！二爷也不必挖苦讽刺了，我啊，对你没报希冀。”
裴灏怒火中烧，可又觉得她说的是事实，自己能拿什么斗呢？
肋骨折了能愈合，但兄弟情破裂，再没了重圆的可能。
既然裴衍根本不顾及兄弟情，那他又有什么好顾虑的。
冷月从窗棂映入他的眼，映亮了眼底未湮的恨意。
暗夜幽幽，小冷梅听见了来自分岔路口的“风声”。
“你留在这里，什么也得不到，跟我做笔交易吧。”
“……二爷的意思是？”
“想办法把我的下落放出去，成与不成，我都会许你今后的富贵荣华，只要我能有命离开这里。”
小冷梅沉默了，他们兄弟也有像的地方，譬如在承诺上面，不同于别人许以金银珠宝，他们的承诺是包揽她日后的一切。听着多吸引人啊，却处处是荆棘，稍有不慎，小命不保。
见她没有动心，裴灏抛出了更大的利诱，“我记得你说过，你平生的夙愿是想开一家戏班，自己做班主。我帮你。”
这一次，小冷梅愣住了。
那是他们刚认识时的月下夜话，已过去很久很久了。
“你还记得......”她颤着手指，定定看着他。
裴灏闭上眼，掩去了疲惫，也掩去了对她的最后一点儿怜悯，“我记得，一直记得。”
夜风徐徐，不知吹响了谁的心门。
柔肠和毒肠，有时就在一念之间。
**
亥时中段，到了太皇太后赏赐桃花酿的时辰。小酌怡情，也显示了太皇太后对被赏赐者的重视。
女宾们聚在阁楼外，那些爱出风头者，都暗暗盼着自己能得上一杯。
宫人们鱼贯而出，手持珐琅托盘，将一杯杯桃花酿呈送到了名单上的女宾手中。
秦妧也在其中。
太皇太后赐酒，婉拒不得，秦妧谢恩后，小口饮啄起来。
酒酿醇厚，入口甘甜，她饮完一杯没有异样，又等待起第二轮。
一连三轮赐酒，要么是赏赐女子贤良淑德，要么是蕙心兰质，总之皆有由头。
秦妧得了三杯，羡煞旁人。
当然，明眼人都知，这实则是太皇太后间接给了裴衍面子。
也说明了，皇族对裴衍的器重。
宴会散场，各府的马车相继驶离别苑。
秦妧由裴衍带着钻进车厢时，脚步发虚。
也是，一杯倒的酒量，硬撑着喝了三杯，能不醉么。
“当心。”
扶着秦妧坐在长椅上，裴衍兜住她差点砸在车壁上的后脑勺。
秦妧试着坐稳，单手扣住长椅的端沿，笑盈盈地盯着撩袍坐在对面的男子，有种欲言又止的窃喜。
醉酒的小娘子不掩慧黠，眼睛亮亮的，像在等待被夸奖。
捻起小几上的桂圆肉，裴衍浅尝一颗，装作没察觉到秦妧的小得意。
秦妧不乐意了，蹬了蹬脚，像只披着狐狸皮的兔子。
裴衍拿出帕子擦拭手指上的汁液，“嗯，说吧，你今儿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终于问了，秦妧重重点头，双手一撑站起身，却因马车颠簸差点倒在地上。
裴衍向前一捞，将人捞进怀里，松开她的发髻查看起后枕部的伤口，完全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她想炫耀的事情上。
秦妧急了，避开他的手，双膝跪在他的腿上，晕晕乎乎道：“我今夜可威风了。”
担心她滑落下去，裴衍环住她的腰，自己靠在了车壁上，“嗯，怎么威风了？”
同僚夜聚，推杯换盏，他今夜喝了不少，且是烈酒，这会儿也有些头晕，但还是顾及着秦妧的感受，放任她嘚瑟到底。
拽住男人的衣襟，秦妧稳住自己，醉红着脸蛋，本打算将宴上的事情讲述一遍，可潜意识里溢出一道心声，似在提醒她不要犯迷糊。那句“我把陈氏气得够呛”噎在了嗓子眼。
看她欲言又止，裴衍猜出了几分，好笑地掐了掐她的鼻尖。
没有追问。
秦妧搂住男人的肩，歪头靠在上面喃喃，“我好坏啊，一点儿也不贤良，兄长不要嫌弃我......”
裴衍一下下抚着她单薄的背，没有替她辩白，也跟着喃喃道：“那赶巧，我们坏到一处了。妧儿日后知道真相，能原谅我吗？”
“嗯？”
裴衍凝着她红扑扑的脸蛋，闭眼吻了吻她的额头。
许是男子的唇凉凉的、软软的，秦妧更眩晕了，根本听不懂他的暗示，撑起身子盯着他如玉的面庞，像是在黑夜中遇到一束温暖的光。
在孤身一人来京寻父却被拒之门外时，唯一能带给她温暖的就是日光，而夜里的月光太稀薄，令她感受不到被抚触。
此刻，长夜黑沉，她竟然感受到了暖光，独属于她的。
不甘让这束暖光远离自己，她撇开双膝，结结实实跨坐在裴衍的腿上，用力抱住他，抱住了“光”。
此地距离侯府较远，裴衍单手搂着哼哼唧唧的人儿，只觉是种煎熬。
他抬手，熄灭车中的风灯，卷起窗上疏帘，想要透口气，却是愈发焦热。
鹅梨配上桃花酒酿的味道，在星夜中缕缕生香。裴衍扯了扯常服的襟口，用另一只手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饮下时，喉结滚动，有种破欲的野性。
流畅的线条呈现在秦妧面前，令她生出好奇，用食指戳了戳，感受到喉结的起伏后，生起了浓厚的兴趣，竟用自己的鼻尖来回蹭了蹭，闻到一股冷调的酒香，更是醉上加了醉。
她嘬。
与裴衍喜欢咬人的癖好大同小异，秦妧在意识不清时喜欢嘬东西。
这次不止是嘬，还像乳猫一样练起了磨牙。她的牙整齐如编贝，在男子修长的脖子上留下了排排印子。
裴衍轻醉，不愿动弹，任由她作乱起来，还配合着后仰，快要仰出窗外。丹唇素齿的俊美男子，呈现出了真正的醉玉颓山之势。
嘬了一会儿，发觉那喉结愈发锋利，秦妧以为是肿了，良心发现，用袖口擦了擦，还呼呼地吹了吹凉气。
许是吹得太用力，腮有些酸。
被她嘬得口干舌燥，裴衍又去拿小几上的杯子，却被忽然坐起身的女子撞了一下手肘。
杯子斜翻，落在常服上，晕染开一大片。
见状，秦妧去扒他的衣裳，想让他脱下来晾干。
常服庄重，却被扒的不成样子。
那点酒意被搅得散了大半，裴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绕到背后，延续了宫宴前的状况，再次说道：“解开。”
醉酒的秦妧比清醒时大胆许多，按着他所教的，解开了搭扣，还捏着腰封甩了甩，傲娇得不行。
酒前酒后两幅面孔，说的就是她。
眼看着腰封横空被甩到角落，裴衍没有在意，半耷着眼，被秦妧扒光了上半身，于皎皎月光中，露出健硕的胸膛。
醉意蒙了一层隐形的纱，让视野变得朦胧，秦妧挤挤眼睛，盯着男子的胸膛，“咦”了一声，带着疑惑，怎么跟自己的不一样？
她上了手，很喜欢这种紧实的手感，还趴在上面蹭了蹭脸，像是寻到了睡床。
裴衍的呼吸被彻底搅乱，稍微松开手，挪动下坐姿，却见小娘子顺着胸膛滑了下去，滑到了腹肌上。
难言的闷燥感席卷而来，他别开头磨磨牙，将人提溜上来，翻身反压于窗上。
后脑勺悬空，秦妧试着起身，却听到“嘶啦”一声，漂亮的月华裙成了废品，被裴衍随手丢在脚边。
待裙裳被踢到长椅下面，秦妧漂亮的脸上隐现红晕，腻理的肌肤也浮现了一层瑰色。
无灯的车厢内，冷白配柔皙，皆被月色镀上了皎光。
作者有话说：
裴衍：醉前醉后两幅面孔。
妧妧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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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娇羞。◎
裴衍没失过控, 可在这偌大的马车上，先是将秦妧的月华裙撕破，又将其抱进暗阁, 一心沉浸在了风花雪月中。
暗阁翕起，形成了闭合的空间, 除了从木缝中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夜风, 再无其他。
大手捧起女子的脸, 细细密密地吻着, 从额头到眼尾再到水润的樱唇, 还用舌尖扫过了她整齐的编贝。
女子的口中还有桃花酿的味道，比自己饮的烈酒甜醇得多。
暗阁内有张简易的小榻，裴衍却抱着秦妧陷入了装满珠玉的木匣中, 于玓瓅宝气中放纵了引以为豪的克制。
可醉了的女子不怎么配合，嗓子眼发出细碎之声，挣开唇齿间的缠腻, 趴在了梦中的“皎月”上, 沉沉地睡去了。
裴衍懒懒仰躺在珠玉上, 将被褪到秦妧腰上的绸缎里衣拉了上来，盖住了莹白的背脊。
拿起一颗彩玉珠子玩转在指尖, 他耷着眼帘压制住了燥意, 随之想起的是父亲对唐九榆的评价。
倒是也想看看父亲口中的旷世奇才，能否破了他的局, 毁掉他精心谋来的姻缘。
子夜归府, 裴衍脱去常服裹住秦妧, 横抱着从角门进府。
另一边, 唐九榆从裴池那里回到客院, 见月色皎洁、星辰绮粲, 就没急着回房，一个人坐在阑珊灯火下，细品起裴池的话。
高门嫡子，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和刺激，才会对着一个外人细数长兄的不是？
自己今夜不过是替安定侯去探望裴池，就听裴池讲了许多不该被外人知晓的“家丑”。
侯府兄弟间的关系还真是微妙。
而最微妙的是裴衍在胞弟失踪的当日，就将准弟媳定为了自己的未婚妻，属实是件咄咄怪事。
自己也是他人的兄长，真要有了准弟媳，避嫌还来不及，怎会想着娶了呢……
乍听之初，是会觉得裴衍是为了顾全大局委屈了自己，可实际呢，大局是什么？是为了维持与敬成王府的关系吗？
从裴池的忿诉中，不难听出，裴衍并不在意与敬成王夫妇的关系，甚至还曾为了秦妧，让敬成王妃下不来台。
这其中的诸多矛盾，或许能成为寻到裴灏的一桩桩线索。
捻起一颗杨氏让人送来的浆果，唐九榆丢进嘴里，起身向外走去，由府中扈从引着去了花苑闲逛。
姹紫嫣红的花苑内流水淙淙，唐九榆背手走在蜿蜒的趔石上，漫无目的又别有用心。
听裴池说，自从新妇进门，府中多了不少长兄的眼线。
人只有在想要万无一失时，才会精密筹划。什么事会让这位世子爷在自家的府邸严加防范？
而此刻，夜风中传来了细微的簌簌声，想来自己也被人暗中监视了。唐九榆握紧折扇，继续闲逛在花苑，却无意中发现一簇簇锦带花前蹲着个瘦小身影。
从外观看，不过五岁的孩童。
他跨过细流，刚来到孩童身后，就被一记目光慑住了。
并非孩童的目光有多犀利，而是这么小的孩子，怎会有如此重的戒备心？
“小鬼，你在做什么？”唐九榆停在细流前，弯腰看向阿湛。
认出这是府上的客人，阿湛扭回头，继续盯着锦带花，还附身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他今夜又梦见这种花了，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才会独自跑过来细细观察，“您是湘玉城来的？”
听孩童的口气，有种少年老成之感，唐九榆来了几分兴致，“是啊，你去过湘玉城？”
“没有，我只知道那里有很多的锦带花。”
唐九榆笑笑，索性盘腿坐在地上，将折扇斜插在腰带上，与阿湛聊了起来。
苍穹万丈夜苍茫，月移双影苑中逢，一大一小两个陌生人，因一株植被，莫名有了交集。
**
东方鱼肚白时，秦妧从混沌中醒来，身边空空，只剩锦褥压陷的痕迹。
她捏着侧头坐起身，头痛欲裂，根本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府的，唯一的印象就是裴衍将她带上了马车。
外面的茯苓听见动静，赶忙端着醒酒汤进来，“世子一早就去书房忙了，吩咐奴婢等奶奶醒了就送上醒酒汤。”
今日休沐，可天还没亮，魏野就来了府中，说是有很急的事情禀告。茯苓不敢打听，也不敢多嘴，只说世子去了书房。
已过了酒醉的劲儿，醒酒汤也没了多大效用，但秦妧还是在洗漱后，捏着鼻子喝下了。
然而在更换衣裙想要去请安时，忽然记起一件事，“我那身月华裙呢？”
茯苓摇头，想起昨夜世子抱着大奶奶走进门，低头忍笑，“奴婢没瞧见。”
秦妧狐疑地坐到妆台前，刚要上妆，又发现樱唇微肿，面色红润，宛如一朵初绽的榴花，艳丽欲滴。
碰了碰自己的唇，秦妧不可抑制地红了脸，臆想联翩。可身体并没有异样，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吧......
也难说。
裴衍那人，亦正亦邪，在这种事上又有些热衷，谁知道他在她喝多的时候做了什么呀。
拍拍发烫的脸蛋，秦妧起身去了辛夷苑，在庭院中无意遇见了正与杨氏闲聊的唐九榆。
微微颔首，秦妧坐在了杨氏身边，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从丈夫的回信中，杨氏得知唐九榆是个鬼才，本事和门路极多，故而又燃起了快要湮灭的希望，期盼能通过唐九榆得到次子的下落。
“寻人的事就拜托唐先生了。”
杨氏使了个眼色，示意薛妈妈端来一个红布托盘，上面摆满了金锭子。
唐九榆已经收了安定侯的百两酬劳，再收杨氏的钱多少有些理亏。他拂了拂袖，笑道：“等寻到二爷再说吧。”
为了次子的事，杨氏想尽力展现热忱的一面，便试着将唐九榆当成家人，也就邀他一同共进早膳。
侯府的早膳，不说八珍玉食，也是丰富美味，厨役还熬制了一大锅杨梅荔枝甜水。
裴衍过来时，面色和煦地坐到了秦妧身边，与唐九榆打了声招呼。
“唐先生是稀客，应该多住几日，也让裴某尽尽地主之谊才是。”
唐九榆接过薛妈妈递来的糖水，笑着回道：“奉命前来，不敢耽搁，还是等寻到二爷后，再向世子讨杯邀功的酒吧。”
裴衍淡笑，没有询问他手里现有的线索，只道了句“量力而为就好”。
今日休沐，裴衍本打算推掉手头的事，多多陪秦妧，可一直到晌午也没见秦妧回来。
裴衍坐在院子里与魏野下棋，招招狠厉，“杀”得魏野片甲不留。
大热的天，魏野那件细布絺衣都渗出大片的汗渍。怎么觉着世子比晨早谈事时心情差了许多呢？莫不是因为大奶奶和唐先生都是扬州人氏，一见如故，忽视了世子所致？不过，这长媳和男客的确该避嫌的，世子不悦也是情理之中。
“世子，用卑职去打听一下，大奶奶和唐先生在聊什么吗？”
裴衍落下白子，没有反应。客院那边遍布隐卫，但也近不了二人的身，想探听是很难的。不过，他们在聊什么，并不难猜。
秦妧应该是想通过唐九榆认识唐家夫人，也好揭开生父的虚伪面具。而唐九榆应该也在套秦妧的话，先排除掉有内鬼的可能。
二人应该都没表现得太明显，还在互相试探，各有算盘。
临到晌午，灶房升起袅袅炊烟，秦妧才带着茯苓回来。
一见秦妧，魏野立马笑嘻嘻凑过去，“大奶奶可回来了，赶紧哄哄世子吧。”
在秦妧带着歉意的目光看向裴衍时，裴衍看向魏野，“话多。”
魏野嘿嘿傻乐，一溜烟地跑开。
秦妧屏退院中的侍从，走到裴衍面前，解释说自己是在替母亲报答唐家人，可这样的解释，又怎能糊弄住裴衍，除非他愿意相信。
裴衍：“你按着心意做就是了，别留遗憾。”
没有哪个丈夫能忍住妻子与其他男子频频来往的，秦妧感激裴衍的包容，蹲到他面前，仰起头露出柔柔笑意。
裴衍坐在石墩上，抬手揉了揉秦妧的脑袋，“伤口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
今早醒来时，秦妧是趴卧的睡姿，腰肢两侧被塞了引枕，应是裴衍为了防止她翻身压到伤口。
心中对裴衍更加感激，她主动歪头，枕在了裴衍的腿上，乖顺的不像话。
知她是心虚在刻意讨好自己，裴衍也不戳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依赖。
“兄长，昨晚我们......”秦妧侧脸贴在男子的衣摆上，斟酌起用词，想要在不尴尬的情况下知道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
既已圆房，就要考虑孕育子嗣的事，秦妧有些惆怅，自己还没做好成为母亲的准备，也从未与裴衍探讨过这件事，可婆母说，一旦怀上，心境会随之发生变化。
但愿吧。
不知她对怀子的顾虑，裴衍只当她害羞了，“昨晚你一直嚷嚷着疼。”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也分不清是成与没成，秦妧破罐子破摔，当作是成了，“兄长，你喜欢小孩子吗？”
揉在她脑袋上的手微顿，裴衍眸光幽深，半晌过后，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秦妧也没在意，趴了一会儿有些腿麻，刚要站起身，却被掐住下巴。
就在裴衍将要吻上的一刻，葫芦门外突然出现一抹娇小身影。
秦妧赶忙退离开，低头检查起自己的衣裙，明显是在欲盖弥彰。
苦闷着脸跑进来的裴悦芙也没想到会撞到哥哥嫂嫂亲热的一幕，登时羞臊起来，转身捂住眼睛，“我什么也没瞧见。”
随后转过来，跑到裴衍面前，“大哥，我不知自己的玉簪怎么到了三皇子手里，我才不喜欢他！”
裴衍淡道：“你想让母亲也听见？”
裴悦芙赶忙捂住嘴，又怒又委屈地跺跺脚。
今早魏野过来也是为了这事儿。
三皇子不知发了哪门子疯，忽然跑到德妃面前，说自己与裴悦芙两情相悦，有玉簪为证，想要订下这门亲事。
皇子私定终身可是坏了宫规的大事，德妃担心儿子鬼迷心窍，才让人来侯府先行询问。
德妃的心腹与魏野交情颇深，这才问到了魏野头上。
一旁的秦妧在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想起了上次三皇子和太子发生冲突的事。
若是没有猜错，三皇子应是对裴衍存了恨意，这才整蛊了裴氏女郎，为的就是膈应裴衍。
估摸着三皇子也算计好了，以玉簪做挡箭牌，若被裴衍找上，就说是误会了裴悦芙的意思。
如此心思歹毒的男子，怎可托付终身！
秦妧拉着裴悦芙入座，叫她先别着急。
可关乎清白受损，裴悦芙怎能不急，关键是，她前几日的确丢了一枚玉簪。
比起快要急疯的嫡妹，裴衍淡定许多，“无缘无故的，玉簪怎会落到三皇子手里？你再想想，这段时日去过哪里、与何人来往过。”
裴悦芙抱着脑袋回想，根本想不起何时外出丢过东西。
秦妧抚了抚她的背顺气，“或者，有谁进过你的房间？”
裴悦芙猛地抬起头，“我想起来了，前几日大嫂不是和肖氏姐弟起了冲突，敬成王夫妻当晚还来讨要说法了！当时肖涵儿也来了，为了让她顺气，我请她去了我房中，哪曾想她忽然来了小日子，说肚子疼，先行离府了。原来她那晚就存了报复心思，将对大哥的仇意，转到了我身上！”
越分析越委屈，裴悦芙拉住裴衍的袖子，“大哥，你要替我做主！她落水差点失了清白，关我什么事，作何要让我也失了清白？！”
裴衍沉默着抽回袖子，让秦妧陪着妹妹，自己站起身向外走去。
“兄长？”
“大哥？”
两个女子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里带着疑问，不知裴衍要去做什么。
裴衍停下脚步，转眸浅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不必担心清白的事，没人能算计到我妹妹的头上。”
在听见这句话时，裴悦芙忽然泪意潸潸。印象里，长兄是个外表温和、实则薄凉的人，可此刻，她感受到了来自长兄的维护。
秦妧站在小姑子身边，目送裴衍离开，不知裴衍会以何种手段平息这场闹剧，可她笃定，裴衍言而有信，一诺千金。
两个时辰后，三皇子被人蒙着眼睛丢进一间逼仄的房中。
他是在宫中被人劫走的，被解开面罩时，一脸的懵愣和愤怒，却在看见坐在桌前慢条斯理打香篆的裴衍时，心口一震，“裴相以卑鄙手段掳本皇子出宫，是何意？”
炉中氤氲起烟缕，裴衍覆好镂空铜盖，细品起沉香。
“论卑鄙，还要数三殿下，无缘无故损人清白，是何意呢？”
于烟缕中睁开凤眸，裴衍执着袖珍香炉来到倒地的三皇子面前，直截了当道：“本官事忙，你还不够资格让本官多花工夫，开门见山吧，那枚玉簪是不是肖涵儿拿给你的？”
三皇子呛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裴衍，本皇子再不济，也是皇族血脉，你敢......”
“说了，本官事忙，没工夫陪你闲扯。你不说，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撬开你的嘴了。”
撬开？
嗅到一丝危险的提示，三皇子色厉内荏道：“你想做什么？”
裴衍将袖珍香炉放在他面前，转身背过手，缥缈一句，却令三皇子觳觫不止。
“香燃尽时，再不说实话，打断腿。”
从没被人威胁过，还是以这种轻狂的态度，三皇子拔高嗓子，“裴衍，你敢？！”
“那就试试。”裴衍打起响指的瞬间，一扇扇门扉被人推开，走进来的壮汉们不是什么私人的扈从，而是东宫十六卫的缇骑。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根木棍。
十六卫隶属东宫，可先斩后奏！
当领头的缇骑举起木棍时，三皇子怂了，大喊大叫着爬向裴衍，“我说，我说还不行么！是肖涵儿给我的，就是她！她听说了你我结了梁子，也知道唯有皇族能左右侯府的亲事，这才找上了我！”
裴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受到惊吓的少年，面色温和，隐含笑意。
那笑太过慑人，三皇子赶忙道：“我会跟所有知情者说明情况，还令妹清白！”
“不够。”
“不够......？”
裴衍弯腰，抬起三皇子的脸，“本官让你在太皇太后面前，求娶肖涵儿。”
“！！！”
裴衍松开他，拿出帕子擦拭手指，给予了警告：“别以为德妃能救你，真惹怒了我，你们母子就等着一起同甘共苦吧。”
说罢，撇下帕子，阔步走了出去。
一排缇骑随之离去。
三皇子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摸了摸湿了的裆，终于意识到，风清朗月的次辅裴衍，才是最阴鸷可怖的存在。
**
暮色苍茫，裴衍从外面回来，先让人给裴悦芙送去口信，叫她安心，随后回到素馨苑，打听才知，秦妧正在与唐九榆对弈双陆棋。
“嗯”了一声，裴衍走进书房，没让人将秦妧唤回。既开了这个闸口，答应许她自己去“报恩”，就不能食言。
坐到书案前，随意拿起书籍翻看，眼前不自觉浮现秦妧对他人娇笑的场景，终是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放下书籍，他背靠玫瑰椅，盯着笼中安静的芙蓉鸟，不知在想什么，连魏野进来说起正事，都没听进去。
“世子？”
“嗯。”
魏野挠头，“世子怎么心不在焉的，是在吃唐先生的醋吗？”
裴衍蓦地抬眸，别看魏野外表憨憨的，内里痞得很，一肚子坏水。
好不容易逮到调侃世子爷的机会，魏野怎会放过。他嬉皮笑脸地凑上前，“这妻子啊，该疼得疼，该管得管，要树立丈夫的雄风，不可被妻子轻视......”
对上裴衍似笑非笑的眼，魏野没了调侃的气焰，捂着脖子咳了咳缓释尴尬，“卑职还有事，先告退了。”
懒得理会他的扯皮，裴衍又陷入了自我的沉静中，直到廊外传来仆人行礼的声响。
“给大奶奶请安。”
狭眸一转，裴衍双手交叉搭在椅背上，似没当回事儿。
少倾，那抹柔桡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还礼貌地叩了叩门，“兄长，我能进来吗？”
“进。”
短促的一声回应，听不出热络。
秦妧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山楂白桃凉饮。
见男人没什么反应，以为他还在忙，秦妧将托盘放在外间的茶水桌上，就准备离开。
“悦芙的事解决了。”
听见男人的声音，秦妧停下步子，“我听说了。”
话音落，书房又陷入安静。
发现女子又要离开，裴衍捏捏肩胛，显露出疲态。
余光瞧见他的动作，秦妧过去，不确定地问道：“兄长累了？可要我帮忙？”
“有劳。”
秦妧走到玫瑰椅后，轻搭素手，按着自己的方法捏揉起来，渐渐加重了力道，可揉着揉着，却被男人抓住右手，摁在了胸口的位置。
“这里不太舒服，有劳。”
胸口不舒服该传侍医才是，她怎么帮他缓解？可看着男人的脸色，又不像是病了，只好按着他说的，附身揉了起来。
柔若无骨的小手涂抹了香膏，木质中带了点儿果味，很是好闻，裴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闻了起来。
天色未黑，秦妧哪受得住这种亲昵，她缩了缩手，却被一股大力向前拽去，视野天翻地覆，稳住身形时，已坐在了男人的腿上。
“怎么了？”
裴衍还握着那只小手轻闻，比今日品沉香的时候专注得多，还撸起她的袖子，闻向了小臂、臂弯。
这种无声的亲昵，竟让秦妧觉得，比躺在榻上还要旖旎。她乱了呼吸，眼看着裴衍扯住她的领口，闻向了她的颈窝。
“别......”
因着被拉扯的力道，身体不受控制地倾向男人，她红着脸伸手，抵在了男子的肩头。
裴衍忽然淡笑，“今儿终于明白暗香盈袖、吹气如兰的真正含义了。”
多儇佻的一句话啊，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不显轻浮。
秦妧没好气地扯回自己的衣领，想用严肃逼退他的攻势，“兄长快忙吧，忙完早点......”
又想劝他早些歇息了。
咬了咬舌尖，秦妧话语一转，“也好早点回房。”
“回房做什么？”
找不到比劝他歇息更合适的回房理由，秦妧如坐针毡般地想来想去，最后憋出一句会让她夜半醒来都觉羞臊的借口。
“回房......敦伦。”
这两个字，文绉绉的，可对学富五车的裴相而言，无非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词儿了。
裴衍微挑眼梢，忽然抬腿颠了颠她，将她颠得花枝乱颤，才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清越醇朗，悦耳动听。接着，回了她一句更不知羞的话：“没什么事比与你敦伦更重要，走吧，回房。”
作者有话说：
又狠又苏的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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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百尺坏骨，千尺温柔。◎
薄暮冥冥, 门扉虚掩，书房的男人就开起了恶劣的玩笑，令秦妧招架不住的同时, 又生出疑惑，以前只觉得他的温雅中蕴藏着一丝坏, 此刻却觉他是坏到了骨子里的, 只是披了一件光风霁月的外衣。
“兄长先忙, 忙完再说......”
“说了, 没什么事比你重要。”裴衍起身, 将她往肩上一扛，阔步走向连通西卧和书房的门洞。
他的那句“没什么事比你重要”，少了敦伦二字, 意思千差万别，就不知秦妧是否听明白了。
走进东卧，裴衍将她轻轻放在曛黄倾洒的拔步床上, 曲指扯了扯自己的领口, 手背被夕曛映出浅浅的血管纹路。
秦妧仰坐在一束束光缕中, 有点懵懵的，而这股子青涩最为致命。
裴衍附身, 单手抚上她的脸颊, 轻轻捧起，不染欲念的吻就那么落在了她的眉心、鼻尖、眼尾, 轻轻的, 带着怜惜。
卷翘的睫羽微微发颤, 不知是抵挡不住刺眼的光缕, 还是敌不过裴衍的温柔攻势, 秦妧闭上了眼。
她不知是什么样的情绪才会令自己的皮肉和筋骨都舒展开来, 完完全全沉浸在了陌生的情愫中。
面前的女子乖软的不行，也令裴衍更加无悔当初的决定——以卑劣的手段将她夺了过来。
若是没有谋划那场万劫不复的夺婚，此刻能目睹这道“景致”的人就是裴灏。
裴灏，只能说他喜欢错了人。
凤眸卷起近乎偏执的光晕，裴衍扣住女子的后颈，将她压进了暖帐。
可门外的来者破坏了气氛。
一道细柔的声音传入卧房，是司礼监的掌印之一，太皇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
“裴相，老祖宗有请。”
刚吻到女子耳垂的男人睁开眼，周身的气息一瞬清冽。
既要以牙还牙，就必须拿出些态度，至少得出面一趟。
裴衍坐起身缓释了会儿，“今晚别等我了，会很晚回府。”
隐约有了猜测，秦妧贤惠道：“多晚我都会留灯。”
裴衍拍拍她的肩，起身向外走去。
**
一个时辰后，敬成王府。
肖逢毅从都督府回来，按着习惯会先去妻子那里聊上一会儿，今夜却径自去了妾室那里。
相比其他三妻四妾的诸侯王，肖逢毅算是后院清净的，但还是纳了一房小妾，只不过这妾室曾是妻子的陪嫁侍女，是妻子在怀子期间用来固宠的傀儡。
不仅如此，王府中每个服侍肖逢毅的侍女，都要经敬成王妃的挑选，可以说，肖逢毅在府中得不到半点欢愉，这才有了藏着掖着的外室。
如今事情败露，对掌控欲极强的妻子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那外室已被小舅子处理掉了，至于流落到了哪里，连肖逢毅都不知，以致夫妻二人僵持不下。
王府妾室是个性子木讷的，清秀瘦小，很早以前，敬成王妃就笃定，这妾室除了暖/床什么也不会，自己的丈夫是不会对他上心的。
可当听说丈夫去了妾室那里，端惯架子的敬成王妃还是烦闷不已。
就在夫妻二人觉着彼此会僵持一段时日时，一则消息炸开在了夜晚的王府。
三皇子在太皇太后面前，求娶了肖涵儿。
“怎会这样？！”
堂屋之内，敬成王妃不解地问。
按着太皇太后的立场，是不会替太子之外的皇子联姻才是，况且敬成王府也是向着太子的，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便宜了三皇子！
可在听完女儿的解释后，敬成王妃直呼“糊涂”！
随后走进来的肖逢毅厉声呵斥道：“算计到裴衍的头上，你是真没脑子啊！他就一个嫡妹，怎么可能就此放过你！”
肖涵儿哭唧唧地拉住父亲的袖子，“父王，求您去跟老祖宗求情，就说涵儿也是效忠太子殿下的，不愿嫁给三皇子！”
她虽意气用事，却掂得清皇族和权贵间的利益，一旦这桩婚事成了，敬成王府的势力就会倾斜向三皇子，于太子不利。除非......她被视为弃棋，失了价值。
面对痛哭流涕的女儿，肖逢毅敛气坐在圈椅上，陷入纠结。
太皇太后是位精明的老者，怎会不去考量利弊！既答应了三皇子的求娶请求，必然是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调和不了这次的矛盾，有心向着裴衍，在做取舍时，才会“牺牲”掉涵儿。
若自己替女儿拒婚，既拂了太皇太后的颜面，又得罪了德妃，可谓两头落空，有害无利。
若舍弃女儿，仍效忠太皇太后和太子，也不是行不通。
肖逢毅闭闭眼，差点折断圈椅的扶手。
自从与前妻和离，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又会在利益的分岔口不得不做出选择。
第一次舍弃的是清贫的妻女，第二次舍弃的是从小宠到大的爱女……
当肖涵儿听完父亲的决定，转头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敬成王妃怒瞪着丈夫，面容几近狰狞，可最终化为无奈的愁容，强拉着女儿入宫谒见了太皇太后。
既丈夫和父亲一致要扶持太子，那要嫁给三皇子的女儿，就只能成为弃棋。
**
当三皇子和肖涵儿被懿旨赐婚的消息传出宫外，已是次日清晨的事。
从宫里离开，肖涵儿忍不下这口气，偷偷跑到了安定侯府，哭着骂起裴衍欺人太甚。
裴衍已去上朝，杨氏作为长辈，也不好当面与之争吵，本打算让扈从将她送回王府，可这丫头不停挥舞着银鞭，不容他人近身，真要强行制止，很可能伤到她。
无奈之下，杨氏只能让人去敬成王府知会肖逢毅夫妻二人，也好让夫妻二人将之带回去管教。
可杨氏不好出面，裴悦芙却炸毛了，正愁逮不到机会算账呢。
不过，裴悦芙也不傻，近不了对方的身，就站在不远处，掐着腰数落起来。
本就怄了火气，哪受得了再被数落，肖涵儿收回鞭子，与裴悦芙叽咕起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最后还是秦妧款款走来，打破了闹剧。
见到秦妧，肖涵儿更为恼火，指着鼻子骂她是野种。
秦妧笑，“嗯，你不是野种，可还是被你那引以为傲的父王当作了弃棋，和我有什么区别？”
像是被羞辱到，肖涵儿快要暴跳如雷，“我们不一样！”
秦妧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也是啊，的确不一样，虽都是弃棋，可我嫁的男子如松如竹、高情远致。而你及笄后，将要嫁的不过是个是非不分、欺软怕硬的小人罢了。”
“你住口！”
已处于崩溃边缘的肖涵儿捂住耳朵大叫了声，想要动手打人，却被突然出现的女隐卫夺了银鞭，推在地上。
秦妧漠然地睥睨着她的狼狈，视之为尘埃。
肖逢毅是个利己者，在利益面前，别说一个嫡女，就是除他之外所有人的命，都不在话下。
想来，母亲当年毅然与他诀别，是个明智的选择。
心里装着事，秦妧在稍后与唐九榆的对弈中，下错了一颗棋子。一旁观棋的阿湛立即开始护短，看向唐九榆，“唐先生，婶婶能悔棋吗？”
唐九榆用折扇敲了敲阿湛的脑门，“小鬼，落子无悔。”
阿湛揉揉脑门，眼底亮晶晶的。他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叔叔，与他相处，有种融入春风的轻松惬意。
输了棋，秦妧让人端上吃食，全是扬州那边的特色小吃。
“这些可有让先生想起母亲做的饭菜？”
唐九榆夹起一个三丁包，闲闲地问道：“夫人总是有意无意向我打听家母的情况，究竟是何意？”
秦妧坦然地笑了，“不瞒先生，先母曾做过令堂的婢女，受恩于令堂，姓秦名婉意。”
唐九榆一愣，惊讶中夹杂着莫名的情绪。在他很小的时候，总是听母亲提起那位秦夫人，也知母亲将其当作了知己旧友，而非婢女。可后来，忽然就断了书信往来，也不知对方身在何处。
他一直知道，如今那位高高在上的敬成王就是秦夫人的前夫，却不知如何替母亲寻到被抛弃的秦夫人。
想来，还真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注定，注定有关联的人们会有相遇的一日。只是，秦妧称秦夫人为“先母”......
母亲若是得知了这个音信，又要抹眼泪了。
晴朗夏日中，唐九榆和秦妧聊了很久，久到夕曛染云，夜色渐沉。
将棋子收入竹篓时，秦妧如实道：“先生若是难做，我也不勉强。肖逢毅势大，与他公然为敌，弊大于利。不过，他今日能为了利益舍弃掌上明珠，明日就会做出更绝情的事，早晚身败名裂。”
唐九榆默了默，“揭露恶人的真实面目不差这几日，待我去沧州寻过二爷的下落，再回家中与母亲商议此事。我记得母亲说过，当年肖逢毅为了娶到秦夫人，屡屡托母亲牵线搭桥，还写过几封亲笔信，信中句句流露着对秦夫人的倾慕，这才打动了母亲，愿意帮他的忙。待我这次回去，会将那些亲笔信送来侯府，留给夫人做‘博弈’的底牌。”
听此，秦妧难掩激动，起身后交叠双手，对着石桌对面的男子深深作揖，以君子之礼，表达了谢意。
碧空如洗，熏风徐徐，积压多年的委屈，在这盎然的夏夜，得到了部分释然。
秦妧感喟，抛妻弃女者，也只能获得一时的沽名罢了，等待肖逢毅的，很可能是众叛亲离。
**
酉时中段，裴衍从内阁回来，见秦妧站在庭院中，不觉问道：“在等我？”
秦妧上前，主动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上蹭了蹭，“兄长今日可累，要不要我为你捶背？”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衍可不觉得妻子是在心疼他的操劳，“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秦妧没打算求他做什么，只是在暗暗表达感激，感激他间接帮她将了肖逢毅一局，让不少人看清了肖逢毅“舍女求荣”的嘴脸。
拉着男人坐进书房，秦妧开始卖力为他捶肩，可怎么觉着对方不买账呢？
秦妧想面对面问他怎么了，可男子端坐在书案前，手握书卷，以小臂抵在案边，没她发挥的余地，于是轻轻拉了拉男子的袖口，似藏了无数言语。
那只映入眼底的小手太过白皙，扰了看书的“兴致”，裴衍向后一靠，淡淡睨她，“不去跟你的唐先生下棋了？”
“......有些累了。”
她还挺敢承认的，若是不累，能一直聊到唐九榆离开侯府去沧州吧。
知她有心拉拢唐九榆，但实在有些过了。
裴衍哼笑一声，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至怀中。
不比昨日的好脾气，今日的他，明显带了气性和强势，大手毫无顾虑地落在了她的裙子后面。
秦妧哆嗦一下，扭起胯骨，知他想要什么了。
可天色尚早，秦妧哪能依他，说什么也不肯回房。
裴衍也不勉强非要回房，长指绕到背后，轻巧一挑，玉石革带应声落在玫瑰椅上。
秦妧低头看去，见男子松了圆领官袍，登时芒刺在背。
外间的门还虚掩着，他想做什么？
“兄长，你忙吧，我去看看阿湛。”
说着，她作势想要逃离，可步子还没绕过书案，就被两只大手捞了回来。
裴衍稍稍起身，将她轻轻摁在了案面上，以食指抵在她的右肩井，就那么桎梏住了她。
微哑的声音传至耳畔，带着无法言说的压抑，“昨儿是你自己说要敦伦，依了你你又不肯，到底想怎样，嗯？”
趴在桌上的秦妧扭过头，盈盈秋眸泛着点点倔强，“未至就寝时，兄长怎可这般放纵？”
一生气，随手拂了一下案面，愣是将砚台旁的臂搁拂到了地上。
竹木的臂搁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门外的仆人叩了门。
“世子？”
裴衍对着门外淡淡道：“无事，全都退下。”
门口零碎的脚步声渐远，一切陷入静谧，唯剩笼中的芙蓉鸟欢快地啾啾叫。
被桎梏住，秦妧羞愤不已，双掌撑着案面想要起身，却被再次摁了回去，紧接着，后襟一凉。
对称的柿蒂纹领抹被扯到蝴蝶骨之下，露出大片的莹白冰肌，还有兜衣缚在背上的金丝系带。秦妧倒吸口凉气，僵直了背脊不敢再动。
纤薄的背一般会很骨感，可不知她是怎么生的，背虽薄却癯而实腴，触手软弹。而那嵌入的蝴蝶骨，更是极为漂亮，为娇娇美人添了妍妩。
这女子，哪哪儿都美，打从第一日来到侯府，就被自己那个桀骜不驯的二弟看上了。
若秦妧觉得自己对裴灏是带了目的的靠近，那在裴衍看来，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想到此，他眸色深沉，薄薄的唇落在了一侧的蝴蝶骨上，沿着骨形描摹起来。
清凉的触感带着舌尖的温热划过一寸寸肌肤，令秦妧生出了别样的悸感，她扣住书案的边沿，借以纾解席卷百骸的酥麻。
裴衍吻着吻着还嫌不够，稍微抬起身子，拿过砚台上的银毫，重重舔墨，在那漂亮的背部作起了画。
笔峰苍劲，携着墨香，破了书房的清肃，徒增瑰昧。
待柔韧的笔尖顺着椎骨蜿蜒而下时，一声轻吟溢出嗓眼，秦妧咬住下唇，想要翻身避开裴衍的磋磨，却是越发无力，呼吸渐短。
她向上挪动，无意之中，打翻砚台上的墨锭，染了一手黑汁，脏了未褪落的衣袖。
冰润的肌肤被墨汁作衬，更显透白，也更增诡异的美，非但没有扰了裴衍的兴致，还添了激昂，让这位老成持重的年轻次辅失了分寸。
一扫桌上的笔墨纸砚，将人翻倒在上，裴衍欺了上去，带了股狠劲儿。
印象里，两人只有一次成了事，还是在漆黑的环境下，以致秦妧紧张又害怕，加之背后的“画作”晕染开来，让她成了一只掉进墨水里的小脏猫，一时接受不了再进一步的亲昵，哼唧着发起了脾气。
猫儿急了也是会挠人的，修剪整齐圆润的指甲划过裴衍的侧脸，留下一道浅浅的挠痕。
裴衍扼住她两只腕子，低头堵住她的唇，从强势到极度温柔，一点点安抚着她的情绪。
切肤之痛传来时，秦妧快要被腻毙其中，心中忿忿，可这男子有个了不得的本事，百尺坏骨，千尺温柔，似能将星月捧于掌心，送至她的面前。
秦妧被一点点逼至案沿，一头长发倾泻垂落，发梢轻荡，一下下拂过落在地上孤零零的臂搁。
快要脱水时，她侧头无意中看向裴衍撑在案面的手臂，紧实紧绷，隐现出条条青筋，与清心寡欲的外表相违。
素馨苑外，被撵开的仆人们望着渐黑的天色，互相对望，有些人心知肚明，有些人懵懵懂懂，却都不敢进去打扰。
裴悦芙拎着一兜子小食蹦蹦跳跳地过来时，见葫芦门外挤满人，疑惑地问：“你们在这儿傻站什么，大哥和嫂嫂呢？”
茯苓赶忙福福身子，小声嘀咕了几句，可架不住幺小姐太过单纯，根本不懂她的暗示。
“嫂嫂在大哥的书房么，那正好，我是来给他们送吃食的。”
为表感激，小幺女将手里的美食全都装进了袋子，特意送了过来。
茯苓实在不知该如何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丫头怎么解释，正当手忙脚乱挡在葫芦门前时，一道魁梧的身影徒然出现在视野里，站在了幺小姐的背后。
“世子呢？”
来者是承牧，人人畏惧的承牧。
茯苓颤着胆儿解释了一句，说的较为委婉，承牧却听得很明白。
他转身，走到了不远处的美人靠前，闭目抱臂，如松柏挺直。
见他避开，裴悦芙快步走了过去，“你不是来找大哥的，怎么不进去？”
承牧睁开眼缝，看着比自己低了一头不止的小丫头，淡声道：“世子在忙。”
往日长兄事忙时，裴悦芙也不敢前去打扰，可今日她怀揣了满腔的感激和感动，很想立即见到那对小夫妻。
可承牧这样的心腹都等在了外面，说明书房里正在进行重要的密谋，自认知书达理的她，也就没有再添乱。
夜风和缓，吹送清凉，很是舒服，裴悦芙坐在美人靠上，扯开牛皮纸袋，拿出一块荷花酥，递给了承牧。
夏日衣衫轻薄，她抬起手时，衣袖垂至臂弯，露出纤细的手臂，骨形纤柔，上面赫然点着一颗守宫砂。
承牧面无表情地移开眼，“我不饿。”
“坐着也是坐着，尝尝看。”
这一次，承牧直接迈开步子，走远了些，留下一句不带情绪的“衣服袖子”。
在裴悦芙看来，承牧冷血无情，是最锋利的长剑，都不能将其当成正常的男子，是以，在不小心露出守宫砂时，她淡定地掩好衣袖，自顾自地咬了一口，“可好吃了，不吃算了。”
**
落日熔金，等素馨苑恢复如常时，秦妧已躺在了正房的拔步床上，沉沉睡去，身上盖了条薄毯，只露出红润的小脸。
茯苓彻底为秦妧擦掉墨渍后，走到屋外，欠身道：“世子，奴婢服侍大奶奶睡下了。”
“有劳。”
裴衍换了身干爽的青衫，正坐在庭院的石桌上与承牧品茶，清雅的气度看不出一点儿放纵的余痕，甚至会让仆人们觉着是自己误解了，那会儿的书房里什么也没发生过。
然而负责清理书房的茯苓可是目睹到了狼藉，哪会想到世子爷在那事儿上的反差如此大。
尝了一口妹妹送来的点心，裴衍又饮了口茶，冲淡了甜腻，小娘子们爱吃的甜食，实在不符合他的口味。
对面的承牧只顾着饮茶，压根没碰裴悦芙的点心，还是裴衍示意了下，才拿起一块尝了尝。
“怎样？”
“又腻又甜。”
裴衍笑着摇摇头，在平辈中，能直言实话的，也就剩承牧了。
勉强吃下一整块，承牧问道：“世子打算一直囚着二爷吗？还是另有打算？”
逼供不招，连承牧都生出疑惑，是不是真的误会了裴灏，或许凶手另有其人。
裴衍也勉强吃完了手里的点心，没有回答承牧的问题，却在心里划了节点。
若真的撬不开裴灏的嘴，那么，秦妧心里真正有他那日，就是裴灏获得自由之时。
掸了掸指上的渣屑，他看向庭院中的石榴树。明艳的石榴花栖满枝头，象征多子多福，寓意极好，或许他和秦妧也会有子嗣，但前提是，秦妧心甘情愿为他生子，而非为了延续香火，例行为之。
打从一开始，他谋的就是秦妧的身心，并非单单是她的人，即便那副身子令他一再失控。
作者有话说：
裴小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更晚了，更晚了，明天争取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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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不对等的爱。◎
深夜芙蓉帐暖, 秦妧从疲惫中醒来，皱着小脸揉揉眼帘，面上带着明显的愠气儿, 待意识清醒时，立马看向身侧, 见漆黑夜色中静静躺着一道模糊身影, 负气地努努鼻子。
那会儿完事后, 两人身上全是墨汁, 像从泥潭里生出的两株菡萏, 一同绽放，又一同迎来风花雪月。
知道茯苓为自己擦了身子，秦妧悄悄坐起身, 从拔步床的箱柜里拿出一颗夜明珠，想要借着微弱的光亮，看看裴衍身上是否还有墨渍。
掀开锦衾, 她小心翼翼地褰开男子的寝衣, 也想借机仔细瞧瞧他。那会儿“坦诚”相对时, 她没胆儿瞧上一眼，这会儿被愠气儿驱策, 有了无限的勇气。
可手指刚碰到寝裤的边缘, 就被忽然张翕的锦衾裹住了。
“唔——”
视线陷入暗黑，身体摔进一方干爽的怀抱, 秦妧撅着起身, 被“沉睡”的男子抱个满怀。
裴衍眼未睁, 隔着被子拍了拍她, 开口低哑, “乱折腾什么？”
秦妧趴在男子胸膛, 手里的夜明珠掉到了锦褥上，顺着床沿滚落。
被闷在被子里，呼吸困难，她挣扎着探出脑袋，额头撞在了裴衍的下巴上。
随着一声闷吟，一只大手覆在了她的脑门上，轻轻地按揉起来，温柔之势，亦如昨日傍晚吻她的时候。
秦妧脸发热，也不再乱动，温温软软地趴在了裴衍的怀里，像只小小的树袋熊，找到了自己的蔚然大树。
可她安分了，裴衍却闷热起来。因为怜惜，仅有的两次都只要了一回，对年轻气盛的男子而言，半是酣甜、半是苦涩，无疑是一场温情的折磨。
“不克制”与“克制”在面对同一个女子时，竟相伴相生，前者引他放纵，后者束他无餍，可又隐约觉着，过不了多久两者就会融合成欲念的湍流，无限泛滥。
月落参横，庭砌之中虫鸣蛙叫，夏味愈浓。
裴衍闭上眼，进入梦境，莫名梦到了三月之后红衰翠减的初秋，一个年轻人站在秋阳中，不再意气张扬，面布云翳，赫然是养好伤的裴灏......
客院。
明早即要前往沧州，唐九榆站在窗前望着流玉般的稀云，忽然就想起了远在湘玉城私宅中的女子。
与之若即若离地相处了三年，像是形成了某种习惯，乍一分别，竟生出怪异感。
不愿被陌生的感觉困扰，他沏了一壶茶，转念去思考眼下的事。
眼前浮现出裴衍的身影。
自从大婚，在自家府邸到处安插起眼线，监视着妻子的一举一动，说明什么？
人在患得患失时，才会出现看紧的心理吧。
那，作何要看紧一个勉强娶进门的女子呢？
唐九榆抿口茶，淡淡一笑，世人皆说裴衍是为了替家族信守承诺才勉强娶了秦妧，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能让一个果断杀伐的大权臣患得患失的，唯有不对等的“爱”吧。
若是如此，裴灏的失踪，很可能另有隐情。
桃花眼泛起涟漪，唐九榆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正当他思量是否还要去一趟沧州时，窗外忽然走来一道瘦小的身影。
“唐先生。”
拎着一个小袋子的阿湛走到窗下，仰头看向屋里的男子，“您是醒了，还是没有就寝？”
唐九榆面上带着温和的笑，逗小孩儿一样抓了抓阿湛的脑袋，“那你呢，是睡不着走到了这里，还是特意过来的？”
“先生不是要在破晓时赶路么，我是特意过来给你送干粮的。”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阿湛那稚嫩的嗓音透着老成。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离府了，唐九榆索性放弃休憩，推开门走了出去，于月夕桃蹊中，带着阿湛漫无目的地走着。
“小阿湛，你可拜师在谁的门下了？”
“没有，先生想收我为徒吗？”
唐九榆笑着摇摇头，“就是随便问问。我漂泊惯了，没有收徒的打算。”
阿湛闷闷地低下头，揪了揪自己腰间的荷包流苏，流露出了失望。
唐九榆随意扫了眼，视线落在那个荷包上，猛地顿住步子，怎么看着很是眼熟呢？
那个时常忙活在花圃中的女子，在被他救下时，手里捏着的荷包与阿湛的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两个荷包上绣了不同的字。
阿湛的绣了个“语”字，那女子的绣了个“岐”字。
破晓之际，素馨苑的正房传来一阵叩门声，惊扰了帐中人。
裴衍起身，推开了门。
须臾，秦妧披着外衫走到门前，凝睇着站在庭院中的两大一小。
印象中的阿湛是个温淡的孩子，凡事不疾不徐，可此刻，小家伙抓着裴衍的手，不停地摇晃着，似在表达一种急切的情绪。
而裴衍，也罕见地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静如古潭的侯府，在叩门声起时，涌出了压抑许久的暗流，大有狂澜之势。
旭日东升时，裴衍走向秦妧，“我向吏部告了假，要带阿湛去一趟湘玉城，接回阿湛的生母周芝语。来回路途一个多月，唐九榆也会随行，你不必担忧，安心等我回来。”
已多少了解情况的秦妧没有问裴衍为何非要亲自前往，而不是派人前去，只因那女子是阿湛的生母、卫岐的未婚妻，而卫岐的离世，成了裴衍最大的遗憾。
“我能，一同前往吗？”
直视着裴衍的双眼，秦妧说出心中所愿。身为他的妻子，在接受了他诸多的照拂后，也想尽一份力，陪他填补遗憾。
担心他有所顾虑，秦妧赶忙道：“我不会添乱，无论是跋山涉水还是风餐露宿，我都能坚持。”
片刻后，裴衍缓缓抬手，覆在她的发顶，“添乱也没关系，不必有压力。”
这么说是答应了！秦妧展颜，忙去收拾细软，不想拖后腿。
**
车队要出发前，裴池拉过唐九榆，“唐先生收了家父的酬劳，不是该先寻家兄的下落吗？”
唐九榆摇摇折扇，回以一笑，“事分轻重缓急，对唐某而言，裴二爷的下落次之。等回到湘玉城，唐某自会向侯爷解释。”
那女子的事耽搁不得......也不知怎地，心里忽然有种要被人剜肉的丝丝痛觉。
闻言，裴池更为不满，但也不好当面撕破脸，“那唐先生能否将手中收集的线索如实相告？”
唐九榆犹豫了下，压低了声音，“那就给三爷提个醒，不过唐某也纯属揣测，三爷还是要斟酌行之。”
“洗耳恭听。”
“或许，三爷可以换个角度，从世子身上找找线索。”看了一眼扶秦妧登上马车的裴衍，唐九榆又道，“世子不在府上，也可多留意一下他的心腹们。”
裴池张了张口，最终化为无声地思量，目送众人跨上骏马，绝尘而去。
杨氏和周阁主将车队送出城外十里。两人站在官道旁的草丛中，望着湘玉城的方向，各有各的慨喟。
秦妧从车窗探出身，与婆母挥别，颇有感触，婆母和公爹明明是夫妻，却因为兵权不得不分处两地，成了彼此的羁旅人。
公爹说过，想将他们全都接去湘玉城，可事实上，兵权一日不卸，家人一日不能真正的团圆。
秦妧撩起车帘一角，看向与唐九榆并排骑马的裴衍，眼中多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若是与他分处两地，一年也见不到一面，彼此的感情会淡吗？
可反过来一想，他们有很深厚的感情吗？
暗自摇摇头，秦妧拿起小几上的点心递给对面的阿湛，“路上未必有客栈，先吃点垫垫胃。”
阿湛看起来心情很好，即便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可雏鸟是会渴望被母亲护在羽翼下的。
秦妧看向阿赞腰间的荷包，听裴衍说，这荷包有一对，是周芝语亲手缝制的，与卫岐一人一个。阿湛这个，是卫岐的遗物。
**
在车队行驶了小半月后，信差率先抵达湘玉城总兵府，给安定侯裴劲广捎去了杨氏的亲笔信。
总兵府的后院中，正与幕僚们小聚的裴劲广拆开信函，十行俱下，却在读到一段话时，明显慢了下来。
见主子异样，一名幕撩问道：“是朝廷那边发生了变故吗？”
裴劲广折好信，向后靠在藤椅上，舒展了面容，“内人家书，说是犬子有急事正在赶来湘玉城的路上，让本帅提前做好准备。只是……其中提到了一位故交，还挺诧异的。”
既是家书，众幕僚没有多疑，等向晚落日，各自作揖散去。
繁茂的绿植旁，裴劲广从暮色坐到朝暾，与花鸟一起披上了一层晞微晨曦，俊美成熟的面容显露几分疲态。
一宿未眠。
白发仆人再次上前，担忧道：“老奴还是为侯爷熬碗姜茶吧。”
裴劲广掀开薄毯起身，健壮的体魄没有丝毫逞强的迹象，“喝什么姜茶，陈叔您是将本帅当成小孩儿养了？”
陈叔失笑，见男子要离府，赶忙问道：“侯爷可要备车？”
裴劲广向后摆摆手，一个人走出总兵府，逛在晨早的街头，偶尔与摆摊的商贩们打声招呼，熟稔又平易近人。
甭管朝臣对裴劲广的评价如何，湘玉城的百姓们对其是赞不绝口，每每遇见，还会热情地端上早点。
裴劲广笑着婉拒，走进幽静的深巷，一路打听后，来到了唐九榆的私宅前。
说来，收唐九榆入麾下这两年，还从未来过他的宅子。
叩了叩门，在门侍惊讶的目光下，他稍稍颔首，“唐先生这里，可住着一位失忆的盲女？”
哪会想到这位爷会不请自来，门侍紧张地哈哈腰，“回侯爷，有、有的。”
裴劲广笑了，“劳烦带路。”
檀栾重重，繁花似锦，走在蜿蜒的石路上，似能让阴翳散退。
在门侍的指引下，裴劲广走到一片锦带花前，于艳丽的紫红中，瞧见一道纤瘦倩影正蹲在地上给幼苗浇水。
百花之中，最显眼的一定是雍容的牡丹，可这女子有种特别的清丽，仿若画中人。
一声轻咳后，裴劲广在盲女闻声回头时，意味不明地冷哂了声。
这么多年，终于找到她了。
失忆啊……再好不过。
**
皇城外的农舍中，在听小冷梅说起裴衍前往湘玉城的事后，躺在床上已恢复些体力的裴灏催促小冷梅趁机将他被囚的事传出去。
小冷梅坐到床边，端起碗筷，想要喂他用饭，“周围全是世子的人，二爷还是稍安勿躁，静等时机吧。”
裴灏也知事情难办，叮嘱她量力而行，“知道裴衍去湘玉城做什么吗？”
小冷梅摇头，“我怎会清楚世子的事……”
裴灏没再多问，却发出一声冷笑。
有朝一日，若裴衍得知了父亲的所作所为，不知会如何取舍。
而自己甘愿成为父亲的替罪羊，无非是要取代裴衍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让父亲意识到，谁才是他值得信任的子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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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喜脉之前，感受脉搏。◎
芒种时节, 趁着天晴日朗，农户们带着草帽，在官道两旁的爿爿田地间插秧晚稻, 以嫩绿置换了春的嫣红，点缀了炎炎夏日。
每每到了这一时节, 南方梅雨将至、梅子成熟, 沿途路过酒坊时, 会闻到浓浓的梅子酒香。
而在北方, 连绵的阴雨天虽不会持续多久, 却也是频频出现的，譬如此刻，天边聚集浓云, 黄沙过枝，卷走嫩芽。
裴衍等人的车队疾驰在官道上，想要赶在大雨倾盆前抵达湘玉城。
驾车的老邵站在车廊上, 手扩喇叭状, 大声道：“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要进城了, 诸位坚持坚持，等到了城中再歇脚用饭吧！”
他们一行三十来人, 除了裴衍、唐九榆、秦妧和阿湛, 皆是随行的扈从和隐卫，一路从皇城来此, 历经了十多日, 途中几乎没怎么歇息, 人马均疲惫, 但为了途中不遭受暴雨, 还是咬牙挺了下来, 连老邵这样皮糙肉厚的人，都对秦妧这个娇滴滴的娘子赞不绝口，当然也不排除有趁机溜须拍马的可能。
听着老邵的连连称赞，坐在马车内的秦妧哭笑不得。
老邵认真道：“娶妻当娶贤，世子好福气。”
前方跨马的男子似听见了这句大大的“马屁”，转眸过来，正对上老邵缺牙的笑容以及秦妧柔柔的笑靥。
他拉转缰绳，驱马来到车前，“怎么？”
秦妧笑道：“邵伯夸你呢。”
裴衍看向装得一本正经的老伙计，“好好驾车。”
老邵嘿嘿一乐，扬起马鞭提了速。
半个时辰后，在一阵阵惊雷声中，车队缓缓驶进民风质朴热情的湘玉城。
这还是秦妧第一次来到边境的城池，忍不住撩帘看向路旁的街摊。碍于天气原因，摊主们已经陆陆续续地撤离了。
大风卷叶扬黄沙，苍莽一片看不到边际，气温骤降，秦妧穿上兜衣青素兜衣，半揽着阿湛下了马车，单薄的身子有种不堪吹风的羸弱感，可目光始终柔和，在随着裴衍来到裴劲广面前时，嘴角都是带着笑的。
公媳之间疏离客道，互相都蒙了一层“纱”。
盈盈一拜后，秦妧开口娇脆，“给父亲请安了。”
看着娇丽温婉的长媳，裴劲广笑着点点头，没有外露出那股隐藏在深邃眼底的情绪。
平心而论，一个异性王甩手的便宜女儿，是配不上他的嫡长子的，可有些姻缘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既已允她嫁进家门，就该以礼相待，以免长子难做。
“一家人，客气什么！路上吃了不少的苦头，今晚为父会在总兵府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秦妧乖巧地抿抿唇，没有多插一句嘴。
裴劲广转过视线，落在站在裴衍斜后方的唐九榆身上，没有责怪他“背信弃义”，反而笑着拍拍他的肩，“唐先生也辛苦了，今晚本帅可要多敬你几杯。”
话落，就拉住裴衍的手腕，阔步走向总兵府。
秦妧跟在后面，望着父子二人高大的身影，在心里有了一点点的比较，相比刻意敛起凌人之势的公爹，裴衍更趋矫矫傲雪，更显清贵修态。
车队人马全部被安置进了总兵府，晚宴前夕，秦妧和裴衍带着阿湛，随唐九榆去往小宅，在如注大雨中见到了一脸懵愣的盲女。
近乡情怯，何况是见到生母，想来小大人儿一样的阿湛躲到了秦妧的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秦妧的裙裾，很像是寻到了母亲不必再假装坚强的雏鸟。
裴衍站在廊下，没有催促阿湛上前去主动与母亲说说话儿，而是静静陪伴，默默支撑。
早在得知周芝语失忆时，裴衍就有了预判，母子二人的相认未必能顺利。
果不其然，久不见外人的周芝语，同样躲到了唯一的熟人唐九榆的身后，但并非是“近乡情怯”，而是迷茫困惑。
前些日子，她结识了唐九榆的雇主裴劲广，听他说了一些关于她身世的事，今日就见到了裴劲广口中的孩子，虽已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觉得无比陌生，加之失明后戒备心重，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就是唐九榆。
这也是唐九榆宁愿毁约也要回来的原因之一吧。
拉住女子的手臂，唐九榆故意用轻松的语调缓释起氛围，“也没让你现在就认亲啊，先熟悉一下，嗯？”
接着，向阿湛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阿湛握着小拳头绕过秦妧，径自走到两人面前，清澈的眼底映出了生母的影子。
唐九榆抓着周芝语的手，慢慢伸向阿湛的脸，让她去感受孩子的存在。
触碰到软软的脸蛋时，周芝语颤了颤指尖，年轻的面容浮现一抹复杂的情绪，她蹲下来，试着双手抚上阿湛的脸，细细地摸了起来。
这一幕，在沁凉的雨天显得温情脉脉。秦妧不禁想起自己去寻求那日的情景，记忆里最深的不是被拒之门外，而是口渴难耐时接过了陌生人递来的水囊。
也是后来认识了老邵后，才知当时赠水的人是裴衍。视线不自觉看向廊壁前的男子，定格了片刻。
裴衍不知她是触景生情，只当她是被母子相认的场景感动，没有立即过去拥住她。
酉时二刻，华灯初上，秦妧和裴衍回到总兵府的客院，将阿湛留在了唐九榆的宅子，与周芝语在一块。小夫妻都觉得，慢慢相处下，血浓于水的母子情会慢慢发酵，达到该有的亲昵。
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雨势不减，电闪雷鸣，裴衍下了马车后，主动递过双手，想要抱秦妧下来。
看了一眼仍在执勤的总兵府侍卫，秦妧避开男子的手，“我自己能下。”
说着就要跳下车廊，却被男子拦了下来。
青石板路的地面形成了一层水膜，淹没鞋底，加上气温骤降，女子很容易受凉，按着日子，秦妧的月事快要来了，裴衍不想让她脚底沾水。
“别犟，我背你回房。”
凉风斜雨，拍打在男子月白的衣衫上，打透了绸缎衣料，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体上，即便身后有人撑伞，也无济于事。
秦妧没再扭捏，示意他转过身，想要趴在他背上。
裴衍转过身稍稍俯低，稳稳兜住了女子的腿弯，背着她走进了雨幕中。
走进客房，裴衍挥退侍从，将秦妧放在了外间的罗汉床上，没顾自己身上那件湿湿的衣袍，而是先脱去了秦妧的绣鞋和绫袜，搓热双手替她捂住双脚。
小巧的双足凉如玉石，被裴衍曲起手指包裹在掌心。
秦妧向后坐了坐，想要缩回脚，却没有遂愿，“你先换身衣裳，别着凉。”
多日的路程没有好好相处，裴衍在这阴暗的客房内，舍了君子之仪，扯下扯身上的衣襟，弯腰俯身，想要抱一抱自己的小妻子。
可奔波的半个多月，秦妧想要舒舒服服地坐在温热的浴汤中舒展一下皮骨，哪能依他。
侧开脸，她推了推靠近的男子。
两人被雨淋得皆狼狈，只是狼狈的程度不同，娇弱的秦妧有些扛不住多日积累的疲惫，软着嗓子问道：“让人抬水进来好不好？”
这样的柔声细语任谁听了不动容？裴衍不能免俗，压下渐生的燥意，走向了门口。
稍许，四面垂着薄纱雾縠的简易“浴房”内氤氲起水汽，秦妧坐在浴桶里，一边用水舀往身上浇水，一边透过雾縠观察裴衍的一举一动，带了点戒备心，很担心他忽然进来折腾她。
待会儿还有接风宴，她可不想被总兵府的将士们当成迷惑世子爷的红颜祸水。
雾縠外，裴衍将包袱里的细软一一放进客房的榉木柜子，始终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秦妧观察了会儿，放大了胆子，拿起皂角在掌心搓揉，之后涂抹在长发上，清清爽爽的地完成了沐浴，可要出浴时才发现自己忘记拿换洗的衣服进来了。
“兄长......能帮我拿一下衣裙吗？”
裴衍转头，透过薄纱看向浴中美人，意味不明地问道：“哪一身？”
“茜红色那身。”
那身比较华丽，是婆母亲自给她选的，说是能显得雍容，镇得住场子。
在秦妧看来，镇不镇得住场子，不是一件衣裙能决定的，还需要气魄、见识、人脉和谈吐，可带都带来了，就不拂了婆母的好意了。
可帘外的男子显然没那么好说话，只见他倚在桌边，抱着手臂，骨子里的坏在这潮湿的天气黯淡的氛围中，源源不断地溢了出来，却端着一股子浩然气，叫她又气又羞。
“兄长？”
可好汉不吃眼前亏，秦妧才不想光溜溜地与之“对弈”，于是假装柔弱的小兽，糯叽叽地唤了声。
裴衍动了，先走到柜子前拿出那身茜色长裙，随后打帘走进“浴房”，将裙子放在了桶沿。
秦妧扒着桶沿，仰头盯着毫不自觉的男子，巴掌大的小脸满是无奈，“兄长，能回避一下吗？”
裴衍单手搭在桶沿，垂眼看着只露出脑袋和肩头的女子，冷幽幽地问道：“妧儿，夫妻该坦诚相待。”
坦诚？
不想承认也不行，秦妧理解成了另一重含义，赌气往水里缩去，嘴里嘟囔道：“就会欺负我。”
被她抱怨的模样逗笑，裴衍将快要没进水中的女子拽了出来，附身吻了一下她的嘴角。
被雨水沁润的“雪中春信”更为冷冽，汇到鼻端，秦妧别开脸，“不许......”
咬。
可最后一个字还未吐出，耳边就传来男子轻渺的问话。
“碰一下还要挑日子？”
“......”
裴衍扯下架子上的布巾，将她从水里拉了出来，三两下裹了起来，抱着走向屏风。
屏风后面响起怯怯的抗议：“衣裙。”
很快，男子从屏风后走出来，拿起桶沿上的衣裙，再次走了进来。
其实，裴衍并不是个在琐事上很有耐心的人，更不会亲力亲为。他的手握笔握刀，“杀”人“救”人，却从没为谁拿过肚兜和衣裙。秦妧是个例外，唯一的例外。
等秦妧收拾妥当，裴衍才又让人抬进水，独自沐浴去了。
秦妧走到薄纱前，看了一眼浴桶附近，发现裴衍没有拿换洗的衣衫进去，不自觉抠抠裙面上的绣花，犹豫了下，转身从柜子里选出一身墨蓝色暗纹宋锦深衣，递进了薄纱。
“兄长。”
裴衍偏头，看向拿着衣衫的那只小手，忽然伸手搭在了秦妧的腕子上，闭眼感受起没有喜脉时的脉搏跳动。他知道，迟早有一日，这脉搏会因为新的小生命而发生变化，他希望，最先感受到喜脉的人是他和秦妧。
但在秦妧动心前，他并不十分期待脉搏的变化。
另一边，正房的东卧中，裴劲广对镜换了一身玄色金丝的衣袍，魁梧凌厉，俊朗非凡，眉眼间多了几许年轻人的桀骜和不羁。
陈叔叩门走进来，“侯爷，接风宴将在戌时三刻开宴，老奴拟了份宾客的名单，请侯爷过目。”
裴劲广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又面向铜镜整理起衣襟，“既都邀请了唐先生，怎么不见周娘子的名字？”
“这......”陈叔有些犹豫，那女子失忆又失明，行动不算方便，加之是小辈中的女子，与一群大老爷们同处一室并不合适吧，虽然接风宴也邀请了大奶奶，可大奶奶是家人，与那女子还是不同的。
可没等他说出顾虑，裴劲广云淡风轻道：“周娘子也算是裴家人的故交了，请她一起来吧。”
“是。”
戌时三刻，宴会伊始，众人在丝竹之声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裴劲广很重视安定侯府的老伙计们，还亲自为坐在最边上的老邵倒了杯酒，“辛苦，辛苦。”
老邵受宠若惊，点头哈腰地接过。
裴衍端坐上首，兴致缺缺地看着沉浸在歌舞中的人们，懒懒捏着秦妧白净的小手，提不起一点儿劲头，不知是厌倦了纸醉金迷的场合，还是心里装着事。
只是偶尔有边境的将士将目光投来时，他都会下意识将秦妧往身边揽，即便人家将士是在向他问好。
可当局者迷，被隐形情丝缠住的秦妧并没意识到他潜藏的占有欲，还舀起青梅酱浅尝了口，酸酸甜甜的很合胃口。
“兄长要吃吗？”
“不了，太甜。”裴衍抿口当地的烈酒，视线落回父亲身上，依稀觉得父亲今日特别享受杯觥交错的氛围呢。
秦妧还是拿起一个新的勺子，舀了一勺递过去。
裴衍尝了一口，轻轻推开她的手腕。明显是不喜欢。
对面坐在唐九榆身边的周芝语很是拘谨，她宁愿呆在花丛中松土施肥，也不愿与陌生人交流，“先生，咱们何时离开？”
唐九榆同样恹恹倦倦，但回答她的问话时，眸光炯炯清亮，“过会儿。”
“嗯，好。”
“如今寻回了家人和孩子，可要随裴相他们回京？”
这是一个左右为难的问题，至少失去记忆的周芝语难以回答，攥了攥素色绉絺裙面，她嗫嚅地问：“先生是在撵我吗？”
唐九榆一愣，随即笑开，到嘴边的“没有”不知怎地就变成了：“看你。”
“看我？”
“嗯。”
周芝语低头，认真思考起今后的路。
这条路上，多了家人和子嗣，却好像少了……他。
酒过三巡，馔玉酒阑，宾客中大半熏醉，三三两两促膝长谈着，没了开始的拘束。
这里面，大多是裴劲广在总兵府的幕僚，对裴衍之名如雷贯耳，纷纷起身前去敬酒，以表敬仰。
这一幕，不禁令裴劲广感慨万千。
他坐在主位上看向秦妧，衔着酒樽轻轻晃动，“妧儿可知，为父最大的自豪是什么？”
既是询问她这个还不熟悉的儿媳，必与裴衍有关。秦妧柔柔答道：“儿媳愚钝，若是猜错，还请父亲莫要见笑。”
“那是自然。”
“父亲的自豪，是自己手里那把能击退敌军的寒刀以及才华横溢的子嗣。”
闻言，裴劲广朗笑起来，单凭这句回答，就能察觉出这个儿媳是个慧黠嘴甜之人，可不像外表那般乖软老实。
“为父最大的自豪，就是你的夫君。还记得十二年前，圣上第一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赞为父，就是因为为父有个聪明绝顶的儿子。”
秦妧淡笑，觑了一眼身侧淡淡然的男子，暗叹他的宠辱不惊。
可她不知，裴衍从懂事起，就被赋予太多期待，以至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错，这样才符合裴氏长辈们的期待，也渐渐有了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众人皆知裴衍优异，却不知他为此付出了多少。
裴劲广举起酒樽，与长子隔空对饮，随后看向唐九榆那边，“这些年，多亏了唐先生的侠义关照，才让阿湛有机会与母重逢。”
唐九榆颔首，直觉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裴劲广话锋一转，面上仍带着人蓄无害的笑，“周娘子曾是疏澜的未婚妻，于情于理，都该由我侯府的人送回到周阁主身边。从今夜起，周娘子的一切吃穿用度，就不劳唐先生费心了，移交给本帅的人即可。”
唐九榆用舌尖抵了抵腮，深知自己没有立场留下周芝语，正当想要大咧咧搪塞过去，垂着的衣袖被身侧的女子拽了拽。
女子迷离着一双黑瞳，使劲儿摇头，示意自己不愿留在总兵府。
唐九榆眸微闪，继而笑道：“唐某还有一些话要与她讲，送来总兵府的事，改日再说吧。”
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手臂，裴劲广沉沉一笑，也不勉强。
子时过半，宴会散场，裴劲广单独留下长子。
父子二人在雨幕中撑伞而行，待提及朝事时，裴劲广笑着问道：“吾儿可知，为父向内阁和兵部提交的增兵申请被打了回来？”
身为内阁次辅，怎会不知，裴衍也不装傻，如实道：“如今北边境兵力强盛，快要超出禁军的人数，恐有被忌惮之嫌。打回申请之事，杜老也征询了儿的意见，儿没有异议。”
裴劲广以拇指和食指刮了刮颌骨，眸光渐深，“为父戎马半生，为朝廷效力，如今还要被忌惮，真是寒了老将的心。”
“父亲误解了，忌惮是儿的顾虑，并非圣上有所影射。希望父亲斟酌三思，能够主动削减兵力。”
一道雷光惊现，银索般逦递皓曜，炸开在墨空。
裴衍移开伞面，望了一眼如注雨帘，没了与父亲交谈的心情。
秦妧会怕雷电吗？
似察觉出什么，裴劲广善解人意地拍拍裴衍的肩，“快回去吧，早点歇息。”
与父亲颔首后，裴衍阔步走向客院，待走进游廊时，见秦妧站在门口，身上裹了件薄斗篷，温声问道：“可觉害怕？”
秦妧走进廊道，叫人收了伞，挽住裴衍的手臂弯眸道：“不怕的，早都习惯了。”
江南梅雨时节，电闪雷鸣是常态，她已从幼时的恐惧中历练了出来，甚至有些享受夜深人静听雨声的快意。
奔波半月，又逢大雨，人马都需要休整，她和裴衍有了短暂的相处时间，至少今夜能睡足了。
可她还是想得简单了，在回屋梳洗后，裴衍穿着霜白的宽袍，未系革带，就那么将困意满满的女子抵在了窗前。
素了许久，连触碰都是极其施力的。
扣住那截不盈一握的柳腰，裴衍望着无人的庭院，眸底由清润变得幽然，比那银索雷云还要翻涌，泛起漪澜，大有摧折垂柳之势。
单脚拨开秦妧的双脚，裴衍看向女子的侧颜，“循循善诱”着让她放松些，再放松些。
在这陌生的总兵府，处处威严，媾之一事显得那般轻浮，偏偏身侧的男子一派蕴藉正气，叫人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如此大的反差。
秦妧想要逃离，至少逃回屋里去。纵使屋外的侍从和隐卫全部退离，可还是有种被窥视的骇然感。
她转身，挤进裴衍怀里，又气又羞又怂地恳求道：“回屋，回屋好不？”
不知是有什么怪异的癖好还是怎样，平日克己复礼的次辅大人就喜欢野的，可也不能太过分。秦妧是只想披上狐狸皮的兔子，而无论是兔子还是狐狸，急了是都会咬人的。
他拥着秦妧靠在窗边的墙壁上，抚了抚她的背，似在安抚，等人儿平静下来，哑声道：“怕了？”
秦妧想认怂，可一想到明早会被嘲笑，却不愿服软了。她站着不动，陷入纠结，可看起来更像是欲拒还迎，直到裴衍将她扳转过去，才有了点反应，“我不怕。”
伴着一声狂雷，她色厉内荏地吐出这么三个字，惹笑了裴衍。
温淡的“嗯”了一声，裴衍闭了闭眼。
矆睒滚滚，映在他们的面庞上，时而莹亮，时而晦暗，与威严的总兵府格格不入。
秦妧双手按在窗框，意识陷入混沌。
细碎的声音从细细的嗓眼溢出来，被暴雨的声音掩盖，徒留不停拂动的清瘦身影。
两绺长发自颈窝垂下，遮住了俏丽的脸蛋。她低头，揉了揉发花的眼睛，想要喊停，却觉得那样做会显得矫情。
在裴衍面前，她多少开始恃宠而骄了，再矫情就不好了……
抿上唇，闭上眼，她默不作声地低下雪颈。
“妧儿。”
“嗯？！”
很冲的一个“嗯”字，带着情绪，惹笑了裴衍。
本是想安抚她的，可看样子，会越安抚越适得其反。
修长的玉手点在女子的椎骨上，裴衍向后撤离，留给秦妧真真切切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秦妧靠在墙上，稚中带媚，玲珑娇脆，忽然疲惫地倒了下去。
裴衍跨前一步，一面将她搂紧怀里，一面拂去寝衣的褶皱。
翩然从容的样子，亦如他的人，狡如狐，又皎如月。
作者有话说：
提前更了！
预告一下，弟弟是会反击的，他是大冤种，也是小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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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秦妧：你喜欢我吗？裴衍：是。◎
扶着秦妧坐回床上, 裴衍一本正经地替她按揉起肚子，手背凸起的青筋渐渐平复，变回了轩然霞举的淑人君子。
然而秦妧并不买账, 推开他的手想要让人进来送水，也好沐浴一番。
可雨势不减, 仆人们也都躲进偏房避雨, 秦妧不想再麻烦他们, 便看向了始作俑者, “我想沐浴。”
“嗯？”
“帮我烧水好吗？”
女子的嗓音有种被摧折之后的无力, 还带着鼻音，可怜兮兮又负气满满。
裴衍起身，也是平生第一次任劳任怨地为一女子忙东忙西。
执起伞, 他走到庭院的水井旁，先后打了五桶水，倒在浴桶内。大雨噼里啪啦携着泥土打在月白衣摆上, 他没有在意, 又蹲在外间的红泥小炉前, 添起炭火。
总兵府的炭火不比侯府，不会选用昂贵的银骨炭 , 而是寻常的柴炭, 烟灰较为熏人，也令世子爷那双玉皙白净的手染了灰。
炉火燃旺时, 裴衍放稳铜壶, 拿起窗边的蒲扇来回扇着炉口, 偶尔被飞灰呛得咳上两声。
秦妧倚在床边, 看着外间坐在杌子上俊美男子, 美眸泛起笑意, 忽然有种被日光包裹的踏实感，冲散了这间客房的潮湿和阴暗。
沐浴后，秦妧躺在较为简易的大床上沉沉睡去，红润的脸蛋透着青梅渐透的秾艳，漂亮得像个冰晶做的娃娃。
裴衍将她揽进怀里，双手嵌入她柔顺的长发，眸色清亮，没有半点睡意。
这次北上，虽为私事，也没有接到圣上的密旨，可他还是想探一探父亲手底下的兵力。
没有携带圣意，无法以监军的身份视察各个卫所，但不妨用诡诈的方式探一次底。
怀里的女子发出了动静，拉回思绪，他稍稍靠近，掖好被子盖住了她，自己的腰上只余有被子的一角。
深夜丑时，裴劲广让人传来唐九榆，谈起了次子的事。
今夜雨大，唐九榆没有带着周芝语回去，而是宿在了总兵府的另一个客院，也料到侯爷会招他问话，只是没想到会在漏尽更阑时。
听完唐九榆关于毁约的解释和对裴灏下落的推测后，裴劲广陷入长久的缄默，半晌才讷讷问道：“先生是怀疑，灏哥儿的失踪，与世子有关？”
“唐某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不过，正常的男子怎会时刻安排隐卫监视着自己的妻子以及与妻子来往的人？而且，听三爷说，自世子夫人进门那日起，侯府内就新进了不少世子的眼线，这实在令唐某匪夷所思。”
因自己的势力盘踞在湘玉城这边，又有发妻和长子守家，裴劲广已许久不曾过问侯府内宅的事，乍听之下，先觉诡异，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引他忆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长子与他犯了同样的错吗？
屏退唐九榆后，他靠在椅背上，“陈叔。”
白发老人从折屏中走出来，“老奴在。”
“派一支人马连夜回京，暗中监视世子身边那个名叫魏野的心腹，从他下手，调查灏哥儿的下落，随时准备营救。”
陈叔一怔，面容复杂，“老奴马上安排。”
“本帅会拖住世子在湘玉城多逗留几日，这段时日，安排冬絮照顾世子的起居。”
“侯爷三思！世子才新婚不久，正是与大奶奶你侬我侬时，怎好安排美姬过去服侍呢？”
裴劲广摆摆手，示意他按着吩咐办事。
他倒要看看，自己的长子是真的心悦于秦妧，还是像当初大家以为的那样，是为了侯府的信用，勉强娶了秦妧。
是前者的话，那就麻烦了。一来会崩裂兄弟间的亲情，二来......但凡灏哥儿松了口，当年那件事就会暴露出来，自己与长子间也会产生不可挽回的矛盾。
不过，从长子对自己的态度来说，应该是还不知晓那件事，灏哥儿若真的被禁锢，那便是抗住了拷问。
裴劲广捏了捏额骨，忽然意识到，当年第一个劝他收留秦妧的人就是长子！
不算清澈的眼底泛起点点漪沦，裴劲广眉头紧皱，再次传来陈叔，让他加派人手即可入京。
**
曛旭交替，大雨瓢泼，冲垮了湘玉城附近的几座堤坝，一大早，裴劲广就寻来了当地的知府，商讨起转移灾民的问题。
裴衍作为朝臣，在面对灾情时，自是责无旁贷，与父亲和知府一同前往各堤坝查看情况。
秦妧则在裴劲广的鼓励下，与陈叔一起开了粮仓，接济入城的难民。
总兵府上下全都忙碌了起来，不知不觉到了傍晚。
当落日余晖从浓云中挤出缕缕光束时，这场十年罕见的暴雨终于殪崋停歇。秦妧放下米袋，望了一眼渐渐酡红的苍穹，听见了飞鸟遏云般的啼叫。
另一边，裴衍与当地的桥梁主墨匠师商讨好了修缮堤坝的初步计划，就打算驾马回城。
在裴劲广的目光示意下，知府赶忙拦下裴衍，“裴相留步！下官今日得见裴相，实乃万分荣幸，敢问裴相能否赏脸，移步城中醉春楼，共饮一杯薄酒？也容下官向裴相禀报一下近些年湘玉城的治理情况？”
平定治安关乎国祚，裴衍没有拒绝，也想借此了解一下总兵府于当地度支的占比。
淡笑了下，裴衍颔首，默许了知府的邀约。
裴劲广笑称不便探听，带着一部分人马先行离去。
裴衍和知府等人来到城中小有名气的醉春楼，菜过五味时，正事已谈得差不多，知府又点了一大坛状元红。
捧着状元红走进来的侍女，身穿花软缎齐腰百褶裙，搭配一条桃白色绣花抹胸，走起路来摇曳透香，吸引了门侍们的视线。
来到主桌前，女子屈膝行礼，朱唇含笑，“小女冬絮，这厢有礼了。”
放下酒，她径自走到疏帘瑶琴前，弹奏起了雅致琴曲。
知府笑着为裴衍倒酒，介绍起这名唤作冬絮的女子，“家道中落的清倌人，琴技一绝，旁的恩客一掷千金，也未必能听上一曲。下官不才，将她唤来，只为给裴相助兴。”
裴衍夹起盘中炝笋尝了一口，面上依旧和悦，却没有接知府递来的酒，“一曲千金，一酒万两，本官客可承受不起。”
知府噎了噎嗓子，自知失言，赶忙开口，“冬絮姑娘是慕名前来，不收分文，还请裴相不要误会。”
七弦若出风尘匣，自是带了哀怨，冬絮轻拢慢捻间，凄凄掩抑，像是从淩淩寒窟走出的可怜人，祈求着倾听者的理解。
十三岁琴技就已炉火纯青的裴衍怎会听不出女子绝妙琴音中的凄楚，如玉的面容三分温淡，裴衍没去在意女子想要表达的愁红怨绿之苦，拿出锦帕擦了擦嘴角，淡笑道：“酒足饭饱，多谢款待，今日之宴就先到这儿吧。”
谁敢拦说一不二的次辅啊，知府赶忙起身相送。
**
时至戌时，秦妧陪周芝语去往唐宅，与阿湛相处了小半个时辰，便乘车回到了总兵府。
甫一入府就被陈叔拦下。
“大奶奶，侯爷有请。”
陈叔是裴劲广身边的老人儿，等同于魏妈妈在裴衍那儿的分量，秦妧礼貌颔首，与其步入裴劲广的书房。
书房内摆设着一色的香樟木家什，古朴大气，不失雅致。秦妧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对着帅案前的男子敛衽一礼。
公爹在子嗣外出期间召见儿媳，于理不合，秦妧不愿失了规矩。
裴劲广放下书卷，请她入座在雨后的庭砌凉亭，并命陈叔送上茶点。
闲聊了一会儿家常后，秦妧为裴劲广斟茶，直截了当道：“父亲约儿媳前来，是有什么事要叮嘱吧，儿媳洗耳恭听。”
确实是个较为聪慧的女子，就不知够不够通透。
估算着长子回来的时辰，裴劲广也不再绕弯弯，“为父从时寒弱冠起，就盼着抱长孙，却不想被老三抢了先。说起来，多少替时寒感到亏了。”
早知在绵延子嗣上，公爹与婆母还心急，秦妧垂眼，做聆听状，想说自己会抓紧的，可在下一息却诧异地抬起头，只因裴劲广问了一句：“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若是身子的问题，可否容时寒纳房妾室？”
像是担心她一时接受不了，裴劲广笑着缓和道：“你的婆母在纳妾这件事上就做得很好，做到了正妻该有的大度和贤惠，你该多向她学学，而不是学敬成王妃做个悍妻，惹人背地里腹诽。”
一个人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足见在他心里没有将妻子太当回事儿，是个不折不扣的薄情郎，也难怪会与肖逢毅是知己好友。
秦妧面上笑道：“按着高门的规矩，正妻入门一年之内，夫君是不可纳妾的。至于以后，那就要看世子是否愿意了。若世子愿意，儿媳拦也拦不住，父亲觉着，是不是这个理儿？”
自己的意思被婉拒了啊，裴劲广低低发笑，想起这丫头初入侯府时谨小慎微的模样，四年不到，是谁给了她拒绝家主的底气呢？
是自己那引以为傲的长子啊。
倏然，陈叔从葫芦门那边走来，附身在裴劲广耳边，密语了几句。
长子拒绝了他们安排的绝色美人。
小夫妻还真是郎情妾意！
裴劲广懒得与一小女子计较，单手支颐闭上了眼，“为父有些累了，先回吧。”
被下了逐客令，秦妧也不多留，起身行礼后款款离开，腰杆挺直，可在裴劲广看来，不过是被娇饶坏了，没了自知之明。
秦妧回到客院后，收起了用于伪装的隐形甲胄，冷着一张小脸坐进客堂的罗汉椅，不知在想什么。
老邵和承牧从醉春楼随裴衍回到总兵府后，直接回了客院这边，见秦妧独自趴在廊下的栏杆上发呆，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葫芦门，只不过承牧没有靠近廊道这边，一个人站在了庭院的槐树旁。
老邵咧嘴走向秦妧，“大奶奶怎么不回屋啊？”
秦妧扯了扯唇，“屋里闷。世子呢？”
“去跟侯爷商讨堤坝的事了。”看秦妧有点儿打蔫，老邵又关切地问道，“大奶奶有心事？”
与老邵打了多次交道，知他是个热心肠的老伙计，苦于无人可倾诉心事，秦妧闷闷道：“邵伯，一个女子若先给自己的夫君塞了侍女，又出尔反尔，想要独占夫君，是不是不可理喻呢？”
没想到大奶奶会同他一个老头子倾诉心事，老邵受宠若惊，因着阅历摆在那，老邵猜出了大奶奶口中的女子就是她本人，但照顾着女子脸皮薄，没有戳穿。
“老奴不觉得那是不可理喻。盲婚哑嫁，女子的姻缘多数不由己，或许起初，那女子的确是想给夫君添个可心的人，可后来日久生情，对夫君多了占有欲，也是情有可原的。”
日久生情？
秦妧茫然地眨眨眼，脑海中一次次闪过裴衍的身影，即便是强势的时候，她似乎也没厌恶过。对亲昵的事情都不厌恶，是否就是邵伯口中的日久生情？
没得到秦妧的回应，老邵自顾自地牵起了红绳，“日久生情的例子很多啊，老奴和内人就是这样的。世子对大奶奶也是啊。”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老邵拉过冰块一样的承牧，“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秦妧看向面无表情的承牧，刚要笑着摇头缓解尴尬，却见承牧点了点头。
“对。”
这是承牧第一次掺和别人的感□□，也是第一次说了违心的话。老邵猜的并不准确，世子对秦妧不是日久生情，是很早之前就已情根深种。
只是这个秘密，不能由他揭穿。
深夜，裴衍从父亲那里回来，多少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一来他并未打算因为修缮堤坝而推迟回京，二来已猜到那乐姬是父亲有意安排的，并告诫父亲不可再擅作主张。
推门离开时，父亲的那句“大丈夫三妻四妾是寻常”令他生出反感，自幼他就厌恶父亲那满是胭脂味的后院。
回到客房时，见秦妧等在门口，不觉柔了目光，“怎么不先睡？”
秦妧单手扶在门框上，想着老邵和承牧的话，很想试探一下，眼前这个男子是否对她日久生情了。
虽不能完全理解自己怪异的试探心里，可内心深处，似对这份“日久生情”有了期待。若老邵的判断是假，她很可能会......失落。
但为何会有失落的情绪，她还无法梳理清楚。
“兄长可用膳了？”
“在外用了一些，不多。”
听此，秦妧命人将事先备好的饭菜端了进来。
两人来到圆桌前，秦妧很有眼力见地为男子按揉起肩胛，“堤坝那边可解决了？”
裴衍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小碗银耳莲子烫，闭眼享受起她的服侍，“有了初步的修缮计划，还要再完善一下。”
“嗯。”秦妧不再多问，目光落在男子的右耳上，忽然发现他的耳舟上有道血痕，赶忙拿出帕子去擦，“兄长受伤了。”
裴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是考察堤坝时，被枝桠剐了一下，无碍的。”
可秦妧还是执意为他擦拭，还对着破皮的小口子吹了吹。
通过屋中的落地镜，裴衍看清了秦妧嘟嘴吹气的模样，甚觉乖萌，心中一动，将人拉坐在腿上，稳稳抱住。
不比前几日的拘谨，今晚的秦妧有意试探，主动伸手环住男子的肩，继续为他吹着耳舟，还学着他上次在书房的手段，舔了舔伤口。
裴衍一僵，掐住她的后颈逼她仰起来，“做什么？”
秦妧无理找理，“学你。”
“学的不像，像小狗。”
像小狗......秦妧没有生气，反而被逗笑，大着胆子跨坐在他身上，对着他的左耳耳尖下了嘴，还瓮声瓮气道：“一边一个小口子，叫你笑话我。”
感受到妻子今晚的热忱，裴衍兜住她的胯骨走向罗汉床，身体向后一倒，靠在了围背的如意纹引枕上，闭起眼闻着她身上的鹅梨香，似这样就能解乏。
秦妧还保持着跨坐，双脚一勾，成了树袋熊。
离得近了，秦妧从“雪中春信”中闻到一股淡淡的胭脂味，想起今日公爹的施压，她忽然有种警惕感，又揪起裴衍的前襟仔细闻了闻，“你今日去饮酒，可有舞姬作陪？”
“没有。”
“这还差不多。”
“有个乐姬。”
舞姬和乐姬区别很大？秦妧挣开他的束缚，坐起身，抓起自己的裙带一角甩在他的胸膛上，精致的小脸浮现不满。
裴衍捏捏鼻梁骨，斜瞥一眼，“不是你给我送人的时候了？”
“上次的账，不已翻篇了。”
裴衍默了默，将她拉回怀里，解释了几句，“以后不会了，再有人敢趁机兴风作浪，为夫就搬出夫人这张底牌。”
秦妧嘴儿一歪，气人的话张口就来，“再有下次，我也去外面寻欢作乐就是了。”
裴衍低笑，知她在说气话，没有乱吃味。
气氛尚好，秦妧还记着正事，忍着剧烈的心跳，堵住了裴衍的唇，将他压于引枕上，生疏地展示起吻技。
看似像个女霸王，实则外强中干，很快没了气焰。
她还不太会换气。
裴衍抬起下颔，双侧的颌骨线条更为流畅，凸显了优越。
不知是不是今日饮了酒，有些困倦，还是享受于秦妧的主动，裴衍看起来慵懒至极，没有反客为主，就那么半仰着，感受唇上的丝丝甘甜，照单全收。
没夹杂欲念的吻，令两人浑身的毛孔和皮肤都舒展开来，不约而同寻到了亲昵的乐趣。
秦妧很喜欢裴衍的唇，尤其是能给她带来由凉转温的层次感官，但她没胆儿更深层次的试探，浅尝辄止地浮于表面，却已用尽了勇气。
裴衍似乎很喜欢她的靠近，真的是日久生情吗？
呼吸不畅时，她扭向一侧，觉得口干，又从榻边退开，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碗荔枝桂花甜水，而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裴衍摸了摸自己的唇，眸底似蕴了夤夜狂澜，偏被温雅的外表遮掩，看起来人蓄无害。
没人知道他等待秦妧的主动等了多久，可这种得偿所愿的感觉并不踏实，或许暗夺来的与明媒正娶之间，有道越不过的鸿沟吧。
等秦妧折返回来，又趴在他怀里时，男子的眼中只剩下缱绻和柔煦。
“喏。”含糊一声后，秦妧将口中的荔枝桂花甜水渡给了裴衍，然后一张红透的俏脸扬扬下颔，“好喝吧？”
“嗯。”
“唔。”
她本想问“喜欢吗”，有种一语双关之意，可话到嘴边，怂唧唧地变成了“好喝吗”。
暗恼一瞬，她想故技重施，再去喝上一口荔枝桂花甜水，可刚撅起身子，就被仰躺的男子按了回去，虚虚圈住腰，“不折腾了，躺会儿。”
以卑劣手段谋算来的人儿，多少会让谋划者患得患失，即便围守重重，不可能让人儿跑掉，可主动的“依赖”远比强势的“牵手”能沉淀谋划者缥缈的心绪，此刻，裴衍真切感受到了尘埃落定前来自曙光的温度。
掐住女子的下颔，他仰头吻了上去，同样不染欲念，翻身将人压于竹席上，与投入窗棂的皎光相融，温柔又耐心十足。
掐了一下她的脸蛋，裴衍示意她别紧咬着牙关。
“要我教吗？”
秦妧被皎光晃了眼，又似被蛊惑般，微眯着张开檀口，感受着唇齿的触碰。
后颈有些累，她伸手搂住裴衍的肩，沉浸在了柔情中。
怎会有裴衍这样的人啊，明明一身风华和卓跞，却喜欢在暗欲中停留，宁愿被尘埃染了月白衣衫，也不愿做高岭上清心寡欲的“寒松”，远离一切世俗浅薄，专心清修。
胸口有些微痛，秦妧单手抵在男子的唇上，偏头道：“渴，取些甜水来。”
怎么总是渴呢，裴衍擦了擦她的唇角，取来小半碗荔枝桂花甜水的同时，将瓷盅上用于装饰的四季桂沾在指尖，递到了秦妧面前。
一朵沾水的桂花花钿跃然眉间，点缀了女子的秾丽，锦上添了花。
秦妧喝了几口甜水润喉，又揽住男子渡了过去。
裴衍弯下腰，接受了他本不喜欢的甜食。
说来也怪，不喜甜的人，却钟情于女子身上的清甜，连他自己都不知其中的道理。
将甜水喝得见了底，秦妧心跳如鼓地问道：“喜欢吗？”
“喜欢。”
秦妧顿了顿，“我是说，喜欢我吗？”
静默许久，久到秦妧开始怀疑，怀疑刚刚柔情是镜花水月，一碰消弭。
可裴衍没有她的不确定，慢慢坐在罗汉床边，对上她的琉璃眸，低哑道：“喜欢，一直喜欢。”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可以看了，不要漏掉哇
多多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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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甜蜜日常（一更）◎
秦妧没有去辨别“日久生情”和“一直喜欢”的区别, 只因当初被小姑子误导，试探裴衍不成反被戏谑，从那晚起, 她就没有怀疑过裴衍娶她的目的。
听完裴衍的回答，小娘子翘起樱唇, 窝进了夫君的怀里。
这夜, 夜风和煦, 花好月圆。
次日醒来, 裴衍已经前往当地的官府, 去商讨完善堤坝修缮的事了。秦妧用膳后，带着两名隐卫前往了唐宅，打算与周芝语谈谈心。
周芝语是个诗情画意的女子, 在自己居住的小院里种满了各色花卉，虽不及名胜之地，却有种尺树寸泓的景观感。
两人坐在簇簇锦带前, 聊了许多。秦妧告辞前, 拉住周芝语的手问道：“过两日, 我和夫君就要启程回京了，周姐姐可要一同回去？”
这是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周阁主不能没有女儿, 阿湛不能没有娘亲，而周芝语似乎也不能没有唐九榆, 即便两人之间蒙着朦朦胧胧的一层纱,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 他们很在意彼此。
卫岐已逝, 或许化为了繁星中的一颗, 永远守护在她们母子身边, 也或许化作了风，推动着周芝语向前走，让她寻到另一个可以依靠的男子。
秦妧和裴衍已经商量好，不会左右周芝语的意愿，尊重她的选择。
周芝语向前探手，握住了秦妧的小臂，语气柔而轻，“侯爷昨夜派人前来，劝我随你们回京，可我想要等丹桂花开再回去。”
在失忆又失明的苦难下，她的心门早已垒砌得坚不可摧，防备心过重，不愿轻易打破现状，连她的父兄都走不进那道心门，也唯有曾朝夕相对的唐九榆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秦妧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无非是想要拖延一段时日思量今后的路。
没有勉强，还给予了鼓励和支撑，秦妧走向躺在花丛中的阿湛，递出手将他拉了起来。
“阿湛乖，婶婶这次就不带你回京了，你要照顾自己，也照顾好你的娘亲。待到丹桂飘香的时节，婶婶会在城门前，迎你回城。”
阿湛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主动与秦妧贴了贴脸，“阿湛会想念婶婶的。”
秦妧抱住他，说了些贴心窝子的话。
夏日暖融，云鬓堆鸦的女子在曦光中与母子道别，娉娉婷婷地走出宅门，与早已等在巷中的唐九榆微微颔首，“唐先生在等我？”
还是一身玉色长袍，唐九榆笑着上前，“大奶奶借一步讲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巷子拐口，唐九榆道：“昨夜唐某已修书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到家母手上，待大奶奶回京后，应该就能收到家母寄到侯府的信函，那些信函就是肖逢毅当年的亲笔信，至于能不能揭穿他的虚伪面具，只能靠大奶奶自己了。”
身为局外人，能做到这个份儿，已令秦妧感激万分，她再次交叠双手向唐九榆施礼，亦如前不久在侯府花苑里的作揖。
熏风吹过粼粼碧浔，晃动起菱藤上的水珠，有蛙跳在上面，咕呱咕呱地叫个不停，周遭的一切都在蓬蓬勃勃地散发着夏意，人的心境也豁然开朗。
晌午时分，裴衍从官府前往堤坝，与主墨匠师们一同下河勘察，认真的样子，映入了岸边每一名总兵府侍卫的眼中。
裴劲广站在树荫下，望着衣摆染湿的长子，暗叹之余又生出诡异感，这样一个自小矫矫不群的儿郎，真的会藏有偏执阴暗的一面吗？
但自己呢，不也是如此，声名远扬、大权在握，却做出过无法弥补的事啊。
握了握背在身后的拳头，裴劲广和颜上前，将蹚到岸边的长子和主墨们一一拉了上来。
从马车里更换上干爽的衣衫，裴衍看向坐在对面的父亲，“儿打算过两日返程，父亲可有要捎回的书信？”
裴劲广摆摆手，“你久与为父团聚，何必急着离开？再留几日无妨。”
“朝中事多，还需速速回京，请父亲见谅。”
除了感情牌，裴劲广没理由留下裴衍，想到自己让陈叔派去京城的数百下属，忽然握了握长子的手，“二郎的事，还需你再上上心。你们是亲兄弟，该相互扶持才是，别让为父和你母亲寒心。”
说到这儿，他重重叹口气，“二郎性子倔，脾气暴，若是落在歹人之手，肯定吃了不少苦。每每想起，为父夜不能寐，只盼着一家人能尽早团圆。”
裴衍略一扯唇，“儿明白。”
裴灏......成了让自己万劫不复的存在，自己露于表的阴鸷，大半用在了他身上。
明明与卫岐的案子脱不了干系，可嘴够严、骨头够硬，让本该有了节点的“蓄谋”一拖再拖，迟迟没有得到答案。
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裴衍面容淡淡，略显疲累。
一行人计划两日后返程，留阿湛在周芝语身边慢慢培养母子情，可天公不作美，在返程的前夜，天降暴雨，冲垮了河堤，阻止了车队的离开。
湘玉城易守难攻，起到最大因素的就是围在城池周围的护城河。
裴衍执伞站在黄沙湍流的河畔，惦记着朝中的事，可面对决堤，即便三头六臂，也无法带着车队离开。
不过，他也没流露焦急的情绪，在修葺护城桥期间，偶尔在雨落时，与裴衍牵手走过城中的每一条老巷。
秦妧发觉自己的月事推迟了，可原本就无规律，也就没有太过上心，直到河堤修好准备启程那日，已是大暑节气了。
耽误了数十日之久，裴衍再没耽搁，于破晓时分与父亲作别，下次相见不知是何月。
临行前，他以“监军”之名，视察了父亲所管辖的各个卫所，再次劝解父亲削减兵力、节省总兵府的开支，但隐约觉着，父亲没有听进去。
怀着浅浅的顾忌，他带着秦妧等人踏上了归途。
车队抄了近道，崎岖蜿蜒，秦妧咬牙挺过了潮湿的壑谷、炎炎的赤地，只盼快点驶入官道，沿途寻个客栈休整。
穿过一片幽蹊时，打头的承牧举起手中佩刀，示意人马原地休息。
秦妧被裴衍抱下马车，寻了棵古树纳凉。
裴衍递上水囊和浆果，“再行两个时辰，差不多就入官道了，先吃一些解渴，等寻到客栈，咱们歇上一晚。”
秦妧不想拖后腿，忍着胃口不适，吃起爆汁的浆果，“这是什么，酸酸甜甜的？”
裴衍坐在她身侧，支起一条腿，感受着夹带炙烤的夏风，“一种长在北方的野果，小时候我常带着裴灏、裴池去郊外采摘，再拿回府让魏妈妈做出凉饮。”
这还是秦妧第一次听他讲起少时与两个弟弟有关的事，听起来他们那时的关系并不差，怎地如今这般疏离？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裴衍捻着一片落叶淡笑了声。
少时，父亲还未纳妾，与母亲感情很好，可不知后来为何一连抬进多房姨娘，也许是俗话中的七年之痒、喜新厌旧吧。
在府内胭脂味越来越浓的那些年里，只有他不愿适应，而裴灏和裴池都与姨娘们相处得极为融洽，而裴池甚至还为父亲“甄选”过美姬。
也是从那些年里，他发觉自己与两个弟弟不是一类人。他们为了讨好父亲，几乎不去在意母亲的感受。
三妻四妾在高门是寻常事，甚至母亲都没有表露过不满，可他像是个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人，愈发孤寂，直到遇见卫岐和承牧，才因知己有了点人间烟火气。
正回忆着，唇边突然袭来一抹温热，再转眸时，秦妧已经将一颗浆果喂进了他嘴里。
裴衍揉揉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休息，“闭眼，休息会儿。”
秦妧努努鼻子，“凶我。”
裴衍扶扶额，“我这口气，也是凶你？”
秦妧轻哼一声，在他肩头来回地蹭了蹭脸颊，像猫儿一样慵懒无骨。
被困湘玉城这段时日，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依赖，心也被一点点填满，裴衍稍稍偏头靠在她的发顶，眼底温柔。
不远处正在检查马车的承牧看到这一幕，冰冷的面容没什么变化，但到底是牵了下嘴角，为裴衍的变化。但也不排除，裴衍一开始就是有柔肠的人，只是在遇见秦妧前，蕴藏了起来。
车队重新上路，在行驶了两个时辰后，下榻到了沿途的客栈。
终于能沐浴沐发了，秦妧拎着个小包袱走进天字号房，让小二提来热水。
氤氲水汽中，她舒舒服服地仰躺在浴桶边，感觉自己焕发了新生。连日的疲倦源源涌来，竟在浴桶中睡了过去。
等在外间的裴衍迟迟没见她出来，打帘进去，刚要叫醒睡着的女子，忽听到叩门声。
将崭新的布巾搭在桶边，裴衍走到门前，见映在门扉上的身影高大魁梧，知是承牧，便放下了门栓。
承牧递上一支袖珍的吹箭，“世子，做好了。”
裴衍道了谢，合上门，将吹箭放在桌上，再次走进湢浴，附身吹了吹秦妧的眼帘。
被吹拂着唤醒的方式倒也新鲜，秦妧睁开眼缝，耍赖着不愿动弹，还搂住他的脖子迷糊问道：“开膳了？”
一路上妻子的食欲变好了，裴衍欣慰，双手撑在桶沿上提醒道：“松手，我身上全是灰土。”
秦妧松开手，一息“变脸”，催促他赶快离开，自己也好擦拭更衣。
知她疲倦，裴衍没有逗她，走出去吩咐起膳食。
深夜，先后沐浴的小夫妻依偎在月光盈盈的窗下大床上，身影如交颈的天鹅，映在了一侧墙上。
秦妧发觉，自从那次主动亲热后，在床笫上，裴衍不再恶劣地逗弄她，更不会动不动就将她摁在哪里肆意，他变得异常温柔，连吻都是小心翼翼的。
秦妧喜欢这个样子的裴衍，也痴迷上了他唇上的凉意，弯着眸跪坐在男子面前，仰头嘟起嘴。
倚在床柱上的男子失笑连连，搂过她的腰，低头夺取了她的呼吸，慢慢偏头，碾过清甜的唇。
在这事儿上，秦妧变得大胆了些，等呼吸不顺，哝唧一声，用力将裴衍压上了叠放整齐的被褥。
长发顺滑垂落，搭在男子冠玉的面庞上，带去丝丝痒意，秦妧坏心思地停顿许久，就是想看他因为痒痒失了淡然，可男子只是静静躺在那，没有要拿开发绺的意思，像是能够接受她给予的一切，忍耐力惊人。
最后，还是秦妧忍不住捋过长发，趴在他胸口，撒娇似的抬手抓了抓他的下颔，“兄长，你还记得咱们三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吗？”
裴衍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目光悠悠地望向窗外。
记忆超群的他，怎会忘记那次经历。
那是秦妧要被肖逢毅送走的前夜，倔强的她还不忘为自己辩白，也知再不解释清楚就没机会了，于是趁机逮住机会，在月黑风高的后巷，拦下了从翰林院回来的裴衍，开口第一句便是——
“不管世子信与不信，我的确没有存引你注意的心思，那鹅梨香并非我意，还请世子不要误解。”
那日，她已与裴灏订下了婚约，成了裴衍名义上的准弟媳。
巷子里的青年，比往日更为疏冷，留下一句“知道了”，就漠着脸从她的身边经过，明明是府中引以为傲的长子，却有种孤绝清冷感，直至进门也没回过头。
明明自己是清白的，却要被误解，还被无视，秦妧燃了火气，不顾处境地跑了过去，试图拉住将要进门的青年，也做好了被青年甩开手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裴衍没有甩开她，只静静转头，看向她攥在他袖口的小手，吐字轻渺，“我不会在二弟面前议你是非，放手吧。”
那眸光在稀薄月影下太过凉然，与三年后再遇见时的眸光差别很大，有时会令秦妧觉着，那年深巷中的裴衍，才是最真实的他，清心寡欲，冷若冰霜。
以致她对他存了很长一段时日的戒备。
那晚不欢而散，秦妧以为她们再不会单独见面，却不想缘有深浅，红线错乱，此刻她正躺在他的怀里。
一路奔波，两人皆为疲惫，夜里没有行亲昵事，静静地抵额相眠。
次日清早，车队出发，在途经一爿果林时，承牧叫停车队，与下属一同走进田里，从还在劳作的老汉手里买了几斤瓜果。
夏日瓜脆果甜，秦妧捧着蜜瓜，学着侍从们坐在车廊上，晃荡着小腿，感受着拘束之外的肆意，也是因为有了裴衍的纵容，才让她有了不拘泥于闺阁、后宅的洒脱。
裴衍从老汉那里打听完方圆数十里的路况，折返回车前，替秦妧拿掉沾在嘴角的籽儿。
不远处有片林荫，裴衍示意秦妧吃完后跟他过去一趟。
秦妧快速吃完，擦了擦手上的甜汁，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留给众人一个娇俏灵动的背影。
老邵坐在田边，翘起二郎腿，给自己点了烟管，惬意地抽上一口，眯着眼看向身边的隐卫们，对秦妧赞不绝口。
隐卫们纷纷点头，也对这位平易近人不端架子的大奶奶很是欣赏。
秦妧随裴衍来到树荫后，不解地看着他在地上插了几根木条，每个木条上都粘着一片落叶。
“做什么？”
裴衍直起腰，拿出袖珍吹箭，“送你的，改装过的吹箭，试试看。”
秦妧惊喜地接过，终于有了将门儿媳的英气感，不过她相貌偏甜，拿着吹箭倒也看不出杀伤力。
将吹箭抵在唇边，她对着木条上的叶子“射”了出去，箭筒里同时射出数枚银针，却没有一根刺中叶子或是木条，全部“脱靶”。
身后一名年纪较小的隐卫叹道：“这也太不准了。”
一旁的老邵赶忙咳嗽几声，捂住了小隐卫的嘴。
秦妧没回头，红着两只耳朵觑向靠在树干上抱臂的裴衍，本想寻求鼓励，却见到一纵即逝的笑意。
连他也笑话自己！
秦妧伸手，索要银针，“不顺手，我再试试。”
裴衍面无表情地从小木匣里又取出十根细细的银针，装进吹箭，示意她继续。
瞧出他在忍笑，秦妧认真起来，拿起吹箭，瞄着各处的木条，再次吹气。
“呼——”
十根银针飞射而出，“啪嗒啪嗒”地穿透了一半以上的叶子。
众人惊讶，哪会想到大奶奶有这本领。
裴衍虽也惊讶，但很快明白过来，上次见她改良翡翠银戒就该知道，她有这方面的天赋。
“不错。”
秦妧像只快要翘起隐形尾巴的小狐狸，攥好吹箭，气昂昂地转身走向马车，“接受”着众人的注目。
回到车厢里，还不忘仰着下巴等夸赞。
越来越骄纵了。
裴衍撩帘进去，见她得意忘形的模样，一把扯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面。
隔着衣裙，秦妧都觉得自己的后面红了一片，她羞愤难当，拿出银戒抵在了男子侧颈的动脉上。
裴衍有恃无恐地将她放在腿上，面朝下，替她揉了揉被打红的地方。
秦妧更羞愤了，一口咬在他的腿上。
一声轻“嘶”过后，裴衍放开她，淡淡道：“属小狗的？”
不知是谁沉迷咬人，秦妧没有丝毫歉意，灵巧地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坐在了对面的长椅上，低头研究起袖珍吹箭的构造。
看得出，她对机关术之类的很感兴趣。
裴衍没有打扰，还有了想带她见识更广天地的心思，而不是将她拘于金丝笼中。
如今，他的“芙蓉鸟”学会了依赖，无需婚书束缚，也会停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静观日出日落。
是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二更

第38章
◎秦妧：兄长……（二更）◎
又几日, 芍药别枝翠绿，恍觉夏味缱浓。
晌午时分，魏野从侯府离开, 先去了一趟药铺，又绕进酒酽深巷, 买了一小坛跌打酒, 才跨马准备出城, 恰遇与友人闲逛的裴池, 立即咧大了嘴笑道：“呦, 三爷是出来给三奶奶找乐子的吗？”
看着一脸堆笑却暗含讥诮的魏野，裴池只觉烦闷，区区一个侍从也敢同他耀武扬威了？就因为背后有个不讲道理、薄情寡义的主子？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包上, 裴池想起唐九榆的提醒，装作没有察觉地走了过去，却在背对行走一段路后, 突然扭头道：“有狗。”
魏野下意识前后瞧了瞧, 在对上裴池揶揄的目光时, 才知他在拐着弯骂人。
若不是顾忌他的侯府的子嗣，魏野非抡起拳头砸过去了。
你才是狗！
粗犷的面容狰了狰, 魏野换了一副嬉皮笑脸, “哪儿呢？三爷走眼了吧，您看, 年纪轻轻还是要克制一些, 别熬坏了身子骨。”
说罢, 也不等裴池还嘴, 一甩马腚扬尘而去, 带了三分张狂。
裴池舔舔干涩的唇, 起了跟踪的心思，可魏野看着大咧咧，实则较为机敏，要不也成不了裴衍的心腹。
为了不打草惊蛇，裴池放弃了跟踪的打算，沿途买了几样点心回到侯府山鹃苑，殷勤地摆好盘，送到了闻氏面前，“娘子，尝尝新出炉的杏仁酥。”
闻氏扭腰不理，继续边嗑瓜子、边看话本。
裴池不死心，赔笑着挤坐在妻子身边，捂住妻子的双眼，主动念起了话本，像是在讲故事。
闻氏虽看着精明，实则最敌不过花言巧语的攻势，很快别别扭扭地推搡起来。
裴池搂着她说尽好话儿，最后不过是想要向她的娘家借点人脉。
“跟踪魏野？”
“是啊，唐九榆离京时，给我提过醒，让我从魏野调查起，说不定顺藤摸瓜，能找到二哥。我近些日子思来想去，觉得甚有道理，也许二哥就是被裴衍藏起来了，只为了娶到秦妧。”
说到这儿，裴池还嗤笑一声，“冠冕堂皇，徒留虚伪。”
闻氏张了张嘴，惊讶不已，“可侯府有的是扈从，干嘛向我娘家借？”
“侯府的扈从都由管家和魏妈妈支配，他二人是大哥的心腹，我用他们能踏实吗？”
没了看话本的兴致，闻氏沉思片刻，再看向丈夫时，眼里蓄了深意，“咱们先按兵不动。”
“啊？”
“你想，唐九榆既给你提了醒，怎么不可能给父亲提醒？父亲若是知道，还需要咱们跟踪吗？说不定咱们还会坏了大事。”
听完妻子的分析，裴池叩叩桌面，觉得甚有道理。
按着日子，父亲那边也该有所行动了。
**
郊外碧浔前，魏野弯腰掬把水降了降温，随后跨上马，朝农舍奔去。
水波荡漾，慢慢趋于无痕时，一道道身影映在了“镜面”上。
他们飞檐走壁，训练有素，打头的人腰间悬着一枚铜牌，赫然刻着“安定侯”三个字。
傍晚飘落细雨，天地间氛氲朦胧，魏野将跌打酒倒入木盆里，端到了农舍的正房里。
修养数十日的裴灏已恢复了体力，但面容还有些憔悴，好在肋骨都长好了，完全能自理了。
“二爷趴下吧，小的给您擦擦背。”
裴灏斜坐在窗边，两鬓垂着几缕黑发，为俊朗的面容添了一丝颓。面对魏野敷衍的服侍，他转过脸，继续盯着湘玉城的方向发呆，如提线木偶一样被魏野鼓弄来、鼓弄去，眼里像失了光，又像卷着万千冰封的巨浪，凝固在仇火之上，冰火交织。
为其擦拭完身子，魏野放了脸帕，伸个懒腰走到院子里纳凉，“小冷梅，进屋陪着二爷去。”
小冷梅从树荫下走出来，扭着腰推门进去，却得不到裴灏的半分好脸色。
交代她的事，迟迟没有办妥，她自知理亏，坐在一旁唱起裴灏曾喜欢听的小曲，嗓音如莺啼，娓娓动听。
然而，如今的裴灏只觉聒噪，却又无力地闭上眼，似褪了往日的骄躁，学起了隐忍。
歌声传出门窗，汇入魏野耳中。
魏野懒洋洋地打起节拍，优哉游哉的，殊不知一拨拨的高手正在靠近，待察觉时，瞬息屏气，大声道：“当心，有迷烟！”
隐在各处的扈从们掩住口鼻，可那迷烟已飘散四处，且持续了一段时长。
看着黑压压的陌生者袭来，魏野暗骂一声，拿起放置在摇椅旁的长剑，却是肌肉酸疼，浑身无力。
听见打斗声，如枯井般荒芜的心猛地一跳，血液偾张，裴灏双手撑窗，看向夜色中的两拨人。
他大喝一声“来者何人”，想要知道，救他的这些人，有无对抗裴衍的实力。
裴劲广的副官听见声音，对着他亮出了腰牌。
“吾等奉侯府密令，前来搭救二爷！”
那一刻，裴灏已绷直许久的嘴角提起了弧度，眼底被冰封的长河开始消融，转而汹涌澎湃。
久不嘶吼的他，目眦尽裂地大喊一声：“杀！！！”
将他们全部杀光，以解他心头之恨！
呆愣在房中的小冷梅吓得脸色发白，也庆幸自己在裴灏重伤期间，选择与他合作，即便没有功劳，但苦劳还是有的啊。
中了迷烟的扈从们愈发肌肉疼痛，拼尽力气与来者抗衡，同时发出了响箭，想要被增援。
世子的势力盘踞在侯府和城外各处，只要坚持半个时辰，就能击退这些不速之客，但这样一来，也会惊动官府，必须在官兵前来查看前，转移裴灏。
然而，无色无味的迷烟还在缕缕萦绕，他们渐渐失去意识，相继倒了下去。
魏野是最后一个倒下去的，睁着牛眼，眼看着那些人走进正房，将裴灏搀扶了出来。
昏迷前，他听到了一段对话。
“杀了他们。”
“抱歉二爷，侯爷命吾寻到你的下落，没有下达杀虐的指令。”
“父亲？”裴灏冷笑，“他是不是还命令你们，不要立即送我回侯府，要我先顺了气再说？”
“是。”
魏野彻底晕厥前，预感到了侯府的内院会掀起一场恶斗，也明白侯爷的心理。
光风霁月的长子，是他的心头好。在父子感情破裂前，他不允许任何人损了长子的名声。
而裴灏现在回府，必然会揭露世子的所作所为，或许还会添油加醋，让世子被口诛笔伐。
蝉蜩清脆，回荡在空旷的郊外，细雨初霁，霞光漫天。当官兵赶到时，除了空空的房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未发觉打斗的痕迹。
另一处的水泊前，已恢复力气的魏野，将对方的身份告知给了心腹下属，随后吃了一块发干的馒头，就那么跨马奔向湘玉城，“负荆请罪”。
可裴衍的车队是择了近道的，与魏野错了过去。
这日晌午，裴衍正坐在车内教秦妧识别暗器谱，每每秦妧认错一处，就会被他以指骨敲打脑门。
额头渐红的秦妧捂住自己，继续认真地辨认着，还一一说出了那些暗器的用处和玄机。
“怎么样，我厉害吧？”
双肘杵在暗器谱，秦妧又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裴衍没理，将纸张折角，合上兵器谱放进一旁的亮格柜，刚要叫秦妧去喝点水解暑，却听得几声刺耳的响箭声。
凤眸一敛，他撩起帘子，望向还有些烟缕的天际。
他的下属们不知他会从哪条路回来，分拨每十里放出几记响箭，再马上撤离，只为了提醒他出了大事。
承牧辨别出这几记已改良过的响箭是哪一类型，暗示着什么，立即拉转缰绳来到马车前，比划了一个特殊的手势，旋即策马飞驰在萋萋草地上。
裴衍闭了闭眼，猜到发生了什么，就不知解救裴灏的人是哪拨人。
小半个时辰后，承牧驱马回来，隔着车窗，与裴衍耳语起来。
裴衍淡淡“嗯”了一声，以指尖敲打起小几，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可离他最近的秦妧还是察觉出不对味，“怎么了？”
“没什么。”裴衍不动声色地揽她入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这才在较为昏暗的马车内，抬起了眼帘，深邃潋滟的瞳眸，浮现出了情绪剧烈变化时才会出现的异色，如渔民在夜海中才会看见的由夜光藻发出的幽蓝之色。
是父亲派人救了裴灏，并让那些人亮出了身份。
说明什么？
说明父亲在间接给他施压，叫他收敛一些。
看来，在父亲心里，还是他比较重要，才会让裴灏忍下巨大的委屈。
可这份“看重”，似乎也不再纯粹。
裴衍一下下抚着秦妧的长发，又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十指嵌进她的发丝，用力地将她压向自己。
秦妧动动眼睫，忍着腰肢快要折断的痛楚，抱住了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
虽还是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否还掺杂着世俗的利益，可她愿意为他分忧解惑，愿意与他一同承担任何事。
前提是，他不能一直瞒着她，将她当作外人。
正思量间，耳畔传来裴衍对老邵的吩咐：“找个客栈，明日再回京。”
此地距离京城已经很近，日夜兼程，会在次日清早抵达，怎会突然改变计划？
老邵“啊”了一声，尾调上扬，却立即慢下了车速，让一名隐卫先行一步，去打探最近的客栈在何处。
戌时三刻，车队人马歇在一家二层小楼的客栈，等小二带着裴衍和秦妧走进二楼最边上的客房后，裴衍扔给小二一个银锭子，“尽快备水和准备膳食。”
小二哪里见过这么豪气的大人，瞪直了双眼，捧着银锭子连连道谢，立马去准备浴汤和饭菜，下楼时还不忘将银锭子揣好，以免被掌柜嫉妒。
片刻后，秦妧坐进了热气腾腾的浴桶，心不在焉地撩动着水花。
天色由醉人的橙红变得黯淡无光，客房内陷入了漆黑，只听外间传来小二和掌柜的赔礼声，似在将隔壁和楼下的住客安排进其他房间。
不明缘由的秦妧换好霜白寝裙，借着门口微弱的光，寻找起裴衍。
“兄长？”
房中太黑，她看不到也摸不到，便又轻轻唤起了裴衍，在一声声兄长中，摸黑走进里间。
好不容易摸到食桌的边缘，她开始寻找烛台和火引子，却忽然被人从背后蒙住了双眼。
“唔？”
短促的错愕声后，一股清爽的冷香传入鼻端，是她熟悉的“雪中春信”与皂角交杂出的味道。
不知裴衍为何忽然从背后蒙住她的眼睛，当确认背后的人是他，她没有一丝害怕，还娇笑着问道：“你心情好了？”
若是没好，怎会有心情逗她？
可背后的男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还一手捂住她的双眼，一手勾住她的腰，带着她走向客房内那张菱格翠屏。
冰冷的唇落在了她的后颈。
秦妧激灵一下，感觉此刻的裴衍很是奇怪，甚至有几分陌生。
身体没有支撑，她抬手扣住翠屏，纤细粉白的指尖抠进菱格，感受着梅香自侧颈而来。
待薄衫落在地上，裴衍吻向她的蝴蝶骨，她快速扭过头，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可蝴蝶骨的中间的位置，传来痛觉。
他又下嘴了！
微微嘟起嘴，她以额抵住翠屏，任他施为了。
当指尖抠破菱格中的水墨图纸时，一滴泪汗交织的水珠自鼻尖坠落，坠在了小巧白净的脚丫上，秦妧稍稍弯腰，捂住了上腹部，费力走到床边倒下，怨起了裴衍。
脱缰的野马吗？
非要这么狠。
随着身体的疲累，眼皮如承了千斤重，不等裴衍再次让小二抬来水，就歪头睡了过去。
霜縠衣裙垂在床边，配上金簪玉斜，着实是一幅美人小憩图，可屋里黯淡，屋外又蓄起乌云，遮住了星月，视野中一片漆黑，独自站在翠屏前，有种被吸入深渊之感。
裴衍走向大床，脚尖碰到歪斜的绣鞋，弯腰摆正后，用床边的帘子擦了擦手，顺手打落。
暖帐形成逼仄安静的空间，被无限放大的除了呼吸声和名贵香料的气息，还有自己的感官。裴衍躺下来，枕着一只手，于黑暗中盯着睡着的女子，润澈的眸染了一层“莫名”。
**
不知睡了多久，秦妧半睁开眼，发现屋里还黑漆漆的，只稍微有了点星辰弦月的光，应是外面的乌云散了，天晴了。
可来不及多想，身体不由蜷缩起来，她惊恐地看向上方的人影，才知自己是怎么醒来的......
须臾之后。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明快，秦妧耷拉着双手，连手指都不愿动一下，却定定地看着裴衍，发觉他眸光炽烈深沉，又带着股她无法理解的偏执，叫她感到害怕。
“兄长......”
怯怯无力地唤一声，她感觉自己快要晕了。
裴衍这才坐向床尾，给了彼此调试的机会。半晌，他握住秦妧温热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又轻轻吻了吻，喑哑着道：“妧儿，别再叫我兄长。”
秦妧勉强睁着眼，嗫嚅地问：“那叫什么？”
“夫君。”他附身，吻在她鼻尖，“叫我夫君。”
**
京城一处阁楼内，身穿暗紫色蜀锦斜纹宽袍的裴灏躺在窗明几净的房中，一口口吸着旱烟。
他从不抽这玩意儿，今夜却一再让小冷梅为他点燃。
烟锅发出燃烧烟丝的吱吱声时，裴灏重重吐出一口烟气儿，喷薄在了小冷梅的脸上。
门外全是裴劲广的侍卫，如今暂收裴灏名下，见识过他们的身手和手里的刀剑，小冷梅胆战心惊地候在一旁，不敢乱讲话，也第一次从裴灏身上感受到凛冽的气息。
明明几个时辰前，他还是笼中的囚鸟，此刻却像是需要纾解的豹子，蛰伏在这座阁楼内，像在放松，又像在沉思。
听见咳嗽声，小冷梅快步上前，接过烟杆，弯腰拍起男子的背，“二爷伤势未愈，还是别抽了。”
裴灏直直盯着桌上的漏刻，似乎与时辰一起流逝的，还有他曾经的爽朗和热情，即便那时的爽朗和热情夹带了些许心机，可那也是良善啊，如今，该彻底收起吗？
裴灏问着自己，目光发滞。
此刻的他没有束玉冠，也未穿鞋，只穿了件夏日的薄袍，对襟的衣领下，是被承牧下手打出的旧伤，已散了淤青和血痕，徒留疤痕。
疤痕不明显，却清晰地提醒着他，一切不可逆，他和裴衍之间，再无半点情义。
这时，裴劲广的副官叩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目的画师。
“二爷，你要的人来了。”
裴灏看向画师，冷着脸道：“我在三年前让你作过一幅画，可还记得？”
“二爷当时赏了不少银两，小人记得很深。”
“很好，重画一幅，要一模一样。”
画师凭着记忆开始作画，可三年多的光阴，记忆本该模糊，可那女子生得极美，玓瓅般耀眼，令他记忆犹新。
半晌，画师双手呈上画作，被副官带了出去。
裴灏摊开画纸，怔怔看着画中女子，想起三年前她要离京那日，自己翘了国子监的课，拦下了送她离开的马车，情真意切地拉着她跑向南街一家画坊，让画师作了她的画像。
两幅画虽有些差异，但相差不大，还是能领略到女子的美。
只是如今，这美已为他人撷取了。
狭长的眼溢出几许的湿意，他用手背蹭了下，视野里多出一方绢帕。
“二爷，擦擦。”
小冷梅柔媚的声音响在耳畔，裴灏却觉得无比厌恶，“出去。”
“二爷？”
女子的声音发了颤，很怕被裴灏当成弃子。她得罪了裴衍，不敢回到以前的戏班，再没了裴灏的关照，会寸步难行的。
可裴灏像是真的变了一个人，再没了之前的怜香惜玉，摆摆手开始撵人，“我不杀你，已是仁至义尽，宋桠曦，别忘了你之前在裴衍手底下时，对我做的事。”
小冷梅跪在地上，“二爷，奴家不敢与画中的女子攀比，更不奢望得到二爷的心了，只希望二爷能将奴家留在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侍女。”
裴灏看了一眼她，又看向画中人，冷嗤一声，语调不明地笑道：“攀比，你也配？出去！”
小冷梅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却没离开，还希冀着等他情绪稳定些，再说说软话。
房间静了下来，裴灏盯着画像喃喃起来——
秦妧，你知道吗？因为你，我受尽煎熬，也是因为你，我咬牙没有求过裴衍一次，不为别的，就想当面问问你，你可愿与裴衍和离，重做我的画中人？
即便世俗会看轻你我，可你是我最后的光了。
还是那句话，你是无辜的，我不记恨你。
作者有话说：
勤奋的我希望大家不要养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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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有孕（一更）◎
清早日光晖映, 投入支摘窗内，晃醒了床上的女子。
秦妧睁开眼，望着暖帐的棚顶, 意识迟迟没有清醒，缬眼般迷离。
晓色晨曦渐浓, 房外响起剁菜的声响, 应是客栈后厨最忙碌的时分。这间房离灶台最近, 还是裴衍特意选的, 昨夜不明缘由, 今儿算是一清二楚了。
想起昨晚沐浴时，隔壁和楼下的房客被小二请去了其他房间，秦妧满面羞红, 深知都是裴衍的主意。
可昨夜的裴衍，为何那般肆意疯狂？拉着她折腾一宿，在她几次近乎晕厥时, 又被这男子拉回了红尘。
顺了顺气儿, 秦妧扭头看向床侧, 见男子仰躺而卧，面色沉静如月, 心里更为恼羞, 这会儿知道休憩了？
恶从胆边生，她翻个身面朝床外, 伸手去挠裴衍的腰际。
谁叫他昨晚一劲儿折腾！
她挠。
可身侧的人像是没有反应, 任她怎么“报复”都岿然不动。
没有痒痒肉啊......
轻哼了声, 她趴到男子的胸膛, 执起自己的一绺头发晃动在男子的脸上。
裴衍慢慢睁开眼, 扣住她的手, 一开口有着晨早的沙哑，“闹够了吗？”
秦妧努鼻，秀气的鼻梁上浮现几道浅浅的细褶，“日上三竿了，裴相不起身吗？”
按着原本的计划，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回到侯府了。想到此，秦妧不免疑虑，很想知道昨日的响箭到底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可裴衍不主动提，就代表不会告知，问也是白问。
泄了气，秦妧撑起身子，跨过裴衍下了床，走到外间梳洗去了，在路过那张被她叩破的翠屏时，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裴衍还是没急着起身，将一只手搭在额头，不知在想什么，直到闻到一股清清爽爽的果香，才坐起身，看向了秦妧。
已换上一身妃色齐胸长裙的秦妧拉了拉他，“宵衣旰食的裴相大人，快去梳洗吧，也好尽早赶路。”
裴衍微扬远山眉，不明意味地问：“叫我什么？”
“......夫君。”
昨夜被掐着腰逼她喊“夫君”的画面再次浮现，秦妧学聪明了，不“敢”再逆着他来。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裴衍握住秦妧的一只腕子，曲起手指，搭在了她的脉搏上，习惯性地号起脉，当感受到指腹下传来的玉珠滚脉之象时，素来淡然的男子忽闪了眸光。
脉搏变了，有喜之象！
天文地理、乐理医术都有涉猎的次辅大人，在满是烨烨璀光的路边客栈中，鲜少地红了眼眶。
不是因为子嗣的到来、香火的延续，而是因为秦妧的百骸里，有了他的“存在”。
而秦妧在得知自己有喜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平坦的小腹，还上手摸了摸，迷茫的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兽。
怀胎前三个月，脉象不稳，有小产的可能性，何况秦妧才刚刚有了滑脉的迹象，算起来不过四五十日。裴衍将她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没再用力，只轻轻地拥住，温声安抚起来。
“没关系，妧儿不必紧张，咱们顺其自然，嗯？”
秦妧窝在男子臂弯，像是进入了燕泥筑的巢中，在雨燕的翅下变回了雏鸟，也彻底拥有了栖身的一隅，充盈了满满的安全感。
她搂住裴衍的背，认真地点点头，娇脆道：“我不怕。”
裴衍淡笑，眸光灼灼温柔。
**
世子夫人有喜，老邵和隐卫们不约而同地减缓了行进的速度，一路言笑晏晏，除了领头的承牧。
再过几个时辰，他们就要入城回府，而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兄弟间的角逐，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秦妧也会知晓那场春日的劫车，是她身侧的男子谋划的“棋局”。
棋局之中，无辜者即将反击，谋划者却有了诸多顾忌。
临进城前，车队再次停下歇息。
众人三三两两在树荫下乘凉，裴衍耐心教着秦妧使用吹箭，还教了一些防身的小招数，简单易学，都快要让秦妧错以为自己是个练武奇才，天赋异禀。
“这样对吗？”
一簇簇萱草前，秦妧扣住裴衍的手臂，向后扳折，很像一种擒拿的招式。
裴衍故意“嘶”一声，满足了小娘子的虚荣心。
秦妧松开他，弯着眼睛催促道：“快教我四两拨千斤。”
“那个太难了，需要自己顿悟，先记住避其锋芒，再趁机抓发、掐嗉吧。”
抓发、掐嗉？
秦妧笑着抓住裴衍的玉冠，又掐住裴衍的脖子，任谁看了都有种被娇饶骄纵，可裴衍非但没推开她的手，还认真矫正着。
一旁的老邵用肩撞了撞看起来满是心事的承牧，“瞧瞧，有媳妇多好，你也早到了娶妻的年纪，快让大夫人为你说门亲。”
承牧虽是裴衍门下的隐卫，却有万夫不可挡的骁勇，早该入仕为武将的，可他似淡泊名利，即便曾被裴劲广多次举荐，还是一再的婉拒，也不知打了什么算盘，真的甘心做一个无名小卒吗？
至少外人看不透承牧的心思，但老邵知道，承牧之所以不入仕，是因为卫岐的逝去。卫岐在被害的前一晚，也就是大婚前的三日，曾与承牧说笑，说他二人必有一人要留在世子身边，与世子同心。
承牧是牢记了友人的话啊。
若真的入仕，或许日后会因为立场不同而离心。
老邵抽口旱烟，为这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友人慨喟万千，也为侯府三兄弟的亲情感到怅然。
坐回马车后，秦妧还在细细琢磨新学的防身招式，并没有因为怀有身孕感到任何不适，更没有孕吐，对此，小夫妻都是很欣慰的。听说孕吐的女子会经受不小的煎熬，而裴衍哪舍得秦妧受煎熬呢。
又行了两个时辰，在落日熔金的傍晚，一行人回到了侯府。
杨氏带着魏妈妈和薛妈妈等人迎了出来，也不摆主母的架子，温和地拉住秦妧的手，“妧儿辛苦了。”
这声“辛苦”，没有说给长子，而是说给了儿媳，足见杨氏是个很明事理的长辈。但不是府中所有人都觉得婆媳站在一起的画面温馨隽永，譬如闻氏，不仅暗中嗤之以鼻，还露出了颇有深意的目光，在裴衍和秦妧之间来回打量。
她和裴池已经收到了裴灏派人送来的口信，正等着府中上演一场“大戏”。还在迷雾之内的婆母，会因此陷入两难吧。
秦妧，真是红颜祸水。
可没等闻氏上前虚与委蛇，秦妧有喜的消息轰然狂炸在侯府之内，令闻氏和杨歆芷等人错愕不已。
路途中怀上的？
看似寡淡的世子爷，在奔波赶路上，还有心思你侬我侬，以至孕育了子嗣？
各怀心思的众人，落在秦妧身上目光各不相同，其中最受打击的当数杨歆芷。
赖在安定侯府数年，任性了数年，仰慕了裴衍数年，可最终捞到了什么好处？
她转身默默离开，脚步虚浮地走在游廊中，与迎面跑来的裴悦芙遇到。
睡了懒觉刚得知兄嫂回府的裴悦芙，拉住木偶一样的杨歆芷，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杨歆芷推开她的手，默不作声地拐进了客院。
裴悦芙虽想去关心一二，却觉得还是要先迎兄嫂才是，于是调转脚步，小跑向辛夷苑，鬟上的粉色飘带随风轻扬，还带起了几根发丝。
来到辛夷苑时，见人人脸上带着笑，裴悦芙心知有好事发生，加快了脚步，却在进门时，与走出来的人撞个满怀，额头撞在男人胸膛，发出“砰”的闷音。
她捂住脑门抬起头，被高出她一头不止的承牧吓了一跳。数十日不见，怎么觉着这男子比从前更冷煞了呢。
“抱歉啊。”自小就惧怕承牧的骄女讪讪一笑，眼型跟月牙似的。
可承牧比任何人都不解风/情，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靴面，“小姐踩到我了。”
裴悦芙低头看去，自己的左脚正踩着承牧的右脚，可令她惊讶的不是“踩”的动作，而是......
承牧的脚顶她的两个大！
哇，又高又魁梧的男子，连脚也这么大。
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冷声，仍然不带情绪，“男女有别，小姐自重。”
裴悦芙缓慢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细细品着他所说的“自重”，怎么，他不会觉得自己在觊觎他的男色吧？
她只是单纯的好奇，好奇男女的脚长怎会像个头一样，相差那么大！
收回脚，在叽咕和认怂之间，她选了后者，试问除了长兄，谁不怕承牧这厮啊？
又冷血又凶悍，还完全不顾世家的规矩，我行我素，在侯府来去自如，说起来，比她还自由。
“麻烦让让，我要去见哥哥嫂嫂。”
然承牧像槐树一样杵在门口一动不动，“屋里在议要事，小姐稍等。”
在要事上，裴悦芙从不胡搅蛮缠，她悻悻地退到树荫下，又笑问了句：“我看大家伙都面带喜色，可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小姐待会儿问夫人就是了。”
油盐不进的家伙！裴悦芙从不是个好脾气，掐住腰在树底下来回地走，“我就问你，你答不答？”
嫌这小丫头实在聒噪，承牧闭起眼，选择了无视。
被晾在一旁的裴悦芙绕到树干的背面，对了对手指，虽恼却理智，好女不跟冰块斗，承牧就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大冰块！
“呼——”
鼓起嘴吹了吹额前微散的碎发，她也闭起眼，与承牧隔着一棵树，当起了木头桩子。
片刻后，正房内传来动静，她歪头去看，见侍医拎着药箱走出来，心里一紧，不会是谁身子不舒服吧。
“张伯，过来过来！”
她招着手，显露出急切，可稍作打听才知，原来是大嫂怀了身孕。
这事儿虽惊喜，可至于大热的天，将她拒之门外吗？
心里对承牧愈发不满，她提着裙摆跨进门，扬起白净的脸不善地问道：“这回，本小姐可以进去了吧？嗷哈！”
不知她最后发出个什么词儿，承牧没心思计较，侧开身挪挪下巴，“进吧。”
裴悦芙娇怒着向里走，趁承牧不备，抬脚踩向他的另一只靴面，却被承牧避开。
“小姐自重。”
偷袭不成反被误会，裴悦芙气得眼晕，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进卧房，还重重拉上隔扇，将讨厌的人隔绝在门外！
走进卧房，见母亲正欣喜地握着秦妧的手谈心，长兄闲坐在窗前的榻上，她扭扭脚尖，笑嘻嘻打了几声招呼。
秦妧淡笑，说自己给她从湘玉城带了伴手礼，晚膳后让人送到她屋里去。
裴悦芙虽有些小脾气，但向来是投桃报李的，加之上次被大哥“解救”，又被秦妧安慰，早将之前的矛盾抛之脑后，“多谢......嫂嫂。”
这声出自真心的“嫂嫂”来的有点迟，却没有晚，不禁令秦妧感到欣慰。
晚膳时，杨氏和嫡系们围坐一桌，说起了心中的打算。
“意儿和妧儿接连有喜，说明咱们裴氏香火旺起来了，娘想借此设宴，为你们讨好彩头，日子就定在五日后。”
裴衍漫不经心地喝着凉饮，没什么异议。反倒是裴池暗嗤一声，心道不只是父亲，母亲也够偏心的，若秦妧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即便自己的妻子生了，府中都不会设宴吧！
身为嫡子，还不如其他府邸的庶子受宠呢！
二哥说得对，在爹娘心里，全府的子女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嫡长子重要！
藏不住心事的他无意踹了一下桌腿，震荡了桌面。
裴衍看过去，懒懒掀动了下眼帘。
裴池忍着气赔笑，“小弟失礼了。”
杨氏目睹了那场兄弟间的争执，赶忙打起圆场，不希望两个儿子再交恶下去，“一点儿小事，没必要计较，也无需客客气气这么见外，你们说是不是？”
裴衍缄默不语。
裴池咧开嘴笑，“母亲说的是，儿也知做人要大度。”
杨氏不满地睨了小儿子一眼，怎么都觉着他这话是意有所指。
一顿家常的晚膳有人欢喜有人嫉，最温淡的人还是裴衍。
回到素馨苑，裴衍带着承牧走进书房，密聊了一会儿，让承牧尽快发动人脉查询裴灏的藏身之地，之后回到了东卧。
秦妧已舒舒服服地躺在拔步床上，见裴衍走来，催促他去沐浴。
裴衍打开柜子拿出换洗的衣物，径自走进湢浴，待玉面染霞时，单手撑在浴桶边，彻底地放空了自己。
若是没有猜错，裴灏会寻个特殊的日子回府，一是下马威，二是泼冷水，那这个日子，最可能是摆宴当日。
沐浴后，他自汤中走出，玉白的肌肤上布着水珠，一些水珠自肌理分明的背部线条流淌而下。
没有披衣，只穿了条寝裤，就那么拿着脸帕走了出去，边走边快速地擦了擦脸，比秦妧慢吞吞的“收尾”完全不同。
玉质般的公子，在捯饬自己时，还真是利落粗糙。
秦妧拥着被子坐起身，朝他招招手。
裴衍走过去，按着秦妧的意思，背对而坐，很快，就感受到一双柔荑隔着脸帕在替他绞发。
以前的秦妧，也是这般乖顺，可此刻他能感受到那双小手传递出了其他的情绪，不是臆想，是真实的感觉。
待墨发渐干，他拉住秦妧的手，将她抱坐在腿上，温柔地吻着她的面颊，极尽怜爱，有着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柔情在血液中扩散蔓延，使他深陷其中，不愿醒来。
今儿母亲和侍医都有提醒他，女子在怀胎的前三个月不能行房，他自己也清楚，故而在吻秦妧时都是轻柔谨慎的。
克制的吻最为致命，秦妧闭上眼，沉浸在了如絮的春霭中，从头皮舒服到脚趾，不自觉地翘起了脚丫，又被一只大手拢进了掌心。
咯咯的娇笑溢出檀口，秦妧往回缩了缩脚，“痒痒。”
裴衍还是挠了挠她的脚底，既然无法从床笫上满足妻子，就给妻子一些别样的体验。
秦妧被挠得笑出泪花，搂着裴衍的脖子求起饶，还跨坐在他身上扭摆起腰肢，想要转移脚底的痒感。
可越是扭摆越惹“火”，裴衍按住她的腰，与之交颈相拥，“别乱动了。”
“谁让你挠痒痒。”秦妧瓮声瓮气地抱怨了句，殊不知男子在忍受什么。
夏夜欢快，从敞开的窗子可听得花丛中的蟋蟀、蛐蛐、青蛙此起彼伏的演奏，却在裴衍心中，都不及秦妧软绵绵的嗓音悦耳，他轻抚上秦妧的后脑勺，带着她不懂的情绪，淡笑道：“你多说说话儿，我爱听。”
秦妧哭笑不得，对着他的一侧耳朵“呼呼”地吹起气，“这种声音喜欢吗？”
“喜欢。”
秦妧又对着他的耳朵发出“啵唧啵唧”的声音，鬼灵精似的问道：“这种呢？”
“也喜欢。”
秦妧很满意，弯着眼眸问：“那你最喜欢我发出哪种声音？我发给你听。”
裴衍喜欢她在榻上忘我时发出的曼妙之音，可这会儿再听见那种声音无疑是一种折磨。他让秦妧并拢双膝，侧坐在腿上，扶着她的背幽幽道：“都喜欢，没有厌烦的。”
余春的风似晚到了些，徐徐吹入房中，萦绕在周遭，令秦妧真正有了如沐春风的舒悦感，驱散了夏的闷热。她晃悠着小腿，礼尚往来道：“我也喜欢夫君的声音。”
裴衍眸光一动，抬起她的下巴，“叫我什么？”
“夫~君~”她刻意拉长音调，细柔着嗓音唤了声。
这声夫君，使风花雪月变成了片片桃花，落进裴衍的心湖，荡起粼粼微波。
“妧儿，你还喜欢为夫什么吗？”
秦妧没懂他的意思，“嗯”了一声，音调上扬，又立马会意，“嗯”了一声，音调平缓。
“我还喜欢夫君的样貌、耐心、谈吐和气魄。还喜欢夫君像兄长一样教会我很多东西。”
她故意掰着手指数起来，最后笑道：“喜欢的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裴衍凝着她的眼，面容带了一丝不确定的怔然，“那你，喜欢为夫这个人吗？单单是这个人本身，无关其他。”
秦妧愣住了，也明白了这句问话的意思，他是在问她的心中是否有他。
从前的恭维，是掺了世俗的利益，可此刻呢？
在回程的路上，她也曾扪心自问过，却没有答案。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裴衍的眸光暗了又暗，他搂住秦妧，大手在她的背上游弋，怅然却又以温和的语气安抚道：“没关系，妧儿不厌烦、不敷衍为夫就好。”
多智近妖、心思缜密的男子，在这个夏夜，输得彻底。
作者有话说：
有二更

第40章
◎弟弟回来了（二更）◎
细雨霏霏, 阒静阑珊，承牧执伞走在青石板路上，藏蓝色窄袖绸衣外, 穿着一件长至靴沿的玄黑比甲，与绸衣一起束了一条革带, 革带之上, 挂着一把长长的鄣刀。
夤夜, 出前最后的晦暝, 街巷空无一人, 承牧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抬起伞，眼中映出几名在月下穿着蓑衣不停穿梭的隐卫。
稍许，一名隐卫出现在承牧的身后, “老大，找到了，在酉绣楼。”
酉绣楼, 买醉的好去处, 皇城最大的私人教坊, 堪比教坊司。
“不愧”是侯爷的下属们，安排的地方也如此荒唐。
承牧“嗯”了声, 提步走过一条条巷子, 来到了酉绣楼前。
皇城最大的教坊，今夜却异常安静, 只燃了寥寥数盏纱灯, 连个舞姬的人影都见不到。
承牧收了伞, 提步走了进去。
俄尔, 酉绣楼内响起打斗声, 两道身影从二楼破窗而出, 落在了雨泽的街道上。
一道身影是承牧，另一道是裴劲广的副官。
两人连过数十招，不相上下。
承牧已很久没遇到过对手，沉寂的魂有了觉醒的迹象，血液也随之沸腾。他亮出鄣刀，劈砍向了对方。
对方不得不亮出佩剑，与之恶斗起来。
破开的窗前，裴灏半敞着雪白衣领，撑着窗框观看街上的打斗，很像纨绔子在观摩猛兽间的撕咬。
他噙着笑，彻底释放了克制多年的劣根性，也不再有糙糙的悍将气息，看似精致纨绔，笑意疏薄。
雨幕中遍布裴衍的隐卫，酉绣楼也站满了裴劲广派来的高手，可双方都在观望各自头目的比试，没有参与的意思，就好像他们不是站在对立面，而是在礼貌切磋。
可裴灏知道，之所以双方没有对弈，是因为他们背后的两个主子，不是对立的关系。这也是自己为何要从父亲那里分到人脉的缘由，只有将人脉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才不至于在关键时刻发号不了施令。
紧紧握住栏杆，裴灏忍下仇意，继续微笑着观看打斗。
在过了百招之后，承牧一脚踹开那名副官，再健步逼近，以鄣刀直指对方咽喉，“你输了。”
副官手捂胸口缓缓站起身，“久仰承护卫大名，今日能与承护卫切磋，实乃荣幸。”
按着身份，副官是有品阶的，可承牧之名在武将里几乎无人不知，而且他手里拿的鄣刀，还是裴劲广所赠的军刀，副官对他是三分戒备，七分敬仰。
承牧收刀入鞘，稍稍颔首，转眸看向站在二楼的裴灏，“看起来二爷恢复得不错，可有兴致，与世子共饮一杯？”
像是听了莫大的笑话，裴灏耸肩笑了，还浮夸地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承护卫当日的手下留情，没将我打残了？”
“不敢。”
“回去告诉裴衍，没兴趣陪他饮酒，我还要拿工夫让他追悔莫及呢。还有，杀害卫岐的凶手，是他不能动的人，叫他别再纠结了。”
细雨簌簌，凉风阵阵，承牧在听见他的后句话时，握紧了刀柄。他是个情绪没多大起伏的人，却觉这句话无比刺耳。
回到侯府时，还未到寅时，他没有前去打扰裴衍和秦妧的休息，一个人坐在素馨苑外的廊道上，支腿望着放晴的夜空。
这时，廊道一端传来脚步声，他转头去看，见裴悦芙提着灯笼走来，穿了身纱裙，单薄的面料快要被灯火映透。
承牧收回视线，靠在廊柱上闭起眼，不打算与夜里总是跑去灶房偷吃夜宵的娇蛮小姐寒暄。
后罩房内没有设单独的灶房，裴悦芙每日都是前往母亲的院落里食用膳食的，而她私下里备了许多零嘴，每到饭点都没胃口，以致夜里会饿肚子，却还不愿再吃甜腻的零嘴，想要来些稀粥青菜。
侯府的灶房有轮流守夜的厨役，随时会为主子们端上夜宵。
从一端走来的裴悦芙大老远瞧见个暗色人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府中全是扈从、隐卫，她也不担心会有刺客。
走近了提起灯笼一看，发现是承牧，昨儿傍晚吃了瘪的骄女歪歪嘴儿，刚要拂袖离开，却见男子的侧脸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你、你受伤了？”
承牧顺着她指的地方摸了摸，浑不在意道：“跟人比试时，被对方伤了，不碍事。”
还有人能伤到承牧？裴悦芙来了兴味，都向雇佣那人做侍从了，这样一来，她可以在各大世家的嫡女面前横着走了。
“谁伤的你呀？”
承牧闭眼不答。
又这样！裴悦芙觉得他比冰块还无趣，娇哼一声提着灯笼走开，颠悠颠悠的样子透着未及笄的稚嫩。
**
寅时二刻，裴衍起身梳洗更衣，之后来到床边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秦妧，知道怀了身孕的女子会嗜睡，为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房门。
见承牧等在外面，他没问什么，走向葫芦门，绯色官袍迎风翻转，露出阔步而行的一双长腿。
承牧跟在斜后方，讲起夤夜的事。
拂晓时分，天色靛蓝，却不及裴衍眼底的幽色浓郁。
坐上马车，承牧肯定道：“我已让人暗中监视着那边的动静，世子若想控制二爷，可强攻取之。”
“不必了，已惊动了父亲，没有再动干戈的必要了。”
“那二爷会不会......”
裴衍转动着食指的翡翠银戒，淡淡道：“我倒有点期待他的反击了。”
巳时刚过，杨氏就将秦妧请了过去，与她商量起拟邀的宾客，“也不算正儿八经的设宴，就是请宾客来热闹热闹添添喜气儿，你看这名单，可有遗漏的？”
秦妧接过，认真地看了起来，并未在上面发现敬成王府的人，想是婆母考虑她现在脉象不稳，不想让敬成王府的人来添乱，亦或是经历上次的事，两家人已出现裂痕，倘若公爹不出面做和事佬，关系就渐行渐远了。
将名单放在桌上，秦妧莞尔，“没有遗漏。”
杨氏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无奈道：“你们父亲知道后一定会很欣喜的，他啊就盼着时寒有子。”
秦妧抚上自己没有任何动静的小腹，眸光盈盈暖柔，迷茫渐渐消散，留下的皆是欢喜。可一想到裴衍昨夜的问话，她就又开始迷茫了，或许、或许她是也心悦他了吧，否则怎会对这个小生命愈发的期待？
这时，裴悦芙捧着豌豆糕走进来，还掰开小块，分别喂给了两人。
杨氏赶紧抿口甜水，“噎得慌。”
“多好吃呀，母亲就是挑食。”
杨氏嗔道：“马上及笄的人了，还这么贪吃，等说亲时，是不是应该先跟对方讲清楚，以免日后被夫家嫌弃？”
别看裴悦芙是个小娇蛮，但在婚事上脸薄得很，立即跺了跺脚，“嫂嫂，你看母亲！”
秦妧笑，说起来，女子一旦及笄，就要谈婚论嫁了。再有半个月就是裴悦芙的及笄礼，到时候求娶的人家会踏破侯府的门槛吧，毕竟裴小娘子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骄纵些也是能被接受的，不像她这种孤女，时不时都要看人脸色行事。想到此，她记起了裴衍的好，让她再不用谨小慎微。
四日后，朝臣休沐，侯府设宴。
延续香火对世家是大事，纵使秦妧的名声争议较大，但很多人还是以“母凭子贵”的想法，或羡或嫉这个“私生女”。
可秦妧并不在意，人心隔肚皮，只要不来她耳畔讥诮冷嘲，她都能和悦面对。
几名宾客聚在一起，说起了小话儿，还将侯府的两个儿媳放在一起比较，有知情者更是暗中嗤之以鼻，长媳身世不明，还临时换了新郎官，三儿媳婚前失礼，与未婚夫苟合，这规矩森严的安定侯府，也不知是在唱哪出折子大戏。
一名贵妇摇着团扇谩笑，“换作是我，可没脸儿办筵席。”
另一名贵妇左右看看，“快别说了，可别叫人家听见。”
这些挤在小亭中非议的妇人里，有一位杨詹事的表亲，一直是缄默的，还在筵席快结束时，拉住了杨歆芷，劝她别再留在侯府，以免坏了名声，寻不到好的夫家。
可论偏执，杨歆芷也不遑多让，挣开长辈的手，倔强着没有妥协。
然而她也只敢默默惦记着世子表兄，不敢也没机会在裴衍面前乱晃。
筵席临近尾声时，裴衍带着裴池前往男宾那边敬茶，谈笑风生看起来心情极好，这就更让宾客们觉着，世子爷是极中意自己的妻子，秦妧的世子夫人之位算是坐稳了。
而就在裴衍饮尽茶底时，连通前院的垂花门前，门侍跑了进来，脚步急促，差点被自己绊倒。
他匆忙地寻找着杨氏的身影，不敢将巨大的“惊喜”擅自声张，却在还没跑到杨氏的面前时，被“惊喜”抢了先。
快要被宾客们遗忘的侯府嫡次子，穿了身昂贵的库缎长衫，出现在垂花门前，不再是人们记忆中故意将自己打扮成糙糙的那副模样，而是俊朗中透着精致，精致中又透着一丝颓。而他看向自己长兄的目光，别样深长。
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凝了下来，随之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众人面色各异，纷纷凑了过去，询问起他失踪的时日里究竟遭受了什么。
与杨氏一同匆匆走出正房的秦妧，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差一步就成了她夫君的男子，望着他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望着他严肃的面庞，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一旁的杨氏更是半晌才反应过来，颤着手去拉身侧的幺女，“悦芙，那是、是你二哥对吗？”
裴悦芙红着眼眶重重点头，抓着杨氏的手向前走去，“母亲，是二哥，二哥回来了！”
闻氏冷瞧了秦妧一眼，从屋里的女宾客中挤了出来，跟在了杨氏身后，面带苦笑，全然像是刚得知了这个好消息。
因着太过离奇，女宾们也按捺不住好奇，三三两两的走进了院子，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秦妧站在原地，不知被谁撞了一下肩，身形微晃，她扔静静盯着门口的男子，下一息那男子也看了过来，拨开人群，甚至越过母亲和妹妹，朝正房走去。
杨氏大惊，刚要上前拉住次子，却被闻氏拦下来，“母亲，二哥有分寸。”
裴灏紧紧盯着秦妧，在距离房门两步远时停了下来，目光炯炯，无声胜千言。
与此同时，秦妧被人牵住了手。
一身月色深衣的裴衍站在了秦妧身边，看向渐渐变了脸色隐含愤怒的弟弟，微微挑起一侧眉梢，“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拜见长嫂？”
话音落，气氛再次冷凝生“霜”，有好事儿的人已经抱着胳膊看起了戏，若此刻裴灏会当着众人的面，争夺曾是自己未婚妻的长嫂，那无论他经历过什么，都将被人们唾弃，除非......是裴衍横刀夺爱。
可堂堂内阁次辅，霞姿月韵，怎会可能不堪到觊觎自己的准弟媳！
众目睽睽下，不只秦妧双手发凉，连杨氏和裴悦芙都捏起了衣袂。
站在角落的承牧，已握住鄣刀，随时准备动手，截断裴灏的话音。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时，裴灏由怒转笑，像极了当年站在日光中咧嘴挥手道别的年轻郎君。
秦妧还记得他站在山坡上大喊的那句“妧妹，三年，就三年，等我去娶你”。
可三年之约，中途更变，如今已恍如隔世。
门外的男子又上前一步，扬唇作揖，面上似凝着浓浓云翳，“小弟，见、过、大、嫂。”
那一刻，站在后头的杨氏舒了一口气，险些双膝发软趔趄倒地，幸被幺女扶住。
她忍着剧烈的心跳，给老管家和魏妈妈使了眼色，让他们赶紧哄裴灏先回自己的秋桂苑，随后又笑着对宾客们施礼，礼貌地逐起客。
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哪会明面上揪着别人家的是非指指点点，没一会儿，就陆续离开了侯府。
宾客满堂的侯府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而当晚，皇城的大街小巷都在流传，安定侯府的二爷被匪徒丢下山崖身受重伤，被一名山民所救，带回家照顾了几个月，才恢复了行动自如。
听着外面流传的说法，仰坐在庭院躺椅上的裴灏只觉讽刺。
一旁的裴池为他点燃烟锅，“二哥回来，还需多修养些时日，再回朝廷复任吧。”
“嗯。”
裴灏在三大营是有职务的，两刻钟前还有吏部的官员特意跑来一趟询问情况。
裴池笑道：“二哥可有什么打算，不妨与小弟说说，小弟一定竭力相帮。”
“打算？”裴灏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半耷着眼道，“让哥嫂和离，三弟可否帮上忙？”
这话刚好让过来送药膳的魏妈妈听见，不过老人家面上无异，像在给兄弟二人留面子。将瓷盅放下，魏妈妈解释道：“老奴是奉大夫人之命，来给二爷送药膳的。”
裴灏懒懒道：“有劳魏妈妈亲自过来了，不知是母亲的意思呢，还是大哥的。”
魏妈妈笑了笑，“二爷觉着是谁的好意就是谁的好意，老奴只负责送来，告辞。”
说完，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平日最看不惯魏妈妈那一副高傲姿态的裴池，往嘴里丢了一颗桂圆，嗦了几下重重吐出核，“狐假虎威，仗着大哥器重，不把其他子嗣看在眼里。上次还公然给意儿难堪，说意儿管的账本有问题。”
裴灏继续抽着旱烟，一圈圈喷薄出来，在魏妈妈即将走出葫芦门时，忽然拿出了什么正对魏妈妈的腿。
安静的后半晌，秋桂苑中响起“砰”的一声巨响......
在裴池错愕震惊的目光中，裴灏收回火铳，转头看向弟弟一笑，“记住了，这才叫竭力相帮。”
裴池勉强咽下又一颗桂圆，看向扶着墙喘气的魏妈妈。
虽没有打中，老人家还是受到了惊吓。就不知，裴灏是打偏了还是存心整蛊。
申时，从魏妈妈住的倒座房走出来，裴衍没让人跟着，竟独自跨进了秋桂苑，站在葫芦门前，与仍躺着的裴灏相望。
见到来者，裴灏抬手示意庭院中的仆人们各忙各的，笑着起身请裴衍入座，“大哥不会是为了一个下人来兴师问罪的吧？魏妈妈身为仆人，无视嫡系，给个教训都不行了吗？”
裴衍坐到躺椅边落座，淡淡的没有情绪，府中人还不知事情的真实经过，也都当裴灏是被人所救，养好了伤才回府。
裴灏的解释很含糊，至少杨氏和秦妧是不怎么相信的，可裴灏不说，谁能撬开他的嘴呢？
不过，裴衍深知，裴灏之所以忍着不说，完全是因为父亲那边的介入。
对这个弟弟，他还是没什么歉疚，不仅如此，还在魏妈妈这里添了一笔新仇。
当裴灏还想懒洋洋调笑裴衍时，原本漫不经心坐着的裴衍突然抢过裴灏压于躺椅下的火铳，在仆人们的惊叫声中，将火铳对准了裴灏的额头，“我的人，一个也不许再动，听懂了吗？”
目光凝集在火铳上，裴灏再次笑了，全然没有恐惧，还有些玩世不恭，“记下了，大哥息怒。”
看他嬉皮笑脸却又泛着阴鸷的目光，裴衍跟着哂笑了声，移开铳口，在裴灏以为就这么算了时，右耳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巨响，震得耳道发疼，嗡鸣作响。
裴衍丢开火铳，用弟弟那件昂贵的库缎长衫擦了擦握铳的手，云淡风轻道：“记下就好。”
作者有话说：
又是勤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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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成婚前的真相（一更）◎
耳道疼痛发麻, 或许会有短暂失聪的可能，然裴灏还是躺在那里，玩世不恭地笑着, 有种病态的诡异感。
裴衍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没将他当回事儿, 收起火铳淡淡道：“火铳乃神机营之物, 不管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为兄都要替你送回。”
说罢, 留下一院子目光不善的仆人, 阔步离开。
“二爷......”
仆人们这才缓缓上前，管事婆子更是急匆匆跑去前院叫侍医去了。
裴灏捂上自己的右耳，疏冷着目光坐起身, 挥开凑上来嘘寒问暖的仆人们，兀自回了房。
接连的铳声令杨氏坐立不安，可她并不知兄弟破裂的真正缘由, 只当是次子不甘未婚妻嫁给长子在闹情绪。
杨氏思来想去, 打算避开长子, 请秦妧出面，与次子当面说清, 建立起叔嫂该有的分寸感。
翌日辰时, 杨氏将秦妧、裴灏和裴悦芙齐齐请到了辛夷苑中，笑着让薛妈妈端上攒盒果茶, 打算以叙家常的形式迂回着展开劝说。
汉白玉石桌前, 秦妧主动为在座的人斟了茶, 半垂眼帘坐在了婆母身边。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裴悦芙更是替裴灏剥起荔枝, 一颗颗放进冒着凉气的小型冰鉴中, “二哥尝尝。”
裴灏倚在凉亭的鹅颈椅上, 半敞着胸肌，像个颓然的纨绔子弟，再没了往日的爽朗，“悦芙有心了。”
邋遢的二哥令裴悦芙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不同于母亲和秦妧，她是个憋不住事的，红着眼睛问道：“二哥，你真的是被山匪劫持了吗？”
若是那样，为何会换了副“面孔”，颓废又病态？
闻言，裴灏捻起荔枝喃喃：“你们觉得是就是。”
杨氏以玩笑的口吻嗔道：“什么叫我们觉得是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母亲，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那你能不能正常一些？至少让为娘心安。你就坦白了说，想要什么，为娘都会竭力满足你的。”
这是杨氏的怜爱，也是补偿，在娶妻这事儿上，他们的确都对不住裴灏。
可母亲的话，触动不了铁了心肠的男子。
将荔枝核吐进水盂，裴灏看向一直静坐如枳花般娴静的秦妧，佻达地笑了，目光未移，话却是对母亲说的，“那就请母亲劝兄嫂和离，以解我心头之怨。”
话落，秦妧攥紧了裙面，杨氏直接沉了脸色，“休要胡言，快给你大嫂道歉！”
再难的要求，她都可以答应，但和离或休妻这种事，在新妇无过错的前提下，身为主母的她，是绝不会答应的。
可她的厉声斥责，换来的不是次子的收敛，而是讥诮的冷笑。
“从小到大，大哥也做了很多不占理儿的事，可母亲只会斥责我和三弟，而父亲问都不问，永远站在大哥那边，你们的偏心还要持续多久，啊？”裴灏坐起身，挥退所有侍从，反手解开搭扣，在光天化日下上演了宽衣解带。
裴悦芙赶忙捂住自己和秦妧的眼睛，使劲儿跺跺脚，“二哥要做什么？！”
裴灏自顾自地解衣，露出小麦色的上半身，使劲儿拍了拍肋骨的位置，“看看吧，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长子，对我做的事。三根肋骨，勉强接上。”
在杨氏即将发怒的前一刻，次子身上的伤疤令她止住了呵斥的话音。
而秦妧立即拿开了小姑子的手，怔怔看着裴灏的胸膛，虽已褪了结痂和淤青，却褪不去狰狞的疤痕。
裴灏起身扬臂，任风吹过周身，他笑得凄楚，慢慢讲起了昏迷醒来后的所有事......
芳洁府邸种满奇花异草，在缤纷夏日中呈现出浮翠流丹的烨烨光彩。安定侯府是名门望族，与庭阶中的草木一样扶疏盎然，从没有一刻，真正的凝过冰，染过霜。
可这日的傍晚，府中肃穆冷寂，仆人们被拦截在前院，不得跨入内院一步。
如珩如瑰的世子，被母亲罚跪在祠堂中，后襟染血。
杨氏忍着泪意，手握戒尺，一下下重重抽打在长子的背上，用尽力气。
裴悦芙等在祠堂外，急得直哭。那一声声的抽打，似能让皮肉绽开，血肉模糊。
秦妧同样等在祠堂外，却是目光发滞，脸色苍白，她心中的淑人君子在一声声抽打中，变回了原形，面目可憎，歹毒卑劣，以风光霁月掩饰暗渡陈仓的行径，破坏胞弟的姻缘，将她夺到了手里，却又温水煮青蛙，以丝丝入扣的柔情幻化为丝线，绑缚了她的人，撼动了她的心门，只差一点儿就将她完全攻下。
或许，那一点儿的距离早已变为方寸和咫尺，只是她不敢承认罢了。
当戒尺落地发出一声脆音时，杨氏的质问传入了秦妧的耳中——
“兄夺弟妻，你可知错？可悔恨？”
那一刻，天地宁静，熏风无音，秦妧望着跪在庄严祠堂中背脊挺直的男子，捏紧了指腹。指甲嵌入肉里，却浑然不觉。
只听那男子回道：“知错，无悔。”
听此，站在不远处的裴灏笑着抚掌，在杨氏又抓起戒尺抽打在裴衍身上时，径自走向快要支撑不住身体的秦妧，“妧妹，你也是受害者，我不怨你。在婚事上，我向来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只要你肯和离，我愿意......”
“请二弟不要再说了。”秦妧打断他，仰起头露出温淡近似裴衍的笑，“我是世子的妻子，怀了他的孩子，不会和离，更不会想你希望的那样。我们之间，缘分太浅，彼此放过吧。”
裴灏咬了咬舌尖，感到有湿热的液体荡过眼眸。
印象中的秦妧，温软乖巧，像个能被任何人拿捏的面团，逆来顺受，除了为自己谋姻缘那次，耍了一次心机，再无有棱角之处，更不会忤逆他。
可这一刻，他感受到她的坚定，也再次成了裴衍的手下败将。从父母到心上人，全都偏心于裴衍，真够讽刺的。
“话别说太满，自此以后，你们夫妻会因此产生隔阂，回不去从前了。”
秦妧移开视线，让自己不能心软，或许成婚那会儿，她有过纠结，可此刻，她知道，必须在兄弟二人之间做出选择，快刀斩乱麻，“关起门的私事，就不劳二弟费心了。也祝二弟早日觅得良缘，填补遗憾。”
裴灏想到了秦妧拒绝，却不想被拒绝得如此彻底。想来，当初那个怯懦的孤女，完全将他当做了利用工具，没有付出一丝半点的真情啊。
熏风徐徐，却输送不了暖意，反而引起了飓风，翻搅起滔天的“仇浪”。
这件事被杨氏堵住了，除了嫡系和儿媳们，再没透露给外人，但杨氏也不知何时会彻底走漏家丑，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
将长子打得遍体鳞伤，也做给了次子看，杨氏累了，虚虚拎着戒尺，走了出去，让裴灏和裴悦芙随她回房。
庭院中只剩下秦妧一人，她静静地杵了一会儿，提裙走出屋子，与裴衍一同跪在了裴氏先辈的牌位前。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素馨苑，一个闭门不出，一个等在檐下，直至上弦月出，也没有离开。
灯火渐燃，璀璨明亮，仆人们怀着疑惑各忙各的，都不知世子和大奶奶发生了什么矛盾。
不过，小夫妻争吵是常有的事，世子对大奶奶又宠爱有加，被拒之门外也不稀奇。
可谁能解释解释世子背后的伤是怎么回事？
正当好奇的仆人偷偷觑视时，一道魁梧的身影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见到承牧，几人赶忙低了头，不敢再乱猜测。
承牧走到裴衍身后，“世子，先处理下伤口吧。”
裴衍淡着唇色，平静道：“不了，等妧儿为我处理。”
知道这对夫妻都是倔脾气，承牧没有再劝，转过身抱着刀鞘，摆出一副不许任何人打搅之势。
曈昽东升前，室外氛氲朦胧，坐在软榻上一宿未眠的秦妧听见叩门声。
“妧儿，背疼，能帮帮我吗？”
察觉出他有卖惨的意图，秦妧坐着不动，不想再落入他的圈套。这人，跟梦里的狐狸越来越像，狡猾至极。
叩门声没有持续，亦如裴衍这个人，温柔缱绻又若即若离，不过分纠缠，也不会将秦妧逼得太紧。
门外，裴衍等了一会儿，才再次叩起门扉，“妧儿，今日送你份大礼好不好？”
屋内无人应答，他淡笑了下，给自己寻了个台阶下，“为夫去上朝了，记得收下这份礼。”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裴衍走进书房，脱下黏连在背后肌肤上的衣衫，换好官袍，就那么乘车离府了，完全没有处理已经发炎的伤口。
寅时三刻，敬成王府。
肖逢毅晨起时，妻子还在睡，没有要起来服侍他更衣的意思。
自从外室那件事后，夫妻二人陷入了僵持，原本是肖逢毅理亏的事，可旁人可以三妻四妾，他养个外室都不行？还要看妻子的脸色？他堂堂王爵，至今摆脱不了入赘的低气感？
冷着脸整理好衣襟，他拿起乌纱和笏板，招呼也不打地走出房门。
等马车驶远，“熟睡”的敬成王妃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梳洗和上妆，也乘车离开了府邸。
而随着她的马车驶出深巷，一道道身影穿梭随行，跟踪到了城南布桩。
承牧和两名隐卫站在树荫里，看着从布桩后门走出的两道男子身影，但观身形，清瘦娇小，肤色白皙，就算是男子也是两个俏书生。三人提步，悄然跟了上去，一直到了已恢复生意的酉绣楼前才停下脚步。
那两个“书生”走进了酉绣楼。
承牧与两名下属耳语几句，看着他们一人朝五军都督府的方向而去，另一人朝安定侯府而去。
一个时辰后，从操练场回到衙署的肖逢毅收到一张纸条，纸条上系着个裴衍的信物。
如今，与裴衍扯上关系的事都让肖逢毅头疼不已，他寒着脸摊开纸条，片刻后皱起了浓眉。
另一边，秦妧同样也收到了纸条，虽是裴衍的安排，却还是让她燃起了“兴致”。
酉绣楼的雅间内，雾縠缭乱迷醉人眼，一名身穿斑丝长衫的男子赤脚跪在敬成王妃的膝下，翘着兰花指吟唱着小曲，靡靡婉转，悦耳动听。
敬成王妃端着高姿态睥睨着乞怜的男子，眼看着自己的绣鞋被男子一只只脱下，丢在了桌边。
“酉绣楼闭门这些日子，奴家甚是想念王妃。”
敬成王妃忍着头皮的酥麻，斥道：“大胆。”
冷斥一声听不出威严，反而让男子以霞绡蒙住了双眼。
“王妃，来这里是买醉的，太拘谨就失了乐趣不是么。”
要事魅惑，男色绝对不遑多让，至少敬成王妃很吃这套。但她还坚持着所剩无几的分寸，没有更进一步。
男子捧起她的脚按揉起来，视若珍宝，让她有种被珍视的感觉。与丈夫成婚十几载，少说也有十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要不是丈夫私养外室，她也不会出来寻欢作乐，更体会不了冰与火的折磨与享受。
可就在男子意欲撸起她的裤腿时，房门被人重重踹开，换去蟒纹王袍的肖逢毅赫然出现在门前，怒斥道：“□□！！”
敬成王妃猛地坐起，扯下霞绡，踢开男伶，不知所措地看向走进来的丈夫，眼睁睁看着丈夫将那男伶掐嗉举了起来，紧接着呈弧线丢出了窗外。
敬成王妃来不及也没打算替男伶求情，她爬下竹榻，想要去抱丈夫的腿，却被丈夫避开。
这种家丑，哪里是贵胄能忍得了的，肖逢毅恨不能一刀刺穿妻子的胸口，可妻子的娘家势力不容小觑，自己又多次受过老丈人的提携，于情于理也不能下这个狠手。
可他气不过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被一连骂了两次□□，敬成王妃也来了脾气，她出身富贵之家，被众星拱月，哪里受过这种气，“我是□□？那你呢，荡夫？我们不过半斤八两！”
肖逢毅忍无可忍，抬手欲掴出巴掌，却生生被妻子喝住了。
“你敢打我，咱们就鱼死网破！别忘了自己做过的烂事！”
体面的人一旦撒起泼，也是够不管不顾的啊，施施然走进来的秦妧靠在门边，低眸随意晃荡着手里的绢帕，“不巧，晚辈是不是该回避呢？”
见到来人，肖逢毅怒不可遏，意识到了这是裴衍的连环计。裴衍派人潜伏在王府外，监视他们夫妻的一举一动，在发现异常后，给他放出线索，引他前来，是料定他被戴了绿帻后，会怒气难休，过来抓人，这才安排了“麻雀在后”的戏份吧！
也是料定他因担心走漏风声，只会带少数心腹过来吧！
好手段啊！！
秦妧的身边出现了十名高挑冷矜的隐卫，看样子已经控制了他带来的心腹，如此一来，不伏低一下，是行不通了，一旦这事被传出去，他将颜面扫地。
“妧儿，一家人，还是进来谈吧。”
秦妧笑笑，“一介草民，哪敢同王爷王妃套近乎，再说，这种丑事，晚辈可不想沾上边。”
敬成王妃不怒反笑，“说的好像你们侯府没有丑事一样！听说裴灏脱险回来了，怎么，昔日的未婚夫和如今夫君，哪个更让你恋恋不舍？”
担心妻子激怒秦妧，肖逢毅厉声道：“闭嘴！没你的事！”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呵斥，敬成王妃骨子里的骄纵被彻底激出，“肖逢毅，扶摇直上了几年就忘本了是吧！别忘了，你曾经不过是家父的奴仆！”
“你！”
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秦妧只觉痛快，又抛出了“致命一击”。
“王妃说的是，没有你，敬成王不过是个有点野心却又没有门路的谋士，辗转各府，还给一户商贾做过账房先生，姓什么来者着.....”秦妧点点侧额，“姓唐。”
那句“姓唐”，像是两道闷雷炸开在肖逢毅的脑海中，激起了无数的过往回忆，其中最深的，就是那侍女的一颦一笑，还有唐家夫人的那句“好，我成全你们，但切勿违背承诺，做那负心之人”......
肖逢毅握住拳头，“你想说什么？”
被潜移默化的，秦妧在对外时，也有了裴衍那种不疾不徐的腔调，“唐家有一子，名九榆，是我公爹的幕僚之一，前不久曾与我说，王爷在求娶先母时，曾写过不少情真意切的书信，可如今，为何演变成了先母才是主动的一方，还被王妃污蔑成是心机女子？晚辈实在气不过，想要将那些书信公之于众，也让世人来评评理儿。”
已不能用汗颜还形容此刻的心情，肖逢毅感受四肢发寒。
深知小不忍乱大谋，他忍住烈火灼烧心肺的痛楚，笑着上前，“妧儿，有话好好说，咱们是父女......”
秦妧一挑绢帕，擦了擦额头的香汗，转身就走，将无尽的未知和恐惧留给了屋内的男子。
抛妻弃女者，纵然有万夫不可挡之勇，也不值得对其手下留情。
那些信函还未送到她手上，待拿到的一日，她会让世人彻底认清他的道貌岸然。
见她要走，肖逢毅想要追上去，却被十名隐卫挡了下来。
“让开！”
十人都是承牧培养出来的，个个骁勇，哪会被恐吓到啊！
被挡在人墙里的那一刻，肖逢毅真正地正视起这个“便宜女儿”，也后悔自己当初的心软，让她飞上了枝头，有了裴衍这棵可以遮风避雨的“树木”。
晌午日光正浓，秦妧从酉绣楼走出，被晃了一下眼，当她抬起帕子遮阳时，一把带着竹香的折扇遮在了她的头顶，“夫人可喜欢这份礼？”
男子带着淡笑的声音忽然传入耳畔，秦妧板着小脸瞪了他一眼，“不是一码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甚至忘记去坐马车，气蹬蹬地走在街市上。
裴衍收起折扇，扔给侍从，大步跟了上去，“妧儿。”
“别讲话。”
“好。”
年轻的次辅本本分分跟在后头，发现看热闹的摊主，还会淡淡颔首，一副蕴藉的模样。
骄阳似火，炎炎炽盛，裴衍背后的伤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还被汗水久灼，有了发炎的迹象，使得他的体温越来越高，在秦妧扭头想要撵人时，那抹修长提拔的身影顿了顿步子，轰然倒地......
路旁的摊贩们发出惊叫，承牧等隐卫纷纷狂奔过来，脸上尽是担忧。
秦妧忪蒙一瞬，迅速跑了过去，扑跪在炙烤的地面上，“世子！”
她看一旁有个水井，示意逼近的承牧去打水，“世子撑撑。”
裴衍半睁开眼帘，面色极差，可还是不顾一切地握住秦妧的手，“妧儿，消消气好吗......？”
说完这句话，他就彻底晕厥了过去。
这个穿行在“暗流”和“荆棘”中从未被击垮过的男子，晕在了心上人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有二更

第42章
◎追妻之苦肉计（二更）◎
裴衍晕倒的消息传遍朝野, 天子特派了宫里的大太监安常保带着珍贵的补品过来。内阁的同僚们也都在下值后结伴前来，傍晚的侯府比昨日办筵还要热闹。
送阁臣和安常保等人离开后，杨氏擦了擦眼泪, 挽着秦妧的手臂走在游廊中，劝她想开些。
“时寒自小被誉为冰魂雪魄, 哪曾想也有不堪的私欲, 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有管好他, 连累你陷入两难了。”
秦妧拍拍婆母的手背宽慰道：“儿媳没有两难, 儿媳的夫君是世子, 也已与二弟说清楚了。”
得了准话儿，杨氏些许欣慰，又解释起自己下狠手的原因, 一是惩罚长子，二是做给次子看，想让秦妧别怨恨她。
“儿媳晓得, 世子更晓得, 母亲不要自责了。”
回到房中, 秦妧屏退侍从，冷着小脸盯着还处在昏迷中的人, 知他是在苦肉计, 故意不处理伤口以致发炎，好让她心疼, 到这个时候, 他还带着算计, 足够令她生愠气了, 可心疼也是真的心疼。
婆母不是衙役, 没掌握过打“板子”的要领, 下手确实狠，使得裴衍的背后全是渗血的条状伤口，在烈烈夏日发了炎。
床上的男子唇色很淡，看起来很是虚弱，可秦妧都在怀疑，他是不是装出来的。
“裴衍，醒醒。”
没有唤他夫君或世子，秦妧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带着点点火气，还有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希冀。
希望他平安顺遂，不会被伤病打倒。
卧房极其安静，男子没有任何反应，秦妧走过去蹲在床边，盯着他金相玉质的面庞，伸手戳了戳他的面颊，温热细腻，不比女子的肌肤差，这样一个完美的人，非要为了夺她留下瑕疵，究竟是为了什么？
喜欢她到无法自拔的程度？
原以为的“日久生情”变成了“蓄谋已久”，令她难以接受的同时又生出怪异感，似乎并没达到该有的愤懑，反而溢出了诡异的兴奋，莫不是人都有两幅面孔，一幅浩然正气，一幅阴暗扭曲？
抹了把脸，她抓起裴衍的手握住，小声呢哝道：“不是想让我消气么，那你醒来任我打几下，嗯？”
使劲儿地晃了晃那只手，她贴在他的手背上，迷茫着望着窗外渐渐蔓延开霞红色的夜景。
可偏偏这幅浪漫的夜景中，闯入了几道身影，看来来者不善。
隔窗望着走来的裴灏和裴池，秦妧起身为裴衍掖好被子，肃着眸光走出正房，站在庭砌中淡淡问道：“世子还未清醒，二弟三弟还是先回吧。”
裴池笑着走上前，“寻常同僚都能探望大哥，我们不能？大嫂是将我们当做恶人了？要不是大哥欺人在先，母亲会下狠手？大嫂又不是不知，父亲和母亲多疼大哥，那可是一根毫毛都比小弟的三千烦恼丝金贵啊。”
明面上，兄弟间的探望再正常不过，可他们安的什么心，秦妧一清二楚。
既拒绝不得，那就只能施压，“承牧。”
承牧从书房内走出来，漠着脸躬身，“属下在。”
这声“属下”不仅惊到了二兄弟，还惊到了秦妧。只因在裴衍心里，承牧可不单单的下属，还是情同手足的兄弟。
知他是在给自己撑场子，秦妧面不改色道：“我是女子，不方便引着两位叔叔进屋，劳烦你待客了。”
承牧没有异议，比划了个“请”，率先走进正房。
裴池上上下下打量秦妧一眼，发觉她从湘玉城回来后明显涨了气焰，看起来是彻底拿捏了大哥，不过想想也是，大哥从一开始就打了算盘谋娶这女子，能不稀罕么。
走在裴池身侧的裴灏在对上秦妧的视线时，停顿了下，“不再想想？”
秦妧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冷清一些，也好尽快断了他的所有念想，“二弟说的话好生奇怪。”
裴灏哼笑一声，不再看她，慢悠悠跨进了门槛。
秦妧坐在庭砌的石桌前，将近过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两兄弟出来，她让茯苓以送茶点为由进去查看，可没等茯苓应下，屋里传来重重的打斗声，倏然，一人被踹出窗棂，重重倒在地上。
是裴灏。
紧接着，承牧掐着叫骂着的裴池跃了出来，一个过肩摔，丢在地上。
裴池大骂道：“你有毛病吧！动手的又不是我！”
承牧没理，揪起懒懒发笑的裴灏，连着裴池一起拖去了䧇璍辛夷苑。
秦妧跑进卧房，见床边落了一把匕首，方知发生了什么。
裴灏差点行刺了裴衍亦或是承牧。
仔仔细细查看了裴衍的状况，确认无碍后松了一口气，“茯苓，去辛夷苑瞧瞧。”
辛夷苑内，杨氏看着被承牧像小鸡仔一样提留起来的两兄弟，捏了一下发胀的额，“说说，你们到底要做什么？非要让为娘疯掉不成？”
裴灏试图挣开后脖领，却没能如愿，“儿这三根肋骨，是拜承牧所赐，儿就不能还以颜色？”
裴池更是游鱼一样乱扑腾起来，试图扯回自己的衣领，却被衣领勒得上不来气，“我又没动手，也没参与，拽着我作甚？！”
闻讯赶来的闻氏，捂住肚子，“承牧，你放开我夫君！”
承牧瞥了一眼她的动作，丢开裴池，继续拽着裴灏不松手。
茯苓赶到时，听见屋里还在叽咕
清楚了来龙去脉，她跑回去禀告给秦妧，说是二爷想刺的人是承牧。
可秦妧没有因此放松，扶着颞颥坐在床边，为这侯府三兄弟感到头大，可想而知，身为生母的杨氏，该有多为难。
等承牧回来，秦妧又打听了一下情况，与茯苓说的基本一致。
“你可受伤了？”
“没有。”
承牧还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庞，却成了裴衍昏迷不醒时最结实的盾，守护着素馨苑的众人。
深夜，有苏州的信差来府，送上了一个绢帛包裹的铁匣，说是要亲自送到世子夫人的手里。
辽东寄来的......
秦妧快步走到角门，接过铁匣，心里有了猜测，想必是唐家夫妻从江南一带搬去了辽东一带，又从辽东那边将肖逢毅的书信寄了过来。
还真是锦上添花。
秦妧道了谢，让老管家为信使安排一宿住下，自己回到房中，打开了铁匣。
与料想的一样，只是那些书信比想象中的还要泛黄，有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句子是连贯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倾慕，却像刀刃般，割在秦妧的心弦上。肖逢毅有多虚伪，那些“刀刃”就有多锋利。
将其中一封信函递给一名隐卫，秦妧吩咐道：“将这封信亲手交给敬成王。”
“诺。”
一个时辰后，历来端着清高架子的肖逢毅出现在侯府后巷中，与往常一样，是来约见“便宜女儿”的，只是这次，他再没了高高的姿态和睥睨秦妧的底气。
上次被他推撞到树干上的画面犹在眼前，秦妧提着六角兔儿灯，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青石路面上的石头子，语气愈发接近裴衍，“有事说事。”
肖逢毅抿了抿唇，忍着浓重的羞耻感开了口：“孩子，杀人不过头点地，事不能做得太绝，还请......还请你高抬贵手，别讲我和你娘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秦妧一直盯着兔儿花灯，儿时的灯会，看着被父亲牵着手走过拱桥、河畔的孩子们，她都不敢问母亲自己的父亲在哪儿，只因母亲提到父亲就火冒三丈。
他欠她们娘俩的，是时候偿还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我懂，可能怎么办？我就是恨你呀！想让你名声尽毁，抬不起头。”
最后那八个字，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露出了不属于甜美长相外的阴鸷。也是这夜，从裴衍和生父这里，她发觉出自己也有阴暗的一面，或许这是成长的代价，也或许就是内心邪恶的种子遇水萌了芽。
几近只剩血缘关系的父女二人不欢而散，秦妧于当晚，将那些信函交给了承牧，任事态发酵，等着看敬成王夫妇如何收场。
而肖逢毅眼睁睁看着秦妧从面前消失，却无法将其桎梏。她已不再是曾经那个人人可欺的小可怜，她的身边汇集了十个顶尖的高手，还有裴衍这个大靠山，已不是他说动就能动的人了。
当一缕缕曙光取代了雾气蒙蒙的夜色，明媚的清早来临了，经过一晚的过度，街头巷尾的百姓们，今日最大的谈资，就是敬成王的两段婚事。
“那女子真是个可怜人，不顾一切地与肖逢毅结为夫妻，却是一场飞蛾扑火。”
“是啊，如此说来，肖逢毅当年是贪图了富贵，才舍弃了糟糠之妻，与敬成王妃狼狈为奸，却还反过来污蔑前妻的名声，其心可诛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更有为此拼成了桌的食客，义愤填膺地抒发着己见。
富丽堂皇的敬成王府，也在一宿之间，被人偷偷砸了不少鸡蛋。
敬成王妃无颜出门，闷在屋里又气又怒。肖逢毅厚着脸皮前去朝堂，虽没有被同僚们当面讥诮，却终是抬不起头，背上千斤重，下朝后还被太皇太后传了过去，出来时阴沉着脸，算是颜面尽损。
也增加了成为太子辅臣的难度。
**
对于肖逢毅的境遇，秦妧没有一丝愧疚，也没在府中刻意提起，可门侍和老管家发现，府中的角门前总是会多上几篮子青菜豆腐，想是一些百姓心疼大奶奶的过往，偷偷过来尽了些微薄之力以表怜惜？
老管家拎着菜篮走进内院，笑着对迎面走来的茯苓说了句，“别说，这些菜还挺新鲜的，待会儿让后厨做成蔬菜粥，给大奶奶送过去。”
茯苓跑回素馨苑，将此事告知给了秦妧。
秦妧心中流淌过淙淙暖流，可裴衍迟迟不醒，叫她忽上忽下的心没个着落。
夜里裴灏的秋桂苑响起了母子争吵，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秦妧关上窗子，于灯火下，单手托腮，恹恹蔫蔫地看着暗器谱，少了裴衍的讲解和陪伴，连对感兴趣的书籍都味同嚼蜡了。
茯苓进来送燕窝时，提了一嘴秋桂苑的事，说是裴灏想要去湘玉城，被杨氏拦下了，母子二人争执不下，裴灏觉得杨氏太过偏心，不准他跟着父亲做事，摔门离去，不知去哪儿逍遥快活了。
秦妧摇摇头，哪有母亲不希望儿子出息的，婆母是偏心长子，但也不是不替次子考虑，正是因为替他考虑，觉得他去了也得不到丈夫的重视，还不如留在三大营多多历练，才一再阻挠他吧。
在总兵府逗留的数十日里，秦妧真真切切感受到父亲是个寡情的人，除了长子，再看不上任何一个子嗣。
倏尔，床边传来了动静，秦妧立即转头，见床上的男子轻咳了声，下意识站起身就要走过去，却又突然顿住步子，呆呆地望着那边。
昏睡了一日的裴衍动了动纤薄的眼皮，悠悠睁开，扭过头看向烛火中的女子，惨白着面色道了声：“水。”
茯苓杵在原地进退不得，看大奶奶的样子，也不像是要和解的意思，“大奶奶？”
秦妧动了，放下兵器谱，转过身去倒水，“你先出去吧。”
茯苓如释重负地欠欠身子，道了句吉祥话，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小夫妻二人，秦妧端着水杯走到床边，扶着男子坐起身，将水杯塞到他手里，拿过软榻上的引枕垫在他身后，让他能舒服地坐着。
可不知是不是刚刚醒来，男子握杯的手一直在微微颤着，非但没喝着一口，还抖落在被子上，洇湿一片。
秦妧闲闲地看着，“装的吧？”
不至于连杯子都拿不到了吧。
裴衍抬眸，稳住了右手，像个被夫子注视而渐渐拘谨的童生，低头抿了一口润喉，“多谢。”
将水杯递给秦妧后，他的目光就再没从秦妧的身上移开过。
昏迷时因背上有伤，都是侧躺的，这会儿背后被垫个引枕，虽说是坐着舒服，然背部的伤口被挤得很疼，但看着秦妧严肃的脸，只能选择默默忍受。直到秦妧发现自己做的不妥，才将引枕移开了。
“我不是故意的。”
裴衍虚弱地笑了笑，“故意的也无妨，能抵消一些妧儿的火气，值了。”
油嘴滑舌。
秦妧在心里腹诽了句
气氛冷凝时，裴衍费力动了动身体，“能帮我一下吗？”
秦妧绷着嘴角，弯腰伸过手，扣在他的双肩上，帮他扳转过身体，侧靠在床围上。
裴衍顺着她的力道转身，玉皙的俊脸失了血色，怎么看都有种好拿捏的感觉，可那是不熟悉他的人才会有的错觉。
八百个心眼子的他，不过是在以脆弱的姿态，博取她的同情心罢了。
不想陪他做戏，秦妧毫不留情地戳穿道：“真那么虚弱？需要传侍医？”
“不必。”
可提起侍医，秦妧看了一眼漏刻，走到桌前拿起一罐特效药膏折返回来，“自己可以吗？”
“可以。”
裴衍接过，又开始手抖，解个系带解了半晌。
即便是在做戏，秦妧都失了耐心，嫌弃他太慢，于是拿过药罐重重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将他扳转了个方向，背对自己，二话不说扒开了他的衣襟，退至臂弯处。
这幅美男半露的画面，极为打眼，尤其是裴衍的肤色偏于玉质冷白，加上几道血痕的映衬，都可以称得上香/艳四溢了。
秦妧觉得脸颊微热，以指腹剜出药膏，一点点涂抹在男子背后的抽痕上，心跳跟着失了节拍，同时又暗恼自己不争气，见他虚弱就想要心疼他。
“妧儿。”
“做什么？！”
裴衍以修长的食指挠挠鼻尖，“我胸口也有伤。”
婆母可真舍得下手啊，秦妧再次将他扳转过来面朝自己，竟发现一道很长的抽痕，从右胸延伸至肚脐的位置。
这还是她第一次盯着别人的肚脐看，秦妧觉得目眩眼晕，别开脸重新剜出药膏，以指尖涂抹，沿着他的右胸口斜向肚脐。
而指尖所经过之处，是肌肉紧实的皮囊，散发着冷欲诱色。尤其是两处特殊的位置，一是肚脐，二是右胸膛上面的小东西。
涂抹完药膏，她快速直起腰，拿出帕子擦拭手指，欲盖弥彰地掩饰着什么。
裴衍低头看了一眼胸膛上油乎乎的药膏，抬手就开始反复擦拭。
“别擦。”秦妧没好气道。
裴衍失笑道：“太黏腻了，需要涂抹几下。”
担心他将药膏都蹭掉，秦妧拢了拢长发，放在一侧肩头，弯腰替他吹拂起来。
这样也能吸收，总比擦掉强吧。
看着眼前鼓起雪腮吹气的女子，裴衍的瞳眸渐渐加深，再次浮现了潋滟的幽色，带着炽烈的占有欲，却在秦妧抬眼时，又恢复了温煦清澈。
“可以了。”秦妧退开，又疏冷了小脸。
裴衍道了谢，又费力转过身，“背上还有，麻烦妧儿了。”
作者有话说：
承牧：裴灏裴池一对小菜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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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裴衍绕过桌子，扣住秦妧的肩：“不可。”◎
为裴衍“吹”拂完背上的药膏, 秦妧觉得腮帮酸涩，没好气地留下一句“把衣衫穿上”，转身走出隔扇, 吩咐茯苓去上膳了。
深知适可而止、循序渐进，裴衍没再“卖惨”, 从湢浴出来后, 简单用了滋补的药膳, 就躺回了拔步床, 静等妻子回来。
二刻钟后, 秦妧是回来了，却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被褥，平铺在了窗前的软榻上。
意识到妻子要与自己分开而眠, 裴衍温声道：“还是我睡榻吧，你来睡床。”
秦妧没有理会，掀开被子躺进被褥中, 背对了一会儿, 唤道：“裴衍。”
“嗯？”
“你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裴衍侧躺在床上, 透过半垂的帐帘，看向女子的背, “不知不觉吧。”
“总会有个清楚自己心意的时刻。”
裴衍淡笑, “等妧儿喜欢上为夫就会知道，喜欢这一时刻很难被界定, 而在你确定自己喜欢一个人时, 你会发现, 或许早就情根深种了。”
火烛泣泪, 映亮桌上的银罂和釉器, 也映亮了隔扇旁的函匣和熏炉, 屋里橙黄暖煦，无一处暗角，包括秦妧的心。
秦妧没再追问下去，反复“咀嚼”着裴衍最后那段话，慢慢合上了眼帘。
屋外虫声不断，明日又将迎来晨光，倾洒在万物之上，绮粲煦媮、杲杲皓曜，融得了寒川，化得开冰河，一切都将向阳而生吧。
秦妧说在心里。
长子清醒，杨氏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生出浓浓的惆怅，于深夜执笔写下一封家书，将次子和敬成王的事一并告知给了丈夫，并让人快马加鞭送往湘玉城，想要了解一下丈夫对这两件事的看法。
待收到丈夫回信时，已是立秋日。
杨氏于妆台前拆开信函，仅仅阅了一半就僵了面庞。
丈夫在信中说，“红颜”为祸水，若是连最后一点儿孝心和感恩都失了，必然会酿成滚烫的岩浆，摧毁侯府的气运，望妻能以主母的身份正视此事，严家风、逐祸水、凝亲情，剔除妖女长媳之名，保裴氏兴旺不衰。
杨氏攥皱了信函，对镜摇摇头，不觉得错在秦妧，毕竟生父不仁在前，又纵容现任妻子诋毁前妻之名，身为女儿，怎能苟且不去计较......
她双手撑额，颇感头胀，今日诸事不顺，都围绕着一个“恨”字。次子恨长子、长媳恨生父，这冤冤之债，何时能了？
**
秋日楸树繁茂，桂花也即将迎来盛放，虽天气还是炎热，但早晚会凉快许多。
裴衍的伤已痊愈，每日按部就班地上下值，与秦妧还在分榻而居，前日还因偷亲了一下脸颊，被撵去了书房。
谁能想象，姱容修态的裴相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傍晚霞光满天，高温中透着丝丝凉风，秦妧从铃兰苑回来时，发现府中木匠正在凉亭内安装秋千。
一身白衣的男子站在亭边，见她回来，温笑着迎上去，“听悦芙说，你喜欢荡秋千，咱们在院子里安一个。”
小姑子这张嘴啊......
近些日子，也不知裴悦芙那丫头是不是与杨歆芷交恶了，总喜欢缠着她，还会邀她去铃兰苑小坐，不是分享零嘴就是闲聊家常，娇憨的小模样时不时会逗得她哭笑不得。
不管妻子会不会喜欢，这都是讨好的一种方式，裴衍像个贤夫一般，在木匠们收工离开后，拿过抹布擦拭起秋千上的木头屑，以免刺破秦妧娇嫩的肌肤。
看他任劳任怨的样子，秦妧抚上还很平坦的小腹，“结实吗？我怕吓到孩子。”
“反复加固了。”裴衍握住秋千的两根麻绳，示意秦妧过来试试。
金灿灿的傍晚，秦妧像只傲然挺立的白鹤，迈开优雅的步子，不紧不慢地拾阶而上，让等在亭中的男子成了为她遮隐身形的杳霭云雾，也成了任白鹤栖息的牢固桠枝，不会让她有半点闪失。
稳稳地坐在秋千上，秦妧抓住两侧麻绳，小幅度地晃荡起来，粉白的裙摆随风飘曳，露出一双小巧绣鞋。
裴衍站在后面，静静凝着她纤细的背影，提醒说可以再大幅度一些，“有我在的，没事。”
秦妧加大晃荡，恍惚找回了年少时没有享受过的乐趣。
葫芦门外，久不现身的杨歆芷望着凉亭中的一幕，觉得甚是刺眼，那个天之骄子一样的表兄，为这女子一再折腰，却对她一再疏离，使她快要动摇赖在侯府的决心了。
白了一眼，她快步离开，等回到客院时，忽听一声轻蔑的笑传入耳畔。
转头看去，见庭中站着个紫衣身影，甚觉诧异。
“二表兄怎么来了？”
庭中除了裴灏再无其他人，杨歆芷有些心慌，如今的裴灏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纵使吏部一催再催，也不回朝中任职，不知是彻底颓废了，还是在打什么主意。
裴灏从枝头摘下一朵未开的花骨朵，转过身笑道：“这是侯府，我是府中嫡子，连来客院都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哪里想到他一上来就是冷嘲热讽，杨歆芷有种被挖苦到的羞耻感，忍着酸涩福福身，“那二表兄慢慢赏花，小妹先行告辞了。”
说着转身快步走向客房，生怕多留一会儿就会哭出声失了颜面。
可背后的男子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表妹，世态炎凉，我想你也感受到了，自从大嫂嫁进门，你在府中的地位摇摇欲坠，快要撑不下去了吧？”
杨歆芷停下步子，带了几分戒备，“什么意思？”
像是在看待一颗很有利用价值的棋子，裴灏将那花骨朵别在了杨歆芷的耳边，大有欣赏的意味儿，“表妹姿色清秀，独具韵味，该好好利用才是。”
儇狎的举动和佻达的话语，令杨歆芷感到了冒犯，她退开一步，“表兄自重。”
裴灏却耸肩笑了起来，“放心吧，我不会对你产生意念的，我只是在提醒你，老大不小了，再不为自己争取，恐会熬成老姑娘了。你那点心思，藏也没用，不如飞蛾扑火一次，万一成功了呢？”
听懂了他话中的暗示，杨歆芷冷笑之际，又不免自嘲，“若能成功，早成功了，怎会给大嫂进门的机会？二表兄也收敛收敛，别让自己下不来台。天色已晚，孤男寡女并不合适，告辞。”
杨歆芷挺着腰杆，纵使心中千疮百孔，也极力在维持着体面。
可裴灏存心激她，哪会给她留体面，“若表妹想收敛，早在大嫂进门时，就裹着铺盖回杨府了，又怎会一直赖在侯府？别装了，咱们赌一次吧，事成，你我就是叔嫂了。”
从衣襟拿出一封信函递给杨歆芷，裴灏拍拍她的肩，吹着口哨离开。
杨歆芷愣了好一会儿，低头打开已拆封的信，当发觉这是姑父裴劲广寄给裴灏的信时，彻底愣住。
姑父在信上说，希望兄弟二人化干戈为玉帛，还说，希望长子和秦妧可以和离，而在信的末尾，姑父提到了一个适合做长媳的人。
那人是她。
杨歆芷张张红唇，既惊讶又欣喜，原来，姑父心中准儿媳的人选是她！
走出葫芦门的裴灏点燃了裴池递上的烟杆。
裴池耳语问道：“表妹会信那是父亲的亲笔信吗？”
裴灏吸了一口烟，笑着重重吐出，“鬼迷心窍的人，只要给他们一个契机，他们就会痰迷不清，欲念加深，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兄弟二人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夸张地大笑起来，却在瞧见承牧打老远走来时，不约而同地收起笑，拐着弯离开了。
承牧瞥了两人一眼，没有理会，径自回到素馨苑，与还在陪秦妧荡秋千的裴衍使了个眼色。
裴衍握住麻绳，让秋千慢慢停了下来，这才步下石阶，与承牧一同进了书房。
秦妧靠在一侧麻绳上，盯着半敞的书房，单手捂住小腹，对还未成型的胎儿道：“乖宝，你爹百忙之中陪咱们娘俩荡秋千，要不要就这么原谅他了？你说，娘听你的。”
如今，她每日都会同胎儿讲话，再也不觉得自己形单影只了，是真正的有了身心的依托。
秦妧靠近小腹，假装听见了胎儿的回答，眼睛一弯，“好，再拖他一段时日。”
弦月皎洁，星辰烨熠，裴衍忙完后来到秦妧面前，如常地征询道：“今晚可以回房吗？”
秦妧坐在窗边绣花，一针一线极为细致，绣的正是婴儿能穿的小肚兜，“乖宝说不可以。”
这乖宝还未出生就成了挡箭牌，裴衍好笑地扯过绣墩坐在一旁，看着秦妧刺绣，“那陪你们娘俩呆会儿。”
等秦妧洗漱就寝后，裴衍回到书房，与孤月为伴，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这晚，裴衍又回到书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若不是对香气敏感的人，也闻不出异常。书房会时常熏香，多数时候用的是檀香、沉香，裴衍身形微顿，叫来仆人不知吩咐了什么，之后照常走进屏风更衣，之后躺在里间的榻上和衣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香味越来越浓，榻上的男子似陷入了沉睡。
一抹袅娜身影走进素馨苑，面上焦急，当被扈从拦下时，含泪道：“我有事寻大表兄，劳烦通传一声。”
扈从为难道：“抱歉表姑娘，世子已经歇息。”
杨歆芷趁着月色往扈从手里塞了个钱袋，“是很重要的事，麻烦小哥了。”
从未主动来过素歆苑的她，带了几分赌，赌仆人们不会拂了他们的面子，尤其是塞了银子后。
“让我直接进去吧，真的是很重要的事，大表兄不会怪你的。”
扈从挠挠头，却还是将钱袋塞进了袖子，侧身让开了路。
杨歆芷一喜，快步走进书房，全然没注意到扈从一瞬变化的目光。
借着微弱的灯火，她不算轻车熟路地寻到榻前，盯着榻上身形模糊的男子，握了握拳。
七年了，等了他七年之久，她的确如裴灏所说，不愿在没有争取的情况下放弃七年的坚持。
只要今晚能躺在大表兄身边，明日一早，无论大表兄接不接受，她都是他的人了。
凭着两家的关系，姑母不可能坐视不理，或是只给她个妾室的身份。而以大表兄的为人，光明磊落，也不可能矢口否认。
怀着扭曲、畸形的心理，她挑开了衽带，爬上榻，奔向了自己的“皎月”......
翌日天明，秦妧从梦中静坐起身，额头鼻尖溢出细细的汗珠。
她做了一个怪异的梦，不受控制地打起寒颤。
听见动静的茯苓走进来，拿过外衫披在秦妧身上，“大奶奶怎么不多睡会儿？”
“世子可起了？”
今日休沐，无需上值，秦妧此刻很想见到裴衍，以驱散那股不安。
茯苓扶着她走向湢浴，“世子刚让人抬了水进书房，说是要沐浴。”
晨起沐浴？
秦妧有些疑惑，却没有多想，收拾妥当后，坐在妆台前涂抹桃花面脂，“世子可沐浴完毕了？”
茯苓前去打听，折返回来时摇了摇头，“还没。”
秦妧更为疑惑，将多余的面脂在掌心和手背上搓匀后，起身走向西卧的门洞，直接挑帘走了进去。
书房有间可供沐浴的狭小空间，怕一大早就被里面的“坏人”调侃，秦妧站在门口叩了叩门，直呼起对方大名，“裴衍。”
片刻后，里面传出撩水的声音，“我在。”
“怎么一早沐浴？”
“没什么，妧儿先去请安吧，就在母亲那边用早膳吧。”
不知他在预谋什么，秦妧没再停留，刚要离开，却见那张带有机关的木榻不见了......
地上空空如也，已被仆人打扫了榻底的灰尘。
秦妧带着疑惑又回到正房，时辰尚早，婆母应该刚刚起身，还是过会儿再去问安吧。
半晌之后，一身清爽的裴衍来到她面前，眸光柔和，伸过身抚上她的腹部，“今日可有不适？”
秦妧拍开他的手，“该我问次辅大人可有什么不适吧，非要一大早沐浴。”
裴衍坐在她身边，曲起手肘搭在妆台边，“去去胭脂味。”
胭脂味？正当秦妧想要继续问话时，秋桂苑的方向传来了吵闹和哭泣声。
此时的秋桂苑乱成一锅粥，杨歆芷扯着锦寝裹住自己，浑身颤抖着看向傻坐在一旁的裴灏。
被魏妈妈“引”来卧房的杨氏，看着凌乱的床铺，气得快要眼冒金星，险些晕厥。
杨歆芷是她最疼爱的侄女，从小养在身边，知冷知热，即便培养不成长媳，也没想着将人打发回杨府，不承想竟出了这么荒唐的事。
“让人将门关上，谁也不许讲出去！”
在裴灏近乎愤怒的目光下，魏妈妈漠着脸称“是”，转身向外走去。
裴灏抓着衣衫胡乱穿上，赤脚下地，拽住母亲的小臂，“母亲，不是你看到的这样，儿昨夜明明是自己睡的，一觉醒来身旁就多个人。”
这话说的，好像是多了的那个人自己爬上来的一样。
杨歆芷抽泣着辩解道：“姑母，芷儿没有爬二表兄的床，芷儿是被人陷害的！”
杨氏头痛欲裂，拂开次子的手向外走。嫡系三子，在婚事上一个也不让她省心。
见母亲要走，裴灏暗道“不妙”，若是没有猜错，母亲会将错就错，会开始与杨家人商议他二人的婚事！
“母亲，是大哥的手笔，一定是他！”
不会有错的，昨夜杨歆芷独自去了素馨苑，今早就躺在了他身边，一定是裴衍暗中将人送了过来！
那些门侍都是吃闲饭的不成！
越想越气，裴灏再次拉住杨氏，说什么也要让自己母亲评个理儿。
他料定杨歆芷不敢将他之间的“教唆”讲出去，于是装出无辜状，撕心裂肺地嚷嚷起来。
杨氏冷斥：“住嘴！你想让家丑传出去吗？！”
一刻钟后，裴衍和秦妧被请去了辛夷苑。
裴衍接过魏妈妈递上的暖茶，看向坐在对面的裴灏和杨歆芷笑道：“恭喜。”
自从上次被裴池算计，中了那种药，他就不会再让自己陷入不可自控的境地。
裴灏当即大怒，若非母亲拦着，非冲过去抡拳头了。
裴衍搭着长腿，抿口茶汤，轻轻掐开秦妧暗扯他衣袖的小手，轻描淡写道：“两家还是尽快定下婚期，别让表妹难做。”
杨歆芷含泪凝着这个被她放在心尖上的男子，想起昨夜被人从后面一棍子打晕，就肝肠寸断。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毫不留情地将她送到了另一个男子的床上，足见对她有多心狠！
难以接受这样的结局，她盯着客堂中的金柱，模糊了泪眼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见状，除了裴衍，在场之人无不大惊。
杨氏脱口而出：“芷儿别做傻事！！”
杨歆芷的一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故而除了离金柱最近的人外，其余人都来不及施救。
而那个坐在离金柱最近的人是裴衍。
裴衍猛地起身，快速逼近，一把将人拉住。
杨芷歆的额头距离金柱只差了半寸的距离。
右手一松，裴衍斜睨着她倒在地上掩面痛哭。
倏然，远处的裴灏挥开杨氏，怒气冲冲地冲向裴衍，抬起了拳头。
兄弟二人动起手来，场面乱作一团。
因是家丑，承牧等隐卫均不在场，只有家人和两个嬷嬷，无人能阻止他们的打斗。
裴灏毕竟是年轻一辈武将中的翘楚，加之怒火中烧，几乎是打红了眼，六亲不认。
裴衍看着温雅，身手却是一绝，与弟弟扭打在一起，不分伯仲。
而就在杨氏吩咐两个嬷嬷去叫人时，被一脚踹开的裴灏忽然调转脚步，朝已站起身护着肚子的秦妧冲了过去，面上之狰狞，是秦妧从未见识过的。
裴衍健步向前，想要拉住裴灏的后襟，却是为时已晚。
就在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时，屋内想起裴灏痛哭的闷吟。
只见秦妧捏着银戒，放出了里面的银针，慌忙中，刺进了裴灏的心口！
不知是否射中心脏......
气氛瞬间冷凝。
裴衍越过裴灏，一把将秦妧搂进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别怕。”
杨氏瞪大眼睛看着捂住心口倒在地上的次子，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一场闹剧，终以母子二人先后的晕倒而告终。
府中侍医忙碌了起来，脸上流淌着大颗大颗的汗珠。不知情的仆人们战战兢兢地等在辛夷苑和秋桂苑外，生怕主子们有闪失。
秦妧也受了惊，好在没有动胎气，在喝完裴衍让人熬的安胎药后，就和他一起去了辛夷苑，陪在了杨氏的床前。
裴池赶过来时，听杨歆芷哭唧唧地讲述了全程，当即就要理论，却被裴衍扣住后颈，强摁着带了出去。
卧房内只剩下婆媳二人。
黄昏日落，庭砌内笼罩起稀薄的雾岚，没有灼日的照射，似永不会散开，朦胧了视线，阻隔了柔柔月色。
秦妧为杨氏摇扇驱赶起蚊子。
感受到了风，杨氏慢慢睁开眼，望着华丽的承尘，几不可察地叹口气，才转头看向床畔的秦妧。
见她醒了，秦妧忙去叫人，却被拉住了手腕。
杨氏鼻音很重，“没事吧？”
秦妧解释道：“银针刺偏了，伤势不算......太重，侍医说二弟之所以会晕倒，是情绪过激，气火攻心所致。”
杨氏示意秦妧坐回床畔，“为娘问的是你。”
在秦妧的印象里，杨氏一直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长辈，这会儿被她关心，眼眶一热，却没有流泪，“儿媳也没事......那会儿为了自保，伤了二弟，还请母亲见谅。”
“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你。”话虽这么说，可杨氏还是暗暗舒口气。她坐起身，抚了一下发胀的额头，又咳了一下发疼的嗓子，满眼疲惫地穿上绣鞋，与秦妧挨着坐下。
察觉出她有话要讲，秦妧没有打扰，静静等候在旁。
杨氏默了许久，缓缓站起身走到秦妧正对面，在秦妧的目光下，忽然躬身鞠躬。
“母亲！”
哪里受得起这个大礼，秦妧赶忙起身想要扶起杨氏，可杨氏说什么也不肯起来，“裴氏是百年士族，出了不少名臣，为娘不想、不想裴氏在我的手里衰败！妧儿，算为娘求你，求你暂时离开府邸，去一个静幽之所安胎，待产下子嗣时，为娘或许就调节好他们兄弟的关系了......”
身为母亲，她并不想子嗣因“情”决裂，更不许一个诺大的家就这么成了散沙，她想要用手中“线”来缝补，缝补一条条裂痕，可秦妧在的一日，兄弟间永无安宁。
她不是劝秦妧和离，也没理由这样做，只是想让兄弟间的仇火暂时湮灭，不要灼烧到其他地儿了。
见秦妧没有回应，她无颜地抬眸，声泪俱下，“而是，为娘担心老二的不管不顾会伤了你和胎儿，还是离开较为稳妥。行吗，妧儿，先离开一段时日，再做打算？你放心，这段时日，为娘会送你去个安全的城池，吃穿不愁，但前提是，不能让时寒知道。”
长子若是知道，定会撇下朝事，直奔秦妧而去。她这个做娘的有私心，不希望儿子色令智昏，一味沉溺在美色中，而耽误了仕途。
秦妧静静听着，头也有些晕了。怀胎前三个月胎心不稳，本就容易虚弱，可身心的打击接连而来，她也有些厌了，厌恶于内宅的恶斗、裴灏的折腾。
或许是当初蓄意的“勾引”，才使裴灏深陷，她有错在先。若如此这般能达到婆母想要的兄友弟恭，她可以暂时离开，可真的能兄友弟恭吗？
破镜尚且无法重圆，不就是因人的感情足够复杂么。
“儿媳明白母亲的意思了，可扬汤止沸，没有用的。”
杨氏握住秦妧的双臂，将额头抵在她的肚子上，眼泪如掉线的珍珠，甚至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看老二的架势，再折腾下去恐会搭上性命，为娘没有别的法子了。他总怨我偏心，这是事实，可我不能再偏心下去了。”
秦妧费力扶起她，使劲儿抹把脸，空洞着双眼点了点头。她厌了，腻了，也快支撑不住了，“好，我走。”
我走。
**
从辛夷苑出来，秦妧没有见到裴衍，不知他将弟弟拎去那里收拾了，她亦没有去往秋桂苑致歉，当时裴灏扑过来时，大有要伤她和孩子之势，她确实是在自保。
也是这一刻，秦妧意识到，为母则刚的道理，或许当年母亲就是这么咬牙将她拉扯大的吧。
回到房中，她没有与任何人讲起婆母的决定，一个人默默收拾起细软，直到裴衍走进来。
“妧儿，开膳了，想在庭院里用还是在屋里？”话落时，裴衍注意到瘫放在桌面上还未系起来的细软包袱，微眯凤眸，“你在做什么？”
望着一桌之隔的俊美男子，秦妧笑了笑，“离开一段时日，去养胎。”
敏锐如裴衍，有些察觉出这是她或母亲的决定，立即绕过桌面，扣住她的肩头，淡笑道：“好，府里是乌烟瘴气的，不适合静养，我带你搬出去，咱们找个静幽的小宅子先住上一段时日，或者就此分家，咱们自立门户，也能免除许多烦心事。”
男子虽然还温和着笑着，可语气偏快，与平日的他完全不同，少了从容，多了掩饰，是在掩饰心慌吧。
秦妧抬手，抚上他优越的下颌、高挺的鼻骨、削薄的菱唇，也跟着笑了，却是极为淡然从容的，“你是世子，是不能自立门户的，而裴灏和裴池为了自身的利益，更不会分家了。我们搬出去小住是可以的，但你们侯府的是非会越传越夸张，到时候恶名还会落到我的头上。”
扣在她肩头的手愈发的用力，裴衍直直盯着她的脸，甚至她的顾虑不无道理，世俗时常将罪过归咎于红颜，即便自己人脉很广，却不能截断流言蜚语。
“那我不做这个世子了，也不做朝臣了，咱们离开，远离是非之地。”
男子的目光有些微闪，并非不坚定，而是有些慌了。对待秦妧，他无法再用卑劣强势的手段，一是舍不得，二是担心将她越逼越远。
能够感受到他的真心和紧张，秦妧同样不舍，可她不愿断了他的仕途之路。他是股肱之臣、太子少傅、十六卫的掌权者，一杆笔可讨伐奸臣、可保江山气数，是百姓口中的清官，也是日后的帝王师，他不该意气用事的。
“我只是去养胎，说的好像我被你们侯府休弃了似的。”秦妧努努鼻子，故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没那么严重，你暂且留在皇城，待我月份大了，再接......”
“我不可能将你一个人留在外面，我不放心。”
裴衍打断她的话，也终于见识到她的狠心，就像那晚她无法回答他关于“喜欢”的问题，是因为真的没有动心吧，才会如此淡然，不留眷恋。
“妧儿，要走一起走，这是我的底线。”
秦妧明白婆母为何强调不能让他知道她的去处了，他对她的偏执和守护，已融入了骨髓，是她该感到荣幸和欣喜才是，可造化弄人，他们之间差了最初的名正言顺。
“夫君，我好累，抱抱我好吗？”
她软柔着嗓子，温柔地看着他。
她提出过的要求，裴衍何时拒绝过......忍着不被真正珍视的涩然，裴衍附身拥住了她，动作极轻，无法像之前那么肆意用力，恐伤到胎儿。
秦妧却在他的怀里侧过头，吻舔着他的侧脸，学着他的方式，从耳根到眼尾再到鼻翼，最后抵达最柔软的唇角，嘬起他的菱唇。
裴衍闭上眼，感受着她的主动和热情，失了所有的抵御和防备，即便此刻秦妧在背后捅他一刀，他也甘心了。
两人克制地拥吻，在雾气濛濛的雾气氛氲的日落，在即将红衰翠减的时节。
属于他们之间斑斓般的过往，或许都将被秋日染霜，折射出醉人的晚霞色，迷醉了局中人。
裴衍感到头晕目眩时，方才意识到，自己可以躲过杨歆芷的迷香暗算，却躲不过秦妧最温柔的亲吻。
在这场折子戏中，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迷醉不醒，而秦妧始终清醒。
肩上一重，秦妧撑住男子的身体，费力将他架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平。她附身，盯着帐中男子冠玉的面庞，对腹中胎儿道：“乖宝，咱们会再见到爹爹的。”
暮色苍茫，曙色遥遥，秦妧为裴衍盖上被子，制造睡熟的假象，之后简单收拾好细软，掩在薄斗篷中，屏退十名隐卫，与杨氏一同出府，去往了杨氏名下的一家茶庄。
茶庄内有暗道，直通几条街之外的巷子。
两人担心除了那十名隐卫，很可能还有裴衍安插的其他眼线跟了过来，为求稳妥，只能靠这种方法避开他们了。
巷陌深深，秦妧于霞雾中与杨氏道别，乘坐上了杨氏安排好的马车。
随行三十名侍从，皆是杨氏在府中培养的心腹，而秦妧只带走了两个熟人。
茯苓和老邵。
老邵接过秦妧那驾马车车夫手里的鞭子，主动坐到了车廊上，怀着惆怅的心情，驱起马车。
马车出城向西行驶，留下几排交纵的车辙。
**
裴衍醒来时，天已黑沉，人已远行。他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按压发疼的颞颥，就那么躺着，凤眸渐渐深邃冷然，不复温情。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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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妧儿快生了，你能不能过去一趟？◎
路途迢迢, 在枫叶染红、丹桂飘香的金秋时节，秦妧一行人来到了皇城以西数千里的一座城池，落脚在杨氏出阁前的闺友徐夫人的府中。
徐夫人的祖父是帝师太保, 丈夫是在这座城池驻兵的提督，爵号乐熹伯。裴衍上次就是想将裴池送到这位伯爷的手上历练来着, 却逢弟媳闻氏有喜, 打消了念头。
收到杨氏的信函时, 徐夫人立即带人迎出了府, 当见到风尘仆仆的秦妧时, 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上次收到姐姐的来信，听说时寒娶了位美娇娘, 我还在回信中跟姐姐打趣，问姐姐能有多美，今儿一见, 只能说我肤浅了。”
既是打趣的话, 又怎能用肤浅来形容。秦妧深知徐夫人是在说笑, 也回了一个甜甜的笑，“要叨扰夫人一段时日了。”
“哪里话！”徐夫人握着秦妧的手进府, 扭头吩咐管家尽快安顿其余的随行之人。
傍晚, 乐熹伯从操练场赶回来，与秦妧碰了个面, 叫她安心留在府中, 不必去想其他的事。
看得出, 这对夫妻与婆母的关系很好, 秦妧那颗悬着的心满满落了地儿, 也就安安稳稳地在客院养起胎。
时至中秋, 人盼团圆，可秦妧才刚刚来到这里，纵使会想起裴衍，也因对陌生环境的好奇，转移了不少注意力，加上府中没有子嗣、妾室的勾心斗角，耳根子极为清净，秦妧每日除了吃吃喝喝，就是与徐夫人闲话家常，日子倒也闲适。
然而，当新鲜褪去，空洞的寂寥便源源袭来，秦妧每晚在睡前都会跟肚子里的胎儿说说话儿，说的全都是关于裴衍的事。
婆母每月会寄来两封书信，一封是寄给徐夫人的，一封是寄给她的。
寄给她的信里，皆是细碎的家常，连素馨苑那只芙蓉鸟下了崽儿都没有落下，却唯独对裴衍的事提的很少。
秦妧无法得知裴衍是否接受了她的强行离开，甚至开始不确定，不确定裴衍是否还惦记着她这边。
他们之间仿若加固了一面青砖墙，随着时日的增长，越砌越高。
另一边。
前些日子乌烟瘴气的侯府并没有彻底消停，除了裴衍每日面无表情地上下值，其余俩子还是不让杨氏省心。
在秋桂苑静养的裴灏，只要一听母亲提起与杨歆芷的婚事就会气到哆嗦，“儿说了，那次是个误会，儿不会娶，表妹也不想嫁，强扭的瓜不甜，还是算了吧。”
杨氏气不打一处来，“芷儿的清白受损，哪还有合适的姻缘？你身为表兄，焉能坐视不理？”
对于杨歆芷的境遇，裴灏没有一点儿内疚，将被子蒙在头上，一副绝不妥协之势。
隔着被子，杨氏重重拍了一下快要气晕她的儿子，无奈地离开了秋桂苑。
然而山鹃苑那边，三子再次因为管不住自己去外面偷腥，与闻氏大吵了起来，还惊动了闻氏的娘家人。
正妻有孕期间，丈夫去外面偷腥本就不占理儿，杨氏拉着儿子上门致歉，颜面荡然无存。
坐上回侯府的马车，杨氏单手撑头，疲惫不堪，勒令薛妈妈将裴池关起来，禁足到妻子生产。
“为娘怎么生出你这个孽障？！”
裴池倒在用于闭门思过的厢房内，优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还不是母亲太偏心，疏于对儿的管教所致。不过也不能全赖母亲，大哥自幼超世绝俗，有着过人之姿，别说母亲，父亲也偏爱啊。”
虽句句是冷嘲热讽，杨氏却哑口无言，还在当晚给丈夫寄去的信里，提到此事，并告诫丈夫，等两个儿媳诞下子嗣后，一定要做到一视同仁。
可对于妻子的悔悟，裴劲广视而不见，只关心自己再次向兵部递上的申兵函能否批准下来，而长子是否能在其中出份儿力。
在给妻子的回信中，裴劲广着重提起了此事，并希望妻子能帮忙劝劝长子。
收到信后，杨氏暗暗摇头，因私下将秦妧送走，长子已许久没有和颜过，每日除了早晚例行请安，再不会多言一个字，也未询问过秦妧的下落，都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自从送秦妧离开，杨氏时不时就会自问自责——
这么做有用吗？
这一切不该让秦妧承担啊。
摁了摁额头，杨氏愈发自责，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
**
承牧走进素歆苑的书房时，裴衍正在批阅一份公牍，自从秦妧不在，这已经不知是他不眠不休的第几日了。
“世子，喝些参汤。”
承牧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也不是个在起居上心细的人，更不会管人闲事，但看着焚膏继晷的裴衍，还是多了嘴：“大奶奶现就在乐熹伯夫人的身边，世子若想接......”
“不必了，她需要清净。”
裴衍面上很安静，像在阐述寻常的事，继续在公牍上书写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承牧靠在门边，抱臂沉思，也不知大奶奶说了什么绝情的话将世子“伤”成这样，但观世子脸色，总有种被抛弃的怨夫感，虽明面上还是一派清冷。
不只是承牧有这种感觉，就连天子也发现，近些日子的裴相，在弹劾和进谏时少了迂回、多了凌厉，更是在早朝上与几个重臣展开了唇枪舌战，言之凿凿，毫不留情。
傍晚的御书房内，两鬓斑白的天子笑着让安常保为裴衍赐座，“时寒啊，夙兴夜寐可不是你这么干的，要注意休养，今儿早点回府吧。”
裴衍却没有听劝，“臣还有折子要禀奏陛下。”
天子故意板起脸，“怎么，你当朕的话是耳旁风？还是想要抗旨？”
“陛下金口玉言，臣万不敢忤逆，这便退下。”
说罢，作了一揖，转身离去，手里还握着一份奏折。
望着男子如鹤的身姿，天子捋捋胡子，慨喟裴衍也是有两幅面孔的人，一幅温润如玉，一幅冷若冰霜，可转念一想，他的年轻次辅，可不是两幅面孔，而是温煦的皮，冰做的骨。
金乌西坠，霞光渐渐沉淀成暗红色，快要将一身绯色官袍的裴衍融入其中。
秋风阵阵，撩起衣摆，裴衍在这座威严冷寂的宫阙中逆风而行，最后与晚霞一同消失在了宫侍们的视野里。
回到府上，他照常前往素馨苑请安，由于今日回来得较早，与刚请完安准备回自己院子的裴灏遇个正着。
兄弟二人连表面的和气都做不到，却诡异的，在秦妧离开后，没再起过一次冲突。
裴衍回到书房时，夜已黑沉，换下官袍，又坐于桌前提笔书写起来，端正的身影被烛台映在窗棂上，直至烛台燃尽。
这样的日子循环往复，直到小寒时节，朔风袭来，明瓦染霜。
算算日子，秦妧已经孕七月了。
看着儿子镇静自若，杨氏开始着急了，孕七月的女子，行动已经不方便了，虽然有徐夫人和三十名心腹照顾在侧，那也不免生出担忧。
这晚，杨氏在裴衍前来请安时，讪讪说出了自己将秦妧所藏的地方，想要让裴衍趁着除夕过去一趟，毕竟孕期的月份大了，即便兄弟暂时“宁和”，杨氏也不想再让秦妧受路途奔波之苦。
可裴衍的反应甚是平静，平静的快让杨氏以为他已经不在乎了。
“时寒......”
“没别的事，儿先回去了。”
“那为娘带人过去了！”
回应她的，是裴衍的沉默。
转眼到了大寒时节，除夕的前一日。
身穿厚袷衣的承牧走了进来，见裴衍还坐在桌前处理公牍，没忍住问了句：“十日之假，真不打算过去一趟？”
裴衍不紧不慢道：“来回快马加鞭至少一个月，十日够吗？”
换作以前的世子，为了秦妧的事，哪会计较时日！就拿那次劫婚来说，来回一趟沧州，也是他自个儿告的假。
承牧不再劝，望着冷清的院落，以为今夜就会这么安静地度过，却在子夜来临时，听见屋里淡淡一声“承牧。”
承牧走进去，看着叠放整齐的一摞摞折子，挑眉问道：“这些是？”
“年后三个月的公牍，送到内阁，速去速回，与我连夜出城。”
裴衍的面上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可承牧听懂了，这几个月的夜以继日，是为了换取三个月的休日。
嘴角提起一抹弧度，为冰冷的面容添了人情味，承牧将折子裹好，快马加鞭奔向了宫城。
吏部那边早已批下了裴衍的休日，也就是他嘴严，连承牧都未告知，更遑论对其余人。
而三个月，恰好能等到秦妧生产。
当杨氏被儿子替换下马车时，她笑着握了握儿子的手臂，“千错万错都是为娘的错，你们夫妻可别背心。你这些日子对妧儿不闻不问，妧儿若有怨言，你也受着，别再僵持了，多说些软话，嗯？”
裴衍没回答，道了句“母亲珍重”，就跨上马匹绝尘而去了。
他们一行二十人，为了尽早赶到，没有使用马车，一路风餐露宿，比秦妧去时快了数倍。
当一行人伴着朝霞抵达乐熹伯府时，伯爷几乎是倒履相迎，徐夫人也是一脸欣喜，拉着秦妧来到垂花门前。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世侄，徐夫人恍惚一瞬，觉得他与裴家夫妻在容貌上并不相像。
而久不相见的小夫妻在碰面时，秦妧愣在垂花门内，怔怔地望着与乐熹伯并肩走进前院的裴衍。
下颔小小的她，比怀子前瘦了些，面色却比之前红润许多，显得更为娇俏灵动。一张脸半掩在羔绒斗篷里，只有巴掌大。
可裴衍从进门起就没有朝她看去，仅礼貌地冲徐夫人作了揖，让身后的侍从呈上见面礼。
徐夫人笑着让人接过，打趣道：“不知裴相是奉旨前来监军，还是特意来陪妧儿的啊？”
闻言，秦妧暗自攥紧斗篷的滚边，心虚又顺势地看了过去。
可裴衍始终没有看向她，只淡淡一笑，答道：“晚辈奉、旨、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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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别扭的小夫妻（修）。◎
声如珠玑的答语落入秦妧耳畔, 却没能带来悦耳的享受，反而令她有了落差，低头捂住藏在斗篷里的肚子, 轻轻地揉了揉。
乖宝，爹爹说的是违心话, 别当真。
为了让早已成型的胎儿相信, 她重新振作, 竭力让自己泰然些, 不露闺怨。
听完裴衍的回答, 乐熹伯夫妇对视一眼，面上尴尬，毕竟他们也间接“拆散”了人家小夫妻, 即便是为了帮杨氏的忙。
乐熹伯笑着拍拍裴衍的背，竟觉得这个年轻人在置气时与自己有些像，“还未出正月, 既来则是家人, 老夫也不把裴相当钦差, 只当是世侄，咱们伯侄二人今日得喝上几杯, 好好叙叙旧, 如何？”
虽徐夫人年岁小于杨氏，但乐熹伯足足比裴劲广大上十载, 已年近五十, 裴衍理应唤对方一声“伯父”。
在长辈的热情相邀下, 纵使一路风尘苦旅, 裴衍也不能推拒, 温声回了句“恭敬不如从命”。
一拨人随乐熹伯走进伯府内院, 见雕梁画栋的府邸内栽满并蹄莲，就知老伯爷是个疼爱妻子的人。
不过想想也是，年近五旬的人，后院无一妾室，儿女也皆是徐夫人所出，足见这对夫妻的感情有多伉俪情深，这也是杨氏为何放心将秦妧送来此处的缘由。
随着众人走进通往迎客堂的廊道，秦妧一面捂着肚子一面偷偷打量最前面的男子，数月不见，他的周身散发着一股冷寂的陌生感，令她打了个寒颤，似由血液，传递给了腹中胎儿。
小家伙使劲儿地蹬出一脚，蹬得秦妧“嘶”了一声，不受控制地弯下腰。
一旁的徐夫人赶忙扶住她，“怎么了？”
随着这声焦急的问话，前面的人们也纷纷看了过来，裴衍于隔绝他们的人墙中转过头，听得一声无力含笑的“胎动罢了，无碍的”。
孕七月胎动是寻常，众人没再盯着秦妧看，扭回头说说笑笑。
裴衍也收回了目光，与乐熹伯聊起父亲那边的近况，可明显语速慢了许多，似承载着心事。
抵达迎客堂后，伯府的仆人们鱼贯而入，将当地的特色美食摆上一张张小几。
乐熹伯握着裴衍的手臂来到主桌，笑着端起酒，“贤侄请饮一杯。”
“伯父折煞小侄了。”裴衍与之碰杯，一饮而尽。
接风宴起，乐师、舞姬登场。
因着乐熹伯专情，府中的乐师和舞姬皆为男伶，还是今早特意从教坊雇来的。
承牧等人看着倒也新鲜，这比上次在湘玉城总兵府的接风宴舒服自在得多，至少没有浓郁的胭脂味。
许是物以类聚吧，裴衍身段的心腹们都有些清心寡欲的特征，一个比一个不解风情，尤其是承牧，酒不多饮、舞不多欣，在宴会中总是那个最清醒的人，随时捍卫着裴衍的安危。
早对承牧之名如雷贯耳的乐熹伯在席间朝他举杯，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贤侄能得承护卫效力左右，叫我们这些总兵羡慕不来啊。”
这已经不是第一位当众夸赞承牧的大将军了，裴衍衔着夜光杯看向板正端坐的好友，没有接话茬，但早已将承牧推举给了天子和吏部、兵部两位尚书，也希望“雄鹰”有更广袤的天空可以翱翔，而不像父亲，想要将承牧收入麾下，占为己用。
与徐夫人坐在一起的秦妧，默默喝着果蔬汤，偶尔打量一眼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的男子，心里涩涩的。从见他进府起，自己虽表现的淡淡然，却一直在观察他的举止，有种隐隐的期待，期待他能同自己主动打声招呼，哪怕只是一个招呼，可他没有，非但没有，还极尽冷漠，比当年的他还要凉薄。
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是故意的，是余气未消所致，否则也不会跋山涉水过来一趟。
可，他说他是奉旨前来监军的......
又舀了一口果蔬粥，秦妧更为目不斜视，甚至没了偷觑的勇气。他的每次冷漠，都在她的心门上划了一笔，生疼生疼的。
深夜，众人相继前往客房，裴衍和家主走在后面，似有聊不完的事，从正事到私事、朝堂到侯府，都是乐熹伯在问，裴衍耐心答之，若不是徐夫人看不过去，寻了理由支丈夫回房，怕是要秉烛夜谈了。
伯府的客院很大，分了几处小苑，秦妧住在东面，裴衍等人被安排在西面，中间隔了两道月亮门和一条甬路。
两边都是侯府的侍从，几个月不见，还处在正月里，不免热络起来，除了两位主子。
茯苓端着托盘进来时，发现秦妧正倚在窗边，像只没吃到粮的猫，眼巴巴的又透着股小倔强，与猫儿太像了。
抿唇一乐，茯苓放下托盘，走过去为秦妧捏起腿，“徐夫人让奴婢带了酢浆过来，说是宴席上吃的油腻，喝点酢浆解腻降火。”
酢浆偏酸，作为孕妇，秦妧不知自己能否饮用，但自从诊出喜脉，她就挺喜欢酸味的食物，不过为了稳妥，她还是没有尝鲜。
知徐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秦妧感激之余生出怯意，若那男子对她不理不睬，该如何收场？还会让腹中的胎儿感受到来自父亲的冷漠。
可左思右想后，秦妧还是端起了托盘，上次的强行离开是她使了手段，裴衍会生气也是人之常情，他又不是圣人，难免有被七情六欲支配的时候。
打定主意，她换了一身明艳的锦缬长裙，让自己看上去气色好些。
静静地走在冷风中，窈窕的身姿被寒月拉长，秦妧觉得冻手，却没有带手捂，似乎预谋了什么。
与裴衍一道前来的侍从们在见到秦妧时，纷纷上前行礼，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托盘。
秦妧笑着拒绝，一开口哈气凝雾，足见天儿有多冷。
来到裴衍所在的正房，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秦妧叩了叩门，却没有道明身份。
屋里响起一声淡幽的“进”，秦妧推门跨进门槛，入目的是微弱的光亮，以及一道正站在半纱屏风后更衣的身影。
长身玉立，修篁卓然。
伯府的客房以榉木为主，整体偏于柔和，两人之间却无柔蜜可言，甚至无言。
秦妧反脚带上门，将托盘放在桌上，拘谨地扣住双手，等着屏风后的裴衍走出来。
像是故意在磨蹭，裴衍更衣后，又走到面盆前，拧了一张湿帕擦拭起面庞。
见状，秦妧快步走进去，冰凉着一双小手伸向帕子，“我帮你。”
可指尖刚碰到带着水温的帕角就落了空。
男子直起腰避开她伸来的手，面容温淡道：“不用。”
然后一边擦拭面庞，一边绕出屏风。
秦妧搓了搓发僵的手，直接浸泡进还冒着热气的水盆，待手指回暖知觉，往斗篷上擦了擦，也绕出了屏风，“徐夫人让人送来了解腻的酢浆，你尝尝。”
酢浆又酸又涩，少时就曾品尝过，同样出自徐夫人之手，裴衍并不喜欢那种口感，“放那儿吧。”
气氛再次冰冻，与曾经温言软语的相处相差太大，秦妧心虚之余，不可避免地再次产生落差感，还有一丝丝恼意，明明是他家里乌烟瘴气，不过，裴衍这种人，若不想理谁，那人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吧。
秦妧默默告诉自己先别恼，捏着小拳头，勉强扯出一抹笑，走上前去为他倒酢浆，“徐夫人的心意，总要尝一尝。”
拿起杯子，她双手呈到男人面前，“试试？”
裴衍坐在桌边，没有应声，想起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算计，就是落进了她营造的镜花水月，心中生出几分虚无。
虚无的没有踏实感。
自己的夫人虽不是蛇蝎美人，却实实在在送了他一杯“鸩酒”。
斜睨一眼斗篷下隆起的小腹，裴衍接过杯子，仰头饮下，可还没等喝完，唇边就袭来一抹温热的触感。
秦妧用软软的手指头，擦了擦他的嘴角，弯着眸子笑道：“都流出来了。”
干净的嘴角上没有半点水痕，分明是没话找话，不惜扯谎。
裴衍以小臂推开她的手，喝完了杯中的酢浆，本以为她会抹不开面子而离开，却不想听得一声轻哼——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说到底，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一开始的……夺婚。”
裴衍看向她，见她紧抿着唇，似压抑了许久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带着浅浅的怨。
“是我的错。”
裴衍开口，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道歉的意思。
正在秦妧想着如何接话不输气势时，裴衍扯出绣墩，放在秦妧跟前，虽并未解释这一行为，但猜的出是想让她坐下歇歇，别累到。
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秦妧站着不动，似想让他主动一些，主动结束两人之间的僵持。
然，裴衍却起身向卧房走去，宽袍稍许有些褶皱，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风逸出尘。
秦妧小嘴一噘，又气又急，“诶呦”一声捂住肚子，刚要开始不算精湛的表演，就被一抹冷香环绕住。
瞬时逼近的裴衍扶住她的腰，脸上闪过担忧，却在发现她是装的时，有种说不出的颓败感。
鼓鼓的肚子杵在两人之间，里面的“小客人”竟应景地动了动，通过娘亲的肚皮传递给了父亲。
连环的几脚，足够秦妧受的，可见日后很可能是个淘气的家伙。
裴衍凤眸微动，清楚感受到了胎动，身体不由一僵，更是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慌张，可还是克制着自己，松开了秦妧，头也不回地走进卧房。
秦妧站在原地，心中多了一味委屈，鼻头也跟着酸了，用力蹭了蹭，蹭红了挺翘的鼻尖，也逼退了无用的泪意。
肚里的“小客人”似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老实了下来，不再折腾。
秦妧抚抚胎儿，哑着嗓子夸了声“乖”，目光落在连同卧房和客堂的隔扇上。
紧闭的隔扇，隔绝了她的视线。
隔扇的另一端，裴衍靠在上面，单手撑额，周身萦绕着几分没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26 21:00:38~2023-04-27 21:56: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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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夜里坐在她床畔。◎
孕七月的身子已行动不便, 秦妧回房后，由茯苓脱去绣靴，使劲儿蜷了蜷脚趾。
近些日子双脚有些浮肿, 秦妧牢记徐夫人和侍医的叮嘱，每晚都会让茯苓帮忙热敷和按摩, 还会早早睡下。
自孕五月起, 她就开始嗜睡, 夜里没有巨大的动静根本不会醒, 即便心事重重, 也没影响入睡。
深夜小雪飘落，光影阑珊，秦妧所在的客房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抹身影携着寒风跨进门槛，将风雪挡在了外面。
扯开系带，放下裘氅, 裴衍只着一件霜白深衣走进里间, 撩起床上帷幔, 看向侧躺而眠的女子。
屋里燃着地龙，温暖如春, 女子穿着绸衣绸裤, 只在腰上搭了条毯子。
裴衍弯腰掖了掖毯子，盖住女子的脚, 之后搓热自己的手, 隔着毯子按揉起女子的腿和脚。
力道适中, 没有扰醒女子。
睡梦中的秦妧只当是茯苓担心她夜里抽筋, 替她活络筋骨, 还舒服地哼唧了几声, 沉重着眼皮进入了更深的梦境。
一套按揉下来，裴衍坐在床边，将右手轻轻搭在了女子的肚子上。
秦妧很瘦，纵使已经孕七月，肚子也不算太大，但能明显感受到里面住着一个“小客人”，偶尔来上一脚，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打招呼。
削薄的唇微抿，裴衍附身落下两个吻。一吻落在秦妧的额头，一吻落在她的肚子上。
离开卧房后，裴衍对守在外间的茯苓道了声“辛苦”，一个人走进风雪中，与寒峭中的孤月为伴。
茯苓半撑着门扉探头观望，不懂世子为何这样别扭，明明一心系在大奶奶身上，却要白日冷漠、夜里柔情，是迈不过被“抛弃”的坎吗？
可侯府乌烟瘴气的，也怨不得大奶奶呀！
摇了摇头，茯苓合上门，歇在了外间的软榻上。
皇城，安定侯府。
在兵部再次回绝了裴劲广的申兵请求后，杨氏在与丈夫的书信往来中，能清晰感受到丈夫对兵部尚书的不满，一口一个老匹夫，全然展示出了悍戾的一面。
对于丈夫不为他人知的一面，杨氏早已见怪不怪了，不过说起来，嫡庶子嗣中，裴灏的性子是接近丈夫的，只不过少了点谋略和眼界，只一味想要争宠，像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
喟叹一声，她继续读起丈夫的信，却被最后两段的话语震惊住了。
丈夫要她将最小的庶子阿荀，差人尽可能快地送去湘玉城。
十三岁的阿荀虽是庶子，却极为聪慧，只是因为庶出的身份，总是要忍让裴氏的嫡系们，性子愈发孤僻，每日除了请安，从不会主动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渐渐的，杨氏都快忘了这个年纪最小的庶子。
丈夫历来喜欢聪明人，想要栽培阿荀也是可以理解的，可老二和老三那边，还在眼巴巴等着父亲的青睐，若是让他们知道丈夫看中了阿荀，不知会不会大闹一场。
杨氏揉揉太阳穴，深知棘手，便让人于次日前半晌，悄然送阿荀离府，并未告知给其他人。
但后院哪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很快传到了裴灏和裴池的耳中。
兄弟二人坐在秋桂苑的客堂中，又是冷笑又是自嘲，尤其是裴池，至今没有踏入仕途，竟让一个庶子抢了先，传出去哪儿还有脸面在世家子的圈子混！
“二哥，小弟想去一趟湘玉城，跟父亲好好谈谈。”
裴灏仰躺在美人椅上，剥了块饴糖丢进自己嘴里，美其名曰“甜甜心肺”。
“弟妹刚生产多久啊，你就要折腾？”
裴池双肘杵在膝盖上，盯着地面发笑，“生了个小胖孙，我得去父亲那里讨点好处啊。”
“你们得男得女，父亲都不在乎。父亲在乎的是裴衍的子嗣。”裴灏毫无顾忌地戳了弟弟的痛处，“你觉着，父亲为何突然将阿荀要了过去？”
“小弟不知。”
“你好好想想。”
裴池转了转不够聪明的脑子，“请二哥解惑。”
“……我猜，父亲是因为申兵的事没有得到裴衍的帮助，心生怨念，才想着栽培一下咱们当中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裴池抬头，极为刻意地眯了眯眼，“所以，咱哥俩永远得不到父亲的重用？”
裴灏以沉默回答了弟弟的问话，可心里终究是不舒坦的。他为父亲承受的一切，竟换不来一丝半点的另眼相待......那就摊开来说！
面上虽平和的他，在被这种心理煎熬了数日后，于一日深夜叫来裴池，密谋许久，哥俩在次日天没亮，带上细软和扈从，快马离城，来了一场不告而别。
杨氏得知两个儿子去往湘玉城后，气得眼前发花，而刚巧此时，负责铨选武官的兵部破格提拔承牧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从三品，日后可带兵出征各地，或为将帅镇守一方。
当官员任免的文书由信使带出六部时，朝廷再次派人来到安定侯府，催促裴灏复职，在发现人不在府中时，吏部和兵部两位尚书一同上谏内阁，罢黜了裴灏的职务。
杨氏心中郁结，给长子寄去信函，说起了这事儿，也不是打算让长子替次子说情，而纯粹是想要倾诉。
可两地相距千里，远水又怎能解得了近渴......
**
秦妧醒来时风雪初霁，天地间白茫一片。
为了防止秦妧打滑摔倒，茯苓早早就吩咐侍从们铲了院子里的积雪，同时又纠结起，要不要让人将对面的院子也收拾出来，可等她过去想要请示裴衍，却发现对面的院子早已铲好了雪，堆砌在了各处墙角。
茯苓拍拍脑门，自己能想到的，世子怎会想不到！自己乱操什么心啊！
**
许久不曾看到雪，秦妧捧着肚子走出去，任桠枝上的覆雪经寒风吹拂，冰凉凉地落在脸上。
她套上手捂，小心翼翼地蹲在墙角，堆了两个不大的雪人，又搓了一个小小的雪球，安装在了其中一个雪人的肚子上，然后慢吞吞去往对面的客院，叩响了裴衍的房门。
侍从们正在厢房中用饭，见大奶奶过来，纷纷露出和善的笑。
这拨人里，只有自己的夫君摆着臭脸，秦妧无奈又好笑，继续叩房门。
“咯吱”一声，房门被裴衍从里面拉开，也刚好瞧见北风吹乱女子的发，一绺绺的贴在额头和鼻尖。
“有事？”
还是冰凉凉的语调啊......秦妧攥了攥手里的绢帕，“我堆了雪人，要不要去看看？”
“不了。”
简洁的两个字，格外伤人。若非听茯苓说起他昨夜悄悄为她按揉腿脚的事，她真的快要以为，他不是来照顾她的，而是来与她和离的了。
这种又酸又甜的滋味并不好受，因为总体还偏于酸。
秦妧拉住他的墨蓝衣袂，“走吧，我堆了好久。”
裴衍抽回被捏住的衣袂，重复道：“不了。”
“不看就算了。”秦妧侧过身试图钻进屋子，却被男人堵在门口。她仰头哼一声，完全没顾及一旁看热闹的侍从们。
小夫妻间的腻歪哪是旁人能窥视的，侍从们相继合上门窗，将独处的机会留给了他们。
裴衍没在意旁人的目光，半垂着眼盯着耍无赖的女子，很想再次拒绝，身心却皆不听了使唤，让女子得了空子，猫腰从他腋下钻进了屋里，还假兮兮地嘟囔道：“可真冷啊，手都冻僵了。”
裴衍立在门口，没有合上房门，被呼啸的风撩起了衣摆和半绾于背后的墨发。
他今日没有束玉冠，而是仅以一根羊脂玉簪固定发髻，留了一些垂落在身后，配上冷玉般的肤色，显得更为俊逸洒脱，宛如山水画中走出的隐居者。
秦妧没见过这般打扮的裴衍，偷瞄了几眼。多温润的男子，可惜是个“黑心肠”。
“我手凉。”对着男子的背影，秦妧提出了诉求，“帮我呵呵气，嗯？”
她故意挑高了那声“嗯”，独具她的特色。
可裴衍还杵在门口没有动弹，在外人看来，这股子别扭劲儿不亚于小姑娘。
“里屋有火盆，自己去烤。”
秦妧低头，扶住肚子，“乖宝，娘手凉，帮娘捂捂。”
自顾自地演了一会儿，她轻哼一声，“比你爹强多了，他不会心疼人，还不会哄人，倔脾气挺......啊......”
埋怨的话还未完全讲出口，手臂就被一股力道扯了下，身体止不住的前倾，倒进了一方夹杂寒气的胸膛。
熟悉的“雪中春信”在寒气的衬托下，发挥到了极致，好闻的很。可秦妧没有品味的工夫，蓦地抬头对上男人犀利的凤眸。
她的肚子被一只大手覆盖，不至于受到拉扯的冲击。
裴衍那只攥在她小臂上的右手一瞬下移，撑在了她的后腰上，将她揽向自己。
两人之间隔着的，就是那个圆鼓鼓的肚子。
“你这么想依赖我，当初却毅然离开，前后不矛盾吗？”
他想要的是她，是她的全部，即便知道一切错误的源头来自自身，却还是卑劣地渴望她的全部，不愿与她分开……
秦妧扭了扭不方便的腰身，感受到裴衍的支撑力，也就不再乱动，还将身体的重心后移，完全倚在了身后那只大手上，“那还不是你没有处理好兄弟间的关系么，怎么还可以赖我？裴相，讲讲理行吗？”
依着柔韧性，她耍赖地使劲儿后仰，迫使裴衍不得不一再压低身子，配合她的姿势。
等将男子逼得彻底附了身，秦妧索性搂住他的后颈，笑吟吟地问道：“我都这么大度不跟你计较之前的事了，你就不能也大度点，跟我的旧账一笔勾销吗？”
以前可没见她有如此无赖的一面，裴衍偏过头舔了舔干涩的唇，手臂一紧，将人扶了起来，松开，独自向外走去。
见状，秦妧不解地问：“你去哪儿？”
“去看你堆的丑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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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敌不过甜蜜。◎
竹篁覆雪的客院中, 秦妧指着墙角两个没有手掌大的雪人，盈盈一笑道：“看吧，是咱们一家。”
白胖胖的雪人没有任何外加的雕饰, 在雪后晨阳的映照下，散发出冰晶的光彩。
裴衍斜瞥一眼小小的雪人, 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妧拉了拉他的氅衣, 无话找话地问：“怎么样？”
“说了, 丑。”
怎么丑了？这男人怎么这么气人？秦妧不满道：“欺负我这个孕妇, 可不是君子所为, 次辅大人。”
裴衍没接话茬，继续盯着雪人看。
孕妇需要充足的休息，在得不到回应后, 秦妧捧着肚子走向客房，“乖宝，咱们睡会儿, 让你爹自己冥想吧。”
裴衍侧眸看了一眼走远的妻子, 让人取来一把铲子。
初霁的小城白霜铺地, 寒冻如三尺雪窖，滴水成冰, 然冬阳灿灿, 化萧索为玉洁，使羁旅者心落安处, 享雪后之宁静。
秦妧醒来时午日正浓, 拉开门扉, 被雪色晃了眼, 拿手遮挡时, 发现两指指缝间多出两个硕大的雪人, “屹立”在厚厚的积雪上，有鼻子有眼，栩栩如生。
其中一个雪人挺着大大的肚子，面朝冬阳，眉开眼笑，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还踢起一只脚，像是在田野上欢快地行走着。
另一个雪人板着脸，跟在大肚子雪人的后头，颇有些任劳任怨的意味儿。
被眼前的巨型雪人惊艳到，秦妧走出房门，仔细欣赏起来，赫然发现板着脸的雪人肩上，还放着她的那对小雪人。
心里的酸甜感再度倾斜向甜，秦妧走向对面的客院，叩响了裴衍的房门。
门没上栓，一叩即开，秦妧推门进去，探头探脑地摸索进了卧房，见床上躺着个人，踢了绣靴就钻了进去。
“夫君，抱抱妧儿。”
正在午睡的裴衍睁开眸子，看着掀开被子钻进来的大肚子女子，先是皱了皱眉，随后带着一种难言的、莫名的情绪，接受了这份酸苦的“负重”。
他不声不响地将女子揽进怀里，虽还带着一丝别扭，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抗拒不了近在咫尺的甜蜜。
秦妧侧躺在男子的怀中，抬手触碰着他的脸庞，似叹似笑道：“夫君的气量，不比芝麻粒大。”
她永远记得裴衍的选择，可以为了她，放弃世子和朝臣的身份。也永远记得，将他迷晕之际，他最后的那句轻喃“我们不分开，我随你走”，所以，纵使侯府乌烟瘴气，纵使被裴衍怨着，她也要维持这段感情。
只因，世间除了裴衍，没人会全心全意地包容她了。
是裴衍教会了她包容，即便这份包容里掺杂着强势和不容拒绝，那她也强势一些就好了。
掐住男子的俊脸，她威胁道：“再不对我笑，我就带着乖宝永远消失，让你夜夜以泪洗面。”
看着侧躺还不老实、快要扭成麻花、只为掐自己脸的女子，裴衍任命地闭起眼，败给了她的“威胁”。
对她，终究是狠不下心。
“你赢了。”
一句气音，包含了多少情绪，就只有裴衍自己知晓了。
秦妧故意将手放在耳旁，“没听见，大声点。”
裴衍磨磨牙，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摁在自己胸口，扯过被子蒙住，像是塞进了襁褓，用尽一切地保护起来。
侯府的关系错综复杂，确实不适宜她和孩子居住，自己没有怨她的资格，说到底，她又是为了谁呢？还不是为了替他们裴氏兄弟考虑。
“妧儿。”
秦妧拱了拱，从被子里钻出来，露出白净的脸蛋，“怎么了？”
裴衍替她捋了捋长发，深凝了半晌，认真道：“抱歉，叫你受苦了。”
恍惚间听到迟来的一句“道歉”，令秦妧红了眼眶。她别开脸缓释着情绪，扭回头时依旧笑靥如花，“嗯，是为你受了不少的苦，你还跟我较劲儿，是不是该补偿我们母子？”
裴衍抬手抚着她的眼角，轻轻的，柔柔的，“好，你说怎么补偿就怎么补偿。”
积雪在冬阳中慢慢消融，小夫妻间的隔阂也在暖煦的对视中渐渐消失。两人相拥着，在磨合中增进了对彼此的了解。
**
夜晚，又下起雪，淅淅落枝头。彻骨寒夜中，有人挑了挑烛台的灯芯，使室内明亮了些。
看着男子颀长的身躯倚在桌边，秦妧抚着肚子嘀咕道：“乖宝，瞧爹爹多俊啊，你也要像爹爹一样俊，可别长歪了。”
裴衍闻声摇了摇头，又走到红泥炉旁，隔帕提起了上面的铜壶，倒入木盆兑水，试了一下水温后，端到了秦妧面前，示意她伸出脚。
秦妧侧眸看他，带了点怀疑，“你要为我沐足？”
将帕子搭在盆沿，裴衍蹲下来挽起袖，“快点。”
哪好意思让他代劳呀，秦妧别别扭扭不肯伸脚，却被男子抓住一对脚踝按进了水盆中。
被温水浸润着，浑似沐浴在春日中，秦妧放松了绷紧的小腿，歪头靠在床柱上笑道：“乖宝，这是爹爹第一次给娘亲沐足，全是沾了你的光。”
哪知，脚背一凉，裴衍轻轻地吻了一下。
许久不曾亲昵，秦妧下意识抓住床柱，还自顾自地缓释着紧张，“这是爹爹第一次亲娘的脚，怪痒的。”
“不是。”
“嗯？”
裴衍抬头，面不改色地直言道：“圆房前，我迷晕过你一次，也亲了。”
“......为何？”
“想亲近你。”
秦妧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口，立马来了火气，红着脸使劲儿蹬了蹬腿，“所以，只准你迷晕我，不准我迷晕你？裴衍，你的脸呢？”
“那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裴衍抓着她乱踢乱蹬的脚，不紧不慢地涂抹起用于滋润的膏脂，随即用脚挪开水盆，就那么将人压了下去。
秦妧倒在柔软的被褥上时，后腰和脑勺都被一股力道撑住，而上方的男子跨跪在她的腿两侧，附身堵住了她的唇。
阔别五个月的吻，带着炽热的温度席卷而来，没有预热，只有实打实的攻城略地。
秦妧气不过，想要躲开，却被捏住下颔。
裴衍捏着的力道不大，却使了巧劲儿，不让她逃离。
既逃离不了，秦妧也就顺势张开了口，带着报复的心思反复咽着嗓子，不知吞下了多少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可就在“吻”变得温柔时，裴衍感到舌尖一疼，浓重的血锈味蔓延在口腔，他微凝眉头，退开了。
秦妧喘着大气儿抹了下嘴，抬起脚“踩”在裴衍的胸口。雪白的脚丫比男子那身绸衣还要细腻，可她只是“踩”在胸膛上，没有使劲儿蹬开。
裴衍任她嚣张着，眉眼虽未带笑，却恢复了往昔的柔和，还用食指在她的脚背上挠了挠。
秦妧怕痒，缩回脚侧躺，安抚起有些躁动的胎儿，“爹爹闹娘亲呢，别怕。”
小客人似乎又淘气又懂事，听完娘亲的话，真就不再动了。
秦妧怒瞪了男子一眼，抖开被子盖在身上，一副哄不好的架势。
裴衍站了一会儿，试着掀开被子，却被下了逐客令：“回你的客房去，乖宝要休息了。”
用孩子做挡箭牌，身为父亲还能说什么？裴衍又站了会儿，安静地转身熄灯，然后离开。
秦妧蒙住脑袋，心道要将这两日受的委屈尽数讨回来。
而这一讨，就是小半月。
另一方，在行了十多日的路程后，受尽天寒地冻之苦的裴家两兄弟，终于抵达了湘玉城。
手脚皆冻出疮的两人，先在城中寻了家客栈沐浴更衣，随后派人往总兵府送去拜帖，本以为至少能受到父亲的下属款待，却不想，被副官奉命绑进了总兵府，还是走的角门。
当两人看到端坐在上首饮啜茶汤的父亲，裴池像兔子一样蹦到了父亲腿边，亲昵地唤了好几声。
裴劲广搭着腿，看傻子似的看向自己这个没出息还喜欢沾花惹草的嫡子，似笑非笑道：“陈叔，关他进柴房，晾上几日，吃吃教训，免得日后再擅作主张。”
裴池一急，“不是，父亲，听儿解释啊......”
“陈叔！”
一旁的陈叔走上前，快速地摆摆手，示意下属将人带出去，随后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裴灏，转过身请示起裴劲广，“那……要将二爷一并送去柴房吗？”
裴劲广又饮口茶汤，哼笑道：“不然呢？”
陈叔称“是”，刚要让人将裴灏也带出去，却听得沉沉一声“且慢”。
主仆二人同时看向沧桑又憔悴的裴灏，尤其是裴劲广，目光已泛起淬厉。
裴灏挪挪下巴，示意父亲将人屏退。
裴劲广敛眸，似乎猜到了什么，稍一抬指，屏退了所有人。
等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裴劲广笑问：“吾儿想说什么？”
裴灏盯着父亲那张俊朗不凡又不近人情的面庞，一字一顿道：“父亲宁愿培养一个庶子，都不愿培养我兄弟二人，是与不是？”
裴劲广以长久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裴灏笑耸了肩膀，猛地抬起头，“论起来，裴家的小辈里，只有儿是最为父亲卖命的，也最想得到父亲的认可，可父亲呢，非但不懂投桃报李的道理，还要寒了儿的心！试问，儿被裴衍囚禁所受的委屈、被裴衍打断三根肋骨所遭受的痛楚，究其源头，到底是因何？”
见父亲缄默不语，裴灏目眦尽裂道：“好，这些统统可以不计较！那卫岐的命呢，也该儿来承担？！”
那一瞬，裴劲广脸色骤变，拍案而起，“还想过衣食无忧的日子，就管好自己的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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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咱们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一瞬的暴怒冷静后, 裴劲广敛气笑问：“那你说说，想从为父这里得到什么？”
裴灏依旧歇斯底里，“儿只是想被您重视！”
重视？重视能当饭吃？
裴劲广最不信巴结讨好的说辞, 坐回太师椅，又为自己倒了盏茶, “别说冠冕堂皇的, 你想依附为父, 无非是想少走些弯路。”
朝中年轻武将众多, 能够以拳脚功夫脱颖而出的并不少, 除了承牧那种武学奇才，其余天资普通者，唯有功绩才能脱颖而出, 受到朝廷重用。
而功绩，是需要机遇的。
不过，名将多数文武双全, 裴灏有什么？一身蛮劲儿, 还总是用不到点子上, 自诩精明罢了。
若他真有金刚钻，还愁无用武之地？裴劲广抿口茶汤, 尽量缓和了语气, “这样吧，为父就给你半年的时间在湘玉城历练, 若你能让为父的下属们心服口服, 为父自会重用你, 如何？”
裴灏此时最受不得激, 他瞠着眼, 重重吐出一个字, “好”。
裴劲广却像摸大狗一样摸了摸他的脑袋，“记住，猛兽是懂得蛰伏和隐忍的。”
白雪皑皑，裴灏随陈叔走在萧疏小径中，很快来到一处柴房。
陈叔递过食盒，鞠了一礼，默默离开。
裴灏用余光打量着远去的老者，意识到唯有陈叔这样稳重内敛又不失心狠手辣的人，才得以受到父亲的青睐。
推开柴房的门，看向还被五花大绑的弟弟，他走过去，以匕首割断了弟弟身上的麻绳，将食盒一层层摊开，“先吃点吧。”
发觉自己与二哥的待遇相去甚远，裴池不解地问：“二哥是如何说服父亲的？”
为何自己不行？
裴灏盘腿坐在地上，无力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
如何说服的？还不是威胁起了效用。
当年那场醉酒的强夺和误杀，永远成了父亲挥之不去的污点。
说到底，就是见色起意，觊觎晚辈的未婚妻，“爱”而不得，借酒醉意欲强夺时，被卫岐发现，恼怒下失手杀了对方，留下把柄。
而父亲为了不被怀疑，寻了自己这个替罪羊，转移了裴衍的注意力，也维持住了他们的父子关系。
甚妙啊，可一旦想起，就替自己感到不值。
不知兄长所想，裴池吃下一个夹馍，撑着腮问道：“小弟有一事不解，看得出，父亲是真的不想栽培小弟，那为何不直接送小弟回侯府呢？”
裴灏摇摇头，“父亲的心思，又岂是你我能猜到的？你暂且留在柴房，我会寻机会为你美言的。既然父亲没有将你我送回侯府，就说明有其他的打算。”
相比裴灏，裴池算是个心大的，闻言还笑着用肩头撞了一下兄长，傻乐了一声，就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但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裴灏都有了一份对弟弟的责任，想要带他体验“打败”裴衍的快意。
**
正月已过，秦妧的肚子有了明显的变化，行动也更为不便。
裴衍每日都会趁着日光充足，陪她在客院里走上几圈，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多数时候都是秦妧在说，裴衍在听，可话音有回响，就是他们最好的相处方式。
秦妧虽还未让裴衍“回房”，但每每在院子里散步就会抓紧他的手或小臂，以防自己脚踝摔倒。
这晚，秦妧忽然感觉不到胎儿的动静，再经过侍医诊脉后，还是放心不下，急得在卧房内来回地走，想要带动小客人活跃些。
裴衍拉她躺在床上，用温热的手掌轻抚她的肚子，“侍医都说没事，你就别紧张了。”
也是这晚，秦妧因为紧张，让裴衍留了下来，并在亥时感受到了胎动。
一抹笑绽在唇畔，秦妧扭头看向身后拥着她的男子，“感受到了吗？”
裴衍将脸埋在她的长发里，“嗯，睡吧。”
秦妧也假意忘记了“逐客”的事，顺其自然地握紧了他的手......
次日一早，裴衍为秦妧按揉完腿脚，刚要带她出去转转时，忽然接到朝廷送过来的关于承牧的敕牒文书。
见到敕牒那一刻，裴衍没有诧异，早在三年前，圣上和兵部尚书就已见识过承牧的英武之姿，早有录用的意思，是承牧的一再婉拒，拖延到了现今。
送承牧启程时，二人一马步行了数里地，直到落日熔金，才开始作别。
承牧还是有些犹豫，裴衍却笑了，笑意融入橙霞中，隽永舒朗。
雄鹰自有雄鹰该翱翔的广袤天地，不该拘泥于檐下。
日落时，裴衍的临别赠言是，无论日后安定侯府处于何种境地，承牧的判断都不该发生偏颇，他守护的是山河、朝廷和百姓，保的是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站在山坡上，遥遥眺望一人一马渐渐远去，裴衍抬手作揖，送别至交好友。
回到乐熹伯府已是星月隐曜，裴衍没有急着回房，一个人独坐寒风里，回想着与卫岐、承牧初相识的场景。
他们三人，一个出身门阀世家，一个出身商户，一个出身寒门，说起来本不该有交集，却因父亲结下深厚情义。
父亲在那些年里广招门生、幕僚和隐卫，也是秉着惜才的本心，先后收下了两人，这才有了后面的交集。
比起沉默寡言的承牧，卫岐是个健谈的人，也是最将父亲当做恩师的人，连表字都是父亲赐的。
想到此，裴衍恍惚记起，自卫岐离世，父亲似乎对之绝口不提，究其缘由，不得而知。
明月藏进云层，视野中黯淡昏黑，裴衍捏了捏高挺的鼻梁骨，靠在了石桌边。
倏然，一只小手伸了过来，摁在了他的颞颥上，温柔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不冷吗，非要在屋外挨冻？”
此情此景下，秦妧甚至有种回到了裴衍年少时的时光，与那个不善交友却有两个至交的年轻世子相遇了。
感受到裴衍的悲鸣，秦妧上前半步，站立着拥住他，让他侧靠在自己怀里。
“我们打出生，就在经历一场场相遇、离别，夫君失去了好友，我失去了母亲，可他们或许化作了熏风，萦绕在我们周围，护我们走过一重重荆棘烟汀、幽蹊、重峦，只要我们愿意相信，他们就永远在我们身边，嗯？”
头一次被一个小娘子安慰，裴衍闭上眼，任自己暂时沉浸在短暂的悲伤中，直至听见秦妧说了句：“很久以后，妧儿和夫君也会分开，可回想一生时，我们会是彼此记忆里真真切切出现过的人，有着浮翠流丹的一笔，不是么？”
裴衍闭着眼帘环住她，“我们不会分开，永远不会。”
将秦妧抱回卧房，轻轻放在榻上，裴衍隔着衣衫吻起她的肚子，等那里面的小客人有了“回应”时，裴衍不知心语了句什么，又将秦妧放平在榻上。
可孕八月的女子不宜仰躺，秦妧推了推他的肩，解释了句。
裴衍扶她做起来，朝她身后塞了两个引枕，随后褰起百褶裙面，蹲在了两膝间。
黑夜沉沉，除了呼啸的朔风和“噗噗”跳动的烛火，一切陷入阒静。
榻上的女子双手攥着撮花薄褥，仰头半启樱唇，微微露出洁白的编贝，可谓唇红齿白、秾艳欲滴。
她轻咬舌尖，抑制住难耐的气音，又蓦地松开薄褥，将十根葱白手指嵌入男子的墨发。
“不行。”
她蹙眉垂目，看着男子抬起头，视线落在他浅淡却又多了晶莹水泽的唇上。
干燥的肌肤火烧火燎，似要冒出一层汗水，秦妧将腿移开，并拢在一起。
双侧肩头失了重量，裴衍缓缓站起，附身单手捧起女子的脸，吻在了她的唇上。
灼而烫人。
秦妧激灵一下，头皮发麻，想要让他去漱口，却不敢开口，生怕被偷袭。
可裴衍有的是耐心，细致温柔地吻着她，似为她涂抹了一层水状口脂。
秦妧哼唧几声，觉得小客人愈发活跃，一劲儿地施展着无影腿，踹得她快要岔气，“歇会儿......”
裴衍侧开头，捂住她上下起伏的肚皮，带了点儿训人的腔调，短促一声“别闹你娘”，真的使小客人老实了。
秦妧感激之余，又不免生出怨意，也不知是谁让小客人兴奋起来的......人家原本“住”在和缓的暖流里，可暖流忽变激流，能不刺激小客人么。
然而没等她替小客人申辩，榻边的男子再次靠了过来，揽她起身，去往桌边。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她没排斥，甚至有些怀念，怀念独属于他的温柔强势。
双手抵在桌面上，她看着墙角多宝阁上相对晃动的瓷瓶玉器，眼前发花，心却舒悦，还时不时抬手安抚起小客人。
用心告诉他，背后的人是爹爹，是不会伤害他们娘俩的男子。
桌上的烛台跳动不停，“勾勒出”渐长渐短的两道身影，以及其中一道身影上凸显出的圆形弧度，温馨而曼妙。
秦妧静静看着，缬眼般迷离，慢慢红润的面颊泛起水光，嬿婉动人。
许是嫌那盏烛台太过明晃晃，裴衍手指一掸，掸灭灯芯，带着秦妧漂游在无垠的黑夜中。
快到子时那会儿，秦妧像是要散了架，却听身后的人清浅呢哝道：“我们不分开，再也不分开。”
秦妧仰头闭眼，淡淡笑开，反手去碰男子的脸，以潮湿的指腹描摹起他的五官。
裴衍似翱翔的隼，没有束缚和负累，尽情地徜徉在漫漫长夜。
他们以各自的方式，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生崽
有宝贝问我最近怎么更的少，因为五一嘛，休息几天，过些天争取多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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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临盆。◎
清早日光熹微, 秦妧从温暖的怀中醒来，仰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裴衍，也就没急着起身, 可自从月份大了，她的忍耐力急剧变差, 看着几步之遥的湢浴, 难受的扭动了起来。
裴衍蓦地睁开凤眸, 看向怀里扭来扭去的人儿, 看出了她的着急, 立马起身将之抱起，快步去往湢浴。
秦妧有些脸薄，但女子在孕期很容易出现这样, 不慎就会湿了裙裤，好在裴衍发现的及时。
将她的手摁在温热的水中，裴衍温声道：“以后别忍着, 跟我有什么羞于讲出口的？”
“嗯。”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秦妧拉着他走出湢浴, 推开窗子闻了闻梅花的味道，又窝进他怀里嗅了嗅雪中春信的气息, 然后弯着眼眸打趣道：“我如今总觉着, 你和冬日融为了一体，闻到梅香就能感受到你的存在。”
裴衍为她披上厚厚的裘衣, 自后面搂住, 倚在窗边, “我本打算换成你用的鹅梨帐中香, 既然你喜欢雪中春信的味道, 那我就不换。”
“我......喜欢。”
靠在男人干燥温热的胸膛, 秦妧盯着傲雪凌霜即将凋谢的梅花，深深沉浸在漫天的梅香中，“夫君，还有几十日，乖宝就要出生了，可想好他的名字了？”
世家子嗣的名讳极为考究，相信裴衍已做到心中有数。
吻了吻女子的发顶，裴衍却征询起了她的意见。
秦妧淡笑，“我学疏才浅，哪有夫君的学识。”
“那你起两个乳名。”
秦妧歪头，随着裴衍的轻摇，晃动着身体，“叫雪霖吧。”
乍一听，裴衍没有分辨出这个起给女儿的还是起给儿子的，也没急着询问，“嗯，另一个呢？”
“无论男女，都叫雪霖。”
若是女子，也是将门之女，取英气的乳名，倒也合适，而且“雪霖”寓意很好，裴衍没有异议，环过手臂，抚上她的肚子，轻轻地拍了拍，“雪霖，是娘亲给你取的名字。”
肚子里的小客人应景地动了动，给予了回应。
小夫妻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瞳里瞧见了自己的虚影。
前半晌，裴衍继续陪着秦妧散步，等到秦妧歇下，才与乐熹伯一起前往军营，观摩卫兵操练。
比起父亲的兵力，乐熹伯这边的稍显薄弱了些，前不久刚得到一些补充，还是从五军都督府那边调遣过来的。
这也是裴衍为何要一次次提醒裴劲广削弱兵力的问题所在。
兵部可以为乐熹伯出示调兵函，为何一再驳回裴劲广的申请？还不是忌惮裴劲广那边的兵强马壮，而一旦将帅受到皇家和内阁六部的忌惮，或许就会掀起一场狂澜。
裴劲广的固执己见，令裴衍生出担忧。
安定侯府世代忠良，裴衍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晌午犒劳完将士，裴衍带人在城中的布桩购置了不少小玩意儿，想着供秦妧解闷，其间看中了一枚内含梅花的琥珀，稍一打听得知已经被人订下了。
想起秦妧赏梅时放松的样子，裴衍向店家打听到订下这枚琥珀坠子的客人，特意携礼登门，以诚意拿到了自己手中。
将琥珀坠子放在日光下观赏，那嵌入其中的梅花永不会凋零，想必妻子会喜欢的。
裴衍握进掌心，打算在妻子生产那日送给她。
一旁的仆人笑着提醒起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的世子爷，也该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买些礼物。
裴衍淡笑，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和孩儿他娘，就是他最好的礼物。”
仆人抽抽嘴角，感受到了来自世子的偏心。
**
当春风染绿枯枝时，秦妧迎来了临盆期。临盆日已到，肚子里的小客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不仅徐夫人着急，等在皇城的杨氏也是万分着急，还想乘车前往伯府，来照顾儿媳，可府中嫡系全都离城，皇室那边颇有微词，杨氏无法离开，只能耐心等待。
这日，与徐夫人聊完坐月子的事，秦妧牵着裴衍的手走出房门，沐浴在暖意融融的春光中，雪白的肌肤在光照下熠熠发光，细腻得见不到毛孔。
随着临盆一日日错后，秦妧每日都纠结同一个问题。
——夫君是不是要回朝了？
虽然心里不想他离开，可朝事繁多，很多都需要他拍板，三个月的休日还未过完，朝廷就已隔三差五派人来催促了。
况且今年年底，杜首辅就要致仕归乡了，首辅的位置基本已确定花落“裴”家，但不排除有多方势力在暗中觊觎着。
那可是百官之首的职位，觊觎也是无可厚非的。在这个节骨眼上，秦妧虽不想拖着裴衍，可越到临盆越紧张，对裴衍的依赖也越浓。
近些日子，裴衍甚至在夜里避免翻身，只为让秦妧睡得踏实，让夫人有了浓浓的安全感。
“夫君，辰时那会儿，是不是有朝臣过来了？”
知她在纠结什么，裴衍扶她走到桌边，脱下鹤氅垫在石墩上，示意她慢慢坐下，“放心，我会陪着你。”
“可朝廷那边？”
裴衍坐在一旁冰凉的石墩上，捏着她柔软的手指，鲜少说起了肉麻的话。
“妧儿比为夫的命重要，女子生产风险很大，为夫不能离开。”
也不是不能将她带回京城，但路途奔波劳苦，裴衍不想委屈她。
秦妧戳了戳越来越大的肚子，又好气又无奈，“乖宝醒醒，该跟爹娘见面了。”
**
夜里下起大雨，电闪雷鸣，秦妧睡得极不安稳，紧紧抓着裴衍的衣袖。
同样睡不踏实的，还有远在湘玉城的父子三人。
算算日子，胎儿应该已经出生，不知是男是女。
裴池在柴房吃着发干的饼子，忽然有点想念儿子那软乎乎的小手了。
而裴灏在军营中，披着外衫望着电闪雷鸣的天际，带了些胡茬的脸上略显沧桑，目光却炯亮，被好胜心支配着。
对于次子的坚持，倒是让裴劲广颇有些刮目相看了，也难得对次子表露些和颜的笑。
“过来，陪为父下盘棋。”
裴灏的棋艺不算精湛，却苦练了 “打谱”，提升了复盘的能力。
连赢了三局后，裴劲广接过陈叔递上的盖瓯，呷了一口，“下得不错。”
自小到大，裴灏几乎没有得到过父亲的肯定，在连输了三局有些气馁和羞恼时，竟听到了一声肯定，登时笑了出来，“跟父亲差得远呢。”
裴劲广哼笑一声，“你若能赢为父，都无需度过半年的考验了。”
算起来，距离半年之约，还有百日，裴灏认真地点点头，“儿会再接再厉。”
裴劲广将盖瓯递给陈叔，后仰着靠在椅背上，意味不明道：“按着日子，时寒也该喜得麟儿了，身为二弟，还是应该备上厚礼才是。”
这话的意思，无疑是让裴灏放下怨念，大度地派人前去送礼。
或许这也是一种考验吧，裴灏忍着隐隐的心痛，再次点点头，“儿明白了。”
裴劲广不咸不淡地抚抚掌，“但要记住，这是送给你长兄和侄儿的，而非你的大嫂。”
“父亲的意思是？”
随即明白过来，不再多问。
秦妧受生父之恩，嫁入侯府，乃飞上枝头，却忘恩负义，陷生父于不义。这等儿媳，父亲怎会好脸相待......
说不出心里的滋味，裴灏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见不得秦妧的好。
雨越下越大，在黑沉的夜中下个不停，随着秦妧腹部传来一阵阵的痛感，徐夫人和裴衍都有了警觉。
想必是要分娩了。
被请来的稳婆让侍女拉好布帘，隔绝了裴衍的视线。
向来温淡的男子攥紧了冰凉的手，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产房内传来稳婆有条不紊的声音。
裴衍听见了胞宫、骨盆和开骨缝等陌生又熟悉的词儿，之所以熟悉，是这些日子陪秦妧待产时，翻看了不少医书，从中学到的。
在听见这些词儿时，也意味着胎儿已经露头了。
产房内又传来惊呼，预示着是顺产。
裴衍闭了闭眼，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体内燃起一股按捺不住的喜悦，亦是素来从未有过的欣喜。
当年，侍医们救治卫岐时，裴衍也曾渴望这种欣喜，可结果太过残酷，而今，在这个雨夜，自己骨肉的出生，治愈了那时留下的心殇。
卫兄，小弟也成为父亲了。
他抬起眼帘，望着雨幕，眸如水洗般清澈。
当婴儿的啼哭响彻在伯府客院时，裴衍立即冲了进去，只略看了一眼浑身血污的孩子，就越过匆忙的侍女们，来到了床畔。
稳婆想劝他离开，却在他握住女子左手的那一刻，止住了话音。
想来，这位世子爷将妻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吧。
床畔前，裴衍捋了捋秦妧额前的湿发，“受苦了。”
无法切身感受分娩之痛的他，对虚弱的妻子更为怜爱，甚至不打算再生了。
稳婆一边擦拭着婴孩，一边报喜：“恭喜世子爷、恭喜大奶奶，喜得小公子。”
秦妧还未说什么，就听床畔的男子淡笑道：“赏，在场之人重重有赏。”
听那云淡风轻的口气，秦妧会心地笑了，只因知道，无论男女，裴衍都会很喜爱的。
疲倦感来袭，她试着握了握裴衍的指尖，暗示他不要离开自己。
裴衍陪在侧，目光一直锁着秦妧，似无暇去管外人眼里金贵的小公子。
徐夫人将裹了绸布的雪霖放进事先备好的小床上，笑着摇摇头，“等妧儿醒来，再给孩子喂奶不迟。”
裴衍颔首，方想起自己提前买好的琥珀坠子。
拿出带有自己体温的坠子，他轻轻放进秦妧的手中，又替她掖好了被子，目光缱绻温和。
作者有话说：
雪霖：贴贴姨姨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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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初心。◎
随着曦光映亮墙角的积雪, 小雪霖迎来了人生的第三日。
还没睁眼的他，却能依顺本能，趴在娘亲的胸前嘬奶。
看着嘴儿一嘟一嘟的孩子, 秦妧的心都柔化了，可再喜欢这孩子, 也受不住身侧人的目光。
她抱着儿子转过身, 用衣衫遮住了孩子的嘴, 扭头嗔视一眼, “不许看。”
坐在一旁的裴衍失笑地摇摇头, 想解释说自己是想看儿子是如何嘬母乳的，却想到这样的解释可能反而会使孩儿他娘不高兴，只能作罢。
凝着秦妧纤薄的背, 裴衍心生怜惜，从绣墩坐到床边，扣住秦妧的肩头, 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想要尽量减轻她的负担。
可再减轻都是泛泛的, 为母则刚，为母会承受了比男子繁重数百倍的艰辛, 譬如哺乳。若遇乳汁不通畅而引发炎症, 以及涨奶时恰遇孩子厌奶，都会使女子的身体产生不良的反应。
近些日子, 通过翻阅医书, 裴衍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更为自责没有从头至尾照顾好她。
“妧儿？”
“嗯？”
裴衍环住她和孩子, 轻轻地晃动起来, “没事, 就是想叫叫你。”
见孩子松了口，秦妧用帕子擦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又将孩子递给身后的男子，随后才掩好衣襟，靠在叠起的被子上，笑看着裴衍不算熟练地为孩子拍奶嗝。
一下下力道很轻，拍得小雪霖舒服地直哼唧。
刚出生不足三日的孩子，皮肤有点红里透着微黄，很像糯米糕的面皮，胜在细腻有光泽。
看着小瘦猴一样的儿子，秦妧不禁怀疑，自己孕期吃的山珍海味都补到哪儿去了......
“夫君，雪霖好看吗？”
将孩子放进特制的小床后，裴衍中肯道：“为夫可以保证，咱们的孩子只有在出生时是丑的，日后就会被养的白胖白胖。”
没想到裴衍会承认自己儿子丑，秦妧轻笑起来，连带着耸动起肩头，震动了胸口，下一瞬前襟凸起的地方就湿了一片。
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秦妧愣了片刻，用手触碰，有些粘腻。
这回，她知道吃过的山珍海味都补到哪儿去了！
没等她唤来茯苓，裴衍率先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崭新的寝衣，搭在小臂上，还以君子之仪，谦谦有礼地作了一揖，“容为夫为娘子更衣？”
遇见这种情况本就羞赧，床前的男子还以调侃的口吻戏谑她，秦妧气不过，坐起身躲过寝衣，又打落帘子，将人阻挡在外。
然情急之下，只打落了帷幔里的纱帘，以致身影嵌于其中，平添若隐若现的影绰感，更添冶丽的诱惑。
裴衍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轻咳一声撩开帘子，在秦妧的小声惊呼中，做了有违君子之仪的事。
“裴衍......！”
晌午日光璀璨，裴衍从帘中出来，为自己倒了杯水，漱去了唇齿间的香甜滑腻。
帘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稍许，秦妧掀开帘子，粉润着面颊喝下男子递来的温水。
“等儿子大一点，我会告诉他，他爹在他出生的第三日就夺食。”
裴衍一本正经道：“那要早一点儿告知，否则该听得懂了。”
差点被他的话呛到，秦妧推开杯子躺进被褥，再不想听那么荒唐的话，这是一个儒雅温润的人能讲得出的？
“夫君。”
忽然想到什么，她咬着被角扭回头，示意裴衍将她的胭脂盒拿过来。
不知她要胭脂作何，但裴衍还是照做了。
打开珐琅盒子，秦妧剜出嫣红的胭脂，笑着撸起裴衍的衣袖，非要在他的手臂上一展“文采”。
写下了“斯文败类”四个大字。
秦妧的字虽称不上龙飞凤舞，但好在隽秀工整，可此刻写出的字歪歪扭扭，惹笑了裴衍。
“嗯，谢夫人赐字。”
秦妧几不可察地哼一声，用他的袖子擦了擦手指，躺回被子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衍陪在一旁，背对妻子，面朝婴儿的小床，有着无尽的柔情，却要考虑回朝的事了。
昨日收到杜首辅的亲笔信，希望他尽快赶回皇城商议要事。既是要事，又不在信中提，说明是机密。而且近来，没有收到一封安定侯府的来信，可谓古怪。
既如此，那就再耽搁不得。
然而妻子刚刚生产，不宜长途跋涉，只能先留在乐熹伯府了。
后半晌，托付完乐熹伯和徐夫人，裴衍便独自收拾好包裹，放进了柜子里，没有让秦妧察觉。
等秦妧醒来，又喂小雪霖吃了母乳，才将朝廷的事如实相告。
没有哀怨或愤懑，秦妧搂住他的后颈，展颜笑道：“夫君尽管去扛起江山的担子，妾身会照顾好自己和雪霖。”
裴衍顺势抱住她，比之前三个月都要用力，也不介意被她染湿前襟。
因着秦妧刚分娩不久，不宜外出受风，三日后，小夫妻在客院的房门前道别。
秦妧依依不舍地攥着裴衍的衣衫，一再叮嘱他路上多加小心，回到侯府后也不要太操劳。
裴衍耐心地听着，一一给予了回应，“为夫都记下了。妧儿在此安心修养，待四个月后，等为夫来接。”
四个月，足够秦妧恢复，小雪霖也能壮实一些，可以带回皇城了。
将一支连夜雕刻的梅花簪插进秦妧的发鬟，裴衍于和煦春光中淡笑，清浅地道了句“好看”。
秦妧忍着泪意踮起脚，想要吻吻他，男子适时地附身，环住她的腰，与她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可再绵长，也是短暂的，身负重任的男子踏上了归程，在花絮纷飞的午日，消失在了秦妧的视线中。
再相见，就要立秋了，可眼下才刚刚步入盛春，似遥遥无期。
小雪霖在娘亲的怀里醒来时，无意中勾住了嵌有梅花的琥珀坠子，还捏着小小的拳头使劲儿地拽了拽。
秦妧轻轻掐开他的手，将系了红绳的坠子放进衣襟里，随后贴了贴孩子红红的脸蛋，柔声道：“这是爹爹送给娘亲的，雪霖不要拽坏了。”
小家伙皱皱脸，自顾自地乱动着，也不知听没听懂娘亲的话。
傍晚，徐夫人带人过来，将一个覆了红绸布的托盘放在秦妧面前，笑着解释说，这是湘玉城那边送来的贺礼，自己是外人，不好打开。
等徐夫人离开，秦妧兴致缺缺地掀开红布，确见了三份精美的玉质贺礼，还有三封书信，信封上皆写了“致吾儿”“致吾兄”的字样，显然是送给裴衍的。
婆母、裴家几位长辈以及八竿子打不着的姨娘们，都已送来了贺礼，按理儿说，收到公爹和叔叔们的贺礼也是正常，但一想起裴家兄弟的关系，秦妧盖上红布，让茯苓将贺礼放进柜子里，眼不见心不烦。
半月后。
湘玉城。
被关了多日的裴池住进了客房，但每日都无所事事，还要被陈叔的人看管，远不如在侯府时惬意自在。闲得发慌，他生出退意，想要与父兄商量，折返回皇城，可这一次，父亲那边没有同意。
裴池甚为不解，私下找到裴灏，聊起这事，“父亲定是不打算重用小弟了，那还留小弟在湘玉城作甚？”
裴灏递给他一小坛酒，“如今看来，从一开始，父亲就没打算将咱们送回皇城。虽不知父亲的用意，但总归不会有恶意，你先稍安勿躁，好好表现几日，等父亲的安排。”
“为今也只能这样了。”裴池颓废地灌了一口酒，斜看向兄长，“父亲最近挺看重二哥的啊。”
裴灏拍拍他的肩，“所以为兄让你好好表现，说不定也能触动父亲。”
安抚完弟弟，裴灏离开总兵府，打算抄近道去往校练场，却在中途遇见一位女子，女子一手牵着个小童，另一只手握着手杖，背影纤细，娉娉婷婷，在人群中很打眼。
可裴灏并非被她婀娜的身姿吸引了视线，而是那熟悉的侧脸......
周芝语！
**
另一边，快马加鞭赶回皇城的裴衍，让人先回侯府报平安，自己则风尘仆仆地抵达内阁。
当阁臣们见到裴衍时，没有往日的调侃或寒暄，个个面色凝重。
杜首辅屏退众人，独留裴衍一人。
“你休日这三个多月，陛下颇有微词，但歪打正着，反而救了你啊。”
已察觉出情况不妙，又联系起信上说的要事，裴衍还是维持着冷静，淡笑道：“还请阁老明示。”
杜阁老将一份密折递给裴衍，“这是湘玉城一名坐营官密奏的折子，看完你就明白了。”
裴衍顿了下，没有立即翻开折子，却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因果，也明白杜首辅为何不在信中讲明所谓的要事。
看完折子，裴衍捏住鼻骨，陷入了无限的思忖。
父亲在两次申兵被拒后，开始暗中招兵买马，其用意，不言而喻。
早已有了预判的裴衍，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少年时，印象中的父亲鲜衣怒马、杀敌无数，是何时放大了野心，又如何失掉了为人臣的初心？
任何拥兵自重、招兵买马的诸侯王，都会威胁到百姓的安居、江山的气运。这个道理，父亲不会不懂。所以，若他那名下属所言非虚，父亲是早就有了谋逆之心吧。
睁开眼，裴衍看向杜首辅，“阁老在信中只字不提此事，是担心晚辈与家父沆瀣一气吗？”
杜阁老靠在椅背上，重重叹口气，“老夫若是怀疑你，就会在沿途布下兵力，以防你有狡兔三窟的可能。”
裴衍没有多疑，“圣上和阁老，是如何打算的？”
“那名官员的话有待考证，在此期间，你先停职回府，听候朝廷差遣吧。”
静默了会儿，裴衍起身，隔着书案深深鞠躬，“请阁老相信，时寒自入仕起，就以守护江山和百姓为己任。若是可以，请给时寒赴汤蹈火的机会，以证初心。”
杜阁老眼眶发酸地点点头，“来啊，先送次辅回安定侯府。”
两排侍卫鱼贯而入，身穿甲胄，腰配钢刀，整齐之中透着森森威严。
作者有话说：
本文第一反派：裴劲广
裴小灏：我以为是我【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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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当箭矢刺入皮肉时，裴衍蹙起眉……◎
繁闹的湘玉城中, 周芝语停在一家牛肉铺前，目光涣散地笑道：“阿湛，去帮娘买两斤牛肉, 咱们今晚吃水饺。”
排队买肉的百姓很多，阿湛拉着娘亲走到阴凉处, 大小人似的扯开钱袋, 先给娘亲买了一碗路边的银耳糖水, 随后才走到队伍后面, 站在熠熠春光里, 安静地排起队。
周芝语握着手杖走到墙根，刚要尝一口儿子买的糖水，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清浅的声音——
“周娘子。”
乍一听见自己的名字, 周芝语还有些恍惚，等寻着声音“望”去，身边早已没了那人身影。
那道声音很小, 周芝语只当是出现了幻听, 抬起手抿了一口糖水。
闪身到远处的裴灏默默走进巷子, 不可置信地咬住拳头。
周芝语还活着，且和阿湛在一起, 又是生活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眼睛是怎么失明的？
怀着疑问，裴灏折返回总兵府, 径自去往父亲的书房, 问起了此事。
闻言, 正在伺弄菖蒲的裴劲广淡淡阐述了几句, 简单明了, 没一句多余的。
裴灏深知“爱而不得”是“掌控欲”的天敌, 而周芝语和父亲就是这样的情况。
“父亲还想要她？”
裴劲广继续修剪菖蒲，眼都未眨，“这辈子色令智昏一次就够了。”
裴灏却在心里冷笑，若周芝语的身边没有唐九榆，父亲必然会将其夺来以解当年的不甘。
当年一眼相中的女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不过，也幸好有唐九榆为盾，才少了诸多麻烦。
裴灏走到棋桌前，刚想问父亲是否有雅兴来上一局，却见父亲猛地拿起九节鞭，甩向了紧闭的木牖。
“砰”的一声，木牖应声而开，使屋里的二人瞧清了倒在地上连连后退的偷听者。
裴劲广冷着脸走出书房，将一脸惊恐的裴池丢进屋中，随后重重合上门窗。
“听见多少？！”
因在谈及极其隐秘的事，裴劲广屏退了把守的侍卫，哪曾想叫这傻子溜了进来。
顾不上筋骨疼，裴池立马跪地，“父亲，儿什么也没听到！儿只是过来求问父亲何时让儿回京，没想到屋外空无一人啊！”
裴劲广下压着唇角，在裴灏欲上前求□□，徒然将九节鞭缠绕在三子的脖子上，加大了手劲儿。
见状，裴灏健步上前，扣住裴劲广的手腕，“父亲留情！！”
裴池更是惊恐万分，一面向外扯着九节鞭，一面有气无力地求饶，“儿真的什么也没听见......”
“真的？”
窒息感袭来，裴池瞪大眼，费力道：“真的！”
裴劲广松开手，眼看着三子歪扭着倒在地上，蜷缩起身体使劲儿地咳嗽。
他没打算下死手，不过是给个教训，就此打住这个话题。
听着弟弟痛苦的咳声，裴灏暗暗握紧拳头，以余光看着满脸淡漠的父亲，心口一阵阵的抽痛。
只有不将亲情当回事的人，才会做得这么绝吧。他们是嫡子，却成了父亲眼里最轻贱的草芥。
这时，陈叔从月亮门外走来，叩了叩门，“侯爷，齐参将来了。”
裴劲广示意裴灏将裴池带下去，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却在瞧见齐参将时，露出了温煦的笑，“老伙计许久不来陪本帅下棋了。”
齐参将躬身抱拳，“侯爷，末将有要事禀奏。据朝廷那边的眼线送来口信，负责招募新兵的坐营官韩屹出尔反尔，秘密参奏了侯爷。”
话落之际，原本和颜悦色的裴劲广登时冷了面容，鼻端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浮现出狠厉之态。
**
月落参横，兰堂空旷，一夜未眠的裴衍独自坐在门口的玫瑰椅上，整个人半隐黑夜、半融月光。
御林军的侍卫们把守在侯府内外，压制了府中的隐卫，却无一人来打扰裴衍的清净。
杨氏从里间走出来，搬过绣墩坐在儿子身边，轻叹一声道：“你回来前，为娘就隐约觉出不对，本打算寄信给你提个醒，却被潜在府外的侍卫拦截。如今府里府外全是朝廷的人，为娘虽愚钝，却也猜出了一二。时寒，你跟为娘说句实话，是不是你父亲反叛了？”
“杜老已派人前去湘玉城探察，在此之前，还不能下定论。”
杨氏弯腰，以掌根抵住额头，声音哽咽道：“为娘一直知道你父亲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却不想他连最后一点儿底线都没有，可以不顾裴氏上下数千条人命。为娘一心向他，却落得被舍弃的命运，所谓遇人不淑，大抵如此吧。”
时隔十年，裴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淡淡一笑，给予了支撑，“母亲不必太过忧虑。父亲的兵力，只够画地为牢，就看朝廷是否要强攻，父亲又是否能及时回头。”
“怎能不忧虑？安定侯府会就此没落，甚至满门抄斩。”
“有儿在，不会满门抄斩的，但荣华富贵是保不住了。”
裴衍还在淡淡的笑，凤眸凝着泠泠水光，以最温和的口吻，给予母亲最残酷的提醒，百年安定侯府，会在消息确定时，冰消瓦解。
“那妧儿呢？她刚刚诞下裴氏的后人，若侯府出事，身为长媳，她也会受到牵连。”杨氏握紧儿子的手，嗓子又哑又疼，“赶着她在外头，咱们想想法子，送她一封休书，让她带着孩子逃吧！”
听着母亲情真意切的提议，裴衍却抽回手，“就算是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们之间也不会是和离。”
“那是......”
裴衍看向门缝外的明月，第一次生出无垠的惆怅，“是让她休夫。婚事是我骗来的，是我配不上她。”
**
整月后，小满前，一人一马飞骑入城，直奔宫城。
在府中掐算着日子的裴衍负手石榴树旁，眼看着一身戎装的承牧手拿凤翅盔走进来，看样子是从校练场过来的。
许久不见的人，隔着葫芦门对望片刻，一个偏过头复又低垂，一个会意于心，闭了闭眼。
大批侍卫涌入侯府，让府中的主仆们押到了二进院内，一时之间，侯府浑似密布了浓浓云翳，令人战战兢兢。
不止安定侯府，裴氏宗亲的府邸也都被相继查封。
裴悦芙被侍卫摁坐在地，红着眼睛寻找着杨氏，“母亲！”
杨氏冲过去抱住她，一下下抚着她的背。为母则强，她至少还有一个女儿要保护，不能露出脆弱和胆怯。
可除了杨氏，其余不明情况的妾室们惊恐至极，哭喊着“侯爷”，殊不知，全是拜她们的“侯爷”所赐。
素馨苑内，承牧走到裴衍面前，“裴劲广命人关闭了城门，收起护城河的吊桥，拒绝百姓出入，必然是拥兵自重了。陛下和杜首辅已商议好，想要先派钦差前去说服，以免战火起，湘玉城民不聊生。”
这也是为何要将握有兵权的诸侯王的亲眷们留在皇家的看管范围内，就是以防他们逆反啊。而一旦拥兵自重，亲眷们也无安宁可讲了。
裴衍看向宫城的方向，“是陛下派你过来的吧”
承牧点了点头，“裴衍接口谕。”
已猜到是什么旨意的裴衍撩袍跪地。
承牧宣读口谕——
“次辅裴衍自上任起，兢兢业业，两袖清风，受百姓之爱戴，乃朕之股肱臣。朕信卿之为人，刚正不阿、浩然正气，不会与佞臣为伍，必要时会大义灭亲，故而下发此诏，封卿为钦差，即日赶往湘玉城，说服佞臣回头是岸。但人心隔肚皮，卿休怪朕多疑，将以裴氏千余性命做卿筹码，愿卿立功而归，保住同宗族人，以证丹心、碧血、清魂。”
裴衍眸微动，天子和杜首辅派他前去，无疑是在给他留后路，即便不能说服父亲，也能表明立场，不至于满门抄斩。
但即便是立功，他也无法再入仕途，而裴氏的宗亲们，也逃不过发配的命运。
既如此，那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在抄家和抄斩上，他会竭力将族人推向前者。
裴衍叩首，“罪臣接旨。”
承牧扶起裴衍，又递出两张纸条，“这是杜首辅让我转交给你的。”
裴衍收下，又从袖管中取出一封信，“倘若此行，我遭遇不测，请将这封信交到内子手中。”
**
裴衍于深夜乘马出城，一行百人，在芒种节气时赶到了湘玉城外护城河畔。
又是一年芒种时，又来到了此地，却已物是人非。
当城楼上的侍卫将裴衍前来做说客的消息传到裴劲广跟前时，裴劲广靠在锦带花旁的摇椅上，陷入了两难。
他招兵买马的事，本不会这么快传到朝廷那边，是那个已被他买通的坐营官出尔反尔，才致使他有些措手不及。不过，湘玉城连同附近的几座城池易守难攻，自立为王也非无稽之谈，既命运将他推到了这步，亦无回头的路。
让他的长子来做说客，不过是天子的手段罢了。
若真开了城门，迎入御林军，他必然会被押解入宫，五马分尸。
缓缓起身时，心中已蕴了熊熊烈火，除了烧尽“阻碍”，再无其他。
身穿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来到城门上，裴劲广单手扶上垛堞，“天子逼吾反叛，又让吾儿前来劝说，可谓杀人诛心。不过来都来了，不妨入城一叙。”
裴衍驱马上前，“既要一叙，还请父亲放下吊桥。”
“那是自然，否则，就算吾儿有三头六臂，也跨不过这湍急的护城河啊。”望了一眼裴衍身后百十来个侍卫，裴劲广笑道，“但为父只容你一人进城，不知吾儿敢于单刀赴会吗？”
随行的侍卫副统领举刀指向城楼，“裴劲广，莫要耍手段，你的宗亲现已全部押入诏狱，但凡这次谈不妥，他们都将被送上断头台！”
裴劲广握紧负在身后的手，绷着嘴角冷笑，“不用陈将军提醒，本帅若是想耍手段，你都没有机会举起刀。放下吊桥！”
裴衍侧眸，示意副统领冷静。
副统领小声道：“愿裴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不徇私情，戴罪立功。”
随着吊桥下落，裴衍跨下马匹，独自走了上去，身子挺阔，步履稳健，掩在宽袖下的右手还捏着杜首辅的纸条。
随着“咯吱”几声刺耳的声响，裹铜皮的榆木城门缓缓打开，黑压压的侍卫分站左右，似望不到头。
而随着裴衍走进门洞，身上那身霁色长衫被风吹鼓，仿若一缕晓光照进黑夜。
城楼之上，裴劲广让人端来棋桌，不紧不慢地邀长子对弈。
裴衍落座，执起白子，请裴劲广先行。
裴劲广挑眉，“来者是客，理应执黑子。”
“儿棋技高于父亲，该执白子。”
“是么。”裴劲广笑了笑，“为父年长为尊，该执白子。”
“父亲不问世间疾苦，唯利是图，无芳蔼之品行，还是勿要以尊者自誉了。”
从未被人如此奚落过，还出自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子之口，裴劲广险些捏碎竹笥中的棋子，“为父为朝廷戎马半生，身上负伤十余处，却要在中年受天子忌惮，征兵被上谏成谋逆，这不是天子逼为父反吗？！”
对方不行棋，裴衍捻着棋子迟迟未落，“湘玉城兵强马壮，焉需征兵？”
“仅为储备！”
“仅是储备，为何不敢向朝廷解释清楚？还要连累裴氏全族被押入狱，进而名声扫地？父亲可知，侯府门前，全是臭鸡蛋和烂菜，永远无法洗脱！”
“那是为父被人出卖，来不及转移他们！”
“所以，父亲是承认，有谋逆之心了？”
论口才，裴劲广也非裴衍对手，他敛气舔舔嘴角，哼笑一声，翻了棋桌，“为父引以为傲的长子，就是这么报答为父的？还不如你那两个胞弟！”
在得知他要谋反后，裴灏和裴池双双持反对意见，但裴劲广为了刺激长子，违心怒吼，以此来抵抗长子的针对和挖苦。
“话不投机，钦差大人请回吧。”
听得称呼，裴衍抬眸，“父亲就这么放我离开？我倒希望，父亲此时能更绝些。”
裴劲广起身站在垛堞前，声音幽幽：“斩杀使臣、钦差，皆非君子所为，何况咱们父子一场，为父下不去手。”
裴衍淡笑，甚觉荒唐，一个为了利益，可以抛弃妻子的人，还会在意子嗣吗？
余光瞥见一抹躲在角落的熟悉身影，裴衍不动声色地起身，掸了掸布衫上的褶皱，拾级而下，来时步履稳健，去时亦然。
然而，就在他走进门洞时，站在垛堞前的男人半抬起手，红着眼示意弓箭手瞄准目标。
他对不住裴氏宗亲，就只能以这种方式，让裴衍得一苦劳，尽量免除裴氏一族被灭门的惨剧。
抄家远比抄斩强得多，至少还有翻身的可能。
绛霄之下，狂风肆虐，吹散他眼眶的泪，也带走了他最后回头的机会。
护城河外，当侍卫副统领看清门洞内的情形时，大喝一声：“裴先生，小心埋伏！”
可话音刚落，一支支白羽箭朝裴衍的背影射去。
当箭矢刺入皮肉时，裴衍蹙起眉，眼前浮现一帧帧昔日的煦媮画面。
卫岐和承牧并肩的身影、母亲和妹妹对视的笑靥、秦妧和雪霖依偎的场景......
他忍着背后和腿部传来的痛，费力走出城门，手里始终捏着杜首辅给他的纸条。
当他趔趄地来到吊桥前时，最致命的一记冷箭射了出来，擦过左肩胛，刺穿胸膛。
河对岸的御林军慌了，纷纷下马向吊桥跑去。
站在城楼上的裴劲广蓦地转头看向执弓的次子，怒道：“混账！！”
裴灏却狞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扒着垛堞喊道：“裴衍，我说过会让你付出代价！！！”
左手按着不停留血的胸口，裴衍转过身，望着城楼上被侍卫按住的弟弟，颤着眼看向乐熹伯府的方向。
妧儿，为夫不能履行承诺，去接你们母子了......
随着他倒入护城河，手中的纸条随风飘远，上面清晰写着八个字：金蝉脱壳，脱胎换骨。
**
一道惊雷炸开在墨黑天际，秦妧从噩梦中惊醒，额头溢出细细的汗珠。
她怔怔凝着被紫电映亮的门扉，耳边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匆忙间，她赤脚下地，跑到小床前，抱起哇哇大哭的雪霖，放在臂弯轻晃，无意中撞到了妆台一角，致使放在其上的梅花木簪滚落在地。
被雷电扰得心里发慌，她抱着雪霖下蹲，捡起木簪，却发现木簪裂开了一条缝。
正在这时，朝廷派过来看守在门外的侍卫忽然惊呼：“下雹子了！”
侍卫们躲进廊道中，于狂风中，看着豆大冰雹砸了下来，虽不至于伤人，却将木牖的明瓦砸出小小的裂痕。
秦妧又看向手中裂开的木簪，心里莫名生出担忧。
裴衍，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莫慌，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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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英雄救美（一更）◎
深夜, 哄睡了雪霖后，秦妧在烛灯下，修复起裂纹的梅花簪, 却是难以恢复如初。左右也被困在此地无所事事，她没有放弃, 日复一日, 终在十日后, 将裂纹“抚平”, 可没等她流露出欣喜, 一道健壮的身影来到门前，叩响了门扉......
从湘玉城来到此地的御林军副统领，将裴衍中箭坠入护城河的消息带到了。
乐熹伯夫妇愣了许久, 而秦妧直接晕了过去。
徐夫人惊呼：“妧儿！”
暮色四合，秦妧缓缓睁开眼，平静的仿若遇不到风的铜铃, 不言不语、不声不响, 就那么平躺着, 只定时给雪霖喂些母乳。
夜深人静时，她会抱着雪霖看墨空的繁星, 没有言笑, 只安静地观赏着，似仰头就能让泪水倒流。
雪霖已长得又白又胖, 咿咿呀呀像个小话痨。
看着乖萌讨喜的孩子, 秦妧贴了贴他的脸, “雪霖要像爹爹啊。”
像爹爹一样独当一面, 不惧荆棘, 好不好？
她抱住雪霖, 悲伤得无以复加，这一刻，也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在乎裴衍。
灯火噼里啪啦地突突跳动，打乱了母子二人映在帐上的身影。
缓释完悲伤，秦妧将雪霖托付给徐夫人，想要同看管的侍卫头目商量一下，看看能否容她去湘玉城的护城河畔寻人。
那条护城河有多长，她寄予的希望就有多深，在没有发现裴衍的尸首前，她不会接受任何假设和猜想。
可就在侍卫头目犹豫着要不要放行时，久不现身的魏野忽然赶到，递给秦妧一封由承牧转交给他的信，一封裴衍的亲笔信。
当读完信函的最后一行字后，秦妧背过手，整理了许久的情绪，最后扶着廊柱坐下，又哭又笑。
晶莹的泪滴悬在鼻尖，“吧嗒”低落在鹅颈椅上。
魏野递上白帕，密聊了起来。
除了秦妧和魏野，谁也不知信上言明了什么，但次日一早，客院没了秦妧和魏野的身影，连同看守的侍卫......
徐夫人站在府门前眺望远去的一行人，心里默默祝福着，随后回到客院，抱起眨巴着大眼睛的雪霖，怜爱道：“等咱们四个月大，就去找娘亲，好不好？”
府中请了乳娘，暂时不用担心雪霖的“温饱”。
雪霖躺在徐夫人臂弯，咿咿呀呀地回应着，也不知是否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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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中箭身亡的消息不胫而走，朝野上下震惊不已，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男子，就这样早逝了，不禁令曾与之共事过的同僚们扼腕叹息。
当朝廷公布了这则讣告时，还处于牢狱中的裴氏宗亲们悲痛万分，裴悦芙哭倒在杨氏怀里，差点背过气去。
杨氏望着从牢窗中透入的一点点皎光，表情木木的，昔日施以精致妆容的脸庞显露出疲态，梳理整齐的高髻也松散开，一绺绺垂落在额前、鬓角。
等感受到衣衫被泪水打湿，她勉强撑起背脊，拍了拍女儿，“相信你大哥会逢凶化吉的。”
裴悦芙哭着摇头，“可讣告已经出了。”
是啊，木已成舟，也只能在无奈中寻求一线希望，也只有拥有希望才能苟且下去啊。杨氏闭上眼，感受着射入牢窗的光缕，不忍目睹裴氏宗亲被一拨拨押离牢房，送去清苦之地。
一旁的闻氏红肿着眼睛凑过来，抱着孩子使劲儿地磕起头，“请母亲代替裴池给儿媳一张和离书，请母亲成全！”
她不想为了一个到处沾花惹草、薄情寡义的男子遭受灭顶之灾，她想要与裴氏脱离干系，不想被发配流放！
杨氏没有强留，也不想拖累任何无辜的人，幸好杨歆芷早已离开侯府，没有受到牵连，“你能托人离开这里，就离开吧，为娘替老三向你说声‘抱歉’。”
闻氏的娘家早已着手上下疏通打点，接回闻氏不是问题，但......闻氏所诞下的子嗣，是没办法一并带走的。
窝在母亲怀里的裴悦芙，缠着手接过闻氏怀里熟睡的婴儿，摆了摆手。
闻氏忍痛看眼自己的儿子，留下了绝望的泪。
似有所感，正在小憩的裴池忽然惊醒，大喊着妻儿的名字，待反应过来时，懊恼地抱住脑袋。
再蠢笨也能想象，现今的裴氏族人正在遭受怎样的磋磨。
子夜梦醒，了无睡意，他拍开隔壁裴灏的房门，也不管裴灏是否被扰醒，揪着对方的衣襟失控道：“父亲此举，天理不容，咱们要在这里助纣为虐吗？！”
下眼睫青黛的裴灏扯开弟弟的手，用脚勾上门，麻木地坐在桌前盯着快要熄灭的烛台。
自从偷袭了裴衍，他总是夜不能寐，即便入睡，也会梦见少时兄弟三人并肩走在田野中的场景。
少时的他们，感情很好，是何时分道扬镳了？
见裴灏不讲话，裴池稍稍拔高嗓门，“二哥！”
“夜深了，别惊动父亲的人。”裴灏将十指嵌入头发，双肘杵在桌沿，纠结而痛苦。
“这些日子，我会派人去打听，母亲、悦芙、弟妹她们被押去哪里。”
裴池意识到什么，使劲儿地点点头，“好，咱们一起劫囚车。”
流放的囚犯，不少会遭受押解兵的施虐，尤其是女囚，自此命运颠沛。两兄弟达成一致，纵使有被抓的风险，也不能置至亲于不顾，他们做不到父亲那般冷血。
可他们担忧归担忧，却一直没有打听到母亲等人被押解的路线。
**
刑部大牢。
在宗亲们被一拨拨带走后，牢中只剩下杨氏、裴悦芙和才几个月大的男婴阿沐。
没有生母的哺乳，阿沐嘬着姑姑的手指，委屈巴巴地时常挤出泪豆子。
裴悦芙将他放在腿上，靠着最后一丝体力，想要逗他开心，可心里苦的人，又如何哄得了他人？
这时，房门被狱卒打开，母女二人紧紧依偎，流露出极度惊恐。
不知朝廷打算将她们发配到哪里......
狱卒引着四名押解兵进来，“就剩她们了，安定侯府大主母和嫡小姐，现在就出发吗？”
“是啊，赶着秋日前，哥几个还要回来吃蟹呢。”一名押解兵瞥了一眼被两名女子夹在中间的奶娃娃，笑着摸摸眉毛，走过去伸手去夺，吓得阿沐哇哇大哭。
杨氏欲拦，被押解兵一脚踢翻，“瞧瞧，世家养出的奶娃子可真是粉雕玉琢。”
裴悦芙紧紧抱住阿沐，张开就去咬押解兵的手，被押解兵扼住下巴，狠狠抬了起来。
男人叫骂两句，刚要掴巴掌，却被女子那张俏丽娇美的脸蛋吸引了视线，“乖乖，都说安定侯府的嫡系，无论男子女子，个个绝色，果然不假啊。”
狱卒赶忙咳了两声，“不能打歪主意啊，朝廷有人保她们的安危，出了事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真能在发配途中安然无恙的囚犯，一是运气好，二是够机敏，三是暗中有人保护。裴氏宗亲已全部被人保下，狱卒可不想闹出额外的糟心事。
押解兵自然不会在狱中动手，他们的“主场”是押解的途中，到时候就算把人折磨致死，也能借“囚犯生病”等理由搪塞过去。但就算囚犯活了下来，被送到目的地，也没什么机会回皇城，只能吃下哑巴亏。
将两大一小押上车，几名押解兵慢悠悠地出了城。等行了十来日彻底远离皇城后，几人对视一眼，打开关押裴悦芙的囚车，“去解手吧。”
说着，就强推着裴悦芙走进路边的树林中。
杨氏见势头不对，使劲儿地撞动囚车，却如困兽，于事无补。
裴悦芙双手双脚被缚，走起路来能听见锁链的碰撞声，她绷直着背脊，慢吞吞向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囚车上焦急的母亲。
“别耽误赶路，快点！”一名狱卒拿起刀柄，朝她的后腰狠杵一下，在听见女子的痛吟后，大笑起来，也不再顾忌羞不羞耻，原地解起腰带。
其余几个也不甘示弱，卑劣之态，刺痛了杨氏和裴悦芙的眼。
“跑，悦芙跑！”杨氏扯着嗓子大喊，撕破的声带快要发不出声音。
裴悦芙跑动起来，可手脚被缚，又被一群“饿狼”追逐，哪里能脱得了身。
在被几人摁在地上时，她奋力挣扎，央求着他们别在自己母亲的眼皮子底下。
几人□□连连，抓住她的脚踝和肩头，就要将她往更深的地方带。
而就在这时，一柄寒刀横贯而来，反射出刺眼的光。
随着一声杀猪般的嘶吼，抬起裴悦芙的四人里，有两人被寒刀削去双手，倒在地上打起滚，疼晕了过去。
令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道飞影砍中了侧颈，血流不止。
“啊！！”
两人捂脖惨叫时，那道身影稳稳落在裴悦芙的面前。
裴悦芙仰倒在地，看着枝桠中透出的日光映在男子周身，愣愣地发不出声音。
一身玄黑劲装的承牧如巍峨的山，为惊恐崩溃的女子挡住了袭来的风。他慢慢蹲下，伸手碰了一下裴悦芙脚上的链子，在发觉女子止不住地哆嗦时，斜眸看向还在痛苦挣扎的几人，拔起斜插在地的鄣刀，顺势补了几脚，补在了头顶。
几人七窍流血，不知死活。
承牧持刀面向裴悦芙，在裴悦芙怯怯的目光下，砍断她手脚上的锁链，将人横抱了起来。
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子，抱起裴悦芙，如同拎起一只小兔子般轻松。
裴悦芙缩成一团，凝着男子冷硬的面庞，对他之前的成见一扫而光，生出了浓浓的感激和信赖。
“承……将军。”
“嗯？”
“你是好人。”
承牧顿下步子，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囚车上，杨氏像在枯井中窥见了一束光，忍着鼻酸道了声“谢”。
承牧放下裴悦芙，劈开囚车，接过杨氏怀里的阿沐挂在臂弯，解释道：“我受先生嘱托，特来带夫人和小姐离开此处。”
先生......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都猜出了他口中的“先生”是何许人。
裴悦芙抓住承牧的手臂，哽咽问道：“大哥......在哪儿？！”
看了一眼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承牧没有躲开，直言道：“先生还有要事没有完成，无法与两位相见，望包涵。”
杨氏含泪重重点头，只要她的儿子还尚在人间就好。
片刻后，停放囚车的草地上空空如也，林中的四名押解兵也不见了影踪。
当天子得知囚车被劫时，只淡淡地叹了声，没有追究，外人无从知晓，杨氏母女是否被押去了清苦之地。
作者有话说：
有二更

第53章
◎奔向夫君（二更）◎
在得知裴衍的下落后, 秦妧和魏野等人日夜兼程赶往湘玉城护城河下游的一座小村庄。
其间，秦妧忍着涨奶的痛苦，咬牙坚持了下来, 只为能立即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裴衍在拿到天子和杜首辅的指示前，就已想好了“退路”, 以金蝉脱壳, 摆脱安定侯府长子的身份, 于湘玉城附近, 配合朝廷攻打裴劲广。
这与杜首辅给出的建议不谋而合, 而裴劲广和裴灏也在阴差阳错间，推动了计划的实施。
只不过，还是实打实的受了伤, 但魏野没有多嘴，担心秦妧在路上生出心病。
疾驰的马车中，秦妧撩开疏帘, 看向驾车的魏野, “魏护卫, 你是何时回的皇城？又是何时见到的时寒？”
魏野慨喟道：“我当初看丢了裴灏，前往湘玉城负荆请罪, 被侯......被裴劲广留在了总兵府。后来发现他要封锁城门, 嗅出些苗头，便提前出城了, 之后潜伏在城外观察形势, 一来二去等来了先生, 又见先生中箭落入护城河, 于是跑到下游想救先生上岸, 没想到承牧已等在那里了。”
所以, 是裴衍和承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恰被魏野施救。
在听得一声饱含感激的“多谢”时，魏野挠挠头，“也不算我救的先生，是先生在自救。”
秦妧默了默，是啊，裴衍用他的“命”换取了裴氏族人的性命，他不欠父辈的养育和提携之恩了，日后，世间没有裴衍，只有一身布衣的秦先生。
秦寒之，是裴衍替自己准备的新身份。
姓秦......
秦妧不知这是碰巧，还是裴衍刻意为之，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熬了过来。
放下帘子，秦妧靠在车壁上长长舒出口气的同时，前襟忽然溢出濡湿。
没有雪霖在，涨奶的疼痛无法缓解，她已经发起低烧，好在马上就要抵达那座村庄了。
遍地猫爪草的雨丰村道路很窄，加之连下了几日的雨，不宜行驶马车，秦妧拄着木棍，亦步亦趋地跟在魏野身后。
几人绕行了三里路，浑身泥泞地抵达一处独门独院的农户。
篱笆院子里坐落着一间正房，东西两间厢房，外加一间被改造成灶房的耳房，正冒着袅袅炊烟。
一名妇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洗菜的水桶，见到来人，指了指正房，“先生在午睡。”
魏野示意侍卫们先去厢房歇脚，自己带着秦妧走进正房。
正房不大，内外两屋，充盈着竹蔑和室外飘散进来的泥土味。
里外屋有一布帘阻隔，还未掀开帘子，秦妧就能感应到屋里的人就是她要见的男子。
当魏野将帘子掀开，咧着大嘴笑说“娘子来了”时，侧躺在土炕竹席上的男子睁开了薄薄的眼皮，苍白的面容不见欢喜，还带了点责备，“谁让你将妧儿带......”
可责备的话还未讲完，就被从魏野身后走出的倩影噎住了。
四目相对，久别的小夫妻静默无言。
魏野笑嘻嘻地上前解释道：“先生伤势未愈，又不准烧饭的妇人近身，我们几个糙汉粗手粗脚，恐照顾不周，这才商量着将人给接过来了。”
放下从外面买回的珍贵药材，魏野脚底抹油地跑了出去，还替小夫妻撂下了帘子。
逼仄潮湿的里屋，秦妧站在门口望着极度虚弱的男子，还未检查伤口，就能预判他受了多重的伤。
印象中的裴衍，从来都是风清朗月的，即便是上次伤口发炎至昏迷，也不似此刻的病恹恹。
此刻，秦妧的心中没有埋怨，只有心疼和后怕。
见女子杵在门口不动弹，裴衍单手撑在炕沿想要起身，“妧儿，过来让我瞧瞧。”
秦妧快步过去将他按住，“别动。”
光泽的妆花缎与绉絺葛布碰撞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今，裴衍已不再是富埒陶白的侯府世子，而是一身布衣的山野之人。
秦妧索性脱去染了泥渍的锦裙，只穿着单薄的雪白底裙，蹲在了炕沿，静静地与男子对视。
“很疼吧？再靠左一点儿就……”
裴衍安慰道：“当时心口有防护，不会发生那种情况的。”
秦妧以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起男子精致的五官，不敢用一点儿力气，生怕这场梦境一触消弭。
感受到温热的指腹拂过眉头、眼帘、鼻骨，裴衍自受伤后第一次感受到被温煦的日光包裹，他闭上眼，用心体验着被心上人抚/摸的快意，头皮都是酥麻的。
蓦地，侧额一湿，他睁开眼，入目的是女子玉皙的脖颈，以及底裙襟口处露出的雪白肌肤。
秦妧在吻他的侧额，带着庆幸和激动，唇齿发颤。
“妧儿，吻这里。”指了指自己的唇，裴衍于疲惫中生出期待。
可秦妧没有如他的愿，吻了吻侧额后，就脱了绣鞋，爬上炕去检查他背后的伤。
伤口被中衣中裤遮挡，秦妧毫无避讳地扒开来看，在看到健壮的背脊上一处靠近心口的箭伤时，浑身的血液都偾张了起来，叫嚣着似要支配她也去射裴灏一箭。
结痂的伤口虽不再流血，却随时有崩开的可能。
忍着泪意，她又查看起其余偏离要害的箭伤。
后腰、左肩、右腿上各一处，伤口不深，看样子是对方手下留情了，再对比左肩胛旁的伤口，可想而知，裴灏施以了多大的仇恨。
“很疼吧？”
又问了一遍后，同样没有得到裴衍的回答。
秦妧侧躺下来，以单手环住他的肩，将脸埋在了他的背上，暗暗安慰自己，属于自己的皎月没有沉落。
察觉到“怀中”的男子想要翻身面朝她，秦妧将脸埋的更深，“别乱动，这样就好。”
裴衍僵躺着，第一次被身体的不适所限，无法用力拥着朝思暮想的妻子。他无奈地叹笑，握住她伸过来的纤细手臂。
“叩叩叩。”
房外传来叩门声，是妇人来送饭了。
秦妧起身走出去，道了声“谢”，见被妇人好奇地打量，不觉笑问：“有事吗？”
妇人用围裙擦了擦手，“娘子生得真美。”
秦妧同样夸赞了对方，端起托盘走进里屋，将饭菜摆在桌上。
全是滋补的药膳，不仅有灵芝孢子、白干园参、条参、雪燕、桃胶，还有桂圆、核桃、银耳等食材，被熬得软烂。
秦妧盛了一小碗晾凉些，才拿到裴衍面前，舀起一勺喂给他，“当心烫。”
裴衍扶扶额，“让刘嫂做些青菜豆腐吧，真的吃不下这些了。”
以前都没挑过食，如今反倒挑上了。秦妧失笑，自己喝了小半碗，等陪刘婶一同做碗青菜豆腐汤时，胸涨感再度来袭。
她咬着牙将饭菜端进里屋，背对裴衍解开兜衣，自顾自地按揉起来。
盯着她泛起红粉的肌肤，裴衍由衷道：“雪霖不在身边，苦了你了。”
一听这话，坐在桌边的秦妧拢好衣襟，眸光灼灼地走到土炕前，盯着男子那张如玉的面庞，提了一个颇为大胆的提议。
“帮帮我吧，秦先生。”
胯骨轻轻一扭，秦妧坐在炕沿，一手扣住裴衍的后颈，一手拉低衣襟，大着胆子吐气如兰道：“这几日，就劳秦先生费心了。”
温柔的话语下，是女子的决然和真情。她附低身子，凑到裴衍的唇边，淡笑着凝着视野中的耳廓染了殷红。
咬住男子的耳尖，她轻笑一声，用牙齿来回地磨了磨，“秦先生还不如雪霖。”
被带香的体温扰了呼吸，裴衍别开脸，想说这实则是对他的一种折磨，可考虑到秦妧的情况，没再犹豫，单手扶了上去。
咕嘟咕嘟的声音回荡在两人的耳边，令秦妧本就发着低热的身子更为炽烧，她抿紧唇，避免发出不争气的声音。
是她在做他的“雇主”，不能输了阵仗。
“别......”
看他越发投入，秦妧开始后悔，后悔撩了他。
不管是咬、嘬、嗦中的那个字，都会让她败下阵来。
光洁如玉的肌肤泛起鸡皮疙瘩，秦妧翘起绣鞋中脚趾，扬起脖子哼唧了一声，气息明显不稳。
不知过了多久，裴衍倒了下去，头枕手臂，重重的呼吸，随后，在秦妧还未缓释过来时，再次单手扶住。
“那边。”
“......”
这个晌午，秦先生没有用膳，却已饱腹，濡养身心，比药膳管用得多。
秦妧躺在靠窗的一侧，有些难为情。不过，的确缓解了她的痛苦，也不发热了，身体极为轻松。而接下来的几日，应该还会让他帮忙吧。
“这几日，有劳秦先生了。”
一口一个秦先生，自然没有“夫君”好听，但恰恰在这么个阴雨的陌生环境下，滋生出了新鲜感。
裴衍舔去洁白齿关上的余甜，轻轻的“嗯”了一声，扯过被子盖在腰和腿上，意味不明道：“谁家的小娘子耐不住寂寥，趁着夫君不在，出来寻野男人了？”
秦妧恨不得给他一脚，嘴角一弯，“是裴家的娘子。”
“嗯，知道了。”
“家夫受了重伤，不太能行事，却嫉妒心强，还请秦先生多担待。”
“尊夫不能行事么？”
“至少此刻不能。”
两人背对而躺，说着荒唐的对话，气氛却格外宁和。
暗沉的天色使人困倦，秦妧很快睡了过去，卷翘的睫羽随着呼吸轻拂。
裴衍扭头看去，反手将被子匀给她，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暗流涌动的世俗，两人在偏僻一隅，除去荣华，寻得了暂时的宁静。
后来的裴衍回想往昔，发觉他最富有的时刻，并非是在做世子时，而是在这细雨连绵的晌午，秦妧与他真心相对时。
作者有话说：
多多留言哦，伤心难过打滚滚（哇哇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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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拿捏他。◎
烟雨朦胧的村庄, 放眼望去峦壑起落、处处幽蹊，鸟哢、蛙叫、蝉鸣环绕其间，比繁华街市晨早的喧闹声悦耳得多, 若是可以抛去荣华，择漫浪绿野栖息, 也不失为一种意境享受。
已换了布裙纱衣的秦妧蹲在潺潺碧浔旁, 与烧饭的刘嫂一同洗着衣裳, 有说有笑, 并未因境遇变差而愁眉不展, 反倒享受沉浸在田园之中的自在感。
大抵是一种随遇而安吧，而这份安然自得，与往昔的伶俜飘零不同, 她的身边有了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伴侣。
木盆里叠放着葛麻衣裳，秦妧学着刘嫂的方法，以木杵捣衣, 像极了勤奋能干的小妇人, 令牵着老牛路过的壮汉们频频流连。
一名头戴斗笠的老汉对身侧扛着锄头的小伙低声道：“瞧见没, 这是新搬来咱们村的秦家娘子，也姓秦, 不知与她男人之前是何种关系。瞧那细胳膊细腿, 一看就是落了难的凤凰。”
扛锄头的小伙一直盯着溪边的秦妧，喃喃道：“我早就见过她了。郑叔, 听说她男人久卧病榻, 是个废物, 真是可惜了这么俏丽的小娘子。”
老汉耸肩一笑, “大壮, 可惜了也不是你能肖想的, 还是勤勤恳恳种地，来年开春娶个老实的女子吧，这小娘们你可养不起。”
那也比废物强吧，名叫大壮的小伙蹭蹭鼻头，又偷偷打量起溪边人。
朴素的米色齐胸布裙，外搭一件墨绿纱衫，露出雪白的鹅颈，柔美的宛若墨水画中人，初遇惊/艳，再遇摄魄，已不止一次入了他的梦境。
心有不甘下，他先随老汉回了自家，换上新做的夏衣，小跑着去往溪边，见秦妧还在，舒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装作口渴，蹲在秦妧身边掬起把水喝了下去。
身侧多出个健壮略带汗味的男子，秦妧不适地往旁边挪了挪，斜眸提醒道：“你在下游，喝的都是洗粉。”
没想到秦家娘子会主动同自己讲话，大壮受宠若惊，忙不失迭地走到上游，蹲下继续喝水，“喝了也无碍。”
蹲在溪对面的刘嫂可不认同，“大壮子你可别乱讲，喝多了是会中毒的。”
大壮咧嘴笑开，露出森森白牙，还拍了拍结实的胸膛，“刘嫂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刘嫂也算是个美妇人，经常被她那个瓦匠丈夫拿出来炫耀美貌，可与这位秦娘子站在一起就黯然失色了。大壮管不住眼睛，偷觑向身侧，黧黑的面庞泛起殷红。
看他衣襟半露、一拍肌颤的样子，刘嫂没眼看，嫌弃地用洗衣水泼他，“去去去，别吓坏秦家娘子。”
自从长开，秦妧时常被男子以类似的目光打量，早已麻木，但这个名叫大壮的年轻男子目的性太强，秦妧不想惹事，潦草地洗完剩余的衣衫，与刘嫂示意了下，就端起木盆走开了。
大壮盯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心里愈发痒痒，扭回头看向刘嫂，“听说嫂子在秦家做工，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提。”
为了不泄露心思，他补充道：“我是看在你们夫妻的面子上，帮帮新搬来的邻里。”
刘嫂不解，“你能帮上什么？”
“什么都行啊！她家男人不是腿脚不方便，定是坐不了粗活的。”
刘嫂想了想，还真有用得上他的地方，“秦家的灶台裂开了，你得空过去一趟？”
“行啊！”
为了不引起当地村民的怀疑，裴衍命魏野等人伏于暗处，以致附近的村民们都以为秦家只有小夫妻二人。
晌午炊烟袅袅，秦妧走进灶房，给刘嫂打起下手。
两菜一汤清淡至极，但其中不乏虫草等珍贵食材。
对此，刘嫂见怪不怪，只当他们是落难的商贾，一时吃不惯野蔌，以余钱维持着好吃好喝，不过还是会看不惯，偶尔提醒两句。
“我看那些大块头的仆人都被遣散了，想必你们也快囊中羞涩了，还是拮据些为好。”
秦妧端起托盘，“您说的是呢，等家夫调理好了，我们就将手里存的珍贵食材当掉换些碎银。”
用围裙边擦擦手，刘嫂劝道：“看得开就好，日子还长，慢慢来。”
秦妧喜欢与朴实的人打交道，含笑颔首，娉娉婷婷地走进正房，软柔着嗓子，看向倚在炕上的布衣男子，“秦先生，用膳了。”
裴衍放下自绘的村落地形图，想要改掉她的称呼，“妧儿，该叫为夫什么？”
秦妧翘起樱唇，装听不懂，端起清粥坐到炕边，舀起一勺喂过去，“秦先生张嘴。”
自从她生下雪霖，在他面前是愈发肆无忌惮，媚妩中不乏傲气儿，举手投足自带韵味，眉眼化作小刷子，痒得人心痒，奈何伤势还未恢复，无法治她，还要任由摆布。裴衍摇摇头，张开嘴吃进粥，却被烫了舌尖。
“怎么？”秦妧立马吹吹，无辜地解释道，“我不是有意的。”
瞧她那得意的小模样，裴衍磨磨后牙槽，躲过粗瓷碗放在一旁，拉住她的腕子往怀里一带，单手扯起她系胸的裙带，温润中透着股凶蛮。
将一位如玉的君子逗怒，也算自己的本事，秦妧“宽容”地看着他，还抬手摸了摸的头，“秦先生比雪霖还急。”
快要被她的话气出内伤，裴衍轻轻嗤笑，眼看着布裙落至腰间，抬手扶了上去。
秦妧微微仰头，咬住樱唇，感受着他近乎报复的攻势，“迷醉”了媚眼。
身体仿若找到了原本的钥匙，甘愿为他开翕。
迷醉间，她想起生母在夕阳西下同她依偎时说过的话——
“妧儿日后若能遇见一个真心相对的男子，不妨敞开心扉一次，但只能有一次。若那男子不值得，一定要及时收心。”
那时太小，不懂娘亲的意思，如今想来，是娘亲的一种告诫吧。当不由自主的动心时，爱意与戒备相生相伴，付出爱的同时，不能忘记如何收心。
可跟前的这个男人，令她原本戒备重重的意识，彻底无了章法。原来喜欢一个人，是真的能够飞蛾扑火。
“时寒......”她沉醉着半合眼帘，抱住了裴衍的头，让他靠得更近一些。
裴衍在半饱时，被“温热”濡染了俊面，甚至迸溅到了眼睛。他偏开脸，用搭在秦妧臂弯的外衫擦拭起来，眼底还是很疼。
见状，秦妧红着脸拢好衣衫，转身取来清水，替他冲洗起眼睛。
等恢复了视觉后，裴衍掬起水抹了一把脸，洗去了天然的护肤好物，搂住秦妧的腰，将人带到面前，“另一边。”
秦妧以食指抵住他的眉心，意味深长道：“秦先生不要贪得无厌。”
裴衍好笑又好气，强势地扣住她。
鲜艳的裙带从指骨滑落。
屋里传出女子的怪嗔，恰被拎着糯米灰浆走进院子的大壮隐约听得，登时使这光混子酥了半边身子，刚要偷听墙根，却发觉刘嫂从灶房走了出来。
“大壮，这边。”
大壮做贼心虚地走过去，烧红着耳朵蹲在灶房内开始糊灶台，耳畔回荡着珠玑般的声音，浑身的血液止不住地沸腾，人也荡漾了起来。
秦家娘子真是个绝色，还很贤惠，不嫌弃自己的废物夫君。这样的女子，怎可被误了韶华。
惋惜地皱起浓眉，他动了些歪心思，却无胆儿直接挑明。
反正时日还长，等她那废物夫君没银子养她了再说！
正屋里，收拾完嚣张的小妇人，裴衍也足够饱腹，一口饭菜都吃不下了，他以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拿起未绘制完的地形图，继续忙碌起来。
多日不曾走动，身体稍稍有些僵，他斜瞥一眼背对着正在整理衣裙的小妇人，“帮为夫捏捏腿可好？”
秦妧掩好被摧揉后的自己，扭头轻笑一声，带了点怨气，“秦先生想得可真美。”
裴衍失笑，抬起一条长腿，用脚轻轻踢了下她的臀。
秦妧转身过来，作势要还手，却被裴衍摁在膝上。
两人闹了会儿，最终还是秦妧担心他伤口崩裂而叫了停，任劳任怨地替他捏起腿。
“回头给你做个轮椅，也方便推你出去透透气。”
“你会？”
“去年跟你学了一路的机关术，难不成都白学了？一把轮椅有何难！”
信誓旦旦的女子当晚就画出了图纸，又托刘嫂的丈夫砍来木材，有模有样地组装起来。
当一把结实的轮椅出现在院子里时，刘嫂赞不绝口道：“娘子真是人美心善手巧，换我和我家男人是制作不出来的。”
秦妧继续为轮椅加固，随口说道：“日后还要想办法谋生，总要有点手艺才是。”
这话被刘嫂的丈夫无意传开，没几日就传到了大壮的耳中。
大壮抖抖一身的腱子肉，又增了信心，蕙质兰心的娇娘怎能为了生计抛头露面！
他可以养她！
傍晚，裴衍将完成的村落地形图以及早已绘好的湘玉城地形图放在炕几上，执灯比对起来，随后选择好了对接之处，在秦妧的见证下，勾勒出了地道的雏形。
只是，湘玉城内把守森严，想要从城外打通到城内，绝非易事。
秦妧问出心中的担忧，却听裴衍解释道：“这不是地道，而是埋在地表下的水渠。”
他点了点地形图上的某个位置，“去年我借着滞留在湘玉城的时日，已牢记了城中每条街巷，知道哪里的防守最为薄弱，到时候，将水渠的末端设于那里即可。”
秦妧再仔细观察后，惊讶道：“你想引护城河的水，淹掉湘玉城？”
“只是个计划，也并非真的想要淹城，而是逼城中人打开城门。”裴衍叠好地形图放进土炕的内隔层里，“现今，咱们需要至少一个城中的线人，在挖掘水渠时里应外合。”
“线人？”秦妧思量片刻，排除了裴灏和裴池两兄弟，“或许，唐现在最为合适。”
唐九榆虽是个狡猾的商人，却有自己的底线和担当，是断不会与裴劲广同流合污的吧。
秦妧如是想。
**
湘玉城。
从总兵府出来，已是戌时二刻，街道上没了往日这个时辰该有的清净，全是巡逻的卫兵，全城处在高度的警戒中，卫兵们轮换着值勤，比之从前忙碌许多。
唐九榆握着玉骨折扇，与一队巡逻兵擦肩，耳边还回响着裴劲广那会儿许以好处的话语。
自立为王后，为他加官进爵，甚至封侯拜相。
暗暗摇摇头，他停在一间紧闭门窗的点心铺前，想要给周芝语和阿湛带些蝴蝶酥和菠萝糕，可道明来意后，店家却隔着门板回道：“先生请回吧，小人都不知该去哪里储备面和油了，如何还能制作点心啊。”
唐九榆缓和着语气笑道：“那也无需闷在屋里啊，总要开窗透透气吧。”
“最近雨水大，蚊虫毒，小人家有稚子，担心稚子被咬后，无药可涂抹，还是关着门窗较为妥善。”
唐九榆不再多劝，独自走在月下，明明是草木竞秀的时节，城中却人心惶惶，也即将面临柴米油盐药被“征收”、城中百姓无处购买的局面。
敲了敲折扇，唐九榆有了决定，加快了脚步。
回到宅子，甫一开门，就被一抹小小的身影抱住腿。
“唐叔叔，你回来晚了。”
唐九榆抱起阿湛，坐在榻上，笑着解释道：“叔叔有件烦心事，一直无解，在城中多转了一会儿，所以回来晚了。”
阿湛挣脱开，爬到他的背上，多少流露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淘气和顽皮，“那叔叔解惑了吗？”
“嗯，过两日就去解决烦心事，然后带着你们娘俩离开这里。”
“回皇城吗？”
“可以啊，去哪儿都行。”
一想到回皇城就能见到外公、舅舅，还有裴叔叔和秦婶婶，阿湛眼含期待，再不像之前那么沉闷了。
可他不知，安定侯府已势微没落了，而罪魁祸首就是那个偶尔会送他几块饴糖的长辈。
哄阿湛睡熟后，唐九榆带着周芝语坐到了庭院的小亭中，跟他说起自己的计划，并叮嘱她从今晚起就着手收拾细软。
周芝语虽眼盲，却早已感受到城中的动荡，不免担忧道：“裴总兵会让咱们走吗？”
“希望吧。”唐九榆靠在亭柱上，望着墨空的明月，陷入沉思。
周芝语同样陷入沉思，这些日子，城中的紧张气氛令她不安。这种不安，使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零碎的场景，却怎么也拼凑不成完整的记忆片段，而那些零碎的场景中，总是有一双眼睛，狭长阴鸷，含着讳莫如深的笑，令她恐惧战栗。
**
想要暗中挖掘地下水渠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却难不倒自小深谙机关术和营造技艺的裴衍。
只要挖掘成地下水渠，给予对方出其不意的进攻，就会使得对方乱了阵脚，在无防备的状态下，逼迫打开城门放水，如此一来，可配以“壕桥”送御林军跨越护城河，攻入城中。
这无疑是利用水渠为“刀”，节省了攻城的人力，但无法保证能够顺利修建，还是要筹备云梯、木幔等攻城工具，而这些工具若是从乐熹伯拉运，要比从皇城拉运省时省力，事倍功半。
筹谋好计划，裴衍又将水渠的草图精细化，不知不觉到了次日晌午。
见他歪倚着身子太过劳累，秦妧等他忙完后，将轮椅推到正房门口，“带你出去转转。”
这里不是湘玉城，村民们没有太过焦虑，附近的氛围还算和缓，适宜散心。
裴衍放好图纸，单手搂着秦妧的肩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如同靠在一棵细枝的桃树上，使得“桃树”不停抖动，却竭力维持着他的平衡。
将人费力扶上轮椅，秦妧弯腰靠在他的后颈上细喘，累出了一身的香汗，但还不忘往裴衍的身后垫几层软絮的垫子，“坐好了。”
裴衍感受起久违的日光，心境也明朗许多。
人不能总闷在逼仄、潮湿、黯淡的房中，要多接触光风雨露才是。
两人沿着院子外长长的细流河漫步，欣赏着蝶绕繁花、蜂酿蜜的葱茏夏景。
倏然，两人发现距离小溪的不远处，有几个年轻的小伙正在搅拌糯米灰浆，为一户人家修葺房子。
其中一人皮肤黧黑，光着膀子，露出富有光泽的腱子肉，挥汗如雨地忙碌着。
看得出，他是几人中的主力。
秦妧略一眨眼，移开视线，继续推着裴衍赏景。
提起铁桶的大壮在发现秦小娘子扭了头后，有点窃喜，觉得秦小娘子是害羞了，于是又拎起三个铁桶，在烈日下跑来跑去，让自己看起来更具男子气概。
这幅很难让人忽视的场景，映入了裴衍漆黑的眼底。
微微敛起凤眸，他转了转食指上未摘掉的翡翠银戒，一直盯着溪对岸瞧，仿若在瞧一只花枝招展的大公鸡，“咕咕咕”的显摆着自己的能耐。
“若是重回及笄前，可由妧儿自主择夫，妧儿会选什么样的男子？”裴衍装若云淡风轻地指了指对面的大壮，“那种看似狂狷性子的如何？”
秦妧察觉出这是裴衍的一次试探，无非是想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他，可秦妧偏不想顺他的意，淡笑着看向对面的大壮，“嗯，还可以。”
闻言，裴衍低哑地笑了，“怎么说？”
“筋壮有力、朝气爽朗，模样也不差......”
裴衍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为夫问的是，为何如此牵强呢？若是喜欢这样的男子，不是应该含羞带怯地痛快承认吗？”
“嗯？”
秦妧嘴角一搐，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他好像在曲解她的意思......
有刻意在观察秦妧一举一动的大壮，在发觉秦妧看过来时，心跳漏了一拍，涮了涮刷子，抬起胳膊开始糊墙，肤色在阳光底下发出锃亮的光。
秦妧不想再停留，推起裴衍继续沿着下游散步，等来到一棵蔚然的细叶榕前，秦妧扶着裴衍起身，“你试试走动。”
裴衍搂着秦妧的肩，将一半的重量倚在她身上，费力地走起来，右腿上的伤口很快崩开，渗出血染红了长裤。
毕竟是深可见骨的箭伤，哪能说好就好。意识到自己心急后，秦妧忙扶着他坐回轮椅，内疚又自责地趴在了他的左腿上。
裴衍倒是面容出奇的平静，抬手轻揉起她的长发，温柔地宽慰道：“没事，为夫是不能总坐着，该走走的。”
秦妧闷闷地摇摇头，与他勾起尾指，就那么安静地相处着。
干完粗活的一行人发现了细叶榕旁的小夫妻，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瞧那对夫妻的相貌，可真般配。”
听见同伴的话，穿了葛衫的大壮嗤一声，双手交叉撑住后脑勺，歪嘴吹起口哨。那个废物丈夫除了相貌，还有哪一点值得秦小娘子苦守？
同伴用肩撞撞他，“你替谁愤愤不平呢？”
大壮烦躁地将同伴推开，“替我自个儿不行？”
“你有何愤愤的？”
“没媳妇不能愤愤？”
其余人全当听了乐子，哈哈大笑起来。
几人的对话全然落进裴衍的耳中，似有一种直觉，直觉那拨人里最高最壮的男子，觊觎了他的宝贝疙瘩。
用力地捂住秦妧的双耳，在秦妧抬起头露出不解地目光时，淡笑了声，“咱们回去吧。”
秦妧起身，没将那群小伙的话装进心里，推着裴衍回到农舍。
深夜，在提醒裴衍不要太过疲劳的第十遍后，秦妧失了耐心，褪掉纱衫盖住炕几上的地形图，微微扬起柳眉问道：“可以睡了吗？”
看着暖融烛光中只着齐胸布裙、露出雪白双肩的明艳女子，裴衍有了自觉，拿开炕几，躺在土炕的外侧，闭上了眼。
原来这招有用，早知道就不费口舌了。秦妧熄了灯爬到炕的里侧，摘掉梅花木簪，倾斜下柔顺的长发。
“妧儿。”
“怎么了？”
“要不要换个位置？”
他要睡在里侧？秦妧没多想，抹黑将他往里挪了挪，自己跨过他的腿，躺到了外侧，可就在快要入睡时，腰间突然多出一只手臂。
耳边也传来粗重的呼吸，“咱们试试。”
紧接着，秦妧感受布裙被褰了起来。
她夹紧双膝，扣住他的手，“不行。”
他今日走了几步就崩开了伤口，哪里能受刺激！而且，他只能侧躺，如何行事？
双膝被身后的人掰开时，她扭了扭腰，“不可以，你别乱来......”
严肃的口吻变得慌乱，却不容商量。
裴衍握握拳头，将她揽进怀里，于沉沉黑夜中发出一声清浅的叹气，随后收紧手臂，似要揉碎秦小娘子，才能缓解不受控制的渴望。
作者有话说：
大壮：大家好，认识一下！
裴衍：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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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消灭情敌。◎
一大早, 风和日丽，秦妧端着木盆走到溪边，想要清洗昨日裴衍染血的长裤。
朝暾初冉, 晨风清荡，女子恬静温婉的身影嵌在繁茂的桃蹊间, 令刻意路过此地的大壮移不开眼。
怎会有如此绝美的人儿啊？明明不施粉黛, 却掩不住秾丽的容色, 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颜如玉”吧。
大壮卷起衣袖, 露出线条感十足的小臂, 飘飘然地走过去，假意口渴喝水。
又是他......
秦妧往边上挪去，不断搓揉着已经干涸难以洗去的血渍, 秀气的双手宛若柔荑，手背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
大壮用余光打量着，心口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离得近了才发现, 女子的五官精致, 琼鼻小巧, 唇色樱红，好似琉璃雕刻出的精美工艺品。
正在此时, 一只小青蛙蹦进水中, 蹬着蛙腿畅游起来。
大壮肚里的墨水有限，却在心花怒放后, 觍然地作起了“打油诗”——
“岸边一只蛙, 绿皮像甜瓜。跳入溪水中, 咕呱咕呱呱。”
大秀之后, 他掬水抹脸, 露出两排白牙笑着解释道：“触景即兴, 娘子勿怪。”
秦妧绷着快要发笑的嘴角，将长裤在水中荡了几下，拧干后端着木盆起身，头也不回地快要离开。
大壮猛地站起，望着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幽蹊中，眼都快直了。秦娘子是害羞了？
烈女怕缠郎，他告知自己不可心急，不能唐突了佳人。
隐在树杈上随时保护秦妧安危的魏野差点干呕，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大傻个儿啊？
还“岸边一只蛙，绿皮像甜瓜”，脸皮忒厚了些！
**
秦妧回到农舍后，跟着刘嫂一起做了一大锅鲈鱼汤。
盖上锅盖后，秦妧坐在灶口扇起蒲扇，发现灶台的裂纹被人糊上了，“嫂嫂请的工匠？”
刘嫂一边切姜丝，一边笑着解释道：“也不算请的工匠，就是住在咱们村口的程家大壮，挺热心肠一小伙子，白干的。”
秦妧不知程大壮是何许人，更不会将此人与刚刚遇见的傻大个儿联系在一起。不过，她不喜欢亏欠人情，便在炖好鱼汤后，委托刘嫂给对方送去了一大碗。
当大壮收到鱼汤时，激动得无以复加，当夜辗转难眠，越想越觉得秦娘子是在委婉地暗示什么。
月明星稀，秦妧坐在木桌前咬断绣线，抖开缝制完成的夏衣，暗含期待地走到炕边，想要让裴衍试上一试。
“给你做的，看看合身吗？”
米灰对襟宽袖葛衫，穿在裴衍的身上愣是显出了几分飘逸，很像隐在山涧田园的雅士，质朴而出尘。
秦妧满意地点点头，但还是挑出了几处瑕疵，打算明日再修补，贤惠的模样，深深映入了男人的眼底。
被心尖上的人儿这般惦记着，裴衍坐回炕沿，淡笑一声“此生无憾”。
秦妧背对他折叠好衣裳，知他说的是一句似叹非叹的玩笑话。拥兵自重的生父，会给他留下永远的痛苦烙印，这个烙印比之任何遗憾都沉重。
“妧儿。”
“嗯。”还处在心疼中的秦妧收起情绪，转身应了一声，温柔地抚上男子的面庞，“怎么？”
裴衍的目光从她傲然之处掠过，轻咳一声问道：“今日还未帮你。”
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秦妧还压下腰肢，盯着他漆黑的双眸，不确定地问道：“帮我什么？”
俊美的面庞浮现浅霞，裴衍不打算再多做解释，他向来人狠话少，扣住女子的后腰，单手拆起她的裙带。
秦妧倒吸口凉气，快速拉住布裙的上边缘，面红耳赤道：“刘嫂教了我排解的方法，不需要了！”
怎么喂了他两次，还喂出习惯了？难不成日后还要同雪霖夺食吗？
听此，裴衍颇为失落地嘬嘬腮肉，“怎么教的？”
“秘密。”
他摁了下，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好用，还是得由为夫来。”
秦妧也觉得刘嫂教的方法不够有效，不禁陷入犹豫，夜深人静，小夫妻很容易一触即燃，她担心他的伤口。
可没等她说出心中所想，布裙再度被拉至腰间，松松垮垮的不成样子。
秦妧咬紧牙关，低头看了一眼裴衍黑绒绒的脑袋，脸上的表情着实有些丰富。
纠结、羞赧、气愤，还有些难以言明的享受。
她攥紧裴衍的肩，扬起优美的鹅颈，宛如沐浴在雨露中的白天鹅，又似花枝轻抖的夏日茉莉，散发着幽香。
裴衍埋首之余，指腹游弋过脊椎内凹的玉背，发出一声沉吟。
“妧儿，坐。”
被温柔的引导着，秦妧缬眼迷离地曲了膝，却被烫醒了理智。
她微翘着手指推开裴衍，背过手拉起布裙，“别太放肆，秦先生。”
裴衍仰倒在炕上，敞开双臂，无奈地捏了捏鼻骨，“小胆子。”
“还敢说我！”在布裙上系了一个漂亮的结扣，秦妧转过身爬上炕，往他背后塞了两个枕头，使他能够舒服地侧躺，“还不是为了你好？”
裴衍伸手过去，在她的布裙里，抓到了小巧的足，报复似的捏揉起来。
秦妧觉得痒，倒在一侧蹬了蹬腿，发出压抑的银铃笑，“很晚了，不许闹了。”
竹席被秦妧扭乱，散发出了好闻的青蔑味。气味虽不及世家的香料名贵，甚至没有可比性，却能令人沉浸在远离喧嚣的短暂安逸中，至少秦妧很喜欢这种相处方式以及农家院落散发的味道。
“秦先生。”
“叫错人了。”
“秦先生。”
裴衍还在用食指挠她的脚底，妥协般“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秦妧蜷缩成团，弯着眼眸看裴衍，“等咱们老了，就在山水田园里隐居好不好？”
裴衍拉过被子盖住彼此，闭眼淡笑，“不用等老了，待解决了湘玉城的事，为夫就带着你们娘俩畅游四海，累了就寻个烟汀幽蹊处歇上小半年，想念亲友就选个地方聚首，如何？”
那样逍遥的日子，秦妧可太向往了，但不免生出担忧，这是不是说明，即便裴衍能够戴罪立功稳住湘玉城、拿下生父，朝廷也不好赦免裴氏宗亲，他们永远不可以再以真实的姓氏出现在世人面前？
搂住男子的腰，秦妧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我会一直陪着秦先生到天涯海角。”
倘若情话能化作星河，那此刻裴衍的心境中一定是浮光跃金的。
子夜电闪雷鸣，下起大雨，裴衍紧紧抱住怀里的女子，以轻轻的拍拂安抚着。
秦妧在他怀里蹭了蹭脸，“不是跟你说过，我不怕雷电。”
“为夫怕行吧。”
就是想与妻子更亲昵些，奈何妻子不解春意。
屋外大雨倾盆，屋内春风缭绕，心安处，无畏风雨，尽欢颜。
翌日一早，秦妧换上一身水雾色榨蚕丝裙，头绾松松垮垮的偏髻，斜插一根梅花簪，娉娉婷婷地走在竹林里，想要去溪边捞鱼。
昨夜下了一场雨，葱茏欲滴的叶子上挂满水珠，偶然滴落脖颈，引起阵阵清凉。
秦妧蹭下脖子，踩着松软的泥土来到溪边，斜向上看了一眼魏野，手作喇叭状小声道：“不下来帮我捞鱼吗？”
魏野也学她的样子，手作喇叭状：“不行，属下要隐蔽。”
秦妧嗔一眼，拿出网兜蹲在溪边探索着。
农舍那边，裴衍在彻底敲定了地形图后，传来一名隐卫，令他即刻启程回京，将地形图交给杜首辅。
隐卫跪地，“属下领命。”
裴衍递给隐卫一枚鎏金腰牌，“路上小心。若天家、内阁、兵部和工部皆通过了这个方案，务必要催促杜首辅尽快派遣能工巧匠们赶来湘玉城。”
“诺！”
待隐卫离开，裴衍揉了揉发酸的肩胛，在空无一人的室内试着站起身走动。
腿上的箭伤还隐隐作痛，他扶着墙吃力地走出房门，想要取出厢房中的轮椅，自己试着摇动轮子前行。
可厢房的门前设有门槛，想要拉出轮椅并非易事。
暗处的隐卫们对视几眼，还是选择了观望，毕竟主子没有下达指令。
可就在这时，院子的篱笆门被人推开，刘嫂带着自己男人和大壮走了进来，说是要修葺昨夜被大风掀翻的灶房屋瓦。
“诶呦，先生怎么自己出来了？！”刘嫂的丈夫赶忙走过去，抬出轮椅，扶裴衍坐了上去。
裴衍道声“谢”，却听见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嗤。
耳力极佳的他可以确定，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大壮发出了蔑笑。
那股子宝贝疙瘩被觊觎的直觉油然而生，裴衍不动声色地转动起轮椅的轮子，像是没有在意大壮的无礼。
刘嫂两口子没注意到两个男子之间的较量，自顾自地开始忙碌起来，一人烧饭，一人修葺起屋顶。
“大壮愣着干嘛呢？快过来帮忙！”
大壮拎着桶，雄赳赳气昂昂的从裴衍面前走过，就差把“废物”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在修葺屋顶时，他干得认真又卖力，就像在修护自家的房舍。
裴衍坐在轮椅上看着热出汗将上衣系在腰上的精壮男子，转了转食指的银戒，这种被“反客为主”的感觉莫名不爽利。
再者，估摸着再有两刻钟，妧儿就要回来了。若是瞧见这个袒胸露背的傻大个儿，不是脏了眼睛么。
轻哂一声，他继续转动起轮子，试着独自前行。
大壮干完体力活，没有立即下来，而是站在炎炎烈日的屋顶上眺望着四周，等见到一抹窈窕身影徐徐走来时，才踩着木梯快速下来，解开腰间的上衣擦起脸和身上的汗，身上散发着一股男人味儿。
秦妧推门进来，见昨日在溪边作势的男子出现在庭院内，才恍然，他或许就是刘嫂口中的程大壮。
虽不喜欢他看自己的目光，但该有的礼仪不能丢。
稍稍一颔首，算作打了招呼，秦妧就拎着捞来的河鱼走向裴衍，“谁扶你坐的轮椅？”
裴衍如实答道：“陈大哥。”
刘嫂的丈夫姓陈，是村里的老好人，为人实在本分，给小夫妻留下的印象还算不错。
秦妧点点头，拎起手里的网兜，“今晚还给你炖鱼。”
裴衍握住她的另一只手，用力捏了捏，“好。”
站在不远处的大壮心有不甘地踢了踢地上的杂草，忽然灵光一闪，扭头寻摸一圈，拿起倚在角落的铁铲，美其名曰替“东家”除除草。
秦妧本想拒绝，却被裴衍握着手，示意无需理会。
刘嫂笑着走向小夫妻，说起帮工的事，意思是总要表示表示，给些报酬，不能总让人白干。
秦妧觉得在理，刚要去屋里取铜钱，忽听“诶呀”一声，再转眸时，已不见了大壮的身影。
而杂草丛生的一片绿地上，赫然出现一个大坑。
陷阱？裴衍事先在房舍的四周都布了机关吗？
她走过去，看向四仰八叉倒在坑里的大壮，愧疚道：“抱......”
“抱歉。”身后的裴衍滚动着轮椅靠过来，淡笑着看向狼狈的大壮，“防野猪的机关，被兄台无意中触碰了，在此赔礼了。”
村落偶有野猪出没，设置陷阱也无可厚非。大壮吃了闷亏，咬牙切齿地往上爬，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看他热出一身汗，裴衍淡笑，“陈大哥，劳烦帮个忙，野猪是需要放生的。”
陈大哥蹲在坑边递出手，还试图缓解尴尬，“秦先生在说笑，大壮别往心里去。”
大壮站起身，使劲儿拍了拍腚上的土，瞥了一眼站在轮椅后面的秦妧，没脸儿了，闷头走开，好似伤了自尊心。
陈大哥讪讪一笑，“大壮这小子自尊心强，两位别介意。”
“怎会介意。”裴衍颔首，转头示意秦妧扶他回屋休息。
秦妧意味深长地睨了裴衍一眼，等扶他回屋后，又拿出两份工钱，一份是给陈家夫妻的，另一份是托陈家夫妻转交给大壮的。
晌午，陈大哥拎着一小坛浊酒去往大壮家。
大壮的父母相继离世，家中就他一人，好在父母给他留下了不菲的家底。
听说他生母以前是在京城专为大户人家接生的金牌稳婆，生父是门阀世家的账房先生。那些年里，夫妻二人赚了不少银子，后来生母在给两位情同姐妹的诰命妇一同接生时，弄混了放在浴盆里的两个男婴，一时分不清楚，又怕得罪权贵，胡乱编了“顺序”，最后也不知是否蒙对了。从那日后，女子就同丈夫背井离乡，躲到了这里。
每每提起此事，大壮就忿忿不甘。
与陈大哥喝了几杯，大壮抹把嘴哼道：“要不是当年我娘担心得罪权贵，我能在这儿憋屈？还被那个坐轮椅的欺负！”
“是是是，你是个有本事的，日后会出人头地的。”陈大哥是来当和事佬的，自然会顺着他聊。
大壮又闷头喝了一杯，当得知陈大哥是来送报酬的，大手一挥，“去跟秦娘子说，小事一桩，我不收她的钱两。”
讨好还来不及，怎能算那么清楚！
**
锦繁城，乐熹伯府。
哄睡雪霖后，徐夫人坐在连枝灯前，满眼慈爱地盯着睡熟的小家伙，还用指尖去戳雪霖虚握的小肉拳头，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久不回府的乐熹伯捋捋胡须，“这么喜欢奶娃娃，就催促慕辰赶快娶妻，也好尽早抱上孙子。”
慕辰是他们长子的表字。
徐夫人嗔道：“说得轻松，慕辰现今还在大理寺供职，一年也不回来一趟，妾身怎么催促？”
乐熹伯佯装疲累，捶捶后背，想要打住妻子的思子之情，“近些日子为了配合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随时发兵攻打裴劲广，为夫是整日不得歇啊。”
一提裴劲广，徐夫人掩面，“可怜杨姐姐一心扑在裴劲广身上，最终落得这么下场。”
乐熹伯递上锦帕，宽慰道：“一提就哭，当心哭坏了眼睛。为夫还在动用人脉调查她们母女的下落，先等信儿吧。”
徐夫人擤擤鼻子，恼恨裴劲广的无情无义。
当年自己的丈夫和裴劲广皆是年轻的武将，供职于兵部，关系甚好。而她们两闺友更是不分彼此，时常同吃同住。也是那时，她听杨姐姐说了不少关于裴劲广的多情债，如今想来，那男子真是个多情又薄情的人啊。
“但愿杨姐姐和悦芙可以免受发配之苦，也但愿时寒化险为夷。”
捏了捏雪霖的小肉手，徐夫人含泪喃喃道。
**
夜里闷热，秦妧打帘走进里屋，手里端着个木盆。
见裴衍正在书写，她闷声拧干湿帕，走到炕边想要给裴衍擦擦身子。
身上的四处伤口均未完全愈合，无法沾水，又恰逢夏日，不能沐浴，也只能靠擦拭来清洁皮肤了。
不过说来也怪，裴衍像是深谙了“心静自然凉”的道理，皮肤如玉髓，触碰之下，先凉后温，平时很少出汗。
床笫间除外。
“抬手。”
自顾自的，秦妧开始了第一次的尝试，板着小脸一副认真的架势，不容对方取笑。
裴衍会意，先抬起左臂，右手继续奋笔疾书。等换做抬起右臂，左手照写不误。
越与之相处，越能发现对方身上的无限潜能，秦妧觉得自己挖到宝了，一边擦拭他的手臂，一边装作浑不在意地问道：“你以前是左撇子，矫正过来了？”
为了不流露对他的浓厚兴趣，她刻意提起雪霖，“雪霖会不会也是左撇子？”
裴衍未抬眼，继续在素笺上写下鸾翔凤翥的笔迹，“为夫左右手兼顾，没什么区别，不知雪霖会惯用哪只手。”
“哦。”秦妧脱了绣鞋，坐到他身后，彻底扒开中衣，避开伤处，擦拭起他的背脊。待到身前，并未做打扰，而是环过手臂，胡乱地擦拭起来。
起初，裴衍还能维持流畅飘逸的字体，可等那只小手隔着帕子擦到他的小腹时，强壮的身躯微微一僵，平静的面庞也浮现了一抹异样。
开口沙哑。
“往哪擦呢，裴夫人？”
裴夫人......秦妧小口啃了一下他的背，“裴世子都失踪了，挂着裴夫人的头衔多累，是不是，秦先生？”
她大着胆子将帕子塞进他的裤腰，擦拭了起来。
裴衍还保持着握笔的姿态，可落下的笔画明显歪斜了。以右手扣住炕几的一角，他忍着怪异至极的感觉咽起嗓子，喉结被光影衬托得锋利至极。
两人的身影映在窗上，极像妖精趴在书生的背上，肆意戏弄着。
不过，秦妧知道见好就收，戏谑过了，可不敢再挑弄下去，生怕被反攻。
不管怎么说，他的伤势还很严重，无法做那件事。
拿出帕子丢在一旁，她烧着脸想要下地，却听得一声喑哑异常的问话——
“没擦完。”
脸红的快要滴血，秦妧摆出淡然状，弯腰穿上绣鞋，“我换帕子去，都不能用了。”
“快点。”
扭头看了一眼继续在书写的男子，秦妧有些不确定，他是享受还是单纯想要清洁皮肤。
闷闷地应了一声，她取来新的帕子，浸湿拧干，回到炕边，示意他曲起膝盖，也好撸起裤腿。
裴衍照做，多亏裤腿宽大，否则就要在她面前宛如婴孩了......
两人虽成亲有些时日，但都偏于内敛，除非情难自禁。
当然，这种情况，多发生在裴衍身上。
他的情难自禁，会带着强势的温柔。
为他擦完褪，秦妧舒口气，又拿出金疮药，为他涂抹起患处，“这药效显著，不愧是太医院研制的。”
“与太医院无关，出自徐夫人的长子。”裴衍写完最后一个字，总览了下，懒得重写一遍，将就着折好放进信封中，“慕辰兄在大理寺任少卿，有时办案会用得上金疮药，却嫌太医院的疗效慢，兀自研制了新的配方，被十三位御医认可了。”
在乐熹伯府时，常听徐夫人提起她的二儿一女，皆是翘楚人物，属长子最为突出，断了不少奇案。
“那位世子爷的确了不得。”
裴衍侧眸，“是么？”
秦妧“嗯”一声，刚要将药箱放到墙角的柜子里，就被裴衍拽住手臂，“妧儿，做事情要细致。”
“我怎么不细致了？”
明明将他从头擦到尾擦了一遍......也不是，没擦坐着的地儿。
那还需要她来擦？
休想。
察觉出她会错意，裴衍也有些端不住，指了指自己的前面，解释道：“你想歪了，是这里，再细致些。”
这跟想歪的地方也差不多吧，秦妧手脚并用地想要逃离，还差点掀翻水盆。
最终败下阵来，拿起帕子就往他说的地方塞，“哪哪儿都给你擦好，行了吧！”
裴衍却握住她的手，俊脸微红的，言传身教起该如何细致。
作者有话说：
甜吧甜吧啵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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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醋。◎
深夜依偎入眠, 裴衍听见秦妧含糊梦呓着雪霖，想必是相思入骨了。
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背，裴衍掐算着攻城的时机, 少说也要在处暑月亏之后，完全可以将雪霖接过来一段时日。
次日与魏野交代完孩子的事, 裴衍从湘玉城附近的眼线口中了解到, 裴劲广为了储备粮草, 已开始刮脂民膏, 导致湘玉城百姓怨声载道, 再没了之前对他的崇敬。
裴衍将一盆修剪形如父亲书房里的菖蒲放在窗前，看着它在烈阳下渐渐打蔫。
如今湘玉城的百姓处在水火之中，与这菖蒲无异吧。不过菖蒲会任人宰割, 人心不会。
将菖蒲放回阴凉处，裴衍提壶浇水，目光平静, 已没了初闻父亲反叛消息时的动荡心境。
皇城, 大理寺。
傍晚, 官员们相继下值，有人叩开一间廨房的门, 朝房中的男子打了声招呼：“宋少卿, 兄弟们先走了。”
端正其中的乐熹伯世子、大理寺少卿宋慕辰微微颔首，俊朗的面容没什么表情, 之后又埋入堆叠成山的卷宗, 待华灯初上, 才将廨房上锁, 带着车夫去往城外。
“世子, 咱们不同承将军打招呼, 冒然前去探望杨夫人和裴小娘子，会不会有失礼节？”
宋慕辰捏着一块幼年随父母离京时，由杨氏赠予的羊脂玉如意扣，沉声开口：“你觉得，承牧会承认私藏了囚犯吗？”
“大抵是不会的。”
宋慕辰握紧如意扣，不再多言，等马车抵达一处简陋的茅草屋时，不紧不慢下了马车。
徐徐缓行时，做到了眼观六路，在一侧灌木丛飞出织网时，迅速向后，飞身上马，脚蹬马鞍腾空而起，落在了织网的另一侧。
紧接着，又以折扇挡开了袭来的飞镖。
在拔掉扇骨上的一枚飞镖时，他朗声道：“自己人，无需防备了吧！”
茅草屋内走出一人，身姿笔挺，身着黑衣，不是承牧又会是谁！
“宋少卿这句自己人，令本将受宠若惊。”
从未与承牧打过交道的宋慕辰沉沉一笑，掷出手中的如意扣，“在下是来探望杨夫人的，不是来切磋的，还请承将军通融。”
往昔，因着裴劲广的关系，他会称杨氏一声婶婶，而今，撇去这层关系，他自然不会再唤其婶婶。
承牧轻松接住如意扣，侧头看向斜后方的杨氏，以目光征询后，稍一点头。
周围的下属们收起暗器，隐遁了身影。
察觉出周遭没了危险，宋慕辰阔步走到茅草屋前，撩袍行了晚辈礼。
杨氏快步走出来，将之扶起，眼含热泪地应了一声，“慕辰，别来无恙。”
看着消瘦憔悴的妇人，宋慕辰点点头，“晚辈一切都好，也愿杨夫人化险为夷，自此顺遂。”
说话间，他瞥见一抹娇小的身影从承牧身后探出了头。
那就是杨氏的女儿裴悦芙吧。
男女有别，他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瞧见，与杨氏说起了掩护她们母女前往乐熹伯府的事。
裴悦芙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又缩回承牧背后，揪着承牧的后襟问道：“那位公子就是徐伯母的长子呀？”
承牧“嗯”了声，反手想要扯开她的手，却没能如愿。
自从落难，裴悦芙将承牧当成了救命稻草，但凡有他在的时候，她就会像苍耳一样粘着不放。
“宋世子要派人送我们母女离开吗？”
“也许吧。”
“那不是包庇吗？会不会连累他们啊？”
“我和他同样是包庇，小姐为何不考虑我的处境？”
裴悦芙依旧揪着他的后襟不撒手，适时地套起了近乎，“那能一样么？咱们多熟呀。”
承牧扶额，“小姐误会了，我和谁也不熟，只是受了先生所托。”
知他口是心非，裴悦芙没往心里去，还笑眯眯地拍了个马屁：“承将军重情重义，即便没有大哥相托，也会护我们母女周全。”
说完，自顾自地给予了肯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承牧懒得搭理她，也没刻意撵人，就那么“拖”着她走出了茅草屋，与宋慕辰商讨起转移杨氏母女的事。
战事在即，自己事务繁忙，分/身乏术，将她们送到徐夫人身边，要比留在这里稳妥得多。承牧虽没得到裴衍的首肯，却毫不犹豫地替他做了决定。
送宋慕辰离开后，杨氏拍拍女儿的肩，叮嘱她做好准备，近些日子就会启程。
自幼没出过远门的裴悦芙，独自坐在茅草屋的石阶上，双臂环膝陷入彷徨，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
倏然，视野中多出一双黑靴，她抬起头，见承牧递出一个锦盒。
“这是什么？”
霞光漫天，映在承牧刚毅的面容上，添了柔色。
“替先生送给小姐的生辰礼，笄年吉乐。”
裴悦芙恍然，咧嘴哭了出来。
她幻想过无数个场景的及笄礼，竟在这简陋的茅草屋外，狼狈地度过。
没结交过如此脆弱的人，但承牧还是慢慢蹲了下来，在夕暾的余光中，生硬地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都会过去的，再坚持一下。”
裴悦芙吸吸鼻子，却收不住泪水，扯过承牧的衣袖擦了一把，“嗯！”
看着袖口的泪渍，承牧没有责怪，给予了这个脆弱的小姑娘九成九的包容。
又半月。
自小暑进入伏天起，天气异常闷热，只有清晨还能感受到微微凉风。
也是趁着有些凉气儿，秦妧和刘嫂在一大早就包起了饺子。
老话说“头伏饺子，二伏面”，自从与刘嫂朝夕相对，秦妧也开始重视节气的吃食，挽着衣袖，包出一个个玲珑带褶的水饺。
等将水饺从锅里捞出，秦妧扶裴衍走出房门。
两人打算从院子的树荫下用饭。
又恢复了半个月的身体，除了心口的伤痕还偶尔渗血，其余三处已彻底结痂，裴衍脱离了轮椅，可以缓慢行走了。
可就在秦妧夹起饺子准备放进裴衍的碗里时，一道婴儿的啼哭声，“震”得她抖了筷头。
事隔二十来日，儿子的哭声更为嘹亮了。
“雪霖！”发现一辆停靠在篱笆门外的马车，她提裙小跑出去，猛地掀开帘子，眼见着一名妇人将一个白净的小胖子递出车厢，随后催促驾车的隐卫赶快离开，以免引起村民的注意。
接过软乎乎的小胖墩，秦妧喜极而泣，贴着儿子的脸蛋走进院子，激动地讲不出话。
裴衍淡笑，抬手给儿子扯了扯翘起来的小花袄，将母子二人拥入怀中。
说来也怪，一路都在嘤嘤哭泣的小家伙，在投入爹娘的怀里后，竟安静了下来，还眨巴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看秦妧，又看看裴衍。
“不认识娘了？”秦妧颠了颠儿子，快步走进正房，想用母乳唤起儿子的“记忆”。
裴衍守在门口，与刘嫂对上视线后，简单地解释了两句，说是托人将儿子接了过来。
刘嫂不是个爱打听闲事的，这也是她为何能受到裴衍的“重用”。
从小夫妻的家中离开，刘嫂端着一小盆水饺，打算拿回家与自己丈夫一同享用，正巧在路上遇见扛着锄头去替雇主垦地的大壮。
“刘嫂早。”
刘嫂笑笑，“大壮吃了吗？”
“菜汤配馒头。”大壮回答完，颠着锄头凑近刘嫂，“嫂子，秦娘子的男人是不是能走路了？”
“是啊，秦先生恢复得很好。”
大壮歪歪嘴，心不在焉地走开，还特意绕道，打小夫妻的家门口路过，却偶然听得一声婴儿的吟笑，惊得他顿住了脚步，看向正趴在秦妧怀里咯咯笑的雪霖。
脸皮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他扛着锄头原路返回，追赶上了快要到家的刘嫂，“嫂子，秦娘子有孩子了？！”
刘嫂点头，“是啊，三个月大的胖小子，乳名雪霖，怎么了？”
“没、没事。”
大壮悻悻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小夫妻的家门前，徘徊之时，再次被秦妧的美貌吸引，暗暗给自己打气，不就是多养个孩子，没什么大不了！
调整好心情，他又雄赳赳地扬起头，干劲儿十足地去垦地了。
深夜，裴衍坐在炕边等着妻子为自己擦药，却见妻子坐在另一端专心致志地逗着雪霖。母子二人其乐融融，完全忽视了他。
“妧儿。”
“嗯？”多日不见，秦妧满心满眼都是儿子，背对着男人随口应了一声。
雪霖是个天生会讨人欢心的小胖墩，捏着小肉拳翻来翻去，卖力地施展着“绝活”，惹得秦妧欢欣不已。
小孩子的成长充满朝气，谁会不喜欢呢？
可喜欢归喜欢，却并不影响某人吃味，这种莫名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子时。
谁家小孩子还不睡？裴衍拉开亲密无间的母子，用手捂住了雪霖的眼睛，示意他快些睡。
然而，雪霖以为爹爹在陪他玩，欢快地蹬起小短腿，还吐起了泡泡。
裴衍额头有些紧，不知乐熹伯夫妇是怎么将雪霖养的这么皮实，像个小霸王。
直到丑时，星月隐于云中，小霸王才沉沉睡去，恬静的样子让人忍不住亲上几口。
秦妧时不时亲亲儿子胖嘟嘟的脸蛋，完全忽视了背后的男人。
三个月的孩子已不会频繁起夜了，可秦妧还是不放心，一直守在雪霖身边。
靠坐已久的裴衍抱拳咳了下，“妧儿，合该给为夫上药了。”
秦妧这才转过身，慢吞吞地挪过去，拿起金疮药，糊弄似的涂抹在他身上。
感受不到她的认真，裴衍勾住她的腰，偏头吻起她的侧颈。
等将女子吻得软了身子，才徐徐去拉裙带的接扣，埋首想要帮忙。
秦妧反应过来，好笑地捂住他的嘴，“做什么，秦先生？”
“帮夫人纾解。”
“不是有雪霖了么，秦先生怎还装糊涂？”
裴衍当没听见，撇开纱衫，嘬住她秀气的肩头，手也没闲着，“帮”了一会儿展开掌心，认真地问道：“这是什么？”
那是什么？那是雪霖的口粮。
秦妧被他一本正经实则厚颜无耻的样子气到，绕过手臂，朝他后腰上的伤口戳了一下，疼的裴衍“嘶”了声。
施以了报复，秦妧吹灭油灯，摸黑穿好齐胸裙，没着外衫，光着肩头躺在了雪霖身边，枕着手臂合上了眼帘。
裴衍躺在了秦妧身后，于月色下盯着如峦如壑的婀娜线条，将手抚在了她平坦的肚子上，划过肚脐，一寸寸画着圈。
秦妧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成熟的身体早已对某人了无招架力，想到他的伤口基本已经结痂，忍着排山倒海的赧然小声道：“你轻一点，别扰醒雪霖。”
哪里会想到“珍馐”会主动邀请，裴衍闷笑一声，哑而悦耳，“我说要了吗？”
他还得了便宜卖乖！秦妧掰开他的手朝雪霖靠过去，却在下一瞬，被裴衍抱到了身上。
“放开我。”秦妧压低声音，小幅度地挣扎起来，“君子不可食言而肥。”
抱着她坐起身，裴衍捧起她的小腿，逼她跪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这个动作会使绷紧手臂的全部肌肉，只有臂力超群的人才能办到。虽说秦妧不怀疑裴衍的实力，但他伤势还未痊愈，哪能这般肆意而为！
“放我下来。”
秦妧一面抱住裴衍的脖子稳住身形，一面急切地想要晃动着小腿，试图脱离桎梏，最后脱离是脱离了，却跨坐在了裴衍的身上。
裴衍低头，衔起鲜艳的裙带，慢慢向外拉去。
楚腰削背的女子，长发凌乱如瀑，在月影下媚而妖冶，加之胖兔儿莹润，以无法单单用“美”来形容，使得一向克制的裴衍扬起了俊面。
刚接受了他那久违的强势，秦妧不解地捧起他的脸，“怎么了？”
裴衍轻轻将她抱起，放在一团布裙上，摸黑拿起炕几上的锦帕，擦拭起鼻端。
意识到他偾张到流出了鼻血，秦妧噗嗤笑出声，带了点嘲笑的意味儿。
漆黑的夜会放大人的胆量，为人披上一层无形的甲胄，秦妧无畏地扬起优美的脖子，反手撑在炕面上，抖了抖黑缎的发，像只闲散的狐，散发着妖气，“秦先生不抗造，还是改日吧。”
改日，那可不行。
裴衍撇了染血的锦帕，猛地转身，轻轻扯住秦妧的长发，让她更为后仰，使得月光跳动在她的每寸皮肤上。
秦妧不是清素淡雅的长相，而是偏于秾艳的倾城朱颜，此刻这般姿态，足以用惊魂摄魄来形容。
可没等裴衍开始进一步的动作，前一刻还沉沉睡着的雪霖忽然哼唧一声，糯叽叽地呜咽起来。
小孩子在夜里会缺乏安全感，尤其是察觉到无人陪伴时。
秦妧推开快要绷不住的男子，转身披上毯子，将儿子抱起，轻柔细语地哄了起来。
裴衍靠在窗边，扯了扯衣襟，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待雪霖再次睡着，一把拉过秦妧抱坐在膝，附身吻住了她。
吱吱声不绝于耳。
秦妧坐立着，素手轻搭男子的肩头，如注定要开在蔓藤上的紫萝，与裴衍不分彼此。
寅时三刻，秦妧没有多余的精力再顾其他，躺在雪霖身边近乎昏睡了过去。
裴衍碰了一下胸口渗出的血，忍着疼披上布衣，打帘走了出去，回来时手里端着个木盆。
次日秦妧醒来时，浑身清爽，扭头看向还在睡着的男子，抬手解开他寝衣的系带，查看起胸口的伤痕。
昨晚最荒唐之时，她似乎触碰到了鲜血，却被他搅扰得思绪破碎，失了意识。
见伤口比之昨日加重了颜色，秦妧拿起金疮药，又为他涂了一次，之后为雪霖换了尿布，喂了“吃食”，才去往灶房帮刘嫂打下手。
天气越来越闷热，夜里又出了那么多汗，今早却清清爽爽的，应是裴衍为她擦过身子。想到此，她拍拍发热的脸颊，卷起袖口，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不敢再去回想。
裴衍醒来时，发现怀里多了一个还在沉睡的小胖墩，想是秦妧塞进来的，怕孩子睡相不老实滚下炕去。
解开孩子的尿布看了一眼，他放下心来，抱起小胖墩看向敞开的窗外。
秦妧端着饭菜进来时，见儿子正趴在丈夫的胸膛上吃着自己的小肉手，心里一软，坐在炕边捏起儿子的脚丫，话是对裴衍说的，“你的伤口崩开了。”
“没事。”
“颜色明显加深了，还说没事？”
裴衍“嗯”一声，岔开了话题，“刘嫂做了什么饭菜？”
他是会关心饭菜的人吗？秦妧颇为幽怨地睨一眼，想责他夜里太恣睢，却赧于开口，心里计划着晾他几日。
前半晌，秦妧避开刘嫂和魏野，独自去往溪边，盆里装的都是夜里换下的衣物。
这些杂事本是一并交给刘嫂的，可秦妧不想让外人清洗带了“污渍”的衣裳和贴身小衣，加之裴衍受伤，自己又闲来无事，也就偶尔来到溪边清洗。
天气炎热，没一会儿就出了薄薄一层汗，正打算换个阴凉处时，背后忽然传来大壮的声音。
“秦娘子别动，溪边有蛇！”
秦妧不敢动弹，斜睨两眼左右，确实发现一条小蛇。
小蛇吐着信子，离她很近，似乎是条水蛇。
正当秦妧犹豫要不要慢慢退开时，余光中闪现一道身影，抓起小蛇扔进了水里。
小蛇蜿蜒游离，却在那人手背上留下两个牙印。
大壮被咬了。
秦妧猛地站起，“你受伤了！”
大壮兀自吸起伤口，将血水吐在草地上，又蹲下来漱了漱口，虚弱道：“娘子没事就好，劳烦帮我......帮我找个解毒的郎中......”
说完就哐当倒在了河边。
秦妧不了解中蛇毒的症状，也不知郎中住在哪里，只能匆匆跑回自家，将事情告诉给了裴衍。
裴衍身边有医术精湛的隐卫，应该也能帮上忙吧。
听完妻子的话，裴衍放下书卷，坐着不动，表现得实在有些冷血。
秦妧拉不动他，自己走到院中，刚要唤那隐卫现身，却见刘嫂走了出来。
“刘嫂，程大壮被蛇咬伤了，村里可有能解毒的郎中？”
“有，就在附近，我去叫！”刘嫂一拍腿，快步跑出院子。
秦妧回到岸边，担忧地看着昏迷不醒的男子，在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时，蓦地回头，可来者不是刘嫂和郎中，而是一身白色布衣飘逸出尘的裴衍。
只见他步履不疾不徐，压根不像是来帮忙的。
秦妧沉气，不想跟他计较，这会儿也不是计较的时候。
裴衍将怀里的奶娃娃塞给秦妧，走到大壮身边，单膝蹲了下来，支起两指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和颈脉，又撑开他的眼皮查看，随后不知按在了哪个穴位上，疼得大壮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那叫声穿透层层枝桠，惊飞枝头麻雀，也吸引了雪霖的注意。
小家伙瞪大眼睛，充满了好奇。
让大壮清醒后，裴衍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鄙人刚巧会以九针逼毒，兄台可要一试？”
大壮按着发疼的穴位，仰面对上裴衍的视线，竟有种瞧见高岭雪莲的不确定感，可自己明明之前很鄙视他啊，怎么忽然就自惭形秽了呢？
刚巧刘嫂带着郎中也赶到了。
老郎中走上前，为大壮检查完，笑着解释道：“不是毒蛇，没事的。”
大壮耷拉着肩膀闷闷不乐。
得了郎中的准话，秦妧放下心来，但于情于理，也该表达一下感激，却被裴衍拦了下来。
温雅的男子面上和煦，替自己妻子道了声“谢”，还递出了一个钱袋。
大壮没接，负气地踢了踢溪边的石头子，与秦妧打过招呼后，扭头就走。
傍晚，秦妧督促裴衍上药时，随口问道：“程大壮被咬后，你一开始漠不关心的，怎地后来又出去查看了？”
裴衍压根没把大壮那种怀着小心思的傻大个儿放在眼里，但还是给了秦妧提醒，“心术不正的人，以后见到他要绕行。”
听出他话里有话，秦妧一边剜出金疮药，一边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故意的？”
“不然呢，你看他哪点像中毒？”朝着秦妧后面狠狠拍了下，裴衍漠着脸道，“这么容易被骗，为夫可得看紧点。”
秦妧想要报复回去，却在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时，察觉出异常，立即抬手捂住他的额头，“你发热了。”
裴衍握住她的细腕，“伤口引起的，没事。”
发热可不是小事，秦妧掐了掐他的脸，“下次不可以再无节制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走出里屋，去熬退热药了。
裴衍靠在叠起的被子上，静静看着在炕上自觉翻身的雪霖，将他抱起，放在左腿上。
等秦妧端着药碗进来，裴衍放下儿子，没急着喝药，伸手搂住妻子的腰，将脸埋进她的怀里。
被放在炕上的雪霖咿咿呀呀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在抱怨爹爹的喜“妻”厌“子”。
作者有话说：
雪霖：咿咿呀呀，哼啊哼啊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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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情义。◎
次日一早, 秦妧睡眼惺忪地醒来，下意识去探裴衍的体温，一触之际仿若触碰到了炙烫的玉石, 登时彻底清醒，轻轻拍拂他的脸颊, “时寒, 醒醒。”
见裴衍睁开眼后意识有些混沌, 秦妧穿好衣裙, 唤来了懂得医术的那名隐卫。
隐卫为裴衍把脉后, 解释道：“先生内伤久不愈，加之心病难解，导致阴阳失衡、脏腑积热, 还需静养些时日，不宜再受刺激。属下要为先生施针，还请夫人按着方子熬些退热药。”
写下方子后, 隐卫递给秦妧, 让她去厢房的药箱里按量取药。
秦妧快步去往厢房, 按着药箱里的字签，以小秤量取起来。
可药箱里缺了一味“金银花”, 而金银花在药方中的比重又很高, 不可略之。为了不打扰隐卫施针，秦妧找到刘嫂, 一同去往昨日那位郎中的家中。
听完秦妧的需求, 老郎中热心肠地接过药方, 从头至尾念了一遍, “这些药, 我这里都有, 直接用我家的药釜煎煮吧。”
秦妧道了谢，带着刘嫂，随老郎中一同走到药釜前。
想起昨日发生在溪畔的事，老郎中一面熬药，一面意有所指地提醒道：“昨日老夫观察了程大壮手背上的牙印，若是没有猜测，应是当地的一种无毒的水蛇，连村里五岁孩童都认得，程大壮不可能不认得......老夫这样说，不知秦娘子可听懂了？”
已被裴衍提过醒，秦妧认真点点头，不会再给对方接近自己的机会。
刘嫂听出弦外音，背着老郎中，对秦妧小声道：“这大壮子也是鬼迷心窍了，娘子日后务必要多加提防。”
“好。”
“你们夫妻刚搬来没多久，还不知他家的情况。他的父母原在皇城谋生，其母更是皇城出了名的稳婆，后来因为弄混了两个大户人家的婴孩，不得已逃来这里避难。昨儿夜里，听老陈讲起，说是大壮喝多了自己吐露的，当年那两户人家的一位家主，就是现今湘玉城的总兵裴劲广，你说这事巧不巧？不过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也没有流出关于那两户人家抱错子嗣的风声，所以啊，他们一家人商量后，决定不再搬迁。如今他的父母相继离世，留下他一人，也是怪可怜的。”
刘嫂平日很少聊人是非，但此事能让秦妧知己知彼，有针对地加强对大壮的提防，也就多了几句嘴。
秦妧在听见“裴劲广”三个字时，就没有再摇动手中的蒲扇，粉润的指甲也因捏紧了蒲扇的手柄泛起了白痕，“您是说，程大壮的先母，抱错了裴劲广的子嗣？”
“是啊，还是长子嘞，但大壮说，他母亲当时是弄混了两个婴孩，所以也不确定，在分别抱给两户人家的家主时，不知是否蒙对了，但愿是一场虚惊吧。”
浑身的血液似开始倒流，秦妧想起徐夫人曾笑谈的一桩孕事。当年她们两个闺友是在同一日分娩的，还曾打算订下娃娃亲，头胎却都生了男婴。
若程大壮没有扯谎，那裴衍有一半的可能，是乐熹伯和徐夫人的亲生子！！
竭力维持住心慌，秦妧将熬好的汤药送到隐卫手里，在没有打搅裴衍的情况下，带着魏野，去了一趟大壮家。
当大壮瞧见未施粉黛的绝色佳人出现在院外时，几乎是倒履相迎，可还没等靠近秦妧，就被人从后面来了一记闷棍。
小半个时辰后，魏野铁青着脸走出正房，朝等在阴凉处的秦妧点点头。
秦妧扶住树干缓释着情绪，“先生病愈前，先不要将此事告诉他。”
“属下明白。”
“程大壮这边......”
“夫人放心，那臭小子绝不敢多嚼舌根，也不会再出现在夫人的面前。”
魏野的目光狠辣异常，显然对大壮使用了强硬的手段。
回去的路上，秦妧“独自”穿梭在曲径上，当瞧见几个身穿甲胄的湘玉城侍卫并肩走来时，立即绕道前行，待回到家的附近，听见老郎中呜咽的哭声，才得知那几人是来村中抢夺药材和口粮的。
扶起被推摔在地的老郎中，秦妧偷偷放下一袋子碎银，带着对裴劲广的恨意回到家中。
堂堂正二品总兵，与落草为寇的强盗有什么区别？
连附近的村落都遭到了“洗劫”，可想而知，湘玉城中的百姓是何种境遇。
**
湘玉城，唐宅。
晌午时分，唐九榆将细软装进两辆马车，就准备带着周芝语、阿湛和两名仆人离城了。
今日一早，他去往总兵府，与裴劲广提起了辞别的事，并保证不会在出城后落井下石，自此做个闲云野鹤，不问世事，希望裴劲广能够理解和通融。
都是场面上的人，加上这几年的交情，他觉得裴劲广不会过分为难。
结果也是如此，裴劲广同意放行了。
可就在载着唐九榆等人的马车驶出城门时，看守的侍卫忽然关闭城门，将驮着周芝语、阿湛和一名仆人的马车阻隔在了门洞里。
唐九榆撩开帘子，想对城楼上的侍卫说后面那三人是与他一起的，却被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裴劲广惊住。
和煦的面容渐渐阴沉。
“侯爷何意？”
裴劲广习惯性地将一只手撑在城垛上，似笑非笑道：“周芝语曾是卫岐的未婚妻，于情于理该由本帅照顾，唐先生的名气虽不容置疑，但与周芝语非亲非故的，带着她们母子离开不合适吧。”
城门内响起阿湛的怒喊声，像极了被四面围攻的小兽发出的嘶吼，想是有侍卫在桎梏他们三人。
唐九榆意识到自己被裴劲广摆了一道，也算是见识到了裴劲广的虚伪，一时气恼，想要辨理，却突然反应过来，裴劲广不是要放他离开，而是要杀鸡儆猴，警告那些想要背离他的人。
当侍卫将周芝语和阿湛带上城楼时，裴劲广亲自接过副官手里的弓箭，张弓搭箭，瞄准了马车上的男子。
“唐叔叔小心！”
被架住的阿湛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也让头脑越来越紧绷的周芝语有了反应。她无法视物，胡乱地扑上前，都不知自己抱住的是不是对唐九榆造成直接威胁的人。
“求求你，求求你别伤他！”
裴劲广转眸，看向女子那张素净的脸，微微抬起右眉，“别伤他，凭什么？”
那语调高深莫测，像是经过了多年，仍对过去怀有芥蒂。
他侧身，靠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笑道：“当初，你也是这么求我别伤卫岐的，呵，才过了几年啊，就移情别恋了？”
这声冷笑宛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刺在了周芝语那道记忆的阀门上，生生撬开一道缝，使她头痛欲裂，面色发白。
记忆深处，似出现了一道男子的幻影，高大健壮，意气风发，嘴角擒着佻达的笑。
那幻影好生熟悉，可她怎么也想不起对方姓甚名谁。
忍着强烈的不适，她拉住裴劲广的拉弦的手臂，涣散着目光恳求道：“只要你别伤他，要我做什么都行！”
她也不知，自己能拿什么跟裴劲广做交换，但她不能让自己的恩人受到伤害。
裴劲广的目光既冷寂又复杂。当年在扼住卫岐命脉时，她要有这份无畏，自己也不好失手杀了卫岐，留下抹不去的污点。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如今的他声名狼藉，杀一个后辈又能如何？
“真的什么都愿意？”
周芝语空荡着思绪点了点头，浑身无力地滑坐在地，嘴里喃喃着“别伤他，别伤他”......
看了一眼妥协的女子，又看了一眼不停挣扎的阿湛，裴劲广收了弦，将弓箭扔给副官，“将唐九榆暂收地牢。”
说完，拉起周芝语，步下了城楼，留下愤怒的阿湛和唐九榆。
**
回到总兵府的书房后，裴劲广反脚带上门，将周芝语推在里间的榻上，慢条斯理地解起披风和甲胄，未蓄须的面庞半隐在午时的日光中，不见温和，反而多了阴鸷。
那种觊觎了多年却得不到的滋味，比什么都抓心挠肺。
在周芝语的惊叫下，裴劲广倾覆而下，捂住她的嘴，冷冷地警告道：“是你自己说什么都行的，怎么，想反悔？”
话落之际，周芝语不敢再动，无法聚焦的双眼蓄满惊恐。
裴劲广满意地勾起唇，粗粝的大手解起了她身上的素色长裙，带着对其他女子不曾有过的耐心，说起了令周芝语诧异至极的轻佻话，“本帅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才刚及笄，没多漂亮，但盛在出水芙蓉，奈何咱们年纪相差太多，注定无果。本帅清楚记得，那种看得吃不得的滋味，以致一整年，都对妾室提不起兴致。”
拍了拍她的脸蛋，裴劲广暗了眸光，“再后来，本帅让人给你喂了点好东西，却阴差阳错，让卫岐捡了便宜。自那之后，本帅惦记你三年，也记恨了卫岐三年，多讽刺啊。”
他手上一用力，周芝语那件朴素的裙子遭了殃。
而这声布帛的撕破声，令僵硬的周芝语杏眸一瞠，脑海中破碎的记忆开始连成帧帧画面，浮现在了眼前。
她想起那晚，在安定侯府的花苑中，她被醉酒的裴劲广捂住嘴拖进假山的场景。
正当她被粗鲁地撕扯衣裙时，一个男子突然闯了进来，与裴劲广扭打在一起。
她想起了那个男子的面容，俊逸中带了点痞痞的坏笑。那人是卫岐，等了她三年的卫岐，以命护她逃离侯府的卫岐！
她怎会将他给忘了？！
沉睡的记忆如潮涌来，她泪湿着眼奋力挣扎起来，燃起了玉石俱焚的恨意。
没想到她会出尔反尔，裴劲广扼住她两只腕子，高举过头顶，刚要以唐九榆和阿湛的性命相挟，背后徒然传来一道巨响。
裴灏推开门侍，单脚踹开门扉，携带满腔的怒火冲了进来，“母亲生死未卜、宗亲发配流放，您还有这份闲心？！”
一个罪魁祸首，有什么脸面不顾发妻和亲眷的安危，在这里逍遥快活？
裴灏自认心术不正，却也无法苟同父亲的做法。
“放肆！”裴劲广站起身，怒不可遏地上前一步，与次子面对面站立，“还想在湘玉城立足，就立刻出去！”
裴灏非但没出，还看向了哆嗦不止的周芝语，“在父亲心里，母亲只是一个替你料理家事的傀儡，连这女人的头发丝都比不了，是不是？！”
这时，裴池也跑了进来，一见屋里的场景，先是一阵犹豫，随后指着周芝语，对裴劲广呛道：“父亲此刻对她做的，很可能就是那些押解兵对母亲和悦芙做的事！您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两个不成气候的儿子严词指责，裴劲广没了享乐的兴致，命躬身候在外面的门侍将周芝语带了下去。
等书房内剩下父子三人，裴劲广捏着额骨坐在榻上，想让自己寻回些冷静。
对妻子和族人，他是怀有愧疚的，可那也不能令他迷途知返。他自认已无法回头，不就是该与妻子他们断得越干净越好吗？
听完他喃喃的话语，裴灏如芒在背，也真正看清了他的面目，是个不折不扣的薄情寡义之人，难怪只看重最优异的长子，是因他的心里没有亲情，只有慕强和利益吧。
裴灏下意识地后退，痛苦地咬住拳头，这些年，为了得到父亲的另眼相待，他出卖了良心，向世人隐瞒了卫岐的死因，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再者，在得知父亲起了反叛之心后，他想过离开，却被强行困在总兵府，无法逃离。报复裴衍是一回事，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背叛朝廷。
深夜电闪雷鸣，裴灏背靠房门，颓然地坐在地上。
隔壁房的裴池躺在床上，噩梦连连，梦境中皆是母亲、妻儿被虐打的场景。他自知不是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可他做不到父亲那么无视亲情，也做不到反叛朝廷。
兄弟二人痛苦不堪，而被关在地牢的唐九榆抱着哭晕的阿湛看向铁窗外浓浓的云雾，目光前所未有的冷冽。
狡兔三窟的道理，不是只有朝廷的人才懂得。
在墨空连打了三个响雷后，他等来了一个头戴兜帽的人。
那人一开口，先解了他一半的担忧，“周芝语有惊无险，已被看管起来了。”
唐九榆转头，看向摘掉兜帽的老者，“是您帮的忙？”
“老夫故意泄露风声，引裴灏和裴池两兄弟闯入了侯爷的书房。”
唐九榆稍稍松口气，“陈叔，想个办法，送我们出城。作为报答，我会寻到你被流放的妻儿，好好安顿他们。”
陈叔的妻儿们都在安定侯府做事，也同样受到了牵连。
当他今早与裴劲广摊牌想要离开后，陈叔就暗中找上了他，托他帮忙解救妻儿。他当时虽答应了，却没有许诺要给予他妻儿安稳，如今恰好能达成对等的交易。
陈叔的势力全部依附裴氏，以致无力靠自己的人脉救出妻儿，但唐九榆不同，朝廷没有追究他的责任，或许他可以办到。
达成一致后，陈叔走出地牢，望向了墨空。
在湘玉城外，他已无力立足，但在湘玉城内，还暂有他的立足之地，那就靠着仅有的威严，送唐九榆三人出城，以换取妻儿的安稳。
他是裴劲广的家奴，曾对裴劲广掏心掏肺，可他想效命的是那个守护江山和百姓的大将军，而非反贼。
再者，当年是杨氏将他从马夫提携到了侯府管事，再推荐给了裴劲广，这一路的富贵荣华，都与杨氏有关。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知遇之恩。
打定了主意，他执伞走进雨幕中。
另一边，在湘玉城外探听消息的朝廷眼线，在目睹唐九榆被抓的一幕后，其中一人快马加鞭去往裴衍所在的村落，如实禀告了这件事。
裴衍还处在低热中，却不妨碍他思考救人的计划。
即便不考虑唐九榆的安危，他也要将周芝语和阿湛救出城。
在重兵把守中，想要悄然带出两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有内应。
裴衍心中早已锁定了一个人。
陈叔。
写下一封亲笔信，裴衍递给眼线，“湘玉城并不是完全的封锁了，隔三差五会派侍卫出来搜刮民脂民膏，到时想办法顶替他们，混入城中，将这封信交给这位老者。”
陈叔是唯一一个值得他赌一次的人，不仅熟悉湘玉城，还是裴劲广身边数一数二的心腹。
裴衍想让陈叔救出周芝语母子，还想托他为眼线，与自己在攻城时里应外合。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许以好处的，而陈叔现在最惦念的事情，应该就是妻儿的安危。故而，在安定侯府被抄前，他就已未雨绸缪，转移了陈叔的妻儿，想要作为之后的筹码，与陈叔交易。
刑部会逐一核对裴氏的宗亲，却不会太过细致地核对家奴，这也是他能够转移陈叔妻儿的契机。
目送眼线离开，他拉过秦妧，说了一些攻城的计划，“再有一个月，工部的巧匠们就会赶来这边，到时候，我会送你和雪霖先行离开，待攻取了湘玉城，咱们一家就能远走高飞，不问世事了。”
秦妧并未觉得轻松，反而忧心忡忡。毕竟反贼是他的父亲，不管是否有血缘，也是对他有过养育之恩的人。他真的能够摒弃一切杂念吗？
再者，小太子失了裴劲广这部分势力，又与肖逢毅或多或少产生了隔阂，在日后的路上，注定荆棘满满，裴衍能坐视不管吗？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秦妧不想鳃鳃过虑，于是乖巧着点点头，窝进了裴衍的怀里。
雪霖躺在一旁吃着小肉手，成了眼下最无忧的人。
裴衍一手搂着秦妧，一手捏了捏儿子的脸蛋，告知自己，要让儿子不受安定侯府骂名的影响，无忧无虑地长大。
湘玉城，总兵府。
这晚受了些刺激，裴劲广早早歇下。
陈叔熄灭连枝大灯，躬身退了出去，待在耳房中等了片刻，估摸着裴劲广彻底入睡，才撑起伞，去往关押周芝语的柴房。
看守的人只当陈叔是奉命前来，没有怀疑，还主动推开房门，“陈爷请。”
陈叔走进去，寻摸半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了瑟缩的周芝语。
已经恢复记忆的女子像忽然竖刺的刺猬，起初根本不听陈叔解释来意，还让他快滚，直到摸到陈叔递来的一把玉骨折扇，才猛地抬起头，可视野一片漆黑，除了辨析声音，再做不得其他。
陈叔沉声道：“不管你信不信老夫，这都是一次逃离的机会，总比坐以待毙强吧。”
周芝语攥着被撕开的衣裙起身，忽然被雷电映亮素面，“给我套衣裳。”
陈叔塞给她一个包袱，叮嘱几句后，转身走出柴房，再次去往地牢......
破晓朝暾时，陈叔在几名心腹的掩护下，将唐九榆五人悄然送到了一处暗道前。
掀开被潮湿落叶覆盖的木盖，陈叔示意他们沿着地道离开。
这是裴劲广给自己留的后路，可通往护城河畔，除了陈叔和两名参将，再无其他人知道，换句话说，其余知道的工匠们，都被那两名参将灭口了。
“下了整夜的雨，地道恐有积水，务必要小心，老夫只能送到这里了，趁着天还没大亮，几位快点离开吧。”
唐九榆扶着周芝语和阿湛下了地道，自己转身朝老者一揖，“老先生大恩，唐某没齿难忘，也必不会辜负老先生的嘱托，掘地三尺，也会寻到您的家人。”
在裴劲广身边呆久了，陈叔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他比划个“请”，示意唐九榆尽快离开。
当木盖被重新铺上落叶，陈叔兀自叹口气。他尽力保全妻儿了，之后的路，就要由他们开拓了。至于自己，无论裴劲广负隅顽抗还是弃甲投戈，都不会善终了吧。
望向放晴的天际，五旬的老者呢哝一句“离别无归期，惟愿卿多福”，大步离去。
潮湿的地道里蛛网连片，虫蚁众多，唐九榆越过其余四人，弯腰向前探索着，以不算魁梧的身躯，为后面的母子二人遮挡了潜在的危险。
两名仆人垫后，对视一眼后，都觉得他们这位平日里懒散的主子，变得有些不同了。
等唐九榆以手肘撞开护城河畔的盖子时，几人闻到了一股股清新的空气，摆脱了被潮湿阴暗包裹的恐惧感。
冉冉旭日驱开乌云，漫□□霞曜曜刺目，唐九榆眯着桃花眼，正在确定他们所在的方位时，忽听灌木丛中传来簌簌的声音。
“有人。”
唐九榆张开双臂，挡住周芝语和阿湛，戒备地看着从灌木丛走出的两名男子，其中一人，他认得，是裴衍身边的心腹，名叫魏野。
刚轮到自己来盯梢，就遇见唐九榆等人，魏野兴奋之余，不忘四周观察，随后拉住唐九榆躲进灌木丛，问起了具体的情况。
不谋而合的两拨人，在气氛压抑的湘玉城外，私语了片刻，因默契达成了一致。
唐九榆几人随魏野去往裴衍所在的村落，一路上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除了周芝语。
恢复记忆的她，如同坠入冰冷的深潭，始终提不起气力。
而当她“见”到裴衍，将当年的事情如实相告时，素来淡然从容的男子静默良久，久到众人以为他因父亲的所为愧疚到无颜面对。
可裴衍哪里仅仅是愧疚，还生出了无法言明的悲痛，在秦妧担忧地递上退热的汤药时，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水，染红了霜白的布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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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晨曦前。◎
子夜, 裴衍忍着身体的不适，与唐九榆促膝长谈后，想要临时改变攻城的计划。
看完裴衍绘制的地下水渠图纸的备份, 唐九榆认可道：“水淹湘玉城，可抵十万雄师, 威力无穷, 或许能不战而胜。”
裴衍忧心道：“但裴劲广若是坚持不开城门, 很可能危及城中百姓的性命。”
若是坚持不开......那必然是会的。唐九榆默了默, 道：“而且, 若是造成伤亡，又逢盛夏，很可能引起时疫。”
“我和杜首辅达成了共识, 并不会在盛夏攻城，而是选在了秋日，但还是有可能造成百姓的灭顶之灾。”
裴衍取出一张宣纸, 为唐九榆详细地讲解起另两个备选方案, 但持续的作战时长必将会翻倍。
唐九榆不禁问道：“先生自己提出了水渠攻城法, 现今又开始动摇，全都是因为城中的百姓吗？”
“是。”
实则, 在裴衍绘制地下水渠图时, 就已备好了另两个方案，而这三个方案中, 属水渠法最为省力, 几乎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裴衍舍弃不了城中的数万百姓。
如今既有了连同内外的地道, 裴衍更是直接否决了自己定下的挖掘计划, 令唐九榆按着印象, 将地道的构造呈现在纸张上。
凭着超强的记忆，唐九榆用了三个时辰，绘制出了地道的结构图，并提供了另一个攻城方案。
而他所构想的方案，与裴衍不谋而合。
那便是在裴劲广怀疑陈叔前，暗中向城中输送侍卫，再以陈叔为介，安排到百姓的家中躲避。
两人谈到了月落参横时，敲定出了一套完整的策谋，随即相视一笑。
秦妧端着汤药打帘进来时，恰好瞧见裴衍脸上的笑意，那种笑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含了对唐九榆的欣赏之意。
等唐九榆去往厢房休息后，秦妧一面监督裴衍将药喝下，一面为他抚背顺气，“侍医说，你不能再受刺激，所以我瞒了你一件事。但现今看来，这件事或许能缓解你的心火。”
裴衍放下药碗，侧头靠在秦妧身上，闭上了眼，“嗯，你说。”
秦妧顺势抱住他的脑袋，轻轻地按揉起来，慢慢讲起了从大壮那里得来的身世之事。
当“可能抱错”四个字响在耳边时，裴衍蓦地睁眼，广袤似渊的瞳眸泛起别样的深远幽然。
一边说着此事一边暗暗观察裴衍反应的秦妧顿住了话音，“时寒？”
裴衍再次闭上眼，搂紧她的腰，并未有任何言语。
秦妧担忧地问道：“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即便抱错了，也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翻篇吧。乐熹伯夫妇和他们的子女都是和善之人，举案齐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不像裴氏，乌烟瘴气的，咱们就别乱了人家的宁和。”
秦妧懂了他的意思。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摊开来说更为合适，至少不会毁了另一个家族。而且，裴氏族人都在受刑，若宋慕辰是裴氏的子嗣，也将会受到牵连，那对徐夫人和婆母而言，都将是一次重击。裴衍已经为裴氏险些丧命过一次，没必要再激起不必要的血浪。
裴衍是想一个人扛住所有啊。
秦妧弯腰抱住他，闷声地给予了支撑，“时寒，你我夫妻一心，纵使前方崎岖险阻，那怕面临血雨腥风，我也会带着雪霖，陪你走完这一遭。”
裴衍淡笑，吻了吻她的眼帘。情话和誓言固然美好，但都比不得妻儿平安喜乐令他欣慰。前方的险阻，还是由他一个人走完吧。
“妧儿，我该送你们母子离开了。”
“我......”
“乖，去乐熹伯府等着为夫，为夫会安然回到你身边的。”
秦妧忍着泪意，咬住他的肩头，用了十成的力气，“秦先生，今生我都会等你的，若是等不到，就再耗一世好了，所以，务必要保护好自己，别让我等得太辛苦。”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裴衍第一次从秦妧身上，感受到了灵魂的契合。
**
破晓之际，周芝语主动叩响了东厢的房门，“唐先生，我有话对你说。”
唐九榆披着大褂靠在门边，看着蒙蒙天色中的素雅女子，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如今她恢复记忆，最想要摆脱的人就是他吧，因为她的态度变了，对他不再有倾慕之情，变得见外而疏离。
清风徐徐，烟汀迷茫，两人聊了许久，可与其他人从陌生到熟悉的相处不同，他们从熟悉回到了陌生，至少，是周芝语单方面的决定。
看着女子手握木杖的样子，唐九榆尝到了失意的滋味，可大战在即，不是谈论儿女私情的时候，唐九榆也想给彼此多一些考虑，或许暂时的分离，对他们而言是有利的。
五日后，两对母子坐上了去往乐熹伯府的马车，与农舍中的两个男子暂别了。等待他们的，不知是更好的重逢还是痛苦的别离。
宫城，御书房。
在收到裴衍的另一个攻略计划后，天子最终下达了攻打湘玉城的旨意，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也做好了调兵和统兵的准备，但在选帅上，迟迟没有合适的人选。
杜首辅力荐的人是承牧，但承牧曾是裴劲广的家奴，令不少朝臣心有芥蒂。
可众所周知，裴劲广是个骁勇善战的老将，要与他对垒，在气势和排兵布阵上，都该选个经验老到的将者，可这些年里，老将不是致仕就是去往了各自的封地，一时推不出能令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大将。
这时，沉寂良久的肖逢毅站了出来，当着百官的面，摆出了“大义灭亲”之势，发誓会效忠朝廷，活抓裴劲广，押解至御前。
天子沉思，肖逢毅在领兵作战上实力不输裴劲广，而且有过护驾之功，还因此被刺客连捅过三刀，几乎刀刀致命。这份恩情，天子牢记于心。
如今，他因名誉受损，一直想要找个契机寻回颜面，必会全力以赴，即便对方是他昔日的好友。
可他们能成为好友，无非是拥有共同的利益——扶持东宫太子。
而今，裴劲广反叛，两人之间的利益桥梁已断，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打定主意，天子下了旨意，封肖逢毅为主帅，承牧为副帅，于三日后启程奔赴湘玉城。
在御林军浩浩荡荡赶赴的同时，临近湘玉城的其他总兵们也相继收到谕旨，辅助御林军共同攻城。
在秋风吹黄银杏、染红枫叶时，裴劲广成为了众矢之的，腹背受敌。
而秦妧等人也在初秋的某日，抵达了乐熹伯府，与杨氏和裴悦芙泣泪相见。
杨氏抱住秦妧母子，泣不成声，吓得雪霖睁圆了乌黑的大眼。
在看见自己的孙儿后，杨氏敛起悲情，擦去泪水，局促地将雪霖抱坐在腿上，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向下落。
徐夫人陪在一旁，不停说着宽慰的话，声音也渐渐哽咽。
府中一下多了三个孩子，倒也热闹了起来。
秦妧每日都让自己处在忙碌中，白日陪周芝语治疗眼疾，夜里陪伴在阿湛、阿沐和雪霖身边，很怕自己闲下来后就会思念裴衍。
从裴衍寄来的信中，她知道这是为了保全湘玉城中的百姓而进行的持久战，时日不会很短。
湘玉城易守难攻，裴劲广又狡猾多疑，在发觉城中有了朝廷的眼线后，再联系周芝语三人不翼而飞的事，他将计就计，不但揪出了陈叔，还在连通城池内外的地道里浇油放火，阻隔了御林军的进入。
读完信后，秦妧为陈叔捏把汗，也深深意识到裴劲广的强大和可怕，难怪能成为实力最强的总兵。
再次收到裴衍的来信，是在晚秋丰收季。
湘玉城中快要矢尽粮绝。
也让朝廷迎来了最大的胜算。
**
湘玉城，总兵府。
左参将急匆匆跑进裴劲广的书房，呈上一封染血的信函，“侯爷，朝廷以投石机投上来的。”
裴劲广没理会，只问道：“粮草的事，可有眉目？”
“草木都被挖尽了，将士们连菜汤都喝不上，只能去百姓家里抢了。”
“不行。”裴劲广皱起浓眉，再失民心，他恐夜里会被人潜入总兵府偷袭。
左参将尽是无奈，“可不抢，能指望百姓主动供应吗？”
“杀几匹战马吧，从瘦弱的病马杀起。”
战马对骑兵而言，犹如同袍兄弟，怎可食其肉用意充饥......
见左参将犹豫，裴劲广耐心渐失，“咱们是守城，无需征战，留那么多战马做什么？还会消耗粮草。”
左参将领命，下发了指令。
书房空荡荡的，充盈着无人问津的萧瑟，裴劲广靠在椅背上，长长叹出一口气，余光瞥见书案上的书信，拿起撕开来看。
是肖逢毅写的劝降信，言之凿凿，数落着他的不是。
连同书信一同拍在书案上，裴劲广穿上甲胄，亲自登上城楼，对护城河另一侧驻兵扎营的肖逢毅喊了话，皆是奚落对方忘恩负义的言语。
知他被自己激怒，肖逢毅跨马来到护城河前，手作喇叭状大声回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裴兄若降，小弟定会在御前为裴兄求情，保裴兄免受皮肉之苦！日后做个闲散之人，不比做困兽强得多！”
裴劲广会信才怪。
他深知一旦自己被俘，肖逢毅会做的，定是在百官面前耀武扬威一番，洗去抛妻弃女的骂名。
唇边泛起冷笑，裴劲广举起弩机，瞄准肖逢毅射了出去，奈何射程有限，箭支斜插在地。
看着落空的箭支，肖逢毅啧一声，大声道：“城中都快矢尽粮绝了，裴兄怎地还不知珍惜呢？”
明显是一句挖苦的话，却使裴劲广感受到浓浓的羞辱，身为兵器世家的家主，何曾为兵器短缺惆怅过，又何曾拮据至此！
**
暮色四合，肖逢毅摘下凤翅兜鍪，掀开帘走进帅帐，见裴衍和承牧正在对弈，轻哼一声，卸去佩刀和甲胄，用脚勾过把竹椅坐在一旁，“两位倒是沉得住气。”
在利益面前，他暂收了对裴衍的怒气，冷眼瞧着棋局，“若是按先生起初的水渠攻法，说不定已经拿下裴劲广，回宫复命，还用在这里浪费精力和物资？ ”
裴衍落下白子，语气平静道：“那样的话，王爷还有立功的机会吗？”
“为天子平息祸乱，乃臣子之职责，立不立功的，不重要。”
这话就有些虚伪了，裴衍没在意，又落下一子，吃了承牧一片黑子。等局势进入收官，他看向肖逢毅，“王爷觉得，军中粮绝时，裴劲广会以何种方式供应食物？”
肖逢毅换了个坐姿，叫侍从拿来一副象棋，挑出里面的“马”，丢在裴衍和承牧的棋盘上，“湘玉城所囤战马数千，足够他们维持一段时日，照这么下去，除夕都未必能取胜。依我说，直接攻城算了。”
“王爷是觉得，湘玉城的百姓不重要？”
这次的作战计划经由天子首肯，无非就是为了减少百姓伤亡，肖逢毅怎会承认心中所想。
暗骂一句“妇人之仁”，他起身踢开竹椅，寒着脸打帘走出去。
明明自己才是主帅，却被一个反贼的儿子鸠占鹊巢，想想都难以咽下这口气。
等行完一盘棋，承牧问道：“先生是因为城中那条地道，彻底放弃了地下水渠的方案，如今地道被裴劲广毁掉，可要重新考虑挖掘水渠？而且，即便以水渠攻城，只要城门打开的及时，也未必会伤到百姓。”
“来不及了，霜降伊始，地质就不宜挖掘了。再者，现今看来，以裴劲广的犟劲儿，估计是宁愿淹城，也不会开门投降，咱们不能拿百姓的命去赌。”
“那，咱们还有其他法子加快裴劲广投降吗？”
裴衍一颗颗收起棋子，又用棋子在棋盘上摆出马厩的雏形，“裴劲广虽抓出了不少混进城的御林军，却并没有清除干净。有一人混进了军营的后厨。”
“谁？”
裴衍打乱棋子，又摆出一个字——魏。
**
因着长期被困，湘玉城中的士兵已许久不曾喝到肉汤，今儿听说要开荤，全都早早来到食桌前等待。
身穿短褐、头戴幞头的魏野盯着被吊起的马匹，摸了摸它的脑袋，“委屈你了。”
片刻后，马厩中想起叮叮当当的蹄子声，被拴的马匹狂躁不安，大有要挣开束缚胡乱奔腾之势。
得知情况后，左参将忙不失迭地跑去裴劲广的书房，说战马可能染了病，非但不能食用，还要求提供兽医和药材。
城中现今的情况，哪里还有药材能供给畜生。裴劲广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最终下了搜刮百姓家里粮油的命令。
一时间，城中怨声载道，鸡犬不宁。
守一座不安宁的城，从气势上就输了大半。
裴衍让御林军在城外高喊起“三日可破城”，彻底搅扰了城中的军心和民心。
见势，肖逢毅开始了暗中的布局，在飘落冬雪的前半月，大举进击。
巨石和燃火的草包被投上三丈三的城楼，御林军通过壕桥跨越护城河，在弓箭手的掩护下，爬上云梯，怒吼着、厮杀着，前仆后继。
尖利的冲车一下下冲击着铁皮城门，撼动了城中的防守。
肖逢毅和承牧跨坐汗血宝马，在城门被冲破的一刹，带兵冲了进去。
城中百姓在看到御林军后，纷纷紧闭房门，等待着朝廷的解救，甚至有壮丁抄起了家伙事，加入了御林军。
这一刻，裴劲广切身体会到什么是孤立无援。
而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退路。
当承牧领兵攻入总兵府时，只见裴劲广坐在书房门前，身穿吞肩兽甲胄，手握陌刀抵住门槛，眼看着承牧将他的两个嫡子和一个庶子摁在地上。
裴灏几乎没有任何反抗，麻木地闭上了眼。
裴劲广笑着耸了耸肩，“承牧，主仆一场，真要拿本帅去换前程吗？”
承牧命人将三个子嗣带出去，举起刀直指裴劲广，“是侯爷自己走进了窄路，怪得了谁？束手就擒吧。”
“让裴衍来见本帅。养的狗无情无义，本帅倒要看看，养的儿子也是如此吗？”自从朝廷攻城，裴劲广就得知了裴衍尚在人世的消息。
“先生不会见你。”
先生？裴劲广反应过来，沉着眉眼自嘲连连，随后偏头看向书房内，“既如此，就由老伙计陪本帅上路了，也不算孤独。”
话音刚落，众人闻到浓浓的燃油味，待承牧意识到总兵府埋了什么时，立即命将士们向外撤离。
“快，走！”
随后赶来的肖逢毅也闻到了异味，忙令大军向后撤离。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总兵府的内院冒起了滚滚浓烟，正当承牧拧开水囊，想要捂住口鼻进去救陈叔时，一道布衣身影闯进总兵府。
“先生！！”
众人惊呼间，裴衍于火光中，冲向了书房。
承牧也冲了进去，忍着呛人的浓烟，来到书房前。
当看见被炸伤倒在门前血肉模糊的裴劲广，裴衍扭头看向承牧，“你进去找陈叔！”
承牧点点头，越过裴劲广跑进书房，很快扛起昏迷不醒的老者快步走出来。
与扛起裴劲广的裴衍一同向外跑去。
可就在四人穿过廊道快要抵达垂花门时，廊道上的横梁轰然榻下，裴衍见势一把向外推去，自己扛着裴劲广后退一步，被带火的横梁砸了一下头。
而恰在此时，裴劲广清醒过来，当发现扛着自己的人是长子时，咬牙跃下肩头，挥拳砸了出去。
论功夫，裴劲广不输承牧，这一拳的威力可想而知，正中裴衍的腹部，“这是为父向你讨的养育之恩，咱们两清了，趁着冒黑烟前，快滚！！！”
裴衍生生忍下那记重拳，双手扣住他的握拳的小臂，“一起走！”
“现在念起父子情了？”裴劲广冷笑，“滚啊！”
“你该被三堂会审，在狱中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反省对江山和黎民的辜负，对宗亲和卫岐的伤害，不能躲在这里，逃避责任！！”
两道身影在廊中纠缠起来，周遭的火势渐渐加重，冒出了黑烟。
再不走就迟了，裴劲广一心求死，却在临死前想要留给裴氏一线希望，故而，在一拳拳砸在儿子的腹部，想要逼他放弃。
可论起倔强，裴衍不输任何人，紧紧抓着裴劲广的手臂不放，凭借最后一点蛮力，将人抡向了垂花门，自己也飞扑了出去。
当庭院再传出巨响时，两人先后倒在了垂花门的柱子间。
守在外面的肖逢毅跑上前，扣住了还欲挣扎的裴劲广，侧起手掌，劈在对方脖颈，将人劈晕了。
“带走！”
一名士兵上前，扶起裴衍。
裴衍轻轻拂开他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却在走出几步后，徒然倒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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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抱起心爱之人。◎
裴衍从营帐中醒来时, 周遭黯淡，像是沉浸在某个冬日夕暾的余霞中，前所未有的轻松。
简易的木床边传来水花的声音, 他转眸去看，见一魁梧老者正在拧动打湿的脸帕, 朝自己的脸上使劲儿擦了一把。
大战之时, 乐熹伯率领的队伍作为掩护主力的殿军, 没有攻入城中, 一直在护城河畔驻扎, 当瞧见御林军侍卫将裴衍送出来时，立即迎了上前，揽在了自己身边。
见他醒了, 乐熹伯笑道：“老夫就说，秦先生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晚霞中, 老者有着不服老的霸气, 又有着五旬之人的宽厚, 眼尾笑纹深深，慈眉善目, 配以醇朗高亢的嗓音, 总能给人激昂向上的暖煦感，不被世俗所困扰。
裴衍想要起身道谢, 却被老者按住肩膀。
“军医说先生肝气郁结, 导致旧伤不愈, 却又添新伤, 必须卧床静养。”知他在意什么, 乐熹伯解惑道, “敬成王已经押运裴劲广回京了，先生的任务也已完成，别再纠结了，日后高蹈远举，岂不美哉！”
感受到老者的善意，裴衍摸了摸头上发疼的伤口，淡笑道：“是啊，餐松饮涧、枕石漱流，甚是惬意。”
想起秦妧所说的抱错一事，裴衍凝着替自己按揉双腿的老者，凤眸深处泛起滟滟涟漪。
“伯父。”
“怎么了？”
裴衍顶了顶舌尖，终是没有讲出此事，半是感慨、半是遗憾地闭上眼，任由老者劲道十足地为他放松肌肉。
湘玉城被破，知府等与裴劲广沆瀣一气的官员也一同被押运回京，承牧暂留下来，主管城池一切大小事务。
裴衍被安置在城中养伤，直到来年开春，才恢复了大半。
而秦妧一直在陪同周芝语遍访名医治疗眼疾，待一片桃花落在眼帘上时，才恍然已度过了漫长的冬日。
春山如笑、和风沂水，她坐在赶往锦繁城乐熹伯府的马车上，思念着雪霖。
算算日子，朝廷对裴劲广的三堂会审已经完成，估摸会在秋后问斩，至于裴灏和裴池，免不了被流放处置。
可想而知，婆母此刻的心境。
马车抵达乐熹伯府的角门时，秦妧扶着周芝语下了车，甫一进门，就被长廊上一个身穿雪青小袄的团子吸引了视线。
她的雪霖会走路了，一扭一扭的，软萌中带着憨态。
数日不见自己的宝贝疙瘩，秦妧弯腰搓搓手，等着雪霖主动靠近。
徐夫人跟在后面，笑着为雪霖指路，“霖儿看，谁回来啦？”
雪霖早就瞧见了娘亲，伸出两只小胖手急不可耐地走向秦妧，“娘，娘！”
清脆的声音汇在廊风中，快要融合秦妧的心。
抱起日思夜想的儿子，秦妧直起腰，感受着最亲之人的体温和心跳，似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另一人的存在。
他们夫妻已经半年未见，那股泛滥的相思，每晚都会折磨于她，可她还不能带着儿子奔赴那边，只因还要陪伴婆母，治好周芝语的眼睛，弥补对周芝语和卫岐的亏欠。
裴衍身体未愈，不宜长途跋涉，加之还有一个重任需要完成，那就是将湘玉城修缮如初，恢复百姓的安宁，这也是朝廷给予他的最后一个任务，秦妧表示理解，也相信冬雪来临前，他们一家人就能团聚。
“娘，娘。”
怀里的小团子有了发音的欲望，奶声奶气的，却也只发的出“娘”这个音。
秦妧抱着他走进内院，在看到朱颜未衰发先白的婆母时，心头泛起疼惜，“母亲近些日子可睡得安稳？”
杨氏正在为雪霖捺鞋，见秦妧抱着雪霖进来，勉强露出些笑，招呼着母子二人落座。
“挺好的，一连几日都没起夜过。”
因裴衍戴罪立功，天子那边算是在一定程度上赦免了裴衍、杨氏、裴悦芙、秦妧和两个小孩子，只是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
可看着杨氏因捺鞋磨破了葱白的手指，秦妧知道，杨氏没打算一直寄居在他人府中，想要凭借女红谋求些生计。
抓起雪霖的小脚丫，放在自己捺的鞋底上比量了下，杨氏笑道：“雪霖比阿沐的脚小了半寸呢。”
“呐！”
没等秦妧回应，雪霖抬起另一只脚丫，伸到了杨氏面前，像是在方便祖母比量。
小小的人儿，拥有超出他这个年纪的善解人意，令婆媳二人哭笑不得。
笑了一会儿，杨氏舔了舔干涩的唇，愧疚地问道：“芝语的眼睛，可有好转了？”
若说裴劲广的丧心病狂扼杀了杨氏原本的柔情，那周芝语的事就成了封锁杨氏心门的隐形钥匙，自知情那日起，杨氏再没提过裴劲广一个字。
“能感知一点光亮了。”秦妧放下雪霖，握住杨氏的手宽慰道，“等下个月，周家来人接周姐姐和阿湛时，应该就能视物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杨氏无颜面对周芝语，可心里一直惦记着。
一旁的雪霖忽然攥住杨氏的袖口，仰着头认真道：“婆，婆。”
秦妧捏捏儿子的小胖脸，“雪霖，是祖母，不是婆母。”
雪霖嘟嘟嘴，却发不出“祖母”的音，竟还尴尬地傻乐起来，歪头倒在了秦妧的腿上。
会撒娇的奶娃子最是惹人疼，别说秦妧和杨氏，就连徐夫人都对雪霖宠爱有加，一口一个小胖孙，叫得甭提多亲香。
夜里，多日没与娘亲相见的雪霖撅着小屁墩趴在秦妧的肚子上，自己寻找起口粮。
秦妧低头看了一眼，似自言自语，又似一种希冀，“雪霖何时会唤‘爹爹’呢？”
回应她的，是雪霖咕嘟咕嘟的果腹声。
更阑人静，秦妧思量起昨日名医的话，周芝语的眼疾是因头部受伤没得到及时医治所致，现今的治疗只能保证她能够视物，但视线会是模糊扭曲的，若想彻底恢复，需找到两味草药，以消除头部可能存有的旧疾。
这两味草药名贵至极，世所罕见，一味生长在高岭雪山，一味生长在沙漠绿洲，可遇不可求。
秦妧兜住儿子的屁墩，起身靠在床柱上，心中有了一个跋山涉水的计划，既可遇不可求，唯有精诚所至了。
转眼到了谷雨时节，一辆马车停靠在了乐熹伯府的大门前。
一身缁色长衫的周清礼携礼前来酬谢徐夫人，并接走了妹妹和外甥。
临别时，雪霖似有了离别的意识，紧紧抓着阿湛的手不放，“唔唔唔”的不知在表达什么。
阿湛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极了懂事的兄长，在与幼弟告别。
秦妧拉过雪霖，目送PanPan马车离开，没有提及寻药的事，却已经默默做好决定，待裴衍完成朝廷交付的重任，就与之踏上寻药之旅。成与不成，总要试上一试。
算算日子，裴衍的伤势应该已经痊愈，在送走周家兄妹后，秦妧怀着忐忑和激动，告别乐熹伯府的众人，带着雪霖去往了湘玉城。
春日雨频，路途不算平坦，为了不让雪霖遭罪，母子二人和扈从们走走停停，用了将近一个半月才抵达湘玉城外。
又逢芒种时节，秦妧感慨万千，令扈从们不必跟随，独自带着雪霖走进把守森严的城门。
城中已恢复了往昔的热闹，人声鼎沸，比肩接踵，秦妧握紧雪霖的手，轻车熟路地朝着官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总兵府还在修葺中，裴衍和承牧一直宿在衙门中，一来代替知府管理城池，二来为总兵府招募新兵，在新的总兵和知府上任前，裴衍暂代知府职务，承牧暂理总兵事务，分工明确，却都分身乏术。
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秦妧在赶来时，并未事先写信告知裴衍，以致裴衍已两个月没有收到妻子的回信。而在他隔三差五寄给母亲的信函里，每次都会询问妻子的心情，担心妻子埋怨他。
此刻，伤势刚刚痊愈的他，在一连半月的辛劳下，处理完了手中的公牍，正打算收拾细软，前往一趟乐熹伯府，探望母亲和妻儿，却见一名老衙役跑了进来。
“知府大人，衙门外有人求见。”
裴衍面色如常，“传。”
老衙役为难道：“那女子要大人亲自去迎他们，否则就不进来。”
换作平时，裴衍理都不予理会，可听完老衙役的语气，裴衍抬眸，压低眉眼问道：“来者几人？”
“两人，像是一对母子。”
闻言，没等老衙役再进行详细的描述，裴衍猛地起身，使得身下的圈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人？”
看着男子急不可待地跑出大堂，老衙役挠挠后脑勺，也小跑着跟了出去。
当裴衍通过一扇扇门，看清站在几名衙役身侧的一大一小时，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站在春晖中的女子，葛布难掩玲珑身姿，幕篱难遮绝色容颜，就那么映入了他的眼底。
在她身侧的小童，身穿墨绿小袄，颈戴璎珞项圈，挺着圆鼓鼓的肚子，不是他的雪霖又会是谁！
当他跨出门槛时，头戴幕篱的秦妧恰也看了过来。
遥遥千里，十个月未见，秦妧有些情怯，紧紧捏住雪霖的手。
雪霖歪头之际，余光中多出一道修长身影，将娘亲从他的手里夺了去，高高地抱了起来。
衙役们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向淡然如斯的知府大人，当街抱起了窈窕俏丽的小妇人......
没有顾及旁人的目光，裴衍高举起秦妧，绷起青筋的大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没想到裴衍会如此冲动，秦妧蹬了蹬腿，小声道：“快放我下来。”
裴衍没有照做，仰起俊美的面庞，透过幕篱的边沿窥视着魂牵梦绕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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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莫辜负温柔。◎
被抢走娘亲, 已不记得自己父亲的雪霖气嘟嘟地抡起了小肉拳，像被惹怒的小蛮牛，一拳拳砸在裴衍的腿上, 乍一看去还蛮有气势的，只是看得一旁的衙役们嘴角不停抽搐, 一时分不清, 知府大人是在戏谑小妇人还是亲昵自己的娘子, 毕竟他们也没见过秦夫人啊。
腿上传来不痛不痒的捶感, 裴衍才注意到儿子, 略一低头，提起唇角，扛着秦妧走进衙门。
雪霖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晃晃悠悠地上下摆动。
视线翻转，头晕目眩, 秦妧捶了一下男人的背, “像什么样子, 放开我。”
明明一身清隽，浩然正气, 可做出来的事, 或许会成为接下来几日湘玉城中的艳闻了吧。
“裴时寒，你放我下来。”又捶了一下, 秦妧双手按在男人肩头, 撑在上半身, 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急不可耐地跟在后头, “你吓到雪霖了。”
“没哭, 好样的。”裴衍似乎心情很好, 比之攻城前心境舒朗了不止一点半点。
踢开寝舍的门，裴衍大步走进去，径自步上门口的旋梯。
雪霖拎着小包袱走过来，左右看了看，挺着肚子吃起手，最终还是迈了进去。
“娘。”
清脆而迷茫地唤了一声后，他听见旋梯的上方传来一声呼唤，于是撅起屁墩向上爬，吭哧吭哧别提多费力。
裴衍将秦妧抱坐在床上后，倚在旋梯口看着自己的儿子，眉眼柔和，又带着丝丝缕缕的坏。
秦妧摘下幕篱，之后环视起丈夫所住的寝舍。
四四方方的二层阁间，家什、门窗和地面都是以柚木制成，除了一张以青绿为幔的架子床像是换过的，其余桌椅、椸架和木柜皆已陈旧，上一任知府应该没有在这间房里居住过。
等雪霖费力爬上来时，裴衍刚要将他抱起，小家伙嘟起嘴，一副戒备的模样，绕过他直扑向秦妧，“娘娘娘......”
秦妧抱起雪霖，埋怨地睨了男人一眼，“瞧你把儿子吓的。”
父子俩上一次分别时，雪霖才四个月大，时隔了将近一年，早已不认得自己的生父，加上适才的“惊吓”，这会儿委屈巴巴地，一劲儿往秦妧怀里钻。
可再委屈，也没丢下手里的包袱，富有守财的意识。
小家伙被养得很好，胖嘟嘟、白净净，可越是这样，越会让裴衍自责。从孩子出生起，自己就一直分/身乏术，将担子都推给了妻子。
想到此，他慢慢走到床边，附身撑在秦妧两侧，盯着她的盈盈剪眸，认真道了声：“辛苦。”
秦妧抱着雪霖摇摇头，与他额头抵住额头，“没有你辛苦。伤好了吗？”
“痊愈了。”
被夹在中间的雪霖诧异地扭头，皱起两道浅浅的眉，与裴衍对视。
别看他还是小孩子，却能从长辈的口气中察觉出些许的情绪。
裴衍拍拍他的屁墩，转身下楼，去传膳食了。
秦妧从雪霖手里拽出包袱，抱着他走到敞开的窗边，俯瞰鹅卵石铺就的永道上如松如篁的男子，“乖宝，他是爹爹，爹爹裴时寒。”
雪霖指向窗外的男子，“咿咿呀呀”起来，对陌生的男子和环境充满好奇。
裴衍于夕曛中抬头，望着云髻雾鬟的妻子和乖巧软萌的儿子，空缺已久的心终于被填满。
他找到衙门中的师爷不知说了句什么，只见师爷满脸堆笑，很快拎来一个小巧的摇摇木马。
裴衍回到阁间时，一手放下托盘，一手放下木马，朝还窝在秦妧怀里的稚子招了招手，“雪霖乖，过来。”
夫妻二人对孩子都是很有耐性的人，即便叫了几次也没哄来儿子，裴衍还是没放弃，还抬起长腿跨坐在木马上，突兀地展示着木马的吸引力。
最终，雪霖败给了好奇心，扭头对秦妧“唔唔”两声，示意自己要下去。
秦妧弯腰将他放下，淡笑着看他扭着屁颠屁颠地走向裴衍和木马，还撑开手指，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马头，又盯着裴衍的侧脸，眼含期待地“吖”了一声，似在请他下去。
裴衍被他礼貌的样子逗笑，起身收回腿，架起的他的腋窝提了起来，慢慢放在了木马上。
随着木马前后的摇动，雪霖咯咯笑了起来，很快忘记了古怪叔叔夺娘亲的事。
用完晚膳，秦妧在垂着雾縠的浴桶中，与雪霖一同沐了浴，之后抱着雪霖倚在床上，任雪霖翘着小短腿喝奶。
裴衍坐在一旁，没有去忙别的事，一直陪着母子俩，直到雪霖沉睡过去，才抱起小家伙放在临时抬来的小榻上，附身轻轻亲了一下。
秦妧手拢齐胸布裙时，指尖不可抑制地颤了颤，深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素了将近一年的男子，哪能放过她。
见男子去沐浴，她摇起绣花团扇，慵懒地靠在床围上，身姿曼妙肤白胜雪，竟将身上简单的布裙穿出了妖娆感。
她本清瘦，但自从哺乳，身段愈发凹凸有致，可谓活/色/生/香。
裴衍撩帘出来时，就见到了这么一幅画面，美人侧卧简陋木床，轻摇团扇，明艳不失秀美，媚妩不失清冷，似美有万千，她占了一半。
春意莫辜负的道理，裴衍自是深谙不已。他走到床边，如一头优雅的豹子，俯在女子上方，将人困在了双臂间。
宽大的寝衣只系了松松垮垮的接扣，双臂向下俯撑时，露出了大片冷白紧实的胸膛。
许久不曾亲昵，秦妧颇为生疏地挪了位置，彻底平躺在床上，心跳如鼓地等待着“豹子的啃食”。
可裴衍只是俯撑在上方，静静地凝着她，像是要将过去的三百个日夜都讨要回来。
他的妧儿已蜕变得成熟嫣妍，身上的清甜夹着奶香，诱他深陷。
暮色渐暗，雀鸟恋枝，一切都归于闲适的静谧，可秦妧的心始终狂跳不安，有种被待宰的滋味。
她败下阵来，抬手揽住裴衍的肩，附耳轻喃：“时寒，你在等什么？”
像是从沉醉中被唤醒过来，裴衍转眸，对上女子的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捏住她的下颔吻了上去。
久违的柔腻感在彼此唇间蔓延，两人均是一顿。
裴衍张开唇齿，衔住她的两片樱唇，深吮慢舐，眼帘不自觉地合在了一起，彻底放大了感官，浸入花茶奶香中。
秦妧同样闭上了眼，迎着冷梅的气息，活络了百骸，渐渐变得大胆，单手反撑床褥坐起身，扣住裴衍的后颈，偏头加深了吻。
屋外传来脚步声和男子们的大笑时，她哼唧一声，窝进裴衍怀里，一边仰头啄他的下颌，一边闻到：“会让人发现吗？”
“他们不会进来。”裴衍勾住她的裙带，向外稍一用力的同时，弯曲下了背脊，与雪霖争起了夜里的口粮。
秦妧双手反撑在枕头上，向后伸展脖颈，以最优美的体态，奉送了自身。
随着一声惊呼，秦妧捂住自己的嘴，“会、会听见吗？”
裴衍不敢再咬，扣住她的肩头，将人压回床褥上，食指一转，将那件布裙连同外衫撇出青绿帐子，跨过秦妧的双膝，跪坐了起来。
屋外还未拉开夜幕，秦妧清清楚楚地瞧见了裴衍的渴望。她张了张口，不知所措地攥紧床褥，别开了脸。
之前的每一次，裴衍即便强势，也不会如此刻这般放肆，毫无避讳地展露了出来。
青绿帐子荡起波纹时，简易的架子床不堪重负，轻易就会传到楼下去。
裴衍虽说过衙门中人不会乱闯入，可秦妧还是胆战心惊，不管怎么说，她初来乍到，不想落得妖女的名声。
睡在小榻上的雪霖听见动静，揉揉眼睛坐起来，没有立即瞧见自己的娘亲，吭哧哼哧地爬下榻，朝帐子跑来，“娘。”
他站在两片帘子重合的位置，咬着食指，不解地唤了好几声。
一只大手撩开帘子，赤脚下地，将春意遮得严严实实，拎起小家伙走向木榻，替他看了一眼尿布，“雪霖乖，继续睡吧。”
裴衍披着雪白寝衣坐在榻边，隔着毯子拍起儿子，希望儿子不会喊饿，坏了已经旖旎无边的气氛。
还好雪霖是个让人省心的，很快就睡着了。
裴衍扯出他嘬在嘴里的食指，又替他掖掖被子，才起身回到架子床上，见秦妧将薄被盖在腰上，随时丢开。
秦妧抬脚踢去，被反抓住脚踝，高举过肩。
秀眉微蹙，她握紧床柱扛下了风雪的吹拂。
深夜，裴衍卷起帐子，递过一杯水。
秦妧躺着不动，感觉五脏六腑都不舒服，稍动一下就会有异常。
“哭了太久，润润嗓子。”裴衍像是看不出秦妧的窘迫，非得将人拉起来抿上一口温水。
秦妧很想捂住耳朵，那会儿她并没有哭，但压制的声音跟哭声很像，一想起就烧红了面颊。
不情不愿地起身，她一连喝了三口，将杯子一推，“你喝。”
出那么多汗，他才更应该补充水分。
裴衍将剩余的水喝完，放回杯子，拥着秦妧躺进被子里。
夏日闷热，只有细微的暖风透过窗子输送清凉，却完全解不了燥。秦妧拉开些距离，想要凉快些，却再次被男子搂进怀里。
“睡吧，别乱动了。”
“热。”
裴衍拿过塞在里侧的折扇，一下下为她扇起凉快，宁愿麻烦，也不打算放开她。
是许久不曾相见所致吧，秦妧没再挣扎，在男子怀里寻了个舒服的睡姿，合上了眼帘。
“时寒。”
“嗯。”
“谢谢你没事。”
裴衍眸光微闪，放下折扇，紧紧拥住她，如同拥住了属于自己的光。
作者有话说：
蜜里调油小夫妻
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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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全靠娘子了。◎
夤夜万籁俱寂, 秦妧从疲惫中醒来，想要去倒一杯水解渴，却发现床尾的小几上摆放着瓷盏, 想是裴衍预料到了她夜里会口渴，提前放好的。
心头划过暖意, 她捧起瓷盏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见裴衍侧身面朝外, 未着寝衣, 于是掏出夜明珠, 静静看向他背后的三处箭痕。
后腰上的两处已经不甚清晰，可靠近左肩胛的箭痕足有铜板大小，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她, 这个男子当初遭遇了多么可怕的事。
疼惜无边际地蔓延开，她抚上那处伤疤，小心翼翼的。
“时寒。”
唔哝一句, 余悸阵阵。
背对而眠的裴衍睁开眼, 假意没有知觉, 任她细细描摹着，随后感受到一抹温热袭来, 伴着湿意, 是背后的女子在以唇舌吮舐吧。
呼吸略沉，可裴衍还是没有转身, 深知此时去哄, 只会惹她哭鼻子。
即便已为人母, 但她在他这里, 永远是个小姑娘。
**
皇城, 金銮殿。
早朝之上, 大太监安常保宣读了关于裴劲广等人的判决，以及对肖逢毅等将领的奖赏。
一时间，肖逢毅一扫阴霾，重拾起威严，人也轩昂不少，在百官面前抬起了头，而这次的功劳再叠加上当年救驾之功，算是坐稳了股肱之臣的位置，连德妃和三皇子都上杆子巴结上他了。
不过肖逢毅还是打算继续扶持太子，毕竟太子是正统储君，又年纪尚小，便于操控。
得闲去了一趟东宫，发现小太子正躺在工部制作的冰竹榻上纳凉，懒洋洋背诵着太子太傅布置的课业，肖逢毅笑着走过去，接过宫女的团扇，为小太子扇起凉快，“业精于勤，殿下还是端正态度，回书房背诵吧。”
太子将课本盖在脸上，一副懒散样，悻悻蔫蔫地问道：“本宫还能见到裴相吗？”
裴衍在时，整个东宫唯“他”是从，连太子都对他言听计从。如今大势已去，威严犹在，不免使得肖逢毅生嫉，但一想到对方如今的境遇，又觉得无所谓了。左右不过一个失势者，连姓氏都无了，比无名小卒还卑贱，有何威胁呢？
“殿下慎言，朝中哪儿什么裴相啊。”
太子自知失言，默默翻个身背对于他，逐客之意明显。
肖逢毅躬身作揖，离开时使劲儿扣了扣指骨，一路压着嘴角，面色阴沉，却在出宫恰遇进宫的兵部尚书时，露出一抹和煦的笑。
“庄尚书是要入宫面圣？”
兵部尚书拱拱手，“是啊，湘玉城总兵和知府的人选迟迟没有敲定，陛下颇为忧心，传下官前去商议。”
肖逢毅还以一礼后，问道：“庄尚书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不瞒王爷，其实承将军和那位秦先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奈何秦先生的身份......”兵部尚书摇摇头，“罢了，且看吏部那边推举了何人吧。”
“秦先生自然不能留用，但承将军了解湘玉城的大小事务，又勇不可挡，确实适合总兵一职。任人唯贤，还请庄尚书在圣上面前，替承将军多多美言。”
都是老狐狸，兵部尚书怎会不知肖逢毅的心思，无非是为了排挤掉朝中的对手，说了些违心的话。如今承牧深受天子重用，大有扶摇直上之势，又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于肖逢毅而言是个不小的障碍，他自然希望承牧留在地方。
“王爷说的是，但此事还需圣上定夺，下官也只是起到提议的作用。”
早听裴劲广说过，兵部尚书是个油盐不进的老匹夫，果然不假。肖逢毅朗笑，轻轻拍了拍兵部尚书的肩膀。
两人站在把守森严的城门前谈笑风生，路过的年轻官员们纷纷颔首示意，足见两人在朝中的威严。
肖逢毅也是在被便宜女儿摆了一道后，才深深意识到，人心不可靠，势力才是最牢靠的，故而，在攻打昔日的好友时，他没有任何犹豫，得到了名与利，也赢了一场翻身战。
**
次日一早，秦妧醒来时，发现身侧无人，连小床上的也空空如也。她趿拉上绣鞋走到窗前，探身向外望时，被碧空桃蹊的景色所吸引，而她最在意的两个人，正嵌在草木竞秀的画幅中，牵手漫步着。
一大一小，皆是一身霁青色长衫，超逸颀然。又似乎，任何人与裴衍站在一起，都能熏染一些秀逸洒脱的气韵。
秦妧浅咳一声，引得甬路上晨步的父子俩同时抬头。
见到娘亲，雪霖握着裴衍的手颠了颠胖嘟嘟的小身板，咿咿呀呀，手舞足蹈，没了适才的恬静。
秦妧笑了笑，走进雾縠之中，简单洗漱，之后步下旋梯，与父子俩一同沉浸在暖阳花香中。
用完早膳后，秦妧以为裴衍会先去处理公事，便想着带雪霖回到阁间休息，却在得知裴衍为了前往乐熹伯府，已将手头的公事全部处理完时，心虚坐在床边梳理起长发。
带雪霖前来湘玉城的前夕，她也曾纠结是否要先给裴衍寄封书信报备，可思来想去还是瞒下了，究其目的，无非是她的一点儿小心思，想要让裴衍也尝一尝患得患失的滋味。
不过这会儿，她是不会承认的。
“那这段时日，你辛苦了。”
靠在床柱上的男子哼笑了声，没有计较，拿过木梳，为她绾起高髻，“今日带你去骑马，如何？”
秦妧眸光莹亮，正合她意。原本就是要等裴衍忙完湘玉城的事，与之一同踏上寻药之旅，若能独自骑马，也算是有技艺傍身，何乐不为呢！
前半晌，将雪霖交给承牧，裴衍带着秦妧去往城西的马场挑选坐骑，受到了场主的热情招待，只因秦知府的口碑极佳，深受百姓敬重。
在场主的推荐下，裴衍为秦妧选了一匹适合骑乘的三河马。
当场主将棕色的三河马牵出马厩时，秦妧暗叹于它那光亮的毛发，在裴衍的陪伴下，抬手摸了摸马的鬃毛。
之后，由裴衍托举，她跨坐上鞍座，紧张地拽紧缰绳，“......是这样吗？”
“别紧张，都勒好肚带了。”裴衍耐性十足，分别抓住她的左右脚，塞进马镫，并叮嘱她踩实，身体稍稍向前，不要太依赖鞍座。
在秦妧以为自己即将要纵马驰骋时，身后突然袭来一抹温热，待她扭头时，裴衍已经坐在了她的身后。
知她误解了，裴衍淡淡笑开，“想什么呢，真以为我放得开手？”
秦妧努努鼻子，“强训之下出悍将，说不定能拔苗助长呢。”
“谬论。”以长腿夹了下马腹，裴衍驱策马匹开始绕着空旷的场地缓行，等怀里的女子渐渐适应了颠簸，才甩起马鞭，加快了速度。
可马场不大，难以体验纵马驰骋的快意，于是与场主打了声招呼，驾着三河马飞奔而出，朝更为广袤的郊野而去。
一路上，夏风拂面，秦妧微眯起眼，体验到了真正的肆意和洒脱，可由于头一次骑马，腿部难以适应与马鞍的硌蹭感，开始隐隐作痛，为了不扫兴，不显得娇气，她一路忍了下来，渐渐忽略了微痛感。
带她熟悉完骑乘的感觉，两人回到城中，在途经一间面馆时，裴衍扶秦妧下马，又将马匹拴在面馆的槐树旁，向小二点了两碗刀削面。
坐进雅间后，裴衍发觉秦妧行动不太方便，温声解释道：“第一次学骑马就是这样，回去给你涂抹些药膏。”
“嗯。”秦妧随口问道，“是谁教你练习的骑马？”
可问完立即改了口，生怕引起裴衍不好的回忆，“我何时能自己骑乘？”
裴衍默默将秦妧碗里的香菜夹到自己碗中，吸溜一大绺面条后，又抿了口汤汁，才道：“再有三四次吧，得看你进步的程度。”
两人之间早没了食不语、寝不言的规矩，裴衍在秦妧面前表现得极为放松，还将自己碗里的肉丝夹到了她的碗中。
秦妧拍开他的手，“咱们没拮据到吃不起肉了，没必要这样。”
说着，掀开雅间的布帘，朝小二点了半斤酱牛肉。
在小二将酱牛肉呈上桌时，秦妧夹起几大片，放进了裴衍的碗里，“再不济，妾身还能用绣活养家，夫君别委屈到自己。”
虽是玩笑话，可还是令裴衍哭笑不得。他只是觉得她今日消耗了太多体力，需要补一补而已，才奉献了自己碗里的肉，怎么说的像他不能养家糊口了似的。
不过这样一顿与珍馐搭不上边儿的简单午膳，倒使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眼中含着脉脉情愫。
“嗯，日后的旅途，全靠娘子了。”
“好说。”
秦妧扬扬下颔，笑靥明媚。
回到居住的阁间后，裴衍取出消肿的药膏，示意秦妧躺在床上。
只是腿的内侧磨破了皮，完全没必要劳烦他人。秦妧想要自己动手，却见裴衍举起药膏，摆明了是不想让她经手。
行吧，且让他服侍一回。
打定主意，秦妧平躺在床上，可躺下的一瞬就后悔了，想要缩回腿却为时已晚。
破皮的肌肤传来药膏的清凉时，落在脚踝的长裤被裴衍反脚踢远。
秦妧惊呼一声，眼看着裴衍抓住她的两只脚踝，分别搭在了左右肩头上。
线条柔美的小腿剐过男子的侧颈，连带着使脚趾不受控制地翘起。秦妧被迫重新躺回床褥，曲起膝盖，咬住了樱唇。
隽朗的男子附身站在床畔，以独特的方式，撼动着简易的柚木床，肃穆荡然。
虽未练过舞艺，但秦妧自身的柔韧性极好，被扭成怪异的姿态也没有抽筋，可羞耻感渐渐占据了主导，以致在裴衍做出更过分的举动时，她猛地一踹，爬起来想要逃离，却被床畔之人抓住小腿，进而又被翻了个面......
俄尔，秦妧双膝发麻，扭头时见裴衍衣冠得体，只松了腰封，若非凤眸含情，都察觉不出他那百尺坏骨。
膝盖因青蔑的席子呈现出粉白，秦妧能做的，也就剩一遍遍提醒他慢点，再慢点。
从晌午到日暮，秦妧那清甜的嗓音变了调，彻底明白，再不能纵容一个素了许久的坏男子。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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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不许笑。◎
在湘玉城逗留的两个月里, 秦妧隔三差五就会随裴衍一同练习骑射，技艺有了明显的提升。
不得不说，裴衍是个很厉害的师者, 言传身教又耐性十足，将秦妧教得有模有样, 恣睢驰骋时, 颇有几分飒爽英气。
青翠的草地上, 裴衍身穿霜白长衫, 负手而立, 眼看着秦妧手握缰绳，倾身纵马从面前经过，面上溢满笑意。
或许这才是她最放松的样子, 曾经那个只身寻父的女子，压抑了天性。
望了一眼炎炎烈日，裴衍捻起两片树叶放在唇边, 吹了几声。
在悦耳的音调中, 三河马缓缓停了下来, 还曲起前蹄，在原地踏了踏。
秦妧抹把汗, 拍拍马匹的长颈, 在裴衍伸手欲抱她下来时，身子一转, 兀自跳在草地上, 转身之时向后一抛, 将马鞭丢在了裴衍的手中, 随后扭头翘唇, 霸气又俏皮。
就好似身后的男子不是夫君, 而是随行的侍从。
裴衍没计较，牵着三河马走在秦妧身后，跟她说起自己的事，“再有小半月，新委派的知府就会到任，为夫既能身退了。”
秦妧点点头，放缓步子，将自己的小手指挤进他的掌心，“那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去寻药了？”
“嗯。”
为周芝语彻底治愈眼疾，是对裴衍弥补遗憾最好的方式，秦妧已列出了详细的路线图，只等躬行了。
回到衙门，没等裴衍迈进内院的门槛，就见廊道上跑来一个肉乎乎的小团子。
小团子张开手，一口一个“爹爹”地喊着。
孩子的成长，每日都会带来惊喜，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冒出几个新鲜的词儿。
裴衍弯腰将儿子抱起，挂在左臂弯，与迎面徐徐走来的承牧对上了视线。
再有半月，裴衍就能带着妻儿隐退，而朝廷至今还未选出能够镇守一方的新任总兵，以至承牧还要继续留任此地，暂理总兵一职。
只是近些年，朝廷文官辈出，却极为缺乏文武双全的儒将，但也不至于数月选不出一个能够胜任湘玉城总兵的人，其中的缘由，还要从兵部溯源。
与皇城远距千里，裴衍无法面对面与兵部尚书交谈，但也多少能猜到一些猫腻，无非是有人从中作梗，极力在阻挠承牧回宫。
经历湘玉城一战，如今风头最胜的两名武将乃是肖逢毅和承牧，两人还都是扶持太子的重臣，但在东宫诸事的决断上，承牧是不会与肖逢毅达成共识的，也因此可能受到了肖逢毅的排挤。
而最可能从中作梗的人，就是肖逢毅。
与承牧谈完要事，裴衍带着妻儿回到居住的阁间。一家三口躺在一张床上小憩，在雪霖不老实地爬来爬去时，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由着小霸王闹腾，谁也没去理会。
小霸王闹腾够了，窝在爹娘的中间。
裴衍扯过被子盖在母子身上，像荒野的隼，以羽翼为妻儿遮挡着风雨。
**
皇城，敬成王府。
在与兵部尚书吃酒回来后，肖逢毅微醺着回到府中，直接宿在了新纳的妾室房中。
又回巅峰的他，不再顾及妻子的想法，一连纳了几房妾室，彻底展露出了薄情的一面。
敬成王妃从不甘到痛苦再到麻木，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长，但这几个月，已使她憔悴不堪，再没了往日的光鲜。
肖涵儿还留在王府待嫁，当知晓父亲重新赢回天子的重用后，哭着闹着想要解除与三皇子的婚约，却在一次次遭到父亲拒绝时，明白了一个理儿，她在父亲的心中，也没比秦妧重要多少。曾经的她敢在父亲面前娇纵跋扈，是仗着有外祖父的势力撑腰，而今外祖父都要看父亲的眼色行事，她哪里还有骄纵的筹码！
外祖父尚且可以为了自己的骨肉，想方设法与不得势的皇子悔婚。而她的父亲，却不愿为她去得罪皇室。
这就是为人父的区别吧。说到底，父亲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啊，难怪当年能做出抛妻弃女的不义之举。
想起秦妧，肖涵儿忽然有了同病相怜的悲戚感。
次日，肖逢毅在与心腹谈及裴劲广昔日的门客人脉时，想起一个人，一个淡出人们视线数月的人——唐九榆。
“唐九榆是个人才，若能为己所用，可谓如虎添翼。”肖逢毅靠在躺椅上，一边品香一边摇了摇头，“就不知他今在何处。”
心腹笑道：“容属下先去打听一下唐先生的踪迹，再安排他与王爷碰个面，到时候一切好谈。”
肖逢毅道了声“有劳”，细细打量起成缕的线香，犹如在看山涧弥漫的烟汀。
暮色笼罩的城外山涧中，手握折扇的唐九榆沿着溪流慢慢走着。自陈叔戴罪立功被赦免又与妻儿团聚后，他就一直想换种方式报答陈叔的恩情，于是来到皇城，卖掉了名下的几间铺子，将得来的银子赠予了陈叔一家，送他们远走高飞了。
此刻无“债”一身轻的他，站在山涧中，望着周家阁楼的方向，不知该不该去跟周芝语打声招呼，这次离开，就是经年久别了。
他自认是个浪子，不会强求一段感情，也尊重周芝语的选择，但不知为何，彻底放下比想象中要难得多，或许是在过去相处的数百日里已形成了习惯，习惯她的存在了吧。
可也知道，周芝语对他的依赖，是在最迷茫的情形下滋生出的，与对卫岐的那种心动全然不同。
思量许久，他来到周家的门前，徘徊到日落，最终也没有扣响那扇紧闭的大门。
夜风和缓，吹起他的长衫，也吹灭了一阵阵的冲动。
这种年少时才有的冲动，在经历了沉思、纠结、不甘和犹豫后，化作了随风散去的一声笑叹。
这个灵活转动折扇的男子，在皎月之下，静静离去。殊不知，自从他出现在大门前，就有一抹倩影躲在阁楼上遥遥凝望，直至天色黑沉才收回了目光。
虽视线扭曲模糊，但她笃定，那会儿徘徊在门外的人，就是唐九榆。
无论何时，在她的心中，唐九榆都是一轮能照亮她视野的骄阳，可如此优异的唐先生，有属于自己的似锦前程，不该被她这个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又心有所属的人绊住脚步。
**
白露时节，麦香与桂香交织，漂浮于秋阳中，沁人心脾。
经过夏的直晒，一阵阵阑风伏雨，给人们送来了亢爽和清凉。
裴衍带着妻儿与湘玉城道了别，踏上了寻药之旅，在麦浪翻滚的田园，体验起不同的人生。
雪霖已经断奶，为了让孩子吃些蔬菜瓜果，秦妧收起了车里的零嘴，拉着裴衍去溪边捞鱼，想要在傍晚给孩子熬上一锅鱼肉汤。
在田边老农的手里买好蔬菜，秦妧又借了捞鱼的网兜，等拿到溪边时，见裴衍已脱去布靴、卷起裤腿，赤脚下水了。
“当心些，给你。”将网兜递给裴衍，秦妧蹲在溪边开始指挥，“石头下面有很多。”
雪霖也学着娘亲的样子蹲在地上，紧张地看着爹爹忙前忙后，还配合着不停拍手，可拍来拍去，却发现爹爹一条也没抓到。
小小的孩童“咦”了一声，尾调上扬，不解地看向娘亲，然后做出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的动作——
站起身，岔开脚，啪叽捂住了娘亲的嘴，还嘟起嘴，“嘘”了一声。
秦妧拿开儿子的手，尴尬地摸摸鼻尖，自觉地不再指挥。
不过，连儿子都发觉出是她指挥有误才抓不到鱼的，溪中的男子怎会甘愿听她“差遣”？
见岸边的小妻子不再乱指挥，裴衍暗暗提唇，眸光渐渐认真起来，没一会儿就捞了十来条马口鱼。
坐在岸边穿靴时，余光扫到小妻子靠了过来，好笑地问道：“不是要一展厨艺？为夫将食材都给你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秦妧用肩头撞了撞他，“我乱指挥，你也听令？”
“娘子是要养家糊口的，为夫还需听话才有肉吃。”
吃肉......
不知是不是这段时日两人太过放浪，秦妧一时分不清他是字面的意思，还是别有深意。
察觉出她有会错意的可能，裴衍反手撑在岸边的鹅卵石上，朗笑起来，笑声震动胸膛。
看得出，自从脱离了裴衍这重身份，他像是焕发了新生，整个人落拓清朗了许多。
秦妧被笑得薄了脸儿，伸手去掐他的面颊，“不许笑。”
裴衍止住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时辰不早了，别让雪霖饿肚子，去做汤吧。”
“熬糊了怎么办？”
“那你们娘俩只能吃干粮了。”
“你呢？”
“喝你的汤。”
那嗓音含着浓浓的宠溺和包容，那身影融入秋日晚霞，使秦妧即便在羁旅的路上，心也是安稳无忧的。
她点点头，“我厨艺还可以，你放心。”
“嗯，好。”拍了拍妻子的腰，裴衍朝雪霖招招手，等小团子一蹦一跳地靠近时，伸手一捞，带着小团子倒在了溪边，欣赏夕暾之恢弘、聆听遏云之美妙，彻底适应了新的身份。
也许心怀爱意、知足常乐，处处都可随遇而安。
雪霖躺在爹爹的手臂上，笑嘻嘻地蜷缩着小身板，眉眼与秦妧极像，带着股慧黠。
当闻到鱼汤的香气后，裴衍抱起儿子走到篝火前，浅尝了一口汤汁，“鲜美。”
甭管是不是真话，秦妧欣慰于他的捧场，凑上去吻了吻他的侧脸。
裴衍转眸，淡笑问道：“当着孩子的面，羞不羞？”
秦妧觉得脸臊，下意识看向蹲在一旁盯着他们的雪霖，不知该如何解释适才情不自禁的一吻。
然而，没等她斟酌好用词，后脑勺忽然被一只大手撑住，紧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与身侧的男子吻在了一起。
“唔。”
轻轻推开男子，秦妧脸更红了，再次看向雪霖，刚要胡诌个理由糊弄过去，却听身侧的男子解释道：“汤勺不够用，只能这样喂你娘喝汤。”
秦妧：“......”
他是怎么做到佻达儇狎却面不改色的？
作者有话说：
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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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都是老狐狸。◎
夜里, 三人在马车里依偎而眠，不知过了多久，裴衍忽然搂住妻儿, 动了动耳尖，唇边泛起浅浅的冷嘲。
同时意识到潜伏危机的秦妧睁开眼, 却窝在裴衍的怀里没有动弹。
蛰伏在树丛中, 早已盯上这对小夫妻的山匪们对视几眼, 刚想要一拥而上, 却不知被何人从身后偷袭, 纷纷翻白眼栽倒在地。
听见倒地声，秦妧起身，挑帘看向窸窸窣窣的树丛, 知是裴衍的隐卫出了手。
身退隐居的秦先生，无论何时，都有一群重情重义的下属跟随, 这就是裴衍在用人上的厉害之处吧。
“没动静了。”放下帘子, 秦妧看向还在轻拍儿子的男子, 小声提醒道。
裴衍眼帘都未动一下，“不必理会, 魏野会处理好。”
次日, 一行人继续上路，直奔可能会生长那株草药的山脉而去, 几日下来, 却是一无所获。
裴衍揉了揉妻子的头以示安慰, 之后就倚在马车的小窗前翻看起地形图, 规划起前往下一座山脉的路线。
就这样, 一行人在寻寻觅觅, 重燃斗志和希望落空的循环中度过了中秋、寒露，亲睹了枫叶染红、枯黄、凋敝，一转眼步入深秋，离裴劲广的行刑已不到二十日。
秦妧不知婆母和裴悦芙是怎样的心境，但能明显感受到裴衍的沉默，与刚从湘玉城离开时的他判若两人。
每晚哄雪霖入睡后，他都会坐在郊野的山坡上，望着皇城的方向，不知是在回忆过往还是在消解悲鸣。
秦妧默默看在眼里，在途经一座小城时，悄然买下一支紫竹洞箫，藏在了箱笼中，在又一次见到裴衍独自坐在萋萋草地时，将洞箫递了过去，没有解释什么，只陪坐在一旁，任秋风萦绕周身。
摩挲着洞箫的竹节，裴衍犹豫了下，还是反手握箫，抵在唇边，吹奏起了乐曲。
峦壑泼黛，绿野苍茫，嵌入靛蓝夜色中的男子，通过吹奏，化无形为有形，纾解了悲鸣。
半晌后，裴衍刚想拉秦妧起来一同回马车，却见一名身穿劲衣的男子出现了在视野中。
可没等裴衍做出反应，卧在树杈上的魏野怒喝一声，纵身跃下挡在了夫妻二人面前，拔出了佩剑，“是你！”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初从魏野手里救走裴灏的那群高手的头目，曾任过裴劲广的副官，名叫宁越。
**
皇城，刑部大牢。
从乌漆墨黑的小径来到牢前，一路都是阴冷森然的，引路的侍从手提六角纱灯，为肖逢毅照亮了行进的路。
身穿鹤氅、脚踩羊皮靴的男子，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冷。
“王爷，到地儿了。”
侍从与狱卒打过招呼后，躬身来到肖逢毅面前，毕恭毕敬道。
肖逢毅理了理衣袂，慢悠悠走进大牢，在一声声或是疯癫或是哀嚎的叫声中，走到了最里面的牢狱前，意味深长地看向端坐、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原本漠着的脸泛起笑，亲自将一个食盒放在了牢柱旁，“裴兄可住得习惯？”
双手双脚被锁链束缚的裴劲广抬起眼，透过一缕缕打结的墨发，看向昔日的好友，没有半点好脸色。
面对疏离和无视，肖逢毅没有计较，慢慢蹲下来，任由华贵的衣料垂落在地，沾了一层浮尘。
“行刑日愈发近了，小弟是特来作别的。放心，裴兄不会身首异处，待处决的那晚，小弟会亲自为裴兄收尸，以报答裴兄当年的关照。”
多讽刺的奉承啊，听得裴劲广忍不住发笑，“敬成王能爬上异性王的位置，可不是老夫能关照的。按着爵位，您是王，老夫是侯，打一开始，老夫就该认清形势的，怎能不自量力，与王爷称兄道弟呢？！”
肖逢毅不怒反笑，为他倒了一碗果饮，递进牢柱中，“都这样了，裴兄还是嘴不饶人啊。”
可下一瞬，手腕就被肖逢毅重重扼住。
随着瓷碗落地，肖逢毅一转腕骨，脱离开桎梏，却又被裴劲广牢牢扣住手掌。
缚在腕部的锁链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看起来，两人像是握手言和，可各自使的力道，都足够掰断孩童或老人的骨头。
斜后方的狱卒立马慌了，哆哆嗦嗦地想要掏出鞭子，“大胆囚徒，快、快放开！”
“嗐！”肖逢毅大喝一声，制止了狱卒的喊叫与举动，仍与裴劲广暗暗较着手劲儿。
两人昔日的功夫不分伯仲，可裴劲广已数十日不曾食过一顿像样的饭菜，又乏于操练，力气大不如前，在长久的僵持中，有种抽搐的疼痛感。他强行抽回手，掩在囚服中，五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略胜一筹的肖逢毅露出了颇为得意的浅笑，又为他倒了果饮，语调却变得不再友善，“奉劝一句，有的吃喝就别端着了。如今还有谁会像本王一样，对一个猪油蒙心的叛徒温言细语呢？”
话落，他站起身，掏出帕子擦拭起被攥红的手，“若是可以，本王会在圣上面前申请为你收尸，再寻个山岗埋了。至此，你我恩情一笔勾销。你也别怨本王无情，有今日是你自作自受罢了。”
裴劲广掷了瓷碗，浑浊的眼底映出肖逢毅身穿鹤氅的矜贵模样，抬手握住了牢柱。
“肖逢毅，别以为你当年舍命救驾的诡计无人识破，老夫只是看在情分上，放了你一马。奸佞小人，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嘈杂窃窃的氛围中，其余囚犯没有留意他们的暗中较量，但斜后方的狱卒注意到了，不禁冷汗淋淋。
肖逢毅眯起同样不算清澈的眼，陷入沉思。裴劲广若真有他的把柄，早该在他率兵攻城前就已散播出去才是，还会等到他战功赫赫地重获天子宠信吗？
虚张声势罢了！
谩笑一声，他似没有在意，阴郁着脸离开了。
被晾在一旁的裴劲广撸起袖口，看向自己被伤的右手，压了压嘴角。
在听见威胁的话后，肖逢毅选择直接离开，必是以为他恫疑虚喝，但事实非也。当年那场救驾，虽策划周密，却还是被他发现了端倪，只不过证据不足，无法直接扳倒肖逢毅而已。而且，他的话无人会信，说出来还会有污蔑之嫌。但裴衍不同，裴衍还有圣上的信任在。
握了握发疼的右手，他踢开倒在脚边的瓷碗，倒在了木床上。
**
深夜黑沉，裴衍目送宁越离开，一个人靠在车厢外，手里捏着一封宁越转送的信函。
裴劲广在得知领兵攻打他的主帅是肖逢毅后，就将宁越送出了城，并叮嘱宁越，在他落败后，寻到裴衍，转交这封信函。在信中，他提出了几点对肖逢毅救驾一事的怀疑，还提供了一些佐证。
拢了拢身上的布衫，裴衍将信函装进了袖管里。太子年幼，不该由居心不良的臣子辅助在侧，即便那些证据不足，但裴衍还是忧虑太子今后的路。
如今，一心扶持太子的重臣只有肖逢毅。若是除掉肖逢毅，势必会使太子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若是不除掉，在太子登基后，很可能面临肖逢毅把持朝政的局面。
这就需要朝廷再培养一个重臣，在必要时候代替肖逢毅，成为太子的刀与盾。
裴衍想到的人是承牧。
储君身边一日不除奸佞，裴衍自认一日不得安眠，想来，寻药的事要暂且放一放了。
与秦妧商量后，一行人当日即改道，留下四名隐卫先代为寻找药草。
为了尽快赶回皇城，他们在临近的城中买了马匹，弃了马车。
经过两个月的练习，秦妧在骑乘上没有吃力，方向感也大大提升。
雪霖则被裴衍背在身后，傻傻地望着一纵即逝的沿途景色。
**
晨曦微亮，刑部大牢内落针可闻，裴劲广倚在床角望着细窄铁窗外即将下沉的月，想起年轻时鲜衣怒马的往事。
当年，恣意洒脱，没有勾心斗角，是他最开怀的日子，后来，他被权势蒙蔽了双眼，友尽、情尽，到头来镜花水月一场空。
忽然就有些悔恨了。
牢门前传来锁链声，狱卒端着托盘走进来，“先生，小的来给您送早饭了，都是热乎的，快起用吧。”
两菜一汤，还有米酒，裴劲广哼笑一声，“伙食不错，至少不是残羹冷炙。”
“昨夜小的话重了，还请老先生别介意，那都是演给敬成王看的。”狱卒为他斟了酒，还像模像样地为他夹菜，讨好之意明显。
裴劲广扯了扯腕骨和脚踝上的枷锁，端起酒，习惯性一嗅。
像是看出他的疑虑，狱卒笑道：“先生放心，不是鸩酒。”
说罢，还往自己掌心倒了一捧，当着裴劲广的面饮下，又拿起备用的木筷，一一试菜。
裴劲广敛眸看着，“我已失势，巴结我可没用，还白费了你的酒。”
“小的也不是巴结您，就是心虚，不敢招惹大人物，想跟您赔个不是，以免遭殃。”
遭殃？那要自己可以出狱才行！裴劲广自嘲地摇摇头，接过酒，一口饮尽。
狱卒又为他斟酒，道了声“慢用”，便躬身退了出去。
裴劲广没有动饭菜，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仿佛酒比饭菜能够解忧。
倏地，一只飞虫落在颈间，他抬手拍开，挠了挠被咬的地方。
**
内阁官署中，杜首辅趴在书案上小憩，今日虽休沐，但内阁还有堆积如山的案牍等着他过目，根本无暇休息。
自从内阁少了裴衍，他的担子愈发沉重，估摸着天子是不打算允他致仕了。
花白头发的老者侧脸枕在手臂上，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却在这时，听见了门侍的惊呼声。
“启禀阁老，刑部那边来报，裴劲广出事了！”
闻言，杜首辅腾地站起身，差点打翻案上的公牍。
听完门侍的禀告，他吹灭烛台，匆匆赶往刑部大牢，被铁栅栏挡住了去路。
栅栏外全是内阁六部的官员。
这时，两辆马车驶来，刑部尚书和肖逢毅从各自的马车上下来，拨开人群向里走。
见到两位股肱之臣，刑部尚书带着他们一同进入牢房，将其余人挡在了外面。
牢房内，太医们正在为皮肤发青的裴劲广救治，三人了解过情况，得知裴劲广的脸上和颈间有几处咬痕，乍一看像是蚊虫叮咬，但咬痕微微发黑，显然是毒虫所致。
太医院院使朝杜首辅、肖逢毅和刑部尚书一一颔首，“发现时已经迟了，耽误了治疗，毒已入体，必须清毒。”
杜首辅站在牢房外，看向细窄的网纱铁窗，黑瞳隐现波澜。此事绝非巧合。
可何人能操控芝麻大的飞虫入牢叮人？而且，牢中那么多囚犯和狱卒，毒虫怎就叮咬了裴劲广？
肖逢毅双手搭在身前，默默退到边上，隐在了晦暗的光线中。
这时，院使用小镊子从裴劲广的伤口中夹出一根极细的毒刺，惊讶地张了张嘴，按着自己丰富的经验分析道：“这毒虫应该被酒气吸引。”
“夜里和今早负责看守的狱卒呢？送酒必会经过他的同意，毒虫很可能是他带进来的！”刑部尚书有些脸臊，还有些气愤，裴劲广是在刑部大牢出的事，圣上必会怪罪。
下属回道：“那狱卒轮值，正在召回。”
杜首辅看着不省人事的裴劲广，忧心忡忡。按着以往杀人灭口的惯用手段，那个狱卒应该是个被操控的傀儡，且已经潜逃，或是被灭口了。
果不其然，从那狱卒家赶来的刑部官员回复说，人已经失踪了。
杜首辅看向刑部尚书，“在老夫看来，大人应立即命人全城尽搜，不落一处。”
士大夫的府邸需由圣上首肯，才能搜查。刑部尚书朝杜首辅拱拱手，没再做耽搁，匆匆入宫。
一个时辰后，裴劲广的毒清了，人还处在昏迷中，虽暂无性命之忧，但据院使判断，裴劲广未必能够醒来。
杜首辅等人当然希望裴劲广醒来，他还要承担自己的一切过错。但无论醒不醒来，他都已经身败名裂。
晌午时分，大批侍卫展开了全城搜捕，声势浩大，却是无果。
因着凶手未落网，裴劲广又昏迷未醒，处决的时日被延长。
当裴衍等人回到皇城，已是半月之后的事。
杜首辅紧紧握住裴衍的手，双眼赤红，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他。
而小太子更是没有顾及储君之威，直接扑进了裴衍的怀里。
昔日师生相拥在一起的画面，落入了肖逢毅的眼中，也落入了玉阶之上的天子眼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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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儿子懂事，夫君缠人。◎
太医院内, 裴劲广一动不动地躺在里间的病榻上，肤色发青，眼帘轻合, 瞬息苍老了十载。
裴衍坐在绣墩上，与院使谈了许久, 直到暮色四合才起身离开。
他们一行人在杜首辅的安排下, 住进了首辅府客院的阁楼内, 方便杜首辅与裴衍谈事情。
自从裴衍回京, 杜首辅每日都会按点下值, 以致内阁中堆叠了过多的公牍。这日傍晚，杜首辅将没处理完的公牍带回府中，示意裴衍帮忙批改。
裴衍婉拒, “于理不合。”
杜首辅胡子一吹，从袖管里取出一份奏折，放在了公牍旁, “圣上特许你协助老夫, 怎么, 逍遥久了，手生了？”
翻开奏折, 裴衍捏捏鼻梁, 笑问了句：“若晚辈今夜为杜老将这些折子处理完，杜老能否卖给晚辈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杜首辅竖起耳朵, 甚至有些期待。
“为晚辈在御前申请一张搜查令, 容晚辈带兵搜查敬成王府。”
在杜首辅的认知里, 裴衍在大事上, 从不会任意妄为, 既他提出了这个要求, 必是对肖逢毅有所怀疑的。
“可以，但你必须跟老夫讲实情。”
夕暾西坠，裴衍坐在书房窗边，与一盆小叶黄杨为伴，共同融入在霞光中，认真的样子，沉淀了竹之雅韵、梅之凌傲、松之沉稳，单单一道身影都令人赏心悦目。
首辅夫人带着秦妧走来时，笑着揶揄道：“听闻秦先生当初是使了手段将卿卿骗到手的，老身实在难以想象，这么一个冰魂雪魄的人，怎会存了那样的掠夺心思。”
秦妧望着窗内的男子摇了摇头，“您不知，他只是外表能迷惑人，内里连同骨头都是坏的。”
这是什么形容啊，首辅夫人忍俊不禁，转身拿过侍女手中的瓷盅，塞到了秦妧手里，“秦先生辛劳着呢，快过去吧。”
秦妧捧起瓷盅，朝首辅夫人欠欠身子，脚步轻盈地走向书房，在叩门后确认房中没有其他人，才徐徐走到裴衍身侧，打开瓷盅，用汤勺搅了搅，“趁热喝。”
裴衍从堆叠成山的公牍中抬眼，道了声“辛苦”，竟又投入到公牍之中，没有动用的意思。
起初，秦妧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句“辛苦”的含义，随后明白过来，假意着不情不愿地舀起一勺，喂了过去。
虽面上不情愿，但一勺一勺喂得极具耐心，眸光也极为柔和，还不忘用帕子为他擦拭嘴角。
裴衍在处理公牍上又快又精准，吃得却很慢，用了寻常三倍的时长，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让她多伴在自己身边一会儿。
杜首辅用膳回来时，见小夫妻腻歪在一起，不便打扰，叫侍从将一部分公牍送去了正房。
更阑人静，烛火一盏，裴衍在秦妧离开后，熬了一整夜，于杜首辅上朝前，将一摞摞折子递了上去，起身舒展起筋骨，“您还真是不客气。”
杜首辅接过处理好的折子，头一扬，眼一瞪，“跟你还需客气？”
这话比任何美言都要令听者舒悦，裴衍淡笑着从他身边经过，朝客院走去，待走到月亮门时，半抬起手，晃了晃宽袖，“答应晚辈的事，杜老莫要忘记。”
挑帘走进客院的阁楼，于黯淡的光线中寻到躺在竹床上的妻儿，裴衍走过去，悄然躺在边上，可没等合眼，怀里就多了个肉乎乎的小团子。
雪霖随母，睡相不算好，喜欢滚来滚去，这会儿睡得昏沉，不知是不是做了仗剑走天涯的梦，就差翻跟头了。
裴衍稳稳抱住他，向里侧挪了挪，挨着秦妧侧卧，鼻端全是秦妧身上的清香气息。
深秋寅时的天色黑沉无光，一家三口相拥而眠，倒也不会觉得孤寂寒噤。
感觉腰间多了一只手臂，秦妧动了动眼皮，将雪霖从裴衍怀里抱了出来，放在另一侧，自己则“鸠占鹊巢”，窝进了裴衍怀中。
裴衍躺进被子里，曲起双膝夹住她的腿，又收紧了搭在她腰上的手臂。
被晾在一旁的雪霖揉着眼皮醒来，扭头看了抱在一起的爹娘，“咦”了一声，尾调上扬，却没有得到爹娘的回应，于是蹬着小短腿侧过身，抬起小手抱住了娘亲的背，还将侧脸贴在了娘亲的身上，就那么“强行”地偎在了一起。
秦妧没有扭头，而是在黯淡的光线中抬起眸，看向男人的下巴，“雪霖醒了，我该哄他了。”
裴衍低头问道：“才哄了为夫多久？昨儿一宿还不够宠他的？”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却被裴衍问得正经认真，令秦妧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你再不放开我，雪霖该哭了。”推了推男子的胸膛，秦妧试着翻身，却觉腰间绕着蔓藤。
无奈之下，秦妧反手摸了摸儿子搭在自己手臂上的小肉手，轻声哄道：“雪霖自己去蹲恭桶吧。”
“唔。”
小家伙很自觉地坐起来，撅着屁墩爬下床，又一扭一扭地走向湢浴，蹲在了首辅夫人特意送过来的小恭桶上。
没办法，有个缠人精夫君，儿子就要早熟自立些才行。
秦妧没再折腾，乖顺地窝在夫君怀里，想陪彻夜未眠的他多睡会儿。
裴衍在严严实实的锦被下，紧紧抱住秦妧，蜷缩着一双长腿，似有意无意地厮磨。
没想到他还有那种心思，秦妧面颊发烫，伸手摁住他的一条腿，“你怎么......”
一连奔波半月，两人在途中连独处的机会都没有，裴衍疲惫之余，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思念着她。
“忍忍。”
丢下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他的十指有了动作，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秦妧稍撑起身子看向湢浴的门口，见雪霖正踮起脚够着面盆里的水，一时进退两难，“别，雪霖要回来了......”
可裴衍像是快要溺于相思疾中的偏执病患，不停蜷着长腿，与秦妧的腿交织来交织去，不分彼此。
被缠得连连失守，秦妧粉润着面颊小声道：“乖宝，你去楼下找魏叔叔玩吧。”
听见娘亲的声音，雪霖撑着手指拍拍水，扒着门边又“咦”了一声，乌黑清澈的眼底映出大床上两道被锦被盖住的身影，委屈巴巴道：“不理乖宝。”
忽然吐出了新词，雪霖自己都觉得惊讶，却没见着爹娘的欣喜。他低头扭扭圆鼓鼓的肚子，傻乐着原地蹦跳，“乖宝，乖宝。”
早已听见儿子在吐字上有了进步的秦妧却无暇他顾，守着最后的防御，希望儿子能快点离开，“乖宝，去找魏叔叔。”
雪霖“哦”一声，小心翼翼地步下旋梯，朝魏野的房间跑去。
魏野是被一阵拍门声扰醒的，边打哈欠边拉门，在黯淡的光线中没有发现来者，等听见下方传来笑嘻嘻的声音时，才赫然发现站在门口的小不点儿。
“诶呦”一声，他弯腰将雪霖抱起，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怎么来找叔叔了？”
雪霖生来就是个会撒娇的，歪头靠在了男人肩上，“叔叔睡。”
小不点儿还不能表达出完整的话，魏野半猜半蒙地问道：“你要和叔叔睡？”
“嗯！”
抬眼看了一眼安静的旋梯口，光棍子魏野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单手抱着雪霖走进房中，反脚带上了门。
此时二楼的大床上，还没等秦妧有一句怪嗔的埋怨，身子就被翻了个面，腰间也传来了掐痛感，疼得她将脸埋进枕头。
裴衍从后面动着，唇齿掠过她的耳廓，咬在了光洁的雪肩上。
半月不曾得到纾解的相思，在这个还未冉起晨曦的晨早得到了些微的慰藉。
感受到他的克制，秦妧曲起双肘杵在枕头上，陷入兀自的猜测。
也许，他在见到裴劲广后情绪受到了不小的波动，却不能当着他人的面显露，以致做什么事都带着一份怅然。若能以这种方式缓释掉坏的情绪，也划算了。
不愿他被坏的情绪左右，即便被困于下方，秦妧还是扭过头捧起他的脸，主动吻了下，“都将雪霖支走了，还有什么好顾及的？你尽兴吧，我不出声就是了。”
裴衍单手撑在床上，斜过眸看向她的脸，冷欲感渐渐消退，慢慢压低了身子，将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伸至她的身前，五指时而收紧、时而松开，引得秦妧发出了细碎的声音。
“不是说不出声吗？”裴衍指尖发力，莫测地看着她的侧脸，继而扶住她的腰窝，没再有任何顾虑。
恣睢，掠夺，酣畅。
不知过了多久，秦妧勉强坐起身，颤着手系起衣带，一脸懊恼。
就不该心疼他、苦了自己。
没忍住恼怒，她朝着坐在床边整理衣冠的裴衍踢出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了裴衍的背上。
“心情好点了吧？”
可裴衍纹丝未动，依旧不紧不慢整理好衣襟，还转过身为她穿好一件件衣裳，“嗯？”
“没事。”看他面色温煦，秦妧不愿再提有可能引他伤怀的事，岔开了话题，“我没力气了，抱我去湢浴。”
裴衍没有追问，抱起她去梳洗了。
等两人从旋梯下来时，魏野已经扛着雪霖在院子里跑了十个来回，引得雪霖咯咯大笑。
秦妧走出房门，抬手搭在了裴衍的肩上，也将身体的重心倾斜向了他。
还是那句话，无论何时，裴衍身边都有一群重情重义的人，或多或少能填补裴劲广给他留下的创伤吧。
“时寒。”
“在。”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裴衍看向她，忽然意识到她似乎误解了什么。
与秦妧所想的不同，在面对裴劲广时，裴衍已痛到麻木。有些事无法挽回，那就要让悲伤适可而止。
理智的他，又怎会一再停留不前。
那会儿的沉闷和克制，是担心她承受不来，而之后的肆意而为，是对她热忱的回应。
认真地解释了几句，他于晨曦中展颜，勾住了她的尾指，看向玩闹的一大一小。
目光和煦，温润依旧。
作者有话说：
推两本同类型预收，喜欢先收藏呀
1.《帐中婚》：
季绾是小户之女，许配给了木匠家的小儿子沈翊为妻。
怎料成婚前夕，沈翊寻回了身份，原是太师府被抱错的嫡子。
而原本的嫡子君晟，已位极人臣。
好在君晟是个讲理的，与沈翊换回了出身，成了木匠家的小儿子，也成了季绾的未婚夫。
沈翊想要将婚事一并转走，却听君晟沉沉笑道：“体面是相互的，别太过。”
畏惧于君晟在朝中的权势，沈翊忍痛割爱，做回了锦衣玉食的大少爷。
季绾不想与只见过几面的男子成婚，却在提出悔婚时，遭到了两家人的拒绝。
喜宴如期举办。
季绾理顺不了心结，始终不愿圆房。
君晟也不逼迫，与她若即若离。
直到一次宫宴回来，君晟将季绾压在了榻上，气息凌乱，似遭人暗算中了招。
身为妻子，于情于理不能将夫君向外推，季绾咬紧朱唇，默许了接下来的事。
可就在两人感情慢慢升温时，“抱错”一事竟是一场乌龙。
富贵化为泡影，沈翊虽失落，却也庆幸，至少还能与季绾重修旧好。
君晟却搂过怔愣的季绾，命人将沈翊丢了出去。
“绾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你也配肖想？”
##心狠手辣/步步为营/偏执恋爱脑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谋划乌龙，骗婚骗心
*************
2.《姻缘错》：
这日大雨滂沱，原本要送进尚书府的喜轿，拐了两条街，送入了永熹伯府。
毫不知情的沈盈，在喜烛的映照下，看清了自己的新婚夫君。
男子玉树风逸、轩然霞举，可一双眼深邃如渊，叫人猜不透性情。
夜半雨势连绵，沈盈被推入喜帐，乱了青丝。
翌日醒来，沈盈扭头看向坐在床畔整理衣襟的夫君，起身道：“三郎晨安。”
卫湛长指微顿，转过眸来：“何来三郎？”
嫁错人家，沈盈惊愕茫然，可房都圆了，也没了退婚的余地。
所幸世子卫湛是个认账的，在吃穿用度上，都没亏待过她。
望着找上门愤愤不平的季家三郎，沈盈叹了声“有缘无分”。
卫湛凤眸微敛，夜里没有放过沈盈。
十月寒霜初降，沈盈北上省亲，被季家三郎堵在了客船上。
避无可避。
季三郎满心不甘，目光灼灼：“他……对你好吗？”
沈盈低眉避让，“甚好，也祝郎君与夫人琴瑟和鸣。”
季三郎变了脸色，“哪有什么夫人，不过是卫湛安排的棋子，早就卷铺盖跑了！沈盈，你被蒙在鼓里了！”
沈盈陷入僵局。
原来，所谓的姻缘错，竟是蓄谋过后的偷梁换柱。
卫湛要的本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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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相拥。◎
傍晚, 杜首辅从宫中回来，将一份搜查令塞到了裴衍手里，“老夫借调的三千营侍卫在府外待命, 放心去办吧，万事有老夫兜底。”
裴衍双手交叠, 深深一揖, 转身之际肃了眉眼, 带着数百侍卫直奔敬成王府而去。
半晌过后, 敬成王府被裴衍带兵包围, 展开了逐个角落地搜索。
肖逢毅一袭缂丝锦衣，坐在廊椅上盯着到处翻找的侍卫，抬起左手, 任侍妾修剪着指甲，可下一息，就掴了侍妾一巴掌, “修个指甲都修不好, 废物东西！”
侍妾跪地, 瑟瑟发抖。
肖逢毅烦躁地将其屏退，凛目看向裴衍, “刑部已搜索过全城, 秦先生却独独要再行搜查本王府邸，居心何在？”
裴衍淡笑着走来,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王爷心里明镜, 何必多问？”
闻言, 肖逢毅算是明白了, 心里呵笑, 看来裴劲广当年的确握有他的一些把柄, 且已交给了裴衍。
不过，裴衍没有立即禀告天子，说明证据不足，那自己也没什么可忧心的。
他并不担心侍卫在王府搜出什么，因为周密的谋划，几乎没有留下线索。
搜不到线索和证据，谁能奈何得了他？
但裴衍能拿到天子特发的搜查令，着实说明圣上对裴衍的信任远胜于他。
握了握手指，他面色沉如水。
搜了小半个时辰，一拨侍卫没有搜到任何线索。
“卑职等打扰了，这便离去。”
“慢走。”肖逢毅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嘴角凝着两道褶，带着讥诮的意味儿。
可嘴角的褶还未消去，另一拨侍卫从三进院的井里发现了大量的黑色飞虫。
得知消息后，肖逢毅与侍卫们一同前去查看。
裴衍站在井口边，挑眉问道：“敢问王爷，这黑乎乎的虫子，是什么？”
在看见黑虫的一刻，肖逢毅的目光由轻蔑变得迷茫，再之后是恍然，他蓦地转眸，对上裴衍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轻蔑，呵斥道：“这是哪里来的毒虫？本王瞧着恶心犯呕，来人，烧掉！”
“慢着，王爷怎知井里的虫子有毒？”
“......”
“今日所查一切，都有可能与裴劲广之伤有关，王爷别忙着犯呕，还是等太医院院使和刑部尚书过来查看后，再行定夺吧。”
肖逢毅万万没想到，裴衍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来府中搜查证据，而是为了诈出他的真话！
好一招将计就计！
看来，裴衍猜到了他会因为做贼心虚，差人将裴劲广灭口。
刑部尚书和太医院院使等人赶来后，确认了井中的虫子有毒，能致人死地，但无法确认这与伤害裴劲广的毒虫是否是一类。
不过，足够肖逢毅烦忧了。
“本王没养过这些虫子！”
刑部尚书为难道：“是与不是，还是等找到那名狱卒再说吧。来人啊，封锁敬成王府，没本官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出入！”
大批官兵将王府围堵得水泄不通。
被裴衍反将一军，肖逢毅戾气横生，甩袖走向正房，“你们想查就查，本王倦了，想要休息！”
裴衍没有异议，坐在井边，盯着里面爬来爬去的毒虫，想起杜首辅的话。
“肖逢毅对天子有救命之恩，死罪可免，想彻底将他逼至绝境，需先‘允’他畏罪潜逃。”
他看向刑部尚书，“刑部和三千营的人还是分工看守为好，西北角和东南角就交由三千营的人来把守吧。”
刑部尚书捋捋胡子，正好他带的人手不够，借用一点三千营的侍卫可确保万无一失，“甚好。”
傍晚，裴衍让人放出一个似真似假的消息，说是抓到了那名被指使狱卒的家人，家人交代了狱卒的罪行，还说狱卒被人灭口了。
消息传到敬成王府，刑部尚书沉着脸想要劝肖逢毅如实交代，却在走进正房时，没有瞧见原本要休息的人。
身后的下属小声道：“大人，肖逢毅不在屋里，想是逃跑了。”
刑部尚书磨磨牙，“快去搜！”
裴衍站在宫门前，淡然地眼看数以千计的侍卫涌出宫城，展开了追捕。
**
在发现有一批侍卫路过时，躲在深巷无法出城的肖逢毅与心腹们使个眼色，准备动手。
裴衍的计谋，着实令他措手不及，但自从成为天子的刀盾之后，他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不愿成为令人嗤笑的阶下囚。
为了跻身重臣之列，摆脱倒插门的名声，他在做镇殿将军时，精心策划了一场行刺和救驾，获得了圣宠，被破格封为异性王。之后，他灭掉了所有参与行刺的心腹下属，本以为能高枕无忧，怎能想到还是被老奸巨猾的裴劲广识破了。
而在裴劲广说出这件事后，他原本可以理智笃定对方没有足够的证据，却因做贼心虚，买凶灭口，以致露出马脚，无法及时填补。
如今，即便裴衍手中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那场救驾是他一手策划的，但凭着对方手里现有的证据调查下去，早晚能寻到新的蛛丝马迹。
想来，东山再起是不可能了，但落草为寇错错有余，前提是，能够顺利出城。
心是不甘的，但与其锒铛入狱，还不如带着心腹们占山为王，吃香喝辣。
从入赘那日起，他就从岳父口中得知皇城有条暗道，可通往城外渡口。想到此，他重燃信心，准备等到天黑出城。
“你们两个，去一趟杨府，将那个杨歆芷带上。”
“王爷，咱们要亡命天涯，如何带上外人？”
“你懂什么，杨歆芷是裴衍的表妹，有她在手里，或许能抵御裴衍那路人马的追捕！快去！”
“诺！”
吩咐完心腹，他继续隐于暗处等待。若是可以，应绑架秦妧母子才是，但首辅府把守甚严，他的人本事再大，也无法不动声色地将人带走。但杨府不同，因之前受裴劲广牵连，势力大不如前，守卫上也相对薄弱，且可冒险一试。
夜幕拉开，一行人避开各路侍卫，鬼鬼祟祟靠近暗道的进口，逐一钻了进去。
当夺取了渡口停泊的客船后，几人登上艞板，准备扬长而去。
然而，在扬帆的一刻，一路路手持火把的人马追了过来，身披甲胄，腰挎陌刀。
正是三千营的骑兵！
肖逢毅站在船尾，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利用风向火攻。
果不其然，当一支支带火的箭矢对准船帆时，彻底打破了肖逢毅落草为寇的心思，但，他还有后手。
让人将昏迷的杨歆芷拽至船尾，肖逢毅使劲儿掐住她的人中，将她弄醒，随即看向渡口的人马，“让裴衍出来见本王！”
箭在弦上，只需一声令下，百箭就会齐发，可没有裴衍的命令，骑兵们不能擅作主张。
人马拨开时，裴衍跨坐一匹黑亮的大宛马出现在骑兵之前。他望着甲板上的人，沉声道：“王爷何故将自己逼至此等境地？速速放下兵器，回头是岸。”
肖逢毅冷笑，“裴衍，本王落得今日境地，有你一半的‘功劳’，你还指望本王对你言听计从？听着，要么让本王顺利离开，要么，给你青梅竹马的表妹收尸吧。”
杨歆芷已经清醒，望着渡口跨马的男子，恍如隔世，没想过还能再见他，心境也跟着变得复杂。裴衍素有运筹帷幄之才，在这等境遇下，还能将一个异性王逼至绝境，确实令人佩服。可他是否能为了她，放弃这次立功的机会？
此时，内阁和刑部的官员也纷纷赶来，目睹了甲板上的场景。
有人质在。
杜首辅驱马上前，望着渐渐驶远的客船，递给裴衍一副弓箭，“这是立功的机会，换做是老夫，不会犹豫。做决定吧，再远一些，弓箭射程不足了。”
一直跟在裴衍身后的魏野捏把汗，那可是表姑娘，先生能下得去手吗？
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裴衍望着滔滔河面上的客船，冷寂的眼忽明忽暗，蓦地，在感受到风向直冲客船时，他张弓搭箭，对准船尾，松开右手，“嗖”地射出了箭矢，动作一气呵成。
箭镞从杨歆芷的右耳擦过，刺穿了肖逢毅的右肩。
当箭镞射过来时，杨歆芷仿若看清了镞的锋利，也看清了裴衍冷酷的心。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人，比得过真相。
可出乎意料，箭镞没有伤到她。
渡口那边传来杜首辅的一声喝令：“瞄准船帆，用火攻！”
一支支带火的箭矢射向客船。
船帆顷刻燃起熊熊大火。
肖逢毅和杨歆芷倒在甲板上，急于逃跑的心腹们要么跳进海里，要么跪地投降。
大火燃了很久，湮灭时，客船被拉回渡口。
魏野扣住肖逢毅的双手，松了一口气，“过来帮忙！”
侍卫们跑上前，押着肖逢毅离开。
倒在甲板上有些腿软的杨歆芷怔怔望着裴衍，没有被救后的轻松，反而心里涩涩的。她知道，若人质换作秦妧的话，裴衍不可能冒险射出箭矢，他会确保秦妧的安危不受到任何威胁。
面对女子含怨的目光，裴衍只是坐在马匹上，抬了抬手指，示意侍卫将她送去太医院检查。
杨歆芷躺在担架上，看着马背上挺拔如松却淡漠如尘的男子，疲惫地闭上了眼。
渡口恢复平静时，杜首辅从残破的客船上收回视线，看向裴衍，“老夫倒想知道，若被劫持的人是令夫人时，先生会如何抉择？”
裴衍没有回答，沉默着驱马离开。
河边的风很大，吹散了思绪，老者没有得到答案。
可他没听到答案，不代表裴衍没有。
若是换作秦妧，他会以命相护，不容她受到一丝伤害。
**
来到御书房，与天子促膝长谈了十来日，在确保承牧能够接任肖逢毅的职务以及担下辅佐太子的重任后，裴衍回到了首辅府。
当在客院的月亮门前瞧见牵着儿子等他回来的秦妧时，裴衍快步走上前，伸手抱住了她。
隐卫们识趣地带着雪霖退避开，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小夫妻。
秦妧回抱住裴衍，轻声问道：“都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裴衍捧起她的脸，淡淡一笑，“等过了杜老的七十大寿，咱们就离开皇城。”
在皇城的一切纠葛，都随着肖逢毅的招供彻底结束。裴衍婉拒了天子的挽留，打算与妻儿、朋友们踏上寻药之旅。
而就在杜首辅七十大寿的前两日，那四名被委托寻药的隐卫，在大漠中寻到了一味草药，这意味着，只要在雪山中再寻到另一味草药，或许就能治愈周芝语的眼疾了，也能填补一些遗憾了。
余霞成绮的璨璨傍晚，小夫妻相拥在一起，偎傍着彼此。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完结了宝贝们，但有番外，甜甜的番外，主要会写平行番外，还是男女主的故事～
明天可能更新不了，请一天假
再有就是预收《帐中婚》和《姻缘错》，大家更喜欢哪个？还是喜欢专栏里其他的预收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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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因为我想吻你。◎
裴劲广入狱, 王爵被削，手中的兵权也尽数交到了承牧手里，只是承牧身在湘玉城, 暂由其他将领代为统领。
在喝完杜首辅的寿酒后，裴衍等人于小寒日离开皇城, 踏上了寻药之旅。
分别那日, 杜首辅交给裴衍一份密旨, 是圣恩, 也是圣上给予裴衍的权力, 在龙颜老去、首辅年迈又遇朝野动荡时，可行辅政之臣一职。
接到密旨，裴衍缄默良久, 最终将密旨收入袖中，与杜首辅对揖致礼，携妻儿和隐卫离去。
而就在一行人离去不到一刻钟时, 有人来报, 说是裴劲广醒了。
望着雪地上的几排马蹄和车辙, 杜首辅没有派人追回裴衍。裴衍已治愈了心伤，不该再被羁绊了。
大寒那日, 裴劲广被推上断头台, 在日晷来到午时三刻时，刑部尚书扔出了签令牌。
刽子手举起刀时, 裴劲广望着看热闹的人群, 竟没有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他闭上眼, 充满悔恨。
可, 为时已晚。
**
除夕的前夕, 滴水成冰的郊野峦壑中, 裴衍为秦妧戴上兜帽，示意她先下山。
“风雪太大，你去陪陪雪霖。”
一旁脸色紫青的魏野也劝道：“天冷路滑，夫人还是先下山吧。”
听附近的老山民说，曾在这座山峦上见过他们想要寻找的药草，花骨洁白，宛若昙花，只有在雪虐风饕中才会盛放，也只有在盛放时才能得以辨认，平日与野草区别不大，故而必须在风雪天时上山方能采摘到。
离所愿就差一步，秦妧不想错过陪裴衍弥补遗憾的机会。
拢了拢厚厚的毛斗篷，她拉住裴衍的衣袖，“我还能坚持，一起上山。”
怕她冻疼手指，裴衍抽回袖口，将自己手中的暖炉也递给了她，“好，一起。”
捧着两个袖珍暖炉，秦妧亦步亦趋地跟在众人身后，在迎风前行了半个时辰、双脚快要没有知觉时，终于通过盘山路，来到了山顶之上。
傲然雪山之巅的植被不畏严寒，与梅花一样傲雪凌霜。观赏之下，秦妧慨喟于自然的鬼斧神工。
但他们要寻的药草，还未见其貌。
天色渐黯时，不宜逗留山顶，裴衍打算带着同伴们沿原路返回，等秦妧从面前经过时，他伸手拦下，主动蹲到了秦妧面前，“上来，为夫背你。”
“我还能走。”秦妧捧着火炉跟在了队伍后面，不想让自己成为累赘，更不想让裴衍付出额外的体力。
可没等她走出两步，腰肢一紧，整个人倾斜而起，被裴衍扔到了背后。
闷吓一声后，她双膝一夹，夹在了男子的腰上，嘴上却嘟嘟囔囔道：“都说了，我能行。”
裴衍勾住她的腿弯，稳步走在覆雪的山路上，“嗯，吾妻能行，是为夫冷，想让你帮忙挡挡背后的风。”
“唔，行吧。”秦妧软绵绵地趴在他肩头，还将两个暖炉贴在了他的双耳上，目光平静地望着渐渐沉醉的晚霞。
回到山脚下，众人住进了附近的山民家中，夜里围坐在炉火旁，与附近的老人打听着其余几座山峰的情况，准备明日再行登山。
夜深人静时，秦妧换了一身夹棉的寝裙带来裴衍身侧，几处桃花面脂涂抹在了他的脸上，“风吹日晒，还是多注意些保养。”
似乎，裴衍从未在意过这些，不禁问道：“变糙一些，夫人还会喜欢吗？”
秦妧认真为他涂抹完面庞和脖颈后，捏搓着他薄薄的耳垂笑道：“糙一点儿也无妨，夫君什么样子，妾身都喜欢。”
裴衍拉她坐在腿上，扯过山民借给他们的羊绒毡毯围在两人身上。
半晌，秦妧轻声道：“最近可有听闻皇城的事？”
她问得委婉，可裴衍听懂了，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一晚，夫妻二人没再多言，就那么借着火炉的余热相互依偎。
火光映在两人的侧脸上，为他们添了妖冶与瑰丽。
另一边，在湘玉城代任总兵数月后，承牧终于与新到任的总兵完成了交接，快马加鞭奔向皇城，却在中途遭遇风雪，不得已去了一趟乐熹伯府借住。
在受到乐熹伯府夫妇热情的款待后，承牧住进了伯府客院，与杨氏母子隔了一条甬道、两扇月亮门。
得知承牧来府，裴悦芙从一开始的激动再到沉闷，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长。
如今，她是罪臣之女，即便已被天子赦免，也再做不回光风霁月的嫡小姐，而承牧已跻身重臣之列，前程似锦，两人的身份相差悬殊，纵使她没有不该有的想法，但还是免不了失落，究其缘由，不得而知。
一种自被救之日滋长而出的淡淡仰慕，令她惶恐而茫然，连去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杨氏回到客房时，怪嗔道：“承将军对咱们有恩，于情于理，你也该过去问声好才是。咱们现在的境遇，也没什么架子可端着了。”
“诶呀，娘！”裴悦芙跺跺脚，又气又羞地背过身，闷坐在梳妆台前。
她哪里是在端架子，分明是涩然难于面对承牧呀！
这时，门口传来叩门声，母女二人扭头去看，见徐夫人端着酢浆走来。
若秦妧在侧，一定会忆起徐夫人的酢浆。
见母女二人有些怔愣，徐夫人笑着解释道：“承将军奔波数日，很可能肝火旺盛，我特意叫人备了酢浆，想为承将军降降火。不如由悦芙代为送过去？”
徐夫人有意为裴悦芙和承牧牵线搭桥，也是为了却杨氏的一桩心事。
裴悦芙早到了待嫁的年纪，却因家族的缘故，耽误了婚事，而在徐夫人所认识的适婚男儿中，属承牧最为合适，一来对裴氏知根知底，二来为人正直，是个托付终身的好人选。
就不知两个年轻人有无情意在。
徐夫人是个务实的人，且性子爽朗，没觉得这事儿多难为情。年轻人，若彼此有情，又都是性情中人，只需要一把干柴、一点火源而已。
看着托盘上的酢浆，裴悦芙起初不愿去，却在杨氏即将端过托盘时，一把夺了过去，还做贼心虚地加快了脚步，“我去去就回！”
来到有侍卫把守的客院，裴悦芙闷头绕过他们，叩响了承牧所在客房的门。
随着一声短促的“进”，裴悦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提着胆儿推开了门扉，却在看见站在客堂内擦拭上半身的男人时，差点惊叫出声。
为了不引起旁人的误会，她蒙愣着脑子跨进门口，反脚带上了门。
承牧：......
都不回避一下？
快速扯过椸架上的衣衫披在身上，承牧不自在地点头示意：“好久不见，小姐。”
这声“小姐”恍如隔世，听得裴悦芙眼眶发酸。
将托盘放在客堂的木桌上，她解释说自己是按着徐夫人的吩咐过来送降火饮品的。
承牧道了声“替我多谢徐夫人”后，比划着请她入座。
裴悦芙这才转过身，红着耳朵让他先整理好衣襟。
高大如山的男子，一身健壮的肌肉，过于惹眼，令情窦蠢蠢欲动的女子赧然不已。
听完她的话，承牧快速系好衣带和腰封，这才咳了声缓解尴尬，“可以了。”
裴悦芙壮着胆儿转过身，在对上一双棕色的瞳眸时，到嘴边的关切话语又噎了回去，半晌也未吐出一句问候。
他陪她经历过最灰暗的时日，早成了她心中的一缕风、一束光、一抹温热，也成了她最情怯的存在。
“你还好吧？”
生硬的一句问候过后，她低头盯起脚尖，懊恼自己的嘴笨。
见她如此，承牧忍住了笑，生性内敛沉闷的他，鲜少与灵动的少女打交道。
灵动......想到这个词，承牧不禁对眼前的女子多了几分怜惜。昔日的她活泼张扬，哪像此刻谨小慎微。
**
这一年的除夕，裴衍等人是在雪山中度过的。
在经历了漫长的寻找还是未能如愿时，裴衍从山民那里租赁了几间房舍，打算让同伴们好好休整几日。
既是可遇不可求的药草，就不能急于一时，裴衍做好了长期寻找的准备，顺便当做游历，还能沿途纵览各色景致，也算苦中作乐。
将一罐羊奶从火炉上取下，裴衍隔着粗布倒入碗中，晾温后，一勺勺喂给蹲在地上玩耍的雪霖。
秦妧沐浴出来时，抓起雪霖的后脖领，将之从地上拎了起来，放在了绒毯上，“娘是不是同你讲过，做什么事都不能三心二意？”
雪霖噘嘴去抱裴衍的腿，一副寻求安慰的架势。
秦妧坐在木椅上绞起长发，不满地睨了裴衍一眼。
哄睡儿子后，裴衍走到木椅旁，接过布巾为她继续擦拭，“雪霖有记性了，别气了，气大伤身。”
秦妧拧了一把男人的腰，却是拧不出一点儿赘肉，还拧疼了自己的手指，“你就纵着他吧。”
裴衍“嘶”一声，嗓音多少带了些蛊惑，“雪霖睡了。”
“......嗯，那怎样呢？”
玉指揩过女子潮湿的侧脸，裴衍附身在她耳边轻吹了下，暗示得已足够明显。
秦妧将绞发的布巾甩在了他的脸上，“魏野他们等着你开饭呢，别闹了。”
可下一瞬就被夹着腋窝提了起来。
“你......”
裴衍竖抱着秦妧走到桌前，将她稳稳放在上面，不容分说地拨开她的膝，跻身在内，以撑在桌沿的双手困住了她的退路，“珍馐在此，胜过一切人间美味。”
被他一本正经的情话说得脸热，秦妧努努鼻子，示意他坐在长椅上。
裴衍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了。这户人家的家主在制作长椅时，为了节省木料，将长椅锯得很短，裴衍坐在上面，一双长腿只能叉开杵立。
两人一个坐椅仰望，一个居高俯视，相视了许久，久到门外传来了催促的笑语。
“先生、夫人在忙吗？饭菜已经上桌了。”
回应来者的，是裴衍简单的两个字，“在忙。”
等门外没了动静，裴衍脱掉秦妧的鞋子，刚要捧起她的脚丫亲吻，却被秦妧以食指抵住了薄唇。
“不许。”
“为何？”
秦妧将双脚踩在他的腿上，前倾过身子，附身慢慢靠近他的脸，学着他蛊惑的语气开口解释道：“因为我想吻你。”
顺滑的长发垂在面庞上，带来痒痒的触觉，裴衍微合眼帘，等待着“柔软”的抵临。
看他任由被采撷的样子，秦妧捧起他的脸，淡笑着轻吻起他的唇。
四瓣唇相碰，在天寒地冻的除夕夜，迸发出了炙烤彼此的温度。
他们唇舌绞缠，吻了很久，似要到天荒地老。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
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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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不吝赞美。◎
休整几日后, 接连的大雪也消融了大半，可雪山上依然皑皑一片，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从一座山峰翻越而下, 众人席地而坐，打算在日暮前再寻找一座山峰。
裴衍拧开水囊, 刚要递给秦妧, 忽然想到什么, 兀自含了一口, 待冰水转温, 将秦妧拉到一棵古松后头，抬起她的下巴，渡进了她口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半分犹豫，令秦妧猝不及防的同时，生出了浓浓的羞赧。
暗掐一把男人的手臂, 她左右瞧了瞧, 暗道一声“不知羞”。
裴衍面不改色地替她擦擦唇角的水痕, 眸光带着缱绻的碎光，似盛了温暖寒冬的春晖。
每当裴衍呈现出温润儒雅的气韵时, 秦妧都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暂忘了他那百尺坏骨。
发觉女子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裴衍负手弯腰, 直视女子的双眸, “总看着为夫做什么？”
没同往常一般害羞地别开脸, 秦妧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微微仰头, 任穿透枝桠的日光照拂在脸上, “自己的夫君，不能看？”
略带骄横的回答逗笑了裴衍，令古松对面的隐卫们听到了低醇悦耳的轻笑声，众人对视几眼，纷纷生出了慕春的期盼。
得一红颜，夫复何求。
**
这日傍晚，落日熔金，已与乐熹伯夫妇辞行的承牧站在伯府高处眺望天际，打算明日一早带着下属启程回京。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当瞧见一身霞色长裙的裴悦芙出现在视野中时，微微一怔，“小姐有事？”
“听徐夫人说，你要离开了。”
按捺住浓浓的失落感，裴悦芙上前一步，递出一个锦盒，“这是当地有名的小吃，留着路上当零嘴吧。”
自结识裴悦芙起，承牧就知她是个贪嘴的小娘子，手边零嘴不断，膳时不饿，午夜觅食，作息极不规律，肆意骄纵，是被从小宠到大的女子，好在心灵至善，还带着股娇憨和笨拙，不会惹人厌恶，反而惹人喜欢。那时有她的地方，从不缺少乐子。
想到此，承牧接过锦盒，尽力敛起了肃穆，温和一笑，“多谢。”
裴悦芙站着不动，右手不停搅着裙带。
这身衣裙是她托府中的成衣匠连夜制作的，为的是能让承牧心中留下一点点对她的印象，仅此，她就满足了。
眼眶蓄着酸涩，她盯着他握住锦盒的手，“先别打开，路上再食用。”
“好。”
“回京后，若是方便，请替我们转告三嫂......转告闻家娘子，若是她还能接纳沐儿，我们愿意将沐儿送回她的身边，孩子还是在母亲身边长大较为合适嘛。”
“好。”
“还有，朝廷尔虞我诈，你务必要谨慎小心。”
面对女子的关切，承牧忽然生出一股怪异不受控制的情绪，“好。”
裴悦芙皱起细长的柳眉，“你怎么只会说‘好’？”
自知是个无趣的人，承牧顿了会儿，认真地点点头，“嗯，好。”
只比刚刚的回答多了一个“嗯”字，令裴悦芙有种在对着大冰块交谈的挫败感，不过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寡言，也知他是个嘴上不肯承认却面冷心热的人。
想起徐夫人的鼓励，她小幅度地四下瞅瞅，嗫嚅道：“你能闭下眼吗？”
承牧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还是配合着闭上了眼帘。
裴悦芙又上前一步，攥着两个小拳头踮起脚，想要以亲吻下巴的方式与他告别，也表达出自己那份莫名又顺理成章产生的仰慕之情，至于他的回应......她不敢想象。
可实际是，承牧太高，任凭她怎么垫脚也触碰不到那光洁的下巴。
勇气一瞬熄灭，她落下脚跟，呼出一口浊气，勉强扯出一抹含蓄的笑，狼狈地转过身，不给承牧睁眼的机会，头也不回地提裙跑开。
夕阳如丹，烨烨熠熠，将她连同那身霞色长裙一起融入晚霞中。
承牧睁开眼，直至那道纤细身影消失也未收回目光，心中的异样感愈发浓烈。
次日天明，与乐熹伯夫妇和杨氏道别后，承牧瞧了一眼客房的方向，没有等来送行的裴悦芙。他收起怪异的心绪，跨上骏马，拱了拱手，在一骑绝尘时，忽然想起那个被装进包袱里的锦盒，于是在沿途休息时，独自打开来看，里面除了精致的点心外，还有一张纸条。
是裴悦芙以隽秀小字写下的祝福语——自此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谨以祝福聊表心意，祝君布帆无恙、前程似锦。
静坐在路边的磐石上，承牧不自觉地一遍遍默读着纸条上简短的一行字，久久没有从字迹中抽离。
当彤云彻底散去时，他抬头仰望湛蓝天空，竟生出了一丝丝的不舍。
假若牵绊化为铜铃，那此刻的声音无疑是叮叮当当，不停回响。
**
春分时节，虽未漫山泼黛，却已化开冰雪，碧浔澶湲。待候鸟迁徙，即便是荒芜之地，也能恢复些许盎然。
裴衍一行人继续跋山涉水，眼见着迎春花开、蜂飞蝶舞，深知错过了最佳的搜寻时节，不过，众人与裴衍的心态一般平和，对可遇不可求的事物，秉着诚心和毅力，期盼金石为开的一日。
烟岚云岫中，沿途欣赏桃蹊之景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捡起落在树根的桃花花骨，秦妧附身簪在了雪霖的耳边，柔声问他想要什么生辰礼。
再过十日就满两岁的雪霖摸了摸耳边的簪花，仔细思考后，脆声答道：“寻到药草。”
从冬到春，跟着爹娘和叔叔们走南闯北，不哭不闹，还想用生辰礼换一株药草，多懂事的小家伙啊。
秦妧欣慰地抱起儿子，望着远处巍峨的峦壑，充满希冀地笑道：“或许就在那里，咱们再坚持坚持。”
雪霖发出“哇”的一声惊叹，拍了拍小手。
等来到山脚下，秦妧将儿子交给一名隐卫后，正要与裴衍等人登山时，忽见远处走来一队人马，听说是将一批采伐林木的犯人转送到另一座山脉去。
秦妧没有过多在意，却见裴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群灰头土脸的犯人。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秦妧也停住了脚步。
褴褛布衫的伐木犯人中，有两抹清瘦修长的身影，一人耷拉着脑袋，肤色被晒得黧黑，一人不停咳嗽，面色却青紫透白，显露几分病容，正是裴氏族人中最后被流放的两兄弟——裴灏和裴池。
看着两个同自己连亲近都算不得的弟弟，裴衍示意隐卫们退避开来，自己则带着妻儿坐进马车。
望着被官兵催促快行的三弟，裴衍长眸微动，放下了帘子，可就在人马即将消失在山路时，裴衍叫住了队伍后面佩刀的官兵......
一个时辰后，官兵和犯人们席地休憩。裴灏拍了拍不停咳嗽的弟弟，“我去向官爷申请，容你休息一晚吧。”
“不必，他们不会答应的。”裴池依靠在兄长的肩头，舔了舔干涩裂开的唇，无力地望着崎岖不平的山路。
这时，看守在最后头的官兵走上前，“谁是裴池？”
裴池不解地抬起手，“在这儿。”
官兵走过去，在他脚边放下一个水囊和两个纸包，“有人托我将这些给你，别问是谁，有的吃喝就行了。”
说完，没再停留，又回到了队伍后头。
兄弟二人拆开了纸包，见一包里塞满了药材、一包里塞满了食物，不解地对视一眼，眼露迷茫。
最后，还是裴灏发现了端倪，“老三，纸包内侧有字。”
裴池拿出食物，摊开皱巴巴的牛皮纸，看清了写在上面墨韵清秀的字迹。
“迢迢苦旅，只有动心忍性，方能在道尽途穷时，搏一次拨开浓云之契机。望两位洗心革面，互相扶持，一同见证百折之后的天晴月明。人生漫漫，经年未知，一切从头，脱胎换骨，或许为时不晚。”
两人认出这是裴衍的字迹，不禁双双陷入沉默。裴灏更是痛苦地以手撑头，逼退了眼眶的泪。
半晌，他握住弟弟的手，点了点头。
裴池忍着喉咙的酸胀，吃下了一片片牛肉，当他再次看向崎岖的山路时，眼中似乎多了几许希冀的光晕。
**
日落前，裴衍带着同伴们步下峭岫，回到了山中废弃的茅舍休整。
春日降雨是常有的事，奈何茅舍顶漏，淋湿了众人的衣衫。
住在一间房中的一家三口躲在唯一能避雨的墙角，凝着淅淅沥沥的细帘，并未觉得狼狈，雪霖还趴到裴衍的背上，笑嘻嘻地说自己住在水帘洞中。
这自然不是水帘洞，但心境安然，处处惬意。裴衍欣慰于儿子的开朗，何不吝啬夸赞。
小家伙是在一声声夸奖中窝在爹爹怀里睡着的，连嘴角都是翘起的。
戳了戳他肉嘟嘟的小脸，裴衍转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子，“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念母亲和小芙了。”
裴衍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与妻子十指相扣，宽慰道：“等寻到药草，咱们就接母亲和小芙离开乐熹伯府，去田园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何？”
秦妧抬起头，吻了吻他的脸庞，“隐居不隐居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能够生活在一起，不离不弃。”
裴衍淡笑，附身吻住她的唇。
“唔......”秦妧推开他的脸，低头看了一眼他臂弯的小家伙，“别扰醒雪霖。”
“那咱们轻声些。”
没有多余的言语，在破旧不堪的漏雨茅舍中，夫妻二人以唇上的温度熨帖着彼此。他们从浅尝辄止到唇舌纠缠，都含着笑意。
裴衍喜欢吻她，也甘愿永远臣服在她的柔情下。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换文名了哦
然后再有一章就正文完结了，我还在写，明早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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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隽永而缱绻。◎
在这场寻药之旅上, 裴衍等人可谓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但依旧没有找到那株药草。
秉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们没有放弃，在翻阅大量古籍后, 去往了南方的一座小城, 而恰巧的是, 卫岐就出生在这座小城中。
熏风将至, 在暮春的最后几日里, 一行人跟城中的百姓打听后，来到一处陡峭的崖壁上，在一片片叫不上名字的草木中, 分头搜寻着。
而与他们几乎同时上山的药农里，混进一个做药材生意的落魄贾商，也是为了那株药草而来。
千金难求的药草, 可换手头生意得以周转, 他怎会不用心对待。
在与魏野聊了一路后, 那名贾商打趣道：“若运气好，遇着那药草, 咱们可要对半分才成啊。”
魏野双手交叠, 撑在后脑勺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 好商好量道：“听说那药草一株难求, 怎么对半分？这样吧, 若是你先找到, 我们可以买下。若是我们找到的话, 那就抱歉了, 治病救人要紧。”
贾商笑了笑，“兄台说的是。”
将他们的话尽数听进耳中，正弯腰拨开丛丛草木的秦妧摇了摇头，听那贾商口气，若是真让他先找到，指不定要开出怎样的价钱，还是先下手为强吧。
见前方聚满了以镰刀割药的药农，秦妧调转方向，朝裴衍走去，“你在此处找吧，我去南边寻寻。”
裴衍碰了碰被草叶划破的指腹，叮嘱她当心脚下的山路，“没有我在，万不可单独去崖边寻找。”
“嗯。”
回应之后，秦妧握着手杖走远，于大片红花酢浆草中，翻找起来。
而那贾商在漫无目的间，走到了秦妧的身后，见她寻得认真，说了句扫兴的话：“听闻那药草生长在雪山上，江南这边怎会有呢？估摸着是有些人以讹传讹，误导了咱们这些求药者。”
“你可以放弃的。”秦妧语气平平，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在翻阅大量的古籍后，她和裴衍都可以确定，那药草并非全部生长在雪山上，江南一带也有分布，故而才会长途跋涉来到这里。
不愿与此人交谈，秦妧握着手杖去往别处，在两尺高的草丛中，发现了一株从未见过的植被，枝叶高挺，花骨纯白，静若幽兰般的隐在日光中。
拿出褡裢里的古籍仔细对比后，秦妧心中慢慢生出微妙的感觉。她不确定这株植被是否是他们苦寻已久的药草，但还是按捺不住激动，颤着手指轻轻触碰了下。
古籍上说，那株药草闻而不香，却能在触碰后，指尖留香。秦妧以鼻试闻，眸光发滞，连头皮都有些酥麻。
留在指尖上的香气，与古籍上的描述几乎一致，如此说来，她九成九是找对了。
小心翼翼地挖出根系后，她手捧药草跑向裴衍，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可就在她喊出“时寒”时，斜后方突然出现一道身影，强行夺起她手里的“宝贝”。
秦妧抓着不放。
眼看着她的同伴全部靠了过来，贾商一时情急，扼住秦妧的脖子，掏出一把小钢刀抵在了她的脖颈上，“都站着别动！”
他已穷困潦倒，要靠这株药草救急，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药草落入他人之手！
曜石黑瞳微敛，裴衍冷着脸逼近，刚要让贾商放下刀，就听贾商大吼一声。
“我只图药草，没打算伤人！你们让开，放我下山！”
紧接着，是药农们的声声惊叫，还有魏野的一声怒喝：“银子和药草全拿走，先放开她！”
说着，拎起一个鼓鼓的钱袋，使劲儿地晃了晃。
贾商很精明，知道魏野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立即握紧小刀，抵在了秦妧的侧额上。
魏野将钱袋丢了过去，“将人放了，我们让你走！”
随后咬牙切齿道：“你敢伤她，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贾商豁出去了，甚至无视了魏野的威胁， “让路，快让路！”
魏野恍惚有种错觉，似回到了杨歆芷遭遇劫持那日，肖逢毅站在甲板上等待裴衍的抉择。
此时，裴衍就在人群中，岿然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按着他的性子，是否会同那日一般，掏出利器，一击击中贾商？
但那是以秦妧可能受伤为前提的。
秦妧感觉刀片即将穿破自己的侧额，她拽住贾商的小臂，试图均匀呼吸，可对方勒得太紧，几乎令她窒息。
倏然，耳边响起裴衍的嗓音，带着商量，低沉而冷肃。
“我是这些人的领头，放开她，换我过去，可确保你安然离开。”
看他的气场，确实像是主子，贾商没有怀疑他的话，却不打算换人，与其挟持一个年轻男子，还不如挟持一个清瘦的女子。
然而，裴衍却当众解开腰封，褪了深衣，只着一袭月白里衣，摊开手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你大可放心。”
贾商单手勒紧秦妧的脖子，“少废话，真想置换她，就拿出点诚意，将地上的钱袋递给我！”
众人捏把汗，静静看着裴衍靠过去。
离得近了，贾商才发觉裴衍的身量高出自己半头不止，立即变脸道：“拿给我，你退后！”
可为时已晚，他们的距离，足够裴衍反击了。
刹那间，裴衍瞬移身形，转身来到贾商身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扼住他握刀的手，向外侧猛地翻转，旋即抬脚踹向贾商的小腿。
寸劲儿下去，贾商龇牙咧嘴，跪在了地上。
秦妧趁势脱离桎梏，下意识转身看向擒住贾商的男子。
在裴衍得手之际，魏野健步逼来，一巴掌拍晕了贾商。
裴衍在魏野几人涌上来时就已脱了手，快步来到秦妧面前，紧紧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秦妧窝在男人怀里，侧头看着被隐卫扛起来的贾商，目光淡淡，随后退离开来，捧起药草，“时寒，我找到了。”
裴衍哪里有心思在意药草，只想将秦妧拢在掌心、含进嘴里，方可消除他此刻的担忧，“让我看看脖子，是否被掐出手印了……”
“无碍的，你快看。”秦妧将药草捧到他面前，在皓曜暖光中，款款情深地凝着他。
洁白的花骨朵映入黑瞳，裴衍握住秦妧的手腕，温柔笑道：“嗯，妧儿办到了。”
“是咱们办到了。”
这里是卫岐出生之地，亦是裴衍释然之地。秦妧很庆幸，有生之年，可以陪着裴衍，彻底解开心结。
在这苍松翠柏的崖顶，春华盎盎，晴飔泠泠，裴衍接过药草，于日光下仔细打量，昔日藏在心中的悲痛慢慢淡去，有绮粲的光映上心门。
他迎风合眸，任山风吹乱衣衫，静默了许久许久。
当日，承牧跨上良驹，携着药草奔向皇城，也带去了小夫妻对周芝语的祝福。愿她双目彻底复明，能看清身边人的模样。
当周芝语收到药草时，她擦了一下湿漉的眼角，打从心底感激裴衍和秦妧等人，也从未因为裴劲广怨恨过裴衍。
“替我多谢秦先生和夫人，还有出力的好汉们。”
魏野点点头，笑着同周家人挥手道别，也算是替裴衍了却了一桩心事。
**
入夜，明月皎皎，柳暗花遮，小夫妻在哄睡雪霖后，手提灯盏，来到附近的山涧，想要好好欣赏一下春景。
这些时日辗转各地，还来不及赏春。
瞧见湖上停泊着兰桡，秦妧扭头看向被光影笼罩着的男子，“你安排的？”
“嗯。”将六角纱灯递过去，裴衍拉着她踩到了兰桡上，随后拿起木桨，朝湖心划去。
秦妧将纱灯放在了兰桡的木架上，垂手看向水波滟滟的湖面，“咱们朝湖中的月亮划吧。”
水中捞月是件不可能达成的事，裴衍淡笑：“那今晚什么也不用做了。”
秦妧不解：“你今晚原本打算做什么？”
放好木桨，裴衍走向她，意味深长地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长夜漫漫，为夫想做什么，夫人猜不到？”
怪不得要避开隐卫们，单独带她来这里，原来是为了那事儿......秦妧皱着小脸想要掐他，却被扣住双手，动弹不得。
“这是外面。”
“放心，不会有人来打扰。”裴衍揽她入怀，附身吻了下去。
唇齿绞缠间，他浅笑道：“鱼鸟飞虫就难说了。”
“唔......”
秦妧感到唇上一痛，心里气极，张口反咬了回去。
些许鲜血在彼此唇间蔓延着，却不影响裴衍的兴致，一面深吻，一面勾住了女子的裙带。
秦妧被他哄着，慢慢放下防备，仰起头回吻起来，很快呼吸不畅。
“等下。”她别开脸，深深呼吸，俏脸浮现霞韵。
无论相处多久，亲昵多少次，她都是以小女儿家的心态，接受着他的“温柔”，有羞赧也有欢喜。
而裴衍，视她为挚爱，也视为能够融化他的炽烈暖阳。无论何时何地，都将怀着慕恋之心，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
烟岚云岫，兰桡之上，两人衣衫相触，发丝交织，在沉沉夜色中，吻得绵长忘我。
秦妧霞绡衣衫落肩，朱钗歪斜，像被拢在煦媮的暖流中，肌肤呈现出粉白之色，配上盈盈飐滟的眸光，美得惊心动魄。
裴衍压低身子，化痛为愉，与秦妧在花前月下，奏起了珠玑般曼妙的曲子。
兰桡漂流，冶艳瑰丽的两人，如同水墨画中走出的一对璧人，在烟波浩渺中，相伴相依，品尝着风月的滋味，倾醉在彼此的心田。
隽永而缱绻。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休息两天更番外
推两本同类型预收，喜欢先收藏
1.《帐中婚》：
季绾是小户之女，许配给了木匠家的小儿子沈翊为妻。
怎料成婚前夕，沈翊寻回了身份，原是太师府被抱错的嫡子。
而原本的嫡子君晟，已位极人臣。
好在君晟是个讲理的，与沈翊换回了出身，成了木匠家的小儿子，也成了季绾的未婚夫。
沈翊想要将婚事一并转走，却听君晟沉沉笑道：“体面是相互的，别太过。”
畏惧于君晟在朝中的权势，沈翊忍痛割爱，做回了锦衣玉食的大少爷。
季绾不想与只见过几面的男子成婚，却在提出悔婚时，遭到了两家人的拒绝。
喜宴如期举办。
季绾理顺不了心结，始终不愿圆房。
君晟也不逼迫，与她若即若离。
直到一次宫宴回来，君晟将季绾压在了榻上，气息凌乱，似遭人暗算中了招。
身为妻子，于情于理不能将夫君向外推，季绾咬紧朱唇，默许了接下来的事。
可就在两人感情慢慢升温时，“抱错”一事竟是一场乌龙。
富贵化为泡影，沈翊虽失落，却也庆幸，至少还能与季绾重修旧好。
君晟却搂过怔愣的季绾，命人将沈翊丢了出去。
“绾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你也配肖想？”
##心狠手辣/步步为营/偏执恋爱脑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谋划乌龙，骗婚骗心
*************
2.《姻缘错》：
这日大雨滂沱，原本要送进尚书府的喜轿，拐了两条街，送入了永熹伯府。
毫不知情的沈盈，在喜烛的映照下，看清了自己的新婚夫君。
男子玉树风逸、轩然霞举，可一双眼深邃如渊，叫人猜不透性情。
夜半雨势连绵，沈盈被推入喜帐，乱了青丝。
翌日醒来，沈盈扭头看向坐在床畔整理衣襟的夫君，起身道：“三郎晨安。”
卫湛长指微顿，转过眸来：“何来三郎？”
嫁错人家，沈盈惊愕茫然，可房都圆了，也没了退婚的余地。
所幸世子卫湛是个认账的，在吃穿用度上，都没亏待过她。
望着找上门愤愤不平的季家三郎，沈盈叹了声“有缘无分”。
卫湛凤眸微敛，夜里没有放过沈盈。
十月寒霜初降，沈盈北上省亲，被季家三郎堵在了客船上。
避无可避。
季三郎满心不甘，目光灼灼：“他……对你好吗？”
沈盈低眉避让，“甚好，也祝郎君与夫人琴瑟和鸣。”
季三郎变了脸色，“哪有什么夫人，不过是卫湛安排的棋子，早就卷铺盖跑了！沈盈，你被蒙在鼓里了！”
沈盈陷入僵局。
原来，所谓的姻缘错，竟是蓄谋过后的偷梁换柱。
卫湛要的本就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