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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清冷表兄共梦后
作者：卧扇猫
内容简介
 禁欲系高岭之花x守礼乖乖女，不熟，却和彼此共梦 崔寄梦是二表兄未婚妻子，同那位常居佛堂、清冷疏离的大表兄并不熟络。 但落水后，她却常梦到他。 平日端谨自持的贵公子，梦里却让人无力招架，崔寄梦时常眼角含着泪醒来。 有时他很温柔，将失落的她卷入温暖锦被下，留下来，二弟不管你，我管。 有时很偏执，你唤的，是哪位表兄？、二弟这样时，你也这般喜欢？ 然而现实里相见，谢泠舟依旧克己复礼，不染尘埃，与梦里截然不同。 因而梦越荒唐，崔寄梦负罪感越强。 直到某日，她奉命去佛堂送白玉樱桃糕，见大表兄若有所思望着糕点，崔寄梦下意识后退。 谢泠舟抬眼，目光幽深，凝得她腿软，才淡道：不了，昨夜梦里已吃够了。 / 谢泠舟是陈郡谢氏长子，因自幼被教导着克己寡欲，性子矜漠如雪、冷情冷性。 二弟的未婚妻子初到谢府那天，意外落了水。他路过救了她，因不愿与她有过多牵扯，便同她的侍婢自称是谢家二公子。 然而此后，他常会梦到她，梦中她很乖顺，任他摆布，被欺负得落了泪，也不出声。 怪异之处在于，每次梦醒后见到表妹，她行礼时越发恭谨，头一次比一次低。 她怕他。可她越怕，他越想欺负她。 谢泠舟陷入挣扎，那是他未来弟妻，他不该如此。几经克制无果后，他偶然发现，自己和表妹，能感知对方的梦。 表妹觉得，你我之间还能清清白白？ 莫非，你想成婚后与二弟共枕而眠，却依然和我做一样的梦？ 又名《含梦入罗帐》《和未婚夫的兄长共梦后》坑品好，放心追 （1）身心双洁，He。非亲表兄妹。狗血预警。 (2）因意外共梦，非预知梦，随彼此心态而变化的梦。 （2）朝代男女大防宽松，但男女主家风严，受克己守礼的教育，男主禁欲系，女主保守派。梦里越不正经，表面上越正经。 （2）女主温顺乖巧大美人，男主有点腹黑的高岭之花，多少沾点骗取豪夺的味道。 （4）架空，五千年文化铁锅炖， （6）初版写于2023/01/01，已截图， (7) 欢迎友好交流， (8）弃文勿告，留点温柔QAQ， (8）角色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QAQ，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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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水
◎他自称是谢家二公子◎
“表姑娘落水了！”
“快、快来人！”
妇人慌乱叫声打破园中寂静，树上鸟雀都给吓得簌簌逃窜。
湖面水花四溅，水中的人时隐时现，腥凉的水伺机灌入口鼻，崔寄梦胡乱挣扎着，竭力憋气。
胸口闷得像被巨蟒缠绕。
要窒息了……
她想起自己今日为了显端庄，特地束胸，还多勒了几圈，手探入衣襟，胡乱扯出布带，这才松快了些。
可她还在浮浮沉沉间，越挣扎，湖水越像长了手一般，要把她拖下去，濒临崩溃之际，忽而从身后伸过来一双手。
那是一双男子的手，修长有力，轻易便扶住了她，就在他要把她往岸边带时，出了意外，崔寄梦脚踝被一个东西缠住了。
柔软，滑腻，像蛇一样……
她顿时毛骨悚然，猛地蹬腿，男子为了稳住她，只好从后擎住她腰肢。
但崔寄梦怕糊涂了，只觉圈住她的是条巨蟒，挣扎得更厉害了。腰间的手被带得往上一窜，随即紧紧攥住了她。
“别动。”
男子声音清冽如山涧寒泉，亦如玉罄相击，但语气疏离，没有多余的情绪，更因气息不稳颇具责备意味。
崔寄梦给吓乖了，这才发觉，那缠着脚踝的东西已被甩开。
为何胸口依然如此憋闷？她低头一看，脑中一阵轰鸣。
一道白色袖摆正横在身前，袖摆下露出一双手，修长如竹，白净似雪，是双适合弄琴执墨的手。
然而此刻这玉竹般的手，却紧紧横在她身前，春衫轻薄，方才解绸带时她把衣襟弄开了，又经一番剧烈挣扎，更是凌乱得不成样子，堪堪悬在水里。
那手和她之间，只隔着湖水。
崔寄梦自小养在深闺，认识的男子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更何况她初到谢府，此人还是个陌生人？
她惊呼出声，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竟忘了自个还在水中，挣扎着去掰开那只放错地方的手。
身后人发觉失礼，似乎亦是无措，直接松开了双手。
崔寄梦本已乏力，没了支撑，整个人成了块石头，直直往水下坠。
湖水灌鼻，头痛得快要炸开，意识即将断掉时，那双手阻止了她的坠落。
昏昏沉沉间，她被带离水中，耳边嗡的一声，晨鸟鸣啼声，风吹柳叶声，杂乱脚步声……
嘈杂，但富有生机。
耳际传来一声无奈轻叹，混着寒梅香气的淡淡檀香再度袭来，清冽、神圣，紧紧裹住她，叫人分外安心。
*
这厢崔寄梦的贴身侍婢采月，正急急往湖边赶。方才她替小姐回去取东西，刚离开一会，远远听到那仆妇在呼救。
此处僻静，今日谢府办寿宴，人都聚在前院，一时半会估计叫不来人，采月心急如焚往回跑，到了湖边，见一位年轻公子已救起小姐，刚上岸来。
小姐已昏迷不醒，身上裹着那位公子的白色外袍，严严实实，像个蚕茧。
她顾不上细想，再三同那公子道谢，因她们主仆昨日才到京陵，对谢府一无所知，不知那公子是府里人还是来赴宴的宾客，顾及小姐名节，便询问他姓名，想着一会嘱咐管事嬷嬷打点打点。
那公子垂眸，轻轻捻去身上沾着的水草，淡声道：“谢家二公子。”
闻言，她悄悄觑了两眼，见他面如冠玉，堪称仙姿玉貌，气度矜贵，只是目光如月下寒剑，叫人不敢直视。
他蛰过身，淡淡扫一眼在场那位仆妇，“此事须守口如瓶，若传出任何闲言碎语，你知道后果。”
声音清寒，将妇人吓得头也不敢抬，采月也不由畏惧。
再三道谢后，将人送回皎梨院，剥开那件男子外衫后，纵然采月知道崔寄梦身姿何等曼妙，此刻见到她身上这般情形，亦忍不住红了脸。
少女轻薄的杏色春衫已湿透，牢牢粘在身上，薄得像山间的薄雾，白雾影影绰绰，峰峦幽谷，繁茂林木，皆朦朦胧胧。
替崔寄梦褪下湿衣后，更发觉她束身的绸布不翼而飞，绣着鱼戏小荷的绸布也悬在了腰间，娇嫩雪肌因挣扎隐有印迹。
怎的落了个水，竟成了这副模样！
采月难免疑心是那谢氏二公子举止不端，可他看着清冷自持，一双眼里仿佛没有任何欲望。
送小姐上岸时，还刻意别过脸，很君子地错开目光，实在不像个登徒子。
况且，谢家二公子，不就是和小姐有婚约的那位么？
*
此前舟车劳顿近两月，抵京次日又落了水，崔寄梦大病了一场。
昏睡间脑中闪过诸多面孔，父亲目光坚毅，母亲温柔却常含轻愁，祖母总板着脸，阿辞哥哥清冷沉稳。
还有那双叫她面红耳赤的手，以及让人安心的神圣檀香……
卧床休养小半个月后，崔寄梦总算痊愈了，这日清晨，她对镜梳妆，准备去前院拜见外祖母谢老夫人。
采月和摘星服侍身侧，二人透过铜镜看着主子，那小巧的鹅蛋脸本来跟水蜜桃般饱满莹润，白里透着淡红，如今大病一场，面色苍白，下巴也尖了。
采月很是心疼：“小姐病了半月，身上都快没肉了。”
但虽比病前轻减几分，一双杏眼秋水剪瞳，更楚楚可怜了，眼皮上那颗小痣亦衬得她愈发柔媚纤弱。
采月一女子都心生爱怜。
崔寄梦眼里闪着微光，“瘦了好啊！就不必每日束胸了，实在憋得慌。”
摘星目光不由往下，瞧见寝衣被紧紧撑起，饱满弧线若隐若现，小脸霎时通红，“好、好像……也没瘦多少。”
腰细了，衬得身姿更为丰盈。
崔寄梦低头一瞧，眉头蹙起，耳尖亦是灼热，落水时的记忆猝不及防袭入脑海，还有病中做的那些乱梦。
倏地想起破了口的白米粽，被勒得白花花的糯米，从粽叶缝隙间漏出……
她蹭一下站起身来，动作突兀，身下圆凳晃了晃，把两位侍婢吓了一跳，采月急忙扶住：“小姐可是哪里难受了？”
“我……我没事。”崔寄梦拢了拢衣襟，缓缓坐回原处。
采月并不知道他们在水下发生了什么，只是忆起那日情形，脸一阵热。
幸好，救人的是谢家二公子。
她知道崔寄梦为此事害羞了好几天，借机安慰：“说来万幸，小姐刚好被未婚夫婿救起，表公子是守礼君子，为了您的名节，还嘱咐在场妇人莫乱说出去。”
然而想起谢二公子把那仆妇吓得头都不敢抬的模样，又不由担忧。
小姐那位未婚夫婿，太过疏离，成婚后怕是不会哄人。
崔寄梦不知道这一切，经她宽慰，眉间舒展开来，乖巧颔首，俄而再度攒眉：“我与二表兄的婚约还未过明路，对外还是莫提此事为好。”
并非她多心，初到谢府那日，她们路过花园时，听到仆妇们窃窃私语。
才知当年母亲原本被许配给京陵侯府世子，却和父亲私定终身，还失了贞洁，致使婚事告吹。谢氏家风严谨，为此外祖谢相勃然大怒，自女儿嫁后便再无往来，后得知女儿自戕，更是失望，至死都不愿原谅。
至于崔寄梦和二表兄的娃娃亲，则是母亲逝世后，二舅舅有心照拂妹妹遗孤，一人做主定下来的。
但此事仅是两家长辈口头商议，并未过明路，数月前，崔寄梦孝期过后，谢氏着人来接时，也只字未提婚事，仅说担心她无依无靠，接去京陵照料。
而今崔氏门庭败落，只剩她一个孤女，谢氏则是钟鸣鼎食的百年大族。听说世族往往重利益胜过亲缘，又得知了母亲的事，对于这桩娃娃亲，崔寄梦心里实在没底。
望着陌生室内，少女语气变得慎重：“如今不是在崔家，叫表少爷倒显得我们反客为主，往后叫少爷吧。”
采月摘星一阵心酸，小姐九月里才满十七，本该无忧无虑，却因身后没了依仗，不得不知进退明事理。一时连她们也生出寄人篱下的心情：“婢子往后会注意的。”
梳妆过后，不用主子提醒，采月已先行取来白绸，给她缠上。
崔寄梦肤色如雪，皮肤又格外娇嫩，稍微用力便会留痕迹，因而她格外小心。
“勒紧些。”崔寄梦低声道。
采月手上加了几成力度，崔寄梦咬牙忍耐，不防想起那些梦境。
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在勒着她，慌乱中她轻呼出声，将采月吓了一跳，“小姐，可是勒得有些太紧了？”
崔寄梦轻轻抽气，“不碍事……”
一番收拾后，崔寄梦再度去往前院，拜见外祖母及谢氏众人。
许是被落水的变故吓到了，谢家特地派了好几位仆从前来护送。
一行人穿过几处春色盎然的园子，走过一道道回廊，总算到了前院，远远望去，厅内满满当当全是人。
穿着讲究的侍婢分列两侧，比她这表姑娘还像大家闺秀，主子们更是各个雍容典雅、仪态万方，叫她望而却步。
崔寄梦头一回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世家大族，那从容淡然的压迫感，像一口巨鼎，不声不响，却叫人望而生畏。
她远离故土，来到千里之外陌生的京陵，实在不安。
才碧玉年华的少女，对成婚倒没什么想头，但自祖母亡故后，崔家无人，连乡绅土豪都敢打她主意，守孝那三年，若非舅舅派了谢氏的人过来护着，只怕她早已成了哪位豪绅的笼中雀。
如今她只有谢氏一处退路。
脑中回想着祖母教过的世族礼仪，崔寄梦悄悄深吸口气，正要继续往前，一位老夫人已先行起身，神色凝重，拄着手杖疾步朝她走来。
老夫人两鬓霜白，但积威甚重。
崔寄梦步子顿住了，想必这位就是谢老夫人，她素未谋面的外祖母吧？
脚底像是在汉白玉地砖上了根，她竟迈不开步子，踟蹰间，谢老夫人已到了跟前，眼里老泪纵横，声音沧桑颤抖。
“孩子，你可算回来了啊……”

第2章 表兄
◎二哥哥见到小嫂子，眼睛都挪不开了！◎
谢老夫人声虽哽咽，但崔寄梦听得清楚，她说的不是“来了”，而是“回来了”。
祖母走后，已很久没有亲人等她回家，跟她说“回来了”。
听到外祖母这句话，看到老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那些刻入骨髓的闺秀礼节被忘得一干二净。
她双手交握，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直到谢老夫人快到跟前才意识到无礼，福了福身，怯生生地唤一声。
“外祖母……”
声音温软，如归巢的幼鸟，带着对长辈无限敬畏和依赖。
谢老夫人老泪纵横，拥住她泣不成声，“孩子，二十年了……总算见着了！”
崔寄梦一愣，外祖母这是记错她的年纪了吧？抬头见老人眼中悲悔交加，她意识到也许外祖母说的，是阿娘。
想起阿娘，崔寄梦眼睛发酸，在回廊上行了个一步三叩首的大礼，哽声道：“母亲生前嘱咐我，若将来见到外祖母，务必替她给您请安。”
这句话像一把剪子，在崔寄梦完好的皮肉上剪开一道口子，幼时的记忆混在血里，从刀口流出。
总带着愁绪的脸，逐渐失去生机的苍白面庞、绝望的哭诉，白绫飘悬，满目血红……她忍着难受，细细回忆着崔夫人含着血的那句话。
“母亲她，她说……儿孤苦之身，得蒙母亲抚育、谢氏教养，是孩儿三生修来的福分，孩儿不孝，不能侍奉身侧，祝您春秋不老，吉祥康泰……”
她一直不明白母亲明明是谢氏嫡女，为何说自己孤苦之身。
难不成自己记错了？
但此话一出，谢老夫人身子晃了晃，脸色枯白，苍老浑浊的眼中闪过很多崔寄梦还读不懂的情绪，“这……怎么会？”
外祖母的反应让崔寄梦愈发困惑。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手忙脚乱扶住外祖母，厅内众人也围上来，边劝慰边簇拥着祖孙二人往厅内去。
好一番寒暄后，谢老夫人才平复下心情，笑泪交加，端详着崔寄梦。
“好孩子，外祖母看见您，就好似看见十六七岁时的你娘。”
老夫人原以为崔氏在偏僻之地，日子不比京陵，可看着外孙女亭亭玉立，又温顺知礼，万分欣慰，让身侧嬷嬷领着崔寄梦依次拜见谢氏众人。
谢氏本家在陈郡，是郢朝一只手数得过来的世家大族，族中英才辈出，其中又以在京陵的这一脉最为出众。
京陵谢家共有两房。
舅舅和表兄们有事出府，崔寄梦头一个拜见大房大舅母云氏，是谢家大爷与长公主和离后再娶的，二人有一女谢迎雪，才八九岁已颇具世家风范。
而大房的孙辈除了谢迎雪，还有一位年初方及冠的大公子，即长公主所出的长房长子，谢泠舟。
此前，崔寄梦听皎梨院管事嬷嬷说过，大舅舅谢蕴是文官，克己复礼；二舅舅谢执是武将，不拘小节。两房孩子受父母影响，性情大相径庭。
大房的孩子都含蓄内敛，尤其大表兄谢泠舟克己复礼，谨肃自持，年纪轻轻已端方持重，在中书省任要职；
而二房的谢泠屿，谢迎鸢，及谢泠恒三兄妹则和善可亲，洒脱开朗，二表兄谢泠屿亦子承父业做了武将。
见完云氏和谢迎雪，紧接着，崔寄梦拜见二房众人。
二舅母王氏出身琅琊王家，同是世家妇，比起云氏叫人捉摸不透的内敛，王氏更亲切和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眼下她飞速打量了崔寄梦两眼，眼里惊艳藏都藏不住，犹豫也颇明显。
这姑娘生得出众，放在京陵也是一等一的美人，行礼时认真诚挚，还挨个送了见面礼，是个乖巧可人的孩子，只是美中不足……
她藏起思量，心不在焉笑着：“真是个好孩子，瞧这天仙模样，我一妇道人家看了都挪不开眼！”
王氏身后一少女嬉笑道，“爹总说大姑母和他是孪生兄妹，最是相像，又说二哥最像他，我和二哥也是孪生兄妹，那照爹的说法，我和表妹应该很像，可这会我站在表妹边上，才知何为云泥之别，想来是爹爹说大话呢！”
一番话逗得众人笑声连连，崔寄梦猜出，眼前的明艳少女是表姐谢迎鸢，和二表兄是孪生兄妹，因好奇二表兄模样，忍不住多看了表姐几眼。
谢迎鸢冲她眨眼，做了个“嫂子”的口型，她身后一位十来岁的小少年探出脑袋：“阿姐想多了，孪生兄妹也有良莠不齐的，其实是只有二哥随了爹爹！”
谢迎鸢将弟弟揪出来，“阿恒你出息了！下次二哥再揍你，我可不帮了！”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笑声，清朗畅快。
“三弟好眼光，哥哥我非但不罚你，往后还要罩着你！”
听这话，来人是二表兄。
霎时那些令人难为情的记忆涌上，崔寄梦甚至不敢往门口望去，乖巧站回祖母身侧，垂睫看着地面。
余光瞧见一双墨靴跨过门槛，大踏步朝这边走来，给谢老夫人行过礼后，未等众人引荐，已自行朝她走来。
他在她跟前站定，却迟迟不语。崔寄梦看着那双祥云纹金短靴，亦不敢抬头，尴尬地沉默了会，少年抢先开口。
“这位便是崔家的表妹吧？”
崔寄梦抬头，撞见一双熠熠生辉的眼，少年一身晴山色锦衣，剑眉星目，眼里笑意盈盈，与谢迎鸢不大像，但有着如出一辙的灵动。
只是不知为何，在见到他的一刹，那些羞赧紧张退了个干净，她从容福身，“见过表兄万福金安。”
谢泠屿今年十七，只比崔寄梦大半岁，还是少年心气，和王氏一样藏不住事。
他痴痴看了崔寄梦好一会，直到谢迎鸢噗嗤笑出声，才讪讪错开眼，故作镇定：“崔表妹安好。”
然而自家妹妹却不放过他，“二哥哥见到小嫂子，眼睛都挪不开了呢！”
厅内众人又一阵笑，但因猜不透王氏对这门娃娃亲是何态度，都不接腔。
王氏推了推谢迎鸢，嗔道：“别乱打趣，你不害臊，你表妹可不像你，有这般厚的脸皮子任你编排！”
半晌后众人各自散去，崔寄梦陪谢老夫人说了一会话，也在采月陪同下往回走，刚出前院几步，就听身后有人朗声叫住她，“崔表妹!”
她转过去，福了福身，“二表兄。”
身后的采月听到这称呼，竟是愣了，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思忖再三，觉得还是瞒着主子更好，那公子那般说也是为小姐名节考虑，小姐面皮又薄，知道真相定会无地自容。
干脆顺势而为：“婢子见过二少爷。”
谢泠屿点了点头，神情略不自然，看向崔寄梦，这回她落落大方抬起脸。
他一时竟移不开眼睛。
少女生了一双杏眼，似一眼望到底的清溪，叫人感觉诚挚亲切。
许是身世伶俜之故，她目光要比同龄少女冷静些，加上两道眉峰平缓的雾眉，多了些欲说还休。
右眼皮上还有一颗极小的痣，这微不可计的“瑕疵”，让这张脸多了些妩媚。
谢泠屿无端觉得因这小痣，凡人也可揽明月、摘星辰，他把母亲告诫抛诸脑后，“表妹大病初愈，我送你回皎梨院吧。”
提起她的病，崔寄梦又想起落水的事，可她好似记得那日救她的人不是这样清朗的声音，应当更冷淡些。
但那时她在水面浮浮沉沉的听不真实，又神志不清，大概记错了。
她压下心绪与二表兄闲聊。
谢泠屿故意使坏，带她绕了稍远的大道，不觉走到藏书阁附近。
忽地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夹带着断断续续的讨饶声，“大少爷！大少爷饶命啊！我……我再也不敢了……”
声音戛然而止，崔寄梦一阵心惊，随即见到前方两个冷面护卫拖着个婢女过来，那婢女被布团堵住嘴，手上鲜血淋漓，不断往路面上滴血。
谢泠屿一询问，原是那婢女潜入藏书阁试图以色惑主，被兄长下令责罚。
他见怪不怪，世家大族就像这座深宅，表面金碧辉煌，实则藏污纳垢，府里主仆加上旁支几百号人，时常会有心思不端的，不严加惩治只会致使家风不正。
但崔寄梦哪见过这种场面，满眼都是那带血的手指，她后背发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还好。
这受惊的模样，叫谢泠屿心生怜惜，带她远离了附近。
他记起众人散去后，母亲嘱咐过他：“这崔家表妹倒是知书达理，模样也好，只是家世差了些，你崔家姑母当年又做了那样的事……唉，没什么，总之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切莫急躁，先慢慢相处，不合适还有转圜的余地。”
放他走之前，王氏还在身后嘱咐，“切莫见色起意！轻举妄动啊！”
可如今见了崔寄梦，他连眼都挪不开，温顺胆怯，让他想捧在手心疼惜。
合适，再合适不过了。
崔表妹刚来京陵还未出门走动，这般好模样，若是出了门被别人瞧见了，到时可就由不得他选择。
还是趁着近水楼台，先下手为好。
两人穿花拂柳，来到一大片杏花林，谢泠屿停了下来，“落水那日救人情急，若有冒犯，还请表妹见谅。”
他把这事摆到明面上说，崔寄梦好容易忘却的乱梦又蠢蠢欲动。
倏然想起去岁端午她包了个粽子，因粽米塞得太多太满，上蒸笼后破了口，白花花的糯米，从粽叶缝隙间被挤出，和梦里看到的很像。
她垂头不看谢泠屿，“不碍事。”
“你我都那样了，怎不碍事？！”
谢泠屿却不肯轻易揭过，挺直了腰背，郑重道：“表妹不必多虑，你我本就有婚约，我定会对你负责！”
话音笃定有力，不光崔寄梦，远处候着的采月也听到了。
空气仿佛静止了下来。
他就差直接点明二人有过肌肤之亲的事，崔寄梦面颊发热，不知如何回应。
却见谢泠屿霎时红了脸，挠了挠头，朝着右侧的方向讷讷颔首：
“兄、兄长。”
崔寄梦侧首望去，花枝交掩，看不清来人，只一片月白色的袍角映入眼帘。
正好春风拂杏，花香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沁入心鼻。
凉丝丝的。
作者有话说：
男主出厂，自带特效和香氛

第3章 初见
◎她很乖，和那日在水下的感觉不同◎
淡淡的檀香气息……
崔寄梦蹙起眉，迟疑着转过身。
参差杏树后，走过来一位公子，身形颀长，如松如竹，着月白衣袍，束青玉冠，清风吹来时，白色冠带随风微扬。
满树杏花将枝头压得低垂下来，正好遮住那位公子上半张脸。
崔寄梦只瞧见他一双薄唇紧紧抿着，叫人猜不透，似乎是很严厉的人。
二表兄称他兄长，想来这就是大表兄谢泠舟，想起方才被拖走的侍婢，还未见到正脸，她就开始怕他了。
谢泠屿佯作镇定，红着耳根朝正缓缓走来的兄长颔首，“兄长归来了？”
看到崔寄梦垂着头，怯生生的，无措懵懂的神情激起少年的保护欲，还有一丝身为未婚夫婿的责任感，他温声告诉她：“这是长房的兄长，表妹唤他大表兄便可。”
崔寄梦回过神，在谢泠舟离他们仅有几步远时屈膝福身：“见过大表兄，表兄万福金安。”
谢泠舟一如往常只颔首致意，谢泠屿深知兄长清淡的性子，并不觉有异。
但崔寄梦低着头并未瞧见，平素在礼节上又一板一眼，久未听到大表兄回应，以为自己礼节不周，不解地抬头。
她望入一双沉静淡漠的眼。
那眼里澹然泠然，带着疏离，周遭暖意融融，崔寄梦却觉身上被凉凉的清水涤过，和那日在水里的感觉很像。
离得近了，三四步远的距离，清冽沉静的檀香无处不在，她起先觉得像身处寺庙之中，受神佛注视，心中安定沉稳。
可下一瞬却觉身前发紧。
身穿白袍的男子自背后紧紧横住她，淡声斥责，“别动。”
救自己的人明明是二表兄，她为何会在见到大表兄时有这种错觉？
崔寄梦越发不解，望着谢泠舟，双眸懵懂无措，像是被他的冷漠吓到了。
这算是谢泠舟初次与这位崔家表妹面对面，她行礼时规规矩矩，神情动作认真得好似刚入学堂的孩童，充满诚挚。
当她抬眼，对视那一刹，他见到了一双干净懵懂的眼，澄澈见底。
是个乖巧纯善的孩子。
和那日在水下的妩媚截然不同。
谢泠舟长睫微不可见地颤了下，被袖摆遮住的手不自觉握拳，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手心挤出去。
是赶出去。
那不过是意外，他眉头皱紧，又马上舒展开，神情更冷然无欲，目光从崔寄梦身上移开，淡道：“劳烦表妹，借过。”
崔寄梦这才低下头，低低道了声抱歉，而后侧身到边上避让。
是她多心了，方才闻到这股檀香，竟以为大表兄才是救他的人，可这位表兄如院里嬷嬷说一样，冷淡矜贵，仿佛一樽大佛，无情无欲，唯独在她挡住他路时皱了皱眉，显出点不耐烦。
总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亲自下水救人的，可能连袖手旁观都懒得。
大概还会目不斜视地走过。
她心不在焉，谢泠屿忙关切问道：“表妹怎了？可是被兄长吓到了？”
她摇头笑笑，“没有，是我失礼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杏林，谢泠屿试探着问，“表妹先前见过大哥哥？”
崔寄梦拂开拦在身前的一枝杏花，“未曾，只觉得似曾相识。”
谢泠屿正忐忑，又听到她说：“大表兄与我认识的一位兄长有些像。”
“怎样的人物能和大哥哥相提并论？”谢泠屿几乎脱口而出，又觉得无礼，摸着鼻梁讪道：“我是说，表妹这位兄长定是个百里挑一的人。”
崔寄梦眸中含笑，“只是气度有几分相似，无法与大表兄比肩。”
这话看似贬低，实则是对亲近之人的维护，谢泠屿暗道不妙，忍不住追问："表妹很喜欢那位公子？"
崔寄梦笑了笑，眼中充满怀念，“他是我最信赖的人，我们就像兄妹那样。”
谢泠屿松了口气，二人边闲聊边走着，很快到了皎梨院附近。
崔寄梦走后，谢泠屿转悠到了佛堂附近，这周围林木环绕，绿意盎然，不远处有片湖，正是崔寄梦落水那处。
谢泠屿想起此事，径直往佛堂去。
路过堂前菩提树下时，他抬头看了看，幼时记忆历历在目。
因兄长是长房长子，自幼聪颖过人，家中对他寄予厚望，自然也更严厉。
五岁起，他就被要求每日晨起扎一个时辰马步，再抄一个时辰佛经。
而谢泠屿看热闹不嫌事大，每日清晨兄长在菩提树下扎马时，谢泠屿倒挂树上，摘了菩提子往下投。
兄长抄写经文修身养性时，谢泠屿则在边上声情并茂念起风月本子。
他念得面红耳赤，谢泠舟却恍若未闻，依旧波澜不惊。
真像个和尚。
后来兄长十二岁时，从大房搬出，住到离此稍近的沉水院，两年半前祖父去世后，直接常住佛堂。
白日他在朝堂上尔虞我诈，夜里就回到佛堂，当个清心寡欲的贵公子和尚。
谢泠屿甚至无法想象将来兄长新婚之夜，冷着脸与妻子圆房的模样。
他笑着跨入佛堂，正堂有一樽高达一丈的大佛，庄严肃穆，往里走是一处书房，兄长正端坐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察觉到他来了，谢泠舟眼皮子也不抬，抄经的手依旧平稳。
谢泠屿想起方才他看表妹如同看一块石头的眼神，又庆幸又好笑，“兄长不会真的要当和尚吧？”
谢泠舟未理会他。
谢泠屿自讨没趣，这位兄长只比他大三岁，但却稳妥持重，叫家中弟妹心生敬畏，他敛起不正经，清了清嗓子。
“先前，多谢兄长替我救了表妹。”
谢泠舟执笔的手微顿，沉默须臾后反问：“救崔表妹的人，不是二弟？”
“对对，是我！”谢泠屿一拍大腿，笑道：“总之多谢兄长。”
那日他听府里人说崔家表妹非但不像先前传的那般丑，还貌若天仙！内心悸动，在前院流连，想来个偶遇，谁知苦等半日，只等来表妹落水的消息。
赶到湖边时，人已散尽，湖面残存涟漪，想来表妹已被救起，谢泠屿松了口气，刚要离开，见兄长正匆匆折返，走到水边，在低头找东西。
青年浑身湿透，外衫不翼而飞，身后乌发湿透，鬓边贴着几缕乱发。
谢泠屿猜是兄长救了表妹，正想询问，谢泠舟却一挑眉，将他拉下水，好在他水性极好，并未伤着，只是衣衫湿透。
谢泠屿狼狈地爬上来，正要质问他为何突然兄弟反目，谢泠舟淡淡看了他一眼，话语平和但近乎威胁。
“方才下水救人的，是二弟你。”
说罢东西也不找了，径自离开，留谢泠屿在岸边一脸呆愣。
直到皎梨院派人前来致谢，他才知原是兄长救人后，对表妹的侍婢自称是谢家二公子，还勒令在场者守口如瓶。
他和崔家表妹本就有婚约，兄长救人情急，事后为顾全大局，也合情合理。
但为何不先告知他，而是拉他下水弄湿衣服？难道是怕他不认账？
当时谢泠屿暗道不妙，难不成是下人骗他，这崔家表妹当真貌若无盐，兄长怕被讹上届时得娶她才如此。
忆及此，谢泠屿不由发笑。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正好，母亲对他和崔表妹的婚事一直有顾虑，想让他和王家表妹议亲。
兄长此举无异于帮了他。
谢泠屿笑道：“兄长思虑周全，将来我若娶到表妹，兄长功不可没！”
角落里谢泠舟的护卫云飞听到了，忍不住抵着嘴角闷咳两声，收到谢泠舟一记轻飘飘的眼风，才憋回笑。
二公子还是不够了解公子，公子不想娶，便是以命相逼，也不会屈从。
之所以说是二公子救的，是因为不愿与他人扯上干系，怕届时表姑娘还要过来道谢，扰他清静罢了。
且公子极其不喜欢被他人触碰，那日救人回来后一脸阴沉，洗了好久的手。
这会谢泠屿刚走，谢泠舟又是眉头紧蹙，对着自个的双手发呆。
云飞不禁怀疑，兴许先前的传言是真的？公子不喜欢女子。
*
回到皎梨院，崔寄梦思绪万千。
外祖家中众人待她都很好，虽只字不提婚约，只谈亲情，但已足矣。
只不过，今日外祖母听到阿娘留下那番话，如此震惊沉痛，想来不是她传错话，而是其中另有缘由。
可阿娘话里究竟有何深意，为何她要说自己孤苦之身？
早年阿娘多次给二老去信，却收不到回信，以为母家抛弃了她。
后来的事，更是怪异。
那时祖母已接纳阿娘，婆媳二人关系融洽，祖母甚至劝阿娘改嫁回京陵，阿娘不愿，老人家还亲自给谢氏二老去信。
然而谢氏始终没回信，几个月后，阿娘收到一封来自京陵的信。
看完信阿娘波澜不惊把信烧了，家中风平浪静过了一个月。
而后突然有一天，阿娘疯了。
与那封信可是有关？
崔寄梦压下思绪，如今她到了谢府，可以慢慢确认，只是，她告诫自己。
千万别走阿娘的老路。
便是二表兄对她再好，也要守礼自重，不可在成婚前就与他越雷池，落水那次……算是意外。
崔寄梦叹了口气，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叫人脸热的记忆和梦境。
这一日百感交集，夜里她做了很多个梦，从桂林郡梦到京陵，从阿娘，到祖母、外祖母，又梦见阿辞哥哥。
他持剑孤身而立，身姿清冷，同她说：“阿梦，我不喜欢姑娘家。”
而后一阵风刮过，她来到杏林，长身而立的人变成了那位大表兄。
她呆呆望着他，把碍于礼节不敢说出来的那句话，在梦里说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一段时间后——
男主：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第4章 扑蝶
◎昨夜梦里，也是在这处杏林◎
夜已深，谢氏二房里。
王氏母女正闲聊，谢执戴月而归，听到崔字后停下步子：“那孩子怎么样了？”
谢迎鸢投其所好，“表妹天仙模样，人还乖巧，祖母说像年轻时的姑母！”
谢执却未见欣慰，苦涩一笑，话里带着沉痛，“是么？那就好。”
谢迎鸢诧异，“爹您不去看看表妹？”
王氏酸溜溜地接过话：“你爹爹他啊，是近乡情怯！”
谢迎鸢明了，同时又纳闷，她和哥哥势同水火，爹爹待姑母和表妹却比妻儿还上心，孪生兄妹感情竟能这般好？
此时谢泠屿匆匆进门，坐都没坐稳，“娘！我觉得崔表妹再合适不过了！”
好似生怕再晚些就给人抢走了，谢执无奈苦笑，王氏则暗道不妙：“我儿，才刚见面，你连人性子都摸不清，就这般猴急！娘都说了，切莫见色起意！”
话方说完，谢执面色不豫：“崔家的孩子，品性自是无可挑剔。”
王氏腹诽，你不如直说你妹妹生的女儿无可挑剔！但她知道早亡的小姑子是夫君断掉的逆鳞，触碰不得。忙找补道：“寄梦这孩子，别说阿屿，我也喜欢！我是怕这两孩子对彼此性情还不够了解。”
说着看向自家儿子，心中想着我儿天下第一，嘴上极尽嫌弃：“感情讲究两情相悦，若寄梦看不上他，阿屿就是再喜欢，咱也不能强娶过来啊！”
谢泠屿没话说了。谢执艰涩一笑，点了点头，而后步履沉重往屋里去了。
谢泠屿兄妹两早已习惯父亲冷热无常，唯有王氏，望着夫君背影怅然若失。
*
翌日清晨。
崔寄梦刚起身，谢迎鸢来了，二人相携着去请安，出来时晴光大盛，春色正好，崔寄梦被表姐拉去杏林扑蝶。
半晌后，谢迎鸢哭笑不得，她收了哥哥好处来试探表妹态度，可崔寄梦一听要她扑蝶，拿起网兜兢兢业业地找蝴蝶，叫她根本寻不到说话的机会。
她无奈耸肩，她俩同龄，自己还跟个半大小子一样，表妹已出落得婀娜多姿，像将熟的樱果，亟待采摘。
生得如此好模样，却毫不做作，为人处世一丝不苟，有时竟比阿娘还稳妥。
她一姑娘家都忍不住想怜爱。
这边崔寄梦见一只彩蝶从眼前飞过，往杏花繁茂处去了，持着网兜追了上去。
她高举网兜，屏息凝神望着上空，盘算着它会从哪飞过，估摸着时机合适了，咬紧牙关将网兜猛一扣下。
可到了半空，竟卡住了。
崔寄梦“呀”地轻呼出声。
前方几步远处，杏花枝后立着个人，正伸出长指夹住她的网兜。
春晚花浓时节，杏花开得繁茂，地面落满杏花，天地间近乎一片纯白，那人穿着白衣，她过于专心，因而并未留意到。
虽正脸被花枝遮住看不真切，但出尘脱俗的气度，及那股微弱清冽的檀香，整个谢府只此一人。
崔寄梦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先行礼还是先道歉，讪道：“大表兄万安，方才未留意到您，实在抱歉。”
谢泠舟依旧颔首回应，长指一挪，轻轻将网兜从头顶推开。
崔寄梦拘谨立着，直到他推开网兜才醒过神来，慌忙往边上避让。
经过她身侧时他稍稍顿住，檀香气息似乎有了形状，如轻柔的纱幔从胸口擦拂而过，勾起她落水后那些梦境。
救她的是二表兄，可她却在大表兄跟前想起，崔寄梦为此羞愧，头埋得很低。
谢泠舟余光在她紧张交握着的双手掠过，眼中现出探究之意，除去过分婀娜的身姿，这姑娘眸光澄澈，举止规矩，和魅惑勾人暂时沾不上边。
但为何偏偏是她数次闯入梦境？
谢泠舟蹙起眉。
他不喜与他人过于亲近，对落水时的触碰感到不适以至夜有所梦，倒也合理，困扰他的并非梦，而是梦中怪异之处。
有的梦里所有触感附在手上，指缝被塞满，依稀有什么顶着掌心，随着对方心跳，一下下击打着手心。
而有的梦中，他全身触觉集中竟在她身前，只觉身上发紧，喘不来气。
细微的烦躁渗入心间，谢泠舟紧了紧手心，冷然从她跟前走过。
走出几步后，身后堂妹调侃道：“表妹，姑娘家扑蝶不过图个美人戏蝶的风雅！你倒好，跟渔夫网鱼似的卖力！”
谢泠舟想到了于此无关的事，嘴角轻牵了牵，又很快抿成一条直线。
昨夜梦里，也是在这处杏林。
崔寄梦请过安，仰面呆呆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鼻梁、嘴唇及下颚细细品过，甚至大胆伸出手，比了比她手背和他面颊的肤色，喃喃赞道：“您真好看啊……”
她态度真诚，并无冒犯意味。
他能感觉到梦里的她并未把他视为男子，而是当一个精美的花瓶在欣赏，还夹带了些美人间的相互攀比。
但那个梦是他做的，他一男子怎会有和姑娘家比美的心思？
谢泠舟敛眸收起思索，不过是个梦，梦境本就不合常理，不必介怀。
他刚迈开步子，听见堂妹低声道：“方才你险些网住兄长，可吓死我了。”
而那少女则恍惚道，“可是……他真好看啊……”
一样的话，从一样的人口中说出。
谢泠舟眸色顿沉，探究地回过身，却看到那位表妹正痴痴望着飞走的蝴蝶。
是她方才看上的那只。
不过是巧合，他淡淡收回目光。
＊
回到皎梨院后，崔寄梦看着网兜，轻轻拍了拍胸口，幸好，没兜住大表兄。
她这见了清冷美人就挪不开眼的毛病得改改了，还好她及时改口佯装在夸蝴蝶，否则只怕会闹笑话。
回想那道清傲如竹的背影，崔寄梦蓦地想起义兄阿辞哥哥。
阿辞比崔寄梦大三岁，在她十四岁时来到崔家，是祖母的远房亲戚。
祖母把阿辞当成亲孙子看待，后来还把他引荐到父亲旧部麾下。但老人家从不肯告诉崔寄梦阿辞是哪家亲戚的孩子，连姓名都讳莫如深，阿辞本人也绝口不提。
崔寄梦倒无所谓，阿辞姓甚名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好看。
见到这个秀气少年的第一眼，崔寄梦就挪不开步子，和那些五大三粗的莽汉不同，阿辞秀气清雅，功夫还特别好，轻似飞燕，迅猛如鹰。
最吸引她的还是阿辞的性子，疏离清冷，总是凝眉远眺，似有诸多秘密。
崔寄梦七岁时父亲便战死沙场，家中也没有兄长，阿辞的沉稳冷静，对她而言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可惜阿辞亲口说他只把崔寄梦当兄妹，祖母也劝她别犯傻。
为此，崔寄梦短暂地难过了几日，很快跟没事人一样，依旧把阿辞当成最亲近信任的人，仅次于祖母。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阿辞来到崔氏半年，祖母逝世了，她只剩他一个亲人，两年后，连他也离开了桂林郡，去闯荡江湖。
如今崔寄梦亦远离故土。
好在外祖家众人都很好，谢府也热闹，再次有了亲人关照，崔寄梦已很满足，如此想来，倘若二舅母也认可她，其实嫁给二表兄也很不错。
她虽对成婚一无所知，也知道祖母临终时那番话说得对。
她一个孤女，身后无父兄撑腰，没有比嫁入谢氏更好的归宿了。
日若白驹过隙、指缝流沙，崔寄梦很快适应了京陵，转眼过了数日。
这一日清晨。
崔寄梦照例去给外祖母请安，除了两位舅舅和二表兄，众人都在，连鲜少露面的大表兄也坐在后头，疏冷沉默。
谢老夫人身侧立着位陌生少女，眉目清丽，端庄秀美。
见到外孙女，老夫人忙招手，“好孩子，到外祖母跟前来。”
崔寄梦如往日一样，认真请完安后，才往外祖母身侧去。
“你这孩子也太乖了，一点儿也不马虎！”谢老夫人笑着拉过她的手，“来，认识认识，这是你昭儿表妹。”
崔寄梦这才记起来，外祖母共有二子二女，母亲还有位妹妹，嫁入了京陵赵国公府，如今是国公夫人。
想来这位昭儿表妹便是赵家姨母的孩子，她微笑着福身见礼。
赵昭儿视线落在谢老夫人和崔寄梦交握的双手，眸光微黯，仍莞尔一笑，福了福身，“见过表姐。”
一位妇人缓步上前来，握住崔寄梦的手，声音比羽毛还温柔：“这便是寄梦吧，好孩子，我是你赵姨母啊。”
崔寄梦一直以为赵姨母应当是位雍容典雅的贵夫人，因为无论舅舅还是几位表兄弟妹，包括早年的阿娘，皆是人中龙凤，透着世家子弟的从容矜贵。
可今日一见，赵姨母无论样貌气度，还是说话时字句斟酌的谨慎，都和谢氏其余人格格不入。
但她只是纯粹好奇，并不把世人那些衡量标准放心上，相反，这位赵姨母倒比两位舅母让她更觉得亲切。
赵姨母亦是喜爱崔寄梦，拉过她坐在一旁，细细打量着，问她这些年如何。
而谢老夫人看着满堂子孙，欣慰之余难免感伤，“要阿芫也在就好了，如今大家齐聚一堂，热热闹闹的，就她一个孩子孤零零地在下面……”
外祖母的话叫崔寄梦猝然想起阿娘下葬前，消瘦的身子躺在偌大棺木中，孤苦伶仃的，一时她心口酸涩，但想着在人前难过只会让旁人无端背负上她的情绪，还会让外祖母更难过，便低下头平复。
谢老夫人说着说着，陷入悲痛中，忍不住敲着手杖：“这孩子真是倔！我当年给她去了好几封信，竟狠心不回我！”
崔寄梦猛地抬头，微睁大了眼。
“这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
男主：我嗅到了替身文学的味道

第5章 团哥
◎大表兄竟有这么亲切的小名◎
崔寄梦早先的困惑更深。
外祖母说阿娘不给她老人家回信，可阿娘也一直未收到外祖母回信。
后来甚至以为外祖父外祖母不愿认她这个女儿，因而积郁成疾。
这其中可是有误会？
她不由低喃道：“阿娘每年三月都会给京陵送祝寿信，但一直没有回信……”
随即意识到无凭无据，这话像是在质问祖母，替母亲找借口，便没往下说。
但谢老夫人还是听到了，问她：“梦丫头在说什么呢？”
老人说完，崔寄梦就感觉到赵姨母握着她的手倏地收紧，她诧异转头，见姨母别过脸在低头拭泪，在为阿娘难过。
若再提此事，只怕外祖母也会跟着难过，崔寄梦搪塞了过去，“回外祖母，我和姨母在闲聊呢。”
但她身侧的谢迎鸢听到了，以为她胆怯，替她说出来：“表妹说当年姑母多次给您写信祝寿，但一直没收到回信！”
刚说完就被谢二夫人暗暗掐了一把，谢迎鸢这才想起母亲说过，大姑母那些旧事是谢府忌讳，忙抿嘴噤声。
对面的云氏望向崔寄梦，眼中意味深长，很快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谢老夫人顿住了，许久，才撑着拐杖，含着泪颤巍巍立着，喃喃道：“怎么会，可我们一封也未收到，否则……娘怎么舍得不给你回信！”
老人悲痛交加，赵姨母忙上前宽慰，“许是那几年西南边陲战事纷扰，书信丢失了，母亲，姐姐与您母女连心，定能谅解的！她若有知，也不愿您难过……”
众人忙附和着安慰，谢迎鸢机灵，看向赵昭儿：“昭儿表妹手里卷轴是新作的丹青么？可否让我们一饱眼福！”
一句话把大伙注意力都吸引了去，连谢老夫人也收起悲伤，颇为期待。
赵昭儿谦虚道：“回外祖母话，并非丹青，是给您誊抄的佛经。”
谢老夫人高兴收下，朝坐在角落里的谢泠舟招手，“团哥儿，你懂佛理，来给祖母说说，这上头讲的都是些什么？”
团哥儿……
崔寄梦抿着嘴忍俊不禁。
不食人间烟火的大表兄，竟也有这么一个亲切的小名。
她躲在众人身后用袖子掩着嘴偷笑，觉得不妥又极力把笑憋回肚子里。
谢泠舟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劳烦表妹，借过。”
崔寄梦愕然回头。
大表兄正居高临下，微低着头瞧了她一眼，眼里似有些兴致盎然。
但更像是在……警告？
她蓦然记起幼时顽皮，有次说夫子两道胡子像鲶鱼被当场逮住，当时夫子也是这般，冷不丁出现在身后，寒着脸阴仄仄问：“老夫当真这么像鲶鱼？”
大表兄比夫子还要可怕，崔寄梦露了怯，头低得鹌鹑似的，乖乖避让。
谢泠舟澹然的目光扫过她发顶，神色无波，到了谢老夫人跟前，接过卷轴扫一眼，“祖母，此乃晚辈为长辈祈福的经文。”
说罢奉还卷轴，欲找借口离去，被谢老夫人看穿了，“这就没了？说完了？”
谢泠舟默认了。
“打住，别给我扯什么公务繁忙，别以为祖母不知道你今日休沐！”老夫人先发制人，不悦咕哝道：“你这孩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淡了些！成日独来独往，家中弟弟妹妹都快认不得你了！”
说着指着崔寄梦问他：“你怕是连崔家表妹来了都不知道罢？”
谢泠舟垂眸不语，指尖微动了动，收拢掌心，试图将那团看不见的柔软白腻，连同那些梦境，一道赶出去。
老夫人本是随口数落，她身侧赵昭儿却倏然抬眼，看向谢泠舟，又不动声色错开视线放到崔寄梦身上。
崔寄梦正在后头看戏，没想到大表兄这般矜贵的人，也会像她一样，被祖母训时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顿感众生平等，正暗自高兴着，忽见赵家表妹看向自己。
她以为是看热闹被表妹抓到了，对赵昭儿腼腆笑了笑。
赵昭儿心里那些怪异的感觉顿时被她这一个真挚的笑熨帖平了，她怔了怔，亦还崔寄梦一个笑容。
顺着女儿视线，赵夫人也看向崔寄梦，见她正艳羡望着那卷轴。
温言对赵昭儿道，“昭儿不是一直夸赞你崔姨母未出阁时所作丹青妙极么，寄梦表姐是你姨母的女儿，定也才华洋溢，不若趁此机会讨教讨教？”
正好王氏也想探探崔寄梦是否空有美貌，一拊掌：“这主意好！母亲，今日孩子们都在，不如一道去园子里斗诗弹琴，咱这一家子好久没这般聚在一起了！”
还特地点了崔寄梦：“正好，让梦丫头也和表兄弟姊妹们熟悉熟悉。”
崔寄梦一听到斗诗，隐有难堪，脸色苍白了几分：“回外祖母，我今日不大舒服，再者，才疏学浅，怕扫了大家的兴。”
谢老夫人猜测崔氏是没落将门，又驻在边陲，想来她没机会学习诗书才艺，因而露了怯，心生怜惜，便道：“无妨，梦丫头回去休息吧，这次我们先不带你。”
众人也都猜到了原由，不忍拆穿，只附和着让她回去歇息，而后一行人簇拥着谢老夫人，热热闹闹往园子里去了。
园子里。
众人吟诗斗茶，好不风雅。
谢老夫人已许久未这般开怀过，正想让长孙也加入，但谢泠舟洞察了祖母意图，先一步起身，“孙儿今日与殿下有事商议，不便久留，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他搬出公事，谢老夫人明知大概又是借口也没辙，老小孩般别过脸：“去吧！明日不必来请安了，后日也别来！”
谢泠舟软硬不侵：“多谢祖母体谅。”
这厢崔寄梦正往皎梨院走回，越往前，眉头蹙得越紧，脚步也愈发沉重。
身后传来嬉笑之声，叫人艳羡。
她不善舞文弄墨，平生最怕作诗，但今日推辞，是因突感腹痛，约摸是小日子来了，不便久留。
踉踉跄跄往前，好容易走到一处假山石林中，腹痛越来越强烈，大概有一条大鱼在腹中翻腾，尖利鱼鳍不断刮在脆弱腹壁上，似乎还能闻到血腥味儿。
离皎梨院还有好长一段路，崔寄梦万分后悔，请安时没让采月跟来。
此刻她疼得浑身打颤，只好捂紧腹部，扶着假山石蹲下歇息。
忽听有两位妇人边说着话，边经过附近，声音越来越清晰。
“实在看不出来，竟是个花瓶……一听要作诗脸都白了，你是没见方才我们二夫人失望的哟！”
“但这姑娘模样属实好。”
“模样好有什么用？这年头，哪家公子小姐没点才艺敢出来走动？我们夫人好面子，大概不会认这门亲事！”
“那也架不住二爷心疼外甥女啊……”
“说来也是，这二爷想不通，夫人也糊涂！都是外甥女，当年姑奶奶想给昭儿小姐和二少爷凑一对，夫人嫌二姑爷官儿小，这下好，二姑爷走大运袭了爵，昭儿小姐如今在京里也是叫得出名的才女，我们夫人啊，只怕肠子都悔青喽！”
“那崔家姑娘也确实上不了台面，和我家昭儿小姐比，简直是个乡巴佬。”
“可不，南蛮子破落户出来的，一听要斗诗怂的脸都白了！我方才瞧见了，老夫人面上都挂不住了呢，也不管她就走了……”
两人走远了，奚落的声音也远了。
崔寄梦胸口一阵憋闷，腹部绞得她嘴唇都在抖，祖母生前叮嘱在耳边萦绕，“孩子，不是祖母严苛，倘若你有父兄撑腰，大可不必去高攀谢氏，但如今崔家只剩你一个，祖母也不知还活几日，逼你学东西，是为了将来你在京陵不被瞧不起……”
若是祖母还在就好了……
她眼睛发酸，但这不是在崔府，就算想哭，也不敢随时随地哭，生怕被人瞧见编排是非，只好把眼泪憋回去。
心里一难过，身上更是尖刀绞肉般地痛，以至于她没有余力去留意周遭。
身侧忽然递过来一方白色帕子，崔寄梦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来人冷肃眼神，她吓得脸更白了，险些瘫坐在地。
“团……大表兄？”
作者有话说：
女鹅：嘴瓢喊了大表兄小名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作者强行搭话：看个玄幻小说冷静冷静吧。
————大学生被毕设逼疯，穿越后成为《短命鬼在修仙界搞内卷》by四渡————
转世多次，无论是公主，将军，还是霸道总裁的女儿，秦曦月每一世都活不过25岁。
累计年龄172岁的秦曦月再次带着记忆出生在了一个修仙世界。
她算是走了狗屎运在一堆R卡中抽到了一张SSR卡，有了父母疼爱不说，居然还在仙门的弟子大选中测出了顶级仙根。
短命如她自然不会辜负老天亲自送来的主角标配大礼包，抱着只要足够强就能活的长的人生目标在修仙界试图卷到最强。
进入仙门后，居然还成了全门最为宠爱的小师妹，天材地宝当饭吃，高级武器多的都可以开个店了。
秦曦月知道修仙途中多危险，但没想到那么危险，厉鬼恶妖挡住去路，历练中神识魂魄离体差点丧命。
秦曦月欲哭无泪：想活得久这么就那么难！
————————
小剧场：
秦曦月：说说吧，你这一次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别是我小时候，那可是炼铜。
祁长羽摸摸自己耳朵上秦曦月送给自己的定情耳环：大概是你趁我喝醉亲我的时候吧。
秦曦月扑上去咬牙切齿：你不是说你忘了吗？
祁长羽反手抱住秦曦月，心里默默到：不默默铺路怎么让你偷亲我呢？
——谢谢阅读OvO————

第6章 误会
◎公子怀里，是二公子未婚妻子◎
谢泠舟静静与崔寄梦对视。
对于被她喊出小名一事并未显露不悦，但依然把她吓得面色煞白。
他竟这般可怕？
方才路过此处，正好听到两位仆妇搬弄是非，是赵姨母的陪嫁侍婢，及二房的朱嬷嬷，见他经过，吓得灰溜溜走了。
一个二房的人，一个是赵府的，谢泠舟不欲越俎代庖便置若罔闻，不料在假山石拐角处看到了一道浅杏色身影。
她蹲在那里，缩成小小一团，纤瘦脊背紧绷着，呈现出一个防备忍耐的姿态。
想来是都听到了。
谢泠舟情绪少有起伏，对家中弟弟妹妹关心甚少，更不知如何安慰人。
不妨让她独处一会。
他刚转向另一侧的小道，就听到崔寄梦吸了吸鼻子，步子又顿住了。
就当是帮二弟，谢泠舟无奈转身。
可过去时，崔寄梦竟还有心思调侃他幼时小名，想来她好得很。
谢泠舟原本软下的眼神又淡了起来，他缓缓收回帕子。
崔寄梦她万分窘迫，要起身行礼问候，刚站一起来腹中鱼鳍又在刮刺，她咬紧牙关，禁不住难受地“嘶”了一声。
谢泠舟这才察觉到她面色苍白，额际冷汗涔涔，想来真是身子不适。
“还好么？”
崔寄梦想回答，但她痛得动动嘴皮子的力气都没有，半晌没说成一句话。
谢泠舟眉头微动了动。
“很痛？”
回答他的是崔寄梦重重的吸气声，以及脚上一个踉跄，他伸手扶住了她。
“还能站起来么？”
崔寄梦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面皮薄，女子来月信本来就难以启齿，怕表兄发现，支撑着勉强笑笑：“还好……多谢表兄。”
谢泠舟淡淡嗯了一声，蓦地觉得两人对话似曾相识，像在何处听过。
很快他想起是二弟当年念过的本子，眉头轻皱，眼底凉意更甚。
过目不忘也并非好事。
她既没事，此种场合他不宜久留，上次下手救人已是越礼，那些荒诞记忆才刚消散，应保持距离，于是谢泠舟提步离开，打算去前方叫个仆妇来搀扶她。
可他人一走，崔寄梦再也支撑不住，艰难扶着假山，身子摇摇欲坠，这一带人迹罕至，只怕她等不到他找来人就会昏过去。
谢泠舟无奈，转身往回走，见她还未晕过去，松了口气，“还能自己走么？”
见她大概还是想逞强，索性把人拦腰抱起来，往皎梨院走去。
上回救人情急，谢泠舟并未留意旁的，此时将崔寄梦抱在怀里才发觉。
她还是太小了。
他常被同僚调侃是肩不能扛的文弱公子，但此时即便崔寄梦半昏迷着，所有重量都压在手上，他也能轻而易举抱起。
刚拐出假山石林，看到一个熟悉身影，少年愣愣站在一旁，好像听了很久的墙角，看到是他时更是不敢置信。
谢泠舟恍若未觉，扫了一眼，抱着人从少年身侧经过。
而崔寄梦昏昏欲睡。
她无力倚靠在谢泠舟怀里，清淡檀香从四面八方网住她，密不透风。
她痛得神志不清，却还能勉强分出一缕心神去细细琢磨，这和寺庙里的檀香不大一样，更清冽，没那般肃穆，但依然叫人闻着心里安定，浑身的痛都被这香气治愈了。
迷蒙中崔寄梦想起幼时爹爹战死后，她曾做过无数次在他怀中撒娇的梦，梦中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安定稳妥。
她指尖轻轻攥住谢泠舟衣襟，像寻求安慰的幼兽，脸不自觉在柔软布料上轻蹭。
谢泠舟瞳孔一缩，险些松手。
崔寄梦原本快昏睡过去，忽然感觉身子在往下坠，虽只有短短一瞬，也把她吓得轻呼一声，惊吓中，她听到不知何处传来急促的鼓点，似乎……是大表兄的心跳？
她骤然清醒了大半，才意识到抱着她的不是爹爹，更不是阿辞哥哥。
是才见过几面的大表兄。
一想到方才竟还用脸蹭他胸口，崔寄梦脸又烫起来，怕他生气，不安地抬眼觑他。
正好谢泠舟也垂下眸子。
“别多想，我没生气。”
可尽管如此，目光交汇时，崔寄梦却看到他眼底浸着一片寒潭水似的，凉意岑岑，她当即清醒了。
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急急松开，气若游丝道：“抱歉，我……”
谢泠舟只道“无碍”，抱着她继续往前。
二人穿过杏林，昨夜下过一场春雨，将杏花又打落许多，周遭花香浓郁，空气湿润微凉，渗入薄薄的衣裙。
大概痛得身上出了冷汗，崔寄梦只觉衣衫似乎被浸润了，贴在身上薄薄一层，就连大表兄身上温度都变得清晰。
逐渐和她的体温交融合一。
那两层衣衫仿佛也不存在了。
残存的意识将崔寄梦整个人劈成两半，一面觉得这于礼不合，却又因痛得全身无力，想偷会懒，不想离开这个可以倚靠的怀抱。
时间漫长得难捱，每一瞬都像扯面般被拉得好长，她被大表兄抱在怀里，一动也不敢动，还得担心被旁人撞见误会了去。
但这一段路又很短，她还未歇够，转眼间离皎梨院只剩最后几步路。
崔寄梦勉强提起气力，气若游丝，轻声道谢：“多谢表兄，我……我好受些了，能下来自己走了。”
谢泠舟倏地回过神，松了口气。
上次顶着二弟的身份下水救人情有可原，若让崔寄梦的侍婢看到他抱着未来弟妻，只怕误会他们不清白。
是该避嫌，他轻轻放下她。
崔寄梦扶着墙，一步一喘慢慢挪回皎梨院，纤弱身影湮没重重树影后。
谢泠舟看了看空落落的手，转身往回走，穿过一道洞门后，他停了下来，对着空气冷声命令：“出来。”
树丛后闪出个呆若木鸡的少年，正是谢泠舟的暗卫，云鹰。
谢泠舟神色平静，幽幽反问：“你便是这样做暗卫的？”
云鹰心里发虚：“公子，属下只是出于关心，并非有意听您的墙角！”
他善于隐匿，常被派去刺探消息，无事潜伏府里，方才正在附近树上歇着，竟听到主子声音，公子正低声问。
“很痛？”，“还能站起来么？”
随后传来急促的一声吸气，娇娇颤颤，软的快要滴出水来，是位姑娘家。
眼前情形让他疑心是在做梦，公子怀里……依偎着个姑娘！
那少女耳尖通红，鬓发湿透，羸弱地喘着气，正柔弱无骨地靠在他那克己禁欲的主子怀里，累得手指都抬不起。
公子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还低下了头，这是还亲上了？
云鹰脑中炸起惊雷，到了公子院子附近，以为他要带着那娇滴滴的少女回院里，换个地方加深彼此了解。
可那少女却不愿意了，叫一声表兄后，挣扎着从公子怀里挣脱，双腿打颤，一步一扶墙走入皎梨院。
那是表姑娘，二公子的未婚妻子！
云鹰整个人愣住了，目光落在谢泠舟已不清白的袖摆，更是震惊。
想不到主子多年不近女色，一上来就染l指未来弟妻！
可为何当初要说是二公子救的？莫非就喜欢这样不清不白的感觉？
对上谢泠舟寒箭般的目光，云鹰指了指他袖摆。“公子，您的袖子，不太清白……呸呸，是不太白了。”
谢泠舟抬手，右边袖子上赫然有两点血迹，点缀在雪白袖摆上，将其上的云鹤暗纹也染红了，乍一眼望去像只红鸾。
白雪上一点朱红，相当碍眼。
主仆二人回到佛堂。
谢泠舟走到书案前，拿起厚厚一本佛经，递给他：“净心宁气的经文，每日誊抄十遍，可修心养性。”
云鹰膝盖发软，嗓音也发虚：“公子……属下，不识字啊……”
而谢泠舟定定看着衣摆上朱红一点，褪下外袍，倏地想起那日他亦是如此将外袍脱下，把那雪地上的乌蓬雪樱遮盖住。
他神色微怔，眼底闪过短暂的茫然后，将外袍扔给云鹰，“弃了。”
*
这厢崔寄梦艰难回到皎梨院。
从前她来月信都不觉得痛，这回不但晚了半月，还出奇难受。
腹中大概是藏了把刀，磨得尖利无比，每走一步，牵动腰腹，那把刀便狠狠刮她一下，短短的几步路，她走得万分艰难。
跨入院门时，采月正在梨树下做女红，见主子面色苍白的回来，急急上前搀扶，可还未碰到人，崔寄梦就晕倒了。
“小姐！”
采月手忙脚乱将她扶进去，见她裙衫上有血迹，才知是来了月信。
众人匆匆忙忙请来大夫，大夫一号脉，沉吟道：“小姐应是前阵子疲累过度，又落了水遭寒气入侵，才致使月信乱了，好在小姐体格还行，只消内服些补药将养一阵，少则两月，多则半年便能养回来。”
服过药后，崔寄梦睡了会，醒来后腹中依旧痛得下不来床，一整天都卧病在床。
这一夜她很早就睡下了。
迷蒙中只觉得有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自己拦腰抱了起来。
她落入一个安稳的怀抱中，男子身上清冽的气息紧紧拥住她。
崔寄梦诧异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有木有喜欢太监文+疯pi女主的小天使，嘿，可巧，话说我有一个朋友……不啰嗦了，上文案！——
《海棠压枝》by上曲
手起刀落疯批娘娘 x探花郎&真太监
京中十二月，御史台纠察朝会典礼失仪，出了纰漏，黎侍御史获罪牵连满门。
许襄君待字闺中四求无门，救不下心上人。
照律例‘留养承嗣’，陛下其赦免黎氏独子探花郎的死罪，让他净身入宫赎罪。
为了心上人不受委屈，许襄君咬牙自请入宫为妃。
一朝从皇子正妃变为襄嫔。
她一步步谋算，邀宠升位份、作假生下皇子、权力握紧后弑君，只为与心上人相处方便。
“黎至抱我一下。”
“娘娘，奴才不能……”
陛下驾崩头七守夜，许襄君屏退众人。
压黎至到龙棺上：“本宫入宫的目的就是为了你，今夜陛下宾天，就当你我大婚的礼，你喜不喜欢?”
“太后娘娘……”
“叫我襄君。”
食用指南:
1、[真太监、真太监、真太监]
2、双洁1v1强制甜文
3、女主非好人，疯批+恋爱脑+反派属性
5、皇帝就是她入宫找心上人的工具，权力也是方便私会心上人的工具。

第7章 戒尺
◎没什么，托二弟的福。◎
是大表兄。
他们正身处杏林中。
大表兄抱着她穿行其中，春风拂面，杏花簌簌从枝头落下，落在她脸上。
崔寄梦的意识似乎飘到了半空中，她看到杏树下，自己倚靠在大表兄怀里，细细喘气，虚弱得眼皮子都掀不起。
有片花瓣恰好迎风飘下，落在她眼皮上，遮住了那颗小痣。
她往日里不喜欢这颗痣，它使她看起来太过妩媚，不够端庄，有时做梦都希望没有这颗痣，但这次梦里，很奇怪。
梦中自己竟认为这颗痣有画龙点睛之效，伸出手，不该被遮住。
于是谢泠舟长指从唇角移到她眼上，轻轻拿开花瓣，让小痣露出。
崔寄梦喉间溢出低弱轻吟。
忽然唇上被一个柔软之物轻压，是大表兄伸出的玉白长指。
他指腹轻柔地在她苍白嘴唇缓慢碾过，力度逐渐加大，似是嫌她唇色苍白，直到樱唇被揉得有了血色，甚至微肿才停下。
谢泠舟指端在崔寄梦嘴角定住，声音微哑，半哄半威胁。
“别叫。”
梦里她面色潮红，眉头紧蹙，咬住下唇极力隐忍，却再次发出娇声媚吟。
谢泠舟低头轻询，“还疼么？”
她无力回答，虚弱靠在他胸前，艰难地抽气，冷汗涔涔，鬓发湿透。
内心忽而一阵烦躁，似乎是因为这句话有越礼之处。
就在此时，大表兄竟狠心松开了手，她直直摔落，还未落地竟消失了！
“啊……！”
崔寄梦惊呼一声，从梦里醒来，晨光熹微，鸟雀在院中梨树上叽叽喳喳，她呆呆看着罗帐顶，目光没有焦点。
那句话有什么越礼的？
不就是那日在假山石林，大表兄出于关心询问的一句寻常话语。
只是问她腹中疼不疼、能否站起来？
这有什么不对的？为何梦里的自己会如此介意那句话？
便是现在梦醒了，她也觉得这句话挑不出任何不对劲之处。
后来崔寄梦病了好几日。
她身子骨原本不弱，但因为落水寒气入体，短短月余，生病的时间比过去十年的加起来都要长。谢老夫人心疼外孙女，特地嘱咐她这半月不必过去请安。
而谢泠屿从军营回来后，得知表妹生了病，不顾母亲阻拦去了皎梨院。
走进院里时，崔寄梦坐在梨树下，正双手托腮，看着侍婢做女工活儿，没了平时的拘谨，姿态略显慵懒。
谢泠屿心里被什么戳了一下，软软的，悄声走到崔寄梦身后，“表妹？”
崔寄梦慌忙起身要行礼，被他伸手止住了，“别，怪见外的。”
动作间不小心握到崔寄梦的一截皓腕，细腻温润的触感让谢泠屿不愿放开，甚至想往上探入袖摆，发觉不妥，忙放开了那皓腕，“抱歉，我失礼了。”
崔寄梦没来由想起梦里大表兄长指揉搓嘴唇的触感，红着脸扯了扯袖摆，将手遮了起来，“二表兄可是有事？”
“啊？是有点事。”谢泠屿只是纯粹想来看她，怕唐突她，遂现编借口：“听闻表妹养病不便出门，怕你无聊……”
他脑子飞速转着，终于找到个合适由头，“就想带只猫来给表妹作伴！”
崔寄梦眼里星子闪烁，四处张望着：“二表兄，那猫呢？”
“猫啊……”他现编的，还没个影呢！但谢泠屿面不改色：“猫已相看好了，担心表妹不喜欢，先问问，再去下聘。”
崔寄梦希冀地望着他，谢泠屿移不开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眼皮上那颗小痣，真有趣，表妹端方时，这颗痣便是妩媚的，当她目光灵动时，痣也跟着变得俏皮。
那些风月本子不失时机找上他，谢泠屿忽然想知道，当这双眼像那般失控迷离时，会是怎样糜艳的风景？
念头一出，他暗自怒斥自己下流，兄长当年听他念了不下几十本风月册子，怎的人家就能克己自持？
他不自然地错开目光，“既如此，过几日我聘了带过来。”
两日后。
崔寄梦晨起时，忽见院墙上方，有只金丝虎正迈着雍容典雅的步子，一人一猫对上眼时，崔寄梦心道。
这便是世家大族么？连猫都透着一股矜傲的贵气，不可一世。
想来是二表兄给她聘来的，崔寄梦取来肉干，把那金丝虎引下来。
小猫迟疑片刻，慢条斯理踱到肉干前，嗅嗅，再看看，似乎不大满意，但没一会还是咕噜咕噜吞下肚。
后来崔寄梦花了整整一日，才让那只猫放下傲慢，跳到她膝上来。
离近了一看，这猫毛发鲜亮，经阳光一照真似金丝一般，身上每处都干干净净，随便抬抬爪子，姿态都慵懒优雅。
又相处了几日，崔寄梦发觉一件事，这猫睥睨众生的冷傲琉璃眼，以及闲雅的姿态，都叫她觉得似曾相识。
后来，她想起这猫的眼神像谁了。
当夜，崔寄梦梦见自己走到假山石林，看到了一个叫她闻风丧胆的人。
她头皮发麻，双手背在身后，身子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后背渗出冷汗。
幼时被她说成老鲶鱼的夫子，竟拿着戒尺追到京陵来了！老头负手而立，牛鼻子吭哧吭哧哼气，吹得白胡子一下下地翘。
她低头认错，“夫子，弟子方才说那冷冰冰圆滚滚的雪团子，并不是您……”
老夫子不信：“那是何人？”
她飞快瞥过周遭，确认无人后，一字一句笃定道：“是大表兄。”
老夫子不置可否，一阵大风刮来，老头的白胡子连同深色长袍被吹得烟消云散，大风平息后，夫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雪衣乌发、头戴玉冠的青年。
青年长身而立，发带随风飘动，白底银纹的袖摆轻扬，宛如仙人降世。
他目光清清冷冷，不沾染半点俗世尘埃，落在崔寄梦身上凉意沁人。
谢泠舟扫了她一眼，桃花眼中平静无波，声音亦颇冷淡：“团哥儿是你能叫的么？目无尊长。”
明明他负着手，崔寄梦却好似有了神力，看到他身后拿着把暗红檀木戒尺，四四方方，又厚又硬，看着就觉手心发疼。
崔寄梦乖乖摊开手心。
她怕得紧紧闭上眼，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许久后，嘴边突然被一个坚硬而棱角分明的东西顶着，冰凉凉的。
睁开眼，大表兄竟把檀木戒尺压在她下唇上，她急忙退了一步，但他和戒尺也进了一步，两人一进一退，直到她后背碰上假山石壁，再也无处可退。
谢泠舟比她高了许多，看她时要微微垂下眸，他身上的檀香气息笼罩着她，崔寄梦霎时有种错觉，俯视着自己的不是大表兄，而是寺庙中的神佛。
只是他的行径却不像神佛那般端谨庄重，手中戒尺碾于她唇上，稍稍用力往下压了压，迫使她半张着嘴。
戒尺稍稍往里，轻轻磕上崔寄梦贝齿，顶得她舌尖无法伸展，只能发出含糊声音，无法申辩讨饶，更闭不上嘴。
谢泠舟保持这样的姿态，垂眸看她，眼底无情无欲，仿佛她是块石头。
直到她下唇发麻，清涎将溢，眼角飞红含泪，他才收回戒尺，用帕子细细擦拭。
眼皮也不抬，淡道：“下不为例。”
醒来后睁开眼时，崔寄梦望着昏暗室内，心跳杂乱，许久后轻吁一口气。
幸好，只是个梦。
定是二表兄送的那只猫眼神矜漠，神似大表兄，她才会夜有所梦。
崔寄梦惊魂未定，翻了个身，想起那日大表兄好心送她回院子里。
其实他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至少算不上冷血，更不会像梦里一样小气，因为她唤了他小名而惩治她。
崔寄梦在京陵与小猫相伴时，谢泠舟和谢泠屿兄弟两正身在陈郡。
谢氏一族本家。
谢泠舟谢泠屿从宗祠出来，走过一片竹林，再穿过重重回廊，回到休憩的院里。
一进门，谢泠屿瘫坐在躺椅上，哀嚎道：“那些族老规矩真多，一个个胡子都要翘上天了！跟个古板老夫子一样！”
谢泠舟端坐窗前，手指在檀木官帽椅的扶手上，慢悠悠地一叩一叩。
后来不叩了，拇指指腹覆压在扶手上，打着圈儿，转为轻轻揉按，垂眸看着暗红色的椅子扶手，若有所思。
落日余晖透过窗柩，打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清冷侧颜被染上旖旎霞色。
谢泠屿手枕在脑后，欣赏着兄长的美色，笼罩在霞光之下的兄长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不再那般生人勿进。
甚至他还看到，兄长那总抿着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但只一瞬又消失了。
谢泠屿大惊小怪，从榻上弹起，“兄长！你在偷笑什么！？”
得是多好笑的事情，才能让兄长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兄弟一场，有什么值得乐一乐的好事，竟不与他分享。
谢泠舟的嘴唇却抿得更紧，眉间骤然结了霜，神色不明地，淡淡瞥了堂弟一眼，语气寒浸浸的。
“没什么，托二弟的福。”
谢泠屿以为兄长是在责怪自己这一路偷懒，把应付族老的事情都推给他，心里有愧，嘴皮子也认了怂，他自榻上坐直身子，讨好的话串成一长串。
“是我给兄长添乱了，对不住兄长，兄长乐于助人，大人有大量。”
谢泠舟缄默不言，手指忍不住又在檀木扶手上一下下地轻叩。
像是在考虑如何惩戒她。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感情の最强催化剂，本文最无辜大冤种谢老二，他来了，他来了，他要开始促进自个未婚妻和兄长的感情升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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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抱猫
◎一双柔荑乖乖放在他掌心◎
光阴流转，转眼过了近月。
林中杏花早已惜别枝头零落成泥，满园春色退去，开始入夏了，园中绿意盎然，早春莺啼声逐渐被此起彼伏的蝉鸣取代。
京陵的天儿慢慢热了起来，春衫被收入箱笼里，换上了更轻薄的夏衣。
天一暖，崔寄梦身子很快见好，喝了一个月的十全大补汤，面色红润起来，脸上肉多了些，恼人的是，身上别处也是。
前些日子刚添置的衣服，如今穿着前襟也开始发紧，用绸带束一束倒没那般明显，不缠绸带时她不敢轻易出门。
一道养起来的，还有那只金丝虎，刚来皎梨院时，那猫还算轻盈，一个月后已变得又肥又壮，除了一双猫眼依旧冷淡，早没了初来时的贵气。
崔寄梦突发奇想，给它起名瘦将军。
这日她和瘦将军在屋前耍，往常懒散的小家伙竟溜出院子，径直往隔壁院跑。
那院子似乎无人居住，只偶尔会有洒扫的仆人出入，但今日不同，侍婢和小厮进进出出，瘦将军大概是听到人声，拖着笨重身子吭吭跑去凑热闹。
崔寄梦担心它惹麻烦，提着裙摆追了上去，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玉兰暗纹的裙子，裙摆轻盈飘逸，但跑起来碍手碍脚。
眼看着瘦将军正癫着一身横肉跳过门槛，她一心急，顾不上别的，疾步冲了上去，险些撞到一堵白色的墙。
不是墙，是个人，还抱着她的猫。
鼻尖嗅到檀香气息时，那日依偎在他怀里的记忆重现，以及他拿檀木戒尺压着她唇舌的那个梦。
崔寄梦紧紧抿嘴，迅速往后退两步，低着头行礼。“表兄万福。”
“不必多礼。”谢泠舟目光落在少女的白色裙摆，上面沾了片落叶，他皱了皱眉，克制住想亲手把落叶拿开的冲动。
垂下眸，看到怀里慵懒肥胖的狸奴，刚松开的眉头又微蹙起，胖猫并未察觉到他的嫌弃，挪了挪身子好躺得更舒服些。
猫的重量压到手肘，他竟觉得它如今，比崔寄梦还要重。
念头一出，谢泠舟眉头蹙得更紧。
崔寄梦偷偷觑他神色，见大表兄正锁着眉冷冷看着手上胖猫。
大表兄清雅贵气的人，平时连衣褶都是熨帖的，想来是因衣衫被弄皱而不满，她忙道歉：“这猫平日顽皮，冲撞了表兄，实在过意不去。”
“顽皮？”
谢泠舟眼帘轻掀，与她对视了一瞬。
没来由的，她好像从他眼里看到一丝戏谑，和梦里变成夫子的时候很像。
梦里檀木戒尺顶着唇舌的感觉实在不好受，还带着些她说不上来的暧昧。
崔寄梦不免对他惧怕，心虚低头，姿态恭谨得像在回答夫子问话：“实在对不住您，我这就把它领回去。”
谢泠舟的护卫正从院里出来，见到主子手里的猫，惊道：“它咋这么胖了！”
崔寄梦讪笑道：“是我太惯着它了。”
护卫嘴巴张得更大了，看看表姑娘，又看看自家主子，“这是表姑娘的？”
“是，它叫瘦将军。”崔寄梦莞尔。
这名字，护卫看着猫胖乎乎的身躯，低低笑了出声，又困惑地望向主子，见公子轻飘飘瞥他一眼，把他的疑惑堵了回去，再将猫还给表姑娘。
崔寄梦毕恭毕敬，双手接过。
但瘦将军太胖了，还不满地扭动着，出于好心，谢泠舟伸手托了托，掌心不留神包住被猫腹遮住的另一双手，手的主人顿时僵住了，一双柔荑乖乖放在他掌心，纹丝不敢动，浑像玉石做的。
但玉石冰凉，不是这样柔软的触感，温润滑腻，似曾相识。
谢泠舟长睫猛扇，迅速抽回手。
他抽离得太快，胖猫全部重量一下落在崔寄梦细细的手臂上，压得她险些托不住，身子都被猛一带着往下低了低。
今日出来得仓促，并未束身，托猫的动作太快太猛，身上重重一颤。
崔寄梦耳际倏地热了起来，忙用力托住瘦将军，抱在怀里当作遮掩。
不料这猫不老实，觉得她身上软乎乎的很舒服，圆绒大脑袋一拱一拱，拱得雪衣翻浪，雪色外溢，崔寄梦心跳狂乱，慌忙用手按住猫头，偷偷抬眼看谢泠舟。
幸好，她按住猫头时，几乎同一瞬，谢泠舟迅速转身回到院里。
他应当没看到什么。
崔寄梦轻舒一口气，耳尖的热意蔓延到了脸上，她对着那道颀长背影，胡乱说着“抱歉”、“多谢”，抱着猫回了皎梨院。
回到院里，崔寄梦紧了紧前襟，脸上红晕还没散去，二表兄来了。
他抱着只通身雪白的尺玉，碧色眼眸澄澈透亮，乖软得叫人心口一软。
只是，为何又来了一只猫？
两人两猫面面相觑，谢泠屿盯着她怀里的金丝虎，端凝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问她：“这是兄长院里那只？”
“什么？”崔寄梦怔住了。
回想方才诸多奇怪的细节，瘦将军突然往隔壁院跑，在大表兄怀里时舒坦自在，以及大表兄听她说猫顽劣时语带诧异……
她顿时明白过来了，她喂了一个月的猫，竟是大表兄的！
难怪它会出现在墙头。
原来大表兄不是不喜欢猫，而是嫌弃她把他走失的猫养成了个胖团子！
崔寄梦欲哭无泪。
而谢泠屿听完前因后果乐了，没想到兄长也有吃哑巴亏的时候。
抬眼见崔寄梦即将大祸临头的模样，本想安慰表妹，兄长虽性子冷但还不至于不近人情，旋即改变了主意。
他假装为难：“这可是兄长爱猫，平日呵护得紧，兄长素来喜爱雅致的东西，想来是嫌这猫被养得肥憨，失了灵气，况且他爱洁成癖，被他人碰了都会不悦，这猫和你朝夕相处月余，大概他也不愿要了。”
每多说一句话，崔寄梦脸色白上几分，惶恐不安，好比触犯了天条。
少年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她发顶，和煦笑道：“莫担心，我有法子。”
崔寄梦希冀地看他：“什么法子？”
他没有回答，不舍地看一眼怀中小猫，干净琉璃眼望着他，乖巧得很。“可惜了，见到这猫儿的第一眼，我便觉它眼神像极了表妹，你养着再合适不过。”
崔寄梦讪讪笑了笑，“表兄有心了。”
其后谢泠屿给她出了个以猫换猫的主意，于是两人带着两只猫，以及聘猫用的聘礼，往隔壁院去。
崔寄梦这才知道，原来隔壁是大表兄居住的沉水院，但他多数时候宿在佛堂，那院子安静，她便以为对面无人。
她因夺人所爱而内疚，加上方才不经意与大表兄双手相触，更是羞臊。
自觉无颜面对他，便把头低得不能再低，躲在谢泠屿身后，进了沉水院。
院内松树下，谢泠舟正端坐石桌边上，细细擦拭着手中古琴。
崔寄梦一眼便认出，那是前朝名匠所制的名琴，据称价值万金，她艳羡地从谢泠屿身后悄悄探出脸，痴痴望了几眼。
谢泠舟得知二弟来了，头也不抬，“二弟大驾光临，可是有事？”
谢泠屿还未来得及回应，怀里小白猫先冲着谢泠舟殷切地“喵”了一声，好像知道这是未来要管它饭的人。
闻声，谢泠舟抬眼，没看向猫，而是先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眸子。
她本来正好奇而艳羡地看着桌上古琴，撞上他目光后，对他歉意一笑，蜗牛似地缩回脑袋，乖乖站到二弟身后。
他有那般可怕？
哪怕是那个梦境的末尾，他也只是用戒尺在她手心略施惩戒。
想起戒尺那个梦，谢泠舟擦琴的手稍顿，团哥儿这个小名是因他尚是婴孩时玉雪可爱，身子又胖乎乎，长公主殿下便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小名，五岁时父母和离，谢府中除去祖母，无人敢这般叫他。
这位表妹初来乍到，胆子倒挺大。
也难怪他会做拿戒尺惩戒她的梦，本也无伤大雅，只是梦中他把檀木戒尺探入她口中的举动，实在无礼。
谢泠舟压下长睫，将这些荒唐的片段暂放一边，就当在梦中逗猫。
“兄长。”谢泠屿充满歉意，眼睛暗示性地朝谢泠舟眨了下。
“先前我许诺给阿梦，要给她聘只猫来养，谁知后来兄长的猫跑入阿梦院中，她误以为是我送去的，便养起来了，今日我们一见面，才知道闹了误会。”
少年回首，余光瞥一眼乖觉立在身后的姑娘，表妹现在可真像个闯了祸的孩子，跟在长辈身后上苦主家中道歉。
她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看他时得把脸仰起，这样的姿态充满了信赖。
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泉水般从心里冒出来，谢泠屿纵容地对她笑了笑，眼中也溺着一汪柔和泉水。
崔寄梦正害怕着，二表兄温和的目光安抚了她，她回以感激的眼神。
这让谢泠屿涌上一股庇护弱小的成就感，回过头时，他剑眉忍不住得意微挑，却撞到谢泠舟幽寒的目光。
兄长凝眸静静睇视着他。
不紧不慢，意味深长。
少年挑起的眉卡住了，迟迟没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古代大橘为重，中华田园猫yyds！养猫也很有仪式感，还得下聘礼，还有聘书，超可爱。

第9章 少女
◎为何不让我到榻上睡？◎
沉水院的松树上了年头，苍翠挺拔。
一阵微风拂过，清寒松香充斥满院，叫人心神宁静。
谢泠舟坐在松树下，手中拿着一把古琴，挺直身影与松树相得益彰。
毫无来由，谢泠屿觉得兄长望向他的目光如深渊沉静，虽没什么情绪，却总叫他禁不住多想，怀疑这眼神有深意。
谢泠屿蓦然忆起十岁时，他在书院充当孩子王，当时他肩头扛着一把桃木剑，仰头笑得狷狂，撞见兄长拿着一本典籍，从藏书阁中走出。
彼时谢泠舟才十三岁，白衣玉冠，如玉的面庞上稚气未退，漂亮得像个姑娘家，但已有了几分处变不惊的气度，生来一双多情桃花眼，眼神却冷情无欲。
经过谢泠屿跟前时，谢泠舟扫一眼边上抖得跟鹌鹑似的小少年们，再淡淡瞥了弟弟一眼，默然从他跟前走过。
只那一眼，甚至什么也没说，可十岁的谢泠屿，却从兄长端正沉稳的背影里读到了俩字，“幼稚。”
在表妹跟前忆起此事，谢泠屿忽然怕在兄长衬托下，她也会觉得自己幼稚，于是收起笑，神色肃淡起来。
他又看了谢泠舟一眼，这回兄长眼神里但没有揶揄，更像是不悦。
为何不悦？
因他的未婚妻错养了他的猫？
谢泠屿将拿错猫的前因后果解释，把小雪猫和给金丝虎的聘礼送到谢泠舟跟前，“此事怪我，阿梦她并非有意的，请兄长看在我的份上，切莫见怪。”
谢泠舟想推说不必了，余光看到谢泠屿身后愧疚得头也抬不起来的人，又改变了主意，吩咐护卫接过白猫和聘礼。
再取来纸笔，照着金丝虎模样绘在纸上，让崔寄梦写上猫儿名字。
崔寄梦正要落笔，瞧见谢泠舟指节不紧不慢地在石桌上敲了敲。
那只手白玉一般，骨节修长。
方才相触时，她的手被这双好看的手牢牢裹住，能感受到他掌心有薄茧。
还有上次那个梦里，那指腹揉着她柔嫩唇角，很慢，但力度越来越大，他眸光也越来越暗，哑着嗓音命令她“别叫”。
这些片段让她一阵羞臊，心不在焉的，把瘦将军的名字写成了“别叫。”
霎时，崔寄梦红了脸，好像那些梦境化成丹青，一点点显现在纸上，告诉大表兄，她竟然梦到他那般暧昧对她。
谢泠舟羽睫猛扇，手猛一收紧。
他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晦暗不明遮盖住，手又敲了敲，“若有错漏，可重写。”
可崔寄梦因为那些梦境无地自容，今日出门又没束身，一想起方才猫作乱时险些被他看到，她只想快些溜走。
便狠下心道：“确认无误。”
谢泠舟抬眸，沉静目光在她面上落定，叫崔寄梦又记起在假山后，被他用戒尺狠狠惩戒的梦境，下意识收紧手心。
她不敢看他，望着他手边的古琴，轻声细语地解释，“我……我喜欢安静的猫，所以起了这名字，并未写错。”
原是如此。
谢泠舟将纳猫契拿起，“可以了。”
崔寄梦抱着被迫改名为别叫的瘦将军逃回谢泠屿身侧，轻轻舒了口气。
谢泠屿只当是兄长严肃得像个夫子吓着表妹了，笑着转过头和她对视，用和煦的目光安慰她“别怕，我护着你”。
崔寄梦回他一个感激的笑。
这落在旁人眼里，少年低下头满眼温柔，少女充满信赖地微微仰头。
一个英姿飒爽，一个飞鸟依人，二人目光交汇处似有星光炸裂。
侍婢们瞧见这一幕，忍不住朝那一对璧人投去歆羡眼神，“二公子和表姑娘，可真是天生的一对……”
谢泠舟从那对璧人身上移开目光，垂眼看着纳猫契上的那两个字，“猫我收下了，二弟无需客气。”
送客之意很明显。
谢泠屿求之不得，当着兄长的面和表妹相处，总觉分外不自在，怕兄长这出尘脱俗的人，嘲笑他沉溺于儿女情长。
他对谢泠舟粲然一笑，虚虚揽过崔寄梦肩头，“表妹，我们走吧。”
崔寄梦点点头，但为表诚意，还是朝着谢泠舟，一丝不苟地屈膝行过礼，这才跟在谢泠屿身后，双双离开沉水院。
是夜。
沐浴过后，崔寄梦躺在榻上。
别叫像往常一样，艰难而笨拙地爬到榻上，钻入锦被，依偎在她怀里，姿态亲昵，猫眼却依旧淡漠。
这神似旧主的眼神让崔寄梦蓦地红了脸，大表兄会不会也抱着它睡过？
这般想，她浑身僵硬，只觉依偎在怀里的不是猫而是大表兄，往日一沾枕头就能睡，这一夜却是月上中天时分才入梦。
睡梦中感觉身前被什么用力拱起，一下一下，揉面团一样。
迷蒙间，崔寄梦回到白日，在沉水院前，别叫正拿脑袋一下下地拱她，而对面，谢泠舟负手而立。
一抬头，发现大表兄正皱眉，若有所思看着她怀里……的胖猫。
她不住道歉：“表兄，我不知道这是您的，否则也不会把它喂得这么大。”
又被重重拱了一下，崔寄梦醒了，明亮月光透过轩窗照了满屋，她看到瘦将军正窝在她怀里，伸出舌头舔着猫爪子，再用猫爪梳理头顶毛发，小家伙舒坦得直嗓子眼咕噜，圆胖猫脑袋也跟着一抬一抬的。
正好她侧躺着入睡，瘦将军一耸一耸的脑袋便拱在她身上，难怪会做那个梦……
崔寄梦为此羞赧，按住了猫头。
而沉水院这边。
谢泠舟在昏暗室内睁着眼。
方才那个梦里，少女满含歉意对他说，不知道这是他的，把它喂得太大了。
在梦中他尚存几分意识，听了这句话只想反问她，“我的？”
难道不是二弟的？
虽在梦中，但理智残存，察觉到这念头实属冒犯，他惊醒了。
眼前闪过今日崔寄梦弯腰抱猫时，不经意瞧见的一片雪白。
以及后来，她和二弟走后，院中侍婢们凑在一块窃窃私语，“老天，真是开眼了，怎么才能做到那样，该瘦的瘦，该肉的肉，我一姑娘家看了都眼馋……”
那些话在脑中唱大戏一般，有个被邪恶驱使的声音接过腔，它说，她们所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谢泠舟猝然睁开眼。
他自认意志坚定，少年时即便谢泠屿在跟前念起露骨的风月本子，依旧不为所动，后来谢老夫人为给他开蒙，往沉水院塞了几位美婢，有一个大胆到夜半爬床。
他毫无波澜，甚至隐隐厌恶。
但自从下水救起崔寄梦，便屡屡梦回和她在水下的情形，以及她那被他的外袍紧紧包裹住的柔弱身子。
是他心志不坚之故？
谢泠舟拿过佛珠，在手里捻着，默念起烂熟于心的佛经，很快，那些无礼声音被经文掩盖，心境再度澄明。
然而，还是失算了。
月光下，那只小白猫跑了过来，跳上榻，试图钻入他锦被之下。谢泠舟不悦蹙眉，掐住白猫后颈，要把它拎出去。
谁料那只猫倏地变成一个身穿白色裙衫的少女，奇怪的是，屋里没点灯，他却能看清少女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
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眸，正无辜地看着他，不解且委屈。
她被他扼住后颈，竟也不挣扎，跪坐榻上，双手规矩放在膝上。
很乖。
而后，她像家塾里一无所知的学童，无比认真地连连发问。
“当初明明是你救了我，为何要让给二表兄？不然我现在就是你的了。”
谢泠舟盯着她，并未回答。
崔寄梦赧然垂下眸，不敢看他，红着脸又问，“为何还不让我到榻上睡？”
谢泠舟依旧缄默。
明明羞得连睫毛都不敢抬起，却大胆地将他的手拿开，紧握住他腕子，像是希望他伸出手，又像是在防止他伸手。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在心上轻挠，“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让我上榻睡，我就不给二表兄，都给你。”
说完，崔寄梦脸埋更低了。
这自荐枕席的话，若放在别人身上，谢泠舟会立即唤来护卫将人拖走。
但她的羞怯反让这话显得颇为诚挚，那双干净眸子里更是无半分不堪。
鬼差神遣般，谢泠舟慢慢松开钳制在她后颈的手，继而掀起被子一角，任由那个小猫妖钻入锦被之下。
崔寄梦红着脸，纤瘦柔软的身子缩在他怀里，像缩在父母怀里的婴孩，安静温顺，见他虽然不主动，但也不抗拒，胆怯的姑娘也变得得寸进尺。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像猫儿那样蹭了蹭，长发在他锁骨上轻轻挠动。
很痒。
谢泠舟忍不了，按住她的脑袋。
崔寄梦怯怯抬头，神情和白日里写错字时一样，生怕夫子用戒尺惩罚。
谢泠舟手仍按着她后脑，掌心加了几成力度，她更怕了，开始讨价还价。
“表兄别……别用戒尺，我觉得疼，换个别的惩罚，好不好？”
“别的？”谢泠舟略一挑眉。
见他默许了，崔寄梦红着脸，紧紧把自己埋入他怀中，充实又柔软地依偎在他怀里，一手拉过他的手。
谢泠舟的手被白色寝衣覆遮住了，手心不由自主紧了紧。
几乎同一时刻，理智告诉他，这是在梦中，她不是什么猫妖。
她是二弟的未婚妻子。
黑暗中，谢泠舟猛地睁开眼睛，望着帐顶，眼底似深渊，晦暗深沉。
他凭着意念，强行把自己从梦里抽离出来，此刻呼吸不稳，心猛烈地跳。
颈侧似有痒意，他伸手一摸，抓到一缕乌发，谢泠舟僵了一瞬，
原是自己的发梢。
余光瞧见下方锦被弧度怪异，腹部处变得温暖，些微发紧。
谢泠舟长睫颤动了一下。
他猛一掀开锦被。
作者有话说：
大表兄内心：你说的是橘猫？我以为是玉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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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赴宴
◎兄长看表妹的眼神不太对◎
月光明亮，谢泠舟瞧得真切。
锦被下的凸起，原是那只小雪猫，正缩成一小团，窝在他腹部。
没来由的，他松了一口气。
想起梦里那个质问为何不让她上榻的白裙少女，温温软软贴过来，鸳鸯交颈般蹭着他颈窝，心头又一阵烦躁。
现实里她分明怕他怕得头也不敢抬，举止更是规矩知礼。
大概他是邪念驱身，才会梦到她以那般娇怯粘人的姿态，主动依偎过来，还以那般正经的语气与他做交换。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那是崔寄梦，一双眼总是澄澈懵懂。
梦到她作那般娇态，是亵渎。
况且，那还是他未来弟妻，她将来会与二弟共枕，以那样温顺的姿态缠着二弟。
而不是自己。
余光瞥见那小猫，谢泠舟嘴角倏然抿紧。他毫不留情地将其拎起，关在门外。
屋外传来猫儿委屈的叫声，谢泠舟不为所动，回到榻上继续拨弄佛珠。
直到五更时分，他才再次睡着。
晨时推开门，那猫缩成一团，像个被抛弃的孩童，孤零零睡在门前。
云飞过来请示：“公子，这猫……”
“送人。”谢泠舟冷道，看到小猫哀求的目光，又说：“送去迎雪那里。”
云飞有些于心不忍，但自打公子住到沉水院后，便像从大房剥离出来，除去与老爷有事商议，及逢年过节问候，他鲜少过问大房亲人，更别提给同父异母的妹妹送东西。
大概是这猫太粘人，公子厌烦。
*
清晨，赵国公府里。
离京数月的赵国公归来，一家四口在一起闲聊，说到那日谢府的事。
幼子赵乾颇自豪：“可惜我没去，真想看看当时阿姐是如何把那位桂林郡的笨表姐衬得灰头土脸！”
赵夫人当即变了脸色，冷声打断了儿子：“乾儿，慎言。”
赵乾乖觉闭上嘴，赵昭儿则暗觑母亲神色，弟弟这是触到母亲逆鳞了。
陈嬷嬷曾说过，母亲自幼被才貌双全的姐姐压着，受尽世家子弟嘲弄，称她像是谢家捡来的女儿。逼着她学琴棋书画，也是不愿女儿受一样的委屈。
想起先前在外祖家大出风头的事，赵昭儿不由欣喜。这被赵夫人留意到了：“不得自傲，更要记着喜怒不形于色。”
赵夫人对子女心性极为看重，自赵昭儿知事起，便被教导要修身养性。
尤其是要谦逊，不可善妒。
赵昭儿知道母亲说得对，收起内心雀跃，低头认错。随即记起大表兄路过崔表姐身侧时，低头含笑那一眼。
大表兄惯常冷淡，连对迎雪这个亲妹妹都不关心，却舍得多看表姐一眼。
莫非他也被表姐的容貌吸引住了？
赵昭儿又开始难受了。
次日。
赵夫人带赵昭儿去探望谢老夫人，众人提起长公主办辞春宴的事。
王氏正为儿子婚事犹豫，昨夜朱嬷嬷给出了个主意，“夫人不妨让表姑娘多去赴宴，若她真是什么也不会，到时被王家表姑娘一衬，公子自然会回心转意。”
故拉过崔寄梦，“阿梦也一道去，正好认识认识各家孩子们。”
崔寄梦面露犹豫。
刚入京陵城那日，他们的人不慎冲撞了一位贵女的马车。
那位贵女听闻是谢氏族亲，语气软了三分，再一听到她们自桂林郡而来，不屑嗤笑道：“我怎不知谢氏竟在南蛮之地还有族亲，哪来的乡巴佬，讹人的罢？”
被奚落为南蛮子，让她从此对京陵世家子弟产生畏惧，只想在皎梨院抱着瘦将军，虚度光阴。
谢老夫人见她露怯，心疼道：“阿梦才刚来京陵，为时过早。”
赵夫人却婉言劝说：“母亲，阿梦迟早要出门走动的，此次是去长公主府，殿下一直对谢氏的孩子多有照拂，几个孩子又是长公主府常客，定不会让阿梦受委屈。”
谢老夫人被说动了，再一思忖，辞春宴的确是个让外孙女熟悉京陵的好契机，便问崔寄梦：“孩子，你愿意去么？”
崔寄梦看见外祖母慈爱的目光，不忍拂了长辈好意，便乖巧应下。
忐忑地挨到了赴宴这日。
她早早起床，从箱底郑重翻出一本厚册子，采月端着熏好的衣裙过来，笑说：“小姐不是说不信黄历了么？”
今日不同，崔寄梦想了想，“其实，若不是黄历上说西边吉利，我也不会因为走那条道落了水，二表兄也不会恰好救了我，如今他是除外祖母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这样的话，采月早已听惯，得亏小姐不知情，要是知道她被救上来时衣衫不整，春色外溢，救她的还是那位冷淡的大公子，只怕会当即烧了黄历。
去长公主府途中。
谢泠屿骑马，谢迎鸢和崔寄梦则乘坐马车，车内宽敞奢华，出了府谢迎鸢无人约束，懒散半卧着，说起长公主。
长公主十六岁嫁给谢蕴，十七岁生下谢泠舟，起先也算举案齐眉，可没几年，两个人闹崩，最终和离。
此后长公主过起诗酒为伍的日子，因爱热闹，又好风雅，每年都会办辞春宴，邀各家公子小姐弹琴对诗。
崔寄梦听得入神，马车忽然停下，谢泠屿钻进来，“兄长抢了我的马。”
谢迎鸢：“兄长也来了？为何？”
谢泠屿摊手，他也觉得稀奇，兄长喜欢清静，和殿下母子关系亦是疏远，往日这种宴席，非必要不会露面。
崔寄梦并无心思关心这些，她低下眸，竭力克制着不去回想之前的梦。
那日二表兄说那只白猫眼神与她相似，导致后半夜，她竟梦到白猫变成了自己，爬上表兄床榻，央求着他让她上榻睡。
大表兄一手撑着脑袋支起身子，一手掀开锦被，好整以暇地等她钻进来，那情形仿佛是她自荐枕席。
也确实是她主动，钻入大表兄被窝后，她竟整个人朝他怀里贴了过去，还像只猫儿一样用脸蹭了蹭他颈窝，甚至拱起身子往他结实的胸膛上贴去。
实在是荒唐。
她平时连看到大表兄都怕，他又是那样清风朗月般的人，她怎会在梦里做那样的举动……
胡思乱想间，长公主府到了。
谢泠屿先跳下马车，在车前候着她，小心翼翼扶着崔寄梦下马车，正好见到谢泠舟翻身下马，“兄长！”
谢泠舟略一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到他和崔寄梦交握的手上，再落到崔寄梦微红的面颊上。
而崔寄梦看到了大表兄，刚平息的羞意又来了，还伴随着羞耻心。
那梦境过于逼真，她甚至清楚记得大表兄手捏住她后颈时的温润触感。
连柔软身躯依偎过去，绵绵软软压上男子胸膛的感觉，也无比真切。
此刻与他对视时，她下意识伸出手捂住襟口，长睫心虚地遮住眼眸。
谢泠舟眸色顿深。
自幼时起他无数次从祖父口中听到的一句箴言，嗜欲者，逐祸之马矣。
可他竟梦到二弟未婚妻子投怀送抱，钻入自己怀中肆意撒娇，这本就冒犯，他还当着二弟和她的面，想起那些梦。
简直荒唐。
谢泠舟神色骤冷，朝那一双人点了点头，而后径直离去。
谢泠屿望着兄长，直到那道如青竹傲然孑然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是他想多了？
总觉得兄长周身散着寒气，若有似无。看表妹的眼神也有些隐忍克制。
但那可是兄长，怎么可能？
况且他还得多谢兄长和他的猫，增进自己和表妹的感情，方才表妹一见他进来，便红了脸一直低头端坐，她见到自己会害羞，说明对他也有好感。
谢泠屿收敛心神，瞧见谢迎鸢一脸大事不妙，他侧首看去，看到了一个水绿衣裙的少女，正坐在马上远远望着这边，一双杏眸染了怒火。
谢泠屿嘴角笑意登时僵住。
崔寄梦见他如此，跟着侧目望去，见一位身穿绿衫，贵气逼人的少女正冷冷望着她，少女生了双天生上挑、一颦一笑都带着睥睨意味的眸子，看着来者不善。
出于礼节，她朝她颔首微笑，但那少女无动于衷，似乎根本不屑与她打交道。
崔寄梦也不失落，她只是习惯了礼节周全，但不期盼他人能回以同等礼遇。
三人都下马车后，谢泠屿心神不宁，声称有事，嘱咐谢迎鸢好生照看崔寄梦，循着绿衣少女所去的方向寻去。
长公主府占地颇广，亭台楼榭鳞次栉比，林木参差，雕廊画栋掩映在层层纱幔里，似人间仙境。
然而崔寄梦无心欣赏，她不识路，只觉分明才走过此处，怎又转回来了？
偏偏谢迎鸢粗心，和相熟的贵女们聊得高兴，哪还记得安静缀在后面的表妹，经过一处幽深的园子里时，崔寄梦好奇多看了两眼，就和众人走散了。
兜兜转转半天，越转越不对劲，她万分忐忑，担心四处乱闯会冒犯长公主殿下给表姐添麻烦，便在原地等着。
等了半天，正焦灼时，从繁花深处走出一位身穿烟罗紫裙衫的女子，崔寄梦鼓起勇气，追了上去。
“这位姐姐。”她福了福身。
女子缓缓转过身，温婉清雅，眸光和煦，含笑看着两眼痴痴的崔寄梦：“小妹妹，叫我有何事？”
崔寄梦看呆了，意识到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看有些无礼：“我不识路，敢问姐姐，去……”她忘了那园子叫什么了。
“跟我来罢。”女子莞尔一笑，在前头引路，闲谈间听闻崔寄梦是谢家表姑娘，顿时来了兴致：“是与谢泠屿定娃娃亲的那位么？那你今日可得小心了。”
崔寄梦不解：“敢问姐姐何出此言？”
“你不知道吧，王家三姑娘对你二表兄情根深种，两人自小青梅竹马，听闻还好过一阵呢。”说完，她兴致盎然地看着崔寄梦，见她脸色都变了，笑意更浓。
崔寄梦不知二表兄和那位王家三姑娘究竟有何渊源，纵然忐忑也无可奈何，只道：“多谢姐姐提醒。”
又忍不住问：“姐姐为何要告诉我？”
见她茫然，女子笑容越发温柔：“因为我是那位姑娘的姐姐啊。”
崔寄梦被唬住了，犹疑地停下了步子，不大确定要不要继续跟她走。
女子笑道：“你放心，我不会为了给妹妹出气就为难你。但那毕竟是我的妹妹，倘若她想出口恶气，我也不会制止。”
崔寄梦一时不知该感谢还是该害怕，“总之多谢姐姐替我指路。”
很快她们走到了有人的地方，女子指着前方侯着的侍婢，“你找她带路吧，我就不跟着过去了，省得我妹妹不高兴。”
女子走后，崔寄梦想起方才在长公主府前看到的绿衣少女，想来那边是王家三姑娘，难怪看她的目光充满敌意。
她忐忑地跟着侍婢到了办辞春宴的园子里，此处园子地势高低错落，有浅浅溪流淌过，溪边有许多石墩子，当是作休憩用的，园子正中还有一块巨石所做的琴台。
再往里还有好几处茅草亭子，用竹帘遮住，外头侯着几个宦官，想来里面坐着的是不便露面的皇亲贵戚。
近年京陵风气宽放，对男女大防不甚苛刻，此宴并未将男女客分开，世家子弟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相当随意。
崔寄梦一步入园中，便觉四周投射过来诸多打量的目光，有好奇，有惊艳，亦有探究。她浑身不自在，每迈一步，这种不自在就多一分，幸而有祖母多年严教导，心里虽怵，一举一动依然端庄大方。
然而她越是照着祖母教的礼节去做，周围世家子弟眼里揶揄意味就更浓厚。
崔寄梦硬着头皮往里走，很快在溪流边上找到了谢迎鸢，她正急切和一群贵女攀谈，似乎在询问什么，大概是发觉她不见了在找人。
她心中一暖，忙快步过去。
走到谢迎鸢身侧，才发觉她们没有在找自己，而在聊别的。“难怪我一直没找到那铺子！原来是红颜阁，不是鸿雁阁！”
她在园子里走丢应当有两刻钟了，表姐竟好像从未发觉。
崔寄梦眼光蓦地黯淡下来。
但转念想，人这么多，顾不上她也情有可原，表姐也不知道她不识路。
谢迎鸢无意间回过头，看到她在，赧然笑笑，又放心地转过头继续说笑。
满园的人，除了表姐崔寄梦都不认识，偶有人攀谈，看她对京陵一无所知，言行又拘束，转头和他人闲聊。
崔寄梦也顾不上失落，这回她再不敢掉以轻心，一刻也不离表姐，谢迎鸢稍微挪动地方，她就紧随其后。
宾客差不多齐了，有人提议曲水流觞，众世家子弟皆欣然答应。
崔寄梦不知曲水流觞为何物，小声地问谢迎鸢：“表姐，曲水流觞是什么？”
谢迎鸢微微张大了嘴，阿娘说表妹自小养在边陲之地，很多事不懂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她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知道。
正当她组织措辞时，身后有女子揶揄道：“阿鸢表姐，园子里不是不让带自家侍婢进来么？”
这个声音……
崔寄梦身形一滞。
不就是在城门口，嗤讽她是南蛮子的那位世家贵女？
彼时她在轿内，看不到那姑娘面容，只记得声音如黄鹂动听，语气骄矜。
她回头一顾，更是愕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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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嘲弄
◎王家三姑娘◎
是那位在长公主府前遇到的王三姑娘，此刻她出现在园中，眼圈通红，目光却比方才还要冷傲，傲然睥睨着崔寄梦。
“飞雁表妹来啦？”
谢迎鸢脸上笑着，心里直呼不妙，想到谢泠屿欠下的风流债，心一慌，脑子也笨了，四处张望：“没啊，我的侍婢在外院。”
王飞雁居高临下，长指一指端坐石上的崔寄梦，“她方才一直跟在表姐身后，像个影子，况且连曲水流觞都不知道，难不成还是哪家闺秀？”
周遭公子小姐们都听到了，出于教养没有接话嘲笑，但眼里都带着揶揄。
谢迎鸢暗骂谢泠屿，净给她找麻烦，但因兄长错在前头，她只能起身笑着解释。“飞雁表妹认错了，这是桂林郡崔家的表妹，初来乍到不熟悉，才一直跟着我。”
“哦。”王飞雁幽幽道，对崔寄梦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桂林郡？我怎么听说那儿都是些南蛮子，你不知道曲水流觞，倒也不奇怪。”
声音虽不大，但足够周围人听到，人群中再次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崔寄梦本想反驳，但听说王氏是郢朝权势最大的世族，连谢氏都稍逊一筹，如今风头正盛的王贵妃更是王家的人，她怕给表兄表姐招来麻烦，不敢反驳，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边陲还是京陵，皆是陛下臣民。”
这话挑不出错，还搬出了陛下，王飞雁一时语塞，冷笑一声往走开了。
谢迎鸢松了口气，安抚崔寄梦：“这是王家的三姑娘，飞雁妹妹，比你我都小一岁多呢，表妹多担待着点。”
崔寄梦不欲惹是生非，佯装不在意，笑着揭过此事，心里却隐隐不安。
想来这位王家三姑娘便是心悦二表兄的那位，如此说来……方才给她引路的那位姐姐，是当今圣上的宠妃，王贵妃？
在进京的途中，崔寄梦便听人谈及王贵妃，知道那是王氏长女，当今二皇子的生母，风头无两。
可她也听闻二皇子都二十多岁了，方才那位女子看起来至多花信年华，实在不像已为人母的样子。
大概是常年养尊处优，无所忧虑，便也显得年轻。
尔后谢迎鸢细细给崔寄梦说起曲水流觞，这是前几年从文人雅士中兴起的雅趣，从高处引水成渠，众人分坐溪渠边，将杯盏放入水中，杯盏停留面前者须即兴赋诗一句，作不出来就得喝下杯中酒。
后来传到世家贵族中，稍加改良，规定饮酒次数最多三次，若超过三次作不出诗，便要表演才艺助兴。
崔寄梦听完一阵头痛，她最怕的两件事便是喝酒和作诗。
前者令她懊悔，后者是她过不去的坎，只能暗暗祈祷杯盏别光顾。
第一回，杯盏停在赵昭儿面前，赵昭儿即兴作了一句诗，赢来满园喝彩；第二回停在了谢迎鸢面前，谢迎鸢的诗虽不如赵昭儿的好，但也挑不出错。
第三回，第四回……
一连十次，都未轮到崔寄梦，她暗自窃喜，出门前看黄历果真有用！
正高兴着，却见跟前水面多了一个杯盏，崔寄梦被迎头浇了一盆凉水。
她权衡利弊过后，端起酒杯就要喝，却被人夺了过去。
“我替表妹喝。”
谢泠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酒杯。
上游一直留意她的王飞雁逮住机会，站起身来：“游戏玩得就是赏罚自负，你帮她喝有什么意思！”
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公子哥跟着附和，“就是！不能作弊。”
谢泠屿才不管，端起杯要喝。
王飞雁气得走了过来，到他跟前低声说：“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谢泠屿愣住了，拿着酒杯的手迟疑不定，这句话意味深长，众世家子弟们探究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
就连谢迎鸢也惊住了，愕然瞪着谢泠屿，继而同情望向崔寄梦。
崔寄梦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淡淡笑了笑：“多谢表兄好意，但大家说的对，不会就是不会，不能作弊。”
随即从他手里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谢泠屿想说什么，但被王飞雁瞪了一眼，到下游坐下了。
此后一连三次，杯盏都停在崔寄梦身前，好在她清楚自己酒量，倒也不怕，端起酒杯饮尽。
当初阿辞哥哥为了让她日后不吃亏，给她买了一壶酒来试酒量，偶然发现她喝酒超过五杯，便会性情大变。
过后哥哥笑了她好久。
原本众世家子弟还有所克制，如今见崔寄梦一连喝了三回酒，竟连一句诗都作不出，想起方才王飞雁的话，更觉可笑。
其中有些人知道崔寄梦和谢泠屿有口头婚约，不加掩饰地调笑他们：“谢家二郎真是走大运了。”
谢泠屿低着眸，下颚紧绷，像是颜面扫地，正隐忍不发。
而谢迎鸢虽不知兄长和王飞雁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嘲笑崔寄梦还连带调侃谢家，她冷下脸，回怼：“笑什么笑？我表妹不愿作诗爱喝酒碍着你们了？”
可惜她越帮越忙，话音方落，人群中爆出一阵大笑。
不知是哪家姑娘低声道：“原以为生得这般好，会是个才女，谁知空有其表。”
众世家子弟虽不接话，然而眼里的嘲弄说明了一切。
崔寄梦从未被如此嘲笑过。
她无助地看着陌生的园子，陌生的人，再看向不远处的谢泠屿。
二表兄往日把她护得比眼珠子还亲，可现下他似乎挂不住面子，和她对视时匆匆别开视线，目光投向潺潺溪水。
起初他也曾极力维护过她，表姐更是不惜为了她回怼众人。是她不争气，让他们丢人了，为此她过意不去。
但更多的是难过。
不会作诗便不能抬头么？
兴许他们不是介意她不会作诗，只是因为崔氏如今籍籍无名罢了。
崔寄梦头一次真切地有了背井离乡之感，突然有些后悔来到京陵，可祖母走了，她虽能在管家的帮衬下勉强把持中馈，但架不住外面的人觊觎。
桂林郡也回不去了。
她茫然望着水面。
偏偏上天好像故意为难她，又几轮过去，酒杯再次在她跟前打转。
这次她连喝酒的机会都没了。
崔寄梦定定看着在面前打转的酒杯，祈求能来一阵风，把它吹到下游，但那酒杯好像赖上她了。
她无声叹一口气，像一座木雕般，枯坐着迟迟未动。
众人等得不耐烦，一位姑娘抬高声儿道：“随便作一句都不会么？只要你作一句，这一轮就过去了。”
谢迎鸢在她身侧小声劝说：“表妹，要不你随便编两句吧。”
崔寄梦也想应付一句，但只要她一试图开口念诗，脖颈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用力掐住，有人撕心裂肺地哭着，质问她：“别念了！你把我害得还不够么！”
她死死抿紧嘴唇，开不了口。
谢迎鸢也失去了耐心。
旁人一看谢迎鸢对崔寄梦冷下脸，而谢泠屿则低下头兀自沉默，便毫无顾忌地侃笑，“半句诗也作不出来，那要不……姑娘，你会唱曲儿么，跳舞也行？”
语气狎昵，像是对乐馆伶人，话方说完，人群一阵哄笑，“此言无礼，哪有让正经人家小姐唱曲的！”
又是一阵笑。
那边上游处，赵昭儿一直密切关注着崔寄梦，出门前母亲嘱咐，让她在表姐实在应付不过来时帮一把。
可明知表姐不通文墨却极力撺掇她斗诗赴宴的，也是母亲。
赵昭儿不解，母亲时常让她猜不透，但她知道谢泠舟就在附近，虽不知他对崔寄梦可有好感，但私心里是想让他亲眼看到表姐出丑的，遂冷眼旁观了许久。
直到阿鸢表姐和二表兄都放弃崔寄梦，她又心疼起来，起身道：“她是我表姐，我可以替她给诸位助兴。”
赵昭儿才貌名扬京陵，众世家子弟思量一番，觉得与其为难崔寄梦，不如占她便宜，“既如此，便让赵姑娘来吧。”
崔寄梦倏地站了起来，声音虽不大，但很坚定：“不必为难我表妹，我会弹奏古琴，我自己来就好。”
闻言，谢迎鸢不敢置信地抬头，旁人更是不信，“姑娘要奏什么曲子？”
崔寄梦淡道：“广陵散。”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
广陵散是前朝名曲，失传百年，十多年前才重现世间，只是此曲极难弹奏，众人所知京陵能奏好广陵散的只有九殿下、谢泠舟，以及长公主的一名琴师。
更何况广陵散乃古琴中罕见的有杀伐之气的曲子，崔寄梦弱不禁风，方才的表现，更像是连古琴都没摸过。
但她既敢说大话，便有人敢接。
有人央长公主府的侍婢去取一把古琴，侍婢很快拿了一把上好的古琴回来，是长公主那位琴师的琴。
众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崔寄梦坐到琴台前，手轻抚过琴身，十分小心谨慎，似乎对琴不大熟悉，更是幸灾乐祸。
这姑娘虚荣心作祟，大话说过头了，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琴音迟迟未起，崔寄梦定定盯着琴身，一筹莫展，甚至彷徨地环顾四周，像是期盼什么人来解围。
有人看不下去了，无奈道：“若是不会就别逞强，我们也并非故意刁难，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也有奚落者：“南蛮子都是这般爱说大话的、好高骛远么？”
谢迎鸢在一旁看着，想反驳他们却找不出理由，愈发觉得崔表妹实在是傻，竟会为了虚荣心吹牛，实在不理智！
罢了，随她去吧。
一直沉默着的谢泠屿终究看不下去了，疾步走向琴台。
看架势是怕她弹不出来让谢氏跟着丢人，拉起崔寄梦便要离开。
崔寄梦抬头看了他一眼，眉间藏着诸多情绪，看得谢泠屿一怔。
她轻轻扒开他的手。
而后拨动琴弦。
作者有话说：
——
姐妹们，事情是酱紫的，我有个基友，这个女人笔名叫寞妖，她穿书辽。
穿进了自己的预收文《锁芳华》里，只有攒够预收，才能开文，开了文，她才能出来。
故求求喜欢强取豪夺文、霸道疯批男主的好心姐妹，给她点个预收 (狗皇帝！把我朋友放出来！有事冲着我来，来啊～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而怜惜我！)
———不多说了，文案如下———
cp:渴盼自由的通透娇美人VS霸道疯批小皇帝
她本是罪臣之女需发配北地，得皇贵妃出手相救,才得以幸免。皇贵妃弥留之际，将小她三岁的五皇子托孤。
知他无心权势，她便恪尽职守，一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竭力避开权势漩涡。
不料，他一朝间改变主意，迅速崛起，荣登帝位。
而昔日的少年，变得身姿颀长、卓尔不群。
她克制住微颤的心，欲将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掩藏，默然陪伴在他身旁。
直到他削弱她手中的权势，她才骤然惊醒，他已不需要她，而她也该离去。
马车行至城门，他骑马追了过来，怒声质问道：“姐姐，你要扔下我？”
她被他带回到宫中，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
甚至不顾她的意愿，强加皇贵妃之位于她，让她置身风浪尖口，害她险些丧了命；
最令她惶恐的是，那夜他喝醉了酒，将她压在床榻上：“姐姐，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她欲挣脱，青年有力的臂膀圈成一个笼，双眸炙热又疯狂，恨不得将她吞噬。
为结束这段不该存在的感情，她不惜以身葬火，也要逃离。
——这是一条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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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傲骨
◎柔弱的身躯里生出傲骨◎
凉亭内。
长公主和王贵妃及二皇子、谢泠舟，正各有图谋，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谢泠舟向来少言，又和母亲生分，静坐窗前，无形中竖起一道疏离的墙，叫人寻不到拉拢的契机。
园中忽然传来嬉笑之声，几人中止了谈话，纷纷看向外面。
长公主唤来外头候着的宫婢，一问才知原是谢氏的表姑娘因不会作诗，一连闷了三杯酒，正被众人奚落。
二皇子本没什么怜美之心，但看到谢泠舟冷冷望着外头，眼底结满冰霜。
这冰垛子素来冷情冷性，想来单纯是不满谢氏颜面受损。
他有意拉拢谢泠舟，欲出去解围卖个顺水人情，却听那姑娘说自己会奏广陵散。
可那怯弱模样实在难叫人信服。
二皇子没忍住，闷闷笑出了声，和谢泠舟扫过来的冷淡目光交汇时，觉得当面奚落谢氏表姑娘等同于奚落谢氏，忙敛容正色，“真是人不可貌相。”
谢泠舟透过卷帘，望向园子里。
似乎在冷眼旁观，其实不然，他坐的位置离园子最近，园中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楚，亦听了个大概。
早在崔寄梦被王飞雁讥讽成侍婢时，谢泠舟就在想，她会不会哭？
但这位表妹看似娇怯，却坚强得出乎他意料，宁可闷头喝酒也不求饶。
只是三杯酒过后，他还是瞧见了她露出来茫然无措的神情。
像极了被他拎出房门的那只白猫。
谢泠舟手微屈成拳。
一直看戏的长公主忽而幽幽叹道：“那丫头真是好看，和阿屿倒是般配。”
般配？
谢泠舟眼底蕴起冷笑，他只见到二弟因挂不住面子，避开崔寄梦求助的目光，顶着与她有娃娃亲的名头，却任由她一人面对众世家子弟。
他倏地感觉亭中憋闷，想出去走一走，思及一举一动皆会落入长公主和王贵妃母子眼中，便稳坐亭中。
理智告诉他，这不该他管。
远远的，见崔寄梦坐在琴台前，呆呆看着琴若有所思，却迟迟不动，连亭子里想看热闹的二皇子都叹了口气。
王贵妃嘱咐他，“皇儿去给谢家表姑娘解解围，别让姑娘家难堪。”
二皇子刚提步，便顿住了。
一声浑厚琴声传来，像弓上的弦被用力拉紧再松开，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
广陵散开指一段平和从容，令人如立于高山之巅，可随后山巅黑云撺动，隐而不发的情绪在云层之中蠢蠢欲动。
弹琴的少女原本神色温柔，举止拘谨，但指端一触到琴弦，懵懂迷蒙的眼变得坚定，下颚也不觉绷紧。
那柔弱的身体里，生出了一截竹子，从拘谨的皮囊下破出，节节拔高，像一截傲骨支撑着纤瘦的身躯，使其傲然孤绝。
一旦有了傲骨，她美色中的妩媚就会被弱化，就少了些唾手可得的意味，多了些不可随意掌控亵渎的疏离。
崔寄梦细白葱指飞速有力地挑动琴弦，终于窜动的云层里惊雷乍起，电闪雷鸣，纷披灿烂，戈矛纵横，好不酣畅淋漓！
骤雨惊雷终有时尽，激昂过后，琴声里带上了怅恨慨然。
犹如英雄隐匿，将士归田，但即便如此，狼藉的林木、奔腾的江河，依旧在向世人彰显着，方才的风雨何等壮阔。
园中众人听得入迷，渐渐忘了身处何方，连一曲终了都未察觉到。
崔寄梦亦是，她许久没有这般酣畅地弹琴，祖母过世后，按旧例，家中女眷只需守百日热孝，但崔氏没有男丁，她不愿祖母死后无人守孝，便依照长子长孙的规矩，为祖母守了三年孝，整整三年，崔府中都没有传出弹琴奏乐之声。
因而起初她迟疑，是怕太久不碰生疏了，在众人跟前出丑。
加上教她古琴的师父曾说过，广陵散杀伐之气重，锋芒过盛，而祖母常让她谨言慎行，崔寄梦便鲜少在人前弹奏此曲。
今日被众人起哄着作诗时，她想起许多少时不愿提及的片段，迫切想找个出口宣泄，又饮了些酒，胆子变大了些。
然而一曲过后，残存的酒意散去，她看着面前的古琴，开始懊悔。
世人皆知广陵散的作曲者嵇叔夜不愿与世俗权贵同流合污，她被世家子弟嘲笑过后，竟在长公主宴上奏广陵散。
会不会不太妥当？
“这一曲酣畅淋漓，妙极！”
凉亭中一个清朗声音打破余韵，园中子弟听出这是二皇子，如今最得盛宠的皇子，皆附和称赞，与方才的态度截然不同。
叫嚣着让她唱曲的人面色难堪，极别扭道：“我就说这位姑娘一直不愿作诗，定是深藏不露啊，瞧，还真是！”
王飞雁目光岑寂，方才的盛气凌人化作哀伤失落，她定定看着谢泠屿，可他正凝视着崔寄梦，璀璨星眸中是罕见的隐忍克制，有火焰在燃烧。
而后他握紧双拳，深深看了崔寄梦一眼，疾步走出园子里。
王飞雁知道，他是怕自己忍不住。
她亦转身离开。
茅草亭内，长公主仍沉浸在琴声里，意味未尽，轻瞥谢泠舟一眼，见儿子一瞬不移目眺着外头，目光和那少女之间似有一截从中掰断的藕节，扯出绵绵的细丝。
长公主嘴角轻勾，曼声道：“舟儿善抚琴，方才又听得那般入神，你来说说，这小姑娘弹得如何？”
谢泠舟像被惊醒，缓缓将视线从崔寄梦身上收回，抿了口茶，垂睫淡道：“开指错了两个音，其余尚可。”
后来可有弹错音他并未留意，只因心思和目光皆没有放在琴上。
“看不出来，这般柔弱的小姑娘，竟能奏出这般酣畅淋漓的曲子！”二皇子尚在回味中，指尖在几案上一点一点，暗笑这位表弟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若他有个这么美的小表妹，便是一个音也没弹对，他也会夸她举世无双。
“对了，她父亲是崔将军罢？原是将门之女，怪不得。只是可惜了，被谢泠屿这小子捷足先登了。”
言罢解下腰间玉佩要交给宫婢，却被王贵妃拦住，无奈道：“你一男子，便是再赞许，随意姑娘家送东西，亦是无礼。”
王贵妃拔下发间一枝鸾凤含珠金步摇，交给侍婢，“去交给谢家表姑娘，就说她的琴奏得极好，本宫很喜欢。”
“也算我一份罢。”长公主随手摘下腕上一个玉镯子，
二皇子含笑望着镯子：“姑母不是说这镯子乃传家至宝，将来要赠予儿妇么？”
长公主明眸流转，“不碍事，这样的镯子我还有好几个。”
谢泠舟闻言，目光不觉又那道身影上，安静乖巧的姿态，和梦里跪在他榻上质问为何不让她上榻睡时如出一辙。
他不自觉弯起唇角，但只一瞬，若有所思看向镯子，眸色渐深。
继而长指在另一手腕上的佛珠上触过，将眼底暗流压下。
宫婢将镯子和金步摇送去给崔寄梦后，像是一记印章，象征着她被京陵皇亲权贵接纳。众世家子弟再未将“南蛮子”，“边陲”挂在嘴边，对崔寄梦多了赞许，纷纷改口，称她原是深藏不露云云。
本来以为她会借机给众人难堪，毕竟当时她弹琴时那孤绝的气势，像被惹怒了，但崔寄梦自奏完琴后，姿态比先前还要谦逊，无论谁搭话都和善回应，给足了众人面子，惹来不少世家子弟青睐。
这一日除去早先的意外，算是宾主尽欢，黄昏时分，马车驶离长公主府。
后来，谢泠屿一直未出现过。
谢迎鸢对兄长很是气愤，但怕提起此事会让崔寄梦多想，暗暗想着，过后回府定要和父亲参他一本！
皎梨院和二房隔了大半个谢府，谢迎鸢见采月已候在了前院，便放心与崔寄梦告别，刚迈出步子，就听身后的表妹低低叫了她一声。
“阿鸢表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小孩子做错了事。
谢迎鸢这才想起今日自己也对表妹冷下脸，顿生愧疚，回过头看到她小鹿一般的眸子，心一阵软：“欸，怎么了？”
崔寄梦顿了顿，语气诚恳：“今日多谢表姐照拂，我头一回出门，不懂规矩，给表姐添麻烦了，实在过意不去。”
谢迎鸢睇视着她真挚的眸子，想起杯盏第四次停在崔寄梦跟前时，表妹彷徨的眼神，心头蓦地感到酸涩，以及愧疚。
出门前，母亲再三耳提面命，说这种场合，偶尔晾一晾表妹，必要时再帮忙，她才能更快适应京陵。
她照做了，后来玩高兴了，甚至把崔寄梦给忘了，不是没发现崔寄梦不在了，只是觉得她也不是小孩子，长公主府侍婢众多，总归不会走丢，不必特地去找。
后来众人都以为崔寄梦是说了大话，几位贵女还笑说谢家怎会有这样的亲戚，谢迎鸢也气急了，气表妹不该说大话。
此刻回想，实在不该。
她放柔了声音：“是我不好，粗枝大叶的不会照顾人，性子也急躁，说来今日表妹一曲广陵散，连殿下和贵妃都赞不绝口，我们还沾了表妹的光呢！”
家中有位严厉的祖母，崔寄梦被指正的时候多过被夸，听到夸赞，双眼微芒浮动，颇受宠若惊。
谢迎鸢心里更难受了。
二人道别后，崔寄梦携采月一同往皎梨院走，谢泠舟走了过来，经过她身侧时脚步稍顿，漫不经心道：“琴弹得很好，不知表妹师从何人？”
崔寄梦没想着大表兄是在夸自己，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教我琴的师父姓赵名疏，是桂林郡人士。”
谢泠舟略一思索，“你确定不是姓江？你弹琴的手法和一位故人很像。”
崔寄梦摇摇头，虽好奇但她为人有分寸感，并未多问。
两人沉默了下来，崔寄梦不觉又想起那个梦里，她面颊倏地热起来，只觉得身前一阵发紧，“表兄若无事，我先回了。”
“嗯。”谢泠舟侧首望向她，禁不住又多嘱咐了一句，“下次若有人再为难你，不必顾忌太多，你是谢家的人，京陵绝大多数世家子弟，都无需畏惧。”
崔寄梦心中一暖，鬼差神使问了一句，“那……得罪不起的要如何是好？”问完她就后悔了，“我说笑的，表兄别见怪。”
但谢泠舟认真了，轻描淡写道：“若得罪不起可来找我，我得罪得起。”
二人分道扬镳后，崔寄梦和采月往回走，采月颇为主子高兴：“我就说我们小姐天仙似的，又弹得一手好琴，准能将京陵的公子小姐们都迷倒！”
崔寄梦牵动了下嘴唇，无言笑笑。
采月沉浸在喜悦中，好一会才察觉她一路上很安静，不大像尽兴归来的样子，“怎么了小姐？今日有人欺负你了？”
崔寄梦摇摇头，又走出一小段路后，她停了下来，沉默半晌。
“采月姐姐，我想祖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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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安抚
◎二弟不管你，我管◎
“我，我想祖母了……”
强忍已久的情绪决堤，要从喉头冲出来，崔寄梦不由哽咽。
“我以前总怪祖母严厉，我手指都弹肿了还逼着我练琴，可今日我才知道，她老人家是为我好……”
采月心疼地抱住她，“我的好小姐，今日是受委屈了？”
崔寄梦含泪摇头，“没人为难我，贵妃和长公主还赏了我东西……”
“可要是我不会弹琴，根本没人愿意搭理我……我以为我诚恳待人就够了，但好像不是，除了祖母，没人会因为我只有诚恳而喜欢我……”
祖母离开京陵已有几十年，时移世易，京陵的风气已换了一番，怕是老人自己也没想到，辛苦教给孙女的礼节已被时间摒弃，以至于那些世家子弟见崔寄梦规矩知礼反倒暗笑她古板。
可她一直在竭尽所能栽培她。
当年崔家没落，祖母宁可变卖田产，自己节衣缩食，也要斥重金给她请来周边最负盛名的琴师和夫子。
崔寄梦起先觉得祖母是对母亲有成见，跟着嫌弃她这孙女，才要苦心栽培弥补不满。今日她才知，自己对祖母的误解有多大，爱之深，责之切。
每次祖母罚过她，都会感慨，“孩子，祖母老了活不久了，不能一辈子护着你，你要去京陵嫁入谢家，就得学礼节、学琴……日后才不会被人瞧不起。”
音容笑貌言犹在耳，却再也见不到那总是严肃板起的苍老面容。
崔寄梦再克制不住，痛哭出声。
“采月姐姐，我真的想祖母……我和祖母说好出嫁后，带她回京陵看看，可、可祖母走了，回不来了……我再也没有祖母了……”
她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缩成一团，哭得不住颤抖。
采月也跟着难受，老夫人去后，小姐只在下葬时哭过一次，而后三年里，无论怎样委屈，都再没哭过。时日久了，连她都误以为崔寄梦很坚强。
原来不是。
是因为无人庇护，只能吞下委屈，直到委屈溢满，盛不住了才爆发。
她将崔寄梦搂在怀里，哄孩子般柔声道：“好小姐，不哭啊，老夫人在天上看着您呢，今日您得了贵妃夸赞，老夫人一定也很高兴，但要是她老人家知道您哭了，可就难受了。”
崔寄梦抽噎着抹去眼泪，“你说的对，不能哭，我们回院里吧。”
她得了安慰，像个孩子般软糯，自我安慰道：“我说看黄历有用吧，今日娘娘赏了我一只步摇，长公主殿下也赏了一个镯子，下次还看……”
“好好好，我的好小姐不仅会弹琴，还会看黄历，厉害着呢。”
一主一仆逐渐远去，重重树影后，一个白色的身影伫立良久，俄而低下头，无奈地低低轻笑一声，也往佛堂走回。
刚走出几步，他改变了主意，往另一个方向拐去。
谢氏长房。
谢蕴正习字，见谢泠舟突然到来，略有讶异，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练字。“从长公主府回来了？”
“嗯。”谢泠舟不动声色打量着父亲，他方年过四十，但常年修身养性，生活起居上极为克制，看上去至多三十出头，鬓边连一缕银丝都无。
谢氏子孙历来性情天差地别，有放浪形骸者，亦有规矩守旧者。唯独历代长房长子，借克己冷静。
这跟谢氏祖上的观念有关，先祖认为，族中众子孙应因材施教，各施所长，但掌族者须沉稳冷静，不可耽于外物。
谢老太爷如此，谢蕴如此，到了谢泠舟，亦须如此。那些堆积如山的经文、雷打不动扎的马步，便是为约束他的秉性。
谢蕴又写了几个字，总算抬起头来，“听说今日你崔家表妹奏了广陵散，得到贵妃和二皇子盛赞。”
“确有此事。”谢泠舟垂睫。
谢蕴冷峻面庞柔和了些，“那孩子每次见到我都端端正正行个礼，现下礼崩乐坏，世族子弟放浪形骸，她能不受侵扰，实属难得。”
“是，表妹很不容易。”心头没来由一阵酸涩，谢泠舟语气软了下来。
谢蕴惜字如金，素日与他只谈公事，如此闲聊，父子都是头一回。
谢泠舟拿出一个檀木盒子，置于桌上，“这是前日三殿下所赠，儿不善对弈，父亲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谢蕴讶异抬头，仿佛不敢置信这是自己儿子，扯了扯嘴角，“难得。”
但那抹笑稍纵即逝，他接过棋盒，随意放在一边，继续练字，同时肃声道：“三殿下虽是中宫嫡出，但多病文弱，如今虞氏没落，他不过是陛下用于制衡王氏的噱头，我谢氏素来不涉党争，不论哪位皇子，私下少些往来为好。”
谢泠舟垂眸：“儿心里有数。”
谢蕴想起这阵子他和三皇子暗中联合搞的动作，冷哼道：“你最好如此。”
沉默须臾，又问起别的事，“长公主殿下，可还安好？”
谢泠舟正看着谢蕴桌上的笔筒，笔筒里放着一朵蔫儿了的野花。
他收回目光，“长公主府中来了位新琴师，殿下心情愉悦，诸事甚好。”
谢蕴执笔的手微顿，笑意冷然，带着不屑和嗤讽道：“听闻三殿下正苦寻一少年，你与他走得近，切记洁身自好。谨记你祖父训导，嗜欲者，逐祸之马矣。”
谢泠舟知道这是在暗讽他那纵情声色的生母，他不愿掺和他们之间的爱恨旧怨，淡道：“祖父之训，儿自然记着，若无别的事，儿先告退。”
谢蕴头也不抬，“回吧。”
刚出书房，迎面碰上谢迎雪，她正捧着一束野花兴冲冲过来，见到他，收起雀跃，端正行了个礼：“给兄长请安。”
“不必多礼。”他颔首示意，视线落在谢迎雪手里的野花上。
谢迎雪本有些怕这位冷淡的兄长，想到那乖巧的小猫，又生出几分亲近，“多谢兄长送来的猫，迎雪很喜欢。”
不料谢泠舟竟笑了笑，“喜欢便好，要好生照顾她，知道么？”
谢迎雪受宠若惊地点头，而后小跑着往书房去，没叩门便溜进去了，“爹爹，今日的花来晚啦！”
谢蕴笑声朗朗，“爹的阿雪总算来了，再不来，爹可就不等了啊。”
书房里的父女其乐融融。院中，谢泠舟在月下孤身而立。
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竟也会为了小女儿的一束野花笑声连连。
谢泠舟嘴角扯了扯，转身踏月离去，清冷月光洒在颀长身影上，在路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幼时聪颖，但随了长公主，外表端雅，内里矜傲。谢蕴常说他脑后有反骨，为压制傲气，令他每日抄经文修身养性，与长公主和离后，对他越发严苛。
谢泠舟以为父亲待他苛责，是因望子成龙，直到十一岁那年，继母云氏生下了谢迎雪。
每日，他在院中抄写经文，扎马步，一墙之隔外，谢蕴在逗弄他的掌上明珠，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不久后，谢泠舟便以就近侍奉祖父为由，搬去离大房最远的沉水院。
经过皎梨院时，他停了下来。
崔老夫人是位好祖母，严厉但慈爱。以至于听了她的话，他险些误会，以为所有严厉的父母都是为了孩子好。
谢泠舟自哂一笑。
他蓦地后悔，白日在亭中冷眼旁观，放任那孩子被人取笑，那时她定然很无助。
这种后悔被带到梦中。
崔寄梦仍旧穿着那身白色寝衣，乖巧跪坐在榻上，眼中泪意盈盈，“我不会作诗，还弹错了两个音，你会和他们一样不喜欢我么？”
谢泠舟无奈笑了笑，伸手在她脸颊上拂过，指端慢慢从面颊往下游移到颈间，再往后颈绕去，掌心贴着她细嫩的颈后，捏着圆润的颈骨，激得少女低呼出声。
而后他松开手，捏住锦被边缘用被子将她卷了进来，紧紧搂在怀里。
两人盖着一床被子，温度和呼吸彼此交融，谢泠舟掌心扶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贴在他颈间。
“别多想，你弹得很好。”
颈窝逐渐被浸湿，怀里的人也化成了水，揪着她衣襟，哭得肩背微微颤抖。
谢泠舟心软塌下来，摸着她的头发：“好孩子，难过就哭吧。”
崔寄梦低低哭了出声，边哭边语不成调说：“他们嘲笑我是南蛮子，这里没有人疼爱我……我想祖母了，想回桂林郡……”
谢泠舟松开她，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以便细细端详她神情。
他凝神，看了她许久。
“别走，留在这。”
崔寄梦含泪摇摇头，“我是为了成婚才来的京陵，可是二表兄也不管我了，我想回家。”
他吻去粉颊上的泪滴，“谢府就是你的家，二弟不管你，我管，留下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崔寄梦星眸茫然睁着，眼里充满了一种对长辈的信任，懵懵地问谢泠舟，“留下来，当你妹妹么？”
谢泠舟缄默，垂睫看着她，思忖稍许，幽幽反问：“妹妹？”
崔寄梦目光诚挚，点点头。
谢泠舟低低笑了一声，问她：“当我妹妹，有什么好的？”
她眼角含泪，愣愣看着他。
谢泠舟吻去她下巴上悬着的一滴泪，反问她：“哪家妹妹会和兄长躺在一个被窝里？哪家兄长，会像我这样对你？”
“那我……我说错了。”崔寄梦突然变了脸色，像上次脱口叫他小名时被逮住那般畏惧，挣扎着要从被窝里逃出去。
谢泠舟眼疾手快，迅速欺身而上。
作者有话说：
表兄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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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闭眼
◎只能做妹妹，或者弟妹◎
罗帐内光线昏暗。
谢泠舟身形高挑，肩膀宽阔。
男子和少女身形相距极大，他轻易将崔寄梦压制住，让她无法逃遁，大掌擦干她脸上泪痕，嘴唇在她唇上辗转。
捉弄小孩般反问：“兄长会这样么？”
崔寄梦闭上眼，任由他舌面掠过唇角，羞得别过脸，声音也有些发颤：“兄长不……不会，夫兄更不会。”
谢泠舟不理会她加在他身上的两个称呼，探入檀口。
掌心扣住她后脑勺，加了力道，把她更近地推向自己，不断加深这个吻，崔寄梦渐渐忘却了一切，手臂无力攀上他后颈。
“闭眼睛。”
她很听话，闭上了眼，但谢泠舟却睁着眼，盯着崔寄梦的神情变化。
似乎她也很喜欢，不过是一个吻，长睫已渐湿，他不禁好奇，若再过分些，她会哭吗？像方才那样，提不上气地哭。
可崔寄梦忽然睁开了眼，眼中并无半分羞赧，冷静理智，“表兄，我只能做你妹妹，或者弟妹。”
话音方落，身下的人化为齑粉，谢泠舟如愿从梦中醒过来。
他定定望着帐顶。
是幼年缺憾之故？他才会把对遗憾投入对崔寄梦的怜惜？方才那个梦里，安慰着她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或许他只把她当成妹妹。
但是正如梦中自己所说，哪家兄长会用这样的方式安慰妹妹？
这分明是欲念。
谢泠舟认同祖父观念，纵容欲念将万劫不复。但他不近女l色并非怕自己沉沦，只是尚未遇到让他生欲的女子，即便遇到了，也不会躲避，当然更不会溺于此事。
他相信他的自制力。
况且他很清楚，克欲与禁欲不同，男子对一个女子产生欲念本是寻常事。
但他们的关系，不行。
谢泠舟翻了个身，今日园中二弟和王飞雁之间的暗流他都看到了，据他对这位弟弟的了解，他行事磊落，非脚踏两船之流。
但无论出于何种缘由，让崔寄梦无辜被牵扯，便是他的不该。
二房那边还在犹疑，今日二弟又如此让她失落，她可会动摇而放弃这门亲事？
忽而，谢泠舟想起来了，二弟和她的亲事是谢崔口头约定，尚未过明路。
也就是说，她现在还只是他的表妹，谈不上所谓弟妻。
谢泠舟倏地坐起身。
或许，那些梦还算不上越礼。
*
嘚嘚马蹄声在深夜格外突兀，纵马的少年神色冷峻，从官道上呼啸而过，正是夤夜归来的谢泠屿。
一年前接受王飞雁的好意，除了觉得这姑娘娇俏可人，对她有些好感，还存着反抗父亲的心思。父亲忙于公务，对妻儿不上心，唯独记挂着妹妹的女儿。
他想看看，倘若他和飞雁两情相悦，父亲可还会逼着他娶崔表妹？
可惜在一起不到俩月，他就发现不合适及时止损，但王飞雁却一直放不下。
今日见面时，谢泠屿带着歉意道：“飞雁，你很好，生得好，家世好，性情开朗，为人仗义，又能歌善舞。”越是夸赞，少女眸色越暗淡，他狠下心，“我努力试过，但对你提不起男女之爱。”
王飞雁愤而拂桌，哭了许久，冷冷道：“让我放手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否则别怪我对你那娇滴滴的表妹不利。”
谢泠屿知道她虽骄纵，但本性善良，不会行大奸大恶之事，便答应了。
王飞雁收起泪，“很简单，你今日不许搭理那个南蛮子，过了今日，你我一笔勾销，无论你们如何卿卿我我，我都不会在意，更不会为难她。”
谢泠屿猜她大概是想让表妹也感受感受被冷落的滋味，虽舍不得，但想着不过一日而已，于是点了头。
直到看着崔寄梦被众人嘲笑，他才意识到，王飞雁是想看表妹，又知道他护短，不会顾及规则，因而想了这一出。
眼前不防又闪过崔寄梦那双无措的眼，谢泠屿心里一阵揪痛。后来他不愿再忍，拉起表妹就想走，但他没想到她会掰开他的手，更没想到，表妹深藏不露。
谢泠屿彻底沦陷了。
以至于崔寄梦奏完一曲，他走了，既然表妹已无恙，他若这时理她，反倒给了王飞雁欺负她的由头。
下了马，谢泠屿径直往内院去。明知这时辰她已睡了，他还是在皎梨院前立了许久，走前将一个包裹轻轻放在门前。
次日。
崔寄梦照例去给外祖母请安。
昨夜酣畅地哭完一场后，松快了很多，心情很快拨云见日。
只是那个梦……
崔寄梦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怎会梦到大表兄把自己拉入被窝里安慰，是因为从小没有父兄撑腰，生出了缺憾，所以在梦里才会说要做他妹妹？
可梦里大表兄说得对，谁家妹妹长大了会和兄长只穿着寝衣，躺在一个被窝里，还任由他拥抱亲吻？
那是夫妻之间才会做的。
她能感觉得到，梦里谢泠舟强烈地渴望着，想俯下身亲吻身下女子，双唇相触时，全身每一寸都在兴奋，在战l栗，伴随着愉悦，一波一波荡漾开来。
但这是她做的梦，想来其实是她希望大表兄亲吻她，安抚她。
纵然崔寄梦对情l爱懵懂，也隐约能知道，这种渴望并不清白。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她虽对谢泠舟有好感，但那是对兄长般的信赖和畏惧，以及因他帮过她而生的亲切感。
至多还有欣赏美人的心思。
和梦中很不一样。
一个人可能不了解自己，但梦是不会骗人的，崔寄梦越想越怀疑自己——
会不会，她其实是个好l色之徒？见着好看的男子便想入非非？
甚至不在乎自己是他未来弟妹。
这让崔寄梦充满羞耻感，所幸今日两位表兄都还没来请安，她松了口气。
大舅母云氏见她来了，笑道：“听说昨日阿梦在宴上奏了一曲广陵散，连长公主殿下和贵妃娘娘都赞不绝口呢。”
谢老夫人一听，笑得合不拢嘴，“哦？想不到梦丫头还深藏不露。”
谢迎鸢附和：“可不！长公主殿下可是头一回在宴席上赏晚辈东西呢，上一回还是给二哥舞剑那次呢！”
她是有意给兄长美言，今日一早，谢泠屿来找她，说明昨日的事，并给了好处让她在崔表妹跟前替他说好话。
谢老夫人笑得更高兴了，看了看王氏，觉得是时候把正事提一提，旁侧敲击道：“话说回来，阿屿也不小了。”
王氏听出婆母的试探，原先她担心崔寄梦上不得台面，将来恐会耽误儿子，但听了昨日宴上的事后，便对她改观了。
这孩子先前被赵昭儿衬得一无是处，也不急不躁，他们险些都被她骗了。夫君说得对，阿屿急躁，寄梦这孩子温和，凡事能沉住气，倒也互补。
如此想着，王氏索性敞开了说，“前几日我和二爷还说起此事呢，如今阿梦来了，两个孩子的事该提上日程了，只是阿屿不稳重，不知道阿梦看得上他不！”
刚说完，一白一蓝两道身影从门外走来，是谢泠舟和谢泠屿。
谢泠屿目光在崔寄梦脸上飞速掠过，转向母亲：“别人阿娘都觉得自个儿子天下无双，您倒好，您儿子无人问津！”
众人都笑了。
除了谢泠舟蹙着眉，但他一向如此，大伙儿也不觉有异。
两兄弟请过安后各自落座，谢老夫人重拾方才的话题，转向崔寄梦：“梦丫头，你呢，可喜欢阿屿？明年春你外祖父孝期就到了，若是你也对阿屿有意，这婚期，就尽早定下来吧。”
老夫人问得直接，崔寄梦一时愕住了，她本想看向谢泠屿，视线却不由自主偏了一些，和谢泠舟视线相触。
大表兄眸光幽邃，和那个梦里一样，似乎在期待她的回应。
可这是现实里，谢泠舟克己守礼，与她更是仅限于表兄妹之谊，并不会说“留下来，二弟不管你，我管你”这样的话。
更不会那样叼衔着她唇舌不放。
崔寄梦仓促地低下头，她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回想那些暧昧的梦。
更何况还是当着二表兄的面。
谢老夫人见她只看了谢泠屿一眼，就再也不敢抬头，耳根子还发红，哪还不懂？顾及姑娘家面皮薄，又委婉问了一遍：“若阿梦觉得可以，外祖母便替你定下来？”
崔寄梦抬头，见到外祖母关切地看着自己，满心满意对她打算，又想起祖母来，这两位老人都是真心为好，又都是过来人，替她选择的定不会有错。
今日表姐和她解释了昨日的误会，二表兄并没有不管她，他昨夜还特地寻来一孤本琴谱，放在她门口。
更何况，昨日赴宴已让她对除谢氏子弟外的京陵世家子弟产生畏惧，若是不嫁二表兄，她该嫁谁？
至于那些梦，她日后多和二表兄接触，让他挤占她全部心绪，兴许就能把梦里大表兄的位置挤走了。
便点点头：“全凭祖母做主。”
一下解决了两位心肝的婚事，谢老夫人精神矍铄起来，蹙眉看向长孙，见谢泠舟垂着眸，眉眼岑寂。
莫非是弟弟定了亲，他心里失落？
老夫人大喜，借机敲打道：“团哥儿是长兄，阿屿婚事都定下来了，倒是你没个动静，也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该着急了！”
谢泠舟的手握紧，又松开。
看着空落落的手心，他又变回无情无欲的模样：“孙儿方及冠，想先建功立业，再谈别的。”
“哼，建功立业和娶妻生子不能一起办么？”谢老夫人沉下脸，“你祖父二十一岁的时候，你爹都呱呱坠地了！”
谢泠舟眸中平静，不为所动，“祖父是一代名相，孙儿远不能及。”
谢老夫人一时语塞，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去！去建你的功去吧！”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
谢泠屿陪同崔寄梦散心，到湖边时，他停了下来，“表妹，昨日没有护好你，是我无能，你受委屈了。”
崔寄梦恬然浅笑，她那时虽心凉了一会，但也知道不是他的过错，不能迁怒于他。“表姐和我解释过缘由了，况且，那不过一个游戏罢了，表兄不必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谢泠屿却说：“表妹是我的未婚妻子，我当然有责任护着你。”
“未婚妻子”这个称谓让他心跳加速，顾不上礼节，将崔寄梦揽住怀里，不敢靠得太紧，虚虚搂着，“阿梦，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家，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给她一个家……
这对一个孤女而言太有诱惑力了，崔寄梦本来想推开他，又收回了手。
怀里身子柔软纤弱，谢泠屿血气翻涌，忘了分寸，捧起她面颊……
崔寄梦正愣神间，脸忽地被捧起，二表兄凝视她的目光跟化开的糖一样，热情，毫不掩饰，她被看得无所适从，想推开，但谢泠屿却收紧了手臂。
习武之人臂膀分外有力，仅用一只手圈着她，就能把人牢牢锁在怀里。
二表兄直勾勾盯着她的唇，
昨夜梦里刚和大表兄经历过，崔寄梦马上猜到他想做什么。
她慌了神，发现自己在二表兄怀中想起和大表兄亲吻的梦，更大的慌乱袭来，本来不愿在婚前过多亲近，但想着要多和谢泠舟亲近，覆盖掉那些梦，便没有推开。
少年慢慢低下头……
忽然间，越过他的肩头，崔寄梦看到假山石后，一片月白袍角出现。
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给大表兄点一首《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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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咬伤
◎这里他碰过了？◎
谢泠舟定定凝着她。
隔着二弟的肩头，他和他的未婚妻子遥遥相望，似乎有根细细丝线牵引着，一时二人都忘了挪开目光。
不约而同地，想起昨夜梦境。
起初他像哄妹妹一样把她抱在怀里，凝着她双眼，哄着“乖孩子，别哭了”。
本是无比温馨的一个梦，可随后……
他们在锦被之下紧密相拥，纤弱少女被高挑健壮的青年擎住脑袋，一双手臂柔弱无骨，搭在他后颈。
舌尖勾缠的力度渐增，纤柔玉手越发无力，罗帐内呼吸交错，断断续续。
此刻看着大表兄，崔寄梦仿佛回到了梦里，后脑勺被大掌扣压住，狠狠夺去彼此呼吸，快要窒息的感觉无比真实。
那是一种夹带着羞耻感的放纵。
她是二表兄的未婚妻子，不该梦见和未来夫兄拥吻。可如今她被二表兄搂在怀里，羞耻感却比昨夜梦里更甚。
好像她当着大表兄的面，背叛了他。
崔寄梦没来由的慌乱。
她推了推谢泠屿，可他臂膀结实有力，根本无法撼动，少年双眼略显迷离，带着痴迷正朝她低下头……
越来越近，鼻尖即将相贴。
崔寄梦恍若未觉，懵然与谢泠舟对望着，随即清楚地看到大表兄皱了皱眉，淡漠眼神里闪过一丝微讽。
她骤然清醒过来，那是梦，现实中他们毫无瓜葛，他不是梦里那个会安慰着她，会轻柔吻去她眼泪的青年。
现实中的大表兄克己复礼，怎会和她裹入同一床被子里，还含着她唇舌不放。
莫大的羞臊冲击着她，在谢泠屿的唇快要触到她时，崔寄梦忽地像个鸵鸟一般，把脸埋入少年肩头。
谢泠屿并不知道兄长就在自己身后一丈远的处，只当表妹在害羞，觉着她埋在他肩头怪可爱的，便伸手摸了摸她后脑。
“好表妹，怪我唐突了。”
崔寄梦当了好一会的缩头乌龟，再抬头时，谢泠舟早已离去。
因这一个小意外，她也没了心思和二表兄继续逛园子，匆匆回了皎梨院。
回到房中时，崔寄梦强撑的笑收了起来，方才在二表兄怀中时，除去因他是男子而生的那点局促，她的心平静得不对劲，为何会这样？
更怪的是，明明当初下水救她的人是二表兄，他喜欢熏沉水香。
可为何她却记得是檀香，比寻常檀香多了一股清冽的寒梅香气，就像……
就像大表兄身上的那种。
但采月和二表兄都告诉过她此事，外祖母也曾提起过，称那日众人赶到湖边时，见二表兄浑身湿漉漉的。
她说服自己，只能是二表兄。
谢府马车上。
谢泠舟端坐着闭目养神，转动着那串佛珠，指尖越发用力。
聘猫当夜梦里，崔寄梦跪榻上问他，“为何当初明明是你救了我，却要让给二表兄？否则我现在就是你的了。”
与她初见那日，二弟也曾说过，“将来我若娶到表妹，兄长功不可没！”
倘若当初如实说，会不会崔寄梦现在就是他的未婚妻子了？
谢泠舟慢慢睁开眼，眸中显出些茫然，
但也只是一小会，很快理智压倒了一切，那双眼又恢复冷静。
他极少有缺憾，因为善于克制。
谢泠舟回府时已暮色四合，经过前院时，府里小厮正挂起灯笼，边忙活着边闲聊，无非是家长里短，老婆孩子。
“老赵，你媳妇搭理你了没？”
壮汉木讷道：“没，原先不让俺上榻，这会门儿都不让进。”
问话的年轻小厮笑道，“这都两月了，老赵你不行啊，瞧瞧咱二公子怎么哄人表姑娘的，学着点。”
“咋个哄的？你咋知道？”
小厮嘿嘿一笑，“早上我路过假山，见二公子把表姑娘搂在怀里疼爱呢，又亲又抱的，那叫一个火热啊！”
老赵更愁了，“二公子生得俊嘛！俺媳妇成天嫌俺长得鞋拔子似的。”
“男人可不是光好看就行，还得能干！学学二公子，她骂？你就堵住嘴啊！女人啊堵住嘴，人也就软了。”
一旁听得正乐呵的另一位小厮嬉皮笑脸凑过来，“你说哪个？”
那年轻小厮意味深长道：“你识字么？知不知道那品字怎个写？”
正嘚瑟着，却见其余二人忽然安静下来，闷头做事，小厮一转身，瞧见大公子正负身立在身后，眼神跟冰刃似的。
小厮顿时脊背发凉。
谢泠舟冷冷扫过那两油嘴滑舌的小厮，寒声道：“若嫌舌头多余，大可去了。”
两位小厮吓得直哆嗦，扑跪在地颤声讨饶，“大少爷饶命，大少爷饶命……”
谢泠舟阴沉着脸回到佛堂，胸中一阵怪异，阻塞、憋闷，令他无所适从。
不巧的是，谢泠屿来了。
他是为替祖母传话而来，“方才我去前院，祖母说了，哪有长兄亲事未定，弟弟先成了婚的，她老人家威胁我，若是想早日把表妹娶进门，就得劝你快些议亲。”
谢泠舟定定看着他嘴角，那儿赫然有一个小小的破口，今日请安时还没有。
他幽幽问：“嘴角怎么弄的？”
谢泠屿没想到兄长竟然会关心自己，愣住了，他看了那么多话本，自然知道这种情形容易被误会，讪笑着摸了摸唇角。
“兄长别想歪！不小心磕到罢了。”
谢泠舟唇角下压，“为兄近日公务疲倦，二弟若无要紧事先回吧。”
谢泠屿还惦记着祖母的威胁，哀求道：“兄长，你我兄弟情深，明年春我能不能把表妹娶回家中，可就全仰仗你了！”
“你就这么急？”谢泠舟冷眼瞧他。
谢泠屿不加掩饰，“急，急得很！只恨不得明日就把表妹娶回去。”
这么可人的姑娘，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被旁人截胡了。
而这副猴急的模样落在谢泠舟眼中则另有理解，二弟定是今日尝到了甜头，一发不可收拾，想更进一步，完完整整占有。
他不痛不痒，语气难得带了些散漫，“为兄暂且不愿成婚，二弟既与我兄弟情深，不如也等等。”
或者……干脆把她拱手让给我。
几句话让谢泠屿吃了个闷头亏，自知劝不动这位兄长，索性放弃，“别啊，兄长若真不愿，回头我在祖母跟前多替你遮掩。但弟弟我就不奉陪了，我只想快些娶到表妹，这些老规矩不管也罢！”
没一会，谢泠屿满面春风地离去。
周遭恢复宁静，谢泠舟端坐着闭目养神，佛堂内燃着檀香，神圣澹然。
但思绪始终无法平宁，停留在晨间她和二弟相拥的一幕，以及那俩小厮的话。
还有二弟唇角的破口。
青年姿态始终端雅平和，眉头却禁不住蹙起，用力捏着佛珠，指骨泛白，檀木珠子相撞发出的声音也愈发急促。
他无法压制内心诸多猜测。
她在二弟怀里，可也如梦里那般楚楚可怜？与他对视时为何竟似乎有些心虚？
二弟唇上的口子是她咬的？
那小厮口中的“品”字，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此事？他们吻得热火朝天。
比梦里他对她做的更过分？
长睫猛地掀起，谢泠舟垂眸看向手中的佛珠，默念着祖父当年的训诫。
“清虚静泰，少私寡欲。”
“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
……
夜深了，皎梨院中静悄悄的，偶有凉风自窗隙悄然潜入卧房，将初夏燥热吹散，那股燥意就像野火，被风吹得失了形状，但很快卷土重来，下一瞬越烧越旺。
青纱帐内传来时轻时重的呼吸声，伴随着微不可闻的嘤咛。
崔寄梦独自一人平躺着，面颊泛红，夏夜燥热，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薄汗，像蒸笼里的白玉粽。
秀眉紧紧蹙起，纤白葱指攥紧寝衣前襟，另一只手则往下遮捂。
耳边的声音起初很微弱，随即越来越清晰，似乎有一双温热大手在拉扯着她的意识，把她一点点扯入梦境。
睁开眼，周遭假山石林立，像拔步床的青纱帐，把他们围了起来。
背后是冷硬的假山石，身前是态度同样冷峻的大表兄，她扶着他的肩头，艰难站立着，随时要被风刮得跪倒。
崔寄梦额头无力地埋在谢泠舟肩上，就像白日里在大表兄怀中一样，大表兄也和二表兄一样，伸出宽大的手轻抚她的后脑勺，可忽然力道慢慢增大，大掌忽地扣紧，将她的脑袋从肩头掰开。
审讯般的目光直视她迷蒙双眼，她似乎很乏力，连眼皮都无力，迷蒙半阖着。
谢泠舟低头在她眼皮上的痣轻吻一下，像是给了一点点糖，安抚了她的不安。
而后他在她红唇上轻啄一下，一触即离，低声问她：“这里，二弟可吻过了？”
明明没有，梦里崔寄梦的意识却不受自己使唤，点了点头。
随即谢泠舟重重吻住了她，勾住她柔软舌尖，许久后才松开，空气中划过一缕银色蚕丝，消溶在风中。
他的声音变哑了些，“这儿呢？”
崔寄梦违心地点头。
薄唇贴在耳侧，男子紊乱的呼吸让她发痒，往回缩了缩，耳垂却被含住了，温温润润的，谢泠舟含糊问她，“……这呢？”
崔寄梦依旧给予肯定答复。
青年眼中骤然乌云密布，一片灰暗，有隐忍而强烈的情绪在云层间攒动。
他抬起头，垂目端凝，那适合抚琴的修长手指细细抚过，极度耐心地，在和她一寸一寸、一项一项地确认。
可每一次崔寄梦都万分笃定地点头，得不到想要的答复，谢泠舟眼眸深处越来越暗，神情依旧从容。
青年声音异常喑哑，带着些微慵懒。
指端捏住一颗佛珠，捻转着，他垂下眸看她神色，并未再像方才那般询问，而是淡淡威胁她，“说，没有。”
可崔寄梦丝毫不诚实，还是在点头。
谢泠舟重重扯了扯佛珠再松开，虎口掐住她下颚，腕上那串檀木佛珠滑落下来，恰好砸在她玲珑锁骨上，像神佛的惩罚。
他默然凝视了她许久。
旋即拇指指腹擦过她嘴唇，在和二弟唇角同样的位置，咬出一个小小破口。
崔寄梦失声痛呼，眼角绯红涌出泪来，唇角亦渗出腥甜血珠。
她含着泪，眼圈红红的，委屈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欺负她。
谢泠舟心口蓦地一阵软。
大手捧住她脸颊，鹅蛋脸很小，男子手掌能轻易包住大半张脸，粗糙拇指温柔地摩挲着这颗水煮蛋。
他含住那颗血珠，贴着她的唇，极轻极轻地呢喃，“别哭……别哭……”
下一瞬，崔寄梦骤然睁大了眼。
他动手的那刹，她正好惊醒，心跳迟迟无法平复，手还在下方遮捂着，崔寄梦赧然扯了扯衣裳下摆，尽可能往下拉些。
次日清晨。
崔寄梦对着妆奁发了许久的呆，下意识伸手触摸唇角，指端轻柔触感让她不禁咬住下唇，镜中少女面颊慢慢染上绯色，手指像被烫到了，猛地缩回。
好在没有创口。
那不过是梦，在现实中留不下痕迹。
因而尽管犹豫，她还是照例去外祖母那儿请了安，好在两位表兄都还没来。
谢老夫人见外孙女眼底乌青，面色亦有些苍白，想来是夏夜闷热未休息好，便让她不必陪着，先回去补个觉。
崔寄梦今日实在心神不宁，更怕面对两位表兄，便从善如流从院里出来。
刚出院子，谢泠舟迎面而来。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没看到，但转念一想，做那样的梦是她心境不宁，现实中大表兄是正人君子，她若因为梦境疏远他，失了基本的礼节，便是她的不对。
于是强作自然地往前走，两人之间只有几步远时，她抬起头要行礼，却清楚地看到，大表兄的目光停留在她唇角。
不仅如此。
他的目光还倏地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只是接了个吻，啥也没干！求青天大老爷明鉴！
(修文修得头秃，会调整一些内容，主要是梦境和互动，等修好会在最新章作话说说都修了哪些，方便想补梦的友友O8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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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端倪
◎救她的人根本就是大表兄？◎
被大表兄这样盯着，崔寄梦忽然感到舌头发麻，唇瓣一阵锐痛。
像昨夜梦里一样。
起初只是半梦半醒梦到落水时的事，可随后她被拉入更深的梦境。
谢泠舟细细鉴赏着那件珍玩，长指剥开白玉瓶上包裹着的绸布，露出莹润白玉，指腹一寸寸摸索盘问，无一遗漏。
盘问过她之后，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惩罚似地在她嘴角咬出一个破口……
崔寄梦垂下眼睑，再抬眼时见谢泠舟目不染尘，内心更愧疚了。
大表兄这样光风霁月的君子，她竟然在背地里频频梦见被他狎昵捉弄。
实在对不住他。
惭愧着、纠结着，谢泠舟已走到跟前，崔寄梦这才想起忘了行礼，礼数不能少。
她刚要屈膝时，对面先开了口。
“表妹安好。”
仍旧是那不带多少温情的声线，但崔寄梦的动作却滞住了，这可是大表兄第一次主动与她问候。
他越对她以礼相待，她越内疚。
愣了许久才想起来还礼，出于惧怕和不可言说的愧疚，这回她行礼时比见外祖母和舅舅们还要恭敬，姿态和语气皆带了一万分的尊敬：“表兄万福金安。”
谢泠舟再一颔首：“不必拘礼。”
这一个礼行完，二人之间一下就从只差三岁的同辈，变得至少差了三辈。
她太过诚挚真切，如晚辈对待长辈一般，谢泠舟心猜她定然很怕他。
可她连他做的那些绮梦都还一无所知，就如此畏惧他，倘若知道他曾在梦中用檀木戒尺惩戒她、把她卷入锦被下、勾衔住唇舌，甚至咬破红唇……
她会不会吓得花容失色？
望着那懵懂无垢的眼眸，谢泠舟越发质疑自身心性，同样是落水不慎触碰到，且归根究底崔寄梦才是吃亏的一方，但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澄明。
反倒是他，屡次在梦中越礼亵渎。
再一回想昨夜。
起先梦到了在水下救她的情形，但梦很浅，意识尚且清醒，外头传来一声夜莺鸣啼，他被惊醒了，一片黑暗寂静里，竟觉莫名失落，遂再度闭上了眼。
自五岁起，谢泠舟便发现了一个奥秘，上一个梦醒来后，在未完全醒透时继续入睡，便有可能续到一个差不多的梦。
幼时谢蕴严苛、不近人情；长公主只顾着快意人生，压根忘了自己是个母亲。
二人彼此厌弃，和离后更是恨不能把关于对方的一切剥离掉，谢泠舟这个儿子作为他们之间最重要的联系，自然不受待见。
于是尚在幼年的谢泠舟学会了借由梦境弥补缺憾，到后来，他甚至还能在梦中分出一部分意识去控制梦境走向。
十岁后，意识到以梦境弥补缺憾非但无济于事，反会加大对现实的怨怼和不满，正好彼时他学会了借圣贤书和佛经克制情愫，便渐渐摒弃了这一习惯。
除去昨夜那次例外……
谢泠舟斩断了思绪，不该因为邪念驱使就在梦中盘问她，更不该回想。
更何况梦的最后，她严词拒绝了他。
正是那句话让他惊醒。
到了正厅请完安，谢老夫人瞧见长孙眼底一片浅青，些微纳闷：“是西院风水不好么？怎的一个二个都蔫儿了，方才梦丫头也是一副没睡好、魂不守舍的样子。”
谢泠舟眼中波澜微动，方才崔寄梦见他远远走来时，分明是想低头躲开的。
倒显得好似她知道那些梦。
念头刚出，他果决掐断了，分明是自己心志不坚，表妹单纯得像个孩子，他不该这般冒犯地揣测。
“祖母在说谁魂不守舍啊！”谢泠屿清朗声音传入厅中，少年风风火火地从外头走入，意气风发，眸光澄亮。
谢老夫人看着他满面春风的模样，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说的就是你啊！来的路上撞见梦丫头了？”
往常没脸没皮的少年面露赧然，挠了挠后脑勺，“祖母怎知？”
“哼，你脸上都写着呢！”
厅内几人跟着笑了，都瞧见了谢泠屿嘴上破口，年轻人难免血气方刚些，只要不越礼，他们都默契地假装不知。
谢老夫人正为孙儿高兴，但笑到一半，脸耷拉了下来，看着长孙，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你弟弟比你小三岁，婚事都有着落了！你倒好，净日忙着公务，下了朝就往佛堂跑，信不信祖母回头把那佛堂拆了！”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开始装聋作哑。
谢泠舟恭谨道：“让祖母忧心是孙儿之过，但佛堂乃祖父心血，祖母三思。”
“你这孩子！真是跟一块冰一样，又冷又滑头！”谢老夫人忍不住埋怨，“都怪你祖父和爹爹，尤其是你爹！说什么长子长孙就该克制禁欲，要我说，管它什么长子长孙，最紧要的还是开枝散叶，瞧瞧那王家，一大串孩子，糖葫芦似的，看着都热闹……”
谢泠屿见祖母如此心急，谢泠舟却软硬不吃，想起关于三殿下的传言，兄长常和三殿下一起探讨音律，莫非是被影响了？
谢老夫人和他想一块去了，众人散去后，老夫人叫住谢泠屿，放低了声音：“你兄长都及冠了，也没见他和哪家姑娘走得近，莫不是学坏了？”
“不会的！”谢泠屿谨记昨晚对兄长立下的承诺，安抚祖母，“兴许兄长只是还未遇到喜欢的女子。”
但老夫人依旧放心不下，暗想着得伺机探探，若陷得不深，兴许还能挽救。
众人各有各的忧虑和盘算。
崔寄梦从前院回来后，心情更乱了。
方才和大表兄各分东西后，她刚松了一口气，却迎面碰上了二表兄。
在见到他时，昨夜的梦就变得分外讽刺，那个梦也发生在假山石林，是她和二表兄相拥却被大表兄撞见的地方。
可在梦里，谢泠舟狎弄着，还一句一句地问她，“这里二弟可碰过？”
这个梦亦是奇怪，她的神思都附在大表兄身上，全部触感汇在他指端。
雾蒙蒙的眼眸更是定定望着他，秀眉蹙起，盈盈泪眼中带着乞求。
他对那白玉瓶有着强烈的占有欲，细细查过瓶身每一寸后，甚至不顾身份，起了僭越的心思，要往下深入探查。
崔寄梦不愿继续配合，以手背为盾挡住长指的去路，气息不稳但很坚定。
“这是留给二表兄的，您不能碰。”
这个念头一出，梦被掐断了。
此刻崔寄梦充满负罪感，她只能宽慰自己，梦的最后她尚存理智，谨记自己和二表兄的关系，说明她还不算步入歧途。
崔寄梦刚压下内心万千思绪，谢迎鸢来了，与之同行的还有赵昭儿。
三人相约一起去城中胭脂铺子买胭脂，但经过湖边时出了些岔子，谢迎鸢的发簪不慎掉入湖中了，那发簪是她外祖母所赠。
已故亲人相赠之物落水，谢迎鸢急得快哭了，“早知道就不臭美了！”
好在夏日天热便于下水打捞，她们唤来仆从，很快就将簪子捞了上来，与之一同捞上的，还有一串檀香佛珠。
赵昭儿不由得轻呼出声，“这不是大表兄先前戴的那一串么？”
谢迎鸢讶道：“兄长手上戴的不一直都是那串么，表妹怎知他换过？”
赵昭儿被问住了，搪塞道：“可府里平时只有大表兄会戴佛珠。”
“也是。”谢迎鸢接过佛珠仔细查看：“串绳还未被泡坏，想来是近期掉的。”
赵昭儿亦细细端凝着佛珠，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了崔寄梦一眼。
而崔寄梦此时正走神，并未察觉。
这处是她落水的地方，也是打捞到大表兄佛珠的地方，怎会这般巧？
联想起先前种种端倪，横在她胸前的白色衣袖、独特的檀香气息、以及每次见到大表兄她都会无端想起落水的事……
崔寄梦不由得生出猜疑，或许不是她的错觉，而是——
救她的人根本就是大表兄？
正好谢迎鸢又在调侃：“兄长那般细心稳重的人，竟也会掉东西！如此，我掉簪子也不算很粗心。”
表姐说的对，崔寄梦疑虑更深。
手串是戴在腕上的，不像簪子容易掉落，除非是用力挣扎。
她竭力回想着落水时的事，越来越多的端倪同这佛珠一道，浮出水面。
赵昭儿不以为意道：“这小道狭窄近水，稍有不慎掉落物件也不奇怪，先前阿娘游湖时还把手镯给掉水中了呢。”
“这倒也是。”谢迎鸢点点头，催了催她俩，“都怪我方才闹得太欢耽搁了，这会时辰不早，咱们快走吧！”
崔寄梦忙跟上，余光看了一眼尚还浑浊的水面，此处路窄且陡，离水边近，的确容易掉东西，再说，就算其他人为了她的名节故意说是二表兄，可采月不会骗她。
是她多心了。
这一日几人尽兴而归。
回来路过杏林时，崔寄梦心不在焉，连对面来人了都未发觉，好在采月反应迅速，在她即将撞上对方时拉住了她。
“抱歉。”崔寄梦神情恍惚，头还未抬起，就先忙着致歉。
“无碍，小心些。”
熟悉的檀香先一步侵入脑海，而后才听到那个清冷平静的声音。
崔寄梦回过神来，下意识低眸看向大表兄的手腕，上面果真有一串佛珠，同今日打捞起来的一样。
谢泠舟顺着她的视线，想起的却是梦里她的佛珠，而非他手上的。
心间烦躁，却又伴随着一阵柔软，他声音低哑了些：“怎么了？”
“没，没什么。”崔寄梦不敢直视大表兄眼睛，望向他胸前，看到那用金线绣着繁复纹样的领襟，熟悉感更强烈了。
她讷讷道：“今日表姐发簪落入水中，差人打捞时顺手将表兄的手串捞了起来，已经使人送您院里了。”
“原是如此。”谢泠舟语气散淡，似乎对那串佛珠不甚在意。
可崔寄梦心中疑虑未解，一整日都静不下心，此刻见到大表兄实在按捺不住，假装无意试探着道：“就在小径边上，可巧，也是我当初落水的地方。”
谢泠舟羽睫一颤，深深凝了她一眼，须臾，语气平静不见任何异常。
“嗯，那处路滑。”
崔寄梦心头疑虑被他打消了，也是，大表兄一看便是不喜与旁人走得太近的那类人，二表兄也说过，他爱洁成癖，物件若被别人用过，事后都会嫌弃。
这样的人，若和她那样亲昵相触过，定会十分在意，不管是出于厌恶还是别的情绪，多少会有些异样的反应。
可谢泠舟表现得很淡然。
崔寄梦压下思绪要告辞，抬头时，却不经意窥见，谢泠舟喉结重重滚动了下。
她迅速错开眼，却撞上了他深思的目光，是她的错觉么？
大表兄凝眸若有所思看着她。
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崔寄梦记起梦中他眼神幽冷，指端却烫得吓人，倏然红了脸，好在现下是黄昏，霞光洒在身上，应当能遮盖住。
她深深埋下脸，福了福身，“叨扰表兄，我先回去了。”
“好。”谢泠舟声音有些低，这回换他下意识地侧开身子，给崔寄梦让路。
从他身侧经过时，崔寄梦听得头顶大表兄低声嘱咐，“路上小心。”
温和的语气让他安抚她的那个梦闯入现实，一时感动混着羞愧。
她恭敬欠身，“多谢表兄。”
主仆二人远去后，谢泠舟望着那道纤瘦身影，抬手将腕上佛珠卸下，拇指和食指摩挲揉捏着其中一颗，眼底波澜渐起又迅速被压退，他重新戴好佛珠。
而后蛰身回到佛堂，正欲抄写经文以凝神静心，云鹰从外头慌慌张张走进来了，眼中有惊诧，亦有些欣喜。
谢泠舟执笔蘸了墨汁写下一行经文，才问他：“今日可查到什么有用的？”
云鹰瞥见桌上佛经，手不由发抖，“公子，方才我听到，表姑娘在严厉逼问她的丫鬟，凶得很！”
谢泠舟联想到一只张牙舞爪的白色小奶猫，嘴角极其克制地抿了抿，语调也略微上扬：“很凶？她怎么凶的。”
云鹰用说书般的调子道来：“话说表姑娘严厉逼问那丫鬟，那丫鬟起先再三否认，最终经不住严刑拷打，嘿，招了！”
谢泠舟无端感到不妙，眼皮一剪盯紧云鹰：“都招了什么？”
“自然是落水那日的事！”
云鹰话音方落，便见到那誊抄经文的素笺上拖了长长一道墨痕。
力透纸背。
作者有话说：
以前女主给男主让路，风水轮流转呐Ovo
以后都在21:00更，特殊情况会提前说～
——俺终于修完了，主要修改了一些心理描述，精简了妨碍阅读体验的废话——
涉及情节的补梦指南(7和9划重点）:
02章：末尾加了一小段关于男主的内容，会影响后续女主心理
04章：女主和男主比美的梦
07章：两个梦有调整，抱和戒尺
09章：女主写错瘦将军名字变成“别叫”了；细化了关于猫那两个梦的内容
——感谢阅读O8O，祝大家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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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松手
◎不成……二表兄来了◎
素笺上字迹端雅，但因那重重的一笔，先前所有克制周正都付诸东流。
谢泠舟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凌乱的一笔，末端很细，还能看出笔端纤细毛发的形状，丝丝墨迹，藕断丝连。
他抽出那张写坏的纸，发觉底下纸张也渗了墨汁，无奈叹一口气，谢泠舟再度同云鹰确认：“表姑娘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云鹰猜不准公子是何态度，看着像苦恼、烦躁，又有点无奈，同时还有些……希冀？
谢泠舟轻轻吁气，无奈搁下笔：“她是如何盘问，那侍婢又是如何措辞的？”
“一字不漏，仔细道来。”
云鹰添油加醋的本事有了用武之地，他绘声绘色地模仿崔寄梦主仆。
先凝眉伫立，姿态娴雅，当是崔寄梦，“采月姐姐，我问你一事，不得瞒我。”
再双手交叠放置腹部，弯下身，这回是那侍婢：“小姐请说。”
谢泠舟静静看着他来回翻腾，时而佯怒，时而惶恐，眉头锁得愈发紧。
听云鹰的复述，她什么都知道了。
“表公子救起小姐的时候，您衣衫尽湿，那层衣裙宛若无物，勾勒得您身段玲珑起伏，曲线毕露，而表公子的外衫亦是不翼而飞，真可谓是活色生香！”
“好在表公子是正人君子，虽说怀里紧紧抱着您，您柔弱无骨的身子也依偎在表公子怀中，但他依旧坐怀不乱，为了您的名节，还拾金不昧，说是二公子所救并勒令在场仆妇不得声张。”
……
谢泠舟下颚绷得愈发冷厉，敲了敲桌案：“这其中，哪些是你添油加醋的？”
云鹰弓着背，“活色生香。”
“还有么？”
云鹰头更低了：“坐怀不乱。”
“继续。”
“拾金不昧。”
“继续。”
云鹰语塞，当年二公子在公子抄写佛经时念风月本子，他在一侧耳濡目染，学了很多旖旎的虎狼之词，方才用了不少，但他想不起来了，“没了，真没了。”
如此说来，也没差别，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事无巨细。
谢泠舟垂睫，将被墨染的纸慢慢揉成一团，“知道了，你下去吧。”
云鹰以为会有赏赐，出去时故意磨磨蹭蹭，总算如愿被叫回，兴冲冲跑回谢泠舟跟前，“公子有何吩咐。”
“有东西要给你。”
少年一双眼顷刻间被点亮了，“哪里，这些都是属下应该的……”
话未说完，面前伸来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拿着一本佛经：“十遍。”
*
回皎梨院的路上。
采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崔寄梦。
起初得知真相的那刻她唰一下红了脸，但很快镇定下来：“既如此，我就装作不知道，免得辜负大表兄良苦用心。”
采月悄悄松了口气，庆幸小姐当时晕着，看不到自己那般糜丽模样，她交待时也一笔带过，只说大公子顾及她名节，已嘱咐知情者封口，否则若如实说来，只怕日后小姐见着大公子都要绕道了。
然而在采月看不到的地方，崔寄梦一颗心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口中跳出。
竟真的是大表兄……
一想到在水下抓着她的人是他，当时她衣襟大乱，他应该什么都看到了……
一想到大表兄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她便感到如同不着寸缕地跪在寺庙里，受神佛注视，每一寸肌肤都倍感羞耻。
崔寄梦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日她身心俱疲，晚间沐浴时，在浴池里多泡了会。
池中洒了花瓣，香气沁肤，温热的水细细呵护着她全身，每一寸都很舒坦，后来竟靠着池边睡着了。
采月在外候着，小姐说身子疲想多泡会，她不放心，不时探头瞧上一眼。
净室里水气氤氲，胜似仙境，浴池中花瓣飘浮，崔寄梦慵懒靠在池壁，一头乌发如瀑，用簪子松松挽成一个发髻，露出纤长脖颈，雪颈上粘着几缕湿发。
采月忍不住感慨，小姐像水中一只清荷，有种青涩而不自知的妩媚。
她收回目光，打算再让她泡会，刚转过身听见净室里传来一声轻吟，明知里头没有旁人，采月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出于担心，她悄悄过去查看。
原是崔寄梦泡得舒坦，靠在池边睡着了，雪白肌肤被温水泡得沁红，带着水珠，仿佛初夏时白里透红的荷瓣。
她伸手探了探水温，不留神看到一道被水面勾勒出的饱满弧线，匆忙收回目光：“小姐，泡久了着凉，该起了。”
但崔寄梦睡得正香，好像还梦见了什么，双目紧闭，秀眉无助紧蹙着，殷红的唇也微微张合，不知在说什么。
兴许是又做梦了，最近主子夜里梦多，经常在梦中惊醒，汗湿鬓发。
采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寄梦肩头，少女长睫不住轻颤，娇声央求道：“松手，您别！别抓着我……”
继而猛地睁开眼，惊叫着醒来。
崔寄梦懵然看了看周遭，原是在浴池，不是在湖里，身后没有大表兄，前方岸上，更没有二表兄。
采月当她是为近期身上的变化害臊，笑着取来擦身布巾，“小姐又做梦啦？”
虽知采月不会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崔寄梦还是心虚地遮掩：“我梦见我掉水里了，被水鬼抓着不放。”
她没说谎，是在水里，也的确被抓着不放，只是抓着她的并非水鬼。
崔寄梦捂着身前从浴池中走出，玉足跨出水面时，足尖扬起一股水花，脚趾都透着浑然天成的娇媚。
采月记忆里的小姐还停留在十二三岁时，喜欢在沐浴时瞥口气，半张脸没入水面用鼻子吹泡泡，眨眼已是大姑娘了，她忍不住感慨：“咱们小姐可真是长大了呢。”
崔寄梦飞速低眸掠了一眼，难怪她近日总是觉得衣裳又小了，圈起手臂遮掩。
自打知道是大表兄救了她，她便为缘何梦见他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只是得知真相后，她非但没有更轻松，心理负担反而更重。
尤其是方才，梦中她落了水，大表兄自身后稳住她，湖面上飘浮着藕荷色衣裙，还有鱼戏清荷的绸布。
她发觉他不留神手放错了，正出声提醒，可他手上力度更大了，就在此时，前面的岸边出现一双墨色短靴。
崔寄梦抬头一看，二表兄正立在岸边，冷冷看着他们，前所未有的惶恐，挟着莫大羞愧席卷了她。
她吓得惊呼一声，醒了。
于此同时，在沉水院。
谢泠舟书房里，角落里的红木座错金银螭纹夔身炉中有细微白烟杳杳升起，叫人安心的浅浅香气蔓延开来。
谢泠舟原本在批阅公文，但始终静不下心，索性以手支额闭目养神，竟睡过去了。
神思游荡，又回到了湖中，仍是救人那日的情形，只不过湖水是温热的，水面有花瓣飘浮，倒像是在浴池中，他从后托住那个往下沉的人，不留神失礼了。
她哀求着，说"别抓我"，而后二弟出现在岸边，他醒了过来，环顾周遭，才想起自己在书房里。
这一休憩非但没下静心，反倒更为烦躁，谢泠舟无奈吁一口气。
她知道了又有何用，后来云鹰说了崔寄梦同她的侍婢说，不愿辜负他良苦关心，打算继续装作不知道。
看来只有他在为此事困扰，崔寄梦心思纯澈，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只是他不明白，朝堂浸淫几年，他早已抛却了那些庸人自扰的负罪感。
为何梦里见到二弟会内疚？
谢泠舟心知肚明，他因梦困扰，并非是对二弟有愧，而是他和崔寄梦身份上存在禁忌，且她是个单纯的孩子。
他不舍得冒犯。
然而舍不得，不代表甘心。
深夜，万籁俱静，月移西窗，月色将窗外的花枝打落窗纸，留下影影绰绰的幽影，香闺内传出一声叹息。
崔寄梦躺在榻上，回想着在浴池中做的梦，脸再度热了起来。
直到眼皮子再也撑不住，她才入睡，昏昏沉沉间，有一股强烈的不甘萦绕胸中，她又回到在湖中的梦。
这回湖水冰凉，水面并没有漂浮的杏色裙衫和白袍，衣衫完好。
她靠在湖边石头上，背后顶着冷硬的石面，身前一片柔软，睁眼一瞧，她竟抱着个女子，崔寄梦还未来得及惊讶，女子回头，那张脸无比熟悉。
这是她自己！
更大的困意袭来，她无暇去思考这些，意识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牵着走，她的神识稍微飘高了一些，这才发觉原是大表兄抱着自己，弹琴的手在被杏色料子遮住。
崔寄梦有些不悦，但依然怯生生，不敢直视他，嗫嚅着：“别查了……我以后不让二表兄碰了，成么？”
因这句话，梦中不合常理的不甘霎时稍稍得到缓解，他在她侧脸落下一个赏赐般的吻，“真乖。”
风拂柳叶，发出沙沙声响，偶有几只麻雀停在枝头，崔寄梦只觉那些鸟儿似乎成了精，在树上交头接耳，讽刺着他们的荒诞，崔寄梦羞得低下头。
于青天白日之下，没有纱帐或者假山石的包围，周遭空落落的。
心虚羞愧的感觉被无限放大。
远处岸边的柳树后，忽然出现一个宝蓝色身影，正朝这处走来。
崔寄梦心一惊，猛地挣扎，像那日落水时一样，被身后人稳稳制住了。
“不成，二表兄来了……”
“有何不妥？救你的人，是我。”谢泠舟收紧手心，在她耳际命令般陈述。
崔寄梦声音抖得像一条细线，随时要断掉，“可我，我是他未婚……”
未婚妻子还未说出口，谢泠舟指腹按住柔唇，冷声命令。
“让他看着。”
作者有话说：
云鹰：公子拾妻不昧
男主：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知音.女人》栏目时间———
是我是我还是我，这回我的作者朋友没有穿书，她是从文里跑出来的！
大夫人怀了姨娘的孩子带球跑，人生地不熟，球球好心人v她一个收藏，快让黑莲花男主找到她，把她抓回书里酱酱酿酿( 跑啥跑，我要看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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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生性柔善，长得尽态极妍、身负异香，可惜生母早亡、嫡母不慈、生父不爱，碧玉年华就替嫡姐嫁给年近四旬的安国公冲喜做了续弦。
次日，安国公府人人素缟。
赵昭……成了寡妇。
更要命的是安国公的外室找上门来，肚子里还有个遗腹子！
赵昭把人留下抬成了八姨娘，只是这美若天仙却过分高挑的姨娘着实眼熟得很。
没想到故人重逢，他们竟然成了姐妹？！
彼时他是风光无限、备受姐妹追捧的小国舅爷，她是吃了闷亏也不敢吱声的怯懦庶女。
如今她为妻，他为妾。
他要跪下敬茶叫她“夫人”！
赵昭看着裴凤慕伏低做小，还被他用补品滋补得愈发丰姿冶丽，白嫩柔滑。
“夫人，您身子不好，妾身给您守夜吧。”八姨娘长眸低垂。
守夜就守夜，他扯她肚兜做甚？！
—
残月如细，红艳露香，赵昭被堵在床角，裴凤慕雌雄莫辨的脸上神情哀婉：“夫人，妾身怕是生不下孩子。”
她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呢？”
烛火溶化了伪装，裴凤慕魅惑一笑，骨节匀称的手指不由分说地解开细细的红带：“只能麻烦夫人代劳了。”
暖香入怀，红烛垂泪。
自此青纱帐夜夜染春香。
——赤鸡吗，所以快v她一个收藏，让男主把她抓回书里吧！O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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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亵渎
◎他的手只适合捧着圣贤书◎
梦被从中斩断。
断在长指湮入瓶身那瞬间，手中白玉瓶猛烈抖动，梦应声而碎。
谢泠舟猛地睁眼，仅仅是抬起眼皮的动作，就需调动所有意志力，像强行将一个深深刺入心口的羽箭拔出。
拔出羽箭虽要忍受极大疼痛，但倘若放任不管就会走向末路。
他将佛珠拿在手心，披着外衫起身到院外去，头顶圆月高悬，清凌凌的月光撒满沉水院，侧目望去，院墙边上露出截紫藤花，是隔壁皎梨院伸过来的。
谢泠舟无声叹息。
梦中她剧烈挣扎，那样守礼的姑娘，并不会像这紫藤花一般越过墙头，她就该规规矩矩地在一方院落中安静盛放。
隔壁皎梨院。
崔寄梦睁开眼，绯红眼角有些湿漉漉的，她伸手抹了抹。
梦醒已有许久，但她迟迟无法从那种铺天盖地的羞愧中脱身，梦里二表兄就站在湖边，静静看着他们。
大表兄却不以为意。浸湿的杏色料子，贴覆在修长手掌上，勾勒出五指轮廓。
像被一只羽箭钉在树干上的大雁，崔寄梦无力后仰脖颈，疏忽间又飞来一只长箭，穿过羽毛，刺入娇嫩皮肉。
耳际至今还回荡着大表兄低声询问的那两句话，那两句问话何尝不是两支利箭，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她翻了个身，用薄被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茧，不由回想当初聘猫时，她不留神把瘦将军名字写成“别叫”。
当时谢泠舟修长白净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她暗自感慨，这双手真好看，十指拨弄琴弦时定然很赏心悦目。
身上热热的，崔寄梦又翻了个身。
大表兄如圭如璋，清傲出尘，连手指都透着不容亵渎的干净。
那手适合执笔弄墨、拨动琴弦、捧着圣贤书，唯独不适合搅弄糜艳红尘。
清晨。
看着镜子里眼圈乌青的少女，崔寄梦心情无比烦乱。
管事嬷嬷见她又没睡好，便道：“城西有位善治不寐之症的老大夫，但今日初一不出诊，后日让采月给您去抓服药吧。”
崔寄梦点了点头，眼中又有了神采，希望喝了药能好转。
浑浑噩噩过了一上午，下半晌，谢泠屿和谢迎鸢兄妹来了，称谢执猎到些肥美野味，邀她到二房用晚膳。
崔寄梦正为那些梦困扰，虽面对二表兄时会羞耻愧疚，但想着多和他相处兴许能少做点梦，便答应了。
一路上，谢泠屿兄妹有说有笑，她也渐渐抛却羞赧，展颜欢笑。
三人相互嬉闹着穿过园子，皆未曾留意到，藏书阁二楼窗边有位白衣青年，正遥遥望着亲如一家的三人。
她面对自己时拘谨胆怯，和二房兄妹两竟能笑得那般开怀。
*
谢府占地颇广，分为三处园子。
大房二房占据南北两园，东面是前院和主屋，中间则是花园和假山石林、石林周围有杏林，湖边和佛堂，再就是西院，包含皎梨院和沉水院，及几座小院。
因多数时候众人一般聚在前院或园子里，崔寄梦只来过二房几次。
刚踏入院门，就碰见舅舅谢执。
见到崔寄梦时，谢执先是一怔，默然看了她良久才哽道：“是阿梦啊……”
崔寄梦闻到一股轻微酒气，猜测是二舅舅饮了酒，把她认成阿娘了，他是这府里，除外祖母外最关心阿娘的。
她带着敬意行礼道：“舅舅万福。”
谢执欣慰地笑了笑，“好孩子，自家人不必拘礼。”
谢迎鸢开起了玩笑：“爹爹说得对，都是自家人！指不定明年就得改口了呢！”
谢泠屿调侃妹妹：“要嫁进来的，和要嫁出去的就是不一样啊！瞧瞧表妹对爹这般恭敬，学着点。”
他走到崔寄梦边上，瞥到二人鞋尖在一条线上时，才满意地停住了。
谢执看着儿子和外甥女并肩而立，笑道：“你小子打小脸皮厚，可阿梦和阿鸢都是小姑娘家，好歹收敛收敛。”
谢泠屿低眸瞥一眼崔寄梦，她微低着头，只能看到乌发上的蝴蝶珠花，但也足够让人心头一阵温软。
他收回视线，故作正经：“爹说的对，表妹是姑娘家，但阿鸢嘛，不好说。”
刚说完，脚面被狠狠踩了一脚，谢迎鸢眼中燃着怒火：“我的好兄长。”
谢执看着三个年轻人无忧无虑打闹，想起自己的年少时光，亦畅然大笑。
屋内王氏听到笑声，讶异地循声而来，见夫君和孩子们正在一处说说笑笑，已许久未见到他这般开怀。
这一切皆因崔寄梦到来，她能让家中其乐融融，便是再合适不过的儿媳人选。
王氏释然了，吩咐朱嬷嬷：“嬷嬷帮我取来那只和田玉镯子吧。”
朱嬷嬷迟疑着：“可那镯子是夫人您留给未来儿媳的……”
王氏笑道：“嬷嬷您糊涂了呀，梦丫头便是我未来的儿媳啊！”
朱嬷嬷不再作声，将眼底那丝不忿藏得更深了，返身去取镯子。
后来晚膳时，席间众人其乐融融，崔寄梦顿时有种不真实感。
爹爹还在时祖母不喜阿娘，一家人只表面和气，后来祖母和阿娘关系好转，爹爹和阿娘却先后离世，最后连祖母也走了。
她好似从未感受过这种温暖。
这一顿饭，她吃得很小心。
并非因为拘谨，而是不舍得让这和乐美满的氛围匆匆结束。
晚膳过后谢泠屿因衙署中临时有事匆匆出门，崔寄梦也该回去了。
走前，王氏拿出个玉镯子：“好孩子，这是阿屿外祖母留下的，说等他娶妻后给他妻子，现在舅母提前把它给你。”
崔寄梦心间一暖，因镯子意义非凡，她怕戴上不慎磕碰，妥帖收了起来。
见她没带丫鬟，王氏还特地派了那位朱嬷嬷护送她回皎梨院。
朱嬷嬷和和气气的，恭敬朝她福身：“奴婢护送表姑娘回去吧。”
崔寄梦滞了下，这声音她无法忘怀，正是先前在假山石嘲笑她的其中一位妇人，她略有犹豫，怕这嬷嬷心术不端。
但旋即想起当年祖母在时曾说过：“傻孩子，你别看家中众多仆从，各个把你捧上天，但他们不全是衷心护主的，有的只不过是因为你是主子才如此。”
“所以，治家靠的从来不是底下人对主子的喜爱，而是身份上的服从。”
不过是位喜欢捧高踩低，搬弄是非的妇人，她若因噎废食，岂不辜负祖母教诲，便任由朱嬷嬷护送着往回走。
假山石一带昏暗，只有一盏灯笼照明，漆黑的夜随时要把人吞没，又是和对她有成见的朱嬷嬷同行，崔寄梦难免忐忑，以至于忘了留意脚下的路，黑暗中只觉脚边被什么绊住了，踉跄着扑跪在地。
朱嬷嬷急得忙扔了灯笼去扶她，这下好，没了灯笼，只能抹黑，粗心的妇人在地上摸索了许久才成功将她扶起。
妇人内疚地连连自责，因为没扶好主子惶恐不安，声音也带了哭腔，崔寄梦心一软，原谅了先前她背后嘲讽她的事。
回到皎梨院，打发走朱嬷嬷，换下衣裳，才发觉那镯子不见了，刚步入假山石林那会还在的，定是被绊倒时跌落的，她匆匆唤了采月摘星一道回去找。
假山石一带。
谢泠舟本来在读书，奈何静不下心，遂出来走一走，忽闻假山深处传来一个熟悉声音，带着哭腔。
和昨夜梦中狎昵戳按时听到的那一声很像，莫非是二弟和她……
谢泠舟冷下脸，折身返回佛堂。
凌晨时中书省有急务，他忙到晌午才归家，听说昨夜表姑娘在假山附近弄掉了二夫人送的手镯，如今正苦找着。
果真是她和二弟。
他们在假山后做了什么？投入到连东西掉落了都未发觉。
谢泠舟狠狠攥紧手中佛珠。
正好云鹰从外头查探消息归来，一听到此消息，邀功似地凑到谢泠舟跟前。
“话说，属下方才刚回府，见二房那管事嬷嬷鬼鬼祟祟出门，去了当铺，公子！您说巧不巧，昨夜属下亲自见到她护送表姑娘回到皎梨院。”
谢泠舟眸光微动，坚冰软化。
看他良久不变态，云鹰再度询问：“表姑娘的事……您还管么？”
刚说完，主子抬眸冷冷敛他一眼，淡声吩咐：“你去当铺将镯子赎回。”
谢蕴嘱咐过他不可越俎代庖干涉二房，昨日又见到崔寄梦和二房兄妹两亲如一家，谢泠舟更不愿掺和此事。
赎回镯子交予她全当弥补。
为自己在梦里的冒犯和亵玩。
这厢崔寄梦找了整整一日却遍寻不见，急得快哭了，她知道王氏赠她镯子意义非凡，弄丢镯子实在忐忑。
她让院里人继续找，自个去了二房，不管镯子能否找回，都不能瞒着舅母。
至少先和二舅母赔个不是。
到了二房，谢执也在，见她神情郁郁，大步走上前：“怎的了，孩子？”
王氏也关切地迎了上来。
崔寄梦看着两位长辈，更是惭愧。
随后，她说了镯子不慎丢失的事，刚说完，王氏几乎失声大叫：“什么？丢了！”
“别吓着孩子。”谢执止住妻子，安抚外甥女：“无妨，我们加派人手去找，府里规矩严，下人们便是拾到了也不敢私藏。”
王氏也只好收起不悦，唤来朱嬷嬷，“去，带着二房所有人去找。”
朱嬷嬷毫不担心，横竖有这位表姑娘担着，再不济可以说是下人捡到了，责备不到她这来，放心地去了。
至于王氏，看着满脸内疚的外甥女，又知丈夫护短，纵然不大高兴，也只能作罢，宽慰了几句打发她回去了。
崔寄梦走后，王氏瘫坐在椅子上，眼圈泛红，“那镯子可是外祖母传给阿娘的，阿娘又传给我，如今却……我……”
“好了，我知你难过，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先着人找吧。”谢执温言道，并伸出粗糙大掌拂去妻子眼角将将溢出的泪。
谢执一个武将，难得温言软语哄起人，王氏被安抚了，趁机把额头靠在谢执肩上，带了点嗔意：“我不管，镯子要丢了，你得再给我买一个。”
谢执手掌轻拍妻子后背，目光空寂无定处，“好，我给你买。”
镯子最终没找到。
但这一夜，谢执久违的温存安抚了王氏，她也不打算追究。
次日晌午。
王氏刚出门，在谢府前被侄女王飞雁的贴身小厮拦住，她顿感头疼。
她的确很喜欢那位直性子侄女，一直想让她和儿子结亲，只可惜儿子无意。
王氏为之遗憾，如今儿子婚事马上要定下来，更是无颜面对侄女。
但她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小厮捧着两个精巧华美的木盒，“姑奶奶，三小姐让我给您送东西来了。”
没想到侄女竟还惦记着她，王氏大为欣喜，“这孩子怎不自己来！我好久没见着她了，怪想她的。”
小厮为难道：“小姐不愿过来。”
王氏的笑僵了僵，暗骂儿子两句，“那改日我回去瞧瞧这孩子。”
小厮指着上方的檀木盒道：“小姐说了，让姑奶奶验验东西可有岔子。”
王氏不解地打开盒子，登时颜色大变，愕然看向小厮。
“这……这怎会在飞雁手里？！”
作者有话说：
大表兄又双叒叕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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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冤枉
◎此事与二弟何干？◎
小厮被王氏吓了一跳。
战战兢兢回话：“小姐昨日在西市看到此物，认出是您的，便高价买回了，去出货的当铺一问，掌柜的说是有个丫鬟替她家小姐来当掉的。”
“哪家小姐？！”
王氏怒火燃起，抬高了嗓门，“她算哪门子的小姐！”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这门亲事，谁料这丫头却转手把她赠的镯子当掉，还可怜兮兮地来认错！
本来与人有约，此刻也没了心情，气急败坏回了府，到府前，王氏停下来，命令随行侍婢：“今日的事不许说出去。”
回到院里，谢执正练剑，见她回来，诧道：“不是与大将军的夫人有约？”
武卫大将军都督中军，同时下辖中领军和中卫军，乃天子近臣，位比三公，谢泠屿便在其麾下。
日前，从不主动与京中贵妇结交的将军夫人突然邀王氏饮茶。
本是好事，可如今王氏哪还有这个心情：“不去了！气都气饱了。”
谢执习以为常，继续练剑。
见丈夫毫不在意，王氏算是明白了，他昨夜不是为了安慰她，而是为了哄好她，让她不去为难他的外甥女！
真是一个好兄长！好舅舅！
王氏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谢执肯定会劝她不了了之。
可她咽不下这口气！
*
次日请安时。
除了谢泠舟，其余人都在。
谢老夫人见崔寄梦神情颓靡，还在为丢了镯子自责，唤来管家：“传话下去，谁找到镯子，赏二十两！”
崔寄梦更内疚了，“外祖母，镯子是我弄丢的，这赏金该由我来给的。”
谢老夫人笑了：“好孩子，你那点银子还是留着买脂粉首饰吧，论富，你可比不过外祖母呦！”
好孩子，王氏暗自冷哼，哪个好孩子会把长辈的心意拿去当了换钱还撒谎？
谢执趁机安慰外甥女，“实在找不着也无妨，你舅母通情达理，不会怪罪。”
去你的通情达理！王氏更窝火了，深吸一口气，竭力压抑着怒火。
过去她就常因暴躁易怒把原本有理的事变得没理，这回她得长记性。
王氏强忍不悦，和声问崔寄梦：“怎么掉的？梦丫头可还记得。”
崔寄梦以为她问这话是为便于寻找，一五一十将摔跤的事道来，“当时朱嬷嬷还扶了我一把，只是我摔懵了，快到皎梨院才发现镯子丢了。”
王氏已有猜忌在心，无论她说什么都认为是别有意图，反问她：“阿梦的意思是朱嬷嬷知道镯子在哪？”
崔寄梦没想到舅母会这般理解，忙笑着解释说自己并非此意。
但朱嬷嬷还是被王氏叫过来问话了，众人都当她是寻物心切，且由她去了。
朱嬷嬷知道夫人脾性，并不担心，“表姑娘是摔了一跤，但镯子……老奴真没注意到，怪老奴老眼昏花，路没看清，连镯子丢了也没留意……”
她频频向崔寄梦弯腰致歉，把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朱嬷嬷跟了王氏多年，她越自责，王氏越觉得是崔寄梦心思不正，想诬陷她的忠仆，心中不悦堆满了，也忘了先前下决心要稳住脾气的事，她冷哼一声。
把拿镯子从袖中拿了出来。
镯子拿出来，众人皆面露惊讶。
谢泠屿高兴地凑到镯子跟前，“镯子找着了！这下表妹不用自责了，话说阿娘从哪找到的？我连湖里都搜了也没个影。”
话说完，王氏的脸色已然绷不住了，儿子竟为了给这丫头找镯子下水！她彻底冷下脸来，没好气道：“在当铺找到！”
往日王氏待她亲如女儿，因而崔寄梦根本想不到舅母会冤枉她，只惊讶道：“是谁拾到当了去？”
“下人私自当掉主家物品，是大罪。”谢老夫人拉下脸，沉声嘱咐管家：“去查查，究竟是谁！”
朱嬷嬷藏在袖里的手抖了抖。
她趁表姑娘不备偷走镯子，盘算着换些钱，还能报复大小姐——
日后夫人问起手镯，表姑娘若拿不出来，自然会被夫人怀疑。
可她没想到镯子会这么快出现在王氏手中，虽说这次她很小心，找了位在别府做事的表亲出面，但也保不准会出岔子。
还是先下手为强，夫人已经怀疑了表姑娘，不如添一把火。
朱嬷嬷作恍悟状：“难怪昨日老奴看到有婢女拿对牌出了西门，往当铺去了！”
这话一出，除了王氏以外的人都以为是府里下人作恶，老夫人厉声吩咐：“找来门房，问问昨日都有谁出去了！”
门房来了，“昨日出府的除了大公子，二公子，寻常采办的那几位，还有朱嬷嬷，和皎梨院的采月姑娘。”
朱嬷嬷口中婢女是谁不言而明。
厅内陷入安静，崔寄梦率先回过味来，反问道：“可嬷嬷您为何会知道她是去了当铺，难不成您有意跟踪我的人？”
朱嬷嬷诚惶诚恐道：“表姑娘这话是何意？您觉得老奴有意栽赃您？”
不等崔寄梦回答，她先跪下朝王氏磕头，“夫人！老奴冤枉！老奴见那婢女鬼鬼祟祟才去跟上去的……”
她抹了把虚无的泪，“但老奴不知道那是表姑娘的人啊！更不知道表姑娘当的竟是夫人送的东西……表姑娘，您把长辈送的镯子死当，还污蔑老奴！这哪是大家闺秀能干出来的事啊！”
“死当？”崔寄梦倏然抬眼，“舅母没说，嬷嬷如何得知是死当？”
朱嬷嬷意识到说漏嘴，但这问不住一个老油条，索性怒斥崔寄梦：“老奴不过随口一句，姑娘就咬着不放！不是心虚是什么？亏得老奴看在姑娘将来是二房主子的份上，对您像对夫人一般恭敬……罢了，有这样的主子，老奴就是饿死也不伺候了！”
说罢一甩手，从地上站起，捂着脸哭着要往门外走去。
将来二房的主子？王氏琢磨着这话。
这丫头还未嫁过来就已顶着张纯善面庞把人蒙得团团转，将来不得把她这婆母欺负得连骨头都不剩！王氏不悦地拦住朱嬷嬷，“嬷嬷别走，就算要走，也不是您！”
她转向崔寄梦，语气竭力平缓，以免被众人说成是欺负她柔弱，“当铺的掌柜也说了，来当镯子的是个大户人家的丫鬟，称是替主子来的。”
虽未直说，但也近乎点明了。
朱嬷嬷心中大喜，开始哭天抢地，为自己、为主子抱不平。
谢执不在意真相，只顾着外甥女名声，喝道：“让这搬弄是非的泼妇住口！”
他是武将，自带威压，这一声吓得朱嬷嬷停下哭喊，以手掩面忍泪吞声。
王氏看出来他有心偏袒崔寄梦，可都到了这种时候，竟还护着那孩子！
多年委屈悉数涌上，她含着泪，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谢执你够了！那年我把清芫给你做的平安符弄丢，你说那是亡妹留给你的唯一念想，整整俩月不理我，如今我母亲留下来的镯子丢了……你妹妹是亲人，我母亲就不是亲人？”
朱嬷嬷看主子吵起来了，忙上去搅浑水，“夫人，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看错了，不关表姑娘的事！镯子说不定是被那侍婢瞒着表姑娘当掉的！
谢泠屿看了眼崔寄梦，她一动不动坐着，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茫然的目光让他想起辞春宴那一日，不由心疼。
他站了出来，安抚母亲：“嬷嬷此言在理，表妹温柔孝顺，不是那种人，不如找那位婢女来盘问盘问？”
说完征询崔寄梦意见。
但崔寄梦没回答，脑中只不断回荡着二舅母方才同朱嬷嬷说的那句话，“就算要走，也不是您走。”
舅母的意思是？该走的人是她？
她怔然望着脚下，谢府宅子里的地砖都是从苏州运过来的，纹路典雅大气，铺得平平整整，缝隙都微不可见。
可她却想起了桂林郡崔家老宅，家中地面用的是青砖，年久失修，已变得凹凸不平。祖母严厉，而她偏偏愚笨又认死理，每当祖母觉得在对牛弹琴，都会无奈地拿手杖敲击地面，久而久之，地砖被敲出一个个凹陷的小坑。
当年，祖母就是敲着手杖，一遍遍教导她，“必要时，可弃卒保车。”
若按照祖母当年所教，眼下她无法自证清白，显然把自己摘出来更稳妥，必要时甚至可以找替罪羊。
但采月跟了她多年，一直忠心耿耿。
崔寄梦咬咬牙，从座上起身，声音低弱但很坚定：“冤枉我可以，但冤枉我的人，不行。采月跟了我十年，我信她，况且昨日派她出府的人是我，只是未去当铺。”
王氏冷声追问，“那是去作甚？”
崔寄梦低垂着眼皮，长睫颤了颤，“去抓药……我夜里多梦睡不好，听说城西有大夫善治此症，便谴采月去抓药。”
这话落在王氏耳中，除了替自己辩驳，还有博取同情的意思。
她平生最看不惯那些矫揉造作，用柔弱来博取怜惜的女子，不禁冷笑：“可这能说明你的人没去当铺、能抵赖掉你目无尊长还谎话连篇的事么？”
“够了！”谢执咬牙低吼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大。
一直旁观着的谢蕴揉了揉额角，他本不愿越俎代庖，但他们再闹下去只怕会气得老太太犯病，遂冷静道：“寄梦这孩子秉性纯质，大抵不会说谎，何况也不一定是昨日出府那几人所为，这镯子至少值数百两银子，当铺向来只给现银，不妨先在府里搜搜看有无赃款，若不成，再想别的法子。”
他知道这个法子不能准确找到罪魁祸首，只是想让王氏暂时罢休，以免闹大了让孩子难堪，晚辈们敬重大伯，纷纷附和。
朱嬷嬷则窃喜，她把钱存进钱庄里了，银票缝在衣裳里，搜也搜不到。
就算皎梨院那里也没搜到，最后嫌疑最大的人，还是表姑娘。
但谢执不敢冒险，担心结果对外甥女不利，索性和王氏服软：“府里那么大，随处挖个坑黄金万两也能藏得好好的。芸娘，当初因为护身符责备你，是我鲁莽对不住你，横竖镯子找回来了，就算了吧。”
丈夫脾气执拗，在公爹跟前也没服过软，居然当众同她认错，即便知道这是为了袒护崔寄梦，王氏耳根子也软了。
可心里还是不平衡，放柔了声音：“我方才是一时心急，不是非要跟梦丫头过不去，只是不查的话，我心里会一直留个疙瘩，将来对婆媳关系也不利。”
谢泠屿自告奋勇要带人去搜：“我相信表妹！阿娘要觉得只有找一找才能打消疑虑，那便找找。”
他转过身，温声对崔寄梦道：“表妹放心，我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但崔寄梦只觉他异想天开，“倘若搜不到呢，二表兄会怀疑是我么？”
谢泠屿不假思索：“不会的，表妹冰清玉洁的人，一看就不贪财。”
崔寄梦竟觉哭笑不得，诚如二舅舅所言，府里多的是藏东西的地方，更何况，朱嬷嬷兴许早已把钱挪到别处。
她已经能猜到接下来的事。
真相查不出来，只不过在二舅舅劝说下，二舅母不会再计较。
但大家心里会埋下怀疑的种子。
然而她不能拦，阻拦意味着心虚。
可惜了，祖母那么用心地教她，希望她将来不靠他人怜惜，也能在谢氏立足。
可才刚来没几个月，一个朱嬷嬷，一个手镯，就让她无力招架。
崔寄梦缓缓坐回座椅上，无奈笑了笑：“那便辛苦二表兄了。”
谢泠屿笃定点头，心里其实没那般笃定，但母亲说得对，他不得不去搜，哪怕搜不到，只要他愿意，也能在过后找由头替崔寄梦开脱，再淡忘此事。
但若不搜，反倒会一直惦记着。
他狠下心往门外走去，刚要跨出门槛，险些撞上来人，踉跄着后退。
“兄长怎么回来了？”
谢泠舟余光落在那道杏色身影上：“事忙完了，回来给祖母请安。”
谢泠屿知道昨日兄长连夜被叫去衙署，想来忙了一宿，回来不忘给祖母请安，却碰上家中出乱子。
此事牵扯到了他的未婚妻子，谢泠屿觉得他也有责任，带着歉意道：“家中出了些小事，给兄长添乱了。”
但这话对崔寄梦来说不是袒护，而是在她心上扎了一刀。
二表兄把责任往身上揽，不就意味着他潜意识里也认为是她在添乱？
她低下头，扯出一抹苦笑。
只能极力宽慰自己，虽说镯子不是她当的，但也的确是她粗心导致的。
而谢泠舟听了堂弟的话，勾了勾唇角，笑得意味不明。
“此事与二弟何干？”
作者有话说：
弟弟：兄长此话何意？
男主：你想的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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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撑腰
◎即便表姑娘不姓谢，也是谢家的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诧异。
都以为谢泠舟言外之意是认为崔寄梦有错，给府里添了乱。
崔寄梦脊背塌了下去。
因为梦里他的亲昵呵护，在见到大表兄的一刹，她竟有种被欺凌的孩子见到父母般的安定。
但那不过是梦，她扯了扯嘴角。
谢泠舟缓步进门，在崔寄梦跟前站定，不露声色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向跪伏在地的朱嬷嬷。
他一垂下眸，眉眼间便有几分像佛堂中的佛像，平和、带着怜悯。
谢蕴蹙眉看着儿子，圣上曾夸赞这孩子是冷面菩萨，处事清正不阿。
可这是在家中，便是他表妹真做了错事，也不能这般不近人情。
正欲拦住，却见谢泠舟眼神倏然变冷：“即便表姑娘不姓谢，也是谢家的人，并非一个仆从能随意污蔑的。”
崔寄梦愕然抬头，和他匆匆对视后又迅速低下，手紧攥裙摆。
大表兄清冷端肃，这府里她最不敢奢求的便是他无条件的信任。
可如今种种端倪指向她，他却没有急于追查真相，而是先为她撑腰。
她想起那个梦里，他曾凝视着她，“二弟不管你，我管。”
意识到自己竟把梦境和现实混淆，崔寄梦羞愧地掐了掐手心，大表兄此举仅仅是出于亲人之间的袒护。
朱嬷嬷方才还暗喜，却没想到谢泠舟突然把矛头指向自己。
这位大公子一直待在云端，从不关心府里琐事和几个弟弟妹妹，为何会破天荒替一个刚来没几月的表姑娘说话？
她料定了他没有证据，眼珠一转，绝望地捂住脸，“大公子和表姑娘只隔着一道墙，自然熟络些，表姑娘又是您未来弟妹，您护着自己人天经地义，我不过一个下人，不敢求主子怜悯，只是老奴一把年纪，您为了私情，竟要诬陷老奴……”
一番话叫在场众人又愣住了，尤其几个晚辈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府里谁都有可能产生私情，唯独崔寄梦和谢泠舟，一个规矩守礼，一个清冷自持，绝无可能暗中媾l和。
谢泠屿觑一眼谢泠舟，兄长神色平静，但越如此越代表他不高兴。
他又看向表妹，她清誉受损，头垂的很低，耳垂烧红，手指都在微抖。
但崔寄梦并非因为气愤，而是内疚和负罪感。为那些亵渎大表兄的梦而内疚，尤其谢泠舟人还站在她跟前。
这实在羞耻。
她将头垂得越发低了。
余光看到那月白袖摆下，谢泠舟拇指正缓缓摩挲着食指。
修长白皙的长指，屈起又伸直。
梦里在湖中便是如此，对面站着二表兄，他无视二表兄的怒气和她的哀求，在身后冷声命令：“让他看着”。
衔含耳垂，勾动长指，呢喃着低声问她，“二弟来过这儿么？”
“他这样时，你也这么喜欢？”
“别再看他，看着我。”
……
崔寄梦睫毛猛颤，理了理裙摆，并紧双膝，越发无地自容。
大表兄若知晓了，可会厌恶她？
她吓得身子抖了抖，随即看到谢泠舟的手握成拳，攥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直到指关逐渐泛白……
她不禁怀疑他有读心术，读到她梦中的画面，霎时脑海一片空白。
下一瞬，上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这笑一如既往，听不出情绪。
崔寄梦下意识抬头，撞上谢泠舟寒凉甚至带着讥诮的目光，她当即明白了，大表兄这一声……是冷笑。
谢泠舟神色不明，转向朱嬷嬷，“府里规矩，污蔑他人，罚俸半年；以下犯上，罚俸三月；盗窃物品，杖十五。”
一堆罪状罗列下来，朱嬷嬷已是冷汗涔涔，方才只想着转移矛盾却引火烧身，此时后悔不迭，忙磕头认错：“大公子饶命，我是被冤枉了心里委屈，才说错话！求您看在老奴在府里干了三十多年的份上，绕了老奴这一回！”
王氏瞧见朱嬷嬷鬓边白发，心中酸涩，这妇人从她嫁过来后一直侍奉身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要因别人的过错受牵连？如此一想，对崔寄梦的不满卷土重来了。
她冷着脸扶起朱嬷嬷，“朱嬷嬷是我的人，我自会处置，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真相，还府里安宁。”
“二婶说的对。”谢泠舟不紧不慢道，“但不必兴师动众去搜。”
王氏冷笑：“不搜，你有证据？”
谢泠舟淡道：“不错，侄儿是有。这妇人存银的钱庄，及当镯子的当铺，均是长公主殿下名下的。”
王氏只觉他是拿长公主压自己，讥笑着打断：“这算哪门子证据？”
谢执沉声插话：“钱庄存钱都会留有底契，记着存银者和存银数额，当铺也有账册，取来两笔账一对，两边银子数额对得上，不就知道是谁当掉的？”
“正如二叔所言。”谢泠舟颔首，取出底契和当铺当日账目，递给王氏。
朱嬷嬷面色煞白，夭寿！她哪知道那家钱庄和当铺是长公主的？
王氏细细比对着，“这的确是朱嬷嬷昨日存的，但这底契上是六百两，而当铺账册上写着镯子当了六百八十两，”
朱嬷嬷才想起这茬子事，重新挺直腰杆：“老奴昨日是存了银，但那是老奴攒了大半辈子清清白白的血汗钱！”
谢泠舟声如寒冰：“镯子六百八十两，一两赏给替你当镯子的人，你取出七十九两，余下六百两悉数存在钱庄，对么？”
朱嬷嬷眼珠来回咕噜，“您非要把这账和老奴扯上干系，老奴没话说……”
王氏不知该信谁的，心中有股说不上来的失落，“两笔账虽大差不差，但赶巧的事太多了，没有确切证据，我……不能冤枉人。”
“冤枉崔表妹就不算冤枉？”谢泠舟嘴角噙着笑，隐约夹带几分微讽：“况且，二婶您是不能冤枉，还是不愿冤枉？”
是想要确切的证据，还是一个把崔寄梦过错坐实的借口？后半句他终究没说出，这不该他管。
王氏被问住了，随之意识到，她私心里其实希望当镯子的人是崔寄梦。
并非要跟她过不去，而是想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再议婚事。什么担心她是个花瓶，会让谢泠屿受人嘲笑，担心她不懂世家礼节……通通是借口！
是因为她欣赏王飞雁的直爽，希望有个那样的儿媳妇，尤其昨日，这孩子还为了她大费周章买下镯子。
王氏沉默时，谢泠舟手一抬，云鹰带着一少女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时，朱嬷嬷瘫坐在地。
随后少女把朱嬷嬷雇她出面当镯子并故意说是替小姐前去的事和盘托出。
朱嬷嬷跳起来，扑向少女：“死丫头片子！亏我待你这么好！你出卖我！”
云鹰迅速按住她，三两下捆住了。
事已至此，真相已然大白。
崔寄梦顾不上庆幸，起身到朱嬷嬷跟前，“您偷走镯子，不单是为财吧？”
朱嬷嬷恨恨盯着她。
崔寄梦平静地与她对视，语气还是一贯的温和，“我刚来谢府，不曾与人结过梁子。嬷嬷您早先就与旁人在假山石后讥讽我是南蛮子破落户，如今又弄出今日的事，应当不是对我有怨念吧。但我实在不知，我阿娘在何处得罪过您？”
朱嬷嬷彻底冷下脸，“话说到这份上，老奴也就敞开了说。”
她瞪着眼，声音变得尖利无比，“你们主子怎么苟且，我管不着，但为何要连累我那在侯府卖命的相公！”
“大小姐和世子爷要好时，常遣我相公送东西送信，忙前忙后，婚事黄了，世子爷就拿我相公撒气，不过是做错了件小事，何至于要把人活活打死！”
这触及了谢氏众人不愿提及的事，崔寄梦神色恍惚，而谢执则大步上前掐住朱嬷嬷脖颈：“你这毒妇满口胡言！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朱嬷嬷愤恨地盯着他，“二爷护着妹妹，要杀要剐老奴没法子！但老奴早已赎出奴籍，您杀了我便得落罪！”
“好！好你个刁妇，还威胁我！你看我敢不敢杀你！”谢执刚要动手，被谢蕴拦住了，“她既如此说，不如扭送官府，自有牢狱刑罚等着她。”
众人亦跟着劝说，谢执竭力平复怒意，唤来贴身小厮把朱嬷嬷押送官府
人被押走后，总算平静了下来。
谢老夫人捂着心口，许久才缓过来，心疼地抱住崔寄梦，“孩子，你受屈了……”
这话落在王氏耳中，无异于责备她治家不严，霎时脸红一阵白一阵，低头拉过崔寄梦道歉：“舅母被这恶妇耍得团团转，险些误会了，舅母跟你道声不是。”
崔寄梦耳根子软，最看不得旁人低声下气，“您送我镯子本是好意，若非我粗心大意，也不会给了她可乘之机。”
她没有一句抱怨，还主动给台阶下，王氏更觉过意不去。
虽对这门亲事有遗憾，但是她先为难崔寄梦，于心有愧，以至于为了弥补这份愧疚，要拿更多诚意去填。
王氏取出镯子：“好孩子，舅母我啊就是个急脾气，见风就是雨，阿屿他们还小时，没少因为闹误会被吊起来打，但舅母没有坏心思，我是认准了你这个儿媳的，这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
崔寄梦只笑笑，说她能理解，但觉得镯子贵重，再也不愿收下，未免王氏觉得她拿乔，只说：“先前听表姐说舅母绣工一绝，若有幸，我更愿意同您讨一个香囊。”
素来寡言的云氏难得附和：“阿梦慧眼识珠，你二舅母的绣活便是连京陵最负盛名的绣娘也不及一二呢。”
众人说笑开来，厅内气氛再度变得和乐融融。
崔寄梦深吸一口气，此次能脱身，全赖大表兄及时出面，她回过身正要致谢，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只能回头找机会道谢，否则有恩不谢，她会坐立难安。
谢氏二房。
王氏心力交瘁，瘫在贵妃榻上，习惯性地喊朱嬷嬷倒茶，随即想起她被押送官府了，唏嘘间，身侧递过来一杯水。
抬头望见谢执所有所思的眼神，王氏埋头接过茶盏，将心虚藏入茶杯后。
谢执心中明了，“为何你昨日拿到镯子却瞒着我，要当众让那孩子难堪？”
见避不开，王氏只得支支吾吾道：“我也是急火攻心，见自己一番心意被晚辈糟蹋了，气不过嘛。”
妻子脾气一向跟孩子似的，谢执最终只无奈叹息，“今日若非泠舟出面，即便事情不了了之，阿梦也会被怀疑。”
王氏顿感疑惑，“大哥儿从不关心弟弟妹妹们，怎么愿意帮梦丫头？”
谢执纠正她：“他是帮阿屿。”
王氏道也是，“早年间每次他被大哥罚跪佛堂，阿屿都会溜进去送吃的。”
谢执抿了口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泠舟虽冷淡，但内里重情；阿屿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最好面子；阿梦这孩子呢，别看乖顺温和，没什么脾气，但跟她阿娘一样，清高要强，若这次被冤枉了，便是大家不计较，她也过不去这个坎。”
话又拐回外甥女身上了，王氏失笑，要不是阿屿比阿梦大半岁，她甚至怀疑他生儿子就是为了给妹妹的女儿凑个夫君！
她和谢清芫不熟络，谢清芫清冷婉约，但过于周全，总像装出来的一样。
好在她嫁过来时，谢清芫已远嫁桂林郡两年多，否则一想到要和一个清冷才女的小姑子打交道，王氏就头疼。
想起当年那事，她不禁怀疑，谢执这个妹子真有他说的那么好？一个女子若真清高，怎会身负婚约却和他人暗合？
王氏搞不懂，复又叹了口气。
“有心事？”谢执打断她。
她讶异抬头，不敢相信丈夫居然主动关心她的情绪？霎时又爱屋及乌起来，为自己方才对小姑子的揣测质疑而惭愧。
随口找了个理由：“我就是懊悔，大将军夫人难得主动约人，京里多少贵妇人盼都盼不来，我竟给爽约了。”
谢执知道那位将军夫人豁达，非斤斤计较之人，但为了让妻子改改脑子被情绪支配的毛病，吓唬道：“陈夫人马上要回南边，下次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果然，王氏一听肠子都悔青了，抓住谢执的手：“夫君，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谢执将手从王氏手里抽出，安抚地拍了拍她肩头，“无妨。”
王氏抬头，痴痴望向谢执棱角分明的下颚，他将近不惑之年，依旧俊朗逼人，当年她正是看中这副好皮囊，才不顾他心里有别人，也要嫁过来。
成婚多年，谢执虽不会哄人，但哪家夫婿能像他对妻子这般宽容？且谢氏家风清正，男眷不纳妾，两房人各自为政，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纷争。
王氏越想，越觉得自己选了位好夫君，双臂紧紧环住谢执腰间。
谢执僵住了，手抬起又放下。
最终没推开妻子，望向外头盛放的广玉兰，纯白一片，清清冷冷的。
*
这厢众人散去后，谢泠屿奉父母之命，护送崔寄梦回皎梨院。
一路上崔寄梦虽在笑着，但谢泠屿能看得出她有些微失落。
想安慰又无从说起，毕竟事情是母亲和朱嬷嬷挑起的，他实在难以为颜，踢开她脚边的一块石子，“多亏兄长，不然我们就着了那老贼婆的道了！”
崔寄梦喃喃道，是啊。
谢泠屿忍不住嘀咕，“不过我是没想到，兄长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数起银子来顺溜得很，别说，要是个女子，说不定比阿娘还会持家。”
崔寄梦亦觉大表兄沉稳，方才经他一衬，二舅母反倒像个胡闹的孩子。
可这会二表兄把他说得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她实在忍俊不禁。
谢泠屿见她高兴，再也不顾兄弟之谊，一心逗佳人展颜：“我时常疑心兄长平时光饮露水，才能如此不染尘埃。”
其实表妹在他心里，也是一样的人，不食人间烟火，品性高洁，因此他才会克制不住想证实她没有因贪财而撒谎。
想到这，谢泠屿又觉自己混蛋，那时竟未考虑过倘若查不出，她该如何立足？心里顿时揪得慌，拉住崔寄梦，“表妹。”
“怎么了？”崔寄梦不解看他。
清澈眼眸让谢泠屿思绪卡顿须臾，“今日……虽是朱嬷嬷作乱，但我也有过错，我没有护好你。”
“表兄已经很偏袒我了。”崔寄梦浅笑了下，想避开这个话题。
不可否认，便是最初种种证据指向她，外祖母、两位舅舅和二表兄也依然在想方设法袒护她。
但这种袒护，更像是包庇。
包庇的前提是，她有错。
故崔寄梦更渴望得到无条件的信任，而不是无条件的包庇。
因为被信任时她和别人地位是对等的，但被包庇时，她会不自觉低入尘埃。
她又陷入了沉默，这沉默让谢泠屿颇不自在，语气极尽温和：“表妹莫难过，那老贼婆已被缉拿官府，有她受的了！往后，我会护着你的。”
崔寄梦苦笑着摇头，祖母说得对，她不能总指望着他人怜悯庇护。
她敛下思绪，侧首望向佛堂方向，“我方才是在想，大表兄帮了我还被朱嬷嬷玷污名声，如此大恩，不知该如何报答。”
谢泠屿也犯了难，“兄长这人看着无欲无求，也不知想要什么。”
无欲无求……
崔寄梦登时想到那些梦。
刚好经过湖边，她蓦然记起梦里他们在水中，面对着岸上的二表兄。
谢泠舟狎昵勾弄着长指，在身后低声哄着她：“乖，给我。”
霎时，她只觉挪不开腿脚。
恨不能把两只绣花鞋连同双膝，并得一丝间隙也不留。
作者有话说：
给大表兄挥舞荧光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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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执念
◎他想养的人，并不在外头◎
檀香在香炉中袅袅轻舞。
谢泠舟以手支颐，阖目养神。
那日他让云鹰去赎回镯子，却被当铺掌柜告知镯子已被一家珍玩铺子收走了，辗转找到珍玩铺子，竟又被卖了出去。
云鹰垂头丧气回来复命，“东家说是位姑娘家，出高价买了去，要不属下去打探打探是哪家姑娘？”
谢泠舟正欲颔首，但桌上经文点醒了他，不该过多留意她的事。
况且不过一个镯子，二房当不会介意，“不必，暂且这样吧。”
近日事务繁多，他无暇多想。昨夜刚忙完，听云鹰说见有人在谢府前将手镯交给二夫人，二夫人气得满脸通红。
谢泠舟深知这位婶母易怒，常被情绪支配，但这是二房的事，与他何干？
他狠心漠然置之，继续埋首案牍，入了夜再度想起此事，尚未来得及纠结，又被中书省的人急急叫走，一忙就到了黎明。
本已倦极，欲直接回佛堂休息，路过杏林时，步子顿了顿。
上次辞春宴她被人嘲弄，分明难过却强忍着走到这处杏林才敢哭出来，当夜梦中，他对她许诺，“二弟不管你，我管。”
最终谢泠舟还是叫来云飞，让他拿着自己手书，去长公主府送个信。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他想。
忆起方才二弟把责任揽到身上同他致歉的事，谢泠舟不由哂笑，这个堂弟性子率真，但想法过于简单。
随之，他又想起那仆妇的话……
护着自己人、私情，这些暧昧又背l德的字眼在舌尖无声辗转。
像一朵艳丽罂粟。
谢泠舟手抵在唇边，修长食指轻轻摩挲下唇，眸中一抹暗色稍纵即逝。
这时云飞进来了，“公子，老爷唤您过去。还有，晨时属下去长公主府时，殿下说很想念公子，让您得空去看看她。”
谢泠舟揉了揉眉心，面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知道了。”
但云飞知道他这会心情一定不怎么好，每次老爷传公子过去，不是议事便是挑剔，而长公主殿下叫公子，则是因为日子无聊，想起还有个儿子可逗一逗。
谢泠舟的确心情不佳，但不全是因为父母要见他，而是今日事端了结后，他们重归于好那一幕。
来到大房，谢蕴和云氏正教谢迎雪习字，一家三口都很安静，不说话只是相互微笑，但已足够温馨。
谢泠舟像在朝中面见上首那般客气行礼问候，“父亲找我有何吩咐。”
谢蕴不顾妻女在场，直接道：“你一贯不管家里事，今日却肯出面帮你表妹澄清，这很好，只不过。”
不必猜，谢泠舟也知道谢蕴接下来要说什么，他说话习惯了先肯定，再说“但是”，“不过”，在旁人看来是委婉，但谢泠舟却认为，无论前一句如何夸赞，一旦后面带上“但是”，先前的夸赞就变了味，成了对下文否定的铺垫。
果不其然，谢蕴又道：“你虽有证据，但越俎代庖终究不妥，况且身为晚辈，纵使你二婶无理，当面顶撞有失敬重。”
谢泠舟并非不懂这些道理，照他往日行事风格，至多拿了证据交由二弟，尔后置身事外，但这次他莫名有个执念。
总觉得这个人，得由他亲自庇护。
但如今在谢蕴跟前，过往那些训诫愈见清晰，他忽觉那执念荒诞至极。
云氏见父子俩陷入沉默，出言缓和：“泠舟也是出于好意，那仆妇过于奸诈，若不是他，阿梦怕是有口难辩。”
提起外甥女，谢蕴面色和缓些许，想起那仆妇的话，旋即皱眉：“阿梦是阿屿未婚妻子，自有阿屿护着，且听母亲意思，明年孝期后便要办喜事，往后那就是他弟妹，两处院子又只一墙之隔，更得避嫌。”
自十岁起，谢泠舟已不再会因为谢蕴的苛责有过多情绪起伏，唯独此刻，他感到烦躁，但他惯会用表面的恭敬以求清静，“父亲教训得是。”
他不愿多待，谢蕴亦不愿多留，挥挥手，“无事了，你自便吧。”
出了大房，云飞上前请示，“公子今日可还要去长公主府？属下好提前备车。”
谢泠舟才想起还有个母亲等着。父亲苛刻，生母散漫，往日出于孝道他还会客套虚礼，但今日，这二人他一个也不想见。
“不了，回佛堂。”稍顿，又改了主意：“备车，去别院。”
这一日，崔寄梦心力交瘁。
然而夜里躺在榻上却迟迟无法入眠，越想越觉得后怕。
那位朱嬷嬷心思着实深沉，面上热情周到，若不是早先亲耳听到她在搬弄是非，只怕她也会跟二舅母一样，以为那是个心地善良的妇人。
幸好有大表兄。
她突然发觉，这府里，因婚约之故对她最热情的人是二表兄，对她最疏远、交集最少的人，是大表兄。
但细数来，帮她最多的也是大表兄。
落水时救了她，为顾全她名节说是二表兄所救，后来她腹痛难忍，他又抱起她回了院子，还有此次一声不吭帮她取证据。
再算上梦里对他的冒犯，这般一想，她亏欠大表兄良多。
崔寄梦怀着内疚和感激入睡。
她感激的人再度入梦，崔寄梦像小孩对待最信赖的长辈那样，缩到谢泠舟怀里，娇声呢喃：“他们都不信我，好在有您。”
谢泠舟揉了揉她发顶，低声问：“那你拿什么报答我呢？”
她说：“我送您一把琴，可好？”
谢泠舟低眸，许久才哑声道：“好。”
随即绸布被玉白长指挑开，琴弦拨动，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弹琴人呼吸渐沉，而琴始终只能发出含糊弦音，断断续续。
下一瞬，谢泠舟忽然松开了手，梦境被从中扰断。
醒来后，崔寄梦说服自己，她只把大表兄当成一位可靠的兄长，没有别的。
后来朱嬷嬷最终被官府定了罪，此番波澜平息，谢府众人对崔寄梦补偿式关照，日子四平八稳过着。
大概是抓的药起了效，一连半月，崔寄梦都再未梦见谢泠舟。
*
这日黄昏夕照。
谢泠舟正在衙署里埋头案牍。
云飞守在外头，望向巷子拐角处，那后方有条街通向赵国公府，赵国公夫人常会遣昭儿小姐来给公子送吃食。
这半月谢泠舟一直歇在别院，偶尔夜宿衙署，赵昭儿没少来送吃食，只可惜谢泠舟无心，那些心意都进了云飞腹中。
忽而拐角处出现马蹄声，云飞站直身子，收敛神色。然而来人却是谢府小厮，他再度靠回树上。
小厮匆匆下马：“快告诉大公子！老夫人病了！让大公子回府一趟！”
云飞倏地直起身往衙署里跑。
通传后，谢泠舟才记起今日是已故崔姑母的生辰，对谢老夫人而言是个难熬的日子，祖母大概是郁结在心才身子不适，他搁下公务，马不停蹄赶回谢府。
府里一片平静，完全不像往日老夫人生病时的情状，但祖母从未骗过他，谢泠舟还是去了前院。
主屋里。
谢老夫人和崔寄梦正有说有笑。
早先崔寄梦听外祖母院里小厮去沉水院找谢泠舟，称老夫人身子不适，出于担心，便熬了参汤带来前院。
谢老夫人见她来探望，欣慰之余笑得有些心虚，老小孩般眨眨眼，“好孩子，外祖母这是放诱饵，钓团哥儿呢！”
崔寄梦只当外祖母是想念大表兄了，并未多想，和老人家聊了会天。
谢老夫人看着外孙女和女儿肖似的面庞，心中难受得慌，提起那日的事：“你二舅母脾气直，但心思简单，说白了就是小孩心性，梦丫头多担待着些。”
崔寄梦温顺颔首，“孙女知道。”
上次王氏气急时说的那些话的确令她心凉，可那之后她能看出舅母是实打实的内疚，拼命在弥补她，后来又发觉这位舅母是个容易被情绪支配的人，也就慢慢释怀。
才聊了会，谢老夫人就显出疲态，崔寄梦告辞要离去，却被叫住，“梦丫头平日要无事，替祖母抄些经文罢？”
她正愁日子无聊，自然乐意。
谢老夫人喊来贴身嬷嬷，“带这孩子去茶室取我前些日子找来的经书。”
崔寄梦去后，老夫人半卧在躺椅内，手揉着额角，嘱咐嬷嬷，“这参汤是梦丫头心意，别浪费了，就用它吧。”
老嬷嬷端着参汤下去了，很快又重新端了出来，不一会，谢泠舟来了。
一进门，见祖母神情萎靡，谢泠舟温言劝说：“祖母身子不适，该卧床休息。”
谢老夫人上下打量长孙，“祖母没病，但也快病了。”
谢泠舟悄然舒气，想说没事他便先回去了，却被拦住了，“坐，祖母有话问你。”
谢泠舟只得坐下任凭拷问。
“听你院里的人说，你这几天都歇在外头？”谢老夫人打量着孙儿，越看越怀疑。
谢泠舟只道：“孙儿公务缠身。”
“什么公务要在外头歇息？”谢老太太的声音霎时严厉起来，拿手杖敲着地面。
谢泠舟无奈，祖母火急火燎派人把他叫回来，原是以为他在外头养了人。
然而他想养的人，并不在外头。
谢泠舟垂眸，老太太脚下那块汉白玉地砖因常被敲击，已凹下去一小块，与周遭平整的地砖一对比，十分碍眼。
他忍不住想出言提醒，又不愿冒犯长辈，错开目光，“祖母放心，孙儿只不过想去别院透透气，并无旁的，更会谨记家训，洁身自好。”
谢老夫人更气了，“你就是太洁身自好了，祖母才不放心！”
说着压低了声，“团哥儿，祖母问你一句话，你得如实回答。”
谢泠舟：“祖母请问。”
谢老夫人：“你……可是不喜欢女子？”
谢泠舟滞了滞，正声道：“孙儿只是暂时没有心仪的女子，并非不喜欢女子。”
谢老夫人一颗心落了下来。
而谢泠舟却蓦地感到心头被什么戳了一下，软软的，伴随着细微的酸涩。
他望着手中杯盏里清凌凌似一汪清泉的茶水，禁不住走神。
祖孙二人各有心事，良久，谢老夫人直起身子，凑近了些低声问他。
“那团哥儿你，你觉得你表妹如何？”
话才刚问完，谢泠舟手中杯盏猛地一抖，茶水洒泼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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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更
◎弄疼你了？◎
月白外袍沾上枯黄的水渍。
颜色像夏末枯萎的树叶, 又像是久旱的枯叶因逢雨而焕发微弱生机。
谢泠舟默然拿出帕子，擦拭身上茶水，眼底冰霜融化, 只余一滩柔软春水。
“表妹很好。”
谢老夫人方才还蔫儿着，这会来了精神, “虽说两位表姑娘都嫁入府里, 传出去确实容易让人笑话咱家, 不过……”
谢泠舟这才想起他有两位表妹, 面上重新结了霜, 蹙眉打断了祖母，“赵家表妹很好，但孙儿对她只有兄妹之谊。”
老夫人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 其实孙儿才及冠，婚事倒也不必心急，只是诸多迹象让老人家放不下心。
长孙自小就极不喜被人触碰, 尤其是女子, 沉水院里有数位美婢, 他却只让那几个护卫近身，近日还听说, 他与那有龙阳之好的病美人三皇子过往甚密。
谢老夫人握紧手杖, 思量一番最终下定决心，给谢泠舟递过那碗参汤, “你公务繁忙, 但也要留意自个儿的身子, 今日梦丫头给祖母炖了参汤, 我喝不下又不愿辜负那孩子心意, 团哥儿替祖母喝了吧。”
谢老夫人幼时吃过苦, 因而即便如今衣食无忧，吃穿用度依然勤俭朴素。
谢泠舟本想推拒，看了看那碗参汤，最终端起放在嘴边。
看着孙儿将参汤喝得一滴不剩，谢老夫人先暗暗松一口气，复又叹一口气，唤谢泠舟，“你去后院茶室取来祖母抄好的经文，拿回佛堂里供上。”
谢泠舟一听祖母这是要放人了，并未多想便往后院去了。
老夫人口中的后院是主屋后的一座小园子，园中深处有个茶室，本是谢老太爷的书房，老太爷过世后被改成茶室。
谢泠舟推开茶室的门，里头烛火明亮，还燃着熏香，不是老夫人常用的那种，他以为只是祖母换了一种香，并未多想。
提步要往里间走，刚掀开珠帘，看到前方的人，手停在了半空。
有位杏衫女子正在茶座立前，纤细身影背对着他，姿态端方但略显拘谨。
谢泠舟步子顿住了。
毫无缘由地，在见到那道背影时，他觉得口干舌燥，像有根羽毛在脖子上轻挠，喉咙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听到珠帘响动，女子转过身来。烛光下，谢泠舟看到一张娇艳如花的面庞，看清正脸的刹那，那股细微的躁动如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倏地平息下来。
女子正在研墨，见到他时面颊飞过一抹薄红，慌忙转过来福了福身，“婢子见过大公子，老夫人说佛经还有几句没抄完，让您替她抄完再拿回佛堂。”
她姿态娴雅优美，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妩媚，可谢泠舟神色却更冷淡了，目不斜视走到茶桌前，接过笔，并不打算坐下，站着抄写余下的经文。
正是夏夜，茶室里门窗紧闭，谢泠舟才刚进来没多久，便觉得异常闷热，额角甚至后背都开始沁出薄汗来。
他吩咐在旁立着的那位侍婢：“不必在此候着，把窗打开，然后退下吧。”
婢女面露难色，“公子，老夫人嘱咐过了，里头熏着香，不能开窗。”
谢泠舟头也不抬：“熏的何种香？”
“这……婢子不知。”婢女支支吾吾，面颊也跟着红了。
谢泠舟这才发觉不大对劲。
方才这股燥热并非来自室内，而是……来自他自己体内。
他皱起眉，下颚不觉紧绷，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香炉，再移到侍婢绯红面颊上。
侍婢见他出了汗，眼角逐渐现出一抹红，眉头亦是隐忍地锁紧。想起嬷嬷教她的那些，“这时候先别急，先寻个由头接触接触，擦汗捶背揉肩都行，再熬他一会。”
她心跳如鼓，一个黄花大闺女，去勾l引陌生男子，怎能不紧张？
但嬷嬷说了，这事成与不成都会赏赐她，若是成了，将来便是大公子房里人，除了大公子，往后谁也不必服侍。
况且这位大公子还生得这般俊朗，气度清雅出尘，跟天上神仙般。
侍婢悄悄打量着谢泠舟，目光从青年高挑玉立的身形，移到白皙修长的手指，再移到白袍之下的宽肩窄腰……
早前老嬷嬷让她看了些册子，一想象到那劲腰薄肌蓄力的模样，忍不住脸热。
虽说大公子周身散发的清冷气息叫她踟蹰，但青年额上慢慢滑落的汗滴，像泡在春水里渐融的冰，把谪仙也拉入红尘。
于是她鼓起勇气上前，手攥着衣袖要给谢泠舟擦汗，“大公子，您出汗了，让婢子给您擦汗吧。”
袖摆刚要触到谢泠舟，手腕隔着衣袖被一只修长的手制住了，侍婢抬眼看到那双冰冷眸子，一时乱了神，呆呆看着他。
惊慌失措的目光叫谢泠舟眼前蓦地闪过另一双眼，那双清澈懵懂的眼。
他看着侍婢的眸色逐渐变深。
侍婢想起嬷嬷的嘱咐，“若公子直勾勾盯着你看，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这种时候就是想了，不要怕，依偎过去。”
想到这，又不由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呼吸变得急促，屋内熏香更让人觉得由内而外的燥热，发出的声音也软的跟要融化一样，“公子……”这一声几乎像被碾碎的桃花，娇软妩媚，滴出汁水来。
可谢泠舟的眸子却在听到这软软的一声后恢复清明。
他认错人了，这不是她。
而后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追问，哪个她？他希望是哪个她？
为何偏偏会认错成她？
一想到那个她，谢泠舟察觉到身上更不对劲了，有什么地方在慢慢绷紧。
侍婢顾不上去体察谢泠舟细微的眼神变化，因为此刻他握着她腕部的手在用力收紧，力度凶狠得像要把她骨头攥碎，“大公子，您捏疼婢子了……”
她害怕了，不由想退缩，低头却瞥见白袍下突兀的褶皱。
原是想了。
遂大胆地靠近一步，刚一动弹，手上一痛，身子更是猛一踉跄，侍婢猝不及防被甩在了地上，惊叫出声。
谢泠舟全身从里到内都是滚烫的，似有岩浆在体内沸腾，叫嚣。
可眼神却是一片冰冷。
他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熏香是其次，那碗参汤才是最要命的，方才不止一次看错人，想来这汤里加了致幻的药物。
谢泠舟冷冷看一眼跪坐在地楚楚可怜的美婢，如同看一樽木雕。因知道她是奉祖母之命，不欲为难，更紧要的是要在药力没有完全起效时，离开这里。
他疾步走到门前，却发觉门不知何时被从外头锁住了。谢泠舟眼底风雨越发汹涌，忍着下l身不适，抬腿用力去踹房门，但奈何房门被锁得死紧，跟一堵墙似的。
无奈，他只能走回内间。
那侍婢被他吓到了，正惊恐地看着他，见他步伐变得沉重，眼底越来越暗，一面希望他是克制不住了决定回心转意，一面又害怕他真的要来，这模样实在太可怕……
可谢泠舟没有看她一眼，径直拿起角落里的椅子，用力往同样被封得密不透风的窗上猛砸。
他中了药，体内气血汹涌沸腾，力气更是比平时大了不少，窗户一下被砸开了，他忍着难受从窗口跳了出去。
茶室外候着的嬷嬷见状，惊得大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才听到茶室里传来婢女娇声呼痛，还有一番大动静，她以为成事了，正放下心来打算回禀老太太，谁知刚走出几步就看到大公子破窗而出。
老夫人为了将长孙从歧路上拉回，不仅汤里下了药，屋里也点了那种熏香，还有一个身姿婀娜的美婢候着……
这都能忍！难怪老夫人会这般焦急。
嬷嬷正担忧时，见大公子艰难地扶着墙沿，呼吸沉重，隔得老远都能感觉到他在苦苦挣扎，可他声音却出奇的冷。
“劳烦嬷嬷转告祖母，孙儿并无龙阳之好，祖母不必忧心，但往后若再有这种事，就别怪孙儿……”
耳边响起那日谢蕴提起的那个称呼。
未来弟妹……
谢泠舟脑中一阵眩晕，用力闭上眼，驱赶掉梦里水下迷乱的画面及温腻触感，再度睁开眼时，幽暗眼底似乎有烈焰要融化坚冰，冰冷的声音里透着疯狂：
“别怪孙儿……做出枉顾礼法之事！”
他说完便从园子侧门出去了。
从主屋到西边的沉水院，需横跨大半个谢府，这一路无比煎熬，谢泠舟双手紧握成拳，被衣袍遮住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正是要下雨的时候，天儿比平时闷热，空气仿佛凝滞了，经过园子里时，不远处的湖边传来蛙声一片，无时无刻不提醒着神志不清的谢泠舟，他曾在那水下见过、触摸过何等壮阔的波澜。
此刻大概只有那片雪能让他冷静。
走到假山石林附近时，一向步履沉稳的人，亦开始踉踉跄跄。
偏生那个他在假山石林里一寸寸探查白玉瓶的梦伺机探出来作乱。
身上某处开始痛了，谢泠舟不得不将手臂撑在假山石壁上休息片刻。
可一闭眼，其余梦里见过的雪峰幽谷在眼前晃，他克制不住去想，若梦里没有醒来，再往里探，闯进深处。
会怎样？
十指忽然用力紧扣住粗砺的假山石壁，尖l锐的疼痛从指l尖钻入手臂，再钻入脑海，谢泠舟清醒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忍耐着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一个纤细婀娜的身影匆匆忙忙从小径那头跑来。
撞入谢泠舟怀里。
稳稳地。
满满当当的。
来人正是崔寄梦。
她从外祖母那儿出来后，碰到谢迎雪在找猫，便前去帮忙，捉住小猫时天色暗了下来，崔寄梦打着灯笼独自回去。
不成想听到些奇怪动静，她首先想到的是鬼，吓得六神无主，慌慌张张往回跑打算绕道，慌不择路时没看到前方有人。
等她发现时，已刹不住脚了。
额头撞上对方坚硬的锁骨，崔寄梦痛得冒出泪花，鼻尖传来的檀香气息让她意识到，自己撞到的……似乎是大表兄？
可她记得大表兄还在祖母院里啊，以为是自己鼻子不灵光了，神神叨叨举高灯笼，照见谢泠舟那双桃花眼。
眼神不似平时那般冷淡，眼角发红，正盯着她，目光沉沉，像旋涡要把她吸进去。
崔寄梦以为他是生气了，正要道歉，就被一把扯入怀里。
他拉她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拥住她时也是，力度大得她的骨头都发出微响。
那一刹万籁俱静。
崔寄梦拿着灯笼，愣愣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为何大表兄会这样对她，想起那些梦，霎时心乱如麻，甚至没有余力去留意他身上的反常。
意识到这样于礼不合，她挣扎着动了动，却不留神撞到什么。
还把谢泠舟撞痛了，他从喉头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哼，让她无端腿软。
那一声……听起来很难受。
崔寄梦急忙说“抱歉”，可是谢泠舟并未回应她，只是拥住她的双臂更用力地收紧。
不断收紧，要把她揉入心口。
崔寄梦感觉自己快被压扁了，胸口也闷得喘不过气，对方身上的热度传到身前和背后，让她有一瞬失神。
可理智告诉她这样不对，挣扎着扭动了下，低声道：“表兄……这于礼不合。”
这句话宛如紧箍咒，谢泠舟身子凝滞，理智回笼，他竭力忍耐着，把她从怀中推出，“抱歉……是我认错人，唐突了。”
嘴上如此说着，双手却从崔寄梦背后移到肩膀上，紧紧按住她肩膀，似乎是要阻止她靠近，又似乎是舍不得放她离开。
崔寄梦没听清他的话，因为她又听到了暗处那些奇怪声响，浑身汗毛直立。
那一声悠长痛吟带着哭腔，听起来哀戚无力的，很是难受，像戏里的女鬼。
正恐惧时，谢泠舟的手骤然掐紧她削瘦肩膀，崔寄梦似乎感觉他眼中有火星子迸裂，那眼神炽热无比，又暗得可怕，叫她脑袋也一阵发懵。
他低声问她：“弄疼你了？”
嗓音喑哑，听起来像是被火灼过。
这句话一问出来，谢泠舟则想起那些话本，不仅如此，他禁不住去回忆，二弟念的那个话本，后面写的是什么？
崔寄梦比他先一步反应过来，意识到他应该是听错了，“不、不是我。”
她连连摆手，害怕地指了指假山后方，声音细若蚊呐：“是……是那边。”
谢泠舟亦听到了不远处的动静，因为二弟恶作剧的缘故，他虽不近女色，却也被迫懂得了很多东西，那些动静就像火星子，洒落在他心里好不容易熄灭的干柴上。
见崔寄梦恐惧的模样，谢泠舟知道她大概是不懂，忍着难受唤醒理智，手掌捂住了她的耳朵，话音低哑隐忍。
“你还小，别听。”
崔寄梦听话地点了点头，因为害怕，更因为不敢面对谢泠舟，她选择低下头去看手边的灯笼，好从光亮中获得勇气。
但她一低头，谢泠舟却后悔了，不该只捂住她耳朵，还需遮住她的眼。
“别乱看……”
可崔寄梦耳朵被他紧紧捂住了，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她想起方才撞到的似乎就是那儿，出于关切多看了两眼。
梦里他没这样过，她自然看不懂。
只是隐约觉得大表兄不大对劲，不止这一处奇怪，他手掌和呼吸也烫得厉害。
宽大的手掌覆盖在耳上，几乎能把她半张脸遮住，脸上像覆着两块热毛巾。
崔寄梦想起那些暧昧的梦。
周遭空气都凝固了，只有后方不绝于耳的哭吟，袭击着谢泠舟一个人。
崔寄梦听不见，只觉他放在她耳际的手逐渐拢紧，她清楚地看到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明显的吞咽声。
像饿极了的野兽进食前的征兆。
崔寄梦一慌手里灯笼掉在地上，霎时熄灭了，突然的黑暗让她恐惧地惊呼出声，声音一出，从不远处跑出来赤条条的两人，拿着衣服慌慌张张走了。
此时她才知道，那不是鬼，是一对野鸳鸯。难怪表兄要捂住她耳朵。
她羞得无地自容，只想逃走，可大表兄却不肯松开她，双手捧住她面颊，把她的脸抬起来，迫使她在黑暗中与他对视。
月色照映下，谢泠舟深邃眼眸在暗夜里闪着恶狼似的光，他甚至还伸出拇指揉捏着她的下唇，按住了唇角，手掌以拇指为支点向下一转，移到了她脖颈上。
颈上的热度让崔寄梦一阵战栗，她缩起脖子，无助地仰头看他，大表兄拇指摩挲她嘴唇的动作让她想起那些梦。
谢泠舟也想起来了。
梦里她唇色殷红如樱桃，仿佛只要往下一按，就能揉碎溢出果浆。
脑海里有个被药控制的声音支使着他。
咬一口便知滋味美妙。
但这是一颗有毒的果子，倘若真的咬下去，那个二弟看着他们相拥的乱梦便会成真。兄弟之情、礼义廉耻、多年的自我约束，皆会毁于一旦。
还会玷污一双干净懵懂的眼眸。
谢泠舟不愿。
可一想到这双清澈懵懂的眸子会因他而蒙上红尘的颜色，变得迷离、艳丽，心里那团火又在叫嚣。
是猎物自己闯入怀里的，不能怪他。
不要放她走。
按住她，就在这里。
崔寄梦正为那些梦羞愧，忽然感到脸上一阵松快，大表兄松开了她，哑声说：“抱歉，我喝多了认错人，唐突表妹。”
这回崔寄梦听清了。她顾不上去思考为何谢泠舟说喝多了，身上却无酒气。
心里没来由一阵空，她不知是为何。大表兄说认错人了，他是把自己认成了喜欢的女子，因而才会拥住她？
她忍不住去猜，他心里的女子是谁？
他说喝多了，是为情所困么？
不能再想了，这些本不该她去好奇，崔寄梦收回思绪，见谢泠舟正痛苦地靠着假山石，当是很难受，“表兄，您还好么？”
谢泠舟一手撑着假山石，声音里似乎有些不耐烦：“无碍，你先回去吧。”
崔寄梦记得二表兄说过，大表兄不喜欢与人接触，他应该是为抱错人而不高兴，正好她也觉得难堪，道一声“告辞”后拾起掉落的灯笼要往回走。
然而没了灯笼照明，她有些怕。
虽知道大表兄会嫌自己烦，但恐惧让她变得厚脸皮，又不愿被嘲笑，找了个“伪善”的借口：“我扶表兄您回去吧。”
刚走到他身侧，崔寄梦便被一把拉住，压按在假山石上。
谢泠舟双臂撑在她两侧，手指紧扣石上，齿关压抑地紧咬。
崔寄梦觉得他想赶走她，又像是想留住她，隐约还闻到微弱的血腥味儿，正无措着，谢泠舟却侧身闪开。
他侧对着她，身姿笔挺，声音低沉但很平静：“天色黑，我送表妹回去。”
两人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崔寄梦在前头，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低着头走得飞快。
这一路她走得艰难，谢泠舟亦是承受着身心双重的折磨，每走一步都很磨人。
好不容易走到皎梨院和沉水院附近，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崔寄梦低着头，转过身道谢：“今日多谢表兄相送，我先走了。”
“嗯。”谢泠舟应得平静，袖摆下的手却握得很用力，额角忍耐得青筋凸显。
崔寄梦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心里就像有什么被强行拔了出来，很空。
有个声音在不满地叫嚣，同他越发薄弱的意志力在争吵。
“为何要放她走？”
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她看到了，不如……”
教会她。
不可，她是二弟的未婚妻子。
“只要你想，也可以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把她拉回来！男主你到底行不行啊啊啊
——这回是我，突然头好痒，原来是长预收了！狗血甜文，强取豪夺《遮眸含玉》：声控女主看不见，错认权臣为夫君，腹黑首辅将错就错——
成婚前夕，知玉突患怪疾，不能视物，和夫君一直未圆房。
某日，他们居住的山间小院里来了群官兵，称要抓暗杀首辅的刺客。
夫君外出未归，知玉怕得躲进柜里。
忽然，外头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如深潭坠玉，独一无二的好听。“未寻到人？”
知玉认得，这是她的夫君。
她走了出来，循着声音牵住男子袖摆，怯怯唤了声：“夫君，我在这。”
那人稍顿，良久，轻笑一声，隔着衣袖握住她细腕。
他把她带下山，安置到别处。从前沉默寡言的人，竟变得出奇温柔，会给她念话本，弹琴给她听，甚至亲自替她擦洗身子。
唯独在给知玉治眼疾一事上，不甚热络。
知玉渐渐习惯了眼盲的日子，可就在他们圆房那刹，她忽然看得见了。
上方的男人轩然霞举，面若冠玉，目光和煦，嘴角噙着温润的笑。
可这并非她的夫君，而是当朝首辅，晏书礼。
她挣扎着要逃，却被狠狠钉住，晏书礼按住她双膝，手背上青筋凸起。
一滴汗落在知玉眼角。
他低头吻去，凝视着她双眸，良久，哑着声："唤我夫君。"
【清雅温润却心狠手辣，还恋爱脑的权臣 x 媚骨天成但不谙世事的闺秀】
狗血指南：
1）女主夫君和男主声音很像，且女主声控，和夫君相识不久，才会错认；男女主早有渊源
2）男主表面温润的权臣，不是好人（划重点）
3）狗血（划重点）+甜文+骗取豪夺（介意慎入）
4）双洁，He，男22，女17，大5岁（年龄差+身高差）
5）初版写于2023/4/5，其余待补充~
—— O8Q 撒娇卖萌，阴暗蠕动，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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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更
◎这是梦，可以放纵◎
一声声吵得谢泠舟头昏脑涨。
只好揉着额角抵抗, 目光不留神落在崔寄梦背影，再也挪不开。
腹中一阵闷痛。
他突然疾步上前，从身后握住那纤细的手, 任凭她一脸惊恐，不由分说地, 将她拉回沉水院, 在讨饶声中, 把人按在门上, 攥着皓腕举过头顶, 而后埋下头。
……
谢泠舟绷紧下颚，咬紧牙关将那个作恶的声音和幻象逼回去。
崔寄梦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墙角。
谢泠舟苦苦支撑的理智轰然倒塌，跌跌撞撞回了沉水院, 刚好云飞迎了出来。
“备水。”
谢泠舟咬着牙，人几乎站不稳。
云飞看到主子满头大汗，额上青筋暴起, 身上亦散发出一股热意, 起初以为他是热着了, 忙去备水，又听身后青年低哑着声音, 近乎咬牙切齿：“备凉水。”
他这才发觉谢泠舟很反常, 忙不迭去备水，顺便取来清热解毒丹。
而崔寄梦回到皎梨院许久, 依旧无法平复心绪, 因为大表兄认错人时的怀抱, 更因为他的反常, 心里一团乱。
采月见她神不守舍, 时而低落, 时而羞红了脸，忍不住关切询问。
崔寄梦起初不肯说，但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将五指指端并拢，再扯过衣袖盖住，“若表兄这样了，是怎么一回事？”
采月噎住了，环顾左右，见摘星这丫头不在才拉过崔寄梦，悄声问：“小姐，可是二公子对您这样了？”
“没有，我……只是好奇。”崔寄梦长睫扇动，顾左右而言他。
但采月怎会猜不出来，自家小姐家里无兄无父，从小到大接触的男子除去教琴的赵公子，义兄阿辞公子，只剩二公子了。
前两位亦兄亦父，不会越礼，因而来京陵前，崔寄梦就是白纸一张，虽不至于傻到认为接吻牵手便会有孕，但对那档子事的了解十分朦胧。
至于具体如何做，更是一无所知。
采月想着小姐如今和二公子走得近，又有婚约，二公子少年气盛，不似大公子稳重克制。为免崔寄梦吃亏，拉过她低声问道：“小姐，您如实告诉婢子，二公子可有对您做了什么不合礼节的事？”
崔寄梦依旧不解地看向采月。
“这有什么无礼的？”
懵懂无知的模样让采月哑然失笑，觉得该让小姐知道些事情，免得迷迷糊糊吃了亏，便说：“那是男子动情了的表现。”
“动情？便是……喜欢我的意思？”崔寄梦的呼吸都慢了起来。
大表兄喜欢她？
不可能。
他亲口说了是认错人。
采月颇感无奈，又大大放心下来，主子这样定是没发生什么，便委婉嘱咐，“如果男子对你露出这般模样，不一定代表他喜欢你，有可能只是想非礼你，这时莫要听他们的鬼话，不能让他们碰，碰哪都不行，否则会失了贞洁。”
崔寄梦听话地点点头，应了下来，但依旧又忍不住好奇，晃了晃衣袖底下支立的手，“那……这是什么？”
采月羞红了脸，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实在做不到直白地说出，许久才想出一个合适的说法：“那是一把危险的双刃剑，对于已成婚的妇人有好处，但对于未出阁的女子来说，会要了她的命。”
失了贞洁，甚至可能有孕，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而言，可不就是要命的事？
采月自认为解释得很形象直观，但崔寄梦依然一知半解，只觉得很可怕。
她不由庆幸。
幸好大表兄是好人，没有要她的命。
采月依旧不放心，再三叮咛：“便是小姐和二公子有婚约，他若那样了，也不能轻易把自己交付出去，那些男子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但是成婚前跟成婚后给，他们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崔寄梦自然听了进去，她知道母亲当年便是因为身负婚约却和父亲有了私情，不仅沦为外界笑柄、与外祖母母女失和，更因被祖母不喜而在崔家举步维艰。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母亲当年是风光无限的谢氏嫡女，尚且落到如此境地，更何况她一个身后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暗暗告诫自己，不得行差踏错。
尔后，崔寄梦一直在回想采月的话，谢泠舟动情是因把她错认成别人。
可她实在想不到，大表兄神仙一般清冷出尘的人，也会对女子动情？
那得是怎样的女子？
是温柔贤淑，明艳动人？还是和表兄一样不染尘埃、遗世独立。
早先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再度涌上，但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是夜。
月隐层云，万籁俱寂。
沉水院这边，谢泠舟服用了清热解毒的丹丸，又在凉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总算把药力给散了九成。
云飞偷偷觑一眼正在窗前抄写经文的主子，心想这老夫人是下了狠手了，公子素来仪容清雅整洁，举止温雅，便是身上带病也依旧从容，云飞从未见他如此狼狈。
冷静的双眼因隐忍克制变得赤红，额角热汗直流、青筋蚺起。
但他宁可泡冷水澡，靠着浴壁把手背咬破，也不愿去碰自己不喜欢的女子。
此刻谢泠舟除了面色略显苍白，其余与往日一般无二，依旧沉静端雅。
云飞不由得好奇，得是怎样婉转动人的女子才能让公子忍不住尝欲？
然而他离得远，看不到谢泠舟誊抄佛经的速度越来越快，字迹也愈见越狂放，一撇一捺都锋芒毕露，力透纸背。
身上的药力是褪去了，可心里的念头却叫嚣的越来越厉害。
那股邪念宛如被铁笼锁住的巨龙，在笼子里发狂乱闯，要冲破桎梏。
那些桎梏不仅仅是礼教，亲情，道德，还有被压抑多年的反骨。
积年累月抄过的佛经，寒冬腊月也不停歇的马步，那些圣贤书以及父亲的告诫……原本是谢泠舟用于阻挡外界侵扰的盾，在此时却化成一截长矛，朝他直直掷来。
他身上裂开一道缝隙，诸多念头伺机钻入，在冰凉的湖水下顶着掌心的一点灼热，抱起她过后白色衣袍上鲜红的一点血渍，还有梦里指端触到的柔腻……
这些极其细微的点，他曾不屑一顾，认为无法撼动他，但如今这些点，串成了一串佛珠，套住他脖颈。
是一串诱人生出恶念的佛珠。
手上那串檀木佛珠可以随时摘下，这串佛珠却在不经意间深埋在他脑海。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身子也娇小得可怜，方才在假山处，他几乎没用力就能轻易压制住她，若真下了狠心，她会哭吗？
哭声会不会像方才暗处传来那长长的一声，那般酣畅淋漓？
耳边倏地闪过谢蕴挂在嘴边的话。
“嗜欲者，逐祸之马矣。”
“这孩子脑后有反骨，性子又肖似他那生母，矜傲倔强，若不严加管束，只怕我谢蕴会沦为世家中的笑柄！”
谢泠舟攥紧佛珠，驱逐邪念，表妹纯真无暇，他若染l指她，与禽l兽有何异？
他闭上眼，转动着手里的佛珠，一颗接着一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碰撞发出的声响也越来越大……
就在佛珠即将被扯断，珠子要迸裂四溅的关头，他渐渐慢了下来，像幼时很多次情绪爆发时一样，克制着把那些浮出水面叫嚣的欲念压制下去。
可是他控制得住浮在水面上的念头，却控防不住冰山之下潜伏的那些，它们趁他不设防备时袭入梦乡，蛊惑着他。
没关系，这是梦。
他把那张白纸带回佛堂，仿佛故意对抗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本性，在那樽高达一丈的神佛的注视下，将其肆意沾染。
谢泠舟一半意识被邪念所控，成了执剑任意屠戮的刽子手，任凭耳际传来多么孱弱的哭喊求饶，都不心软。
另一半意识飘到半空，融入那樽佛像里，透过神佛的眼睛，俯瞰着下方。
他看到他们走到佛前，在他的诱哄下，崔寄梦很乖地在蒲团上跪下了，于佛前双手合十，温顺虔诚。
等她意识到不对，为时已晚。
谢泠舟抬起头，薄唇嫣红，像最有耐心的夫子那般，哄着诱着，“乖，你不懂也无碍，我一点点教你。”
夜半时分，闷了多日的天儿终于绷不住了，蓄压已久的骤雨冲破乌云束缚，决堤洪水般，倾盆而下。
京陵每年盛夏的雨都很大，这一夜的雨更是下得洋洋洒洒，豆大的雨点捶打院中芭蕉叶，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伴随着娇弱低泣，软得能沁水。
她无力踹他胸膛，搬出谢蕴说过的话欲将他逼退出温暖室内，“不可以……我是二表兄未婚妻子，是你未来弟媳……”
“那又如何？”
那句弟妹被潺潺雨水冲得稀碎。
这一个荒唐的梦，长得无休无止。
雨夜好入眠，此刻的皎梨院被雨帘围了起来，陷入安睡。
值夜的是摘星，下雨凉爽，一改前几夜的燥热，因而小丫头睡得特别沉。
可内间的崔寄梦却睡得不安稳，时而发出痛苦的梦呓。
小丫鬟摘星半睡半醒间，听到小姐房里传来微弱的说话声，她闭着眼竖起耳朵细听，“不可以，求你，不要这样……”
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哭腔，像她家小姐，但又不像，小姐的声线没这么媚。
可过一会又没动静了，只听见外头雨滴拍打芭蕉的声音，摘星以为自己在做梦，她困得很，又睡过去了。
而帐子里，崔寄梦还睡着，窗外檐下灯笼的光照在白色中衣上，雪一样安静纯白，只是中衣的主人却睡得不踏实。
眉头紧皱，胸口因呼吸急促一抖一抖，嘴巴也微张着，像是溺水了在呼救，却因在梦里发不出声音。
嘴唇嗡动半晌，终于低低哭了出来，这一声凄婉动人。
这回是真的把摘星吵醒了，小丫头鞋都顾不上穿，急急奔入内间。
只见崔寄梦不知梦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手抓着被褥，双膝屈起，足面来回蹭着褥子，后背紧张地拱起，正往上方送。
好像被一个只看不见的野兽狠狠叼衔着一样，十分可怜。
摘星凑近一看，小姐脸上冷汗涔涔，不，不止是冷汗，还有眼泪。
她哭得十分难受，胸口都在颤。
小姐落水后一直做噩梦，如今模样，可不就像是溺水了么？
她知道小主子远离家乡很不容易，摘星亦鼻尖一酸，伸手拍了拍崔寄梦肩头要把人叫醒。
正好崔寄梦长长哭吟一声，从梦中惊醒了，像被卸去浑身的力气，瘫在床上怔怔看着帐顶，急剧地喘l息着。
摘星赶紧上前扶起主子，发觉崔寄梦后背被冷汗浸湿了，身上热乎乎的。
“小姐，可是做噩梦了？”
“没有……”
崔寄梦声音软的吓人，甚至有些颤抖，她先是摇摇头，再点点头。
这时住在耳房的采月和管事嬷嬷也听到了屋里的动静，急忙赶过来。
“小姐这是又魇着了？”嬷嬷心疼地问，而采月更是担心，要去点灯。
“别……别点灯！”崔寄梦惊呼，她拉过被子盖住腿，遮住被浸透的亵衣。
“我没事，我只是梦见阿娘了。”
屋里主仆四人都陷入了沉默，嬷嬷和摘星采月是心疼，而崔寄梦则是因为羞愧。
她说了谎，她没梦到阿娘。
采月见小姐垂着头在沉默，看上去情绪低迷，不免想起十年前的那件事，那时她十五，崔寄梦还是个七岁小孩。
她心疼地上前抱住崔寄梦，“好小姐，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小姐在京陵，老夫人、老爷夫人们都疼爱小姐，二公子也很喜欢小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夫人在天之灵也会替小姐高兴的。”
崔寄梦本来只是羞愧，采月的话一出，她记起母亲的过往、祖母的殷殷叮嘱。
又想起来谢氏后，外祖母、舅舅和舅母的疼爱，表姐和表兄们的关照……
这一切出自于亲情，更因为她是二表兄的未婚妻子。
可她明知自己和二表兄有婚约，却梦到和大表兄纠缠，甚至还是在佛堂中，她透过那樽高大佛像的眼，望见下方不知羞耻的二人，放肆得连神佛都在唾弃。
二表兄可会怪她？
大表兄是否会厌恶她？
今日又是阿娘生辰，阿娘的事本就是崔寄梦心结，如今又做了这样的梦，此刻，她害怕自己将来会重蹈阿娘覆辙。
羞愧、惶恐……诸多情绪在心口翻腾，崔寄梦捂住脸，压抑地哭出来。
荒唐的一夜过去了，黎明时，骤雨停歇，阳光从云层间隙中溢出。
院子里海棠花被落了一地，还留在枝头的那些也不怎么好，花瓣被雨打出嫣红折痕，折痕处似乎渗出了血，像美人被揉红的粉唇，呈现出一种破碎的糜艳感。
沉水院里。
谢泠舟头昏脑涨，手撑在额头，揉着发痛的额角，从榻上直起身子，瞧见一片狼藉的床榻，不禁皱起眉。
他大概是疯了。
此刻他才相信谢蕴当年说的话，他脑后的确有反骨。大概中药只是契机，其实是自小被压抑多了，才会如此。
起身唤来云飞：“收拾一下，扔了。”
“另外，备水。”
云飞想问备凉水还是温水，看到榻上凌乱的痕迹，心里有了数。
他比主子大了两岁，常被夸稳重，但偶尔在深夜想起那个白日里多看一眼都不敢的姑娘，也会一阵躁动。
主子中了药还能稳住自己，不愧是克己守礼的正人君子，云飞越发敬佩。
敬佩之余，他又忍不住替昭儿姑娘难过，察觉到自己在为她芳心难托而难受，又开始为自己难过。
泡过凉水澡后，谢泠舟身心内的余烬被彻底浇灭，双眸如深潭，宁静幽冷却有股空落落的茫然。
云飞侧目望去，只见公子正不疾不徐地整理衣衫，昨夜狼狈的模样一去不返，他依然是那个白衣玉冠的矜贵公子，经过沉水院的古松下，身姿从容，如松柏傲然。
只是，他有点纳闷。
今日公子休沐，与同僚更是没有约，为何会装扮得如此……郑重？
好看是好看，可他这样穿，给谁看？
片刻后。
谢泠舟到了谢老夫人房里，众人都已齐聚一堂，唯独有一个人没来。
原本觉得不该来，祖母和他大概都不愿看到对方，但当他回过神时，人已经在去往主屋的路上。
也是，孝道不能废。
谢老夫人看见孙儿时，苍老的手稍顿，心虚地眨了眨眼，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招呼谢泠舟，“团哥儿来啦，正好你姑父从岭南带回些荔枝，今晨刚差人送过来。”
众人有说有笑地吃起荔枝。
谢泠舟在谢泠屿身侧落座，看见二弟拿着手中的荔枝，不时抬头望向门外。
谢迎鸢眼尖，拉长了声音：“奇怪，阿梦表妹往日都是最早的，怎的今日还没来，再不来，二哥哥可就坐不住了呀！”
众人一阵笑，谢老太太看着谢泠屿手里荔枝：“可不，阿屿往年最爱吃荔枝，这会怎的食不下咽？”
谢泠屿倒也不害臊，挑了挑眉：“我的荔枝，自然是要留给表妹的。”
一旁的王氏见儿子痴痴的模样，也调笑道：“人都说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你这小子还没娶媳妇呢！”
见状，谢泠屿忙嬉笑着，双手递过手边的荔枝：“阿娘，您吃。”
“油嘴滑舌，晚啦！”王氏故作不悦。
谢老夫人被这母子两逗得直乐呵，但见崔寄梦迟迟未到，随之忧虑起来：“这梦丫头不是病了吧……”
正在这当口，坐得离门稍近些的云氏轻声说：“母亲，皎梨院来人啦。”
谢泠舟原本在剥荔枝，听到这声通传，几乎是第一时刻抬头看向门外的方向。
长孙素来稳重，喜怒不形于色，每日请安时就跟玉雕一样坐在边上，这一抬头在谢老夫人看来，算是个大动作。
老夫人余光瞥一眼再度垂睫沉默的长孙，支在扶手上的掌心紧了紧。
来人并非崔寄梦，而是皎梨院的管事王嬷嬷，嬷嬷一进门，满脸的内疚。
谢老夫人心头一紧，暂且把长孙的事抛诸脑后，拄着拐杖身子前倾了倾，迫切询问：“梦丫头可是病了？”
王嬷嬷是当年服侍崔寄梦母亲的旧人，对小主子爱屋及乌，原本想私下和老夫人说，见众人都在，觉得说出来也许会让主子们对崔寄梦多些疼爱。
斟酌了下道：“ 回老夫人话，表姑娘没生病，是昨夜做了整夜的噩梦，哭得厉害，醒来后还难过了好久。”
话音方落，谢泠舟手中剥了一半的荔枝掉落在地。
红衣褪去一半的荔枝球砸到地面，从朱红外壳中弹出，白腻晶莹的果肉被坚硬地面砸扁，又很快回弹，汁水四溅。
谢泠舟低垂长睫，盯着那荔枝。
眸子越来越暗。
作者有话说：
男主：孝道不能废，
祖母：呵呵，我信了你的鬼话

第24章 佛堂
◎窗台上往后倾倒的白玉观音◎
谢泠舟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继而掏出帕子擦拭双手, 十足平静，仿佛方才的失态纯粹只是失手。
他记起先前她失手将猫儿名字写错的事，顿时疑窦丛生。
怎会如此之巧？
莫非他和崔寄梦, 在做一样的梦？
不可能。
虽自幼与佛经为伍，但佛于谢泠舟而言不过是个肃清杂念、养心静气的工具, 实非信仰, 他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
因而对这离谱至极的猜测, 谢泠舟哑然失笑, 当即否决了。
众人都在留意管事嬷嬷的话, 未曾注意到谢泠舟，只有谢老夫人将一切尽收眼底，但她此刻更关心崔寄梦的事, 因深知外孙女重礼，定然不会仅仅因做了噩梦睡不好而不来请安。
这孩子定是梦到了极为痛苦的事，管事嬷嬷既然当众提起, 想来并非说不得的梦, 便问：“那丫头做了什么噩梦？”
“回老夫人话, 表姑娘是、是梦见大小姐了。梦里一直哭喊着不要、不要，醒来后还在哭, 后来一直到黎明才又歇下, 老奴就自作主张，让她们别叫醒姑娘, 自行来替姑娘告假。”
管事嬷嬷踟蹰片刻, “方才老奴问过姑娘的贴身丫鬟, 才知道原来当年大小姐故去时, 表姑娘……就在边上。”
本有说有笑的众人陷入沉默。
嬷嬷怕老夫人伤怀刻意往委婉了说, 其实众人都知道, 崔夫人乃自缢而亡。
据崔家来报丧的人说，崔夫人存了死志，先服了毒再用白绫自缢，半点活路也不给自己留。谢府众人光是听着都不忍，更何况崔寄梦那时才七岁。
云氏率先打破沉默：“寄梦是个孝顺的孩子，当年崔老夫人故去，两位爷派人去桂林郡想接她来京，但这丫头坚持要给祖母守孝，硬是一个人在崔家守了三年。”
昨日是长女冥诞，谢老夫人本就难过，如今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忍泪长叹一声，“是我这个外祖母失职啊！”
当年老夫人因女儿一直未回信心里有气，对外孙女更鲜少过问，直到崔寄梦带来崔夫人生前问候，她总算找到一个和女儿和解的由头，此时更是心疼外孙女。
但她已经老了，能为外孙女做的终究有限，唯有替她把这桩婚事落定，便收起伤感，郑重嘱咐谢泠屿，“你也看到了，你表妹不容易，将来可要好生待她，莫学外头那些公子哥儿朝三暮四！”
谢泠屿正心疼着呢，应了下来。
一旁的王氏也附和：“母亲您放心，阿屿要是敢，我打断他的腿！”
众人散后，老夫人把长孙留下来。
谢泠舟态度如常，好像忘了昨日之事，祖孙俩都默契地不去提。
谢老夫人想起孙儿方才的失态，虽说她只想让外孙女嫁回谢家，当她的孙媳妇，嫁给哪个孙子倒也无所谓。
但她看得出来，二孙和外孙女两情相悦，若长孙再喜欢上外孙女，只怕三个孩子都会为难。
因此老夫人虽不敢笃定孙儿失态是否是因为外孙女，但为永绝后患，只能状似无意提点。
“你崔家表妹身世凄苦，身后无人撑腰，稍微行差踏错便会赔上一生，若是嫁了个不懂得疼人的，也会过得辛苦，好在她和阿屿两情相悦，阿屿又知冷知热的，否则若她嫁去别人家，我这老婆子还不知要如何担心……”
谢泠舟暗自攥紧袖中拳头。
昨夜在假山附近，他为了克制自己，手指在石壁上抠出了血，此刻一握拳便觉有一丝钝痛蔓延开来。
穿过四肢百骸，一直蔓延到心里。
这痛意警醒他要克制肃己，要记着表妹是二弟的未婚妻子、是他未来的弟媳，还要记着不能让祖母失望。
更不能破坏她的安稳人生。
谢泠舟不断收紧拳头，任痛意肆虐，面上不露痕迹，淡言道：“二弟重情重义，祖母大可放心。”
谢老夫人看他神色如常，想来是自己多心了，“先前祖母老糊涂，听到传言心急了，是祖母对不住你。”
谢泠舟不愿提起昨夜，一笔带过：“孙儿知道，祖母是为孙儿好。”
今日因长女和外孙女的事情伤怀，谢老夫人变得感伤起来，“哎，当年江家糊涂！同虞氏作乱，连累了那兄妹三，否则若阿雪还在，你早就成家了。”
话说完，老夫人瞧见谢泠舟寂然望向窗外，神情低落，想到长孙和江家兄妹自小一块长大，他对旁人一直冷淡，唯独对江氏兄妹稍显热络，那孩子还与他定了亲。
老太太凑近了些：“莫非团哥儿一直惦记着阿雪，才瞧不上别的女子？”
谢泠舟只不过是想起故友走了神，没料到祖母会往这上头想。
十年前他也才十岁，不过因为江家姑娘聪慧冷静、随性大方，不像同龄孩子那样一团稚嫩，才愿与之来往。
他对她仅限于兄妹之谊，确切来说，是兄弟之谊。
但谢老夫人看到长孙眼中有一瞬茫然，更加笃定了，同时也放下心。
至少这孩子不好男风。
“照疏和阿雪阿月都是好孩子，可惜福薄，祖母知道你重情义，但逝者已矣，你还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祖母误解了也好，暂时能替他省去诸多麻烦，谢泠舟颔首。
“孙儿明白。”
*
崔寄梦习惯了早起，便是夜里没睡好，一到清晨还是会按点醒来。
掀起沉重眼皮后，发现天已大亮，她捂着昏涨的脑袋坐起，“采月……”
采月忙从外间过来：“小姐昨夜没歇好，再睡会吧。”
“不了，我该去给外祖母请安了。”
在崔家时，为了让崔寄梦将来适应京陵世家大族的生活，崔老夫人按当年自己在京陵未出阁的标准要求孙女。
虽说这套放在现下过时了，但崔寄梦总觉得，她恪守这些礼仪，祖母生前的悉心教导才不会白费。
还会有种祖母从未离去的安心。
一听采月说嬷嬷已替她去主屋告假了，崔寄梦忙从榻上爬起，“不成，哪有做了噩梦就不去请安的道理。”
更何况，那个梦超出了暧昧的范畴，已越了雷池……
这让她更为自责。
采月还在劝说，“管事嬷嬷是为了小姐好，她说这样一来，大家才会知道小姐不容易，更心疼小姐。”
可她这样说，崔寄梦不安更甚，只因记起祖母逝世前说过的话。
那日。
病了很久的祖母突然来了精神，拉着她细细嘱咐：“孩子，你在谢氏有舅舅怜惜，我本不必对你如此严苛。但你要记着，仅靠他人怜惜是远远不够的，只有由衷的敬佩才能换来长久的爱。”
崔寄梦不解：“他们怜惜我，便会照顾我，不比敬佩更好？”
就像她敬佩义兄，却不会想去照顾他，因为他已足够厉害，但一见到府里那个无父无母的小马奴，她会忍不住想照拂他。
祖母无奈地摸摸她发顶：“可你私心里更喜欢阿辞哥哥，而不是那个小马奴，不是么？”
崔寄梦点点头，的确是这样。
祖母缓了口气，继续道：“孩子你还小，很多事不懂很寻常，只是祖母等不到你自己悟出的那日，你记好了，不要想着让别人怜悯，一旦你觉得他人在怜悯你，便会不自觉把自己置于一个被照顾、低人一等的位置，怜悯你的人亦会如此看你，可祖母希望你靠自己的本事，在谢氏立足，无论是靠待人真诚，靠品性高洁，亦或靠才艺……”
长长的一段话让老人说的难受，捂着帕子咳了两声，"总之都……比靠旁人的怜惜来得长久。"
此刻崔寄梦认真思索一番，除去琴艺，来京后旁人对她称赞最多的便是知礼大方，乖顺懂事。
她自己也不愿摈弃那些闺秀礼节，只有循规蹈矩才能让她安心。
昨夜浸湿的衣衫已干透，身上残留着热汗过后的黏腻，这副样子去请安不大合适，她忙唤采月去备水。
泡在浴池里的时候，崔寄梦低头擦拭着身前，耳畔渐渐烧红。
明知一切只是梦，她仍是心虚，细细查看了身上每一寸肌肤，尤其腿根、双膝和心口。
绮梦无痕，自然留不下印记。
可那些痕迹烙在她心里了，像野兽撕咬过后留下的牙印，把她坚守多年的闺秀礼仪撕出裂缝。
这让崔寄梦很是不安，手上下了狠劲，使劲搓洗着身上每一处，恨不能把那些梦境也一道搓洗掉。
匆匆梳洗后，她往前院去了，走到湖边，远远瞧见一蓝一白两道身影。
谢泠舟先看到了她，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像一双滚l烫大掌，有了实质和温度，让她顷刻乱了方寸，转身就要跑。
可是来不及了。
“阿梦表妹！”谢泠屿亦发现了她，小跑过来，见她眼底乌青，心疼得剑眉紧蹙，嘴上却不忘调侃：“表妹怎的见着我们就逃？跟受惊的兔儿一样，我又不会吃了你！”
崔寄梦耳尖倏而烧起。
昨夜梦里，大表兄抬起头时，也用了一样的比喻，只不过意图正好相反。
她故作坦然朝二表兄福身，“我是想起给外祖母的佛经忘了拿。”
谢泠屿拉住她的手，“明日再去吧，祖母这会大概不想见人。”
他们说话的当口，谢泠舟已慢慢走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梦里他说了截然相反的话后，她也是像方才那样，捂着襟口要逃。
兄弟两一道站在跟前，又是在这一片湖附近，二人不约而同想起他们在落水时的接触，以及大半月前那个在湖中的荒唐绮梦。
梦中他们在水中相拥、亲昵，而她的未婚夫婿则在岸上冷冷看着。
崔寄梦深深埋下头，朝他福了福身，“大表兄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谢泠舟态度比往常还要疏离，目光却不动声色掠过她脚下。
梦里佛像下，她在蒲团上虔诚地跪着，几回下来站都站不住。
不该在她跟前回忆。
谢泠舟狠狠攥紧拳头，让指端的伤口痛起来，好清醒一些。
而崔寄梦尽管下定决心要忘记梦境，但一见到大表兄，听到这个清冷的声音，难免想到梦里他说的那些话，及所做那些事。
羞耻的是，这些梦，是她一个人的臆想，和大表兄无关。
因此她连看他的勇气都无。
夏日裙衫薄如蝉翼，微风吹过，裙面紧紧贴着身上，宛如无物。
她真怕大表兄看到自己的腿脚在不由自主打颤，打着方便兄弟二人说话的借口，悄悄退到谢泠屿身后。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便被谢泠屿隔了开来，她的不自在少了很多。
兄弟二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将，聊了几句就无话可说了，谢泠舟没再看谢泠屿身后躲着的人一眼，转身离去。
崔寄梦松了一口气。
她暗自庆幸那是梦，大表兄不会知道，可随之又无端觉得一阵空落。
兄长走后，谢泠屿也放松了下来。看着崔寄梦，想起当初自己因为她貌若无盐的传闻，对她不抱期待。早前更为了反抗父亲，去招惹王飞雁，致使表妹在辞春宴上被为难。
他本就内疚，今日又知道，原来自己这未婚妻子自小过得这么苦。
谢泠屿替她感到心酸。
可她并未怨天尤人，依旧笑靥如花，一双清眸不染尘埃。
谢泠屿像对待稀世珍宝，摸了摸崔寄梦发顶，“表妹，你受苦了，你放心，将来我一定把你捧在手心里疼！”
崔寄梦更难受了，她做了那样不知廉耻的梦，可次日二表兄却对她依然这么好，如何不叫她内疚？
她往后缩了缩，离开他粗粝掌心，试探着问他：“二表兄，若我总是梦到自己做了错事，会怎样？”
谢泠屿乐了，“祖父生前常说，凡事问行不问心，我还梦到过在山上当贼寇呢！”
这话叫崔寄梦豁然开朗，也是，那只是梦，尽管不该但并未发生，只要她恪守本性不逾矩，就还是个好姑娘。
内心挣扎因这句话暂时得以纾解，她感到久违的平和，更是下决心要尽早摆脱梦境，回归平静。
上次服过采月抓回来的药后，一连半个月，她都不怎么做梦，想来那位大夫医术果真超群。
正好医馆在城西，她可以顺道去寻个人，一个可能是故人的人。
*
这厢谢泠舟独自回到佛堂。
他本想回沉水院，但那与皎梨院仅一墙之隔，离她太近了，不宜静心，且只要一看到寝室的卧榻，他就会想起晨起时被弄脏的凌乱被褥。
只有佛经能助他驱逐杂念。
然而一迈入佛堂，立在佛像下，谢泠舟就知道自己失策了。
他生得高挑，但在这高达一丈的佛像面前依然无比渺小。佛垂眸望着世人，谢泠舟亦抬头回望着佛像慈悲的眸，眼不自觉眯起，昨夜梦里，他正是透过佛的眼看到了下方的自己。
多年苦读圣贤书、抄诵佛经以修身养性，谢泠舟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自己那样疯狂，不顾一切地用剑屠戮一个无辜的人。
青年垂下长睫，眉眼依旧淡然，与正堂里面容平和的佛像有几分神似。
这是他自小便学会的伪装，无论内心如何煎熬，面上依旧古井无波，这澹然模样曾骗过谢老太爷、骗过谢蕴，甚至圣上及朝中同僚。
众人都道谢氏长子澹泊寡欲，堪称正人君子的典范。
可正人君子走到内间书案前，看到书案上摆放着经文典籍以及文房四宝，却觉得这书案不该如此整洁。
上面码放整齐的经文应在双双失控时，被他拂落一地，那只粗大的狼毫笔也不应安放笔筒中，该被她咬在牙关。
谢泠舟鬼差神谴般取出那只笔，竟隐约在上头瞧见一处凹痕，眉间一凛，再定睛一看何来凹痕？不过是错觉。
忽感屋内燥热，他走到窗边打开窗让清风吹入，却又想起梦里，在窗台上后仰着倾倒的那樽白玉观音。
谢泠舟忍不住查看窗柩。
可惜，并无指甲留下的划痕。
玉白五指用力扣入窗柩，指腹的伤口扩大，渐渐细微的血腥味袭来，钻心疼痛更令他额角渗出汗滴。
他猛地掀起眼皮，目光却冷得吓人，眼角却浮上绮丽的飞红。
正人君子？不过是虚名。
梦都做了。
不如再进一步。
祖母不是说不放心她嫁入别家么？反正都是谢氏表兄。
大表兄和二表兄，又有何差别？
但祖母还有另外一句话，“若是嫁了个不懂得疼人的，也会辛苦，好在她和阿屿两情相悦，阿屿又是个知冷知热的孩子……”
知冷知热。
谢泠舟琢磨着这句话，祖母是在暗示，他性子冷淡，不适合她。
方才三人碰面时，崔寄梦自觉退到二弟身后，像极了跟在夫婿身后的新妇，用二弟在他们之间竖起一道礼法的屏障。
仿佛他们是不相干的人。
他低低笑出了声，充满自哂。
那些梦是他一人臆想，他们本就不相干，她心悦二弟，他也不过是欲念作祟。
脑中有两个声音在说话，一个在默念那阵子回忆那些刻骨铭心的经文，另一个则回忆梦里他教她东西时二人的对话。
“大表兄，我们……不可以。”
谢泠舟闭上眼，拨弄佛珠。
“你不知道这是何物？低头看看。”
佛珠越转越快，脑子里的佛经却被打乱，他屏气凝神，继续默念经文：其有霪者，亦欲自l杀，亦欲杀l人……
“还是不懂？无妨，再来。”
谢泠舟遽然睁眼，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案上，低垂着头下颚崩紧，全身亦蓄满力气，好似一头困兽，拱起脊背妄图作最后的挣扎。
他不愿被这只困兽支配，手不停地拨着佛珠，无声默念：“得五功德，身形清净常生莲花，身净无垢心亦淡泊，是故诸佛说不霪戒。”
……
云鹰走入佛堂时，看见主子端坐书案前，手中正拿着一本他看不懂的书，姿态平和，那神情淡得甚至比佛像更像佛像。
少年被感染了，双手合十默念一句阿弥陀佛，走到书案前，“主子，三殿下约您明日在城西医馆碰面。”
谢泠舟抬眼，眼尾微红。
“知道了。”
*
次日上午。
崔寄梦在采月陪同下，乘马车来到城西，城西是京陵最热闹的一处地段，茶楼酒肆乐馆遍布。
她先去了一处斫琴馆。
一位衣着文雅的掌柜迎了上来，见她们从谢氏的马车上下来，知是贵客，姿态愈发恭敬，“姑娘想斫琴？”
崔寄梦笑着道明来意：“先前在长公主府时，我曾有幸见过殿下的一把焦尾琴，斫琴的手法很像一位故人，听闻是贵处的斫琴师所制，便前来问问。”
"哦？我竟不知他在桂林郡还有故人。"
慵懒女声传来，崔寄梦回头，竟是那日自称王飞雁姐姐的女子，她今日穿一身素简青衣，翩然出尘。
她又看呆了，直到人在跟前才想起来这是那位圣眷正浓的王贵妃，她虽讶异为何贵妃之尊会出现在此处，但也知见了皇室中人应先行礼，“民女……”
女子想起先前随口一说的话，笑着伸手止住她，“小妹妹误会了，我是王氏其他房的，并非贵妃，不必多礼。”
崔寄梦了然，难怪她完全不像成过婚养育过孩子的女子，她放松些许，屈膝福了福身，“见过王姐姐。”
“真是个好孩子。”王二娘对她的称呼尤其满意，“对了小妹妹，你和那位琴师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崔寄梦想了想：“我只是见斫琴的手法和故人很像，还未敢确信是否是故人。”
“无妨，看在你弹得一手好琴的份上，我带你去见见他。”王二娘带着她上楼，推开一间雅间的门，“赵公子，这便是先前我和你提起会广陵散的小姑娘。”
那位赵公子身穿粗布青衣，文弱谦和，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风度，闻言放下手中琴，起身望向门边的方向。
看到崔寄梦时，他面上并无惊讶，好像二人离别是昨日发生的事。
“好徒儿，别来无恙。”
在长公主府用的那把琴斫琴手法独一无二，大概不会再有旁人，但真的见到赵疏时，崔寄梦仍不敢置信。
没想到一别数年，她竟然还能再见到师父，还是在京陵！
赵疏本是京陵人士，在崔寄梦八岁那年去到桂林郡，初时在乐馆抚琴谋生，因琴艺了得，不久便大名远扬。
而崔老夫人乃京陵侯门出身，略通琴艺，偶然赴宴听了赵疏琴音，又听闻他曾在京陵富贵人家当过琴师，二话不说聘赵疏为孙女授琴，一教就教了三年。
三年后，赵疏称要去远游，辞别祖孙俩，从此再无音信。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赵疏对崔寄梦而言，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
再次见到师父，她好似回到了桂林郡，依旧是在崔家的亭子内。
那时崔家只剩她们祖孙俩，仆从遣散了大半，园中缺人打理，湖边杂草树丛肆意蔓延，长长的柳枝垂下来，还未全绿，看起来像一位垂垂老矣的老者。
祖母严厉的目光望过来，崔寄梦忙收回目光，停止开小差。
又弹错了一个音，她正忐忑着，好在祖母年纪大了未曾留意到，而师父虽然听出来了，但不做声响，在祖母离开后才温声纠正。
“小徒弟？”见她神情恍惚，赵疏虽不忍，但还是狠心打断了她。
崔寄梦被唤醒了，茫然环顾四周，发觉自己又回到雅间里，讪讪笑笑。
如今祖母已去，她再也回不去崔家了。
崔寄梦怅然若失地从回忆里抽离，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带着对祖母和往昔的怀念，敛裙给赵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给师父请安。”
赵疏笑容和煦，前来扶起她。
王二娘给他一个暗示的笑，“原是赵公子爱徒，果真名师出高徒。”
“您过誉了。”赵疏谦和一笑，“在下才疏学浅本不欲误人子弟，是崔老夫人数次相托，想让在下教这孩子学琴，我见老夫人爱孙心切，便也应了。”
彼时崔氏已然没落，只剩个空壳子，但崔老夫人宁可当掉自己嫁妆，也要给孙女请最好的教养嬷嬷和夫子，吃穿用度亦按照京陵标准。
小叙一番后，得知崔老夫人逝世，纵使他数年来见过诸多生离死别，早已心硬如铁，依然忍不住面露遗憾。
为这对相依为命的祖孙俩。
王二娘头一次见他那温润假面上露出哀痛，像发现了件新奇事，托腮幽幽叹息：“可惜我祖母已故，否则说不定也能有幸当公子徒弟。”
二人你来我往时，崔寄梦安静端坐一旁含笑看着，师父还是没变，温和可亲，无论王二娘如何逗弄，都一笑置之。
二人皆衣着素简，纤尘不染，她竟觉得他们颇为般配，渐渐看得痴了。
王二娘察觉到了，放过赵疏，转而对她说，“赵公子如今是长公主的琴师，殿下小气得很，若无事少来这儿，你那谢家表兄琴艺也不错，可同他讨教。”
她提到谢泠舟，崔寄梦猝不及防想起梦里，他极有耐心，手把手教她。
“没见过？我教你用它。”
他抓住她的手，引着她去触碰未知又可怖的事物，察觉到她想缩回手，严厉的夫子强势地按住她的手。
“就像这样放入此处，乖，别乱动。”
可惜她只顾着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能学得会。
“无妨，再来一次。”
最后她明明学会了，知道该放在何处才正确，他还是不放过她，“温故而知新，我再教你一次。”
崔寄梦收拢思绪，同时收紧裙摆，怯生生道：“我头脑笨拙……不、不敢叨扰表兄。”
王二娘见她这般害怕，牵唇浅笑道：“也是，那人跟一根冰棍子似的，脾性又冷又硬，谁敢靠近。”
崔寄梦又红了脸，王二娘形容得很贴切，但梦里的大表兄，并不冷。
她不敢在外逗留过久，聊过几句后便要告辞，临别前谨慎地问赵疏：“师父，以后我是不是最好不来见您，免得给您添乱？”
赵疏笑得无奈，“王姑娘逗你呢，长公主殿下一向宽和待人，怎会不悦？”
有了这句准话，崔寄梦眉间漾开笑，“那徒儿先回府，过几日再来探望您。”
崔寄梦走后，赵疏继续斫琴，王姑娘按住他的手，声线柔婉，语调幽幽：“这徒儿我多看两眼都心动，公子就不动心？”
赵疏莞尔，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她掌心收回，“王姑娘说笑，我比她大了十岁，一直把她当小孩子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岂能有悖师德？”
王姑娘眼皮一剪，把玩着纤纤玉指，她常年养尊处优，手白皙细腻，“我比赵公子也大了九岁呢，难怪公子对我不冷不热的，原是把我当长辈敬而远之。”
赵疏笑了笑，“在下的确尊敬您，但绝无疏远之意。”
“是。”王二娘浅笑着，眉眼温婉无害，语气像慢慢逼近猎物的白蛇，“只是公子接近我既别有所求，不妨再靠近一些。”
赵疏从容不迫，只眸光微转。
王二娘凑近了些：“所以赵公子，你告诉我，你为人淡泊不慕名利，却一直游走京中权贵之间，究竟意欲图谋何物，兴许我能帮你一把。”
“那您呢？”赵疏莞尔，“您阅人无数，又看中赵某哪一点？”
王二娘脑中掠过一张俊郎端方，却总是冷淡严肃的面孔，不屑一笑，看向赵疏的目光更温柔了。“自然是看中公子的性子和才气，知冷知热，不像那些表面温雅，实则书读到了狗肚子里，满脑子礼义廉耻的伪君子。”
赵疏以为她说的是那位清冷如雪的谢家公子，透过琴身回望久远的过去。
*
京陵街头，车马往来不息。
崔寄梦掀起车帘一角望向外头，街道熙熙攘攘，一派热闹繁华，和桂林郡的清净平和不一样，贩夫走卒穿行其中，为皇城添了几分烟火气。
初来时她对这座皇城望而却步，越繁华，越让她觉得被排除在外。
但此刻崔寄梦突然觉得这皇城其实也很亲切，只因她在此重逢故人，重新有了亲友相伴，婚事也初步落定了。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除去那些不该做的梦。
嬷嬷说的医馆到了，坐诊的是位亲切和蔼的老大夫，让人心生信任。
老大夫看崔寄梦年纪轻轻，身量虽纤弱但面色红润，不像身体有疾之人，便问：“姑娘是有心疾吧？”
崔寄梦垂着眸想了想：“我自落水后，夜里多梦，且都是些奇怪的梦，不知大夫可为我诊治诊治？”
老大夫先给她号了脉，抚须道：“姑娘脉象平稳，不似亏虚多梦之态。”
又问她饮食起居如何，末了道：“老夫只能开些助于静心的药，姑娘多梦莫是心病所致，还须心药医。”
“什么心药？”
“什么心病？”
温软女声和清冽男声同时响起，崔寄梦正为那些抵死纠缠的梦羞赧，听到这个声音，惊得从圆凳上摔了下去。
“嘶啊……”
她下意识伸手撑住地面，摔落那一刹，后臀和手心仍然痛得眼角溢出泪来。本能地溢出一声娇滴滴的痛吟。
而后也忘了起身，面颊潮红，眼眶湿l润，维持那个姿势，愣愣抬头望着居高临下俯视她的人。
“大……大表兄？”
她受了惊，嗓音像掺了融化的糖液，软软的，还带着一丝媚。
崔寄梦当即想到梦里萦绕耳畔那一声声闷哼，有自己的，还有大表兄的。
痛苦的、隐忍的，畅快淋漓的。
大表兄的声音偶尔还会带着无法自控的无助，倒像是她在欺负他。
谢泠舟亦有些怔愣。
他垂睫看着地上的姑娘，却忘了要把她扶起来。只因这一幕过于熟悉，无论是二人面对面的姿态，还是她眼角的泪滴，楚楚可怜又恐惧的杏眸。
连同方才那一声，都很熟稔。
梦里发现他意欲屠戮后，猎物吓得跌坐在地，手在身后撑着地后仰，将纤细脖颈暴露在困兽面前。
眼中的恐惧和哀求使那猎物看上去有些任君采撷的羸弱。
谢泠舟压制住的困兽又在冲撞他的理智，用甘甜却浸了毒的柑橘蛊惑着他，想让他伸出手，掰开橘瓣尝尝滋味。
他屈指成拳，手上伤口还未好透，细细密密的痛觉让人清醒。
那些恶念和梦境就该像蟑鼠待在阴沟里，当着她的面回想属实不该。
两个人各自在为那些梦内疚自责，采月发觉崔寄梦跌倒，忙来搀扶，“小姐，没事吧，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摔倒呢？”
“我没事，我就是没坐稳……”崔寄梦心虚地低头，转身同大表兄见礼。
谢泠舟不动声色收回晚了一步的手，强行将粘在她身上的视线扯离，淡声问：“怎会来医馆，不舒服？”
“啊？”崔寄梦讶异，并非他这话有什么不对，只是他的语气，让她有种他们两人颇为熟稔的错觉。
谢泠舟也意识到了，眉头微动，那股失控感越来越强烈。
他本想问大夫崔寄梦有何心病，最终没有过多干涉，只嘱咐老大夫，“劳烦您为家妹开些安神静气的方子。”
说罢匆匆往后堂去了。
医馆后堂。
一位锦衣金冠的青年坐在轮椅上，辨不出身形高矮，但气度矜贵慵懒，自带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淡淡威压。
青年垂着头，眯起凤眸盯着手中扇面微叹：“本宫都寻了三年多了，这人怎就跟长了翅膀一样？”
他身后的护卫道，“回殿下，最近的消息只有一年前在桂林郡一带的。”
“桂林郡……”
轮椅里的青年沉默良久，忽地抬头，现出一张文弱但昳丽的面庞，正是当今陛下第三子，三皇子。
正好谢泠舟步入后堂，三皇子便问他：“你那一曲成名的弟妹，也是桂林郡来的，不若问问她？”
弟妹。
谢泠舟目光淡了，“表妹不过一闺阁少女，怎会认识殿下的心上人。”
“也是，我是病急乱投医了。”三皇子合上折扇，苦笑着摇头。
谢泠舟皱着眉隐有不悦，三皇子以为他又要劝他莫耽于情爱，先发制人：“莫劝！等你尝过情之滋味，还能如此冷静再来劝本宫。”
谢泠舟缄默不言，指端痛觉袭来，他眼神有一瞬的茫然。
随即三殿下想起方才云鹰说那位表姑娘因多梦之症来医馆看病，幽幽看了谢泠舟一眼，同云鹰感慨：“可巧，你家公子和他那表妹一样，也频频多梦。”
云鹰眼睛亮起来：“可不！大夫的说辞都一样，说他们俩这是心病！”
“有意思。”三殿下把玩着手中折扇，见谢泠舟仍在走神，凤眼微挑。
“莫非，子言和你那弟妹心有灵犀，做的是同样的噩梦？”
谢泠舟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眼眸深邃若深冬寒潭。
三殿下才想起这是个正经人，不仅克己复礼，还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收起笑自省道：“子言和谢太傅一样，都是克己君子，本宫这话实在不妥，不妥。”
谢泠舟没回应，须臾，露出个释然又自哂的笑，他方才竟认真考虑了三殿下所说的那个可能性，简直荒谬。
他心知肚明，表妹做噩梦是因为凄苦的幼年，加上落了水受惊。
而自己则是心思不正。
三殿下又陷入哀伤，拿折扇拍了拍谢泠舟的肩膀：“子言志存高远，自不会耽于情爱，本宫不行，一日寻不到人，便提不起心气去平反旧案，这该如何是好？”
云鹰在侧偷偷观察，三殿下和公子都是顶好看的人，但是又不同。
公子是俊美，殿下是美。
那对剑眉要是换成柳叶眉，就是一个绝色美人，姿态散漫、言笑揶揄，总会不经意给人以“本宫好柔弱啊”的感觉。
他一个男的都不忍心让他失望。
但谢泠舟不为所动：“平反旧案乃殿下主张，殿下既无意，臣也乐得清闲。”
“哎，别走啊。”三殿下用折扇拦住他，“谈谈正事吧。”
二人要查的是十年前一桩旧案。当年前今上还是皇子时，边境作乱，先太子亲自出征，欲诱敌深入。
计划本万无一失，可将门世家江家受虞氏一族指使，有意延误军情，后来援兵虽至，击退敌军，此战大获全胜。
但先太子及其部下因等不到援兵，战死沙场，先帝悲痛之下驾崩了，今上即位后查清此事，将江家满门抄斩，并联合其余世家，把虞氏从第一大族的位置上拉下来，从此虞氏没落，王氏一家独大。
虞氏一族正是已故虞皇后母族，亦是三皇子外家，当年虞氏被扳倒，虞皇后绝望自尽，三皇子亦在外流落数年，成年后，他查出此案有多处蹊跷，暗中筹划着为母族平反。
正好因涉案而落罪的江家与谢泠舟有些渊源，三殿下深知这位表弟秉性，便使计把他拉入此局。
谢泠舟无声叹息，重新坐了下来，“方才殿下说查到了什么？”
三皇子正色道：“我又发现有一方人马在暗中查旧案，且这回人在京里。”
“又？”谢泠䧇璍舟锁起眉，“殿下确定和在江左那些不是同一伙人？”
“本宫自然是……不敢确定的。”三殿下笑得漫不经心，“只不过这次的人，好像同城西那处斫琴馆有些关联。”
他顿了顿，有些无赖地笑了，“我听说姑母和那琴馆的琴师有些交情，不敢贸然去查，所以子言啊——”
谢泠舟无奈：“知道了，我查。”
*
崔寄梦回到了谢府。
歇息了一会后，二表兄来了，带着好些东西，“爹命我去给兄长送礼，顺道也给表妹带些精巧的小玩意。”
崔寄梦：“送东西？”
“不错，上次兄长帮了我，爹爹备了礼，让我亲自去谢谢兄长。”
“原是这样。”崔寄梦想起自己先前打算给大表兄送礼，但一直没想好送什么，这两天又因为佛堂的梦乱了心神。
说起来，上次朱嬷嬷的事过后，她还未就此事谢过他。
便道：“二表兄，我同你一道吧，说起来我还未同大表兄道谢呢。”
谢泠屿自然乐意。他们先去了沉水院，侍婢称大公子在佛堂。
可一听到佛堂，崔寄梦不住后退，眼中闪过一抹惊恐。
她现在不敢去任何有关佛的地方。
因为会有罪恶感。
“你怕兄长？”谢泠屿误解了，温言道：“兄长其实没那么可怕。”
一句话点醒了崔寄梦。
是了，她害怕的是梦里近乎凶悍的他，那个大表兄仿佛携带着刀剑，要把她劈成两半，毫不手软。
但现实里他是正人君子，还对她有恩。做那样梦已是亵渎了，还要带入现实里，对大表兄岂不是不公平？
她强迫自己跟在谢泠屿身后，去了佛堂，刚要跨过门槛，抬头看到偌大堂中那樽高近一丈的大佛。
崔寄梦脑中炸开惊雷。
她惊呼出声，即将被门槛绊倒，身侧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稳稳扶住。
作者有话说：
大表兄默念的经文摘改自《受十善戒经》，男主老社会主义人了，不迷信，所以要多几次才会真的怀疑，下章开始怀疑试探了嘿嘿。
P.S.这集好多新演员凹，只能稍稍剧透一丢丢，赵疏不是男二，三殿下不好龙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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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怀疑
◎共梦离奇，这诸多巧合就不离奇？◎
佛堂正堂和里间的书房隔着一道厚厚的墙, 除去两侧的雕花门，墙上还嵌着几扇万字流水纹样式棂花窗。
透过小窗，能将正堂一览无余。
谢泠舟在书房闭目养神, 近期事务繁多，他又为了克制梦境每日缩短睡眠, 一连几日下来, 略感疲累。
恍惚间, 外头传来二弟的声音, 伴随着一声熟稔的温软惊呼。
谢泠舟长睫倏而扇起, 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看得清楚。
只见崔寄梦刚要跨过门槛，望见佛像方向, 惊愕得白了脸色，险些绊倒。
青年眸光微动，凝着正堂的方向。
佛堂前。
崔寄梦在见到正堂内情形的第一眼后, 思绪便被冲击得七零八碎, 只觉恍然回到了那场梦的开端。
她在假山石林撞到大表兄, 像先前发生的一样，大表兄紧紧搂住了她, 但梦里他却没有松开她, 抱着她很久很久，一言不发, 似乎在挣扎。
不, 挣扎的是应该是梦中她的潜意识, 有个声音在一遍遍蛊惑她。
不要放过他。
这不过是个梦, 可以放纵。
崔寄梦还未来得及思索自己为何不要放过大表兄, 他已抓住她腕子, 把她往与皎梨院相反的方向带。
等她回过神时，他牵着她来到一处陌生佛堂前，大抵梦里的她也察觉到不妙，把着门框不愿进去，央求着：“大表兄，不可以，我……我不去。”
一只修长的手覆上她扣在门框上的五指，将那葱指逐一掰开。动作不紧不慢，温和但无比坚定，不容她反抗。
他把她带到堂中，大表兄哄着她，说想带她学着礼佛，她乖乖照做了，跪在蒲团上，高昂脖颈，抬头看佛。
而后谢泠舟则虔诚低头。
意识飘忽不知飘到何方，竟能瞧见并触到一片连绵雪山，俄尔又附在佛祖眼眸里，俯视下方那被心火灼烧的青年半跪着，双手捧起一抔雪，将脸深深埋入微凉冰雪里，含着雪纾解痛苦。
思及此，崔寄梦脸色又白了大半。
这佛像，和梦中的一模一样！
怎会有这般巧的事？她从未来过这个佛堂，却能梦到此处。
心尖犹如有毒虫蛰咬，激起一阵急促刺痛，还伴着酸涩，似一道闪电，又似是有人点燃爆竹，点火那一刹，火星子从爆竹末端急剧往上蔓延，从她的四肢百骸里窜过，窜到指尖，甚至每一根发丝上。
崔寄梦顿感头皮发麻，指端亦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越是苦想，就越凌乱，到最后她甚至怀疑是自己记混了，神志逐渐回归，崔寄梦这才察觉到手被人抓住了。
那手握着她时用了很大力气，像梦里大表兄把她拽入佛堂时一样。
思绪再度变得凌乱，她下意识要挣扎甩开，“你……放开我！”
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内间，谢泠舟听得真切，目光倏地沉下。
而崔寄梦身侧的谢泠屿却一头雾水，为何表妹在见到佛堂时会这般震惊，甚至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不对，谢泠屿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会不会表妹不是害怕佛堂，而是因他情急之中拉住她的手，姑娘家害羞了？
他抿唇笑了笑，有意逗弄，在崔寄梦眼前晃了晃手，“表妹，醒醒神。”
这一晃把崔寄梦的魂都给招回了 ，她赧然笑笑，“对不住表兄，我……”
她越羞赧，谢泠屿越想逗弄：“这佛堂有何不对，把表妹吓成这样？”
崔寄梦长睫颤了颤，失口道：“没吓到，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谢泠屿不以为意，只顾着打趣：“说不定梦里来过，要不就是表妹夜里灵魂出窍飘到这佛堂来了。”
此话方出，崔寄梦当即惶恐地微微睁大眸子，明知二表兄不可能知道她做的那些梦，还是吓得不禁屏住呼吸。
而内间，谢泠舟的心跳亦是漏了一瞬，他凝眸定定盯着她。
是他的错觉？
她被问住了，且看上去很是慌乱。
谢泠舟神色一凛，提步往外间走去，刚要推开门，听得崔寄梦郑重澄清，“怎么会呢？就是先前在一处寺庙见到和这一模一样的佛像，有些被惊到了。”
放在门上的手一紧，又缓缓松开。
谢泠舟垂眸，暗笑自己是受梦困扰导致心志不坚，竟疑神疑鬼起来。
世上怎会有两人做一样的梦？
而佛像前，谢泠屿见表妹被他的话吓到了，想着她是最近总做噩梦，人又胆小，只怕是想到鬼怪了，忙宽慰：“表妹别怕，我说笑而已，其实天底下的佛像都大差不差，表妹不必震惊。”
这话点醒了崔寄梦，幼时常和祖母去拜佛，见过的佛像还真不少，再说那是个梦，梦的细节是会记错的。
谢泠屿趁机提议，“表妹不总做噩梦么，不如拜拜佛祖，说不定有用。”
他一打打杀杀的武将，要是信佛饭碗哪还端得住？但也知道有人信佛纯粹图个心安，就随口一劝，不曾想崔寄梦真被说动了，在蒲团上跪了下来，朝着佛像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她虔诚跪拜时，内间的门开了。
谢泠屿望去，见兄长徐步走出，大抵是公务繁忙之故，俊颜略显苍白，眼底露出倦意，即便如此面上照常平静无波，叫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看一眼佛像，越发觉得兄长是念佛把自个念成一樽佛了。
谢泠舟目光似不经意，轻轻掠过蒲团上跪着的少女，见她膝弯压得蒲团凹陷，蒲团粗糙，跪久了怕是会难受。
谢泠舟锁眉，收起那些冒犯的念头，转向谢泠屿：“二弟怎有空来佛堂。”
“来和兄长道谢！”谢泠屿笑说，将备好的谢礼诚挚奉上。
谢泠舟漠然收下。
那边崔寄梦听到兄弟二人对话，匆忙从蒲团上起身，走到二表兄身侧偏后的位置，朝大表兄福了福身。
她全程没有抬眼，谢泠舟也仅仅是像初见时，颔首回礼。
谢泠屿哑然失笑，这二人明明见过很多次，但每次一次见面，彼此都恨不能再疏远一些。
许是性子合不来。
一个是他的未婚妻子，另一个是他兄长，谢泠屿摆出中间人的姿态，再度朝兄长致谢，“上回多亏兄长，否则我们就被那恶妇唬的团团转了。”
谢泠舟想反问他，仅仅是朱嬷嬷之故么？但终究未多言，只道不必客气。
说话时，他的目光本直视着谢泠屿，渐渐地却不听使唤，越过二弟，落在他的未婚妻子身上。
她站在二弟身后来送礼，二人瞧着真似一对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妇。
崔寄梦恰好抬眸，见大表兄正蹙眉看她，目光幽暗，以为他嫌她没亲自致谢有失诚意，忙不迭要道谢，谢泠屿回身拦住她，笑道：“我已谢过兄长了。”
她还想说什么，谢泠舟先说话了：“举手之劳，表妹不必记挂。”
他淡淡说完，又同谢泠屿道：“礼为兄收下了，还有事，先走一步。”
兄长走后，谢泠屿询问崔寄梦可要再逛一逛佛堂，但被她婉拒了。
方才只和大表兄对视一眼，他那疏淡的目光落在身上，像堂中大佛一般，这一眼看得崔寄梦充满负罪感。
二表兄又在身侧，朱嬷嬷痛骂阿娘有婚约还与人苟合的话犹在耳边。
崔寄梦低落下来，“我们走吧。”
看她面露哀伤，谢泠屿也跟着发愁，问她缘何发愁。
崔寄梦搪塞道：“我只是想起上次说要送大表兄谢礼，但一直没去办，言而无信心里有愧。”
谢泠屿知道她有恩必报，且必须亲自报答，深知劝不动她，“对了！兄长喜欢抚琴，不妨送他一把琴。”
崔寄梦点点头，表示她记下了。
想来是去医馆有用，后来近月，她都未再见到大表兄，偶尔一两次梦到，也在临门时就戛然而止，并未越礼。
是十余日前。
梦里一处陌生寝居内。
崔寄梦看见自己安静平躺着，罗裙委地，乌发散落，而大表兄立于榻边，衣冠齐整，深邃目光一寸寸碾过。
总算玉山倾倒，临门之际，他忽地脱下外袍，将她整个人裹住，再用衣袖打了个死结，捆得比粽子还严实！
做完这些后，他就走了。
醒后崔寄梦想起他寸寸覆过的视线，虽羞臊但也大大松了一口气，梦里克制住的人是大表兄，但这是她的梦。
其实算是她克制住了自己。
自打这个梦后，崔寄梦再未做过关于谢泠舟的梦，内心安静下来。
可没想到昨夜又……
此刻，崔寄梦坐在马车里，想起昨晚梦里诡异的一幕，只觉脖颈发凉，禁不住摸了摸颈侧，还好，还好。
马车停在城西斫琴馆前。
她一直惦记着大表兄恩情，昨夜又梦到他同她索要报答，崔寄梦想着此事不能再拖了，只好来找师父帮忙。
“你要斫一把焦尾琴？还要尽可能名贵些？”赵疏讶异，他这徒弟不喜铺张，平素买物件以实用为准。
崔寄梦双手交握在身前，豁出去般问他：“大概……多少银子？”
既顾及银子，又要贵的，想来是要送人，赵疏想起一位算不上故人的旧识，试探着问：“你且说说，打算送谁？”
“师父怎知我要送人？”崔寄梦杏眼懵然，师父果真心思细腻，“是送给谢家大表兄的。”
“谢家大公子？”赵疏目光变得很远，远到像是在看过去的事，须臾，他收敛心神，随口问崔寄梦：“和徒儿定亲的，不是谢家二公子？”
不料把崔寄梦问得两颊飞红。
她澄清道：“是二表兄，但我送大表兄琴是为了报恩，没旁的意思。”
“师父随口问问，也没旁的意思。”赵疏无奈笑笑，“谢家大公子对徒儿有何恩情呢。”
崔寄梦只捡朱嬷嬷的事说，说完再次问了赵疏斫琴所需银钱，赵疏笑着问她，“小徒儿手头很紧？”
“这倒没有，那事过去后，祖母和舅舅们担心我缺钱，都明着暗着往我这送银子，但是，”她犹豫不决，想着师父可以信赖就直说了，“但我总觉得这钱像是补偿，也不对，总之觉着很怪。”
赵疏接过话，“像是补偿，又更像是被那件事点醒，要先多给你些银钱，以防日后你真的会因缺钱犯傻。”
崔寄梦像多年前听他讲琴时，觉得甚有道理就重重点头，捣蒜一般。
赵疏笑笑，不由轻叹，“没想到徒儿大家闺秀，过得也不容易啊。”
“什么叫也不容易？”
柔婉懒散的声音自内间悠悠传出，把“也”字咬得极重。
崔寄梦回头，见王二娘轻挑珠帘，款步从内走出，神情慵懒当是在里头小憩了会，“赵公子如今得长公主赏识，还有个好徒儿毕恭毕敬，有何不顺？”
“见过王姐姐。”崔寄梦起身见礼，这位王二娘虽是王飞雁堂姐，但和王飞雁的咄咄逼人不一样，很是亲切随和，因此她的言辞间也带了几分亲近。
这让王二娘十分受用，也不去逗赵疏，朝女孩笑了笑，“我听人说你那位大表兄可难伺候着呢，尤其在挑琴这事上，是非名琴不碰。”
崔寄梦被唬住了，迟疑着问：“能让大表兄满意的琴，可是极贵？”
“够你买一辈子的胭脂水粉了。”王二娘扶了扶歪斜的发簪，“就那个冰垛子，不送他也不会介意，送了也不见得会满意，妹妹索性装傻，别送了。”
崔寄梦认真道：“大表兄多次相助，对我有恩，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王二娘笑了笑，哀怨目光从赵疏面上轻飘飘掠过：“姐姐那儿多的是名琴，唯独缺一个知冷知热的抚琴人，不如妹妹你往后多出来走动，陪我弹弹琴玩玩耍，横竖那些琴我是用来附庸风雅当摆设的，也未曾用过，送你一把。”
崔寄梦不愿占人便宜，正欲回绝，赵疏却劝道：“王姑娘所言有理，师父如今是长公主的琴师，只怕无暇替徒儿斫琴，你们二人各取所需，岂不极好？”
崔寄梦迟疑不定，王二娘又说了，“妹妹可是怕我因飞雁跟你过不去？你大可放心，姐姐平日最喜欢乖巧的小姑娘，护着你还来不及呢。”
架不住两位的合力劝说，加上昨夜那个梦让她坐立难安，只想快些给谢泠舟送琴，好图个心安，崔寄梦最终接受了王二娘的好意。
王二娘心情甚好，“一言为定，改日我让府上人送琴去谢府。”
崔寄梦坐姿更乖巧了，双手放在膝上，随时听候差遣的架势，“那王姐姐，我们接下来……要作甚？”
王二娘以袖掩唇笑道：“我们只是相约游玩，可不是卖身报恩啊。”
有了新伴，王二娘兴致勃勃，让她先去楼下等着，自己和赵疏说两句话再带她一块去附近茶楼吃茶。
崔寄梦退出琴室，刚出斫琴馆，就撞见一个鸦青色的身影。
她没想到会在此遇见他。
对上他的目光时，崔寄梦只觉得脖颈上传来一阵钝痛。
像有野兽在颈间吮咬。
是谢泠舟。
近月不见，大表兄的眼神好像比之前还疏离了些，仍旧叫人捉摸不透。
尤其今日还罕见地穿了身鸦青色锦袍，乌发全用白玉冠梳起。
好看是好看，可一身暗色的表兄，较之前的清冷气度，添了些微邪冷和威压，让崔寄梦脖颈钝痛，喘不来气。
就在昨夜。
好容易平静了一阵，她又做了一个梦，这次梦里她的意识依然浮在上方，看到自己的眼眸，那双眼她揽镜自照时看过无数次，但都没梦里来的动人。
那眼里是全盘的依赖，她看到自己仰起头，把脸贴在谢泠舟颈侧，像只猫儿一样蹭一蹭他颈窝。
二人静静相拥，许久后，谢泠舟忽然问，“上次说好的报答呢，这么久没来找我，忘了？”
她目光专注仰面望他，但没回答。
他兀自道：“我不要琴。”
崔寄梦羽睫微扇，眼里似有些期待，痴痴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谢泠舟捏起她下颚，迫使她看着他，只看着他，圈在细腰上的手隐没于衣袂间，崔寄梦蹙眉，倏地后仰脖颈。
他盯着她，同时指端下压，直到她眼角绯红，溢出泪来，才缓缓开口。
“你。”
那个梦很奇怪，梦里的她极度困扰，在冲动挣扎，像一头中箭后被锁笼中绝望的困兽，情绪异常汹涌。
……
崔寄梦好容易平复一阵，做过那个梦后，又陷入了羞臊。
她自我宽慰，定是因为一直记挂着报恩的事，才会做那样的怪梦，像是噩梦，又不全是。因梦里她身心皆深深沉迷，急遽猛烈的快意，要把人往崩溃的崖边推，只是在醒后回顾时才后怕。
眼下谢泠舟就在跟前，崔寄梦低垂眼皮不敢看他。
明明看不到他神色，她却疑神疑鬼，觉得他目光似乎钉在了她颈侧。
那个梦的后来。
笼中困兽偃旗息鼓，屠戮的刀锋化成绕指柔，身心皆无比充实。
但却未尽，她额上汗滴还没干，眼角绯红残存，就被谢泠舟捏住后颈，像捏住一只猫般，迫使她纤细而长的脖颈往后仰，呈现一个引颈待屠的姿态。
而后他低头，像猎犬一口咬断大雁的脖颈。鲜血从颈上顺流而下，落在月白底银纹的前襟上，分外刺眼。
回想那一幕，崔寄梦脖颈发凉。
梦里的大表兄既柔肠百结，又恨不能屠戮她，好像被邪念控制了。
可现实里他清风霁月，是端谨君子，因此这梦实在可怖又怪异。
她走神时，谢泠舟淡声发问。“表妹怎会在此处？”
崔寄梦压下羞愧，佯作自然朝他行礼。“大表兄万福。”
行过礼后，才意识到答非所问，又补道：“我来这找人。”
谢泠舟略一点头，没再问。
而崔寄梦抬头，目光对上谢泠舟的，竟觉得大表兄眼底似乎真和梦里一样，有一股邪冷，让她不敢对视。
视线无处安放，落在谢泠舟前襟上，忍不住伸手触碰自己脖颈。
颈侧并无破口，鸦青色前襟看不出是否有血迹。衣摆齐整，没有大片被泅湿的痕迹，那手冷白如玉，指端干爽。
崔寄梦收回目光，指甲紧扣掌心让自己清醒一点，那不过是梦，做那种梦本就有错，她竟还成了个惊弓之鸟。
问候过后，二人都没再说话。
崔寄梦在等王姐姐，谢泠舟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站在原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看似无意，实则暗藏思量。
昨夜他去赴宴，碍于同僚盛情劝酒，加上近日心情烦闷，多饮了两杯。
靠着用意志力维持近月的克制，在两杯酒的作弄下，一击即溃。
谢泠舟又放纵自己梦到她，梦中他认真思考了她的问话。
他想要什么？
过去一月偶有闲暇，他也会思考此事，那些梦究竟意味着什么？
纯粹是一个男子对女子的欲念，还是夹带了别的情愫？
他不欲往下细思，遂强迫自己搁置一边，不去想她。可醉酒后不由自主做的梦，把他内心想法诱问出来。
谢泠舟原以为先前的梦不过是意外，但昨夜后，他推翻了那个想法。
他没想到会，在梦里生出那样强烈的占有欲，强烈到滋生邪念。
更无从证实，梦中他想要那个“她”，仅仅是她所代表的欲念，还是说，她就是她。
是崔寄梦这个人？
若是前者，他自有别的办法解决，无非是极力克制，总有消亡的一日。
但若是后一种……
谢泠舟垂睫，沉静眸中蓄起暗流，如暴风雨前昏暗冷寂的天穹。
这厢王二娘正好从斫琴馆出来，见两人都未发现她，便静静看戏。
两小年轻才刚见面短短一会，目光相接时暗流涌动，有趣得紧。
一个低着头，乖巧听话地站着，像是做错了事，另一个虽若无其事，却迟迟不离去，低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两个人看上去和彼此不熟，姿态和神情一个赛一个的正经。
但她怎觉得，这份疏离不太清白呢。
她不禁低低轻笑出声。谢泠舟抬眼，看到王二娘时，又变回那个冰垛子，注视着她走到崔寄梦身侧，眉越蹙越紧。
“您怎会在此？”
王二娘上前揽住崔寄梦，“我约崔家小妹妹出来玩，怎么，你不许？”
这二人居然认识？崔寄梦怔然看着大表兄和王姐姐，听他们交谈的语气，似乎颇为熟稔。
尤其王姐姐每每提到大表兄，总略显嫌弃，但这嫌弃像熟人之间才会存在的相互调侃，二人虽差了六七岁，但她还是禁不住胡思乱想。
他们是什么关系？莫非是令大表兄在假山石错认的那个女子。
他原来喜欢柔婉慵懒的女子。
抛去内心失落不提，崔寄梦越看越觉得二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倒是般配……
她胡思乱想时，谢泠舟向王二娘恭敬行礼，态度疏淡：“孩儿不敢，但表妹与儿是平辈，您叫她妹妹不合礼制。”
孩儿？
崔寄梦呆若木鸡，回想先前种种迹象，在长公主府初遇、师父是长公主的琴师，王姐姐对大表兄的态度……
如此一想，倒也不奇怪。
只是殿下看着至多二十六七，怎会有一个刚及冠的儿子？
但撇去这些，细看之下，大表兄和长公主的眼眸很像，都是桃花眼，只不过因为表兄眼神总是清冷淡漠，让人忽视了他那双本应多情的桃花眼。
一番天人交战后，崔寄梦总算说服自己，愣愣地要行礼。
长公主以为她是担心被谢泠舟挑剔礼节，拉住她：“好端端的客气什么？姐姐护着你，别怕他。”
谢泠舟琢磨着“姐姐”这个自称，眉头紧蹙，显然不认同这桩关系。
而长公主先发制人，调笑儿子：“嗤，你这孩子跟谢蕴一样，无聊得紧。”
但谢泠舟恍若未闻。
长公主不悦轻哼，“本宫前些日子让你得空来府里，怎的，过河拆桥？”
谢泠舟不痛不痒：“孩儿公务繁忙，望母亲见谅。”
公务繁忙还得空在外晃悠？长公主信了他才怪，但现在有崔寄梦，貌美又乖巧，一逗就脸红，相衬之下，这冰垛子似的儿子就不那么有趣了，“行，那你接着忙吧，本宫带着你的小表妹吃茶去。”
“恭送母亲。”谢泠舟往一侧避让。
这二人真是奇怪，不像母子，倒像是关系不对付的姐弟，崔寄梦夹在中间，不敢多话，任由长公主挽着她走。
经过谢泠舟身侧时，她稍停下来，惯常礼节周全地要和大表兄道别。
谢泠舟先行开口了，他身子未动，只侧过首，低头温声嘱咐她：“别在外逗留太久，祖母会担心。”
“好……好的。”崔寄梦听话地点头，因昨夜的梦，她实在怕他，说罢还想继续她的礼节，却再次被抢先。
谢泠舟看了眼长公主，实在放心不下，暗自叹息，话音里亦夹带了些无奈，“正好我今日也要回府，一个时辰后，我在此等你，别晚了。”
这下崔寄梦完全忘了所谓礼节，大表兄这是要与她一道回府？
他们何时这般熟稔了？
“啧，管得真紧。”长公主正了正身姿，下颚微抬，端出副雍容姿态，“本宫堂堂长公主之尊，又是你亲娘，难不成还会把你的小表妹拐走？”
崔寄梦明白了，大表兄之所以要护送她回去，是不放心长公主。
但这不放心的模样，怎的那般像个为晚辈操碎了心的长辈？
好似生怕旁人把孩子带坏了。
大表兄沉稳冷静，于她而言的确像是长辈，只是……这个念头让她那些梦显得更为伦l理不容了，不只是羞耻，还夹带着一缕怪异的感觉。
最终她还是忘了行礼道别，迷迷糊糊地被长公主拉走了。
谢泠舟目送着那个任人拉走的背影远去，颇有些担忧，无奈轻叹。
他转身步入斫琴馆。
琴室里，赵疏正专注斫琴，方才长公主走前说了，“本宫没有耐心，待公子哪日想和本宫各取所需，再来找我吧。”
赵疏回想那位殿下说这话时满不在乎的神情，愈加读不懂她。
他接近她的确别有目的。
而她肯让他接近，也是看中他这副皮囊，又掐准了他别有所求。
来京数月，借着长公主琴师之便，他确实查到一些事，但都是皮毛，要查到关键之处，还需借助长公主势力。
长公主行事随意，平日纵情声色，相识以来，她数次问他所求何物，不过是笃定他一介布衣，所求无非名利，因而想尽快满足，好让他甘愿在侧服侍。
可偏偏赵疏所求并非名利。
不到走投无路之际，他还不想将最终目的告诉她，正好，她近期有崔寄梦可逗，暂时不会想起他。
刚把琴放下，门外有人敲门，“东家，有位黑衣公子声称要斫琴，说要产自吴郡桐木所做的焦尾琴。”
赵疏倏地抬眼，这是他与手下一名暗探约定的暗号，这暗探是他耗尽数年培植，藏得很深，不轻易现身。
他眉间一凛，“请他进来。”
不一会，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步履沉稳，不疾不徐，这般从容的步伐，不像是一名暗探，倒像是身份矜贵之人。
赵疏警觉地望向门外，清癯的身子崩成一根弦，紧紧盯着门口。
来人却让他始料未及。
“谢公子？”赵疏设想过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来人是谢泠舟。
故人重逢，恍若隔世，但他迅速平静下来，“谢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谢泠舟略微颔首，没有直接回话，而是静静打量着琴室。
赵疏心中打鼓，不知他是否认出自己，他十六七岁前，因幼时缺衣短食，面色总是青黄，更没有现在生得高瘦。
但说不准，当年谢泠舟才十岁，就已心计过人，如今只会更缜密。
今日他来此用了暗探的暗号，大概是抓到了他的人，赵疏心中打鼓，谢泠舟到底查到了多少？他究竟是敌是友，对此案的态度又是如何?
但他既独自前来，想来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要么是试探，要么有所图谋。
而谢泠舟静静看了一会琴室，问赵疏：“阁下如何认得我？”
赵疏莞尔：“在下是长公主府的琴师，自然认得您。”他有意往私事上引，欲让谢泠舟先行表态，但意外的是，谢泠舟却问起了别的事。
谢泠舟轻抚桌上的琴，淡声问：“崔寄梦，和你是什么关系？”
三个再寻常不过的字，辗转舌尖，竟让谢泠舟心口一阵绵软，他第一次对外人念出这个名字，有种怪异的感觉。
好像把和崔寄梦的关系，从见不得光的梦里，带了出来并宣之于口。
一个月前，三殿下发觉还有一方人马在暗查此事，与这家斫琴馆有关，后来因线索不够便一直蛰伏，直到今日才查到些新的东西，他私下来此，本以为是江家别的旧人，但没想到是他。
巧的是，方才在琴馆前，他见到了崔寄梦，他们又都来自桂林郡，而她奏琴的习惯也似曾相识。
她与他，究竟有何渊源？
他们是何关系？
崔寄梦不过一闺阁少女，与他们所查之事无关，但见到赵疏时，谢泠舟首先想知道的，竟是他们的关系。
可他没料到自己真的会问出。
赵疏知道崔寄梦是他表妹，又是未来弟妹，他关心也不奇怪，便道：“在下在桂林郡游历时，应崔老夫人所托，教崔姑娘学琴，仅有师徒之谊，并无别的。”
谢泠舟神色稍缓。
赵疏索性开门见山：“谢公子前来鄙处，不只是为崔姑娘吧？”
谢泠舟欲直说来意，余光见到桌案上的琴，他走了过去，伸手轻挑琴弦，琴音浑厚，打破室内寂静。
赵疏看到他忽地笑了，笑里有些释然的意味，谢泠舟抬眼，神色认真：“她既是你徒弟，那也算是我的徒孙。”
“公子您……认出我了？”
虽做足了被认出的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赵疏却无法从容以对。
十五岁那会他尚是个身份卑贱的少年，而谢泠舟是谢氏长子，又是长公主之子，小小年纪就能奏广陵散，才名远扬。
他们本不会有交集，但赵疏想不到，偶然的一次，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公子发觉他在琴艺上极具天分，竟不顾二人身份上的云泥之别，问他想不想跟他学琴。
彼时谢泠舟年纪虽小，性情已十分淡漠，但教他学琴时耐心十足，只是他们的关系仅限于伯乐和马，教琴以外的时候，甚至连点头之交也算不上。
江家出事后，赵疏在外流亡，凭着琴技四处谋生，又过两年羽翼渐丰，他只身来到桂林郡，作为一名琴师游走权贵间。
教崔寄梦广陵散时，他琴艺还未纯熟，靠的还是谢泠舟所授内容。
如今崔寄梦每次弹广陵散开头都会错两个音，正是因为谢泠舟少时琴艺欠缺火候，总会错两个音，赵疏学琴时跟着弹错了。
传到崔寄梦这里，便也错了。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赵疏暂放回忆，问他：“您既认出在下，是要秉公执法将我这漏网之鱼下狱么？”
他还是像多年前一样，对谢泠舟用敬称。谢泠舟不予回答，反问：“在你心里，我是那等无情之人？”
赵疏苦笑，“并非信不过您，但案子已经定了下来，和江氏有关之人扯上关系终究不妥，公子还是明哲保身为好。”
谢泠舟一向不喜自白，尤其不喜同旁人证明自己情谊深浅，他更喜欢直接去做，开门见山问赵疏：“半年前在江左督军府查旧案线索的是你的人？”
“江左？”赵疏神情变得凝重，“我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琴师，这些年穷尽全力，也只能勉强靠在权贵之间游走探查。”
听他此话，谢泠舟亦蹙起眉，沉吟良久，“那会是何人？”
是二皇子的人，还是其他势力，他们的目的是翻案，还是将罪名彻底坐实？
赵疏亦陷入思忖，即便知道谢泠舟秉性高洁，不会落井下石以谋利，但人心易变，他难免担心他倒戈相向，试探着问：“在下那名暗探，可是在您哪儿？”
“是，但他一切无恙。”谢泠舟收回思量，“即是你的人，明日我便使人放了他，但长公主府这边，”
赵疏忙表态，“您大可放心，我接近殿下也不过是想便于靠近其他权贵，并未牵扯殿下，若您担忧，我今后会远离殿下。”
“不必。”对于他那母亲，谢泠舟并不担心，“殿下只要不涉此事，便不会受影响，必要时，长公主府琴师这个身份可略作遮蔽，只是有一事。”
他看着有点苦恼，似乎在纠结。
赵疏忙道：“您但说无妨。”
谢泠舟竟梗住了，良久才淡道：“崔家毕竟受那桩旧案牵连，表妹又是一个闺阁少女，若无要事，还是少与她往来，以免牵连无辜。”
赵疏没料到是关于崔寄梦的，低下头笑了笑，“这是当然，她是您的徒孙，我自然要为她着想，其实今日她来找我，是为了您。”
“为我？”谢泠舟倏然掀起长睫。
赵疏自他眼底窥见一丝无措，了然一笑，“她说您对她有恩，想送您一把琴，便来求我替她斫琴。”
谢泠舟置于琴上的手动了动，扰乱琴弦，琴音如涟漪散开。
一个时辰后。
与赵疏叙完事，谢泠舟立于琴馆前，不断回想方才赵疏说的话。
崔寄梦打算给他送琴。
并且很心急。
思绪往后游走，到昨夜梦里，谢泠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今日他穿鸦青色，的确是受梦里影响。
巧的是，方才见面时，崔寄梦的目光亦落在他前襟。
她在慌乱。
伸手触摸颈侧的动作也很心虚。
除去幼时几年，谢泠舟鲜少做梦，但自从救起崔寄梦，便频频为梦所扰，此前那个荒谬的猜测再度浮上水面。
从最初的“别叫”，到佛堂，再到她今日怪异的举动。若说共梦一事离奇，难道这一连串的巧合就不离奇？
他依旧不信鬼神，却开始想审慎看待那些常理无法解释的怪事。
抑或说，他渴望这怪事的存在。
谢泠舟不愿细思，只有一个念头，要确认是否只有他做了这些梦。
若是，就戒掉。
可若不是呢？若崔寄梦当真和他做一样的梦，在梦里抵死纠缠过。
他要如何？
一个荒唐念头一闪而逝，谢泠舟还未来得及捕捉，崔寄梦回来了。
远远的，崔寄梦就看到了他。
没想到早先谢泠舟说等她，是真的在等，而不仅仅是为了吓唬，好让她乖乖听话按时回府。
他居然真的在操心，她不敢置信，总觉得这不是她认识的大表兄。
她不敢置信，“大表兄？”
谢泠舟淡淡看着前方，不知在思索什么，虽并未转身看她，却准确地从她试探的语气里捕捉到那些诧异。
他话里带了些无奈：“是我。”
长公主慢悠悠上前，把人轻轻推到他跟前，“喏，人母亲可是给你还回来了，快领着她回家吧，省得谢太傅知道了要说本宫带坏你们谢家的人。”
“今日多谢殿下招待，我先回去了。”崔寄梦生涩地道别。
马车前，采月正等着她，见她和谢泠舟一道过来，知道这位大公子帮了主子的事，对他十足的恭敬。
待她上前要扶崔寄梦上马车时，大公子已先她一步。
采月印象里他们不熟啊。
但两人都很自然，谢泠舟从容自若，崔寄梦乖顺温柔，好似一位兄长扶掌上明珠的妹妹上车。
马车上，崔寄梦怔怔看着方才被谢泠舟扶过的手心，大表兄是守礼君子，扶她时隔着一层帕子。
但一层帕子只能挡住旁人的遐想，阻隔不了彼此掌心传来的温度。
和梦里温热有力的大掌不同，大表兄不仅性情冷，手也带着凉意。
可崔寄梦却觉腰间和腿处在发烫，她怎么又往歪处想去？
掀开窗帘想透口气，顺着踢踏的马蹄往上，崔寄梦看到了谢泠舟，他骑着马目不斜视，未曾留意她。
崔寄梦微叹，清冷的人做什么都超凡脱俗、遗世独立。
她打小羡慕这样的气度，从容澹泊又胸有城府，一直想做个聪慧的清冷佳人，无奈性情太乖顺服帖，怎么装都缺了些气势，只能放弃。
此刻心生艳羡，多看了两眼。
谢泠舟终究澹然不下去了。
她方才当和母亲去了茶馆，那是京中贵人消遣之地，里不乏姿色出众的乐伶和奉茶侍者，男女皆有。
平日多看他一眼都不敢人人，现下竟明目张胆打量他，是受了母亲影响，把他同那些侍者的姿色作比？
谢泠舟倏然侧首，定定看向她。
这一眼让崔寄梦措手不及，她是出于欣赏之意，多看了会，不防表兄突然望过来，眼神警告她不可放肆。
她猛地拉上帘，一颗心狂跳，随即又觉得自己无礼在先，不虚心认错还逃避属实不妥，再次掀开帘子。
大表兄竟还望着这边，眸中似隐着笑意，颇有些兴致盎然。
崔寄梦带着诚恳的歉意，讪讪欠身，朝他颔首认错。
谢泠舟亦回以颔首，示意他原谅她了，随后那窗帘子被拉上了。
乖乖的，再未敢动一下。
他淡淡回过头，垂眸看着马儿锃亮的鬓毛，嘴角微扬。
胆子倒是有些，但不多。
马车停在谢府西门。
扶崔寄梦下车后，谢泠舟和崔寄梦一前一后走着，采月则缀在后头。
远望过去，二人保持着三尺距离，光看背影就很赏心悦目。
大少爷负手缓行，长身玉立，而小姐微低着头跟在青年身后，乖顺温柔，竟有些新婚燕尔的感觉。
呸呸呸，采月暗骂自己，成天想着这些不着调的事，小姐和二少爷有婚约，她不能胡乱编排。
崔寄梦也心虚，下马车后同大表兄道过谢，就不敢再说话，只想快点回到院里，躲起来。
又因为谢泠舟在跟前，只能把步子放得极慢，免得离近了她害怕。
沉默着走出一会，谢泠舟突然停下来，略微侧过头问她。
语气意味深长，带着试探。
“脖子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徒孙，一下隔了三辈，很好，我喜欢。
这四人虽然没有感情纠葛，但关系还挺乱的OxO，
周五修文时设备出了bug，加上周日上夹前周六不能更太晚会拉低排名，所以昨天临时改时间，实在过意不去，为了弥补大家久等，一会再奉上一个万字肥章。
O8O 爱您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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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惩罚
◎她都十七了，怎能那样打她！◎
脖子？
崔寄梦顿时慌乱, 她脖子上没有破口啊，且大表兄都没回头，怎会看到她脖子如何, 莫非他真有读心术？
谢泠舟微微侧首，淡声解释：“今日见你不时捂脖子, 是不舒服？”
话刚说完崔寄梦耳尖通红, 长睫不停颤, 虽知他不可能知晓她做的那些梦, 但被问起脖子, 她不免心虚羞耻。
一阵风吹过来，将薄如蝉翼的裙摆吹得贴在身上，宛若无物, 余光瞧见那高大的背影，她忍不住并紧腿，目光更飘忽了, 不小心落在谢泠舟的玉腰带上。
待看到那卡扣时, 耳边仿佛响起咔哒一声, 很暧昧。她这才发觉，他已转过身来, 因而她才能看到腰带上的卡扣。
那股蛮横的异物感, 更强烈了。
她心虚得脚软，浑身提不起劲, 手也不听使唤, 再度触上颈侧。
随即反应过来, 自己竟然当着大表兄的面想偏了, 实在是……
这让崔寄梦愈加自责, 羞愧感涌上, 她有意惩罚自己心志不坚定，用力咬住下唇好让脑子清醒一些。
看她如此，谢泠舟沉默稍许，似有深意，问道：“很难受？”
“不、不难受。”崔寄梦不自觉抬头，望进谢泠舟幽深的眸中。
他像审犯人一样，不作声凝着她，这道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像一支利箭，穿过她眼中，一直钉到心里。
钉紧了，让下方猎物无处逃遁，稍一扭动就会被更严厉地按住，更深地嵌入。
崔寄梦往一侧错开了些。
但她刚动弹，谢泠舟就迅速伸手拦在她身侧：“别动。”
此刻崔寄梦就是惊弓之鸟，她乱了方寸，慌乱避让，反而导致谢泠舟闪躲不及，手不小心碰到她脖颈。
相触的那一瞬，很凉，像毒蛇舌面，在舔舐猎物脖颈，她“呀”地惊呼一声，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手。
突然的触碰和梦里被欺负的时候重叠，崔寄梦心理防线骤然给击溃，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多看一眼都会加重罪过。
旋即，谢泠舟轻声说，“表妹留心，你身侧树叶上，有虫子。”
崔寄梦讶然抬头看向他，又急急扭头看向一旁的树枝，果真有瓢虫，可为何是两只？还叠在一块动来动去。
她红了耳尖，低垂着头讪讪避开视线，“多，多谢表兄提醒。”
“没什么。”谢泠舟声音还是很淡，静静凝视着崔寄梦，眸色渐深。
一月未见，和梦里比，她瘦了些。
也更怕他了。
他只不过关心起她脖子如何，她为何要慌？在她身前停下，的确是有意攻心，看看她会作何反应。
没想到她这般怕，抬头时眼里竟还有泪光，是因为那句“别动”让她怕了他？
谢泠舟心猛的一跳，迅速错开眼，他这才看清那颤动的瓢虫竟是一双，原来她害羞只是因为看到了这个。
他神色淡了下来，但又不甘心，这单纯只是害羞，还是——
回忆起了别的时刻？
女孩的脸埋得很低，只能看到玲珑的下巴，谢泠舟凝视着她，声音有些暧昧的低哑：“脖子究竟怎么了？”
“没什么……”崔寄梦这才想起自己一直逃避回答他关于脖子的事，她克制住想摸脖子的冲动，嗫嚅道：“多谢表兄关心，就是昨夜落枕了，不碍事。”
“原是这样。”谢泠舟依旧没走开，檀香从四面八方笼罩住她，渗入轻薄的衣衫，覆在身上每一寸，让她无处逃遁，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
就在她再也承受不住，想逃走时，又听谢泠舟漫不经心问她。
“没睡好，最近还是做噩梦？”
话刚问完，谢泠舟就察觉到崔寄梦低垂的长睫不断发抖。
原本根根分明的睫毛开始两三根并成一股，湿漉漉的，似乎被他步步紧逼的追问弄得手足无措。
昨夜梦里也是这样，坐在他怀里，起落间哭声断断续续，睫毛湿漉漉的。
他蓦地心软起来。
不应操之过急，他想验证，有的是法子，何必要突然吓她？
表妹不过一闺阁少女，本就羞怯，仅凭问话也无法证明什么。
他给崔寄梦让了路，在她身后保持着三尺的距离，“落枕的话，可用热帕敷颈，至于夜间多梦，则需补气血，兼之放松心绪，别想太多。”
最后一句说得很淡，但意有所指。
“多谢表兄。”
崔寄梦低头走在前方，好像做错事的孩子，对他越发恭敬。
两人分别时，她转过身与他欠身道别，腰背低的不能再低，几乎成了鞠躬，倒真像小徒弟对师祖的礼节。
可他是比她大三岁，而非三百岁。
谢泠舟颇无奈，“我们是平辈，不必拘礼，回去吧，好生歇息。”
崔寄梦如蒙大赦，匆忙离去，竟连贴身侍婢也忘了。谢泠舟回头，见那侍婢还未反应过来，正错愕地看着主子消失在院门后，正是落水时在场的那位。
没来由的，他竟有种暗度陈仓，被旁人察觉的心虚。
采月同他行礼后，匆忙追上小姐。
真奇怪，那位大少爷清冷矜漠的人，为何今日突然对小姐那么温和？
更怪的是，小姐反倒比之前更怕他了，好像那是豺狼虎豹，要吃了她。
两人之间莫名……怪怪的。
明明离得三尺远，嘴上不言语，心里却好像在和对方说悄悄话。
但这怎么可能，小姐乖巧纯真，大公子克己守礼，怕是庙里的和尚与姑子，都比他俩更容易有些什么。
入夜，上榻前。
崔寄梦坐在妆奁前，任采月替她通发。安静下来后，她才有心力去想今日长公主说的那些话。
白日，在茶馆中。
长公主见崔寄梦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实在拘束，便聊起她的母亲，“你阿娘当年可是个大美人，没想到你比她还要美。”
“殿下认得我阿娘？”崔寄梦顿时忘了拘谨，身子微微前倾。
对她的放松，长公主很满意，“还算相熟，只是不大合得来，谁让谢清芫太守礼了，和你那冰垛子舅舅和表兄如出一辙，对还有你！哎，你们谢家除去二房活泛些，就是个修道院，尤其大房那位爷！”
提到前夫，长公主语气冷了下来，“不过，那位爷和你那舅母倒是般配。”
长公主似乎不大喜欢大舅舅，崔寄梦作为谢家这条船上的蚂蚱，乖乖坐着，不敢反驳，也做不到违心迎合。
瞧见她姿态更乖巧了，长公主又笑了：“别怕，你比他们讨喜多了。”
崔寄梦一心记挂阿娘的事，未曾留意她话里对谢蕴的幽怨和不忿，喃喃自语：“我印象里，阿娘人很好。”
长公主微叹，“她是很好，京陵第一才女，就连你那江左第一才女的舅母也被她压了一头，可惜她运道不好，那时礼教严苛，嗤，老相爷也是古板，明知女儿不愿，也要逼着嫁过去。”
自打来了京陵，每每提到阿娘，大家都讳莫如深，唯独长公主替她说话。崔寄梦对她生出亲近之感，平时不敢说的话也敢说了，“外祖父是长辈，可以责备阿娘，可我不能，没有那桩私情哪来的我？”
这话是在与世俗为敌，她说得很谨慎，说完还担心长公主觉得她不明事理。
但长公主却笑了，“你倒是个好孩子，要是别家闺秀，指不定还以此为耻。”
说着又忍不住讶异低语：“可那会崔将军来京复命还没几日，他们面都没见过几次，怎会有私情呢……”
崔寄梦听清了，但不敢相信，绷直了身子，“殿下您说什么？”
长公主想起当年宴上谢清芫怪异的面色，疑虑越发的深，但一看小姑娘清澈的目光，易碎的琉璃般，不忍让她为此烦忧，遂摆了摆手，“没什么，胡诌罢了。”
……
如今夜深人静，崔寄梦得以细细琢磨，越想越觉得长公主定是知道些什么，因为她说胡诌时，显然面露不忍。
会不会她阿娘当年真是有苦衷的？
她决计过后找机会再问问。
而采月看主子困扰，便关心询问。
“没什么。”崔寄梦按下猜测，继而兴冲冲地和采月说起长公主。
“什么，王姑娘竟是长公主？！”
采月见过真人，实在想不到那竟是大公子生母，震惊之余也为崔寄梦高兴，“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小姐平日怕添麻烦，那些宴会能推就推，根本没机会结识人，能得长公主青睐，在外也多一分底气。”
崔寄梦倒没想着狐假虎威，她在发愁，长公主还是喜欢听她叫姐姐，但想起谢泠舟说这不合礼制，不免两面为难。
她和采月说起此事：“我和大表兄才是平辈，叫殿下姐姐多少有些怪。”
不料采月听了，反调笑说：“婢子倒觉得挺好，小姐那么怕大公子，这样称呼，大少爷便成了小姐的大侄子了，您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怕他了？”
崔寄梦正饮水，闻言被呛到了。
采月忙帮她抚顺着后背，一时内疚不已，小姐那么怕大公子，她竟还敢开她和大公子的玩笑？
崔寄梦清了清涩痛的嗓子眼，边咳着边艰难出声：“殿下是皇族，不可冒犯，这种话……咳咳，说出去是要杀头的。”
一句话吓得采月忙捂住脑袋。
而她毕竟年轻，面上一本正经，吓唬完采月后，自己却窃窃欣喜。
深夜，月明星稀，万物陷入梦乡。
崔寄梦回到了琴馆的琴室里，桌上有一把上好的古琴，角落里，烟雾似身着白纱的神女，从香炉中轻姿漫舞着溢出。
她坐在琴桌前，正学着奏广陵散，刚开了个头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
意识突然飘到了半空，崔寄梦这才发觉，原来她坐在是大表兄怀里。
他把她朝前抱着，双臂在她身前交叉，像抱孩子一般的姿势，正与她侧脸相贴，动作亲昵，语气却充满压迫感。
“又弹错了，你师父怎么教的？”
崔寄梦怕得缩起脖子，语气怯生生的，话却很大逆不道：“……还不都怪你，要不是你当年教错，我能跟着学错？”
“胆子挺大。”
谢泠舟低低笑了声，环着她的手忽然一转，掐住腰肢将她按倒在膝上。
崔寄伏着他的膝盖，低低娇声惊呼。
夜很静。
只偶尔听到窗外草丛里蟋蟀鸣叫。
屋内传来重重一声叹息，崔寄梦方从梦中惊醒，心口怦怦直跳，她长舒一口气，尔后望着被月光渗入的窗纸，一时羞愤难忍，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小时候祖母那般严厉，但即便是犯了大错，她也没有被打过。
只是时常见到府里一位婶婶那般教训过孙子。三四岁的小男孩，因太过顽劣，被大人按在膝盖上，一下一下重重地打。
可……可她十七了！
怎么能那样打她！
梦中情绪尚还残存，崔寄梦止不住委屈，气不过，用力捶了捶枕头。
随即摘星匆匆的脚步声近了，话音里还有睡意，“怎么了小姐。”
“没什么。”
小姐嘴上说没事，看着却气咻咻的，好在没有被惊吓到的迹象，摘星放下心来，笑着问：“小姐又梦到什么啦？”
崔寄梦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半羞半恼地咕哝：“梦到被那严厉的夫子打了，不碍事……你快睡去吧。”
摘星抿嘴一笑，她还记得小姐早年间在书院被夫子训斥写字像狗扒似的，明面上乖巧认错，晚上做梦却说起梦话：“您才是狗，不！您是千年的鲶鱼精！”
那时的小姐尚有几分灵动，可惜自打老夫人去后，那个乖巧之下藏着狡黠的姑娘，一夜之间变得端庄稳重，一个人在崔家守了三年孝，到谢府后更是知礼本分。
大概只有做梦的时候才敢放松，做个无忧无虑少女，摘星揉着惺忪睡眼感慨着。
然而只有崔寄梦自己清楚，自从落水后，尤其是上次在假山撞到大表兄后，便是梦里，她也无法放松。
往常做梦过后，对于大表兄，崔寄梦都是愧疚的，但这次不全是。迷迷糊糊间，想起白日里谢泠舟堵住她的路，让她万分窘迫，“新仇旧恨”齐齐在梦里报了。
她坐在回府的马车上。
谢泠舟就在对面，还是那个不可亵渎的冰山美人，澹然问：“表妹为何生气？”
梦里崔寄梦如愿当了一回清冷佳人，冷冷扫过他脸上，“殿下既与我以姐妹相称，你也该改口了，好侄儿。”
而谢泠舟还是谢泠舟，便是在她的梦里，也有法子治她，他把她抱了过来，手打着圈儿轻抚被他打红的地方。
同时诚恳地低头认错：“是侄儿礼节不周，姨母莫要怪罪。”
修长的手往前，再往上，没到指根，他吻去她眼角溢出的泪，用只有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附耳低语：“您真要做我的姨母？你我像现在这样，是会被沉塘的。”
一句话吓得崔寄梦惊醒了，后怕地摸了摸额头，竟冒了冷汗。
黑暗中，她长长叹息。
睡前她喝过安神药了啊，近一个月未梦到他，她以为自己生活恢复宁静了，怎的从昨夜那个梦开始，又来了？
倒也不是只做关于大表兄的梦，她梦到过祖母、阿娘、阿辞哥哥，甚至还有二表兄，师父，可那些梦都很正常。
唯独大表兄，每次梦到他都是些暧昧失控的片段，甚至有好几次让她至今难以启齿，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崔寄梦不禁心中一惊。
莫非她……喜欢上了大表兄？
不对，大表兄冰冷冷的人，她一见到他就又敬又怕，哪还敢胡思乱想？
况且，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嫁给二表兄的。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二表兄更适合她，她该喜欢二表兄。至于大表兄，兴许只是因为他的清冷孤绝，她才会多有留意。
记起白日里长公主殿下提到师父时说的话，“我缠着你那师父，不是为了让他爱上我，是觉得他还不错，想爱上他。”
现下琢磨此话，崔寄梦品出些深意来，长公主是觉得师父很好，但又暂时没喜欢上他，因而要多与他相处，好日久生情？
无论如何，殿下比她多活二十年，她选择那样做，兴许那个法子可行。
*
谢泠屿近期在军中崭露头角，调到中领军麾下任禁军校尉。
少年志在功名，每日早出晚归，等忙完一阵后，已到了七月半，谢府草木葳蕤，一派峥嵘。
谢泠屿先去见了母亲，崔寄梦也在，正跟着王氏学女工活。
他年底才满十八，虽盼着早日娶表妹进门，但还未能把成婚和成家划为一码事，成婚嘛，娶了表妹就成。
至于成家，家中有母亲操持，他不必管。但此时见表妹和母亲相谈甚欢，谢泠屿遽然有了已成家的错觉。
他看了看自己一身汗的衣衫，悄然回到自个院里迅速沐浴换衣。
又过了会，王氏停下绣活，趁着回屋喝水的功夫，悄悄松了口气。
她和谢迎鸢母女俩平日都很随性，但外甥女内敛乖顺，怕吓着她，更怕显得自己没个长辈的样，只能跟着端庄，说话都刻意捏着嗓子。
一上午下来，真真累坏了。
王氏塌下背，感慨自己终究没有端庄的天分，索性不装了，大喇喇走出房门，看到久未归来的儿子，捉裙快步上前，“我儿，最近可是很辛苦？哎哟瞧瞧，黑了瘦了。”
母子寒暄后，谢泠屿按捺不住，转向一直安静的崔寄梦，有些心疼:“表妹也瘦了。”
王氏怅然若失，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其实不然，儿子娶了媳妇，也好不到哪儿！她哭笑不得退了出去，让两位小年轻说话。
四周无人，谢泠屿把崔寄梦拉到一边，“表妹，可想我了？”
直来直去的话叫崔寄梦赧然，谢泠屿最喜欢她这羞羞怯怯的模样，亲近之意更甚，“不久是中秋，城中这会已经有灯会了，一会我带表妹还有阿鸢一起出去逛逛可好？”
崔寄梦想起先前长公主殿下的话，过去几日她刻意避着大表兄，果然再未梦过他，说不定多和二表兄接触，就能转移注意力，便应下来。
黄昏时。
谢泠屿带着崔寄梦和用于掩人耳目的妹妹，来到京陵最热闹的一条街。
这条街是京中最热闹但最不挑人的一条，卖各种物件吃食的小摊挤满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
崔寄梦馋虫大动，唤采月买了些风味吃食，在车上和表兄表姐分食。
谢迎鸢起初迟迟不敢下口，尝过一口后，就欲罢不能了，“我说怎么表妹也和飞雁表妹一样，净喜欢这些街边吃食，原来是真的好吃！”
“咳咳。”兄长轻咳一声，她才意识到在表妹跟前提王飞雁不大好。其实两位表妹她都喜欢，怪就怪她这好哥哥！
否则说不定三个女孩子还能一起玩，她气不过，瞪了谢泠屿一眼。
崔寄梦捕捉到兄妹两的眼神交流，一时也尴尬，只好故作不知，小口小口地认真吃东西。
谢泠屿望向对面的街道。
那条街虽酒肆乐馆林立，却要安静许多，只因那多是达官贵人涉足，少了些平易近人的热闹。
但安静的去处，兴许更适合表妹，便道：“对面乐馆上了些新曲目，表妹喜欢音律，不如去瞧瞧？”
三人去了乐馆，正巧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迎面过来，看到躲在谢泠屿身后的姑娘，笑得暧昧。
这其中有去过辞春宴的，认出来是崔寄梦，想起那是贵妃和长公主都称赞过的人，收起轻浮朝她见礼。
崔寄梦逐一还礼，让对方颇为受用，拍了拍谢泠屿肩膀，“你小子真是走运，只是有人要伤心喽！”
谢泠屿乜了他一眼，拉过崔寄梦，“这人一贯不会说话，别理他！”
而那公子目送谢泠屿携佳人离去，挑眉笑笑，唤来乐馆的掌柜，塞给对方一大锭银子，朝着谢泠屿的雅间努努嘴，“喏，把筎月姑娘派去那间，但别说是我吩咐的啊！”
掌柜收下银子，高兴应下。
这厢三人进了雅间，雅间里有小窗对着楼下，能看见戏台子。
谢迎鸢一心看戏，谢泠屿点了些吃食茶点，还有大闸蟹。
从外头走进来一位抱着琵琶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花容月貌很是动人，看到谢泠屿时，少女羞红了脸。
而谢泠屿忙着给崔寄梦剥蟹，一直没抬头，直到侍者问要听什么曲子，才转向崔寄梦，“表妹想听什么曲子？”
崔寄梦笑了笑：“我不大清楚时下有哪些琵琶曲，二表兄点就好。”
“琵琶？”谢泠屿讶异，明明他嘱咐侍者找个善古琴的，抬眼瞧见那位少女，心中明了，定是方才那厮有意给他添乱！
他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为了不让表妹误会，索性装作没认出，随意点了首曲子，继续给崔寄梦剥蟹。
崔寄梦认真听着曲子，她不善琵琶，但音律是共通的，这曲子弹得凄婉动人，一曲终了，她抬头看向乐伶，正好那少女也在看她，双眸凄婉，带着探究。
那绝不是看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眼神，又见那少女痴痴看着谢泠屿，得不到回应后更是哀伤，崔寄梦大概明白了几分。
奇怪的是，她虽好奇这位乐伶和二表兄的关系，但却不觉得多难受。
而乐伶筎月则心如刀割，她原是一个大官家中乐伶，一个月前家主办宴，被一无礼宾客轻薄为难。
正巧谢公子在宴上，顺手解了围，念及她得罪了家主恐怕不会好过，索性替她赎身，虽打乱了她的计划，但她不过一个棋子，何曾被人这般关心过？
她对这位俊朗又善良的公子芳心暗许，后来听说他常来这间乐馆，便央求主子让她来此当乐伶，说不定还能与他重逢。
谢公子果然来了，只是她没想到他还带着两位佳人，其中一位姑娘和他有几分像，当是家中妹妹。而另一位姑娘，一看便是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大家小姐，端坐一边乖顺娴静，叫人心生爱怜。
这样乖巧干净的人，眼皮上却有一颗风情的小痣，肤色极白，是有些冷的白皙，身形纤瘦，更显出一种清冷易折的羸弱，该饱满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
茗月头一次见这样的美人，糅合了干净、清冷、和妩媚。便是乐馆里最美的琴娘见了也黯然失色，她看了都喜欢，难怪谢公子这样的人，肯屈尊为她剥蟹。
筎月自知卑贱，更不敢奢望，只是头一遭动情，按捺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崔寄梦恍若未觉。
在离开乐馆时，她特地拉着谢迎鸢走在前头，说要去戏台子前看戏。
谢泠屿跟在后面，缓步踱下楼梯，听身后有人低声唤他“谢公子”，他并不意外，回过头：“筎月姑娘，怎会在乐馆里？”
茹月低眉：“茹月没有别的技艺傍身，只会奏乐，便来了此处谋生。”
表妹还在，谢泠屿怕被误会，收起同情随口安慰：“此处乃长公主殿下产业，无人敢在此放肆，倒也是个好去处。”
“公子所言极是，筎月能恢复自由身还有谋生的地方，想都不敢想。”筎月朝他福了福身，再度感激了谢泠屿。
寒暄过后一时无话，但她还想再多说两句，又问：“公子今日怎有空前来？”
谢泠屿打小没少看戏文，知道英雄救美的桥段后，往往附带了美人以身相许的戏码，可他有表妹了，救美只是喜欢当英雄，可不想要她以身相许。
一看茹月羞答答的样子，他猜到小姑娘的心思，为了不让她空欢喜一场，狠下心道：“是未婚妻子想来逛逛，便来了。”
“原是如此……”筎月压下失落，强颜欢笑着祝福：“公子的未婚妻子可真像天仙一样，筎月也替公子高兴。”
可她年纪小，还是不听话地泛起泪光。
谢泠屿于心不忍，当初救下筎月也是见她蹙眉含泪，彷徨的模样与表妹像极了，他对上次靠兄长之力给表妹解围的事很是自责，便把这份自责寄托在筎月身上。
此刻见她强忍眼泪，略有不忍，温声道：“多谢，也祝姑娘早日觅得良人。”
说完便匆匆离去。
筎月看着他急不可待地奔向未婚妻子，眼底悬着那滴泪终于砸在了地面。
这一切被崔寄梦收入眼底，虽听不到那二人说了什么，但见到那少女对二表兄很是恭敬，当是受过恩惠，而二表兄则客气疏远，想来只是落花有意罢了。
她松了口气，除此之外，并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出来时暮色合围，道边挂满灯笼，亮光合力将夜色逐出这条街。
正是最热闹的时段，道上马车来来往往，崔寄梦刚从茶馆里走出来，突闻嘚嘚的马蹄声奔袭入耳，侧目望去，迎面有个鹅黄色身影骑马而来。
“小心！”谢泠屿眼疾手快，揽住崔寄梦的腰将人拉至道旁。
其实那马并未冲着崔寄梦，只是他看清马上的人，担心对方胡来，这才扯过表妹，情急之下手放得稍微靠上，谢泠屿脑中鸣声炸起，迅速松开了她。
而崔寄梦光顾着留意马上的人，等到瞧见二表兄通红的耳朵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她有些难堪，但很快平静下来，索性假装没留意。
三个年轻人上了谢府的马车，车夫手中马鞭一扬，马车缓缓驶离。
而对面茶肆二楼窗边，立着道白衣青年，正定定凝着远去的马车。
谢泠舟在此等候三殿下，正好碰到那三人从楼下经过。
他看得很清楚。
王飞雁的马分明离表妹有段距离，二弟却心虚地拉过她。
这原本不算什么，可他的手放错了位置，偏生崔寄梦不以为意。
两人似乎都习惯了这般接触。
表妹好像只怕他，之前自己不过伸手拦住她，就把她吓得手足无措。
谢泠舟倏地合上窗，窗户大力撞上窗柩，发出哐当的动静。
他把腕上的那串佛珠取下，一整串圈在手心不断收紧。
珠子相互挤压，咯哒作响，像是野兽活动筋骨时发出的声音。
门开了，三殿下姗姗来迟，见谢泠舟坐在茶桌前，本来性情就冷淡，这会神色更是和千年寒冰没两样。
这小子打小被谢太傅教得跟一樽佛像一样，鲜少动怒，怒火外露的方式也异常含蓄克制。
旁人动怒是满脸火气，谢泠舟是越不高兴，面色越淡，只是他很好奇，谁这么大本事，竟能惹他不悦？
三殿下依旧拿着那把折扇，垂眸抚过扇面，幸灾乐祸道：“子言好凶啊，吓到孤了，谁惹着你了？”
“殿下那边查得如何了。”谢泠舟将佛珠戴回手上，神态淡然得令三殿下以为方才一切是错觉。
三殿下无奈，只得聊了会正事，可惜没多久，就忍不住又扯远：“前阵子我的人在查江家旧案时，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与西南崔氏有关。”
西南崔氏乃将门世家，曾掌控着象郡和桂林郡两郡兵防，只可惜近两代人丁单薄，渐渐势弱。
到了上一代，出了位崔衡崔将军，骁勇善战，又善谋略，本有望重振崔氏，可惜十年前那一战，因江氏致使军情延误，崔将军战死沙场，崔氏又因这一代无男丁承袭，彻底落败。
然三殿下提起崔氏时，谢泠舟首先想到的并非那桩旧案，而是——
没落的崔氏，是她所在一族。
他的手握成拳，又立即松开，似不经意般问：“殿下查到何事？”
哟嚯，还挺心急。
三殿下轻挑眉尾，拿折扇顶着下巴，娓娓道来，“已故崔老夫人是江夫人的亲姑母，崔家三代单传，老夫人呢，希望儿子娶个飒爽的将门之女夫唱妇随、振兴门庭，江夫人正合适，又是老太太亲侄女，因而便早早给崔将军与江夫人定亲了，只可惜啊，后来崔将军与谢氏长女有了私情。”
所谓私情可不止男女私相授受那般简单，谢家长女竟趁谢府设宴时，在园子深处和崔将军行苟且之事，被未婚夫婿当场捉住。
这桩丑闻涉及谢氏颜面，被压了下来，如今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三殿下顾及谢泠舟是谢家人，便一笔带过。
“因而崔老夫人一直不喜这位儿媳，据崔氏旧仆说，早年间崔夫人一直怀不上孩子，备受婆母苛责，好容易怀上了，却是个不能上阵杀敌的小女郎，后来一直未有孕，婆媳关系愈发恶劣，崔将军战死一年后，崔夫人忽然患了癔症，时好时坏，有一回险些将亲生女儿亲手掐死。”
“许是自责，那次后，崔夫人就把自己锁了起来，没几天便自尽了。”
三殿下欣赏着谢泠舟微妙的神情变化，故作感慨：“说来若非江家获罪，子言这会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谢泠舟只说“世事无常”，话里有遗憾，却没有怀念与情意。
"的确世事无常，想不到崔、谢、江三家之间竟有这么多恩怨纠缠，啧啧。”三殿下默默梳理着三家人之间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
崔夫人谢氏夺了江夫人的未婚夫。
而江家延误军情导致崔将军战死。
因江家获罪被牵连而死的江家次女则是谢泠舟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子。
这会看谢泠舟仍魂不守舍、眼里溢满心疼的模样，估摸着这三家人的关系，还能再乱上一层。
三殿下突然感到因心上人杳无音信而生的愁苦，在此刻得到疏解，幸灾乐祸地，用扇柄轻点谢泠舟肩头：“表弟啊，你我也算同病相怜呐！”
谢泠舟看了眼幸灾乐祸的三殿下，“殿下在民间游历过，于家长里短之事颇有造诣，臣远不能及。”
三殿下知道他这是在暗讽自己跟个娘儿们一样碎嘴子，不以为意道：“子言有所不知，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别看这些家长里短之事粗鄙，其中可利用的关节可不少。”
不无得意地勾了勾唇，“怎么，子言也为本宫的深谋远虑深深折服了吧？”
茶楼里，谢泠舟无奈地被三殿下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谢府这边，谢泠屿已将崔寄梦护送回皎梨院。
临别时，他想解释茹月的事，可又怕越抹越黑，末了，只道：“今日那小子的话，表妹莫放在心上，明日上朝我看见他必定教训一顿。”
次日散朝后。
一众武将聚在一块说笑，谢泠屿冷着脸要找那厮算账，那武将先行过来勾着他肩背：“小子艳福不浅呐，你那表妹得亏一早和你有娃娃亲，不然我就提亲去了！”
那人向来自诩风流倜傥，又说：“难怪王家小辣椒你看不上，原来是喜欢吃红樱桃，可惜了三姑娘！”
他满口荤话，但谢泠屿未反应过来，以为在夸崔寄梦生得美，得意笑了。
那武将一拍脑袋，又道，“瞧我这记性，还有乐馆那位茹月小娘子没算上呢，啧，你小子造孽啊！”
他提起茹月，谢泠屿恨不得给他一拳，碍于在宫里，只能冷声纠正：“我与茹月姑娘清清白白，见她身不由己才出手相助，再瞎说，我打折你的腿！”
话正说着，谢泠舟同中书省几位官员一道走过来，那几人都过了天命之年，谢泠舟年纪轻轻，在其中分外出挑，沉稳气度也不逊于其余几位年长的。
那武将不由感慨，“你家长兄真是年少有为啊，按理说应当有很多世家想议亲才是，难不成当真是有苦衷？”
兄长被编排，谢泠屿颇不悦道：“你不懂，我兄长那是念佛念的心无尘埃，男婚女嫁都是浮云！”
武将面上认同，实则认为谢泠舟绝非表面那般不染尘埃，连他父亲都忌惮，称其后生可畏，且中书省统领六部，仅凭家世，没点手段怎可能方及冠就担任要职？
而不远处，谢泠舟听着那几人肆意的谈笑，眼神愈发冷肃。
昨日那一幕在脑海中阴魂不散，上次他只是稍微靠近，她就吓成那样，为何被二弟当众冒犯，却习以为常？
且方才二弟听那武将谈及红樱桃时，笑里意犹未尽。
他们，究竟到哪一步了？
谢泠舟往堂弟的方向看去，二弟的确知冷知热，但前有王飞雁，后有所谓乐伶，二婶尚在来回摇摆。
他当真会如祖母所言，能护崔寄梦一生周全？那么另一个问题来了。
若二弟护不了，谁可以？
*
这夜，谢泠舟歇在了佛堂。
佛堂书房后侧有扇门，通往一处小小的院子，小院很简朴，只有两间厢房，不回沉水院的时候，谢泠舟都在此歇着。
那少女果然寄梦而来。
她坐在窗前桌案上，肌肤白得泛着冷光，双手在身前拘束交叉着，谢泠舟坐在椅子上，微抬着头凝视她，极尽耐心哄着，“乖，手拿开。”
崔寄梦咬唇不言语，别过脸去。
雪白的面颊泛着红，像雪地里渗入樱桃汁水，一番半哄半骗后，少女一双嫩白的手听话地慢慢垂下，无措地紧紧抓着桌沿。
继而那手被谢泠舟捉住，他抓过桌上一块鱼戏莲叶间的绸布当作绳索，将那对腕子缚住，让它再无法放回原处遮挡。
谢泠舟手把着崔寄梦双肩，把她拉得离自己近一些，女孩杂乱无章的心跳声传来，好似那颗心就在他额前跳动。
崔寄梦倒吸一口气，身后被束缚住的手剧烈挣扎，又被一只大掌包住，拇指安抚地在她发颤的手心轻摩。
末了，谢泠舟薄唇绯红，意犹未尽地把软绵绵的人儿搂在怀里安抚，手抚过粉颊，带着逗弄之意夸她：“你是糖做的雪人么，给你起个小字吧。”
谢泠舟附在她耳畔，用低得暧昧的声音说了一个名字。
觉得不够，又附赠了一句诗。
听完，崔寄梦更加不敢抬眼看他了，谢泠舟则兀自轻叹：“喜欢么？我觉着很合适。”
……
崔寄梦汗涔涔地醒来。
七月份正是燥热的时候，清晨醒来，身上出了很多汗，黏乎乎的。
她定了定神，试图忘却梦里的羞赧，“采月，备水，我出了汗想洗洗。”
“好嘞。”采月过来拉开帐子，见崔寄梦睡眼惺忪，脸颊通红，额角鬓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着怪惹人怜的。
她有些纳闷，最近是有些热，但老夫人心疼外孙女，给皎梨院拨了不少冰，屋里还算凉爽，小姐莫不是体内燥热的缘故？
水很快备好了，崔寄梦起身去净室，采月想跟进去服侍，被她婉拒了，只能侯在外头，是她的错觉吗？
小姐今日没精打采，一大早就低头含l胸，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净室里，崔寄梦泡在温水里，手还紧张地交叉身前，温水从指缝灌进来，水流冲刷着肌肤，温温热热，怪怪的。
心虚地拿开手，低头查看了下，好在只是个梦，了无痕迹，而后她长舒一口气，身子后仰，闭眼无力靠在池壁上。
倏地，某些片段跨过梦境和此刻重叠了，崔寄梦想起那会她也时常闭着眼，身子后仰，像现在这般。
昨夜那梦的开始，她去找大表兄，他听到她说在二表兄那儿耽搁了一会，隐忍着怒气冷着脸惩罚她，虽未责备，但齿间凶狠，无声谴责着她的水性杨花……
崔寄梦猛一弹坐起来，池中水花四溅，她再也洗不下去，匆匆出浴穿衣。
她愈发无地自容了。
*
清晨，谢泠舟怅然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齿间似嚼过花瓣，隐有幽香。
昨夜那个梦的开端，崔寄梦姗姗来迟，且毫无愧意：“实在对不住，方才在二表兄院里耽搁了会。”
梦里他忍着不悦，唤她：“过来。”
崔寄梦尚未察觉他不悦，乖顺走到跟前，惊呼间，人已坐在桌案上。
刺啦一声后，她低头搂住自己，谢泠舟温言软语，哄她听话地放开手。
随即却翻了脸，肆意惩罚她。
梦里等待她到来的过程中，怒意和久未见面的折磨感强烈至极。
那股怒意不单是因为梦里她提到了二弟，而是因为现实中她好几日没有入梦，却和二弟成双成对。
但是否入他的梦，并非崔寄梦自己的意愿，这怒意来得无理至极。
谢泠舟念着无用的经文，颓然承认，不知何时起，对于那些梦境，他已从最初的抵触，变得慢慢习惯，甚至期待。
不能再拖了，需尽快确认。
否则待深陷泥淖才发觉不该迈步，对谁都是伤害。
他掀开帷幔，唤人备上凉水。
云飞趁机提醒主子：“长公主殿下昨日曾派人来，称来了一些贡品樱桃，请殿下过去品尝。”
“知道了，晚些时候就去。”
下朝后，谢泠舟径自去了长公主府，正巧三殿下也在。
见儿子进来，长公主幽幽叹道，“可算是来了，你们小年轻一个比一个忙，连你那小表妹也是光顾着和谢泠屿出去游玩，本宫老了啊。”
三殿下刚从姑母口中得知她和崔寄梦相约游玩的事，笑说：“姑母还能被人称为姐姐，怎就老了？”
长公主挑挑眉，拈起一颗饱满的樱桃，其形如桃，圆润似璎珠。“老了就是老了，像干瘪的樱桃。”
看到儿子跟冰墩子似的坐在一旁，揶揄：“怎不把你的小表妹带来？小姑娘跟樱桃一样，喜人得很。”
谢泠舟兀自拈起一颗樱桃，观赏奇珍异宝般端详，眼底蕴藏笑意。
嘴上淡道：“她不得闲。”
三殿下添油加醋，同长公主戏笑道：“表弟是守礼君子，姑母这样说他会不高兴的。”
长公主附和：“也是，姑母险些忘了，寄梦是阿屿的表妹。”
而谢泠舟一如既往的沉默。
三殿下自讨没趣，看着他手中樱桃道：“樱桃古称莺桃，因甜美多汁，黄莺极喜啄食，故又名含桃。”
三殿下本是随意一说，方说完，谢泠舟却不知想起什么，端凝手中朱果，任其在指腹轻轻滚动。
记起梦里胡乱作的诗，欲催巫山寄梦来，雪顶朱樱任君采。
寄梦，巫山。
从前因不愿越礼克制着不去想的名字在心尖滚过一遭，青年轻轻垂下长睫，嘴角极微妙地勾起须臾。
又想起昨日二弟和那纨绔子弟的对话，指端愈发用力收紧。
果子被捏碎，汁水溅开。
谢泠舟若无其事伸出帕子拭手，帕子上留下鲜红的印记。
长公主蓦地想起儿子幼时吃西瓜把前襟染红的样子，难得散发些母爱来，“啊呀，这怕是洗不掉了。”
走之前谢泠舟同长公主道：“儿此前在宫里尝过一道点心，叫白玉樱桃糕，听闻那御厨如今在母亲府上，想带一份回去给祖母尝尝。”
那御厨是陛下见妹妹好口腹之欲，遣到长公主府里来的，其手艺堪称一绝，难怪谢老夫人念念不忘。
长公主嫁给谢蕴时才及笄，对掌家之事一无所知，常搞砸事情，但谢老夫人一直对长公主很好。
因而她对老太太尊敬有加，未待谢泠舟说完，潇洒摆手：“早说呀，回头我让厨子做些，差人送去。”
谢泠舟同母亲道了谢，又道：“既是要送，府里其他人若没有，倒显得母亲厚此薄彼。”
长公主嗤笑一声。
这小子说话弯弯绕绕的，原是想绕到别处去，她转身同三殿下说：“其余人能不能吃到不要紧，要紧的是家中弟弟妹妹和小表妹，得一饱口福，姑母说得对不对？”
三殿下合上折扇，在手上一拍：“果真知子莫若母！”
谢泠舟回到谢府时，已是晌午。
正逢谢迎雪抱着猫在园子里玩，同他行过礼后，举起猫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哥哥，你看它是不是胖了？”
“是胖了些，养的很好。”谢泠舟看着小白猫，语气不由温和了些。
又说：“你表姐院里也有只猫，若怕猫孤单，可带去同她的作伴。”
大哥哥对自己越发温和了，谢迎雪心里高兴，带着小白猫就要去找崔寄梦，被谢泠舟叫住了。
“迎雪敢不敢和兄长打个赌？”
谢迎雪才八岁，小孩子心气足，大哥哥又是头一遭和她玩耍，顿时来了兴致，抱着小猫小步跑了回来，“若赌赢了大哥哥可会有奖励？”
谢泠舟：“自然。”
看到妹妹眼中溢出亮光，显然上钩了，他又嘱咐：“但此事至关紧要，只能你我二人知道，迎雪得先答应我，务必守口如瓶。”
谢迎雪再三保证，凑了过来，“大哥哥要和迎雪打什么赌？”
谢泠舟弯下腰，用只有兄妹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量陈明了打赌内容，及输赢后各自的奖惩。
谢迎雪听完，睁大了眼后退三步：“怎么可能！爹爹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次肯定是迎雪赢。”
“父亲也说过，凡事未经确认，不予妄断。”谢泠舟建议，“照着兄长教的去试探，不水落石出了？”
一番话成功激起谢迎雪的好胜心，抱着猫小跑着往皎梨院去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半夜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每次看到催更都有被期待的感觉，but存稿不允许俺天天日万了，以后还是会日更，每天18:00，只是得先日4，待我多囤点稿，争取下月能日6！OvO
感谢在2023-04-07 22:00:00~2023-04-09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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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镇压
◎桃木剑和小猫妖◎
皎梨院中。
崔寄梦刚睡过晌午觉, 脑子还混沌着，大房的表妹来了。
她起身相迎，见谢迎雪抱着先前那只小雪猫进来, 小猫被养了两月，长大了些, 但仍是乖巧又可怜的模样。
聊过两句, 谢迎雪再也按捺不住, 把话往猫身上引：“听说表姐也养了一只狸奴, 可否让迎雪瞧瞧呀？”
崔寄梦和煦地笑了笑：“表妹稍等, 我去把猫儿抱出来。”
谢迎雪满怀期待，待见到表姐手上抱着的猫时，噗嗤一下笑出声。
那猫身形跟家宴上的烤乳猪相差无几, 被表姐抱在手上，身上肉不听话地往下坠，且它眼神慵懒冷漠, 配上浑圆如球的身形, 怪滑稽的。
谢迎雪忍着笑意, 把自家小猫放在地上，“乖, 要好好相处哦。”
然而别叫并不买账, 对怯怯靠近的小猫冷漠以待，圆盘脸又憨又凶。
小猫被吓到了, 退到崔寄梦脚边寻求庇护, 崔寄梦爱怜地将其抱起, 同谢迎雪笑道：“表姐的猫平日被惯坏了。”
谢迎雪笑了笑, 心思并不在两只猫身上, 而是望向崔寄梦。
表姐今日穿一身雪白裙衫, 人也温柔，同这小雪猫还真有些像。
她想起和兄长打的赌，照着他所教那番话，同崔寄梦道：“表姐，方才嬷嬷吓唬我，说这雪猫是精怪变的！让我别把猫带上床睡，否则啊，夜里可能会做噩梦，梦见猫儿变成白衣少女，要钻入我被窝里！表姐，这……是真的么？”
崔寄梦莞尔一笑，安慰小姑娘：“怎么会呢，嬷嬷那般说应当是为你好，担心把猫带上床会有猫毛呛着嗓子。”
见表姐神色如常，并不害怕，谢迎雪满意地笑了，果然是大哥哥在骗她。
他说这猫早先是二哥哥送给表姐的，后来表姐抱着猫睡，一直做噩梦，梦见雪猫变成白衣美人要钻被窝。
表姐胆小，就把猫送给了大哥哥，因大哥哥不喜欢猫，便又送给自己，后来大哥哥偶然听到表姐和侍女说悄悄话，才知道这个秘密。
大哥哥其实也半信半疑，便要和她打赌，看看这猫究竟是不是精怪。
他说只要照着他说的试探，若表姐的反应不对劲，便八九不离十了。
可如今表姐哪有半点不对劲？
谢迎雪还没高兴够，却又见表姐忽地蹙起眉，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手一松，竟把小猫掉在了地上。
小猫反应及时，稳稳落了地，但被惊吓到了，嘴里发出委屈的叫声。
倒真像个人一样，有灵性。
而表姐被吓懵了，看着小雪猫，连连后退两步，红着脸喃喃自语道：“这……这怎可能有般巧的事？”
崔寄梦的确是懵了。
两个月前，送出猫的那夜，她梦到白猫变成自己，和大表兄理论着要上榻睡，随即钻入被窝抱紧了他。
梦里的她也穿着白裙。
难不成，表妹院里的嬷嬷说的是真的？
呸呸，崔寄梦眉毛皱得更紧了，为自己这个荒诞的猜测哭笑不得，嬷嬷那话是随口说来吓唬小孩子的，她都是大姑娘了，怎还这般不禁吓？
可谢迎雪不知道她心思，看到表姐神色大变，顿时觉得事情不妙，只想离这只妖猫远一点，“表姐……我突然想起今日的女红还未做完，迎雪先走了！”
话还未说完就要夺门而出，崔寄梦已平复下心绪，抱起小猫叫住她：“迎雪表妹，你的小猫！”
谢迎雪这才想起兄长嘱咐过，无论如何，都要把猫带回去交给他。
只好硬着头皮把猫抱起，送到隔壁的沉水院去，这一路小姑娘浑身汗毛直立，好在沉水院只有几步路就到了。
谢泠舟见她慌慌张张地进来，神色微凛，快步走过来，“你表姐如何说？”
谢迎雪放烫手山芋般把猫塞入兄长怀里，声音都在抖：“表、表姐起先不当回事，过了会，怕得连猫都丢了。”
“随后呢？”
谢迎雪抬头，见兄长眼中似乎有着奇异的光芒，虽然不解他为何如此，但还是如实说：“然后表姐退后了几步，看上去很怕，还自言自语。”
谢泠舟把猫小心护在臂弯，朝谢迎雪走近一步：“她说了什么？”
“表姐她说，怎么可能这般巧？”
谢迎雪后怕地说完，却见兄长低下头，若有所思看了小猫好一会，少顷，一向不爱笑的人，竟低低笑出声。
那笑容就像，就像她惦记一件裙子很久很久，却因个头不高一直穿不上，后来终于有一天长高了，总算得偿所愿。
谢泠舟心情颇佳，唤来侍婢把之前承诺若谢迎雪赌赢了的奖励给了她：“虽说迎雪赌输了，但这名家字帖我留着也无用，你拿去吧。”
就当是他诓骗小姑娘的补偿。
拿到字帖的谢迎雪顿时心情大好，可看到大哥哥怀里使劲撒娇的小猫又犹豫起来：“可是大哥哥，它夜里会不会变成妖精钻你的被窝啊？”
“不怕，兄长常年念佛，小妖精不敢近身。”谢泠舟垂睫看了眼怀里的猫，猫儿忽闪着琉璃眼，巴巴回望他。
他目光柔和了些：“就算她真变成精怪要钻被窝，为兄也能镇压住她。”
谢迎雪崇拜地点了点头，爹爹总说大哥哥不近人情，总是独来独往，连家中弟弟妹妹也不关心，之前她也一直有些怕这位冷冰冰的兄长。
可大哥哥不仅送她猫，得知猫可能是精怪后，帮她小妖猫收了，还反过来给她奖励。这样想来，方才大哥哥说要和她打赌，定也是怕她不信又舍不得这猫，才想了个让她心服口服的办法。
爹爹说得不对，大哥哥其实很好。
她对兄长欣然一笑：“多谢大哥哥帮我收服猫妖，还赠我字帖！”
“举手之劳罢了。”谢泠舟垂眸看着臂弯小猫，神态宽和带着些怜悯，当真像那普度众生的观音。
谢迎雪走后，云飞刚好从外头回来，看到主子抱着猫，很是诧异，公子不是不喜这猫还送给小姐了么？
他纳罕地望着主子。
谢泠舟则看着猫，神情淡淡的，仿佛是无奈为之：“迎雪不喜欢这猫。”
云飞更讶异了，主子平时惜字如金，往常只会下达命令，并没有同下属解释的习惯，故这破例的一句解释，在他看来便是暗示。
“那这次属下送去三公子那？”他请示着，同时伸手要接过猫。
谢泠舟仍是不在意的态度，抱着猫的手却紧了紧，“不必，养着吧。”
云飞纳闷地退了下去，夜间想起上次主子半夜把猫扔到门外，想着过去先行把猫抱走，眼前一幕让他瞠目结舌。
谢泠舟靠在榻上，正翻阅一本书册，而他的腿上，是一团雪白的小猫。
更诡异的是，他竟还时不时低下头看一眼小猫，对猫儿的乖巧相当满意，奖励般伸出手摸一摸猫脑袋。
见鬼！
云飞一贯沉稳，此时却恍惚得连屋前台阶都未留意，险些摔了。
而皎梨院这边一片安静。
崔寄梦很快便将白日那番怪谈抛诸脑后，睡前她对镜梳发。
透过铜镜看到镜中人白皙的脖颈，以及前襟微微被撑开的寝衣，低头一看，那道弧线仿佛两个并在一块的瓷碗，她好像又变胖了些，绸带要比从前多缠几圈才行。
定是因为近来太贪吃了。
贪吃……
她蓦然想到一个人。
可那样矜贵不染尘埃的人，就如二表兄戏说的一样只喝露水，又怎会像在梦里那般贪嘴？非但不忌口，还吃得津津有味，甚至发出了声响。
崔寄梦心乱如麻，因阿娘之故，从七岁起，她一想到作诗就会害怕，上次竟会梦到大表兄给她作诗。
还是句藏着她名字的诗，她一时不知该夸自己了不得，还是骂自己不正经。
红着脸抬眼，看到镜中人也红了脸，以这样视角看到自己，又让崔寄梦想起那些视角奇怪的梦。
实在是怪异，她好像成了个旁观者，目睹着下方少女在痛苦扭动，失声哭求，甚至因失控双目失神。
有时只能看到一个后背，蝴蝶骨因手在用力支撑地面而耸起，像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双翅微微扇动；有时却像一本书册一样，静静被摊开，任由鉴赏。
有时候静得像画里的人一般，有时候却动得像风过时，悬在树枝上随风来回摇颤的水滴，欲坠不坠的……
崔寄梦照镜子的心思也没有了，匆匆上了榻，只求今晚别再做梦了。
但梦还是变成小猫钻进来了。
不，是钻到大表兄的锦被下，和上次关于一样的视角，但内容不同。
这一晚，不光崔寄梦很晚才入睡，谢泠舟亦然。今日借猫试探表妹，她果然变了脸色，但她胆子那么小，并不能确定她害怕是想起梦境，还是纯粹胆小。
短暂的喜悦后，他劝自己再试探试探，免得判断有误。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真相本身，而是他喜欢试探的过程。
想看她手足无措，看她脸红，更想试图勾起她有关那些梦境的回忆。
但此事不宜拖得太久，若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成真，即此前种种不过是巧合，届时他会玩火自焚。
所以再等等，再多试探一次。
只需一次，结合先前种种巧合，便能确定她和他做一样的梦。
谢泠舟阖眼入睡，身侧的小白猫亦睡得酣甜，但它没能安睡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从帷幔外伸进来一双纤细的手，把小猫抱了下床。
随后穿白色寝衣的少女，扒开帷幔钻进来，伸出食指把他戳醒。
谢泠舟睁开眼，原是她来了。
依旧乖顺跪坐在榻上，双手规规矩矩平放膝上，澄澈的眼里隐有怒意。
他定定望着她，并不问。
崔寄梦扭过头去不肯让他看，渐渐委屈得双眸含泪，“你让这猫上榻睡，哪还有我的位置？要是它夜里变成和白衣少女，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谢泠舟半睁着眼，声音慵懒，低低笑着，手轻轻掐住她的后颈：“你不就是猫变的精魅么？”
少女被戳穿了，起初有些心虚不安，继而鼓起勇气破罐破摔：“不错，我就是猫变的妖怪，要把你吞掉！”
谢泠舟静默须臾，声音突然变得低哑，喉咙似乎被炭火灼烧过一样。
他捏着她后颈的手加了几成力：“是么？乐见其成。”
“不过……”他的语气变得危险，慢条斯理的，像缓慢缠住猎物的毒蛇。
“谁把谁吃干抹净，还尚未可知。”
说话间谢泠舟勾住崔寄梦后颈，把她拉入锦被下，两人共盖一条薄被，似乎就成了一个人。
他把她搂近一些，附耳低语：“妖精又如何？在下自有镇压的法子。”
妖精闻言大惊失色，想挣扎逃跑，却被牢牢镇压在沉重玉山下。
崔寄梦看过很多怪奇话本，那些精怪虽然可怕，但大多数故事里，都会有位白衣神仙，携一把桃木剑从天而降。
白衣神仙周身散发着不容亵渎的神圣和端肃，将哀哀讨饶的小妖孽牢牢钉住，封印在山下，每当妖孽试图逃脱，就会被钉得更严丝合缝。
还好，她不是妖怪。
暗夜里，崔寄梦禁不住四肢微颤，她擦了擦鬓角的汗，扯过用薄薄的蚕丝被将自己裹成蚕茧。
严严实实，不留一丝可乘之隙。
次日清晨。
崔寄梦去前院请安，刚走到廊上，远远看到谢泠舟坐在近门处。
因着昨夜的梦，她无颜面对大表兄，那又是必经之路绕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埋着头从他跟前经过。
谢泠舟视线落在她藏在袖底紧攥的粉拳，压下眸，嘴角轻抿了抿。
而谢老夫人看到外孙女来了，白净面颊上透着浅浅红晕，蜜桃似的，越看越喜欢：“瞧瞧咱们梦丫头，比那树上红彤彤的樱果还可怜可爱。”
崔寄梦被说得脸愈发红了。
谢老夫人不再逗她，闲谈几句后，见众人都到齐了，心情大好：“正好都来了，今日团哥儿带来了御厨做的白玉樱桃糕，咱都有口福了！”
话毕，崔寄梦的手猝然抖了抖。
作者有话说：
今日副本:《白衣修士与小猫妖》
大表兄还试探上瘾了。感谢在2023-04-09 20:00:00~2023-04-10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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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失态
◎糕点掉落膝上◎
怎么会这么巧？
崔寄梦欲哭无泪, 她现在压根不能听到任何有关樱果和白玉的事。
偏偏那糕点还是大表兄带来的，她内心的羞臊和愧疚倍增。
然而此乃谢老夫人有意为之，她自然知道点心是长公主殿下差人送来的, 说成长孙是顾及云氏在场，直接说长公主送的恐让长媳误以为是婆母对她不满。
但这担心显然多余, 云氏很高兴：“托大哥的福, 早就听说过宫里的白玉樱桃糕, 如今总算有机会尝尝。”
众人说笑着, 谢蕴忽而起身, 同老夫人致歉：“母亲，儿不喜甜食，且今日尚有要事亟待处理, 先行退下了。”
谢老夫人挥手：“无碍，正事要紧。”
其实她心知肚明，长子如此是因和长公主不和, 连她送的点心也不屑入口。
老夫人暗自叹息, 当年长公主虽是为了那不得圣眷的兄长才和谢氏联姻, 但二人刚成婚时也曾好过。
可惜长子一向冷淡不会哄人，亦不贪恋儿女情长, 而长公主才十五岁, 又因是先帝唯一的女儿自小被捧着宠着。
一人想要体贴入微的夫君，一人想要知进退的妻子, 两相不满, 自然生出嫌隙, 最终落了个不相往来的结局。
老夫人虽唏嘘, 但私认为长公主适合当晚辈疼, 而云氏周全和善, 家事料理得井井有条，性情娴雅，更堪为世家妇。
须臾，白玉樱桃糕被端上来了，其色泽如白玉莹润，呈倒扣的茶杯状，顶部点缀一颗熟透的红樱。
云氏欣赏珍宝般细细端详，同后侧的谢迎雪和崔寄梦赞叹：“听闻这是取南越进贡的上等珍珠米细磨三个时辰制成的，如今一看，果真跟珍珠似的莹白。”
谢迎雪捧起樱桃糕细看，这糕点不知加了什么东西，圆润软弹，指间一点就会回弹一下，上端樱桃也跟着来回跳动，怪可爱的，她忍不住多戳了两下。
还和身侧的表姐分享：“表姐你看！这个糕点会回弹，真好玩儿。”
崔寄梦亦觉得怪有趣的，玩心大发，跟着在自己手中糕点戳了两下，上头樱桃有些气急败坏地弹跳着，似乎在说“戳什么戳，再戳我要生气了”。
崔寄梦笑了，倏忽间笑又僵住了。
她又想起此前梦里那句含有她名字的诗，以及他哄小白猫的片段。
梦里的大表兄不像现实里那般少言寡语，收拾那小猫很有一手。
似惩罚又似奖励，往小猫肚子里塞东西，直到小猫妖低弱地求救，说够了够了，太撑了，不能再吃了，才不再硬塞。
将小猫喂得小肚子微鼓，撑到身子瘫软，他才开始索要报酬，“你吃饱了，可在下尚还饥肠辘辘，该如何是好？”
话本的最后。
小妖眼中含泪，为躲避骇人的桃木剑，不得不把珍藏怀中从不示人的法器掏出，双手小心捧着，自我献祭般奉上。
崔寄梦蹙眉看着手中糕点，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口。
而谢迎雪玩够了，朝着白玉糕狠狠咬一了一口，把上头的果子也一并咬了去，见表姐一直不动，甚至看向她手中白玉糕的眼神分外恐惧。
谢迎雪顿时觉得表姐怪有意思的，表姐定是担心自己的糕点被她抢了去，便吓唬崔寄梦：“表姐现在就你的白玉糕还没动，再晚点迎雪可要夺了你的哟。”
“啊，好。”崔寄梦收起乱念，因为心虚不敢去碰那颗果子，只在一侧轻轻咬了一口，这下发觉白玉糕之所以软弹，是因里头裹着流心白沙馅儿，大概是用牛乳加上别的食材混制而成。
咬了一口，忽地想起迎雪表妹的话，就她一个人还没吃？
崔寄梦下意识想到谢泠舟，有了先头那些梦，她无法想象大表兄品尝甜点时的是否会真如那般，放肆无比，神色目光却依旧澹然无欲。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头。
谢泠舟就坐在对面，玉白长指慢条斯理将白玉糕上那颗果子拈起，垂眸欣赏了会，才缓缓放到唇边咬了一口，薄唇被汁水染红，清冷俊颜顿显昳丽。
他不紧不慢的，像舍不得一口吞下，含入在口中细细品茗啃吮了许久。
大表兄连吃东西都这般好看，含入食物后嘴唇紧抿，只下颚微微动着，不疾不徐，仿佛吃的是瑶池圣果。
只这赏心悦目的一幕，崔寄梦却看不得，长睫慌乱地扑闪，正要错开目光，却瞥见谢泠舟忽地掀眸望向她。
青年目光深沉，直直钉进她眼底。
崔寄梦有种错觉，大表兄似乎有读心术，这意味深长的一眼，她所有关于梦境的画面，都被他读了去。
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一慌乱手上松了劲，白玉糕啪叽掉落在腿上，流心白沙馅儿从被她咬破的口子里迸出，顷刻浸湿衣裙，裙子贴着皮肤，冰凉、黏腻。
她倏地红了脸，低着头不知所措，所幸崔寄梦坐在后边，众人又都在细细品尝糕点，一时无人发觉。
崔寄梦默默掏出帕子迅速裹住糯米糕拾起，只是裙摆上沾了很多白色流沙，实在是……有碍观瞻。
离她最近的谢迎雪留意到了，关切道：“表姐的裙子怎么脏了呀？”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却问得崔寄梦面颊通红，擦拭裙摆的手都在抖。
老夫人亦望了过来，见此情形只当外孙女是羞赧，笑着劝慰：“不碍事，丫头别紧张，快回去换身衣裳吧。”
崔寄梦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朝众人行礼拜别，低着头匆匆出PanPan了门，路过谢泠舟身侧时，似乎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一定是她疑神疑鬼听岔了，崔寄梦脸几乎要埋到衣领里，加快了步子。
谢老夫人望着外孙女背影，无奈笑道：“人都说将门虎女，这孩子倒好，活像祖母院里养的那只白兔儿，这般害臊。”
谢迎鸢接过话，“不只是将门虎女，将来还是将军夫人呢，是吧，哥哥？”
谢泠屿大喇喇把口中樱核吐出来，乜一眼妹妹：“要说将门虎女，还得是阿鸢，将来指不定还是母老虎呢！”
一席话逗得大伙哄堂大笑，唯独谢泠舟沉默着，盯着被咬去朱果的白玉糕出神。
良久，嘴角绽出一抹迟来的笑。
这厢在外候着的采月见小姐红着脸逃一般小跑出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询问后得知是因裙子脏了，大大松了口气。
然而看到崔寄梦通红的面颊，采月却纳闷了，小姐虽爱洁，但从来不娇气，怎会因为衣裙脏了就脸红？
她低头看到崔寄梦裙上斑驳的印记，不由想到别处去了，但小姐是来请安的，二少爷再孟浪也不会有可乘之机。
再说小姐上次连二少爷的异常是什么都不懂，又怎会知道这些？
采月用力拍拍自己的脸，小姐纯真无邪，她却总把小姐想歪，罪过罪过。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崔寄梦裙子上的流浆已经渗得彻底，沾在腿上黏糊糊的，叫她恍若身在梦中。
采月唤人备水，上前来帮崔寄梦褪下裙子，手刚碰到裙子时，崔寄梦按住了她，“采月姐姐我……我自己来吧。”
采月本已熄灭的疑虑重新燃起，她跟在崔寄梦身侧近身服侍已有十年，小姐早习惯了让她帮忙更衣沐浴，可最近为何每次都推三阻四，非要亲力亲为？
有崔夫人因一朝不慎误了终身的旧事在先，采月不免为崔寄梦担心，拉过她悄声问：“小姐，你如实告诉婢子，你和二公子可有越礼？”
崔寄梦的脸更热了，睁大了眼假装懵懂：“采月姐姐为何这样问？”
其实她心知肚明。
早前对于很多事，她的确一窍不通，可后来有人十分耐心地教她，事无巨细。
每次他会将那本无字天书轻轻平放至榻上，天书用绸布制成，白净光滑。
他会带着她的手一起，就像平日念书一样，指腹一寸寸从书上滑过，会先讲一遍，遇到紧要之处，用力将她的指腹往下压，按在那朱红的字眼上，久久不动。
待逐一浏览过每一处每一个字，末了，他还会再问她，知道了么？当然，不管她知道与否，都要被逼着试一遭。
过后，谢泠舟还得问她可否记住，若记不住，他会不辞辛劳带着她学一遍。
可即便是记住了，也得反复几回，用谢泠舟的话是“温故知新”。
幸亏只是梦，那本书翻不坏。
若现实中，他真那般严厉又勤勉好学，只怕那绸缎似的书会被戳坏。
崔寄梦不由汗湿脊背，只觉似乎变成了一块被戳破的白绸，羞愧又不安。
从前她还能假装从容，现在是越来越无法面对大表兄了，方才他随意的一个眼神，竟让她浮想联翩，惊得当众失态。
沐浴时，崔寄梦还在困扰。
她莫不是患了臆想之症？要不要改日去庙里拜拜佛？
想到拜佛，崔寄梦倏而想起梦里的佛堂，她明明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为何会在梦里那般熟悉。
她先前觉得是自己在梦里胡乱编造的，就像她没见过妖怪，也会梦到过长得奇形怪状的妖怪，这点无法验证真假。
可佛堂如何解释？
做梦前，她从未去过府里佛堂，为何梦里那佛堂布局却和上次所见相差无几？
人真的会梦到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上次因为过于震惊羞赧，除了佛像，其余布局并未细看，不能证明什么。
崔寄梦决意找机会去佛堂看看。
黄昏时分。
用过晚膳后，谢老夫人传崔寄梦过去聊天，看到外孙女进来，老太太把她招到跟前，炫耀私藏的宝贝般打开边上的食盒，“乖乖，看外祖母给你留了什么？”
崔寄梦一看，食盒里有两个白玉糯米糕，圆润白腻，十分诱人。
谢老夫人见她呆呆地看着糕点，笑容愈加和蔼：“好孩子，今天没吃过瘾吧，外祖母也觉着这东西好吃，可惜我老了，吃多了容易积食，你都替外祖母吃了吧。”
外祖母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崔寄梦心中一暖，祖母去后已好久没人把她当孩子哄了，她小心捧起白玉糕。
想了想，还是把顶端的樱桃取下来，递给谢老夫人：“外祖母您吃。”
"哎哟，瞧你这孩子真懂事！"原本樱桃在谢府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件，但外孙女把它献给自己的举动，让谢老夫人体会到了市井人家祖孙俩相依为命，连一块肉都要夹来夹去的温馨。
老夫人笑眯眯地接过樱桃，“好孩子，你怎知道外祖母馋樱桃！”
祖孙二人有说有笑地吃着，一个糯米糕下肚，谢老夫人又拿起一个，“还有一个呐，多吃点，看你瘦的。”
崔寄梦最近不敢多吃，忙推拒：“多谢外祖母，我有些撑，实在装不下了。”
话刚说完，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随即她记起来了，她时常在梦里说过这样的话，顷刻间腿又开始不由自主发软发抖了，好在外祖母未曾留意。
谢老夫人望着白玉糕，忽而想起今日请安时，长孙也吃的津津有味。
说来这俩孩子有些同病相怜，一个自幼父母双亡，一个打小父母不和，都是没爹疼没娘爱的可怜孩子。
老夫人唤来贴身嬷嬷，“把这剩下的一个送去佛堂给大公子吧。”
崔寄梦正愁没有借口去佛堂，闻言接过话，“外祖母，不必辛苦嬷嬷，我正好顺路，一会回去时我顺道带过去吧。”
“好，那可好！”对于外孙女体恤人这一点，谢老夫人很是喜欢。
暮色四合时，崔寄梦同外祖母道别，带着食盒连同谢老夫人嘱咐帮忙放在佛堂供着的一沓经书，在采月陪同下往佛堂去。
到了佛堂门口，崔寄梦让采月在外头候着，独自进了佛堂。
佛堂书房里。
谢泠舟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在他膝上，蜷着那只小白猫。
看到棘手之处时他思索得入神，手上抚l摸的动作也停了，猫儿不满地喵了声。
谢泠舟目光依旧不离案牍，淡淡指责：“她可比你听话多了。”
小猫好似真的听懂了，乖乖地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不再出声。
又看了几份公文，忽然传来一声熟稔的呼唤，谢泠舟下意识地低头。
猫已睡着了，还是那只猫，他不由笑自己，本是骗迎雪的话他反倒信了，继续埋首案牍，但不一会，那声音又出现了。
谢泠舟倏而抬头，透过万字纹花窗，见崔寄梦拿着一个食盒，立在佛堂中。
她还是那般拘谨，未经许可不敢擅自闯入，只双眼却不像平常那样规矩地低垂，杏眸流转，细细打量着佛堂陈设，眉头越蹙越紧，耳根子也越来越红。
谢泠舟近乎屏息凝神，盯着崔寄梦的面庞，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雪白小脸上充满了惊恐、疑惑、不敢置信。
随即面颊变得绯红。
她的一切反应，都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去了，谢泠舟握紧双拳，眸中暗藏波涛。
正堂中。
崔寄梦不敢置信地打量着周遭一切。
佛像的底座的确是檀木做的，在梦里，谢泠舟会从后方伸出手，青筋凸起的大掌覆在她手背上，十指相扣一道扶着此处，她甚至还记得这底座的边角硌得慌。
低头一看，地上蒲团亦是有两个，在梦里时，一个垫在膝下另一个垫着手心，她的手和膝盖会不住前前后后地动，带得蒲团也在地上来回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目光移向两侧的门，崔寄梦已记不清梦里有没有这扇门。
只依稀记得往里走是书房，之所以记得，是因谢泠舟曾抱着她往里走，每一步都无比难挨，因而印象也格外深刻。
那书房里，有许多书架，还有一扇窗，窗子一侧是那张黄花梨的书案。
书架和窗台都硌得慌，而黄花梨书案虽平整，却也冰凉凉的，手掌撑在光滑如镜面的桌上，会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
每个佛堂的佛像都会有底座，佛像前也都会摆着蒲团，这不能说明什么。
得看看里间是否也和梦里的一样。
但未经主人许可，崔寄梦不好擅闯他人书房，尽管无颜面对大表兄，但为了弄明白那些梦境是怎么回事，她还是压下羞耻，朝着里间的方向轻轻唤了一声。
“大表兄？”
无人回应，她稍稍提高了声儿，“外祖母唤我送点心来了，表兄你在么？”
依旧没有动静。
崔寄梦有些不甘心，她面皮薄，好容易有个名正言顺又不越礼的机会进书房，错过这次机会，她实在开不了口。
于是走到门前，抬手欲叩门。
还没碰到门，门先从里头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小可爱问梦的事，特来解释：
共梦是意外，类似共感，但不是天生异能哦，不能遗传的哦hhh；
且梦也是寻常的梦，不是预知梦。
多数时候受内心潜意识控制，就像压力大时总是梦见赶火车没赶上和考试了没复习，其实就是潜意识在作祟。
至于能不能控制梦境，多梦的宝子可能会有体会，半睡半醒时，偶尔可以控制，让它稍微朝着想要的方向去，也能用意念把自己弄醒。
P.S.大家的评论都好有意思啊，要不是时间不够，真想一个个回复，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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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逾越
◎放松，头发挪开◎
“表妹找我？”
是谢泠舟前来应门。
他好像无意, 又像是有意为之，朝前走近一步，使得两人之间只有一尺距离。
崔寄梦个头不算娇小, 但站在谢泠舟身前，也才够到他肩膀。
大表兄看着清瘦, 靠近了才发觉他肩宽腰窄, 还是比她健壮不少。
立在她身前就像一堵墙, 既莫名觉得安心, 又感到压抑。
像梦里一样的, 沉重的压迫感。
周身的檀香像一袭锦被环绕住她，崔寄梦只觉整个人陷入了一个看不见的怀抱里，触摸不到但让人无处可逃。
她又开始腿软了, 声音也像被抽去了半成气力，软绵绵的：“外祖母给表兄留了一块糕点，我正好顺路, 给表兄送过来。”
她故意含糊其辞, 避开了糕点的名字, 这样就能不当着他的面想歪。
谢泠舟却好像洞察了她的意图，幽然问她：“哦, 什么样的糕点？”
崔寄梦佯作镇定, 竭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今日请安时吃的那个, 记不清了……好像叫白玉樱桃糕？”
谢泠舟垂眸看着心虚的姑娘, 话里带了些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略一侧身, 给她让出个堪堪够一人通过的口子：“进来吧。”
崔寄梦下意识想说不进去了, 旋即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点了点头。
进去时她特地侧着身，但手臂还是不可避免地从谢泠舟身上擦过，明明天儿没那么热，她却好像被烫到了猛地缩回手。
谢泠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想就现在一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对她说：“别怕我，梦里我们也是这样的。”
但她还那么稚嫩，比那小猫还要胆小，那样会吓着她，他手握成拳忍住了，给崔寄梦让出更多的空间。
崔寄梦一进书房，还未来得及看看里头陈设，裙角就被轻轻扯了扯，随即有种错觉感到腿上凉嗖嗖的。
她失声低呼：“表兄……别！”
“怎么了。”谢泠舟在身后低语，檀香气息从身后拥住她，“别怎样？”
她一回头，大表兄双手负在身后，离她有好几步，正略有不解地看她。
崔寄梦愕然低头，才发现是那只小白猫在拿爪子扒拉她裙角……
谢泠舟不动声色，神情依旧很从容淡然，再次问她：“抱歉，我没听清，表妹方才想让我别怎样？”
崔寄梦方才是恍惚了，竟以为是大表兄像梦里那样在用力扯她裙子，她万分内疚，实在罪过，大表兄是克已自持的君子，怎会做出梦里那样疯狂的举动？
总想入非非，是她有问题。
她自责不已，把小猫抱起来，后退了一步：“没什么，我是想问表兄这猫为何会在此，不是迎雪表妹在养着么？”
“迎雪不愿要它了，我只好收留。”谢泠舟看着她怀里的猫，“嬷嬷哄她说抱着猫睡，夜里会梦到这猫变成少女钻入被窝，她被吓怕了，把猫送了回来。”
他说完轻轻笑了声，见崔寄梦面色由惨白迅速变得绯红，脚下好像也有些站不住了，温言询问：“脸这么红，是病了？”
接连的几句话明明没什么，却像一把步步紧逼的长枪，不断朝她命门戳来。
崔寄梦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不碍事，天儿有些热罢了。”
谢泠舟不再继续拆穿，到书案前坐下，随意招呼她：“不必拘谨，坐吧。”
崔寄梦松了一口气，可随后发现问题来了，这书房里只有书桌前有一把椅子，大表兄占了，她坐哪儿呢？
难不成要像梦里一样，坐在他怀里、或者坐桌案上，甚至别处？
察觉到自己又想歪了，崔寄梦只想自扇耳光，目光胡乱飘着，落在窗台上。
随即听得谢泠舟淡淡提醒：“窗台年久失修，恐怕不宜坐人。”
崔寄梦愕然看向他，他是不是有读心术，不然为何要说这样一句话？
不，这不可能。
她否决了自己，大表兄让她坐下可能只是客套话，没打算真要留她，可眼下她还有事情要确认，便退到窗边，厚着脸皮怯怯地问：“表兄，我可以参观一下书房么，听说这是外祖父用过的书房。”
她紧张得双手不自觉紧紧交握，谢泠舟语气温和了些，“可以，但食盒一直拎在手里，你不累么？”
“啊……”崔寄梦这才发觉还没把食盒递给大表兄，尴尬地上前，双手奉上食盒和经文，毕恭毕敬道：“多谢表兄，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不会叨扰太久。”
谢泠舟慢条斯理打开食盒，凝视里头的白玉樱桃糕，“随意看，多晚都行。”
崔寄梦再三道谢，硬着头皮走到窗边，看到那榉木窗柩上的花纹时，险些一个腿软没站稳，她伸出手扶了扶窗台，身上先是觉得很热，随后又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窗台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脑中嗡嗡作响，不敢置信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她从未来过这里，却会梦到这里，梦里她就坐在这上面，手扶着窗框，一只脚屈起踩在窗台上，另一只脚垂下来荡秋千般来回轻晃。
崔寄梦负隅顽抗般走到窗台对面的一排排书架前，在第三个书架前停下。
她记得清楚，梦里地动山摇时，书架跟着猛烈晃动，杂乱且大声的拍击声中，一本《礼记》从上头啪嗒掉了下来，摊开在地上，一行行字好似先贤的训诫，痛斥佛堂里的越礼和疯狂。
谢泠舟不作声观察着，崔寄梦神情越来越惊诧，他的下颚也慢慢绷紧，微微眯起的眼中暗芒闪烁，渐有燎原之势。
他看着她恍惚地立在书房里那表情好像要哭了一样，低声问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表兄我参观完了，就不打扰了。”崔寄梦不敢看他，耳垂红得像熟透了要滴出汁的樱桃，让人很想尝尝。
就在她转身要出去时，谢泠舟叫住了她，“表妹，稍等片刻。”
“怎么了？”崔寄梦回过头，眼神恍惚，有种即将破碎的脆弱。
“没什么。”谢泠舟语气尽量放柔和了些，“我不喜甜食，表妹今日不是弄掉了没吃到么，这白玉糕你吃了吧。”
崔寄梦哪还敢碰这东西？
她躲避洪水猛兽般摆了摆手：“多谢表兄，我有些撑，实在是吃不下了。”
话刚说完，一股羞愧传遍身上，她已经好几次为这句普普通通的话感到羞赧了，这一回竟还是在大表兄跟前。
视线落在谢泠舟雪白的袖摆，大表兄的衣袍用料上乘，纹样考究，白底银纹雅致不招摇，但细瞧过去料子上微光流动，她一姑娘家的裙衫都没这么精致。
此刻他正将白玉糕取出，一手取盘，一手护着袖摆，举止间尽显世家子弟的从容，衣褶里都透着贵气，手指亦是美得像玉雕，因衣袖被稍稍往后拉，露出右腕的佛珠。
毫不夸张地说，他是崔寄梦见过最不像人的人，像神坛上的白玉观音像。
她不敢面对他，不仅是因为那些背德的梦，以及她是他未来弟妻的身份，更因为谢泠舟此人让她有玷污神祇的错觉。
她推辞了，谢泠舟也不勉强，取出白玉糕，眼睛微微眯起，欣赏上等玉器般细细端详着，良久道：“还是不够像。”
“像……像什么？”崔寄梦恍然地问，问完她就后悔了，觑见谢泠舟抿起的唇角，愈加不自在了，只想找借口离去，她还来不及告辞，谢泠舟忽地抬起眼。
她毫无防备，连视线也来不及收回，就那样愣愣与他对视。
谢泠舟眼含深意，却不说话。
他定定看了她很久，崔寄梦心里乱压根忘了思考，直到她被看得汗湿夹背，腰窝窜起一阵酥麻，他才错开视线。
谢泠舟若无其事，慢慢放下糯米糕，再度抬起眼，轻声淡语道：“不了，昨夜在梦里已然吃够。”
崔寄梦如遭雷击，身形凝住了，蹙起眉问他：“表兄……你说什么？”
谢泠舟静静睇视她，透过那双澄澈的眼，先前所有的梦境片段在脑海浮动，勾出他一直不愿剖析的欲念和情绪。
在决定验证两人共梦是否存在前，他就曾考虑过自己究竟只是想借她抒发欲念，还是连带着她这个人也想要？
他在官场上行事利落，喜欢直抵目的，很少拖泥带水，本想既然她能让自己动l欲，她也做了一样的梦，两个人即便面上规矩守礼，这关系也不算清白。
既如此，不若直接戳破，可瞧见崔寄梦眼里的无措，谢泠舟竟心有不忍。
真实的她比梦里还要乖巧可怜，直接道明此事，他怕她承受不住。
谢泠舟淡淡带过：“没什么，我曾梦见过吃樱桃糕，说来离奇，此前我未曾见过此物，梦中糕点竟和眼下的相差无几。”
瞧见崔寄梦紧绷的身子抖了抖，他看着樱桃糕，笑道：“听闻表妹也在为梦困扰过，但世间不乏奇闻，单是梦境便能引出诸多怪谈，别怕，不妨当乐事看待。”
原是在宽慰她，崔寄梦更内疚了。
大表兄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些梦多荒唐霪糜，怎还能当作乐事？
她对不起他，他竟还安慰自己。
崔寄梦十分愧疚，小声道：“多谢表兄宽慰，我会放宽心的。”
谢泠舟颔首。
他搁下糯米糕，走到角落的架子前取下一个锦盒：“据称此物可护体辟邪，我留着无用，表妹拿去吧。”
崔寄梦讪讪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玉佛坠子，雕工精细，光泽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上次因弄丢镯子被朱嬷嬷泼脏水，被二舅母误会的事记忆犹新，她再不敢乱收东西，推拒道：“多谢表兄好意，我胆子很大，不怕什么妖魔鬼怪的。”
谢泠舟轻笑，上次在假山石把野鸳鸯认成女鬼的可是她，见到书房与梦境中重合吓得面色惨白的还是她，还说胆子大？
他并不拆穿，取出玉坠：“既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不必担心丢失。”
见崔寄梦还在犹豫，他解开系带，反问她：“难道要我亲手给你戴上？”
崔寄梦惊住了。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他还是自己未来夫兄，亲手帮弟妹戴玉坠这种话实在荒唐，她不敢相信这近似于撩拨的话竟是从谢泠舟口中说出。
明明他面上那么坦然正经！
他一定是看她推拒，才故意威胁，大表兄是君子，怎会有意撩拨未来弟妻？
崔寄梦一向害怕大表兄，他的话她不敢不从，只好双手接过玉坠，在谢泠舟的注视下戴上，但她忘了自己脑后没长眼睛，绳结后的小扣太小，她死活也扣不上，只好先放弃：“我回去就戴上。”
“不大妥。”谢泠舟不容分说地从她手里拿走玉坠，“坠子开过光，一旦从盒中取出，需立即戴上，且以后不得随意摘下，否则非但会失去辟邪之效，还会反噬。”
崔寄梦被唬住了，想说那我唤采月进来帮忙，大表兄已先一步绕到她身后，双手各执绳结一端，从后伸过来。
这……是不是太逾礼了些？
崔寄梦下意识地离他远一些，却忘了自己身前有那吊坠拦着。
她这样往前一动，被绳子横亘着拦在脖颈上，倒好像他图谋不轨想勒死她，谢泠舟哑然失笑：“放松，头发挪开。”
“啊？”崔寄梦顿了顿，顾不上思索礼节的事，只想快些完事离开，听话地把头发撩到一旁，将后颈完完整整暴露在他眼前。
身后人却没有下一步动作，更没有说话，若不是那股微弱的檀香还在，崔寄梦险些以为谢泠舟走了。
可他不出声，也不动作，在她身后站着在作甚？她越想越觉不安。
总觉得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盯着她后颈，像是蓄势待发的虎豹，不防想起先前他被死死咬住脖颈的梦，崔寄梦害怕得肩头微微抖了一下，不禁缩了缩脖子。
下一瞬，颈侧触到一根细绳，凉丝丝的，是玉坠的绳子，她克制着让自己自然些，可接下来更凉的东西触了过来。
那触感凉凉的，似乎有些软。
崔寄梦猛地颤栗了下，喉间溢出一声低吟，声音妩媚悠长。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在努力修稿，这周五周六周日三天双更一下，笔芯  0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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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玉坠
◎贴身佩过的玉坠送给未来弟媳？◎
后颈像是有一块冰, 一触即离。
凉丝丝的感觉从被触碰的地方开始，像涟漪，一圈圈渐次扩散开来。
柔软冰凉的感觉让崔寄梦险些以为是大表兄像梦里那样轻吻脖颈。
可那是梦, 现实里她其实也不知道他的唇舌贴上来会是什么感受，以至于她生出了错觉, 下意识溢出声音。
这实在是难为情。
谢泠舟定定看着他的指腹和她脖颈相贴的地方, 心跳有加紧的趋势。
指腹上的力度也不由得重了。
他本无意捉弄, 只是系扣时不小心触碰到她颈侧, 暖玉似的触感从指端那一小片肌肤传到手上、传遍全身。
脑中有个突兀的念头, 他眼底一暗，缓缓低下头……
温热呼吸比唇舌先抵达脖颈，先前都是梦里, 崔寄梦从不知道，原来他真的靠近时，会是这般感觉。
好像羽毛, 轻飘飘地撩痒。
她情不自禁倒吸一口气。
这一阵吸气声宛如火上浇油, 谢泠舟呼吸倏然变紧, 怕吓着她，只能克制, 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怎么了？”
崔寄梦一时语塞, 她总不能直说是因为被他触碰到了才想入非非？
很多事虽然只隔了一层纸，但只要不说出来, 就能一直粉饰太平, 于是崔寄梦压下紧张：“没什么。”
两个人都勉强保持平静, 吊坠终于系好, 谢泠舟心里却无端空落。
做完这一切后, 以他们目前的关系, 该迅速保持距离，但他却主动替崔寄梦把一头长发从身前捞回身后。
青丝柔顺闪着光泽，绸缎般的质感落在手上时，微带凉意。
谢泠舟目光落在崔寄梦脖颈下方，她胆怯内敛，穿衣喜欢挑保守的，只是最近天热，为了散热，上衫领子略微开阔，他本无意冒犯，但因比她高出许多，俯视着她时，不留神就瞧见了。
一切都跟梦里很像，又完全不同。
余光瞥见案上的白玉糕，谢泠舟蹙起眉，脑子里的邪念又在妄图驱使他，只有亲自品尝过，才知佳肴滋味。
他收回目光，嘴角往下压了压，哑声嘱咐她：“此玉喜阴，若见光会折损灵气，往后挑选衣裳时多留意些。”
崔寄梦愣了良久，才明白他是在委婉暗示她，别穿领子开得太大的衣裳。
可昨夜那个梦里，分明严严实实的，往两边扯开时，他却有些心急。
果然如大表兄所言，梦本就是玄之又玄的东西，不要多心，她手藏在袖里用力掐了自己一把以示自惩：“好……好的，我会注意的，多谢表兄赠玉。”
只这句话就耗尽所有勇气，再待下去她可能会失态，便低着头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回了，表兄早些休息！”
说完一长串的客套话，也不等谢泠舟应允，崔寄梦就要逃出书房，刚提步，听到身后人轻声嘱咐。
“回去好生歇息，别想太多。”
她步子一顿，转身再次对他欠身道谢，礼节相当郑重，简直和对待突然显灵的老祖宗英灵差不多。
佛堂周遭林木丛生，不远处还有一片湖，因而比府里别处凉爽不少，出来后凉风一吹，崔寄梦人也清醒了。
方才浑浑噩噩，大表兄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都像把剑悬在头顶，她甚至没有心力去思考别的。
只觉得大表兄光风霁月、是如兰君子，这些动作由他做出，除了会让她紧张，并无别处不妥。
现下一回顾，戴吊坠、拨弄头发，这些动作哪是表兄妹之间该有的？
更像是……夫妇。
可为何大表兄会对她突然这么好？他并不是粗枝大叶的人，难道没发觉这些亲密的举动属实不妥？
难不成他喜欢自己？
不对。
上次在假山石撞到，大表兄亲口说他认错人了，他心里的人不会是她。
崔寄梦仰面重重吸了一口气，兴许大表兄此举是想助她尽快摆脱梦境。
这厢采月正百无聊赖地在外头候着，入夜了孤男寡女还共处一室的确不好，但里头的人可是大公子。
那一看便是位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她完全不担心小姐会有何不测。
但若是二公子，就得多加留心了。
唯独有些纳闷，小姐和大公子不算熟，为何却进去了这般久？
但也只是好奇，采月并不会多问，可崔寄梦自己却心虚了：“方才是有事要请教大表兄，采月姐姐久等了。”
“怎么会呢，小姐的事能解决婢子高兴还来不及呢！”采月提灯走在前头，佛堂离皎梨院不算远，没一会就到了。
崔寄梦本因看到佛堂布局和梦中一样而惊恐，但经大表兄宽慰，又有了这玉坠，路上虽然黑暗，却分外安心。
她伸手摸了摸胸前玉坠，玉是很妙的东西，刚触碰时冰凉凉的，贴着皮肉戴了一会，渐渐沾染了她的体温变得温润，贴在胸口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大表兄人真的很好，可关于他的那些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真如他所说，梦境不能用常理解释？可关键不在于她没去过佛堂却梦见那里，而在于她不该梦到在佛堂，和大表兄暧昧纠缠。
一路上崔寄梦越想越内疚，回到房里时终于忍不住重重叹气。
采月闻声望了过来，见崔寄梦正低头看着胸口的玉坠子蹙着眉，可她记得小姐没有这样的坠子，出门前颈上也没戴饰品，略诧异道：“咦，这玉坠子是二公子送的么？”
“啊？”崔寄梦心里一慌，有种和旁人有私情被抓到的错觉，“不是，这是大表兄听说我做噩梦才送给我的，他说是大师开过光的玉坠，能辟邪。”
采月由衷感慨：“大公子虽然性子很冷，但人是真的好啊。”
“嗯。”崔寄梦认同地点头，又此地无银三百两般，补道：“这坠子虽是表兄送的，但是新的，他没戴过。”
采月噗嗤笑了：“我的小姐呀！除了夫妻之间，谁会把自己戴过的玉坠送人？更何况表兄送表妹东西不很寻常么，大少爷又不是亲手帮你戴上，羞什么？”
话说完，崔寄梦脸更红了。
见吓到了她，采月停下打趣，侍奉主子换下衣裳，准备沐浴歇息：“小姐，婢子先帮您摘下坠子吧。”
手刚碰到系扣，崔寄梦拦住了她：“表兄说了，这坠子摘下就没用了，戴着吧，不然夜里睡觉我会怕的……”
怕又梦到那些她没见过的东西。
采月纳闷，什么玉摘都不能摘下？听起来像被锁住了似的。她虽不解，但也不多问，继续替崔寄梦宽衣，瞥见她后颈的细绳上，又疑惑起来。
这个系扣这么小，小姐是怎么系上去的，莫非真是大公子帮忙？
接着替崔寄梦解胸前束带时，她又发觉那玉坠上似有磨痕，还真像是戴过一阵的，可想到那张清冷的脸，采月笑自己胡思乱想。
难不成大公子那样的人，还会把贴身戴过的玉坠送给未来弟妹？
这断不是那位会做的事。
佛堂里。
谢泠舟再度把小猫抱到膝上，但小猫却不情不愿，方才睡得正香，突然被扔在地上，动作慌乱一点也不温柔。
它盘在桌脚，等着主子哄。
但新主人显然没耐心再管它，定定看着手中锦盒在想事情。
良久后，谢泠舟仰靠在椅背上，拇指和食指不由得相互摩挲，指端似乎残存着柔软滑腻的触觉，想起方才她被吓得一颤的模样，青年嘴角绽出一抹笑。
他闭上眼，从下水救她后那些梦开始逐一回顾，更多端倪便显露出来了。
难怪有些梦很是怪异，他好像成了崔寄梦，能真切感受到她同未来夫兄亲近的负罪感，甚至还有大手抚过的酥麻感。
若他没猜错，他们不只是做一样的梦那么简单，而是能感知到对方的梦。
有些梦是崔寄梦所做，他被她的思绪牵着走，而有些，则是他的梦。
这般想来，落水不久后他们在水下触碰的第一个梦，是她因羞臊而做的。
初见时在杏林夸他好看的梦，在假山石林被他用戒尺堵嘴的梦，也是。
从那时起她就开始怕他？
真是胆小。
谢泠舟的嘴角又禁不住扬起。
再往后回想，知道落水时救她的人是他那日，梦到在水里对他说别抓我，随后看到二弟出现的梦；镯子一事后，梦到在他怀里说要送琴报答他……
这些梦，应当都是是她做的。
如此一想，便也合理了。
只不过区别在于，她做的那些梦里即便有越礼，也是受先前水中的接触及更早之前他的那些梦影响，她只是被迫承受，对他应当是没有那样强烈的欲念。
但是他对她有。
所以才会梦到在杏林里揉按她红唇威胁她“别叫”、梦见她变成猫钻入被窝、梦到当着二弟的面强制亵玩、甚至中药后梦到在佛堂每一处角落放肆。
这些梦，皆因对她的欲念而起。
谢泠舟头靠着椅背，修长的脖颈后仰，颈上的喉结不动时，像青竹上的骨节，倏地重重滚动了下，就变成蛰伏在地底的巨兽，正蓄势待发。
云飞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公子靠在椅背上，姿态略显散漫，还把那只猫从沉水院带过来了，这就够见鬼的了。
更要命的是，他怔怔望着上方房梁，目光略有茫然，过一会竟笑出声了！
直笑得胸腔微震，眼神也从最初的迷离变得坚定幽邃。
相比多数人，这已经很含蓄了，但云飞跟在谢泠舟身边近十年，印象中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高兴了也只是轻轻勾一勾唇角，此刻见他如此畅快，云飞也忍不住跟着高兴起来：“公子可是有喜事？”
谢泠舟端正坐姿，又是风雨不惊的端肃模样，隔着一层面具般叫人猜不透，他将锦盒盖好，语气颇轻松：“算是吧。”
表妹和他做一样的梦，原来那些越礼的欲念，不止他有。
那他就不必克制挣扎了。
但还不够，他们之间还横着一个二弟，仅凭崔寄梦那些梦，他只能判定她对自己有几分依赖和好感。
但她是否对二弟更为依赖？
且他们还面临着一个更大的困局，便是表妹和二弟之间的婚约。
那样规矩乖顺的孩子，要让她转嫁未婚夫的兄长，无异于离经叛道。
至于二弟，谢泠舟略怔忪了会，在谢府，与他最亲近的便是二弟。
自小他就对二弟多有谦让，但那不仅出于兄弟之谊，更是因为那些东西他觉得可有可无，正好二弟喜欢，便给他了。
可这次不行。
二弟会有更喜欢的姑娘，表妹也并非只能嫁给二弟，二房更不是她的归宿。
更何况……
谢泠舟再次看向锦盒。
共梦这样的事，本就玄乎其玄，偏偏发生在他们二人身上。
天意如此，她只能是他的。
谢泠舟垂眸思忖时，云飞脑中亦闪过万千疑惑，公子今日实在反常，往日他就算内心有谋划，面上也不会露出破绽。
云飞一直认为这是公子最厉害也最可怕的一点，旁人无法从他的神情中判断他的动向，可这会他清楚地瞧见，公子看着锦盒，眼里尽是势在必得。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云飞不禁顺着谢泠舟的视线看向锦盒，讶道：“这、这不是那玉坠的盒子么，怎么玉坠没了？！”
他第一反应是遭窃了，这坠子是公子从小戴到大的贴身之物，是已故皇太后所赠，皇太后当年极疼爱公子，太后薨逝后，公子便将这玉摘下来妥善收起。
云飞额角瞬间冒出冷汗，他身为护卫却让书房进了窃贼，这实在失职！
他心急如焚时，谢泠舟却笑了。
“没丢，我送人了。”
云飞大松一口气，同时更疑惑了，什么人能让公子把最重要的玉坠送出去？
深夜时分。
崔寄梦推门而入，伸出食指把他戳醒：“我要吃樱桃糕。”
“嗯？”谢泠舟伸手将人揽过来，却发觉她没带着他送的玉坠，故意冷下脸轻责：“为何摘下了坠子，不听话？”
崔寄梦有些委屈：“分明是你说想再给我戴一次，就亲手摘下来的。”
谢泠舟这才留意到那坠子正乖乖躺在他手心，虽疑惑，但还是起身，让她坐在床边，亲手把玉坠给她戴上：“无妨，我给你戴上，下回不许摘下。”
崔寄梦乖乖地点头。
他伸手把她的长发拨到一侧，露出细长白皙的脖颈后，才意识到他为何想重新给她戴上这玉坠。
是因白日里有遗憾。
这一次谢泠舟没有克制，低下头，双唇轻触上去，如他所料，比白日里吃的糕点还要细腻柔滑。
他想起白玉糕，梦里的崔寄梦亦想起来了，她缩了缩脖子，试图离他远一些，却被他制住脖颈，舌尖缓缓掠过，含糊地命令她：“别动。”
崔寄梦乖顺地任他品茗，口中依旧咕哝着：“我要吃白玉糕。”
谢泠舟抬头，将她转过来，正对着自己：“先前给你怎么不吃？”
她有些气馁，懊丧地垂下头：“我姑娘家面皮薄，一回去就后悔了。”
他衔住缎带轻扯，“樱桃糕还留着呢，但你吃了，我怎么办？”
崔寄梦别过头：“那你吃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他双手小心掬起白玉樱桃糕，许久没松口。
后来他亲手给她戴上的玉坠晃了很久，肩背上的蝴蝶也展翅欲飞。
蝶翼如上等白玉，没有一点瑕疵。
谢泠舟轻吻蝶翼，侧脸贴在上方，听着扑通扑通的声音，一手稳住她，令一手从后伸到她身前将玉坠握在手里。
“喜欢么？”
……
黎明时，从梦中苏醒过来后。
谢泠舟松开拳头，掌心空空如也，既没有白玉糕也没有玉坠。
那坠子是他四岁时长公主和皇太后去大慈恩寺求的，主持说他命格冷硬，冷情冷心但又易受执念困扰。皇太后疼爱外孙，求法师想法子化解。
法师称他需要些柔软之物克化，因而特地选了一个略显女气的坠子，又因谢蕴素来反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长公主便嘱咐他贴身佩戴，莫要示人。
后来父母和离，在谢蕴影响下，他只希望自己能更冷情寡欲些，便取下坠子，为怀念长辈一直妥善珍藏着。
今日看到崔寄梦时，他忽地想起此事，这玉坠给她，再合适不过。
如今她也正好可以代替这玉坠。
谢泠舟平躺着，手放在胸口处，这是原先他戴坠子时的位置，取下坠子时他才十五岁，但也比现在的崔寄梦高出不少，她戴的话，应当要往下一些。
手往下挪了挪，定在心口处。
指尖那处像冰山上燃起火堆，虽是很小一点，却有源源不绝的热意散开。
他头一回不抗拒这股热意，而是任它渐次扩大、膨胀，再直直下窜。
最后所有热意被困于一处牢笼中，笼中有一只困兽，被岩浆折磨却不断生长变大，四处乱撞，折磨得额间渗出热汗。
但谢泠舟纹丝不动，竟很享受这种折磨，他轻声笑了，笑得胸腔轻震。
昏暗的室内，传来低低的笑声。
旋即化为重重的闷哼。
作者有话说：
啊，大表兄真坏，我们猫猫看不得这些！
(你们都猜错啦，要真亲了，老婆估计就吓跑了，追妻路漫漫，大表兄还得徐徐图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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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错吻
◎脑子里一片空白◎
长公主府前。
时隔几月, 再次站在这府邸前，崔寄梦已能十分从容，为此她颇替自己欣慰。
她算是渐渐融入了京陵吧。
几日前, 长公主着人来谢府，称独居寂静, 让他们得空过来热闹热闹, 谢迎鸢、崔寄梦和谢恒三人便来了, 与之同行的还有赵昭儿和别家的几位闺秀。
长公主并不拘着他们, 让他们自行玩乐, 自己则在殿中听曲。
崔寄梦和赵昭儿在园子里漫步，见赵昭儿虽小自己一岁，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她由衷赞许：“昭儿表妹不愧是才女，真是博闻强识！”
赵昭儿被称赞惯了，其中不无奉承, 听多了也渐渐无感, 但抬头望见崔表姐诚挚澄澈的眼时, 她有种感觉，表姐的夸赞是出自真心的, 而非客套奉承。
虽欣喜, 但她依旧谨记母亲戒骄戒妒的教诲：“多谢表姐谬赞，我幼时愚笨, 全赖母亲多年的从严要求。”
“母亲希望我成为崔姨母那样的才女, 她寝居里还挂着姨母年轻时作的丹青呢, 每日都要看上许久。”
这让崔寄梦颇讶异, 幼时阿娘很少提及过去, 她竟不知道阿娘和赵姨母姐妹这般姐妹情深, 对赵昭儿也多了些亲近：“昭儿表妹，改日我可以去府上看看么？”
她还没见过阿娘的画作呢。
二人走到拐角处，赵昭儿听崔寄梦讲桂林郡风土人情听得正入迷着，不留神脚下绊到了藤蔓，直直往下倒。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看到来人时，赵昭儿既欣喜又失望，猛地收回手。
云飞躬身致歉：“事出情急，冒犯了，望昭儿姑娘见谅。”
赵昭儿心中烦躁，但仍习惯性笑笑，温言道：“不碍事，多谢相助。”
因为这个笑，云飞愣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时，赵昭儿已经和崔寄梦走远了。
崔寄梦回头又看了云飞一眼，才想起来那位高大俊朗的护卫是谁了：“我说怎那般眼熟，原是大表兄贴身护卫。”
而赵昭儿心绪烦乱，并未听进去，方才被抓住的触感还残留在手上，想起那青年自以为藏得很好却在眼底显露无遗的痴迷，她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偏爱温雅郎君，尤其不喜英武刚硬的武人，和他触碰，她浑身不自在。
但母亲嘱咐过，要与人为善，他又是大表兄身边人，若非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那些点心还送不到大表兄手里。
大表兄……她竟给忘了，云飞来了，那么大表兄定然也来了！
赵昭儿拉过崔寄梦：“表姐，我走累了，我们回去陪殿下听曲吧。”
回到殿内，谢泠舟果然在，崔寄梦进来时，他抬眸淡淡望去一眼。
她果真听话，穿了身前襟略窄的裙衫，谢泠舟颇满意，若无其事低下眸，用杯盖将茶叶拂到一边，饮了口茶。
而崔寄梦找了个尽量远离表兄的位置落座，因为一看到他清癯的身影，她就会想起昨夜梦里，在身后蓄力时，那躬起如猎豹般的腰背。
她隔着衣领触碰那枚坠子，戴着坠子是安心了些，但因为昨夜的梦，总让她觉得衣襟里的暖玉不是坠子，而是别的。
不止身前，身后肩胛骨上也有一样的错觉，就像雨后树叶上缓缓爬过一直蜗牛，崔寄梦蹙起眉。
但那个梦，有处地方不对劲。
梦里她清楚地看见自己后背和胸前，皆如白玉无瑕，可现实里她后背肩胛骨上有一颗小痣，胸口也有一颗。
为此她幼时常被爹爹调侃：“我们家阿梦上辈子怕不是只肥美的蚂蚱，被人逮住串起来烤了吃！”
记事起，爹爹就一直忙着戍边，父女相处的时日拢共也没多少，因而爹爹每句话她都记得清楚，对自己这两颗小痣更是惦记得连梦里都不会漏掉。
可是为何上次梦里没有？还有最初在佛堂的那个梦，也没有。
崔寄梦忍不住往邪门处想，她摸了下玉坠，默念佛祖保佑，邪祟退去。
众人听完曲各自散去，连谢泠舟也有事离开了一会，崔寄梦想着先前堆积已久的困惑，留了下来。
长公主一看小姑娘向自己投来殷切而期盼的目光，猜到她必定有事，招了招手，笑说：“过来吧，想问什么？”
崔寄梦也不忸怩，在长公主身侧坐下，“殿下，民女想……”
“民什么女！”长公主啼笑皆非，“你这孩子怎的跟个老古板一样。”
崔寄梦赧颜笑笑，继而开门见山道：“我先前问过皎梨院的管事嬷嬷，嬷嬷说，那事发生后，阿娘回来一直哭，说她什么记不得了，和我爹爹也并不熟，但外祖父却是亲眼看到阿娘缠着爹爹不放，因而无人信她，
我听闻有能让人动情、甚至致幻认错人的药物，疑心阿娘是中了药。”
“这事啊……”长公主喃喃道，她当初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放心里了，可这孩子一双眼就同惊鹿那般脆弱易碎，这些陈年旧事对她来说定会造成伤害，要不要告诉她？
但崔寄梦很坚持：“我是阿娘的女儿，该替她澄清污名。”
拗不过她，长公主只好忆起二十年前的事，那夜谢府办赏月宴：“本宫孕中怕吵，就和你阿娘躲在清净处闲聊，忽然发觉她面颊发红，以为是热着了也不多想，没一会有个丫鬟，叫什么来着……
她揉揉额际：“记不清了，总之是府里人，过来同你阿娘说世子爷在园子里等着，你阿娘便去赴约，而本宫困乏了便回去歇着，谁知一觉醒来，变了天了。”
崔寄梦静静听着，不由攥紧手。
“本宫醒来后听说昨夜谢清芫拉住崔将军在园子深处媾和，衣衫不整，被未婚夫婿及老相爷亲眼见到。那位永定侯世子倒也宽和，并未把事情闹大，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好在谢相用雷霆手段封了口，外人知道的不多。”
“谢清芫声称自己中了药，但找来大夫一查并无中药的迹象，众人都以为她是为了掩盖而撒谎。”
长公主继续往下说，“崔将军，不对，你爹爹那时可是先太子心腹，风头正盛，要是还活着，只怕现在的武卫大将军就是你爹爹了，瞧我又扯远了，你爹次日就差媒人上门提亲，但你阿娘哭求着说要出家当姑子也不愿远嫁，我们都以为她是怕边境苦寒，后悔了，但老相爷是谁啊，一代贤臣，和你大舅舅一样，重礼教的老古板，自然不同意。”
她说话漫无目的，眼看着就要开始声讨谢蕴了，崔寄梦忙拉回正题：“后来呢？殿下是如何猜到此事不对劲的？”
“多年后本宫偶然得知西域有味药叫醉春风，会让人动情，必须交……咳，必须纾解，否则会损伤筋脉，更妙，呸，更阴险之处在于，此药可致幻，容易将他人误认为心仪之人，且过后也查不出中药的痕迹。”
长公主停下来擦了擦汗，这孩子太单纯，同她说起这些得字斟句酌。
“所以本宫就猜到你阿娘应当是被算计了，但彼时我和谢蕴已和离，不愿插手谢府的事，更何况，我听说你娘和母族断绝往来了，想着她大概也不在意了……只可惜事发时我并不知道有这般诡异的药，以为她只是不愿嫁，只说可以帮她偷偷逃走。”
崔寄梦心头泛酸，难以想象，阿娘当时无法自证清白该有多绝望？
而长公主说着说着，遽然冷下脸，将团扇用力扔在几上：“怪你那书读到狗肚子里的好舅舅！他发觉后和本宫吵了一架，搬出所谓礼法压人，本宫一生气就不想管了，又不是我妹妹！”
又扯远了，崔寄梦本来替母亲难过，见长公主摔了扇子，虽面色阴冷，实则气鼓鼓像只河豚，她笑着拾起扇子递给长公主，放柔声音：“殿下莫生气。”
这语气就差多加一声“乖乖”了，长公主转怒为笑：“你还哄上本宫了，孩子还是别人的好啊！你还知道要替你阿娘澄清，我那儿子，罢了，不提他。”
说曹操曹操到，谢泠舟刚巧进来，见崔寄梦立即慌乱地低下头，不禁嘴角微抬，转而同长公主致歉：“孩儿来的不是时候。”
他在崔寄梦正对面的位子坐下，端起茶杯自顾自喝茶。
嗤，装得好像过来只为讨口茶喝。
长公主明眸扫过儿子，母爱作祟，用扇子将几案上一盘瓜子朝他推了推：“母亲记得你幼时最爱磕瓜子儿了，喏，自个儿吃吧，本宫和崔妹妹还有事要聊，一时半会顾不上理你。”
她摇起扇子继续道：“究竟何人会给谢清芫下药呢，她从前可有提过什么？”
崔寄梦想了想，抬起头时不留神撞见谢泠舟专注地看着她，大概是在等她说话，她垂下眼帘：“阿娘很少提起京陵，只有一次。”
她心头突然一阵憋闷，但也知不是矫情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我七岁时念了首京陵风光的诗，阿娘听了，很生气。”
其实，不止生气那般简单。
崔寄梦回忆着那句诗，眼前闪过一双赤红的眼，身子控制不住地轻抖，好在她才说出两个字，长公主便想起来了，用团扇轻拍了下椅子扶手：“可巧，本宫记得这首诗！”
“这是当年你阿娘和云氏一道作的，她俩是齐名的才女，号称南云北谢，两人年轻时都很清高，可谓既生瑜何生亮。”
“大舅母？”崔寄梦回想入府以来和云氏的接触，云氏很安静，在府里默默无闻，也不会主动结交旁人，与她之间的接触仅限于寻常的问候，大舅母实在不像是会为了压人一头而作恶的人，况且：“二十年前，大舅母还未嫁入谢府。”
长公主扇了扇风，悠悠道：“你说得也在理，本宫不过随口一提。”
崔寄梦又问她关于那位胡商的事，长公主极力回想着：“我只记得那商人说过，二十年前有人花重金买过他的醉春风，正好也是中秋前一阵的事，他说是一个右耳垂带痣的姑娘。”
崔寄梦倏地从座上站起身来，察觉到谢泠舟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对视的一刹，她红了脸，匆匆低头坐下：“劳烦殿下告诉我那商人现在何处。”
谢泠舟默然放下茶杯，杯底磕上几案，声音清脆。
长公主瞥一眼儿子，笑了笑：“你大表兄可是中书省的人，中书省乃朝廷中枢，统领六部，什么人都能给你查出来，让他帮你吧。”
谢泠舟压下长睫，中书省掌机要、颁诏书，她一个长公主会不懂？但他并未拆穿，收下这点迟来的母爱：“表妹深闺女子，三教九流之人少接触为好，于情于理，此事理应由我去查，若表妹实在想亲自着手，可随我一道去。”
“多谢表兄！”崔寄梦万分感激，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起身朝谢泠舟行了个大礼，同时对他的内疚又添了一层。
谢泠舟淡然掀眼，看向少女微红耳尖，声音温和了几分：“分内之事，表妹不必客气。”
这殿宇四面透风，周遭用纱幔遮住，一阵风吹过来，纱幔被掀起，谢泠舟坐在窗边，柔软纱幔拂过背后，轻轻柔柔。
崔寄梦的裙摆也被风吹动，一双纤细笔直的腿被勾勒出来，对面是谢泠舟，她浑身不自在。
风好像长了手般，要捉住她的腿，往那些交缠的梦里拖去。
她赧颜捉住裙摆，手触到裙上织金纹路的质感，找回了几分底气。
崔寄梦重新坐下，明明没抬头，却感觉有一道深沉的目光落在她双膝上，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遮住她的心虚，还忍不住轻轻揉了揉。
谢泠舟压下眸，藏起眼中笑意。
远远望去，表妹这双手放在膝上，端正坐着的模样真是乖巧。
而殿宇外，透过被风掀起的纱幔，赵昭儿望向殿内，眼神微黯。
表姐竟和大表兄待在一块，不仅说上话了，还朝着表兄行礼。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表兄似乎抬头看了一眼，顺着那方向，她看到表姐身穿一袭镂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身姿袅娜，杏眸干净澄澈又有些欲说还休，连她都觉得极有韵致。
大表兄会不会也心动了？
况且长公主殿下似乎也很喜欢表姐，拉着她说了好一会话，殿下会不会想让表姐做她儿媳妇？
心上好似突然长出了一根刺，从前未曾有过，折磨得她又痛又痒。
赵昭儿越想越失落，不仅因为大表兄和表姐，更因为这种感觉与她读的那些书、受的教诲相悖。
这让她感到很挫败，再也待不下去，寻了个由头回到府里。
赵夫人正敦促幼子背书，见赵乾打了个哈欠，伸出戒尺在其手心打了一下，瞧见女儿失魂落魄地回来，忙迎上去把人往内屋带：“不是去长公主府玩耍了么？怎的这么早就回了？”
母亲目光温柔，满心满眼都是她，赵昭儿既内疚又委屈，眼泪也涌上来。
"娘……我嫉妒了。"
话说完，赵夫人脸色沉了下来，“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娘，二十遍，我一会就抄，可是娘，我控制不了……”赵昭儿忍着泪，“我一看到殿下待表姐亲如女儿，大表兄还和表姐有说有笑……我就止不住嫉妒，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母亲对孩子心性要求极高，尤其曾多次言明善妒后果，此刻妒火无法平息，赵昭儿感到害怕，急得直跺脚：“娘……怎么办，我控制不了啊……”
“急有什么用！”赵夫人喝止女儿，颇感失望，抄起一面铜镜：“自个看看，你如今面目扭曲，哪还有半分大家闺秀、京陵才女的模样！”
赵昭儿望过去，镜中少女双目微红，神采也塌了下去，面容略有扭曲，哪还有半分从前的恬淡，她霎时冷静下来。
她不能这样，赵昭儿深吸口气：“娘，我知道了，我去抄书。”
女儿走后，赵夫人仿佛被抽去了脊骨，手撑着桌案平复了会，转身望向对面墙上的丹青，上面的空谷幽兰栩栩如生，仿佛还能嗅到清幽兰香。
赵夫人渐渐平和下来。昭儿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她已经做得很好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拈酸吃醋也难免。
算算日子，明年春老太爷丧期一过，外甥估摸着也要议亲了。
该试着为昭儿争取了。
*
下半晌，几人从长公主府归来。
崔寄梦没带着采月，谢泠舟便护送着她，两人一道往西院走回。
说是一起，其实隔了一丈远。
崔寄梦特意落在谢泠舟身后，脚步越放越慢，好与他保持距离。
谁料大表兄竟停了下来，背对着在原处等她，崔寄梦无法，蜗牛般慢吞吞往前挪，每靠近一步，脸就热上三分。
她在离谢泠舟五步远处停下来，怯怯问道：“表兄，怎么不走了？”
谢泠舟略一侧首，余光见她伸手捉裙，每一次做梦过后，她都会这样，可他不愿克制梦境，也无法克制。
无奈地笑了笑：“膝盖疼？”
“啊？”一句话问得崔寄梦溃不成军，只觉膝盖当真在隐隐作痛，她低声说：“没，不疼。”
“嗯。”未免吓着她，谢泠舟依旧背对着她，“明日我休沐，正好去西市寻那位西域商人。”
他说完这句就止住了，静待鱼儿咬钩，果真崔寄梦忘却了羞赧：“表兄，能带上我么？我保证不添乱。”
想了想又觉得孤男寡女结伴出行不大妥当，毕竟她还有婚约在身，又说：“不知二表兄明日可得空？他身手好，说不定能帮上忙。”
“二弟没空。”谢泠舟当即断了她的念想，“我们是去查事情，人越少越好，以免打草惊蛇。”
崔寄梦不懂这些，只连连应是。
次日她带着乘车到了琴馆，为了避嫌，她和大表兄约好在此碰面，未免采月担心，便先行把她支开：“我要留很久，采月你自行逛逛吧。”
进了琴室，谢泠舟果然在，正把玩着一把琴，赵疏也在。看见他俩相谈甚欢，崔寄梦一头雾水。
赵疏解释道：“谢公子曾在琴艺上指点过我，说来算是我的师父，论辈分，是你的师祖。”
她一时绕不过来，两眼懵然。
谢泠舟接过话：“赵公子未去桂林郡前，在京陵待过几年。”
这么一点，崔寄梦明白过来了，对谢泠舟的态度更敬畏了，犹豫着问：“那我是该叫师祖，还是继续叫表兄？”
赵疏忍俊不禁，这阵子他常和谢泠舟交谈，如今也敢开他的玩笑了：“你师祖爷教师父琴时，才十岁，你弹错的两个音，正是从他老人家这传过来的。”
崔寄梦不敢置信，想到那个被按在他膝盖上责罚的梦，身后一阵酸痛，随即又觉得毛骨悚然，此前她并不知道师父所说的事，为何自己会在梦里说弹错两个音是大表兄导致的？
谢泠舟不动声色看她一眼，知道她当是想到了那个梦，起身打断她，轻描淡写道：“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崔寄梦把梦抛诸脑后，跟上他。
出门的时候，她特地戴上了帷帽，跟在他身后时刻意低着头，乖巧得像个小媳妇，还时不时留意周遭行人。
好像她和他出门，是为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一样。
谢泠舟忍不住回过头，压下话里的笑意，轻声提醒她：“表妹，放轻松些，我们又不是去偷什么。”
大表兄说这话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好似他们很熟，其实抛开那些梦和上回在佛堂送玉坠，他们还挺生分的，崔寄梦脸又红了，好在有帷帽遮着，她声音还能装得淡然：“好的。”
可谢泠舟却清楚地看到，她的头埋得更低了，手也绞在一块。
他虚虚握拳，拇指摩挲着食指的关节处，极轻极慢，像在梦里拂过最柔软脆弱的地方那般。
她再这样心虚，他真的会克制不住，带着她去偷点什么。
为掩人耳目，两人换了辆小一些的马车，上车后，崔寄梦垂头坐在角落里，埋着头颇像只鹌鹑。
“去西市要好一会，戴着帷帽，不会闷么？”谢泠舟颇无奈。
确实是挺闷的……
崔寄梦心说，可隔着一层纱，她会自在些，这马车狭窄，大表兄身形高大，坐在对面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极力缩成一团，好不让腿离他太近，否则总有错觉，下一瞬会被捉住双脚，拖过去……
崔寄梦更不敢看他了，抱紧双膝，狠狠咬了自己下唇一口。
后来一路上表兄都在闭目养神，她放松了些，悄悄掀开帷帽一角。
可刚掀开，就见对面人嘴角扬起了一瞬，崔寄梦忙放下手，继续端坐。
她不明白，他明明没睁眼，为何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西市到了，循着云鹰查到的消息，他们在一处商铺里找到那位胡商。
谢泠舟开门见山：“可有醉春风？”
那胡商已年过半百，一双深碧色眸子却熠熠生辉，见是一对年轻男女，明明彼此生分，却一开口就要醉春风。
他还是头回遇到这种事，捻捻胡子：“公子说笑，这东西我们可不敢卖。”
“是么。”谢泠舟掏出两锭金子，“我们不买药，只想问个消息。”
商人嘴咧得快到耳边了：“醉春风不易得，三五年才能酿出一小瓶，但消息嘛，应有尽有，贵客想知道什么？”
“二十年前中秋前夕，有人曾在你这里买过醉春风，你可还记得？”
“醉春风不是想买就能买的，没有熟人介绍，连哪里有货都不知道，因为这玩意不是寻常货物，我自然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那商人翻出一本小账册，“咦，我瞧瞧啊，啊……上面记着那姑娘嘴严得很，一直没说是谁派来的，只是她耳垂有痣，极小的一颗痣，细眉细眼的。”
他面露难色，“就这么多了，都过了二十年，人是不是还活着都另说。”
崔寄梦蹙起眉，她也知道隔了二十年再查难于登天，只是难也要去查，难道真要让阿娘到死也无法自证么？
颓丧时，谢泠舟拍了拍她肩头，声音很温和：“别担心，还有办法。”
他问了胡商关于买药人的年纪及样貌特征，以及说话措辞等，问得很细，好在那商人先前多少记下来一些。
二人回到马车上，谢泠舟将方才所问梳理过后，细细告诉她，末了道：“我们分头查，回去后你问问管事嬷嬷，当年皎梨院的下人里可有这样的女子，我派人在府里其余各处查。”
崔寄梦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没底，谢泠舟见她如此，又道：“若问不出来，也别怕，我自有别的法子。”
“好。”她顿时安下心，仿佛只要有他在，什么都不必担心。
若真仅凭她一人之力，只怕查不出什么，但长公主殿下说过，大表兄手底下养了不少暗卫，各个身负绝技，崔寄梦心中再度升起希望，她摘下帷幔，对谢泠舟投以感激一笑：“多谢表兄相助。”
那双总是闪躲的眸子终于敢直视他一回，谢泠舟眸光微动，伸出手揉了揉她发顶：“好孩子，这是我分内之事。”
他很自然，崔寄梦竟不觉有异，只觉得像是一位好兄长在关心妹妹。
马车驶离闹市，经过一段窄路，忽然猛一颠簸，崔寄梦被大力撞向对面。
“啊……”崔寄梦惊呼。
幸好谢泠舟及时伸手接住了她，可她的唇却直直撞上谢泠舟的下巴。
崔寄梦惶然瞪大了眼，猛一往后仰头避开，可大表兄以为她这是没扶稳要摔倒，扶着她后脑勺的手用力把她按回来。
比撞上他下巴更难堪的事发生了。
她撞上了他的唇……
两个人都始料未及，惊讶得忘了抿紧嘴，双唇就这样毫无阻隔地嵌合，如同榫卯严丝合缝，连牙齿都相互磕上了。
好痛……
那一刹，崔寄梦眼底冒出泪花。
不仅仅是痛，更是因为错愕，虽说在梦里，他的唇无所不在，更过分的也有过，可那毕竟是梦，并不作数。
从未想过会有一日，和大表兄如此亲密，崔寄梦僵住了，身子纹丝不动。
她就这样愣愣地，以这样近的距离，怔怔瞪着眼与谢泠舟对视。
鼻尖都快顶到一起了。
大表兄似乎也很错愕，扶着她后脑勺的手下意识动了动，却在无意中把崔寄梦按得离他更贴近了。
这……！
崔寄梦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像往常吃惊时那样，习惯性地张了张嘴唇，可她忘了自己如今正和大表兄唇齿相贴，她这一动……
好像二人是有意在接吻。
更糟的是，她清楚地看到，谢泠舟瞳孔猛地缩了缩，也和她一样下意识地要闭上嘴，却忘了二人的处境。
同样的错，两人都犯了一次，只不同的是，崔寄梦是吓呆后无意识的。
但谢泠舟不是，他很清醒。
和梦里一样的情形，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软得不可思议，还有一股淡淡的茶香，不知是她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就这样与她对视着，将错就错，明晃晃地再次动了动唇。
就在他打算按住她后脑勺继续索取时，崔寄梦眼角倏然流下一行泪。
谢泠舟神智回笼，意识到这并非是梦里，对她这样保守谨慎的姑娘来说，与他在无意中亲吻已是要命的大事。
他松开了她的后脑勺，但另一只手依旧放在她肩头，哑声道：“失礼了。”
崔寄梦还在愕然间，杏眸含泪，无措地睁着，双眼茫然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怎么会这样……
她这算是和大表兄，接吻了？
唇上似乎沾染了他的气息，牙齿也在隐隐作痛，有些麻。
可是接吻不是男女两情相悦才会做的事么，她和大表兄只是表兄妹，只是不留神磕碰到了，一切还可以挽回。
他应当不会因此怪罪她。
崔寄梦倏地清醒过来，要从他身上起来，却见大表兄垂着眸在走神，手仍扶在她肩头，神色如常，耳根却发红。
他会不会是生气了？
崔寄梦含着泪道歉：“对不起……表兄，我……我不是有意的。”
声音跟细丝一样，带着哭腔。
她挣扎着要离开，随即感觉谢泠舟稳住她肩头的手用力收紧，她衣襟也随着他的力度略微移了位，露出玉坠的绳子。
谢泠舟醒过神，要错开目光，但就像有一根线牵引着要他看向那里，即便他没看，仅凭梦里的回忆，也能想象到那玉坠被挤在中间的模样，随着马车颠簸来回磨蹭，与梦里别的时刻重叠。
有个疯狂的念头。
梦里大都是在佛堂和卧房，马车倒未曾有过，他很好奇她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把头埋在他颈窝，不敢面对……
可她的肩头在抖。
时机尚未成熟，此时唐突只会吓跑她，谢泠舟松开手，又是云淡风轻正人君子模样，仿佛方才一切都不算什么：“是我没扶好你，表妹没事吧。”
“我没事……多谢表兄。”崔寄梦脑子里一团乱糊，迅速坐回原处，不必猜也知道她这会脸一定红得跟熟虾一样。
后来一路上她都不敢抬头。
下马车前，沉默了一路的谢泠舟忽然嘱咐她，“此事应快刀斩乱麻，回去后尽快查查皎梨院可有这么一号人。”
“好……”崔寄梦垂着脸点头。
实在太胆小了，跟琉璃瓶一样小心捧着都怕碎，谢泠舟只得温声宽慰：“别多想，那不过是寻常事。”
有了他这句话，崔寄梦心里的内疚便少了大半，安慰自己不过是意外。
且方才经大表兄提醒，她全副心思又放在了阿娘的事上，回到皎梨院后，崔寄梦立马找了管事嬷嬷询问。
嬷嬷思忖一番，无奈摇头，“皎梨院的婢女都生得出众，没有细眉细眼还生得黑黄的，小姐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就是偶然听外祖母聊起当年阿娘的事，大概是外祖母记错了。”
可惜询问后徒劳无功，崔寄梦只能寄希望于谢泠舟，以至于梦里都惦记着。
二人仍在车上，谢泠舟忽然说：“查到一个可疑之人。”
崔寄梦大喜过望，他却迟迟不往下说，反问：“表妹想空手套白狼？”
“那……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她其实猜到了，却不敢直说。
谢泠舟淡淡看她：“凑近些。”
崔寄梦凑了过去，他的手扶上她的腰，低声问：“表妹能给什么？”
她定定看着他，有个荒唐冲动的想法，这是在梦里，表兄不会怪她。
于是凑了过去，猎物向豺狼自我献祭一般，轻轻贴上他的唇。
可没一会，猎物反过来按住了豺狼，濒临干枯的藤蔓，用尽全力缠住粗壮古松，贪婪地从中攫取生命力。
次日清晨，崔寄梦睁开眼。
外头采月和摘星在轻手轻脚地忙碌着，准备着侍奉她起床。
崔寄梦手在榻上摸索了会，脸一阵潮红：“采月，给我拿杯水……”
要命，声音也像被浸湿了。
“小姐喝水前，不妨先漱个口吧。”采月端过来一杯水，看到一只柔软玉臂从帐中伸出，她竟想起酥软一词。
小姐真美，仅仅伸个手都能叫人浮想联翩，女子看了尚且心动，换做二少爷，还指不定如何呢。
可得护好小姐，她暗想着。
接着崔寄梦接过茶盏时，采月竟觉得她的手好像软得在发抖，想起昨夜听到她说的梦话，更是哭笑不得。
她还记得崔寄梦幼时那些糗事，每次小姐梦到被夫子打，醒来都会吓哭，边哭边比划着说：“那戒尺那么粗，那么长，简直比祖母的拐杖还可怕！”
叫人心疼又想笑，采月笑着摇了摇头：“小姐昨夜又梦到被夫子用戒尺打啦？这回岂不是比胳膊还大个？”
纱帐里的人沉默了，好一会才轻轻嗯了声：“我昨夜说了什么梦话？”
“记不清了，只记得您在讨饶，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说什么够了么、放过我吧、求您了，一猜便是梦到夫子了。”
崔寄梦蹙眉，戒尺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一狠心，故意把温热茶水倒在腿上，轻轻呀了一声：“采月姐姐，我不小心把茶水扣床上了……”
语气还挺轻松，好像水洒了反而解决了什么大烦恼般，采月又笑了：“不碍事，小姐起来吧，婢子来收拾。”
她掀开帘子，见崔寄梦涨红了脸，手指圈着自己的细腕，似在丈量什么，顿时哭笑不得：“我的好小姐哟，快起来吧，现在没有什么夫子了。”
到前院请安时，谢泠舟没来。
崔寄梦松了口气，请过安往回走，在假山附近撞见一位似曾相识的少年。
少年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压低声说：“公子在佛堂等您。”
鬼鬼祟祟的，好像她和大表兄是私会般，崔寄梦故作坦然：“多谢小哥。”
忐忑地到了佛堂，书房的门大敞着等她，谢泠舟正提笔写东西，见她进来搁下笔：“查到一个可疑之人，不过。”
他顿住了，崔寄梦亦顿住了，呆呆立在书案前，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梦中车帘摇晃，她一直哭着求他，谢泠舟却咬着牙：“不够。”
可虽然这话是他说的，醒来后她却有同样的感受，想索取更多。
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在大表兄跟前回想梦境，甚至开始迷恋梦里他同她做的荒唐事，这实在罪过，崔寄梦强行抽回思绪。
而后在她狂乱的心跳声里，听到谢泠舟说：“与当年姑母的贴身侍婢很像，那侍婢名朱兰，除了肤色黑黄细眉细眼，其余都对得上。”
崔寄梦大大舒气，不仅因为事情有了眉目，更因为大表兄没有说出和梦里一样的话，和她索要报酬。
谢泠舟又道：“明日我还有别的事，后日上午在琴馆等我，待我忙完接你一道去，切记，不可擅自行动。”
“我一定准时到。”崔寄梦欣然答应，埋头朝他道谢，“多谢表兄！”
她不敢抬头，因而未发觉谢泠舟目光里毫不掩饰的情愫。
他看着她垂下的睫毛，表妹睫毛纤长微翘，每当她紧张时，长睫便会不住轻颤，真像扇动的蝶翼。
昨夜梦里，亦是如此。
只是昨夜的梦与从前不同，是他做的没错，但似乎与她也有关。
莫非当他们同时做梦时，若对方也有意识，可以干涉另一个人的梦？
但也只是他的猜测。
思及此，谢泠舟眉峰微挑，语调很慢，似漫不经心，听来却又令人觉得相当意味深长：“仅仅是多谢？”
“就没有别的回报？”
他话方说完，就看到崔寄梦蝶翼似的长睫不住地颤，随即猛地掀起。
她愕然望着他，手攥着裙摆后退。
作者有话说：
女主：糟糕！要撞上大表兄下巴了
男主 (好心搀扶) (按住脑袋，火上浇油) (瞳孔地震) (耳根发红)：抱歉，失礼了。
二更合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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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壮胆
◎大表兄也知道那些梦境◎
昨夜梦里的对话犹在耳边。
崔寄梦错愕地立着, 恍如回到梦中，杏眸里蒙上水雾。
直到瞥见谢泠舟冷玉一般的手，那双手实在好看, 像白玉观音不容玷污。
眼前的表兄并非梦里的表兄，断不会对她做出梦里那些事。
他只不过随口说说。
意识到此事, 她顿觉无地自容：“听说表兄喜欢琴, 我那有架好琴, 我、我马上就回去取, 表兄稍等！”
紧接着, 也不管谢泠舟说的是什么、她答得是否牛头不对马嘴，朝他行了个大礼后，一溜轻烟似的逃出了佛堂。
谢泠舟垂睫笑了笑, 手抵在唇边，拇指触到唇角，触感和昨日错吻时有几分相似, 却不能让他像昨日那样为之心悸。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胆子真小。”
可胆子越小, 他越想欺负。
崔寄梦逃出佛堂, 才想起自己哪有什么好琴，上回长公主殿下倒是答应送她一架, 可她最终没收。
用大表兄母亲所赠的琴报答大表兄, 哪有这种羊毛出在羊身上的报恩？
她正苦恼着，瞧见附近一棵巨大古树, 粗壮枝干上缠满了藤蔓, 乍一看相依相偎, 再一看像是蚺起的青筋。
崔寄梦脸色更不好了。
做梦时光阴不会流逝, 马车一直在颠簸着往前, 大概过了很久, 久到明明梦里不会累，她却不住地求饶。
藤蔓被浇灌得重现生机，却因灵气过剩瘫软得要从古树上滑落。
崔寄梦匆匆拔腿，远离那株古树，走着走着才发觉走错了路，眼见着快走到大房，她记起长公主说的话。
大舅母云氏和阿娘曾是既生瑜何生亮般的关系，她心有疑虑，索性往大房拐，正想着要以什么借口到访。
谢迎雪恰好从一侧小径跑过来，看到表姐很是高兴。
“寄梦表姐！”
甜甜的一声叫唤，听得崔寄梦心都化了，柔声问：“表妹要去哪儿啊？”
谢迎雪兴冲冲道：“去佛堂，找大哥哥！我想让他帮我看看我这回新养的小猫是不是猫妖变的！”
说着看到表姐变了神色，谢迎雪记起大哥哥说过打赌的事不能告诉别人，便说：“不过迎雪想先和表姐玩耍！表姐愿不愿意随迎雪去看看我的小猫儿？”
崔寄梦莞尔：“当然愿意。”
到了院里，云氏外出不在，只有位嬷嬷抱着只狸花小奶猫，边给它洗澡，嘴里还念着：“哎哟，乖哦，洗完澡今晚就可以在小姐榻上睡了哦，别动哦……”
崔寄梦想起先前的事，疑窦丛生，笑着同嬷嬷道：“迎雪表妹先前还说过，嬷嬷您说把小猫带上床睡，夜里会梦见猫儿变成人钻被窝呢！”
谢迎雪变了脸色，说不出话来。
“啊，怎么会呢！”老嬷嬷接过话，乐呵呵道，“小小姐大概是做梦了。”
“啊对！”谢迎雪绞着手指，“那不是嬷嬷说的，是迎雪自己做噩梦了，记错了。”
老嬷嬷笑眯眯看着她：“难怪小姐先前那么喜欢那只小白猫，后来就突然送人了，原来是做那样的梦了。”
崔寄梦察到端倪，蹲下身在谢迎雪耳侧悄声问：“表姐来猜一猜，那件事其实是大表兄和迎雪说的，对么？”
“啊？”谢迎雪瞪大眼，摆手否认。
崔寄梦笑得更温柔了，神秘兮兮道：“大表兄都告诉表姐了哦。”
谢迎雪彻底懵了，将崔寄梦拉到屋里，把来龙去脉说来，说完略有不忿：“大哥哥明明叫我万万不能说出和他打赌的事，尤其不能告诉表姐，他自己却不守信，这不公平，我也要和别人说出去！”
童言无忌，却让崔寄梦慌了，竟没想到就算旁人知道顶多也只会以为谢泠舟在逗妹妹玩，并不会觉得他们二人有苟且。
她忙心虚地和谢迎雪解释：“大表兄的意思是，打赌是表兄发起的，他可以说出去，但迎雪不可以。”
谢迎雪一想认为有理：“那表姐可不可以……忘了方才迎雪说的？”
崔寄梦笃定点头：“那是自然。”
此刻她面上平静，心里却乱成一团，一个猜测隐隐浮出水面，也许先前的种种不是她的错觉，大表兄没有什么读心术。
会不会，他们做一样的梦？
那些迷乱的梦境宛如被画进一本册子里，一阵大风吹来，书页哗啦哗啦从眼前翻过，每多回顾一页，想到大表兄也会看到这些画面，她的腿就软上几分。
谢迎雪看到表姐面色潮红，但神色很不好，整个人也脆弱得好似风吹就要倒下，之前就听说这位表姐身子骨弱，以为崔寄梦是又病了，跟着紧张起来：“表姐，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扶你进去歇歇？”
“啊……表姐没生病，只是突然想起有件顶顶要紧的事没做。”崔寄梦同谢迎雪匆匆道别离去。
往皎梨院走回要经过佛堂，但崔寄梦心乱如麻，哪还敢靠近佛堂半步？
她绕了远路，边走边思索，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喜欢听戏文，曾听说起过亡者托梦、还有未卜先知梦到尚未发生之事，甚至梦到前世的故事。
可是那些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她上辈子和大表兄曾是一对恋人，只因孟婆汤没喝完才会做这样的事？
崔寄梦虽迷信，但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也啼笑皆非。
可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表兄也知道这些梦境！还找谢迎雪试探过她。
不，他甚至亲自试探过。
崔寄梦顿了下，想来上回他说在梦里吃过樱桃糕并不是无心的玩笑话，而是有意说的，目的是什么？
试探她？还是撩拨？
想起那冷肃的面庞，她否认了后者，大表兄是正人君子，怎会撩拨未来弟妻？
况且他不是另有所爱么？
可他若真是克己守礼的君子，为何会亲手给未来弟妻戴上玉坠？
崔寄梦将藏在衣服里的玉坠取出，低头端详许久，得出一个结论。
大表兄应当也为这个梦困扰，因而才没有拆穿，还要给她玉坠辟邪。
心里霎时冷静了下来，伴随着一阵空落落的感觉，崔寄梦妥善把玉坠放回衣内，暗想着兴许玉坠不够，改日得去佛寺拜拜。
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去查查大表兄所说的可疑之人。
先前以为只有自己做梦时，崔寄梦好歹能强装镇定，可一想到谢泠舟也知道，她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做不到和大表兄一道出行。
兴许先前她就错了，和她有婚约的是二表兄，她应该求助于他的。
崔寄梦蛰身往二房去，到了二房，下人们说谢泠屿去了军营里，十日后方能回来，就连王氏和谢迎鸢也去王家探亲了。
她只好先回皎梨院，找管事嬷嬷问起那位叫朱兰的贴身侍婢。
管事嬷嬷想了想，“朱兰啊，是有这么一位，原名叫玉朱儿，本是大小姐的贴身侍婢，但只当了两月，后来因为偷了东西，被小姐罚去洒扫了。”
“罚去洒扫……”
莫非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对母亲记恨在心？崔寄梦又问：“那嬷嬷可知道她现下在哪个院里？”
管事嬷嬷虽疑惑，但仍如实说来，“朱兰现在可不在府里，十年前就赎了身契出府谋生了，她儿子如今在衙门当差呢！”
一个时辰后。
崔寄梦带着采月来到琴馆，她想了想，自己一姑娘家贸然带着人上门不大妥当，若真是朱兰害了阿娘，此人定然心术不正，她去了只怕会有危险。
只好来找师父帮忙。
但琴馆掌柜称赵疏有要出门，得很晚才能回来，崔寄梦没了辙，只好同琴馆掌柜借两个小厮充充场面，又灌了自己五六杯酒，往嬷嬷说的地方去了。
采月哭笑不得：“小姐，酒虽能壮胆，但喝多了会脑子不清醒的。”
崔寄梦放下酒杯，颇有些视死如归：“不碍事，我酒量好。”
时下世家子弟无论男女皆喜宴饮小酌，但她明明酒量极好平日却不碰酒，是因怕自己喝多了会失态无礼。
不过与恶人打交道，还要什么礼节？
崔寄梦平静道：“先去西市。”
她们去了西市，给了些银子，让那商贾随她去指认指认。
那商贾满脸困惑，他认出这是昨日那位女郎。但有些不对，昨日那位娇滴滴、怯生生的，今日这位有些冷淡疏离，举手投足依旧端庄，但并不拘谨。
想来是小姑娘在心上人面前装柔弱，胡商笑着应了下来，几人到了管事嬷嬷所说的杏枝巷，在一户人家前停下，崔寄梦淡声吩咐小厮：“叩门。”
一个小丫鬟出来应了门，她印象里主家并没什么富贵亲戚，而眼前这位姑娘无论容貌还是衣着打扮，都不像普通人，气度更是从容不迫，她头都不敢抬，谨慎问道：“贵人可是要找人？”
崔寄梦问她：“玉朱儿可是住在此处？”
小丫鬟一头雾水：“我们家中没有姓玉的人啊……”
话说一半，从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妇人声音：“是哪位贵客找玉朱儿？”
崔寄梦抬眼，见一位约莫四旬衣着朴素的妇人从内走出，妇人面容和善，笑容和煦，连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
这笑在看到崔寄梦时僵在了面上。
“大……大小姐？”玉朱儿瞪大了眼，竟像是见到鬼魂，惊慌地连连后退。
又细看了两眼，发觉很不一样，大小姐更清冷，眼上也没痣，更何况那位旧主已死去多年，她还在佛寺为她点了长明灯。
换做往日，崔寄梦是会被这张和善老实的脸迷惑，但玉朱儿惊恐的反应让先前的猜测有理可依，她的目光倏然淡了，缓步上前：“或许我该唤朱兰？”
玉朱儿不知所措，为奴为婢多年，即便如今是自由身，见到通身贵气的人还是忍不住腿软，她想也许这就是儿子平日嗤讽的奴性，这奴性像一种治不好的隐疾，让她无比痛恨，又不得不被病痛控制。
她深深无力，毕恭毕敬垂下头：“敢问贵人来家里，可是有事？”
崔寄梦并不回答，回身望了望胡商：“劳烦您认一认，可是此人？”
见到胡商那刹，玉朱儿瞠目结舌，胡商则欣喜：“对！就是这位夫人！”
离真相又近了些，崔寄梦想起阿娘，手不自觉颤抖，她蜷起手，指甲紧扣手心好竭力平复，想着绕弯子只会给玉朱儿可乘之机，不如攻心，趁她慌乱时套出些话。
便学着印象里阿娘那般，走近一步，淡声发问：“当年便是你给我下的醉春风？”
此言一出，玉朱儿瘫坐在地。
这真是大小姐投胎来索命了，不……不可能！青天白日哪来的冤魂，便是冤魂也不该来找她！
“贵人莫、莫要冤枉人！我是本本分分的老百姓，怎会害人！”
“是么。”崔寄梦轻嗤，“本本分分的人怎会去买醉春风？”
玉朱儿慌了神，盯着眼前的少女说不出话来，看久了才发觉她的气度和容貌同大小姐相差很大，这才猜出这大概是旧主之女，虽心虚，但想着指使自己那位贵人是她的长辈，她一小姑娘能拿自己如何？
便壮着胆子，奔到巷子里，颤声喊冤：“贵人莫要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就胡乱污蔑人！我如今不是谢府的奴婢！除了官府，没人能随意冤枉我！”
这一哭喊把街坊邻居都惹来了，玉朱儿平日与邻里交好，又总是一副老实人模样，而崔寄梦面色不豫，还带了婢女和小厮，自然更像是仗势欺人。
同为小老百姓，自然生出来同仇敌忾之意，皆为玉朱儿抱不平：“就是！有本事去衙门让官爷断案，这不欺负人嘛！”
崔寄梦瞥见玉朱儿面上闪过一丝慌张，知道她大概也怕闹上官府，其实她更不愿把事闹大，于阿娘身后名声不好。
她的目的是和谢氏众人证明阿娘当年确实是被下药，而非不自重自爱。
只要先诱使玉朱儿承认阿娘是被下药，旁的事大概也会容易很多。
她语气平和了些：“我有人证，不怕闹到官府去，但您未必承受得起这个后果，我只想还长辈一个清名，只要您到府上，在众人跟前作证旧主是被人所害，而非品行有亏，我可以既往不咎。”
玉朱儿似乎被说动了，然而她想起身后还有那位贵人，倘若自己说了出来，那位贵人会不会追究她？
可真报官，她怕对儿子不利。
双方陷入僵持，彼此都在赌，周遭看热闹的更是叫嚣着要报官，已不再是单纯抱不平，更想看看最后真相会是如何。
崔寄梦一脸坦然，玉朱儿却出了一身冷汗，然而在此紧要LJ关头，却生了变故。
那胡商一听真有人要去报官，也变了脸色，压低生对崔寄梦道：“贵客，卖醉春风本就冒着大风险，我又是胡人，若是报官，这……哎！”
他说完一甩手，将几锭银子交还崔寄梦：“这一趟没帮上您的忙，这银子我也不收了，姑娘告辞！”
胡商匆匆离去，玉朱儿松了口气，不无得意，仍讨饶道：“贵人，我是本分人，绝不会害人啊！定是有误会！求贵人回去再查查吧！”
崔寄梦却不肯，周遭人一见她的证人都跑了，想来是她理亏，纷纷开始声讨。
“这么年轻的小女娘，竟如此歹毒！”
“可不，蛇蝎心肠，仗势欺人！”
……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她虽有酒劲壮胆，但也不由得手心出汗。
是不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若是没有因那些梦羞耻，听大表兄的话，等他明日一道过来，会不会顺利些？
偌大的挫败感涌上来。
看客们见她面露彷徨，更觉得她是心虚了，越发气愤，有人甚至从家里取了菜叶子往崔寄梦扔过来，好在有小厮和采月帮忙挡着，才未伤到她。
那俩小厮不过是斫琴馆跑堂的，都不想惹事，忙劝崔寄梦：“姑娘，要不咱还是先回吧，改天再过来？”
崔寄梦立在原地迟迟不动，忽然想到一个人，或许能用来吓吓这妇人。
她朝玉朱儿走近一步：“您可知道，按我朝律法，倘若家中有人在衙署做事，家里人犯了事，可是会被革职的。”
其实崔寄梦对律法不算清楚，她只是料定了玉朱儿比她还不懂。
果真，玉朱儿被唬住了。
正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她说得不错。”
声音很淡，但带着威压，一听便知是身处高位之人，众人下意识让出一条道。
一位穿着朱红色官袍的青年，携着几名护卫从人群中走出来，那青年俊美无俦，但神色淡漠，叫人不敢直视。
他缓步行至玉朱儿跟前，递给她一个长命锁，玉朱儿一见此物，吓得面色大变，双手亦是颤抖。
她语无伦次道：“你、你对我儿做了什么？我儿可有官职的人！”
谢泠舟没有回答玉朱儿，而是转头定定凝向崔寄梦。
崔寄梦被他看得有一瞬心虚，好在有酒力，她能勉强镇定，淡然回望他。
见她竟敢与自己对视，谢泠舟眉头微动，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这边玉朱儿并没心思留意他们的眉来眼去，颤抖着嗓音问谢泠舟：“你……鸿郎呢！你们谢家对他怎样了！”
谢泠舟神色不变：“我谢氏绝非仗势欺人之流，令郎不过是到府上做客，这长命锁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玉朱儿的儿子只是个九品小吏，在门阀跟前蝼蚁似的，她不敢拿儿子安危去赌，只好放低姿态：“贵人究竟想让我如何？”
“不如何，只想请你入府一叙。”
玉朱儿犹豫片刻，明知此去可能有去无回，但还是答应了，上了护卫找来的马车。
而看客见这位公子气势冷肃，想来不是他们惹得起的，顿时连热闹也不敢看了，纷纷四散离去。
崔寄梦转过身，眼里有内疚、有自责，唯独没有害怕和羞赧，她朝谢泠舟福了福身：“多谢表兄解围。”
谢泠舟缓缓朝她走近了一步，令他意外的是，她竟没有后退，仅仅是在对视须臾后，不安地垂下眼帘。
他低声问：“为何不等我一起？”
崔寄梦暂时将那些梦撇开，如实说：“我担心有变故，只是……我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险些误了事。”
她再次谢过谢泠舟。
“你就不担心你自己？”谢泠舟问她，看她的眼神愈发怪异。
她今日实在奇怪，与先前判若两人。
神色和语气都淡然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且不只是对他一人如此。
若非亲眼所见，他断不会相信，平时说话温言软语，为人处世十足小心谨慎的人，便是被人排挤也依旧忍气吞声。
在他面前更是胆怯，连看他都不敢。
这般小心胆怯的姑娘，竟也会有如此从容甚至冷淡的时候？
或者，这是她原本的面目？
一股细微酒气传来，谢泠舟皱了皱眉，桃花眼微微眯起，凝眸看向崔寄梦。
“表兄为何这样看我？”崔寄梦想到那些梦，起先羞赧，但看大表兄明明知道了，还跟没事人一样毫无波澜，
顿时感到不平，都在做梦，大表兄能坦然，她心虚什么？
便也脸不红心不跳，婉言提醒：“事不宜迟，我们该回府了。”
说罢施施然转过身，迈着悠然的步子往谢府马车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采月哭笑不得，朝谢泠舟行礼，低声解释道：“小姐她喝酒是为了壮胆，请大公子见谅。”
说完匆匆追上崔寄梦。
“小姐，这可是大公子啊。”采月轻声提醒，她知道小姐素来最怕大公子，平时见到人家恭敬得跟长辈一样，等到酒劲退去，回想起今日对大公子那般无所畏惧的态度，铁定肠子都要悔青了。
但崔寄梦在酒意的作用下，虽仍能清醒思考，但思绪多少迟钝些，不会像平日那般顾虑诸多，只淡声道：“我虽没有毕恭毕敬，但礼节上并无疏漏，大表兄想指摘也找不到错处。”
采月啼笑皆非，不再劝解她，反正晚些时候也是要安慰的。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
谢泠舟依旧站在原处，和马车内的崔寄梦遥遥相望，她不躲不避地和他对视，礼貌颔首后，接着嘱咐侍婢拉上车帘。
此前被他派去偷偷跟踪崔寄梦的云鹰从暗处现身，错愕地凑过来：“公子，那真是表姑娘？怎跟被夺舍了一样……”
谢泠舟淡淡看他一眼，眼底警告意味十足，把云鹰吓得直接藏匿起来。
而后，他兀自低头笑了。
方才她情急之下还知道搬出律法，用那妇人儿子的前程威胁，能信口胡诌，想来脑子还算清醒，并未被酒意影响。
只是没想到，能让旁人失态的东西，却能给表妹壮胆。
他很期待她酒意退去后懊悔的模样。
日后，定要在别处试一试。
谢泠舟忍不住轻轻摩挲虎口，面上却依旧泠然无欲。
一个时辰后。
玉朱儿母子及那位胡商，皆聚在谢府厅里，厅里坐满了谢氏的人，还有一位前来作证的官吏。
没一会，赵夫人也匆匆赶来。
那胡商本以为只是京陵寻常富贵人家妻妾内斗，不想被牵连才要当众反悔，可到了谢府才明白过来，这可是谢氏，此事并非他能够置身事外的。
同时他也明白过来，为何这少女要大费周章翻出二十年前的旧事——
时下礼教宽放，但谢氏历来是世家中的清流，尤其当年谢相治家时，家风严谨，听说只要族人作风不端，必会受到严惩。
为求自保，胡商便当着众人的面，将玉朱儿从他那里买药的事如实交待。
谢老夫人一听，脸色沉了下来，眼中蓄着积年的威压，看向玉朱儿：“当真是你害了我儿？！”
玉朱儿虽慌乱，但也知道仅凭买药不能证明什么，连连讨饶道：“老夫人误会，那药是我买的，但绝不是为了毒害大小姐！我没理由害她！”
“没理由。”崔寄梦冷声反问，“可我曾听说你当年盗窃主家之物，被我母亲发觉后严厉惩罚，难道不能是怀恨在心？”
多年后被提起当年丑事，玉朱儿面色难堪，低头道："贵人实在无理，我是犯过错被大小姐罚过，可我也认错了，再说，那就能证明我谋害主子么？"
“那你的醉春风买来作甚？”崔寄梦往前一步，凝眉看着她，“醉春风十分昂贵，不是寻常人能买得起的，你只能是受人之托，即便不是害我阿娘，也会是别人，你受何人之托？要害谁？”
她不慌不忙，步步紧逼，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谢府众人都有些意外。
谢蕴夫妇还算淡然，谢老夫人看着外孙女沉稳模样，想起长女，不免恍惚。
二房的谢迎鸢和王氏，目瞪口呆对视一眼，母女俩虽出发点不同，但都有一个想法，若是谢泠屿亲眼目睹就好了。
至于玉朱儿被她连连追问，说不出话来，只是踉跄往后退，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如今是自由身！不是谢家的奴婢，你们……你们莫要仗势欺人！”
这时谢泠舟对玉朱儿的儿子道：“玉大人，劳烦将今日所说之事再说一遍。”
玉朱儿之子名玉鸿达，二十五六模样，玉朱儿生得婉约，其子却眉眼间透着狠厉，他拱着手对众人施礼，目光闪躲对玉朱儿道：“娘，当年有人找你，和你商量给谢家大小姐下药时，我都听到了。”
玉朱儿不敢置信，她何时在家中与人密谋过此事？想了许久后，才明白儿子为了前程，选择说谎，抛弃了自己。
她愣愣站着，许久未动弹，忽然眼角流下两行浊泪，一半卡在皱纹里，另一半流到嘴角，近乎绝望地看向儿子：“我被那天杀的侮辱了，还要辛苦把你生下来！怕主家知道，藏起来偷偷养着，我是为了给你治病才去偷大小姐的东西啊……”
玉鸿达不敢看母亲，语气却颇冷硬：“可你三天两头对我打骂也是真的，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拳打脚踢，把我当仇敌多次想掐死我。更何况你从谢府赎身回来后，家里突然有了很多钱。娘，这事本来就是你做的，就认了吧。”
玉朱儿无言以对，呆呆看着儿子，他没再往下说，甚至不敢与她对视。她哭丧着脸，却是笑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是造了孽才要生下你！”
真相已昭然若揭，谢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来，又重重坐回椅子上，拐杖大力撞击地面，老人老泪纵横，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谢蕴见状，忙扶住母亲：“这里交给我们处置就好，母亲先回去歇着，我们定会还妹妹一个公道。”
谢老夫人声声泣血：“难怪……阿芫当年一直说她没有做那样的事，究竟是谁！是你们中的谁要害她！！”
她拿起拐杖，指着厅中众人厉声责问，众人各有心思但都不敢看老夫人，崔寄梦见外祖母情绪激动，上前劝慰：“外祖母，您先莫动气，阿娘若在天有灵也不愿您难过，别的事我们来做就好。”
外孙女平素温软，如今为了给母亲澄清也变得冷静果断，谢老夫人被劝住了，含泪竭力稳住情绪。
谢泠舟见祖母平复了，走到玉氏跟前，趁机攻心：“玉氏，你如今可后悔？为抚养儿子谋害主家，如今反被儿子抛弃。”
玉氏没有回应，朝儿子投去怨愤的眼神，凄声道：“我走到今日，也不全是因为要养活孩子，而是不甘心，我明明也不差，生的好！做事妥帖，学东西也快……可我为何要遭遇那种事？我不过是替主子送一趟信，却被人扯到巷子里……我做错了什么……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她自嘲地大笑，眼中有强烈的不甘：“我不是因为怨恨大小姐责罚才答应帮人给她下药，而是觉得上天不公，为什么大小姐能够一直高高坐在云端？她清高，她像仙女那样，而我却不堪，像地沟里的老鼠！就是她生在了大族里！而我是个佃户之女！我就想看看，小姐被药逼急了，是清高地咬牙挨过去，还是会和我一样明知道是错的，明明不愿意也得去做……好在上天也算公平，小姐也是俗人……”
玉氏突然跟疯了一般咯咯笑了出来，“哈哈哈，大小姐她中了药，也会像窑子里的女人一样，碰着一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男人就要缠上去——”
话没说完，只听清脆的一声响声，玉氏脑袋发懵，茫然抬起头，见那位酷似旧主的少女冷冷看着她，目光结了冰一样。
她收起笑，森森然道：“你这样跟大小姐倒是有点像，可惜大小姐不会打人，她总是端着，哪会跟泼妇一样？”
崔寄梦怒视玉氏，她生平第一次打人，却不是因为酒壮人胆，而是愤怒。
她不敢相信，阿娘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被人下药，毁了一生！
阿娘本是出身名门的才女，倘若没有被下药，她会嫁给京陵那位的世子爷，夫妻琴瑟和鸣，也不用在崔家守寡，更不用十年如一日地苦等娘家人来信，却因为回信丢失，误会被母族唾弃而郁郁寡欢……
而玉氏却毫无悔过之意。
崔寄梦杀了她的心都有，只是眼下泄愤不是最要紧的事。
要把谋害阿娘的人揪出来。
她压下情绪要追问，谢泠舟已拦住她，轻声道：“这种事，我来就好。”
语气温和且熟稔，含着庇护的意味，倒像是一个丈夫对妻子说的话。
但在场之人皆关注玉氏，并未当回事，唯独赵夫人思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转，两个人明明不熟，却有暗流涌动，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谢泠舟走到崔寄梦身前，把她和玉氏隔开，冷声问：“玉氏，你可后悔？当初为了儿子行窃受罚，如今却被儿子背叛。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你是从犯，只要供出背后主使者，我可保你性命无虞，甚至能帮你惩治当年侮你清白的人。”
妇人枯槁的眼里有了亮光，那恶徒是世家中的庶子，对她而言报仇比登天还难，但对于谢氏却易如反掌，这一诱惑太过动心，玉氏动摇了：“这话当真？”
“自然。”谢泠舟眼神示意云飞。
随即一位护卫押进来个歪嘴斜眼的中年男子，眼中透着霪光，荒唐到安危不保，却仍一眼瞧见堂中有位身姿婀娜的少女，鼠眼定在崔寄梦细白的脖颈上，正要往下一窥探，对上一双寒霜般的眼。
他虽荒霪，但也惜命，认得眼前这矜贵公子乃谢氏嫡长子，日后京陵谢氏这一脉的掌族者，天大的色胆也萎了。
谢泠舟朝护卫淡淡瞥一眼，下一瞬，中年男子膝盖一阵剧痛，忍不住呼痛，扑通跪到地上：“公、公子饶命啊！”
谢泠舟不予理会，看向正瞪着中年男子目眦欲裂的玉氏：“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此人任你处置。”
玉氏盯着中年男子，眼里闪着鬼火般的光，犹如地底爬出的恶鬼，那男子显然早已忘了玉氏，看向她的眼神十分陌生。
一旁的赵夫人好声好气地劝：“玉氏，若你供出幕后之人，可算你将功抵罪，我们会帮你将这恶徒严惩，可若你执迷不悟，只怕会牵连全家，就算不挂念儿子，那家中幼孙呢？稚子无辜，你当真舍得连累他们？”
在场其余人亦附和。
玉氏怔忪了，抬起头看向赵夫人，又恨恨看向那恶徒和儿子，垂头沉默了许久，最后下定决心般，缓缓站起身来。
声音嘶哑而决绝。
“好，我说，但诸位要谨记自己的承诺，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作者有话说：
关于酒壮怂人胆，查了查是有科学依据的，因为酒精让神经兴奋，比平时顾虑得少一些，只不过会因人而异。《黄帝内经》中就把人因饮酒过多行为变得反常胆大的定义为“酒悖”。
划重点：文中女主喝酒壮胆行为是戏剧效果，请勿模仿，喝酒伤身，喝酒误事！OwO
感谢在2023-04-14 16:00:00~2023-04-15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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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殊欢、Kevin2333、往昔的客船、岁岁花相见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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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茫然
◎表妹为何见了我就逃？◎
厅内落针可闻。
众人皆屏气凝神, 等着答案。
谢泠舟回身看了崔寄梦一眼，她浑身紧绷着，连下颚都在咬紧。
这种模样, 在梦里那种时刻会激起他更凶狠的肆虐，可眼下他只觉难受。
若非顾及众人在侧, 甚至想伸手去把她眉间蹙起的褶皱抚平。
谢泠舟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再次扫向玉氏, 玉氏不敢与他对视, 而是看向崔寄梦, 随后一字一句，说出了一个名字。
厅内众人哗然，就连谢泠舟也有一瞬的讶异, 崔寄梦更是震惊得连连往后退，喃喃道：“不、这不可能……”
玉氏看她的眼神里原本有怨怼，很快变为戏谑, 甚至掺着些幸灾乐祸：“小姐不愿信, 因为那是你的亲人, 但贵人们想想，为何崔将军会刚好出现在园子里？如果那是凑巧, 那他明明和别人有婚约, 为何会愿意在大小姐求欢时迎合她？大小姐中了药，崔将军可没有, 这一切难道不巧么？”
崔寄梦定定看着地面, 回想阿娘和阿爹相处时的细节, 阿娘总是冷淡疏离, 而爹爹则好哄赖哄, 爹爹战死后, 阿娘却不掉一滴泪，甚至在得疯病时还对着爹爹牌位痛骂道：“崔衡你这个混账！”
种种迹象，似乎都与玉氏所言吻合。
所以，爹爹才是给阿娘下药的人？
那她算什么？
阿娘当年发病时想掐死她，也是因为怨恨爹爹毁了她的人生么……
“表妹。”
身侧有人轻声呼唤，把崔寄梦从那些长得无边无际的白绫和哭声中扯离。
她茫茫然看了他一眼，一双眸子没有焦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泠舟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过身，冷着脸将云飞身上佩剑拔出。
即便不确定玉氏所言是真是假，但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崔将军。
否则受伤害的只会是崔寄梦。
剑尖直指玉氏咽喉，语气越发寒凉。
“你在说谎。”
玉氏瑟缩着，出于骨血里畏惧权贵的本能不敢看他，但笑得却十足的疯魔：“公子真好笑！我为何要说谎？”
谢泠舟手中的剑一点点逼近玉氏，剑尖直指其咽喉，冷声道：“因为你知道崔将军已死，无法自证，但倘若崔将军想求娶姑母，以崔将军当时的风头，岂用得着下药？若我没猜错，支使你的人就在京陵，有权有势且拿着你的把柄。但那人可以威胁到你，我照样可以让你及你的家人痛不欲生。”
玉氏面目扭曲，笑得狂放：“家人？哈哈哈，我有什么家人！我为家人着想，他们却一个二个卖了我换好处！他们爱死死爱活活，我管不着！最好公子叫人把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才快活！我害了大小姐，我知道阎王爷不会放过我的，但我没必要说谎，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都与我无关了，我这辈子都活成这样了，死了跟活着有什么不同？”
说罢狰狞一笑，大力往剑尖冲！
众人始料未及，本以为玉朱儿多少会贪生畏死，因而才选择利诱，好问出幕后之人，谁知她竟如此疯魔？
血喷射开来，谢泠舟迅速收剑，挡在崔寄梦身前，阻隔了她的视线。
玉氏瞪着眼倒在地上，当即毙命。浓稠的血腥味充斥满屋，众人纷纷背过身，抬袖掩鼻。云飞见多了血，倒也从容，当即唤来人将玉氏抬出去，收拾现场。
他望向主子，只见谢泠舟官袍被染得越发的鲜红，眼底都映着血红的颜色，好比莲台上的观音沾染血色成了魔。
云飞略微诧异，主子最爱洁，以他的性子，换做平时是会躲开的，但方才那一瞬间，他却故意挡在表姑娘身前。
且玉氏不过一无权无势的妇人，若按公子平素的手段，定会换个更利落的法子，绝不会是像今日这样与之周旋。
好像在顾虑旁人对他的看法？
这实在不像公子的作风。
对于公子的心思，他猜中了七八，想到在长公主府那日，赵昭儿失落离去的背影，一时不知该是喜是忧。
厅内很快被拾掇如初。
谢泠舟一贯衣冠整齐，即便此时嫌恶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褪去外袍，只是掏出帕子擦拭了双手。
一直旁观的谢蕴蹙眉看着儿子，早就知道这孩子有反骨且分外冷情，如今见他浑身是血却面不改色，更显出几分其母年轻时的傲然散漫，一时心情复杂。
如今皇族和门阀平起平坐的局面改变，皇族渐渐收拢权力，今上有意打压几大门阀，而底下想坐收渔翁之利往上爬的家族更是伺机而动。玉氏如今并非谢府奴婢，其子亦有官身，威逼的做法易落人把柄。
玉氏的话尚且真假难辨，但谢泠舟为顾全崔寄梦颜面，选择质疑并继续逼问玉氏，这倒与谢蕴不谋而合。
他目光指向玉氏之子和那中年男子，问谢泠舟：“这二人你欲如何处置？”
那父子俩皆神色大变，朝谢泠舟投去如出一辙的谄媚哀求。
谢泠舟并不看他们，想到方才那人肆无忌惮打量崔寄梦的目光，压下眸子冷道：“谢寄品行不端，一个旁支的庶子，仗着谢氏名头在外作恶，若不从严处置只会殃及谢氏，按族规，杖责一百。”
“至于玉鸿达，孩儿答应过他若配合问出真相，便会保其周全，玉氏虽死，但幕后之人并未查出，留着他还有用。”
其实玉鸿达品行不端，死不足惜，但留着他，若身后另有其人，可做鱼饵。
谢蕴颔首，沉声道：“谢寄我自会命族中旁支处置，至于玉鸿达和余下事宜，你看着办，但切记不可走旁门左道，你今日当众将玉氏威逼来府上，又不慎将人逼死，虽师出有名但易授人口舌，此过不得不罚。”
谢泠舟不以为意，但仍道：“是孩儿考虑不周，自愿认罚。”
说罢自行往祠堂走去，经过崔寄梦身边时，瞧见她神情怔忪，想出言安抚，顾及人多眼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按他往日对谢蕴阳奉阴违的做法，定不会像今日这般畏手畏脚。原本有别的筹划，之所以要她等到明日，是因有关键之处尚未查明，但崔寄梦不知出于何种缘由，竟不等他便擅自行动，导致计划生变。
得到云鹰传来的消息后，他担心她的安危，从衙署匆匆抽身赶去。
他不愿让她涉及人世险恶，更不愿让本就畏惧他的人更怕他，便未将具体筹划尽数告诉她，这怪不得她。
好在她没事。
在此之前，他曾派云鹰监视玉家，在其后院搜到多个写着“谢寄”的人偶，且玉朱儿不时会跟踪此人，猜测是与此人有深仇大恨，便将人绑来了备用。
听到玉氏一番疯言疯语后，谢泠舟得知她过往经历，又根据其子玉鸿达长相，判定谢寄当是侮辱玉氏的人，并且是她的心结。
便想以此为诱饵，诱使她说出幕后之人，只是他没想到她会指认崔将军。
不对。
谢泠舟停下来，他是关心则乱了，听到玉氏说出崔将军时，只顾着关注崔寄梦感受，却忘了方才有个可疑之处。
他吩咐身后的云飞：“你私下去查个人，但要小心，切莫打草惊蛇。”
云飞应下来，然而听到公子要他去查的人是赵夫人时，他难免震惊。
公子为何会怀疑赵夫人？
若真是她，昭儿小姐该如何立足？
“属下遵命。”云飞拱手道，同时存了些侥幸，赵夫人和善可亲，教出昭儿小姐这样知书达理的姑娘，定不会是心思歹毒之人，只希望是公子判断有误。
正堂内。
因谢老夫人从不干涉儿子管教长孙，即便有意见，也不会当着孙子的面质疑儿子，因而在谢泠舟走后，她才揉着额角无力出声。
“玉氏之死，是她自己做贼心虚，死有余辜！大哥儿纵然用了些手段，也事出有因，我谢氏要是还怕区区一个婢女，算什么世族！再说，要不是大哥儿，只怕我到死都不知道，阿芫当年竟受了这等委屈……”
说到这，谢老夫人终于克制不住，手撑在椅子扶手，捂着眼痛哭出声：“我儿命苦啊！要不是遭人陷害，也不会失身嫁去边陲守寡！更不会早早没了！”
她越说越痛心疾首，艰难站起身来，仰面看着虚空，拐杖用力敲击地面，对着空气质问：“我说女儿不愿嫁，定是有苦衷的，可你偏偏要逼着她嫁过去！说什么礼教！礼教抵得过孩子的命么？她那般好的一个孩子，还那么年轻，一根白绫就结束了自己的命……”
老夫人控诉着亡夫，一口气提不上来，身子摇摇晃晃，又倒回椅子里。
离她最近的赵夫人大惊，忙上去搀扶：“母亲……姐姐最孝顺了，您这样，姐姐若知道了，也会难过的。”
谢老夫人哭得更哀痛了。
崔寄梦低头默然立着，她知道外祖母难过，也替母亲难过，又不免茫然。
不管真相如何，阿娘当初不愿意嫁给爹爹是事实，起初外祖母及祖母甚至崔谢两家，也都不待见这桩婚事。
那么她呢？
作为这桩婚姻的附属品，是否除了爹爹，再没别的人期待她的降生？
现在就连爹爹，也有可能是指使玉氏下药的人，那么她这个孩子，之于母亲，是否如同玉鸿达之于玉氏？
是六指之人多出来的那截小指，相伴而生，但切了会痛，留着刺眼。
众人都在手忙脚乱安抚谢老夫人，并未有闲暇去留意崔寄梦，她也知道此时自己不该顾着自个矫情，收敛起心神，欲上前帮忙照顾谢老夫人。
这一切被云氏看在了眼里，她欲言又止，最终只嘱咐她：“阿梦，你身上沾了一些血污，快回去换身衣裳罢。”
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多，崔寄梦也想一个人静静，在采月陪同下回了皎梨院。
沐浴时，她呆呆看着上空，忽然闭上眼，身子往下一挪，将自己埋入水中，直到快憋不住气时，才从水里冒出头。
如此反复，用这种近乎自我惩罚的方式，崔寄梦才能从旧事里抽离。
可冷静过后，才记起自己竟然在巷子里对大表兄那般冷淡，还当着众人的面扇玉朱儿耳光。
对于玉朱儿，崔寄梦倒不后悔，她只后悔没有多扇几下为阿娘解恨。
可那是当着众人的面，尤其长辈们都在，她不免忐忑，他们会不会觉得她毫无闺秀风范？尤其是大表兄。
她抓着头发，再次把头埋入水里。
泡了许久的温水浴，中途还靠在浴池边上小憩了会，睁眼后，残存酒劲已散。
没了酒意，崔寄梦又开始瞻前顾后。
阿娘的清白总算得到证实，至于旁的，谢家会派人去查，无论幕后之人是爹爹还是另有他人，至少阿娘不必再蒙受污名，此事算是对阿娘有了交代。
那么她自己的事呢？
早些时候她顾不上为她和谢泠舟一道做的那些梦羞耻，但这会静下来了，一想到他，崔寄梦只觉得心口都在发胀。
像有什么在用和梦里一样令人眩晕的力度，吮掉她和她的理智，温热的水漫到身上每一处，她有些恍惚，以为身在梦里，禁不住从嗓子眼里溢出声音。
自己竟在怀念梦里的感觉，崔寄梦被吓到了，红着脸手忙脚乱地起身。
这一夜她虽未做梦，但睡得很不安稳，整个谢府一片平宁，可众人都心头皆笼罩着一股无法言明的情绪。
长房里，谢蕴书房的灯彻夜未息。
云氏中途过来给夫君送了一杯茶水，也没多说便要离去，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相敬如宾，各尽职责，并不过多干涉对方。
“窈娘。”谢蕴叫住了云氏。
云氏回过头：“郎君请说。”
谢蕴顿了顿，“当初坚持让清芫嫁入崔家，我和父亲……是不是做错了？”
若不是他们坚持，妹妹或许不会早逝。对这位自小在庄子里长大的妹妹，谢蕴倒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且他素来理性，谢清芫自戕的行为在他看来并不明智。
可如果那是他间接导致的呢？
谢蕴喉间一哽。
云氏望向窗外：“此事皆因那旁支庶子作恶致玉氏妒忌主子而起，清芫的确可惜，只是此前公爹和郎君并不知内情，那媚药又是如此离奇，竟连大夫都瞧不出来。”
谢蕴扯了扯嘴角，云氏一贯明哲保身，他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况且无论她如何作答，他的处事原则都不会变，谢氏也正因为治家严谨，才会昌盛至今。
偌大一个家族，如一辆巨大车驾，岂会因为车内一个软枕坏掉而改变方向？
只一想起妹妹中了药却百口莫辩，无法自证，素来冷硬的心肠就一阵钝痛。
二房这边，则没那么冷静。
谢老夫人年事已高，因悲悔过度元气大伤，谢执和谢泠屿还在军营里忙活，估摸着接到消息后很快就会回府。
但王氏此刻顾不上夫婿儿子，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回想先前对小姑子的恶意揣测，心中愧疚万分。
随之想起寄梦那孩子逼问玉氏的模样，真有几分像小姑子年轻时候，只是她没想到，那兔子一般的孩子，气急了也会打人。
毕竟将门之后，倒也不奇怪。
王氏还记得当年她本喜欢温雅的男子，只因在秋狩时亲眼见崔将军引弓射箭，五官俊朗利落、眼神坚定带着势在必得的矜傲，从此她开始对武将改观，后来才会对谢执一见倾心。
但眼下立场不同，她一心记挂着儿子的将来，便忍不住顾虑，寄梦那孩子柔顺乖巧的样子，会不会是装出来的？
倘若真是那样，那这孩子心思也忒深沉了，阿屿那般一根筋的性子，成婚后准得被拿捏得死死的。
正胡思乱想着，院中一阵响动，原是谢执回来了，王氏急忙起身，可还未下床，外头就安静了下来。
谢执竟宿在了西厢？
王氏想着他定是得知妹妹被人陷害的消息心里难过，披上外衫去了西厢。
一开门，浓重的酒味传了过来，王氏掩着鼻子，走到榻前。
谢执高大的身子正蜷成一团，像只受伤的猎豹，她心里一软，对夫君生出一种带着母性的温柔和怜悯，半卧在榻边，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
“郎君，我知道你难过……”
话还没说完，谢执转过身来，定定看着她，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看得王氏连话都忘了说。
夫妻二人沉默地对视着，谢执忽地往她的方向挪近了些，手臂一扯，待王氏反应过来时，已被抱在怀中。
这个拥抱用尽全力，颇有不管不顾的架势，尽管王氏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面对夫君的亲昵，心中仍会涟漪微动。
今晚的谢执好像受伤的猛兽，十分需要抚慰，王氏伸出手，回抱着夫婿。
她一直以为谢执是个武人，性格刚硬，也不会哄人，从未知道，夫君也有这样迷路孩童般脆弱又柔情满溢的时刻。
夫妻二人静静相拥着，王氏听到谢执低低的一声呼唤，以为在唤她，勉强分出心神，凑近些去听，随即僵住了。
“阿芫，阿芫……”
夫君喊着这个名字，狂热而执着，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深情。
却不是在喊她。
清晨，谢执睁开眼。
“嘶……”
他脑中一片混沌，揉了揉钝痛的额角，模糊的片段依稀闪现，随即像缕青烟一闪而逝，无迹可寻。
是梦？谢执无言苦笑。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藏的很好，苦苦遮掩多年，连梦里都不愿承认自己对妹妹有别的心思，却在昨夜被一壶酒击溃。
多年以来的克制，究竟有什么用？
他怕自己越雷池，毁了妹妹的安稳人生，因而从发觉这份心思时，就选择出征塞外以远离她，隔绝了一切与她有关的消息，以至于妹妹被人害了，他却是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
这些年，阿芫都是怎么过的？
谢执望着帐顶心中悲怆，一转头，瞧见妻子正坐在床边。
王氏神色宁静温柔，但没有像平时那般热络，只淡淡说道：“你昨夜喝醉了，一直在喊妹妹的名字。”
“妹妹？”
谢执噌地坐起来，喉间苦涩：“我……都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王氏扯扯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而后起身出了门。
望着院里的广玉兰树，王氏眉头几乎拧在一块，她一直都知道谢执心里有个深藏多年的人，但她不在乎，甚至使了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嫁进来，横竖当初看上的也是谢执的皮相，得到他的人，已是满足。
更何况，她一直天真地觉得，做了十几年的夫妻，他们还养育了三个孩子，他未必对她没有感情。
但他竟真的一点都没有。
这也就罢了，偏偏丈夫心里的人，竟还是他的孪生妹妹！
王氏头皮发麻，只觉心里一阵恶寒，她可以接受谢执心里有别人，唯独不可以接受他与小姑子之间存在畸恋。
哪怕是他单方面的心思，她也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欺辱！
“阿娘！”
谢泠屿进来时，正瞧见王氏在玉兰树下发呆，不知为何，今日母亲怪怪的。
好像魂儿被抽去了。
他也收到了府里的消息，想着母亲大概也在为姑母伤神，母亲尚且如此难过，姑母是表妹的阿娘，表妹不知该有多伤心，便焦急地问王氏：“昨日表妹可有难过？”
王氏看着儿子对崔寄梦满脸关切，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和不甘：“你表妹还好，给了那恶妇一耳刮子，倒也解气。”
“表妹打人了？！”
谢泠屿颇讶异，眼里尽是惊奇：“没想到表妹那样柔弱善良的姑娘，气急了也会打人，不过打得好！”
说罢要往皎梨院去，被王氏拉住了：“先开解开解你爹吧，昨夜他喝醉了，躺在我身边，喊了一夜你姑母的名字。”
“爹爹难过，阿娘多担待着点。”谢泠屿没多想，随口劝了两句，提步进了西厢房，见父亲坐在榻上，手撑着额头，仅看身影也能感觉出来他沉痛的心情。
在他记忆里，爹爹虽一直心事重重，但这样颓丧的时候，只有过两次。
上一次是姑母去世。
因为姑母赌气多年不与谢家联络，后来还自戕，祖母万分哀痛失望，祖父亦是寒了心，勒令谢氏众人不得去奔丧。
父亲向来孝顺，但这一次却违背了祖父命令，不顾一切要往桂林郡赶。
然而父亲刚出府，谢泠屿正好因顽劣从树上摔下来，磕到额角昏迷不醒。
当时姑母已下葬，即便父亲赶去桂林郡也见不到最后一面，而他昏迷卧床极有可能醒不过来，母亲派人去追父亲，可父亲却毫不犹豫去了桂林郡。
两个月后，父亲回来了，魂儿都好像被姑母带走了，活像行尸走肉。
谢泠屿听到父母在争吵。
母亲控诉父亲只顾妹妹不顾儿子：“倘若阿屿有个好歹，你就不怕见不到孩子最后一面么？”
父亲沮丧地抱着头：“阿屿在京陵有太医看护，还有整个府里的人陪着，可我妹妹她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异乡，没有娘家人去送葬，阿芫该多难过。”
多年来，谢泠屿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他能理解但无法原谅，昨日听到姑母被谋害的消息后，才释怀此事。
他那些委屈，相比姑母多年的内心煎熬，根本不算什么。
谢泠屿从回忆里剥离，走到父亲跟前沉默着坐下，许久才唤道：“爹。”
谢执抬起头，苦涩一笑：“人皆道我谢执英勇善战，他们哪知我连至亲被害都不知道，对妻儿更是疏忽，这半辈子，我究竟护得了谁？”
谢泠屿没想到父亲还会对妻儿有愧，心境平和了：“此事非爹爹一人之过。”
谢执长叹着起身，出门前拍了拍儿子肩膀：“好好对你表妹，莫留遗憾。”
谢泠屿目送着父亲步履沉重地离去，随之走出偏厢，见母亲仍立在院中，望着父亲背影，和平时的失落略有不同，那眼里尽是失望。
他剑眉锁起，面上没什么起伏，像往常一样去了祖母院里。
谢泠屿是第一个到的，请过安后，众人三三两两来了，他本想落座，但看到崔寄梦过来了，对祖母致歉道：“孙儿还有些事，晚些再来陪祖母。”
谢老夫人经过一日的休息，身子已好了不少，唯独精神头依旧萎靡：“去吧，公事要紧。”
经过崔寄梦身侧时，谢泠屿只简单问候，便与她擦肩而过。
崔寄梦以为他是忙碌，并未多想。
她请安时，谢老夫人沧桑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露出些遗憾来，怅然道：“好孩子，坐吧。”
也许是她多心，总觉得外祖母今日对她的态度和平时的亲切大不同，眼神和语气里皆充满无力感。
莫非，外祖母也对玉氏的话深信不疑，认为是爹爹给阿娘下的药？
崔寄梦按下难过坐到王氏身边，落座时照旧朝王氏轻声打招呼。
王氏没有看她，只淡淡点了点头。
崔寄梦敛裙落座，若说祖母是因为阿娘难过，那二舅母又是为何，先前以为她当掉镯子时，都不是这样冷淡的回应。
余光见王氏双手颤抖，她诧异望去，发觉舅母面容苍白，忙关切道：“二舅母，您可是不舒服？”
谢老夫人亦留意到了，问王氏可是身子有恙，王氏牵唇笑了笑：“让母亲担心了，儿媳是昨夜没歇好。”
老夫人心疼儿媳，忙劝她快回去休息，王氏也不强撑，行过礼便退下了，全程都没怎么理会崔寄梦。
崔寄梦极力劝说自己，二舅母应当只是身子不舒坦，她多心了。
可一个人不喜欢自己时，周身会显露出微妙的抗拒，她是能感觉到的。
她陷入茫然，其实她多少能猜到昨日大表兄继续逼问玉氏，不单是因为不相信下药之人是爹爹，更是为了她的处境。
崔寄梦感激不尽，可她自己都没底。
昨夜半夜醒来时，她忽地想起当年的一些事，幼时爹爹和她说过：“我对你阿娘一见倾心。”
且在她印象里，爹爹是武将，行事喜欢直抵目的，从不把所谓礼教放眼里。
所以爹爹下药，也并非毫无可能。
她是阿娘的女儿，心疼阿娘遭遇，但她也是爹爹的女儿，感情上做不到真的去责备爹爹，只能责备自己。
崔寄梦头垂得越发低。
谢老夫人兴致缺缺，顾不上留意晚辈们，无力地挥了挥手：“我累了，大家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崔寄梦缀在后方，恨不能把自己变成空气。
到了院门处，见到采月，她忽然感到一阵难过，大概只有采月和摘星，才会无论发生何事都会站在她这一边。
兔死狐悲，芝焚蕙叹。采月和摘星本就身不由己，若再知道她立场艰难，只会比自己更不安。
她把她们带来京陵，就得护好她们，崔寄梦敛起难过，笑着朝采月走去：“采月姐姐，咱们回皎梨院吧。”
主仆二人刚走出几步，迎面遇到了折返回来的谢泠屿。
崔寄梦不确定他是否也会对自己有成见，尽量装作自然，和他请安。
表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谢泠屿只瞧见她尖尖的下巴，有种伶俜的柔弱。
他难免为自己方才刻意的疏远惭愧，声音也软和了些：“表妹安好。”
二人一时无话可说，崔寄梦刚想走，谢泠屿忽而叫住了她：“昨日的事我都知道了，表妹莫要太难过。”
一句问候让崔寄梦心里一暖，她抬头对他释然笑笑：“多谢二表兄，我还好，不过方才二舅母面色苍白，可有大碍？”
她提起王氏，谢泠屿内心一阵异样。
看晨时父母的异常表现，他隐约能猜到父亲对姑母有着超越血亲的感情。
父亲总说他最像他，难怪会不顾母亲反对给他和表妹定亲，当初见他和表妹并肩而立时又是那般欣慰开怀。
他是在借下一辈，弥补自己遗憾。
谢泠屿生出抵触，神色也淡了下来：“母亲无碍，表妹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崔寄梦望着那对她避之不及的背影，转头对上采月忧虑的目光，笑着解释：“今日二舅母不大舒坦，二表兄在担心。”
采月恍然大悟：“原是这样，我还以为二公子是……”
“你以为什么？”崔寄梦调笑她，“是不是以为二表兄见异思迁啦？你家小姐可是仙女，二表兄舍不得的。”
大言不惭的话，叫采月哑然失笑：“对，小姐是仙女，别说二少爷，采月都想下辈子投胎做男子，把小姐娶回家。”
崔寄梦调笑她想得美，心里想的却是，她哪是什么仙女，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也会在权衡利弊之中被丢弃。
主仆二人继续往前，崔寄梦只想尽快回皎梨院藏起来，便抄了近道。
刚走出几步，远远走过来的一道白色身影，崔寄梦定住了，趁他没看到自己，拉着采月慌慌张张绕了远路。
采月任由她拉着走，无奈笑道：“小姐，我就说你昨日喝了酒对大公子那般冷淡，会后悔的吧。”
“快走……”崔寄梦提着裙摆，好像身后有恶狼要随时追上来。
她的确为昨日喝酒而后悔，但她逃，是因为知道了大表兄和她做一样的梦，并且他比自己知道得更早。
这感觉……太羞耻了。
他会如何看待她，会不会以为是她对他有非分之想？或者认为她生性浮浪，表面的规矩知礼都是装出来的？
她总不能一直喝酒壮胆，像什么话……为今之计，只有躲着他。
岔道口，谢泠舟双手抱臂，兴致盎然望着那背影远去。
酒醒了，倒知道怕他了。
他笑了笑，旋即眼底幽寒。为何她不怕二弟？方才他们有说有笑，二弟离去时崔寄梦还望着他的背影依依不舍。
可和他相处时却只想逃。
究竟是真心喜欢二弟，还是因为有婚约牵制不得不喜欢？
但有一处不对劲，崔寄梦礼节周全，一点细微恩情都要涌泉相报，他帮了她，以她的性子，定会恭恭敬敬地与他道谢，断不可能因怕他就躲着他。
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谢泠舟记起昨晚云鹰说表姑娘去过大房，眉间微动，莫非她今日躲着他，是因为知道了些什么？
他想到谢迎雪，转身往大房的方向走，还没到妹妹先过来了。
见到他时，谢迎雪面露内疚，犹豫了会才苦着脸走上前：“大哥哥，我昨日想去找你负荆请罪来着。”
谢泠舟目光一凛：“请什么罪？”
谢迎雪沮丧道：“我答应过大哥哥，不能将打赌的事说出去，但昨日表姐说你都告诉她了，我便也说了，可说完我就后悔了，就像表姐说的，发起打赌之人是大哥哥，你可以说，迎雪说却是违背了承诺。”
这较真的劲儿倒是和崔寄梦略像，谢泠舟语气软了下来，宽慰妹妹：“无妨，但此事只能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谢迎雪走后，谢泠舟回到佛堂，梳理这两日崔寄梦的异常之处。
难怪一向听话的人，昨日却不听他嘱咐，要冒险独自行动，今日见到他时更是直接不顾礼节逃走。
她在躲他。
谢泠舟指节扣了扣桌案，沉思须臾，随手拿起笔筒中的一只狼毫笔，初次梦到和她在佛堂纵情交l欢时，次日他曾恍惚地检查过这支笔可有凹陷。
牙印不可能从梦里出来，现在笔上。
笔身依旧完好如初，但这不代表一切就能了无痕迹地揭过。
她躲着自己，却和二弟依旧如初，不过是因为不知道他们共梦，才想要继续跟没事人一样，等到婚期照常出嫁，安安分分地成为他的弟妻。
但这绝无可能。
谢泠舟用力握紧笔。
*
皎梨院里。
崔寄梦坐卧难安，这两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阿娘和爹爹的事、二舅母和二表兄对她突然疏远的态度，以及她和大表兄一同做的那些背l德的梦。
换做以前，每一件事都足以将她击溃，但这回她倒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至少面上还能平静如初。
对此崔寄梦宽慰自己，她越来越成熟了，祖母若知道了，定也会高兴。
只是她终究年轻，即便表面上能故作坦然，心里也还是茫然。
思前想后，她决定去找师父问问，那是她现下唯一能倾诉的人了，况且师父比她大了近十岁，知道的道理定然也多一些。
崔寄梦来到了城西，嘱咐采月在马车上等着，独自一人进了琴馆。
掌柜说师父就在琴室里，她放心上了楼叩门，然而开门的，却不是师父。
望着那双清冷的眼，崔寄梦愣住了，下意识想关上门，再趁机逃走。
但门却被牢牢擎住了。
一道被擎住的，还有她放在门边的手。
“表妹为何见了我就逃？”
作者有话说：
大飞囊又要开始骗纯真小白兔了！
让我们来猜猜，大表兄会怎么哄人呢OvO
感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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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安抚
◎虽不是在梦里，但也无妨◎
为何要逃？
崔寄梦偏着头, 答不上来。
谢泠舟手掌包裹着她的，成年男子的手掌宽大有力，轻易把她的手裹住。
有些像梦里, 视线在佛堂上空时所见的一幕，青年高大的身躯, 似一座巍峨雪山, 将下方山峦沟壑、雪山茂林尽数压住, 只瞧见环在腰背上的纤纤四肢。
他手上的凉意传过来, 崔寄梦被激得手亦颤了颤：“表兄……”
谢泠舟似乎才留意到, 松开了手，语气坦然：“抱歉，是我一时情急, 失礼了。”
一时情急，为何情急？
崔寄梦不敢问，更不敢看他, 自从知道大表兄也在做那些令人羞耻的梦, 她每每立在他跟前, 就犹如不着寸缕。
况且大表兄还多次试探过她，如今她不确定他知道了多少, 他那般聪明的人, 又试探了好几次，会不会早已看出来了？
更不知道她做过的那些淫l靡的梦, 他是否都梦过, 还是只梦见部分？
但有一点崔寄梦可以肯定, 大表兄定还不知道她也发觉二人共梦了。
只要他不知道她已知晓的事, 不戳破此事, 她就还能掩耳盗铃。
于是崔寄梦故作自然：“师父呢？”
谢泠舟眸色微暗, 她就这么信任赵疏？更信任二弟，唯独躲着他。
他抹平心里那些褶皱，面上维持着万年不变的平静：“赵公子临时被殿下叫走了，表妹找他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师父。”崔寄梦搜寻着一切可以让她告辞的理由，但她的意图再次被谢泠舟洞察了。
“表妹似乎不乐意见到我？”
“没……没有。”被扣了偌大一顶帽子，崔寄梦再羞耻，也不得不直面大表兄，低头道谢，“昨日多谢大表兄相助。”
“分内之事。”谢泠舟不以为意，往一侧避让，意思显而易见。
若是再推辞，怕是会显得心里有鬼在故意疏远，她只得装着坦然进了琴室。
门被轻轻阖上，发出咔哒的动静，把崔寄梦吓得浑身一抖。
这是知道自己和大表兄同梦后，第一次和他私下相处，她本就紧张，门一关，世界被迅速收拢在一间屋子里。
崔寄梦更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谢泠舟幽深的目光和炽热的大掌，寸寸抚过她。
更何况他还特地关上门，倒显得他们之间，真有什么苟且一样。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她抿了抿唇。
“渴了？”谢泠舟给她递过茶水。
崔寄梦根本不敢立即接过来，因为害怕不慎触碰到他的手，只好故意慢一步，等到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才端起来小口饮着。
手上有事可做，她放松了些。
谢泠舟在对面坐下，指端漫不经心在琴弦上拂过，他的手很白净，慢慢拨捻琴弦的指法亦是优雅。
可崔寄梦却看不得这个手势。
她忍不住往别的方面想，难为情地并紧双腿，将因紧张而开始发抖的手放到膝上，藏在几案后，这才安心。
谢泠舟将她紧张的小动作收入眼底，一时怜惜又无奈。
他只不过拨弄了下琴弦，又不是别处，她就这般敏感，若是真照着梦里那般撩l拨，只怕这惊弓之鸟会吓坏。
然而她越害怕，他肆虐捉弄的心越重，谢泠舟嘴角扬了扬，指腹压住琴弦，重重往下按压，眼底愈发幽暗。
他想揉按的，并非琴弦，只是这念头是在冒犯她，谢泠舟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肃清杂念，语气尽量平静。
“昨日为何饮酒？”
崔寄梦双手不由揪住裙摆：“因为我喝了酒，气势会足一些。”
谢泠舟淡淡笑道：“的确如此，只有喝酒时，你才敢看我。”
昨日在巷子里时他就猜到了，这娇娇怯怯的姑娘酒量极好，喝完酒思路依旧清晰，但胆子会大很多。
平时她总是会瞻前顾后，待人更是谨慎甚至卑微，生怕出错了惹人不悦，但喝过酒脑子变得亢奋，顾忌的也就少了。
崔寄梦听到表兄的调侃，手抖了一下，低着头道歉：“昨日酒后失礼，还望大表兄大人不记小人过。”
“无妨。”他心头蓦地一酸。
便是昨日那样，她也比大多世家子弟要谦和有礼，想来是习惯了讨好，回应给旁人对等的礼节在她看来都算失礼，总要比对方再恭敬一些心里才会踏实。
他温言宽慰：“表妹即便饮酒礼节依旧周全，故平日里，你可以再大胆些，不必总是小心翼翼。”
崔寄梦心中一暖，大表兄人真好，他没有因为同梦的事疏远她，反倒安慰起她，她又忍不住道了声谢。
谢泠舟略一颔首，又问：“昨日为何不等我回来就擅自行动？”
“我……”崔寄梦心弦又被挑起，“我担心表兄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谢泠舟语带薄责，“你就不担心担心你自己？若非我凑巧赶去，仅仅是周遭邻里，就能把你伤着。”
其实并不凑巧，是他派了人跟着她。
他越关心，崔寄梦越无地自容：“多亏了表兄，是我冲动了，其实我原想找二表兄帮忙，但他没在，便自行去了。”
话方说完见谢泠舟放在琴弦上的手屈成拳，崔寄梦讶异抬头。
他神色如常，只是紧抿着薄唇一直没再说话，良久，才淡声发问：“为何忽然想着去找二弟，是信不过我？”
“我绝无这般想法！”崔寄梦急急表明诚意，“我信得过大表兄，只是觉得总是麻烦你，实在过意不去。”
谢泠舟语气更幽淡了：“都是表兄，麻烦二弟，表妹就过意得去？”
他定定看向崔寄梦。
崔寄梦也抬眼看他，懵懵地睁大了眼，虽未回答，但眼里的诧异已说明一切，似乎在诧异他为何会问这样显而易见的事。
也是，谢泠舟兀自笑了笑，在她心里，二弟是与她定了娃娃亲的人，她生性保守，自然早就把二弟当成自己人。
即便他们二人在梦里已做过无数次夫妻，但她认定的夫婿，依旧是二弟。
指腹掠过琴弦，发出交错起伏的声音，谢泠舟沉默须臾，道：“玉朱儿的话不可信，别往心里去，我会派人继续查，至于府里人的态度，更不必在意。”
自从被祖母下药后，为防老太太再犯糊涂，他在主屋安插了自己的人，自然知道今日请安时崔寄梦受了冷落。
他顿下来，观察着崔寄梦神色，见她隐忍着委屈故作轻松，心也软了几分：“无论如何，你都是姑母的女儿、祖母的外孙女。祖母重情，不会因此冷落你，她老人家难过，纯粹是心疼姑母。”
“外祖母疼我，我是知道的，我只是……”她欲言又止，眼底充满哀愁。
谢泠舟放低了声音，温声问：“怎么了，是有别的心事？”
崔寄梦原本不想说，但是大表兄安慰了她，还问起她的感受。
昨日过后，连一向对她热络的二表兄见到她都变了态度，而最是冷淡严肃的大表兄，反而在安慰她。
他才比她大三岁，却像个长辈一样令人安心，寥寥几句关心的话像冬夜里的烛台，散发着微弱的热意，但她太冷了，即便只是烛台，也还是想伸出手去取暖。
谢泠舟很有耐心地等了很久，直到崔寄梦放下顾虑，慢慢开口：“我难受不是因为府里人的态度，而是因为阿娘。”
“因为姑母？”
“嗯。”崔寄梦视线落在琴上，陷入了回忆，“我也是从殿下那儿才知道，那首诗是阿娘和大舅母一道作的，她们当年都是京陵才女，风头无两。”
谢泠舟耐心听着。
她悄然觑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半点不耐，才敢继续说：“幼时有次我拿到一本诗册，里头收录了很多诗词，其中有一首说的是京陵风光，那时阿娘已得了癔症，经常莫名其妙就哭了，有时候还会跟小孩子一样，喊着爹娘兄长，我想着阿娘大概是想家了，便背了那首诗给她听。”
“然后，阿娘听着听着……”
崔寄梦哽住了，声音艰涩。
谢泠舟想起先前三殿下所说的话，猜到了接下来她要说的事，眉间不由得凝住，一瞬不错眼地看她。
崔寄梦缓了缓，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然后阿娘突然冷下脸，直勾勾盯着我，我以为她是喜欢这首诗，喜滋滋地又背了一遍，结果阿娘……阿娘她突然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不放……”
当年她刚满七岁，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最大的当属与南边蛮族的一场大战，爹爹战死，崔家世代将门，唯一的男丁战死，便意味着没落，
祖母虽未责怪她和母亲，但祖上几代基业毁于一旦，怎会不日夜叹息？
这一声声叹息对阿娘而言，是把利刃。
后来她还听家中老嬷嬷说过，当年父亲与祖母的亲侄女有婚约，因为那次战争，祖母侄女的夫家落罪，满门抄斩。
祖母对侄女心疼亦内疚，私下感慨，要是当初儿子没有悔婚，侄女嫁过来，兴许就不会被夫家牵连而死。
这话碰巧被阿娘听到了，越发自责，一为身子骨弱，不能替将门世家开枝散叶，二为祖母那位受夫家牵连而死的侄女。
后来来自京陵的那一封信，便成了压垮骆驼的草，崔寄梦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又是何人所寄，只隐隐觉得阿娘疯掉和那封信脱不开干系。
谢泠舟静静听着，崔寄梦漫无目的地说着，手忍不住放到脖子上，眼眶也开始发红：“阿娘她说，说要不是我，她早就远走高飞了，还质问我为什么要念那首诗，是不是也想看她笑话……”
“直到殿下说起那首诗，我才猜到原因，阿娘是个骄傲的人……当年名满京陵的才女，如今却一无所知，她不愿回忆过去的辉煌，我却偏偏要让她想起……”
谢泠舟曾听别人谈及那位姑母，只知道她名满京陵，所作诗词丹青皆广受传颂，为人更如明月清冷，遗世独立。
出身名门、才貌出众，却因中媚药失态沦为家族笑柄，又经历丈夫战死，夫家没落，婆母偏见，内心更饱受自责。
偏生在低谷时，听到年少风光时所作的一首诗，何况还是与对手共做的诗。
对于一个清高的人而言，有什么打击比自己从云端滚落尘埃，而对手依旧身在云端来得沉痛？
他能理解姑母，但这一切不该由一个孩子承受，那时她也才七岁。
谢泠舟凝眸看着崔寄梦，她正陷入莫大的痛苦，手紧紧掐住自己脖颈，像是要自救，更像是要摧毁自己。
原来她并非表面上那般澄澈无忧，也会有挣扎痛苦的时刻。
一股怪异的感觉传遍心里，他透过她的挣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谢泠舟垂眼看她，目光里有种惺惺相惜的怜悯。
他绕过几案，来到崔寄梦跟前，将她的手轻轻从脖颈上拿开：“这一切并非因你而起，别太自责，姑母更不会怪你，她是发病了情绪失控，并非针对你。”
“我知道……”崔寄梦哽咽着，“过后阿娘一直在和我道歉，她把我抱在怀里，说都是阿娘的错，阿娘该死，可是……”
胸口像是有猛兽试图冲出来，憋得她喘不来气，锁骨因难受而高高耸起，她艰难地吸气，勉强将这些情绪吞回去。
“那之后阿娘怕她再伤害我，就把自己关起来了……有一天我实在想她，便偷偷跑去她的屋里，看到阿娘用白绫把自己吊在房梁上，我发觉得及时，喊来仆从救下阿娘，可是阿娘还是吐了很多血，她在上吊前，还服了……毒药……”
崔寄梦竭力说得平静，眼泪却不知不觉落了满脸，连她自己却未发觉。
谢泠舟弯下身子，沉默着，用袖摆将那些眼泪轻柔拭去。
崔寄梦沉浸在回忆里，渐渐地声音也开始哽咽：“阿娘死前抱着我，她说……说她很爱我，说对不起我……是我，我要是没念那首诗，阿娘就不会失控掐我，她自尽……是因为自责，觉得自己已经疯得没了理智，活下去只会伤害更多人……”
“是我害了阿娘，我自作聪明要去念那首诗！他们说的对，我要是男子就好了……阿娘和崔家都会好起来……”
她语无伦次，在控诉自己，因极力隐忍胸口剧烈起伏，却始终没敢哭出来。
原来辞春宴那次，她宁可被众人嘲笑，低头闷酒也不愿念一句诗，并非因为笨拙，而是念诗会揭开她幼时被母亲险些掐死又因此失去母亲的伤疤。
谢泠舟定定凝视着她，眼神愈发柔软，他伸手将崔寄梦脑袋轻轻推在自己肩头，哑声说：“表妹是个好孩子，姑母的事与你无关，崔家没落更不是因你非男儿身。”
崔寄梦肩膀剧烈地一耸一耸，抵着他肩头，那一片的布料很快被濡湿了。
谢泠舟无奈，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拘谨，连哭也不敢放声哭，他伸手轻抚着她发顶：“乖，想哭就哭吧。”
崔寄梦压抑地哭着，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渐渐神志不清，一时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手不自觉揽住谢泠舟腰身，脸埋在他颈窝。
亲昵、熟稔，像在梦里那般。
谢泠舟毫无防备，身子霎时僵住了，腰腹骤然紧缩，手上抚摸她头发的动作也顿住了，他垂下眼帘，又很快放松下来。
但短暂的僵硬还是让崔寄梦察觉到了，她刚好平复完情绪，马上清醒过来，她竟像梦里那样抱着大表兄！
然而这不是在梦里，他们如此相拥实在越礼，崔寄梦红着脸松开了手，脑袋也赶紧离开谢泠舟肩头。
可她刚动弹，随即却被他宽大手掌裹住后脑勺，轻轻按了回去。
一贯清冷疏离的声音多了些温度。
“虽不是在梦里，但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好像把一篇**的文写成了救赎文，他们两确实有点互相救赎的味道，彼此吸引不只是因为共梦，更是因为内心都有缺憾。
至于二表兄和二舅母，这俩确实很不靠谱，但本店可以保证，他们就是膈应了些，但带不来实质性的伤害( 留着他们还有用，先容我再压榨压榨OvO)
感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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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挑明
◎他戳破了这层纱◎
崔寄梦定定怔住。
因明白自己现下就是一只惊弓之鸟, 任何关于梦的字眼都是拨动弓弦的声音，将她吓得方寸大乱，便以为是自己太紧张, 听错了。
她迅速从谢泠舟怀中挣脱。
看着他被她抓揉得发皱的前襟，声音微哑：“多谢表兄宽慰, 我这会已经不难受了。”
月白前襟凌乱的褶痕叫她想起两人都心知肚明的那些梦境。
梦里二人衣衫偶有齐整, 多数时候都斑驳碎裂, 她也时常在不能自已时紧紧揪住谢泠舟前襟。
可这不是在梦里, 她糊涂了, 竟不自觉像梦里那样揽住他的腰。
动作如此熟稔自然，大表兄会不会以为那些梦，是她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
怕他因为这些举动误以为她生性放浪, 崔寄梦又端起大家闺秀的架子，解释道：“方才一时糊涂，还以为表兄是家中长辈, 失礼了, 望表兄莫见怪。”
谢泠舟低头看她, 她目光闪躲，视线到处乱飘, 唯独不敢往上越过他肩头, 落到他脸上来，鹅蛋脸上一片绯红, 眼底尽是屈辱自责, 嘴上倒是惯会掩饰太平。
大概若他一直不拆穿, 她就会一直自欺欺人, 把那层纱当作一堵墙, 时日一长, 就真的对那些梦境感到无关痛痒。
不能吓到她，但又得戳破这层纸，让表妹意识到，她已无法回头。
“表妹不必自责。”谢泠舟凝向她，睫毛往下压了压。
“关于你我那些梦境的事，表妹也知道了，不是么？”
这回崔寄梦听得真切。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可又不知如何应对，纹丝不动木雕似地站着，连呼吸都变得轻了起来，
他戳破了这层纱，她要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大表兄朝她走近一步，盯进她眼眸：“你不是去问了迎雪么？也知道我曾试探过你。”
他看上去实在清冷无欲。
就连此刻提及梦境，声音里亦没有多余的情愫。
崔寄梦根本无法把梦里凶狠的青年与他联系起来，本能地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她讷讷开口，声音湿软、带着颤意：“我……我也不知道那些梦是怎么一回事，不是我自己想做的，我根本没有那等龌龊的念头。”
“我知道表妹没有。”
可是我有。
谢泠舟心说，但这话断不能现在说出，她太过于干净懵懂，他不愿她看到自己正人君子表皮下那些咄咄逼人的欲念。
那样会吓跑她。
他温言道：“别怕，我并未误会表妹品性。但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
“莫非，你想将来和二弟成婚后，与他共枕而眠，却依然和我做一样的梦？”
“有那些梦横在我们三人之间，表妹以为，我们之间还能清清白白？”
他说话不疾不徐，清冽的声音因刻意放柔和而变得温润。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崔寄梦完好的衣衫上划一刀。
她只觉得衣不蔽体，就像梦里一样，每一寸肌肤涤荡在他澹然的目光里，非但未冷静，反逐渐发烫。
她身子抖了一下。
这一句句露骨的话若从别的男子嘴里说出，是放肆撩l拨，但谢泠舟为人本就端肃正经，说话的语气又太过平静，这些话经由他问出，反而有点问责的意味。
好像在和她探讨公事。
可他这番话一针见血，二舅母大概只是一时有心结，按往常她的脾性，过几日便会热络如初，如无意外，她未来是要和二表兄成婚的，外祖母已经在着手准备了，等明年外祖父孝期过后，她就该备嫁了。
难道她要像大表兄说的那般，躺在夫婿身侧，做着和他兄长一样的绮梦？
日后三人每次碰面，她和大表兄呼称夫兄、弟妹，却都心照不宣地想到那些有悖伦常、荒l淫无耻的梦。
即便他们各自守礼，保持着距离，这对二表兄也不公平。
她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和声音，学着谢泠舟那样，无比正经道：“我自然知道，更不想对不起二表兄，先前我倒是听过一些奇闻怪谈，有人会做关于前世的梦，也有的梦是发生在旁人身上，却被我们梦到了，还有可能……”
她卖力瞎编着，刻意将他们与那些梦撇开联系：“还有可能，我想……大概是在上次落水时，我们撞着邪了。”
说完崔寄梦才察觉失言，她是知道了救她的人是大表兄，可她并未明说。
若说梦境虚无并非现实，他们之间勉强还算清白，但戳破了落水这层纸的话，他们在现实里……其实也越礼了。
而且很过分，毫无阻隔地越礼了。
在水下的回忆铺天盖地袭来，手心和心口似乎有了触感……
崔寄梦恨不得痛扇自己一巴掌。
谢泠舟好整以暇地看她，她一紧张，心思便写在了脸上。
明显得一眼就看穿她在胡扯，在试图证明那些梦是身不由心，与他们内心深处的欲念和渴望无关。
看来她只知道在他们做一样的绮梦，并不知道那梦其实受各自心态影响。
这样也好，正好那些荒唐放肆、抵死纠l缠的梦，都是他做的。
她尚未弄明白这点，便也不会知道他早已觊觎她，也就暂时不会逃。
“嗯，撞邪了。”他略沉吟，顺着她的话问：“那依表妹之见，我们……该怎么做呢？”
崔寄梦觉得自己大概是多心了，总觉得大表兄刻意把“我们”和“做”字咬得很重，语气更有些微的戏谑。
难以言喻的暧昧从后腰蔓延开来，这感觉无比陌生，叫人心悸。
她踉跄着退到墙边，后背紧贴着墙面，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里，好离他远些，离那些亲昵得不留间隙的梦远些。
腿软得站不住，她扶着窗台想了想：“不如……我们一起去佛寺拜拜？或者找道人做法驱邪，说不定擅治多梦之症的大夫也会有办法。”
一起。
谢泠舟只抓住了这一点，嘴角略弯起：“那便依表妹的，我会着人四处探访名医高人，正好我眼下知道城郊有个道观，很是灵验，不妨去试试。”
他说话语气沉稳，不紧不慢的，很容易让人信服。
崔寄梦看到了摆脱乱梦的希望，人也放松了些。
但她还是不敢看他，心想着和大表兄独处实在难为情，到时定要把摘星采月带上，多几个人，两人之间就隔了几层窗户纸，离那些梦境便远一些。
然而谢泠舟似乎洞察了她的小心思，肃声道：“别带侍婢，你一人来就好，以免他人误会你我有所苟且。”
特意强调的“苟且”二字，让崔寄梦双腿更发虚了。
可转念想这话不无道理，大表兄眼里摘星采月是外人，他不定信得过，况且他这般守礼的人，定也爱重名声，不愿被旁人误会，便点头：“好……”
二人决定宜早不宜迟，三日后出行，商议妥当后，崔寄梦又开始想找借口溜走，可谢泠舟下一句话让她再次停下步子。
“我派人暗中跟着玉鸿达一家，之后会寻个合适的时机散播假消息，称玉鸿达有证据，若谋害崔姑母的人在京陵，兴许会坐不住要对其灭口，你我静观其变即可。”
其实他已派了云飞去查赵夫人，碍于关系，此事进行得极为隐秘，且眼下暂未查出异常之处。
之所以如此说，不过是想找个由头让她无法轻易远离他。
然而崔寄梦对他深信不疑，忘了羞赧，一双眸子直视着他，琉璃眼亮晶晶的，充满了信赖。
旋即有些不确定：“那若真是我爹爹做的，大表兄你……会和其他人一样对我有偏见么？”
她就是很想知道他会不会，至于原因，她也说不清。
大概因为表兄为人清正，他若厌恶她，比旁人带来的伤害更大。
谢泠舟不错眼地凝着她，目光深得要把她卷入漩涡般，话音笃定：“不会。我不会，其他人也不会。”
崔寄梦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我相信表兄不会，可其他人，表兄为何如此确信？”
他今日没来请安，定然没看到连二表兄对她态度都与平常大不相同。
谢泠舟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哄小孩般，轻声道：“别怕，倘若真是崔将军所为，我也会想办法扭曲真相。”
“为、为何？”
崔寄梦微微睁大了眼，任由他轻抚发顶，乖顺得像只小猫。
大表兄的意思是，他会为了维护她而罔顾真相？可他看上去是那么刚正不阿的人。
谢泠舟收回手，眼皮轻轻一剪，反问她：“表妹猜是为何？”
崔寄梦认真想了想，万分诚挚地道谢：“虽是看在二表兄的份上，但也是在替我考虑，总之多谢大表兄！”
接着她看见他揉了揉额角，似乎很头疼，过了稍许，垂眸看着自己，无奈道：“别再提二弟了。”
这样的眼神让她又开始害怕了，迅速收回目光。
同时自己给自己解释，无论出发点如何，大表兄帮到的都是她，可她总提二表兄，反倒像是要推卸恩情，他难免不悦。
她带着万万分的敬意，再次道谢：“多谢表兄。”
谢泠舟本想多留崔寄梦一会，可她如此畏惧自己，大概只能把他的所图隐藏，以免她受惊跑掉：“不必客气。”
“另外。”他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唇上，转瞬又移开，“那些梦即便一时半会无法摆脱，也别太自责，那都是寻常事。”
他说寻常事，崔寄梦更是惭愧，表兄心性果真非常人能比，她太在意反倒显得心思不纯，便也装着云淡风轻道：“谢表兄宽慰，我也是如此想的。”
又嘱咐了她几句，谢泠舟便把人放走了。
崔寄梦走后，他唤来云鹰：“你最近不必去外头了，盯紧二房的人，尤其是二夫人，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留意。”
要想解除那门婚约，且能让表妹全身而退不必受内疚折磨，最合适的突破点就在婶母和二弟身上。
他不愿对二弟不利，但那位婶母，屡次因受人挑拨对崔寄梦不利。
既如此，他便不必顾及太多。
*
谢府。
谢老夫人房里。
赵夫人正服侍谢老夫人喝参汤，见母亲忧思重重，不免蹙眉：“娘还在为姐姐的事难过？”
老夫人长长叹气：“你阿姐可惜啊，她是那么好一个孩子，怎就不好好活下去，都怪那个恶妇……”
眼看母亲又要陷入哀痛，赵夫人握住老夫人的手劝慰：“娘，虽说当年阿姐嫁崔将军是不得已，但崔将军曾同旁人说过对阿姐一见钟情，想必他对姐姐一直都是极好的，后来又有了阿梦，想来早已日久生情，夫君战死，阿姐那样重情的人，只怕不愿苟活。”
这句“一见钟情”让本只是怀疑的谢老夫人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莫非真是那崔家儿郎给阿芫下药？可他就算喜欢阿芫，一介武将，就不能堂堂正正地求娶！为何要让我阿芫身负污名，被人误会……”
赵夫人忙劝说：“还不一定是崔将军呢，说不准是那玉氏胡乱攀咬，掐准了崔家无人找她算账，阿姐当年风头太盛，难免会有人妒忌，定北侯爷风度翩翩，又是满京贵女心目中的良人。”
她突然停了下来，不再继续说，接着眼眶湿润，握紧老夫人的手：“娘……阿姐去了，您还有我，阿姐出嫁前曾嘱咐我替她照顾您。”
“唉！”老夫人无奈长叹，又忽地坐直了身子，“我人老糊涂了啊！只顾着替阿芫难过，却忘了顾念梦丫头的感受，那孩子一定很难过，以为我昨日那般说她在怪她爹爹。”
二人随之说起崔寄梦和谢泠屿的婚事，老夫人又操心起长孙的婚事：“过一阵别宫秋狩，世家子弟都会去，我得派人去和长公主殿下说说，让她给团哥儿物色物色。”
说着想起另一个外孙女的婚事还悬着，又问赵夫人：“你该为昭儿考虑考虑了，她也都十六了。”
赵夫人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忧色：“女儿正为此事发愁呢，昭儿性子内敛，喜欢克己复礼的如玉君子，能担待着她点，可是如今门当户对的京陵子弟大多骄纵，门第太低又怕昭儿受委屈。”
老夫人想起长孙倒是个守礼君子，但无奈长孙心里有人，上次试探时他对昭儿也只有兄妹之谊，掩下惋惜沉吟道：“只要品性可贵，对昭儿好、昭儿喜欢，门第低些也无妨，咱们两家都可以扶持起来。”
赵夫人眸子暗了下去。
虽说此言在理，但当年替她说亲时，谢老夫人也说过一样的话。
她自知在世家子弟中并不出众，只当母亲是为她好，可如今昭儿是京陵世家中有口皆碑的才女，母亲依旧是那句话。
罢了，母亲年老了，该安享晚年，不该让她操心这些儿孙事。
至于昭儿，做母亲的会替她铺路。
黄昏时分，赵夫人带着女儿启程回府。
赵昭儿没见到大表兄，心中失落，正巧今日寄梦表姐也出去了好一会。
她忍不住胡乱猜想，难不成大表兄是和表姐出去幽会了？
正好，谢泠舟的马车朝府门驶来，赵昭儿霎时提起精神，悄声问赵夫人：“娘，我钗发有没有乱。”
赵夫人温柔笑着：“没乱。”
赵昭儿放下心来，在谢泠舟下马车后，福身行礼：“大表兄万福金安。”
“姑母、表妹安好。”谢泠舟亦还以简单问候，而后淡淡告辞。
赵夫人望着侄儿清隽高挑的背影，如崖上青松，克己自持，在一众纵情声色的世家子弟中堪称清流。
虽说性子是冷情了些，不会哄人，但只要成了婚，就必定会担起责任。
这样的人，最合适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到了作者最喜欢的环节——
两个人面上正经，却双双想偏，且知道对方想偏还要继续假正经，主打一个演技。
( 天使们，看到你们的热情，我也好想加更，奈何要加班，只能周末尽量多写点 ，
鞠躬.emoji，笔芯.jp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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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口误
◎上次在马车里◎
和谢泠舟的道观之行约在三日后, 离中秋只有不到几日，天高云淡，凉风送爽, 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从琴馆回来后，崔寄梦便和院里人打过招呼, 称不日要和长公主一道出游, 不便带侍婢, 采月便也不多想。
赴约这日清晨。
梳妆时, 崔寄梦低头看了看胸口, 特地嘱咐采月取来束胸的绸布。
采月不解：“小姐是和长公主殿下出游，也要束胸么？”
崔寄梦红了脸：“时下以翩然出尘之态为美，我不想显得太过冶艳。”
采月知道小姐一直偏爱清冷美人, 可她羞臊的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调笑：“我还以为小姐是要和哪家公子私会呢。”
话说完，见镜子里的姑娘眼睫扑闪, 真真像心虚了, 采月顿时无奈, 小姐这样，她更会忍不住误会的。
一切就绪后, 崔寄梦乘马车到了同谢泠舟约好的一间茶馆里。
为防被人认出来, 下马车后她借团扇半遮着面，短短几步路, 走得提心吊胆, 到了雅间里, 谢泠舟已坐在里头侯着。
崔寄梦视线照常只敢落在他下巴以下, 见到他衣袍的颜色, 团扇更不敢拿下了。
她和大表兄, 竟像是约好了一般，都穿了皦玉色的衣裳。
只不过她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大表兄似乎不是，因为他今日这身锦袍做工精妙，乌发用玉冠梳起，另一半垂在身后。
比平时还要好看。
谢泠舟扫过她玉色衣裙，眼里蕴着笑，对上团扇后露出的那双眸子，笑意更明显了：“这茶馆是我名下产业，不会有人多嘴，你这样，倒容易显得你我不清白。”
经他点醒，崔寄梦才觉着自己的确过于谨慎了，时下京中民风开放，女子甚至可单独会见男客，虽然谢府家风严，但出了谢府，她还这样便有些格格不入，反倒坐实了做贼心虚这点。
她稍稍放松了下来，却听到谢泠舟又问：“你没带侍婢吧？”
这句话一出，那种背着众人私会的错觉又卷土重来，崔寄梦尽量坦然，低声说没有，“我同院里人说要和殿下出游。”
“嗯。”谢泠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将眼底的笑映入茶水中。
雅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崔寄梦如坐针毡，大表兄却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她怯怯催促：“我出门太久也不妥当，表兄，我们能不能早些出发？”
谢泠舟放下茶杯：“走罢。”
出门时，崔寄梦特地落在他身后一段距离，目光也刻意放在别处，装作不同路。
好容易上了马车，她一颗心还未放下来，车门打开，大表兄进来了。
崔寄梦面上还算从容，身子却不听使唤往里缩了缩，谢泠舟她如此，解释道：“京里识得我的人太多，骑马易惹人耳目。”
原是如此。
她朝他微微笑了笑，又往里挪了挪，直到把自己嵌入马车最角落里。
对此，谢泠舟颇无奈：“你怎么总是这么怕我？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话说得很坦荡，崔寄梦心想大表兄一定是记不得梦里他是如何对她说的，可她记得清楚，一回想起那些暧昧的话，就很想伸手拢一拢衣襟，又怕这个动作让谢泠舟也记起梦里他哄她的那些话。
断不能做这个举动，否则他一眼便知自己在想歪，她低头含l胸，沉默地坐着。
大概是为掩人耳目，谢泠舟安排的这辆马车比上回探访胡商时乘的还要小，身处这方寸之地，好像回到了在马车上“报答”他的那个梦里，崔寄梦越发不敢动了。
大表兄就在对面端坐着，心如止水，气度高洁，她若是露出羞赧或不自在的神情，反而衬得她心思不纯。
那就比比谁更冰清玉洁。
崔寄梦若无其事，坐直身子。
无声僵持了许久，谢泠舟忽然出声：“上次在马车里，你胆子倒是大一些。”
“啊……”这话像把凿子，将崔寄梦伪装的从容凿出一道口子，她成了只被敲碎壳的乌龟，无处藏身，身子又往里缩了缩，下意识问：“哪一次？”
谢泠舟清清淡淡的目光飘过来，略挑了挑眉：“还能有哪次？”
崔寄梦这才想起，他们在现实里只有一次同乘一车，若说还有一次……
便是在那次梦里，但当时他们也不是像现在这样客气疏远，她坐在他怀里，二人姿态亲密到了不分你我的地步。
但那是梦，梦本身就离谱，以他们的关系明面上去回忆那些事，是悖l伦。
可她不仅将梦境和现实弄混了，还当着大表兄的面说漏嘴。
崔寄梦懊悔不已，再也说不出话来，索性埋着头，假装方才是口误。
谢泠舟压下长睫，她越用这种懵懂无措的眼神看他，他越想像梦里那样对她。
不，远远不够，要比梦里更过分。
但心知再逗弄下去她只怕会受不住，他掀开帘子：“今日天色不错，适合出游。”
崔寄梦讪讪点头：“是……”
他掀开帘子的动作让她害怕，害怕他们孤男寡女共乘一车被人瞧见。
谢泠舟只看了一眼，便猜到她在怕什么，放下帘子，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不日后，陛下会在别宫秋狩，届时世家子弟都要去，你也免不了。”
“秋狩？”崔寄梦幼时倒是听爹爹说过，当时爹爹一脸得意地对她说：“想当年秋狩时，你爹可是英勇过人，拔得头筹。”
但那是爹爹，自己一姑娘家去作甚？她枯着脸，为难道：“我不会射箭啊……”
谢泠舟淡漠的脸上现出裂痕，他压下唇边笑意：“秋狩说来也不过是众人一道在山林间游玩，不过京陵贵族中多纨绔子弟，别的无需你操心，只要记着一点。”
他告诫般，慎重嘱咐她：“别往人群里扎堆，离男子远些。”
崔寄梦很听话：“多谢表兄提点。”
谢泠舟很满意，因而一路上都未再捉弄她，只闭目养神拨弄佛珠。
京郊道观到了。
那位道人还在忙，他们便先在四周闲逛，谢泠舟借机叮嘱她：“共梦之事蹊跷，不可同他人如实说起，那位道人也不行，否则只怕你我要被当妖孽抓住沉塘，另外，为免道人误会你我品行，我会与他说你我是未婚夫妻。”
崔寄梦虽然觉得同未婚夫的兄长假扮未婚夫妻实在难为情，但这不是忸怩的时候，她点点头：“表兄我记住了。”
稍等片刻后，二人随道童进了间禅房，有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盘坐在榻上，那老者身形枯瘦，穿一身黑白道袍，眼上缠着画着符文的布条，想来是眼盲之人。
道人听到开门声，耳朵动了动，问：“公子女郎来此，有何困扰？”
崔寄梦惊讶，那道士明明眼盲，却知道他们是两个人，还是一男一女，莫非道行已高深到了不需要用眼睛也能看见东西的地步？
她顿时生出几分信服。
二人双双行过礼，谢泠舟开门见山：“在下与未婚妻子曾一道落水，尔后双双被怪梦困扰，故来寻求解决之道。”
道人捋捋胡须，唔了一声：“水中阴气重，贫道要先探探你二人身上是否有邪气，望二位配合。”
而后他蒙着眼，无比娴熟地用朱砂粉在禅房正中画了个太极图，再摆上蒲团：“请二位入阵，女郎坐阴卦，公子坐阳卦。”
谢泠舟撩撩袍角，学佛堂里的佛那样，盘腿坐下。崔寄梦本来也想效仿他的坐姿，但想起在梦里，她就曾那样盘着腿，姿态就像欢喜佛那样。
她哪还敢在大表兄面前那般坐下？便顺了顺裙摆，跪坐在小腿上。
两人膝盖间只隔半尺，谢泠舟个子高，像一座山，随时要压下来，覆住她。
崔寄梦不自觉屏气凝神。
道士又道：“请二位互相执手。”
崔寄梦迟疑了，但大表兄已淡然伸出双手，她再犹豫就有些小家子气了。
她把手背轻轻放在谢泠舟掌心，相触时，忍不住想缩回去，但却被他握住了，拇指在她手心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抚。
崔寄梦红着脸，动也不敢动。
她的手是温热的，而大表兄的手很凉，就像将温水倒入雪地里，她被冰得身子轻颤了颤，随即感到大表兄拇指用力按在她手心正中，可能是在警告，也可能是在安抚。
可这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让她更紧张了，崔寄梦垂着眼帘，目光正好落在他的玉腰带上，其上雕着瑞兽纹路，她每多看一眼，就感觉下一瞬会听到咔哒的一声。
与此同时，大表兄的腰腹忽地收缩了下，像某些时刻……
崔寄梦才意识到自己目光落在此处实在失礼，干脆闭上眼。
可一闭眼，全部感官聚在手心相触处，温度交融，渐渐分不清你我。
她给自己催眠，这不是大表兄的手，是别叫的爪子，不必紧张、不必紧张。
想到大表兄长了两只和别叫一样胖乎乎毛茸茸的爪子，说不定头上还会冒出两只猫耳朵，简直就是雪猫成精的模样，再配上他那双万年寒冰的眼，淡然无欲的神情。
崔寄梦想象着那画面，便觉他有种一本正经的滑稽感，不由抿嘴憋笑。
手心最柔软敏感的地方被重重一按，她倏然睁开眼，谢泠舟正垂眸看着她。
目光深邃，好像知道她在揶揄他。
崔寄梦好容易放松下来，被他看了这一眼，手上有一阵酥痒，传到心里，传到腰窝，她垂下眼，掩饰自己的羞赧。
紧接着，却听那道人说：“请二位直视彼此的双眸。”
崔寄梦感到很奇怪，不是要做法么，为何还要他们对视？
方才大表兄意味深长的眼神就让她发软，两个人又双手交握，她哪还敢看他？
迟疑时，前上方谢泠舟命令般的声音传来：“表妹，抬头看我。”
每次他一坦荡，崔寄梦就会为自己的心虚羞臊内疚。她像蜗牛试探着伸出触角，慢慢抬眼，目光相触时，竟有种肌肤相贴的错觉，她迅速错开，又马上逼迫自己再度直视他。
谢泠舟神情平淡，看着她不停扇动的长睫，喉结微微动了动，拇指亦是。
二人对视时，时间被拉的极长、极慢，仅仅一炷香，却有如过去许多年。
他们都从最初的紧绷，慢慢放松下来。掌心的手慢慢变柔软，谢泠舟目光亦软了下来，他从崔寄梦眼里看到自己的面庞，因为身量差距大，她坐着时也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看他时得微微仰着脸。
这样一来，她眼中只有他。
这是一个虔诚的，充满信赖的姿态。
像是要将灵魂献祭给他。
谢泠舟瞳孔骤然收紧，头也不由自主朝她低下些许。
这一瞬和梦中那些时刻重合，崔寄梦觉得下一瞬他会伸手扶住她的后脑勺，低下头，最后重重碾压她的唇。
那双手也会从她手心出发，顺着腕子，像蛇一样往上钻，没入袖摆之中。
然而她再一定神，谢泠舟的目光还是那般古井无波，没有半分邪念。
安静禅房内响过拂尘扫过空气中的声音，道人说：“贫道算出来了。”
谢泠舟则依旧很平静，崔寄梦大松一口气，朝道人望去：“如何？”
道人捻了捻胡须：“二位并未沾染邪气，至于为何会怪梦缠身，概因二位缘定三生，做的是未卜先知的梦。”
崔寄梦猛地从谢泠舟掌心缩回手，声音都打颤了：“仙师在……说什么？”
道人解释：“贫道说二位那些噩梦，大概会在未来得到应验。”
道人不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梦，可崔寄梦知道，她的脸和耳朵都烧了起来。
他的意思是。
有朝一日那些在佛堂里，在书房里，甚至在马车上和水里的梦。
都会逐一应验？
他们真会那般扭曲纠l缠？
她不敢去看谢泠舟是何神情、会不会因此苦恼，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道人：“敢问仙师可有化解的法子？”
道人故作高深，捻了捻胡须，不留神却拔掉一根，疼得他嘴角抽了抽：“敢问二位生辰八字几何？”
两人分别报了生辰八字，道人掐指一算，高声大笑：“妙！妙啊！”
谢泠舟问：“有何妙处？”
道人将拂尘一甩，置于肘上：“二位生辰八字五行阴阳互补，只要婚后照着合阴阳之法多加修行，不仅可化解厄运，还能福泽深厚、延年益寿。”
崔寄梦问道：“何为合阴阳之法？”
老道士干咳了一声，不留神又揪下来一根银须：“贫道稍后会此法秘诀交给公子，成婚后二位照着做即可。”
一听有了化解的法子，崔寄梦心头大石落下，可又疑惑，为何道人说是婚后，莫非和冲喜是类似的道理，得拜过天地才有用？
她问道人：“一定要成婚后才行么？”
道人一时语塞，没想到这姑娘如此大胆奔放，咳了一声：“以二位的关系，若是尚未成婚，也无妨、无妨……”
崔寄梦若有所悟地点头。
道人则吩咐道童取来纸笔，将化解之法写于纸上，他明明看不见，却能一挥而就，崔寄梦被这道人高深莫测的模样唬住了，越发相信他说的法子奏效。
将纸交给谢泠舟后，道人便出去了。
“走吧，该用午膳了。”谢泠舟也站起身，但立在她跟前并没有走开。
崔寄梦不解，直到她动了动身子，发觉腿已跪得又痛又麻，这才知道大表兄为何停在自己跟前，他是料到了她需要他来扶。
果然，他朝她伸出手，崔寄梦也顾不上羞赧，抓着他的手艰难起身，伴随着起身的动作，膝处一阵酸痛，她险些又跪倒，好在谢泠舟及时托住她腰身。
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肉里爬，她难受咬住下唇，口中溢出“嘶呃”的一声。
谢泠舟放在她腰肢的手倏地收紧。
他的手看着修长清瘦，比爹爹习武之人的手秀气多了，但真正放在她腰间时，崔寄梦才发觉，他的手掌比梦里还要宽大。
一只手就能将她细腰牢牢控住大半。
像梦里那样。
也不对，梦里他是两只手抓着，手指嵌在身上，手臂因用力青筋凸起。
崔寄梦狠狠咬住嘴唇，好让自己痛醒，她怎么总是往梦里的事想去？
这些记忆总是不分场合冒出来，已经严重影响她和大表兄正常往来，她得尽快和大表兄琢磨琢磨道人给的法子。
从山上下来后，二人回到马车上。
崔寄梦迫不及待地问：“表兄，今日那道人给的化解之法呢，此事总拖着也不大好，不如我们趁早照着做吧？”
谢泠舟抬眼，幽幽盯向她。
“确定要做？”
作者有话说：
糟糕！嘴瓢啦
感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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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装傻
◎可要我逐一解释？◎
崔寄梦很诚挚地点头。
谢泠舟见她这般笃定, 便从袖中将那张纸掏出来，自己先看了一遍，面上毫无波澜, 将纸递给崔寄梦。
他神色无恙，想来是可行之法, 崔寄梦放心接了过来, 边看边轻声念出：“凡将合阴阳之方, 握手, 出腕阳……上灶纲, 抵领乡？”
这些当是穴位，她不通医术看不懂，只好继须往下读, 越读越觉怪异，随意扫到一行字，“八十、九十、百, 出入而毋泻……”
若在以往, 她是看不懂的, 但那些梦里，他教她教得过于耐心了, 崔寄梦念到这一句就明白了, 手猛地一抖，纸张飘落在地, 她甚至不敢去捡。
眼前伸过来一只修长白净的手, 将那满纸的荒唐捡了起来。
她愕然望着谢泠舟, 又迅速低下头, 他似乎不认为这些东西有何不雅, 还抬眼无比从容地看了她一眼。
“是看不懂么？”
“嗯……”崔寄梦摇摇头, 再猛地点头，然而烧红的面颊出卖了她。
谢泠舟淡淡问：“那还要做么？”
崔寄梦只觉大表兄这句话好像在嘲讽她方才的无知，难怪那道人听到她问可是一定要成婚才能做时会给出那样的回答。
回想方才那通无知且狂浪的话，她肠子都悔青了，装傻充愣道：“我连读都读不懂，太深奥了，还是算了罢。”
谢泠舟眉峰略动了动，面上仍一派正经：“可需要我逐一解释？”
逐一解释，这种事如何逐一解释？难不成他要想梦里一样，边解释边示范？
崔寄梦浑身软绵绵的，脑子里竟有个疯狂的念头，不如试试？
她被这念头吓到了，脸几乎要埋到脚下了，又羞又恼，大表兄明知道这写的是什么，为何还要故意问他。
没想到清冷的人，捉弄起他人来，也很要命，她从前都错看他了。
崔寄梦暗戳戳想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时，谢泠舟却再次发问：“那表妹不会因那些梦困扰？”
谢泠舟这样问她，好像只有她觉得困扰，也是，他克己禁欲，对着这张纸毫无波动，想来心志坚定，梦境对他造不成困扰。
可是她不行，之所以要寻求解决之道，不仅因为她有婚约，更因为她不愿意自己成了个受霪欲支配的人。
可她突然发现，若道人说的没错，他们做的是未卜先知的梦，那这便是个死局。
要破解、不让梦境成真的法子就是照着纸上的做，可若真照做了，梦里的事岂不就成了真？可若不解决，放任梦境侵蚀现实生活，不也后患无穷？
从她八岁和二表兄定下娃娃亲起，祖母就照着谢家妇的标准培养她，如今外祖母家中也已把她看做二表兄未来妻子，她也能感觉到二表兄心里有她。
她无法接受自己让长辈们失望，更无法在二表兄身侧梦到和别人媾l和。
况且对她而言，没有比谢家更好的归宿，她生来胆小保守，只知道照着长辈铺好那条稳妥的路，让她自己去闯，她怕自己阅历浅，根本无法分辨好坏。
谢泠舟将她脸上的情绪变化看得真切，猜出几分她的担忧。
她实在脆弱，事已至此，他不忍心再让她迷茫乱闯，陷入不安之中。
“其实也有别的法子，让你成婚后不会因为与我的那些梦而对不起未来夫婿，更不用担心夫家没有谢家稳妥。”
这法子便是他来娶她。
可崔寄梦压根不会往他想的那处去想，谢泠舟在她眼里清冷高洁，不食人间烟火，嫁娶之事与他无关，或者说她觉得他必定会喜欢一位和他一样清冷孤傲的女子，这样才像一对神仙眷侣。
但她对他深信不疑，觉得他定有十全十美的法子，眼里重新有了亮光，身子往前倾了倾：“什么法子？”
谢泠舟定定看着她。
她则屏息凝神等着他开口，想从他话里寻求一个出路。
马车车窗忽然被敲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时：“是兄长么？”
竟是二表兄。
崔寄梦被吓得一颤，白了脸色。
她和大表兄出行，本就心虚，连不知情的路人多看他们一眼她都有负罪感。
倘若二表兄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子和兄长瞒着众人单独出府，还同乘一辆马车。
他会不会误以为他们有私情？
车外，谢泠屿又敲了敲窗：“兄长？”
崔寄梦掌心渗出冷汗，她往马车角落里靠了靠，想把自己藏入车壁里。
短短一刹，脑中预想了诸多画面，再过一会，二表兄会打开车门，发觉她和大表兄藏在车里，会以为他们之间有见不得光的关系，他脸上会露出厌恶的表情。
当年阿娘也是这样，中了药和爹爹亲昵，被自己未婚夫婿当场撞见，而后从云端跌落泥潭。
可阿娘是中了药身不由己，她没有中药，他们会不会认为她纯粹是品性不端？阿娘还是谢氏嫡女，尚且毁了一生，她身后无人，若谢家也摒弃她，她要去哪儿？
谢泠舟看着角落里后背紧贴车壁的少女，她心里的枷锁比他想象的还要重，他用眼神安抚她，低声说：“别怕，我来应付。”
崔寄梦额角都渗出了汗，无力地点点头，眼里依旧茫然惶恐。
谢泠舟挪了挪位置，高大身影将崔寄梦遮住，而后将马车窗帘掀开一角：“是我，二弟有事？”
“无事，只是见到兄长身边小厮，纳闷兄长怎不乘府里的车，要换个不起眼的小马车，莫非要去做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事。”
谢泠屿一贯以调侃兄长为乐，这种又害怕对方，又要在对方底线上试探的感觉让他乐此不疲。但看到兄长冷冰冰的目光望过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胆气，收起不正经的笑：“兄长也是来求仙问道？”
谢泠舟：“也？”
谢泠屿讪笑：“我与同僚相约出来狩猎，想起先前阿娘说这道观很是灵验，表妹又总是做噩梦，来替她求个护身符。”
说着笑容顿无，忽而凝眉，是他忘了，阿娘让他来道观是在前几日，他和阿娘尚不知道爹爹的心思。
可如今他知道了，自己和表妹的亲事只是爹爹为了圆自己遗憾，他若是继续娶表妹，阿娘受的那些委屈算什么？他又算什么，爹爹可有为他考虑过？
谢泠屿打消了去道观的念头，勉强笑笑：“兄长要回府么，不如一起？”
谢泠舟余光看到崔寄梦抖了抖，冷淡回绝了堂弟：“我还有事，二弟自便。”
说罢唤小厮：“走吧。”
谢泠屿正有心事，也无心调侃兄长了，只说：“兄长先忙，回见。”
马车驶离山下，崔寄梦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全身紧绷地缩成一团，像是负隅顽抗的困兽。
谢泠舟摸了摸她发顶：“没事了。”
崔寄梦这才动了动，方才一番，她整个人没了劲，瘫软地靠在车上。
马车内略显昏暗，但谢泠舟仍能看清她的神情，她在愧疚，自责。
不止是因为害怕被误会，而是得知二弟方才还在牵挂她。
谢泠舟眉间越发凝重，原以为她是既不想对不起二弟，又害怕重蹈姑母覆辙，想对她说既然如此，只要他替她解除婚约，再娶她进门，一切便迎刃而解。
但他想得简单了，表妹内心的枷锁不止礼教这一道，还有良心谴责。
她过于珍视他人善意，不愿辜负对她好的人，更不愿打破现下的美满，哪怕她也知道这只是表象。
若她只是怕违背婚约会越礼，他有法子让她全身而退，但后者……
除非二弟先放弃她，否则只要二弟继续对她好，崔寄梦就会因为不忍心，会想方设法断去和他在梦里的那点联系，安安分分成为二弟的妻子。
“方才……多谢表兄。”崔寄梦打断他的谋划，她已平复下来，问他：“先前您说还有别的法子，是什么法子？”
谢泠舟淡道：“我方才再三权衡过，那个法子目前暂不能用，不提也罢。”
崔寄梦却一心想尽早摆脱梦境，不用受内心折磨，哪怕只一线希望也愿试试，小心追问：“表兄不妨说来听听？”
谢泠舟敛神正色：“我先前想，既然这些梦是因落水而生，再落一次水，会不会有用，此法不妥，若真是那湖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只怕再落一次水，表妹性命堪忧。”
他只是在吓唬她，见崔寄梦面色煞白，又追问：“莫非表妹真要一试？”
“不！”崔寄梦脱口而出，讷讷道：“我还是寻求别的法子吧。”
谢泠舟反而后悔了，她的性子，指不定真的走投无路了会病急乱投医，便说：“还是那句话，我来想办法，表妹别轻举妄动，以免伤了自己。”
他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像她平时对别叫那样，这动作自带疼爱的感觉，让崔寄梦恍如回到幼时被父母宠溺的时候。
她姿态越发乖巧了，像那只小雪猫一样：“多谢表兄，我会的。”
到了茶馆，二人道别后，崔寄梦下马车换乘谢府的车赶回府里。
而崔寄梦走后，谢泠舟回到茶馆的雅间稍坐了一会。
云鹰鬼鬼祟祟溜了进来：“公子，属下已打点好了，那道士绝对不敢将您雇他哄骗表姑娘的事透露半个字！”
“好。”谢泠舟手指在几上敲了敲，若有所思看着他：“还有一人需要封口。”
“谁！”云鹰肃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属下定会做得天衣无缝！”
谢泠舟眉峰略挑：“你。”
云鹰没料到是自己，后脊梁发凉，缩了缩脖子：“属属属……属下就算了吧……”
见公子没有进一步的打算，他松了口气，忙出谋划策：“公子，接下来的事属下倒是有些主意，您不是要去秋狩嘛，话本上每逢孤男寡女坠落山崖，英雄救美后就会被困山洞，黑灯瞎火，担惊受怕，届时表姑娘一定会将您抱得紧紧的，您看，要不要属下去安排安排？不过属下有些担心公子，此法虽屡试不爽，但有丢命的危险……”
他眉飞色舞，越说越起劲，谢泠舟并未打断，只垂眸抿了一口茶。
“你该担心担心你自己。”
幽冷的目光扫过云鹰脖颈，少年只觉得颈上一凉，捂着脖子退了出去。
茶室内再度恢复宁静。
“哄骗……”这两个字眼从舌尖碾过，有了些暧昧的意味，谢泠舟兀自轻笑。
他将袖中的纸张掏出，逐字逐句念过去，想起今日在道观扶住她时手上比梦里更盈盈一握的腰肢，眸色愈深。
她暂时读不懂也无妨。
总有一日，他会身体力行，一点一点，一遍一遍地教会她，让她烂熟于心。
片刻后，他去了对街的琴馆。
赵疏知道他带着崔寄梦出去办事了，莞尔道：“小徒儿的事情可办成了？”
谢泠舟垂睫，眼底有笑意：“未做成，不过也是迟早的事。”
少倾，又道：“来找你是有事相托。”
赵疏欣然答应。
谢泠舟迟疑须臾：“上次听你说乐馆里有位乐伶是你的人，曾被舍弟救过，此人可还在你手下？”
“子言说的是茹月吧。”赵疏笑了，“她是我捡到的孤儿，虽心细，但还是孩子心性，平时我只让她游走在权贵间打听些琐事，若太复杂的事，只怕力有不逮。”
“不复杂。”谢泠舟很笃定，“并且她会心甘情愿去做。”
黄昏夕照，谢泠屿回到家中。
先去了王氏院里，父亲依旧没回来，他听到母亲在房里哭。
“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话的是王氏的陪嫁老嬷嬷。
王氏哀哀道：“我一直知道他心里有人，可没想到，他喜欢的竟然是她，就连和我欢好时，也喊着她的名字。”
嬷嬷问王氏：“是哪家妇人，老奴带人去教训教训那不知廉耻的女子！”
王氏：“嬷嬷，没用的，她死了。”
嬷嬷语气松懈下来：“既然是死人，也做不了什么妖，横竖这个家的主子是小姐，就放宽心吧，当初老奴就劝过您，您说不介意姑爷心里有人，让老奴想办法。”
“是我固执，但我可以接受他喜欢别人，唯独不能是……哎！”王氏哀叹一声，无力地跺脚，“可是嬷嬷！她阴魂不散就罢了，不仅勾引我丈夫，还要抢走我的儿子，让这个家变成他们的！”
……
母亲的哭声越来越哀怨，谢泠屿眉头紧锁出了二房，来到城西酒楼买醉。
如今母亲定不会愿意表妹嫁入二房。虽说他喜欢表妹，但和她成婚意味着他沦为父亲弥补遗憾的工具。
这对他们母子不公平。
可为何他偏偏会喜欢表妹？莫非真是见色起意，喜欢出淤泥而不染的温柔女子？谢泠屿又灌了一壶酒。
从酒楼出来后，经过一处深巷。
巷子里传来女子呼救声，谢泠屿闻声而去，见有个醉汉正欺负一个弱女子，他出手相救，将醉汉一拳打倒，醉汉求饶着跑了。
他也无心去追，转身往回走，袖摆却被人拉住了：“谢公子，真的是你？”
他皱着眉回头：“茹……月？”
茹月受了伤，挣扎过程中崴了脚，谢泠屿问她为何独自在夜里出行。茹月心有余悸，“我家就在附近巷子里，本以为就出来一会，谁知却……幸亏有公子相救。”
说着她朝谢泠屿诚挚行礼道谢。
端庄行礼的模样似曾相识，谢泠屿别开眼：“走吧，我送你一程。”
到了茹月居住的巷子里，谢泠屿道别后就要走，被叫住了：“公子大恩，茹月无以为报，您进来喝杯茶水吧。”
谢泠屿本来想拒绝，但看着这张楚楚可怜的妩媚脸庞，一时怔忪，他才发现，今天茹月穿了身月白色裙衫，她身形和表妹相似，光看背影竟有几分相像。
于是他将拒绝咽回去，进了门。
茹月倒了茶水，又端来一盘点心：“这是茹月亲手做的点心，公子尝尝？”
她俯下身，将盘子递过去，腕子却忽然被大力捉住了，谢泠屿将她扯到跟前，死死盯着她，却什么也没说。
日思夜想的公子正凝视着自己，茹月头也不敢抬，更舍不得推开。
烛光下，少女面颊绯红，羞怯的模样和表妹有几分相像。
谢泠屿蹙起眉，将人又往身前拉近了些，低头定定看她。
茹月只觉他眼神很熟悉，乐馆里的男客便是这样看她的，但不同的是，她厌恶那些男客，但被他这样看着时却会悸动。
主子说过这次只是先引诱试探，看看谢公子对他那位未婚妻是否用情至深，嘱咐她点到为止，别用迷情香。
可她没点香，甚至没开始引诱，谢公子就先拉住她的手，茹月只觉心里堆积多日的憋闷消散了大半。
也许谢公子不是非那位姑娘不可。
他应当只是喜欢她们这一类的女子，若是这样，他真想要，她岂会不应。
茹月红了脸，心怦怦乱跳：“公子喝醉了，我去给您煮解酒茶。”
“别走。”谢泠屿将她拉近了些，低下头，嘴唇只差一指宽的距离，并且还在不断凑近，星眸微微眯了起来，迷离诱人。
茹月连眼睛都不敢闭上，就这样怔愣地看着他凑近，而后一个轻柔的东西覆上来，压住她的嘴唇。
是谢泠屿的手指，搁在二人双唇间，他呢喃着：“表妹……”
眼神却不大清醒，面前的一张脸忽而变成表妹，忽然变成茹月。
他想贴上去，不顾一切地吻住她，又告诫自己，茹月不可以，表妹更不可以。
不能喜欢表妹。
更不能因为筎月和表妹有几分相似就把她当成表妹去喜欢。
“抱歉，失礼了。”谢泠屿松开茹月，踉跄走到巷子里，靠着墙瘫坐在地，头埋在膝盖里，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茹月悄然跟了出来，看着少年挣扎的模样，目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她赌错了，公子对那位姑娘，大概是真的用情至深。
她低下头，茫然自语：“茹月不才，祝公子早日能得偿所愿。”
*
在孙辈们陪伴下，谢老夫人从悲痛中走出，慢慢焕发精神。
崔寄梦也能感觉到外祖母比从前还要疼爱她，让她漂泊的心再次落定。
谢府其余人对她也一如往常，除去二舅母有些怪，虽对她依旧温和热情，但崔寄梦总觉这热情像是张面具。
她猜不出缘由，也不想委曲求全去讨好，只想等二舅母同往常一样放下情绪再说，便减少了去二房的次数。
因见崔寄梦闲着无聊，老夫人便建议她去藏书阁找几本游记杂谈解闷。
中途正好碰到二表兄。
一别数日，二表兄沉稳了些，对她一如往日殷勤，就是看崔寄梦的眼神更加深沉，好像藏着诸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听她说要去藏书阁，谢泠屿欣然陪同。
谢家人世代爱读书，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的院子里都有书房，因而寻常时候不会去藏书阁。藏书阁坐落在佛堂附近，周遭阒静，阁楼共有两层，其内藏书万卷。
谢泠屿推开藏书阁的门，领着崔寄梦走了进去：“二楼尽是些晦涩深奥的政论史籍，游记杂谈多在一楼。”
崔寄梦望着阁中汗牛充栋的书册，惊叹着：“这么多书，难怪谢氏能百年昌盛。”
她这句话不知为何让谢泠屿心里一软，她算是从谢氏出去的人，将来会嫁回谢氏，成为他的妻子，他们会有孩子，把谢氏一族的风光延续下去，生生不息。
他忍不住低声唤她：“表妹。”
崔寄梦回首，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谢泠屿快速上前两步，从身后拥住她：“表妹……我是真的喜欢你。”
二表兄不是一直都喜欢她么？
她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说这样奇怪的话，但谢泠屿知道。
昨夜回去后，他和母亲说开了。
他说他的确不希望自己的婚事是为父亲弥补遗憾而来，但若因为这一点而推开表妹，表妹就会成为他的遗憾。
王氏颇感无力，只说随你去吧。
他看得出来母亲因为姑姑的事对表妹有成见，但是他相信她一定会逐渐想开，毕竟表妹是无辜的，不该受牵连。
此刻搂着崔寄梦时，昨夜和茹月共处时的那种躁动又出现了。
但这回眼前人是心上人，他额头抵在崔寄梦肩头，呢喃着：表妹……
崔寄梦轻轻“啊”了一声，觉得很不自在，想推开他，却被搂的更紧。
想到梦里大表兄对她做的事，她心中忽地感到一阵失落和绝望，空落落的。
平时不经意回想梦里谢泠舟拥抱她的力度，就足够让她心跳失常。
然而现实里她的未婚夫婿这样，她却只觉得一阵害怕，还有空寂。
是因为那些梦境么？她习惯了大表兄，以至于很抵触二表兄的亲近。
还是说，她心里有了大表兄？
走神时，身子忽然凌空，崔寄梦发觉自己被二表兄抱坐在了桌案上，她娇声轻呼：“二表兄，这是藏书阁，别这样……啊！”
她忽然被推倒在桌案上，谢泠屿手撑在桌案上，定定凝视着她，
那双亮光熠熠的眸子有火焰窜动。
崔寄梦与他对视，心里的恐慌和失落无限扩大，她撑着肘往后挪了挪，没有余力去为二表兄的冒犯困扰，耳边只不断回荡谢泠舟先前的那句话。
“莫非，你想日后和二弟共枕而眠时，却和我做一样的梦？”
眼下的情形不就印证了那句话？
她被内疚和失落掩盖住，不敢看谢泠屿灼灼的目光，无措地侧过头，心乱如麻，一时半会也忘了要推开。
楼上倏地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笃定，一声声敲击在木质楼梯上。
像提着刀的刽子手慢慢逼近。
作者有话说：
作者废话多：
【1】“凡将合阴阳之方……”出自合阴阳之法。
这是道家文化的精髓，建议有兴趣的友友度娘一下译文版，配合食用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OwO。
谢二（我知道大家都不咋喜欢他）这是他最后一次与女主有过超出1000字的互动，后面虽有他的戏份，更多是和其他角色的剧情戏，不会让他占到女鹅便宜，只会激励男主！
虽然大家都想看小白兔马上被大飞馕吃掉，但这集暂时不行，不然就从大表兄变成大牛虻了。
不过店家良心保证！五集内强势表白亲亲抱抱，然后一步到胃！
因为下章就到秋狩了，会发生不少故事，狗血无比，等你开启！！(震声)
感恩的心：感谢在2023-04-19 16:00:00~2023-04-20 1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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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好看
◎表妹好看，兄长也好看◎
藏书阁的光线不算很好, 昏暗朦胧，是一种暧昧不清的亮度。
崔寄梦和二表兄两人都也才十七，头回遇到这种状况, 皆是愣住了，保持着如今的姿态, 纹丝不动。
随即, 崔寄梦看到楼梯转角处, 出现一片月白色袍角, 她对上了一双寒凉的眼眸, 深深地盯着她。
似乎在质问。
莫大的羞耻感让她一阵眩晕。
为何大表兄会在这里？
谢泠舟在楼梯上停下步子，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二人。
崔寄梦上半身卧倒在桌案上，面颊绯红, 而谢泠屿站在她裙摆中间，双臂撑在她左右，将人牢牢圈禁。
对视的时候, 谢泠舟眸色暗了暗,
只那一眼, 崔寄梦就知道，他定是也和她一样, 想到了梦里的片段。
他们在梦里曾无数次这样过。
可偏偏现在是她和二表兄以这种不清白的姿态被他看到, 她顿时无地自容，竟有种被捉l奸在床的错觉。
可究竟谁捉谁的？
二表兄是她的未婚夫婿, 大表兄是和她做一样的梦的人。
她和二表兄双双错愕时, 谢泠舟什么也没说, 从他们身边经过, 出去时甚至没有带上门, 明晃晃的日光从外头照射进来, 崔寄梦只觉这光实在刺眼。
无论和大表兄在马车里被二表兄撞见，还是如今和二表兄在藏书阁被大表兄撞见，她都觉得羞耻。
崔寄梦迅速爬起来，谢泠屿亦是尴尬，古有言长兄如父，兄长又是这般清风霁月的人，被他撞见，让他蓦地感到羞愧，就和多年前在书院那次的感觉一样。
在兄长面前，他好像一直像个孩子。
方才的旖旎心思被浇灭，谢泠屿别过头：“表妹，对不起，方才我是情难自已，回头我会替你和兄长解释。”
话说完，他自己也诧异了，为何说是替她解释？她又没有对不起兄长。
方才定是他的错觉，兄长停下来和表妹对视了一眼，而后表妹身子竟颤抖了一下，仿佛做了对不起兄长的事。
明明他才是她的未婚夫婿。
谢泠屿只当是自己敬畏兄长，所以才会心虚，想拍拍崔寄梦肩膀以示安抚。
但崔寄梦此刻心乱如麻，他的手还未碰上她，她就跟受惊了一样，用力推开他的腕子，径自跑出藏书阁。
谢泠屿更加惭愧了，想追上去又停了下来，此时追上去，表妹会不会更觉得他轻浮、不稳重。
崔寄梦提着裙子一直跑一直跑，抄了条近道往皎梨院的方向回去，却不防在前面岔道处见到一个身影。
她猛地停下步伐。
苍翠老树下，谢泠舟负着手长身而立，好似特地在此等她。
她绕不过，只好忍着羞耻，表面镇定上前行礼：“见过大表兄。”
许久没有回应，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一抬眼果真如此。
大表兄定定凝着她，目光沉静，依旧叫人难辨喜怒，仿佛无声的质问。
崔寄梦被他看得无地自容，垂下睫羽，不安渐渐被磨成了委屈。
又不是她想做那些梦，也不是她想和他共梦。况且二表兄才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纵使他们不该在婚前越礼，她也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于是崔寄梦挺直腰背，要同谢泠舟擦肩而过，刚走出两步就被叫住了。
他声音有些喑哑，像是隐忍已久，但又透着些罕见的温柔：“二弟性子冲动，别太迁就他，否则你会吃亏。”
崔寄梦愣在原地，她以为大表兄是重礼之人，会轻视甚至责备她，然而他竟像个兄长为自家妹妹着想那般，温言嘱咐，甚至听上去还在偏袒她。
她忍不住问他：“方才我和二表兄那样，表兄会不会觉得我轻浮？”
谢泠舟嘴角轻轻扯了扯，笑里略带岑寂：“不会。”
在藏书阁听到她娇声惊呼时，又看到他们如此亲密，那一刹他几乎丧失理智，因而才会冷着脸离去。
但一出来后，心又软了下来。
表妹不是那样的人，得知与他共梦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自责、澄清，怕被他误会，被他撞见那一幕，她只会比他更难受，因而他特地在此等着她，否则若不安抚，只怕她今晚会辗转难眠。
况且于情于礼，他都没理由不悦，此刻看到崔寄梦眼中的不安，更舍不得指责。
只能指责二弟了。
崔寄梦心里一暖，阿娘的事是她的心结，她身后又无崔氏亲族帮衬，因而行事处处小心，只因觉得与其奢望有人能无条件信任，不如做到身正不怕影子斜。
但这不代表她不想要。
大表兄不过说了短短两个字，就让她心中所有杂乱的情绪被捋顺，崔寄梦感激得无以复加，对他的尊敬又增了几分，由心而发地，她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用对夫子的礼仪待他：“多谢表兄！”
对此，谢泠舟无奈，可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享受，方才见到她和二弟亲密的不悦被吹散大半。
他正想说，不必那么怕我。
可崔寄梦还未等他回应，已跟一道烟雾一般，匆匆离去。
只留下一股残存的淡淡清香，但随即被微风吹得了无影踪。
人逃走了好一会，但谢泠舟仍孤身立在树下，良久未离去。
其实他完全可以更狠一些，让那乐伶和二弟生米煮成熟饭。
但这不妥，倘若二弟不喜欢茹月，他如此安排便是伤害了他，于是他只嘱咐赵疏，让那乐伶去试探。
他试中了一半。二弟的确喜欢表妹，喜欢到能克制住不去碰别的女子。
但仅凭喜欢远远不够，他清楚这位堂弟的性子，怜爱弱小又喜欢逞英雄，这放在别处是急公好义。
唯独在感情上不能如此。
且不说他对表妹是否能始终如初，但今日有乐伶因他的仗义相助芳心暗托，明日就会有别的女子。那乐伶因为弱势且心存善念，因而守住分寸，倘若换个身后有权势且工于心计的女子，只怕早已成事。
又立了会，谢泠舟才往回走。
冠冕堂皇地说为崔寄梦考虑也好，出于私心也罢，总之，二弟不行。
三日后。
皇室众人及众世家王侯们浩浩荡荡，去往燕山别宫秋狩。
男眷骑马，女眷则乘车。
出行前，谢老夫人把崔寄梦安排到二房那边，嘱咐王氏好生照顾。
可王氏心中有疙瘩，虽未为难崔寄梦，但实在提不起热情。
平时有说有笑的人忽然沉默，崔寄梦岂能看不出端倪？她不明白为何二舅母会变了态度，虽有表姐陪着说话，在车里依旧度日如年，只好探头看向窗外。
这才发觉大表兄就在马车一旁，和二表兄并辔而行。
看到她时，谢泠舟略微颔首。
没来由的，崔寄梦忽然安心下来，只觉得他似乎在安抚她，因为在琴室那次他曾就此事安慰过她。
但这可能是她多想，崔寄梦收回视线，继续坐立难安地在马车上待着。
没一会，大表兄忽然御马往前去了，好一会才回来。
不久后，队伍停下来稍作休整，有位内侍过来了：“崔姑娘，长公主殿下说她闷得慌，想让姑娘过去陪她说说话。”
这无异于拯救了崔寄梦，不用面对彼此，她和王氏都暗暗松了口气。
崔寄梦随内侍来到长公主的车上，宽敞的马车上只有长公主一人，正百无聊赖撑着额半卧软榻上，见她进来，来了精神。
此前听说了她查清当年真相还母亲清白的事，长公主颇赞许：“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谢清芫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崔寄梦谦逊道：“我蠢笨险些误了事，若不是大表兄帮忙，只怕会搞砸。”
长公主想起方才儿子的暗示：“母亲若觉无聊，可把表妹叫来给您弹琴作伴。”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只是不知她这自小克制惯了、还得顾全这顾全那的好儿子要如何把人抢过来。
不过倘若他是个不受礼教约束、不择手段的人，反倒没看头了。
正人君子的谋夺才更有意思。
再一看到崔寄梦规矩知礼的模样，长公主更是不由得幽幽叹道：“前路漫漫，可真让为娘的操心哟。”
“殿下在说什么？”崔寄梦未听清，以为殿下是在同她说话。
“没什么，吃吧。”长公主把跟前的一碟果仁朝她推了推，旋即仰唇轻笑，“赶路可真无趣，要不是你大表兄说可以把你喊过来说说话，这一路本宫该怎么过呢。”
崔寄梦诧异，这般说来，殿下着人来找她，是因为大表兄的话。
难怪她总觉得他方才那一个点头不是在打招呼，而是在安抚。
他好像知道她处境艰难。
可大表兄为何要对自己这般关照？早先在假山石边撞见时，他亲口说是认错了，因此她并不敢往男女之情上想。
况且大表兄绝不是会觊觎兄弟之妻的人，这断不可能。
莫非，表兄也和她一样，因为共梦而觉得对不起对方，才要极力弥补。
她猜不透，掀开帘子透口气，探头望去，秋风穿林，山道上黄旗猎猎，浩浩荡荡一行人马形如巨龙。
她忽然体会到父辈当年叱咤沙场的豪情，幼时爹爹曾开玩笑：“爹从前觉得若能作为一名将领因捍卫疆土而死便足矣，不过现在爹改变了想法。”
说罢，他朝阿娘清冷的背影望去一眼，挑眉笑了笑：“可现在爹毫无雄心壮志，只想溺在温柔乡里。”
话刚说完，阿娘淡淡瞥了爹爹一眼：“孩子跟前，慎言。”
想到这，崔寄梦不由笑了。
虽说阿娘对爹爹总是不冷不热的，任爹爹如何逗弄都不为所动，但她总觉得二人之间似乎有一股无言的默契。
可惜数月后，爹爹一语成谶，埋骨沙场，一道被战场风沙所掩埋的，还有阿娘眼里好不容易升起的光。
记忆里，爹爹虽偶尔不正经，但为人刚正，实在不像那种不择手段的人。
崔寄梦安慰自己，父母之间是有感情在的，是玉朱儿在说谎。
车马行了两日，燕山别宫到了。
别宫坐落在燕山脚下，有三十六苑，十二宫，亭台楼阁掩映在茂密林木中，如山林里沉睡的雄狮，透着皇家威严。
别宫往后数里则有一大片广袤的山林，是历代天子狩猎的地方。
世家贵族被安排在各处殿宇，原本按谢老夫人嘱咐，崔寄梦和二房的人共住一殿，但到了别宫，长公主称独居一宫实在寂寥，让崔寄梦过去陪她。
不用和彼此共处一室，崔寄梦和王氏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两日的行路，人困马乏，在别宫安顿一夜后，次日清晨围猎开始。
先由皇帝在众兵士及众贵族世家子弟护送之下一道围猎，待皇帝打完猎后，众贵族子弟便可自由狩猎了。
众人分为两拨，一拨在别宫前的朝华台登高望远、吟诗弹琴。
另一拨要么打马球，要么漫无目的地骑马游荡，多数则在山林中狩猎。皇帝有令，猎到最多猎物者有重赏，为公平起见，将男女分开作比。
崔寄梦不想留在朝华台同那些皇亲贵戚弹琴对诗，追上了谢迎鸢和谢泠屿：“表兄表姐可以带上我么？我不会添乱的。”
兄妹二人担心她受伤，劝她回去，一旁的谢泠舟却缓缓站起身：“一道来吧，四处走走也不错。”
他起先也想劝她好生待着，但想到崔寄梦对念诗有心结，在朝华台待着她可能会如坐针毡，便改了主意。
商定好了后，谢迎鸢和崔寄梦分头回去换上骑装。
殿内，长公主看着崔寄梦一身黑乎乎的骑装，嫌弃地皱眉：“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作甚穿得跟个寡妇似的？”
说完暗道罪过，若儿子争气，将来这就是自家儿妇，开这玩笑枉为人母。
如此想着，长公主越看对崔寄梦越是满意，拿出自己带的一堆骑装，一件件在她身上比对：“你们这些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穿显眼些才不会被误伤！”
被长公主一通装扮后，待崔寄梦回到偏殿时，采月都看呆了，不敢相信这是她家小姐，直到崔寄梦从行囊中掏出一本老黄历开始认真翻看，采月这才确信，又开始操心：“小姐，别太信黄历，小心些啊！”
看完黄历后，崔寄梦翻出珍藏已久的宝贝，妥善收入袖中暗兜里，莞尔道：“采月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围场马厩边上。
谢泠屿因那日被兄长撞见，有些难以为颜，便和谢泠舟双双沉默着，正转头，见兄长倏地抬眼，凝眸定定看着前方。
他顺着谢泠舟视线回身，亦愣在原地，望着一身红色骑装的少女，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表……妹？”
崔寄梦被看得略有些不自在，赧然笑了笑，谢泠屿自知无礼，却舍不得错开视线，讪道：“表妹穿红真好看。”
红衣容易过艳，但崔寄梦生得秀致，性子又温和内敛，一双眼眸澄澈，配上这身利落的红色骑装，非但不张扬，反有种明媚又易碎的感觉。
像凉风细雨中的芍药花。
他有些期待大婚之日道来，届时她一身嫁衣定比现在还要好看。
旋即想起方才兄长定定望去的那一眼，谢泠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回身看到谢泠舟正垂眸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谢泠舟神色很淡，一身东方既白的骑装，宽肩窄腰，清冷矜贵之余，添了几分利落和英气。
是他的错觉？兄长最近穿衣是越发讲究了，好像是有意的。
难不成……他要勾引谁？
他本想确认兄长是否也被自己未婚妻子吸引住了目光，可这一回头，反被兄长吸引住了，不禁脱口：“兄长也好看。”
也……
这个字让被并提的两人之间好似产生了联系，谢泠舟觉之甚妙：“二弟过誉。”
几人到了马厩，角落里有一排小马驹，是专为姑娘家准备的，谢泠屿走过去，欣喜道：“那小白马正适合表妹！”
崔寄梦看着小马驹瘦小的身板，有些不忍心，随手指向另一匹成年白马：“我怕压坏它，还是这匹吧。”
谢泠屿面露尴尬，低声解释道：“表妹，这是兄长的坐骑。”
崔寄梦并不知道，听到二表兄如此说，忙把手缩了回去。
“不必，就这匹吧。”谢泠舟清冷的声音从一侧传过来，“此马温驯，更适合女子，此处别的马均是专供男子狩猎所用烈马，表妹骑着不妥。”
谢泠屿见表妹弱不禁风，亦担心出岔子，便也接受了兄长的好意：“多谢兄长忍痛割爱。”
谢泠舟淡淡瞥他一眼，继而垂下眸，神情意味不明。
几人牵着马到了一处宽广的原野上，此处地势平坦，适合骑马漫步，往前几里则有一大片林子，林中遍布弱小的飞禽走兽，贵族子弟多在前方狩猎，再往前深入就进了山，山里飞禽走兽多，易有猛兽出没，敢往山里去的大多是血气方刚的武将。
“表妹，我教你骑马吧！”谢泠屿兴冲冲道，想借此机会多和表妹亲近。
随即被谢迎鸢无情嗤笑：“只怕某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马。”
谢泠屿回瞪妹妹一眼，用眼神暗示她别惹事，再一回头要继续讨好崔寄梦，却再次愣住了：“表……表妹？”
崔寄梦坐在马上，看二表兄呆呆的神情，颇忍俊不禁，话里也带着笑意：“不劳烦二表兄了，我会骑马。”
她调转马头，正好撞上谢泠舟的视线，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方才她与二表兄说笑的时候，大表兄有些……不悦？
但只那一瞬，此刻他略一颔首，看向她和马，似乎相当满意。
这是何意？崔寄梦一头雾水。
几人骑马在原野上漫步。
一少年郎策马过来，朝谢泠屿喊道：“谢二！他们猎大猫去了，你来不？”
谢泠屿当即跃跃欲试，可他既想去猎大猫，又舍不得表妹。
两面为难之际，只听谢泠舟淡声发话：“二弟去吧，我跟着她们。”
谢泠屿放下心来，再三谢过兄长，御马朝那少年奔去：“等等我啊！”
崔寄梦回过神时，二表兄已策马远去，四下张望，表姐也早已走远。
只剩大表兄和一直跟随他们的两名护卫，谢泠舟安抚崔寄梦道：“稍晚时，我要离开一会，他们二人会跟着你，有事尽管差遣。”
他拿出一块令牌，交给那名女护卫：“这是长公主殿下的令牌，若有人为难姑娘，尽可搬出母亲的名头，护好姑娘。”
两名护卫应了下来，崔寄梦颇讶异地看着大表兄，他还从长公主殿下那里要来了一块令牌让她能“狐假虎威”。
好像一早就为她打算好了。
谢泠舟对上她不解的眼，温声问：“怎么了，是有何困惑？”
崔寄梦怯怯地点头，自从上次在琴室他就阿娘的事安慰了她，以及在藏书阁被他撞见后，他非但没有责怪她反而替她着想，崔寄梦就对谢泠舟就生出一种对长辈一般的信赖，她把内心堆积的疑惑问了出来：“大表兄，在来别宫的路上，你是不是看出我和二舅母之间的气氛不大对？”
“是。”谢泠舟淡道，这些日子他派人盯着王氏，自然把这些日子王氏的怨怼听了个大概，这才知道王氏对崔寄梦冷淡的缘由，只是这万万不能告诉她。
表妹纯质，若知道自己舅舅对母亲存在超出兄妹之情的畸恋，只怕难以承受。
因不知道她是否觉出端倪，谢泠舟试探道：“为何会突然问起此事，是婶母对你说了什么？”
“这倒没有。”崔寄梦微微摇了摇头，又偏了偏脑袋，思索片刻：“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婶母会突然对我这般冷淡，若说是因为玉朱儿攀咬爹爹的事，可我突然想起那日散去时，婶母还宽慰我别多想，次日却变了脸，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么？”
她一心纠结王氏的事，竟未留意到自己下意识随他一道叫王氏婶母，谢泠舟笑了笑，低头看着崔寄梦。
少女骑在他的马上，一身红衣衬得面颊更是雪白，长发用一顶精巧的金冠梳起，秀气又不乏利落，正微仰着脸充满信赖地看他。
二弟说得对，她穿红很好看。
可他不愿除他之外的人见到她穿红衣的模样，尤其是凤披霞冠的时候。
他决定适度歪曲事实。
“表妹一直都做得很好，不必总是把问题归咎于自己，在我看来，应当是因为婶母有更中意的儿媳人选。”
崔寄梦的脸色灰败了些，垂下头：“是是王家三姑娘么？婶母，啊不，舅母时常提起她，原是如此……”
按大表兄说的，二舅母当是更愿让王飞雁嫁入二房。那她该怎么办？
谢泠舟趁机问她：“倘若婶母更喜欢王三姑娘，表妹还要嫁入二房么？”
他问出了她内心的困惑，崔寄梦懵懵地望着他，眼皮上的小痣也停滞了，整个人陷入了茫然：“可是我还能如何？”
她对京中世家弟子一无所知，辞春宴那次让她对他们产生了恐惧，她实在难以想象嫁入别家会面临怎样的日子。
见她茫然，谢泠舟心中微动，沉下心来慢慢伸出诱饵试探：“二房不合适，或许可以考虑大房。”
大房？
崔寄梦琢磨了好一会，才知道大表兄的意思，似乎是让她……嫁给他？
虽说他们在梦里亲密无间，但现实里，她实在难以想象，自己和大表兄亲近的模样。
她望着他不容亵渎的那张脸，脸色更白了，连连摆手道：“这……这怎么行，表兄莫开我玩笑。”
谢泠舟将她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无声叹息，他只不过稍加试探，她就这般抵触，直接强取只怕不成。
只能慢慢瓦解掉她的戒心。
便温声劝她：“总之不必刻意讨好二婶，更不必因为她而伤神，倘若二弟不合适，你大可嫁给我。”
原来他是在给她撑腰，崔寄梦充满感激望着他，轻声道：“多谢表兄。”
后来谢泠舟被宫里的人叫走了，崔寄梦在护卫的陪同下骑着马漫无目的闲逛。
有护卫跟着，她不必担心迷路，可一想到他临走前那番话，又是一阵惘然。
心情烦乱，正好四下又无人，她不必顾及太多，索性一扬马鞭，往那边原野奔去了。
身后云鹰和那名女护卫愣住了，两相对望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这么弱不禁风的女郎，方才还被他们主子弄得羞答答的，可怜得跟个小白兔一样，怎么这会换了个人似的？
两人眼里都有些兴奋，期待公子得知后的神情，匆匆打马追上。
崔寄梦好久未骑过马了，守孝的前两年，阿辞哥哥在崔家的时候，时不时会带着她骑马去祭拜祖母，在哥哥跟前，她不会有闺秀包袱，玩得格外畅快。
这次也一样，身后只有两位护卫，不会挑剔她的礼节，崔寄梦索性放开了跑，策马到一处林子里，相比就是众人围猎的地方，她怕撞见人，赶紧调转马头往回走。
“飞雁！这不是那个谁么？”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侧说道。
崔寄梦一听到这个名字，方才畅快些许的心情霎时沉闷起来，她想装作没看见，但那姑娘已骑马到了跟前。
她认得这姑娘，她是王家其他房的，叫王凝，常跟在王飞雁身后。
王凝比王飞雁还大一岁，但是论辈分确实王飞雁的侄女，对王飞雁唯命是从，知道王飞雁不喜崔寄梦，便投其所好，对崔寄梦一扬下巴：“这不是谢家表姑娘么？你怎么也穿红衣，是不是看到我小姑姑穿红好看，就东施效颦？”
崔寄梦不欲惹是生非，礼节性朝二人颔首便要御马离去，却被王凝堵住了路。
身后的女护卫正要搬出长公主和谢泠舟的名头，但王飞雁先行喊住王凝，让她离崔寄梦远一些：“蠢货，给我回来，少惹事！还有，别叫我姑姑。”
王凝被训得失了主心骨，乖乖往后撤回去：“姑姑，我是替你打抱不平……”
王飞雁不悦地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别、叫、我、姑、姑！”
说完不再搭理王凝，径自打马朝崔寄梦过来，挑了挑秀眉。
崔寄梦心下不妙，虽然有大表兄的人跟着，但想起那日辞春宴上王飞雁咄咄逼人的架势，不由自主拉着缰绳调转马头。
王飞雁察觉到她的意图，一扬马鞭追了上前：“哎，你别走啊！”
*
黄昏时分，众人满载而归，兵士在朝华台下清点猎物。
朝华殿内，长公主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条崭新的马鞭：“猜都不用猜，肯定是飞雁这丫头拔得头筹。”
皇帝亦深以为然，对王贵妃笑道：“你这妹妹真有几分女将军的飒爽，可惜生成了女儿身，不能上阵杀敌。”
提起这位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妹妹，王贵妃纵溺地笑：“她呀从小被宠坏了，野惯了，也没个正形，只怕是嫁不出去了。”
长公主略一挑眉，想起自己儿子那些事：“其实我倒觉得，飞雁英姿飒爽，定有不少小郎君倾心，若能嫁位俊俏的小将军当位将军夫人可再好不过了。”
众人为了迎合长公主，皆顺着说笑，随即笑容变得尴尬，谁人不知王三姑娘心悦于谢家二郎，可谢小将军自幼有婚约，碍于谢家人在场，都只是笑笑。
长公主却不顾忌这些，故作不经意，轻飘飘地叹息一声。
下首的王氏听了，心中意动，原来不止她一人认为飞雁和阿屿合适。
殿内说笑时，朝华台下猎物已清点完毕，内侍拿着单子上来，念完男子这边的战果，紧接着拿出另一张单子，看着最上面一行的名字，愣住了。
皇帝问：“今年是多少呐？”
内侍确认了一遍，有些不敢置信：“回陛下，是十……十二只。”
皇帝微讶：“往年飞雁只能猎到七八只，看来这丫头箭术大有进益啊。”
内侍面露尴尬，头越发低了：“回陛下，王姑娘今年猎得十只，拔得头筹的，另有他人。”
皇帝一听不是王飞雁，来了兴致，身子稍稍前倾，打断了内侍的话："那是哪家姑娘，从前竟未听过？"
毫无缘由地，坐在皇帝下首的谢泠舟心中微动，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惦记崔寄梦了，什么事都能往她身上想。
内侍略迟疑：“是谢家表姑娘。”
此言一出，朝华台上众皇亲世族皆是讶异，有的是因不认识谢家表姑娘，而认识的是因不可置信。
那位谢家表姑娘纤纤弱质，瞧着连弓箭都拿不起来，竟还会打猎？
谢泠舟手倏地收紧，眉间微凝，抬眼望向内侍，眼底尽是不敢置信。
作者有话说：
男主：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特别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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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心疼
◎把她夺过来，妥善呵护◎
谢泠舟手上杯盏微倾, 茶水险些溢出，这一幕被皇帝瞧见了。
自己这外甥在人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皇帝还是头回见他当众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仅外甥，连皇妹也是满脸的诧异。
他不由得来了兴致：“谢家表姑娘是哪位, 她没有自己的姓名么？”
内侍被问住了, 下边人报上来的就是谢家表姑娘, 他也不知那女郎姓名。
“那是西南崔氏已故崔将军的独女, 名崔寄梦, 是个乖巧的好孩子。”
长公主曼声接过话，余光扫过儿子：“真是没想到，那小姑娘柔柔弱弱的, 不仅会奏广陵散，竟还会骑马射箭。”
内侍忙接话：“回殿下，崔姑娘用的不是弓箭, 因为那些猎物, 都是活的。”
这话一出, 众人都来了兴致，皇帝下令：“去将那些猎物都带来让朕瞧瞧, 对了, 那位崔家姑娘也一并传上来。”
内侍刚走到殿外传完话，又匆匆回来：“陛下, 崔姑娘和王姑娘正在马场上骑马呢, 已派人下去传了。”
“那不必了。”皇帝一摆手, “年轻人玩得正高兴, 何必要扰了她们兴致, 不过朕倒想看看, 她们谁的骑术更胜一筹！”
殿内不少人都知道崔寄梦和王飞雁曾因谢家二公子而在辞春宴上有过龃龉，一听二人在比拼骑术，亦是好奇会是怎样水火不容的场面，皆跟在皇帝身后到了殿外。
朝华台坐落在半山腰，前方是广阔原野，能将不远处马场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正值秋高气爽时，天蓝得像被濯洗的过一样，天际云卷云舒。
半青不黄的原野上，有两道红色身影在策马奔腾，骑白马温蕴绰约的是崔寄梦，枣红马上肆意张扬的则是王飞雁。
两人骑术不分上下，又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周遭贵族子弟一阵欢呼。
皇帝负手望着下方那两道火红的身影，不自觉微笑，同身侧的王贵妃感慨：“看着她们朝气蓬勃的模样，朕才觉得自己老了啊，二十年前，崔将军奉诏入京，在秋狩时一鸣惊人，英姿勃发，尚还历历在目，果真虎父无犬女！”
当年崔将军乃先太子心腹，与他是对立阵营的，后来受皇权更迭波及而陨落战场，思及此，皇帝一阵唏嘘。
但内疚和遗憾也仅仅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为了江山永固而牺牲掉的人不胜其数，因而他鲜少愧疚，即便有，身为九五之尊，也有的是法子去弥补，比如此刻。
皇帝畅然大笑，吩咐贴身内宦：“传朕旨意，西南崔家世代将门，崔将军更是为护我朝疆土捐躯沙场，乃国之勇士矣，今朕特封其遗孤为乡君，以慰英灵。”
说罢看向王贵妃：“飞雁亦是个超群卓绝的好孩子，趁此良辰一道封了吧，正好凑个南北双姝，岂不是一桩美谈？”
虽说王飞雁乃贵妃之妹，又是王氏嫡女，乡君的名号在第一大族跟前不值一提，但这般也不算厚此薄彼。
受封的两位姑娘都不在场，皇帝又不愿打断她们，因而由两家人代为谢恩，王贵妃代妹妹谢恩，而谢氏这边身在朝华台的只有王氏和谢泠舟。
若是往常，王氏会觉与有荣焉，但现在因丈夫对小姑子的畸恋她心里有疙瘩，实在做不到诚挚地以崔寄梦家人的身份替她谢恩，便有些慢吞吞的。
谢泠舟先行朝前迈出一步，恭敬谢恩：“臣替表妹恭谢陛下圣恩。”
王氏松了口气，众人虽各有心思，但皆道陛下宽厚仁德，二位姑娘英姿飒爽。
长公主勾唇轻笑，了不得啊，素来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冰块，竟也会有一天如此主动地，以家人的身份去替一个小姑娘揽事。
只可惜，眼下这“表兄”的身份，也很快要被“未来夫兄”取代。
有意思，真有意思。
长公主转眸觑了儿子一眼，看到谢泠舟垂着眸，视线追随着下方御马疾驰的少女，眼里似乎有些哀怜的意味。
她越发搞不懂，这种时候他不应该为崔寄梦高兴才是？怎的还心事重重。
谢泠舟凝眸远眺，因离得远，他看不清崔寄梦是何神情，但也能从她的举手投足间断定，此刻她定然很快l活。
心头蓦地一酸。
相识数月，他从未见过她这般自在洒脱，便是上次去找玉朱儿时喝酒壮了胆，也还是有些瞻前顾后。
只因她身后无父兄撑腰，总是得顾全太多，生怕惹是生非。
他难免遗憾，倘若崔将军未战死，她有父亲庇护着长大，是否就不会养成如今这般谨慎怯懦的性情？
旁人都在艳羡崔家姑娘沾了先祖的光得封乡君，他却突然心疼她自幼孤苦。
原野上，崔寄梦和王飞雁策马驰骋，正耍得酣畅淋漓，还未知道她们在不知不觉中捞了个乡君兼京城双姝的名号。
王飞雁一扬马鞭，追上崔寄梦，上气不接下气道：“我说你不愧是个南蛮子！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不仅琴弹得一绝，骑术还这般好！还有方才你是如何打中的那只兔子，也太准了吧！”
崔寄梦实在是累坏了，她已许久没这么骑过马，方才只顾着图个畅快，小半天下来，有些体力不支。
她拉紧缰绳，慢慢停下来，许久才能勉强说几个字：“多谢，三姑娘谬赞……”
虽说王飞雁即便夸人也依旧半句不离南蛮子，但这回的南蛮子只是在调侃，与上回截然不同，崔寄梦便也不计较。
然而一安静下来，两人又变得生分了，王飞雁觉得怪不自在的，清清嗓子：“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朝华台了啊，今日耍得很尽兴，改日……有机会再一较高下。”
“我也是……”崔寄梦手撑在马背上缓着气息，吃力地同她道别。
方才骑马时浑身被快意支配，并不觉得累，这会一停下才觉着胸口憋得喘不来气，鼻尖漾开一股酸酸麻麻的感觉，本就恍惚的脑子更晕了，只觉今日所发生的都是梦。
方才在林子里，她被王飞雁和王凝拦住，以为她又要为难自己，正想避开，没想到王飞雁四处张望了下，确认周遭无人后，低声说：“上次为难你是我不对，过后二殿下也数落了我，让我来同你道歉。”
崔寄梦未料到她是来道歉的，一时也愣了，半晌才微笑道：“不碍事。”
王飞雁看向了别处，目光亲切了些，但语气依旧骄矜：“这样吧，我给你猎只兔子作为弥补，过后你我一笔勾销，成不？”
拗不过她，崔寄梦只好跟着她进了林子深处，只可惜她们遇到的兔子都有些狡猾，王飞雁好几次都把箭射偏了。
眼看着少女愈发暴躁，甚至嘴里开始蹦出一些不甚文雅的话，崔寄梦忍俊不禁，觉得她怪有意思的，生出了哄孩子般的心思，把袖中的弹弓连同早先准备好的那几枚异常尖利的石子取出来。
半晌后。
王飞雁睁大了眼，不敢置信，亲自下马去将那被打懵了的兔子拾回：“这……你师从何人，那人还收不收徒啊？”
崔寄梦哑然失笑，继而沉默了一瞬：“是我爹爹教的，但他已故去。”
意识到戳中她的伤心事，王飞雁大大咧咧的人，竟也无措。
见她如此，崔寄梦反倒过意不去了，她不喜欢旁人心绪被自己的喜怒牵连，释然地笑了笑：“若三姑娘不介意，我可以教你，但我技拙，不一定教得好。”
后来便有了她打下的那十二只猎物，回到别宫附近时，王飞雁依旧意犹未尽，兴冲冲拉着她策马跑了一会，还兴奋道：“早知道你这么有意思，当初应该一早跟你结交的，都怪谢泠屿横在你我之间！”
崔寄梦哭笑不得，但王飞雁的“结交”二字让她心里一暖，便欣然与她一道骑马。
王飞雁走后，崔寄梦亦调转马头往回走，在朝华台下二人再次碰了面。
随即她们得知自己突然被封乡君的消息，还得了个“南北双姝”的名头，再度生疏下来的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双双尴尬地迅速错开眼。
她们一前一后进了殿中谢恩，崔寄梦特意落在王飞雁后头，在她谢恩过后，依葫芦画瓢跟着行礼谢恩。
众人好奇的目光落在崔寄梦身上，少女鬓发微乱，显出些伶俜的味道。
可他们方才亲眼见到她策马迎风、自在飒爽的模样，再见到眼前礼节端方，身姿柔弱的姑娘，皆有些意外。
尤其经皇帝一问，得知她打猎用的是弹弓，纷道人不可貌相。
谢泠舟在一侧静静看着，她又变得谨慎起来，目光有些怯生生的，纤弱的身影立在高达数丈的殿内，被衬得羸弱易折。
若不是鬓边有一缕头发散下来，面颊亦微红，他险些也要怀疑方才纵马驰骋的少女是自己看到的幻象。
像鱼线上尖利的钩子，亦或是柔软猫爪上一点尖尖的指甲，一下下轻挠心上。
先前看她毫无顾忌纵马时那种心尖微痛的感觉又泛上来了。
伴随而生的，还有细微的痒。
他心里有个强烈的念头，把她夺过来，但不是为了占有，而是要妥善呵护，让她往后能再无顾忌。
今日战果丰厚，皇帝甚悦，命御厨将众人猎到的野味做成佳肴，在朝华殿设宴。
崔寄梦回去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后回来赴宴，她跟在谢迎鸢身后，找到谢氏的那排席位，在二表兄左侧落座。
“表妹今日可真厉害，看不出来你还会玩弹弓！”谢泠屿颇引以为傲。
崔寄梦赧颜笑了笑：“幼时常跟着爹爹上山玩，便学会了。”
正好王氏入席，谢泠屿一直想缓和母亲和未婚妻子的关系，便问王氏：“阿娘今日看到表妹骑马了么，可是很飒爽？”
王氏扯了扯嘴角，并不看向崔寄梦，而是落在对面的王飞雁身上，态度不明：“娘当时光顾着看飞雁了，话说这丫头的骑术又进益了不少呢！”
崔寄梦垂下眸，神色悲喜不明，她能感觉到二舅母此次对她的冷落同先前听风是雨的几次不同，虽说她喜欢向往二房的其乐融融，希望能有个热闹温馨的家。
可就如今日大表兄说的一样，若往后二舅母实在不喜欢她，她也不能一味讨好。
祖母虽一直劝她要收敛锋芒、与人为善，是想让她不出错少被指摘。
但她知道，老人家费心思教她为人处世，绝不是想让她逆来顺受。
不过这一切与二表兄无关，若二表兄足够可靠，能让二舅母对她消除成见最好，但若不成，就罢了吧。
再等等看吧。
而谢泠屿粗枝大叶，见母亲笑了笑，以为这笑是冲着崔寄梦，便也放宽心笑了笑，一抬头，看到兄长过来。
真是奇了怪了，他怎就感觉兄长看他的眼神里带了失望和责备。
兴许是错觉，但有一点谢泠屿能瞧得出来。兄长又换了身月白衣袍，玉冠束发，虽还是一贯素简清雅的风格，但他无端觉得比平日好看许多，连腰间所佩的玉、玉冠上的飘带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
有点……像只开屏的白孔雀？
谢泠舟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理会二弟揶揄的目光，径自在崔寄梦左侧落座。
如此一来，崔寄梦右侧是二表兄，左侧是大表兄，她又想起今日在他说可以考虑嫁入大房的事，先前只当是宽慰的话，顶多是劝让她不必顾忌太多，并无他想。
可如今夹在兄弟二人之间，才发觉那句安慰的话属实离经叛道了些。
她索性低下头看着杯盏发呆，杯中的人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
偏偏二表兄还要隔着她这一席，同大表兄攀谈，谢泠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崔寄梦余光瞧见他修长的手放在茶盏上，食指轻轻点着着杯盖上的一点……
她夹在兄弟二人之间，却克制不住地想起白玉樱桃糕上那一颗红樱桃，想起谢泠舟先前的那句：“莫非你想成婚后与二弟共枕而眠，却依然和我做一样的梦？”
此时崔寄梦才后知后觉，大表兄素日守礼，礼节上从未有过错处，更不像是会随意开玩笑说要娶兄弟未婚妻的人。
莫非，他是认真的？
这个念头让崔寄梦心中一阵发紧，她困惑不已，转头探究地看向谢泠舟，他也正好望了过来，二人四目相对。
他对她微微颔首。
像是同她问候，又像是读了懂她的想法，在肯定她方才的疑问。
崔寄梦一时间陷入混乱，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大表兄和二表兄，及她方才的猜测。
恰好此时吉时到，内侍把炙烤好的野味连同其他佳肴一并端上来，皇帝象征性说几句勉励的话后，众人开宴。
崔寄梦不敢往左看，更不敢往右看，只好低下脸埋头苦吃。
刚吃完一小盘点心，便从左侧伸过来一只玉白的手，端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崔寄梦略微抬头，见大表兄正垂眸看着她。
他淡道：“我不喜甜食。”
“啊……多谢表兄。”崔寄梦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东西，在她潜意识里，他们的关系虽然清清白白，但总会让她有些见不得光的微妙错觉。
她接过点心，头埋得愈发低了，一旁的谢泠屿看着兄长和未婚妻子，总觉得二人之间那种既生疏又亲昵的氛围越来越浓。
这种怪怪的氛围叫什么来着？
暧昧！
谢泠屿心里一阵不舒服，随即又想发笑，兄长和表妹都是顶顶正经的人，怎会可能私下有苟且？
大概，他是见不得别的男子对自己未婚妻子好，哪怕只是出于兄妹之谊也不行。
于是谢泠屿将自己身前的两盘点心都推给崔寄梦，还多余地补了句：“表妹多吃些，我的东西都是你的。”
王氏听着身后儿子对崔寄梦宠溺的话，皱了皱眉，喉头像被一根绳缠住，憋屈得很，她费尽心思嫁的夫君对谢清芫有着近乎偏执的畸恋，如今她的儿子也对谢清芫的女儿深深痴迷。
凭什么？！她与谢清芫素无瓜葛，凭什么要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王氏竭力劝说自己，上一代的事情与晚辈无关，她不会为难崔寄梦。
但是这桩婚事，绝不能成！
宴毕，已是黄昏。
众人纷纷离席，崔寄梦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分量，实在是饱得过头了，走路都慢了很多，落在人群后头。
“撑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再寻常不过的话，放在他们之间说也总是会联想到别处，听得她耳根发热，有了方才对他的猜测，崔寄梦如今只觉得大表兄这话……
似乎也是有意的。
还是说她想多了？她抬头，谢泠舟也正看着她，他倒是坦然，还牵唇笑了。
“下次别逞强，不想吃可以推拒。”
崔寄梦讷讷点头：“好……”
谢泠舟说完就迈开步子，与她拉开一些距离，好似刻意在避嫌，以掩人耳目。
崔寄梦懵然间，瞧见他身后垂下一半的乌发，及玉冠上飘逸的束带，有个突兀的念头闯入脑海，大表兄这两日好像……
更好看了。
随之发觉自己竟走神了，她方才明明是在琢磨掩人耳目一事的。
想掩人耳目，就意味着心里有鬼，她容易害羞，又总是想歪，因而才会心虚，可大表兄坦坦荡荡的人，心虚什么？
正困扰着，远远地，有个兵士骑着马匆忙往这边来，朝着正走下朝华台的众人喊道：“长公主殿下的马惊了！殿下滚落山崖下落不明！快！快多来点人帮忙！”
话刚说完，和云氏及谢盈雪母女并肩而行的谢蕴神色一凛，甚至连和妻女道别都顾不上，快步走下台阶，在朝华台前夺了一名士兵的马匆匆策马奔去，马蹄扬起，在身后惊起一股烟尘。
谢迎雪不谙世事，问母亲：“爹爹为什么这么紧张啊？”
人多眼杂，云氏看着烟尘的方向，莞尔笑了笑，压低声音道：“爹爹是陛下的臣民，自然护主心切。”
谢泠舟和谢泠屿兄弟二人听闻，亦是快步往马厩走去，崔寄梦心里记挂长公主也不由迈开步子跟上，追上几步后觉得自己一个姑娘家只会添乱，便停了下来，朝着前方的月白身影轻声道：“表兄小心！”
两位表兄同时回头，谢泠屿理所当然认为她在牵挂自己，宽慰崔寄梦道：“表妹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然而崔寄梦却鬼使神差地重复了一遍：“大表兄、二表兄，多加小心。”
谢泠屿只当表妹是在说客套话，并不多想，崔寄梦却不然。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补上这句多余的话，下意识看了眼谢泠舟，见他正凝眸看过来，深深望了她一眼，略微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他虽未说话，但她却能读到他这一动作的含义，骤然安下心来。
这种感觉就像阿娘在爹爹去戍边时都会嘱咐他照顾好自己，爹爹平素虽爱捉弄阿娘，唯独此时会郑重点头。
看着众人骑马离去，身后扬起滚滚红尘，崔寄梦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像这些扬尘一样，被高高扬起。
再也遮不住了。
长公主惊马的那处山崖在林子后方，此断崖地势险峻，谢蕴攀着断崖上的藤蔓往下，断崖深达四五丈，好在谢家历代长子自幼都要扎马步以锻炼体格，因而谢蕴虽是文官但颇强健，顺利攀至底下。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很早起便受的那些教诲，随之一块碎布冲得凌乱。
树杈上，有一片织金团锦料子，今日长公主穿的就是就是这种花色的骑装。
至于为何他会记得，无从考证。
顺着碎布接连出现的方向往下攀，总算到了崖底，底下是一片浅浅溪流，顺着溪流往前，远远地，在滩涂上看到一团白色身影，当是被水冲到此处的。
天色渐暗，只隐约见锦衣上染了一片红。谢蕴不敢往下想，疾步朝那身影奔去，试探着沉声问：“殿下？”
没有回应，他绕到长公主跟前，小心检查，发觉她只有后背被利石割破了一道伤口，并未伤到要害，悄声松了口气。
“殿下？”
长公主睫毛颤了颤，但并未醒来，谢蕴冷峻沉稳的声音带了些颤意。
“姬玉瑶？”
那双总是溢满风情的桃花眼遽然睁开，声音虚弱但带着讽意：“谢太傅最是知礼，竟直呼本宫名讳。”
谢蕴又是肃正模样：“臣冒犯。”
姬玉瑶最见不得他这公事公办的架势，其实谢蕴喊她时她就醒了，但那冷肃的声音让她觉得，他定会认为她都三十六七了还不稳重，不顾安危纵马往深林去。
兴许会拿她这前妻与他家中那位温良恭谦的贤妻作比，庆幸得亏和离了。
故姬玉瑶选择装睡，直到谢蕴喊了她的名字才终于装不下去。
初成婚那几年，她最喜欢听他喊自己名字，尤其床笫之间，那般端肃的一个人，即使失控也不会软言软语地哄人，所有的柔情都汇聚在她的名字里头。
然而现在他们两相厌弃，再听谢蕴唤她名字，姬玉瑶只觉得气愤。
她冷冷推开谢蕴搀扶的手，支撑着要自己起身，却不留神牵动了后背伤口，自小金尊玉贵的公主哪受过这样的伤？
姬玉瑶当即痛得眼冒泪花，抬眼看到谢蕴微皱着眉，仿佛马上就要开始数落人了，先发制人道：“给本宫打住！”
气急的时候牵动了伤口，方才九死一生的恐惧复现，姬玉瑶话音发颤：“本宫造了什么孽碰上匹疯马，得亏有几棵树挂着，否则只怕早已死僵了，这就罢了，还要遇上你这么个万年冤家，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太傅大人这会在暗笑本宫不稳重……”
自和离后，每次见到前妻，她都是一副雍容华贵、高不可攀的模样，谢蕴险些忘了，眼前这不甚讲理甚至一团孩子气的人，才是他记忆中的姬玉瑶。
他不由得放轻了声音，致歉道：“让殿下受惊，是臣的不是。”
姬玉瑶只当他在说场面话，不予理会，挣扎着要起身。一双大手扶起她，不容分说将人背起来往前走。
暮色迅速合围过来，又是在寂静山林里，所有的安全感被极限压缩在二人所处的方寸之地内，姬玉瑶不由得搂紧谢蕴肩膀，他脚下倏地顿住。
“殿下，臣迷路了。”
“什么？！”
姬玉瑶错愕，须臾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她先是慌乱，随即幸灾乐祸，曼声嗤讽：“本宫以为太傅大人博古通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与本宫这样不学无术、纵情声色的人不同，想不到也有今日？”
谢蕴无言以对，待她嗤笑过后，才无奈地喊了一声：“殿下。”
姬玉瑶明白了他这一声的言外之意，他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谢蕴迷路了，她也不好过。
明月高悬，勉强能视物，林间时有飞鸟掠过，从林中猛地窜出，行如鬼魅。
姬玉瑶大气都不敢出，后背伤口紧紧贴着湿衣，她痛得直轻哼。
谢蕴这才想起她穿着湿衣，在一处空地停了下来，脱下外袍，背对着她：“入夜天凉，殿下将就将就，先将湿衣换下来。”
姬玉瑶并不想接，但湿衣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只好抛弃成见，嫌弃地把谢蕴外袍接过来。但肩背处受了伤，稍一动弹就牵动伤口，顾及前夫在侧，只能忍痛。
正痛苦着，谢蕴接过她手中的衣袍，道一声“冒犯”后，绕到她背后，就着月光替姬玉瑶把湿衣褪下，再换上他的外袍。
因天色暗看不真切，好几次不留神触到伤口，姬玉瑶却恍若未觉。
她想起今日宴上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他和云氏，一看便是一路人。
许久，忽而轻笑一声，带着嘲讽：“想不到太傅大人这样冷情冷性的人，如今也会伺候女子穿衣了。”
谢蕴察觉到她话里别有深意，避重就轻道：“是臣冒犯了。”
他站起身：“臣送殿下回去。”
“不必了！”姬玉瑶松开他的手，“本宫当初嫁你也是为了利益，你对我亦从未有过情谊，既看不惯本宫的做派，何必要来！你不来本宫也死不了，要不是你不认路，我说不定早就出去了，你就是故意的！”
她越说越难受，越扯越远：“当年我也想过要做个好妻子，你不喜欢我纵情声色，不喜欢我与那些乐师往来，你自己不也跟个冰垛子一样，我堂堂一个公主，金尊玉贵的，凭何不能贪图享乐？”
谢蕴静静听着，既无奈又酸涩。
他们成婚时他方及冠，自幼受训导不得溺于外物，但姬玉瑶和她温婉的外表不一样，享乐时毫不节制，在房中时更是称得上大胆，他本以为无人能够动摇自己心志，后来渐渐食髓知味，置自小所受克己禁欲的教诲不顾，被她带着一道沉迷。
他们是夫妻，沉迷便沉迷罢。
但时日渐长，谢蕴才发觉她不仅在他跟前如此，与那些乐师也往来密切，甚至多次在外过夜，就连孕期也不安分。
她打破了他多年的克制和禁忌，让他甘心堕落被欲l望驱使，他不愿承认自己在妒忌，开始冷落姬玉瑶。
但数月后他们的长子出生了。
孩子眼睛像她，薄唇随了他，那一刻看着姬玉瑶怀抱稚子，总是骄矜散漫的眼里无比温柔，谢蕴的心再度变得柔软。
那是他的妻，他的孩子，只要她今后好好的，从前那些他可以当做并未发生，会学着做个温柔的夫婿。
那几个月是他们最和睦的一段时间，甚至比新婚燕尔时还好。
但他没想到这琴瑟和鸣只维持了短短四个月，姬玉瑶开始坐不住，甚至多次不顾稚子生病，也要出去同乐师们彻夜作乐，对孩子更是关心甚少，全然不像一个母亲。
谢蕴只觉自己摒弃自幼所受训导，同她共沉沦的行为着实可笑，心再度冷了下来，从此一直宿在书房。
对于长子，他仍旧上心，但那孩子不单五官越来越像他母亲，性子也越发相像。
表面温雅，但一身反骨。
他不愿看到谢泠舟被其母影响，将来成为和生母一样的纨绔子弟，因而对他的要求颇为严厉，到了苛责的地步。
这进一步加大了他与姬玉瑶的矛盾，到谢泠舟四五岁时，已是不可挽回，彼时姬玉瑶的兄长在朝中站稳脚跟，谢家亦嗅到皇族打压世族的风气，变得中立。
她的兄长不再需要谢家，他亦不愿被情爱所困，想摆脱那致命的失控感。
十几年过去，朝堂上的纷争和利益权衡谢蕴已记不清，唯独记得和离时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有如剜肉般的痛楚。
以及过后虽空落却踏实的感觉。
谢蕴兀自沉默着，姬玉瑶却仍在滔滔不绝地控诉：“连带着我生的儿子你也不喜，团哥儿哪一样不比别家公子出挑？！”
“本宫一个公主若像个寻常妇人那样围着夫婿孩子打转，传出去颜面何存？再说，当年我和那些乐师只是见见面，连他们的手都没碰过，本宫想要多少美男子没有？我只有你一个，你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谢蕴遽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姬玉瑶，你说什么，当年你……没有？”
没有弃他的感情如敝履，更没有违背情浓时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
所以一切都是误会？
只因年轻时的他和姬玉瑶，皆以为彼此心里没有对方，却都很骄傲而不愿低头求证，谢蕴无言苦笑。
“谁给你的狗胆直呼本宫名字？！”姬玉瑶正愤慨，“无趣又死板，本宫当年真是瞎了眼了，我如今倒是后悔，没有早早地趁着大好年华夜夜笙歌！”
谢蕴并未因她的痛骂而不悦，沉默地听着，直到姬玉瑶说累了，才站起身来：“此处有野兽出没，臣送殿下回去。”
姬玉瑶本不屑被他救，一听有野兽，顾不上其他：“谢太傅最好给本宫走对路。”
不远处，黑暗的树丛后，一个修长的身影隐匿在林木深处，默默跟着这二人走了一路，从长公主开始控诉谢蕴开始听，将一切听了个大概。
黑暗中，谢泠舟凝眸看着父亲背着生母在林中艰难前行，他发现他们的踪迹有好一会了，本应出去引路，却熄灭了火把，立在暗处静静听着二人的对话。
这些年父亲和母亲每每提到对方，都会冷下脸，他只当他们是因为利益联姻，彼此之间没有情意。如今才明白他想错了，原来当年父母相互厌弃，最后闹了个不相往来，竟是因为这样啼笑皆非的缘故。
父母的和离、他所受到的严苛教诲、父亲更疼爱迎雪胜过疼爱他……
这些困扰了他整个少年时期的事，竟是他们二人年轻时不成熟导致的，并不是他有反骨、不讨喜的缘故。
问题出在他们身上，而非他。谢泠舟多年以来的心结忽然得以解开。
前方二人虽解开误会，但依旧势同水火：“太傅大人，你究竟认不认路？”
被质问的人迟迟不回话，走了许久才开口，却答非所问：“当年冷落殿下，是因误会殿下与人有私，且臣心高气傲不愿主动示好，是臣当年鲁莽，对不住殿下。”
这回喋喋不休的人反而安静了下来，二人又绕了许久，显然离正确的方向越来越远，谢泠舟静静跟着。
良久他听到长公主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前的事一笔勾销罢，本宫亦有自知之明，不是个好妻子，当年更不算个好母亲，但谢大人你能不能认些路啊？你再走错，只怕今晚你我都要葬身狼腹了……”
又绕了一会，前方传来人声，没一会，禁军寻来了，谢蕴将姬玉瑶放下。
“殿下！属下来迟，殿下可受了伤？”长公主的贴身女护卫焦急上前询问。
姬玉瑶却并未回应，只回过身，默然看了谢蕴一眼：“谢蕴，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同本宫说么？”
谢蕴抬头，火把照映下，姬玉瑶眼中有火光摇曳，流光浮动。
他趁着夜黑深深地看了一眼，末了：“从前是我对不住，殿下好生歇息。”
姬玉瑶没再说话，在护卫的搀扶下离去了，而谢蕴接过侍者手中的缰绳，却迟迟不上马，直到一行人远去后，才翻身上马，循着火光的方向往回走。
树影后，暗中旁观了许久的谢泠舟动了动，须臾，亦是迈开步子。
回到朝华台时，谢泠舟看到方才在山中说清多年前误会的父母，此刻又变成了陌生人，仿佛方才他所听所闻皆是幻象。
长公主受了伤，又筋疲力竭，整个人都颓靡了，放话让众人不必探望，在侍女簇拥下回殿中治伤，而谢蕴则回到妻女身边。
谢泠舟往自己所住殿宇走回去，此殿坐落在半山腰，下方不远处便是长公主和崔寄梦所在的宫殿，崔寄梦住的偏殿在稍后方，离他这里最近。
他立在殿前看了一会，试图透过重重林木和墙壁，一直望到殿内的人。
她此刻会在干什么？
方才在他临走前那一句多加小心只是出于客套，还是真的在担心他？
谢泠舟望了一会，提步进殿，打算换身衣裳，护卫通传，谢蕴来了。
谢泠舟稍稍怔忪了会，重新穿好外衫，到了殿前：“父亲找我何事？”
谢蕴冷肃的面上闪过一瞬不自然，半晌才沉声道：“无事。”
父子俩从未在无事时有过交谈，二人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谢蕴目光掠过谢泠舟肩头被划破的衣衫，眉间凝了凝：“受伤了？可有大碍？”
他习惯了与儿子只论公事，便是关切的话，听起来也有几分责问的意味。
谢泠舟忽视了这冷硬的语气，望向肩头伤处，那是攀下断崖时被尖利断枝划伤的，但伤口不深：“无碍，皮肉伤而已。”
谢蕴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瓷瓶递给他：“此为南疆得来的治伤药，于皮外伤有奇效，亦可消除疤痕。”
谢泠舟接过瓷瓶，垂眸看着瓶上的花纹，父亲来之前并未知道他受了伤，这治伤药，只怕是另有他用。
他收下瓷瓶，不待谢蕴开口先道：“区区擦伤，寻常伤药即可，若您不介意，我便借花献佛，将药送去殿下那。”
“药给了你，如何处置全在于你。”谢蕴语气些微松快，父子一时无话，他扯了扯嘴角，破天荒地拍了拍谢泠舟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了，好生歇息。”
说罢负着手离去了。
谢泠舟望着父亲，那身影依旧心无旁骛，果决沉稳，似不受外物侵扰。
但在谢蕴转身时，他还是看到他微微侧首，朝长公主所住殿宇的方向望了一眼，但下一瞬，又恢复克己肃正。
谢泠舟忽然明白了。
父亲为何一直对他生母的纵情声色嗤之以鼻，提到长公主就冷下脸，和云氏却能举案齐眉，成婚十年从未有过不和。
谢氏长子肩负着家族重任，断不能溺于儿女情长，而长公主的肆意让谢蕴感到失去掌控，既然不能全然掌控，便选择割舍。
而他之所以能与云氏相处和睦，是因为云氏不会牵动他的情绪。
外人眼中，谢家家主心性坚定，端谨自克。但克制，何尝不是在逃避？
若沉溺于欲念是饮鸩止渴，那么因害怕被欲念覆灭而避而不谈无异于因噎废食。
逃避的确不会出错，但会遗憾终身。
谢泠舟再度望向下方崔寄梦所在殿宇的方向，心境忽而无比澄明。
回殿洗去一身尘土后，谢泠舟换了身衣裳，打算趁着夜还不算深，往山下走去，将药带去给生母略为尽孝。
顺道，看一看表妹。
作者有话说：
女鹅：真 . 左右为男
(为方便理解，调换了本章和下章作话，陛下的段子挪到了下章）
本章后半段：
长公主说的没有摸乐师的手是指婚内她没有对不起谢蕴，婚内不管谁的过错多，两人都没有出轨 ( 划重点）而谢蕴娶云氏是在和离五年后，至于原因及他与云氏的关系后续会提一嘴。
之所以有谢蕴和长公主这段，是让男主更加看清自己想要什么，正视“克制禁欲”的两面性。
父辈一代确实混乱，但他们更多是对照组，能给这一代带来反思，尤其是男女主。
本质上男女主之间是披着口口外皮，内核是惺惺相惜、相互救赎，修正“童年阴影”的故事。
（笔芯）。感动碧江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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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想歪
◎当着对方的面，双双想歪了◎
殿内。
长公主正趴在榻上, 下巴搁在一个软枕上，任崔寄梦给她上药，长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软枕上的金丝绣线。
崔寄梦小心翼翼地抹着药, 一面不时留意殿下的神情。
她总觉得回来后，殿下格外轻松, 仿佛解决了缠绕多年的心事。
“想什么呢, 这么出神？”长公主留意到了, 轻声打断她。
崔寄梦也不隐瞒, 如实说来：“回殿下, 我只是好奇，殿下摔落山崖非但不难过，反倒像有喜事一样。”
长公主笑了笑：“算是吧。”
她声音有些虚弱：“本宫曾有个故交, 起初关系和睦，后来彼此憎恶，多年后才发现是一场误会, 不过事过境迁, 误会是否解清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本宫发觉自己记恨此事这么久, 不过是因为内心不平衡, 想压对方一头，想来对方也是。”
“只是结局叫人哭笑不得, 相互之间耿耿于怀这般久, 到头来发觉是因为当年彼此太骄傲、还不长嘴。”
见崔寄梦听得一知半解的, 长公主笑着道：“那些陈年旧事说清了就罢了, 你还年少, 不必琢磨这些, 只要记着凡事随心而行便可。不过本宫倒是没想到你这孩子看似柔柔弱弱的，不善诗书丹青，骑术倒不错，还会玩弹弓，真是深藏不露啊。”
殿下突然注意起辈分，不喊崔妹妹，崔寄梦松了口气：“幼时阿娘还笑我，说我字儿写得张牙舞爪，不像个姑娘家。”
长公主莞尔笑了：“当年你阿娘最怕骑马了，平时清冷不可靠近的人，跟你那大舅舅是一个路子的，可一到了马上就吓得跟只小白兔一样。”
崔寄梦讶异，从前殿下提到大舅舅总是不屑，冷嘲热讽，这会的语气反倒像是说起一位老朋友般，更让她惊讶的是阿娘害怕骑马的事：“我记得爹爹喜欢带阿娘去骑马，阿娘似乎也挺开心。”
说完想起玉朱儿指认爹爹给阿娘下药的话，黯然转移话题。
长公主并不知道后来崔将军被攀咬的事，只忽然一拍枕头：“我想起来了！你娘和崔将军在那之前有过过节。”
崔寄梦怔住了。
长公主因这一动，牵动了伤口，疼得直皱眉，仍不忘闲聊：“那年秋狩时，你阿娘刚学会骑马，就和你爹的马迎面碰上，惊得险些坠马，从此对马害了怕了。”
说罢她好似恍然大悟，不顾疼痛道：“你说，崔将军不会是那时候瞧上你阿娘了吧？啧，我就说他这人看上去一表人才，其实有些坏劲儿在身上！”
长公主越说，崔寄梦越是觉得玉氏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在她印象里，爹爹的确有些痞气的坏，时常给阿娘使坏。
正走着神，宫䧇璍婢通传，谢泠舟来了。
提到儿子，长公主面上流露出些微暖意，语气更是柔和了些，嘱咐崔寄梦：“本宫累了，你替我去招待他吧。”
“对了，方才我听宫婢说他似乎受了伤，这有瓶膏药，你带去给他。”长公主叮嘱完，勾了勾红唇：“记得盯着他抹药啊，这孩子总是嫌麻烦，会偷懒。”
崔寄梦拿着膏药去了，走到谢泠舟跟前时，大表兄竟怔了怔。
他凝眸看着她，好像好多年没见过面，崔寄梦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一悸。
她低着头走到他跟前：“殿下说，表兄受了伤，让我盯着您抹药。”
谢泠舟记得他一直在人群后方，长公主应当未看到他受伤，他顿时会意，接过崔寄梦手中的瓷瓶，随她到了配殿里。
崔寄梦一心记着殿下让她盯着表兄涂药，兢兢业业地立在谢泠舟跟前，直到他褪下外衫才想起要回避，慌忙转过身。
谢泠舟看着她的背影，无声笑了笑，兀自褪下外衫：“表妹不看我，如何敦促我涂药？”
被大表兄这一问，她竟觉得他说的在理，慢慢转过身，却看见他正解开中衣。
不禁想起梦里他站在上方，目光深沉，居高临下褪去外衫的画面，而后慢慢附身，重重覆压下来。
崔寄梦倏地转过身，声音都软得发虚：“圣人云，非、非礼勿视……表兄涂完告诉我一声就行。”
谢泠舟看了看她通红的耳根子，不再捉弄她，将药粉撒在伤处。
伤处经药粉一刺激，一阵尖锐的痛从肩头传出来，他猛地蹙眉：“嘶呃……”
这一声让崔寄梦浑身一抖，险些站不稳，梦里他也曾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但是很模糊，如今听了个真切，好像离梦境更近了，只觉大表兄似乎来到了身后，唇贴在她耳际，闷哼声伴随着灼热呼吸拂过，发带从后垂到眼前，在来回地晃。
可当她略微侧首，用余光偷瞧时，见到他的袍角依旧在离她半丈远的地方，月白的颜色很是神圣。
是她心思不纯净了。
夜深了，谢泠舟念及崔寄梦今日骑马疲累，便起身要离去，走前把谢蕴带来的药交由她让她转交长公主。
又拿出另一瓶膏药，嘱咐她：“舒筋活血的药膏，回去让侍婢替你揉揉，你久未骑马若不留心些，只怕明日站都站不稳。”
崔寄梦红着脸接过，其实不必他提醒，她现在就感觉腿根因骑马分外酸痛。
像是一根树杈，硬生生被握住两端，再将其压开，压至根部平直。
稍后回到殿中，崔寄梦照着大表兄所嘱咐的，让采月代为揉按。
这药膏揉上去就会发热，热意能持续许久，因她太累了，未待采月揉完药便倒头睡着了，睡梦中似乎有一只热乎乎的大掌在替她活血化瘀，力度很重。
她不禁嘤咛了一声。
随即身后有个声音，轻轻笑了一声，她不敢回头，问他：“涂好了么……”
“还有一处未涂。”谢泠舟淡淡道，将药膏揉入，手时轻时重，慢的让人难挨，可药膏非但未被肌肤吸收，反而好像更多了，湿哒哒黏糊糊的。
她闭着眼按住他：“不……不劳烦表兄了，我累了，睡一觉就好……”
说罢陷入沉沉的睡眠，半睡半醒间腿间又在痛了，崔寄梦只好自己给自己抹药，但梦里她没轻没重的，不留神擦到了边上的一处，不禁倒吸一口气。
惊吓地睁开眼，已是大白日，青纱帐内朦朦胧胧的。她低头一看，惊慌失措地收回自己的手，手僵硬地悬在半空，纹丝不敢动，好似那不是她自己的了。
采月过来时，就看见崔寄梦呆呆坐在榻上，一张小脸潮红，正嫌弃地看着自己抬起来的手，秀眉皱得快能拧死一只蚊子。
“小姐，盥洗的水备好了。”
崔寄梦从榻上弹起来，快步到盥洗架子前边，将手浸入盆中仔仔细细地洗。
采月笑得更无奈了：“小姐是梦见摸了什么脏东西么？”
崔寄梦受惊了般，看着采月，半晌才心虚地应道：“没……没有。”
她换上长公主殿下为她准备好的月白色骑装便去了马场，刚到马场就怔住了，今日大表兄穿的，也是月白色的衣裳。
好在二表兄和同僚有约去了山中狩猎，崔寄梦松了口气，继而意识到她又在多心了，她和大表兄请清白白的，不过是衣裳颜色一样，何至于这般心虚？
谢迎鸢见着她，兴冲冲迎了过来：“表妹，今日你教我玩弹弓可好？”
崔寄梦欣然应下，可惜谢迎鸢没有耐心，学了几回总是失手，颓丧作罢。三人便四处游玩，来到一处河边，河水清澈见底，游鱼来来往往，谢迎鸢兴冲冲拿了根木棍要戳鱼，忽然瞧见河里有只巨大的河蚌。
护卫上前将河蚌捞出来，谢迎鸢诧异：“此处竟生有这么大的蚌，里头会不会有珍珠？”
说着她让护卫打开河蚌，蚌丰厚肥美，壳内果真有个大大的鼓起，确实像藏着珍珠，谢迎鸢更期待了。
崔寄梦亦好奇地凑过来：“真的会有么？我还从未见过长珍珠的蚌呢！”
谢泠舟见她有兴趣，从护卫手中接过河蚌，亲自上手，拇指在那可疑的鼓起处摸索一番，平静道：“是个肉瘤，并非珍珠。”
他本是无心之说，一垂眸瞥见崔寄梦异常发红的耳尖，当即领悟了。
而崔寄梦目光落在谢泠舟修长白净的手上，只觉那手是按在她身上，耳尖越来越红，慌乱间，不慎对上他的视线。
往日她很少能读懂大表兄内心想法，但那一刹，崔寄梦无比确认。
他们两人，想到一处去了。
霎时间两个人都想移开目光，但都为了显得自己坦然，强装从容和对方对视。
像是在比谁定力更足。
谢泠舟喉结微动，若不留神几乎看不出来，偏偏崔寄梦看到了，她眼睫猛地扇了扇，迅速扭头错开目光。
谢泠舟亦是。
可这一番刻意地岔开视线后，他们双双意识到，自己输了。
谢泠舟倒是从容，垂着眸收回手，将蚌扔回河里，就着河水细细净手。
他特地去净手的举动，让崔寄梦更是乱了心神，双手在衣袖下发抖，但面上却依然学着大表兄端出一副俗欲不侵的模样。
没一会，谢泠舟洗去手上腥气，边往回走，边用帕子仔细擦干双手。待慢条斯理做完这一切，瞧见崔寄梦立在一旁，神色淡然，可通红的耳尖却出卖了她。
望着那红得可怜的耳垂，谢泠舟失笑，他梦里梦外都教了她不少东西。
偏偏她只学会了如何装正经。
在河岸不远处的树影后，有人将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赵昭儿眸色慢慢黯淡下来，她过来的时候，恰好看到阿鸢表姐和崔表姐正好奇地盯着一个河蚌，而大表兄立在岸边，拿着河蚌摸索着，转头和崔表姐对望了好一会。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看到大表兄趁寄梦表姐低着头不留意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勾起唇角。
她从未见过表兄那样笑。
赵昭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的一身白色骑装，顿时觉得这身衣服很是多余，调转马头黯然往回走。
谢迎鸢没赵昭儿那么细心，她一头雾水地看了看两人，兄长和表妹方才对视了好一会，究竟是在作甚？
换作其他人，她会觉得一男一女眉来眼去的定不清白，可这两个人可是兄长和表妹，整个京陵的世家子弟里，也找不出比他们更知礼的人，况且兄长那眼神还跟寒潭一样，深得吓人，而表妹则一脸懵懂。
怎么看都不像在眉目传情，大概单纯在质疑对方关于蚌里是否有珍珠的观点。
谢迎鸢无奈摇头，这二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正经，无趣得紧！
此刻崔寄梦还是不敢抬起脸，从前大表兄不知道那些梦，她还能佯装坦然，就算脸红，旁人也不知道是为何。
但现在他知道了，她一旦想歪，他只消看她一眼，就会知道。
这实在是太难堪了。
大表兄常年念佛，心志坚定，无论何事都能平淡处之，方才他应该只是纯粹想起了那些狎昵的梦境，但并未受其侵扰。
崔寄梦更加觉得自己可耻。
不对。
她想起来方才谢泠舟喉结微动的瞬间，回想自己忍不住吞咽的时刻，多数都是因为紧张或是遇着了想吃的东西心生渴望。
所以大表兄方才喉结动了，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渴望？
她那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开始作祟，眼睛竟不听使唤地再度看向谢泠舟喉结处。
偏偏还被他逮住了。
这回轮到崔寄梦重重吞咽了一下，但并非出于渴望，而是因为紧张。
可谢泠舟好像不这么认为，幽深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到细长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后，他再度抬眼凝视她。
眉峰微挑，像是揶揄。
又像是警告。
崔寄梦怔愣住了。
从前若是在不经意想起梦里那些糜乱的画面时，被大表兄这般深深地看上一眼，她会心虚，怀疑他是否真有读心术。
但如今，根本不用怀疑。
他没有读心术，但是和她共同做了那些梦，她能回想起的画面，他也能。且她想起时，他必定会发现。
崔寄梦霎时有了一种当着大表兄的面看秘戏图的感觉，不，比这还要难堪。
因为图上所绘之人，是她和大表兄，一页页翻过去，每一张都是些她在现实中根本想象不到的模样。
一个大活人怎能扭成那样？
此刻她就这样和谢泠舟对视着，他眸底越来越暗，像个旋涡一样要把她卷进去，可她偏偏移不开目光。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想歪，有种不着寸缕地把自己呈现在他眼前的错觉，就像梦里那样，崔寄梦面颊无法遏止地红了。
与此同时，还感到一阵慌乱。
之前知道二人共梦时，只要她装得够镇定，就还可以粉饰，说自己是身不由己，其实心思并未那般龌龊。
可如今她无法自控地当着他的面想起那些事，甚至被他发觉了也依旧无法自控，无异于直接告诉他，她有那霪乱的心思。
心头一阵无力，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离她想要的平静安稳越来越远，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和大表兄接触了。
崔寄梦顾不上所谓礼节，连和谢泠舟说一声都未曾，慌忙转身要去找谢迎鸢，一回头才发现表姐早已走远。
可她做不到继续和他独处，硬着头皮离去，刚走出几步就被拉住了。
“别苛责自己。”
谢泠舟虽是隔着衣袖拉住了她腕子，但手心却一直在收紧，那层衣料被他掌心的温度穿透，形同虚设。
崔寄梦不敢转身，良久才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我……我不是有意想到那些事的，我没有亵渎表兄之意。”
“我知道。”谢泠舟声音异常温和，充满着包容，“方才不是只有你一人想到那些梦。”
“我也想到了。”
他说破此事，崔寄梦手轻轻一抖，头垂得更低了，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依葫芦画瓢，学着他宽慰自己那样宽慰他：“没关系，表兄也不必自责，我知道你也是无意的，我也不会误会的。”
身后人握着她的力度越来越重，缄默良久，忽然认真道：“若我是有意的呢？”
崔寄梦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光风霁月的大表兄口中说出，愕然转身：“表兄，你……你在说什么？”
谢泠舟并未回答，反而问她：“最近还是在做那些梦么？”
崔寄梦噎住了。
这不是明摆的么？为何要特地问她一遭，为了逗得她羞愧难安吗？她转羞为怒，虽还是不敢看他，语气却很大胆：“表兄和我共梦，是否做梦，表兄比我更清楚。”
说完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善，有些失礼，她从未那样无礼过，马上就后悔了：“表兄对不起，我……”
“该道歉的人是我。”谢泠舟诚挚道，“只是我想问表妹，倘使你我共梦的事无法解决，你打算如何？”
崔寄梦懵了。她不是听不懂他的问话，只是她不明白他们还能如何，她还有别的路可走？
谢泠舟看了她一眼，兀自道：“我们不能对不起二弟。”
崔寄梦以为他这句对不起指的是共梦一事，她何尝不知道背着未婚夫婿和他的兄长做一样的绮梦有悖伦常，可她也很困扰，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那些梦。
她低着头苦恼之际，谢泠舟一瞬不错眼地看她，倏尔，淡声说：“实在无法摆脱，不如将错就错、顺势而为。”
“将错就错？”崔寄梦面有疑惑，想了半晌，“表兄……你的意思是，就这样？我们就当此事未曾发生过？”
谢泠舟着实没想到，便是让她搜刮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她也断不会朝与他有关的方向想去，她究竟是不想，还是不敢？
先前怕她害怕，想徐徐图之，但眼下看来或许是他想错了。
他用半哄半反问的语气问她：“我们一起做了这么多次梦，当做没发生过，表妹觉得可能么？”
是不大可能。
崔寄梦暗道，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忽地琢磨出来他那句顺势而为，似乎有别的意思，抬眼怔怔望着他：“表兄，你……”
谢泠舟坦然对上她的眼眸，凝着她：“表妹是真的懂了，还是依旧没懂？”
不待她回答，他朝她走近了一句，双手放在她肩上，盯着她良久，一字一句道：“我说顺势而为，即顺梦而为。”
见她瞳仁紧缩，眼里被震惊和羞耻占据，谢泠舟明白她多少领悟了些，突然心跳骤急，他暗笑自己好歹在朝堂浸淫了几年，自诩处变不惊，竟会在一个比他小三岁的深闺少女跟前乱了方寸。
为了不失态，他只好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深吸几口气，缓了稍许。
崔寄梦还在因他那句“顺梦而为”脑中一片空白。忽地见大表兄手撑在自己肩上，低下了头，似乎在竭力平复，和那夜在假山石撞见他中药时的情形很像。
她顿时想歪了，结合那日在道观拿到的那张写着修炼法子的纸，以为他说的顺梦而为是照着梦里的去做。
这怎么行！？
崔寄梦往后退，挣开了他，语无伦次道：“表兄，不……不行，那样不行，且不说我是二表兄的未婚妻子，就算我没有婚约，我们那样修炼也是……伤风败俗。”
“修炼？”此言一出，谢泠舟就知道她又想歪了，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会，抬起头来眼含笑意看着她。
“你还真是该想歪的时候想得简单，不该想歪的时候偏偏想歪。”
原是她想岔了，经他这一哂，崔寄梦无地自容，像在私塾里做错事般，深深埋下头：“我……表兄，我对不起你。”
“想歪了便歪了，没什么对不起的。”谢泠舟话里有些纵溺。
而后在崔寄梦愕然的惊呼声中，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裹在掌心。
正要挑明，在前方守着的云鹰突然小跑着过来，并不敢看他们，背对着身小声通传：“公子快松手！来人了、来人了！”
这措辞和语气让崔寄梦又有了偷偷摸摸的感觉，慌忙要把手抽回。
谢泠舟更用力握住了她的手，侧首寒仄仄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你退下吧。”云鹰诺诺应着，抱着脖子后退几步。
他无奈松开崔寄梦的手，温声嘱咐她：“我得离开一会，别乱跑，也别瞎想。”
见崔寄梦仍是怔忪着，他又道：“难得出来游玩，在周围散散心，但别走远了，尤其要记着，”
“离男人远些。”
后面一句话说得很慎重，崔寄梦更混乱了，她似乎记得，在来秋狩前，他曾这般嘱咐过她，但是她以为这是担心她被人轻薄。
可是有了今日一番对话，她开始觉得这句话，似乎另有深意。
她愣神时，谢泠舟又道：“罢了，晚些时候来找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崔寄梦见他神色凝重，以为他指的是玉朱儿一事的后续，乖巧地点了点头。
*
这厢赵昭儿失魂落魄地回了殿中，正巧赵夫人昨日野味吃多了伤食，在殿内歇息，见女儿兴致勃勃地出门，却灰败着脸回来，不免担忧：“怎的回来了？不是说和表兄表姐们相约骑马游玩么？”
赵昭儿不大敢同母亲对视，牵了牵唇，装作无事笑了笑：“我方出去没一会，就觉得身子疲累，大概是昨日骑马累着了。”
她方才还对镜自照，换了好几身骑装，哪里像是累着了，分明是受了挫却还在遮掩。
赵夫人微微皱眉，女儿以前虽然怕被责备，但有事还是会同她说，近两日却一直躲着自己，不免怀疑那日她和嬷嬷说的话被女儿听去了。
从小到大，能让女儿受挫的只有两件事，因心性不稳被苛责是其一，其二便是谢泠舟。
昭儿少时更喜欢谢泠屿，但彼时夫婿还未袭爵，只是赵家众多嫡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王氏倾心于母家侄女王飞雁，后来谢执又坚持要和崔家定亲，横竖是轮不到昭儿。
赵夫人为了不让昭儿难过，又想看王氏后悔，想让昭儿将来嫁入大房，因而刻意引导女儿喜欢谢泠舟那样矜贵清雅的男子。
后来试探过谢蕴和谢老夫人后，得知他们不反对这门亲事，赵夫人俨然已把谢泠舟当成女婿看待。
谁料崔家外甥女来了。
赵夫人垂下眼眸，她此生常常与最满意的东西失之交臂，是因为她并不出挑，可她的女儿在京陵贵女中亦出类拔萃，为何还要同她一样，总是要退而求其次？
她拍拍赵昭儿肩膀：“昭儿，再等等，你大表兄还未娶妻，还有转机。”
赵昭儿以为母亲还是想让她去讨好谢泠舟，苦笑：“我想要的是大表兄发自真心的情意，求来的东西再喜欢我也不要。”
赵夫人听到了，又好似没听进去，兀自喃喃道：“别担心，你一定会如愿的。”
母亲神色恍惚，着魔了一般，赵昭儿想起数日前听到赵夫人和嬷嬷的谈话，莫非真是她所理解的那般？
这些日子她一直被此事困扰，一面觉得母亲大概只是单纯在闲谈，对子女品性要求颇高、为人谦逊温和的母亲，怎么会做那种腌臜事？
可是有时候母亲经常会露出和现在一样恍惚又隐隐着魔的神情，让她感到陌生。
赵昭儿不由得缩了缩肩膀，作势要更衣，避开赵夫人放在肩上的手。
一定是她多心。
*
谢泠舟同皇帝和几位皇子打完猎，回到殿中时，已近黄昏。
今日狩猎时不慎牵动旧伤，伤口有轻微撕裂，他褪下外衫打算清理伤口，就听云鹰在外通传：“公子，表姑娘来了！”
自从上次被谢老夫人问起时不慎会错意，谢泠舟每次都会先确认，他拉起褪了一半的上衫：“是哪位表姑娘？”
“自然是崔表姑娘！”云鹰声音很兴奋，但压得极低，好似是在协助他们暗度陈仓，“表姑娘说今日公子嘱咐过让她过来找您，问公子可还有事要交代。”
谢泠舟略微抬眸，早些时候他告诉她，晚点来找他，但并未指名让她何时来。没想到他前脚刚回来，她就来了，想必一整日都在惦记此事，乖乖等着他回来。
真是过于乖巧了。
他眼里带了笑意，把刚重新穿上的外袍又褪了下来，继续处理伤处。
崔寄梦进来时，见大表兄正褪下上衫一角，露出半边肩头，精壮的肩头赫然有一道疤，伤口不深，但很长。
她被吓到了，一时忘却了羞赧，蹙眉盯着那伤口：“表兄受伤了？”
说完才察觉到他这会赤着臂膀，她直勾勾盯着实属冒犯，又转过身去，一手遮着眼：“抱、抱歉，我失礼了。”
谢泠舟看着她通红的耳尖，笑得无奈又戏谑：“都背过身去了，为何还要遮眼？”
崔寄梦一只手仍未放下来，应得十足诚恳：“我怕玷……冒、冒犯表兄。”
怕甚？反正都在梦里玷污过那么多次了，谢泠舟笑得不动声色：“无碍，我手臂受了伤不便活动，能劳烦表妹给我上个药么？”
他有求于她，又是受了伤，崔寄梦哪有不应的？抛却别的，上前接过谢泠舟手中瓷瓶，刻意侧着脸不去看他露在外头的肩背。
谢泠舟视线毫不克制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目光定在那一颗小痣上，无奈地问：“你看都不敢看我，如何上药？”
“好……那我看、我看。”崔寄梦语不成句，低垂着头，目光极度规矩，只看他肩头伤处，别处一寸也不多瞧。
拿着药瓶，都不必刻意使力，她的手自己就在发颤，药顺势从瓶口抖出。
撒完才想起，他们之间虽是表兄妹，但好像不是可以帮忙上药的关系，且这是在殿里，不还有护卫和侍女么？可帮都帮了，中途推辞反倒小家子气。
好在这是药粉，她暗自庆幸，要是药膏，还需用手触碰他，只怕就不妥了。
刚这样想完，却听谢泠舟轻声道：“此药粉撒完，需在伤口边缘揉按方可吸收，有劳表妹了。”
哪有药粉还需要揉入的？
可他都说有劳了，她也不好拒绝，只想快些帮他做完这一切，便硬着头皮伸出指腹替他在伤口边缘轻轻揉按。
他肩头的伤口当是被利石划破了，细长的一道从肩头蔓延到肩胛骨，崔寄梦怕触碰到伤口弄疼他，因而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得连害羞的精力都抽不出来。
分明已经很小心了，并未碰到他的伤处，大表兄还是重重抖了一抖，她更为谨慎了，指腹极轻极慢。
然而却听到谢泠舟压抑地闷哼了一声，二人离得那么近，大表兄的肩头又半露着，崔寄梦霎时想起他们一道做的梦，这一小片露着的肌肤被放大，一道被放大的，还有柔软指腹按在紧实肌肉上的触感。
肌肤相贴，从前只有画面，触感并不真切的梦境顿时有了实质。
明明谢泠舟衣衫完好，却好像有一阵风把他遮在上身的衣衫吹了开，将整个精壮上身暴露在她上方，她回到了梦里，不敢看他，只能侧过脑袋，瞧见大表兄手臂撑在榻上，蓄满力量的臂膀上薄肌贲起。
结实的手臂上还扶着两只纤细的手，五指细白如葱，紧抓着他胳膊，指关泛白。
崔寄梦神色迷离地抬头，看到大表兄也在看着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方才好像出现了幻觉，以为自己在梦里，大表兄并非坐着，而是覆在上方。
竟已如此离谱了么？
不光是当着他的面回想梦境，甚至连梦境和现实都混淆了。
崔寄梦顿时清醒过来，发抖的手重重放下药瓶，想趁大表兄未曾留意到时迅速离开他，手腕却被攥住了。
她无措地和谢泠舟对望着，许是伤处疼痛之故，他眼角微红，额间渗出薄薄的一层汗，目光沉沉，看得她克制不住地脸红。
完了，她这是又被逮到了。
崔寄梦眼皮上的小痣随着长睫轻颤跳了跳，她垂死挣扎道：“我……没有想歪。”
谢泠舟不置可否，攥住她的腕子，轻轻一拉，就把人拉了过来。
“呀……！”
崔寄梦毫无防备落入他怀里，为了稳住自己，她本能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扶着他肩头，同时一边膝盖顶在他腿上支撑着自己。
谢泠舟另一只手顺势放在了她腰间，无比自然，好像做过无数次。
在崔寄梦惊愕的目光中，他的手贴着她后背，顺着腰肢往上，扶在脑后。
青年眼神依旧清冷肃淡，不像红尘中人，就这样静静望着她，目光坦然，甚至让崔寄梦不自觉卸下防备，只觉得他只是要渡化她心里那些不圣洁的欲念。
她怔忪地看他，忘了躲避。
只看到他薄唇轻动，却说出了一句与这清冽声线全然不符的话。
“我知道，可我方才想歪了。”
崔寄梦杏眼懵然眨了眨，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大表兄口中说出的。
他看上去那么像正人君子。
她这才发觉二人的姿势暧昧无比，慌乱地要往后退，后脑却被他按住了，力度不大，但不容她躲避。
崔寄梦仰着头，被迫与他对视着。
眼中渐渐泛起一层薄雾，良久她才勉强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指的是哪些事。
是他说他想歪了的事，还是更早前在河边他说顺梦而为的事，亦或是他如今把她拉入怀中的事？这些，她都不懂。
谢泠舟放在她后脑的手紧了紧，疏淡的目光逐渐染上别的情愫：“表妹你方才也想到了梦里你我亲密的情形，不是么？”
崔寄梦红着脸地垂下眼，喉头微哽试图狡辩：“可我，我是……”
那句掩饰的话还未说出来，谢泠舟忽地一俯首，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抓紧他的前襟，口中发出含糊的声音。
“唔……”
作者有话说：
云鹰：表姑娘来了
男主(穿好衣裳)：哪位表姑娘？
云鹰：崔家表姑娘
男主(重新拉开衣裳)：劳烦表妹
上章写父母故事目的是想通过一段因性格缺陷跟不成熟而走向破解的婚姻关系，给男主带来反思(就开始打直球了）（笔芯）。
——为便于阅读，调换本章和上章的作话，以下是陛下长口口的周边——
还是朕，那个正努力长口口的碧江男主。粉花女主娇嗔道：“妾都诞下龙子了，陛下的口口怎还未长出来呀~”
朕内疚：“宝，朕在努力嘛！”
等等，朕还未长出口口，爱妃如何怀上龙子！？？ ⊙A⊙
朕躲起来偷听，只听她说：“哼，又在CPU本宫，若非本宫穿进另一本碧江文，找位假太监借了口口，只怕还蒙在鼓里！”
朕继续听，才知这本碧江文叫【《春夜暗渡》，by李无染】文案如下——————
1.
爹娘入狱后，白芷被迫做京都瘦马，又被绑进宫拿命给皇帝冲喜。
入宫这日，人人盼着她死。
她冷笑，她怎么能如他们的愿，她势必要活下去，只要能报仇，这张脸皮不要也罢。
那日大雪纷飞，身为宫嫔的她，主动跪拜在那位手掌生杀大权、威名赫赫的九千岁脚下。
她卑微如尘泥，血泪俱下:“求您疼我，白芷情愿做厂公的人。”
哪怕，他是亲手送她父母入狱的仇人。
2.
白芷靠巴结仇人沈煜保全了性命，却因貌美绝色被皇帝点名侍寝。
沈煜身为司礼监掌印，最知道如何羞辱人。他唇边勾起邪笑，亲自教导，只为欣赏白芷窘迫的模样。
白芷恨得发颤，只想把这些耻辱悉数奉还。她娇媚的笑是最温柔的刀，终有一日，会戳进他的胸膛。
沈煜被她乱了心智，只能一遍遍告诫自己：当年那位救下他命的小姐，才是他供奉在心间的皓月；
而白芷之于他，不过是缠绕在心头的欲念。
3.
沈煜权倾朝野，手段狠毒，人命在他手中，竟不比草芥玩具。
他知道白芷有求于他，也知道她胆小怕死不敢反抗，所以对她肆意磋磨。
只是有一日，沈煜发现，原来白芷不过是骗他感情，借他的手复仇。
众人想到白芷一惯的惨遇，都说，厂公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而沈煜也的确让她生不如死。
然而后来，沈煜却发现，被他折辱的人儿，竟是他朝思夜想、不敢亵渎的小姐……
这回，他慌了，却满宫遍寻不到白芷的身影。
只剩她一纸信书：此生不见。
阅读指南: 1.架空私设勿考究 2.男主假太监！假太监！假太监！真有口口！
——朕听完，哭声震天QAQ，女主发现了朕——————
“哼，既然陛下都听到了，妾也直说了，一个太监都有口口，陛下就不羞愧么？！”
“而且人家已完结！已完结！”
女主说完气咻咻地走了，朕内牛满面追上去，扯住她的石榴裙：“爱妃，朕错了，你能不能……”
“……带带朕，朕也想加入你们！！”（扭动）（妖娆）（期待）（娇羞）
女主邪魅一笑：碧江搜索【《春夜暗渡》by李无染】，上流无比，等你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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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勾缠
◎从落水那日起，我们不清白了◎
谢泠舟吻了上来。
崔寄梦脑中一阵眩晕, 不止脑子，眼前亦是什么都看不清。
所有的触感都停在唇舌之间，脑子有些晕, 分不清这是在梦里还是现实，衔住她舌尖不放的, 究竟是谁？
是梦里的大表兄还是现实里的？
该推开还是迎合。
滑腻腻的感觉像两条交缠的灵蛇, 崔寄梦一阵慌乱, 齿关不由收紧。
她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 谢泠舟察觉到了, 怕崔寄梦喘不来气，慢慢松开了她，在她唇角辗转了会, 直视进她眼中：“表妹……”
她不敢相信方才的一切，怔怔地看着他：“表兄，你, 我……我们……”
“对, 我们不清白了。”
尽管很想, 但谢泠舟并未进一步冒犯，只是深深凝视着她：“从落水那日起, 你我就不清白了。”
他垂眸长睫半掩着, 缱绻的目光落在她殷红水润的唇上，声音微哑。
“你和二弟不合适, 你心里有我, 梦里也有我, 我亦如此。我会想办法帮你解除婚约, 这段日子, 好好待在我身边, 不许理他，更不许躲着我。”
崔寄梦有太多想问的，所有的顾虑和困惑争相涌上来，每一个都像有了声音，争先恐后堆积在喉咙处想发表意见。
她张着嘴，却一直说不出话来。
谢泠舟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然而她迟迟说不出话，就在他打算直接快刀斩乱麻时，外头传来叩门声。
他非但不去管，还低头在崔寄梦唇上又辗转了会，勾着她的舌尖嬉戏了几下，才哑声朝外道：“说。”
说话的是云飞：“回公子话，老爷那边听闻公子受了伤，特地送了补气血的汤，说务必盯着公子喝完。”
崔寄梦以为大舅舅来人了，身子猛地一抖，抬头无措地看着他。
谢泠舟笑了笑，在她耳边呢喃：“别怕，我不会让他们进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边，崔寄梦浑身发软，脸也很热，直到身子忽然凌空时，才意识到大表兄把她抱了起来。
她脑子里更乱了。
片刻前，他们还是客气疏离的关系，她怕越礼，还背过身不敢看他。
可就这么短短一瞬，唇舌已勾缠了两番，现下他更是亲昵地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把她放在里间的榻上。
直到大表兄折身往外走，崔寄梦才回过神来，她这是在他寝殿里。
一个引人遐想，充满暧昧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
才眨眼的功夫，两个人就这样了？
她恍惚时，谢泠舟已到了外间，打开房门，门外只有云飞一人。
云飞愣了愣，见谢泠舟薄唇殷红，微微发润，像是被揉搓过一般，看上去竟无端多了些缠绵的意味。
因他方才离开了会，崔寄梦是云鹰带进来的，因而他并不知道公子房里有人，只当是自己多想，端上药汤：“老爷说这是补气血的补汤，要让属下盯着公子喝完。”
其实这补汤是昭儿小姐和大房的一位婢女一道送来的，她神情低落，但却破天荒地和他说了不少话。
她说她方才和赵夫人去了大房，正好大老爷要给公子送补汤，赵夫人便命她和大房的人一道送来，还开玩笑说让她务必盯着公子喝完。
赵昭儿直言母命难为，并不希望公子知道她来过，让他别说是她一道送来的。
上回她在长公主府失落回府时，云飞看在眼里，他隐约猜到她是灰心了，那般骄傲的姑娘，碍于赵夫人想让她多同公子亲近，不得不来，又不愿被公子瞧不起。
横竖也不算什么大事，云飞便答应帮她瞒着，顺道代她盯着公子喝完。
谢泠舟接过补汤，端去里间。
父亲大概是对他有愧，才突然这般关心，昨夜后他早已对他当年的严苛冷情释怀，便也不拒绝这份好意。
只是他暂且不需要。
端着补汤来到里间，崔寄梦还茫然无措地坐在贵妃榻上，侧影清瘦伶俜，他想起她今日骑完马后面颊苍白，许久才缓过来。
她是该补一补。
崔寄梦正恍着神，见谢泠舟进来，更无措了，往后缩了缩，直到再无退路。
谢泠舟端着补汤来到她跟前，一言不发，用银针试过无毒后，垂眸看她。
他走到她跟前站定，将汤碗轻轻搁在她嘴边，崔寄梦抬起头，眼里水雾氤氲，望入谢泠舟略有深意的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想让她代为消受。
她哪有心情喝什么补汤？正想推拒，可他居高临下地站着俯视她，神色温和但不容抗拒，将碗沿往她唇边推了推。
这一幕很像数月前，二人尚是初识，牵扯还不深时，她做的那个梦。
梦里他拿着戒尺顶着她唇齿。
只不过这不是在假山，而是在他房里，顶着她唇齿的亦不是戒尺，而是一个汤碗，可他的动作却像极了惩戒。
她总是会不自觉怕他，便讷讷张开嘴，微微仰面，杏眼无辜地看着谢泠舟，在他的注视下，就着他手上汤碗。
一口一口，把补汤喝下去。
汤当是炖了许久的，浓白醇厚，崔寄梦就这样被迫张着嘴，一口气把汤碗喝得见了底，到了后面有些喝不过来。
汤汁从嘴角溢出，她蹙起秀眉，哀求地抬眼看他，想让他把汤碗移开一些。
可谢泠舟就那样定定站着，凝眸看着崔寄梦被他灌下补汤。
她微仰着头看着他，被迫将汤药咽下去，眼睛湿漉漉的，嘴角沾了莹白汤渍。
只不过是喂她喝了一碗汤，就搞得如此楚楚可怜，好像他欺负了她。
实在可怜，又可爱。
他本来应该停下来让她缓缓，再继续的，可他没有停下，反而把汤碗往里推了推，俯视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暗。
一碗汤总算喝干了，崔寄梦推开空空的汤碗，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喘气。
可还未缓过劲来，谢泠舟弯下身子，一手扶住她后颈，迫使她抬起头。
“唔……”
她想哀求，但是顾及他的护卫就在门外，只能双手攥紧他前襟忍着。
过了好一会，谢泠舟才松开她，附耳低声道：“我也算喝过了。”
说罢他放开她，端着空碗起身出去，将空碗交由云飞：“代我谢过父亲。”
云飞诧异地看着喝得一滴不剩的碗，不敢置信抬头看向谢泠舟，公子进去喝碗汤的功夫，嘴唇更红了，大概是喝得太急，呼吸还有些微喘。
只是为何前襟皱巴巴的，像是被抓皱了，这一幕实在暧昧，尤其公子气质清冷，更像是被拉下红尘的佛。
他暗笑自己胡忖，接过碗到了殿外，赵昭儿已不在，只好将碗交给那婢女。
谢泠舟回到内间时，崔寄梦刚要起身，就被他按住了，拿帕子细细擦拭着她的眼角及唇角，又端来一杯茶水。
“补汤太腻，清清口。”
她仍是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恍惚模样，接过茶饮了几口，把属于他的气息冲刷掉，这才清醒了些。
垂着眸问他：“表兄为何如此？”
为何突然打破他们之间的那张纸，越过礼教这般对她？她明明是他的……
他淡道：“你我同做的那些梦，不能当作没发生，二弟更不是你的良人。”
“可……”崔寄梦刚想说话，只觉得额头一阵眩晕，伴随着热意，脸上也热了起来，可二人都只当她这是在害羞，皆未多想，她只觉得问题更复杂了，复杂到以她现在混沌的状态无法面对，便想暂时逃避。
缓了缓，才憋出一句话来：“表兄，我……我觉得很乱。”
“并不乱。”谢泠舟双手放在她肩上，压低身子，耐心劝诱：“婶母不会接受你嫁入二房，二弟亦不能让你幸福。”
“你嫁入二房，并不能安稳。”
可崔寄梦心里很乱，她埋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尤其不敢看他的唇。
不，他身上每一处，她都不敢看。
谢泠舟极有耐性地等着她，二人沉默了许久，门外又传来叩门声。
依旧是云飞在门外，语气有些迟疑：“公子，有个宫女过来，说崔表姑娘有事商议，在西月阁等你。”
闻言，二人双双凝眉，对视一眼，崔寄梦刚想开口，就被按住了。
谢泠舟站起身，揉一揉她的发顶：“我去看看，等我回来，别乱跑。”
崔寄梦点点头，无论如何，她对大表兄总是很信赖的，上次查玉朱儿时，因为害怕面对他而擅自行动险些误了事，她吸取教训再也不敢乱来。
谢泠舟不露声色开了门，走到门外问云飞：“是谁的宫婢？可有说。”
云飞一头雾水，他也不认识：“瞧着面生，一直低着头，但她的腰牌是表姑娘所在那处宫殿的。”
谢泠舟颔首：“同我去看看。”
说着唤来云鹰：“你好生守着殿里，我去去就回。”
云鹰自然知道主子在房里偷个了个人，他作为帮公子把门的“从犯”，自然要尽到职责：“公子放心！”
云飞见公子神色凝重，猜到可能有猫腻，难怪他觉得奇怪，表姑娘那般知礼的人，怎会越过二公子，私下约公子见面？
西月阁位于长公主所住殿宇和谢泠舟所住殿宇中间，是一座二层阁楼。
此时天色已暗，二人在西月阁前停下，谢泠舟用眼神示意云飞进去看看。
云飞紧了紧腰间佩剑，他在暖阁前站定，轻轻推门而入，暖阁有上下两层，下层是饮茶赏景所用，上层供临时休憩用。
暖阁第一层里外两间皆无人，云飞上了楼，二楼的情形让他大惊失色。
赵昭儿正半卧在矮榻上，双颊坨红，姿态娇媚，似乎提不起气力。
见是云飞进来，她亦惊诧，有气无力地问他：“怎么会……是你？”
明明是大房一道送汤药的那位奴婢告诉她，说表兄在此等她。
赵昭儿怀着希冀而来，没一会，就觉得无力，身子微微发热，陌生的感觉从身体里蔓延开来。但只是细微的异样，她以为是早先喝过十全大补汤的缘故。
她对上云飞复杂的眼神，讶异地问：“表兄不是说会在此等我？”
云飞皱眉，低声道：“有人称是崔家表姑娘传话，称有事要见公子。”
若在平时，他会直接出去同公子秉明情况，可在暖阁里的人是赵昭儿，他尚未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敢轻易下决断。
可赵昭儿一听这句话，如五雷轰顶：“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身体里的异样越来越明显，她的声音也气若游丝，浑身都在发烫，赵昭儿顿时明白过来，是母亲给她下了东西。
她捂着脑袋，竭力梳理这一切，为何母亲会突然带着她，一道送滋补气血的补汤去给大舅舅，还特地问起大表兄是否也受了伤。
大舅舅说不喜油腻汤水，命人送去给大表兄送去，母亲则热情地让跟着去，还开玩笑说务必盯着表兄喝完。
大舅舅在，赵昭儿不好直接当面反驳母亲，便跟着大房的丫鬟来了，为了自己那点骄傲，她仗着云飞对她有好感，嘱咐他千万别说是她送的，送出后也不愿在殿外逗留等待，在四处散步，留那位丫鬟独自在殿前等着大表兄喝完。
那位丫鬟回来了，告诉她大表兄猜出汤是她送来的，让她去西月阁等着她，赵昭儿深信不宜在此等候。
等了许久，见到的却是云飞。
她当即明白过来了，定是母亲不知用何手段，收买了随侍大房的丫鬟，按母亲对大表兄的了解，定会知道表兄是不会看在自己中了药就同她有所苟且。
所以母亲定然也在表兄汤里下了药。
她送汤时，云飞在场，只要他告诉表兄汤是她陪同来送的，表兄定能猜到此事与她有关，可她即便不能嫁给大表兄，也不希望在表兄眼里她是那样下作的女子。
赵昭儿拉住云飞，恳求道：“云飞，我求你，你不是喜欢我么？你千万别告诉表兄那汤是我送去的，你帮我瞒着好不好？”
她虽未明说，云飞也能察觉到汤药有问题，且看她如此震惊，此前应当不知情，她对他有过相助之恩，又是他心悦之人。
他到底不忍看她难做。
可公子喝了汤药，他也不能瞒着公子，低声对赵昭儿道：“我答应你，你在此等我，躲好了别出去，我一会就回来。”
说罢，他匆匆下了楼，在楼梯转角处步伐忽然顿住了步子：“公子……您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谢泠舟正立在门口等他，思忖的目光从他面上掠过，又恢复如常：“故而是谁冒充了崔表妹把我引来此处？”
云飞低下头：“阁中无人。”
他这话纯粹是在冒险，虽说公子一直信重他，对他说的话不加怀疑，但他不确定他在二楼和昭儿小姐说话时，谢泠舟可进了阁中，是否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决定赌一把：“公子，属下忽然想起，今日的汤药可能有问题！”
谢泠舟记得自己用银针试过无毒，可事关崔寄梦，即便云飞是多心了，也不得疏忽，他面色凝重转身快步往回走，一面问：“你没验过？”
云飞被问住了，身为贴身护卫，端进主子房里的每一份吃食，都会经由他检查一遍，今日他自然也是查过的。
那份汤药并无问题。
今日之事蹊跷太多了，昭儿小姐那般说，他不得不提醒主子，可又不能如实说这是昭儿小姐说的，只能把过责揽到自己身上：“属下失职，任凭主子责罚。”
谢泠舟猜出他有事瞒他，顾不上追责，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匆匆离去。
云鹰正在殿外守着，见主子匆匆回来，邀功似地上前：“公子，表姑娘属下给您看住了，人没跑！”
谢泠舟冷道：“把解毒的丹药取来。”说完就急匆匆进了门，云鹰察觉不妙，忙去偏殿取主子随身带来的丹药。
崔寄梦正乖乖在谢泠舟卧房里等着他回来，她还有太多问题想问他。
可他才离开了一小会，她额上就渐渐渗出汗，身子也开始发热，她起初以为是喝了补汤气血翻涌的缘故，端起桌上茶水猛灌了几杯，可依然很热。
热到她想扒开衣襟……
她意识到自己身上不对劲，旋即想到那碗补汤，可那是大舅舅那边送过来的，怎会在里头加了东西？
崔寄梦只当是自己生病了。
这种感觉的确和生病了有些像，身子疲软无力，浑身发热，口干舌燥。
只是不同的是，往日她发热生病，热意是从额头传开的，这回却是从小腹。
脑中闪过那些迷乱的梦境，眼下这感觉，就如同做梦时的一样，身心深处皆是空落落的，亟需填满。
崔寄梦扶着桌椅，踉跄着往外走，刚走到内间，双腿发颤，脑子亦是发眩，她抓住了珠帘，勉强站立。
一双手扶住了她，随即将她拦腰抱起。
谢泠舟看着崔寄梦坨红的面颊，他经历过这种事，哪能不明白她是如何？
还好只是这种药，他松了一口气。
崔寄梦浑身瘫软，倚在他怀里，但神智仍有些清醒，她抓住谢泠舟衣襟：“表兄……我……我这是怎么了？”
“那碗汤有问题，你中了媚药。”
“媚药……”崔寄梦用仅剩的神智辨别这一个词，顿时不知所措，朝谢泠舟投去求助的目光，“那表兄……可有解药？”
谢泠舟缄默地看了她许久。
是要给她清热去毒的丹药，还是给她……别的药？
他该再等等的。
等到婚约解除，等到他们成婚。
可那一刹脑中闪过昨夜谢蕴望向长公主殿宇的那一幕，他忽然不想等了。
他看得出来，崔寄梦对他并非无意，她只是在犹豫，在给自己留退路。
但无论现在还是以后，他既能给她解药，就能对她负责。
既如此，何必再等？
于是他将她放在榻上：“有。”
崔寄梦尚未明白过来，下一瞬，被放倒在榻上，敏感的脖颈贴上谢泠舟冰凉凉的唇，才知道他说的解药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狗血才刚开始(疯狂），这个一步到位，因为涉及若干人等，得分为三步(对戳手指)
P.S. 本喵喜欢画画，但工作日比较忙，平时周末需要疯狂存稿，无法发福利。
所以打算五一假期的时候整一些有趣的插图，放在那个w什么b上(同笔名)，有兴趣的可以先个踩点哦～O3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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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确认
◎哪位表兄？◎
她推开他, 手却绵软无力，用尽了全力也还像是在欲拒还迎：“不……不可以……”
谢泠舟含糊道：“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崔寄梦抽不出思绪来思索利害，只是骨子里深深扎根的东西告诉她, 无论从何种角度去想，都不可以这样。
她无法组织语言来同他说明, 只能用哀求来抵抗：“求你, 别这样……好不好？”
可说这话的时候, 脑海中闪过和他的那些梦境, 她很想让他像梦里一样对她, 连要推拒的话也卡在了喉头，手腕攀上谢泠舟颈后：“表兄……”
可这时谢泠舟反倒停住了，直起身子, 双臂撑在榻上凝眸看着她。
谢蕴和长公主错过的事让他意识到，倘若他不紧紧抓住，稍有犹豫就也可能会错过, 所以才会在今日挑明。
且那日在朝阳台前, 他看得真切, 崔寄梦补上那一句“大表兄小心”时，看他的眼神与看二弟的眼神截然不同。
他先前以为表妹在二弟跟前能从容, 面对他却总是胆小羞怯, 是因更喜欢二弟，可谢蕴和云氏的关系让他突然意识到。
若一个人在另个人面前总能处变不惊, 多半是因对方无法牵动他的情绪。
但这只是他的推断,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猜错, 也不能视而不见。
若只是一个吻, 他可以冲动甚至不顾理性强势索要, 因为她还会有退路。
更若进一步, 性质大不相同。
于是他伸出拇指在她绯红的面颊上轻抚，明知她大概是听不懂的，但还是郑重道：“我不愿再等下去了，可你中了药。”
她并不清醒。
下方的人还在边求饶边缠着他，谢泠舟咬牙撑在榻上，明明是她中了药，他却也忍得很难受，额角和脖颈上因克制青筋凸起。
他压下那股怪异的冲动，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乖，这次不行。”
崔寄梦管不了这些，只想解开衣襟解热，手刚碰到缎带时，被谢泠舟按住了，他竟把缎带打了个彻彻底底的死结！
她呆呆看着他，那神情简直快哭了：“分明是你……你说要给我解药……你怎么能言而无信，你太混蛋了你……”
谢泠舟忍着心疼：“方才是我一时冲动，别哭，我会给你别的解药。”
恰好云鹰在外头敲门，语气轻快：“公子！能解百毒的丹药来啦！”
榻上两人皆是一怔，谢泠舟无端松了一口气，而外头的说话声也让崔寄梦脑中的一团乱麻抽出些头绪来。
她神智回笼，奔到外间打开门，接过云鹰手中的药丸便一口吞了下去。
谢泠舟在身后拉住她的手，本只是想劝她等药效散尽再走，可崔寄梦误会了，即便是有解药，她也怕他。
更怕自己不坚定。
她用力拨开他的手，看也不敢看他，急切道：“表兄，我……我害怕，我和二表兄还有婚约，我不能重蹈阿娘覆辙！”
这话让谢泠舟微怔，手被趁机扒开了，崔寄梦趁机松开他，跑了出去。
不知是错觉还是解毒的丹药起了效，身上的热意消散了些，沿着来时那条少有人经过的近道，她一路跑回所住寝殿。
采月正在殿门前焦急张望，方才主子说有事出去一会，还不让她跟着去，更未说去找谁，如今快半个时辰天都快黑了还未回来，她不免担心。
正在此时，崔寄梦捂着心口跑回来了，双颊坨红，额际更是出了薄汗。
“采月，给我备水……”
采月不知道小姐发生了什么，但看她面颊通红，声音亦发软，因前些日子查出来夫人当年中了药，她对这些事格外敏感些，拉过崔寄梦：“小姐，你可是……中了药了？是谁要给小姐下药？”
崔寄梦说不上来，体内尚有余热在作祟，只想尽快压下去：“是意外，我吃了能解毒的丹药，已经没事了，你快给我备水吧，要尽量凉一些的。”
采月一听吃过药了，放心了些许，知道遇着此事小姐大概也心乱，尽管忧心，见她无碍，便去备水了。
崔寄梦坐在榻边，捂着衣襟的手微颤，服过药后，脑子清醒下来，她才有余力去思考方才的事，大房送来的汤、以她的名义约大表兄相见的宫婢，还有她所中媚药……
这一切当是冲着大表兄来的，至于她，只是个吸引大表兄过去的由头。
只是对方如何知道大表兄和她之间牵扯不清，那人又是谁？
汤是大房送来的，她记得大表兄端进来时，用银针试了试，并无大碍。
可为何自己还会中药？
额角又是一阵抽痛，崔寄梦停下了思索，恰好采月备了水，她身心俱疲，便暂时放下思绪去沐浴了。
而谢泠舟这边。
崔寄梦挣脱时，他本想护送她回去，但因为她那句话，他明白她内心的恐惧，此时他不宜靠她太近，只好放任她离去，并命云鹰暗中跟在身后保护，嘱咐他交待安插在崔寄梦殿内的那名宫婢多加留意。
不久，云鹰回来了：“崔姑娘已平安回去了，但是，公公子、我看到大老爷和赵夫人他们往这边来了！”
蛇出动了。
谢泠舟压下眉，内心有了思量：“你暗中潜伏，看看发生了什么，要把他们的话一字不漏记下来。”
云鹰匆匆去了。
路上，赵夫人正同谢蕴等人有说有笑，她原本在大房吃茶，事先买通的那丫鬟送完汤回来，暗示已将谢泠舟引入西月阁。
她顿时放了心。
只要侄子服了汤，又进了西月阁，有那碗汤，必定能成事，且她之所以敢毫无顾忌，是因为那补汤里加的东西不是毒，银针根本查不出来。
她猜到昭儿定会阳奉阴违，为了那点骄傲，让大房的丫鬟自己去送汤。
所以谢泠舟就算怀疑，也只会怀疑到继母云氏的头上。
唯一的纰漏是昭儿，她给昭儿下了药，届时昭儿定会猜到是她做的，但这孩子再固执，也不会傻到把自家人供出去。
怪只怪昭儿太骄傲，经过前几次的事，断定她表兄对她无意，就不愿再去逢迎讨好，所以赵夫人只能一早给她下了药。
同时嘱咐那丫鬟，送完汤用蒙骗的方式把昭儿哄到西月阁。
因为那丫鬟是一道随她去送汤的，由她来传话，昭儿定会相信。
接着赵夫人又派她一早就托关系安插到别宫里的洒扫宫婢，拿着早先弄来的腰牌，伪装崔寄梦殿里人将谢泠舟引去西月阁。
为免出岔子，她让那宫婢躲在暗中，确认谢泠舟进了西月阁才来回话。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赵夫人抛出先前就准备好的说辞，声称相熟的英亲王妃有件私事需谢泠舟帮忙，想让谢蕴帮牵线。
谢蕴最终答应一道前去，一同前去的还有那位英亲王妃及云氏连同两名侍从。
此时已暮色四合，一行人打着灯笼，经过西月阁附近时，忽闻周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其中有个声音似曾相识。
谢蕴夫妇及赵夫人皆听出来是谁，唯独英亲王妃还一头雾水。
赵夫人当即夺过侍者口中的灯笼，气冲冲要上前，却被谢蕴拦住了。
若在从前，得知晚辈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他定会毫不手软地揭穿，但自从妹妹当年中药的事被查清后，他改变了想法。
清芫当年悲剧的根源并不是因为中药，而是因礼教对女子太过苛求，导致她因被误会与人无媒苟合而被母家指责。
此时又有外人在场，见赵夫人如此气愤，谢蕴担心她把事情闹大，对外甥女不利，暗示她先把英亲王妃引走：“可能是哪个宫的丫鬟，我们先同王妃去找大哥儿。”
但赵夫人怎么肯？
她之所以要拉上王妃，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虽说谢蕴刚正不阿，大概会主张让侄儿娶昭儿，侄儿也是个守礼之人。
但她总觉看不透谢泠舟。
而英亲王妃是她的好友，为人重情义、明事理甚至颇急公好义，更重要的是，英亲王妃与长公主私交颇深，在贵妃和陛下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
有这位王妃作证，定能万无一失。
赵夫人故作气急败坏状举着灯笼上前，谢蕴和云氏拦都拦不住，她已冲到昏暗的树后，举起灯笼照了过去。
碍于礼节，谢蕴背过了身，云氏及英亲王妃却看得一清二楚。
昏暗的树影后，一少女面对着众人，正将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推到树干上，抓住他的手试图往自己身前放！
这一幕实在过于荒唐，更叫人震惊的是赵夫人接下来的话：“昭儿你怎会在此？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男子是谁，竟敢如此欺负你！”
云氏和英亲王妃面面相觑，皆是有些愣了，一为那举止放浪的少女竟是一向端庄的淑女赵昭儿，二为赵夫人的话。
她们虽看不清被推倒的男子面容，但都瞧得真切，分明是赵昭儿主动的。
但想着赵夫人可能是为了女儿名节才如此说，也就未多想。
赵昭儿见是母亲来了，神色更加迷离了，露出一丝怪异的笑来，她松开了男子的手，背过身去不说话。
赵夫人顾不上是谁欺负谁，她知道和女儿在一起的人是谢泠舟，只想趁着谢蕴夫妇和王妃都在时抓个正着。
遂提着灯笼疾步走过去，待瞧清树后的男子面容时，惊得连连后退，手中的灯笼掉落在地：“这、这……”
这怎会是谢泠舟的护卫云飞！明明那宫婢亲眼看见是谢泠舟本人往西月阁走去，难道是当时天色暗看走眼了？
赵夫人只觉急火攻心，脑袋一阵眩晕，顾不上别的，先上前将赵昭儿护在怀里，随即冷声呵斥云飞：“你受何人指使！竟敢对我女儿毛手毛脚！”
云飞还未反应过来究竟是如何一回事，但他心知赵昭儿是高门贵女，名节受损不得，只能单膝跪下请罪：“回夫人话，我同昭儿小姐一清二白，只是昭儿小姐遭人陷害中了药才如此。”
“便是昭儿中了药，也轮不到你一区区护卫来管！”素来和善的赵夫人怒极，不顾外人在侧，朝跪在地上的云飞踹了一脚。
云飞咬着牙，硬生生受了这一脚，不为别的，就当为他方才的妄念赎罪。
方才他回到阁中，要护送赵昭儿离开此地，刚扶着她到了外面，赵昭儿忽而拉住他，直勾勾地盯向他：“你后悔么？一会回去表兄可要责罚你了。”
云飞低下头，沉声道：“姑娘对我有恩，云飞自当回报姑娘恩情。”
赵昭儿咯咯笑了，笑声里有些散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不过是给了你一瓶治伤的药，就跟天大的恩情一样，真是可笑……你怕是不知道吧，当年我救你不过是因为你是表兄的护卫，其实我不喜欢你，对你和善也是因为阿娘要我通情达理、一视同仁、让我不要瞧不起下人，要广结善缘，尤其对表兄的护卫好一些。”
赵昭儿身子已然无力，虚弱地扶着树，眼神却格外疯狂：“其实我本来就是个善妒的、尖酸刻薄的人……那些都是装出来的哈哈……”
云飞咬紧下颚：“我自知卑贱，不敢肖想姑娘，一切皆是我自愿。”
她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大概是中了药，说话亦没头没尾：“谁能想到……教我不要善妒、要修身养性的人，自己却善妒、作恶多端，我还能信谁？”
云飞隐约察觉到她情绪失常，劝道：“姑娘身子不适，快回去休息吧。”
“回去？”赵昭儿面露茫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好在云飞迅速扶住了她。
赵昭儿忽然看向他，面颊绯红，目光亦是迷离：“我想起来了……你帮我，是因为想要我用情意回报，是吧？”
云飞不敢看她如今模样：“我不要姑娘的回报，姑娘快回去吧。”
然而赵昭儿却趁他不备，一把将他推到身后的树干上，步子摇摇晃晃地靠近他，语气也像是喝醉了：“是么？我不信……难不成你们都不会有邪念？”
她苦涩地笑笑，好像故意试探他心性般，竟拉住他的手往胸口按，云飞愕然抬头看她，手僵住了，忘了收回。
他不知道赵昭儿为何性情大变，大概是中了药，神志被欲l望支配，但他是清醒的，本可以推开她，却因为那点私心，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
但他的身份，对她实在不敬。
云飞的神思停留在方才的一切，听不进赵夫人都在训斥些什么。
而赵夫人训斥完他，将女儿从中摘干净，抱紧赵昭儿，心疼道：“好昭儿……好在你没事，否则阿娘要杀了这护卫！”
说着揽过赵昭儿往回走，经过谢蕴身侧时，凄声道：“兄长，定是这护卫觊觎昭儿，给昭儿下了药，这是泠舟的人，我不好越俎代庖，但求兄长为昭儿做主！”
话刚说完，赵昭儿挣开母亲，低头对谢蕴道：“舅舅，下药的人不是他，此事也与大表兄无关，是我自己轻信旁人……”
“孩子，此护卫舅舅自会处置，你且随你娘回去歇息吧。”谢蕴打断赵昭儿宽慰了两句，云氏也趁机把英王妃带离。
谢蕴命侍从：“去将大公子请来。”
谢泠舟来了，听父亲说明方才事由，失望的目光淡淡扫过云飞：“回父亲话，是两刻钟前有宫婢冒充崔表妹的人来请儿子在此地会面，儿深知崔表妹守礼不会私下约我相见，察觉异常，便派云飞前来查看，后续的事，儿并不清楚。”
他对始作俑者是谁已有了决断，未提及那碗汤，是因那碗汤里未查出有毒，又被崔寄梦喝了，死无对证，事情牵扯到她，他不由投鼠忌器，只好另从别处着手。
本以为谢蕴会指责他御下不严或别处挑刺，但他只摆了摆手：“罢了，你的人你领回去自行盘问吧，至于给昭儿下药之人，回头还需问过昭儿才知。”
主仆二人回到殿中，云飞自知有过，跪下请罪：“属下失职，任公子责罚。”
上方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谢泠舟并未问起今日之事，而是冷声问：“先前让你查赵家时，可有隐瞒？”
云飞未料到是此事，拱手道：“属下并无隐瞒，赵夫人的确没动静。”
“嗯。”谢泠舟神色稍缓，看着桌上的笔，“最后问你一遍，今日在阁楼里，赵昭儿都同你说了什么？”
云飞身形凝滞，稍顿了顿：“属下只是见昭儿小姐中了药，猜到她是遭人陷害，只答应她不告诉公子，以免公子误会她品性，其余，并无。”
他其实猜到些，赵昭儿既知道那碗汤有问题，估计也会知道下药之人是谁，但今日的她似乎很难过，像遭了身边人的暗算，他既答应了她，便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虽知即便不说，公子后续也能查出，但云飞就是固执地认为，至少不能是他，在赵昭儿遭逢危机时推了她一把。
谢泠舟看着地上跪着的青年，淡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很好，但一个护卫需要的是忠心。”
他憾然将目光移向别处：“往后，你不必在我身边做事，但念在你跟我十年，我会将你举荐到军中，你好自为之吧。”
云飞低下头，想说些什么，末了，只艰涩道：“多谢公子知遇之恩。”
谢泠舟沉默须臾，又问：“你可后悔？为了个并不把你放眼里的人。”
云飞苦笑了下：“事已至此，何谈后悔，全当报恩了。”
他走后，谢泠舟又立了会，忽感身上微燥，和先前将崔寄梦压至榻上时的感觉很像，以为自己不过是被邪欲驱使了。
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后续亦有诸多事情亟待处理，他思绪微乱，便去净室用凉水冲了冲。
清醒了些后，他忽地想到一事。
方才他和崔寄梦皆有不同程度的燥动，想必只能是那碗汤的问题，她喝了大半，唇舌纠缠时，他也沾染了些。
谢泠舟倏地站起身，疾步往外走去，他记起来了，有一种媚药是查不出有毒的。
醉春风，是一种酒。
玉朱儿一事后，那胡商曾央求他：“公子，这种酒因无药可解过于阴毒，数年前就已绝迹了，我现在金盆洗手了，望公子看在我配合的份上，莫把我供到官府！”
那么赵夫人的醉春风是从何而来？
疑点越来越多，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崔寄梦，她服的虽是三殿下从南疆带回号称可解百毒的丹药。
但若醉春风不是毒，那么这丹药便只能暂时压制药性，不能彻底清毒。
若不及时散药，会伤及身体。
谢泠舟眉间骤然锁紧。
他匆忙走出殿外，云鹰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公子！表姑娘那边的宫婢说表姑娘好像有些不对劲，还、还有。”
“知道了。”谢泠舟边往外走，边嘱咐殿外守着的另一名心腹，“任何人不得放入殿中，就说我今日受了伤歇下了，如有要事，暗中派人传话。”
他交待完，云鹰忙把方才未说完的话补上：“二公子也往表姑娘殿中去了！”
刚说完，就见谢泠舟面容骤冷，前所未有的冷，疾步往外走。
云鹰本想问要不要他跟上，但转念一想，这样的场合，公子需要他在，要么充当打手，要么帮忙把门，便噌噌跟上。
*
崔寄梦沐浴后，天已完全黑下来。
她反复回想着谢泠舟说的那些话，又开始心乱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梦引发欲念？还是对她真有几分情意，抑或是顾及梦境想将错就错？
此刻更让她混乱的是，他一开始只是抓住了她的手，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推开，却偏偏迟疑了。
她倏然察觉到一件事，或许，她对大表兄也产生了一些情愫，
可二表兄怎么办？他对她那么好。
崔寄梦站起身，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好在最后她和大表兄都克制住了，及时服了丹药，悬崖勒马。
否则一切就都乱套了。
想起在大表兄房里发生的一切，她又忍不住面红心颤，同时内心窜起一阵莫大的空虚，和方才药效发作时很像。
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回到榻上躺了稍许，可体内那股躁动和空虚越发强烈，身子也愈发热了，折磨得她坐立难安。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唤来采月：“采月……备水，要凉一些的水……”
采月见小姐还未转好，不由得焦心：“小姐，要不奴婢去求求长公主殿下，让她给小姐找个大夫来看看？”
崔寄梦垂死挣扎：“暂时不必……我吃过可解百毒的丹丸，大概是药效一时还未完全散开，泡泡凉水就好了。”
说话时，她看到眼前的采月忽然变成大表兄，摇摇头，那幻象又散去了。
自己定然是太难受了，才会想起大表兄，她别过脸催促采月：“快去。”
采月遵命走了出去，因不放心又请示她：“小姐，听婢子一回，若这次泡水也没用，婢子就去求长公主殿下，可好？”
“好……”帐内传来虚弱又妩媚的一声，采月心疼地回身看了眼，便去备水。
刚出内间，听到殿外传来二公子的声音：“表妹可歇下了？”
采月暗道不妙，忙迎出去行了个礼：“二公子，小姐这两日骑马累着了，早早就歇下了，公子明日再来吧。”
谢泠屿方从山里打猎回来，一整日没见到崔寄梦，有些想她，便趁着夜还未深，过来见见她，谁知她这么早就睡下了。
他不舍地探头朝里张望，转告采月：“我猎了两只狐，一红一白，毛色极好，明日你替我问问表妹，看她想要哪个色的，选好了我便把剩下的给阿娘。”
“那婢子先代小姐谢过公子。”采月福了福身，又劝道：“公子且先回吧，明日一早婢子就转告小姐。”
谢泠屿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殿内，忽然听到一声奇怪的动静，听起来像是表妹的，声音悠长，很难受。
他担心地朝里迈了两步：“我好像听到表妹的声音了，是不舒服么？”
采月和另一名侍婢慌忙拦住他：“小姐每次白日一累，就爱说梦话，不碍事。”
谢泠屿放下心：“成，我明日再来。”
把这尊大佛送走后，两人皆松了一口气，采月委婉嘱咐那名宫婢：“姑娘肌肤娇嫩，大概是这两天骑马出汗，身子不适，劳烦兰香妹妹在外头守着，别让外人扰了姑娘清静，我去给姑娘备水洗洗。”
兰香是谢泠舟的人，听云鹰嘱咐过，知道崔寄梦其实是中了药，但并不拆穿：“辛苦采月姐姐，我会守着殿内的。”
兰香一直对她们多有关照，是信得过的人，采月便放心去备水了。
而谢泠舟正匆匆赶往殿中，他深知这位二弟心性，倘若崔寄梦被药力支配求他帮忙，二弟定不会推辞。
习惯了凡事先考虑最坏的情况，谢泠舟不由想若她真和二弟有了夫妻之实，再无转圜的余地，他当如何？
不能让她为难，只能退回兄长的身份，二弟靠不住，他就暗中替她铲除掉可能威胁到她的一切因素。
若她因梦境无法面对他，他可远离京里，但这是最坏的打算。
这短短一段路，走得无比痛苦。
到了崔寄梦所在偏殿，殿前只有那位宫婢守着，谢泠舟的心落定了。
他吩咐云鹰和宫婢：“你们去守着，不得让闲杂人等靠近。”
刚迈入偏殿，就听到急促而痛苦的呼吸伴随着难耐的轻哼，他蹙眉往里走，到珠帘跟前时，有个声音问他，当真要这样？
可若不这样，还有旁的法子？
里间传来微弱的一声哀求：“表兄……”
谢泠舟眉间凝起，猛地掀开帘子，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到榻前，掀开层层纱幔，瞧见她乱得不成样子的裙衫，目光骤沉。
躺在榻上的崔寄梦望了过来，双眸沾了水雾，目光空洞且茫然。
谢泠舟想到方才那声模糊的表兄，淡声问：“还认得我么？”
崔寄梦摇摇头，又点点头，强撑着身子起来，双手握住他的手，神情像今日喝汤时一样楚楚可怜：“表兄，帮我……”
她神志不清，力气格外的大，又或者是谢泠舟根本不想反抗，被拉得低下身子，他坐在榻边，垂眸紧盯着她的眼睛。
声音略哑：“帮你什么？”
崔寄梦像濒死的鱼，张着嘴，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好握住他冰凉凉的手，恍惚间觉得手上拿着块冰。
双手捧着那冰，急切地往雪堆里按，试图把雪堆上的火熄灭。
大掌倏然僵住，但纹丝不动，手背上青筋像一条条可怖的藤蔓。
崔寄梦越发难受，整个人飘浮起来，恍惚觉得灵魂被从肉身抽离了，她已分不清现实和幻象，带着哭腔：“火在烧我，救救我……”
冰凉凉的手好似一种能够替她祛热的药，她照着上回他给她抹药的梦里那般，强行按着他的手，要给自己抹药。
“呃……”
药将将擦到那处柔嫩肌肤，崔寄梦轻叹一声，试图将药按得更贴近。
谢泠舟瞳孔骤缩，手猛地握拳。
崔寄梦眼里湿漉漉的，一声接着一声，哀戚戚地娇呼：“表兄。”
谢泠舟眼神深得可怕。
手却僵住不动。
他压低身子，空余的那只手把住崔寄梦下颌，让她看着他。
一字一句问：“我是谁？”
崔寄梦蹙起秀眉，眼中泪意盈盈，很是委屈：“表兄……”
谢泠舟眉头紧了紧，捏着她下颚的手也用了些力，崔寄梦吃痛。
他贴近了些：“哪位表兄？”
崔寄梦愣愣地看他，想不通他为何会这样问，语气略带了些不解，但依旧在回答他的话：“大表兄……”
得到想要的答案，谢泠舟竟恍惚了。
醉春风会使人产生幻觉，将眼前的人认成是自己心上人。
当真确认了，反倒不敢置信。
而崔寄梦再顾不得其他，趁他失神之际，再次抓住他的手。
这一次，直接将药重重摁入。
作者有话说：
(弱弱地）女主不会重蹈覆辙，因为身边的人们会比较给力，她娘不幸的根源不是婚前ABCD，自尽的根本原因后续会说。
(下保证)  这一节点过去，就开始解除婚约了，大表兄不会让女主陷入为难。
(求生欲)  虽然检查过了，但可能还会有漏网之虫，近期搬砖忙QAQ，评论有捉虫可能会改得不及时，过后会抽空挨个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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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纠缠
◎介于痛苦和欢愉的哭◎
谢泠舟始料未及。
手不自觉地轻勾, 勾出崔寄梦湿漉漉的泪水和一声娇呼。
秀眉舒缓了些，可更多的不满涌上来心头，需要更多东西填补。
她不管不顾地, 像个嗜血成魔的人，觉得弓箭太尖太细, 急切地要去搜寻一把杀伤力更重的刀, 还要就着刀鞘反复打磨, 使其更锋利, 直到刀被磨得发热。
已然失去了理智。
谢泠舟从未经历过这般, 脑中一瞬空白，下颌线条变得凌厉冷硬，他按住她腰肢, 哑声道：“别乱来。”
在她即将委屈地哭出声时，他另一只手在她侧脸安抚地揉了揉。
“乖，你不会, 我来。”
崔寄梦倏地睁眼, 眼角染上妖异的红, 如妖邪被神佛用法器镇压。
惊呼声被迅速欺身堵了回去。
这头采月忙活了好一会才备好水，因怕温水不能散热, 太凉的水又容易让小姐生病, 便多费了些功夫。
满头大汗回到正殿时，忽听里头传来一声哭声, 还伴随有撞门似的响动, 莫非是小姐磕着撞着了？
她乱了神, 忙要进去, 却被兰香轻轻拽到门外, 阖上门：“公子在里面。”
“什么？！”采月险些晕倒, 心里乱糟糟的，“可这样对小姐名节不利啊，这又是在别宫，万一有人过来了怎么办……不行，不能这样！”
兰香拉住采月，正色道：“小姐中的不是一般药物，没有解药，除了公子无人可解，若拖太久只会损伤筋脉伤了身子，况且，公子既铁了心要娶小姐，定不会辜负她的。”
采月一听是那般厉害的药，担忧得快哭了，但哭也没用，眼下的情况，只要不被外人知道就不会有事，她转向兰香，央求道：“好妹妹，求你千万别往外说……否则我家小姐名节就毁了啊。”
兰香觉得再瞒着她也不妥，拿出刻了个谢字的玉牌：“采月姐姐尽管放心，我是公子为了保护表姑娘特地派来的，表姑娘便是我的主子，我怎会对她不利？”
难怪先前采月总觉得兰香对崔寄梦格外关照，原是如此。
事已至此，只好跟着在外守着，虽在殿外，但隐约能听到殿内动静，有越发急剧的趋势，间或夹杂着压抑的闷哼，和娇柔无力的一声声“表兄”。
这些动静让采月想起小姐做噩梦梦见被夫子用戒尺惩罚时的梦吟。
但这回小姐哭得比说梦话时还难受，这哭声带着哀求，却又像是寻到趣处，是一种介于痛苦和欢愉的哭。
别宫的秋夜分外阒静，却无人能够静得下心，每个人心中都在喧嚣。
赵家所在殿内。
赵夫人带着赵昭儿回去后，取出媚药的解药让她服下，拉着女儿迫切询问：“昭儿，你告诉娘，你怎会和那护卫搅到一块？”
赵昭儿像丢了魂，对她的话恍若未闻，赵夫人越发忐忑。
那宫婢明明说亲眼见到谢泠舟进了西月阁，怎会成了那名护卫，难不成是当是天色暗，看错了？
转念一想，他们身形相似，确有可能，好在她已控制住那宫婢的亲人，她便是死也不敢吐露半分。
否则若按谢泠舟的缜密，指不定会从那名宫婢身上入手查。
至于醉春风，当年她只给长姐用了十滴，只想让她产生幻觉失态，剩下的她并未扔掉，本是想在和赵国公的新婚之夜给自己用。总之，是查不出证据的。
赵夫人很快平复下来，安慰女儿：“好昭儿，没事了没事了……”
赵昭儿倏地甩掉她的手，定定看着母亲，即便如今她也依旧不敢置信，竟真是阿娘给她下药，可阿娘都有媚药的解药，除了她还能有谁？
赵夫人因女儿冷淡的态度乱了神，握住她的手：“昭儿，是阿娘骗了你，阿娘不好，可娘是看你实在喜欢你表兄，娘希望你的姻缘能美满啊！”
“美满？何为美满，阿娘明知我傲气，不愿腆着脸示好，却要在我身上用这种下作的法子！即便我能嫁过去，也会一辈子被表兄瞧不起！”
赵昭儿看着母亲，满是失望。
“不！不会的！有醉春风，他对你内疚还来不及。”赵夫人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说漏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醉春风……”赵昭儿苦笑，“我一直自欺欺人，告诉自己那日是我听错了。”
那日她听到母亲和陪嫁侍婢在聊醉春风的事，还说了句“玉朱儿已死，当是查不出来的”，她一直劝自己别多想，可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阿娘自小教导我要修身养性，我不过是与同窗闹不和气急之下摔了对方东西，就被罚整整两日不能吃饭……”
赵昭儿拂去桌上杯盏：“可教我善良的人自己却谋害亲姐姐！如今还要把同样的法子用在自己女儿身上！您让我如何善良、如何戒骄戒妒！”
“她算什么亲姐姐！”
一直颓丧坐着任女儿谴责的赵夫人愤而站起，额角青筋凸起：“那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赝品！倘若她是我亲姐姐也就罢了，我甘愿被她压一头！可她不是！明明我才是谢家的嫡女，却被世家子弟嘲弄称我与长姐有云泥之别，大概是谢家捡来的孩子……”
可悲的是，连她自己也觉得她不该是谢家的孩子，以至于在书房偷偷瞧见那封密信时，她以为信上所说的罪臣之女是她，因而终日惶惶不安。
直到一年后才偶然发觉，该自责、该寝食难安的人，是她那长姐！
可长姐的身世是大忌，被外人知道就会连累谢家，她只能忍着，依旧当那位被误解成道边捡来的谢家姑娘。
“可这就算了，为何原本打算来与我相看的人，只远远见了谢清芫一眼，就改变了主意要娶她……明明是我先倾心于他的！”
赵夫人说累了，瘫坐在椅子上：“娘承认，娘是心术不正，是善妒，可我控制不了自己！那般感觉……万蚁噬心啊！只能一条歧道走到黑，所以我才要约束你和阿乾的性情，就是希望你们不必受我这样的折磨，能做个坦荡正派的人……”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无力。
赵昭儿没想到背后会有这样的因果，她知道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母亲陷害崔姨母和大表兄都是不对的。
可她做不到亲手去揭露。
她走到赵夫人跟前，半蹲下来：“阿娘，以前的事我……我就当不知道，但我不是非大表兄不嫁的，只要我不说，大表兄兴许也查不出来，我们忘掉这些事，好不好？”
至于崔家表姐，无论如何，是阿娘对不起表姐，她不能只能从别处弥补。
赵夫人垂头抱住女儿：“好，娘的好昭儿……阿娘都听你的，娘带你回青州祖宅住一阵，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
二更天已过，整座别宫静悄悄的。
秋日深夜很凉，大殿外，采月却紧张得后背渗出汗来。
她没经历过战乱，只听说书的提过，将士们会扛着一个巨大的木头，反复撞击城门，先猛力往前撞，再后撤一些，如此往来反复，再紧闭的城门也能被撞开得大开，千军万马涌入。
又像惊涛拍岸之声。
这场纠缠不休的战争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还未停歇，采月越等越焦灼，连那名宫婢也开始坐不住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终于没动静了，二人皆松了口气，采月擦了把汗：“劳烦妹妹盯一会，我去备水。”
兰香点头：“好。”
纱幔内，谢泠舟撑起身子，凝视着总算满足昏睡过去的人，心里漾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些虚无缥缈的梦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将人紧紧搂入怀中，今日走到了这一步，他们终究是没有退路了。
内心无比踏实，同时又内疚。
谢泠舟低头在崔寄梦额头落上一个吻，目光不小心瞥到下方斑驳一片，眸色又深了起来，耳垂还微微发红。
方才虽是她缠着他索求，后来他也有些过头了，平复下来才觉不该。
她的身量与自己相比，实在纤弱太多，难以想象方才她是如何挨过来的，那一刹竟双眸翻白，险些晕过去。
从前那些梦都是他的潜意识根据二弟所念那些本子编织的，说来他也一知半解，今日之后才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和梦里全然不同。
“公子，云鹰说有要事禀报。”
谢泠舟将怀里的人轻轻放下，给她掖好被子后，起身穿上衣裳到了外间，见云鹰神色焦急在殿外侯着，问道：“何事？”
云鹰一听，公子声音哑得厉害，想必这一个多时辰里没少操劳，可再一抬头，见他眼角绯红，常年寒冰的脸上餍足慵懒。
啧啧啧……
云鹰假装正经，拱手道：“公子，盯着赵家的暗卫来报，称赵家夫人突发旧疾，太医也无法，已连夜同昭儿姑娘离了别宫，往国公府回去了，还有，三殿下去了殿里，要找您。”
“突发旧疾？我看是心虚。”谢泠舟语气凉得瘆人，“吩咐下去，加派人手，盯着她们，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报上来。”
“遵命。”云鹰抬起眼皮觑他家公子，委婉问：“公子，要不要属下吩咐小厨房，熬一些补气血的汤？”
谢泠舟余光瞥过殿内的方向，眼底一阵柔软漾过：“好。”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表妹昨日虽是中药，可她这样重礼重情的姑娘，明日醒来后，发觉未来夫兄一夜之间成了情人，定会无所适从，何况还有崔夫人的事在先，得好生安抚她。
至于赵家姑母的账，迟早要算，半分半厘也少不了。
他嘱咐完云鹰，也不管还有一个三殿下在殿前吹凉风，径直回了殿内。
榻上的人睡得很沉，身子软乎乎的，半点气力也没了，谢泠舟附身在她眼皮上那颗小痣轻吻一下，又给她掖了掖被子，这才走了出去。
他居住的殿前，三殿下坐在轮椅上，明明秋夜凉爽，却仍摇着那把扇子，凹出翩翩佳公子之态。
谢泠舟神色不豫，语气亦很冷淡：“殿下夤夜光临，可是有要事？”
三殿下打开折扇，扇了扇：“倒也没有，就是闲着无事，找子言谈谈心罢了。”
话刚说完，就见谢泠舟的神色更冷了，他忙收起不大正经的笑：“就是查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谢泠舟已听惯了有趣的事情，颇无奈：“殿下请说。”
三殿下故作高深合上折扇：“子言可与武卫大将军打过交道？”
“打过交道，大将军深得陛下信重，为人忠心，重义气。”谢泠舟不解，“此人有何不对？”
三殿下凤眸里溢起光，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让谢泠舟顿感不妙。
只听他悠悠道：“当年武卫大将军虽骁勇善战，性子耿直，论谋略更不及朝中其余将领，自那一战后，突然得了重用。且有趣的是，众人都以为武卫大将军当年是父皇这一派的，而崔将军则是先太子心腹，两人又素无往来，谁能想到，这二人竟是生死之交，崔将军曾救过大将军的命。”
谢泠舟看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直觉他有别的话要说：“所以殿下想说明何事？
三殿下笑笑，长眉微挑，折扇在轮椅扶手上轻拍：“我今日听说，武卫大将军夫人派人打听过你那小表妹，一向鲜少与人结交的人，几月前还主动约谢二夫人吃茶，你说，他家是不是想挖你墙脚呢？”
“也不对。”他摇摇头，又想了想，“大将军先前还重用了谢二，想来只是有心想照拂故人之女罢了。”
谢泠舟垂下眸心里有了主意，面上仍平静无波：“谢殿下关心，臣已知晓，殿下慢走。”
*
崔寄梦这边，采月备完水回来，内间只有崔寄梦一人了，她知道女子初次后都会很难受，忙上前去伺候小姐。
一掀开纱幔，一股旖旎的气息扑面而来，昭示着方才这里发生的事是何等的迷乱颠倒，她不由得脸热。
见崔寄梦面色苍白，唯有双唇殷红，睡得正沉，显然是累坏了。
但身上薄被盖得好端端的，想来是有人给细心掖好的，采月见她睡得香甜，心疼小姐又是中药，还被折腾了整整近两个时辰，不忍吵醒她。
便端来热水，打算替她先擦拭擦拭，刚一掀开薄被，采月睁大了眼，捂住嘴：“天啊，这……”
她双颊红透，小姐娇嫩的肌肤上，身上竟是没一处好地方了，连那些她服侍崔寄梦时都要避开视线的几处也不例外。
采月心疼得眼圈泛红，默默拧了布给她仔细擦拭，擦到那处时，睡得正沉的人儿忽然“嘶”了一声，蹙眉闭着眼，哀求声细若蚊呐：“表兄，轻点……”
采月更小心了，硬着头皮草草擦过一遍，擦完时，竟是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凌晨时崔寄梦醒来了，苦恼地伸手揉了揉额角。
她竟然梦到她去找大表兄议事时，被大表兄强行揽入怀中亲吻，后来还不慎喝了碗补汤，中了媚药，梦里她无比慌乱，推开大表兄跑回殿中。
再后来大表兄来了，她烧得难受，竟抓着他的手给自己解热，还把那块冰塞入口中。
后来的一切就同往日那些梦差不多，但先前那些梦里都无比模糊，多是大表兄欺负她，她被迫承受，这回不管是痛还是快意，都很真切。
惯常会在梦里从他口中说出的“不够”，却被她哭求着说了好多遍。
若只是她一人做梦也就罢了，可大表兄和她共梦，他定也能梦到这些。
一想到这，崔寄梦就想掐死自己，上次梦到他帮自己抹药，睡梦中竟还迷迷糊糊伸出手，这回更荒诞，像个藤萝般缠着不放……
她难堪得把脸埋入枕中，刚一动弹，浑身骨头就像被拆掉了一般：“嘶啊……”
为何会浑身酸痛，难不成昨夜的梦是真的？不可能啊，大概是骑马的后劲。
在外间守着的采月听到动静，忙奔过来：“小姐，还好么？”
崔寄梦尚未完全清醒过来，手撑在身后从榻上起身，道：“不好，很不好，竟比骑马第二日还难受。”
采月看着她难受的模样，忍不住抱怨：“这二公子也太不知道疼人了，他自己是武将一身蛮力，可小姐这般娇弱，哪怕是为了给小姐散药，也不能这般不节制啊！”
崔寄梦遽然睁大了眼，撑在榻上的手倏地攥紧被褥，指尖轻抖。
她张着嘴半晌发不出声音，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停下不流了，脑中一阵眩晕。
“采月，你方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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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是你
◎是大表兄◎
采月被问得不明所以。
“小姐这是说什么胡话呢？”
崔寄梦惶然低下头, 掀开薄被，看到自己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心更是往下沉。
梦根本不会留下痕迹。
她捂着脑袋想了会, 这才记起昨日黄昏时，自己的确去找了大表兄, 后来那个吻也是真的, 他还说会替她解除婚约, 让她留在他身边。
平心而论, 那一刹, 她动摇了，只是后面中药的事让她乱了方寸。
可如今……
看着身上的痕迹，崔寄梦视线逐渐模糊：“采月, 我该怎么办……”
黄昏时分她才刚和大表兄唇齿交缠，他把她放在榻上要帮她散药，后来他们双双克制住了, 可转眼却和二表兄婚前越了礼。
最难堪的是, 她却因为总和大表兄共梦, 以为那些片段是梦，如今想来, 那应当是自己因药效而产生的幻象, 使得她以为和她纠缠的人是大表兄。
这一刹，崔寄梦甚至忘了去烦恼她和二表兄婚前越礼的后患。
她猛然意识到, 不管是因共梦还是别的, 她似乎对大表兄生了别样的情愫。
可为何是在和二表兄越礼后才察觉？
崔寄梦抱住膝盖蜷成一团。
采月见她失魂落魄的亦是心疼, 但事已至此唯有往前看, 委婉劝说：“小姐别怕, 您和夫人的情况不一样, 小姐和二公子本就有婚约，因中药越礼是迫不得已，名节名节，说白了都是虚的，只要外人不知道这件事，就不算什么！况且您和二公子两情相悦，二公子对小姐也好，昨日来找您是因为猎到了两只狐狸，说要让小姐先选。”
崔寄梦埋着头没有说话，后背轻轻抖了许久，最终抬起脸，擦擦满脸的泪，没事，二表兄可以信得过，至于她对大表兄那点心思，只是刚萌芽，还来得及掐断。
她无力地靠着引枕，气若游丝：“采月……备水，我要洗一洗。”
采月下去备水，走出内间才悄悄吁出一口气，小姐像是想通了，可那双眼却失去了神采，好像忍痛割舍掉什么。
她更难受了，小姐素来规矩守礼，却在成婚前不得已和二公子有了夫妻之实，心里定是忐忑的。
其实他们两情相悦的话，外人也不知道，倒也不怕，只是二公子瞧着太不稳重，就连她也不免担心他得到之后不珍惜，但为了不让小姐更不安，只能藏起来。
温水备好了，崔寄梦忍着浑身的痛下榻，刚站起身，腿上直发软打颤，险些扑倒在地，好在有采月搀扶。
颤巍巍进了浴池，坐下来时，温热的水漫过身上，她禁不住痛哼了两声。
因浑身无力，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好任由采月帮忙擦洗，崔寄梦累得快睡过去，过了一会像记起什么事，忽然睁开眼。
她抓住采月的手，焦急地问：“采月，我昨夜……可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喊了谁的名字？”
采月想起昨夜小姐那一声声娇娇颤颤的“表兄”，红着脸摇了摇头：“小姐就是一个劲喊表兄，其余的就没了。”
崔寄梦放心了些，至少她并未喊错人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她说服自己，采月说得在理，名节是外人眼里的东西，她和阿娘不一样，阿娘是中药失态被人当众看到，她没有被瞧见，尚且还能在人前坦然自若。
这一次沐浴是前所未有的艰难，每走一步都像踩到刀尖上，从浴房里出来后，兰香端来了一盅补气血的参汤，还有一小罐去淤痕消肿的膏药，称是公子送来的。
采月献宝似地对崔寄梦道：“公子真体贴！知道小姐这会虚弱，送来了补汤和药膏，小姐快趁热把汤喝了吧。”
崔寄梦看着那补汤，想的却是昨日黄昏时在大表兄房中，他喂她喝汤的事。
喝到一半时，外头送来了一封信，称是给她的，崔寄梦打开一看，手不禁打颤。
是大表兄的笔迹，他说：“有些急事一时回不来，晚些时候来看你，好生休息，其余的事我来周全。”
那字迹端雅，宛若有个清冽的声音在耳边温声嘱咐，崔寄梦定定看着纸面，视线渐渐模糊，狠心将纸揉成一团。
不过一夜的功夫，什么都变了样。
她一时恍然了，有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人分不清昨日和今日，究竟那个才是梦？或者都是一场梦。
采月见她双目空茫，又露出早上那样的神情，担心她想太多，柔声劝：“小姐，快喝下吧，睡一觉醒来就都好了。”
事到如今，只能往前看了。
阿娘当年痛苦是因为被家人误会，可现在无人知道她和大表兄的事，只要她能迈过心里那一关，就不会重蹈覆辙。
崔寄梦木然接过汤碗一饮而尽，随后瘫在了榻上，任由采月替她涂药。
昏昏欲睡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那碗汤药是大房的人送来的，结合先前阿娘的事，她不禁怀疑，莫非真是大舅母所为？
可云氏实在不像会下药的人，况且给大表兄下药对她有何好处呢？
但崔寄梦实在乏累，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趴着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她做了很多梦。
都是些零星的画面，很多人的面孔从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一帧帧闪过，阿娘、爹爹、祖母、外祖母、甚至还有阿辞哥哥。
最后只剩下大表兄和二表兄的面孔和声音交替出现。
大表兄把她拉入怀中：“好好待在我身边，不许理他，更不许躲着我。”
一晃眼的功夫，那人又变成二表兄：“表妹，我是真的喜欢你。”
两个声音，一个疏离，一个清朗，在脑海里同时说话，就像有千万人在争辩。
最后她竟迷迷糊糊回到了谢泠舟殿中，大表兄正给她的衣带打死结，说要给她别的解药，却被她按住了。
心里有个离经叛道的想法，若这药实在无解，非要有个人帮她散药的话。
能不能是大表兄？
在这个念头的教唆下，她解开了自己的衣带，将谢泠舟的手拉过来……
纱幔轻抖，原是崔寄梦放在榻边的手猛地动了下，她是靠着意志力强行把自己唤醒的，此刻心跳杂乱无序。
刚醒来，尚还头昏脑涨的，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望向轩窗外，外头一片热闹，已是晴光四射。
也许是参汤有用，又睡过一觉，精力恢复了不少，就是身上还痛着，尤其是腿间，稍一动弹都会很难受。
侧目望去，采月正趴在桌边小憩，昨夜想来她也在担惊受怕，一直没睡好。
崔寄梦不忍惊醒她，自行起了身，但动静还是被采月听到了，她弹起来上前搀扶：“小姐醒啦？可要饮水。”
饮过茶水，清醒了些许，正好长公主的侍女来了：“今日马球场上有马球赛，殿下请姑娘一道前去观赛。”
采月担心崔寄梦身子虚，轻声询问她：“小姐，要不称病不去吧。”
“不了。”崔寄梦坐到妆奁前，“我好多了，称病的话反而容易惹人耳目。”
更衣时，她看了看身上，虽说很多暧昧的痕迹，但胸口以上的肌肤都是完好的，想来是顾虑她要见人特地如此。
采月亦发现了，稍稍心安了些：“二公子虽是武将，也还是体贴的。”
她说到体贴时，崔寄梦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人，还有那偶尔在她发顶轻揉的大掌。
想到方才的梦，她目光黯了下来。
之前因身负婚约，更怕离了最稳妥的那条路会过得不好，一直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二表兄才是最合适的，更不敢去探寻内心真实的想法，直到无法挽回、再没得选择的那一刹才发觉对大表兄动了心。
祖母说过，这世上能走的路都不是尽如人意的，唯有让自己一路更舒坦些，凡事不能两全，不管是要同大表兄还是二表兄执手，都有诸多困难要面对。
此刻崔寄梦才算真正领悟了这句话，如今对她而言，不也正如此？
她总得让自己好过些。
*
在兰香陪同下，崔寄梦到了马球场边上，寻到长公主殿下所在那处亭子。
除去长公主殿下，亭中还有几位年轻人，谢泠舟、谢迎鸢及王飞雁，另有两位穿着蟒纹锦袍的青年，皆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龙章凤姿。
鸦青色骑装、头戴麒麟金冠的是在辞春宴上远远见过一眼的二皇子。
而身着天青色锦袍的那位坐在轮椅上，面若好女，姿容昳丽，与二皇子的俊朗矜贵不同，更显慵懒清雅。
崔寄梦听说过当今圣上有位三皇子，即已故虞皇后之子，生得比女子还美，只文弱多病，常年以轮椅代步。
想来就是二皇子身侧这位。
她对着众人见礼，屈膝时，腿间的剧痛袭来，好像被撕成了两半，禁不住蹙了蹙眉，但碍于在人前，只能咬牙忍耐。
但苍白的面色摆在那儿，长公主余光看到儿子捏紧茶杯的手指关泛白，心知这小子是心疼了，又不敢当众关切，便问崔寄梦：“怎脸色这般不好，昨夜没歇好？”
一句话问得崔寄梦脸一时红一时白，声音也有些哑涩：“回殿下话，是昨夜贪睡受了寒，不碍事的。”
微哑的声音让谢泠舟心头一软，他压下眼帘，食指指腹轻压杯盖。
她把自己交付了出去，对于一个保守的女子，同未婚夫婿的兄长有了夫妻之实，事后定然要经历一番挣扎。
但凌晨时他有些事情亟待处理，不得不走开，无法在她醒来时第一时间安抚，如今在人前，她刻意同他保持距离，态度也透着不易察觉的疏远，想来也是因为心里有气，可若当众问候，她会更慌乱。
一旁的谢迎鸢听闻崔寄梦身子不适，很是遗憾：“来时我和飞雁还说想和阿梦表妹组队打马球呢。”
她好容易盼得这一日，两位表妹都是顶好的人，如今总算可以一块耍了。
崔寄梦强颜笑道：“我不会打马球，等下次学会了再一起。”
谢迎鸢特地点了王飞雁：“飞雁可擅长打马球了，下次让她教教表妹。”
王飞雁对崔寄梦露出个不大擅长的笑：“正好，回报你上回教我玩弹弓。”
她语气有些生硬，但崔寄梦能看出她对自己并无恶意，只是不习惯主动与人示好，莞尔笑道：“好啊。”
落座时，她挑了个靠后的空位，在她前方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两人高大身影正好能将她挡起来，如此就不必面对大表兄了。
马球赛还未开始，二皇子百无聊赖，蛰过身和崔寄梦闲聊：“崔姑娘不愧为将门之后，不光能奏广陵散，弹弓打得也颇准。”
崔寄梦谦和笑笑：“殿下过誉。”
她不大擅长同贵人们打交道，尤其这还是皇子，少说少错。
但二皇子聊天的兴致颇浓，拉着她询问西南的风土人情，甚至还邀她改日一道打马球：“正好本宫也想学学弹弓。”
崔寄梦很有耐心地应着二皇子，余光总觉得有一道疏离又灼热的目光落在他们之间，她压下眼帘，克制住不去看他。
马球赛开始了，谢迎鸢、王飞雁、二皇子都上场了。
崔寄梦只觉得每一瞬都很难捱，只好假装全神贯注看马球赛，长公主嫌场上那几位太笨，看得气急败坏，连后背有伤都不在意，下半场直接上了场。
三殿下本想和崔寄梦闲谈，被谢泠舟不咸不淡望过来一眼，亦识趣地要离去。
崔寄梦害怕独处，索性也起身离去，假意想近距离观赛，挤到了马球场边上的人堆里，专注地看长公主打马球，
“表妹怎么不到亭子里去？”
少年清朗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出，身上的微痛还在提醒她他们如今已有夫妻之实的事，崔寄梦无法再像往常那样，在二表兄跟前维持从容，她低着头回身问候。
“二表兄。”
谢泠屿看她气色不佳，想起昨夜她早早歇下了，关切道：“表妹可好了些？”
崔寄梦这回是真的答不出话，因为羞臊不安，更因为那股萦绕了心头一整日的失落，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谢泠屿低头看着她垂下的长睫，真是奇怪，表妹往日虽也内敛，但在他跟前一直比较从容，反倒是对兄长比较害怕。
可今日为何连自己也一道怕了？
看她这模样，他突然觉得她像自己的妹妹，忍不住放低声音：“我猎得两只狐狸，一红一白，表妹想要哪个毛色的？待表妹选好后，我再把剩下的给阿娘。”
“都行。”崔寄梦随口道，继而觉得不妥，又说：“红的白的我都可以，表兄让二舅母先选吧。”
“成。”谢泠屿又闲聊了几句。
崔寄梦心不在焉应着，心一寸寸往下沉，她这才和二表兄说了几句话，就觉得前所未有的抵触，往后可怎么办？
所幸谢泠屿被一位武将喊走了，她稍稍舒了一口气，现下她还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二表兄，正好平复平复。
转头望向亭子处，谢泠舟已不在了，可她怕他一会还要回来，不敢回到亭中，也顾不上别的，干脆先回了殿中。
马球场后。
三殿下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天，折了一根草叼在嘴里，慵懒散漫，全无皇子做派。
“多谢殿下。”
身后传来清清冷冷的声音，三殿下头也不回，略一转眸，余光看到那月白色的袍角在身侧停下，“本宫为表弟你操碎了心，特地命人把可怜的谢二调离，你倒好，嫌本宫碍事，我一体弱多病的人，被你赶来这里吹凉风，这下好，小表妹也跑了。”
他回身，见谢泠舟竟罕见地在走神，奇道：“话说你究竟是如何得罪了崔姑娘？连我都瞧出来了，崔姑娘不想搭理你，和谢二郎和我那二皇兄倒有说有笑的。”
谢泠舟想起方才远远望去所见的那一幕，少女低头含羞，少年亦低头看着她，若抛开私心，的确是一对神仙眷侣。
可昨夜和她欢好的人是他。
不是二弟。
三殿下见谢泠舟蹙紧眉垂眸缄默，更是好奇了，拿扇柄拍了拍他，像个好奇心过剩的市井妇人：“作为报答，你快告诉本宫，你何处得罪了崔姑娘？”
谢泠舟清冷的眉眼多了些缱绻：“我欺负她了，她不高兴。”
*
这厢崔寄梦回到殿里，采月不知道去哪儿了，殿内静悄悄的，一片空寂。
崔寄梦忍着痛强撑了一上午，一进入殿中，就再也装不下去了，她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趴在边几上静了一会。
明明她已经在极力避免回想，但昨夜的幻觉挥之不去，满脑子都是大表兄清俊的面庞，还有他往来的力度。
那些梦因昨夜的幻象落到了实处，可又变得更为虚无。
她茫然抬起头，双眼空茫，放空了许久，身上实在酸痛，便是坐着也难受，便慢慢起身往内间回去。
掀开珠帘，眼前出现一双祥云纹皂靴，崔寄梦以为是她的幻觉，用力眨了眨眼，瞧见那熟悉的月白银纹袍角。
她恍惚地看着端坐椅子上抬眸凝着自己的青年，不敢置信，想起昨夜那个吻，转身就要走，却被轻轻拉入怀中。
青年温润的声音落在耳边。
“还好么？昨夜是我鲁莽。”
崔寄梦以为他说的昨夜是指在她方中药时的事，一时未多想。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轻轻柔柔，带着一股缱绻缠绵的意味。
她有些失神，仿佛回到了昨夜，她趴在枕上，耳际也萦绕着这样轻柔温热的气息，可旋即她想起那些都是幻象。
那些在她和未婚夫婿欢好时所产生的幻象，本就是对二表兄的伤害。
她的确喜欢上了他，但发觉得太晚，木已成舟，不能一错再错了。
崔寄梦掰开谢泠舟放在腰间的手，态度冷硬：“大表兄，您不能这样。”
谢泠舟以为她是在为他昨日毫无节制欺负她怄气，垂下睫，在她耳垂上轻吻：“抱歉，昨日是我太冲动。”
从前在崔寄梦跟前，他是主导者，时常步步紧逼，逗得她不知所措。
但昨夜过后，明明两人已不能再亲密了，形同一体，他反倒谨慎起来。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崔寄梦语气更冷了，后退一步，转过身不去看他：“往后你我还是保持距离为好，我就当昨日的事未发生。”
谢泠舟耐心哄着：“昨日是因我的过错，让你误服了那碗汤药，可你我已有了夫妻之实，如何保持距离？”
话说完，崔寄梦身子更僵硬了，良久才愕然转过头：“你……你说什么？”
她脑子更乱了，语气也恍恍惚惚的：“可昨夜，不是二表兄么？”
腰间骤然一紧，她被强行拗转过来，和大表兄面对着面。
他一手捏住她下颚，使她微微仰起脸看着自己，那样冷淡的目光，仿佛回到了两人初识的时候，崔寄梦垂着眼帘不去看他。
谢泠舟心倏地往下沉。
难怪她一贯重礼，往常对他近乎恭敬，今日却这般疏离，明知昨夜和他有了夫妻之实，却还若无其事地和二弟说笑。
原来她并非是生闷气，而是以为和她欢l好的是二弟，有意与他撇清联系。
可昨夜他慎重问起时，她明明说了是他，为何会以为是二弟？
是他听错了，她心里的人本就是二弟。还是有别的事致使她误会了。
虽说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了，问与不问又何妨？若是问了，岂不是像在斤斤计较？
随即谢泠舟否决了自己这可笑的想法，一个男子，大可在别处要强，把骄傲用在感情上，岂不是会像父亲那般，细微的事堆积着不说，时日一长越滚越大。
谢泠舟掐着她腰肢的手松开，力度轻似羽毛，双手轻捧起崔寄梦的脸，慎重问道：“表妹，有一事你如实回答我。”
崔寄梦仍处于恍惚中，只听到他说：“昨夜，在你神智不清时，看到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二弟？”
她脸倏地红了，要如何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此事？
心里却无端轻松多了，笼罩了一整日的阴霾退了大半。甚至都忘了去担心未来会不会很难？要如何解除婚约？
只有一个念头——
是大表兄。
宛如梦里走到无可转圜的境地，醒来后发觉只是梦，现实里还能挽回。
她眼睛泛酸，喉头哽住发不出声。
她的沉默叫谢泠舟目光渐黯，语气却愈发温和：“这个答案对我很重要。”
崔寄梦眼神闪躲，亲口承认这事比上次他揭穿共梦时还要难为情，她不敢看他神色，把头埋下来，声若蚊呐。
“是……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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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涂药
◎你看不见，我帮你◎
谢泠舟捧着她的脸凝视了良久, 后搂紧她，清冽声音里压抑着喜悦。
“你心里也有我。”
崔寄梦微怔，捕捉到了那个“也”字, 假山石那一夜的记忆又钻出来，钻得她内心又是一股异样, 任由他搂着许久, 才轻声问：“表兄, 我能否也问你一个问题？”
谢泠舟嗓音里带了缠绵：“问吧。”
她难以启齿, 但目前二人的关系, 若横着那个心结，她只会坐立难安，“表兄, 先前在假山，你曾说认错了人，那时候你有心上人吧, 我, 你现在……”
见崔寄梦舌头打结了, 谢泠舟当即猜到她是在纠结什么。
他捧起她的脸，仿佛试图透过眼眸, 进入到她灵魂深处：“那是骗你的, 我没有认错人，只是彼时我不知道你我共梦, 担忧不慎冒犯会让你有负担, 更不愿你看出我那些的不堪的念头。”
“我想要的, 一直都是你。”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亦有些不自然, 仿佛成了个情窦初开的清涩少年。
崔寄梦更是心跳如鼓, 大表兄的意思是, 他心里一开始就有她？
可那时很早之前的事了，他为何会那么早喜欢上自己。
莫非是因为那些梦？
乱神之际，谢泠舟已低下头，朝着她重重吻下来，手虚虚扶在她后背。
崔寄梦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可他撬开了她的唇，勾住舌尖，她只能全神贯注地去应对他的唇舌，顾不上别的，
直到两人唇舌发麻，崔寄梦站不住时，大表兄扶住她腰肢，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表妹……”
只对视这一眼，昨夜种种记忆忽然变得清晰，缠绵猛烈的浪潮从梦境冲撞到现实中，两个只在梦里亲昵过的人，被一根粗壮的独木桥连接，他们被连成了一个人。
昨日还客客气气的两人，一夜间已亲密无间，关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若在今日前，崔寄梦是羞于直视他，如今更是连看都不敢看。
尤其知道他们心里都有对方后。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以一种生疏又亲昵的姿态在相拥。
倏而，崔寄梦似是被惊醒，从他怀里挣脱，惶惶道：“昨日我们……表兄可否帮我弄一些确保稳妥的药？”
她从未经历过这么难堪的时刻，一段说简直东拼西凑，既想让人听懂，又不大愿意直白地说。
谢泠舟抱起她在椅上放下，也被她的弯弯绕绕影响了：“那种药伤身子，莫怕，昨夜我都撤到外头来了。”
她昨夜什么也没看到，对此一知半解的，为求稳妥还是坚持：“保不齐会有漏网之鱼，还是给我弄一碗吧。”
“好。”谢泠舟答应下来，本想告诉她三回他都克制住了，但觉得她言之有理，便也答应了，“我昨日不该让你喝那碗汤，对不住你。”
崔寄梦视线随意一扫，瞧见二人的面庞一道出现在妆镜里，无端脸红。
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本就不是他们二人能把控的，怪只怪一切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身上。
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看着镜中那对年轻人，叫人难为情，她挪了挪身子要转个方向，不料猛地一动牵动到了腿间，那里又开始痛了，她窘迫地不去看他：“我要上药了，表兄能否回避回避？”
谢泠舟却未走，伸手从妆匣上取过药膏，单腿屈膝半蹲下来。
“你要干嘛？”她吓得将被他堆起的裙摆拉了回去，颤着声回绝，“我自己来便好。”
谢泠舟抬头看她，又变成了那坦然正派的大表兄，眼眸清宁无欲，手轻轻按住了她的：“你看不清，我帮你。”
崔寄梦想说这实在无礼，可话到嘴边骤然闪过她强拉住他的手揉入的零碎片段，顿时没了说于礼不合的底气。
只能放弃抵抗，无助地抓着桌沿，微粉的指甲泛白，耳垂也开始泛红。
这厢采月从外回来，透过珠帘隐约看到小姐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
兴许是碰到伤处了，还听到她轻轻抽气，她忙掀开珠帘：“小姐，伤口又痛了？婢子给您上些药吧。”
“不……不必，嘶啊……！别，不用了，药我自己上就好了，你去外头帮我守着门，莫让旁人进来……”
崔寄梦侧过脸，采月瞧见她耳尖红得樱桃似的，削瘦的肩微耸起，手死死抓着桌沿，好似很难受又很舒畅。
视线往下，只见那截盈盈一握的腰肢被一只修长白净的手轻轻扶住了。
二人的姿l势叫采月双颊通红，察觉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悄声退了出去，暗道这公子可真是食髓知味，旋即又觉不对，一个武人一双手怎的生得跟书生一样白净？
这样不染尘埃的手，倒更像是大房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公子……
采月忙拍了拍自己的面颊，且不说小姐怎会昨夜刚和未婚夫婿不慎亲密，次日就同未来夫兄共处一室？
那位大公子哪像是会染l指未来弟媳的人，如今还蹲在小姐跟前那般胡来？
风月本子也不敢这般胡写的。
内间。
崔寄梦蹙着眉，低垂眼帘，目光落在谢泠舟的白玉冠上，数月前，在杏林初见时，他也是穿着这样一身白衣，玉冠束发，银纹发带垂在身后。
浑身上下无一不透着雪一般的冷，周身清冽气息和红尘更是毫不沾边，那双眼疏离得让她不敢靠近。
后来聘猫时，她发觉他生了双好看的手，如玉净瓶中的柳枝，不容亵渎。
她以为自己和他不会有交集的。
可如今那位淡漠疏离的大表兄，正蹲在自己跟前，无比专注，凝神盯着一处。
指端在给她涂药，分寸合宜，点到为止，让人感觉不到被冒犯，若不是她伤处被指腹轻柔，痛痒的感觉伴着药膏的清凉，她甚至会以为他这神情是在读圣贤书。
亦或是在批阅公文，每一个字，一撇一捺，都要看个究竟。
他的目光有了实质，随着药渗入她身体里，让她无力招架，偏偏他眼神又是半点欲望也没有。
难以想象当时大表兄是如何顶着这样正经的一张脸在横冲猛闯。
一想到这，她身上就沁出水，怕他发觉忙并紧膝盖，却不慎把他正好收回的手掌也夹在双膝间，又难堪地打开，声音发虚：“你涂好了么？我累了想休息会。”
谢泠舟依旧是那端肃的神情，只是收回目光时喉结微动，声音略哑：“好了。”
他若无其事站起身，将瓷瓶的瓶塞从桌上拿过来，封紧瓷瓶，因瓶塞是软木塞，为更好保存膏药药性，塞子会做得比瓶口大些，封紧时要微微使力。
瓶子封好的时候，崔寄梦松了口气，可谢泠舟竟又将塞子拔l出，安静的室内发出“啵”的一声。
“你……在作甚？”崔寄梦一听到这个声音，无缘无故地发臊。
大表兄清浅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复又移回瓶塞上，正色道：“无碍，方才塞得太紧，怕你要用时打不开。”
“哦……”是她又误会了。
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可大表兄正经得很，给她抹药时并未过分，昨夜在他殿里时步步紧逼的青年仿佛也不是他。
可她刚放松下来，谢泠舟倏地俯下身，一手扣住她的后脑，重重吻下，缠磨间的力度像是在极力压制下适度的宣泄。
崔寄梦又经历了一次落水，许久喘不来气，头脑开始昏昏的，就在她不知天昏地暗时，被谢泠舟松开了。
鼻尖因为呼吸不足窜起一股麻麻的感觉，脑袋也懵懵的，看起来乖巧又可怜，连眼上的小痣也是。
“真乖。”谢泠舟在那小痣上落下一吻，把绵软的人抱至榻上。
崔寄梦回过神来，以为他有进一步的动作，往里缩了缩。
谢泠舟无奈，扯过薄被替她盖好，像怕小孩子蹬被般，还把被角掖在她身子下："别怕，我没那个打算。"
话毕在唇上轻吻一下，又迅速将目光从那殷红的唇上移开。
昨夜是不得已，如今有婚约未解，过多亲密会让她有负担。
替她拉上帷幔时，他嘱咐道：“我会让她们对外称你受了凉身子不适，这两日你无需出去，好好休息，记得多吃点，那些烦心事暂且别想，会好起来的。”
崔寄梦从谏如流，不去想那些堆在他们跟前的难题，阖上眼，躲到梦里去。
谢泠舟则在椅上坐了会，低头用帕子拭手，直到账内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趋近平稳，才起身往外走。
刚掀开帘，就与端着茶水进来的采月迎面撞上：“大、大公子？！”
采月几乎破音，手里端着的茶托也倾斜了，茶杯翻倒了。
谢泠舟倒是淡然如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崔寄梦已歇下了。
又嘱咐采月：“兰香是我安排给她的人，有何难处尽可告诉她，另外，这两日记得盯着她好生歇息，不必外出走动。”
采月愣了半晌，才讷讷点头。
她看着谢泠舟清隽卓然的背影，整个人傻了，呆呆立在原地好一会，见鬼似地冲到门外，问兰香：“兰香妹妹，昨日你说的公子，是大公子？”
兰香被问懵了：“对啊，怎了？”
她先前是长公主殿下的人，因办事妥帖，又会武功，被谢公子讨要了过来，她跟在长公主身边有六七年，一直觉得殿下这位儿子冷淡得不近人情，没想到也会把一个姑娘当成个宝贝疙瘩，事无巨细地照顾。
可她不明白，为何采月见到公子会如此震惊，直到见采月白着脸说：“可和小姐有婚约的是二公子啊，大公子和小姐有私情，这如何是好？”
纵使兰香见过不少皇族的荒唐事，也惊住了，谢公子这样的人，竟侵占了自己弟弟的未婚妻子？！
但她很快平静如常：“我们公子既铁了心对姑娘好，就算现在一时关系尴尬，也定会有周全的法子让姑娘全身而退，我们底下人该做的，是照顾好姑娘，对外护好姑娘名声，旁的交给公子，公子历来言出必行，定不会辜负姑娘的。”
这倒言之有理，抛开礼教不谈，私心里，采月认为崔寄梦更适合有一位谢泠舟这般稳妥成熟的人护着。
二公子时常对小姐说“我会保护你的”，可每次小姐有难处，他都不在跟前，反倒是大公子屡屡相帮。
只是她暗暗担忧，有夫人的事在前，小姐要如何迈过这道心坎，和二公子的婚约又要如何解除？
夫人的事她倒可以尽力劝解，至于婚约，那位大公子看着也不像是始乱终弃的人，定也有些别的手段。
采月稍稍安心，但还是很纳闷。
大公子是何时与她家小姐好上的？她从前还觉得他们关系不好。莫非先前小姐单独出门，是和大公子私会？
采月震惊了一整个下午，崔寄梦也昏昏沉沉一觉睡到了黄昏，醒来时睁开眼，周遭昏暗一片。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情，整个上半晌她都是恍然的，如今睡了一觉精神了些，就开始有余力去为现实里要面对的诸多事情烦恼，她忽感前路茫然，把被褥扯了过来，将自己盖住蜷成一团。
清润的声音透过纱幔传入：“醒了？”
大表兄不是走了么？崔寄梦弹坐起来，见谢泠舟掀开帷幔，昏暗的账内，那张平素清冷的面庞映上像是蒙了一层纱，很是柔和暧昧，他低头对她笑了笑。
她讷讷收回目光，闷闷开口：“大表兄，您怎么会在这里？”
谢泠舟温言淡语：“我怕你醒来身边无人，怕你胡思乱想，便过来了。”
来时崔寄梦还在安睡，他坐在榻边守了一会，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竟有种成家了一般的踏实感。
也该考虑成家了。
崔寄梦正也想到此事，先前大表兄说替她解除婚约时，她尚还看不清自己心意，如今既然看清了，也阴差阳错走上这条路，只能努力往前走下去。
二人同时开口：“婚约……”
谢泠舟轻撩袍角，在榻边坐下来，和声道：“表妹你先说。”
崔寄梦沉吟须臾，下定了决心：“我想，毕竟是我先对不住二表兄，我去同祖母或二舅舅陈明，会更好些。”
至于后面她要以何种理由嫁给大表兄，她没想好，但她与大表兄已越了礼，一日不同二表兄解除婚约，对二表兄都是不公平的。
谢泠舟握住她的手，像是怕唐突她，动作很是谨慎轻柔：“此事本就是因我而起，你并未对不起二弟，不该让你担着。”
况且若崔寄梦主动解除婚约，将来她再嫁入大房，便会被误会成见异思迁。
最好的办法，是二房先放弃，等风波过去后，再以弥补的方式让表妹和他定亲。
崔寄梦却不同意：“可我既对不起二表兄，又想占一个好名声，这不成。”
“你不必总是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谢泠舟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心捏了捏，“婶母本就对这桩婚约有顾虑，就算今日没有你我的事，来日婶母也会设法将婚事解除。”
“那要如何？”崔寄梦更愁了，“总不能说是八字不合，我命里和二表兄相克吧？”
谢泠舟低眸藏笑：“倒是可以。”
她只当他在逗她开心，却见大表兄略一挑眉道：“不妨你我打个赌？”
说到打赌时，他目光深了深，叫崔寄梦无端联想起睡前他给她抹药的事，语气迟疑：“赌注是什么？”
大表兄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些纵溺：“还未想好，横竖不会让你吃亏就是了，你只说赌不赌。”
崔寄梦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成竹在胸的态度实在叫她好奇了，一时间关注打赌本身胜过解除婚约。
说完这一番话，内室陷入沉默。
突然转换了身份，两个人都不大习惯，竟比先前还要拘谨了。
好在兰香和采月送来了吃食，谢泠舟还有事要办，站起身在她头顶揉了揉：“多吃点，我去同母亲说几句话。”
“好。”崔寄梦应道，点完头才反应过来他的措辞好像他们已然成婚，长公主也成了她母亲。
抬头却见他神色自然无比，哪有半点故意占便宜的样子？
从崔寄梦所在偏殿穿过一座假山和茂密林木，再走过一道长廊，到了主殿。
长公主手撑着额，正百无聊赖地品着茶，见谢泠舟进来，扯扯嘴角：“不错，看完小表妹，还知道惦记惦记你这孤零零的娘？”
谢泠舟坐了下来，开门见山：“母亲，明年孝期过，儿打算成个亲。”
“噗——”
长公主不顾仪态，惊得将茶水喷了出来，一口喷对面的谢泠舟身上。
谢泠舟淡然抹去脸上水渍。
长公主红唇一勾，微讽：“你要成亲？可你哪来的未婚妻子。”
非但如此，你小子想娶的人可还是别人的未婚妻子呢，但她留了些母爱，并未往他的软肋处戳。
谢泠舟倒是一派坦荡，全无夺人之妻该有的心虚：“很快就有了，但此事尚需母亲相助。”
“哎这，本宫好歹是长公主，怎能做这种不大体面的事？”长公主暗暗雀跃，维持着矜持，眼看着逗不了他，又状似无奈幽幽感慨，“但本宫也是位母亲，拳拳爱子之心呐，就勉为其难伤天害理一下吧。”
“只是我的儿啊，你打算怎么做呢？可需要本宫出谋划策？”
谢泠舟相当体贴：“无需母亲忧心，儿自会想办法替表妹解除婚约，只是婚约解除后，需母亲推波助澜，并且在此期间，若有人想给儿牵线，望母亲帮忙推脱。”
长公主正也懒得思索那些弯弯绕绕的，兀自欣赏着涂满丹蔻的指甲："这有何难，若你想，便是赐婚本宫也能给你求一个来，解决完你们谢家的事，时机合适了，告知我一声便可。"
谢泠舟望过去，长公主仰靠在椅背上，悠闲自得，他会心笑了笑：“多谢母亲。”
长公主讶异转眸，趁他不留神时，余光打量着儿子，忽而一阵恍然，这长身玉立的青年真是十多年前那个雪白一团、神色总是小大人样的团哥儿么？
稍坐了会，母子两实在挤不出什么话题了，谢泠舟看了看天色，拔座起身，留下不甚自然的一句关心：“孩儿尚有旁的事要办。您的伤还未好透，早些休息。”
长公主目送着儿子修长的身影隐入暮色中，啧啧称奇：“果真这有了心上人就是不一样，都会关心人了。”
从长公主府出来，已是入夜，别宫附近依旧人声鼎沸。
谢执刚归来，就见一道颀长身影在殿前逆光而立，他颇惊讶：“大侄子？”
继上次谢泠舟帮着查清妹妹中药真相后，他对这侄子更是赞许，“大哥儿前来，可是有事，不必客气，尽管说！”
谢泠舟亦不拖沓，恭敬行礼：“事关重大，恳请叔父进一步说话。”
叔侄来到一僻静之处，谢泠舟再度郑重行礼：“在侄儿说明来意前，请叔父答应侄儿，不论是否决定相帮，都替侄儿保密。”
谢执神情不由凝肃：“我答应你，便是在你爹和祖母跟前，也不透露半个字。”
谢泠舟知道这位叔父不会食言，得了这句准话，这才直说来意。
“侄儿恳请叔父出面，解除二弟与表妹的婚约。”
谢执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确认了一遍还是很诧异，但他知道这侄子并非鲁莽之人，也不会平白无故多管闲事，便不追究为何，而是问：“大哥儿你的理由呢？”
谢泠舟态度恭敬但一针见血：“其一，婶母已得知您当初执意让崔表妹与二弟定亲的缘由，定不会同意崔姨母的女儿嫁入二房，若叔父执意如此，只会让崔表妹因上一辈人的恩怨陷入为难。”
此言一出，谢执无比震惊，这段时间王氏怪异的态度变得有迹可循，但谢泠舟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眉心凝重了些：“其二呢？”
谢泠舟再度拱手，语气变得温和：“其二，侄儿与崔表妹两情相悦，不愿抱憾终身，望叔父成全。”
谢执不敢置信地看他，每一句话都确确实实是从这位侄子口中说出，但每一句又都不像是谢泠舟能说出的话。
他是一个武将，倒没什么礼教至上的观念，只问：“寄梦她当真喜欢的是你？不是，可你们怎会搅和到一处？”
谢泠舟淡道：“是侄儿先起的心思招惹表妹，与她无关。”
谢执无意去追究谁先开始的，记起此前谢泠舟数度帮崔寄梦的事，莫非梦丫头是因为这些缘由才心仪上大哥儿的？
这倒也不能怪她。
他知道自家儿子脾性，待人好，也侠肝义胆，只是缺根筋，不慎稳妥。
“那阿屿呢？他可知道你竟背着他喜欢上寄梦？”谢执想起那孩子看崔寄梦的目光，不大忍心，“他亦喜欢寄梦，你让我出面解除婚约，就势必会伤害他。”
谢泠舟坦然与他对视：“叔父，恕侄儿无礼，侄儿知道您当初定下婚约是想庇护崔表妹，认为表妹一介孤女若嫁入别家会受欺压，可这桩婚约对她而言可以是庇护，也可以是枷锁。如今的局面，何尝不是您借下一代弥补遗憾导致的？当初二弟与王三姑娘纠缠不清，未必没存着反抗的心思，只是正好因为表妹是他心仪的类型才应下这婚事。”
“况且，即便没有侄儿，将来表妹嫁入二房，为婶母不喜，亦会难做，二弟更要在妻子与母亲之间左右为难，夫妻情谊也会被日渐消磨掉。”
这些话一语中的，像一把刀，谢执神色暗淡，高大的身子也塌了下去，回想这些时日王氏提起崔寄梦怪异的态度，才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庇护给那孩子带来多大麻烦。
既然大哥儿铁了心要娶寄梦，他也不必担心其他的，良久才涩声道：“是我自以为是了。”
但懊悔无用，他又问：“大哥儿为何来找我，就笃定我会被你说服？”
谢泠舟笑了笑：“叔父是性情中人，定不愿见晚辈留下遗憾，您只需要出面即可，至于具体如何，侄儿已有了对策。”
这句性情中人让谢执惭愧，本就是他自以为是的固执导致如今局面，也只能由他去赎罪：“我会出面解决此事，但你要答应我，不得对阿屿不利，他是真心待你的。”
谢泠舟态度和缓些许：“我不会对二弟不利，只会让他自己做出抉择。”
见谢泠舟摸透了阿屿心性，笃定他会放弃，谢执虽存疑，但也不再多问。
他们这代的恩怨纠缠，就停在此处吧，何必波及下一代。
作者有话说：
加密文字：
答应给大家的大眼睛图图放到了绣着猫猫名字的围脖上，需要自娶凹，为安全停机，球球大虾别在蚊下提QAQ。
感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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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抉择
◎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自己做决定◎
七日后。
秋狩结束, 一行人离了别宫回到谢府，谢老夫人年迈体弱，去不得别宫, 在府里枯守了十余日，见儿孙们都回来了, 欢欢喜喜地唤众人一道用膳。
听闻崔寄梦被封乡君, 老夫人更是为外孙女高兴：“咱们梦丫头总是能带给人惊喜, 指不定还藏着别的绝活呢！”
一番小别, 席间众人都有说有笑的, 连沉默了许久的王氏也罕见开颜，对崔寄梦的态度也热络了些。
昨夜，谢执称两个孩子八字不合, 不宜婚配。却听谢执说要出面解除婚约，她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后谢执又说这些年对妻儿多有疏忽, 是他的不是。
他这般说, 王氏反倒想起十八年前那件旧事, 当年她遭刺客掳掠，谢执出于职责带人前去相救, 被困一夜后带回她时, 她已因受伤昏迷。
回来时王谢两边的长辈都在，因他们孤男寡女, 一道被困了一天一夜, 怕她名节有损, 谢家人主动提出定亲, 谢执称自己并未越礼, 她当时迷迷糊糊的, 自然听到了那些对话，本来只要主动说句话就可以免去成婚，但出于私心，王氏选择自欺欺人，继续昏睡过去。
如今谢执一道歉，她反倒心虚了，罢了，只要婚约解除，一切好说，让她待崔寄梦一如往常也不是不可以。
用过晚膳，谢执称有要事要同崔寄梦和谢老夫人商议。
清退无关人等后，他取出一张合婚庚帖，交由谢老夫人：“母亲，这是儿前些日子去三清观算的合婚庚帖，您过目。”
谢老夫人喜滋滋地接过来，看了眼，笑容凝滞在脸上：“这，怎会如此……”
谢执沉声解释道：“十年前定下婚约时，儿曾找道人算了算，八字正和，便定下了，可前些日子才知道寄梦的生辰八字误了一处，儿又找三清观的仙师替两个孩子重新合过八字，仙师称两个孩子八字命局中的用神互为忌神，不宜婚配。”
空欢喜一场，谢老夫人失望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心疼地看向崔寄梦。
崔寄梦因事先被谢执和大表兄知会过此事，倒不讶异，只说：“外祖母，既然我与二表兄八字不合，这婚事不如就作罢吧，是我当年记岔了，给错了舅舅我的生辰，实在对不起二表兄。”
记错了是谢执让她如此说的，只为给她一个台阶下，但这句对不起是发自内心的，谢执亦听出来了，摆手道：“丫头你不必内疚，是舅舅疏忽，连累了你们。”
谢老夫人平日对鬼神之说半信半疑，但八字合婚这事历来疏忽不得，可她仍存了些侥幸，问谢执：“要不，咱们再找别的仙师算算？”
谢执垂下眼，憾道：“母亲，三清观乃天下第一观不会有错。”
老夫人颓靡地扶着拐杖，喃喃自语：“难怪梦丫头刚来第二日就落了水，后来隔三差五生病，还连连做噩梦，原是如此……”
可想起二孙，老人又陷入为难：“阿屿可知道消息了，他怎个说？这孩子自小不信鬼神，只怕不会乐意。”
谢执凝起眉心，前日谢泠屿传回家信，称他不介意所谓八字，让家中不必管，但谢执并未同老夫人如实说，只道：“已派人给他去信了，这孩子近日太忙，估计还未看到。”
谢老夫人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此事，又怕二孙难过，便建议谢执：“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慢慢说服他，免得孩子难过。”
又说：“阿屿是谢家子孙，虽说会难过一阵，但过后依然可以同别家姑娘议亲，我到不担心，只是梦丫头，我实在不放心她嫁去别处……”
谢执是知道谢泠舟一心想娶崔寄梦的，但私认为此事不宜过早提起，便只劝解：“母亲放心，梦丫头是我们谢家的人，日后定不会受委屈的。”
谢老夫人拍着崔寄梦的手，长长哀叹，想到她那位故去多年的亲姐姐，苍老面容一下失了生气。
崔寄梦见老人家为她发愁，心里亦不好受，更是心酸，婉言劝道：“外祖母别担心，我如今可是乡君，又得陛下和长公主喜欢，日后定会有更合适的亲事。”
她说起长公主，谢老夫人忽而福至心灵，待崔寄梦回去后，拉过身侧的老嬷嬷：“你说，长公主殿下正好也喜欢梦丫头，若是改将梦丫头许给大哥儿，成不？”
老嬷嬷想起上回谢泠舟从茶室破窗而出时的一番话，并不敢多言，只附和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但老夫人，表姑娘才刚和二公子解除婚约，此事过早提大房二房面上都不好看，况且还要看两个孩子的意愿，若您有意，平时可以多让两个孩子接触，说不定就培养出感情了呢。”
谢老夫人觉得有理，说这些都还太早，梦丫头懂事，但那固执的二孙子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谢老夫人一时也没了别的心思，只想先将这桩出了纰漏的婚事解决了再说，长叹：“可团哥儿有心仪之人，还是得看两个孩子的意思，我老婆子再乐意，也不能乱点鸳鸯谱啊，我只是愧对长姐，她就清芫这么一个孩子，托付给了我，如今清芫去了，只剩梦丫头，这丫头同她外祖母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声声哀叹从苍老的身体中溢出，消没在空旷的厅内，而崔寄梦从外祖母院里出来后，在园中徘徊不定，转身往佛堂的方向拐。
这是自他揭穿共梦后，她头一回来到佛堂，一进门，上次在别宫的记忆和在佛堂的梦境交杂在一处，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梦做的，哪些是现实里做的。
自那日过后，脑海里不时会冒出一些零星片段，让崔寄梦越发难堪，怎能在大表兄跟前露出那般媚态？她把那夜二人的疯狂归咎于自己中药欲求不满的缘故。
进门时，她还是照常对他福身，为了显示自己也是矜持的人，行动间比以往还要拘谨：“表兄。”
谢泠舟依旧坐在那书案边，手中批阅着公文，一切如常。只不同的是，角落里还多了张竹榻，上面放着软枕，边上摆着个边几，放了点心茶水。
“喜欢么？特地为你置办的。”他倒比以往更自然，搁下笔从座上起身，拉过她的手将人领到竹榻前坐下。
崔寄梦脸一热，脱口推拒道：“可这是书房，外头还是佛堂……不成”
说完抬头望到大表兄清俊的眉眼，桃花眼中含笑，破无奈道：“你怎么总是在不该想歪的时候想歪。”
“我……”崔寄梦被问得难以为颜，为挽回颜面，绞尽脑汁想了个说辞，“我意思是，外边是佛堂，这里又是书房，一个是该潜心礼佛的地方，另一个是刻苦用功的地方，都不大适合发懒休憩。”
说完见谢泠舟眼中笑意越来越多，这悠然自得的笑实在可恨，好像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偏生他这阵子的确进退合宜，好像只有她一人为那些疯狂羞臊，不服气地诘问：“我看，是表兄自己想歪了吧？”
“表妹说得对，是我心思不纯。”他低眸笑笑，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秋夜天凉，暖暖手。”
手上是有些凉，崔寄梦接过茶杯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茶水通过杯身传到手心，心情安定了些许，一切都和大表兄说的相差无几，八字合婚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现在她担心的是二表兄。
上回在藏书阁，他表露心迹的那句话说得无比郑重，况且先前二表兄也曾说过他不信鬼神。
她不免担心：“表兄先前说要打赌，可你究竟要如何试探二表兄？我不想让二表兄因为我受到伤害。”
“表妹心里，我是那样不择手段、枉顾兄弟之情的人？”谢泠舟反问她，语气像情人之间的调l情，可崔寄梦未捕捉到这话里的逗弄，以为他生气了，手中茶盏不知不觉歪了些，洒了一膝盖。
她顾不上茶盏和被热茶浇湿的裙子，解释道：“我并无此意。”
谢泠舟和煦一笑，伸手接住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拿过崔寄梦刚掏出的帕子，细心替她擦拭着。
热烫的茶水浸入了裙摆，从腿间慢慢往腿心流……某些记忆骤然鲜活起来，偏偏这时候大表兄还在细心替她擦去水渍，她紧张得绷起腿，轻轻倒吸一口气。
“烫到了？”谢泠舟知道她肌肤格外娇嫩，那夜他情难自抑时手上猛地一用力，没一会她心口就被抓出一道指印，这热水浇上去，只会更难受，思及此他眉心一凛，要替她查看。
崔寄梦按住他的手，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上药了：“不碍事的。”
谢泠舟不强求，只说：“烫到了需立即涂药，否则一会你身上会火辣辣的“。”他起身走到角落里的矮柜上，取出一瓶烫伤药递给她，背过身去：“上次在别宫是我太心急了，担心你羞于和侍婢们求助，伤口迟迟好不了才亲自涂药。”
按理说两人有过夫妻之实，不必如此计较，但对于崔寄梦而言别宫和谢府中不一样，回到府里，他越亲密，她越有背着长辈无媒苟l合的羞l耻感。
他如今这样她反而松快了些。
崔寄梦用力拔l出瓶塞，那一声动静又让她红了脸，明知大表兄背对着她瞧不见，还是抬头望向了他，却始料未及瞧见他通红的耳尖。
在别宫帮她涂药时，他可是一派坦然，崔寄梦扳回了一城，原来不止她回到府里会拘谨，大表兄也会。
这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势均力敌”，她放松了些，小心翼翼掀开裙摆，再褪下亵裤，果真膝头到腿里侧被烫得微微发红，虽不严重，但热辣辣的也不大好受，便蘸取一些药膏轻轻涂上去，凉意从被热水浇到的肌肤上传开，某些记忆骤然闯入。
那一夜，她好像把大表兄的手当成冰块，按在身上发烫的地方反复揉搓……
这还是当着谢泠舟的面，想到他定也记得清楚，崔寄梦乱了阵脚，手中的瓷瓶哐当一下掉落，滚到谢泠舟脚边。
她愣在了原地，浑身僵住了，就那样岔着腿，手还放在腿根。
谢泠舟侧过身捡起药瓶时，刻意克制着目光，但还是有一部分余光不听话地飘向崔寄梦的方向。
她不知道又想歪到了何处，整个人僵着一动不动的，手还放在那处，实在叫人误解，在府里过于亲昵只会吓坏她，于是他克制着收回目光。
崔寄梦刚醒过神，也发觉自己这姿l势实在引人遐想，待瞧见大表兄红上几分的耳根时，知道他定然也看到了，慌慌忙忙将亵裤穿上，理好裙摆，再也顾不上问二表兄的事，低着头道别溜出了佛堂。
佛堂里，檀香萦绕。谢泠舟凝眸，目光越来越深，紧紧握着手中瓷瓶，将瓶塞重重塞入，一直塞到整个塞子没入，瓷瓶和木塞合为一体。
*
夜深时分。
秋夜寒凉，营帐前的长枪架结了层薄霜，谢泠屿眉间也结了霜，心事重重地回到营帐内。
这愁并非因家中来信，而因这阵子军中失利，原本他只差一步就可以往上走一级，谁料提拔的信却被驳回，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即将落到个酒囊饭袋头上。
且那纨绔子弟素来喜欢捉弄他，上回在乐馆就曾故意把茹月安排到雅间内，想看他笑话，这些时日更是原形毕露，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谢泠屿冷着脸起身，走到外头抽出一杆长枪，长枪上的霜被手心的温度融化，顺着收紧的指缝渗下。
“这么晚了，怎的还未歇下？”
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顿了顿，转身拱手行礼：“周将军。”
这位周将军便是统领禁军的中领军，先前武卫大将军突然找上他，示意他将这位谢家二公子调入他麾下，他还以为谢泠屿是个走后门的纨绔子弟，但这数月里，这年轻人踏实能干让他改了观。
本想提拔，却横生枝节。
看着年轻人失意他也不忍，但武卫大将军嘱托，他不得不照做，拍拍谢泠屿肩头：“别泄气，并非你之过。”
谢泠屿不解：“将军何出此言？”
周将军照着武卫大将军的话，委婉将缘由告知。
谢泠屿这才明白症结所在，扯了扯嘴角，拱手：“谢将军提点。”
说着话，传信的人又急匆匆来了，给谢泠屿送来一封信，周将军出于关切，轻询：“这两日府上有事？”
谢泠屿想都不用想便知定又是催促他下决断的信，初次收到这封信时，他不以为意，可如今，却不得不怀疑。
他问周将军：“将军可信鬼神之说？”
周将军笑了笑，“看情况，不可信亦不可不信，为何如此问？”
谢泠屿苦笑：“家中来信，称找三清观测算，得知我与表妹八字不合，正压着我解除婚约。”
“这……”周将军其实是不信所谓八字合婚的，但接连的这几件事凑到一块实在巧合，莫非，武卫大将军让他暂时打压这谢二公子，是想撬人墙角？可大将军家中那两毛头小子才十五岁，不至于吧？
虽百思不得其解，但周将军还是违心劝说道：“别的我不信，但我信八字，早年间我家有位远亲，本来一帆风顺，却因与妻子八字不合还不顾父母劝阻坚持成婚，婚后两个人都倒了大霉了，哎！”
说完还拍了拍谢泠屿肩头：“府上定也是为了你好，这八字不合可非同小可，快些回信罢，省得家人不安。”
夜深露重，营帐内一片肃杀，谢泠屿拿着信立在寒夜中良久。
方才周将军称偶然从妻子处得知武卫大将军与已故的崔将军当年是对立阵营，势同水火，并暗示他此次升迁受阻是因为与崔家扯上干系。
连一直极力主张他和表妹婚事的父亲都在劝他，称表妹得知他们八字相克，吓得又开始做噩梦，母亲也因此寝食难安，好几日吃不下饭，让他速下决断。
谢泠屿默不作声将信揉成一团。
次日，他从营中走出，迎面碰上那走运抢了他位置的同僚，对方上前搭着他肩头：“谢二，怎的又未睡好？瞧着眼底下，擦了煤灰似的。”
谢泠屿并未搭理他，往射箭场走去。
那年轻武将追了上来，扬声道：“哎，别介！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知道你是家中有位年轻有为的兄长，你成日拿来作比有压力，但今日兄弟我升了，来日多帮衬着你，不也一样！”
他声音很大，周围人都听到了。
谢泠屿剑眉凌厉，面色愈发冷，顿下脚步，冷道：“你费心了，我心绪不宁是因近日家里有事。”
说完回到了营里，独坐许久后提笔写了两封信交由下头兵士。
信很快就送到了谢府，一封给谢执的，另一封给崔寄梦。
收到信时，谢执也不敢相信，那孩子向来固执，原以为他要闹一番，怎的短短几日就同意了？
后来通过在禁军中的友人一打听，才知这孩子先前是在军中被打压了，不过这几日又峰回路转。
此刻谢执才明白谢泠舟说的“让二弟自己选”是何意，阿屿向来要强，大概宁可一生无妻也不愿碌碌无为。
将信交给崔寄梦时，明知她心里没有阿屿，谢执还是内疚：“孩子，你莫自责，原是我考虑不周，非你之过。”
崔寄梦双手接过信，信纸在微微颤抖，二表兄略显狂躁的字迹殪崋也跟着抖，信上只写了寥寥几句：“是我对不住表妹，祝表妹另得良人。”
她看着信上字迹，想到二表兄那开朗的面庞，一阵酸涩，深深朝谢执行礼：“多谢二舅舅关照。”
“好孩子，回去吧，你值得更合适的人。”谢执看了眼这张与妹妹肖似的脸，释然笑了笑，转身往暗处走去。
崔寄梦在采月陪同下往皎梨院回去，九月里的黄昏，天儿越发阴凉，园中一派枯槁荒凉，落叶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短短半月里经历了太多事情，人生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一霎，她忽然有种被从过去生生扯离的错觉。
和二表兄的婚约是长辈为她铺就的一条路，为了让她走得更顺，祖母多年悉心教诲，她亦十年如一日地循着既定的路一步步往前，直到遇到了大表兄，她拐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甚至前程未卜的路。
一切虽是从他这里先开始的，但未必不是她自己的抉择，习惯了长辈指点，这算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自己做决定。
心不在焉踱步到杏林附近时，采月忽地轻轻唤她：“小姐。”
崔寄梦抽回神思往前看，见谢泠舟正立在前方，披一袭月白披风，大概是晚霞作祟，一向清冷的人周身竟显出些罕见的脉脉温情。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脚步，在他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他跟前。
轻轻唤他：“表兄。”
作者有话说：
在古代八字不合不能成婚，不少有情人因此错过，崇尚科学，从我做起！
接下来要开始甜甜口口的恋爱了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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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赏枫
◎我昨晚也做了梦◎
园中幽静, 每走一步，就会听到鞋面轻压枯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谢泠舟耳目皆追随着崔寄梦, 待人在停下时，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用披风裹住她, 只露出一张白皙的脸：“怎不多穿点？”
“嗯。”崔寄梦漫不经心应了声。
这些时日他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既不会离得太近让她害怕, 又时常关切, 不会太过疏离给她留有胡思乱想的间隙。甚至给她一种她并未在成婚前与他越礼的错觉，多少平复了她的不安。
但两个有过云雨之情的人，即便再客气, 相处起来也会有一股若有似无、若即若离的暧昧。
崔寄梦被他裹在披风内，清冽的气息环绕过来，昭示着二人如今的关系, 想起这是在府里, 她忽然又不自在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
谢泠舟看到她手里拿的信，知道是二弟送回来的, 但他并不过问, 无论信里写了什么，她对二弟是否短暂地动过心, 那都是过去了。
只是见她神情失落, 他难免跟着揪心, 温声问：“怎么了, 如不介意, 可同我说说？”
“没什么, 我只是想起祖母，觉得对不起她的期望。”每次想起祖母，崔寄梦都会鼻子微微泛酸，“倒也不算期望，当初和二表兄定下娃娃亲后，祖母便开始为我的将来铺路，如今我离了这条路，好像离祖母也远了。”
谢泠舟弯下身来，手捧住她半边脸颊，手心贴着她面颊：“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要说罪魁祸首，只我一人。”
她收起失落：“不过，祖母从前总说我没主见，这回我算是遵从本心做了一次决定，她若知道，定也会欣慰。”
点头时，身后一缕长发随着她的晃动窜到了颈侧，轻轻挠动着，挠到谢泠舟眼前，他轻轻伸出手将那缕乱发拨开，再替她把头发梳理整齐。
长指漫不经心地穿过青丝间，一片柔软，他含笑道：“这几日辛苦了，明日带你去京郊赏枫叶，好不好？”
习惯了背着采月出行，崔寄梦下意识朝她的方向投去心虚一瞥，被谢泠舟瞧见了，笑了笑：“别怕，这回可以带侍婢。”
自打揭穿共梦以来，他对她说的最多的话便是这一句安抚性的“别怕”，可他越说别怕，她越怕。
毕竟两人已有过情l事，虽说那时感觉恍惚，同一场梦也没有多大差别，但做了和没做究竟不同。
只要有一回就会有两回，她有些隐隐害怕，可这段时日谢泠舟的进退有度又让她觉得是自己多想。
总把他的好意想歪，这让崔寄梦内疚，正好，她自己也想出去散散心，问他：“表兄，那这回我们是在茶馆碰面，还是去琴馆？”
谢泠舟又是轻笑，她总是能把他们之间本就不清白的关系说得更不清白，但若这样能让她安心，就随她去吧。
“茶馆吧，天气转凉，多穿些。”
这句多穿些如一句定心咒，叫崔寄梦顷刻安了心，旋即又为自己总是疑神疑鬼红了脸。
这一夜对于崔寄梦和谢泠舟都是彻夜难眠的一晚。
她和二表兄的婚约解除了，往后再也不会在面对二表兄时因生不出悸动而内疚自责，没有这桩婚约的束缚，她的心变得自由了。
但她和大表兄虽已互相表明心迹，彼此间其实还不大熟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想到明日单独出行，更是辗转难眠，一面忐忑，又忍不住期待。
入睡前昏昏沉沉时，她忽而记起了一些在别宫那夜的零星片段，当时她手里抓着他的解药，却觅不到散药的入口。
谢泠舟按住她：“我来。”
他凑得很近，灼热气息吹拂过，似幽静山谷间吹过那一阵暖融融的春风，宛如被烫到后在伤处轻轻吹拂，很是舒服。
随后她竟伸手按下他的头。
崔寄梦本来快要入睡，因想起这一片段，睡意顿消，一想到大表兄当时是清醒的，她就无比懊悔答应他明日一道出游。
可她太重视承诺了，话已说出，就不会反悔，只好逼迫自己忘掉这些片段，当个自欺欺人的蜗牛也好。
然而越是刻意想忘，记忆越是深刻，到了最后，原本模糊的片段，连舌面拂过、齿尖轻磨的触感都分外清晰。
再次睁眼时，崔寄梦回到了别宫，她正坐在椅子上，让大表兄给她上药。
“打开些。”
“好……”她拿着药瓶要打开，扯瓶塞的手也在发抖，直到脚面踩到椅子边上，她才知道他另有所指。
谢泠舟抬头，欲接过她手中的药膏，她却把手往回缩了缩，像个试探着讨要糖果的孩子般：“能不能，不用药膏？”
“不用药膏，那用什么？”他虽话里带着疑惑，却像有读心术般，把圆润的双膝往后推了推，好能贴得更近。
崔寄梦咬着下唇闭上眼，后背贴向椅背，手胡乱摸索，想抓住些什么，触到了他的白玉冠，冰冰凉凉的。
漫长的梦过去了，睁开眼时，崔寄梦发觉自己以一个双腿屈起的姿态躺在榻上，手揪着被褥，她狐疑地朝下望了望，中间空空荡荡的，哪有什么白玉冠？
青纱帐内透进来晨曦，被轻纱过滤掉了一半，变得朦胧暧昧，崔寄梦并紧双膝侧身躺着，脸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两只红通通的耳朵。
从前那些荒唐的梦境里，她都是被梦里的他牵引着去承受，可自打上次在别宫梦见大表兄给她上药那日起，梦里多多少少揉入了自己的意识。
不由怀疑，是她被那些梦荼毒了，还是……她本性如此？
可崔寄梦自小就想当个清冷佳人，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和“妩媚”扯上联系。
蒙着头懊恼地躺了会，纱帐内光线越来越亮，外头侍婢们开始小声走动，没一会采月在帐外轻唤：“小姐，该起了，今日还要出游呢。”
崔寄梦把头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传出去：“采月，你说我能不能推掉啊。”
“我的好小姐啊，哪有言而无信的？”采月好声好气哄着，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大公子虽疏离，但看着也是个体贴的人，只是这两人还是太生疏了点，多相处相处感情更牢靠些，现在小姐和大公子做了夫妻，小姐只有牢牢抓住大公子的心，将来成婚后日子才会和和美美。
崔寄梦只得爬起来，耷拉着个脑袋，后来她照旧束了胸，还多缠了几圈。
想着采月在身侧，多少安心些，可采月却忽然来了月信，腹痛难忍，她心疼采月便让她留在茶馆，自己则和大表兄上了马车。
上车时，她照例往里缩了缩，听得他一阵轻笑：“怎么到了现在，还躲着我？”
“我……”崔寄梦也无奈，她以为婚约没了，和他独处时负罪感会少一些，可她似乎想错了。
有婚约时，她还能名正言顺地和他保持距离，可现在没了婚约，又有了中药时那荒唐的一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气氛竟是比往日更暧昧了。
为掩人耳目，他们没乘谢府的马车，马车缓缓驶出城门，二人各自沉默着，眼看着崔寄梦快把帕子揪坏了，谢泠舟几不可见挑了挑眉。
他身子稍稍前倾，在她面颊上轻抚了下：“怎的脸色这般苍白，昨夜又没睡好？”
“嗯，做了些梦。”这些日子为了解除婚约的事担忧，崔寄梦的确睡不好，便时常用这样的理由应付长辈关心，不经思考地答了一句，应完才发觉万不能在大表兄跟前提梦。
她正想揭过此事，可谢泠舟却轻叹：“我昨夜也做了梦。”
只这轻飘飘的一句，崔寄梦顾不上闺秀仪态，倏地抬起手，用袖摆围了一道屏风遮住脸：“表兄，那不是我做的梦……”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青年抿唇轻笑，和声宽解道：“我知道，表妹不必自责，我不会误解，况且上回那道人也说了，你我做的那些梦，是预示未来的梦，不受你我自身意识所控。”
崔寄梦得了个台阶，愕然放下袖子，又难堪地再次抬起，心道表兄一定不知道，昨夜那个梦，还真与她的意识有关，若非她睡前想起在别宫那夜的片段，也不会做那样的梦。
大表兄就是太相信她是个纯真的姑娘了，才会傻傻地以为昨夜的梦与她无关。
可她怕他有朝一日发现了，会取笑她，喃喃道：“这可怎么办？”
要如何才能不做梦？
“什么怎么办？”谢泠舟接过话，伸手将她遮面的袖摆压下来，露出那张羞红的美人面，直视着她，“你我日后总要成婚的，梦里的事对于夫妻之间，都是寻常事，难不成我们成婚后，你还要和我保持三尺距离？”
说完，就见少女惊慌失措地看向他，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谢泠舟无奈，先前那些梦本就吓着她了，还发生了中药的事，二人的关系虽彻底落定了，却也让她心理负担更重了。
还好她不知道梦里的放纵受他们潜意识所控，否则只会更怕他。
赏枫的地方在京郊一处山上，山顶有座阁楼，可将下方漫山遍野的红枫林一览而尽。因此处是三殿下私产，僻静无人，更不怕遇见相熟的人，从山脚下有一道长长的石阶，一直通往山顶，沿途红枫似火，宛如晚霞被倒扣在了此处。
上山时谢泠舟本来要背她，但崔寄梦一想到要岔开腿环着他腰肢，便誓死婉拒，双手提着裙摆一步步上去，到了半山腰，已是气喘吁吁。
“还好么？”谢泠舟扶住她的手肘，并不强求，二人几步一歇，总算到了阁前，可这阁楼又有好几层。
本以为终于可以歇下，却在最后关头又来了一关，崔寄梦站在楼梯下，揉着酸痛的腿傻了眼了。
懊恼间，身子忽然一凌空，她慌忙抱住谢泠舟脖子：“不用……我可以自己上去。”
他笑了笑，径自抱着她上楼：“有时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
崔寄梦颓丧地收回手，乖乖揣在胸口，任由他抱着走上几层阁楼，隔着他结实的胸膛，听到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和渐渐发沉的呼吸。
她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生怕给他添加额外的重量，叫他坚持不住，一会两人都从楼梯上摔下去。
胆战心惊地任由他抱上了阁顶的亭子里，她大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竟紧张得揪紧他前襟，讪讪松开手，轻声提醒他：“有劳表兄，快把我放下来吧。”
谢泠舟却盯着她纤柔的一双手，并未回应，就在她开口要再次提醒时，他低头吻了下来。
他刚抱着她爬了楼，气息尚且不稳，辗转在她唇上时力度亦有些重，好在这个吻并没持续多久。
而后他将崔寄梦放下，让她坐在阁顶边栏的美人靠上，自己亦撩袍在她身侧坐下，静静平复呼吸。
崔寄梦理了理裙摆：“方才多谢表兄，其实我可以自己走的。”
“不谢，我已拿了报酬。”她客气，谢泠舟便也跟着客气，见她悄悄伸手揉捏小腿，侧过身去一手轻轻抬起她的小腿，一手在腿肚子上轻揉，察觉到她想躲开，淡道：“你久不活动，若不及时揉按，明日又会走不了路。”
这一个“又”字勾起她许多旖旎的回忆，崔寄梦手撑着长椅，小腿僵硬地被他半抬起来。
大表兄微微低着头，她一低眼，就瞧见那白玉冠，还有垂在他肩头的冠带，好像和昨夜梦里的一模一样。
小腿不自觉一颤，谢泠舟的手亦顿住了，手心收紧了一下，力度不大，却勾起崔寄梦的重重的一声吸气。
“怎么了？”他抬眼看她，眸色比平时要深一些，便有了些暗示的意味。
崔寄梦怯怯地与他对视着，只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热，从喉头溢出细微带着颤音的解释：“我无碍……”
“嗯，无碍便好。”谢泠舟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羞怯，低头抬起另一条腿继续替她揉按，手心温度隔着衣裳渗到她腿上。
真是奇怪，她记得从前他的掌心不是这般热的，那次他替她戴上玉坠时，她曾被凉得一阵激灵。
崔寄梦身子软了几分，后背虚虚靠着栏杆，被他握在手中的小腿亦僵硬了。
可大表兄只是认真地在替她揉按，力度轻重合宜，视线亦没有越过膝盖往上探去，她却渐渐焦灼。
甚至想抱怨，为何他不能再无礼一些，手为何不能再往上？可这念头一起，她又随之感到羞耻。
可惜谢泠舟垂着睫，她无法看到他眼底的隐忍，更未发觉他其实也不专心。
察觉到她又抖了抖，在身后撑着的那双手指尖泛白，他手上不由得一重，惹来她重重的一个吸气。
“疼么？”
谢泠舟抬头，清楚地看到她眼上那颗小痣随着长睫在微颤，眼底有无措有害怕，亦有渴望。
崔寄梦脸上红晕一闪而逝，在耳垂落定，晕染开来，声音也像被晕染了般绵软：“不疼……”
谢泠舟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遮住自己翻涌的情绪，可这些被压抑的情绪却经由手上力度传出，这回是真的把崔寄梦捏疼了，她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吟。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希望他埋下头，或者很想伸出手将他按下去，可维持多年的礼仪和矜持在冲撞着她的羞耻心。
虽说它们早已被那些梦境和别宫一夜吹得七零八碎，但她还是固执地认为，太过纵容自己会让她有失控的感觉，适度的保守就像一层龟壳，让她可以喘息。
最终二人都保持住了分寸，安心之余，崔寄梦还感到一股失落，甚至还有不大讲理的怨怼。
她守她的礼，可为何他不能再僭礼一些？就像在别宫同她表露心迹那次，让她来不及思考，顾不上纠结。
谢泠舟替她揉好双腿后，又将裙摆梳理整齐，这才起身，负着手站在亭中往下看。
崔寄梦收起一坛子杂陈的心绪，亦随着他站起身，瞧见漫山遍野的红，绚烂夺目，惊呼：“可真好看啊。”
鲜活的红叫谢泠舟想到她穿红色骑装的模样，缱绻的目光落在她发顶：“是很好看。”
崔寄梦未曾听出来，欣赏着山下美景：“难怪有诗云‘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秋日里虽不像春夏繁花似锦，但别有一番绚烂壮阔。”
抬头见谢泠舟含笑望着她，才察觉自己如今竟能自然而然地念起诗来。
她颇欣喜，牵住他的袖摆：“表兄，我好像不怕念诗了。”
“是，会越来越好的。”
谢泠舟低头笑笑，将她的手从袖摆上轻轻拿下，再包在掌心里。
高阁上有金风送爽，飞鸟不时从层层枫林中掠过，这座山不算高，但再配上这阁楼便如矮子踩了高跷，远远地能望见小小的村落被围在田野间，她忽地感怀起来：“再过一阵便到了冬日里，什么都瞧不见了。”
想到冬日，她语气又轻快起来：“这里冬日时会下雪么？我还未曾见过雪，可是很软很凉？会冻手么？”
表妹很少在人前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长睫扇动时灵动如蝶翼，看得谢泠舟眸光微动，声音也温柔起来：“每年都会下雪，落雪当日并不会冷，你若是想，还能堆雪人。”
崔寄梦好奇地仰起脸看他，探讨学问般问：“表兄小时候可堆过雪人？”
说实话她有些难以想象，听长公主殿下说大表兄从小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他少时是如何顶着这张比雪还冷淡的脸在堆雪人？
谢泠舟半边眉毛微挑，用她曾在梦里揶揄他的话反问：“不然呢，表妹以为‘冷冰冰圆滚滚的雪团子’是徒有虚名？”
崔寄梦也想到那个她在夫子面前说他坏话的梦，怪只怪他记性好，她刚好又记得，只觉回到了那梦里。
她害怕他的戒尺，樱唇紧抿，手心也缩回了袖中，露出一个好比嘴巴被粘住般勉强又满怀歉意的笑。
她越这般，谢泠舟深藏着只会在梦里露出的坏就越是骚动，他眉眼刻意淡了下来，不冷不热轻哂了句“目无尊长”，抓住她的手惩罚似地在手心重重一按，按完并未松开，逼出她一连串的哀求：“表兄……那不过是个梦，您也说了，不受意志支配，怪不得我啊。”
青年刻意放阴沉的目光裂开一道间隙，透出几缕暖阳来，他终究是忍不住轻笑出声：“表妹幼时在学堂里，只怕没少挨夫子训。”
崔寄梦不明就里，又露出无辜懵懂的眼神，叫他失笑。
这人看着乖乖顺顺，兔儿一样，实则常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狡猾一面，他捏住她的下巴，低下头，语带宠溺：“我看看这兔子嘴里可是长了两颗虎牙？”
崔寄梦被他这样捏着下巴，倒真像回到了那个梦里，他拿着戒尺抵l着她唇舌，顶得她唇舌发麻才收回。
然而这回她等来的不是戒尺，而是他的拇指，她微张着嘴不解地看他，不明白他意欲何为，只感觉到粗糙的拇指揉过下唇，从她的牙齿上掠过，来到里侧稍微尖利的那颗上，轻轻按了按，平淡道：“果真有虎牙。”
崔寄梦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还有手可以用，伸出舌头要将他的拇指顶出去，舌面却被压住了，她急得脸儿通红要往后退，腰间又被揽住了。
谢泠舟松开她下颚，将人圈在怀中，桃花眼含笑，语调微扬。
“我也有虎牙，表妹可要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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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渴望
◎那，要试试吗◎
“虎牙？”
崔寄梦微睁大了眼, 不明白大表兄为何要执着于虎牙，直到嘴被封住了，舌头被勾到他的地界里去, 这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她被勾缠得喘不开气，晕头转向的, 眼睛不自觉阖上, 却见谢泠舟仍睁着眼, 在观察她的神情, 崔寄梦慌忙伸出手, 捂住他双眼，这才安心地闭上眼，任由自己陷入迷离。
一吻过后, 谢泠舟松开了她，一派坦然，仿佛他们方才真的是在探索彼此是否都有虎牙一事。
崔寄梦别开脸, 趁他瞧不见时手轻轻触了触自己发麻的双唇, 方才唇舌厮磨那么久, 明日会不会肿起来？
她无法看见自己的唇，但接吻是两个人的事, 于是微微侧目偷偷觑了谢泠舟一眼, 果见他紧抿的薄唇殷红水润，唇角还有一个尚未消失的牙印, 是她干的。
这一日说是出来赏景, 后来两人双双心不在焉, 早就将这美景抛到九霄云外去, 下山前, 谢泠舟忽然问她：“腿可还酸着, 要不要揉一揉？”
对上大表兄深邃的目光时，崔寄梦疑心他话里有话，若是换作平时她会婉拒，可这回舌头却像打结了，好一会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
直到谢泠舟扶着她坐下，崔寄梦抬头望见头顶广袤的苍穹，每一团云都像一只天眼，整个天幕都随时准备着要审判人间的罪恶霪靡，她倏地弹起来：“不了，我好多了，可以自己走。”
他淡淡颔首：“那便好。”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时，崔寄梦蓦然蔫了，内心有两个阵营的声音在说话，一个在失落，为何方才要拒绝？
她既然渴望，为何要压抑着不说？
另一个声音在庆幸，他们是已有过云雨没错，但那次是受媚药驱使，她本不是性情放l浪的女子，保守才能让她安心。
这两个念头像冰与火，在崔寄梦身体内对抗，消耗着她的心力，她微微垂下头来，颓然枯坐着。
谢泠舟静静旁观，如今的表妹就像当初挣扎的他，或许他们都是一样的人，端方外表下藏着叛逆而躁动的心，有着同样的枷锁，当然，是枷锁，也可以是一道盾牌。
因为放纵意味着有堕落的风险。
是夜，崔寄梦躺在榻上辗转难安，她总是会这样拧巴，十岁时同祖母去一位远亲家做客，那家里厨子做的点心十分可口，她吃过一盘后，主人家问过她还要么。她分明想要，却怕主人家觉得她贪嘴毫无闺秀风范，忍痛不去看那糕点，笃定摇摇头：“不了，我用够了。”
今日从外头回来后，她总是想起那件旧事，那块留有遗憾的糕点。
这夜她的神思回到了山上亭子里，大表兄在给她揉按小腿，中途停了下来，抬起眼，意味深长询问：“要我帮忙么？”
崔寄梦摇摇头，又猛地点头。
她倚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手抓着身侧栏杆，膝盖屈起，只着罗袜的足尖微蜷踩在长椅边缘，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腿，山上不时有凉风吹拂过来，趁机从鼓起的布料下钻入。
自英挺鼻尖喷出热乎乎的风，和凉凉的秋风交融，冷热交叠同时拂过娇嫩的肌肤上，吹得人不住微颤。
头顶是湛蓝的天，水洗过一般的澄明，似明镜高悬，传闻中天上的神仙有一块明镜，可望见世间万物，连最阴暗的缝隙也不会遗漏，甚至那些被层层布料遮住的罪恶也能看清。
青天白日之下，叫人蓦然生出一股负罪感来，这负罪感勾得崔寄梦猛地一扭腰，泪意汩汩，湿了满脸。
醒来后好几日，她都未敢再面对谢泠舟，请安时也是早早地去，早早地回，在皎梨院中当起了缩头乌龟。
谢府中人都以为她是因不得已解除婚约而颓丧，期间谢迎鸢和谢迎雪都带着大房二房的问候前来探望。
最焦心的莫过于谢老夫人，未免外孙女闲下来勾起伤感，时常唤她过去帮着做些女红活或抄写佛经。
这日崔寄梦照常去谢老夫人院里，老夫人正拿着本经书，眯起眼睛琢磨，困惑地扁着嘴，脸都皱成了一团：“好孩子，你帮外祖母瞧瞧，这都说的什么啊？”
崔寄梦哪懂佛经？笑道：“外祖母，这上头每个字我都识得，唯独不知道它们连在一起是何意思。”
谢老夫人见她尚有心情说笑，眼底也全无忧郁，想来这孩子和阿屿还没到非彼此不可的程度，很快能从解除婚约的阴霾中走出来认识新的人。
老人眼中忽而一亮，把佛经塞到崔寄梦手中：“你大表兄倒是通佛理，只是沉水院和佛堂离主屋太远了，这小子每次早早来请安还要忙着去上朝，等他回来，外祖母都歇下了，就算他过来，说话咬文嚼字的，我也听不懂。”
铺陈一番后，才道：“梦丫头聪慧，你得空拿着这卷经文，去同他讨教讨教，回头再解释给外祖母听，好不好？”
老人家像个讨要糖豆的孩子，崔寄梦不忍让外祖母难过，就这样稀里糊涂应了下来，作视死如归状，去了佛堂。
书房里无人，云鹰说公子在后边厢房休息，崔寄梦想说那便不打扰了，少年又说：“公子今日精神不济，似乎是病了，要是表姑娘能去看一眼，准能药到病除。”
一听大表兄身子不适崔寄梦她心里一紧，匆匆去了后院。
她才发觉佛堂后方有处古朴的小院，小院狭窄，还有株枯得瞧不出是何品种的树，树下有口枯井，一方小院藏在这偌大府邸中，好似被这泼天的富贵隔绝开来，格外素朴可爱。
没想到大表兄竟然喜欢这般格调的院落，倒与他清冷矜贵的气度大相径庭。
到了厢房前，崔寄梦扣了扣门，并未有人应答，担心他莫不是病倒了，顾不上别的，轻推门扉：“大表兄？”
厢房内采光不大好，朦朦胧胧的，她刚要往里走，有个身影从一侧过来，将她拉入怀中，语带调笑：“我还以为你这一个月都不会来见我了。”
崔寄梦被他吓了一大跳，心险些给蹦出来，轻拍着心口：“我这几日忙着陪外祖母呢，大表兄不也很忙么？”
“原是如此。”室内轩窗半阖，光被截去了一半，她瞧不清他的神色，但听到他微扬的语调，暗觉不妙。
果然谢泠舟又笑了：“我以为是因前几日的梦羞于面对我，原来不是。”
一句轻飘飘的话，甚至带了点失望，把纠缠崔寄梦多日的那个梦勾了出来，她没了底气，闷闷道：“我是听云鹰说表兄身子不适才来的，可我看表兄好得很。”
刚走出几步，就被轻轻拉回怀里，谢泠舟乐于见到她在自己跟前露出原本的性情，因而才忍不住逗弄，如今见她气急了，语气柔和了些：“表兄是不大好，这几日案牍繁多，不分昼夜地忙。”
崔寄梦借着微弱的光打量他，这才发觉大表兄还穿着朱红官服，当是刚回来不久，面色也很是苍白，她顿时心软了。
将那卷佛经藏到身后，柔声道：“那我下次再来找表兄，你先歇会吧。”
谢泠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捉住她的手举起佛经：“表妹也开始念佛了，是因绮梦恼人，需凝神静心？”
又扯到梦境了，还用了绮梦这般暧昧的措辞，崔寄梦羞得埋头不看他，语气却是一板正经：“我……心中无欲，梦境困扰不了我，这佛经是外祖母的，她老人家说看不懂，你说的话又太过拗口，便嘱咐我找你问问，回头让我转述。”
谢泠舟恍然大悟地颔首，“祖母的事，便是头等大事，怠慢不得。”
他揽着崔寄梦肩头，走到了窗前的桌案边上，伸手推开窗，这一小片地方便被从昏暗的室内拎了出来。
桌案前只有一张椅子，大表兄忙了一天都没坐下，崔寄梦更不敢坐，便任由他在身后轻拥着，低头与她侧脸相贴，附在耳边温言讲解。
他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声音清冽，又有这身官威赫赫的官袍衬着，崔寄梦只觉得自己成了他手底下的小喽啰，正聆听上首教诲，不觉拘谨起来。
他说一句，她便乖乖地点个头，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不留神落了个大罪。
正说到一半，身后的人忽然停了下来，她以为他是想歇歇，便静静等着。
又过了一会，发觉他还是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打算，崔寄梦狐疑地回头，见上方的青年正微低着头，好整以暇看着她。
这个笑叫她无端慌乱：“表兄，怎么了么？啊……！”
她毫无防备地被谢泠舟掐住腰，抱至桌上与他面对着面，但还是高不过他，身后是明晃晃的窗，大表兄高大的身影无法在她面前投下阴影，但也依旧充满压迫感，叫她不敢直视他，只好盯着他官服上的纹样瞧。
谢泠舟并没有进一步亲昵的打算，只微笑着打量她，半晌，揶揄道：“你的胆子怎么忽大忽小的。”
崔寄梦头稍抬起些，但这点勇气远远不够支撑她抬眼去直视他，有些赌气地反驳道：“那是因为表兄你时而君子，时而……不那么君子。”
“原是如此。”他点点头，微微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用君子的语气问不大君子的话。
“那表妹你，是喜欢君子的表兄，还是不那么君子的表兄？”
崔寄梦偏过脸，不答话。
他语气温和，换了个说法：“那是喜欢梦里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崔寄梦红了脸，抬眼气恼地瞪他，这人怎么这样！分明上次见面时，他还很是正人君子，莫非是因为上回那个她让他在青天白日下在裙下取悦她的梦？
那个梦，好像的确是她因内心不满足而做的梦，并非所谓暗示未来的梦。
他会不会也看出来了？
莫非他以为她想像梦里那样，让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做那样污秽的事？
虽羞于启齿，但她怕他误解，崔寄梦选择给自己辩白：“我不知道上回那个梦是怎的一回事，我也不想做梦的，更不会想像梦里那样……玷污您。”
谢泠舟专注听着，凝神看着她神色，不置可否：“是么。”
崔寄梦也知道自己这话没说服力，毕竟她也不是只让他在梦里那般取悦过她，只好沉默地垂着头，无力地重复着：“我绝没有那样的想头……”
“有又如何？”谢泠舟笑了，伸手轻抚她面颊，“你我之间的关系，你若想要那样，只要能让你高兴，我哪有不答应的？何必要憋坏了自己。”
“我……”她面颊刷地红了，他的安抚让她有了说真话的勇气，“我就是觉得，那样子，很不像一个大家闺秀。”
谢泠舟手心裹住她半张脸，一张脸宛如白里透红的仙桃，他宽慰道：“七情六欲本就是寻常事，无需躲避。”
再说下去，这张脸就得红透了，他话锋一转：“表妹纯真，我不该引逗你的。”
崔寄梦刚放松下来，他忽然按住她一边膝盖，清清冷冷的声音并未掺杂绮念，轻询：“那，要试试么？”
房里除去窗前，其余地方皆很昏暗，很多隐秘不堪的想法都可以被容纳，崔寄梦羞于说好，也不舍得说不好，明明听清了他的话，选择了假装没听到。
谢泠舟怎会不懂，无奈地轻笑一声，单膝半蹲下来，丝履被轻轻摘下，罗袜上足尖那块的面料绷得很紧。
崔寄梦仰头咬着唇，她身后是明亮的窗台，身前是迷蒙暧昧的昏暗，整个人宛如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躲在阴暗中纵容自己，另一半沐浴在光亮里内疚，神魂在这二者间来回摇摆。
一道摇摆的还有悬在桌边的衣角，腰肢忽地一软，她险些往后倒，只好屈肘撑在身后，这样一来，看不见穿着朱红官袍的青年，也看不到堆成一团的罗裙，更看不到他头顶的玉冠。
崔寄梦望着头顶的房梁，目光逐渐涣散，好在上方有一片屋顶可拱遮蔽，不必担心自己的媚态暴露在青天下。
到了后来，她手肘已支撑不住，后背贴在桌上，空茫眼中不断溢出并不附带情绪的眼泪，哭得肩膀轻抖。
是她的错觉？
意识混沌间，似乎听到外头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待雨停后，转眸望去，外面的天又转晴了，一片乌云也没有。
崔寄梦这才发觉自己就这样暴露在明晃晃的窗前，拉了拉衣摆，撑着无力的手臂直起身子来：“表兄。”
声音带着哭腔，柔弱无助。
谢泠舟站起身，衣冠头发无一不是整整齐齐的，一身官服依旧透着不容侵犯的清正端肃，只声音和目光都像被水浸透了般，缠绵缱绻。
留意到她神情像刚丢了东西般脆弱可怜，也的确是丢了，他心一软，将崔寄梦揽入怀中，扶着她后脑，让她额头倚着他的肩头，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是我方才无礼了。”
崔寄梦能感觉得到，他知道她明明渴望却羞于启齿，因而主动把过责揽到自己身上，好让她不被内疚折磨。
额头在他肩上蹭了蹭，这身官服不知是用什么料子做成的，贴上去凉丝丝的，有些不近人情的距离感。
她又开始懊悔，实在不该在一身官袍的他面前，露出方才那般迷乱的模样。
低头时，不留神瞥见他官袍膝头处有暗红的一片，比别处颜色更深，分外碍眼，崔寄梦更是连脸也不敢抬。
“好些了么？”
谢泠舟轻声问，又摸了摸她发顶：“傻孩子，是我欺负了你，别自责。”
“表兄你别这么说，我自己默许了。”她无颜继续装傻，喃喃道：“更何况，这种事……吃亏的是你。”
她终于肯承认一些，谢泠舟轻笑，嗓音更缱绻了：“那你喜欢么？”
低眸瞧见她通红的耳朵，他拍了拍她后背：“若是喜欢，想的时候可随时来找我，你高兴了，我也就高兴了。”
这些话一句都没法接，崔寄梦实在无法将眼前这清风朗月的青年同方才蹲下身埋首细细照顾她的人想到一处。
她愣神时，谢泠舟已替她把鞋履穿好，裙摆理得整齐如初，而后把浑身发软的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以茶水清口又净过手后，他拿过只看了一半的佛经，继续给她讲。
方才的亲近仿佛从未有过，他声音依旧清冽平稳，长指被濯洗过又是纤尘不染的，从佛经上一句一句挪过，丝毫没有亵渎神佛之意。
一通佛经讲下来，二人又变回了守礼端方的模样，崔寄梦也从莫大羞赧中回过神，接过佛经：“我明白了，多谢表兄。”
“分内之事，若表妹有不懂之处，可随时来问我。”他亦客客气气的，淡然得离谱。
崔寄梦一路小跑着往回走，秋风吹过脚边，凉意沁人，心里霎时冷静了下来，出了小屋，天地骤然变得宽广，那点杂念就被驱逐到内心深处，她学着方才大表兄端出从容正经的做派。
次日，崔寄梦按照和外祖母的约定，拿着佛经去老夫人房里。
老夫人兴冲冲问道：“怎么样，团哥儿可给你解释了这佛经？”
崔寄梦低下头，没底气道：“表兄是解释了，可我听不懂。”
哪里是听不懂，是根本没听进去，可她实在不敢再去找他了。
老夫人见她嘴唇发干，递过来一杯茶水：“最近天干，梦丫头要多饮水，瞧瞧这小嘴巴都起皮了。”
崔寄梦低眸接过茶杯小口小口的喝，其实不是最近天干，是因为她自打昨日回去后，满脑子都是雨后湿漉漉的地面，滴水不敢沾。
谢老夫人见她为难，以为是长孙不解风情让表妹难堪了，寻思着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团哥儿身上，若他俩能成，这最好，若是不成，好歹有别的选择。
于是老夫人拿出方才英亲王妃送来的请帖：“三日后便是重阳了，英亲王妃在摄山办了赏菊登高宴，梦丫头跟着去耍耍吧，散散心。”
自上次在别宫后，崔寄梦认识了一些新朋友，不再像从前那般一听到要抛头露面就犯怵，便接过请帖。
谢家的几个孩子除去在军营中安了家般的谢泠屿都去了。
崔寄梦和谢迎鸢、谢迎雪来到府门前时，谢泠舟已在马车边上候着了，谢迎雪先到马车前，他伸手扶了一把。
谢迎鸢小声同她感慨：“是我的错觉么，兄长最近变得有人情味了，以前他哪是会等在车前搀扶的人？自打从别宫回来后，就变得周到妥帖，简直跟成了家一样！”
她是无心之说，可每一个字眼都精准戳中了崔寄梦心虚处，她视线不敢往那边飘去，故作自然笑了：“是吗，我同大表兄接触得少，倒是未曾留意。”
到了马车前，她特地落后一步，想趁大表兄扶表姐上车时趁机溜进马车。
但谢泠舟似乎察觉了她的动机，一手扶着堂妹，另一手趁旁人不曾留意时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有逃掉的机会。
崔寄梦只得老老实实停下来，等着他搀扶完表姐来扶自己，全程她都未抬头，更不敢看他们相触的手，偏生有人使坏，扶她上车时手轻轻在她手心掐了掐。
“啊呀……”崔寄梦正是紧张时，不防被他按住手心，脱口而出一声轻呼。
马车里的谢迎雪和谢迎鸢双双望了过来，见谢泠舟晏然自若，眼波平静。
谢迎鸢不当回事，且并未瞧出有何处不对，谢迎雪以为是兄长没扶好表姐或是手上力度不合宜，关切询问：“表姐没事吧，可是大哥哥弄痛你了？”
这一问，崔寄梦耳垂悄悄红了：“是我裙摆不留神挂住了，不碍事。”
为了显得两个人关系清白，她还给谢泠舟低头致谢：“多谢大表兄相扶。”
谢泠舟收敛笑意，还是同以往一样，淡淡道：“崔表妹客气了。”
这二人太过客气，谢迎鸢都看不过去了，笑道：“兄长和表妹就是太重礼了，都是自家人，成日谢来谢去，多生分！”
说罢见一向不苟言笑的兄长笑了笑：“阿鸢此言在理，都是自家人。”
摄山一带有寺庙，还有一大片枫林，山顶有亭台可登高望远，亭子前有一大片空地可供宴饮。
山不算陡峭，谢泠舟和崔寄梦落在最后方，时常在她疲累时扶一把。
几人一路走走停停，从山脚下到了山上，山顶亭子前的高地上已参差错落摆上了几张几案，放着重阳糕和菊花酒。
谢家四人刚露面，从人群中倏地站起一位穿湘妃色裙衫明艳动人的少女，朝他们的方向招手。
少女眸光明亮，捉住裙摆，兴冲冲地小跑过来：“谢表兄！”
作者有话说：
一本正经，慢慢带坏好孩子的大婊兄
(请罪) 因为五月中旬要去外地整整十天，为了兑现日更的承诺，现在在拼了老命没日没夜囤稿。
插l图只能等后面一起整了QvQ。
(鞠躬)(笔芯)(飞吻)(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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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吃味
◎双双吃味（捉虫）◎
少女招手的那一刹, 崔寄梦抬眼望向谢泠舟，见他神色里有些微诧异，还低头看了她一眼。
崔寄梦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谢迎鸢见她怔忪, 以为是因为不认识那少女，挽过她的手, 附耳：“那是英亲王义女清荷县主, 前几日才回京。”
英亲王是陛下胞弟, 夫妇二人一直想要个女儿, 可惜一直不能如愿, 后来收养了个义女奉为掌上明珠，陛下爱屋及乌，封其为清荷县主, 名义上的确也算大表兄的表妹。
“原是如此。”
崔寄梦微笑点头，她垂下眼，大表兄的表妹, 原来不止她一个。
清荷县主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过来, 不管众人在场, 径直到谢泠舟跟前：“一年未见，表兄愈发俊朗了！”
往日谢泠舟是不会搭理清荷的, 但这次, 他看了崔寄梦一眼，她正和谢迎鸢有说有笑, 竟是半点不悦也没有。
她就一点也不在乎？
他眉心凝起又松开, 淡声同清荷问候：“清荷表妹, 别来无恙。”
清荷县主见他一反常态, 以为他肯帮自己的忙了, 愈发讨好, 围着谢泠舟叙了好一会旧。
谢泠舟起先还算有耐心，后来见崔寄梦不为所动地和别家的几位姑娘一道往亭子里走了，清荷又实在太过聒噪，神色淡下来，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这边崔寄梦随谢迎鸢到了亭中，将外祖母的问候转达给英亲王妃。
她是头一回和英亲王妃说话，言辞难免拘谨恭敬，见她羞怯，王妃忙安抚：“好孩子，别见外啊！论辈分，我还得唤谢老夫人一声姨母，况且我和你阿娘及你赵姨母年轻时都玩得很好，你若不介意，可叫我一声姨母！”
提起赵夫人，英亲王妃神色僵了一瞬，那夜过后，赵夫人声称突发旧疾，带着赵昭儿回青州赵国公一家的老宅休养去了，英亲王妃越回想越觉不对劲，总觉得赵夫人好像是特地把她引到那里去的，会不会她以为和赵昭儿厮混的是谢泠舟？被利用的感觉叫英亲王妃内心不悦。
她敛下心神，暂且将这些事搁置一旁，拉过崔寄梦寒暄，有意提起她和谢泠屿因八字不合无法接着议亲的事。
一听此话，心悦谢泠屿的年轻姑娘家们只觉峰回路转，而怜惜佳人的世家公子们也跃跃欲试。年轻男女无论各自动机如何，都对崔寄梦格外热络。
崔寄梦想起方才谢泠舟和清荷县主叙旧的情形，心头一阵烦燥，因而每个人与她闲聊，她都笑着回应，甚至无视那一道紧紧追随着她、凉意岑岑的目光。
英亲王妃见她落落大方，越是喜欢，拉过她悄声道：“好孩子，先前你外祖母嘱托我带你多认识些人，我有位侄子，是陆侯爷家的嫡次子，温润谦和，一会姨母安排你们先见一面，可好？别担心，只是见个面，认识认识。”
崔寄梦这才回过味来，为何方才英亲王妃要特地为她和二表兄惋惜一番，原是为了告诉众人，她如今已无婚约。
这些，包括她口中陆侯家的公子，应当也都是受外祖母所托。
她是和大表兄有了私情，但这事明面上不能提，况且王妃都安排好了，她若推拒，王妃和那位陆公子面上都不好看，横竖只是见个面，便点头答应了。
随后英亲王妃挽着她到了附近的栖霞寺后，后山竹亭里，立着位青衣男子，当是那位陆公子。
陆公子温润谦和，言谈间处处谦让，两人简单问候过，英亲王妃便借上香之故走开了。
王妃走后，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位陆公子见她温和内秀，生出好感，开始关心起她的喜好：“崔乡君平日里喜欢诗文丹青么？”
崔寄梦微张着嘴，作大惊失色状：“陆公子想必不知道吧，我于诗书丹青上简直一窍不通，初来京中时，还因为在诗会上不懂曲水流觞是什么闹了个笑话。”
陆公子和煦地笑笑：“在下倒未曾听说过此事，只听闻乡君在宴上奏了一曲广陵散，惊才绝艳。”
崔寄梦底气不足地笑了笑，“我也就会那么一首曲子，若说我最擅长的，只有骑马玩弹弓，我表姐还取笑我呢，说我只有面上温婉，实则是个母老虎。”
一番闲谈下来，陆公子看她的目光已从最初男女之间的好感转变为兄弟之间的钦佩，连声赞叹：“崔乡君看着纤纤秀致，实则飒爽利落，不愧为将门虎女！”
崔寄梦暗暗松了口气，她这怯懦性子，和利落哪能沾边？方才这一通可是动用了她有生以来所有做戏的本事，才总算唬住了这陆公子。
她腼腆笑笑：“陆公子谬赞，我实在受宠若惊不知如何回报，不如我教陆公子玩弹弓？日后说不定能防身，我当初学玩弹弓也是因我爹爹称成婚后若夫婿敢欺负我，就让我拿弹弓打他。”
陆公子眼神中又多了一分钦佩，少了分暧昧，他实在没想到，这般秀美娴雅的人，却能用温软的语气说出这般骇人的话，讪笑着：“谢崔姑娘好意，在下只怕连弹弓都拉不开，就不露拙了。”
“真巧，崔乡君上回也答应了回头教本宫弹弓，择日不如撞日。”
崔寄梦回头，见一身墨色蟒袍的二皇子负手沿着小径走来，俊颜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她忽觉这神情似曾相识，长公主殿下、三殿下都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她和陆公子忙见礼，二皇子摆了摆手，慢悠悠踱过来，利落挑眉：“无需多礼，是本宫来得不巧，扰了二位。”
嘴上如是说，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招呼着二人：“不必拘谨，坐。”
他自己落了座，崔寄梦和陆公子也尴尬地坐着，一时无人说话。
二皇子倒怡然自得，漫不经心地看风景，手指还悠哉悠哉在石桌上敲了敲，陆公子以为他这是在暗示什么，站起身，和声道：“殿下、崔乡君，在下还要去寺里为祖母求平安符，便先行退下了。”
二皇子笑笑，略一颔首。
亭中只剩他们二人，这位二皇子虽还算平易近人，但周身有股说一不二迫人的气势，叫她顿时拘束起来，绞尽脑汁想找借口离去。
二皇子含笑抬眼：“崔乡君方才在陆公子跟前还有说有笑，放出豪言要做母老虎，怎么本宫一来，你又拘谨起来，莫非是本宫太吓人？”
崔寄梦只得暂时打消了离去的念头，恭谨道：“殿下说笑了，殿下乃龙子，气度非凡，什么虎豹豺狼在殿下跟前都是小巫见大巫。”
二皇子带了些调侃的意味，幽幽道：“崔乡君果真深藏不露，不仅能奏古琴、猎鸟兽，还能言善辩。”
这能言善辩往好听了说是言辞进退有度，往难听了说便是狡诈诡辩。
崔寄梦猜不出他暗指的是哪一种，索性低下头，先入为主道：“民女不才，多谢殿下夸赞。”
二皇子没能逗得了她，轻哼一声，继续看他的风景，崔寄梦借机起身行礼：“民女就不叨扰殿下清静了。”
“一块走吧，景是死的，不如人有趣，本宫也随你去瞧瞧他们都在玩些什么。”二皇子语气熟稔，走在前头。
碍于皇权威压，崔寄梦只得像个小喽啰一样缀在他身后，感叹自己今日出门黄历没看好，竟遇上了这么个主儿。
刚走出几步，在寺庙前瞧见一个白色身影，在庙前的祈福仙树下负手而立，看向她的目光深邃沉静。
崔寄梦正迈下石阶，忽然看到大表兄，下意识心虚，脚下踩了空，好在二皇子反应迅速，隔着衣袖扶住了她腕子：“小心。”
崔寄梦更紧张了，低着头同二皇子道谢，可随即想到大表兄方才不也和清荷县主有说有笑的，一口一个表兄表妹，嘴角又垂了下来。
他能和别人说笑，她为何不能？便低着头走到谢泠舟跟前：“表兄。”
谢泠舟原本眼底寒意涔涔，一听这一声表兄，目光柔和些许：“怎跑到此处来了？当心又迷路了。”
崔寄梦委婉道：“听闻栖霞寺香火灵验，同王妃前来上个香。”
二皇子默不作声，眼中带着笑，静静旁观，见谢泠舟手中拿着一枝茱萸，打趣道：“表弟手中茱萸是清荷那丫头送的吧，难道我方才在佛寺里见着她了，这丫头还是没变，打小就喜欢缠着你。”
崔寄梦这才发觉，大表兄手里不止拿着一枝茱萸，还有一枝菊花，可他哪像是会采菊花的人？谁送的不言而喻。
心中憋闷越盛，索性别过脸不看他，跟前忽地出现了一朵菊花，她以为是大表兄给的，抬眼一看却是二皇子，他扬眉笑了笑，并未说别的的话。
男女有别，崔寄梦本不欲收下，可一看到谢泠舟手中的茱萸和菊花，气从心头来，笑着接过，轻轻别在发间：“谢殿下相赠。”
谢泠舟走近了，将那枝茱萸递给她：“表妹身子骨弱，重阳节佩茱萸可驱邪去病。”
崔寄梦没有接过，客气道谢：“谢表兄好意，但这是清荷县主所赠，表兄转赠于我，不大合适。”
原来她也不是不为所动。
碍于崔寄梦名节，怕他们有私情的端倪被外人发觉，谢泠舟不便当着二皇子的面同她解释，只声音温和了些：“是我自己摘的，并非清荷所赠。”
崔寄梦心道这也不能掩盖不了和清荷县主有说有笑还一道相约拜佛的事，心里蓦地蹿升一股无名火，正好英亲王妃上完香出来，她索性收回手，回到王妃身边，随她往回走。
一路上王妃并未问及陆公子，只和崔寄梦谈起谢老夫人。方才上香时她躲在暗处观察，崔寄梦和陆公子虽有说有笑，但彼此也太客气了，后来二皇子不知为何又过来了，竟直接把陆公子吓走了。
英亲王妃心中有了思量，这二皇子雄心勃勃，一心扑在政事上，二十有二还未娶妃子，平日虽待人亲和，但也鲜少与哪家姑娘过往甚密，莫非是瞧上了崔寄梦？
听谢老夫人意思，更希望外孙女嫁个知心人，若是和皇室扯上关系，看来老夫人只怕有得愁喽。
崔寄梦和英亲王妃在前头走着，谢泠舟和二皇子则慢悠悠走在后头。
谢泠舟望向那道决然离去的背影，垂眸看着手中茱萸，淡道：“殿下怎会同表妹遇上？”
二皇子牵唇一笑：“偶然路过，正好见到崔乡君同陆家公子相看，来凑个热闹。”
谢泠舟眉间微蹙，望着前方逐渐远去的袅娜身影，默然不语。
二皇子瞥一眼他手中尚未送出去的茱萸，意味深长笑了笑：“那表弟呢？也是来凑热闹？”
谢泠舟收敛心绪：“出门前家中祖母嘱托臣看好家中表妹，臣担心她有事，便来看看。”
二皇子淡淡“哦”了声。
崔寄梦回到了宴饮所在的空地，世家子弟们已到得差不多了，王飞雁也来了，见到她时眼睛微亮，递给她一枝茱萸：“喏，驱邪的。”
崔寄梦笑着接过，道了声多谢。二人在席间坐下来，谢迎鸢正好回来，也凑了过来：“表妹方才上哪儿去了，兄长还去找你了。”
“大表兄找我了？”崔寄梦微讶，难道不是和清荷县主一道去烧香拜佛？
谢迎鸢给她斟了杯菊花酒：“是啊，兄长方才还问起我了，我说你和王妃上香去了他便走了。”
崔寄梦心中稍稍舒坦了些，接过菊花酒一饮而尽，谢迎鸢以为她是渴了，又给她斟了一杯。
倒酒的人稀里糊涂，喝酒的人亦心神不宁，待王飞雁同另一位姑娘说完话，发觉崔寄梦已喝下了好几杯。
她讶然拦住她，手在她眼前挥一挥，颇纳罕：“你怕不是投错胎了，连酒量都这般好！除了这张脸和这羞答答的性子，哪一样都不像个姑娘家啊！”
这般一说，崔寄梦反倒腼腆了：“是今日一整日未饮水，有些渴。”
话方说完，面前的桌案上多了一壶茶水，她顺着修长的手指往上瞧，与他对视一眼后迅速低下头：“多谢表兄。”
谢泠舟仍记得她的顾虑，并未在人前对她过于关照，而是一视同仁地嘱咐她和谢迎鸢：“你们是姑娘家，少饮些酒。”
谢迎鸢谢过兄长，给崔寄梦和自己连同王飞雁各自倒了杯茶，待谢泠舟走后，同崔寄梦窃笑：“兄长真是越发有人情味了，阿娘说过，男子突然变得温和体贴，便是成熟了，该成家了。只是不知道未来的长嫂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托腮感慨着，目光随意扫过崔寄梦面上：“呀，表妹！你的脸怎的这般红，莫不是酒喝多了？”
崔寄梦双手捂住脸：“有么？”
“不是一般的红，你要不回去歇歇？”王飞雁抿了一口茶，眸光一闪，“其实，我很好奇，你发起酒疯会如何？”
这话可把崔寄梦吓着了，习惯了用收敛锋芒来自我保护，她才受封乡君，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会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以免招来旁人不满，觉得她小人得志。
“那我且先回了。”距离开宴已过了许久，此时告辞也不算无礼，刚起身，谢泠舟过来了，端出兄长照顾妹妹的态度：“我正好有事要走，一道送表妹回府吧。”
他分寸拿捏得当，旁人并不觉得有何不对，谢迎鸢朝兄长保证：“兄长放心送表妹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迎雪和阿恒的。”
而后崔寄梦同英亲王妃道过别后，跟在谢泠舟身后下了山。
谢泠舟侧首，因见她步履平稳，想来未醉，便走在前头，与她保持着合乎礼节的距离，直到走到半山腰，四下无人，才扶住她的手低声问：“真喝多了？”
“假的。”崔寄梦不咸不淡应了句。
谢泠舟笑笑，又问她：“今日和陆公子相看，感觉如何？”
崔寄梦也笑笑：“陆公子性情温润，和善体贴，是难得一遇的如玉君子。”
说完那攥着她腕子的大掌紧了紧，用力捏了捏她纤细的腕子：“枉我为表妹担心，表妹倒是乐在其中，去了一个陆公子，又来了二殿下，忙得很。”
他语气意味深长，手上力度也加大了些，崔寄梦恼意上来，酒意也渐渐涌上来了：“我是有些三心二意，不像表兄，这一整日只和清荷县主一人说了话又拜了佛，专一得很。”
这“专一”俩字说得轻飘飘的，却意有所指，谢泠舟岂会听不出来，声音放温和了：“清荷与我清清白白，她之所以缠着我，是想让我帮着她讨好三殿下。”
可崔寄梦一想到他叫清荷县主表妹，醋意就蛮不讲理地泛上来，她语气微冷：“表兄的表妹可真多啊。”
“你在吃味？”谢泠舟话里噙着笑意，手顺着她的腕子往下，与她十指紧扣，“我以为表妹豁达大度，心胸宽广，对所有男子都一视同仁。”
这一句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崔寄梦当即捕捉到一些有趣的苗头，眸光流转，柔声问：“我以为表兄也是心胸宽广呢，原来也会吃味，莫非你是有意和清荷说话试探我？”
“不错。”谢泠舟平静道，并不否认自己也会有少年稚气的时候，“表妹太过平静，面对我时除了羞怯就是慌乱，见到清荷同我说话却不为所动，叫我怀疑自己，但如今见到表妹吃味，我才放下心。”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有意的，就为看她气急败坏，崔寄梦这回是真的气着了。
她甩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快步往山脚下的马车上走，寻到谢家的马车就要往上爬，但这辆马车高大，又无脚垫，她有些费劲，正气急败坏时，腰后多出来一只手，将她扶了上去。
她知道是谁，不予理会，径自爬上了马车，见谢泠舟随之上来，她最近在他跟前越发自在了，见他进来也不像从前那般害怕地缩到最角落里，而是岿然不动：“表兄，人前你我还是不要走得太近，您还是骑马吧。”
“放心，随行的车夫和小厮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人，这便算在人后。”
他手一撑，利落地上了马车，伸手将人揽入怀中：“生气了？是我不好。”
崔寄梦别过头，神色冷淡如霜，长睫却出卖了她，一颤一颤的。
谢泠舟仿佛又回到了初次见她喝酒的那次，只是那次是在外头，他也还未揭穿他们共梦的事，她更不知道他对她存着占有的心思。
当时他便想着，日后，定要在别处试一试她的酒量。
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
揽过崔寄梦，将脸埋在她颈窝，呢喃道：“我承认我今日有故意试探你的心思，你总是太懂事，把情绪都藏得好好地，我想看到你生气、吃味，看到你在我面前露出真性情，更想知道你是喜欢我，还是只喜欢我。”
崔寄梦眸光软了下来，声音依旧在强撑着，维持她的傲气：“表兄说我，你又何尝不是？这个表妹，那个表妹，你究竟还有几个表妹？”
“表妹还有好几个。”谢泠舟笑着在她腰间软肉轻掐了下，见崔寄梦目光冷了下来，又含住她耳垂：“但你只有一个。”
“哼……”这一声冷哼到了最后，成了婉转绵软的一声低吟，她实在敏感得很，仅仅是在耳垂附近浅吻就受不了。
谢泠舟松开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改为用手轻揉那小巧的耳垂，红红软软的，比小猫儿的耳朵还脆弱。
可他停下来了，崔寄梦反倒不满。
酒意让她原本羞羞怯怯的眼眸里多了微冷的矜傲，羞怯与冷傲混在一块就成了娇媚，甚至还有些大胆。
她眸光流转，张口在他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小下，和他的温柔缱绻不同，她略带了惩罚的意味，齿尖轻磨，磨得谢泠舟发出一声轻哼。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将她从他颈间带离：“表妹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崔寄梦亦伸手在他耳垂上捏了捏，淡道：“礼尚往来，以牙还牙罢了。”
谢泠舟任由她揉捏自己耳垂，失笑道：“你可真是在不该文思泉涌的时候文思泉涌。”
因为崔寄梦自己意有所指，便也觉得谢泠舟也是，想起那日桌脚附近的一滩水，顿时乱了神，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敛裙坐到一边，理了理鬓发，端出清冷端方的闺秀做派。
可她的闺秀仪态没能维持多久，只听得身侧青年一声轻笑：“既然表妹都想歪了，我若不照做，岂不是辜负了你？”
下一瞬，崔寄梦又回到他怀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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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磋磨
◎表兄这是自食其果◎
马车车轮碾压过青石板铺就的路面,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动静。
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上人来人往, 贩夫走卒沿街叫卖，车马往来发出阵阵喧闹, 车夫御马时, 不时会轻叱一声。
车壁虽厚, 但在这些不绝于耳的声音面前薄得跟一层纱似的, 传到崔寄梦耳中, 只觉得自己是暴露在千万人跟前。
她双手扶着谢泠舟的肩头，脑袋靠在他颈窝，双目半睁半闭, 咬着一块帕子。
谢泠舟一手扶着她后背，在寻找究竟是何处让她痛不欲生。
他似乎颇通医理和穴位，总能按到让人失神的穴位, 稍稍一按, 崔寄梦就会咬紧牙关, 后来再也咬不住那一方帕子，语不成句问他：“查好了没……”
“尚未, 你积郁过深, 气大易伤身，若不疏导, 只怕会伤及心肺。”
谢泠舟下颚微收, 神色格外端肃, 十足的认真, 同医馆里细致审慎的大夫没两样, 在替她摸索病痛所在之处。
崔寄梦抓紧大表兄前襟, 她后悔了，他方才说她文思泉涌时，她回了一句，说自己是被气得心里憋屈，堵得慌！
他把这话放在了心上，成了尽职尽职的大夫，在替她找寻究竟为何会如此。
他一面疏导着她，一面同她讲着漫不着边的道理，气息微乱：“表妹今日因为我吃味，我很高兴，但我今日也因为二皇子和陆公子吃了味，你我算是扯平了，往后我会洁身自好，若非必要，决不多与别的女子多说话，表妹也要记着，远离男人，可以么？”
马车一阵颠簸，崔寄梦揪紧了谢泠舟前襟，脖颈微微后仰，想哭出来，但眼泪一直流出不来，她只觉得心里更堵得慌了，哀求地喊他：“表兄……”
谢泠舟却顿了下来，静静凝着她："表妹方才还未答应我呢。"
方才那些话，崔寄梦是一个字也未听进去，这会有求于他，才知道要问：“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谢泠舟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略带警告和诱哄意味逐字逐句道：“答应我，离男人远一些，尤其是二皇子。”
崔寄梦用残存的理智判断出这不算什么伤天害理、违背原则的要求，便虚弱地点了头，抓住他停顿下来的手：“我答应你，我离他远点。”
“好，成交。”
谢泠舟堵住她的唇舌，马车一阵颠簸，崔寄梦猛地睁大了眼，又缓缓闭上，手也无力地从他衣襟上松开，垂在身侧，细葱般的指l尖微微颤抖。
她顾不上其他事，但谢泠舟却很细心，拿起那块掉落在她身前的帕子，接住了她汹涌而来的泪水。
半晌后，崔寄梦停下了潮涌的泪，缓缓回过神来，手心被塞入那块沉甸甸的帕子，她猛地一甩手，将那帕子甩开，被沾染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五指屈成一个怪异的弧度。
谢泠舟垂眸看着地上，马车上铺着一层毛毯，与帕子相接的那一小片地方颜色变得深了些，深色逐渐扩散开来，他眸子微微眯起，眼底也同那被濡暗的地毯一样，暗色慢慢扩散开来。
他伸手在崔寄梦眼角轻抚，抚过那颗小痣：“表妹，文思泉涌我帮你做到了，礼尚往来呢？”
“嗯？”崔寄梦稍稍清醒了些，酒劲让她变得大胆，“礼尚往来……可以，可是表兄，我不想喝药，会伤身子。”
“不必你喝药。”谢泠舟抓住她僵硬的那只手按在心口，“你只说愿意么？若是不愿我不会勉强。”
崔寄梦一贯不愿欠人情，喝酒只能让她忘记胆怯，别的却不会忘记，点了点头：“那你说，要我如何帮你？”
他满意地笑了，淡道：“你不必刻意去学，我会手把手教你。”
有那些梦在先，这句原本无比寻常的“我教你”变得意味深长。
在那些梦里，他不仅教她，还让她仔仔细细地看，可崔寄梦不想看，她把手交给了他，逃避地闭上眼。
片刻后，谢泠舟靠在车壁上，一手握住崔寄梦的手，另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勺索要，他气息很急很重，吻得毫无章法。
一面吻，一面含糊地喊她：“表妹。”
崔寄梦也含糊地应着他：“嗯？”
最终回应她的只有一记克制的闷哼，谢泠舟紧紧抱住她，所有压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溢出没入她口中。
二人静静相拥了许久，聆听着外头街市的热闹，目光都有些恍惚。
谁都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
马车很快抵达谢府西侧偏门，车内二人却久久未下来，车夫轻轻敲了敲车门：“大公子，到府里了。”
“知道了。”
车内传来青年疏离却喑哑的声音，守在门前的小厮循声望去，没一会，大公子从车内下来，立在车前，和那一身白衣一样清冷不容侵犯，衣饰冠带妥帖齐整，唯独眼角有些妖异的绯红。
没一会，车内伸出一只纤纤素手，表姑娘提着裙摆，扶着大公子的手下了车，低垂着头，客客气气地诚挚道谢：“方才多谢表兄护送我回来。”
大公子淡淡颔首：“分内之事。”
二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三尺开外的距离入了府，小厮不禁遗憾，虽说表姑娘和二公子的婚事黄了，但单看外表，还是大公子和表姑娘瞧着更般配啊！
只可惜两个人都是正儿八经的人，只怕擦不出什么火花。
崔寄梦回了院里，采月见小姐神情淡淡，施施然进门，起先一愣，当即猜到她当是喝了酒，可凑近一闻，却没有酒味，只有一股混着檀香、有些怪异的气息。
见小姐蹙着眉很是苦恼，一只手僵硬地拢成个空心拳头，采月不免忧虑：“小姐是手受伤了么，怎的这般早回？”
崔寄梦慌忙将手缩入袖中，低垂着长睫，低声道：“没事，喝了些酒担心在人前失礼这才提前回来，采月姐姐替我打盆水来罢，我要净手。”
后来采月换了整整两盆水，崔寄梦又用了胰子一遍遍擦洗，末了神秘兮兮闻了闻指端，这才肯罢休。
整整大半日，她都在神游太虚，脸越来越红，头也埋得越发低。
采月越发狐疑，夜间替她梳发时，见铜镜里的小姐仍在失神：“小姐今日出去，可有遇着什么好事呀？”
“好事？”崔寄梦想起那方被浸得沉甸甸的帕子，嫌弃地蹙眉，又想到后来大表兄失控地颤声喊她，低下眸：“欺负了一个从前老欺负我的人，算好事么？”
原是这缘由，采月笑了，难怪小姐下午那般懊恼，想来是随着酒意退去开始后悔了，怕她次日又要自责，忙劝：“当然算！以牙还牙嘛，小姐从前就是太温柔了，才让人觉得好欺负，如今您有这么多人护着，不用怕他们。”
这话让崔寄梦有扳回一城的感觉，缩在被窝里时，她忽觉畅怀。
平日总是她被大表兄欺负，他那双得逞后含笑的眼着实可恶，是该让他也体会体会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滋味。
“玩弄于股掌间？”
迷迷糊糊时，身后伸过来一双手，将佛经翻过一页。
她转过身，发觉自己和他在佛堂后那间小屋内，大表兄穿一身官袍在身后给她讲解经文，从容不迫。
可崔寄梦一看到他这正人君子的模样就来气，在他把她抱上书案后，更气了，手抓住他，挑衅地挑眉：“不错，我是有这般念头。”
没想到谢泠舟竟慌了，握住她的手：“先前是我不好，表妹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同我计较，可好？”
“不好。”她狠下心，隔着那层冰凉凉的官袍收紧手心，“是表兄先把我带坏的，合该你自食其果。”
“嘶……”谢泠舟被她抓得难受，手撑在案上，脸埋在崔寄梦颈间，重而热的气息喷过来，将她身后青丝吹得轻荡，同角落里那水烧开了的壶盖般，被热气冲得一动一动的。
衣料摩挲发出窸窣的动静，微微发凉的官袍被搓热，谢泠舟手臂艰难地撑着桌案，下颌咬出凌厉的线条。
但崔寄梦铁了心要惩治他。
她不顾肩头青年逐渐紊乱的气息，袖摆继续轻晃，目光则盯着角落里的炉子，茶壶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水烧开了，茶水像长了手，一下一下把壶盖顶起。
壶盖被沸水带着，不由自主地上下晃动，却迟迟掉不下来。
谢泠舟额头抵l着崔寄梦颈窝，低哑着声音求她：“表妹。”
崔寄梦却顿住了，轻声笑着：“那表兄得答应我，往后离别的姑娘家远点，尤其是那个清荷县主。”
没有得到回应，她又问了一遍：“表兄不愿意么，那算了。”
“好……”谢泠舟哑声道，一手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炉子里几近熄灭的火又被点起来了，火苗猛烈窜动，刚安静下来的水又开始沸腾，茶壶盖最终受不住滚沸的冲劲，弹了起来，掉落在地。
壶盖发出哐当的声音，盖住了她耳侧失控甚至近乎无助的一声。
谢泠舟头埋在她肩膀上，宽阔的肩微微耸着，整个上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肩头，仿佛把身心性命都交到了她手上。
这身使得他看上去道貌岸然的朱红官袍终究是乱了，晕开一片深红。
崔寄梦暗笑，这才算打成平手，谁也没输给谁，手轻柔地拍着他后背，将他哄她的话悉数奉还：“抱歉，是我失礼了，表兄喜欢么？”
耳侧有人轻轻“嗯”了一声，她达到了惩治的目的，心情舒畅。
这夜，谢泠舟正好歇在佛堂后的小院里，深夜时分他睁开眼，轻笑了声。
“自食其果？”
他望着锦被突兀的褶皱，轻声叹息，她说得没错，可不就是他自食其果？
谢泠舟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失神间，他想起一句用在此处也许不太妥当的古话。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生怨。
她既是女子，偶尔又是个“小人”，难怪总是叫他无可奈何。
黑暗中，谢泠舟脖颈微微后仰，咬紧下颚聆听着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额角有热汗流下，他无声笑笑，重重哼了声。
*
因白日里喝了些酒，这一夜崔寄梦睡得昏昏沉沉的，晨起时脑袋时而犹如千钧重，时而轻飘飘一团棉花似的。
只隐约记得昨夜做了个梦，但具体梦见什么，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但昨日马车上两个人“礼尚往来”的事她倒是记得真切，羞赧归羞赧，好歹不是只有她失态，出门前崔寄梦还安慰自己，兴许大表兄见了她也会难为情，于是放心地去请了安，正好谢泠舟没在。
请安过后，谢老夫人照常把她留了下来，悄声问：“咋样，昨日那位陆公子？”
崔寄梦这才想起那一茬子事，微微笑了：“陆公子很好，听闻我玩得一手好弹弓，简直快要和我称兄道弟了，只不过我和陆公子实在是聊不来。”
她又握住老夫人的手笑说：“外祖母，我年关才满十七，这会女子出阁都晚，我还想多在府里陪外祖母两年呢，外祖母不会嫌弃我饭量大吧？”
谢老夫人搂住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外祖母怎舍得催你早早出阁，只是想着先让你认识些年纪相仿的孩子，不过你这孩子这些日子倒是活泛了不少，还学会撒起娇了，先前总是拘着，外祖母还担心让你受了委屈呢！”
崔寄梦微愣，这些日子没了婚约，不必因为那些僭礼背l德的梦境对二表兄心生内疚，她心情的确松快了不少。
不过撒娇……
外祖母的意思是她刚刚是在撒娇？可崔寄梦印象中，自己是个木楞的人，祖母和阿辞哥哥也都调笑过，说她总一板一眼的一点也不像个少女。
从外祖母屋里出来后，她扯了扯采月：“采月，我这阵子有没有什么变化？相较于从前，我是指，去别宫前。”
采月看了看小姐艳若桃李的面颊，笑道：“有啊，变得更好看了，也没有之前那般拘束了，笑容都也比以前开怀。”
她也纳闷，从前小姐和身为武将、不拘小节的二公子有婚约时，日日谨小慎微，连走路都要小心端出闺秀风范。
反倒和那位正经斯文的大公子在一块没多久，人虽依旧端庄但轻快不少，像回到了当年老夫人还在时。
而崔寄梦听着采月的话，不禁怀疑，莫非她真是被大表兄宠坏了？
大表兄是对她很好，可现下欺负她最多的人也是他。
从前她一直觉得他是清正君子，他每说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她都会自责，以为是自己心思不端想歪了。
现在看来，是她被他哄住了。
崔寄梦深深吸了一口气，衣襟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大表兄赠她的玉。
旋即她想起当初赠玉时，大表兄曾说这玉能辟邪，且喜阴，见不得光。
然而自打佩上这玉坠后，她该做的、不该做的梦一次也没少，甚至当夜还梦到他给她戴上玉后，在身后欺负她，玉坠和她一道前后摇颤。
当初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是因她以为大表兄是表里如一的端肃君子。
可如今熟悉了，她开始怀疑，会不会赠玉是幌子，那句让她穿领子不要开的太大的话才是他目的所在？
崔寄梦原本刚回到皎梨院，想到这，气上心头，嘱咐采月：“采月，你帮我把玉坠取下来可好？”
采月取下玉佩：“小姐，大公子不是嘱咐过，说这玉摘下来就没用了么？”
刚说完这话，采月想起先前她曾留意到这玉上有磨痕，但一直觉得大公子守礼，定不会把自己戴过的玉送给未来弟妻，便压下疑惑。
但后来守礼君子不仅和未来弟妻有了夫妻之实，还解了小姐的婚约，要把人娶到自己房里。
采月看着玉上的磨痕，心头一惊，莫非上次在佛堂小姐和大公子就好上了？
崔寄梦从她手中接过玉，说要去找谢迎雪，便只身出了门。
她刚走出不远，正好见到树影后谢泠舟和一名护卫一道朝这边走来，他应当是刚下朝，还穿着那一身官袍，正和底下人嘱咐着什么，并未留意到她。
崔寄梦在树后瞧着，大表兄说话时神色冷峻，正冷声吩咐下属：“查查近日在京中活动的那人同江左的可是同一拨，另外，先前抓到的那人若是再问不出什么，便除了吧。”
那句“除了吧”叫崔寄梦心一惊，她虽不懂这些朝堂纷争、权术斗争，只觉得这时候的大表兄分外陌生。
是初识时，那位神色淡漠，严惩了婢女的青年，而不是昨日在马车内紧紧搂着她，在她手下失控的青年。
她忽然疑惑，为何大表兄厌恶被人触碰，却愿意和她亲昵？
莫非是受那些梦境影响？
倘若没有这些梦，若她主动接近，他会不会也把她视为和那爬床婢女一样的女子而心生厌恶？
越想越觉乱，她甚至忘了自己本来是想去找他的，转身要悄悄离去。
“在想什么呢？”
心正乱时，那方才还冰冷无情的声音靠近而后，变得缱绻，崔寄梦慌忙回过身：“大表兄。”
谢泠舟眉头轻压，二人熟络后，她多数时候都叫他表兄，只有初识时，才会客气地区分大表兄、二表兄，如今骤然这般叫，竟有些生分。
他当即猜到这胆小的姑娘怕不是听了他方才的话，被吓到了。
谢泠舟摸了摸她脸颊：“傻孩子，朝堂上和家中哪能一样，别怕我。”
被他戳穿了，崔寄梦反觉内疚：“表兄才下朝？真巧，我刚要去找你。”
“找我？”谢泠舟语气上挑，她昨夜在梦里那样捉弄他，竟还敢来找他？
想都不必想，她当是记不清梦里的事了，谢泠舟轻抿唇角，拉过她的手：“在外头不便说话，我们回佛堂。”
回到佛堂，一进到书房，崔寄梦就想起她来送白玉糕那夜，他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什么“窗台上不能坐人”、“昨夜梦里已吃过了”、“还是不够像”。
想必那是有意逗弄她的话。
霎时刚消下去的恼意又死灰复燃，她掩下愤懑，摊开手心露出那块玉，轻声问：“表兄，今日我不慎摘下了这玉，是不是就不灵了？”
谢泠舟对上她无措的眼，心头一软，接过玉要给她重新戴上：“不会。”
崔寄梦略有迟疑：“可先前表兄赠玉时说过不能摘，莫非是骗我的？”
他微微怔了一息，莞尔轻笑：“先前送你玉是因为你为梦境困扰，如今你我两情相悦，那些梦就不算噩梦，所谓辟邪之说便也无需在意了。”
“哦……”崔寄梦恍悟，转过身认真道：“既如此，那这玉我戴着也无用了，就还给表兄吧，往后我还是想穿领子开大些的衣裳呢。”
身后的人稍顿，随即轻笑：“我原以为表妹是兔子，没成想是只白狐。”
他眉峰微挑：“不过你都猜出来了，我便直说了，此玉乃长辈所赠，我从小戴到大，弃不得。”
“你……！”崔寄梦刚转过身来，听得这话又转了回去，耳垂通红，“我那时还和二表兄有婚约，你……你竟然把自己的贴身之物送我佩戴，表兄你这……”
谢泠舟含笑看着她，只见她半边脸都红透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简直是……枉顾礼法！”
他低头看她，淡声纠正：“你我当时男未婚女未嫁，何来礼法？我猜表妹是口误了，你想指责我下流，是么？”
崔寄梦语塞，他是如何以这样正经的口吻说这么不正经的话，他不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君子么？
愣神时，乌发被拨开，那枚坠子再一次回到她胸前。
可还没完，颈侧传来一阵冰凉凉的感觉，她被激得轻吟，缩了缩脖子，后颈凸起的骨头却被轻轻咬了一口。
崔寄梦捂住后颈：“你这人简直狡诈，把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话说完，她自己先是一愣。
这句话似曾相识，眼前的情形也仿佛是过去曾发生过的？
困惑地抬头看谢泠舟，见他那双总是冷淡桃花眼中笑意和煦。
随即他牵住她的手，要往后院走去，崔寄梦想到那日在小屋里淅淅沥沥的那场春雨，哪还敢往后院去？
她手扒住门扉，哀求：“表兄，我不去后院，有话在此处说吧。”
谢泠舟谈论公事般，慎重地与她商议：“表妹方才指控我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昨夜梦里，是你说要以牙还牙，欲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有所求，我岂能不应？”
作者有话说：
年轻人啊，不能乱用成语 (点烟)
(一种植物）(烟头拿反了)  (烫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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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尝试
◎你若是怕，随时可以喊停◎
昨夜梦里？
崔寄梦凝神试图回忆昨夜所做的梦, 渐渐拾起些零星的片段。
朱红色官袍上被晕开的痕迹、角落里沸腾的茶壶、额头抵着她肩窝的青年，还有她圈住的手心……
这些零碎片段慢慢在脑海中聚到一块，成了幅活色生香的画。
她怎么会做那种梦？！
崔寄梦别过脸, 那个梦一定是他做的，与她无关, 她胆子再大也不敢对大表兄做出那种事。
谢泠舟垂下眸：“看来表妹记不清梦里对我的所作所为。”
她干脆装傻：“我昨日饮了酒, 睡得沉了些, 连是否做梦都不知道, 更别谈记得清梦了什么, 再说，那些梦与你我意识无关，更不见得一定会应验, 表兄自幼熟读圣贤书，心胸豁达，定也不会在意。”
东拉西扯说了一堆, 无外乎想让他别揪着梦不放, 谢泠舟藏起眼底笑意, 敛容正色道：“我并不豁达，相反我很在意。”
崔寄梦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 大表兄凝眉肃容, 薄唇嘴角紧抿，似是生气了, 也是,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 竟在梦里穿着官服被她玩弄于掌心。
即便是梦, 他应该也无法释怀, 怪只怪她饮了酒生了贼胆, 在梦里为所欲为，竟还通过梦境让他知道了。
崔寄梦自觉理亏，便也不再挣扎，只问他：“就当是我对不住你，表兄打算如何追究我？”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书案前，把她抱坐上去：“不追究，我想助纣为虐。”
崔寄梦大惊失色，甩开他的手：“不，不成的，这是在佛堂。”
“那我们去后头。”谢泠舟淡道，不由分说把人抱了起来，往后院走。
待崔寄梦回过神来，人坐已在桌前，她想到昨日一手的黏腻，揪着谢泠舟衣襟讨价还价：“我……我手没轻没重的，我们能不能想别的法子？”
“有。”他淡声道，兀自取出一本游记，“公文劳神，陪我念念书可好。”
原来他说的是这样。
崔寄梦暗自松一口气，配合地任由他拥着自己打开那本书，可谁也没料到，从那本游记中，会飘出来一张纸，纸上第一句便是：“凡将合阴阳之方……”
她脑中一阵轰鸣，腿根也软了三分，这张纸他怎么还留着！
谢泠舟亦始料未及，当时从道观回来后，他随手将其收了起来，竟会在这种时刻冒出来。
原本他只是想逗逗她，他们之间不是只有亲昵一事可做，他是想她，但更想与她消磨时光。
可这张纸一出来，所有的防线都被击溃，崔寄梦察觉到了身后突然的突兀，紧张得纹丝不动，手心都要冒汗了。
谢泠舟无奈地低下头，在她面前，他所谓的自克竟比这张纸还薄，轻叹道：“这下，当真要用别的法子了。”
后来崔寄梦站起身，被他从身后拥着半趴着伏在桌面上，窗前透入霞光，洒了她满脸，她却无心欣赏窗外晚霞，目光追随着在她眼前前后轻晃的冠带。
被忽悠的感觉越发强烈，他果真“治学严谨”，说股掌之间竟真的是股掌之间，只不过二人各占一半，那只搅弄风雨的手掌，是他的。
“公子，三殿下有传信。”小院里忽然传来脚步声，那护卫当是不知道里面有两个人，径直往窗边走。
崔寄梦瞳孔轻震，竭尽全力往前方伸手去够那支起窗的撑杆，忍着难受拿掉了撑杆，窗户“啪嗒”一声猛地合上。
“公子？”那护卫来到窗前，急忙询问，“可需要属下帮忙开窗？”
谢泠舟却无暇回应他，只顾着完成自己的事，她近日都敢捉弄他了，的确是需要好好地搓一搓、磨一磨。
窗前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崔寄梦怕被发觉，直接匍匐在桌面，手向下掐住他正发力的胳膊，示意他快把那人遣离。
谢泠舟搓磨着她的心志，冷声朝外吩咐：“我要小憩会，信放书房案上即可，你去佛堂外守着，别让人进来。”
护卫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冠带突然猛晃了下，崔寄梦咬住了自己手背，浅浅哭了出来，她无力站着，趴在桌上枕着自己胳膊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任由谢泠舟去收拾那一团乱糟糟的。
他先收拾好她身上的，再收拾自己的身上，最后细细净过手。
回来后发觉崔寄梦坐在椅子上神色恍惚，他半蹲下来：“怎么了？”
崔寄梦埋着头，抓着裙摆不说话。
因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总觉得内心一阵空虚，像是有什么在挠她痒痒，又像是哪儿缺了一块没有填满。
至于要用什么来填，她也不知道。
谢泠舟细细观她神色，少女面颊绯红，垂着眼面露纠结，眼眸里满是茫然和难以启齿的羞臊，猜测她大概是未尽，但又羞于索要。
他怕贸然进一步亲近吓着她，只好一点点试探确认，要俯下身来，倏然被崔寄梦捧住了脸。
她实在见不得他穿着一身官服屈膝蹲在她跟前，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误人前程的妖孽，忙捂住他的嘴唇：“别，别像上回那样。”
说的是“别那样”，而不是“别”。
谢泠舟当即意会，捡起掉落在地的那张纸，试探问她：“表妹不是因为梦境羞于见我，既然绮梦扰人，不如你我照着上回道人给的法子去做？”
崔寄梦杏眸迷蒙，看着他但并未表态，两个人各自心里都没底，在昏暗朦胧的小屋里沉默对视，用目光进行一场无声的商议，皆看到了彼此的犹豫和渴望。
但又都想让对方先表态。
良久，谢泠舟先妥协了，哑声道：“也不是必须如此，若表妹不想让我动口，又觉得此法过于激进，我可以还用方才在窗前的法子帮你。”
“我只是担心会……”崔寄梦无法将那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字眼坦然说出，一句话在舌尖辗转了半天，“我担心要喝药。”
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牵住他的袖摆：“你有不喝药的办法么？”
她就像一只慢慢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谢泠舟耐心地附耳过去，同她商议，过后问她：“这样如何？”
“那便这样吧。”她红着脸道。
确认了她的意愿，谢泠舟轻轻将人抱至榻上，拉上纱帐，将她的紧张不安压缩在方寸之地内。
他像对待一件名贵瓷器，将装着至宝上包裹的层层绸布揭开，露出瓷器原本面貌，再将绸布整齐叠放在枕边。
一举一动极尽庄严，竭力放轻呼吸，好不吓着她。
神色也很平常，眼中不附带过重的欲念，手上极轻极慢，二人盘腿对坐着，像两个在清谈的文人。
秋日微凉，凉意从窗隙渗入室内无孔不入，崔寄梦一回神，才发觉周身空空荡荡的，这哪是在探讨什么道法学说，根本就是在暗中进行一场隐秘的仪式。
以这般正经的态度探讨那种事情，崔寄梦更羞耻了，目光不敢落在他身上，更不敢落在自己身上，索性闭眼。
手腕一凉，原是谢泠舟握住了她腕上的一处，温声告诉她：“此处乃腕阳。”
崔寄梦闭着眼点了下头。
关于那张纸上所述之法，他已能倒背如流，为了让她放轻松些，便循序渐进，逐个穴位去解释。
冰凉的手再往前时，她瑟缩了一下，谢泠舟便收回了手，宽慰：“我会慢慢来，你若是怕，随时可以喊停。”
崔寄梦声若蚊呐：“好。”
到了后来，她渐渐放松了，偶尔也敢抬眼飞速望他一眼，见大表兄神色平淡温和，同上次给她讲解佛经时一般无二。
她竟也开始觉得他们如今不过是在探讨道法学说那般单纯，闭着眼任由他带着自己去熟悉那些穴位。指端在脖颈承光穴处按摩，绕脖颈转一圈，再下游而去，直抵交筋，在交筋处自下而上按摩。
直到时机合适，谢泠舟徐徐与她相拥，捧起她绯红的面颊，眼中的端肃少了大半，缱绻轻唤：
“寄梦，你睁开眼，看着我。”
他从未对她喊过她的名字，对她最亲密的称呼也只是一声温柔的表妹，这一声名字便显得格外郑重，叫崔寄梦心里泛起阵阵涟漪，缓缓睁眼，怯怯地看他。
看到大表兄幽深眼眸正凝着她，崔寄梦忽地一颤，继而感到有什么和他的目光一样，在试图要破开她心间那窄窄的裂缝，登堂入室，闯入她内心深处。
她倏地皱眉，顿时懊悔了，怎么会是这样的？在梦里也没这般痛苦，别宫那一次似乎也没有这么难捱，只记得铺天盖地的畅意，别的都忘了。
钝钝的痛意叫她方才那点不受自己控制的绮念顿时烟消云散。
崔寄梦忽而清醒了，自己竟和他在双双清醒的状态下越过这道线。
在别宫时是她迫不得已，横竖也记不清，便当并未发生。
先前包括方才有过的几次暧昧亲密也只是浮于表面，她可以自欺欺人，这不过是亲昵，适度满足自己并无不可。
可若更进一步，她会有罪恶感。
她猛地往回缩，抓着谢泠舟胳膊：“表兄，我……我不来了，可以么……”
他察觉到了她在害怕，后退了退，喉结压抑地滚动，将那些本就抑制已久的念头强行按压下去，将人搂在怀中安抚：“无碍，你既然难受，便先作罢吧。”
崔寄梦万分内疚，既恨自己一念之差生出那放纵的罪恶念头，又恨自己过于怯懦，既然决定了为何不能继续下去？
她不敢看谢泠舟，颤声道：“那、那你怎么办？我……对不起。”
“我还好，只是现在需要你帮个忙。”他扶着她侧躺下来，自身后紧紧拥住她，既帮自己，也帮她。
崔寄梦仿佛回到了方才在窗前的时候，外头疾风骤起，吹得枯树哗啦啦地乱动，摇摇颤颤，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后来忽然有一刹，她耳边轰鸣了一声，随即什么也听不到了，直到很久，外界的声音才缓缓传入耳中。
她感到一阵空茫，仿佛丢了什么，转过身去无力地抱住他：“方才我……”
“方才的事别放心上。”谢泠舟紧紧抱住她，暂时不去管榻上的一片凌乱，扯过锦被将二人盖住，轻吻她发间。
“其实你来找我，我就很高兴，那些事都是锦上添花。如今这样，我已觉得足够，剩下的，待你我成婚后再去试试也并无不可。”
崔寄梦还沉浸在颓丧中，人也忽地低落，她贴着他胸膛：“表兄，其实我有些怕，我们最后……真的能成婚么？”
“傻孩子。”谢泠舟伸出大掌轻抚光滑玉背，“不日我便让母亲去试探试探祖母的意思，你看好么？”
“这么快？”崔寄梦仓惶抬头，“我和二表兄的婚约刚解除才大半个月，这般心急，会不会不大妥当？”
“只是试探试探。”谢泠舟轻笑，“你也知道，母亲一向有些小孩子心性，不受礼教拘束，她出面私下询问，祖母只会觉得是因为她喜欢你，想趁着你解除婚约先下手为强，并不会以为你我之间有私情。”
崔寄梦听着他这般调侃，稍稍放松下来，忍俊不禁问：“殿下可是长辈，知道你这般调笑她么？”
谢泠舟也笑：“母亲知道，但不知道我会跟你这般议论她，所以你要守口如瓶，断不能把我卖了。”
崔寄梦吃吃轻笑，道：“我打赌表兄不敢同我说大舅舅的坏话。”
“不见得。”谢泠舟略微挑眉，附耳在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大舅舅竟然不识路！还怕老鼠！”崔寄梦两眼因兴奋而亮晶晶的，“我以为男子都不会怕老鼠，表兄你不会也怕吧？”
她正沾沾自喜着，谢泠舟忽然笑了笑，看了她良久，轻责：“目无尊长。”
身后倏地一痛，崔寄梦愣住了，木然伸手摸了摸。
她方才竟然……被打了一下！
双颊顷刻间涨得通红，想起上回某次梦里，在琴室弹琴时她被他按在膝上打，顿时又羞又恼，爬起身来。
这才发觉自己竟还未穿好衣衫，忙扯过二人共盖的薄被遮住自己，可这样一来，大表兄没了遮蔽之物。
她遮住了自己，却没遮住他，怪的是，方才相对而坐时她都没感觉这般难堪，如今看到他身上情状，脑中登时一片空白：“你、你快穿回去！”
“这会才想起来？”谢泠舟缓缓起身，从容不迫地将衣衫一件件往身上套，拾掇齐整后回头，崔寄梦也已衣衫齐整，端端正正坐在榻边，理了理鬓发。
“我出来太久，该回去了。”
谢泠舟替她理了理头发，将她发间玉簪扶正：“好，我送你。”
出来时黄昏已逝，天色朦胧阴暗，青瓦矮墙檐下挂上了灯笼，微弱的亮光不足为道，但却叫人心头一暖。
也是奇怪，明明方才只是浅尝辄止地亲昵了下，按理说他压抑了这么久，在临门之际落了空，应当更难受，可方才拥着崔寄梦漫无目地聊了会，尤其是见她在自己面前放松下来，有说有笑的，内心的满足感竟压过了一切喧嚣。
应她要求，谢泠舟从佛堂出来后便刻意与她拉开距离，慢条斯理地跟在身后，目光落在她一头青丝上。
从小屋里出来后她又变回了那个端方守礼的姑娘，走路时裙摆轻动，垂在身后的乌发更是没有大幅度的飘动。
经过湖边时，崔寄梦望了眼黑黢黢的湖面，忽然加快了步子。
谢泠舟亦迈开步子跟上她，“不怕，若是你摔下去了我再救你一次。”
崔寄梦微侧首，他这才看到她并非在害怕，而是在气恼：“表兄当初救了我却自称是二表兄，莫非是怕我赖上你？”
谢泠舟怔了怔，他当初的确存了这样的心思，只是后来的事让他后悔莫及，笑道：“是我慧眼不识珠，表妹莫怪，如今想起此事，我亦是后悔不迭，若当初没有自以为是，如今你已是我未婚妻子。”
崔寄梦回过头，神色稍缓了些，旋即觉得可笑，从前两人关系生疏时，她尚且不在意这些，反倒是互通心意后开始斤斤计较起来。
甚至在重阳宴上因为清荷县主吃味，这在从前从未有过，就连当初以为自己心里有二表兄，见到他和王飞雁及那乐伶牵扯不清时，也未曾恼火过。
虽知道那是因为她不喜欢二表兄之故，可她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竟是会使人变得如此不讲道理。
她从前很少会生气。
崔寄梦顿感不安，颓然走了几步，慢慢停了下来：“表兄，你会不会也觉得我现在有些不可理喻？以前我从不是这样的，可最近动不动就想小题大做。”
谢泠舟只是笑，趁她不备捏了捏她的手心，又出于对她的承诺继续保持着得当的距离：“不会，人非草木，岂能无悲无喜，你之所以会如此是因心中有我，我高兴还来不及，何谈介怀？更何况我喜欢的是鲜活的你，而不是一丝不苟的你。”
这般说，她这小性子反倒弥足珍贵？崔寄梦实在弄不懂，只暗想，表兄虽如此说，但她也不能真过了头。
园中的草木在几日里迅速凋零，眼看着到了十月里。
这日，谢老夫人收到了长公主派贴身女官送来的点心，以及几句问候。
“没想到殿下竟还惦记着老身，她近日可还好？”谢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拉过那女官悄声问：“上次老身托殿下在秋狩时给团哥儿留意留意，不知可有合适的人选？”
那女官笑道：“原本是没有的，但最近有了个合适的，殿下很是喜欢，大公子瞧着似乎也挺喜欢的。”
谢老夫人来了兴致，内心又一阵失落，但心知不得强求，这几个孩子能有一个圆满是一个，便问：“殿下可有说是哪家姑娘啊。”
女官一阵轻笑，凑近了些：“老夫人，您家中现下不就有一个么？论品貌、才气、性情都很得殿下心意，两个端方守礼的孩子，凑在一块再合适不过了。”
谢老夫人当即坐直身子，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面。
女官此前听长公主殿下嘱咐，虽说崔乡君和谢二公子的婚事卡在了生辰八字这一关，算不得数，但毕竟涉及兄弟二人，因而言辞间千万要将小殿下和崔乡君摘出来，只说是殿下喜欢，让谢老夫人帮留意着。
其实本朝有过不少旧例，出于联姻需求，因二人八字不合转同家中其余兄弟定亲的例子大有人在，但她没想到谢家竟如此古板，一时也忐忑。
谁料谢老夫人又坐下来，喜笑颜开道：“殿下果真慧眼识珠呐！别说是殿下，老身这虽老眼昏花上了年纪，也觉得梦丫头和团哥，实在适合得紧！”
女官大松了一口气，接着试探：“只是这崔乡君才和家中二公子解除婚约，我们殿下担心过早再议婚事对几个孩子都不大好，但又怕不早些说给别家抢了去，这才让我来和老夫人商议商议，问问您的意思。”
谢老夫人略沉吟：“老身何尝不在是顾虑这些，但既有了殿下这句话，老身便不急着给外孙女相看，先试着让两个孩子多处处，若是能成最好不过。”
一番话毕，双方都很满意，谢老夫人越琢磨越觉得可行，听说在别宫时，长公主还派自己的人照顾梦丫头，想来很喜欢梦丫头。
若是长孙和外孙女再对彼此有意，这桩婚事便十全十美了。
老夫人正琢磨如何试探两个孩子时，崔寄梦这边，收到了王飞雁的请帖，称三日后二皇子在皇子府办马球赛，邀她前去。
崔寄梦想起那日马车上答应谢泠舟的事，陷入迟疑，她拿着帖子到了佛堂，护卫称公子出去了：“不过公子吩咐，若表姑娘来了，无论他是否在，您都可以进书房。”
“那我给他留个信吧。”
崔寄梦羞于把两人之间小情小爱的话由底下人转述，便坐到桌案前，提笔欲给大表兄留信。
落笔后，她把信笺对折，塞入最上头的一本典籍上，不留神看到一张纸条，上头随意写着几个她熟悉的字眼。
“崔氏旧部、赵疏、姜辞、桂林郡、江左？”
姜辞……
她倏然想起来，当初义兄阿辞离去前，曾说可能会去江左，莫非上头写的姜辞是义兄？
但阿辞哥哥只是个行走江湖的剑客，怎会和大表兄所谋之事扯上联系？
兴许是巧合，回头问问大表兄便知，崔寄梦将纸条放回原处，又把自己留的那一张条子用镇纸压住。
作者有话说：
感恩的心：

第52章 称谓
◎你唤他哥哥，却只叫我表兄◎
崔寄梦刚走到皎梨院附近, 与谢泠舟撞了个正着。
青年原本眉目凌肃，见到她时目光放柔了：“表妹是从佛堂回来？”
崔寄梦摸了摸自己的脸，讶道：“表兄怎么瞧出来的, 我脸上写了字？”
谢泠舟笑：“是，写着心事。”
每次她去佛堂找他, 都是视死如归的模样, 好似他那佛堂是什么狼窟, 而她则是入狼口的羊。越这样, 他想欺负, 顾及在外头亲昵让她不安，只趁她不备，伸手揉了揉她头顶：“去找我有事？”
崔寄梦理了理发髻, 眸光一转，确认周遭无人才松了口气：“阿鸢表姐和王三姑娘邀我去二皇子的马球赛，我不大确定, 想问问表兄。”
她把自己的话记在心上, 谢泠舟语气更温和了, 问：“你想去么？”
崔寄梦认真想了想，腼腆笑了：“我其实是想的, 可我不会打马球, 怕到时出糗给大家丢人了。”
"傻孩子。"谢泠舟轻笑，正要伸手掐一掐她面颊, 被崔寄梦察觉了, 双手捂住脸, 低声道：“这是在外头。”
“好, 这笔账先记着。”他收回了手, “想去就去, 不会打马球的话，我别院里正好有马球场，明日教你。”
崔寄梦眸光闪动，雨后晴空般的干净，欣然问他：“此话当真？”
谢泠舟无奈：“我骗过你？”
怎的没骗过？崔寄梦暗忖着，学着他往日做派，不置可否，只绽出一个恬淡的微笑："那就多谢表兄了。"
次日一早，她便和大表兄到了他的别院，此别院在城郊，不似谢宅奢华，但清雅素朴，颇有远离尘嚣之趣。
崔寄梦微叹：“祖母当年也有托人在京郊给我购置田产，我原本还觉得自己小有私产，也是个富人，来了表兄的别院，才觉自己是坐井观天。”
此处没有外人，谢泠舟牵过她的手：“你我的关系，我的私产不就是你的？”
这话叫崔寄梦诚惶诚恐，往回缩了缩手，又被他用力握住了。
她素来不喜占人便宜，不论是无法丈量的情，还是可用银钱估值的物。
沉默了会，她停下步子来，仰面看着他：“表兄，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谢泠舟亦停了下来，与她面对着面：“表妹认为是为何？”
她凝眉斟酌了下，道：“表兄定会说是因你心悦于我，可是因何而起呢。是你我共梦让你留意到我，因梦生了情？还是因为别的，诸如才貌性子？况且喜欢也是有深浅之分的，我和表兄才相识半年，此前更不算熟络，现下我和表兄在一起，却觉得你待我比相处多年的亲人还好，时常护着我，这让我欣悦，却又惶恐。”
谢泠舟凝着崔寄梦神色，蓦然感觉此时此刻的她有些陌生。
在他印象中，她一直都是温柔乖顺的姑娘，待人真诚不留一丝余地，但如今看来，她的真诚的确不留余地，但信任是留有余地的，兴许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深陷，故而内心要与人保持一定距离。
他不擅说甜言蜜语，只垂眸看着她，温声道：“概因表妹真挚纯善，能让我放下防备去接近，且在某些时候，你我其实是一类人。”
崔寄梦微怔，眸光黯了一瞬：“可是表兄，若有和我一样的女子出现，纯善真挚，还能让你有相见恨晚之感，你是不是……也会喜欢上她？”
谢泠舟被她问住了，凝神思忖须臾：“鸟兽尚且会情有独钟，更遑论人？即便有个同你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你也还是你。何况情之一事岂能用秤去衡量，我同你一道经历的事，与你相处时的每一息，甚至同做的每个梦，皆无可复刻。”
崔寄梦轻轻舒了一口气。
也的确，若把感情拆成一项一项来比对，来追本溯源，再真挚的情谊，也会变成一本记录收支、毫无人情味的账册。
她收起杂念和不安，转过身，额头在他肩上蹭了蹭，宽慰自己：“表兄说得对，我是世上独一无二之人，便是来了个九天玄女也赛不过我。”
谢泠舟笑得胸腔轻震，手在她头顶揉了揉：“对，赛不过你。”
崔寄梦这自己哄自己语气叫他想起数月前，她从辞春宴回来那夜。
白日里她受了委屈一直忍着，旁人都以为她是宠辱不惊，他却在暗处见到她回府后才敢放心哭出来，经侍婢宽慰几句，又破涕为笑开始自夸。
此时他才意识到，起初留意她的确是因为梦境，说见色起意也不为过，直到那次后，才对她起了些别的心思。
惺惺相惜有之，怜悯有之，掺杂了在梦里亵渎她的内疚，及伴随而来那放纵而隐秘的快l感，连同反叛之心。
不管目的是否纯正，的确是上了心。
谢泠舟握住崔寄梦的手，领着她到了一处寝居去更换骑装。
看着柜中各式各样的女子衣衫，崔寄梦愣住半晌，愕然：“你……！”
他别院里怎会有女子衣裙？！
“你的聪慧都用在胡思乱想上了。”谢泠舟颇无奈，这些衣裙是他日前吩咐底下人置办的，此刻来到别院看到满柜子的女子衣衫，自己也觉得恍惚。
从何时起，他竟下意识在自己居所内备上她所需之物？
片刻后，崔寄梦换好骑装到了马球场，谢泠舟已牵着马候着了。
但他们是两人，他只牵了一匹，她往马厩走去要再牵一匹马，却被他拦住：“你我不共乘，我如何手把手教你？”
这句“手把手”叫崔寄梦手心一麻，直到二人上马好一会，她脸还是红着的。
谢泠舟放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语带薄责：“专心些，别总想歪。”
崔寄梦讷讷应了声，却无法真的专心，温热的气息不时拂过耳际，即便有过更亲密无间、甚至坦诚相见的时候，她仍是无法自在。
他在身后揽着她，每次俯身击球时，上身都会把她带得往下压。
有他们同做的那些梦在先，这些亲昵的姿势已不仅仅是暧昧可形容的。
马儿驰骋，后背与胸膛紧紧相贴，叫崔寄梦想起那些颠倒迷乱的画面。
总感觉他不是在打马球，而是伏在身后，在蓄势待发。
接下来整整一个时辰，她的耳垂都是通红的，后来总算放松下来认真学了会，又开始觉得胸口憋闷，只因这身衣裳有些紧，她忘了束胸，实在勒得慌。
谢泠舟也留意到了，拉住缰绳：“先休憩片刻，换身衣裳，稍后再来。”
崔寄梦想到方才她身上颤得那般厉害，表兄在她身后定也瞧见了。
她脸上更热了，再不想再经历一次这般窘迫的时刻，便说：“表兄，我学得差不多了，只是去凑个数也不指望拔得头筹，能不能就学到这？”
“也好。”谢泠舟把她抱下马，“你难得来别院一次，四处逛逛散散心。”
骑过马出了一身汗，两人各自去沐浴更衣，别院里的浴池很大，崔寄梦泡得浑身舒坦，直泡得一身骨头都快酥了才起身披上衣衫 。
到了花厅，谢泠舟已收拾妥当，换了身燕居常服，这身常服让他看上去略显慵懒，不再那么冷肃，崔寄梦生出些亲近之意，到他身侧落座。
谢泠舟看着她被泡得发红的面颊，伸手在她面上重重掐了下。
崔寄梦懵了，摸着被掐到的地方控诉：“你为何忽然掐我？”
“忘了？”他淡淡笑着，“这是昨日你欠下来的债。”
崔寄梦压根不记得有这回事，只得吃了这哑巴亏，他提起昨日，她才想起在他书案上见到的纸。
犹豫良久轻声问：“表兄，我昨日在你书案上不留神瞧见一张纸，上头写着‘崔氏旧部、赵疏、姜辞、桂林郡、江左’，姜辞是谁啊？”
谢泠舟凝眸，她神情关切，似乎姜辞是个很重要的人。
比他还重要？
他淡道：“先前我和三殿下在查一件案子，涉及此人，他是你的故人？”
崔寄梦摇摇头：“我说不准，我义兄名字里也有个‘辞’，但我不知他姓氏，只记得他曾说要去江左。”
谢泠舟压下眉，语气淡了些：“什么义兄，可是很重要的人？”
崔寄梦笃定点头，眼里溢起微芒：“算是吧，他武功高强，讲义气，是我在桂林郡除祖母外唯一的亲人了，祖母不在那两年，都是他护着我。”
她陷入回忆中，说着关于义兄的事，唇边不觉浮现笑意。
谢泠舟凝着她的目光愈发深沉：“那在你心里，他和我谁更重要？”
崔寄梦不假思索：“你们都是顶顶重要的人，阿辞哥哥是我义兄，表兄你是我的，我的……”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定义他们的关系，在他视线的追逐下，羞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了句“心上人”。
谢泠舟眼中再度有了笑意，同她解释：“是我在查一件案子，正巧涉及此人，据闻他曾去过桂林郡，又在你父亲旧部麾下待过，后来去了江左，只是不知同你那位义兄可是同一人。”
此人便是先前他和三殿下查到在江左暗中探查当年旧案的人，三殿下底下人查到此人似乎离开江左往京城来了。
但谢泠舟隐瞒了此事。
他只是提了个名字她就魂不守舍，若是得知义兄已来京，还不知会如何。
听完，崔寄梦紧张地抓住他袍角：“表兄，我那义兄可是犯了事？”
谢泠舟定定看她：“若是呢，若他犯了滔天大罪，你会如何？”
她面色更白了些：“我义兄是正直纯善之人，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表兄，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谢泠舟微哂：“既是义兄，你又对他品性深信不疑，为何连他姓名也都不知？”
崔寄梦微微僵了瞬，阿辞哥哥不说他姓名，定是有苦衷的，她只道：“因为一个人的品性优劣与他姓名无关。”
复又仰头，抱住他的胳膊：“表兄，我哥哥是好人，求你帮帮他。”
谢泠舟垂下眸，默然看了她许久，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探究，叫崔寄梦感到陌生，怯怯地松开了手，离他远了些。
她刚挪动就被他揽住，一手放在她腰后，一手扶着她后颈：“你唤他哥哥，却只叫我表兄，孰亲孰远一目了然，要我如何心甘情愿地答应你。”
微凉的触感叫崔寄梦缩了缩肩颈，话也软了：“那我该叫什么？”
“你自己想。”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幽深的目光像钉子，直直戳入她眼底，戳到最柔软的地方。
崔寄梦又开始红了脸，垂下睫：“那叫你……团哥儿？”
谢泠舟手上一松，险些被她逗笑，郁气散了大半，但还是不想轻易放过她，肃声问：“团哥儿是你能叫的么？换一个。”
崔寄梦试探道：“泠舟？”
他目光更柔和了，尝到了甜头，更不想罢休：“再想想，更亲近些。”
崔寄梦福至心灵：“郎君？”
青年满意地轻声笑了笑，随即她被擎住后颈狠狠压向他，这一个深吻蛮横至极，直掠夺得她呼吸都困难，脑袋和后腰处窜起一股痒意。
忽然，她被松开了，崔寄梦眼角含着泪，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凉意离开唇角，从脖颈一直窜到锁骨，停留在心尖。
她肩头猛颤，后仰着颈，十指嵌入他发间，指间被发丝穿过，又痒又麻。
毫无防备地，身上被轻轻咬了一口，崔寄梦伸出手要推开，一对皓腕忽地被谢泠舟大掌抓住，和梦里一样用绸带缚住，呈现出一个任他采撷的姿态。
花厅外，一众侍女端着吃食酒水，看着手中的糕点面面相觑，她们未曾进去送过糕点，为何却听到里头的一双人就樱桃白玉糕在讨价还价，甚至吃得津津有味，发出了响声？
菜肴的热气氤氲开来，又被吹散，而花厅内，娇颤的哀求声断断续续，侍女们面颊倏地通红，忙退了下去。
真是开了眼了，谁能想到在里头逗弄佳人的是那位素来冷冰冰的公子。
厅内，崔寄梦含泪忍着声，没想到区区两块点心，他就吃了许久，后来还故意惩罚般，往下尝了别的。
如此折腾，大半日就过去了。
离开别院时，她照例缠上那块绸布，将印记遮掩在白绸之下。
这别院她是再也不敢来了。
两日后，二皇子府上。
谢泠舟因有公事不能前来，往日若他在，崔寄梦会倍感安心，但前日在别院凶狠的撕咬让她心有余悸。
后来才后知后觉，他那般发狠是因她提到了义兄，回程时，崔寄梦特地解释了，称她与义兄只有兄妹之谊。
但谢泠舟似乎只是见不得她心里有别的男子，即便没有男女之情也不行。
马球赛开始了，崔寄梦同表姐在一队，二皇子和王飞雁则在对手方。
有赖于谢泠舟悉心相教，她没有拉后腿。中途歇息时，谢迎鸢讶异道：“在别宫时，表妹不是还不会打马球么？”
崔寄梦被问住了，讪讪道：“我前几日找了位师父，临时抱佛脚了。”
“可惜了，本宫还想借教崔乡君打马球，换乡君教本宫玩弹弓。”她们顺着声音看去，不远处，二皇子利落地下马，拂去袖摆沾着的一根野草。
有大表兄那句话在先，崔寄梦哪敢离二皇子太近？行过礼后，她不动声色远了几步，恭敬应道：“殿下身边不乏能人，民女怕贻笑大方，不敢造次。”
二皇子轻哼一声：“本宫看你不是不敢造次，是你那表兄管得严。”
崔寄梦不知他此话是否有言外之意，强颜笑了笑：“殿下说笑，表兄不严厉，只是对我们一众弟妹关照有加。”
二皇子笑笑，不再为难她。
第二场开始了，崔寄梦已然比较熟练，偶尔也能出其不意地进一两个球。
谢迎鸢和王飞雁正追着球，彼此都不愿相让，王飞雁趁谢迎鸢不留神，用球杆将球挑到对面，喊道：“殿下接着！”
二皇子利落地接过球，传给下一个人，中途却被截了胡，看到始作俑者，他挑眉笑道：“崔乡君好本事。”
崔寄梦只是下意识去截球，截到了才知这是二皇子的，在她印象里这不是个好惹的主，怕他刁难便腼腆笑笑，笑里颇有讨饶的意味：“民女方才糊涂了，竟以为殿下是我们这边的人。”
二皇子无奈地耸肩：“乡君深谙‘化敌为友’之道，本宫若计较岂不是小肚鸡肠。”说罢调转马头放过她。
崔寄梦看着他高挑的背影，轻拍了拍心口，在这位皇子跟前她每说一句话都得绞尽脑汁，难怪那些内宦各个的能言善道，都是拿项上人头练出的圆滑！
一场马球赛结束了，崔寄梦这队险胜一球，这让她不由忐忑，二皇子那样的人，一看便野心勃勃，此次因为被她截胡了一个球，会不会为难她？
散场时，她特地缀在人群最后，恨不能离他越远越好，压低存在感。
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从马厩走回，从一侧走出一道墨色身影，双手抱臂优哉游哉地看着她：“乡君为何躲着本宫，莫非觉得本宫是心胸狭隘之人？”
崔寄梦噎住了，屈膝行礼：“殿下，民女绝无此意，方才敢截殿下的球，正是因为殿下宽和，不会同民女计较。”
二皇子挑眉看她一眼，笑了。
崔寄梦再度福了福身，逃也似地从他身侧经过，小跑着追上表姐。
刚走出马场，迎面走来一个熟悉身影，对视的那刹，她只觉得身前被惩罚性地咬了一口，迟疑地停下来，声音也沾了水似的飘忽：“表兄怎么来了？”
谢泠舟望向二皇子，眉心微凝，淡道：“正好忙完，过来看看你。”
那方才她和二皇子说话，他是不是都看到了？会不会以为她言而无信，崔寄梦忙轻声解释：“我方才不留神截了二殿下的球，这才多说了几句。”
谢泠舟眉间霜色淡了些，原本他是介怀的，可她的谨慎叫他心软。
当初下决心要让她无所顾忌，如今反倒是他让她害了怕，这算什么？
他神色稍霁，温声安抚：“不碍事，我是顺道来看看，并非监视。”
崔寄梦大大松了一口气，语带雀跃：“我今日进了好几个球呢，是表兄这个师父教得好，只是可惜他们问起的时候，我不能当众炫耀。”
这人如今越发会奉承人了，谢泠舟含笑望她：“你是糖做的么？”
崔寄梦被问得红了脸，前日在别院，他吃糖人时就这样问过她，糖人被他寸寸啃过，融化成一滩晶莹的水。
她不敢答他的话，埋头跟在他身后，拉出半丈距离。
一个时辰后，众人从二皇子府上出来，方迈下台阶，一道打马球的一个姑娘追上前，朝崔寄梦笑了笑：“今日我与兄长和乡君一道打马球，很是开怀，不知可有幸邀乡君明日去府上再打一场？”
崔寄梦记得这位姑娘，对对方亦有好感，正要答应，谢泠舟已率先朝少女颔首致歉：“表妹身子弱，不宜过久劳累。”
少女面露遗憾，讪笑道：“那便改日吧，乡君回去好生歇息！”
崔寄梦目光追随少女离去的背影，无奈叹了一口气。
回到府里，谢泠舟拉过她的手：“怎么一路上都没说话，是累了么？”
崔寄梦怔怔望着地面，过会察觉到这是在外头，慌忙把手抽出来。
谢泠舟看着她皱起的秀眉，温言解释：“方才那位姑娘显然是受其兄长授意邀请的你，你尚不知对方品行就答应前去，吃亏了怎么办？”
崔寄梦低垂着眸，纠结良久才鼓足勇气道：“表兄，你护着我，叫我很安心，可我并非孩童，更不是你养在沉水院的那只猫，我也需要别的朋友。”
“别的朋友？”
谢泠舟和她相对而立，四目相对，眉心渐渐凝起疑惑。
他自少年起就喜好独来独往，虽在官场上有交际往来，但那些人走不进他心里，知根知底的朋友是有些。
但若没有，他也不会为此烦忧。
他凝了她良久：“表妹的意思是，单单有我一人陪着，不够？”
“啊？”崔寄梦微张着嘴，微偏着头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
谢泠舟眸色沉静，缓缓朝她走近一步，崔寄梦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磕到树干，才停了下来，极力平和回答他：“不是不够，表兄你是我……心上人，但我也还需要朋友、亲人。”
她答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先前那股陌生感又来了。
谢泠舟猛然意识到她与他不同，她喜欢热闹，需要除了他之外的人。
许是他性情孤冷，无法理解之故，他眸中疑惑越来越深："我于表妹而言，不算朋友、家人？无法填补内心空洞？"
崔寄梦亦困惑地看着他。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纵使夫婿和自己亲如一人，可哪有人有了夫婿就不需要别的家人和朋友？
她从未见过大表兄这般，目光虽温润，但透着隐隐的偏执。
不对，崔寄梦猛然想起她其实见过的，但那是在一个梦里。
因镯子弄丢被朱嬷嬷构陷时大表兄出面想帮，她一直惦记着要报答，后来梦见大表兄把她抱在怀里索要报酬。
他说：“我不要琴。”
崔寄梦问：“那你……想要什么？”
他定定看着她：“你。”
绵长猛烈的纠缠平复后，大表兄竟低头在她脖子上用力吮吻，齿关收紧，力度逐渐加重，把她颈侧咬破，血滴落在月白的前襟上……
此刻想起那个诡异的梦，崔寄梦无端恐慌，莫非未来大表兄会那样对她？
她摸了摸脖颈，声音里带了颤意：“表兄，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大表兄是有点占有欲和醋坛子在身上的，但女鹅也不会毫无原则地顺从，磨合过后就没四啦
(年轻人谈恋爱不就是这样么) (点烟) (故作高深)(拿反烟头了) (一种植物) (年轻人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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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重逢
◎那蒙面人的身影很是熟悉◎
谢泠舟倏然回过神, 意识到吓到了她，后退了一步，笑笑：“没什么, 方才走神了，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两人都在沉默, 各自陷入困惑中, 经过假山石时, 崔寄梦想了想, 环顾四周, 确认无人后扯了扯谢泠舟袖摆，又很快松开，唤他：“表兄。”
“怎么了？”谢泠舟嗓音温润, 温和的目光轻轻望过来，带着些微倦意。
崔寄梦郑重道：“在我心中，表兄是顶顶重要的人, 可以是家人, 也可以是朋友, 总之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谢泠舟听出来她在安慰他, 甚至是在哄, 他低着头默然看着她，那一双杏眸干干净净, 眼底暖意融融。
她越这样好, 他越想把她圈在臂膀间, 不让其他人看到。
然而对上那双澄净的眼时, 那些偏执被逼退至角落, 许久, 谢泠舟眼中溢出笑意来，语气亦像哄孩子般。
“好，表兄知道了。”
二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谢泠舟迈入隔壁沉水院，而崔寄梦回了皎梨院。
别叫正躺在石桌上摊开肚皮，短胖的四脚翘起来，崔寄梦笑着上前，拿指腹戳了戳那猫儿圆乎乎的肚子。
猫傲然瞥了她一眼，眼神虽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喉间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暗示它很享受。
崔寄梦在软乎乎的猫肚子上呼啦两下，轻斥道：“别说，你和你那旧主还真有几分相像。”
当夜，明月高悬，后半夜没入层云之间，时隐时现。
崔寄梦应邀来到佛堂，随大表兄到了那间小屋里，她刚进去，他反手把门关了起来。
他让她在书案前坐下，淡声问她：“表妹为何不能只看着我一人？我可以做你的心上人，亦可以是你最好的朋友，还可以是家人，不够么？”
崔寄梦讶异地看他，仿佛他在说什么不可理喻的事：“白日里我不是说过了么，在我心内，表兄是独一无二的，这难道还不够么？”
谢泠舟低头望入她眸中：“不够。”
她不解地蹙起眉。
谢泠舟蹲下身来，语气有些危险：“你越是好，我越不愿你被旁人发现，对旁人也一样的好。”
崔寄梦微瞪大了眼，更是困惑。
她起身转身要往门的方向去，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吻住了：“表妹，往后你就待在这里，陪着我，可好？”
不知是出于何种缘由，崔寄梦果真答应留了下来，这处屋子里别有洞天，有山水湖光、亭台楼阁，马球场、书房、茶馆，几乎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只是格外空寂冷清。
这处仙境没有门，她出不去，只有大表兄能出入，每日下朝归来后他都会来这里陪她，吃饭、休憩、聊天、弹琴、看书，有时也做些别的事。
起初崔寄梦很乖顺，可日复一日，她开始不甘于此，终于有一天，缠l绵过后，她从他怀里退出来。
郑重道：“表兄，我不能只同你一个人待着，我还需要别的人。”
谢泠舟伸手抱住她，收紧双臂：“你还想要谁？”
崔寄梦想了想：“我听说义兄来了京里，我想去看看他。”
谢泠舟不容分说握住她的手：“别总惦记着旁人，我也可以做你义兄。”
说罢，他将她的腕子束缚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将她的一切暴露在他眼前，像在别院那日一样，在每一寸上都印刻下自己的印记。
崔寄梦日日哭求，却无法挣开他的束缚，后来终于有一日，她说想出去走走：“表兄喜欢一个人待着，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可我不行，我希望有很多很多人陪着，我会想念我的友人和亲眷，想念外头的繁华热闹。”
她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这方世外桃源之中，把谢泠舟独留此处。
眼前倏地一黑，亭台楼阁、山水湖光，万千美景被乌云吞噬，世外桃源又变回一方阴暗狭窄的小屋。
崔寄梦睁眼，在黑暗中摸索，还好，手腕并未被束缚住，还可以动。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就着熹微晨光打量了周遭，不是在佛堂那间小屋里，而是在她的床帐内。
梦里的恐惧、不解和空落感仍旧挥之不去，她翻了个身。
为何会做这样怪异的梦？
梦里谢泠舟温和外表下强烈的偏执，叫她隐隐害怕，可大表兄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多数时候都是他在包容着她。
只是他似乎很介怀阿辞，那日她只不过是关心了几句，他便如此在意。
但崔寄梦设身处地一想，倘若大表兄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义妹，他且对那位义妹十足关心，即便他亲口承认他和那女子之间无男女之情，只是兄妹，她只怕也会失落、介怀。
更何况，她十四五岁不知情为何物时，的确曾因阿辞哥哥清冷的性情和秀气俊美的一张脸动过心。
但那是朦胧的好感，算不得真正的男女之爱，只是觉得义兄在身边很安心，同和大表兄在一起时感觉全然不同。
酸甜苦辣都混在了一块，内心无比安定又时刻伴随着堕落的危险，使人不安却又叫人着迷。
但不论如何，若大表兄知道，定也会不悦，好在阿辞哥哥不在京城，她不必担心表兄见到义兄会误会。
一过了九月，天儿倏地冷起来了，崔寄梦头一年来京，冬衣都未置办。
府里每月都会有裁缝上门量身供她们选衣裳，但崔寄梦见采月和摘星见天在府里闷着，都快闷出病了，便借裁衣为由，带她们亲自出门走走。
崔寄梦并不挑剔，很快挑好了式样和料子，从铺子里出来时天色尚早，她带上采月和摘星，在附近闲逛。
经过街边时，有不少卖精巧小玩意的商贩，角落里，一卖面具的摊贩吸引了崔寄梦注意，正挑面具时，对面茶肆的窗突然被人破开，一身轻如燕的蒙面人破窗而出，转瞬没入热闹人群里，紧接着几个兵士追了上去。
“抓刺客！速速退让！！”
一行人很快远去了，京城百姓对这种场面见惯不惯，街道上叫卖声只停了一会，再度此起彼伏地响起。
摘星和采月吓怕了，拉着崔寄梦：“小姐，我们回吧，怪吓人的。”
“小姐？”摘星又拉了拉她。
崔寄梦怔然回头：“好，回吧。”
是她看错了？那蒙面人的身影，像极了阿辞哥哥。
大概是前几日她常提起义兄，又梦到在梦中说义兄来了京城要去见他一面，这才多心了。
她们走回马车前，崔寄梦先上了车，摘星和采月收拾完，正要上去，忽然听到马车内小姐发出一声低呼。
二人不约而同道：“小姐，怎么了？”
“不碍事，就是不留神压住裙角了。”崔寄梦的声音有些颤抖，又说，“我忽然想起来，答应给祖母买慈心阁的糕点，你们帮我走一趟吧。”
此时道上已恢复平静，采月和摘星放心地去了。
马车内，崔寄梦看着眉眼清冷的黑衣人，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以为出现幻觉了，她用力眨眨眼。
确认没有看错，顾及车夫在外，她用口型无声唤了声“阿辞哥哥”。
哥哥比一年多以前还沉默些，面颊亦是清瘦苍白，她倏地想到先前大表兄说他查的那些事。
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秉性正直，落到如今境地定是有苦衷，崔寄梦眼圈不由微微泛红。
清秀少年亦是怔了，但很快回过神，微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又迅速收回手，启唇无声唤她“妹妹”。
崔寄梦稳下情绪，淡然支开车夫，这才敢拉着义兄小声说话：“哥哥，你怎么会在京城，又怎会弄成这样？”
阿辞扯了扯嘴角：“说来话长，我方才只是想避一避，未留意到这是阿梦的马车，给你添乱了，对不住。”
一年多未见，彼此都生分了起来，崔寄梦顾不上失落，只问他：“哥哥可是遇到了难事，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阿辞摇了摇头：“无碍，小事罢了，一会过了这条巷子，你设法支开仆从，把我放下便好。”
崔寄梦知道他是怕连累自己，板起脸：“祖母生前说了，让我和哥哥以后相互扶持，当初哥哥多次帮了我，如今你有难，我却为了自己的安稳视而不见，如何对得起祖母？”
阿辞静静看着她，一年前只会躲在他背后的少女如今已是个沉稳的大家闺秀，他心头一酸，他离去后，她独自一人守着崔家，如今又来到异乡，定也不容易。
他再三纠结权衡，确认不会给她招来过多麻烦，这才点头，将要去的地方告诉崔寄梦。
这厢采月和摘星买完点心回来，刚上车，便惊得张大了嘴，随即被崔寄梦按住了，示意她们别声张。
二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为何阿辞公子会出现在小姐的马车上，还穿着一身黑衣！
莫非方才官府抓的刺客是他？
二人满腹疑虑，但都知道这是信得过的自己人，便听小姐的不声张。
崔寄梦授意采月，让她声称自己有位远亲住在白石巷，想趁着天色尚早去探望，车夫得了她的许可，调转马车往白石巷去了。
马车来到白石巷，巷子狭窄，马车不可通行，阿辞趁车夫不备，悄悄从后门下了马车，崔寄梦留摘星在马车上等着，自己则和采月从前门下车，到了阿辞哥哥说的那一户人家门前，叩了叩门。
阿辞早已从院墙翻入院里，给她们应了门，见崔寄梦和采月谨慎得大气都不敢出，少年淡道：“现在可以放心说话了。”
崔寄梦有太多的话想问，让采月守在院内，自己则跟随阿辞进了正屋。
到了屋里，她刚想问他为何会出现在京城，遇上了什么难处，却留意到阿辞后背渐渐渗出血来，慌忙上前扶住他：“哥哥，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上药？”
顾及男女大防，她又讪讪松开了，阿辞亦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叫住了她：“阿梦，有些事，我之前未同你说。”
郑重的语气叫崔寄梦心里忐忑，但还是稳住心神：“哥哥你说吧。”
阿辞纠结良久，最终下定决心，领着她来到内屋，轻轻阖上门，犹豫半晌：“对不起，阿梦，先前我骗了你。”
他说话的声音忽然变了，依旧清冷，略显低沉，但较之先前温软了些，竟有些女子的感觉。
崔寄梦尚未反应过来，颇欣喜：“哥哥你什么时候还学会变声了？”
这丫头，阿辞被她逗笑了，无奈地摇摇头，褪下上衫。
崔寄梦来不及回避，就看到眼前人削瘦玲珑的肩头，身前和她一样，缠着束胸的布带，褪去一身黑衣后英气少了三分，多了些秀丽，她当即明白过来了。
她叫了好几年哥哥的人，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
难怪祖母让她别喜欢阿辞，难怪阿辞容貌比许多姑娘家还清秀，身板削瘦，声音也不似别的男子那般英朗雄浑。
她本就是个姑娘家！
阿辞看崔寄梦愣得张大了嘴，同她解释：“你没看错，我是女子，老夫人也一早就知道此事，但因为阿梦你当时年纪尚小，我的身份忌讳，我们担心你藏不住事，才不得不暂时同你隐瞒此事。”
她即便是卸去伪装，声音也比一般姑娘家要低沉些，当是多年伪装养成的习惯。
崔寄梦仍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多年后重逢，义兄却变成了义姐，她怔怔然看着她，忽而红了眼眶。
见她如此，阿辞一向冷静的人也慌了，慌忙伸手替她抹去眼泪：“阿梦，你别哭啊，是我不好……”
崔寄梦从眼角流下两行泪，良久才哽咽着出声：“我没生气，不论你是男子女子，你都是我的亲人，我只是……我无法想象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你一个女子要在外头打打杀杀……”
阿辞没想到她非但没有责备，反而心疼起她，冷硬已久的心忽地一酸，哽声道：“我有一身武力，倒没吃过苦，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如此，其中缘由我不便解释，只希望阿梦你能原谅我，并替我保守秘密，继续当我是哥哥。”
崔寄梦收起眼泪：“我会替姐姐，不对，是哥哥保守秘密，横竖都叫哥哥叫习惯了，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姐姐会选择在今日重逢时告诉我？”
短短一番话，哥哥姐姐说得崔寄梦舌头都快打结了。
阿辞无奈轻笑道：“你若怕叫哥哥会错乱，又怕叫姐姐说漏嘴，直接叫我阿辞便可。”
她垂下眸，继续回答她的疑问：“之所以会在此时说，是因方才在马车上，我见阿梦你沉着冷静，已然是个沉稳妥帖的大姑娘，再瞒着对你终究不妥。”
“不妥？”崔寄梦偏着脑袋想了想，随即笑了：“阿辞是指以前我说喜欢你的事情么？其实我当时也只喜欢你的样貌，后来更是把你当成亲兄长，如今发现是姐妹，更是高兴，只是一时半会还未反应过来，这一切简直比做梦还叫人恍惚。”
阿辞笑笑，摸了摸她发顶：“我亦很高兴，从前怕离你太近了让你误会，如今总算可以尽情地揉揉你的脑袋。”
崔寄梦这才有了重逢的感觉，她腼腆笑了笑，又担心起她：“阿辞可是遇着难事了，为何会被追捕，他们说你是刺客？你继续留在这里，会不会不安全？”
阿辞摇摇头：“不会，我今日是乔装出行，无人认得我，明面上，我是赵国公蓄养的一名暗探。”
“赵国公？”崔寄梦讶道。
阿辞点点头，“对，就是你那姨母的夫家，但我是暗探，只有赵国公能差遣，赵夫人并不知道我的存在。”
其实她混入赵国公麾下别有目的，只是这些无法让崔寄梦知道。
她又揉了揉崔寄梦发顶，好似要把先前欠的一块揉回来：“阿梦亲眼见我被当刺客抓捕，就不怕我？”
崔寄梦不以为意：“因为我知道秉性纯善，不会无缘无故去害人。”
阿辞看着自己这双不知沾了多少血的手，良久，扯了扯嘴角：“谢谢你阿梦，被我欺瞒后还肯相信我。”
“其实哥哥是女子我反倒高兴，不必顾及男女大防，还能依旧把你当成家人，真是两全其美。”崔寄梦拉过她，“我逗留太久不大好，先帮你上药吧，这伤处在后背，你一个人只怕不方便。”
阿辞顿了顿，她这几年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男子，已很久没被人照顾过了，良久，笑道：“好。”
崔寄梦蛰身去取药瓶，阿辞则沉默地看着她纤弱的身影。
一年前那个少女长大了些，多了些大姑娘的韵致，但依旧一腔赤诚。
可她不能将她牵扯进来。
阿辞思忖片刻，为了不让崔寄梦担忧，便嘱咐她：“此处平日无人居住，只是一个当作幌子的落脚点，阿梦往后不必来此找我，日后若偶然遇见，假装不认识，可好？”
崔寄梦答应了她：“我会替阿辞守口如瓶，但我不能看着你受苦却视若无睹，若你遇到了难处，一定要设法告诉我，我如今在京里认识了很多厉害的人物呢，说不定可以帮到你。”
阿辞笑了笑，清寂的目光变得柔软：“好，我一定会的，如若方便，我也会去找你，只是眼下不大方便。”
“好。”
上完药，崔寄梦又同她说了几句话，便带着采月匆匆离去，回去后她再三吩咐采月摘星：“今日我没遇到过哥哥，就说采月姐姐找错地方了。”
二人知道轻重，应了下来。回到谢府已近黄昏，崔寄梦却心事重重，阿辞虽说无碍，但她还是很担心，她一个女子要假扮男子在外行走，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如今看来想必上次在大表兄书房看到那张纸条上所写的“姜辞”便是阿辞。
只是不知道阿辞究竟有何苦衷，要多年以男子身份行走。
但她既然答应了她不会泄露出去，自然不能同大表兄说起。只能找机会试探，看看是否能帮到她。
*
崔寄梦前脚刚回了谢府，谢泠舟的马车便在府前停下，他回到了佛堂，安插在府里的人照例来汇报每日事务。
谢泠舟静静听着，忽而掀起眼帘：“表姑娘今日出府，去了白石巷？”
“是，后来属下派人去查了那一民宅，怪的是，那处小院并无人居住，听邻里说主人家在外做生意，不常回家，只偶尔派小厮来打理。”
谢泠舟敛眸：“知道了。”
他此前只知那名为姜辞的人在京里暴露了行踪，但对方过于谨慎，他的人好几次险些查到却扑了个空。
莫非崔寄梦去见的人，是他？
可表妹并不知道她义兄来京的消息，前几日她也一直和他待在一块，他们是何时重逢的？
若是重逢，只能是今日，但车夫一直留意着崔寄梦，她只去过白石巷，举止也并未有不妥之处。
表妹寻常不会说谎，若是有事，应当会来告诉他的。
然而谢泠舟拿着上次崔寄梦留下的纸条，在佛堂候了许久，直等到天色暗了下去，也没等到她过来。
是夜，他回了沉水院，立在院中望着隔壁，对面一片平和，整座院子陷入了安睡，唯有他这边依旧灯火通明。
谢泠舟攥紧双拳，克制着不去想昨夜的梦境，转身迈入室内。
次日，崔寄梦请安出来后，在假山附近碰到了谢泠舟。
碍于在外头，她照例行礼。
不料却被他拉入假山石林深处，揽入怀中：“表妹昨日出门了？”
因为那夜的梦，崔寄梦有些怕他，点了点头：“我去了成衣铺子。”
冰凉的手背缓缓拂过面颊，崔寄梦一个激灵，总觉得今日的表兄虽平和，但有些怪，她也跟着僵硬起来。
她的抗拒叫谢泠舟眸色愈沉，但声音仍旧缱绻：“府里每月不是会有裁缝上门么？怎还专程跑一趟。”
崔寄梦垂下眼帘：“我只想出门逛逛，只可惜运气不好，遇见官府抓捕刺客，也没逛成。”
谢泠舟淡淡嗯了声。
他并不深究，她暗松了一口气，然而谢泠舟忽然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牵着她手回了佛堂。
崔寄梦觉得大表兄似乎压抑着什么，让她想逃开，又想问问阿辞的事情，便任由他将她拉回了佛堂。
书房的门被他反手关上，咔哒的一声叫崔寄梦身子一震，抬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想起那个梦，更是不由心慌：“表兄为何这般看我？”
谢泠舟目光愈发深沉：“表妹在怕我，为何怕我？”
他将她扯得更近一些，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肢：“是因昨日去了白石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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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破口
◎团哥儿嘴上怎破了口子？◎
白石巷？
崔寄梦手轻轻一颤。
上次做了那个怪异的梦后, 昨日竟真的在京中见到了阿辞。
看来先前道人说他们做的是预示未来之事的梦，此言并非空穴来风。
先前她又发觉梦与他们意愿有关，她敢笃定她不会希望被大表兄那般对待, 或许，那梦是大表兄做的？
崔寄梦不禁害怕, 那是否意味着, 若大表兄知道她去见了阿辞, 就会误会她和阿辞的关系, 到时真会那样束缚住她？
可听表兄意思, 他只得知她去了白石巷，但不知她是去见谁。
阿辞也说了她会隐匿行踪，大表兄大概暂时查不到她人在京城, 为了不给阿辞添麻烦、让表兄多心，崔寄梦照着阿辞的话解释道：“是采月有位远亲住在白石巷，想去寻寻, 我便带她去了。”
“原是如此。”谢泠舟淡淡颔首, 将她抱坐在椅子上, “那见到了么？”
他神色如常，崔寄梦放下心来, 摇了摇头：“当是采月记错了, 她那远亲是行伍之人，而那户人家似乎是经商的, 也不在家, 只有个看守院门的小厮, 采月再三确认, 小厮称是她认错了。”
谢泠舟垂着眼, 她这双眸子太过干净, 是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
她所说一切，同他获悉的相差无几，也许她真的只是去寻人了。
其实他也怕那个梦成了真。
他不愿受控制欲驱使，做违背她意愿的事，更不愿她因发觉自己骨子里的偏执和控制欲而萌生退意。
谢泠舟便不深究，抱着她：“前两日做了那怪异的梦，一连两日都未曾见到你，还以为你是在躲着我。”
崔寄梦低下头来：“我确实是怕了，怕你把我关起来。”
“怕什么？”谢泠舟轻笑，“你又不是像在梦里那般闹着要义兄。”
崔寄梦心上一颤，试探道：“若是那些梦当真能预见未来，表兄你说，会不会我义兄当真来了京里？”
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笑：“来了又如何？他就那么重要，你着急着要去见他，甚至不怕我吃味？”
崔寄梦往后缩了缩，“我和义兄只有兄妹之谊，就是见了面也不算对不起表兄，表兄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
谢泠舟收起笑：“你怎知我不是？”
他肃淡的模样真把崔寄梦唬住了，惶然看他：“表兄不会那样对我吧？”
谢泠舟在她鼻尖轻轻点了点，似笑非笑：“不会，但你若不哄好我，今日才真就要被关在此处了。”
崔寄梦因不得已对他说了谎，心里也内疚得慌，妥协下来：“那……表兄你想要我怎么哄啊？”
谢泠舟垂眸看她，却不予回应。
看来这是打算让她自己猜了，崔寄梦低下眸，想了稍许后，手挽上大表兄脖子，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下。
除去梦里，她鲜少这样主动，落下一吻后羞得面颊绯红：“可以么？”
谢泠舟淡说：“尚可。”
尚可就是不大可了，崔寄梦默了默，手复又绕到他颈后。
她仰起头，停了稍许，鼓起勇气再度贴了上去，学着他平时的做法，缓缓伸出舌尖在唇上划过。
放在她腰间的手倏然收紧了些，崔寄梦得了鼓舞，悄悄潜入。
为了更好借力，她双手捧住谢泠舟的后脑勺，学得有模有样。
谢泠舟呼吸渐沉，放在她腰间的手亦越来越热，手开始往上游弋，抓住她，外头忽然有人叩门，谢泠舟和崔寄梦都被惊到了，他下意识重重一抓。
崔寄梦被抓痛了，齿关没收住，重重咬在他唇上，搂着她的人吃痛，闷哼一声，再度收紧手心。
她双颊潮红，忙撤了出来，内疚地看着他唇上血珠。
谢泠舟笑着看她一眼，手往上扶住她后颈，朝外道：“谁？”
“公子，老夫人派人来说想念几个孩子了，叫公子晚上过去用晚膳。”
怀里的人往他身上缩了缩，紧张得恨不能钻入他衣衫内，谢泠舟笑了笑，面上不动声色，手故意使坏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朝外应道：“好，知道了。”
人走远了，崔寄梦放松下来，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替他擦拭着唇角血迹：“这可怎办，外祖母会不会瞧出来？”
瞧出来又如何？他有的是理由搪塞，但看到崔寄梦紧张模样，谢泠舟一挑眉：“这么大的破口，祖母怎会瞧不出来？只怕还会疑心我外头养了人，”
这下崔寄梦是真慌了，六神无主道：“这可怎么办，表兄我对不住你。”
他按住她，不让她动：“有意无意，结果已是如此，你要如何弥补？”
崔寄梦又在不该想歪时想歪，手往下放，试探问：“你想要这个？”
谢泠舟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为何表妹满脑子净是那些事？”
“我……”崔寄梦羞得无地自容，觉得他的话似乎有理，又似乎无理，喃喃道：“那你说怎么弥补吧。”
“很简单。”谢泠舟笑笑，“我朝中同僚都有家中妻子或心上人所绣香囊、腰封，唯独我空有心上人，却没有香囊。”
崔寄梦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妻子、心上人这样的字眼像羽毛轻挠，她心里一阵软塌塌的，点头应了下来。
晚膳时分。
崔寄梦早早地就到了主屋，发觉大表兄也到了。
谢老夫人和蔼笑道：“你们两每次都是最早到，那几人还没影呢！”
崔寄梦与外祖母行礼后，垂着眼同谢泠舟福身：“表兄万福。”
从前谢泠舟倒不知道她这般能做戏，早些时候还同他唇舌交缠，他们在佛堂里耳鬓厮磨，这会装得清清白白。
他敛眸遮住笑意：“表妹安好，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二人对视时，崔寄梦瞧见他唇上的破口，头垂得越发低了。
谢老夫人见这两孩子彼此虽客气，但也并未抗拒对方，心生希望，拉着他们闲聊：“诶，团哥儿唇上怎破了个口子，是又磕着了吧？你这孩子啊，打小就稳重，可偏偏喜欢走路的时候想事情，时常因此跌跤，怎的都及冠了还是如此？”
被当着心上人的面提及少时囧事，淡然如谢泠舟也难得窘迫。
这叫崔寄梦忘了羞赧，忍俊不禁，没想到大表兄幼时也会跌跤，想到他冷着脸从地上爬起的模样，便忍不住想笑。
谢泠舟手指轻敲椅子扶手：“只是不慎被咬着了。”
谢老夫人讶道：“怎个就咬着了？”
这话叫崔寄梦原形毕露，手中帕子一下掉在了地上，正好从门外刮来一阵轻风，悠悠落在谢泠舟身前。
谢老夫人正要示意长孙帮忙捡捡，谢泠舟已先行起身，拾起帕子，上前两步递给崔寄梦。
她头也不敢抬，红着脸起身，双手接过，偏生那人还借着帕子作遮掩，手指轻轻在她手心刮了刮。
很痒，崔寄梦倏地收回手。
即便私下里亲昵到了坦诚相见的地步，在人前但凡离得近些，她还是会害羞，轻声道：“多谢表兄。”
谢泠舟只温言说不必客气，接着回答谢老夫人方才的问话：“是孙儿吃东西时贪嘴，不慎咬到的，让祖母和表妹见笑了。”
崔寄梦脸埋得更低了。
谢老夫人笑了，长孙温文尔雅，外孙女含蓄羞赧，虽差了三岁，但凑在一块，反倒更和睦，但相处时真有些欲说还休的气氛。
对比之下，外孙女比二孙只小了半岁，并肩而立时，梦丫头瞧着却要比阿屿稳重一些。
有了先前八字不合的暗示，谢老夫人只觉得是天意使然，庆幸发觉得早。
几句话过后，几个孩子都来了，叫崔寄梦讶异的是，二表兄也来了。
近月未见，几人都有恍若隔世之感，谢泠屿目光在崔寄梦面上停了一瞬，又很快错开，像往常一样与众人打招呼。
到了崔寄梦时，他稍顿，扯了扯嘴角：“表妹安好。”
崔寄梦带着愧疚，见礼时礼节格外周全：“二表兄万福金安。”
短暂的尴尬过后，众人又是有说有笑的，谢老夫人暗自观察，外孙女虽内疚，但也算从容，想来已迈过那道坎。
至于二孙，虽眉间有郁色，却好似成熟沉重了些，老夫人隐约听谢执说过，当初得知八字不合时，正逢二孙在军中被上首为难，也是此事使他同意放弃。
这对一个血气方刚的儿郎来说，多少有些挫败，但也不失为一次历练。
给二孙另议亲事、撮合长孙和外孙女，这些事都得慢慢来，急不得。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让他们快些释然往事。
用膳时，谢老夫人语重心长道：“我老婆子老了，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最想看到的便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尤其你们几个孩子，都要好好的，记着，年轻人总会遇到难事，没什么过不去的。”
几个晚辈听懂的、听不懂的，都应了下来，一顿饭吃得和和乐乐。
从主屋出来后，崔寄梦刚要往回走，就听身后有人轻声叫住她。
她步子稍顿，悄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二表兄万福。”
谢泠屿应了一声，轻扯嘴角，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不信鬼神，可诸多巧合的确让他怀疑过是否真是八字之故，次日在被同僚怪声怪气嗤讽时，更是动摇了。
那一刹，谢泠屿猛然意识到，一切和八字无关，也和武卫大将军无关，是他自己心性不稳。
他犹豫了，便等同于对不起表妹，再无资格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她成婚。
此刻见到她，虽感到遗憾和痛楚，但也知再纠缠无济于事，只会让他更鄙视自己的不成熟。
叫住她，只是想道个歉。
他目光不再落在那张初见时就让他心旌荡漾的面上，而是看向地面：“八字的事是我心志不坚，表妹切莫自责，往后，祝表妹遇上更好的郎君。”
崔寄梦更内疚了，喉头微微发涩：“多谢二表兄，方才那些话，也是我想对二表兄说的，其实得知八字不合时，是我先退缩的，况且，若真要说对不起，也是因为我曾经弄错给大家添了乱。”
她笑了笑：“再说，夫妻尚会反目成仇呢，兄妹亲情却坚不可摧，能和二表兄做兄妹，我很高兴。”
谢泠屿亦道：“表妹说得在理，我心性不成熟，做不了称职的未婚夫，但若做个兄长，倒是勉强够格。”
二人目前的关系，多说反倒尴尬，崔寄梦深深朝他福身，而后往回走。
穿过一处回廊转角，忽地被一只手往边上一扯，崔寄梦刚要叫出声，嘴就被轻轻捂住了：“这是前院，表妹要是出声，你我可就名声不保了。”
熟悉的声音叫她既安心又紧张，任由他牵着往一处偏厅里去了，刚进去，就被重重压在墙上。
谢泠舟紧紧贴着她，在上方幽声淡语：“表妹博学，可否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夫妻之间尚且会反目成仇，兄妹亲情坚不可摧’？”
崔寄梦没想到他竟听着了，额头抵在他肩头老实认错：“我那是为宽慰二表兄，缓解关系，不敢有别的意思。”
“我看你敢得很。”
谢泠舟搂紧她腰肢，将她压向自己：“一个义兄还不够，还要再来一个。”
崔寄梦原本心中坦荡，但他一提起义兄，她又为骗了他而心虚。
她迟疑须臾，主动伸手揽住他的腰肢，圈紧了，忍着羞赧哄他：“再来千万个义兄，郎君也只有你一个。”
一句话说得她脸都涨红了，好在这是在暗处。被她搂紧的人收紧了手，顿了顿，话里带着笑：“从前怎未发觉，你这般油嘴滑舌。”
见他被自己哄好了，黑暗中，崔寄梦再接再厉，大着胆子，踮起脚尖凑上去。
舌面在他唇角的创口轻轻舔舐，只一下便离开了，附耳轻声问他：“滑么？”
刚问完，还未等大表兄回应，崔寄梦自己先感到莫大的羞赧，明知他看不见，她还是背过身去懊丧地捂住脸。
她方才是叫艳鬼迷了心窍么？竟会做出那样的举动！还说了那种话！
身后人轻轻笑了，笑得极为克制，仿佛特地在照顾她颜面。
可这在崔寄梦听来便是在嘲笑，她无颜面对他，恼羞成怒出了偏厅。
谢泠舟没有追上去，指腹轻触嘴角的创口。这人当真是只猫妖，幸亏她跑得快，否则只怕他真会忍不住。
就在此处，镇压住。
他收敛绮思，无奈地摇了摇头，亦神色如常提步往回走。
*
日若白云苍狗，一个月一溜烟就过去了，转瞬间入了十一月，天彻底冷了下来，出府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自上次重逢后，崔寄梦一直未再收到关于阿辞的消息，她不由坐立难安。
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女子只身在外行走，要历经多少艰难？
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帮她，只能在闺阁里提心吊胆。
崔寄梦暗忖，下次若还能见到阿辞，定要问问她究竟有何难处，若大表兄能帮得上忙，说不定她的处境会好些。
为便于让阿辞需要时有法子联络她，崔寄梦不时都会派采月出府一趟，数日后，竟真的收到了阿辞的传信。
这日采月急匆匆从外头回来，拿着一张条子塞给崔寄梦。
崔寄梦失笑，阿辞虽从男子变成了女子，歪七扭八的字迹却没变，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换了个歪法。
她在信上说三日后，让崔寄梦在城东一处酒楼内等她，有要事要告知，末尾还说她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慌张。
崔寄梦长舒一口气，正好大表兄这几日忙，不必担心被他逮着了闹误会。
三日后，她披上厚厚的狐裘，又揣了不少银钱，以会友为由出了府。
她早早来到酒楼的雅间里，阿辞已在等着了，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男装，见到她进来时，冷漠的眉眼变得柔和。
崔寄梦仿佛又回到了在崔家的时候，她抿唇笑了笑，略带调侃地唤她一声：“阿辞哥哥。”
她叫惯了哥哥，懒得改口，但阿辞被她这般叫，冷淡的面上闪过窘迫：“来了？”
崔寄梦手揣在狐裘下，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和银锭子：“哥哥，天冷了你在外行走不易，我又无法照顾你，这些银钱你拿着，记得要吃饱穿暖。”
阿辞定定看着她手上那一堆银钱，神色微怔，崔老夫人去后，崔寄梦虽依旧不愁吃穿，但没了长辈依靠，养成了攒银子来图安心的习惯。
目光落入干净诚挚的眸中，她涩声问：“阿梦，你在谢家过得可好？”
崔寄梦以为阿辞是担心她日子不易要推辞，把银子往前推了推，笑道：“外祖家中众人对我很好，这些银钱你收下吧，不必担心我，我表兄可是个腰缠万贯的人，我没了银子再找他要就是了。”
她说这话时倒像是个被宠着捧着的孩子，阿辞会心笑了笑。
来京已有近两月，她曾暗中留意过崔寄梦消息，得知她与谢家二郎因八字不合的事，不免替她担忧：“你说的那位表兄是谢家二郎吧？”
崔寄梦竟被她问住了，略赧然道：“两位表兄都对我多有照顾，对了哥哥，我大表兄在朝为官，说不定能帮到你，我不知道你遇着什么难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可你只身在外行走实在叫人担忧，要不我回头问问他可能帮到你？”
阿辞微微愣了，笑说：“不了，我所谋之事不便告知他人，但你放心，我会好生照顾好自己。”
崔寄梦不好强求，只让她若有难处务必来找她，这才问起她约见她的目的。
阿辞拿出一封信，慎重递给她：“这是我在赵国公府上门人家中搜到的东西，你看看上面字迹你可认得。”
崔寄梦不解地拆开，里头还装着一封信，纸面泛黄，当是上了年头。
信上写着“谢相亲启”，字迹虽已模糊，但她依稀能辨认出来，似乎是崔家祖母的笔迹，崔寄梦愕然抬头看向阿辞：“阿辞，这是……？”
阿辞颔首：“你没看错，是老夫人的字迹，但未盖老夫人印章，当是誊抄的。”
崔寄梦眉心凝起，颤着手打开信。
她收敛心神细细读着信，信应当是十年前写的，信上提及了父亲战死的事情，又说“谢氏女贤良淑德，温婉之妇，德容兼备。今老身独子投躯报明主，留谢氏形单影只，常闻其啜至天明，吾媳花信之年寡居于世，吾心难安，望二老出面相劝……”
崔寄梦遽然抬头：“这是当年祖母写给外祖的信，怎会被赵家门人誊抄了去？”
阿辞只道她亦不知：“我只是看到老夫人的信才多加留意，崔谢两家的事我知之甚少，更不知道誊抄这封信有何用意，只怕还要阿梦回去找个信得过的人问问。”
崔寄梦将信翻来覆去地看：“多谢阿辞，这封信帮了我大忙了。”
阿辞见她神色凝重，想必这封信非同小可，怕她一个纤弱闺秀没有人手，无从去查证，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你先别太过忧心，那门人家中既能搜出此物，定是与谢家有渊源，回头我再详细查查。”
“不了，有这封信就够了。”崔寄梦怕给她带来麻烦，将信妥善收好，笑了笑：“阿辞你保全自己最要紧，不必费神替我打探，我这边尚有谢家的亲人可求助，待我问问大表兄可有办法。”
只是她还不知要如何说，既能隐瞒阿辞的踪迹，又可以表明信的来历。
阿辞笑着听她提起那位大表兄，言谈间充满信任和依赖。
她也曾有过这种全然信任一个人的时候，很快猜出崔寄梦和那人的关系。
看一眼眼前羞怯谨慎的少女，想起谢家大郎君那张生人勿进的脸，又记起崔寄梦一早是和谢家二郎有婚约。
阿辞不禁低喃道：“那家伙竟然也会做出这等事，简直不可思议。”
崔寄梦讶道：“哥哥在说什么？”
阿辞淡道：“没什么。”
她虽如此说，崔寄梦还是看到阿辞紧抿的嘴角憋着笑，眼底亦有一丝怀念。
因知道阿辞不便久留，崔寄梦怕给她招来麻烦，起身要告辞。
守在楼下的采月匆匆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
“小姐，不好了！大公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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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妒意
◎我会收敛收敛妒意◎
崔寄梦面色刷地一下白了, 急得蹭一下站起在原地打转，声音发颤。
“表兄怎会知道我在这里？若让他看到我又瞒着他见别的男子，可真要被关起来了……”
大表兄还没来, 尚能挽救，崔寄梦很快镇定下来, 她拉着阿辞到窗前：“哥哥你快跳窗跑吧, 我表兄他只是吃味, 不会把我怎么着的！”
阿辞多少猜到他们只是情人之间的拈酸吃醋, 且当下不知道谢家公子的立场, 她也的确不便现身。
忍着笑，揉了揉她脑袋：“你好生保重，不必惦记我, 有机会我找你。”
轻灵的身影从窗前跃下，如云雀没入深林，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谢泠舟进门时, 见崔寄梦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杯在暖手, 望着窗外兀自走神, 仿佛在此枯坐了许久。
若不是瞧见她微红的耳尖，他倒真会被她骗到了, 谢泠舟嘴角轻扬, 一想到她如此是为了护着旁人，又压了下来。
崔寄梦仿佛没看到他来了, 依旧望着窗外, 兀自感慨："采月, 表兄先前说京里冬日会下雪, 可这都十一月了, 怎还未下呢, 飞雁说今日有雪我才出来，可她和雪都没个影……"
眼前伸出一只好看的手，轻轻敲了敲桌案，青年语气微冷：“是么？想不到大公子那样的冰垛子也会扯谎骗人。”
“扯谎”二字戳得崔寄梦心虚，红着脸起身：“表兄怎么是您，飞雁呢？”
谢泠舟似笑非笑看着她，却不说话，直看得她目光飘忽，才耐人寻味道：“我并未看到什么飞雁，想来是从窗口飞出去了吧。”
那是崔寄梦编出来的，她和王飞雁的关系还好未到私下约见的地步，表兄似乎也看出来了，她又不能透露阿辞的行踪，只好装傻，用了和上次一样的法子。
站起身，双手探入谢泠舟白色狐裘，环住他腰肢，人也就势钻了进去，将自己和他一道裹在狐裘下，忍着羞轻嗔道：“好冷啊。”
这一幕叫采月看呆了，掩上门退了出去，小姐为了袒护阿辞公子，美人计都用上了！一时不知该同情大公子，还是佩服小姐。
雅间内，谢泠舟垂眼看着主动缩入怀中、面颊通红的人。
她如今变得很会哄人，然而想起那声亲昵的“哥哥”，他不由想——
她在她那义兄跟前，也是如此？
谢泠舟不露声色，将人揉入怀里，温声道：“先前那位疑似你义兄的人有了下落，似是来京了。”
大表兄查到了阿辞的下落？崔寄梦倏地抬头：“什么？”
谢泠舟一把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前，不让她瞧见他眼底的妒意，语气依旧平淡：“嗯，你可想见见他？”
崔寄梦被他压着脑袋无法抬头，声音闷闷的：“表兄是如何查到的？我义兄可是犯了什么事，她……”
她还未说完，就被谢泠舟扶着脑后，迫使她将脸抬起，看着她双眼：“你对那位义兄，实在关心得太过了。”
崔寄梦也倏然意识到了，表兄不知阿辞是女子，她对她越是关心，越会给阿辞招致麻烦，还会让表兄心里难受。
解释道：“我们只是兄妹，祖母当年也嘱咐我们兄妹两相互扶持，如今义兄有难，我怎能坐视不理？”
谢泠舟压下那与占有欲相伴而生的妒意，安抚道：“既是你娘家人，我怎会对他不利，只是我很好奇，你这义兄究竟是怎样的人？让你如此信任。”
崔寄梦被这句“娘家人”说得红了脸，埋下头，想了个不易招来他不满的说法：“义兄她，是个大好人。”
上方的人态度不明“嗯”了一声：“是三殿下授意我追查此人，眼下殿下不在京里，我尚能帮着掩护，待几日后他回京了，只怕不好交待。”
崔寄梦很快咬钩了，抱住救命稻草般将他搂得更紧：“表兄定有法子的。”
谢泠舟幽幽道：“表妹抬举我了。”
从八月到十一月，相处数月，崔寄梦大概将谢泠舟脾性摸了个大概。
他如此说，是在考验她的诚意。
她搬出他方才的措辞，含着羞哄道：“郎君，我就这么一个娘家人，你可得帮我在三殿下跟前周旋周旋啊。”
上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把她的颜面笑得荡然无存，崔寄梦索性像个鸵鸟，将整张脸埋入狐裘内，不再说话。
自打上次重阳宴上饮过酒后，她一直在被迫与自己的羞赧对抗。
想想就可气，为何大表兄看上去依旧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君子，她却从规矩知礼的闺秀变成个勾人心魄的女妖精。
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
崔寄梦愤而抬头，瞧见他含笑的眼，更是气不过，欲从他怀里撤出来。
谢泠舟一拉狐裘，将她圈在怀中，只露出一个脑袋：“成交。”
这声成交便是一条鱼干，崔寄梦刚伸出的利爪霎时缩了回去，连同气焰也熄灭了，她仰唇冲他笑了笑。
谢泠舟俯下身，贴近她的唇，在只有一纸距离时停了下来，凝着她。
就在她以为他要吻她时，他离开了，只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我还有事，这次先放过你，以免一会无法收场。”
他将崔寄梦从大氅中掏了出来，取过她的狐裘给她披上，边系带子边道：“方才的事我并未瞧见，放心回府吧，下次出来别再瞒着我。”
狐裘一披上，雪白毛领子下露出的面颊如白瓷一般，一张小脸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双眸温暖澄明。
谢泠舟目光顿了顿，本是警告的话到嘴边多了些纵溺：“否则……”
崔寄梦抢在他之前率先保证：“表兄我知晓了！下次再不了。”
谢泠舟牵着她往外走，温声嘱咐采月：“劳烦送小姐回去。”
采月曾见过这位大公子吩咐下属时说一不二的态度，只没想到，他会对小姐爱屋及乌连带着对她一个婢女也以礼相待。她以更恭敬的态度行礼：“大公子放心，婢子这就陪小姐回府。”
崔寄梦走后，谢泠舟神色慢慢淡了下来，独自在雅间里坐着。
很快，暗探闪身出现：“公子，方才那人拦下来了。”
谢泠舟依旧垂着眼，瞧不出是个什么态度：“没伤着人？”
“公子吩咐在先，属下不敢轻举妄动，只派了几名精锐将人困在巷子里。”
谢泠舟拔座起身，身上还残存一缕淡淡幽香，他凝起的眉间软下来。
对街一深巷内，几名着黑衣的暗卫正严阵以待，将一淡漠少年堵在墙根，少年生得格外俊秀，手上紧紧握着软剑，周身散着与容貌不相符的杀意。
暗卫人多显然占了上风，却都克制着不动手，几人交换了眼色，为首的低声嘱咐：“公子吩咐不得轻举妄动。”
闻言，阿辞心底多少有了数，冷声问：“你家公子有何目的？”
暗卫们皆不作答，就在她要强行突出重围时，从巷子转角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片白色袍角出现。
“公子。”那几名暗卫往后撤了些。
阿辞抬眼望去，见到那身披狐裘的贵公子时，有一瞬恍然，但很快冷静如初：“不知公子何人，缘何拦我？”
谢泠舟手拢在袖中，凝眉看着被围困在巷尾，神色冷傲的俊美少年。
捕捉到他眼中的探究，阿辞不免怀疑他是认出自己，但也不好说，她的模样较之从前大有不同，如今又是扮做男子，他应当认不出来，握着剑柄的手掌紧了又松，屏息凝神，等着他的回应。
谢泠舟眉头稍往下压了压，眼中有寒意一闪而逝，淡声道：“姜辞公子稍安勿躁，若论关系，你我也算半个亲旧。”
阿辞狐疑更深，正猜测他此话可有深意，却听谢泠舟无奈道：“阁下方才会见的那女子，是在下表妹。”
想起阿梦慌乱的模样，阿辞抿紧的嘴角抽了下，本以为他来是要论起公事，没想到他的目的竟是争风吃醋。
若换在十年前，谁能想到那位不苟言笑的小公子长成了个清正稳重的青年后，却在为一个小姑娘争风吃醋。
大概物是人非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轻哂着，试探道：“公子拦住我，不单是为了走亲戚罢？”
谢泠舟收起心中不悦，语气亦平和了下来：“不错，是为姜公子所谋之事而来，不知可有幸坐下详谈。”
见少年浑身戒备森严，他又道：“有表妹这层关系在，在下不会对公子不利，这点公子大可放心。”
阿辞想着趁他没认出她稍加试探，此事若能争得谢泠舟相助，自然更好。
正犹豫时，守在巷口的暗卫匆匆赶来：“公子，三殿下的人找您。”
阿辞身形凝住了，长睫轻颤，旋即慌乱地朝巷口喊道：“阿梦！”
谢泠舟眸中微乱，倏地回过头，巷口空无一人，哪有什么阿梦？
阿辞趁机冲出重围，手中软剑抵在墙上作为支点，一撑便跃到了房顶：“有事先走一步，再会！”
暗卫们匆忙去追，却听谢泠舟淡道：“不必追了，继续留意此人即可。”
此处临近闹市，那少年武功高强，混入人群里再想找，只怕如大海捞针。
他既说再会，想必有意详谈，事关崔寄梦，若硬来伤着人了，他也难做。
等着便好。
谢泠舟走出巷子，上了马车，见过三皇子派来的人后，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轱辘缓缓滚动，他回想着方才那位清冷少年，指节轻轻屈起。
云鹰正好进来回话，说完正事后想起方才见到的少年，借机奉承：“表姑娘的义兄当真俊美，瞧那气度，那眼神，同公子倒是一个类型的哈。”
谢泠舟淡扫他一眼，眸色愈冷。
云鹰察觉失言，话锋一转：“不过那少年身板清瘦了些，还是公子更好……”
见谢泠舟眼神愈发不善，他缩了缩脖子，话锋再转：“表姑娘应当也是如此想的，义兄怎能敌得过表兄呢。”说完这句迅速闭紧嘴，匆匆退了出去。
而这边崔寄梦回到了皎梨院，才记起方才只顾着掩护阿辞，竟还未和大表兄商量那封信的事，她一人之力有限，易弄巧成拙，有人帮出谋划策总是好的。
待到用过晚膳，天色暗下后，她刚要去佛堂，谢泠舟先来了。
这可是她的闺房！他怎么能……
崔寄梦忙拉过他：“表兄你怎么进来的，管事嬷嬷没看到？”
说完她才想起管事嬷嬷前日告假回乡办事了，可这院里还有别的下人，若看到了嚼舌根该如何是好？
“放心，无关人等我都清走了，不会有人敢多嘴多舌。”谢泠舟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好像初次见面那般。
崔寄梦以为又是自己的错觉，伸手拥住他：“表兄，你终于回来了。”
谢泠舟凝眸看了她许久，才道：“我见过你义兄了。”
崔寄梦倏地从他怀里抬头，退了出来：“你对她怎么着了？”
脑中突然回响那日他命令下属时说的那句“除了吧”，以及那个怪异的梦，她想起来，他们的梦境多少受心境影响。
那梦里的，便是他内心真实想法？
崔寄梦后退了一步，她眼中的犹豫和戒备让谢泠舟眉间一凛。
那少年清冷的一双眼浮现脑海，一并闪过的，还有云鹰的话——
“瞧那气度，那冷漠的眼神，同公子倒是一个类型的。”
初次见面时，她痴痴夸他“你真好看”，其中是否也存着对义兄的情愫？
这句话如一把刀，在他心上豁然划出一道口子，崔寄梦对姜辞的戒备和袒护便是一把洒在伤处的盐，谢泠舟走近一步：“你就这么在意他，在意到连我都信不过？”
他追问时有些咄咄逼人，叫崔寄梦想到梦里将她圈禁起来的青年，心中一沉，正好一个婢女前来上茶，见谢泠舟在也恍若无人。
她顿时回过味来，难怪他进入她卧房如入无人之地，只因他不知何时早已将她院里的人换成自己的人！
虽未像梦里一样圈禁她，但这些眼线何尝不是一条缚住她手脚的绸带？
崔寄梦胸口忽然憋得慌，转过身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我的义兄，我的亲人，我难道不能在意她么？”
她张口闭口都是义兄，谢泠舟反问她：“只是义兄那般简单，没存了别的心思？初见时你留意我不是因我和他气度有几分相似，你爱而不得，这才退而求其次？”
崔寄梦沉浸在那个梦里，甚至忘了谢泠舟并不知道阿辞是女子，只觉他这话并非在吃味，是在质问。
她转过身去：“可那也是过去，如今我喜欢的是你，我和她只是亲人，表兄难道要让我一辈子不与别的男子接触么？若我真有位亲兄长，莫非你也要让我同他断绝关系，再把我养成一只笼中雀？”
“过去？”谢泠舟自哂笑了，“过去是因为你与二弟有婚约，如今你们没了婚约，他又来了京城，自然不同。”
崔寄梦一时也失了理智：“表兄非要我在义兄和你之间选一个？”
“若是呢，你如何选？”谢泠舟走近了一步，抓紧她的手。
他并非要让她同那位义兄断绝往来，只想求一个安心的答复，一个能证明在她心里他无可替代的答复。
可他抓着她的力度叫崔寄梦想起那个梦，只觉他不讲理，即便阿辞真是男子，她说了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他还不满足？
当真要把她养成他的禁l脔？
她无法接受，转过身去，眼里噙着着泪，不予答复。
谢泠舟轻笑一声，竟转身走了出去，倒也不是真的冷了心，只是想让她挽回。
可崔寄梦转过身，一见到他的背影，便想起那个梦，最终她咬着牙坐到了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红着眼的少女发呆，镜中的人渐渐变得模糊。
谢泠舟本想回佛堂静静，却回了隔壁。
浸l淫权势数年的人，却像个稚嫩的少年郎，立在墙根下，一瞬不错眼地盯着对面，对墙皎梨院平静如常，方才二人的争吵似乎在她内心惊不起波澜。
他坐在院中直到入了夜，寒意透过狐裘浸入身上，使人慢慢清醒。
无意看到廊前空空的鸟笼，他忽而想起崔寄梦方才提了句笼中雀，以及上次那个让他们二人都不安的梦。
谢泠舟强迫自己静下心，仔细回想方才二人的对话，这才发觉，他们方才都在自说自话，深陷在各自的挣扎中。
他倏然起身，往外走去。
此刻，皎梨院中一片死寂，采月守在外头，蹙眉担忧地望向内室。
小姐说她想静静，换了寝衣早早歇下了，此刻帐内安安静静，莫非真睡着了？
自打在相知相许后，小姐和大公子从未有过口角，这回竟是气得不理对方。
一贯心平气和的两个人，遇到了感情也会变成小孩子，采月长叹，折身去倒水。
谢泠舟过来时，屋内空无一人，内室的纱幔被紧紧拉上，她竟还有心思睡觉，一时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失落。
方要掀起珠帘，账内的身影猛地弹坐起来，扒开纱幔，只穿寝衣光着脚奔了出来，见到他时愣在原地，而后像一只风筝般，径直扑了过来。
谢泠舟怕她摔倒，快步上前稳稳接住了她，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两个人默然对视了一会，异口同声道：“对不起。”
崔寄梦面上的愁容顷刻散去，这回她没有谦让，轻捂谢泠舟的唇：“我先说。”
手被他轻轻挪开：“好，但你穿得太少，先到榻上去。”她被他抱到榻上坐着，还扯过锦被替她遮住光着的脚。
被突然打断，崔寄梦反倒难为情了，抓住被子裹住自己：“算了，还是表兄你先说吧。”
谢泠舟稍顿，让他一个男子承认自己因一个气度神似的人而拈酸吃醋，多少有些窘迫，他看着她抱住双膝的手，低声道：“方才的事，你没有错，是我因妒忌而猜忌你。”
“妒忌？”她忍不住插话。
“是，我妒忌了。”谢泠舟自哂地笑，“我妒忌他能和你青梅竹马，你支持他袒护他，却对我多有防备，为了见他两度瞒着我。”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接着道：“原本我今日去见那少年本意并非要对他不利，只是在见到那少年后，以为你把我当成他的替身。回来本是想试探，然而见你听我提起他后满是戒备，这才失了理智。”
崔寄梦忙坐直身子，要解释，被谢泠舟轻轻按住了，他垂下眸：“我险些忘了，你之所以瞒着我见他，正是因为怕我不悦，之所以戒备，也是如此。”
崔寄梦上前，双手环住了他腰身：“表兄，该我说了，我没有把表兄当成替身，瞒着也是因为答应阿辞替她保守秘密，至于方才生气，是因为……那个梦，还有你安排在院里的那些人。”
“梦？”
“对，梦里你因为我说要去见义兄而把我圈禁起来，我很怕。”
她埋下头：“所以我担心若你知道我去见了阿辞，等着我的便是被你圈禁身侧的结局，方才动气也是因为发觉我院里都是你的人，觉得你在监视我，不想让我接触除你以外的男子。”
“又听到你说去找阿辞了，若是阿辞因为我的缘故受了伤，我会自责。”
她将他搂得更紧了：“表兄，我不该因为一个梦就恶意揣测你。”
谢泠舟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是我先前的言辞让你害怕了，我承认，我不想你眼中有别的男子。但你说得对，你并非我养的雀儿，你我性情亦不同，也不应为了迁就我的孤僻，只围着我一人转，不过安排在你身边的那些人，并非为了监视，是我担心你，你实在是太好骗了。”
崔寄梦瘪了瘪嘴，闷声闷气道：“我好骗是因为表兄先前装得太过正经，我以为你当真是个君子，换作旁人我可不信。”
他轻声笑笑：“好，既如此这些人我便撤了，只是你出门时我还是要派暗卫跟着你，外头人心叵测，我实在放心不下，往后若有不便，你说就是了。”
崔寄梦摇摇头：“既然是信得过的人，便留着吧，但你不能让她们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以后有事我也会说，若是有苦衷没法直说，就看表兄信不信我了。”
谢泠舟：“我信。”
她满意地笑了，长舒一口气：“吵架真累啊，我头一次与人吵架。”
谢泠舟也笑：“我亦是。”
稍顿，他又正声道：“往后，我会收敛收敛妒意的。”
“嗯……倒也不必那么彻底。”
崔寄梦又开始羞了：“其实我觉着，表兄吃味的时候，还挺勾人。”
谢泠舟无奈看着她发红的耳垂，"说你羞赧，你又时常口出狂言，说你大胆，可你说这话时甚至不敢看我。"
崔寄梦假装没听到，温热的气息来到耳际，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危险。
“可你越这样，我越想欺负。”
作者有话说：
小吵怡情，大吵伤身，爆炒伤肾。
感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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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梦里
◎别躲开，看着我◎
采月过来时, 听到纱帐内传出两个人的低声细语。
“表兄？”
“嗯，怎么了。”
“没什么。”
“表兄……”
“我在，怎么了？”
“无事, 我就喊一下你。”
……
采月不由得笑了，还以为这二人要冷上几日, 谁料端个水的功夫, 就如胶似漆了, 她转身出去, 帐内传来一阵娇吟和一声低低的笑。
“小姐怎么了？”
不知内情的摘星刚好要进来, 被她拉了出去：“你小孩子听不得，看门去。”
厮磨片刻后，崔寄梦气喘吁吁, 身子软得不像话时，谢泠舟松开了她，手在她背后轻顺：“睡吧。”
崔寄梦闭上眼, 挪了挪身子离他近了些, 他周身的檀香气息叫她安心, 手很自然地环上谢泠舟腰间：“表兄，以后我们有话好好说, 好不好？”
“好, 表兄会引以为鉴。”
两人相拥着笑了一会，崔寄梦又说：“你可还记得在别院时你对我说的话？”
“哪句？”
她极力回忆着：“记不清了, 我想说的是, 当初我的确对阿辞有过好感, 因为我自小喜欢那样的人, 可这不代表但凡来个那样的人我都会喜欢, 和表兄所做的每一个梦, 经历的每一件事情，甚至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无可复刻的。”
谢泠舟一字不漏听完，下颌轻蹭她发顶：“好，我懂了。”
崔寄梦闭着眼笑了笑，嘴里兀自咕哝着：“好奇怪，吵过一架之后，我反而感觉和表兄更亲近了，那岂不是要时不时吵上一次才好……”
谢泠舟笑了，手往下走，在从前打过的地方惩罚似拍了一下：“胡来。”
她闭着眼笑了笑：“不过我没想到表兄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回来，我只怕今夜难眠。”谢泠舟微叹，幸好他及时清醒过来。
他伸过去一只手，将崔寄梦脑袋枕在自己胳膊上，另一只手则顺着她后背哄着她入睡：“睡吧，别的事明日再提。”
别的事……
崔寄梦遽然睁开眼，从榻上坐起，赤着脚到了妆奁跟前，从抽屉中拿出那封信跑回榻上：“还不能睡，我还有件事情要同表兄商量。”
谢泠舟直起身，接过信粗略一看：“崔老夫人写给祖父祖母的信？为何会在你手上，且未盖私印。”
崔寄梦点头：“这应当是誊抄的，字迹同祖母只有八九分像。”
谢泠舟颔首，她和姜辞今日见面便是为了此事？他压下内疚，先提正事：“这是何人誊抄的，又有何不对？”
崔寄梦：“信是义兄从赵国公手下一姓李的门人家中偷偷拿到的，当年爹爹战死后，祖母不忍阿娘守寡，劝阿娘改嫁回京，但阿娘不愿，为此，祖母亲自给外祖父去信，只是后来未有回信。”
“初来时，我也一直以为是外祖父外祖母收到回信不予回应，可后来有一日请安时，外祖母说阿娘性子倔，一直未给她回信，我以为是那些年战乱致使书信丢失，但如今看到这封信，我才……”
她有了猜疑的对象，却又不大敢确信，怕自己是冤枉了人。
谢泠舟瞧出她的犹豫，安抚：“这是私下里，不必顾及别的，想错了便错了，莫非你是信不过我？”
“怎么会？我信不过自己也不会信不过表兄你。”崔寄梦哄着他，接着道：“我想起两件事，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
谢泠舟颔首：“但说无妨。”
她仔细回忆着道来：“那日请安时，赵姨母正坐在我身边，祖母说起阿娘未回信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后来也是她劝慰祖母说兴许是战乱致使书信丢失。”
“是很可疑，还有么？”谢泠舟定神看着她，又是好像从未认识她般的眼神。
崔寄梦并未察觉，正想得入神：“第二次是揭发玉朱儿时，当时玉朱儿犹豫了，赵姨母还劝她为家中孙辈着想。”
这两句话本来不算什么，她之所以记着是因正好留意到了，当时并不觉赶巧。赵姨母为人宽和，每每提起阿娘亦是姐妹情深，实在不像心术不正之人。
她看着手中的信，陷入纠结：“只是眼下这封信是从赵家门人处搜到的，我没法不怀疑，要不回头我找祖母问问？”
抬头见谢泠舟似有所思地看她，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她难免疑心是自己恶意揣测了：“会不会是我把人想太坏了？”
“你啊。”谢泠舟笑着揽过她，对上那双困惑的眼：“你方才猜测和我不谋而合，只是你太好骗，又太心软，不愿把人往坏处想。”
崔寄梦讶异：“表兄也怀疑过？”
“不仅仅是怀疑，而是笃定。”谢泠舟俯下身，扯过被子给她盖上，将那日赵昭儿中药的事同她道来。
崔寄梦手捂住嘴，讶道：“你说汤里的药是赵姨母借大房之手下的？”
她不敢置信。
谢泠舟颔首：“早在玉朱儿一事时，我就曾有过怀疑，但因死无对证，赵家姑母也并无后续动作，便暂且搁置。直到她带着父亲前去‘捉奸’，我才确认。她当是看出我对你有意，想借你名义将我引入阁中。给赵表妹下药，想必也是怕赵表妹不愿，否则过后她为保赵表妹清白将过错推给云飞时，赵表妹也不会替云飞说情。”
崔寄梦不解：“可姨母她为何如此肆无忌惮，就不怕查出来？”
“怎会查出来，你忘了，醉春风是一种酒，银针查不出。”
崔寄梦恍然大悟，气得声音都在发抖：“难怪……可她为何如此歹毒，要陷害阿娘，还拦住阿娘的信件！”
谢泠舟顺着她后背安抚：“一切等查出来当面对峙便明了了，表妹先别动气，你我一道想办法，该算的账，该还的债，一分一毫都不会漏掉。”
崔寄梦点点头：“对，如今替阿娘讨回公道才是最要紧的。”
想到别宫那日，她不由后怕：“若是表兄你喝了那碗汤，会不会……”
谢泠舟挑眉看她：“会如何？”
崔寄梦一想到他喝了药，会把昭儿表妹当成自己，和她做那些事，心头就一阵难受：“假使那日我不在你殿中，表兄自己喝了汤，以为真的是我约你相见，只怕现在你已经在和赵表妹议亲了，说不定还会因为那一次亲近生出情愫……”
她越扯越远，眼前已经浮现起他对赵表妹做对她做过的那些事，少女渐渐委屈起来，甚至有些愤慨。
“打住。”谢泠舟伸手轻放在崔寄梦唇上，“你再继续‘假使’下去，我这负心郎的罪名就被钉死了。”
“傻孩子，你表兄就那般好骗？”他在她唇上点了一下，“赵姑母大概不够了解我，以为我当真是守礼君子，会与你保持距离，我若想见你会直接去你殿中，根本不必约在外头。”
可崔寄梦还是难受：“就算你不会去赴约，可若你真中药了，你会把身边的婢女认成是我么？你总要散药的。”
谢泠舟稍顿，陷入了困惑。
崔寄梦以为他是在犹豫，手按住他肩头：“你还真有这个想法？！”
谢泠舟回过神，对上她委屈的眼，不由得笑了，哄道：“你误会了，我方才是在想，若真是这种情况，只怕难做，我不愿碰不喜欢的女子，更不愿强要了你，虽说那夜为你散药已算趁人之危，但你需要散药和我需要，终究不同。”
“也是。”崔寄梦耷拉下脑袋，她的乐观又开始发挥作用了，“这般看来，我错喝了那碗汤，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谢泠舟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揉：“表妹，谢谢你。”
崔寄梦不解：“为何谢我？”
他兀自笑了笑，道：“我让你无路可走，但你并未责怪我趁人之危。”
因中药和她越了礼，算是他的心结，他不得不承认，一开始不知是醉春风时，他的确有过那般心思，只是克制住了。
然而最后还是走向了一样的结局。
他对她本就有欲l望，醉春风虽是不得已的缘由，却也像是他的帮凶，使得他先前那些挣扎和自克尤为可笑。
然而崔寄梦方才一番话，让他内心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救赎。
崔寄梦没想到大表兄稳如泰山的人也会像她一样多想，她顿觉二人的距离拉近了，甚至不再那么怕他。
她学着他那样，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常用来劝她的话悉数奉还：“傻团哥儿，你就是顾虑太多了，你想啊，若没有那次中药，我也不会清楚自己的心意，赵姨母更不会露出狐狸尾巴，这事说到底是我们因祸得福了。”
后面的话谢泠舟都未听进心里，只抓住了她的称呼，他垂着眼，似笑非笑地看她，虽未说话，却让崔寄梦生出拔了老虎胡须的错觉。
在他说出“目无尊长”前，她抢先耍赖道：“我……本想喊郎君来着。”
谢泠舟无奈：“该说你什么好？”
崔寄梦下意识搭腔：“油嘴滑舌？”
谢泠舟拉过她，离自己更近一些，语气危险：“是吗？这得验过才知。”
他俯下身，只是浅尝辄止一番便要起身，崔寄梦却难耐得揪紧他的衣襟，不让他走，双手还环上他的脖颈。
简单的厮磨变得犹如隔靴搔痒，她想要抱着他入睡，可又羞于启齿，话辗转到唇边换了一句又一句。
末了只说：“表兄若是今晚留下来，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对吧？”
谢泠舟默了默，将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把自己和她隔绝开来：“你这是引狼入室，会后悔的。”
这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便是他留给她反悔的余地，谢泠舟又把被角压在她身下，简直把她裹成了个粽子。
崔寄梦老老实实躺着，半阖着眸子不打算睡觉，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过了会，她忽然轻声说：“表兄，你过来，靠近一点好不好。”
谢泠舟以为她是有话想说，俯下身凑近了些：“快说吧，说完该睡了。”
崔寄梦想了想，忽然用手掀起锦被，微微上抬身子，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宽大的被子足矣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每次稍稍大胆一点，她都会红了脸，这回也是羞于看他，更羞于说话。
谢泠舟捧着她的脸颊，略带凉意手拂过她颊上的红晕，非但不能让这红晕冷却下来，反而烧得越来越红，从脸上蔓延到别处去，崔寄梦侧过脸。
声音也被灼得软塌塌的：“表兄，我想你陪着我睡，好么？”
谢泠舟答应了她：“好，但你我不能盖一床被子。”
崔寄梦尚未反应过来：“你怕我抢被子？还是怕我轻薄你？”
他从被窝里出来，先将她再度卷成个粽子，这才替自己盖上另一条被子，淡道：“我不怕你抢被子，更不怕你轻薄，我怕我自己。”
“噢……”崔寄梦当即懂了，盖好被子，“那就这样睡吧。”
谢泠舟起身将内间的烛火灭了，只留下外间微弱的一盏，这才躺了下来。
两人睁着眼静静躺了会，很快睡下了，睡意朦胧时，时光忽地被倒了回去，回到方才崔寄梦掀开锦被将谢泠舟卷入被窝的时刻。
她贴近了些：“表兄，这是在梦里，不会有人知道的，对吧？”
谢泠舟不为所动：“所以？”
崔寄梦不再说话，只闭着眼，大着胆子抓住他的手放了过来，让他的掌心像碗一样倒扣着。
他配合地手心一收一松，她得了便宜，顺势贴得更近，屈起腿足面在他后腰一下下轻挠。
谢泠舟仍按兵不动，这是在梦里，她都不怕，他为何如此犹豫？崔寄梦恼了，伸手去捉住他的。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重哼，崔寄梦被轻轻拍了下，吓得睁开了眼，这才发觉自己方才是在做梦，还维持着梦里盘腿的姿态，手更是抓住了谢泠舟。
方才拍她的人是大表兄，他醒着！
崔寄梦僵住了，倏地松开手，放下腿，讪讪道：“表兄，你没睡？”
她心存侥幸，若是没睡，就不会与她共梦，不知道她的想法。
谢泠舟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刚醒，是被你抓醒的。”
“方才那个梦，我也梦到了。”
闻言，崔寄梦身子更僵了，如五雷轰顶：“我做梦了？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善心大发，勾起她的腿弯，把她做梦时无意识对他做的事，逐一重演。
最后问她：“记起来了么？”
他只想逗一逗她，可崔寄梦却收紧了膝盖，还扭了扭腰肢。
谢泠舟僵了一瞬，忙要将她的腿放下，警告：“别乱来。”
崔寄梦却迟疑了不肯放开。
意思很明显。
谢泠舟翻身而上，慎重地问她：“你确定么？不是一时兴起。”
她含糊其辞：“嗯……”
屋里烧了地龙，但崔寄梦还是将被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自己的脑袋，被子因她腿屈起而高高鼓起，像一座山。
白色外袍和寝衣被一只大手依次送出来，最后是一片绣着花红柳绿的绸布，再没有别的了。
崔寄梦半阖着眼，似乎又要睡着了，只是似乎睡得不大安稳，眉头紧锁，眼泪都渐渐溢了出来。
神思恍然时，忽而从天边传来一个清冽却含着缱绻的声音：“寄梦。”
她睁开迷蒙的眼，好像在做梦，梦见了大表兄，他将双肘撑在她脑袋两侧，臂膀上有薄肌贲起。
她的身量与他相差悬殊，谢泠舟要弓起身子，低下头，才能在找准位置的同时还能与她对视。
这样一来，她整个人都被笼罩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覆住了。
崔寄梦侧过脸不敢直面他，脸愈发的热，接着她的面颊被双手捧了起来。
谢泠舟问：“确定么？”
她点了点头，一声“嗯”几乎听不见。
黑影似乎在慢慢挪动，崔寄梦咬着牙死死盯着他的手背，将自己的心神转移到别处去，然而触觉却无法一并转移过去，她额上渐渐沁出薄汗来。
额角忽而坠下来一滴热汗，让她的神智清醒了些，意识到这不是她的汗。
崔寄梦艰难地抬眼，一片昏暗间，见到谢泠舟咬着牙，下颌绷紧，比她舒坦不了多少。
这样的大表兄和平时不大一样。
充满了侵略性和压迫感，却又柔情满溢，连紧咬的牙关也透着缱绻。
她看得入神，连他低下头来都尚未发觉，来不及避开视线，就撞入彼此的目光里，在这种时候还对视，简直太难为情。
她想别开脸，脸却被捧住了。
“别躲开，看着我。”
其实这般昏暗，看了也等同于没看，可崔寄梦被他这郑重的语气说服了，仿佛在进行一场隆重的仪式，一处也省不得。
她慢吞吞、怯生生地抬眼，像当时在道观里一样，尝试了好几次才敢真正同他对视，虽瞧不清他眼神，但因为方才的梦，她能想象到此刻他定然眼角绯红，眸色深沉，眼底有一个她。
崔寄梦眉头越蹙越紧，整个人紧绷了起来，发不出声来。
谢泠舟温声问：“还好么？”
他伸出手，抓住她放在身子两侧的双手，与他的手一道放在她脑袋两侧，十指紧扣，她的手比他小，手指也比他的细很多，对方手指卡在指缝的感觉很不好受，但很踏实。
双手交握，额头相抵，借着微弱的光望入彼此眼中，崔寄梦渐渐适应了些，目光在他面上逡巡，盯紧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纳入眼中，带到灵魂里。
要命……
谢泠舟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他见不得她这样的目光，眼里像有钩子，勾住他的命门，这双平时澄澈无比的眼，在此时突然有了摄人心魄的魔力。
他被她看着，鬼迷了心窍般，不由自主地逐寸靠进，想藉由她这双眼，走入她内心深处，直到再无退路。
“寄梦……”谢泠舟拥紧了她。
有一阵飓风闯入紧闭门窗，在内室四处冲撞，吹得纱帐来回摇曳，床帐簌簌作响，冬日夜长，不知过了多久，崔寄梦慵懒地抬起眼皮，外头的如墨的夜色被冲淡了些，变成深蓝的颜色。
白日里会有太多的顾忌，无法真正听从内心，直到夜幕将人困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困入床帐内，将思绪收一收，她才会瞧见自己完整的内心。
一想到过不久就会天亮，崔寄梦无端失落，留恋地看了一眼外头的黑暗，扶着腰肢艰难地翻了个身，喃喃自语：“真好，天还没亮。”
谢泠舟替她轻轻揉着后腰：“如今你每说一句话，我都要深究是否另有深意，表妹是否该稍作自省？”
就在半刻钟前。
为稳妥起见，他一直忍着燥火，直到她舒坦了满意了，这才背过身去，打算不予理会，让其自行熄灭。
崔寄梦却软软地从后贴过来，怯怯问：“表兄，你这样当真没事么？”
“无碍。”谢泠舟罕见地红了耳根。
从前他倒是半哄着让她帮过几次忙，但这次之后，忽然开不了口。
崔寄梦把自己的手塞入他掌心，呢喃道：“当年祖母在教我治家之道时，曾说过有些事必须假手于人，我愚笨不能领悟，可表兄在朝堂上，应当更深谙此道才是，手借你用用。”
他被她说服了。
如今事毕后，回想她方才一板正经的话，谢泠舟轻轻拍了拍她：“表妹，何为‘假手于人’，能这样用么？”
崔寄梦亦想起来方才的事，被羞意打回原形，扯了被子盖住脸，装起糊涂：“我忘了，我当时本意应当不是这样的，后来是表兄自己想岔了，我骑虎难下，只能顺势而为。说起来表兄你……是不是该反省反省？”
谢泠舟低低地笑，手上加重了力度，替她舒缓酸痛：“好，我反省。”
他把人搂得近一些：“睡吧。”
说罢自己也闭眼假寐，原本按他的习惯，不喜入睡时身侧有人，但此时却不一样，怀里搂着个人，尤为安心。
睡意渐渐上来了，肩头忽地被人戳了戳，谢泠舟懒懒掀起眼皮：“怎么了？”
崔寄梦忍着困意，撑起身子：“表兄，先别睡，我的事还没完呢。”
谢泠舟按住了她：“没完？”
“可你受得住，表兄只怕忍不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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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故人
◎表妹可知你是女子？(章末补一段)◎
谢泠舟刚说完, 胸前一阵痛。
崔寄梦重重戳了他一下：“我有说是你想的那种事么，表兄好的反省呢？”
从前都是她把他的话想歪，换来他一句调笑, 如今反而对调了。
谢泠舟笑了笑，睁开眼, 眼底恢复清明：“正在反省, 是我想入非非, 所以表妹要说的是什么事？”
崔寄梦躺了下来, 将另一条被子拉过来, 把自己裹住以显示她绝对没有那般想头，这才道：“赵姨母的事，我们要如何查, 她不在京城，怎么办呢？”
谢泠舟转过身：“你有主意么？”
她想了想：“我原本想先旁侧敲击，问问外祖母可有收到祖母的信, 但如今一想, 大抵是没有的, 必定被截了下来，若直接问祖母, 隔墙有耳, 被赵姨母的人知道了反而打草惊蛇。”
谢泠舟颔首：“在理，那要如何？”
崔寄梦拢了拢被子, 让自己舒舒服服的：“表兄可否先帮我查查赵国公府或谢家有没有极擅模仿笔迹的人, 当然, 信极可能是那位李姓门人誊抄的, 咱们着重先查他, 若没线索再查旁人, 能省些事，表兄说可以么？”
“那表妹可有想过如何查李门人？”
崔寄梦被问住了，祖母那封信上只说了家事，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到信并不会觉得不妥，那李门人既然藏着信，多少知道一些内情。
“咱们先查查他和赵姨母有何渊源，要不要趁赵姨母不在，找人假扮她的人去诈那门人？”
谢泠舟轻轻笑了，笑得她心里没底：“表兄笑什么，我的法子很蠢？”
“表妹这法子不错。”他揽过她，“我笑是没想到。”
崔寄梦撑起身子来，半趴在他胸膛上，隐有薄怒：“没想到什么？”
谢泠舟敛下笑意，正色道：“当初不甚熟络时，以为表妹是个乖巧正直的孩子，没想到你这般狡黠。”
崔寄梦不服气道：“彼此彼此，当初我也以为表兄是正人君子。”
“不过……”她再度陷入困惑，“查信件好歹有真凭实据可以入手，阿娘中药的事已死无对证，要如何揭穿呢？”
谢泠舟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后背：“两件事之间定有牵扯，只要先查出信件，届时中药的事便也昭然若揭。”
又商议了会，窗外夜色已所剩无几，崔寄梦心中有了数，这一夜又是议事，又是云雨，实在累坏了，正好这几日外祖母说天寒地冻她老人家不愿早起，放话让他们不必请安，她放心地任由困意席卷自己，沉沉睡去。
崔寄梦一直睡到晌午。
醒来掀开纱幔时，发觉谢泠舟端坐在她的妆奁前，不知在写些什么，身上衣裳换了一套，当是中途回了沉水院。
室内微冷，他又穿的是冷色的东方既白色袍子，愈显清冷周正，和昨夜同她缱绻厮磨的青年哪像是一个人？
崔寄梦的勇气只有在暗处时才勉强够用，这会日头一照，她又害羞起来，捂住帐子，只露出一张脸。
“表兄，您怎么在这？”
听这疏远的口气，是想把昨夜的事赖掉，谢泠舟笑笑：“我怕你醒来周遭无人，又想赖账，忙完后便赶来了。”
这话说的……好比她是那流连花丛的风流浪子，而他是被她采摘的那一朵，特地找上门求她负责。
崔寄梦正了正神色，红着脸道：“表兄你大可放心，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
“好，我放心。”谢泠舟应道。
他在里头，采月和摘星不敢进来，无人服侍崔寄梦穿衣，幸好采月方才已将更换的衣裳放在床边。
他很自然地拿过衣裳，替她穿上，不大熟练地系着繁复的带子。
刚系好，侍婢说云鹰有事，谢泠舟掐了崔寄梦的脸一把，回了隔壁。
云鹰正要翻墙，见他进来，忙小跑着过去：“公子，那姜公子传信给您。”
“这么快？”
谢泠舟凛眉，想必是有要事且关乎他们所查案子，否则不会在次日便传信，他吩咐云鹰：“备车。”
马车上，谢泠舟手搁在唇边思忖着，昨日和姜辞相见时，他只顾着拈酸吃醋，倒是未曾留意到一个奇怪之处。
那少年的容貌似曾相识。
姜辞，江……
谢泠舟琢磨着这一姓氏，忽地将手放下，剑眉紧紧蹙起。
到了约见的茶馆，稍候片刻，从外走入一清秀少年，确认周遭无异样后，才闪身进了雅间内，朝里头的公子拱手：“谢公子，临时约见，多有叨扰。”
谢泠舟起身见礼：“姜公子相邀，某荣幸之至。”
姜辞低着头，似乎不大习惯与人离得太近，并未落座，只双手抱剑戒备地站在窗前，大概是想随时保留退路。
谢泠舟目光在少年眉眼间停留良久，直到这张清冷倔强的面容同故友那稚嫩的脸稍稍重叠，这才收回视线，开门见山道：“公子姓氏，羊女姜或水工江？”
姜辞听出他多少有些试探之意，少倾，亦问：“谢公子希望是哪一种？”
谢泠舟抬眼：“自然是后者。”
姜辞松了一口气：“公子为何要卷入此番浑浊江波中，不应明哲保身么？”
谢泠舟沉默了许久。
指l尖屈紧又松开，答非所问：“崔寄梦可知道你是女子的事？”
姜辞瞳孔微缩，淡漠的双眼微微眯起，拇指下意识用力捏住剑柄：“公子说笑了，在下是如假包换的男子。”
但她那一瞬间的细微表情已足够谢泠舟怀疑，明面上不拆穿她，只问：“江公子家中兄弟姐妹可还在？”
姜辞长睫猛地颤动，旋即低声道：“家中……只剩我一个。”
闻言，谢泠舟亦是怔忪，本以为姜辞还活着，说不定其他也还在，但世事终不能十全十美，他缄默许久，无声叹息。
姜辞又问了方才的问题：“公子还未回答我，为何会涉入此事？”
谢泠舟看着她一身男装，上次原本姜辞是想同他谈一谈的，自可惜被三殿下的人打断了，他不禁怀疑——
莫非她和三殿下有渊源？
看着眼前清秀的少年，谢泠舟蓦然想到三殿下苦寻的那名俊秀护卫。
然而三殿下明确说过，他要找的人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少年，总不能是担心他撬墙角才有意隐瞒？
不大可能。
谢泠舟笑了笑：“当初涉入此事，是受一位贵人相邀，我原以为那位贵人或许同你有些渊源，如今想来应当不是。”
姜辞亦隐约猜到他说的贵人是谁，只是断没想到，那人一贯不务正业，也会会查这些事情？
幸好谢泠舟发现她是女子，反倒误打误撞，打消了他的疑虑，她此生是再也不想见到那人了，“即便那位贵人与我同一立场，但我身份忌讳，不得暴露，还望团哥儿看在往日情面帮忙遮掩。”
熟悉的称呼叫谢泠舟恍若回到少年时，想到三殿下那过剩的好奇心，亦觉不妥：“有消息你同我联络便好，身份的事，我会替你瞒着。”
姜辞朝谢泠舟一拱手，郑而重之地作揖：“多谢。”
她拿出查到的东西：“这是我从赵国公处搜到的密信，你看看。”
谢泠舟接过密信，面色微变，姜辞解释道：“赵国公当初是赵家最不起眼的一个嫡子，却在十年前一朝起势，起初我以为他是靠谢相这位老丈人帮衬，没想到，他背后的人是王家。”
她犹豫了会：“可是赵国公毕竟是你姑母的夫家。”
谢泠舟收起密信：“无碍，我正好有笔账要和这位姑母算算，至于这信，我会转交身后贵人，有了信上所说线索，一切就好办了。”
姜辞神色倏然凝重：“但我取信时已打草惊蛇，你我需赶在赵国公动手前截住他，因而我才急着试探你立场。”
她的身份只能躲在暗处，刚刚查到的那些东西若能经由谢泠舟和他身后的贵人之手，一切便会顺利许多。
谢泠舟点头：“此事交由我的人去查便可，你若不放心，可跟着我的人一块去。”
“好。”骤然峰回路转，姜辞岑寂的眼中也难掩轻松，“得亏有阿梦，不然你我两方人不会那么快能碰头。”
若没有崔寄梦这层关系在，她不会知道此前在江左暗中查她的人竟是谢泠舟这边的，又不知他立场，只怕早已和他的手下打过好几次了。
谢泠舟却以为她另有所指，稍思忖片刻，道：“抱歉。”
姜辞起先没明白，半晌一挥手，淡道：“无碍，你我也生不出什么男女之情，我由衷唤你一声兄长，如今有了阿梦在，往后见面，你得敬我一声义兄。”
她开玩笑时，便有了些当年洒脱的样子，谢泠舟笑了笑。
二人并无多少旧可叙，姜辞不便逗留过久，正要告辞，被谢泠舟叫住了，他犹豫稍许：“我的事，也望你替我瞒着。”
姜辞没懂：“何事，瞒着谁？”
谢泠舟难得被问住了，故作平静，只回答后半句：“崔寄梦。”
姜辞手抵在嘴边轻咳一声压下笑意，转瞬又是那个清冷少年，“重逢那日阿梦就已知道我是女子，但并不知我真实身份，至于那件事，我也会瞒着她的。”
走前，她又同他确认：“那我以后方便见她么？”
谢泠舟颔首：“她很担心你，有机会我会带她出来见你，届时我暂时会假装不知你是女子，只说是故人，待时机合适再同她解释。”
“成。”阿辞拱手离去。
后来谢泠舟独自在雅间内坐了会，想起崔寄梦，抵住额头颇为困扰。
昨日他不知姜辞是女子，纠缠着义兄不放时，她是否在心中暗笑他？
云鹰进来了：“公子，可要回府？”
本以为谢泠舟会当即起身前往，毕竟方才他把公子从崔姑娘房中叫出来时，公子满脸的不舍，谁料公子却犹豫了，似乎没脸见崔姑娘。
“不了。”
他的确无颜面对她。
*
谢泠舟忙着派人查案子的时候，崔寄梦在皎梨院里窝着，抱着猫虚度时光。
冬日里无事可做，日子过得实在漫长，阿辞已许久没有消息，谢泠舟最近亦很忙，她已好几日未曾见过他。
大概是她运气好，大表兄听取了她的建议，派人假扮赵姨母的人，要暗杀李门人，当真问到了一些东西，眼下大表兄的人正暗中将那李门人扣押了下来，那门人倒也惜命，一听他们要让他出面指认，老老实实待着。
这日请过安后，崔寄梦和谢泠舟一前一后往西院走回。
走到无人之处时，谢泠舟忽地凑近，她以为他要在外头亲热，忙推开他：“外头怪冷的，我们回佛堂吧。”
谢泠舟停下来，含笑看着她：“表妹，我不过是想说正事。”
崔寄梦噎住了，喃喃道：“我也往不正经处想，外头确实冷。”
二人各怀心思回了佛堂，谢泠舟从身后抱住她：“我听闻赵姑母日前已从青州启程返京了，约莫年关抵京。”
“这么快？”崔寄梦回过头，“可当初赵姨母离京不正是为了避风头么？”
“也许是有家事吧。”谢泠舟淡道，“不过正好，如今她提早回来，正好清算。”
崔寄梦想到昭儿表妹，于心不忍，但想到阿娘，手不由得攥紧：“外祖母方才还说今年是头一遭这么齐整，我不舍得让她难过，想待上元节后再议，且先过个好年，表兄觉得如何？”
佛堂书房内历来不烧炭，谢泠舟低下头，将崔寄梦整个人都裹在狐裘里，只露出一张脸：“那便依表妹的意思。”
崔寄梦身上披着狐裘，还被大表兄裹住了，身上暖烘烘的，她望向外头，寒风呼啸而过，刮得掉光了叶子的树瑟瑟摇动，看着就冷。
不知道阿辞在外奔波怎么样了？
崔寄梦无声叹了口气，被这严寒的天给出卖了，叹出的气成了看得见的白雾，慢慢消散在冷冽的空气中。
谢泠舟瞧出来了，问她：“表妹可是担心你那义兄了？”
自那日后，他似乎不再纠结她和义兄的关系，甚至偶尔主动提起，崔寄梦纳罕于他态度转变之快，但也是好事，她总算能光明正大地关心阿辞：“暂且没有，只是这般冷的天，剑握着应当也是冻手的，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忍下来的。”
谢泠舟垂下眸，自打上次后，姜辞就像消失了一样，偶尔会给他传消息，但声称不便露面，想着大概是顾忌身份。
他安抚崔寄梦：“大概是在忙，你放心，我会帮你留意着。”
崔寄梦抱紧了他，脸在他胸前蹭了蹭。
日子很快便进入了十二月，年节在即，诸事暂且搁置不提，阖府上下都忙了起来。离除夕还有几日时，听闻赵夫人回京了，但声称家事缠身，因而并未得闲来谢府拜见老夫人。
除夕这日。
一大早，崔寄梦便张罗着叫采月摘星往院门前挂上桃符板。后来一整日，都是在前院度过的，年节大过一切，众人无论过去有何龃龉，皆是和颜悦色，和和睦睦的，齐聚一堂。
用过年夜饭，该饮屠苏酒了，依从幼至长的顺序，很快到了崔寄梦，端杯时，她瞧见对面那人嘴角轻轻勾了勾，用拳头抵住嘴唇掩盖住了笑意。
崔寄梦压下眉，暗自腹诽这人又在想入非非，面上瞧着倒凛然正气。
谢老夫人虽年事已高，但仍兴冲冲地拉着众人守岁，见几个年轻人心不在焉，手一挥，放他们出门看花灯了。
整座城都在守岁，谢家几个孩子乘车到了看花灯的那条街，街市上多是年轻人，大胆些的甚至两两相携。
崔寄梦落在了后头，身侧一股微弱的檀香一闪而逝，又被风吹散，她的手心也忽地被捏了捏，天冷得很，她却红了脸。
大表兄和二表兄走到前头，和相熟的世家公子见礼问候，远远望着那芝兰玉树的青年，崔寄梦恍了神。
她是三月里来的京，近一年的时光过去，二人从相互生疏变得密不可分，她的生活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没一会，飘起了雪，崔寄梦在南地长大，头一遭见雪，讶异地捉住一片，细细地瞧，只走神了这么一会，就和人群走散了，她正慌神时，手被一双微凉的手牵住了：“别慌，我在这。”
崔寄梦回过头，匆匆松开了手：“表兄，这可是在大街上。”
他笑了笑，将手松开，拢回袖中：“冒犯表妹了，望表妹见谅。”
崔寄梦本想让他带着她去找表姐，谁料他却把她往相反的方向带，她心领神会，跟着他将错就错。
到了一处街角，谢泠舟忽地把她拉入窄巷中，将她斗篷上的兜帽戴上，只露出一张脸，低头轻吻了吻，察觉到她在胆怯往后缩，笑问：“不是喝酒了么？”
崔寄梦轻轻将他推开了些：“我只喝了一小杯，可就算我喝再多酒，你我也不能在街市上拉拉扯扯，万一旁人看到了怎么着？”
谢泠舟从谏如流，稍稍往后退：“表妹说得在理，一会到了地方再补些酒。”
“什么地方？”她又脸红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
巷口走过一个熟悉人影，是离京数月的赵昭儿，想起方才巷子里相拥的那一双人，她垂下眸释然扯了扯嘴角。
身后忽然有人在喊她：“昭儿表妹！”
赵昭儿回头，是二表兄，她忙见礼，谢泠屿却摆了摆手：“昭儿表妹何时回京，怎未到府上来？祖母都想你了。”
赵昭儿想起家中如今一团糟的情状，神色暗淡下来，又很快恢复如常：“过几日便和母亲去拜见外祖母。”
寒暄了两句，谢泠屿又问：“你可有见到兄长和表妹，方才我们一道出来，后来竟走散了，阿鸢也不知上哪儿去了。”
想着她概是也不知道，便要往巷子那儿去寻，刚转身就被赵昭儿拉住了：“二表兄，我想起来了，方才好像见到表妹和阿鸢往那边去了，大表兄应当也在，你去那边寻吧。”
“兄长在就好。”谢泠屿放了心，他担心几个妹妹走散，“成，我也不去找了，和同僚喝酒去，表妹回见！”
赵昭儿松了口气，近日因家事心情烦闷，也无心思看灯，索性乘车回了府上，经过书房时，听到爹娘在争吵。
赵昭儿皱了皱眉，她和母亲才离开短短三个月，父亲就养了个外室，人还有了身子，坚持要将人娶进门做平妻，她和母亲正因如此才从青州匆匆回京。
她不明白，父亲一直洁身自好，与母亲伉俪情深，为何忽地性情大变。
赵国公摔门而出，走到门外怒容骤然变成愁容，怆然望着夜空。
忽而见到女儿站在廊下，眼中涌起深深的不舍和痛楚，但很快冷下来，道：“你若懂事，便劝劝你阿娘。”
赵昭儿不予回应，还父亲一记冷笑，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雪渐渐有下大的趋势，鹅毛纷纷扬扬，天地间顷刻就白了，寒风呼啸，将雪从街市吹到深宅大户里，再吹到江边。
江上一艘画舫上，小窗忽地开了，从窗口探出一只细白的手，轻轻接住落下的雪：“好软啊，果真不冷。”
从窗口探出另一只手，把那只手轻轻拉了回去，窗再度紧紧闭上。
“喜欢么？”
崔寄梦欣然点头：“明日是否可以堆个雪人，堆个团哥儿！”
“夜里就可以。”谢泠舟将她的手拉过来，放在火炉上烘暖。
这船上很宽敞，若不是画舫随水波轻轻摇晃，崔寄梦简直以为自己是在一间屋子里，她给自己倒了杯酒，轻轻呷了一口：“雪日饮酒别有一番风味。”
谢泠舟淡淡掀起眼帘：“我方才只是说笑，你还真给自己补上了。”
崔寄梦放下杯，乜了他一眼。
把她的手烘暖后，谢泠舟端起酒杯：“今日除岁，表妹与我共饮一杯，可好？”
崔寄梦自然愿意，欲拿起另一杯酒，手却被他按住了。
酒从他口中被渡过来时，她才明白他又在“咬文嚼字”了，说共饮一杯竟真的是共饮一杯，简直有辱斯文！
年后将面对的一切烦恼暂且不提，两杯酒下肚，彼此目光皆是荡漾，上次吵架后亲昵了一回，后来谢泠舟忙了起来，多数时候，崔寄梦也都是羞赧的，连吻都是十余日前的事了。
区区两杯酒只是个幌子，有了这个理由，一切放纵便可以顺理成章。
谢泠舟凑近她耳边，语气很是正经：“上次的方子，还想试试么？”
崔寄梦垂眸：“……可方子没带。”
谢泠舟遮住她的眸子，笑：“不碍事，我记住了，一点点告诉你。”
炉火越烧越旺，舱内慢慢燥热起来了，叫人身上冷汗涔涔。
舱内也落了雪，崔寄梦低垂着眼，眼睁睁看着那双修长白净的手捧住那抔雪，捏成各种形状的雪人，随即任其化在口中，软成了一滩水。
还是和上次一样相对而坐，她偶尔也敢忍着羞，悄悄抬眼看他，这回没有害怕，真真切切地试了一遍。
江波荡漾，一波波拍击在船底，鹅毛似的雪簌簌落在船顶，被舱内传出的热意融化成雪水，顺着舱顶留下来，落在外头船舷上，发出细微而隐秘的声响。
一，二，三……
崔寄梦正数着水滴，耳边忽然有人哑声问她，嗓音缱绻：“数到哪儿了？”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发觉自己竟在数别的东西，“我……我又忘了。”
谢泠舟咬牙，双手掐住了她腰肢，“无碍……我陪你一起数。”
他语速和动作皆是很慢，往来时循序渐进，不疾不徐，同她一道数着：“十，二十，三十……九十，百。”
后来崔寄梦记不得到底数了多少遍，双眼空茫望着舱顶。
当年在私塾时，她最怕的便是算术，好在她虽学不好，夫子也从未责备。
可现下这位师父实在尽职尽责，佐以戒尺，宽严并济，用浅显的话将最深刻的道理道来，正可谓是深入浅出。
后来到了子时，岸边炮竹声此起彼伏，在脑海里啪啪炸开了。
崔寄梦被这炮竹声吓得一阵紧张，身子不由抖了一抖，抱紧了谢泠舟，头在他颈窝轻蹭，察觉到他要推开她，慌忙缠住了：“别，别走。”
“好。”谢泠舟嘴上如是说，却毫不留情，咬牙将她从怀里拉开。
雪夜静谧，二人一道披着谢泠舟的狐裘相拥了许久，江波渐渐平缓。
崔寄梦伸出软绵绵的手再度推窗，江面飘了不少画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极目望去，远处的江岸上，雪白一片宛如一袭狐裘，笼罩住了除夕夜下的京城，万家灯火一片平和。
她微微舒了口气，关上窗：“年节一过，这一切就要变了。”
“是要变天了。”谢泠舟知道她在指赵夫人的事，而他想到的不只此事，还有那日渐明朗的案子。
崔寄梦缩回他怀中，脑袋倚在他颈窝，复又叹了口气。
她对于如今的一团和气总是心存眷恋，舍不得打破。
谢泠舟握住她的手，一道放在火炉上烘着：“不破不立。”
回到府里时，依旧灯火通明。
谢泠舟事先派人打过招呼，称崔寄梦和几个兄弟姊妹给人群冲散了，被他寻到，又遇上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便一道去江上赏雪了。因而见他们一道回来，众人并不觉得诧异。
进门前，崔寄梦对谢泠舟福身致谢：“今日给表兄添乱了。”
“不必客气。”谢泠舟微笑颔首，两个人皆神色自若。
厅内守夜的各个都乏了，并无精力去多想。谢老夫人更是困极，但宁可在躺椅上打着盹儿也不愿回去歇着，见长孙和外孙女进来，困倦的眼皮撑了起来。
顾及还有其余人在场，老夫人只悄悄打量一眼，满意地阖上眼。
这俩孩子一道出去了一趟，彼此间好像有股无言的默契，长孙那般不爱笑的人，居然对梦丫头笑了一下。
想来方才出去那两三个时辰里，相互熟悉了不少。
算一算，若照这样进展，时机一到再撮合撮合，指不定明年内就能把喜事办了，成了婚，后年便能抱上重孙子了，该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谢老夫人越盘算越觉妙得很。
破晓时，众人四散回去休息一番，为明日走访各世家养足精力。
清晨崔寄梦刚醒，听到窗外婢女们的说笑声：“好大的雪人！”
采月满脸稀奇地端着熏好香的衣裳走进来：“我可算开了眼了！有生之年竟然见到大公子堆雪人。”
瞧着比雪还冷的一个人，却在大清早偷偷潜入姑娘家院中堆起雪人，见院中有侍婢，面上还有些不自然。
听采月这般说，崔寄梦才想起昨夜大表兄答应过给她堆雪人，匆忙起身推开窗，顿时愣住了。
院中梨树下，堆了个半人高的大雪人，腆着格外圆润的肚子，高举着扫帚做成的双臂，憨态可掬。
想到表兄板着张清冷的脸，却像个贪玩孩童在堆雪人的模样。
崔寄梦抿唇笑了，眼角却有些湿。
元宵一过，便开始忙了。
这日清晨，谢府众人一道吃茶，除去谢泠屿和谢执昨夜去了军营尚未回府，其余人都在。
数月未露面的赵夫人也来了。
近日赵国公要将外室抬为平妻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满京皆称那外室有手段，竟能让赵国公着了魔般，连正妻及赵谢两家颜面都不顾，执意迎进门。
此次赵夫人前来，便是同母家求助，借母家之力打消赵国公念头。
谢老夫人见赵夫人形容憔悴，亦是心疼：“那竖子！曾经不过是赵家最不起眼的一个孩子，我当年是看在他对你一片真心，才答应这桩婚事，谁料他一朝得势，竟如此欺你！”
众人安慰赵夫人，赵夫人拿帕子掖着泪，老夫人的话叫她得到了宽慰，有种母亲眼睛只有她的慰藉。
若在平日里，崔寄梦也会心疼赵夫人，如今得知这位姨母如此恶毒，想到阿娘受的苦，她面色愈冷。
谢老夫人吩咐长子出面替妹妹撑腰，谢蕴颔首：“我先前已派人暗中去查，欲究其症结所在，却查到了别的事情。”
他拿出一封信，递给崔寄梦：“孩子你认认，这可是崔老夫人的笔迹？”
崔寄梦事先同大表兄商议过，他们是晚辈出面质问长辈，多少不妥，还会暴露二人的关系。不如在策反那门人后，让他假装受赵夫人威胁，以求助为由，将那信件交由大舅舅出面引出此事。
她接过信再三翻看，佯装讶异：“有八分像祖母的笔迹，只是未盖私印，可祖母写给外祖母的信，怎会在此？”
众人不知这封信有何用处，谢老夫人却拄着手杖，倏地起身。
赵夫人面色刷白，攥紧了扶手。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漏了一段，赶紧补上(鞠躬)
最近怎么肥四，智商和头发一起消失了(点烟)
感恩的熏Q3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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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揭穿
◎是你害了阿芫？◎
谢蕴从崔寄梦手中接过信：“母亲, 此信未盖私印，当是誊抄的。”
谢老夫人接过信一阅：“可我先前从未收到过这封信，这人又是如何誊抄的, 原信在何处，怎会落入大郎手中？”
谢蕴沉声道：“这信, 是从赵家一李姓门人手中所得。”
一时众人都看向赵夫人, 赵夫人扶着椅子, 缓缓从座上起身：“大哥, 我府上的门人究竟为何会有家中书信？”
谢蕴神色不明看了赵夫人一眼：“这是二娘府上的人, 二娘不知？”
赵夫人茫然摇了摇头。
谢老夫人一时未怀疑到女儿头上，问谢蕴道：“那人现在何处？速速将其唤来，这究竟是怎的一回事！”
谢蕴：“儿已将人请来。”
那李姓门人是个粗人, 大马金刀步入堂中，朝众人行礼，而后在谢老夫人追问中说出信件来历：“小的家中那位是夫人陪嫁的婢女, 这信, 是从她先前嫁的那男人那儿得的, 听说他从前是谢相身边的仆从，负责替老相爷管理信件。”
赵夫人按住不安, 问道：“这般说, 是他拦了家姐书信，他为何如此？！”
李姓门人冷笑：“这便得问夫人您了, 您为何指使周二截了谢老夫人与崔家的书信？”
此话一出, 赵夫人瘫坐回座上, 众人皆是愕然, 最惊愕的当属谢老夫人：“二娘, 此事当真是你所为, 你为何要拦住你阿姐书信？那些信都到哪儿了……”
赵夫人慌了神。
但她笃定谢老夫人不知长姐信上所写内容，索性垂死挣扎，道：“母亲，起初是周二误以为阿姐的信是给我的，我拿到信便拆了开，见信是阿姐写给父亲的，阿姐在信中抱怨父亲无情，甚至说了大逆不道的话，我担心二老难过，便自作主张让崔二拦下那些书信，至于崔老夫人的信，这……女儿并不知情啊！”
崔寄梦倏然抓紧袖摆，这赵姨母竟颠倒黑白，将脏水泼到阿娘身上！
实在无耻！
她压下怒意站起身：“阿娘的品性谢家上下有目共睹，且每次阿娘写信时，我都在一旁看着，亲眼所见，阿娘字字句句皆恭敬孝顺，何来不敬之说？”
赵夫人心虚垂眸：“阿梦你那会年纪尚小，只怕记不清了，我能理解阿姐，她也是中了药才性情大变，至于崔老夫人的信，当是周二自作主张拦下的。”
崔寄梦暗自冷笑，面上故作困惑：“姨母说中药，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初玉氏攀咬我父亲之前，姨母曾劝她为家中孙辈着想，我一直纳闷为何祖母会知道玉氏家中还有孙辈，我亲自去过玉氏家中尚不知。”
赵夫人被问住了，但仍在垂死挣扎：“你这孩子的意思是，我给姐姐下药？我和姐姐姐妹情深，怎会对她不利？”
谢蕴眉间渐渐凝起，想起在别宫时外甥女中药之事，方才崔寄梦一句话点醒他，这一切巧合就尤为明显了。
这时李姓门人冷笑：“夫人好能狡辩！那封信的确是我从周二家中搜到的，当初夫人怕事情败露，见小的对阿兰一往情深，便利用小的，说周二时常辱骂阿兰，是个畜生。小的又在阿兰身上见到伤疤，一气之下将周二踹下水溺亡。可我同阿兰成婚后，才发现周二是个好人，找夫人一问，夫人说是您自己弄错了，小的懊悔，但也怕惹上官司，更怕阿兰知道，只能瞒着，今日之所以说出，是因为夫人您如今连我和阿兰也要杀。”
赵夫人双手不由颤抖，脱口道：“我一直在青州，何曾派人杀过你？”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位妇人，正是随赵夫人的贴身侍婢，那侍婢双目通红，看着赵夫人：“先前李郎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奴婢和周二为您鞠躬尽瘁，您怎能害我们……”
那陪嫁侍婢一出来，真相已昭然若揭，赵夫人彻底慌了神，指着那门人：“是他！是他杀了人还卖主求荣，阿兰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我怎会害你呢？”
“够了！”
谢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到赵夫人跟前，“二娘我问你，你为何要拦住阿芫的信！阿芫的药也是你下的？！你……你为何要如此对她，莫非是因为世子爷？”
赵夫人没有回应。
她认命地坐回椅子上，许久后，才喃喃道：“何止是因为世子爷，所有人都喜欢长姐，说我是捡来的，长姐什么都比我好……娘你每次喊长姐都叫她阿芫，喊我的时候却只叫我二娘……”
谢老夫人不敢置信，老泪纵横：“我对你姐妹二人一直一碗水端平，阿芫生来聪慧，这是她的错？就因为这些原因，你就买通婢女给你长姐下药？我……我怎会教出你这般歹毒的孩子！”
赵夫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当初第一次给长姐下药后，她已决定再不作恶，只要阿姐远嫁离京，这次下药就当偿还她那提心吊胆的一年。
后来偶然一次，周二把长姐的信误交给她，看着长姐字里行间对二老的关心，她忽然不想二老见到这封信，有了第一次误打误撞，就有了后面的蓄意而为。
再后来，习惯了长姐不在京中，父母膝下也只有她一个女儿作伴，谢家长女渐渐淡出京中世家的记忆，京中人提起谢家女时，便会第一时刻想起她。
见到崔老夫人来信时，赵夫人慌了。
长姐若是回京，她又得回到原先的日子，活在长姐阴影下。
赵夫人颓然沉默时，崔寄梦起身到她跟前，冷道：“姨母，十年前，阿娘曾收到一封从京中发出的信，可是您所写？”
赵夫人倏地抬起头，又慌乱地低下：“什么信，我不知道……”
那贴身侍婢正红着眼圈为亡夫失神，听到此话，站了出来：“是她写的！周二会模仿别人笔迹，是她一开始让我夫君仿了大小姐笔迹给崔将军传信，约崔将军私会！也是她指使我夫君仿着老相爷笔迹给桂林郡回信！我们夫妇二人昧着良心给她当牛做马，她却……”
原来竟是如此。
崔寄梦眼眶倏然湿了，她顾不得长幼尊卑，蹲下身双手抓住赵夫人衣襟，泣不成声地质问：“您知不知道，我阿娘看了信哭着说她再也没有家了，正是因为那封信阿娘才疯了！要不是您给她下药，她不会远嫁到边陲，更不会守寡！这还不够……还要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当初查到真相时她就难受得痛不欲生，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些日子一直隐忍不发，如今得知连阿娘疯掉都和赵夫人有关系，崔寄梦再也克制不住，失了理智，含着泪，发了狠般双手掐住赵夫人脖颈。
谢泠舟就坐在对面，见她如此，倏然站起身，眉心紧皱，眼中寒意凛凛。
旁人都在关注赵夫人，只有谢蕴留意到了他的异样，多少猜出儿子的心思，顾及人多眼杂还是拉住了他。
厅内一片混乱，未免传出流言，谢蕴迅速遣散仆从，命人将李姓门人及赵夫人的贴身侍婢带离。
谢老夫人悲痛欲绝，兼之对赵夫人失望透顶，流着泪转过身去，任由崔寄梦发泄也不阻拦。
再这样下去指不定赵夫人真会被崔寄梦掐死，届时便难以收场了。
谢蕴身侧的云氏则率先上前去抱住崔寄梦：“孩子，我知道你难受，但你冷静冷静，你阿娘定也不愿看到你为了一个不值当的人脏了你的手……”
她提到阿娘，崔寄梦慢慢松开了手，在云氏怀里大声哭了出来……
云氏鄙夷的话刺痛了赵夫人，眼下事已至此，人人都对她嗤之以鼻，她也不需要再为了讨众人喜欢而装下去了，更别说什么回头是岸，索性破罐子破摔，捂着被崔寄梦掐红的脖子痛咳了两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墨色袍角，她定神一看，竟是方才并不在场的谢执，他眼圈通红，额角亦是青筋暴起，想来在门外听到了一些。
赵夫人吃吃笑：“二哥都听到了？”
谢执眼圈通红，额角青筋暴起，许久才沙哑着声道：“二妹妹，竟是你？”
赵夫人又是一阵咯咯笑，不理会他，望向面色难看的王氏：“二嫂，你还不知道吧，兄长心里那个人……是长姐，他喜欢自己的妹妹！”
“啪！”赵夫人还未说完，脸上便是一阵火辣辣，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执：“二哥，我才是你妹妹！你打我，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谢执冷冷看着她：“我没有你这样歹毒的妹妹，你不配做谢家的孩子！”
赵夫人彻底绝望了，猩红着眼：“我善妒，我恶毒，那本来就是她的命数！要不是谢家，她哪能活到嫁人生子的时候！我只不过在信里告诉她她的身世罢了，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未说，是她自己承受不了的……她欠了我的，没有她，我也不会被比得灰头土脸，被外人说成谢家捡来的孩子，就连二哥你，我明明都告诉过你她不是谢家的孩子，你却反而对她更好了！我是你的亲妹妹！她不过是一个乱臣……”
那句“乱臣之后”还未能说出口，赵夫人的嘴忽然被谢执捂住了，厉声警告：“再胡言乱语！别怪我不顾兄妹情分！”
除了谢执，众人都未听清楚，只是听到崔夫人并非谢家血脉，除了谢老夫人和谢蕴，满堂皆是不敢置信，谁也不会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事关整个谢家，谢蕴面色愈沉，谢老夫人已先行一步：“把她绑起来！”
边上的仆从顾及这是国公夫人，皆是犹豫，看了眼谢蕴，见他阴寒着脸点头，才匆忙去寻麻绳和布。
老夫人艰难地转过身来，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走了过来，看也不看赵夫人，支撑着蹲下身，抱住崔寄梦：“孩子，是外祖母教女无方，教出了个心思歹毒之人，外祖母对不起你和你阿娘，她做出这等事，死不足惜！可你娘走了，外祖母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求你看在谢家的份上，留她一条命……”
崔寄梦目光空茫，呆呆看着外祖母，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
阿娘不是谢家的孩子，那她在这世界上岂不是再无亲人？
可纵使阿娘不是谢家的孩子，赵夫人害了阿娘也罪无可恕！
然而那是外祖母的亲生女儿……
谢家给了她和阿娘一个容身之所，她不能让外祖母难做，崔寄梦抹了把泪，哽咽道：“我……我不要她的命……只求外祖母替阿娘做主，还阿娘清白。”
谢老夫人老泪纵横，心里亦是揪成一团：“好孩子……外祖母谢谢你，外祖母这就将她绑起来，送庄子里去。”
赵夫人趁谢执失神狠狠咬住他的手，厉声道：“我如今已出嫁了，再也不是你们谢家的人！找赵家的人来！”
“赵家人在此。”
从廊上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赵夫人整个人愣住了，怔怔望向门外，眼中升起希望来，但又不敢确信。
是赵国公带了赵家小厮前来。
见到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赵夫人时，赵国公眸中隐有不舍，旋即压下眉，对谢老夫人行礼：“岳母大人您也瞧见了，这恶妇实在过分！我不求妻子出身显贵，只求品行端方，谢氏谋害姐妹，唆使下人作乱，行径恶劣，已不堪为赵家妇！”
赵夫人原本还在垂死挣扎，赵国公出现后说了这番话，眼中全无方才死不悔改的疯劲儿。她眼中一下失去了神采，苦笑道：“我是做错了事没错，什么品性，不过是见异思迁的借口……当年是你说我们都是一类人，一样被兄弟姐妹压得黯淡无光，如今你飞黄腾达了，和我惺惺相惜不到一处，我们便不是一类人了？”
赵国公咬着牙，狠心别开视线：“你这妇人天性歹毒，两个孩子定也上梁不正下梁歪，明日我会送来休书，至于昭儿和乾儿，一并随你回谢府吧！为了孩子们好，对外我会全你一个好名声，只说是我负心薄幸，你好自为之！”
“老爷，我是有错！可两个孩子是你的亲骨肉啊！”赵夫人匍匐着要抓赵国公袍角，然而他已决绝地转身离去。
谢泠舟凝眸望向赵国公背影，眼中了然，敛神走到谢老夫人和崔寄梦跟前，一开口，声音哽涩：“祖母和表妹先回后院稍作休息，余下的事我们来料理。”
“对，先回去休息！”谢迎鸢坐在最后，呆了半晌，这会听到谢泠舟发话，醒过神来，上前众人一道扶着谢老夫人和崔寄梦回到老夫人院内休息。
赵夫人很快被谢执绑了起来，送到了谢家在京郊的庄子里，堂中只剩下谢蕴和谢泠舟父子。
谢蕴回顾先前从朱嬷嬷到玉朱儿，再到今日诸事，问谢泠舟：“今日那赵府的门人和贴身侍婢出面，是赵国公的手笔，还是你的？”
谢泠舟稍顿，知道瞒不过谢蕴，索性坦诚：“是儿子。”
谢蕴思忖稍许，却未像从前那般指责：“如此也好，你们晚辈出面终究不妥，只是下次不必通过他人旁侧敲击，有事直接找我商议便可。”
谢泠舟稍愣了下，声音温和了些许：“此次是儿考虑欠缺。”
谢蕴正要离去，想起方才他对崔寄梦的关注，还有先前种种。
又停下步子，问：“你同你崔家表妹，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谢泠舟瞧不出他的态度，只说：“崔表妹知书达礼，儿对她发乎情、止乎礼，并无越礼之处。”
本以为谢蕴会说崔寄梦刚和二弟解除婚约不久，他当避嫌。然而出乎谢泠舟意料，谢蕴却道：“那孩子明事理、重情义，的确难得，如今你们身上皆无婚约，若彼此有意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谢泠舟拱手：“谢父亲谅解。”
谢蕴只擅长公事公办，并不擅长闲聊，更不擅长聊儿女婚嫁之事，正色点了点头，便出了门。
而谢泠舟则折身，匆匆去了谢老夫人屋里，老夫人正哭得难受，不住和崔寄梦道歉，祖孙二人抱着头哭在了一块。
看着被谢老夫人搂在怀中，茫然失措的人，谢泠舟眉心凝起，他弯下身，温言道：“如今真相水落石出，逝者已矣，祖母和表妹万万保重身子。”
熟悉的声音叫崔寄梦倏然抬起头，一时顾不得有旁人在场，含着泪带着无助唤了他一声：“表兄……”
旁人都只当她是太难过了，并不过度解读这略带依赖的一声，但谢泠舟听在心里，像被揪紧了般，很想就现在将她揽入怀中，只是还不行。
便劝慰她：“表妹今日受了累，且先回皎梨院休息去吧。”
崔寄梦木然点头，得知自己身世，一朝成了外人，如今她连被外祖母抱着都无法像从前那样放松。
众人也跟着劝她，更担心谢老夫人年事已高，方才被赵夫人气得数次险些晕倒，再任其难过下去只怕会病倒，便也一道劝说，
崔寄梦收起难过：“今日水落石出，已还了阿娘公道，外祖母，阿娘不愿看到您替她难过，您要保重身子。”
谢老夫人不舍地松开她的手，再三叮咛：“好孩子，方才那些话都是二娘胡言乱语，你阿娘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外孙女，这点谁也无法改变……”
崔寄梦听懂老人的安慰，含泪点头：“外祖母，我晓得的……”
谢泠舟再度安抚了祖母，趁机道：“我正好要回西院，我送送表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院，冷冽寒风扑面而来，针扎般的痛。
崔寄梦被吹得清醒了，将沉重的心情暂时压下来，习惯性在谢泠舟身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就这样走回了皎梨院，谢泠舟并未像往常那样离开，而是径直步入院中，一进门，崔寄梦再也忍不下去，手穿过狐裘，搂住他的腰身：“表兄，我不是谢家的人了，也不是外祖母的外孙女，更不是你的表妹了……”
“傻孩子，别多想。”谢泠舟紧紧拥住她，“我心悦于你，并非因为你是姑母的女儿，祖母和整个谢家也不会因此而慢待你，更何况祖母一开始就知道此事，不也把你捧在手心里疼？”
“我知道，他们都对我很好，可是……”她哽咽了，忍泪吞声往下说，“我原本以为祖母走后，我在世上也还有亲人的，可是现在都不算了，没有了这层血脉之情，我总会觉得自己随时会孤立无援……”
谢泠舟收紧双臂，将她搂得不留一丝缝隙，好让她尽可能安心一些：“你还有亲人，我便是你的亲人，未来还会是你的夫婿，谢家也会一直是你的家。”
崔寄梦没了底：“可如今我不是你表妹了……我们还能成婚么？”
“如何不能？”谢泠舟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母亲殿下喜欢你，父亲方才也夸了你，外祖母也一心想撮合你我，更何况，陛下亲封你为乡君时，是因为你是崔家女郎，如今出了谢府，旁人都唤你崔乡君，而非谢家表姑娘。”
经他这般说，崔寄梦心中又踏实了些，只是内心仍是空落落的，她忍不住收紧手臂抱住他：“表兄，我终于替阿娘讨回公道了，还有爹爹，只是我没想到，阿娘竟然因为这样的缘由被陷害……那些年她都怎么过来的……”
她说着，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谢泠舟轻轻顺了顺她的后背：“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明日我让母亲着人接你去长公主府住一阵可好？”
崔寄梦正不知该如何面对谢家众人，尤其是外祖母，缓缓点了头。
她被谢泠舟抱到榻上，又吩咐侍婢端来温水，亲自替她解了狐裘，擦了脸。
毕竟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他照顾起人来实在称不上妥帖，崔寄梦被他弄得破涕为笑：“不是这样擦的啊，肉皮都要被你搓下来了……”
“那我轻点。”他重新拧了拧帕子，忽而顿住了不知在想什么，帕子又落回盆中，“关于你我的婚事，我有个主意，表妹可要听听？”
崔寄梦慢慢抬起疲倦的眼皮。
谢泠舟不甚熟练地替她褪下外衫，边说着：“因赵姑母的事，谢家上下尤其祖母都对表妹心存愧疚，不妨撺掇祖母以弥补你为由，转而让你我定亲。”
崔寄梦摇了摇头：“赵姨母自己作恶多端，外祖母本不必对我内疚的，况且谢家对阿娘有养育之恩，对我也有恩，我不能利用她老人家的内疚。”
谢泠舟却劝她：“话虽如此，但今日你也看到了，祖母自责不已，给她老人家一个弥补的机会，便是孝敬祖母，但祖母不会做违背你我意愿的事，定会先旁侧敲击，若你我欣然接受，她定会高兴。”
崔寄梦略显犹豫，“那旁人会不会瞧出你我有私情？”
谢泠舟觉得在理，想了想：“那就弄成迫不得已与彼此成婚。”
“怎么个迫不得已法？”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崔寄梦恍然大悟，而后皱起眉，既委屈又不忿：“你还好意思提这事……”
谢泠舟诚恳地低头认栽：“表妹大人有大量，当初是我有眼无珠，凭白给自己添了诸多麻烦，后来我亦是后悔。”
事便这样商定下来了。
次日请安，除谢泠屿众人都在。
谢蕴清了清嗓子，同精神萎靡的谢老夫人道：“有件事，儿子要给母亲和梦丫头一个交待。”
谢老夫人以为又是赵夫人的事，神色恹恹，然而却见谢蕴转向谢泠舟。
“过来跪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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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负责
◎我愿求娶表妹◎
谢泠舟垂着眼, 默然上前，一撩袍角，在谢老夫人跟前跪了下来。
这可把屋内一干人等给惊到了：“哎哟, 这是怎的了！”
见长孙跪在跟前，谢老夫人额角又是一阵抽痛, 老人家实在禁不起更多打击了, 捂着额头无力问道：“好端端的, 团哥儿怎么了？”
“母亲先莫动气, 实在是这孩子不像话。”谢蕴安抚过谢老夫人, 沉着脸吩咐贴身小厮，“把人叫进来。”
一位仆妇揣着手小步上前，毕恭毕敬地朝几位主子行礼。
谢蕴沉声道：“你把你昨夜醉后同旁人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仆妇左右为难：“这……大公子交代过, 让奴婢半个字也不能说。”
她绞着手支支吾吾时，谢蕴发话了：“大胆说，一字不漏道来。”
那仆妇悄悄觑了谢泠舟一眼, 见他没有别的暗示, 才大胆开口：“这事是这样的, 当初表姑娘到府里的头一天，落了水, 我们几个都不会水, 正急着呢，大公子来了, 将表姑娘救了起来, 还对表姑娘的婢女说自己是谢家二公子, 当然大公子这肯定是为表姑娘的名节考虑嘛, 毕竟当时表姑娘衣裳都湿了乱了, 这传出去可不就乱套了……”
仆妇的话说完, 满屋子的人神色各异，崔寄梦羞红了脸深深低下头，王氏疑惑，云氏淡然，谢迎鸢则微微张大了嘴：“难怪二哥那日回来后一直嘀咕着兄长究竟是怎么想的……”
谢老夫人疲倦的眼中亮起光，转瞬压了下去，疑惑道：“可我们过去时，阿屿身上都湿透了啊。”
谢蕴冷哼一声：“这就要看看这小子究竟做了什么好事！你自己说。”
谢泠舟略带自责：“回祖母话，孙儿顾虑到表妹和二弟有口头婚约，便在二弟赶来后将他拉下水，弄湿衣衫。”
王氏蹭一下站起来，又立即坐下，既庆幸又愤慨：“当时阿屿和梦丫头的事还没定，团哥儿下水救人算是有了肌肤之亲了！这实在是乱来……”
若是在崔寄梦还有婚约的前提下，此般便是谢泠舟考虑得当，可如今王氏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当初崔寄梦和谢泠屿是口头婚约，后来能落定，落水一事虽不是主要原因，但多少脱不开干系。
此事若一直瞒着，倒也无碍，偏偏是在崔寄梦解除婚约后被曝出。
谢老夫人揉着额，似乎颇难做。
崔寄梦红着脸从座上起身，低头谢老夫人和谢蕴福了福身，将谢泠舟教给她的说辞搬出来：“外祖母，舅舅，大表兄如此也是为顾全大局，说到底，表兄对我还有救命之恩，此事便算了吧。”
“孩子，我知你大度，他下水救人本是好意，理当赞许，但瞒着你是逃脱责任，竟还将阿屿推下水，把阖府上下蒙在鼓里，实在胆大妄为！今日我让他下跪也正因如此。”谢蕴宽慰过她，转向谢泠舟，“你起来，自己说要如何弥补。”
谢蕴口中“弥补”二字戳中了谢老夫人心窝子，赵夫人害崔寄梦母女受苦，本就让谢老夫人自责不已，长叹道：“谢家欠梦丫头的太多，是该好生弥补！”
谢泠舟不紧不慢地起身，轻掸袖摆因下跪而沾上的一点尘灰，走到崔寄梦跟前，深深作揖：“如今正好表妹与二弟因八字不合解除婚约，若是表妹不嫌，我愿求娶表妹。”
即便私下还做过夫妻，事先也被大表兄知会过，可当着众人的面，崔寄梦还是羞得双手紧紧交握，不敢看他。
沉默旁观的谢执沉吟道：“崔家无人，寄梦这孩子嫁去别家也不妥，若能嫁给大哥儿，母亲也能放心，要是寄梦也愿意，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王氏虽因夫婿又在为崔寄梦考虑而不悦，但若崔寄梦婚事落定，阿屿便也彻底死了心，当初若非谢泠舟推卸责任，她也不至于要为婚事烦忧，谁引起的事端谁来担着，附和着：“毕竟一起落了水，不成婚难以收场。”
谢老夫人心情阴霾了已久，总算见到一隙阳光，按捺住喜悦：“落水是次要的，还得看两个孩子意思。”
在场众人除了谢执几乎都以为崔寄梦和谢泠舟不大熟络，就连谢蕴，也以为是自家儿子单方面对崔寄梦有情，并不往二人有私情上去想。
他顺着老夫人的话道：“定亲过程繁复，在此期间，不妨让两个孩子先熟悉熟悉。”
话说到这份上，谢老夫人喊过两个孩子：“你们意下如何？”
谢泠舟率先行礼：“孙儿愿意。”
“梦丫头，你呢？”
崔寄梦低着眸，瞧见谢泠舟的指节暗示地勾了勾，才红着脸道：“我也……我一切听祖母的。”
谢老夫人得了意外之喜，心情舒畅些许，让几个孩子先下去，留下儿子儿媳商议赵国公夫妇的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前院，婚事虽未落定，但有了今日长辈们的一番话，他们便可光明正大地相见，不必像从前那般藏着掖着了。
崔寄梦反倒更羞赧了，谢泠舟亦是不自在，从前无人知道他们的私情，他们面上彼此客气，旁人不会多想。
如今倒好，刚迈出门槛，那些侍婢们已交换了好几回眼神，仿佛在说：“瞧，大公子和表姑娘被赶鸭子上架，开始培养感情了呢。”
走到杏林附近，二人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白雾在严寒空气里散开。
崔寄梦侧过脸，见大表兄也正好看着她，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昨夜谢泠舟说过，长辈提起时他们答应得太过爽利，反倒不合适。
定亲并非一蹴而就的事，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后续逐渐熟络起来，一切便顺其自然。
此时环顾周遭，见四下无人，崔寄梦轻声问：“表兄，我方才装得像么？可有拉你的后腿？”
谢泠舟心道她哪是装的，那是真真切切地羞了，莞尔：“像，你越是羞赧，他们才不会越怀疑你我。”
崔寄梦却困惑了：“表兄你当真没有同大舅舅打过招呼？为何我看舅舅像是知道你的意图，每句话都正中下怀。”
谢泠舟淡道：“并未。”
他猜准了谢蕴定会找他过问此事，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请安时当众提起，的确像是猜中了他的意图。
走了一会，崔寄梦忽地拉住他，略有担忧：“表兄，赵家那边怎么了？”
“你是想问赵家表妹表弟如何吧？”谢泠舟在她试图收回手时顺势牵住了，在她手心恶意地捏了捏才松开。
崔寄梦将手拢回袖中，手轻触着被他揉按过的地方：“昨日赵国公说要休妻，赵姨母作恶多端，她有此结局并不可惜，可赵家表弟表妹是无辜的，若是因此受了牵连与我幼时遭遇又有何异？”
谢泠舟回想昨日赵国公神情，摇摇头：“外人只会说赵国公背信弃义，抛弃糟糠之妻和一双儿女，至于赵家表弟表妹，祖母会派人将他们接回谢家，他们大抵也不会知道，知道了又如何，赵姑母作恶时可未曾顾虑过两个孩子？”
二人在皎梨院前分别。下半晌，长公主派人来给谢老夫人送礼，称日子无聊，想让崔寄梦去府上玩。
老夫人正担心这关头让崔寄梦和赵家两个孩子见面彼此难堪，便允了。
谢府往长公主府去的马车离府时，刚好与接赵家姐弟的马车擦肩而过。
马车内，年幼的赵乾仍在追问爹爹为何不要他们，赵昭儿搂着双眼通红的幼弟，眼角绯红：“别哭。”
谢家对他们姐弟说赵夫人生了病又怕触景伤情便去庄子里住了，赵乾并不知道赵夫人那些事，带着哭腔道：“我想阿娘了，她那么好的人，爹爹真狠心……”
赵昭儿想起昨日谢家来人和爹爹的对话，目光空茫，许久，木然扯了扯嘴角：“她不在也没关系，我们姐弟俩相互扶持，总归是可以过得好好的。”
这头崔寄梦与采月跟随兰香到了长公主府，长公主却不在，给崔寄梦留话称过两日回，让她别拘谨，放心住下。
正好，崔寄梦因父辈恩怨而心力交瘁，也想一个人静静。
她住的地方是一处单独开辟出来的小园子，园子深处有座两层阁楼，推开窗，崔寄梦兀自望着下方发呆。
兰香过来了，朝她屈膝行礼：“乡君，殿下托我给您留了些东西。”
转过头一看，兰香手里拿着一把古琴，边上还放着一个比巴掌稍长，半掌宽的小盒子，“殿下说，数月前，她曾答应过乡君，要送乡君一把琴。”
“殿下竟还记着此事。”崔寄梦心间一暖，又看向那盒子，“这是何物？”
兰香摇摇头：“殿下说是给公子的，让姑娘转交公子。”
崔寄梦好奇地接过盒子，但因为是给谢泠舟的，便不打开，妥善收起来，想着回头见到表兄再转交给他。
长公主府的浴池宽敞舒适，崔寄梦靠在浴池边上，枕着胳膊渐渐睡着了，睡意朦胧间，采月过来了，替她轻轻擦洗着后背和脖颈，今日的她有些笨手笨脚的，力度拿捏不准，不时把她搓痛。
崔寄梦闭着眼咕哝了一声：“轻着些，采月你怎跟大表兄一样粗鲁。”
谁料采月力度反而更大了，还屈指在她蝴蝶骨上敲了敲，崔寄梦遽然睁眼，回头一看，氤氲水雾中，有一双含笑的眼时隐时现。
大表兄什么时候来的？还帮她洗了半天！她只觉得脑袋一昏，双手环胸，缩到水里，只露一个头，戒备地看着他。
谢泠舟屈膝半蹲在浴池边，手里拿着布巾，并不往别处看，只是笑着望入她被熏得雾蒙蒙的两眼。
崔寄梦往下缩了缩，直到水将将贴近她下巴：“你这……登徒子！”
谢泠舟不为所动，像谈论旁人一样问：“大表兄粗鲁，弄疼你了？”
崔寄梦的脸被热气熏得更红了，是她想歪了，还是他有意误导，总之是无法好生说话，她一不做二不休，想着干脆整个人缩到水里躲起来。
谢泠舟抢先一步伸手，扶住她肩膀，制止了她的动作：“别乱来。”
他说罢，弯下身子，低头吻了下去，勾得她喘不来气，才松开她，起身往外走：“冬日里别泡太久，会着凉。”
崔寄梦哪还有泡澡的心思，盯着他，直到他走远后才悄悄从浴池里爬上来，飞快扯过放在架子上擦身的布巾，胡乱擦了一把，穿上寝衣，走到门边，见他背着身站在窗前看风景，趁他不备溜回榻上，将纱幔重重拉上。
脚步声慢慢靠近，也许是在陌生的地界，她竟觉得紧张。
谢泠舟掀开纱幔时，她正用被子裹着自己往床角缩，一头乌发用簪子梳起，露出细长的颈，有几缕慵懒地垂了下来，湿哒哒地粘在脖子上，像被暴雨摧残后的海l棠花。
这让他想起那些梦里，她额上香汗淋漓，鬓角总粘着湿发。
虽在现实里也有过云雨，但因为顾及别的，一直都很克制，他险些忘了，他们在梦里是多么放纵。
崔寄梦见他眼神越来越暗，神情逐渐和梦里的他重叠，身上不由发软，紧了紧锦被：“表兄，殿下赠了我一把琴，我还未和表兄讨教过琴艺呢。”
谢泠舟捕捉到了她声音里的紧张，将眼底那些不大君子的情愫压下，声音清润：“荣幸之至。”
他走到琴桌前坐下，崔寄梦迅速将头发松开，重新盘起来，再在寝衣外披上一件外衫，这才慢吞吞钻了出来。
她要在她边上落座，却被他扯到怀中搂住：“这样暖和一些。”
将人揽在怀里后，谢泠舟倒是没有进一步的打算，手抚过琴弦：“表妹除了广陵散，还会哪些曲子？”
崔寄梦听闻他琴艺了得，不敢在关公面前舞大刀：“只会几首散曲。”
身后人在她光洁的颈上轻轻一贴：“那我教你奏《凤求凰》可好？”
夜已深，采月和兰香守在二楼廊前，忽闻里头传来悠扬琴声，琴声如水流淌，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细腻婉转。
正在此时，琴声忽然断了。
从里头发出一个急促婉转的惊呼。
娇颤婉转的一声，叫人脸热。
曲子很快接了上来，采月兰香听得如痴如醉，并未往别处想。
后来琴声一会纯熟，一会稍显稚嫩，显然是两个人在弹奏，兰香悄声道：“公子这应当是在教姑娘学琴吧。”
几遍过后，学琴的人渐入佳境，然而奏到一半，琴声忽然变得紊乱，时轻时重，好像弹琴的人心不在焉。
琴音越来越杂，采月忍不住痛苦地捂住耳朵：“不该啊，我不懂琴，但从前小姐弹琴可好听了。”
忽然，又是一声娇娇的惊呼。
女子娇声哀求：“别这样……好么？”
采月和兰香顿时明白了，对视一眼，悄悄退到楼下。
室内燃着香，雾气从香炉里氤氲飘出，崔寄梦的目光也变得轻烟一般飘忽，被重重揉搓了下，“专心些。”
她像一只头尾被钉紧的鱼，扭动着设法逃脱，目光掠过桌上锦盒，灵机一动：“我、我忽然想起来，殿下让我交给你一个盒子，兴许是要紧的东西。”
谢泠舟放过她，探入的手收回，抓在前面的另一只手亦松了开，拿过桌上的盒子打开，手却顿住了。
崔寄梦迷蒙的目光逐渐清明，望了过去，是几片薄如蝉翼，长条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不明白，扭过头去看他，却发现他耳根发红，可崔寄梦还是没懂，好奇心驱使她伸手想拈起细瞧，盒子却被吧嗒一下合上。
谢泠舟又是初见时那副红尘不侵的模样，淡道：“没什么，寻常物件罢了。”
习惯使然，他一正经起来，崔寄梦反倒多想，隐约觉得这定然不是正经物件，忙故作自然从他怀中出来：“我有些乏了，天色不早了，表兄快些回府吧。”
谢泠舟顿了顿：“好。”
他走出园子时，守在外头的云鹰怔住了，公子来时不是说要在这里过夜么？怎的又回去了，直到经过灯下时，发觉谢泠舟面色虽一如既往的冷，但耳根通红。
原是被表姑娘调戏了！
当夜，崔寄梦躺在长公主府的榻上，辗转反侧，直到很晚才睡着。
迷糊间，手上似乎多了一片薄薄的东西，睁眼一看，发觉自己坐在大表兄怀里，与他面对着面。
而她手中，是那锦盒里的东西。
崔寄梦将其套在拇指上，实在太大了，像小孩子穿大人的衣裳，她瞧着这形状像罗袜，便要往脚上套。
谢泠舟无奈：“不是这么用的。”
崔寄梦不解：“那如何用？”
他蛊惑道：“想知道？”
随后，崔寄梦知道了那薄如蝉翼的物件是用在哪儿的。
她像被蛰到手般，想甩开，被谢泠舟按住了：“有劳表妹，帮忙穿戴。”
他扶着让她便于上手，崔寄梦这才发觉，那东西形似布袋，开口处有一根细细的绳子，用于调节大小。
她系上时不慎勒紧了下，谢泠舟顿时收紧下颚，吓得她忙解开，手被他按住了：“无碍，系紧些好，不易掉。”
谢泠舟搂紧了她，随即崔寄梦感受到了那层薄薄物件的质感，干巴巴的，正因有些微粗糙，磨过柔嫩肌肤时感觉一阵酥痒，有了别样的妙处。
后来被泡软了，变得软滑，阻隔在肌肤之间，感觉很是微妙。
崔寄梦被转了过来，面对着琴桌，颤着手弹琴，一首曲子断断续续的。
谢泠舟两只手则一上一下放着，他亦在奏一把名琴，所奏的当是一首杀伐之气很重的曲子，指端不停翻动挑拨，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躁。
最后那蝉翼般的物件还是经不住反复折腾，啪嗒一下掉了下来，被谢泠舟塞入她手心里。
此刻和谢泠舟一道坐在马车上，想起昨夜，崔寄梦手不由一抖，手心猛地一甩，要把那团沉甸甸的蝉翼甩开。
“怎么了？”
崔寄梦醒过神，大表兄坐在对面，好整以暇看着她僵硬的手，笑着问她：“手里有东西？”
他这神情叫她想起当初他们一道去道观寻求解决之法那日。
也是在马车上。
他说：“上次在马车里，你胆子倒是大一些”，而她却把现实和梦境算在了一起，脱口而出：“哪一次？”
彼时谢泠舟便是这样的眼神，仿佛他是无心问起，是她自己不争气想歪的。
崔寄梦越回想越觉得实在气人！
她没有回答他方才的话，反问他：“昨夜表兄给我看的东西呢？”
谢泠舟挑了挑眉，幽幽道：“你想看？这可是马车上。”
崔寄梦无辜看他：“我说的是琴谱啊，表兄以为是什么？”
意识到被她套住了，谢泠舟别过脸，淡然望向别处，嘴角却噙着纵容的笑，谦和道：“怪我，我六根不净。”
崔寄梦得逞了，大为舒心，正得意着，却一下被他拉到对面，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
“路还很长，做点什么好呢？”
这可是在马车上，外头街市上人来车往，一层车壁只能起掩耳盗铃的作用，且上次她是喝了酒，这次可没有，崔寄梦轻轻推搡着他：“别乱来啊……”
那人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我只想同表妹说些正经事，如何就乱来了？想来六根不净的，并非我一人。”
崔寄梦舒了一口气：“什么正事？”
谢泠舟低头小声说了两句，她倏地睁大了眼：“当真？”
他点头：“我骗过你？”
有了这句准话，一路上，崔寄梦都坐不住，马车很快到了地方，她甚至不等谢泠舟搀扶，自个跳下了马车，提着裙摆往琴馆里跑，一直跑上楼。
推开琴室的门，见到来人，纵使谢泠舟先前知会过她，崔寄梦还是不敢置信：“哥哥，你当真在这里？”
琴室内，阿辞正和赵疏说着话，闻言双双回过头，二人眼圈皆是微红，看样子是旧识重逢。
阿辞已从赵疏口中得知与崔寄梦的渊源，见崔寄梦诧异的目光在她和赵疏之间打转，解释道：“赵大哥是我失散多年的亲旧，没想到他竟教阿梦学过琴。”
崔寄梦亦是被这因缘际会诸多巧合惊住了，想起谢泠舟与师父也是旧识，转身问他：“表兄同师父也是旧识，那和我义兄，从前认识么？”
谢泠舟颔首："认识，不过我和姜公子的关系，不比你和她更熟络。"
她从他的话里猜出他不知道阿辞是女子的事，但为稳妥起见，还是朝阿辞使了个眼色，阿辞领悟了她的暗示，想起谢泠舟嘱咐，摇了摇头。
赵疏在旁看着崔寄梦和谢泠舟并肩而立，数月前，这二人之间还是暗流涌动，如今已有了一股无言的默契。
他看了眼阿辞，见她不以为然，亦释然一笑。多年后还能齐聚一堂，已是难得，赵疏恍然道：“没想到我们还能再碰面，只可惜阿照不在。”
谢泠舟和阿辞皆沉默了，崔寄梦听到她听不懂的人名，一时云里雾里，谢泠舟丝毫不避着赵疏和阿辞，揉了揉她头顶，解释道：“是一位故友。”
几人交谈了会，见她无所适从，阿辞又将话题引回她身上：“多亏阿梦，否则我们只怕不会这么顺利重逢。”
崔寄梦赧然笑了笑，有诸多问题想问，不知从何问起，更觉得问太多会冒犯，只安静在旁听着。
后来他们开始大表兄查的那些东西，虽不避着崔寄梦，但她自觉她若在侧，他们无法毫无顾忌地谈话，寻了个买胭脂水粉的由头出来逛逛。
谢泠舟本想留她，但思及有些事若她过早知道了，只怕会猜出他和阿辞的渊源，还是尘埃落定再说。
便温声道："我们聊两句，很快就好，你带上兰香。"
崔寄梦下了楼，在兰香陪同下往脂粉铺子去，忽见前边酒楼里正走出一个鸦青色的身影。
那人通身的贵气，负着手神色冷峻，当是心情不佳。
她暗道不妙，趁来人未曾留意，转身就想走，可是来不及了——
“崔乡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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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空落
◎莫非他们不共梦了？◎
青年发现了崔寄梦, 稍稍展颜。
优哉游哉地负手踱步，绕到她面前来了：“崔乡君怎一见着本宫就跑？”
自然是因为您不好惹……
崔寄梦心里哀嚎，面上含着笑, 毕恭毕敬地屈膝行礼：“见过殿下，方才未曾留意到殿下, 实在失礼。”
二皇子轻哼一声, 不拆穿她：“乡君独自一人出来？正巧, 本宫刚好忙完, 一道走走吧。”
崔寄梦牢记大表兄叫她离二皇子远点的嘱咐, 面露为难：“民女得在此等人，只怕要扫了殿下的兴。”
“是么。”二皇子点点头，微微上扬的语气摆明了他不信, “正好本宫无事，不妨陪乡君一起等吧。”
这位二皇子虽平易近人，却总让她觉得有无形的压迫感, 好像随时打算吞掉猎物的狼环伺身侧, 崔寄梦想回琴馆, 又怕他当真跟了去，虽不知道表兄和阿辞他们在商议什么事, 但大概涉及了朝堂, 二皇子若去了只怕不妥。
只好杵在酒楼跟前，等表兄谈完来找她, 可她险些忘了, 如今是冬日。
二皇子看着她因受冷而微红的鼻尖, 笑道：“什么人如此重要, 需要乡君冒着天寒地冻在外头等着？”
崔寄梦也正好回过神来, 讪道：“民女正想着要找处地方等着呢, 只是民女一贯粗鄙，去惯了小馆子，殿下金尊玉贵，只怕会委屈您……”
二皇子大度地一摆手：“不会，本宫也时常去，正巧，方才光顾着谈事情还未用膳，不若随乡君一道去。”
实在说不过他，崔寄梦只好领着他来到先前带采月摘星来过的小馆子，在角落里落了座。
小二见是两位仪容不凡的贵客，虾着腰迎了上来：“贵人要来些什么？”
崔寄梦余光瞥过悠然自在的二皇子，耍了些小心思，专挑辛辣的吃食，想着若他嫌弃最好，就能快些离去，若是不嫌，那便辣一辣他吧。
饭馆子里人少，菜很快便上好了，二皇子看着满桌的红，蹙了蹙眉，辛辣的香味刺激得他忍不住轻掩鼻尖。
崔寄梦带了万万分歉意：“民女愚钝，不知殿下不喜辛辣之食，要不殿下还是换个地方？”
二皇子抬眸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仿佛看透了她的意图，示意身后内侍试菜。内侍得了令，用银针挨个试过，又亲自尝过一遍，被辣得眼角带泪，说的话也有些烫嘴：“回、回殿下，炉才四好了。”
崔寄梦没想到他竟真的要吃，只好无奈地看着，明明桌子不大，可这位殿下每看中一道菜，却不自己伸手，而是示意侍从帮忙夹到跟前，而后浅尝一口。
可真是娇……矜贵啊。
他将每一道菜都尝过一遍，剑眉皱也不皱一下，只双唇被辣得微微发红，衬得那双总是势在必得的眸子愈显张扬。
内侍不失时机地奉承：“咱们殿下果真非同凡响，连吃辣都这般厉害，奴才实在是佩服！”
不愧是宫里的人，真是能见缝插针地夸，崔寄梦抿嘴，将忍俊不禁的憋笑，硬是扭曲成了莞尔一笑。
二皇子轻轻搁下筷箸，意犹未尽：“本宫与乡君虽只见过几面，可乡君却知道本宫喜辛辣之食，果真是七窍玲珑心。”
这话也不知是否另有深意，崔寄梦恭谨道：“殿下过誉，您高兴就好。”
二皇子微讶：“这小馆子里菜肴的确不错，乡君怎么不吃？”
崔寄梦的笑僵了一瞬，她虽不惧辣，但绝对称不上喜欢：“多谢殿下，我出门前用过些点心，腹中尚有余粮。”
“如此啊……”二皇子微叹，颇有遗憾，“本宫还当乡君是吃不得辛辣之食，特地为本宫所点。”
又是一句话里有话的话，崔寄梦若是不吃上几口，只怕接下来这位皇子要说是她有意捉弄他，给她扣个大不敬之罪。
好在她也吃得辣，便拿起筷子，随意挑了一样，刚入口，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忙用手捂住嘴。
这菜实在是太辣了！
二皇子会心一笑，递过来一个空碗：“乡君吃不得辣，就不必勉强。”
崔寄梦接过碗，抬起袖子遮掩，将那一口菜吐了出来，又喝了他递过来的一杯茶水，这才平复下来：“我实在没想到它竟这般辣，殿下果真厉害。”
这一句不是奉承，是实打实的敬佩，她此番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得心悦诚服。
二皇子也不为难她，给了个台阶：“今日倒是本宫吃好喝好，乡君受累了。”
崔寄梦赧然笑笑，抬眼看见门外走进来的人，仿佛瞧见了菩萨，提着裙摆要起身，想到二皇子在跟前不得无礼，又坐了下来，轻声唤来人：“表兄！”
二皇子转过身：“原来崔乡君要等的人，是表弟。”
谢泠舟朝二皇子行礼问候，转向崔寄梦：“等久了吧？我们回府。”
“好。”崔寄梦巴不得他快些带她回府，起身朝二皇子道别，“殿下，民女先行告退了。”
二皇子亦轻掸袖摆，率先起了身，“既然表弟都来要人了，本宫再待下去便是煞风景了，回见。”
言罢挥了挥手，朝外走去。
崔寄梦松了口气，见谢泠舟并未不悦，在二皇子走远后，食指悄悄勾住他的手：“表兄，没吃味吧？”
谢泠舟回头，笑问：“你这般问，我若再吃味岂不是小肚鸡肠？”
她放心地收回了手：“我就知道表兄大度，我也是碰巧遇见，又躲不开，幸好表兄来得快，救我于水火。”
“我说不吃味，你就松开手了？”谢泠舟拉住她的手，“走吧，回府。”
崔寄梦小步跟上他：“表兄，你们的事聊完了么？阿辞呢？”
“她有事先走了。”谢泠舟犹豫了会，“对了，我不日要离京一个多月，奉旨去查个东西，你在母亲那里多住一阵再回府，可好？”
二人并肩出了小饭馆，酒楼的二楼窗边，二皇子双手抱胸看着那一双人远走，返回座上坐了下来。
身侧的内侍偷偷觑一眼，见看他不大高兴，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殿下最近诸事不顺，今日见着那崔乡君，难得展颜一笑，谁料人又被谢公子带走了。
正谨小慎微着，二皇子端起茶杯，“你说，他们两瞧着像不像一对？”
内侍躬着腰：“奴才瞧着不大像，倒是崔乡君同殿下在一块，郎才女貌，瞧着甚是般配。”
“哼，睁眼说瞎话。”二皇子呷了口茶，“我这表弟虽与我政见不合，屡次与我作对，但他难得对一个姑娘上心，我纵使喜欢，也不能棒打鸳鸯。”
内侍忙道殿下仁厚，心想这崔乡君虽能让殿下喜欢，但真正能让这位主子费心去谋夺的东西，大概只有权势吧。
主仆二人回了府，正好王贵妃的兄长王中书来了，一道来的还有赵国公。
二皇子掀起眼皮，目光意味深长，问的却是私事：“听闻赵国公爷近期家中有喜事？”
赵国公掩下眼中郁色，笑道：“内宅之事罢了，算不得大事。”
二皇子笑了笑：“国公爷性情中人，实属难得，不过您为了一介女子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可值得？”
赵国公轻扯唇角：“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谈不上什么值得。”
话转回正事上，二皇子问王中书：“舅舅可知道父皇派我那表弟去江左究竟所为何事？”
江左乃已故虞皇后母家虞氏一族所在地，又有先前赵国公密信被截一事，其中关联不言而喻。
赵国公虽有了准备，但此时仍是面色灰白：“陛下莫不是想重翻旧案？也不知三皇子用了何种手段，竟说服陛下。”
王中书沉眉，十年前那一战，先太子战死，先皇痛失爱子一病不起，禅位今上。而后来延误军情一案种种证据指向虞家，陛下为给先太子旧部一个交待，不得不打压虞家。
明面上是陛下方即位就自断臂膀，实则正好稳固了皇权，否则若按虞家风头，任其发展到如今只怕便是姬虞两姓共治天下的局面。
当初联合其余世家将虞家推至风口浪尖再名正言顺蚕食的是他们王家，但渔翁得利的却是陛下，如今只怕陛下重翻旧案不止是为替当年受牵连者昭雪，大概也有故技重施，打压王家的意图。
赵国公交代完事情走后，王中书则继续同二皇子商议对策，二皇子眉锋挑起一个凌锐的弧度，问王中书：“依舅舅之见，父皇有立老三为储的意思？”
王中书眉头沉下：“外人看来，三殿下母族式微，于争储不利，但陛下这些年有收拢皇权之意，此一短处何尝不是长处？三殿下虽文弱，政见上主休养生息，与陛下不谋而合，此番替虞氏昭雪，兴许也有为立储造势之意。”
二皇子冷笑：“父皇真是好计谋。”
王中书略微沉吟：“殿下放心，虞氏和江家的案子即便查出，也尚能弃卒保车，余下的事再议。”
“也难为这赵国公了，为保妻儿竟给自己套个负心小人的罪名。”二皇子想到赵国公不无唏嘘，“本宫虽无法深切体会，但也深深敬佩。”
王中书深知这外甥爱江山不爱美人，只道：“祸福相依罢了，他赵家这些年获利诸多，正是替你我分忧之时。”
*
回长公主府的马车上。
崔寄梦仍在唏嘘：“我到现在都难以置信，表兄是如何认得阿辞哥哥的？”
谢泠舟淡笑：“偶然罢了。”
崔寄梦吐了吐舌，腼腆一笑：“其实初见表兄时，我就想若表兄和哥哥站在一块，定十分赏心悦目，没想到真会有这么一日，表兄不会是因为和阿辞性情相近，这才有了交情吧？”
她倒是心宽，明知阿辞是女子，竟还把他们相提并论，大概以为他心目中阿辞是个男子吧，谢泠舟搂过她：“有些事待我回来后再同你说，我明日就要出远门，你就一点不难过？”
崔寄梦蔫了下来，钻入他怀里：“难过，你能不能把我揣入袖中带走啊？”
她说着还作势伸手往他袖中探了探，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昨夜的梦让她对盒子格外敏感，倏地撒了手：“你这人……怎还带着这东西？”
“什么东西？”谢泠舟取出盒子，不是昨日那个，盒中也不是那薄如蝉翼的东西，而是一个簪子。
他把簪子别在她发间：“我随身带着簪子要送你，有何不对？”
这人太狡猾，崔寄梦刚扳回一城，又失了一城，整个人都蔫了，耳垂忽地被轻轻含住，他含糊问：“你说的那盒子还在马车上，要看一看么？”
她倏地抬起脸又飞快低下，旋即手心被塞入了一个盒子，正是昨日那个。
“你看看，和梦里的可一样？”
崔寄梦哪敢看，她愣神时，盒子已被谢泠舟打开了，她手心的东西已从盒子变成了薄薄的一片。
耳边的人还在蛊惑她：“路还很长，我们用一用，可好？”
崔寄梦抬眼看他，那双桃花眼中柔情满溢，想到接下来近月的分离，她心中空落落的，点了头：“可是表兄……我没用过，怎么用？”
谢泠舟牵住她的手，让她也握住他的，后背靠在车壁上，摆出任她采撷的架势：“就像昨夜梦里，我教你那般。”
崔寄梦拒不承认昨夜的梦：“什么梦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谢泠舟无奈微叹：“不碍事，我记得，我说，你来动手。”
“那，那好……”她不敢再装了，生怕他又有什么新招数，目光落在车壁上，不敢看，只摸索着去碰，手一缩一缩的像拿着块炭。
毫无章法的触碰叫谢泠舟倒吸一口气，仰着脖子，手扶住她后颈，按着她低头看他：“你不敢看，万一没弄好可如何？”
崔寄梦没法，只好强迫自己去看，这比让她亲自去碰还难堪，心下一惊，先前瞧着也没这么可怖的！
哆哆嗦嗦地穿上去，半晌才弄好，明知故问：“好了……然后呢？”
那人不回应只把她抱了起来，随即崔寄梦真切感受了一番蝉翼的质感，外头是热闹的大街，虽隔着车壁，她还是将脸埋在他肩头。
谢泠舟扶着她腰肢：“不能疏忽，你得继续盯着，以免掉落下来。”
崔寄梦只得低头硬着头皮去看，眼见着那片干巴巴的蝉翼消失了，又露出来，如此往复，渐渐变得柔软贴合，眼前情形实在挑战她的羞耻心。
马车骤然一颠，刚露出来的蝉翼倏地没入，两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喟叹，谢泠舟猛地搂紧了她。
正经过一处闹市，这一段路很不平坦，吵闹的人声传入车内，真切得好像人就在眼前看着他们，马车内正隐秘地进行着一切，双双出了汗的二人不由屏气凝神，对视的那刹，竟不约而同地笑了。
谢泠舟气息不稳，在她眼皮上吻了吻，问她：“喜欢么？”
崔寄梦把脸埋在他肩头，揪紧了他的衣襟，含糊地“嗯”了一声。
车颠颠簸簸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车内，二人紧紧抱在一起，都不想再动了，车夫见无人出来，便在外头轻轻敲门：“公子，长公主府到了。”
谢泠舟整好衣冠，先行在车前等候。
而崔寄梦维持一个姿l势坐了太久，下车的时候腿几乎站不住，最后只能让他掐着她腰肢将她抱下车，碍于在外头，即便腿软，也强撑着从他怀里出来。
离别在即，总是难免放纵些，仿佛这样就能把分别的时光预先补上，后来回了长公主府，那些薄如蝉翼的东西又被他们磨掉了几片。
破晓来临之际，谢泠舟搂着怀里的人：“乖乖在府里等我，等三月份我回来，我们就可以定亲了。”
崔寄梦累得说话都费力，但还是强撑着倦意，软软道：“表兄，我会想你的，你不忙时，也要偶尔想想我。”
“好。”他收紧了手，“幸好你我共梦，我若想你还可以梦见你。”
崔寄梦轻轻掐了他一下，背过身去，耳根通红：“你，你最好不要梦些乱七八糟的事。”
谢泠舟走后，崔寄梦在长公主府住了十余日便回了府，府里倒很平静。
为安抚赵家姐弟，谢老夫人让两个孩子住在了前院，赵昭儿成日闭门不出，除去请安寻常也见不到人，崔寄梦也是大多时候也窝在皎梨院。
大表兄走前说三月回，但一直到三月中旬，两个月了，他都未回来。
起初她几乎每夜都会梦到他，要么相依相偎，要么互诉衷肠，后来梦间隔的越长，梦境亦越发模糊，别的梦倒是不断，唯独没有谢泠舟。
她不禁担忧，他会不会有事？
然而看谢家众人并无忧虑，她也同谢泠舟留在谢府的人问过，都称公子并未有何不测，只是不便传信。
自打去年三月中落水后，这一年里，崔寄梦习惯了和大表兄共梦，间隔最长的也不过二十余日。
年前他公事繁忙时，虽在身边，但因为共梦，她也不觉孤单。
如今一连一个半月未梦到过和他在一起，崔寄梦开始疑心——
莫非，他们不再共梦了？
一直以来，共梦就像系在他们两人之间一根无形的红绳，有那些梦在，无论谢泠舟离得多远，崔寄梦都会感觉他在身边。
如今梦没了，好似有什么被从心底连根拔起，空落落的，叫她寝食难安。
三月底，一件大事震惊朝野，连谢家内宅也深深为之震撼。
十年前世家虞家勾结江将军有意延误军情的旧案被重审，江家沉冤得雪，而诸多证据指向赵国公及另一朝中要员。
满京为之震惊，有人猜测赵国公当初休弃妻子是做贼心虚，早有预感，亦有人说他是自作自受，这些流言虽经谢家拦截，多少还是传到了赵家姐弟的耳中。
又过几日，崔寄梦终于收到谢泠舟传信，称他已在回京的船只上，走水路一月便可抵京，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日崔寄梦去前院给外祖母送佛经，谢老夫人正和贴身嬷嬷慨叹：“说起来当年江夫人原本和那崔将军有婚约，若非二娘从中作梗，拆散了江夫人和阿芫两桩婚约，江夫人也不会转头嫁了江将军，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阿芫也不会早早就走了……”
老夫人一口气险些没缓过来，哀叹道：“如今江家的案子还和二娘夫家扯上干系，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一想起江家那三个孩子就痛心，阿雪和团哥还是先帝赐的婚，当年他们三个都叫我祖母，我实在无颜面对他们……”
人老了，那种心痛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就愈发强烈，谢老夫人说得难受，嬷嬷亦是唏嘘：“老夫人，这朝堂之事谁能说得明白呢，回头老奴代您去佛寺给江将军夫妇及几个孩子点一盏长明灯吧。”
崔寄梦悄然退了出来，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她抱着佛经坐在湖边的石凳上，回想着外祖母方才那番话。
江夫人曾是爹爹的未婚妻子，而那位江家的阿雪姑娘和大表兄则有先皇御赐的婚约……
表兄此前称阿辞涉及的那桩事有了眉目，他此番出远门是奉旨去查东西，江家的案子刚被澄清，他正好事毕回京。
想必他和阿辞查的，是江家的案子。
阿辞曾说过她女扮男装是因身份忌讳，或许，她就是江家人。
甚至八九不离十是那位和大表兄订过亲的江家姑娘。
越往下想，崔寄梦脑子越乱，对阿辞的内疚越深，她不愿继续庸人自扰，垂头看着鞋面发呆。
身后传来一声稚气的轻哼，回头一顾，竟是赵家的小表弟。
她虽痛恨赵姨母，却不忍心对无辜的孩子施加怒气，打了声招呼。
赵乾并不应，气哼哼地走过，想起下人说崔寄梦掐赵夫人的事，又听说外祖母打算给崔寄梦和谢泠舟定亲。
他知道当初自家姐姐曾喜欢大表兄，想起这两日听到的事，不服气地转身：“崔表姐不认得江姐姐吧，我可听外祖母说过，说当年长公主殿下最喜欢阿雪姐姐了，大表兄也很喜欢她，要是那位江姐姐还在就好了！”
其实他才八岁，出生时江家已被定罪，他并不认识江家的孩子，只是想起隐约听底下人议论说母亲住进别院与崔寄梦有关，以为是这位崔家表姐做了什么坏事，要替母亲抱不平。
崔寄梦怎会看不出来，念他年幼不予理会，拿起佛经就要离开。
她的无视叫赵乾急了，红着脸跑到她跟前：“你，你这坏人！逼走了我阿娘！竟还如此厚颜无耻！”
崔寄梦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赵乾急得跳脚，从一侧走出来一个人狠狠拽住了他，他还未来得及说话，脸上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清脆声响叫崔寄梦回过头，见到来人时有些不敢置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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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迫近
◎本宫要乡君嫁我(大修)◎
“阿姐！你为何打我……”
赵乾捂着脸, 不解且委屈地指着崔寄梦：“我听说，她掐了阿娘，阿娘一定是被她弄伤了才去庄子里养病！”
“住口！”
赵昭儿打断了弟弟, 失望道：“赵乾，你那些圣贤书白念了？旁人说什么你都信？”
赵乾被她一句话训得气焰顿失, 觉得阿姐说的在理, 但自小养成的胜负欲叫他不愿同崔寄梦低头, 选择同赵昭儿认错道：“阿姐, 我错了。”
赵昭儿叹气, 她隐约猜到母亲进庄子里住定是咎由自取，不愿弟弟面临和她一样的挣扎，因而宁可当个缩头乌龟自欺欺人, 但如今赵乾刁难崔寄梦，揭开了她内心那道丑陋的疤。
赵昭儿一阵无力：“以后别这样了。”
因父辈恩怨之故，她羞于面对崔寄梦, 可母亲的确多次对不起崔姨母和表姐, 她又无法视而不见。
赵昭儿来到崔寄梦跟前, 目光落在她手上佛经避免了对视，轻声致歉：“阿乾无理取闹, 冒犯了表姐, 是我没教好，对不住表姐。”
崔寄梦不想父辈恩怨进一步波及, 只求相安无事：“不碍事。”
二人从前倒是合得来, 如今因赵夫人之故, 只剩尴尬, 她正要离去, 又听赵昭儿在身后叫她：“崔表姐……”
崔寄梦听出她话里的犹豫, 讶异回身：“怎么了，表妹还有事么？”
“无事。”赵昭儿到嘴边的那句道歉卡了半天，最终没说成，只能换句话含糊道：“阿乾那些话都是道听途说，表姐和大表兄……其实很般配。”
说罢转过身拉着弟弟匆匆往回走，她自认不是品行高尚的圣人，甚至承认，自己不忍作恶并非因为心中全无恶念，而是不愿自己成为恶人，因为她骄傲，讨厌那种作恶后不得不低人一等的内疚感。
崔寄梦望一眼赵昭儿远去的背影，数月前的赵昭儿虽恬静但为人开朗明媚，如今经历赵府巨变，变得沉默寡言。
或许某种程度上她们是一样的，都要摆脱父辈，靠自己摸索出一条路来。
崔寄梦慢慢走回皎梨院，采月见她神不守舍的，不由得担忧：“小姐，是不是不舒服了？”
“我只是月事来了，有些乏。”崔寄梦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笑的笑，回了卧房在妆台跟前坐下。
镜中人怔然看着她，发间别着那支玉簪，崔寄梦将那玉簪取下，放在掌心细细端凝。
大表兄曾说过她真挚纯善，和他是一类人。其实他和阿辞更像一类人，一样的冷静持重，外表淡漠但重情义。
若非江家蒙难，也许他们现早已成婚，再晚一点，若没有共梦，大表兄与自己大概还只是表兄妹关系，他会在查案时与阿辞重逢，会有别的故事。
大表兄和阿辞对她很好，可他们越是好，崔寄梦越是觉得自己手里揣着的这根簪子犹如千斤重。
她只是恰好走运拥有了这一切，而这些，本该是阿辞的。
罢了，多想无益，一切等表兄回来再提，她强迫自己摆脱这总是怯懦不安、胡思乱想的习惯，将发簪戴了回去。
*
江左回京的船上，谢泠舟端坐舱内，面前摆放着棋盘，棋盘上一子未落，只有个绣得歪七扭八的香囊。
长指抚过凌乱的绣线，谢泠舟将手虚虚拢成一个拳，将香囊裹在手心。
他已经两月未梦到崔寄梦了，虽知她平安无事，但仍免不了不安。
若说他这段时日忙于与各方周旋无暇做梦，但表妹不可能一次也未梦到他。
最大的可能便是，他们不再共梦。
离京千里，没了梦境，书信不便，唯一能叫他踏实的便是这枚香囊。
所幸此间事了，再等二十余日便能再见到人了，谢泠舟收回手。
阿辞抱着剑从舱外走进来，原本在一丈远的地方坐下，她习惯了给自己和旁人都留一个不算亲近也不过于疏远的距离，然而瞧见棋盘上的香囊，忍不住直起身子探头瞧了一眼。
望着那糊成一团线的鸳鸯，她了然笑道：“阿梦绣的吧？”
谢泠舟无奈笑笑：“表妹的绣活从前也是这般只可意会？”
阿辞双手抱臂又望了一眼，勾了勾嘴角：“现在大有进益。”
谢泠舟更是难以想象崔寄梦从前的绣工离谱到了何种境地，失笑道：“她还真是心灵手不巧。”
阿辞眼看着他将那香囊宝贝似地妥善藏起来，有些纳罕：“我以为团哥将来会喜欢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
“表妹知书达礼，难道不算大家闺秀？”谢泠舟面不改色。
哪有大家闺秀只会拉弹弓打鸟，还每逢大事便神经兮兮地看黄历？阿辞心虽如此说，但也无比认同地点头：“是，阿梦她知书达礼、温婉贤淑。”
两人都是少言的人，除了案子和崔寄梦，并无别的话题可聊，谢泠舟忽而问她：“闻雪此后打算何去何从？”
这个名字已有十年未曾被旁人叫起，江闻雪失神了好一会，抱剑望着外头茫茫江波：“我习惯了以姜辞的身份行走，也过惯了这样无牵无挂的日子，因而并无成亲嫁人的打算，往后大概还是会继续男扮女装游走江湖，即便恢复女儿身，也会在你和阿梦成婚之后，你我当年婚约乃先帝所赐，今上重孝道，我若现在恢复江闻雪的身份，那是要我的命。”
谢泠舟默然不语，良久微叹：“婚约的事是我有愧于你，往后若有何难处，尽管告诉我，我这半个兄长虽不如照殊牢靠，但会竭尽所能。”
江闻雪满不在乎：“你肯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查案，已是对我和江家有恩，我与你本就只有兄妹情，何来愧疚一说？”
两人释然一笑，望着江波各有心事，船经过一段水势湍急的河段，船舱周围忽然传来细微的异动。
谢泠舟和江闻雪警觉地对视一眼，江闻雪绷直身子，手中剑蓄势待发。
倏然间，一把长剑从舱顶刺啦刺入，打破了舱内外的对峙，埋伏在舱内的暗卫和悄悄潜入的不速之客皆现了身，刀剑相击之声盖过汹涌江波，偶有暗卫或刺客力有不逮被击杀坠入江中，这一片江水顷刻间被染红。
满眼的红，铺天盖地……
“表兄……不、不要！”
远在京城的闺阁内，崔寄梦抓着床帐从梦中惊醒，看着湘色的纱幔，眼前不断浮现方才那殷红血腥的一片。
她梦见大表兄所乘船只撞到了礁石，船身倾覆，哀嚎呼救声一片，江里尽是挣扎的身影，他不慎被船板压住……
两个多月了，她总算梦到他一次，却是个这样的噩梦。崔寄梦用袖摆擦去额际冷汗，扒开纱帐，采月见她赤脚奔出来，忙提着鞋履上前：“小姐做噩梦了？”
崔寄梦抚着心口：“我方才……梦见大表兄出事了。”
采月替她穿好鞋履后，递过一封信：“难怪老人们都说梦是相反的，方才小姐歇晌午觉的时候，大公子那边的人来信啦！”
崔寄梦拆开信，信上只写了寥寥几句，看字迹当是百忙之中抽出空写的，谢泠舟在信上说他已到了江左，一月后抵京，叫她好好待着，别乱跑。
信是用急递送回的京城，算算日子，最多十日，表兄便能抵京了。
她将信抱在心口，宛如服了一颗定心丸，那些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
崔寄梦收到信的同时，京郊别院一间厢房内，有个只穿着寝衣、披散着头发的妇人，枯坐在并未打开的窗边。
院中几个洒扫婢透过窗纸往一眼模糊的人影，毫不避讳地LJ闲谈：“听说没，赵府摊上事了，那赵国公下大狱了，只怕要杀头。”
另一位讶道：“天啊，那里头这位还算运道好，虽然被休了疯疯癫癫的，好歹能留住一条命。”
……
窗前骷髅架子般的人忽地动了下，枯槁的双眼转了转。
天际阴云窜动，窗前一片明了又暗，一直到了夜幕降临时，窗边忽地出现一道黑影，敲了敲窗。
赵夫人似有所感慌忙开窗，一从未见过的黑衣人将一封信扔进来：“国公爷入狱前写给您保命的。”
那人说完，再度没入黑夜中。
赵夫人爬着去捡起那封信，赵国公在信上说他负心小人死不足惜，让她不必记挂，并告知她一个秘密当作补偿。
赵夫人将信紧紧抱在怀里：“夫君，你没有抛弃我……”她抱着信，直到眼泪滴到信封上这才抹去泪，起身到箱笼前，翻开层层衣物，取出一块玉佩。
*
破晓时分，一辆马车碾过朱雀街，马车周围随侍的护卫皆神色严峻，只因车内那位主子此刻心绪不佳。
二皇子坐在马车上，手搭在膝上，姿态矜贵散漫，眉间却压着深深的戾气。
昨夜，皇帝将他留在了殿中谈了一夜，称当年旧案证据虽指向赵国公及另一名官员，但仅凭那二人之力，无法掀动那般风波，让他好自为之。
十年前他尚是总角之年，如何能与这件事扯上联系？
二皇子明白皇帝知道旧案与王家有关，正好又顾忌他与王家关系，借机敲打。他低头认了错，称往后会约束己身，安分守己。
皇帝点了点头：“你也老大不小，是时候娶正妃了，若是有中意的人，朕可为你赐婚，若没有，朕便替你选了。”
二皇子：“儿臣已有属意之人，待儿臣探探佳人心意再来回父皇的话。”
皇帝对他的顺从颇为满意，挥了挥手，这才放他离宫。
此刻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二皇子眉头深锁，本朝惯例，皇子成婚后正式封王，随后便要到封地就藩。
他的封地远在剑南，离京便无异于放弃了争储。
父皇这是表明了不会立他为储，可老三不在的这些年，父皇对他的栽培皆按未来储君的要求，多年以来铸就了他的野心，却因父皇心爱之人所生的儿子回来了，让他一朝掐灭。
绝无可能！
如今情形，父皇大概是要对王家下手，若只是翻案，事情查到如今便可了断，按王中书得到的消息，谢泠舟此次去江左，查江虞两家旧案只是个幌子，他应当是被父皇授意去查了别的东西，能名正言顺打压王家的证据。
王家势大，这本就是父皇忌惮他的一个原因，他若再选个母家强势的正妃，只会加深对他猜忌，事到如今，不如顺便当回情种，选个自己喜欢的。
二皇子凝神忖度良久，问心腹：“从江左带回的东西可还在？”
那门客将一个沾着血渍的物件双手奉上，二皇子接过，看着那东西，绷紧的嘴角不由一松，轻声嗤笑：“真丑。”
他将东西收好，下定了决心。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悬在四角的铃铛发出急剧诡异的声响，护卫拔剑，厉声吆喝：“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拦皇子车驾！”
二皇子掀开帘，懒懒道：“别大动干戈，把人遣至一旁得了。”
那护卫去了，又很快回来了：“殿下，那人说是赵夫人，要见您。”
“赵夫人？”如今赵家人尽数入狱，来人自称赵家人，是谁一猜便知，二皇子挑眉，“带上来吧。”
赵夫人上了马车，朝二皇子深深一跪：“求二殿下救我夫君。”
“理由。”
赵夫人双手奉上手中玉佩：“民妇手中有殿下可能会用得上的东西。”
玉佩被内侍接过，奉给二皇子，那是一块雕着周字的玉，二皇子瞥了玉佩一眼：“此为何物？”
“回殿下，这是四十年前那判臣成义王家中子女所配贴身之玉。”
四十年前，郢朝唯一的异姓王成义王密谋将王朝颠覆，所幸被及时遏制住，时至今日，提起成义王朝中仍讳莫如深。
二皇子来了兴致：“赵夫人给本宫此玉有何用途，又有何目的？”
赵夫人道：“望殿下先答应救民妇夫君，且无论如何莫牵涉谢家。”
不牵涉谢家，必定是有比这更大的利处，二皇子应得利落：“好。”
赵夫人这才娓娓道来：“当年成义王谋反时，偷偷将怀有身孕的侧妃送走，侧妃诞下孩子后，拜托家母代为抚养，那孩子便是家姐，崔乡君生母。另外，夫婿在诀别信中告知民妇，当今武卫大将军乃成义王收养的义子，但此事朝中并无人知晓，殿下若想招揽，定有殿下的法子。”
二皇子接过玉，放在手心细细地看：“夫人真是解了本宫燃眉之急，本宫答应你，救赵国公且不为难谢家。”
赵夫人下马车后，二皇子攥紧手中玉佩，剑眉挑起，张扬恣意：“既然父皇无情，我便只能为自己谋一条路了。”
次日。
崔寄梦受王飞雁邀约出府游玩。刚到约定的茶楼，就见到一个她并不想见到的人，可对方已看到了她，她只得上前行礼：“真巧，殿下也来这里啊。”
二皇子含着笑：“不巧，本宫是特地在此等乡君一叙。”
他直截了当，拿出个沾了血渍的香囊：“这可是乡君之物？”
崔寄梦接过那香囊，从血迹中辨认出那是她绣给大表兄的。
前些日子那个噩梦浮现眼前，她愕然看向二皇子：“这怎会在殿下手中？”
二皇子并不回答，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到雅间一叙。
崔寄梦随着他到了雅间内，看着手中香囊，翻来覆去确认是大表兄的，心中一颤，但只一个香囊证明不了什么，她不能自乱阵脚。
只好压住不安，稳住心神：“我表兄呢，殿下为何会有他的贴身之物？”
“乡君放心，表弟并无大碍。”二皇子给她递来一杯茶水，“但本宫有更有趣的事要同乡君聊聊。”
崔寄梦直觉不是好事，绷紧心弦，警觉地看向他：“殿下有话直说。”
“本宫并非豺狼，乡君别怕。”
二皇子笑了笑，紧接着拿出那块玉，同她说起四十年前判臣成义王及成义王遗孤的故事，末了感慨：“这可是窝藏罪臣之后的大罪，巧的是，成义王那位侧妃，正是谢老夫人亲姐姐，乡君你说，那判臣遗孤，会不会是谢府收养的呢？”
崔寄梦这才明白赵夫人那日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原来阿娘竟是成义王遗孤，难怪外祖母当即斥责让她住口。
二皇子若单纯想借此事为难谢家，大可不必来找她，可她实在不知道，这位殿下又是拿表兄威胁，又是越过谢家来找她，究竟想从她这里拿到什么好处。
崔寄梦攥紧了手中香囊，手克制不住地在发抖，她告诉自己，不能慌，稳住声问：“殿下此玉是从何得来的，区区一块玉，又能证明什么？”
二皇子笑了：“玉的来历，本宫自然不能告诉你，一块玉的确无法证明什么，但乡君或许听过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乡君涉世不深，大概不知道，父皇最忌惮世家。”
他看向她手中香囊，淡道：“至于香囊，表弟对这个香囊宝贝得紧，就连歇息时也不摘下，本宫的人也是费了好一番波折才拿到的，信或不信全在于你。”
崔寄梦想到她送香囊那日，大表兄嘴边略带嫌弃又含着纵容的笑意，想到前些日子那个噩梦，眼眶不禁湿润。
她不敢赌，即便知道二皇子可能只是拿到了表兄的香囊，即便前些日子他传信回京，但路途遥远，书信失了时效，她根本不敢存侥幸心理。
为今之计，只好先虚与委蛇，崔寄梦压下眼泪，“殿下如此大费周章，想从民女这里得到什么？”
二皇子直起身来，手撑在几案上，深深凝着她，眼中尽是势在必得。
“本宫要乡君嫁我。”
崔寄梦不敢置信，她虽不善识人，但直觉告诉她，二皇子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绝非情种，不解问道：“殿下为何要娶我，既然拿香囊要挟我，不可能看不出来我和表兄有私情？”
二皇子不以为意，虽未靠近，深邃的目光充满了压迫感：“本宫做事一向只看结果，我喜欢乡君，便想得到，至于乡君过去曾属意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属于谁。”
崔寄梦不理解他的所谓情意，只感觉到了侵略性和占有欲，叫她本能地想逃，往后缩了缩，直到后背贴在椅背上退无可退：“殿下贵为皇子，为何要娶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
“自是因为喜欢，本宫是皇子，何故要娶个不喜欢的女人看着烦心？”
二皇子这话倒也不假，他的确对崔寄梦心存喜爱，无论这喜爱是出于征服欲还是别的，当然在他心里，情永远是排在争储之后的，若非陛下在此关头让他择妃，他的确不会费心去夺。
只是没想到，她正好同武卫大将军有此渊源，他本就有王家支持，若再能争得武卫大将军协助，便水到渠成。
可以江山美人兼得，为何不夺？
他循循善诱：“乡君只说答不答应，若答应嫁我，谢家人便是我的家人，包括表弟，只要你日后好好待在我身边，他和你从前如何亲密，本宫皆既往不咎。但若不成，那我只好公事公办，将此事告知父皇，只是心疼谢老夫人，为替姐姐收养遗孤，连自家人都搭上了。”
他提到外祖母，崔寄梦想起老人那慈祥的笑，目光逐渐怔忪。
外祖母把阿娘当成亲生女儿，更是不顾她身世要让她嫁入谢家，这份恩情她无以为报，更不能牵连外祖母。
只隐约猜到二皇子要娶她多少与朝堂之事有关，然而她一个闺阁少女对朝堂局势和那些利弊权衡一无所知，若是大表兄在，兴许能与他商议。
二皇子将她的沉默视为犹豫不决，和声道：“母妃已邀谢老夫人进了宫详谈，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宜过久劳累，乡君考虑好了，尽快同本宫进宫吧。”
“你把我外祖母怎么了？”他搬出谢老夫人的一刻，崔寄梦乱了神。
虽笃定他们会顾及谢家，不会在明面上对外祖母如何，但她老人家毕竟年迈，可她不敢确保二皇子他们会不会用什么阴损的法子。
她不能让老人家为她受累，看二皇子架势，不会给她思考的余地。
只能先答应下来，至少先稳住他，等大表兄回来再设法商议。
崔寄梦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我…答应殿下，但殿下也要信守承诺，往后再不得以此为由威胁谢家人。”
“一言为定。”二皇子目光不移，端详着她含泪倔强的模样，眼底的暗芒当真像孤狼般，他含笑着伸手轻触她发顶打算安抚安抚，却被她闪身避开了。
二皇子也不恼，慢慢收回手，反正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
王贵妃所住淑仁宫。
谢老夫人强打精神正和王贵妃叙旧，听王贵妃提二皇子要娶外孙女为正妃，惊得久久说不出话。
老人虽上了年纪，久未涉及权力争斗，但也知二皇子是王家力挺的一位皇子，必定不会甘心娶一个母家式微的正妻，下此决定定有其深意，笑道：“承蒙娘娘厚爱，但老身这外孙女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做二殿下正妃恐怕力有不逮，况且这孩子性情羞怯，见到人就怕，实在不适合嫁入皇家。”
王贵妃却笑了：“老夫人这是太谦虚了，崔乡君可是陛下和长公主殿下都亲口夸赞过的呢，本宫这皇儿一直未成婚，不就是因为一直没遇着能让他动心的女子，真是愁煞本宫，如今好容易他主动开口要成亲，老夫人便帮本宫一回吧。”
谢老夫人想着还是回去同长子好生商量，为难道：“这成婚重在两情相悦，年轻人的事老朽做不得主，老朽回去问问那外孙女可有意中人。”
王贵妃不再多说，这时在殿外的掌事姑姑笑着进来通传：“娘娘，老夫人，二殿下带着崔姑娘进宫了！”
闻言，王贵妃哭笑不得：“让老夫人见笑了，这孩子就是太喜欢崔乡君了，一刻也等不得。”
谢老夫人笑着，心中却犯了难，长孙走前曾说回来就要同梦丫头定亲，如今二皇子横插一脚，这可如何是好！
二皇子是牵着崔寄梦的手进的殿，一进门同王贵妃请过安，朝谢老夫人行了个晚辈的礼：“本宫与崔乡君两情相悦，望老夫人成全。”
谢老夫人看向外孙女，崔寄梦低垂着脸，面颊绯红，他们二人还牵着手，想到先前英亲王妃说的话，倒也不疑。
然而嫁入皇家非同小可，她尚不知是否是二皇子以势压人，道：“娘娘，殿下，老身这外孙女在人前羞赧，可否容老身同她私下谈谈？”
王贵妃和二皇子自然不反对，带着一众宫婢，主动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祖孙两，谢老夫人握住崔寄梦的手：“孩子，你如实同外祖母说，可是二皇子胁迫你？”
崔寄梦抬头看谢老夫人，眼泪顷刻间涌了出来，她老人家到这时候还在为她考虑，叫她如何不内疚？
一见她哭了，谢老夫人更心疼了，伸出苍老的手替崔寄梦擦泪：“好孩子，别哭，外祖母和谢家还能护着你。”
不能让外祖母为这些事劳神，只能先答应下来，否则她怕二皇子真的会将外祖母收养罪臣之女的事搬出来。
崔寄梦含泪摇了摇头：“不是的，外祖母我只是舍不得外祖母您，是我不孝，不能做外祖母的孙媳妇，让外祖母失望了……”
谢老夫人叹息长孙终究要失望了，可团哥儿说不准只是因为落水才坚持娶崔寄梦，一切也还是看崔寄梦意思：“傻孩子，外祖母只想让你好好的，只是这天子媳不好当，婚后你还要随二殿下去就藩，离了京城，孤立无援，二殿下将来还要娶侧妃，你们如今是两情相悦，可万一之后殿下有了更宠爱的人，你要如何？”
崔寄梦摇摇头，“这些道理孙女知道，但是孙女不在乎。”
她心里的人不是他，他娶一千个一万个她都不在乎，只要他信守承诺。
一番劝说确认后，谢老夫人最终还是同意了，拍了拍崔寄梦收背：“你既执意要嫁，外祖母怎会拦着你？”
祖孙两方话毕，便听外头内侍通传，皇帝往这边来了。
皇帝来了，听闻王贵妃说起前因后果，又再三问过谢老夫人和崔寄梦意愿，颇为满意，当即写下赐婚诏书。
这大半日崔寄梦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过来的，从宫里出来时，她看了看外头的艳阳天，只觉恍若隔世。
一切宛如一场噩梦，这感觉同上次在别宫以为和自己欢l好的人是二表兄时一样，只是这次，没有阴差阳错。
崔寄梦强打起精神，此时还不是可以难过的时候，要让二皇子对她放心，暂时不为难谢家，更要设法迈过这道坎。
表兄还未回来，她不能轻易放弃。
*
有了谢老夫人应允，谢家上下很快接受了此事，皇帝为二皇子与崔乡君赐婚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
传到谢泠舟耳中时，他刚抵达京城，当即夺了护卫的马，纵马赶回谢府。
此时此刻，崔寄梦正在歇觉。
自打那日从宫中回来后，二皇子派了府上一位侍婢前来谢府，美其名曰照顾她，而这位侍婢倒也客随主便，并未干涉皎梨院的事，像个透明人一样，但崔寄梦知道，那是来监视她的。
因此除去每日给谢老夫人请安外，崔寄梦其余时候一直待在皎梨院，多数时候在睡觉，看起来是认命了想逃避现实，实际上一刻不停地在思索如何既能瞒过那侍婢，又能让表兄知道她如今处境。
更重要的是，不能牵连他。
脚步声由远及近，崔寄梦从长梦中睁开了眼，瞧见榻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她以为是梦，身侧好像立了位婢女正监视着，止住了伸手去触摸他的冲动，只定定看着他，眼泪簌簌流了下来。
直到他伸手触碰她，冰凉的感觉让崔寄梦遽然清醒了。
他哑声道：“表妹，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穿越时空的作话：
这段大纲是一早就写好的，因涉及女主身世，考虑故事完整性就保留了。
给大家带来了狗血的阅读体验，很抱歉QAQ。
正文十章内就完结了(这段他们不会有误会，齐心协力渡过后就就就结婚了)，因为想把节奏放快一些，缩短挫折，快点开始甜的部分，但是也导致很多事没讲明白OxQ，接下来会注意的。
总之谢谢大家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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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听懂
◎他读懂了她的暗示◎
他真的回来了……
分离近三个月, 再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恍如身在梦里。
崔寄梦遽然起身，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清俊的面庞, 视线逐渐模糊。
她竭力忍住泪目光不移地看他，好更真切地看清眼前人。
从脸庞到脖子, 以及露在袖子外的手, 都没有伤, 他比离京前消瘦了, 面色也很苍白, 一向衣冠整齐的人鬓发微乱，当是匆忙赶回来的。
幸好，那个他被船板压住的梦、带血的香囊都是虚惊一场。
这几日一直压抑着, 处处提防，心绷成一根弦，此时骤然见到他, 有那么一瞬, 崔寄梦只想抛却一切, 像从前一样紧紧抱住他。
可是不行。
余光瞧见外间那侍婢的身影，那侍婢不拦着大表兄, 是因二皇子授意。
他希望她能亲口同大表兄了断。
崔寄梦死死抓着被单, 强迫自己压下内心的冲动，因怕二皇子拿她的身世做文章, 她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借着与大表兄“了断”顺道暗示他。
她深吸一口气, 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锁骨因克制高高凸起, 竭力稳住声音：“表兄, 你不在的时候，我擅自与二殿下定了亲，对不起，殿下提出的条件太好，我无法拒绝。”
下巴忽地被人捏住了，力度大得崔寄梦眉头深深蹙起。
谢泠舟目光沉静幽邃，无言看着她，目光里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仿佛要从沉默的对峙找寻答案。
这样的眼神叫崔寄梦陌生，一时不敢确定他是否读懂她的暗示。
她不敢做得过于明显，只能蹙紧眉，死死地盯着他，不断朝他摇头暗示。
谢泠舟手上慢慢卸了劲，冰冷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他俯身拥住了她：“乖，告诉我究竟出什么事了，可是殿下对你威逼利诱？”
这一个拥抱让崔寄梦不知今夕何年，她很想伸手回抱他，和他诉说当时的彷徨，可心里那根弦丝毫不敢松懈。
只好忍着难受轻轻推开他，手有意在他胸前点了点：“殿下并未胁迫我，是我自己的过错，我对不起外祖母，对不起谢家。”
谢泠舟一滞，稍稍察觉几分。
他松开了她，看了许久，无法将眼前柔弱却极力冷静的少女和三个月前依偎在他怀中撒娇的人重叠。
心不由一阵抽痛，哑声问她：“为何只说对不起谢家？那我呢？”
崔寄梦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眼里藏着诸多情绪。
“表兄你很好，可我受不了，我在谢家待着就会想到阿娘，让我日夜难安。因为我是谢家的外人，但凡来个人就可以将我拿捏，所以我想做皇子妃，成了皇子妃，除了殿下，我便谁也不怕。”
言外之意是二皇子通过阿娘身世拿捏她，让他顺着这个去查。怕他不知道这是在暗示，她不断摇着头。
谢泠舟沉默了，点了点头，松开她坐回榻边：“我明白了，可殿下是皇子，什么样的贵女得不到，你们相识不过数月，你当真笃定他对你有情？”
崔寄梦猜他话里有话，继续暗示：“我……我也不知道，我不过一介孤女，既不像昭儿表妹有才华，又不像飞雁身世显赫，他娶我总不能有别的目的？”
顿了顿，又说：“表兄，辜负你是我不该，谢家的恩情，我更加无以为报，外祖母对我那般好，想让我嫁入谢家，可我母族没落，只会拖累谢家，不如嫁给二皇子，至少能给祖母面上添光。”
谢泠舟定神看着她，眼微微发红，默然凝了她许久，才艰涩出声：“表妹，你放心，我明白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温柔，下一瞬，声音骤然变得彻骨的冷：“你方才说了这么多苦衷，说祖母，说家世，说崔姨母，不过是借口。既如此，我成全你，往后你放心当你的皇子妃，我当我的谢家长子，祖母不必你担心，我会照顾好。”
崔寄梦眼底的泪慢慢滑了下来，虽是在做戏，却难受得说不出话。
有那么一瞬间，她怕谢泠舟没听懂，误会她真的移情别恋。
但又心存侥幸，若他没听懂，便可以置身事外，不必淌入这趟浑水。
她也曾犹豫过，是否要如实告诉表兄，若他解决不了反受牵连又当如何？
可后来细想了想，二皇子虽答应只要她嫁他，往后便再不提此事，但若不彻底解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事会一直是二皇子悬在谢家头上的一把刀。
表兄必须得知道此事，一切以让谢家全身而退为先。
她拔出头上他送的那支簪子，忍泪道：“表兄，我辜负了你，日夜无法安心，如今我把簪子还给你，往后你不必管我，替我照顾好外祖母。”
谢泠舟凝视着她的眼睛，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腕子，声音喑哑冷硬：“我会如了你的愿，你放心嫁你的二皇子，谢家其余事，再与你无关。”
崔寄梦低着头，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滴落，“啪嗒”一声滴到他腕上，炽热的泪慢慢变凉。
谢泠舟低声道：“别哭了。”
目光柔和，和从前一般无二，只语气刻意冷淡了些。
他将她手中发簪轻轻抽了走，拿着簪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崔寄梦目送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离去，呆呆地看着自己手心，顷刻间潸然泪下。
方才，表兄抽出簪子时，拇指在她手心轻柔地捏了捏，如往常一样安抚。
他读懂了她的意思。
这是在安抚她。
手心被他轻触过的地方似有一道暖流荡漾开来，犹如在冬夜独行时身侧多了一盏灯，这一刻，先前所有的等待彷徨有了着落，崔寄梦将手蜷成拳，抵在心口。
忽见榻边多了一个碧绿色的东西，她定睛一看，竟是一个玉镯子。
是表兄方才留下来的，崔寄梦悄悄把镯子握在手心，温润的质感像往日他宽慰的话，她再也克制不了，双手捧着玉镯，蜷成一团无声哭了出来。
表兄还念着她，她更不能辜负他。
尽管难受，可罪臣之后的身份压得她丝毫不敢松懈，二皇子的人还在监视，在大表兄想出法子之前，她必须先稳住二皇子。
崔寄梦深深吸了几口气，将情绪逼了回去，从榻上爬了起来，吩咐采月：“采月，给我梳妆，我该进宫了。”
按旧例，皇子妃婚前需入宫接受一个月的礼节训导，二皇子婚事定得仓促，婚期定在了一月后，王贵妃便将训导缩成二十日，崔寄梦此番入宫便是为此。
采月心中诸多不解，明明赐婚前，小姐还是心心念念着大公子的，一夕之间却变了心。大公子这么好的人，她担心崔寄梦日后后悔，更担心小姐与大公子有过私情这事会对小姐不利。
可这些时日崔寄梦表现得无比坚决，每次她一想开口劝就被止住了，主子的事她不好置喙，只能过来替她梳妆。
待崔寄梦穿戴整齐到了府门前，宫里的马车已经在等着了，二皇子含笑掀开车帘，依旧是那身充满侵略感的墨袍。
按旧例，新人成婚前一月不得见面，可二皇子不是会被规则束缚的人。
自赐婚后，他每隔几日都会邀她出门，保持着距离并未越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因而丝毫不着急。
此刻他不顾她的冷淡，下来亲自将她扶上了马车，崔寄梦刚搭上他的手，余光瞧见一道白色身影出了府门，声音一窒：“有劳殿下。”
扶她上车后，二皇子立在车前同来人寒暄：“听说表弟查案立了大功，本宫提前祝贺表弟高升。”
“为君分忧职责所在，听闻殿下不日即将成婚，臣亦恭贺殿下。”那人声音清清冷冷，一如一年前初见。
崔寄梦后背靠在马车壁上，怔怔然盯着手心被他触摸过的地方发呆，而后手慢慢地攥紧。
谢泠舟走远了，二皇子也上了马车，宽敞的马车上，两人各居一角。
他并不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像胸有成竹观察猎物的狼。
崔寄梦不理会他，木桩似地坐着，她明白若自己突然转变了态度，反会令二皇子生疑，索性把他当空气。
二皇子也不强求，放任她无视自己，毫不掩饰地凝眸欣赏着她柔弱又倔强的模样，他收起置身事外的笑，温声道：“看方才表弟神情无恙，见到你我并不意外，想来是你跟他说清楚了？”
崔寄梦隐忍许久，想到谢泠舟在她手心的轻轻安抚，眼眶再度湿了，别过脸：“是，如殿下所愿，表兄他现在以为我是个贪慕虚荣的人……”
她的眼泪让她和谢泠舟情断一事显得更为可信，二皇子伸出手轻轻替她抹去泪：“你见过的人太少，眼里就只有他，你们如今不过是初相识，一时新鲜罢了，谁能保证日后不会腻了彼此？”
“那殿下呢？”崔寄梦抬眼，冷眼看他，“殿下是皇子，身份尊贵，京城容貌家世皆比我好的姑娘数不胜数，可殿下与我也只见了区区几面，就说对我情根深种，叫我如何敢信，所以殿下，您究竟看中我什么？”
“你不必试探，我的确对你动了心。”自打赐婚后，二皇子在她跟前便不怎么自称本宫，俨然把她当成自己人。
崔寄梦不信，若他只是想要她这个人，明明可以借她罪臣之后的身份威胁她委身于他，强夺后腻了再推开。
他一个皇子却要大费周章娶她，总不能是因为用情至深。
可他戒心太重，她暂时套不出什么话，只能无力地靠回车壁上。
他知道她的身世，却不用来威胁谢家，反而要娶她，莫非是想借此暗中笼络成义王旧部？
大概还是与她的身世有关，好在方才她已与大表兄暗示过此事。
希望他能查到些什么。
*
三皇子府上。
谢泠舟到书房的时候，三皇子正对着一幅画发呆，见他神色冰冷地进来，幸灾乐祸地搁下笔。
“难过了，要不要一块吃个酒？”
“不需要。”谢泠舟直说来意：“依殿下之见，二殿下突然要娶妃是陛下之意，还是以退为进？”
“说不准。”三殿下宝贝地收起他的画，“老二一向顺风顺水，身后又有王家，称天之骄子也不为过，大概不到迫不得已不会自己就藩，你瞧他都二十有二了还尚未娶正妃，不就是因为成婚要就藩，如此野心勃勃的人，突然对你家小表妹上了心，总不能真开了窍？”
见谢泠舟目光怔了一息，心知不慎戳到他痛处了，三殿下微叹着拍了拍他肩头：“子言与我不愧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可真同病相怜呐。”
谢泠舟目光落到那幅画上看了一眼，是他扇面上常年不变的兰草，蹩脚的画技一直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此画是出自殿下那心上人之手？”
三殿下方才还慵懒的眼眸倏地暗下，抚过纸面，笑道：“她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自幼习武，琴棋书画一窍不通，总能把兰草画出葱蒜的意味。”
谢泠舟想起先前的猜测，状似随口一提：“臣先前曾认识一少年，和殿下要找的人有几分相似，相貌俊美，少言寡语，只是可惜了。”
他语带遗憾，有意停顿了下，三殿下眼帘倏地掀起：“可惜什么？”
那双慵懒丹凤眼里涌现不安，谢泠舟不忍吊着他：“可惜殿下要找的是个男子，而臣那位故友，是男扮女装。”
三殿下忽地抓住了他，双手略微颤抖，声音亦是微颤：“你说的那人，她如今身在何处？”
果然如此。
谢泠舟无奈笑了笑：“我那故友一切都好，只行踪不定，待日后有机会征得她同意，可稍作引荐，但眼下不行，表妹并非见异思迁的人，定是受了二殿下胁迫，我担心她。”
他所说的“可惜”并非他想的那样，三皇子松了口气，又变回那个漫不经心的散漫皇子：“成，看在你我同病相怜的份上，本宫帮你。”
谢泠舟这才坐下来，眉眼冷峻：“殿下猜，二殿下此番成婚是当真要就藩韬光养晦，还是另有所谋。”
他说话历来含蓄，三殿下与他有默契，直说道：“本宫猜老二是想借着大婚之□□父皇让步。”
这和谢泠舟所想不谋而合，想到崔寄梦他蹙紧眉头：“皇子婚礼，按旧例会在宫里举办宫宴，届时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及世家贵族皆会在场，正是行事的好时机，但据我所知，目前禁军内并无二殿下及王家的人。”
三殿下懒懒接话：“故而，我那皇兄若是下决心动手，定会先搞定禁军。”
谢泠舟想到一个人：“殿下此前称武卫大将军与崔将军曾是生死之交，莫非二殿下正是看中表妹是崔将军后人？”
禁军统领由武卫大将军都督，拉拢武卫大将军，禁军便搞定了。
三殿下支着下巴：“这番猜想确有可能，可救命之恩虽重，伙同皇子谋反却是大罪，老二手上定有别的能对武卫大将军构成致命威胁的东西。”
谢泠舟沉吟良久，二皇子娶表妹，当不只是因为她曾在陛下跟前露过脸，母族又式微不足以令陛下忌惮。
他细细回忆着崔寄梦的暗示，她借着了断反复提前对不起祖母，称对谢家无以为报，又说日夜难安、说母族。
莫非与崔姨母身世有关？
谢泠舟倏然起身，朝三殿下拱手：“殿下，臣有些事亟待回府确认，先行告辞，晚些时候再来叨扰。”
他匆匆赶回了谢府，谢老夫人正撑着脑袋打盹，老人尚未瞧见他，以为无人，长叹了一口气。
瞧见祖母鬓边华发，谢泠舟更能明白崔寄梦的顾虑，她不愿老人家担忧，可眼下只有问过祖母，才能弄清缘由。
谢泠舟慢慢走到谢老夫人跟前，轻声道：“祖母，我回来了。”
谢老夫人慢慢转过身：“团哥儿回来了啊，前些日子梦丫头还总和我问起你，回来就好。”
既然顺口提起了外孙女，她索性顺着往下说：“当初你走的时候同外祖母说起回来要和梦丫头定亲，如今她和二皇子有了情，我再舍不得也不能不顾她的意愿，只是她虽坚持，可我仍是忍不住担心，这孩子会不会受委屈？”
老人又一声叹气：“王贵妃忽然邀我入宫，我起初以为是想给王家三姑娘和阿屿牵线，谁料说的是梦丫头，这二殿下也是心急，竟拉着梦丫头进了宫，我私下里找梦丫头问了问，她是真喜欢二殿下，态度坚决，我听说二殿下此前也洁身自好，便答应了他们。”
然而此刻说起，谢老夫人忽然觉得不对劲，蹭地起身：“你说，这二皇子不是真的胁迫了梦丫头？可梦丫头一个孤女，他没必要大费周章。”
谢泠舟不愿让祖母劳神忧心，只道：“祖母放心，我明日拜托长公主殿下去宫里看看表妹，孙儿来是想问祖母一事情，事关谢府，望祖母如实告知。”
谢老夫人微叹：“团哥儿你问吧。”
谢泠舟正色道：“望祖母告知孙儿崔姨母的身世。”
谢老夫人撑起身子，浑浊的老眼有一刹失神，长孙如此问定有用意，将当年事情成义王侧妃遗孤的事道来，“起初姐姐为了不连累旁人，独自一人生下了孩子抚养，后来我和你祖父查到消息时，姐姐已生了病，没半个月就撒手人寰，只留下个一岁的孩子。正好我怀着你二叔，便与你祖父商量，待你二叔出生后，对外声称怀的是双生子，却因孩子命格不好，幼年时需寄养在外。就这样，你崔家姨母成了谢家的孩子，头五年一直寄养在庄子里，后来才接回。”
原是如此。
谢泠舟明白了，二皇子定是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表妹的身世，并用了此事威胁表妹，她本就因自己不是祖母的亲外孙女而对祖母内疚，在谢家无所适从。
乱臣之后的身份对表妹而言，无异于在惊弓之鸟耳边拨动的弓弦声，她不敢轻视。
按方才祖母所言，二皇子在用身世威胁表妹的同时，还把祖母请进宫，其实祖母是谢家老夫人，二皇子和王贵妃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对祖母不利。
但祖母毕竟年迈，别说是表妹，换做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二皇子拿谢家和祖母威胁，表妹不敢不应，所以她方才暗示他时，才要反复提起母族，提起祖母和谢家恩情。
一为暗示，二为表明心意。
他宽慰了老夫人几句，匆匆出了主屋，正好撞上赵昭儿。
赵昭儿低着头，朝他福了福身。
他亦略微颔首，要继续往前走，赵昭儿迟疑片刻，忽地叫住了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道：“表兄，我……我虽不知表姐和二皇子是如何一回事，但那日阿乾不知道从哪位下人口中得知了江家的事，他年纪小不辩善恶，搬出阿雪姐姐来奚落崔表姐，我担心表姐是误会了。”
她不知内情，只觉崔寄梦突然答应二皇子求娶实在怪异，担心是赵乾让表兄和表姐生出误会，这些日子表姐闭门不出，她见不着人，只能同大表兄解释。
说完这些，赵昭儿为了避嫌，不希望表兄觉得她有意接近，匆匆离去了。
谢泠舟取出崔寄梦的簪子，指腹细细抚过簪子上的纹路。
听赵表妹的话，崔寄梦知道了江家和他的关系，此前她已知道阿辞是女子且和他在查同一件案子，只要稍往下想，便能猜到阿辞便是江闻雪。
接二连三的事就已足够折磨她，后来又有了二皇子的胁迫。
谢泠舟看着簪子，眉心渐深，难以想象，他不在的这几个月里，她内心经历了多少煎熬？
往日按表妹的性子，定会扑到他怀中哭一哭，可她太怕连累旁人，见面后竟然连靠近他都不敢，二皇子也正是掐准了这一点才敢威胁她。
如今想来，方才她特地还他簪子，又再三嘱咐他照顾好祖母，大概不只是做戏迷惑二皇子的眼线。
她想让他优先谢家，不必顾及她。
但他绝不会牺牲她。
谢泠舟将簪子妥善地收入袖中，冷声吩咐身后的护卫：“备车。”
作者有话说：
因为在裸l奔，接下来每天可能会晚点更，尽量在十点前更，谢谢大家的包容(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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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见面
◎乖，挺过这阵，我带你回家◎
谢泠舟刚出院门, 谢老夫人扶着额眯了一会，苍老的眼倏然睁开。
她差人叫回长孙：“团哥儿，你随我去庄子里一趟。”
城郊庄子里。
赵夫人依旧坐在窗前, 这回窗户是开着的，她望着窗外, 见到两个熟悉的人影。
赵夫人奔到门外, 迟疑却又小心地道：“娘, 您是来接我回去的么？”
谢老夫人拄着手杖慢慢走近, 眼里溢着浊泪, 凝眸看了赵夫人好一会，忽然重重扇了赵夫人一巴掌！
赵夫人猝不及防挨了母亲的一个巴掌，捂着脸半晌无话。
谢泠舟冷眼看着, 想到这毒妇接二连三作乱让崔寄梦受苦，目光愈寒，顾及祖母感受, 只道：“祖母别动气。”
方才他刚走, 就被祖母叫了回来。老人觉得他问起崔寄梦身世定有蹊跷, 再三追问得知崔寄梦被二皇子用身世威胁。
府里知道崔夫人是罪臣之后的只有谢老夫人、谢蕴、赵夫人。
祖孙俩疑心是赵夫人，找来庄子的管事一问, 赵夫人果真在半夜偷偷溜出去一次, 底下人因见惯了她疯疯癫癫，才没有报上来。
谢老夫人这才明白, 梦丫头是怕连累谢家, 才答应二皇子。
那孩子明明心里苦, 却怕她为难, 自己咽下了委屈……
想到这, 老人不禁老泪纵横：“我以为你会就此改过, 谁料你执迷不悟，连谢家、连我都要出卖！”
“可是女儿没办法，我夫君为了保住我不惜背上负心郎的骂名，这世上只有他会始终站在我身边……”赵夫人伏在谢老夫人脚边，“母亲，是您先抛弃的我，姐姐再好，也不是您亲生的，您为了她抛弃我，她的身世本就是罪！我没有抛弃谢家，甚至同二皇子交涉时还嘱咐了他别伤害谢家，我尽力了！”
“好、好，你当真是重情重义！”谢老夫人见她仍不知悔改，含泪仰头看着房梁，沉默了良久忽道：“你口口声声说清芫不是谢家亲生的，说她鸠占鹊巢，可你可有想过，是你弄错了。”
谢泠舟微讶，很快明白祖母用意。
赵夫人错愕摇头：“不……不可能，我和二哥都是吃了石榴就浑身难受，可是阿姐没有事！她又自小养在庄子里，不是她还能是谁？”
谢老夫人怆然长叹，下定决心：“你有所不知，我的母亲，你们几个的外祖母就是如此，你有不稀奇，我和阿芫没有更不奇怪。”
赵夫人几近崩溃：“娘，你在骗我对不对，我怎可能不是谢家的孩子？！”
起初看到老相爷密函，她也曾一度怀疑过自己，直到看到谢执也和她一样沾上花粉就难受，这才知道也许是阿姐。
可她的确是谢家几个孩子里最平庸的一个，样貌也不似兄长姐姐出众。
是她恨错了人？
所以她才是乱臣之后，原本鸠占鹊巢的是她，她还害了姐姐？
“信或不信，全在于你。”谢老夫人语气疲惫，“才貌不提，谢家几个孩子都正直，至少论秉性，你也和他们三个不同。”
赵夫人无力地瘫倒在地，谢泠舟寒声问：“二皇子是答应不为难谢家，但难保日后不会，除了表妹身世，你还同他说了什么？”
赵夫人痴了般，喃喃道：“我把成义王的玉给了他，和他说当今武卫大将军是成义王义子的事。”
谢老夫人竟不知道武卫大将军还有成义王的关系，谢泠舟了然：“祖母，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尽快回府吧。”
谢老夫人听闻，看也不看赵夫人一眼便随长孙离去了。
赵夫人回想母亲的话，边笑边哭，眼前闪过幼时姐姐教她习字的画面，伸出手在半空中胡乱摸索着，忽地吐出一口血：“姐姐，我……”
马车上，谢老夫人终究忍不住痛哭出声。
二皇子若只想拉拢武卫大将军，无论崔寄梦是否是成义王外孙女，都无济于事。
她之所以特地骗赵夫人，只为给亲姐姐和崔夫人一个交代。
赵夫人正因觉得自己才是谢家所出的孩子，事到如今也毫无悔过之意，连死都不怕的人，只有让她以为自己才是乱臣之后，才算痛彻心扉。
但这也等同于抛弃自己的骨肉，老夫人即便失望透顶，但出于为人母的本能也忍不住难受。
谢泠舟边安抚祖母，边思索着二皇子密谋的事，他身为臣子，无据状告皇子显然不妥，只能旁侧敲击。
正好，他早先本就要去趟长公主府，将谢老夫人送回府后，谢泠舟去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正懒懒地在秋千上微叹，见出行数月的儿子归来，正纠结着如何劝他，谢泠舟直说来意，将崔夫人身世及崔寄梦被胁迫的事告知长公主，连同武卫大将军和成义王的关系。
长公主惊得从秋千上站起身：“你怀疑那小子要逼宫？”
难怪只不过出了趟门，回来后到手的儿媳就被抢走了，找皇兄一问，却说两个孩子两情相悦。
横刀夺爱，算哪门子的两情相悦！
长公主双手抱臂，冷着脸在园子里踱来踱去：“儿可忍，母不可忍，团哥儿你放心，母亲这就进宫替你讨个说法。”
这架势像谢泠舟幼时被三殿下捉弄那次，长公主当即撸起袖子去同虞皇后告状，最后三殿下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训斥。
他徐徐道：“母亲，此事涉及乱臣之后，为表妹安危，需从长计议。”
“放心。”长公主不屑，“他们欺负小姑娘不懂政事，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一套，本宫为何不能‘胡搅蛮缠’？”
谢泠舟要的就是如此，长公主和陛下兄妹关系和睦，陛下一直对长公主心怀内疚，由长公主出面最为合适。
长公主进了宫，半日后回来了，低着眉神色复杂，但分外笃定：“陛下忙于朝政，无暇见本宫，但五日后，陛下会在宫里设初定礼，届时宴上母亲再去面圣，横竖那会离大婚还有二十余日，定有转圜的余地。”
谢泠舟蹙起眉沉吟，抬眼淡淡看了母亲一眼，长公主被他这样一看，起先目光有些闪躲，而后眸子一转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小子不相信本宫？”
“母亲的话，儿怎会不信。”
“总之私事你不必担心，公事母亲也不懂，你们身为臣子看着办吧，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长公主凝眉望一眼檐上瑞兽，又看向谢泠舟，“还有，宫宴那日，本宫会设法让你和小表妹见一面，解你相思之苦。”
谢泠舟脸色微霁：“多谢母亲。”
皇家初定宴按惯例是会在成婚前二十日，由皇帝在宫里宴请皇室宗亲及世家贵族，因是内宴，文武百官并不出席。
宫宴设在永安殿，因崔寄梦是待嫁的身份，按礼婚前一月不得抛头露面，因而初定宴那日，她不会出现在宴上，而是待在永安殿后方的储宁殿。
开宴前会由王贵妃领着她面见皇族女子和宗室贵妇，过后，王贵妃及众皇亲宗妇则去赴宴，崔寄梦则独自留在储宁殿。
储宁殿位于皇宫西侧，与举办宫宴的永安殿隔着好几座殿宇。
众人都去赴宴了，王贵妃放话让她不必拘在殿中，可在四周走走，崔寄梦闷得慌，便由两名宫婢陪同着散步，天色暗下来，周遭一片静谧，这是入宫这几日她最安心的时刻，可以暂时松懈了下来，不必虚与委蛇。
只是不知表兄那边如何了。
一名女官迎面走过来，语气恭谨冰冷：“乡君，长公主殿下邀您去前方御花园一叙。”
崔寄梦猜是表兄托殿下传话，忙道：“劳驾姑姑，我这就去。”
那两名宫婢要跟着去，被长公主殿下派来的女官拦住了：“我们殿下长公主之尊，难不成还会亏待了崔乡君不成！”
那女官来势汹汹，那两名宫婢知道长公主深得陛下信赖，不敢多话，只好在原地等候。
崔寄梦猜长公主叫她去的由头应当是兴师问罪，便做出惶恐不安的模样，跟着女官走了。
二人来到附近的一座园子里，园中湖心有处阁楼。
长公主就在阁前双手抱臂等着，崔寄梦瞧不清殿下的面庞，只觉得气势雍容不可侵犯，一时也怀疑殿下会不会真是来找她算账的。
忐忑走到跟前，长公主领着她到了阁中，红唇轻勾：“怎样，吓人不？”
崔寄梦乖巧点头，有些忍俊不禁，压抑了几日，遽然见到长公主，心情顷刻间松快了，殿下总是能叫人忘却顾忌。
长公主也不多废话，下巴朝着楼上的方向一点，“有人在等。”
崔寄梦稍怔，竟不敢迈开步子，但只犹豫了一瞬，她很快提着裙子小跑着往楼上去了。
二层只点了小小的一盏烛台，昏昏暗暗的。因近乡情怯，她甚至不敢喊，沉默着往里走，刚走到里间，从一侧过来一个身影，将她揽入怀中。
这段时日一直提防着，崔寄梦起初僵硬了下，待熟悉的檀香萦绕鼻尖，她顿时安心下来，鼻尖一酸，伸出手紧紧回抱着来人。
这个迟来的相拥历经了三个多月的分离，隔着诸多无可奈何。
两人都不说话，只用把对方揉入身上的力度紧紧相拥着，仿佛要把那日近在咫尺却无法相拥的遗憾补回来。
崔寄梦很想同他诉说自己的委屈，但深知麻烦还未解决，还未到可以互诉衷肠的时候，只得逼回情绪，低低喊了一声：“表兄……”
这一声里杂糅了诸多情绪，委屈、思念、内疚、压抑……
谢泠舟手收得更紧了些，脸轻贴着她发间，许久才哑声道：“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他提醒了她，崔寄梦慌忙把他拉到灯烛前，将他袖摆往上捋，细细查看，哽咽着问：“二皇子当时拿着你的香囊，上头沾着血，你是不是受伤了？”
“傻孩子，我没事。”谢泠舟止住了她的手，将她按回怀里，不让她继续查看，以免看到他胸前被刀剑划到的伤，“香囊是不慎掉落的，他拿这个威胁你了？”
崔寄梦点点头，抱紧了他：“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的船只翻了，没过几日二皇子就拿着香囊来找我，我怕你出事，也怕祖母出事……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表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他们太狡猾，根本不给你留有犹豫的余地。”谢泠舟哄孩子般宽慰她，话里带着纵容的笑，“三个月未见，表妹更冷静了，做戏的功夫也越发精进，起初我险些被你骗了。”
崔寄梦额头顶着他胸口，无奈道：“我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她忽然抬起头：“对了，表兄这些日子可有查到什么？”
谢泠舟在她头顶揉了揉，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解释：“多亏你的暗示，我得以顺利查到二殿下当是想借着你拉拢成义王旧人，而当今执掌京畿及禁中巡防的武卫大将军，乃成义王义子，二殿下当是想用此事笼络大将军，若我猜的没错，他想逼宫。”
“逼宫？”崔寄梦惊得大气也不敢出，但这种事放在二皇子身上，倒也不觉得奇怪。
谢泠舟忙安抚：“我告诉你只是想让你清楚此间缘由，你莫惊慌，也不必担心，余下的事我们来办，你保全自己便好。至于武卫大将军，是可信之人，我前日私下与大将军见了一面，他被我劝服，决意先与二殿下虚与委蛇，我们会设法在大婚礼成前揭露二殿下密谋之事，殿下过错在先，母亲再同陛下求一个恩典，赐婚便可作废，至于你的身世，本就无证据，二殿下能用欲加之罪诬陷你，待他意欲逼宫的事得到证实，他的话便不再可信，我们也可以用同样的理由回击他。”
崔寄梦虽不通朝堂之事，但经他分析，也明白了七八分，笃定点头：“我会保全自己，表兄放心，方才你所说之事，我半个字也不会透露。”
谢泠舟笑了，轻掐她的脸颊：“自然放心，否则也不会告诉你。”
他再度拥紧了她：“乖，挺过这一阵，我带你回家。”
家这个字眼让崔寄梦心间一暖，她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偷来的一面格外珍贵，他们静静在暗室内相拥，数着滴漏，但时间还是很快过去了，为了谋一个来日方长，只能忍痛将眼下的温存压缩到极限。
长公主在楼下咳了一声，崔寄梦不舍地从他怀里出来：“表兄，我该走了，你千万保重自己。”
谢泠舟并未说话，在昏暗中凝着她，忽然一伸手，一手揽住她腰肢，一手扶着她脑后，近乎疯狂地吻住她。
崔寄梦呼吸都被攫取了大半，手揪着他衣襟，亦热情回应。
唇舌不顾一切地勾缠，手也用力收紧，恨不能把对方嵌入身上再不分开，往日缠l绵厮磨的记忆慢慢被勾出来。
不能再继续了，亲昵越多，不舍也越多。
谢泠舟克制地松开她，在她唇上轻啄：“回去吧。”
崔寄梦先从楼上下来，为避嫌谢泠舟则稍后，下楼时，见长公主正含笑看她，她连脸都不敢抬。
长公主倒不以为然，只嘱咐道：“回去装装可怜，说本宫不满你移情别恋，将你叫来训斥了一顿，省得他们疑心。”
“让殿下受累了。”崔寄梦红着脸，低头匆匆出了门。
她回到储宁殿坐了许久，后来二皇子来了，见她眼圈红红的，想起方才宫婢说长公主的人气势汹汹，乡君回来哭了许久，眉间戒备少了几分。
他踱到她跟前，屈膝半蹲，抬眼看她：“方才姑母斥责你了？”
崔寄梦别过脸，眼里的泪又多了许多，许久才低声道：“长公主殿下先前知道我和表兄有过一些情分，对我也一直很好，责备我是应当的，只是我还是难受，现在表兄和长公主，甚至外祖母和舅舅，他们都以为我嫁你是贪恋权势，我……”
她说着说着，委屈地捂住脸低泣：“……连最后几位亲人都抛弃了我，我没了家，什么都没有了……”
二皇子用袖摆替她擦去眼泪，“你还小，再过几年便会发觉所谓亲情不过是虚无缥缈之物，待你尊贵万方时，那些摒弃你的人，都会伏在脚边向你垂首示好，就连姑母也不能例外。”
他的话让崔寄梦心下一颤，大表兄说的果真没错，二皇子有逼宫的意图，她做出诚惶诚恐又受宠若惊的模样，呆呆看着他，任由他帮擦泪。
二皇子看了眼自己被濡湿的袖摆：“本宫还是头一回拿袖子帮姑娘家擦泪，真稀奇，你的泪怎么流不完？”
因为今日是他的初定宴，他穿着格外讲究，袖摆的金线绣纹擦得崔寄梦脸颊发痛，她借着难受侧过脸，避开他的手：“殿下的袖摆擦得民女脸疼。”
二皇子收回了手，崔寄梦垂下眼，遮住眼里对他的抗拒，似有迟疑般轻声细语：“可殿下对情看得这般淡，往后……会不会也将民女弃若敝履？”
这些日子她虽疏远，但已不像早先那般抗拒，原本得知她去见了姑母，二皇子还心存戒备，但此刻她彷徨失落的模样不似作假。
毕竟是个没见过风浪的弱质少女，离群之雁、惊弓之鸟，他语气温和了些：“放心，毕竟是本宫让你众叛亲离，只要你好好跟着我，我不会辜负你。”
宽慰几句后，二皇子撩袍起身：“我该回去了，你好生歇息，收收眼泪，今夜是你我初定宴，别想着无关之人。”
崔寄梦抬起泪眼看他，似乎是不想让他离开，又很快低下头：“好……”
二皇子忍不住在她发顶揉了揉，命守在殿前的两位侍婢：“好生照顾乡君。”
他走远之后，崔寄梦眼中的无助倏然退去，伸出手擦了擦脸上被他袖摆触碰过的地方，又拍了拍被他揉过的发顶，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她以前不屑于对憎恶之人示弱，这还是头一回用装哭来降低对方戒心，可这种招数她实在不想多用，她只想把眼泪和柔弱一面留给亲近信任的人。
此时此刻，永安殿内。
皇帝和众世家贵族正把酒言欢，一派和乐，见二皇子回了席间，笑道：“朕盼着这小子成家盼了多少年！”
二皇子恭谨行礼：“是儿臣不孝，让父皇操心了。”
皇帝对他的恭顺很是满意，举起杯盏对下方众皇亲世家畅然道：“此乃家宴，你们都不必拘着，平日不敢说的、想说的，可大胆道来，今日宴上言者无罪。”
下方众人皆附和称陛下宽仁，但无一人敢直抒胸臆，皇帝酒意上头，有些微不满：“都不说话，是怕朕食言？朕说了，今日言者无罪。”
一位郡王爷站了出来，朝皇帝深深行礼：“那臣弟斗胆说一句。”
皇帝挥袖，大度示意他直说无妨。
那郡王爷审慎道来：“回陛下，臣弟认为，二殿下才干出众，是可塑之才，过早就藩实在可惜。”
他虽说得委婉，但众人都知道其言外之意，本朝惯例，皇子成婚封王后皆需就藩，只有东宫储君例外，这是在暗示皇帝立二皇子为储。
有心者皆屏气凝神，等待着皇帝回应好决定是否附和。
皇帝凝眸看着手中杯盏，唔了一声，并未有不悦，似在认真考虑此事。
见此，一位世家家主亦站了出来：“臣亦认为二殿下不宜过早就藩。”
皇帝晃了晃酒杯，语气似征询：“先祖定下规矩，除储君外其余皇子皆需就藩，尔等意思是立老二为储？”
既然皇帝主动摆上了明面上，并无怒意，众人也不再顾忌，甚至有皇亲大胆道：“陛下，臣所言乃深思熟虑后，虽说立嫡不立长，可惜三殿下的确出众，但体弱多病，不宜过劳，眼下皇子中能担此大任的只有二殿下。”
这话几乎是在变相说三皇子病弱当不了储君，一时有人附和，有人尴尬，而三皇子则捂着心口咳了两声，模样当真是文弱至极，仿佛下一瞬便要迎风咳血。
皇帝沉吟：“都是朕的孩子，朕会好好替他们打算，还有旁的么？”
见皇帝犹豫，另一世家家主出列：“陛下，今中宫之位空虚多年，国不可一日无后，贵妃娘娘主理六宫多年，尽职尽责，无论宗亲世族亦或平头百姓皆有目共睹，入主中宫乃众望所归。”
皇帝眉头稍压：“又是立后，又是不就藩，言外之意不就是让朕立老二为储？朕考虑考虑。”
那世家家主趁热打铁：“陛下！您也看到了，二殿下任储君实乃众望所归，望陛下早做决断。”
众人纷纷附和。
皇帝眼皮一掀，带着淡淡威压问道：“你们是联合起来逼朕？”
王中书见形势差不多了，站了出来：“陛下乃九五之尊，臣等岂敢放肆？只是我等世家为朝廷效力多年，鞠躬尽瘁亦甘之如饴，只愿拥护贤能者为储。”
皇帝不冷不热道：“你们几个是联合来威胁朕，若朕不答应呢？”
王中书等人道：“请陛下三思，始皇帝不思立储之事，致使赵高沙丘之变，动摇秦之根基。”
这话等同于暗示若皇帝不立储，便会逼宫，王中书既然敢放此妄言，想必他们已做了充足的准备。
因今日是皇家家宴，大半兵力被调至宫城外以防来参加不日后皇子婚礼的诸侯作乱，禁中兵防稍显松懈。
此时若他们动手只怕难以应付，明白局势者皆不安。皇帝面色亦不佳，但毕竟说了言者无罪，只好压下怒意，握紧杯盏，不慎间手一抖，杯盏轻晃了晃，酒洒了些许，皇帝眉头压得更低了。
席位靠前的都看到了，更是人心惶惶，王中书正想更进一步，谢泠舟站了出来：“中书大人怕是忘了，昔日赵武灵王过早立储，甚至禅位自称主父，但乱臣贼子仍敢图谋不轨。陛下对我等宽仁，才说言者无罪，但明君在位，陛下春秋鼎盛之年，今日又逢殿下大喜之日，储位之事放在今日提起只怕不妥，我等若有心，可替殿下及准皇子妃讨要封赏，陛下慷慨，定不会吝啬赏赐。”
一番话稍稍缓解了即将剑拔弩张的气氛，皇帝握着杯盏的手松了松，微叹道：“都是朕亲自教养的儿子，朕怎会辜负？今日老二初定礼，说来惭愧，朕作为父亲还未给儿子儿妇赠礼。”
说罢唤来贴身内宦拟了份礼单：“给储宁殿送去，就说是朕的心意。”
礼单上所列赏赐，有过半是太子妃品级才有的，见此，支持二皇子的世家宗亲态度稍缓，皆称陛下仁厚。
崔寄梦此刻正在储宁殿端坐着，忽听外头来人了，原是陛下有赏赐。
她在宫里待了一些时日，知道来人是陛下最信任的内宦，此乃御赐之物，按礼，崔寄梦需下跪谢恩，并亲自接过赏赐，不得假手于人。
她忙下跪谢恩，那内宦对她颇为恭敬：“崔乡君，陛下对您寄予厚望啊！”
这句寄予厚望让崔寄梦微讶，抬眼见那内宦有意朝她努了努眉毛，随即她袖中被轻轻放入一个小小卷轴，还有一块像石子般沉甸甸的物件。
她虽未来得及确认，但也知陛下定有其深意，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恭谨谢恩：“民女谢主隆恩。”
那内宦满意离去了，又唤留守殿中那两位侍婢和另外几人：“还有些赏赐需取来，你们几位跟我去吧。”
这是把人有意遣开了。
想必是要紧事，崔寄梦匆忙掏出袖中之物，竟是一枚印信。
这似乎是陛下私印？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对不起，我来晚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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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回家
◎过一阵就得改口了◎
崔寄梦倏然起身, 皇帝私印岂能轻易示人，陛下给她私印定是有大事，莫非二皇子提前动手了？
她忙掏出那张小小卷轴, 上头是陛下印信，写着“出司马门至南城门, 持此印信速调武卫将军进宫换防”。
果真出事了。
若这印信是旁人送来的, 她会思虑再三再下决断, 可方才那名内宦是陛下亲信, 崔寄梦无从质疑。
想必是二皇子的人控制住了永安殿, 陛下及前来赴宴的皇室宗亲及世家都在永安殿内，只有她因待嫁不得出席。
虽不知道陛下为何会如此信赖她，但表兄和谢家的亲人、以及长公主、都在宴上, 崔寄梦不敢耽搁，趁着人被支开了，匆匆出了储宁殿。
她从前不善识路, 但这些时日为了未雨绸缪, 硬是逼着自己记下了皇宫内各殿及各门所在方位, 知道司马门如何去。
眼下最麻烦的是如何出宫。
崔寄梦望了望宫门的方向，倏然想到因世家宗亲中有年迈或不便出席宴席者, 每逢大宴, 皇帝都会派宫里人去宫外赐菜以彰显皇恩浩荡。
陛下的人还能来给她送赏赐，想来还未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二皇子他们选在今日动手, 当是想用最小的代价谋取, 为掩人耳目, 赐菜的人会照常出宫。
假扮宫婢或内侍混入赐菜的人里头, 倒是一个法子。
正愁着如何弄来宫婢的衣裳, 一内侍左顾右盼着跑过来，是方才随陛下的贴身内宦前来赐礼的，他拉过崔寄梦到了御膳房周围的偏殿，给她一套宫婢的衣服，又塞给她一块玉牌，是王贵妃宫里的，随即颤声道：“贵人换上吧！就靠您了。”
崔寄梦匆匆套上那外衫，经过御花园时，她把自己的鞋履放在湖边，宫装外袍扔到了水中，想着多少能拖延时间，到了御膳房，里头此刻正忙得不可开交，她本想打着王贵妃身侧姑姑派来的名头，正巧先前总去长公主府送御膳的一位公公见到她了。
崔寄梦起先慌张，但那位公公毫不意外，竟像是一早就料定的，忙拉过她：“正好缺了一个，你跟着去吧。”
一切顺利得刚刚好，崔寄梦跟着赐菜的人出了内宫。
出了宫门，赐菜的人分成了几拨，有那位公公的掩护，崔寄梦顺利溜走，要往南城门去光靠脚不行，她得去寻一匹马，迎面碰到一小群骑兵，打头的将领喝住了她：“什么人？！”
崔寄梦步子顿住了，不知这伙人是否是二皇子的人，想往巷口拐，他们人多，她跑是跑不掉的，不如装作宫里的人，低头道：“回将军话，奴婢是宫里的人，奉主子旨意去传信。”
来人态度稍好，“是哪位主子，派你给谁传信？”
她想了想，若说陛下，万一来人是二皇子一派的人，只怕难办。方才一路过来，外头还算安宁，想来二皇子欲逼宫的事还未传出来，她若说是二皇子的人，无论来人是二皇子的还是陛下的，她都有说辞可言。
况且方才见面时，表兄也说过，武卫将军决意假意屈从二皇子。
故而崔寄梦强作淡然道：“贵妃娘娘奉陛下旨意，遣奴婢寻武卫将军入宫赴宴，敢问将军可否借匹马？”
她刻意含糊其辞，她有贵妃玉牌，若这是二皇子的人，这般说他们会以为是娘娘假借圣上之命私自调动武卫将军，若不是，再出示陛下印信。
总之先见到武卫将军。
好在那将领并未多问，只看了眼她手中玉牌，吩咐两位兵士：“你送她去见将军。”
崔寄梦松了一口气，接过兵士递过来的缰绳，朝那将领道谢后翻身上马，她来到南城门，有兵士引荐，她很快见到了武卫大将军。
那是一位略显憨厚的中年将领，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大将军一眼认出她，毫不意外，只问：“乡君是替二殿下传信？”
崔寄梦直接拿出陛下印信，表明立场：“宫宴有变，望将军速速进宫换防，护陛下安危。”
武卫将军并不心急，反而问她：“你想必也从二殿下处得知成义王之事，我和你父亲有交情，再论这层关系，也算你的亲人，我便直说了，眼下我们皆与乱臣扯上干系，只怕难以脱身，你就不怕？”
崔寄梦稍愣，大将军似乎尚在犹疑，但表兄说过大将军是可信之人，她想了想：“晚辈是很怕，日夜难安，但乱臣旧人的事，二殿下并无证据，有得转圜，再不济此次便是戴罪立功的好契机。晚辈虽未出席宴会，但猜测陛下不可能在宴上当着二皇子等人的面写下手书，大概早有防备。”
说完她才意识到，陛下似乎知道二皇子会突然在今日行事？
“嘿，这倒是。”正想着，武卫将军打断了她，接过手书印信确认一番，但仍不急着出兵，反叙起旧，“你爹那家伙脑子灵光，但是坏得很。在别宫时我就注意到你这小姑娘了，觉着比你爹瞧着老实，看着好欺负好糊弄，不过现在看来，你多少随了他，不服输！”
他笑着，忽而沉重长叹：“只可惜你爹这人，轴得很！太重信义，认定了就誓死追随。”
崔寄梦不清楚父辈的事，只默默听着，同时忍不住催促：“将军，我们是不是该进宫了？”
永定殿这边。
赏赐送出后，为二皇子说话的世家面露喜色，起初一直作壁上观的开始暗自后悔方才未加入其中。皇帝扫过下方，再度端起酒杯：“今逢喜事，朕与众卿同乐。”
众人纷纷举杯庆贺，皇帝沉思了许久，忽道：“朕深思熟虑后，亦觉得老二若是远去剑南，实在可惜。”
王中书等人见皇帝主动说起此事，更是胜券在握，皆重提立储一事，先头静观其变的几家也加入了。
却听皇帝说：“朕决意将老二封地从剑南改为江左一带，封七珠亲王，且让他在外历练几年。”
若是二皇子无夺储之心，这兴许是喜事，然而无论封几珠亲王，封地如何富庶，终究都要离京就藩。剑南虽远，但古往今来，不乏自蜀地兴兵雄踞一方者。而江左虽富庶但一无天堑护佑二来重文轻武无甲兵之利，三则不产铜铁皮革，不利兵道。
二皇子端坐下方，持杯的手遽然收紧了，隐忍不发，眉眼凌厉。
按礼皇帝赏赐过后，二皇子当领旨谢恩，然后他迟迟未动，皇帝忍不住问：“皇儿觉得如何？”
二皇子这才起身，拱手道：“父皇深谋远虑，儿臣远不能及，但恕儿臣不能接受此封赏。”
王中书等人见他表态，皆站出来异口同声道：“我等亦不同意！”
皇帝一看，不冷不热地笑了。
长公主起身，冷声斥道：“皇兄尚在盛年，你们一个个想造反么！”
王中书朝长公主行礼道：“殿下，我等是为了江山永固着想，陛下执意如此，我等只好誓死进谏。”
“好一个江山永固！好一个誓死进谏！”皇帝冷声笑了，指向下方的众皇亲贵族，“李炎！”
一队禁军包围了大殿，然而领兵的却是别人，那人一进殿，却先朝二皇子行礼，显然是二皇子把禁军换了。
皇帝怒而起身，摔了杯盏，“好，好，你们一个个都要当乱臣贼子么！”
这句乱臣贼子一出，殿内顿时剑拔弩张，矛盾彻底爆发，见此情形，一些持中立态度的宗亲世家加入王家，有继续装聋作哑的，亦有如英亲王及谢家等挡在御座前坚决拥护皇帝的。
二皇子对谢泠舟冷笑道：“表弟，论识时务，你尚不如崔乡君一个小女子。”
这是要借着崔寄梦，把谢家也拉下水，谢泠舟淡道：“崔家将门世家世代忠君，崔乡君亦然，且在座我等，无论男女老幼、有无官身，皆是陛下臣民。”
这时一个宫婢慌张奔了进来，对二皇子道：“殿下，崔乡君不见了，奴婢们在湖边找到了乡君的鞋子和衣裳，正命人下水打捞！”
二皇子眉间一紧，冷道：“废物，给本宫去找！”
殿内正僵持着，各人皆在赌自己的前程，除去谢家人外，并无人有闲心去操心一个无关之人，谢家来赴宴的几人皆是焦急，但本就被困，束手无策。
谢泠舟眉心紧蹙，浑身亦绷紧了，脑中有一瞬空白。
依他对崔寄梦的了解，她不会轻生，母亲也再三保证过会派人悄悄看紧她，但他仍旧担心。
她会不会受人加害？
这个可能性让他心口发闷，伴随着莫大的失落和空旷。
那是一种钝痛，不似被刺客刀剑划过般剧烈，细细绵绵的，慢慢蚕食心口，就像发觉他们不再共梦、得知她与二皇子定亲时一样。
不，比那还要难受，至少那时他能确认她还好好的。
谢泠舟陷入挣扎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雄浑的声音：“哎呀，好好的吃着酒，怎么吵起来了！”
是武卫大将军，二皇子和王中书并不慌乱，但王家有的人坐不住了。
王家另一位朝中要员本就不赞同兄长激进的作法，见武卫将军来了，担心事出有变，出来劝说兄长，未果，索性直接声明要誓死忠君，同兄长撇清联系。王家一部分人誓死追随二皇子及王中书，另一部分人则倒到皇帝一边。
武卫大将军进了殿，在他身侧，还跟着一作宫婢装扮的少女，众人定睛一瞧，竟是本要与二皇子成婚的崔乡君！
二皇子亦认出了崔寄梦，凝眸看了她一会，只露出个自哂的笑。
是他自负，竟被一个姑娘家的眼泪和柔弱的表象给迷惑了。
崔寄梦被他深邃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几步，目光却很坚定，毫不躲避地与他对视：“殿下是皇子，尊贵万分，何苦要走上歧途？”
二皇子冷冷笑了笑，并不回答她的话，径直走到武卫将军跟前：“将军忘了此前答应本宫什么？”
武卫将军一拱手，模样冤大头似的：“臣先前答应将殿下引荐的几位能人收入麾下，是因那几位都能干，可臣也不知道他们几个是来干这事的啊！臣一心效忠于陛下，苍天可鉴啊！”
二皇子冷道：“莫非将军忘了，您和崔乡君一个是成义王义子，一个是成义王外孙女，有何资格谈忠君？”
殿内众人哗然，更是忐忑。
武卫将军却一挠头：“殿下，您可不能瞎说啊！成义王哪还有什么后人？当年成义王的案子可是先帝亲手审理的，先帝他老人家能有遗漏？至于臣，臣的确是成义王义子，可臣一直对陛下衷心耿耿，陛下也说过用人不疑，陛下，您是相信臣的衷心的啊！”
皇帝颔首：“是，朕相信他们，否则也不会派崔乡君给武卫将军传信。”
话说到这份上，在场宗亲贵族哪能不明白？悉数倒戈：“陛下圣明！”
二皇子凝眉思忖许久，忽而了然，苦笑道：“父皇这招请君入瓮实在高明，儿臣远不能及。”
皇帝看了他一眼，虽有失望，但并无过多责备，沉声下旨：“传朕旨意，王中书身为外戚、与成安郡王等结党营私，教唆皇子谋反，押入天牢严加审讯！王贵妃教子无方，纵容母家擅议朝政，褫夺妃位，入冷宫思过。至于这个逆子，受人蛊惑欲行大逆不道之事，婚约及婚事取消，褫夺亲王封号，即刻押回皇子府，从此不得出府半步！”
崔寄梦虽不懂朝中局势，但从二皇子方才那句话，她隐约猜到陛下当早就察觉到二皇子的异动。
如今陛下将矛头都指向拥护二皇子的人，对于二皇子，只说“受人蛊惑”并拘禁，显然是想留二皇子一条生路。
被押在一旁的王贵妃忙跪行过来，含泪抓着二皇子袍角：“孩子……千错万错都在我，你快、快同你父皇认错啊！”
二皇子却并未谢恩，仰面大笑，这笑里自嘲，有无奈，亦有不甘，他越过众人，无所畏惧地直视高高在上的君父：“什么受人蛊惑？儿臣的手段和野心，皆是父皇一手教出来的，自然是在效仿父皇，只可惜儿臣终究不及父皇。”
在场诸人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皆倒吸一口气，低下头假装没听到。
皇帝目光愈寒：“来人，把这逆子给我押下去，严加看管！”
二皇子及其一众党羽很快被押了下去，皇帝颇为疲倦，揉了揉额角：“武卫大将军救驾有功，但此前因失职致使禁军混入图谋不轨之流，功过相抵。至于崔乡君，今日你传信有功，朕特许你提个愿望，想好了再来见朕吧。其余事由，该追究的，该善后的，明日早朝再议，散了吧。”
短短几个时辰，来赴宴的皇亲贵戚们经历了此等变故，能走出殿外的皆是腿脚发软，都在庆幸幸好没有贸然倒向二皇子那边，牵连亲眷。
崔寄梦亦是双脚发软，迈下台阶时险些踩空，身侧伸出一只手扶住她手肘。
她很熟悉这双手，轻唤来人：“表兄。”
虽在人前，但这次他们并未过度避嫌，谢泠舟安抚她：“一切都过去了。”
“嗯……”崔寄梦鼻尖发酸，这段日子过得恍如一场噩梦，尤其是这一个晚上，虽说一切还算顺遂，但却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最惊心动魄的一晚。
谢泠舟隔着袖摆悄悄攥紧了她的手臂，低声道：“经过今夜动乱，朝中想诸事繁多，我估计要忙上一阵，一会先送你们回府，再回衙署。”
她不忍他来回奔波：“不碍事的，表兄，我随舅舅舅母回去便好。”
谢泠舟却不答应，笑了笑：“不一样，我答应了要带你回家。”
原先被压抑的、不能宣泄的情愫被今夜这一番动荡暂时压了下去，二人内心竟出奇平静，只相视一笑。
马车上，谢家众人皆是后怕，但顾及王家是王氏母家，并不多言。
王氏是已嫁女，不会受王家牵连，但今日闹出这样的事，母家定会受牵连，王氏怎能坐得住，捂着脸哭了一路。
但这种事众人都无能为力，谢执劝道：“后来王家二爷也站出来坚定拥护陛下，但愿能减轻几分罪责。”
再减，这也是伙同皇子逼宫的大罪，即便王家俯首认错捐出家财，只怕也免不了一个流放的结局，王氏抱膝痛哭失声，二房几个孩子亦不好受，谢迎鸢声音发颤：“飞雁表妹会不会有事……”
王氏最疼爱这个外甥女，此刻听到，也慌了神，后悔不迭道：“早知如此，当初不如让这孩子嫁给阿屿，至少能躲过一劫，飞雁这孩子那么好那么年轻……”
谢泠屿想了想：“其实倒是有个法子，只是不知有没有用。”
“什么法子？”王氏抓住儿子的手。
谢泠舟看一眼崔寄梦，见她亦面露忧色，接过话：“□□皇帝在位时，曾有一条旧律，已定亲之女不受母家牵连，如今正值旧律新律并行之时，新律虽无此一条，但旧律并未完全废止，兴许可以一试，但需视情况而定，且如今时间紧急，若有意，需当即行动。”
罪不及已嫁之女是必然的，但眼下情形，显然成婚是来不及了，定亲虽也来不及，但定亲一事只要两家同意，自有说辞，这法子之所以少有人用，是因世人多趋利避害，女方家中若摊上罪名，多数人会借机解除婚约。
但谢泠屿对王飞雁本就有愧，如今情形，设法救人才是当务之急。
况且，当初因武卫大将军与崔家关系而动摇时，他曾深深鄙夷过自己，即便他对王飞雁无男女之情，但如今能不顾利弊得失救一个人，何尝不是他自我救赎的机会？
谢泠屿当即叫停马车：“无论如何，总得试一试。”
“我也去……”王氏忙拉住他，妻子儿子都去了，谢执自然也跟着去了，其余人等则继续回府。
谢府前，谢老夫人早已收到长子传信，正拄着手杖，在府门等候。老人满头华发被灯笼的光映成了暖黄的颜色，见马车缓缓归来，外孙女在长孙搀扶下下了马车，苍老眼眸中溢出热泪来。
一路上，崔寄梦都很平静，在见到外祖母时，心里好似有什么落了地，她疾步上前，扶住谢老夫人的手。
“外祖母，我回来了……”
一年前，她初到谢府，因误会外祖母不肯原谅母亲，又担心崔家落败不受谢家待见，见到外祖母时万分忐忑。
当时老人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孩子，你总算回来了啊……”
正是那句话让她不再忐忑，如今一年多过去，不知不觉中，她已不再像从前那般总是患得患失，逐渐融入曾经让她望而却步的繁华京城。
偶尔也能抛却怯懦，勇敢一把，这些日子尤其今晚做出的决断，换做从前那个随波逐流的她，估计想都不敢想。
祖母走后，她曾经为再也无人等她归家而失落，如今不仅有人等她回家，问她“回来了？”她也能万分踏实，笃定这里就是她的家，道一声：“我回来了。”
谢老夫人抱住了她，像一年前那样痛哭失声：“孩子，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啊……是外祖母没能护好你。”
崔寄梦亦哽咽了，紧紧抱住老人，摇了摇头：“外祖母别这般说，我没事，不仅如此，经此一事还历练了不少。”
“是啊，今日我等都被围困殿中，可是梦丫头乔装出宫搬来救兵。”谢蕴亦上前宽慰。
“是嘛！”谢老夫人纳罕道，哄孩子般，“咱们梦丫头可真是足智多谋，只可惜我不能亲眼看到！”
崔寄梦哄着老夫人：“那回头我和祖母细细说来，可好？”
谢老夫人连声道好，拍了拍她手背：“好孩子，你这些日子担惊受怕，今日又干了那样一番大事，可得好好歇息歇息，明日后日都不必请安了，养好精力，外祖母等着听你的故事！”
说着话到了前院的岔道口，老人拉过长孙，把崔寄梦推到他跟前：“好了，团哥儿快送梦丫头回去吧。”
谢泠舟顺势虚虚扶住她，“祖母好生歇息，孙儿和表妹先回了。”
此前谢泠舟将崔寄梦被胁迫的事告诉了谢老夫人及谢蕴，又有了今日之事，谢府其余人也都猜到她心里有苦衷。
三个月前谢老夫人本就有意撮合崔寄梦谢泠舟，在场几人见二人相处起来和睦自然，很快明白这事八成是妥了。
谢迎鸢收起因外祖家获罪而生的不安，刻意缓和氛围，笑道：“兴许过一阵就都得改口了呢！”
谢老夫人轻嗔：“表妹变长嫂，你到时候可就得听梦丫头的话了！”
直到走到杏林里，崔寄梦脸还是热的，正是四月盛春，杏林里的花开得热闹，园子一角零星点着几盏灯笼，昏暗朦胧，照得整片林子里像是落了一地的雪。
她悄悄勾住谢泠舟手指，望着一个岔路口：“初识时，好几次见你都是在杏林，你可知我当时想的是什么？”
谢泠舟还记得她做的那个梦，含着笑，眉梢轻挑：“我真好看？”
“那是第一眼的念头。”崔寄梦故作神秘停了下来，绕到他跟前，“后来我还想了别的，表兄猜猜？”
谢泠舟俯下身凑到她跟前，“表兄愚钝，猜不到。”
崔寄梦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告诉他，本以为他又会像以前一样开玩笑说她目无尊长，可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昏暗的光远不足以让她瞧清他神色，疑心他又在想什么坏主意，刚想逃，就被轻轻推到一旁的树干上。
谢泠舟将她圈在双臂和树干间，语气漫不经心，却让她的心怦怦乱跳。
“表妹有此愿望，我怎能不替你实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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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婚期
◎婚期定在六月初六◎
崔寄梦赧然望着他。
她只不过同他说那日在杏林扑蝶时, 她对准了蝴蝶却险些网住了他。那一刹，觉得他生得这般好看，会不会是蝴蝶变的精怪？
还是专引逗无知少女的那类。
说这些本来只是看表兄心事重重, 想开个玩笑逗逗他，怎知他竟想歪了, 还说什么让她如愿？
那点潜藏的坏心思让崔寄梦不由好奇, 他要如何引逗她, 但这可是在外头, 她轻推开他：“表兄……”
谢泠舟却未松开她, 借着昏暗的光细细打量她，目光是摸不着的，可是她却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一寸寸触摸过。
似乎在确认她一切安好。
正疑惑, 谢泠舟忽然俯下身，紧紧拥住了她，像在宫里偷偷见面时那般, 明明压抑着自己, 又像是要将他们揉成一体。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呼吸一滞, 旋即双手用力环上他，两人都未说话。
分别三个多月, 他们总算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抱彼此, 再不必数着时刻。
崔寄梦闭上眼，静静与他相拥, 忽而感觉肩窝落了一滴水, 她睁开眼, 抬头见上空杏花繁茂, “表兄, 是不是下雨了？”
谢泠舟依旧沉默地抱着她, 而后崔寄梦发觉颈窝又落了一滴水，这回她才发觉，那滴水，是温热的。
她稍稍顿了顿，眼眶也酸了起来。
谢泠舟轻声道：“方才在殿中，二皇子的人来报，称在湖边见到你的鞋子衣衫，正派人打捞，我险些以为你坠湖了。”
崔寄梦默了默，更紧地抱住他：“我没事，表兄，我没事的，我当时只是为了迷惑二皇子的人。”
他的话亦让她想起当初见到那带血香囊时的心情，逐渐哽咽：“我见到表兄的香囊时，也以为你出事了……”
谢泠舟松开她，就着微弱的光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温声调笑：“傻孩子，明明是你安慰我，怎么反过来了？”
崔寄梦眼泪流得更凶了，说的话却让他啼笑皆非：“不碍事，那我俩一起哭吧，谁也别安慰谁了。”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崔寄梦埋下头，在他肩头蹭了蹭，把眼泪擦干，随后再度抱紧了他：“表兄，我今夜随武卫将军入殿时，可是光彩夺目，叫你挪不开眼？”
谢泠舟又忍不住轻声笑了，指腹从她的眼尾轻轻拂过，沾上了一点湿意：“何止是如此？说是女菩萨降世、天女下凡普度众生也不为过。”
崔寄梦抿唇笑了笑，莞尔道：“虽说我猜送信是陛下一早安排好的，但若非我机敏，只怕不会那般顺利。”
她将今夜混入赐菜队伍出宫的事，无一遗漏地说给他听，说完邀功般问：“表兄你瞧瞧，我可算随机应变？”
谢泠舟掌心捧住她半边脸：“是，不止随机应变，还勇敢，兼一身正气。”
崔寄梦被他哄笑了，抱住他，声音低了下来：“我也担心，可一想到你们被困住了，想到你在等我，便无所畏惧。”
“可我很怕。”谢泠舟低下头，下巴顶着她头顶，他自幼要强，懂事后更是从未在人前承认自己有过恐惧，旁人都认为他无所畏惧、心如止水，就连他也在日复一日的肃己克欲中，被自己骗到了。
若换在一年前，发觉自己在害怕，他大概会心生耻辱。
然而如今谢泠舟只觉安心，他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并非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他伸手在崔寄梦后背来回轻顺，像抚摸一只猫儿一样：“不在京城的那阵，没了共梦，我很不安，回京后得知你与二皇子定亲，第一个念头竟是，莫非这些时日你我不再共梦是因你喜欢上他了？”
崔寄梦忙澄清，又道：“其实梦不到表兄的时候，我也很害怕，怕你出事，怕没了梦境你对我就淡了。”
谢泠舟说不会：“梦境不过是个由头，我喜欢的是你的人，即便无梦，只要你来了谢府，时日一长，我还是会喜欢你。”
“我也是。”崔寄梦拥住他，抬头在昏暗中凝视他，“表兄，阿辞她，可是与你定过亲的江家姑娘？”
谢泠舟刚好想起此事，双手扶住她肩头，郑重道：“是，但我和她自幼便只有兄妹之谊，绝无男女之情，即便没遇到你，江家没出事，我和她也走不到一起。”
崔寄梦微叹，“我并未误会，就是心疼她，一路走来不容易。”
“如今江家沉冤得雪，她也算守得云开，待忙完后，我设法让你们见一面。”谢泠舟想到三殿下的催促，不禁头疼。
崔寄梦却以为他是在为别的事苦恼，笑着问：“表兄当初发现自己竟因一个女子吃味，是什么感受？”
他微滞，旋即无奈笑了：“你还是给表兄留些面子吧。”
两个人抱在一块，笑得肩膀微抖。
谢泠舟很快淡然如初：“我之前和祖母父亲说过你和二皇子定亲是被胁迫，他们答应待此间事了，为你我筹办婚事，婚期定在六月初六，表妹觉得如何？”
“六月初六？”
崔寄梦微讶，眼下是四月中旬，那岂不是还剩一个半月？一想到几十日后，他们就是夫妻了，又没来头地羞赧。
谢泠舟笑问：“怎么，不愿嫁？”
她忙摇头：“我只是不敢置信，六月初会不会太早了，来得及准备么？”
“不早。”谢泠舟很笃定，“一日不成婚，我一日不放心。”
想到这些时日的分离，崔寄梦心里亦是一阵钝痛，抱住他：“我也是。”
王中书入狱，中书省势必要乱一阵，谢泠舟稍后还要赶回衙署。他们相拥着在杏林深处厮磨片刻，直到唇舌发麻才分开。
宫变一事很快有了后续，王中书等人结党营私，于十年前陷害江虞两家，如今又教唆皇子图谋不轨，处斩立决。而王家因王二爷及时回头，与兄长撇清联系，并主动供出族中及朝中从犯，最终被判抄家，族中涉事者处斩刑，其余悉数流放。
至于王飞雁，因谢家二房称其与谢二郎已定亲，只差最后一项，长公主和崔寄梦入宫面圣时替她求情，最终按外嫁之女不从母族之罪处置。
眼下崔寄梦和长公主正在御书房，皇帝问她：“朕答应过你的赏赐，可想好了？”
崔寄梦跪在下方，那日回去后，她思前想后，隐隐觉得宫变虽是二皇子一派主导的，但说不定有陛下在推波助澜。至少从表兄所说朝廷对那几个世家的惩戒来看，这场宫变，受益最大的，似乎是陛下。
皇家对世家的忌惮永远不会少，谢家虽早已开始自断臂膀，以求明哲保身，但谁又说得准？
她涉世不深，对权利斗争更是不甚了解，能做的甚少，只求不要再因自己身世给谢家添乱，便道：“回陛下，得蒙陛下信赖，已是民女之幸，不奢求赏赐，只是，陛下虽信赖民女，但有关民女身世的谣言，仍是让民女食不安寝，民女不过一介孤女，得蒙外祖家庇护，不胜感激，只求不因这一谣言，让有心之人污蔑外祖家。”
皇帝了然一笑：“你是想给谢家求一个安心，朕准了。”
尔后他拟了手谕，称已故崔夫人及其独女与成义王无关，任何人不得以此做文章为难谢家及崔家，盖印后交由崔寄梦保管。
从皇宫出来后，长公主曼声问：“你可是有护驾之功，就要这么一个赏赐，不大划算呢？”
崔寄梦垂睫，那日她赶到时，武卫将军毫不意外，甚至有意拖延，想必是陛下授意，就算没有她，武卫将军也会及时赶到，那道密旨倒像给她一个台阶，她笑了笑：“能全身而退我已足够满足。”
长公主幽幽道：“你表兄便是如此说的，还跟本宫打了个赌。”
他还真是喜欢与人打赌，崔寄梦觉得好笑，好奇地凑近了些：“殿下您将什么输给表兄了？”
“几本琴谱罢了。”长公主说着，想起一人，“对了，你那师父不日要离京，好歹相识一场，本宫给他备些礼吧，回头你帮着转交。”
马车到了长公主府，谢泠舟正等着她，二人取了东西，便往城西琴馆去，路上谢泠舟同她说起赵疏和江闻雪的关系。
崔寄梦才知，原来江家当年有三兄妹，江照殊是长兄，因与谢泠舟一道师从京中某名儒而成为好友，而江闻雪和江映月是孪生姐妹。
至于赵疏，本名李言，是江家祖父旧部之子，少时流落在外，后来被寻回寄养在江家，论辈分算是江家三个孩子的小叔叔，当年与谢泠舟因琴结交。江家出事后，赵疏带着三兄妹一道逃走，却在半道走散，江照殊为救赵疏而死，此后赵疏便把替江家翻案奉为毕生愿望，以琴师的身份四处周旋。
说完这长长一串故事，他们正好到了琴馆，崔寄梦见到了江闻雪。
她略显迟疑，想到方才表兄说的那些故事，又替她心酸，和往常一样上前：“我现在该叫阿雪姐姐，还是阿辞哥哥啊？”
江闻雪依旧一身利落的男子装扮，大概家中沉冤得雪，没了忧心事，相比从前的清冷，眉眼间多了些柔和，笑容亦轻松多了：“暂且叫哥哥吧，这样待下月你们成婚后，我便可以让团哥儿叫我声义兄。”
崔寄梦明白她玩笑背后的心意，无论是阿辞还是江闻雪，都是她信任的亲人，她轻轻揽住她的胳膊：“正好，成婚那日，我要让哥哥背我上轿。”
原本她是要从皎梨院出嫁到沉水院的，但前些日子武卫大将军认了她做义女，将军夫妇一合计，觉得她从谢家嫁到谢家，听着太过心酸，不如让她从将军府出嫁，显得有所倚仗，而非一个身后无人的孤女。
崔寄梦和谢家人信得过大将军夫妇，皆同意了。按旧俗，新人婚前一月不得见面，待嫁新娘子不得出来，过几日她便要去将军府暂住，这才趁还能出门时出来走走。
正和江闻雪说着话，赵疏从外走进来，崔寄梦将长公主的送别礼交给他，他笑着接过：“替我多谢殿下。”
说着也拿出几个盒子：“因故友有急事，我明日便要离京，徒儿大婚当日无法观礼，但大婚礼物我可备好了。”
崔寄梦一阵鼻酸，她最不喜欢的便是离别，赵疏笑着宽慰：“也不是见不到了，大婚错过了，还有满月宴呢。”
一句话让她的感伤顿时被羞赧盖住了，谢泠舟坦然接话：“那便一言为定。”
崔寄梦收起难过，“师父走了，这琴馆可怎么办？要转给旁人么？”
赵疏：“已找好下家，那贵人喜欢抚琴，性情风雅，说不定你们认识。”
谢泠舟微讶：“我竟不知此事。”
以崔寄梦对表兄的了解，他很少说多余的话，这句话又是何目的？
倒像是撇清联系。
她不禁看了他一眼，正说着话，掌柜来报：“东家，那贵人来拿契子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听这阵仗不只来了一个人，来人想必大有来头，崔寄梦正想避让，赵疏笑道：“那位贵人性情和善，爱与人结交，你们在此也无妨。”
人还未到，门口先围了几名看着身手不凡的护卫，崔寄梦愈发好奇究竟是哪位贵人，雅间的门被护卫把住，继而一位容貌昳丽，清癯高挑的墨衣青年缓缓走进来。
是先前在别宫见过一次的三殿下。
崔寄梦正挽着江闻雪的手，感觉到她身子倏地僵硬住了，讶然侧首。
江闻雪脸色煞白，怔然与来人对视，而后顾不上道别，慌忙将手从崔寄梦手里抽开，迅速推开窗欲跳窗逃走，却发觉巷子里，已围了一大群护卫。
逃不掉了，她垂着眸僵在原地，长睫不断扑闪，但并未回头。
“别再躲着我了。”三殿下在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无视了旁人，凤眸定定凝着窗边那个清瘦利落的背影。
像是怕再度把她吓跑，他声音非常轻：“这三年，我一直在寻你。”
江闻雪并未转身，亦不回答。
崔寄梦不敢置信，三殿下和江闻雪竟是旧识，看三殿下这深情的眼神，他们似乎还有过旧情？
她正感叹着无巧不成书，被谢泠舟轻轻拉过来，将她往外头带：“我和表妹尚还有事，先走一步。”
三殿下依旧望着江闻雪，全然无视了他们，赵疏察觉气氛不对，索性也跟着谢泠舟崔寄梦出了雅间。
三人来到琴馆前，面面相觑。
赵疏平日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却是满脸懵然：“他们是如何一回事？我听闻三殿下好龙阳，苦寻一护卫……”说着他忽然大悟，“原来那护卫竟是闻雪，这也太巧了些。”
谢泠舟神色淡淡：“我亦没想到。”
当初三殿下得知崔谢江三家渊源，及他和崔寄梦、江闻雪的关系时，曾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调侃他：“你们这关系可真乱。”
如今风水轮流转，那总漫不经心的人一改往日散漫，谢泠舟很是期待三殿下得知心上人是江家姑娘时的神情。
定然很有趣。
身侧有人轻轻拍了拍他胳膊，低头一看，是崔寄梦，她困惑地看着他，悄声问：“表兄在偷笑什么？可否说来我听听。”
谢泠舟含笑看了她一眼，十足的坦荡：“表妹看错了，该回府了。”
崔寄梦被他带上了回府的马车，托着腮发呆：“阿雪性情沉稳，三殿下随和散漫，一个清冷飒爽，一个俊美风流，倒是很般配，表兄觉得如何？”
“嗯，很般配。”谢泠舟把她带入怀中，“可我私认为，不如你我般配。”
近日他都很忙，忙着公事，更忙着筹备婚事，好不容易有机会共处，他把她扯到腿上来坐着，搂紧了：“三日后就不能再见面了，你就不想我？”
崔寄梦蔫了下来，脑袋蹭着他颈窝，“想，可是见面会不吉利的。”
她埋在他颈窝，凑在他耳边轻声说：“表兄今晚能不能哄我入睡啊……”
谢泠舟低头，瞧见她通红的耳垂，笑道：“事先声明，只是哄睡。”
“为何？”她不解地抬头，觉得自己这样是否太不矜持，又埋下头狡辩道：“为何要这样说，你定然是又想歪了。”
谢泠舟无可奈何地笑，手轻轻扶着她后背：“怨我想歪了，我自省。”
本以为他不会来，但是这夜，崔寄梦沐浴过后出来时，还是看到他半卧在榻上。
凑近后，闻到一股清新的皂角味，他发梢还有些湿意，想必是沐浴过后来的，崔寄梦褪去外袍，要从他身侧跨过到里侧躺着，却忽然被抓住了腰坐在他腿上。
感受到放在腰上的手在收紧，逐渐发热，崔寄梦声音软了：“该，该睡了。”
他的手往上走了走，握紧了：“是该歇息了，我哄表妹入睡可好？”
倏然间，二人的位置颠倒了过来，谢泠舟却未有进一步的打算，只搂着她，二人面对面侧躺着，他闭上眼，轻拍她后背。
崔寄梦等了许久，仍未见他睁开眼，讶道：“当真睡啊？”
“不然呢？”他闭着眼，“若不歇息，今夜只怕一发不可收拾。”
他都这般说了，崔寄梦只好老老实实睡觉，可她困意上来了，有人却不老实了，头渐渐往下挪。
更漏一点一滴慢慢流逝，半个时辰后，崔寄梦眼神空茫，想到了在道观中见过的太极图，黑白两部分首尾相接，像两尾互相嬉闹试图咬着对方尾巴的锦鲤。
这一夜虽未发生什么，但也真是颠倒迷乱，清晨起身时，谢泠舟已不在。
崔寄梦梳好妆，前去请安。
大堂内众人皆是神情复杂，赵昭儿和赵乾双目通红。崔寄梦隐约猜到与赵姨母有关，果然，接下来她从外祖母口中得知赵夫人于昨夜吞了□□后用白绫上吊。
她亦是震惊，谢老夫人长叹一声，将一封信递给她，崔寄梦接过来一看，是赵夫人给谢家众人的绝笔信，信上陈明自己这些年所做的错事，向崔寄梦道歉，并且嘱咐赵家姐弟俩，千万要修身养性，莫步她后尘。同时另起一页，陈明崔夫人身世皆是她胡言乱语，谢家绝无窝藏罪臣之后，大概是想做最后的补救。
崔寄梦听大表兄说过外祖母同赵姨母说其实她自己才是罪臣之女的事，明白外祖母用这种诛心的法子惩治赵姨母，得忍着多大伤痛。她无法原谅母亲当年受到的伤害，但她也心疼外祖母。
如今赵姨母用和当年阿娘一样的法子自尽了结了自己，人都没了，也受了相应的惩罚，她还恨什么？
怔忪间，赵昭儿领着赵乾来到崔寄梦跟前，赵乾低着头：“表姐……对不起，先前是我误会你，可是……阿娘她虽做了恶事，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哭，对不起。”
崔寄梦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既知道母亲有过错，却又出于感情，无法像旁人一样大呼善恶终有报。
以她的立场不知如何宽慰，只伸手摸了摸赵乾的脑袋：“这与你们无关，不必同我说对不起。”
从主屋出来后，崔寄梦和谢泠舟往回走，走出一段距离后，谢泠舟忽然停了下来，“二皇子今晨亦自尽了。”
“为何？”崔寄梦讶异，她是憎恶二皇子胁迫她的事，可她看得出来，陛下有意把过错推给旁人，是要留他一条后路。
这其中涉及太多，谢泠舟一时无法解释清楚，“陛下去见了二皇子一面，当是想劝他悔过，但大概未果，陛下走后，二皇子便自尽了，只留了一句话。”
崔寄梦不由好奇：“什么话？”
谢泠舟顿了顿，“若有来生，宁做痴情种，不为野心臣。”
崔寄梦蹙着眉沉默了，他笑着问：“怎的了，舍不得？”
他语气里倒没有吃味，反而像遗憾，但崔寄梦仍是解释：“我只是觉得可惜，他是天之骄子，可以像三殿下那样潇洒恣意，做个闲散王爷也可以，为何非认定了这一条路，这话明明像是厌倦了权势之争，为何他还要断了自己生路。”
谢泠舟微叹：“大概是有些事成了执念，无法摆脱，唯有如此。”
因二皇子一事，崔寄梦对权势斗争实在害了怕了，想着表兄身处朝堂，整日面对这些利弊权衡，不由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放心，我即将是有家有室的人，会保全自己的。”
有家有室。
崔寄梦默念这句话，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这回是真的要嫁给他了。
接下来一个月，二人未能再见面，好在谢泠舟每日都会派人给她送信，记着他每日做了什么，就连在朝堂上与一老古板据理力争也事无巨细地写出来。
她亦学着他，把大将军夫妇如何放出豪言，称若他敢辜负她，便要替已故老友出面，提着长枪把谢家搅个天翻地覆。
有了这些信件，这一个月倒没那般煎熬，这一日，是六月初六，大吉之日。
凌晨时，崔寄梦便被将军夫人同前来帮忙的其他贵妇人拉起来开脸梳妆，替她开脸的全福夫人是崔夫人当年的故友，崔寄梦和她只见过几面，但因是母亲当年故友，她自然而然生出亲近来，那位夫人看着铜镜里的崔寄梦，笑道：“你跟你阿娘很像。”
檀木龙凤梳从发顶轻轻顺下，缓缓穿过发间，掠过发梢，“一梳梳到头，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绛碧复裙一件件套上去，整整大半日，新娘子一忙就是一整日，崔寄梦整日都是恍惚的，待回过神，镜中已换了个人。
她看着手中团扇上绣着的鸳鸯戏水，想到今日是他们的大婚，心倏然乱跳，忽闻外头鼓乐声大作。
“谢家郎君来迎亲了！”
作者有话说：
家人二阳了，身边的朋友同事也复阳了，瑟瑟发抖ing，宝子们注意防护啊QAQ
感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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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大婚
◎红罗帐随风摇曳(正文完)◎
鼓乐渐近, 迎亲队伍走入园中，几位夫人探头望下去。
“哟，谢家公子打小板着一张脸, 今儿个总算笑了一回，这身新郎服一穿, 可真是貌若潘安！”
崔寄梦把团扇握得更紧了, 说笑声近了, 阁楼下众人在催新郎作催妆诗。
她想起当初他在梦中随口念了一句含着她名字的诗, 那些记忆叫她不住脸红, 又觉恍若隔世。
谢泠舟一贯清冷的眉眼在婚袍映衬下变得和煦温柔，抬眼望向阁楼，想到里头坐着他的新娘子, 没来由地一慌。
他素来含蓄，作了首中规中矩的催妆诗，但众人显然不好糊弄。
“来点有意思的！”
“新娘子说她不满意！”
在众人起哄下, 催妆诗一首比一首大胆, 再后来, 已肉麻到崔寄梦都忍不住皱眉，直想捂住耳朵。
实在难以想象, 表兄要如何当着众人, 侃然正色地念这些诗。
这大概是清风霁月的谢家郎君迄今为止最难为情的一日。
千呼万唤，新妇终于走下阁楼。
罗裙锦衣, 珠翠扫额, 团扇遮面, 清风绕玉袖, 晚霞映湘裙。
拜会过义父义母后, 崔寄梦由女扮男装的江闻雪扶着出了将军府, 即将跨过门槛时，她忽然回头望了大将军夫妇一眼，透过垂旒，眼前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
她似乎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是阿爹和阿娘，还有祖母。
阿爹正揽着阿娘的肩膀，朝她挥了挥手，在他身侧阿娘依旧从容，眼中却含着泪。而祖母拄着手杖，面上写满沧桑与不舍，却欣慰地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牵挂，且安心嫁去吧。”
那一刹崔寄梦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含泪转身，抬眼望向晚霞。
若她的亲人们在天有灵，一定能瞧见她此刻身穿嫁衣的模样。
武卫将军夫妇正立在府门前，看着崔寄梦的手被交到谢泠舟手中，不胜感慨。陈将军伸出宽大的手掌抹了一把泪：“要是崔衡还在就好了，每次出征，他都会念叨着家里的小女儿，可惜啊，让我这大老粗沾了他的光，过了一把嫁女儿的瘾。”
他哭得涕泪横流，将军夫人无可奈何笑道：“你既沾了崔将军的光，以后可得代他护好寄梦这孩子。”
大将军眼睛被自个粗糙的手揉得生疼，眼皮扇得扑腾蛾子般：“必须的。”
喜轿前，江闻雪把崔寄梦的手放入谢泠舟掌心：“团哥儿，我妹子就交给你了。”
谢泠舟握住崔寄梦的手，郑重道：“多谢义兄，我谢泠舟此生定不负她。”
他的手依旧微凉，双手相触，两人都很有默契，不由自主握紧双方的手，很快染上对方的温度。
上轿时，他伸出手替她虚虚遮住头顶，温声道：“小心头顶。”
崔寄梦习惯了如此，内心的紧张因这句话霎时松了不少，她习惯性地像往常一样，轻声道谢：“多谢表兄。”
谢泠舟却未像以往那般回以一句“不必客气”，而是低低笑了声。
这声笑意味不明，叫她一头雾水。
迎亲的队伍绕了半座城，终于到了谢府，新娘子在新郎的搀扶下下了轿，跨过火盆后往正堂去。
崔寄梦来到谢家一年多了，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但今日她有些蒙头转向，等到反应过来时，已拜过高堂。
礼官高声说“夫妻对拜！”的那刹，夫妻这个字眼从耳边辗转到心里，她的心忽然跳得飞快。
谢泠舟亦是，看着眼前身披嫁衣的女子，只觉陌生又熟悉，二人缓缓朝着对方低头躬身，随着礼官的一声“礼成，送入洞房”，崔寄梦持着团扇，被众人簇拥着从正堂穿过大半个园子，到了西院。
她下意识要往皎梨院的方向拐，身侧的谢迎鸢和谢迎雪忙笑道：“长嫂，这边，这边！”
随行众人皆是开怀大笑，一声声长嫂叫得崔寄梦耳尖发红。
到洞房内，得却扇了，却扇也要作诗，有过早先迎亲时的催妆诗，谢泠舟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但这是在人前，崔寄梦却听得羞赧，连扇子都不敢移开。
最后还是谢泠舟轻轻推开她的扇子，团扇被缓缓拿开，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明眸皓齿，唇若丹霞，长睫低垂时自有一股欲说还休的妩媚。
谢泠舟静静凝视着崔寄梦，这是他的新妇，今日后，他们便是夫妻。
该饮合卺酒了，崔寄梦低垂着脸，接过一端系着红绳的酒瓢，与谢泠舟交错着手，缓缓将酒瓢放到嘴边。饮到底时，她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撞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她的心又开始乱跳了，手猛地一抖。
太要命了，从前亲密无间时，也没觉得表兄这双眼如此勾魂摄魄。
直看得她心里一颤。
饮过合卺酒后，喜娘拿着剪子上前，二人发间各取一缕系成结，正所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做完这些，崔寄梦以为总算没事了，低着头，悄然松了一口气，不料从上方稀里哗啦掉下来一堆桂圆花生，撒在他们二人身上，地上和喜被上满满都是，众人边撒，边说着“早生贵子”的吉利话。
这才算彻底了事，看客识趣地退出去吃酒，留他们二人单独相处。
即便没有外人，崔寄梦依旧不敢抬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块，余光瞧见那道红色身影慢慢靠近，禁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谢泠舟握住她的手，无奈轻笑一声：“一个月未见，就生分了？”
她急忙解释：“表兄……我没有。”
他又笑了：“还叫表兄？”
是和方才上轿时一样的笑，崔寄梦这才明白过来当时他笑里的意思。
可那个称呼……她实在是叫不出来，就连在心里默念也会红了脸。
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个“郎”字，红唇就被一根白净修长的手轻轻覆住。
谢泠舟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先欠着，一会回来补上。”
他还要去招待宾客，若现在她喊出来，只怕他出不去了。
夜色不知何时从周遭合围过来，到了谢府，却被拦了大半，府里灯火通明，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去了前院，谢泠舟敬了一圈酒，依旧面不改色。
直到明月高悬时，新郎官才被放过。
谢泠舟步伐平稳，丝毫不见醉意，这得归功于谢老夫人，老夫人说了新婚夜不能把新郎官灌醉，嘱咐底下人在长孙酒里掺了水。
出了前厅，望着满府的红绸红灯笼，青年眼底变得愈发温柔，正要往西院回去，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兄长稍等。”谢泠屿剑眉微扬，笑道：“恭贺兄长新婚！”
“多谢二弟。”谢泠舟颔首，“二弟和王家三姑娘，打算如何？”
长兄如今竟会过问起这些家长里短之事，谢泠屿颇有些讶异，果然兄长和表妹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不过是从上元节后开始相处，如今两个人皆变化颇大。
兄长不再那么冷淡，更有人情味了，而表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柔弱不安。
他释然一笑：“我正是为此事而来，飞雁昨日已离府，要去江南走一走，她说自己自在惯了，不适合作世家宗妇，更不希望让我为了救她而娶她。临走前她给兄长和表妹，不对，如今该叫长嫂，她给你们留了新婚礼物，并嘱咐我代为转交。”
谢泠屿将礼物转交给他，又道：“明日凌晨我便要随军出征了，这会叨扰兄长，也是为了道别。”
“出征？”谢泠舟微讶，日前西北传来消息，胡族进犯边境，朝中派兵抵御，想必二弟是辞了禁军校尉的职。
他不免担心：“下决心了？”
谢泠屿笃定点头：“我想出去历练历练。且听此次率军的将军说，他麾下有名年轻将领，沉稳能干，数月里屡次立功，一问才知是兄长原先的心腹云飞，我出身世家，在军中待了两年，尚还心浮气躁，相较之下，实在惭愧。”
谢泠舟凝眸看着这位堂弟，拍了拍他肩头：“历练历练也好，只是要照顾好自己，别让祖母担忧。”
谢泠屿朗声笑道：“兄长也是，希望待我归来时，能有个小娃娃叫我二叔！”
兄弟二人简单道别后，谢泠舟回了沉水院。内室，崔寄梦才沐浴过，刚换上新妇穿的朱红寝衣，便听到院子里侍婢们行礼的声音，慌忙坐回榻边。
陌生的环境让她觉得来人也是陌生的。一时竟动也不敢动，双手交叠在膝上，端坐在榻边，假装在走神。
似乎有道灼热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叫她浑身不自在。
抬起头，果然谢泠舟倚在门边，静静凝视她。四目相对，他笑了笑，兴致盎然看着她，却不说话。
崔寄梦飞快别开眼，他在榻边坐下，她却不由自主站起身，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小题大做了，没成婚时连夫妻都做过好多次了，如今反倒羞赧起来。
便故作自然地，端起底下人准备好的醒酒汤，默念着方才练习过无数次的称谓，含着羞道：“郎君，醒醒酒。”
本以为他会笑她假正经，但谢泠舟十分配合：“多谢夫人。”
一声夫人叫得崔寄梦手中茶杯猛地抖了一下，好在他及时扶住她的手，抬眼笑道：“怎这般紧张？”
这回是真的在笑她了。
崔寄梦恼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抛却新妇羞赧，定定直视着他，将茶杯轻轻推到他嘴边。
声音温婉可人，动作却不容抗拒。
“郎君快些喝了吧。”
她就这样居高临下，垂眸俯视着他，微抬茶杯，把醒酒汤灌入他口中。就像在别宫时，她坐在贵妃榻上，而他立着，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那碗汤灌入她腹中。
青年仰着头，不错眼地看着她，任由她灌入那杯醒酒汤，有一些汤水从他嘴边溢出，顺着下颚流到脖子上，再流到喉结上，喉结被激得轻轻滚动了一下。
瞧着竟有些任人采撷的意味。
崔寄梦想起先前她在梦里玩l弄他的事，忍不住红着脸别开眼。
一杯醒酒汤喝完，她刚想抽手将杯子放回，却被一把拉入怀中。
谢泠舟将杯盏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放到一边，与她面颊相贴：“真好。”
他将脸埋在她雪白的颈间，呢喃般说着话：“若在一年前，我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这么快成了家。”
相拥片刻，熟悉感又回来了，崔寄梦明眸流转，佯怒着问：“怎么，听起来，表兄似乎很遗憾？”
刚说完，腰间就被轻轻掐了一下，旋即耳垂被他惩戒地轻咬：“又叫错了，方才的还欠着呢，夫人今夜可是债台高筑了。”
她闪烁其词：“别岔开话，什么叫‘想不到会这么早’成家，郎君解释解释？”
谢泠舟拥紧她，“是为夫失言，夫人大人有大量，千万包容。”
两人厮磨了一会，崔寄梦渐渐放松下来，依偎在他怀里：“表……郎君，真好，我们终于成婚了。”
“是啊。”谢泠舟亦感慨，两人拥着聊了会，无非是诉说这些时日的相思之情，分享一些在书信中装不下的琐事。
边说着，他的手还不老实地在她腰间轻抚，却又控制着分寸，如隔靴搔痒般，君子得让崔寄梦有些坐不住。
谢泠舟却并未有何打算，从枕下取出一本小册子，“夜还很长，看会书吧。”
崔寄梦险些跳起来，碍于羞臊又只好保持矜持，正无奈着，却见他缓缓翻开那本册子，上头画着各种姿态的人。
她这才恍然大悟，什么君子，原来是留着后招呢！
看着那些扭得近乎离奇的人儿，崔寄梦突然露了怯，要合上他手中册子：“郎君，这册子，我们……就不必看了吧。”
谢泠舟按住她的手，像上次在长公主府教她学琴时那般认真：“求知若渴，这道理夫人定然比我清楚。”
崔寄梦往册子上瞄了一眼，不成，她实在扭不来，太离谱了，便想引开他，然后把册子藏起来：“你先去沐浴再说。”
谢泠舟答应了，下一瞬，崔寄梦身子忽地凌空，她呀了声：“我沐浴过了！”
“夏日炎热，再洗一遍。”
“不成。”她灵机一动，“一会肯定还要再洗，这会还洗，我会着凉的。”
谢泠舟看穿她的想法，轻轻把她放了下来：“说得在理，这次便先饶过你，趁我不在，夫人快些把册子藏好。”
崔寄梦心虚地别开眼，因被他拆穿失了颜面，眼下她看着那本册子，既觉得碍眼，可一想到他出来后发觉册子被藏起来，定会调笑她，都是夫妻了怎还这般羞怯，思及此，她的倔强上来了。
凭什么总是他调侃她？
不就是本册子，梦里又不是没有看过那些画面，她不能落了气势。
于是崔寄梦忍着羞，翻开那本册子，每翻一页，眉头越蹙越紧，双颊愈红。
但看了十来页，许是习惯了，她竟从起初的不敢看，到后来的不敢信。
谢泠舟沐浴完毕进来时，瞧见她正若有所思地对着那本册子思忖，笑着走过去：“怎么了，可是读到不懂的东西？”
她下意识回答：“这太离谱了，一个人的腿怎能折成那般模样？”
说完手中的册子被夺了去，崔寄梦回过神，双颊顿时通红，自欺欺人道：“我就是好奇，没旁的想头……”
“夫人求知若渴，这很好。”谢泠舟又看了一眼那一页，淡然合上书册，眉目清俊，眼神坦荡，仿佛看的是圣贤书。
他将册子放在一边，忽然一用力将她推至榻上，俯下身，循循善诱：“但夫人定然也听过一句话，纸上得来终觉浅。”
后半句是什么崔寄梦已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的确认认真真地躬行此事。
红烛摇曳，在拔步床的里侧投出一道身影，像奔腾疾驰的猎豹，后来起风了，猎豹的影子随着烛光摇曳不断晃动起来。
按惯例，洞房外都会守着位嬷嬷，敦促新人，可巧，这位老嬷嬷是当初老夫人试探谢泠舟时在茶室外守着的那位。
眼下老嬷嬷焦虑地搓着手，老夫人说长孙开窍了，可这算什么开窍啊？
她活了这把年纪，也没见过新郎官在新婚之夜邀新娘子一道念书的！
正无奈着，却听内室传来一个很响的巴掌声，随即新娘子低低哭了出来，老嬷嬷以为成了，大松一口气，正要回去同老夫人道喜，却听到里间传来说话声。
大公子慢悠悠地问：“学会了么？”
少夫人带着哭腔，委屈巴巴道：“不成，郎君，这太难了，我……学不来。”
老嬷嬷失语望天，只听大公子咬着牙逐字逐句道：“不碍事，我教你。”
唉，这大公子啊……
正无奈时，又传来一下巴掌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密，老嬷嬷脸色微变，倏地起身，步伐轻快地离开沉水院。
老夫人说得对，大公子是开窍了。
且开窍得很快，一步到位。
崔寄梦从未如此憎恶过读书，她幼时在学堂时就不爱读书，夫子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谢泠舟不一样。
他太严厉，一丝不苟的严厉。
一页纸的内容他要让她重复念上百次，才放过她，但还未完，还有下一页。
一页比一页难。
她此刻总算明白上次她让她哄他入睡时，他说的一发不可收拾是何意思。
的确是一发不可收拾。
算起来，自他离京前到新婚之夜，他们分开了整整五个月，如今他仿佛要把五个月里的空缺都补回来，不留余地地紧紧相拥，一刻也不舍得与她分开。
从前他从未这般凶狠过，她以为梦里的他和现实中的他不一样，直到如今，起起伏伏间，她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他根本就是梦里那个谢泠舟。
那个在会身体力行地耐心教她，还会带着她一遍遍温习，在她做得不好时用戒尺严加惩罚她的谢泠舟。
就在她快要哭出来时，他忽然顿住，与她十指紧扣，哑声道：“夫人。”
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语不成句地回应他：“表兄……”
“不对。”他又重重打了她一下。
崔寄梦这才醒了神，这不是在梦里，如今他们已成婚，可郎君这个称谓本就特殊，二人又是这般亲密的姿态。
她不敢直视他，低垂着眼。
“郎君。”
可他还不满意：“看着我说。”
她犹豫着抬眼，与他对视，而后红着脸低低唤他：“郎君。”
“乖。”他总算满意了，俯身轻吻她额上，然而崔寄梦上当了。
她听话地叫了他“郎君”，但他反而更过分了，一面食言，一面继续让她唤他，崔寄梦神志不清，只好照做。
红罗帐随风来回摇曳，直到红烛燃尽，笔直的烛台上流下一行行烛泪。
别人的新婚之夜是耳鬓厮磨，可崔寄梦的新婚之夜却是念了一整夜的书，册子有九十九页，他们学了一夜也才学了一半。
被他从浴池里捞出来时，崔寄梦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无比懊悔自己方才为了面子而不把书册藏起来的决定。
明日一定要毁了那本册子。
清晨晨鸟鸣啼，喜鹊在枝头欢歌，崔寄梦挣开疲倦的眼，瞧见床边坐着个人。
她想到昨夜念的书，慌忙拉过喜被将自己盖了起来，“你……”
谢泠舟笑着将她的被子掀开，“你什么你，昨夜没学会？”
崔寄梦索性不说话，扶着酸痛的腰肢起身，并不敢看自己身上的痕迹：“我要更衣了，今日要去拜见祖母。”
谢泠舟含笑看她：“夫人叫祖母倒是改口得很快，唯独一句郎君学了一整夜，如今都还不大熟练。”
她不理会他，叫来采月更衣，谢泠舟已扶起她，“我来吧。”
他接过采月端过来的衣裙，一件件替她穿上，起初生疏，到后来便很顺手。
大婚次日，新人仍需穿红衣，婚后新妇要将长发盘成发髻，采月替她盘发时，谢泠舟就在身后看着，眼看着一头柔顺青丝被盘成一个温婉的发髻。
那个初见时怯怯叫他表兄的少女，如今已是他的妻子。
这一年里，他见证了她从青涩羞怯，到如今的妩媚韵致，从彷徨无助，到后来的勇敢坚定，而他也从一个冷冰冰的人变得有了人情味，开始眷恋俗世温暖。
他不由透过铜镜，对她笑了笑。
正巧，铜镜里的女子与他对视，她起先微怔，随即莞尔一笑。
夫妇二人到了前院，众人已在等着了，谢老夫人眼睛不移地望着外头，见长廊转角处出现一抹朱红，眼睛倏然亮了，远远看到长孙携着这孙女往这边走来。
长孙成了家，较之以往的清冷多了温润，而外孙女梳起新妇发髻，成了她的孙媳妇，羞怯之余更添婉约。
跨过门槛时，崔寄梦一抬腿，眉头不禁蹙了下，谢泠舟体贴地扶住她的手。
谢老夫人想起昨夜老嬷嬷回来传的话，如今见二人琴瑟和鸣，更是满意。
谁说团哥儿不会疼人？
果真还是得一物降一物啊！
新婚夫妇一道给长辈敬茶，崔寄梦端着茶，柔声道：“祖母，请用茶。”
谢老夫人眼眶顷刻湿润了，颤着手接过：“好，好孩子……”
她送了新婚夫妇一对小孩用的长命锁，嘱咐谢泠舟：“往后就是有家室的人了，立业固然重要，但也要多多陪陪妻子，早生贵子，祖母想抱曾孙子很久啦！”
崔寄梦脸又红了，谢泠舟则一本正经，恭谨道：“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给大房二房的长辈行过礼，末了该给同辈见礼了，谢迎鸢、谢迎雪及谢泠恒一个比一个老实，往常对谢泠舟如何敬畏，如今便对崔寄梦如何恭敬：“多谢长嫂。”
一声声长嫂叫得崔寄梦赧颜。
一看身侧这位负着手，好一个道貌岸然的长兄！她也学着他，端出持重模样，对几个弟弟妹妹笑道：“不必多礼。”
夫妇二人刚落座，谢老夫人就挥了挥手：“你们昨夜也累了，一会还要去拜见长公主殿下呢，不必待在这儿了。”
二人便去了长公主府。长公主原本正悠哉悠哉地听曲，见到儿子儿妇过来，收起散漫，整了整衣襟：“来了？”
这样正儿八经的殿下叫崔寄梦实在不习惯，有些忍俊不禁，微笑着上前行礼：“儿媳给母亲殿下请安。”
这一声母亲竟让长公主红了脸，蛮不自然地扶起她：“好孩子，起来罢。”
因为身份转变，三个人都有些拘谨，后来长公主先绷不住了，爽快地扔了团扇笑道：“都是自己人，装什么装？”
给两个新人送过礼后，瞧见崔寄梦眼底脂粉都遮不住的乌青，长公主不露痕迹地轻挑秀眉：“先回去休息吧，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只是日后带你去乐馆得偷偷摸摸的了，省得这小子找我算账。”
崔寄梦抿唇笑了笑。
“孩儿不敢。”谢泠舟诚挚道，低头轻飘飘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太过坦然，越坦然越让崔寄梦忐忑，想起昨夜，她一双脚忽而抵l在他宽阔肩头，偶尔踩在结实的胸膛上，甚至越过她自己的头顶。
她顿时觉得不妙，忙收起笑。
二人回了府，到了假山石边，谢泠舟躬身将她拦腰抱起，回到了沉水院，他轻轻将她放在榻上，环顾周遭。
清寂了数年的室内挂着新婚的红绸，变得有了烟火气息。
一张架子床被换成了拔步床，窗前原本是他的书案，现在换成了她的妆台，墙角衣架上放着的是两个人的衣服。
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别叫走了进来，跳到崔寄梦怀里，那只小白猫也跳了过来，围着她转。
谢泠舟低头看了别叫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圆滚滚的猫头。
当初这猫丢得实在是妙。
崔寄梦抬头，眼里笑意融融：“郎君可真是空手套白狼，如今猫回来了，还添了一只，不仅如此，还多了一个我。”
“夫人谬赞。”
谢泠舟将猫拎到一边，低头轻吻她眼上的小痣：“往后，还会有更多。”
崔寄梦起初未听懂，直到她被轻轻放在榻上，那本尚未来得及扔掉的册子被他拿了过来，这才明白过来。
耳边有个清冷的声音在低声诱哄。
“夫人，有道是学无止境。”
神思仿佛被含在口中，雪暴露在日头下，慢慢化成水，软成一滩，崔寄梦挣扎着去拉红罗帐：“先……先拉上帐子。”
红罗帐被一只修长的手拉上了。
随即那只手抓住攥着纱帐的另一只手，不容分说将其带入罗帐内，
窗外晴光大盛，温暖的日光照在轻轻摇曳的罗帐内，光影浮动，影影绰绰。
罗帐内冰雪消融。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结芬了。复阳了，脑阔有点晕，也有点伤感，一时半会不知该说什么，要说感谢，其实每章发布时心里都在感激在读的小天使们TxT。
想写的番外有：
1）青梅竹马if线，2）婚后日常，3）大灰狼强取豪夺小白兔if线，4）先婚后爱的if线。
待我一会在评论区开个楼，把其他可能的选项分条打上，大家有想看的也可以在底下补充，到时候会根据那个楼里的点赞量选择写哪个。
(不行，脑阔太晕了，再熬夜就要寄了，先这样QAQ，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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