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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吻
作者：弱水千流
内容简介
 高甜军旅|双向暗恋|年龄差|体型差 * 今年18岁的许芳菲，父亲早逝，家中只一个母亲一个外公，一家三口住喜旺街9号。 喜旺街徒有其名，是凌城出了名的贫民窟。 许母开了个纸钱铺养活一家，许芳菲白天上学，晚上回家帮母亲的忙。 日子清贫安稳，无波无澜。 后来，楼下搬来了一个年轻人，高大英俊，眉目间有一种凌厉的冷漠不羁和刺骨荒寒。男人经常早出晚归，一身伤。 故事在这天开始。 * 又一次相见，是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雄鹰掠过碧蓝苍穹，掠过皑皑白雪。 许芳菲军校毕业，受命进入无人区，为正执行绝密行动的狼牙特种部队提供技术支援。 来接她的是此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 对方一身笔挺如画的军装，冷峻面容在漫山大雪的映衬下，显出几分凛冽的散漫。 看他仅一眼，许芳菲便耳根泛红，闷闷地别过头去。 同行同事见状好奇：你和郑队以前认识？ 许芳菲心慌意乱，脑袋摇成拨浪鼓，支吾：不。不太熟。 当晚，她抱着牙刷脸盆去洗漱。 走出营房没两步，让人一把拽过来给摁墙上。 四周黑乎乎一片，许芳菲心跳如雷。 不熟？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轻描淡写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你十八岁那会儿我执行任务，拼死拼活拿命护着你，你上军校之后我当你教导员，手把手教你拼组枪支，肉贴肉教你打靶格斗，上个月我走之前吊我脖子上撒娇卖萌不肯撒手。不太熟？ 郑西野凉薄又自嘲地勾起唇，盯着她绯红娇俏的小脸，咬着牙挤出最后一句：小崽子，可以啊。长大了，翅膀硬了。吵个架连老公都不认了。 许芳菲： * ①扛把子大佬X乖巧少女（前）/特殊军种指挥官X坚韧可爱小军花（中后） ②冷糙痞铁骨铮铮强到逆天但是一见老婆就秒变宠妻汪的超级大帅比vs美强惨看似柔弱小甜包实则实力超群的超级大美人。 ③军旅成长，双向暗恋，年龄差7岁。 ④1V1，SC，甜掉你的小脑袋瓜。 ⑤私设如山，城市人物均无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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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城，位于中国某省的西部，是一个坐落在边境线上的小城。人口不算多，但来源混乱，除了本地的常住人口外，城里时不时还会出现一些东南亚来的偷渡客，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治安状况常年不佳。
天黑后尽快回家，不在某些街区逗留，是当地人的规矩。
夜幕低垂下来，晚上八点半，一道下课铃声蓦然拉响，终于将死气沉沉的校园唤醒。
门卫室的保安大爷打了个哈欠，从漆面斑驳的木桌上端起保温杯，往嘴里灌了口浓茶。然后便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过去打开校门。
几分钟后，一众准高三学生犹如脱缰野马般从教学楼里冲出来。
“周末我爸要带我过口岸。”
“哇？你去边管局办通行证了？”
“对啊。”
“喂！我的化学练习册！”
“反正你也写完了，借我抄一下，明早就还你！”
“我不！还我！”
“哎呀，干嘛这么小气……”
……
周围吵吵闹闹人声喧哗。
许芳菲背着白色书包安静地走出校门，侧过身，小心翼翼躲开几个追逐打闹的同学，自觉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许芳菲！”忽的，背后传来一道女声。
许芳菲闻声回过头，瞧见夜色中走来一道纤细苗条的身影。近了，看清是她们班的班主任杨曦。
杨曦说：“许芳菲，你平时放学都是和杨露一起走，她这几天请病假，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要我找一个男同学送你？”
“不用了，杨老师。”许芳菲摆摆手，朝老师露出一个笑，“我家离学校只有一公里不到，不用麻烦其它人的。”
之前没发现，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杨曦这才注意到少女肩上的书包带虽然很干净，但因太过陈旧，已经滑丝脱线。
看着女孩乖顺恬静的脸庞，杨曦在心里叹了口气。
许芳菲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头脑聪明，学习能力强，各科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而凌城中学并不是什么好学校，师资生源全都非常一般，这么一棵好苗子插在这样一片贫瘠的土壤里，杨曦为人师表，自然有些惋惜。
在外面稍闯出了点名堂的家长，几乎无一例外，都选择带孩子逃离这座混乱落后的边境小城。
而留下来的孩子，若非留守，即是家庭条件太过艰苦。
杨曦知道，许芳菲属于后者。
这孩子的父亲早年因病去世，家中只剩下妈妈和半瘫痪的外公。许母乔慧兰在凌城的丧事一条街租了个铺子卖纸钱，那家小铺就是许芳菲一家所有的收入来源。
思索着，杨曦看许芳菲的眼神添了一丝遗憾和同情。她说道：“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和班主任道完别，许芳菲转身离去，纤细身影很快便消失进夜色。
*
时值盛夏，灼热的气浪编织成一个巨大的蒸笼，炙烤着这座小城市。
许芳菲的家住在喜旺街。
这条街蛮有意思，起了个欢天喜地的名，却是凌城出了名的贫民窟。
街道狭窄，两旁全是修建于六七十年代的老破小。电线桩子支得高而斜，凌乱的电线横七竖八交织在半空中，活活将这片天空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好几块。空气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大人的打骂声，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年轻男女扯着破锣嗓子的争吵声。
就着马路牙子朝两头看，道路两旁的宣传栏上贴着好几条“创文明树新风”的大红标语，已经脱胶，半黏半落地搭在那儿，风一吹，飘飘摇摇，便成了喜旺街上最鲜艳明亮的一抹颜色。
许芳菲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这条街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以及各种声音，她都很熟悉。
耳边嘈杂喧嚷，许芳菲习以为常。她捏着书包背带，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还没写完的各科作业：语文还剩半张卷子，数学还有三页练习册，物理还有四道大题，英语还差一篇作文。
先把语文和英语写完，然后是数学……
唔还是先物理吧。
今天的数学题好像很难的样子，就放在最后认真做。
许芳菲握拳，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在经过一个小水坑时左行绕开，步子一转，进了喜旺街9号院，径直朝三栋二单元的门洞走去。
老小区就是这样，什么都旧旧的，充满了一种破败的年代感。
三栋二单元的楼道灯坏了已经将近两个月，乔慧兰找门卫说了几次，让他来修。无奈门卫薪水微薄，理直气壮地推三阻四不办事，这灯也就只好一直坏着。
好在许芳菲熟悉楼道的一切。扶着墙，摸黑上楼也不至于摔跤。
她家住在四楼。
安安静静地爬楼梯。爬啊爬，爬啊爬。
经过三楼时，许芳菲步子稍微慢下来。她眼神微动，眨眨眼，注意到那扇向来黑咕隆咚的老式防盗门，门缝里竟透出来丝丝亮光。
是那种白炽灯的光，惨淡又冰凉。
看来是有人搬进去了。
许芳菲抬起脑袋，望了眼防盗门的上端：斑驳的老墙上贴着一个深蓝底色的旧门牌，数字是白色，3206。
许芳菲没多想，很快便收回视线离去。
回到家，乔慧兰照例在给半瘫痪的外公做按摩。听见开门声，乔慧兰稍稍抬高音量，说道：“菲菲，饭菜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
许芳菲在门口换好鞋，先放下书包跟外公妈妈打了招呼，接着便走进厨房。揭开锅盖一看，一个瓷盘子里装着几大块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米饭足足有她两个拳头那么多。
许芳菲拧了拧燃气灶，接触不良，第一次没拧开，第二次才把火打燃。
饭菜热好的同时，乔慧兰也揉着腰从外公的卧室里出来了。
许芳菲转过头，注意到乔慧兰的动作，微皱起眉：“妈，你腰疼又犯了？”
“今天有点累，歇会儿就好。”
“晚点我给你按按。”
“不用。”乔慧兰摆摆手，用干净抹布包住滚烫的盘子飞快从锅里取出，端到桌上，“你先吃，看够不够，不够冰箱里还有。”
“够了，我应该吃不完。”许芳菲拿起筷子坐下开吃。她悄悄把排骨拨开，夹起一块番茄，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妈妈，我们楼下是有人搬来了吗？”
乔慧兰想了下，说：“三楼6号？好像是吧。”
许芳菲又问：“搬来的是年轻人吗？”
乔慧兰：“不知道，还没看见过。你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
许芳菲埋头吃饭，只在心里小声嘀咕：希望搬来的是个年轻人吧，最好还是个会修电灯的男孩子。这样，她妈妈收铺晚的时候就不用打手电筒了。
匆匆吃完米饭，许芳菲放下碗筷回房间写作业。
乔慧兰从厨房出来一看，皱起眉：“你剩这么多排骨做什么？”
“撑得吃不下了。”许芳菲笑，“明天你和外公吃。”
*
原本许芳菲并没有在意楼下搬来人的事。直到这天半夜两点钟，她在迷迷糊糊间揉了揉眼睛，被一种奇怪又陌生的声音吵醒。
9号院住的大多都是留守的老人和小孩子，年轻人几乎没有，因此住户们没有夜生活，都睡得很早。此时四下万籁俱寂，正是这种安静，使得那种声音尤其的突兀和清晰——
男人的喘息声，女人的呻吟声，似极致的痛苦又似极致的欢愉，缠绕交错在一起。
许芳菲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未经人事的女孩，并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须臾光景，两只寻欢的野猫忽然从窗台前窜过，速度飞快，伴随着兽类发情期的嘶鸣，瞬间把许芳菲给吓得回过了魂。
短短两秒，一把火轰的点燃，把她从头烧到了脚。
许芳菲涨红了脸，飞快拉高棉被，整个人都藏进去，捂得严严实实。试图将自己与那种难以启齿的动静给隔绝开。
声音近而清楚，明显来自她卧室的楼上或楼下。
楼上住的是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老两口只有一个女儿，在外地工作，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过……
3206？
许芳菲脑海中闪过那个破旧的门牌号，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脑补，然后用力闭上了眼睛，边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边催眠自己认真睡觉。
可是隐隐约约的，喘息、尖叫，淫词，浪语，甚至还夹杂着木板床在剧烈摇晃下发出的声音，吱嘎、吱嘎，没有停歇，一阵接一阵。
从听觉开始，燎原一般灼烧了许芳菲的所有感官。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蜷起来，用被子紧紧捂住了耳朵。
*
这之后，连续七天，许芳菲每天夜里都会听见楼下男女寻欢作乐的声音。
有时二三十分钟草草结束。
有时男人女人兴致高，能断断续续酣战上一两个钟头。
许芳菲被动听墙角的心态也在最初的震惊窘迫基础上，多出了一丝好奇——她有点想知道，楼下究竟住了一个何方神圣，能每天上班打卡似的做那种事，日耕不辍，乐此不疲，精力未免好得太过分。
这日是周五，数学晚自习，数学老师为了把月考试卷评讲完拖了会儿堂，放学已经将近九点。
许芳菲抱着一本厚教材，和一个顺路的女同学同行回家。
街头巷子里聚集着几个缅甸混子，吊儿郎当抽着烟，看见她们，男人们不怀好意地投来几束猥琐目光，又淫笑着交谈几句。
缅甸语，许芳菲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她拉着女同学加快了步子。
女同学名叫杨露，活泼阳光，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这个明星隐婚啦，一会儿那个爱豆又塌房啦。
许芳菲性格乖巧乐观，却不怎么善言辞，从头到尾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听，偶尔被杨露夸张生动的表情给逗笑，轻轻笑出声。
两个女孩并肩走到喜旺街，然后便挥手道别。
许芳菲揉了揉笑得有些抽筋的脸，在心里默记了一下刚才从杨露口中听见的明星名字和相关的有趣新闻，准备回家之后讲给妈妈和外公听。
快进9号院大门的时候，一阵脚步声钻进许芳菲的耳朵：尖利高跟鞋敲击地面，陌生的哒哒声飘遍喜旺街的每个角落。
许芳菲被这声响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昏沉夜幕里走来一个女人。模样看着年轻，至多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黑色蕾丝紧身连衣裙，裙摆长度堪堪齐腿根，大方又招摇地展露出一双充满肉感的白色大腿。
浓妆艳抹，红唇妖娆，细细的腰身像条水蛇，臀部浑圆饱满，一走一扭，背着的紫色挎包上挂了几个廉价的金属挂件，随她走动叮当乱响。
看着那风情扭动的腰臀，许芳菲眼睛都直了。
好……性感。
“这什么破地方，乱糟糟的，贫民窟。”妖娆女人满脸嫌弃，蹙起细细的柳叶眉，抬起做了夸张美甲的双手在面前扇风，而后眼珠一转，睨见了不远处的许芳菲。
“欸小妹妹，这里是喜旺街9号不？”女人开口，说的是本地方言。
许芳菲呆呆地点头。
“运气好差。这单应该是没小费拿咯。”女人自言自语地抱怨着，随后便不再搭理许芳菲，自顾自扭着屁股进了9号院大门。
许芳菲背着书包也走了进去。边听前面的妖娆女人口吐芬芳骂骂咧咧，边安静地往自家单元楼的方向走。
前行几分钟，直至女人走进三栋二单元的单元楼门洞，许芳菲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女人居然和她是同一目的地。
走进黑咕隆咚的单元楼，女人跺了跺脚，上方声控灯毫无反应。女人低咒了句，扶着墙缓慢爬楼梯。
许芳菲跟进去，看了眼头顶那盏并没有被修好的声控灯，心头翻起一丝失落。照旧扶着墙，摸黑爬楼。
不过，那个穿紧身衣的女人……
难道是哪户邻居的亲戚？
许芳菲琢磨着，脚步无意识加快了些。上到二楼时，她听见一阵敲门声从三楼方向传来。
砰砰，砰砰砰。像是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律。
紧接着便是咔哒一阵开锁声，反锁几层的防盗门，开了。
妖娆女人的嗓音再度响起，漾了蜜一般，娇滴滴的：“哎呀老板，你们这里也太难找了。不过放心，兰姐都交代我了，规矩我懂，我嘴巴可严，绝对不会乱说话的。”
开门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许芳菲自顾自上着楼，绕过平台拐角处已经听见关门的吱嘎声。匆匆一瞥间，她只看见一只握住3206门把的手。
手掌宽大，五指修长，肤色偏冷白，指骨修劲而有力，每道折线都张扬出一种格外凌厉的美感。手背上破入一枚类圆形的陈年伤疤，更平添三分野性桀骜。
那道旧伤疤。
就像是……
黑暗中，许芳菲眼神突的一跳。
就像是枪战片里，子弹直接硬生生击穿骨肉留下的痕迹。

第2章
许芳菲没有深思那只带着陈年弹痕的手。
她上了楼，从校裤裤兜里掏出钥匙，摸黑打开门锁。
听见开门声，在厨房里来回踱步的乔慧兰终于松了口气。她系着围裙三步并作两步走迎出来，问她：“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正准备给杨老师打电话。”
七十年代的三居室，室内设计并不算合理。说来有点滑稽，套内八十平的屋，整个房子，占据最大面积的居然是厨房。厨房外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连接着地面只有几块瓷砖大小的卫生间。
老房子东西多，客厅拥挤，乔慧兰步子又急，一不留神便绊倒了堆放在沙发旁边的纸房子。
“老师拖堂，评讲月考试卷。”许芳菲边回答，边弯下腰，伸手把纸房子扶正，眨眨眼，觉得有些新奇：“这款式在店里没有见过。妈妈你新做的呀？”
“我在电视上看见的，三层小洋楼，还挺好看。这几天店里没什么生意，我就一直在糊这个。”乔慧兰说着顿了下，又道：“月考成绩怎么样？”
许芳菲回答：“总分624，排在年级第十。”
“好好好。”乔慧兰面上浮起笑色，紧接着便回身忙颠颠地给女儿热饭去了。
许芳菲背起书包走到外公的卧室前，抬手敲了敲门，砰砰两声，“外公。”
外公卧病在床多年，双目已经有些浑浊。但在看见许芳菲身影的瞬间，老人灰寂的眼睛里还是浮起了一丝光。他笑着朝她点点头，“快去吃饭。”
许芳菲把书包放回自己屋，接着便坐回餐桌前吃她的晚饭。
“念高中了，正是用脑的时候，多吃点。”乔慧兰端起盘子，直接把切成块的红烧鱼拨进许芳菲的饭碗里，“明天妈妈再去买点虾。”
客厅里的灯泡闪烁两下，忽然黑了。
乔慧兰站起身，抄起晾衣架娴熟地在灯泡上戳两下，左右晃晃，整个屋子霎时重回明亮。
“过两天还得去买个灯泡……”乔慧兰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坐到沙发上拿笔记账，记着记着，她笔尖停住，抬头看向许芳菲，“菲菲，你想不想要一个手机？”
许芳菲刚把鱼肉悄然夹回盘子里，摇摇头，“暂时不需要的。”
乔慧兰便不说话了，继续在本子上算来算去写写划划。
许芳菲目光看向乔慧兰。老灯照耀下，妈妈瘦小的身影好像更小。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容在岁月磨砺下显出了沧桑与憔悴，鬓角隐隐可见几丝白斑，交横在黑发之间，像拓着几粒雪。
许芳菲清楚这些年妈妈有多不容易。
那样柔弱的一双肩，扛起了整个家。更可贵的是，生活的风霜雨雪没有消磨掉妈妈骨子里的乐观柔韧，也没有剥夺妈妈爱的能力。恰恰相反，爸爸去世后，妈妈给予了她加倍的鼓励和疼爱。
许芳菲收回视线，往嘴里扒拉进一大口米饭，认真咽下。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时间呀时间，麻烦你跑得再快一点。
等我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开始挣钱，我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
这晚种种如旧，包括楼下男女干柴烈火一波一浪的缠绵。
次日一大早，天还未亮，许芳菲便从睡梦中醒来。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看一眼桌上闹钟，竟然才六点二十。
许芳菲家离学校很近，走路也就十五分钟，所以她的闹钟每天都会在六点五十分准时响起。
太早了。
许芳菲含糊地嘀咕了句什么，闭上眼，准备睡个回笼觉。
滴答滴答，闹钟壳子里的分针溜过一圈。
好吧。
睡不着。
许芳菲认命地从床上坐起来，挠挠睡成鸡窝的脑袋，穿鞋下床，径直走向卫生间去洗漱。
她把牙刷塞进嘴里，迷迷糊糊地抬起眼。
窗外的天地朦朦胧胧，像是笼了一层黑色轻纱，天空的颜色是种偏深的蓝，介于明与暗之间，洁净得没有杂质，那迷蒙雾气一直往远处蔓延，蔓延，连接着最东方处还没露脸的朝阳。
许芳菲看着外面的天空发了会儿呆，埋头漱口。
就在她吐出泡泡水的下一秒，忽的，一阵开门又关门的声响扯碎了静谧安详的清晨——吱嘎，嘣。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散漫的，随意的，踏着修筑于八十年代的楼梯在下行。步伐不紧也不慢，却一点不显得虚浮。
三栋二单元的所有住户，许芳菲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她在这儿生活了十多年，还没见过哪家有人这么早就出门。
莫非……
鬼使神差般的，许芳菲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幅特写镜头：握着门把的一只手，白皮肤，长骨节，手背处一枚子弹枪伤，好比利刃画丹青，风雅又恣意，是手主人刀锋嗜血的烙印。
鸦默雀静的晨，那阵脚步声显得格外真切分明。
许芳菲再次抬高视线。曙色熹微，一道身影走出了她所在的单元门洞。
那是个男人的背影。
衣物是最简单的短袖长裤，高大修长，肩宽腰窄，两条交错前行的大长腿笔直而不柴，惹眼得很。
这就是3206搬来的那位新邻居？
思忖着，她想起这些日子3206的夜夜笙歌，不由多看了那背影两眼。
忽的，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乔慧兰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许芳菲回过神，撤回视线，拿毛巾擦干净沾在嘴角的泡沫，回答道：“今天醒得比较早。”
乔慧兰捶着腰走进卫生间，嘴里道：“去换校服吧。昨天我路过楼下的蛋糕店买了几个蛋挞，待会儿热给你吃。”
“嗯好的。”
*
和大多数小姑娘一样，许芳菲也喜欢甜食。早上那两个甜甜的蛋挞，让她一整天都心情不错。
这天是化学晚自习，放学铃打响后，布置完作业的老师离开了教室，许芳菲照例与杨露同行回家。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同样的夜，同样的月，同样的喜旺街，同样的跺不亮的声控灯。
许芳菲背着书包爬楼梯。今晚明月作美，一池黑暗里晕开抹清冷的光，她安静上行，爬到3楼的时候，敏锐的听觉俘获到了丝丝别样。
一阵喑哑又低沉的歌声。隐隐绰绰，如梦似幻，仿若留恋人间的一缕艳魂，飘荡在空气里。
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歌。
许芳菲心下诧异，发现愈靠近三楼，歌声便愈清晰。终于，小巧的白色纱网鞋并排站定，许芳菲在3206前停了步子。
一片风轻夜浓的寂寂中，男歌手的嗓音回扬不休。
“桀骜的鹰……南去的雁……何时能有归程……”
隔了一扇防盗门，许芳菲听不清楚具体的歌词，只觉那旋律低回婉转，充满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感，非常好听。像是首民谣。
她默默在心里把为数不多的听清了的词记下来，随后才离去。
次日清晨。
凌城中学高中各班的教室里，学生们有的在座位上补作业，奋笔疾书，有的抄着扫帚在走廊上追逐打闹，震得整层楼都闹哄哄的。
高二一班。许芳菲交完作业后在座位上坐了会儿，继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食品袋，起身朝隔壁小组的前排走去。
她在一个女生面前停下，抬手轻敲课桌，砰砰，唤道：“杨露。”
杨露抬头看向她，莫名道：“怎么啦？”
许芳菲把手里的食品袋放在杨露桌上，笑说：“这是两个蛋挞，请你吃。”
杨露目露惊奇，连连道谢收下了。接着见许芳菲还待在原地没有走，不由狐疑：“还有什么事吗？”
许芳菲迟疑了下，小声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可以可以，大家都是朋友，你太客气了！”杨露本就是耿直又爽朗的性格，闻言拍拍胸脯，“说吧，要我做什么。”
一番询问，杨露才知道许芳菲口中的“忙”小得不能再小，仅仅只是想请她帮着查几句歌词。
杨露当即便答应下来，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打开网页进行搜索。
经过上午几个课间的努力，午休时，杨露把手机“啪”的放到了许芳菲面前，又递过去一副耳机，说：“喏！找到了。男歌手，民谣，还有那些歌词，全都对得上。你听听是不是这首歌。”
许芳菲看了眼手机屏。
歌曲名：《理想的城》
歌手：佚名
许芳菲戴上耳机，点了点屏幕上的播放键。只听了两句，她便确定下来，对杨露笑道：“是的，就是这首歌！谢谢你啦。”
“害，这有什么好谢的。举手之劳而已。”杨露大方一摆手，微顿，又道，“不过，这么小众的民谣新歌，你在哪里听的呀？”
许芳菲回答：“听邻居放过。”
杨露摸下巴：“那你这邻居还挺潮的嘛。”
许芳菲弯唇笑笑：“可能吧。”
找到了那首民谣歌曲，许芳菲很开心。她专门拿出了一个新本子，把这首歌的歌词抄了下来，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
[理想的城。
桀骜的鹰，披了岁月风尘与一身黄昏，
何时倦怠，何时停歇，
何时能有归程。
南去的雁，覆了千里黄云与大雪纷纷，
何时安定，何时靠港，
何时能有归程。
我想搭上那返乡的列车，
淡淡回顾那装着我青春的城。
我想风把思念捎去远方，
轻轻送给我无法忘怀的姑娘……]
***
高中生活紧张又枯燥，日复一日，好像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那首无意间从3206飘出来的民谣，成了许芳菲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一点色彩。
她每天都会抽时间学学那首歌，几天下来已经可以完整地唱出来。
时间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过去了六天。
这日晚自习下得晚，放学已经晚上九点多。许芳菲像往常一样回到喜旺街9号院。
她边哼歌边往前走，忽的，看见前方路上蹲着一只黑乎乎的小狗。
老小区时不时就会跑进来几只流浪的小猫小狗。许芳菲起初并未在意。走近后，却发现小狗正埋着脑袋，往地上仔细地嗅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小狗似受惊，嗷呜一声跑开了。
许芳菲借着月色低眸一瞧，只见就在小狗蹲的位置旁边，有几滴液体样的痕迹。
她心生奇怪，掏出乔慧兰之前给她的手电筒打开一照。
那几滴痕迹是暗红色的，呈滴状。像是……
血迹。
许芳菲皱了下眉，无意识地低头看向周围地面，这才发现，血迹并不只有她面前的这几滴。
一滴一滴的血迹，从小区大门口的方向而来，直直通往了前面黑乎乎的门洞。
突的，树上老鸦嘎的一声叫，凄厉可怖，差点没把许芳菲三魂七魄震出来。
她抬起眼？
三栋二单元。
是她家所在的单元楼。
有人受伤了？看这些血迹，似乎伤得还不轻。
可是，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去医院？
霎时间，许芳菲脑子里惊疑不定。她抿了抿唇，强自稳住心神，收起手电筒进了门洞。
血迹一路蔓延。
许芳菲心跳有些急，屏息凝神强自镇定地爬楼梯。上到三楼，那些滴状血迹消失了踪影。
噗通噗通。
黑暗中，许芳菲听见自己心跳变得飞快。
她轻轻咽了口唾沫，深呼吸，鼓足勇气般将目光投向3206——果然，疏离月色从楼梯间的窗洞照进来，血迹消失在3206门前，门把上依稀可见暗红色痕迹。
短短几秒，许芳菲心一慌，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猜测与念头，最终还是决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凌城是个容不下过多好奇心的地方。
老人们都说，不看不语，不闻不问，是最好的保身之道。
琢磨着，许芳菲扭头就往楼上走，慌乱之间下意识掏出裤兜里的钥匙，紧紧攥在手里，飞快上了楼，开门进屋。
轻轻一声闷响，许芳菲胆战心惊关了门。
*
单元楼内一切重归死寂。
须臾，吱嘎一声，3206的门打开，一道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男人咬着烟，用抹布安静清理着门把上的血迹。突的，余光一瞥，注意到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月色下隐隐反光。
他随手将那东西捡起来，是长方形卡片，小小的，没巴掌大。
【凌城中学校园卡】
夹烟的手指修长冷白，指尖火星眨啊眨，像红色的眼。
黑暗中，男人冷淡的视线漫不经心掠过卡片最上端的几个字，落在左侧的证件照上。
方寸之间，一张白皙干净的小脸微笑看着他，双颊略带稚气婴儿肥，扎着简单的马尾辫，双眼盈盈汲着清水，纯美柔媚，铅华弗御，胜过缅北最透的玉。
继而又微挑了眉峰，玩味瞧向右侧的姓名一栏：
高二一班，许芳菲。

第3章
凌城治安混乱，早些年，喜旺街这个贫民窟更是各路牛鬼蛇神的聚集地。好在近年来政府加大了管制力度，令这一片恢复了些太平。
这一晚，许芳菲躺进被窝，脑子里全是3206门把上的血迹。
她想起以前听妈妈说过的一些事。
和全世界大部分边境城市一样，凌城这座落后小城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偷渡客。这些偷渡人员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从东南亚偷渡来中国，有的是从中国偷渡去对面，他们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些在本国活不下去，于是铤而走险试图换个地界寻活路的可怜人。
人穷起来，要钱不要命。
如此得天独厚的灰色地带，自然而然便成了滋养罪恶的土壤——毒贩、军火商、人蛇、走私玉石或药品的不法商贩……各种恶势力在这里汲取养分，盘根错节地生长，吸引着一拨又一拨亡命之徒来堕入深渊。
思索着，许芳菲忽感胸口微微发紧。
窗外一阵夜风起，吹得9号院几棵年迈老树沙沙作响，也吹动浓云遮住了月亮。月光刹那间消失殆尽。
许芳菲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头顶上方黑咕隆咚的天花板，没由来地涌起丝恐惧。
一片死寂里，她捏紧被子，听得见自己心跳噗通飞快，听得见院里野猫追逐打闹喵喵叫，甚至听得见隔壁屋外公轻微的鼾声……
好安静。
可是，怎么会这么安静？
两秒钟后，许芳菲眸光微动，反应过来：这些日子，这样的安静的确暌违已久。
楼下没有了一声接一声的淫词浪语，也没有了木板床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想来也对。
3206那个男人受了伤。看那些血迹，他伤得不算轻，难怪今晚大发慈悲赏她个清净。想来受了那样重的伤，就算还想做那些事……可能也力不从心？
脑子里莫名窜出这样一个念头，许芳菲两颊骤然火烧火燎地烫，又羞又臊。不敢再多想了，她嗖一下拉高被子蒙住脑袋，强迫自己乖乖睡觉。
一夜辗转反侧，不得好眠。
次日一大早，许芳菲只能在闹钟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爬起床，顶着熊猫眼去学校。整个上午就那么哈欠连天地过去了，中午吃饭时，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许芳菲悲催地发现，她的校园卡不见了。
“什么？你校园卡不见了？”
凌城中学的食堂大门口，许芳菲来来回回掏着校服校裤的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校园卡的影子。杨露在旁边跟着着急，皱眉道：“你再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放在书包里？”
许芳菲摇摇头，“我校园卡一直和家里钥匙放一起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塞在校裤的裤兜里。”
“难道被人偷了？”刚说完，杨露紧接着便否认了自己的这一猜测。
许芳菲在学校里很出名。成绩出了名的好，长相出了名的漂亮，家庭条件也是出了名的贫困。再没底线的小偷，应该也不至于连许芳菲这样的特困生同学都不放过吧？
“估计是掉了。但是掉在哪儿呢？”杨露摸了摸下巴，又问她：“你最后一次看见你的校园卡是什么时候？”
许芳菲仔细回想了下，说：“昨天晚上我还用校园卡买了个面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掉在哪里。”
杨露：“你卡上还有多少钱？”
许芳菲抿了抿唇，丧丧地回答：“200。”那200块是妈妈刚给她充的，为了不让她每天饿着肚子上晚自习，妈妈叮嘱她每天晚自习前去食堂垫垫肚子。
“没事没事。先吃饭，我待会儿陪你去教务处挂个失再补办，里面的钱不会丢的。说不定被哪个同学捡到，已经交到教务处去了呢？”杨露边安慰许芳菲，边掏出自己的校园卡，笑呵呵道，“走，吃饭去，刷我的卡。”
许芳菲很是感激，连连向她道谢：“谢谢，我之后把钱给你。”
杨露大剌剌一摆手：“嗐。不用！都是朋友，干嘛这么见外。”
*
因为杨露的好心帮助，许芳菲的午餐顺利解决。
凌城中学食堂的物价并不算高，一份番茄炒蛋盖浇饭六块钱。
滴。杨露拿着校园卡贴了贴刷卡机器。
许芳菲暗自记下扣走的数字，等杨露买好她的饭后，两人一道在食堂里找了个清净的座位坐下吃东西。
杨露买的是排骨套餐。她看了眼许芳菲的盖浇饭，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去。
“啊。”许芳菲微怔，回过神后脸色微窘，轻声道：“谢谢。”
“谢什么。”杨露又从她盘子里挑了块鸡蛋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我想吃鸡蛋，交换而已。”
许芳菲心里一暖，忍不住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两个女孩边聊天边进餐。
就在这时，几个高个子男生嘻嘻哈哈地从食堂门口走了进来，讨论着昨晚一起看的成人动作片，淫笑不断，脏话频出。托这行人的福，原本喧喧嚷嚷的食堂瞬间便安静下来。
学生们注意到这行人的出现，纷纷变了脸色、耷拉下脑袋闷头吃饭，一眼不敢多瞧。
许芳菲见对面的杨露笑容微凝，投去不解的目光。
正要回头，却被杨露摁住了手背。
“是赵益民他们。”杨露压低嗓子冒出这么句，“别看。”
许芳菲滞了下，点点头继续吃饭。
杨露也收回视线安静啃排骨，余光却关注着那行高个男生的动向，满眼警惕与鄙夷。
赵益民一伙在凌城中学可谓是响当当，说好听了叫“校霸”，说难听了是地头蛇组织，仗着自己爹妈在凌城有点势力，在学校里几乎横着走。今天调戏那个女同学，明天搜刮那个男同学，坏事干完，臭不可闻。
食堂气氛诡异，鸦雀无声。
片刻，赵益民等人终于打完饭坐在了座位上。众学生见状这才悄悄吐出一口气，稍微放松下来。
杨露拍拍心口，压着嗓子道：“我们吃快点，吃完赶紧回教室。”
许芳菲点头：“嗯。”往嘴里扒拉进一大口番茄炒蛋，腮帮鼓鼓地嚼。
数米开外。
赵益民嚼着口香糖，眼神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不远处正在吃饭的少女。
边儿上小弟见状，循着赵益民的视线张望几眼，揶揄打趣：“哟，哥，口味有变化啊。我咋记得你以前不吃这种菜啊？”
赵益民抹了把剃得锃亮的脑门儿，回忆着：“我记得那女生叫什么……什么菲？”
“许芳菲！”小弟二号凑到他耳边，嘿嘿笑起来，语气下流，“哥你可算发现这枚沧海遗珠了！啧啧啧，那妞多正啊，别的不说，光是那身皮肤我都馋得不行，那些成语都怎么说来着……欺霜赛雪，吹弹可破，白得跟能反光似的。”
赵益民盯着许芳菲看了会儿，然后眯了下眼。
小弟二号似看出大哥的顾虑，接着又说：“而且这妞家庭条件不好，听说就一个妈，家里连个能出头的男的都没有。没背景没权势，不会有什么麻烦。”
听完这话，赵益民一歪头，随口把嚼得没味道的口香糖吐到了地上。
小弟伸手一指，打探的语气：“哥，怎么说？”
“今晚找机会堵了。”
“堵了然后呢？”
赵益民没答话，和几个男生交换眼色，而后便露出了个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
*
这天刚好轮到许芳菲做清洁，晚自习后，杨露家中有事先行离去。许芳菲打扫完卫生已接近九点。
班主任见状，安排了班上一个同天做清洁的男同学送许芳菲回家。
男同学斯斯文文，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叫鹏宇。
许芳菲和鹏宇并肩走出校门。两个都不是健谈的人，同路几分钟愣是安安静静，彼此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盛夏的夜晚，边陲小城平地起了阵大风，略微驱逐开闷热暑气。紧接着，滴滴雨水从天上落下来。
“下雨了。”鹏宇抬手挡了挡眼睛，思索一番后对许芳菲道：“你家住喜旺街，是吧？”
许芳菲点头。
“我知道一条近道，去喜旺街就几分钟。”鹏宇说。
许芳菲没说话，有些犹豫。
鹏宇口中的近道她当然知道。只是……
“我们都没带伞，抄近路吧。”鹏宇再次开口，说道，“而且我们两个人一路，不会有事的。”
听见这话，许芳菲终于选择点头，“好的。不好意思，麻烦你了。”然后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喷瓶紧紧攥在手里。
鹏宇好奇：“这是什么？”
许芳菲笑了下，“没什么，走吧。”
近道是一条小巷子，不知修建于哪年哪月，硬是生生从各色沧桑建筑间打通穿过，好巧不巧，连接着喜旺街与凌城中学所在的街道。
许芳菲和鹏宇一前一后走进了巷子。
巷道逼仄，狭长幽暗，唯一的一盏路灯犹如风中孤蝶，在肆虐的炎夏风雨中飘飘摇摇，挣扎着投落下丁点微光。
行至巷道半途时，耳边传来阵脚步声。
许芳菲心一沉，抬头便看见几道黑影已经拦住了他们去路。
又是一阵大风吹过。老灯飘高，照亮那几人的行头打扮。都是少年人的模样，有的拿铁棍，有的拿碎了半截的啤酒瓶，吊儿郎当站没站相，为首那人剃着劳改犯同款光头，嘴里嚼着泡泡糖。
“赵益民？”尽管已经努力镇定，但鹏宇的声线还是止不住有些抖。他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道：“你、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啊。”
赵益民举起铁棍指过去，恶狠狠道：“我找她，和你没关系。不想死就滚远点。”
雨珠混着汗水从鹏宇脑门上滑下去。他腿都开始打颤，但还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个男生嗤笑，作势挥舞棍子就要揍他。
鹏宇见状吓破胆，心虚地瞟许芳菲一眼，最后咬咬牙，狠下心转身跑了。
雨势又大了些。
许芳菲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竭力冷静，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不发抖。然后稳住声线道：“几位同学，我身上没有钱给你们。”
赵益民哈哈大笑，用方言问：“不是吧美女，你觉得我们堵你是为了刮你钱？”
短短几秒，许芳菲已经洞悉这几人的下作意图，整个人霎时如坠冰窟。她咬了咬嘴唇，看了眼距离自己最近的赵益民。
然后，她忽然举起喷瓶朝他脸上喷去。
一声痛苦的鬼叫撕裂雨夜。
趁着几人愣神的功夫，许芳菲回身拔腿就跑。
“操！是辣椒水！疼死老子了！”
“抓住她。”
……
后背衣裳吃透了雨和汗，贴在皮肉上，一片冰凉。
许芳菲不敢回头，用尽全力死命朝前狂奔。然而背后的几只恶鬼穷追不舍，许芳菲体力不支，加上雨天路滑，她被一块砖头绊倒，紧接着便踉跄两步摔倒在地上。
“妈的三八！敢用辣椒水滋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赵益民单手捂着左眼，恼羞成怒，说话同时就要去踹地上的少女。
许芳菲整个人缩成一团，下意识蜷起两条胳膊护住脑袋。
几秒过后，没等来赵益民等人的怒火宣泄，却等来了一句完全陌生的嗓音。低沉好听，轻描淡写，略含三分笑意，却一点不显得和善，只教人觉得阴沉沉的，散漫又狠戾：“合伙欺负一小姑娘，现在的瘪三这么没种？”
周围的风好像忽然停了。
缩在角落的许芳菲惊疑不定，缓缓，试探着，放下了挡住视线的双臂。抬起脑袋。
苟延残喘的昏暗路灯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男人。
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
简单的深色衣物，勾勒出一副高大且修长的身形，肩宽腰窄，双腿格外长。逆着光，站姿很随意，脚上踩着双蓝色家居拖鞋，这副打扮，就像刚睡醒之后出来遛弯儿的老大爷，懒懒散散，事事没所谓。
许芳菲倏的一愣。
是错觉吗。
这个背影……好像有点眼熟。
没给她深思的时间，对面的赵益民已经狠狠啐了口，扬起铁棍指向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恶声道：“臭小子，你他妈骂谁没种？敢这么跟爷爷横，混哪里的？没挨过打？不知道疼？”
赵益民骂完就挥棍砸去。
仅仅一息光景，那人一句话没说，反手便钳住赵益民的胳膊狠劲一拧。只听一声骨肉碎裂的闷响，哐当一声，铁棍落地，赵益民喉头溢出痛苦的哀嚎。
再下一秒，男人随手拧住赵益民的后领。
一米八几的壮汉体育生，被他像拎鸡仔似的拎起来，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赵益民霎时头破血流，虚软地从墙上滑落在地，接着便开始讨饶。
其余几个平日为虎作伥的男生见此情形，瞬间心惊胆寒——这人身形之利落下手之狠辣，一看就不是寻常角色。
总之，绝对不是他们招惹得起的主。
那边厢，许芳菲也被眼前这过分血腥的一幕给震住了。
而更令许芳菲惊骇的是，刚才电光火石之间，她清楚地看见，那个男人的左手手背上，分明有一枚弹孔伤痕。
夜雨稀薄。
不远处，年轻男人慢条斯理地弯下腰，蹲在不住求饶的赵益民面前，伸出手，拿手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听清楚。”
光影变化，于是那副坚毅冷感的侧颜轮廓被剪裁出来。五官英俊出挑至极，像民国旧画报里混不吝的公子哥，狭长的双眼漂亮到近乎凌厉，沉黑深邃，肆无忌惮。
是种介于颓懒和狠戾之间的强烈冲撞感。
他微侧头，冷冷吐出几个字音：“我一般不打架，只收尸。”

第4章
赵益民不是傻子，见这男人虽语调懒散轻描淡写，但那双眼睛里的阴狠与荒寒却教人胆战心惊。瞬时便醒悟，他那句“不打架，只收尸”，绝对不是随口吓唬人的玩笑。
凌城这地方，昼太短，夜太长，混乱之下藏着太多亡命之徒与无边罪孽，神佛都要退避三舍。
小鬼见了阎罗王，挨几下揍算轻的，如果一个不慎丢掉性命，爹妈连个哭丧的灵堂都捞不着。
雨淅淅沥沥往下落，滴答滴答。
许芳菲没有古代诗人的风雅，只觉得那些声响不像明珠落在玉盘上，倒很像催命的音符。这雨夜空气闷热，又是汗味又是血腥味，直逼得人快喘不过气。
对面墙角，赵益民的嚣张气焰也被浇灭，荡然无存。
他颤抖着，瑟缩着，一身疙瘩肉变得绵软无力，不住朝面前的人告饶：“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哥，我真知道错了。我他妈下流，我他妈禽兽，我他妈畜生不如。你就当我是个屁，把我嘣出去放了吧！”
年轻男人冷漠俯视着讨饶的赵益民，开口时，语气很淡：“他们抢你东西没有？”
许芳菲没有反应过来。
男人等待几秒，见背后没有回应，这才微挑了眉峰，侧过头来。
路灯的光昏昏沉沉，雨珠打湿男人额前的几缕黑色碎发，顺着轮廓线条往下滑，在那副英俊又张狂的面容上留下几行水迹。
漆黑的眼投下两道目光，冷淡而恣意，今晚第一回，落在那名穿校服的少女身上。
几步开外，许芳菲刚好也在看他。
冷不丁对上这双眼，她胸口突的一颤，只觉莫名心慌。
不敢与他对视，匆匆半秒许芳菲便垂了眸，后知后觉回过神——他刚才那句话，原来是对着她说的。
许芳菲怕极了，咬了咬唇瓣，摇摇头表示没有。
年轻男人便收回视线，对奄奄一息的赵益民撂下五个字：“跟她道个歉。”
生死关头，赵益民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也不管一帮子小弟眼巴巴在瞧，他爬起来，双手合十，跟在寺庙里拜菩萨似的朝许芳菲拜了几下，嘴里说：“同学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打你主意了。对不起对不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让我一马吧！”
许芳菲根本不想看那张恶心的脸，厌恶地别过头去。
须臾，年轻男人从容地问：“要不要帮你报警。”
许芳菲闻言想了想，还是摇头。
这个赵益民打架斗殴欺负同学，什么混账事没干过，进派出所就像回家。他未成年，有未成年人保护法这把大伞撑在上面，每次进去至多就是被口头教育再拘留几天，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报警惊动警察，她肯定会被叫去配合录口供，到时候被妈妈和外公知道，反而会让他们担心。
赵益民听见这话，忍痛舔着脸露出个媚笑，讨好的语气：“哥，她都说不报警抓我了，那我是不是就可以……”
“滚。”
“欸欸好！我马上滚！”
赵益民如蒙大赦，捂着还在流血的脑门儿转头就跑。背后几个小喽啰见状，也连忙跟在后头溜了。
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不多时，小巷子重归死寂，夜雨把墙上赵益民撞破头的血迹冲下来，血水雨水混作一汩，顺着下行地势流进旁边的臭水沟。
许芳菲手撑着背后的墙，试着从地上站起来。然而腿刚一发力，脚踝处却一阵钻心地疼。
似乎崴到了。
许芳菲猝不及防，纤细的身子疼得摇晃了下，险险就要跌倒。
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力道虚虚扶了她一把。
许芳菲怔住，微动眸光看过去。捏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肤色很白，指骨修长，每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干净光整。手背处依稀可见一枚子弹伤疤。
这触感极有力，带着点儿粗糙，与她皮肤的光洁细嫩反差强烈。
像是男人掌心的薄茧。
鬼使神差，许芳菲脑子里浮现出3206门把上的血迹。
她心突的一紧，被男人碰到的皮肤火烧般滚烫，她移开视线，抬抬肩膀避开了他的手。垂着脑袋，一句“谢谢”哽在喉咙里，硬是半天挤不出口。
她说不出话，头顶上方倒是轻描淡写丢来几个字，带着微不可察的兴味：“你就是许芳菲？”
许芳菲：“……”
许芳菲惊得抬起头，眼神里掩不住的诧异和警惕。
如此近的距离，才发现他真的好高。她一米六几的个子，在南方女孩儿里已经不算矮了，但她的头顶竟然才只到他的胸口。
犹豫了会儿，许芳菲鼓足勇气反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确认无误后，男人胳膊一抬，随手丢了个什么东西给她。
许芳菲下意识接到怀里，拿在手里定睛一看，霎时更惊：是她遗失的校园卡。
居然被3206这个人捡到了。
她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深思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便听对面的3206又开口，没什么语气地说：“你是不是凌城本地人。”
许芳菲不知道他问这做什么，又不敢骗他，只能迟疑地点点头。
“凌城本地人，那就应该懂规矩。”
这句话后，许芳菲皱了眉，望见3206在雨里弯下腰，贴近她几分，然后一勾嘴角，竟露出了一个懒洋洋又阴沉玩味的笑来。他的话音混着雨滴声，被埋葬进这灰色的夜，清晰无比钻进她的耳朵。
“听见当没听见，看见当没看见，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管的事不管。小崽子，要乖，把这个规矩牢牢记住。”
*
许芳菲很快便明白过来，3206今晚出现在这条巷道，既不是偶然，也不是好心特地来还给她校园卡。
他的目的，是来警告她管好嘴巴，不要把那天看见血迹的事说出去。
看着3206近在咫尺的放大版的脸，许芳菲静默两秒，没说话，只是默默后仰着绕开两步，便与他拉开了距离。
扪心自问，3206长得实在好看，是那种生来就属于迷迭香和浓夜的长相，英气又匪气的轮廓，好巧不巧配了双风流销魂眼，注定要享尽温柔，也注定野性难驯。他眼神轻慢肆意，但又不淫邪，不会让人反感。
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令她害怕。
这种情绪，和面对赵益民他们的那种厌恶恐惧还完全不一样。
再寻常的一个目光，一个动作，或者说即使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光站在那儿，便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许芳菲不愿意和3206有什么交集，径自转过身，一手捏紧肩上的书包带，一手扶着小巷斑驳的墙，一瘸一拐地离去了。
整整一路，她没有再往背后看一眼。
她不知道3206之后去了哪里，也不关心他的去向，只是加快步子想要快点回家。
就在这时，喜旺街9号院内走出来几个高大男人。
许芳菲埋着头，心里乱糟糟地想着事，一个没留神，竟差点和其中一个迎面撞上。
“哟喂！”男人顶着一头金灿灿的黄毛，跳起来夸张鬼叫一声，调戏道：“小妹妹，走路长长眼，你差点踩到我。怎么？看上哥哥想搭讪啊？”
许芳菲窘迫极了，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边儿上一个胖子看许芳菲又白又漂亮，一双贼眼瞬间就瞪直了。盯着她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瞧，口水都快流出来。
许芳菲绕开黄毛往前走，又被另一个戴鼻钉的男人挡住。
她有点慌了，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看见这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后。
紧接着，他们眼神微变，神色恭敬，全都极其忌惮的模样。你挠挠头，我看看天，规矩地便把路给她让开了。
许芳菲忍着脚踝的痛大步就走。
只在进单元楼门洞之后，才敢悄悄趴在门壁上，悄悄往几人看的方向打望。只一眼，许芳菲眸光微变。
居然是那个男人。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居然就一直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
是在……保护她吗？
许芳菲面色略凝，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抿抿唇，将那句“谢谢”咽回，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
“野哥。”
众人恭恭敬敬地招呼道。一个穿夹克的掏出一根华子，颠颠递上。
郑西野接过烟，随手扔进嘴里。鼻钉男立马捧着打火机替他把烟点燃。
“老大，你去哪儿了。”胖子满脸狗腿的笑，“兄弟们等你老半天。”
有人接话：“是不是开荤找乐子去了！谁不知道昂少一天没女人就活不了，野哥跟他住一块儿，每天听着那些干柴烈火，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啊。”
响起一阵一阵的笑。
郑西野没搭理几人，咬着烟径直往3栋2单元的方向走。
背后几个男人还在议论。其中一个猥琐地笑：“没想到，这破地方还别有洞天。啧，刚才那小妞真不错，穿着校服，十几岁嫩得很，要是有机会……”
话音未落，郑西野步子骤然停住。
跟着的几个人不明所以，只好也跟着停下脚步，不约而同讪讪噤声。
郑西野面无表情，脑中回忆起刚才蜷在墙角的少女。纤细柔弱，脸蛋雪白，像一朵盛夏的小栀子，开在混沌阴暗的迷雾里。
须臾，他回过头，夹烟的手指轻点了下空气。朝几人开口，懒洋洋的语气，却令所有人不寒而栗：“悠着点儿，别他妈给我找事。”

第5章
这一日，许芳菲走到家门口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坏着，整个空间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她捏着钥匙串，手指用力，关节铬在金属的锯齿上，眉头深锁纠结迟疑。
托赵益民那帮人的福，她这会儿衣服脏了，脚踝也崴了，整个人不照镜子也能想象有多狼狈。又回来得这么晚，“大扫除”“写作业”之类的借口，肯定糊弄不了妈妈。
得提前想好可信度高的说辞才行。
又琢磨了几秒钟，许芳菲在心中暗暗打好腹稿。抿抿唇，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拿钥匙打开门锁，故作镇定地进了家门。
“你去哪儿了呀？我刚给你们班主任打了电话，杨老师说你九点不到就从学校走了。”
门刚开，一句焦急的质问便劈头盖脸砸过来。
许芳菲扶着墙换鞋，脑袋埋得低低的，因为心虚，她并不敢看妈妈的脸。只是照着打好的腹稿缓慢道：“今天下雨，路太滑，我不小心崴到了脚，有个同学一路把我扶回来。所以耽误了些时间。”
乔慧兰眉头拧得紧紧的。注意到女儿换鞋的姿势别扭，身上的校服也沾着泥污，倒确实是雨天路滑摔了一跤的样子。
乔慧兰走过去，双手扶住许芳菲帮她换鞋，目光里仍旧残留着一丝疑惑同担忧：“只是摔了一跤？没有遇到什么坏人吧？”
“没有。”许芳菲连忙摇摇头。
“没有就好。”乔慧兰并未怀疑许芳菲的话，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来，“还是杨老师想得周到，想着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回家不安全，还专程找了你们班的一个男同学送你。扶你回来的就是那个学习委员吧？”
许芳菲略安静，声若蚊蝇地“嗯”了声，咬咬牙，一横心，把右脚的白色运动鞋拔下来。瞬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乔慧兰垂眸看了眼，才刚舒展开的眉头立时又皱做一团，“肿得这么厉害。”说着她弯下腰，小心翼翼用双手托起女孩儿红肿的脚踝，“试着扭一下。”
许芳菲忍痛动了动。
“应该没伤到骨头。”
乔慧兰年轻那会儿在擀面厂的医务室帮过忙，一些小伤小病勉强能应付。她一手接过许芳菲的书包，一手搀扶着许芳菲坐到沙发上，接着便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乔慧兰去而复返，手里多出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酒。
“得揉一揉把淤血散开。”乔慧兰自言自语地念叨着，麻利挽起袖子，抬高许芳菲的右腿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双手并用给她搓脚踝。
伤处火烧火燎，直疼得许芳菲喊出一声。
屋里的外公听见响动，虚弱的嗓音飘飘乎乎传出来，担心道：“菲菲回来了啊？怎么了？”
“外公我没事。”许芳菲满头满脸的汗，忍着痛回道：“我不小心崴到了脚，没事的。”
老人放下心来，又昏沉沉地睡过去。
折腾好一通，乔慧兰手法谈不上专业，好在效果不错。搓了十几分钟，许芳菲原本肿成馒头的右足踝已经消肿大半。
乔慧兰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药酒收了起来。
许芳菲则一瘸一拐地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
温热水流洗去浑身疲惫。她穿着睡裙走出来，正要回房间，余光里却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包子。
老式吊扇在头顶上方转啊转，包子热气腾腾，香味儿到处飘。
许芳菲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跛着脚过去拿起一个包子，咬一口，边腮帮鼓鼓地嚼，边含混道：“妈你蒸的包子？”
“收拾屋的时候翻出来一包面粉，再不吃要过期了。”乔慧兰系着围裙打扫着厨房，随口说，“对了，包子我做得多，你明天带几个去学校，给那个帮助你的同学送去。”
许芳菲想起今晚的事，支吾了下，回道：“……有必要吗？”
“人家又是帮你，又是送你回家，当然有必要了。”乔慧兰脸上的笑容和蔼，“菲菲，谁帮过我们，我们就要心存感激，知恩图报。几个包子不值钱，贵在心意。”
许芳菲捏着包子，不知道说什么。
乔慧兰：“那就这么说定了？男孩子饭量大，明天我多给你装几个。”
许芳菲嗫嚅好半晌，最终只能点头：“好的。”
今天各科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不多，许芳菲在学校就已经全部做完。她在卧室复习了会儿功课，随后便关了灯，上床睡觉。
窗外，雨声停歇，被雨水冲刷后的小城稍稍降温，就连夜风里也多出了丝难得的凉爽。
许芳菲躺在被窝里，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
妈妈让她答谢送她回家的男同学。但妈妈不知道，今晚送她回家的男同学，在遭遇危险后丢下她跑了。
人各为己，非亲非故，许芳菲并不责怪鹏宇，但也不会感激他。
赵益民那群人什么混事都干得出来，如果不是3206，她今晚的下场不堪设想。
突的，脑海中闪过一双漆黑的眼睛，恣意轻狂，深不见底。
胸口没由来地突突两下，许芳菲莫名心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数羊，借以催眠自己尽快入睡。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说起来，今天她的行为是不是有点过分？
他虽然是个坏人，但是他救了她，一码归一码，她怎么都应该跟他说一声谢谢才对。
四只羊，五只羊，六只羊……
不然之后再找机会跟他当面道个谢？但是今天晚上在小区里遇见的那群人，纹身的、戴耳钉的、剃寸头的，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但一个个眼神里却全都透着股玩儿命的狠劲与杀气，远远不是赵益民那种街溜子能比的。
看那些人对3206的恭敬样，可以想象他一定是个很可怕的狠角色。
七只羊八只羊……
所以还是敬而远之好了。
这种人，和她根本就处在两个世界，偶有交集，纯属意外。他也不缺她一句“谢谢”吧。
九只羊十只羊十一只羊十二只羊……
做出决定后，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便算挪了窝。许芳菲心事消除倍感轻松，弯弯唇，在数到第三十七只羊的时候，一阵困意悠悠袭来。她呼吸逐渐平缓，进入了梦乡。
然而，刚睡着，一阵声响却陡然响起：
“胡了！大三元！哈哈哈！”
“操！胖子你这烂手开过光啊，第一局就这么邪门儿！”
“老大买我的马就是给我开光，废话少说，给钱给钱。”
……
夜深人静中，男人们骂骂咧咧重新洗牌，麻将声和喧闹人声此起彼伏，将许芳菲吵醒。
许芳菲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睛，细细一听，发现这些声音是从楼下3206传出来的。
许芳菲：“。”
搞什么。大半夜打麻将，这么没有公德心的吗？
许芳菲沮丧又郁闷，不敢下楼找那些人理论，只能拉高被子蒙住脑袋，绝望地嗷了声。
*
与此同时，一道楼板之隔的3206。
3206这套房，说来还有点故事。
这房子最初的房主是个老婆婆，已经七十好几，却依旧每天起早贪黑烙饼子煎油条，推一辆早餐车在凌城中学附近卖早饭，只因有个游手好闲的儿子要养活。
后来，这不争气的儿子结交了些社会上的狐朋狗友，又学会了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偷了这套老房的房产证，背着年迈老妈将房子抵押，贷出了一笔钱用作赌资。
将赌资挥霍一空后，这个不争气的畜生竟还打起了老妈棺材本的主意，以投资为由，把老婆婆剩下的一万元存款也骗了去，很快也输个精光。
知道真相后的老婆婆受不住打击，半年不到就抑郁而终，而赌鬼儿子为躲债，也从此人间蒸发。再后来，这套房子便被法院以低价拍卖了出去，彻底闲置。
直到今年，这套房子才又被转卖，迎来了它数年以来的第一位新主人。
大部分家具在当初拍卖出去后便被上任房主清空，只留下两张床，一个破旧木沙发和一张同样破旧的四脚桌。
此时，沙发上没骨头似的坐了几个壮汉，一个个都在低头玩手机。
那张四脚桌上铺陈开一张墨绿色麻将布，四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分别坐在桌子的东南西北，咬着烟，喝着酒，吞云吐雾搓麻将，整个屋子里烟雾缭绕。
第一局，胖子先开张，大三元吃三家，寸头和鼻钉男从兜里摸出大把钞票丢过去，不忘冲他破口大骂。
赢了钱，胖子不和他们计较，笑呵呵数钱。
“自家兄弟，这个兜进那个兜，计较这些做什么。”说话的男人坐在牌桌东方，语气懒洋洋的，二十三四的年纪，模样是透着股痞气邪佞的俊，眉眼飘逸，眼神放浪，左肩牵连着一条极其夸张的花臂。
“就是就是！”胖子附和着拍马屁，“都学着点儿，咱昂少这才叫‘格局’！”
蒋之昂看出寸头和鼻钉男输了钱不痛快，嗤了声，说：“行了，别他妈板着个脸。今天这牌，赢的你们拿，输的我来掏。”
几人一听，登时眉开眼笑乐开了花，口中却道，“昂少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难得有雅兴让兄弟们陪你打回香港麻将，这都是咱哥几个的荣幸，怎么能让你帮我们掏输的钱。”
“少废话。”配牌不好。蒋之昂眯了眯眼睛，咬着烟烦躁地把一记九万丢出去，“给老子摸牌。”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卧室传来，然后就是哐哐两声，有人拿指关节叩了两下门板。
客厅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男人们纷纷抬头，表情恭谨。
郑西野呼出白色烟圈，掸了下烟灰，随手把手里的手机丢给蒋之昂。
扔得有点儿偏。蒋之昂两只胳膊都抬起来，差点儿没接住，带着点儿困惑，“怎么了野哥？”
“蒋老让你接。”郑西野冷淡地说。
蒋之昂闻言，脸上不可一世的表情有刹那凝固，然后便朝沙发喊：“来个人帮我打。”说罢不敢耽搁，举起手机贴近耳朵，阔步进了卧室，“爸……”
卧室门砰地甩上。
一个染金毛的男人坐在了蒋之昂的位置上。
胖子喜滋滋地搓着牌，还不忘招呼：“老大，这把买马不？再赏兄弟一手好牌通吃啊！”
郑西野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罐没开封的冰汽水。扫一眼满屋的乌烟瘴气群魔乱舞，静默两秒，忽然面无表情地说：“都给我小点儿声。”
众人愣住，颇有些被惊到似的不明所以。
下一秒，鼻钉男最先回过神，一巴掌打在寸头和胖子的脑门儿上，骂道：“都他妈吵吵啥呢！让你们小点儿声听见没，吵到老大了知不知道……”
话没说完，便被“呲”的一声响给打断。
郑西野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口。
“这楼里还住着学生崽。”他晃了晃汽水罐，趿着拖鞋转身回屋，玩味地撂下后半句话，“祖国的小小花骨朵，别打扰到人休息。”
*
次日，许芳菲瘸瘸拐拐来到学校，打开书包，一眼便瞧见了乔慧兰放进她书包里的包子。
足足四个大包子，酸菜肉丝馅儿，皮薄馅足，里三层外三层，仔细包好装在食品袋里。
许芳菲拿出各科作业，走到第一排去交。
回身刹那，与一道瘦高身影迎面相遇。对方看见她，脸色惊讶探究里折射出点点愧疚不忍，动了动唇，似乎想对她说什么。
是鹏宇。
在鹏宇一言难尽的复杂神色中，许芳菲安静地绕开他，往座位方向走。
鹏宇注意到她腿脚不便利，两只手在身侧握了握拳，仿若鼓足勇气般，开腔道：“许芳菲。”
许芳菲微跛的步子停住，回过头来，不解地看他。
鹏宇：“你、你昨天晚上……”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崴了脚。”她这么回答道，然后便离去。
整整一个上午，因为那四个找不到真正主人的大包子，许芳菲显得有丁点心不在焉。午饭时，她回请了杨露一份牛肉套饭。
“你校园卡找到啦？”杨露很惊奇，“掉在哪里？”
许芳菲老实说：“被邻居捡到了。”
“然后还给你了？”
“嗯。”
“那你要谢谢人家。”杨露喝了口套饭里的番茄汤，老气横秋道，“这年头，好心人不多了。”
许芳菲笑笑，若有所思不作回应。
*
许芳菲前一晚摔跤崴了脚，走路不方便，这天晚上，乔慧兰早早便收了纸钱铺，骑着车到凌城中学门口接许芳菲放学。
乔慧兰的自行车购于好些年前，已经老掉牙，人骑在上面吱嘎响。
好在许芳菲骨架子小，体重也轻，坐在后座并没有给这辆一把年纪的老爷爷单车造成太大伤害。
她从背后环住乔慧兰的腰，脸轻轻靠在妈妈背上，恍惚间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
风轻轻，夜也柔。
母女二人骑着车穿行在街道上。许芳菲一言不发，听妈妈讲着今天开门做生意时遇到的有趣事。
学校离喜旺街本就不远，骑车更快，没过几分钟就到了。
乔慧兰把自行车锁在单元楼下，一掏兜，哎呀一声，说：“我忘带手电筒了。菲菲，你手电筒呢？”
许芳菲拿出手电筒摁下开关，没反应。再摁，还是没反应。
“没电了。”许芳菲已经习惯了摸黑爬楼，她很少用手电筒，自然也忘记了定时给手电筒充电。
无法，母女两人只好一前一后在黑暗中爬楼梯。
许芳菲还好，年纪轻，乔慧兰就不同了，不比年轻人眼清目明，刚上两个台阶便险险踩滑，差点儿摔倒，还好关键时刻被许芳菲眼疾手快给扶稳。
就在这时，一束光忽然从背后投来，驱逐黑暗，将整个楼道照亮。
许芳菲怔住，下意识扭过头。
背后那人身形修长，面孔藏匿在光后的暗色中，一时间看不真切。待她侧首调整过某个角度，才看清对方长相，招摇又英俊，脸色寡淡，冷漠桀骜，看着凉凉的，不显出半分情绪。
是3206。
许芳菲心一紧，嗖的收回视线，惴惴不安，生怕这人说漏嘴，在妈妈面前暴露她昨晚被赵益民围堵的事。
不过很快许芳菲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
从始至终，3206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她和妈妈后面，丝毫没有要开口与她闲聊的雅兴。
借着邻居带来的光，乔慧兰眼前的景物清晰起来。她看了眼身后的年轻人，觉得他面生，不由多看了两眼。
走到二楼半，许芳菲怕3206回家之后光源消失，妈妈看不清路，忍不住小声说：“妈妈，我们走快点。”
乔慧兰看她：“你腿这样，走那么快做什么？”
3206停在了3楼。
但他只是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开门进屋。
许芳菲并未多想，和乔慧兰一同上到四楼，发现整片楼道还是亮亮的。往下瞟一眼，那个男人居然还在那儿。
许芳菲心生狐疑。
乔慧兰掏出钥匙开门，忽然笑笑，自言自语地低声说：“楼下这个年轻人心眼儿不错。”
闻言，许芳菲倏的一愣，这才反应过来——3206是在给她和妈妈照明？
乔慧兰打开房门走进屋。
四楼开门声响起的刹那，光亮消失，3206进屋关了门。
许芳菲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内心陷入一番天人交战。好一会儿，她下了决心，转身扶着墙下楼，站稳了，定定神，半晌才终于抬手，敲响了那扇紧闭房门。
砰砰——
屋里没有任何声音。
许芳菲注意到防盗门上有个猫眼，下意识把头低下去，打开书包，从里面取出了个什么，攥在手里。忐忑地等待着。
几秒钟后，咔一声，面前的门开了。
许芳菲惊了惊，抬起脑袋。屋子里客厅漆黑一片，只有一间卧室亮着灯，光线极其微弱昏暗。
3206出现在门口。他穿着身简单的浅色上衣，斜倚门框，站姿随意，懒洋洋的，耷拉着眼皮有些玩味地看着她。
垂在身侧的手指骨修长，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烟，还没来得及点燃。
整个人散漫又危险。
“……”许芳菲暗自深呼吸，鼓起勇气把手里的食品袋递出去。
郑西野顺手接过来。
周围黑漆漆的，他认真看了两眼才看清，是一袋包子。继而微扬起一侧眉峰，看向她，带着点儿疑问。
“谢谢你。”
语速飞快地说完这三个字后，许芳菲心跳如雷，再不敢多留，一跛一跛地上楼去了。
郑西野盯着那道纤细背影。
小只学生崽逃也似的消失于楼道，那身残志坚的行动力，就像在躲妖魔鬼怪。紧接着，四楼砰一声，大门重重关上。
与此同时，郑西野敏锐地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里多了一缕氤氲不散的甜香。
和昨晚，他在某个瞬间闻到的一模一样——
孤灯的光落在少女身上，披挂起一层温暖薄纱，她崴了脚，踉跄差点倒地，他下意识伸手扶了把，看见她颊边垂落下一缕黑色发丝，温柔飘荡在灰蒙蒙的雨夜里。

第6章
两天后在学校，许芳菲又遇见了赵益民。
校霸头子脑袋上还贴着块纱布，却仍是那副猖獗姿态，校服穿得七零八落，背后跟三五个小弟似的跟班，恨不得直接把“混混”两字写脸上。只是今天又与往日不同。
看见许芳菲身影的刹那，赵益民表情一僵变了脸，仿佛她是什么瘟疫病毒，让他尝过记忆深刻的苦头，瞟一眼都心有余悸。
赵益民懊恼地往地上啐了口，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头上的伤，随后骂骂咧咧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什么。
一行人走远。
杨露在背后直呼痛快，压低嗓子大骂：“活该活该！看他那德行，脑门上那么大一块狗皮膏药，挨揍了吧！让这傻笔平时欺软怕硬横着走！”
许芳菲没有应声，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拉着杨露快步回了教室。
*
这天下了晚自习回家，许芳菲一进家门，便闻见扑鼻而来的肉汤香气。
她动动鼻子，循着香味找进厨房，惊喜道：“妈妈你炖排骨了？”
“你崴了脚，外公让我买两个棒子骨给你补补。”乔慧兰边说边从砂锅里倒出一大碗骨头汤。
许芳菲暗暗吐了吐舌头，小声说：“皮肉小伤而已，又没伤到骨头，哪里还需要补补这么夸张啊。”
乔慧兰戳了下她的脑瓜，“外公心疼你啊。快去洗手。”
许芳菲笑着点点头，洗完手便坐回餐桌前啃棒子骨。
正小口吃着，忽闻旁边轻轻一声“啪”，放下来一个什么东西。许芳菲愣住，下意识转过脑袋定睛去看。
发现竟然是一个手机。
许芳菲错愕得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说话，边上的乔慧兰便先一步开了口。她柔声说：“以后你放学晚或者路上遇到什么事，就给妈妈打个电话。省得我和你外公在家里干着急。”
许芳菲支吾了下，脸色表情有些复杂，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乔慧兰看出女儿的顾虑，心思一转，连忙道：“哦，这是陈阿姨给我的。陈阿姨你知道吧？就是咱家铺子旁边那家店的老板，卖佛像的。她儿子有出息，今年刚工作就给她换了个最新款，好像还是苹果。这个旧手机她顺手就给我了。”
许芳菲抬眼，有点诧异：“真的？”
“嗯。”乔慧兰面上浮起笑色。
听见这话，许芳菲心里的负担减去大半，脸上也随之漾开笑容，“妈妈帮我谢谢陈阿姨……不对。等周末，周末我亲自去谢谢她！”
乔慧兰把许芳菲发自内心的欢喜同雀跃收入眼底，鼻子涌上一股涩意，面上却还是笑容如旧，摸摸女儿的脸颊，朝她点头。
乔慧兰贴心地为许芳菲提前办好了电话卡。
得到了人生中第一支手机，许芳菲非常开心，别的一概不介意。
她接上电源，利用写作业的时间给手机充电，写完以后便无比宝贝地捧起手机，认真研究起来。
这手机虽然不是什么大牌子，但是具备智能机的所有基本功能。
许芳菲仔细浏览着应用商店，找到好评度最高的音乐软件，点击下载，然后在搜索歌曲那一栏，缓慢敲下四个字：理想的城。
歌曲很快弹出来。
许芳菲盯着那个圆形播放键，心没由来的一紧，继而，手指轻点。
前奏曲缓缓响起，在这寂静幸运的夜。男歌手喑哑的嗓音从二手电话的音响里飘出，刺破所有光怪陆离，低浅吟唱：
【孤独的鹰，披了岁月风尘与一身黄昏，
何时倦怠，何时停歇，
何时能有归程。
南去的雁，覆了千里黄云与大雪纷纷，
何时安定，何时靠港，
何时能有归程。】
许芳菲听着旋律歌词，无意识地跟着唱起来：“我想搭上那返乡的列车，淡淡回顾那装着我青春的城。
我想风把思念捎去远方，轻轻送给我无法忘怀的姑娘……”
一曲罢，缥缈意境尽皆归于虚空，回到现实里，周围只剩隐约压抑的嗯嗯啊啊。
许芳菲汗颜地察觉到，楼下3206那间屋又上演起了爱情动作片。
她：“……”
许芳菲忽然想起，高一时，班上有人不知从哪儿淘来一部书皮都掉大半的书，叫《青蛇》，作者是被誉为“天下言情第一人”的香港作家李碧华。
少年人的探索欲无穷尽，那书里的诡艳情爱凄迷美丽，没人看得懂，却掀起一股争相传阅的潮流。仿佛没看过这本书，便做不了班级里的时尚弄潮儿。
许芳菲也是那浑浑噩噩弄潮儿中的一员。
如今回首，书中大多文字都已记不清，唯有一句话，她印象尤新——碰上这样一个男人，他唯一的本领，是多情。
许芳菲握着手机看了眼窗外夜空，发起呆。
这荒芜又萧条的夜，近来多了楼下的男欢女爱做点缀，她的心境由最初的震惊、好奇，再到如今的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细细想来竟有点滑稽。
好在，从今以后她不必强迫自己枕着那些浪荡话入眠。
许芳菲上了床。把手机贴耳放在枕头边上，播放《理想的城》，歌声在孤零零的夜里回荡，很快便将楼下的欢好响动吞没。
她闭眼勾勾唇，安心入睡。
只在进入梦乡的前一秒，鬼使神差般冒出个疑惑：那四个包子，也不知道3206吃完没有呢。
*
近日好运多眷顾。
再下一晚，许芳菲摸黑进单元门洞时，惊讶地发现，破败多时的楼道声控灯，居然神迹般亮起了光。
她心下喜悦，连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自主轻快几分，总算明白为何人人都祈祷好运连连。
一个运是运，连在一起才是幸，如果能有幸再添一些福，那便组合成再完美不过的人生。
许芳菲思索着，顺着楼道轻轻松松往上楼梯。经过三楼时，脚下的步子却忽的顿住。
只隔一扇门，里头皮肉撞击，音调高昂，声响清晰无比。
木板床呜咽着发出哀鸣，凄凄惨惨戚戚，控诉着一对男女只顾解决生理需求，丝毫不垂怜它一把年纪，反而势要送它提前下岗。
停顿的这几秒钟，声控灯没有感知到脚步声，轰一下，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黑暗中。噗通噗通，心跳声阵阵如打雷，几乎震碎许芳菲的耳膜。
她抱紧怀里的物理教材，火烧云直接从脸颊燎到耳根。下一刻，她敏锐察觉到单元楼外有脚步声响起，在接近，立刻惊醒般回过神，垂下脑袋转过身，疾行上楼。
担心被发现，她甚至还细心地压了步子，没有惊动声控灯。
上到四楼家门口，许芳菲没有立刻开门进屋。
抱物理书的葱白十指下意识收紧。她悄悄探出脑袋，往楼下方向张望。
上楼的人高高大大，步子却比她一个女孩子还轻，悄无声息的。借着一丝幽若鬼瞳的月光，许芳菲看见了那人的面容，瞬间惊愕地呆住——
是3206那个男人。
他面无表情，神色冷峻，不知是不是月光太冷的缘故，那张薄润好看的唇此时透着几分苍白。
原来，这会儿在3206里翻云覆雨的不是他。
许芳菲想起前几天看见的那些“访客”，没一个正经，顿悟了。不由悄悄地腹诽：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连这种爱好都能神同步——半夜打麻将，半夜滚床单。
正思绪乱飞，却忽然看见，3206动手脱了身上的黑色上衣。
许芳菲：“。”
许芳菲惊呆了。
始料未及，俊男半裸图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她眸子里：他浑身上下只剩一条长裤，区别于少年状态的清瘦苗条，他肩宽而腰窄，浑身线条利落分明，不过分吓人，但每块肌肉都精悍鲜明，张弛有度……
天、呐！
许芳菲脸色唰的红透，正想默念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跳开视线，3206又转过了一个角度。于是，她看见了更为触目惊心的一幕：
一条刀疤，不长也不短，截断了男人劲瘦腰背的部分肌理，还在粼粼往外渗血。
许芳菲：“……”
3206用衣服随便裹住沾血的右手，握住门把，钥匙入孔转动几圈，人进了屋。砰，门关紧。
这一晚，事后回想，许芳菲甚至有点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开门回的家。
她脑子发木，等清醒地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换好拖鞋坐在了家里的饭桌前。
乔慧兰照常端上热好的家常饭菜。
许芳菲甩甩头，抛开反复在眼前闪现的那条带血刀疤，拿筷子往嘴里闷头刨米饭。
“菲菲，声控灯修好了。”乔慧兰冷不丁地说。
“嗯。”许芳菲收敛思绪笑了下，故作松快地打趣：“看来门卫张叔叔总算良心发现了。”
乔慧兰不解：“和张叔有什么关系？”
许芳菲抬起浓密的眼睫：“不是张叔修好的吗？”
“不是。”乔慧兰摇头，笑着对许芳菲道：“是楼下3206那个年轻人给修好的。你还记得他吗？高高帅帅，皮肤白白，前几天还给咱们打过灯。”
完全不可控，许芳菲再次想起那个男人和他身上的伤。
胸口没由来一阵发紧，描述不出具体是什么情绪。她有点感叹，每回受了伤都不往医院去，不用想也知道是他干的都是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与此同时，许芳菲又内心深处，忍不住泛滥开丝丝同情心：
这么看起来，那个坏男人怎么好像有点可怜呢。

第7章
蒋之昂好女色，尤其钟爱身材惹火的辣妹，一天不沾荤腥，就浑身不舒坦。
这会儿正值夏夜深深，路湿霜浓。3206一共三间卧室，靠里侧的那间房，门都没关，男人女人颠鸾倒凤。
根本没人觉察到郑西野回来。
郑西野当然也对那些动静浑不在意。他赤着上身回到自个儿屋，随手把染了血的上衣扔开，然后拿起一个装着酒精纱布等物的铁箱子，哐当丢桌上，微侧身，背朝一堵贴着拼接镜的墙面站定。
借着幽冷月光，郑西野回头看向镜子里。
镜中的身躯肌理分明高高大大，但着实吓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每一笔都对应某段刀锋嗜血的岁月。
酒精消毒，上药，然后包扎伤口。
这套流程郑西野做过千百次，早就烂熟于心。
包好伤口，他有点儿乏，坐在床沿上脸色冷漠地点燃一根烟借以醒神。抽到还剩三分之一时，蒋之昂那边完事儿了。
耳根总算清净。
郑西野掐灭烟蒂仰面倒下，随意屈起一只大长腿，闭眼睡觉。
隔壁屋，蒋之昂起身套上牛仔裤，往嘴里塞了根烟，低头系皮带。
两只柔若无骨的细胳膊从背后挽住他脖颈，下一秒，女人的嗓音紧贴他耳朵响起，软绵绵有气无力，谄媚娇嗔：“讨厌，腰都被你掐青了。要是满意，下次继续点我呀老板，记得人家叫阿媚。”
蒋之昂并未说话，从钱夹里抽出一沓钱丢过去。
阿媚看见红艳艳的钞票，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喜滋滋接过钱来一张一张数。整整几十张，大赚特赚。
原本以为住在喜旺街这种贫民窟的都是穷光蛋，哪想还有这种油水捞。
阿媚收好钱，心思一转，又试探性地对蒋之昂说：“老板，这是我第二次来，上回看你是和你朋友一起住，对吧？”
蒋之昂咬着烟眯了眯眼睛，扭头瞧她，语气透着阴沉：“打听这个做什么？”
阿媚被他看得心慌，急忙解释：“不不不，我没想打听。我只是想说，我们那儿姐妹很多，如果老板你朋友有需要，我下次可以帮他也介绍一个，还可以给你们折扣……”
话没说完便被蒋之昂打断。
蒋之昂：“拿好你的钱，穿衣服走人。”
阿媚悻悻，套上裙子站起来，却还是不死心，又说：“隔壁屋那位老板真的没需要？”好可惜，长得那么好看，大把人抢着做他生意呀。
蒋之昂吊起一边嘴角嗤了声，笃悠悠道：“看你活不错，爷好心提点你几句。”
阿媚眨眨眼，不明所以。
蒋之昂：“隔壁那老板，知道我们私底下都喊他什么不？”
阿媚：“什么？”
“我们喊他‘野獒’。又疯又野又凶又恶，手起刀落从来不眨眼。”蒋之昂说着，忽然一把扣住女人的后颈把她拽跟前，声音轻几分，阴森森的：“而且我们野哥不沾女人，不像我懂得怜香惜玉。别怪我没提醒你，躲他远点。”
*
一夜多梦，许芳菲睡得很不安稳。
可时间不会因为失眠停下。尽管次日清晨，许芳菲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这个高中生还是只有顶着浓重黑眼圈去学校。第一节是班主任的化学课。
杨曦站在讲台上，拿教鞭敲敲讲桌，吆喝同学们拿出化学练习册，翻到某某年的外省高考专题独立完成。
许芳菲提笔默读题目。
一，选择题。第一小题。化学与生活密切相关，下列选项中叙述正确的是，A漂白剂与盐酸可混合使用以提高消毒效率……
也不知道3206怎么样了。
昨天匆匆一瞥，只看见那道伤口在渗血，没看清伤口深浅。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死掉了吧？
仔细想想，今天早上好像确实没听到3206开门下楼的声音。
脑子里陡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许芳菲霎时心沉底，惊出身冷汗。转念又觉得应该不至于。毕竟昨晚3206里又不止他一个人，真遇到什么情况，他那些朋友总不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第三小题，根据实验目的，下列实验及现象，结论都正确的是……
许芳菲就这样边做题边胡思乱想，一堂课四十分钟结束，她只刚做完真题卷的三分之一。
巡视的杨曦注意到她诡异的速度，狐疑道：“许芳菲，这张卷子并不是很难。以你的水平，不应该写得这么慢才对。”
许芳菲闻言微窘，红了脸，赶紧甩甩脑袋整理思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手里的试卷上。
事实证明，一心二用果然要不得。
第二堂课上，班主任公布出所有标准答案，许芳菲悲催地发现，自己一片山河红，整张卷子全是鲜艳的“&#215;”。
午休时间，杨露照例过来找她一起去吃午饭。
看见许芳菲摆在桌上的惨烈试卷，杨露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哇，不是吧许芳菲，你是前三名欸，怎么错得比我还多？你写卷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呀？”
许芳菲双颊发热，硬着头皮闷闷说：“没想什么。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太困了而已。”
“原来是这样。”杨露恍然地点头。
许芳菲是全校出了名的好学生，品学兼优，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乖学生口中的话。
自然也就没人发现，3206占据了许芳菲大脑整整一个晚上加一节化学课的时间。
一个来路不明的邻居，一个绝非善类的男人，就像少年被窝里石楠花的腥味，隐晦不可告人。许芳菲把这个羞于启齿的秘密，悄悄埋进了心底，然后郑重告诫自己：这样不对。
高二已近尾声，距离高考只有一年不到，那是自己和妈妈外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她的所有心思和精力，不应该被任何人事物轻易分去。
这样的心理暗示，许芳菲一天时间里给自己做了好几回。收效不错。
直至两周后的期末考试如期而至，她都没有再莫名其妙想起过3206。
*
期末考试许芳菲发挥正常，总分637，年级排名是第五位。班主任和乔慧兰都对她的分数很满意。
为了奖励许芳菲，家长会结束后，乔慧兰专程给了许芳菲一百块钱，让她留着暑假的时候出去玩儿用。
许芳菲本来打算把钱攒下来。可暑假第三天时，她接到了杨露打来的电话。
杨露在电话里说，明天是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她要请一些关系好的朋友去KTV唱歌，让许芳菲也去。
许芳菲这样的性格，着实很难拒绝人。架不住朋友的热情，她应承赴约，当天下午便用妈妈给的钱买了一个售价二十五块的草莓熊笔袋，作为给杨露的生日礼物。
翌日傍晚。
许芳菲吃过晚饭，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蓝白色格子裙换上，扎起马尾，拎上礼物盒，骑车前往杨露发给她的地址。
天色渐渐暗下，七月份的凌城热得像要吃人。
数分钟后，许芳菲来到一个KTV大门前，锁好自行车抬起眼，只见面前的建筑极具特色，充满泰式风格，塔尖高耸，以木雕、瓷器，彩色玻璃等镶嵌点缀，独一栋，霓虹旖旎金碧辉煌，顶端亮堂堂闪着几个大字：金曼巴娱乐KTV。
凌城地理位置特殊，是典型的多民族城市，市里很多建筑物都有像泰国这类东南亚国家的影子。但像金曼巴这么豪气的大楼，也不多见。
许芳菲从小到大只进过一次KTV，是她十四岁那年妈妈过生日，妈妈的朋友请她们一起去了家小KTV吹蜡烛切蛋糕。
像这种富丽堂皇的KTV，许芳菲没来过，甚至连见都没怎么见过。
许芳菲好奇而拘谨地站在门口。注意到大门前的空地上停了一些高级轿车，有黑色有白色，品牌她都不认识。
正观望着，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许芳菲！”
许芳菲转头，见是杨露。她一身浅粉色长裙，头上还戴着一个水钻小皇冠，脸上化着妆，看上去就像一个高贵的年轻女王。
许芳菲笑起来，发自内心地称赞：“生日快乐，杨露你真漂亮。”
“谢谢！”杨露捋了捋去理发店做的一次性卷发，打量许芳菲一圈，盯着那张不施脂粉却依旧清丽娇娆的脸，啧啧道：“果然有颜任性，估计所有女生里就你没化妆了。”
许芳菲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支吾道：“我不会化妆，也没有化妆品。”
“噗。”杨露好笑，又说：“行啦。你这张脸，不化妆也甩其它人十条街。”
许芳菲被夸得不好意思，脸微红，不知道回什么话合适。
杨露伸手，亲昵挽住许芳菲的胳膊，凑近她，稍稍压低声：“怎么样？我定的地方气派吧？”
许芳菲点点头。
“‘金曼巴’可是全凌城最高档的KTV会所，可贵了。还好我表哥是这里的经理，有内部价。”杨露边说边领着许芳菲一道走进大门。
杨露爸妈都做生意，家庭条件还算不错。今天是杨露生日，她特地邀请了一些平时关系好的朋友过来玩儿。
许芳菲跟在杨露身后走进包间。
杨露拍拍手，招呼众人：“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许芳菲。”
许芳菲挤出笑容，朝大家挥挥手。
屋子里零零散散坐着十几个同龄人，有男有女，女生化着妆，男生抓了头发，大家都精心打扮过。
许芳菲认真看了一圈，发现一屋子人里，除了杨露和两个同班同学，其余她一个都不认识。只好找个角落坐下，边喝果汁，边安安静静地听大家唱歌。
呆坐了会儿，果汁喝太多，她起身独自走出包房去找洗手间。
出门碰见一个保洁阿姨，听她问路，便道：“一楼的女卫生间堵啦，去二楼吧。坐这个电梯上去，直走再转弯就到。”
整个KTV宛若一座迷幻宫殿，光线是活的，忽明忽灭，时而清白如银，时而暗无天日。转过来，错过去，交织成昏沉沉密叠叠的网，像极了一场绮梦的开端。
许芳菲从洗手间出来，准备坐电梯原路下楼。
谁知，刚绕过一个弯，面前浓烈酒精味扑鼻而来，一个醉醺醺的壮汉忽然撞她一下。
许芳菲纤细单薄的身子被撞得一个趔趄，踉跄几步才站稳。这地方处处让她不自在，她也没想让那醉汉道歉，转身便想逃离。
不料手腕一紧，被一股大力野蛮捉住。
那醉汉一身膘，两腮泛红满口酒气，拽着许芳菲一瞧，搭讪说：“哟，小妹妹，你好眼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不认识你……”许芳菲慌了神，使劲想要把那只脏手甩开，“你放开我。”
“相遇就是缘分嘛！走走走，陪哥喝几杯……”醉汉借酒耍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许芳菲拖向某个包房。
许芳菲大惊失色，脱口喊道：“救命！”
她不敌醉汉全身横肉，眼看着要被拖进去，更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然后趁醉汉不备，卯足力气咬了他一口。
“操！”醉汉吃痛之下骂了句脏话，狠狠将许芳菲甩开。
惯性作用下，许芳菲的身体往前飞扑，重重撞开了另一扇没上锁的VIP包间门，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摔了进去。
门板开启又反弹回去关上。
双肘磕地，瞬间擦破皮，许芳菲疼得闷哼出声，还来不及抬头，便听见一道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戏谑调笑：“哟，这场子挺懂事啊，‘公主’没点都能免费送。”
“……”许芳菲视线惊慌失措地抬高。
只见这个包房很大，机麻桌，台球桌，投影仪，吧台，香槟塔，所有娱乐设备一应俱全，几乎是杨露那个生日包间的五倍不止。
屋内光线昏暗至极，足有数十个壮汉，或站或坐，脸上神色全都收敛规矩毕恭毕敬。
主位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黑色工字背心，翘着二郎腿，面容俊气而邪佞，一条花臂张扬吸睛。
右边那个居然是一身正装。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旁边，他穿着深色衬衣，没打领带，领口微敞着，露出小片胸口处的冷白色皮肤。低着头，边嚼口香糖，边百无聊赖地玩一款手机网游，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那副凌厉眉眼，不羁又散漫。
看清右边男人的眉眼，许芳菲一愣，整个人都懵了。
那头。
听见蒋之昂的话，郑西野懒洋洋掀了下眼皮。冷漠视线在触及地上少女清澈震惊的双眸时，一瞬凝滞。
几秒光景，郑西野回忆着，微微眯了下眼。
他想起她了。
四个包子，一个名字，和流连在雨夜的浅淡栀子香。
楼上那个勾人的小崽子。

第8章
这样的境况，这样的偶遇，是许芳菲万万没想到的。
电视屏幕还在放老歌，光线靡靡黑白交错，整个空间犹如疏笔点染的水墨。3206隐在光与影的交汇地带，略微侧首，角度变换，亮出一张脸，年纪轻轻，至多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眼凛冽而荒寒。
对视只有短暂几秒。
许芳菲旋即便错开了与3206相交的目光，忍着手肘破皮的疼，从地上爬了起来。
十八岁的小姑娘，青春无敌，纤细的眉澄澈的眼，还有颊边两朵白里透粉的轻微婴儿肥，种种都同这红灯酒绿烟味弥漫的夜格格不入。更何况，这个美人儿还莹润灵秀，漂亮娇媚得不可方物，双眸盈盈环顾四周，带着一丝不安和胆怯，像误入狼窟的羊羔崽子。
许芳菲的出现，理所当然吸引了包间内所有男人的注意。
整个屋子都静下来。
寸头和胖子对视一番，彼此眼神来往，都觉得这个小嫩妞眼熟。无奈记性差，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何时何地见过。
“对、对不起……”因为太害怕太惊慌，许芳菲局促地站在原地，两手揪裙摆，有点结巴，“我不是故意进，进来的。”
道完歉，整个屋子安安静静。
许芳菲等了会儿，见没人搭理自己，便低垂着头准备转身出去。然而，她五指刚碰到门把，背后忽然响起一把嗓子，流里流气：“谁说你能走了？”
“……”许芳菲脚下步子微顿，惊疑不定地回过头。
出声的是那个胳膊上满是刺青的年轻男人。
对方点着烟半坐半躺地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大剌剌往前面的茶几上一放，这姿势丝毫不雅观，只让人觉得放浪又混账。他一双眼睛定定钉在许芳菲身上，上上下下地瞧，来来回回地看，好似打量菜市场里一块猪肉，没有半分尊重可言。
许芳菲慌得身体快发抖，十根手指几乎陷进手掌心，深吸一口气才说：“请问还有什么事？”
蒋之昂把两只脚从茶几上放下来，烟塞嘴里，一手拿起只透明玻璃杯，一手拿起桌上还剩半瓶的洋酒，瓶子一斜，哗啦啦倒满一大杯，然后“哐当”放回桌上。
他目光重新看向许芳菲，吊起嘴角，朝她和蔼地招招手。
许芳菲怕惹怒这些人，不得已，只能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
蒋之昂眼中的神色明显不怀好意，声音却故意柔下来，扮作知心大哥哥：“小妹妹，喝了这杯酒当赔罪，我们就原谅你。”
陌生人给的饮料不能喝，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尤其还是在这种场合。
许芳菲没有动。
“怎么，担心我们给你下药？”蒋之昂起身噗嗤一声笑起来，看旁边，故作苦恼地拍拍脑门儿问胖子几个：“有没有搞错，太伤心了吧！我长得这么不像好人？”
一屋子男人便轰轰炸炸笑起来。
这杯酒，无论如何不能喝。许芳菲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可是这个节骨眼儿，坚持不喝，后果又是什么？这群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主，她在这里，杨露她们要是半天找不过来怎么办？光凭她自己，只怕没有那么容易脱身。
除非……
除非有人良心发现替她解围。
这个念头雨后春笋般发芽，冒出来，与此同时，就连许芳菲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她无意识地、悄悄觑了3206一眼。
他照旧懒漫且冷漠地坐在沙发上，照旧玩手机，间或端起杯子喝一口洋酒。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与他完全隔绝，漠不相关。
失望只在顷刻。
许芳菲甩甩脑袋迫使自己清醒过来——上回在喜旺街9号，这些人对3206恭敬有加，他明显是个“大哥”级人物。他们是坏人，3206如果不是行事最狠心肠最坏，怎么做到让底下人信服？
她哪根神经没有搭对，居然幻想他解救她于水火。
许芳菲不再看3206，咬咬唇，暗自思索怎么才能平平安安从这里走出去。就在这时，背后的包间门忽然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许芳菲微怔，下意识回身往背后看。
先进来的是两个身形高大的壮汉，体魄强劲，面容冷峻。一个身穿灰色西服的中年男人跟在后面，五十来岁的年龄，两鬓头发花白，皮鞋锃亮，左眉下端田宅宫处有一颗痣，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精明至极。
中年人前脚刚踏进来，一屋子人当即毕恭毕敬站起身来，“蒋老。”
蒋之昂稍微收敛，老实喊了句：“爸。”
郑西野也掐了烟，起身：“蒋老。”
“嗯。”蒋建成淡淡点了下头，西装下摆一撩，弯下腰就坐在了沙发上，点燃一根雪茄随口招呼众人，“都轻松点，年轻人，不用这么拘谨。”
“爸，都说了让你不用来不用来。”蒋之昂闷闷不乐道，“我在野哥这儿好好的，你有什么不放心，还专程来查个岗。”
“怎么，又坏你什么好事？”蒋建成看见这臭小子就满肚鬼火，骂道：“要不是你妈成天念叨不放心，我懒得管你死活。”
蒋之昂被骂得挠挠头皮，左顾右盼不敢吭声。
蒋建成抽了口雪茄，随后又看向旁边的郑西野，道：“阿野，这衰仔这段时间没给你惹事吧？”
郑西野坐回沙发，嘴角很淡地勾了下，回答：“昂少一切都好。”
蒋建成点点头，眼中逐渐显露出满意之色。
郑西野在他手下做事这些年，从来没让他失望过。这个年轻人，心够硬，手够狠，有身手，更难得的是还有头脑。搏命时是把无坚不摧的利刃，换身人皮又活脱贵气公子哥儿，能登大雅之堂，把一干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蒋建成对郑西野很器重，有时甚至超过对蒋之昂这个亲儿子。
蒋建成很清楚，早些时候，蒋之昂嫉妒郑西野，跟他玩儿过阴的。郑西野九死一生活回来，不计前嫌，依旧拿蒋之昂当亲兄弟，为他们父子出生入死。
自那以后，蒋之昂便带打心眼儿里服了郑西野，蒋建成也把郑西野当作另一个儿子。
“阿野，这次我来凌城，是有些事情要亲自跟你交代。”蒋建成说着，余光一瞥，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道弱不禁风的纤细身影。
蒋建成目光阴沉几分，沉声问：“这谁的妞？”
“哟，这小丫头怎么还在这儿？”蒋之昂招呼边儿上的人，吩咐：“先把她带到隔壁的包间等我，我……”
许芳菲闻言大惊，吓得想立刻高呼救命。然而一个声音却先她一步，轻描淡写响起来，回道：“我的。”
……咦？
许芳菲愕然了。
蒋之昂也愣住了。整个包间的人全都愣住了。
“不是……”蒋之昂困惑地抹了把脸，看向郑西野，伸手指着许芳菲，“野哥你说什么？这是你的妞？”
郑西野把玩着打火机，不置可否。
“不对吧。”蒋之昂皱眉。
郑西野没理蒋之昂，下巴微抬，目光直勾勾盯着许芳菲，漫不经心说了两个字：“过来。”
许芳菲愣住。
心跳如雷，她惶惑又不安，紧张得全身都开始发抖，但这种节骨眼，除了听他的话，似乎也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朝那个男人走去。
随着距离缩短，许芳菲瞬间察觉到周围的气场发生变化。那人分明散漫随意，压迫感却强烈得让人无法忽略。
终于终于，走到他面前。
她垂着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忽然手腕被一只大手捏住，再轻轻一勾。
电光火石之间，许芳菲惊慌地睁大眼，回神时已被那个男人拉进他怀里，坐到了他大腿上。
许芳菲：“……”
下巴一紧，两根修长有力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亲昵自然，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唇贴近她耳畔，轻道：“跟大家说说，你是谁的人？”
蒋之昂眯眼，死死盯着郑西野怀里的少女，问：“你真是野哥女朋友？”
许芳菲眸光微动，两边脸颊已经红透，万幸周围光线昏暗，不怎么看得出来。她大概猜到3206在替她解围，只好硬着头皮，乖乖点头：“我的确是他女朋友。”
蒋之昂仍旧怀疑：“那你最开始怎么不说？”
“我和他在吵架，装不认识，是故意气他的。”人生第一次，她撒起谎来不打草稿，编得顺理成章。说完还鼓足勇气抬眸，望向3206深不见底的阴沉黑眸，说道：“这么晚了你还不送我回家，信不信我真的跟你分手？”
最后这句半是威胁半是撒娇，轻柔嗓音散入夜灯，是个男人都要被晃酥一分神骨。
见状，蒋之昂只好啐了句，也就作罢。虽然他也看上这个小嫩妞，但规矩都懂，大嫂谁敢碰。
不远处的蒋建成也在打量许芳菲。见这女娃娃年纪虽小，却实在美艳，再过几年不知道会出落成什么样的尤物。如此美人，要迷倒一个不近女色的郑西野，好像也不足为奇。
琢磨着，蒋建成笑起来，抬手拍了下郑西野的肩，说：“好了，阿野，快送人姑娘回家，早去早回。”
叮。
郑西野收起打火机，单手拎起搭在旁边的西装外套。
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许芳菲满脸通红又慌又乱，赶紧起身从他怀里溜走。
郑西野起身，垂眸看着面前的小崽子，不动声色，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
十指相触，男人的五指修长又有力，触感陌生得令人心口发紧。
许芳菲脸顿时更红，完全是条件反射便想把手抽回。
郑西野面上不动声色，五指下劲将那只小手攥死，懒洋洋道：“手这么凉。冻坏了也不怕我心疼？”
许芳菲轻咬唇瓣，没说话。
背后蒋建成叼着雪茄，将两人亲昵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终于彻底打消疑虑。
*
郑西野牵着许芳菲一直走进电梯。
他摁下关门键。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五指一松，放开了她。
噗通噗通噗通。
许芳菲心跳飞快，脸也还红着，左手握住残留着他指尖余温的右手，怔然回不过神。
忽的，耳旁丢来淡淡几个字，“刚才事出有因，冒犯了你，抱歉。”
许芳菲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随后又问：“跟朋友来玩？”
“……嗯。”许芳菲还是没敢看他，“今天我同学过生日。”
郑西野语气淡漠：“去跟你朋友打个招呼，然后我送你回家。这地方小，再被撞见不好圆。”
许芳菲顿了下，摆手说：“不用送我，不用……不用麻烦你。”
郑西野侧目，懒洋洋地瞧她一眼，“刚才当着那么多人让我送你回家，现在怕麻烦我？”
许芳菲：“。”
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想赶紧离开，随口就那么说了。许芳菲在心里回道。
郑西野摁下了电梯里的数字“1”。
电梯下行，很快便到达一楼。许芳菲回到杨露的生日包间，告知大家她家里有事要提前回去后，便独自走出了金曼巴娱乐的大门。
郑西野西装笔挺站在路边，边抽烟边等她。
看见许芳菲的身影出现，郑西野眯了眯眼，随手掐灭烟头，丢进路边垃圾桶。
一辆黑色大G缓慢行驶到两人身前，停下。
郑西野随手拉开后座车门。
许芳菲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郑西野等了会儿，撩起眼皮淡淡看她一眼。她察觉到，这才回过神，连忙弯腰上了车。
刚坐稳，视野里映入一只冷白色的修长大手，拿着一管药膏。
许芳菲不解地抬眸。
郑西野视线扫过她泛红破皮的手肘，平静说：“回去用碘伏先消个毒，然后薄涂。”
许芳菲怔住，不愿再欠人情，她婉拒了他给的药膏。小声道：“谢谢，我家里有药。”
男人盯着她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
一路乘车同行返回喜旺街。这之后，郑西野闭目养着神，许芳菲忐忑低着头，两人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长的一段路，二十分钟不到，车便停下。
下了车，许芳菲在前面走，郑西野在后面走，两人之间间隔了大约半米。不似同行，像又变回了陌路人。
夜晚轻盈垂落，盛夏时节，树上的蝉叫得哀天怨地，茫茫的一片，听得人心烦意乱。如妙不可解的缘分，在放肆叫嚷。
许芳菲径直走到喜旺街9号院前。
郑西野目送那道纤细背影步入老小区，转身离去。突的，有个声音在背后叫住他，不知名字，喊的轻轻一声：“欸。”
他微挑眉峰，侧身转回头去。
夜色中，少女的身影有几分朦胧，净如初雪，又像泡进水里的花影。她支吾了下，有点小紧张又有点小忐忑，小声问他：“刚才走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牵我的手？”

第9章
话问出口，连许芳菲自己都惊讶。问完，她娇艳的小脸瞬间红透，再次一阵窘迫。
站在几米远外的3206面不改色。
他眉眼间的冷静同平淡，将她泛红的耳根衬得有些古怪。
夜空黑黑的，酷夏的风没有凉气，像是携带太多烦闷心事，故而更显得燥热。也是风吹来的那么一瞬间，许芳菲忽然察觉到自己的问话有点多余。
假扮情侣，没有肢体触碰怎么让人信服，更何况他点到即止，一进电梯，就立刻松开她的手。
想到这里，许芳菲面上的窘态更为明显。她双颊滚烫，不再执着于问句的答案，只朝他礼貌性地挥了挥手，急于遮掩什么般，说：“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快回去吧，再见。”
郑西野没有应声。直勾勾看了那小姑娘片刻后，他收回视线。
黑色大G的司机把车停在喜旺街的路边，人也下了车，就恭恭敬敬站在后座车门前候着。见郑西野过来，司机立刻替他拉开车门。
许芳菲道别的胳膊终于垂落。
她看见纤尘不染的高档车，和周围挤压扭曲的破败街景格格不入。
她看见3206弯腰坐进车后排。他的黑西装与车身色泽一致，仿佛天生属于一体。
她看见司机关上门，后座的3206黑眸深不见底，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未几，车窗缓缓升起，终于将男人棱角分明的侧颜吞没。
心头某角，在某个瞬间涌起丝小小失落，但只是极短暂的一瞬，短到许芳菲自己都来不及发现。
黑色大G踏着夜绝尘而去。
许芳菲目送那辆车驶离，然后转身往自家单元楼方向走。进门洞时跺跺脚，声控灯乍亮，她一路神游天外，回家跟妈妈外公打完招呼后便回到自己屋，关上房间门，坐在书桌前继续托腮发呆。
随手抄起一支笔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
之前在KTV的包间，听那些人喊3206“ye哥”，“阿ye”……
也？冶？野？
许芳菲胡七八糟地思索着，在纸上涂来，涂去，最后鬼使神差地写下两个字：阿野。
*
郑西野回到金曼巴KTV时，包间里比他走时多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女人身形高挑，齐肩卷发高跟鞋，自带一种很港式的摩登气质。五官算不上多精致多漂亮，但媚眼如丝，身材火辣，整个人透着股傲慢疏离的性感。
此时，她正坐在沙发上和蒋之昂说着什么，十指染着裸色指甲油，指尖夹着一根女士细香烟，偶尔被蒋之昂逗乐，笑得媚态横生。
见郑西野推门进来，女人注意力立刻集中到他身上，还未出声，边儿上的蒋之昂先一步开口打趣，道：“野哥你总算回来了。琪姐等你老半天，眼睛差点儿没望穿。”
肖琪任由蒋之昂揶揄，恭敬喊道：“野哥。”
郑西野朝她淡淡点下了头，没太大反应。
“你们先聊。”肖琪起身，扑扑手，“我去一趟洗手间。”随后转身进了包间里侧的洗手间。
郑西野坐回沙发上，自顾自点了根烟抽。
蒋之昂凑近他，别有深意地朝洗手间方向瞧了眼，神神秘秘压低声：“野哥，你交女朋友这事儿我还没跟肖琪说，兄弟们都瞒着她呢。”
哐。
郑西野随手把打火机丢回桌上，吐出口白色烟圈，脸色冷漠，没说话，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他扫了眼四周，问：“蒋老呢。”
“出去接电话了。”蒋之昂灌进一大口威士忌，咂咂嘴，接着说，“不过野哥，你这藏得够深啊。肖琪这样的都拿不下你，要不是今晚那小丫头，我还以为你同性恋。”
郑西野瞥他，语气凉凉：“以为我同性恋还敢跟我一块儿住，不怕屁股开花？”
蒋之昂正在给他倒酒，闻言爆了句粗口，做作地搓胳膊：“你要是真连我都不放过，肖琪才要哭死吧！大老远从云城追你到这儿，你他妈上个男人都不上她。”
话音刚落，一道女声兀然响起，冷冷道：“谁说我来凌城是为了他。”
背后说人被逮个现行，蒋之昂干咳几声，耸耸肩一摊手，小声嘀咕：“不是就不是咯。”
肖琪白蒋之昂一眼，然后踩着高跟鞋走向长沙发。包间内光线忽明忽暗，每走一步，那双纤细的长腿都会晃出亮闪闪的光。直晃得所有男人眼睛发直。
肖琪在郑西野旁边坐下。
想到刚才蒋之昂说郑西野在这儿交了女朋友，肖琪只觉心里憋闷得厉害，气不打一处来，静默几秒，忍不住道：“野哥，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干爹派你来凌城打理这边的生意，可不是让你过来度假泡妞。”
郑西野闻言，忽然抽着烟低笑出声。
肖琪和蒋之昂对视一眼，都有些狐疑。
须臾，郑西野笑够了，随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侧过头看肖琪，面上带笑，嗓音温和，语气与眼神却冷进骨子里：“你在教我做事？”
对上烟雾背后的那道目光，肖琪心一紧，顿时头皮发麻不寒而栗，悻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西野勾勾唇：“那就好。”
就在这时，蒋建成终于打完电话回来。他坐回沙发上抽雪茄，看向肖琪道：“琪琪，我让你请的人你请来没有？”
“干爹放心，请来了。”肖琪说，“就在隔壁包间。”
蒋建成点头，“带进来。”
肖琪闻言，朝身边几个壮汉递了个眼神，壮汉们便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他们从隔壁包间拎回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这人穿西装，戴眼镜，俨然文质彬彬的书生形象。此时他皆耷拉着脑袋畏畏缩缩，脑门儿上汗涔涔的，似乎极其恐惧。
蒋建成给蒋之昂打了个手势。
蒋之昂顿悟，没劲地啐了口，领着包间里一帮人先出去了，只留下蒋建成、肖琪、郑西野，和那个文弱中年人。
“求求你们了……”眼镜男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道：“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肖琪冷笑一声，“在澳门玩的时候不是挺开心吗？欠了那么多钱，总得把债全还清。”
眼镜男：“三千多万，你让我怎么还？”
肖琪：“一份文件，根据涉密级别不同，价格也不一样，反正最低都是近七位数，你多卖几份给我们，三千万不是很快就有了吗？”
“不行啊，妹子，真不行。”眼镜男痛哭流涕，“那些文件都是国家机密，我是科研工作者，绝不能干这种事。”
“你不愿意，我们当然也不会勉强。”肖琪笑了下，拿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又道，“这里面有你在赌场挥金如土的视频，还有你和你的婚外情对象在酒店开房的证据，赵科长，想想清楚，这些东西如果我匿名寄到你单位，你的工作家庭可就全毁了。”
听到这里，眼镜男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你们给我下套！这都是你们设计好的！你们害我！”
蒋建成咬着雪茄微微一笑，“赵科长，别怪我们不仁义，选择权在你手上。人这一辈子能为自己做主的机会不多，可这次要怎么选，在你。”
眼镜男咬紧牙关，内心天人交战，半天不吭声。
肖琪柔声，半带诱哄：“不跟我们合作，你身败名裂妻离子散；跟我们合作，我们帮你保密所有事，你有钱拿有美女陪，照样家庭和睦风光无限。赵科长，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呀。”
“……”
良久，眼镜男终于妥协，沉声道：“好，我跟你们合作，但是这价钱太低了。”
蒋建成很是满意，笑说：“能合作就是朋友，价钱什么的都好商量。”
郑西野冷眼旁观面前种种，垂了眸，脖子一仰灌进满杯洋酒。
蒋建成转头看他，道：“阿野，肖琪忙完这阵有其他事做，之后就由你跟赵科长对接。”
烈酒入腹，烧喉焚肠。郑西野点头：“知道了。”
*
夜更深，送走赵科长，蒋建成叫郑西野说事情去了。
蒋之昂二两黄汤下肚，有些醺醺然。迷离视线移到旁处，被肖琪雪白修长的长腿晃了神。
蒋之昂眯眼，忽然半开玩笑道：“琪姐，野哥不理你，你看我怎么样？我可比他识货。”
肖琪安静地喝了一杯酒。
蒋之昂凑近她几分，说：“怎么，瞧不上我？”
肖琪冷淡瞥他一眼，“你不是我的菜。”
蒋之昂高高挑眉。
“昂仔，郑西野和你完全不一样。”肖琪说。
蒋之昂：“哪里不一样。”
肖琪凉凉打量他几眼，轻声嗤笑：“你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畜生。”
蒋之昂：“……”
“而郑西野，是个披着君子皮的坏种。”肖琪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探究与迷恋，“让人很想看透，但又怎么都看不透。”
*
蒋少爷近来认识了一个年轻女孩儿，花名叫迷迷，时不时就在郑西野面前夸那个迷迷人美身材好。
迷迷上过几次门，郑西野遇见过一回，但转眼就忘，没留下任何印象。
对此，蒋之昂感到极其不能理解。
“野哥，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啊。要说你喜欢女人吧，再正的妞在你面前晃悠你也能不看一眼，要说你不喜欢女人吧，你又交了个小女朋友。”
已经凌晨一点钟，蒋之昂对着镜子刮胡茬，忽然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哥，你那小妞，怎么都没见她来找过你？”
郑西野打满一桶水，单手拎着水桶放上卫生间的台子，漫不经心地说：“吵架了。”
蒋之昂嗤笑打趣，“谁让你喜欢玩嫩妹。小女生嘛，要哄的。”
蒋之昂天生该长在女人身上，话里话外都是女人。一面看不起女人，一面离不开女人，着实烂透混账。
郑西野懒得搭理他。
蒋之昂见状也就收了声。拾掇完套上件大牌短袖，出门找他的乐子去了。
郑西野先洗了个头，随手脱了上衣丢到地上，拿水瓢舀起热水浇湿全身，然后往胸前紧实的肌理上抹香皂。澡洗到一半，忽然听见大门被人敲响，砰砰几声。
他随手取过一条浴巾围系腰上，光着脚走到大门前。
透过猫眼，楼道外的世界在声控白炽灯的照耀下豁然明亮。一道纤细身影站在门前，小头小脸，脑袋垂得低低的，长发淌着水，两只纤白小手绞着同样湿润的衣摆，看起来几分狼狈，惴惴不安。
那样的白，干净莫可名状，竟不像人间的颜色。
郑西野扬了扬眉峰，打开门。
“不、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我家的水管突然爆了，我和我妈妈不会修，能不能请你……”学生小崽子边说边抬起头，看见他的刹那，话音戛然而止。
许芳菲整个人都懵了。
男人浑身上下只有腰间一块浴巾，肤色冷白，短发湿润，胸前被香皂抹得油亮，一串串水珠顺着他精悍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滑，淌过鼓起胸肌，下滑敛过刀刻般利落完美的八块腹肌，再沿人鱼线没入干净的白色浴巾……
轰一下，她脸上烧起两团火，红潮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到她耳朵根。
“知道了，我先把身上冲干净。”郑西野应她，腔调也如他整个人，冷冷的，懒懒的，痞里痞气。说完，他盯着她挑了下眉，续道：“外面黑灯瞎火的，你进来等？”

第10章
听完3206的话，许芳菲红着脸睖睁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匆匆将视线移至别处，嘴里支吾道：“谢谢你。我、我在这儿等就好，就不进来了。”
郑西野说：“别急着谢。我没修过水管，能不能修好说不准。”
许芳菲干杵着，又不知道应什么了。
她想，换做另一个能说会道些的人，或许能滔滔不绝讲出一番漂亮话，比如“没关系呀，这楼里就你一个年轻人，你肯试试，已经是帮我们很大一个忙”，又比如“能不能修好我都该谢谢你，毕竟大半夜来敲门，你不计较我打扰你休息，愿意上楼已经很难得了”。
短短几秒时间，许芳菲脑子里闪过许多她想象出来的说辞。然而最后的最后，诸多腹稿堆砌到嘴边，都只剩下轻轻一个字：“哦。”
腔调沉闷，就像她这整个人，无趣而乏味。
郑西野目光扫过崽子羞红的颊，和同样娇红的小耳朵，眸中浮起一丝兴味。没再跟她多说，他转身往屋里走。
不多时，许芳菲便听见卫生间方向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水声并不连贯，间隔半秒左右就会有一次停顿。
许芳菲熟悉这种声响。
小时候跟着妈妈回乡下外婆家，那年头，热水器和花洒都还属于洋玩意儿，并未普及到乡野。妈妈带着她在卫生间洗澡，便是盛满满一桶热水，拿一个水瓢一勺一勺往她身上浇。
再结合这屋内过分简陋的陈设，许芳菲大概有了个判断：3206这里应该是没有装淋浴。
她呆呆地走神。
不知是因为有人在等，还是3206洗澡本就快。不到一分钟，一道高大身影便从洗手间里出来了。
听见脚步声，许芳菲下意识抬高眼帘。
3206已经套上了一条家居短裤，松紧腰身环着性感腹肌线，肥大的裤腿刚及膝盖，两条小腿笔直而修长，并不纤细，而是恰到好处的肌理分明。
他一手拿毛巾揩头发，一手拾起搭在椅子靠背上的一件白色短袖套身上，脚下一双深蓝色塑料拖鞋，这打扮，与那晚在KTV时的衣冠楚楚冷然矜贵，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
简单收拾完，3206拿起钥匙走出来，反手关上大门。
楼道空间本就窄巴，他个子有一米九，宽肩窄腰高大修长，及近后，无形中便滋生出一种压迫感，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了重量。
许芳菲因此感到隐隐不安，心慌意乱，脸色霎时更红。
她不敢看他，连忙垂下脑袋，转身快步沿楼梯上行，不显痕迹地将自己同他的距离拉开。嘴里道：“你跟我来吧。”
*
一层楼板之隔的四楼许芳菲家，这会儿已经水漫金山，受灾最严重的是卫生间连着厨房那一块。
当时乔慧兰正在洗澡，身上的沐浴露都还没冲干净。水管一爆，水柱的强流正好冲到乔慧兰背上，那片皮肤瞬间变得青红，疼得乔慧兰喊出声来。
正在写作业的许芳菲听见妈妈的痛呼，吓得慌了神，忙颠颠冲进洗手间，也被水柱给滋成了落汤鸡。
母女俩对着爆开的水管倒腾好一会儿，实在没辙，才想到要找人帮忙。
这么晚，附近五金店的师傅早就打烊收摊，要寻人只能在小区里寻。而放眼整个喜旺街9号，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屈指可数，3206算其中一个。
许芳菲走得急，大门都忘了关紧。
她推开门走进去，音量稍稍拔高，说道：“妈妈，我把楼下的邻居请来了，邻居说帮我们看看水管能不能修。”
说完回身看3206，脸上挤出一个不甚自在的拘谨笑容，“你进来吧。”
郑西野迈开长腿进了屋。
环顾四周，这套老房子的格局构造和他那儿一样，家具家电齐全，电视机、茶几、饭桌上还盖着白色碎花遮尘布，老旧拥挤，却也显得温馨。
许芳菲踮起脚打开鞋柜的最上面那层，取出一双咖啡色的男士拖鞋，摆到地上，说：“换这双拖鞋就好。”
郑西野垂眸。摆在他面前的男士拖鞋，干净崭新，几乎没什么使用痕迹。
许芳菲发现他在看这双鞋，便说：“这是我爸买的拖鞋，专门给客人准备的，没怎么穿过。”
郑西野换上了鞋，没有说话。
身旁的小姑娘停顿了下，又小声补充一句：“我爸爸出差去了，过段时间回来，临走前他托了门卫张叔照顾我们。”
郑西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注意到厨房那边有水漫出，刚动身走过去，跟乔慧兰迎面相遇。
乔慧兰行头夸张，直接翻出了家里的雨衣套身上，湿发用毛巾随手一裹，看见郑西野，乔慧兰很是欣喜，盼来救星般连声道：“太麻烦你了小伙子，爆掉的水管在卫生间，拜托你帮我们看看，就算不能修，先堵住让它不漏水也行。”
乔慧兰非常慌乱，说完就提起工具箱又冲回事故现场。
郑西野跟过去，走出两步，余光瞥见背后跟着一道纤细身影。
他回头看她一眼，问：“你会修水管？”
这个问题着实莫名其妙。
许芳菲怔住，摇摇头，答说：“不会。”
郑西野：“那就别跟来。”
许芳菲：“我妈妈背上被水柱冲伤了，让她休息。我来帮你打下手，说不定能快点修好？”
郑西野闻声竟笑了下，微抬眉，语气懒散又淡漠：“小崽崽，这可不是你们学校运动会拔河，多一个人就能多一分力量。”
许芳菲被噎住。
“我不用谁来打下手。”身高差距使然，郑西野居高临下地瞧着她，视线不经意扫过某处时，他神色微凝，旋即便将目光收回转身离去，“赶紧的，去换身衣服。”
看光了都。
*
想帮忙却被无情拒绝，许芳菲无法，只好回卧室换了身干净衣物。
换完出来，听见乔慧兰在洗手间里大声喊：“菲菲，桌子上有我今天买的西瓜，这么热的天，你切了拿来给邻居哥哥吃！”
“知道了。”
许芳菲应道，双手抱起桌子上的大西瓜，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水迹走进厨房。把瓜放上案板，抄起菜刀，咔擦对切成两半。
旁边的卫生间，爆裂的水管还在往外喷水，但水势明显已经弱许多。还夹杂着操作工具的乒乓声，以及乔慧兰和3206交谈的声音。
其实，也算不上交谈。因为两人的对话，大多时候只是乔慧兰在热心叨叨，3206全程专注修水管，只答一些很简单的字句，听似温和礼貌，实则警惕性极强，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尽管如此，许芳菲还是忍不住悄悄放缓切瓜速度，竖起了耳朵。
妈妈：“小伙子，你不是凌城本地人吧？”
3206：“不是。”
妈妈：“来凌城多久了？在这边做什么工作？”
3206：“没几个月。打零工混口饭吃。”
“啊……”妈妈语气里缱出丝丝惋惜，又道，“看你心眼儿不错人又长得好，高高大大的，不然阿姨给你介绍一个活？进厂，先看大门儿，等门路熟了再学个手艺，以后能当个技术工。可能比你打零工强。”
3206回得客气疏冷，“谢谢，暂时不需要。”
妈妈笑起来：“那你以后有需要就找阿姨，楼上楼下的，别不好意思开口啊。”
……
出自3206之口的台词，虚虚实实，许芳菲无法分辨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或许真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他们这种人，对旁人诚实就是给自己埋祸根。
思索着，她把切好的西瓜装进盘子里，稍稍大声：“妈，西瓜我切好了，放在桌子上，你们忙完来吃。”
*
许芳菲家的水管，在一个钟头后被修好。
乔慧兰很感激，连连朝郑西野道谢，不仅直接把一盘子西瓜装袋塞给郑西野，还拿出了两百块钱要一并给他。
郑西野瓜和钱都没要。
乔慧兰转而招呼许芳菲，说：“菲菲，妈妈要打扫厨房和洗手间，送不了邻居哥哥。你亲自送哥哥下楼。”
乔慧兰说这话时，郑西野人已经开始下楼梯。
乔慧兰给许芳菲递了个眼色，把一袋子西瓜和钱往许芳菲怀里一怼，示意她想办法，怎么都得把东西送出。
许芳菲没辙，抱着西瓜颠颠追出去，一路百米冲刺飞奔到三楼，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气喘吁吁抬起眸，只见那道高大身影刚好打开防盗门的门锁。
3206开门的动作顿住。
他侧过头，见她跟来，左侧眉峰略微挑起。
“我……我妈妈一直教我，别人帮了我们，就应该报答。”许芳菲做了个深呼吸，强自镇定，与那双看不到底的黑眸对视，“所以这些东西请你务必收下。”
话音落地，楼道内陷入一阵安静。
随之而来的，便是声控灯熄灭后的寂寂暗色。
郑西野不发一言地盯着眼前少女，须臾，他懒洋洋地勾了下嘴角，说：“那你妈妈应该也教过你，做人诚实守信。你这么听话，为什么又要说谎？”
女孩明眸清澈，如浓墨在宣纸上顿下的点，力透纸背，即使在暗处也亮得发光。
看这困惑的眼神，显然，她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郑西野当然也没打算让这小姑娘明白。
他转身进了屋。
蒋之昂不知何时回来的，正跟女伴关在卧室里吻得难分难舍，还没正式进入主题。
郑西野对门口的红色高跟鞋视若无睹，懒得开灯，趿拉着拖鞋径直回自己屋，躺床上休息。
学生崽说她爸出差，很快会回来，那笨拙蹩脚的谎话和窘迫泛红的脸蛋子，根本不够郑西野看。
其实，今晚一进门，他就断定她家中没有任何壮年男性居住的痕迹。而她说谎的原因，郑西野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他这种人，确实值得提防。
郑西野不以为意，很淡地嗤了声。
十几岁时便养成的职业病。他对人事物的洞察细致入微，判断力也极强，总能轻易而举看穿人心。
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活得过分清醒理智。
隔壁屋，女子难耐的吟叫声响起，渐渐拔高，混着男人调情式的粗口辱骂，几乎震耳。
跟过去的每日一样，郑西野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睡觉。
耳畔寻欢作乐的男女情到浓处，愈演愈烈。
郑西野闭着眼，不知想到什么，瞬间感觉四周空气仿佛被点燃，不可控地升温。
几分钟后，他起身下床，打了桶凉水进厕所，举高，倾倒，水瀑一股脑兜头浇下。
浇完，他闭着眼，脑子里竟鬼使神差浮现出一抹纤细人影。
眼眸晶润，唇红齿白，柔顺的黑发滴着水，水珠顺着雪白的脖颈线条往下流淌，浅色上衣的前襟也被打湿，隐隐勾勒出一副连绵起伏的轮廓……
黑暗中，郑西野抹了把脸。两只胳膊撑在放桶的台子上，眉头微拧。好一会儿，等身体里翻滚的赤潮悉数平息，他才猛一下睁开眼睛。
这是有史以来头一回，他听隔壁屋的墙角听出反应。
真他妈邪了门儿了。

第11章
许芳菲的生活单调，平日里除了上课写作业，就是在家复习功课，帮外公翻身按摩。偶尔遇上乔慧兰的纸钱铺生意不错，她会去店里帮忙。
距离杨露的生日已经过去一周，这期间，许芳菲没有再离开过喜旺街9号。
这天晚上，刚入夜，凌城簌簌落下雨来，雨势由弱转强，不多时，狂雨便吞没天地。
乔慧兰回家已将近晚上八点。
听见开门声响起，许芳菲连忙放下笔和书从卧室出去。
雨势太大，乔慧兰身上的塑料雨衣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在门外将雨衣脱了，一手拎着，另一只手扑打两下，然后低头换拖鞋。嘴里自言自语念叨：“雨大风也大，差点儿把我连人带车刮沟里去。”
许芳菲上前接过雨衣，注意到乔慧兰的头发和身上衣物也全都湿透，出声道：“妈，这么大的雨，你骑车回来的？”
“嗯。”乔慧兰把湿透的布鞋摆在大门外。又弯下腰，拿起鞋架上的毛巾细细擦干地上的水迹，随口道：“本来想坐公交车，结果人太多，连着两辆我都没挤上去。”
许芳菲把雨衣展开晾在卫生间里。她心疼妈妈淋雨，忍不住低声道：“从铺子打车回来，应该就十几块钱。”
“十几块也不少了。”收拾完门口附近，乔慧兰直起身捶了捶腰，笑道，“能省就省，留给你以后上大学用。”
许芳菲鼻头涌上一股涩意，别过头，默默进厨房给乔慧兰热饭，没有说话。
乔慧兰进屋，习惯性地走到外公门前张望一眼，见老人闭着眼睡得正沉，便悄悄将房门掩住。低声问：“你和外公吃过了吧？”
“吃过了。我用冰箱里的菜跟火腿肠煮了烩饭。”
许芳菲说着，拧了拧燃气灶，啪，不燃，啪，还是不燃。她便拿起灶台上的火柴盒，倒出一根火柴，刺啦点着，熟练地将火苗贴近炉架，终于将炉子引燃。
“我先洗个澡。”乔慧兰回卧室拿干净衣物，声音飘进厨房，“你快进屋写作业，饭搁着，我待会儿自己热来吃。”
烧透的火柴丢进垃圾桶。
烩饭盛在一口很小的老式铝锅里，咕噜噜冒着泡，白米饭，青菜叶，混进几片粉嘟嘟的火腿肠，翻滚在一起，香气四溢。
这个小铝锅是乔慧兰怀许芳菲时，许父买来给乔慧兰煮汤用的，年龄比许芳菲还大，已经用铁皮打了两个补丁。铝锅陪伴这个家走过风风雨雨许多年头，破了补，补了破，乔慧兰始终舍不得扔，一用就用到现在。
许芳菲看着铝锅，一时有些走神。
没多久，哗啦啦的水声停了，乔慧兰用毛巾包着湿头发，热气腾腾地走出卫生间。一眼瞧见许芳菲还杵在厨房，诧异道：“你怎么还没去学习？”
许芳菲回魂，忙关了炉子应道：“今天的作业我写完了，该复习的内容也复习了。”
说话同时，她用洗碗帕包住铝锅两只滚烫的耳朵，把烩饭端上了桌，招呼乔慧兰：“来吃吧妈妈。”
一张桌上摆着一锅饭，母女两人面对面而坐，一个吃，一个看，难能可贵的闲适时光。
乔慧兰吃着烩饭，夸赞完许芳菲的手艺后，说起了开心事。
“今天店里来了个客人，准备回乡下祭祖，要买好多好多香蜡纸钱。”乔慧兰眉眼间流露出掩不住的喜色，左手只竖大拇指和食指两根指头，“光是纸房子就跟咱们订了八套。”
见妈妈高兴，许芳菲也跟着笑：“看来是个大单子。”
“那人红光满面，精神头亮着呢，估计是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还惦记着乡里的祖宗。”乔慧兰说，“不过店里没那么多纸房子，我这两天还得赶赶工，再糊三个出来才行。”
“三个？”许芳菲微讶，“妈，两天时间够么？”
乔慧兰吃着饭：“大不了我就住店里，熬两个通宿怎么都能做完。”
许芳菲说：“明天我去店里帮忙。”
“不用。”乔慧兰不愿耽误女儿的学习，摇头：“你就在家写作业。”
“妈。”许芳菲叹了口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年纪也上去了，怎么可能熬两个通宵赶工。现在这个家是你一个人在撑，要是你的身体累出毛病，我和外公怎么办？”
乔慧兰闻言，思索须臾，觉得确实是这么个理。她得好好保重身体，至少也要把闺女的大学供出来。
乔慧兰同意了第二天带许芳菲去店里帮忙。
母女俩正闲聊其它，忽的，大门方向传来“砰砰”几声。
稍显急促的敲门声，力道也大，在这狂风雨夜里响起，显得格外清切。
许芳菲和乔慧兰相视一眼，目光皆是疑惑。
这么晚，会是谁？
稍作踟蹰，许芳菲起身走到了大门口，倾身贴近防盗门上端的猫眼，往外看去。
拍门声震响了楼道内的声控灯，白炽光照耀下，屋外一片亮堂。
屋外是个男人。
确切地说，是个二十来岁的大男孩。穿着一件印有骷髅头的T恤，牛仔裤破了好几个洞，分辨不清是款式还是太寒碜，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黑黑瘦瘦，五官平平。
看清拍门人的面孔，许芳菲眼神微变，回头朝乔慧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许志杰。”
乔慧兰脸色瞬间沉下几分。
许志杰是许芳菲大伯的儿子，上完初中便辍学在家，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一直没找到份正经工作。还喜欢小偷小摸，进过好几次派出所，气得大伯把他轰出家门，几乎断绝父子关系，可怜大伯母放不下不争气的儿子，便省吃俭用任由他吸血。
对这位堂兄，许芳菲可谓是没半点好感。
大伯夫妇年轻时在外务工，让乔慧兰帮着带过许志杰，有一定感情。因此，许志杰时不时就会来找乔慧兰要钱，以借之名，有借无还。
乔慧兰沉默半晌，准备起身开门。
许芳菲握住乔慧兰的手，望着乔慧兰的眼睛，无声抗议。
乔慧兰安抚式地拍拍她胳膊，最终还是开了门。
“小妈。”看见乔慧兰，许志杰挠挠头，瞬间舔着脸挤出笑来，又看见旁边的许芳菲，微怔：“哟，菲菲也在家呢？放暑假了吧？”
许芳菲根本不想和这堂兄搭腔，转身回了卧室，趴桌上，闷闷听着屋外许志杰和妈妈东拉西扯。
果然，又是来要钱。
“小妈，再借1000给我吧，或者500也行。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你再不帮我，我只有去跳楼。”
乔慧兰最初拒绝了。
许志杰不死心，拽着乔慧兰的胳膊一口一个小妈，软磨硬泡，一哭二闹，就差找根绳子表演原地去世。最后乔慧兰实在没办法，从包里摸出三百块递给他，叹气道：“阿杰，成天不是躲债，就是蹲派出所，这样的日子你还想过多久？你小叔走得早，你妹妹又还在念书，全家就靠我那丧事街的纸钱铺养活。小妈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好好活出个人样，别再给我们家添乱了。”
“知道知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许志杰把三百块钱攥手里，又往屋内瞟了眼，压低声道：“小妈，菲菲年纪小，又那么漂亮，随便找个有钱人，你享福的日子不就来了么！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呀？以后还不是便宜男人。”
乔慧兰怄得差点吐血，直接把他轰出去：“滚滚滚，别再来了！”说完，啪一声重重关上了大门。
许志杰切了声，掸掸手上的三张钞票，揣兜里，哼着小曲儿下楼。
快到三楼时，忽然闻见空气里弥漫着丝丝烟草味。
许志杰步子慢下，下意识探首瞧了眼。
大概是因为天气热，三楼的某户正敞着大门通风，周围黑漆漆，一道高大人影懒懒散散倚着门框，指尖一点火星，忽明忽灭。
许志杰被那烟味熏得眯了下眼睛。
光线太暗，那人的五官迷蒙作一团，只余一副格外干净利落的身形轮廓线。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抽着一根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看了多久，听了多久。
许志杰平时找许芳菲母亲要钱，都是去纸钱铺，因为嫌喜旺街脏破，他很少来。
这里的邻居住户，许志杰一个不认识，但就是无端觉得，这人不可招惹。
没敢多看。许志杰捂好兜里的三百块，缩缩脖子飞快下了楼。
*
第二天，许芳菲早早起床，和乔慧兰一同去铺子里帮忙。
纸钱铺开在丧事一条街，这条破旧老街在凌城其实也出名，可惜不是什么好名。毕竟是身后事生意，丧葬业，古往今来，哪朝哪代都不受欢迎，凌城人谈及这一行、这条街，大多啐声“晦气”而已。
纸钱铺店面不大，小小二十平，被各类祭祀用品满满占据。
铺子里空间太拥挤，纸房子又大，乔慧兰糊房子通常都在店门外。她把所有工具图纸摆出来，又从里屋拿出两个小板凳，往大门口一放，便同女儿一起忙活开。
乔慧兰的这门手艺，是跟喜旺街9号的一个老街坊学的。
她糊纸房纸人从不用胶水，只用最传统的浆糊，既环保，又贴得牢。因为价廉物美，纸品又没有异味，乔慧兰的纸钱铺在丧事一条街上口碑不错，有人问祭祀品，商户们大多会推荐乔慧兰的店。
上午没生意，母女两人认认真真赶了几个小时工，一个剪裁，一个拼贴，小半天的时间便已经糊出大半个定制“四层大别墅”。
快中午时，乔慧兰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合作过的丧事一条龙公司打来的，说有个老人刚在医院去世，家属正在张罗后事，要乔慧兰赶去帮忙搭灵堂。
顾不上吃饭，乔慧兰忙颠颠便带着东西出了门，留下许芳菲看店。
许芳菲糊了会儿房子，到饭点时饿了，便去隔壁面馆买了份小碗素面。因为打包盒还要另收费，她便将店里的碗端回铺子，吃完再把碗还回去。
正吃着，忽然来了客人。
“欢迎光临。”门口的自动感应器发出机械化的女声。
许芳菲腮帮鼓鼓嚼着面条，抽出张纸巾胡乱地擦净嘴，含混道：“请随便看，想买点什么……”
话没说完，她抬起头，倏的愣住。
是3206。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西装，衣冠楚楚，两只手很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迈着步子走进店里，整个人干净清爽，又带着丝野性的慵懒味。
“……你好。”
短短几秒钟，许芳菲飞快收起脸上错愕的表情，尽量用很寻常的语气，说：“你来买东西吗？”
3206站定，微掀眼皮，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圈这个纸钱铺。
和她家一样。东西多，拥挤却不杂乱，很整洁。
他看了眼门口的大花圈纸品，微动下巴：“花圈怎么卖。”
许芳菲已经移开视线看别处，清清嗓子，回道：“20块一个，买得多可以适当优惠。”
“我定四个。”3206说。
“好的。”许芳菲赶紧找出乔慧兰的笔记本，举起笔来，询问道，“送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送？”
3206给出了一个地址，以及指定的送达时间。
许芳菲认认真真记录着，写完跟他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踌躇须臾，试探性地开口，道：“冒昧问一下，逝者是你的亲人么？还是朋友？因为我们还要帮你写贴在花圈上的挽联……”
3206淡淡地说：“朋友的父亲，前几天脑溢血，没抢救过来。”
许芳菲点点头，不再多问。
最后，剩下订单人信息这一栏。
许芳菲：“你的电话号码麻烦留一个。”
3206报了一串数字。
许芳菲记下了，笔尖移动，停在姓名这一栏。莫名的，她心口突觉微微发紧，好一会儿，才垂着头问：“方便的话，请再留一个你的名字。”
两米外。
男人耷拉着眼皮，俯视着那道伏在桌上小小身影。冷不防出声：“你很怕我？”
许芳菲心口一紧，脸发热，蠕动嘴唇支吾回答：“没有啊。怎么……这样问？”
对方腔调散漫：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许芳菲：“……”
好吧。
只好深呼吸定定神，抬高眼帘，鼓起勇气正视过去。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眼前少女娇俏绯红的小脸，片刻，说了自己的名字。
许芳菲听后，唇齿微动，下意识轻声重复一遍，又问： “哪个xi，哪个ye？”
他温淡答她：“西风的西，野獒的野。”

第12章
许芳菲终于知道了3206的名字。
他叫郑西野。
认真记录好所有信息后，她将笔帽盖上，再次抬头，注意到男人依然站在原地。酷暑天气，狭小拥挤的纸钱铺，因他过分强烈的存在感而更加闷热。
许芳菲心跳抢跳一拍，又问：“你还需要其它东西吗？”
郑西野目光没从许芳菲脸上移开，缓慢摇头。
许芳菲以为他不放心，便道：“我妈妈搭灵堂去了，我得守铺子，暂时走不开。等她回来我就立马把花圈送过去。不会忘的。”
郑西野闻言，收回视线，转身准备离去。
许芳菲连忙合上本子，跟在他身后，周周到到将他送到门口。
谁知就在这时候，又一道人影从许芳菲眼前一闪而过，瞬间窜进店里。她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买东西的客人，定睛细瞧，见对方一米七几的个子，瘦猴似的，上身穿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脖子上还挂着一根骷髅吊坠项链，吊儿郎当没个正型，居然是许志杰。
许芳菲脸色骤然一沉，皱眉道：“你来干什么？”
许志杰知道这个漂亮堂妹不待见自己，不以为意。他搓了下鼻子，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店里环视一圈，问：“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小妈呢？”
“出去了。”许芳菲说，“你找我妈做什么？”
“小妈不在，找你也一样。”许志杰舔着脸呵呵一笑，两只手对搓着，十分讨好：“菲菲，借300块钱给哥呗，下次见了面还你。”
许芳菲气得一口气憋胸口：“你昨天不是刚找我妈借了钱吗？”
许志杰不耐烦：“那点儿钱够干啥呀。”
“我没钱。”许芳菲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别啊。”许志杰眉头拧起一个结，“咱俩可是亲堂兄妹，菲菲，你不至于这么狠心，想看你哥被讨债的打死吧？”
许芳菲硬起心肠：“打死也是你活该。再说了，我一个学生，哪儿来的钱给你。”
“少诓我。”许志杰探头，往桌子里侧的抽屉张望一眼。
许芳菲下意识将抽屉关紧，阻挡开许志杰不怀好意的眼神。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每次收了钱都放那抽屉里。”许志杰不死心，嬉皮笑脸的，“菲菲，就三百，我又不是不还你。你要是不给哥，哥可就自己拿了啊……”
许志杰说着就要推开许芳菲，伸手拉开抽屉拿钱。
许芳菲吓一跳：“你敢乱来我马上报警。”
许志杰才不管许芳菲报不报警，伸手拽住她纤细的胳膊就想把人往外扯。然而指尖刚触及少女雪白的皮肤，还没来得及使劲，一股大力却陡然钳住了那只脏手，狠狠一拧——
“啊！”许志杰始料未及，痛得鬼嚎出声。
下一瞬，一道嗓音冷淡响起，阴沉而狠戾：“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许芳菲怔住，抬眸看见郑西野冷漠英俊侧脸，惊了——刚才她把他送出店门，之后就只顾着应付许志杰去了。
原来他还没走吗。
许志杰窝火地鬼叫：“疼疼疼！操，你他妈谁啊！”
郑西野一言不发，五指用力，几乎将许志杰的胳膊整条卸下来。
“啊啊！大哥你松手，先松手！”许志杰整条胳膊被反剪成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造型，疼得大汗淋漓，软下来，“有话好好说。我不要钱了，不要钱了还不行吗！”
“我警告你。”
郑西野寒声：“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再让我看见你骚扰她，我活扒你三层皮。”
许志杰就是个地痞流氓小混混，哪里见过这号狠角色。他被吓破了胆，脑袋往后瞧，只隐约觉得眼前的男人身形高大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只得连连道：“是是，我错了大哥，我马上滚！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着我！”
郑西野五指松开，许志杰如蒙大赦，鬼在追似的，屁滚尿流跑出去。
刚滚出纸钱铺，和一个五十几岁的中年妇人迎面撞个正着。
“怎么了这是？”妇人被撞了个趔趄，狐疑道。
许志杰满脸惊惶，片刻不敢多留，连滚带爬跑了个没影儿。
“奇怪，菲菲，这不是你堂兄阿杰吗。他来这儿干什么。”妇人是隔壁的李阿姨。她一头雾水地走进去，一扭头，注意到矗立在店里的高大身影，愣住了，用更加困惑的眼神看向许芳菲。
李阿姨不解：“发生什么事了？”
许芳菲不愿多提，嗫嚅道：“没什么。李阿姨，你找我妈有事吗？”
“哦，你妈说打你手机没接。”李阿姨道，“你妈那边缺人手，她让你关了铺子过去帮忙。地址在白玉兰街13号。”
许芳菲掏出手机一瞧，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她点头：“好的。”
交代完，李阿姨走了。
这时许芳菲想起什么，看向郑西野道：“我现在得赶去帮我妈，你看花圈是我忙完了给你送，还是你自己现在拿走？”
郑西野说：“我拿走。”
几分钟后，许芳菲抱起四个纸糊的大花圈。她身形娇小纤细，抱着四个硕大的纸花圈，怎么瞧都有些滑稽。
郑西野伸手去接。
“不用。”少女雪白的小脸浮起一丝窘迫，婉拒道，“这个很轻，我抱得动。”
郑西野脸色冷淡，不由分说直接把四个花圈接过，放到了门口。
继而扭头瞧她：“你要去白玉兰街？”
“嗯。”许芳菲双颊滚烫。边应声，边手脚麻利地将花圈打包，捆结实，然后紧了紧绳子，说，“捆好了，给。”
郑西野问：“你怎么过去？”
许芳菲指了指乔慧兰停在旁边的自行车，说：“骑车。”
郑西野看了眼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安静须臾，道：“我送你。”
许芳菲愣住，唰一下抬眼瞧他，眸中流露出丝茫然。
郑西野：“正好我也要去白玉兰街，顺路。”
*
说来也巧。
乔慧兰搭的灵堂，正好就是郑西野填的“花圈送达地址”，白玉兰街13号。这一带和喜旺街一样，都是凌城最老的老街区，房屋陈旧破败，砖瓦斑驳，充满了腐朽气息。
不多时，郑西野的黑色大G开进了一个老小区的大门。
许芳菲坐在副驾驶席，透过半落的车窗朝外张望，老远便看见一个已经搭起大半的大灵堂，遗像摆在灵堂最里面，看不真切。外围整整齐齐摆放着好些大花圈，乌泱泱一片，挤满了人。
这热闹劲儿，竟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在办丧事还是办喜事。
车停稳。
郑西野熄灭引擎。
几个胸前佩戴白花的中年男人看见这辆车，立刻提步迎上来，神色间甚是恭敬。
许芳菲推门下了车，正好瞧见那几个中年人一个递烟，一个递火。郑西野就站在车门前，侧过头，就着中年人的手半眯眼睛将烟吸燃，深邃眉眼隐匿在烟雾后，透出一种格外凛冽的颓散。
短短几秒，许芳菲乖乖移开视线，没敢再多看。视线在人群里搜寻一圈，很快便找到乔慧兰的身影。
她正爬在一个三角梯上，往一个老大爷的遗像上面装饰黑布。
许芳菲看了眼郑西野，迟疑两秒，仍是没有勇气过去跟他道谢，只好转身拨开人群挤进灵堂里头，和母亲一起忙活开。
“妈，你别爬那么高，我来吧。”许芳菲担忧道。
“马上就挂完了。”乔慧兰招呼着女儿，“你去帮忙摆灵花。”
“嗯好。”
不多时，又一辆灰色高档车停在了灵堂旁边。车门打开，下来几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为首一人四十来岁，眉峰爬着一道蜈蚣似的刀疤，方脸狮鼻，西装革履，气势迫人。
这几人的出现，成功在灵堂内外引起一阵骚动。
许芳菲下意识张望了眼。
只见刀疤男进了灵堂，径直便走到郑西野面前，拿雪茄的手蹭了下鼻子，笑道：“野哥。听说蒋老前几天来凌城了，怎么也不跟兄弟们知会一声？”
郑西野食指轻掸烟灰，懒散回道：“老爷子低调，不想打扰这边的兄弟。”
“那怪可惜的。”陈三语调惋惜，“只有下次再给蒋老请安。”
郑西野凉声：“三哥的孝心我会帮你转达老爷子。”
陈三扯唇，皮笑肉不笑。
凌城这块肥地本来是他陈三一家独大，多少人看得着吃不着，眼馋心慌，只有吞口水的份儿。可就在三年前，半路杀出个郑西野，搏命拼杀不眨眼，没多久便一跃成了蒋老手下头马，成了老爷子最得意最信任的心腹。
蒋建成对这个年轻人信赖有加，不仅把大少爷蒋之昂交给他管教，甚至还把凌城的八成生意都交到他手上。
陈三心头恨透郑西野，巴不得把他挫骨扬灰，但碍于这人的手段，不敢造次，回回见了，也只能点头哈腰喊句“野哥”。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忽的，陈三余光扫向在灵堂里忙来忙去的漂亮少女，咬着雪茄，意味深长地试探：“野哥，那小妞是你朋友吧？”
郑西野面无表情抽着烟，摇头。
陈三挑眉：“那我怎么瞧见，她从你的车上下来？”
郑西野：“纸钱铺送花圈的，顺路给带了一程。”
陈三得到这个回答，眯了眯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刺耳喧哗声。
正在摆灵花的许芳菲听见那动静，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只见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被几个壮汉提溜着拎进灵堂，扔破抹布似的丢在火盆旁边。
许芳菲吓了一跳，没等她多瞧，乔慧兰的身影已经将女儿的视线阻挡开。
乔慧兰无声地朝许芳菲摇了摇头。
许芳菲回神，深呼吸，继续埋头忙自己手里的事。
郑西野冷冷扫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睨陈三：“三哥这是什么意思？”
“这杂碎好像和国安条子有点儿牵扯。”陈三意在邀功，拿了张手帕，嫌弃地扇扇风，“我还在查，野哥放心，等事情水落石出，我一定给您和蒋老一个交代。”
郑西野冷声：“老李尸骨未寒。办丧事，忌讳见血光，这个道理你不明白？”
听了这话，陈三脸色霎时微僵。
“是是是，野哥教训的是。”陈三一挥胳膊，招来手下，唤道，“大天，先把这狗东西带走，别脏了咱们老李的灵堂。”
浑身是血的男人被壮汉们拖下去。
陈三又在灵堂里坐了会儿。
他和死了的老李没什么情分，烧了几张黄纸，擤了擤鼻涕，这场丧火也就算打完，之后便拍拍屁股走人。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灵堂在乔慧兰等人的手中搭建完毕，白绫黑纱，庄严肃穆。
郑西野来到逝者的遗像前，眉眼平和，垂了眸，点燃一炷香。
乔慧兰之前忙着布置灵堂，这才注意到上香的年轻男人眼熟。愣神几秒后，她伸手把许芳菲拉到边儿上，压低嗓子问：“欸，这不是住我们楼下的邻居吗？他怎么在这儿？”
许芳菲小声猜测：“估计是这家人的朋友吧。”
乔慧兰心里飞快盘算着，随之上前几步，笑着唤道：“小伙子？”
郑西野看见乔慧兰，礼貌地点了点头，“阿姨好。”
“你好。”乔慧兰随口寒暄两句，接着道，“那个，小伙子，你这边完事儿是直接回家吗？”
郑西野：“嗯。”
“那正好了！”乔慧兰说，“我今天要守在这儿，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顺便把我们菲菲捎回去？”
听见母亲和郑西野的对话，许芳菲一阵尴尬，赶紧抓住乔慧兰的手，面红耳赤道：“妈，我待会儿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
乔慧兰奇怪地看她一眼：“都是邻居，顺路而已。坐公交回去那么远。”
许芳菲：“可是这样太麻烦人家了……”
“不麻烦。”背后一道嗓音说。
许芳菲一呆，转过头。
郑西野垂眸安静地瞧她：“待会儿我送你。”
许芳菲脸更红，好一会儿才支吾挤出两个字：“谢谢。”
*
数分钟后，黑色大G缓缓开出老小区，驶离白玉兰街。
一路上没人说话。
许芳菲耷拉着脑袋瞧着绞在一起的纤细十指，忽的，听见耳畔丢来一串数字。
许芳菲一愣，不解地抬起眼帘，看向身旁。
“我的号码。”
郑西野开着车，语气淡漠，“以后你那个堂哥再找你们麻烦，就给我打电话。”
她眨了眨眼睛，迟迟回过神，连忙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二手旧手机，打开通讯录，将那串号码仔细存好。
存完，再次看向开车的男人。终于鼓起勇气，又说了一次：“谢谢你呀。”
郑西野看她一眼，道：“又谢什么。”
许芳菲闻言，无意识地弯起嘴角，柔声道：“之前是谢你答应我妈妈送我。这次，是谢谢你今天在店里，帮我解围。”
话音落地，车厢内陷入安静，郑西野一刹晃神。
好半晌。
他笔直盯着身旁的少女，忽然开口，轻声喊了一遍她的名字：“许芳菲。”
午后阳光柔和，透过车窗照进来。
少女整个人被绒绒笼了一层光，娇娆妩媚，美得不费吹灰之力。她完全是下意识应：“什么？”
“没什么。”郑西野漫不经心收回目光。
没记错的话。
刚才，好像是第一次。
这勾人的崽子冲他笑。
开着车静默片刻，郑西野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一瞬。他随手点亮手机屏，看见是条未读的微信消息，发信人是“肖琪”。
点开信息内容，粗略扫过。
【肖琪：91号文件到手，蒋老让我下周三出境和买家见面。】
短短几秒钟，郑西野微抿唇，眸色如覆严霜，没回复，微动指尖熄灭屏幕。刚把手机放下，耳畔却蓦然响起一阵短促细弱的动静。
奶猫儿打喷嚏似的。
郑西野侧目。
小姑娘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浅色连衣裙，纤白胳膊暴露在空气中。她垂着脑袋，抬手揉鼻子，然后又无意识地搓了搓两条手臂。
郑西野敏锐察觉到什么，嗓音微沉：“冷？”
许芳菲两颊发烫，犹豫须臾，微颔首，声量稍低：“有一点。”
郑西野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冷气的温度调高，接着又摸到她面前的出风口挡板，拨向另一角度。
郑西野问：“现在还冷不冷？”
许芳菲心里涌现一丝暖意，摇摇头。
“汽车空调的出风口挡板，大多可以调整方向。”郑西野边说，修长有力的指尖边敲了下她面前的出风口，“以后坐车觉得冷，可以自己调。”
他耐心讲解，许芳菲也听得仔细认真，末了心生感激，诚恳说：“谢谢你给我科普，阿野。我记住了。”
柔婉嗓音落下，车内鸦雀无声。
须臾，郑西野方向盘一打，将黑色大G靠边停稳。扭头，扬眸，直勾勾看向身边的少女，似乎有点而惊讶：“你刚才叫我什么？”
许芳菲被这问句弄得怔了怔，迟疑道：“……阿野。”
郑西野高挑起一侧眉峰。
男人的眼神直白野性，充满了未知压迫感，即使一言不发，也教人胆战心惊。许芳菲被他瞧得脸微热，音量弱下几分，不安地解释：“上次在KTV，我听你的朋友这样叫过你。”
郑西野静了会儿，忽然眯起眼，倾身往她贴近过去。
毫无征兆。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许芳菲心跳骤急，属于男人的清爽气息钻进鼻腔，干净好闻，是种类似雨后森林的味道。她慌了神，下意识缩缩脖子，想要往旁边躲避。
终于，男人停下，善心大发，终止往她空间侵占的攻势。
安静的车厢内，许芳菲脑子里嗡嗡的，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一声声，一阵阵，鼓点般击打她的耳膜。
须臾光景。
郑西野把玩着金属打火机，视线扫过少女娇艳欲滴的耳垂，牵嘴角，神态添了丝戏谑同兴味：“长幼有序。你叫我‘阿野’，貌似不合适。”
许芳菲听后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直接喊他“阿野”，好像是不太礼貌。便问：“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我大你七岁。论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哥’。”
“嗯，我明白了。”
许芳菲朝郑西野认真点点头，旋即弯起唇角，又是一抹浅笑，柔柔生辉，璀璨万千，绽进郑西野深不可测的黑眸。
然后，便听见那崽子乖乖地喊道：“阿野哥哥。”
“……”
闻言，男人把玩打火机的手指，猝然一顿。
少女一双眼眸亮晶晶，带着不解。
郑西野瞧着她，一勾嘴角，挑起个意味深长的笑。
许芳菲更加困惑：“你笑什么呀？”
他停顿两秒，随之微抬指尖替小姑娘捋了捋她垂在耳侧一缕黑发，轻声漫不经心地说：“这位可爱的高中生小朋友，知道的是你在叫人，不知道的，会以为你在跟我撒娇。”

第13章
许芳菲两边耳朵根烧起来，望着男人英俊戏谑的脸，一时无语。
心想这人果然随时没正形。
不知道怎么接话，许芳菲再次沉默，垂着眸，呆呆坐在副驾驶席位。过了会儿，听见身旁一阵窸窣响动，郑西野松开安全带。
许芳菲愣住，视线透过车窗环顾四周，街景陌生，车水马龙，钢筋水泥浇筑起几只钢铁巨兽，光下，每张玻璃墙都像钻石切面，充满现代化气息，冰冷没有人情味。
凌城就这么大点儿，许芳菲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瞬间辨认出，这一带是凌城市中心，唯一一个没被新世纪抛弃的街区，也是全凌城房价最高的一片地。
一丝不安从许芳菲心头升起。
她迟疑地开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饿了。”郑西野说，“找地儿吃饭。”
小姑娘哦了声，点点头，继续呆坐在车里，没有动作。
郑西野走出半步后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她一眼。
许芳菲被他瞧得不自在，嘀咕说：“我就在车里等你。”
郑西野扬眸：“等我把吃的喂你嘴里？”
许芳菲愣住，没反应过来。
郑西野没等许芳菲回话，长臂一伸，直接替她拉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站原地，耷拉着眼皮懒懒瞧她。见小姑娘还是木着不动，微挑眉，饶有兴味地吐出几个字：“还是说，等我抱你下来？”
这一次，许芳菲终于明白，他是要带她一起吃饭。
无功不受禄。让他送她回家已经足够麻烦人，平白无故，怎么还好意思再让他请客。
自尊心使然，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许芳菲摆手拒绝：“谢谢，我自己回家吃就好。”
“你回家还得自个儿做饭。”郑西野神色如常：“也不嫌麻烦？”
“可是……”
“之前吃过你妈妈做的包子，味道很好。”郑西野说，“这顿当我回请你。”
听他这么说，许芳菲语塞，只好囧囧地应下来。
没多久，许芳菲跟在郑西野身后，进了路边的一家中餐馆。
餐馆店面很大，装修精致，头顶灯光明亮，白净的墙砖上纤尘不染，处处都透着股令许芳菲局促的小资气息。
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卑，自心底深处涌上，蛛网般丝缕盘绕，缠住她的情绪。
许芳菲以前从不知道，原来进高档餐厅吃饭，也是如此考验人心态的一件事。
她无意识地将头埋下。
与少女的忐忑不安形成反差，与她同行的男人，眉目冷淡，从容自若。
一个年轻靓丽的女服务生迎上前，堆起笑容，嗓音甜美地问：“先生，请问几位？”
郑西野：“两位。”
“好的。”女服务生脸微红，目光连瞄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容好几眼，又说，“请问给您安排靠窗雅座可以吗？”
郑西野点了下头。
服务生摊手比了个“请”，引导两人来到靠窗一个座位前，笑道：“菜单在桌上，我去泡茶，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叫我。”
说完，漂亮女侍者转身离去。
郑西野拉开里侧的一张座椅，掀眼皮，看向身前的少女。她低着脑袋，白皙脖颈弯成一道压抑的弧，每处肢体语言都对周围空间显现出抗拒。
郑西野说：“坐。”
少女仍垂着头，沉声对他说了句谢谢，稍捋裙摆，欠身坐下。
“菜单在你左手边。”郑西野脱去黑色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落座后习惯性松开金属袖扣，将深色衬衣的袖口往上挽起少许，说道，“看看想吃什么。”
许芳菲勾着脑袋，视野落低，刚好罩入对面年轻男人的手。
他的腕骨是矜贵的冷白色，瘦削却有力，五指骨节分明，连手背上那枚狰狞的弹痕，都好漂亮。
走神几秒，许芳菲摇摇头，低声嗫嚅：“我没有想吃的。”
郑西野垂着眸，视线在菜单上扫视一圈，唤来侍者。
女服务生笑盈盈：“先生，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郑西野报出几道清淡菜名，末了，道：“这几样打包。”
侍者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点头：“好的。”
郑西野继续浏览菜单，忽问：“你有没有忌口或者不爱吃的？”
许芳菲错愕一瞬，意识到他在问自己，回答：“没有。”
点完菜，侍者抱着平板电脑离去。
没过多久，几道装盘精心的菜肴便呈上桌。整个用餐的过程里，两人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
原本以为，高档餐厅的食物，必定美味可口至极，但真的吃进嘴巴里，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惊艳。
许芳菲没什么见识地想，还是妈妈做的红烧排骨更好吃。
吃完饭，郑西野刷卡买单。
许芳菲坐在旁边，余光不经意瞥见账单末尾的数字，心头顿时一惊。
这种地方的消费肯定很贵。但，她没有想到会贵得这么离谱——两个人吃顿饭，几乎花掉她们一家三口一个月的生活费。
许芳菲说不清自己此刻是种什么感受。
这个叫郑西野的男人，时而衣着光鲜，时而糙里流气，分明拥有豪掷千金的实力，却蜗居于贫穷破烂的喜旺街，和她当起了街坊。
这样矛盾的存在，世界上可能找不出第二个。
发呆的当口，脸蛋绯红的女侍者再次走来，将打包的几份食品盒放到了桌上，说道：“先生，这是您打包的菜品。”
郑西野伸手去拎打包的袋子。
许芳菲见状，条件反射般抢先一步，双手将袋子拎起，抱进怀里。
郑西野手拿了个空，抬眸看她，微挑眉，表示不解。
“谢谢你请我吃饭，让你破费了。”许芳菲支吾道。她只是个高中生，能力有限，想不到其它能答谢他的方式，只能付出最廉价的劳动力，“这个我来帮你拿。”
郑西野盯着她看了须臾，说：“这原本就是给你的。”
许芳菲迷茫：“给我的？”
她不明白。
郑西野：“我记得，你还有个行动不便的外公。”
许芳菲蓦的一怔。
“这几份菜都清淡。”男人轻描淡写，“适合老人吃。”
*
夏季，天黑得比冬季晚很多。下午六点过，整屏天幕都还亮堂堂一片，西方日光胜火，渲染开艳丽晚霞。
郑西野驱车将许芳菲送回喜旺街9号院。
车行至大门口，停下。
许芳菲松开环住身体的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把手，听见驾驶室里的人提醒：“东西别忘拿。”
她稍顿，回身将搁在脚踏垫上的食品袋拎起，视线抬高，看向郑西野。有人天生不是能说会道的性格，嘴笨，思来想去，仍是向他道谢。
郑西野有点儿好笑，觉得这漂亮崽子有时呆头呆脑，“你跟我除了‘谢谢’，没有其他话说？”
许芳菲卡壳，被堵得沉默片刻，只好换话题，跟他没话找话：“你不回家吗。”
郑西野：“临时有事。”
郑西野静等须臾，侧目瞧她：“等我送你上楼？”
“不……不是！”许芳菲脸色泛红，忙颠颠否认，这下不敢再多留了，抱着食品袋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迈步跑走。
郑西野把玩着金属打火机，背靠椅背，黑眸沉沉，目送那道娇小身影落荒而逃。良久，他无意识一笑，视线撤回点了根烟，一脚油门踩到底，绝尘而去。
*
回了家，许芳菲第一件事就是放下东西，进屋看外公。
老人半瘫在床多年，平时都是乔慧兰做主力，悉心照料。通常情况，乔慧兰早上出门前要照顾老人吃完早餐，中午还得回来给老人送午饭，暑假许芳菲不用上学，总算能帮乔慧兰分担一些。
今天出门前，乔慧兰用保温桶给外公温了清汤面，放在床头柜，外公一伸手就能够着。
尽管如此，许芳菲还是担心外公会饿肚子。
推开门，老人闭着眼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许芳菲动作放轻，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拿起保温桶看了眼，还好，外公今天胃口不错，一碗清汤面，连汤带面吃了个精光。
许芳菲微俯身，轻声唤道：“外公？”
一连喊了三声，老人家才醒过来，模糊视线看向床边的外孙女。
许芳菲：“外公，你现在饿不饿？我给你热饭吃好不好？”
“待会儿吧，现在吃不下。”外公声音沙哑，摆摆手，探头往许芳菲身后张望，又问：“你妈呢？”
“妈妈今天搭了灵堂，这两天估计都守夜，回不来。”
“哦。”外公点头，放下心，没多久就又闭上眼睡去。
许芳菲替外公盖好薄被，拿起保温桶，轻轻带上门，去厨房里清洗。刚洗完，兜里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许芳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看来电显示，将电话接起，“喂妈。”
乔慧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松口气，隐隐担忧不满：“你这孩子，回家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许芳菲说：“刚回来不久。”
乔慧兰困惑：“不是邻居哥哥开车送的你吗？怎么路上耽搁了这么久。”
许芳菲老实回答：“那个哥哥请我吃了晚饭。”
“又是送你回家，又是请你吃饭，这年轻人也太客气了。”乔慧兰对那邻居的印象越发好，自言自语说，“下回我得当面再好好谢谢他。”
母女俩又闲扯几句，电话挂断。
许芳菲收起手机，一扭头，又看见放在桌上的食品打包盒。
她鼓起腮帮，呆呆地走神。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荒诞念头自脑中破土而出：也许，那个男人本性不坏，只是误入歧途呢？
**
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按照凌城的风俗，搭起灵堂第一夜，乔慧兰需要在灵堂里陪孝子孝女守夜，方便帮办丧事的家人处理可能出现的紧急状况。
这家人停丧停了三天，第三天一大早，出完殡拆了灵堂，乔慧兰才拖着疲乏的身躯打道回府。
厨房的锅里咕噜噜冒着泡。
许芳菲听见开门声，探首往大门方向看去，说：“妈，你回来啦。”
一连几十个钟头没合过眼，乔慧兰又累又困。她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径直回屋睡觉。
许芳菲：“我熬了粥，你吃点再睡吧。”
卧室里已没了回应，只余下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没办法。
许芳菲只好将乔慧兰那份粥先盛出来，拌些咸菜，放在灶台上。自己则打了另一碗粥送进外公的房间，一口一口吹凉，喂进外公嘴里。
照顾外公吃完早饭，她回到客厅，自己也对付着吃了点粥，然后洗锅刷碗，回卧室写作业看书。
单调的暑假生活，似乎恢复常态，日日如此。
*
忙碌三天，乔慧兰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十二点多才醒。
她睁开眼瞧着天花板，第一反应是得赶紧起来给闺女和老爹张罗午饭。匆匆下床，走进厨房一瞧，却发现灶台上摆着三个大面碗，佐料已经调好，老式铁锅里水已经烧开，边上还有一大包新开的鸡蛋挂面。
这时，一个声音从洗手间方向传来，略微拔高了音量，问：“妈，家里没什么菜，中午吃面条行吗？”
“行啊。”乔慧兰随口应了声，挽起袖子走到洗手间门口。
许芳菲弯着腰，一头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在脑袋前方。她手边放着一盆干净热水，右手拿着牙刷杯，舀出热水淋在头发上，一截纤细脖颈和两条藕断似的胳膊都沾着水，白生生的，在水珠点缀下莹莹发光。
少女在洗头，这个角度，浅色的薄背心领口豁然敞开。
乔慧兰注意到什么，微怔，很快又干咳一声将目光移开，说：“洗快点，我先把面煮下去。”
中午随便吃了点面条，乔慧兰就又守铺子去了。
晚上回来时，她将许芳菲叫进房间，递过去一个白色塑料袋。
许芳菲狐疑地眨眨眼，打开塑料袋一看，愣住了。
许芳菲脸微热，窘迫地问：“妈，你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
“你以后就别穿小背心了，影响胸型发育。穿这个。”乔慧兰清清嗓子，说，“先试一试，尺码不合适我拿去换。”
许芳菲乖乖点头，脱掉衣服试穿。
乔慧兰打量着眼前女儿丰盈白皙的身体，点点头：“嗯，差不多。”
妈妈说过，贴身衣物要过遍水，洗完才能穿。试穿完，许芳菲将内衣脱下，用内衣皂仔细搓揉清洗了一番，晾在自家阳台上。
乔慧兰见了，说：“这儿照不到太阳，明天早上晾到天台去吧。”
“哦。”许芳菲问，“还有什么要一起晒吗？”
乔慧兰：“我今天晚上要洗床单被套，明天你一起拿上去。”
“嗯好。”
次日清晨，许芳菲听妈妈的话，抱着一大盆床单被套上到顶楼。
老式居民楼，最上面一层随时都晾满五颜六色的床单衣物。太阳隐约从东方露出半张脸，一阵微风吹拂而过，空气里便荡开洗衣粉和皂荚的清新。
许芳菲抱着盆子找了两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位。
她放下盆子，先是将床单被套铺开晾衣绳上，最后才从最底下取出那件新内衣，搭在被套旁边。
晾好了。
许芳菲瞪着那抹随风摇曳的淡蓝色，只觉耳根发热，有些不好意思。思量片刻，她将一块轻薄的枕巾晾在了旁边，稍稍遮挡。
再一观察，那抹蓝总算不再那么显眼。
许芳菲鼓起腮帮子，呼出一口气，重新抱起盆子，准备下楼。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道人影猝不及防闯入眼帘。
许芳菲怔住。
对方穿着一件修身黑色背心，拳击裤下是两条笔直长腿，趿拉拖鞋，一手拿个放满衣物的塑料盆，一手耷耷地垂在身侧，随走动而轻晃。颓懒桀骜，野性难驯，浑身上下透着股没睡醒的痞劲儿和随性。
是郑西野。
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扑面而来，许芳菲心口一阵紧，只能硬着头皮，朝他挤出一个礼貌的浅笑。
郑西野半道上和她打照面，深黑的瞳孔微凝，竟也是意外一怔。
短短几秒，许芳菲反应过来，一股赧意顿时铺天盖地涌上心头——没料到这么早会遇见其它人，她出门时衣服都没换，就是昨晚睡觉穿的米色背心和宽松短裤……
耳根起了火，许芳菲又羞又臊，浑身兴起一股无所遁形的窘迫。下意识埋了头，将盆子抱高一些，挡在胸口。
好在，男人的视线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郑西野别过头，高大身躯微微一侧，将楼梯口的狭小通道给她让开。
小姑娘脸蛋绯红，没敢再看他，耷拉着脑袋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一股清淡的甜风撩动郑西野的鼻息，转瞬即逝。
他扭头，无意识循着脚步声逃窜的方向望去一眼。
少女身形单薄，长发乌黑浓密，脖颈纤细雪白，两条小腿肚从肥大裤腿下绵延出来，跑动间，可爱的腿窝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将熟未熟的水果，能掐出青涩又甜蜜的汁水，纤弱楚楚，勾人于无形。
烟瘾犯了。
心头没由来窜起股烦躁，郑西野低爆了句粗口，撤回视线，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塞嘴里，甩开打火机，点燃。
*
下午四点多，许芳菲完成了今天的学习任务。
她收好课本和暑假练习册，伸了个懒腰，随之便抱起大脸盆，去顶楼收早上晾的衣服。
然而，收完床单被套后，发现晾晒内衣和枕巾的位置，竟空无一物。
许芳菲：“……”
许芳菲茫然了，思考起来。
她的内衣和枕巾，极大可能是被某个邻居误收。而早上她来晒衣服的时候，清楚地看见，当时只有她晾晒内衣的左侧晾衣绳还有小部分空位……
电光火石间，许芳菲脑子里闪过一张年轻冷峻的脸，霎时心跳如雷，脸红得快要滴血。
她的内衣……
难道是被3206误收了？
*
与此同时，3206内。
蒋之昂刮完胡子，随手摸了摸自个儿滑溜溜的下巴，回自己屋里换衣服。打开衣柜找了会儿，他扯着喉咙问：“野哥，你把我那件粉红色短袖弄哪儿去了？”
郑西野还没睡醒，声调沾着浓浓起床气，不爽到极点：“谁他妈拿了你衣服。”
“得得得，我自己找。”
蒋之昂惹不起这位爷，没劲地耸耸肩，到客厅里环视一圈。忽的，在地上一个盆子里瞥见了自己那件骚气短袖衫。
蒋之昂挑高了一边眉毛，打趣儿道：“不错啊野哥，比女人还贤惠，这么自觉帮兄弟洗衣服。”
郑西野懒得搭腔。
蒋之昂弯下腰，从盆子里捡起短袖，正要往头上套，一抹小巧的淡蓝色却被短袖拉扯出来，掉在地上。
他注意到那抹蓝，两指捏着拎起来，一打量，眼神忽然变得淫邪暧昧。随手敲响卧室门，哐两声。
蒋之昂笑得猥琐，揶揄：“哥，艳福不浅。看不出来你那小嫩妞年纪不大，身材还挺带劲儿。”
话音落地，郑西野静半秒，终于撩开眼皮坐起身，视线扫向蒋之昂，眉心微拧：“你说什么？”
“这码数。”蒋之昂展开手里的那片布，下流地举高展示，给出二字评价：“辣啊。”
看清蒋之昂手里的蓝色内衣，郑西野眯了眯眼。
记忆回流到半个钟头前。
他当时打着电话，注意力全在蒋建成说的那封文件上，没留神，随手就把手边几件衣服全给扒拉了下来。
郑西野抿唇，起身二话不说，一把将那件内衣给夺回。
“一件奶罩而已，谁没见过，至于这么护食么。”蒋之昂嘀咕着啐了口，觉得没意思，套上T恤出了门，找他的大乃妹迷迷去了。
郑西野坐回沙发上，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瞧着手里的内衣。
浅蓝色，蕾丝边，充满了处于春天萌芽期的少女气息。
他闭上眼，发狠摁了下眉心。
收错了人姑娘的贴身衣物，一会儿得找机会，给她还回去。
解释清楚，那小崽崽应该不至于把他当变态。
琢磨着，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砰砰。
郑西野回过神，随手想把内衣撂边儿上，又顿住，怕给弄脏，最后去厨房撕下一个透明保鲜袋，放进去，裹好了，拿进卧室压在自己枕头底下。
走到大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年轻小女孩儿穿着蓝白格子裙，垂着脑袋、局促不安地站在他门前，两只纤白小手将裙装绞得皱巴巴一片。
郑西野滞了下，把门打开。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许芳菲头几乎埋进胸口，脸红红的，太过羞涩紧张，声音小得几不可闻，“请问你今天收衣服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件内衣？”
郑西野垂眸盯着她，片刻，确认道：“蓝色的，蕾丝边？”
“……”
听见他这两句描述，许芳菲羞赧得差点晕倒，极缓慢地点了下头，一顿，再点头。
“稍等。”
说完，郑西野折返回卧室，将内衣连着透明袋子一起，递还给站在楼梯间的小姑娘。
许芳菲伸手接过。
郑西野说：“下午收衣服的时候没注意，拿错了。”
许芳菲舌头打结：“没、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
郑西野又静默须臾，补充道：“这袋子是干净的。”
“……哦。”许芳菲轻轻咬住下唇，两只手掌心全是细密汗珠。几秒后，她动了动唇，说：“我先回家了。再见。”
说完，许芳菲转身便要上楼。
刚迈出两步，背后男人却再次开口，冷不防唤道：“等等。”
许芳菲闻声愣住，下意识顿了步，回过身去。
郑西野冷静地直视她，淡问：“我的号码你存没存？”
许芳菲用力点头：“上次你说了之后，我就存下了。”
郑西野挑眉：“存了号码不知道给我打电话。每次这样跑上跑下，不嫌折腾？”
许芳菲一怔，反应了会儿，红着脸怯生生挤出一句：“不好意思，我忘记有你的电话了。”
郑西野将少女娇艳泛红的颊色收入眼底，没再多说，略微动下巴，示意她可以离去。
许芳菲便百米冲刺飞奔回家。
她关上卧室门，把自己囫囵个儿捂进了被子里，心跳噗通噗通，频率飞快。
过了半晌，她拿起手机，找到通讯录里名为“郑西野”的备注名，深呼吸，郑重其事地发过去一条短信。
【阿野哥哥，这是我的手机号。】
只隔两秒钟，对方的回复便弹出来。
【你乖。】
看着这条简短的回复，一丝微不可察的欢喜，将许芳菲小小的心脏包裹。她从棉被的缝隙里望向窗外，一只拥有彩色薄翼的蝶自窗棂腾起，振翅飞向遥不可及的天宇。
**
给郑西野发去短信之后，一连七天，许芳菲没再见过他。
偶尔从3206门口过，看着那扇紧闭的神秘大门，许芳菲也会生出几分异样的情绪，好奇他去了哪里，猜测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外加，担心他是不是惹到了麻烦。
好在第八天的清晨，许芳菲在睡梦间，依稀听见了楼梯间传来的熟悉脚步声。
许芳菲唰的睁开眼。
高悬数日的心脏终于落地。
她自幼对声音敏感，各种频率、各种音色，听过几次就能辨认无误。许芳菲知道，那是郑西野的脚步声。
带着点儿散漫，懒耷耷的没所谓，整体基调却又是沉稳的，有力的。
很特别。一如他这个人。
嘴角不自觉弯起一道浅弧，许芳菲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闭上眼，踏实地重新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醒，早已日上三竿。
许芳菲挠了挠睡成鸡窝的脑袋，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将棉被叠好，迷迷糊糊地趿上拖鞋，迷迷糊糊地进洗手间洗漱。
途经厨房，闻到满屋飘香。
乔慧兰又做了红烧排骨这道拿手菜，色泽鲜美的排骨装了整整一锅，咕噜作响。
许芳菲睡了一晚加一上午，肚子空空，嗅着香味儿瞬间食指大动。趁乔慧兰不注意，她悄悄顺走灶台上的筷子，从锅里偷夹起一块排骨。
然而，就在排骨和舌尖接触的前一秒，乔慧兰有所察觉，回身屈指，一记爆栗敲在闺女脑门儿上。
疼得许芳菲嗷嗷喊出声。
“脸也没洗牙也没刷。”乔慧兰佯嗔，“不许偷吃。”
许芳菲悻悻，小肩膀一垮，放弃了即将到嘴的排骨，转身灰溜溜地去洗漱。
乔慧兰听着洗手间里的哗啦水声，往锅里加了些调色老抽，随口叮嘱：“以后晚上也不要学得太晚。妈妈知道你用功，但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
许芳菲从小成绩优异，上学之后就没让家里操过心，偶尔彻夜不眠，第二天睡懒觉，也被误以为是学习太刻苦。
她心里发虚，当然不敢告诉妈妈自己失眠的实情，只是支支吾吾应：“嗯，知道了。”
刷完牙洗完脸，许芳菲将牙刷牙杯摆放整齐，擦擦嘴，走回厨房。
正好看见乔慧兰手持锅铲，铲起好些热腾腾的排骨，装进一个保温饭盒。
许芳菲指了指那个饭盒：“妈，要给谁送饭？”
“你给楼下的邻居哥哥送去。”乔慧兰麻利地将饭盒盖好，又拿起一张干净湿巾，将盒子边沿处沾上的油渍仔细擦净，交代说，“现在正好是饭点儿，咱们家排骨做得多，给他也加个餐。”
许芳菲点点头：“好。”
说完，抱起饭盒，开门下楼。
中午光景，家家户户都在做午饭，喜旺街这片贫瘠土地，也因为这层热闹的烟火气而显出了几分生机。
许芳菲抱着饭盒来到3206门口，吸气，呼气，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便抬起胳膊，将房门敲响。
砰砰。
不多时，一阵拖鞋踩踏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面前的房门便被人从里拉开。
郑西野出现在门口。
他斜靠门框，垂着眼皮瞧她，眸中情绪不明。
一件洗旧了的黑色背心，包裹着紧实劲瘦的修长身躯，与健身房那种特意练出来的魁梧花架子截然不同，充满了生命力和力量感。胳膊腰背，肌理间隐约可见各色伤痕，一笔一划，教人胆寒，也令人难以想象他的过往。
郑西野先说话：“找我有事？”
他声线和以前有点不同，低沉微哑，沙沙的，听起来很性感，有点像感冒之后残余的鼻音。没有起伏地钻进许芳菲耳朵。
她心尖没由来一颤，清清嗓子，飞快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手里的饭盒递出去，稳住声带：“我妈妈做了排骨，有多的，给你吃。”
郑西野没跟她客气，伸手接过饭盒，“谢了。”
“不谢。”姑娘朝他笑笑，“你多吃点，合胃口的话，下次我再给你送。”
郑西野盯着眼前的少女，看见她眉眼弯起，两颊漾开浅淡的小梨涡，宛如昏暗天地里开出一朵圣洁的花。
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不谙世事，也不懂得掩藏，在他面前就像一张白纸，所有心绪，一眼看透。
郑西野打量着许芳菲娇俏含笑的小脸，忽然问：“你今天很开心？”
许芳菲一愣，条件反射捂捂自己的颊，“怎么这样问。”
郑西野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被他轻而易举言中心事，许芳菲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羞涩感。怕他再发现什么，她飞快转移话题，说：“对了。之前你是出远门了吗？”
郑西野：“去邻市处理了点事情。”
许芳菲：“哦。”
许芳菲缓慢点头，自言自语道：“难怪这几天都没看见你。”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郑西野听出这崽子话里弦外之音，目光直勾勾落在崽子洋溢愉悦的脸蛋上。
片刻，他微弯腰，贴近她，结合上下文，合理推测：“你今天心情好，该不会是因为看见了我？”
许芳菲：“……”
噗通，噗通。
逼仄楼道内，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飞快。
属于他的气息强烈而清爽，萦绕在许芳菲鼻尖，完全盖过了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气。女性本能，让她感知到危险在逼近。
尽管，这个男人神色冷静，呼吸平缓，看她的眼神也不带一丝一毫的淫邪色彩。
呼吸刹那凝滞，慌乱爬上心头。
两腮的温度开始飙升，像是有一块石头压住了胸腔，让许芳菲喘气都变得困难。她步子不自觉往后退，半步，一步，终于和他拉开至相对安全的距离。
“吃完排骨以后，饭盒放门口就好。我下午来拿。”
少女雪白的脸红艳如火，语速也飞快，撂下这几句话后也不等他回话，扭头跑上了楼梯。
哒哒哒，轻盈脚步声很快消失。楼上的门关紧。
郑西野单手拿饭盒，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进了自己屋。
3206这间房的采光不好，大白天，整个空间也昏沉如墓。
当初购置这个房产时，中介头摇得像拨浪鼓，再三劝他考虑，说这屋风水差，格局带克，常年不见光。
郑西野浑然不在意。
蛰伏多年养成的习性，让他习惯了安静，也习惯了黑暗，但不知缘由，此时此刻，这片习以为常的阴暗，忽然让他有些厌烦。
唰一声，郑西野将卧室的窗帘整个拉开。
久违的阳光灿烂温暖，终于倾泻进来几缕。
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浮现出一抹楚楚背影，纤细而洁白，过分柔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回回和他接触，结果都是那崽子吓得逃走。
郑西野坐回床上，背靠墙，左边长腿随意地支起。视线随意转过一个角度，刚好看见摆在旁边的镜子，镜面反射出一张年轻面孔，俊朗狠戾，肆无忌惮。
确实不像什么好人。
片刻，郑西野点燃一根烟，垂了眸，溢出声自嘲的轻嗤。
漂亮，胆小，乖巧，脆弱。那个玻璃似的小女娃娃。
*
下午五点半，许芳菲写完作业温习完功课，犹豫了会儿，磨磨蹭蹭下楼，去取装排骨的饭盒。
到3206门口。
发现饭盒已经清洗过，干净如新，装在一个袋子里，就挂在门把手上。
许芳菲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不管是上次归还她内衣，还是这次归还饭盒，那个看起来绝非善类的男人，都展现出了他素质良好，细致而温柔的一面。
许芳菲弯弯唇，取下饭盒拿回家里放好。
晚上快八点钟。
许芳菲吃完晚饭，正在厨房洗碗，忽然听见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迫切而急促，催命音符般。
许芳菲看向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数字。
毫无征兆，一股不祥预感从心头升起。她指尖停顿数秒，好一会儿才迟疑地滑开接听键。
刚接通，听筒里便传出阵阵重鼓点音响声，乱七八糟，震耳欲聋。
许芳菲将手机贴紧耳朵，没有先说话。
“喂？操，通了没啊！”紧接着，对面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咋呼着吆喝，“来来来，把那妞带过来，让她跟她朋友打个招呼！”
“放开我！别拿你的脏手碰我……滚开！”然后是一个少女的嗓门儿，愤怒而惊恐。
许芳菲心陡然沉进谷底。
是杨露的声音。
“杨露？”她拔高音量，“杨露是你吗？”
“喂。”最开始说话的男人将电话抢过去，笑呵呵道：“许芳菲同学，还记得我不？”
许芳菲动了动唇，刚要说话又想起什么，闭了嘴，走进卫生间把门关紧，然后才压低嗓子质问：“赵益民？你想做什么？”
“我也不跟你废话。”赵益民冷哼，“半个钟头之后，到‘本杰明酒吧’7号卡座。晚一分钟，我就扒你小姐妹一件衣服。”
许芳菲：“……”
“动作快点。我刚才看了一下，杨露身上就一条裙子，就算把内衣内裤加一起，也禁不住我那些兄弟们扒。”赵益民哈哈大笑，笑了会儿又顿住，补充道，“对了，如果你敢报警，后果自负。”
挂断电话，许芳菲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走出洗手间，她几个箭步就冲向大门口，弯腰换鞋。
乔慧兰刚给外公按摩完，出卧室一瞧，皱起眉：“菲菲。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
“杨露报名了一个数学竞赛，明天考试，让我上她家给她突击一下。”许芳菲竭力镇定。
“这么突然啊。”乔慧兰虽然疑惑，但也相信一贯乖巧懂事的女儿不会骗自己，便道，“那你等一下，我送你过去。”
许芳菲：“不用了妈，我自己去就行。反正杨露住得也近。”
乔慧兰只好点头：“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回来的时候请杨露爸爸送一送你。”
“嗯。”
过了妈妈那关，许芳菲换上鞋直接冲出家门。沿着楼梯跑到3206的门牌号下，焦急地抬手拍门。
邦邦邦好几声，没人应答。
不在？
许芳菲不敢耽搁，边继续下楼边拿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的某个号码，拨打出去。
盲音传出，无人接听。
无法，许芳菲心急如焚，只好给他发过去一条短信：【我同学被绑架了，在本杰明酒吧7号雅座。】
发送完，她咬咬牙，手指在拨号键里敲出“110”三个数字。刚要摁拨号键，耳畔又回响起赵益民的威胁。
“如果你敢报警，后果自负。”
许芳菲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方，内心天人交战，犹豫起来。
*
半个小时后，许芳菲骑着乔慧兰的自行车一路狂蹬，来到赵益民口中的“本杰明酒吧”门前。
凌城的有钱人不多，但贫富差距却大到极点。
距离贫民窟仅白米之遥，便是整座城最高档的地下夜总会——本杰明。此地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不设门槛，不问你什么出身，也不管你哪方来路，皇帝乞丐一视同仁。
门前站着好几个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
许芳菲这样的本分学生，对于这个存在于各类传说中的“凌城第一地下酒吧”，一贯只有耳闻的份。
仅仅只是走到大门口，她的双腿便已开始不住发颤。
片刻，许芳菲硬着头皮走上前。
几个壮汉注意到这个小茉莉似的纯美女孩，眼神忽然变得不怀好意，盯着她上下来回打量一番。
其中一人油腔滑调道：“小妹妹，未成年可不能进去玩儿。”
“我、我已经成年了。”许芳菲窘得满脸通红，嗫嚅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我去7号卡座。”
话音落地，不明缘由，几个壮汉相视一眼，神色竟都是微变。没再阻拦她，侧身把路让开。
进了酒吧大门，里头灯光靡靡，音乐震耳。舞池里的妖媚女郎们紧贴着男顾客，纤腰像一条条水蛇，妖娆扭动。四处都是找乐子的男男女女，四处都充斥着不堪入耳的粗口脏话。
活脱一个巨型盘丝洞。
许芳菲穿行在昏暗走廊上，怕惹麻烦，小心翼翼避让开醉酒的客人。正费劲在卡座号牌里寻找数字“7”，前方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却迎面朝她走来。
女人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黑色包臀连衣裙，身材惹火，烈焰红唇，胸前一枚宝蓝色蝴蝶纹身，妖艳欲飞。
她略弯下腰，笑眯眯地问：“小妹妹，你是不是叫菲菲？”
许芳菲茫然地缓慢点头，警惕道：“你是？”
女人说：“你别害怕，是我家老板让我接你。”
许芳菲脸色微沉，问：“你老板是赵益民？”
“不是。”女人显然有点懵：“赵益民是谁？”
几分钟后，许芳菲一头雾水，跟在蝴蝶美人身后，来到一个卡座包间门前。她悄悄抬眼，只见这个包间门前矗立着两名打手似的高大青年，清一色的黑西装，面容冷峻，不苟言笑。
两名青年伸手推开包间门。
蝴蝶美人仍是那副如花笑颜，侧头看许芳菲，“进去吧。”
包间里光线昏暗，像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吞噬世界。
许芳菲此刻害怕极了。
但许芳菲知道，杨露是受她牵连才会被绑架。她不能退缩。
深呼吸，闭上眼又重新睁开。
许芳菲双手用力收握成拳，迈开双腿，勇敢地走进去。举目环顾，这个卡座包间十分宽敞，摆着真皮沙发、茶几、酒柜等家具，还有台球桌和点唱机之类的娱乐设备。
数十个男青年聚集其中，或站或坐，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玩儿骰子，谈笑风生。
包间正中的沙发空着，没人去坐，两个男的跪在空荡荡的沙发前。
从许芳菲的角度看，依稀可以判别出，那两道背影在瑟缩发抖，却看不见二者的面容与表情。
就在她疑惑的几秒间，洗手间的方向传来一阵水声。
下一瞬，水声终止，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缓缓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衣，刚洗完手，正微垂眼眸，用擦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水迹。擦干净手，他将擦手巾丢进垃圾桶，回身刹那，瞧见了包间里多出来的女孩子。
黑发雪肤，明眸璀璨。
“……”许芳菲脑子里轰一声炸开了雷。
她嘴唇蠕动好半晌，难以置信地憋出几个字音：“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郑西野弯腰坐回沙发主位，俨然统筹众生的上位者。
他瞧着她，整个人显得散漫：“你发短信告诉我地址，难道不是让我来找你的意思？”
许芳菲：“……”
“当时情况紧急，我是想让你帮忙来着。可是……”许芳菲还是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困惑道：“赵益民呢？”
郑西野没搭腔，只是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两条丧家之犬，长腿交叠，身子漫不经心往沙发上一靠，凉凉道：“吹水哥，你表弟三番五次找我这崽子麻烦。这事儿，你说怎么算？”
直到此时，许芳菲才看清，气势汹汹绑架杨露、并且在电话里大放厥词威胁她的校霸头子，此刻正蜷成一团，鹌鹑似的跪在地上。
跪在赵益民身边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秃脑瓢，浑身疙瘩肉上纹满刺青，看着凶悍无比。
赵益民早就抖成了风中落叶，看旁边，试探地喊了声：“哥……”
话音未落，对方忽然抄起桌上的一个啤酒瓶，照着赵益民的脑瓜就狠狠砸下去。
霎时间，皮开肉绽血水飞溅。
许芳菲站在旁边，始料未及，被这可怖一幕给震懵。没等她回神，眼前一黑，鼻腔里同时侵入丝清冽的烟草味。
郑西野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微抬右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许芳菲长睫微眨。
随后便听见男人在她耳畔低声开口，语调里牵出一丝担忧：“吓到了？”

第14章
啤酒瓶在赵益民脑瓜上粉碎，七零八落的玻璃碎片散了一地，混着酒液血迹，泥泞狼藉。
郑西野觑了眼满地血污，脸上的神色纹丝不变。
其余男人也依旧神色轻松，津津有味地观摩吹水佬教训小弟。
赵益民被砸得头破血流，鬼嚎一声痛苦倒地，捂着头直抽抽。
汩汩血水顺着指缝不住往外淌。
赵益民吓傻了，生怕这个表哥为保全自己真的要他命，心里没底，不住哀叫讨饶：“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吹水佬一瓶子砸完，仍不解气，又是两巴掌狠狠掴过去，破口大骂：“妈的，臭小子，成天屎尿不分惹是生非，要老子给你擦屁股！野哥的马子是你能动的么！”
赵益民被打得眼冒金星，膝盖发软，跪都跪不稳，伸手扶了把茶几，这才勉强撑住身体。他痛哭着仰起头，望向郑西野，一把鼻涕一把泪：“野哥，是我有眼无珠，以后许芳菲就是我姑奶奶，我他妈每天烧香供果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求您再饶我一次，再饶我一次！”
“让你不长记性！”吹水佬爬起来，照着这杀千刀的表弟怒踹两脚，“让你不长记性！”
赵益民本来就已失血过多，吹水佬平时又是个练家子，一身的横肉蛮力，哪儿经得住他这样揍，没一会儿，连躲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烂泥般瘫在地上，奄奄一息，出气儿多过进气儿。
须臾，郑西野不耐烦地抬抬下巴。
边上两个青年立刻上前，拦住已经红了眼的吹水佬，一左一右，弯下腰，将死猪似的赵益民扛起，悄无声息拖出雅间大门。
胸前纹蝴蝶的红裙女孩懒洋洋靠在门外，正在玩手机。听见开门声，扭头瞧一眼，知道里面完事儿了，给手下人递了个眼色。
几人心领神会，连忙拿起拖布和清水桶进入雅间。
有人指着赵益民，问：“蝶姐，这小子怎么办？”
“送隔壁的诊所去。”
从始至终，许芳菲被郑西野捂着眼睛，视野里只有一片漆黑。好一会儿，视线才重归明亮。
她环视一圈。
屋里已不见赵益民的身影，地上的玻璃残渣和满地血污，也不知何时被打扫得一干二净。
郑西野坐回沙发，金属打火机噌一声，亮起火光。
他点燃一根烟。
吹水佬额头后背全是冷汗，恭恭敬敬站在几步远外，舔着脸道：“野哥，那臭小子我骂也骂了，揍也揍了，您消消气。”
“吹水哥，你表弟一个大男人，跟两个小女孩儿过不去。”郑西野垂着眸，漫不经意掸掸烟灰，道，“这种事，传出去你脸上也没光。”
吹水佬叹了口气，卖起惨：“我姨身体差，打了几百支促排针才求来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这次您就当卖我一个面子，高抬贵手，放阿民一马。”
郑西野：“放不放不是我说了算。”
吹水佬闻言滞了下，视线微转，迟疑地望向站在沙发旁边的许芳菲。见这女娃青涩稚嫩小头小脸，顶多也就十七八的年纪。
吹水佬皱起眉。
他十四岁就出来混，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郑西野这样的狠角色，认怂是别无他法。但，要对着这么个黄毛丫头点头哈腰，他拉不下脸。
吹水佬就这么僵立原地，数秒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郑西野也不催促，好整以暇，懒洋洋地看戏。
时间又过去了大概一分钟。
吹水佬暗自咬牙，终于面朝许芳菲，不情不愿地开口：“小妹妹，我替我弟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下次，请你原谅他。”
赵益民是个混账，他哥哥又能好到哪里去，这兄弟两个，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向她道歉认错，不过是赶鸭子上架，没有半点真心。
许芳菲很清楚，如果不是迫于郑西野的威慑，这个吹水哥绝不可能向她表达丝毫歉意。
她克制着怒火，没有搭这人的话，只是质问：“我同学杨露呢？”
吹水佬伸手，指向雅间里侧的隔间：“跟里头躺着呢。”
闻言，许芳菲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奔向隔间。进去一瞧，发现这个隔间是个类似休息室的区域，光线暗淡，摆着两张引人遐想的按摩床。
杨露躺在外侧那张床上，双眼紧闭，两腮酡红，浑身酒气冲天。
许芳菲心一沉，赶紧检查杨露身上的衣物。
吹水佬站在隔间入口，摸了摸鼻子，急于撇清：“欸，先说清楚啊，我们可什么都没做。进这间酒吧之前，她就已经喝高了。”
许芳菲伸手，晃了晃杨露的胳膊，喊道：“杨露？杨露？”
“……许芳菲？”杨露皱着眉睁开眼睛，看清面前的脸庞，十分困惑，“这是哪里？”
见杨露只是醉酒，没有大碍，许芳菲总算松了口气。她伸手将杨露扶坐起来，担忧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我和几个朋友在外面玩，说有个酒吧今晚刚开业，大酬宾，酒水全部七五折。我们点了几套酒在玩游戏，后来……”杨露吃力地回忆着，突然想起什么，神色大变，“后来就遇到了赵益民！”
提起这个名字，杨露像是活见鬼，惶恐不已地抓住许芳菲的手，颤声口齿不清道：“他说他在学校经常看见我、我和你走在一起，问我是不是你朋友，我酒劲上头怼了他两句，然后就被他拖走了……”
“没事了，没事了。”看着杨露惊慌的神色，许芳菲又是内疚又是心疼，伸手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脊和脑袋，“赵益民已经走了，没有人会伤害你。”
许芳菲一声接一声地安抚。
杨露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任由许芳菲搀扶着走出隔间。
她脑子还晕乎着，抬高眼帘，茫然地看向满屋子陌生人。片刻，杨露拧眉，使劲甩了甩头，大着舌头问许芳菲：“这、这些都谁呀？”
许芳菲正要答话，屋外却忽然响起一阵人声，杂乱无章。
下一瞬，雅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名身着警服的男女破门而入。
吹水佬见状，脸色骤沉，低骂：“操，怎么还惊动了条子。”紧接着便溜进隔间躲起来。
“所有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净小警察，看起来年纪很轻，应该刚从警校毕业不久。他沉声道：“全都把身份证拿出来！”
“警官，我们都是正经生意人，每年纳很多税的。”胸前烙着蝴蝶刺青的女孩娇笑出声，道，“你们这样闯进来，会吓到客人，很影响我酒吧的生意呀。”
年轻警察冷哼：“少在这儿嬉皮笑脸！”
郑西野面无表情地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掐灭烟头。
这时，又一道高个儿身影从队伍后方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神情清冷，警帽帽檐下的五官英俊逼人。
他目光扫视一圈，问：“谁报的警？”
几秒后，一把细声细气的嗓音响起来，用力清了清嗓子，支吾着回答：“是我。”
话音落地，屋子里鸦默雀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汇集到一处——居然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
许芳菲这会儿心头也在打鼓。
临出门前，她内心一番斗争，最终还是打了报警电话。毕竟，人名警察光辉伟大的形象，在每个孩子心里都扎着根。
可这会儿这个节骨眼，真见了这一队光辉人马，许芳菲忽然又后悔了……
就在她胡七八糟思索的当口，领队的警官已经走到面前。
他说：“你好同学，我是凌城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江叙。”
许芳菲：“你好，警官先生。”
江叙扭过头，不动声色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冷峻男人，“你报警说有人绑架了你的同班同学，是怎么回事？”
许芳菲额头冷汗涔涔，低着脑袋琢磨着，回道：“不好意思，江警官，是我搞错了。”
江叙看着她，锐利目光几乎能洞穿人心：“屋里这些人你认识？”
许芳菲在这样的审视下几乎绷不住，硬着头皮道：“对。他们都、都是我的朋友。”
就在这时，一阵轻笑冷不丁响起。
江叙和许芳菲同时循笑声望去。
郑西野走过来，站到了许芳菲身旁。他嘴角噙着一道散漫的弧，整个人四平八稳，懒倦随性，毫无破绽：“警官，我家小孩子不懂事，浪费这么多警力，对不住。”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一个冷漠，一个研判，刀光剑影。
片刻，江叙平静地问：“同学，这是你的谁？”
“是我的……”昏暗包间内，许芳菲站在郑西野身旁，脸蛋不可抑制地泛起红潮，“哥哥。很亲的哥哥。”
江叙伸手，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寒声：“麻烦出示一下证件。”
郑西野从钱夹里取出身份证，递过去。
江叙低眸打量两眼，没发现什么异常，扯扯唇，皮笑肉不笑地将证件还回，道：“不好意思郑先生，打扰了。”
“不碍事。”郑西野冷淡一笑，“辛苦各位兄弟跑一趟了。”
*
一场风波来得毫无征兆，又平息于无声。
警察们走了。
郑西野视线扫过一屋子的牛鬼蛇神，最后落定在两个年轻小姑娘身上。一个穿着条超短裙，头晕目眩醉醺醺，自己几乎站立不稳，另一个衣着保守素面朝天，正担忧地搀扶着另一个。
郑西野盯着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少女，问：“你朋友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杨露嘴里忽然含混地蹦出句什么，咬字非常不清晰。
许芳菲没听清她的话，手臂用力把杨露扶稳，脑袋往她涂着玻璃唇釉的嘴巴靠近些许，问：“你说什么？”
杨露这会儿头晕得厉害，努力半天才捋直舌头，在许芳菲耳畔说：“我、我头疼，不喝了。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好好好。”许芳菲连忙点头，“我这就送你回去。”
杨露醉眼迷蒙，模糊视野里依稀映入一张布满忧色的干净小脸。她辨认出是许芳菲，放下心，身子一软歪倒在好友肩上。
杨露是瘦长身形，一米六几的个子体重一百来斤，着实苗条。但许芳菲细胳膊细腿儿力气小，平时要扛动一个百来斤的人已经难比登天，更别说，这会儿杨露还喝酒了。
醉酒的人浑身使不上力，身子就如同灌了铅，比平时要沉上好几倍。
许芳菲摇晃了一下，勉强用全身力量支撑住杨露，刚要带着她离开，又想起什么。她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男人，吃力道：“今晚谢谢你。我们先走了，再见。”
郑西野却说：“我送你。”
话音落地，一屋子爷们儿不约而同相视一眼，眼神折射出几分诧异。
那边厢，许芳菲婉拒的话已经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虽然不太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添麻烦，但是……
这么晚了，这片街本来就不是什么太平地方，她一个人带着杨露出去，确实不安全。
迟疑好几秒，许芳菲最终还是点点头，“嗯。”
之后，郑西野回身给手下人交代了两句，随后便带着许芳菲和杨露离开了“本杰明”。
车就停在路边的露天停车场。
郑西野给车解了锁，绅士地替两个女孩儿拉开后座车门。
许芳菲双手抱住杨露的腰，费劲地把她往车里托。
郑西野见许芳菲动作吃力，眉头微蹙，想给她搭把手，余光扫见杨露清凉的穿着，又顿住了，杵在原地没有动。
好一阵功夫，许芳菲才把杨露给怼进汽车后座。
杨露被刚才一番动静给惊得清醒了点。她睁开眼，揉揉眼睛，迷茫地左右看，然后打了个酒嗝问：“许芳菲，这是哪儿？”
好友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手背将眼妆揉得脏兮兮，乱七八糟糊在清秀可人的脸蛋上，看着就像只小花猫。
许芳菲忍俊不禁，安抚道：“在车里。你睡一会儿，马上就到家了。”
看见许芳菲的脸庞，杨露瞬间放下心来，点点头，趴在她腿上睡过去。
许芳菲拿出一张纸巾，轻轻替杨露擦拭花了的睫毛膏。
郑西野坐进驾驶室，透过中央后视镜往后瞧，刚好看见这一幕——她眼睫低垂，细白的指尖捏着纸巾一角，替好友擦脸，神色专注，缱绻温柔。
郑西野盯着她腮边垂落的那绺耳发，心念微动，几秒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郑西野：“你朋友住哪儿。”
许芳菲回忆了下，报上了一个地址。
*
直到从杨露家的单元楼内出来，许芳菲紧绷着的神经才完全松懈。
庭院深深，夜风吹散暑气，带来几分难得的凉爽。
许芳菲耷拉着脑袋往前走着，忽然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试探问：“今天，我是不是差点给你惹上大麻烦？”
郑西野侧目看她一眼，“你说那些条子？”
许芳菲点头。
愧疚地沉默几秒，许芳菲又道：“对不起。当时我一直联系不上你，又怕杨露出意外，只能报警了……”
今晚那么多警察神兵天降，要不是他足够沉着冷静，恐怕真的会被她害死。
“你没有做错事，不用道歉。”
郑西野嘴角微勾，“相反，你很聪明，很理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听他这么说，许芳菲倏的愣住，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停下。
郑西野也随她站定。
他微垂眸，目之所及，朦胧月色下，年轻女孩清灵的眼眸映入月光，闪闪熠熠，亮得像点缀了满天星河，清澈干净，濯涤了他每一根神经。
又一阵风吹过，一缕发丝从许芳菲腮边垂落，柔柔飘扬。
近乎鬼使神差，郑西野伸手，轻轻将那缕发捋起，别到她耳后。
修长的指，指肚粗粝，有意无意刮过少女细嫩雪白的耳垂。
许芳菲红了脸，眸光闪动，内心兵荒马乱，下意识便歪过头躲开。
郑西野手指悬在半空，停顿片刻，垂下。
他淡淡地说：“这世上人心隔肚皮，好坏难以分辨，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再遇到类似的事，找警察错不了，那些是好人，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会保护你。”
许芳菲问：“那你是好人吗？”
郑西野直勾勾瞧着她，没有说话。
许芳菲抬眸，鼓起勇气与他对视。
周围又是一阵死寂。
半晌，郑西野轻轻一挑眉：“你觉得呢。”
许芳菲抿唇，思索着他刚才那番话，觉得逻辑不通，忍不住小声反驳：“你不是好人，不也一直在保护我。”
郑西野说：“我护着你，那不一样。”
她不解：“哪里不一样？”
他眸色沉静，嘴角却勾起个寡淡的弧：“你都说我是你亲哥哥，你当然是我小心肝儿。”

第15章
郑西野话说完，许芳菲脸唰的涨通红。她忍不住瞪他一眼，支吾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呀？”
心肝这种称呼，是能随便给人乱扣的吗。
郑西野两手很随性地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么。”
许芳菲瞠目：“……我什么时候说过？”
这男人居然还一副善意提醒的姿态：“那个江叙问我是你的谁，你说，我是很亲的哥哥。哪个妹妹不是一家老小的心尖肉。”
许芳菲一怔，想起来了。
问题是，当时那种情况，她说他是她哥哥，只是为了打消那群警官的疑虑，好帮他脱身而已。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许芳菲脸更红，心里同时升起一丝憋屈。嘴唇蠕动好几下，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半天都说不出口。
最终，许芳菲只能沮丧地咬咬唇瓣。忽然有点懊恼，自己没有一副三寸不烂之舌，既不能言也不善辨。
她别过头，闷闷地不再吭声。
郑西野眸光瞬也不移地注视着许芳菲。夜色中，少女雪白小巧的侧脸染满红霞，宛若繁花初盛，愈发娇娆不可方物。
片刻，他看着她问：“不高兴了？”
小姑娘自顾自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典型的南方女孩儿，个头不高，骨架也小，埋着脑袋不说话的样子，像极了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奶猫似的。
郑西野心念微动，冷不防伸出右手，自然而然地揉了把姑娘的后脑勺。轻哄道：“好了，是我嘴上不长门。我跟你道歉。”
郑西野一向不是个温柔的人，也很少和姑娘家打交道，用蒋之昂的话来说，郑西野的字典里压根就没有“怜香惜玉”四个字。就算是被肖琪那样的极品美女喜欢追求，他也可以冷脸寒眼，丝毫无动于衷。
然而，对许芳菲说的这几句话，却带着几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耐心和轻哄。
边儿上的许芳菲也是一愣。
没有料到，这个叱咤风云的男人，会因为鸡毛蒜皮的琐事跟她道歉。
许芳菲抬起脑袋，看向他。一双清澈的眸子亮晶晶的，眼神有点惊讶，又有点茫然。
郑西野手已经收回去。他顿了下，还是决定解释：“本来看你有点儿丧，想跟你开个玩笑缓和缓和。”
许芳菲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心想，杀人不眨眼的社会青年和她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高中生，果然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交流起来困难得很。
沉默数秒，她忍不住红着脸，小声回怼：“哪有这样开玩笑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好不好。”
郑西野有点玩味地反问：“让你误会了什么？”
许芳菲两颊的温度莫名更烫，大眼眨巴两下，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没什么，我没误会什么。”
说完，少女几乎不敢看他，埋着头又朝前走了几步。一阵凉风赫然吹来，凉意席卷，褪去许芳菲面上的红晕，她下意识抬起眼眸，左右环顾一圈后，僵住，彻底呆了。
杨露家在凌城做建材小生意，条件在本地可以划入“优越”群体，住的小区叫“四鹤别院”，中式庭院风格，古色古香，标准的高档型住宅，在当地小有名气，不少有钱人都在这儿买房。
这个中式小区，打造得高档而又精致，碧瓦飞甍烟波画桥，杨露以前带许芳菲从正大门进来过一次，路径并不复杂，许芳菲记忆力不错，原路找来，勉强能辨认出杨露家所在的地址。
然而，从杨露家离开之后，她只顾着和郑西野说话，没留心周围环境，稀里糊涂随便选了条路就往前走。
这会儿回神，才发现他们此刻身处一片竹林附近，夜深人静，风吹叶动，目之所及的一切景物都格外陌生。
迷路了。
“糟糕。”许芳菲脚下的步子骤然停住，边打量四周，边皱起眉说，“这条路我没走过，找不到怎么出去。”
郑西野也跟着她站定，静半秒，说：“原来是走错路了。”
许芳菲狐疑地望他一眼：？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看她，一手插兜一手甩着打火机，站姿随意，平静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而然：“我还以为你是故意在绕路，想和我多聊几句。”
许芳菲：“……”
那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许芳菲这会儿焦急得很，也没功夫为自己辩解什么。她往前又走了两步，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怎么办。这么晚了，附近又没其它人，想找个人问路都没办法。”
然而，比起她的惊慌担忧，她旁边这位社会人士却显得极其淡定。
他说：“不用问啊。”
许芳菲回过头来，很迷茫：“那我们怎么出去？”
郑西野：“我带你出去。”
许芳菲惊讶之余又有点不相信。她怀疑地看着他，问：“你以前来过这里？”
郑西野摇头：“没有。”
许芳菲又想了想，眼中窜起两簇希望的小火苗：“那你是不是有朋友住这儿，可以找他们帮忙？”
郑西野：“不是。”
许芳菲脑门上升起一个硕大的问号，着实懵了，哭笑不得地问：“你第一次来，根本都不知道路。怎么带我出去？”
郑西野：“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口有小区的地图。”
许芳菲认真回想了几秒，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地图？”
郑西野嗯了一声，说：“保安室左侧宣传栏的第二张就是。”
“所以呢？”
“我看了一眼，有点儿印象。”
金属打火机的盖子一开一合，发出规律清脆的“叮”。郑西野面无表情地回忆了下数分钟前看过的地图，散漫道：“我们这里是‘竹林公园’，最近的出口是4号门，位于西北方向40度左右，直线距离大约700米。”
许芳菲听他说出一大堆笃定的数字信息，满脸怀疑，试探道：“你确定吗？要是走错怎么办。”
郑西野：“一个居民院子，又不是埋满地雷的野战区。还需要确定吗。”
……也是。走错了重新找路不就行了。
许芳菲被囧囧噎住，发觉自己又问了傻话。
“不过我方向感还可以，应该不会把你带丢。”郑西野语调轻缓，说完便把手摊开往她面前一伸，“要不要我牵你？”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面红耳赤地摆手，脑袋也摇得像拨浪鼓。
郑西野手悬空两秒，垂下来，转身往出口方向走，“那就跟紧点。”
*
之后，许芳菲就这样将信将疑地跟在郑西野身后，在迷宫似的羊肠小径里左穿右行。
令许芳菲震惊的是，没多久，他们竟然真的成功从4号门离去，来到马路边上。
瞧着街边暖橙色的路灯灯光，许芳菲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傻站了差不多十来秒，她终于忍不住，问郑西野：“你就只看了那张地图一眼，就记得这么准确？”
这是什么逆天记忆力，也太牛了。
就这记性，要是拿来背单词记公式，考个六百分岂不是轻轻松松？
也不知道他高考多少分……
哦，不对。他是出来混的老油条，看那威望那身手，估摸着应该很早就出去混了，八成根本没参加高考。
许芳菲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郑西野那头给她撂过来了问题的答案。他不紧不慢地说了四个字：“职业习惯。”
许芳菲不懂：“什么意思？”
一晚上没抽烟，郑西野这会儿烟瘾有点儿犯了。
他低垂眸，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华子，塞嘴里，刚想点火，忽然扫见边上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他身旁，眼儿闪着水灵晶莹的好奇。
不知怎么的，郑西野点烟的动作顿了。
许芳菲眨了眨眼，只见这位社会大哥叼着烟，然后又莫名其妙把烟从嘴里取了出来，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须臾，郑西野捏着烟再次开口，很随意地说：“我们这一行，发的都是不义之财，坑蒙拐骗烧杀掠夺。这个小区有钱人应该不少，我踩好点儿，记清楚地图，回去跟兄弟们一说，将来有机会，回来干票大的。”
听完郑西野的话，许芳菲眼睛都瞪圆了。
她用一种极其一言难尽的复杂眼神看着他。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做些努力，规劝他痛改前非。
“这里有钱人多，但是安保系统也很健全，你们来这里……不管是偷盗还是抢劫，应该都很难得手吧。”许芳菲非常严肃，“而且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你就没想过金盆洗手吗？”
郑西野沉默了一下，定定看她，一字一句重复：“金盆洗手？”
许芳菲认真地点点头：“对。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管你之前做过多少坏事，只要今后你下定决心回头，我相信你可以做回一个好人。”
郑西野没料到，这小崽崽会跟他说出一番这么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长篇大论，愣住了。
许芳菲见他瞧着她，连忙肯定地强调：“真的。”
深夜的街道寂寂无声，路灯下，男人和少女沉默对望，任由光线将彼此的影子拉成长长两道。
气氛出奇地和谐静谧。
然而，这样的祥和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秒钟过去，两秒钟过去……
第三秒的时候，郑西野笔直瞧着她，竟一勾嘴角，嗤的声笑了出来。起初还克制着，只是沉沉地低笑，笑着笑着便完全不再做任何掩饰，高大身躯往墙上一靠，夹烟的手扶额，双肩抽动，笑得格外投入且夸张。
那一阵一阵的笑声又低又哑，仿佛自带混响效果，三百六十度环绕在许芳菲周围。
直接把她给笑懵圈了。
许芳菲很茫然。不知道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也不对，还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坏蛋哪根筋没有搭对。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许芳菲已经开始猜测他脸会不会抽筋的前一秒，男人才终于十分勉强地敛起笑意。
他靠着墙瞧她，平日里冷寂的黑眸沾染了笑色，透出种令人不敢逼视的亮。
郑西野冲她抬了抬下巴：“还真的以为我在踩点儿？”
许芳菲呆在原地，望着他，眉心无意识地微蹙。
郑西野把少女这一表达不满的小表情收入眼底。
她实在太美，极是妩媚娇艳的五官，偏偏年纪尚幼，略带婴儿肥的脸型稚气又青涩，明艳被钝化，任何表情都显得纯真无辜，娇憨可爱。
郑西野刹那出神，食指指尖又是一跳，转瞬恢复如常。
他微眯眼，慢悠悠地弯腰贴近，指尖敲敲她额头，轻笑道：“小姑娘，女孩子长得这么漂亮，可千万不能太好骗。”
*
头天夜里回家太晚，许芳菲洗漱完已经快十二点。
她关了灯，穿着睡裙爬进被窝，抱着手机思来想去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再跟郑西野道个谢。
戳开短信箱，敲字：【今晚的事，谢谢你。】
编辑完想了想，觉得不合适，又哐哐哐删干净。
之前他就说过，她永远就只知道跟他说“谢谢”，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虽然对方是开玩笑的语气，但，世界上的很多真心话都是通过玩笑的形式说出，这个道理许芳菲明白。
许芳菲抿了抿唇。
口头感谢不行，那就用行动表示好了。
思索着，她掀开被子跳下床，鞋也没穿，光着脚丫子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印着草莓熊的卡通零钱包。
这是许芳菲的小金库。
乔慧兰每隔一段时间会给她一些零花钱，当做考试奖励。虽然不多，但她平时样样节约，几乎就没怎么花过。
翻出钱包里的一把零钱，细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两百块整。
两百……
应该够给他买个礼物了吧？
许芳菲暗自下定决心，将全部家当重新收进钱包，放好。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上午，她照顾外公吃完早餐，洗完碗，便准备出门买礼物。
许芳菲平时性格文静，朋友很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给异性送礼物的经历。
她瞪着自己的零钱包发呆，冥思苦想好半天，还是不知道应该选个什么礼物合适，索性给杨露打了个电话。
她想，杨露阳光活泼，认识的男孩子也多，应该可以给出好建议。
嘟嘟几声后，电话接通。
听筒里，杨露的声音还很困倦，没睡醒似的，含糊着“喂”了一声。
“你还在睡觉吗。”许芳菲很不好意思，“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也差不多睡够了。”杨露打了个哈欠，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兴冲冲道：“对了，许芳菲，昨天晚上那个大帅哥到底是谁呀？”
许芳菲嗫嚅两秒，说：“是我楼下的邻居。”
“长得真好看，而且好酷啊！”杨露津津有味回忆着昨晚的惊鸿一瞥，又和许芳菲闲聊了几句，接着问：“对了，你打电话给我什么事？”
许芳菲莫名有些紧张，回答：“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一般给男生送礼物的话，可以送些什么？”
“多大年龄的男生？”
“二十几岁？”许芳菲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杨露道：“那很多呀，乐高、剃须刀、球星的签名球鞋签名球衣，或者古龙水，主要看那个男生是什么性格，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
听完杨露的话，许芳菲有点犯难：“可是，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杨露纳闷儿：“你要给谁送礼物？”
许芳菲脸微微发烫，搪塞道：“就、就一个哥哥。”
杨露无奈了：“不然，你去学校旁边的礼品店逛逛？那儿东西多，说不定会看见合适的。”
许芳菲：“嗯，好。”
挂断电话，她便拿着钱包出了门，直奔学校附近的礼品店而去。
*
今天郑西野回来得挺早。
八点刚过五分，他人已经到喜旺街9号院大门口。
其实说早，也不算多早，头顶天幕已经完全黑了，整片天空像一匹被黑墨染出的绸缎，一轮弦月挂在树梢，月光清凉如水。
快进小区时，郑西野眯了眯眼，余光瞥见数米远外停着一辆灰色桑塔纳，车窗是防窥材质，从外朝内看，黑咕隆咚一片。
他盯着那辆车瞧了片刻，眼神玩味，而后随手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细烟，丢嘴里咬住，边取打火机，边将目光收回来。
顺着斑驳的砖石路往三栋二单元的方向走。
点燃烟，郑西野踏进单元楼的入口。
然而，就在踩上楼梯的前一秒，他敏锐觉察到什么，身形蓦的顿住。一秒后，他倒着步子慢条斯理往后退出，微侧头，视线看向门洞旁边。
缺了角的花坛旁边，站着一道人影，娇娇柔柔一只，纤细柔弱，像朵雪白的小栀子。
与此同时，郑西野闻到了空气里那丝清新熟悉的甜香。
诧异只在一瞬，郑西野别过头，烟圈吐得老远，随手将刚点燃的烟戳熄在墙上。
他随手扇了两下，将烟味散开，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下午看见你出去了，但是一直没看见你回来。”许芳菲说。
郑西野挑眉：“你在等我？”
许芳菲点点头。
“怎么不在我屋门口等。”他问。
“我刚才经过你家，听见……”许芳菲头越埋越低，声音越来越小，“你朋友好像在。”
清凌凌的月光下，郑西野瞧见小姑娘垂着脑袋，白嫩小巧的脸蛋连着脖子和两只小耳朵，一整片皮肤全部红成番茄色，娇艳欲滴。
郑西野结合姑娘的上下文，和她羞得滴血的脸蛋，一琢磨，回过神。
猜到蒋之昂又了带女人回来。
郑西野静了静，问：“听见动静了？”
“……”许芳菲轻轻咬住唇瓣，继续点头。
郑西野得到答案，动了动唇，下意识就想跟她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反应过来，突的一怔——不是。
他紧张个什么玩意儿。
他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几把玩意儿？
怕她听见那些动静，以为他也和蒋之昂是一路货色，成天跟女人鬼混？怕在她干净纯洁的认知里，他十恶不赦的罪恶形象再添个“乱搞男女关系”？
郑西野忽然闭上眼，捏了捏眉心，觉得有点儿好笑，又有点儿自嘲。
这还是个高中生，十八岁，刚成年的小女娃娃。
他他妈别是疯了吧。
静默好一会儿。
郑西野心绪平复，睁开眼，重新看向花坛边的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话音落地，小姑娘滞了下，终于龟速地抬起脑袋。
漂亮的眸子看向他。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说：“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
郑西野黑眸深不见底，浮起一丝惊讶。
然后就瞧见小姑娘伸出一双白白的小手，无比郑重地，朝他递来一个包装精美的蓝色礼品盒。
郑西野伸手东西接过。
“这是为了感激你，那晚保护了我和我同学。”少女羞赧地漾开笑颜，“很小的小玩意儿，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希望能让你多笑一笑。”
郑西野眉峰一挑，揶揄：“点我平时脸太臭？”
他人长得好看，挑眉时有种流气又桀骜的俊，招摇恣意，野痞味儿十足，充满了一种无形的杀伤力。
许芳菲心跳急促，慌张地摆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安地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多心事，总是心情不太愉快的样子。”
平地起了一阵凉意，夜风苏醒过来，云、月、天，整个世界都跟着鲜活。
郑西野垂眸，淡淡瞧着手里的小盒子，忽然一弯唇，笑：“其实要哄我开心，不用这么麻烦。”
许芳菲：“唔？”
男人撩起眼皮，目光笔直看向她，低缓而平静地说：“多见见你，我大概就能心情愉快。”

第16章
这人嘴里的话，虚虚实实，十句里九句都当不得真。几回接触下来，许芳菲已经勉强习惯了那么一丁点。
怎么讲呢。
用老人们的话说，敢在凌城混的哪个不是刀尖舔血喝，他这种人，没有真心也不说真话。但因为知道他本性不坏，没什么恶意，所以许芳菲不会真跟他生气。
只是有点无奈。
这种玩笑开多了，就显得有些过分亲昵，好像她和他……很熟悉很亲密一样。
许芳菲脸蛋燥燥的，抬眸看郑西野一眼，难掩不悦，闷道：“你老是这样逗我，是觉得很好玩儿吗？”
郑西野又恢复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整个人冷淡又凉薄，戏谑反问：“天底下哪个男人不喜欢看漂亮姑娘养眼？”
听他这么说，许芳菲胸腔里猛的噗通两下，脸也跟着更红。
这好像……
已经是他第二次夸她好看了。
十八岁的小姑娘，等同于半大孩子，心思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想到什么，有时候不过脑，直接就会脱口问出来。
比如这会儿。
许芳菲望着他，无比认真地接了句：“那你看到我，真的会开心吗？”
闻言，郑西野视线凝在她白皙的小脸上，略微一怔。
滴答滴答，时间悄悄溜过去三秒钟，周围连风都跟着安静下来。
许芳菲见他不说话，心头已经浮现出答案——人家哪儿是见到她才开心。分明是逗趣她，拿她当猴寻开心。
想到这里，她忽然感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和低落，再说话时，态度也不再那么友好，硬邦邦道：“为了给你选这个礼物，我认认真真挑了好半天。你呢，你就知道骗我。”
明明是不开心的言辞，眼角眉梢也流露出责难意味，但这天生软细的嗓音，柔柔婉婉，没有任何攻击性，听在郑西野耳朵里，就跟猫崽子似的。
夜这样静，风这样柔。
郑西野盯着眼前的少女，眼皮突的一跳。
这小姑娘太乖了，而且懵懂青涩，美而不自知，一颦一笑都介于成熟女性和稚气女孩之间，说话时浓密的睫毛会不自觉轻抖，那种楚楚的况味，容易催发人的破坏欲，也会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恻隐和怜爱，想把她搂进怀里可劲地疼。
这种极致的妩媚和矛盾，对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而言，吸引力都是致命的。
郑西野黑眸沉沉，又看了她几秒钟，眼神不露痕迹地移开了。
他说：“我没骗你。”
许芳菲才不信他的鬼话，轻哼两声，闷头闷脑不搭腔。
郑西野顿了下，直视远方如墨的夜空，轻嗤一声，嗓音不自觉便轻柔下去：“有时候觉得，这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可是再不爽，一见到你，好像又什么都缓过来了。”
许芳菲不知道，今天郑西野能囫囵个儿站在这里，纯粹是阎王殿里捞回来一条命。
他去泰城七天，办事只花了一个钟头不到，其余时间就都躺在齐老头的地下诊所。
左肩位置被划了一道，皮肉伤，本来死不了人。糟就糟在刀口被人抹了神经毒素，导致他高烧四天退不下去。
齐老头急得团团转，眼瞧着他昏迷不醒，已经准备通知蒋建成这边去泰城处理后事。
好在郑西野命够硬，阎王爷不敢收，他愣是咬牙扛了过来。
这几年风刀雨剑，他死磕至今，已经坐上蒋建成身边的第二把交椅，表面光鲜，身体精神却都已疲累不堪。像是一个苦行僧，独行于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幽长隧道，四周尽是黑暗迷雾，荒寒刺骨，结果、命运、答案，一切都是未知数。
泰城之行，九死一生。几乎令郑西野产生了一种怀疑，怀疑自己所做种种，是否具有与之匹配的价值和意义。
可这种疑虑，在3206的房门被敲响时，烟消云散。
他打开门，穿浅色连衣裙的小姑娘手捧饭盒出现在眼前，朝气蓬勃，亭亭玉立，宛若一轮初升的小太阳，浑身洋溢着夺目的希望。
郑西野几乎出神。
这片肮脏的罪恶之地，开出了这朵干净顽强的小花。
姑娘才十八岁，学习刻苦，勤劳懂事，一定会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那时，他看见许芳菲整个人都在发光，属于这个坚韧少女的温暖光束，穿破重重黑暗，也照在了他身上。
*
许芳菲心情忽然变得轻盈而愉悦。
可能是因为成功送出了礼物，也可能是因为郑西野后面的那番话。总之，她就是欢喜，嘴角弯弯，几乎是一路蹦蹦跳跳地小跑回家。
“你不是说出去买笔记本吗？”
听见开门声，乔慧兰从卧室里走出来，目光在女儿身上打量一圈，狐疑地蹙眉，“本子呢？”
许芳菲脸一热，心虚而窘迫地回答：“旁边的文具店没有我喜欢的款式了。老板说明天会到新款，我明天再去买。”
乔慧兰觉得有些不对劲，对这一说法半信半疑。瞧着许芳菲红扑扑的脸蛋，眉头皱得更紧：“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
许芳菲干笑两下：“没有吧。妈，我挺好的。”
乔慧兰没再多想。她转身走进厨房，取出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到桌上，招招手，“去洗个手，过来吃苹果。”
“嗯。”许芳菲乖巧地点点头。洗完手出来一瞧，见盘子里的苹果个大饱满，颜色几近暗红，不像是普通的红富士。
她拿牙签叉起一块放进嘴里，沙沙的，绵密甜蜜，口感也很特别。不由好奇地问：“妈，这是什么苹果呀？以前都没吃过。”
“好像是叫蛇果。”乔慧兰拿出一个小碗，分出几瓣苹果送进外公的房间。
许芳菲走到卧室门前。打量着手里咬出一圈月牙的蛇果，迟疑了下，又问：“这种果子应该很贵吧？”
乔慧兰正弯下腰，喂外公吃了一小块，随口回道：“这果子是你大伯妈送来的。我没买过，不知道价格。”
许芳菲讶然：“大伯妈今天来家里了？”
“没来家里，去的纸钱铺。”乔慧兰说着顿了下，似乎有些犹豫，凝滞两秒才又接着说：“说三天之后你大伯满六十，请咱们过去吃饭。”
外公闻言看向乔慧兰，说：“我枕头底下还压了400块钱，你拿去随礼。”
“不用爸。”乔慧兰笑，“最近铺子生意好，我身上有钱。”
乔慧兰和外公拉起家常。
许芳菲悄无声息退出去。她从兜里掏出零钱包，打开来，再次将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清点一遍。
今天买礼物，花掉三十块，还剩下一百七。
许芳菲重新将钱整理好。
过了会儿，外公把蛇果吃完了，乔慧兰拿着空碗走出来。转头看见许芳菲站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便柔声问：“怎么了菲菲？”
许芳菲把手里的钱递出，道：“妈，我这儿有一百七，你拿去。”
乔慧兰怔了怔，紧接着伸手推开：“你自己留着，买书买文具。”
“妈，我平时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许芳菲说，“之前爸去世的时候，全靠大伯和大伯妈忙前忙后，这次大伯做寿，钱多钱少，是我们一家的心意。”
乔慧兰：“那也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操心的事。”
许芳菲仍不死心：“妈，这些钱本来就是你平时给我，我攒下的。现在家里要用钱，你就拿去吧。”
“我说了，我有钱。”
“这么多年，你省吃俭用，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许芳菲鼻头涌上涩意，“爸爸去世之后，你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受了数不清的委屈，吃了数不尽的苦。我已经长大了，我想为你分担。”
看着乖巧懂事的闺女，乔慧兰眼眶微润，却仍是摆摆手，轻抚女儿的脸颊，欣慰道：“傻孩子。有你和外公陪着妈妈，妈妈从来没觉得苦。”
许芳菲用力抱住乔慧兰。
她轻轻地说：“妈，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乔慧兰破涕为笑：“那肯定呀。”
*
许芳菲前脚离开没一会儿，郑西野也拿着蓝色礼品盒进了单元楼。
钥匙入孔旋两圈，打开房门，黑咕隆咚的空间霎时飘出一股味儿。
尼古丁，酒精，还混合着一丝男人女人厮混后的暧昧气味，浓郁刺鼻，实在不怎么好闻。
郑西野嫌弃地皱了下眉，眼风冷冷往地上扫过，女人的裙子丝袜内衣内裤扔了满地，一路蔓延到蒋之昂的卧室门口。
那扇房门还紧闭着，偶尔传出几声做作的打情骂俏。
郑西野自顾自回到自己屋。
灯也懒得开，他弯腰往床边一坐，拿高手里的礼品盒左右翻转，撩眼皮，饶有趣味地打量。然后微动十指，将包装纸拆开。
揭开盒子。
借由窗外月色投入的光线，郑西野眯了眯眼，辨认一番，发现礼品盒里装着的，是一个五颜六色的小玩偶。
很袖珍，小巧精致，没他巴掌大。
郑西野把玩偶拿出来，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举到月光下端详。
这是一个黏土娃娃，穿着一件小蜜蜂套装，坐在一个汉堡上面，咧着嘴瞪着眼，表情搞怪，看着颇有几分滑稽。
不知怎么的，脑海中浮现出少女含羞带怯的小脸儿，和她那句“希望能让你多笑一笑”。
想起她，郑西野眸色变得柔和，勾了勾嘴角。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响动，蒋之昂咬着烟，边系裤腰带边大剌剌拉开房门。扭头刹那，他瞥见主卧床边坐着个人，没看清是谁，“操”了声，吓得烟都掉在了地上。
“野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蒋之昂一脸惊魂未定的糗样，捡起烟重新塞嘴里，埋怨着咕哝：“大晚上的回来也不开灯，给我吓够呛，还以为进贼了呢。”
郑西野把黏土娃娃收回礼品盒，眼神瞬间冷下去，无波无澜。
他盖上礼品盒的盖子，“就刚刚。”
“哦。”蒋之昂吐出口烟圈，往后看，见那女人还死鱼似的趴在床上，顿时不耐烦了，催促说：“我哥不喜欢家里有外人，赶紧滚了。”
女人小口喘气，浑身绵软无力，缓了好一会儿才裹着被子坐起来，捏着嗓子喊：“老板，要人家走人，好歹把衣服递给我，要我裸奔呐？”
蒋之昂拿脚把女人的胸衣踢门边，说：“自己捡。”
女人娇嗔两句，下了床，裹着被子过去捡起衣物，也不关门，在男人眼皮底下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
然后拎起包，走出卧室，往蒋之昂腰上一掐，又朝他抛了个媚眼，然后才扭着细腰风情万种地走了。
大门关上。
回想起迷迷的火辣身材，蒋之昂还有点意犹未尽。他舔舔嘴唇，看向郑西野，由衷提议：“野哥，这马子波大活儿好，带劲得很。不然下次我让她陪陪你？”
郑西野冷淡乜他一眼，没说话。
“咋了，怕你家小嫩妞跟你吵？”
蒋之昂哈哈大笑，上前一把勾住郑西野的肩膀，低声道：“野哥，别他妈太把马子当回事。咱们是过命的兄弟，今天你上我的妞，明天我上你的妞，有什么大不了的？”
郑西野还是没说话。
蒋之昂便继续：“哥，咱俩这关系，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那小嫩妞我确实挺喜欢，等你腻味了，把她介绍给我，怎么样？”
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自从上次在KTV见过，蒋之昂就对那个小大嫂念念不忘。他这么说，就是在暗示明示郑西野，他们是好兄弟，自己可以眼都不眨就把妞送他床上，也希望他能礼尚往来。
蒋之昂说完便定定盯着郑西野，等待他的反应。
一旁。
郑西野垂着眼，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指尖轻敲，取出一根丢进嘴里。拿打火机点燃。
紧接着，他咬着烟轻抬手，拂开了蒋之昂放他肩上的胳膊。
蒋之昂微愣了下，皱眉喊道：“野哥……”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闷头盖脸砸过来。
蒋之昂毫无防备，闪都没闪地结实挨下，牙齿脱落，嘴里漫开铁锈味。
大少爷整个儿都被揍懵了，踉跄两步倒在沙发上，捂着脸、含着血和那颗被打落的牙，满脸震惊地仰视着郑西野。
烟雾迷了郑西野的脸。
他居高临下，掸了掸烟灰，开口说话时，表情格外冷静：“昂仔，这些年我出生入死，你和蒋老如果要我的命，我没有二话。但是你要碰我女人，除非我死。”
蒋之昂：“……”
“离你嫂子远点。”郑西野歪了歪头，顷刻间，眸中戾气横生，“听清楚了？”
蒋之昂虽然好色又混账，却是真拿郑西野当兄弟，为个小妞和郑西野撕破脸动真格，没有必要。更何况，凌城姓郑，底下那群亡命徒个个唯郑西野马首是瞻，在这儿和这个太岁起冲突，胜算几近于无。
片刻光景，蒋之昂却已心思百转。没几秒，他便悻悻挤出个笑容，说：“哥，今儿个我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郑西野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
蒋之昂赶紧抓住，被对方一把拉起。
“今天的事，我翻夜就会忘干净，当没发生过。”
撂下这么一句后，郑西野转身走到冰箱面前，拉开冰箱门，从里头取出一罐冰可乐，边喝边往卧室方向走，口中淡淡地说，“过两天你还得去见贡蛇，那群菲律宾的马仔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多长个心眼儿。”
啪。
门关上。
蒋之昂歪头吐出混着血的牙齿，揉揉脸颊，疼得呲牙咧嘴。嘴里纳闷儿地嘀咕：“一个小娘们儿而已，至于这么宝贝么。”
*
将近凌晨一点，郑西野仰面躺床上，盯着天花板，依旧没有丝毫睡意。
一根烟燃完，他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准备放个水接着睡觉。刚有动作，枕头旁边的手机却震动了下，屏幕发出亮光。
郑西野拿起手机。
—【礼物看了吗？】
—【……。。才发现已经十二点多了。你应该已经睡着了吧。希望没有吵醒你T T。】
发信人在郑西野手里的备注，是“小崽崽”。
郑西野挑挑眉，回复过去。
—【这么晚还没睡？】
*
一层楼板之隔的楼上。
许芳菲今晚写了一张物理试卷，难度系数四颗星，颇具挑战性。最后几道大题很考验思维，她做得入迷，写完最后一道大题后想起那个黏土娃娃，便随手给郑西野发去了短信。
无意间瞥见手机右上角的数字时间，才惊觉已经大半夜。
窘意顿生，出于补救心理又发送过去了第二条解释信息。
此时，许芳菲正窝在被子里，惊讶地望着短信箱里这条回复。
秒回……
他居然秒回？
许芳菲抱着手机眨了眨眼，心想：果然是个夜猫子，大半夜不睡觉，指不定又在哪个酒吧潇洒快活呢。
须臾，她再次敲字：
【刚才在做卷子，比较难，最后几个大题想了很久才解出来，没注意时间。】
【你呢，这么晚了，为什么也没睡？】
*
3206内。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看着手机屏。黑暗中，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的脸，光影错落，隐隐生凉。
【你呢，这么晚了，为什么也没睡？】
为什么？
因为窗外夜深人静，连野猫厮打的动静都消失于无。
安静。
奇异又温柔的安静。
这样的静，让郑西野的大脑几乎是完全不受控制地想起，手机彼端，那个叫许芳菲的小姑娘。
想起她泛着红霞的脸蛋，羞涩的浅笑，和那副特别的、不涂口红也天生朱润的唇色。
一丝烦躁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又想抽烟了。
于是坐起身，从床头柜上倒出最后一根烟，放嘴里点燃。
他这个人，天生冷感，加上后天又受过最专业最铁血的训练，自控力强到近乎病态。学会吸烟只是从众需要，他冷感的神经对尼古丁的引诱并没有太大迷恋。
因此，一直以来，郑西野的烟瘾都不大。
但是近段时日，他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依赖香烟。而背后的原因，说起来，只能用“走火入魔”来形容——因为他想起那个女孩儿的频率，越来越频繁。
每每想起她，无论身体还是灵魂，似乎就很渴。
每寸骨血，每根神经，都弥漫着诡异的渴。
渴到烦闷，渴到暴躁，渴到想要寻求一个宣泄口。
有时也会感到迷茫，不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平息这种瘾念和渴望。
想看见她，想听到她，想注视她的笑容，想分享她的悲伤与快乐，想了解她的点滴所有。
……
郑西野没有回复许芳菲。
他低咒了声，熄灭手机屏，闭上眼，夹烟的手重重覆住额头。
觉得自己被鬼迷了心窍，大事不妙了。

第17章
第二天天没亮，郑西野在半梦半醒间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人叫武四海。
这人也算传奇。据说他无父无母，自幼在少林寺长大，长大后做了武僧，懂真功夫，浑身腱子肉，身手了得。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蒋建成，被其高薪聘做贴身保镖，一干就是几十年。
郑西野对那头喊了声：“武叔。”
“野少。”武叔平日寡言少语，说话的风格也相当具有个人特色，能用三个字表述清楚的事，他绝不多加一个标点符号，“蒋老在九碗街的四季茶坊三楼等你，一个人来。”
言简意赅一句话，既不表明原因也不说来意，没头没尾。
说完，武叔便兀自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出阵空洞的忙音。
郑西野把手机丢开，抹了把脸，随手拿起搭在座椅靠背上的T恤衫往身上一套，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刚换上鞋，遇见蒋之昂出来放水。
蒋之昂眼睛都睁不开，挠了挠头发，问：“野哥，这么早又有活干啊？”
“嗯。”
郑西野没跟他多说，转身拉开门，大步离去。
*
九碗街位于凌城城东，不长不短几十米，街道偏窄，两旁全开的茶馆饭馆。这地方的常客几乎全是一些六七十岁的大爷大妈，有的拎鸟笼，有的拿收音机，哼着京剧秦腔摇头晃脑，随便进间茶铺，喝茶下棋吹牛逼，轻轻松松就能打发掉整天光景。
老年人群的天堂，年轻人很少涉足。
这会儿才早上六点多，天都没亮透，东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子似的白。
郑西野驱车来到九碗街，停好车，在四季茶坊楼下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然后便吃着包子不紧不慢上了楼。
四季茶坊名儿取得好听，茶坊茶坊，听起来挺风雅。实际上就是个麻将馆，一共三层楼，一层喝茶，二层大厅打牌，三层是机麻包间，并不算高档。
别看这会儿时间早，茶坊里却已经咋咋呼呼闹活开。
“自摸清一色！糊了！”
“李大妈你手气怎么这么好，前天去庙里摸了福啊？”
“我只收个雨钱。”
“打小点儿吧？啊？两块也太大了，咱们换打一块怎么样？”
……
穿过闹哄哄的二楼大厅，刚上三楼，就在楼梯口那儿看见个人。五十好几的年龄，一米七左右的个子，身材敦实，表情冷峻。
呲溜。
郑西野刚好喝完最后一口豆浆，随手把纸杯仍进垃圾桶，懒洋洋打了声招呼：“武叔早。”
武叔站在名为“四君子”的包间门口，冷着脸朝他点头：“早。”
郑西野迈着长腿走过去，看武叔一眼：“里边儿？”
武叔冷漠点头：“嗯。”
郑西野推门走进去。
“四君子”这间屋是整个四季茶坊最大的雅间，是个套房，有客厅，里间，和一个独立洗手间。此时，偌大的客厅空荡荡一片，没开灯，唯一的幽蓝光线来自一台海尔电视机，里头正播着没营养的肥皂剧，音量开得很低。
客厅通往里间的门，紧紧闭合，依稀有搓麻将的声音和交谈声传出。
而不远处的沙发上则睡着一个人。蜷躺的姿势，眉心微拧，仿佛做了什么不愉快的梦，睡得并不踏实。
借着电视机的暗光，郑西野认出沙发上的是肖琪，没再多看，自顾自走到门边。然而，就在他抬手敲门的前一秒，肖琪醒了过来。
“野哥？”她惊喜地喊了声，从沙发上起身。
郑西野表情冷淡，只是问：“蒋老人呢。”
“在里头打麻将呢，说是老朋友组的局。”肖琪说完，目光上上下下在郑西野身上打量一圈，脸色担忧：“听老齐说你在泰城差点把命丢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些没有？”
郑西野整宿没怎么睡好，太阳穴隐隐作痛，不怎么想闲扯。他捏了下眉心，没看她，回话时也没有过多情绪：“没事。”
肖琪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如果实在扛不住，就去医院看看。多寿佛在老挝那边有个病毒实验室，专门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毒素，你中了他的招，不能大意。”
郑西野应得敷衍，还是那句话：“死不了。”
肖琪是蒋建成的干女儿，郑西野又是蒋建成手下的心腹，两人的能力都很出众，一起为蒋家做事已经有些年头。她知道这位爷的性子，一根筋，认死理，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
肖琪没辙了，只能轻轻叹出一口气，柔声说：“不去医院就不去吧。你自己的身体，自己爱惜。”
郑西野弯了腰，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盯着电视屏，面无表情看了会儿，拿起遥控器换台。
态度冷漠。
很明显，他不想和她多聊，甚至不怎么想搭理她。
“你……”肖琪见自己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却被彻底无视，卡了好几秒才火冒三丈接出下一句：“郑西野，我刚回国就跟着干爹来凌城找你，你知不知道我是最关心你的人。”
郑西野仍旧老样子，悠然自若，却拒人千里：“谢谢关心。”
肖琪：“……”
肖琪让他给呛出一声笑。再开口时，她的口吻变得有些阴阳怪气：“野哥，好歹也是交了女朋友的人，难道你那个小女孩儿没有教你，应该怎么绅士地和异性沟通交流？”
郑西野调子凉凉：“这是我跟她两个人的事。关上门才能说的话，告诉你恐怕不合适。”
听见这番话，肖琪硬生生噎住，脸色一阵青红一阵白，瞬间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她闭眼睁眼，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平复心绪，换上淡漠平静的表情，硬邦邦道：“那份文件的价格已经谈妥了。另外，买方听说我们有蓝安组织的鱼，很感兴趣，想跟我们直接签一份长期合作协议。”
郑西野问：“蒋老怎么说？”
肖琪耸耸肩，回答：“蒋老说长期的买卖利润高，对应的风险自然也更高。这事儿他说了不算，还得问过上头的意思。”
几秒后。
郑西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寻常散漫，没有丝毫异样：“你说‘大老板’？”
“是呀。”肖琪应道。
这个狼心狗肺的天生坏种，平时冷漠得很，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惜字如金，话也少得可怜。
难得听他主动和自己聊什么，肖琪心里不自觉泛起一丝愉悦，心情好了些，便又接着道：“这么大的生意，干爹一个人拿了主意，要是出什么问题，大老板肯定会兴师问罪。”
郑西野扫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你见过大老板？”
“嗯。”肖琪说，“不过大老板很谨慎，平时连干爹见他的机会都很少，我就只见过他一次……”
肖琪话说到半截，突的，里屋的房门打开，嬉笑人声和脚步声呼啦啦轰出，海浪一般，将她的声音硬生生冲断。
一行人从屋里走出，为首两个年纪最大，都已经五十来岁。
与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的蒋建成不同，他旁边的中年人穿裤衩拖鞋，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脖子上拴着一根拇指粗的大金链，看上去五大三粗，声音也粗嘎洪亮。
大金链笑道：“蒋老哥，老弟最近鸿运当头，财神爷来了挡都挡不住了。让你破费了啊！”
蒋建成也笑：“小钱而已，当老哥请你喝茶了。”
“哈哈哈，够爽快，够豪气！”大金链竖起大拇指，“我就喜欢和你老蒋玩儿牌，过瘾！这次来凌城偶遇你，也是我有运气！”
说着，大金链一侧目，看见了站在旁边的郑西野，顿时瞳色微凝。
大金链一把年纪，当然会识人，见这个年轻人气度不凡仪表堂堂，必定不会是平凡的池中物。不由多看郑西野两眼，问蒋建成：“老哥，这位是……”
“是我干儿子。”蒋建成叼着雪茄，勾起个笑，对郑西野说，“阿野，这是我二十几年的老朋友，叫文叔。”
郑西野淡淡一笑：“文叔好。”
“好好好！”大金链点头称赞，“老蒋你有福。”
又寒暄两句，大金链领着自己的人走了，包间里只剩下蒋建成，肖琪，郑西野三个人。
蒋建成一撂西装下摆，弯腰坐在了沙发上，笃悠悠翘起二郎腿，看微抬眸，看向面前的两个小辈。
他脸色微沉，说：“琪琪。”
肖琪规规矩矩应了声：“干爹。”
“你这孩子。”蒋建成佯嗔，“谁让你这么早就把阿野喊来？他平时处理凌城这些摊子，已经够头疼了，天都没亮透你就扰人清梦，怎么这么不懂事？”
肖琪咕哝：“电话是武叔打的，又不是我。”
蒋建成抬手点空气：“成天就知道欺负你武叔，得罪人的事全让你武叔替你背锅。”
肖琪古灵精怪地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蒋建成数落完干女儿，招呼两个年轻人落座。之后，他转头去看坐在身旁的郑西野，语带怜惜地说：“泰城的事，我都听老齐说了。多寿佛那个老东西，这么多年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明的搞不过，尽玩些阴招。阿野，你受苦了。”
郑西野极淡地扯了扯嘴角，回话：“蒋老，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都是我分内的事，不值一提。”
“好，我的好孩子。”蒋建成眼神里流露出欣慰的色彩，不住点头，“你放心，你的付出蒋老都看在眼里。蒋家亏待不了你。”
这时，肖琪伸手捉住蒋建成的衣袖，小声撒娇：“干爹，野哥在泰城受了伤，这段时间我干脆就留在凌城？”
蒋建成皱眉：“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肖琪觑了眼身边的男人，眼中难掩忧色：“他生病了躺床上，连个能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郑西野：“谁说我没有。”
肖琪：“……”
郑西野说：“我那小姑娘什么都会，样样都好。”
提起这茬肖琪就气得牙痒痒。碍于蒋老在跟前，不好发作，只是冷笑一声，讽刺道：“就那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能帮你什么？帮你写作业？她不给你添乱我看就该烧高香了。”
话音落地，郑西野笑了下，眼底却浮起几丝阴鸷。他淡声说：“这是第一次，我听完也就过了。”
肖琪有点不解：“什么意思？”
他终于扭头看向肖琪，话音出口，每个字冷得渗骨：“意思就是，我这人护食，听不惯谁拿我女朋友开玩笑，也听不得谁说我女朋友坏话。再有下次，我不会给你面子。”
肖琪火一下上来了，怒道：“怎么，你还要为她跟我翻脸？你……”
“好了，都少说两句。”
面前茶几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烟灰缸，蒋建成伸出手，往里头掸了掸烟灰，而后重新坐正身子，沉声说：“我今天把你们两个喊到跟前，可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肖琪不吭声了。
蒋建成视线微转，打量肖琪一番，说：“琪琪，干爹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二十四岁了，是吧？”
肖琪点点头。
“二十四岁，是大姑娘了。”蒋建成怅然感叹，“女大不中留啊。”
肖琪心头一阵慌乱紧张，支吾着问：“您怎么突然提这个？”
“还跟干爹装傻。”蒋建成说，“你从六岁起就跟在我身边，是我养大的，和我的亲女儿没两样。我能看不出来你是什么心思？”
肖琪瞥一眼郑西野。
对方冷着脸，手里把玩打火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肖琪更加恼火，暗自咬咬牙。
“算了。我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说到这里，蒋建成咬着雪茄略微顿了下，少倾，语调稍缓，接着道，“这次的买家想长期合作的事，我已经跟大老板提了。”
听见这话，郑西野把玩打火机的手指蓦的一顿。
肖琪也瞳孔微亮：“大老板怎么说？”
短短几秒钟，蒋建成脸上的笑色便已淡下去。他回答：“大老板说他还要考虑。毕竟以前没有先例，风险太大，需要格外慎重。你给那边回话，让他们等消息。”
肖琪点头：“好。”
蒋建成眯了眯眼睛，静默片刻，又道：“阿野。”
郑西野：“蒋老您吩咐。”
蒋建成说：“如果大老板同意肯点头，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边儿上，肖琪眼瞳明显扩了扩，极是诧异——这些年，郑西野再受重用，蒋建成也从来没有让他沾手过核心生意，更别说带他去见大老板。
郑西野静默半秒，微勾唇，没什么起伏地道：“只要您信我。”
冷不防，蒋建成一口烟呛进气管，惊天动地咳嗽起来，肖琪见状，赶紧伸手替他捋背顺气。
好一会儿，蒋建成缓过劲，倾身将雪茄戳熄在烟灰缸里，随之苦笑：“你们几个小辈儿，昂仔是我亲儿子，琪琪又是我亲手养大。可是阿野，你不一样，你跟我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年。不是我疑心重，是咱们蒋家这一路走来太难了，跟着大老板，做小伏低不说，还得给人挡刀挡枪。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郑西野说：“我明白。”
“这些年，你和琪琪帮了我很多。”蒋建成说，“之后，我会慢慢把核心生意全都交到你们手上，让你们来打理。”
郑西野没有搭这句腔。浓黑低垂的眼睫，掩住他所有情绪。
蒋建成用力拍了拍郑西野的肩膀，神色凝重：“阿野，蒋老希望，等我这老头子百年归西之后，你能像帮我一样，继续扶着昂仔。一起把咱们的生意干下去，情同手足，永不背叛。”
话音落下的瞬间，郑西野眼睛里，眸色骤寒。
昏晓相接光景，世界溟濛暗沉，一缕老灯的残光投落进室内，刚好照亮屋里的一寸白墙。
墙面脱皮落灰，但总体还保留着雪白的底色。灯光照亮的那一隅墙面，好巧不巧，圈住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
它缓慢地、孤独地爬行在墙壁上，吐丝织网，光线形成一座无形牢笼，将它困缚，它无法挣脱，白色的墙和清冷的光，使它的世界看上去更加苍凉。
郑西野看着那只蜘蛛，好一会儿，他缓缓地笑了。
郑西野应道：“好。”
与此同时，窗外天光破晓，黎明即将到来。
*
许芳菲大伯的六十大寿，乔慧兰最后给随了八百块钱。
这个年代，人情往来是常事，八百块放在大城市不算什么，但在凌城，这个数可以说相当拿得出手。无论是送礼方还是收礼方，都顶有面子。
当然了，乔慧兰包八百的红包不是为了面子，纯粹是想借这笔礼金，来答谢大伯一家这些年对他们的帮衬。
上午十点不到，乔慧兰就带着许芳菲来到了大伯家。
大伯年轻的时候是个剃头匠。这个门道，和现在流行的理发师还不太一样，他们不烫发不染发，也不做那些花里胡哨的造型，工具就一把剪子一把推子，理不出太多花样，但能保证顾客们理完发后，男孩儿个个精神利落，女孩儿个个清爽干练。
大伯干剃头匠，一干就是大半辈子，直到前几年得了白内障，眼睛不行之后才关门歇业。
房门敲响，没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
许芳菲乖乖喊人：“大伯，大伯妈。”
“来了呀。”大伯妈笑容满面，低头瞧见许芳菲手里的水果礼盒，顿时又皱起眉，“你说你们俩，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大哥满六十，这么好的日子，哪儿能空手来。”
乔慧兰也笑盈盈的，帮着大伯妈把东西拎进屋，然后就跟进厨房帮忙。
趁着大伯妈洗菜的功夫，乔慧兰把准备好的红包塞进大伯妈的围裙口袋。大伯妈哎哟一声，和乔慧兰拉拉扯扯推脱半天，见对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只好揣兜里收下。
这天，直到中午吃饭，许芳菲也没见到许志杰的人影。
见不到那个讨人厌的堂兄，她乐个自在，坐在饭桌旁边，一边听大人们闲话家常，一边吃东西，胃口都变得更好。
大伯妈先是问了问乔慧兰，纸钱铺的生意，之后注意力便集中在了许芳菲身上。
大伯妈笑弯着眼睛：“菲菲成绩一直都挺好的吧？”
许芳菲也笑笑，回答：“还可以。”
大伯妈：“一般能考多少分呀？”
许芳菲：“上次期末考了六百多分。”
“哟！这么高呀！”大伯妈惊喜地瞠目，“一直听说菲菲成绩好，这也太争气了！慧兰，菲菲这么有出息，我真羡慕你，以后等着享福就是了。”
乔慧兰在旁边谦虚地弯起唇，说：“不到最后关头，看不出来什么的。”
“咱们菲菲从小就聪明，以后肯定能考个好大学。”说话的是大伯。大伯顿了下，看向许芳菲，“菲菲，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呀？”
许芳菲摇摇头，道：“我还没什么想法。”
大伯妈突然提议：“干脆考军校吧！”
乔慧兰一怔：“军校？”
“对啊。”大伯妈起了兴头，话匣子也跟着打开，兴冲冲道，“我们生产队里有个老表，他家孩子成绩也好，就是考的军校。不收学费，生活费国家也给补贴，毕业之后直接就能进部队，也不用费心找工作，多好！”
许芳菲听后眸光微动，道：“也就是说，上了军校，整个大学期间，都不用问家里要钱了？”
大伯妈：“可不是嘛。而且呀……”
说到这里，大伯妈不甚自在地看了眼乔慧兰，接着便凑近许芳菲耳畔，嗓音压低，说：“而且菲菲，你也知道，这些年你妈靠那个纸钱铺子支撑全家有多辛苦。你爸爸走得早，你如果真的能考进军校，毕业就是女军官，到时候，谁还敢看你妈没男人就欺负她？”
许芳菲垂眸思索一阵，道：“我知道了大伯妈，我会好好想想的。”
随后，大人们的话题又飞向旁处，鸡毛蒜皮，没个准头，绕来绕去也就是哪户邻居家里又添了对双胞胎，多有福气云云，哪家老人又害了怪病，多可怜云云。
许芳菲却再也没心思细听。
一粒小小的种子，在少女心中播种下去，迎着十八岁的朝阳和甘霖，裹挟着某种未知却似乎注定的宿命，开始生根发芽。
*
两天后的傍晚。
连续两天都下雨，整座小城笼进一层晦暗的雾里，空气中弥漫着咸湿鱼腥气，侵扰着所有人的鼻腔，搅得呼吸道不可安宁。
就连坐在9号院门口拉家常的婆婆们，都要抬手扇风，嫌弃地嘀咕两句“鬼天气”。
然而，许芳菲是个中异类。
她从不讨厌雨天，也不讨厌雨后空气的味道，这缠绵的阴雨天，甚至会让她产生出一种别样期待。
因为每个雨天，都预定了一场灿烂阳光。
这是独属于十八岁的浪漫和乐天。
“菲菲，在忙吗？”厨房里飘来乔慧兰的声音。
许芳菲这会儿正坐在书桌前，浏览着手机网页上，闻声，扬高嗓门回道：“没有。怎么了？”
“家里酱油用完了。”乔慧兰说，“你下楼买瓶生抽回来。”
“嗯好！”
应完，她拿起手机出了门。
边刷网页边走路。看着看着，不由感叹，互联网真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包罗万象，随便动动手指，就能了解到所有想了解的信息。
许芳菲看着手机神游天外，并没有听见楼下传来的开门声。她专注于手机屏上的行行文字，自顾自下楼梯，脚步轻快，岂料，一个不注意，经过三楼时竟和一个人迎面怼了个满怀。
强烈清冽的男性荷尔蒙扑袭而来。
许芳菲想刹车已经来不及，脑门重重磕碰在对方紧实的胸膛上。触感硬邦邦的，似乎蕴藏着奔放的生命力，撞得她趔趄两步往后退。
手一滑，手机也应声落地。
啪！
“……对、对不起。”许芳菲窘迫，揉着额头磕磕巴巴地道歉，“你没受伤吧？”
郑西野垂眼瞧着她。
小姑娘细皮嫩肉，被撞了一下，雪白的额头皮肤就已经小片泛红，与她红扑扑的脸蛋和耳朵根遥相呼应。她应该很疼，晶亮的眸子里蒙起一层水汽，小手摁着脑袋，却还不忘关心他的情况。
可怜巴巴，又傻里傻气。
郑西野弯腰帮她把手机捡起来，“下楼梯不知道看路，不怕摔沟里？”
……天呐。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
许芳菲脸更红，简直想挖个地洞嗖的钻进去。她轻咬住唇瓣，小声解释：“我刚才在看手机。”
郑西野闻言，低头看了眼手机屏。
掌心里的手机款式陈旧，屏幕也有细微裂痕，使用感明显，看着像个用过很多年淘汰下来的二手机。
这会儿，手机屏亮着光，网页搜索栏里几个醒目大字，无遮无拦闯进郑西野眼皮底下：
【报考军校条件】
“……”
郑西野眉峰轻抬，撩起眼皮瞧她，充满兴味地问：“你想考军校？”
像是什么隐晦秘密被发现，许芳菲飞快抢过手机熄灭手机屏，嗫嚅道：“只是了解一下而已。”
郑西野视线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巡视一番。
目光审度研判，似鹰又似狼，充满兽类的野蛮侵略性。
被他这样盯着，许芳菲感到极其的心慌意乱。两秒后，她鼓起勇气问：“你看着我干什么？”
“军装不好穿。”
郑西野弯腰贴近她，唇微弯，眉眼间多出一分柔软：“上军校很辛苦，抛开什么民族大义，什么国家的希望，人民的嘱托。每天六点起床跑操喊口号，雷打不动，就光这一条，大部分老爷们儿都扛不下来。小姑娘，就你这小体格，吃不消的。”
许芳菲整颗脑袋像颗熟透的番茄，闻言，抬起头，奇怪地看他两眼：“怎么说得跟你对军校了如指掌一样。”
郑西野：“……”
两秒后，他缓慢直起身来，淡声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放眼全军，哪有你这么漂亮又娇滴滴的兵蛋子。小手小脚细皮嫩肉，一阵北风吹过来，能把你刮树上去。”
许芳菲：……
许芳菲：？？？
许芳菲一对小眉毛拧起个结，这次是真的被激怒。
她拳头握紧，实在没忍住，回怼道：“你太以貌取人了。不要以为我脾气好，我凶起来也很可怕！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滴答，滴答，时间溜过去两秒。
只见郑西野静了两秒，接着便气定神闲地捋起袖子，露出截冷白劲瘦的手腕，伸出去，直接送到许芳菲嘴边。
小崽崽一头雾水：“干嘛？”
“咬我啊。”郑西野说，“先拿出点儿血性给我看看。”
许芳菲：“……”

第18章
许芳菲发誓，这是她十八年以来听过最奇葩的要求。
看着郑西野英俊的脸和那张脸上镇定自如的表情，许芳菲陷入沉默。心想，之前怎么没发现，原来这人还有这么奇奇怪怪的一面。
见过欠扁的，没见过欠咬的。她又不是小猫小狗，无缘无故咬他做什么？
安静几秒，许芳菲揉摁脑袋的右手垂下来，开口时语气里携上一丝无奈，闷声道：“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事，我还要帮我妈买酱油，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和他东拉西扯，把手机仔细收进兜里放好，转身继续下楼。
刚走出两步，背后那人却突的出声，再次将她叫住。
郑西野：“许芳菲。”
低沉沉的音色无比清晰钻进许芳菲的耳朵。她眸光微闪，脚下的步子也无意识便停下来。
记忆中，他总是叫她小崽子、学生妹，各类称呼五花八门，独独极少呼喊她的全名。
刚才他唤“许芳菲”时，音量不大，三个字音间的停顿颇为独特，听起来有种不紧不慢又玩味的亲昵暧昧。
原来，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是这样……
许芳菲怔忡的同时，那头的郑西野也迈着长腿下了楼梯，停在她上一层的台阶上。
两个人的身高体型差距本就明显，加上郑西野脚下台阶的高度，许芳菲不得不仰起脖子，才能对上他居高临下的视线。
许芳菲感到不解：“你还有什么事？”
郑西野黑色的眼睛盯着她，问：“看你最近没去上学，放假了？”
许芳菲点点头：“嗯，现在还在放暑假。要八月底才开学。”
郑西野又问：“你下午一般干什么？”
“唔？”
许芳菲一呆，不明白他怎么忽然问这个，下意识便老实巴交地回答：“我下午都在家里看书写作业，学累了就用手机听听歌。”
郑西野弯了下嘴角：“果然很乖啊。”
许芳菲从小到大，老师长辈，表扬她时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乖”。但不知怎么的，这个听了不知几千遍的字眼，被他用来夸她，竟让许芳菲很不好意思，甚至不受控制地红了脸。
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柔声细语地回话：“我开学就上高三，是应该更用功的。”
楼道安静，夕阳洒进的余晖昏黄温暖，郑西野看见少女整个人都笼在光里，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剔透得几近透明，光圈将她包裹，为脸部皮肤勾勒出软软一层细绒。双颊粉艳，低垂的眼睫浓密微翘，像柔软的羽毛，一眨一眨，扇得他手掌心窜起一股轻微的麻。
郑西野眸光微沉，顿了下，道：“明天下午给自己放个假，就当放松。我带你去看个展览。”
许芳菲闻言，嗖一下抬起脑袋望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诧异。
许芳菲支吾半秒：“什么展览？”
“朋友的女儿是画家，明天在文化宫举办个人画展，给了我两张票。”郑西野回答。
许芳菲还是觉得疑惑，歪了歪脑袋：“两张票，你可以和你其它朋友去呀。为什么要带我？”
郑西野淡淡地说：“可是我只想和你去。”
许芳菲：“。”
郑西野垂眸瞧着她，心平气和地问：“你呢。想不想跟我去看展？”
许芳菲木愣愣地僵在原地，胸腔内，心跳频率猛地一阵失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般。
好一会儿，她才按耐住所有情绪，轻轻点了点头。迟疑两秒，又问：“明天几点钟，具体地址在哪里？”
“明天下午两点，你就在小区门口等我。”郑西野说，“我带你一起过去。”
*
从楼下小卖部回到家，许芳菲走进厨房，把生抽放在了灶台上。她嘴角浮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对正在切菜的乔慧兰说：“妈，酱油买回来了。”
乔慧兰听出女儿语气里的愉悦，不由扭过头，看了女儿一眼。瞧见小丫头红红的脸蛋和甜丝丝的浅笑，乔慧兰有些狐疑，问道：“遇到什么好事啊。陈大爷的杂货铺子大甩卖？还是你买酱油中奖了？”
许芳菲莫名：“妈，什么大甩卖什么中奖。没有啊。”
乔慧兰往她凑近几分，在她脸上细细打量：“那你怎么一直笑嘻嘻的，这么开心，我还以为你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中了呢。”
“我……我不是经常笑嘻嘻的吗。”许芳菲心虚地清清嗓子，然后故意皱起眉头和鼻子，扮了个鬼脸：“不笑难道哭丧着脸。”
乔慧兰见她整张小脸都皱成一个小包子，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好了好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许芳菲正好饿了，嗅着香气饥肠辘辘地探出脑袋，往锅里张望：“今晚吃什么呀？”
“前几天菜市场的鱼摊搞活动，虾仁特价处理。”乔慧兰说，“我买了一些，今晚给你和外公做的番茄鸡蛋虾仁汤。”
看着锅里咕噜噜翻滚的虾仁和红番茄，许芳菲突然想起，之前郑西野请她吃的那顿饭。当时也有一道菜是虾做的，叫白灼红虾，那些虾通体鲜红个头饱满，一份的售价就是几大百。
想到这里，许芳菲下意识问：“妈，虾应该很贵吧？”
“鲜虾贵，但是我买的是冰冻虾仁，又是活动价，偶尔吃几次还是吃得起。你上学用脑很辛苦的，要多给你补充营养。”乔慧兰弯了弯嘴角，目光爱怜地望向许芳菲，柔声道：“菲菲，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家里的事情你一概不用管，有妈妈呢。”
许芳菲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默默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转身离开了厨房。
冻虾仁价格比新鲜红虾低廉很多，口感上也完全不能比，但这一晚，许芳菲吃着妈妈做的虾仁汤，却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幸福，在她心里，这碗虾仁汤胜过世界上所有山珍海味。
吃完饭，许芳菲主动揽下洗碗的活，乔慧兰见拗不过女儿，便只好由着小丫头去。自己则进了外公的房间，开始帮老人翻身做按摩。
“爸，这力道合适吗。”
“合适合适。”外公咳嗽两声，忽然说：“慧兰，菲菲开学就念高三了吧？”
乔慧兰熟练地拍打着老人的四肢，让血液保持通畅，没一会儿额头上便已经渗出细密的薄汗。她回答：“嗯。”
外公静默了会儿，又道：“你之后找个时间回趟老家，去农村信用社把我存的五千块钱取出来。”
乔慧兰困惑：“取那个钱做什么？”
“菲菲明年六月就要考大学，到时候第一年的学费，我来给她出。”外公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定什么定。”乔慧兰用力皱眉，“那是你存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儿，能动吗？”
“不动那个钱，你上哪儿给菲菲凑学费？”说到这里，苍老疲乏的面容爬上忧色，“就算学费你能想办法借到，她去了外地，每个月还要吃饭还要生活，你还得张罗她的生活费，路还很长，一切都不容易啊。”
乔慧兰头埋下去，不显情绪地说：“还早呢。你安心养你的病，其它什么都别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外公沉沉叹出一口气，“你心疼你的女儿，我也心疼我的女儿。”
乔慧兰给外公按摩的动作猛地一滞。半晌，她才道：“爸，总之这次你得听我的。我就算是去卖血卖肾，也坚决不会动你的棺材本。”
两人你来我往争论不休，都没发现门外那道纤细人影。
许芳菲站在屋外，沉默地听着两个至亲为自己将来的学费起争执伤脑筋，心里五味陈杂，难受得像生吞了一粒蛇胆，唇齿舌尖都漫开了丝丝苦涩。
回到房间，许芳菲反手把房门关紧，背靠上去，在黑暗中怔然发呆。
良久，她抬起双手重重抹了把脸，又转过身，重新走出去。
乔慧兰已经给外公按摩完。她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支笔正在记账，听见脚步声，她笔尖一顿，抬起头。
“妈。”许芳菲说，“你觉不觉得，大伯妈说的话其实很有道理？”
乔慧兰表情里流露出茫然，惑然道：“大伯妈的什么话？”
许芳菲：“对我们家来说，我报考军校是最好的选择。”
乔慧兰闻言，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笔。眉宇间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她定定看着不远处的女儿，好一会儿才招招手，道：“菲菲，来。”
许芳菲走过去，握住妈妈的手，坐在了她旁边。
少女耳畔垂下几丝绒绒的碎发，乔慧兰满眼怜爱，替她将发丝捋到耳后，轻声说：“对我们家来说，军校是最优选，可对你个人呢？”
许芳菲怔然。
乔慧兰说：“妈知道你懂事。你报考军校，是可以为家里节省下一大笔开销。但是菲菲，我都去打听过了，念军校很苦，全封闭式管理，起早贪黑，身心都累，不适合女孩子的。”
许芳菲摇头，不赞同：“男孩子可以做的事，女孩子也可以。男孩能吃下的苦，女孩为什么就吃不了？”
乔慧兰不赞成女儿报考军校，其实就是单纯怕她辛苦遭罪。无奈文化水平不高，嘴也笨，无法给出更有力的说辞劝动许芳菲，这个话题只好暂且搁置。
*
翌日一早，许芳菲起床就跟乔慧兰说了下午要出门的事。
乔慧兰正弯着腰蹲在门口换鞋，随口问：“去哪儿呀？”
许芳菲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回答乔慧兰：“那个邻居哥哥说他有两张画展的票，可以带我去看看。”
乔慧兰一时没回过神：“哪个邻居哥哥？”
“就是之前帮我们修过水管的那个邻居。”
“哦，3206的小伙子。”楼下那个年轻人热心善良，帮过乔慧兰母女两不少忙，乔慧兰对他印象一直不错。便点点头，笑说：“去吧，晚饭之前回来。”
照顾外公吃完午饭，许芳菲洗了碗收拾干净厨房，出来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便不敢再耽搁，擦干净双手，回房间脱下睡衣，换上一件短袖和一条牛仔裤。
换好之后照照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长了一张小巧白皙的脸，看着就教人舒心。但，可能是她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两边眼睛的下缘，黑眼圈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蔫儿。
许芳菲瞪着镜子看了会儿，又拿出一根发圈，将浓密长发拢到一起，在脑后绑了个马尾。
再照镜子，果然清爽精神许多。
她对自己满意地笑笑。
*
喜旺街9号院大门附近，一个老大爷坐在自家的杂货铺收银台里，正闭着眼睛晒太阳，优哉游哉。
郑西野人正好走到杂货铺跟前，翻出烟盒一瞧，确实没烟了。他转身走进杂货铺，没等他说话，收银台的大爷却先开腔。
大爷眼也不睁地说：“香烟还没补货，很多都没了。”
郑西野扫了眼空了八成的烟柜，问：“有哪些？”
“只有玉溪和黄鹤楼。”
“拿一包黄鹤楼。”
大爷这才不甚情愿地掀开眼皮，从烟柜里摸出一包黄鹤楼，抬手丢给郑西野。
郑西野接过烟，给钱走人。
正午刚过不久，附近居民大多都缩在家里睡午觉，平时熙攘破旧的街道冷冷清清，连街坊四邻的叫骂声都消失了，只有一轮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人浑身发懒，好像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郑西野懒洋洋地靠着车门，往嘴里丢了根烟，正要眯眼点火，余光里却蓦然瞥见一抹清新的奶白。
他动作停住，侧过头，视线缓慢正视过去。
9号院内，背着斜挎包、绑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不疾不徐地走来。她今天没穿裙子，换成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五分裤，裤子下沿刚好齐平她的膝盖，露出的两条小腿纤细匀称，细而不柴，色泽比她的上衣颜色还要光洁奶白。
郑西野静默几秒钟，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了下来。
“我约你两点见，现在才一点五十。”郑西野看了眼腕上的表，轻轻一抬眉，目光落回姑娘身上，“这么早？”
许芳菲手指捏住挎包的背带，说：“我在家没什么事，就下来了。”
她抬眸瞧他，忍不住问：“你呢，怎么也这么早？”
“烟没了，我下来买烟。”郑西野漫不经心地说，“抽一根烟三分钟，等烟味完全散干净又要五分钟，所以我提前下来，免得一身烟味儿熏到你。”
话音落地，许芳菲目瞪口呆。
郑西野手里还拿着那只黄鹤楼，修长五指的很随意地把玩两下，放回烟盒，“就是没想到你也提前。”
许芳菲实在是没想到，这男人提前出现在这里，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竟然是怕他抽完烟，烟味来不及散干净，会熏到她……
心里莫名一暖，耳根子却隐隐热起来。
许芳菲两腮泛红，抿抿唇小声说：“你如果现在想抽烟，我可以先走远点，等你抽完了再过来。”
“不用了。”之前烟瘾来了，结果一看见她，郑西野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想抽烟了。
他替她拉开副驾驶室那侧的车门，也不说话，只是很平静地看她一眼。
许芳菲读懂这副眼神示意，连忙走过去，乖乖弯腰，坐进车里。
郑西野绕到另一侧，也上了车。
可他上了车之后，却并没有进一步动作，既不说话，也不开车，只是坐在座位上侧着头，眼皮微耷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目光直勾勾的。
许芳菲本来还能眼观鼻鼻观心，强行镇定，但被郑西野这么直白毫不避讳地瞧了会儿，终于还是稳不住了。
她转头看向他，窘迫道：“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郑西野说：“上回你坐我的车，我教过你什么。”
许芳菲一懵。
郑西野对上那双晶亮迷茫的双眸，无言，最后只能倾身往她贴近过去，扯过座椅上方的安全带从她身前一环，系扣扣牢。
许芳菲整个人几乎是紧紧贴在座椅靠背上，面红耳赤，心跳混乱，木登登地看着郑西野做所有动作。
帮她扣稳安全带，他高大的身躯便撤回自己的座位。
“……不好意思，”小姑娘咬咬唇瓣，左手手指无意识摸了摸右手拇指的指腹，挤出几个字，“我又忘了。”
“没事。”
郑西野将许芳菲细微的小动作收入眼底，注意到什么，眉心微拧。片刻，他收回视线发动了引擎。
汽车从喜旺街驶出，目的地是凌城文化宫，车程在二十分钟左右。
行车几分钟过去，车厢内悄无声息，始终没有人说话。
这样的安静，让本就紧张的许芳菲感到更加不安。她清了清嗓子，好半晌才鼓起勇气道：“对了，上次听你说起军校。你是了解过相关信息吗？”
郑西野开着车，很自然地回话：“道听途说知道一点儿。”
许芳菲：“哦。”
郑西野侧目看她一眼，“你为什么想报考军校。”
“听我大伯妈讲，军校学费是全免的，学生每个月的生活费，国家也给补贴。”说到此处，许芳菲的脑袋低垂几分，声音也跟着变小了些，“我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我不想我妈妈太辛苦。”
闻言，郑西野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角，平静地说：“历年报考军校的应届生，确实有不少都是你这种心态。很常见，也很合理。”
许芳菲看向年轻男人漂亮冷戾的侧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郑西野又道：“可是你只知道军校学费全免，生活费也给补贴，有没有想过，国家为什么要补贴军校生。”
许芳菲想了想，说：“我知道，因为军人很神圣。”
十八岁的小女孩，内心世界单纯美好，也过于理想主义，凡事只看得到海面上的冰山一角。郑西野闻言，寡淡笑了下，神色温和，“军人神圣不神圣我不知道，但苦是真的苦。不单单是身体层面，筋疲力竭受伤流血，只是最基本的家常便饭，心理上的考验和磨砺才最煎熬。”
许芳菲看着他，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穿上那身军装，就意味着扛起了保家卫国的责任，不可退缩，不可放弃，鞠躬尽瘁，马革裹尸。”郑西野直视着前方，字句轻缓而有力，“我建议你在做决定之前慎重虑。你一个姑娘家，没必要去挑这么沉的担子。”
许芳菲依旧定定注视着郑西野。
那时，年少的她并没有看懂，这个男人眼底深处的寒冽暗冰与惊涛骇浪，而他所说的“不可退缩、不可放弃、鞠躬尽瘁、马革裹尸”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也听得稀里糊涂。
许芳菲不知道的是，这些她似懂非懂的东西，在今后的岁月中将彻底融入她的血液，在其中蔓延，弥散，凝结，和她的生命合二为一，伴她一生。
郑西野话说完，车厢内再次变得寂静。
好一会儿，许芳菲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回复道：“嗯，好。我会再认真考虑考虑的。”
郑西野没再出声。他目光在车窗外懒懒地扫视着，似乎漫无目的，不多时，黑色越野靠边停稳。
“等我一下。”
撂下这句话后，他便留下副驾驶室的许芳菲，独自推开车门下了车。
许芳菲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趴在车窗上往外张望，瞧见那人走进了街边一家商铺。
许芳菲视线上移寸许，看向商铺的招牌：
【和平大药房】
她心生不解，继续乖乖坐在车里等。
没几分钟，郑西野去而复返，手里还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不知道装着什么。
许芳菲有些担忧地问：“你去药房买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郑西野没答话。只见他反手关了车门。之后便垂下眼睫，从塑料袋里取出了一盒……
嗯？
云南白药创可贴？
许芳菲狐疑地眨眨眼。
郑西野撕掉创可贴的包装纸，继而便转过头来看她，道：“手给我。”
许芳菲：？
许芳菲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茫然地伸出左手。
郑西野：“另一只。”
她收回左手，又换右手伸过去。
郑西野垂着眸，捏住了姑娘纤白柔软的小手，动作温柔，神色也格外专注。然后，将创可贴轻轻缠在了那只小巧可爱的大拇指上。
许芳菲眸光突的一闪，紧接着整张脸便以摧枯拉朽之势红了个底朝天。
今天中午洗碗的时候不小心，钢丝球锋利的铁丝在她右手大拇指上扎出了一道伤痕。那么不起眼的小伤口，他居然注意到了？
“受伤了为什么不知道自己处理一下。”郑西野指腹若有似无摩了下那根缠住创可贴的纤细指头，抬起眼皮看她，语气平静，“留给我心疼吗。”

第19章
许芳菲脸一热，飞快把右手抽回来，垂着头低声道：“中午洗碗的时候被钢丝球划到了，我看伤口不严重，就没管。”
郑西野看了她须臾，把剩下的创可贴递过去，说：“这几天手指尽量别沾水，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创可贴撕了，让伤口透气。”
看着那只大手捏着的创可贴盒子，许芳菲犹豫两秒，双手接过来。与此同时，她的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从小到大，除了妈妈和外公，很少有人会这么关注她，关心她。
“谢谢。”她很轻地弯了弯嘴角，稍作停顿，晶亮的眸子又悄然瞄向身旁，道，“你什么时候注意到我手受伤的？”
郑西野：“从你上车到现在，你一共摸了你的拇指指腹四次。”
许芳菲错愕地微微睁大眼。
郑西野说：“人总是喜欢触碰身体不适的部位，这种心理源自动物原始的本能行为，叫做搔扒反应。”
许芳菲：“……”
许芳菲有些诧异，瞪着他：“你居然还懂心理学？”
“略知一点儿皮毛而已。”郑西野说着，视线已经从她身上淡淡收回去，重新发动引擎将车启动。
许芳菲歪了歪头，又道：“你为什么会懂这些？”
在她的固有观念里，像他们这样的古惑仔混子，大多都是些文化水平不高、家庭条件也不太好的人，从小缺乏来自家庭和学校的正确引导，小时候不爱学习逃课打架，长大后自然找不到正经像样的好工作，所以才会踏上歪路，铤而走险刀尖舔血，靠搏命来发财。
而这个叫郑西野的男人，倒是有点另类，时不时就会刷新她对坏人的认知。
那边厢，郑西野两手操控着汽车方向盘，听她问完，随口便回了句：“看书上写的。”
“你喜欢看书吗？”实在是太过好奇和惊讶，许芳菲没忍住，紧随其后地又向郑西野抛出一个问题。
典型的南方小姑娘，连说话时的腔调都透着一股子柔，缱绻似暖风，从人的耳边吹过去，润物细无声。
郑西野平时很少和女孩子打交道，偶尔无意间，听见蒋之昂屋里那些女人软着嗓子撒娇，要蒋之昂送香水送口红，郑西野也没什么反应，最多觉得有点儿吵。
但，此时听许芳菲一个问句接一个问句，叽叽喳喳像只小黄鹂，他却没有产生丝毫不耐烦的情绪。
他耐着性子回答：“没事干的时候随便看看。”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那你一般看什么类型的书？心理学？”
郑西野：“我看的书都在夜市摊儿上买的，两块钱一本，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原来是这样。
许芳菲明白过来，点点头，又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的班主任老师说，看书就是学习和增长知识的过程，喜欢看书是个很好的习惯。”
郑西野闻声神色微凝，继而侧过脸看她，轻轻一挑眉，语意不明：“你这是在夸我，小优等生同学？”
许芳菲滞住，双颊的色泽隐隐更红，一副窘迫又碍口的表情。片刻才小声说：“算是吧。”
郑西野便勾起嘴角，笑了，盯着小姑娘娇艳粉软的腮，漫不经心道：“那我该谢谢你啊。”
许芳菲磕巴了下，干巴巴道：“不客气。”
两个人一来一往，就这么胡七八糟地一路闲聊，没多久便抵达目的地。黑色越野车驶入凌城市文化宫的大门，方向盘一转，停进露天停车场。
凌城不大，总共就三个行政区，市文化宫是全市唯一一个大型文化场所，能满足文艺团体演出、放映电影、举办展览等，修筑于九十年代，占地八千余平，虽然后期翻新过两次，但整体依然有些老旧。
等郑西野停车熄火后，许芳菲推开车门下了车，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座两层楼高的建筑物。
只见文化宫大门口摆着一个长方形的行架展示牌，宣传图左侧是一个年轻女孩儿的生活照——碧蓝如洗的蓝色天空，漫无边际的青色草原，女孩一袭纯白长裙站在阳光下，闭着眼，神态虔诚，似乎在和风接吻。
右侧则是几个设计过的艺术字体，完美融入了那幅照片，写着【知名青年画家宋瑜个人作品展凌城站】。
展览的主题名为《我与风》。
许芳菲被照片吸引，不由走近几步，望着照片里的蓝天草原出神。
突的，郑西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怎么了？”
许芳菲一刹回魂，回头看向他：“这个女孩是你朋友的女儿？”
郑西野：“嗯。”
许芳菲眼神里带着发自内心的钦佩：“这么年轻就是画家，还可以举办个人作品展，真厉害。”
郑西野淡淡地说：“我朋友和他夫人都是搞艺术的，孩子有这个环境，起步会容易些。”
许芳菲的视线再次看向照片里的风景，眼底流露出向往，轻声道：“原来这就是草原。”
郑西野无声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我记得我七岁那年过生日，许的生日愿望就是想看一看大草原。”许芳菲眼神有一瞬放空，怔然道，“当时爸爸说，等我高考完，他就带我和妈妈去北方的风城。”
郑西野还是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工作人员注意到了展示架前的两人，走上前询问道：“你好，请问两位是来看画展的吗？”
郑西野点头，把门票递给对方。
工作人员接过票，垂眸查验一番后露出笑容，摊手比了个“请”的手势，道：“先生小姐，请跟我来，这边检票入场。”
*
凌城的发展整体落后，市民们的生活要求大多还停留在温饱层面，对精神食粮的追求远远不及国内的一二线城市。虽然宋瑜是著名青年画家，在国内外获奖无数，但凌城很多人却连这个大画家的名字都没听过。
因此，即使今天是周末，前来看这场画展的人也很少，整个展厅内空空荡荡，几乎只有工作人员和稀稀拉拉数个观展者。
许芳菲和郑西野就是那稀稀拉拉之二。
进入展厅，首先映入许芳菲眼帘的就是宋瑜的个人简介。
许芳菲驻足，仔细地浏览一番后便继续前行，开始观看此次展出的画作。
坦白说，她不懂绘画，也没有先天发达的艺术细胞，并不能通过一幅画的构图、色彩品读出作者的心境意图，更不能像电视剧里那些富家千金那样，对着一副画作侃侃而谈，高谈阔论。
但，尽管如此，许芳菲依旧观赏得很认真。
宋瑜是写实主义派画家，作品多以风景画和人物画为主。展出的画作里，有在田间捡拾稻穗的农人，有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捕鱼的渔民，也有简单的山山水水、草木花香。
她看着这些画，恍惚间，仿佛便看到了那个喜旺街9号院以外的，广阔的、丰富多彩的世界。
从始至终，郑西野都安安静静地陪在许芳菲身边。
她停他停，她走他走。
在看到最后一排画作时，许芳菲似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她站定了，略微犹疑，转身看向背后的男人。
许芳菲有些忸怩，顿了下才小声问：“跟我一起看这个展览，对你来说是不是很没意思。”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她，反问：“为什么这样说？”
“我完全不懂油画。”少女雪白的两只小手，局促不安地攥紧了衣服下摆，“对着这些画，我连一句见解都发表不出来，没办法跟你聊什么。从我们进来到现在，已经一个多小时，你不觉得是在浪费你的时间吗。”
“写实主义派系的画我看过很多，这个画家水平还可以。”郑西野神情平静，“你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
许芳菲略惊，既惊他对油画的了解，又惊他对她的耐心。
郑西野两手插在裤兜里，垂着眼皮瞧她，继续道：“不过我这人打小就对这些艺术兴趣不大，如果你昨天拒绝我，这两张票我会送给其他人。”
不知怎么的，在听完他这番话后，许芳菲突的心尖一紧，像窜过了陌生电流般，激得她呼吸都有几分不稳。
她垂下脑袋，沉默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小声问：“那你为什么想带我来？”
郑西野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喜不喜欢这些画？”
许芳菲缓慢而认真地点头。
得到这个答案，郑西野不露痕迹地牵了下嘴角：“那这一个多小时，就很有意义。”
许芳菲来不及深思他这句话，嘴唇蠕动几下，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想带我来看这个画展。”
郑西野静了静，道：“因为我猜也知道，你会喜欢这些画。”
许芳菲眸光微动，惊诧地抬高眸子，望向他。表情疑惑。
郑西野转过头，慢悠悠扫视过偌大的展厅，扫视过所有挂在墙上的画作，“这个画家的画，总结来讲就是八个字，人生百态，世界万象。”
最后，那道沉黑的视线重新落回许芳菲身上。
“看到这些画，你会更坚定地相信，生活虽难，未来可期。”他微弓腰，往她凑近些许，懒洋洋地浅笑抬眉，“小崽崽，阳光很灿烂，世界很美好，多给自己一些选择。你的未来充满希望，和无限的可能性。”
*
假期生活总是匆匆，转眼便到了八月底。
步入高三，高考的压力洪流般来袭，冲击的不仅有一众高三生，还有学生家长以及各个班的老师。为了提升升学率，校长专门开了两次会，要求高三年级的全体老师统一战线，给学生们增负增压。
校长是大领导，上下嘴皮子一碰，要求就提了出来，可具体的“增负增压”怎么实施，着实让高三的年级主任伤了会儿脑筋。几番琢磨，他终于一拍大腿，想出了两个招。
第一招，让高三年级提前一周就开学，帮助学子们提前进入复习冲刺状态。
第二招，将校长“增负增压”的指示传达到各班，让各个班的班主任们结合自己班级的实际情况，自行想辙，落实到位。
两则通知发下去，年级主任坐在办公室里喝了口茶，抬手摸摸锃亮锃亮的大脑门儿，觉得自己真是机智。
*
“欸！你们听说了没！校长要求高三年级要增负增压！”
“增负增压？什么意思啊？”
“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总之肯定没好事。”
“我擦。提前一周开学已经够让人不爽了，这要是再搞点什么幺蛾子，这书我他妈都不想念了。反正也考不上！”
“江源，听说你哥在云城干包工头？干脆咱几个都不读了，反正也满了十八岁，上云城跟你哥赚钱去？”
“这主意不错，我今天晚上就给我哥打电话！我跟你们说，你们是都没去过云城，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云城那可是一线城市，繁华得不得了！满大街的美女，那些女的背的包你们猜多少钱，好几万一个咧！”
……
大课间时间，几个翘了课间操的男生围坐在教室后排吹牛皮，一个个眉飞色舞，越说越起劲，好像明天就能飞到云城发大财。
许芳菲和杨露刚从洗手间出来，两人说着话，从后门走进教室。
经过那几个男生时，杨露忽然“啊”的惊叫一声。
许芳菲转过脸，看她：“怎么了？”
杨露没回答，捂着后脑勺气冲冲地回过头，怒道：“刚才谁拽我头发？”
几个二流子似的男生高举双手，朝杨露舔着脸笑，其中一个故意想逗她，爬起来飞快又拽了下她的马尾，然后就一溜烟跑向外面走廊。
“江源你要死啊！站住！”杨露怒不可遏，随手抄起一本英语书就追出去。
许芳菲笑着摇了摇头，独自回到座位，抬眼看黑板。
课表上写着，下节是物理课。
于是便拿出教材和习题册，安安静静地看书做题。
刚写完一道选择题，一片阴影忽的笼来，稍挡住了许芳菲头顶的灯光。她笔尖停顿住，不解地抬起脑袋。
“许芳菲。”说话的男生个子高高的，校服衬衣干净整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五官英秀立体，笑容温润儒雅，给人的感觉非常舒服，像三月的阳光，分寸感十足，温暖含蓄。他问她道，“你现在有空吗？”
许芳菲认出，这是她们班的班长赵书逸，全校出名的优等生，品学兼优。
许芳菲放下笔：“有什么事吗？”
赵书逸清俊的脸庞笑容不减，温和地说：“杨老师说高三年纪学习任务重，要给班上前十名实施‘增负计划’，让我组织大家每周做一套高难度高考真题。每个晚自习后由我统一公布答案，收集错题，第二天让老师来给大家评讲。”
“哦。”许芳菲明白过来。
“你每次的考试排名都在班级前十，所以这个计划你也要参与。”赵书逸目光定定看着她，边说边将手里的一套真题卷放在了许芳菲的课桌上，“这是这周的真题，抽空做一下吧，先做英语，明天晚自习后会公布答案。”
许芳菲接过试卷：“谢谢。”
“不客气。”赵书逸又朝她露出个笑，转身走了。
杨露正好收拾完江源回来，瞧见这一幕，眼底顿时窜出两簇八卦的小火苗。她凑近许芳菲，低声打探：“赵书逸找你干什么？”
许芳菲扬了扬手里的真题卷，十分无奈：“给我送苦力活。”
杨露目瞪口呆，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试卷掂了掂，皱起眉：“这么多卷子，要你多久写完呀？”
“这周之内。”许芳菲叹了口气，上半身趴在了课桌上，气若游丝：“而且以后每周都有一套。”
杨露眉头越皱越紧：“全班都有？”
许芳菲捂脸：“前十名。”
“幸好我成绩烂。”杨露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见许芳菲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伸手帮她化了个十字架，宽慰道：“没事的，大不了累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许芳菲：“。”
前十名都是班上的优等生，自我要求高，疲倦归疲倦，心累归心累，卷子还是要做的。毕竟谁都不想掉队被赶超。
次日晚自习后，所有人拿出卷子，每个人都写得满满当当。
赵书逸检查完大家的卷子后，在笔记本上的“第一周真题卷完成情况”那一栏打了个勾，之后便将正确答案公布了出来。
许芳菲边认真地听，边拿红笔做订正。
念完最后一道题的标准答案，赵书逸抬眼看向众人，问：“有哪些题目需要专门讲？”
大家伙立刻七嘴八舌地报出自己的错题。
赵书逸一个不漏，全都记录在册。
高三年级晚自习放得本来就晚，加上公布答案又耽搁了不少时间，等许芳菲收拾好书包从座位上起身，教室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晚上九点。
忽然，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的鸣唱。
许芳菲接起电话，“喂妈。”
“你昨天说你们前十名晚自习后要做真题听评讲，这都九点了，完没有？”乔慧兰问。
“刚完。”许芳菲把座椅推进课桌下方。
乔慧兰又在电话里交代：“我在外面搭灵堂，没办法来接你。你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最好找个同学跟你同路，知道吗？”
“嗯好。”挂断电话，许芳菲收起手机，一转身，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许芳菲愣了下，半秒后才开口：“赵书逸同学，你找我？”
赵书逸唇畔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询问：“许芳菲同学，你家是不是住喜旺街？”
许芳菲回答：“对。怎么？”
“我家和你家走同一个方向。”赵书逸道，“我爸今天开车接我，反正顺路，我送你吧。”
许芳菲本想婉拒赵书逸的好意，但转念又想：大家都是同班同学，搭个顺风车应该也没什么吧？
便点点头，含笑应承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
赵书逸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早年间一门心思扑学习，埋头苦读，通过高考考出了凌城，都是在大城市读的大学。毕业后，两个怀有抱负的年轻人心系家乡，便毅然决然放弃了大城市的高薪工作，回到了凌城。
如今，赵父赵母都在凌城的规划局工作。
这些事，是许芳菲搭顺风车时，赵父随口跟她提起的。
讲完自己和老婆年轻时的辉煌经历，赵父话锋一转，又随口道：“对了，许芳菲，以前我给书逸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你妈妈几次。怎么没见过你父亲？”
许芳菲闻声脸色微变，嘴唇蠕动着，正要答话，身旁的赵书逸却抢先一步接了赵父的话。他说：“爸，许芳菲家就在前面，你就在路口停吧。”
赵父靠边停车。
许芳菲礼貌地笑笑：“谢谢赵叔叔，今天麻烦你和赵书逸同学了。”
“哎呀，你和书逸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说什么谢谢。”赵父是个只长个头不长心眼儿的人，说完又乐呵呵地吩咐赵书逸，“儿子，你下车，把许芳菲同学送上楼。人家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不太安全。”
“不不不，不用了。”许芳菲连忙摆手，“赵叔叔，你们送我回来我已经很感谢了。我家就在前面，一小段路，我自己回去就行。”
“要送的。书逸，快下车。”
最后，架不住赵父的盛情，许芳菲只好任由赵书逸一起下车，陪同自己往9号院大门的方向走。
路上，赵书逸转头看了眼身旁少女乖顺柔美的侧颜，有些不好意思：“许芳菲，我爸刚才不是故意问你的，他没有坏心思，只是不太了解……你家里的具体情况。对不起。”
许芳菲摇摇头，朝赵书逸弯起唇角：“你不用道歉，这没什么。”
看着许芳菲精致的面容，赵书逸喉头发紧，掌心有点发热，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八月的小城，夜色吝啬，霸道地笼罩住云和月，少年少女走在马路牙子上，路灯投落下暖橙色的光，将二者的身影温柔包裹，一个干净英秀，一个温柔美艳，都穿着洁净不染尘埃的校服，看上去无比的般配和谐。
这就是冷不防撞进郑西野眼底的一幕。
“砰”一声闷响。
郑西野咬着烟，反手甩上背后的车门，冷冷盯着前方那对儿缓慢走来的金童玉女，只觉无端刺目。
不爽来得莫名其妙又翻天覆地。
郑西野眯了下眼睛，掐了烟，背靠车门站在原地等。没多久，少年少女的轮廓就来到他眼皮子底下。
和两人相隔只剩两米时，他冷不防开口，轻描淡写道：“挺巧啊。”
……咦？
听见这道熟悉的嗓音，原本低头走路的许芳菲明显呆了呆，随之唰的下抬起脑袋。
果然看见那张意料之外的脸——冷冽颓懒，眼角眉梢藏着股若有似无的戾气，满脸毫不掩饰地写着“老子现在不太爽”。
脚步停住，许芳菲愕然地站定。
那次画展之后，她一连数日都没再见过他，没有想到会在今晚不期而遇。
再看看许芳菲身边的班长赵书逸，看着忽然出声搭讪的年轻男人，他目露讶色，诧异程度丝毫不亚于她。
几秒的惊异后，赵书逸皱起眉，眼神转为了警惕和戒备，条件反射便想伸手将许芳菲往身后挡。
可没等他有动作，那个看着有点儿不像好人的男人又出声了。
他眼睛直直盯着许芳菲，下巴微动，字句间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同学？”
许芳菲点头。
这下赵班长不懂了。
本来以为来者不善，要么谋财要么害命，结果许芳菲和这个社会青年，居然认识？
就在优等生少年眼光惊疑，打量了郑西野几秒后，郑西野的视线才冷淡地看回过去。他面无表情地说：“谢谢你送菲菲回来。”
赵书逸：“……”
这副大家长的姿态和口吻，以及那副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的强大气场，着实把赵书逸唬得一愣，鬼使神差，下意识就接了句：“您不用不客气。”
郑西野又看向许芳菲，语调柔下来：“回家了。跟你同学说再见。”
“嗯。”
许芳菲这会儿还有点懵，闻言，乖乖点头，朝赵书逸说了句“再见”后便跟在郑西野身边离去。
徒留赵书逸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
夜色正浓，一阵风忽然吹过，携来凉爽的同时也惊醒街边老树，清幽幽的叶子摇摆起来，沙沙作响。
郑西野走了几步，眼风不由自主扫向身侧。
小姑娘校服穿得规矩整洁，背着小书包，微垂着小脑袋，脸蛋和脖子都白生生的，乖得不可思议。
郑西野：“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晚？”
许芳菲诚实回答：“高三了，老师要求班上前十名主动给自己增负，要做真题，还要利用晚自习之后的时间对答案，听评讲。”
说完稍作停顿，又轻声补充了句：“赵书逸说他家和我家在一个方向，所以才顺路送我的。”
郑西野拧了下眉：“赵书逸？”
许芳菲道：“就是刚才那个同学，他叫赵书逸，是我们班的班长，也是我们上次期末考试的年级第一名。成绩好，而且经常帮助同学。”
郑西野听完，寒着脸哦了声。
许芳菲介绍完班长赵书逸，想起今天那套英语真题卷，赵书逸几乎满分，内心不禁涌现出丝丝羡慕和崇拜，便又自言自语般感叹：“赵书逸的语感很强，逻辑思维和空间想象力也好厉害，光是数学英语物理三门就可以和我拉出分差。难怪他能考第一。”
话音落地，边上的郑西野忽然冒出一句话，风轻云淡：“考第一很难吗。”
许芳菲：？？？
许芳菲扭过头，用一种匪夷所思而又极其震惊的眼神看着他。
与此同时，郑西野也侧过脸，耷拉着眼皮瞧她，没有表情地说：“我高中那会儿次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许芳菲：“……”
许芳菲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无言对视了大约三秒钟，郑西野忽然看见，面前俏生生的小姑娘默默仰起了小脖子，抬头望天。
然后说：“看见了吗？”
郑西野莫名，循着她视线抬眸看去，夜浓如墨，黑咕隆咚的一片天幕，什么都没有。
“看见什么？”
“今晚好多牛在天上飞。”
郑西野：？
小姑娘又问：“知道为什么吗？”
郑西野：“为什么。”
小姑娘便深沉地看回他，语重心长道：“因为有个叫郑西野的人，在地上使劲吹。”
郑西野：“………”

第20章
老实说，许芳菲可真是太服气了。
哪怕他说自己成绩还不错、或者偶尔也能考个前几名，她也不至于这么震惊。
次次考第一。
这年头，大坏蛋吹牛都不用打草稿的吗？还是说他们学校全年级就他一个人？
两步远的对面，郑西野垂着眸，面无表情瞧着自个儿身前的小姑娘。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他目光移开，凉凉地撂下一句“不信算了”后便转过身，迈开长腿径直进了9号院大铁门。
许芳菲目送那道背影，一双清莹莹的大眼眨巴两下，有点懵懵然。
这是……
不高兴了？
脑子里窜出这个猜测，令许芳菲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那头，郑西野走出十米远，觉察身边没人跟上，便停了步子回过头，朝身后的方向看去。漆黑迷离的天幕下，学生崽子小小一只，孤零零地傻站在原地，似乎有些紧张，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无意识地对搓，活脱一个委屈兮兮的小可怜儿。
郑西野无语。
今天胖子和城北那群人起了冲突，他下午过去，忙活大半天才给摆平。原本就窝了一肚子鬼火，回来又瞧见她跟那个男学生肩并肩走在一起，说笑自如，一副关系不错亲近友爱的样子，那股火也就跟着越烧越烈。
可小姑娘此刻蒙着雾气的双眼，和各种拘谨窘促的小动作，瞬间把他什么火都浇没了。
郑西野黑眸瞬也不离地盯着许芳菲，两秒后，冷不防出声：“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呆那儿干什么。”
说到这里稍微一停，神态也随之落柔：“过来。”
抓住书包带的细白手指无意识收紧。
许芳菲骨子里害怕这个亦正亦邪的男人，不敢违抗，提步缓缓朝他走过去。
见状，郑西野扭头继续往单元楼的方向前行。
许芳菲默默跟在后面。
就这样两相无言地走了几步。在即将进入三栋二单元门洞的前一秒，郑西野身形凝住，察觉到一股微弱力道，自后下方传来，轻轻柔柔地将他牵绊。
郑西野顿了下，转过脑袋垂下眼。
视线中，他袖口被少女白生生的小手攥住，捏布料的几根指头纤长白皙，皮肤细腻得透着亮，指甲盖也是健康润泽的浅粉色。
郑西野眼皮猛地跳了跳，继而撩高几分，看向这只小手的主人。
“你……”姑娘似乎很迟疑，但还是鼓起勇气般，小声问他：“你是不是在生气？”
郑西野安静片刻，没什么表情地说：“刚才有一点儿，这会儿好了。”
许芳菲悄悄抬头看他，又问：“因为我说你把牛吹得在天上飞？”
郑西野：“。”
郑西野：“不全是。”
许芳菲感到疑惑，紧接着问：“还因为什么？”
郑西野没有立刻答话。
因为什么？因为看见她和那个叫赵什么逸的男同学一起回家，最气人的是，她还冲那个男生弯着眼睛笑。
本来长得就够招人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两道弯弯的月牙，那副顾盼生姿的模样又纯洁又美艳，娇得要命，跟只小狐狸似的。哪个男人能经得住她那样笑。
可这些理由能说么？
静默须臾，郑西野很冷静地道：“一些场子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哦。”许芳菲点点头，没有怀疑。
好的吧。
他本来就是成天不务正业打架斗殴的混混老大，因为一些江湖纷争心情不爽，也可以理解。这也算是他的工作嘛。
想到这里，心里那丝小小委屈和紧张不安也跟着一扫而空，许芳菲轻松不少，无意识地鼓起腮帮，悄悄吐出一口气。
这模样像只小金鱼，有点滑稽，可爱得紧。
郑西野垂眸盯着她看，被她的表情逗笑，忽然便一勾嘴角，很淡地笑了。他指指前面的门洞，懒洋洋道：“请吧，小同学。”
许芳菲也忍俊不禁，朝他浅浅弯起唇，回身进了单元楼。
*
第二天晚自习结束，英语老师果然脚踩高跟鞋、手拿试卷进了教室。
霎时间，整个高三一班炸开锅，怨声载道。
有人扯着嗓子哀嚎：“不是吧不是吧！这么晚了还要讲卷子！”
英语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抄起教鞭在黑板上敲了几下，说道：“前十名留下，其它同学正常放学。”
随着一阵阵欢呼声，学生们背着书包争先恐后冲出教室，脚步震得整栋教学楼都在颤动。
“我走了。”杨露拍拍许芳菲的肩，“晚上回家自己小心点儿，明天见！”
许芳菲挥挥手：“明天见。”
说完，便从试卷袋里拿出昨天的真题卷，又从文具盒里取出胡萝卜红笔，乖乖坐到教室前排。
能排进前十名的学生，英语水平都差不到哪里去，因此，需要老师专程评讲的错题也不多。二十分钟不到，评讲便结束。
英语老师走了。
许芳菲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从后门离开了教室。下楼梯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稍显急促，似乎在追赶什么。
她心生狐疑，条件反射地回头看了眼。
“许芳菲。”赵书逸脸上挂着笑，从背后快步追上她，说：“今天还是我送你吧。”
“不用了。”许芳菲不好意思地摆手，“怎么能天天麻烦你呢。”
“我们是一个班的，顺路而已，你不用这么见外。”赵书逸道，“而且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单独回家也不安全。”
“我家很近，而且大路上人很多，不会有问题。”
“反正我爸开车，你就别推辞了。”
少女少年一个想婉拒一个想邀请，说话的这阵功夫，两人已经从教学楼走到了校门外面。
就在赵书逸想继续开口，说服许芳菲搭自家的顺风车时，一道声线却先他一步响起来，低沉沉清凌凌，穿破夜色，不咸不淡地唤了声：“小崽崽。”
许芳菲一愣，赵书逸也是一愣，两人同时转过头，朝发声地望去。
晚上九点多，学生差不多都已离校，凌城中学附近已经没几个人。夏天的尾巴虽余威犹存，到了晚上也要让路给初秋季节的微凉，几片树叶落在地上，让风一吹，打着旋儿飞远，街景有些萧瑟。
路边的街灯底下站着个人。
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把玩着打火机。站姿随意，脸色寡淡，光线自他头顶上方投落，那副英俊又凌厉的五官在面部印出浅浅的阴影，愈发显得深刻立体。眉眼部分刚好处于阴翳区，看不真切，情绪不明。
赵书逸蹙起眉。
认出是昨晚那个年轻男人。
“阿野哥哥？”许芳菲低呼出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郑西野神色很安静：“刚在附近办事，顺道来接你回家。”
话音刚落，许芳菲亮晶晶的眸子里便漫开了笑色。她两颊微热，心里也暖烘烘的，轻声答他：“谢谢你。”
郑西野勾了勾嘴角：“走吧。”
许芳菲点头，随之便准备跟着离去。
这时，赵书逸却突然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拽了下许芳菲的书包带。许芳菲困惑地转过头去。
赵书逸清秀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担忧。他戒惧地盯着郑西野，压低声，用只有许芳菲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这个人是谁？”
许芳菲回答：“是住我楼下的邻居。”
“你这个邻居，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人。”赵书逸担心她的安全，低低劝说道，“你最好还是不要跟他走，我怕他会对你……”
令赵书逸没有想到的是，未等他将话说完，许芳菲竟然罕见地冷下了脸色。
她平静地沉声打断：“我的邻居为人如何，我想我应该比你了解。”
赵书逸一时愕然。
许芳菲继续：“我的邻居哥哥人很好的，你不了解情况就不要瞎说。”
赵书逸和许芳菲同班两年多，当然清楚许芳菲是什么性子。这是个水一样柔顺温婉的女孩，没有棱角，也没有丝毫攻击性，浑身洋溢着一种暖洋洋而又沁人心脾的阳光元气，柔进骨子里。
这是赵书逸第一次，在许芳菲脸上看见这种表情。淡漠坚定，甚至是有点儿固执，不允许丝毫异议。
没等赵书逸再做出反应，许芳菲已兀自转过身，跟在那个社会青年身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背影看着还有那么点儿冷，有那么点儿酷。
竟然和她身边的男人颇为神似。
*
冷酷的社会大哥郑西野和冷酷的三好学生许芳菲就这样并肩同行，一起沿大马路往喜旺街的方向走，好半晌都没人说话。
离奇的是，许芳菲发现，他们曾无言同路好几回，今晚她和3206之间的气氛却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尴尬。
而是安谧。
可是，形成这种差异的原因是什么呢？
许芳菲疑惑地思考起来。她暗自转头看向身旁，视线在郑西野干净冷白的侧脸上细细端详，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好在功夫没白费，许芳菲很快就有了发现：大概是因为，今晚这位姓郑的老大，心情貌似不赖。
具体表现在，他虽然仍是那副凉凉淡淡的散漫神色，可嘴角却很轻微地挑着道弧，浑身的气场也有变化，不再是那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阴冷凛冽，像寒冰被消融，淌出了潺潺暖泉……
嗯？
暖泉？？？
许芳菲微微睁大眼，被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这个名词给惊住了。
着实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叫郑西野的大坏蛋居然也会和“暖”字儿相关的词沾边。
思及此，她不禁更加认真地盯着他看，目不转睛。
哪晓得就在这时，一旁那位始终安安静静清清冷冷的大坏蛋却薄唇微启，冷不防蹦出了一个疑问句：“我是不是很帅？”
许芳菲：“。”
许芳菲正望着他想事情，起初那零点几秒，她还没完全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问：“你说什么？”
“你经常看我看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郑西野仍旧直视前方走自己的路，漫不经心，“所以我合理推测，在你眼中我应该长得挺不错。”
许芳菲：“……”
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自恋到这么厚颜无耻却又镇定自若的。
许芳菲沉默了大约三秒钟，再开口时，选择直接忽略郑西野的上一个神经质问题，转而好奇道：“今天你心情很好吗？”
“还可以。”郑西野答完顿了下，侧头看向她，没什么表情地问：“很明显吗。”
“嗯。”小姑娘认真地点点头，“你刚才一直在笑。”
说到这里，似乎是为强调自己话语的真实性，她还特意举起小手，在她自个儿的嘴边比划出了一道弯弯的弧。
郑西野静默了。
郑西野会读唇语，因此，之前那个叫赵书逸的压着嗓子跟她说的话，每句他都一清二楚。
这些年，各种异样眼光和侮辱谩骂，他习以为常，也压根不在意。毕竟路是自己选的，有这样的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上千个日日夜夜的砥砺打磨，郑西野的心境早就犹如一潭死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该干什么，要干什么。
别人怎么说他，他无所谓。
但，这个小崽子却眸色坚冷、义正言辞地反驳姓赵的小子，说阿野哥哥很好。像只竖起了尖刺的小刺猬，执意维护着自己在意的东西。
老实讲，心里真挺舒坦的。
何止是心情好，何止是舒坦，他他妈简直都快开心疯了。
郑西野好一阵儿都没接话，许芳菲不明白他心情愉悦的缘由，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收回视线，低下头，自己也跟着弯起唇角。
第一次发现，原来好心情会互相传染。
看见他笑，她好像也能感觉到快乐。
两个人又静静地徐行片刻，忽的，一阵香味远远飘来，钻进许芳菲的鼻子里。麻辣呛鼻，但又鲜香四溢，直勾得许芳菲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前方。
只见几十米远外的路边摆了个烧烤摊，炭火烤架，食材丰富。摊位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食客，一个年过五旬的大爷眯着眼、挥着酱刷，熟练地往各类烤串上刷着作料。
看着烤架上的鸡翅烤肠大苕皮，许芳菲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巴巴咽了口唾沫。
好饿。
今天下午她忙着做真题卷，晚自习前都没时间吃东西，从吃完午饭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呢……
郑西野注意到小姑娘眼里蹭蹭的小火光，又看了眼不远处的烧烤摊，顿悟过来。
“饿了？”
“没、没有！”小姑娘忙忙摆手，圆圆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饿，真的一点也不饿……”
然而，否认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咕噜咕噜的肠鸣音便突兀响起，将她打断。
许芳菲：“。”
霎时间，许芳菲整张小脸都窘得赧红一片。她绝望地捂住双颊，尴尬到脚趾抓地意识模糊，恨不得立刻“嘭”的一下原地消失。
郑西野盯着她，眼底徐徐沁出一丝清浅的笑。片刻，懒懒一挑眉，说：“咱们的优等生上学辛苦了。走，请你吃夜宵。”
*
凌城这地方，闻名全国的并不仅仅只有它边陲之都的大名，值得一提的是，这座小城落后归落后，特色美食却堪称一绝。尤其是凌城的烧烤，色香味儿俱全，甚至还登上过某个红极一时的美食专题栏目，早些年单凭着“凌城烧烤”便吸引来好一批内地的游客。
可游客们找的店铺，大多都是网上被炒热了的网红店，味道属实一般。只有真正的凌城本地人才知道，凌城最好吃的烧烤，往往都是没有门店的路边小摊。
郑西野和许芳菲吃夜宵的小摊就是个典型。
几串烤牛肉下肚，许芳菲不禁竖起一只大拇指，笑盈盈地夸赞：“好吃。老板的手艺真棒。”
郑西野坐对面，单手撑下巴，不吃东西，也没有其它动作，就那么耷拉着眼皮直勾勾地盯着许芳菲瞧。
许芳菲咬下一块烤排骨，察觉到什么，唰的抬起眼帘看他，很茫然：“你怎么都不吃？”
“我对烧烤没什么兴趣。”郑西野说，“我只想看你吃。”
许芳菲：“……”
看她吃？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许芳菲脸微红，咽下排骨正要说话，却注意到郑西野忽然神色微变，黑眸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某处，眯了眯眼睛。
短短两秒，他的目光便已重新覆上寒霜。
许芳菲隐约猜到什么，心尖不由微微一紧。
“有点事，你在这儿等我一下。”郑西野朝她很淡地笑了下，紧接着站起身，大步离开了烧烤摊。
许芳菲视线追过去。
看见男人径直走向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拉开后座车门，弯腰上车，随之便消失于她的视野。
*
黑色迈巴赫后座。
蒋建成一身铁灰色的挺括西装，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正微靠着座椅椅背，闭目养神。
郑西野冷静道：“蒋老，您找我。”
“老板已经点头了，两周之后就跟上次的买家签协议。”蒋建成食指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置物台，眼也不睁，慢条斯理道：“上次我说了要你跟着一起去，还记得吧？”
郑西野侧着头，目光透过车窗定定落在穿校服的少女身上，留心着她的动向和周围环境。
闻言，他脸色不变眼神不移，平淡地点点头：“记得。”
“另外，琪琪手上那条鱼诚意不错，给了我们一份航天局的绝密资料。”言及此处，蒋建成缓慢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后生，语气稍沉：“到时候，可要尽量帮老板对面谈个好价钱。”
郑西野：“是。”
蒋建成笑了下，神态也跟着变得轻松随意：“阿野，这是你第一次在老板跟前露脸，好好表现。我在老板面前夸了你好多次，说你聪明机警身手好。你可别打我的脸啊。”
郑西野也笑：“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两人说话的功夫，车窗外晃晃悠悠骑过来一辆三轮车，是个叫卖凉茶的老大爷。大爷把三轮车停在路边，随之便走向烧烤摊，佝着腰，挨个儿询问食客要不要买杯凉茶解辣。
蒋建成看着眼前一幕，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将雪茄点燃，吩咐道：“阿武，去帮我买碗凉茶。”
司机武叔颔首，下车走向了凉茶摊。
蒋建成打量着外头的凉茶老人，深吸一口雪茄，吐出烟圈，摇摇头，啧啧嗟叹：“瞧瞧，这些底层人过得多辛苦，每天起早贪黑累得半死，也就挣点糊口钱。老实本分一辈子，最后却没有半毛钱留给子孙后代。”
郑西野看着烧烤摊上的那抹清新蓝白，眸色沉沉，没有搭腔。
“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蒋建成语调讥讽，嗤笑了声，少倾又对郑西野道，“阿野，跟我的年轻人这么多，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你，最看重你？”
郑西野摇摇头。
“因为你最像我。”
说到这里，蒋建成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回忆起往事：“当年你在仰光的地下黑市打擂台，一场生死局，赢了拿三万缅甸元，输了一卷草席裹尸体。我第一次见你，看到你满身是血踩着人山爬起来，就知道你将来必成大器。那股子心狠手辣和不服输的劲儿，和我二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郑西野道：“蒋老过誉了，我哪儿能跟您比。”
蒋建成闻言笑起来，随后便咬着雪茄眼风一转，也看向车窗外烟火气十足的烧烤摊，和那个纯美干净、栀子花般的少女。
“我们这样的人，开局一手烂牌，命中注定是任人宰割的蝼蚁。可是我们不信邪、不认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往食物链顶端爬。”蒋建成抬手，重重拍了拍郑西野的肩，“阿野，想成大事闯出名堂，就要力争上游，一刻不能懈怠。记住，玩玩可以，千万别让任何事跟人分你的心。”
*
和蒋建成聊完，郑西野下了车，回到烧烤摊的小桌旁。扫一眼桌上的餐盘，肉跟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竹签子。
他看向许芳菲，淡淡问：“吃饱没有？”
小姑娘冲他乖巧点点头。
郑西野找老板结完账，之后便继续送许芳菲回家。
夜已经深了，昏黄的路灯光线像几滴彩墨，融入夜色这口浓墨似的染缸，两种色彩混杂在一起，彼此稀释，彼此和解，最后调剂出一条半明半暗的街道，是非难辨，黑白难分。
这时，几只蹲在梢头的乌鸦乍然嘶鸣几声，音色听上去颇为凄厉。
许芳菲被惊了惊，随即小声催促：“我们走快点吧。”
郑西野转眸看她一眼：“怎么了。”
许芳菲说：“那几只老鸦的叫声和平时不太一样，可能快下雨了。”
郑西野盯着她，微抬左眉，冷峻眉眼间破天荒带出点儿惊讶的味道：“耳朵这么灵？”
许芳菲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书包背带，沉静了两秒，诚实回道：“我从小就对各种声音比较敏感，双耳听力也比正常人好一些。”
听了这话，郑西野静了静，忽而又略微牵了下唇角。
许芳菲捕捉到他唇畔上扬的弯弧，不解地歪歪脑袋：“你又笑什么？”
郑西野懒洋洋地说：“你这本事用来听乌鸦叫，有点儿浪费啊。”
许芳菲好奇：“那应该用来做什么？”
郑西野：“破译情报。”
……
……
？？？
许芳菲整个人都被这四个字惊呆了。她瞪大眼睛看着郑西野，片刻，终于破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要、要笑死我了。破译情报？你是不是谍战片看多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哈哈。”
街道寂静，银铃似的笑声形成空旷回音。
郑西野直勾勾地盯着许芳菲，瞳色黑亮，深邃如星。
那边厢，许芳菲笑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停下。她抹抹眼角笑出来的小泪花儿，一转头，发现身旁的男人正在看她，不由奇怪地摸摸脸。
什么情况。
……糟糕。
刚才她是不是笑得太夸张了？
思索着，许芳菲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支吾着解释：“那个……我笑点比较奇怪。绝对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郑西野又定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崽子，刚才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这么无拘无束。”
许芳菲一愣，错愕地睁大眼。
“知道吗。”他右手轻轻抚过少女腮边垂落的一缕发丝，语调柔和：“你的笑容，总是会让我觉得，这操蛋的鬼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第21章
拂过许芳菲耳发的指，若有似无刮蹭到女孩白嫩的脸颊，像是火柴摩挲磷面，猝不及防便在她两腮点燃了一把火。
心头慌乱之间，许芳菲条件反射般别过脑袋，躲开了郑西野的手，继而满脸通红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郑西野手垂下去。静半秒后，神色如常道：“不是故意的。”
许芳菲不解，困惑地小声问：“什么不是故意的？”
郑西野：“摸你脸。”
轻描淡写的短短三个字，却令许芳菲的脸更烫，心跳也更急促。她移开目光望向别处，片刻，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来，强自镇定地挤出一句：“我知道。”
这个回答，倒是令郑西野有点儿诧异。
他挑了下眉：“知道什么？”
尾音微扬，表疑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许芳菲目光重新与他交汇，神情认真几分，“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郑西野盯着小姑娘娇艳鲜红的脸蛋，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哪种人？”
许芳菲被问得一滞。
这个男人平时总是一副冷淡痞气的样子，仿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但他的眼神却极其的凌厉野性，侵略感压迫感十足，等闲不敢造次。
对上这双眼睛，许芳菲着实被震慑，呆愣两秒才磕巴着回：“会占女孩子便宜的那种。”
郑西野俯身贴近她， 歪了歪脑袋，嘴角的弧张扬恣意无法无天：“我丧尽天良坏事做绝，占你便宜不是很正常。”
许芳菲：“……”
她静了静，好一会儿才垂着眼帘轻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骨子里不是坏人，不会欺负我，也不会伤害我。”
话音落地，四周蓦的一阵安静，只有晚风轻柔掠过。
这么近的距离，郑西野瞧着许芳菲，几乎能看见小姑娘脸上软软的细绒，和乌黑浓密的长睫毛。
不知过了多久，郑西野脸上的笑容褪去。
他慢条斯理地重新站直身子，低眸看她，冷静地说：“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每次看见你，都想欺负你呢。”
许芳菲愣住，紧接着唰一下抬头望向他，错愕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每次看见她，都想欺负她……
什么意思？
许芳菲脑子里嗡嗡的，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然而，就在这时候，面前的男人却懒懒勾了下唇，抬手随意而轻柔地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把，漫不经心道：“跟你开个玩笑，这么不经吓。”
*
大概是夜风不烈，树叶枝条被拨动的声响太悦耳这一缘故，许芳菲心情始终保持在愉快状态。
她嘴角弯弯，跟在郑西野身旁，一路同行走进单元楼的门洞。
上到3楼，到了分别时刻。
许芳菲转头看向郑西野。楼道灯洒下暖橙色的光，男人冷峻分明的轮廓线条也仿佛被那层昏沉朦胧化，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柔。
她心跳又是一阵失序，竭力镇定地说：“谢谢你来接我放学。”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楼上楼下的，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嗯。”许芳菲应道，伸出一根细细的食指指向紧闭的3206大门，戳戳空气，“你回去吧，我上楼了。”
到底是个小女孩，言行举止有时傻乎乎的，稚气得可爱。郑西野把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眼底沁出一丝很淡的笑，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那，”许芳菲又朝他挥挥手：“再见。”
郑西野：“再见。”
道完别，许芳菲转过身，抿唇笑笑，步伐轻盈地背着书包继续爬楼梯。到了自家大门口，她停住步子，手伸进校裤的裤兜摸钥匙。
摸了两下，没找到。
许芳菲又去摸另外一边裤兜。还是没有。
咦？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索性将书包囫囵个儿抱到身前，拉开拉链仔仔细细地翻找起来。最后，直将整个书包翻了个底朝天，也仍旧没见到钥匙串的影儿。
奇怪，钥匙呢？
许芳菲微皱眉，边把拿出来的教材练习册重新装回书包，边在脑海中细细地回忆——昨天回家她还用钥匙开过门，然后拿着钥匙换拖鞋，再然后就被妈妈叫去吃晚饭……
想到这里，许芳菲霎时一拍脑门。
对了。
当时她顺手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来着……
在确认了钥匙是没带出家门，而不是遗失在外以后，许芳菲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她背好书包，抬手在大门上敲了几下。
邦邦，邦邦。
没人开门。
再敲。邦邦，邦邦，还是没人开门。
许芳菲狐疑，耳朵趴门上细细去听，发现屋里一片安静，连丝丝儿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听不见。
就像没人在家似的。
许芳菲只好拿出手机给乔慧兰打了个电话。
号拨出去，嘟嘟好几声才接通。乔慧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说：“怎么了菲菲？”
许芳菲听见对面环境嘈杂喧闹，加上乔慧兰的呼吸声有点重，判断妈妈应该是在赶路或者搬动货物什么的，询问道：“妈，你还没回家吗？”
“没呢。”乔慧兰喘了两口气，“下午接了个活，去老槐村帮着搭了个灵堂，本来还以为要在村子里守几天，结果那家人看我辛苦，提前结了账让我先走，差不多忙完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呼喊道：“乔大姐，这边红包给你包好了，你过来给点点！”
乔慧兰赶紧把手机拿远了点儿，笑呵呵地应：“诶诶好！谢谢刘哥！我马上就来！”
许芳菲知道妈妈在忙，决定长话短说：“老槐村挺远的，妈，那你等会儿怎么回来？”
乔慧兰：“这里要办三天席，正好有个送猪的车要走。我让他先把我捎到镇子上，然后再骑车回来。”
“骑车？”许芳菲眉心打结，“妈，槐树镇离市区那么远，你骑自行车过去的？”
乔慧兰在电话里笑笑，语气柔和：“去的时候是丧事一条龙那边捎的我，他们拉的东西多，开了个皮卡，我瞅着货厢刚好还有个空位，就让他们把我的自行车也放了上去。”
许芳菲知道妈妈是想节省下返程的打车费，心脏顿时像被什么揪起来，心疼与酸涩交织。半晌才轻轻吐出口气，故作轻松地说：“知道了，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乔慧兰想了想，答道：“算算的话，估计骑回来还得一两个钟头。”
许芳菲这时又想起件至关重要的事，忙忙问：“外公吃晚饭了吗？”
“我下午走之前给温了瘦肉粥，就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应该吃了。”乔慧兰说着顿了下，反应过来什么，“你还没回家？”
许芳菲囧囧地说：“我忘记带钥匙了。”
乔慧兰有些着急：“那怎么办。不然你先去门卫张叔那儿坐会儿，我尽量快点回来。”
“再说吧，妈你就别操心我了。”许芳菲道，“骑车的时候慢点骑，看着路，注意安全。”
“嗯好。”
乔慧兰把电话挂断。
农村人讲迷信，丧事办得也比城里更繁复。这家去世的老人今年满了八十，照当地的说法是喜丧，丧事也要当喜事办。搭了灵堂大摆宴席不说，还请了专门的戏班子杂耍班子来表演节目。
这会儿夜深天黑，整个农家小院里却热闹得不一般，塑料板凳摆了满院，座无虚席，台子上几个抹了花脸的小演员正在努力噩搞扮丑，逗得一帮嗑瓜子的乡亲哈哈大笑。
乔慧兰猫着腰穿过人潮，在小院的角落里找到了丧事一条龙公司的刘大福。
“刘哥，久等了。”乔慧兰笑着说。
刘大福正坐在一个塑料板凳上，磕着瓜子看着手机里的擦边主播，那些穿紧身衣的年轻女孩儿随着音乐扭来扭曲，把刘大福的眼睛都看直了。听见乔慧兰的招呼声，他连头都没抬一下，随手就给扔过去一个红包。
乔慧兰脸上显露出喜色，急忙打开红包，手指在湿润的袖套上捻两下，点了点数。点完，她凝固住，迟疑地说：“刘哥，这……这怎么比之前少两百？”
刘大福瞥她一眼，不耐烦地皱眉，“这家人会讲价啊，整体价格下去了，分给你的当然也就少了。怎么，要我自掏腰包贴你两百啊？也行啊，我贴你两百，以后再搭灵堂，我就找其它纸钱铺。”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搭灵堂是大活，乔慧兰好不容易才花钱托关系搭上刘大福的丧事公司，哪里敢得罪。她慌了神，忙忙赔笑脸，“刘哥你说多少就是多少，我相信你不会坑我的。”
刘大福往嘴里丢了颗黑瓜子，斜眼睨面前的中年女人，“那你以后还做不做？”
乔慧兰点头如捣蒜：“做，当然做。”
刘大福嗤笑一声，摆摆手：“走吧，下次有活等我电话。”
“好咧。”乔慧兰强行挤出笑脸，把红包揣进外套内衬的里兜，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来这家赶礼的熟人看见了她，惊喜地招呼：“慧兰！乔慧兰？哎哟喂，还真是你啊！”
乔慧兰一时没认出对方，皱眉回忆起来：“你是……”
“哎呀！我呀！以前咱们一个生产队的！我李淑娟！”
“哦哦，你好你好。”
“好些年没联系了！你现在还住喜旺街9号院儿呢？”
“是啊……”两个老街坊拉起家常。
不料听见“喜旺街”三个字，边上刘大福的眼神却瞬间一凛。
他吐出嘴里的瓜子壳，大步过去直剌剌就横在了乔慧兰和李淑娟之间。李淑娟见这人面相凶悍不像个善茬，不敢多留，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溜了。
乔慧兰忍着困惑和怒意，继续赔笑脸：“刘哥，还有事吗？”
刘大福打量她几眼，绿豆大的小眼睛里折射出一丝精光，缓慢问：“乔大姐，你住喜旺街9号？”
乔慧兰点头。
刘大福随后便左右看了眼，调出手机里一张照片递到乔慧兰眼皮底下，嗓音压低，又说：“那你认不认识这个人？他也住9号。”
乔慧兰看向手机屏，瞳色纹丝不变，平静地摇摇头。
刘大福眯起眼，嗓音阴狠三分：“乔大姐，你知道我这人什么脾气。要是你要敢诓我……”
“哎哟，刘哥，听您说的什么话。”乔慧兰连连赔上笑脸：“您是什么人物，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骗你。照片上的人我不认识，真的不认识。这小年轻一看就不是老街坊，这些年租户多，今天这个来明天那个走，我哪儿认得全啊。”
刘大福盯着乔慧兰，眼珠子转了几圈，说：“行吧。”
乔慧兰背上冷汗涔涔，松一口气，正要离开，却又被刘大福叫住——“等等。”
乔慧兰回过头。
刘大福从裤兜里摸出个钱包，打开来，取出几张百元大钞，一并递过去。
乔慧兰愣住：“刘哥，您这是……”
“乔大姐，刚才我心情不好，语气冲了点儿，你啊，千万别往心里去。”刘大福微微一笑，“刚才我合计了下，钱给你算错了，现在我给你补上，你可不许小心眼儿生我的气。”
乔慧兰心中又惊又疑，不敢多问，接过钱便匆匆走了。
“刘哥，来包华子啊？”散烟的家属问。
刘大福接过那包中华，掏出一根在原地点着，然后走到一个没人的地儿，摁亮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没多久便接通。
眨眼功夫，刘大福舔着脸笑成一朵花儿，狗腿至极：“三爷，晚上好啊！我，福子。”
听筒那头语调不耐，很敷衍地问：“找我什么事？”
刘大福殷切道：“三爷，我这儿知道了一个情况，也不知道重要不重要，想着得跟您老人家汇报一下。”
“有屁就放。”
“上回李家办丧事，您不是看见有个小姑娘和你兄弟走挺近么，那女孩儿我认识，她妈是个寡妇，开纸钱铺的。我今天刚知道，那对母女也住在喜旺街9号，我心里合计着吧，你兄弟和这对儿母女关系应该不一般。”
听筒那边静默几秒，回：“知道了。”
刘大福嘿嘿两声，又说：“陈三爷，你看，我这儿给提供了这么个消息，我欠你的钱，那利息是不是就能给我免了啊？”
话音落地，那头的陈三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冷嗤道：“刘大福，你他妈算个屁，也敢跟老子讨价还价？”
刘大福也笑，不气不恼，笃悠悠说：“三爷，我知道你和那位爷不对付，你派人在背后盯了人家那么久，好不容易才逮着个他的软处，应该也想做点文章吧。你说，要是我告诉你兄弟你都背着他干了些什么，他会放过你吗？”
听筒对面静如死灰，好几秒才咬着牙道：“福子，你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敢威胁老子？”
“哈哈哈哈。”刘大福拿捏住陈三的把柄，说话的底气也足几分：“三爷，敢在郑西野这个太岁头上动土，兄弟我佩服你。但一码归一码，你自己考虑吧。”说完便啪的声挂断了电话。
*
城市另一端，喜旺街9号院。
许芳菲小肩膀一耷，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装回兜里，然后弯下腰，抱着书包在楼梯台阶上坐下来，准备借着楼道的声控灯，先写会儿作业。
谁知，刚把练习册和文具袋取出来，一阵脚步声却从下面的楼道传来，不紧不慢，懒洋洋的，逐渐清晰，靠近，又站定。
许芳菲拿笔的动作瞬间顿住，眼帘微抬。
三四楼的楼梯平台处，郑西野高大颀长的身躯懒散靠着墙，正耷拉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你……”许芳菲一怔，“有什么事？”
郑西野黑眸扫过她家锁上的房门，抬抬下巴：“进不去？”
“嗯。”许芳菲耳根发热，迟疑地点点头，“我忘记带钥匙了，我妈还要两个小时才回得来。”
郑西野闻言没再说什么，只是径自迈开长腿上了楼，走到许芳菲跟前，停步，伸手把她的书包给一把拎起。
许芳菲面露迷茫，眼巴巴地望着他：“做什么？”
郑西野：“走。”
许芳菲更茫然了：“走去哪里？”
“去我那儿。”他说完，拎着手里的书包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她拒绝和抗议的机会，“跟上。”
许芳菲眼睁睁瞧着郑西野拿走自己的书包，整个人都惊了个呆。好在她很快回过神，抱着练习册和文具袋小跑着追上去，朝男人的背影忙不迭道：“不用不用，谢谢你的好意，我就在门口写作业等我妈就行了……”
对方面无表情地丢来一句话：“军校都有视力要求。”
许芳菲眸光突的微闪，话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郑西野在3206门前站定，掏出钥匙开了锁，回过头来看她，冷静地问：“楼道灯底下写作业，你这双眼睛还要不要了。”
许芳菲哑口无言。
郑西野伸手把门推开，撤身往旁边让开半步，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瞧着她，没有说话。
尽管周围的空气安静到极点，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许芳菲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又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最终硬着头皮迈开步子，从郑西野身边走过，踏入了那个漆黑一片暗无天日的门洞。
*
啪。
墙上的开关被摁响，顷刻之间，一室通明。
双眼习惯了昏暗环境，这过分的明亮来得突然，令许芳菲一时难以适应。她下意识眯了眼睛，抬起右手遮挡光源。
几秒之后，刺目感消失，许芳菲这才缓缓垂下了挡光的手臂。
扭头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和她家的格局构造、面积大小完全相同的屋子，但因家具家当非常少，倒是显得比她家宽敞很多。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长沙发，两个柜子，就是客厅的所有。
浅色的方格子地砖应该是上任房主遗留下的，与所有家具一样，都被打扫得不染纤尘，甚至看不出有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看着周围种种，许芳菲微微睁大了眼睛，难掩惊讶。
她想起以前跟妈妈去过的堂兄许志杰的出租屋，衣服裤子乱扔一地，垃圾桶旁边挂着泡面的汤汁，整个空间还充斥着一股难闻的酸腐味。
原本以为，3206里面也是个狼藉的狗窝。
万万没想到，这个叫郑西野的男人，他住的地方，会是这样空荡，干净，整洁。
“坐。”背后冷不丁响起道嗓音，散漫又淡漠。
许芳菲飞远的思绪飘回来，拘谨地点点头。侧目一瞧，离她最近的座位正要是四脚桌旁边的一把椅子，便小心翼翼地弯腰坐下。
郑西野随手把白色书包放在桌上，之后便转身进了厨房。
趁着这空档，许芳菲按捺不住好奇心，再次悄悄抬眸，打量起这间屋子。
余光一扫，注意到对面的两间卧室，都开着门。靠里的那间黑漆漆，靠外的那间则亮着光，应该是郑西野回来之后顺手开的灯。
所以，这间是他的卧室。
许芳菲心口突突跳了两下，歪过身子抻长脖子，有些费劲地往里张望。无奈房门掩得有点多，里面大部分景貌都看不见……
“热水没有了。”
突的，一道人声在耳畔响起，惊得许芳菲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晃了两下，飞快坐正身子垂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我在烧水，需要等一会儿。”郑西野走出厨房，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纸杯捏手里，撩起眼皮看她，“或者你想喝什么，我现在下楼给你买。”
许芳菲连忙摆手，“我不渴，不麻烦你了，谢谢。”
郑西野闻声，把纸杯子放在了桌上，随后便起身走到了那间亮着光的卧室门口，一伸手，把门给推得大敞开。
许芳菲疑惑地眨眨眼睛。
郑西野扭过头来看她，朝她勾勾手，“过来。”
许芳菲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起身走了过去。站在他身旁茫然地问：“怎么了？”
“刚才你不是抻着脖子想看我睡觉的屋吗。”郑西野懒洋洋地说，“请你看。”
许芳菲：“……”
所以，刚才她坐在椅子上，跟个不倒翁似的东倒西歪努力打望这间卧室的样子……
都被他看见了？
红潮飞速在许芳菲的脸蛋脖子和耳朵之间蔓延开，她窘得脚趾抓地，支吾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我只是随便看看，并不是对你的卧室特别好奇。”
郑西野：“。”
郑西野斜靠门框，垂眸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一言不发。
许芳菲脸红得像天边的烟霞，捂住脸，心虚地清清嗓子，强调：“真的。”
“哦。”郑西野点点头，“这样啊。”
许芳菲也跟着用力点头：“是的。”
郑西野忽道：“许芳菲同学。”
许芳菲：“你说。”
郑西野：“现在我邀请你参观我的卧室。”
许芳菲：“。”
他直勾勾盯着她，一抬眉，“不给个面子？”
……呃。
那行吧。
既然这位大佬已经诚心诚意地发出邀请，那她如果不好好参观一下，确实就是不给人家面子。
想到这里，许芳菲突然也就没那么心虚了。她拍了拍脸，挺了挺小腰杆，吸气吐气，扭过头，终于正大光明地看向了面前的卧室。
3206的这间卧室，和客厅一样，一眼就能看完。一个衣柜、一张简易书桌，和一张床，床上的床单被套都是深灰色，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每个细节都冷硬得一丝不苟。
许芳菲环视一圈，乌黑的瞳孔猛然发亮。
她看见了她送给郑西野的黏土娃娃。被他放在书桌上，正中央靠里侧的位置。
“好像一直都忘了问你。”许芳菲无意识地弯唇，视线望向门口的郑西野，轻轻笑起来，“这个黏土娃娃，你喜不喜欢？”
郑西野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注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
那头的许芳菲等了会儿，见他半天不作声，以为是自己没有说清楚。正要再复述一遍时，郑西野开口了。
他平静地说：“这个黏土娃娃的摆放位置，我一共换了四次。”
许芳菲听后很诧异，问：“为什么？”
“最开始，我把它摆在床头，再后来，摆在洗漱台，再再后来，摆在了书桌上。”郑西野踱着步子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黏土小人儿，捏在手里摩挲把玩，“因为经过对比，我发现，摆在这个位置，我每天看向它的频次最高，看到它的时间最多。”
话及此处，他稍微停顿了下，而后便抬眸笔直地看向她，“你说我喜不喜欢？”

第22章
郑西野话说完，两人目光在空气里相遇，时间仿佛出现了一秒凝滞。
下一瞬，一声尖锐刺耳的气鸣音突兀响起，来自厨房方向。
许芳菲不知那是什么声响，被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看向郑西野。
郑西野脸上的表情却依旧稀松如常，没有丝毫变化。片刻，他收回落在少女脸上的视线，转过身迈开腿，自顾自进了厨房。
许芳菲走出卧室，挪蹭着跟过去，惴惴地小声问：“刚才是什么声音？”
“水开了。”郑西野说。
许芳菲眨了眨眼，定睛一瞧，果然，煤气炉子上有个老式烧水壶。壶盖被沸腾的开水顶开些许，水流从边沿溢出，在不锈钢壶身上留下了一行水迹。
郑西野从灶台上拿起一块厚实的干净抹布，往防烫拎手上一裹，便将水壶提了起来。
许芳菲反应过来。
刚才那阵动静，是这个烧水壶水开之后的鸣笛音。
“这种水壶，我们家以前也有一个。”她站在厨房门边，眉眼含笑，陷入久远而幸福的回忆，“小时候，我爸爸每天早上都会烧一壶水，灌进杯子里带去单位。”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往纸杯子里倒了些水，涮洗一番后把水倒进洗菜盆，然后再重新倒进去干净的。
许芳菲听着咕嘟的水流声，眼底笑意淡了些，继续道：“可惜前几年流行起了电水壶，我家这个烧气的壶就被我妈当旧货卖了。”
郑西野倒好水，放下水壶，随口回她：“巧了，我这壶也在二手市场买的。”
许芳菲有点奇怪：“怎么不换个烧电的？”
“我孤家寡人一个，凑合能用就行。”
郑西野说着，拿手背试了试纸杯外壁的温度，淡淡地说：“晾一会儿再喝。”
“嗯。”许芳菲乖巧地点点头，之后便伸出双手，准备把水端去客厅。
然而，没等她白皙的指尖碰到纸杯，郑西野已经先把杯子拿走。
许芳菲耳根子发热，急忙伸手过去，“我自己来……”
她有手有脚四肢健全的，怎么好意思连端水这种小事都麻烦他。
郑西野扬手，避开那十只白生生的细指头，看她一眼，耐着性子道：“让开。水这么烫，洒出来会烫到你。”
“哦。”许芳菲脸红红的，没办法，只好腼腆地把手缩回去，让开半步。
郑西野径直走过她，把冒烟的水杯放在了桌子上，回身弯腰，很随性地坐在了沙发上。
一抬头，小姑娘还傻呆呆地站在厨房门口，小手捏着校服衣摆，局促不安，好像手脚都不知应该往哪儿。
郑西野拧了下眉，猜测道：“是不是想上厕所？”
许芳菲一卡，脑袋拨浪鼓似的摇晃，回答：“不是。”
郑西野：“不是就过来。”
许芳菲于是乌龟漫步一般挪过去，在桌子旁边坐下，伸手将书包抱进怀里。
犹豫两秒后，她轻声：“我准备写作业了。你不用在这儿陪我，忙你自己的事就好。”
听见她的话，郑西野只神色淡淡地回了五个字：“我今天不忙。”
……好吧。
那你就看着我吧，看最后谁无聊。
许芳菲在心里小声怼了一句，终是无言。她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当他是颗萝卜”来催眠自己，然后便打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本复习资料和一张真题测试卷，摆在桌子上，准备动笔。
姓名：许芳菲。
班级：高三一班。
第一题，选择题。第一小题，下列选项中读音全部正确的是……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许芳菲从物理题海中抬起头，放下笔，伸手将手机拿过来，点亮屏幕。
是一条新短信，杨露发来的。她顺手便点进去。
杨露：啊啊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看着那一连串的感叹号，许芳菲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杨露的愤怒。她心生不解，回复道：【别着急慢慢说。谁惹你生气啦？】
杨露秒回：江源今天偷拍了我上课睡觉的照片，还发到了他微信朋友圈！一堆人认识的人点赞！我糗死了！！！
许芳菲无可奈何地笑了下。
江源一直是班上的倒数几名，不爱学习爱打架，也算年级上小有名气的帅哥，闲着没事时总爱捉弄杨露。
她回复：你让他删掉，不然打个电话告诉老班？
杨露：告老师就算了。我上课睡觉他上课玩手机，被班主任知道又是一顿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划不来。
杨露：你快去注册一个微信账号，加班级群再在群里把江源加上，帮我骂他一顿！
许芳菲：我手机太卡了。之前下载过微信，但是打不开。
杨露：……
杨露：好吧，那我独自战斗去了。
又东拉西扯两句，许芳菲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刚写了两个小题，手机又是叮一声。
这一次，还没等许芳菲有任何动作，一道轻飘飘的人声便从旁边传来，漫不经心地说：“你写了10分钟作业，8分钟都在看手机。优等生平时就这样学习？”
许芳菲囧：“。”
一听这话，许芳菲不好意思极了，她默了默，将准备取手机的指头缩回来，拍拍脸蛋，集中注意力，埋头认真写习题。
默读题目，拿笔勾画标注题目的重点，然后是计算……
不远处，郑西野背靠沙发，目光好整以暇又直勾勾，瞧着开始认认真真做题的小姑娘。
瞧了大约一分钟，他微蹙眉，动身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许芳菲旁边，屈起一只大长腿半蹲下来，垂了眸，仔细端详她写作业的姿势。
许芳菲本来在专心做题，鼻腔里忽然窜进丝丝干爽又清冽的味道，怔住了，转头便看见一张冷峻的侧颜，棱角分明，近在咫尺。
她生生一惊，脱口说：“你做什么？”
少女甜蜜的体香与呼吸扑面而来，拨动男人的鼻息，郑西野象征食欲的食指，不自觉轻微一跳。
他眸色深几分，没出声，以眼为尺，丈量着桌面高度以及小姑娘的坐高。
须臾，他忽然开口：“你个子有多高？”
许芳菲不知道他问这个的意图，但还是老实回答：“上次学校体检测出来是一米六五。”
“难怪看你的姿势那么别扭。”郑西野一只胳膊肘撑在右边大腿上，说：“你一米六五的个子，但是腿长身子短，所以这桌子对你的坐高来说有点儿高了。”
许芳菲小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
根本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接着又看见郑西野左右环视了眼，直起身，从柜子上找来几个已经空了的烟盒子，捏手里压扁折叠。
“你先起来一下。”他这么说。
许芳菲于是懵懵然地站起身。
郑西野重新蹲下，提起椅子，把折好的四个烟盒垫在四条椅子腿的最底下，然后放平。手把着椅背晃了晃，确认稳固。
做完这一切，他撩起眼皮看向许芳菲，说：“再坐。”
许芳菲坐下来。抬起两只胳膊放在桌面上，试着拿笔做题，面露惊喜：“真的舒服多了欸！”
郑西野站直身子。看着少女欣喜的笑，一抹浅弧也不动声色爬上他唇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纸杯，递给她，“温了，喝点水再写。”
“好。”许芳菲笑容不减，双手接过水杯，捧着喝。
郑西野坐回沙发。
许芳菲小口抿着水，忽然觉得，他和她的距离好像再次拉近了些，不再那样遥不可及。
夜色温柔，她心情也好，忍不住跟他闲聊，随口问：“我看你之前好像和你朋友住在一起。你朋友今晚不回来？”
郑西野神态冷淡少许：“他出远门，这几天都不在。”
“所以你才让我来你家？”
“嗯。”
“其实我隐约也猜到了。”水还是有点烫，许芳菲捏了捏耳朵，“你好像不想让我和你那些朋友打交道。”
郑西野坐姿惬意而散漫，闻言漠然地笑了下，道：“你想和他们打交道？”
她摇摇头。
他静默半秒，黑眸盯着她：“我呢？”
许芳菲没反应过来，眸光闪熠，微诧：“什么？”
郑西野语调平静：“你不想和我们这样的人打交道，但是却阴差阳错，跟我成了邻居，有了交集。和我的每次接触，你是不是也很不自在？”
许芳菲错愕了。
短短的刹那愕然之后，她垂下眼睫，说：“是会有些不自在。”
郑西野眸色深不见底，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许芳菲嘟嘟腮帮子，暗自做了个深呼吸，仿佛鼓起莫大勇气般，笃定地续道：“但是在我心里，你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
这一晚，许芳菲一直在3206待到了晚上11点，才等到乔慧兰打来的电话。
“喂闺女，我进单元楼了。”毕竟上了年纪，忙活一天又蹬了近两个钟头的车，乔慧兰颇为疲惫，“你现在在哪儿？”
许芳菲回答：“我在楼下邻居家。”
话音落地，听筒对面的乔慧兰明显一滞，好几秒才不甚自在地哦了声，“那你出来吧，我马上到3206门口。记得跟邻居哥哥说声谢谢。”
“好的。”
挂断电话，许芳菲把桌上的书和卷子收进书包，抬头看向郑西野，道：“我妈来接我了。谢谢你，再见。”说完便背起书包从椅子上站起来。
郑西野没说话，走到大门口替她把门拉开。
与此同时，楼道的声控灯一霎亮起。
乔慧兰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处。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碎花衬衣，两只手臂分别套着深色袖套，鬓发微乱，眉眼间尽是疲态。
许芳菲唤道：“妈。”
乔慧兰上了楼，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肩，又将目光移向女儿身后跟着的年轻男人，扯唇笑笑：“这妮子出门没带钥匙，我忙到现在，打扰你了小伙子。”
郑西野笑得温和而疏离，回道：“阿姨不用客气。”
简单寒暄两句，乔慧兰领着许芳菲回了家。
关上门。
许芳菲放下书包，正弯着腰换拖鞋，忽然听见乔慧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问她说：“菲菲，你知不知道楼下那个哥哥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许芳菲眸色微变，脸上却没有什么异样。她摇摇头，道：“他没跟我说。”
乔慧兰纳闷儿地皱起眉，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之前我问他，他说他打零工。而且看他心眼儿不错，怎么会招惹上刘大福那种人……”
许芳菲：“妈，谁是刘大福？”
“就是那个丧事一条龙公司的老板，听说有点背景，平时在我们那儿横行霸道，没人敢得罪他。”乔慧兰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许芳菲不明白：“那和3206的邻居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不知道啊。”乔慧兰说，“我今天走的时候，刘大福拿了张照片给我看，问我认不认识。我一瞧，就是楼下那个小伙儿。”
一听这话，许芳菲猛地紧张起来，压低声追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说不认识。”乔慧兰叹了口气，“咱这儿不是什么太平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芳菲抿抿唇，若有所思，没有接许母的话。
“我看哪，稳妥起见，以后咱们还是尽量少和那个小伙子来往。”乔慧兰盖上水杯盖子，叮嘱女儿，“你也别再去人家家里了。”
许芳菲想着事情走神，还是不做声。
乔慧兰便拔高音量：“听见没有？”
“哦。”许芳菲回魂，忙颠颠地点头，一如往常的乖巧听话：“我知道了，妈妈。”
乔慧兰笑笑，放心地给外公按摩去了。
*
第二天晚上，许芳菲照旧九点多才放学。
再次将赵书逸的好意婉拒，她独自一人背着书包走出学校。
校门外，白日里喧嚷吵闹人声鼎沸的小路，变成了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流，安静流淌在两侧的林荫中间。路灯也亮了，与天幕几粒闪烁的明星遥相呼应，夜与影混作一片。
高三年级的学业压力果然大，整个白天，许芳菲一直忙着复习功课做习题，甚至连看眼手机的功夫都没有。
这会儿四下静谧，倒是偷得了几分钟清闲。
她拿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找到收藏夹里唯一的一首音乐，摁下播放键。
男歌手沙哑的嗓音，从同样沙哑的手机扬声器里溢出来，飘扬进这幕夜晚。
【孤独的鹰，披了岁月风尘与一身黄昏，
何时倦怠，何时停歇，
何时能有归程】
……
许芳菲安静地往前走着，跟着男歌手轻轻哼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马路上。
鞋带松了。
许芳菲脚下的步子停住，把还在放歌的手机揣回校裤裤兜，蹲下来系鞋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从滚滚车流内驶出，徐徐靠边，停在了她旁边。
“……”
在凌城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对危险有感知，这是这片土地的特殊养分，使得每个土生土长的凌城人都警觉而敏锐。
许芳菲察觉到什么，手上动作很轻微地顿了下。
余光左右瞟了眼。
这里灯火通明，主道往返车辆无数，马路牙子上也时不时会有行人经过。最关键的是，她清楚地记得，四百米外的路口就有一个监控。
盘算完，许芳菲定定神，若无其事地继续绑鞋带。
同时听见左后方传来了一些响动。
车门开启，车门关上。
哒哒哒，哒哒哒。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妖里妖气，慢条斯理，大概是属于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
许芳菲装作毫无所觉，系好鞋带站起身，继续前行，从头到尾一眼也没有向后看。
突的。
“你叫许芳菲。”背后一道女性嗓音响起，淡淡的，“是吧？”
许芳菲身形凝滞，缓慢回转身。
对方是一个十分高挑且美艳的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明媚，看着就像电视剧里那些大都市的高级白领。
许芳菲警惕起来：“你是……”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又一个声音响起，将她打断。
许芳菲讶然，高挑美人也很讶然，二者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晚上一个小姑娘独自走夜路，胆儿也够大的。”郑西野两手插在裤兜里，迈着步子遛弯儿一样走过来，“不怕遇到坏人？”
这话明显的意有所指。
肖琪两手抱胸，一记白眼翻到了天上，低声冷嗤：“搞笑。说得像你自己是好人。”
郑西野对肖琪的阴阳怪气充耳不闻，看都不看她，径自走到许芳菲身边，二话不说，伸手直接把她的书包扒下来拎手里。
许芳菲呆了：“……我书包。”
“我帮你拎。”郑西野自言自语地吐槽，“这么沉，重得跟装了几把MP5一样。”
许芳菲不解：“MP5是什么。”
“冲锋枪。”
“……”
这个比喻实在有点好笑，许芳菲忍俊不禁，脱口接了句：“就跟你真的知道那种枪多重一样。”
话音落地，他瞳色微凝，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也意识到什么，默默噤声——好吧，他应该确实知道。
那头的肖琪见自己再次被无视，心里不爽得要炸开，语调讥讽道：“我如果真要拿你女朋友怎么样，也不会选这人来人往的大马路吧。你紧张个什么劲？”
郑西野站原地，眯了下眼。
肖琪勾唇，皮笑肉不笑说：“只是来交个朋友。怎么，你家小仙女就这么不食人间烟火，连认识一下都不行？”
这话说完，周围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第四秒的时候，郑西野单手捏着书包转了个身，面朝肖琪站定，表情冷漠。
肖琪则傲慢地扬起下巴，艳丽的眉眼间满是胜利之色。
许芳菲看不懂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见郑西野转了身，只好转向同一方向，跟他同步。
郑西野：“叫琪姐。”
许芳菲有点怯，清清嗓子：“琪姐。”
“乖。”肖琪笑眯眯，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红包递过去，柔声道，“小妹妹，我是野哥的好朋友，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小小薄礼，可别嫌弃呀。”
许芳菲惊得睁大了眼睛，求助地望向身旁。
郑西野依然很冷淡，只说：“琪姐给你就收下，说谢谢。”
“……”许芳菲犹豫片刻，最终只能把红包接过来，挤出四个字：“谢谢琪姐。”
肖琪吊起一边嘴角，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啧啧，长得确实漂亮。”
说完，她伸出涂了红色指甲油的右手，想去捏少女粉嘟嘟的小脸。
许芳菲正要躲，一只胳膊却先一步拦在了她面前。
郑西野说：“肖琪。”
肖琪：“嗯？”
“干爹让你来盯着我，那就好好盯着。”他笑了下，眼神里的光却凛冽刺骨，凉声：“别做些莫名其妙又讨人嫌的事。”
肖琪：“……”
闻听此言，肖琪一张精致的脸蛋瞬间黑成锅底色。她动了动唇正要发作，郑西野却已伸手揽过校服少女细弱的肩，把人往怀里一勾，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头顶的夜色变得更浓。
许芳菲整个人被郑西野扣在怀里，这样的亲密，她被他高大的体格包裹，一呼一吸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红霞飞上两颊，她掌心汗湿，连手指尖都隐约发起烫来。想要挣脱逃离，下意识便搡了搡胳膊，试着轻轻把他推开。
可郑西野没给她脱身的机会。环住她腰背的手臂收紧，力道不松反重，轻而易举便瓦解她的推拒。
许芳菲白净的小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你……”
郑西野脸色平静，目视前方却俯身贴近她，在她耳畔低语道： “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小女朋友，做样子也得做像点。”
许芳菲眸光微闪。
又走出数米后，她咬了咬唇瓣，悄悄往背后打望了眼，接着便飞快收回视线，压低嗓音：“ 她还站在那儿呢。”
郑西野面无表情：“嗯。”
许芳菲忐忑：“而且表情好难看，好像很生气又很委屈的样子。”
郑西野：“嗯。”
怎么说也是看过好几本言情小说的人。许芳菲眨了眨眼睛，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又看了眼背后的冷艳大美人，再结合刚才二者之间的微妙气流一分析，隐隐顿悟了。
她拍了拍脑门，了然地呀了声，冲口而出：“我知道了，琪姐是不是喜欢你？”
出乎许芳菲的意料，边儿上始终冷着脸毫无反应的男人，在听见这句话后，竟微微皱了下眉。
下一刻，更令许芳菲始料未及的是，他侧过头来看向了她，十分冷静地说：“我和肖琪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崽崽，你不要多想。”
许芳菲：“……”
咦？

第23章
郑西野话说完，许芳菲没有搭腔。
她只是默默垂下了头，安静地看着脚下的路。这条主街是柏油马路，两侧人行道铺设了草皮，栽种着一些小型的绿植花草，映入人眼底，传递出生机。
许芳菲瞧着路边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只觉那艳丽又生气盎然的色彩像是长了翅膀，扑扇扑扇飞进她心里。
连带她的心跳，也跟着失去正常频率。
许芳菲想，自己或许应该询问郑西野，他为什么特意解释与肖琪的关系，为什么叮嘱她“不要多想”。
但路边的小花开得这样漂亮，她不忍心出声打扰。
最终，许芳菲什么也没有问。
两人保持着亲昵姿态又同行了一会儿，前方出现岔路口。郑西野揽着许芳菲转过拐角，眨眼功夫，他手臂便已经从她身上撤走。
肩膀依稀残留着他手掌的体温，许芳菲忽然想到了什么，微抿唇，一抹柔美的忧色挂上眉梢。
迟疑片刻后，她转过脑袋看向他，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刘大福’的人？”
郑西野回想了下，说：“隐约有点印象。”
继而也侧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许芳菲回答：“我妈妈和他们公司有合作。”
郑西野点点头，并未多言。人与人之间相处，分寸感尤为重要，她不主动说的事，他不会追问。
许芳菲接着道：“昨天晚上，我妈回家以后告诉我，刘大福向她打听了你。”
郑西野：“打听我什么。”
许芳菲两只手的食指无意识对敲两下，明显有些焦虑：“也没别的。就是拿着你的照片问我妈，认不认识你，我妈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回答他不认识。”
郑西野注意到她的微动作，微抬眸，视线从她双手转至她白皙素净的脸蛋上。
“知道了。”他再开口，神色不自觉便柔几分，说道：“你不用担心。回去以后我派人查清楚，不会让你和你妈妈摊上麻烦。”
许芳菲闻言一怔，脚下的步子停住。
她意识到他貌似误会了什么，微皱起眉，说：“我告诉你这件事的目的，并不是怕你给我们带来麻烦。”
郑西野注视着姑娘清亮的眸：“那是为什么？”
许芳菲深吸一口气：“我是想提醒你，可能有人会对你不利。我希望你万事小心。”
忽的，边上一辆外卖小车飞速驰过，车轮碾过小水洼，几滴脏水飞溅起来。
许芳菲躲避不及，脚上的鞋被溅了两滴黑色水珠。
上个月城西菜市场出了公告，要整体搬到城东，好多店铺的东西都搬不走，干脆就联合起来搞了个大甩卖。这双鞋就是乔慧兰在甩卖市场上给许芳菲淘的。
听说是大商场里的牌子货，因为渠道来源见不得光，所以才流进菜市小摊被低价出售。
月牙色的网面运动鞋，透气凉快，又好搭配衣服，许芳菲喜欢得不得了。
看着自己被弄脏的小白鞋，她心疼又郁闷，鼓了鼓腮帮，从书包侧面掏出纸巾，蹲下身子，指尖捏着纸巾小心翼翼去擦。
就在这时，头顶一阵阴影晃过。
许芳菲愣了愣，讶异地抬起眼帘，只见面前的郑西野居然也跟她一起蹲了下来。
他垂眸，打量她的鞋面两眼，腔调如常：“脏水浸进了网面，你这样弄不干净，只会越擦越脏。”
许芳菲闻声，重新低下头，仔细盯着自己鞋面的脏污处看。果然，两个小污点的面积非但没变小，反而还隐隐往外扩大了点儿。
她一下着急起来：“那怎么办？”
郑西野打量她眉眼：“你很喜欢这双鞋？”
许芳菲也不掩饰，朝他用力点点头，“嗯。这是新鞋，我妈妈上个月才给我买的。”
郑西野静默须臾，说：“回去之后把鞋脱了拿下来，我在门口等你。”
许芳菲还没反应过来，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问：“拿下来……是拿到哪里？”
“当然是我家门口。”郑西野手指捏眉心，无奈地撩起眼皮，瞧向她，“我帮你洗，完了再还给你。”
*
许芳菲回到家的时候，乔慧兰还在厨房里忙活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许芳菲把脚上溅了脏水的白网鞋脱下，两只脚丫泥鳅似的钻进卡通凉拖。然后又猫着腰，小心翼翼打开鞋柜，从里面找出一个布袋子，撑开口子，把白鞋往里塞。
刚装好，厨房里的乔慧兰忽然说话了。她拔高了嗓门儿，呼喊道：“回来了就赶紧洗手吃饭，在大门口磨蹭什么呢？”
“哦，马上就来。”许芳菲扬声应一句。
应完，她探出脑袋往厨房那边瞧瞧，见乔慧兰还忙着锅里没工夫搭理她，便将装鞋的袋子往怀里一抱，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一路压着脚步声，飞奔到三楼，连声控灯都没被惊动亮。
许芳菲掀眸，视野中，整个三楼过道光线昏暗，唯有四楼半掩的门缝透出一丝光，模糊洒下，使她勉强能看清周围景貌。
郑西野人就在3206的门口，背靠墙壁，一只手懒洋洋地把玩着他的打火机。眼中神色不明。
许芳菲把装鞋的袋子递给他，说话只剩下气音，做贼似的：“麻烦你了。”
郑西野接过袋子，正要回她话，一张口，嘴唇却猛地被什么给封住。
郑西野眸色微沉，视线不由自主往下移。
黑暗中，一截纤细的雪色惹眼瞩目，触感滑腻，柔若无骨，轻摁着他的唇。是姑娘白生生的右手食指。
“不好意思啊。我怕你说话声音太大，被我妈听见。”指尖抵住的唇峰，冰凉而柔软，许芳菲小脸涨得通红，硬着头皮继续用气音说：“你小声一点？”
郑西野盯着她，眼瞳黑而亮，闪着宇宙星河似的光。
他缓缓点了点头。
许芳菲这才把手拿开，非常小声地问：“那我什么时候能拿回鞋子？”
郑西野也学着她压低声，答道：“十点半我把洗净的鞋放到你家门口，你看怎么样？”
“嗯嗯，好。”
许芳菲说着话，时不时还要往楼上张望两眼，生怕乔慧兰发现她偷溜下楼。想起什么，忙忙又道：“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郑西野直勾勾地看了许芳菲几秒，然后伸出手，朝她勾了勾。示意她靠近说话。
许芳菲别过脑袋，好奇地将耳朵凑过去。
郑西野薄唇贴近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其实今天回来的时候，我知道你是想提醒我小心。”
许芳菲疑惑地转过，对上郑西野的眼睛。看见里面蕴藏着一望无垠的幽暗与孤独，深邃又危险。
许芳菲心口莫名发紧：“那你还说我是怕摊上麻烦？”
他说：“我故意的。”
她问：“为什么？”
“因为当时忽然就很想。”揉碎的暗光落在郑西野眉宇间，他淡声，“听你亲口跟我说，你在关心我。”
许芳菲：“……”
许芳菲愣住，脸上两朵娇俏的红云飘过，不知道答什么话，只好将目光看向别处。
郑西野又直勾勾盯着她看了会儿，接着便一弯嘴角，说：“回去吧。”
“嗯，麻烦你了。”细声细气应了话。到最后，她还是没有勇气再看他，转身小跑着上了楼。
*
咔哒。
许芳菲上到四楼回到家，轻轻关上家门。
乔慧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沾着水的双手随便在围裙抹了两把，眉心微蹙，不解道：“菲菲，你刚才又出去了？”
“没有啊。”许芳菲用力清了清嗓子，“刚才屋里信号不好，我在外面跟杨露打电话。”
乔慧兰有点怀疑：“这么晚了，打电话说什么事？”
“就……就讨论作业呀，还能说什么。”
许芳菲这姑娘，天生脸皮薄，不会撒谎，再被拷问下去，指不定哪句话就会穿帮露馅。她两颊发热，掩饰什么般飞快转身，躲开妈妈乔慧兰探究的视线。
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冲刷下来。
她拿香皂抹匀双手，搓搓搓，伸到龙头底下冲洗。
乔慧兰站在门口瞧着女儿洗手的侧影，眉心的结半晌都没打开。突的，她试探着出声：“菲菲，你没有又去找邻居哥哥吧？”
许芳菲心跳猛地一停。
好在，慌乱只在弹指瞬间。很快她便摇摇头，朝乔慧兰尽量镇定地回答：“没有。”
乔慧兰叹了口气，面色还算和缓，“没有就好。”
许芳菲拿毛巾把手上的水擦干，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抱不平道：“妈，3206那个邻居哥哥人挺好的，你不要因为刘大福就对他有什么看法。人家帮了咱们那么多次，你和爸爸都教过我，做人要知恩图报。”
小丫头自幼温软得像月下浅溪，在乔慧兰的记忆里，她很少这样顶撞质疑长辈。乔慧兰微讶，紧接着便是满脸的莫名其妙，问她：“我怎么了？”
许芳菲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不佳，心里生出几分对妈妈的愧疚，音量低下去，嘀咕说：“本来又是送排骨又是送包子的，突然说不来往就不来往。人家那么聪明，能看不出来你对他有意见吗？”
“欸，我先说清楚，我可对那个小伙子没什么意见。”说着话，乔慧兰解下围裙往墙上一挂，“不让你和他来往，纯粹只是为你的安全考虑。”
许芳菲定定瞧着乔慧兰，沉声：“是不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乔慧兰把锅里的饭菜端上桌，摆好一只碗一双筷子，无语得想翻白眼：“你妈我活了四十多年，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那小伙子面冷心热，不是个坏茬儿。”
听完妈妈的言辞，许芳菲憋闷的情绪霎时由阴转晴。她坐到餐桌前，弯弯唇角，“我就知道，老妈你最明事理。”
“先贬后夸，小丫头片子还学精了。”乔慧兰佯嗔一句，屈指敲敲闺女的脑袋瓜，“快吃，吃完写作业去。”
许芳菲吐吐舌头：“好。”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忽然打进来。
许芳菲刚往嘴里塞了一片青菜，正腮帮鼓鼓地嚼着。听见电话铃声，她掏出手机看来电显示，见是“杨露”。
许芳菲接起来：“喂？”
“你今天化学作业写完没有？”杨露开门见山，十分的直截了当。
“嗯，在学校就做完了。怎么？”
“来来来，给我把选择题答案和填空题答案发过来。”杨露打了个哈欠，“我直接抄了。”
许芳菲闻言微蹙眉，迟疑地说：“这都要高考了，你还是自己写一写吧。等你做完，有什么不懂的，我再跟你讲一讲？”
“我不想做。”杨露撒娇加威胁，“快点发我，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杨露从小家庭条件优越，被父母溺爱长大，从来没把学习当回事。许芳菲知道好友听不进劝，没辙，只好叹息着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乔慧兰狐疑地瞧她一眼：“你刚才不是就在和杨露打电话吗，怎么她又打来找你？”
许芳菲一囧，干咳两声心虚地低下头去，含糊答：“谁知道呢。”
*
这天晚上的十点半，乔慧兰和外公都已经睡下。许芳菲悄悄打开房门，低下头，一双小巧的白色网鞋如约出现在门口。
干净如新。
郑西野把洗好的鞋子给她送了回来。
这一刻，不知怎么的，许芳菲想到了童话故事里午夜十二点的南瓜马车。她觉得自己就像得到了礼物的灰姑娘，内心涌起隐秘的欣喜。
这样的好心情，直令次日整整一天，许芳菲的嘴角都上扬着愉快的弯弧。
放学后。
许芳菲收拾好课本资料，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走出没两步，便被一个声音叫住。
悦耳清朗的少年音，并不陌生。是赵书逸。
许芳菲回头：“有事吗？”
少女明媚的笑容格外娇艳，赵书逸看着她，只觉如沐春风。他轻轻滚了下喉，也绽开笑容：“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
许芳菲笑得有些无奈了，“你又要送我？”
赵书逸心思被看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干笑几声，双颊也泛起一丝红，“你不想坐我爸的车就算了。那一起走到校门口，可以吗？”
这个提议许芳菲倒是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往前走。
赵书逸眼神凝在许芳菲身上，几乎挪不开眼。下了两层楼梯，他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她：“许芳菲，你今天一直在笑，好像很开心。”
“有吗。”许芳菲抬手搓搓脸，“我自己没注意。”
赵书逸发自内心地夸赞：“你笑起来真好看。”
许芳菲微窘：“谢谢。”
“对了。”赵书逸犹豫了下，说道：“之前那个住你楼下的邻居，你和他……走得很近？”
许芳菲点点头：“嗯，我们关系挺好。”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还是说，只是个无业游民。”赵书逸面上浮起一丝担忧，稍顿了下，又问：“我说话比较直，你可能不爱听……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对人对事多留心眼。现在的坏人都学聪明了，表面上对你好，背地里不知道什么样子。”
许芳菲脸色微沉，语气也冷几分：“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两人又讨论了会儿下午的物理随堂练习。走到学校大门口，许芳菲跟赵书逸道别，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赵书逸看着她的背影，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终是沉默。
许芳菲丢下了背后的少年心事。
她步伐轻盈地走在路灯下，风轻轻吹拂着，树叶也悄悄打着旋。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被黑夜的孤独和温柔包裹。
就在这时，一辆面包车从转角处驶来，停在了马路旁边。
许芳菲察觉到什么，神色凝滞，脚下的步子正要加快，却已来不及。
两个秃脑瓢的黑衣男人已经从面包车上下来，大步流星走向她。
许芳菲一惊，拔腿想跑：“救……唔！”
一块掺了药的毛巾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她惊恐地瞪大眼，仅仅几秒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许芳菲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
梦里，她似乎到了阴曹地府，被牛头马面押着送上行刑台。下方是烧得翻滚的油锅，无数小鬼在里头扑腾哀嚎。
许芳菲吓得双腿发软，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背脊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推，她跌入万丈深渊……
“她怎么还没醒？”
“不知道。”
“你他妈不会药放多了，把她给弄死了吧？！”
“那不可能。这药是三爷从寿老那儿进的新货，那么高的价钱买的，那老头子难不成敢蒙咱们老大？”
“这也说不准。多寿佛和蒋老互相看不惯都多少年了，三爷是蒋老的人，多寿佛坑他不是理所当然？”
“嘘！这妞醒了！”
头痛欲裂，许芳菲缓慢睁开眼。
视野里满目漆黑，睫毛末端似乎抵触着什么遮挡物，一丝一毫的光线也透不进来。
她反应过来。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
恐惧犹如蛛网，严丝密布爬满四肢，钻进神经。许芳菲全身不可控制地发抖，想要把蒙眼的遮挡物扯开，又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
她嘴唇发颤，正要说什么，耳畔却传来一阵响动。
门锁被转开。
有人打开了这个房间的门。
“怎么样？”问话的是之前窃窃私语的两个男人之一。
答话的声音很陌生，粗粝蛮横，道：“还在谈。草他妈的，三爷想让姓郑的离开凌城，那姓郑的一声不吭，根本都不搭理三爷。三爷气得够呛，让先把人带出去，露个脸儿。”
“知道了。”寸头壮汉点头，伸手一把揪住许芳菲的校服领子，拎小鸡仔似的把她拎起来，径直就朝门外走去。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绑架我？”许芳菲挣扎着，大声质问。
“闭嘴。”寸头男厉声，“不想吃苦头就老实点儿。”
*
某娱乐会所，舞池里满是摇头晃脑找乐子的男女，DJ打碟领舞，音乐声震耳欲聋。
一间名为“兰宫”的雅间内，别有洞天。
与外头靡靡颓废的基调截然不同，这个雅间的确是“雅”，面积很大，空间开阔，屏风横门前，上面映着梅兰竹菊水墨画，兽耳炉，起檀香，古韵十足。
红木沙发两侧，四个身形魁梧的高大青年站在边上，个个西装革履，神色冷峻且恭敬。
郑西野抽着烟坐在沙发主位，烟雾背后的面容被模糊，看不清丝毫情绪。
屏风旁的太师椅上，陈三一口把杯子里的龙井喝了个光，砰的声，杯子一放，慢条斯理从怀里取出一串紫檀木佛珠，捏在手里数起来。
雅间内始终没人说话，寂如死灰。
在陈三的佛珠数到第十八颗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朝郑西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说：“野哥，既然生意上的事你不想谈，那就先放放。咱们聊点儿别的。”
“前几天我老弟阿凯看上只小猫，烈性得很，几爪子下去，阿凯左边眼睛差点儿让她挠瞎。听说这只猫儿和你有渊源，今晚我把她请来了，你给掌掌眼，看认不认识。”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没吭声。
陈三抬起双手，啪啪击了两下掌。不多时，雅间大门重新打开。
一名少女被两个壮汉架着给拖了进来。她体格娇小身形纤弱，身上还穿着凌城中学的校服，眼睛被一块黑布蒙住，嘴角隐隐可见一块青紫淤痕。
像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色小花，沾了血和泥，格格不入地落进肮脏沼泽。
郑西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垂眸掐了烟，
陈三端详着郑西野的神色，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故作诧异地笑道：“怎么，野哥？难道你不认识？”
话音刚落，雅间内忽然响起“呲”一声，是椅子脚在地板上拖出痕迹的声音，刺耳突兀。
郑西野动身，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雅间内的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这位爷忽然站起来，手上还拿着个烟灰缸是个什么意思。
就在众人大惑不解的时候，郑西野已经迈开一双大长腿，径直走到了那名校服少女面前。
校服少女背后站着的壮汉瞧见郑西野，被对方的气场震慑，哪儿还敢说个不字，只好悻悻让到一旁。
许芳菲蒙着眼睛，世界一片黑暗。
但她闻到了空气里熟悉的清冽与微冷。她判别出，这是独属于郑西野的味道。
悬空的心回落几分，她稍稍放松，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对面。
郑西野先是替许芳菲解开了捆住双手的绳索，又摘下了蒙住她双眼的黑布。
猛然被光线刺激，许芳菲下意识抬起胳膊遮挡灯光，眯了眯眼睛。等视野习惯明亮，她终于看清眼前男人的脸。
郑西野注视着她，黑眸深不见底，沉静得仿佛两口古井。
四目相对片刻。
郑西野伸手，拇指指肚轻轻抚过姑娘嘴角的小块乌紫。
指腹粗粝，尽管力道已极为轻柔，许芳菲被他一碰，还是感觉到了丝丝疼痛。她身子下意识往后仰，小口抽气，缩着躲了躲。
郑西野指尖一僵，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淡淡地问：“谁弄的。”
他神色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只是听这三个字，许芳菲便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阴冷。背脊生凉，她下意识摇摇头，嗫嚅回答：“他们用迷药迷晕了我，我失去了意识。不知道。”
郑西野：“不是问你。”
许芳菲一怔。
下一秒，郑西野左手掂玩白玉瓷烟灰缸，转身抬眸，环视整个屋子，眼神冷戾，杀气冲天，薄唇里吐出一行凝了霜的字眼：“她嘴角的伤是他妈谁弄的？”

第24章
郑西野话问完，所有人都被他身上狼般阴沉暴戾的气场所震慑，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陈三把玩着佛珠手串，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微眯，心里权衡起来。
他和郑西野同在蒋建成手下做事，又都在凌城，平时没少打交道，当然知道郑西野的手段。这位主，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疯起来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这次拿这女娃娃开刀，陈三自认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想，事情的结果，最好就是逼郑西野退出凌城，最次也能给郑西野一个警告，以后见好就收，见了他恭恭敬敬喊声“三爷”。
要说陈三不怕吗？当然怕。
可他转念想，放眼凌城，自己如今可是第一个敢和郑西野叫板的人物，手底下那么多号兄弟睁大眼睛在瞧，伸长脖子在等，不说扬眉吐气立个威，该撑的样子总得撑足。
再者说，被人骑在头上的日子，陈三是真过够了。
一番思索后，陈三拿起桌上的烟盒，倒着抖两下，抖出一根烟。边上人眼明手快，赶紧打燃火机凑过去。
陈三点燃烟，深吸一口吐出来，沉声说：“野哥，这小娃娃动手刺了我兄弟一只眼，她挂点儿彩，很正常吧。”
闻言，许芳菲瞳孔猛地一震，不可置信道：“你胡说什么？我根本都不知道你兄弟是谁，什么时候刺伤他一只眼睛了？”
“你的意思是我兄弟冤枉你？”陈三冷冷一笑。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瘦高男人推开门进来了。他左眼区域包着一块方形纱布，样貌还算端正，脸色苍白，剩下的右边眼睛透着一股江湖人的狠劲儿。
他走到陈三面前，恭敬喊了声：“三爷。”
“哟，来得正好。”陈三夹烟的手扬了扬，不露痕迹地递过去一记眼色，“来，阿凯，跟野哥好好说道一下，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叫阿凯的男人心领神会，点点头：“是，三爷。”
他摸了摸自己眼睛上的纱布，扭头扬手一指，瞬间装出一副气急败坏的状貌，道：“都是这个丫头！我只是跟她说了两句话，妈的，拿辣椒水滋了我一脸，还拿刀砍我！幸好我躲得快，刀刃子就擦着我眼皮底下过去，再往上半寸，我这只眼睛就没了！”
听见这番话，许芳菲再也克制不住，愤怒道：“血口喷人！我没见过你！”
少女的眸光坚定如炬，独眼男被她看得一阵心虚，嗓门儿立马拔得更高，厉声呵斥：“想不认账啊！”
“就是。”边上有人附和，讥讽许芳菲道，“你要是没动手刺伤阿凯，平白无故，我们为什么把你请过来？”
许芳菲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又急又气，话都说不利索了：“今晚我放学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就有人冲出来拿帕子捂住我的嘴，我怎么知道你们为什么绑架我？”
“小妹妹，嘴硬可没用，口说无凭，凡事要讲证据的。”
陈三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头往边上一歪，问：“还没搜到？”
“三爷！有了！”
一道嗓门儿应了句。众人循声转过头，只见一个卷毛瘦高个儿颠颠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陈旧却干净的白色书包。
卷毛拉开书包拉链，正想把里面的东西全往外倒，一只烟灰缸却忽然抵住了他的手背。
卷毛动作被制止，一愣，疑惑地抬起头。
郑西野安静地盯着他，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卷毛心里发怵，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郑西野又轻轻一勾手。
卷毛立即认怂，舔着脸挤出个讨好的笑，两手并用，把书包恭恭敬敬给他递了过去。
郑西野缓慢接过书包。
卷毛小声说：“东西就在里头。”
郑西野瞥他一眼，脸色不善。
卷毛被吓破胆，左右瞧瞧，不敢趟这趟浑水，趁没人注意便缩着脖子溜了个没影。
郑西野打开书包，垂眸往里看，底部确实有个东西，压在摆放整齐的教材练习册最下面，被塑料袋包裹着，不知道是什么。
取出来一瞧，竟然是把沾着血的水果刀。
“对！对对对！”独眼男顿时鬼叫起来，“她就是拿这把刀刺的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许芳菲摇头：“这不是我的东西。”
“好了好了，别争了。”陈三看向郑西野，“野哥，现在物证我有，人证我也多得是。你说这事儿怎么算哪？”
郑西野像是没听见。随手把刀往地上一扔，重新拉好敞开的拉链，然后便将书包还给身旁的少女。
许芳菲接过书包抱怀里，轻咬唇瓣，认真道：“我真的没有。”
郑西野看着她，语气平缓：“我知道。你先等我一下。”
许芳菲微怔，还没明白他要她等什么，就看见郑西野慢条斯理走到了那个独眼男面前。
独眼男头皮发麻，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一步，结巴道：“野、野哥。”
郑西野：“你说她刺伤了你？”
“……”
独眼男怵得厉害，偷偷往陈三那头望了眼。
陈三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轻轻吹了口气，拂开飘在水面的茶沫子，啧啧咂了口。
独眼男只好硬着头皮，说：“对。”
郑西野点点头。
然而下一秒钟发生的事，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郑西野动作极快，反手剪住独眼男的两只胳膊往后一拧，将他死死摁在了桌上。
独眼男惊恐地大叫，挣扎间拂落几套碗碟茶具，惊起噼里啪啦一阵响。
陈三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嗖的下从椅子上起身。
他眼中惊惧交织，话都说不出来。
“野哥！”独眼男颤声，“野哥您这是做什么呀？”
“你一口咬定是她刺伤你，那她嘴角的伤肯定就是你弄的。”郑西野嘴角一勾，捞过独眼男一只右手，用脚踩死在桌上，掂掂烟灰缸，眸光冷戾，狠进骨子里，“哪只手？这只？”
“不！三爷！”独眼男惊声尖叫：“三爷救我！”
陈三脸色难看到极点。这里是他的地方，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他怎么又没料到，郑西野有这胆量在这儿跟他动真格。不禁咬牙道：“阿野，咱们可都是自己人，有误会说开就行。为个小女娃跟我动这么大干戈，你划算么？”
郑西野脸色冷漠，眉毛都没动一下，举起烟灰缸便狠狠砸向独眼男的右手手背。
这力道又狠又重，几乎能听见掌骨碎裂的声音。
独眼男凄厉哀嚎，整只右手青紫一片，因剧痛而轻微痉挛。
许芳菲吓得捂住了嘴。
其余人也都被震住，鸦默雀静，不敢有任何动作。
“骨头挺硬啊。”郑西野冷嗤了声，扬手又要往下砸。
然而这一次，独眼男绷不住了。
“野哥！野哥饶了我！我说实话，我说实话！”独眼男脸色煞白，连呼吸都觉得疼痛，浑身颤个不停：“我这眼睛的伤和那高中生没关系，是我诬赖她，我诬赖她的！”
陈三脸色黑了一半，拳头捏得咯吱响。
郑西野：“谁让你诬赖她？”
“……”独眼男没作声。
他诬赖这个高中生，自然是受陈三指使。陈三想给郑西野使绊子，又怕闹到上头那儿没法交代，只好随便找个由头。
这样，既能给郑西野一个警告，上面追究起来也是陈三占理。
但独眼男并不打算对郑西野和盘托出。他虽是个小角色，但出卖大哥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思索着，独眼男回说：“没有谁，我就单纯看不惯她。”
话音落地，雅间内寂寂无声。
片刻，郑西野松开五指，随手将烟灰缸扔到一边，放过了独眼男。
独眼男惊魂未定，用力喘了几口气，捂住仍抽搐不已的右手，咬牙忍着疼，颤颤巍巍退到一旁。
陈三脸色阴沉，几乎把手里的佛珠拧得粉碎。
郑西野侧身往桌子上一靠，冷冷挑了下眉，道：“三哥，真相大白了。怎么说？”
陈三用力闭上眼睛。
数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终于下定决心，狠狠几脚揣在阿凯腿上，大骂：“混账小子，他妈的！利用老子给你报私仇！人家小姑娘招你惹你了你要这样坑人！还害我和野哥伤了和气，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
阿凯硬生生挨了几脚痛得半死，愣是咬牙没有作声。
陈三伸手，暗暗用力拧了下阿凯的肩，转眼便又朝郑西野堆起笑脸，很是歉疚的姿态：“对不住啊野哥，实在是对不住。误会误会，赶明儿我亲自带着我这杀千刀的小弟找你喝酒，我让他跪下来跟你磕三个都行！咱们都是自己人，可别跟我记仇。”
郑西野笑，眼里却如覆严霜，“我哪儿受得住。”
陈三面露疑色，和阿凯两个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明所以。
郑西野无视其余人，侧过头，目光定定看向站在男人堆里校服少女，唤道：“过来，到我这儿来。”
许芳菲抱着书包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走过去。站定。
郑西野：“再近点。”
许芳菲又朝他挪了几步。
忽的，郑西野伸手捏住她的胳膊，微一用力，把她拉到自个儿身边。然后再次看向陈三和独眼阿凯，风轻云淡地说：“不是说要磕三个。来，对着她磕。”
陈三：“……”
阿凯：“……”
许芳菲：“……”
阿凯动都不动，试探性地看向陈三。陈三脸色一阵青红一阵白，静默了会儿，又是狠狠一脚踹在阿凯膝盖上，道：“还不快点儿磕。”
阿凯懊丧地低咒了声，转眼看看周围，一帮人对上他的目光，都尴尬地挠挠头，将视线飘向别处。
他无可奈何，膝盖一弯就准备往地上跪。
突的。
“不用了。”许芳菲冷不丁开口。
郑西野看向她。
下一瞬，少女咬咬唇，细白的指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眸子也抬高，望向他，怯怯地低声说：“阿野哥哥，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你可不可以带我回家？”
短短几秒，心里某个位置被狠狠一动。随即便柔声应她：“好。”
许芳菲弯起唇，绽开一个浅浅的笑。
郑西野牵起她的攥住他衣袖的手，转身大步朝门口走。
陈三佯出老熟人好兄弟的嘴脸，殷殷切切跟在郑西野身后把人送出去，边给郑西野递烟，边热络道：“对对对，时间也不早了，小姑娘还得回家。那野哥，我不留你喝酒了啊，咱哥俩下回再约。”
闻言，郑西野脚下的步子却顿了下。
他淡淡地说：“陈三。”
陈三抻长脖子迎上去，“野哥吩咐。”
郑西野漫不经心地接过烟，说：“这小孩儿是我的人，丑话我说前头，以后再有人敢动她一根头发，不管是谁，我都剁了你扔进澜沧江喂鱼。”
陈三：“……”
陈三都他妈让这祖宗给震懵了，干笑两声，“野哥，您这有点儿不讲道理了吧。”
“你揣着什么心思，我清楚，蒋老清楚，你自己更清楚。”郑西野拿手上的烟拍了拍陈三的脸，然后把烟扔地上，鞋底碾碎，微抬眉，“在蒋家，你经手的事儿是最脏的，真闹出什么动静，你说蒋老他老人家是保你还是保我？”
陈三悻悻一扯唇，敢怒不敢言。
郑西野冷漠收回视线，带着许芳菲大步离去。
*
黑沉沉的夜，东边几颗星星闪烁着亮光，天与地在这条街上缝合在一起，形成一片黑色海洋，无边无际，看不到天的尽头，也看不到路的尽头。
许芳菲跟在郑西野身旁。踏出背后灯红酒绿的会所，所有嘈杂喧嚣都被远远抛在后头，她心底涌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顿时感到双脚发软，扶了扶手边的大象石雕才勉强站稳。
郑西野皱了下眉，眼底浮起忧色：“头晕？”
“不是。”她摇摇头，“只是有点累。”
他没再说什么，握住少女的胳膊把人往车里领。刚护着她坐进汽车后座，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街角站着一个很高挑的女人，穿着一身张扬的紫色西服套装，手拎同色系爱马仕铂金包，马尾高束，五官冷艳，正直直盯着他。
郑西野身形顿了下。
女人调皮地眨眼，又粲然一笑。
“等我两分钟。”
对许芳菲说完，郑西野“砰”的声关上车门，朝肖琪走去。
“今晚的事干爹都知道了。”肖琪两手潇洒地环抱于胸前，漫不经心道，“干爹让我告诉你，这笔账他帮你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两周就要见大老板，特殊时期不好节外生枝。等事情结束，他会给你一个交代。”
郑西野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脸色阴晴不定，“蒋老他老人家，果然消息灵通。”
肖琪何等人物，当然瞬间就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也轻轻笑了两声，曼声道：“哎呀。蒋家生意这么多这么广，养着成堆儿的金刚罗汉跟虾兵蟹将，伤脑筋得很。干爹平时又都在云城，再不多长几双眼睛和耳朵，帮他盯着梢，哪知道底下会背着他搅出什么浪来。又不是针对你不信你，别想歪了。”
郑西野皮笑肉不笑，没说话。
“好了好了，干嘛这么不高兴。”肖琪静了静，眼风扫过黑色大G黑洞洞的车窗，嗤了声，说，“我看你那小女孩儿也没吃什么大亏，回去买几颗糖哄两句。实在再不行，就扔几沓钞票买几个包，能跟你闹翻天？”
郑西野低头，拿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
肖琪端详他面色，心思微转，又换上副知心解语花的口吻，柔声：“我早就跟你说过，跟小女孩儿交往捞不着好，除了纯点儿漂亮点儿，能帮到你什么？遇着事儿就会哭，你这哪是找女人，纯粹给自己添乱添堵，找了个祖宗来供着呀。”
话音落地的同时，郑西野一根烟刚好抽完。
他垂了眸，自顾自将烟头戳熄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走，一眼没再往肖琪身上瞧。
见状，肖大小姐一双描画精心的柳眉气得挑高，瞬间火冒三丈：“喂，姓郑的！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给我回来！”
他没回头，只懒洋洋举起右手冷淡一挥，撂下一句：“具体的时间地点定了再来找我。”
“……郑西野，你他妈混蛋！”肖琪又懊又恼，冲着那道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
郑西野回到车上，后座右侧的小姑娘正头靠车窗，抱着书包发呆。
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二十三四的男青年，样貌端正，名叫孙华。两年前，郑西野从赌场里把遍体鳞伤的孙华救出，还顺带帮孙华垫付了孙母的手术费，自那以后，孙华就对郑西野忠心耿耿，平时偶尔还会充当司机，帮郑西野开开车。
孙华跟在郑西野身边这些年，随其走南闯北，见过风浪无数，早已练就一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心性。
他并未对老板身边的小女孩儿表现出丝毫好奇，目不斜视，恭敬地问：“野哥，现在去哪儿？”
“喜旺街。”
“是。”
孙华发动了汽车引擎，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速急退。
许芳菲眼神平和，怔怔望着车窗外面，在发呆。
忽的，察觉自己胳膊微紧，似被人轻轻握住。
“……”许芳菲下意识朝触感异样的皮肤望去。五根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将她白腻纤细的上臂收入掌心，姿态说不出的熟稔与亲昵。
她脸蛋泛起滚烫红潮，不知是窘是羞，下意识将自己的手臂往回抽。
“别动。”头顶传来两个字，低沉轻缓。
许芳菲一滞，动作也跟着停住。
郑西野脸色很不好看，视线将许芳菲从头到脚端详好几圈。
小姑娘一截皓白的雪腕，细得仿佛不堪一折，脆弱而又楚楚。手腕处依稀可见绳索勒痕，好在只是微红，没有破皮。
男人目光凝在她微红的腕子上，静了静，尽量缓和地问：“除了嘴角和手腕，你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疼痛或者不舒服？”
这段日子的相处，郑西野的温柔细致与贴心，几乎已经让许芳菲已经忘记他的身份，忘记他所处的环境，忘记他是怎样一个狠戾角色。今晚目睹他雷霆震怒时的残暴可怖，她心中犹有余悸。
脸已红得要滴出血来，少女有点窘迫，又有点惧惮，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没有了。”
郑西野又问：“他们有没有喂你吃过什么东西？”
许芳菲摇摇头，轻声答他“没有。”
“有没有给你打过什么针？”
“没有。”
得到几个否定答复，郑西野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捏住许芳菲的胳膊，把她校服袖子往上捋高，霎时间，女孩藕断似的雪白肌理裸露更多，胜过世间所有玉璧。
郑西野黑眸专注，翻来覆去检查，没有发现针眼。
再察看另一只。
同样雪白光生，没有注射的痕迹。
确定她身上确实没有其它伤痕后，郑西野才彻底放心。突的，他察觉到什么，眼皮微掀，注意到小姑娘正有些奇怪地望着自己，小脸微红，明眸里的光茫然而疑惑。
郑西野微怔。
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失态，五指蓦的一松，将她放开。
许芳菲脸热烘烘的，垂了脑袋，悄悄把衣袖重新拽下。
“不好意思。刚才我太担心了，所以有点儿失态。”郑西野说，“唐突冒犯你的地方，希望你不计较。”
“不、不会。”少女小声回应。她眉目柔婉而娇媚，整个人仿佛与窗外的月色相融。
郑西野静默片刻，又道：“很晚了，给你妈妈打个电话报平安。”
“刚才已经打过了。”许芳菲低低说着，稍顿，又更低地补充，“就在你和琪姐说话的时候。”
郑西野：“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去了杨露家写作业，手机开着静音没接到电话。”许芳菲心虚地回答着。说到半截似想到什么，脑袋猛然抬起来看他，目光带着一丝恳求：“阿野哥哥，能不能麻烦你也统一口径，我不想我妈妈知道今晚的事。她身体不好，我不想她担心。”
郑西野陷入良久的静默。
好半晌，他才微启薄唇，声线里漫出一丝轻微的沉涩与沙哑。他对她说：“对不起。”
许芳菲有点不明白，支吾着：“什么……对不起？”
“今晚的事，你是无辜被我牵连。因为我，让你受到了伤害，你如果因此疏远我，讨厌我，我都认，无话可说。”他黑眸直视着她的眼睛，眸光忽而幽深几分，但瞬间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无波，“不过我向你保证，这次是第一次，也一定是最后一次。”
许芳菲：“……”
须臾无言，她的心情变得有些怪异。
她和他原本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因各种阴差阳错而交集至今，但是细细回想，这段时光，她们一家蒙受他的照顾和庇佑，实在远多于他所谓的由他带来的“麻烦”。
她对他，也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讨厌”。
少倾，许芳菲轻轻开口，唤：“阿野。”
郑西野眸光微动，因这又一次出现在她口中的亲昵，“嗯？”
她难得有这么大的勇气，笔直望着他，眼神明澈，坚定不移：“其实，我和我妈妈都认为，你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我不了解你的过去，也不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但我相信，都会好起来。你的世界，终有一天会拨云见日。”
这之后，整个车厢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不知几何。
郑西野凝视着少女的眼，黑眸流转处一丝深沉的光，忽然一笑，轻道：“小崽崽，有你这句话，这一切就都值得。”

第25章
汽车往前行驶片刻，郑西野让孙华停车。
孙华依言将车靠边停下。
郑西野没说什么，推门下了车。
许芳菲坐在车里，扭头往车窗外面瞧，眼神疑惑。看见男人的背影进了路边一家小药店。
不多时，郑西野折返回汽车后座，关了门，低垂眸，安安静静从药袋子里取出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挤出些许在食指指腹。
许芳菲睫毛好奇地扇动两下。
药膏是透明的凝胶质地，使他修长的指尖也被染得莹莹发亮，愈发冷白。
“这药抹在皮肤上不疼，但是会有点凉。”郑西野侧目看她，“你靠过来一点。”
许芳菲惊讶了：“你给我买的？”
“嗯。”郑西野说，“你嘴角破了皮，涂完药会好得快一些。”
许芳菲脸微红，婉拒的话已经滚到唇齿之间，又被她硬生生给咽下去。药开了封就不能退换，他一番好意，还是不应该辜负。
思索着，许芳菲抿抿嘴唇，脸蛋微仰，局促地朝郑西野靠近些许。
郑西野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神色专注而沉静，将指尖的凝胶轻柔涂抹至她嘴角的伤处。
凝胶很凉，他手也是，激得她微微抖了下。
郑西野动作忽停，柔声问：“痛么？”
“不是。”脸颊的红潮徐徐蔓延到两只耳朵，许芳菲摇摇头，“有点冰。”
郑西野闻言，继续替她抹药，“冰就稍微忍忍，这种治外伤的凝胶都加了薄荷，肤感清凉很正常。”
许芳菲稍微犹豫了下，小声：“你的手应该比药冷吧。”
郑西野视线凝向她眉眼，语气如旧平淡：“你还分得清是药凉还是我手凉？”
“我瞎猜的。”她笑了下，眼底闪动出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俏皮，“因为你的手看起来就冷冰冰的。”
郑西野随口问：“为什么？”
许芳菲想了想，认真回答：“你手指的皮肤白，指骨又长，很像覆了雪的竹节。”
年轻小女孩，脑子里充满各式各样天马行空的想象，做出的比喻也很新颖。
郑西野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古往今来，‘竹’都象征君子之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玩意儿来抬举我。”
许芳菲下意识鼓鼓腮帮，刚想反驳什么，唇瓣开合间却不小心蹭到了唇畔的凝胶膏体。
下嘴唇靠右侧的小片区域，瞬间凉悠悠一片。
她顿时僵住，紧张地问他：“这个吃进嘴里是不是会中毒？”
郑西野：“会啊。”
“……”许芳菲一听就慌了，忙忙说：“可不可以给我一张纸？”
小姑娘一双大眼黑白分明，此时睁得圆圆的，惊恐与不安交织。双颊粉嫩，绵软可爱，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郑西野心下好笑，随手从置物架抽出一张消毒湿巾。
许芳菲正要伸手接，又听见他淡淡说了两个字：“别动。”
少女愣住，有点不解。下一刻，她小巧微翘的下巴便严丝合缝、恰到好处地填入男人右手虎口。
郑西野刻意放轻力道，捏住她下半张脸，防止她乱动。然后凝住神，拿湿巾拭去沾在她嘴唇上的凝胶，动作仔细而轻柔。
咚咚，咚咚。
看着眼前凛冽的俊脸，许芳菲脸色更红，掌心汗湿，心跳也莫名漏掉一拍。
她无意识地轻轻收拢拳头。
短短半分钟不到的时间，于此刻的许芳菲而言，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之久。
“好了。擦干净了。”
须臾，郑西野松开她，又把手边的凝胶盖好盖子给她递过去，叮嘱道，“早晚一次。涂的时候小心点，别又蹭进嘴巴里。记住没有？”
“嗯。”许芳菲双手接过药，朝他勾起笑容，“记住了。”
*
到达目的地，黑色大G停在了喜旺街9号院门侧。
夜风中，门卫室内亮着隐隐白光，老电视里传出不知哪部电视剧的对白台词，演员抑扬顿挫地说道：“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白的行路难，配上男演员浑厚沙哑的嗓音，竟令老电视的沙沙电流声都变得意味深长。
许芳菲推开车门。下了车，回头往后看，黑色的后座车窗徐徐落下。
昏暗的光线打在郑西野眉眼位置，他眼底明翳交错，复杂莫辨。
许芳菲：“你不回家吗？”
郑西野盯着她，微挑了下眉毛，表疑惑。
许芳菲明白过来。或许，3206那间屋子并不能称为他的“家”，至多算是他在凌城的落脚之地吧。
于是指指旁边的小区大门，又说：“今天不回这里？”
“我还有其他事。”郑西野淡淡地说，“你先自己回去。”
“哦。”许芳菲没有多问。她一只手捏住书包带，另一只胳膊举起来，朝他挥挥，模样乖巧：“再见。”
郑西野也朝她挥了下手，“再见。”
小姑娘转身离开。
郑西野目送那道纤细身影远去，好一会儿才升回车窗。坐正身子收回视线后，他有点儿乏，闭眼捏了捏眉心。
孙华重新将汽车引擎发动。
突的。
“有烟没？”后座冷不丁响起一道嗓音，语气淡漠。
孙华愣了下，两秒才反应过来老板在问自己要烟。赶紧摸出烟盒往后一递，道：“野哥，给。”
郑西野接过烟盒扫了眼。
格调，这牌子他平时抽得少，不大习惯那味儿。不过聊胜于无。
他敲出一根，面无表情地放嘴里点燃。
孙华一边落下四面窗户通风，一边往后视镜里看了眼，笑：“野哥，看你这样子，忍了有一会儿了？”
“嗯。”郑西野说。
孙华琢磨着，难得有点儿纳闷儿，问道：“烟瘾来了，不整几根，有什么好忍的？戒烟？”
郑西野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烟雾背后的面容有些模糊。片刻，他冷静而平缓地说：“小孩子吸了二手烟，对身体不好。”
孙华：“……”
“小孩子？”孙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由生生一惊，“你是怕那小姑娘闻了烟味才忍着的？这，不至于吧。”
郑西野：“还是应该注意一点。”
孙华闻声，面部表情忽然变得几分复杂，微蹙眉，欲言又止。
郑西野透过中央后视镜看见孙华的神色，微挑了下眉，平静问：“有话想讲？”
孙华滞半秒，犹豫地回他：“不知道该不该讲。”
“说。”
“我妈常教我一句话，鱼到天上会死，鸟沉水里没命，什么锅就得配什么盖，万般皆是命，半点强求不来。”孙华平视着前方车流的诡红车尾灯，摇头叹笑，语调寡味里带着一丝遗憾，“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觉得……差距是不是太大了点儿。”
郑西野侧头，颓痞又慵懒地笑了下，看向窗外夜色，“知道我妈教我什么不。”
孙华突的愣住。这些年，孙华从来没有听郑西野提过关于他母亲的任何。
郑西野：“万般皆是命。人活着，就是为了改命。”
*
这一晚，许芳菲破皮的嘴角没能轻易糊弄过乔慧兰。
“你说你去了同学家里写作业，手机没电电话不接。好。”乔慧兰脸色难看到极点，“那你说说，你嘴角的伤又是怎么弄的？”
乔慧兰个性温和，鲜少在人前展露出如此疾言厉色的一面。可见，对于许芳菲的晚归和她解释晚归的说辞，乔慧兰忧虑攻心，相当的怀疑。
许芳菲竭力镇定，随手将书包从肩上卸下，朝乔慧兰露出个很轻松的笑：“在学校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妈你真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乔慧兰沉声，神情冷凝：“许芳菲，你现在学会撒谎骗人了是不是？”
许芳菲背上的校服被冷汗浸湿，脸上却依旧笑眯眯的，耸耸肩，回说：“哪有。”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女儿是乔慧兰的命根子，丈夫死后的这么多年，她一个人顶住所有风雨扛起这个家，活的就是这个闺女。见这丫头满脸无所谓，她又担心又懊恼，音量也拔高几分：“摔什么跤能把嘴角磕破？菲菲，你跟妈妈说实话。”
许芳菲顿都没顿一下，仍是笑：“摔了个狗啃泥，刚好就把嘴角碰破了点皮嘛。没事没事，看你担心的，真没事。”
乔慧兰皱起眉，目光在女儿身上仔仔细细端详半晌，还是将信将疑不放心。须臾，她伸出手摊开，对许芳菲道：“把你手机拿出来。”
许芳菲不知道妈妈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掏出手机。
乔慧兰：“你说你去杨露家里写作业了？”
许芳菲点头。
“现在马上打给杨露。”乔慧兰盯着女儿，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开免提。”
许芳菲一切照做。
从通讯录里找到杨露的手机号，摁下拨号键。
嘟嘟几声之后，接通。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听筒内响起，回道：“喂许芳菲，怎么啦？”
天晓得，此时许芳菲冷汗涔涔，攥手机的十指收紧，用力到骨节都泛起青白。但她强自镇定，硬着头皮用最随意的口吻，说：“杨露，我今天晚上去你家写作业，手机没电没接到我妈电话。现在我刚到家，我妈不放心，非让我打电话给你求证。你快帮我说说。”
电话那头的杨露明显愣了下。好在，一向古灵精怪的女孩很快反应过来。
杨露说：“你当然是在我家写作业呀。”
许芳菲看了乔慧兰一眼。
乔慧兰怔住，旋即脸色微赧，看着又像尴尬不好意思，又有点像愧疚。
“谢谢你。没别的事了，再见。”许芳菲将电话挂断，又朝乔慧兰柔声道，“妈，你现在相信我没出什么意外了吧？”
乔慧兰静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眼神里多出丝歉意和松缓，说道：“对不起，妈妈不该怀疑你撒谎。”
许芳菲撒娇地抱住乔慧兰，甜甜一笑：“我知道，你不是不信任我，只是担心我。”
“你知道就好。”乔慧兰轻轻拍着闺女的胳膊，长叹处一口气，“你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得让我心疼。我怕你受了欺负跟委屈，瞒着不往家里说。”
“怎么会呢。”许芳菲心里酸涩，脸上笑容却更灿烂两分，伸手将脑袋靠在乔慧兰的肩膀上，腻腻歪歪：“我明明好好的，能受什么欺负。你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乔慧兰眼眶微红，扯了张纸巾随手擤鼻涕，低叹一口气，说：“这些年，凌城表面上看着是一片太平，创文明树新风，还申请上了旅游城市，只有咱们本地人知道内里还是老样子。国门一脚踏过去，人鬼不分。太乱了。”
“当初你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一直盘算着要好好挣钱，去省城买房，让你去省城念高中，给你更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只可惜……”想起过世的丈夫，豆大的泪珠便从乔慧兰眼眶里滚落，“是妈妈没本事，是我没本事。”
许芳菲喉咙里像吞进一枚苦杏仁，梗涩酸楚。她把乔慧兰用力抱进怀里，“胡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乔慧兰脑袋靠在女儿额侧，手拍着小丫头的手背，破涕为笑，“现在你大了，慢慢的，一切也就都好了。”
“嗯。”
安抚完乔慧兰，许芳菲回到卧室，背抵房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仍觉几分后怕。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嗡嗡震动起来。
许芳菲看清来电显示，走到离卧室门最远的角落处，接起电话，捂嘴压低声：“喂。”
“到底怎么回事？”杨露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焦灼忐忑，“许芳菲，你老实交代。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许芳菲不想让好友担心，轻描淡写道：“和朋友去玩了会儿，没注意时间。”
“什么朋友？你没出什么事吧？”
“当然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杨露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下次再要我帮你打掩护，你记得提前说一声，临时找我救场，要是我反应慢点儿你不就完了？”
许芳菲抱歉地支吾：“这次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谢谢你。”
“咱俩这关系，说谢谢就见外了哈。”杨露道，“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又新开了一局游戏。明天见面聊。”
“好。”
正要挂电话，对面的杨露忽然又惊乍乍地叫了声：“等等！”
许芳菲狐疑，重新把手机贴近耳朵：“怎么啦？”
杨露说：“我听鹏宇说，班主任今天让他复印了几十份问卷调查表，说是准备明天让大家伙填。你猜是什么调查？”
许芳菲：“不知道。”
杨露：“是‘理想大学调查表’。”
许芳菲：“哦哦。”
“欸，说真的我挺好奇。”杨露打探，“许芳菲，你成绩这么好，以后准备报哪个大学呀？”
许芳菲垂眸，认真思考了会儿，摇摇脑袋，“我暂时没有明晰的想法。”
“好吧。”
又随口闲聊了两句，她们结束了通话。
*
理想的大学？
直到第二天来到学校，许芳菲拿到了前排传下来的调查表，她脑子里都还在思考这个深奥的标题。
在过去的许多年中，许芳菲很少畅想自己的未来。她的人生目标，既清晰又迷茫，清晰的是，她要努力念书，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努力让妈妈和外公过上好日子。
迷茫的是，她对此并没有一份确切的规划。
之前大伯母说军校学费全免，可以大大减轻她家里的负担和压力，她产生了报考军校的念头。但后来，郑西野又告诫她，在真正搞清楚“穿上军装意味着什么”之前，不要轻易做决定……
这时，讲台上的班主任拿教鞭敲了敲黑板，说道：“同学们，你们已经是高三学生了，这份调查表，我希望你们认真填写，认真对待。给自己设立一个明确的奋斗目标及方向。”
“老师，给点时间自由讨论吧，我们也想听听其他同学的想法和建议啊！”
“就是就是，我压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考大学？我爹让我毕业了回乡下养猪咧！”
“我也差不多。我妈说让我读大学也是浪费钱，不如跟着她弹棉絮。”
……
学生们七嘴八舌。
“安静安静！”杨曦更用力地敲黑板，顿了下，说，“这样，这份表你们拿回去填，可以互相讨论，也可以和家长商量，明天班长统一收了给我。咱们就不耽误课堂时间了。来，课代表上来，把卷子发下去，这节课我们做一套随堂练习。”
班主任话说完，满教室霎时哀嚎连天。
许芳菲盯着调查表发了会儿呆，然后便把表格收进书包，装好。认真做试卷。
*
今天晚自习后，是生物老师来给前十名评讲昨天发的真题卷。
九点多，生物老师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最后询问道：“还没有其它问题？”
得到否定答复后，老师转身离去。
许芳菲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再次见到了那个熟悉身影。
立于月色与夜色之间，高大修长，慵懒随性，像一株覆了薄霜的黑色乔木。
“嘴角的伤还疼不疼？”一见面，没等许芳菲客套寒暄，对方迎头便抛来这么个问句。
“已经好多了。”许芳菲冲他勾起嘴角。
“药有没有记得擦？”郑西野又问。
“嗯。”许芳菲点头，脚下步子移动，自然而然便走到了他身旁。
两人沿着路边缓慢前行。
突的，郑西野侧头看了看她，又往她身后左右扫两眼，声音像秋冬的风掠过结冰的湖面，透着一丝教人不易觉察的清冷：“那个小白脸第一呢，最近没坚持送你？”
许芳菲愣了下，没明白。
什么小白脸第一？
她足足呆滞了五秒钟，方才恍然大悟：“你是说我们的年级第一？”
郑西野没搭腔。
“我拒绝了几次，他就没送我了。”许芳菲说着说着，忍不住噗嗤一声，好笑又无奈，“那个同学的名字叫赵书逸，你不要给人家瞎取绰号。”
郑西野静默两秒，面无表情地说：“年纪又小又那么白，不是小白脸是什么。”
许芳菲认真打量着他的脸，好诚恳：“你皮肤明明比赵书逸还白。”
郑西野：“。”
她语气也很认真：“你是‘老白脸’吗？”
郑西野：“……”
郑西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再开口时，语气不咸不淡，表情冷淡无波，字里行间却明显带着不爽意味：“我这身皮是天生的又不能选。你以为我喜欢。”
再一顿，像是忍了忍，没忍住，窝火的嗓子里又蹦出几个字音：“而且，我看起来很老吗？”
“不老呀。”许芳菲道，“我只是根据你取绰号的思路，举一反三。”
郑西野无语。
难得见他被噎吃瘪，许芳菲唇尾忍不住往上弯，翘起一个娇俏的笑。仿佛一整天的低落心境，也随之变换，悄悄转成大晴天。
心情放松下来，话也会跟着变多。
她又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脚上的白色网鞋，忽然说：“郑西野，你的理想是什么？”
郑西野微顿，目光左视，定定落在女孩雪白干净的侧脸上。他：“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今天老师发了一张调查表下来，让我们填写自己的理想大学，理想职业。”说话的同时，许芳菲仰起脖子看了看头顶的天空，繁星灿灿，星河如画，这是许多大都市看不见的风景。
“我的同学们填表格，有的想成为一名银行家，所以要学习金融，有的励志救死扶伤，所以要学医，还有的就是单纯想赚大钱，所以不上大学，打算高中结束就跟着父母卖树苗果苗。”
紧接着，郑西野看见少女的小脑袋丧丧一耷，郁闷地吐出一口气：“我填不出来。”
有的人不谈理想，不是因为懒惰，也不是颓废，而是仅活下去，就已经耗费光所有精力。同理，过早经历生活磨砺的小姑娘，未曾拥有过浪漫的诗和酒，自然也就没有畅想过远方。
她说：“这些年，我认真读书，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高考完成学业，出来参加工作赚钱，让我妈不再那么辛苦。”
她说：“我想给我妈换个电动车，这样她每天会轻松很多。我想给外公请个专业护理师，每天24小时照顾他，这样外公就不会因为我们不在家没人给他翻身而长褥疮。我想给家里换个有电梯的房子，再给外公买个好点的轮椅，这样他就能下楼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
她说：“我想做的事很多，但好像，没有一件是关于自己的。我很迷茫。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远大的抱负，没有理想，也没有信仰。这些名词，对我来说都太遥远、也太抽象了。”
话音落地，郑西野也久久无声。
周围漫无边际的夜将两个人笼罩，他们并肩前行，沿途的路径在宇宙里画出两条平而直的线，不知延伸向何处。
突的，许芳菲听见一个声音，轻轻唤她：“小姑娘。”
她转过头。
此刻，月亮星星都不说话，世界很安静。
郑西野牵了牵嘴角。那一刻，她看见他漂亮的黑眸干净而纯粹，透出她过去从未见过的澈亮。
“信仰确实是个好东西。”他说，“它能让人坦然面对生活加诸的所有痛苦。”
许芳菲微皱眉。
“很久以前，我妈对我过一句话。”
“什么？”
“迷茫动摇时，不妨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土地。”郑西野语气平淡，眸色忽而变得深远，“它就是刻进所有人骨血的信仰。我们走过的每一步，留下的每一个足迹，都会被它镌刻铭记。它也会支撑我们，度过生命里的每一个寒冬。”

第26章
许芳菲有点诧异。
数日的相处接触，她发现这个男人个性冷淡，话也很少，这是第一次，许芳菲从郑西野口中听他提起他母亲。
她忍不住心生好奇：“你不是凌城人，那你妈妈应该也不在凌城吧。”
郑西野说：“嗯。”
许芳菲：“她现在在哪里？”
郑西野静默片刻，淡淡地回答：“去世好些年了，人葬在我家乡。”
这个答案是许芳菲没预料到的。她眼神惊得闪烁，两颊因愧疚而晕开浅红，嘴里发出的声音也细弱蚊蚋，“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妈妈已经……”
“没事。”郑西野自顾自摇摇头，眼神无波，没有多说什么。
许芳菲看着郑西野。
月光下，此时的他，与往日桀骜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这样的沉静，平和，清冷，像极了天上那轮孤绝的月。
许芳菲微抿唇，缓慢将视线转回。
她低下头，在心里悄悄地想：迷茫动摇时，不妨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地——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母亲，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人吧。
回到喜旺街9号，门卫室里的戏曲腔远远飘出来。
两人同行回家，一路无言，只是分别时互道了一声“再见”。
说完这句对白，彼此之间就像是又没了话。
一缕失落自许芳菲心头浮现。怕被看出端倪，她捋捋头发作为掩饰，然后垂下胳膊，若无其事地转身上楼梯。
不料，郑西野却在背后突然开口，问：“你很喜欢《理想的城》？”
许芳菲愣了下，回过头来。
郑西野直勾勾地盯着她，始终目光不移，提醒说：“那首民谣。”
“是挺喜欢的……”条件发射地回答完他，她才迟钝地惊讶起来：“可是，你怎么知道？”
郑西野说：“肖琪来找你的那天晚上，我听你用手机放了这首歌。单曲循环。”
原来是这样。
许芳菲明白过来，无意识地挠挠头，脸蛋微热，窘窘地说：“我家没有无线网，下载歌曲只能用流量，所以我收藏夹里就只下了这一首歌……”
没有其它歌曲，当然就只能单曲循环这一首。
郑西野：“这首歌是还不错，我偶尔闲着没事也会翻出来听一听。”
许芳菲脱口道：“我就是听你放过，才回来搜着听的。”
闻言，郑西野一怔，继而挑眉：“听我放过？”
“嗯。”女孩嘴角轻微上翘，“那时候你应该刚搬来没几天。我路过你家门口，听到你在放这首歌。”
郑西野也很淡地笑了，“这个歌手的声线是烟嗓，喜欢这首歌的小女孩儿应该不多。”
小姑娘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想了想，然后说：“你不觉得，这首歌很像你吗。”
郑西野微感诧异。
他又从她嘴里听见了稀奇古怪的比喻。不禁好笑，带着他一贯事事不走心的淡漠与散漫：“一个人，为什么会像一首歌？”
“可能是因为，”许芳菲却很认真地回答，“这首歌和你一样，漂泊孤独，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吧。”
听她说完，郑西野眼神蓦的微凝。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漆黑的双眼重若千斤，仿佛能笔直看进人的心底。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安静的楼道内忽然响起一阵笑声，隐约不甚清晰。但许芳菲还是很快便判断出，笑声是从楼上——她家里传出来的。
这是……
大伯妈的声音？
“我家好像来了客人。”她仰头往楼上看了眼，赶紧朝郑西野挥手，“先不跟你说了，再见。”
哒哒哒的脚步声，轻盈跑上了楼，步伐匆忙。
郑西野在背后沉声叮嘱：“跑慢点，看着路。”
“嗯嗯知道。”
*
一进家门，客厅方向便传来大伯妈的洪亮嗓门儿，咋咋呼呼情绪饱满，正跟乔慧兰说着哪家的八卦。
许芳菲反手把门轻轻关上，弯腰换拖鞋。
乔慧兰听见动静，起身走过来，笑着说：“你大伯妈来了，快叫人。”
“大伯妈好。”许芳菲乖巧地向长辈问好。
“好好好。”大伯妈应着，目光顺着少女打量一遭，有点惊诧的样子，关切道：“菲菲这么晚才放学呀？”
乔慧兰笑答：“高三年级晚自习的时间要长一些。”
“唉哟。”大伯妈皱起眉，“天天都这么晚，那也太辛苦了。”
乔慧兰伸手取下许芳菲的书包，“高三的娃，辛苦点是好事。现在辛苦，总好过以后辛苦啊。”
“也是。”大伯妈应着，伸手轻轻拍了拍许芳菲的背，给她加油打气：“菲菲，咬紧牙关再坚持一年，我和你大伯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老许家小辈儿里属你最争气，等你考上好大学，全家就都跟着沾光了！”
许芳菲乖乖点头：“大伯妈，我会努力的。”
“好了。”乔慧兰摸摸闺女的脑袋，“洗手吃饭。今天你大伯妈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酱鸡翅和麻辣拌菜，都在锅里温着呢。”
洗完手，许芳菲坐回餐桌前。
她夹起一块鸡翅放进嘴里，刚咬下一口，听见乔慧兰随口说：“对了菲菲，你高二的化学教材在哪儿？我刚才在你卧室找过，没找到。”
“我带到学校去了，在书包里。”许芳菲探头指指书包，“喏。”
乔慧兰于是抱着白色书包坐回沙发上，拉开拉链，低头翻找起来。
许芳菲不解：“妈，你找我的化学书干什么？”
“哦，是这样的。”大伯妈乐呵呵地接话，“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今年升高二，听说你成绩好，想借你的化学书看几天，提前预习抄点笔记什么的。”
许芳菲思考几秒，道：“可以。最近我们还没复习到高二内容，大伯妈你拿去吧。”
“欸欸好。”大伯妈笑得合不拢嘴。
边上，乔慧兰取出许芳菲的化学书，一个没留神，什么东西从书里掉出来，落在她脚边。
乔慧兰心生狐疑，捡起来一看，发现是张问卷调查表。
“理想大学？”乔慧兰翻来覆去看了调查表几眼，一片空白。她皱眉：“菲菲，你怎么什么都没填？”
许芳菲支吾：“以后报考哪个学校，我还没想好。”
“这还想什么？”大伯妈是个热心肠，平时就喜欢帮着亲朋好友出主意。她一本正经地插话：“不是都跟你说了吗，让你考军校，以后出来直接就是女军官，军装一穿军帽一带，多神气呀！往后你妈在邻里街坊跟前，有面子得不得了！”
许芳菲啼笑皆非，沉声道：“大伯妈，军人是一个很神圣也很沉重的职业，不能这么草率下决定。”
“就是。”乔慧兰也笑笑，开玩笑说：“我才不指望这孩子给我挣什么面子。只要她顺顺利利读完大学长大成人，以后我去了那边，给她爸就有交代了。”
“当然了，也不单单是为威风为面子嘛。”大伯妈有点儿尴尬，清清嗓子又说：“嗐，你们也知道我这人文化低嘴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你想，你报考军校，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全都能省下来，你妈也不那么受累。”
许芳菲说：“我报考其它学校，也可以申请奖学金。”
“丫头，奖学金哪那么好拿。”大伯妈轻轻叹出一口气，苦口婆心：“一山还有一山高，你在凌城成绩拔尖，放到全国比呢？一流大学遍地是人才，你就这么有自信能强过那些大城市出来的高材生？”
大伯妈虽然平时嘴巴碎了点，但这番话却说得实打实在理。
许芳菲眉心微蹙，低头默默扒了一口白饭，没有搭腔。
那头，大伯妈见她不再吭声，意识到自己可能话有点多了，不甚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一笑：“大伯妈只是给你建议，最后要考什么学校，你自己做决定就好。最重要是合你心意。”
“就是，合心意最重要。”乔慧兰上前，温柔地摸摸许芳菲脑袋，“军校也好，其它学校也好，不管你最后怎么选，妈妈都会无条件，并且倾尽全力地支持你的。”
*
第二天，许芳菲交了一份空白的调查表给老师。
课间操后，她便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许芳菲，你们交上来的调查表我已经看完了。全班只有你没填这张表格。”杨曦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很是疑惑，“昨天我专程让你们把表格带回家，和家长商量之后填写，你为什么还空着？”
小姑娘诚实回答：“杨老师，我对未来的规划暂时还很迷茫。”
“好吧。”杨曦对此予以了理解。她把空白表格还给少女，说：“你可以在网上查一查资料，看看近年来的热门专业以及对应的就业前景，综合评估之后再进行填写。”
许芳菲双手接过调查表，点点头。
杨曦：“高三是最后冲刺阶段，目标清晰，动力才会更足。去吧。”
回到教室，同学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一切似乎都和平日没两样。
许芳菲坐回座位，趴桌上，睁大眼睛定定瞧着桌上的调查表，开始发呆。
这时，几个同学的低声交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同学A：“早上我去班主任办公室，偷偷把大家的调查表都看了一遍。你们猜赵书逸填的哪个学校？”
同学B：“哪个？”
同学A：“南大！”
同学C：“我勒个去，南大历年分数线那么高，这小子也真敢填。”
同学B嗤笑：“得了吧你。人家赵书逸可是天才，成绩本来就好，你所有科目的分数加起来都没人家他一科高，酸了吧唧的。”
同学C脸瞬间涨红，大声争辩：“谁酸了谁酸了！他成绩好还不是因为家里条件好，爹妈都是高材生公务员，平时肯定没少给他偷着开小灶呢。”
同学B驳斥：“那许芳菲呢？她家没钱，人不一样甩你八十条街。”
同学C被噎住，讪讪不吭声了。
同学A又说：“还有还有，我看见杨露填的学校是个洋名儿，好像是外国的大学！”
同学D：“啊？她成绩又不好，还能考到国外去啊？”
同学C又发挥出自己的酸菜鱼本色，嘀咕：“杨露成绩差，但是她爹妈给力家里有钱啊！啧啧啧，所以说，只有没伞的人才需要努力奔跑，十年寒窗苦读，总归还是没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
许芳菲手里的笔无意识戳戳课桌桌面。
这时，杨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惊讶道：“我说，你搞什么。还没想好要考哪个大学呀？”
许芳菲迟迟回过神，吐出一口气来，没精打采：“是啊。”
“这就是优等生的烦恼吗？”杨露好不懂。明明以许芳菲的成绩，像样的大学像样的专业，她可以随便挑。
许芳菲扭头看杨露，笑了下：“听说你准备去国外念大学？”
“嗯。”提起这个，杨露脑袋忽然垂低下来，烦躁得抓耳挠腮，“我本来不想出国的。你也知道我英语有多烂，要出国还得考什么雅思，烦都烦死了。我说我要留在国内，我爸非不让，硬逼着我出去。”
许芳菲拍拍她的肩：“能出国开阔眼界增长见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别凡尔赛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杨露目瞪口呆，喷笑着做出一副译制腔：“噢我的上帝，我没有听错吧！我居然会从古板许嘴里听见网络流行语！”
许芳菲被她逗笑，双颊一热，扬手作势要去打她。
杨露举起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格挡的姿势。两人笑闹了会儿。
须臾，杨露接着道：“我爸还说，之后会让我去省城读雅思。”
“你大概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估计就在十月之前。”
“好了。”许芳菲安慰杨露，“高考之后大家本来也会各奔东西，别伤感了，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面。”
杨露打她一下：“喂，等我真去了新加坡，咱们可能一年都见不上一次。你都不会舍不得我吗？还是不是我好朋友？”
许芳菲：“正因为是好朋友，我才更应该鼓励你走出凌城，去更大的世界。”
杨露切了声，耸肩：“我什么水平我自己清楚，是我爸老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千万别这么说。”许芳菲笑，想起那个人轻描淡写的鼓励，便感觉未来好像更多了几分色彩：“我们的未来充满希望，和无限的可能性。我相信我自己，也相信你。”
杨露长叹出一口气，望向窗外。
篮球场里有几个高个子少年正在打篮球，其中一个起跳投篮，正中篮筐，他得意，脸上扬起一个吊儿郎当又流里流气的笑。
杨露心里忽然飘起丝丝惆怅：“可是，新加坡真的好远好远。我这一走，和很多人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许芳菲察觉到杨露的神色有些异常，心生不解，也循着她视线往外看。
正张望着，杨露脸已经转回来。她忽然低声问：“许芳菲，你相信缘分吗？”
许芳菲：“唔？”
杨露说：“听说真正有缘分的两个人，即使走散了，兜兜转转也会重新走到一起。你信吗？”
不知为什么，听完好友的问句，许芳菲脑海中竟鬼使神差，浮现出一张寒玉般凛冽冷峻的脸。她怔忡刹那，继而点点头：“信。”
*
中午的放学铃拉响，饥肠辘辘的学生们你推着我我挤着你，争先恐后冲出教室。
许芳菲合上数学练习册，站起身，正准备招呼杨露一起吃饭，一个声音却从教室后门方向传来，唤道：“许芳菲！有人找你！”
许芳菲循声转过头，一愣。
教室外的走廊，柔和的微风和阳光，勾勒出一道挺拔而颀长的身影。他沐浴着阳光，穿一件白色衬衣，神色平静，眉目如画，气质干净得近乎失真。
许芳菲彻底呆了。
在她的印象中，郑西野总是早出晚归，像大草原上的夜行野兽，白日蛰伏，只出没于月黑风高的时候。她很少看见郑西野出现在如此灿烂的阳光下。
原来，阳光下的他摒弃野性，是这样的清挺，明净，纯粹。
就在她出神的当口，一只手拍拍她的肩。杨露凑过来，诧异低声：“这大帅哥怎么找到你学校来了呀？”
“不知道。”许芳菲回过神，两腮隐隐发烫，“你先去吃饭吧，不用等我。”
杨露哦哦两声。觉得好奇又不方便继续杵在这儿，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许芳菲站在原地做了个深呼吸，等急促的心跳稍稍平复，才提步走出去。
一步一步走到郑西野面前，她站定身子。
“你……”许芳菲捋顺舌头，“你怎么会来这里？”
身高差距使然，郑西野眼眸微垂，安静地注视着她。两秒后，他把手里的试卷袋递过去。
许芳菲愕然瞠目，接过试卷袋道：“我的试卷袋怎么在这你这儿？”
郑西野说：“刚才你妈妈下楼找我，说有个小迷糊蛋子早上赶时间出门，忘把试卷袋带走。她又急着上工，问我能不能把这个送到学校来。”
闻言，唰一下，许芳菲白皙的小脸不可抑制地红了个底朝天。
天。
真的好郁闷。
为什么她每次出糗犯蠢，都能被他撞见？在他心里她的形象到底得多傻啊……
她囧囧的，声若蚊蝇般挤出两个字：“谢谢。”
郑西野说：“不用客气。”
呆滞大约三秒钟，许芳菲嗫嚅着，忍不住想跟他解释一下：“我、我平时，其实我平时并不是经常这么粗心大意的。”
“？”郑西野闻言，眉毛略微挑高，一时没参透她说这话的意图，继续盯着她瞧。
“像今天这样忘记带卷子，和上回忘记带钥匙只能去你家写作业什么的情况……”许芳菲有点慌张又有点混乱，继续说，“都很少。我还算比较细致的一个人。”
郑西野扔不说话，眉毛倒是越挑越高。
少女白皙的小脸比石榴花的颜色更鲜艳。说到这里，她停住，大眼睛抬高望向他，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小忐忑，轻声试探：“你应该不会觉得我像个二傻子吧？”
郑西野黑眸深邃，眼神也直勾勾的，瞧得许芳菲更加心乱。
他问她：“你很在意自己在我心里的形象？”
“……”小姑娘被问住，卡壳两秒，抿抿唇，老实巴交地回答：“我只是怕这种蠢事我干多了，你会嫌我烦。”
小女孩的逻辑有时难以理解。郑西野有点好笑，再问：“我为什么会嫌你烦？”
姑娘挠挠脑袋，说：“现在不是有个网络流行语，叫‘厌蠢症’。”
郑西野眼里的光饶有兴味：“小古董还知道‘厌蠢症’？”
许芳菲默。心想他的反应怎么和杨露一模一样。接着便认真地说：“以前我没有手机，消息比较闭塞，现在我偶尔也会上网。我多看多见多学习，慢慢的我就能知道所有网络语。”
“知道了。”他稍顿，尾音微扬，“然后呢。”
她便脱口而出地回答：“然后我和你交流就没有障碍了呀。”
话音落地，周围陡然一阵安静。
许芳菲：“。”
许芳菲：“……？”
许芳菲：“？？？”
她有些愕然地捂住嘴，后悔又窘迫，恨不得原地挖个坑嗖的跳进去，再把自己埋好：完了。完了完了。为什么一不留神，会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啊！
对面近距离，郑西野瞧着少女绯红的颊与反射出点点阳光的明眸，忽觉心情大好，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道弧。
两相对望，相顾无言，气氛着实有几分微妙。
片刻，郑西野定定瞧着小姑娘，终于在她把自己整个儿蒸熟之前大发慈悲地开口了。他跳过令她羞窘欲绝的话题，转而道：“大老远跑一趟，专程给你送卷子。不打算邀请我一起吃个饭？”
“啊……”
许芳菲回神，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半秒后猛地醒悟，忙给自己找台阶：“对对，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
须臾，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向校门外走去。一路上引来不少学生老师频频侧目，都是惊艳于两人的超高颜值。
走着走着，毫无缘由的，小姑娘忽然弯起了嘴唇，莞尔一笑。
郑西野目光就没从她脸上离开过，见状微扬眉，“怎么了？”
许芳菲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有点新奇又有点迟疑地说：“阿野，你今天……好像很不一样。”
郑西野：“哪里不一样？”
许芳菲摸着下巴想了想，诚恳道：“你平时很少穿浅色。所以今天这身白衬衣，衬得你特别好看。”
“是吗。”郑西野也笑了下，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觉得哪种样子的我，你瞧着更顺眼。”

第27章
“哪种样子的我，你瞧着更顺眼？”郑西野问。
许芳菲闻声，心跳又是一阵急促，双颊的绯色如同天仙醉酒。俄而才如实回他：“你一直都很好看，只是浅色以前我见得少，比较新奇。”
郑西野说：“那这衣服还买对了。”
许芳菲微滞，目光再次将他上下端详，道：“这是你的新衣服？”
“嗯。”郑西野说，“以前没穿过，今天来找你才特意穿的。”
特意？
她讶异地睁大眼，不解道：“为什么？”
“我琢磨着，来你学校必须得好好收拾打扮，至少看起来得像个好人。”郑西野不甚在意地说，“不然可能对你影响不好。”
许芳菲怔住，心中很是动容。
此刻，洒在她身上的阳光仿佛浸入了皮肤，柔柔将她从身到心到包裹。她感受到了一股矛盾的，来自身边这个坏人的，无比温柔而坚定的暖意。
看着郑西野英秀干净的侧颜，一丝浅浅的遗憾同惋惜，悄然爬上少女眉梢。
她想，如果他有一份正当职业，他该会是个多完美的存在呀。
*
凌城中学附近，顺着与喜旺街相反的方向前行十分钟，有一条小吃街，街上没有门店，都是一些推餐食车做生意的小商贩，多年来生意兴隆，烟火气十足。
许芳菲领着郑西野走进小吃街，用餐区域早已人满为患。因凌城是边境交界地带的口岸，边境贸易业发达，许多外国人都在这边做生意，因此这里的食客们除凌城本地人外，还有许多东南亚人，他们喜欢群聚于此，吃些家乡小吃慰藉乡情。
空座已经不多，两人穿行在人流中，最后找了张不起眼的小方桌落座。
“这条街上的吃的口碑很好，听说闭着眼睛点也不会踩雷。”许芳菲说，“你看看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郑西野正拿纸巾擦她那边的桌面，听她说完，他唇畔勾出很淡的浅笑，回说：“客随主便，我听你安排。”
许芳菲闻言，便按照自己的口味点菜。
几分钟后，两份鲜肉米线和两份甜品被一个胖胖的中年阿姨送了过来。
郑西野注意到面前那份甜品，随手拿起来，低眸打量。
“这个甜品叫做‘泡鲁达’。”许芳菲翘起一根细细的食指，跟他介绍，又问：“你来凌城也有段日子了，应该已经吃过了吧？”
郑西野说：“听过，一直没机会尝。”
“那正好可以尝尝看。”许芳菲把勺子递给他，“这个摊位的老板娘是从缅甸嫁过来的，手艺很赞，泡鲁达做得可正宗了。”
郑西野拿勺子舀了些送入口中，清新的椰奶香在唇舌间化开。
见状，她忽然有点紧张，盯着他试探地小声问：“怎么样？你觉得好吃吗？”
他点点头。
得到这个答案，许芳菲悬着的小心脏这才落下。她笑笑，自己也吃了一口，腮帮鼓鼓地咀嚼。咽完后又说：“记得小时候，我第一次吃泡鲁达，还问我妈，鲁达是什么，为什么要泡它。”
郑西野吃着泡鲁达，认真听少女讲自己的童年趣事。
对面的小姑娘说着说着，像是被自己给逗笑，噗嗤一声：“把我妈问得哈哈大笑。然后才告诉我，泡鲁达是东南亚那边的一种甜品，名字也是音译过来的。并不是把一种叫‘鲁达’的东西泡着吃。”
看着她的笑，郑西野也很淡勾了勾嘴角，紧接他又冷不防开口，问她道：“刚才那个问题，你好像还没有正面回答我。”
许芳菲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刚才的什么问题？”
郑西野目光不离，复述道：“哪种样子的我，你瞧着更顺眼。”
话音落地，许芳菲一时愣住，说：“我不是说了吗，你人好看，穿什么衣服都很适合。”
郑西野却平静地说：“我哪种形象好看，和你更喜欢看见哪种形象，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
心慌了，她脸蛋耳朵脖子也跟着变红，像落日时分天边瑰丽的晚霞。好半晌她才低低回答他：“说不上来更喜欢看到哪一种。”
郑西野微挑眉。
听见小姑娘继续说：“只是无论什么样的你，都会让我心怀期待。”
*
大概应了那句话，闲适明朗的光阴总是短暂，这顿午饭，不到十五分钟便吃完。
两人离开小摊，沿原路返回凌城中学。
少倾无言，许芳菲想起什么，忽而转头看向郑西野，道：“阿野，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郑西野静默了会儿，侧目与她对视，深邃的眼瞳犹如一片沉静的海洋：“为什么好奇这个。”
“没、没什么。”许芳菲有点窘迫，不敢与他对望太久，她飞快移开目光，“只是随口问问。”
这个男人的眼睛太特别，你能透过这双眼，联想到很多东西，如洗的天空、坠落的银河、辽阔的山川，甚至是悲壮的挽歌……每每触及，都引人溺毙，却又甘之如饴。
正胡七八糟地思索着，耳畔已飘来郑西野的回答。
他淡漠地说：“今后我会继续去我该去的地方，走我该走的路。”
许芳菲将这句话碾碎解析，之后便将之理解为“保持现状”。她心情微沉，咬咬唇，轻声试探：“有没有想过，做出一些改变呢？”
郑西野目光极深，反问：“你希望是什么改变？”
许芳菲嗫嚅了几秒，正要答话，不料前方却忽然出现了惊险一幕——
人行道旁，一个持刀的蒙面壮汉不知从哪儿窜出，随手夺下一对母女的挎包便夺路而逃。
“啊！我的包！”被抢劫的是一个年轻母亲，她惊慌地叫喊：“把我的包还给我！”
小女孩也受到惊吓，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周围人群渐渐聚拢，议论声由弱转强。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咔擦拍照。
“大白天居然有人抢劫。”许芳菲十指发抖，颤着手去摸裤兜里的手机，“报警，快点报警……”
这时，终于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少年人站了出来，拦住了抢匪的去路。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呵斥：“放下刀！把包还给人家！”
“老子欠了高利贷，反正也是死！我看谁给我垫背！”蒙面的抢匪显然是个亡命之徒，面罩下的眼神疯癫而极端。他挥舞着尖刀左右看，嗓门儿粗嘎，仿佛沥了血：“谁敢上来老子捅死谁！来啊！”
大学生们被吓住，面面相觑，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突的，一道人影猛然窜出，速度极快，捉住抢匪持刀的右手狠力一拧。空气里响起清脆的一声“吱嘎”，抢匪始料未及，碎裂的腕骨让他嘶吼至面容扭曲，五指吃痛松开，刀也哐一声落地。
他恼怒到极点，反身挥拳还手。郑西野眼神骤凛，拽住对方的胳膊一记过肩摔，将其撂倒在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操！”抢匪被压制，挣脱不开，暴躁地怒吼。
先前几个大学生见状，连忙围拢上来，帮忙把抢匪给制住。
目睹全过程的许芳菲已经完全呆了。
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郑西野从抢匪手里夺回挎包，交还到那个年轻妈妈手里。
“谢谢，谢谢你……”年轻妈妈向郑西野道谢。
之后，是小女孩哇哇哇的哭声换回了许芳菲的思绪。她回过神，也跟着走到那对母女跟前。
近了细看，才发现这对母女都十分的瘦弱。尤其是年轻妈妈，两颊凹陷，双目无神，衣衫下空空透风，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脚踝皮包骨头，几乎找不到任何脂肪组织的痕迹。
女孩哭个不停，年轻妈妈于是蹲下来，把女儿抱入怀中安抚。
“小朋友，不哭了。”许芳菲从校服衣兜里摸出一颗糖果，弯腰靠近女孩，柔声哄慰：“你笑一个，我就把这颗糖送给你，好不好？”
小女孩拿小手抹了把鼻涕，终于破涕为笑。
许芳菲把糖放到小女孩手里，又默默她的脑袋。
年轻妈妈涣散的眼神看向许芳菲，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
许芳菲察觉到，轻声：“怎么了？”
“我……”
“你快迟到了，走吧。”郑西野冷不防出声，将年轻妈妈的话打断。说完，他一把握住少女垂在身侧的小手，带着她远离了人群。
许芳菲回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小女孩眼巴巴目送她离去，眼神里盈满信息，像是无助，又像是求助。
许芳菲收回视线，喃喃地自言自语：“刚才那个孩子看起来好可怜。”
“小姑娘，有时候太善良不是什么好事。”郑西野冷淡地说，“心肠硬一些，人会活得轻松很多。”
听他这么说，许芳菲忍不住小声嘀咕：“说我心肠软，也没见你的心肠硬到哪里去嘛。”
郑西野扭头看她一眼：“你说什么？”
许芳菲这才注意到他漂亮的大手还抓着她，霎时小脸一红，清清嗓子嗫嚅道：“我说……我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放开我的手？”
郑西野闻言，黑眸微沉，包裹少女小手的修长五指不自觉收紧几分。他直勾勾盯着她俏丽的侧颜，轻嗤了声，说道：“能不放吗。”
“……”
许芳菲愣住了，怀疑自己是没有听清楚：“你刚才说什么？”
然而只片刻，他指尖便脱力地一松，放开了掌心攥着的柔软小手，同时将凝在她脸上的目光转向别处，“没什么，回吧。”
*
郑西野一路将许芳菲送回了校门口。
刚才的抢劫事件早已在学校周围传了个遍，很多学生都赶去了现场看热闹，周围闹哄哄的，远远还能听见警车的鸣笛声。
有人议论：“听说那个抢劫犯凶得很！还拿着刀呢！”
“啊？那有人受伤吗？”
“没有吧。好像有个市民见义勇为把抢劫犯制服了。”
“这么牛？那不得颁个奖啊。”
“颁什么奖，警察到的时候人家早就走了，做好事不留名，这才叫真英雄。”
“抢匪被抓之后，那被抢的人是不是也跟着进局子啦？”
“这就不知道了。那个女的还带着娃，警察去了也没见着人，好像也走了。”
……
挥别郑西野，许芳菲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绕开人潮，走回了学校。杨露瞧见她的身影走进教室，当即满脸八卦地凑过来，压低声神神秘秘地问：“哟，回来啦？约会约得怎么样？”
许芳菲脸一红，嗔道：“约你个头的会。人家好心来给我送试卷袋的，你想什么呢！”
“好吧。”杨露失望地瘪瘪嘴，转身继续和几个同学聊她的韩星韩剧。
就在这时，一个穿校服的瘦高少年又来到了许芳菲的座位牌。他说：“许芳菲，听杨老师说，你调查表还没填完？”
许芳菲抬头，看见男生时明显愣怔了瞬，很快回过神，回答道：“嗯。我还在思考呢。”
赵书逸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我准备报考南大。”
许芳菲也笑了下，鼓励说：“以你的成绩，一定没问题。加油。”
赵书逸看着少女娇俏的脸蛋，沉默半晌，又道：“南大是最早一批九八五院校，有很多专业非常适合女孩子就读。”
许芳菲表情疑然。
赵书逸：“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一直定不下来目标，不妨也考虑一下南大。”
“嗯，谢谢你的建议。”许芳菲颔首，“我会好好想想。”
*
今天白天发生了不少事，导致许芳菲下午上课时，有点心不在焉。她脑子里总是反复回忆起，今天那对在小吃街上被抢劫的母女。
而更令许芳菲没想到的是，在短短的一天时间内，她会再次和那位年轻妈妈相遇。
是夜。
许芳菲晚自习后放学回家，刚进单元楼的门洞，便听见有人声从高楼层的楼道内传来，一个女人，声音细弱，似乎在央求着什么。
“大姐，我看你是个好人，今天下午还帮我搬了桌子……我和我女儿都还没吃饭，你能不能借点面条给我？”
接着便是乔慧兰的声音，连声应着：“好好好。你先等等，我给你拿！”
许芳菲皱了下眉，心头疑惑和惊讶交织。上楼一看，发现站在她家门口的身影瘦弱伶仃，穿着件深蓝色的长裙，竟然是早上那个被抢劫的女人。
她脸色看起来十分窘迫，正在向乔慧兰借面条。
乔慧兰从厨房快步走出来，直接递了一大把鸡蛋挂面给她，说：“来，拿着。”
年轻女人朝乔慧兰说了句谢谢，接着便低下头转身离去。
和许芳菲白天见到的差不多，女人看上去懵懵的，精神状态依然恍惚，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前面有人，走没两步，差点和许芳菲迎头撞到一块儿。
好在许芳菲反应快，忙忙侧身，这才让女人顺利从她身边走过去。
对方依旧没抬头，看都没看许芳菲一眼，瘦弱身影浑浑噩噩地下行，最终幽魂般消失于楼道。
许芳菲边继续上楼，边好奇地问：“妈，这是谁呀？”
“哦，一楼新搬来的邻居。”乔慧兰有些同情地摇摇头，“单亲妈妈，没工作还带着个五岁的孩子，怪可怜的。喏，这么晚了，连饭都没着落，孩子也跟着饿肚子。”
许芳菲微讶：“我们这栋的一楼？”
乔慧兰回答：“对呀。老房子一楼比较潮，租金比其它楼层更便宜。”
许芳菲点了下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
晚上十点左右，许芳菲写完作业洗完澡，换好睡衣钻进被窝。刚闭上眼睛，枕侧的手机忽然“叮叮”一声，提示收到了新消息。
许芳菲重新睁开眼睛，有点茫然地想：这么晚给她发消息，会是谁？
等她摸起手机一瞧，眸子瞬间蹭蹭一亮。
—郑西野：睡了没。
许芳菲有点小雀跃，又有点小惊喜，手指敲打屏幕，回复道：没有。怎么啦？
—郑西野：开窗。
看着对话框里的新回复，许芳菲不由心生困惑。来不及多问，她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踩着拖鞋便跑到了窗边。
打开窗户，探头往下瞧。
一层之隔，郑西野整个人懒洋洋侧坐在与她房间下一层相邻的窗台上，拿着罐可乐，左边那条长腿随意屈起，另一条则朝外荡着，也正微仰脖颈看她。
眸光清浅，格外的黑而亮。
许芳菲眨眨眼，好奇得很：“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轻轻耳语的音量也被烘托得清晰无比。
郑西野说：“睡不着，忽然就想看看你。”
闻言，许芳菲脸蛋升温，骤然间便烧得灼烫，只当他又拿她寻开心，对此不予理睬。静默几秒后，她想起什么，又说：“今天那对被抢劫的母女，你还记得吗？”
郑西野：“嗯。”
“她们就住一楼。”许芳菲感慨，“多神奇的缘分呐。”
郑西野喝了一口汽水，随口答她：“回来的时候注意到了，是挺巧。”
许芳菲转眸，望向这片潦倒困窘的老院：“整个凌城，这里是租金最便宜的地方，看她们条件不宽裕，搬来这里也不稀奇。”
郑西野冷淡地说：“吸毒的人，哪个不是家徒四壁。”
听了这话，许芳菲瞬间愕然：“什么意思？你是说那个小女孩的妈妈吸毒？”
郑西野：“对。”
“你怎么知道？”
“消瘦，萎靡，精神恍惚，瞳孔微扩，左手手臂上还有针眼。”郑西野面无表情，没有过多的怜悯和同情味，“看第一眼我就知道，应该吸挺长日子了。”
说的人言辞麻木，仿佛司空见惯，听的人却遍体生凉。
吸食毒品的人，许芳菲以前也听大人说过不少，但当这类人群如此鲜活地出现在眼前，她仍大为惊骇。更何况，那个年轻女人还是一个母亲，还有一个年仅五岁的女儿。
许芳菲心情重几分，食指抠了下木头窗框，恍然：“难怪今天她们在警察来之前就偷偷走了。”
半晌，郑西野转换话题，跟她说起别的。
他朝她抬抬下巴：“还是没想好报哪个学校？”
“嗯。”小姑娘上半身轻轻伏在窗台上，单手托腮，眺望天际，小小的脸蛋堆起苦恼，“我同学给我推荐了南大，我还没有详细了解。”
郑西野：“南大的临床医学和法学都挺不错。”
许芳菲诧异：“你还知道这些呀？”有时真觉得，这人哪里像个古惑仔混子，分明见识渊博，出口成章，满肚子都是墨水。
郑西野答：“都是听人说的。”
“哦。”她点点头。
“想没想过当个老师？律师？或者医务工作者。”
“都没想过。不过也都可以考虑看看。”
……
你一句我一句，在这个许芳菲生命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他们漫无目的地闲聊。
“其实如果你真想报军校，也挺好的。”忽的，郑西野如是说。
许芳菲愣住，惊讶于他前后态度的转变。
她迟疑地说道：“可是……你之前不是说，军装不好穿，不建议我去挑这么沉重的担子吗。”
“之前觉得你很脆弱，像朵弱不禁风的花儿。”郑西野黑色眼睛盯着她，语气淡漠安静，而又诚挚：“后来发现，你这朵小花是开在蛮荒荆棘里的，远比我想象中顽强。”
听完这番话，许芳菲脸又是一热。她有点开心地问他：“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郑西野莞尔：“当然。”
心头一丝欣然泛起浪花，看着他嘴角的浅笑，许芳菲只觉头顶的夜空都明亮起来。她弯起唇，又有点困惑：“感觉你对军校军人、理想信仰什么的，好像很有自己的见解。你说的很多话，也很触动人。”
郑西野眉峰微挑：“我不应该有这些见解？”
“……不是。”许芳菲垂眸，想了想，在心里认真组织着语言，“我是说，我很好奇，你这些见解都是哪里来的。总不会又是夜市摊那些书里看的吧？”
这一次，郑西野半晌都没有出声。
夜空无星无月，仙人执笔泼墨，将整个夜晚和他的眉眼染黑。
良久良久，郑西野终于开口，对她说：“我妈是个军人，因公牺牲，二等功烈士。”
短短一句话，竟令许芳菲惊愕到无言。
难怪。
难怪他妈妈能说出“迷茫动摇时，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地”这句话。
一个烈士，早已用生命将“信仰”二字染成了红色。鲜艳夺目，永垂不朽。
片刻，许芳菲的大脑终于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运转。她吃力地消化着这个信息，更感到无法理解了，“你妈妈是烈士，那你为什么会……”
话音未落，对上郑西野讳莫如深的眼，她一顿，咽下了后半截未出口的话语。
四周唯余一片死静。
好一会儿，郑西野视线从她身上离开，遥望向头顶的夜空。他喝了一口汽水，语气懒漫，道：“是不是想问，我妈是烈士，我为什么会是一摊烂泥。”
许芳菲怕他误解，慌张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肯定有你的苦衷。”
郑西野毫无所谓地懒笑，摆摆手，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稍顿几秒，接着又非常随意地说：“对了。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提前跟你说一声。”
许芳菲起先都没反应过来，还下意识问他：“又要出远门吗？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郑西野：“这次不回来了。”
“……”
已经是深夜。一阵风起，吹散了云，只一刻，如墨的天色献出繁星与月，整片天空豁然被点亮，蔓开无尽奇诡。
“想去军校就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好好念书，好好长大。”
那个男人仍是初见时那副懒倦又几分颓痞的姿态，一条大长腿悬空，头靠窗框，悠远地凝视她，道：“希卿生羽翼，一化北冥鱼。①”

第28章
这一夜，许芳菲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境的时间跨度很大，像是场黑白色调的老电影，将她儿时的所有记忆串联起来。画面斑驳陈旧，一幕幕闪现，长久地定格在一个孤灯飘摇的雨夜。
阴冷小巷中，男人的背影挺拔而利落，像是神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神祇，坚定不移挡在她身前，为她遮去头顶风雨。
骤然间场景变化，是他懒懒一笑，对她说：“希卿生羽翼，一化北冥鱼。①”
……
梦的最后，是一阵敲门声将许芳菲从睡梦中唤醒——
砰砰。
老房子隔音本就不佳，加上许芳菲家的卧室装的都是最老式的木板门，几乎没有阻断声波的效果。敲门声响了没几下，她便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顶着鸡窝头从床上坐了起来。
迷糊间听见妈妈去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含笑问：“你好，请问是乔慧兰女士吗？”
“对我是。”妈妈明显有点困惑，“你们是……”
听着屋外的对话，许芳菲感到奇怪，掀开被子下了床，悄悄走到卧室门口，站定，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听。
大门口处。
“哦，乔大姐你好，我姓张，是信德信贷公司的贷款经理。”说话的男人个头矮小，穿一身单薄的廉价黑西装，也许是出门上班赶时间，连西装下摆的褶子都没来得及捋平整。他笑嘻嘻地说：“你之前来我们公司申请过抵押贷款，对吧。”
乔慧兰恍然大悟回过神，点点头：“嗯，是有这回事。”
“你之前提交的是一份房屋抵押贷款申请，这份申请我们公司正在审核。”张经理说着顿了下，探头往她身后瞧，目光骨碌碌四处转悠，“方便的话，能让我进屋看看吗？”
乔慧兰知道这贷款经理是来实地看房，心里泛苦，不是滋味却又不好拒绝，只能强颜笑了下，说：“当然可以，快请进吧张经理。”
说完，乔慧兰两只手在腰间围裙上擦了两下，侧身让开路，殷勤地把张经理请进客厅坐下。
张经理坐在沙发上，边举目环视这间九十年代的老住房，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表格和一只签字笔，随口问：“乔大姐，你这家里几口人？”
“三个。”乔慧兰弯下腰，从电视柜抽屉里取出一个新纸杯，放了些茶叶，倒入鲜开水冲开，面容挂着笑意：“这屋就我和我闺女，还有我爸三个住。”
说话的同时，她将泡好的茶水递给张经理。
“谢谢。”张经理接过纸茶杯，呲溜吸了口，咂咂嘴，喝出这是最便宜的茉莉绿茶，一时间也就失了品茶的兴趣，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又问，“乔大姐，你说你和你女儿老爹三个人住。你丈夫呢？”
乔慧兰眸光微黯，答说：“早些年得了病，走了。”
“不好意思啊乔大姐。”张经理尴尬地干咳一声，转移话题继续询问其他，并拿笔做着记录。
乔慧兰则老老实实配合着回答。
填完调查表，张经理说：“这次我看你申请的贷款额度是五万，对吧？”
一听这话，乔慧兰霎时焦灼起来。她两只手抓了下围裙，应道：“对。”
张经理看了眼手里的表格，又抬头再次认真打量这间房屋，眉头微皱起。
乔慧兰试探：“怎么了张经理？”
张经理叹了口气，回话：“乔大姐，你也知道，咱们凌城的房价低，喜旺街这一带的房子就更不值钱了。你家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你那个纸钱铺，不稳定没个准数，这五万块钱说多不多，可批不批得下来，我还真不敢给你打包票。”
乔慧兰胸口一堵，慌说：“张经理，这房子再卖不起价，三十来万总能值。我只是贷五万，怎么会不给批呢？”
张经理摇摇头，低头端起纸杯喝了一口热茶，故意堆起满脸为难：“一是你还贷能力不行，二是这地段儿的老房子，谁知道以后会跌成什么样。”
说完，张经理把所有东西拾掇好，拉上公文包拉链，把包往腋下一夹，起身作势要走，“好了，信息了解清楚了，乔大姐你忙，我先走了，之后审核结果出来我再跟你联系。”
“等等张经理。”乔慧兰不甘心，追到大门口：“现在全国大城市小城市都在搞老城区拆迁改造，喜旺街肯定会发展起来的。”
“拆迁改造？”张经理手已经开了大门，右脚都迈出去了，闻声步子一顿，斜了眼回过头来，“你听谁说的？喜旺街的地理位置一般般，又这么多老房旧房，拆这儿就是个赔定了的买卖，规划局早就把它排除在改造计划之外了。”
乔慧兰这下是真的慌了，她焦急道，“张经理，拜托你想想办法，我真需要这笔钱。”
“那我只能跑跑腿，帮你跑关系操作一下。”张经理说着说着就摸了下鼻子，右手拇指食指对搓两下，低声：“不过，运作这些还得请人吃饭给人送礼什么的……”
乔慧兰虽一辈子朴实纯良，但土生土长的凌城人，怎么会看不出这个贷款经理肚子里装着什么坏水。
早就听说，这种民间的信贷公司，以高额利息为诱饵，诓人来存款，再把这些存款钱放给借贷人，空手套白狼。
但令她没有料到的是，贷款经理这一层居然还会在审核环节捞油水。
说不愤怒不可能，但转念想到即将高考的女儿，还有铺子第二年的房租，乔慧兰内心天人交战数秒钟，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回身从挂在墙上的挎包里数出几张一百的纸币，挤出笑容转向张经理，捏着钱说：“张经理，审核的事就麻烦你多费心……”
正要把钱塞对方手上，背后始终紧闭着的卧室门蓦然打开。
乔慧兰和张经理都是一怔，不约而同转头望去。
少女穿着套浅色运动服，出现在卧室门前，素净清婉，亭亭玉立，眸色却透出丝森冷寒意与不容侵犯的坚毅。
许芳菲一言不发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油头男人。
乔慧兰其实并不想让许芳菲知道自己抵押房子贷款的事，但看这情形，女儿显然已经听见所有对话。便捏了捏眉心，柔声道：“菲菲，今天学校放假，你回屋再多睡一会儿。”
“妈，我睡够了。”许芳菲这么回答。
随后，她上前几步走到张经理面前，很淡地弯了弯唇：“张经理，辛苦你专程跑这一趟。”
张经理打眼瞧见这么漂亮水灵一个小姑娘，顿时眼睛都亮了，忙忙笑说：“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该的嘛。”
许芳菲继续说：“但是，贷款的申请我妈已经提交上去，贵司审核完所有信息之后如果不给放款，我们也不强求。”
张经理愣住，都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请回吧。”
小姑娘说完，张经理动了动嘴正要回话，又见她伸手在自个儿肩膀上用力推了把。张经理始料未及没防备，踉跄一步的瞬间，面前的大门已经“砰”一声，重重关上。
“……个小丫头片子还挺厉害。”张经理盯着面前的防盗门，几秒才惊觉，自己居然被一个丫头片子给硬生生赶了出来。心头恼火之余也遗憾没捞着油水，低咒了声，转身下楼走人。
屋子里。
乔慧兰眼珠子都瞪圆了。她实在没想到，一向温软乖巧的女儿会二话不说，直接把那个贷款经理给一把扔出家门。
“菲菲，你这是做什么？”乔慧兰有点担心，“得罪了那个贷款经理，他们真的不放款怎么办？”
“妈，你别上当了。”许芳菲说，“那个经理每句话都在诈你，这种信贷公司，放一笔款赚一笔钱，他们巴不得多放几笔出去才好。”
乔慧兰后知后觉，抬手拍了下脑门儿。
许芳菲沉默了会儿，实在忍不住，握住乔慧兰的手问：“妈，为什么你要抵押房子贷款？”
乔慧兰面露难色，牵着女儿走进厨房，边打燃煤气灶给她热粥，边回道：“之前有消息说丧事街旁边的空地要盖个殡仪馆，铺子全都涨租了，而且是大涨。”
许芳菲气愤：“一个殡仪馆，从开始修建到投入使用，起码也得一两年吧。这么早就涨租？”
“房东们集体商量着要涨，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乔慧兰拍拍女儿的脑袋，“去刷牙洗脸。”
许芳菲：“涨了多少？”
乔慧兰：“年租一共涨了九千六，现在一年租金得三万多了。”
许芳菲正在挤牙膏，听后惊讶得转过身：“这么多？”
乔慧兰：“是呀。”
许芳菲愁得左思右想，建议道：“妈，不然咱们换一个铺面？这个租金太高了。”
“我在丧事街开了那么多年铺子，积累了不少老顾客，很多人回乡祭祖进庙烧香全是在我那儿买东西。铺面一换，生意肯定一落千丈。”乔慧兰否决，“你明年就要上大学，今后花钱的地方还多。铺子怎么都得保住才行。”
许芳菲：“大学的事你别操心，我了解过，大学学费每年都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等工作了再用工资每个月还。”
“傻孩子，那生活费呢。那些好大学哪个不在大城市，听你大伯妈说，她朋友孩子在云城念大学，一个月再节约生活费都要一两千。”乔慧兰故作松快地揶揄，“而且哪儿有孩子念书让孩子赚钱给学费的道理，传出去，我这个当妈妈的不得被人笑。”
“妈……”许芳菲还想说什么。
“行了行了，快洗漱。”乔慧兰打断她，叮嘱道：“对了，一会儿吃完饭，咱娘俩一起把外公屋里那个旧书柜抬出去扔了。”
许芳菲咬着牙刷，含含糊糊地问：“为什么要扔书柜？”
“你外公现在翻身困难，咱们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动一下都不方便。我过两天准备给他换个电动护理床。”乔慧兰说，“那个床比较占地方，得提前把位置腾出来。”
许芳菲明白过来，点点头：“明白了。”
*
外公屋里的旧书柜，还是许父年轻时买的，里面都是攒了好些年的“古董玩意儿”，书籍杂志、一些票据、许芳菲小时候的玩具，还有堆成山的磁带，年份都集中在千禧年前后。
为了不打扰到外公休息，母女二人决定先把书柜给挪到客厅，然后再清理里面的物件。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便遇到了难题——
乔慧兰和许芳菲一左一右抱住书柜，一个卯足力气推，一个卯足力气拖，好不容易把硕大的柜子挪动几公分，乔慧兰的腰却在这时疼起来。
她闷哼两声，攥拳使劲捶了捶腰杆，已是累得大汗淋漓。
许芳菲眉宇间浮起忧色，说：“算了妈，你腰不好，歇着吧。我自己一个人慢慢把柜子推出去。”
“我没事。”乔慧兰作势又要发力，“来菲菲，我们继续。”
“你快别折腾了。”病床上的外公看不下去，眉心深锁，“四十几的人，一会儿闪了腰怎么办。”
乔慧兰怕老人担心，只好把手放下来，说：“光靠菲菲一个人，也搬不动这柜子呀。”
“这书柜这么沉，菲菲当然不行。”外公思考须臾，说，“我记得咱家楼下不是住了个小伙子吗？高高大大看着就有力气，去请他来帮忙搬一下吧。”
“人家又不一定在。”乔慧兰嘀咕着回道，“我看情况吧，逮着谁就请谁帮忙。”
这些年来，乔慧兰一个人支撑这个家，实在辛苦不易。她虽然相信3206那个小伙的为人，但为杜绝一切隐患，若非必要，她不想再麻烦对方。
昨天请3206给菲菲送卷子，一是看他有车来回方便，二是实在找不到别人。今天只是搬个柜子，不至于非他不可。
如是思索着，走出家门，乔慧兰埋头下楼梯，本是打算去找门卫老张帮忙。
可缘分这种事就是玄妙，由天注定，雷打不动，来了又哪里挡得住。
没等乔慧兰走出单元楼的门洞，她便迎头与一道修长挺拔的高个儿身影相遇。
还是郑西野先看见的乔慧兰。
“阿姨好。”他随口招呼了声。
这声线磁性低冷又好听，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一下子就被乔慧兰听惯了粗嘎方言的耳朵辨别出来。乔慧兰微讶，有点不敢相信地抬起眼，讷讷回了句：“哦哦，你好。”
郑西野的观察力敏锐至极，瞧见她额角的汗珠、发红的手掌，和指腹位置的重物压痕，便问：“阿姨，家里是不是有活要干？”
青年礼貌有加，但气场却凌冽如狼，乔慧兰被他震慑，忘了拒绝，下意识便回答：“有个大柜子要搬。”
郑西野已经猜到乔慧兰是要去寻帮手，便说：“我帮你们搬。”
话已经说到这里，再推辞真就没道理了。乔慧兰只好笑笑，无奈道：“那阿姨就谢谢你了。”
片刻，郑西野跟在乔慧兰身后上到四楼，走进外公那间屋。
听见脚步声，许芳菲转头抬眸，看见郑西野的瞬间，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对方还是那身清爽利落的浅色衣物，俊朗如画，气质荒寒，仿若戈壁滩上的一株白杨树。
那边。
郑西野一进卧室就注意到了蹲在柜子旁的娇小身影。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数秒，很快便转向另一侧，对半瘫痪的老人淡声说：“外公好，我住在楼下，来帮忙搬柜子。”
外公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蒙灰的双眸闪出了一丝光，笑笑：“好好好，那就麻烦你了。”
“菲菲，你起来让开。”乔慧兰说，“别给邻居哥哥添乱。”
“哦。”许芳菲乖乖起身，挪到卧室门边站好。
只见郑西野走到旧书柜旁边，略弯腰，两条修长有力的胳膊分别箍住书柜两侧，下劲儿一举。母女俩合力才挪动几公分的沉甸甸大书柜，在他手里像是失重大半，眨眼便离地。
许芳菲看得目瞪口呆。
……天。这个黒社会大佬的力气也太大了。
她鬼使神差地想，他可能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像抡沙包一样轻轻松松抡出几十米。
郑西野抱着书柜走到门口，见小姑娘仰着小脸呆呆望着自己，一双大眼睛乌黑溜圆，目不转睛，完全没有让道的意思，便说：“麻烦你让我一下。”
“……哦。”许芳菲回魂儿，面红耳赤，嗖的下闪远了些。
郑西野抱着书柜走出去。
乔慧兰颠颠跟在后头，伸手指了下电视柜旁边的空位，说：“暂时就放这儿吧。”
一声很轻的闷响，郑西野放下了书柜。
乔慧兰向郑西野再三道谢。随后，她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笑道：“走吧小伙子，我要去铺子上，顺道把你送下楼。我们总是给你添麻烦，太不好意思了。”
郑西野淡笑：“阿姨别跟我客气。”
两人说着话走到大门口。乔慧兰正要关门又想起什么，探头往回张望，交代道：“对了，菲菲，你上午抽空把柜子清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你要用的东西。除了书留着卖，其它的先拿下楼扔了。”
许芳菲应声：“嗯好。”
大门关上，妈妈和郑西野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许芳菲折回外公的卧室门前，看见老人闭着眼，呼吸平缓规律，已经睡着。
她便轻手轻脚关上卧室门，打开书柜，认认真真清理起来，分门归类。书籍杂志放到一边，卖废品的，然后是她儿时的小玩意儿，还有各种磁带……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敲门声突兀响起：砰砰。
许芳菲感到纳闷儿。起身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瞄，眸光突的惊闪一瞬。
她打开门。
“阿野哥哥？”许芳菲低呼出声，怕吵醒外公，她音量刻意压得很小，“你怎么上来了？”
“刚才听见你妈妈让你清理书柜。”郑西野垂眸瞧着她，“那个柜子东西一大堆，你一个人得收拾到什么时候。”
许芳菲明眸晶亮：“你是特地来帮我的？”
郑西野说：“小高三生难得放一天假，早点弄完，你才能多点时间休息。”
许芳菲心里暖暖一甜，嘴角已经不自觉上弯，扬起一抹娇俏的弧度，小声：“那先谢谢你。”
“谢我还不让我进去？”
“啊，请进。”小姑娘这才发现自己让人家在门外杵了半天，脸微红，连忙把门推得更开，请他进屋。
郑西野已经是第三次来许芳菲家，却是两人第一次，在她的家里单独相处。
心跳突然有些急促，她脸红扑扑的，掩饰什么般转身进了厨房。嘴里问：“我家只有茉莉茶和热水，你喝什么？”
郑西野目视那道纤细的背影，道：“我什么都不喝，你别忙活。”
“那就热水吧。”她自顾自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在桌上。
郑西野微点头：“谢谢。”
空气忽然沉寂了几秒钟，气氛莫名微妙。
郑西野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她：“今天你家是不是来了客人？”
许芳菲一滞，小脑袋垂下去，迟疑半秒，缓缓点了点头，道：“是一个借贷公司的人。”
郑西野沉默地注视着她，并未接话。
连许芳菲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她的防备心已经完全消失。如今面对面，她对他依赖信任胜过其他。
她轻声继续道：“丧事街那边的铺子涨租了，为了保住铺面，我妈准备抵押房子贷一些钱出来。那个人今天过来，是来实地调查。”
郑西野静了会儿，出声：“你们需要多少钱。”
许芳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装作没有听见，抬起头，亮晶晶的眸子定定看他，忽道：“昨天你说，你要离开凌城了。那你走之后，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四周又是一静。
须臾光景，郑西野凝视她，目光极深：“你想和我再见面？”
少女白皙的小脸猝然飞起两抹红晕，一时卡壳，不知道如何作答。
郑西野神色很平静，又说：“如果我告诉你，以后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呢。”
许芳菲：“……”
如果我告诉你，可能再也不会见面呢。
如果……
再也不会再见？
许芳菲怔住了。
昨晚他说可能要离开凌城，她压根没有多想。潜意识里认为，他们留有彼此的联系方式，就算他不再回凌城，他们也依然是朋友，会一直保持联系。
如果真的再也不会再见……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揪住，隐隐不适，这一刻，窗外的阳光好像都失了暖色。许芳菲脑子里嗡嗡的，看着眼前的郑西野，忽然发现，其实从始至终，她都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这个男人，就像一场冻结在半空的大雨，短暂在她眼前停留，将她的世界搅乱，却终要落地，不可触及。
对面的郑西野将少女所有神态变化收入眼底。他瞳色明明复杂，深不可测，嘴角却勾起一贯散漫又混不吝的笑，懒洋洋说：“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怎么，难道你很怕再也见不到我？”
许芳菲：“。”
许芳菲顿悟自己又被戏弄，脸蛋涨得更红，简直无语。
这到底是个什么恶劣的混球啊！
那边厢，恶劣的混球郑西野已收回凝在她脸上的视线，掩住所有情绪，迈开长腿，直直走到那个大书柜前。低眸扫一眼，见地上杂七杂八堆了三大摞东西，有书有磁带，还有好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
他屈起左膝半蹲下来，随手捻起一个橙色的小塑料制品，问：“这些是什么？”
“都是我小时候过家家用的玩具。”莫名其妙被这大混蛋占了口头便宜，许芳菲胸口还憋着一口气，闷闷不爽地回：“你拿的是一个锅铲。”
锅铲？
郑西野半挑眉。又定睛仔细地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果然，看这个形状，手柄底下连着一个方形小铲子，的确是个迷你小锅铲。在他指掌间显得不伦不类，倒是很适合几岁宝宝小手的尺寸。
看着塑料锅铲，郑西野不自觉脑补了下，一个粉雕玉琢又胖乎乎的小女娃拿着它，在这间老屋里蹦蹦跳跳挥来挥去的模样。
是的，这是一个锅铲。
陪这只可爱的崽崽，度过她童年时期的小锅铲。
蓦的，郑西野冷不防开口：“这个能不能送我？”
“送你？”小姑娘火气窜到半路，一下堵了，懵懵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格外困惑：“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这个玩具小锅铲应该也没什么用呀。”
“或许就当是给我，”郑西野侧过头，直勾勾盯着她，嗓音微轻：“留个念想？”

第29章
在许芳菲心里，她的家乡凌城，样样不好，却又样样都好。尽管这里贫瘠，落后，混乱，但她仍眷恋这片生养她的土地。
她尤其喜欢凌城的阳光。
边境小城长大的孩子，没有见识过世界的广袤与斑斓，或许是她眼界狭窄，又或许是她过于浓烈的故土情结，从小到大，她都觉得凌城的阳光很独特。
干净而温柔，直白且热烈。
此时，在这片盛暑时节的晨光中，郑西野的轮廓似乎更加清晰。他一只长腿弯曲，半蹲在爸爸留下的老书柜前，无论是地上的零散旧物，还是他手里的那只玩具锅铲，都与他冷戾的面容气质格格不入。
看着那双狭长微挑的眼睛，许芳菲下意识接话：“什么念想？”
郑西野沉默半秒，收回落在少女白皙小脸上的视线，自嘲般淡淡回答：“一些不该有的念想。”
许芳菲不知道郑西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心思细腻，察言观色也看得出他这会儿似乎心情不佳，便不再追问，柔柔笑了笑，语调松快：“我这么大了，这些玩具留在家里也占地方，本来打算扔，你喜欢就送给你，免得你说我是小气鬼。”
郑西野闻言一勾唇：“谢了，小大方。”
“不客气。”
等郑西野将小锅铲收进兜里揣好，许芳菲也弯腰在旧书柜前蹲下。
望着满地的乱糟糟杂物，她两只胳膊抱住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一阵叹息，气若游丝道：“我妈也真看得起我。十几年没动过的柜子，让我一上午就清理完，我就算多长出一只手也搞不定呀。”
郑西野扭头瞧她，小姑娘看上去蔫蔫的，俨然一颗被霜打过的小茄子。他伸手轻敲了下她的脑袋，淡道：“我这不是来帮你了。”
许芳菲吃了一记郑西野赏的栗子，虽然不疼，但还是条件反射抬起手，捂住了与他指尖亲密接触的额头。
只觉那片皮肤麻麻的，隐隐发烫，像有温热的电流窜过去。
短短一秒，两朵红云再次爬上她双颊。
“不仅借你两只手两条腿，还有一颗智商一百四的脑袋供你免费使唤。”郑西野眼神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宠溺，语气平静，“请问这位小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话音落地，许芳菲先是一愣，紧接着便觉格外好笑。
她怕自己憋不住会笑出声，移开目光不看他，自顾自捡起地上几卷磁带，整整齐齐摞好，放进事先准备的大纸箱。若无其事，不予评价。
可郑西野是何等人物，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更何况，这小崽崽离他这么近，白生生的脸蛋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垂眸抿嘴那么一笑，侧颜娇娆，妩媚不可方物，几乎令郑西野晃神。
他眸色微沉，盯着她冷不防问：“是不是又在心里笑话我。”
小心思被看穿，许芳菲被呛了下，窘住。她清清嗓子，第一反应是摇头否认，磕磕巴巴地欲盖弥彰：“谁敢笑话你呀。我没有。”
郑西野薄唇微抿，眼神玩味又凉凉地瞧着她，不说话。
……又来了。
又来了又来了。
许芳菲最怕郑西野这副表情，活像一把悬在雪山之巅的利刃，料峭寒冽，不怒自威，不必真落刀，光是剑刃锋芒就能杀人诛心于无形。
她只好举起双手投降，怂怂地小声说：“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觉得你刚才说的话有点好笑。”
郑西野：“哪儿好笑。”
“阿野哥哥，你知道人类智商的分值区间代表的意义吗？”许芳菲一双大眼望着他，一副认真给“没文化社会哥”扫盲的架势：“智商25以下被定义为白痴，20—25是痴鲁，50—60是愚鲁，60—70分的智力属于轻度落后，70—80是划入正常智力的临界值，大部分正常人的智力就是90分到110分之间，120以上可归为高智商人群。”
郑西野耐着性子听她讲完，继而一挑眉：“所以？”
“智商140以上的人，那都是天才了。”许芳菲笑笑，继续整理磁带，“所以呀，拜托你下次吹牛不要吹得这么浮夸。”
许芳菲说这番话，倒并没有任何看轻郑西野的意思。
她是真心实意在给他科普。毕竟又是吹自己学生时代年年第一，又是吹自己智商140，唬唬他手下那帮成天搏命的马仔还行，真遇上有学识的人，那不就尴尬了吗？
怎么也是个大哥，一呼百应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她面前吹吹牛没关系，她怕他在外面闹笑话。
听完身旁的小优等生姑娘说完，郑西野沉默须臾，随之又摇摇头，无声失笑。
他不反驳，也懒得为自己辩解，低头配合她整理杂物。
理了差不多五分钟，郑西野拾起一盒磁带，眯眼端详。
早些年网络普及度低，各种设备也没跟上，不像现在，想听歌就直接在智能手机上下载一个音乐APP。那个年代，磁带和CD是老一辈听歌的唯二途径。
郑西野手里的这个磁带盒，因年生太过久远，封皮的宣传图已经完全褪色，只隐约还留有一个模糊的女歌手形象。借着温和日光，郑西野勉强看清，女歌手的宣传照旁边写着三个字：周慧敏。
郑西野：“你妈妈喜欢周慧敏？”
许芳菲闻言滞了下，探头往他手上一瞧，反应过来，浅浅弯起唇：“哦，应该是我爸爸。”
郑西野视线粗略扫过一地磁带，又问：“这些都是你爸爸留下的？”
“差不多全是。”许芳菲接过郑西野手里的磁带盒，眼神有刹那放空，“听我妈讲，我爸年轻的时候人长得帅气，歌也唱得好，据说还一直梦想着要当歌手，红遍大江南北。”
说到此处，小姑娘噗嗤一声。笑完，她目光依恋，指腹轻轻抚过褪色磁带的表面，“可惜我爷爷只是一个小木匠，奶奶也没读过几年书，家庭条件没办法支撑我爸去追梦。后来，他进了家具厂，成了一名木工。”
郑西野安静地听她讲述，不忍打断。
不过，许芳菲并没有在回忆里沉浸多久。她注意力很快回归现实，扬起手里的磁带盒，朝郑西野俏皮一笑：“再后来，我爸的爱好就变了，从喜欢‘唱歌’变成了喜欢‘听歌’。”
看着地上那些磁带，郑西野面无表情地思考了几秒，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这些磁带是不是正版？”
“这我就不清楚了。”许芳菲摇摇头，好奇地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正版老磁带在收藏市场里很吃香，年分不同，保存完好度不同，价格也不一样。不过据我了解，大多都是高价收。”郑西野边说，边随手在磁带堆成的小山丘里翻了翻，扑扑手，侧头看她，应得漫不经心：“如果你爸爸买的都是正版带子，扔了可就亏大发了。”
一听这话，许芳菲晶莹的大眼顿时嗖嗖放光，惊喜得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晃晃：“你说什么？正版磁带可以高价卖出去？真的吗？”
郑西野垂了眸，眼神下移。
目之所及，抓住他手臂的两只小手，雪白纤细，指头莹润微粉，触感也软绵绵的，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太阳穴突突两下，连带着右手食指也不可控地一跳，毫无预警，与她肌肤相触的皮肤区域像是过电般，一股微麻顺手臂往上飞窜，在他的大脑皮层点燃了一把火。
熊熊烈火烧起来，炙烤着那根名为“克制与理智”的神经。
郑西野眼神骤然变得幽暗。下一秒，他闭眼又睁开，不动声色而轻柔地将那两只小手拂开。
许芳菲丝毫没有察觉到男人的异样，目露不解。
郑西野缓过几秒，冷静地点点头：“嗯。”
许芳菲很开心，忙忙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要怎么找买家？”
看着姑娘灵动闪烁的明眸，郑西野心念微动，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粉软的小脸蛋子，道：“我有个朋友刚好在搞正版磁带收藏。咱们先清理出来，下午我帮你问问。”
许芳菲脸一下绯红，侧过脑袋悄悄躲开他的手指，点点头，细声应道：“嗯。”
许父的确是音乐发烧友。
数分钟后，两人便拾掇出了整整一纸箱的磁带。
好不容易忙活完，许芳菲鼓起腮帮长长呼出一口气，从地上站直身子，扭扭脖子活动筋骨。余光瞥见桌上的纸水杯，才惊觉从郑西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在帮她收拾书柜，竟然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许芳菲不好意思极了，窘迫道：“辛苦你了，你快喝点水。”
郑西野刚抽了张湿巾准备擦手，闻声转过头，正好瞧见小姑娘满含歉意地望着自己，额头上还蹭了点黑乎乎的脏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完全是下意识举动，他迈步走过去，一只手轻轻捏住少女小巧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湿巾，替她擦拭额角。
许芳菲眨眨眼，整个身子蓦的一僵。
离得好……
好近！
猝然之间，她心跳噗通噗通，乱得毫无章法，脸蛋耳朵脖子根也染上红潮。
许芳菲仰着头，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脸庞，内心一片慌乱。几乎能感觉到，他微凉清冽的气息从鼻腔呼出，吹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比起少女的兵荒马乱，对她做出亲密举动的男人却一派的从容与自若。脸色沉静，目光专注。
明明只是半分钟不到，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不多时，郑西野五指一松，终于放开了许芳菲的下巴。她连忙吓到似的后退两步，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
郑西野只好解释：“刚才你脸上有脏东西。”
“……哦。”
脸好烫，额头好烫，耳朵也好烫。许芳菲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整个脖子加脑袋都肯定已经红透。
再和他安静地待下去，她也许会心跳急促到暴毙吧……
想到这里，许芳菲猛然一个激灵回过神。她拿起桌上的纸杯，匆匆留下一句“水凉了，我再去给你加点热的”后便埋着脑袋，逃也似的冲进了厨房。
拧开水龙，哗啦啦的水流倾泻而出。
许芳菲洗了把凉水脸，脸部温度终于成功降下。她做了个深呼吸，定定神，抄起开水壶，往杯子里重新兑入热水。
完了端起纸杯一回头，一道高大身影懒懒靠着门框。
郑西野不知何时跟到了厨房，站姿散漫，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眸中情绪不明。
许芳菲：“你……你要用洗手间吗？”
片刻，郑西野摇摇头，淡声说：“我准备走了，来跟你打个招呼。”
“走了？”许芳菲一下慌了神，用力皱眉道：“怎么这么突然？今天就走？”
郑西野：“。”
郑西野：“这儿不是忙完了。我走下楼回自个儿屋，不今天走，你要留我在你家过夜？”
“……”
“……”
“……”
一瞬间，许芳菲囧到想钻地洞。
“我还以为，你今天就要离开凌城了呢。”紧着的心口一松，许芳菲悄悄吐出一口气，干笑着把手里的纸杯递给他，“谢谢你帮忙收拾柜子，你喝点水。”
郑西野接过来，眼皮耷拉，淡淡瞧着这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忽然扯唇，懒洋洋又自言自语似的道：“你这么不想我走。”
许芳菲：“……”
他掀起眼帘瞧她，俯身贴近，嘴角弯了弯，“小崽崽，要不要跟阿野哥哥打个商量？”
许芳菲直视他。她手掌心都在发热，喉咙也干干涩涩的：“唔？”
“月亮能照见南边，也能照见北边。能照见你，也能照见我①。”她听见男人在耳畔轻言低语，哄小宝宝似的说道：“等你高考完如果还记得我，就对月亮念一遍我的名字。”
许芳菲问：“然后呢？”
“然后月亮就会告诉我，”郑西野轻淡一笑，“在很远的地方，有个叫许芳菲的小姑娘，在想我。”
*
郑西野把一纸箱的磁带带走了。
临走前，他告诉许芳菲，他会直接把这箱磁带拿去找那个收藏家朋友，并且尽力帮她们谈一个好价钱。
许芳菲又是感激又是欢喜，整个下午心情极佳，甚至连做平时最讨厌的排列组合题目，都忍不住低声哼歌。
傍晚时分，乔慧兰关了铺子回来了。
许芳菲连忙跟妈妈分享起这份喜悦。她笑盈盈道：“妈，爸爸留下的那些磁带，你不是让我清理了扔掉吗？结果邻居哥哥说，那些磁带在收藏市场很吃香，很多收藏家都在高价收购！”
“那些旧磁带都老掉牙了，而且破破烂烂，有些连封面都花了。”乔慧兰一脸的怀疑，“怎么可能有人收，还高价？”
“邻居哥哥真是这么说的。”许芳菲很认真地点头。
“好吧。”见女儿一脸期待，乔慧兰也不好泼她凉水，只是笑笑，敷衍道，“那咱么就等着邻居哥哥的好消息。”
乔慧兰母女今天的晚餐，是许芳菲煮的西红柿鸡蛋烩饭，做法简单，色香味俱全，光是闻着味儿就让人充满食欲。
许芳菲的三餐饭点很固定，今天妈妈回来得晚了半小时，她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不等乔慧兰催促，自己就颠颠去洗了个手，做好了开饭准备。
“菲菲，外公吃饭没有？”乔慧兰洗完手，拿锅铲搅着锅里的烩饭，问道。
许芳菲应道：“嗯，我刚把饭煮好就喂外公吃了。”
闻言，乔慧兰便拿出两个碗，直接把铁锅举起来，将烩饭倾倒着分装进去。
就在这时，砰砰敲门声忽然响起。
乔慧兰放下锅，把沾在手上的汤汁冲洗干净，嘴里唤道：“菲菲，你快看看谁在敲门。”
“哦。”
许芳菲内心隐隐不安，怕又是许志杰那个吸血鬼堂兄，上门问妈妈要钱。谁知，当她走到大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时，却见屋外站着的，是一个女人。
面黄肌瘦，单薄瘦弱，身上穿着一件红色圆领T恤，领口处的锁骨十分明显，突兀得有些骇人。
许芳菲眸光惊跳。认出是搬到一楼的新邻居。
脑海中不自觉回响起郑西野冷漠的话语。
「吸毒的人，哪个不是家徒四壁。」
“……”许芳菲手握住门把，犹豫着，半天没有将门打开。
敲门声持续不休，砰砰，砰砰。
这时，乔慧兰把两碗烩饭端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见女儿杵在门口半天没反应，便狐疑地过去看了眼，见是一楼的单亲妈妈，她随手就开了门。
单亲妈妈站在门口，面色窘迫而忐忑。
许芳菲本来想随便说些什么打发她离去，谁知，没等她开口，一颗圆圆的小脑袋忽然从女人身后探出来，大大的眼睛瘦瘦的小脸，小鹿似的，天真又怯怯地望着她。
许芳菲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乔慧兰先开口，柔和笑问：“怎么了呀？”
“大姐，真不好意思又来打搅你们。”单亲妈妈似乎很难启齿，迟疑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女儿闻到你家的香味，说想吃西红柿炒鸡蛋。大姐，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女人话没有说完，但乔慧兰已经明白对方的来意。她转身走到饭桌前，把两碗烩饭直接合在一个碗里，折返回来。
“给。”乔慧兰把烩饭递出去，“拿回去吃吧。”
“不用不用，这太多了。”单亲妈妈急忙摆手，“大姐，就用一个小碗分点给我们就好，我女儿吃不了这么多。”
西红柿鸡蛋饭撒了葱花，香气扑鼻，小女孩眼巴巴地咽了口口水。
许芳菲心里五味杂陈，从乔慧兰手里接过饭碗，直接塞到了单亲妈妈手上。
“拿回去吧。”许芳菲目光复杂，看着单亲妈妈道，“小朋友还在长身体，多吃点，营养才跟得上。”
单亲妈妈迟疑地点头，“谢谢。”说完，牵起女儿便转身下楼。
走出没几步，小女孩却蓦的转过头来，冲许芳菲喊道：“我叫李小萱。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几岁的小小姑娘，嗓音奶声奶气，麦芽糖似的，甜进人心坎里。
许芳菲柔声回她：“我叫许芳菲。”
小女娃终于露出了罕见的笑容，灿烂无邪：“菲菲姐姐，你真好！小萱喜欢你！”
小女孩突如其来的告白，让许芳菲莞尔。随之便朝小家伙挥手告别：“好啦，快跟妈妈回家吧。”
小小姑娘一步三回头，最终依依不舍地离去。
*
第二天，凌城下了一场大雨。雨势倾盆，像是天空破了一个窟窿，有天上仙人在天幕背后拿着瓢，狠狠将水往人间泼。城南到城北，整座城被浇了个底朝天。
入夜已经良久，雨柱仍肆意冲刷着世界，教学楼外观成了水帘洞，雨珠连成串子，从屋檐处滑落，窗户上也是一片片连绵流动的水幕。
这样的天气，学生的注意力也被窗外的大雨吸引，一个个东张西望交头接耳。
英语老师见状，气得拿着教鞭直敲黑板，斥道：“高三学生了，外面下个雨都值得讨论吗？注意力集中，这张卷子待会儿全部交上来，我挨个儿打分！”
一听试卷要上交还要打分，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埋怨。
大家伙骂骂咧咧，只好埋头赶进度。
英语晚自习很快结束。
交完试卷，许芳菲背起书包离开座位，一抬头，正好看见杨露朝她走来。
杨露说：“外面下这么大雨，你们前十名不会还要留下来讲卷子吧？”
“刚才我问了一下，好像不用。”许芳菲回答。
“那正好。”杨露伸手挽住许芳菲的胳膊，道，“今天下大雨我妈开车接我，你正好和我一起走。”
许芳菲本来不想麻烦杨露妈妈，可一听外头那噼里啪啦的雨声，又只好厚着脸皮点点头，笑说：“嗯，谢谢。”
杨露作势打她：“谢你个头呀，跟我还这么客气。”
两个女孩各打一把伞，说说笑笑走出校门。
这时，杨露不知看见了什么，惊讶地咦了一声，扯扯许芳菲的袖子，抬手道：“许芳菲，你快看！”
许芳菲心下不解，循着杨露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雨幕缠绵，一辆黑色大G安安静静停在路边。
在凌城中学，像许芳菲这样的贫困生只是少数，并不乏杨露这样家庭条件不错的学生。因此，豪车也不算多罕见。
罕见的是那个站在车旁，撑黑色雨伞、身穿黑色衬衣的高大男人。路灯光线昏暗，却依旧不影响他容颜绝伦，气质无双。
看见她，男人视线分秒不离，冲她微微勾了下手。
许芳菲：“。”
“他是来接你的？”杨露怔然问。
“可能……是吧？”
几分钟后，杨露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了，许芳菲只身一人朝黑色大G走去。
见她走近，郑西野先是打量她几眼，确认她没怎么被淋湿后，便转身替她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撑伞在她头顶上方，说：“上车。”
下着雨，有话当然也不能在雨里说。许芳菲点点头，嗯了声，收起伞便准备坐进车里。
然而低眸扫见什么，她身形微僵，顿了顿，仍是硬着头皮上了车。
郑西野紧随坐进来。
许芳菲娇小的身子缩在门边，小心翼翼不压到放在座位上的东西。数秒后，终于忍不住，拿指尖戳戳身旁的空气，有点尴尬地道：“这么大一捧风信子，好漂亮。你准备拿来送人呀？”
“嗯。”
郑西野神色如常，随后侧目看向她，说，“送你的，乖乖抱好。”
许芳菲：“？”！

第30章
郑西野说这句话的语气，自然得就像说草莓在冬天应季，听得许芳菲有点懵然。
密闭车内空间内，飘散着清淡宜人的花朵幽香。
许芳菲看了看男人脸，英俊凌厉，又扭过头，看了看身旁的花束，淡淡的浅蓝色，清艳梦幻，漂亮得有些失真。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用最轻的力道，小心翼翼，戳了戳风信子的花瓣。
触感很柔软，沾着一丝湿润的水汽，充满生命力。
是真花呢。
许芳菲眼瞳蓦的一亮，再次望向郑西野：“为什么忽然要送我花？”
郑西野视线已经收回去。他发动汽车引擎，唇线的弧度平直却柔和，淡淡地回答她：“昨天去你家搬东西，偶然看到客厅电视柜上有一幅画，画着这种花。刚才我路过花店看见，顺手就买了。”
许芳菲闻声怔住。
她家的电视柜上确实摆着一幅画，不是什么名家真作，而是她上幼儿园时胡乱画的。依稀记得，那幅画是幼儿园老师布置下来的家庭作业，题目是《我最喜欢的小花》。
当年她只有四岁，小小的手掌连水彩笔都拿不稳，画纸画废一张又一张，急得呜呜直哭。爸爸为了鼓励她，大半夜去商店买回一盒小朋友专用的小尺寸蜡笔，陪伴她一起绘画。
最后，在父女俩的不懈努力下，这副《我最喜欢的小花——风信子》诞生。
那次的画画作业，是小芳菲第一次拿到绘画小红花。爸爸妈妈和她都很开心，便将这副画裱了起来，摆在家里作纪念……
幼儿时期的随手乱涂，当年能拿小红花，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却连基本的美观都谈不上。
许芳菲怎么都没有想到，郑西野居然会注意到那幅画，并且，还记住了她最喜欢的花，是蓝色风信子。
一抹小小的喜悦在心头蔓延开，许芳菲伸出双手，将那捧蓝色小花温柔地抱进怀里。
看着一簇簇可爱的花朵，许芳菲嘴角扬，忍不住小声道：“我们班主任经常说，男孩子都是大马哈，粗心大意。你倒是很不一样。”
郑西野闻言，顿了下，侧目看她：“哪里不一样。”
脑门儿冒出几滴汗，许芳菲热起来，像有无数只小蜗牛在脸上爬来爬去，燥燥得微痒。她轻声夸赞：“你很细心，很善于观察，也很关注细节。”
郑西野想了想，摇摇头，十分平淡地纠正：“我只是很关注你。”
……
……
他说什么？
只是很关注……
你……
心跳猛然漏掉一拍，脸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许芳菲突感心慌意乱，白皙的小脸泛起红润，像极了旧时女孩出阁那天抹的胭脂。
她连忙别过头，不去看他，面红耳赤，木登登瞪着怀里的花朵发呆。
车厢里陷入一阵寂静，气氛比之前更微妙。
前面刚好遇到红灯。
许芳菲悄悄往身边偷瞄，看见郑西野踩下刹车，高大身躯靠在椅背上，指骨如玉，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方向盘，好像等得百无聊赖。
待到红灯跳绿，大约是终于难耐这样的静谧，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转换话题说点别的，便又开口：“阿野哥哥，你今天又是顺路来我学校吗？”
“不是顺路。”郑西野应她：“我是专程来接你。”
许芳菲微讶：“专程接我？”
“下这么大的雨，打着伞都会淋湿。”郑西野看她一眼，目光上下一打量，“就你这副弱不禁风娇娇弱弱的小身板，会感冒。”
许芳菲听出他话语里的关切，窘迫之余，心里蜿蜒开浅浅的暖溪，说道：“杨露妈妈今天也开了车，本来说可以顺道捎我一程。如果你不来接我，我也可以坐她妈妈的车，不会淋雨。”
郑西野随口回：“麻烦外人做什么。”
许芳菲：“。”
许芳菲默，无言以对。心里囧囧有神地想：这个社会大佬，原来压根没把自己当她外人……
许芳菲心里一通胡七八糟地思索。
就在这时，身旁的郑西野忽然又抛来一句话，轻描淡写道：“对了，那箱磁带都是正版，而且是高稀品。我那个搞收藏的朋友已经收了。”
“真的？”许芳菲睁大眼睛，惊喜得挥了挥拳头，“那实在太好了！”
看着少女充满感染力的笑容，和下意识的可爱动作，郑西野第一次发现，原来快乐这种情绪真的会传染。不自觉地，他嘴角也微微一扬，缓慢道：“钱货两清。付的款都在我手机上，一会儿我直接转给你妈妈。”
“嗯好！”许芳菲应完又有点好奇，问道：“那些磁带，一共卖了多少钱呀？”
郑西野说：“四万。”
短短半秒，许芳菲一双大眼睛陡然瞪得圆溜溜，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继而难以置信地问：“人民币吗？”
郑西野扭头瞧着她，略思索，不答反问：“不够？”
许芳菲：“……”
许芳菲被呛了下，慌慌解释道：“不不不。我是觉得四万人民都太多了！”
四万块，这可是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的数额。
“高稀品的价格其实还能更高。”郑西野朝她很淡地笑了下，“不过我朋友一次性收得多，这价钱也还算合适。”
*
冒雨而归。
屋里的乔慧兰听见敲门声，擦干手上的水，过去打开门。第一眼瞧见的，却是女儿怀里那捧鲜艳漂亮的风信子。
乔慧兰愣住，目光定在许芳菲怀里的花上，然后困惑地抬头，看向女儿和她身后的年轻男人：“这花儿是……”
“哦。”许芳菲卡壳半秒，支吾着回答：“有家花店清仓，鲜花免费送。我领的。”
背后，郑西野淡淡瞥了她一眼。
许芳菲轻咬唇瓣，硬着头皮不敢看他。
乔慧兰有点惊讶：“这么漂亮一束花，还包装得这么好，免费？”
“对呀。”许芳菲自幼乖顺，不善于撒谎，说这些话时脸已经隐隐发烫。她竭力镇定着，继续一本正经地鬼扯：“现在实体店的生意本来就不好做。”
“唉，都不容易。”乔慧兰感叹着摇摇头，没有过多怀疑女儿的话，顺手把风信子接过来，放在置物架上。
之后，郑西野便把手机上的钱转给了许母。
乔慧兰整个人愣愣的，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直到看见真实的银行卡到账短信，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这么多……”太过激动，乔慧兰说话的声音都在轻微发颤：“没想到，咱们老许攒的那些磁带这么值钱。”
“妈。”许芳菲眼眸亮若繁星，抱住乔慧兰的胳膊，说：“有了这四万块钱，铺子明年的租金就有着落了！”
“是呀。太好了，太好了！这都是你爸爸在天上保佑我们。”乔慧兰眼眶泛起湿气，两手在胸前合了个十，嘴里碎碎念道，“书良，我知道，一定是你在天有灵保佑着我们娘俩。一定是。”
“妈，租金有了，快去撤销贷款申请。”许芳菲提醒道。
“对对对。”乔慧兰一拍脑门儿，这才记起这一茬，忙说：“我这就给那个贷款经理打电话。”
说完回转身，热情地招招手，招呼郑西野：“来，小伙子，进屋坐会儿。我刚好买了水果，进来吃点橙子。”
郑西野婉拒：“不了阿姨，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哎哟。你看帮我们这么大一个忙，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想起自己之前的刻意疏远，乔慧兰心里又是惭愧又是尴尬，思考两秒后，她折回屋，拎起买回的一大口袋水果，出来往郑西野手里一塞，说：“拿回去吃！”
郑西野原本还想拒绝。
“你就收下吧。”小姑娘上前几步，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在他耳畔压低声声，“你如果不收，我妈妈今晚睡不好觉。”
熟悉的甜香钻入鼻息，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郑西野只好把水果接过来。
女孩柔柔一笑，轻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晚上十点半，如果雨停了，你在天台等我。”
毫无征兆，郑西野的心急速跳跃了两下。但他面上仍旧波澜不惊，只是定定看她，最终应道：“好。”
*
郑西野回到3206，随手把一袋子水果放到桌子上。换完鞋，余光瞥见鞋架第二层，歪七竖八摆着双男士运动鞋，LOGO是“GUCCI”。
蒋之昂回来了。
郑西野脸色冷漠，趿拉着拖鞋走到里侧卧室门前，站定。看见房门大开，蒋之昂抱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玩游戏，嘴角叼烟，面容英俊里透着股浓浓的邪佞。
哐哐。
郑西野拿指背叩了下门。
“哟，哥回来了。”蒋之昂把烟拿下来，随手合上电脑盖，见郑西野衬衣的肩背都有水迹，便往窗外扫视两眼，闲扯：“外面雨挺大啊？”
郑西野脸上的表情很冷淡，答非所问：“孙华的手机号我放在你床上了。”
蒋之昂闻言，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困惑地皱起眉。掀开被子翻了两下，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字迹银钩铁划苍劲有力，写着一串号码。
“哥，孙华不是你司机吗。”蒋之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扬扬手里的号码，“你给我电话他干什么？”
郑西野：“他明天早上来接你，送你去泰城。”
蒋之昂更懵逼了：“不是哥。你让我去泰城干嘛啊？”
“温姨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想你了。”郑西野说，“知道云城你不方便回，所以她定了明天的机票飞泰城，你过去和你妈见一面。”
蒋之昂瞬间换上副不耐烦的态度，掸掸手里的纸条，不爽嘀咕：“明儿我还约了迷迷去赌马，我妈也真会找时间。”
郑西野凉凉瞧着他，语气漠然却不容丝毫辩驳：“母子连心，这么长日子了，温姨想你也是人之常情。去见一面。”
“知道知道，我又没说不去。”
蒋家所有人物里，蒋大少爷最怕的就是郑西野，对郑西野的忌惮甚至胜过对自个儿老爹。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位太岁手段太狠做事太绝，不然也不可能短短几年就把一众牛鬼蛇神收得服服帖帖。
有时候，蒋建成说话蒋之昂不一定听，但郑西野的话，蒋之昂绝不敢不听。
见郑西野下了死命令，蒋之昂赶紧乖乖点头。末了伸手搔搔脑壳，郁闷道：“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也挺想家的。干脆你帮我订张回云城的机票？那事儿过去了几个月，替我顶锅的小子都进去蹲发霉了，警察那边也已经结案，我爸还让我躲什么呀？”
几个月前，蒋之昂和一帮狐朋狗友在云城一间夜总会唱K喝酒，十来个二世祖加各自的陪酒公主，一群人几个钟头就干完了二十几瓶纯威士忌，醉得不分南北。
这帮公子哥儿却还嫌不尽兴，一个个吆喝着，喊蒋之昂带大家伙转场去地下酒吧玩儿。
事情就发生在一行人去往地下酒吧后。
蒋之昂的同伴里有个叫章子桦的，平时就贪财又好色，当晚，他借着酒劲调戏了一个衣着清凉的美女。没成想，这女孩儿竟然是连家二公子连嵘的干妹妹。
云城连家是地地道道的高门大户，家里祖辈都是正经生意人，是最传统的“Old money”。因此，连嵘一直都看不惯蒋之昂，打心眼儿就把蒋之昂瞧低一等。
旧恨添新仇，加上双方又都喝了酒，一句话不对味便爆发出一场肢体冲突。
混乱中，蒋之昂抄起洋酒瓶朝连嵘砸下。
连嵘当场头破血流昏迷不醒，被众人送进了医院。
事后，蒋建成火冒三丈，把蒋之昂狠狠揍了一顿，之后便将他送来了凌城，好避过这阵风头。
“条子都是按证据办事，蒋老又花了那么多钱打点目击证人，人证物证俱全，不结案能怎么样。”郑西野垂眸，面无表情地掐灭烟蒂，“问题是，警察不抓你，连家呢？”
蒋之昂神情骤僵。
郑西野瞧着他，说话的语气稀松如常：“你也知道，连家二公子虽然人已经醒过来，但咱们和连家的梁子也算彻底结下了。”
蒋之昂鬼火冒，踢开凳子大步走到门口，硬着头皮冷哼：“结下又怎么样，难不成他们还敢动我？”
“过几天还有个大买卖要谈。我的意思是让你消停点儿，别给你爸和我惹事。”
“……”
说完，郑西野随手拍了下蒋之昂的肩，转身回了自己屋。
蒋之昂自知理亏，怂了，彻底不敢再跟郑西野提回云城的事。他颠颠跟过去，打眼一瞧，看见郑西野正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硕大又沉甸甸的纸箱子。
蒋之昂抻长了脖子，清清嗓子，故作轻松地打趣：“哟，这么大个大家伙，里面装的什么宝贝？”
郑西野没理他，自顾自打开纸箱低头整理。
“哥，别生气啊，我知道错了。”蒋之昂走到郑西野身边蹲下来，低头看，发现这个纸箱里居然全是老式磁带，摆放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蒋之昂一下来了兴趣。
别看蒋少爷平时赌马赌球玩女人，是个烂透的混账，身为音乐学院毕业生，他对音乐的鉴赏力倒还可以。而且，蒋之昂有个爱好就是收集黑胶和旧式磁带，蒋家云城南郊有栋联排别墅，就是蒋之昂专程拿来堆藏品的。
蒋之昂拿起一盒磁带打量两眼，挑挑眉，自作多情道：“野哥，你找这么多磁带，不会是送我的吧？”
郑西野没说话。
蒋之昂已经看出答案，讨了个没趣，耸耸肩，随手把磁带扔回箱子里，嫌弃地瘪嘴：“一堆盗版带，又不值钱又不能下崽，不知道你收来做什么。”
郑西野眼也不抬地回道：“你是不是没事儿干。”
他没有表情，字里行间也不沾任何情绪，偏偏无端就令蒋之昂缩了缩脖子。他胆子生寒，挠头眨眼，咳嗽两声灰溜溜地出去了。
屋里终于重归清静。
郑西野继续整理磁带。
许父留下的这些磁带里，有盗版的歌手专辑，盗版的评书相声，还有一些少儿歌曲串烧锦集，婴幼儿睡前故事。
他神色柔和，将与少儿有关的磁带内容挑选出来，与那把玩具锅铲、黏土娃娃一起，归置进一个透明收纳盒，最后放进行李箱底部。
理着理着，郑西野注意到一卷没有任何标识的磁带。
他微微眯起眼。
在录音笔和诸多具有录音功能的设备问世之前，这种空白磁带并不少见。人们大多时候会用这种白磁带来记录音频，可以是上课时老师的讲义，可以是某段喜欢的乐曲，也可以是自己想说的话。
郑西野捏着这卷白磁带，忽然想起，刚搬来时打扫老房子，前任房主似乎留下了一个录音机。
不多时，郑西野把录音翻出来，换上新电池，置入白磁带，最后，摁下了已经脱漆的播放键按钮。
*
许芳菲有时觉得，她和郑西野之间，大概真的有缘分。
譬如今晚。她与他约定，如果十点半雨停，便在天台相见，没想到，天公竟真的作美，十点刚过五分，肆虐叫嚣了一整天的暴雨，说停就停了。
乔慧兰和外公早已经枕着雨声睡下。
许芳菲等待着十点半的钟声敲响，待在卧室里，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看书也不是，做题也不是，只好抱着事先兑好的热奶茶，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待到十点半，她立刻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偷溜了出去。
说不清此刻是种什么情绪。所有心事飘飘渺渺，混成一卷糊涂账，唯有脸颊两朵红云清晰。
许芳菲上到顶楼。
喜旺街这一片，楼层整体低矮，不像大都市的高楼，动辄二三十层，足以傲视俯瞰芸芸众生。它是一个垂暮的老者，以佝偻的身躯吃力对抗着时代洪流，终将消逝于历史。
才下过暴雨，暑气难得消散殆尽，天台的风说不上冷，至多算是凉爽。
许芳菲在黑暗中等待。过了会儿，还不见人来，她抿抿唇，准备拿出手机给对方发信息。
就在这时。
“你来得挺早。”一把嗓音在背后响起，散漫不经意，好听得有点性感，像是酿了微醺的月色。
心口猛然噗通两下。
许芳菲回过头，郑西野不知何时出现，半靠栏杆，站姿懒洋洋的，如画眉眼被夜色勾勒得暗沉，看上去，竟比白日更加危险。
她莫名有些紧张，轻声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只是准时。”郑西野看了眼手表，挑挑眉，“你家里的钟是不是走快了？”
听他说完，许芳菲眨眨眼，随之掏出手机看电子钟。
果然，十点三十一分。
她家里的老式挂钟的确走快了三分钟。
郑西野盯着她，问：“你找我上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许芳菲做了个深呼吸，仿佛鼓足勇气般，上前把手里的杯子递给他，“只是想让你尝尝这个。”
郑西野低眸，见是一个小巧的米色保温杯，表面绘有一些小熊小兔之类的卡通图案。
他：“这是什么？”
“杨露今天给我带了奶茶粉包，说是一个很出名的奶茶店秘方，她表姐去旅游给她带回来的。”许芳菲说，“我已经按照她教的泡好了，给你喝。”
郑西野微挑眉，接过杯子，打开杯盖看了眼。
许芳菲见状，怕他嫌弃是她用过的杯子，赶紧又支吾着解释：“这是我妈刚给我买的新杯子，我还没用……”
话音未落，郑西野已经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许芳菲心口微紧，问：“味道怎么样？”听杨露说这种奶茶很好喝，在实体店卖得很贵，她都没有尝过呢。
“第一口有点怪。”郑西野说，“后面就习惯了。还可以。”
许芳菲一下弯起眉眼：“那你拿回去慢慢喝，我明天再来找你拿杯子。”
说完，她朝他道过一声“晚安”，接着便准备转身下楼。
郑西野却在背后叫住了她。
他轻唤：“许芳菲。”
她脚下的步子顿住，不解地回过头。
一弯弦月在树梢背后探出半张脸，漆黑的天幕霎时明亮几分。只隔几米距离，郑西野安安静静地盯着她，目光极深，片刻，他朝她点了点头，说：“过来。”
许芳菲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好挪着步子走过去。
下一刻，他不知从哪儿取来一个老式录音机，淡淡地说：“这是我清理磁带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许芳菲茫然了，歪歪脑袋：“这是什么？”
郑西野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摁下播放键。
一片寂寂中，沙沙电流声窸窣响起，紧接着，录音机内传出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和含笑，说道：“许芳菲同学，你好呀！哈哈。”
闻声刹那，许芳菲猛地抬起头来，眼底剧烈颤动，愕然瞠目。
这个声音……
这是……
录音机里，男人还在笑盈盈地说着：“现在听到爸爸的声音，是不是很惊讶？别意外，偷偷告诉你，爸爸会魔法，现在就躲在录音机里跟你说话呢。”
“爸爸知道，你即将步入高三，面临人生当中的第一个大挑战，肯定会有很大的压力。但是，爸爸希望你能放平心态，以平常心应对学习、生活、人生的所有难关，乐观坚强，从容自信。高考只是一次考试，它决定不了你的人生，无论这次的考试结果如何，你都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宝贝，是我们的骄傲。”
许芳菲视线模糊，明白过来。
这是爸爸去世前为她录制的音频。是爸爸在病痛折磨下，仍强撑精神送给她的祝福。
“丫头，爸爸虽然不能送你进考场，不能陪你查考试成绩，不能带你去参观大学，也不能牵你的手送你步入婚姻殿堂，但是，爸爸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看着我的小姑娘长大成人，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
“许芳菲同学，相信你自己！加油！”
……
音频结束。
夜风中，郑西野安安静静陪在许芳菲身边。
少女柔柔弱弱，浑身却有股隐隐的倔劲儿，哭也没声音，捂着脸，纤细双肩隐隐抽动。
郑西野叹了口气，伸手想揉她脑袋。然而，指尖还没碰到人，小姑娘却忽然转过身，眨眼光景，娇小的身子一下扑进他怀里。
甜香侵袭五感，兜头盖脸将郑西野笼罩。
他身体陡的微僵，眸色瞬间深不见底。
“麻烦你不要动，借我抱抱。”怀里响起试探性的几个字，抽噎着，软甜声线，带着要命的哭腔，“好不好？”

第31章
少女嗓音轻而软，像是吹过荒芜山野的一阵风。
夜色下，郑西野没有说话，只是缓慢抬起手，轻柔却坚定地将姑娘拥裹入怀。然后逐渐收拢双臂，力道由轻转重，像是要与她融为一体。
许芳菲环住郑西野劲瘦的窄腰，头也埋在他胸前，第一次，如此清晰真切地感受这个男人的体温。
他身上有种雨后森林的味道，清爽冷冽，很好闻。这种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她的呼吸之间，熏得她脑袋晕沉。
许芳菲不自觉便闭上眼睛。
夜幕溟濛，不知过了多久，是一声夜鸦的啼鸣将她的思绪唤回。
许芳菲嗖的睁开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之间这个姿势，亲密相拥，实在是有点过于暧昧了。
心一乱，脸也跟着红艳如火。她嘴唇蠕动想说什么，终究只字未语，只是慌慌张张松开了两只纤细的胳膊，准备从男人怀里出去。
不料距离拉开不足五公分，腰上力道收紧，竟又将她硬生生给勾搂回去。
“……”许芳菲始料不及，惊愕地眨了眨眼。
就这么再次撞进他胸膛。
郑西野神色冷静，手上却用力抱紧怀里的姑娘。
对方太过高大，身高体型差距带来先天劣势，许芳菲挣脱不开，视线抬高，注意到郑西野棱角分明的下颔轻抵在她头顶。左右腰身都被他大掌箍住，头顶天空也被遮盖，他将她禁锢，四面八方，无处可逃。
黑暗本就让人害怕，更何况，还是这样的境况。
许芳菲心慌意乱，试着出声，唤道：“郑西野……”
连名带姓。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喊他的全名。
郑西野目光极深，只当没有听见。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松开双臂，解除对她的桎梏。
男人放开了女孩，黑眸安静地注视着她。
这个拥抱由她开始，由他结束，始于纯粹的寻求安慰，终于灵魂与欲念的交战杀伐。这样的瘾，这样的渴，这样的妄念，这样的肖想，郑西野讳莫如深，不可告人。
有时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思考。
这种时候遇见她，他分不清，究竟是老天给予的恩赐，还是惩罚。
又是一阵夜风幽幽吹过。
许芳菲耷拉着脑袋，脸蛋仍旧红红的，不敢看他，迟疑地低声道：“不好意思，刚才突然……抱你。”
郑西野回答：“没事。”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我爸的声音了。”她揉了揉睫毛上残留的泪珠，破涕浅笑，故作松快：“突然听见，还真有点不习惯。”
郑西野眼角弯了弯，似乎染上笑色，“听那段录音，感觉叔叔性格还挺幽默。”
“对呀。我妈以前总开玩笑，说我爸最讨人喜欢的就是那张嘴，抹了蜜，能说会道。”许芳菲笑着耸耸肩，“可惜我性格像我妈妈，没遗传到我爸的三寸不烂之舌。”
郑西野视线在她脸上流连，忽道：“叔叔应该是个大帅哥。”
许芳菲望向他，不解：“为什么这样说？”
“都说女孩儿长相随爸爸。”郑西野又喝了口奶茶，勾唇瞧着她，调子散漫，“你这么漂亮，你爸肯定也帅。”
许芳菲被夸得微窘，支吾应道：“我爸是还挺帅的。”
话音落地，周围忽然又是一静。
郑西野垂了头没有搭腔，只是伸手拨弄录音机，把那卷空白磁带取了出来，随手递给她。
许芳菲眼神颤动一瞬，好一会儿才徐徐伸出双手，接过磁带。抱怀里，紧紧贴住心口。
当初许父去世，乔慧兰悲痛欲绝，硬撑着孱弱身体料理后事。等宾客走完，许父也入土为安，乔慧兰的精神便彻底坍塌。
乔慧兰和许父相识于微时，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她无法承受丈夫去世这个打击，在床上以泪洗面躺了三个月，然后便将许父的所有遗物都规整进那个旧书柜，封存起来，不看不碰，借此逃避现实。
因此，许父留下的这卷录音带，一直无人发现。
鼻头又是一阵涩意涌上，许芳菲轻声说：“谢谢你帮我找到这卷磁带。阿野，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萍水相逢，既非故友又非旧交，他对她们一家的帮助实在太多。
郑西野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静两秒，见她情绪低落哀伤，便话锋陡转，没头没尾问了句：“今天那束花，为什么骗你妈妈。”
许芳菲滞了下，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她唰的抬头瞧他。
浓夜侵扰，郑西野风流的眉眼愈显深寒料峭，但他唇线放松，人也一如既往的散漫流气，不像是心情不佳。
“不然，难道直接说，是你送我的吗。”许芳菲隐隐有几分心虚，说话也磕巴起来，音量越发低：“男孩子无缘无故送女孩子花，会引起误会。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误会？”男人重复，带三分玩味。
许芳菲没来得及说话。
“你就没想过，万一不是误会呢？”他盯着她，说。
话音落地，许芳菲怔怔望着郑西野，彻底傻了。
不是误会……
那是什么意思？
忐忑不安惶惑窘迫，在一秒的光景内同时袭来。许芳菲掌心开始出汗，脸也开始掀起红潮，直直红到耳朵根去。
就在她完全懵神，不知道怎么搭这句腔时，郑西野忽又低嗤一声，很轻很轻地笑了。
他歪了歪头，举起手里的保温杯，隔空做了个和她碰杯的动作，换混蛋到极点：“跟你开个玩笑，小朋友，别这么紧张。”
许芳菲：“……”
许芳菲鼓起腮帮，无语。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片刻，郑西野喝完最后一口奶茶。许芳菲眼睛眨了两下，看见他慢条斯理仰头，喉结性感滚动两下，又垂了手，慢条斯理把杯盖拧上。
许芳菲食指点了点空气，问：“你喝完了吗？”
郑西野：“嗯。”
“哦，那给我吧。”许芳菲说，“我直接拿回去。”
郑西野却摇了摇头。
许芳菲好疑惑：“唔？”不给她，为什么？
“今天你把杯子拿回去，明天要见你，我就得想新理由。”男人冷调的黑眸沾染暖色，很自如地说，“后面再还你。”
*
第二天一大早，蒋之昂就被孙华接走。郑西野站在3206的阳台前，面无表情地目送车辆离去，最终被夜色吞噬。
指尖的香烟烧完。
他掐了烟头，拿出手机，凭记忆在短信箱里输入了一串数字，然后编辑文字：「凌晨两点，西郊废弃钢铁厂。」
摁下发送键。
*
夜里，郑西野照旧去凌城中学等许芳菲放学。
将小姑娘送回家的路上，他将保温杯归还。
“明天我妈妈要做排骨。”少女脸上浮起温软的笑，眼底星光闪动，“你什么时候在家，我给你送一些？”
郑西野温声答她：“明天要出门，回来再说？”
“好吧。”许芳菲明显有些失落，小肩膀微微一垮。她拧开保温杯，看一眼，诧异地呀了一声，说：“你又洗干净了呀？”
“嗯。”
漫无目的地闲聊，一路走进喜旺街9号院，走进3栋2单元，走到四楼。
楼道内，许芳菲掏出钥匙开门。
一声门锁轻响后，她回过头来看他，笑着挥挥手：“我回家啦，再见！”
说完，她进屋准备关门。
蓦然一道嗓音响起，将她动作叫停，说：“许芳菲。”
“……”许芳菲身形凝住，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目光重新回到郑西野身上。
晦暗的灯光，照在那副高大修长的身形上，将他英俊的面容映衬得更加冷冽。那个人站在楼梯间，身上穿着最寻常的黑色薄外套，宽肩长腿，脸色沉静。
他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眸色极深，像是要记住她脸上的每一寸肌理，每一个细节。
许芳菲：“怎么了？”
郑西野说：“没什么。再见。”
“再见。”少女毫无所觉地扬起笑，转身关门。
眨眼之间，楼道灯熄灭，郑西野眼前的世界被黑暗笼罩。
*
凌晨一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越野车刚好从城区驶出，拐个弯，上了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颠来簸去好一会儿，终于熄火停稳。
一道高大身影推门下车，抬起头，头顶挂着轮玉盘似的月亮，一间废弃的阴森厂房矗立在不远处，四周风声肆虐，乌鸦乱鸣，厂门的招牌已经布满灰尘，只依稀能分辨出“钢铁厂”样的字眼。
他压低鸭舌帽，反手甩上车门，等了会儿，确定没有任何人尾随跟踪后才迈开步子，径直朝厂房内走去。
哒。哒。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掂球声。
行至厂房内部，他驻足不再往前。
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对方坐在一张缺角的乒乓球桌上，手里拿着个脏兮兮的破球拍，正百无聊赖地掂着球。
“冒着这么大风险见我，”江叙摘下头顶的鸭舌帽，随手扫了扫球桌左侧的灰，轻轻一跃，坐上去，“说吧，什么事。”
咚……咚咚咚……
乒乓球落在地上，弹跳着骨碌碌滚远。
郑西野把球拍丢旁边，看江叙一眼，漫不经心地挑眉，道：“听说我的事儿了？”
江叙没吭声。
郑西野冷淡抬抬下巴：“都听谁说的？”
江叙警校毕业后便被分进云城某区派出所，从基层干起，稳扎稳打三四年，今年才刚被调来凌城，任刑侦大队的队长。他严肃，正派，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凡事都按规矩来，和郑西野霸道狠戾离经叛道的做派风格截然不同。
“你别管是谁说的。”江叙神色有些复杂，拧眉道：“总之我都知道了。”
“当年我们学校那一批，跟我走得近的就那俩。陆齐铭是个冰块儿脸，寡言少语惜字如金。”郑西野冷嗤，“苏茂吧？”
江叙见瞒不住，叹了口气，扭头看郑西野，道：“苏茂是听说我要调来凌城，才跟我说了你的事，让我看着你点儿。”
郑西野：“怕我杀人放火？”
江叙沉声：“怕你剑走偏锋，把自己赔进去！”
郑西野垂眸，面无表情地点了一根烟，目光冰冷，没有说话。
“阿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军区大院儿那么多孩子，你成绩最好头脑最聪明，性子也最犟。”江叙说着，苦笑摇头，“我知道你打小脾气倔，认死理，但我真没想到，你会犟到这个地步。”
郑西野抽着烟，依旧不语。
“想当年，你是响彻全军的‘全能战王’，技术体能枪法战略，样样都是第一，军校还没毕业就拿下两个二等功，被评了‘优秀军官杰出个人’。这样的成绩，古往今来也没几个。”
江叙视线在郑西野身上打量一圈，语气骤低，“你再看看你现在，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值得吗？”
郑西野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好半晌，他才冷静地说：“只要这事儿办得成，一切就值得。”
江叙见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顿时恼火得很，压低嗓子怒道：“是，没错。四年前东西是在你手上丢的。但是上头明明已经发了话，不过多追究你。你哪根筋没搭对，非要把这种苦差往自个儿头上揽？”
郑西野侧目看向江叙，用非常平静的语气，问：“江叙，你明不明白对一个军人来说，泄密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江叙凛目，“可你没有泄密！四年前你就差点没命，做得已经足够了！没人怪你，没人逼你，更没人想让你跳蒋家这个火坑！这些年你多少次阎王殿里死里逃生，你数得清吗？要切断‘卖密链’，要抓卖国贼，国安局不是摆设，你他妈究竟图什么！”
“图个安心。”郑西野说。
江叙怔住。
郑西野看着江叙，沉声，一字一句：“老江，这事儿不了，这身军装我穿不安心。”
空气霎时死一样静。
片刻，郑西野别过头闭了眼，抬手用力掐太阳穴，语气隐约不耐：“行了。我今天见你，不是来听你骂街的。”
边儿上的江叙也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尴尬地咳嗽了声，平复心绪，道：“好，你说吧，什么事。”
郑西野：“蒋建成要带我去见‘黑弥撒’。”
风轻云淡一句话，却令见惯了大风浪的江叙瞳孔微缩。
郑西野又说：“四年了。只要顺利，这事儿就快了了。”
江叙无言几秒。然后抬起手，在郑西野的肩膀上重重一拍，沉声道：“阿野，一切平安。”
“嗯。”郑西野侧目看江叙，顿了下，又说：“有个事儿，想拜托你。”
江叙：“什么事，你说。我一定给你办妥。”
郑西野：“以后方便的话，帮我关照一个小姑娘，别让人欺负她。”
“姑娘？”江叙诧异又纳闷儿，“谁？”
那一瞬，江叙看见郑西野向来凌厉的脸部线条，忽而似被柔化。他的眼神那样坚毅，又那样温柔。
郑西野回答说：“她住喜旺街9号院3208室，姓许。许芳菲。”
*
许芳菲没有想到，郑西野归还保温杯的那个晚上，她那句很随意的“再见”，竟成了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日子寻常地往前推进。
三天后，许芳菲如往常一般早起，准备去学校。洗漱时，她无意间发现，手机里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信人是郑西野。
内容只有寥寥数字，写着：【小崽子，我走了。】
“……”没由来的，一股慌乱犹如海啸，将许芳菲从头到脚席卷。
她飞快吐出泡泡水，拿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饭也来不及吃，直接抓起书包便飞奔下楼。
被3206修好的楼道灯，豁的明亮。
3206室的门，紧闭沉寂，怎么都敲不开。
“砰砰砰。”
“砰砰砰。”
……
再第十四次敲门无果后，许芳菲眼底的光暗淡下去。她皱了下眉，继而轻轻抹了把脸，背着书包转过身，安静地下楼，走出单元楼的门洞。
今天稍迟了几分钟，天边的鱼肚白已经趋于灿烂。
这个清晨，无声无息，洗去了关于夜晚的一切。
许芳菲握紧手机，做出最后一次尝试——她拨打了郑西野留在她手机上的号码。
出乎许芳菲的意料，听筒里竟瞬间便传出回音。不过，不是那人一贯散漫微痞的腔调，而是一个机械化的女声，冷冰冰地说：“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许芳菲摁断了电话。
心头某处，呲的碎开几丝裂缝，蔓延开细密的阵痛。不那么明显，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她揉了揉眼睛，最后一次回望3206那扇房门，然后转过身，迎着朝阳升起的方向缓缓走去。
大雨终归会落地。3206走了，没有煽情的告别，催泪的场景，就这样悄无声息从她的世界消失。
许芳菲走在大街上，眼睛酸酸的，心里也像扎着一根刺，让她有点想哭。
尽管，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没有人知道，少女心里从此多了丝小小的遗憾。还来不及告诉他，她后来终于有了一个理想，是长大后，能变成他期待的样子。
*
高三生的生活依然要继续。复习不完的功课，做不完的真题卷，还有各科老师苦口婆心的碎碎念。
十月份的时候，杨露父母终于为她联系好了云城那边的学校，准备将她送到大城市学习雅思，为将来出国做准备。
凌城的基础设施落后，甚至还没有修建机场，杨露要去云城，只能先乘坐动车去邻市泰城，再在泰城搭飞机。
车票的时间刚好在周末。
吃完午饭，许芳菲便来到杨露家小区门口，送好友前往火车站。
临别前，杨露抱着许芳菲狠狠哭了一场。她舍不得凌城，舍不得学校，舍不得朋友们，同时也充满对未知前路的担忧与恐惧。
凌城是她的舒适圈，她在这里是家境优渥的小公主，可去了云城，去了新加坡，她可能就再也没有任何闪光点，再也不会受人关注。
这种心理让杨露格外焦虑。
她抱着许芳菲，哭得梨花带雨，怎么都不肯撒手。
眼看着发车时间越来越近，许芳菲没办法，只好拍着杨露的肩柔声劝哄：“去了云城，如果不适应，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陪你聊天，好不好？”
“真的？”杨露抬起哭红的大眼睛，抽泣不停，“你不许骗我。”
许芳菲无奈：“不骗你。”
杨露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踏上了奔赴前程的列车。
走出火车站，许芳菲孤单单地仰望天空，那一刻，她才突然顿悟，书里说的“成长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告别”，究竟是什么意思。
时光飞逝。
随着高考的逐渐临近，高三一班的学习氛围也愈发浓厚。
当然了，这种紧张的气氛，照例集中在班级上游。至于如江源之流的倒数差生，照旧翘课打架玩游戏，混他们的小日子。
作为名列前茅的优等生，许芳菲自然而然，把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冲刺高考这一件事上。
这一年，她专心致志，剔除一切杂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同时，也在日常的复习探讨中，和班长赵书逸建立下良好的革命友谊。
许芳菲敬佩赵书逸的才华，偶尔会和他讨论一些深奥题目。
赵书逸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时光的巨轮重重碾来，在第二年的夏天，高考如约而至。
临考前一天，许芳菲又听了一遍许父留给她的祝福录音，然后便打开手机，给那条已是空号的号码，发去了信息。
【明天我就要高考了，祝我旗开得胜。】
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信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许芳菲笑着摇摇头，熄屏关机。
次日，从容应考。
正如班主任杨曦说的那样，高考题目，其实万变不离其宗，每道大题都是过去题目的演变。只要掌握了核心知识，基本功扎实，则一通百通。
八号下午，随着考试结束铃的拉响，少年少女们疯了般从考场内冲出，霎时间，书包纸笔扔得满天飞。
大家欢呼雀跃，庆祝着这操蛋的高考终于从人生翻篇。
和众人的躁动形成对比，许芳菲只是绕过人群，安安静静从考场教学楼离去。
大门外人头攒动，聚集着无数翘首以待的家长和老师。
许芳菲一眼就看见了乔慧兰。
妈妈局促地站在一个小卖部旁边，身上穿着泛旧的蓝色旗袍，盘着发，化淡妆，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盼。
高考结束的轻松感，在见到妈妈的那一刻，终于姗姗迟来。
许芳菲大步朝乔慧兰跑去。
“考完就好，考完就好！”乔慧兰抱住女儿。没有询问女儿考题难易，也没有询问答题情况。乔慧兰只是回忆起这些年来，丫头的刻苦与不易，几度哽咽，“走，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许芳菲用力点点头：“嗯。”
母女两人亲昵挽着手，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人声却忽然从背后传来，喊道：“许芳菲同学。”
许芳菲愣住。男性嗓音，低沉磁性，很陌生。但是又透着几分……似曾相识。
她回过头。
背后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黑色短袖搭配长裤，衣物很简单，但依旧盖不住他英俊帅气，干练洒脱。
许芳菲微皱眉，回想着，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缓慢浮现。
“……江叙警官？”许芳菲惊得脱口而出。
“小姑娘。”江叙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小学生崽还记得自己，也是微怔，“你记性可以啊，只见过一面，就记住了我的名字。”
许芳菲刚调整出合适的笑容，边上的乔慧兰便也出声了，狐疑道：“菲菲，这位是……”
“妈，这是江警官。”许芳菲小声，“刑侦大队的大队长。”
“警察同志呀？”乔慧兰脸上立刻绽开笑颜，接着又有点紧张，问：“请问这位警察同志，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江叙笑着摆手，“大姐，我找你们是私事，别害怕。”
许芳菲不解：“私事？”
“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交代我，等你高考完就代他送给你。”江叙边说边低下头，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递出去。
许芳菲伸手接过来，一看，瞬间愣在原地。
“这是两张去风城的机票。”江叙说，“东西送到，我走了。”随之便转身离去。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许芳菲手抬高，轻轻捂住了嘴巴。
她自幼向往草原，并且曾和爸爸约定，等高考结束，就去北方的风城，看看真正的蓝天白云，牛羊草地，骏马驰骋……
这个秘密，许芳菲只对一个人说过。
整整一年来，第一次，许芳菲泪湿眼眶。
当初她不过随口一提，他竟然记住了这个心愿。
烈日当空，泪水模糊了视线，金灿灿的阳光无遮无拦，笔直刺向许芳菲的眼睛。她侧过头，举起机票挡了挡，一息光景，余光却似乎瞥见了一个人。
“……”许芳菲瞳孔凝住。连忙揉掉泪水，仔细看去。
考场外人山人海，或欢声笑语，或忧愁满面，几家欢喜几家愁。并没有记忆里那道身影。
许芳菲垂眸，指腹摩挲机票，终于无声默念出一个名字。
乔慧兰看着两张机票，十分困惑，问：“菲菲，这是谁给你的？”
许芳菲静默数秒，拿指背拭去眼角的泪痕，摇头回答：“我也不知道。”
乔慧兰又抬起眼，四下张望，“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淡淡地笑，“眼花而已。”

第32章
高考结束后，谢师宴是每个毕业班的必备项目。高三一班的谢师宴，定在三天后的晚上。
“唉，说得好听叫谢师宴，不就是散伙饭吗。”
电话里，杨露怅然地叹了口气，难掩遗憾道：“许芳菲，我好难过，班上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我都回不来。”
说着，她忽然一顿，突发奇想道：“不然我马上订个票，偷偷溜回来？”
“噗。”许芳菲喷笑一声，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浅色衬衫裙，无语道：“谢师宴还有两个钟头就开始，别说你坐飞机，你就是坐登月火箭也赶不上呀。”
杨露顿时肩膀一垮，丧丧道：“也是哦。”
“好啦，别郁闷了。”许芳菲耐着性子柔声哄：“乖乖待在云城，准备你下个月的雅思考试，知道吗。”
“OKK。”杨露应完，一阵嘈杂人声突兀响起。杨露把手机拿远几公分，和旁人交谈几句，接着便道：“我这有点事，先不跟你聊了。”
“那挂了吧。”许芳菲说，“我也准备换衣服了。”
正要挂断，听筒里忽然又轻唤：“欸！等等！”
许芳菲狐疑，耳朵重新凑近手机：“唔？”
杨露支支吾吾，言辞闪烁，半天都没给出下文。
这下许芳菲倒是稀奇了。杨露历来就是副直爽性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很少像这样忸怩纠结开不了口。
她问：“你想说什么？”
对面的杨露又是数秒的安静。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终于鼓足勇气出声：“之前你全神贯注备考，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江源参加高考了吗？”
“江源？”许芳菲皱眉回忆了下，说：“没有。他高三下期就已经辍学，听说跟着他爸爸去口岸对面搞边贸了。”
“哦。”杨露很轻地应了声。
许芳菲又问：“你莫名其妙打听江源做什么？”
杨露舌头打了个结，欲盖弥彰地干咳一声，道，“就、就随便问问嘛。”
许芳菲虽是个一门心思攻学习的学霸，但女孩这种生物，天生就对某些事物敏感度高。她从杨露的态度里觉察出几分端倪，略思索，旋即微惊：“杨露，你该不会对江源……”
“你别瞎想！我可没有。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再见。”杨露像是被吓住，慌慌否认完便哒的声切断连线。
许芳菲举手机的胳膊垂下来。看着通讯录里“杨露”这个名字，她内心惊疑交织，好半晌都没回过神。
江源从高一开始就是班上的倒数几名，抽烟喝酒，打架翘课，人长得倒是不赖，高高的个子，健康的肤色，再配上含着春水的一双眼，桃花运旺盛。高中两年半时间，他交往过的女孩数不胜数。
班主任经常指着江源的鼻子，骂他是烂泥扶不上墙，江源也总是嬉皮笑脸，丝毫不为所动。
许芳菲想不通，杨露喜欢江源什么。
同时也庆幸，杨露在高三这年去了云城，阻断了她和江源的一切可能性。
*
办谢师宴的酒楼是高三一班的班委们定的，在一家名叫“四季缘”的酒楼，吃中餐。
晚上七点整，许芳菲准时到达用餐地点。
大厅吃饭不方便，班委们很贴心，专程定了一个能摆下四张大圆桌的雅间。
此时，四张桌子分别都坐了人，离开高中校园的大家换上便装，烫发的烫发，化妆的化妆，个个都焕然一新，用杨露挂嘴边的网络流行语来说，“颜值噌噌飞涨”。
唯有许芳菲，素颜洁净扎马尾，和高考前没有任何差别。
但，尽管如此，她仍是谢师宴上最醒目的焦点。
男生们偷偷打量，女孩们也悄悄观察。许芳菲的脸，长得着实特别，艳极的五官本该具有攻击性，可她偏偏又有一张偏圆的脸型、一副温柔平和的眼神，当她抬眸向你看来，你不会有丝毫不适，只会感叹世上竟会有如此佳人。
清水出芙蓉，无须任何的装扮雕饰，就已足够赏心悦目。
这样的女孩是上帝宠儿，仿佛对她心生嫉妒，是种罪孽。
不多时，学生们差不多都已到齐，班委们也将各科老师请入主位落座。
谢师宴的第一个环节，是班主任作为老师代表，对学生们送上祝福寄语。
“同学们，高考已经过去了，回顾高中三年，我们既是师生，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大家辛苦了。”离别之际，杨曦哽咽了下，朝学生们鞠躬致意。
掌声雷鸣般响起。
……
晚上八点多，谢师宴已近尾声。女生们吃着饭后的甜品水果聊八卦，男生们还在拉着各科老师喝酒，他们大着舌头红着脸，酒精作用下，仿佛成了跨越年龄鸿沟的老朋友。
许芳菲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坐在座位上发起呆。
耳畔叽叽喳喳，同学们说着哪个班的谁谁被告白、哪个班的谁谁准备出国。
那些出现在八卦新闻里的名字，许芳菲一个都没听过。她有点无聊，喝了两杯果汁，起身去洗手间。
能容纳六十人的大包间，洗手间却只有一个，显然供不应求。她看了眼排在门口的小长队，默，只好离开包间另寻出路。
酒楼四楼是茶坊，这一层食客稀少，洗手间也空无一人。
许芳菲走进去。
洗完手，下楼回包间的路上，收到一条杨露发来的短信息。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正敲字回复，没留神，差点儿撞到一个人身上。
酒气扑鼻而来。
许芳菲愣住，慌慌收好手机抬起头。面前的少年戴着无框眼镜，身姿清挺而修长，喝了酒的缘故，白皙双颊呈现出稀薄的酡色，瞳色幽深，定定地看着她。
“许芳菲？”赵书逸开口，好像有点不确定是她。
“嗯，是我。”许芳菲见他这副模样，有点担心，试探道：“你走得稳吗？”
赵书逸像是没听见她的问句，又道：“许芳菲，我有话跟你说。”
许芳菲：“你说。”
赵书逸：“我喜欢你。”
许芳菲：“……”
听见这四个字，许芳菲脑子里生出的第一反应，是他喝醉了。无奈道：“赵书逸，你喝多了。不要说胡话。”
赵书逸却直视着她的眼睛，严肃说：“我没说胡话。我很认真。”
话音落地，许芳菲愣住了，讶然失语。
“从、从高一开始，我就喜欢你。”酒精肆虐下的大脑不甚清明，赵书逸用力甩头，缓了缓，继续道：“前几年我们都忙着学习，现在高考完了，我想……许芳菲，我们的关系，能不能更进一步？”
须臾的悚然震惊之后，许芳菲回过神。她沉默了会儿，平静地说：“我们是朋友，但不会成为恋人。”
赵书逸皱起眉：“为什么？”
许芳菲依然很平静，回答：“因为我不喜欢你。”
说完，她转身便准备离开。然而刚有动作，手腕一紧，竟被赵书逸一把抓住。
“许芳菲，你不要生气。你不愿意做我女朋友，那我们就继续当朋友。”赵书逸头痛欲裂，慌乱到混乱，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可以等你，你不要生气，不要走……”
少年喝了酒力气很大，一向温润的人，失了轻重与分寸，五指抓得她胳膊钝痛发麻。许芳菲吓了一跳，用力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放开我……”
赵书逸非但不放，还用力将身前的少女拉拽过来，伸手想要抱她。
这个举动，瞬间令许芳菲的情绪由震惊转为愤怒。她皱起眉，用尽全力将赵书逸狠狠推开。
清秀少年步子不稳，踉跄两步往后退。等他扶墙站定，重新吃力地抬眼去看许芳菲时，视野里只剩下一道头也不回的背影。
“……”赵书逸酒醒过来一半，后悔懊恼，颓丧地靠墙跌坐在地。
*
谢师宴之后，赵书逸给许芳菲打过三次电话。
许芳菲一个都没接。
他便又发来一条短信息，写着：【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许芳菲，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许芳菲这样的性格，很少出现尖锐的情绪，即使出现，延续的时间也不会太长。谢师宴那个晚上，赵书逸的确唐突过分，但她窝火了几天，之后便逐渐平静。
继而产生了一个思考。
分明不是第一次和异性肢体接触，为什么，对于赵书逸的触碰，她会如此反感排斥。
许芳菲趴在书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思考了整整两个小时。傍晚时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孩童的惊恐哭闹，将她的思考打断——
“臭婆娘，以为躲到这儿来我就找不到你了是不是！”
“你来干什么？给我滚！”
“老子让你拿钱，你聋了？”
“我拖着个孩子还得养活自己，哪儿来的钱给你！要钱，你干脆杀了我论斤卖！”
“你别以为老子不敢！”
“呜呜呜，爸爸，爸爸你不要打妈妈……”
……
争吵声越来越大，没几分钟便演变成打骂。
桌椅板凳全都挪位，发出刺耳的乒乓乱响，紧接着又是锅碗瓢盆被狠狠砸碎的动静，小女孩被吓得大哭，撕心裂肺。
许芳菲皱起眉，很快分辨出，这些声音全部来源于一楼。她起身走出了卧室。
乔慧兰也听见了那些声响，正瞧着紧闭的大门方向，神色担忧。
“妈，怎么回事？”许芳菲不解地问。
“应该是周明月家里。”乔慧兰说。
“周明月？”
“就楼下那个单亲妈妈。”
周明月条件艰苦，时不时就会上楼问乔慧兰借些生活用品，乔慧兰也是能帮就帮。久而久之，两人也熟络起来。这会儿见周明月有了麻烦，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下楼去看看。
正要开门下楼，却被许芳菲阻止。
“妈。”许芳菲拉住乔慧兰的胳膊。
乔慧兰看向她。
许芳菲知道周明月是瘾君子，又不好跟母亲直说。她眼神复杂，道：“你教过我的，不要多管闲事。”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许芳菲闭上眼纠结几秒，最后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凌城警察的出警效率很高，没一会儿，警车便来了。
两个警官走进周明月家，一番盘问观察，很快便发觉这对发生争执的男女有问题，给两人戴上了手铐。
“操，干嘛啊警官！”男人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媚笑道，“警官，我是正经公民，我只是和我老婆吵个架，顶多算是家庭纠纷，不至于给我上这玩意儿吧！”
“少废话！”男警官警棍一指，厉声呵斥，“先跟我们走一趟。”
男人没辙，骂骂咧咧地被押着带走。
周明月被打得鼻青脸肿，仍挂心着年幼的女儿，转头看向身旁，焦急说：“警察同志，我女儿还小，你们把我抓走了，她怎么办？”
女警官：“她没有其它亲属吗？”
“我爹妈早就不认我了……”周明月流下眼泪，苦苦地哀求，“求你了警察同志，别抓我，我还要照顾我闺女……”
这时，楼道内的许芳菲平静地开口，说：“这段时间，小萱可以住我家。”
周明月浑身一震，转过头，朝许芳菲投去感激的目光，哽咽道：“谢谢……谢谢你。”
警车鸣着笛驶离9号院。
许芳菲走进遍地狼藉的出租屋，在卫生间的角落发现了李小萱。小女娃抱着一个脏兮兮的洋娃娃，瑟缩着，似乎极度恐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许芳菲走近她，柔声说：“小萱，跟姐姐回家，好不好？”
小女孩迟疑片刻，朝她点头。
*
第二天，许芳菲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江叙打来的。江叙告诉许芳菲，男人叫李强，是周明月的男友，也是李小萱的亲生父亲。李周两人的尿检都呈阳性，要先拘留十天再一起送戒毒所。
李小萱只好暂住在许芳菲家。
小姑娘身世可怜，从有记忆起就饥一顿饱一顿，跟随瘾君子父母颠沛流离。
许芳菲家清贫、简单、温馨，成了小姑娘暂时的避风港。几日相处下来，李小萱也越来越喜欢这个漂亮温柔的姐姐。
这天，许芳菲正拿着一张报纸，浏览着全国各大高校的招生简章。小萱趴在许芳菲肩膀上陪她一起看，忽的，她眨了眨眼睛，冷不丁问道：“菲菲姐姐，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活着呀？”
许芳菲一愣，觉得奇怪，伸手轻轻拍拍小萱的脑袋，柔声细语：“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仔仔细细想了很久。”小女孩面容天真无邪，歪了歪脑袋，语调无比诚恳：“发现，我好像想不出什么活着的好处。”
许芳菲捏她耳朵：“好好活着，你就可以吃到很多美味的食物，看到很多美丽的风景，交到很多可爱的小伙伴。这些难道不是好处？”
李小萱眼里的光暗下去，垂了头，声音也越来越弱：“但是，活着真的好累好难，好辛苦。”
每个人的出生不同，际遇不同，对生活的感受与态度自然也不同。许芳菲无法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感同身受，但她心疼小萱的早熟与悲观，用手掌捧住小女娃白皙却清瘦的小脸，说：“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有了信仰，就能坚定地活下去。”
李小萱好奇地看她：“什么是信仰？”
许芳菲想了想，以自己的知识水平回答：“信仰嘛，就是所谓的精神力量。”
“听不懂。”小丫头更不明白了，勾着许芳菲脖子，撅起嘴巴软声撒娇：“菲菲姐姐，你给我举个例子。你的信仰是什么呀？”
“其实我也是个迷茫的人。”许芳菲侧目，眺望向远方的天空，缓缓道：“不过，以前有一个人告诉我，当你迷茫动摇时，就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地，它就是刻进每个人骨血的信仰。”
我们走过的每一步，留下的每一个足迹，都会被它镌刻铭记。
它也将支撑我们，度过生命中每一个寒冬。
*
许芳菲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并被提前批次录取。
军事工程学院的综合水平，在全国所有军事院校内排名前三，因其校址位于云城，又被简称为“云军工”。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一天，乔慧兰正在9号院里帮八十岁的张阿婆摘豌豆尖。
送快递的老黄在喜旺街一带跑了好几年，和9号院的老街坊们大多熟识。他把通知书交到乔慧兰手上，笑吟吟道：“恭喜恭喜啊，乔大姐！你家菲菲被云军工录取了！”
乔慧兰喜出望外，一个激动，险些将摘好的青菜打翻在地。
霎时间，满院子的人都闻讯出门。抱小孩儿的大妈，拄拐杖的太公，端着饭碗的租房客，所有住户都聚集在一起，满脸喜色地议论着，又是夸赞，又是艳羡，簇拥着乔慧兰往3栋2单元的门洞挤。
喜旺街这块地，几十年都没种出个像样的秀才，突然出现了一个军校生，未来的国之栋梁，无疑是天大的新闻。
更何况，这个军校生国之栋梁，还是个大眼长发、水灵灵的女娃娃。
许芳菲成了整条街上的明星。
短短几天，她家里收到的米面粮油就堆成了山，数年未曾联系过的亲戚们也纷纷“诈尸”，打来电话殷殷关怀。就连居委会和街道办，都派了人专程上门道喜，拍着胸脯表示“有困难尽管提”。
外公躺在病床上，瞧着一拨又一拨亲戚邻居踏破门槛，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芳菲喂水果的动作顿住，问：“外公，怎么了？”
“瞧瞧那些嘴脸。”老人下巴一努，“当初咱家难的时候，谁都不搭理咱们，现在知道你考上了云军工，有出息了，一个个就像恶狗嗅着肉包子，上赶着凑过来。这叫啥？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呐。”
许芳菲笑了下，叉起一块雪梨送到外公嘴边：“这世道，所有人不都这样。正常。”
蹲在墙角玩弹珠的小萱也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学许芳菲说话：“就是。这世道不都这样！”
外公睨她们，笑叹：“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倒是想得开。”
许芳菲和李小萱对视一眼，彼此吐吐舌头抿嘴笑，不说话。
外公将梨咽下，又问：“对了，菲菲。你上军校之前，应该还要去体检吧？”
“嗯，咱们这儿指定的体检单位是泰城空军医院。”许芳菲说，“我都跟妈妈说了，她下下周带我去。”
“好。”外公点点头。片刻后，抬起能动的左手轻轻一招，说，“丫头，来，靠近点。”
许芳菲眸子微亮，放下果盘倾身朝外公靠去。
老人爱怜地拍拍她脸蛋，笑容和蔼，“我家小姑娘以后是军花了，军校既是学校，也是部队，记住一句话，服从命令是天职，一切行动听指挥。”
许芳菲笑：“放心吧外公，我知道。”
李小萱一下扑许芳菲背上，喜滋滋道：“好开心好开心！我有个解放军姐姐啦！”
“快点下来。”许芳菲佯嗔，伸手挠小萱的痒痒：“很重。李小萱你又长胖了！”
小女孩咯咯直乐，耍赖不松手。外公看着两个小姑娘嬉戏玩闹，心情大好，但还是端起长辈的架子，严肃数落：“慢点，别摔了！”
听着屋里的欢声笑语，厨房里的乔慧兰煲着牛肉汤，感叹一笑。她拿指背拭去眼角的泪珠，仰起头，遥望天空。
这样好的阳光，已经许久不曾见了。
她想：菲菲爸，你也一定很开心吧。
*
七月下旬，许芳菲托了大伯和大伯妈照看外公以及暂住家中的小萱，随之便带上妈妈，用江叙转交的两张机票去了北方风城。
蓝天明净，白云千卷，牛羊成群，绿草如茵又如海，美得不该属于人间。
吹着草原的风，许芳菲仰头看向一碧如洗的天空。至此，她终于完成了和爸爸的约定。
回到凌城后，许芳菲去找了一份家教兼职，给两名小学双胞胎补习数学，补贴家用。
日子平平顺顺往前过。
八月底，在妈妈乔慧兰的陪同下，她搭上了来往云城的高铁。
凌城太过偏远，乘高铁前往云城，车程将近十个钟头。母女两人将大包小包的行囊放上行李架，正吃力地动作着，一不小心，胳膊肘撞到旁边的乘客。
“对不起对不起！”乔慧兰连忙道歉，“姑娘，没伤到你吧？”
“没事儿。”说话的年轻女子很高挑，身着一袭素色长裙，细细的柳叶眉下是双澄静的杏仁眼。面容姣好妍丽，略施淡妆，说话时，双眼习惯性与对方对视，不显出丝毫的怯懦，落落大方又文雅。
一晃眼的功夫，美人已经拖着行李箱离去，进了车厢最前排的头等座坐席。
许芳菲望着那道背影发呆。
那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她皱了下眉。
乔慧兰看女儿一眼，狐疑：“怎么了？”
许芳菲回神，摆摆手：“没什么。”
放置好行李，母女俩人回到各自的座位。乔慧兰从随身背的大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女儿，“喝点水。”
许芳菲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短短几秒，她脑子里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宣传图：蓝天白云，绿草地，还有茫茫草原上，与风接吻的女人……
她猛地转过头，往头等座方向望去。
想起来了。
那个美人，是青年画家宋瑜。
奇怪，这么一个杰出的青年画家，怎么会跑到那么混乱落后的凌城来……难道是找灵感？
思索无果，许芳菲揉了揉太阳穴，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抛出脑海。
偶遇画家宋瑜的小插曲，很快翻篇。
毕竟是第一次离开凌城去大城市念书，许芳菲有些小兴奋。早在出发之前，她就向杨露详细了解了云城。
据杨露说，云城是全国最发达的超一线城市之一，经济繁荣，外企众多，高楼大厦林立，人口数量庞大，每天光地铁的客流量就是凌城总人口的好几倍。
怀揣着一路的小雀跃与小期待，下午四点多，高铁组缓缓驶入站台，停稳。
“各位旅客，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云城南站，已经到了，请您带上行李与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许芳菲和妈妈一起下了车，跟随人群走出站台，环顾四周。
偌大的云城高铁站仿佛一只钢铁铸成的巨兽，广袤庞大，遮天蔽日，几乎是她家乡火车站的几十倍大。地面的瓷砖干净如新，在灯光映照下反射出浅淡光泽，四处都是旅客，男女老少，衣着时尚。
因正值开学季，高铁站外全是各大高校的接生处，清北、理工、华大、科大……名校汇集。
许芳菲目光依次扫过那些高举的标志牌，然后转过头，一眼便看见一抹清新挺拔的橄榄绿，极其扎眼。
那抹橄榄绿的身高在一米八左右，身着全套二一式新式解放军常服，面容清俊，不苟言笑。在这人的身旁则站着数名穿通用迷彩的战士和军官，其中一个战士手里高举白底红字标志牌，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接生处】。
几人左侧，三辆车牌为红字开头的军用大巴列队整齐，停靠在路边。
许芳菲眨了眨眼，迟疑两分钟后，试探着走上前。
这时，一名着迷彩服的年轻军官看见了她，询问道：“同学你好，请问你是云军工新生吗？”
许芳菲点点头：“是的。”
军官样貌清秀，单眼皮高鼻梁，非常具有辨识度的长相，肩上一杠三星，是一名上尉。他伸手，神态表情刚正严肃：“请出示你的录取通知书和体检报告。”
许芳菲连忙从书包里取出两样东西，递过去。
对方仔细查验一番后，说：“没有问题。许芳菲同学，那边上车。第一辆。”
许芳菲看了眼不远处的军用大巴，又看了眼身边的妈妈，有点犹豫：“我妈妈可以一起去吗？”
“抱歉，家长只能送到这里。”
军令如山，不可违抗。没办法，许芳菲纵是心中再不舍，也只能从乔慧兰手里接过行李箱，依依不舍道：“妈，我走了。你快回去吧。”
乔慧兰眼底泛红，伸手用力抱了抱女儿：“保重，丫头。”
和妈妈告完别，许芳菲把行李放进大巴底部，接着便转身上车。上完阶梯抬头一瞧，只见偌大的大巴车竟然已几乎坐满，乌压压一片人，除她以外，找不到第二个女生。
因此，她的身影一出现，所有男生的目光便都齐刷刷看过来，直直盯着她看。
许芳菲：“……”
数十道视线注视下。她囧了。垂了脑袋，飞快提步往前走，在后排找了个空位默默坐下。
正值八月底，云城还没入秋，加上男孩子们火气大，浓烈的荷尔蒙味道弥漫在大巴车的密闭空间里，实在不怎么好闻。
许芳菲只当闻不到。她摸了摸鼻子，和众人一起端坐，安静不语。
这时，有个前排的男生回转头，悄悄看了眼后排方向，只觉不可思议。他压低嗓子对旁边道：“我没看错吧，那女生长得这么漂亮水灵，居然报军校？”
“军校女生本来就少，云军工更是出了名的和尚庙。”边上男生低低回他，“这一届新学员有这么个大美女，也算咱们福气不浅了。”
前者还没回话，一记厉声呵斥便响起：“谁允许你们交头接耳？”
两名少年霎时噤声。
“都给我听清楚。”单眼皮军官凛目：“从入学第一天起，你们的身份就是一名军人！令行禁止，有任何需求必须打报告！不允许有任何例外！明不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明白！”
“再被我发现谁违抗军令，立刻给我卷铺盖滚蛋！明不明白！”
“明白！”
没一会儿，汽车兵发动了引擎，大巴车拐了个弯，开上马路，平稳朝军工大方向驶去。
*
云军工位于云城城北，地处市区，广袤无垠。校门修建得十分开阔，宏伟而肃穆，两侧设执勤岗哨台，实行轮班制，24小时都有两名军装板正的值勤卫兵，背荷弹钢枪，面无表情，庄严不容亵渎。
穿过大门外的黄色警戒线，往里是一面巨大的灰红色石墙，校名由某开国伟人亲笔题写，字迹苍劲，龙飞凤舞。主教学楼占地面积极广，有八层高，顶端树神圣“八一”字样，教人望而生畏。
鲜艳的五星红旗矗立在风中，轻飘摇曳，猎猎作响。
看见军用大巴驶来，门岗的哨兵抬手叫停，查验无误后方予以放行。车轮穿越警戒线，载着一车新兵蛋子进了校门。
行车途中直至车停，大巴里始终寂寂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多时，车停稳。
单眼皮军官站起身，面朝一车学员新兵站定，说道：“全体起立！”
许芳菲跟随其余人一起，唰的一下站起身，眼观鼻，鼻观心，背脊笔直。
“从左侧第一排靠窗位置开始，蛇形顺序下车，取行李，呈三排队列。”
学员们听令，依次从车上下来，取完各自行囊，安安静静地站成三排，屏息等待。
单眼皮军官缓步走到众人身前。他目光十分犀利，扫视过一张张年轻稚嫩的面孔，说：“各位信息学院的新学员你们好，我是你们大队的队干部顾少锋，你们可以叫我顾队。在今后的四年中，我会负责你们的日常起居，并尽最大努力，为各位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另外，再向你们介绍一个人。”顾少锋说着，抬眸看向队伍最后方，扬了扬下巴：“你要不自己来？”
队列里一水儿的大高个儿男生，许芳菲一米六几，是里头最矮的，只能站在最后一排的最末尾。
听完队干部的话，她心头窜出丝好奇，忍不住悄悄侧目，拿眼风往后方偷瞄。
这一看。
许芳菲傻了。
夏末傍晚，军工大里栽种的石榴花还未凋谢，火红的花枝映照天边晚霞，云蒸霞蔚，旖旎如画。
一道修长身影迈着长腿阔步走来，军装笔挺，冷脸寒眼，浑身的气质清正，刚毅，而又冷硬。宛如悬崖绝壁间一块峥嵘沉岩，历经累年风霜，寒刀冷剑，却依旧岿然屹立。只那短暂一息间，艳丽的花光与霞光都沦为陪衬。
对方在队列最前方站定，抬起手，朝众人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接着，他手垂下来。
“各位学员，欢迎入学。初次见面，我是你们大队的教导员。”那副凌厉浓烈的眉眼一如当年，目光压迫感逼人，寒峭从容，波澜不兴，“我姓郑，叫郑西野。”

第33章
此时此刻，许芳菲无法用任何语言、任何文字，来描述出自己震惊的心情。
天边晚霞胜火，夕阳下，那个人端立于队列最前方，着二一式通用迷彩军装，肩上二杠一星，帽檐下的五官英俊冷厉，依稀与她脑海中的面孔重叠。
刹那的功夫，许芳菲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愕然愣在原地。
风声侵扰，光影错杂，周围种种都自动被双眸忽略，变得模糊迷蒙，唯余不远处那道凛然身影，如此清晰，又如此真切。
其实，不是没有想过重逢。
恰恰相反，在过去的一年中，她曾在脑海中无数次设想，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只是，眼前这种场景下的再遇，属实超脱她的想象。
凌城喜旺街9号院的3206，郑西野？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的年轻少校，郑西野？
看着那张冷峻招摇又不怒自威的脸，许芳菲陷入了一种混乱。
她不明白，当初那个刀尖嗜血心狠手辣的混混头子，在一年之后的如今，为什么会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她军校生涯的教导员，她的直属上级。
这是什么魔幻又诡异的故事走向？
许芳菲皱起了眉毛。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同长相？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原本看郑西野脸的眼风，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游移，落在他垂于迷彩裤侧缝处的手背。
骨节分明，指骨修长，手背处赫然一枚弹孔旧伤。
许芳菲瞳孔微动。
事到如今，再不可能，也成了唯一的可能。眼前这个郑西野，就是当年那个总是眉眼颓懒的漂亮混蛋。
教导员冷着脸面无表情，薄唇开合，还在继续跟队伍交代着什么。众人听得许芳菲却在走神。
看完教导员的手，她视线又悄悄回到他脸上，盯着瞧，目不转睛。试图从那张无波无澜的俊脸上，寻找到一丝当年3206留下的痕迹。
可是没有。
教导员逆光站着，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气度却极是沉稳威严，就连说话的嗓音也如他这个人，不急，不缓，低冷磁性，掷地有声，教人打心眼儿里就感到惧怕，莫敢不从。
那一瞬，也不知怎么的，许芳菲脑子里一下浮现出四个字：端方君子。
岁月如河在他身上流淌而过，褪去匪气邪肆，也敛下几分散漫与桀骜。这个男人换上军装，竟端沉冷肃得仿佛一柄孤高寒剑，高悬于雪峰之上，锋芒慑人，高不可攀。
就在许芳菲怔怔出神的时候，似察觉到来自队伍末端的目光，教导员微侧头，视线精锐如鹰，瞬间将那个漂亮的小新兵蛋子锁住。
毫无防备，两道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个正着。
许芳菲：“……”
郑西野五官立体，双眼尤为深邃，加上那对瞳孔的颜色黑得有些发冷，沉默不语时瘆人至极。
他直勾勾盯着她，脸色冷静，眼神不偏不倚，眸中情绪不明。
队伍末端。
发呆偷看被抓个现行，许芳菲慌了神，又窘迫又害怕，不知做何回应，更不敢继续和教导员对视，只能条件反射把头垂下去，躲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额头滑下一滴冷汗，她轻抿唇，木呆呆瞪着自己脚上的白色运动鞋，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不徐不疾。
停在了许芳菲面前。
噗通噗通，许芳菲胸腔里心脏狂跳。她腰背挺直，脑袋却越埋越低，看着进入自己视野的那双不染纤尘的黑色军靴，紧张得太阳穴突突突，都快要吐了。
周围的其它学员一头雾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教导员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接着便迈开长腿走到了队伍最末端。
……嗯？嗯嗯嗯？
队伍最末端？？？
大家伙一琢磨，恍然反应过来。队列尾巴上站着的，不是那个娇滴滴又俏生生的漂亮女同学吗？
想到这里，众人不禁纷纷为那小姑娘捏了把汗。
但凡事先了解过军校，就知道，军校是部队，和地方大学截然不同，这里不分班级不分小组，全校学员只以年级和专业划分，一个寝室一个班，一个专业一个大队，队干部和教导员就是全队的直系管理者，相当于顶头上司。
这初来乍到第一天就犯错得罪了教导员，小姑娘往后四年可怎么办哪。啧啧啧，可怜。
男学员们一时同情心泛滥，在心头怜香惜玉地叹气。
这边厢。
“地上有钱？”头顶上方冷不丁响起一道嗓音，清清冷冷，很平静地撂下问句。
许芳菲听了一滞，默默地摇摇头。
“我刚才发了‘全体立正’的命令。”他又开口。字里行间，仍淡漠不闻起伏，“你没听见？”
许芳菲：“听见了。”
“听我叫‘稍息’了么？”
天气本就谈不上凉快，加上这人的气场威压，许芳菲又热又慌又害怕，后背沁出冷汗，几乎将短袖衫浸透。
她轻咬唇瓣，硬着头皮继续摇脑袋。
他寒声：“那么，谁给你的权利乱动低头？”
“……”许芳菲忽感欲哭无泪。
她上高中时，他是身份神秘杀人不眨眼的黒帮老大，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胆战心惊，打心眼里对他恐惧。现在她上了大学进了军校，他居然又变成了光辉神圣的人民解放军，顶着教导员的头衔，可以顺理成章地管束她惩罚她，令她更加的忌惮惧怕。
这男人有毒吧。
许芳菲心里一通腹诽加胡思乱想。
这时，又听头顶上方冷冰冰地命令：“把头抬起来，看我。”
许芳菲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唰”的下抬起脑袋，微仰脖颈朝对面望去。
只隔两步远的距离，许芳菲看见，郑西野垂着眸，也正安安静静地俯视着她。逆光的缘故，他整个人笼在暗色光圈里，棱角分明的轮廓线像被加了雾化滤镜，脸颊皮肤薄而白，有种冷玉的质感。
白色和绿色不愧是最搭的配色。
郑西野冷白的面容在绿色军装的映衬下，愈发清绝英俊。
不过……他站得离她好近。
近到她甚至可以看清，他下颔处刮过胡茬的毛孔。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清新又干爽的皂荚味。甚至可以听见，他冷冽的鼻息气流拨动空气的微弱声响。
是不是有点太近了？这个距离下看他，多看一会儿，她脖子可能都会仰抽筋。
许芳菲囧囧地想。
两人对视了大约十秒钟。
而后，众目睽睽下，郑西野盯着眼前的小新兵蛋子，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芳菲。”小兵蛋子的眼角眉梢，带着丝她习惯性的谨小慎微与胆怯，低声回答，“许久的许，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芳菲。”
郑西野没有搭腔。
“既然能过体检那一关，说明在场诸位全都耳聪目明四肢健全，没有重大疾病。”他转过头，冷冽视线扫视过众人，沉声道：“我最后强调一次，你们再也不是爹妈怀里娇气的学生崽，你们是军校学员，军营新兵。从今天开始，是龙的给我盘着，是虎的给我卧着，你们在云军工只学一件事，就是服从命令。”
全体扯着嗓子回：“是，郑队！”
“我给你们的第一个命令，就是从今往后把精气神亮出来，昂首挺胸地做人。”
郑西野说着，视线落回面前姑娘的小脸上。
他盯着她，黑眸深沉，道：“现在，再回答一次你叫什么。”
许芳菲暗自做了个深呼吸，神色坚定，看向他，用最大的音量用力回答：“报告郑队！我叫许芳菲！许久的许！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芳菲！”
一嗓子吼完，中气十足，气势如虹，惊天地泣鬼神。以许芳菲所在队列为圆心，方圆五里都静了。
甚至连其它学院的队列都悄悄侧目，暗搓搓往这边张望。
许芳菲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张扬，白生生的脸蛋瞬间红透，胜过榴花娇色。
几乎是下意识举动，她又想垂头。转念记起“长官不发话不能乱动”这个死命令，只好硬生生僵住，梗着脖子，继续和面前的高大男人无声对望。
郑西野站姿挺拔，直勾勾地瞧着她，依然没有说话。
男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仅是那充满侵略性的眼神，露骨直白，隐含玩味，仿佛荒原上的野兽锁定猎物，都令许芳菲脊梁骨发麻。
短暂的数秒钟光景，她抿了抿唇，脊背形成一条笔直的线，度秒如年。
就在许芳菲被折磨得快绷不住的前一秒，郑西野终于有了反应。
他懒懒挑了下眉，轻道：“非常好。”
见状，许芳菲完全不受控制，耳根起火，心尖也猛的一颤。
在这一瞬间，她终于彻底确定，这就是她记忆深处的3206——男人挑眉时的情态眼神，那副散漫流气又危险的野痞劲儿，和他当初强行把她往怀里摁时，根本如出一辙。
*
部队管理严格，军校校规自然也多得数不清。为了让自己手下的新兵蛋子早日适应军校生活，队干部顾少锋还算体贴，给每个新学员都准备了一份校规手册，发放下去。
“这本校规手册，所有人，三天之内务必全部记牢。”顾少锋举起手里的手册样本，道：“我说的记牢，并不是指让你们记住这些文字，而是要你们把校规内的每一则，每一条，每一款，都像刀凿一样刻进脑子里，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全部形成你们自己的潜意识。有没有问题？”
许芳菲捏了捏手册厚度，至少一百八十页。
大家齐声：“没有！”
“嗯。”顾少锋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口哨吹了一声，指挥道：“全体都有，向右看齐！向左转！齐步走。”
大部队开始往前移动，许芳菲捏紧手里的校规手册，连忙也跟着往前走。
队伍很快就往前走出了数米。
顾少锋往前走了几步，意识到什么，转头看旁边，笑盈盈道：“野哥，送这些兵蛋子去宿舍，我看着就行了。你回去歇着。”
“反正闲着也没其他事儿干。”郑西野应得漫不经心，“好久没回过母校，去学员宿舍溜达一圈，回顾回顾青春。”
顾少锋比郑西野小两届，都是云军工毕业的高材生，两人同学院不同专业。
郑西野念书时是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全能战王的威名传遍全军，顾少锋作为同校学弟，一直都对这位年少有为战功赫赫的学长相当崇拜。
作为国防力量的新鲜血液，历届军校生毕业后，都是直接分配进部队工作。顾少锋毕业后留了校，而个人能力尤其突出的郑西野，则被狼牙那边特招了进去，此后数年，两人可以说是毫无交集。
这次忽然跟少年时的偶像成了搭档，顾少锋心里那个美滋滋啊，别提多激动。
顾少锋走在郑西野身边，兴奋使然，话匣子简直关不上：“野哥，你之前一直在狼牙。今年怎么忽然跑到咱这大后方来了？”
“前两年出任务的时候受了点伤。”一切过往，所有经历，郑西野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语调轻松又散漫，“上头心疼我，把我借调过来干点轻松活儿，当休假了。”
“原来是这样。”顾少锋思忖着明白过来，点点头，“也好。跟你们狼牙比，咱们这边的工作确实惬意得多，这段日子，你就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管，尽情地放空身心，享受校园。”
郑西野边走边听顾少锋念叨着，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之前没看出来，你小子话还不少。”
“哈哈，野哥，实不相瞒，我性格可开朗了。”顾少锋一改之前在学员们面前的严肃样，咧嘴直乐呵，“不过你也知道，带兵这活，太温和了没人怕你，我装也得装出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等咱俩处久了你就知道，小顾我呀，必须是野哥你的开心果。”
郑西野：“。”
“哦对。”这时，顾开心果的目光在郑西野身上打量一圈，微皱眉，脸色忽然又变得十分关切：“野哥，你说你受了伤，伤哪儿了呀？严不严重？方便让我看看吗。”
郑西野又看了顾少锋一眼。两秒后，他面无表情地问：“你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顾少锋没料到偶像会关心他的私人生活，一怔，随即开心得眼睛一亮，“有啊。”
郑西野冷静地点点头，“那就好。”
顾队茫然地挠了挠头：“好啥呀。”
郑西野没答他话。自顾自继续朝前走。
顾少锋顶着满脑门儿的雾水，困惑不解。跟在郑西野身边走了会儿，按耐不住想多和偶像交流的心情，一转话锋，又说：“野哥，你是第一次回学校带兵蛋子，可能对这儿的工作内容不太清楚，来。我跟你简单说一下。”
“现在军校管理，总体来说和咱们上学那会儿差不多，一个大队有一个队干部，一个教导员。”顾少锋比划出一只手掌，先按下食指：“队干部一般是管学员的日常起居和生活，简单来说，这帮兵蛋子吃喝拉撒遇到啥问题，都是找队干部。”
又嗖的放下中指，继续道：“那么教导员呢，一般就负责思想教育。总体来说，手上的活通常比队干部的要少些。”
郑西野：“这些我知道。”
说完，他垂眸面无表情想了想，又道：“那顾队你挺辛苦的。”
顾少锋迷弟脑发作，这句话听进他耳朵，自动就被大脑理解成了来自偶像的关怀。他大为感动，忙忙摆手，“不不不，不辛苦。身为队干部，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为国家办事，哪儿有喊累的道理。”
郑西野说：“这样，咱俩重新把工分一下。”
“嗯？”顾少锋一愣，随即点头：“重新分工也可以啊。野哥你有什么想法？”
郑西野：“比如你管男生，我管女生。”
顾少锋：“蛤？”
郑西野语调轻缓：“不行？”
顾少锋卡壳，一脸被口水呛住的表情，艰难点头“……行倒是行。可是……”
“先干活。”郑西野看了眼已经进入生活区的队伍，随手在顾少锋肩膀上拍了把，“具体怎么分之后再商量。”说罢留下一脸死机相的顾少锋，提步走了。
迷弟顾呆呆地抠了抠脑壳。
心道行倒是行，可是偶像啊，他妈的咱们大队不就只有一个女生吗？
*
参加高考进入部队院校的应届高中毕业生，拥有军籍，自入学起便开始计算军龄。在这种背景下，军校生的个人信息自然需要严格保密，不能出现在互联网上。
诸多因素使然，便又出现了云军工区别于地方高校的一点。
地方高校的新生，通常能提前在学校官网上查询到自己的校园卡号、宿舍信息、同寝人员，军校生却不能。
他们只有在入学后才能获知相关内容。
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将落未落悬在地平线上。许芳菲所在的方队正立定在学员宿舍区，分批次、有序列队去公告栏上查看自己的宿舍信息。
教导员明确规定，每一列查找并记下自己信息的时间，只有30秒。
高个子的男学员们率先打头阵，一拨接一拨。许芳菲注意到，不少人走回队伍后都抓耳挠腮，一脸的苦恼相。
许芳菲是最后一列去看的。
她本来还对男生们奇怪的反应感到不解，直至真的面对公告栏，她才明白，要在30秒内从一大堆姓名里准确无误找出自己，着实不是件简单事。
她皱了下眉，匆匆浏览过前三列姓名，略一思索，发现了这些姓名的排列规律。很快便准确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楼栋房号。
5栋3楼307。
记下后，她神色如常地回归队伍。
队列最前方，郑西野看向众人，面容冷峻，问：“都找到自己的宿舍号了？”
话音落地，队伍里鸦默雀静，好几秒都没人吱声。
郑西野又说：“找到了的举手。”
稀稀拉拉几只手迟疑地举起。
郑西野目光依次从举手的学员身上掠过，微微一凝，停在最末端那道娇小人影上。
须臾，他开口唤了个名字：“许芳菲。”
“到！”许芳菲朗声回应。
郑西野： “出列。”
许芳菲：“……”不好有任何异议，她默默走到队伍最前排的中央位置，站定。
“来，小姑娘。”郑西野慢条斯理地往旁边踱两步，眼神扫视一众人高马大的男学员，语气寡淡而平静，“跟在场这些大老爷们儿分享一下，你是怎么在30秒内找到自己信息的。”
听完这番话，许芳菲脸微热，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面朝全队高声回道：“报告郑队！姓名排列大多采用两种方式，姓名笔画数或者姓氏首字母，公告栏里的姓名是按照笔画数排列。根据这个排列顺序，很快就能找到自己的姓氏，再找到自己的名字。”
“很好。”郑西野极轻地勾了勾唇，“归队。”
许芳菲往回走，经过一帮子大男孩时，隐隐听见他们压低了嗓子，议论纷纷。
“找个宿舍楼号而已，谁还关注姓名怎么排序，教导员不是给咱们挖坑吗。”
“这个女生心思好细腻，观察力也好强。”
“这妹子叫许芳菲？”
“听说是咱们专业唯一一个女生，万绿丛中一点红啊。”
“她长得真好看……”
……
许芳菲自幼就不喜被人关注，她又窘又臊，连忙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位置。
几分钟后，大家伙按照许芳菲分享的方法寻找姓名，果然都很快便有结果。
“好了，这回应该都记清楚了。”顾少锋清清嗓子，吹了声口哨，道：“咱们大队百分之九十都住7栋，现在我领你们过去。所有宿舍在7栋的学员，向右转，齐步走！”
人群跟着队干部整整齐齐远去。
许芳菲却眨了眨大眼睛，整个傻掉。
……？？
等、等等！
顾队，不住7栋的怎么办！
被留在原地的许某人一囧，望着大家伙的背影，欲言又止，风中凌乱。
这头，教导员大佬看向那纤细单薄孤零零的一小只，好整以暇地盯着瞧了会儿，迈开长腿过去。
郑西野：“剩下的人，全体都有。稍息，立正。”
许芳菲：“。”
行军打仗，即使战至一兵一卒也不能退却，一个兵就是一个队伍。许芳菲忖度着，绷着脸垂着眸，一个人认真稍息，再一个人端端立正。
“向右转。”郑西野发号施令，“跟我去5栋。”
重遇3206，许芳菲满头雾水惊疑交织，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那儿，却找不到机会开口。眼见这会儿只剩下她和他两个人，她甚至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轻微发颤。
她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
想问这一年的时间里，他究竟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想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一名军官。想问他为什么能委托江叙送她去风城的机票，却一直不回凌城找她，甚至完全不和她联系……
可再看看郑西野呢。
他眼神无波，容颜竟比他身上的军服还冷硬三分。仿佛与她素不相识，真的只把她当做一个初次见面的手下新兵。
一丝失落从心底深处泛上来，像枚被切开后漫出酸涩汁水的青橙，噎得许芳菲嘴里发苦。
她只能咽下所有话语同情绪，做个好兵，乖乖服从上级指令，跟在那道军装笔挺的高大身影背后，安静齐步走。
然而，就在这时。
冷漠的教导员却忽的身形微顿，回过头，往她的脸上瞧了眼，淡淡说道：“以后记住，在军校内部走动，三人以上，必须列队前行，三人以下一人以上，并排前行。”
许芳菲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不懂他什么意思，只应：“哦。”
“哦什么。我让你走我旁边来。”
“……是。”许芳菲回神。垂眸行至他身侧，与他走成一排。
并排走了没两步，边上的男人又出声，这次音量极低，沉沉的，渲着点儿性感的沙哑，只有她能听见。
“崽崽。”
听见这声熟悉的亲昵，她心口蓦然发紧，手掌心也窜起麻痒。下意识轻轻应他：“唔？”
郑西野盯着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天晓得，他需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把这只崽子拽过来，狠狠生吞入腹的冲动。
垂在身侧的食指跳动几下，郑西野五指收握成拳，终于低哑细语问出口：“这段日子，你想我没有？”

第34章
他低声轻语，仿佛一瞬之间换了个人，又变成那个坐在窗台上懒懒浅笑、与她彻夜谈心的混球。
“那你呢。”许芳菲喉头一紧，因他这个问句，胸腔内弥漫开一股莫名的委屈与心酸。她咬住嘴唇，克制着情绪波动，轻声问：“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
是不是忘记她了？
郑西野盯着少女明媚的眸，半晌没有答话。
一年前，他按照既定计划，跟随蒋建成一行出境去往金三角，与黑弥撒碰面。约定时间一到，买卖双方便都相继露脸，开始坐下来谈生意。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顺利。
这次行动，郑西野准备了整整四年，早就事先安排好了一切。边防部队、境内外警方，所有力量蓄势待发，只要再给予最后的致命一击，就能将以黑弥撒为首的间谍组织彻底摧毁。
可谁也没想到，黑弥撒其人，老奸巨猾诡计多端。这次赴约与蒋建成他们见面的，竟然只是一个替身，而非黑弥撒本尊。
之后便是一番血战。
为了抓捕蒋建成这几个核心人物，无数人浴血奋战，郑西野也因此身负重伤，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整整一个月才苏醒过来……
回忆到此中断。
“许芳菲。”郑西野唤了声她的名字，继而牵起唇角，挑起一个自嘲似的笑来：“一年的时间有三百六十五天，我总共梦见过你三百六十六次。你觉得，我有没有忘记你？”
听见这番话，许芳菲心尖猛地一颤，双颊也不由自主泛起红潮。她脸热热的，耳朵也热热的，更觉得难以理解。
“既然没有忘记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和我联系？”许芳菲皱起眉，太多疑问堆积在脑海中，千言万语，被一股脑抛出来，“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郑西野静了静，瞧着她，微微挑了下眉毛：“看我穿这身衣服，是不是很不习惯？”
“？”许芳菲一双大眼眨了眨，呆住。
不明白他这句话和她的疑问有什么关联。
反应半秒，良好的教养，让她习惯性地予以礼貌答复：“有点。不过，看久了应该就习惯了。”
“好不好看。”郑西野又问。
“唔？”
“我穿军装的形象。”他补充。
“……”……
啊不是。
这是重点吗？这是教导员您该关心的重点吗？
许芳菲无语了。她静了会儿，睁眼闭眼做了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心平气和。然后嗓音低低地说：“郑队，你能不能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先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行不行？”
就在两人低声说话的时候，前方人影晃动，一列高年级学员齐步走来。几个男生都穿着二一式军装夏常服，短袖军衬衣配深绿色长军裤，皮鞋军帽齐整，容色冷峻面无表情。看见郑西野，他们齐齐停下向右转，抬手行军礼，招呼道：“教元（注①）。”
许芳菲话说一半被打断，身形微滞，下意识收敛起脸上的所有表情，往旁边严肃地错开半步，和郑西野拉开距离。
郑西野脸色平淡，朝几人点头示意。
学员们随后将手垂下，转过身，动作整齐划一，继续前进。
待一行人走远，许芳菲心头又燃起了新的好奇心。她觑了眼那些高年级学员的背影，然后转头看向郑西野，小声问：“奇怪。为什么他们不叫你郑队，而是叫‘教元’？”
郑西野盯着她，把姑娘可爱的小表情一丝不落收入眼底，嗓音也不自觉柔下来，答说：“在军校，课程老师不叫老师，都统一被称作‘教元’。我教的课程是‘基础射击’。”
许芳菲眸光突的闪烁两下，脱口：“那你枪法很好吗？”
郑西野随口应：“将就。”
“……”
闻言，许芳菲一卡，也不知怎么的，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想起，他以前脱口而出“MP5冲锋枪”云云。
夕阳余晖中，男人冷冽的侧颜如玉似画。许芳菲看着郑西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真正的他。当年喜旺街的3206，可能只是她少年懵懂的一场梦。
短短几秒间，她胸中心情复杂，百转千回。
片刻，她轻轻皱了下眉头，问他道：“我到现在都还分不清楚，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西野也是一静，继而平缓地道：“你只用知道，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我对你都是真的。”
许芳菲无言。
这次意外的重逢，勾起她太多回忆。关于凌城的，关于喜旺街的，关于3206的。而所有与他相关的种种，都只有美好。
突的，许芳菲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的光。
对了。
总算明白，为什么当年她对他会有种莫名的信任。总算明白，为什么当年她会觉得他和蒋之昂那些人不同……
眼前的疑云迷雾隐隐有散开的趋势。结合如今她所处的环境，结合他特殊的身份，一个猜测从脑子里升起，许芳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惊得睁大了眼睛。
她低声脱口而出：“你当时是不是在执行什么任务？所以，在凌城的身份只是伪装？”
“别瞎猜了。”郑西野视线转回向前方，淡淡地说：“不是我想瞒你想骗你，而是有些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也没办法说清楚。”
军人保密意识深入骨血，许芳菲回过神后便点点头，不再追问。
须臾，她又开口，带着些谨慎的小心：“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年你为什么没有来找过我？”
话音落地，郑西野眼神微微一动。他静默了会儿，终究还是摇头，回答说：“没有为什么。”
许芳菲闻言，有点失落地垂下眸。
他不愿意回答，她当然也就不好再追问。毕竟她和他的关系，往亲近了说，勉强能算作老朋友，要是更现实一些，不过只是在喜旺街9号一起住过的邻居。
她好像，并没有立场要求他回来找她，更没有立场，强迫他给出不来找她的原因。
而且。
凌城的过往，于她而言珍贵，但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不堪回首的一场噩梦，又或者是职业生涯的一段插曲。好不容易恢复身份，回归正常的人生轨迹，他大概也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再回凌城，再去找一个微不足道的她吧。
如此思索着，许芳菲十指微微收拢，只觉心口像扎进了一根钝炖的刺，不是滋味。
无法责难，无法气闷，她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有默默消化内心深处的难过。
两人数秒无言。
片刻，少女安静地往旁边站开两步，将右手的行李箱换到了左手。霎时间，白色行李箱大剌剌一躺，直接横在了她和身旁男人的正中。
郑西野：“。”
郑西野旁边看了眼，眉心拧起一个结，有点紧张：“你生气了？”
小姑娘明显一卡，旋即抬眸看向他，眼神有点不解：“没有。”
“那你突然离我那么远？”
“报告郑队。”小姑娘侧颜柔柔笼着一圈落日光晕，认真回答：“是你多心。”
郑西野：“我多心什么。”
小姑娘解释说：“学校太大，拖行李拖了一路，我手酸，换只手而已。”
听完这个说辞，郑西野被呛了下。
他静默两秒，说：“当年微表情心理学这门课，我拿了将近满分。”
许芳菲被他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说得愣住了，疑惑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眼睛很毒，你所有情绪变化我全都知道。你现在心里不痛快，不就是气我这一年没有来找过你。”郑西野嗓音微沉，“生气了就直说，想骂我想打我，我二话没有全都受着，别让我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生气，最多就是有点难过。不过也没什么，缓一下就好了。”说到这里，许芳菲朝他柔柔一笑，“总体来说，能再见到你，我还是很开心。”
郑西野捏了下眉心。
早在凌城见她第一面，他就有预感，这软绵绵的小姑娘天生是他的克星。
这些年，多少次龙潭虎穴，多少次面对生死，郑西野都可以冷静从容，面不改色，可偏偏一对上这张娇媚柔弱纯洁无辜的小脸，他就被吃得死死的，像他妈个废物一样，无计可施，无可奈何，想不出任何反制之道。
就比如说此时此刻。
尽管这崽子一直强调，她没有生他气，没有对他有什么不满，可郑西野就是打心眼儿里慌，没由来的慌。
须臾，他闭眼侧过头，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再开口时，男人声调再次变得低柔，半带轻哄地道：“这么久了好不容易才见到面。崽崽你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对不起。别难过了。”
许芳菲见他一脸的自责，连忙再次强调：“你又没做错事，道什么歉。我真的没有怪你。”
郑西野：“让你难过就是我的错。”
许芳菲无奈扶额。
东拉西扯之间，两人已经进入女生宿舍区域。
郑西野抬头看了眼，清清嗓子停下步子，脸色也重归一贯的冷漠，淡淡道：“前面是女生宿舍楼，我只能把你送到这儿。”说着一顿，看眼她面前的大行李箱，眉心微蹙，低声：“箱子能不能自己拎动？”
“报告郑队。”许芳菲点头：“拎得动。”
“部队不比家里，以后，事事亲力亲为都是最基本的。”郑西野垂眸看着她，“我虽然是你的教导员，但也不方便照顾你太多，否则会对你影响不好。”
许芳菲闻声脸微微一烫，抬眸，清凌凌的大眼睛看向他：“我应该不用照顾吧。”
郑西野略微怔了下。
“教导员，请你相信，我有本事考进这个学校，就有本事在这儿待下去。”姑娘轻婉一笑，语气平缓而坚定，眼眸弯成两道可爱的小月牙，“不过，还是谢谢你有这份好意。”
说完不等郑西野回话，许芳菲已经弯下腰，两手并用将行李箱提起来，一步一顿，转身朝宿舍楼的大门走。
郑西野注视着那道纤细背影远去。
南方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儿，身条纤弱，提着一个白色行李箱，背影一瘸一拐。看得出她很吃力，雪白的脸蛋因鼓劲儿涨得通红，却仍一步不停地前行着。
然后转过一个弯，从郑西野的视线中消失踪影。
这时，一道爽朗的嗓门儿在后面响起，喊道：“野哥。”
郑西野收回视线，扭头看了眼，见是顾少锋。
顾少锋脸上挂着副灿烂笑容，走近后往5栋方向瞟了眼，道：“那小丫头上去了？”
“嗯。”郑西野点头。
“我刚去打听了一圈儿，原来不止咱们队，今年各个专业的女学员都少。”顾少锋说，“那小丫头的宿舍是混寝，除她之外的室友都是外专业的，所以她接队里的通知要麻烦点儿。”
“嗯。”
“不过还好，她其它几个室友都是指挥学大队的。今年指挥学派的队干部是吴敏，女同志，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让吴敏帮我们转告那小姑娘。”
“嗯。”
“嗯啥啊偶像。”顾少锋皱眉，“这些你跟许芳菲交代没？”
郑西野说：“没。”
顾少锋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不是，偶像。您老人家也太冷酷了。送了许芳菲一路，敢情路上就没搭理许芳菲呀？人家一个小姑娘，背井离乡进军营，你怎么也得温柔点儿，提点提点两句吧。”
郑西野还在纠结那崽子到底有没有生他气，有点烦躁，回道：“谁说我没搭理她，我一直在和她说话。是她不高兴了不太想搭理我。”
顾少锋：“？”
顾少锋更纳闷儿：“啊？她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想搭理你？”
郑西野薄润的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顾少锋又问：“那你俩这说了一路，都聊了些啥啊？”
郑西野瞥顾少锋一眼：“你家住海边？”
“欸？野哥，你咋知道？我老家夏城的！”顾少锋这人缺根弦，他乐颠颠地笑起来，还冒出一句闽南语：“你zia崩没（你吃饭了吗）？一起？”
郑西野：“。”
郑西野无语，懒得理他，面无表情地走人。
*
在云军工这座和尚庙里，女学员属于凤凰毛麒麟竭，稀有得很，全校四个年级的女孩儿加起来，都填不满一栋宿舍楼。
整个5栋只有1—4层住着人，第五层的所有房间都是空的。
军校整体氛围严肃，校园各处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从许芳菲走进宿舍大门，到她提着行李箱、哼哧哼哧爬到三楼，整个过程里，她既没有遇见同来报到的新学员，也没有听见任何嬉戏打闹的声音。
大楼庄严而平静，仿佛一潭幽深的泉水，四处都印有“八一”标志，铁质栏杆泛着微冷的光，地砖表面洁净不染纤尘，森严的纪律性流淌过每一处细节。
终于，上到三楼，来到307室前。
房门紧闭。
许芳菲拿手背拭去额头的汗珠，悄悄呼出一口气，敲响了宿舍门。
砰砰。
屋内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然后，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许芳菲定睛一瞧。只见开门的女孩蓄着齐耳短发，个头在一米六五左右，大骨架，圆眼，高鼻梁，五官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清亮的眼，目光清澈纯净里自带正气，双颊浮着两朵可爱的高原红。
看见许芳菲，女孩脸上漾开笑容，回身对屋里说：“来了来了！咱们的最后一个室友终于来了！”
宿舍都是六人间，一下要面对五个陌生女孩，天生不擅交际的许芳菲颇有几分紧张。她拘谨地捏紧行李箱拉杆，挤出笑，道：“大家好，我叫许芳菲。”
“你好，我叫曲毕卓玛。”圆眼女孩是藏族人，普通话带着轻微口音，听起来很特别，也很悦耳。她边说话，边热情地从许芳菲手里接过行李箱，领着姗姗来迟的舍友走进宿舍。
进了门，许芳菲抬起眼，目光环视整间宿舍。
只见整个屋子明窗几净，宽敞明亮，左侧并排摆着三张高低铁床，床铺都是军绿色，军用床单军用棉被，已经提前铺好。右侧则是六张一模一样的铁皮书桌，椅子也是浅色铁质，靠背处做了点镂空小设计，整齐排列着两排五角星。宿舍门背后则是六个摆成两列三排的长方体铁柜，同样印有“八一”标志。
整体构造单调，冷硬，一板一眼，整齐划一。
而且，除许芳菲外，屋里其它五个女孩都已换上了丛林作训服，个个英姿飒爽。
许芳菲悄悄打量着几位室友，眼神既羡慕，又好奇。
没等她开口询问，室友中一个戴眼镜扎马尾的女孩便先一步出声，为她解了惑。对方说道：“所有的衣服和鞋子都发下来了，你的在床底下。”
“谢谢。”许芳菲感激地点点头，弯下腰，果然在床下看见了好几个大纸盒。
眼镜女孩又友善一笑：“还有鞋子帽子，都在。”
许芳菲欣喜地笑笑，将那些箱子拖出来，开盖一看，数套崭新军装映入眼帘。
全是二一新式，夏季作训服、冬季作训服、夏常服、秋常服、冬常服、短袖体能服、长袖体能服……款式各异，应有尽有。
许芳菲照着其它人的衣着，去洗手间换上了夏季作训服。
出来准备收拾行李，刚开行李箱，耳畔响起噗嗤一声。
许芳菲眨眨眼，茫然地转过头。
“不好意思啊。”说话的女孩叫李薇，肤色黝黑，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股男孩子的爽朗洒脱劲儿。她朝许芳菲不好意思地摆了下手，说：“主要是，你这行李带得也太多了。”
“就是。”曲毕卓玛也说，“许芳菲，你带这么多东西，不嫌重吗？”
许芳菲说：“我没带什么呀。就一些换洗衣物，还有洗漱用品什么的……”
“你上军工大还带什么洗漱用品。”曲毕卓玛拍拍她的肩，大拇指一翘，说：“喏，看看。”
许芳菲顺着曲毕卓玛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洗漱台上整整齐齐一排黄色脸盆，蓝色洗漱杯，绿色牙刷。
“咱学校不仅发脸盆发杯子发牙刷发衣服发鞋子。”李薇从一个纸盒子里拿出一沓东西，往许芳菲怀里重重一塞，“连内衣袜子都给你解决了。”
“……”看着怀里的一堆小衣物，许芳菲囧。
她脸蛋火烧火燎地烫起来，窘迫道：“我、我之前了解得不太清楚。”
“毕竟离家这么远，多带一些东西也没什么坏处。人家这叫准备充分、有备无患，你们懂什么。”
说话的是全宿舍最高的姑娘。这女孩儿叫张芸婕，五官立体，颧骨微高，说话嗓门儿洪亮，大大咧咧，颇有几分大姐大的风范。
她伸手一把揽过许芳菲的肩，目光在许芳菲俏生生的小脸上端详一圈，惊艳道：“哟，这位许芳菲同志，你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谢谢……”许芳菲被夸得脸更红，缩缩脖子，娇小的身躯被高个姑娘霸道地扣在怀里，嗫嚅说：“谢谢你夸奖。”
除曲毕卓玛、李薇、张芸婕、许芳菲外，307室还有两个姑娘，分别是云城本地的梁雪，和兰江过来的魏华。
一屋子女孩觉得许芳菲漂亮又可爱，都对她颇有好感。张芸婕揽着许芳菲的肩，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好像不是咱们队的？”
许芳菲说：“我是信息学专业的。”
“哦，那你是个独苗苗。”魏华说，“我们五个都是指挥专业。”
曲毕卓玛这时接话：“许芳菲，我听说今年你们大队六十多个人，就你一个女孩子，是不是真的呀？”
许芳菲听后，瞳孔地震。
她惊得啊一声，道：“我也不太清楚。居然就我一个女生？”
“唉。”张芸婕越看这漂亮小丫头越喜欢，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小脸蛋，道，“太便宜信息学那帮臭小子了。”
几个女孩都是单纯又率真的性子，性格投缘，没多久便熟络起来。
数分钟后，身形最魁梧的曲毕卓玛搬来一把椅子，长腿一抬，豪迈地站了上去。
女孩们合力将许芳菲的大箱子举高，递给卓玛。
张芸婕皱着眉，神色担忧：“卓玛，你臂力行不行啊？要不我来？”
“没问题。”曲毕卓玛说完，胳膊鼓劲儿一抡，将箱子放在了置物柜的最上端。
见室友们都这么热情友好，许芳菲又感动又庆幸，朝几人连连道谢。
正聊着，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
李薇上前开门。
一个身着迷彩服的女军官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留着一头干练又帅气的板寸头，五官精致，肤色偏白，高挺的鼻梁骨上方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看人时目光冷肃，不怒便自威。
李薇五人立刻笔直地站定，齐声喊道：“吴队。”
吴敏是指挥学大队的队干部。她脸色淡漠，朝几个女学员点了点头，接着从迷彩服的衣兜里取出几张卡片样的物件，递过去。
“这是校园卡。”吴敏说，“公告栏上有你们各自的编码，自己把自己的卡收好，别弄丢了。”
女孩们接过各自的卡片。
许芳菲有点好奇，探头往张芸婕手上看了眼。发现，大家手上的校园卡竟然是一片纯白，卡身表面没有学校信息、学院信息、专业信息、学生照片，甚至连一丁点的花纹装饰都没有。
在空白卡片的左上方，用标签纸贴这一串数字，这就是整张卡片上的唯一标识。
正观望着，女军官又开口了。
她说：“许芳菲。”
“……”突然被点名，许芳菲怔了怔，立刻手贴裤缝站直，应声：“到！”
吴敏也朝她递去一张空白卡片，淡淡地说：“你们教导员不方便进来，让我把你的校园卡给你。”
“谢谢吴队。”许芳菲双手接过。
吴敏侧目看了眼宿舍环境，又关心起了姑娘们是否习惯，有没有什么困难等。
大家摆摆手回答说没有。
女性天生就比男性有亲和力，这个规律在军营里自然也适用。比起信息大队两个冷面阎罗似的头儿，指挥大队的吴敏队长，便显得和蔼可亲许多。
女孩们明显不是很怕吴敏，几人聊着聊着，李薇便忽然出声，好奇地问：“吴队，听说这届信息大队的教导员是从狼牙过来的？”
听见“信息大队教导员”这几个字，许芳菲微惊，心口一紧，两只耳朵不由自主地悄悄竖起来。
吴敏瞥李薇一眼，冷冷地说：“在这里，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
李薇尴尬地咳嗽两声，不再多问。
片刻，吴敏走了。
许芳菲看着女军官的背影，想起李薇刚才的话，忍不住问道：“李薇，你说我们的教导员，是狼牙过来的。‘狼牙’是什么？”
“这消息我也是听说的，不保真。”
李薇关上门，低声对几人道：“狼牙就是狼牙特种部队。由中央牵头成立，齐集海陆空等现阶段所有军种，人才济济，门槛非常高，没点儿东西的军官战士想进去，根本不可能。据说他们是一支真正的现代化、信息化队伍，直接听命于中央，只执行密级在‘云大花无缺’及以上的任务行动。总之就一个字儿，超级牛！”
梁雪诧异地瞠目：“这么厉害啊。”
“而且信息大队那个教导员我之前看见过，不止战功赫赫。”张芸婕晃晃手里的钥匙串，挑眉，“长得也可帅了，高年级的给他取绰号，都是“云大花无缺”，完美无缺。”
“这么厉害，那怎么会到咱们学校来当教导员？”曲毕卓玛问。
“好像是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负了伤。”李薇喝了口热水，被呛得咳了两下，擦擦嘴接着说，“暂时借调过来休养的。”
“哇。执行任务受伤了就能借调去悠闲单位休养？”曲毕卓玛眼里折射出惊羡的光芒，“狼牙的待遇这么好吗？”
“得了吧，狼牙待遇最好，也是因为他们执行的任务行动危险系数最高。”李薇说，“通常来讲，这种休养都是拿半条命换的。这福利给其它人，那也不敢要啊。”
众人闻言，脸色皆是沉重几分，纷纷不再说话。
许芳菲垂眸，微皱眉，只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郑西野是狼牙特种部队的人。
这其实不是她关注的重点。她关注的重点是，他在上一次任务当中负了伤？
短短几秒钟，许芳菲蓦然反应过来——他上一次执行的任务，极大可能就是在凌城那次。
*
六点整，许芳菲正在规整各类军服，一阵口哨声蓦然响起。她唰的抬起头。
“是集结哨！”张芸婕人高腿长，抓住铁梯一个翻身便从上铺跳下来，飞快穿外套戴帽子，催促其余人：“快！去操场集合！”
一时间，整栋宿舍楼脚步声轰隆，所有新学员都穿戴齐整，飞快朝哨声传来的方向疾步奔去。
短短一分钟内，原本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便乌泱泱一片，站满了身着军服的各专业新生。
许芳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和五个室友打了声招呼，很快便先一步集合，嗖的窜进信息大队的队列最末端。
谁知，这一下窜势太猛，想刹车已经来不及。
许芳菲惊呼了声，惯性作用下的身体往边上一怼，重重撞在了前排的男生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霎时间，许芳菲脸红了个透，窘到冒烟，慌慌张张地向对方赔礼道歉，“撞到你了，抱歉。”
“没关系。”
被撞的男生回过头来，清俊出尘的一张脸，军服平整，骨架修薄，朝她露出一个随和的浅笑，连说话的语气也无波无澜。
四目交接。
许芳菲人长得清纯美艳，如此近的距离，男生看她一眼，两颊瞬间绯红。
男生：“同学，你叫许芳菲是吧？”
许芳菲点点头，也朝他笑：“是的。”
男生名叫许靖，他语调松快道：“我也姓许，咱俩还算‘本家’。”
许芳菲惊喜：“那挺巧。”
突的，头顶一阵乌云阴森森压来，一把低沉声音冷酷道：“聊完了么？”
少年许靖敛神，身体转了回去。
出神的少女也飞快回魂，清清嗓子，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正视前方，小腰杆挺得笔直笔直。
垂低的视线映入一双军靴。
周围气场变化，压迫感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许芳菲已经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的是谁，心慌意乱又害怕，轻轻咽下一口唾沫。
两步远外。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漂亮小崽子，平静地问：“你刚才盯着你前排看什么，还聊这么开心。”
话音落地。
站军姿的全大队：“……？”
冷着脸的顾少锋：“……？”
夭寿啊，偶像你搞什么。这语气怎么酸溜溜的像个哀怨弃妇？
这头，许芳菲也被问得愣了下。两秒后才囧囧地回答：“报告郑队，我刚才不小心撞到了前排，在向他道歉。没有盯着前排看，也没有聊得很开心。”
郑西野又看向前排的许靖，黑眸中尽是寒气：“你呢，盯着你后排看什么。”
许敬默了默，大声回答：“报告郑队！我也没有盯着后排看！”
周围空气瞬间死一样静。
须臾，郑西野目光森然扫过全队，说话的语气却又漫不经心，凉凉玩味道：“你们顾队告诉我，教导员主要负责学员的思想教育工作。”
整个队伍都被他的气场威慑，噤若寒蝉，大气不闻。
“现在，我给你们上思想教育的第一课。”
“校规明文规定，军校生在校期间，一律不许谈恋爱。”郑西野淡淡地说：“个别男学员别总是想方设法吸引女学员注意，勾引不谙世事的单纯小姑娘。我说得够不够清楚？”
众人：“？”
“被勾引”的女学员许芳菲：“？？”
“勾引女学员”的男学员许靖：“？？？”
众人着实被惊到了，但迫于威压，还是只能异口同声吼着回答：“清楚！”
待震耳余音散去，郑西野侧眸，目光又再次落到许芳菲身上。
清凌凌的小姑娘换上了一身作训服，帽檐下的小脸柔媚雪白一如当初，但眉眼间的神色却显出了几分坚毅。一头乌黑浓密如海藻的长发盘在后脑勺，藏进了帽子里。
乍一瞧，倒确实有了几分飒爽军花的影儿。
直勾勾盯着这张脸单瞧了大约五秒钟，郑西野忽然开口，唤道：“许芳菲。”
姑娘立刻打起全副精神，大声应他：“到！”
郑西野： “吃完饭之后，跟我来一下。”
身为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上级指示，只能听从不可置疑。许芳菲默了默，虽然不解但也只能点点脑袋，“是。”
部队营区，吃饭也有吃饭的规矩。这会儿新学员们都来到操场上，统一集合，之后便按各自大队的要求列队，唱军歌，有序进入食堂。
许芳菲默默跟着大部队前进。
看着学员们一个个依次走向自己心仪的食物窗口。许芳菲也拿出了自己的饭卡，在各个窗口溜达一圈，最后要了一份牛肉烩面。
刷卡，滴滴。
卡上的钱都是学校补贴的生活费，这份烩面，扣走许芳菲8块钱。
她端着面回到大部队所在的用餐区域，坐下开吃。
整个用餐过程，许芳菲都有点心神不宁。
教导员要她饭后跟他去一下。去哪里？去做什么？
就这样，怀揣着一丝小忐忑和小不安，她糊里糊涂地吃完饭，糊里糊涂地列队出食堂，最后糊里糊涂地回到操场。
暮色下，全体新兵蛋子都笔直站着军姿。
许芳菲也努力挺直小腰杆，一动不动地站着。不多时，看见教导员同志朝她勾了勾手。
她便正色出列，摇摆手臂小跑着到他跟前，垂手立定。
“走吧。”说完，郑西野转身迈开腿。
许芳菲圆圆的脑袋升起大大的问号，谨记着郑西野说的“两人务必并排”，小跑着追上去，走到了郑西野旁边。
前行几步，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教导员，请问您要带我去哪里呀？”
“自助理发室。”郑西野淡淡地说。
许芳菲茫然了：“去那里做什么？”
“你入学之前应该做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女兵不能留长发。”
许芳菲眸光突的一跳。
“你的发型不符合要求。”说到这里，郑西野似有点迟疑。他稍微一顿，语气不自觉便柔下来，低声说，“按照规定，女生的长头发都要剪短。”
许芳菲左右看了眼，问：“学校里有理发师？”
郑西野：“有会理发的战士，通常来说，给学员剪头发是他们的工作。”
许芳菲：“那怎么联系到这些战士？”
郑西野：“想什么呢姑娘。”
许芳菲：？
他侧头看向她，自然而然地续道：“你的头发，当然只能我来剪。”

第35章
许芳菲卡壳。
她不知道郑西野那番“给她剪头发的只能是他”理论是如何得出。两秒钟后，她忍不住问：“可是，你会剪头发吗？”
郑西野说：“这么简单的事，看两遍不就会了吗。”
许芳菲头顶的问号又多出两个。她愣了：“教导员，你该不会只是想拿我当小白鼠，实践你的理发水平吧？”
郑西野看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我长得这么不靠谱？”
许芳菲囧，小声回答：“倒也不是。”
郑西野说：“你不用担心，我理发技术还可以。”
好吧。
他都打这种包票了，她当然不能再质疑什么，只好点点头，不再说话。
军校管理严格，不像自由的地方大学。军校生在校期间统一全封闭管理，若无特殊需求，不可随意离开校园。即使遇上什么必须离校的情况，也只能先向上级打报告请假，获批后方可离校，且离校时长每次最多不超过四个钟头。
因此，为满足学员们的日常生活需求，绝大多军校内部便设立了许多便民点。
比如生活用品类超市、水果生鲜类超市，以及自助理发室等。
云军工学员众多，占地面积宽广，自助理发室共设了五个，分别位于一号食堂附近、二号食堂附近、女生宿舍附近，男生宿舍附近，以及训练场附近。
而距离操场最近的点，是训练场旁边那一个，直线距离900米不到。
许芳菲跟在郑西野身边安静地往前走，一路上又遇见了不少列队前进的高年级学员，所有人的神色都严肃而端稳，没有交谈说笑的，更没有嬉笑打闹的。
难怪都说，军校的重点是前一个字，这地方的确既是学校，又是军营。
整体氛围凛如霜雪，冷肃得教人心惊，只能随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将神经紧绷。
神游天外的空隙间，两人到达目的地。
许芳菲抬起眼。
这间自助理发室的门是透明玻璃门，门中部贴着一条军绿纯色装饰条，配以“八一”字样。并不算大，三十几平的地儿，一共三面落地镜，三把理发椅，和三套剪刀、吹风机、梳子等理发工具。最里侧的位置摆着一张洗发床和洗发池，旁边的地上还有一瓶大容量洗发液，最常见的国产品牌。
总体来说，和外面理发店里相差无几。
唯一特殊的点，在于这里没有给顾客服务的理发师，只能自己动手。
郑西野推开理发室的玻璃门，带着许芳菲走了进去。
少女眼神里带着一丝新奇和敬畏，悄悄环顾四周，然后又看向已径直走到洗发池那边的男人。
池子左侧放了把黑色皮圆凳，郑西野弯腰坐下来。可他人太高，双腿也格外修长，与正常人差距颇大。这把椅子的原始高度于他而言不合适，粗看之下，竟像大人坐小板凳，有点滑稽，又有点冷俏俏的可爱。
许芳菲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下好笑，又不敢当着他面笑，只能绷紧嘴唇，努力忍住。
那头。
郑西野眸垂低，长臂一伸，调节着座椅高度。边动作边眼也不抬地丢过来一句话，轻飘飘的：“很好笑？”
许芳菲囧：“。”
我明明忍住了的啊……
在心里偷笑都能被抓个现行，她窘迫又郁闷，好几秒才清清嗓子，硬着头皮摇摇头，严肃地回：“也、也不是很好笑。”
“想笑就笑。”座椅调好了。郑西野撩起眼皮，眉峰微挑起，“这会儿又没让你练队列又没让你站军姿，笑一下不受罚。”
话是这么说，可教导员比天大，许芳菲哪里敢真的笑话这位大佬。她静默几秒，仍是摇头摇头：“教导员，我没想笑。”
郑西野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崽子还是记忆里那副模样，白腻光生的小脸，灵动清灵的眼睛，鼻子小巧却又高挺，鼻头圆润微翘，为整副明艳的五官平添几分幼态感。
又好像与记忆里有区别。
郑西野眯了下眼，目光下移，犹如领主巡视领地般，将许芳菲从头到脚仔细审度一遍，终于发现了那细微又明显的变化——这妮子的身段，似乎较之前更丰腴了些……
脑海中鬼使神差，想起一抹清幽幽的蓝色，青涩而丰盈，纯美而妖娆。
视线触及她脖颈以下，郑西野明显一滞，眸色由浅转深，下一瞬便立刻将眼神挪开。
他静默两秒，然后淡淡地说：“把帽子摘了头发散开，过来躺下。”
许芳菲略微怔了下，有点不自在地嗫嚅：“还要先把头发洗一遍吗？”
“打湿之后会好剪一些。”
郑西野说着，一只手拿起移动喷头，另一只手将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流冲洒出来。他面容平静，用五指试着水温，不断进行调整。
调完一抬眸，姑娘还木呆呆地杵在原地。
郑西野看着她，再出声时，调子里沾了几分无奈和宠溺：“过来。菲菲，听话。”
六个字，两句成段，配上他天生冷感又微沉的声线，说不出的暧昧亲昵。
许芳菲心尖微颤，光是听他声音就已经耳根子发热。但这种情况，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拒绝理由。
只好抬起双手，摘去军帽和盘发的头绳。
霎时间，一头黑发倾泄如瀑，温温柔柔批散在她肩头。
许芳菲走到洗发床边，犹豫两秒，仍是无法迈过心里那道关。她看了他一眼，小声挣扎：“教导员，我自己来洗吧……剪头发可能需要你帮我，但是洗头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郑西野看着她，两秒后，语气极轻缓又极沉地重复：“我说，躺下来。”
听出对方语气不善，小姑娘惊住，什么话也不敢说了，“嗖”的躺倒下去，眼睛睁得圆圆的。
一副即将英勇就义的表情。
郑西野：“。”
郑西野无语，怕烫到她，最后又试了一遍水温，然后才将喷头轻轻贴近她脑袋。
温热的水流细细冲刷过头皮和发丝，暖暖的，蛮舒服。
可许芳菲一点儿没觉得放松。她心跳如雷紧张得要命，眼神定定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就是不敢看正上方那张英俊寒凛的脸。
这时，上头冷不丁响起一句话，语气淡淡的：“水温合不合适。”
许芳菲轻轻咬住嘴唇，点点头，仍不敢看他：“嗯。”
上头又问：“你眼睛在看哪儿。”
许芳菲：“……灯。”顿一下，默默补充，“好白好亮。”
“白炽灯的光线有损视力。”郑西野将少女柔软浓密的长发悉数打湿，然后便弯腰挤出一泵洗发露，均匀往她头上涂抹，动作轻柔，神色平静，“你如果实在不敢看我，可以把眼睛闭上。”
“……”
许芳菲要窘死了，内心天人交战好一番思想斗争之后，默默闭上了眼睛。
然而，视野内只余漆黑，随之而来的并非松懈，而是新的煎熬——许芳菲悲催地发现，视觉消失后，她身体的其它感官便变得尤其敏锐。
她能听见，水流哗哗从耳畔流下。
能感觉到，他修长分明的指骨，掬握她的长发、摁压她的头顶，甚至还若有似无，轻轻拂过她的耳垂。
她两只耳朵，甚至能细腻清晰地感受他指腹的茧，薄薄的一层，微硬，一点也不柔软……
脸颊温度不可抑制地往上飙升，许芳菲心跳急促，呼吸吃紧，两只平放于小腹的手攥成了两只小拳头。
她觉得自己即将紧张到晕过去。
两秒后，许芳菲暗自做了个深呼吸，为了避免自己心跳过快而亡，她决定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略思索，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轻唤：“教导员。”
郑西野手上动作如常，垂眸静静注视着少女娇艳羞红的颊，应她：“嗯？”
许芳菲鼓起勇气，将眼睛睁开一道缝，看向头顶，一副半请求半打商量的语气：“你帮我把头发剪短以后，能不能……”一顿，“能不能把剪下来的头发给我？”
郑西野直视她的眸，有点疑惑：“为什么？”
许芳菲静了静，轻声说：“我记得小时候跟妈妈回老家，外婆告诉我，在我们的家乡有一个传统，说是没出嫁的女孩子最好不要大面积落发。实在要剪，那些头发也不能乱扔。”
少女耳骨上沾了些洗发露的浮沫。
郑西野注意到，食指轻柔替她拭去，又挡住她的耳道孔，用热水将那只雪白微红的小耳朵冲洗一遍，随口问道：“乱扔会怎么样？”
“乱扔的话……”似有些难以启齿，许芳菲脸蛋的红潮直直蔓延到耳根以后。她声音弱几分，蚊子叫似的：“乱扔的话，我以后就嫁不出去了。”
“难怪你头发这么长。”郑西野嗤笑一声，“怕嫁不出去，就没怎么剪过？”
“也不是完全没剪过。”许芳菲小声反驳。
“闲操哪门子心。”郑西野觉得这说法简直荒谬绝伦，“像你这么好看又这么优秀的女孩子，会嫁不出去？”
许芳菲闻声，卡壳三秒，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的就问出一句话来：“你真的觉得我好看吗？我有多好看？”
话音刚落，整个空间骤然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
“……”
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傻话后，许芳菲愣住，整颗小脑袋轰一下着火，简直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啊啊啊，她在说什么啊！
滴答，滴答，男人腕表里的秒针悄悄溜过去两格。
第三秒的时候，郑西野一勾嘴角低笑出声，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也不是多好看，也就‘倾国倾城，非花非雾，春风十里独步’的水准吧。”
许芳菲蓦的一怔。
这首诗她以前读过，是吴文英的《东风第一枝》。意思是此女倾国倾城，似花妖艳而非花，似雾朦胧又非雾，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也非之莫属。
这人肚子里墨水还真不少。
不过，问题是……
许芳菲脸烫得几乎快失去知觉。
问题是，这首诗表达的中心思想，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应该是不知道吧，不然怎么会用这首诗来夸她？
就在许芳菲胡思乱想神游天外的时候，郑西野已经将她头发上的泡沫冲去，带着她坐到了理发专用的椅子上。
他拿起出风机，接通电源，先是将她的头发吹到半干，然后便拿起剪刀，用眼睛丈量着下刀的位置。
许芳菲脑子里本来像混了团浆糊，一眼看见郑西野手里的剪刀，冷光一晃，又瞬间清醒过来。
她想起一件要紧事。
“对了。”许芳菲透过镜子看向他，难藏担忧：“我听说，你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伤？”
郑西野动作一顿，脸色仍旧平静，反问道：“你听谁说的。”
许芳菲尴尬地咳嗽一声，心想这种事，如果如实作答，岂不是就出卖了室友李薇？便支吾地回答：“就其他人嘛。”
“造谣传谣犯法，军校生造谣传谣更是罪加一等。”郑西野说，“别成天在背后聊些有的没的。”
许芳菲犯窘了，有点委屈地嘀咕：“人是群居动物。生活在一间宿舍里，不聊天做什么。”
郑西野说：“学习。”
这个回答着实把许芳菲给呛了下。她默默汗颜：“可是，还没开始上专业课。”
郑西野：“那就利用一切时间吃东西，休息，睡觉。争取多长点肉。”
许芳菲迷茫：“……为什么？”
男人拢起少女垂落的乌黑长发，捏在手里，用剪刀比划，语调如常：“因为明天就开始正式军训，为期三个月，你体格小身体素质也一般，再不多吃点，那么高强度的训练我怕你扛不住。”
许芳菲本来有点不服气，想说她有一米六五呢，体格哪里小。但眼风扫见背后这位挺拔漂亮的倒三角身材，又蔫了，默默把想回怼的话咽回喉咙。
……好吧，和他强壮高大的体型相比，她这只弱鸡确实太弱了。
咔擦。
耳畔猛的响起一剪子声。
少女原本到背心的长发瞬间缩短一大半，只堪堪齐住她小巧的下颔缘。
尽管早就有思想准备，但眼瞧着跟了自己十几年的长发说没就没，许芳菲还是有点心疼。
不忍再看，她把目光移向别处，继续问郑西野：“所以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郑西野：“我受的伤多了去了，你具体指哪一道？”
许芳菲被这话噎住，卡壳半秒道：“……我就是不知道你伤在哪里，具体是什么伤，所以才问你呀。”
背后男人微微皱了下眉，一副有点苦恼的表情，最后善解人意地提议：“不然寻个没人的地儿，我脱了让你仔细找找？”
许芳菲：“……”
许芳菲黑线脸：“不用了。”
“以后你再打听我的伤，我就脱光让你看。”郑西野弯了腰贴近她耳侧，扬起眉，意态闲闲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许芳菲：“……不怎么样。”
郑西野：“还到处问么？”
小丫头这下被吓住，彻底老实了，一脸严肃地摆手摇头，“不问了。”
郑西野：“还瞎打听么？”
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打听了。”
郑西野把姑娘滑稽可爱的小表情收入眼底，嘴角微勾，不再出声，直起身继续专注地给她剪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彻底暗下的同时，理发工作也终于宣告完成。
剪完，郑西野微掀眼皮，望向少女面前的镜子。
她样貌娇娆美艳，齐耳短发不显丝毫男相，反而将五官优势更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薄而碎的刘海下盈盈一双眼，愈发神清骨秀，不可方物。
郑西野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晃神。
许芳菲从椅子上站起身。她先是对着镜子认真照了几秒，紧接着便转过头，有些拘谨又有些忐忑地问旁边：“你觉得……怎么样？”
郑西野注视着少女娇媚动人的小脸，说：“很漂亮。”
“……谢、谢谢。”许芳菲弯起唇，朝郑西野羞赧一笑。侧头瞧见她剪下来的长发足有一大把，被他放在镜前的桌子上，便伸手去取。
然而就在这时，边上那位却开了口。
他拒绝道：“这些头发你不能拿走。”
许芳菲动作一僵，狐疑地问：“为什么？”
郑西野回答：“要做统一处理。”
听了这话，许芳菲小肩膀一垮，丧丧的，有点惋惜又有点小小的郁闷，无意识撅了下嘴。
郑西野看她一眼，微微动了动下巴：“怎么？还在担心自己以后嫁不出去？”
许芳菲：“。”
“你头发是我剪的。”郑西野说，“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对象，这个责任我负。”
话音落地，许芳菲一时都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不解地歪歪脑袋，好奇道：“教导员，这种责怎么负呀？”
随之便见她的教导员一勾嘴角，懒洋洋地笑了下，说：“我娶你啊。”
许芳菲：“……”
*
因军训还未正式开始，所以新学员入学的第一天晚上没有集训任务。晚饭过后，各队便相继解散。
从自助理发室出来，郑西野独自一人回到他在云军工的宿舍。
军校上下都同吃同住，除已婚干部可以每天离校回家外，剩下的人，无论是教元学员服役战士，还是队干部、教导员，但凡单身，那就都是不分职务只分性别，统一住宿舍。
唯一区别在于，学员和战士们是住六人间的集体宿舍，其余人则是住单身宿舍。
郑西野住单身宿舍9栋，507室，二十来平米的空间被一分为二，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座椅、一个大衣柜、一个电视机，简单几样物件组成卧室，另有一个独立洗手间，全军统一配置。
进了门，他随手摁下墙上的灯开关。
一室豁然明亮。
八月底，天气并不凉快。郑西野关了门，脱下迷彩服的外套随手挂到墙上，只着一件军旅短袖体能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微凉的水流进入口腔，沿咽喉滚入食道。
总算将那股子炽热的躁动平息几分。
砰。
一杯凉水灌完，郑西野随手把杯子放在了桌上，弯腰坐下。静坐片刻后，他从裤兜里取出带回的东西，神色宁静，动作温柔，把它放进一个蓝色透明收纳盒。
盒子里，一卷长发柔顺乌黑，在光下泛着若隐若现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特别的香味儿，很淡，不属于任何香水或香精，若有又似无。
郑西野知道，那是小姑娘身上纯天然的体香，清新而甜蜜，像极了盛夏季节某种熟透的水果。
指尖轻轻摩挲发丝。
郑西野目光变得柔和，柔和至极，几乎折射出种病态的迷恋。摩挲好一阵后，他才将收纳盒密封好，拉开书桌抽屉，放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嗓门儿忽然从走廊外传来，大咧咧地喊道：“野哥！”
闻声的瞬间，郑西野眸色微凉，脸色旋即恢复成一贯的冷冽散漫。
他过去开了门。
“野哥，”门外是顾少锋笑嘻嘻的脸，“明儿就要军训了，咱俩商量商量训练内容。”
郑西野哦了一声，撤身让顾少锋进屋。
顾少锋迈着步子走进去，仰起脖子环顾一圈，啧啧道：“偶像就是偶像，这屋拾掇得也太讲究了。”说着，他回过头来看郑西野，有些不可思议：“野哥，现在又不是上学那时候，每天有队干部检查宿舍卫生啥的。你怎么还对自己要求这么严格啊？”
“习惯了。”郑西野拿出纸杯，给顾少锋带了一杯纯净水，把椅子留给对方，自己则弯腰坐在了床沿上。
顾少锋也渴了，一仰脖子把水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擦擦嘴，竖起大拇指：“嗯，值得学习。”
郑西野说：“我记得咱们上学那会儿，大一军训都是基础训练。”
“现在也是。”顾少锋接话，“站站军姿，练练队列什么的。其它都是后期的专业课。”
郑西野问：“有没有拉练项目？”
“有一个，确实也是军训内容。”顾少锋道，“最后一个月去了。”
郑西野了解完基本情况，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会儿。突的，顾少锋余光一瞥，注意到面前的抽屉里似乎有什么，黑乎乎一片，装在一个透明收纳盒里。
他纳闷儿地皱起眉，正要定睛细看时，郑西野已“哐”的声将抽屉关了个严实。
这副欲盖弥彰的姿态，令顾少锋更好奇了。
“野哥，你抽屉里是啥啊，我瞧着怎么还有玩具，像是小女娃娃过家家用的小锅铲啥的。”他打量着郑西野冷峻的面容，眼风再一转，又看见书桌上的电脑旁边，居然摆着一个小巧的黏土娃娃。
圆头圆脑，可可爱爱。
这一下，顾少锋更惊了。他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道：“野哥，真看不出来呀。原来您老人家长了一张冷面阎罗的脸，居然有一颗粉红粉红的少女心？”
郑西野：“。”
郑西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你还有其他事儿没？”
顾少锋动了动唇，正要答话，一阵手机铃声却突兀响起，将他堵了回去。
郑西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顿了下，将电话接起：“喂。”
听筒内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温和儒雅，说道：“西野，听说你借调到军工大了？”
“是的，宋叔。”郑西野回道。
“小瑜回来了。”对面笑了下，“你之前托我办的事，已经有结果了。但是我这几天不在云城，我让小瑜过来跟你详说，你看怎么样？”
“好的。”
简单几句说完，郑西野挂了电话。再一抬头，对上顾少锋乌黑明亮，闪烁着八卦之光的眼睛。
顾少锋兴冲冲的，很好奇地问：“野哥，是不是有人要来找你？”
郑西野把手机收回裤兜。
顾少锋眼底的光更亮了，还朝他抛了个媚眼，压低声：“男的女的呀？”
郑西野说：“女的。”
“噢哟！”顾少锋惊喜，“不会是嫂子吧？”
郑西野冷冷地说：“我单身，没对象。”
顾少锋：“这大晚上的能来找你，关系肯定不一般，不是对象也能往对象方面发展嘛。”
缺筋少弦没话找话，郑西野都不稀得搭理顾少锋，起身把迷彩外套往肩上一披，穿好走人。临出门前淡淡撂下一句：“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儿带上。”
“好咧！知道了！”迷弟顾举起双手，朝那挺拔背影兴高采烈地挥了挥：“偶像再见！”
*
许芳菲顶着一头短发回到宿舍。刚进门，几声诧异惊呼便错落响起。
李薇瞪大了眼睛，说：“怎么就集合吃了个饭饭的功夫，你头发就被剪短啦！”
“就是。”曲毕卓玛也走上前，围着许芳菲转了一圈，在她身上打量来打量去，“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许芳菲摸了摸空落落的脖子，嗫嚅道：“就刚刚。”
张芸婕问：“你请战士帮你剪的？”
“不是。是我们大队的教导员。”她回答。
“郑西野？”李薇挑挑眉毛，对那位传奇的“狼牙战王”更是好奇，说，“我听说，这位爷今天还跟你们队放了话，说在校期间不许你们谈恋爱？”
“本来学校也有这个规定。”张芸婕笑了下，说：“郑队也没说错啊。”
这话一出，旁边正在看书的魏华坐不住了。她抬起头，一副尴尬又苦恼的神情，道：“那本来就有对象的怎么办，总不至于勒令分手吧？”
“哟！魏华你可以啊。”梁雪伸手勾住她肩膀，一脸打趣，“高中早恋啊？”
“谁、谁早恋！”魏华一下红了脸。辩解说：“我们是毕业以后才谈上的。”
“哎呀哎呀，紧张什么。”李薇好笑地摆摆手。对众人道，“咱学校原则上是不能处对象，但是本来有对象的也可以维持现状，怎么可能棒打鸳鸯！那成什么了。”
“我就说嘛。”魏华放下心，埋头继续看她的书。
张芸婕这时伸手，摸小朋友般拍了拍许芳菲脑袋，发自内心地称赞道：“不错不错，颜值一点没下降，咱们小丫头短发也好靓女的哦。”
张芸婕是广城人，说普通话时偶尔会夹杂一些粤语习惯。
许芳菲轻轻弯了弯嘴角，知道粤语里的“靓女”就是“漂亮姑娘”的意思，朝张芸婕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李薇打趣：“她长成这样，什么发型hold不住呀。”
曲毕卓玛接话：“就是。长成这样，放阅兵式上分分钟火遍全球。”
许芳菲害羞地跺跺脚：“你们够够的了。”
几个女孩子又笑闹了会儿。
曲毕卓玛提议道：“待会儿7点半要集合上晚自习，还有20分钟，不然一起去洗个澡？”
大太阳底下折腾了一天，所有人都浑身黏黏腻腻汗涔涔，话音落地，爱干净的女孩们全都高举双手表示赞成。
两分钟后，许芳菲收拾好洗漱用品，给妈妈发去一条报平安的短信，最后一个出门，跟在室友们身后小跑而去。
*
专业书已经提前发下来，整个晚自习上，各年级各大队的学员们都坐在教室里看书，教学楼鸦雀无声。
许芳菲莫名犯困，整个人有些蔫蔫儿的，强打精神将主课内容大致浏览了一遍。
晚上九点整，下课铃声拉响，她如蒙大赦，飞快收拾好书本下楼列队。只见两个队领导只有顾少锋一个在，郑西野不知所踪。
许芳菲有点疑惑，但身体不舒服也没心思深思多想，霜打茄子似的回到寝室。等她换上体能短袖服，洗漱完去上卫生间时才发现，导致她整个人蔫头耷脑没精神的罪魁祸首。
居然是她例假来了。
许芳菲的例假通常规律，不知是换了新环境不太适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次例假，比往月提前了大约一周。她简单处理一下，紧接着便跑出洗手间，将自己分装卫生用品的行李袋打开来，一通翻找。
然而直到把行李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一包卫生巾。明显是忘记带来。
许芳菲大囧，懊丧地拍拍脑门儿。
一旁的张芸婕看出她脸色古怪，都是女孩儿，琢磨两秒立马明白过来。张芸婕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包苏菲，递给她，说：“先用我的吧。这会儿离熄灯还有一段时间，可以下楼买。不着急。”
许芳菲朝张芸婕投去一记感激的目光，接过东西飞快冲回洗手间。
拾掇完，她套上迷彩外套下了楼。
军工大管理虽严苛，但也不乏人性化的一面。比如说，为了照顾女学员，校园最大的日用品超市就设立在女生宿舍区附近，从5栋走过去，散步遛弯的步速，五分钟的路程都要不了。
许芳菲步子飞快，很快便抵达超市门口。
距离熄灯还有一个小时，超市里人不少，学员们三五成群，安安静静地选购着商品。许芳菲定定神，捏着校园卡走进去，小逛一圈，然后拿起两包加量装的苏菲去往收银台。
刚低着脑袋排进队伍，令许芳菲始料未及的一个声音却兀然响起，在她头顶上方淡淡地说：“挺巧啊。”
许芳菲：“。”
她猛抬头，一道高大身影闲闲排她前面，着丛林迷彩套服，挺拔如画，俊美无俦。
“……教。”偶遇来得太突然，许芳菲惊呆，舌头打结，磕磕巴巴地喊：“教导员好。”
郑西野垂着眸，直勾勾瞧着眼皮底下的小姑娘，扫眼她手里：“来买东西？”
短短两秒，许芳菲意识到什么，白皙脸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红成颗熟透的小苹果。她囧辣个囧，完全是条件反射，小手“嗖”一下往后收，将两包苏菲藏到自个儿身后。
然后巴巴咽了口唾沫，点头回：“嗯呐。”
郑西野刚才只瞥见她手里拿着个黑色物件，根本都没看清是什么。他说：“买什么，放上来我一起结。”
许芳菲要窘炸了，攥紧手里的姨妈巾，脸烫得能煎鸡蛋，脑袋拨浪鼓似的摇来摇去：“不不不，谢谢教导员。我自己来就好。”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瞧着眼前的短发小姑娘，觉出这崽崽神色怪异，微微一挑眉：“无端端的，你脸怎么这么红。生病了？”
话说完，男人自然而然便伸出一只胳膊。微凉有力的大掌，轻覆住她额头。
许芳菲：“……”
许芳菲睁大了眼睛，红潮唰唰蔓延到耳朵，再到脖子，再到脚趾头。没等回过神来，眼前的男人竟又有了动作。
他敏锐觉察到异样，似不大确定，俯低身，高挺鼻梁略贴近她耳廓周围，轻轻一嗅。
下一瞬，郑西野眉心用力拧起一个结，黑眸中忧色毕露，低声道：“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受伤了？”

第36章
收银台旁的陈货架上全是面包薯片等零食，就在许芳菲和郑西野说话的当口，几个高年级男生列着队走进了超市，直奔零食区而来。
忽的，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知被什么绊倒，脚步踉跄，不小心撞到了身旁一个女孩。
女孩被撞没站稳，为保持平衡，迅速往后撤出半步。多米诺骨牌反应，站在女孩前头的许芳菲犹自沉浸在羞窘的深海里，没注意后头的推势，也被抵得晃了下，低呼一声便往前扑去。
郑西野本就离得近，见状怕她摔，微凛目，下意识便伸出双臂去接。
就这样，只电光火石刹那功夫，许芳菲一脑袋直直扎进他怀里。
小巧挺翘的鼻尖撞上男人军装下的胸膛，硬实紧硕，跟堵砖砌的墙似的。她瞬间疼得眼泪花花，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吧嗒一声响，被少女攥在手里的两包某物也应声落地。
这个节骨眼儿，郑西野注意力都在怀里小姑娘身上，自然没顾得上捡也没顾得上看。他只是扶她站稳，垂眸看着她，蹙眉轻声问：“撞鼻子了？”
她忍住那阵钝痛，闷闷地应：“嗯。”
郑西野又问：“流血没有？”
“没……没有。”许芳菲轻揉着鼻子，胳膊微动，不露痕迹避开他的触碰，同样也遗忘了落在地上的某物。
直到，一道悦耳又清亮的嗓音在她身旁响起，温和地低声提醒：“同学，你手上拿的东西掉了。”
许芳菲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定睛一瞧，果然，她的两包小苏菲正大剌剌躺在地上，目测距郑西野的黑色军靴，应该不到五公分。
许芳菲：“。”
许芳菲大悲催，窘得眼冒金星，赶忙弯腰去拾。然而，还没等她纤白的指尖碰到外包装袋，一只骨节分明的漂亮大手已抢先一步，把苏菲们捡了起来。
“……”我的苏菲，呜啊啊。
许芳菲简直绝望了，只能眼睁睁瞧着她的卫生巾落入魔爪，郁闷到七窍生烟，尴尬到脚趾抓地。
那头，郑西野已经重新站直了身子，低眸一瞧，手里两个包装袋都是黑粉配色，写着几个醒目大字：苏菲夜用，加长版380mm，加量装。
郑西野眼神微动，挑了下眉毛。
他五感天生比常人敏锐，难怪闻到她身上有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儿。
原来是生理期。
站后面的许芳菲脸红耳红脖子红，没给郑西野更仔细端详卫生巾的机会，她想也不想地伸出手，一把从他手里将小天使夺过，继续藏身后。
然后便垂下头，整颗脑袋以摧枯拉朽之势红成番茄色。轻咬嘴唇，半晌挤不出半个字。
“行了，郑队，您老人家快结自个儿的账。”之前那道好心提醒的嗓音再次响起，含着春风暖阳般的笑意，道：“结完别杵在这儿，没看见人家小姑娘难为情，脸都红透了？”
许芳菲闻言一愣，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说话的姑娘瘦高身条，穿着一条墨绿色的森系长裙，皮肤白而光洁。披在肩头的长发乌黑柔顺，就连发际线的形状都是特别的，浅浅美人尖，勾勒出一张时下最流行的心形美人脸。柳眉长眸高鼻梁，目光坦荡沉静，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的面相。
看清女孩面容的刹那，许芳菲眸光惊跳，愕然了。
竟然是……青年画家，宋瑜？
记忆自动开始往回倒流。许芳菲想起，当年郑西野还住在喜旺街时，曾经带她看过的那场画展。那场主题叫《我与风》的全国巡回展。
彼时，许芳菲清楚地记得，郑西野对宋瑜的介绍是“朋友的女儿”，提起这位画家时，他也态度轻淡，甚至近乎冷漠。
可众所周知，军校重地，闲杂人等不能随意出入。这位裙装清新的画家会进来这里找人，又能进来这里找人，就足以说明，她要么直接是所寻之人的家属，要么就是对方相当重要的朋友。
许芳菲望着宋瑜，一时有些出神。
郑西野却目光不移，仍直直盯着许芳菲。他淡声说：“就两包卫生巾，又没几个钱。你跟我客气什么？赶紧放上来，我一起结。”
许芳菲脸越来越烫，都快被他惹哭了。心想这是几个钱的问题吗，是她跟他客气的问题吗？
哪个女孩子会让男生帮结姨妈巾的账呀！
许芳菲无奈，只好继续一个劲地摇头，态度坚决：“不用，不用。”
郑西野薄唇微动，还想对身后的少女说什么，一旁的宋瑜却看不下去了。她迈着步子走过来，直接挡在了许芳菲前面，解围道：“郑教导员，麻烦你快点结账。说要请我喝水，结果我嗓子都等冒烟儿了也没把您老人家的水等来，是不是不想请呀？”
这番话，熟悉自若，语气亲近，每个字音都显示出两人关系匪浅。
郑西野无法，收回落在许芳菲身上的视线，转身去热饮柜里取了瓶热牛奶，再将两瓶饮料自助扫码，结账。
结完，他神色平淡，将手里的热牛奶递给身后的小姑娘。
许芳菲惊讶地抬起眼帘，“这是……”
郑西野顿了下，柔声说：“女孩子生理期，喝点热饮会舒服些。”
许芳菲迟疑两秒，将牛奶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郑西野又将两瓶饮料中的桃子汽水递给宋瑜。
宋瑜接过来，朝他晃晃瓶子，扬眉弯起唇，说了声“谢咯”。
许芳菲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幕，捧住热牛奶的纤细十指，无意识收拢几分。
明亮灯光下，自信靓丽的年轻女画家站在笔挺英俊的年轻军官身旁，冲他展颜那么一笑，自然而然，落落大方。他们无论是外形、气质，还是职业、家世，都般配无比，仿佛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短短几秒光景，许芳菲嗓子像被什么哽住，堵得她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一个猜测从脑海深处升腾起来。
她想，她已经猜到了两人的关系，或许，也已经猜到郑西野这一年没有来找过她的原因。
心头涌上一股异样，算不上疼痛，是苦涩混着微酸，难受得厉害。许芳菲低头别开眼，不再看向那对璧人。
她动作麻利地扫码，刷校园卡结账，然后拿起一个黑色塑料袋，将两包卫生巾装了进去。提起来，转身离去。
超市外的路灯下，人来人往。
郑西野和宋瑜已经先出了超市。他们站在灯下，面对面，似乎正交谈着什么。
许芳菲余光扫见两人，一步未停，与二者擦肩而过，径直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背后郑西野话说一半，也注意到了许芳菲，正要跟她说话，却看见那小丫头反应有点儿不正常，不仅没跟他打招呼，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动作都没有，完全把他当空气。
这个发现令郑西野颇有几分不爽。他眉心拧结，冲那背影沉声喊了句：“许芳菲。”
小姑娘明显听见了，娇小的身影微微一滞。但她没有回头，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自顾自继续向前走。
郑西野：“牛奶趁热喝，早点睡别熬夜。”
姑娘仍未回头，背影旋即便消失于夜色。
郑西野：“……”
郑西野眉头瞬间高高挑起，原地踱两步，给怄得笑出一声。
大名鼎鼎的全能战王狼牙战神，这种吃瘪的样子实在破天荒，比天上下红雨还罕见。边上的宋瑜觉得纳罕极了，心生好奇，也跟着探头朝郑西野遥望的方向看，狐疑道：“这小学员看着不太想搭理你。”
郑西野薄唇紧抿，没出声。
“欸。”宋瑜声音压低几分，打量他两圈，“你平时训练的时候是不是太狠心，虐待你的小新兵呀？”
被那小丫头片子无视，郑西野心情正烂得出奇，回话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有点儿冲：“我什么时候虐待她了。”
捧手心里怕凉，含嘴里怕化，都稀罕进骨头缝里了。他能舍得虐待她？
“按理说你给人家送了热牛奶，表现得也还挺关心，那小姑娘应该很感谢你才对。怎么会装没听见不想理你？”
宋瑜耸耸肩，摇头叹息，“肯定是你平时就得罪人家了。毕竟你凶神恶煞，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知道的说你是狼牙战神冷面阎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十恶不赦大魔头。那小学员小头小脸娇滴滴的，不被你吓到才怪。”
郑西野：“……”
郑西野闭上眼，抬手用力掐了下眉心。没心思跟宋瑜闲聊，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一贯的冷淡无波，平静道：“辛苦你了，今天专程跑一趟。帮我向宋叔问个好。”
“行了，别这么客气。”宋瑜无所谓地摆手，“我是郑叔叔看着长大的，他和我爸情同手足，他的事就是我们全家的事。”
郑西野静了几秒，道：“多谢。”
“想当初，大院儿里那么多孩子，就你脾气最怪，除了江叙以外谁都不搭理。我想跟你玩儿，你光看我一眼就把我吓得哇哇大哭，你是不知道，当时我都怕死你了。”回忆起幼时的事，宋瑜摇头失笑，“后来，还是边姨拎着你的耳朵把你狠揍一顿，你才肯纡尊降贵，冷着脸给我扔了颗糖。”
郑西野面无表情地听宋瑜说着，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片刻，宋瑜又仰头望向天空，沉沉地叹出一口气，怅然道：“要是边姨还在就好了，我真的挺想边姨。”
郑西野垂眸，拧开手里的冰冻纯净水瓶盖，仰脖子，灌进一大口。
宋瑜看向他，迟疑了片刻，轻问：“我没记错的吧，边姨的忌辰是不是快到了。”
郑西野淡淡应：“嗯。”
“郑叔叔病了这么久，你前几年又那么难……我猜你应该有很多心里话想跟边姨说。”宋瑜眼底浮起一丝忧色，稍顿了下，问郑西野：“今年要不要我陪你去陵园？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边姨。”
他看了眼头顶的夜空，拒绝道：“不用。”
宋瑜说：“先别急着拒绝我啊。要是你过段时间改变心意，又想让我陪你去，那不是打自己脸。”
郑西野说：“你想去看我妈，可以自己去，或者约江叙。”
宋瑜不解：“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起去？”
郑西野语气平静，看宋瑜的眼神也很淡漠，道：“我跟我妈说过，以后带到她跟前的姑娘就是她儿媳妇，别闹出误会。”
宋瑜被噎住，半天才应了句：“哦。”
*
许芳菲心情低落，拿着两包苏菲和一瓶牛奶回到寝室。
快要熄灯，屋里其它五个姑娘都已经洗漱完躺在了床上。听见许芳菲回来的动静，大家伙纷纷探头往她张望。
张芸婕：“买回来了吧？”
“嗯。”许芳菲点了下头，将卫生巾放回收纳袋，然后拿着热牛奶陷入迟疑。
他叮嘱她，牛奶趁热喝。
许芳菲抿抿唇，纠结再三还是拧开瓶盖把牛奶喝了精光，换鞋上床。
梁雪出声问：“晚上超市人多不多？”
“刚才还好。排队结账也没排多久。”
“两包苏菲多少钱？”
“一共三十多。”许芳菲回答，“我刷的校园卡。”
“三十多呀……”曲毕卓玛躺回床上，仔细回忆着，道，“那和外面没什么区别。”
张芸婕闻声，噗嗤笑出来，打趣儿道：“卓玛同学，这种明码标价的品牌，价格肯定都是全国统一的呀。怎么，你还指望咱学校什么都比外面便宜？”
“我不是这意思。”曲毕卓玛解释，“学校不是每个月往咱们校园卡补贴1000吗，我算一算吃饭加日用品花销，看还需不需要问家里拿钱而已。”
因着许芳菲买回的两包卫生巾，女孩们又闲聊起来。
整个过程里，许芳菲一句话没有参与。她只是平躺在上铺的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不可控制地回忆起，郑西野和宋瑜站在一起的画面。
那一幕场景仿佛深海，没过了她的口鼻，带来黑漆漆的窒息。
又仿佛一根小刺扎进她心口，稍纵即逝，但那细微的疼痛却在身体里无尽蔓延，让她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感到压抑。
许芳菲鬼使神差地想，如果把郑西野身边的人换成她，会是什么样子。
又想，如果她也拥有宋瑜那样优越的家境就好了，如果她也像宋瑜那样自信闪耀就好了。
如果她是宋瑜就好了……
无数个疯狂的念头钻进脑海，与此同时，熄灯哨响，整座校园瞬间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宿舍的窗户没关紧，一阵凉风吹来，许芳菲一哆嗦，瞬间从那些怪异情绪中抽离。
许芳菲惊恐地拉高棉被，将脑袋蒙住。
今晚，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感受到何为“嫉妒”。她嫉妒画家宋瑜，嫉妒宋瑜的成就，嫉妒宋瑜的社会地位，甚至嫉妒宋瑜年长几岁的年龄。
许芳菲感到极其难以理解。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温和坦荡而又平易近人的宋瑜产生敌对心理……
如此小人心态的自己，她觉得陌生，也感到反感。
难道是生理期激素水平紊乱导致的？
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许芳菲几乎被自己千奇百怪的千头万绪折磨到抓狂。
片刻，她下意识从枕头底下摸到手机，打算给远在新加坡的杨露发个消息，向好友倾诉自己的苦恼。
然而，手机屏亮起的瞬间，一道嗓音也同时响起。是张芸婕。
一个寝室一个班，张芸婕是307室抓阄选出来的班长。她压低嗓子，提醒道：“许芳菲，熄灯之后不能用手机。马上吴队要来查寝，被她看见，你这手机恐怕只有期末才拿得回来了。”
许芳菲回过神，慢半拍地想起这条规定，连忙“哒”的一声熄灭手机屏。
几分钟后，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吴敏果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双手背在身后，慢条斯理在307室内走动一圈，确定没人偷玩儿手机后才又安静离去，顺手带上房门。
霎时间，一屋子人都悄悄松一口气。
张芸婕也住上铺，和许芳菲的床铺枕头抵枕头。她察觉到这小丫头今晚心情不佳，轻问：“睡不着吗？是不是痛经不舒服？”
“没事。”许芳菲迟疑了下，不知怎么和室友开口讲述自己的苦恼，只好道，“换了个环境，我有点不习惯而已。”
“闭上眼数羊。”张芸婕安抚，“明天还得早起，你又生理期，养精蓄锐才能打赢军训这场硬仗呀。”
许芳菲心里一暖，笑说：“晚安。”
*
次日早上五点五十，天幕犹漆黑一片，起床哨便响了。
云军工的新学员们火速从床上蹦起来，刷牙洗脸穿军服，以最快的速度奔赴操场集合。
六点整，所有人便已全部就位，数个整整齐齐的方块队依次排开，满目军绿色，场面极是壮观。
“指挥学方队，全体都有！立正！稍息！”
“语言学方队，向右看齐！”
“小碎步动起来！都给我打起精神！”
……
随着一声接一声铿锵有力的训练口号响起，各个队伍有序进入状态。
信息学方队这边。
顾少锋早上有事请了事假，剩郑西野一个人带队。这会儿，郑西野面容冷肃，站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环视一周，喊口号开始调整队形。
须臾，他冷冷地说：“今天开始正式军训。我这人比较直，对各位的要求也很简单，两个字——服从。四个字——绝对服从。有没有问题？”
全队齐齐大喊：“没有！”
“好。”郑西野缓慢地走了几步，静了静，又说：“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现在提前打报告，我会酌情考虑。”
话音落地，整个队列里鸦雀无声。
郑西野扬眉，视线看向最末端的纤细身影，拔高音量，又道：“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提前打报告！”
小姑娘脸上表情平和，眸光却很坚毅，小身板儿挺得笔直，一句话没说。
郑西野：“。”
这一次，他直接迈开长腿，直杠杠走到了她跟前。站定了，黑眸低垂，直勾勾盯着她已覆上薄汗的脸蛋，重复道：“我再说最后一次，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提前打报告。在生理期有特殊需求的，也给我立刻打报告。”
姑娘依旧躲避着他的眼神，脸色柔静，不动如山。
“……”郑西野瞧着许芳菲，眯起眼睛。
这要命的小祖宗不晓得抽哪门风，从昨天夜里开始，莫名其妙说不搭理他就不搭理他了。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宿舍绞尽脑汁，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自己是哪点惹了她不开心。
胸口那团火从一直熊熊烧到现在，郑西野觉得自个儿快他妈让这崽崽气死了。
僵持了约莫十秒钟，郑西野用力攥紧了拳，转身大步走远。
他寒声说：“先去食堂吃饭。”
众人一震，都被教导员周身的慑人威压和寒气给吓住了。
站最后一排的男学员李禹狐疑地皱起眉，转头看旁边，嗓音压得只剩气音：“郑队怎么了？咋突然就不高兴了？”
“你问我，我问谁。”答话的男生叫白浩飞。他也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怕怕的：“以前初高中军训，但凡遇上教官心情差，那是最遭罪的。希望郑队能对咱温柔一点，别迁怒……”
谁知，话音未落，他们的教导员便弯了弯唇，侧头瞧了过来，语气居然还挺和蔼：“哟，二位聊着呢？”
李禹：“。”
白浩飞：“。”
下一瞬，教导员笑容骤敛，一双森然黑眸中杀气毕露，凛声道：“每人蛙跳三十圈。”
两人泫然欲泣，心中的泪流成了西湖的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知是自己违反纪律在先，默默受罚去了。
*
就这样，整个例假期，许芳菲咬牙撑了过来，一次身体不适的报告都没有打过。
同时，尽力避免了与郑西野的所有私下接触。
而许芳菲逃避郑西野的原因，并非排斥反感，而是单纯的……在知道他和宋瑜极大可能是恋人关系后，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如此奇怪微妙，有时不知缘由、不明心境，变味只在一息之间。
她需要时间接受，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时间掩藏自己的心事，整理自己的难过。
军训生活就这样过去了十日。
在第十一天的时候，现状被打破。
头天夜里梁雪最后一个洗漱完，这个有点粗心的姑娘忘了关窗户，恰好那晚吹北风，飕飕刮了一宿。
许芳菲睡在靠窗位置，被子没盖严实又吹了冷风，次日醒来，整颗脑袋便昏沉沉的，重如千斤。
尽管如此，她仍强打精神参加了早上的集合列队，甚至跟随大部队一起，晕乎乎地齐步走到食堂大门口。
谁也没料到，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顾少锋那声“全体唱军歌”的命令刚发出，连《团结就是力量》的调子都还没来得及给大家伙起，队伍里便蓦然发生了一阵骚动。
顾少锋疑惑地皱眉，正要上前查看情况，余光却瞥见，他家偶像已经眉头紧缩阴沉着脸，三步并作两步走，大跨步杀向了队伍最末端。
“怎么了？”顾少锋问。
“报告顾队。”有学员接话，扬手一指：“许芳菲突然晕倒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郑西野已经弯腰俯身，捞起姑娘纤细的胳膊往自己颈后一环，左臂勾住她纤细的腰，右臂从她腿弯处穿过，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给一把抱起。
顾少锋见状一愣，上前压低声说：“野哥，你这是干什么？”
“没看她不舒服。”郑西野脸色难看到极点，“让一下，别挡路。”
顾少锋看了眼郑西野怀里的女孩。
军训十来天，小新兵蛋子原本雪白的脸蛋被晒黑了点，两颊依稀可见两抹不太正常的红晕。微皱着眉，双眸闭合，看着像是发烧，又有点像中暑。
“问题不大，估计就是中暑。”顾少锋说，“找个队里的学员送门诊部不就行了，没必要你亲自去啊。”
郑西野还是那句话：“让一下。”
顾少锋一滞，只好乖乖躲一边儿去了，目送自家偶像抱着小新兵蛋子大步往门诊部方向走。
看着那道挺拔高大的背影，顾少锋眯眼睛，困惑地摸了摸下巴。
这古往今来，哪个兵站军姿没晕倒过，家常便饭的事而已。偶像这是哪根筋没搭对，突然这么紧张？
*
许芳菲此刻全身都难受。
头晕乎乎的，像生灌了几十斤的胶水进去，黏黏腻腻，把所有神经细胞搅做一团，分不清东南西北。鼻塞口干，嗓子眼儿也仿佛卡这根鱼刺，刺痛干涩。
她试着睁开眼皮，但是睁不开。迷迷糊糊间，只感觉到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平稳而急速地走动。
许芳菲大脑迟钝，没能第一时间反应出，此时将她抱在怀里的人是谁。只隐约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清冽微凉，霸道地侵占住她一呼一吸，熏得她懵懵的，也让她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
鼻腔里多出一丝消毒水的气味，紧接着，后背传来柔软触感。那个人动作轻柔，终于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平躺须臾，许芳菲混沌的大脑终于恢复几分清醒。
她想起自己还在军训期，心头微惊，双眼也随之唰的睁开。下一瞬，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天花板，一盏嵌顶型白炽灯，四面白色的墙，两张病床，军用书桌军用柜子，还有……
一个站在病床边上的高大男人。
许芳菲：“。”
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好一会儿，郑西野才没什么语气地开口：“卫生员不在，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你先躺几分钟。我喂你喝点水。”
说着，他便将手里刚倒好的温水放到病床旁的小桌上，弯了腰，准备扶她起身。
许芳菲脸一红，心慌意乱又窘迫，慌慌摆手，躲开他的触碰：“不、不用了。我没事，教导员。我可以继续训练。”
再明显不过的躲避和抗拒。
郑西野手捞了个空，动作一滞，眼底眸色霎时转深。薄唇抿成一条线，不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天晓得，许芳菲根本没有勇气再与这男人单独相处。她不愿再等卫生员，手臂撑着床沿，艰难坐起身，准备回操场。
然而，还没等脚尖挨着地面，她便手腕一紧，让男人一把拽住，不由分说地给重新摁回床上。
阴影笼罩，遮住她头顶的所有光线。许芳菲目瞪口呆，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说。”
郑西野眸色极深，浑身的戾气与浓烈侵略感全都开始失控地肆虐。他俯身贴近她，唇与她的距离仅两指之隔，问：“你为什么躲着我？”

第37章
许芳菲整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清晨的门诊部，除了她和郑西野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他居高临下将她扣于病床，禁锢在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姿态霸道而强硬，不容忤逆。
如此近的距离，许芳菲几乎可以看清郑西野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
她被他身上的清冽气息熏得更晕，脸通红，慌乱紧张到极点，连呼吸都快停止。
心脏噗通噗通，频率错乱。
好一会儿，许芳菲才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她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竭力镇定并柔缓地说：“教导员，我想你应该是有些误会。我没有躲着你。”
郑西野胸口的火压抑了十来天，早就濒临爆发的边缘，刚才她挡开他手的动作是导火索，瞬间将他的困惑懊恼熊熊点燃。
郑西野想发作，想质问，想甚至想把她摁床上，将这张胡说八道又嘴硬的漂亮唇瓣给咬到窒息。但，一瞧见这姑娘两颊病态的红晕，略显苍白的唇色，和带着一丝怯色的柔美目光，他硬起的心就又不受控制地软下来，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侧过头，克制而压抑地低低呼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又重新变得柔和。
他问：“给个话，你到底生我什么气。”
许芳菲滞了两秒，眸光闪动，不敢再看他，不甚自在地将视线转向别处，嗫嚅道：“我也没有生气。”
紧接着，下巴一紧，被两只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下劲儿一掰，又将她的脸蛋给掰回来，面朝他。
“不许乱看。”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许芳菲，沉声说：“你只能看我。”
“……”许芳菲脑袋本来就烧烧的，害羞窘迫浪潮般涌来，直令她脑门儿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她紧张得十根指尖都变得滚烫，硬着头皮直视他，轻咬唇瓣，说不出话。
“你说你没有生气。好。那我换个问法。”郑西野捏住她的下巴，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为什么不高兴？”
小姑娘不知是羞是怕，还是生病使然，晶亮的明眸蒙着一层雾气，看起来湿漉漉的，像鹿眼，娇得要命。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鼓起勇气，没有躲避他的眼神，轻声回说：“我也没有不高兴。”
话音落地，郑西野眯了眯眼睛。
早在凌城时他就看出来，这小丫头外表看起来柔弱，实则外柔内刚，骨子里有一股极其顽强的韧劲儿。
譬如这会儿，她每句话都清正温和，不卑不亢，教人挑不出错处。棉花似的，软绵无力毫无攻击性，但是能轻而易举接住所有重击，瓦解所有攻势，独善自己，毫发无损。
也正是这个发现，让郑西野变得更加烦躁。
从小到大，他神经冷感，个性也冷静自持，先天遗传加上后天训练，他的自控力强到近乎病态的地步，无论任何事物，都无法搅乱他过于淡漠的心境。
可是，这个叫许芳菲的姑娘，机缘巧合闯进他的世界，四处点火，把他滴水不漏的自制力烧得渣都不剩。
他天天想着她，念着她，甚至连做梦都都是她的样子，发了疯似的想拥抱她，想亲吻她，想占有她，想把她变成他一个人的私藏。
他为她走火入魔，变得面目全非。
可她呢？说不理他就不理他，说疏远就疏远，没留下一句解释也没显露出丁点留恋，仿佛在她心里他们没什么交情，她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和他保持最客气也最冷漠的距离。
郑西野又气又自嘲，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逼。
在她心里，他他妈究竟算什么？
想到这一层，郑西野不由怒极反笑。他钳住她的下巴，弯起唇，轻嗤一声，眸底却眼霜冷凝：“以前看见我，眼睛都能弯成两道月牙，一口一声阿野哥哥。现在私下碰了面，立马绕道走，人前人后全是喊我‘教导员’。你还敢说没有原因？”
许芳菲察觉到他是真的动了怒，心里害怕更慌，同时又涌上一股委屈和愧怍。
她只是想避开他一阵，不再打扰他，自己一个人安静地整理情绪。根本没想过会惹他生气。
许芳菲沉默了会儿，满含歉疚地说：“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
“你‘对不起’什么？”
郑西野发现自己拿这崽子一点办法都没有，气得想一口吞了她。他压低声：“我是想听你跟我道歉吗？我是想听你说对不起吗？我要听的是你躲着我的原因。”
原因……
许芳菲为难地蹙眉。具体原因，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无法接受，怎么可能告诉他？
头晕目眩加上内心的郁闷，许芳菲浑身的不适感更重了。
就在这时，郑西野却像突然反应过来。他盯着少女泛着红潮的虚弱小脸，眸光微动，隐约猜到什么，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难道是因为过去那一年我没有来找你，你还在生闷气？”
许芳菲：“……”
许芳菲嘴唇蠕动两下，正想说什么，捏住她下颔的男人又有了动作。
郑西野手指微动，松开了姑娘精巧的小下巴，然后闭上眼，重重挤压了一下眉心，侧颜冷肃，眉心微拧，似乎在做着某种思想斗争。
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睁开双眼重新看向许芳菲。
“本来怕你担心，打算能瞒多久是多久。”郑西野说，“现在看来瞒不住了。”
许芳菲怔住，眼神里浮起困惑。
下一刻，她看见军装如画的男人弯下腰，在她对面那张病床的边沿坐了下来。微躬身，牵住迷彩军裤的下摆往上捋，露出一截漂亮的小腿，冷调肤色，小腿肚的肌肉紧实流畅，线条修劲。
仅这一眼，许芳菲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因为在郑西野的右腿上，有一条很长的疤，类似手术外伤后的缝合痕迹，蜈蚣一般狰狞可怖，扭曲蜿蜒地伏在他腿骨之上。
门诊部外，太阳已经升起，天地间的交界线愈发清晰。晨辉洒满整个世界。
一股说不出的沉郁堆积在许芳菲心头，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清楚地记得，一年前，郑西野的腿上明明还没有这条伤痕。如此丑陋，如此触目惊心，又如此的……让她心疼。
怎么会？
她睫毛颤动着，抬起眼，复杂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一年前在金三角留下的。”郑西野语气很平静，轻描淡写，半带一丝玩笑：“我军龄八年，算是我服役以来伤最重的一次，差点儿变成残废。”
*
一年前，缅甸南部丛林开阔地带。
艳阳高照。两架私人直升机缓缓降落，旋转的螺旋桨掀起巨型风压，周围植物不堪重负，纷纷被压得弯腰低头，匍匐进泥沼。
飞机驾驶员摘下墨镜，转头看向后方机舱，恭恭敬敬地用缅甸语说：“老板，到了。”
“辛苦了。”肖琪回了句缅语，“待会儿你不用跟着去，在飞机上等我们就好。”
“好的。”驾驶员点点头。
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个缅甸年轻人的脸色看上去有点古怪。他额角不断有细汗渗出，时不时就得抬起胳膊擦两下。
肖琪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自己的Birkin包身，目光在驾驶员身上打量一圈，忽然浅笑，柔声说：“阿金，这次跟我们出来，你身上应该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吧？”
阿金愣了下，瞧着肖琪美艳微挑的眼睛，不解：“琪小姐，我不懂你的意思。”
肖琪眨眨眼：“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没有带什么微型录音笔，微型摄像机吧？”
阿金脸色突的微变。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他便又堆起满脸憨厚的笑，说：“琪小姐，我哪有这个胆子。您别跟我开玩笑了。”
“没有就好。”肖琪抬手轻轻抚上阿金的肩，“之前坐你这个位置的也是个缅甸人，叫卢巴，那就是个糊涂虫。好端端的，居然在自己的皮带上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拍了些东西来找我谈，开口就是七百万。你说我能给他吗？”
阿金额头冷汗涔涔，摇摇头。
“对呀，肯定不能给呀。钱多钱少不是事，自己人，缺钱用了就开口嘛，一切都好商量。可留了东西想威胁人，那就不地道了。”肖琪俏皮地眨眨眼，“阿金，你是聪明人，生命只有一次，好好珍惜。”
阿金忙颠颠应：“是，是，琪小姐说的是，我记住了。”
两人正说着，机舱内又传来一道男声，低沉冷漠，也说的缅甸语：“阿金，把你左边裤兜里的东西交出来，你现在回头，我可以保你一命。”
话音落地，阿金再也稳不住，吓得屁滚尿流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身体瑟缩着，抖成风中一片落叶，泪流满面地磕头哀求：“野哥，琪姐，求求你们饶了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说话间，阿金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微型录音笔，交到了郑西野手上。
“只有这个，没有别的了……”阿金两手作揖，脑门儿都磕破了皮，“野哥，野哥求你放过我！我欠了钱，再不把窟窿补上，讨债的说要杀我全家！我爸还瘫在床上，我也是走投无路，野哥，求你了！”
“不要命的东西。”
肖琪冷哼，高跟鞋的鞋跟狠狠踹在阿金左肩，将他踹倒在地。下一瞬，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把加了消音器的手枪，对准阿金眉心。
阿金眼中流下绝望的泪，已经认命地闭上眼睛。
可扣动扳机的前一秒，肖琪的枪被郑西野伸手挡住。
肖琪皱起眉，换回中文：“干嘛？”
“大老板还没到。”郑西野眸色如冰，字里行间不闻一丝怜悯，“开了枪人一死，事情就坐实了。要是让老板知道蒋家有这种杂碎，不是打蒋老的脸？”
“……”肖琪闻言犹豫两秒，不情不愿地把枪收起来，摊手：“那你说怎么办。”
郑西野：“先留着。天大的事儿，回去再办。”
肖琪无言，又狠狠剜了阿金一眼，朝身边递了个眼色。一个牛高马大的壮汉点点头，立刻拿了麻绳把人五花大绑。
郑西野和肖琪下了飞机。
一望无垠的热带雨林，植物亭亭，遮天蔽日，四处都是鸟兽虫鸣和毒舌吐信子的呲呲声。
没等一会儿，又一行人从另一架直升机上走下来。
是蒋建成和他贴身保镖武四海等人。
“蒋老。”“干爹。”郑西野和肖琪恭敬唤了声。
“嗯。”蒋建成点点头，咬着雪茄眯了眯眼睛，望向远处。须臾，他朝肖琪倾了倾脑袋，问：“买家怎么还没来。”
肖琪看了眼腕上的积家新款机械表，笑说：“应该快了。”
刚说完，远方天际便缓缓飞来一架银白色直升机，机身喷了一副栩栩如生的红唇梦露彩绘，张扬吸睛，拉风得很。
郑西野凉凉嗤：“挺个性。”
“这家伙是科罗拉多人，玛丽莲梦露的骨灰级脑残粉。”肖琪耸耸肩，“上回我见他，他做的是一架私人飞机，也喷了梦露的人像彩绘。”
说话同时，梦露直升机也平稳落地，舱门开启，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金发碧眼高鼻梁，全是欧美籍。领头的那个一身名牌，留着头金棕色的泰迪卷。
“喔！”一看见性感美艳肖琪，泰迪卷的眼睛便噌噌放光。他上前来抱住肖琪，行贴脸礼，并用蹩脚的中文说：“我美丽的chi小姐。”
肖琪眼底流露出一丝嫌弃，面上却妩媚地笑。
她很快便推开泰迪卷，向双方介绍道：“干爹，这位是汉斯先生。”又换上一口流利英文：“汉斯先生，这是蒋先生，这是郑先生。”
两边人马便算是认识了。
寒暄了会儿，汉斯左右张望起来，不悦蹙眉：“不是说要和你们顶头BOSS签协议，人呢？这里又湿又闷到处都是虫子，还要我在这里等多久？”
“汉斯先生，稍等片刻。”肖琪上前几步，安抚式地替汉斯理了理他胸前的领带，呵气如兰：“我们BOSS已经在路上了。”
汉斯是个喜欢美女的色鬼，一看见肖琪，他火气便降下几分，无奈道：“好吧。为了你，我就勉强再等一会儿。”
从始至终，郑西野的面色都极其冷静，没有丝毫异样。
又过了约五分钟，又一架直升机的音浪终于钻进众人的耳朵。
郑西野仰起头，微眯起眼。
“BOSS来了。”
饶是蒋建成这样的人物，此刻眉宇间也多出了一丝紧张和戒备。他掐灭雪茄看向郑西野，问：“阿野，这个坐标方圆十里的信号都处理了吧？”
“嗯。”郑西野漠然地点头，“已经全部屏蔽了，没有人能和外界联系。”
蒋建成松一口气：“好。”
少倾，直升机缓慢落地，一道瘦高身影便从舱门内走了出来。对方衣着非常随意，只一件碎花男士衬衣和一条浅色长裤，仿佛这里不是罪恶滋生的金三角，而是度假胜地马尔代夫。
他样貌生得平平无奇，手里夹着一只雪茄，和身边西装笔挺的保镖们说着什么，眉眼随和，平易近人。
乍一瞧，只会让人觉得是个随和中年人，根本无法将之与十恶不赦的间谍组织头目联想在一起。
郑西野眸光沉寒，十指在身侧用力收握。
蒋建成则笑呵呵，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唤道：“齐先生。”
……
回忆从这里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之后便是刺耳的尖叫，激烈的枪战，滔天的血光。
肖琪在被捕时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郑西野，你出卖我们？你居然出卖我们？！”
蒋建成一口牙齿几乎咬碎，怒道：“阿野，我拿你当亲儿子，你究竟为什么！为什么！”
最后，一声响彻云霄的爆炸声淹没了所有。
停留在郑西野脑海中的最后一幕画面，是泰城军区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内，他全身多处负伤，一动不能动地躺在病床上。
戴口罩穿白大褂的军医满眼憾色，对病床上的他说：“你的右腿伤势实在太重，按照正常治疗方案，肯定是要截肢的。但院长和我都觉得你这么年轻，今后的人生还很长，截肢对你来说太过残忍。所以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为你保住了这条腿。”
“但是，你极有可能已经终身残疾。”
“这条腿能不能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都是未知数。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
转院至云城军医院后，相关科室为郑西野制定了一套完善的复健计划。医生们预估，以郑西野的身体素质，从现今状态恢复到能独立行走，大约需要14个月—18个月。
但，他大概率会终身留下跛脚的毛病。
自那时起，郑西野便没日没夜将自己关在康复训练室，利用拐杖和各类器材努力行走。每走一步，都承受着难以言述的精神折磨，这种超脱形体之上的苦痛，比蚀骨之痛更令人难忍。
可一连两个月过去，郑西野发现所有努力似乎都是徒劳。
他的右腿依然毫无知觉。
郑西野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真的留下了残疾，未来会如何。真的留下残疾，意味着他将彻底告别一线，退出狼牙，意味着曾经的天之骄子全能战神，从此沦为一个废人。
他开始自暴自弃。
之后的某日，江叙忽然来了云城。
彼时，郑西野已经整整七天没有进过康复室。他穿着病号服，胡子拉碴瘫坐在病房角落，将自己封闭在这方狭小又死寂的世界。
江叙见到郑西野后，冲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
骂完，江叙摔门欲走，临别前犹豫几秒，终于还是告诉郑西野：那个叫许芳菲的小姑娘，最近一次月考成绩已经排到了年级第一。她很乖，很懂事，平时除了念书学习，就是去纸钱铺帮妈妈的忙。
她拼尽全力，改变着自己和一家人的命运，即使千难万阻，也从来没想过放弃。
江叙痛心又讽刺地说：郑西野，狗屁的狼牙战王。你他妈连个小女娃娃都比不上。
那一瞬间，凌城的种种过往犹如走马灯，从郑西野脑海中急速闪现过去。最终定格在那朵开在罪恶之地的圣洁小花，那样顽强，坚韧，向阳而生。
心上有个人，就能活下去。
至此，郑西野从深渊里被拯救。
*
记忆中断。
军工大门诊部内，俏丽的短发少女手臂支撑身体，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她眉头紧紧拧起一个结，望着郑西野，道：“残废？”
“嗯。”
郑西野脸色平静如死水。他瞧着眼前的小姑娘，淡淡说道：“当时医生本来打算给我截肢，后面看我年轻又是狼牙的人，截了肢太可惜，硬是想方设法把这条腿给我留了下来。”
许芳菲心口猛一阵钝痛。
过去的一年里，她的生活恢复平静，念书，早起，复习，考试。万万没想到，同样一片天空下的他，却经历着如此磨难。
喉咙干涩得难以发出声音，她吸气呼气，好一会儿才调动声带，哑声问：“你复健了多久？”
“十一个月。”郑西野说，“目前走路已经没有异样，也可以完成一些低难度的跑跳动作。”
许芳菲恍然大悟：“你目前还在康复期，所以才会从狼牙借调到云军工？”
“对。”郑西野垂了眸，将裤腿放下去，重新收进军靴，随口接话：“不过上面只说给我调个轻松岗，具体去哪里，是我自己选的。”
许芳菲有点好奇：“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闻声刹那，郑西野动作微微一滞。他撩起眼皮直勾勾看向她，不答反问：“你说呢。”
许芳菲：“。”
许芳菲迷茫：“我不知道。”
“两个原因。第一，云军工是我母校，我也是这儿毕业的。第二，我提前看过云军工的入学名单。”郑西野说，“看到信息学有个新学员，叫许芳菲，籍贯凌城，什么都跟你对得上号。”
“……”短短几秒钟，许芳菲意识到什么，本就浮着病态红云的小脸更是红得能滴出血般。
震惊之中，她抬手捂住脸，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为了我才来这里的？”
郑西野盯着她，沉声回答：“对。”
一丝甜蜜的喜悦漫上心头，甚至冲淡了生理的不适。藏不住心事的姑娘与他对望，紧接着又脱口而出：“所以，这一年你不来找我，是因为腿伤在复健，不是因为交了女朋友？”
郑西野：？
这次换郑西野莫名。他很轻微地皱了下眉，不明白：“什么女朋友。”
“画家宋瑜呀。”提起这个名字这号人物，小姑娘还是有点不自在，口吻也透着点儿小别扭的酸溜溜，轻声：“她不是你的女朋友？”
郑西野：“……”
门诊部里足足安静了半分钟，静到一根针落地也清晰可闻。
好一会儿，郑西野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挑起眉：“合着你前几天不理我，是以为我交往了女朋友？”
许芳菲大囧，尴尬地低下头，小手抠抠脑袋，不说话。
对面忽的一阵笑，沉沉的，环绕式低音炮，沙哑又好听。
许芳菲眨了眨眼，正红着脸蛋不明所以，垂低的视野里忽然便映入一张放大的俊脸。
郑西野不知何时屈起一只大长腿，蹲下了身子，自下而上地贴近她，黑眸沉沉含笑，闪着比星河更璀璨的光。
他看着她，扬眉问：“我的小姑娘，你怎么这么可爱？”

第38章
许芳菲看着郑西野，心中窘迫与不安交织，不知作何解释，只好轻轻咬住唇瓣，红着脸静默不语。
好在就在这时，门诊部外终于有脚步声传来，在向这里靠近。
“不好意思啊，先声明，我是昨儿吃坏了东西闹肚子，绝对不是无故旷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洪亮嗓门儿从门外飘扬入内，“久等了久等了！”
郑西野不动声色站起身，脸色重归一贯的淡漠。许芳菲则好奇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先踏进大门的是一只黑色制式皮鞋，往上是一双笔直长腿，穿着军绿色常服军裤。不过，这抹沉稳的绿色仅从裤腿绵延至上膝处便戛然而止，被笼进雪白洁净的白大褂。
云军工一共有三个卫生员，两个军医一个文职人员。进门的这个叫杜思洋，是军医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的，毕业就被分来了这里，至今已有两三个年头。
杜思洋是个典型的大男孩性格，活泼好动，风趣幽默，和学校里很多教导员队干部关系都不错。他和顾少锋是哥们儿，两人隔三差五便要互相窜个门儿吹吹牛，一来二去，便和住顾少锋隔壁的郑西野也混了个面熟。
看见郑西野，杜思洋还愣了一下，随机喜滋滋地招呼：“哟老郑，你的兵呀？”
“老郑”两个字一落地，许芳菲差点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低下脑袋，嘴角已经上弯起半道弧，余光却猛然瞥见旁边的郑西野。那位爷正耷拉着眼皮凉飕飕睨着她，神色不善，一副“你笑出声来试试”的表情。
见此情形，许芳菲瞬间怂了。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使劲绷紧了脸皮，强迫自己想点悲伤事来转移注意力。
想想各种悲伤的小说电视剧，想想各种难过的伤心事。为了教导员同志的面子，忍住，一定要忍住！
许芳菲脑子里一通神思飞转，用尽所有方法来憋笑，强行严肃。
这时，郑西野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卫生员杜思洋。他道：“她刚才晕倒了，你给检查一下，看需不需要去医院。”
“好咧。”
杜思洋随手拖了把椅子放到病床边，弯腰坐下，问病床上的小姑娘，说：“跟我大致说一下，你主要是哪里不舒服？”
许芳菲如实回答：“头晕，嗓子疼，全身肌肉也很酸。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杜思洋闻言皱了下眉，将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塞进耳朵里，倾身朝许芳菲靠近些许，说：“把作训服的外套敞开点儿。”
话音刚落，许芳菲点点头，手伸到脖子以下去拉拉链。
蓦的。
“丛林作训服那么薄。”郑西野沉着脸冷不防出声，“隔着外套听不行？”
“行倒是行，怕不准确啊。”杜思洋一脸迷茫地看向郑西野，眉头皱起来：“老郑，别小瞧咱们这些大后方人员，医务工作者都是很负责任的，大病小病都得认真对待。能隔着外套这么草率么？”
郑西野无语，不吭声了。
许芳菲将迷彩服的拉练拉下些许，露出胸腔区域。杜思洋拿听诊器听了会儿，随口说：“问题不大，估计就是感冒了。”
说完，他坐回办公桌前拿笔记录，又问：“体温量过没？”
许芳菲摇头：“还没有。”
杜思洋便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水银温度计递给她，叮嘱道：“量腋温，五分钟。”
“谢谢。”许芳菲双手接过。
然后，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杵她跟前的高大男人，继而神态微窘，有些不好意思，略将身子转了个方向，拿背对着他。
郑西野本来目光不离地盯着她，见状反应过来什么，眸色微深，滞了下，这才也将脸别往旁处。
体温计从领口伸进去，冰凉的水银贴紧温热的腋窝皮肤。
冻得许芳菲轻打了个哆嗦。
门诊部内陷入安静。
突的，那头的杜思洋做完记录，想起什么，随口和郑西野闲聊起来：“欸，对了老郑，听顾少锋说你也是这儿毕业的？”
郑西野很冷淡，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音：“嗯。”
“顾少锋还说，你上学那会儿就是云军工的风云人物，全项第一，实力碾压，实习的时候就被一堆单位抢着要。”杜思洋对这位传说中的“战王”也挺敬佩，又道：“他崇拜你老久了，私下在我们跟前都是喊你‘偶像’。”
郑西野闻言一顿，眼风下意识朝病床方向扫了眼。
只见小姑娘还在量体温，因为害羞，她身子面朝墙壁方向，背影看着娇小乖巧，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杜思洋的话。
两秒后，郑西野开口回话，面对杜军医的态度明显比之前友好许多。他平静地说：“也就连续四年都是全项第一而已。最后一年考核的时候，还差一点被第二名超了。”
杜思洋有点好奇：“‘差一点’是差多少啊？”
郑西野认真回忆了下，答：“也就二十几分。”
杜思洋：“。”
杜思洋一脸黑线，不明白狼牙的大佬是个个都这么欠扁，还是就这位战王大佬尤其欠扁。二十几分是一点吗？明明是亿点好伐！
这位卫生员不愧是顾少锋的好兄弟，哥俩德性一致，天生既是自来熟又是话痨。消停没几秒钟，他嘴巴又闲不住了。又问郑西野：“听说下下个星期新兵营要搞拉歌比赛？”
郑西野性子冷，但碍着是同事又不能不搭理，淡淡回：“有这事儿。”
“那好玩儿了。”杜思洋笑吟吟，“每年新兵的拉歌比赛都有意思。昨晚锋子还跟我说，你们队里有个盘正条顺的小女兵，他打算选来当拉歌时候的指挥员，比赛的时候往台上一站，顶有面儿。就是不知道那姑娘唱歌怎么样……”
郑西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你不知道信息大队今年就一个小女兵么？”
杜思洋：？
郑西野：“你直接问她不就行了。”
杜思洋陷入大型社死现场，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一道柔婉悦耳的嗓音响起，道：“我唱歌很一般。”
许芳菲囧囧的，边说边江将温度计还给杜思洋，目光朝郑西野看去，低声请求：“教导员，你帮我跟顾队说一下，别选我当指挥。”
郑西野说：“你不想去就不去。”
“嗨，就是。你们顾队一直想一出是一出的，甭理他。”杜思洋干笑着给自己挽尊。随之摆摆手，看眼温度计，哟道，“三十八度六，烧得还不低。”
三十八度六，算是高烧。难怪这姑娘今天脸蛋始终红扑扑的，眼神也透着几分迷离水汽，一副楚楚动人的娇弱样，原来是已经整个人都烧迷糊了。
郑西野思忖着，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杜思洋又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就是今天早上。”许芳菲说着话，喉咙干痒还咳嗽了两声，续道，“昨天晚上刮大风，我们寝室忘记关窗户了。”
“发着高烧还能撑这么久，不错，小姑娘意志力还挺强。”杜卫生员点点头，写好药方后站起身，径直从药品库里取了两盒药出来，交给许芳菲。
“来这是退烧的，烧上三十八度五以上服用，一次一粒，每天不能超过四粒。”杜思洋手指点了点少女手上的药盒，“另一盒是风寒感冒冲剂，餐后服用，一袋配80ml温水，一次一袋。这几天多喝水，饮食方面忌辛辣生鲜。”
许芳菲感激地点头：“谢谢卫生员。”
说完，她思考了下，又问：“那，我吃了药能不能继续参加训练？我不太想请假。”
杜思洋闻言一怔，觉得挺好笑。军训艰苦，对新学员的身体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其它新兵对训练的态度都是能躲则躲，能逃则逃，这漂亮的兵蛋子倒挺另类。
还有生了病都想训练的？
杜思洋动了动唇正要说话，边儿上的战王大佬却已先他一步开口。
大佬拉着脸，语气强硬不容辩驳：“发着高烧还训练什么，好好歇着。”
新兵小姑娘明显有点儿害怕，像被吓住，沉默下来，什么话都不再说了。
杜思洋眼神在大佬教导员和小新兵之间流转一圈，打起抱不平：“我说老郑，人家小姑娘还生着病，你对人这么凶神恶煞干什么？能不能有点儿人情味？”
话音落地，许芳菲眨了眨眼，看向杜思洋，非常诚恳地说：“卫生员，教导员只是担心我的身体，他平时很有人情味。”
杜思洋：“？”
杜思洋满头雾水，压低声：“我这儿在给你说话，你怎么还帮着他，被pua了啊？”
许芳菲神色依然很认真：“不是。我是怕你误会郑教。”
杜思洋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郑西野冷面阎罗的称号不是人尽皆知吗，有什么好误会的？
就在杜思洋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郑西野又有动作。
他走到许芳菲面前，伸手把那盒退烧药拿过来，拆开，掰下一颗放进她小巧的掌心，嗓音落柔：“先把退烧药吃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宿舍休息。”
许芳菲乖乖地伸手接过。
郑西野又拿起之前倒好的温水，一并递给她。
许芳菲脸蛋像颗小苹果，低声说了句“谢谢”，把药塞进嘴里，然后喝水。
郑西野安静几秒，又说：“刚才听你发着烧还想训练，有点儿急了，语气不太好。抱歉。”
“没、没什么。”许芳菲应。
一旁听完这番对话的杜思洋：“……？？？”
不是吧不是吧，他刚才没听错吧？冷面阎罗居然对着一个小新兵蛋子道歉？瞅瞅这殷切关怀的嘴脸，听听这轻言细语的嗓门儿，这还是大家伙印象里的冷面阎罗？
杜思洋一时间大为震撼，嘴巴无意识地张成一个“O”。
这时，穿丛林作训服的小姑娘已经放下杯子，朝杜思洋挥了挥手，说：“卫生员，刚才麻烦你了。再见。”
“不客气。”杜思洋也机器人似的挥手。
许芳菲转身走出门诊部。
郑西野长腿迈开，跟在后头也准备出去。前脚刚跨出大门又像想起什么，顿住了回转身来，看杜思洋一眼，嗓音压低，充满威胁意味：“以后别他妈喊我‘老郑’。”
杜思洋：？
郑西野说完就打算离开。还气不过，又顿住，再次威胁：“至少在她面前别这么喊，记住了？”
杜思洋：？？？
杜思洋压根都不知道这位大佬在说什么，只是迫于那摄人威压，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郑西野这才走人。
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历经数次冲击还完全回不过神的卫生员同志眯起眼，自言自语道：“喊‘老郑’又咋了？还让我别再‘它’面前喊，它又是啥玩意儿？”
末了，只觉自己像只在瓜田里乱窜的猹，一头雾水，烦躁地抬手抠抠脑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门诊部离女生宿舍区有一段距离，郑西野虽然心疼许芳菲，但军校内部尤重风气，他不方便抱她甚至不方便扶她，只能尽量配合她稍显虚弱的步伐，压着步子缓慢前行。
没走几步，他想起被杜思洋打断的话题，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道：“刚才还没说完。”
许芳菲微愣，没回过神：“什么没说完？”
“你不理我的事。”
退烧药很有用，从门诊部出来到现在，仅几分钟的光景，药效便开始发作。
许芳菲只觉浑身开始发汗，体温随汗液蒸发开始回落，连带着她的大脑也清明起来。
听郑西野提起这个，许芳菲窘到恨不得掘地三尺土遁。她脸和脖子红成一片，尴尬地捏捏拳头，数秒钟才磕磕巴巴地接出一句：“那天在小超市，我看你们关系好像很近，就以为你们是情侣。”
“嗯。”郑西野点头，以示认真听万。语气漫不经意的：“你继续。”
许芳菲只好又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想着，如果你们是情侣，我再和你……那什么。就不合适了。”
此时，郑西野眼底的浅笑已经漫至眼尾。他微微挑了下眉，“那什么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得近的意思。”
许芳菲头又开始发晕，回答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烤熟了般。她接着问：“那你和宋瑜不是情侣，她为什么还可以进学校来找你？通常来说，能出入这里的不都是军属吗。”
郑西野说：“宋瑜确实是军属。”
许芳菲：“唔？”
“她父母都是军人，是从云军工的宣传处退下去的。”郑西野语气很淡，“我们家和宋家以前都住一个军区大院儿。我妈去世以后，宋家二老对我很照顾。”
原来是这样。
许芳菲知晓真相，点点头，小声嘀咕：“又是个邻居呀。而且，还是青梅竹马。”
她这几句话声量太小，郑西野没听清，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许芳菲连忙摇头。
郑西野往前走了几步，主动跳过“宋瑜”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说：“刚才在门诊部，杜卫生员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许芳菲：“……”
话题跳跃得有点快，且前后毫无呼应，着实把许芳菲听得一懵。她反应了下，随之点头：“嗯，都听清楚了。”
郑西野：“药怎么吃，有哪些忌口，都要认真遵医嘱。”
许芳菲说：“知道。”
郑西野说：“吃一堑长一智。最近入秋了，夜间风大，记得把门窗关好。”
“好。”她应。
“平时可以随身带一块轻薄的隔汗巾，垫在体能服里隔汗。别出了汗黏在身上，吹了风又会着凉。”郑西野给出建议。
“嗯。”她再应。
他一句一句叮嘱，关切细致不似教导员对新兵，更像是父辈对晚辈。
许芳菲心里泛着暖烘烘的微甜，又觉自己的联想着实有几分滑稽，忍俊不禁之间，又听郑西野平静自若地往下道：“卫生员说的关于我的事，你应该也听见了吧。”
“关于你的事？”许芳菲怔了下，不解，“什么事。”
郑西野：“。”
郑西野面无表情：“就是我大学连续四年全项第一那些事。”
为了让她听清楚，他还刻意强调了好几遍。
结果这小崽子完全没往心里去？
一旁的许芳菲怔住，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地呀了声：“我想起来了，卫生员说，你上学那会儿是云军工的风云人物，全项第一，实力碾压，最差的成绩也比第二名高二十几分。”
闻听此言，郑西野脸上的不爽之色缓和几分，心情也跟着舒展。他瞧着她，平静：“然后呢，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许芳菲呆了呆，反应过来：“教导员，你是想听我夸你吗？”
郑西野：“。”
郑西野明显卡了半秒，然后淡淡地说：“我都行，随你意。”
许芳菲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当初在凌城时，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完成某种目标或者达到某种成就，就想听到大人的表扬？大约就像网络上常说的那样，男人至死是少年。
“好吧。”她思索着，不由道：“教导员，我发现你一把年纪了，偶尔怎么这么幼稚。”
郑西野：“……”
郑西野简直要气笑了：“你这是夸？”
许芳菲又笑，发自内心地夸赞：“幼稚也可以约等于可爱嘛。”
郑西野被她夸得一阵无言。沉默了会儿，想起她口中的“一把年纪”和杜思洋喊的“老郑”，心里莫名一股不爽。
他有点好笑又有点自嘲，凉凉回她：“我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大好青年，在你嘴里说出来像是七老八十。”
许芳菲听出点不对劲：“你很介意年龄吗？”
郑西野没出声。
许芳菲：“可你二十六七，确实也不大。就算我或者其他人说你‘一把年纪’或者‘老’什么的，都是在跟你开玩笑。你不用这么当真。”
郑西野沉默了会儿，说：“我不是介意我的年龄，我是介意你介意我的年龄。”
他这句话的句式结构有点复杂，许芳菲感冒中的大脑反应速度变慢，吃力地消化了好几秒才听懂这人想表达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睛，说：“干嘛这么在意我的某些看法？”
姑娘嗓音天生细软，清亮时悦耳明脆，低语时又像只小奶猫。十天的军训下来，她雪白的皮肤被晒黑了点，宛如冰淇淋上轻抹了一层甜蜜的巧克力奶油，薄而透，褪去几丝孱弱，多出几分健康的生机。
郑西野目光沿着这张漂亮的脸蛋描摹，最后，落在她浅粉色的唇瓣上。
这张唇，他曾无数次想象，它的触感和滋味。
短短几秒，身体里仿佛有只野兽嘶吼咆哮横冲直撞，想要挣脱枷锁。
郑西野轻轻滚了下喉，眸中颜色幽深几许，食指也不受控制地轻跳。在肢体行为逃离理智控制之前，他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许芳菲。”郑西野开口，语气如常，不答反问，“我们认识了多长时间？”
许芳菲想了想，回答：“一年多？”
郑西野说：“是四百四十天，一万零五百六十个小时。”
许芳菲：“……”
许芳菲实在是没有料到，他会连她和他相遇至今的小时数都记得这么精确。
郑西野：“这日子也不算短。相处这么久，你对我还一丁点儿了解都没有？”
许芳菲略思索，道：“那看你具体是说那方面的了解。”
郑西野看着她，沉声：“我在意你对我的看法，很在意。别人开我玩笑我无所谓，但是你说的话，我都会当真会往心里去。这不受我的理智控制。”
许芳菲愣怔住。
这时候，刚好两个穿迷彩军装的男人说着话走来。两人是高年级某大队的教导员和队干部，他们显然与郑西野认识，打了照面，互相点头打招呼。
军官甲寒暄：“郑队忙着呢。”
“学员生病了，带着去了趟门诊部。”郑西野淡淡回答。
军官甲一听这话，忍不住吐槽：“带学员就是伤脑筋，今天这个生病，明天那个搞地下恋。我们大队两个兵蛋子偷偷处对象，被巡视组的抓个正着，现在闹大了，八成得勒令退学开除军籍。愁死人了。”
军官乙皱起眉，催促：“快走吧，那俩等着咱救命呢，不知道的你哪儿来的心思闲聊。”
“对对。我们走了，郑队咱们改天再一起吃饭。”
郑西野脸色冷淡，点点头，两个军官便愁容满面地快步离去。
许芳菲走在郑西野身边，悄悄往两人的背影张望一眼，接着又悄悄往郑西野的侧颜看去。
郑西野察觉到小姑娘的目光，道：“你想问什么。”
许芳菲默了默，小声：“在这里偷偷谈恋爱，处罚这么严重吗。”
勒令退学开除军籍……天呐，那前途不是全毁了？
“军校有军校的规定。”郑西野脸色平静，说到这里稍稍一顿，侧目看她，道：“今后打你主意的小子肯定不少，你警惕性和原则性一定要强，注意纪律。记住了么？”
许芳菲脸蛋红红的，朝他用力点头：“嗯，记住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又问：“那，你以前上军校的时候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郑西野摇头，“没有。”
许芳菲歪了歪脑袋：“那如果你有，你会怎么办？”
郑西野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道：“我会为她克制。我自己怎么样无所谓，但是不能连累我喜欢的姑娘。”
闻言，许芳菲一时没有答话。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郑西野，看了良久。好一会儿她才说：“教导员，有时候我在想，像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总是被人误解呢。”
郑西野微怔：“你说什么？”
小姑娘的表情格外认真：“卫生员、还有一些我认识的其它人，私下都觉得你凶巴巴的。”
郑西野根本不在意其它人怎么看他，半点不走心地回了句：“是么。”
“根据我的观察。”许芳菲弯弯唇，语调是她一贯的轻缓温软，“我觉得，应该是你的五官长得很立体，整张脸部的锐角多，鼻子高嘴唇薄，眼睛形状也独特，眼头略略往下勾，眼尾又有点上扬，不笑的时候很有攻击性，会显凶。”
郑西野听她头头是道的逐一分析，有点儿惊讶，又觉得新奇，挑眉问：“就这点儿功夫，你把我长相都研究得透彻了？”
这句话似打趣又似调侃，语意暧昧，听得许芳菲脸又红起来。她窘迫又带着小小心虚，低声说：“我当然不是第一次观察你的脸。只是刚才突然想起来，我室友们都说你长得好看，但是一看就很冷漠，很难接近相处。我才开始分析你的五官。”
郑西野：“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不用管。”
许芳菲却很为他抱不平，皱起眉道：“你刚才说我不了解你，相反，我觉得在周围认识的人里，我是为数不多比较了解你的吧。”
郑西野很淡地笑了下，直勾勾盯着她：“那你说说看，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芳菲一字一句地回答：“在我心里，你热心，善良，温柔，会克制，又很有耐心。根本不是大家说的那么冷漠难以接近。”
郑西野听完这番话，默然片刻，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本来就很冷漠，难以接近难以相处。”
许芳菲一怔，眸光闪烁。
“你有没有想过。”
郑西野很冷静地说：“或许我所有的热心、善良、温柔、克制，耐心，仅仅只是对你许芳菲一个人？”

第39章
许芳菲眸光突的一跳，脸也跟着弥漫开红霞。心脏扑通扑通，失去了正常频率，她感到窘迫又失语。
过去在凌城，这个男人就总是说些话惹得她心慌意乱，怎么如今恢复了身份，光辉神圣的军装都堵不住那张不着边际的嘴？
天生乖巧又腼腆的女孩，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番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太过露骨的言论。许芳菲选择了别过头，清了清嗓子，看天看地看旁边的1号教学楼，当做没有听见。
可一旁的混蛋是真的混蛋。
他视线在她健康精巧的侧颜上打量几眼，忽然又开口，语气自若：“我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回我。”
许芳菲窘得要爆炸，脑袋埋下去。
“你这脸怎么越来越红了？”郑西野见许芳菲双颊的红霞越来越深，眉心皱起，下意识便用手背贴了下她额头，嘴里自言自语道：“才吃了退烧药，这温度明明也没烧起来……”
男人手掌微凉，掌心指腹都覆着一层薄而硬的茧，触及许芳菲滚烫的皮肤，温度反差太强烈，激得她轻抖了下。
许芳菲：“！”
许芳菲整颗脑袋快熟透了。被他一碰，她先是一呆，旋即便像被烫到般缩缩脖子躲开，轻轻咬住嘴唇。
郑西野眉心也跟着越蹙越紧，担心她，他追问：“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回去让卫生员帮你看看。”
这一次，许芳菲忍无可忍。
她嗖一下转过脑袋望向他，红着脸羞斥：“我没有哪儿不舒服。我只是害羞不好意思而已。郑西野，你傻子吗？”
郑西野：“。”
四周的空气凝结在晨光里，气氛微妙。
郑西野盯着她，不说话，眉峰轻轻抬高。而许芳菲羞窘欲绝，已经恨不得找棵树上吊了。
好在这令她窒息的困窘很快便被打断——前头一道高个儿身影步伐松快沿林荫道而来，直奔许芳菲和郑西野所在的方向。
“阿野。”清亮嗓音唤道。
许芳菲闻声抬起眸。
来人身形挺拔，与军校里大部分人穿的作训服不同，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常服。军帽帽檐下的面容年轻，戴一副无边框眼镜，清俊秀气，透着股子古代文臣的斯文劲儿，气质干净，仿佛天边一片舒展开的流云。
看见这名年轻军官，郑西野那张向来冷冽的脸照旧没太大表情变化。他只是很轻微地点了下头，招呼道：“到了啊。”
“昨儿给你发消息说我要过来出差，没见你回我，还以为你没看到呢。”军官走到郑西野面前，淡笑说。
接着，对方目光一转，注意到站在郑西野旁边的俏丽小姑娘。
年轻军官有点儿困惑：“这是……”
郑西野介绍：“这是许芳菲，今年信息学院的新兵。这是苏茂，我老同学，晋州四十七所的研究员，过来军工大出差。”
听见这话，许芳菲立刻站得笔直敬了个军礼，严肃道：“研究员好！”
苏茂被这小丫头逗笑，弯唇摆了下手，谦逊说：“什么研究员啊，就一个天天抱着电脑敲代码的码农。你随大家伙儿一起叫我茂哥就行。”
许芳菲见苏茂气质温雅平易近人，也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手放下来，喊了声：“茂哥。”
苏茂和郑西野都是云军工的毕业生，两人同批次不同学院，按理说交集不多。但因两人都是云军工校篮球队成员，一个是后卫队长，一个是小前锋，曾两次代表云军工参加军区篮球联赛，一起训练一起打比赛，渐渐也就熟络起来成为了朋友。
这时，苏茂想起什么，视线上上下下将郑西野扫视一圈，脸色凝重几分：“你腿怎么样了？”
郑西野说：“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苏茂拍了下郑西野的肩。
两人随口聊了两句。
许芳菲见状，便主动说：“教导员，茂哥，那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苏茂笑着正要点头，边儿上的郑西野却先一步发声。他对苏茂道：“你先忙，我空了跟你联系。”
苏茂：“你这会儿干嘛去？”
郑西野说：“她身体不舒服，我送她回宿舍。”
苏茂：？
苏茂有点惊讶又有点茫然，心想冷血如您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了？
不过这话苏茂只敢在心里想想。他说出口的话是：“好。”
郑西野看向许芳菲：“走吧。”
许芳菲当面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跟在郑西野身边离去。走出几步后，她还是觉得尴尬，便压低嗓子说：“你朋友来找你，你陪人家说说话呀。把人撂这儿不合适。”
郑西野平视着前方，脸色淡淡：“他来出差来工作，又不是专程找我叙旧。抽空吃个饭就行了。”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女生宿舍区的小超市门口。
郑西野步子停下，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许芳菲：？
许芳菲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点点头。
郑西野转身进了超市。白天大家都在训练或者上课，超市门可罗雀，没一会儿功夫郑西野就出来了。
许芳菲眨眨眼睛，定睛细看，发现这人手里还多了两样东西。
一袋白吐司，一盒纯牛奶。
郑西野把东西递给她：“喏。”
许芳菲伸手接过，牛奶竟还是热的。她朝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你没吃早饭，将就吃点。”郑西野语调很随意。他看了眼她手上的白吐司，解释：“本来想给你买有夹心的，但是奶油太腻，怕你吃了胃不舒服。”
许芳菲心里一暖，嘴角悄悄上扬些许：“谢谢。”
郑西野有点儿好笑：“咱俩这关系，跟我你还客气。”
许芳菲：“……”
许芳菲卡了下壳，脸又热起来，小声嘀咕：“关系好是一回事，讲礼节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郑西野挑眉，淡淡地问她：“你确定你和我这关系，只是‘好’？”
许芳菲耳朵又红透了。她抬手捂了下脸，不想跟他东拉西扯，连忙挥挥手道：“我上楼了，你也快忙你的去吧。教导员拜拜。”
郑西野眼底笑意清浅，回她：“拜拜。”
穿作训服的纤细身影转身离去。
送完许芳菲，郑西野回操场溜了一圈，顾少锋正带着信息大队剩下的学员练习站军姿。
瞧见郑西野回来，顾少锋迈着步子走过来，问：“那姑娘怎么样了？”
郑西野回：“发烧了。说是昨儿睡觉忘关窗户。”
顾少锋：“那什么时候给恢复训练？”
郑西野：“至少也得等她病好。”
顾少锋听后皱了下眉，叹气说：“女孩子身体本来就弱一些。我看那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儿，这几年有得苦了。唉，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来。”
话音落地，郑西野懒懒瞥他一眼。
顾少锋察觉到身旁凉飕飕的眼刀子，一愣，毛骨悚然地搓搓胳膊，“不是。偶像，您这什么眼神哪。”
郑西野的语气，懒洋洋里透着寒意：“老顾，军营里可不兴以貌取人。”
顾少锋举起双手：“我就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当我嘴欠行了吧？”
郑西野视线收回去，漠然望向那数列钉子似的笔挺身影。
顾少锋也看向操场上的数个军绿色方队，忽然小声：“偶像，刚才我遇上苏师兄了。”
郑西野：“嗯。”
顾少锋声音更低，一副神秘姿态：“他跟我打听了一件事儿。关于你的。”
郑西野：？
郑西野看顾少锋一眼，“打听我什么。”
顾少锋：“苏师兄说这次见到你，你性情大变，竟然对手下的小新兵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郑西野：“。”
顾少锋深沉远目：“他问我你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郑西野：“……”
*
回到宿舍，许芳菲脑子晕乎乎的，一觉直接睡到了大中午。
迷迷糊糊间，听见室友们刻意压低了的交谈声。
曲毕卓玛：“欸，你们听说没有？好像今天开始咱们就得把手机统一上交。”
魏华：“我也听说了。说是个人信息和手机号码都得给保密部门登记备案，军训期间不能用，军训完以后每个周末统一发手机。”
梁雪有点抱怨：“至于吗至于吗，那以后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怎么办？”
曲毕卓玛：“学校里不是有公用座机吗。”
梁雪要吐血了：“全校那么多人，就那么十来台公用座机，从开始排队到给家里拨出号码，怕是得要半个月！”
张芸婕低斥：“都小声点。没看见许芳菲不舒服，还睡着呢，别把人吵醒。”
室友们反应过来，索性纷纷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许芳菲在上铺翻了个身，面朝外侧躺着，揉揉眼睛说：“没事，你们聊，我已经醒了。”
几人听见这话，一个个全都围了过来，脸色担忧。
曲毕卓玛伸手摸了摸许芳菲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笑道：“太好了太好了。凉凉的，应该是彻底退烧了。”
“退烧就好。”张芸婕说，“风寒感冒就是个过程，按时吃药多喝水，我保你明天就满血复活活蹦乱跳。”
魏华噗嗤一声，把倒好的热水递给许芳菲，道：“张芸婕，你以为人家许芳菲是你呀，牛高马大身体倍儿棒。感冒痊愈起码也得三五天。”
“谢谢。”许芳菲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接过室友递来的热水。她喝了口，想起几人之前的对话。
许芳菲：“你们刚才说，今后不能用手机？”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李薇出声了。她耐着性子向大家解释，说：“不是不能用。而是部队内部一切都需要严格保密，学员们都才十几二十岁，半大不大的孩子，在这方面难免出纰漏。不让大家使用手机不是不信任，而是只有这样才万无一失呀。”
李薇轻言细语，又说：“你们想想，现在还只是军训期，以后我们还要上课，还要进靶场，进教学楼演训楼，接触到各类武器和新型设备，这些地方全是军事重地军事机密。要是有哪个神经病脑子一抽，拍张照发到什么家族群高中群里，那怎么办？互联网通全球，开不得玩笑。”
许芳菲点点头，道：“是啊。我记得入学手册第一条，就是军人要有保密意识。泄密是重罪中的重罪，要连累几代的。”
“所以呀。”李薇拿胳膊肘搡了梁雪一下，沉声，“别有什么怨言了。既然选了这条路穿了这身衣服，那就一切都按规矩来。”
梁雪被几人一教育，红了脸，不好意思极了。她支吾说：“我又没说不上交，只是确实没有手机很不方便嘛。”
女孩们正聊着，寝室门砰砰两声被人敲响。
魏华上前将房门打开。
一身军装的吴敏队干部站在门口，脸色冷肃，手里还拿着一摞登记表。
众人立刻列队整齐站得端端正正，敬礼喊道：“吴队！”
吴敏走进宿舍，目光在几个姑娘们脸上环视一圈，最后看向有点蔫蔫的许芳菲。
吴敏皱眉：“你们郑教才跟我说你生病了，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许芳菲努力将背脊挺直。喉咙痒，咳嗽了几声后回答：“报告吴队，我已经好了，下午就能参加训练。”
吴敏笑了声，“这里是军校，不是魔鬼训练营，队干部和教导员们虽然严苛，但也不是没人性。你啊，躺到明天再说吧，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许芳菲挠了挠头，只好囧囧地“哦”了声。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吴敏关心完生病的小新兵，之后便将手里的登记表微微举高，说：“班长过来。”
5栋307的室长是张芸婕，一个寝室一个班，她自然就是这个小班的班长。
张芸婕出列：“到。”
“这份表格发给大家，如实填写。我就在门口，五分钟之后收齐交给我。”
“是！”
吴敏转身迈着步子出门，张芸婕立刻火速将表格发到大家手里。
许芳菲迅速坐到书桌前，拿着表格浏览一遍，判断出这就是要交给保密部门的手机号登记表。执笔刷刷刷填写。
五分钟刚到，指挥大队的队干部就又进来了。
张芸婕将收齐的表格呈递上去，又敬了个礼，撤步归队。
吴敏又拿出几个透明分装袋，说：“现在，把你们的手机都拿出来，放进袋子里。”
女孩们照办。
吴敏收齐六个手机看了眼，又抬眸道：“说几个要求。一，军训结束后，每个周六早上八点，班长去我那儿领手机，周天晚上八点，把手机收齐交给我。二，你们只能使用国产手机。三，理论上，一人一机一卡，如果有特殊情况要使用两个手机号的，务必向保密部门报备。四，因个人原因或任务原因需更换手机号的，务必向保密部门报备。明白没有？”
姑娘们异口同声：“明白！”
收完手机和表格，吴敏队干部走了，众人悄悄呼出一口气。
曲毕卓玛一把将自己扔回下铺的床上，抱着被子唉声叹气：“没了手机，又不能自己带电脑。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原始社会，好难熬呀。”
李薇关上宿舍门走回来，说：“没事儿干，那就看书睡觉上自习。”
张芸婕见室友们因为失去了手机情绪低落，便拍拍手，说：“好了，别丧了一个个的。马上就是拉歌比赛，吴队说咱么大队的领唱指挥要在咱们宿舍选，都有想法没？”
话音落地，一屋子女孩瞬间全都哑了。
大家伙清清嗓子，上床的上床，洗脸的洗脸，各干各的事，全都一副“别看我我不行千万别找我”的表情，避之唯恐不及。
张芸婕没辙，只好随机抓壮丁。
她先是看向曲毕卓玛，道：“卓玛，都说少数民族的同胞全都能歌善舞，你来？”
曲毕卓玛正在喝水，闻声一口纯净水差点儿从鼻孔里喷出来。她被呛住，连连摆手：“谁告诉你少数民族全都会唱歌的？拜托了班长，我打小五音不全，让我唱歌还不如杀了我。”
张芸婕又看向李薇：“李薇你呢。”
李薇：“不不不，我有咽炎。”
再看向魏华：“阿华？”
魏华拉高被子把自己藏起来，直接装死。
眼瞧队里的室友没一个愿意，班长张芸婕非常无奈，只好说：“算了，还是我去吧。”
许芳菲觉得这场景实在好笑，噗嗤一声，好奇：“你们队那么多男生，为什么非得在你们几个里面选指挥？”
梁雪说：“谁让云军工是座和尚庙。每年新生拉歌比赛，但凡队里有女兵的，都是让女兵去指挥，说是得分能高点儿。”
许芳菲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我押一根黄瓜。”李薇走过来，伸手拍拍许芳菲的肩，道：“信息大队就你一个妹子，而且你还长这么水灵。你们队的指挥肯定是你。”
许芳菲竖起一根食指摇摆两下：“不会。”
李薇狐疑：“为什么？”
许芳菲：“我们教导员说了，会尊重同志们的个人意愿。我不想去应该就不用去。”
*
次日大清早，许芳菲准时归队参加训练。
郑西野看见她，眉头立刻拧起一个结，大步走到她面前问：“不是让你休息吗。”
许芳菲表情十分严肃，高声答道：“报告教导员，我已经好了！满血复活！”
郑西野：“。”
郑西野还想说什么，队列前方的顾少锋已经扯着嗓门儿开始吼了。他面朝全队人员，道：“昨天已经跟大家说了拉歌比赛的事，现在，我们需要选一个指挥员出来。有没有自告奋勇的？”
全队鸦雀无声。
顾少锋便说：“那这样，给大家一分钟的讨论时间，最后每个班推荐一个人。咱们公平公正，少数服从多数。”
一分钟后，顾少锋卡着秒表喊了声“停”，让各个班长报出自己班的推荐人选。
于是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一声接一声的洪亮嗓门儿依次响起。
“男生10栋501室，推荐许芳菲学员！”
“男生10栋502室，推荐许芳菲学员！”
“男生10栋503室，推荐许芳菲学员！”
……
不多时，班长们都汇报完毕，大家就跟商量好了似的，清一色报上了“许芳菲”的大名。
孤家寡人一个的许芳菲学员：？
见这清醒，顾少锋都被尴尬得干咳一声。他默了默，清清嗓子大声问：“许芳菲，大家都推荐你。你有没有问题？”
许芳菲大声：“报告顾队！我有！我能不能推荐其它人？”
顾少锋：“可以。你推荐谁？”
情急之下，许芳菲只能随手乱指了个前排的男生。
顾少锋：“好的。现在许芳菲学员64票，杨毅学员1票。所以，最后咱们信息大队拉歌比赛的指挥员是——许芳菲！大家掌声鼓励！”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阵非常有节奏的鼓掌声雷鸣般响起。
许芳菲：“……？？？”
许芳菲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她有点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怀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向不远处的教导员大佬投去求助的星星眼。
教导员大佬果然很快就接收到了这一求救信号。
郑西野静了半秒，开口：“指挥员这件事。”
许芳菲：！
许芳菲眼里嗖的下，窜起两簇希望的小火苗。
郑西野淡淡地说：“推荐程序公开透明，公平公正。少数服从多数。许芳菲学员，加油。”
许芳菲：“……”
许芳菲眼里的小火苗又噗噗两下，熄灭得渣都不剩。
站军姿，练队列，军训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
集合吃完午饭，许芳菲丧丧的，垂着小脑袋、垮着小肩膀，独自一人蔫头耷脑地往女生宿舍方向走。
领唱指挥员……
天呐。
许芳菲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她此刻的郁闷。
从小到大她一门心思钻研语数外物化，根本就没发展过其它文体特长，唱歌跳舞全都一窍不通。突然掉这么大个重任在她脑袋上，她又紧张又忐忑，快焦虑死了。
正耷拉着脑袋胡思乱想，经过综合演训楼背面的小路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嗓音，清清冷冷低沉悦耳，唤道：“许芳菲。”
许芳菲听出是谁的声音，往后看了眼。
郑西野手拎一袋不知道是啥的东西，正踏着军靴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许芳菲还在不开心领唱指挥的事，不太想理他，鼓鼓腮帮，默默又把脑袋转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只留给郑西野一个孤孤单单又纤纤细细的小背影。
见状，郑西野瞬间眉毛挑得老高，鬼火蹭蹭往上冒。
苏茂刚给了他一袋盛江猕猴桃，他想着猕猴桃富含维C，适合病后补充维生素，紧赶慢赶地给她送过来。
这小崽子居然看见他过来都不搭理，直接扭头就走？
是不是要上天。
啊。是不是要上天？
郑西野压着不爽快步追上去，与她并排，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压低声：“你没听见我喊你？”
许芳菲不看他，细声细气又闷闷不乐地回：“听见了呀。”
郑西野：“那你不理我？”
许芳菲不说话。
郑西野微抿唇，长腿收拢站定下来，面无表情地沉声道：“许芳菲，这就是你跟教导员说话的态度？”
许芳菲尬住，只好硬着头皮折返回去，立定立正行军礼，大声：“教导员好！请指示！”
郑西野把手里的猕猴桃递过去，命令：“拿着。”
小姑娘只能双手接过。
郑西野继续命令：“猕猴桃，补充维生素C，多吃点。”
许芳菲：“。”
许芳菲囧，有点开心又有点甜蜜，但是又还是有点郁闷。迟疑两秒，红着耳朵小声回：“哦。”
“哦什么哦。”郑西野盯着她，“你刚为什么不理我？”
许芳菲咬了咬唇瓣，低声：“可能是因为你说话不算话吧。”
小丫头嗓门儿细软，音量又低，郑西野认真半天都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他侧头贴近她一点儿，道：“你说什么？”
许芳菲吸气呼气做了个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亮晶晶的眸子望向他，道：“你之前明明说我不想去领唱，就可以不去。教导员，我这么相信你呢。”
听见这个理由，郑西野先是一怔，紧接着便觉苦笑不得。
他被这可爱的小家伙气笑了。静默须臾，耐着性子低哄道：“那种情况下把你选出来，确实没办法。”
许芳菲无言。推选过程很透明，结果当然做不了假。她倒也不是真的生他气，至多有点迁怒。
她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有怪你。我就是太没底了。”
郑西野：“什么没底？”
她看他一眼，窘迫地实话实说：“我连上幼儿园的时候都没登台表演过节目。突然让我当指挥员，还要上台，我害怕。害怕自己唱歌难听，害怕自己指挥出错，害怕因为我影响到整个信息大队的拉歌成绩……”
郑西野弯起唇，目光宠溺而无奈：“哪有你想的这么复杂。”
许芳菲噘嘴嘀咕：“你不是我，当然不会懂我的心情。”
郑西野想了想，建议道：“你要实在怕出错，我到时候把歌谱打出来，每天固定个时间一句一句教你唱，给你把把关？”
许芳菲听完眼睛亮了亮，“你会唱歌？”
郑西野回答：“将就吧。”
她思考两秒，又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脑袋：“可是那样，会不会太耽误你时间呀。”
郑西野盯着她，淡淡地说：“我的时间拿给你耽误，不是理所当然吗。”

第40章
云军工每届新生入学，军训期间都会搞一次拉歌比赛，目的有两个，一是增强每个大队新兵的凝聚力团结性，二是拉歌属于文娱类比赛，含一定的趣味性，为期三个月的军训期艰苦枯燥，办个这样的比赛也能调节新兵营整体的情绪。
信息大队敲定许芳菲作为领唱指挥员的这日，距离正式比赛还有一个星期。
每个大队两首参赛曲目，信息大队的歌是顾少锋拿着歌谱精挑细选出来的，一首《咱当兵的人》，一首《军中绿花》，前者激昂奋进，后者婉约抒情。
次日下午，宣告午休结束的集结哨响起，大一新兵们穿戴整齐迅速列队，之后便在各自大队队干部和教导员的带领下，开始练歌。
毕竟是大学生涯的第一次比赛，所有学员都对拉歌大赛予以了高度重视。加上军校生们骨子里就自带血性，谁都不愿意被其它队伍比下去，操场上练歌的是一个方队比一个方队大，此起彼伏的军歌嘹亮无比，震得树上的小鸟都相继飞走，躲得远远的。
许芳菲这个领唱指挥员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不仅练歌时全神贯注，就连下午吃饭时她都还在默记两首歌的歌词。
云军工总共有四个食堂，每个食堂有三层楼，一层卖荤素套餐和面条米粉，二层三层还有小炒、干锅、小火锅之类的，品种非常丰富。
许芳菲一般都是在一层吃饭。
她埋着头，边安静用餐边背歌词，忽然，听见餐桌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发出规律的两声“砰”。
许芳菲眸光微动，微侧目，视野里映入一只冷白色的修长大手，指甲修剪得很光整，骨节分明，迷彩服袖口往下的部分露出小片瘦削的腕骨，戴块银灰色的机械腕表。
她微怔，视线顺着这只手往上移。
郑西野冷峻的脸上一贯没有太生动的表情。他垂眸看着她，淡声说：“我跟顾队说了，今晚你不用上晚自习。七点半你在阅读森林的小凉亭等我，记住没？”
他说话间神色平静语气懒漫，显得再自然不过。导致许芳菲都没回过神，一句话没没说，稀里糊涂地就冲他点了点头。
郑西野嗯了声，转身迈开长腿走了。
军训期间一个大队的人都要先列队唱歌再一起吃饭，彼此之间坐的位置都不远。边儿上有个男学员正好听见教导员与许芳菲的这番对话。
他扒拉着米饭侧头看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教导员找许芳菲什么事儿啊？”
边上的饭搭子也压低声：“不知道。”
顿了下，探首打望一眼教导员挺拔冷峭的背影，啧啧了两声，十分同情地道：“咱郑教这么凶残，准没好事儿。”
男学员摇头叹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怜。”
太阳落山，夜幕低垂下来。
晚上七点多，许芳菲最后一个从宿舍离开。她锁好门，把钥匙仔细揣进迷彩服的裤兜里装好，接着便离开宿舍区往阅读森林的方向走去。
云军工校史悠久，内部的基础设施也十分完善，沿着女生宿舍区往南直行，经过人工湖和图书馆，再走两百米左右便能看见一个绿植遍布的小公园，树木参天，枝繁叶茂。
这就是云军工的“阅读森林”。
此地满目的清新绿色，远离教学区工作区生活区，环境十分幽静葳蕤，很适合看书或者冥想，故得其名。
顺着一条蜿蜒的小石子路又走须臾，许芳菲很快便瞧见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凉亭。亭中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看样子像是已经来了好一会儿。
许芳菲脸微红，嘴角无意识便扬起一抹弧度，过去柔声打招呼：“教导员好。”
郑西野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坐。”
许芳菲便弯腰坐下来。左右看看，阅读森林苍郁幽僻，目之所及，除他们以外再没有其它人。
这个发现令许芳菲莫名有些窘迫。
她垂着脑袋，轻轻咬了咬唇。
一旁的郑西野倒是十分自若。他将桌上的几张白色纸张递过去，道：“这是两首歌的歌谱。我打印了两份，这是你的。”
许芳菲双手接过，习惯性地对他说：“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郑西野正垂眸看着曲谱。闻言刹那，他动作一顿，继而便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看向她，眯了下眼，忽唤：“许芳菲。”
许芳菲：“嗯？”
他盯着她，语气不善：“你再跟我这么客气，信不信我收拾你？”
许芳菲：“……”
这话威胁意味十足，霸道不讲理，又夹杂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许芳菲被吓住，窘促地红了脸，小声支吾：“知道了，我以后尽量改改。”
小姑娘脸皮薄，俏脸娇红，永远都温温柔柔的。郑西野被她这小模样勾得有点心痒，静半秒，不动声色移开眼，迫使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歌谱上。
能看不能碰，看得到吃不到。
天晓得这是种什么煎熬。
郑西野必须不停提醒自己警示自己，才能克制住内心的诸多妄念。
他冷静地说：“你先看看歌谱。完了分别把两首歌都唱一下，我听听。”
许芳菲当然不知道郑西野在遭什么罪。她把两首歌的歌谱拉通浏览了一遍，觉得不好意思，诚恳道：“那个……如果，我哪些地方唱跑调或者节奏不对，你不要笑我呀。”
郑西野：“嗯。”
好吧。
唱就唱吧。在他一个人面前丢脸，总好过一周之后在全校面前丢脸。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拳头一握把心一横，终于鼓起勇气用力清了清喉咙，开口唱道：“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只因为我们都穿着，朴实的军装。”
“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一样的足迹留给，山高水长……”
整个过程里，郑西野的神情都格外专注。他安静地注视着她，仔仔细细聆听小姑娘柔婉甜美的歌声。
一首歌结束。许芳菲心脏噗噗通铺乱跳，紧张不已地问：“教导员，我唱完了。你有什么建议吗？”
郑西野说：“你唱歌很好听。”
“啊。”许芳菲突然被他这么一夸，脸唰的更红，囧囧地嘀咕：“你就会说些好听的话哄我开心。”
“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实事求是。”郑西野嘴角勾了勾，顿了下，又道，“不过你确实有个小问题。”
许芳菲眼睛一下亮了：“什么？”
郑西野耐着性子，柔声道：“部队里的拉歌比赛，和其他的歌唱比赛不太一样。有时候音准节奏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气势，是精气神。你害怕自己唱错唱走音，所以很小心，这就本末倒置了。”
许芳菲听得似懂非懂，说：“那怎么样才能有气势？”
她想了想，紧接着又试探说：“不然你唱一遍，给我示范一下？顺便我也能给你提提建议？”
郑西野：“。”
郑西野哭笑不得地瞧着她：“到底是谁给谁指导。我又不参加比赛。”
许芳菲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轻声：“你示范一遍。就一遍，让我学学。”
小姑娘清澈的眼眸亮闪闪的，教人无法拒绝。
郑西野无言。静默数秒钟后，他看着她，毫不忸怩地唱了起来：“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头枕着边关的明月，身披着雨雪风霜。咱当兵的人，就是不已，为了国家安宁，我们紧握手中枪……”
幽静的公园深处吹来一阵风，他眸光平直坚毅，嗓音低沉，每个音符都峥嵘而铿锵，充满了属于军人的力量感。
一首歌听完，许芳菲忍不住鼓了鼓掌，竖起大拇指，笑盈盈地夸赞：“好听。”
军营里拉歌是为鼓舞士气，很常规的一项活动。郑西野十八岁上军校，服役八年多，那些军歌他早就烂熟于心，唱得嘴巴起茧子。
可如今，听见这个小姑娘的夸奖，他一个杀伐果决坚毅如的狼牙特种兵之首，竟破天荒生出了一丝赧意。
得到一句夸，都会窃喜羞涩半天。活像个没见识的毛头小子。
郑西野有点懊恼，又有点克制不住的欣喜。表面上却端出教导员上级的架子，四平八稳道：“看出我和你有哪些差别没？”
“嗯。”许芳菲点头，认真根据自己的观察分析道：“你的眼神很有魄力，而且每个字咬得很实，所以就显得气势如虹。”
郑西野：“可以。你再唱一遍。”
就这样一个听一个唱，一个认真给建议一个认真改进，一个小时后，许芳菲已经基本掌握唱军歌的精髓。
就在两人准备收工时，郑西野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他看眼来电显示，是江叙。
郑西野接起电话：“喂。”
江叙的声音从听筒对面传来，说：“阿野，你这会儿在哪儿？”
郑西野：“学校。”
江叙：“能联系上许芳菲么？”
郑西野闻声为之半秒，问：“她就在我旁边。什么事？”
江叙说：“我现在和她妈妈在一块儿。你把手机给她，我有事跟她说。”
郑西野没再多问，把手机给身边的小姑娘递过去，道：“江警官和你妈妈在一起，说找你有事。”
许芳菲眼神里掠过一抹讶色，连忙接过手机：“喂，江警官？”
那头的江叙很随和地笑了下，说：“你手机上交了？”
许芳菲窘窘地回答：“嗯，学校要求学员在校期间不能用手机。江警官，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江叙回答：“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李小萱的父母上周出了戒毒所，结果这周又因为复吸被带回来了。你看，小萱这孩子是继续住在你家，还是我们这边帮她联系社会救助机构？”
许芳菲听完微皱眉，又问：“你和我妈妈在一起？”
江叙：“嗯。”
许芳菲：“我妈怎么说呢？”
江叙：“你妈妈的意思是，小萱是你带回来的，孩子是去是留都看你是什么想法，她尊重你。”
许芳菲沉吟几秒钟，迟疑地说：“从我个人情感出发，我当然希望小萱继续留在家里。不过如果妈妈觉得有困难，我也……”
话音未落，听筒那端便响起乔慧兰的声音。她柔声说：“那就继续让小萱留咱家。小萱这么乖，听话懂事，平时我不在家的时候她还帮着照顾外公，我喜欢她都来不及。”
许芳菲心中一暖，笑笑：“谢谢妈妈。”
好久没听到闺女的声音，乔慧兰思女心切，急忙借着江叙的手机又问道：“菲菲，你在学校适不适应？”
许芳菲随口说：“前几天着凉发烧，耽误了点训练。其它什么都挺好的。”
乔慧兰说：“最近正是换季的时候，早晚温差大，是容易感冒。你要记得多喝水多吃水果免疫力才强，知道吗？”
“嗯嗯。”
乔慧兰又叮嘱了女儿两句，这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机还给江叙。
江叙说：“许芳菲？”
许芳菲：“嗯嗯，江警官我在听。”
江叙静了静，对她说：“你教导员看着凶，但确实是个好人，你在学校遇到什么事儿可以找他。”
许芳菲笑：“谢谢江警官关心。”
正聊着，手里一空，手机已经被郑西野拿回去。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
郑西野把手机贴耳朵边上，面无表情道：“这么晚了。正事儿说完还闲聊什么，挂了。”
正要掐断电话，江叙的声音再次传出，语气听着有点儿冲：“挂什么挂。在凌城我守了一年也没见许芳菲生什么病，怎么送你那儿还不到一个月，就又是感冒又是发烧？”
一听这话，郑西野眉毛瞬间高高挑起。
他火也来了，寒声道：“我是她教导员，又不能每天进她宿舍给她盖被子。”
郑西野脸彻底冷下来：“挂了。”
电话挂断。
捏着手机，郑西野心里莫名不爽。他陪着她往宿舍区方向走，没一会儿，忽然道：“之前那一年，你和江警官联系挺多？”
许芳菲还在默唱歌曲，闻言愣了下，面露茫然：“没有啊。”
她回忆着：“我高考完那天，江警官来给我送了两张去风城的机票。后面暑假的时候，他买了些东西来家里看过我妈和外公。怎么了？”
郑西野盯着她：“江叙很关心你。”
许芳菲没有当回事，弯弯唇：“江警官人挺好的。”
她静了静，仰头去望前方夜色下的楼宇轮廓，轻声道：“你走之后，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和我联系。所以那次江警官来给我机票，我真的很感动。”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噗嗤一声，摇摇头说：“当时感动到眼花，还以为自己在考场外面看见你了。”
郑西野说：“你没有眼花。”
“……”许芳菲笑容凝固，错愕地转过头，看向他。
郑西野眸色极深，对她说：“你高考那两天我都在凌城，守在你的考场外面。”
许芳菲惊骇不已：“可是，你当时应该还在复健才对。你是瞒着所有人偷偷从医院溜出来的？”
郑西野嗤了声，语气轻描淡写的：“你这形容怎么这么猥琐。”
许芳菲有点气：“郑西野，我很认真。你严肃点。你的腿伤那么严重，怎么能说溜出来就溜出来，怎么能这么儿戏？”
周围忽而一静。
须臾，郑西野勾了下嘴角，说：“我家崽子的人生大事，我怎么也不能错过不是。”
一阵涩意涌上许芳菲的鼻尖，她有点想哭，连忙转头看向别处，努力忍住，小声道：“如果你不是我教导员，我肯定骂你。”
郑西野懒洋洋地说：“你骂，我听着。”
“算了。”许芳菲抬手抹了抹脸。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顾队说明天下午你不在？”
郑西野：“嗯。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
翌日，云城麒麟山烈士陵园。
郑西野把车停进露天停车场，下了车，反手关了车门。
紧接着，苏茂也从副驾驶一侧下来了。他手持一束淡色菊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举目四顾，望向这片庄严肃穆的陵园，叹息道：“上次来看边姨，还是六年前，那会儿咱们还在上学。”
郑西野脸色平静，像是没有听见苏茂的话，自顾自提步入内。
晨光熹微，数百座黑色墓碑整整齐齐坐落于半山腰，英烈们面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在此长眠。
两人拿着鲜花朝陵园C区前进。
快到目的地时，苏茂老远瞧见道笔挺高大的背影，生生一惊。仔细去看，见那人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薄款长袖，肩宽腿长，一张英俊却天生淡漠的脸，气质沉稳萧瑟，拒人千里。
男人安静地矗立着，像是一株黑色乔木，又像是一樽没有生命的蜡像。
“陆齐铭？”苏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大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排在男人肩上，“你小子，什么时候从西藏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陆齐铭脸色冷漠，一句话没说便转身离去。
苏茂人都傻了，唤道：“陆齐铭？老陆？阿铭！”
那人充耳不闻，高大身影很快便从苏茂的视野里消失。
苏茂无语，转头看向身后的郑西野，不可思议道：“不是吧。这么多年了，你俩还闹着呢？”
郑西野依然没什么表情。他屈起一直长腿半蹲下来，低下头，垂了眸，拿出随身携带的湿巾纸，仔仔细细擦拭着面前的墓碑。
墓碑上，英姿飒爽的女烈士笑颜和蔼，安静地看着他。
墓碑上的文字历经风霜雨雪，已经不那么清晰，姓名那一栏，依稀可见“边雪眉”三个字。
扫完墓，郑西野将花放在了墓碑前方。
苏茂上前给边雪眉鞠了个躬，边献花边念叨：“边姨，虽然没见过您，但在军工大，咱们都是听着您的事迹长大的。望您在那边儿一切都好。”
说到这里，苏茂余光往郑西野那头瞟，继续：“也保佑阿野，今后大吉大利事事平安，各方面的关系，都能处得融洽和睦。”
郑西野多聪明的人，瞬间听出苏茂话里话外什么意思。他瞥了苏茂一眼，语气冰凉：“别跟我妈说这些。”
苏茂被噎了下，长叹出一口气，看向郑西野：“那么好的兄弟，你们两个至于么。”
郑西野不语。
苏茂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怅然摇头，道：“还记得吗，当初老陆为了拦你进蒋家，和你大打出手，我去拉架还挨了你俩三拳，险些没把我肋骨给干断。”
郑西野还是不说话。
苏茂继续劝：“这么多年过去了，又不是小孩子，你俩消停消停得了。”
人郑大少爷扑扑手，收起垃圾扔进带来的塑料袋，拎着走人。头也不回地给苏茂甩过去三个字儿：“再说吧。”
苏茂：“……”
苏茂比划比划大拇指：“俩倔驴，我真服。”
*
拉歌比赛和地方学校的合唱比赛确实很不一样。地方学校搞比赛，上台的时候不仅要穿漂亮的演出服，男孩儿女孩儿脸上都得涂点粉抹点口红。
云军工的拉歌比赛则十分朴素。
比赛的舞台是在操场上临时搭建，台下的观众是全校四个年级的学员。入学手人手一把小马扎，带下来往地上一放，展开来便成了大家伙的观众席。
参加比赛的大一新生们也不用做任何打扮，作训服一穿迷彩帽一戴就完事。
晚上七点整，拉歌比赛正式开始，大一新兵队伍按抽签顺序，依次上台。
信息大队是第四个出场。
上台之前，许芳菲仍旧很忐忑，心跳急促，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也没什么缓解。她站在台下看着前一个队伍的指挥员，那也是个短发姑娘，颦笑自若落落大方，自信得就像一颗会发光的星星。
许芳菲敬佩又羡慕。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一阵清风拂过，携着丝丝熟悉清爽的皂荚气息。在她左侧短暂停留，淡淡留下一句“别紧张”后便走过。
许芳菲一愣，转头看去。
是郑西野。他脸色十分平静地站在队列旁边，察觉到她的眼神注视，微侧目，朝她很浅地勾起唇角。远山在眉，星辰在眼。
看见那抹笑，许芳菲有点晃神，内心神奇地安定下来。
这场比赛，信息大队最后获得了第二名。
队干部顾少锋上台领奖状，领完，他面朝全校行了个军礼，便为这次的拉歌比赛画上了一个圆满句号。
比赛结束之后，灯光熄灭，全校各个大队依次解散。
学员们压着嗓子议论纷纷，无论男女，都在讨论大一信息大队那个美艳灵秀的指挥员。
“许芳菲，这下你是真的出名了。”
去澡堂子的路上，李薇一手揽住许芳菲的肩膀，笑盈盈地揶揄：“现在全校四个年级，包括研究生那边都知道你。大家都在讨论你耶。”
许芳菲红着脸挠挠头，有点茫然地问：“讨论我什么呀？”
“讨论你漂亮呀。”魏华笑着接话。她伸手在许芳菲脸蛋上轻轻捏，“和尚庙里出了个大美女，想不出名都难。早晚的事，提前适应就好。”
许芳菲又窘又尴尬，耳根子红透，都不知道怎么回应室友们的打趣。
张芸婕见状，出声替她解围：“好了好了，你们别开她玩笑了。”
几个女孩说说笑笑进了澡堂。
洗完澡，许芳菲和梁雪一起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出来之后正和梁雪说着什么，忽然一道嗓门儿将她叫住，唤道：“许芳菲。”
许芳菲回过头，见是曲毕卓玛。
她说：“怎么了卓玛？”
曲毕卓玛手伸出来，说：“我们队里有人要我转交，给你的。”
许芳菲接过曲毕卓玛手里的东西，一瞧，见是一个棕色信封，似乎是个信件样的东西。她不解：“这是什么？”
“不知道。哎哟憋死我了，我先走了！”曲毕卓玛急着上厕所，着急忙慌就往宿舍里飞奔而去。
梁雪扯扯许芳菲的袖子，说：“走，上楼啊。”
许芳菲也急，没细看信封，将之与超市买来的糖果一并揣进衣兜，对室友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等下再回来。”
梁雪狐疑又不好多问，叮嘱道：“还有二十分钟就吹熄灯哨了，你快点儿。”
“嗯。”许芳菲点头。
五分钟后，许芳菲百米冲刺来到演训楼背面的小路，气喘吁吁地挥了下手，招呼道：“教、教导员。”
郑西野见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微蹙眉：“我人就在这儿又不会跑，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许芳菲平复着呼吸，解释道：“快、快熄灯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郑西野：“什么东西？”
她两颊微微发烫，掏衣兜，准备把要送他的糖果取出来。谁知这一掏，一个小信封先糖果露脸，“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郑西野一眼注意到，弯腰拾起：“你要给我的就是这个？”
许芳菲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是这个。”
郑西野看着信封，问她：“那这是？”
许芳菲很诚实地回答：“别人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还没看呢。”
郑西野有点困惑，挑挑眉，捏着这个信封打量两眼，然后非常顺手且自然地，将信封翻了个面。
然后，一硕大的红色爱心赫然出现，加上桃心中间那串醒目的手写体“LOVE”，一并地大剌剌闯进两人眼皮底下。
许芳菲：？
郑西野：。
滴答滴答，空气寂静了整整两秒钟。
“可以啊。”下一刻，郑西野捏着爱心信封举高三分，然后撩起眼皮，看向她，轻言细语又慢条斯理地说：“背着我，收其它男人的情书？”

第41章
面对这个质疑，许芳菲颇感欲哭无泪。她指天发誓，她真的、真的没有想到，曲毕卓玛转交过来的会是一封情书。
情急之下，许芳菲摆着手脱口而出：“我不知道是情书，如果知道我绝对不会收的。”
郑西野捏着爱心信封，就那么垂着眸好整以暇瞧着面前的小姑娘。听完她的解释，他神色不变，只不咸不淡地应了两个字：“是么。”
“真的！”
许芳菲见他还是一副不太信的样子，急得又开口道：“如果我知道，我收了就收了，肯定悄悄的，怎么可能这么笨让你发现。”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她，挑了下眉，忽说：“这封情书，你是不想被‘教导员’发现，还是不想被‘郑西野’发现。”
许芳菲没有理解这个问句的意思，一愣神，不解皱眉：“教导员和郑西野，不都是你吗。有什么区别？”
他平静地说：“不想被教导员发现，是你怕违反‘不能恋爱’这条校规。怕被郑西野发现，是你怕我误会。”
许芳菲眸光轻闪。
郑西野视线定定注视着她，说：“回答我。”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音符都清清楚楚钻进许芳菲的耳朵，像是三只背着壳的笨拙蜗牛，沿着她耳道爬进大脑，所过之处带起大片大片酥感的痒。
她脸又燥起来，耳朵根也烫烫的。她猜测，自己的脑袋肯定已经红成番茄。怕被发现，只能佯装不甚在意地转过头，看向别处。
许芳菲清清嗓子，说：“我怕违反校规受处罚。”
郑西野闻言，蹙了下眉。
未待他拉着脸子开口，身前的小姑娘却又出声了。这一次，她脑袋无意识埋低，像是心虚，又像是羞怯，音量较前次低许多。
她小声说：“当然也怕你误会。”
这一刻，夜色在两人之间静谧蔓延。许芳菲说完，羞窘交织，根本都不敢再看郑西野的表情。
她垂着头，将自己绯红的小脸藏到阴影里，十指攥紧从衣兜里取出来的糖果包装袋，把袋子捏到变形。
也是那一刻，郑西野眸色骤深，脑海中有无数念头匆促闪过。
那些炽热的、偏激的、疯狂的，因她而起的诸多思绪，如同雨后的春笋，在他的身体里扎根发芽，汲取他的妄念作养分，短短几秒光景便长出了无数藤蔓，缠绕他，教唆他，要拖着他坠入魔道。
她说，怕他误会。
这意味着，在她心里他也是特别的那一个。
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郑西野是如此渴求这个姑娘的一切。
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他甚至偏执地认为，自己能从缅南活下来，是老天慈悲垂怜，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回到许芳菲身边，得到许芳菲的机会。
而现在，此时此刻，他最想要的姑娘就站在他面前。
理智与渴念在郑西野的头脑中来回拉扯。
好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已又是平日里那副冷峻凌厉里融几分凉薄散漫的样子。
许芳菲没有读心术，也没上过微表情心理课，她当然不知道郑西野脑子里在想什么，想过什么。
在她悄悄抬头的刹那，只看到郑西野清冷如玉的侧颜，和他遥望远处夜空时，嘴角微挑的弧度。
于许芳菲而言，这个男人的笑总是带有魔力，轻而易举便能让她也感受到喜悦。
她眨了眨眼睛，趁他心情不错，紧忙小声试探：“教导员，你问的问题我都回答了。这封信可以还给我了吗？”
郑西野眼底含笑，薄唇里吐出的话语却相当冷酷：“不可以。没收。”
许芳菲：“？”
许芳菲惊了，目瞪口呆：“别人写给我的信，你拿去做什么？”
郑西野反问：“那你留着做什么？”
许芳菲被他问得一卡。
他调子凉凉：“认真拜读？要不我现在拆开朗读几段，你现场给品鉴品鉴，再写个八百字的读后感？”
郑西野这张脸，没表情时是又冷又俊的军中花无缺，偶尔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时却又是真的欠扁。就冲这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流气劲儿，让人想两拳头给他怼树上去。
许芳菲哪里说得过他。小姑娘只能憋红着脸蛋望着他，担忧道：“那你没收之后，会不会有处罚措施？”
这要是因为一封莫名其妙的情书受处分。也太冤了吧！
郑西野凉凉说：“写情书的我看情况处理。”
许芳菲紧张得心都悬起来：“那收情书的呢？”
郑西野闻声一顿，视线在姑娘的小身板上打量一圈，抬抬下巴：“想让我保你？”
许芳菲被噎了下，压低声音央求：“这件事也没其他人知道。拜托了，教导员。”
郑西野瞧着她：“那你不得贿赂一下我？”
许芳菲愣了几秒，反应过来，连忙将捏在手里的小袋糖果双手递上，说：“对。这个，这个是我专程给你买的。送给你吃。”
郑西野接过来，目光扫过粉绿粉绿的包装纸，看见几个大字：旺仔软糖，水蜜桃味。
郑西野挑挑眉。
小丫头又翘起一根纤细的食指，戳戳空气，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很好吃。你尝尝看。”
郑西野心里那个舒坦，都他妈要乐笑了。但他表面上却还是板着脸，故意严严肃肃不苟言笑。耷拉着眼皮看她，说：“一袋水果软糖就把我打发了？”
“这袋糖，本来是答谢你指导我领唱的。”许芳菲支吾着想了想，提议：“那我明天再给你买一袋？”
郑西野无言。
他的小姑娘单纯得不谙世事，在她简单的思维里，一袋糖不行，那就两袋。确实顺理成章，找不到任何漏洞。
这逻辑，可爱得郑西野一点没脾气。
两秒钟后，许芳菲只听教导员大佬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气音，像是个轻哼，不置可否，应该可以理解成默认同意。
接着，又看见他拿着软糖打量了两眼，将之平放在掌心，拿出手机“咔嚓”拍了张照。
许芳菲见状，凑过去好奇地问：“你拍照做什么呀？”
郑西野垂眸看着手机屏，修长五指敲在屏幕上，正操作着什么。见那颗圆圆的小脑袋凑近自己，瞬间便“哒”一声熄灭手机屏。
他神色自若地说：“这就是你贿赂我的证据。留个证，以后才好威胁你。”
许芳菲：“……”
许芳菲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
“走，快吹熄灯哨了。”郑西野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说：“送你回宿舍。”
之后两人便朝女生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快到时，一记清亮的女声忽然在背后响起，唤道：“郑西野！”
许芳菲眸光微闪，听出这是宋瑜的声音，顿步回过头。
郑西野也转身往后看了眼。
“这么晚了还打扰学员休息，有你这么过分的教导员吗。”宋瑜一袭浅紫色梵高油画款连衣裙，脸上带着她标志性的大方笑容，清丽正派，气质高雅。
郑西野视线无澜，从宋瑜脸上掠过去，转而便看向身边的许芳菲。他柔声道：“上去吧，早点睡。”
许芳菲点了点头。忍不住又悄悄打望宋瑜一眼，之后才转过身，放慢脚步走向宿舍。
背后，教导员和美人画家的交谈声清晰钻进她耳朵。
宋瑜：“你糖呢？快给我一颗。”
郑西野：“什么糖。”
宋瑜不可思议：“你三分钟前刚发的朋友圈，旺仔软糖水蜜桃味。总不可能已经吃完了吧？”
……
许芳菲一呆。
原来刚才他拍照，是发朋友圈去了。
霎时间，一层朦胧的暖意，将女孩的心脏轻盈包裹。她不再好奇之后的对话，弯起唇，加快步子上了楼梯。
目送纤细背影转过宿舍入口的拐角，郑西野视线才收回来。
宋瑜和郑西野从小一个院子长大，熟悉得很。她也爱吃水果软糖，便很自然地摊开手，催促：“好久没吃了，分给我一颗。”
郑西野淡淡道：“超市就在那儿，要吃自己买。”
“小气。”
宋瑜切了声，继续道：“我爸让我来告诉你，他朋友那边的医院已经联系好了，郑叔叔随时都能过去。”
郑西野脸色微凝，说：“多谢。”
“明天我要去看郑叔叔。”宋瑜建议，“你请个假一起吧，顺便去办转院手续。”
郑西野点头。
*
次日上午，郑西野与宋瑜一起去了云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们先去神经科的办公室找到主治医生，说明了准备给郑父郑卫国转院的意图。
听完郑西野的话，主治医生点点头，饱含歉意说道：“你父亲在我们这儿躺了这么多年，确实一直都没什么起色。如果能有更好的神经科大夫能改善现状，我当然也求之不得。”
十一前，郑卫国在驾车途中精神恍惚，被一辆疾驰而来的大卡车连人带车撞出三十米。
那场车祸，导致郑卫国脑部神经严重受损，成了一名植物人。
多年来，各路亲朋好友为郑父遍寻名医，始终没有好结果。
前段时间，宋父在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听说，他们高中班上的班长从美国华盛顿归国，被夏城神经专科医院给高薪聘了过去。宋父知道这人少年时便赴美留学，在神经内科领域颇有建树，左托人右托人，和那位老同学取得了联系，想着把郑卫国送过去，再碰碰运气。
和主治医生交流完，郑西野去一楼办了转院手续。
之后，两人来到四层神经科，418单人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的气味，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病床，一切都洁净而单调。木质床头柜上，一只小巧的瓷器摆件是整个空间里唯一的生机。
那是一只白色的鸽子，振翅欲飞，栩栩如生，仿佛正在蓝天白云间翱翔。
柜子旁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他的鬓角已经起了霜，长时间卧床令他的肤色透出几分病态的苍白，但从那憔悴的眼角眉梢，人们依然能轻易地推测出，他年轻时的俊秀英伟。
男人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去。唯有心电监护仪上波动的曲线昭示出，他的灵魂尚存于人世。
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郑西野走进病房，拖了把椅子，弯腰坐下，静静听护工王姨简述最近的情况。
“还是老样子。”
王姨给吊瓶架换上新的营养液，摇头叹气，用夹着家乡方言的普通话道：“一直这么睡起。叫他呢，没得反应，和他讲话聊天呢，也没得反应。听医生讲，他的大脑应该是有知觉的。好可怜的，听得见看得见，但是动不了也说发不出声音，不知道是哪样的滋味，没法想象。”
郑西野脸色平静，没有接这番话。
一起来的宋瑜伸出手，轻轻拍了下王姨的肩，说道：“王姨，这几年一直你把郑叔叔照顾得很好。辛苦你了。”
王姨是个勤快人，心眼儿又实在，是医院里口碑最好的护工。她笑起来，玩笑说：“这都是我的工作嘛，你们又不是没给钱。”
这时，郑西野站起身，将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进王姨手里，说：“王姨，一点小心意。”
王姨大为震惊，慌慌忙忙地推拒：“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要不得要不得。”
郑西野：“我平时工作忙，一年到头也照顾不了我爸几天。多亏你。收下吧。”
王姨推辞不了，只好把红包收下。她不好意思极了，说：“你们当兵的嘛，肯定忙。我们都非常理解……哦对了，你们要转院，那什么时候走？”
宋瑜回答：“今天办好了转院手续，明天早上走。”
“哦，好。”王姨说，“我这就帮你们把东西收拾了。”
宋瑜笑：“麻烦你了。”
王姨从柜子里拖出一个行李箱，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她整理完病人的换洗衣物和其它杂物，接着便直起身，准备去拿摆在床头柜上的白鸽瓷雕。
郑西野先一步将白鸽拿起来。
王姨面露疑惑。
郑西野朝她很淡地笑了下，说：“这是我妈的东西，我收着就行。”
“哦，这是你妈妈的东西？”王姨惊讶地睁大眼，兴冲冲说：“之前你爸的妹妹，应该是你小姑，来看过你爸几次。听她讲，你妈妈好厉害的，是开战斗机的女飞行员咧！不过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妈妈到医院来过，她是不是比你还忙啊……”
一旁的宋瑜听见这话，瞬间变了脸色。她用力咳嗽几声打断王姨的话，过去把王姨拖到一边。
王姨看出不对劲，狐疑地压着嗓子问：“怎么了小宋，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宋瑜皱着眉正要说什么。
郑西野已经开口。他平静地陈述：“我妈已经不在了。”
宋瑜微怔。
王姨自知说错了话，后悔至极，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巴。
郑西野垂眸，看向手里的白鸽瓷雕，淡淡续道：“十二年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坠机。”
十二年前，十四岁的郑西野永远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母亲。
那个狼牙大队最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那个代号“白鸽”的空军女中校，至此，永远留在了她挚爱的，共和国的蓝天白云间。
*
从医院出来，晴空万里，对面刚开业的商场门口飘着两只巨大的红色气球人偶，随风魔性地摇摆。
宋瑜站在医院门前的空地上，等待片刻，一辆黑色越野车徐徐从停车场驶出。
停在她面前。
宋瑜抬手敲车窗，哐哐两下。漆黑的玻璃缓慢降下，露出一张冷峻淡漠的脸。
宋瑜：“我妈叫你去我家吃饭，去不去？”
郑西野摇头，客气地回：“替我谢谢梁姨。今天不去了，还得回学校带兵。”
“那算咯。”宋瑜有点失落地耸耸肩，朝他挥手，“你走吧，我还有其它事，不用送我。”
郑西野闻言，朝她比了个再见的手势，随手扣了下车窗升起键。
这时，宋瑜忽然又说：“欸等等！”
郑西野中断车窗的升势。
宋瑜迟疑两秒，吸了口气吐出来，道：“你手下那个漂亮的小女兵是凌城来的。你以前也在凌城待过一段时间。你跟她……是不是早就认识？”
郑西野表情没什么变化：“问这个做什么。”
宋瑜无所谓地捋捋头发，道：“没什么呀，随口问问。”
郑西野静片刻，说：“认识。”
宋瑜：“……”
郑西野继续说：“很熟。”
宋瑜抿唇，心里莫名发堵，只能默默地点头：“哦。”
郑西野目光未在她脸上多停留，转而望向前方路况，道：“还有事没？”
宋瑜说：“没了。再见。”
郑西野还以略微一颔首，不再多言也不再看宋瑜，自顾自驱车驶离。
宋瑜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离。片刻，她犹豫再三，还是拿出手机拨出去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江叙沉沉的嗓音传出来，说：“怎么了小瑜？”
宋瑜笑了下，和江叙寒暄两句，接着便支吾着问：“之前阿野在凌城，你们俩联系多吗？”
江叙说：“不多。他当时任务性质特殊，我们基本上没有任何联系。”
宋瑜：“哦。”
江叙有点好笑：“你打电话给我，就问这？”
宋瑜抿抿唇。
小时候，军区大院里家家户户都互相认识，孩子多得数不清，江叙和郑西野是所有娃娃里最出色的。郑西野成绩优异头脑聪明，但性格强势孤傲冷冰冰，像个小魔王，相较而言，正气凛然又沉稳端肃的小江叙，在家长们那儿的口碑就好上许多。
江叙面冷心热正直善良，宋瑜一直把他当成能依靠的长兄。
宋瑜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一个叫许芳菲的女孩子？”
江叙静默几秒，回答：“知道。”
宋瑜说：“她和阿野是什么关系？”
江叙：“一个小区的邻居，楼上楼下的，应该接触不少。怎么了？”
宋瑜微皱眉，犹豫了会儿又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总觉得，阿野对这小姑娘有点不正常。”
江叙说：“那小姑娘父亲早亡，家里条件差，就一个妈妈带着她，那种艰苦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就凌城中学那水平的学校，她能过关斩将考上云军工，你就应该知道她今后不简单。你也别想多了，小丫头讨人喜欢，阿野对她估计就是哥哥对小妹妹，没什么奇怪。”
宋瑜噗嗤一声：“我就问一句，你帮那小女孩儿解释几十句。听你说许芳菲这么多好话，怎么感觉你对那小丫头也挺有好感的。”
江叙沉默，继而嗓音微冷：“宋瑜。”
“好了好了，生什么气，我跟你开玩笑嘛。”宋瑜说，“我还得去拜访我老师，商量下个月去多伦多办画展的事。挂了。”
*
在军校，令行禁止，凡事都有规矩，包括睡觉。学员们几点睡，几时起，全都规定得死死的，雷打不动，就连睡觉盖的棉被也要求大家必须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这天夜里，吃完晚饭，整个大一的男学员便疯了似的往各自宿舍楼冲，那架势，如狼似虎，你争我赶，凶狠得跟闹饥荒时抢粮似的。
不过，大家抢的当然不是粮，而是各自宿舍的楼道。
“还是咱们女生好。”
5栋307室，张芸婕边拿拖把拖楼道，边随口和身边的魏华闲聊，“人少，地方大，不用争不用抢。”
许芳菲打了盆清水放到楼道正中，把干净毛巾放进去打湿，拎出来拧干，把张芸婕和魏华拖过的地方又仔细擦拭一遍。
几分钟后，307室门口的楼道已整洁如新，白炽灯打在上面，噌噌反光。
许芳菲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擦头顶的汗，对张芸婕道：“班长，差不多了吧？”
张芸婕点点头，冲屋子里喊：“你们几个，快把东西都抱出来！”
话音落地，曲毕卓玛等三人便从宿舍里出来了，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两卷军用棉被。
把被子往地上一扔，又折返回去搬椅子。
做完这一切，女孩们忙活开，各自将自己的棉被铺平摊开，又将椅子腿打横，卯足力气使劲往棉被上怼，压出折痕。
梁雪压被子压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用椅子压出折痕这招，到底是谁发明的？”
“你管是谁发明的，好使就行。”李薇接话，“反正每一届都这样传下来的，只要提前一晚压出折痕，第二天叠豆腐块就能节省一倍的时间！”
张芸婕催促：“好了别聊天了，明天早上队干部要来宿舍挨个儿检查，赶紧压。”
说着，张芸婕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许芳菲，说道：“对了，许芳菲，吴队让我提醒你。明天是你们队干部亲自过来检查，你只有一个人，你们队干部一对一查你，肯定很严格。你自己注意点。”
许芳菲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
次日清晨，五点五十整，起床哨准时响起，学员宿舍楼眨眼间灯火通明。
307的女孩们用最快的速度起床洗漱换上军装，又将床上的被子按照提前压好的折痕，叠成一个个豆腐块，然后便整齐列队站成一排，安静等待队干部的到来。
六点的钟声将将敲响，指挥大队的吴敏便背着手踏进了307室。
一番检查后，她皱起眉，随手将最近的梁雪的被子掀翻在地，冷冷命令：“你们五个，抱着被子跟我下楼！”
指挥大队的女孩们懊恼地叹了口气，相视一眼，没辙，只好抱起被子默默走出宿舍门。
眼瞧着室友们全军覆没，本就忐忑不安的许芳菲瞬间更加紧张。
她孤单单地站在宿舍正中央，屏息凝神，等待着队干部顾少锋的到来。
不多时，又一阵军靴落地的声音从楼道传来。
哒哒，哒哒，不急不缓，沉稳而有力。
许芳菲抬起眼帘，一道挺拔如画的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愕然道：“……郑队，怎么是你？不是说顾队来检查吗？”
“你们顾队查男生那边，我查女生这边。”郑西野说着，撩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意见吗。”
许芳菲尬住，摇摇头：“没有。”
许芳菲睡在上铺，郑西野迈着长腿经过她，身高优势太明显，他微侧过头，一眼便将那小巧的豆腐块军被瞧得一清二楚。
打量两秒后，郑西野淡声撂来一个命令：“取下来。”
“……是。”
知道自己检查不过关，许芳菲小肩膀沮丧地一耷，默默走到床铺前，踮起脚，将豆腐块给抱下来，放在了下铺的床上。
看着自己方方正正的小豆腐，她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看起来明明还不错。
她叠得好认真呢。
由此可见，教导员和队干部他们对豆腐块的要求真的好高……许芳菲囧兮兮地想。
郑西野走到豆腐块跟前，微弓身，长臂一伸把豆腐块给重新平铺开，并不看她，脸色淡淡地说：“你过来。”
许芳菲走过去，站定。
郑西野身形高大，下铺逼仄的空间区域，因他的存在而显得更加拥挤。他垂着眸，目光平静而专注，边重新整理军被，边给她讲解叠豆腐块的要点：“这条线一定要平而直，如果不直，折叠之后这个角立不起来。这里有个小技巧……”
许芳菲认认真真听着。
忽的，郑西野眼也不抬地说了句：“为什么是香的。”
许芳菲没反应过来，扭过脑袋看他：“什么是……香的？”
“你的被子。”他也侧头看向她。
许芳菲愣住，低头凑近棉被用力一嗅，更迷茫了，再看他：“没什么香味啊。”
目光相撞的刹那，才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仅余咫尺。
很近。
很近。
近到，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睫毛轻微上翘的弯弧，可以从他黑亮幽深的眼瞳中，看见一个面红耳赤又略微慌乱的她……
心跳噗通噗通，猛然变得急促。
许芳菲脸微红，意识到这距离不太妙，想撤身逃离。然而下一瞬，竟看见郑西野倾身往她靠过来。
“……”许芳菲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惊呆了，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躲。
眨眼光景，郑西野高挺的鼻梁已贴近她娇红的可爱小耳朵，停留半秒。他挑挑眉，漫不经心地说：“这么甜的香味儿。”
许芳菲：？！
郑西野道：“不过自香者，久而不闻其香。你自己身上天生带的，所以你闻不到。”
许芳菲更纳闷儿了。她低头，小巧的鼻尖埋进自己的肩窝，使劲又闻了闻，说：“我室友天天跟我住一起，也没听她们说我身上香。”小声嘀咕：“是你鼻子有问题。”
郑西野瞥她，懒懒道：“行。我鼻子有问题。”
“我这鼻子闻你啥都是香的，行了吧。”

第42章
许芳菲脸一下红了，低声说道：“教导员你严肃一点。”
郑西野淡淡地回复她：“我怎么不严肃。”
许芳菲瞪大眼，向他投去又惊讶又困惑的目光：“检查被子就检查被子，和我身上香不香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郑西野瞳色冷静，语气也如此一本正经，“军被是军用品，香喷喷的像什么话。如果你是喷的香水或者用了其它香料，一会儿被你们顾队闻到，不收拾你才怪。”
许芳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所以，你是怕顾队误会我偷用香水处罚我，所以才问香味的事？”
郑西野瞧着她：“不然呢。”
许芳菲听了，一面有点小感动，一面又感到十分无奈。她皱起眉毛，向他再次强调：“教导员，我真的没有。”
小姑娘一副苦恼窘迫的模样，看着既委屈又可怜。郑西野目光不自觉便柔和几分，叹气轻声：“我知道这是你身上的体香。只是跟你确认一下。”
许芳菲听完，想起几分钟前被吴队拎走的室友们，便伸手戳戳自己的棉被，又问：“我等下也要把被子抱下楼吗？”
郑西野说对，继续道：“今天上午的训练项目就是叠方块被。”
许芳菲明白过来，点点头：“哦。”
大致讲解完叠方块被的要点之后，郑西野耐着性子，又亲自动手给许芳菲演示了一遍。
他动作利落，行云流水，三下五除二翻折堆叠，几十秒的时间，软绵绵的被子就变成了一个挺刮的豆腐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许芳菲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
心想，难怪队干部和教导员对他们要求这么苛刻。和郑西野叠的方块被一比，她们几个叠的简直就是棉花一朵朵，软趴趴蔫耷耷，毫无美感可言。
她忍不住小小地鼓了下掌，称赞道：“教导员，你这叠得真好看。”
听见这句话，郑西野动作稍凝，嘴角不露痕迹地往上翘了一下。心里欢喜却不好意思表露，他转过头来看她时，唇弧已经降下，神色又变回他一贯的冷静凉淡。
他很平静地说：“叠方块被不是什么难活，多练几次就好了。”
许芳菲用力颔首：“嗯！”
郑西野又说：“把被子抱起来，跟我去操场。”
“是！”
许芳菲朗声应了句，赶忙弯腰，两手并用将那块棱角分明的方块被抱进怀里，跟在郑西野身后走出宿舍门。
到门口时，看见郑西野侧身站着没再往前走，好像在等什么。
许芳菲惑然：“有事吗教导员？”
郑西野给她打了个手势：“出啊。”
许芳菲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抱着被子往前走，踏出了宿舍门。
郑西野反手将307的宿舍门关紧，继而低头盯着她，问：“你钥匙放在哪个兜？”
许芳菲不知道他问这话什么意思，茫然地回答：“外套的左边衣兜里。干嘛？”
郑西野没答话，只是迈开长腿往她站近半步，胳膊微抬，垂着眸，自然而然便把手伸进了她作训服的左侧衣兜。
许芳菲抱着被子，晶亮的瞳孔轻微扩圆。
两人距离缩短的瞬间，她闻到了熟悉的，清冽的，浸着薄霜凉气的……独属于郑西野的气息。从他鼻腔内呼出，若有似无吹拂过她的左耳和颈窝。
短暂一息，眨眼即逝，他已经从她衣兜里取出钥匙。
郑西野背过身，钥匙入孔翻转两下，随手将307室的宿舍门反锁。然后又将钥匙放回许芳菲的衣兜。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你……”
“看你抱着被子不方便锁门，帮你锁一下。”郑西野语气很随意，看着她：“怎么了？”
许芳菲眼睫低垂下去，摇摇头，唇畔却悄悄弯起了一丝笑。
这个男人的细心与温柔，一直都没有变过呢。
郑西野见她不说话，没再多问，转身迈开长腿下楼梯。许芳菲抱着被子跟在他身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教导员，今天上午是你给我们训练吗？”
出了女生宿舍区，又遇到一行学员队伍向郑西野敬礼。
郑西野朝几人淡淡点了下头，与学员们擦肩而过。他视线平而冷，直视着前方，回答她：“是你们顾队。”
许芳菲听了有点费解，脱口道：“你方块被叠得这么好，怎么不是你教我们？”
郑西野面无表情：“我耐心很差，教几次学员如果学不会，我容易发火。还是你们顾队合适一些。”
许芳菲奇了怪了，小声自言自语：“我看你挺有耐心的呀。”
少女自说自话，声音小小的嘀咕，十分微弱，却仍被郑西野的耳朵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安静又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没忍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嗤道：“你拿你自己和其它人比？”
许芳菲：“唔？”
郑西野挑眉，淡淡丢给她三个字：“能比么。”
*
早上的方块被检查，整个大一年级几乎全军覆没，列队集合吃完早餐后，映着天边将亮未亮的天色，新兵蛋子们开始了他们的方块被专项训练。
一望无垠的操场上站满军绿色身影。
此刻，与其它各方队一样，信息大队都呈散开队形，学员们脸色冷峻，双手背于身后，左手握右手腕，跨步站立，人人身前都摆着一块绿色训练垫，垫子则铺着各自从宿舍抱出来的军被。
顾少锋站在队里正前方，脚边也摆着一块训练垫和军被。
他面向全体信息专业的新兵，寒声说道：“各位学员，今天上午我们的训练内容是叠方块被。接下来，我会先为大家讲解一些要点和技巧，再演示三遍。”
说完，顾少锋在训练垫前半蹲下来，握住被子，说道：“首先，牵住军被两侧，抛起再落下，往复两遍，使被套与棉絮紧密贴合。再从三分之一处压出折痕，对叠……”
没一会儿，一块方正豆腐块便呈现于众人眼前。
就这样，顾少锋叠好被子，再抖散，再叠好，再抖散，反反复复三遍之后，他漫不经意地扑扑手，站了起来。
“现在，给大家两分钟的时间，按照我教你们的方法把被子叠好。”顾少锋说完，举起手里的计时器，摁表吹哨。
哨声一响，许芳菲反应迅速，立刻和其它学员们一起蹲下来，边在脑海中回忆着郑西野与顾少锋讲解的技巧，边动作飞快地捣鼓被子。
两分钟的时间转眼就到。
顾少锋又吹了声口哨，喊道：“停！”
众人当即停下一切动作，默默站直身子跨立。
顾少锋和郑西野一个检查单数排，一个检查双数排。他们脸上没有任何神情，踏着军靴稳步行进，每经过一张训练垫，看一眼，便将上面的方块被随手扯开。
学员们眼瞧着自己的心血就这么被毁掉，又是心疼又是无语，不敢说什么，硬着头皮纹丝不动。
检查完，顾少锋回到队伍最前端，漠然道：“还是两分钟，开始。”
“停！”
“两分钟，开始。”
“停！”
……
时间分秒流逝，九月中旬的云城烈日当空，学员们站在大太阳底下练习叠方块被，早已累得大汗淋漓。这样的循环进行到第十八次时，所有人的负面情绪到达顶峰。
许芳菲叠着被子，隐约听见前排位置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压着嗓子不满地咕哝：“叠个破被子浪费这么多时间，搞什么形式主义。根本没必要。”
话音刚落，又一道低沉嗓音便紧随其后响起。相当的平静，并且漠然：“你刚才说什么？”
是郑西野。
他站在队列左侧，军帽下的面容无波无澜。
然而，正是这轻描淡写几个字，却令整个信息大队变得一片死寂。
大家伙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满脸惊疑。
许芳菲也紧张起来。她停下了叠被子的动作，悄悄抬眸，正好瞧见郑西野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进队列，径直走到了一个瘦高男生的身前，停下。
郑西野垂着眸，居高临下看着训练垫前的少年，语气依旧很冷静：“刚才是你在说话？”
“……”
报读军校的男孩女孩，谁骨子里没点儿狼性。随口吐槽的一句话被逮个现行，瘦高男生虽然也有点儿慌，但他敢做就敢认。
盯着视野里的黑色军靴，瘦高男生咬咬牙，紧接着唰一下便站直了身体。面朝郑西野行了个标准军礼，大声回答：“报告郑队，是我！”
郑西野目光如冰，和少年对视着，命令：“把你刚刚说的话，大声复述一次。”
瘦高少年便扯着嗓子，嘶声重复：“叠个破被子浪费这么多时间，搞什么形式主义。根本没必要！”
郑西野：“身为一个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这个道理还需要我教你？”
瘦高少年高声答道：“报告郑队！我们是应该服从命令，但我认为，你和顾队让我们不停地练习叠被子，没有任何意义！”
顾少锋勃然大怒，阔步走过来呵斥道：“谁他妈给你的胆子质疑上级！”
瘦高少年被队干部的雷霆怒火震慑，抿抿唇，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郑西野见状，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道：“你继续说。”
瘦高少年咬咬牙做了个深呼吸，扯着嗓子吼答：“报告郑队顾队！我们是军校生，从我们下定决心报读云军工的那天开始，我们就做好了流汗流血甚至是马革裹尸的准备！我今天说这些话，不是怕苦也不是怕累，而是我认为，行军打仗保家卫国，靠的是脑子是胆识是枪杆子，谁管你棉被叠得怎么样！这难道不是形式主义吗！”
男学员一番话吼完，队伍方圆鸦默雀静，连风都消失无声。
须臾，郑西野点了点头，问：“你说完了？”
少年回答：“报告郑队！我说完了！”
“好，你说完了，轮到我说。”
郑西野黑眸冷冽，神色也平静得像一片没有任何涟漪的湖面，他问少年：“你知不知道二战时期，西方国家行军作战，战士们背上背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少年问住，卡壳半秒才回答：“不知道。”
“是保暖性良好、重量也轻的毛毯。”郑西野说，“只有中国的士兵，背着最简陋的棉花被。”
少年听着有点不是滋味儿，闷声闷气地应：“哦。”
郑西野：“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的军队扛着最简陋的钢枪，背着最简陋的棉花被，打赢了每一场几乎零胜算的仗。你又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少年没说话。
郑西野说：“就是因为我们的人民军队有最森严的纪律性。我们的每一位人民子弟兵，注重细节，整齐划一，令行禁止，意志力顽强。你说你报读这个学校，是一腔热血要报效国家。可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个连床铺都整理不好的兵，凭什么说自己扛得起保家卫国这个重任？”
瘦高学员低下头，神色懊悔，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过了会儿，顾少锋努力压着火，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男学员低声答了三个字：“裴一恒。”
“裴一恒是吧。”顾少锋点点头，“去，到前面做俯卧撑去。”
裴一恒应了声“是”，小跑出列来到队伍最前方，正要趴下开做，想起什么，又看向顾少锋，干笑道：“顾队，您还没说做多少个呢。”
顾少锋冷嗤：“那就没准头了。总之，我不喊停不许停。”
裴一恒内心的泪流成了西湖的水，简直恨不得穿越回五分钟前掐死胡说八道的自己，默默趴下去。
其余学员则继续练习叠方块被。
顾少锋迈着步子监督着一众新兵蛋子。在经过许芳菲身边时，他看向小姑娘身前的豆腐块，扬了扬眉毛，说：“不容易啊，总算瞧见个叠得像样点儿的了。”
许芳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答：“谢谢顾队夸奖。”
溜达完一圈，顾少锋看了眼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命令全体学员原地坐下，休息五分钟。
大家伙如蒙大赦，赶紧两腿一盘一屁股坐到地上，聊天的聊天，发呆的发呆的。
顾少锋左右看了眼，没见到郑西野人，扯了脖子扭头瞧，这才看见他家偶像正坐在足球门框边儿上，正在看一封书信样的物件，耷拉着眼皮脸色冷漠。
顾少锋走过去，在郑西野身边弯腰坐下，探出脑袋往郑西野手里瞧：“看啥呢？”
郑西野也不避讳，随口回答：“情书。”
一听这个词儿，顾少锋眼珠子都差点儿掉下来。他瞠目结舌，都结巴了：“卧槽，不愧是‘云大花无缺’，居然有女学员偷偷给你递情书？我的天！这，这你可得把持住，原则问题，咱千万不能犯错误啊偶像！”
郑西野语气懒洋洋的：“又不是写给我的。”
顾少锋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不是给你的，那是给谁的？”
郑西野掀起眼皮，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不远处的信息大队学员队伍。下巴很随意地那方向挑了下：“喏。”
顾少锋循着他的眼神望过去，一琢磨，回过味来：“咱们队的团宠小女兵？”
郑西野不答话，默认。
顾少锋又不明白了：“给许芳菲的情书，怎么落你手里来了？”
“没收来的。”郑西野说完，把信叠好了重新塞回爱心信封，扭头看顾少锋，道：“我看了落款，是指挥大队一个男学员写的，叫刘旸。这种事儿一般怎么处理？”
顾少锋笑了下，劝道：“虽然校规是说了不能谈恋爱，但偶像，你也知道，这帮兵蛋子都还在青春期呢，躁动点儿也正常。写个情书而已，又没成，你睁只眼闭只眼，放那个刘旸一马算了。”
郑西野脸色凉凉：“那不行。”
顾少锋愣了：“啊？”
郑西野：“我这人一向公正，铁面无私。”
顾少锋：“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小子这么爱写。”郑西野淡淡地说，“就让他给咱们队每个学员都写一封情书。”
顾少锋：“……”
顾少锋竖起大拇指：“一个字，绝。”
*
军训生活总体较为单一，总结下来其实就几件事：早起、吃早饭、训练、吃午饭、午休、训练、吃晚饭、夜间训练，熄灯睡觉。
白驹过隙，晃眼功夫便到了十月底。
十一月，云城秋意渐浓，秋风吹拂校园，树枝摇晃，沙沙作响，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混入风中，泛起一层一层金色的涟漪。
天空瓦蓝晴明，气温不冷不热，温度适宜。
正是适合野外拉练的好时节。
军工大这届新学员的拉练目的地位于南城的云冠山区，同云城相隔千里，学员们需要打背包，集体出发，从云军工徒步至云城火车南站，搭乘绿皮火车到达南城，再从南城火车站徒步前往云冠山区。
预估总时长约为一个月。
出发前三天，各方队相继在训练项目中加入了“打背包”一项，要求学员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这一行军技能。
是夜，女生宿舍5栋307室。
“打背包的制式打法，步骤大致分为四步。”
指挥大队的队干部吴敏取来班长张芸婕的行军被，铺平在地上，脸色淡漠地给女孩们开着小灶。
“第一，先将被子四折叠好。第二，拿起你们的长背包绳，弯曲摆放在被子下方，注意，弯弧两边的绳索需一长一短，不能等长。第三，把长的这一截纵向环绕被子一圈，横向环绕呈第一横，穿出来。”
吴敏边说边动作，拉着背包绳手腕翻转，又道，“纵向至背包中部，注意，这里一定要用你的拇指用力按压，压死，横向环绕，呈背包第二横穿出。在背包下三分之一的位置，把短的那截拎起来，和长绳末端交叉，在背包下方环绕一周，呈第三横。”
“最后把多余的绳头塞进背包里面，把包面捋平整就行了。”
没多久，一个结实又美观的背包便在吴敏的手里神奇诞生。
打完，吴敏抬头看向一屋子的短发姑娘：“这下会了么？”
女孩们尴尬地眨眨眼睛，咽了口唾沫，都没人说话。
吴敏挑眉，随机挑了个离她最近的张芸婕：“张芸婕，你会了没？”
张芸婕脸色严肃：“报告吴队。我眼睛肯定是会了，但我这手不一定。”
吴敏：“……”
姑娘们被逗笑，又不敢笑，一个个绷着脸皮使劲忍耐，憋得肺都要炸了。
吴敏说：“总之方法就是这样。闲着没事儿多练几次，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最后打出来的背包肯定也不会丑。”
众人用力点头：“是！”
待吴敏离去后，曲毕卓玛立刻扑倒床上懊恼地高呼：“天哪，打个背包这么复杂，我一想到拉练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得把辛辛苦苦打好的背包拆开，第二天早上又要重打。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梁雪也哭丧着脸，哀嚎：“妈耶，我好想回家。”
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哀怨声，正在练习打背包的许芳菲噗嗤一声，打趣儿道：“奉劝各位女侠还是再练几次。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啦。”
与梁雪几人的怨声载道不同，李薇显得尤为兴奋。她兴冲冲说：“欸，你们知不知道，上几届去拉练背的95步枪都是假的。”
许芳菲看向她：“然后呢。”
李薇睁大眼：“听说咱们这届全是真家伙。”
魏华惊呼一声，嗓音压低：“实枪荷弹？”
“子弹肯定没有嘛。”李薇好笑，摆摆手，“一帮新兵蛋子枪都不知道怎么使，给把真枪再给真子弹，要是哪个二百五不小心走火怎么办？”
就这样，年轻女孩们连着打背包聊着天，一天再次结束。
第三天一大早，随着集结哨惊响，整个大一的新兵营全都闻哨而动。许芳菲背起头天领到的95步枪和打好的行军被背包，挎上制式水壶，跟随大部队一起到操场集合，正式开始了她军旅生涯的第一次拉练。
云城南站离云军工，直线距离有将近十公里。
吃完早饭，学员们列队整齐，在各自队干部教导员的带领下有序离走出校门。
薄雾茫茫的清晨，拉练的队列浩浩汤汤，场面蔚为壮观。
因是集体拉练，人数众多，为了不给城市交通造成隐患，学员们步行途中都是两人一排。
大家踏着晨色往火车站进发。
城里的市民看见这支壮观的新兵队伍，都忍不住投去新奇的目光。偶尔遇上有人掏出手机拍照，便会被随队队干部严厉制止。
许芳菲耷拉着脑袋，边回忆着背包的打法，边安安静静地往前走。忽的，有人在她身旁，低声喊道：“许芳菲。”
许芳菲微怔，转过头，看向她身旁的男学员。
对方身高腿长，面容清俊，正是上次被莫名其妙扣上“勾引女学员”帽子的冤大头少年。
许芳菲也压低声：“怎么？”
少年含笑看着她，说：“上次忘了跟你说我的名字。我叫许靖，是从晋城来的。你呢？”
许芳菲笑着回：“我是凌城人。”
许靖眼睛一亮：“凌城，那不就是‘边境花都’吗。听说你们那儿很适合旅游，是不是有很多好玩儿的？”
提起家乡，许芳菲的兴趣也来了几分，说道：“我从小在凌城长大，倒没觉得多有意思。不过这些年，凌城的游客确实多了不少，网友们对‘凌城旅游’的口碑也还不错。”
许靖：“我有个去年认识的朋友就是凌城人，她和我们年纪差不多，不过没参加高考，已经出国了。”
许芳菲问：“你朋友是凌城哪个学校的？”
许靖：“听说是凌城中学。”
许芳菲微惊，正要询问许靖朋友的详细信息，一道低沉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冷冰冰道：“许靖。”
听见这个声音，许芳菲眸光突的一跳，下意识转过头。
被点名的许靖几乎是条件反射便浑身一震，说：“到！”
郑西野面无表情走在信息大队队伍的最末端，他阴沉着脸，说：“话那么多，给我往后站。”
许靖：“是。”
许靖茫然地往后看了眼，十分不解：“郑队，后面没人了啊，我跟谁换位置？”
郑西野：“跟我。”
许靖：“……？”
许芳菲：“……？”
站在郑西野旁边。和他并排走得好好的顾少锋：“……？”
……纵是再莫名其妙，教导员的命令也只能听。许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默默与郑西野调换位置，站到了队伍最末端，顾少锋的身边。
顾少锋微笑：“不是挺能说的吗，来，跟我也聊聊呗。”
许靖冷汗涔涔，干笑：“不聊了，不聊了。”
前排。
许芳菲转过头、仰了仰脖子，望向身旁换上来的高大身影，目露惊喜，小声：“教导员，刚才出发的时候没看到你，还以为你不和我们一起去。”
对干部和教导员们也和学员们一样，背着背包挎着水壶。郑西野脸色淡淡，侧目看她一眼，低声：“拉练的时候不许窃窃私语。”
许芳菲睁大眼睛。
“和我也不行。”郑西野如是道。
“……哦。”许芳菲囧囧，默默把小脑袋转回去，不敢再乱看也不敢再出声。
过了两秒，耳畔撂来轻描淡写一句话，对她说：“不过，你想跟我说话可以打报告，我会同意你。”
后排的顾少锋：？？？
顾少锋一脸震惊又无语地看向郑西野。
什么鬼。
偶像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别太离谱哈！
这边的许芳菲闻言，静默了会儿，接着便乖乖开口：“报告教导员，我想跟你说话。”
郑西野心里那个愉悦呀，目视着前方，嘴角不由自主便微微勾起：“可以。你说。”
耳边紧接着便响起崽崽的声音，试探地问他：“教导员，你准备什么时候和许靖同学把位置换回来？”
郑西野：“……”
郑西野他妈的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静了静，直勾勾盯着身边的小姑娘，语气沉得有些危险：“许芳菲，这就是你打报告要跟我说的话？”
小姑娘格外认真地冲他点头：“对呀。”
许芳菲其实是有点好奇许靖那个凌城中学的朋友，都还没问清楚呢。和他们年纪一样又都在凌城中学，她说不定也认识。
郑西野沉默。两秒后，他脸转回去，冷酷无情地说：“许靖不会再换回来。”
许芳菲傻掉：“啊。这是什么意思？”
教导员大佬面无表情，回答：“意思就是，许芳菲学员，从现在开始到拉练结束，你都必须跟我走一排、和我待一块儿。”

第43章
男人心，海底针，教导员大佬的心则比海底针更深不可测。
许芳菲有点迷茫，动了动唇正要问郑西野，他不让人许靖把位置还回来的理由，一阵脚步声却从队伍的外围区域后方传来。
轻轻盈盈，略有几分急促。
许芳菲好奇地拿余光瞄了眼，正好瞧见一抹高挑干练的身影快步走来。
拉练队伍中，指挥大队的学员就紧排在信息大队的后面。来人是指挥大队的队干部吴敏，和大家伙行头一致，这位留着板寸头的帅气女军官也穿着秋季作训服、背着自己的背包和装备。
她快步行至郑西野身侧，将手里的一封透明文件袋递过去，说：“郑队，这是本次拉练后勤各组的负责人名单，上面有对应的电话。有需求可以和他们联络。”
郑西野接过文件袋，朝吴敏礼貌性地点了下头：“谢谢。”
吴敏朝郑西野露出个淡笑，之后便折返回自己的队伍。
因着吴队送来的这份文件袋，许芳菲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她盯着这个透明文件袋看了会儿，有点好奇，便问：“教导员，后勤还分很多个组？”
郑西野：“嗯。”
许芳菲：“都有哪些组呀？”
郑西野说：“炊事班，卫生员，心理卫生员，还有其他。”
许芳菲讶然地睁大眼睛：“炊事班也和我们一起坐火车？那么多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从云城带到南城，又要从南城带回来，搬来搬去，炊事员们也太辛苦了。”
谁知，她这番话刚说完，背后突然“噗嗤”一声。
许芳菲狐疑地转过头。
郑西野也淡淡往后瞥了眼。
没忍住笑的顾少锋立即清了清嗓子，绷紧脸皮、恢复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状貌。他十分严肃地说：“许芳菲学员，请你知悉，学校组织这次野外拉练，是为了锻炼你们新兵营的全体学员，不是为了锻炼炊事班。”
许芳菲这姑娘有时就是呆。她脑筋还没转过弯，支吾：“那炊事班他们……”
“炊事班带那么多东西，当然不会安排坐火车。”郑西野瞧着她，语气无奈里混入一丝微不可察的宠溺，轻言细语：“炊事班统一坐军卡，昨天下午就拉着人和东西出发了。”
听到这里，许芳菲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小傻，连忙窘迫地点头：“原来是这样。谢谢顾队，谢谢郑队。”
过马路走天桥，一个多小时之后，乌泱泱的拉练队伍终于抵达云城火车南站。
发车时间是上午的十点四十整，现在是早上九点半。距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相对充裕。
学员们在宽敞的广场空地上整齐列队，听从各自队干部的指令调整队形。
郑西野站在信息大队的正前方，面无表情地下令：“信息大队全体都有，稍息！立正！现在，拿出你们的身份证，排队进站过安检，前排后排间隔一米距离，不能议论，不能交流，不能高声喧哗，更不能对其它旅客造成任何形式的妨碍。清楚没有？”
许芳菲连同其它成员一起，高声回答：“清楚！”
云城是国际大都市，机场火车站每天的客流量巨大，因此，当云军工的新生大队进入车站后，来来往往的旅客们都忍不住朝这个特殊团体投去了惊奇目光。
新学员们脸色沉肃，秩序井然地排队，卸包过安检，再将各自的背包从安检机上拾起。
云城的军校并不止云军工这一所，像这样的拉练队伍，云城南站的安检人员每年要遇上好几拨，早已见怪不怪。加上校方提前已向相关部门申请报备，层层审批滴水不漏，学员们背上的装备并未被扣下。
顺利进入候车大厅区域，许芳菲继续跟着同学们前行。
行军拉练，着重在于锻炼新兵的吃苦耐劳精神，因此学员们乘坐的交通工具并非快捷舒适的高铁，而是最古老的绿皮火车。
由云城开往南城的绿皮火车K4876次，候车站台位于候车大厅的最里侧。
当今时代，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大多数旅客出行都会选择飞机或高铁，鲜少有人再坐绿皮车。K4876的候车区十分冷清，只零零散散坐着不到三十名旅客。
队干部们命令各自的学员原地坐下。
霎时间，乌泱泱的迷彩队伍相继坐下，数百名新兵，悄无声息，愣是听不见丁点声音。
与火车站整体的熙攘嘈杂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
许芳菲坐在地上，垂着眸，认认真真地盯着自己的军靴发呆。须臾，听见顾少锋的声音从队伍最前端传来。
顾少锋说：“现在我把你们各自的车票发下来。全体统一的硬卧票，大家核对信息对号入座。”
几分钟后，许芳菲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车票。
9号车厢，6C。
许芳菲用心记下自己的铺位号。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男学员举起手来，高呼：“报告！”
顾少锋：“什么事。”
男学员问：“顾队，从云城到南城，绿皮车要坐三十几个小时，硬卧这条件……我能不能自己掏钱升成软卧啊？”
此话一出，瞬间一呼百应，好几个男学员都跟着附和：
“就是顾队，能不能升个舱？不要学校补钱，我们自己掏。”
“三十几个小时睡硬卧，一个格子间里六张床，谁能受得了。”
“绿皮车已经够艰苦朴素了。让我们自费升软卧吧，我腰椎间盘突出，三十几个小时的硬卧躺完，我的腰估计废了……”
“都给我闭嘴！”顾少锋双眸骤凛，斥道，“没打报告谁许你们出声的！”
少年们被震住。
顾少锋冷冷道：“拉练不是度假，不是让你们旅游享受生活。嫌硬卧条件差，没问题，马上滚回去写封退学申请交给我，我分分钟给你们批完！滚回家当你们的少爷去！”
少年们羞愧得安静如鸡，再也不敢说什么。
训斥完几个想要自费升舱的学员，顾少锋踱着步子巡视一圈，然后回到队伍最末端，席地而坐。
队伍末端倒数第二拍，许芳菲刚才听见顾少锋训人，知道顾队是真的生气了，心里也一阵发怵。她低下脑袋，捏着车票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也被气头上的顾队拎出来收拾。
然后就听见了最后排传来的对话。
先是顾队的声音，压着嗓骂骂咧咧：“有硬卧都不错了，想当年我大一拉练，坐的还是硬座。一群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随之又响起一道嗓音，清清冷冷，道：“许芳菲的铺位怎么安排的？”
“……”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许芳菲微怔，下意识竖起两只小耳朵，认真偷听。
队伍最后排。
郑西野捏着自己的车票，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顾少锋，等他答话。
顾少锋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捏起右拳捶左掌，懊恼道：“坏了偶像。瞧我这猪脑子，你明明还提醒了我订票的时候把那小姑娘和其它专业的女生放一块儿，结果这几天太忙，我把这茬给忘了！”
得到这个答复，郑西野眉心用力拧起一个结。静默两秒后，他视线微转，看向自己前方那道腰杆笔直的纤细小背影。
顾少锋还在懊悔，说：“怪我怪我。票是统一定的，座号也是随机分的。估计那丫头得和这群小子凑一屋了。”
郑西野抬起胳膊，指尖在小姑娘的左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小姑娘一滞，转过脑袋看他，漂亮的眸子亮莹莹：“怎么了教导员？”
郑西野：“你在哪个车厢？”
许芳菲说：“9号。”
郑西野闻言顿了下，再问：“哪个硬卧铺位号？”
许芳菲回答：“6C。”
答完，许芳菲有点不解，反问道：“教导员，我这个座号有什么问题吗？”
郑西野摇头：“没问题。”
“哦。”许芳菲有点不明所以地转回去。
边上的顾少锋仍是满脸忧色。他绞尽脑汁琢磨了会儿，抻脖子凑近郑西野，低声提议：“偶像，不然这样。我去跟敏姐说，看能不能把铺位号换一下，让咱们小姑娘挨着她们队的女孩儿住？”
郑西野想了想，很冷静地说：“能换当然是最好。”
顾少锋点头。
郑西野更加冷静地说：“如果不能换，她这铺位号倒也还可以。”
顾少锋有点儿纳闷：“为啥可以呀？”
然后，顾少锋就看见这位狼牙大佬黑眸沉沉，薄润的唇弯起一道漂亮浅弧，说：“我的号是第9车厢，6A。”
顾少锋：？
瞧着心情眨眼间多云转大晴天的偶像，顾队茫然地抠了抠脑壳：啥啊。
*
十点二十五分，站台的广播开始通知旅客们检票乘车，拉练大军的少男少女们便排好了队，跟在其它旅客身后上了车。
K4876次列车的始发站并不是云城。它是从晋州方向开过来的，慢慢悠悠，不骄不躁，拖着自己沉重年迈的身躯，轰隆隆跨越大半个中国的山河，前往终点站南城。
许芳菲按照地标指示，背着背包装备来到9号车厢的6号间。
一个并不宽敞的格子里，中间是一张小桌子，两侧则是休憩用的上下铺床。左三层，右三层，六个床位中，除了下铺的两张床空间稍微宽敞些，其余四个床铺都狭小拥挤至极。
拥挤到何种程度呢？
任何成年人躺上去，连想坐直身体都不可能。
许芳菲看了眼六张床铺的编号，她是6C，左侧中间那张。
新生拉练由学校统一购票，分到的床铺都是随机。瞧着狭小的中间床层，许芳菲在心里悄悄地叹了口气，为自己从小到大一直不太好的运气。
不过，郁闷的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小小地沮丧几秒钟后，许芳菲甩甩脑袋，深呼吸，重新打起精神。她将自己的所有行李从身上卸下，行军被背包，沉甸甸的□□……全都塞进下铺床位的下方，摆放整齐。
放好东西，她直起身，伸手捶了捶有点酸软的腰背，一回头，视线里猝不及防撞入道高大身影。
穿秋季荒漠迷彩服，戴荒漠迷彩帽，英俊逼人，容色沉静。
只一秒，许芳菲眼珠子瞪得溜溜圆，说话都结巴了：“教、教导员？你为什么来这里？”
郑西野弯了腰，把自己的行李放地上，边把东西规整进置物区，边随口答她话：“因为我也睡这儿。”
许芳菲更惊，捂了下嘴，怔怔脱口而出：“我们这么有缘分？”
郑西野直起身来，垂眸瞧她，挑挑眉，调子慢条斯理地故意拖长：“是啊。”
许芳菲两颊发烫，不敢与他对视，她干咳一声别过头。格子间逼仄，他人高马大往这儿一站，几乎将她周围的空气都挤压殆尽。
她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虽然清冽好闻，但也令人莫名心慌。
许芳菲囧囧地呆站着。就在她开始思考，要不要爬上自己的中铺躲开郑西野时，身旁那位爷出声了。
郑西野视线扫过六张床铺的标号，微蹙眉，侧头看她：“你是6C？”
许芳菲点点头：“嗯。”
“咱俩换。”郑西野的语气，听起来温柔而强势，不容丝毫的辩驳置疑，“你睡6A。”
6A和6B都是下铺，空间比中铺上铺松缓很多。许芳菲听他说完，连忙摆手：“教导员，下铺比中铺舒服很多。你干嘛跟我换。”
郑西野说：“就是因为下铺更好才让你睡。”
许芳菲一时错愕。
犹记得入学当天，他义正言辞对她说，军校就是军营，他不会对她有过多的照顾。但这段日子，他分明对她左维护右维护，偏袒得要命。
沉吟须臾，许芳菲鼓起勇气摇头：“不行。”
郑西野没料到这崽子会拒绝自己，沉声：“为什么不行？”
许芳菲指了指6C这个中铺床位，急得都快跺脚了：“你看看，这床位这么窄，你这么大的个子睡着不难受吗？”
“我宁肯我自己难受，也不想委屈你。”郑西野神色不善，道：“我说换就换，这是命令。”
许芳菲：“……”
一句“命令”，成功将许芳菲所有话都给堵回去。铺位号都是随机分配的，她分到了中铺，哪有占着下铺让他难受的道理，这不是损人利己吗。
许芳菲不愿意，咬咬嘴唇，僵在原地没有动。
郑西野安静地盯着许芳菲。姑娘细细的眉毛纠结在一起，浓密的睫毛低低垂掩，两粒雪白的门牙轻轻扣住下嘴唇，整个的憋屈愤懑，敢怒不敢言。
他将她倔强可爱的小表情和小动作收入眼底，强行硬起的心，两秒就软得稀巴烂。
郑西野静了静，最终还是先软下来，柔声低语地哄道：“崽崽，乖。你听话。”
许芳菲：“……”
许芳菲感到无奈。她最怕他软硬兼施，简直无法拒绝。
胳膊拧不过大腿，教导员郑西野说要换，兵蛋子许芳菲再不想换也只能换。过了两秒，许芳菲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默认算作同意。
这边两人刚扯完换床铺的事，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6号间其余的四个男学员背着背包扛着装备进来了。
他们都是信息大队的人，瞧见许芳菲的刹那，几个大男孩的眼睛都不约而同一亮。
少年们都正值青春期，血气方刚，军营里异性本就稀缺，像许芳菲这种大美人更是万年难遇。平时少年们虽然和许芳菲在一个队训练，但他们或是腼腆，或是没机会，几乎都没和这个女孩说过话。
现在大家被分在一个列车隔间，就算不能聊天，漂亮姑娘光看着也养眼呀。
少年们很欣喜。然而，这种欣喜的情绪再他们视线左移两寸时，戛然而止。
就在漂亮女学员对面，教导员大佬正寒着脸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眼神嗖嗖如冷风，刮得不寒而栗。
男学员们：“……”
男学员们哭唧唧，心想：果然，上天为你开了一扇窗，那就一定会为你关上一扇门——他们居然和教导员分在了一起！
天！哪！
男学员们边在内心痛苦哀嚎，边抬起手正经八百地敬礼，喊道：“郑队。”
郑西野冷淡地点了点头。
少年们瞬间不敢再多看漂亮的女同学，一个个忙着规整自己的行李去了。
十点四十分整，列车开动。
许芳菲坐在下铺边沿，安静地看着站台上的景物往后倒退。看了会儿，她收回视线，余光里蓦然瞥见一抹微冷的荒漠色。
她转过头。
郑西野站在隔间外的过道窗边，高大身躯懒懒倚着车壁，侧颜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芳菲又看向整个格子间。上铺两个男学员已经睡起回笼觉，呼吸均匀，剩下两个男孩坐在她对面的下铺，正在笑吟吟地聊着什么有趣事。
她目光落向对面写着“6C”的狭窄中铺，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迟疑两秒，她起身走出隔间，来到郑西野身后，试探着轻声说：“教导员，你不方便上去休息的话，可以用我的床铺。你想坐或者想躺下小憩，我都不介意的。”
郑西野闻声，视线微动，落在姑娘微红的小脸上。他懒懒扯了扯唇，答她：“不了。”
郑西野静了静，又随口补充出下半句解释：“我走路出了汗，身上不干净，躺你床上给你弄脏了。”
许芳菲听完眨眨眼睛，忍不住小声咕哝：“又瞎说。你明明最爱干净了。”
她永远记得以前在凌城，她忘带钥匙被他领回他的3206写作业，那间房子拾掇得整洁冷硬一丝不苟，简直比大部分男孩子的脸还干净。
对面。郑西野挑了挑眉毛，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小姑娘，你对我滤镜挺重啊。”
许芳菲脸一下红起来，支吾：“不是滤镜，我只是实事求是。”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的，几米之外的2号隔间内爆发出一声尖叫——有人惊慌大喊：“救命救命！快来人救命啊！”
郑西野和许芳菲相视一眼，旋即便飞快朝2号隔间方向跑去。
那阵求救声声嘶力竭，整个车厢的乘客都被吸引注意力，纷纷走出隔间，聚集在过道上，探头打望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啊？”
“不知道。”
“好像有人喊救命？”
“快去通知列车员，快去！”
……
当许芳菲和郑西野赶到2号隔间时，首先进入二人视线的便是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她约莫五十来岁，闭着眼，脸色和唇色都苍白一片，两只手的手指死死扣拢掐进掌心。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姑娘正趴在旁边，惊慌呼喊：“妈，妈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妈！”
屋里其它旅客不知是被这一幕吓住，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全都跑去了隔间外面，惊疑不定地观察着。
“让一下。”郑西野说。
蓝衣姑娘看见他身上的军装，明显愣了下，回神后连忙擦擦眼泪把位置让了出来。
郑西野脸色极其冷静，在妇人身旁半蹲下来，翻开妇人的双眼察看瞳孔，再以指背感受妇人鼻息气流，触摸妇人颈动脉起伏，沉声说：“应该是急性心梗。呼吸脉搏都很微弱，需要立刻心肺复苏。”
蓝衣姑娘急得直哭，呜呜呜道：“妈……”
情况紧急，郑西野也顾不得其它了。他伸手将妇人的外套纽扣解开，露出胸腔区域，双手交握，利用上半身的力量，使劲朝着妇人的心脏部位摁压下去。
就这样，按压到第三十次的时候，妇人终于咳嗽了几声，缓缓苏醒过来。
见状，许芳菲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
小插曲翻篇，中午的时候，顾少锋给大队里的所有学员送来了大家的午餐——方便面。
许芳菲和几个男学员一起把面泡好，又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准备吃午餐。
这时，一阵交谈人声从过道外传来，飘啊飘，钻进她耳朵里。
许芳菲心生狐疑，起身探头往过道看。
“同志，这次多亏有你，不然我妈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呢。”说话的是之前那个心梗大姐的闺女。她容貌清秀长发及腰，两颊红红的，手捧几大瓣剥好的柚子，对郑西野说：“一点小心意，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就收下吧。”
郑西野婉拒，道：“不用，真的不用。”
蓝衣姑娘有点失落，想了想，又定睛看他：“那，咱俩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好好感谢你。”
郑西野朝女孩疏离一笑：“不好意思。单位有规定，这给不了。”
最后，蓝衣姑娘依依不舍地走了。
郑西野回身准备进隔间，一抬头，刚好瞧见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小崽子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明眸瞧着他，满脸都闪烁着四个字：八卦之光。
郑西野：“。”
郑西野瞧着小丫头，抬抬下巴：“偷听呢？”
“才没有。”许芳菲鼓了鼓腮帮：“你们说话声音那么大，我堂堂正正地听。”
郑西野有点好笑：“你还敢理直气壮？”
许芳菲压着嗓子嘀咕：“你这么招蜂引蝶都理直气壮，我怎么不敢。”
姑娘嗓门儿本就细声细气，这话音量小，语速太快导致口齿不甚清晰，郑西野都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他：“你说什么？”
许芳菲摆手：“没什么。”接着便折返回隔间继续吃东西。
询问无果，郑西野也迈着长腿回去了，泡他的面吃他的饼干。
整个隔间里安安静静。
吃着吃着，一个叫张子傲的男学员实在难耐这样的死静。他抬起头，鼓足勇气，冷不防就冒出了一句话来：“郑队，咱学校还规定你们不许给小姑娘微信号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脑袋都几乎埋进泡面里，生怕被教导员看见自己憋笑的痛苦表情。
最后，许芳菲没忍住，率先“噗”了一声。
少年们便都压抑地闷笑出声。
郑西野吃面的动作顿住。他扫视众人一圈，凉凉道：“全都偷听我和人说话是吧。”
张子傲嬉皮笑脸地回：“郑队，别不好意思嘛，你长这么帅，小姑娘看上你也正常。大家都理解。”
郑西野懒得搭腔这帮小子，低头继续吃面。
中午这顿饭，虽说少年们和冷肃的教导员搭讪失败，不过死气沉沉的隔间氛围也算是活跃了几分。
下午，张子傲几人脑袋挤脑袋，凑一块儿商量来商量去，寻思着既没手机玩又不能打扑克，干脆来做游戏。
打定主意后，张子傲看向坐在6A铺位的小姑娘，柔声试探道：“许芳菲？”
许芳菲抬眸看向他：“嗯？”
黝黑的大男孩被她瞧得不好意思，清清嗓子才继续问：“咱们准备玩儿真心话大冒险，你一起吗？”
真心话大冒险？
这个游戏，许芳菲高中的时候和杨露她们玩过，猜拳论输赢，输家必须接受赢家的惩罚，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许芳菲点点头：“好。”
大家伙便兴高采烈围坐成一圈。这时，边上幽幽响起一嗓子，语气低冷不悦：“这儿还有个大活人，都看不见吗。”
许芳菲：？
众人：？
郑西野视线不露痕迹地从许芳菲脸蛋上扫过，悠然自若地说：“参一个。”
许芳菲：？？？
众人：？？？
郑西野眼皮一撩：“我不能参加？”
大家伙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万万没想到，这位活在各类传说传奇里的高冷大佬，会对“真心话大冒险”这种小游戏感兴趣。
少男少女们花了足足十秒钟才消化好震惊的情绪。讷讷点头，答道：“能，当然能。”
游戏开始。
第一局，强行参与的教导员同志便成为众望所归的输家。
郑西野选的惩罚措施是“真心话”，由首轮赢家发问。
这帮男学员平时都很怕郑西野，这会儿真要向这位大佬提问，大家还有点儿怵得慌。
男学员认认真真琢磨了半天，终于一咬牙一跺脚，问：“郑队，你初吻是几岁？”
话音落地，在场所有男孩的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坏笑，对答案充满了好奇。
许芳菲也不由自主地，把耳朵竖起来，全神贯注等待教导员回答。
数道目光聚集处，郑西野沉默了大约三秒钟，从容说道：“我初吻还在。”
许芳菲眸光微微一闪。
其余四个少年：……？？？
这个答案实在太过离谱，提问的男生没忍住，脱口而出：“郑队，这游戏不能骗人。你和你女朋友都没打过啵儿啊？”
郑西野：“我没交过女朋友。”
所有人：……
这头，郑西野抬起眼帘，眼风掠过一张张惊悚到仿佛活见鬼的年轻脸孔。随便点了个男学员，问：“你交过女朋友？”
男孩老实地摇头：“没有。”
郑西野视线微动，又看向坐在他旁边的许芳菲，故作随意地问：“你接过吻？”
猝然被点中，许芳菲两腮迅速红成石榴色，也冲他摇摇头，支吾：“没有。”
郑西野：“那我没接过吻没交过女朋友，有什么奇怪么。”
张子傲忍不住接话：“我们还不到二十岁，没谈过恋爱很正常啊。可是郑队，您今年二十六快满二十七了吧？这年纪大部分人都有对象，动作快点儿的都结婚了！”
张子傲都快怀疑人生了。心想教导员，二十六七年没交过女朋友，您老人家这还不够奇怪啊？
面对诸多质疑，郑西野显得极其淡定而沉着。
“男人四十一枝花。我二十六，还是个花骨朵。”
他黑眸沉沉，看向小女兵娇艳欲滴的绯红小脸，漫不经心地继续：“以后娶个小我几岁的姑娘当老婆，难道不可以？”

第44章
郑西野的眼神清正直白。话说完，许芳菲察觉到他的意有所指，白皙的脸蛋飞起红霞，窘得垂下脑袋，默默错开与他相交的视线。
张子傲这几个粗线条的大男孩当然没发现两人之间有什么异样。
不仅如此，张子傲还对教导员竖起了大拇指，说道：“当然可以。俗话说得好，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郑队就是郑队，目标明确定位清晰，佩服佩服。”
于是乎。关于“教导员同志一把年纪还没交过女朋友”的问题就算是过了，游戏继续。
真心话大冒险进行到第三回 合的时候，许芳菲的小剪刀手在一堆硬邦邦的石头手势里尤为醒目。
她默默将手缩回来，认栽道：“我输了。”
突的，坐在张子傲旁边的男生发现了问题一个，提出：“这个游戏是由首轮赢家向输家提问。可是我们五个都算首轮赢家，谁来提问？”
少年们眼神在彼此之间往来一圈，一时都拿不定主意。
郑西野等了会儿，见没人出声，便想把这差事揽自己头上来。毕竟这帮新兵营的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天马行空，什么问题都有可能问出口，小丫头脸皮又薄，他怕她遇着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会难为情。
然而，就在郑西野薄唇微动即将开口的前一秒，一个亮堂嗓门儿先他响起来，说：“我来吧！”
说话的是坐在张子傲旁边的男生，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笑起来时一口白牙噌噌反光，跟个铁憨憨似的。
郑西野话被堵回去，清了清嗓子，没有出声。
许芳菲看向大白牙少年，朝他友善地弯弯唇：“你问吧。”
大白牙少年不愧是个大直男。他看着许芳菲，顿都没顿一下便脱口而出：“许芳菲，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虽然有点太直白，不过也问进了在场所有男同志的心坎儿里。白牙少年话音落地，男学员们眼睛里立刻闪烁出好奇的光芒。大家伙不约而同，定定望向他们漂亮的独苗女同学，等她回答。
许芳菲都愣住了。
以前和杨露她们玩这个游戏，一群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关心的事绕来绕去就那几样，谁暗恋谁，谁喜欢谁。许芳菲倒也很理解。令她有点诧异的是，军校的同学们原来也这么八卦接地气吗……
呆滞几秒后，她俏丽的脸蛋浮起两朵羞窘的红色云朵，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低下脑袋，声若蚊蚋地挤出一句话。
“我想，可能算有吧。”许芳菲说。
白牙少年不解地皱眉，问说：“许芳菲，这种问题，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这‘可能算有’是什么意思呀？”
张子傲也接话：“就是就是。到底有没有？”
几个问题抛过来，许芳菲两颊涨得通红。向来腼腆的她支支吾吾，半天答不出一句话。
见状，郑西野面色霎时沉下几分。他视线冷冷扫过几个少年，道：“行了一个个的，人一姑娘家，别没轻没重。这个问题过，我说的。”
张子傲等人还是半大孩子，情商是低了点，但也都没什么坏心眼儿。经教导员这么一训斥一提醒，他们才发现女学员小脸已经红得底朝天，顿觉尴尬又懊悔。
白牙少年不好意思地抠抠头，说：“不好意思啊许芳菲，我们没有恶意的。你千万别讨厌我们。”
“怎么会！”许芳菲赶忙摆手：“没关系的，我们继续玩游戏。”
白牙少年咧嘴，灿烂地笑：“好！”
游戏继续。
郑西野不动声色瞧了眼面红耳赤的小姑娘。小姑娘专心猜着拳，接收到他的眼神信号，一呆，旋即便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乌黑分明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含俏含妖，说不出的勾人。
郑西野：“。”
短短半秒钟，底下一股火直窜脑门儿。郑西野眸色骤深，察觉势头不妙，心里恼火，边低咒自己他妈的就这点儿出息，边把视线移向别处，一眼不敢再看那张他觊觎多时的脸。
游戏又过了两三回合。
这时，顾少锋迈着步子穿过两节车厢找来了。他走到6号隔间门口往里瞧，还有点惊讶：“围一块儿干啥呢。”
许芳菲等人立刻站起身，敬礼喊道：“顾队。”
“坐坐坐。”
出了学校，讲究和规矩便不再死板。顾少锋随手招呼着学员们重新坐下来，自己则看向许芳菲，略有些为难地说：“许芳菲，你在这个隔间住得还习惯吗？”
许芳菲怔了下，回答：“习惯。”
郑西野从顾少锋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淡淡道：“是不是吴敏那边说不方便？”
“不是吴敏的事儿。”
顾少锋叹了口气，岔开两条大长腿，大马金刀往几个男学员边儿上一坐，继续对许芳菲道：“我和你郑队本来想着，要是铺位能换，就把你弄去和指挥大队的五个女学员住，也和吴队说好了。结果，我们过去一看，和那五个姑娘住同一个隔间的人，压根不是咱学校的。那个同志不太愿意换位置，我们也不好勉强。”
许芳菲连连道：“不能换就算了，这儿挺好。”
顾少锋劝慰：“也就三十几个钟头。你克服一下。”
许芳菲笑：“顾队放心，我没问题。”
顾少锋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瞪着眼睛交代几个男学员：“有女同学呢，你们几个注意点儿，睡觉都把鞋和衣服给我穿好了，谁敢脱鞋脱袜子我收拾谁。”
男孩们轰轰炸炸笑起来，接话道：“放心吧顾队，我们知道要脸。”
顾少锋又和郑西野打了个招呼，之后便转身走了。
*
绿皮火车轰隆隆前进，车窗外的景物从城市站台，到乡野农田，从葱翠山林，到幽静山谷，老实车头冒着浓烟，铁路两旁的万象世界一一向后掠去。
夕阳从西边的地平线坠落，夜幕低垂，弦月爬上穹顶。
男孩们天生睡眠好，管你是在学校还是列车上，沾床就能呼呼大睡。夜深人静时分，张子傲几人已经水沉，狭小的车厢隔间内鼾声四起。
耳畔轰隆隆的列车行进声，混合着男孩们哼哼的鼾声，此起彼伏。许芳菲在下铺的床上躺了会儿，毫无睡意，索性小心翼翼穿鞋起身，压着步子离开了隔间。
夜间，为保证大部分旅客的睡眠，列车上大部分的照明灯已经熄灭，唯余长长的过道区域，每隔几米还留有一盏小夜灯。
许芳菲来到了9号车厢的尽头。
这里是与10号车厢连接处的惯性通道，空间宽敞，铁皮地面随列车行驶而轻微晃动。
许芳菲靠窗站着，视野中，远处的山脉轮廓连绵起伏，像极了一幅色彩暗沉的水墨画。
突的，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怎么还不休息？”
许芳菲微惊，回过头，看见郑西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他穿着简单的军绿色短袖体能服，长裤军靴，站姿随意，整个人有种平日军装笔挺时不具备的美感。
有点颓懒，有点散漫，是种带着蔫坏的俊。
许芳菲紧张起来，愧疚地问：“教导员，是我起床的动静把你吵醒了吗？”
郑西野摇头。
她这才放下心。想起他刚才的问句，回答：“我睡不着。可能环境比较陌生，身体没适应过来。”
郑西野盯着她，眉峰微挑，懒洋洋地问：“是那群小子打鼾的声音太大，吵得你睡不着吧？”
闻言，许芳菲脸登时红了个透，尴尬得不知如何作答。
郑西野看她这模样，答案已经了然于心。他无奈地勾了勾嘴角，道：“军营里就是这样，一帮子老爷们儿，糙得很。本来我们打算提前把你的铺位跟其它女兵放一起，结果订票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不好意思。”
许芳菲急忙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出来拉练，一个队的人本来就应该同吃同住。”
郑西野高大身躯慵懒地靠着车壁，目光沉静，落在姑娘的脸上。他说：“那我陪你说说话？”
“好呀。”
许芳菲开心地扬起嘴角。静默了会儿，她遥望向远处的山脉，想了想，忽然说：“奇怪。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以前在家里，外公也经常打呼。不过很奇怪，听着外公打呼，我不觉得吵，反而可以睡得更好。”
说到这里，许芳菲顿了下，脑袋埋下去，音量也跟着落低几分：“其实，我真的挺想妈妈和外公的。”
郑西野注视着她，说：“这是你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家出远门？”
许芳菲回答：“嗯。”
郑西野淡淡道：“那你想家很正常。等时间长了，就会好一些。”
许芳菲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男人，忽生好奇：“教导员，你是云城本地人吗？”
郑西野：“是。”
许芳菲闻声，看向他的目光平添几丝艳羡，讷讷道：“那你平时应该可以经常回家。真好。”
然而，对于她的猜测，郑西野却给予了否认。他说：“我很少回家。”
许芳菲狐疑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郑西野说话的语气平静：“一是因为我以前在狼牙，工作太忙。二是因为我回家也一个人，跟在宿舍住着没什么区别。”
“你之前说过，你妈妈很多年前就……”许芳菲不自在地停顿了下，继续道：“可是，你爸爸呢？”
郑西野侧头看向车窗外，很随意地答道：“植物人，睡了十几年了。”
许芳菲：“……”
这个回答大大超乎了许芳菲的预料。她感到无比的震惊，以致于喉咙干涩，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你妈妈去世得早，你爸爸又一直病着，那你小时候是谁照顾你？”
“我初高中都是住校，偶尔周末回院子，不是江叙爸妈叫我吃饭，就是宋瑜爸妈叫吃饭。”他沉黑安静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懒漫弯起唇，轻描淡写，最后甚至还带了句揶揄自嘲：“都说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命硬，还真是。”
一时间，许芳菲如鲠在喉，心里泛开酸涩的苦楚。
她原本以为，郑西野是军区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家庭条件优越，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却没想到，相较而言，他的童年似乎比她还可怜——她的爸爸虽然去世得早，但她的妈妈给予她所有爱，填补了她童年缺失的所有空缺。
而他，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父亲……
许芳菲心疼郑西野的经历和遭遇，沉默片刻，说：“难怪宋瑜和江叙和你走得近。”
毕竟是青梅竹马一张饭桌上长大的呢。
郑西野静了静，道：“我工作忙，自从18岁以后就经常天南海北出任务，很少在凌城待。说来惭愧，在我爸身上花的心思，江叙宋瑜都比我多。”
许芳菲笑了笑：“看得出来他们人很好。”
郑西野淡淡的：“嗯。”
许芳菲诚恳地双手合十，念念道： “希望郑叔叔能早点康复。”
郑西野笑：“承你吉言。”
她顿了下，又忍不住给他加油鼓劲出主意：“教导员，你不要担心，现在医学很发达。而且医学不行，还有玄学。”
郑西野听得有点儿疑惑，挑挑眉：“玄学？”
两步远外，小崽子亮亮的眼眸瞧着他，用力点头。她说：“我老家有一家药王菩萨庙，都说很灵。听我妈妈讲的，以前她有个认识的发小，三十几岁的时候得了重病，跑遍了很多大医院，医生都说没得治？这家人没办法，只能回老家。后面有人告诉他们，药王菩萨庙很灵，让他们去拜拜祈个福，结果这个阿姨的病就真的好了，现在都还活蹦乱跳的呢。”
郑西野听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心下好笑，觉得荒谬但也没反驳，不咸不淡地应：“那挺神奇？”
许芳菲：“等军训结束我拿到手机，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代你去拜拜，你爸爸说不定就好起来了呢。”
周围陡然陷入一片安静。
滴答，滴答。
两秒钟后，郑西野嗤的低笑出声，说：“小姑娘，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九十条明确规定，军人不得参加迷信活动。你在这儿跟你上级大肆宣扬封建迷信，知道是什么后果不？”
许芳菲有一瞬的愣神，继而大囧，慌慌解释：“我不是让你参加迷信活动，我、我只是想帮你把所有方法都试试。”
郑西野勾起唇，眸光懒漫里掺杂着不加掩饰的宠爱：“我又没说要处理你，你紧张什么。”
两人就这样东拉西扯地闲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困意袭来，许芳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手揉眼睛。
郑西野见状挑了挑眉毛，轻声问：“困了？”
许芳菲朝他点点头。
郑西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把，说：“走，跟我回去睡觉。”
听见这句话，许芳菲耳根子蓦的一红，抬高眼帘看向他，窘迫地支吾：“教导员，你这句话听着好奇怪。”
郑西野：“哪里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我说不上来。”小姑娘两腮滚烫，困惑地挠了挠耳朵，“反正，就是感觉怪怪的。”
郑西野神色自若，随手拎着她的后领，跟拎小鸡仔似的把她给提溜起来，迈开长腿往回走，漫不经心道：“觉得我占了你口头便宜？”
过道本就狭窄，许芳菲被郑西野拎着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趋近于零。
她被他身上的清冽气息熏得有点晕乎乎，鬼使神差就点了下头：“好像是？”
“那还不简单。”郑西野侧目看她，轻轻一挑眉，“你占回来不就行了。”
许芳菲：“……”
许芳菲默默汗颜：“谢谢了教导员，大可不必。”
*
一夜过去，太阳从世界的东方缓缓升起。
凌城喜旺街9号。
乔慧兰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早起，洗漱，帮年迈的父亲翻身按摩，将中午要吃的饭煮进电饭锅，按下定时煮饭键，接着便拿着钥匙出了门，骑车赶往丧事一条街的铺面。
凌城地处偏远，当地人普遍都讲迷信，哪个时节适宜结婚，哪个时节适宜进庙，哪个时节适宜回乡祭祖，都有规矩。照凌城这边的说法，十月到十二月间，土地冲太岁，诸事不宜。
因此，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乔慧兰的铺子只卖出去两对小红蜡。
她叹了口气，十一点半左右便请了隔壁佛像铺的熟人帮着看铺子，自己则赶回家中给老父亲和小萱做饭。
紧赶慢赶。
乔慧兰人刚走到喜旺街门口，便听见背后有人招呼她，唤道：“乔阿姨。”
声线爽朗磁性，很是耳熟。
乔慧兰一愣，回头看了眼。十月的凌城已经入秋，对方人高腿长，一身简单的深灰色薄夹克搭配休闲黑长裤，眉眼英挺，干练帅气，两只手各拎一大堆粮油水果，正冲她温和地笑。
乔海兰脸上立刻展开灿烂笑意，问：“江警官，您怎么来了？”
“今天我休假，闲着没事儿，过来看看您和外公小萱。”江叙笑着，边说边把手里的一个粉色纸盒抬高几分，又道：“上回听小萱说想要个芭比娃娃，我给她买了。”
江叙人长得好，这种帅气和普通帅哥不一样。他一身正气，端方持重，标准的体制内小伙，属于让大爷大妈们看一眼就特有好感特信赖的面相。
他平时唇线抿直的时候显得严肃，可晃晃芭比娃娃这么一笑，简直暖进乔慧兰的心坎里。
乔慧兰又是感动又是不好意思，笑说：“江警官，这段日子你对我们照顾太多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感激你。”
“乔阿姨，您这就见外了。”江叙拎着东西，跟在乔慧兰身后往3栋2单元走。他个子高，却细心将就着乔慧兰的步速，说：“我朋友既然托我照看你们，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加上现在菲菲念书又离得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有什么需要的，随便使唤。”
乔慧兰困惑：“你老是说有人托你照顾我们，却又一直不说那人是谁。我这真是糊里糊涂的。”
江叙：“阿姨，等时机成熟，您会知道的。”
乔慧兰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领着江叙开门进屋。
“小萱！”乔慧兰接过江叙手里的大袋小袋，笑吟吟地朝屋里喊：“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不多时，一个穿蓝色小裙子的小姑娘便蹦蹦跳跳地跑出卧室。
看见江叙，小萱立刻惊喜地瞪大眼：“江叙哥哥！”
江叙高大的身躯蹲下来，冲小丫头张开双臂，勾勾手。
小女孩儿立刻飞扑过去抱住他。
江叙抱着小萱直起身，捏捏小丫头的脸蛋，含笑看她：“小萱最近乖不乖。有没有惹乔阿姨生气？”
“才没有呢！”小萱抱住江叙的脖子，噘着嘴一脸的神气：“不信你问乔阿姨。”
江叙：“不用问，我相信小萱。”
片刻，江叙放下小萱，进到卧室跟外公打了个招呼。出来后，他拿出给小姑娘准备的礼物，递过去：“来小萱，送给你。”
“哇！！！”
小萱开心得跳起来，三两下扒开包装盒，把粉头发的芭比公主抱进怀里，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乔慧兰系上围裙，沉声叮嘱小姑娘：“小萱，收了江叙哥哥的礼物你应该说什么？”
她兴奋地仰脖子看江叙，道：“谢谢江叙哥哥！”
江叙蹲下来，摸摸她的脑袋：“不客气。”
小萱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英俊男人，笑得格外甜：“江叙哥哥，你对我和乔阿姨、外公、还有菲菲姐姐都好好！我最喜欢你了！”
江叙：“我也喜欢小萱。”
小小姑娘又握起小拳头，道：“我决定了！我今年生日许愿，愿望就是希望能和江叙哥哥变成一家人！”
江叙挑挑眉毛：“你这愿望可能不太好实现啊。”
“有什么不好实现的！”小萱天真无邪地眨眨眼，继续说：“你如果和菲菲姐姐结婚，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呀！”
江叙轻嗤：“你这样乱点鸳鸯谱，你姐姐知道吗。”
“姐姐最疼我。我帮你说好话，说好多好多好话，她就嫁给你啦！”小萱骄傲地扬起小下巴，“而且江叙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姐姐肯定也和我一样喜欢你。”
听见这话，厨房里的乔慧兰被逗得笑个不停，说：“小丫头片子，不许胡说。”
江叙又捏了捏小萱的脸蛋，站起身说：“乔阿姨，您忙着，我就先走了。”
“走什么呀！”乔慧兰忙颠颠追出来，道：“我饭都煮好了，一起吃。”
江叙还想推辞，一旁的小女娃却伸出小手轻轻攥住他的衣摆，晃来晃去耍赖撒娇：“不走不走，江叙哥哥不许走！”
江叙无奈，只好朝乔慧兰腼腆地勾起唇，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您了乔阿姨。”
*
颠簸了三十几个小时，云军工的大一新生们抵达南城车站时，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半。学员们在队干部和教导员们的带领下下了火车，徒步往南城云冠山区行进。
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云冠山军事基地。
晚上七点半点整，拉练队伍抵达云冠山区。本次拉练任务的行动指挥官是一名目光坚毅身材敦实的中校，姓罗。他命令全队原地休息，准备吃晚饭。
搭载着炊事班一行的两辆军用大卡车早已提前抵达附近。炊事员们搭灶生火，很快便做好一荤一素的简餐，设好四个打饭点。
学员们排队过去打饭。
不多时，排到许芳菲。炊事员从大桶里取出一个刻有“八一”标志的不锈钢大饭碗，大铁勺先舀起一勺饭，又舀起一勺菜，一股脑全都装进饭碗里，递给许芳菲，动作利落。
许芳菲伸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端着饭环视一圈，很快便找到张芸婕等人。她小跑过去。
307室的女孩们重新碰头，围坐在地上边吃饭，边小声聊起天。
张芸婕压低声：“你们队就你一个女生，你在火车上跟谁一起住的？”
许芳菲往嘴里放了块包菜，刚断生，还有点硬。她嚼烂咽下，道：“就我们队其它人。”
李薇骇然：“啊？那你也太惨了。”
“其实也还好。”许芳菲笑笑，“我们隔间的男孩子都挺讲卫生的。”
曲毕卓玛边吃边问：“应该都打鼾吧？”
许芳菲诧异：“你怎么知道？”
曲毕卓玛噗嗤一声，指着许芳菲小脸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道：“一看你昨晚就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许芳菲囧，尴尬地挠挠头。
几个女孩说着小话，忽然，梁雪惊叫一声。
大家伙愣住，纷纷转头看向她，问：“怎么了梁雪？”
梁雪脸都吓白了，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打报告。
吴敏：“什么事？”
梁雪惊恐不已地说：“吴队，饭里有虫！”
吴敏淡淡瞧着她：“有虫怎么了？”
梁雪：“……”
吴敏的神态相当淡漠：“有虫你挑出来不就行了？”
梁雪：“……”
梁雪看着饭里那只小虫，恶心得胃口全无，哪儿还下得去手把它挑出来。两秒钟后，她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将饭碗放到了地上。
吴敏见状，皱眉问：“你干什么？”
梁雪朝队干部挤出一个僵笑，弱弱地说：“吴队，我好像也没多饿，我待会儿吃点压缩饼干就行了。”
谁知此言一出，换来吴敏的厉声呵斥。她冷冰冰地沉声：“炊事班的同志露天烧火做饭，有点虫有点泥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真在野外作战的时候，有饭吃就不错了！别说吃有虫的饭，就是让你把虫当饭吃你也得全部吃下去！吃完！”
梁雪被吓得浑身一抖，不敢再说什么，默默端起饭碗挑出小虫，咬咬牙把心一横，闭着眼把饭往嘴里刨。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也都埋头努力把饭往嘴里塞。
许芳菲吃着饭，忽然也看见碗里有一只黑乎乎的小虫。她动作微僵。
恰好这时郑西野从她背后经过。他看了眼她的饭碗，静默几秒，面无表情道：“许芳菲，跟我来一下。”
许芳菲心生不解又不好多问，只好站起来，端着碗跟在郑西野身后。
郑西野带着她一路往前，直至离大队伍相隔数米才停下。
许芳菲捧着碗，问：“教导员，有什么事吗？”
郑西野垂眸，拿干净筷子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菜，递给她：“我检查过了，这份没虫，小石子儿我也挑出来了。刚打的饭，一口没动。你吃这个。”
许芳菲眨了眨眼：“那你吃什么？”
郑西野扫了眼她手里有虫的饭碗：“我吃你这份。”
许芳菲怔住。须臾，她朝他摆手，说：“不用了，我就吃自己的。”
郑西野欲言又止。
“你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做到。”小姑娘笑容柔和，“我会努力成长。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也成为你的骄傲。”
说完，她便用筷子小心翼翼将碗里的小虫挑出来，扔掉，又低下头，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肉菜，腮帮鼓鼓，认真地咀嚼。
夜色清朗，月明星稀，云冠山脚的荒芜空地满是碎石瓦砾。生火做饭的帐篷亮着数盏白色的灯，灯光混着月光星光，齐齐照在少女的侧颜上。
那张脸，素面朝天，因舟车劳顿而隐含疲态与憔悴，甚至还沾染着一丝泥污，远不及她平日的惊艳娇媚。
却令郑西野移不开眼睛。
他透过姑娘温婉清澈的眼睛，看见了一个无比纯净、坚毅、比他见过的高山长河都更加壮美闪耀的灵魂。
这一眼，他知道自己已为她彻底沦陷，成为了她虔诚的信徒。

第45章
云冠山下的这顿晚饭，足以教每个新兵毕生难忘。
新时代新生活，这帮子青少年的家境虽有好有差，但绝大多数都吃穿不愁。即使是贫民窟出来的许芳菲，也没有吃过又是虫又是土渣泥沙的饭。
坦白讲，这些饭菜好吃吗？一点也不，甚至还能说是难以下咽。
但学员们都把自己碗里的食物吃了个精光。这是他们成为一名人民子弟兵的第一步，无论是本来就心甘情愿，还是迫于队干部和教导员的压力命令，至少，他们最终都交出了一份合格的答卷。
用餐时间结束，学员们排着队将碗筷交回打饭点，由炊事班的战士们统一处理。
许芳菲交完碗后返回队伍，经过指挥大队的休息区时，忽然听见一阵女孩子的哭声，在竭力压抑地抽泣。
她心头微惊，下意识在队伍末端寻找起室友们的身影。
很快，许芳菲确定了哭声传来的方向。走近过去，一看，发现在哭的女孩是梁雪。
对方低着头坐在地上，双臂抱紧捆好的背包，十根纤细的手指死攥住背包带，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将行军被的表面都浸湿了一小片。
许芳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又担忧，蹲下来低声问：“梁雪，你怎么了？”
梁雪顿了下，抬起脑袋，眼睛和鼻头都哭得红红的。她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尽是哭腔：“许芳菲，我不想参加拉练了，我受不了。”
梁雪是云城本地人，母亲是舞蹈学院的院长，父亲是知名连锁酒店的高管，自幼家境殷实，被父母娇惯着长大。个性优柔寡断、缺乏魄力，遇事无法独当一面拿主意。
梁雪高考后，梁家二老为纠正女儿的软弱性格，听从了亲戚朋友的建议，让梁雪填报了军校。也就是说，梁雪本人对从军的意愿并不强烈。
面对室友的关切，梁雪越说越委屈，再次呜呜哭起来。她边拿手背抹眼泪，边小声哽咽：“每天起得比打鸣的鸡还早，集合、训练、站军姿练队列，甚至是不能用手机……这些我全都可以咬咬牙忍耐。我想着，当兵嘛，苦一点累一点是很正常的，但是为什么非要逼着我们吃那么脏的饭！”
看着梁雪满是泪痕的脸，许芳菲皱起眉，也觉得心里堵堵的。她本就不善言辞，这个节骨眼儿上，更不知道怎么安慰梁雪。
思来想去好几秒，她柔声道：“就像吴队说的，我们必须适应所有的作战环境。野外生存条件大多都很差，这只是模拟其中一种情况。你想想，整个大学也就这么几次，挺过来就好了，对吧？”
梁雪自顾自哭着，没有搭许芳菲的话。
这时，坐在梁雪旁边的张芸婕叹了口气，低声对许芳菲道：“她就是有点情绪化，哭一哭就好了。没事的。”
许芳菲看向张芸婕，还是有点放心不下：“真没事？”
张芸婕拿胳膊肘撞了下梁雪：“你有事儿不？”
梁雪用力吸了吸鼻子，哭丧着脸摇头。
“喏，看见了吧。”张芸婕朝许芳菲一笑，“你快归队吧。”
“……好吧。”
许芳菲只好又拍拍梁雪的肩，离去。
回到队伍里，发现周围空空，抬头张望一番才发现，队友们居然又开始在打饭点前排起长龙。而且每人手里都拿着自个儿的制式水壶。
许芳菲眨眨眼，随口问几米远外的许靖：“大家怎么又在排队？”
“哦，炊事班烧了热水，可以过去接。”许靖边说边拧开自己的水壶盖喝了口，朝她笑笑：“我都才接满回来。”
许芳菲明白过来：“哦。”
许靖又提醒她：“听顾队说，从这儿走到基地还得一个多钟头，你也去把水壶灌满吧，披星戴月赶山路，后面就没接水的地方了。”
许芳菲连忙点头：“嗯嗯好。”
许靖坐下来，转头和身边的学员聊天去了。
许芳菲则准备取水壶打水。然而等她蹲下来左右环顾，她坐的位置空空如也，连壶的影子都寻不见。
许芳菲狐疑地拧起眉毛。
当时喊全军原地休整，她随手就把水壶给放在了手边的地上，刚吃饭的时候都还喝过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许芳菲一头雾水，绕着自己坐的位置找了一大圈，连背包里头都摸了，仍未寻见她的水壶。
正抠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有人在背后冷不防出声，问：“你找什么呢？”
许芳菲一滞，呆呆地回过头，啊了声，十分苦恼地说：“教导员，请问你看见我水壶了吗？我记得我之前就放在这，找不到了。”
“我拿走了。”郑西野脸色淡淡，应完便随手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喏，还你。”
许芳菲诧异地瞪大眼，不解道：“你拿我水壶做什么？”
郑西野语气很随意：“刚才炊事班那边说可以接热水，我看你不在，就顺手帮你接了。”
闻言，许芳菲胸腔里顿时感到一阵温暖的轻盈。
这种随时被在意和关心的感觉，除了外公和妈妈，她就只在他这里感受过。
真的很体贴呢。
接过水壶，沉甸甸的，晃一晃，能听见将满的水浪撞击壶身，就连哐啷啷的声音都如此悦耳。
许芳菲把水壶重新挎回肩膀上，弯起唇，朝郑西野浅浅地一笑：“谢谢教导员。”
郑西野被她的笑容感染，冷冽的眼角眉梢也浮起暖色，说：“这壶我差不多给你灌满了，如果还不够，你可以喝我的。”
“够了够了。”
许芳菲一听“可以喝他的”，脸蛋立刻绯红一片，囧囧嘀咕：“也就还剩一个多时的路程而已，我又不是水桶。”
两人闲聊的这阵功夫，月亮已经升至头顶上空，风吹散浓云，露出了它被遮掩的半张脸，弦月瞬间圆满成一个银白色的玉盘。
饭后休整了约十分钟，指挥官便下令全体出发。
许芳菲便飞快背起背包扛起装备，挎好自己满当当的水壶，跟随大部队继续往云冠山基地前进。
全国所有中小学、各大高校，几乎都有“军训”这项课余项目。而学生们要军训，当然就需要场地，因此许多“军训基地”便应时而生。
这些军训基地接收的都是地方大学生或者小学生中学生，安排的军训项目也都以趣味性为主，除了站军姿练队列这种必备项外，其余的就只是些陶艺课、手工课、插花课等。
云冠山基地和这些军训基地完全不同，它由南城武装部成立，只面向专业军事院校的新兵学员。
云军工和云冠山军事基地常年合作，每年的新兵拉练项目都安排在这里。
在一众高年级的学员口中，云冠山基地又有个别名，叫“魔鬼训练营”。
早在出发之前，许芳菲便听李薇等人说起过这个“魔鬼训练营”，一面战战兢兢，一面又十分好奇，这会儿与目的地只剩一步之遥，她内心的忐忑不安与好奇兴奋几乎是同时达到巅峰值。
踏月上山，路径两旁树木林立，周围充斥着野外特有的鸟兽虫鸣声。
学员们神经崩得紧紧的，两个接两个，一排接一排，长长的队伍绵延数里，像是一条蜿蜒在山川之间的雏龙。
这时，走在拉练队伍最末端的指挥员举起扩音器，喊道：“全体学员，你们已进入山区腹部，注意与前后排间距，不能掉队！更不能私自离队！清不清楚！”
又是坐火车又是走山路，两天下来，再年轻的身体也扛不住造。大家伙都有点疲惫，听见这声喊话，只好又强打精神睁大了眼睛，高声回答：“清楚！”
指挥员又喊：“这附近有蛇虫鼠蚁出没，都把眼睛给我睁大了，注意脚下！”
全体又大声回答：“是！”
许芳菲捏着背包袋子往前走着，忽然，听见后方队伍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信息大队走在前面，紧邻其后的，则是吴敏队干部带领的指挥大队。
前排学员们都听见了后边儿那阵动静，不知道发生了啥，一个个不明所以地往后打望。
顾少锋见状，抬眸寒声斥道：“看什么！集中注意力走自己的路！”
学员们被唬住，赶紧缩缩脖子又把脑壳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许芳菲其实也好奇，但碍于自己左边是郑西野教导员、后边是顾少锋队干部，实在是想张望也没机会。不能瞧，那就只能竖起两只小耳朵，细细去听。
然而出现情况的位置实在太远，几分钟过去，除了风声和布谷鸟的咕咕声，她什么都没听见。
许芳菲微微皱起眉。
指挥大队……那不是班长她们在的方队吗？刚才出发之前梁雪还在哭，该不会是是几个室友出现了什么意外吧！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被脑海中升起的猜测给生生一惊。她担心起来，纠结了几秒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出声：“报告！”
耳边突然响起这两个字音，嗓音明脆清亮，很有辨识度。郑西野下意识侧目往旁边看了眼，平静道：“什么事？”
姑娘蹙着一双小眉毛，扭头看他，漂亮的脸蛋上一副正经八百的严肃表情：“教导员，我又想跟你说话。”
后面的顾少锋：“。”
顾少锋旁边的许靖：“。”
顾少锋带兵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打这种报告的。偏偏，这个要求好像又没什么过分，挑不出什么错处，让人想拒绝都找不到什么义正言辞的理由。
他简直无语了，心想偶像啊，你瞅瞅，你他妈倒是瞅瞅，看看你个指导思想的都指导了些啥！都给这乖乖的小兵蛋子教了些啥！
而他身旁的许靖，则眯起眼，默默向许芳菲投去敬佩的眼神，心想：好家伙，妹子可以啊。学到了。
相较于后排两位同志的心思百转，教导员同志的反应就简单多了。
听见小姑娘的请求，郑西野教导员的眼角，根本控制不住笑意往外淌。他直视着前排学员的后脑勺，须臾，也一本正经而严肃地淡声回复：“可以。你说。”
许芳菲小声几分：“教导员，我能不能问一下，后面发生什么事了呀？”
郑西野微滞，眼风往那张俏丽的小脸上轻轻一扫，嗓音微沉，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你打报告说要跟我说话，又是为了无关紧要的事？”
许芳菲只好解释：“因为我有个室友刚才出发之前……情绪不太好。我很担心，怕是她遇到了什么情况。”
郑西野视线收回去，说：“有个指挥学的男学员没看清楚路，脚滑踩沟里去了。不是你室友。”
“哦。”
许芳菲立刻长长吐出一口气，拍拍心口：“那就好。谢谢教导员。”
郑西野静半秒，又说：“你说你室友怎么了。”
许芳菲没想到他会询问室友的事，想了想，斟词酌句地回答：“我室友之前在饭里吃到了虫，女孩子嘛，可能心理上一时间难以接受……”
说到这里，许芳菲顿了下，怕只陈述事实会让人对梁雪产生先入为主的误解，她又补充说：“其实也可以理解。因为我室友她是大城市长大的，家里条件也很好，应该是没有遇见过这种事。”
话音落地，郑西野头也不转地扔给她一个问句，漠然道：“你遇见过么。”
许芳菲思考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郑西野：“那为什么你心理上可以接受，你室友就不行。”
许芳菲愣神了瞬。
郑西野说：“同样是第一次经历，有的人能坦然接受，有的人就会留下心理阴影。人与人之间有良莠，兵与兵之间也存在参差差异，军校四年，这些差距不会缩小消失，只会不断拉大。”
说完，郑西野侧头看向许芳菲，道：“所以你不用为你的室友担心什么。云军工的大门就在那儿，她待得下去就留，待不下去就走，优胜劣汰，很简单的自然法则。”
他说这番话时，表情神态，淡漠得近乎冷漠，每个字音钻进许芳菲的耳朵，都透出一丝淬着霜雪的寒气。
许芳菲想反驳些什么，但她无法反驳。
她很清楚，他说的句句在理，也句句都是事实。
良久，许芳菲垂下了眼睫，怔然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你当年说的‘军装不好穿’是什么意思了。”
郑西野闻声，瞧着她挑挑眉：“现在就有感而发？小姑娘，早了点儿吧。”
许芳菲茫然地抬眸看他。
郑西野再开口时，眉眼牵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他说：“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
拉练队伍抵达云冠山基地时，时间已将近晚上十点。
负责接待的基地军官也等到了现在。两方负责人沟通完后，由几名基地的战士带领学员和队干部等人前往宿舍。
野外拉练的目的就是锻炼新兵们的意志，因此，基地的住宿条件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间空旷干净的大宿舍，整整齐齐摆放有二十几架高低床，书桌也是大长桌，集体公用。
“这环境……”张子傲左右打量一圈，压低了嗓子跟身旁的李禹吐槽，“怎么跟监狱差不多？”
李禹瞥他一眼：“你还知道监狱什么住宿环境，蹲过？”
张子傲啧了声，骂道：“滚犊子。我看港片儿里就是这样，《监狱风云》看过没？周润发和梁家辉演的，环境跟这里差不多。”
两人窃窃私语。
这时，顾少锋走到大屋子的正中，对众人说道：“各位学员，这就是我们信息大队的宿舍，今后一个月，你们都会住在这里。”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传出一声接一声的惊呼。
白浩飞举起胳膊打报告，困惑地说：“可是顾队！我数了数，这屋里就四十几张床，我们队加您和教导员，一共有六十七个人哪！光这一个宿舍怎么住得下？”
大家伙都一肚子疑问，听见白浩飞出声，便都跟着附和。
“是啊，这床位都不够呢。”
“我们专业人多，应该再分一间宿舍给我们队！”
“真就给这一间？那这基地也太抠了！”
“顾队，您和郑队去跟基地那边沟通沟通啊，至少匀点床给我们睡嘛！”
……
少年们七嘴八舌，每个人都带着怨气。
忽然，一阵闷闷的“啪”陡然响起，将所有的议论声掩盖。众人迷茫，纷纷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头看。
只见教导员不知何时已卸下背上的背包，屈了一只大长腿懒洋洋弯下腰，一伸手，哗啦一下就把他的行军被给铺了开。
男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位大佬如此行为是个什么意思。
不料只过了两秒钟，顾少锋也把背包给扔在了地上，铺平自个儿的行军被。
郑西野撩起眼皮看众人，没什么表情地说：“我打地铺。”
顾少锋说：“我也打地铺。”
男学员们哑口无言。
能考进云军工的哪个不是高材生，哪个不是聪明人。教导员和对干部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不明白是什么含义？
环境是死的，人是活的，野外拉练就是在模拟行军，过程中什么突发状况、什么困难都有可能遇到。面对难题和困境，他们这些兵要做的是动脑子想法子，尽全力去克服，而不是张着嘴巴要求这要求那。
偌大的宿舍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随后，陆陆续续便有学员效仿两位上级，将自己的背包放在了地上，主动将床位给谦让出来。
这时，淹没在高个少年里的许芳菲左右瞧瞧，见队友们很多都开始打地铺，便也将自己的背包和枪取下，准备睡地铺。
她学着其它人的样子，将行军被拆开，铺在地上，四角捋平。
捋完一抬头，竟发现自己的地铺与旁边一张高低床只隔了半米不到。
两个男同学正站在这架高低床旁边，看看她，看看床，想放被子又不敢放，一脸尴尬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许芳菲：囧。
她汗颜了，默默抱起自己的被子朝两个男生干笑：“你们就睡这里吧，我换个地方。”
囧囧有神地逃走。环视一圈，许芳菲眼睛忽然噌噌放光。
她看见郑西野的地铺旁边还有个空位。
而且那个位置绝佳，周围并没有其它打地铺的同学或者床位。
许芳菲：！
就那儿了！
打定主意后，许芳菲立刻抱着被子和枪挪了过去。她轻手轻脚绕开正在打地铺的其它学员，绕开正在和队干部说话的教导员，抵达心仪区域，弯腰放东西。
于是，当郑西野回到自己的地铺位置时，一转头就看见了一道娇小可爱的背影。
姑娘距他仅两步之遥，埋着小脑袋认认真真理被子，两只小手摁着行军被，跟摁面团似的，摁啊摁，使劲摁平整。
郑西野：“……”
郑西野眉头瞬间拧起一个漂亮的结，出声：“你干什么？”
他话问得突然，小丫头像是被吓了一跳，嗖的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崽崽漂亮的大眼睛写满澄澈和纯真：“教导员，我也打地铺。”说着稍稍停了下，音量变小，带着点小心翼翼地征求他意见：“我能不能睡你旁边的位置呀？”
郑西野：“……”
郑西野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他闭上眼，抬起右手，极其用力地掐了下眉心，然后又做了个深呼吸，才又开口，语气非常非常的冷静：“你一个小姑娘，跟一群大老爷们儿住一起怎么行。”
许芳菲这下真的迷茫了。她铺被子的动作停下来，懵懵的：“啊。那我住哪里？”
郑西野压着火，斜眼瞥向负责安排学员住宿的队干部。
他冷冷喊了声：“顾少锋。”
“欸？”顾少锋踩着军靴大跨步走过来，不明情况还乐呵呵的，“咋了啊偶像？”
郑西野抬抬下巴，脸色很难看：“这姑娘你就安排她和我们一块儿住？”
这下子，顾少锋再迟钝也看出来这位大佬生气了。他扭过头，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穿荒漠迷彩的俏姑娘，也是惊得一愣，脱口而出：“许芳菲？你怎么还在这儿？”
许芳菲不解：“当时指挥员让各个队自行回宿舍，我就跟着你走了呀……那我应该去哪里？”
“女同志有个小单间。我早就跟吴队打过招呼了，你这个月挨着她们住。”顾少锋说，“估计吴队以为你知道，就没单独来找你。”
顾少锋又说：“走，东西收拾好，我送你去女生宿舍。”
许芳菲明白过来，点点头：“哦。”接着便麻利地把被子装备一股脑给重新收起来，抱怀里。
顾少锋站在原地等。
见她收好了，便问：“好了吧？”
许芳菲朝他点点头：“嗯！”
“走。”
顾少锋说完便转身。然而，他前腿刚迈出去一步，肩膀便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把。
顾少锋回头看，是他家神色凉凉的偶像。
顾少锋：？
顾少锋：“怎么了野哥？”
郑西野平静地说：“顾队你歇着，人我送过去。”
“那哪儿行啊。”顾少锋摆手，“本来也算是我的小失误，再说了，本来这帮兵蛋子的吃喝拉撒就是我管，不能麻烦你。”
“我说。”郑西野冷淡的黑眸看着他，轻声重复：“我送。”
顾少锋：“……”
不得不说，这双眼睛冷淡无波不怒自威，加上这位大佬天生的杀神气场，杀伤力实在强得可怕。可怕到何种程度呢？把郑西野画下来贴门上，牛鬼蛇神妖魔鬼怪，保管都吓得争相避让。
顾少锋就只是让郑西野这么轻描淡写地看了眼，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威胁意味。
顾少锋被震住，呆滞两秒，最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哦。”
郑西野闻言，弯了弯唇替顾少锋理了理领子，温和地说：“这两天一直在路上，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
顾少锋：……！！！
得到了偶像的关心，迷弟顾感动得涕泪聚下，瞬间将几秒钟前那个冷飕飕的眼刀子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喜笑颜开，嘿嘿嘿地挠头，道：“不辛苦不辛苦，野哥，早去早回呀。”
郑西野领着许芳菲走了。
顾少锋脸笑成了一朵灿烂向日葵，冲两人的背影热情挥手，高声说：“女生宿舍在2号楼一楼最左那间哈！”
*
已是深夜，基地里各处都黑灯瞎火，只有几间紧闭着房门的宿舍里依稀传出灯光与人声。
云冠山基地共有两个宿舍楼，都只有两层高，信息大队和语言学等方队的宿舍在1号楼，考虑到女孩们和男学员住一栋楼会有诸多不便，基地领导特地将她们与所有男学员完全分开，住进2号楼。
山区风大，云层涌动完全遮住了月亮，头顶的天空漆黑如墨。
许芳菲乖乖抱着自己的一应物品，跟在郑西野身后前往女生宿舍。
刚出1号楼没几步，郑西野似想起什么，忽然转头看向身后的小姑娘，问：“你带护肤品了没？”
许芳菲闻言微愣，都没反应过来：“护肤品？”
郑西野皱了下眉，尝试说出具体名称：“比如油，霜，乳液什么的。”
许芳菲摇摇头，说：“只带了洗漱用具，护肤品之类的都没有带。”
当时吴队特意来宿舍交代她们，要轻装简行，最好不要携带任何非必需品。
小姑娘的回答显然在郑西野的意料之中。他淡淡地说：“我带了润肤露。刚才忘了，明天晚上我找机会拿给你。”
许芳菲惊讶地眨眨眼：“教导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精致。居然还随身带润肤露？”
郑西野看她一眼，说：“我知道你简朴，八成什么都不会带。所以特地给你带的。”
“……”
许芳菲眼珠子瞬间瞪圆，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特地给我带的？！”
“嗯。”郑西野点头，随口回道：“这边气候太干燥，后面一个月每天风吹日晒，你又那么娇，不抹点东西身上的皮肤容易皴裂。”
许芳菲：“……”
许芳菲整个都傻了。她足足花了十秒钟才把张成一个“o”的嘴巴闭上。
因为怕天气太干她的皮肤会皴裂，所以特地为她准备了润肤乳……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男人，怎么会这么细心，这么好哇！！！
许芳菲内心又惊喜又感动，泛起丝丝甜蜜，好一会儿才红着小脸轻声对郑西野挤出一句话：“你有心了，谢谢。”
说完，许芳菲又抬眸看向他英俊清冷的侧颜，想了想，提议道：“那你明天把润肤乳分一点给我就行了，剩下的你自己用吧。”
郑西野：“我一个大男人，用什么润肤乳。”
“这和性别有什么关系。”许芳菲看着他，语调格外诚挚，“你的脸这么好看，当然应该好好保养一下。我建议你……”
周围本就漆黑，许芳菲顾着跟郑西野说话，完全没注意脚下还有一层台阶。话没说完，小小的军靴踩了个空，她重心失衡，手上抱着东西又无法借力，瞬间惊呼一声往前扑去。
郑西野蹙眉，怕许芳菲摔，当即一个箭步冲到前面，微弯了腰将人接住。
怀里的东西掉了一地，许芳菲撞进他胸膛，惯性作用下，圆圆的脑袋也一个往前猛贴——
“吧唧！”
风声死寂。
郑西野整个人突的怔住。下一瞬，他紧锁的眉头缓慢舒展，全身血脉贲张，各处的血流仿佛都奔腾逆流回大脑。
所有的神经都烧了起来。
黑暗中，他看到姑娘娇小的身子落在他怀中，他闻到周围世界充盈着熟悉的清新甜香，他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下巴位置印上了一片馨香的柔软……
是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唇。

第46章
时间定格，空气也突然安静。
许芳菲脚下踉跄无法稳住身体的跌势和冲势，就这样，猝不及防间，她以一种极其生猛霸气的姿态，直接扑进郑西野怀里，并且狠狠一口亲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上。
许芳菲：“。”
郑西野：“。”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两位当事人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同时石化。
滴答，滴答，时间分秒流逝。
第五秒的时候，男人怀里的小姑娘终于如梦初醒。她惊呆了也吓傻了，火速收回脑袋，脚下当当当后退三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男人拉开到安全社交距离。
站定后，许芳菲仰着脖子望着郑西野，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抬起右手，捂住了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
天、天呐！
她刚才对教导员做了什么啊啊啊！！！
两朵娇艳的小红云嗖一下飞上女孩的脸蛋，许芳菲面红耳赤眼冒金星，羞窘得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两相对望，相顾无言，气氛实在尴尬。
许芳菲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此刻的她还沉浸在“我居然强吻了教导员我太禽兽了呜呜”这一思绪中，脑子晕乎乎，无法正常运作控制声带发声。
因此姑娘嘴唇蠕动，开合了好几下，硬是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片刻，倒是对面的郑西野先有动作。
他先是黑眸深处暗色涌动，直勾勾盯着她，再是抬起手、带着几分不确定般，用修长指尖轻触了一下被她吻过的下巴皮肤。
最后，他挑了挑眉，貌似很平静又很自然地开口了：“你说我的脸好看，应该好好保养。这就是你建议我的保养方式？”
许芳菲：“……”
这一下，不止是脸蛋脖子耳朵红了个透，许芳菲连脚趾头都羞到蜷曲起来。她一面窘促，一面又颇有几分欲哭无泪，诚恳道：“刚才我踩滑了，没站稳，不是故意亲你的。对不起教导员。”
郑西野移开了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看向别处，语气听着依然挺镇定：“道什么歉。被你亲一下，我又没吃亏。”
许芳菲闻言却更囧。她低下头，脑袋几乎埋进胸口，轻咬唇瓣不知道说什么。
接着便听见头顶上方淡淡扔来几个字：“你撞到哪里没有？”
许芳菲摇头。
郑西野又问：“额头鼻子肩膀什么的，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许芳菲还是摇头。
郑西野这才放下心，随之便弯腰替她将掉落在地的大包小包拾起。
许芳菲刚才光害羞去了，完全忘记捡东西，见状，她懊恼地一拍脑门，连忙伸出两只胳膊准备从他手上把东西接过来，嘴里道：“谢谢谢谢，快给我吧……”
不料，高大的教导员同志微侧身，不露痕迹便将那两只小爪子给挡开。
许芳菲眸光微闪：咦？
郑西野垂眸瞧着眼前的姑娘，等了会儿，见这崽子仍傻乎乎地站着，一副不知该干嘛的小模样，便提醒道：“战士上战场，装备不齐可不行。”
许芳菲还是不明白，困惑地望着她。
郑西野无奈，叹了口气，语气也低柔几分：“你刚才东西全掉出来了，我帮你拿着，你整个检查一遍，看有没有东西遗漏。”
“哦哦。好！”许芳菲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随后便就着他的手翻查起自己的背包和其他物品。
仔细检查一圈，竟真的有东西不知所踪。
许芳菲自言自语地嘀咕：“奇怪。我止血带呢。”
郑西野闻言，道：“那玩意儿收纳起来是圆的，估计滚到哪个角落去了。你把东西抱着，我给你找。”
许芳菲伸手把所有物件接过，双臂收拢用力抱怀里。
郑西野则低下头，迈着步子在黑暗中四处寻找。
天空如墨，几个钟头前还明晃晃的月亮完全躲到了浓云背后，基地生活区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的哨塔亮着一盏森然白灯，光线穿透到这里时已经十分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许芳菲呆在旁边等了须臾，略思索，说：“教导员，现在天这么黑，估计不好找。要不等天亮了我自己再过来看看，你快回去休息吧。”
郑西野眼也不抬地回道：“要是其它东西不见了都好说，但是止血带，一定要找到。”
许芳菲不解：“为什么呀？”
“行军打仗，每个部队都会配备卫生员，条件好点儿的还能配个战地医院，可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杀机四伏，瞬息万变，敌人的子弹不长眼，很多时候，伤员们根本等不到战友将自己转移到安全地带、交给卫生员救治。”
郑西野说着，在一个菜圃旁边半蹲下来，边用视线精确搜索，边随口又问身后的姑娘：“你知道在战场上，导致士兵死亡率最高的死因是什么不？”
许芳菲抱着被子想了想，诚实回答：“不知道。”
郑西野：“是失血过多。”
许芳菲点头：“哦。”
“所以处理外伤是每个兵的必备技能，止血带是每个兵的必备装备，绝对不能离身。”
说到这里，郑西野挑挑眉，伸手将滚到一棵青菜旁的军用止血带捡起来，扑走上面的泥和灰，拎手里扭头看向她，续道：“千万别小瞧这个玩意儿，关键时刻，它能救你和你战友的命。”
许芳菲认认真真听郑西野讲述，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她都用心烙进心里。末了朝他弯起唇角：“谢谢教导员。我记住了！”
郑西野站直了身体走过来，把止血带交还到小女兵手上，漫不经心地说：“收好，别再弄丢。”
听见这话，许芳菲条件反射便想给他行军礼，无奈两手不空，只好仰高了小脖子站得笔直笔直，大声回答：“是！”
郑西野将小姑娘滑稽又可爱的反应收入眼底，唇尾不动声色地勾了勾。
就在这时，久等不至的夜风终于姗姗来迟。
一息光景，浓云散开，月光终于无遮无掩地洒下来，为整个基地渡上一层轻盈的银纱。
视野重归明亮，许芳菲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忍不住小声吐槽：“刚才我们找东西的时候你不露脸，现在东西找到了，你又跑出来了。”
吐槽完，她抱着被子视线一转，好巧不巧，刚好落在一旁的郑西野脸上。
男人仍是那副冷静自若漫不经心的表情，看上去格外淡定。可是……
许芳菲：？！
许芳菲呆住，下一秒，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哇。教导员你怎么了？你脸好红！”
边上的郑西野神色淡淡，自顾自迈着长腿往前走，没做声。
许芳菲又惊又疑惑，跟在郑西野身旁，借着月光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脸。然后就发现，这个男人虽然表情如常，但不仅冷白如玉的脸颊是红的，两只漂亮的耳朵也是红的。
这是怎么回事？
疑云升起，许芳菲皱着眉绞尽脑汁左思右想，几秒后，脑海中升起一个猜测。她心一紧，忙忙担忧地询问：“你应该不是生病了吧？”
话音落地，郑西野脚下的步子蓦然顿住，合了眼，抬手捏眉心。然后，冷不防地自嘲一笑。
他什么人物，堂堂狼牙战王，一身的铮铮铁骨傲骨，二十岁时被派去昆仑执行任务，两根肋骨齐断也没吭过一声。所有人都说，他骨是铁铸，心如磐石，泰山崩于前亦能从容自如面不改色。
而现在。
因为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因为她不小心亲了一口他的脸，他他妈就激动得跟疯了一样，脸红心跳，雀跃紧张，活脱一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二百五。
怕被她看出端倪，郑西野故意表现得淡定平静若无其事，原以为能糊弄过去。
没成想，他妈的好死不死，月亮突然出来了。这亮堂堂的白月光，清凉如水，把他整张脸照得跟对儿猴屁股似的。
此刻，郑西野恨不得张开嘴把月亮一口吞了。
他静了静，转过头来，一双幽深的黑眸笔直盯着小头小脸的姑娘，道：“我脸红，当然是因为你。”
许芳菲：“……”
郑西野：“你刚才突然扑我怀里还亲了我一口，我不好意思，我害羞。”
许芳菲：“……”
说完，郑西野强迫自己移开眼神，控制着不去看她。他暗自吸了口气，吐出来，再开口时语气非常冷静，道：“到了，前面几米就是女生宿舍。我给你半分钟，立刻走过去，敲开门，进屋。”
许芳菲还没从刚才那番“猛男害羞”的言论里回过神。听见这番话，她愣了下，有点纳闷儿，小声狐疑道：“为什么只给半分钟。”
奇奇怪怪的。
“因为，我最多还能控制自己三十秒。”郑西野目视月色，非常非常冷静地说，“超过之后，再跟你待一块儿，我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两秒钟后，回过神的许芳菲面红耳赤，不敢再和他待一起，她抱着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便跑开了。
胸腔里的心脏噗通乱跳，慌张得毫无频率可依循。
两颊也火烧火燎，像浸泡进了灌满热奶油的蜜罐。
直到敲开女生宿舍的门，走进去，见到了吴敏队干部和室友等人，许芳菲的脑袋都还是懵懵然的状态。
他明明永远一副胸有成竹波澜不兴的样子。
竟然也和她一样会有害羞这种情绪……
许芳菲思绪乱飞。最后，还是吴敏的声音钻进耳朵，才令她突的清醒过来——
啊。这是在野外拉练！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些啥呀！
许芳菲羞愧又窘迫，赶紧甩甩头，命令自己不许满脑袋粉红泡泡胡思乱想。
吴敏队干部丝毫没有注意到小姑娘的异样。她开口，不解地问：“许芳菲，你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许芳菲赶忙解释道：“是这样的，吴队。我最开始不知道我的宿舍在这里，走到1号宿舍楼那边去了。过来的路上又弄丢了东西，找了好一阵。”
“你一个女孩子，当然不可能安排你和男学员住一起。”吴敏被这单纯的小丫头逗笑了，没再多问。她伸手指了指一个空着的床位，随口道：“咱们女生人数少，一个大宿舍都住不满，张芸婕上铺还空着，你如果嫌麻烦，睡她旁边那张的下铺也行。”
许芳菲点点头，“好的吴队。”
云军工新兵营一共七个大队，其中，语言学专业的女孩子最多，但也只寥寥九个，因此宿舍里许多床位都是空的，空间很宽敞。
这会儿，女兵姑娘们大部分都已经洗漱完，换好了体能短袖躺在床上，准备休息。
许芳菲目光在两张床位上溜达一遭，最后选了张芸婕旁边那张高低床的下铺。
她把所有物品放到床底下，摆放整齐，随之又从随身物品中取出盥洗用的牙刷牙杯洗脸毛巾，还有一双学校统一发放的简易凉拖。
准备换鞋。
正解着军靴的绑带，原本坐在自己床上的张芸婕走了过来，坐到了许芳菲旁边，压低声音道：“这里只能洗脸刷牙冲脚，连澡都不能洗。”
许芳菲听出班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抱怨，叹了口气，低声回：“这也没办法。不洗就不洗吧，今天用毛巾擦一擦身上，凑合凑合。”
“擦又擦不干净。”
张芸婕用力皱眉，边说话，边小心翼翼观望着门口床位的队干部，生怕自己的吐槽被听见：“在火车上坐了三十几个小时，下了火车又徒步走了这么久，我闻着自己都快臭了！一天还好，之后整整一个月呢，后面还有那么多训练项目，要是真不让我们洗澡，别说梁雪，我都要受不了了。”
许芳菲听张芸婕提起这个名字，眸光一跳，忙问：“梁雪现在怎么样了？心情好点没？”
“好些了。”张芸婕叹息一声，说：“刚才吴队看梁雪情绪不好，和她聊了聊，还专程请了心理卫生员过来给梁雪做心理疏导。”
许芳菲：“她床位在哪儿？”
张芸婕往左侧方向抬抬下巴：“那儿。你想和她说说话，就去吧。说完赶紧起洗漱，快熄灯了。”
许芳菲点点头，把所有盥洗物品放进黄色脸盆，然后便抱着脸盆走到了梁雪所在的铺位旁边。
听见轻盈脚步声，梁雪转过头来。看见许芳菲，她很轻地弯了弯唇，说：“怎么了，找我有事？”
“梁雪。”许芳菲在这张清丽可人的脸蛋上细细端详，见对方的情绪较之前已经稳定许多，稍放心，道：“你没事了就好。刚才看你哭得那么伤心，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梁雪调整坐姿，蜷起双腿，用手臂抱住膝。她安静几秒钟，忽然说：“你知道吗，以前在家里，我喝的每一口牛奶都是新西兰牧场直采，我穿的每一件衣服，价格都在四位数以上。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爸爸送我的礼物，是一辆奥迪A5，我妈妈送我的礼物，是爱马仕的鳄鱼皮lindy。我从小到大，真的没有吃过什么苦。”
许芳菲和梁雪的家境，虽天差地别，但她平时上网，当然也听过“奥迪”和“爱马仕”。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梁雪的胳膊，柔声赞扬：“那你能在这里坚持到现在，真的很厉害。”
“我爸总说，我性格很软弱，不像他和妈妈那么有手腕有魄力。后来他让我报军工大，放的话，是看我这个软骨头能在这里撑多久。”梁雪抹了抹脸，用力吸鼻子，“我真的很想证明自己，我想让我爸知道，我比他想象的要坚强。”
许芳菲：“你爸爸对你严厉，其实也是因为爱你。”
梁雪嗤了声：“我宁肯没有爸爸，谁稀罕。”
曲毕卓玛刚刚洗漱回来，正好听见梁雪的这句话。她眸色微变，赶紧清清嗓子，挥手催促道：“许芳菲，你坐在这儿干嘛？赶紧去洗漱，热水龙头有空位了。”
许芳菲脸色很平静，点点头，又安慰了梁雪几句，转身进了盥洗室。
等那道纤细背影走远，曲毕卓玛才皱起眉，低声对梁雪道：“许芳菲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你对她说那句话合适吗？”
梁雪愣住，回过神后一阵心虚，小声道：“我忘了嘛，又不是故意的。你干嘛这么凶。”
“真服了你这大小姐。”曲毕卓玛一记白眼翻到了天上，“以后说话注意点。”
基地和云军工的熄灯时间一致，都是晚上十点半。
简单洗漱完，许芳菲躺回自己的床铺，望着头顶的铁床架怔怔出神。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惊喜道：“哇，吴队，这是你的女儿吗？好漂亮呀！”
说话的是语言大队的一个姑娘。她话音刚落，一屋子的女孩便纷纷坐起身，好奇又惊讶，七嘴八舌道：
“吴队原来是妈妈呀！”
“我也想看看小宝宝的照片。”
“吴队让我们看看吧！”
“就是，让我们看看！”
大家嚷嚷着，想看看队干部的宝贝小公主。
脱下军装，吴敏板寸头下的五官在暖色灯光的照耀下，比白日里柔和许多。她腼腆地笑了下，随手将手机递给身边的小女兵，道：“屏保就是，传着看吧。”
不多时，手机传到了许芳菲这里。
她眨眨眼。
吴敏的手机是国产牌子，屏幕边缘的钢化膜已出现轻微磨损。屏保上的照片里，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娃，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穿着粉色公主裙，站在一个滑滑梯前臭美地凹造型，非常可爱。
张芸婕随口笑问：“吴队，你女儿有三岁了吧？”
吴敏说：“三岁半了。”
又有女孩问：“那你这儿陪我们出来拉练一个月，这段时间，是宝宝爸爸照顾她吗？”
“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轮流照顾。”吴敏回答。
曲毕卓玛狐疑：“吴队你丈夫呢？”
吴敏说：“他也是个军人，驻地在青海，一年只能回来两次。”
曲毕卓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那你们不是一直都两地分居？”
吴敏说对。
李薇又问：“在青海的西城吗？”
吴敏静了静，道：“在昆仑哨所。”
“我的天。”李薇低呼出声。
许芳菲已经把有宝宝照片的手机传给下一个同学。见李薇这反应，好奇得不行，轻声问：“昆仑哨所是什么地方？”
吴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而耸耸肩，风轻云淡地说：“亚洲脊柱，万山之祖，传说中，那儿还是咱们国家的龙脉。蓝天白云风景如画，可漂亮了，除了不是人待的地儿这一点，什么都很好。”
众人：“……”
众人汗颜：都不是人待的地儿了，还好个啥啊。
吴敏说完，想起什么，忽然又看向许芳菲，说：“对了。你们郑队以前应该就在那儿待过，你实在好奇，有空可以问问他，让他跟你讲讲。”
许芳菲闻言卡住，忙颠颠摆摆手，干笑：“算了吴队，我听你随便说点就行了。”
“瞅你那小怂样。”张芸婕故意摆出副嫌弃的表情，嗤道：“你有这么怕你们教导员吗？”
许芳菲表情严肃，低声：“才不只是我，全队谁不怕他。”
吴敏噗嗤一声：“你们郑队可是全能战王，沙场上不凶镇不住敌人，你们要理解。”
许芳菲囧囧的：“我知道，郑队人很好，可是怕他……我们也控制不住呢。”
女孩们被逗笑，嘻嘻哈哈笑起来，宿舍内的氛围瞬间轻松不少。
张芸婕眼瞧着气氛差不多了，便清清嗓子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吴队，我刚看了，盥洗间没有能洗澡的地方。云冠山基地里有澡堂子吗？”
吴敏静了静，说：“有。不过你们运气不好。我刚去问了，女生澡堂这段时间正在维修。”
众人大惊失色：“那什么时候能修好？”
“这就说不准了。”吴敏道，“听这里的战士说，主要问题是下水道会往上返液，疏通了几次都没用。你们要去洗也行，不过估计就是踩在粪池里。”
闻言，姑娘们悲从中来，什么闲聊开玩笑的心思都没了。恰好这时熄灯哨响起，一室陷入漆黑，哀叹声此起彼伏，大家伙枕着郁闷心情沉沉睡去。
*
第二天，女孩们早早起床，打好背包扛上装备，开始了距离为20公里的拉练训练。
中午吃饭时，许芳菲正抱着饭碗努力嚼青菜，班长同志找了过来。
张芸婕班长的眼角眉梢流淌着喜色，左右四顾一番，见没人注意到她们，才压低嗓子神神秘秘道：“洗澡的事儿有路子了。”
许芳菲：“什么？”
张芸婕嘴唇贴近许芳菲的耳朵：“吴队告诉我，基地后门左转五百米有一条小河，很近，水质不错，我们可以天黑以后悄悄过去洗澡。不过她不建议，因为入秋了天气有点凉，可能会感冒。”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办法吗？”
“嗯。”张芸婕道，“还有个办法就是借用男生澡堂。吴队今天去跟指挥员商量了，估计问题不大。”
解决了洗澡这件大事，许芳菲欣喜异常，大眼睛蹭蹭放亮光：“实在太好了！”
张芸婕也笑起来：“咱们就等吴队的好消息吧。”
“嗯嗯。”
这天大部队拉练回基地后，吴敏便召集所有女兵开了个小会，对大家说：“各位的需求，我已经报上去了。经过讨论，我们决定从明晚开始，男生澡堂开放二十分钟专供女学员使用，这个时段，所有男生不能进入。”
话音落地，宿舍里瞬间欢呼雀跃。
这些日子的负重拉练强度巨大，往往半天时间不到，所有人就已经大汗淋漓。糙汉子们都受不了，更何况一群爱干净的小姑娘。
女兵们精神一振。第二天晚上八点整，大家便收拾好换洗衣物一窝蜂冲向了男生澡堂。
然而，真进到男生澡堂内部，女孩们却又发现了新问题：不知是这间澡堂的设计师觉得男孩子天生不爱干净，勤洗澡的占少数，还是别的什么奇葩原因，男生澡堂的喷头位，竟然只有几个。
许芳菲和张芸婕几人跑慢了点，已经排在了队伍最末端。
男学员人数众多，澡堂能专供女学员开放的时间每天就只有20分钟，等前面的女生洗完，时间早就到了。
张芸婕摸着下巴左思右想，问身边的两位室友：“时间好像有点来不及了。你们今天一定要洗澡？”
梁雪瞪大眼：“班长，你这不是废话吗。这都几天了，再不洗我都要馊了！我一定要！必须！”
许芳菲琢磨两秒，忽然记起什么，提议道：“不然咱们去吴队说的河边看看？万一不是很冷，我们就在河里洗算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张芸婕和梁雪的同意。
商量好了之后，三人转身自男生澡堂离开。可刚从后门走出基地，梁雪忽然惊乍乍呀了一声，停步跺脚，道：“糟糕糟糕。我的发膜忘记带了！”
张芸婕抬手捏眉心，简直要抓狂：“你够了哈。拉练呢！简单洗洗就行了，用什么发膜！”
梁雪却皱起眉，哭丧着脸哀求撒娇，说：“拜托拜托。我的头发洗完不用发膜，第二天一定会炸毛。本来就是短头发，炸成金毛狮王可怎么办。班长，陪我回去取一下吧！”
班长张芸婕无奈，拗不过这位千金小姐，只好让许芳菲先走，自己则陪同梁雪回宿舍拿东西。
八点多，云冠山的天空月华璀璨繁星闪烁，能看见银河的形状。
许芳菲抱着脸盆，行走在这条乡间小路上，恍惚间有一种回到了凌城老家的错觉。
也不知道妈妈他们最近怎么样了。妈妈的腰疼好些了吗？天凉了，外公的咽炎又该犯了，还有小萱那丫头，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淘气……
许芳菲脑子里胡七八糟地思索着。
等她听见水声，拨开挡住视野的前树叶枝条，定睛去看时，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条小河。
河面在星月下泛光，波光粼粼，清澈见底。周围树木林立，混合着夜莺的轻啼、蟋蟀的鸣唱，竟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许芳菲眼睛一亮。
她从小路绕下，踏上河滩，踩着细碎湿润的小石子来到了河边，蹲下来，伸手试水温。
然而，就在这时，令许芳菲始料未及的一幕出现了——
眼前的河面忽然涌起巨大浪峰，哗哗啦啦，水声错落之中，一道人影赫然破水而出，映入她视野。
男人满身的水，身形挺拔而高大，忽然一粒水珠沿着他坚冷分明的轮廓线流淌下去，描摹出修长有力的躯干四肢，也描摹出贲张紧实的肌理，充满了一种原始而野性的力量感，不似实物，更像是一种雕像般的艺术品。
湿润的黑色短发下，是一双同样湿润的黑眸，直勾勾盯着她，目光诧异。
“……”许芳菲人都傻了。
她哪里能想到，自己只是来河边洗个澡，都能遇见这位大佬！
“教、教导员！”她瞪大了眼睛，说话时声音都惊得在发颤，“你怎么在河里？！”
郑西野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淡淡道：“这个时段澡堂子不是给你们女兵用么。我热得慌，来河里洗澡。”
洗……
洗澡？？？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许芳菲一双大眼眨巴了两下，视线不由自主便顺着他紧硕的胸肌往下滑……
许芳菲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了。但她的眼睛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被她控制。
腹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块。各区域纹理分明肌肉匀称，是巧克力的形状。
人鱼线，位于腹肌下方寸许，呈现倒八字型朝中间流畅收敛。
再往下，是一条黑色的拳击短裤，松松垮垮，布料完全湿了。
隐隐勾勒出一道硕壮的蟒形轮廓。
“……”
啊！！！
这是什么？？！她看到了什么？！！！
短短几秒，许芳菲脸蛋烧起熊熊烈火，羞得飞快抬起双手捂住了眼睛，羞窘欲绝地说：“哪有人洗澡还穿着裤子！都湿透了！”
郑西野：“。”
郑西野挑眉：“你希望我不穿？”
许芳菲：“……什么啊！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她大脑混乱越说越错，根本都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清楚表达出自己的意思，绝望得扭过脑袋就想逃走。
可就在这时，一阵人声却从小路方向传来，说说笑笑。
许芳菲僵住。
她听出了那些说笑的人声，是班长她们！！
许芳菲慌了。她心头焦急万分。看了眼背后只挂一丝的某人，又看了眼窸窣摇动的层层枝叶，再下一瞬，肢体动作快过大脑，竟做出了一个令自己都意外的举动——
许芳菲飞快转过身，二话不说，扑过去，两只小手抬起来便抱住了郑西野的脖子。
郑西野一怔，垂眸看向突然钻进他怀里的温香软玉小小只，顿觉口干舌燥，瞳色也深不见底。
他下意识伸出两只大掌，轻轻握住了她纤细的腰。
紧接着，郑西野感觉到一股向下的压力从他肩颈处袭来——
这小崽子不知又抽哪门风。竟然吊住他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把他高大的身躯给重新摁回了水里。
“……”
水面之下，郑西野幽黑的眸直勾勾盯着她，薄唇微动，却没有声音传出，只咕噜噜冒上来一串清澈的泡泡。
“嘘！”
水面之上，姑娘小脸柔婉娇艳，神色却很是一本正经，冲他小声又霸道地说：“不许说话，不许乱动，不许出来！不能让别的姑娘看见你不穿衣服的样子，知道吗？”

第47章
情况紧急，许芳菲说完，来不及去看水里郑西野的表情神态，咬咬牙一横心，双手使力，将他又摁下去几公分。
靠近岸边的河水本就不深，她这一摁一压，郑西野过于高大的体格在水下无处安放，只好舒展开四肢屏住呼吸，半仰在河底。
许芳菲又转动视线，飞快观察了一下周围。
天是黑的，月亮是白的，风吹着树叶轻轻摆动，鸟兽虫鸣隐约可闻。这种环境下，只要张芸婕和梁雪不要太靠近河边，应该发现不了此刻藏在水里的男人。
她得先利用视觉差挡住他，再快点把室友们打发走才行。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行动紧跟思维，嗖嗖两下踢掉拖鞋挽起裤脚，光着两只白生生的脚丫子便踩进了小河里。
南城降水量少，空气湿度低，风大干燥，十月底这个时节虽然算不上寒冷，但偏凉的河水依然冻得许芳菲一个激灵。
刚站稳，张芸婕她们的声音便从岸边远处传来。
“欸？”张芸婕有点惊讶，“你怎么都已经先下去了？”
梁雪摘掉帽子甩了甩一头短发，边蹲下来放盆子边说：“怎么样，冷不冷？”
眼瞧着两个室友已经准备放东西脱衣服，许芳菲慌了，连忙夸张地打了个喷嚏：“啊啾！你们千万别下来，这水冰凉，特别冷！”
张芸婕摘帽子的动作停住，狐疑地皱眉：“既然这么冷，你跑河里去干什么？”
梁雪也纳闷儿地接话：“就是。我还以为你都开始洗了。”
“我刚才手一抖，香皂掉河里了。”许芳菲无法，两颊泛起红潮，只能硬着头皮信口胡诌，“下来捞一捞。”
“哦。”张芸婕闻言点点头，挽起袖子和裤脚，“你一个人得捞到什么时候去了，我下来帮你一起找。”
“不不不！别！”许芳菲大惊，连忙摆手：“不用了，这水太凉，你千万别下来！”
梁雪无语，说：“一个香皂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掉河里了还得两个人下去捞。大晚上的，你们俩也真闲得慌。”
张芸婕一琢磨，是这么个理，便打消了下河的念头。她对许芳菲说：“算了许芳菲，香皂掉了就掉了，你用我的吧。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无所谓。”
许芳菲：“我当然不嫌弃。”
张芸婕扑扑手，接着招呼她：“赶紧上来吧，别在水里待那么久，一会儿冻坏了。”
许芳菲额头冷汗涔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立在原地，没有动。
张芸婕见状，眉心再次拧起一个结，十分不解：“怎么了？”
许芳菲咽了口唾沫，嘴里支支吾吾，好几秒钟也没回出句话来。这时，一旁的梁雪先按捺不住地开了口。
她焦急地催促张芸婕：“班长，河水太凉，我们再回澡堂子那边看看情况？万一有空位了呢。快走快走吧，时间不多了！”
这几天赶路加训练，张芸婕身上又是泥又是汗，头发也油得一缕一缕。她也迫切希望今晚能洗上一个热水澡，听完梁雪的建议后，思考半秒，便说：“许芳菲，那我们先回去，你自己快点儿上来。”
许芳菲点头如捣蒜，颠颠地应：“嗯好！”
两个姑娘转身走了。
听着室友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许芳菲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小肩膀一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许芳菲抬起手，边擦拭额头吓出来的冷汗，边说：“好了，我室友她们走了。你上来吧。”
话说完，周围夜风习习夜莺啼唱，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动静。
许芳菲怔住。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啊！糟糕。
他不会在水里憋太久，已经缺氧晕过去了吧！
许芳菲被吓到，慌慌张张转过身低下头，水面宛如一面明镜，倒映着头顶明月。她俯身往河面凑更近，这才注意到，水里的男人眉心微蹙双眸紧闭，神志像是有点不太清醒。
内心惊惧与担忧同时翻涌上来，许芳菲也顾不上衣服会不会打湿了，屏息将上半身沉入水里，抱住郑西野的肩膀和脖子，使劲将他往上提。
浮力帮助下，两人很快便从水里出来。
许芳菲将郑西野修长的右臂横过她后颈，空出手去拍他脸，心急如焚地喊：“教导员？教导员？郑西野？”
须臾，郑西野眉心微动，双眸徐徐睁开。
许芳菲面露喜色，忙忙又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郑西野咳嗽两声，瞧着她，非常有气无力地说：“刚才憋气太久，大脑缺氧，感觉快不行了。”
一听这话，许芳菲瞬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担心极了：“那怎么办？我带你去找卫生员？”
郑西野摇头，淡声说：“扶我去岸边缓缓。”
“好！”许芳菲用力扶住他。
男人将近一米九的个子，长腿长臂高大强壮，这会儿说是不舒服，走起路来像使不上力，整副身子都往她这边压。她骨架纤细小小一只，几乎被他完全裹覆在怀里，只能借助全身的重量送往肩膀做支撑，才勉勉强强能托稳他。
好不容易走到岸边，许芳菲扶着郑西野坐下来。
谁知，这人屁股刚沾地，竟喊了声“头晕”便仰躺下去，眼睛也重新闭起来，黑发湿润脸颊冷冽，浑然一个病恹恹的睡美人。
不过这会儿许芳菲可没心思欣赏美男。
她要被吓哭了。又愧疚又焦急，十指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教导员！你醒醒呀！”
郑西野薄唇略微开合，气若游丝地说：“心肺复苏。”
“……哦哦。”
心肺复苏是紧急情况下的施救措施，许芳菲想起，之前在火车上，郑西野就是用这个办法救醒了那位急性心梗的大妈。
她认真回忆着郑西野当时的程序和动作，双手交叠合成一掌，照着他的胸腔，卯足力气一压！
“咳……”
郑西野始料未及，给这崽子压得呛咳一声。怕她再来第二下，他掀开眼帘，单手将胸前两只小手一把攥住，拽着往下一勾，将她整个人都抵近他眼皮底下。
许芳菲毫无防备，低呼一声便扑伏在他胸前。
她错愕地睁大了眸子。
视野中，男人英俊的脸还凝着水珠，近在咫尺。他盯着她，那副狭长漆黑的眸子精锐似鹰隼，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凌厉得不能再凌厉，哪里有半分“大脑缺氧快不行”的样子。
许芳菲懵了。
她呆呆地望着郑西野，脑袋上龟速升起一个问号。
“这位小女兵同志，记清了。”郑西野直勾勾瞧着怀里的小姑娘，口吻平静而散漫，道：“如遇缺氧窒息这类突发情况，你在为伤患实施心肺复苏的时候，重点不是第一步挤压胸腔，而是第二步。”
许芳菲白皙的脸蛋上流露出丝丝迷茫：“第二步是什么？”
“帮对方打开气道辅助通气。”郑西野说着稍顿，又继续，“也就是通常说的，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
许芳菲：“……”
听见这四个字，再瞧瞧教导员大佬脸上浓浓的散漫与欠扁，别说许芳菲不是个傻子，就算她真是个傻子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空气死静了大约五秒钟。
第六秒时，许芳菲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脱口道：“你刚才是装晕？”
郑西野点头：“嗯。”
郑西野受过专业训练，上山下海出任务，在无氧的水下环境里屏息十四分钟，依然能头脑清醒地排爆拆弹。刚才那一小会儿，对郑西野来说连碟小菜都不算。
许芳菲听后，又震惊又无语，小拳头一握，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你知不知道我很害怕，很担心你！你看我人傻好欺负吗！无端端的，你为什么骗我？”
看着这张气噗噗的小脸，郑西野静默两秒，道：“你想听哪种原因。”
许芳菲被他问得一愣一愣：“还有很多种原因？”
许芳菲：“……比如都有什么？”
郑西野回答：“比如，模拟行军，过程中任何状况都有可能发生。我刚才装晕倒，就是在考验你的随机应变能力，看你遇见这种情况会做何处理。”
许芳菲怔住，讷讷地眨了眨眼睛，明白过来：“哦。原来是这样。”
她好奇：“那属于哪种原因？”
“这属于冠冕堂皇的原因。”郑西野说，“虽然是我刚花了十秒钟乱编的，但是相对合理，你接受度应该比较高。”
许芳菲：“……”
许芳菲被呛住，默默黑线脸，继而又问：“那真实原因是什么？”
郑西野很平静地答道：“真实原因，是我色迷心窍，想骗你嘴对嘴给我做人工呼吸。”
许芳菲：“……”
许芳菲整张脸由粉变红再到深红，这股红潮不住往四处蔓延，染透了小巧的耳珠和白皙的脖子，只短短几秒钟，便几乎连胸口那片皮肤都红了个底朝天。
太过羞窘，她甚至忘了要从郑西野身上起来。就那么保持着趴在他胸前的姿势，瞠目结舌看着他。
郑西野继续安静地注视着咫尺的姑娘。
目光交错。
等了会儿，见姑娘还是没反应，他才轻声开口，道：“你身上湿了，快去换衣服，不然会感冒。”
听见这句话，许芳菲如梦初醒回过神，当即手忙脚乱地站直身子，红着脸离他远远的。
郑西野也站起来，迈着步子往某个方向走去。
许芳菲看着这道挺拔背影，背肌紧实肌理修劲，脑子里鬼使神差，想起他出浴时自己匆匆一瞥看见的巨蟒轮廓……
按照以前学过的生物知识，刚才那种状态，应该只是它的静息模式。
围度竟然都和她的手臂差不多？
许芳菲：……
……
啊！打住啊！她在想些什么！！！
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许芳菲更羞了，双手将眼眶捂得死死的，更不敢看他。
郑西野对背后姑娘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他径直走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弯下腰，从黄色脸盆里捡起一块毛巾，简单擦完身上的水，又取出一件干净的短袖体能服，套身上穿好。
许芳菲悄悄分开两条指缝，偷瞄一眼。
又是微惊：“欸？原来你带了衣服和毛巾吗。”
郑西野回头看她一眼：“不然我洗完裸奔吗。”
许芳菲：“。”
许芳菲挠挠头，回他：“刚才我来的时候没看见你的东西，你突然又从水里冒出来，吓了我一大跳。你干嘛把衣服藏这么隐蔽，还专程放在大石头后面？”
郑西野语气淡淡：“不放隐蔽点，被野狗野狼叼走怎么办。”
听见这话，许芳菲神经一下紧张起来。她搓搓胳膊左顾右盼，下意识往他走近几步，怕怕地问：“这里……这里还有狼？”
郑西野：“山里什么动物没有。”
许芳菲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心里害怕，挪着步子悄悄摸摸躲到了他身后。探出颗小脑袋东看看，西瞧瞧，格外警惕的样子。
郑西野余光瞥见她的反应，觉得好笑又可爱，嘴角微不可察牵起一道弧。
他单手端起脸盆脏衣服，看着她柔声道：“走吧，回基地。”
小姑娘似是苦恼又像是纠结，音量弱弱的，支吾道：“教导员，我是出来洗澡的。现在男生澡堂供女生使用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我可不可以洗个头擦一下身上，再回去？”
郑西野：“可以。”
小姑娘大眼噌的一亮。然而，她卡壳两秒，脑袋不知怎么又埋下去，重回苦恼神态。
郑西野挑挑眉毛：“又怎么了？”
“你不是说……”许芳菲怵得慌：“这附近有野狼吗，我有点害怕。”
郑西野：“那还不好办。”
郑西野：“你洗你的，我守在这儿保护你不就行了？”
“那实在太感谢你了！”许芳菲大为感动，又有点担心：“可是教导员，不怕狼吗？”
郑西野摇摇头，非常漠然地说：“狼打不过我。”
许芳菲：“。”
她忍不住在心里竖起大拇指，暗赞：不愧是教导员哇。大佬风范，天下无敌，真教她等小新兵佩服到五体投地。
思索着，许芳菲便重新走到河边，抬起手，松开拉练褪下外套，在河边蹲下来。
背后几米远外，郑西野靠坐着巨石，一条大长腿弯屈，另一条很随意地踩在小石子上。余光偶然一瞥，瞧见了河边少女柔美的身影。
郑西野巍峨一怔。
姑娘弯腰半蹲，脑袋微侧，脖颈线条优美。她用手边的杯子舀起一勺清水，浇在头发上，湿润了，又挤出洗发液，涂在发丝上抹匀。
夜色月色下，几滴水珠顺着她的颈项滑落，没入一道隐隐约约的沟壑……
轰一下。
一把火从下烧到上，郑西野浑身气血逆涌，食指无意识地跳几下。惊觉自己行径，他滚了下喉，近乎是有些慌张地移开了目光。
耳边水声哗啦啦。
郑西野遥望着远处的山脉起伏线，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她，不去听她，不去浮想联翩。
忽然有点后悔答应帮她站岗。
这也太磨人了。
好在许芳菲动作很利落。没几分钟，她便用清水洗完了头发，简单擦拭了全身。
“呼。”许芳菲抱着盆子回到郑西野身旁，笑笑，“洗完果然舒服多了。”
郑西野目光回到许芳菲脸上。她短发洗完已经擦过，仍旧微微湿润，身上的迷彩服换成了和他一样的素净体能衫，眼眸清亮澄澈，像只初入尘世的小狐仙，纯美娇艳，楚楚动人，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瞧着这张活色生香的小脸蛋，郑西野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他随手从自己盆里取出一个白色圆柱形瓶子，递给她。
许芳菲不解，眨眨眼睛问：“这是什么？”
“昨天不是说给你待了润肤露吗。”郑西野道，“喏，给你。”
许芳菲接过来看了眼。只一瞬，她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款面霜的品牌她不认识，但是她清楚地记得，室友梁雪的护肤品中有同款，据说光50ml售价就超过六千，贵得相当离谱。
许芳菲：“……”
许芳菲唰一下抬头看向郑西野：“你说你专程给我准备的，就是这个？”
“嗯。”郑西野淡淡地说，“我不太懂姑娘家的护肤品，去商场问了一下，柜姐说这个最好。我就买的这个。”
许芳菲囧囧道：“只是这个月用一下而已，我回学校之后自己什么都有，你就算是给我准备，也完全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呀。”
郑西野蹙眉：“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许芳菲解释，“这个太贵了，我心疼你的钱。”
郑西野：“我每个月工资到账，除了充军工大的饭卡，再没有其它花销。给你的东西，当然得是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许芳菲鼓起腮帮，严肃：“别人挣工资，金钱是拿时间精力换，你挣工资，金钱是拿心血拿命在换！怎么能这样浪费？”
“如果耗在你身上叫浪费。”郑西野漫不经心地说，“那我不止可以为你浪费金钱，我还可以为你浪费生命。”
*
凌城喜旺街。
时值周末，又是秋季难得的艳阳天，拥挤狭小的老街区两旁摆满了斑驳小马扎。周围老小区的爷爷奶奶们全都出门晒太阳，往小马扎上一坐，有的两三个围一起拉家常，有的什么也不干，就只是晒着太阳发呆。
气氛热闹而融洽。
9号院大门口处，一辆铁灰色城市越野靠边停稳，驾驶室的大门打开，踏下来一条裹在黑色休闲裤里的长腿，笔直修劲，一点也不瘦柴，看着便有种格外潇洒的干练。
“喂。嗯，今儿我休假，是，你先发我工作邮箱，明天回队里我看了跟你联系。”
江叙下了车，边讲电话边大步往后备箱走。挂断之后，他随手把手机塞进夹克外套的上衣兜，打开后备箱，从里头搬下来一个物件，轻手轻脚放地上，再重新关上后备箱，提着东西往9号院里走。
门卫张叔瞧见这个帅气高大的年轻人，咧嘴笑，热络地打招呼：“江警官早啊，又来看你乔阿姨？”
“张叔。”江叙笑了下，问道：“乔阿姨看铺子去了？”
张叔乐呵呵：“今儿还没见她出门，估计还没走。你上去应该能见上人。”
江叙点头，跟张叔打了声招呼，迈开长腿，进了3栋2单元门洞。
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乔慧兰刚喂乔外公吃完饭。听见砰砰砰的声音，她放下碗，边拿湿巾给外公擦嘴，边招呼隔壁房间的小姑娘：“小萱，去开门，看看谁来了？”
“欸！”
小姑娘甜甜地应了声，抱着芭比娃娃跑到大门口，开门一瞧，顿时惊喜地大喊：“江叙哥哥！”
江叙弯腰捏捏小丫头的脸蛋，“乔阿姨呢？”
“在外公屋里呢。”小萱抱着芭比娃娃往屋内跑，嘴里喜滋滋地喊：“乔阿姨，是江叙哥哥来了！”
江叙反手关上门，把东西放到了门口。
怕弄脏这间老旧却整洁的屋子，他甚至还细心地弯下腰，用纸巾将物件底部擦拭了一遍。
乔慧兰从外公屋里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蹲在门口的男人，和男人身前的东西。她愕然道：“江警官，你这是……”
“哦。乔阿姨。”听见声音，江叙从地上站起身。他朝乔慧兰一笑，说：“上回听您说，菲菲一直想给外公买个轮椅，我宿舍楼下的药房这几天轮椅做活动，我看着挺合适，就买回来了，想着外公能用。”
“江警官，你对我们的照顾实在太多了，今天送这明天送那。”乔慧兰又是感动又是不好意思，摆手一个劲拒绝，“这轮椅我们说什么也不能再收。”
江叙：“乔阿姨，您别这么客气。这东西买了又不能退，您让我拿回去，我也用不上啊。”
乔慧兰无法，只好千谢万谢地把轮椅留下了。
之后，江叙便将外公从床上抱下来，小心翼翼放到轮椅上，推着外公在屋里走了一圈。
江叙弯腰浅笑。知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他音量拔高几分，用凌城方言问：“外公，这轮椅坐着舒服不啊？”
“舒服，舒服。简直好得很呐。”老人躺了半辈子，能离开那张病床已喜不自胜。他握住江叙的手不住点头，笑吟吟道：“警察同志，谢谢你！”
江叙：“外公。下次我找个帮手，我们一起把你抬下楼，推到楼下去晒太阳逛公园。你看好不好？”
外公笑着应声好。
一老一少坐在许芳菲家的阳台上闲聊起来。
看着身旁的俊朗警官，外公笑眯了眼睛，说：“江警官老家哪里的？”
江叙回答：“云城。”
外公：“从大城市调来咱们这种小地方，有很多不习惯吧？”
“刚来的时候，饮食有点不适应，现在已经好了。”江叙淡淡弯起唇，“这儿挺好的。”
外公缓慢点点头。
不多时，到了外公每天睡午觉的时间点。江叙将老人重新抱回床上，又将轮椅的折叠方法耐心教给乔慧兰，安顿妥当后方才离去。
乔慧兰把人送到9号院大门口，目送着越野车驶出老街。
这时，边儿上有老邻居笑着打趣：“乔慧兰，你有福气嘛！有个解放军女儿，看样子还要多个警察女婿哟！”
又有邻居接话：“听说那个警官还是刑侦大队的队长，是个官儿嘞！以后慧兰，左邻右舍可就仰仗着你们家啦！”
乔慧兰说：“这种话不能乱讲。人家江警官说了，是受了朋友的嘱托照顾我们。”
“这一听就是找的借口。”门卫张叔喝了口热浓茶，啧啧嘴道：“我们都是年轻人过来的，那小伙子打着什么注意，你真看不出来？”
乔慧兰但笑不语。
张叔压低声，笃定道：“江警官对你么这么尽心尽力，肯定有其他想法。”
“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一辈的管不了，我也不想管。”乔慧兰叹了口气，语气随意且平和，“一切都看他们自己的缘分。”
*
拉练的生活说慢很慢，踩平了的崎岖山路，流不完的淋漓大汗。疲惫，艰难，劳累，煎熬……
提起这次拉练，许芳菲脑海中能联想出一大串表达痛苦的词。
可同样的，她也能想到许多带有美好意象的词。例如，顽强，坚韧，永不言弃，和坚定的信念。
在云冠山基地的日子，时光按部就班往前流逝，许芳菲有时会想，如果很多年以后，她回首这段初入军营的时光，是能回忆起的痛苦更多，还是美好更多？
她猜测，应该是后者。
最根本的原因，是青春易逝，当年华老去时，所有与“青春”有关的一切都会变得鲜艳而令人无限怀念。
想通这一点后，她忽感精神一振，仿佛对这次的云冠山之行有了新的理解：既然无论如何，它留给自己的都是美好记忆，那就足以说明，它本身确实是一件极具价值的事。
十一月的秋风温温柔柔吹拂过云冠山上的草木与飞鸟，拉练进行到第十三日。
今天，云军工新兵营的拉练项目比平时多出一项——所有学员们要学会自己利用有限工具，在野外生火做饭。
一大早，随行炊事班便将铁锅、装饭菜的大铁盘、以及生米生菜等食物分发给了各个大队。
中午十一点整，拉练队伍行进至一片荒土区，指挥员下令全体原地休憩，准备各队的午饭。
十个人一口锅一份饭菜，信息大队一共分到了七个大铁锅。
学员们快速地分了一下组，之后便忙活起来。
为了照顾许芳菲这个唯一的女兵，顾少锋特意将她安排和自己一组，同组还有郑西野、李禹，三个本队男学员，和拼饭的三位外队男学员。
“顾队，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做过饭。”李禹端着盆生米直抠头，“这个米洗不洗呀？还是直接煮？”
听完这兵蛋子的脑残发言，顾少锋无语得想一脚给他踹过去。正要骂两句，一道细细的嗓门儿便响起来。
是许芳菲。
她从李禹手里接过生米，平和道：“你去帮其它人，米我来洗。”
“好好。”李禹朝许芳菲投去感激的目光，怕再待下去会被顾队收拾，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这时，郑西野踏着军靴走了过来。他手上还拿着两大捆刚捡来的干草和树枝，见那小丫头怀里抱个盆，微皱起眉，冷冷道：“洗米的活我不是分给李禹了么，那小子人呢？”
“说是不会洗，把米撂给许芳菲就溜了。”顾少锋骂骂咧咧，“臭小子。”
许芳菲赶紧说：“是我主动要洗米的。郑队，你刚才给所有人都安排了活，唯独忘记给我分配工作了。米就我洗吧。”
郑西野嗤了声，慢条斯理道：“嫌没事儿干？那还不容易，一会儿跟我生火去。”
说罢，他沉着脸喊了声“李禹”。
李禹脖子一缩，瞬间又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郑西野从许芳菲手里一把将米盆夺过，丢回李禹怀里。一边儿的顾少锋本来就窝着火，凛目斥道：“我警告你，这不是你家。你是个兵，上级安排你干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干，再偷奸耍滑，我他妈一巴掌呼死你！”
李禹被吓得脸色发白，一手抱米盆一手行军礼，高声：“是！顾队！”
顾少锋：“去洗米！”
“是！我这就去！”李禹转身跑了，太过惊慌，他一不留神被一颗小石子儿绊倒，踉跄了下，看着又滑稽搞笑又有点可怜。
顾少锋是标准的单眼皮帅哥，虽然气场不如郑西野慑人，但她拉着脸的时候也颇有几分凶悍相。许芳菲被顾队的怒火吓得眨眨眼，怕变成被殃及的池鱼，她下意识往郑西野身边挪动几步。
一副求保护求庇佑的模样，像只还没断奶的小猫儿。
郑西野看她一眼，心一下就软了，但他表面上还是冷冷淡淡，随手丢给她一捆较轻的柴火，说：“抱着。”
许芳菲乖乖抱好：“是！”
“跟我来。”
说完，郑西野转身就走，许芳菲也连忙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段距离后，许芳菲眸光微动，看见郑西野低头在脚下审度着什么，须臾，他像是选定了位置，弯腰单膝曲起，呈半蹲姿势，把柴火放旁边，转而拿起一块大点的枯木头，取出军刀削尖，作为工具，面无表情地松土刨坑。
许芳菲也把柴火放下，蹲下来，抱着膝盖认认真真看他刨坑。
虽然从来没有野外搭灶做饭的经历，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许芳菲依据自己的常识猜测，郑西野挖的坑，这就是要烧柴架锅的“简易灶台”。
郑西野的动作娴熟而利落，须臾光景，一个平整凹陷的大坑便刨制完成。
郑西野紧接着又开始刨第二个。
许芳菲感到奇怪，歪着脑袋问：“教导员，我们只有一口锅，为什么要刨两个坑？”
郑西野垂着眸，帽檐下的侧颜下颔线分明，英气逼人。他专注着自己手上的事，眼也不抬地反问她：“这个坑是做什么用。”
许芳菲回答：“烧火做饭。”
郑西野的语气冷静：“如果在野外作战的时候，你刨个坑烧火做饭，起了浓烟会怎么样？”
许芳菲闻言一滞，想了想，小声试探地回答：“会觉得非常呛？”
郑西野：“……”
教导员同志刨坑的动作倏的顿住。两秒后，他转过头定定看向身旁的小姑娘，无奈地轻声纠正：“会暴露你的位置，会让敌人发现你，对整个作战计划造成非常严重的负面影响。”
许芳菲：“。”
许芳菲窘到，小脸红扑扑的，抠抠脑袋点点头：“哦，谢谢教导员科普，我懂了。”
“野外作战，只能制作无烟灶台。”郑西野收回视线继续麻利地操作着，口中续道：“挖两个大小不一样的坑，将二者连接，再挖几条小沟用于散烟。这样就能解决生火做饭时，浓烟暴露位置这个问题。”
他耐心讲解，许芳菲也听得全神贯注。心想，纸上谈兵终觉浅，这种知识确实是要在拉练实践当中才能融会贯通。
少倾，郑西野的无烟灶台打造完成。
他随手将枯木片子丢旁边，一回头，看见身旁的小姑娘正眉眼弯弯、满脸敬佩地望着自己。
郑西野挑了下眉，有点疑惑：“你看着我做什么？”
小姑娘格外诚恳地说：“教导员，我之前听大家说你是‘全能战王’，还觉得应该夸张的成分。但是现在我发现，你是真的很厉害。”
说到这里，她勾起嘴角，明眸闪熠如金乌，又向他投来崇拜的星星眼，道：“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能让你束手无策的事吧？”
郑西野盯着满眼崇拜的小女兵，片刻，漫不经心地回：“当然有。”
许芳菲一下来了兴趣，好奇道：“是什么呀？”
郑西野说：“我拿你这姑娘不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第48章
许芳菲愣神一瞬，两边脸蛋又不由自主地红起来。
虽然郑西野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但这句话也太暧昧了，而且充满歧义，许芳菲面红耳赤，发觉连吸进她鼻腔里的空气都像裹了一层蜂蜜，甜腻腻的。
她望着他，小声为自己抱不平：“教导员，你这话说的，好像带我很让你伤脑筋一样。”
入学以来她勤奋好学刻苦训练，生怕让他失望给他添麻烦。
她分明这么用心考虑他呢。
郑西野盯着这小丫头，扑扑手，扬起眉峰道：“今天和这个男学员交头接耳说小话，明天偷偷收那个男学员送的情书。许芳菲，你还不够让我伤脑筋？”
老实讲，郑西野真挺无语的。
他觉得自己何止是伤脑筋。
这崽子这么招人，打她主意的臭小子前赴后继，跟苍蝇似的，挡完一拨又一拨，他心都快为她操碎成几十瓣。
这头，许芳菲哪想到这位大佬会突然旧事重提，白皙的颊愈发红艳艳。她瞪大眼睛窘迫道：“那封情书……那封情书，我早就跟你解释过，我收的时候不知道是情书。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郑西野一嗤，不咸不淡地说：“那我忘不了。”
许芳菲困惑又苦恼地皱起小眉毛：“为什么？”
郑西野闻言没搭腔。他垂了脑袋在地上扫视两眼，一滞，继而伸手捡起一块指甲盖儿大小的迷你小石子，捏手里，重新抬眸看向她，晃晃石子，问：“看见这石头了么。”
许芳菲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茫然地点点头。
郑西野柔声：“这石头小么？”
许芳菲继续认真点头。
郑西野懒懒一勾唇：“我心眼儿比这还小。”
许芳菲：“……”
看这闲散的神态，听这笃悠悠的语气，心眼儿小就算了，竟然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亏他还是教导员呢，身体里到底住了个什么幼稚鬼！
许芳菲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被这大佬一句话噎得无言以对。
眼瞧小姑娘不知道回什么，只能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翦水大眼望着自己，一副委屈兮兮又可怜巴巴的小表情。郑西野心里有点发痒，跟小猫爪在他胸口撒娇挠痒痒似的。
郑西野眸中暗色聚集，但仅仅半秒，他将落在她脸蛋上的视线移回跟前的土坑灶台，平静地撂下一个命令：“去，把洗米的叫过来。”
“哦……”许芳菲回过神，连忙大声回了句：“是！教导员！”
应完，小妮子丝毫不耽搁，忙颠颠地站直身子小跑开。
郑西野撩起眼皮，直勾勾盯着那道纤细背影远离。
烟瘾说来就来，一股烦躁猛然窜上脑门儿。
郑西野撤回目光低咒了句。
当初他选择来云军工休养，目的就是想早点见到许芳菲，和她待一块儿，多些时间跟她相处。可两个多月的相处下来，郑西野发现这简直是“如煎人寿”。
姑娘已经大了，出落得比她高中时更加成熟美艳，活色生香的一小只，天天跟他眼皮子底下溜达来溜达去，声音也娇脆脆的，一口一声教导员，乖巧正经恭恭敬敬，喊得他整张头皮都是麻的。
每次见到她，他都恨不得把她拽过来摁墙上去。
每一次，他都要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让一切继续在正轨上发展……
郑西野垂着眸正在想事情，忽的，兜里有什么震动了两下。
郑西野定神，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提示收到了新的微信消息。
他点进绿色APP。
山区里信号不稳定，时好时坏，前几天收到的消息，这会儿才一股脑倒豆子似的弹出来。
新消息来源于一个叫“孙衍”的备注名。
孙衍：阿野，明年的工作计划出来了，老总们还是打算安排你下海。
孙衍：这次待的时间比较长，预计是9—11个月。你腿伤康复得怎么样了？
孙衍：如果你腿伤已经痊愈，年底这边就给你发函。如果不行，我就去跟老总说明情况，这次的活派给其他人。
三条信息，都是发送于三天前的下午。郑西野眯了眯眼睛。
孙衍今年三十六岁，是狼牙大队的现任头儿，早些年一直在海军陆战队服役，风头直逼海军陆战队的传奇沈寂，和沈寂一起并称为“海上利剑与海上突刺”。
互联网情况复杂，就像一片汪洋大海，表面风平浪静，内地里却有无数黑客与间谍潜伏其中。为避免各类信息泄露出去，与古惑仔之间说“黑话”类似，狼牙大队内部人员联系时则有许多“红话”。
比如在孙衍发送给郑西野的第一条消息中，“老总”是指狼牙的直系领导，“下海”则是指危险系数中等的高原任务。
身为响彻全军的“全能战王”，郑西野头脑冷静，处变不惊，身体素质强悍，有极其丰富的作战经验，在各类地形环境中都能完美适应。
早在郑西野大学毕业前的实习期，他就跟着前辈们去过被称为“雪域葬歌”的某无人区，出色地完成了组织交代的所有任务。
郑西野略微思索，趁着现在手机信号不错，给孙衍发去了回复消息：是去KLSS？
KLSS也是红话之一，意味“昆仑哨所”。
大中午的，孙衍估计也正在单位食堂吃饭，拿着手机，消息几乎是秒回：嗯。
郑西野安静了数秒钟，手指打字，回复道：我没问题。
孙衍：好。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凌城。
自从江叙为乔外公送来轮椅之后，考虑到乔慧兰年纪大了身体也瘦弱，小萱又是个小孩子帮不上忙，两人无法将老人从床上移动至轮椅上，江叙每隔一两天就会来许芳菲家，搬动外公，推着老人在客厅阳台里转转，晒太阳聊天。
今天也不例外。
最近刑侦大队的事儿不算多，江叙早早便进公安局食堂要了份套餐，吃完午饭，他驱车来到喜旺街9号。照常停好车，照常与门卫张叔寒暄打招呼，之后便迈开长腿径直进了3栋2单元，上到四楼。
房门紧闭。
江叙抬手将门敲响，咚咚，咚咚。
不多时，屋里一阵脚步声渐渐行近，紧接着房门便被打开。
系着围裙的乔慧兰出现在门口。看见江叙，她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惊讶和诧异。她只是弯起嘴角，朝这个英挺的年轻人露出了一个笑容，点点头，说：“来了啊小江。”
“乔阿姨。”江叙也笑了下。
对于江叙的到来，乔慧兰已经习以为常。这些日子，年轻警官事无巨细、尽心尽力地帮助着她们一家，为乔慧兰解决了许多生活上的难题，灯泡坏了、电视机出现雪花点、洗菜盆堵塞等等……全在江叙手上圆满解决。
乔慧兰很是感动。
丈夫走得早，心头肉女儿也去了遥远的大城市求学，江叙的出现就像是这个贫寒小家的一束光，一把伞，为这方天遮去了风雨，带来了温暖。
守铺子的空闲时间，她和隔壁佛像铺的老友闲聊，提起过这位热心正直的警官。
朋友艳羡不已，连连说：“慧兰，你太有福分了，这是多了一个儿子啊。”
这头，乔慧兰将房门打得更开，请江叙进屋。
江叙手里还拎着为这一家老小买的水果和零食。他走进来，顺手将东西放到了旁边的鞋柜上，接着便弯下腰，自觉地准备穿鞋套。
乔慧兰见状，说：“等等小江。”
江叙动作顿住，有点儿不解。
乔慧兰随之便打开鞋柜，从里面取出了一双崭新的灰色男士拖鞋，摆在江叙跟前，伸手指指，笑道：“穿这个吧。”
江叙婉拒：“我穿鞋套就行。”
“没事儿。”乔慧兰笑容满面，柔声道：“这双鞋是阿姨专程给你买的，以后你过来就有鞋换。”
江叙只好点头：“谢谢乔阿姨。”
江叙换上鞋，余光瞥见厨房的锅里还煮着排骨，瞬间明白过来，她们还没吃午饭。便道：“乔阿姨，你们快吃饭吧，我坐着看会儿文件。”
乔慧兰邀请道：“今天中午我炖了排骨。小江，一起吃吧，别嫌弃乔阿姨的手艺。”
江叙笑：“瞧您这话说的，您手艺这么好，我怎么可能嫌弃。不过乔姨，我确实已经在单位吃过了，你们吃，不管我。”
闻言，乔慧兰当然不好再劝他再吃一顿，只是无奈道：“下次中午过来，就直接在家里吃，多个碗多双筷子的事儿，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小气，连饭都舍不得请你吃。”
江叙笑着不说话。
乔慧兰折返回厨房，从锅里乘出排骨和米饭，准备送进外公的房间。
江叙见了，从沙发上站起身，问：“这是外公那份？”
乔慧兰点头。
“我来喂外公吃。”江叙个头高高大大的，这个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又堆了些老房子都有的杂物，经过茶几时，他小心绕开两个摆在旁边的纸房子，说：“您和小萱吃你们的。”
乔慧兰：“这怎么行呢。哪有人客人干活的道理？”
“我算什么客人。”江叙自顾自将碗筷接到手里，“快坐下吃饭吧乔姨。”说着，他回头往里屋看了眼，扬声招呼：“小萱丫头，出来吃饭！”
里屋立刻脆生生回了句：“好的！”
乔慧兰本来还想说什么，江叙却已经将饭菜端手里，转身进了外公的屋。
乔慧兰心里动容，悄悄走进门口往里张望。
卧室内，年轻警官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将饭菜喂进老人嘴里。老人躺在病床上，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庞带着笑意。一老一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画面格外和谐。
窗外和煦的阳光照在年轻警官的侧脸上，镶嵌起一层薄金色的边，将那副棱角分明的轮廓描画得愈发爽利。
乔慧兰看向警官的目光更多出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和蔼慈爱。
这时，抱着芭比娃娃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她跑到外公的屋子门口，站了会儿，接着便眨巴着大眼睛，轻轻拉了拉乔慧兰的手。
乔慧兰低下头。
小丫头一脸神秘笑容，朝她勾勾手，小声：“乔阿姨，我有悄悄话要跟你说。”
乔慧兰弯腰俯身，将小家伙温柔抱进怀里，耳朵贴近她：“嗯？”
小萱竖起一只小手圈住嘴巴，小小声道：“乔阿姨，我看出来了，江叙哥哥一定是传说中的天使。”
小朋友想象力丰富。乔慧兰听见这番话，哑然失笑，捏捏小萱的鼻子：“又胡说。”
“真的！”小女孩明亮的双眼坚定而认真：“你没看到吗，江叙哥哥在太阳底下是会发光的！只有天使才会发光。他和菲菲姐姐一样，都是来拯救世界的。”
乔慧兰拍拍小萱的脑袋，笑道：“是是是，他们是天使，小萱也是天使。所以这位天使小公主，我们可以吃饭了吗？”
小萱甜甜地笑，牵着乔慧兰的手吃午餐去了。
江叙喂外公吃完饭的同时，客厅里的两人也正好吃完饭。江叙衬衣袖子挽高在手肘处，露出的两只小臂线条瘦削，透出种刚毅的力量感。
他把外公的碗筷收拾进厨房，又折返回来收拾桌上的碗碟。
乔慧兰吓一跳，忙忙拦住江叙，说：“放着放着，乔姨来！”
江叙：“就几个碗，我来洗吧乔姨。”
“你也说就几个碗，我三两下就洗完了。”乔慧兰拒绝地摆手，指派道：“你要实在想干点活儿，就陪小萱看书去吧。这丫头以前最喜欢听她菲菲姐给她讲故事，后面菲菲上大学之后，她就最喜欢听你讲。”
“嗯，好。”
江叙点头，坐到客厅里陪小萱看童话书。
读到《国王的新衣》这篇故事时，小萱大大地打了哈欠，摆摆小手说不看书了，趴在江叙怀里就要睡觉。
江叙英俊的面容故意严肃几分，语气却仍是轻柔的：“这么困。小萱，老实交代，你晚上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
李小萱委屈地嘟嘴：“外公每天晚上都要咳嗽好久，我才睡不着的。”
江叙微皱眉，问：“外公每天晚上都会咳嗽？”
“是呀。”小萱又打了个哈欠，“我已经好几天都没睡好啦。”
江叙察觉出一丝不妥，看向正在泡茶的乔慧兰，沉声说：“乔阿姨，外公每天咳嗽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我说了几次要带他去检查，硬是不肯去。”外公那一辈的老人，生病硬抗是常事，都没有往医院跑的习惯。一是心疼钱，二是心里害怕。乔慧兰说着一顿，接着又安抚道：“不过老人嘛，年纪大了又有慢性咽炎，换季的时候咳嗽几声也正常，是吧。”
江叙静默数秒，道：“如果后面外公还是咳嗽，乔姨，您跟我说一声。我带外公去医院做个检查。”
乔慧兰笑笑：“好。”
这时，小萱忽然又拽了拽江叙的袖口，兴冲冲地问：“对了江叙哥哥，我好久都没有见过菲菲姐姐了，我好想她。她什么时候回来呀？”
江叙摸摸小姑娘的脑袋，轻声说：“等放寒假的时候，你姐姐就回来了。”
小萱：“寒假是什么时候？”
江叙：“就是新年。”
“啊？”小萱听了这话，小小的脸庞立刻皱成一块小包子，沮丧极了：“新年，那还有好久好久呢。我好想立刻就见到菲菲姐姐。”
江叙：“姐姐在学校学习知识，你要理解。”
小萱眼眸亮晶晶，又问：“江叙哥哥，你难道不想菲菲姐姐吗？”
江叙滞了下，淡笑：“好了，快看书吧。”
*
南城云冠山区。
郑西野那边搭好了灶，接下来要干的事自然是起锅烧饭。许芳菲在扎营地小绕一圈，当她找到李禹的时候，这位在家没煮过饭的少年正两只手都浸在米盆里，两手抓米，搓过来、搓过去，十分笨重地淘洗着。
许芳菲被少年的各种动作逗笑，噗嗤一声，轻声道：“李禹，郑队灶都搭好了，你米还没洗完吗？”
听见这道清脆悦耳的女声，李禹先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小女兵军帽下娇美柔婉的脸，他两只耳朵立刻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红霞。
李禹不好意思地嘀咕：“毕竟是给大家吃的，我寻思着要是洗不干净，让你们吃坏肚子怎么办。所以就翻来覆去地认真洗嘛。”
许芳菲弯起唇：“现在是在拉练，又不是在酒店里等着吃席，哪儿用这么讲究。而且，生米一般淘个几遍就差不多，再洗，米都被你搓烂了。”
李禹知道自己干了蠢事，干笑挠头，耳朵和脸颊登时更红。
许芳菲又说：“好了。你这遍洗完，把水倒了再加上清水，然后就给郑队送过去吧。”
这姑娘人美性格也温柔，在一堆大老粗纯爷们儿中间，简直就是仙女妹妹一般的存在，队里所有人都把她当吉祥物。李禹被许芳菲指挥着，心里乐得不行，赶紧麻利地把水倒空，再单手拿起一个矿泉水瓶，拧开盖，把里面的清水倒进去。
许芳菲指指李禹手上的瓶子，问：“这是什么水？”
李禹笑：“基地的自来水。出发前顾队给了我几个空瓶子，让我全都接满备用。”
“那就好。”许芳菲松一口气，小声：“我还以为你用饮用水淘米，那你又要挨顾队骂了。”
不料话音刚落，背后冷不防便响起了顾少锋的声音：“嘿我说你这小丫头，跟着这群臭小子好的不学尽学坏的，怎么还学会背后说队干部坏话了？”
顾少锋大踏步走过来，直杠杠就绕到了两个兵蛋子面前。两手往腰上一叉，眉毛挑着，眼睛瞪着，一副震惊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被当事人逮了个现行，许芳菲两只小耳朵霎时红透。她窘迫极了，耷拉着脑袋一眼不敢看顾少锋，低声嗫嚅：“顾队，我、我没说你坏话。”
边儿上的李禹见状，生怕暴躁的队干部大佬一个不顺心就拿女同学撒气，连忙说：“就是顾队，许芳菲这哪叫说你坏话，她只是在提醒我节约饮用水。”
顾少锋皱眉：“淘个米淘这么久，我还没说你呢，插什么话。”
李禹讪讪地扯唇干笑，不敢再搭腔，端着一盆子水和米找郑西野去了。
觉得自己闯了祸的许芳菲囧囧的，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顾少锋真实的性格活泼风趣，平时只是为了树立自己在学员中的威信，才故意装出副凶巴巴的嘴脸。他刚才说那几句话，纯粹是开玩笑的心理，根本没打算真跟这俏生生的小丫头计较。
故而顾少锋只是看了许芳菲一眼，说：“傻站着干什么，等我罚你做俯卧撑？”
许芳菲闻言，大眼一亮，试探道：“那我去帮郑队做饭？”
顾少锋和蔼地抬了抬下巴：“去吧。”
许芳菲便弯起唇，笑着跑走。回到无烟灶台这边，隔着几米就看见李禹学员僵着脖颈、背脊笔直、双手紧贴裤缝，以标准军姿站在教导员同志跟前，额头冷汗涔涔，连喘气的声音都不敢太大似的。
许芳菲狐疑地走过去，看见如下场景。
郑西野单手端着装了水的米盆，淡淡问：“这是什么。”
李禹扯着嗓子回答：“报告教导员，这是你让我洗的米！”
郑西野面无表情，也略微拔高了声量：“你家煮干饭一份米十份水？”
李禹：“。”
许芳菲：“。”
李禹顿时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期期艾艾道：“报告教导员，我真的不会煮饭。当时许芳菲让我加水，我就加，可她后面跟顾队说话去了，也没告诉我加多少合适，我就只好把这个盆加满了。”
郑西野无言，安静片刻后，他平静地说：“边儿上待着，二十个俯卧撑。”
李禹颇有几分忿忿不平，气不过地嘀咕：“你让我洗米我都洗好了，就因为水多加了一些就要罚我？多大个事儿啊。”
郑西野脸色骤沉，寒声道：“身为一个军人，安排给你的任务你没有完成，你还有理？”
李禹一滞，不敢吭声了。
郑西野：“俯卧撑再加五个。”
“……是。”李禹哭丧着脸做俯卧撑去了。
干草柴火已经点燃，放进了土坑，锅也已经架好。郑西野把米盆里的清水倒出些许，然后便将米和水倒进大铁锅，盖上盖子闷煮。
又随手摆好案板，取出一颗学员们清洗好的大白菜，往案板上一放，拿菜刀“咔擦”对切成两半，再熟练地切块。
许芳菲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男人眉眼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迷彩服的袖子不知何时已挽起来，露出了两截冷白色的手臂，瘦削修劲，骨骼分明，蓝青色的血管蜿蜒在皮肤上，每次刀起刀落，筋络处便出现轻微起伏，看起来很有力，又有种说不出的撩人。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
她很惊讶，原来郑西野这双拿刀拿枪的漂亮大手，切菜做饭也有模有样。
这时，耳畔轻描淡写飘进几个字：“看入迷了？”
许芳菲：“……”她脸突的泛红。
支吾好几秒，许芳菲才小声回：“才没有。”
“是么。”郑西野弯了弯唇，依旧没有抬眼。他调子懒漫随意，说话的同时已经把手里的刀和菜都撂下，而后侧过头来看她，问：“切菜切肉的活，我刚才是安排的谁干？”
许芳菲认真回想了一下，回答：“应该是语言大队的李晗和窦大伟。”
得到这个答案，郑西野眸中流露出一丝讶色。
他刚才问那个问题，只是突发奇想考考这小姑娘，压根没料到她能答上来。还答得这么快，且准确无误。
郑西野：“和你又没关系，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小女兵腼腆地挠挠脑袋，轻声回话：“因为教导员你之前说过，上级的命令务必牢记，所以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得很用心。用心了，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呀。”
郑西野眼底染开一丝浅笑，挑挑眉：“不错，很乖。”
被他一夸，许芳菲心里欢喜，也抿嘴甜甜笑起来。正想说什么，语言学的李晗和窦大伟已经小跑着过来了。
两人打了声报告，从郑西野手里接过菜刀和肉菜，上手开切。
郑西野瞧了两个少年一会儿，见这两人切菜的动作虽然生疏，但比起正在做俯卧撑的李禹，还是靠谱了不止十条街。便弯腰往地上一坐，脸色冷淡地往灶坑里添了些干柴。
这头，见大家伙各司其职都有活干，许芳菲有点闲不住了。她走到郑西野身边蹲下来，低声说：“教导员，干脆我也去帮忙切菜吧？”
郑西野面无表情：“切菜不需要三个人。”
许芳菲皱起眉，感到很奇怪：“我都没事干。你刚才给大家分配任务的时候，为什么不给我分？”
郑西野：“谁说你没活。”
许芳菲不解：“什么意思？”
郑西野侧目看向她，非常冷静地道：“你是‘机动人员’，没有固定任务和工作，但是得随机应变，哪里需要哪里搬。”
听见这番说法，许芳菲瞬时精神一振。她用力点点头，说：“好的，教导员，我明白了！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郑西野：“坐我旁边，跟我一起。”
许芳菲：……咦？
又见教导员大佬顿了下，十分淡定地补充道：“跟我一起，烧火。”
许芳菲囧。她暗搓搓地腹诽，切菜不需要三个人，那烧火难道需要两个人吗？
但教导员在上，郑西野都放了话，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新兵当然不可能违抗。于是许芳菲只好默默弯腰，乖乖坐在了他旁边。
就这么东拉西扯地烧着火，数分钟后，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合作下，新兵营的第一顿野外拉练餐正式出锅。
一组十人围着一盘饭一盘菜，端着自己的碗开吃。
吃完饭，指挥员让各个大队收拾好东西，之后便继续前进。
行至山林某处时，郑西野正低头想着孙衍发来的那几条消息，身旁忽然响起细声细气的一嗓子，打报告道：“报告教导员。”
郑西野定神，转过头。
身旁的小姑娘正望着他，脸蛋红扑扑的，脸上神情微妙，像是有点儿羞，有点儿窘，又有点儿难为情。
郑西野：“怎么了？”
许芳菲要窘死了，半晌才硬着头皮挤出下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我、我有点想上卫生间。”
刚才吃饭的时候她就有点感觉，为了不影响整个队伍的拉练进程，硬生生憋到了现在。
这会儿，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濒临生理极限，膀胱都快要炸了。
郑西野脸色微沉，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顾少锋。道：“刚吃完午饭，指挥员是不是没下令原地休息？”
“是啊，估计指挥员忘了吧。平时就利用那点儿时间上厕所，老罗这一忘，好嘛，估计好多兵蛋子得憋死了。”顾少锋随口接话。他看郑西野一眼，压低声：“咋了偶像，你也想放水？”
许芳菲听见两人的对话，哭唧唧地说：“顾队，不是郑队，是我。”
她真的要憋死了！
顾少锋略思索，蹙眉：“这荒郊野外的，你又不认识路，不能放你一个人离队，太危险了。要是迷了路，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走在郑西野背后的许靖开口，低声提醒道：“郑队顾队，刚才我看见其他队也有人离队，队干部领着一起，估计也是去上厕所的。”
听完这话，顾少锋思忖几秒，说：“行。许芳菲，我带你就近找个地儿，咱们争取十分钟之内就赶上来。”
许芳菲眼神里闪出感激的光，正要点头，郑西野又说话了。
郑西野：“你继续带队，我领她去。”
顾少锋大剌剌摆手：“不用不用。野哥，我陪着去就行了。队干部本来就管吃喝拉撒嘛。”
郑西野语气阴沉不善，道：“她一个姑娘家，你一大男人，陪着多不方便。”
顾少锋被这番奇葩言论怼得都懵逼了。他面露迷茫：“偶像，我是男人，可你也是啊。有什么区别？”
郑西野面无表情：“区别大了。”
顾少锋：“什么区别啊？”
郑西野气定神闲地鬼扯：“你有女朋友，我没有。你需要避嫌，我不需要。”
顾少锋一听这话，拍大腿，心想对啊！是这么个理！偶像如此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实在太让人感动了！
他感激不已，两拳合一起朝前一送，正色：“偶像，你果然够兄弟！好，你去吧。”
许靖：“……”6。
许芳菲：“……”呃。
一分钟后，许芳菲顶着颗红成番茄色的圆圆脑袋，跟在她家教导员身后悄然离队。
野外拉练模拟行军，打仗的时候，作战环境大部分都是像云冠山这样的荒山野岭，当然没有卫生间供人使用。因此，在过程中学员如果出现了内急的情况，就只能找个隐蔽的丛林解决。
天晓得，许芳菲此刻真的是羞窘欲绝。
如果不是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她是绝对绝对不会让郑西野带她脱离队伍的。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
丢脸。
实在是太丢脸了。
许芳菲心中的泪已经流成了西湖的水，心如死灰跟在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身后。行出数米后，背后的拉练长队已经十分模糊。
山间树木苍郁，四处都是鸟叫和虫鸣。
郑西野寻到一棵参天古树，对面红耳赤的少女留下一句“就这吧”后便退开几米，背转身，不去看她。
没一会儿，两人便沿着原路继续追赶大部队。
山林间没有路，四处都是蚊虫鼠蚁，各队干部已经提前给学员们发放了驱虫水，虽然不能让新兵们完全避免蚊虫叮咬，但平时徒步整个队伍人数庞大，空气中驱虫水的浓度高，大家虽然也有中招被咬伤的，但都是极少数。
然而，此时脱离开队友，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瞬间成为了蚊子们的大餐。
几步路的距离，许芳菲胳膊上就被叮出了两个小包。
她又痒又难受，时不时就撩开袖子挠两下，咬牙忍耐着，继续前行，一声不吭。
就在这时，低垂的视野里忽然映入一小簇鲜艳的小花，粉紫色的花朵，翠绿色的叶子，数朵合聚成一束，捏在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之间。
许芳菲微怔，惊讶地抬起头：“教导员，这是……”
郑西野垂着眸，视线定定落在她身上，柔声说：“拿着。”
愕然只在一息之间，许芳菲两颊温度往上升，迟疑半秒，终是伸出双手接过了这束小花，对他说：“谢谢。”
郑西野回转身，继续往前走。
许芳菲捧着粉紫小花跟在他后面，两腮的颜色竟比怀里的花朵还艳丽。她沉吟了会儿，忍不住小声问：“教导员，这是你刚才摘的吗？”
郑西野：“嗯。”
许芳菲脸更红了，羞赧地支吾：“这种情况，你怎么还想着要送我花呀？”
话音落地，郑西野身形明显滞了下。片刻，他回转身来看向她，低声，一字一句地道：“听清了。”
许芳菲茫然地眨眨眼睛：“唔？”
郑西野说：“这种花叫香叶天竺葵，香味清淡宜人，最重要的是，它驱蚊有奇效。我看你被蚊子咬了，找了半天才发现这么几株，摘来帮你驱蚊。而且现在是大白天，今天的拉练任务还没结束，咱们正在追赶队伍。”
许芳菲：“……”
他说完又挑挑眉，直勾勾盯着她，眸光带出几分玩味，问：“这位崽崽小同志，请问你这脑袋瓜里，此时此刻在期待什么呢。”
许芳菲：“……”

第49章
许芳菲发誓，此时此刻，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出她此刻尴尬无比窘出天际的心境。
尤其是半米远外，郑西野那双漆黑的桃花眼还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似笑而非，意味不明。
许芳菲呆呆的，大脑空白，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只剩脸颊火辣辣的温度，不知所措到极点。
须臾，她视线下移，看向手里这捧粉紫色的小花，耳畔回响起他气定神闲的说明——香叶天竺葵，香味清淡，驱蚊有奇效。
驱蚊，有奇效。
“……”啊她居然，还以为是他看见这束花好看才送给她。
还挺害羞来着。
天，原来小丑竟是她自己！
许芳菲已经一眼都不敢再看郑西野了。她脑袋埋得低低的，面红如火，尴尬得脚趾头都在军靴里偷偷蜷起。
“怎么不说话。”
郑西野盯着她，语气懒洋洋的：“问你呢。期待什么？”
“没、没什么。”许芳菲脑袋已经开始晕乎乎，再和他多待一秒，她怕自己会直接眼冒金星厥过去。她努力清了清嗓子，装出格外淡定的表情，说：“大家走远了，我们快追上去吧，不然顾队该着急了。”
郑西野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知道这小丫头打小就脸皮薄容易害羞，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许芳菲见他不追问，紧着的小心脏悄然一松，悄悄地鼓起腮帮吐出口气。抱着怀里的小花继续往前走。
然而，走了没两步，前面的高大背影忽然再次停下。
许芳菲不解，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也跟着停下。
郑西野回过头看她一眼，然后朝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摊开，淡淡说：“把你手给我。”
许芳菲：“……？”
许芳菲愣住，问：“做什么？”
郑西野语气很平静：“以你的步速，我们没办法十分钟之内赶回去。我牵着你走会快一些。”
许芳菲脸本来就红，听他这么一说，她两腮更是火烧火燎。一面愧疚自己拖慢了他的脚步，一面又有点委屈，心想，教导员你的腿这么这么长，又笔直结实得两颗白杨树一样，我跟不上你好像也无可厚非哇。
许芳菲轻轻咬了咬唇瓣，站在原地，迟疑着，半天都无法鼓起勇气把手伸过去。
郑西野见她不动，皱了下眉：“怎么了？”
许芳菲嘴唇嗫嚅，想说他们这样手拉手前行，会不会不太好？虽然是现在这种赶进程的特殊情况……仔细想想，他以前好像也牵过她的手……
许芳菲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
这几秒钟的光景，郑西野已然看透这小姑娘的心思。他静了静，眼神从那张娇红的小脸上转开，说：“你不好意思的话，也可以牵着我的袖子。”
许芳菲微怔，这次终于有勇气伸出五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他的迷彩服衣袖。
郑西野柔声叮嘱：“这段路有荆棘，我会尽量避开，你自己也小心一点。”
许芳菲点点头，朝他眉眼弯弯地笑了下：“是，教导员。”
*
当许芳菲和郑西野重新赶回拉练队伍时，顾少锋等人已经抵达云冠山的半山腰位置。举目四顾，葱郁的山林间雾气氤氲，远处的峭壁上还坐着两樽红石佛像，不知是修筑于哪朝哪代，历经风雨洗礼已十分斑驳，佛像的面孔都有些看不清了，却更为这片山区增添了一丝神秘色彩。
像极了神话传说里的仙山洞府。
郑西野和许芳菲悄无声息融进信息大队的长龙末尾。
顾少锋见两人回来，压低声音对许芳菲道：“你这运气还算好，刚才那片儿地理环境还算简单，再往前，附近就有沼泽地了，如果你再晚些打报告，你就是拉裤子里我也不可能放你离队。”
许芳菲听得心里一惊，没等她回话，更前排的裴一恒已经回过头来，低声问顾少锋：“顾队，这山上还有沼泽？沼泽是不是很危险啊？”
顾少锋瞪他一眼，斥：“转回去！谁许你东张西望的！”
裴一恒讪讪，连忙收起脸上兴味盎然的表情，把头转回前方。
对这帮新兵蛋子，顾少锋训斥归训斥，严厉归严厉，该答的疑该解的惑还是不会给他们落下。
他说：“沼泽地都是淤泥和水，地下全是软的，人体密度又大，陷进去就会往下沉，越挣扎沉得越快。你说危险不危险？”
前头的裴一恒听完，了悟地点点头。
许靖也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小声问：“那人如果掉进沼泽里，周围又没帮手的话，岂不是必死无疑？”
“那也不至于。”顾少锋说到这里，稍顿了下，眼风一扫望向郑西野，抬抬下巴道：“你们郑队以前就陷过沼泽，不还活得生龙活虎的。”
话音落地，许芳菲一下瞪大了眼睛。她转头看向身旁，惊疑又后怕，脱口问道：“教导员，你为什么会掉进沼泽？”
郑西野侧目看她一眼，懒懒地回：“下去摸螃蟹。”
许芳菲：“……”
许芳菲瞠目结舌，下巴都差点掉地上去：“怎么会到沼泽里摸螃蟹？多危险！”
“噗。”
眼瞧这天真小女兵居然深信不疑，背后的顾少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喷出来，说：“摸什么螃蟹，你郑队逗你玩儿的，还真信？野哥出任务遇上的。”
听顾少锋说完，许芳菲下意识又看向郑西野。
这个漂亮的混蛋脸色冷淡，薄唇却明显往上扬了一道微弧，侧颜如画，十分欠扁。
意识到自己又被郑西野糊弄，许芳菲无语了。她有点生气又有点窘迫，嘀咕着小声吐槽：“又是装坏人，又是陷沼泽，教导员你的日常工作怎么都这么奇奇怪怪。”
提起自己的偶像，迷弟顾少锋那是有说不完的话。再品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兵，说啥来着？居然说他家偶像执行的任务“奇奇怪怪”？顾少锋觉得自己不能忍。
顾少锋沉下脸：“许芳菲学员，这我要批评你了，你怎么能用‘奇怪’来形容教导员同志？你知道教导员同志执行过多少任务吗？知道他立过多少功吗？知道他为国防事业付出过多少心血做出了多少牺牲吗？”
随口一句咕哝就引来了队干部的愠色，这是许芳菲怎么都没料到的。
她被批评得很是愧疚，垂下脑袋，低声说：“对不起顾队，我不该这么说，我错了。”
顾少锋：“你这是对不起我吗？跟你们郑队道歉。”
“哦。”许芳菲只好又看了眼身旁的郑西野，低声：“对不起郑队，请你原谅我。”
见此情形，顾少锋脸上逐渐流露出一丝欣慰。他满意地点头，选即便目光炯炯地看向郑西野，眼神炽热如炬，火辣地邀功：
瞧！偶像！小顾我是多么地崇拜你维护你支持你！你真的不用太感动！
然而，令顾少锋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家偶像在听完小女兵的诚挚致歉后，竟然是如下反应。
郑西野：“你道什么歉。”
许芳菲呆了呆，抠抠脑袋，老实巴交地回答：“因为我刚才说你坏话了呀。”
郑西野：“我怪你了么？我生你气了么？我因为你的话不开心了么？”
许芳菲让大佬这淡漠三连问给问懵，讷讷不知道回什么。
紧接着，郑西野余光又凉凉扫了眼侧后方的顾少锋，语气不善道：“你刚才对她那么凶干什么。”
顾少锋：“……”
顾少锋：“……？？？”
顾少锋着实是震惊了。他先是一脸的不敢相信，再是一脸的心塞委屈，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眼风一斜，扫见了站他旁边的许靖。
清俊瘦高的军装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一脸“我要吃瓜，瓜瓜好吃”的八卦神情。
顾少锋卡壳。声音跌到零下，冷飕飕又凶巴巴地威胁：“看什么？”
许靖干咳两声，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决意假装自己是团空气，不参与顾队和郑队的大佬撕逼。
顾少锋这才又重新看向郑西野，压低声道：“野哥，这小丫头片子刚才质疑你！我这是维护你呢！你怎么胳膊肘超外拐！”
郑西野面无表情：“我没记错的话，开学的时候咱俩分过工，你主负责男生，我主负责女生。”
顾少锋糊涂了：“啥意思？”
郑西野：“意思是我和许芳菲之间的矛盾，属于内部矛盾，我们自己处理。不劳顾队费心。”
顾少锋：“……”666。
神他妈的内部矛盾。
顾少锋深沉地眯起眼，一时间，他也产生了与苏茂相同的怀疑：这位狼牙大佬的脑子，不会真的被驴踢了吧！
这时，领队的指挥员举起了手里的扩音器，发出了全体清点人数的命令。
从第一排开始，所有学员依次从前到后高声报数，朗朗的报数声响彻山林。
指挥员下了令，说今天的晚饭大家要统一回基地食堂吃，因此报完数，大队伍便绕过了沼泽区，沿着下山的路走去。
年轻人新陈代谢快，饿得也快，拉练了一整天，加上中午又是在野外自己烧火做饭，味道欠佳没吃好，少男少女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刚走回基地，大家便迫不及待地跑到操场上集合唱军歌，兴冲冲等开饭。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许芳菲。
大概是水喝太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许芳菲从一个钟头之前就又有点想上洗手间。回到基地，她第一时间向顾少锋打了个报告，之后便逆着人潮方向，百米冲刺飞奔回女生宿舍。
上完卫生间，她洗了个手准备去食堂吃饭，一道开门声却“吱嘎”响起。
许芳菲人还在卫生间里，听见响动，探头往外瞧，见是语言学大队的一个女生。
那姑娘身形瘦高，模样清秀，就睡梁雪旁边的床铺。许芳菲记得，这女孩叫徐晴珊。
许芳菲没有多想，用干净纸巾擦干手上的水，便要走出去和徐晴珊打招呼。
可刚迈出一步，她身形便蓦然凝固。
视野中，徐晴珊的神色明显有些仓皇和紧张。她左右环顾了一圈，像是在确定周围有没有旁人，没见到其它人影后，她弯下腰，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三大袋面包，两袋蛋糕，一包速食香肠……短短几秒钟，徐晴珊就跟变魔法似的掏出了一大堆食物。
紧接着，她就像是饥饿多时的人好不容易看见了食物般，拆开一包面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许芳菲忍不住微皱眉头。
她清楚地看见，第一袋面包，徐晴珊从下口到吃光，只花了不到十秒钟。
很快，徐晴珊又开始吃起了第二袋面包、香肠、蛋糕。
在那张清秀年轻的面容上，许芳菲没有看见一丝一毫享受美味的愉悦。相反，徐晴珊的进食是十分机械化的，也是疯狂而病态的，所有食物，被她大口大口塞进嘴里，不怎么嚼便咽下，速度极快。
须臾光景，那堆小山一样的食品就全部被她吃进了肚子里。
许芳菲感到极其震惊。因为徐晴珊的食量绝对不是一个成年女性的正常食量，而且她进食的过程如此痛苦，眼神也很诡异，看上去奇怪，甚至是有些瘆人……
很明显，徐晴珊并不希望其它人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
许芳菲纠结再三，选择了安静待在卫生间，静静等她离去。然而，事与愿违——
在吞下最后一块蛋糕时，徐晴珊眼角湿润，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闷的反胃声。显然，她的整个胃已经被食物撑开到极限。
徐晴珊疯了一般冲向洗手间，对着厕所狂吐。
刚进胃里的、还未被消化的面包蛋糕混成一团，被她吐了出来。她痛苦地呜咽着，似乎胃胀到极点，又伸出食指抠挖着喉咙，刺激食管，引来更加剧烈的呕吐……
当一切平息，徐晴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她直起身子，满脸狼藉，随手从一旁抽出几张纸巾擦脸，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头。
看见许芳菲，徐晴珊霎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几乎都在颤抖般：“许、许芳菲？”
许芳菲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徐晴珊意识到什么。惊慌失措潮水般涌来，她又慌又害怕，哀求道：“求你不要把刚才的事说出去！拜托了，求求你！”
许芳菲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你有进食障碍症？”
徐晴珊流下泪来，缓慢而艰难地点点头。
许芳菲费解：“可是云军工入学之前有心理测验，你是怎么通过的？”
“我已经治疗很久了，当时做测验的时候我已经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徐晴珊神色痛苦地哽咽。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继续道，“军训第二个月我就发现我的暴食症好像复发了，可能是压力太大，也可能是太过劳累。”
许芳菲眉心紧拧着，道：“你队干部和教导员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徐晴珊苦苦央求，“军校不收有心理疾病的学员，如果被队干部他们知道我有暴食症，我可能就完了……不能让他们知道。”
许芳菲：“你室友她们知道吗？”
徐晴珊点点头，抽泣着说：“她们都答应帮我保密。”
许芳菲垂眸思考着什么，陷入沉默。
徐晴珊再次开口，泣不成声道：“许芳菲，我看得出来你很善良，你是个好人。我求求你，别让人知道我有暴食症，我从小就梦想着要成为一名军人，我不想被退学，求求你！”
许芳菲抬眸，内心犹豫不决。她看着徐晴珊，沉声道：“有心理疾病的学员，根本无法胜任很多任务。你这样不仅对你自己不负责，也对组织不负责，是在欺骗组织。”
徐晴珊：“不会的，我会利用寒暑假接受治疗，我一定能治好的！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许芳菲紧紧抿着唇。
徐晴珊泪眼婆娑，又说：“求你了。好不好？”
许芳菲无奈，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徐晴珊立刻破涕为笑，喜道：“谢谢你！”
许芳菲叹了口气，道：“你先打扫卫生间这里，我去帮你收拾床上的垃圾，不然等大家回来就来不及了。”
徐晴珊拿手背抹干眼泪：“嗯，好！”
后来，徐晴珊告诉许芳菲，自己之所以会得暴食症，是源于三年前的一次减肥。当时徐晴珊只有15、6岁，一米六八的个子一百五十多斤，又高又壮，班里的男生女生都喜欢嘲笑她，还给她起了个绰号：“猪八妹”。
徐晴珊自卑自己肥胖的体型，走上了节食减肥的道路。可越不吃，越想吃，往往节食五天后，她就会疯狂进食一次。再后来，徐晴珊瘦是瘦下来了，却也患上了严重的进食障碍，暴食，催吐，暴食，催吐，恶性循环。
病发之时，她就像一个瘾君子，疯狂用食物填塞自己的胃，无法控制。
生性善良的许芳菲同情徐晴珊的遭遇，加上徐晴珊向她承诺，会利用寒暑假将进食障碍治愈，她同意了为徐晴珊保守秘密。
因为这个小秘密，两个女孩的关系也逐渐亲近起来。
直至云冠山的拉练结束，云军工新兵营回到学校以后，徐晴珊都经常会去许芳菲所在的307室串门。
今天给许芳菲带点糖果，明天给许芳菲带盒酸奶。
次数之多，送小礼物之频繁，连大咧咧的张芸婕都忍不住抱住许芳菲，酸溜溜地打趣：“现在大美妞有新朋友了，不跟咱们天下第一好了。”
可惜，这样的好景并未待续多久。
这天是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
姑娘们累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捞着一个休息日，本打算睡个自然醒，再抱着久违的手机聊聊天看看剧，谁知七点半刚到，星期六星期天特供起床哨便准时响起。大家伙哀嚎连连，只好火速穿戴整齐，下楼集合喊口号。
列队集合吃早饭时，许芳菲从窗口打回一份小米粥，正吃着，忽然听见隔壁桌的两个男学员，在低声聊天。
男生甲：“欸，你听说没有？语言学有个女生被查出来有问题。”
男生乙：“什么问题啊？”
男生甲：“说是有心理问题。”
男生乙惊讶：“啊？那她不是要被退学了？”
男生甲叹了口气，说：“这种情况，最差的结果当然是退学，不过要是她情况不严重，估计也能休学就医，等治好了再回来？”
男生乙又问：“语言学的谁呀？”
男生甲嗤笑：“说名字你也不认识。”
男生乙：“你说嘛，万一我认识呢？”
男生甲回答：“好像是叫徐晴珊。”
许芳菲手一滑，碗里的小米粥瞬间洒到了桌上，引来周围学员的好奇侧目。
她心神不宁，也没胃口吃饭了，匆匆拿出纸巾收拾好桌面便离开食堂，径直跑向徐晴珊住的5栋312室。
砰砰砰。她敲响房门。
没一会儿，房门打开。可开门的人看见她，脸色骤冷，想也不想便准备将门重新关上。
许芳菲不解，伸手一把将房门抵住，道：“周倩，我找徐晴珊。”
开门的周倩是312室的班长。周倩个高肩宽脖颈修长，足足比许芳菲高出半个脑袋。
她低头看着许芳菲，冷冷笑了下：“你还好意思来找徐晴珊？”
许芳菲与徐晴珊走得近，和312室的几个女生偶尔也会打照面聊聊天。平时周倩对她一直笑眯眯，和和气气，这样大的态度转变，让许芳菲十分困惑。
她隐约猜到什么，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倩动了动唇正要说话，背后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已先响起，漠然道：“班长，关门，咱和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许芳菲听出这是徐晴珊的声音，于是拔高音量，正色道：“徐晴珊，你对我应该有误会。我们说清楚。”
听见这句话，屋里的徐晴珊像是忍无可忍，起身直接冲到了宿舍门口。
徐晴珊眼眶泛红，愤怒道：“我把你当好朋友，你也答应了会帮我保密，结果你还是把我有进食障碍的事告诉了我们张队。许芳菲，你怎么能这样？”
许芳菲叹气：“你冷静一点。这件事张队是怎么知道的，我不得而知，不是我去告的密。”
“我的室友和我朝夕相处，其他人里就只有你知道。”徐晴珊觉得她在狡辩，更加恼怒：“不是你还有谁？”
这几番话怒火中烧音量尖锐，传遍整层楼。不少女学员都悄悄打开了宿舍门，好奇地站在门口，往声源方向望。
312室前。
面对这些莫须有的责难，许芳菲动了动唇还想解释，砰一声，气愤的徐晴珊已不由分说关了门。
许芳菲：“……”
一时间，巨大的憋屈和无奈朝许芳菲汹涌袭来。
她站在312室门口，觉得两只脚像被水泥浇筑，凝固在了原位，无法挪动分毫。这种百口莫辩的滋味，难受到无法言喻。
良久良久，将许芳菲思绪重新唤回的是一阵手机铃声。
她回过神来，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数字。
许芳菲滑开接听键，礼貌地说：“喂，您好。您是？”
从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声线干净清冷，尾音轻微拖长，听起来慵懒而散漫。说：“是我。”
仅仅只是听见这个声音，许芳菲脸庞便微微泛红。
她当然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她还因被徐晴珊误会的事而消沉，说话的语气也有点沮丧，乖乖道：“教导员好。请问找我什么事？”
听筒里淡淡地说：“我在你宿舍楼下。”
*
周末是休息日，云军工不对学员和队干部等人的着装做硬性要求和规定，因此，当许芳菲在5栋楼下见到郑西野时，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套装。
这衣服许芳菲也有，是二一制式服饰里的PLA专业运动服。
不过……
看着几步远外的修长身影，许芳菲一大早便布满阴霾的心情，瞬间多云转晴。她眨了眨眼，瞳孔里折射出一道闪烁着星点的光。
不过，这衣服她试穿的时候照镜子，只觉自己老气横秋像个老干部，可是现在穿在郑西野身上，却有种格外清爽阳光的况味。
在心里悄悄惊艳完，她人已经小跑着跑到他跟前，站定，行军礼，朗声问候道：“教导员早上好。”
对面。郑西野脚踩黑色制式运动鞋，站姿随意，两手插在裤兜里，背脊的线条不如穿军装时那样笔直，而是呈现出一道颓懒率性的微弧。看上去有点儿懒漫的痞。
他垂眸瞧着眼前的乖巧小姑娘，被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想发笑，柔声说：“周末又不训练，不用敬礼。”
“哦。”许芳菲依然很严肃，“好的！”
郑西野问：“你吃早饭了吗？”
许芳菲点头：“吃了。”
“我还没吃。”郑西野说话的同时，看见小丫头圆圆的脑袋顶翘起了一根可爱的呆毛，便顺手给她捋平整，语气懒洋洋的，“要不要陪我去买俩包子？”
这触碰亲昵自然，直教许芳菲小小的耳朵变成了粉色。
许芳菲囧，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下意识微侧过头躲开他的手。
郑西野挑眉：“你躲什么。”
许芳菲羞赧地嗫嚅：“你干嘛。”
“你的头发翘起来了。”郑西野说，“以为我占你便宜？”
许芳菲：“。”
谁又自作多情地社死了，哦，还是她。
许芳菲欲哭无泪，在心里唾弃了一下满脑子粉红色思想的自己，默默道：“我陪你去买包子吧。”
郑西野冷冽的眸子里沾上一丝含笑的暖色，抬抬下巴，绅士地示意她先行一步。两人并肩往食堂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许芳菲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狐疑道：“教导员，你大早上的来找我，就是来让我陪你买包子吗？”
郑西野晏然自若地说：“包子只是其次，主要是昨儿夜里没睡好，做了一晚上梦，全是你。”
许芳菲：“……”
嗖一下，许芳菲整张脸蛋都红了个透。
他……
他在说什么！
怎么会有人把这么暧昧的话说得镇定平静、理所当然呀！
郑西野说到这里，转过视线定定落在她脸上，神色依然沉着矜平：“所以今天早上一觉醒来睁开眼，就第一时间来见你。”
许芳菲脸红得都快没知觉了，忍不住轻咬唇瓣，抬起眸子瞪他，小拳头一捏，嗓音压低到只他能听见：“郑西野，是你教我的。注意纪律。”
“我还不够注意纪律？”
郑西野盯着她，眼神直勾勾的，直白而坦荡。他很平静地继续：“这大周末的，啥都不能干。难不成看都不让我看了？”

第50章
如此匪夷所思又骇人听闻的言论，听得许芳菲头发丝都要着火了。
许芳菲脸红脖子也红，羞恼地斥道：“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不陪你去买包子了。”
郑西野：“……”
郑西野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具有杀伤力”的可爱胁迫。他忍俊不禁，瞧着她勾了勾嘴角，语气也柔和下来，说：“你这威胁，挺让人害怕的。”
许芳菲虽然有一定天然呆属性，但总体还是个聪明姑娘，当然听得出这个漂亮混球是在说反话。她无语了，羞愤交织又不知道怎么撒气，只能红着小脸泄愤似的加快脚步，超过郑西野，将郑西野甩在了自己身后。
然而，两人距离拉出了大约五米之后。
背后漫不经心响起一嗓子，说：“许芳菲同志，你入学第一天，我教过你什么？”
许芳菲步子一顿，回转身看他，不甚情愿地小声回答：“报告教导员，你说在军校内部走动，三人以上列队前进，三人以下一人以上并排前进。”
郑西野：“那你走这么快？”
许芳菲：“。”
郑西野眉眼沉静，又柔声丢来两个字：“过来。”
“……哦。”校规在上，军校学员许芳菲瞬间蔫了，只能耷拉着小脑袋转过身，默默走回她家教导员身边。
云军工食堂的各个窗口，大部分都只在饭点时间段开放，而军校生的作息又规律到近乎病态，两层原因使然，八点多的食堂已经十分空荡，整个一层饭厅，只零散几十个还在嗦面喝粥的学员。
许芳菲跟在郑西野身边走进食堂，径直从粥类面条类的窗口前经过，来到位于最里侧的包点小窗口。
戴白色高帽子的食堂师傅边麻利地捡包子装袋，边让买东西的人刷卡，蒸笼里的各色糕点腾腾冒着热气，香味儿扑鼻。
郑西野看了眼窗口正上方的菜单栏，随口问身边：“你吃什么？”
许芳菲一怔，摆摆手，客气地婉拒：“我刚才吃过了，你不用给我买。”
“军工大的香菇鸡肉包可是一绝。”郑西野侧目看她，挑挑眉：“你确定不尝尝？”
许芳菲还是摇头。
包点窗口前排着好几个人，郑西野留下一句“稍等我一会儿”后便迈开长腿站到了一个瘦高男学员身后。
没一会儿便轮到郑西野。他点完餐，刷卡付费。
许芳菲看见郑西野这番回来，目光无意间下移，扫见他拎在手里的一袋子早餐，瞬间惊了，低呼道：“教导员，我不是跟你说了，不用给我买吗？”
郑西野：“这是我一个人的份。”
许芳菲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大一袋，你都买了些什么呀？”
“三个鸡肉包，两个馒头，四个鸡蛋和一杯豆浆。”郑西野语气很随意，“多吗。”
许芳菲目瞪口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半晌才咽口唾沫，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这顿早餐，顶我一整天的量。”
这这这。
这也太能吃了吧！
郑西野闻言，垂眸自然而然打量她一圈，淡声说：“你这么小的骨架体格，拿自己跟我比？”
许芳菲被噎住，仔细想了想，也对。他这么大一只，浑身上下全是实打实的腱子肉，加上平时那么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再不多吃一点，可能会分分钟低血糖晕倒呢。
如是一番思索后，许芳菲当即对教导员人猿泰山一般的食量予以了充分理解。她指指他手里的各种餐点，问：“教导员，我们现在是不是要找个位置坐下？”
郑西野眼风在食堂里扫视一圈，摇摇头。
许芳菲费解。
没等她提出疑问，郑西野已经随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大馒头，咬了口，边咀嚼边脸色淡淡地动了动下巴，示意她跟他出去。
两人便一道并肩离开食堂。
没走两步，许芳菲觉得奇怪，扭头看了眼正在啃馒头的郑西野，问：“教导员，为什么你不在食堂吃早餐？”
郑西野说：“食堂里人太多。”
许芳菲依然不懂：“吃个饭，干嘛管人多不多，又不是没座位。”
郑西野侧目看向她，语气非常冷静地继续说：“我只想和你单独待一起。”
“……”许芳菲脸一下滚烫，心里慌乱，飞快逃也似的撤回视线，不敢瞧他。顿了下，她支支吾吾地再次开口，小声：“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散散步，遛遛弯儿。”郑西野说着稍顿，忽的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人工湖旁边的三角梅应该开了。”
听见“三角梅”这个词，许芳菲眸光微闪，惊奇道：“学校里还种了三角梅？”
“嗯。人工湖旁边种了一大排，每年秋冬季节，那一片儿都很漂亮。”
郑西野盯着她：“想看吗？”
许芳菲憧憬不已，连忙朝他点头。
郑西野弯起唇：“跟我来。”
临近十二月，云城天气已经转凉。秋末快入冬，许多花卉都相继凋零，但人工湖旁栽种的三角梅却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热热闹闹挤在枝头，垂坠的花条形成三角梅瀑布，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许芳菲被这艳丽的美景震撼，仰着脖子在树下走来走去，看见地上有花朵掉落，便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放进掌心。短短几分钟，她小小的手掌便盛满一大捧紫色小花。
郑西野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吃早餐，目光直勾勾落在捧花的娇小身影上，瞳色漆黑，眉眼柔和。
须臾，许芳菲集满了小花，欢欢喜喜跑回长椅前坐下，然后捧起花朵、手掌在郑西野眼前摊开，献宝似的说：“好不好看？”
郑西野注视着这张精致灵动的小脸，淡淡一弯唇：“好看。”
许芳菲觉察到什么，抬起眼帘看他。将落花举高，正色提醒：“我是问你花好不好看。”
郑西野正色回答：“我是说你好看。”
许芳菲两腮飞上红霞。不想跟他东拉西扯费脑筋，她脑袋转回来，继续欣赏掌心里的小花。欣赏了会儿，不由咧嘴笑起来，感慨道：“果然，美好的事物可以治愈所有坏心情。”
郑西野正把剥下的鸡蛋壳放进袋子，闻言顿了下，看着她问：“你今天心情不好？”
话音落地，小姑娘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亮闪闪的明眸瞬间黯下几分。脸也低垂下去，运动鞋的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地面，看起来就像一颗流失水分、整个儿蔫掉的小草莓。
郑西野眉心微蹙，轻声：“不方便说？”
“倒也不是……”许芳菲苦恼地歪了歪脑袋，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烦心事。足足好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抬眸看向身便的男人，将徐晴珊被告发事件的来龙去脉，全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讲述完事情始终，才刚被治愈好转的情绪再度低沉，许芳菲落寞地敛眸，怔怔道：“这件事不是我做的，可是没有人相信。”
郑西野安静地凝视着她，没有接话。
“教导员，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受吗？”许芳转过头，沮丧地长叹：“就像我必须用一只已经没有墨水的笔，写一封长信，不管我写得多用力、多认真，最后这张纸依然是空白。”
郑西野沉默少倾，道：“你想不想听一听我的看法。”
许芳菲点头：“嗯！”
“你现在的彷徨、沮丧、失望、无力，所有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其实不是那个有进食障碍的学员、或者其它任何人给予的。”郑西野很淡地笑了下，说，“它们并非来自于外界，而是来源于你自己。”
许芳菲听糊涂了，不解地皱眉：“教导员，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郑西野：“在这个世界上，你能感知到的痛苦中，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因为某个事件的结果与你原本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相悖。所以你一时间难以接受。”
“就像徐晴珊这件事。告密的人不是你，但其他人却不信任你，怀疑你，所以你委屈难过甚至愤怒。让你感知到这种种情绪的，其实是你本身。”
郑西野的嗓音低沉而轻缓，语速不急也不慢，很容易便会让人产生依赖与信任。看着这双平静温和的眸，许芳菲烦躁郁闷的内心，也仿佛在一瞬之间得到了安抚。
她思考了几秒钟，说：“那面对这种事，具体我应该怎么处理？”
郑西野把剥好的鸡蛋吃完，又喝了一口豆浆。咽下后，他语气随和地回答她：“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许芳菲忙问：“哪两个？”
郑西野：“第一个选择，让我帮你解决这件事。”
许芳菲讶然：“你出面？”
“对。”郑西野摇晃了下纸杯豆浆，语调柔和，“我去帮你处理，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调整心情，继续开开心心地上学。”
许芳菲滞了下，又问：“第二个选择呢？”
郑西野稍顿，撩起眼皮定定看向她，说：“第二个选择。别人的行为与思想，你无法左右，把你该说的说了，能做的做了，摆明态度。这种局面，你越是逃避、越是畏缩，那些闲言碎语越会甚嚣尘上。”
许芳菲眼帘垂下去，十指收拢，使劲握成了拳头，迟疑不决。
关于告密的误会，如果让郑西野出面，她可以继续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安安心心等风浪平息就好。
如果选择第二条路，就是无论徐晴珊等人信不信，她都要主动找上门去将事情说清楚，摆明态度。
可是。
许芳菲用力咬住嘴唇。
可她性格温吞，从小到大，甚至没有和人红过脸吵过架，这样的自己，即使是“据理”也未必能做到“力争”，加上现在312室全员都对她态度恶劣，真要她这么直冲冲杀过去，她怕自己露怯，怕自己无法承受那些难听的话，怕各种想象不到的后果……
许芳菲内心天人交战，半天拿不定主意。
这头的郑西野仿佛对她的艰难处境毫无所觉。他拿起一个香菇鸡肉包，一掰成两半，分给她一半：“喏，尝尝？”
许芳菲焦虑得脑袋都要裂了，哭丧着一张小脸瞧那包子，有气无力说：“教导员，我都愁死了，哪来的心情品尝美食。”
郑西野轻嗤了声，自言自语似的感叹：“果然还是个小娃娃。”
许芳菲无语地抬高视线看他。
“小姑娘，你才十九岁，未来的人生长得很，你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真正的难题和难关。”郑西野挑挑眉毛，语气轻淡，“这么一件小事就让你伤透脑筋，你让我怎么放心你？”
许芳菲囧，觉得怪怪的，小声咕哝道：“你说这话的感觉，都不像我的教导员。”
郑西野：“那我像你什么？”
许芳菲迟疑地回答：“像老父亲。”
郑西野：“。”
郑西野屈指，在她小脑袋瓜上不轻不重地一敲，柔声道：“我对你这崽子跟养闺女有什么区别？”
许芳菲嗷了声，捂住脑袋揉了揉。她还在纠结如何处理被误会告密那件事，忍不住软着嗓子说：“教导员，你觉得这件事我怎么办比较好？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郑西野静默两秒，道：“私心来说。崽崽，我希望你让我帮你解决。”
许芳菲：“为什么？”
郑西野：“因为我舍不得你受到哪怕一丁点的委屈和伤害。”
许芳菲脸蛋蓦的微红。
然而，郑西野紧接着又开口了。他平静道：“可是理智来说，我希望你能自己出面。”
许芳菲耳根子热热的，嘴唇嗫嚅几下，问：“这又是为什么？”
郑西野眼神落在她脸蛋上，眸光沉沉，深不见底。
他说：“因为许芳菲同志，我和你都是军人，有我们必须要承担的责任。我没有办法一直守护你，你终有一天会长大，会脱离开我的羽翼，会踏上你必须要走的路。纵是我再不舍、再不忍，我也必须要放手，让你学会独当一面。”
*
云军工每栋宿舍楼都是相同配置，每层一个洗衣房，每层一个开水房，每天下了晚自习后，学员们就会以寝室为行动单位、三五成群，提着各自的热水壶去开水房接热水。
这天晚自习后，曲毕卓玛像往常一样拎起自己的水壶，招呼寝室其它人：“走走走，打开水去！”
张芸婕从上铺跳下来，坐在凳子上弯腰换拖鞋，随口道：“有没有不想去要帮打热水的，先说，我这儿可以帮拎一个哈。多的恕不伺候。”
话音刚落，梁雪便第一时间出声，说道：“我我我！我不想去，班长，麻烦你帮我带一下！”
张芸婕轻啐一声，数落：“军训结束这些天，你哪天自己去打过开水？不行，今天你必须自己去。”
梁雪趿拉着拖鞋站起身，过来抱住张芸婕，晃来晃去撒娇：“班长班长，你最好了。我今天早上腿抽筋，现在都还麻着呢，懒得动，你就帮帮我吧，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张芸婕拿这姑娘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认命地帮大小姐打水。
魏华从桌上拿起校园卡塞兜里，提起水壶左右一瞧，狐疑地欸了声，问：“许芳菲呢？”
“还没回来，估计还在自习室写作业。”李薇接话，“咱们等她回来再一起去吧。”
张芸婕却说：“卓玛，许芳菲的水壶你帮她拎着，咱们顺手就给她打回来了。”
李薇：“许芳菲说了让咱们帮她打水？”
“没有。”张芸婕回答，“我这不是怕去了开水房，又遇到312室那几个吗。”
李薇脾气爆，一提这茬简直火冒三丈，怒冲冲道：“遇到又怎么样，本来这件事就和许芳菲没关系，她们硬把脏水往许芳菲身上泼！成天阴阳怪气说三道四，欺负老实人！”
“谁欺负老实人了？”突的，一道温婉轻柔的嗓门儿从屋外传来，房门推开，许芳菲拿着教材回来了。
一看见她，屋里其余几个姑娘的神色皆是微变。
这种糟心事，说多了就是找堵，平添不愉快。李薇冲许芳菲笑了下，打哈哈道：“没什么。”
许芳菲脸色如常，低眸扫见室友们手里的水壶，说：“准备去打水呀？正好，走吧。”
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那头，许芳菲已经放下书拎起了水壶。抬头见室友们还干站着，茫然道：“走啊。”
“哦，好好，走走走。”李薇和魏华干巴巴地附和。
这时，张芸婕却伸手拽住了许芳菲的胳膊。
许芳菲不解，侧头看向她：“怎么了班长？”
“你别去开水房了。”张芸婕脸色微沉，道，“每天这个点儿312的也要去打水，一会儿遇上了，坏你心情。”
许芳菲很淡地笑了下：“没关系，走吧。”
“许……”张芸婕还想说什么，许芳菲已经拎着水壶提步出去了。
307室的许芳菲一行来到开水房。
好巧不巧，果然遇见了312室的六个女孩。
开水房的水箱一共就两个，要供整层楼的所有学员打水，位置吃紧，加上晚自习后又是每天的打水高峰，这会儿开水房里早就排起了两条长龙，直从水箱跟前排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312室正好就排在1号水箱队伍的中段。
徐晴珊几人原本还在聊天。忽然，其中一个人看见了许芳菲和张芸婕她们，脸色微变，紧接着便搡搡徐晴珊的胳膊，朝她递了个眼色。
徐晴珊往后看了眼。
瞧见许芳菲，她清丽的脸庞瞬间阴沉几分，不屑地别开眼。
312室的周倩冷哼了声，道：“有些人脸皮真厚，做了坏事不知道躲远点，天天在人家受害者跟前晃悠。成心让人不痛快！”
徐晴珊扯了扯周倩的袖子，摇头：“算了，班长。咱不理她。”
李薇听见两人的对话，气得捋起袖子就想冲上去，却被许芳菲拦住。
许芳菲嘴角轻轻弯了弯，说：“站好，一会儿撞到人，被开水烫到怎么办。”
“……”李薇愤愤咬了咬牙，碍着人多不好发作，只能强自把这口气咽下来。
许芳菲垂着眸，安安静静排在2号打水队伍的最后。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开水房的所有学员看见307室的几人，都像是颇不自在，纷纷避让开，就连排在她们前面的学员都往前挪了挪，离这几个女孩远远的。
不多时，开水房里响起一阵压抑着嗓音的对话。
问话的是一个高年级的女学员，不解道：“奇怪，大家怎么站那么挤？”
室友回话：“后面是307的人。”
高年级学员很好奇：“307怎么了？”
室友：“说是那个寝室的学员人品有点儿问题，所以大家才躲得远远的，不跟他们接触……”
高年级学员：“具体是什么事儿呀？”
室友回答：“不太清楚，好像就是不讲信用，出卖朋友什么的。”
“哦，那确实太不应该了。”
“可不是么，真过分。”
……
闲言碎语仿佛病毒一般，肆意蔓延。
许芳菲听见那些言论，嘴唇抿唇，脑海中回响起郑西野的话：【别人的行为与思想，你无法左右，把你该说的说了，能做的做了，摆明态度。这种局面，你越是逃避、越是畏缩，那些闲言碎语越会甚嚣尘上。】
的确。
越是逃避，畏缩，闲言碎语不会消失，只会变本加厉。如今，有关她告密的事几乎已经传遍整层宿舍楼，甚至连无辜仗义的张芸婕李薇她们，都受到了她的牵连，被校友们误解、排斥、孤立。
许芳菲闭上眼，十指收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终于，在徐晴珊打好了水，提着水壶从许芳菲身旁经过时。她出声叫住了她。
“徐晴珊。”
一道女声念出三个字，不轻不重，在开水房内响起，瞬间便吸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徐晴珊闻声，脚下步子略微顿住，转过头来。
一旁的张芸婕等人也愣怔了瞬，诧异地转身往后看。
许芳菲暗自做了个深呼吸，继而淡淡地说：“对于你下个星期就要强制休学做心理治疗的事，我表示遗憾，和同情。”
听见这句话，徐晴珊先是愣了下，随之便是一声冷笑。正想出声讽刺两句，许芳菲已再度开口，将她的言辞堵在了喉咙里。
“但是有些话，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
“……”
许芳菲脸色沉而冷，眸光坚毅如炬，眼神重若千斤，毫不躲闪地同徐晴珊对视。此时此刻，不知为什么，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徐晴珊莫名竟有几分心虚。
徐晴珊用力清了清嗓子，道：“你要说什么？”
“首先，我再说一次，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你有进食障碍这件事。把这件事告诉你们队干部的，不是我。”
身穿军装的年轻女孩，面庞青涩而坚定，每个字音都铿锵有力，穿透所有人的耳膜：“其次，众所周知，军校生因未来的任务需求，不能有任何心理疾患，你隐瞒自己有暴食症已经严重违反校规。你说你从小就有个军旅梦，你想成为一名军人，那你现在就应该好好治病争取早点回来，而不是对着一个无辜战友宣泄你那无处宣泄又毫无道理的怒火。”
最后一个字音落地，整个开水房内骤然陷入死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有些讶然失语。
这些日子，她们或多或少都听见了一些关于许芳菲这个女孩的流言蜚语，有的听完就忘，有的不以为意，有的则信以为真，却从来没有人去怀疑、去证实这些流言的真实性。
如今真相被当众揭开，众人惊讶之余，又感到有些愧疚。
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这一头，徐晴珊也被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给震懵了。她讷讷地看着许芳菲，嘴唇开合，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然而，令徐晴珊万万没想到的是，许芳菲忽然又朝她笑了下。那笑容风轻云淡，随意而坦荡。
“另外，好心提醒你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多长个心眼儿吧。做这件事的人不是我，至于是谁，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许芳菲稍顿，目光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扫过徐晴珊的一众室友。
几个女孩子知道误会了许芳菲，神色都有些尴尬，纷纷躲闪着她的目光。
最后，许芳菲看向徐晴珊，道：“还是祝你早日康复。希望等你病好再回来的时候，能成为一个心如明镜、明辨是非的人。”
徐晴珊窘迫极了，动了动唇，终是嗫嚅着道：“许芳菲，对不起。”
“不用道歉。”许芳菲说。
这么说，倒并不是因为许芳菲大度，而是通过这件事，她已经很清楚自己和徐晴珊不是一路人，将来也不大可能再继续做朋友。
最后，许芳菲无视所有人震撼的目光，脸色冷静地接开水，脸色冷静地拎起壶，又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人。
*
这天晚上，因着在开水房的那番英勇发言，许芳菲又一次成了整层楼议论的焦点。
“太帅了太帅了！”
307室内，张芸婕拍这大腿直呼666，接连夸赞：“许芳菲，想不到你平时温温柔柔文文弱弱的，拽起来这么酷啊！”
魏华也说：“就是。刚才你说话的时候，真的拽炸了酷毙了！你是没看312那几个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呢！”
“这波反怼给力！”李薇竖起大拇指，“逻辑清晰思维严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特别是最后那个挑眉，啧啧，画龙点睛！让她们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公道自在人心，这下让她们也出个名！”
许芳菲怕出众也经不住夸，让室友们糖衣炮弹一轰，小巧的脸蛋已经红成番茄色。她捂着双颊窘迫道：“你们别打趣我了，我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紧张得腿都在发抖。”
几人围在一起说笑了会儿，之后便分批洗漱，各自上床。
难得周末，大家伙都很珍惜能用手机的时光，纷纷抓紧时间，追剧的追剧，打游戏的打游戏，煲电话粥的煲电话粥。
许芳菲则给乔慧兰打去了一通视频电话。
接通后，她先是询问妈妈和外公的身体，以及小萱的近况。
聊着聊着，视频里的乔慧兰忽然笑道：“对了，江警官之前给你外公买了一辆轮椅。你抽空给他打个电话，感谢一下人家。”
许芳菲对此颇为诧异：“江警官，他给外公送了轮椅？”
“不只是轮椅。”提起江叙，乔慧兰脸上乐成一朵向日葵，“他隔三差五就会来咱们家，送东西，帮忙，总之热心得不得了！可真是不错的小伙子。”
许芳菲忽然想起什么，静了静，迟疑地说：“妈，其实江警官这么照顾我们，是有人拜托他这么做的。”
“哦，对。江叙也这么说。”乔慧兰点点头，很好奇：“不过他没告诉我那人是谁。菲菲，你知道不？”
许芳菲斟词酌句，试探：“你还不记得，以前我们楼下有个邻居，很年轻，男孩子，帮过我们很多次？”
乔慧兰回想数秒：“哦，以前住3206那个小伙子。他都搬走好久了，你怎么忽然提起来？”
许芳菲：“就是那个哥哥托江警官照顾我们。”
乔慧兰大惊：“啊？”
许芳菲支吾了下，边思考怎么告诉妈妈“3206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她的教导员”这件事，边小小声继续：“而且，那个哥哥现在……”
话没说完，视频里的画面忽然变得卡顿，乔慧兰皱起眉，连着喂喂喂好几次，嘀咕了一句“这信号也太差了”便挂断视频。
许芳菲：“。”
……算了算了。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非同寻常，视频电话里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还是等放假回家再告诉妈妈吧。
许芳菲抱着手机囧囧地想。
不多时，乔慧兰又将视频打了过来，母女两人闲聊了二十来分钟，挂断。
许芳菲又给远在新加坡的杨露发去了一条微信消息。
许芳菲：露露，在干嘛？
杨露秒回复：咦？你拿到手机啦？
许芳菲：嗯。军训总算完了，累瘫【大哭】以后我每个周末可以用手机。
杨露：恭喜。
许芳菲：你最近怎么样？
这条消息发出去，杨露那头半天都没回音。许芳菲抱着手机左等右等，足足等了四十分钟，对框里才弹出一行新消息。
杨露：就那样，我这水平到哪儿念书都差不多【抠鼻】
许芳菲：你刚才干嘛去了，这么久才回我。
杨露：跟江源打游戏。
许芳菲：……？
许芳菲：江源？你和他打什么游戏？
杨露：哦，忘了告诉你，我和江源在一起啦。
“……”看着好友发来的这行文字，许芳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感到惊悚至极，艰难消化了好半天才又敲过去一行字。
许芳菲：……什么时候的事？
杨露：就上上个月。那天我登王者，发现他也在玩这个游戏，加上玩了几局，后面就聊上了，再然后就在一起了。
许芳菲：可是，你在新加坡，他在哪儿？
杨露：缅北吧，听说就是在跟他爸搞边贸。
许芳菲：你们网恋？
杨露：大家都在异国他乡，网恋就网恋咯。
杨露：我高中的时候就对他挺有好感的。本来以为，高三我去了云城，我和他铁定没戏了，没想到还有这种缘分。哈哈哈哈哈哈。
杨露：好了不说了，我游戏开了，有空再聊！
好友与江源的缘分，如同凌城夏季的暴雨一样猝不及防。就是不知道，这缘分是良缘，还是孽缘。
许芳菲心情十分复杂，好半晌才点开表情包，故作轻松地选定一个写着“再会朋友”的张学友熊猫头，回复给杨露。
许芳菲的社交圈小，朋友也不多，跟妈妈与杨露联系完，她就抱着手机发起了呆。
室友们都还在忙着自己的事，有的在和闺蜜聊八卦，有的在和队友峡谷厮杀。
许芳菲静默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拨出去了一个号码。
嘟嘟没两声，接通。
那个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蕴着窗外夜色的清冷，语调却又温和：“怎么了？”
“你……”因在宿舍，这隐秘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她戚戚然，唯恐被人发现。甚至连“教导员”这个称呼都不敢喊，只是嗫嚅着，轻声问他：“你还没有睡吧？”
她害怕打扰到他休息。
电话那头，郑西野很随意地“嗯”了声，回她：“还没有。怎么？”
许芳菲心脏扑通狂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蹦跳到月亮上。她头埋进被窝，深呼吸，努力抚平慌乱紧张的思绪，仿佛是冒着天大的大不韪般，问道：“你可不可以，把你的微信号给我？”
对面静默两秒，而后，很轻地低笑出声。
许芳菲：“……”
许芳菲脸都要烧起来了，屏息凝神等他回答。
郑西野：“你这么紧张地给我打电话，就是说这个？”
“你为什么知道我很紧张？”许芳菲惊呆了，几乎压着嗓子脱口而出。
为什么隔着电话线，他都能知道她的情绪变化。
怎么做到的！
郑西野淡淡地说：“等你什么时候像我在意你一样在意我，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许芳菲脸嗖嗖更红，窘得不知道回什么话。
须臾，又听郑西野建议说：“我加你吧。”
许芳菲呆住：“咦？”
“看你这么容易害羞。”他语调轻缓而低柔：“我们两个之间，还是我来主动比较好。”
“……”
挂断电话，许芳菲缩在被窝里，聚精会神盯着手机。不多时，当当两声，她微信收到了一条好友添加申请。
她大眼一亮，移动手指点进去。
【Ye发来一条好友申请，备注：郑西野】
头像是一片干净如洗的蓝天。
许芳菲点击了同意申请。好友添加成功，她先是给郑西野发过去了一个微笑表情包，接着便点击那个蓝天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
郑西野的朋友几乎是空白。
为什么要说“几乎”呢？
因为在整个半年可见的内容里，有且仅有一条朋友圈，发送于几个月前，没有文字文案，只有一张旺仔软糖的照片。
这是？
许芳菲惊讶地眨了眨眼，认出来——这是他没收她情书那晚，她送给他的那包软糖。
整个朋友圈，居然只有她送的糖果？
许芳菲愣住了，下一瞬，Ye发来了新消息。
郑西野：巡视完我的朋友圈了？
“……”
许芳菲大囧，心虚地回复：我只是随便看看……
郑西野：巡视完就早点睡，小姑娘家家的，熬夜对身体不好。
许芳菲心里暖暖甜甜，回复：嗯嗯！晚安！
郑西野：晚安。
*
军训结束，各种专业课便呼啸而来。
周一到周五，许芳菲依然需要每天五点五十起床，下楼集合，去食堂吃早饭，再和同专业的队友们一起列队，整整齐齐地进入教学楼上课。
这天是周三，许芳菲在电脑室查完资料回寝室，随手翻了翻厚达数十页的信息学专业课程表。发现，今天下午的课表里新加入了一门课程——格斗课。
回到宿舍后，班长张芸婕叫她名字，说：“吴队让我提醒你，说你们信息大队下午有格斗课，别穿常服了，统一穿作训服方便活动。”
军训结束后，大一新兵便和其它高年级一样换回了秋常服，作训服清洗后便被压进箱底。
听完张芸婕的话，许芳菲朝班长道谢，从床底下翻出作训服往椅子上一挂，上床睡午觉。
午休结束，集结哨响起。
整栋宿舍楼脚步声轰轰，所有人都朝操场飞奔而去。许芳菲边跑边戴帽子，当她紧赶慢赶来到操场时，所有学员已经站成数十个方方正正的方块队。
她火速窜进队伍，笔直站好。
郑西野站在队伍最前方，喊口号调整着队形，接着便面无表情道：“各位学员，今天我们开始上本学期的第一堂格斗课。基础课程军体拳，大家军训的时候都会了，跳过，我们直接学习综合格斗。”
说完，郑西野吹了声口哨，寒声发出指令：“以排头兵为基准，间隔两臂，距离三步——散开！”
全队立刻散开，呈散开队形。
郑西野：“跨立！”
所有人立刻左脚向左跨出一步，背起双手。
郑西野面朝众人站定，边动作边配合讲解：“首先，调整站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手握拳举高，靠近头部——在与敌人搏斗时，一定要攻守并重。接下来，看我示范。”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只见教导员调整为基础站姿后，双眸冷戾凌厉，直视着正前方，旋身的刹那眼中杀机毕露，重拳击出，力道之强劲，势头之猛烈，竟硬生生带出了一股拳风。
男学员们眼睛都看直了，心生敬佩之余，又感到一丝庆幸。
心道还好教导员大佬是自己人，这要是在战场上硬碰硬，还不被这位爷一拳送去见太奶？
示范完，郑西野手垂落下来，冷冷道：“这里说几个要点。一，搏斗时注意力一定要高度集中；二，双眼一定要直视前方；三，出拳时手臂一定不能伸直；四，拳峰务必死死扣紧。明不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大吼：“明白。”
郑西野：“准备！”
众人双脚前后分开，双手握拳举高，小碎步挪动。
郑西野：“出拳！”
众人挥拳击出。
“准备。”
“出拳。”
“准备。”
“出拳。”
……
单一的动作，反反复复训练打磨。不多时，新兵们年轻的脸庞上便布满汗水，大家手酸脚酸浑身酸，依然坚持着，不断收拳，击出，收拳，再击出。
许芳菲毕竟是个女孩子，上肢力量有限，几次出拳都用尽全身力气，这会儿已经手臂已酸软到极限。
她咬紧牙关，努力强撑着继续。
郑西野走进队伍中间，挨个儿调整着所有人的出拳姿势。从排头兵开始，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良久良久，终于走到最后一排的末尾。
许芳菲双手握拳，保持着格斗站姿，额头汗水涔涔往下滑，一道道一缕缕，在她尖俏小巧的下颔处汇集，最后滴答落地。
她眉头紧紧拧着一个结。
郑西野知道，此时此刻，这个坚韧的小姑娘，在用意志力与她的体力极限做抗争。
郑西野安静地注视着她，眸光微沉，眼底暗藏着浓浓的不忍与疼惜。
片刻，他终于伸出双手，轻轻地、克制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握住女孩的双手，将她拥入怀中。
“……”许芳菲眸光突的一跳，怔住。
只此一瞬，她的世界完全被他清冽干净的气息侵占笼罩。
“大拇指不要扣在四指上方，这样着力点不对，要放在食指侧面。”他的声音紧贴在她耳边响起，听上去冷静平和，没有丝毫异常，“这样出拳的时候，才能给敌人致命一击。”
许芳菲被他紧抱在怀里，脸都要红透了，怕被其他人发现端倪，只好把头埋低，闷闷地应道：“是。”
“突然觉得，我真是不容易。”忽的，她听见他在耳畔很轻地说了句。
许芳菲闻言，下意识侧过头，小声问：“什么不容易？”
郑西野英俊的脸颊轻贴在她粉色的耳朵尖上，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道：“为了正大光明碰一下，必须抱完所有人。”

第51章
时间落入大海，悄无声息，没有浪花也没有回音。十二月底，许芳菲入学云军工的第一个学期，在每天起早贪黑的学习与训练中结束。
放寒假了，整个校园逐渐变得空荡荡，学员们陆陆续续收拾行囊，买票回家过年。
离校前，许芳菲仔细算了一下她这个学期的花销，惊喜地发现，因为她平日勤俭节约，一学期下来，学校发放的学员津贴还有剩余。她的校园卡里，竟然还有大几百块的余额。
许芳菲很开心。她欢欢喜喜地给乔慧兰打去电话，告知妈妈，自己买的是第二天清早的高铁票，明晚就能回家。
几个月没见面，乔慧兰思念女儿得不行，在电话里连连说好，并道：“路上注意安全，妈妈到火车站去接你。”
许芳菲笑着说不用，“不用接。妈，我自己坐个出租车就回来了。”
挂断电话，张芸婕边换从床底下拿出自己的黑色平底鞋，边在旁边提醒：“走之前记得跟你们教导员和队干部拿表，还得他们签字，不然门岗那边看不到东西，不会给你放行。”
许芳菲点头：“好嘞。”
张芸婕个子高，模样俊，平时穿着军装是英姿飒爽的军花班长，这会儿换上她的黑色呢大衣和灰色烟筒裤，搭配着那头清爽短发，又活脱一个街拍潮人。
她站起身，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头发，随后便拿起桌上的黑色旅行包挎在肩上，冲许芳菲挥手：“走了许芳菲，有事儿微信联系。明年见！”
许芳菲笑起来，冲张芸婕挥手：“明年见。”
张芸婕一走，307室瞬间只剩下许芳菲和曲毕卓玛两个人。看着空空的宿舍，曲毕卓玛故意拖长了调子怅然感叹，道：“唉，都走了，现在就剩咱俩相依为命守空房。”
许芳菲戴上军帽，随口道：“对了卓玛，最近放假了，我应该上哪儿去找教导员和队干部拿表签字？”
曲毕卓玛回答：“去宿舍吧。你队干部他们都住男生区2栋，你直接过去吧，到楼下打个电话。”
“嗯嗯。”
军校管理严格，除寒暑假外，学员原则上不允许离校回家。即使是寒假暑假要离开驻地，也必须填写申请表，再由队干部和教导员签字才行。
许芳菲满心期待着回家见到妈妈和外公，脚下步伐轻快，一路哼着歌唱着小曲儿走向男生宿舍区。
到了2栋楼下，她掏出手机做了个深呼吸，拨出去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接通。听筒里传出郑西野的声音，慵懒散漫，还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鼻音，听上去懒洋洋的，又有种沙哑的性感。
他：“嗯？”
“……”这撩里撩气的嗓门儿钻进耳朵，直令许芳菲呼吸都漏掉一拍。她眨了眨眼，心跳失序，好几秒才找回发声功能，小声问：“教导员，请问你在宿舍吗？”
郑西野依旧懒懒的：“嗯。”
“我明天早上要回家了，来找你和顾队填离校申请表……”许芳菲顿了下，小心翼翼的：“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对面还是：“嗯。”
这声音……
许芳菲隐约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教导员，你在睡觉吗？”
“嗯。”
听筒里的男性嗓音低沉，混着冬季傍晚的霜气，丝丝缕缕缠绕在她耳边。许芳菲心头生出夹带羞赧的愧怍，说：“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郑西野反应平平，从鼻腔里发出几个哑哑的字音：“你在楼下哪儿？”
许芳菲看了看周围，老实回答：“公告栏旁边。”
“等着。”说完，不等她回话，郑西野那头已经将电话挂断。
许芳菲捏着手机站在原地乖乖地等待。
没一会儿，背后脚步声靠近，步伐不紧也不慢，像是拖鞋懒耷耷拖滑过水泥地。许芳菲呆了呆，回过头，一道高大身影赫然映入视线。
郑西野站姿很随意，穿着件白色长袖外套，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皮耷拉，俊脸淡漠，脚上踩双糙到没边的男士凉拖。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居然穿的是条黑色拳击短裤，一双修长结实、肌理匀称没有丝毫赘肉的小腿大方又招摇地暴露在空气中。
连带着那道腿骨伤的狰狞伤痕一起，接受着朔风的洗礼。
天。
许芳菲眼珠子都瞪大了，又心疼又震惊，以至于说话时都打起了结巴：“教、教导员，你不冷吗？”
郑西野说：“不冷。”
……不冷才有鬼！她出来之前明明看过天气预报，今天最高温度才十一度！这到底是个什么奇葩啊，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好好穿条裤子，当真仗着一身腱子肉能打？他腿上还有伤呢！
许芳菲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棉服，一通气鼓鼓的腹诽。默了默，又道：“教导员，我来找您填表签字。”
“表在你们顾队那儿。”郑西野说，“他不在，有事出去了。”
“啊。”许芳菲闻言一呆，“那顾队什么时候回来？”
郑西野：“估计也就二十来分钟。”
许芳菲纤细的小肩膀往下一垮，闷闷点头：“哦，那我就在这里等顾队吧。”说着，她又想起什么，仰起脖子望向面前的男人，说：“教导员，你快回去接着睡吧，被子盖厚点。等顾队回来，我再叫你？”
郑西野：“。”
郑西野：“我睡醒了。”
许芳菲一卡，默默点头：“哦。”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直勾勾盯着她，又道：“大冬天的又在吹北风，站这儿等不冷？”
许芳菲有点无语，心想原来您老人家也知道现在是冬天。你穿个短裤都不冷，我还穿着袄子呢。
没等她说话，郑西野已经又有动作。他转身迈开长腿径直往宿舍楼走去，淡淡撂来一句：“走，去我那儿。”
“我不……”许芳菲动了动唇，下意识想说不用。
然而，人教导员大佬已自顾自上了楼，只留给她一道霸道强硬不容置疑的背影。
许芳菲：“。”
许芳菲无可奈何，只好默默跟在郑西野身后上楼。
2栋的1—3层住的都是队干部教导员和教元，这帮军官都是二十好几或者更大的年龄，彼此之间很少串门，大部分时候都是房门紧闭待在自己屋里。加上这会儿已经在放寒假，整栋宿舍更是听不见丝毫人声。
毕竟是第一次进男生宿舍，许芳菲不好意思极了，一路垂着脑袋，目不斜视，一眼不敢往别处看。
不多时，郑西野带着她来到自己的宿舍前。
许芳菲这才悄悄抬眸。
这位爷下楼时门都懒得关，屋子大敞，大概是因为他之前在睡觉，里头黑漆漆一片，跟个黑窟窿似的。
正观望着，听见“啪”一声，郑西野摁亮了宿舍的灯。
霎时间一室明亮。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探出脑袋。这个宿舍，比当初她楼下的3206小了很多倍，典型的单身套间，一室一卧一卫，地砖洁净，纤尘不染，门口摆着一个简易鞋架，上面只摆了两双鞋，一双制式军靴一双制式皮鞋，全都锃亮得仿佛崭新。
整个空间冷硬，干净，一丝不苟，闻不到丝毫异味。
郑西野在门口站定，垂眸看着面前的小小只，漫不经心道：“进，请。”
教导员牌特色倒装句，确实是句绅士的邀请，但听在许芳菲的耳朵里却自动变成了命令。她条件反射应了声“是”，连忙红着小脸走进去。
砰。
背后郑西野随手关了门。
许芳菲：“？！”
许芳菲本来就紧张得要命，被那关门声激得心尖一颤，唰一下回过头来惊恐地看他，磕巴道：“教导员，你、你关门做什么？”
郑西野淡淡瞧她一眼，说：“这么冷不关门，敞开了一起喝风吗。”
许芳菲：“……”
……也是。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许芳菲大囧，绯红的脸蛋更加红艳似火。
郑西野转身倒了一杯温水，侧目一瞧，见那小姑娘还僵巴巴地站在原地，耷拉着脑袋一副不知道干什么的模样，手足无措，看着跟个小可怜似的。
“坐。”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许芳菲顺着一瞧，边儿上正好是个书桌，书桌旁还刚好有个椅子。她便点点头，拘谨而小心地坐下。
郑西野又把装着温水的透明玻璃杯递给她，静了静，道：“我这儿一般不来客人，没有一次性纸杯。”
许芳菲伸手去接。
纤细柔软的十指触及杯沿，一不小心，滑过男人冷硬微凉的指尖。
许芳菲心一慌，耳朵尖都被烤成浅粉色，赶忙杯子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郑西野弯腰坐在了床沿上。
许芳菲见状，这才注意到，他的单身宿舍原来只有一把椅子。被她坐了。
她微窘，又偷偷瞄了眼他身后铺平的被子，说：“你是睡午觉睡到了现在？”
郑西野：“嗯。”
她一怔，担心起来：“那你岂不是还没吃晚饭？”
“我还有一桶泡面。”郑西野答她，“一会儿泡来吃。”
许芳菲微皱眉，正想说“泡面没有营养你应该好好吃饭”，不料余光一扫，注意到面前的书桌左上方，竟然摆了一个黏土娃娃。
小小的娃娃，坐在汉堡上，呲牙咧嘴，表情夸张，看着很是滑稽。
许芳菲瞳孔突的扩圆。
“你居然……”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还留着这个娃娃？”
郑西野闻声，随手拿起桌上的黏土娃娃，捏在指尖把玩。他垂着眸，边打量着手里的小物件，边淡淡地说：“你知不知道，我腿伤之后的那些日子，是怎么撑过来的？”
听他提起腿伤，许芳菲脑海中又浮现出他腿骨伤那道狰狞伤痕，心口发紧，没有说话。
郑西野撩起眼皮，视线直勾勾看向她，轻哂：“幸好有这个娃娃陪我。”
在没有你的日子里，那数百个日夜，我只能不断回想和你在一起的点滴。
在我的脑海中，关于你的一切，都历久弥新，如此鲜活。
我从无边黑暗中挣脱，努力爬出深渊迎接重生，只为了回到你身边。
这些不为人知的心事，我只能暂时将它们埋在心底。
我内心的挣扎，无有涟漪。
我内心的呐喊，无有回音。
虽然我无时无刻不拉扯煎熬，虽然我无时无刻不为你疯狂。但我愿意为你等待。
我的小姑娘，我们肩上有同样的义务，同样的责任，同样的使命。值得庆幸的是，属于我和你的未来还很长。
*
许芳菲见郑西野垂着眸，神色不明，以为他是想起了上次任务某些不愉快的经历。便朝他很轻地弯了弯唇，故意换上轻松的语气，道：“看来当时我给你送的这个小礼物，还算送对了。”
郑西野没出声，把黏土娃娃又放回桌子上。
许芳菲这时有点口渴，看了眼手里的玻璃杯，举起来送到唇边。
嘴唇刚碰到杯沿，郑西野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淡淡开口，说：“对了。忘记跟你说，我这儿没有一次性纸杯，这杯子是我用过的。”
“……”许芳菲那头已经抿进一口清水，闻声刹那，始料不及，噗的呛出一声，“咳咳咳……”
郑西野眉心瞬间拧起一个结，语气微沉：“你嫌弃我？”
许芳菲还在咳嗽，脸憋得通红，睁大了看他，根本说不出话。
水被小姑娘喷出来，她又在咳嗽，手臂摇晃的同时洒下更多温水。几行水迹沿着她的下巴往下淌，直直流过纤细的脖子，没入锁骨和领口，连带着她胸前的衣服都全部被浸湿。
郑西野见了，眉心皱得更紧，下意识抽出纸巾去替她擦。
“每次喝完水我都会洗杯子，你这么介意做什么。”他明显不悦，脸色冷冷的，左手捏住她的小下巴，将她脑袋固定，右手拿着纸巾擦拭她的嘴角。
男人手指又硬又凉，指腹的薄茧磨在女孩新嫩的皮肤上，触感粗糙，惊起一层一层的颤栗。
许芳菲脸红得快滴血，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能发声了，慌慌张张脱口解释，说：“我没有嫌弃你。我被呛到是因为我想着我们用一个杯子，就间接接吻了，所以很不好意思。”
郑西野在给许芳菲擦脸上水，离得本就近，她一开口，甜丝丝的清甜呼吸扑面而来，袅袅缕缕拨撩他的感官。
郑西野微滞。
视线中，姑娘经过一阵剧烈咳嗽，晶亮明眸蒙上一层水汽，湿漉漉的像只小鹿，无辜纯美，柔弱楚楚。不知是呛还是羞，她两颊娇红，就连两只可爱的小耳尖和纤细的锁骨，都呈现薄透的浅粉色。
郑西野眸色微暗，目光无意识往下移。
她前襟衣物湿了大片。
脑子里鬼使神差想起，当初那抹被他误收的纯洁浅蓝色，和那个晨光迷蒙的清晨……
只一瞬，郑西野呼吸凝滞血脉贲张，全身几乎要炸开。
叮。
大脑里紧绷着的那根叫理智的弦，断开。
肢体语言快过大脑思考，完全脱离了控制。郑西野动作顿住，直勾勾盯着咫尺的姑娘，眼底暗色凝聚，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他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许芳菲毫无防备，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回神时，惊觉后背处抵上一片柔软。
他竟将她摁在了床上。
许芳菲：“……”
许芳菲两只纤细的腕子被郑西野单手钳住，举高固定在她头顶。她目瞪口呆，简直都吓傻了，怔怔望着他俯身贴近自己。
她清楚地看见，郑西野那双向来冷静无波的眸，此时浓雾氤氲，深如幽海，仿佛一瞬之间堕入了魔道。
郑西野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感官只剩下眼前的姑娘。
他只看得到她，只听得见她。
“你想要她。”内心有一个声音如是说，蛊惑诱导。
是的，他想要她，他想得到她。
早在许久之前，他就要定了她。要她身心都属于他，心里只有他，身体里也只有他。
郑西野被眼前的姑娘折磨得近乎发狂。他瞳色极深，扣住她小巧的下颔，低下了头……
许芳菲也吓得紧紧闭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咚咚，咚咚。紧接着便是顾少锋的嗓门儿，扬声喊道：“偶像！我回来了，买了卤牛肉，待会儿来我宿舍吃！”
“……”短短几秒，许芳菲惊魂未定，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对上男人幽暗的眸，四目相对，周围死寂。
许芳菲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她动了动唇，正想说什么，却看见覆在她上方的男人用力拧眉，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暴躁懊悔的低咒，飞快松开她，翻身下床。
许芳菲面红耳赤，还有点没回过神发生了什么，呆呆地坐起身。
郑西野高大的身躯背对着她，片刻，哑声道：“对不起。”
许芳菲轻轻咬住唇瓣，没吭声，自顾自下来整理好衣物，站到了一边。
郑西野深呼吸，竭力平复体内躁动的血液和心绪。等他回头看向她时，他的眼瞳已恢复往日的冷静。
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许芳菲人都是懵的，还是不知道回什么，只缓缓摇了摇头。
郑西野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一圈，确定她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妥后，才克制着收回视线，说：“顾少锋回来了，我去找他给你拿表。”
说完，郑西野开了门，大步离去。
天晓得，每次见到她，于他而言都是种难以形容的煎熬。
郑西野甚至觉得，刚才那种情形下的失控，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再和她单独待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
几分钟后，顾少锋从宿舍里拿了一张空白申请表出来，出门看见许芳菲站在走廊上，愣了下，以为她是刚来，便说：“你们郑队找我要表，我还打算送你们楼下去，你倒挺给我省事，自己来了。”
许芳菲头埋得很低，怕被队干部看见自己的通红的脸色，没说话，自顾自接过表格和笔，趴在墙上填写。
填完了表格，教导员和队干部分别都在这张申请表上签了字。
之后，她便一眼不敢再看郑西野，耷拉着脑袋逃也似的离去。
郑西野站在走廊上，目送那道纤细背影跑下楼梯，跑出宿舍楼，消失于夜色。
边儿上，顾少锋盖上笔帽，看眼小女兵仓皇逃走的背影，狐疑道：“野哥，许芳菲怎么看着怪怪的？”
郑西野眸光深沉，像是没有听见顾少锋的话。须臾，他收回视线转身回了自己屋，顺带关门。
顾少锋：“？”
顾少锋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嘀咕道：“偶像怎么也看着怪怪的。”
当晚，单身宿舍的卫生间内水声淅沥。
郑西野站在冰冷的水柱下，只有一只手支撑墙砖，头微垂，紧实的背肌有力贲张，闭着眼，眉心紧拧。
他想起一年前在喜旺街那个清晨。
日色细微，天光乍露，他上到天台晒衣服，不经意间一瞥，瞧见少女盛夏时节只穿着清凉的背心短裤，衣料轻薄宽松，他高她矮，她从身前经过，急于逃离步子快，雪色风景若隐若现……
良久良久，声带碾磨出压抑的低吼，一切终于回归平静。
郑西野冲完冷水澡，随手关了水龙头，浴巾往腰上一裹，走出去点了根烟。
屋里没开灯，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一点火星，在男人修长的指尖明明灭灭。
没几分钟，一根烟抽完。
郑西野掐了烟头，忽然自嘲似的笑了声。
这他妈算是栽得彻彻底底啊。

第52章
夜的另一端，女生宿舍5栋307室，有人同样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寒暑假不吹起床哨，但因许芳菲买的是早上九点多的车票，她的闹钟依然在七点半时准点响起。
许芳菲睁开眼睛，挠挠睡成鸡窝的脑袋，顶着两只硕大的熊猫眼下了床。
曲毕卓玛还赖在床上没有起，听见响动，她探出脑袋看向许芳菲，道：“你昨天晚上怎么了？”
许芳菲咬着牙刷回过头，茫然地含糊应：“什么怎么了？”
曲毕卓玛左脸枕着被子，唉声叹气控诉：“翻来覆去一晚上，我都被你吵得没睡好。”
许芳菲被呛了下，很愧疚：“不好意思。”
曲毕卓玛关切道：“怎么忽然失眠？”
许芳菲怔住，眼前飞快闪过一副换面：男人暗流涌动的黑眸紧紧盯着她，凶狠幽深，像荒原上的野兽锁定猎物，要把她一口吃进肚子里。
霎时间，许芳菲心慌意乱，手抖得牙刷都快拿不稳，故作镇定地回道：“……没、没什么。可能想到马上就要回家，比较激动。”
曲毕卓玛嗤的笑出声，表示了理解：“原来是这样。几个月没见到家里人，正常。”
许芳菲洗漱完，从柜子里翻出早早准备好的便装，换上。
这时，兜里手机响起来。
许芳菲嘴角情不自禁往上翘，接起来：“喂妈？”
“闺女，出学校了吗？”乔慧兰问。
“还没呢，刚收拾完。”
“注意发车时间，别错过了。”
“嗯好。”
“对了，跟你说一声。”乔慧兰语气微沉，道：“你张姨她妈今天早上突然脑梗，现在你张阿姨全家都守在医院，但是晚上八点她有个大客户早就约了要来丧事街拿货，我得帮她守着铺子，把货给出了。你也知道，张阿姨对咱们家一直挺好的，现在她遇到难事，我得帮一把。”
许芳菲听了点点头：“嗯。”
“那晚上妈妈就不来接你了。”乔慧兰语气添了一丝歉疚，“你自己打车回来，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许芳菲：“知道，放心吧。”
乔慧兰说着说着又突发奇想，忽然欸了一声，提议：“不然，你把你的军装穿上？那身衣服一穿，绝对没人敢对你使坏。”
“妈，我又不在部队，回自己家还穿什么军装呀。”许芳菲好笑又无奈，又跟妈妈闲聊了两句便将电话挂断。
边儿上的曲毕卓玛哈哈直笑，打趣说：“看来天下妈妈是一家。你妈跟我妈简直一模一样，我妈也让我把军装穿回去来着。”
许芳菲耸耸肩。
“唉，其实也理解，好不容易把咱们拉扯大，咱们也有出息了，她们当然也想在亲戚街坊面前炫一炫。”曲毕卓玛学着自己妈妈的样子，眉飞色舞，大拇指一翘：“看我家卓玛，多神气！解放军同志咧！”
许芳菲被这可爱的活宝逗笑，看眼时间，拖着行李箱站起身，说：“时间差不多了，卓玛，我先走了。你下午几点的车？”
“我还早，下午四点多。”曲毕卓玛冲她挥手，“你快走吧，路上小心。”
“再见。”
与卓玛道完别，许芳菲拖着箱子离开了宿舍，到楼梯口后将箱子打横一提，抱在怀里下楼梯。
这次回家，箱子里装的东西少，重量也轻，许芳菲没费多大力气便把箱子抱到了一楼。她把箱子重新放在地上，升起拉杆，握在手里拖着走，谁知道刚走出宿舍楼，一道熟悉身影蓦然映入视野。
许芳菲：“。”
许芳菲脸色微红，又羞又恼不想见他，别过头，只装作没看见般径直离去。
郑西野挑挑眉，迈开长腿大步追上她，压低嗓子道：“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你要干什么？”
许芳菲两腮更烫，抿着唇没有答他话。
郑西野：“我在跟你说话。”
许芳菲：“……”
许芳菲转头看他一眼，小声羞愤道：“你要我说什么？”
天哪，现在她只要一看见他，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想起在他宿舍发生的事。
许芳菲耳根子都灼烧起来，与郑西野四目交错仅半秒，便被烫到似的移开了目光。嘀咕着道：“你发微信问我今天几点的车，好，我告诉你，九点半的。”
郑西野：“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许芳菲说，“我坐地铁很方便，时间也很充裕。”
郑西野垂眸盯着她，只觉无奈。他当然知道这小丫头又乖又软脸皮薄，是被他昨晚那副如狼似虎的嘴脸给吓到了。
郑西野静了静，语调柔和几分，说：“崽崽，昨天的事对不起，是我控制不住冒犯了你。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许芳菲面红耳赤地瞪他，小小声：“你还敢提昨晚的事！”
郑西野：“好好好，我不提。”
两人争执的同时，便已经走到了正校门的大门口。
许芳菲径直走向门岗，递出了申请表。
站岗哨兵脸色冷肃，接过申请表仔细核对检查，对另一名哨兵点点头，说：“没问题，放行。”
人行门打开，许芳菲拖着箱子走出大门。
悄悄侧目往回瞧，郑西野还跟在她旁边。
许芳菲：“。”
许芳菲实在无语了，囧囧地低声说：“教导员，你跟着我干什么？你衣服都没换，难道准备跟我去挤地铁吗？”
天晓得，郑西野瞧着这张红扑扑的小脸蛋，想到又要一段时间见不到面，恨不得把她狠狠揉进身体里，但碍于人前，什么都不好表现。
他只能将跳动的食指与其余手指一并收握成拳，平静叮嘱：“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如果遇到群众求助，先判断清楚再酌情帮忙。”
许芳菲：“哦。”
郑西野视线直勾勾落在她身上，眼神不离：“地铁9号线云城南站下，别坐过站了。”
许芳菲：“嗯。”
“幸福大道方向。”
“……知道了知道了。”许芳菲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这个男人是哪根筋没搭对，忽然像只舍不得主人离去的黏人大狗狗。
而且连地铁的方向都要专程提醒她，把她当三岁小朋友吗？
郑西野盯着许芳菲，终于淡淡勾了勾唇，嗓音微低：“到了跟我联系。”
“嗯。”许芳菲也朝他笑笑，“教导员再见。”
*
挥别郑西野，许芳菲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家乡的列车。她从校门离开时还是清晨，当高铁从云城南站驶出，抵达凌城车站时，车窗外的天色已然黑透。
在列车员们笑盈盈的欢送中，许芳菲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
在云军工念书这几个月，许芳菲周末只请过一次假外出，还是陪梁雪去买衣服。梁雪家庭条件优渥，出入的全是高端场所，那些摩天高楼金碧辉煌直冲云霄，和凌城整体低矮的屋舍对比鲜明。
看着眼前拥挤破旧的小车站，看着夜色中独具东南亚特色的各类建筑，许芳菲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浅笑。
家乡就是如此神奇的存在。
不管见过多大的世界，看过多美的风景，它依然是游子们心中一方净土，永远的白月光。
胡七八糟琢磨着，许芳菲提步继续向外走。经过洗手间时，她进去洗了个手，出来时正整理衣物，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磁性悦耳的嗓音，唤她名字：“许芳菲。”
许芳菲怔住，回过头。
几米远外，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正含笑瞧着她。对方一米八五往上的个子，样貌英俊爽朗正气凛然，穿身灰色长款风衣，气质潇洒又随性，宛如一棵从凌城这片黑暗雾色里长出来的松柏。
“江警官？”许芳菲诧异地低呼出声，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乔阿姨说她今天有事，不能来接你，我刚好有空就过来了。”说话的同时，江叙走上前，自然而然便将她手里的行李箱接过，淡声说：“走吧，我车在外面。”
“太麻烦你了江警官。”许芳菲感激不已，“听我妈说，这段日子你对我们家很照顾，谢谢你。”
江叙应得随意：“举手之劳的事儿，没什么好谢的。”
两人走到停车场，将许芳菲的行李箱放进汽车后座，之后便驱车驶离火车站。
路上，江叙开着车淡淡问：“回喜旺街？”
许芳菲系好安全带，想了想，轻声试探说：“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去丧失一条街呀？”
“可以啊。”江叙笑了下，“想第一时间见到你妈妈？”
小姑娘脸色微红，腼腆地点点头。
江叙看了许芳菲一会儿，心念微动，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片刻，他又开口，很随和地问：“在军校还适应？”
许芳菲勾勾嘴角：“刚开始觉得挺累的，每天那么早起床，又没什么娱乐活动。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
江叙：“你脑子聪明，专业课学起来比较顺利吧？”
“其实也挺吃力的……”说起专业课，小姑娘显得有点消沉，小肩膀丧丧地往下一垮，道：“云军工的高手太多了，我在凌城虽然成绩拔尖，但是进了那儿，我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和大家有差距。我学习能力还是弱了点。”
江叙：“比起大城市，凌城教育水平是相对落后。”
许芳菲手指摸了摸下巴，叹气：“也不知道咱们这儿什么时候能发展起来。”
前方遇上红灯，江叙踩了刹车，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忽然开口，状似不经意间问了句：“摊上阿野这么个教导员，你应该挺遭罪的？”
听见这个名字，许芳菲表情明显滞了滞，继而双颊泛起一丝红，嗫嚅着回答：“……教导员对我们，是比较严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数分钟后，江叙在夜色下熄灭引擎。
丧事一条街到了。
“谢谢你江警官。”许芳菲解开安全带，朝江叙投去感激的目光，喜滋滋道：“我自己过去找我妈就好，给我妈一个惊喜！”
江叙含笑点点头，目送小姑娘下车。
边境小城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繁星闪烁。
许芳菲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纸钱铺走去，边走边在心里想象，一会儿妈妈见到自己，会是副什么样的表情。
几个月没有见面，妈妈一定会乐成朵花儿，又说不定，会开心得直接哭出来？
许芳菲开心地琢磨着，却在这时，听见一道粗嘎的嗓门儿从她家的纸钱铺里传出。
“你的意思是不要咯？”
紧接着便是妈妈的声音，忍着愤懑据理力争：“刘哥，我承认，你们公司是分给我不少活，我也确实赚了些钱。但是做人讲良心，上次赵家村搭那么大个台子，说好了是给我一千二，现在突然只给八百，怎么还有临时变卦的道理？说不过去。”
刘大福吊起眉毛冷嗤一声，说：“大妹子，哥给你说实话，这凌城所有丧事都得经我的手。我让你赚钱，你才能赚钱，我让你赚多少，你就只能赚多少。这八百块钱，我撂这儿了，数三个数，你要呢，就拿走，不要呢，就一分没有！”
乔慧兰气得眼眶泛红，愤然道：“你太欺负人了！”
“一、二、三！”刘大福数完数，故作苦恼地摊摊手，“你不要啊？那没办法了。”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钱掸了掸，往腋下夹着的豹纹皮包里一塞，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乔慧兰见状，急了，想也不想就伸手抓住刘大福的胳膊，道：“你今天不把账结清，休想走！”
刘大福让这股大力扯得吃痛，低骂一声，恼羞成怒，反手就想给乔慧兰一巴掌。
然而，他手挥到半空，便被一股力道截下。
“……”刘大福愣住。
“……”乔慧兰也愣住，定睛一瞧，顿时惊喜交织，脱口道：“菲菲？”
刘大福恼火，想破口大骂，嘴巴张开的瞬间却对上年轻姑娘的眼神。
坚毅镇定，又如寒霜凛冽。
他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一时竟忘了动作。
许芳菲一身素色羽绒服，站在刘大福身前，脸色如冰。只一瞬，她动作极其利落，钳住这地头蛇的胳膊狠狠一拧，一记漂亮的过肩摔行云流水，将对方撂倒在地。
“哎哟哟！”刘大福痛得龇牙咧嘴，哪料到这么水灵灵的小女娃有这身手，摊在地上捂着胳膊抽抽。
许芳菲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俯视着他。两秒后，她弯腰蹲下来，右手摊开，指尖勾了勾。
刘大福是何等人精，自然瞬间明白这小姑奶奶的意思。他露出个讨好的媚笑，飞快从包里取出之前收回的八百，递给许芳菲。
许芳菲接过钱，凉凉一扯唇，继续勾手。
“……”刘大福敢怒不敢言，只好又摸出四张钞票递出去。
账追回来，许芳菲也不再为难这厮，冷冷留下一句“记住，以后再让我知道你为难我妈，我绝对不轻易饶你”后便让刘大福滚了。
许芳菲把讨回来的1200块钱交给了乔慧兰，玩笑道：“妈，这个人好讨厌。以后他在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出头！”
乔慧兰喜极而泣，伸手用力将女儿抱进怀里。
乔慧兰感叹说：“我的菲菲长大了。”
“妈，我长大了。”妈妈银色的鬓角，让许芳菲心尖一酸，哽咽起来。她柔声道：“从今以后，我可以保护你了。”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妈妈看看你。”乔慧兰拿手背擦干泪花，拍拍许芳菲的背，把闺女拉到身面前，仔仔细细打量。
乔慧兰眼里涌现浓浓的心疼：“瘦了。”
许芳菲噗嗤一声笑出来：“哪有。妈，我在学校每天打拳，消耗大，吃得可多了。”
乔慧兰捏捏她的脸蛋。又说：“是江警官来接的你？”
“嗯，对。”许芳菲这才记起什么，猛的拍了下脑门儿：“江警官还在外面！妈，张阿姨那边的货出了吗？”
乔慧兰点头说出了。
许芳菲：“那咱们赶紧收拾收拾关门，别让江警官等久了。”
母女俩久别重逢，忙活开的同时絮絮叨叨又说起了别的。
店门外，江叙站在夜色中，有些愣神地看着眼前一幕。
不知是不是错觉。
刚才姑娘坚定保护母亲时，她的言行举止，眉眼神态，分明都清清楚楚，烙着郑西野的影子。
*
放寒假回到家，妈妈依然每天出去守铺子，许芳菲依然每天早起，给外公翻身按摩，给幼儿园放假的小萱讲故事。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以前。
许芳菲很喜欢这种生活状态，闲适宁静，仿佛世界上的世俗纷扰，都和她幸福温馨的小家隔绝。
然而，在许芳菲回到凌城老家的第六天，这种闲适便被打破。
这天清晨，妈妈像往常一样早早外出，许芳菲起床后给一老一小熬了小米粥，之后便去叫小丫头起床，帮她仔仔细细编公主头。
正编到一半，门铃响了。
许芳菲起身打开门，微讶：“江警官？”
江叙对许家的一切已十分熟悉，见许芳菲打开门，他自然而然便将手里几个大礼盒递过去，道：“队里发了些慰问品，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给你们送来了。”
许芳菲低头看了眼。只见江叙手里拎了足足三大箱，又是进口水果，又是山珍野菌。
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这么多东西，江警官，你留着慢慢吃嘛！”
江叙勾勾嘴角，半开玩笑地回她：“我把东西放这儿，以后不也能经常来吃？”
“……哦。”许芳菲被堵得没了话，只好接过三个红彤彤的大礼盒，顺手放到门边，请江叙进来。
看见江叙，小萱开心得咧嘴直笑，也不管一边头发还散着，蹦蹦跳跳就扑进江叙怀里，撒娇道：“江叙哥哥，你都好几天没有来给小萱讲故事啦！”
江叙摸摸小姑娘鸡窝似的小脑袋，又牵起小姑娘的小手，领她进屋。
“这几天，江叙哥哥比较忙。等下就给你讲故事。”江叙带着小萱坐回她的小板凳，淡笑说，“现在，你乖乖坐好，让菲菲姐姐给你把辫子梳完，知道么？”
小萱认真点点头：“嗯！”
许芳菲拿起梳子继续给小萱梳头，江叙则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两姐妹。
小萱抱着芭比娃娃挥来挥去，忽然咯咯笑出声。
许芳菲举高梳子，在小丫头脑门上轻轻一敲，问：“傻笑什么？”
小萱：“菲菲姐姐，我觉得我好幸福呀！”
“嗯？”许芳菲柔柔地笑，“小萱为什么会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你和江叙哥哥都陪在我身边，我真的好开心！”小丫头大眼亮晶晶，忽然转头问许芳菲：“姐姐，我们以后一直跟江叙哥哥住在一起好不好？”
五六岁的小女娃娃，说的话也是童言无忌。许芳菲只当小妹妹胡说八道，笑着随口敷衍：“好呀。”
就在这时，又一阵门铃声响起。
许芳菲这头刚抓起几撮小萱的头发，听见门铃响，倏的一愣。边儿上的江叙放下手里的童话书，淡淡道：“我去开吧。”
接着便站起身，走到大门口，拉开了房门。
许芳菲下意识抬眸看了眼。只一瞬，她目瞪口呆。
狭窄的楼道内站着一个男人，个高，肩宽，腰窄，腿长，手里大包小包拎着足足五大箱礼品。看看那英秀如画的眉眼，那凌厉散漫的眼神，那不怒自威直令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的凛冬气场。
不是她家教导员大佬又是谁。
许芳菲：“……”
大门口这边，两个高大男人显然都没料到会见到对方，皆是怔了怔。
郑西野眼底的温度骤然冷下去，江叙温和的面容也略微一沉。
郑西野：“你怎么在这儿？”
江叙：“你怎么突然来了？”
两个男人朝对方发出质疑，冷冽的声线同时响起。
许芳菲：“……”

第53章
两个男人同时向对方提出了灵魂拷问。
话音刚落，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女娃顿时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歪过小小的身子、探出小小的脑袋，越过面前的许芳菲朝门口方向张望。
这一瞧，瞬间看见站在江叙哥哥身前的英俊青年。
别看李小萱这姑娘年纪小，热爱美好的事物是全人类全年龄段的共性，这个可爱的幼儿园大班小朋友是个标准的小颜控，看到好看的大哥哥，她清亮的眸子瞬间闪闪发光。
不过……
小萱眼睛扑闪了两下，又像是被吓到，有点怕怕地把脑袋缩了回来——不过，这个好看的大哥哥和江叙哥哥的阳光好看不一样。
他是凶巴巴的好看。
一副生气了就会嗷呜吃小孩的样子呢！
小萱歪了歪脑袋，嘀咕道：“奇怪，乔阿姨没说今天会有客人来家里呀。”
自言自语念叨完，小萱扯扯许芳菲的毛衣下摆，脸蛋上写满疑惑与好奇：“姐姐，外面那个凶凶的哥哥好眼熟，我是不是见过他？”
在小萱丫头打量“凶巴巴大帅哥”的同时，许芳菲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与不可思议中回过神。
她咬着梳子动作飞快，三两下将小萱的辫子绑好，紧接着便站起身也走到了门口，惊愕道：“教导员？你怎么来了？”
郑西野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自从这姑娘回老家，他待在云城就没睡过一天的好觉，每天夜里辗转反侧，无论睁开眼还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小脸绯红又羞又气的娇媚相。
那滋味就像被一只粉软的羽毛搔着心尖，轻轻盈盈，若有似无，简直逼得郑西野快要发狂。
起初，他还强行隐忍着克制。
压抑对她的思念，压抑对她的渴望，压抑对她的许多念头。
在凌城时，她是他黑暗生活中的一缕光，是他精神支柱的载体，在他腿伤复健时，她是他活下去挣脱深渊的动力。
而如今，她变成了他心尖骨血的一种瘾，甚至比瘾更令人迷恋贪求，越是触碰，越是渴求，越是渴求，越濒临失控。他无数次告诫自己，要与她保持安全距离，不能再像那晚一样逾越雷区。
那晚如果不是顾少锋突然敲门唤回了他的理智，他根本不知道会对她做出什么。
他绝不能再让类似的事发生。
可就在昨天晚上，孙衍又用军线给郑西野打来电话，再次向他明确了明年上半年去昆仑哨所的任务。经组织研究决定，这次任务的起始时间，是明年的四月。
明年四月初，狼牙便会出函给云军工，下发郑西野的召回令。
也就是说，他还能留在云军工、留在许芳菲身边的时间，除开一个寒假，只剩下三个月不到。
一想到这，郑西野引以为豪的自制力便瓦解得渣都不剩。所有的忍耐、克制、压抑，都他妈见鬼去吧。
他满心只剩疯了般的想见她。
于是郑西野当晚便订了从云城飞泰城的机票，天未亮时抵达泰城，又从泰城连夜坐高铁赶到凌城。
他一宿没合过眼，跨越大半个中国，只为了见到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姑娘。
可眼前这副情景，是郑西野没有料到的。
他的崽还是俏生生的一小只，穿着柔软的白色高领毛衣，小巧微翘的下巴淹在毛茸茸的领子里，肤色白皙，柔媚温婉，像团被裹在云朵里的小奶猫崽子。
可她身边，还站着一个英秀爽朗的江叙。
并且，“你怎么来了”这个从许芳菲嘴里说出的问句，和郑西野一分钟前从江叙嘴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郑西野阴沉沉地眯了下眼睛。
他和江叙一个院子长大，穿开裆裤时就同吃同住，二十几年的兄弟，交情过命。他以前从来没发现，这厮原来长得这么欠扁。
整个屋子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须臾，郑西野的视线从他家崽子脸上移开，看向了站在崽子旁边的江叙。唇微启，语调凉凉，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这意思明显是要江叙先给出回答。
江叙扯唇笑了下，眼底平淡：“局里发了元旦慰问品，我给乔阿姨和乔外公送来。你呢，为什么突然来了。”
郑西野淡淡地说：“快过年了，我来看看我姨和外公，提前给老人家拜个早年。”
郑西野和江叙两人都生得修长高大，一个俊颜凛冽亦正亦邪，一个爽利俊朗一身正气，彼此之间面对面，谁的气场都不逊于对方。
这俩大佬级人物对峙，画面无疑分外养眼。
但……
许芳菲狐疑地抽了抽鼻子，嗅周围。
为什么感觉，她家的空气里隐隐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这时，郑西野垂了眸看向身前的可爱一小只，瞳色明显柔和。他挑了挑眉毛，低声问：“怎么。大老远来找你，打算就让我拎着东西站门口？”
“啊。”许芳菲眨眨眼，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请他进来，窘得双颊微红，忙忙撤身让开了，“不好意思教导员。快请进快请进。”
说完，许芳菲赶紧让开了。
江叙也脸色平静地后移一步。
半秒后，郑西野耷拉眼皮，瞥了眼他家崽子和江叙的距离，继而便面无表情将几个大礼盒往前一支，直接大剌剌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走进3208大门。
江叙随手将门关上。
郑西野把手里东西拎进屋，许芳菲瞧见他拿着的一大堆礼品，再次震惊，道：“教导员，你来就来，怎么还提了这么多东西？”
郑西野自顾自扫了眼放在鞋柜旁边的三箱礼盒，瞥了眼江叙，道：“这是你带的？”
江叙：“嗯。”
郑西野：“你带了几样？”
江叙：？
江叙回答：“就这三箱。”
“哦。”郑西野把手里的五个金灿灿大礼盒往边儿上一放，不冷不热道：“我这儿五箱。”
江叙：“……”
许芳菲：“……”
“哇。”小萱拍着小手发出天真无邪的评判：“礼品这一项，漂亮凶巴巴哥哥胜！”
许芳菲无力扶额。
这时，郑西野也注意到了屋里这位新成员小不点儿。他弯腰在小萱面前蹲下来，说：“小丫头，还记得我么？”
面对这个凶凶又帅帅的哥哥，小萱明显还是有点害怕。她下意识往许芳菲背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困顿地打量着郑西野，没有回话。
郑西野微扬起一侧眉峰，也不语。
男人和小女娃就这样无声对视。
滴答，滴答，两秒钟过去。
第三秒的时候，小萱亮晶晶的眼眸瞬间放光，脱口而出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妈妈被坏人抢了包包，你是帮我和妈妈抓坏人的那个漂亮大哥哥！”
郑西野嘴角勾起一道微弧，伸手轻轻捏了捏小丫头粉嫩的颊，道：“这么久没见，小萱，你长高了不少。”
“真的吗！”
回忆起郑西野是帮过自己和妈妈的人，小萱内心对他的戒备瞬间减去大半。她从许芳菲身后跳出来，抬起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在自己的头顶比划，惊喜道：“我也觉得自己长高了！”
许芳菲也笑起来，随口接话：“不仅高了，还胖了不少呢！”
“没有没有！我才没有胖！”小小丫头正是爱漂亮的时候，闻言小脸皱巴成一个小包子，跺脚跟许芳菲撒娇，“菲菲姐姐不许说小萱胖！”
许芳菲宠溺地捏捏她胳膊，柔声：“胖又怎么啦？我家小萱长得这么漂亮，胖起来也是胖仙女！”
“这还差不多。”小丫头满意了，弯起眼睛笑，又看向郑西野。
她歪了歪脑袋，说：“漂亮哥哥，感觉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你。你之前是不是去拯救世界啦？”
面对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宝宝，郑西野的声线也低柔许多，轻声回答：“是啊，哥哥是超人，每天都要在飞来飞去维护世界和平。”
“哇！漂亮哥哥好厉害！”
在小朋友单纯的世界里，正义使者就是世界上最光辉伟大的存在。因为当初郑西野徒手制服抢劫犯的事，小萱本就对他颇有好感，现在听到这些，小姑娘更是崇拜得星星眼直冒，拍着小手鼓起掌来。
一大一小正聊得兴起，忽然，背后一道低平男声冷不防响起。
江叙问：“小萱，辫子梳完没有？”
小丫头捏捏自己脑袋上的公主辫，朝江叙点头，回答：“梳完了，江叙哥哥。”
“那就过来。”江叙拿起一旁的童话书，朝她笑着招手，“今天我们该讲《青蛙王子》了。”
“好！”小萱眼睛一闪，刚想跑向江叙又想起什么，小小的身子顿住。她转过头，故意学着乔阿姨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对郑西野说：“漂亮哥哥，我先去听故事，你自己先坐会儿，我忙完再来陪你玩哦。”
郑西野心下好笑，抬手摸了下小萱的脑袋，“去吧，我等着你。”
小丫头蹦蹦跳跳扑进江叙怀里，抱着芭比娃娃往江叙腿上一坐，接着便认认真真听起了故事。
郑西野从地上站起身。
许芳菲笑眯眯地看了小萱一会儿，突的想起什么，探首往外公那间屋扫了眼，小声唤：“江警官？”
江叙抬起眼帘。
小姑娘笑容温和娇婉，试探道：“能不能麻烦你带着小萱去我房间？因为外公在睡觉，我怕把他吵醒。”
“嗯，好。”江叙点点头，牵起小萱的手带着她离开了客厅。
然而，江叙手刚碰到许芳菲房间门的门把，边儿上有爷不乐意了。
郑西野调子凉凉：“人家一个小姑娘的卧室，你进去合适？”
江叙动作顿住，侧目看郑西野一眼，然后心平气和地说：“菲菲在云军工念书这几个月，这个卧室一直是小萱在住。”
话音落地，被江叙牵着的小女娃也立刻点点头，为自家哥哥的说辞作证：“是的漂亮哥哥，江叙哥哥说得没错。这间卧室平时是我住。”
“而且。”江叙很淡地扯了扯唇，轻声：“之前我就已经进去过很多次了，人屋子的主人都没意见，你在这儿不爽个什么劲？”
郑西野：“……”
江叙说完，直接无视郑西野难看到极点的脸色，领着小萱进了屋，顺带一反手，轻轻掩上了门。
郑西野：“……”
这时，许芳菲忽然拍拍脑门儿，懊恼道：“呀，你们俩来这么久，我都忘记给你们倒水了！”
说话的同时，她转身大步走进厨房，接满一壶的水，又摁下电水壶的电源。正从柜子里取出茶叶，一阵脚步声从客厅方向传来，沉稳有力，从从容容。
郑西野斜倚门口，漆黑的眸直勾勾盯着正在忙活的姑娘。
郑西野这会儿真是不爽得快炸了。他不悦道：“你的卧室，我都没进去过，怎么能让江叙进？”
许芳菲：“。”
老实说，许芳菲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这位大佬奇怪的思维。她不解地问：“江警官不是跟你解释了吗，我的卧室这段时间是小萱在住。小萱和江警官那么亲，经常拉着江警官进卧室陪她玩儿，这有什么关系？”
郑西野无语。
有什么关系？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有什么关系，但就是窝火，窝鬼火。
或许是因为看到江叙和这家人相处得过分和谐，或许是发现，在他缺席的这段日子里，江叙已经走进了这一家老小的生活，顶替了当年的自己，成为了许芳菲一家新的依赖对象……
许芳菲没有读心术，当然不知道郑西野此刻翻江倒海的负面情绪。她收回视线，不再看他，继续专注于手里的事。
郑西野在原地站了会儿，终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时隔多日，再踏上喜旺街9号这片土地，这里的砖土瓦砾、一草一木，于他而言仍然熟悉。
那段不堪回首的艰涩岁月里，他蛰伏于此，每日都承受着无以言表的痛苦煎熬。这个本该让人厌弃至极的地方，却因为这个女孩的存在，变得如此可爱，如此熠熠生辉，如此令他怀念。
他这次回凌城，本就只为这小妮子，而且她乖巧单纯心思简单，什么错也没有，他再不爽再怎么样，也绝对不能波及到她。
蓦然，他柔声开口，以极低的音量唤了句：“崽崽。”
许芳菲刚往杯子里撒着茶叶，听见这个称呼，心尖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连带手指，都微抖了下。
两颊漫上红霞，她强自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并不回头，只是轻声答他：“我在帮你和江警官泡茶。你在外面坐一会儿，我等下就出来哦。”
天生绵软的嗓音，加上一个带些许安抚意味的语气词，听起来愈发温柔，娇得滴水。
郑西野闻声，头皮莫名一阵发麻，半晌才又说：“其实我这次来找你，除了想来看看你和乔姨外公，还有一件事。”
许芳菲动作顿住，不解地转过头，看他。
郑西野凝视着她的眼睛，眸色极深，沉声道：“我想再郑重跟你道个歉，说声对不起。”
“……”
许芳菲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短短几秒，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片段画面再度跃入脑海，火星子点蜡烛一般，眨眼功夫就把她的脸蛋耳朵撩成了深粉色。
她忍不住睁大眼睛瞪他，羞赧地低斥：“我都说了不许再提，你怎么回事？”
郑西野一滞，道：“我怕你还生我气。”
“能不生气吗。”想起那晚，许芳菲简直连脚趾头都快烧着了。她把两个纸杯放进隔热的塑料杯托，别过脑袋不看他，闷闷的：“也不知道你当时究竟想干什么。”
郑西野静了静，如实回答：“我就想亲你。”
许芳菲：“……”
郑西野的语气听上去一本正经，非常冷静：“除了这个，最多可能就还想摸一下。”
许芳菲：“……”
郑西野：“除了这个，应该就没别的了。”
许芳菲白皙的脸颊彻底涨成番茄色，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一次，她直接抄起手边的洗碗帕朝他砸过去，羞怒道：“你还想有什么别的！赶紧给我出去！”
*
快中午时，乔慧兰蹬着自行车回来了。
她拎着买回来的青菜猪肉走进9号院大门，路过门卫室时，被门卫老张叫住，“乔大姐！”
乔慧兰转过头：“怎么老张？”
“今天上午你家来客人了。”门卫张叔端着保温杯，拿盖子拂开茶沫，呲溜吸了口，“还是俩。”
乔慧兰心生诧异，用方言问：“哪两个人喃？”
“一个是江警官。”张叔说着顿了下，又喝了一口茶水才继续：“另一个你也认识。个高身材好，长得也特别俊，以前就住你家楼下。”
乔慧兰听完又惊又疑，连忙加快步子走进单元楼的门洞，当当当爬上楼梯。上到四楼后，掏出钥匙打开门。
“妈。”听见开门声，许芳菲从沙发站起来，走到门口笑笑，“回来啦。”
乔慧兰拧着眉，边在玄关处换鞋边扫视周围，客厅里除了闺女，就只有正踢着小短腿看动画片的小萱。
乔慧兰狐疑，压低嗓子问许芳菲：“你张叔说今天咱家来客人了？人呢？”
话音刚落，许芳菲还来不及回话，两道人声便从厨房方向传来，异口同声地喊道：
“阿姨。”
“乔阿姨。”
乔慧兰唰的转过身。然后，错愕瞠目——自家拥挤狭小的厨房里，居然同时站着两个高高大大的男青年。
郑西野唇弧浅弯，江叙笑意温淡，一个手里抓着条刚打理好的生鲜石斑鱼，一个手里端着盆刚和好的牛丸肉馅，两人腰上全都拴着同系列的草莓熊卡通围裙。
“……”乔慧兰惊呆了。
在须臾的震惊之后，她强行调动面部肌肉，朝两个英俊小伙子挤出了个笑。然后便一把拽过许芳菲，将人拉到一边。
乔慧兰眉头皱得紧紧的，压低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能让客人干活吗？”
“妈，我也不想呀。”许芳菲小声说：“他们直接封着厨房门不许我进，什么都不许我干。”
乔慧兰无语，批评教育的语气：“人家不许你干你就不干？坐等吃现成？”
许芳菲要哭了，囧囧道：“那不然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们。”
乔慧兰：“……”
*
体系内的男孩子，几乎没谁有娇生惯养的毛病，因为进了军校和警校，那就是校规比天大，管你是要饭乞丐还是大少爷，统统一视同仁，事事都务必亲力亲为，没有半点偷懒耍滑的空间。
郑西野和江叙一个狼牙战神，一个刑侦大拿，都是各自工作领域的杰出才俊，提起他们的业务能力，许芳菲自然是敬佩到五体投地。
但，对于二者的厨艺，许芳菲则感到十分忐忑。
其实不止是许芳菲，乔慧兰也很没底。
本来嘛，两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儿，对乔慧兰这年纪而言等同于半大孩子，她一个做了几十年饭的老手，根本不指望两个半大孩子能做出顿像样的饭菜。
乔慧兰只暗自祈祷，这俩娃能平平安安从厨房里出来，别一不留神把她家房子给点了就好。
然而，当最后的成品五菜一汤端上桌后，乔慧兰和许芳菲皆是生生大惊。
所有菜肴，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道清蒸石斑鱼，只闻鲜味不闻一丝腥，就连一向最讨厌吃鱼的小萱丫头都连夹了好几筷子。
卧室里，许芳菲喂外公吃着饭，郑西野坐在一旁，陪老爷子天南海北地吹牛闲聊。
外公尝了口石斑鱼，啧啧称赞：“这鱼烧得真好，又香又嫩还没有腥味。谁做的？”
郑西野很淡地笑了下，说：“是我做的，外公。”
“这手艺，可以可以。”外公乐得合不拢嘴，“以后哪个小姑娘嫁给你，她就有福气了。”
喂外公吃完饭，许芳菲收拾着碗碟。郑西野抽出一张干净湿巾，替老人轻柔擦拭嘴角。
之后，两人一同回到客厅，上桌吃饭。
许家这些年，就只有许芳菲考上军校那会儿有过一段“宾客满门”的光景，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亲戚走动。之前有江叙常来，现在又多了郑西野这么个存在感如此强烈的客人，习惯了冷清的乔慧兰还颇有几分不适应。
她有些拘谨地坐在桌边，见人都到齐了，便清清嗓子，笑着说：“来，起筷，吃饭吃饭。”
小萱喜滋滋地拿筷子戳着石斑鱼。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啊嚼，忽然眨巴着大眼睛，问：“这个鱼好好吃呀。是江叙哥哥做的吗？”
江叙说：“不是。”
郑西野说：“我做的。”
“哇。”小萱立刻朝郑西野投去闪烁星光的眼神，“做饭这一项，还是漂亮凶巴巴哥哥胜！”
许芳菲拿起筷子轻轻敲了下小萱的脑袋，低声：“别胡说了，快吃饭。”
小萱调皮地吐吐舌头。
许芳菲又看了眼两个大男人，默默道：“教导员，江警官，动筷子吧。”
见状，郑西野矜平自若地拿起筷子，江叙也悠然淡定地拿起筷子。
许芳菲目光看向面前的糖醋排骨，正要去夹。没等她有动作，两双干净筷子便先她一步伸向那道菜。
紧接着，两块糖醋排骨被两双筷子分别夹起，同时放进她碗中。
许芳菲：“……”
小萱：“哇，夹菜这一项打平手了耶！”
刚咽下一口白饭的乔慧兰哽了下。
饭桌上气氛微妙。
两秒后，乔慧兰又笑起来，和和气气地打圆场：“咱们家地方小，桌子也小，所有菜就都自己夹吧，啊。”
许芳菲张开嘴，默默把碗里的两块排骨吃掉。
乔慧兰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含笑看向郑西野，柔声道：“对了，阿野，你这一年多离开了凌城，是去哪里发财了呀？”
许芳菲闻言，赶紧咽下嘴里的排骨，扯着妈妈的袖子把她拉到旁边。
母女两人脑袋贴脑袋。
乔慧兰困惑，低声问：“怎么了？”
“妈，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许芳菲顿了下，艰难开口，“阿野哥哥之前住咱们楼下，是工作需要，他真实身份是个军人，军衔少校，现在是我的教导员。”
乔慧兰起初听见这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愣住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乔慧兰才艰难消化完闺女说的这一消息。
片刻，乔慧兰如梦初醒，大为错愕，当即从椅子上站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水杯子就朝郑西野敬过去，连声说：“教导员同志，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丫头是个闷葫芦，回来了什么都没跟我说，怠慢了。”
郑西野也立刻起身，双手扶住茶杯，请乔慧兰重新落座。
他随和一笑，道：“阿姨，咱们这么熟，您没必要跟我这么见外。”
吃了几筷子菜，乔慧兰向郑西野询问起许芳菲在学校里的情况。
了解完后，乔慧兰顿了下，这才又笑眯眯道：“阿野，既然你都说跟阿姨熟，那阿姨也就不和你绕弯子了。阿姨在军校学习很辛苦，我家菲菲又是个女孩子，出门在外，我这个当母亲的确实很挂心。阿姨想拜托你，尽可能帮阿姨关照一下菲菲，行吗？”
“阿姨，菲菲很乖，很懂事，在学校的表现很好。”郑西野柔声说，“坦白说，我也很想一直照顾她，守着她，直到她毕业，但目前看来应该是不行了。”
话音落地，客厅里又是一静。
这一次，不只是乔慧兰，江叙与许芳菲也眸光微动，侧目看向了郑西野。
许芳菲十根手指轻轻握成拳，须臾，试探地开口，轻声问：“教导员，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原单位准备召回我。”郑西野朝她弯了弯唇，平静地说，“再过不久，我就得走了。”
*
吃完午饭，乔慧兰本打算留在家里陪两个贵客，却接到电话，有人要订一批纸类祭祀用品。她无法，只好简单交代完女儿后便匆匆出门。
与妈妈告别后，许芳菲低头收拾起碗筷。
郑西野和江叙同时动手帮忙，异口同声说：“我来洗。”
许芳菲：“。”
许芳菲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抬头看向两人，正色：“我先说清楚，饭让你们做了，要是你们再把碗抢去洗，我就再也不理你们两个了。”
小姑娘神色严肃，字里行间威胁意十足，两个男人只好妥协，由她去。
许芳菲抱着碗碟进了厨房，顺带反手咔擦一声，将厨房门从里面上锁。
小萱也睡午觉去了。
江叙上卫生间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郑西野一个人。
在沙发上坐了会儿，郑西野烟瘾来了，随手摸出烟盒敲下一根华子，捏在手里却不点，只是垂着眸，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须臾，卫生间门锁轻响，江叙边甩着手上的清水，边走出来。经过沙发时，面前忽然横出一只大长腿，拦住他去路。
江叙视线波澜不惊地移向腿主人。
沙发上，郑西野玩儿着烟，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看他，挑挑眉毛，说：“冒根烟，外边儿聊？”
*
3栋2单元门洞旁的花坛边上。
叮一声。郑西野甩开金属打火机，将烟点燃，侧身一跃坐上了花坛。烟圈混着呼吸产生的白雾缓慢升空，最终消散在空气里。
郑西野没有表情地看着头顶蓝天，忽道：“你对许芳菲有意思？”
江叙也轻跳着坐上花坛，紧挨着郑西野身边。闻言，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郑西野又抽了口烟，轻嗤一声，懒漫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你让我照顾许芳菲的那一年，我隔两个晚上就会去凌城中学门口，等着她，跟着她，送她回家。”江叙静半拍，仰头跟郑西野一起看天空，继续说，“一段时间下来，我发现这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女孩子。”
郑西野没吭声。
江叙说：“我跟了她几个月，她一次都没有发现过我。因为她的专注力非常高，即使走在闹市也能目不斜视。在她眼里，除了她的目的地和目标之外，再没有别的。”
周围突的一静。
片刻，郑西野眼皮耷拉下来，食指轻掸烟灰，漫不经心道：“咱俩这关系，我直说吧。我喜欢许芳菲，这姑娘是我的人，我要定了。你趁早换座山头，她你没机会。”
江叙闻言，低低笑出声。
好一会儿，他笑够了，转头看向郑西野，无奈道：“从小到大，以郑西野你的脾气和手段，你要的东西确实没有得不到的。但是我提醒你一下，许芳菲是人，不是个物品，你左右不了她的思想和选择。”
郑西野：“你觉得她没看上我？”
“看上了又怎么样。”江叙神色平静，问他：“你跟她说清楚了？你俩确定关系了？”
一根烟抽完。郑西野眯了眯眼睛，眸色骤寒。
江叙：“她是军校学员，这几年不能谈恋爱，稍有差池，前途尽毁。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你什么都不敢做。”
郑西野冷冷一弯唇：“彼此彼此。”
江叙：“阿野，你心知肚明，狼牙召你回去肯定不是小事。你就没想过，万一又像蒋家一样耗你几年，你让人姑娘怎么办？等着你？成块儿望夫石？”
郑西野垂了眸，薄唇紧抿，没有说话。
“感情的事，是缘分也有天意，几年时间谁说得清。”江叙伸手，轻轻拍了下郑西野的胳膊，“公平竞争怎么样？”
郑西野静了静，点头：“可以啊。”
郑西野说：“要是她最后选我，我让你当伴郎。”
江叙：“那要是选我，你给我当伴郎？”
“要是选你。”郑西野风轻云淡地说，“我就废了你把她抢过来，你当伴娘。”
江叙：“……”

第54章
等许芳菲洗完碗出来的时候，郑西野和江叙刚从单元楼外面进门洞。
走到3208门口，郑西野不知怎么的，忽然顿住步子，低下头，鼻尖往自己的肩膀领口蹭了蹭。
江叙在旁边看得心生不解，问他：“干什么呢。”
郑西野面无表情：“我身上有烟味没？”
江叙疑惑地皱了下眉，靠过去嗅两下，说：“有点吧。怎么？”
郑西野便直接在门口处站定，不再往前。
江叙：“进啊。”
“烟味没散干净。”郑西野说，“站会儿等味儿消。”
江叙闻言，差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稀罕地挑挑眉，道：“什么时候变这么讲究了。”
郑西野没什么语气地说：“屋里俩小孩儿，二手烟对她们身体不好。”
“行。”江叙理了理衣服，道：“你慢慢散，我先进去了。”说完，江叙就准备提步往里走。
然而步子还没迈出去，让人一胳膊挡跟前，轻飘飘拦下来。
江叙蹙眉：“又干什么？”
“我都没进，你也不能进。”郑西野语调懒洋洋的，瞥他，“跟我一起待在这儿。”
这野蛮霸道不讲理的说辞行径，直惊得江叙笑出一声。他动了动唇正要说话，屋里的许芳菲却听见门口的交谈声，狐疑地走了过来。
郑西野和江叙一个一米九，一个一米八六，单拎哪个出来都极具压迫感，这会儿两个一起杵在她家门口，不进不出，就跟两堵墙两座山似的，把外头的光线完全挡完。
许芳菲微怔，问：“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做什么？”
郑西野说：“我刚抽了根烟，怕熏到你和小萱，散散味道。”
“哦。”许芳菲点点头，视线又看向郑西野身边的江叙，“江警官，你呢？”
没等江叙答话，郑西野便先一步出声，冷静自如地说：“我从小就黏他，所以他得陪着我。”
许芳菲：“……”
江叙：“……”
两人集体无语，不约而同给了郑西野一个“您老人家开心就好”的眼神。
这天，郑西野和江叙一直在许芳菲家里待到了下午两点多。两个男人陪小萱看了故事书，过了家家，还齐力将外公放轮椅上，抬着老人下到一楼，在小区里慢悠悠地散了会儿步。
外公已有许多年不曾见过外面的世界。一出单元楼，老人甚至激动得湿了眼眶，新奇地看看这，瞧瞧那。
两点半左右，江叙接到了队里打来的电话，说是有群众找上了门，要跟刑侦大队管事的反映情况。简单了解完，他收起手机从沙发上站起身，对许芳菲道：“菲菲，我还有事，得先走。”
许芳菲点点头，起身送他：“江警官你快去忙吧。”
江叙又唤来小萱，弯腰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叮嘱几句后，他目光看向郑西野。
江叙动动下巴：“你不走？”
郑西野拿遥控器换着电视台，冷冷淡淡地扫江叙一眼：“我又不办案子。”
江叙懒得跟他多说。他视线又落在许芳菲身上，笑了下，温和道：“对了菲菲，最近新上了一部军旅题材电影，影评和口碑都还不错，你应该感兴趣。我定了两张明天上午十点钟的电影票，到时候我来接你一起去看。”
许芳菲愣了下，微惊：“你票已经订了？”
江叙：“嗯。”
“……哦，好的。”电影票出了票就不能退，小姑娘思索两秒，不好拒绝江叙的一番好意，便点点头，笑着答应下来。
谁知话音刚落，边儿上有大爷不乐意了。
郑西野薄唇微抿，冷冷道：“好什么，不许去。”
江叙闻言也沉了脸：“你凭什么不许她去？她怎么就不能去？”
许芳菲也迷茫地看向郑西野，囧囧地问：“对呀教导员，我为什么不能去？”
郑西野：“你明天没其他事？”
许芳菲：“没有啊。”
郑西野面无表情：“怎么没有。你不用陪我？”
许芳菲：“。”
江叙：“。”
江叙震惊扶额。他确实没想到，这位向来以铁血果决睿智冷戾著称的狼牙大魔王，在许芳菲这小姑娘面前会是这副德行。
集幼稚、中二、蛮不讲理于一身，活脱一个最多三岁的熊孩子。
相较于第一次受到冲击的江叙，许芳菲对于这位大佬的间歇性抽风已经见怪不怪。她静了静，柔声道：“你什么时候回云城？”
郑西野：“如果那边没什么事，我想待到跟你一起回。”
许芳菲闻声，小脸突的微红，跟他好言好语打商量：“那你在凌城的时候还挺多的，我后面再陪你行吗？”
许芳菲小时候家庭条件有限，十八岁之前就只看过一次电影，那还是佛像铺的张阿姨带自己闺女看动画电影时顺带捎上的她。现在上了大学，平时周末出门不仅程序繁琐，还有时长限制，更是没机会进电影院。
江警官口中那部口碑不错的军旅题材电影，她有点感兴趣呢。
郑西野注视着小姑娘隐含期待的双眸，察觉到什么，轻声问：“你想去看电影？”
许芳菲迟疑了下，缓缓点头。
郑西野静默两秒钟，继而淡声说：“好，我陪你一起去。”
江叙：“谁他妈说要请你一起？”
“谁他妈要你请。”
郑西野拿眼风瞥向江叙，眸色不善，片刻才不甚情愿地吐出几个字：“你定的哪个电影院，哪个坐号。”
一分钟后，郑西野在手机软件上下单成功，自费购买电影票一张。
江叙看了眼手表，朝许芳菲笑着说了句“走了明天见”后便开门离去。
目睹完刚才发生的一切，小萱捏着水彩笔托腮叹气，小脑袋瓜里忧心忡忡地想：凶巴巴的漂亮哥哥明显也喜欢菲菲姐姐。
怎么办，江叙哥哥特别好，凶巴巴的漂亮哥哥看起来也不错。
可是菲菲姐姐只有一个。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到底选哪个哥哥当菲菲姐夫好呢？
*
许芳菲在云军工念了一学期的书，生物钟已经形成，次日清晨，六点刚过她就从睡梦中醒来。
见窗外天色依然漆黑，许芳菲没急着起来，躺在床上滚来滚去烙了会儿煎饼，没事干，索性拿出手机随手刷起朋友圈。
许芳菲现在用的这个手机，已经不是妈妈朋友淘汰下来的那个二手机——在去云城之前，乔慧兰为了奖励这个争气的小丫头，特意带她去凌城最大的手机商城给她买了个两千来块的新手机。
国产大品牌，销售极力推荐。
新手机各类性能都比许芳菲之前的小二手机好许多。以前许芳菲连个微信都下载不了，现在她已经可以顺畅无阻地追剧刷网页，尽情在互联网上遨游，汲取各类知识。
许芳菲的朋友圈好友不多，除了大学室友和同队几个说过话的男学员外，就只有远在新加坡的闺蜜杨露等。
因此她的朋友圈，刷来刷去也就那么几个人的消息。
许芳菲戳进朋友圈界面，手指下拉刷新。蓦的，一条新内容弹出来，是杨露发的。
杨露：男朋友最腻害啦！五杀棒棒！【爱心】【玫瑰】【红唇】
后面还配了一张手机网游结算后的战绩截图。
而这条内容的发送时间，是一分钟之前。
许芳菲奇怪地蹙眉。她思索片刻，戳进与杨露的聊天对话框，编辑消息，发过去。
许芳菲：我没记错的话，新加坡和中国没时差吧。你怎么起这么早？
杨露秒回：什么呀。我还没睡呢。
许芳菲：……
许芳菲：你和江源打游戏打了一个晚上？
杨露：嗯呐。
杨露发了个花痴小熊表情包，紧跟文字：我跟你讲！江源真的是游戏大神，几乎每把游戏都是超神MVP！好帅我好爱！！！
许芳菲不玩游戏，对杨露口中的“超神MVP”兴趣缺缺。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回复道：快睡吧。江源也真是的，不知道熬夜对女孩子身体不好吗？
杨露：哎呀，最近新赛季他要上分，是我想和他多聊聊天，主动说要陪他一起玩的！
许芳菲：他不是跟着他爸爸在做生意吗？为什么这么闲，还能花大把时间打游戏？
杨露：他家的边贸主要还是他爸爸和他叔叔在做，他只是去帮帮忙，可能最近比较闲。
许芳菲无言以对。敲了一行字：【他还是应该多花点心思在事业上吧】
编辑完，许芳菲皱眉默读两遍，觉得不妥，又全部删了个干净。
杨露沉浸在和江源的甜蜜恋爱中，聊天信息的每个字都冒着粉红泡泡，又夸江源嘴甜会说情话，又夸江源体贴给她跨国寄礼物，总之在杨露嘴里，那个曾经不学无术的混混学渣，已经蜕变成了三好男友。
许芳菲耐心地听她讲着，一面为好友如今的幸福而开心，一面又有种莫名的担忧。
高中时江源是出了名的浪荡子，今天这个班花为他争风吃醋，明天那个级花为他黯然垂泪。她害怕这段恋情会让善良仗义的杨露受到伤害。
两个久未见面的女孩子就这样发着信息聊天，等杨露终于说完自己和江源的罗曼蒂克小日常，时间已将近八点。
杨露睡觉去了，许芳菲则起身下床。
去洗漱时，路过厨房，妈妈乔慧兰正拿勺子翻搅着锅里熬的大米粥。看见许芳菲，乔慧兰随口问：“听小萱说，今天你要和你们教导员还有江警官，一起看电影？”
许芳菲被呛了下，边往牙刷上挤牙膏，边干巴巴回答妈妈：“是的。”
“去吧。你们年轻人，难得放一次假，和朋友们约着玩一玩挺好的。”乔慧兰笑，说着又想起件事，叮嘱道：“对了，我昨天下午买了些草莓，你洗一洗带出去，你们三个看电影的时候吃。”
许芳菲咕噜咕噜漱着口，听完妈妈的话，她连忙把嘴里的泡泡水吐出来，三两下擦完脸，洗草莓去了。
上午九点，许芳菲刚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米色大衣，手机忽然叮叮一声，提示有新消息。
她眨眨眼，拿起手机一瞧，是条新微信。
许芳菲眸光轻轻闪烁了瞬，心尖颤动，挪动手指戳进去。
郑西野：收拾好没。
许芳菲：教导员，我刚换好衣服。
郑西野：哦。
许芳菲想了想，又敲字询问：你现在在哪里？
郑西野：你家楼下。
“……”许芳菲怔住，抱着手机小跑到窗前，唰一下拉开窗帘朝楼下张望。
果不其然，一个高个儿男人就站在老小区的梧桐树旁，朦胧曙光在他轮廓周围镶嵌起一层清淡的光圈。他一手指尖夹着烟，另一只手拿手机，本还垂着眸，似察觉到目光，他便懒洋洋掀起眼皮，往四楼窗台看过来。
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但他抬眸时习惯性眯了下眼睛，视线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后，轻轻一挑眉。
眼角眉梢，说不出的恣意与撩人。
许芳菲被他直勾勾一瞧，心跳霎时错掉半拍，红着小脸慌慌张张把脖子缩回来。
给他回消息：你稍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嗯。
回完消息，郑西野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又在原地等了约莫五分钟，背后的单元楼内便响起一阵轻轻盈盈的脚步声。
郑西野回过头。
小姑娘穿着米色大衣和收脚牛仔裤，肩上斜挎着一个粉色小包，衣服下摆露出的小腿匀称笔直，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她的头发长长了些，柔软发梢轻轻堆积在围巾上，配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让人联想到毛茸茸的小动物。
郑西野看见她，嘴角不自觉便微微上翘，弯出一道弧。
“教导员。”许芳菲也冲他甜甜地笑，“十点钟的电影，从我家去电影院也就二十分钟不到。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啦？”
郑西野淡嗤：“不来早点，有人就得捷足先登。”
许芳菲：？
许芳菲正对此不解，背后一道嗓音便响起，平和道：“正说给你打电话，结果你已经下来了。”
许芳菲惊愕地转过头，郑西野余光扫了眼。是江叙。
这位年轻警官身着一袭灰色长风衣，身形挺拔板正形成一条利落的线，面容挂着浅淡笑色，谦谦君子，玉树临风。
江叙径直走到两人身旁，看眼郑西野，不咸不淡地随口招呼：“来这么早啊。”
郑西野懒耷耷地扯唇，皮笑肉不笑：“不早，也就比你早二十分钟。”
江叙对这句阴阳怪气充耳不闻。他微抬右手，将手里的早餐袋递给许芳菲，平缓道：“菲菲，这是我顺手给你带的牛奶和方糕，趁热吃。”
“她不喜欢油腻的东西，尤其是炸方糕。”郑西野语气懒漫，“怎么你这段日子天天往乔姨跟前凑，乔姨没跟你提过吗。”
“……”江叙脸色略变。
郑西野微微一笑，接着就跟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早餐袋，递给身边的小姑娘，“我给你买的豆浆鸡蛋素包子，吃吧。”
许芳菲：“。”
大佬见大佬，气场碰撞，无形交锋，周围气压硬是低下去好几度，格外压抑。许芳菲隐约感觉到气氛尴尬，咳嗽了声，笑着道：“谢谢你们，不过我已经在家吃过早饭了，你们自己吃吧。”
九点四十五分，距离电影正式开场还剩十五分钟，三个年轻人来到凌城最大的电影院。
取完票，郑西野看了眼座号。
三张票分别是6排7号，6排8号，6排9号。
郑西野把写着“7号”的票分给许芳菲，自己留下了“8号”，最后随手把9号票丢给江叙。
江叙相当无语地看着他：“8号这张票是我订的。”
郑西野：“哦。”
江叙：“？”
江叙：“还给我。”
郑西野面无表情，非常冷静地说：“多大个人了还抢位置，江叙，你幼不幼稚。”
江叙直接被气笑了：“郑西野，到底谁幼稚。”
“好了好了！停！”
许芳菲竖起一只小手，打断两个男人的争执。她伸手从郑西野手里抢过“8号”，然后把自己的7号塞郑西野手里，心平气和地对两人道：“我妈让我带了水果，为了方便大家都能吃到，所以我坐中间，你们有异议吗？”
江叙弯唇：“没有。”
郑西野不说话，冷着脸表示默许。
许芳菲见状总算松口气，微笑：“好了，进场吧。”
这场电影讲述的是几个年轻女孩从进入军营到慢慢成长为特种兵军花的故事，剧情紧凑，高潮迭起，长达两个小时的电影片长，全程无尿点。
许芳菲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电影散场，她都还在回忆着刚才电影的剧情。
走出电影院，她把装草莓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随口说道：“电影里那个教官好厉害，拿过两次二等功呢。”
江叙闻言笑了下，说：“是还不错。”
许芳菲转过脑袋看他，突然有点好奇：“江警官，你们警察应该也有各种功勋奖励吧？”
“嗯。”江叙语调平和，“像我，普普通通。就只拿过三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获得过两次二级英雄模范。还是应该继续努力。”
许芳菲瞠目：“江警官，你也太谦虚了。”
话音刚落，边儿上的郑西野也开口了。他漫不经心地说：“像我，更一般。就只拿过三次三等功、四次二等功、两次一等功，和三次全军特种兵大赛的特等奖。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许芳菲：“……”
这时，两个年轻姑娘默默从她背后飘过，小小声地兴奋议论道：“哇，这两个男生长得好帅，大型雄竞现场耶！”
许芳菲：“……”

第55章
这一年寒假的除夕，许芳菲按照凌城当地的习俗，跟妈妈一起回了一次她们在乡下的老家。
许父的坟和乔外婆的坟很近，都在老家祖宅门口的一片田地里。母女二人给两位已故亲人烧了许多纸钱、金元宝，还烧了一座四层高的大别墅，守在他们的坟地前说了好些话。
乔慧兰欣慰地念叨：“妈，书良，咱们家的菲菲现在长大了，很争气，考上了云军工，成了一名军人。咱们老乔家和老许家的门楣，都跟着她沾光了。”
念叨完，乔慧兰让许芳菲跪在坟前，向许父和乔外婆磕了三个头。
乔慧兰又拿起墓碑前的两杯酒，逐一倾倒在碑前，酒水很快渗入泥土，形成两团深色的印，像怀念的泪打湿了生者的衣衫。
“好了，酒也喝了肉也吃了，今年就这样。”乔慧兰抹了抹眼睛，“妈，书良，我们走了，明年再来看你们了。”
当天下午，母女两人便坐大巴回了凌城市区，张罗起年夜饭。
新年的零点刚到，一簇一簇烟花炸亮了夜空，火树银花，耀眼夺目。
喜旺街9号院里热闹非凡，不算宽敞的空地上站满了出来看烟花的老邻居老街坊。
许芳菲牵着小萱的手找了个梧桐树下的好位置看烟花，姑娘和小丫头齐齐仰着脖子，烟花倒映进两双清澈的眼睛，璀璨胜过繁星。
忽的，小萱啊了一声，连忙用小手拽拽许芳菲的袖子，大声提醒道：“姐姐，快许三个愿望！听说对着新年烟花许愿，特别灵！”
说完，小萱便闭上眼，两只手在心口前合成个小拳头，嘴里碎碎念。
许芳菲也连忙对着烟花，虔诚地微合双眸，十指合十。
过了会儿，小萱率先许完愿睁开眼睛。
她兴冲冲地看向许芳菲，问：“姐姐，你许的什么愿望？”
许芳菲笑：“你先告诉我你的愿望，咱们再交换。”
“好吧。”小萱笑颜无邪，说道：“我的第一个心愿，是乔阿姨健健康康，外公健健康康，菲菲姐姐也健健康康。第二个心愿，是妈妈能早点回来来接我。”
小丫头懂事得讨人喜欢，又脆弱得惹人心疼。
许芳菲心头动容，伸手轻轻抚过小萱的脸颊，柔声：“还有呢？”
小萱促狭地眨眼睛，说：“你先把你的前两个心愿说了，我再告诉你第三个。”
许芳菲回答：“我的心愿，一愿妈妈外公无病无灾，健康长寿，二愿小萱丫头无忧无虑，快乐成长。好了，现在说你的第三个愿望。”
小萱抿嘴偷着笑，嘿嘿嘿道：“我的第三个愿望，是菲菲姐姐和江叙哥哥结婚！”
许芳菲：“。”
许芳菲深深地汗颜了。她一脸无语，伸手揪了揪小丫头粉嘟嘟的脸蛋，说：“小不点儿一个，成天乱想些什么呢。”
小萱两只小手往腰上一叉，作茶壶状，仰起小下巴：“好啦！我告诉你第三个愿望了，姐姐，该你说！”
许芳菲故意慢悠悠地直起身，说：“我才不告诉你呢。”
小萱惊呆：“为什么？”
许芳菲正色，一本正经地欺骗祖国花朵：“因为第三个愿望只要说出来了，就不灵验了。”
“啊？”小萱脸蛋瞬间皱成一团。她拽着许芳菲的袖子不停跺脚，气呼呼道：“什么呀，菲菲姐姐说话不算话，好过分！我要告诉乔阿姨去！”
说完，小小姑娘越想越委屈，哼了声，转身一溜烟跑进单元楼，找大人告状去了。
许芳菲忍俊不禁，望着小丫头的背影轻笑出声。笑完，她转过头，目光重新望向头顶的朵朵烟花。
许芳菲淡淡牵起嘴角，在心里无声地默念道：
三愿郑西野，所得皆所愿，事事都如意，一生平安，顺遂无虞。
*
寒假生活就像云城地下轨道里的地铁，速度飞快，人坐上去还没来得及欣赏风景，一眨眼就已经到站。
回到云军工，许芳菲的生活又回归学习与训练。
大一下期，信息学专业加入了基础射击这门课，授课教元本来安排的是郑西野，但不知怎么的，后来又给换成了另一名教元。
这名新教元已经四十有三，方脸狮鼻，目光炯炯，据说年轻时候是野战部队出来的神枪手，姓穆，全名穆志高。
穆志高这位中校，业务水平过硬，子弹出膛，百步穿杨，若是单说技术与教学水平，实在半点挑不出错处。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这位教元的脾气非一般暴躁。
平时给学员们上课，横着眉冷着脸往靶场里一站，光是那副凶光毕露的眼神就让一众新兵蛋子瑟瑟发抖。遇上学习能力强反应快的学员，他还能勉强以正常音量说话，要是遇上个半天不开窍的，那简直是《倚天屠龙记》的谢逊附体——狮吼功震耳欲聋。
放眼整个信息大队，提起穆教，所有人都是四个字评价：令人害怕。
又是一堂基础射击课结束，兵蛋子们被穆志高骂了四十五分钟，脑袋差点裂开，好不容易听见下课铃，大家都是精神一震，心中感叹这非人的折磨可算是结束了。
然而，没等大家伙高兴，穆教又出声了。
他瞪着眼厉声说：“各位学员！我们已经上完三节基础课。我跟你们顾队说了，后天下午四点钟，由他领队带着你们来靶场，进行本学期第一次打靶考试！咱们随学随检，才能即使发现问题！本次成绩，计入期末！听清楚没有！”
兵蛋子们泫然欲泣，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清楚！”
解散以后，许芳菲丧丧的，垮着小肩膀蔫头耷脑往女生宿舍方向走。她忧心着后天的打靶考试，满脑子都是穆志高教元凶神恶煞的脸，越思考越焦虑，越焦虑越反复思考，没留神脚下，一个不小心、差点儿踩进路边的排水沟。
她低呼一声，在身体与草坪亲密接触之前，一股大力忽然从侧方袭来，将她稳稳扶住。
“魂不守舍地想什么呢。”清冷嗓音在耳畔响起，音量很低，责备只占一分，九分都是温柔与担忧，“多大个姑娘了，走个路都要让我担心？”
许芳菲怔住，转头看见一张英俊冷静的脸，双颊瞬间漫开红潮。赶紧站稳了，囧囧唤道：“教导员好。”
郑西野垂着眸直勾勾地瞧她。看出这小丫头情绪低落，嘴角勾了勾，轻声问她：“怎么了？”
许芳菲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烦恼一五一十说出来。最后苦恼地鼓起腮帮，沮丧道：“我不知道是我确实没这天赋，还是别的什么问题，每次我拿着枪，手就会发抖，手一抖，子弹就脱靶。因为这些事，我都快被穆教骂成筛子了。”
“这次考核，我肯定又是垫底。”小姑娘那个愁呀，一筹莫展，“烦死我了。”
谁知，郑西野听完竟轻嗤一声，漫不经心道：“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
许芳菲闻言，郁闷地瞪他，匪夷所思：“拜托，教导员，这还不是大事吗？以穆教的脾气，我要是这次考核不过关，期末就有百分只八十的可能性挂科！”
郑西野：“不就是打靶么，我教你。”
许芳菲怔住：“你教我？”
“嗯。”郑西野说，“今天下了晚自习之后，我在靶场等你。”
许芳菲顿时一喜，连连点头：“好！”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铃声准时响起，几个教学楼的自习室内脚步声阵阵，各年级各专业的学员们收拾好自己的课本和作业，有序列队回宿舍。
等顾少锋下令解散后，许芳菲便抱着教材和文具袋直奔靶场方向。
早春的夜晚，月明星暗，靶场周围人烟寥寥，只有晚风柔柔拂过许芳菲的脸颊。
忽的，五声沉闷的枪响兀然响起。
许芳菲微怔，进了大门抬高眼帘，只见夜色下，露天靶场内开着灯，光线明亮，空旷安静，唯有射击区站着一个人。
大概是嫌活动不便，郑西野的军装外套很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桌子上，只着一件短袖体能服，刚打完五发子弹，95步枪被他单手拎着。
一旁的电子计分板跳出了刚才持枪人的打靶成绩：50环。
众所周知，一发子弹打出去，10环是满分。
50环，意味着郑西野刚才那快而迅速的轻叩扳机□□，每一发都正中靶心。
许芳菲惊得睁大了眼睛，呆呆望着那个电子计分板，一时都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那边，郑西野一手拎着枪，一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见门口的小姑娘，他淡淡开口，道：“把书放下，过来。”
“……哦，是，教导员。”许芳菲回过神，连忙把教材放旁边，小跑到他跟前站定。
郑西野把枪递给她。
许芳菲接过枪，抱枪立正。
郑西野：“基础规则穆教应该都教过你们了，我只着重跟你强调两点，持枪训练，枪口严禁对人，持枪行进过程中，手指务必离开扳机。”
“嗯！”许芳菲用力点头，“教导员，这些我知道。”
“新兵考核的射击很简单。射击条件距离100米，目标，固定胸环靶。”郑西野说着，屈起右膝半蹲下来，视线落在她脸上，命令道：“伏地。”
“是！”许芳菲立刻卧地。
郑西野：“据枪时，枪管与下后盖结合处放在沙袋上。”
许芳菲听从他的话，将枪架上沙袋。
郑西野垂眸，打量着这小崽子的据枪姿势，接着脸色冷静道：“实弹射击的时候，消焰器的火花打在沙袋上面会影响射击，所以。”
说到这里，他身子俯低，修长双臂从许芳菲身体两侧环过，一手扶住她的右手，另一只手握住枪管，往前略送出些许，道：“要让这个区域和沙袋保持一定距离……”
郑西野一边讲解动作要领，一边手把手替小姑娘调整着姿势。
许芳菲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予以回应。
“左手肘、右大臂撑地。”他捏住她细细的胳膊，往外扩出几寸，固定在草地上，“不要收那么紧。”
“嗯嗯。”
“两手正直向后，适当用一些力。”郑西野耐心而细致地为她调整着所有细节，“枪托要抵在你的肩窝上。”
讲解完所有要点，郑西野握住姑娘的右手，在她耳畔道：“现在，开枪。”
许芳菲直视胸环靶，扣动扳机。
第一发子弹射击出去，6环。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最后，许芳菲的成绩是27环，还没有及格。
她失落地叹出一口气。
“崽崽，你不要紧张。”郑西野握住她的双手，唇贴在她耳侧，柔声道，“注意，人类眼睛存在视觉误差，所以你瞄准的时候，不要瞄靶心的白点。瞄准点适当抬高，瞄准白点的上三分之二。”
许芳菲点点头：“嗯。”
“再来。”
砰砰砰砰砰。
这一次，许芳菲的成绩是30环。
“你很聪明，领悟力很强，每次都有进步，这非常好。”郑西野在她耳畔很轻地笑了下，说，“继续。”
许芳菲受到鼓励，精神大振，紧接着又打了五枪。
在第五次打靶的时候，电子计分板上，她的成绩由最初的27环不及格，变成了41环优秀。
“哇！41！”许芳菲喜上眉梢，欢喜地转头看向郑西野，眼眸亮晶晶：“教导员，你看见了吗！我41环了，我打了41环！”
郑西野也耷拉着眼皮，黑眸沉沉，瞧着她，“嗯，厉害。”
许芳菲又说：“而且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穆教指导我，我会脱靶，可是你指导我，我就能一次比一次有进步了。”
郑西野：“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很温柔呀！”小姑娘语调认真，“穆教元教我的时候，我哪里不对，他纠正几次就要发火。你不会。你一直都轻言细语的，听你教我我没那么紧张，当然就能进步！”
说完，她小声吐槽：“也不知道同样是狙击神枪手教元，为什么穆教和你区别这么大。”
郑西野平静地说：“我自己的姑娘我当然疼，不能这么比。”
许芳菲本来还在琢磨他这句话，可琢磨着琢磨着，忽然就发现了不对劲——
教导员棱角分明的下颔轻抵着她头顶，修长有力的双臂环着她的胳膊，而她的背紧贴在他腰腹上……
此时此刻，她娇小的身躯从头到脚、完完全全、严丝合缝，被高大的男人囫囵个儿包裹在怀里。
难怪刚才还纳闷儿，为什么平时的靶场都是泥土与火药味，今天却连风都这么好闻。
丝丝缕缕，清冽得像下过雨的森林，又混着一点甜。
是独属于郑西野身上的味道。
许芳菲：“……”
姑娘白皙的双颊瞬间以摧枯拉朽之势红了个透。她心跳如雷，羞赧不已，慌慌张张地飞快收回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只能用力清了清嗓子，红着脸蛋小声道：“教导员，我差不多会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教导员闻言，毫无反应。
许芳菲松开握把，以为他没听清楚，正要开口再重复一遍，一阵微凉冷冽的呼吸却轻轻吹来，拂过她娇红小巧的耳垂。
男人唇贴近她耳畔，轻声慢条斯理地问：“你说，我要是在这里干什么，会有人发现吗？”
许芳菲：“……”
许芳菲被吓住了，嗖的转过脑袋瞪他：“……放开！”
郑西野屈起一只手肘单手托腮，长臂长腿将她禁锢在怀里，扣得死死的，垂着眸直勾勾瞧她。然后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不放又怎么样。”
许芳菲被他压制得完全动不了，面红耳赤，要羞爆炸了，磕巴道：“我警告你，不要乱来，这里肯定有监控！”
郑西野挑挑眉，语气散漫：“崽崽小同志，常识呢。军事重地，哪儿来的监控。”
许芳菲：“……”
许芳菲脸红得快要滴血，威胁：“你敢乱来，我举报你。”
郑西野眉峰挑得更高，唇贴近她几分，轻声：“准备大义灭亲？”
这下子，小姑娘被惹急，彻底变成了一只炸毛小猫。她羞愤地喊他名字，带着强烈的威胁意味：“郑、西、野！”
谁知，这一嗓子斥完，男人竟垂了头，低笑出声。借着教她打靶的姿势，他双臂轻轻环住她，脑袋也轻轻埋进她香软的后颈。
许芳菲顿时浑身一僵。
片刻，她听见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淡淡地说：“你知道吗，本来我打算强行对你做点什么，让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许芳菲怔住。
郑西野闭着眼，嗓音轻缓近似呢喃：“我想给你留一个咬痕，一个印记。我甚至反复思考，这个咬痕要留在你身体的什么部位，脖子，肩膀，胳膊，背上……直到你进靶场之前，我才决定，这个咬痕得咬在你胸口。”
“离你心脏最近的位置。”
“可是真面对你，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郑西野自嘲似的嗤了声，“怕你疼，怕你哭，怕你流血，怕你害怕，怕……耽误你。老实说，我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这么谨小慎微畏手畏脚。”
最后一个字音落进春季的晚风，打着旋儿钻进许芳菲的耳朵，轻轻拨过她的心尖。
许芳菲脸红红的，心口蓦的收紧，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半晌，郑西野终于放手，松开对怀中姑娘的桎梏，站起身。
许芳菲也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放好枪支，别过头掩饰慌乱般理了理头发。
郑西野：“不早了，走吧。”
许芳菲：“……嗯。”
一路同行离开靶场。他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默契地沉默，默契地相安无事。
许芳菲走在郑西野身边，心绪久久未能平复。她悄悄往侧看。
他容颜英俊如画，眉眼冷沉似玉，仿佛刚才把靶场里发生的事，只是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好一会儿，快走到宿舍区时，许芳菲才终于开口，轻声问：“你上次说，狼牙那边要召回你……什么时候？”
郑西野静了静，回答：“下个月。”
“就是因为你要走，所以我们才临时换的狙击教元？”
“嗯。”
垂在身侧的十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握成拳。一股强烈的依恋与不舍从心头深处升起，海啸一般将许芳菲席卷。
她努力稳住声线，尽量如常：“你……你这次走，应该不会再毫无音信了吧？”
郑西野平静地说：“有任务。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具体多久。”
不知道具体的任务内容，也不知道要去多长时间，一切都是未知数。
许芳菲轻轻咬住嘴唇。过去她可能还无法理解，但当她也穿上这身军装后，忽然就明白了这个男人生命中的许多无奈和无常。
在责任与使命面前，所有关于个人的种种，都是其次，都微不足道。
但，尽管如此，失落与恐惧还是同时涌入了许芳菲的胸腔，淹没了她的心脏。总觉得，他和她之间永远缺乏些什么，就像一个故事，只出现开篇，没人写结局，一棵梅树迎着寒风开了许多花，却永远等不来来年的果。
一时间，许芳菲内心翻腾起巨浪，她忽然好像明了了这长久以来，自己对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她忽然有很多话说，想表达，想倾诉。
但是，最终的最终，她张开双唇，能发出来的字音，却只有一句平缓的：“教导员，祝你一切顺利。”
郑西野朝她很淡地笑了下：“也祝你顺利。”
直到许多、许多年以后，已白发苍苍退役多年的女大校回忆起自己青涩军旅生涯的这段过往，她的大部分记忆都已十分模糊，却清楚地记得，她十九岁那年和郑西野的又一次告别，发生在一个很寻常的周三。
云军工女生宿舍的5栋附近，周围嘈杂声渐起，小超市门口来来往往全是人。
郑西野将她送到这里，对她说了声“再见”，转身便准备离去。
可突的。
“阿野。”她在背后很轻地叫住他。
郑西野身形凝固住，回转身看向她时，黑色的眼睛目光极深。
那时，许芳菲大校已踏遍中国的大半河山，看过许多绮丽的风景，漠河粲然的极光、青藏寥廓深远的可可西里，极西沉静巍峨的昆仑。但在她的记忆深处，比这些风景更粲然、更深远、更沉静的，是郑西野的眼睛。
十九岁的她眼含泪光，笑着柔声说：“我会一直记得你。”
郑西野便也笑：“小姑娘，此行山高水远，前路未知。唯愿再见之时，能与你坦荡并肩。”

第56章
同年三月底，一次晨间的列队集合上，顾少锋对信息大队的全体沉声道：“各位学员，因某些不可抗力因素，郑西野同志将于下月初卸任信息大队教导员职务。届时，新来的教导员会跟大家见面。”
此话一出，整个队伍霎时一片哗然。
军营里的情谊最为真挚深刻。郑西野教导员虽平时对学员们要求严格，但朝夕相处了大半年，大家伙都对他有感情。听见郑西野要离开，所有人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李禹压着嗓子幽幽感叹：“郑队平时这么凶残，我看见他就害怕。但现在他真要走了，我心里怎么这么不是味儿呢。”
许靖也叹气：“本来郑队就是狼牙过来休养的。金鳞岂是池中物，这也好几个月了，该走了。”
下午的时候，顾少锋考虑周到，将信息大队的所有兵蛋子都召集起来，还请来了校级的领导、以及即将离队的郑西野坐到前排，准备提前给大家拍摄一张毕业照。
安排站队位置的时候，不少铁骨铮铮的少年都红了眼眶，有的甚至低下头，偷偷抹着眼泪。
顾少锋把个子稍矮些的男孩子往前拎，又把高个的往后排，正认真打量着队伍，忽然被一阵低低的抽噎声吸引住注意。
是白浩飞。这个一米八的强壮少年此时脑袋埋得低低的，宽阔的双肩不住抽动，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顾少锋本来就强忍着不舍，见状，直接一脚给白浩飞踢过去，低斥：“男孩子大丈夫，你哭什么哭！”
白浩飞嘤嘤嘤：“太伤感了。顾队，我舍不得郑队。”
“……”顾少锋无语。他指了指站在拍照队列第一排的娇小背影，说：“人家小姑娘都没哭，一个个的，能不能有点出息？”
白浩飞一卡，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泪意憋住，不吭声了。
的确，顾少锋没说错，整个过程中，许芳菲表现得非常平静。
她安静地端立于队伍第一排，安静地站在郑西野身后，安静地朝镜头弯弯嘴唇，露出一个微笑。
咔擦一声，少年们或哭或笑，但个个都军装笔挺的青春画面，被定格成永恒。
郑西野走的那天是星期四，学员们都在教学楼里上他们的专业课，整个军工大的校园宁静祥和，只有顾少锋和校领导来送行。
狼牙的人全是军中精英国之栋梁，当然不可能怠慢。负责送郑西野去机场的军车不染纤尘，就停在大礼堂外面的空地上。
顾少锋眼睛通红，伸出双臂用力抱了下郑西野，哽咽道：“野哥，以后要是有机会，多回学校转转。”
郑西野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回答：“嗯。一定。”
顾少锋打趣：“这大半年和我搭档，我话多，说的话又没什么营养，你这耳朵遭老罪了吧。”
郑西野：“你知道就好。”
两个人不约而同朝对方一笑。
等校领导们说完场面话，顾少锋看眼手表，道：“野哥，差不多了，上车吧。”
郑西野点头，拉开军车后座的车门坐进去。
顾少锋露出他标志的灿烂大笑脸，冲郑西野挥手，“保重啊偶像。”
“保重。”
车窗升起，军车缓缓驶出校门。
*
在那之后，许芳菲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次失去了郑西野的消息。
虽然，许芳菲留着他的微信号和手机号，但军校生能用手机的时间，一个星期就那么两天，加上她不知道他在哪里执行任务、执行着什么任务，自然也不能冒然跟他联络。
她担心，万一他如今的处境是之前在凌城那样，她频繁找他，会给他造成困扰、甚至是为他带来危险。
只是在大一暑假回老家时，她听江叙偶然提起过，郑西野现在应该是在无人区。
至于是哪里的无人区，在无人区干什么工作，江叙没有说。因为单是“无人区”这个点，都仅是江叙凭借多年来对郑西野工作性质的了解，而自行做出的猜测。这些都是狼牙内部的绝密信息，江叙当然不得而知。
教导员郑西野走了，信息大队兵蛋子们军校生活还是一切正常地往前过。
新来的教导员姓魏，瘦高修长文质彬彬，长得也不错，借用许靖私下评价的话来说，就是白得可以去演《暮光之城》。新教导员脾气温和，脸上随时都挂着一抹真诚微笑，与郑西野的凶残冷戾反差强烈。
魏教导员和顾少锋配合得也不错，往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兵蛋子们也就习惯了。
最初，许芳菲还经常从队友们口中听见“郑西野”这个名字。大家议论郑西野，好奇着他的近况，怀念着与他相处的数月时光。
可到了大二，随着学业压力的增大，训练任务的加重，学员们满副心思都投入进了学习训练，便很少有人再提起那位曾经的教导员。
只是极偶尔，大队搞文艺活动时，学员们坐在一起吹牛聊天，还会聊到这位神话传说般的人物。
对此，许芳菲无法理解，并且感到极其的神伤。
每当她路过女生宿舍去的小超市、路过自助理发室，路过靶场，甚至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操场上吹着风发呆，她都总会不可控制地想起郑西野。
她是这样地想念他，想念他散漫随性的笑，想念他清冷淡漠的眼神，想念他的严厉，想念他的纵容，想念他的宠溺，想念关于他的所有。
于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其它人能如此轻易地就将这个人遗忘。
许芳菲内心深处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情绪，她强烈地希望周围人都能和她一样，永远将他清晰地烙印在脑海。
仿佛大家都记住他、时时提起他，他就依然与她的生活息息相关。
为了加深大家对郑西野的记忆，许芳菲开始频繁地主动说起郑西野，不分场合，也不分对象。
好在，大二下期时，同寝室的张芸婕发现了许芳菲的异样，并在斟酌再三后，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吴敏。
吴队意识到情况不妙，找到许芳菲，带她去见了一次云军工的心理卫生员。
经过心理卫生员的评估和检测，他判断，许芳菲是对上一任教导员的依赖心理，因为还没有接受新的教导员，并不算是心理疾病，只需要简单疏导。
卫生员为许芳菲安排了三次心理疏导课。
三次课程结束，许芳菲的异常情绪得到了缓解，也逐渐平静，逐渐接受了一个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喜欢着的郑西野。大概是喜欢了很久很久的郑西野，又一次从她的世界离开了。
*
大三下期的暑假，许芳菲按照惯例回到凌城。她怕麻烦江叙又来接自己，特意叮嘱了妈妈不要告知江叙自己具体的出发到达时间。
到了陵城火车站，她拎着行李箱在候客区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上了“喜旺街9号”这个地址。
几年过去，凌城已有了不小变化。
出租车司机听到她说“喜旺街”，微微一愣，下意识扭头打量了她两眼。见这年轻女孩靓丽时尚美艳动人，司机便抄着一口不算流利的普通话，笑说：“小姑娘，你是来旅游的吧？喜旺街没什么好玩的。”
许芳菲失笑。她常年待在云城，平时在学校都是说普通话，养成了习惯，没想到竟然被老家的出租车师傅认成了游客。
许芳菲换回方言：“师傅，我就是凌城人。喜旺街是我家。”
“哦哦。”司机尴尬地拍了下大腿，没再多问，发动了汽车引擎。
一进家门，许芳菲就听见妈妈乔慧兰在跟人讲电话，嘴里全是“不了不了”“真不用”“三姨真不用你费心，菲菲还小”之类的推口话。
等乔慧兰将电话挂断，许芳菲已经换上拖鞋。她随手把行李箱拎进家门，狐疑道：“妈，刚才你在跟谁打电话？”
“还能是谁，你三姨婆。”乔慧兰叹了口气，起身帮闺女把行李箱放进卧室，继续说，“打了几次电话过来，说你老大不小了，她那儿手上有几个好资源，要介绍给你。”
许芳菲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噗的一声喷出几滴，不可置信道：“妈，我大学还没毕业，介绍对象？三姨婆是不是也太着急了。”
“所以我给她拒绝了呀。”乔慧兰表情无奈，“不过你也别怪你三姨婆，人家也是热心。咱们小地方的姑娘结婚都早，你现在又这么有出息，街坊亲戚们全都在打算盘，想把自家儿子塞给我当姑爷呢。”
许芳菲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正色道：“妈，我先跟你说好，你的立场得坚定，千万别让我见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乔慧兰笑容温婉：“知道。妈妈又不傻。”
这时，外公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紧接着便是老人说话的声音，努力拔高了音量说：“就喜旺街这帮混小子，想娶咱们菲菲当媳妇？枕头垫再高也不能做这种梦。”
许芳菲忍俊不禁，走进屋子来到床边，伸手轻轻替外公按摩胳膊，柔声劝道：“好了好了，外公，妈妈拒都拒绝了，您生什么气。”
老人冷哼：“我就看不惯谁打我家丫头主意。”
许芳菲给外公倒了一杯菊花茶，送到老人嘴边，语调轻快俏皮：“这么大的火，快快快，喝点菊花茶降一降，免得待会儿流鼻血。”
“本来就是。”提起自己这个争气的小外孙，外公别提有多自豪，说起话来精气神都足许多，“你从小就听话懂事，现在又是解放军，毕业证一发，直接就有军衔，那些臭小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就指望着取个好媳妇给家里添脸，不嫌丢人。”
许芳菲：“嗯嗯嗯，他们丢人他们丢人，外公你理那些人做什么？快喝茶。”
陪外公聊了会儿天，许芳菲听见厨房里传出响动，像是菜刀切菜的声音，连忙起身去帮忙。
到了门口一瞧，只见案板上摆着一个绿油油的大西瓜，已经被妈妈一刀切成两半。其中一半完好无损，另一半正在妈妈熟练的刀功下变成一瓣瓣小月牙。
许芳菲洗了个手，捋起两只袖子说：“妈，你歇着，我来切。”
“这是新菜刀，沉得很，你拿不动的。”乔慧兰眼也不抬地浅笑，“还是我来。”
许芳菲有点不满，觉着嘴巴小声嘀咕：“妈，我上了三年军校马上都快毕业了，每天都要负重训练。一把菜刀而已，我怎么可能拿不动。”
“不管你长多大，在妈妈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小孩子。”乔慧兰笑着说。
许芳菲鼻头忽然有点发酸。
乔慧兰切完一半，又把另一半用刀拨到跟前。许芳菲见状，惊得睁大眼睛：“妈，这么大个瓜，你要切完？就我你外公小萱四个人，哪儿吃得下呀。”
乔慧兰：“谁说才四个人。”
“嗯？”许芳菲不解地歪过脑袋，“还有谁？”
乔慧兰笑：“江警官说他下午有空，可以帮我去学校接小萱。我说你要回来，叫了他一起吃晚饭。”
许芳菲点点头：“哦。”
忽的，乔慧兰像是想起什么，切瓜的动作微顿，侧过脑袋看闺女。她问道：“菲菲，你上次找江叙聊，聊出什么结果没有？”
许芳菲表情明显微僵，停顿了会儿，叹息道：“我问江叙到底是什么想法，江叙说他现在做这一切，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喜欢小萱丫头，二是他在凌城一个人，我们就像他的家人一样。”
乔慧兰微皱眉：“那你觉得，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妈，我们都是成年人，我是觉得，很多事情没有必要挑那么明，搞得大家都尴尬。”许芳菲神色平和，“江叙很清楚我是什么想法，也知道我对他没有超乎朋友之外的情愫。那么他在知道这些的前提下，还要做什么选择做什么决定，我们谁都没办法干涉。不是吗？”
军校三年，小姑娘的眼神里已经有了属于军人的坚毅与正气，这会儿一脸严肃又平静地看着乔慧兰，竟直接把乔慧兰震住了。
乔慧兰拎着菜刀沉默几秒，终是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他要怎么做确实是他自己的事。”
晚上，江叙确实如乔慧兰所言，接到小萱一起回喜旺街。
吃完晚饭，江叙给小萱辅导功课。许芳菲把收拾的碗筷扔进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瞥见妈妈擦拭抽烟烟机的背影，许芳菲随口问：“对了妈，周明月上次找你到底怎么说的？”
许芳菲这些年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并不了解凌城这边的具体情况。上次和乔慧兰视频的时候，听妈妈提了一句周明月已经戒毒成功，从戒毒所出来了。
当时电话里没好详问，这会儿见了小萱丫头，她突然便想起了这茬。
闻声，乔慧兰回话道：“她这儿不是好不容易才戒毒成功么，说是要去云城打工，给小萱赚学费生活费，她先去打拼，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把小萱接过去。还说咱们把小萱养得好，她放心。”
“她不接走小萱就好。”许芳菲叹了口气，“瘾君子最容易复吸，也不知道她是真戒干净了，还是只是暂时。”
接着，许芳菲又问：“那周明月那个男朋友呢？哦，就是小萱的生父。”
谁知一听这话，乔慧兰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几分。她回头往厨房外张望两眼，确定小丫头还在屋里，才压低嗓子对许芳菲说：“李强年初的时候死了。”
许芳菲大惊：“……怎么会？”
乔慧兰摇头长叹，低声：“说是注射过量，在出租屋里睡着睡着就没了，让人发现的时候针管子都还插在大腿上。”
许芳菲无言，心中对小萱的同情与怜惜瞬间更浓。
乔慧兰帮着女儿擦拭碗具的水迹，接着道：“上回周明月找我，说以后每个月给我600块钱，当做小萱的生活费。”
许芳菲有点惊讶：“她给了？”
“就给了两个月。”乔慧兰心地善良，根本不计较这些个，“估计大城市生活水平高，她自己也难吧。”
母女两人边打扫着厨房卫生，边絮絮叨叨地拉家常。
不多时，一道人声从门口处传进来，声线低沉悦耳，语调温和：“菲菲。”
许芳菲擦灶台的动作蓦的顿住，转过头。
江叙眉眼含笑，看着她：“小萱要吃冰淇淋，我准备下楼给她买。你要不要一起？”
许芳菲看了眼还一片狼藉的厨房，本打算回一句“灶台还没擦完，我就不去了”，岂料话音还未出口，江叙又出声。
他说：“阿野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
听见这个名字，许芳菲身形骤僵。她猛地转头看向江叙，眼神又惊又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叙平和地弯了下唇：“准确地说，阿野是先打给了你，结果你手机关机。然后估摸着时间你应该在放暑假，就又打到了我这儿。”
手机关机？
许芳菲懵懵的，两手仓促地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果然，下午的时候忘了充电，已经没电关机。
许芳菲捏着手机抬起眼，说话的声音几乎发颤：“我手机没电了……能不能、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给他打过去？”
江叙摇头：“你不能打给他。”
许芳菲眸光瞬间微黯。
“不过阿野说了，15分钟之内会再打给我。”江叙继续说，“我刚才问你要不要一起去买冰淇淋的意思，就是如果你不下楼，我就把手机放在你这儿。毕竟这么难才能联系一次，免得你俩又错过。”
江叙是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平时工作任务繁重，万一市里有什么紧急的突发状况，没有手机找不到他人怎么行。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连忙将围裙摘下来，和江叙一起下楼。
凌城的七月，酷暑闷热，被炙烤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地面滚烫滚烫，入夜后温度也没降低，几只蟋蟀挺着肚皮跳出花坛落地上，顿时像是被烫到，安了弹簧似的又飞快蹦回去。
许芳菲和江叙一起走出9号院大门。
从家里的厨房到小卖部门前，一路上，许芳菲心神不宁魂不守舍，一直在用眼风偷瞄江叙手里的手机，生怕漏过一丝动静。
江叙注意到，随手将手机递给她。
许芳菲微怔：“你这是……”
“拿着吧。”江叙淡淡地说，“拿在你手里，等电话打过来，你就能第一时间接到。”
许芳菲面露欣喜，朝江叙连连道谢，然后才伸出双手将手机接过。
江叙掏出现金放在小卖部的柜台上，问卖货的大爷要了两只可爱多。
趁大爷撩起帘子进里屋的空档，江叙随口和身边的姑娘闲聊。他问：“你开学大四，是不是要准备实习了？”
许芳菲点点头。
江叙：“单位分在哪儿？”
许芳菲说：“应该就在云城。不过只是有这个消息，还没有最终确定。”
江叙笑了下，点头：“留在云城挺好的，无论是从单位的住宿条件考量，还是你日常生活的便利性考量，云城都是最优选择。”
许芳菲耸耸肩：“我其实最希望能回凌城。不过可惜，凌城这边没有我们系统的单位。”
江叙又说：“这几年，你和阿野联系过几次？”
“……”
听见这话，许芳菲眼底的光明显暗淡些许。片刻才轻声回道：“只有每年新年的时候，他会给我发条短信息，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江叙安静数秒，失笑摇头，说：“那你们联系还算多。”
许芳菲没有接话。
江叙：“以前郑西野出个任务，短则几个月，长的甚至几年，整个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谁都联系不上他。”
“嗯。”许芳菲眉宇间神态温柔，“毕竟他是狼牙的人。他们单位太特殊了，接到的任务和我们正常部队接到的不是一个级别。所以我理解。只是有时候，确实是……”
江叙：“确实什么？”
确实是，很想念他啊。
许芳菲笑笑：“没什么。”
两人说话的同时，小卖部大爷已经将两只冰淇淋装进口袋，连着塑料袋一起拿给江叙。
江叙从袋子里取出一只，递给许芳菲。
许芳菲摆手，淡笑：“不用了江警官，我刚吃完饭，肚子还撑着呢。这个也留着给小萱吃吧。”
这话刚说完，江叙的手机屏幕便倏的一亮，整个机身震动起来。
那一瞬，许芳菲的心跳猛地漏掉半拍。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向手机屏。
来电显示上清晰的三个字，是对方在江叙通讯录里的备注姓名：郑西野。
许芳菲滑开了接听键，几乎是谨慎地、小心翼翼地将听筒贴紧耳朵，仿佛害怕一不小心便打碎一场梦境般。
她轻声：“喂。”
听筒那一头传来的，是飕飕风浪，那声音像极了凛冽寒冬发出的沉重喘息，也像极了地狱恶鬼孤苦无依的哀嚎。
而融入这孤冷背景音中的，还有一句清冷微哑的声线，像是不太确定地、也屏息凝神地，喊了一句：“许芳菲？”
听见这道嗓音的瞬间，许芳菲眼眶泛起了湿意。
她忍住鼻腔翻涌的酸与涩，说：“是，是我。”
顿了下，她带着一丝哭腔小声解释：“我刚才手机没电了。”
对面从风声里渗出一声很轻的笑，轻描淡写地说：“这边估计年底能完事儿。”
许芳菲喉咙干干的，好几秒才挤出一个回应：“嗯。”
与此同时，夜空的彼端，遥远的青藏高原北部。
夜深人静之时，昆仑山脉无人区万物寂寥，一座孤零零的迷彩帐篷坐落于平地处。
郑西野安静地伫立于这片雪地荒原，举目四顾，积雪皑皑，远处的戍边营区投来星星点点的火光。
霜雪严寒中，听筒里传出了姑娘的嗓音，仿佛从他记忆深处响起，成为这片死寂雪域里的唯一温暖与生机。
风雪模糊了郑西野的轮廓，他的眉毛、眼睫、鼻梁、鬓角，全都覆上一层凄静的白。
在许芳菲的声音混着沙沙电流声钻进耳朵的那一秒，他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想要任性妄为一次，想要不管不顾地抛下所有一切，回到她身边。
但这个念头确实只存在了一秒，仅仅的一秒。
下一刻，风更凛冽，黑云闪电骤然压顶，豆大的冰雹从天空中坠落。
迷彩帐篷厚重的挡风帘被掀起，队友朝他打来一个手势，示意“极端天气，进帐避险”。
郑西野目光凝重，无声点头，嘴角却勾起一个笑，朝电话那头懒耷耷地说：“崽崽，我打算努努力，争取回来陪你跨个年。”

第57章
那通电话之后，郑西野再次失去了音信。许芳菲在家过完暑假，和江叙一起帮着妈妈处理完家里的零星琐事后，她便提上行李返回云城。
大学生活临近尾声，和地方高校一样，绝大多数军校生在大四这年也需要离开校园，进单位实习，将大学学到的各类知识灵活应用到工作中。
学员们的实习单位统一由学校分配。
307室的六个姑娘，曲毕卓玛被分到了晋州，梁雪和李薇去了锦城，魏华去了京岭，张芸婕被分到了拉萨，只有许芳菲一个人孤孤单单留在了云城。
大学的最后一年，女孩们便已提前注定各散西东的命运。
临行前夕，也就是大三暑假的返校的前一天，张芸婕在微信群里发来消息，组织大家一起吃了顿火锅。
几年的相处下来，六个姑娘早已亲密无间，彼此的关系好得就像亲姐妹。
如今分别在即，多愁善感的梁雪夹起一筷子毛肚放进嘴里。咬着咬着，忽然潸然泪下，抱住身旁的许芳菲，呜呜哭个不停。
开心果曲毕卓玛瞪大眼，故意惊道：“咋了梁雪，毛肚塞牙把你塞哭啦？”
“去你的！”梁雪被她逗得噗一声。谁知这又哭又笑，反倒令大家伙的心情更加沉重。
许芳菲心里也不舍，也难过，只能边拍着梁雪的肩轻声安抚，边暗自悄悄擦眼泪。
见此情形，连向来男孩气的张芸婕都大为动容。她拿纸巾用力擤了擤鼻涕，举起桌上的橙汁，举杯道：“同志们，预祝我们今后都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实现自己的抱负！前程似锦，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女孩们便一起举杯碰杯，大声说：“前程似锦，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这顿饭吃完，开学后没几天，整个大四年级就几乎走了个空。
许芳菲的实习单位就在云城，因此，她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
拖着行李箱，慢悠悠走出女生宿舍楼，隐约听见操场方向传来一阵阵响亮的口号声。
许芳菲举目望去，被阳光晃得眯了下眼睛。
同样的八月底，同样的艳阳秋风，大一的新兵已经入学，一张张军帽下的脸庞稚嫩而青涩，怀揣抱负，满腔热血，和当年的她们一样。
怔怔出神数秒，许芳菲收回视线，转身迈开步子离去。
*
许芳菲实习的单位，位于云城城东，离云军工只有十个地铁站。因此，许芳菲从离开学校到正式来实习单位报到，中间用了两个钟头不到。
这里是云城军区下属的某研究所，对外的名称叫做第十七所。
许芳菲是信息学专业毕业，按照各科室负责的职能分工，她被分进了四科。
四科的科长叫邹大泽，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儿，胖胖的肚子圆乎乎的脑袋，平时总是穿身板正的军装、再拿个小女儿送的印着卡通人物的保温杯，逢人就笑，乐乐呵呵，跟个弥勒佛似的。
在许芳菲进科里之前，邹大泽就仔细审核过她的所有档案和信息，发现，这个小姑娘不仅人长得乖巧漂亮，在校的所有科目考试成绩还都是优，用现在的时髦语来讲，就是“明明能靠颜值，她还偏偏要靠才华”。
邹科长和科政委冯俊莲聊过，两人对即将到来的实习生十分期待。
而当许芳菲真的来到单位工作一周后，两位领导对她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这个小姑娘，踏实好学，勤劳朴素，接手的所有工作，她会的，一定完成得保质保量，即使是不会的生疏的，她也能在短时间内克服困难完成。
这天是许芳菲来到实习单位的第八天。
恰逢星期五，科里的已婚干部们只要家在云城的，便都已离营回家，留在单位的就只剩下战士、单身干部们和一众与对象两地分居的已婚干部。
许芳菲在食堂吃完饭，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属于女性的嗓音，喊道：“许芳菲！”
许芳菲停下步子，转过头。
叫她名字的正是四科科政委冯俊莲，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中校，长发盘在军帽里，气质精干中又流露出一丝婉约。
许芳菲打招呼：“政委好！”
冯俊莲说：“咱们所前段时间和狼牙大队那边有个合作，要一起研发一款军事拦截软件。其中有个子项目，我们是交给了一个叫‘新秀科技’的地方单位，最近那边遇到了一点问题，需要我们和狼牙派人过去协助处理。”
在听见“狼牙”两个字时，许芳菲眼神明显微动。她不动声色，继续认真听冯俊莲说着。
冯俊莲又道：“我和邹科长商量过了，打算派你和窦焕去。窦焕是咱们所的老人，技术一等一的大牛，你跟着窦焕去，正好也可以多学点东西。”
许芳菲点点头：“政委，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请问什么时候出发？”
冯俊莲说：“越快越好。具体行程，你听窦焕同志安排。”
许芳菲抬手行军礼：“是！”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十七所便安排了军车送两位出差的同志前往云城机场。
窦焕是典型的技术骨干，平时人很内向，不擅交际，许芳菲来十七所一个多星期，压根没机会和这位大牛说话。
但在前往机场的路上，窦焕却主动跟许芳菲说起了项目的具体细节。
许芳菲赶忙拿起工作簿和笔，尽可能详细地做记录，遇到有疑问的地方，便及时向身边的前辈提出。
窦焕也会耐心地讲解。
经过三个小时的飞行，中午十一点半左右，许芳菲和窦焕抵达了目的地——奚海。
奚海是一座沿海城市，但它不及夏城浪漫，也不及深城摩登时尚，小小三千平方公里的面积，常住人口也仅一百多万，悠闲迷你，不适合卷王们打拼，倒是很适合度假旅游。
飞机落地，许芳菲去了趟洗手间。
昨晚在宿舍和妈妈视频的时候，妈妈特意叮嘱，她是军队的人，走出去就代表着整个单位的形象。去地方公司出差，为表尊重，绝对不能像平日上班时那样简朴。
妈妈让她画个淡妆，简单打扮一下。
因此，许芳菲特意穿了她上个月新买的浅色长裙，并且画了眉毛、涂了口红。
从大三开始，学校对女学员发型的要求便宽松不少，许芳菲的头发蓄了一年没剪，长度已经在肩膀以下，乌黑浓密，带着纯天然的微卷弧度，看着非常复古，极具风情。
她五官本就娇艳妩媚，平时不施脂粉就已经美得夺目，雪白的脸部多了色彩点缀，配上一头黑发，就像从上世纪香港电影里走出来的一般。
作为乙方，地方公司早就派了对接人员在机场接十七所的两位甲方。
看见许芳菲的刹那，三个来接人的高层全都愣住了，被惊艳得眼神都挪不开。
最后，还是许芳菲朝三人落落大方一笑，主动伸手介绍自己：“你们好，我是许芳菲，这位是我的同事，窦焕窦先生。”
三个高层这才如梦初醒，忙颠颠地跟她握手，领着两个出差干部走出机场。
五人坐上了一辆奔驰七座商务车，驱车前往新秀科技公司所在地。
路上，窦焕终于合上看了一路的资料册，问：“这次主要是另一个单位牵头，我们只是辅助。很多需求可能还是需要那边来提。”
许芳菲没有吭声。
之前窦焕跟她详细说过，这次的拦截软件其实主要就是为狼牙大队研发，十七所这边只是上级找来辅助狼牙的帮手。因此，狼牙大队才是真正的甲方，顶头老大。
因这个组织实在太过隐秘，对外透露的信息不能太多，所以和地方公司对接的时候，就连“狼牙”这两个字也是绝不能提的。
窦焕又说：“另一个单位的同志应该要下午才到。”
新秀科技的梁总想了想，说：“那窦先生，许小姐，你们看，今天反正是周六，不然晚上咱们先一起吃个饭，明天你们好好休息一天，周一咱们再正式开工？”
边上另一个高层也适时接话，干笑道：“主要是我们公司，这个星期是双休，之前为了赶这项目的进度，大家伙连轴转，已经整整了加三个月班了。好不容易休息两天，再临时把员工们喊回来，我们确实有点儿不好做。”
窦焕想了想，道：“我们可以，主要还是得征求另一个单位同志的意见。”
*
全世界的乙方果然都是批量生产的周到。
尽管许芳菲和窦焕已再三婉拒，梁总还是给他们甲方人员预定了一家位于新秀科技公司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今天起了个大早，飞机上又颠了三个小时，许芳菲早就又累又困。
在酒店餐厅吃午饭时，她强打精神，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食物，之后便向众人挥挥手，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踢掉小皮鞋，倒头呼呼大睡。
睡了不知多久，是一阵手机铃声兀然响起，叮铃铃、叮铃铃，才将睡梦中的女孩惊醒。
许芳菲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从床头柜上抓过手机，一看，是窦焕打的。
她接起来：“喂，焕哥。怎么了？”
窦焕说：“小许，那边单位的人到了，梁总他们叫着一起吃晚饭。地址发你微信了，你快过来吧。”
“嗯，好。”许芳菲挂了电话。
起床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简单拾掇了一下，她换上小皮鞋开门出去。
新秀科技给许芳菲等人定的是单人大床间，楼层都在16楼。为了方便甲方爸爸们吃饭方便不折腾，晚餐地点也是直接选定在这间酒店内部，就在7层一个名为“蒹葭”的包间。
许芳菲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来到包间门口，推门入内，抬起头。
只一眼，许芳菲的瞳孔便彻底凝住。
五星级酒店的雅间，无疑古色古香富丽堂皇，但无论是头顶的仿古羊角宫灯，还是入口出的碧玉四君子屏风，都不及餐桌主位的一个人显眼。
这种场景，这种画面，许芳菲不由自主想起了杨露中二时期跟她分享的言情小说。
在那些荡气回肠的狗血文里，会在这种场合下隆重登场的，都是霸道总裁，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外面停机坪上保准还有一架私人直升机。
但，此时主位上那个人，衣着十分随意，简单的深色薄外套，包裹住一副修长挺拔的身形，他肤色冷白，眉眼寒凛，看人时的目光只见三分凌厉，不见半丝涟漪。
岁月在他身上流淌，唯一留下的痕迹，是那身愈发沉稳内敛、雍容自若的气度。
几乎是许芳菲走进包间门的瞬间，那人也撩起眼皮，看向了她。
许芳菲呆愣在原地。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还是窦焕先出声叫她，压着嗓子提醒：“小许，你愣在那儿干什么？快进来啊。”
“……哦。”许芳菲回过神，这才怔怔走到窦焕旁边的空位处，落座。
十五人的大圆桌，除了十七所的许芳菲和窦焕，以及新秀科技的数位高层外，就是狼牙大队派来的出差干部。
有且仅有一个人。
许芳菲十指轻轻发颤，捧着茶杯喝水，杯子里的水波晃个不停。
老实讲，许芳菲现在很混乱。
暑假的时候，她接到他几年来的第一通电话，明明是说年底任务才会结束。那么这会儿出现在这个雅间里，被所有人众星拥月般的人物，又是谁？
这时，窦焕侧耳靠近许芳菲，用极低的声量介绍说：“这是狼牙大队的队长，郑西野中校，年轻有为，三十不到就已经凭战功提前调过两次军衔，是整个狼牙的老大。”
几秒后，许芳菲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响起，应了声：“哦。”
窦焕虽然内向，但十分乐于帮助新人。他好意道：“你刚出来实习，能多认识一些大人物是好事。待会儿我去给郑队敬茶，你跟我一起吧。”
许芳菲闻言大囧，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点头：“好的，焕哥。”
科技新秀是个新兴公司，几个创始人能短短数年便将一个小企业做大做强，自然全是人精。他们时常与军警系统合作，签署保密协议帮着开发新软件，虽然不知郑西野的真实身份，但光看这位一身的气场仪态，便知他绝非凡物。
再看看窦焕和许芳菲两人对郑西野的态度，这个想法便更是笃定。
“来，郑队！”梁总端着两杯白酒站起身，说：“我敬您一杯！这次项目遇到的问题，还希望您多费心！多给咱们指导指导。”
说着，盛满白酒的杯子便呈到了郑西野跟前。
郑西野脸色疏离，淡淡地说：“梁总，我公务在身，吃这顿饭是盛情难却，酒就不喝了。”
梁总闻言一滞，干笑着把酒杯放下，赶忙又招呼服务员，喊着要两壶鲜榨椰子汁。
整顿饭的前半程，就一直是乙方们争相给郑西野敬椰子汁。
许芳菲和窦焕偶尔也会被敬几下。
终于，晚餐的尾程，窦焕端起桌上的椰子汁，朝许芳菲递了个眼色，低声暗示：“许芳菲。”
小许同志的军人基因瞬间动了，条件反射般端起椰子汁嗖的站起身。
窦焕：“走。”
许芳菲：“是。”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主位旁边，于郑西野身侧站定。
郑西野余光扫见两人，也端着椰子汁站起身。他个子高，气质硬朗冷戾，端立时宛如一棵戈壁滩上的白杨。
窦焕笑着说：“郑队，久仰大名，我是十七所的窦焕，这是今年刚来我们所实习的学员，云军工毕业的，叫许芳菲。”
许芳菲胸腔里心跳飞快面红耳赤，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几步，把椰子水往前一送，囧囧地喊：“郑队好。”
郑西野脸色很平静，垂眸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孩儿。
经过时光洗礼，小姑娘已经完全长开，两颊稚气的婴儿肥虽未褪，但五官里的钝感却明显消失，细细的眉楚楚灵动的眼，混着那种白生生冰肌雪骨的丰盈感，那种骨子里带出来的柔媚气息愈发强烈，艳而不妖，媚色天成。
右手食指突突跳了两下。须臾，他说：“明年六月毕业？”
许芳菲点头：“嗯，是的。”
郑西野视线在她身上打量，说：“你是不是……稍微长胖了点？”
许芳菲呆了呆，抬起脑袋看他，下意识伸手捏了捏自己肉嘟嘟的脸蛋，皱眉：“我胖了吗？”
难道是最近吃太多？
啊，太囧了！
都怪十七所的炊事员做饭太好吃，导致这久别重逢的第一面，他对她的印象竟然是长胖了……
许芳菲脑瓜里一通胡思乱想。
一旁的窦焕心生困惑，眼神在郑西野和许芳菲之间来往一圈，不解道：“郑队，你和小许以前认识？”
郑西野极淡地笑了下，道：“以前我在云军工当教导员，她是我带的。”
“哦，那很巧呀！”窦焕哈哈一笑。
两人又聊了几句。
不多时，许芳菲便跟在窦焕身后回到座位。
这一晚吃完晚餐，直到浑浑噩噩回到酒店房间，躺回了床上，许芳菲脑子里都还有点迷糊。
她连灯都懒得开，直直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
和郑西野的久别重逢，没有她想象中的疯狂泪奔，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激动人心。
刚在在饭桌上，他看向她的目光如此冷静，平淡，波澜不兴，仿佛之前那段天各一方毫无关联的漫长岁月，根本不值一提。
他好像……并没有多想再见到她。
至少，他的反应是如此漠然。
淡淡的失落冲散了重遇的惊喜和欢欣，许芳菲叹了口气，随手举高手机，解锁。
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成为唯一的光源，她有点丧丧，百无聊赖翻起微信朋友圈，忽然，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许芳菲眼睛一亮——是郑西野发来的？
内心升起一丝小期待，她点进聊天对话框界面，紧接着便失望地鼓了鼓腮帮。
发信人是杨露。许芳菲点进去。
杨露：啊啊啊气死我了！姐妹我现在要气到要窒息了！
许芳菲一惊，发送消息：发生什么事了？
杨露：江源这个狗！很早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他在游戏上带妹上分吗！我让他把那个女生删了，他当时确实删了。结果我刚才观战他游戏，又有那个婆娘！！！
许芳菲：？？？
许芳菲：……等等姐妹。你和江源上个月不是分手了吗？你还发誓再和好就胖十斤呢。
杨露：【大哭】我现在分！我马上就分！这次绝对不和好了！
许芳菲：……
杨露：呜呜我不跟你说了，狗男人打电话给我了，我先接电话！么么！
“……”
许芳菲黑线脸，简直无语至极，默默将手机重新熄屏丢开。
记忆中，杨露和江源交往的这三年，不是在闹分手，就是在闹分手的路上。短暂的热恋期过后，江源的浪子本性暴露无遗，今天被杨露抓到带小妹妹上分，明天被杨露发现在ins上和辣妹聊骚互动，而每一次，杨露都是吵着闹着要分手，再被江源三言两语哄好。
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许芳菲早已经见怪不怪。
她时常替杨露担忧。
虽然许芳菲没有谈过恋爱，但她看得出来，在杨露的爱情里，她喜欢江源，远比江源喜欢她多很多。为了江源，那个曾经骄傲自信光芒万丈的少女，变得患得患失又多疑，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
想到重度恋爱脑的好友，许芳菲小脑袋一耷，本就阴云密布的心情霎时下起大雨。
她趴在了床上，脸颊软软陷进被窝。
所以，到底要不要主动给他发个消息呢？分别了这么久才重新相逢，就只是一起聚个餐说两句话？
许芳菲内心天人交战纠结不已。就在她拿起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戳进那个沉寂了数百个日夜的蓝天头像时，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砰砰。
许芳菲愣住，扫眼手机屏上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半。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
许芳菲坐在床上没有动。
敲门声紧接着又传来：砰砰。
“……”许芳菲疑惑地起身，趿拉着一次性厚底鞋走到房间门口，轻声问：“请问是谁？”
外面没人说话。
许芳菲迷茫地转动门锁，拉开房门。
走廊上有廊灯，灯光明亮。门开的刹那，许芳菲长期出于黑暗中的双眸被光线一刺，下意识侧了下头。
余光里看见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怔住，嘴唇开合了两下还没发出声音，小巧的下颔便被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捏住。
许芳菲愕然。
男人居高临下盯着她，脸色冷静，眸中有暗光流动。
两秒后，他忽有动作，捏着许芳菲的小下巴将人往屋子里抵回，自己也跟着进来，长腿往后一勾便将房门再次关紧。
光线被隔绝，一室再次漆黑。
噗通噗通噗通。
许芳菲心跳如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动了动正要说话，突的，看见黑暗中，男人微俯身，粗粝的指腹摩挲她柔嫩的下巴，另一只胳膊从她腿弯处横过，竟一把将她给托举着抱了起来，一句话没说，径直就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周围漆黑，一片死寂，空气里只有男人微沉的呼吸。
“教导员……”
许芳菲彻底被吓住，下意识喊了一句，两只白生生的小手攀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听见怀里小奶猫似的低低呜咽，郑西野眼底瞬黯，一脚踢开洗手间的门，将怀里的小姑娘往洗脸台上一放，扣住她的下颔便狠狠吻了下去。

第58章
许芳菲身子僵住，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黑暗中，一个狂风暴雨般的吻狠狠落下，肆意碾压许芳菲的唇。
男人鼻腔呼出的气流沾染着薄荷的清冽，温凉微重，喷在姑娘滚烫娇红的小脸上。蜻蜓点水的亲吻，显然不能让这个骨子里强势又狠戾的男人满足，唇与唇相触，只停留了短暂的半秒不到。
紧接着，许芳菲便感觉到自己的唇齿被撬开。
郑西野对她向来温柔耐心，但此时此刻，这个男人和温柔耐心简直沾不上半点的边。
像是压抑多时的妄念被解禁，又像是戴了许久的面具被撕碎，他不再克制伪装，霸道强硬的本性暴露无遗，亲她亲得近乎残暴。
舌在她的嘴里野蛮掠夺，攻城略地，贪婪地吞噬尽她所有清甜的呼吸。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许芳菲睫毛颤动了几下，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忘记反抗，忘记挣扎，甚至忘记应该说点什么。
腰上是男人有力的手臂，鼻息之间也全是他身上的味道，她被他死死禁锢在怀里，完全无法动弹。
突的，肩膀一凉，薄薄的披肩外套被扯落。
姑娘的雪白肩颈皮肤在黑暗中莹莹发光。
郑西野眸色越来越深，细碎凌乱的吻落下来，密集印在她的肩膀脖子上。
“……”
许芳菲大脑混乱心跳急促，两颊、耳朵、脖子，甚至是锁骨都被蒸得绯红发烫，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缩，想要躲开。
郑西野当然不给她躲避逃离的机会。他手臂下劲儿搂紧她，双眸微合，薄唇沿着她柔美的脸部轮廓一路往下流连亲吻。
“崽崽。”
“崽崽。”
……
许芳菲心尖一颤，听见郑西野低哑迷恋的嗓音紧贴她耳畔响起，一声接一声，喃喃自语。
“我的姑娘。”
“我的宝贝。”
……
“阿野。”她整个人燥燥的，喉咙干涩，声音出口也有些哑，试着想要唤回他的理智，“郑西野，你先等一下。”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郑西野微俯身，高挺的鼻梁轻轻贴紧她粉色的小耳尖，手指来回抚摩她的脸颊和颈侧。
他指腹结着茧，触感薄而糙，在她光洁如玉的皮肤上摩啊摩，摩得许芳菲脊梁骨都是麻的。
许芳菲脸越来越红，脑袋埋得低低的，十指揪紧他的衣服，觉得自己马上就会着火。
“我耐着性子认认真真地等，等了这么多年。”郑西野手指顺着她的脖颈线条往上移，顺势勾起她漂亮的小下巴，垂眸直勾勾地看她，“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许芳菲怔住。
视野再次习惯黑暗，这一回，她终于看清楚郑西野的眼神。
记忆中，郑西野的眼睛总是沉着、冷静，两口古井般不兴波澜。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双眸子里看见这种眼神。
直白露骨，贪婪渴求，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强烈的渴望，而这种渴望，还不太像是男人对女人，更接近野兽面对垂涎已久的猎物。
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地吃进肚子里。
许芳菲是真的被吓到了。她虽然不了解这个男人的肖想，但她了解他的脾气。
她很确定，如果自己再不发声阻止，今晚一定会变得难以收场。
下定决心后，许芳菲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然而，没等她说出任何话，一根食指便轻轻压上来，将她所有话语堵回喉咙。
郑西野低头贴近她，轻声：“嘘。”
“……”许芳菲眸光微跳。
“刚才是初吻，没有经验，而且饿太久了亲得有点急。有没有弄疼你？”他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柔声问。
许芳菲回想起刚才那个疾风骤雨般的深吻，又羞又窘，面红耳赤地摇了摇头，小声回答：“不……不疼。”
虽然他亲得霸道又野蛮，但是唇舌柔软，紧贴着缠绵，确实没有让她有什么不适。
最多……
就是真的很震惊，并且羞得她想钻地洞逃走。
郑西野很轻地弯了弯唇，又说：“那现在我要再亲你一次，可以吗。”
许芳菲脸上的毛细血管全都裂完了，涨红着小脸看他：“我能说不可以吗。”
“不能。”
话音落地，郑西野指尖勾起她的下颔，低头再次吻上去。
与之前的蛮横掠夺不同，他给予她的第二个吻，格外温柔。
唇舌之间的碾磨缠绵，着实是种奇妙至极的感受。
许芳菲心慌意乱，害怕极了这甜蜜的折磨，郑西野舌尖刚触到那条软软的小舌头，她就吓得不停往后躲。
他只好拿出全部耐心，细腻地轻撩、勾惹，诱哄她青涩可爱的回应。
……
一个吻结束，许芳菲因为换气不及时有些缺氧，脑袋晕乎乎，完全软在了郑西野怀里。
她脸本就红，这下更是艳丽得像朵初绽的玫瑰。
郑西野双臂拥住她，棱角分明的下颔搁在她毛茸茸的脑袋顶，闭着眼，也在竭力平复呼吸。高大身躯将怀里的小家伙包裹，一副完全占有的姿态。
接连呼了好几口气，氧气顺着鼻腔进入肺部，再经由血液运输至脑袋，须臾，许芳菲昏沉沉的大脑终于清醒过来。
然后，她直接懵了。
……所以，刚才是什么情况？
她和郑西野分开了整整两年多，重逢后见的第一面，为什么就会直接抱在一起亲来亲去！还亲了两次！
许芳菲惊讶疑惑又羞涩。她捂住嘴巴，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
几秒后，许芳菲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望向头顶上方那张冷峻的脸。
她两腮红红的，声音也小小的：“你……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都……
不解释一下，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可怕那么疯吗。
“嗯。”郑西野眼睛仍闭着，双臂也依然把她抱得紧紧的，很随意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作为回答。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安静等待。
滴答，滴答。
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她等了整整十秒钟，没等来下文。便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催促：“那你说呀。”
郑西野嗓音出口，带着点儿性感的哑，语气很轻柔：“你乖，再稍微等一下。”
许芳菲不解：“怎么了？”
郑西野低头吻了吻她的小鼻尖，哑声：“我现在很难受，等我缓一下。”
许芳菲闻言一下紧张起来，慌乱道：“哪里难受？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地方受了伤？”
“……”郑西野忽然有点无语。
军校几年，这崽崽与世隔绝，加上部队大环境本就单纯，导致他的小姑娘二十三岁和十八岁几乎没两样。细想也是，从小到大连手都没和男人牵过的女孩儿，听见一声脏话都小脸通红，她能懂个什么。
可说许芳菲毫无变化，又不完全是。
许芳菲瞧着纤细娇小，这完全是因为那副格外小巧的骨架，事实上，纵观整体，她相当的凹凸有致。
之前大学时和室友们一起澡堂子洗澡，许芳菲脱去宽大的军服，那身段，把张芸婕和曲毕卓玛几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皮肤白嫩，长腿匀称，纤细的腰肢丰盈的上围，臀部的形状还是一颗浑圆饱满的小桃子，是真真正正的尤物大美人。
对比四年多以前，如今的小崽子出落得更加成熟丰润，尤其是这会儿她还红着小脸明眸含水，一副才被狠狠疼爱过的小模样，娇媚又柔弱，可怜又勾人。
郑西野岂止难受。
天晓得，要不是郑西野想着还有正事没给她交代清楚，他简直恨不得马上把她扒个精光，直接摁在这洗脸台上给上了。
周围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郑西野垂着眸，直直盯着怀里的姑娘。片刻，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竭力压抑着什么又做了某种决定般，将她轻轻从洗脸台上抱起来，托在怀里，走出去。
许芳菲一颗心脏噗通噗通跳得飞快，双脚悬空带来的失重感，令她条件反射抱住他脖子。
郑西野走到酒店房间的中央，屈起一只膝盖半跪在床上，再把怀里的女孩放上去。余光一瞥，注意到她两只脚丫子竟然露在空气里，光秃秃的。
郑西野怕她脚下受寒会着凉，垂头在黑暗中环顾了周围一圈。
“奚海昼夜温差大，晚上比较冷。得把鞋穿上。”
找一圈没找到东西，郑西野问：“这个房间配的一次性拖鞋呢？”
“我刚才穿在脚上的就是。”许芳菲坐在床上，觉得难为情，说话的音量也越来越低，“你刚才把我推进来，我没站稳，拖鞋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闻言，郑西野动作微顿，视线下意识挪向她足踝往下，刚好看见姑娘十根白生生的脚趾羞涩得蜷缩起来，嗖一下躲进裙摆。
看见这一幕，男人瞳色瞬间更深，定定神，飞快翻身下床。
他先是折返回房间门口，找到两只被踢飞的一次性拖鞋后又折返回来，把鞋并排放在床边的地摊上，随之又转身走向浴室。
许芳菲看了眼地上的小拖鞋，又看了眼郑西野重新回到浴室门口的背影，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
她疑惑道：“你要做什么？”
郑西野头也不回地丢来一句话，语气十分冷静：“再不冲个冷水澡降火，我怕我对你兽性大发。”
“……”许芳菲再傻也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一刹那间，她脸红耳朵红脖子红，羞得想死，一把掀开棉被把自己蒙起来。
浴室里很快响起哗啦啦的水流声。
须臾，一阵敲门声再次响起，砰砰，砰砰。
许芳菲圆圆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她眨了眨眼睛，迟疑几秒，紧接着便整理好衣服跳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门口。
许芳菲隔着门板问：“请问是谁？”
“小许，是我。”一道温和成熟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听出这是同行同事窦焕的声音，许芳菲瞬间脸色微变，慌了神——啊啊啊，糟糕。
要是被同事知道郑西野此时此刻就在她房间里，那不就完了！
一定不能被发现！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努力镇定下来，边清清嗓子拔高音量回：“焕哥我在上卫生间，马上来给你开门！”
边抬手轻扣浴室门，对着门缝压低嗓子叮嘱：“你别发出什么声音，我同事来找我了。”
里头的水声瞬间戛然而止。
许芳菲努力深呼吸，伸手捋顺头发和衣物，又静了会儿，确定房间里没有其它可疑动静后，她才过去摁亮大灯开关，打开门。
走廊灯光明亮，窦焕拿着一盒水果果切站在门口。
“刚才晚饭吃多了，出去转了一圈消食，顺手买了点儿水果。”窦焕笑了下，把手里的果切盒子往前一递，“拿着吃吧。”
许芳菲受宠若惊，笑着婉拒：“谢谢焕哥，这个你自己留着吃就好。”
窦焕说：“我买了两盒，这盒本来就是给你带的。同事之间，别这么客气。”
许芳菲闻声不好再拒绝，只能把东西接过来，又是好一番道谢。
窦焕又道：“大家都是新人过来的。冯政委派你跟我出来之前，还特意找我聊过，说你是棵好苗子，值得好好培养。我这人平时不怎么会说话，你要是技术上遇到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解答。”
许芳菲一阵感动，点点头：“谢谢焕哥，谢谢冯政委，我一定会好好努力！”
这时，窦焕像忽然发现什么，狐疑道：“你刚才是不是吃了很多辣椒？”
许芳菲不解：“为什么这样说？”
窦焕说：“你的嘴看着很红，像是肿了。”
许芳菲：“……”
许芳菲当然知道自己嘴唇红肿的原因。她又羞又臊，脸又红起来，支吾回道：“……是的，我晚饭的时候辣椒吃多了。”
窦焕闻言，没有怀疑，又说了些鼓励许芳菲的话，之后转身离去。
“焕哥慢走。”
许芳菲冲窦焕的背影挥手道别，等他走远返回自己的房间，她紧绷着的神经才骤然放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拿着果切关门回屋，一扭头，郑西野脸色淡淡地站在浴室门口。
刚冲过冷水澡，他短发还在淌水，身上套着之前他穿来的短袖长裤，漆黑的眸子湿润深邃，笔直盯着她。
两秒后，目光下移，又看向她捧在手里的果切。
不知为什么，在这道眼神的凝视下，许芳菲心头莫名有些发虚，磕磕巴巴地就挤出一句话来：“……同事出去溜达，顺手给我带回来的。你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生气。”
郑西野嗤了声，漫不经心道：“你招人又不是一两天的事，这么些年，我早气够了。”
许芳菲无言以对。
她顺手将果切放到桌子上，又扭过脑袋看他，平复了会儿，说道：“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现在说吧。”
谁知，郑西野低头看了眼腕上手表，说：“稍等一下。”
许芳菲：“？”
许芳菲很不明白：“又等什么？”
“差不多该到了。”郑西野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许芳菲还想追问，谁知，他话音落地的下一秒，不远处的房间门今晚第三次响起——砰砰。
许芳菲囧囧地扶额。
心想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找来的人一波接一波，这次又是何方神圣？总不会是地方公司的人半夜还要来问候问候吧。
许芳菲内心一通猜测，这时，门外敲门的人却忽然扬着嗓子说话，吆喝道：“外卖到了！”
许芳菲：？？？
许芳菲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什么，嗖的扭头看郑西野，问他：“你点的外卖？”
郑西野点头：“嗯。”
许芳菲：“……你点外卖干什么？”
郑西野很平静地回答：“一会儿跟你说事情的时候用。”
许芳菲顿感哭笑不得，心想这位大佬果然一点没变，凡事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谈心之前点个外卖是什么操作？准备和她把酒言欢，边吃宵夜边聊天吗？
然而，当郑西野打开房间门，从外卖小哥手里将“外卖”接过来时，许芳菲突的一怔。
原来，这份深夜送达的外卖，并非许芳菲脑补的“烧烤肉串煮啤酒”。
竟然是一大捧蓝色风信子真花。
“谢谢。”跟外卖小哥道完谢，郑西野拿着花把门关上。
许芳菲实在是太过意外。她目瞪口呆，讶异道：“这么晚了，还有花店开着门？”
“我在来奚海之前已经提前联系好了花店。”郑西野说，“这花是现摘的，踩点儿拿来送给你，正是最鲜艳最漂亮的时候。”
许芳菲定睛看去。只见这捧风信子还润润的，沾着不知是露还是水的雾珠。
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的花，心里喜欢。忍不住便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风信子的花瓣。
水雾润湿指尖。
许芳菲弯了弯唇，欣赏着漂亮的花朵。可欣赏着欣赏着，便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继而眉头微皱，费解道：“可是……你怎么知道会在奚海遇见我？万一我们单位没有派我，是派其他同志过来呢。”
郑西野淡声说：“因为你来奚海，原本就是我向十七所推荐的你。”
许芳菲：“……”
他继续道：“我加班加点提前结束任务，推荐你来奚海，就是为了早点见到你，给你一个惊喜。”
许芳菲出离震惊了。短短数秒，她内心掀起巨大的惊涛骇浪，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半晌，她轻轻地问：“你这次又是为什么要送我花？”
许芳菲清楚地记得，与郑西野相识这些年，他一共送过她两次花。
一次是在凌城，她十八岁，他送给她一捧蓝色风信子，因为在她家里看见了她幼时和爸爸妈妈一起画的画。
一次是在云冠山，她十九岁，他送给她几朵香叶天竺葵，拿给她在拉练途中驱避蚊虫。
这一次又是为什么？
郑西野闻声，很淡地勾了下嘴角，随口道：“其实我自己不太懂，因为没有经验，结束任务的时候特意问了苏茂，他告诉我说，这种事，仪式感到位了女孩子才会开心，成功率相对也会比较高。”
女孩这种生物，有个共有天赋，她们对某些事尤其敏锐。
结合这捧花，郑西野此时的态度，以及不久前那个毫无征兆的深吻，许芳菲其实已隐约猜到几分。
但她还是想要确认，道：“哪种事？”
郑西野黑眸凝视着她，片刻，平静开口：“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随时随地都记挂着一个人、这么在意一个人的感觉。”
许芳菲闻声，心尖蓦的一颤，轻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郑西野说话时的神态与语气，散漫而随意，和他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样子没太大区别，但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字句，却没有一点没有玩笑成分。
他接着说：“看见你皱眉，我会担心你是不是伤心难过受了委屈，看见你笑，我会不自觉地跟着你一起开心。就好像，我的情绪逃离了我的身体和大脑，一切都变得以你为主，除了你，其他所有都变成了次要。”
“我时常在想，你出现的意义，大概就是吞没我的心。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不再是我的，而是完全被你左右，被你掌控。”
“许芳菲，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喜欢你到现在。”
说到这里，他将手里的花递到许芳菲跟前，直勾勾瞧着她，道：“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看着这捧风信子，小姑娘沉吟了数秒钟，点点头，回答：“明白了。”
说完，她稍稍一顿，又抬起一双大眼睛看他，红着脸蛋忐忐忑忑地请教：“那、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郑西野轻声：“把花接过去。”
许芳菲迟疑地说：“接过来是不是就意味着……”
郑西野：“你收了花，我们两个就算定了。”
许芳菲紧张得整颗心都在发颤。她缓缓伸出了双手。然而，在纤细十指碰到风信子的前一秒，她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把手嗖的缩回几寸。
郑西野见状，眉心霎时拧起一个漂亮的结：“怎么了。”他顿了下，语气忽然低得有点儿危险：“为什么不接？”
许芳菲抿抿唇，调动脑细胞，认真梳理起事件的前因后果：“你喜欢我几年，所以你计划了今天晚上的重逢，然后特意提前掐着时间订好了花，跟我告白。”
郑西野：“对。”
谁知小姑娘这头琢磨着琢磨着，不知想到什么事，绯红的脸蛋便垮下去，腮帮子一鼓，像是不开心了。
她双颊越来越红，脑袋也越埋越低，嘀咕着控诉：“可是，哪有人先二话不说把别人亲了，然后才来补告白的？”
郑西野：“。”
郑西野颇感无奈，侧过头，闭眼捏了捏眉心。
郑西野承认，今晚的事确实是他失控在先。
在昆仑哨所的那段日子，没有电、没有水、没有信号，他每天夜卧高原，听着飞鸟的哀啸与昆仑山的烈风，几乎忘却了“时间”这个概念。
在那片被称作雪域葬歌的无人区，狼牙七人队伍一待就是两年半，郑西野是七人中唯一一个没有休过假的。
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七人队伍最少必须保证同时有五人在岗。郑西野手下六个队员，一个遇上了孩子出生，一个遇上了父亲病重，还有一个因严重高原反应被送下昆仑紧急就医，全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身为队长，责无旁贷战到最后。
昆仑哨所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万山之祖，共和国之脊，同时也是无数戍边战士们的噩梦。孤独，荒芜，空洞，悲凉……人类迄今为止发明出的所有消极词汇，都能在那里得到极致的诠释。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乃至是每一秒，所有人都是咬牙苦撑。
而支撑郑西野坚持到最后的，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他时常想起她的样子，她说过的话，时常回忆和她朝夕相处的数月军校时光。
屋子里陷入一阵安静。
不多时，郑西野直勾勾盯着许芳菲，道：“如果不是怕造成的影响不好，等不到刚才。今晚见你第一眼我就会吻你。”
许芳菲：“。”
郑西野又说：“你知道为什么刚才把你放在洗脸台上么。”
许芳菲摇头。
郑西野说：“因为敲响你房门之前，我认真对比了这个房型房间里每个位置，每个角落。洗脸台的高度最适合我抱你，也最适合我亲你。”
许芳菲：“……”
许芳菲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其实，她刚才那句话，并不是真的责怪郑西野。只是她自幼家教严苛，思想较为简单传统，他在袒露心意告白之前就二话不说，把她压在洗脸台上啃过来啃过去，实在太让她羞赧难为情。
许芳菲万万没想到，这位爷会冷不防冒出这么一番更离谱的说辞。
郑西野眼神一瞬也没从她脸上离开，又继续说：“你又知不知道，在见不到你的所有日子里，我每天都在想你。你不如猜猜看，是想你什么？”
许芳菲迷茫了瞬，还是摇头：“我猜不到。”
郑西野：“是想象拥抱你是什么感觉，亲吻你是什么感觉，进入你是什么感觉。”
许芳菲：“。”
许芳菲：“……”
一番荡气回肠的排比句式虎狼之词，气势如虹，掷地有声，听得许芳菲心跳停滞、整张小脸都烫到失去知觉了。
好半晌，她才清了清嗓子，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故作淡定地说：“主要是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冷静理智自律，自制力也挺好的。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的……这么冲动。”
“冲动？”
郑西野挑了挑眉毛，轻哂：“许芳菲，我这么喜欢你，这么想念你。分开几百天，亲一下就叫冲动？那我应该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冲动起来是什么样。”
许芳菲：“……”

第59章
许芳菲脑袋里一下敲响警钟。
她脸蛋红得像扑了两团艳丽的胭脂，心跳失序，下意识就举起两只胳膊，交叉比划在胸前，低声羞斥：“我、我先跟你说，咱们都在出差，有任务在身上的。你不许再乱来。”
郑西野单手拿花，慢条斯理地又往她迈出几步，目光带两分玩味：“那我请教一下，这位小同志。”
许芳菲本就心慌意乱，见他走近，她出于身体本能往后挪着退。
这一退，后脚跟抵死，后背直接贴在了书桌旁的墙壁上。
退无可退，她又被他完全封死在他的空间里。
书桌就在手边，郑西野随手把花放在桌面上，高大的身躯略微俯低，贴近她，轻声：“什么叫乱来？”
他身上的味道冷冽清爽，兜头盖脸将她笼罩，熏得她脑袋瓜都有点迷迷糊糊。
听见问句，许芳菲两腮的温度更高，支吾着回答：“就是……就是刚才那样。”
“刚才是哪样？”郑西野垂眸静静地盯着她，指尖温柔轻描她红润微肿的唇。
“就是……”
许芳菲想躲又躲不开，整个人要被折磨得疯掉了，声音小小的，像秋天饿了几天肚子的蚊子：“就是……”
郑西野低头，在她唇瓣上浅啄了下。
“这样？”
“……？”许芳菲羞窘惊愕，捂着脸蛋睁大了眼睛。
郑西野又低头，在她唇瓣上轻咬了一口。
“这样？”
“……！”
“哦，我想起来了。”郑西野手指勾起她的小下巴，轻轻捏了捏她圆润微翘的下巴兜，漫不经心接了句：“刚才我们好像不只是贴嘴唇。”
“……！！！”
许芳菲红着脸忍无可忍，低声：“郑西野，你再这么不正经，我不接受你的花了！”
郑西野听后，扬起一侧眉峰：“你这是威胁我？”
“我……”许芳菲囧囧的，硬着头皮很勇地回：“我就是威胁你。怎么样？”
小姑娘两腮绯红大眼水润，嘴巴也被他亲得微微红肿，这副情态说出来的威胁，不仅没有杀伤力，反而像是孩子气的撒娇，可爱得要命。
郑西野心念微动，手臂揽过许芳菲的腰将人勾进怀里，自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再将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双臂圈住她，脑袋埋进她香香软软的颈窝，鼻梁轻轻地蹭。
许芳菲脸烫得可以煎熟鸡蛋，呼吸几乎凝滞，感觉到男人挺拔的鼻尖沾着窗外秋夜的微凉，在她脖子上刮啊刮，刮啊刮。
刮得她心尖都要酥掉了。
许芳菲轻轻咬住嘴唇。
这个姿势……
真的好暧昧也好亲昵。
她像只小猫崽一样窝在他腿上，他紧紧贴着她，修长的双臂把她整个环绕住，姿态霸道又温柔，大狗狗似的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
“喂……”许芳菲试着轻轻挣了挣，想要把郑西野的脑袋推开，小声：“我们能不能不要这个造型？”
她颈窝里发出懒懒一声鼻音。郑西野嗯了声，眼也不抬地低声问她：“为什么。”
许芳菲嗫嚅，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音：“这样……我会很痒。”
他鼻子太高，力道又特别轻，再加上他鼻腔里喷出来的薄薄呼吸，根本就是在给她的颈窝挠痒痒。
得到这个回答，郑西野极低地笑出一声，狠狠一口亲在她粉嘟嘟的脸蛋上，发出一记响亮的“啵”。
许芳菲抬手捂住左脸，目瞪口呆。
郑西野一脸平静地和她对视，对视两秒，紧接着又在她右脸上狠狠一“啵”。
许芳菲面红耳赤，只好把两边脸颊都捂住，窘得要抓狂了。她羞斥：“郑西野，你干什么呀？怎么一直耍流氓？”
郑西野最喜欢看这小姑娘娇羞脸红的模样，她的纯和媚是骨子里自带的，不加任何修饰造作，又娇柔又惹人怜爱。
他双臂收拢拥紧她，语气如常：“以后都是这样，你开始可能有点不适应，习惯就好。”
许芳菲：“……”
许芳菲震惊：“我以前一直把你当正人君子，你以前明明很规矩！”
许芳菲甚至产生了一种怀疑，怀疑这位大佬的上一次任务是不是去攻打外星，被外星人抓去做了换脑手术。
“以前是假象。”郑西野说话的神态十分淡定，“这才是我面对你的真实面目。”
许芳菲一脸认真又不敢相信地问：“所以你的真实面目是个色狼？”
郑西野：“。”
郑西野觉得自己有必要明确一下。他说：“我承认我是比较色，但是仅限于对你。”
许芳菲脸红红的，余光瞥见桌上的风信子，滞了下，脸上表情忽然变得有几分苦恼。
郑西野察觉，柔声问她：“怎么了？”
小姑娘耷拉着脑袋迟疑几秒，轻声回答：“没什么。感觉你这次回来，变化稍微有点大，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
郑西野淡声：“那好办。我多亲你几次让你快点适应。”
“……”
许芳菲大无语，话音出口羞到结巴：“我还没有接受你的花，你不能随便亲我。”
郑西野闻言略微一顿。他垂眸定定注视着怀里的姑娘，须臾，微蹙眉：“崽崽，你不喜欢我？”
许芳菲支吾了下，回答：“不是。”
郑西野：“那就是喜欢？”
许芳菲窘迫得手指尖都变成了浅粉色，迟疑半晌，终于还是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十几岁时年少懵懂，也许还没有辨别出自己对他的情感，但上次的分别，她对他的想念铺天盖地犹如海啸，她就算再迟钝，也不可能还不明晰自己的心思。
当年在喜旺街，如果不是他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她也许这辈子也不知道所谓的“信仰”是何物，更加不会进入云军工，成为一名军人。
如果说，她前十八年的人生是一场孤行于荒漠的旅程，他就像一颗引路星，于萧瑟荒芜中出现，于无边黑暗中闪烁，为她指明了走出迷茫和晦暗的方向。
这样的郑西野，在她心中永远无可取代。
好半晌，许芳菲鼓起勇气，抬头笔直望向他，说：“是的，阿野，我喜欢你。我很确定。”
那一刻，巨大的狂喜席卷过郑西野全身。他的每根神经、每寸骨血，都因她坚定的眼神、笃定的话语而轻微颤抖，这感觉无法用任何文字来描述。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姑娘。
许芳菲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睛，问：“所以，我们现在就算是……确定关系了？”
郑西野：“嗯。”
短短几秒的呆滞过后，许芳菲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温暖。她悄悄抿嘴笑，脑袋乖乖地贴在他胸前，听见耳畔的胸腔内传出一阵有力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安静相拥，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
须臾，小姑娘眨了眨眼，忽然有点好奇地仰起脖子往上瞧，问：“郑西野，你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郑西野略低下头，一个吻轻轻印在女孩的额角。
他哑声道：“因为我很开心。”
许芳菲这辈子也不会知道，在离开昆仑山脚的营区之前，郑西野就在心中做好了决定。
他当时想，如果这次回来，他的崽子还是单身，他就正式向她告白，与她确定关系。
彼时，苏茂在电话里得知郑西野要向心上人告白的消息，惊得眼镜都掉在了地上，连呼天要下红雨，太阳要打西边出来。
一番揶揄打趣出主意后，苏茂想起什么，顿了下，犹豫地提醒：“你在那边待了这么久，就没想过，万一那姑娘已经有男朋友，或者心里有别人了呢？”
郑西野当时非常冷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说：“那我就让她移情别恋。”
苏茂只当他开玩笑，嗤道：“得了吧，您郑西野是多傲的人，能横刀夺爱、为个姑娘当小三？笑死。”
郑西野没有搭理苏茂的质疑，直接挂断了电话。
横刀夺爱，当小三，这些词汇的确荒诞离谱又可笑，严重违背郑西野做人的原则。
但，如果对象是许芳菲，他可以无视所有原则。
他对她的迷恋已近乎痴迷与疯狂。哪怕她现在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把心脏活活挖出来，送到她眼前。
*
两个人就一直保持着郑西野坐在椅子上，许芳菲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安安静静地亲密相拥。
好一会儿都没人再说一句话。
郑西野身上很温暖，体温将他身上清冽宜人的气息蒸得有点浓郁，缠绕在许芳菲鼻息间，钻进她的大脑，拨动感官，非常好闻。
她嘴角微勾，迷迷蒙蒙地闭上眼睛，在他怀里睡去。
迷糊之间，感觉到身体被两只有力的胳膊抱起，然后进入平稳的走动状态。最后，她被平放回房间的床上。
许芳菲只是刚睡着，并未睡沉，因此背脊沾床的瞬间她就睁开了眼睛。
郑西野手指捏捏她脸颊，柔声说：“时间不早了，睡吧。”
“不。”许芳菲揉揉眼睛，坐起身子，含混地应道：“我还要洗澡。”
今天大半天都在赶路，又是搭飞机又是坐车，颠簸了好几个钟头，她就等着睡前好好洗个澡呢。
郑西野：“哦。”
他直起身子下了床，视线在屋子里环视一圈，看见她放在茶吧台旁边的行李箱。
郑西野冷不丁开口，问道：“你箱子里有没有不方便让我看的？”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许芳菲迷茫半秒，不知道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回答：“没有。”
郑西野便弯腰半蹲下来，随手将箱子打开。
许芳菲见状，眨了眨眼，紧接着便嗖的一下跳下床，连鞋也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子就冲过去。
她抓住他的手臂，不解道：“你干嘛？”
“你不是要洗澡吗。”郑西野说话的语气，随意而自然，“我给你找你的换洗衣物。”
“不，不用了。”许芳菲脸又红起来，摆摆手，“这种事怎么能麻烦你呢，我自己来找。”
郑西野直勾勾地凝视着她。两秒后，他沉声开口：“许芳菲同志。”
许芳菲让他这么一喊，肌肉记忆使然，差点条件反射地向他敬军礼。但肢体动作是控制住了，嘴巴却朗声应了声：“到！”
郑西野：“。”
郑西野有点儿好笑，耷拉着眼皮淡淡瞧着这小丫头，轻言细语：“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记清楚，我现在不是你的教导员，不是你的上级，不是你的领导。我是你男朋友。”
许芳菲听得一愣，下意识点头：“嗯，男朋友。”
郑西野继续：“你知道两个人在一起谈恋爱，应该怎么相处吗。”
许芳菲很认真思考起来。几秒后，她茫然地挠了挠脑袋，囧囧地说：“不好意思，我没谈过恋爱，不太清楚。”
郑西野：“那你听好，我教你。我是你男朋友，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许芳菲觉得有点夸张，诧异地小声说：“那也不至于，连找个换洗衣物都需要你帮我做吧？”
郑西野一本正经：“我乐意，我喜欢，我就想把你捧在手心上。”
“……”
小姑娘卡壳，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真诚提问：“你确定谈恋爱都是这样？”
郑西野：“嗯。”
许芳菲沉默，半信半疑地望着他，表情极其的复杂，一言难尽。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和她对看。须臾，他挑了挑眉：“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这种恋爱模式，这么不靠谱呢。”许芳菲狐疑地皱了下眉毛，发出质疑：“而且，你也没谈过恋爱，也是新手，哪儿来这些理论知识？”
郑西野很平静地说：“虽然我没谈过，但是我在心里模拟了很多次。”
许芳菲：“？”
许芳菲呆了：“模拟？模拟什么？”
“模拟和你恋爱。”郑西野边说，边打开面前的银白色行李箱。只见里面的所有物品都存放在浅粉色的透明收纳袋里，摆放得十分整齐，纤尘不染。
他取出装着浅色睡裙的收纳袋，继续道：“我想象了很多次，如果和你在一起之后，自己要怎么照顾你，要怎么疼你宠你对你好。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算新手。”
“……”
坦白说，许芳菲实在是被郑西野这副狗屁不通又自圆其说的说法给震住了。
许芳菲一面匪夷所思哭笑不得，一面又有种羞涩的欢喜，耳朵根都快要着火。只能默默从他手里把睡裙接过来。
郑西野低着头继续在箱子里扫视，随口问：“内衣裤在哪儿？”
许芳菲大窘，心说别太离谱，内衣裤能让你碰吗！
她只好飞快合上箱子，红着脸催促：“好了好了。你快回你房间吧，我真的要洗澡睡觉了。”
谁知，郑西野听完这话，神色明显一凝。
他撩起眼皮朝她看来，眼神故意带了点儿疑惑，反问：“回我房间？”
许芳菲：“对呀。”
郑西野：“我为什么要回我房间。”
“……”许芳菲都被这问题给问傻了。顿了片刻才茫茫然回道：“那你不回你房间，晚上睡哪里？”
郑西野盯着她：“我想和你一起睡。”
许芳菲：“。”
许芳菲：“……”
许芳菲被呛住了，实在是惊吓得不轻。她扶了扶额，足足花了好几秒钟才重新找回发声功能。
她瞪他，羞窘地小声斥道：“想你个头呀！你是个男生我是个女生，能睡一起吗？快点回去。”
郑西野眼神直勾勾的，饶有兴味地贴近她，道：“崽崽，我们是男女朋友，当然可以睡一起。”
许芳菲捂住脸。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才刚回来见的第一面，抱了亲了关系也确定了，这个色狼居然还不满足，还想和她睡到一张床上？
天呐！
许芳菲这次非常坚定，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
眼瞧这小崽子神经紧绷如临大敌，俨然进入了一级警备状态，表情又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郑西野没绷住，别过头很轻地笑出一声，然后便宽肩抽动，越笑越夸张。
许芳菲见他这模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当即抄起收纳袋就扑过去打他，气呼呼道：“你又拿我当猴耍，逗我这么好玩吗！”
郑西野捏住她两只纤细的腕子，送到唇边吻了吻，道：“待会儿洗了澡，早点睡。”
许芳菲：“嗯，知道。”
郑西野：“晚安。”
许芳菲：“晚安。”
郑西野指腹磨了下她的小耳垂，随口说：“今天就算了。”
许芳菲不解：“嗯？什么算了？”
“以后我跟你说晚安，你要亲我一下作为晚安吻。”郑西野向来冷戾的眉眼温和如水，淡淡道，“今天看你嘴巴肿成这样，就先算了。”
许芳菲：“……”
几分钟后，郑西野从许芳菲那儿离去，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进门，他就径直走向浴室，点了根烟。
边抽烟，边冲冷水澡。
在昆仑哨所的那两年多，郑西野的烟瘾比以前大了些，每当夜深人静，工作结束后想起许芳菲，他的瘾念就会无休止地膨胀，膨胀，唯有靠尼古丁来麻痹纾解。
现在她回到了他身边，他可以尽情地拥抱她，亲吻她。
郑西野原本以为，这种瘾念会有所好转。然而，事与愿违。
在与她肢体相触、唇舌缠绵之后，他对她的欲和瘾非但没有消退半分，反而比过去更加地澎湃、汹涌。
郑西野有时候觉得，一向来自制寡欲冷感薄情的自己，好像沦为了欲望的奴隶。
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渴求过一件人事物，好像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做出点什么，来证明来宣告，她是属于他的。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郑西野闭上眼，回忆起数分钟前姑娘含水的明眸、绯红的颊，还有柔软香甜的舌。瘾念贪婪至斯，他无法满足于这样的触碰，只想得到更多……
释放之后，他额头抵住冰冷的瓷砖壁，闭眼稍作缓息。
当郑西野再睁开双眸时，他眼睛里已经重归往日的冷寂。
面无表情地洗完手，他躺回床上。
突的，床边的手机屏蓦然亮起，信息提示音也同时轻响。郑西野拿起手机看了眼。
微信里弹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卡通女孩头像，是他设定的置顶聊天，备注名是“崽崽”。
崽崽：唔……
一息光景，郑西野眼底的严霜化成一片暖流。他挑挑眉，打字给她回复过去：唔……什么？
崽崽：囧。
崽崽：那个，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饭？
郑西野嘴角微勾，回复：好。
酒店同一层的另一个房间。
许芳菲穿着睡裙躲在被窝里，看见天空头像发来的“好”字，她大眼一亮，内心小小雀跃一阵，正要回复，对面的信息又来了。
郑西野：明天周末，没有工作安排。你准备几点起床？
许芳菲鼓起腮帮想了想，回复：八点吧。睡个懒觉【呼呼大睡jpg】
郑西野：嗯。
郑西野：我八点来叫你起床。
“……”许芳菲一怔，思索片刻又回复：【不用啦，我之前看到这附近有一家早餐店，我等下把地址发给你，我们八点半在店里见？】
郑西野：为什么不让我来你房间叫你。
许芳菲：呃……
郑西野：怕你同事看见我们在一起？
许芳菲：嗯嗯。
回复完这两个字，许芳菲心里忐忐忑忑，细细的指尖戳着手机触屏键盘：【……男朋友，你没有不开心吧？】
郑西野：有点。
许芳菲：……QAQ
郑西野：睡吧崽崽。
许芳菲：……晚安。
郑西野：晚安。
*
结束与郑西野的聊天后，许芳菲随手把手机放到了枕头边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现在都还有点糊里糊涂的。
短短一天之内，郑西野逮着她完成了重逢、拥抱、接吻，并且还确定了恋爱关系，进展之神速，动作之干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着实让许芳菲有点回不过神。
前几年的时候，她温吞慢热又迟钝，他也冷静理性又克制，他们的相处一直都很清新纯洁。
哪成想，这次任务归来，郑西野会变得如此热情似火，野性奔放。
许芳菲囧囧地觉得，她就像只忽然被架上烤炉的鸭子，莫名其妙就被烤熟端上桌，做成一道美味佳肴，送他眼皮底下了。
一晚上就在这种懵懵然而又激动紧张的情绪中悄然过去。
直至天快亮时，许芳菲才迷迷糊糊睡着。
八点整，手机闹铃准时响起。
许芳菲困得厉害，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又猛然想起，自己和她家新上任的男朋友同志约了吃早饭。当即唰的一下睁大眼睛，惊醒，冲进浴室飞快地洗漱。
简单换了个淡妆，套上便装裙出门。
等许芳菲背着小挎包一路飞奔，赶到约定的早餐店附近时，远远便瞧见一道挺拔身影站在路边。
郑西野其人，一张脸俊得惊天地泣鬼神，无论出现在何时何地，都是绝对受人瞩目的焦点。
此时，他站在一家名为“何记粥铺”的店面旁边，眉眼如画，气质冷冽，与周围热闹市井的烟火气颇有几分格格不入。
几乎每一个过来买早餐的市民，都忍不住悄悄朝他张望。
许芳菲看了眼手表，迈开腿小跑到他跟前，站定，笑笑道：“教导员，你又提前了十分钟。”
郑西野垂眸看着她，挑眉：“你叫我什么？”
“……”好吧，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她竟又习惯性用以前的称呼叫他了。
许芳菲脸微热，窘迫道：“不好意思。”
郑西野没再说什么，领着小姑娘走进早餐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完餐，服务员小姐姐备菜去了。
许芳菲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抬起眼眸定定看向对面的男人。只见他垂着眸，脸色淡淡，正拿着纸巾仔细擦拭她面前的桌面。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忽的，许芳菲想起昨晚的最后一几条微信消息。她紧张起来，试探道：“你今天心情还是不太好吗？”
她记得昨晚他是说过他有点不开心来着。
桌子对面，郑西野手上动作一顿。两秒后，他把擦完桌子的纸巾随手丢进垃圾桶，语气如常，听不出喜怒：“好不容易转正有名分，结果被自个儿姑娘藏着掖着见不得光，能好吗。”
许芳菲：“。”
那头，郑西野说完，视线便直勾勾落在她脸上。他说：“不打算解释一下，撒个娇哄哄我？”

第60章
许芳菲端起桌上的水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口，然后斟词酌句，说道：“你也知道，我现在毕竟才刚出来实习。”
郑西野微蹙眉：“你担心校规？”
郑西野说：“虽然你还没有正式毕业，但是实习阶段，学校不会管学员的恋爱问题。”
“不是校规的事。”
轻轻一声砰，许芳菲将手里的杯子放到了桌面上，抬起眸子看他，语调轻缓：“我才出来实习，你又是全军这么出名的大人物。如果被人知道我们是恋爱关系，我担心会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闻言，郑西野蹙起的眉心舒展开，道：“你怕十七所的人知道你是我对象，对你另眼相看？”
许芳菲轻轻点了点头，对他说：“十七所在系统技术类单位里排行前列，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在实习结束以后，能够在这儿顺利地留下来。”
郑西野：“你在云军工的各项成绩都是优，实力出众。你想以后留在十七所工作，问题应该不大。”
许芳菲柔声：“我想凭自己的本事留下。”
郑西野挑挑眉毛：“你难不成觉得，我会帮你走关系开后门？”
“我知道你不会。”许芳菲说完这句，抬起眼帘定定看向他，“但是别人不知道。”
郑西野沉默地注视着她，没有出声。
许芳菲叹气：“咱们的工作大环境相对单纯，我也相信我们的大部分同志都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但人心和人性都太复杂了，这一点你肯定比我清楚。人言可畏，我不想造成任何误会。”
须臾，郑西野垂眸，单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往她的被子里添热水。
添完，他平静地点点头，语气随意：“明白了。你不想其它人误会你今后能留在十七所，是因为我这个靠山。”
许芳菲纠正：“不是误会我。”
郑西野略一怔。
他重新掀起眼帘。视野中，年轻姑娘面上的神色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强调道：“我是怕别人误会你。这么多年，你做过那么多事立过那么多汗马功劳，如果因为我的存在而让你被人诟病，那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郑西野：“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许芳菲很严肃：“可是我在意。你这么好，我不想任何人误解你。”
这番话无疑令郑西野感到了些许意外。他没有想到，这个崽子想要隐瞒恋爱关系的根本原因，是担心他因为她受到影响。
仿佛一粒草莓味的糖果落入平静湖面，激起泛着甘甜味的浪花。
短短几秒光景，郑西野阴郁了整整一夜的心情阴雨转晴。
其实，昨晚在微信里，看见她拒绝他今早叫她起床的提议，他就隐约猜到了这丫头不愿意公开关系的原因。无非是怕影响不好。
但，郑西野没有想到，她是怕对他影响不好。
一种淡淡的欣喜以心脏为中心，往四肢百骸弥漫开，这种欣喜的成分有些复杂。
一面欣慰，欣慰几年过去，他的小姑娘在光阴飞逝中长成了大姑娘，蜕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形成了更加周密细致的思维，也拥有了独立思考做决定的能力。
一面喜悦，他从她的考虑中感受到了对等的关心与体贴，他多年的执念在此刻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回音。
郑西野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笑意从眼底漫开，向来漆黑的眸色变得像阳光下的浅溪，折射出碎星似的光。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许芳菲，冷不丁出声：“崽崽。”
许芳菲：“嗯？”
郑西野语气很随意：“你究竟给我下了什么毒。”
这没头没尾的一个问句，问得许芳菲满头雾水。她皱眉：“什么东西？”
郑西野自嘲地嗤笑一声：“让我的喜怒哀乐全部被你控制，通宿不爽因为你，说开心就开心也是因为你，跟个二百五一样。”
“……”
许芳菲脸蓦的一红。恰好这时服务员送来了两份青菜小米粥和糕点小菜，她连忙抄起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小声斥道：“大清早的还在餐厅里，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快吃你的东西，把嘴堵上。”
郑西野眼底笑意更浓，低头吃饭。
许芳菲心中甜暖，也忍不住翘起唇尾悄悄地笑。她拿勺子喝了几口粥，轻声试探：“那我们就说好了，在我毕业之前，暂时不要被系统内部的人知道我们是男女朋友？”
郑西野淡淡点头，语调温和：“嗯，都听你的。”
许芳菲笑容瞬间更灿烂，举起粥碗往前一送，眨眨眼：“谢谢郑队理解！”
郑西野瞅着那突然进入视线的小米粥，挑挑眉毛，有点疑惑地撩起眼皮瞧她。
郑西野：“干嘛。”
小姑娘朝他帅气地抬了抬下巴。
郑西野反应过来，只能无奈又宠溺地举起自己的粥碗，跟她的碰了碰，发出清脆一声“叮”。
郑西野盯着她：“真看来这几年的军校没白念啊，看着又乖又文静，碰酒杯的动作学得有模有样。”
许芳菲被他打趣得脸蛋发热，囧囧地说：“禁酒令都发下来多少年了，我们在学校才不喝酒呢。这只是我们的一个庆祝动作，万物皆可碰。”
郑西野咬了口桂花糕，闻声，状似漫不经意地问了句：“那你喝过酒吗。”
许芳菲仔仔细细回想了下，点头：“嗯。”
郑西野：“什么时候？”
许芳菲捧起粥碗小口嘬，随口回答：“有一年家里过年，大伯妈叫着吃团圆饭，大伯拿了一瓶红酒出来，说是超市打折买的。我和我妈兑着雪碧喝了一杯。”
郑西野：“这次以外就没喝过？”
小姑娘眼眸亮晶晶，向他看来，点头：“对呀。”
郑西野眼神一瞬不离地盯着她，静默两秒，又问：“当时喝完，有什么感觉？”
“我那杯酒是我妈给我倒的，她应该只倒了一点点红酒，杯子里一大半都是雪碧。”毕竟已经过了蛮长时间，许芳菲放下粥碗摸摸下巴，边认真回忆，边认真回答：“所以我没什么感觉。”
郑西野听完，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收回，往她碟子里夹了块小蒸饺，淡淡柔声问：“你应该是第一次来沿海城市吧。”
“嗯！”
“看见海没有？”
许芳菲大眼睛登时一亮，飞快咽下青菜，拿纸巾擦了擦嘴，兴冲冲地回道：“看见了。昨天飞机快落地的时候看见了一次，坐车来酒店的路上又看见了一次，好壮观好漂亮！”
郑西野看着她清亮含笑的眸子，也很浅地弯起唇，轻声道：“吃吧。吃完办正事。”
许芳菲有点诧异，问道：“今天地方公司不是休假吗？没有安排工作，我们需要做什么？”
郑西野淡淡地说：“随便逛逛，傍晚带你去海边看日落。”
许芳菲惊了：“这也算正事？”
郑西野：“我们两个的第一次约会，怎么不算。”
*
凌城泰安区，泰安南路。
这里地处凌城新街区的南部，明明是九月初，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但，不知是因为道路两旁的绿植太过高大遮蔽了阳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一带的气温明显比其它地方低。
就着一条长长的幽深小路往前看，两侧绿树的颜色深得发暗，风一吹，树叶飘摇，鬼气森森，偶尔有行人被迫经过此地，也纷纷裹紧了衣裳加快步子，仿佛生怕沾染上污浊晦气。
泰安南路的尽头，坐落着全凌城、乃至整个中国西部最大的男子监狱，泰安监狱。
这所位于边境线上的监狱已颇有些年头，深色高墙墙面斑驳，两个持枪值勤的狱警分别矗立于大门两侧，清一色的绿色制服，腰间别装备带，脸色冷峻，衣着板正，远望去就像两樽看守地狱大门的罗刹恶鬼。
凌城自古以来便混乱落后，而泰安监狱里关押的，则是凌城及周边所有犯过大事的重刑犯。
这么一个地方，如何不教人退避三舍。
早上九点整，一阵皮鞋踏地的声音哒哒响起，规律平稳，径直朝C监区2号大监仓而去。
两个穿制服的狱警来到铁门前，安静站立。透过铁栅栏，能看见监仓里足有数十名穿劳改犯统一服饰的牛鬼神蛇，老的五六十，小的二十四五，清一色的秃脑瓢，或躺或坐，个个都吊儿郎当，眼神阴狠，懒耷耷没个正形。
两个狱警中个子较高的那个上前一步，寒声唤道：“7529。”
监仓里没人回话。
高个儿狱警皱起眉，又喊了声：“7529。”
里头还是没半点儿反应。服刑犯们你瞧瞧我，我瞅瞅你，目光疑惑中又带着些稀奇，纷纷扭过头，朝最里侧的床铺看去。
那铺位上睡着个身形修长又高大的男人，秃脑袋大长腿，一只胳膊屈起来盖在脸上，挡住容貌，呼吸平缓均匀，像是真的已经睡着，天王老子下凡也懒得搭理。
“7529！”狱警来了火，警棍把铁栅栏敲得邦邦响，沉声：“蒋之昂！你是不是又想被关禁闭室！”
这话落地两秒，里头那人才终于有了点儿反应。
他放下胳膊，懒洋洋从床铺上坐起身，掀开一只眼皮往门口瞧。看见狱警布满愠色的脸，他嗤了声，趿拉上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慢慢悠悠走到铁栅栏跟前。
“哟，小韩警官。”蒋之昂调子拖长，邪肆英俊的面容扯出一抹玩味的笑，“刚在睡觉，你又一直没喊我名字，都没反应过来‘7529’是谁呢。”
狱警韩路冷冷盯着蒋之昂。
当初国安局和警方一起逮捕蒋之昂，是因为查到他是以蒋建成为核心的间谍组织的核心人员，但在后期取证过程中，警方却发现，蒋建成为保护这个亲儿子，早已将所有能证明蒋之昂涉案的证据全部销毁。
这么大个头目，大家伙全都心知肚明他有罪，偏偏法律讲证据，疑罪从无，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最后的结果极有可能就是将蒋之昂放出去。
但，就在国安局和警方都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之际，事件出现了转机。
云城连家的人前来报案，说蒋之昂曾在公众场所聚众斗殴，还将连家二公子连嵘打成了重伤。
最后，检察院便以“故意伤害罪”对蒋之昂提起了公诉，法院根据相关法律，判处了蒋之昂为期五年的有期徒刑。
韩路对这个恶贯满盈的间谍组织成员极其恼火，但身为狱警，又不能表现出过多个人情感。因此，韩路稍作停顿，换回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有人想探视你。你要见，就立刻出来跟我走，你要不见，就回去继续睡你的觉。尽快做决定，咱谁都不耽误谁的事儿。”
蒋之昂对此表现得没太大兴趣，打了个哈欠问：“谁要见我？”
韩路回答：“说是你远房表姐，叫唐玉。”
闻声刹那，蒋之昂瞳孔收缩，脸色也倏的微变。几秒后，他对韩路充满兴味地笑了声，说：“我表姐来见我，看来是帮我妈来的。劳烦带路吧小韩警官。”
不多时，蒋之昂戴着手铐脚铐，迈着松散步子跟在韩路身后，走进了7号探视室。
蒋之昂抬起眼。
透过特制玻璃，他看见玻璃的另一侧坐着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女人。那是一个不用看脸，光那身身材、气质便让人过目不忘的女人。黑发红唇，肤色白皙，脸上戴着DIOR墨镜，大概是近年出的新款，蒋之昂以前没见过。
女人的个子应该在一米七五以上，因为此时她即便是坐着，坐高也比正常身高的女性高出一大截。
蒋之昂眼神死死盯着墨镜女人，微动身，缓慢坐到了凳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韩路和搭档打量了那名女子一番，撤出去，关了门，双双退回监听室。搭档低头看起了报纸，韩路则端起茶杯喝了口浓茶，打起精神、面无表情，认真监听两人的对话内容。
搭档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态，觉得好笑，说：“监听也就是个程序，看你那认真样。人都关里边了，还能翻出浪来？”
韩路正色：“蒋家的人狡猾得很，不能大意。”
搭档觉得没劲，耸耸肩由他去。
探视室内，女人墨镜背后的目光直视着蒋之昂，也伸手拿起电话。
紧随这个动作之后，一道冷漠寡情却悦耳的女性嗓音从听筒里传出，钻进蒋之昂的耳朵：“昂仔，你妈和我们都很想你，本来你妈要亲自来的，可她最近身体不好，只能让我帮她带些话。”
蒋之昂食指轻轻敲着桌面，答：“表姐你说。”
女子食指也漫不经心敲着桌面，道：“前段时间你妈总是梦到你，不放心，特地跑到金边去找活佛，帮你求了一卦。卦象上说，你年柱伤官，是大器晚成的命格，活佛会帮你做些法事，帮你度过现在的劫难。你在里边要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来，重新做人。”
蒋之昂听完，沉默了良久。然后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笑，对电话那端说：“知道了，表姐。麻烦你跟我妈说，我一定好好改造，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监听室内，韩路反复琢磨了几遍唐玉和蒋之昂的对话，没发现什么奇怪，便直接在探监交谈内容那一栏写下：无异常。
探监结束之后，韩路的搭档又将蒋之昂送回了2号监仓。
纯黑色风衣的墨镜女人放下电话，从椅子上站起身，拎起她的爱马仕鳄鱼皮便推开背后的大门。不料一抬头，看见一张警帽下的年轻脸庞。
女人墨镜后的目光露出几分诧异。她道：“你好警官，有什么事吗。”
“抱歉唐小姐。”韩路客套而疏离地笑了下，说：“刚才我同事为你做人像采集的时候系统卡顿，你的照片我们没有留存下来，麻烦你摘掉墨镜，配合我再采集一次，可以吗？”
唐玉说：“好的。”
几分钟后，唐玉跟随韩路来到探监登记处，抬起右手，轻轻摘下了墨镜，黑发轻晃，一张性感而又冷淡的面容映入韩路视线。他略微一愣。
因为女人的右眼附近有一片陈年旧伤，像是严重灼烧伤，皮肤堆积皱褶，格外狰狞。
韩路敲击鼠标，人像采集成功，数据库弹出一行唐玉的身份信息。
韩路：“谢谢配合。”
唐玉淡笑：“不客气。”
*
吃早餐的时候，许芳菲拿手机在网上查询，发现在“奚海旅游”这个话题下，很多当地的网友都推荐了奚海的珍奇异草植物园。
许芳菲对此颇感兴趣，吃完饭便带着郑西野去了一趟。
植物园很大，里头种植着许多珍奇树木珍奇花草，还有不少散养的小动物。两人在里头漫无目地闲逛，顺带吃了个午饭。
等把整个公园全部走完，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五点多，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呼。”许芳菲鼓起腮帮吐出一口气，“总算走完了，这里面简直大得跟迷宫一样。”
郑西野胳膊一伸，在她粉软的脸蛋上轻捏了把，“早就提醒了你逛奚海植物园比较累人，腿疼不疼？”
“腿倒是不疼。”景区外面人很多，许芳菲两颊升温，红着脸躲开他手指亲昵的触碰，“只是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玩。”
郑西野扬眉，嗓音微沉：“躲什么。”
许芳菲压低声提醒：“这里到处都是群众，我们是军人，在外面这样成何体统？”
郑西野：“。”
郑西野差点被这小古板给气笑。他淡声道：“军人怎么了。军人就不能正常谈个恋爱处个对象？”
许芳菲一脸正色：“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是受人民监督的，在所有人的固有印象里，我们就应该一板一眼严肃正经。”
郑西野服了。他不再和这崽子做无意义的争论，转而耐着性子问她：“今天你穿军装了吗。”
许芳菲摇摇头：“没有啊。”
郑西野：“我穿了吗。”
许芳菲继续摇头。
“那不就结了。”郑西野语气随意，“谁知道你是谁我是谁。”
许芳菲听得愣了好几秒，挠挠头，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也对哦。”
紧接着，郑西野便伸出右手，摊开到她眼皮底下。
许芳菲不解，茫然地问：“做什么？”
郑西野没言声，这下二话不说，直接一把将她的小手牵过来，牢牢攥进自个儿手掌心里，捏得紧紧的，完全不许她躲。
许芳菲脸蛋红透，眼神嗖一下望向男人包裹住自己拳头的大手。
继而便听见头顶上方丢来轻描淡写几句话，完全不讲理：“我不仅要当众摸你脸，我还要当众牵你手。我就要和你摸摸搞搞，拉拉扯扯。”
许芳菲：“……”
说完，他根本不给她反驳质疑的机会，牵着她，迈开长腿就往前走。
军校女生八成以上都古板又正经，许芳菲好巧不巧就是那八成之一。左手被郑西野握在掌心，许芳菲羞窘又心虚，转动脑袋小心翼翼往旁边打望。
游客和市民们都各忙各的事，并没有人注意到她和他的亲密举动。
见此情景，许芳菲紧张的心情才稍稍松缓几分，吐出一口气，迟疑了下，心跳如雷，纤细的五指轻轻收拢，也握住他的。
*
奚海旅游虽然十分小众，但作为一座地地道道的海滨城市，它也有不少景点。除了许芳菲和郑西野身处的珍奇植物园外，离这儿三公里不到，便又是奚海市民公认的“观日落最佳景区”——镜滩。
从植物园出来，走到大马路边上，郑西野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带着许芳菲前往镜滩风景区。
路上，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这对年轻人的长相，见他们男才女貌登对养眼，忍不住出声搭话，说：“帅哥美女过来旅游？”
许芳菲笑着回答：“师傅，我们来出差的，顺便转一圈。”
“从哪里来？”
“云城。”
“哦，那可是大城市啊。大城市发达，消费高，压力大。我前些年也去过，待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还是觉得我们这种小地方生活更舒服，没什么压力嘛。”
出租车司机和两人闲聊了几句，距离目的地还剩几百米时，他将车靠边停下，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帅哥美女，镜滩这两天在搞扩建施工，再往前车子就过不去了。麻烦你们走一段。”
乘车再转步行。
郑西野牵着许芳菲加快了步子，终于赶在六点整时抵达日落观景区。
镜滩沙质细软绵密，不少小朋友提着铲子小桶跑来跑去。
许芳菲遥望着远处的海岸线。
天空最西面的金乌已摇摇欲坠，沿着海岸线开始了她周而复始的沉没之旅。暮云灿烂如火，海面波光粼粼，余晖将天空与大海连成了不分彼此的一片明艳。
海风拂面吹来，许芳菲被这壮阔的美景震撼，从包包里取出手机，对着夕阳摁下快门。
刚照完几张，听见耳畔同样响起快门声。
许芳菲下意识侧过头。
郑西野手机镜头对准夕阳下的姑娘，将她眉眼温柔的侧颜与背后落日一并定格。
许芳菲：“。”
许芳菲：“你干嘛？”
郑西野：“拍照。”
许芳菲有点难以理解，问他：“这么美的夕阳这么美的风景你不拍，干嘛拍我？”
郑西野矜平自如地说：“在我眼里，你才是最美的风景。”
这位新上任的男朋友，热情似火，出口成章，说起情话来一套接一套，根本都不用思考。可相较而言，许芳菲就没这么自然了。
她被郑西野轻描淡写一句话撩得面红耳赤，卡壳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转过身，也将手机镜头对准了他，拍啊拍，拍拍拍。
郑西野听见那几声“咔擦”，微微蹙眉，道：“我一个大男人，你对着我拍什么。”
许芳菲嘟囔着回嘴：“男人怎么了？你这么好看，帅气的男人也是美丽风景。”
许芳菲继续拍，一连拍了好几张。
郑西野站在原地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配合给她拍。须臾，他问：“拍够了吗？”
许芳菲低头划拉着手机相册。照片里，暮云落日与大海，全都只是背景，郑西野脸色凉凉站在海边，清冷的视线直视镜头，浑身线条感利落、冷硬，看起来就像一个国际超模。
原本拍他只是突发奇想，但此刻，看着照片里画一样的人物，许芳菲心中却升起了一种甜蜜的小自豪。
这是故事伊始时，她的邻居3206。
上军校时她的教导员。
现在的她的男朋友。
最重要的是，他一直都是……“她的”。
许芳菲弯了弯唇角，看着照片点点头：“差不多了吧。”
郑西野视线落在许芳菲身上，闻言轻轻挑了下眉，冲她勾手：“拍够了就过来。”
“做什么。”许芳菲抬起脑袋，下意识把手机身后藏，警惕道：“你该不会要我删掉吧？”
见这姑娘呆着不动，郑西野只好两步走过去。
郑西野在许芳菲身边站定，伸手环住她的肩，然后举起手机打开摄像头。许芳菲见状，当然也反应过来他是要给他们拍合照，便略微倾过脑袋贴向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半秒后，郑西野将摄像头从后置调整成前置。
屏幕里瞬间出现一张英俊散漫的脸，旁边一阵海风吹过，空空如也。
郑西野：“。”
许芳菲：“。”
啊好气。
身高差这么大，连拍个自拍合照都没办法同框。
许芳菲又囧又郁闷，转头仰起脖子看他，幽幽吐槽：“你就不能矮一点吗？为什么比我高这么多？”
郑西野静默两秒，说：“我想想办法。”
“这样吧。”许芳菲给出建议：“我数一二三，你弯腰，我踮脚，然后等我们同框了你再摁快门。OK？”
郑西野点头：“好。”
许芳菲继续望向前方，弯着嘴唇微笑，数数道：“一、二、三……”
“三”字落地的刹那，许芳菲低呼了声，双脚离地嗖的腾空，竟被郑西野单手环住大腿一把给举抱起来。
她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抱紧男人脖子，瞪大了眼睛垂眸看他，低声：“你做什么？！”
郑西野在她下巴上轻轻一吻，道：“现在你更高。”
咔擦。
快门键被摁下。
*
来到滨海城市，海鲜大餐必不可少。这一日，两人在镜滩附近的餐厅吃了一顿蒸汽海鲜，一天的约会圆满结束。
镜滩里酒店不远，中间只隔着两条静谧老旧的小巷。
散步回去的路上，许芳菲吹着潮湿的海风，被郑西野牵着往前走。突的她仰起脖子看旁边，问：“我们现在是直接回酒店吗？”
郑西野没有答话。正好经过一家711，他对她说了句“你稍等我一下”后便转身走进去。
许芳菲乖乖地留在原地等待。
没一会儿，郑西野便拎着一口袋东西去而复返。
许芳菲狐疑地打量那个白色塑料袋，指指，问：“买了什么呀？”
郑西野耷拉下眼皮，打开袋子，取出两个长筒易拉罐饮品，将其中一个叩开拉环。
呲！
再递给她。
许芳菲正好有点口渴，匆匆在罐身上扫了眼，见上头五颜六色还印着一只可爱的卡通形象小桃子，便下意识以为是哪个品牌新推出的桃味饮料。
她说了句“谢谢”，接过来便仰脖子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
郑西野直勾勾瞧着一通豪饮的小崽子，轻声：“好喝吗。”
“好喝。”崽子冲他弯起眼睛笑，称赞道：“甜甜的，很解渴。”
郑西野更加温柔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崽子一怔，回答：“白桃味饮料啊。”
郑西野勾了勾嘴角，伸手摸摸她脑袋，“好喝就多喝点。”
她笑得一脸软甜，很开心地点头：“嗯嗯。”
许芳菲就这样边喝饮料边往前走。甜甜的白桃味液体对她的味觉产生了吸引力，不多时，一罐喝完，郑西野又非常贴心地给她递来了第二罐。
许芳菲喜滋滋地接过来，继续喝。喝着走着，喝着走着，她的脑袋逐渐出现了一种奇妙的眩晕感，仿佛脚下的柏油路不再是柏油路，而是一朵朵棉花糖穿成的葫芦串，踩上去轻轻盈盈，软绵绵的。
渐渐的，脑子里的思想也像长了翅膀，漫无边际遨游到很远的星空。她感到飘忽而快乐，迷醉而欢喜。
在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晕乎感中，许芳菲突然生出了一种冲动。
此刻，大脑迟钝了，肢体反而变得格外灵活。
于是，下一瞬，她将这个冲动变成了行动，直接转过身，飞扑进身旁男人的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郑西野：“。”
九点多的滨海小巷，月明星疏，路灯昏暗，偶尔几声犬吠是海风的伴奏，目之所及的周围，再没有第三个人。
郑西野面上的神色不见丝毫意外，他只是懒洋洋地伸出双臂，轻轻柔柔接过落进怀里的小八爪鱼，抱住她。
38度的白桃味果酒，一又二分之一罐，就可以让这小趴菜崽子喝醉。
郑西野淡淡记下了这个量。
他抱着怀里的一小团站在了会儿，正准备弯腰将她抱起，不料，小小的团子忽然又有动作。
她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蹭来蹭去，像只在主人腿上玩命撒娇的可爱猫猫。蹭完，还发出了一声甜甜的满足嘤咛，“唔～”
“……”郑西野食指轻跳，眸色也骤然转暗。
“教导员。”小崽子双臂吊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尖贴近他，因醉酒而雾蒙蒙的眼眸愉悦得眯起，在距他薄唇咫尺处，轻轻地说：“你的味道，好香呀。”

第61章
许芳菲语速轻缓，声调软绵，呼出的气息凉丝丝地喷在郑西野脸上。他闻到她嘴里醉人的白桃酒甜香。
郑西野眸色愈发深，双手握住她细细的腰，低头贴近她。他柔声说：“许芳菲，你喝醉了。”
“是吗。”小姑娘甩甩脑袋，努力将双眼睁大，使自己看上去清醒，“原来喝醉是这种感觉。”
郑西野：“什么感觉？”
小小团朝他扬起个傻乎乎的笑颜，一字一句格外认真地回答：“晕晕的，飘飘然，又很开心。”
郑西野盯着她氤氲着雾气的明眸，心念涌动，他突然很想吻她。
如是思索着，他唇便要印上她的。
可没来得及与那张红艳艳的小巧唇瓣相触，小崽子忽然又耷拉下脑袋，脸蛋埋进了他胸膛。
郑西野吻了个空，只能双臂收拢，认命地将她紧紧裹住。
谁知，怀里的姑娘安静几秒钟，忽然松开环住他脖子的两只细胳膊，转而紧紧箍住他的腰。
箍紧了，她还很认真地附带一句点评：“嗯，还是你腰的高度最合适我抱。”
许芳菲已经醉得神思不清，说话时口齿不比平时清晰，内容也没什么逻辑性。一阵风吹过来，郑西野怕她着凉，把她更用力地摁进怀里，护得密不透风。
他轻吻了下她毛茸茸的脑袋顶，然后才漫不经心地接话：“我腰怎么了？”
“你太高了，脖子也太高，抱你脖子我手臂酸。腰就不会。”崽子回答得认认真真，边说话，边在他劲瘦的窄腰上摸摸掐掐，不忘发自内心地惊叹：“哇。教导员你腰的手感真好。”
郑西野：“……”
郑西野本来就忍得难受起了反应，让这妮子软软的小手一摸一掐，被撩得火气直冲下腹部，瞬间头皮发紧。
察觉到情况不妙，他一把捉住那两只四处点火的小爪子，沉声道：“乖一点。不许乱碰。”
许芳菲向来乖巧，即使喝醉了也是只乖乖的小软猫。听见这句话，她先是昏沉沉地眨了眨眼睛，面露迷茫，再便是点头，很配合地说了声“好”，十指在他后腰处交扣，紧紧环抱，当真不再乱动。
郑西野眼眸微垂着，看着她柔声问：“你还有没有力气自己走？”
小姑娘仰着脖子懵懵与他对视。闻言，正儿八经地思考两秒，先是呆呆地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
郑西野便俯了身，一手扣住她腰肢，一手从她膝盖腿窝处穿过，微一用力便将人给抱起来。
其实许芳菲个子不算矮，但她骨架娇小重量也轻，郑西野只觉手臂怀中轻飘飘的，触感温软，跟抱着团棉花没什么区别。
他迈开腿径直往酒店方向回。
忽的，怀里传来低低一阵轻笑，娇娇脆脆的，情绪十分愉悦。
郑西野低眸看向这只小醉猫，嗓音不自觉便落柔：“傻笑什么？”
醉酒的人大多分为几个阶段，第一阶段头晕目眩飘飘然，第二阶段神经兴奋胆大包天，度过前两个阶段之后，酒精作用下的大脑便会陷入极度的疲惫与困倦。
许芳菲这会儿已度过醉酒的第一阶段，正朝第二阶段迈近，大眼睛里的雾气和水色消散大半，透出种不大正常的亮。
她看着郑西野，忽然翘起一根食指，弯曲关节，朝他勾了勾指尖。
郑西野脑袋凑近那张粉润的唇。
她便顺势搂住他脖子，唇贴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道：“教导员，我偷偷告诉你，其实我现在可有劲儿了，有力气自己走。”
郑西野动了动唇，正要回话，耳畔又是一声低笑响起。
“但是。”她嗓音轻软，小手腻腻歪歪将他缠得更紧：“我就想赖着你。”
郑西野：“。”
郑西野突然开始后悔让她喝酒了。
早上吃早餐那会儿，他听她偶然聊起喝酒的事，心血来潮就想让她小酌个零星半点。一来估一下她的酒量，自己心里有个数，二来也想看看她喝醉酒是副什么样子。
没想到，这崽子喝醉之后比平时更妖娆，又甜又娇还热情黏人。这就好比往干草堆里仍颗火星子，分分钟焚心燎原。
郑西野暗自咬了下牙，敏锐感觉到自己那向来滴水不漏的自制力已经开始分崩离析，隐有坍塌的趋势。便不再和她多说，甚至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她，只面无表情地加快了步子。
地方公司定的酒店叫“索安斯”，五星评级，定位也是豪华型酒店，各类配套都相当完善。健身房、泳池、宴会厅这些标配不用多说，值得一提的是，为了保证所有入住人员的绝对隐私，索安斯还配了两台私密电梯。
这两台电梯位于酒店大厦的侧门，位置隐蔽，不用经过前台区域，可以直接由侧门进入，刷房卡进行使用。
虽然今天是星期天，并不在“禁酒令”的限制时间段，但郑西野还是抱着许芳菲走的私密电梯。
怀里的姑娘两腮绯红，澄澈的眼眸亮若星空，这副模样，呆呆的娇憨与万千媚态并存。
着实勾人进骨子里。
他一点也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来到许芳菲住的房间门口，郑西野将醉醺醺的小崽子放到地毯上，双手扶住她的肩，帮助她站好。
他柔声问：“你房卡呢。”
小姑娘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呆了两秒后，打了个酒嗝，然后便垂下小脑袋，打开挎包的包盖，伸手进去掏掏掏。
郑西野耐着性子等。等了半分钟，见她还是没把东西取出来，只好上手帮忙，从包内里的隔层里将摸出房卡，刷卡开门。
门开了。
郑西野将许芳菲重新打横抱起，带她进了屋，空不出手关门，拿腿将门踢回去，自动锁“咔哒”一声落下，锁紧。
酒店里要插卡才能通电，偌大宽敞的房间一片漆黑。
只有疏冷月色从落地窗外投进来几缕，成为黑暗中的光源，微弱清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郑西野走到床边，一只大长腿跪上床沿，将怀里的许芳菲平放在白色的大床上，随手扯过棉被给她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子离开她，准备去门口开灯。
不料就在这时，床上的姑娘又一次伸出双手，冷不防搂住了他的颈项。
她脑袋往他凑近，清淡的体香甜而不腻，混着丝丝白桃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只一瞬，郑西野身体骤然一僵，眸色深不见底，两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支撑在她头顶两侧，十指缓慢收握成拳。
小崽子晶莹的眸子望着他，格外严肃地问：“你又要去哪里？”
郑西野薄唇微启，嗓音出口略带几分哑，回答她：“我去开灯。”
“我不要你走。”她抱紧他，嘟囔着小声撒娇，“不用开灯，我看得见你。”
郑西野心里一阵柔软，眸色也柔成两片浅溪，低哄道：“崽崽乖，你喝了酒，要喝点热水。我去给你倒水好不好？”
“不好。”
她摇头，摇着摇着，竟莫名便带出一丝哭腔，大着舌头说：“我不要喝水，我只要你待在我身边。”
郑西野蓦的一怔，愣住了。
视线中，姑娘口齿不清地说完，紧接着便用两只小手捂住脸，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呜呜呜道：“你是不是又要像前两次一样，说走就走了。”
这一幕给了郑西野一个措手不及。他完全没想到，本来都还好好的，这小崽子怎么会说哭就哭，还哭成这样。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梨花带雨，可怜巴巴。
哭得他整颗心都紧紧揪起来。
郑西野心疼她进骨子里，连忙伸手将人从床上拎着坐起身，再搂进怀里牢牢抱住。大掌顺着姑娘的脊背轻轻拍抚，一下一下，哄小娃娃似的，柔声说道：“崽崽乖，不伤心，不哭了。”
可他越是安抚越是哄，小姑娘反倒哭得越厉害。她脸埋在他胸前，哭个不停，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抽泣着结结巴巴道：“你、你都不知道我大二那年是怎么过来的。”
许芳菲此时的大脑是混乱的。
她好像又回到了十九岁那年的那个星期三，那个他教她打靶的晚上。
她看见他在夜风里回头看她，目光里分明卷着浓浓的眷恋和不舍，但他转身的背影又是那样坚定，毅然决然……
雪崩般令人窒息的恐惧，又一次将许芳菲吞噬。她回想起了他走之后的许多事。
酒精作用下，这些深埋在心底的话再也掩藏不住，被她的嘴巴一股脑倾吐出来。
许芳菲说：“当时大家都接受了没有你的日子。每天上专业课、写作业、进图书馆、进演训楼，体能训练，破译训练……所有人都很快就适应过来，投入到新生活里。我不行。”
许芳菲说：“我开始害怕清晨，害怕天亮，害怕起床。我害怕面对一睁开眼睛，就没有你、也没有你任何消息的世界。我害怕大家忘记你。我更害怕有一天，我也像其他人那样忘记你。”
“两次了，已经两次了。”
许芳菲双眼红肿成两颗核桃，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认识了五年不到，你就已经离开我两次。”
“我知道，我应该是最理解你的人，我们有同样的职责和责任，我应该支持你，不应该任性，更不应该给你任何压力。但是理智和情感是两码事，我真的很担心你，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话音落地，黑暗中便只剩下小姑娘低低的啜泣声。
良久，一个吻温柔落在女孩的眉心。
郑西野哑声说：“对不起。”
然后，又一个吻落在女孩红肿的左眼角。
郑西野哑声说：“对不起。”
他依次亲吻着她的眉心、眼角、鼻梁、小巧挺翘的鼻尖，布满泪痕的粉润两腮，以及嘴角，下颔。细细吻去她脸上的所有泪水。吻一处，道一次歉，吻一处，道一次歉。
最后才轻轻捏住她的小下巴，抬起来。
许芳菲已经哭累了，混沌的脑子依然不甚清醒，浓密的长睫挂着泪珠，眨啊眨，眨啊眨，晕晕沉沉地看着他。
黑暗中，男人漂亮狭长的桃花眼幽深暗沉，目光灼灼。
郑西野两片薄润的唇贴近她，在她唇瓣上暧昧地轻蹭，语调懒漫：“崽崽这么喜欢我啊。”
许芳菲听不太清他的话。她只感觉他的嘴唇柔软微凉，在她嘴巴上描过来，描过去，描得她脸烫烫的，心也痒痒的。
愈发的痒。
她有点受不住，然后就鬼使神差张开嘴，轻轻咬了那张使坏的唇瓣一口。
刚咬完，便明显察觉到钳住她下巴的修长手指，蓦的微紧。
“……教导员。”她皮肤娇嫩，经不住他稍重半点的力道，缩着脑袋弱弱地往后躲，还不忘老实巴交地抗议：“下巴有点疼。”
郑西野难得一次没纵容她。他直勾勾盯着她，指尖往回一带，不许她躲，反而让她纤细的脖子仰成一个弧度，更毫无保留地迎向自己。
他吻住她的下巴，轻声诱哄：“崽崽，亲我。”
她这会儿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害羞，听见这句话，很配合地便嘟起嘴，轻轻在他薄唇上啵了下，离开。
郑西野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浓烈，又咬了下她的耳垂，耐心地教导：“不是这样亲，要用舌头。”
许芳菲苦恼地皱起眉，囧囧有神道：“这个我不会呀。”
“不要紧张，我会教你。”
郑西野嘴角微微勾起来，温柔地吻着她、哄着她：“现在你先伸出来，放进我嘴里……”
小姑娘听话地乖乖照做。
男人指掌霸道地扣着她的下巴，箍着她的腰，不给她丝毫逃离躲避的空间，唇舌却又极其温柔。
唇舌缠绵好一阵。
一个吻还没结束，许芳菲本就醉酒的脑子就已经更晕乎了，眼眸迷离面红耳赤，脚指头悄悄蜷缩，几乎在他怀里融化。
唔。好舒服。
舒服得想睡觉……
与此形成对比，郑西野却在经受极致的煎熬。
他浑身肌理紧绷，所有血脉几乎快爆裂开，神志迷乱间，他将她放倒在了床上。
脑海中，理智在不停发出警告，将他往回扯，可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的许芳菲，他渴望的迷恋的挚爱的姑娘，此刻就在他怀中，躺在他身下。
他全身的每个神经，每个细胞，都在叫嚣他想要她。
然而，就在郑西野指尖触及姑娘连衣裙的腰带时，一阵奇怪的声响忽然在寂静中响起。
他动作突的一滞，头抬起来，垂眸往下看。
小姑娘圆圆小小的脑袋陷入柔软的被窝，黑发凌乱散在枕间，脸上飞着两片红色云朵，双眸闭合，眉目恬静，居然已经睡去。
那阵奇怪的声响，就是她发出的可爱小呼噜声。
郑西野：“。”
郑西野：“……”
郑西野：“……”
滴答，滴答，一片漆黑的房间内数秒寂静。
好一会儿，郑西野别过头，嗤的笑出声。他耷拉着眼皮，好气又好笑地瞧着这只沉沉好眠的小崽子。
居然被他亲得睡着了。
真不知道他他妈是该骄傲还是该郁闷。
看了许芳菲柔美的睡颜片刻，郑西野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便翻身下床，开了灯，走进卫生间，用热水将毛巾打湿拧干，折返回来，轻柔地给她擦脸擦手擦胳膊。
最后，又替姑娘把她两只白嫩的小脚丫洗干净，擦干水，塞回被窝。
做完种种看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
郑西野拿手机定了个明早七点的闹钟，将手机随手往床头柜上一扔，起身进了浴室。
他拧开水龙头，将开关拨向“冷水”一侧。
冰凉的数道水柱从蓬蓬头冲下，冷冷击打郑西野紧硕结实的背肌与全身。他垂了眼，不经意间扫过某处，一滞，然后便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今晚还是算了吧。”他懒耷耷地冒出一句，跟底下的兄弟自说自话，“是你媳妇儿你也不能趁人之危，吓跑了怎么办。”
*
“各位市民朋友们，受冷空气影响，云城及周边城市近七日将出现大幅度降温，请各位市民密切关注天气变化，及时增减衣物……”
云城锦安机场大厅内灯火通明，仍有大把正在办理值机的旅客。大厅中央的显示屏上，夜间新闻刚刚播完，漂亮稳重的气象女主播开始播放起天气预报。
与此同时，黑云中间一道闪电划破夜色，一架从新加坡飞来的国际航班也从黑云中顺利穿行出来，稳稳降落在既定区域。
空姐空少们在舱门处站成一排，面露微笑，用中英文双语向各位旅客道别。
一个年轻女人从空姐空少们面前径直走过。她穿着prada新款秋季套装，一头过肩长卷发挑了几缕挂耳染，是时髦的抹茶灰，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登机箱，细长的眉眼细腻的皮肤，五官算不上艳丽出众，但周身却流淌着一股大都市女孩特有的时髦气，相当吸睛。
空姐们打量着这个女子，暗想：她的容貌其实长得不错，如果能简单化个妆，不是这副素面朝天、甚至稍显出几许憔悴的样子，或许会更加出众。
空姐们的视线并没有在年轻女人身上停留太久，因为对方很快便从通道口消失了踪影。
作为全国排名前列的国际大都市，云城一共三个机场，锦安机场是后来新建的，专供国际航班往返。
年轻女人推来一个行李车，来到取行李的大转台，等了没两分钟她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滑开接听键：“喂妈。”
“露露，你下飞机了吧？”听筒里背景音嘈杂，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从各种音色中突围而出。尽管已竭力控制，但她语气里仍旧透露出一丝掩不住的悲怆与沉痛。
听见妈妈声音的瞬间，杨露眼眶便红起来。她强忍泪意，哽咽着嗯了一声，说：“我到云城了，刚下飞机。”
“回来了就好。”杨母顿了下，又问：“跟江源会合了吗？”
杨露吸了吸鼻子，说：“还没见到人。不过我上飞机之前跟他说了落地时间，他应该已经到机场了。”
杨母：“好好好，你们俩一路，互相照应着我也放心。”
杨露捂住嘴，迟疑了下，还是问：“妈，外婆的灵堂是不是已经搭起来了？”
“嗯，搭起来了。”杨母深深叹息，“本来你爸不让你回来的，说停个三天灵就送你外婆出殡，早点儿入土为安。可是你也知道，你外婆生前最疼你，她病重的时候，我们瞒着没敢告诉你，这出殡你要是还不在，我怕老太太泉下不安啊。”
想起外婆苍老却慈爱的脸庞，杨露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
杨母听见女儿的哭声，心里也难受得厉害，安慰说：“好了好了。快别哭了，这么晚了早点回酒店休息，你们俩明天还要赶路回凌城。”
挂断电话，杨露捏着手机平复心绪。须臾，她拨出去一个号码。
嘟嘟嘟几声，接通。
杨露说：“我在到达B出口12站台。你人呢？”
那边打着游戏应得满不在意，回她：“停车场，车牌74A。”
几分钟后，杨露拖着一大堆行李在停车场找了一圈，终于看见了一辆尾号是74A的宝马五系。
她不太确定，把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放在脚边，走过去敲开车窗。
副驾驶一侧窗户落下，现出一张模糊在烟雾背后的侧颜。男人二十三四的年纪，身着黑色皮夹克，戴朋克风铆钉戒指，咬着烟、眯着眼，样貌长得很不赖，但眉眼间尽是吊儿郎当的流气与凉薄。
他专注于手里的手游团战，眼神都没给杨露一个。
杨露皱眉：“我这么多箱子，你准备让我一个一个放进后备箱？”
“催什么，这局马上完了。等会儿。”江源不耐烦地扔回一句话，然后就继续打团。
杨露只好站在原地等。
几分过去，江源一局游戏结束，终于大发慈悲推门下车，帮杨露把几个大箱子放进后备箱，嫌重嫌麻烦，叼着烟吐槽：“回来参加个丧礼又不是搬家，不知道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杨露人已经坐进副驾驶室，闻言气得胸口疼。等江源上车发动了引擎，她忍无可忍地说：“我大老远坐飞机从新加坡回来，参加外婆的丧礼，你呢？不接我不安慰我不帮我推行李，跟个大爷似的坐在车里打游戏？江源，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怎么了？”江源瞥她一眼，“我不也刚从缅甸飞回来，就因为你一句话，我屁颠颠去送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出殡，我还不在乎你？”
杨露委屈得睁大眼，不可思议道：“不认识的老太太？请你注意你的措辞，那是我外婆，我亲外婆！从小到大最疼我的人！我让你去送外婆出殡，不正好也是让你在我爸妈面前表现一下吗，我这不也是为咱们的未来考虑吗？”
江源不耐烦得很，敷衍道：“行行行，你说得对，你都对。全是我的错，行了吧大小姐？”
杨露别过头，流着泪看向车窗外。
前方刚好一个红灯。
江源踩了刹车，修长的手指尖很随意地敲着方向盘。须臾，他往副驾驶那头瞥过去一眼，看见杨露在哭，顿时无语至极地翻了个白眼，不耐道：“你又在哭什么？”
杨露动了动唇，正要说话，忽然江源手机响起来。
江源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将电话挂断。
杨露注意到这古怪的行径，脑子里警钟大作：“谁打的电话，你挂断干什么？”
“我妈。”江源清清嗓子回了句，“估计又是交代我要给你爸妈带礼物的事，懒得听她唠叨。”
杨露不信，手伸过去：“把你手机给我。”
江源：“干嘛。”
“给我！”杨露音量突的拔高。
江源不给，杨露便伸手去抢，前面红灯跳绿，后面车辆的喇叭此起彼伏。他慌慌踩油门，走神的刹那五指松开，手机便被杨露给夺去。
江源神色瞬间大变，迟疑地喊道：“杨露，你……”
杨露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她死死咬住唇，指尖发颤，调出刚才那通未接来电，备注名无遮无拦映入视线，刺痛她的双眸。
杨露抖着手点了回拨键。
没一会儿，对面便将电话接起，一个甜得发腻的嗓音传出来，说的缅甸语：“宝贝，刚才怎么把人家电话挂了呀？你不会跟和你女朋友在一起吧？”
咚。
杨露的心彻底沉入冰冷海底。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丢进副驾驶室与驾驶室中间的置物篮，闭上眼，抬手轻轻撑住了额头。
一旁的江源显然已对这样的捉奸见怪不怪。他连顿都没顿一下，便给出了一番解释，道：“露露，这女的喜欢我，成天缠着我，烦得要死，我根本就不想理她。拒绝了几次，不知道她脸皮这么这么厚，居然又给我打电话。”
杨露冷冷一笑：“这么讨厌人家，还给人家备注‘34D蜜桃臀’？身材挺好呀，睡过几次？”
江源尴尬得呛咳一声，支吾说：“以前备注的，早就没联系了。”
杨露沉默。
短短几秒钟的光景，她定定看着江源流气英俊的侧颜，恍惚间又想起十八岁那一年，她趴在教室的窗口往外看，少年沐浴着盛夏阳光，起跳投篮，再懒洋洋一挑眉的画面。
那是她最迷恋他的一段时光。
少年恣意桀骜，意气风发。
杨露终于轻声问：“江源，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源不甚在意地看回她，道：“我不一直这样么。”
杨露怔住。
确实，曾经高中时代的江源，本就是全校出了名的浪荡子，仗着自己长得好家庭条件也不错，女朋友一周换一个，风流成性。杨露和他在一起后，曾一度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言情故事中，能让浪子收心从良的女主角。
可无数事实证明，现实终归不是言情小说。
江源和杨露交往的这些年，偷腥无数次，杨露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忍让。但这并没有换来江源的怜惜与爱，只换来更加肆无忌惮的伤害。
杨露顿悟，自己那个让浪子回头变身情圣的美梦，是真的该醒了。
车厢里一阵安静。
云城的夜空徐徐飞下几丝细雨。杨露看着车窗上滑下的雨痕，忽然开口，说：“江源，我们分手吧。”
江源闻声，有点疲惫地捏了下眉心：“别瞎折腾了行么。你闹得不累，我哄得都累了。”
杨露淡淡地说：“嗯，这次不瞎折腾了。”
“那就好。”江源揉了揉脖子，扫见旁边有家便利店，靠边停下，往杨露腿上扔了几张百元纸币，拿手背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慢条斯理道：“帮我买包烟，顺便买盒套，之前老不愿意，今天可是说好要做的。”
杨露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几声，拿起几张纸币直接砸回他脸上。
江源被砸懵了。
“就当我的青春喂了狗。江源，你他妈就是个人渣。”
“……”
杨露骂完，下车拿了行李，淋着雨头也不回地离去。
*
全身热热的，身体上方沉甸甸，像压了某个巨型重物，脑子里也像搅拌了一团浆糊般迷蒙不清。
这就是许芳菲此刻的全部感受。
凌晨四点多，整个奚海市还在沉睡，而被一罐半的白桃果酒给灌醉的许芳菲，莫名其妙醒了过来。
神游天外的思绪逐渐回归大脑，她在半梦半醒间微皱起眉，想要抬手揉眼睛，发现动不了，又想要翻个身，发现动不了。
她愣住，试着踢腿抬头扭脖子，还是动不了——她整个身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牢牢压制住，丝毫动弹不得。
感觉到那股诡异的压迫感和禁锢感，许芳菲心生疑惑，呆滞数秒后，她唰一下睁开了眼睛。
房间入户处留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但并不至于全黑。
借着那零星一点光，首先映入许芳菲视野的，是一片冷白色的男性胸膛。胸肌鼓囊而紧实，不需要刻意绷紧，仅仅是最放松的静息状态，肌理线条也利落漂亮，蓄满蓬勃的生命力与爆发力。
欲而撩，野性十足。
“……”许芳菲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视线抬高寸许，又看见一副棱角分明的漂亮下颔线。
迟钝的大脑恢复运转，许芳菲后知后觉回过神，惊呆了。
难怪自己动不了。
郑西野光着身子闭着眼，修长四肢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将她环抱在怀里，牢牢箍住，令她与他严丝密缝地贴合在一起。
……
天哪。
红霞飞满脸颊漫上耳朵根，许芳菲又惊愕又羞涩又窘迫，急于逃走，根本来不及思考她为什么会和光溜溜的教导员大佬睡到一起。
她轻咬唇瓣，轻轻抱住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小心翼翼抬高，又往侧面扭了扭，再扭了扭，与他空出小段距离，继续去挪他压在她身上的大长腿。
就在许芳菲已经搬走郑西野的右腿，即将成功脱身的前一秒，一道嗓音冷不丁从头顶上方传来。
说：“我好心你提醒你一下。”
许芳菲：咦？
她动作骤僵，紧接着便被男人的大手勾了腰，不由分说捞回他胸膛上紧紧抱住。
“你再在我身上扭来扭去。”郑西野唇压在她羞红的小耳朵边，嗓音慵懒沙哑，性感得要命，“之后三天你可能都起不了床了。”
许芳菲：“。”
许芳菲脸烫得足以煎鸡蛋，瞬间不敢乱动。她大惑不解道：“教导员，你、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间？”
“你问我？”郑西野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瞧她，挑挑眉，“不是你抱着我又哭又闹不撒手，怎么都不肯让我走吗。现在酒醒了，占完便宜准备不认账了？”
许芳菲：“……”
记忆往回倒流，无数碎片画面闪现过脑海，其中好像确实是有她抱着他脖子呜呜直哭的画面……
天哪，为什么会喝断片，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多蠢事。
那个桃子味的饮料肯定有酒精！
啊啊啊。
太丢脸了！
许芳菲羞愤欲绝，脸上流下一排宽面条泪，囧囧地说：“对不起，我喝多了。”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静静注视着她，被这小崽子娇羞又可爱的模样勾得心痒，心念微动，贴过去，在她绯红的脸蛋上轻轻咬了口，一副打商量的语气：“既然你醒了，能不能帮我一下？”
许芳菲心生不解，问：“帮你什么？”
“崽崽。”郑西野轻轻捏住她柔软的小手往下走，闭上眼，微拧眉，在她耳边低哑细语：“宝贝，帮我。我难受。”

第62章
郑西野嗓音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诱哄意味，许芳菲眸子睁大，整个人瞬间从头发丝红到了脚趾头。
她是个成熟女性，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有一瞬间的慌张和胆怯，许芳菲下意识就想把手往回抽。
郑西野察觉到掌心传来的躲势，眼皮蓦的掀开，直勾勾看向怀里的姑娘。他竭力自控，轻声问她：“崽崽，你不愿意吗。”
很近的距离，许芳菲也在看郑西野。
她看见他额前蒙着一层细密薄汗，凌乱的额前碎发下，是暗流汹涌的黑眸，英挺的眉轻拧成结，唇微抿成一条线。动情而隐忍，难耐而克制。
相识数年，这是第一次，许芳菲在这张冷漠漂亮的脸上，看见如此复杂生动又充满矛盾的神情。
性感到色气。
被这样的郑西野平静凝视，她呼吸吃紧，心尖颤动个不停，连手指都止不住地发抖。
不愿意吗？
脑海中回想起他的问句，许芳菲怔住。
回顾往昔，她长到二十几岁，与异性发生的所有亲密接触，牵手，拥抱，接吻，全是和这个男人。他喜欢她很多年，她又何尝不是，他们早就在许久之前便认定了彼此。
相爱的情侣之间，有些事本就天经地义。
更何况，他的要求好像也不是很过分呢……
许芳菲清亮的眸子眨了两下，内心认真地思考着，一时没有作声。
那头。郑西野见这小丫头呆呆地一言不发，以为她默拒，静了静，五指缓缓将她纤细的手腕松开。
他的崽子纯得像张白纸，她不愿意，他当然不可能勉强。
郑西野没多说什么，闭了眼，长臂一捞，将许芳菲娇小的身子囫囵个儿往怀里一裹，继续箍着她睡觉。
然而，没几秒，忽然感觉到两只软软的小手。
“……”郑西野毫无防备，让她惹得额角筋路爆现，喉底闷哼出声。
他唰一下睁开了眼睛，眸色暗沉，犹如不见天日的深海。
许芳菲脸已经烫得没知觉了。
她十根纤细的手指勉强合握，脑袋埋得低低的，根本都不敢看他，害羞到极点地小声挤出几个字：“……教导员，我完全不会，你可以指导我一下。”
*
天快亮时，郑西野起身冲了个澡，出来时边用毛巾擦头发上的水，边往不远处看了眼。
白色棉被里拱起一小团，像只软软的棉花糖，滚来滚去，羞得不敢从被子里出来。
他心念微动，随手把毛巾扔旁边，过去往床沿上一坐，把被子扒拉开，将小家伙单手勾到自个儿大腿上搂住。
郑西野一手环她腰，一手挑起她下巴，挑挑眉道：“你再捂严实点儿，待会儿能直接缺氧晕过去。”
许芳菲双颊红艳似火，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分开两道缝隙偷偷瞧他，说道：“你还不走吗。”
“催什么。”郑西野垂着眸定定看她，指背轻轻描过她滑腻的脸蛋，“不还没天亮吗。”
许芳菲鼓起腮帮子，急得语调严肃几分：“等天亮再走就晚了。万一被其他人看见，你这么晚了还待在我房间里，对你影响多不好。”
郑西野：“我管其他人怎么说。”
许芳菲皱眉，轻轻捏他胳膊：“我们说好的。”
“行了知道了。”
郑西野嗤了声，低头在她唇瓣上轻轻咬了口，凉凉吐槽：“辛辛苦苦等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名分，结果跟自个儿媳妇盖上被子睡素觉都只能偷摸摸，搞得跟偷情似的。”
许芳菲听见“睡素觉”三个字，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出，刚才那些一点也不素不纯洁的画面片段。
她羞得想原地挖洞藏进去，瞪大眼睛看他，面红耳赤地低声反驳：“你怎么好意思讲这种话。你哪里素了？”
郑西野笔直盯着她，目光清正，一本正经：“我怎么不素。”
许芳菲被这男人的厚脸皮震撼，小拳头一握，忍无可忍地脱口而出：“你明明都弄到我脸上和头发上了！”
郑西野：“。”
许芳菲：“。”
几秒之间，一室俱寂。
其实许芳菲说这句话，完全就是为了驳斥他那番“素觉”言论，字句压根没有斟酌过脑。直到话音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什么，当即羞窘欲绝地嗷呜一声，抬手捂面。
天哪天哪。
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虎狼之词！
啊！！！
郑西野也没想到这崽子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原本，他握住她细腰的大手已经松开，准备放人，骤然听见如斯几个字，脑中霎时回想起数分钟前的幕幕场景——
小姑娘青涩稚拙，懵懵懂懂，甚至有些呆呆的，格外认真地付出努力，努力取悦他。
“……”
刚降下去的邪火又蹭蹭冒上来，郑西野眸色转深，直勾勾怀里的姑娘，开始面无表情地斟酌，自己是先撤了放她一马，还是再摁着她啃一顿，解解馋。
许芳菲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囧囧地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郑西野脑袋凑近她，寡淡轻声：“亲一个。”
许芳菲：“。”
许芳菲没办法，只能嘟起嘴，在他脸颊上飞快贴贴。
郑西野摇摇头：“亲嘴。”
许芳菲：“……”
许芳菲两颊更红，双手抬高直接把他索吻的脑袋推开几公分，窘迫道：“先说好。已经周一了，工作日我们要赶进度开展工作，这几天你清心寡欲一点，什么都不许想。”
郑西野闻言，挑挑眉，手指在她小耳垂上轻拧两下：“你讲不讲理。不许我动真格我都认了，想都不行？”
许芳菲嗖一下遮住耳朵，不许他碰：“对，想也不行。”
郑西野眉毛越挑越高：“为什么。”
小崽子一脸正色，回答他：“通过这两天的朝夕相处，我已经把你看透了。以你的性格，你想着想着肯定就要对我乱来，因为你真的非常、非常色。”
郑西野：“。”
郑西野顿了下，耷拉着眼皮，漫不经心道：“这位我的初恋对象小同志，让教导员给你科普一下。面对自己喜欢的姑娘，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坐怀不乱。”
崽子立刻把自己的小耳朵遮得更牢，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表情，笃定地回道：“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发现了，你满嘴跑火车，邪门歪理一大堆。我要坚定自我。”
郑西野无语，懒得跟这傻乎乎的小东西打辩论，直接把人拽过来，重重吻住。
风卷残云一顿亲。
亲完，小姑娘红着小脸蛋再次躲进被窝，变成一颗白色小肉粽，这下总算是老实了。
郑西野神清气爽心情愉悦，眼底漫开笑意，起身穿了衣服换了鞋，悄无声息从姑娘的房间离去，顺带贴心地关了灯。
咔哒，门锁开启，咚，房门合严。
听见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许芳菲才悄悄掀开被子，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昨晚上半夜醉酒，下半夜又被郑西野拎起来一通疼爱折腾，按理说，许芳菲应该压根没睡够，还很困。但这会儿她裹着被子闭上眼，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滚过来，滚过去，愣是没有半分睡意。
更可怕的是，她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
一条尺寸惊人的巨蟒。
“……”蛙趣。
许芳菲要窘炸了，用力甩甩脑袋，拍飞脑子里有关郑氏蟒兄的颜色片段，拉高棉被把自己藏起来。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捞过手机，缩在被子里蜷着玩儿。
这一看，才发现一条未读微信消息。
许芳菲点进去，看见发信人是杨露，内容只有很简单的一条：【菲菲仔，我回国啦，刚到云城，住一晚，明天早上的动车回老家。你现在在云城吗？】
得知好友突然回国的消息，许芳菲又惊又喜，眼睛蹭蹭发光，内心涌起莫大的欢欣。
她忽略了现在已是凌城五点多，飞快便给杨露回复过去：【我这几天在奚海出差，不在云城。】
紧接着，她又发过去第二条：【你在凌城待多久，什么时候回新加坡？我看看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不料，杨露竟是秒回。
杨露：我给学校请了假。在凌城先待一个星期吧，后面我又要来云城，还有事情要处理。
许芳菲：哦哦。
许芳菲：希望等你回云城的时候我也出差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就能见面！
杨露：希望佛祖保佑【祈祷jpg】
杨露：我真的好想你呜呜。
许芳菲：我也是【抱抱jpg】
回完这一条，许芳菲余光瞥见手机屏顶部的系统时间，生生一惊。
她疑惑又担忧地敲字：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又在打游戏？
杨露：睡不着。你呢，起这么早呀？
许芳菲看着手机屏，眨了眨眼睛。
许芳菲和杨露是多年挚友，十几岁就在一起的情谊，彼此之间无话不说。杨露有任何心事、秘密，都会跟许芳菲倾诉，同理的，许芳菲也会跟杨露讲述自己生活中的喜怒哀乐。
和郑西野交往的事，因为发生得突然，许芳菲还没来得及告诉杨露。
此刻，毫无缘由的，她的甜蜜与欢喜几乎从心口溢出来，忍不住就想跟杨露分享。
许芳菲：露露，我有事情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杨露：好巧。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杨露：那你先说【捂嘴笑jpg】
于是许芳菲缩了缩指尖，按捺住激动情绪，无比郑重地写下了一行文字：
【我恋爱了，和我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
杨露：……？？？！！！
标点符号一大串，隔着屏幕，许芳菲都能看出好友的震惊。
杨露：天！那个3206教导员？他回来了？？？
许芳菲：嗯。
杨露：卧槽。你们这缘分，跟言情小说似的【目瞪口呆jpg】
许芳菲：囧。是吧。
杨露：哈哈哈，不容易哇！恭喜恭喜！
杨露：……许芳菲，你现在突然醒过来，不会是被你家教导员给X醒了吧？
许芳菲：？？？
杨露：你家那个教导员看起来就非一般狂野，鼻子那么高那么挺，尺寸绝对很无敌！而且你俩的颜值你俩的体型差……斯哈斯哈！我已经脑补出十万字小黄文【坏笑】【爱心眼流口水】
许芳菲被呛到，额头滑下一滴冷汗，回复：拜托，我们很纯洁的。
杨露：真的？
许芳菲心虚得两腮发烫，硬着头皮回复：嗯呐。
杨露：好吧，那等你们真枪实弹那天一定要告诉我！到时候我再来采访你的感受！
许芳菲：……
新加坡受西方文化影响颇深，当地风气也比国内开化许多，杨露在那儿待了几年，思想开放，许芳菲羞于启齿的事，在她口中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许芳菲生怕好友又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连忙话锋一转，询问道：
【好了，我说完了。该你说。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然而，对话框另一端沉寂数秒，最终只回过来一句话：
【刚跟你开玩笑的。我什么事都没有。】
女孩子的第六感，令许芳菲感到了好友的古怪。她皱起眉，谨慎地打字：【露露，你还好吧？你这次是为什么突然回国？】
杨露回复道：好着呢。回国就是单纯想我爸妈了。
杨露：许芳菲，你一定要幸福。
*
次日一大早，许芳菲的房门便被人敲响。
她已经洗漱完换好衣服，简单理了理头发，过去打开房门，看见窦焕面带微笑地站在门口。
窦焕说：“小许，时间还早，我准备下楼吃早饭，你要不要一起？”
同行同事，理所当然一起行动。许芳菲不好拒绝窦焕的提议，点点头，随手从柜子上取下挎包和房卡，之后便锁了门。
窦焕又开口，道：“刚才冯政委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们尽量下周五之前完成这边的工作。”
许芳菲思考几秒，点点头：“看来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两人聊着工作的事，正沿16层的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忽的，一阵开门关门声从左侧传来。
许芳菲和窦焕同时转过头，下意识循声源望去。
只见从房号为1609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人，白衣灰裤浅色椰子鞋，两只手很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脸色凉淡，眉眼清冷，黑色短发睡得有点儿乱，垂下几缕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颇有几分散漫。
这张英俊张扬的脸，这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段，配上青春无敌的装扮，不说年龄，谁能猜到他已经奔三。往大学校园里一站，跟读大四年级的篮球队队长没有区别。
许芳菲看见郑西野，念及昨夜，小脸不可抑制地一红，不动声色把视线移开。
郑西野倒是坦然自若得很。迈着步子走过来，黑眸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看，完全把旁边的窦焕当空气。
好在窦焕是标准的技术型人才，心思简单，情商也不高。瞧见这位狼牙大佬笔直走到自己跟前，他也完全没有多想。
窦焕笑着招呼：“郑队，早上好。我昨天问过前台，梁总给我们定的房间都是包含早餐的，要不一起吃点儿？”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郑西野一直在看许芳菲，便又续道：“反正你跟小许也是老熟人，聊聊天叙叙旧嘛。”
郑西野淡淡一勾唇，回道：“好啊。”
三人便结伴同行，一起往楼下餐厅走。
五星级酒店就是五星级酒店，只是一顿自助早餐，单人餐标都是小二百。取餐区摆着各色佳肴，品种丰富，包含中式早点、西式早点，为彰显奚海“滨海城市”的特色，甚至还配有泰式冬阴功海鲜锅。
许芳菲小时候生活在边境小城，长大后虽然到了云城念书，平时出校门的机会也少。
像这种高档酒店，许芳菲没有住过，根本无法想象，一顿早餐居然都能丰盛成这样。她端着小盘在在取餐区晃悠一圈，只觉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经过白粥鸡蛋区，她停下步子，给自己舀了一份粥。刚要转身取水煮蛋，一只漂亮的大手忽然闯入视野，把她看中的鸡蛋给取走了。
然后又“吧”一声，放进她的盘子里。
许芳菲诧异地抬眼，看清对方面容后，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还要吃什么？”郑西野淡淡地问。
许芳菲悄悄弯弯唇，也不跟他客气，探出脑袋望了眼，低声：“荷兰豆。”
郑西野便拿勺子搰了些许，盛进她盘子里。
餐厅宽阔而雅致。取完食物，三个出差干部随便选了个四人位坐下，开始吃饭。
许芳菲吃着饭，忽然抬头看向窦焕，迟疑道：“焕哥，这个乙方太热情了，等我们走的时候，需不需要把这几天的房费付给他们？”
“你有这个觉悟，很不错。”
窦焕对这个实习的小学员印象更好，笑了下，说：“这些费用肯定得我们自己承担。先用单位的出差标准抵，超出部分就只能自掏腰包了。”
窦焕说完有点好奇：“不过，我都还没教你，你怎么懂这些？”
许芳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答：“我其实也不懂。只是上学的时候，学校天天教育我们，不能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窦焕被这朴实又诚恳的说法逗笑，目光看向郑西野：“郑队，这丫头上学那会儿，在军工大应该挺受欢迎的吧？”
郑西野拿纸巾擦了擦嘴，慢悠悠回道：“可不是么，受欢迎得很。当着我的面都有一群小子敢送情书。”
“……”许芳菲被嘴里的牛奶呛到。
她无语，余光瞥见郑西野的大长腿就在不远处，便挪动足尖，从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这一踢，郑西野没有丁点儿防备，结结实实挨下。他微滞，撩起眼皮看对面。
小姑娘垂着小脑袋，安安静静喝粥，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猜也是。”
窦焕对身旁两位的桌底小动作毫无所觉，仍自顾自地说着，“小许这么漂亮又有能力，凤毛麟角啊。”
没一会儿，三人吃完饭看眼时间，八点过十分，离新秀科技上班打卡的时间还有二十来分钟，走过去正合适，便一道从餐厅离去。
下楼往酒店大厅走的路上，窦焕询问起郑西野拦截软件的部分核心问题。
郑西野逐一予以解答。
许芳菲跟在两人身后认真听着，眉心微蹙，神色专注，摊开工作簿拿笔记录。
两分钟不到的路程，她工作簿便已记满半页纸。
通过酒店大厅的旋转玻璃门时，许芳菲正低着头看笔记，忽然，一道嗓音从不远处响起，不确定地唤道：“许芳菲？”
许芳菲愣了下。
这声线说陌生不算陌生，说熟悉却也不算熟悉，低沉磁性，语气里带出的情绪，三分不确定，剩下七分都是惊喜。
她站在酒店大门口的左侧石狮旁，侧过脑袋。
一名男青年站在几米远外，容貌清俊，西装革履，轻牵的嘴角绽出一抹随和谦逊的笑，温润如一块精雕细琢后的美玉。
这张脸非常眼熟。
许芳菲确定，这是她曾经认识的熟人，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她疑惑：“请问你是……”
青年笑说：“赵书逸，我们以前高中一个班。你不记得我了？”
许芳菲恍然，当即有点不自在地笑了下，说：“哦对，是你，赵书逸同学。”
高三那年，许芳菲和赵书逸时常一起讨论难题，原本，二者关系还算不错。但谢师宴那晚，赵书逸不胜酒力，被酒精驱使着向许芳菲袒露心声、告了白，遭到拒绝后，他又鬼迷心窍，强行拥抱了她。
自那时起，他们便断了联络。
因此，这突如其来的偶遇，令许芳菲很有几分发窘。
而对比许芳菲的尴尬，赵书逸则显得镇定自若。他径直朝她走来，欣然问：“你现在在奚海工作？”
“不。”许芳菲干笑着回答，“我是来这里出差的。”
许芳菲十几岁时美得含蓄婉约，随着年岁增长，她的五官越发艳丽，加之又在军校历练过，周身气质兼具柔媚与英气，极其特殊，即使在美人堆里也绝不会被淹没。
赵书逸早就听说许芳菲上了云军工，也早就想和这位曾经的心上人联系，如今在奚海重逢，着实令赵书逸意外。
他认为，这是他和许芳菲缘分未尽。
赵书逸看着眼前的美丽女孩儿，柔声道：“你也住这个酒店？”
许芳菲点头。
“巧了，我今天刚到奚海，也住这里。”赵书逸又说，“你晚上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许芳菲动了动唇，正欲婉拒，一道身影却先一步从旁边走出，高大身躯直杠杠杵在了这对高中老同学中间。
赵书逸一怔，落在许芳菲身上的视线被阻挡，看见一张凛如严霜的俊脸。
赵书逸眸光微凉，皱起眉。
这个男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位先生。”郑西野目光比赵书逸更寒。他神色冷漠，毫无任何起伏地说：“我们还有工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请你让开，站远点。”
赵书逸：“……”
赵书逸被男人的气场震慑，下意识便侧身让到一边，只能眼睁睁目送他领着许芳菲离去。
待三人走出十米远后，赵书逸才回过神，匆匆拿出手机操作几下，而后在背后高声喊道：“许芳菲，我从高中群里加你微信了，你闲了通过一下！”
毕竟是老同学，直接装没听见，说不过去。许芳菲只好回过头，朝赵书逸挥手，示意“听见了，再见”。
郑西野冷着脸停步，站原地，等许芳菲跟上来之后，让她走前面，自己则同窦焕一起跟在背后。
两道高大背影犹如人墙，把赵书逸投来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赵书逸眼神阴鸷几分，敛了笑，转身离去。
窦焕行出几步，余光往背后瞥，好奇地问许芳菲：“小许，这男生是什么情况？”
许芳菲正要说话，郑西野已懒耷耷出声，回答道：“能是什么情况，咱小许同志的风流债。”
许芳菲：“。”
许芳菲被哽住，没说话，默默掏出手机打开微信APP，找到置顶的天空头像，哐哐哐敲字。
许芳菲：八万年前的事了。你呀不要总这么大火气，暴躁对身体不好，佛系一点可以吗？
那头的郑西野听见信息提示音，摸出手机看一眼，面无表情敲字回复。
很快，许芳菲这边的对话框里便弹出一句话。
郑西野：年纪大了，已经够佛了。
许芳菲：？
郑西野：再早几年，就他看你那两眼，我能把他眼珠抠出来。
许芳菲：……= =
*
偶遇赵书逸的小插曲，于许芳菲而言无关紧要，转头就被她忘到了脑后。
晚上六点半，郑西野和窦焕安排完翌日的攻克内容后，三个出差干部便与新秀科技的员工们同步下班。
梁总本来又想请郑西野和窦焕许芳菲吃饭，被三人拒绝。离开地方公司，三人随便找了家路边小店解决晚餐。
吃完饭，窦焕有事先行离去。
许芳菲拿着手机看了一下周边地图，忽然问：“教导员，你等下有其他事吗？”
对于这习惯性的错误称呼，郑西野不在意，也懒得再去纠正。只要他的崽子喊得开心喊得顺口，他随便她喊什么。
郑西野回答：“除了陪你，没别的事。”
许芳菲便抬起眼睛看向他，笑笑，说：“那你陪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吧。”
郑西野没有多问，结完账便牵起小姑娘的手，领着她去了附近一家大商超。
奚海常住人口本就不多，工作日的晚上，超市里更是没多少人。放眼望去，人最多的区域是生鲜肉类区，几个穿红色销售服的售货员阿姨站在冰柜旁，吆喝着“新鲜肋排八折卖”。
许芳菲先是在超市门口推了一辆小推车，接着便直奔水果区。
郑西野跟在她身后，眼瞧着小姑娘放下推车，扯下几个大号食品袋，开始在一堆蔬果里头挑挑拣拣。
郑西野见状，接过一个袋子上手帮忙。
不多时，购物车里便堆下了足足七大袋新鲜水果。
郑西野看得有点儿不解，问她：“你买这么多水果，一个人吃得完？”
“还有你和我同事呀。”
许芳菲朝他弯弯唇，回答：“焕哥人挺好的，是我们整个所里数一数二的技术高手。这次跟他出来，他教了我很多，送点水果也是应该的。搞好关系，也能多学点东西嘛。”
郑西野听完，忽然很淡地笑了下。
许芳菲好奇：“你笑什么？”
郑西野抬手捏捏她脸蛋，“果然是大姑娘了，现在人情世故懂挺多。”
许芳菲脸微红，道：“你看看你还有什么想买的，没有的话，我要结账了。”
郑西野推着购物车径直走向收银台，余光扫见旁边的货架，顿了下，随手就那一整排的东西扫进购物车，自助扫码。
许芳菲没注意郑西野拿的什么，看见他结账，上前想阻拦，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自己有钱。”
郑西野眼也不抬地回她：“跟我一起能让你花钱？”
“……”
许芳菲默，只能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付款。
郑西野找了个袋子装自己买的东西，又把所有水果装袋，拎起就走。
七袋新鲜水果，不乏西瓜之类的重物，许芳菲见郑西野一手拎一堆，修长如玉的指关节勒得泛红，瞬间心疼，忙忙伸出双手，说：“这个我来拿。”
郑西野撤身把她的指尖挡开，柔声道：“你拿不动。”
说完，他径直往外走。
许芳菲抿抿唇，心里隐约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很快便小跑着追过去，试图从他手里抢夺那袋大西瓜，“你手都红了，就一个西瓜而已，我抱怀里都不行吗。”
郑西野淡淡地说：“不行。”
许芳菲：“……”
男人态度温和而强硬，霸道至极，做了决定就不允许更改。
一来二回没争出个结果，许芳菲心头憋闷，有点不高兴了，索性不再说话，默不作声地跟在他旁边。
一路无言走出数米。
郑西野半天没听见旁边有动静，侧目往边儿上一瞧。小姑娘耷拉着脑袋撅着小嘴，腮帮鼓鼓犹如一只小金鱼，满脸都写着：超不爽。
觉出她心情不佳，他挑挑眉毛，喊她：“崽崽。”
小丫头还是维持原貌，不说话，也不理他。
郑西野视线在她小脸上打量，语气懒洋洋的：“小嘴巴嘟得能挂瓶子。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惹我宝贝儿不高兴？”
漂亮混蛋就是混蛋。
轻描淡写几句话，逗得许芳菲又羞又气。她轻轻咬了下唇瓣，扭过脑袋瞪他，终于出声：“郑西野，你不觉得自己很奇葩吗？”
郑西野很平静：“我为什么奇葩。”
“手都勒出印子了也不让我帮忙。”
小姑娘嗓音微沉，语气和表情全都相当严正，道：“拜托。我是个铁骨铮铮的军人，是可以保家卫国的战士，是可以和你并肩作战的战友，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女子。我不喜欢你把我当成菟丝花。”
这番话，许芳菲说得格外严肃郑重。
郑西野闻言，状似很认真地想了想，继而点头：“我明白了。”
许芳菲眼睛蓦的一亮。
“你想帮我分担，想拿东西。当然可以。”
郑西野语气随意。说着，递给她一个袋子，“喏，拿着。”
许芳菲茫茫然地接过来。
袋子轻飘飘，不是装的水果，是他从收银出口的货架上扫落的一大堆。
许芳菲垂眸，见袋子满满的，全是统一包装的黑盒子，足有十多个，心里好奇，便随手拿出来，仔细观摩。
包装表面赫然几个大字：
超薄加量装（特大型号）
天然橡胶乳胶安全套
许芳菲：……？？？

第63章
轰一下，许芳菲整颗脑袋都被点着，火烧火燎地烫。
她又羞又恼，仿佛拿到什么烫手山芋，飞快又将黑色盒子丢回袋子，扔回给他，跺跺脚：“郑西野，我跟你说这么严肃的事。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郑西野勾着嘴角，眸光里尽是柔情与宠溺：“看你小不小气，多大个事儿。”
许芳菲正色：“我说真的，你不要总是这样过多地照顾我，我会不开心。”
小崽子鼓着两边腮帮，大眼明亮，一副正经八百又气呼呼的状貌，看得郑西野啼笑皆非。他直直盯着她，说：“你这姑娘还挺有意思。你是我亲媳妇儿，我在意你心疼你照顾你，把你捧在手心舍不得你受丁点儿累。你反倒不开心？”
郑西野在昆仑那时候，高原积雪皑皑天气恶劣，没电没水没信号，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队友们工作之余得了空，便只能围坐一起聊天吹牛打发时间。
队友们时常大倒苦水，说自家女朋友难伺候，动不动就把“你根本就不在意不疼我”挂嘴边吵吵。
郑西野当时听完，一笑置之，他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和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崽子，也会因为“在不在意”“心疼不心疼”的问题起争执。
她不高兴，不是觉得他不疼她，而是怪他太疼她。
郑西野着实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小祖宗平时看着可可爱爱娇娇软软的，骨子里却倔得很，这拉着小脸的模样还挺劲儿，别致。
就是这生气理由，窦娥都没他冤吧。
这头，许芳菲轻咬着嘴唇思考几秒，小肩膀顿时一垮——也对哦。他一直都对她很好，时时都习惯性地宠着她护着她。
她如果因为这个跟他闹矛盾，确实没什么道理。
可是……
许芳菲伸手扯扯男人衣服，郁闷兮兮的，嗫嚅抗议：“可是我有手有脚，四肢健全，你至于连个西瓜都不给我抱吗？”
她又不是襁褓里的宝宝。
郑西野从小在军区大院里长大，十八岁正式考入军校服役，在狼牙枪林弹雨这么多年，既有血性又有狼性，最吃心上人撒娇这一套。
这会儿，心爱的小姑娘小手牵着他袖子，说话也软绵绵细声细气，郑西野心情瞬间因此大好。
他选择妥协，终于将那颗绿油油的大西瓜递过去。
许芳菲见状，开心得弯起眼睛笑，忙颠颠把瓜抱进怀里。
郑西野瞧着她月牙似的一双眸，打量几秒，懒洋洋说：“翻脸真是比翻书快。”
许芳菲不搭腔，喜滋滋地抱着瓜往前走。没几分钟忽然想起什么，通红着脸蛋转头望他，沉声道：“刚才一打岔，还忘了问你，你买那个做什么？”
郑西野挑挑眉毛，低头贴近她几分，在她小耳朵边上压低了嗓子，一本正经地明知故问：“‘那个’？哪个？”
许芳菲：“……”
许芳菲快要抓狂。她脸唰的更红，瞪大眼睛说：“郑西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
岂止是坏。
这男人现在简直痞坏到家了，根本就是个没脸没皮又恶劣好色的混球！
郑西野闻言，作势思考了两秒，很平静地回她：“我没变过。”
许芳菲郑重其事：“你以前虽然也混蛋，但是好歹还是个比较克制比较正经的混蛋。脸皮才没有这么厚！”
郑西野更平静地回她：“哦。以前的克制正经都是装的。”
许芳菲：“。”
郑西野：“我可能装得比较好，以假乱真。”
“……”许芳菲无言。
看着郑西野这张英俊散漫毫无瑕疵的侧颜，她升起一股冲动，想把怀里的西瓜照着他脸——“吧唧”，砸上去。
但这个想法很快便烟消云散。
郑西野很欠扁，但西瓜是无辜的！
须臾，许芳菲收回视线，红着脸小声警告：“我昨天跟你说好了的啊，这几天晚上你自己睡自己房间，休想半夜偷偷摸摸溜过来。我会锁门。”
郑西野懒洋洋地说：“嗯，我记得，你说过工作日要我禁欲。”
许芳菲听见那个词，耳根子都羞得灼烫起来，忍不住瞥他，低斥：“你记得你还买那个东西？”
郑西野：“我拿的时候看了，那玩意儿保质期有三年。”
许芳菲被呛到：“……然后呢？”
“有备无患，这种事谁说得清。”
郑西野侧头看她，非常冷静地说：“万一哪天，你心血来潮想怎么着我，我不得随时恭候着伺候你。”
许芳菲：“……”
许芳菲面红耳赤，飞起一脚轻轻踹在他腿肚子上，低斥：“闭嘴。”
*
回到酒店，许芳菲抱着西瓜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打开门，和郑西野一起把几大袋子水果拎进屋。
她把所有水果放在电视柜旁的地毯上，蹲下，找出两个透明袋子，挑出四十来个品相相对更好的果子，分成两堆，分别装进俩口袋。
分完，她扑扑手，拎着两个袋子站起身。
回头一瞧，郑西野仍未离去，高大的身躯懒散随意地靠着墙，正垂着眸子直勾勾地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
许芳菲抬起胳膊，将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笑眯眯：“这是你的，拿回房间慢慢吃。”
郑西野眉峰微抬，顺手接过袋子慢条斯理撂旁边，搭腔：“这才几点钟，就急着赶我走了？”
“你要是想再待一会儿就待着吧。”许芳菲说话的同时，举起手腕看了眼表，柔声：“不过声明：你最迟待到十点钟，我就要洗澡睡觉了。”
说完，她余光瞥见电视机，便拿起遥控器，举高了朝他晃一晃，询问：“要不要看电视，帮你打开？”
郑西野摇头，眼神还是瞬也不离地盯着她。
许芳菲耸耸肩，不管他了，放下遥控器，转而又从水果袋里拿出一颗荔枝，蹲在垃圾桶旁边开剥。
郑西野仍在看许芳菲，目光因她剥荔枝的动作而下移几寸，看向她的手。
粗糙的朱红色果皮，在细嫩纤白的十指间破裂，被撕扯，被剥去，荔枝果肉暴露在空气中，雪白丰润，表面的汁水泛着淡淡光泽。
郑西野安静地注视着那粒圆润的荔枝。
白色柔软的果肉，很像许芳菲身上的皮肤，更巧合的是，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淡红色的薄款开衫。
他看见小姑娘微埋着圆圆的小脑袋，面容恬静，目光专注，认认真真剥着荔枝壳。
被撕成碎片的果皮与果肉剥离，这一幕，莫名令郑西野产生了一种联想。
他不自觉地想象，如果她的衣服就是那些剥落的果壳，如果她整个人就像新鲜的荔枝果肉一般，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眼前。
会是番多诱人美丽的风景。
食指蓦的一跳，郑西野清冷的眼睛里眸光转沉。
烟瘾犯了。
但他这会儿并不想抽烟。
恰好这时，对男人的所思所想毫不知情的姑娘，剥完了她手上的第一颗荔枝。
郑西野看见，荔枝汁水流到了女孩的手指上，她呆了呆，下意识将指尖凑近嘴巴。下一瞬，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浅粉色的可爱小舌头从唇齿间钻出来，调皮地沾了沾手指皮肤。
大概是尝到了甜美的味道，她开心而满意地弯起唇，然后才扯出湿巾擦了擦手。
“很甜，味道蛮好。”许芳菲笑吟吟地点评。
自幼便良好的家教让许芳菲乐于谦让分享，剥出的荔枝，再可口她也不会独吞。光整纤细的指头掐住荔枝中部，轻轻一掰，小巧的果肉便被一分为二，成了均等的两份。
许芳菲剔除果核，把一半荔枝肉放进嘴里，腮帮鼓鼓地咀嚼。另一半，她拿在走在手里站起身，走到郑西野跟前站定，径直送到他眼皮底下。
“我们一人一半。”她说。
郑西野眸色深不见底。
他定定注视着姑娘微鼓蠕动的左腮，继而视线微动，淡淡扫向那块置于她掌心的另一半果肉。
郑西野一手将那瓣果肉捻起，一手抬高，轻轻捏住面前女孩的小下巴。
许芳菲倏的愣住：“这半边荔枝是你的。”
郑西野说：“我知道。”
郑西野又说：“你嘴里的吃完了吗。”
许芳菲已经把所有果肉咽下，迷茫地点点头：“嗯。”
“张嘴。”他轻声。
“……”许芳菲压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稀里糊涂地微动唇，张开了嘴巴。
舌尖漫开凉丝丝的甜。她分给郑西野的半边果肉，被他莫名其妙喂回她口中。
许芳菲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想要说话，一息光景，郑西野的唇已不由分说压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俯身重重吻住了她。
烟瘾犯了。但郑西野一点都不想抽烟，他已经找到了比尼古丁更止瘾千万倍的途径。
尽管已有过前两次的经历，许芳菲仍觉心慌意乱，心口不可控制地轻轻颤栗。
男人的舌尖探入她口中，将荔枝抵入她唇齿之间，果肉滚入她舌底。他的舌紧随其后跟过来，霸道强势又带着点反差的幼稚，放肆侵占，攻城夺地，捉住她慌张躲闪的小舌重重地吮，游戏一般，执意让荔枝果肉沾满她清甜的津液。
一个吻还未结束，许芳菲便已双膝发软。
如果不是他有力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她确信自己肯定已经瘫软到地毯上。
神思迷蒙之间，怕自己会真的站不稳闹出笑话，许芳菲弱弱地伸出胳膊，抱住了郑西野的脖子，以此借力。
她边被他亲，边迷迷糊糊地想：这真是个神奇的男人。
他的吻可以同时兼具强势与温柔，野蛮与虔诚，像烧杀掠夺蛮横洗劫过大英博物馆的匪徒，又像一个在布达拉宫外顶礼膜拜的信徒。
……
好一会儿，郑西野终于满意，将荔枝从姑娘的嘴里裹了回去，咀嚼，咽下，依依不舍放开她的唇。
许芳菲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就连脖子和锁骨都成了粉红色。脑袋埋在他胸口，微张着嘴巴呼吸，根本不敢抬眸看他。
郑西野抱紧她，啄吻她圆圆的脑袋顶。
须臾，听见怀里呼吸频次异常，他手探下去，手背力道轻柔，来回描摹她滚烫娇嫩的颊，忽而柔声道：“崽崽。”
怀里软乎乎地应他：“嗯？”
郑西野问：“你是不是不知道接吻的时候，可以喘气。”
许芳菲：“。”
郑西野语气轻缓：“每次我亲完你，听你的呼吸声，都像憋气憋了很久。”
听见这话，纵是在羞窘，许芳菲依然抬起眼帘看向了他。她囧囧地说：“我是憋气来着。可是，嘴巴都被你堵住了，我怎么喘气？”
“你为什么这么可爱。”
郑西野牵了牵嘴角，低头在她挺翘的小鼻尖上轻咬一口，道：“我亲的是你的嘴，又不是你的鼻子。你鼻子当然可以正常呼吸。”
许芳菲恍然大悟，怔怔地哦了声，很自然便接了句：“我记住了，下次试试看。”
郑西野贴近她：“现在就可以试。”
“……”
许芳菲面红耳赤，把他脑袋推开，捂住嘴说：“不行，再试今天晚上你肯定又不走了。”
郑西野低嗤一声，双臂收得更紧，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小姑娘香软温热的颈窝，活像一只肉吃一半还未尽兴的大野獒。
许芳菲轻轻拍拍他肩膀，柔声：“回去吧。”
郑西野没说话，薄唇微启，一口咬在她锁骨上。
一点不疼，但是许芳菲始料不及，还是小小地低呼出声：“呀。”
男人唇压紧她耳朵，嗓音哑得不成语调：“真想一口吃了你。”
*
这一晚，郑西野从许芳菲的房间里离去时，时间已是晚上的十点多。
许芳菲脸蛋红彤彤的，眼里泛着水雾，抱着枕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起身，走进洗手间。
照照镜子。
里头的女孩两颊绯红大眼迷离，嘴巴也红润微肿，一副才被疼爱欺负过的样子，着实引人遐想。
她窘到想撞墙，赶忙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清水往脸上扑，扑啊扑，扑扑扑。
冷水脸洗完，整颗脑袋的温度总算降下来。
许芳菲拿洁面巾擦干水珠，又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理了理头发，确定妥当后才走出房间，给同事窦焕送去水果。
回来躺下后，才终于有空玩一玩手机。
打开微信，新消息里躺着一条好友添加申请。
许芳菲起初没反应过来，随手点进去，看见发来申请的账号，头像是一本书籍的封面，书皮上写着几个大字：《理想国》，作者：柏拉图，精装纪念版。
而好友申请的备注信息，写着：凌城一中同学，赵书逸
霎时间，许芳菲有点苦恼地敲了敲眉心。
理论上来说，高中老同学发来申请，想要加个微信好友，这并没有什么不妥，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但，这件事的问题在于，这位老同学曾经是她的爱慕者。
这就很尴尬。
看今天郑西野的态度，很明显，他不喜欢赵书逸，甚至是非常厌恶。
同意好友申请，她亲爱的男朋友会不开心。无视好友申请，又会伤害老同学的面子。两条路摆在眼前，怎么走？
许芳菲摸着下巴思索两秒，最后，她指尖微动，掠过好友申请附带的“同意”选项，点击了旁边的“忽略”。
处理完赵书逸的好友申请，她又随手划拉起朋友圈。
翻了没两下，微信便提示收到新消息。
许芳菲点进去。发信人还是闺蜜杨露。
杨露：我这次回老家，感觉凌城变化好大。
许芳菲：嗯。去年忽然就拆了很多楼，又修了很多楼，说是老区大改造。
杨露：物是人非事事休。以前上学的时候不懂这句诗，现在好像忽然懂了。
看着好友发来的这行文字，屏幕这端的许芳菲微蹙起眉，好一会儿才敲字。
许芳菲：我总觉得你奇奇怪怪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露：没事啦。
许芳菲：你说过，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可以分享所有心事。
这条消息发送成功后，对面的人迟迟不再有回复。
良久良久，杨露才回了一条：
【我外婆去世了。我和江源也彻底掰了。】
“……”
对话框里弹出的新内容，直接令许芳菲懵了。短暂的几秒震惊之后，她飞快平复心绪调整心情，定定神，给杨露打去了一通电话。
听筒里嘟嘟几声后，提示接通。
杨露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过来，淡淡地“喂”了一声。
“露露，你还好吗？”许芳菲担忧地问。
她清楚杨露与外婆的深厚感情，也清楚杨露对江源的爱恋。如今，双重打击齐刷刷砸下，她担心杨露会承受不住。
杨露回话时语气如常，说：“挺好的呀，你别担心。”
许芳菲了解杨露，这丫头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实际上却非常要强。不痛不痒时喜欢无病呻吟，到真打落了牙齿时，却只会和着血往肚子里咽，打死不喊一声疼。
人在面临巨大的悲恸时，所有安慰的话语皆是苍白。
许芳菲沉默半晌，轻声道：“节哀。生活总归还要继续。”
节哀，为去往天堂的亲人，也为逝去的青春执念。
杨露很轻地笑了下：“嗯。我知道。”
杨露又长叹出一口气，半是感慨，说：“我们长大了，今后面临的分别会越来越多，亲人离世，朋友疏远，分分合合……可能慢慢习惯就好了吧。”
许芳菲轻应：“是呀，习惯就好。”
*
凌城，泰安南路。
泰安监狱大门口，两个轮下一岗班的年轻狱警走进门岗，慢悠悠给各自杯子里添开水。
瘦个儿扯了扯领子，低声道：“最近这天气邪门儿啊，大秋天的热死人。”
“秋老虎嘛，有余威，年年差不多。”圆润些的那个吸了口温水，咂咂嘴，转头望窗外看，又皱起眉：“不过你还真别说，今年秋天的太阳比夏天的还猛，八点半不到，晒我一身汗。”
两人正说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狱警又提着警棍走出来。
门岗狱警们立刻收声，立正敬礼。
韩路没搭理两人。他径直走到门岗亭临街那一侧的窗户前，拉开百叶窗往外看。
泰安南路这条街，坐着监狱，附近还有个殡仪馆，了解情况的当地人没多少愿意来这儿溜达。因此，路上冷清是常态，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大活人。
今天却确实邪门儿。
监狱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干净如新，在光下反着光，四面车玻璃全是特殊材质，从外往里瞧，黑咕隆咚一片。
韩路脸色阴沉，唰的下合拢窗叶。
瘦个儿也瞥见了外面那辆车，纳闷儿道：“路哥，外头什么情况？今儿有人出狱啊？”
韩路吊起嘴角冷笑一声，说：“是啊。有服刑犯表现良好，减刑十几个月。”
胖个儿瞪大眼：“这好运气，神了。”
瘦个儿又问：“路哥，要出狱的是谁啊？”
韩路动了动唇正要说话，一阵脚步声却从不远处传来，踩着运动鞋，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三个狱警同时循声去看。
太阳明晃晃往地下照，日光敞亮，大道上走来一个满胳膊花臂的高个儿男人。他穿着进来时那身衣服，KENZO虎头T恤配GUCCI运动鞋，LV外套穿也不好好穿，就单手拎着挂肩头，吊梢眼，没头发，本就邪佞俊气的五官让这光头造型一衬，愈显出几分放浪阴狠。
韩路冷笑了声，撒火似的把警棍往桌上一扔，调子讥讽：“这不来了么。”
话音刚落，来人倒是出了声，先招呼起他们。
“小韩警官，来送我啊？”蒋之昂挑眉。
韩路对他没有好脸色，面无表情道：“7529，出去了好好做人，别再回来。”
蒋之昂笑得更灿烂：“知道。我已经改好了，你放心。”
他说着，抬起右手朝三人比划了个手势，“走了警官们！再也不见。”
吱嘎一声，监狱大门打开，蒋之昂头也不回往外走。
到林荫道的正中央，他站定，仰头看天空。
将近四年的高墙生活，让蒋之昂几乎忘记了什么是新鲜的空气，什么是灿烂的阳光，什么是自由。如今从囹圄中脱身，他颇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时，黑色商务车的车门开启，下来一双裹在黑色丝袜里的长腿。
唐玉戴着墨镜，踩着高跟鞋，从底下人手里接过柚子叶，径直走到蒋之昂身后。
蒋之昂自然而然平举双手，任唐玉为他清扫全身，除晦气。
蒋之昂嗤了声：“蹲了四年，临到头出来了，就这一辆车，就你一个人？”
唐玉脸色冷淡：“不然呢。整一个车队给你敲锣打鼓？蒋老为了保你们母子，走的时候牙关咬得死紧，愣是什么都没往出交代，不然你现在可能没命在这儿跟我贫。”
提起这个，蒋之昂眸色霎时阴冷彻骨。
须臾，唐玉把柚子叶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领着蒋之昂上了车。
司机发动引擎。
唐玉头靠着车窗后座，扔了一盒烟给蒋之昂，继而闭目养神，口中道：“BOSS让我给你带话，他给你活路，是念在蒋老劳苦功高嘴够严，你又是蒋家独苗。金三角的生意，他会让多寿佛分一些给你，利润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往后安生点儿，别再惹事。”
蒋之昂看着车窗外，冷眼扫过这座边境小城的各色街景，忽道：“肖琪人找到没有。”
唐玉摇头：“当时你们在缅甸出事，那场爆炸之后，肖琪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蒋之昂静了静，又眯了眯眼睛，咬着后槽牙问：“郑西野呢。”
听见这个名字，唐玉墨镜后的眼睛瞬间睁开。她盯着蒋之昂，沉声，一字一句道：“蒋之昂，BOSS让我警告你，别再去惹狼牙和国安局，咱们的新生意才刚上路，再惹火烧身，谁都保不住你。”
蒋之昂往嘴里塞了根烟，点燃，没吭声。
唐玉沉声：“听见了就给我吱声。”
蒋之昂吐出一口烟圈，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仅仅几秒钟功夫，蒋之昂一根烟便已只剩烟蒂。他瞥了眼唐玉，道：“玉姐，一会儿进了城区，你们先去溜达一圈，一个钟头之后再来接我，成么？”
道上都知道，蒋家昂少极好女色，满脑精虫，一天没有女人就要死不活。
这儿憋了四年没碰过腥，唐玉当然知道蒋之昂打的什么主意。
唐玉无语，嫌弃地把头别向一边，道：“知道了。”
蒋之昂在凌城待过好几个月，对这地界的风月场所了如指掌，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四年过去，他当年的许多老相好有的已经从良，有的已经离开凌城，导致这日，蒋少爷在“红灯区”晃了一大圈，硬是没找着一张熟面孔。
他没辙，只好随便闯了家店，挑了个白皮肤长头发、眼睛水汪汪的年轻女孩儿进里屋。
好一番折腾。
等蒋之昂提着裤子完事时，那长发小姑娘趴在桌子上，几乎去了半条命。
蒋之昂把钱丢在女孩白皙的背上，点燃一根事后烟，转身往外走。
憋了他妈四年，把心里的仇怒和身体的火可劲儿一通发泄，到头来，只觉索然无味。蒋之昂有点兴趣缺缺，抽着烟，脑子里突然鬼使神差浮现出一张少女的脸，不点而朱的唇，剪水似的一双瞳，纯美柔婉，楚楚动人。
像朵洁白无暇的小栀子，怯生生躲在郑西野的怀里。
“……”
想起郑西野。那个曾被自己视为亲手足、过命兄弟的郑西野，蒋之昂掐了烟，心头恨意翻涌难以消解，只能用指腹将烟蒂狠狠碾碎。
下一秒，他吊起一边嘴角，眼睛里闪出病态玩味的光。
难怪刚才挑来挑去，在一群莺莺燕燕里，挑出个年轻最小又眼神无辜的嫩妹。
原来是气质相似。
但相似，终归不是。
当年把郑西野迷得魂不守舍的小大嫂，不知道还跟着那只心狠手辣的疯獒没。
忖度着，蒋之昂点燃第二根烟，慢悠悠走到外面的马路牙子上。没等几分钟，唐玉的车徐徐在蒋之昂面前停下。
他上了车。
等车门关上，唐玉吩咐司机：“直接开到泰城机场。”
司机：“是。”
蒋之昂挑挑眉峰，问说：“玉姐，这是带我去见BOSS？”
“BOSS才不会见你。”唐玉冷声答话。
蒋之昂：“那？”
“你先回云城看看你妈吧。”唐玉说，“本来温姨年纪也大了，接连受这么多打击，这些年身子骨是越来越弱，脑子也不太清醒了。你先在云城待着，陪陪温姨，等多寿佛那边的场子分明白了，我再跟你联系。”
蒋之昂：“好。”
*
许芳菲在奚海出差的日子，总结来看，每天都是差不多的流程。
白天，她和郑西野、窦焕一起去地方公司推进工作，晚上，她偶尔加班，偶尔和妈妈视频。
但更多的时候，就是被郑西野锁着门关在房间，摁他怀里乱啃。
禁欲多年的男人，需求着实可怕，非简单的“强烈”二字可形容。
在奚海待的八天里，许芳菲说是不许郑西野工作日晚上留她房间过夜，可实际上，他每晚都会半夜摸过来。
有时摸来摸去亲亲啃啃完，就去冲个冷水澡，单纯抱着她睡觉。
有时摸来摸去亲亲啃啃完，邪火实在压不住，就是哄着她用手。
这几天下来，许芳菲几乎已经无法直视自己的一双小爪子。
即使是在地方单位赶工敲代码时，她瞥见自己十指，再想起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都会立刻羞窘欲绝。
脸蛋经常都是红到滴血的状态。
反观郑西野，绝了。
人前万年不改的冷静淡漠。
一进入工作状态，他的眼神里就再也没有其他，许芳菲每每瞧见他冷漠自持又谨慎严苛的样子，便会不由自主产生一种怀疑。
怀疑眼前这个高冷端方的狼牙大佬，和每晚在她黑发颈项间迷离沉醉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三个出差干部的工作效率很高，第二周的周三，所有工作便提前完成。
考虑到最近科里事情多，许芳菲和窦焕买了下午的机票，决定当天便返回云城。
从地方公司出来，几人准备返回酒店，收拾各自的行李。
路上，窦焕看向郑西野，道：“郑队，你之前说你是云城人，那你这次回哪儿，云城还是晋州？”
许芳菲知道，晋州是狼牙大队机关单位所在地，也就是郑西野平时的办公地点。
她走在两个男人身旁，安静地听窦焕与郑西野闲聊。
郑西野淡淡回话：“要回单位。”
听见这个答案，许芳菲耷拉着脑袋，悄然拿出手机，打开预订机票的旅行APP，在飞行计划的往返目的地上，输入了：云城—晋州。
近期的航班信息弹出来。
许芳菲仔细看了眼，发现，如果乘坐飞机从云城去晋州，飞行时间是三个半小时。
民航客机在空中飞行三个半小时，意味着，这两座城市之间，相隔近三千公里。
一丝失落和不舍从心底深处升起，许芳菲轻轻咬住嘴唇。
才刚相聚，就又要面临别离。
她明白，他和她都有各自的职责和义务，短暂的交集之后，就又要回到各自的岗位，各司其职。
她也明白，身为军人，自然要顾全大局，绝对不能留恋儿女情长。
许芳菲什么都明白。
只是，她是这么喜欢郑西野。便忍不住想，她和她的阿野如果能一直一直在一起，该有多好。
如果她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守在他身边，该有多好。
许芳菲想着事情，讷讷出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回的酒店大厅、进的电梯。
出电梯进了客房走廊，忽然又听见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语气漫不经心。
郑西野对窦焕说：“不过上次任务有点儿费人，我打算回单位报个到，然后就提休假计划。”
“才出完任务回来呢？”窦焕微讶，紧接着便不住点头：“那上头是应该给你们放个假，劳逸结合嘛。”
两个男人聊完，简单拍了下彼此的肩，作为道别。
窦焕转身进了自己屋，临关门前想起什么，顿步扭头，喊了声：“小许，动作快点儿，半个小时之后我在一楼大厅等你。”
许芳菲点点头：“好的焕哥。”
窦焕关了门。
许芳菲拿出房卡，滴一声，打开自己的房间门。正要进去，忽感左手手腕微微一紧，被一只大手捏住，力道很轻，却是不容拒绝的姿态。
许芳菲怔住。
紧接着，一个吻落在她左腮。
郑西野弯下腰，贴紧姑娘的小耳朵，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乖崽崽，等我回云城找你。”

第64章
奚海这座海滨城市，城小机场也小，客流量不大，当天下午，由奚海飞往云城的航班便准点起飞。
航迹线笔顺滑过云层。
许芳菲回到云城十七所，继续她每天的实习生活。
同时，乖乖等着郑西野兑现休假的承诺，回来找她。
狼牙大队每天的工作任务和训练任务很重，郑西野回晋州后便格外忙碌。加上他和许芳菲都是涉密单位人员，工作时间手机需统一存放在保密柜，两人的联系其实不多。
只是每天回到宿舍，他们会给彼此打一通视频电话。
因此，从奚海回来以后，下班后和郑西野视频，成了实习学员小姑娘每天最期待的事。
这一日，许芳菲与郑西野互道晚安后，两个人迟迟都没将视频挂断。
宿舍里只床头亮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是绒绒的暖橙色。
许芳菲抱着枕头坐在床上，两手托腮，望着被小小一块显示屏圈起来的俊脸，忽然嘻嘻一笑。
这笑容呆呆的，傻里傻气，又有点小花痴，惹得屏幕对面的郑西野也弯起唇。
他柔声问她：“怎么不挂视频。”
许芳菲答非所问，亮晶晶的眸子眼神很真诚，道：“教导员，你真好看。”
郑西野闻言，瞟了眼屏幕上方小格子里的自己，语气凉一分：“哪儿好看了。”
许芳菲还是傻乎乎地笑。
其实，现在的手机镜头都自带美颜效果，微信视频的画质也有柔光，人体面部的各类瑕疵，都会被美化。
这种效果对郑西野并不友好。
他的五官英气硬朗，轮廓线条感分明，整张脸是清冷的，锐感的，冷硬的。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张脸，俊到轻狂恣意白璧无瑕，让滤镜一柔化，反而失了几分味道。
但，许芳菲就是觉得他很好看。
真是怎么瞧，都挑不出丁点毛病的好看。
许芳菲食指敲着自己肉嘟嘟的脸蛋，认真说：“你永远都是最好看的。”
郑西野轻哂一声，懒洋洋道：“小朋友，明儿我还得出远门，悠着点儿，再撩几句，你教导员晚上要去冲冷水澡了。”
许芳菲：“。”
许芳菲脸突的一红，顿了顿，继而微皱起眉：“你不是要休假回来了吗。怎么又要出远门，去哪里？”
“去一趟新疆。”郑西野语调轻柔，带着安抚意味，“乖。要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星期。”
许芳菲：“然后就休假？”
郑西野：“嗯。”
许芳菲静默几秒钟，眯起眼，忽然嗖的下，对着视频翘起一根小拇指：“你不许骗我。拉勾，谁骗人谁是小狗。”
这崽崽到底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有些行为幼稚又可爱。郑西野眸光里宠溺更浓，很配合地伸出小拇指，隔着视频跟她拉勾。
拉完勾，许芳菲这才放心几分。
她还是舍不得挂视频，只好叹了口气，抱着枕头丧丧地说：“每次都是让我挂，这次你挂吧。”
郑西野有点儿渴，起来倒了一杯水，边喝边懒漫接话：“我能舍得挂你的视频？”
许芳菲：“。”
郑西野：“你等我挂，那咱俩直接开着视频睡觉得了。”
许芳菲：“……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贫！”
郑西野垂眸想了想，正色给她建议：“你多亲几次估计能治。”
许芳菲羞窘轻哼，懒得搭这句话。
她抿抿唇，托着下巴思考片刻，冷不防道：“阿野，你们狼牙下一次面向全军选人，是什么时候呀？”
“估计快了。”郑西野随口回了句。回完一顿，微蹙眉，撩起眼皮看屏幕里的她：“你问这做什么？”
许芳菲琢磨着：“当初你都是一毕业就被选进去了。那我应该也有资格报名，对不对？”
郑西野安静几秒，盯着她：“你想进狼牙？”
“嗯。”姑娘一双大眼睛澄澈真挚，冲他点点头。
郑西野闻言，放下水杯，垂了眸，脸色明显微沉三分。须臾，他淡淡地说：“小不点儿一个，安心在十七所待着，别成天想些有的没的。”
许芳菲睁大眼睛，皱起眉：“可是我……”
“好了。”
郑西野朝她笑了下，柔声打断，哄道：“崽崽，你该睡觉了。”
许芳菲本来还有话想说，眼见郑西野这副态度，便不好再多言，只能耷拉着小肩膀默默“哦”了声，挥挥手，挂断了视频。
黑暗中，许芳菲躺在宿舍的床上望着天花板，有点奇怪地抿了抿唇。
为什么刚才她提起想进狼牙，他表情不太好看？
许芳菲拉高被子翻了个身，心想，可能是错觉吧。
*
郑西野翌日一大早的飞机飞抵乌市，同行的还有狼牙大队的另外两名队员。
到了机场，那边单位的同志已经在机场出口大厅等人。
负责这次对接工作的是一名肤色黝黑健康的青年，三十来岁，身形瘦高精干，名叫米伟，是乌市军区常年负责行政工作的干事。看见郑西野等人，米伟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米伟伸手：“郑队，好久不见。”
郑西野与对方握手，淡笑道：“米干事，你好。”
米伟手垂下来，同其余几人依次打完招呼后便领着他们往机场外走。
路上，米伟忽然叹了口气，脸色复杂地和郑西野开玩笑：“郑队，说实话，一别这么多年，我真是又想到你，又不想再见到你。”
话音落地，立刻有人笑着接话：“米干事，你这心态正常得很。狼牙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全国每个单位对咱们老大都是这种感情，比那些小姑娘谈恋爱还纠结呢。”
说话的干部名叫姚海洋，国字脸大宽肩，人长得牛高马大，今年才二十七岁。可别看姚海洋年纪轻，他和狼牙上任队长一样，都曾在海军陆战队服役，进入狼牙后也是队里一等一的侦察兵，反应机敏身手了得。
他性格活泼，平时喜欢撒科打诨，经常两句话就能将严肃沉重的气氛调活，被狼牙众人亲切地称为“气氛组组长”。
听完姚海洋生动形象的比喻，几个狼牙的小子全都把头埋了下去，嘴唇绷紧鼻孔开合，想笑又不敢笑。
郑西野倒没觉得好笑。他只是微侧目，凉凉扫了姚海洋一眼，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没有语言的威吓才最瘆人。
姚海洋让这记眼刀子一刮，顿时头皮发紧，清清嗓子挠挠脖子，看别处，不敢再吭声。
“姚海洋同志还是这么活泼。”米伟倒是笑容温和。笑完，他脸色便冷峻几分，道：“咱们这儿安生了这么多年，忽然又见到各位，我这心情真是不好形容。”
郑西野脸色很冷静，道：“米干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营区。”
米伟点头：“嗯。”
不多时，几人便乘军车前往部队营区。
米伟干事的单位所在地十分偏远，不在市区内，并且在郊区的最北面，从乌市机场过去，车程近两个半小时。
军车驶过的路径，先泊油路转土路，车轮碾着石子儿颠来颠去。
姚海洋望着车窗外的乡野风光，忽然笑了下，说：“米干事，这么多年了，军区机关怎么还没迁市里去啊？”
米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还在修，等修好了就搬。估计也就明年的事儿了。”
姚海洋点头：“难怪之前我看你们单位招文职，还招土木工程相关专业，敢情修营区的时候自给自足啊？”
米伟说：“可不是么。”
米伟又小声接话：“幸好招了几个懂行的文职。你们是不知道，之前修新营区，乙方那边发的什么图纸啊，合同啊，我完全看不懂，逼得我买了一大堆建筑书通宵达旦自学，太难了。”
狼牙的另一个年轻干部听完，哈哈笑出声：“现在各行各业都卷，咱们也卷起来了，这是大势所趋。”
一路轻松闲聊，倒是将先前的凝重气息冲淡不少。
等载着狼牙几人的军车驶入乌市军区机关的营区大门，时间已接近这天下午的两点钟。
汽车兵将车停稳。
米伟下了车，对郑西野道：“郑队，饭点儿都过了，我先带你们去食堂。”
郑西野让姚海洋等人先去吃饭，自己则问米伟：“张政委在哪儿？”
米伟皱眉：“郑队，你也先吃饭吧。”
郑西野摇头拒绝，道：“喀渠市的爆恐袭击有组织有预谋，我这里也了解到了一些情况，想先跟张政委交流一下。”
米伟迟疑两秒，知道这位大佬一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只好点点头：“行。你跟我来吧。”
几分钟后，两人径直来到营区办公大楼，敲响了位于三层最里侧的那间办公室门。
朴素硬朗的木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着二一式秋季常服的中年男人。他头顶头发略显稀疏，其貌不扬，中等身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紧蹙着眉头，浏览手上的加密文件。
听见敲门声，穿军装的中年人头都没抬，平静地说了句：“请进。”
米伟先迈入一步，敬礼，道：“政委，狼牙的郑西野同志来了。”
闻言瞬间，张青山猛地抬眼望向门口。看见站在米伟身旁的俊伟青年，他脸上霎时绽开笑容，起身快步迎上去。
“郑西野同志。”张政委握住郑西野的手，笑道：“一路辛苦了，快请坐。”
郑西野礼貌笑了下，弯腰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张政委朝米伟招手，道：“米伟，去，给郑队倒杯茶来。”
“茶就不喝了。”郑西野平和婉拒，接着稍停两秒，沉声道：“张政委，我想详细了解一下，三天前发生在喀渠的爆恐袭击事件。”
提起喀渠的爆恐袭击事件，张政委脸色顿时微凝。
他先是将整个事件的始末详细讲述了一遍，继而长叹一口气，说：“郑西野同志，你也知道，咱们省是西北边陲，长久以来，一直是反华势力重灾区。据我们判断，这次的爆恐袭击，应该只是敌人的第一步动作。”
郑西野静默了会儿，问：“消息封锁了吗。”
米伟搭腔：“为了不引起老百姓恐慌，所有主流媒体都打过招呼了，但是还是有一些视频和图片流出去。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各种带节奏，唉，看着就心烦。”
郑西野说：“自媒体时代，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米伟苦笑：“互联网上水太深了，敌人潜伏在群众里，躲在网线后，防不胜防啊。”
张青山看向郑西野，说：“郑西野同志，你们狼牙的情报部门在全世界都是最顶尖的，我相信在喀渠爆恐袭击发生之后，你们那儿肯定有消息。”
郑西野垂着眼皮沉吟片刻，终于开口：“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奥秘组织’。”
米伟面露茫然。
张政委也是微微一愣。
两人同时摇头。
郑西野便沉声道：“奥秘组织是一个暴力犯罪团伙，前身是国际上恶贯满盈的□□‘里神教’。这个组织没有固定的落脚点大本营，总部设立地点暂不明晰，人员组成十分复杂，世界各国的都有，他们经常受雇于更大的幕后组织，在世界各国从事暴力活动，危害他国国民安全，破坏他国秩序，从而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张青山琢磨数秒，反应过来：“你是说，这次的爆恐袭击是奥秘组织干的？”
郑西野：“就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确实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会偏偏选现在？”米伟狐疑地皱眉，“这不是莫名其妙吗。”
郑西野说：“奥秘组织的破坏行动，通常会发生在各国的敏感时期。你认真想一想，近段时间乌市会有什么大事。”
米伟认真一思忖，一拍脑门：“INE亚洲经济论坛？”
郑西野点头。
“原来如此。”张青山垂着眸，若有所思。半晌，他再次望向郑西野，道：“郑西野同志，你提供的这个情报非常关键，感谢你。”
“政委不用客气。”郑西野说，“离亚洲经济论坛开幕还有三个月，之后一周，我会帮助你们尽可能完善各方兵力的部署工作。”
张青山喜笑颜开：“好，好。”
米伟眼瞧着两人聊完，便站起身，低声试探说：“政委，这儿要是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带郑队去吃午饭？”
张青山一听这话，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表，惊了。他沉声厉斥：“你这小子是不是缺根筋。这都两点多了，饭都没吃你就把人郑西野同志领上来？”
米伟顿时换上副哭丧脸，无奈道：“我让郑队先去吃，郑队他不干啊。”
张青山又气又无语，赶忙起身亲自送郑西野下楼。
到楼梯口时，郑西野转身看向张青山，温和道：“张政委，留步。看您午休的时间都还在忙，不用送我了。”
张青山手头的工作确实堆成山，抱歉一笑，拎着米伟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把狼牙大队的贵客们招待好。
郑西野在在食堂简单吃了个午饭。之后，米伟便领着他们几个去了内部招待所。
这种招待所全国统一，每个部队营区的标配，不对外，只供出差人员或者来访军属居住。房型也很单一，标间双人床，没电视没空调，除了两双拖鞋外，所有洗漱用具都需自备。
郑西野和姚海洋住到了一间屋。
部队里的男孩子大多不讲究，一个个糙得很，姚海洋更是个中典型。
他进了门，将自己的行李包放地上，便随便选了张床便往下一躺，完全不在意赶了大半天路，衣服上都是灰和汗。
姚海洋掏出手机看微信，然后摁下语音录入键，掐着嗓子柔声说：“亲爱的，我平安到达出差单位了。想你哦，么么哒！”
手指一松，发送。
五大三粗一个彪形壮汉，腻腻歪歪发语音，场面何其惊悚。
郑西野整理行李的动作顿住，微侧头，冷冷瞥了姚海洋一眼。目光极其的一言难尽。
姚海洋干咳一声，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说：“哈，女朋友，黏人得很。我给她报个平安。哈哈。”
郑西野闻声静默几秒，也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往置顶的聊天对话框里发了条文字消息：【崽崽，我到乌市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半晌没有回音。
郑西野眉微拧，捏着手机就那么巴巴地等。等了老半天，余光瞥见屏幕上方的显示时间，才反应过来，这会儿是工作时间，手机压根没在她自己身上。
“……”心下自嘲，他失笑摇摇头，随手把手机丢床上。
这时，姚海洋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野哥，听说咱们单位又要面向全军选人了？”
郑西野漫不经心地应道：“可能吧。”
“我还听说，这次可以内部推荐。”
姚海洋翻身坐起来，同郑西野闲扯：“我以前在海军陆战队有个铁磁，长得牛高马大的，身体素质特别强悍，枪法也老准了。沈寂沈队都老夸我铁磁，说他前途不可限量。野哥，沈寂啊，沈寂你知道吧，就海军陆战队的队长。”
郑西野：“嗯。”
“能被沈队夸几句的人可不多！”姚海洋提起自己的铁哥们，骄傲得跟自家娃考上了清北似的，又说，“那小子一直想进狼牙，结果上回笔试没过。你说，我要不要给他内推一下。”
郑西野：“随你。”
狼牙这位老大，个性冷淡，话也少得可怜，好在队员姚海洋是个碎嘴子，唠起嗑来没完没了。这俩人住一起，可谓天生一对。
姚海洋同志聊天的兴致颇高，并且丝毫不受郑西野队长的冰块脸影响。他低声又说：“内推名额就给了一个，还只是免笔试。野哥，兄弟我先问清楚，你那儿有没有想推荐的人？”
郑西野神色微凝，想起昨晚和许芳菲视频时，那崽崽念叨着想进狼牙，打听这、打听那，清莹灵动的明眸亮着两簇希望的小火苗，扑闪扑闪，漂亮得跟星星似的。
须臾光景，郑西野漠然答道：“没有。”
*
“什么？你想进狼牙？”
秋季的午后，和煦日光浸润了整个步行街区，远处街角的桂花树在风中摇曳，娇小的花朵迎风飞舞，落在行人的肩上头上，像一粒一粒黄色的星辰。
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玻璃窗，能看见两名邻窗而坐的年轻女孩，一个穿着深绿色薄款打底衫，一个穿着蓝色齐踝长袖裙，远望去，画面色彩艳丽和谐，就像一副融进暖阳中的油画。
听完许芳菲的话，张芸婕被嘴里的冰美式呛到，惊讶得捂着嘴，低呼出声。
“嗯。”许芳菲喝了一口自己的生椰拿铁，点点头。
今天是周末，张芸婕来云城出差，顺便便约室友许芳菲出来见了个面。张芸婕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从这位乖巧漂亮的老同学口中，听见如此骇人听闻的言论。
张芸婕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压低声：“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能进入狼牙，原本就是每个军人的理想。”许芳菲拿勺子搅着咖啡，轻轻一笑，“我有这样的念头也不奇怪吧。”
张芸婕噗嗤一声：“可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
许芳菲认真思考了几秒，微抿唇，说：“其实，也不单单是为了理想和抱负。”
张芸婕好奇：“还因为什么？”
因为不想再经历一次又一次未知的分离，不想再承受一次又一次未知的恐惧。
因为想守在喜欢的人身边，与他并肩战斗，陪他度过每一次危险，闯过每一次难关。
许芳菲摇头笑了下，说：“因为一些个人原因。”
张芸婕噗嗤一声：“小许同志，你现在说话可是越来越官方了。”
许芳菲：“这叫谨言慎行。”
“OK。”张芸婕思忖一息，说：“你之后如果想多了解一些狼牙选人的信息，可以问问梁雪。她应该在搞行政，对这方面的消息比我们灵通。”
“好的。”
两个女孩天南地北地聊着，没有出发点，也没有目的，就只是随心所欲地分享各自实习生活的见闻、体会、感悟。
太阳快落山时，张芸婕看了眼腕表，笑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不一起吃饭吗？”许芳菲说，“这附近有家西餐厅，是网红店，口碑很好。难得能宰我一顿，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呢。”
张芸婕考虑到许芳菲家庭情况不太好，不好意思让她请客，连连摆手说不用。
许芳菲当然不肯。
大学时，307几个室友都对许芳菲很好，她蒙受张芸婕关照三年，心里对张芸婕的感激无以言表。以前是条件不允许，现在实习期有工资，她攒了些钱，自然想请张芸婕吃顿好的，作为答谢。
一番拉扯，最后，张芸婕难却盛情，只好笑着应承下来。
在西餐厅吃完晚餐，一把镰刀似的弯月已爬上树梢。
夜幕柔静垂落。
张芸婕的出差单位离西餐厅有十来公里的距离，许芳菲帮她查过路线，发现坐地铁要换乘两次，便给张芸婕叫了一辆网约车。
上车之前，这对老朋友拥抱了下，依依惜别。
道完别，许芳菲替张芸婕拉开后座车门，目送班长上车，继而又目送搭载着班长的白色汽车，淹没进大都市夜晚的车水马龙。
在马路牙子上站了会儿，许芳菲挥别的胳膊垂下来，侧身刹那，没留神，竟和背后酒吧出来的一群人迎面相遇。
这伙人酒气冲天，有男有女，男的都年轻，小的看着二十四五，大的也不过三十一二，每个都是一身大牌货。而被他们胡七八糟搂怀里的女孩儿，衣着清凉，有的露着一双修长美腿，有的露着沉甸甸的事业线，年纪更小，甚至不乏青涩如学生的稚嫩面孔。
云城繁华迷人眼，豪门成堆，有钱人如同过江之鲫。
这一带又是市中心，坐落着许多高档酒吧和高档会所，自然时常有富二代们在这儿出没，喝酒泡妞找乐子。
显然，这是群才潇洒完的二世祖。
许芳菲目光并未多留。她微垂了脑袋，侧过身，径直绕开这些人，大步离去。
背后一双眼睛瞬也不离，死死盯着那道纤细柔美的背影。
蒋之昂眯起眼。
像。太像了。
几乎就是他记忆里那副模样……
有狐朋狗友见状，大着舌头贴上去，嘻嘻一笑：“看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咋了昂哥，是不是、嗝！是不是看上那个大美妞啦？”
一股子酒味窜鼻子，熏得蒋之昂有点犯恶心。他嫌弃地拧眉，一把将怀里的女人推到对面怀里，冷冷道：“给老子滚远点。”
女人不乐意，嗲嗲地撒娇：“干嘛呀昂少，你点人家出的台，临时换人，这生意人家不做了。”
“哟？还嫌弃你哥？”接住女人的男人啐骂，“哥哥二十几公分，上你是便宜你。”
这话逗得一群男人轰轰炸炸笑开。
众人沿路边一处霓虹门洞地梯下行，直直进了一家地底会所。
大门一开，里头烟雾缭绕灯光迷乱，打碟的DJ喊着麦，活脱一个巨型盘丝洞。
小弟甲扯着嗓子嘲笑：“得了吧阿尤！你他妈牙签一根，就会吹牛逼！”
小弟乙酒劲儿上头，没过脑便大声接了句：“我活这么大，唯一只见过一根二十几公分的，就是咱野少。”
有出台公主瞪大眼，脸红心跳地惊呼：“天哪，二十几公分？那多吓人，不可能吧！”
“骗你干嘛。”小弟甲继续：“咱野少的绰号可是‘郑子龙’。”
女人不解：“‘郑子龙’是什么意思？”
小弟乙下流一笑：“赵云是长枪赵子龙，咱野少是‘长枪郑子龙’。”
“呀！”女人佯嗔，“你们真是坏死了！”
这帮男人都是蒋之昂在云城的狐朋狗友同马仔。蒋家几年前的变故，虽动摇了根基，但破船也剩几两钉，加上蒋母未雨绸缪，提前给蒋之昂的海外账户存了一大笔钱，周围人并未疏远这位看似落魄却依旧能豪掷千金的蒋家大少。
更何况，蒋家背后有大树，蒋少爷能平平安安活着出狱回云城，就足以说明蒋家并未被彻底抛弃。
马仔们仰人鼻息，都是靠蒋之昂赏饭吃，当然巴不得他能东山再起。
这会儿，几个喝高了的男女嘻嘻哈哈调情打闹。突的有人被股妖风一吹，清醒过来几分，想要提醒什么，已经太迟。
两个酒瓶子劈头盖脸砸下去。
俩小弟聊得正嗨，毫无防备，眨眼光景便头破血流倒在吧台边，捂着脑袋抽抽。
周围有客人受了惊吓，尖叫着逃走。
蒋之昂吸吸鼻子，蹲下来，咬牙切齿道：“听着，以后谁再敢提姓郑的，我割谁的舌头。”
两个马仔捂着脑门上汩汩冒血的伤，不住点头，“是，是，知道了昂少……”
“妈的！”
蒋之昂兴致被败光，烦躁至极地低咒了声，扭头大步离去，边走边狠声撂话：“去给老子查清楚，刚才那妞叫什么，住哪里，是不是凌城人！”
*
当年为了追查间谍组织蒋家，郑西野和蒋之昂确实走得很近。
郑西野一身的邪痞气，眉眼桀骜散漫不驯，和蒋之昂之流待一块儿，一点不突兀，任谁来看，他们都是一路人。
最初的嫉妒仇视期之后，蒋之昂把郑西野当成了亲兄弟，好酒一起喝，好烟一起抽，即使是好妞，他也很乐意和郑西野一起玩。
可郑西野怪就怪在这里。
他抽烟喝酒样样来，手起刀落不眨眼，偏偏从不沾女人。
关系好那会儿，蒋之昂有时会打趣儿郑西野，问他到底是同性恋，还是性冷淡。
事实上，郑西野确实性冷，并且寡欲。至少，在遇见许芳菲之前的二十几年人生里，他对异性没有好奇，没有悸动，对情事毫无兴趣，连“自我解决”的行为都少之又少。
可许芳菲出现后，郑西野明显便感觉到，他发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出现在心理和生理双重层面。
冷感寡欲、过分自制的男人，内心深处大多住着一个心魔。它是被层层枷锁禁锢的野兽，隐晦压抑，不可告人，也不可见天日。
郑西野心理上的变化，是因许芳菲的存在，他体验了何为“牵肠挂肚，魂牵梦萦”。同时，也对某些他从不留意的事产生了极大兴趣。
生理上，那个干净可爱的小姑娘，似乎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另一面。
*
在乌市待了一周，处理完相关工作后，郑西野先是飞去夏城看望了父亲郑卫国，之后便飞回云城，开始休他今年的第一次假。
下了飞机走出到达出口。
郑西野略微抬眼，便瞧见一道俏生生的娇小身影。
云城天气已经转凉，小姑娘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针织外套，醒目得很。这个颜色很衬她皮肤，雪白的脸蛋莹润微圆，犹如上好的羊脂玉，眼睛本在四处张望，与他目光对上的瞬间，清澈的瞳孔顿时亮得发起光。
郑西野懒洋洋勾起唇，朝她张开双臂。
崽子小脸微红，明显犹豫了下，但还是小跑着飞奔而来，娇娇羞羞地扑进他怀里。
郑西野双臂收拢将她裹住，也不顾周围人来人往，低头亲了亲她浅粉色的颊。
许芳菲脸更烫，抬手嗖一下捂住他亲过的地方，低声说：“够了。这里人这么多。”
郑西野静默两秒，问：“你晚上几点钟点名？”
全国每个部队营区的管理制度都差不多，除休假或出差状态外，单身干部晚上务必在固定时间集合，点名，确保在位率。
许芳菲回答：“九点半。”
郑西野听完，微抬右腕看了眼表。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距离她九点半点名，还有整整七个小时。时间相对充裕。
郑西野说：“走吧。”
许芳菲嘴角弯弯，小手挽住他的胳膊，随口问：“现在去哪里？”
郑西野：“你不是说这里人多吗，找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
许芳菲：“。”
许芳菲很懵：“找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干什么？”
郑西野很冷静地回答：“亲你，摸你。如果你同意的话，还可以再做点别的。”
许芳菲：“……”
许芳菲整个人直接从头发丝红到了脚指头。她瞠目结舌，震惊道：“你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
郑西野：“有什么问题吗。”
许芳菲：“……我觉得好奇怪。”
他神色淡淡地看着她，思考了会儿，说：“那我下次，试试笑容满面地说？”
“……”
许芳菲默。她脑补了一下他笑吟吟说那些话的情景，然后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回答：“不用了，你还是就这样吧。”
最后，直至许芳菲跟在郑西野身后，走进位于云城城南的某军事管理区家属院，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个男人口中的“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的地方，原来是指，他的家。
关于郑西野的父母，许芳菲知之甚少，只大概了解，郑妈妈是一名军人，多年前已为国捐躯，郑爸爸多年前出过车祸，自那之后便成了植物人，长睡不醒。
电梯里，许芳菲看着郑西野摁下“15”层，忽然微微皱眉，窘促道：“我第一次来你家，就这样空着手，连礼物都没带，是不是不太好呀？”
郑西野随口说：“我家又没其它人。你要送礼物，直接给我不就行了。”
“……”
许芳菲微怔。她仰着脖子，看着郑西野温和随意的侧颜，心尖忽的一阵抽疼。
这个男人，真的很可怜呢。
正愣愣地发呆，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许芳菲一下回过神。
“走吧。”郑西野淡淡地说，“左边那户。”
“哦。”许芳菲点点头，迈开腿走出电梯，径直走向通道左侧。
开了锁，两人一前一后进屋。
许芳菲背着小挎包站在入户处，举目环顾，发现，这间屋子非常的宽敞，整洁，干净，冷硬，大概是常年没人居住的缘故，所有家具都蒙着透明防尘罩。
“换这个吧。”突的，背后传来一嗓子。
许芳菲回魂，低头一瞧，看见郑西野往她脚下放了一双黑色拖鞋，非常大，男士的。
她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我家平时没客人来，也没有女士拖鞋。”郑西野说，“你穿我的。”
许芳菲：“那你呢。”
郑西野说：“我穿我爸的。”
“好的。”许芳菲乖乖应下，接着弯腰在入户凳上坐下，脱去脚上的小皮鞋和薄袜，踩进那双黑色男拖。
换好以后，她垂着眸子打量了两眼。
这双拖鞋……也太大了吧！
她两个脚丫套在他的拖鞋里，像极了偷穿大人拖鞋的小孩子。
许芳菲囧囧地翘了翘脚拇指，只觉越看越滑稽。
这时，郑西野已经换了鞋走进客厅。
他没有行李箱，出差的所有物品都装在背上的登山包里，进屋以后，他先是将背包取下放进杂物间，接着便又动身，径直去了厨房，烧热水。
许芳菲有点拘谨地小步挪动。悄悄地观望一圈后，她惊讶道：“你家这么长时间都没人住，怎么还这么干净呀。”
厨房那头没什么语气地搭腔：“我妈喜欢整洁，所以我找了家政公司，每周来打扫。”
许芳菲了然，点点头。
她趿拉着大拖鞋闲逛一圈，经过两扇紧闭的房门后，余光一瞥，发现最里侧的那间卧室门是开着的。
她在门口驻足，探出脑袋朝内打望。
这间屋子，挡光帘拉得很实，导致虽是大白天，整个空间却黑漆漆。除了依稀可见的家具轮廓外，所有细节都看不清。
正好奇地左看右看，蓦的，一道嗓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懒懒地道：“这是我的房间。”
“……”许芳菲心尖突的一颤。
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道牵引着，扬起脑袋……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站在她身后，高大身躯完全将她笼罩。
他右臂弯着手肘撑门框，另一只手捏住姑娘纤细的颈项，指腹掌心漫不经心地往上游走，揉捏，抚摩，最后勾起她的小下巴。
他埋头贴近她，吻了吻她的鼻尖，说：“想参观，就要先交费。”
许芳菲全身都燥起来。
他指腹的薄茧，触感粗粝，摩得她背脊发麻，骨头都要酥了。
她脸红得快滴血，浑身起火，粉色的唇在他修长的指尖轻颤，半天嗫嚅不出一个字。
忽的。
停在她唇上的干净手指，毫无预兆，钻进她嘴里。
“……唔！”许芳菲又惊又羞，一下睁大了眼睛。
他……
他在干什么！！！
“果然。你比我想象的还敏感可爱，我的乖宝贝。”郑西野轻轻咬住她的耳垂，漫不经心道：“舌头都在抖。”

第65章
两根微凉修长的指，在许芳菲嘴里搅动，随意而慵懒地捏着她的小舌。
许芳菲面红耳赤，想要说什么，但唇舌和身体都被束缚，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郑西野垂着眸，居高临下俯视怀里的女孩，眸色暗沉幽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泉。
脖子仰高的姿势，使得女孩吞咽有些困难。
透明津液顺着她微张的唇瓣流淌下来，在雪白的嘴角皮肤画下一行暧昧水迹，蜿蜒，滑落，沾湿了郑西野轻捏她脖颈的左手。
许芳菲难为情到极点，唔唔两声，想把嘴巴闭上。
不料，舌尖两根手指察觉她意图，不退反进，懒懒将她的小嘴巴扩得更开。
许芳菲半天挣不开，又羞又气，索性狠下心，直接咬了他一口。
小猫似的咬合力，微不足道，痛感完全没有，反倒像是轻轻挠痒痒。
郑西野被这崽子可爱的反抗逗笑，喉间溢出一声低哂，手指漫不经心从她口中撤出来。
带出一挂透明的丝。
许芳菲余光不经意瞥见，顿时轰一下，被无形火苗从头烧到了尾。看见他手上都是她的口水，她窘迫不已，下意识从挎包里翻出一包餐巾纸，想帮他擦手。
然而下一秒，吧嗒一声，迷你包装的餐巾纸应声落地。
郑西野勾住许芳菲的下巴往上一挑，低头轻轻吻住了她。
许芳菲整张脸已经烫到失去知觉，十指无意识收拢，攥成两只小拳头，眼睛也睁得圆圆的。
男人的唇压在她的唇瓣上，沾染着他独有的冷峭气息，很温柔，也很清爽。
这种触感格外奇妙，莫名令许芳菲想起小时候。
她们乡下的老屋门前有一片自留田，外婆在世时，勤劳的老人在田里种了大片大片的棉花。每年八月左右，是棉花成熟的日子。她喜欢牵着外婆的衣角在棉花地里蹦蹦跳跳，耳畔轻飘飘荡着外公的声音，用最和蔼的语气责备道：“小丫头，你把土地都踩板了，来年棉花开不出来咯。”
郑西野的嘴唇，和外婆种的一朵朵棉花，是一样的柔软。
许芳菲被他亲得迷迷糊糊，思想已经神游到了天外。
完全不知道，郑西野是何时边吻她边关上的卧室门，何时边吻她边她整个儿抱起来，何时边吻她边将她抵在了门板背后。
等许芳菲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已变成了一只树袋熊宝宝，完全挂在了他怀里。
这卧室的挡光帘也不知是哪个品牌，质量好得没得说。
门一关，客厅的光线一隔绝，整间屋子像个异度空间，完全脱离在青天白日以外。
四下黑漆漆，黑得许芳菲心都是慌的。
视觉只剩下黑暗，其它各种感官挑起感知外界的重任，自然尤为敏锐。
唇舌的体验清切至极。清切到，他的舌尖每一次划过她的舌，她好像都能数请他舌面那些健康均匀的小凸点。
啊，还有牙齿。
郑西野的牙齿是两排倒置玉米粒的形状，坚硬而整齐，上表面光整平滑，一点也不锋利。但他左右上牙各有一颗小虎牙，那两粒牙就尖尖的。
他每次亲吻她，到后程时，便会勾着缠着，诱哄已经神思迷离的她伸出小舌，放进他嘴里。
许芳菲不会接吻。每次的你来我往，她只会小心翼翼，一通乱略，偶尔傻乎乎撞上郑西野尖利的虎牙区域，都会被他的舌轻柔抵开……
一个吻结束。
许芳菲脑子晕沉沉，跟发了烧似的，又烫又混乱。小脸软软埋进男人的肩窝，腮帮子一股一瘪，很努力地调整呼吸。
郑西野呼吸也是乱的，手臂搂住软绵绵的小家伙，闭上眼，细碎浅吻她的额头和耳尖。
乌漆墨黑的屋子里，彼此安静相拥，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突的，郑西野听见怀里忽然叹息一声。
他薄唇微启，在她浅粉色的小耳珠上咬了口，轻声问：“唉声叹气干什么。”
小崽子仰起绯红的小脸看他，两只胳膊攀住他脖子，眼睛里还是雾气迷蒙的。她小声发牢骚：“我发现，和你待一起特别消耗体力。”
郑西野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崽子答话的声音便更低了，囧囧地道：“就刚才那样，我感觉比我跑八百米还累。”
郑西野低笑，鼻梁轻蹭她滑腻的脸蛋，问她：“那你喜不喜欢。”
许芳菲一时没明白：“喜不喜欢什么？”
郑西野：“刚才那样。”
“……”许芳菲傻掉。
男人好像怕她听不懂，还很好心地又解释了一遍，轻言细语：“刚才那样，跟我接吻。”
“……”
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回答，羞得锁骨都变成了粉色，圆圆的脑袋嗖一下躲进男人肩窝，闷闷的，不出声。
郑西野大掌稳稳拖住怀里的一小团，修长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不催促不着急，就那么耐心满满地等回复。
好一会儿。
许芳菲意识到什么，暗搓搓抬起眼帘瞧他：“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吗？”
黑暗中，郑西野看不见小姑娘的表情和神态，但是他手掌指尖触及的皮肤，每一寸都柔滑炽烫。
郑西野轻咬住她的下巴：“嗯。”
许芳菲还是很迟疑，又有点结巴地小声问：“那我回答完，你能不能……不要继续把我压在门上。”
他一米九的个子那么大一只，她怕掉下去，两条腿别无选择只能架在他腰上。
这个姿势实在太羞人了。
甚至是有点……少儿不宜。
郑西野还是没有其它话，只从鼻腔里应出一声懒洋洋的“嗯”。
须臾，小家伙支支吾吾别扭了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回答了两个字：“喜欢。”
郑西野嘴角勾了勾，漫不经心地接话：“喜欢什么？”
小姑娘脸蛋更红，嗫嚅：“喜欢，和你接吻。”
“谁喜欢？”
“……我啊。”
“连起来说一遍。”郑西野亲亲她脸蛋，“主谓宾结构要完整。”
“你在这儿考我语文吗？”许芳菲给噎得呛咳两声，小脾气也来了，瞪眼：“我不说。快点放开我。”
郑西野脸色淡淡：“不说就不放。”
许芳菲简直被这个男人的厚脸皮震撼了。她气呼呼的，又羞又恼不肯妥协，手脚并用地使劲挣，挣啊挣，想要从他怀里挣出去。
郑西野本来就贴得紧，让这崽儿一扭两扭，扭得狠狠倒吸一口凉气。
他眸色愈发暗，手臂下劲儿制住她，沉声：“老实点儿。你再动两下，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办了。”
许芳菲：“。”
眼神对上男人黑幽幽的目光，小姑娘成功被吓住，感觉到什么，骤然身子一僵、脸红到滴血，不敢再乱动。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直勾勾盯着那俏生生又红扑扑的脸蛋。
看了她一分钟，也缓了一分钟。火没压下去，不见好转，反而愈蹿愈烈。
他微微蹙起眉。
这边，许芳菲完全不知道郑西野在想什么，就看见他先是凶狠直白地看了她一会儿，继而便眉心微拧，好像陷入了某种纠结或思考。
没多久，她眨了眨眼，伸手轻轻扯了扯男人的衣袖，正要说话，不料郑西野却忽然把她往上一托，不费吹灰之力地单手将她抱怀里，脱离开门板，径直走到床边放下来。
“阿野……”
许芳菲不知道郑西野要干什么，心里怕极了，齿尖打颤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小手将他脖子抱得更紧。
“嘘，别怕。”
郑西野俯身，将她温柔平放在他的床上，吻了吻小姑娘的脸颊，语气安抚，低柔得能掐出水来：“我不进去。”
许芳菲迷茫地睁大眼睛：“那……”
忽的，感觉到身上一凉，针织衫下的浅色裙摆被撩高。
许芳菲惊羞交织，“呀”的低呼出声，条件反射便想逃走。可没等她有动作，纤细的脚踝已被五根修长有力的指捏住，将她的退路阻断殆尽。
她慌慌乱乱抬起眼，突的愣住。
郑西野漂亮的桃花眼黑魆魆一片，深不见底，冷白无瑕的脸庞、耳朵，全都浮起一层罕见的薄红。
他倾身贴近她，说：“崽崽，我要亲。”
许芳菲羞到脚趾头都偷偷蜷起来，感觉自己快昏厥了。她红着脸摇头，说：“……不可以。”
郑西野吻住她的唇，哑声轻哄：“崽崽乖，让我好好疼你。”
她捂住脸：“可是……我真的害怕。”
“不用怕，你躺好享受就行。”他轻捏她的耳垂，忽然一顿，很随意地道：“一会儿顺便帮你记个数，你这么娇，看看能到几次。”
许芳菲没回过神：“到什么？”
郑西野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两个字。
许芳菲：“……”？！
*
云城西郊。
暮色悄然垂落下来，天与地像缝合成了一片。秋季的晚风吹拂过云层植物，将白日里的喧嚣与浮躁尽数洗去，天空无星无月，四下万籁俱寂。
几辆纯黑色轿车疾驰在柏油马路上，经过一处绿荫大道时转过一个弯，驶向位于大道尽头的独栋式别墅。
别墅门口，两个打手似的彪形大汉分别站在大门两侧。二者皆是欧籍面孔，脸色冷峻，眼含凶光，穿统一黑色西服，一身敦实强健的腱子肉鼓在衣料之下，将原本合身的西装撑得像要炸开。
不多时，车队行近，两名壮汉抬手叫停。
为首那辆车的车窗徐徐降落，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女人侧脸。
她红唇黑发，气质高贵，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浑身自带的威压气场已弥漫进这萧条夜色。
两个壮汉并未认出来人。
其中一个打量着女人美艳的脸庞，眼神忽而变得淫邪几分，用英语盘问：“这位漂亮的小姐，请问你找谁？”
女人连正眼都吝啬给他，只冷冷用英语回：“给你十秒钟的时间，滚开。”
“你……”壮汉甲恼怒，正要发作，却被身旁的同伴拦住。同伴看出女人身份不一般，朝壮汉甲无声地摇摇头。
两人这才不再多问，转过身，将沉重的大铁门从中一分为二，缓缓往两侧推开。
车窗升起来。
几辆黑色轿车便长驱直入，毫无阻拦地进入别墅园区。
下了车，唐玉随手将拎着的铂金包丢给一旁的菲佣，面无表情道：“门口两个看门的雇佣兵是新来的？”
菲佣低眉敛目，甚至都不敢抬起眼睛看唐玉，恭恭敬敬回答：“是的，唐小姐。”
“难怪这么没眼色，连我都敢拦。”唐玉语调讥诮。
菲佣没敢接话。
唐玉瞥菲佣一眼，脸色更寒三分，质问：“说。怎么回事？”
菲佣像是胆怯，迟疑了几秒才回答：“昂少爷回来之后，就把蒋家里里外外的人全给清了一遍。说是……”
唐玉：“他说什么？”
菲佣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续道：“说是您留下的那些雇佣兵，一个个人长得丑身上还臭，他闻了老想吐。所以就全部换了。”
“哈！”
唐玉怒极反笑，阴恻恻地说：“蒋少爷不错啊。出来没几天就给我这么大个下马威，这忘恩负义卸磨杀驴的手段，还真跟他老爸一模一样，不愧是两父子。”
从花园小径穿行而过，唐玉迈入洋房大门。
菲佣眼明手快，立刻弯下腰将家居拖鞋摆在唐玉跟前。
唐玉余光往底下扫了眼，冷嗤了声，凉凉道：“这宅子我既然送给了昂少，昂少就是这儿的主人。我一个客人留什么家居鞋，全都扔了吧。”
菲佣一滞，谨慎应道：“是。”
唐玉眼帘抬高，视线在偌大的一层客厅扫视一圈，问：“温姨和蒋之昂呢。”
“蒋太太在佛堂念经，刚进去没一会儿，吩咐了不让打扰。”菲佣说，“昂少应该在地下室。”
唐玉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是。”菲佣恭谨一垂首，转身退下。
唐玉强行压下心里的火气，定定神，理了理头发，径直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蒋建成是黑弥撒手下最得力的帮手之一，多年来，一直帮那位顶头大BOSS打理各类生意，除了核心生意卖密链外，还包含走私玉石、贩卖军火等。蒋建成倒台入狱后，这些生意便被黑弥撒手下的另几个头马瓜分殆尽，其中，又数多寿佛捞到手的好处最多。
眼瞧着如今，蒋家少爷出了狱，连同黑弥撒在内的上一辈便犯起了难。
这个小少爷，虽然好色混账不成器，但也算是一众父辈看着长大的。加上他又是蒋家唯一一棵独苗苗，当然也不好放着不管。
所谓子承父业，天经地义。
BOSS思考几天，最后决定，让多寿佛把之前吞蒋家的生意还回一些给蒋家的小少爷。
这事儿敲定后，便由唐玉出面去找多寿佛。
可多寿佛是万年狐狸成的精，老奸巨猾，贪心不足，吃进肚子里的好东西，哪儿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见了唐玉，这老狐狸满脸都是笑，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顶级的西湖龙井给唐玉上了整三大壶，就是绕弯子打太极，没个准话。
唐玉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多寿佛松口，勉强同意让出缅北的玉石走私生意给蒋之昂。
唐玉越想越窝火。
她为蒋家少爷鞍前马后，想到蒋家大部分财产都被查封，更是将自己最喜欢的这栋西郊别墅也送给了蒋之昂。
到头来，人家直接把她的人撤了个干净，像是生怕她留了耳目要监视他。
唐玉心里憋屈又气愤，思索的同时，人已经沿着台阶下到地下负一层，来到地下空间。
绕过停着数辆豪车的车库，眼前便出现一堵白色墙面，上头胡七八糟画着各种涂鸦，血淋淋的骷髅头，断了胳膊露出阴森笑容的大兵，还有沾了血的各种花朵。
血腥暴力，极其的病态。
唐玉不悦地皱起眉。
唐玉喜欢风雅，这个地下室以前是她储藏各类艺术品的地库，其中不乏价值连城的名家画作。很显然，蒋之昂接手别墅后，不仅撤换了大部分人员，还对这里进行了改造。
这面血腥的涂鸦墙，不用猜也知道是蒋之昂的杰作。
她直接推开了房门。
地下室里光线昏暗至极，隐隐还能听见女人的哀求与呻吟声。
绕过地上散了一地的洋酒瓶和奶油发泡枪，唐玉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的古怪气味，糜烂、暧昧，腐朽。
又前行几步，她眸光一跳，被眼前场景生生惊住。
数名马仔勾着脑袋，恭恭敬敬候在一旁。
不远处，蒋之昂黑衬衣微敞，露出结实性感的胸膛和小腹，刚系好皮带。他面前的台球桌上趴着一个衣衫散乱两颊潮红的女人，头发乱糟糟遮住脸，正小口喘气。
而在这张台球桌的正前方，蒋之昂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挂着一个投影仪幕布，投映着一张照片。画面中的女孩肤色白皙，明眸皓齿，正朝镜头露出一个柔美娴静的浅笑。
这照片的摆放位置，是什么意思，好像不言自明。
唐玉猜测，蒋之昂刚才就是看着这张照片，边想象意淫，边和球桌上的女人翻云覆雨。
这个结论不知缘由，令唐玉更加恼怒。她十指无意识收握成拳。
“哟，玉姐来了啊。”
奶油发泡枪是打笑气的工具，蒋之昂大约是才打了不少，兴奋头还没过，吸着鼻子随口招呼边儿上小弟，“给玉姐倒茶。”
唐玉墨镜后的眼神微冷，淡淡道：“不用了。”
“怎么了？”蒋之昂轻轻一抬眉，迈着步子走到唐玉跟前，弯腰凑近她：“美人儿姐姐，心情不好？”
蒋之昂才放完一炮，浑身还沾着那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儿，熏得唐玉皱起眉，撤步往后退开。
她抬手厌烦地扇了两下风。
蒋之昂递了个眼色给边儿上。底下人会意，立刻把台球桌上的女人提溜着带下去。
他弯起唇，吊儿郎当地歪了歪脑袋，盯着唐玉：“玉姐，你来找我，总不会是想我了吧？”
唐玉语气不善：“缅北的玉石生意你才从寿老那儿接手，听说就闹出了事情？”
“我还当什么事儿。”
蒋之昂嗤笑，长腿一抬靠坐在台球桌上，弯了腰，拿杆打球：“我爸早就说过，多寿佛年轻的时候是条地头蛇，老了老了，还是条地头蛇，明的不行就会玩儿阴的，一辈子都化不成龙。他想给我使绊子，又不敢违抗大老板，就只能教唆着几个喽啰跟我唱反调，有意思得很呢。”
话说完的同时，哐当一声，一球落进洞里。
蒋之昂半眯了眼睛，又去瞄第二个球。
唐玉静了静，说：“总之你自己处理干净，别留下什么把柄。”
蒋之昂：“谢谢玉姐提醒，知道了。”
唐玉说完便准备离去。可扭了头走出几步，像是实在不甘心，又回过头里看向蒋之昂，沉声：“外头那幅涂鸦丑死了，限你一天之内给我重新把墙漆了。”
蒋之昂打台球的动作略微一滞，慢条斯理直起身，轻笑着回道：“你也觉得那画儿丑？”
唐玉面露疑色。
“那幅涂鸦，是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年，郑西野送我的礼物。”
说到这里，蒋之昂猛一下抬眼看唐玉，目光阴鸷里带几分森森笑意，“他亲手画的画。当年我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喜欢得不得了呢。当时我想，这姓郑的真对我胃口，够狠辣，够扭曲，也够变态，我他妈简直爱死他了。”
唐玉无言。
“谁能想到，这心狠手辣歹毒到极点的坏种，居然是狼牙的人。”蒋之昂狠狠咬牙，“我把这幅画亲手临摹下来，每画一笔，我都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每画一笔，我都在提醒自己，郑西野欠蒋家一笔血债。”
听完这些话，唐玉想起这些年蒋家经历的种种，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有再强求蒋之昂洗去涂鸦，沉默片刻后，转身大步离去。
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音逐渐远离，直至消失。
唐玉前脚刚离开地下室，一个穿铆钉夹克的年轻男人便被扔破抹布似的扔在了蒋之昂脚边。
他满脸是血面容扭曲，正蜷在地上，不断抽搐。
蒋少爷打着他的球，瞥都没瞥那抽搐的“破抹布”一眼。
有人过来说话，低低道：“昂少，这就是‘菜蛇’的儿子。他本来想跑路，让我们给半道拦下了。”
蒋之昂闻声，这才舍得给个眼神。他端详那“破抹布”两眼，又随手抄起个红色7号球，凌空一抛，砸在对方的身上。
“喂。”蒋之昂眼神里漫出兴味，“你老爸很拽哦，在缅北走玉石的贩子这么多，就你家不服我。说说，多寿佛给了你们多少好处，让你们有胆跟我对着干？”
年轻男人哭得涕泗横流，强撑着爬起来，给蒋之昂磕头：“老大，老大，我家的生意都是我爸和我舅在打理，我就是个跑腿的，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多寿佛寿星公，我什么都不知道！求你饶了我也饶了我爸！我替我爸给你道歉了，对不起！对不起！”
蒋之昂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挥手：“继续揍。说一大堆废话，没一句在点子上。”
“是。”
几个打手围着年轻男人一顿拳打脚踢。
蒋之昂则继续打他的台球。
片刻，所有球都已经入洞。蒋之昂打了个哈欠，随手将球杆丢到一边儿，点了根烟，眼风在边上一排马仔里扫一圈，随便挑中一个，勾勾手。
被选中的是个戴鼻钉的黄毛。他点头哈腰凑上来，“昂少。”
蒋之昂咬着烟，一把勾过黄毛的肩膀，揽着这厮一起看向投影仪。两秒后，蒋之昂在烟雾背后抬抬下巴，淡问：“漂亮么？”
“漂亮，太漂亮了。”黄毛实话实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蒋之昂弯起唇，和颜悦色：“知道她是谁么？”
黄毛摇头，说不知道。
蒋之昂笑容病态：“是野哥的妞，咱们的‘大嫂’。”
“……”黄毛心一沉，霎时大气都不敢往外出。
笑气里的一氧化二氮在脑神经中肆虐，蒋之昂感到愉悦而亢奋。
他揽着黄毛大步走到投影幕布前，伸出左手，凌空缓慢描摹出照片里女孩的轮廓，感叹道：“美，太美了，比她十几岁那会儿还漂亮。还得是咱野哥，这出养成玩儿得真绝。”
自从有了地下会所的先例，一帮马仔便时时警醒自己，不能再提起“郑西野”这个名字，不能再犯昂少的禁忌。
这会儿，忽然听蒋之昂自己在这儿抑扬顿挫地感叹，左一句“野哥”，右一句“野哥”，众人自然吓得不轻。
距离最近的黄毛更是腿都开始发抖，生怕这喜怒无常的少爷会忽然拿自己开刀。
蒋之昂端详着照片里的女孩，啧啧两声，又说：“看看咱大嫂，云军工出来的国防高材生，未来的女军官，优秀，厉害，牛逼！是吧？”
黄毛都快哭了，只能附和地点头：“是啊，真厉害，真牛逼。”
“这么优秀的一小姑娘，好几年了一直跟着郑西野。”蒋之昂玩味地挑起眉，“足以见得，咱野哥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也足以见得，咱野哥有多喜欢她。是吧？”
黄毛：“是是。”
蒋之昂的眼神逐渐显露出几分阴狠，柔声续道：“郑西野差点儿毁了我的一切，那我现在要动他最宝贝的妞，一点儿不过分。是吧？”
黄毛：“是。”
两人正说着，忽然，地下气若游丝冒出一嗓子，说道：“昂少，我、我认识这女的……”
蒋之昂脸色微凝，推开黄毛，大步走到那块破抹布跟前，蹲了下来。
他歪歪头：“你说什么？”
年轻男人看向他，用尽浑身的最后力气，一字一句道：“我认识许芳菲。昂少，我可以帮你。你吩咐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做，只要你放了我爸和我舅舅，放了我……”
蒋之昂吸吸鼻子安静了会儿，然后垂了头，从外套内兜里取出一包白色粉末，扔在了地上。
蒋之昂说：“想办法让我嫂子吃了。”
年轻男人有些犹豫，问：“昂少，你要许芳菲的命？”
“嘁。说什么呢兔崽子，国家培养一个国防高材生多不容易，而且她长那么漂亮。”蒋之昂揉了揉自个儿高挺的鼻尖，“我能舍得让她死？”
年轻男人费解：“那这包是什么东西？”
蒋之昂回答：“象牙钻（冰毒）。”
“……”
年轻男人皱起眉，迟疑说：“昂少，许芳菲是个军人，要是吃了这个尿检呈阳性，她的前途可就全完了。”
“这不挺好么。”
蒋之昂嘴角徐徐勾起一道弧：“我就是要毁了我的小大嫂，让我亲爱的大哥生不如死。”
*
军区大院家属院。
暮色笼罩天地，许芳菲眼前的世界是溟濛的一片，脑海中有玫瑰色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绚烂地绽放开。
晚上七点多，郑西野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
小姑娘咬着手指，眼眸湿漉漉，模糊之间看见男人薄唇上润泽的水光，顿时浑身都羞成了粉红色。一把拉过手边的被子，将脑袋遮住，密不透风。
郑西野莞尔，动手将被子里的小崽子拽出来，勾到怀里紧紧搂着。
腻腻歪歪抱了会儿。
他又低下头，想去吻她的唇。
许芳菲洞悉男人的意图，惊了个呆，立马用手把嘴巴捂严实。
郑西野唇只碰到她的手背，挑挑眉毛，疑惑：“干嘛。”
许芳菲脸蛋红扑扑的，捂着嘴含糊不清地道：“那什么。你，你先去刷牙漱口，然后才能亲我。”
郑西野低嗤了声，在她脸颊上轻咬一口，语调散漫，而意味深长：“还有自己嫌弃自己的？”
许芳菲：“……”
岂止是嫌弃，她简直都无法直视他的嘴巴、他的脸、他整个人了好不好。
霎时间，许芳菲犹如烧开了的小水壶，滚烫滚烫冒着烟儿。她坐在郑西野腿上，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脸藏进他颈项里。
郑西野抬起她滚烫的脸蛋，亲完她粉嫩的左右两腮，又用鼻梁蹭蹭她可爱小巧的鼻尖，低声说：“崽崽，不想尝尝自己什么味道吗？”
许芳菲羞窘到眼冒金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想，不想，一点也不想。”
郑西野故意逗她，在她耳边柔声说：“那我给你简单形容一下。”
“？！”许芳菲飞快遮住耳朵。
郑西野平静地陈述：“你就像海水里捞起来的栀子花。”
“……”嗯？什么意思？
许芳菲被这奇怪的形容弄蒙了，狐疑地望着他。
“香香的，咸甜口。”郑西野低头贴近她寸许，嗓音低沉而平缓，继续：“口感上，甜占百分之九十。”
“……？”
蛙趣。这个超级大色魔在胡言乱语什么呀！！！
许芳菲听懂郑西野的言下之意，大窘，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形容词，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羞愤怒视：“从现在开始，你再敢提口感什么的，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郑西野把嘴上的小爪子扒拉下来，漆黑的桃花里含着几分笑意，直勾勾瞧着她，不说话。
许芳菲被他看得身上燥燥的，赶紧清了清嗓子，看别处，顺便转移话题说：“七点多了，我们应该吃饭了。”
说着，她随手从旁边拿起手机，打开外卖APP，准备给他们两个点个外卖。
划拉一圈，许芳菲目光扫过各色各样的美食，米线干锅烧烤肠粉……她巴巴地咽了口口水，举起手机屏幕到郑西野眼前，晃晃：“你想吃什么？”
郑西野贴着她：“依你。我都行。”
许芳菲眨了眨眼：“从下午到现在，我们两个都没下过床。你肚子难道不饿吗？”
郑西野说：“还好。”
他语气闲散自若：“刚才吃你已经吃饱了。”
许芳菲：“……”

第66章
最后，许芳菲在外卖APP上点了两份过桥米线，作为她和郑西野今天的晚餐。
点完餐，看一眼配送时间，需要30分钟。
许芳菲眉毛微皱，掰着指头计算起来，嘴里碎碎念：“现在是七点十五分，晚餐送来30分钟，七点四十五，吃饭20分钟。也就是说，等我们吃完晚饭，就八点多了。”
郑西野握着小姑娘细细的腰肢，把她搂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懒洋洋地说：“待会儿吃完饭，我开车送你回去，不会耽误你点名。”
许芳菲抱住他脖子，抬起脑袋瞧他，道：“我算时间，不是怕耽误点名。”
郑西野：“那是为什么？”
崽子脸蛋红红的，腻腻歪歪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贴贴，小声嘀咕：“我是在算我们还能待多长时间。”
郑西野嘴角微勾，闭上眼，鼻梁在她颈窝耳侧来回轻蹭，柔声问：“你舍不得我？”
“……嗯。”崽子害羞地抱紧他，搭腔的嗓门儿低低的，像是小动物的吱吱声。
郑西野亲她的耳尖：“我也不想你回去。”
“没办法呀。”许芳菲丧丧地叹了口气，脑袋埋进他怀里，语气沉闷些许，“只要我还在十七所，你还在狼牙，我们就一直会是这种状态。”
郑西野：“怎么没办法。”
许芳菲愣住，唰的抬高眼帘看他：“什么办法？”
郑西野语调随意而慵懒：“你早点嫁给我跟我结婚，就能变成已婚干部，那样你就能大大方方和我一起过夜。”
许芳菲闻言，双颊顿时更烫，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斥道：“郑西野，你少在这儿贫嘴谐戏。”
郑西野盯着她，挑挑眉毛：“我哪儿贫嘴哪儿谐戏了，这本来就是事实。”
许芳菲睁大眼睛，愕然：“可是我都还没毕业。”
郑西野：“又不影响我畅想未来。”
许芳菲：“。”
郑西野在她耳朵上轻咬了口，柔声说：“我早就打算好了，等你明年毕业，我就给单位打报告，提结婚申请。”
许芳菲挣了挣，心头瞬间欢喜与甜蜜交织，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道：“那到时候，我也必须给我们单位打报告提申请，对吗？”
“嗯。”
郑西野捏住她的下巴，指尖刮了刮那块粉嫩微翘的小兜肉，继而揶揄：“我说要跟你结婚，你都不矜持着拒绝一下？”
许芳菲呆住，目露茫茫然：“我们是恋爱关系。恋爱关系顺利发展到后期，结婚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郑西野眼神里缱出一丝兴味，贴她更近：“那请问，你想嫁给我吗？”
许芳菲心跳骤然漏掉半拍，红着脸回答：“你这不是废话吗。”
她羞窘地捂住双颊和一双眼睛，声若蚊蚋地继续说：“如果不是特别喜欢你，喜欢到想嫁给你，我才不会同意和你做那些事。”
那么羞人又私密的事，不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吗。
小姑娘诚实起来格外惹人怜爱。郑西野哑然失笑，抱紧怀里的崽子，在她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诚实得真乖。”
“……”许芳菲想起他的嘴刚才亲过什么，窘到冒烟，连忙用手背使劲蹭了蹭自己的嘴唇。
郑西野眼底笑意更浓，把人摁近前，低了头又要去吻她的唇。
许芳菲吓得直躲，脑袋左摇右晃，就是不让他得逞。
就这么腻歪亲热地闹了会儿，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
许芳菲这会儿被钳了两只手腕高举过头顶，压在床上，怎么都动不了。听见有来电，她赶忙满脸通红地讨饶：“好了好了，我认输我认输。别闹了，我要接电话。”
郑西野正在她锁骨上种草莓，一个接一个，啃来啃去，种得津津有味。
闻声，他懒洋洋将上半身直起来，左手摁住她那双纤细雪白的手腕，另一只手随手捞起那只正在唱歌的手机，瞟向来电显示。
陌生的一串号码，屏幕最底部还跟着一行备注：外卖骚扰电话。
“应该是外卖到了。”郑西野说。
“哦。”许芳菲呼吸不稳，说话的声音也哑哑的，窘迫道：“那你接吧。”
郑西野便滑开接听键：“喂？”
“喂先生，你点的米线到啦！”听筒里是一个年轻的男性嗓音，语调听上去带着几分苦恼：“不过你们这里好像是军事管理区，门口还有人站岗嘞！我好像进不来。”
“麻烦你稍等两分钟。”郑西野说，“东西我下来拿。”
“好嘞！”外卖小哥挂了电话。
郑西野把手机丢回床上。俯身埋头，在许芳菲肩膀上意犹未尽地轻咬了口，引出姑娘一声闷闷的娇呼后，从松开禁锢她手腕的五指，翻身下床。
“餐桌上有我给你倒的水。估计凉了，想喝的话去厨房加点热的。”
郑西野口中叮嘱着，抓起衣帽架上的外衣往身上一套，捏捏许芳菲的耳朵，柔声：“我马上回来。”
许芳菲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眸子看向他，乖巧地点头：“嗯。”
郑西野转身走出卧室。
脚步声稳稳远去，然后便是大门开启，吱嘎，大门关紧，闷闷一声“砰”。
许芳菲眨眨眼睛，脸颊蹭了蹭棉被。
鼻息完全被一股清冽干爽的气息充盈，洁净又好闻，就是平时郑西野身上的味道，但又比她平时闻到的，要浓郁很多很多倍。
她手指轻抚过床单和被褥，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的，是那个男人从小到大生活的卧室，此刻躺的，是他从小睡到大的床……
许芳菲有些出神。
和郑西野认识数年，一直以来，他给她的感觉都很遥远。不知是因为他太完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总有一种，他虚幻缥缈、只存在抽象意识、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感觉。
这是第一次，她如此真切地走进他的世界。
这个安静而孤独的世界。
许芳菲从床上坐起身。从下午开始，郑西野就把自己和她一起关在这里，不开灯也不开窗。
这会儿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整个卧室便更显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她下了床，走到卧室门旁，抬手在墙上仔细摸索。
找到卧室灯的开关，啪，摁下。
视野豁然明亮。
许芳菲脑袋转向一侧，抬手挡了挡。几秒后，眼睛适应光线，她胳膊垂下来，环顾四周。
这间卧室看着满宽敞，可能是因为面积本来就大，也可能是因为这里没有任何杂物，收拾得过分干净、整洁、一丝不苟。
不像许多男孩子幼时崇拜偶像球星，卧室墙上贴满海报或周边，这里的墙面白得不染纤尘，唯一的装饰物，是位于床头正上方的一幅黑白涂鸦画。
许芳菲走近几步。
这幅画整体看着十分抽象，没有具象化的任何物体，只有各种复杂的线条。直线，曲线，以一种极端而畸形的姿态扭曲缠绕在一起，画面投射出一种诡异的反差感与窒息感。
是的。反差，窒息。
许芳菲皱起眉，终于找到了相对适宜的描述词。
因为这间卧室整体基调太过冷硬、洁净，这幅涂鸦挂在这里，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许芳菲视线调转开，又望向别处。
郑西野的卧室，除了床、书桌、衣柜外，最瞩目的两个家具，便是书桌旁的一对玻璃书柜。
她心中升起几分兴趣，走过去。
然后便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一双书柜中，左侧的那个柜子里摆放着许多书籍，按照作者国别、出版时间等罗列，军事类书籍占据百分之六十，每一排陈书架的隔层底部都贴着一条小标签，白底黑字，上面的字全是手写，银钩铁划苍劲有力。
许芳菲认得，这是郑西野的笔迹。
但这些都没什么好惊讶的。真正令许芳菲诧异的是右侧的柜子，里头一本书都没放，陈列的都是杀伤力极强的冷兵器。
鹰爪刀、弹道刀、铁拳指虎、BC41、□□、□□、绳镖、手抓钩、□□……而且每一件的刀身都抹着刀油。
明显是被精心护理过，作为收藏品在存放。
看着这数排闪着森森冷光的杀人武器，许芳菲有点毛骨悚然，无意识便往后退了两步。
不料这一退，直接退进背后男人的怀里。
“……”许芳菲脸发热，感觉身体被拥紧。
“认不认识这些东西。”郑西野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漫不经心问了句。
许芳菲点点头，回答：“武器装备这门课上，听教元讲过。”
郑西野嗓音柔和，完全是散漫闲聊的语气：“知道这里面杀伤力最强的是哪个吗。”
许芳菲回忆两秒，道：“□□。”
郑西野：“理由。”
许芳菲：“□□，刀身呈现棱形，有三面樋，樋与樋之间留有放血槽。一旦刺中人体，伤口之间会互相挤压，无法止血，在战场上的致死率是百分之百。”
“完全正确。”郑西野勾起她的下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小朋友知识掌握得挺牢。”
许芳菲转过身去面朝他，好奇道：“这些冷兵器杀伤力恐怖，你怎么会有？”
郑西野淡淡地说：“都是战利品。”
许芳菲微讶：“你执行任务的时候缴获的？”
郑西野：“嗯。”
许芳菲轻轻抿住唇。想起他曾经经历过的诸多险境，只觉心脏仿佛被刀绞一般，心疼又后怕。
须臾，郑西野捏了下许芳菲的脸蛋，笑说：“发什么呆。你的米线到了，走，吃晚餐去。”
明晃晃的灯光下，两人在餐桌前相对而坐。
许芳菲夹起一筷子米线放进嘴里，边拒绝边用纸巾擦嘴。咽下后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对了教导员，我看你房间里挂了一幅画。那幅画是谁画的？”
郑西野低头吃着饭，随口回答：“我。”
许芳菲：“。”
许芳菲眼珠子都瞪圆了：“你？你居然会画画？”
郑西野挑米线的动作顿了下，撩起眼皮瞧她，表情冷静：“不像吗。”
许芳菲卡壳几秒，干笑：“……确实有点不像。”
郑西野挑眉：“这位崽崽小同志，作为我未来的老婆，你不觉得你应该多了解我一点吗？”
许芳菲囧，回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会多多了解你。”说着一顿，她往嘴里塞了口米线，又小声试探：“你除了会画画，还会其他别的什么吗？”
郑西野：“我运动天赋还可以，所有球类运动是全通，打得最好的是篮球。乐器类比较弱，只会吉他。”
许芳菲清澈的眸子莹莹发光，发自内心地说：“你真的好厉害。是从小就学过吗？”
郑西野语气平淡：“我妈在的时候，给我报了不少兴趣班。涂鸦、吉他、国学、大提琴……她去世之后没人监督我，基本上也就都荒废了。”
许芳菲一滞，怕提多了他母亲徒添伤感，便清清嗓子，故作松快地将话题转移开。
她问：“你卧室里那幅画，貌似挺抽象的，我看不懂。是表达的什么主旨？”
话音落地，郑西野静默了良久。然后摇头：“不知道。”
许芳菲更疑惑：“你自己画的，你都不知道吗？”
“那时我十几岁的时候随手画的。”郑西野漫不经心地说，“没有确切主题，单纯就是当时我内心世界的一种投射。”
许芳菲想尽可能地多了解他一些，便追问：“什么样的内心世界？”
郑西野：“消极，厌世，破坏，摧毁。”
许芳菲倏的愣住。
察觉到小姑娘震惊又带着一丝惧意的眼神，郑西野很轻地笑了一声，盯着她：“吓到了？”
许芳菲心情有点复杂，呆呆的，不知道说什么。
郑西野扬眉，胳膊一抬捏了下她的脸，眸光宠溺，神色自若：“只是当时经历的事儿比较多。放心，你未来老公目前的心理状态很正常。”
许芳菲被呛到，红着脸埋头默默吃米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小小声地嘀咕：“可是感觉，你好像确实有点变态。”
桌子对面。
郑西野神色微凝，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瞧着她，几秒后，极缓慢地轻声重复：“变态？”
“……？”什么。
啊啊啊。
她不是在心里吐槽吗，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把心里话说出口！！！
一时间，许芳菲又尬又窘，都快崩溃了，慌慌忙忙地解释：“我不是说你这个人变态，我只是单纯指某些行为，就比如……”
“咬你？”
“？”
许芳菲一时都没明白过来：“什么？”
郑西野：“第一个字拆开念。”
许芳菲在心里把“咬”字拆成左右结构，分开念了一下，然后登的一下，整个人从头发丝熟到了脚趾头。
许芳菲：“！！！”
“如果在你心里，这叫变态，那我很乐意越来越变态。”郑西野慢条斯理地说，“辛苦了，崽崽小同志。麻烦你尽快习惯。”
许芳菲：“……”
*
晚上九点十五分，夜浓如墨，郑西野的黑色大G于车流中驶出，徐徐靠边，停在了十七所的大门附近。
这一片的路灯坏了很久，四周黑灯瞎火，只有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丁点光。
许芳菲对着上端的化妆镜理了理头发，掏出手机看时间，然后悄悄呼出一口气，心道：还好，不会错过点名。
这时，驾驶室里的郑西野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还有十五分钟，应该够了。”
许芳菲不解，嘴唇蠕动两下，正要问“什么够了”，一只修长胳膊却忽然从旁边伸来，搂住她的腰，有力一勾，直接将她娇小的身子给抱了过去。
车内空间本就不算多充裕，尤其他身形还格外高大，她坐在他腿上，两个人完全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许芳菲脸已经烧起来，昏暗中看见他唇欺近，想躲又躲不开，只能羞涩又怯怯地迎上。
车就停在她单位附近，离门岗警戒线八百米不到。
而她被他禁锢在逼仄幽暗的车厢内，肆无忌惮地亲热，索取，吻到近乎窒息。
迷糊之中，感觉到一阵凉意袭来。
许芳菲吓到，胳膊紧紧抱住男人的脖子，嗓音柔媚得滴出水：“郑西野，我还要去点名。”
“我知道。很快就好。”他懒漫应了句，粗粝指腹依旧轻轻磨转，姿态强势霸道，而又温柔似水。
“……”
许芳菲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
她蜷缩在他怀里，用尽全力咬紧他的衣领，眼角不停渗出泪。
须臾，紧绷的弦猛断开。
许芳菲脸红似火，全身脱力，猫猫般在郑西野的颈窝里蹭过来，蹭过去，羞得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郑西野爱怜地亲吻怀里的小姑娘，吻她微蹙的眉心，吻她汗湿的额头，吻她红润的眼尾。他在她耳边说：“小趴菜越来越弱，两分钟都没扛住。”
“……”
“……”
许芳菲想抓狂，羞愤交织，索性张开嘴，狠狠咬了他的喉结一口。
郑西野很轻地笑出声，抱紧她又吻了吻，然后取出几张干净的湿巾，替她整理好微乱的衣物与底下的狼藉。
许芳菲好不容易缓过来，迷离的眸子清定几分，有点紧张地看着他，问：“我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吧？”
郑西野打量她两眼，又伸手拧开车顶灯。
暖橙色的光线投落下来，将年轻姑娘柔柔笼罩。她眸子水汪汪亮晶晶，嘴唇微肿，双颊的颜色娇艳旖旎，比最新鲜的番茄还红几分，像个初入尘世的小狐仙。
郑西野静了静，随手从车内置物架里取出一张白色的一次性医用口罩，递给她。
许芳菲接过口罩眨眨眼，不解道：“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郑西野：“等下点名的时候把口罩戴上，就说你有点感冒。”
许芳菲：“为什么？”
郑西野语调平静：“你脸太红了。”
这妮子一副妖气冲天又勾人的模样，美得惊心动魄，他一点也不想让其它人看见。
许芳菲自己又不傻，当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无言以对，默默拆开口罩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看向他，然后挥挥手，说：“我走了。你回去的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郑西野摸摸她的小脑袋，笑着点头。
许芳菲推门下车，迎着夜风羞赧地弯起唇，一步三回头，然后小跑起来，轻轻盈盈地回了营区。
托口罩的福，整个点名的过程里，同事们没有任何人发现许芳菲的异常。
大家看见她戴着口罩，都只是关切地提醒了一句“天气凉了，多注意增减衣物”。
喊完解散，许芳菲悬着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回宿舍的路上，她随手从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蓝天头像，编辑文字：【我点完名回宿舍啦，你路上小心。】
对面应该还在开车，只是回了她一个“嗯”。
夜间驾车需高度集中注意力，许芳菲怕打搅到郑西野开车，没有再回复。她随手戳进朋友圈，正准备看看最近同事同学们的近况，一通电话忽然打过来。
来电显示：杨露。
许芳菲几乎是立刻便滑开了接听键，将听筒贴近脸颊，笑说：“喂露露。你来云城了？”
“没有呢。”
电话线另一端，杨露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烦躁，倾诉道：“我外婆名下不是还有两套老房子吗？以前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没有立遗嘱，这房子怎么分现在就成了个问题。”
许芳菲意识到情况不妙，敛起笑容：“发生什么事了？”
“法律上拥有遗产继承权的人，有配偶，子女，父母，还有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我外婆上一辈和我外公都没了，按理说，那两套房子应该是我妈和我几个姨来分。”杨露长叹一口气，“可你猜怎么着？”
许芳菲想了想，猜测：“你外婆的兄弟姐妹也想分一杯羹？”
“就是这样。”杨露说起来简直一肚子火，气愤不已，“我那几个舅公姨奶，平时跟外婆几乎没有来往，听我妈说，老太太病得最重的时候他们也没来看几眼。说到要分房子，就一窝蜂全部冲了过来，你说我妈她们能答应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许芳菲听杨露说完，一时半会儿给不出什么好建议，只能尴尬道：“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聊聊吧，看看各自都是什么想法。”
杨露神伤得很，“唉，能坐下来聊就好了。我妈是长女，他们天天就缠着我妈闹，我把我妈偏头痛都给气复发了。”
许芳菲：“所以你才一直留在凌城陪你妈妈？”
杨露：“对啊。”
许芳菲柔声安慰了好友几句，旋即问：“那你给我打电话，除了吐槽奇葩亲戚，还有其他事吗？”
杨露支吾了下，说：“确实……确实还有件别的事。”
“什么事。”许芳菲回到宿舍，关了门，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
杨露那头似乎犹豫，不知如何开口似的。她停顿了足足十秒钟，才试探道：“菲菲，我其实是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
许芳菲：“你说呀。”
杨露结结巴巴：“我和江源不是分手了吗，他那儿还有一些我的东西，其中有我外婆给我做的一双鞋垫子，虽然不值钱不贵重，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江源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回缅甸了，让我明天之内过去拿。”
许芳菲：“不可以邮寄吗？”
“我让他寄，结果那个渣男嫌麻烦，推三阻四不愿意。”杨露叹气，“可是菲菲，你看我家里这个情况，那些人天天上门给我爸妈添堵，我确实有点走不开……”
杨露话还没说完，许芳菲已经明白好友这通电话的诉求。她笑了笑，柔声安抚：“那好办，我帮你去拿不就行了。看你磕巴这么久，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
杨露一听，大为惊喜，长吁一口气闷笑出声，说：“我知道你以前一直不喜欢江源，以为你不想跟他打交道呢。”
许芳菲：“我的确不想跟江源打交道，但是谁让你是我好朋友。你外婆留给你的东西，我怎么都得帮你取回来。”
杨露内心感动，腻着嗓子撒娇：“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其实，从许芳菲私心来说，她也并不希望杨露再去见江源。女孩子都是感性生物，真心喜欢过一整个青春的人，不大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许芳菲怕杨露顶不住江源花言巧语，又会重蹈覆辙。
“这次把东西拿回来，你们两个之间也就算断干净了，是吧？”许芳菲有点不确定地问。
杨露的答案肯定而坚决：“当然。”
许芳菲放下心，面上重新绽开温和的笑：“行。你把江源的地址发我一个，明天正好星期天，我抽空去一趟。”
杨露：“他租的那套公寓乱七八糟，跟个狗窝一样，你还是别去了。我约他在外面和你见面。”
许芳菲：“OK。”
杨露：“那我先跟他约时间地点。你明天什么时间段方便？”
许芳菲琢磨几秒钟，回答：“下午吧。”
“好。”杨露说，“那我等下把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发到你微信上。”
许芳菲：“嗯。”
挂断电话，许芳菲找出睡衣睡裤进洗手间洗漱。洗完，正用吹风机吹着头发，边儿上手机叮叮一声，提示收到了新消息。
许芳菲点进去一看。
杨露：明天下午一点半，蓝资咖啡厅。
许芳菲单手戳键盘，回复过去：收到。
杨露：【亲亲】谢谢我的宝。爱你。
许芳菲莞尔，给杨露回了个小熊献花表情包。
吹完头发抹完护肤品，时间已经将近十点半。
许芳菲钻回被窝，踌躇片刻，还是给郑西野打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接通。
屏幕那边的镜头正对一片浴室的天花板，然后便是一道低沉沉又有点儿空旷的嗓音，随口道：“洗漱完了？”
“嗯。”许芳菲轻轻应了声，问他：“你在做什么？”
郑西野回：“刚脱完衣服，准备洗澡。”
闻言，许芳菲脸突的一热，囧囧地说：“那挂了。你洗吧，我给你发微信消息，你洗完再看。”
郑西野腔调慵懒：“不用挂，反正我全身上下你都看过。再看一次也无妨。”
许芳菲：“……”可是，她并没有很想看啊喂。
没来得及出声，屏幕那端晃了晃，男人的脸庞连同那副流畅宽阔的肩颈线，一并进入镜头。
郑西野看着屏幕里的她：“你要发微信跟我说什么。”
许芳菲两只食指对着戳了戳，语气里透出一丝小期待，问他：“明天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呀？”
郑西野：“才刚分开又想着见面，今天还没见够？”
许芳菲：“。”
许芳菲有点失落地垮下小肩膀，囧道：“你明天是不是有事，所以不能来找我？”
郑西野挑挑眉：“你很失望？”
许芳菲郁闷：“……有点。”
郑西野对她这反应受用得很，眉宇间心旷神怡：“崽崽小同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小黏人精。”
许芳菲被他打趣得双颊更烫，小声争辩：“你难得休一次假，我当然想天天见到你。”
“明天我得去一趟津县，办点事情。”郑西野唇畔牵起一道弧，说道，“估计下午两点能回来。到时候我来找你。”
“好呀！”
许芳菲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笑容满面道：“正合适，我下午一点半要去见一个老同学，等你回来我应该也完事儿了。”
郑西野随口问：“老同学是男的女的。”
许芳菲：“男的。”
“……”郑西野本来已经把花洒给拧开，准备冲澡，闻声刹那，他动作明显凝固了瞬，嗓音也沉几分，语气不善道：“你们见面有什么事？”
许芳菲隔着屏幕都修到一股酸溜溜的醋味，好笑道：“那个男生是杨露的前男友，我高中的同班同学。他们分手之后，杨露落了点东西在他那儿，我去帮杨露拿。”
郑西野面上神情逐渐和缓下来，闭着眼，站在水流下抹洗发露，不经意问：“在哪儿见。”
“蓝资咖啡厅。”许芳菲答道。
“知道了。”
*
蓝资咖啡厅位于云城盛泉广场，距离高新区孵化园仅一公里，平日，出入的人员都是附近写字楼的高级白领。青年才俊们喜欢这里雅致安静的环境，点上一杯咖啡，无论是独自办公还是交谈公事，都很适宜。
翌日吃完午饭，许芳菲便乘地铁去了盛泉广场。
她很准时。到蓝资咖啡厅时，刚好十三点二十九分。
许芳菲的容貌精致美艳，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绝对吸引眼球的存在。穿衬衣打领结的男服务生一眼便看见这位美人顾客，当即笑盈盈迎上前，说道：“您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许芳菲亦笑：“应该有一位姓江的先生在等我。”
“请您稍候。”服务生折返回吧台，在记录簿上翻阅几秒，很快便笑着重新抬头，说：“您好，江先生在10号座，请跟我来。”
蓝资咖啡厅店面开阔，室内露天都有座位。许芳菲一路跟在服务生背后，没一会儿，便在靠窗最里侧的座位区看见了江源。
这位浪子同窗，和她记忆里没什么大区别。
浓浓机车风的皮夹克，刻意抓过的大背头，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模样倒算俊俏，就是浑身的气质，实在不怎么讨喜，典型的“一看就没份正经工作的街溜子”。
服务生将许芳菲引至10号座后便转身离去。
许芳菲主动招呼：“江源。”
听见这道嗓门，始终低头玩儿手机的年轻男人这才抬起头，朝她看来。
“来了啊。”
与许芳菲眼神对视的刹那，江源明显有些不自在，他清清嗓子，指了指对面的空座位，挤出笑容：“坐，坐。”
许芳菲落座，目光淡漠地落在江源脸上，注意到对方左边额头贴着一块纱布。
江源察觉到她的关注点，有点尴尬地抬手摸伤处，解释说：“昨天喝多了，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种不学无术的混子，与人打架斗殴原本就是常事，许芳菲并不关心。她没有搭这句话，对坐几秒，语气疏离地说：“杨露的东西呢？给我吧。”
“这个就是。”江源手从伤口上放下来，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个袋子。
许芳菲拿起袋子检查了眼，收进挎包，接着便说：“东西拿到了，我先走了。”
“不着急啊许芳菲，坐会儿。”江源说着，将面前的菜单推到许芳菲眼前，道：“我刚给你点了杯咖啡，是这儿的新品，再你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许芳菲同江源高中时期便没什么交情，这儿又数年没见过面，老同学突如其来的周到与热情，令许芳菲颇为诧异。
她摆了下手，婉拒说道：“不用了江源。我只是来帮露露取东西的，你不用这么客气。”
谁知，江源却轻轻叹出一声，神色间流露出懊悔：“许芳菲，我其实不想跟露露分手。”
“……”许芳菲皱眉微怔。
“这些年，我确实干了许多混账事，伤了她的心，这些我都知道。我就是个人渣，她那么好的女孩子，我根本就配不上她。”江源说着，似有些激动，揉揉眼睛又拿纸巾擤了把鼻子，“但是许芳菲，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我对杨露是真心的，我是真心喜欢她。”
这番话，江源说得眼含热泪情真意切，却并未打动桌子对面的人分毫。
许芳菲眸色微冷，只是带着怒意质问：“真心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你跟那么多女的不清不楚，居然好意思说喜欢杨露？”
江源哽咽起来，已经接近哀求了：“我和其他人都是玩玩儿，只有露露是我真心想娶回家的。许芳菲，我求你了，你是露露最好的朋友，你帮我劝劝她，让她别和我分手，我知道她最听你的话，我求你，我跪下来求你都行……”
说到这里，江源情绪越来越失控，竟直接从桌子上站起身，要给许芳菲下跪。
咖啡厅人来人往。
一个大男人就这样痛哭流涕地杵在这儿，着实是引人注目。
许芳菲又无语又尴尬，怕他真的要磕头，只能先使出权宜之计，阻拦道：“行了你先别哭了，坐下，把眼泪擦干净。咱们再聊一聊。”
江源登时身形一滞，欣喜地抬起头，说：“你真愿意帮我？”
这时，服务生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放到桌上，介绍说：“这是我们店的新品，乌龙拿铁，二位请慢用。”
江源见状，连忙端起其中一杯，殷殷切切递到许芳菲跟前，弓着腰满脸讨好地说：“许芳菲，高中那会儿我就知道你人善良，心眼儿好，看在咱们同窗这么多年的份上，求你你帮我这一把，我和露露的幸福就全靠你了！”
许芳菲被架在台上下不来，只能接过咖啡放在自己面前，道：“你先坐下。”
江源不露痕迹扫了眼那杯咖啡，“欸”了一声，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
许芳菲垂眸陷入思考，随手拿起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咖啡液，沉吟道：“你让我想一想。”
江源笑笑，说：“没事儿。你喝点咖啡，慢慢想，慢慢考虑。”
两人这厢正僵持着。
忽的，许芳菲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她身后方向传来，步伐沉稳，不紧不慢，颇有几分耳熟。
许芳菲怔住，还没反应过来，再一抬头，眼前已出现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对方面上的神色散漫而随意，视线漫不经心，依次扫过她、她面前的咖啡，最后落向对面的江源。
江源也被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给弄懵了。
他茫然地看许芳菲：“许芳菲，这是……”
“你好，老同学是吧。”郑西野凉凉一弯唇，“我是许芳菲的男朋友，姓郑。”
此人气场凌冽，浑身的气度雍容沉静不怒自威，尤其那双眼睛，目光沉沉摄人，压迫感强烈到无法忽视。
短短一息光景，江源心思百转，已经猜到这人的身份，当即温和道：“你好你好。我正和许芳菲叙旧呢，郑先生请坐。”
郑西野也不客气，随手拖开椅子，弯了腰大剌剌便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盯着江源看。
江源让这视线瞧得冷汗涔涔，心虚地笑，询问：“郑先生喝点什么？”
“我不喜欢喝咖啡。”郑西野说，“白水就好。”
“嗯，行。”江源僵硬地点点头。
这时，许芳菲伸出几根手指，轻轻扯了扯郑西野的衣角，小声问他：“你不是说两点吗。怎么这么快？”
郑西野风轻云淡地说：“想到要见你，归心似箭，一脚油门就轰回来了。”
“……”许芳菲两腮浮起红霞，扯他衣角的手指微用力，掐了他一下。
两人眼神在半空中迂回来往，亲昵得旁若无人。
江源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脑门儿。
这时，许芳菲余光里看见什么，柔声开口，提醒道：“江源，你脚上的鞋带散了。”
“哦。”江源低头往脚下看一眼，弯腰系鞋带。
系完，他重新直起身子。
瞧见桌子对面，年轻女孩儿端起咖啡杯缓缓喝了一口，仍是笑颜清淡的模样。
江源心脏猛地一沉，双手握了下拳，一阵无措。只好低下头，掩饰慌张般，猛灌大一口自己面前的咖啡。
半晌，咖啡厅门口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几名穿制服的刑警冷着脸踏步入内，径直走到了10号桌前。
许芳菲露出微笑，平和地问道：“各位警官，有什么事吗？”
带队的中年刑警面无表情，说：“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这里有人吸食毒品。请三位跟我们走一趟。”

第67章
时值周末，盛泉广场这一片客流量巨大，几名警察的出现，引得周围人全都好奇地往这儿瞧。喝咖啡的放下了杯子，聊天吹牛的闭上了嘴巴，就连咖啡厅外面的路人，也忍不住暗搓搓驻足打望。
刑警这番话说完，10号桌三人的表现，倒是都较为镇定。
江源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之色，抿抿唇，瞟了眼许芳菲。
许芳菲缓慢放下手里的乌龙拿铁，眼中浮起诧异，望向身旁的郑西野。
郑西野谁都没看。
他脸色冷漠，仰头喝完透明玻璃杯里的柠檬水，将杯子随手放下，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走吧。”这语气温和平淡，是在对许芳菲说话。
短短几秒，许芳菲心思百转，已经猜出了个大概，朝郑西野笑着点点头，随他一起往外走去。
两个年轻警察跟在他们身后。
江源明显很紧张，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两口，手指都有点儿发颤。
中年刑警居高临下瞧着他，寒声催促：“小伙子，请吧。”
“那个……警官。”江源仰头露出个谄笑，说：“报警的人就是我，我是良好公民，就不用跟着去了吧。”
“不行。”刑警纯粹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按照规定，你也得和我们走一趟，一起做个检查。”
江源不乐意得很，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抬眸对上中年警官炯炯逼人的眼神，怂了。缩缩脖子，鹌鹑似的耷拉着脑壳，起身离去。
就这样，沐浴着各色异样目光，许芳菲连同郑西野、江源一道走出蓝资咖啡厅，上了停在大门口的两辆警车。
一路缄默无言。
数分钟后，三人被带进了云城禁毒总队的办公楼大门。
中年刑警姓于，叫于建南，是禁毒总队的副队长。刚踏进总队大门口，便有不少警察笑着招呼于建南，口里喊“于队好”。
于建南刚毅的面容表情单一，敷衍应着大家伙的问候。快步走完长长的办公大楼阶梯，他扭头往背后看，唤了声：“章程。”
话音刚落，走在许芳菲旁边的年轻警察便朗声应了句：“师父您说。”
“我马上还有个会。”于建南看了眼手表，微蹙眉头，“你先跟小何一起，带他们三个去做尿检，看着点儿。”
章程点头，道：“知道了师父。”
于建南神色严肃几分，叮嘱：“这个案子交给你了，别给我掉链子。”
“明白！”
交代完，于建南大步流星地离去。
章程站在原地，转头一瞧，目光落在两个刚从咖啡厅带回来的男人身上。打量两眼，又看向三人里唯一的一个小姑娘。
别说，这三个吸毒嫌疑人长得都相当不错。不过，除了那姑娘水灵剔透眼神澄澈，其它两个男的，一个眼神冷戾面色寒凛，一个吊儿郎当缩头缩脑，还真不像什么好人。
章程心里暗自琢磨着，转念又反应过来，自己身为一个人民警察，凡事都该讲证据，以貌取人算怎么回事？便清清嗓子，沉声说：“我先带你们去登记一下信息，然后做尿检。”
听了这话，许芳菲悄然扭头看向郑西野，压低声：“难怪你刚才把那么大一杯水喝完了，就等着接受检验？”
郑西野也低声，淡淡地说：“军警一家亲嘛，当然得配合警察同志工作。”
许芳菲无话可说，沉默地跟在章程身后进入办公室。
章程进门之后就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张表格样的A4纸张，眼也不抬地说：“排队，挨个儿来。”
江源离办公桌最近，下意识就准备坐到章程对面。
然而，他刚弯下腰，屁股都还来得及沾座儿，椅子忽然被一只大长腿给冷不防勾开。
“……”江源趔趄了下，差点儿摔地上，恼火地回头看。
只见勾走他椅子的是那姓郑的男人。
对方脸色冷淡，随手扣着许芳菲的肩膀往下一摁，把小姑娘摁到了椅子上，坐好。再将椅子笃悠悠往前推，抵到警察办公桌的正前方。
看都不看他，只冷冷丢来一句：“女士优先，不懂吗。”
江源敢怒不敢言，只能悻悻然地站旁边，候着。
章程手里的钢笔笔尖悬在姓名栏，手往前一伸，“麻烦用一下身份证。”
许芳菲从包里取出身份证，双手递过去，“给。”
章程端详着手里的证件，再次确认：“姓名。”
“许芳菲。”
“年龄。”
“二十二。”
章程详细做着记录。完成后，他将许芳菲的身份证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说话时的口吻还算平和，道：“等尿检结果出来，我再还给你。”
许芳菲没有为难这位年轻警官，微笑着点点头。
江源第二个做登记。最后才是郑西野。
章程从郑西野手里接过身份证，垂眸端详片刻，记录起基本信息。完后，他按照惯例走流程，将这张身份证贴向数据库感应区。
滴一声。
公安局内网弹出来一页资料。
章程余光扫了眼，突的愣住，皱起眉，眯了眼睛细看——内网资料显示的页面中，关于这人的所有信息，都只有基本的姓名、出生年月日、籍贯，以及身份证号。
其它项全是空白。
章程前两年刚从警校毕业，半新不老，经手的案子不多，还没遇到过这么古怪的情况。但他想起师父于建南说过的话，如果办案过程中遇上身份信息异常的人员，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情况，就是这人身份信息涉密，并且密级极高。
章程静默了会儿，视线再次看向办公桌对面，这个叫郑西野的青年。
郑西野也正安安静静地与他对视。
几秒后，章程眼神收回来，移动鼠标将资料页面关闭，并且清除了查询记录。
他把三个嫌疑人的身份证隔开收好，站起身，从一旁的储物柜里取出三只崭新尿检板，说：“郑西野，江源，你们俩跟我进男厕。”
又随便找了个短发女警，扔了只尿检板过去，说：“小雨，你带这姑娘进女厕。”
“哦，好。”短发女警放下手里的文件资料，套上一次性手套。
许芳菲跟着女警进了女子洗手间，郑西野和江源则跟着章程警官进了男子洗手间。
不多时，五个人同时从洗手间里出来。
许芳菲有点好奇，柔声问女警：“警官，请问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女警察回答：“很快，3—5分钟。你稍等一下。”
许芳菲点头。
两名警官走到一旁观察尿检板结果去了。
江源在洗手间门口蹲下来，吊儿郎当望着天花板，发呆。
许芳菲左右看了眼，见旁边刚好有个长板凳，便弯腰坐下。没一会儿，鼻息里窜进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微怔，转过头，看见郑西野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许芳菲忽然很认真地问：“教导员，我们军人如果吸毒，会怎么处理？”
郑西野闻言拧了下眉，叹息道：“那就严重了。”
边儿上几步远外，江源听见两人的对话，也有点好奇，不由自主往近挪了两步，伸长了耳朵听。
许芳菲：“有多严重？”
郑西野：“首先，开除军籍是肯定的，其次，地方公安无权处理军人犯罪，那就还得上军事法庭，等着坐牢。总之，一辈子的前途毁得一干二净。”
旁边的江源听得直抠头，内心既有点儿愧疚，又有点不忍心。
高中那会儿，许芳菲是班里品学兼优的优等生，漂亮文静温柔，班里好些男生都偷摸着暗恋她。
江源的口味，中意的一直是热情四溢的辣妹，对许芳菲这种矜持又娇滴滴的大美人并不感冒。但，不感冒不等于有仇，江源花心归花心，渣归渣，怜香惜玉的心总还是有的。
江源一直觉得自己本质上算个好人。
如果不是为了保老爸，保舅舅，保自己，他绝不会主动提出要帮蒋之昂那个杀千刀的杂种做事。只怪他们一家的生意见光死，上头罗刹打架黑吃黑，遭殃的就是他们这群虾兵蟹将。
如是思索着，江源不禁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连带着望向许芳菲的目光，也添了一丝同情。
心道老同学，别怨我心狠，要怨就怨你运气不好，交个男朋友，偏偏是蒋家少爷恨不得挫骨扬灰的对头……
“许芳菲。”忽的，江源开口。
许芳菲淡淡应了声：“怎么？”
江源欲说还休。吞吐半天，才挤出几句话：“你本来就是个女孩子，当兵没什么好的，又累又发不了财。往后要是能转行干点儿别的，也不错啊。”
许芳菲讶然地挑挑眉，没有接话。
江源便继续：“如果今后你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我帮忙……”
话未说完，被一个声音漠然打断。
“尿检结果出来了，两阴一阳。”章程戴着一次性手套，展示出唯一个阳性检测板。
江源于心不忍地别过头，叹了口气。
章程脸色如冰，冷酷道：“江源，你是唯一一个阳性。”
“……”江源突的一愣，傻眼。
章程拿出手铐，面无表情地上前将江源双手铐起来，道：“走，审讯室去，好好交代一下事件经过。”
“不……不是！”江源瞪大了眼睛，骇异到极点，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警官！警官你们肯定是搞错了！阳性怎么会是我！”
章程语气梆硬：“尿检板上这么清晰一条线，铁证如山，还能有人冤枉你？”
“不不不！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江源仓皇地左顾右盼。
猛然间，他反应过来什么，侧身看向长椅上的一对男女。他怒极，咬牙切齿道：“妈的，狗男女。你们耍我？”
许芳菲冷眼看着他，平静道：“你的鞋带是我踩松的。我趁你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把你跟我的咖啡换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江源用力皱眉，感到极其不解：“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咖啡里放了东西？”
“你很熟练，手速也还不错。”
郑西野轻描淡写地说：“可惜，把药藏戒指里的手法太落伍，说实话，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江源：“……”
江源自知被摆了一道，懊丧地爆了句粗口。
郑西野冷声问：“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江源眼帘低垂，眼珠慌乱地转了两圈，而后定下神来，回答：“没谁，就我自己看不惯许芳菲，和她有仇，想整她而已。”
旁边的短发女警听完几人的对话，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讽刺回怼：“你一个大男人，往一个女孩杯子里下毒品，还好意思说和人家有仇？”
江源冷笑：“她成天挑拨我和我女朋友关系，撺掇我女朋友和我分手，我整她一下怎么了？”
“行了。”章程警官打断几人的对话，“这里是禁毒大队，不是麻将馆茶坊，在这儿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女警意识到自己失态，垂了眸不再作声。
江源则一脸无所谓地东张西望。
章程指了指江源：“把他带审讯室去。”
“是。”女警官脸色冷漠，押着江源往审讯室方向走去。
章程又看向郑西野和许芳菲，脸色柔和几分，说：“不好意思，还得耽误一下两位的时间。麻烦你们配合我，录一下口供。”
*
因投毒未遂加吸食毒品，江源被关进了拘留所。
从禁毒大队出来后，许芳菲抬眸看了眼天空，看见日头已临西垂落，西边的云层像是被火烧过。
郑西野安静地走在她身旁，察觉她情绪有些低迷，便伸出手，牵起她垂在身侧的小拳头，攥进掌心。
郑西野问道：“是不是还心有余悸？”
许芳菲摇头，没有吱声。
郑西野脚下步子停住，侧身将小姑娘抱进怀里，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柔声安抚：“事情已经过去了，别想那么多。”
云城禁毒总队在主城区一带，附近车水马龙，行人往来不绝。
许芳菲脸微热，两只胳膊轻轻抱了下他的腰，紧接着便揪着他的衣服下摆，将人往外推开。
她仰起脖子望他，轻声说：“可是，我没办法不想。”
郑西野手指刮了下她的脸蛋，淡淡问：“那你说说，你在想什么？”
许芳菲眉心微锁，转过身，继续踱着步子往前走。走出好几步，她才说：“依你来看，江源说的是不是实话。”
郑西野的眼神冷静无情绪，脸色也看不出丝毫涟漪，反问：“你觉得呢。”
许芳菲：“江源是我好朋友的前任，也是我的高中同学，他高中那会儿就经常因为打架斗殴进派出所。会干出一些下作不光彩的事，我并不意外。”
郑西野认真听她说着，没有接话。
许芳菲又苦恼地皱起眉，继续道：“可是，我和江源平时的接触非常少，少到几乎为零。而且他和杨露这次闹分手，我是很久之后才通过露露知道的，他突然冒出来给我投毒，我觉得很莫名其妙。他说的那个理由，我也不怎么相信。”
郑西野定定注视着她的侧颜，道：“你认为，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江源？”
“谁知道呢。”
许芳菲沉沉叹了口气，淡笑，口吻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又没执行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任务，又没结下过什么仇家，没道理有人这么恨我。”
这句话明显的意有所指。
郑西野沉默须臾，道：“崽崽，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再让任何危险发生在你身上。”
许芳菲闻声，侧过头看向他，眨了眨眼睛，轻声道：“郑西野，你觉得我在害怕？”
郑西野不语。
许芳菲忽然笑出一声。她视线看向远处的林立高楼，陷入回忆，道：“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我们遇到过一件类似的事。”
郑西野依旧不语。
“当时有人拿着你的照片来找我妈，问认不认识你。”许芳菲说，“后来当我把这件事告诉你的时候，你对我说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话。”
“不管发生任何事，你总是让我不要害怕，让我安心，总是说你会处理。”
许芳菲眼底浮起一丝沮丧和怅然，轻轻地说：“你好像永远都不明白，我真正担心害怕的是什么。”
郑西野沉声：“我明白。”
“即使你明白又怎么样。”许芳菲定定地看着他，嗓音柔婉：“你能做什么呢，你能改变什么呢？”
郑西野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许芳菲说：“我最担心的是你，最在意的是你。我确实很害怕。在我看不到你的日子里，在我看不到你的地方，我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害怕你有什么危险，害怕你受到伤害。”
许芳菲说：“你的仇家，为了报复你，甚至可以给我投毒。他们对我尚且如此，对你会做出什么，我简直无法想象。”
许芳菲说：“阿野，只要你继续待在狼牙，我就会一直为你担惊受怕。你能从本质上改变什么？”
年轻女孩儿面容平和，分明软言细语，每个字音却又极其有力，重重敲在郑西野的心尖上。
他静默不语地听着。等她说完，他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平静地道：“崽崽，我妈就是狼牙的人。”
许芳菲微微一怔。
郑西野黑色的眼睛静若深海，深沉注视着她：“你应该明白，我选择了这条路，就一辈子不会动摇，不会退缩，更不会放弃。”
“我当然明白。”
许芳菲耸耸肩，做了个深呼吸看向别处：“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离开狼牙，或者强迫你干别的什么。相反，我会继续支持你做你该做的事。同时……”
也为你做我能做的事。
郑西野：“同时什么？”
“没什么。”
许芳菲朝他促狭地弯起唇，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一看腕上的手表，时间已临近饭点，便道：“走，今天带你去吃一家好吃的。”
郑西野垂眸，视线在她脸上端详。片刻，他手指轻拂过她的眉眼轮廓，柔声道：“我怎么觉得，你心里好像有事儿瞒着我？”
“哪有，你想多了。”
许芳菲被他看得心里发怵，抬手捏住他棱角分明的下颔，轻轻一扭，把他脑袋转回正前方，躲开他的注视。
许芳菲静了几秒钟，柔声说：“我只是觉得，今天这件事，好像让我对你的了解更多了一些。”
郑西野挑挑眉，神色带出点儿疑惑：“是么。哪方面的了解？”
许芳菲认真思考了下，回答：“比如，你很细心，隔那么远都能看见江源往咖啡里放东西。”
郑西野舒眉，漫不经心地说：“倒不是细心。就像我在警局里说的那样，你老同学下药的手法很老练，一看就是惯犯，只可惜他运气不好，遇上你家又爱吃醋，又事儿精的男朋友。”
许芳菲愣神：“什么意思呀。”
郑西野：“你们约在下午一点半见面，我一点十五分就到地方了，一直在车上没下来而已。”
许芳菲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你单独去见一个男同学。而且以你对他的描述，这人品行还不怎么样，你觉得我能放心么？”郑西野说。
“所以……”许芳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拍拍脑门子：“所以你提前到附近，监视我和江源？”
郑西野：“不对。”
郑西野：“纠正一下，我是怕你那个同学意图不轨，单纯监视你那个同学。”
“你发现他往咖啡里放东西之后，赶紧就过来了？”
“对啊。”
郑西野说着，又侧目看了身旁的小姑娘一眼，道：“幸好我及时出现，不然你这么傻又呆呆的，后面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拜托！”小姑娘听得有点不开心，细细的指尖带着他胳膊轻掐一下，瞪大眼压低声：“怎么在你嘴里，我像个二百五一样。我和江源又没交情，他那么殷切地一定要请我喝咖啡，我也看出问题了好不好。”
郑西野闻言莞尔，伸手轻轻捏她脸颊，哄道：“行。你不傻你不呆，我家崽天下第一机智第一可爱。”
许芳菲对这毫不走心的彩虹屁不以为意，回以抨击：“我当然没您机智。您是谁呀，狼牙大佬全能战王，一个人八百个心眼子。”
郑西野让她阴阳怪气的口吻给怼笑了，眉峰高高挑起来：“崽崽小同志，注意你跟教导员说话的态度。”
许芳菲轻哼了声，说：“少来，你早就不是我教导员了。”
郑西野盯着她：“那我是什么？”
她嘴角不自觉地悄悄往上弯，与他十指紧扣，柔声回答：“你是我最喜欢的阿野哥哥。”
*
在禁毒大队耽误了一下午，这天傍晚，许芳菲带郑西野去了十七所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饺子。
这家水饺店的老板都是东北人，饺子皮全是手工擀的，肉馅儿也是菜刀剁的，外皮Q弹，皮薄馅多，非常的好吃。
许芳菲来十七所实习的这段时间，几乎每周都会来光顾。
因饺子馆就在十七所大门往左一公里的位置，每到周末，营区许多没回家的干部都会请假外出，三五成群来这儿吃饭。久而久之，老板娘便眼熟了许多面孔。
许芳菲模样漂亮乖巧，又斯文讲礼貌，来过好几次，老板娘便对她印象颇深。
这会儿，许芳菲走进店门，老板娘立刻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小许同志，今天带了朋友呀？”老板娘看向郑西野，见他容貌英俊仪表不凡，目光里顿时闪出几分八卦光芒。
“嗯。”许芳菲冲老板娘腼腆地弯起唇，红着小脸，介绍说：“他是我……是我对象。”
“哦！”老板娘咧嘴直乐呵，连声夸赞：“小许同志，你们很般配呀！”
许芳菲囧囧地回了两声笑。
老板娘掏出纸笔，问：“今天吃点儿啥呀？”
“我还是老样子，要玉米猪肉馅儿的饺子，小份。”许芳菲翘起左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对面的男人，问：“你吃什么？”
郑西野拿纸巾擦着她跟前的桌面，淡淡说：“和你一样。”
许芳菲瞪大眼：“我要的是小份。你够吗？”
郑西野：“小份是几个饺子。”
“七个。我家饺子包得大，食量小点儿的女同志，七个就能吃饱。”老板娘接话。她打量郑西野两眼，说：“同志，你估计得要个大份。”
郑西野点点头：“可以。”
老板娘便拿着点餐小本子进了厨房。
许芳菲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双手托腮，定定望着对面。见郑西野垂着眸，拿纸巾认认真真擦拭桌面，又用茶水涮洗着白色茶杯，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有轻微洁癖？”
郑西野动作微顿，抬眼看她：“哪儿看出来的。”
“感觉有一点。”许芳菲语调随意，柔声说：“你居住的环境都很单调，也很整洁。上次在你家，我注意到你洗完手之后，会顺手把所有水迹全部擦干净，我妈妈都没你这么讲究。”
郑西野安静了会儿，说：“我这毛病挺久了。高三之前比较严重，后面为了进军工大，去看了一阵子心理医生，已经好多了，几乎不影响。”
许芳菲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老板娘动作很麻利，饺子扔进翻滚着的大骨浓汤，没多久便热腾腾地出锅。
一大一小两份水饺端上桌。
许芳菲拿出两双筷子，一双捏在手里，一双递给对面，笑嘻嘻道：“给，吃吧。”
郑西野把筷子接过来，低眸扫了眼她盘子里的七颗水饺，微微皱眉：“这几个小饺子就能把你喂饱？”
许芳菲被呛了下，右手夹起一个水饺，左手捏成拳，放在他眼前作对比，正色道：“你认真看一看。这饺子哪里小？”
正宗的东北水饺，硕大一只，个个饱满圆润，都快赶上她的拳头了好不好。
郑西野那厢无语，眼风瞄过姑娘白生生的小拳头，也收拢五指比划出去，问她：“不小吗？”
男人手指修长手掌宽大，收拢的拳头像个砂锅，与之对比，她白白的小拳头就仿佛幼儿园小朋友的手。
而旁边的饺子，则显得更加迷你可爱。
许芳菲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直接把饺子塞进嘴里，腮帮鼓鼓地嚼。
正嚼着，面前的盘子里忽然又多出几只水饺。
许芳菲惊得赶忙拒绝：“我吃不完这么多吧。”
“能多吃几个是几个，实在吃不完再说。”郑西野把自己的饺子分给她，没什么语气地说：“你要尽量让自己的饭量变大一点，然后多长点肉。”
许芳菲感到莫名其妙，狐疑：“为什么呀？”
郑西野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平静：“昨天摸你的时候，我明显感觉你腰和大腿比之前更细。”
“……”
郑西野继续正色补充：“又软又细。搞得我都不敢太使劲，生怕手上没轻重，一不小心给你弄折了。”
“……”蛙趣。
听听！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种语句是能随便往外说的吗？
许芳菲惊了个呆，脸唰的红透，面红耳赤地左看右看，见小店里顾客没几个人，老板娘也在后厨忙活，这才稍微放心几分。下一秒，飞快夹起一块饺子喂进郑西野嘴里，羞怒低斥：“快点吃你的饺子，闭嘴！”
吃完饭，两人沿着附近的小公园晃悠了一圈散步，八点多，郑西野便将许芳菲送回了她单位门口。
小家伙明显有点不乐意，扯着他的袖子，小声嘟囔：“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就把我送回来？”
郑西野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的门岗哨兵，按捺住亲吻她的念头，嘴角微勾，道：“待会儿我要去办点事。”
“好吧。”许芳菲鼓了鼓腮帮，又有点好奇：“什么事呀？”
小崽子大眼睛明亮清莹，两腮圆滚滚，看着就像一只小河豚。郑西野捏了捏她的脸蛋，答道：“去见一个老朋友。”
许芳菲并未深思，点点头：“哦。”
又聊了两句，许芳菲冲他挥了下手，转身不甚情愿地往大门方向走去。
这时，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嗓音，低沉沉的：“等等。”
……嗯？
许芳菲眨眨眼，不解地回过头。
看见男人迈开长腿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然后牵起她的手，摊开往上，往她手里放了个什么东西。
细嫩的掌心触感敏锐，感觉到一种冷硬的金属物。
许芳菲眨眨眼，垂眸认真看去，微惊：“……这是？”
“我家的钥匙，收着。”郑西野垂眸直勾勾地瞧着她，“方便你随时过来。”
许芳菲闻言，捏着手里的钥匙，内心涌起盈盈的欢喜。她顿了下，想到什么，又红着脸小声提议，说：“那之后你休假期间，我下班了没事干，可不可以直接去你家找你？”
郑西野黑眸沉沉，含着一丝笑：“可以啊。”
许芳菲冁然，嘴角的笑弧更灿烂几分，说：“那就这么说好了，再见。”
说完，正要走，手腕却被男人轻握住。
许芳菲微怔。
“等一下。”郑西野微侧目，淡漠看着不远处亮着白灯的岗亭。
“等什么？”许芳菲心生疑惑。
十秒钟过去，二十秒钟过去……一分钟后，暮色下的营区内走来两名军装笔挺的战士，他们走到门岗处，朝岗亭内的持枪哨兵互行军礼，实行换班仪式。
与此同时，一个浅吻蜻蜓点水般落下，轻盈印在姑娘粉润的脸颊。
眨眼间便又离开。
许芳菲惊呆了，红着脸怔在原地。
“不用紧张。”耳边是郑西野的声音，懒漫且温淡，轻声说：“门岗在换班，没人注意到我在这儿偷亲你。”
许芳菲：“……”

第68章
许芳菲觉得，郑西野身上有一种魔力。
这个男人，欲起来的时候很野性，色气撩人，强势蛮横。但矛盾的是，他偶尔又是如此纯洁澄净。
单位门口那个风轻云淡的颊吻，让许芳菲的心跳久久未平复。她小脸红彤彤的，内心悸动慌乱里交错着温暖的甜蜜，脚下步子也有点儿飘，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与郑西野告别，再如何走回的宿舍。
洗完澡，吹完头发，许芳菲在卫生间里照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双颊红霞未褪，眼眸清澈明亮，眼角眉梢都流淌着幸福的气息。怎么看，都是泡在蜂蜜罐头里被娇宠着的模样。
许芳菲禁不住露出个傻笑，捂住两腮。
她真是，好喜欢好喜欢他呀。
喜欢到想要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喜欢到想要融入他生活、工作的点滴，喜欢到，想要与他共同面对每一次挑战与危险，与他并肩同行征服每一座险峻的山峰，陪伴他，守护他。
静默数秒后，许芳菲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坚定的微笑。然后走出洗手间，坐回床沿，拿起手机给梁雪打了个电话。
嘟嘟几声，接通。
“喂，芳菲。”梁雪悦耳清亮的嗓音从听筒彼端传出。
许芳菲笑起来，柔色说：“梁雪，没打扰你休息吧？”
“我这夜猫子平时几点睡觉，你还不了解吗。这才九点不到欸。”梁雪也笑，顿了下，询问：“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许芳菲垂着眸，手指轻轻捏着方块被一角，迟疑道：“之前我听班长说，你现在干的是行政岗。那，一般来说，哪个单位要招人，具体有哪些要求，你了解的消息应该比我们技术岗的多一些，是吧？”
“嗯。”梁雪应了一句，有点担心，“你怎么忽然想了解这方面？在十七所待得不开心，想重新找地方？”
“不不，不是。”许芳菲连忙否认，“十七所这边什么都挺好的，领导、同事，都很好，我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梁雪：“那你干嘛打听这些？”
许芳菲：“个人原因。”
“好吧。”梁雪没有多问。关系亲近的同窗战友，没有必要绕弯子，她很快便开门见山，问道：“你想打听哪个单位？”
许芳菲静了静，直说道：“我想去晋州，我大一教导员的原单位。”
部队人员保密意识深入骨髓，哪些信息能够在电话里透露，哪些关键词一字不能提，彼此之间相当默契。
梁雪闻言，倏的怔住了，好一会儿才不可思议道：“不是吧，你想去那儿？”
许芳菲：“嗯。”
电话那头的梁雪足足沉默了半分钟，艰难消化这一信息。然后道：“前几天我们这边听到了一些消息，应该快了。到时候你们单位估计也有信儿，我帮你留意着吧。”
许芳菲展颜一笑：“谢谢。”
“咱们这关系，你跟我还说什么谢谢。”梁雪噗嗤一声，继而顿了下，接着道：“不过我可提醒你，那儿虽然是咱们这一行的天花板单位，但苦也是真苦，你最好再慎重考虑一下。”
许芳菲笑着回话：“听你这话说的。那边要求那么高，我想去也不一定能去得了。”
梁雪：“话不能这么说。你可是咱们这批次最拔尖的几个学员之一，如果你真有想法，申请提上去，通过的概率还是很大。”
许芳菲听出些许弦外之音，眨眨眼：“怎么讲？”
梁雪那头迟疑了下，清清嗓子压低声：“我偷偷告诉你吧，听说这次那边招人，主要招的就是信侦人才。首先，你专业对口，其次，你全科成绩都是优，据我判断，你没准儿真有戏。”
许芳菲一听，大为欣喜：“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梁雪：“反正我这边随时帮你关注一下。咱们保持联系。”
“好！”
电话挂断。
从梁雪那儿得来的消息，令许芳菲精神一振，格外的兴奋愉悦。她脸上洋溢开笑色，捏着手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刚喝两口，看见微信里弹出一条信息提示音。
发信人是杨露。
“……”许芳菲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手指点进去。
杨露：姐妹，我的鞋垫子拿到了吗？
许芳菲皱了下眉。
江源受人指使给她下药这件事，虽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性质无疑恶劣。以杨露的性格和火爆脾气，如果知道自己曾让她陷入险境，必然会极其自责，甚至极有可能，还会找上江源大闹一场要说法。
好友好不容易才从火坑中脱身，从许芳菲的角度出发，她既不想让杨露自责担心，也不想让杨露再和江源有任何牵扯。
所以……
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法，是瞒住杨露。
思索着，许芳菲敲字回复：【拿到了。】
许芳菲：你看是我先帮你收着，还是我之后抽空给你寄回凌城？
杨露秒回：你先帮我收着就好，下次见面再给我【亲亲】
许芳菲：嗯嗯好【亲亲】
两个女孩发微信闲聊起来。
因着杨外婆的遗产分割，这段日子，杨家上下闹得可谓鸡犬不宁。杨露才刚承受过亲人离世与失恋的双重痛苦，又遇上这些糟心事，心情别提多苦闷，满肚子苦水无处倾诉，只能朝许芳菲大倒特倒。
许芳菲心疼又无奈，只能尽力开导安慰。
最后，杨露发来一条语音，说道：“宝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妈回来了，我去看看。”
许芳菲回了个拥抱的表情包，结束了对话。
快九点半时，许芳菲换上干净军装准备去点名，临出门时看了眼微信，刚好看见被她置顶的天空头像，弹出来一个小小的红色数字“1”。
许芳菲眨眨眼，指尖挪动，把那个小“1”戳开。
郑西野：点名了？
许芳菲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开开心心地回他：刚换完鞋子，还没出宿舍门。
许芳菲：你不是说要去见个老朋友吗，还没去？
郑西野：到地方了。
许芳菲：哪个老朋友，我见过吗？
郑西野：见过啊。
“……”许芳菲盯着手机屏，目露惊异，又回：谁？
郑西野：你就见过一面，应该没印象了。
许芳菲丝毫没有怀疑：哦哦。
郑西野：一会儿点完名早点上床睡觉。
许芳菲：嗯嗯。所以你给我发消息是为了？
郑西野：我这儿完事估计晚了，怕你等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郑西野：乖老婆，晚安。
许芳菲脸突的红起来，羞赧而甜蜜，囧囧地回他：晚安。
*
晚上九点半，部队营区已静谧无声，大都市的夜生活却才将将拉开序幕。
云城西郊蒋宅。
竖立着石像鬼尖刺的沉重大铁门朝两旁开启，随着音浪呼啸声的戛然而止，一辆银灰色布加迪威龙驶入别墅园区，停稳。
后座车门打开，蒋之昂搂着一个穿超短裙的网红美女下了车。
他两颊沾染着醉酒后的酡红，眼神恍惚，脚步不稳，浑身酒气冲天，只能在怀里女人的搀扶下勉强迈步，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前走。
“喝，给老子喝！”蒋之昂咬着烟，大着舌头骂骂咧咧，“再开一瓶皇家礼炮！”
“昂少，饭局已经散了，你已经到家了。”网红美人使出全身力气扶住他，挤出媚笑，试探说，“我今天胃有点不太舒服，能不能先回去？”
蒋之昂闻言，眯起眼，一把揪住那女孩儿的头发猛将人拽到跟前，轻声说：“回？回哪儿？”
女人花容失色，看着离自己脸蛋近半公分距离的火星子，吓得声音都开始发抖了，哀求道：“昂少，我还有其它姐妹，我可以让她们来陪你，我真的不太舒服……”
话音未落，狠狠一记耳光便打在她脸上。
美人踉跄着跌坐在地，捂住脸，惊恐而无助地哭起来。
“三八，给脸不要脸。”
蒋之昂嗤了声，正要继续说什么，屋子里却疾步走出来一个穿黑西服的外籍壮汉，用英语恭敬地说：“老板，有客人在等你。”
蒋之昂眼神里泛出一丝疑惑，眯眼：“谁？”
雇佣兵回答：“说是温姨的干儿子，您的好兄弟。”
“……”
短短几个字，直把蒋之昂嘴里的烟都给惊落在地。他目眦欲裂，揪住壮汉的领带，狠声，一字一句地问：“他在哪儿？”
“在佛堂，和太太在一起。”壮汉回答。
“操！”
蒋之昂暴怒，半秒钟不敢耽搁，大步流星直奔二楼的佛堂。摆在楼梯拐角处的清乾隆花口瓶被狠狠一脚踹翻，骨碌碌顺着阶梯往下滚，眨眼摔粉碎。
一路箭步如飞地狂奔，等蒋之昂带着滔天杀气冲到佛堂大门口时，看见了如下一幕。
佛堂内光线昏暗，蒋母温世淑捻着佛珠坐在雕花木椅上，双眸微合，神态惬意。在她的脖颈与头颅间，游移着一双宽大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郑西野垂着眸，神色专注而平和，正在给蒋母做头部按摩。两枚翡翠玉扳指，分别套在他左右手拇指的内侧，晶莹剔透，在一片暗色里泛着翠绿色的寒光。
森然阴冷。
短短几秒，蒋之昂背上汗毛倒竖。他清楚地看见，在翡翠扳指的外侧，有一处锋利无比的尖角。
缅甸翡翠玉，硬度在7以上，削尖之后堪比利刃，轻而易举便能杀人于无形。
“……”蒋之昂惊惧到极点，眼也不眨，眼神锁住郑西野，留意着他手上每个动作。
郑西野倒是目不斜视。他认真帮蒋母按摩，随着每一次按摩的手法，翡翠玉扳指平和而顺滑地从掠过温世淑的太阳穴、耳后、以及脆弱无比的颈动脉。
蒋母笑容满面：“还是你这孩子会想主意。我年纪大了，颈椎压迫脑神经，求医问药，好几年都没见好，普通的手法按摩，对我是一点儿用都没有。你这扳指一带，按起来舒服多了。”
郑西野缓缓勾起唇角：“温姨，等昂仔回来，我把这套手法教给他，顺便把这对儿扳指也给他。让他有空就给您按摩。”
“那小子？算了吧。”
蒋母笑着轻叹，“蒋家几个孩子，你最懂事，昂仔最混球。他不给我惹麻烦我就烧高香了，哪儿还指望他孝顺我。”
郑西野柔声：“昂仔就是皮了点儿，其它都挺好的。”
佛堂入口，蒋之昂瞋目切齿，死死盯着郑西野和他手上锋利的翡翠扳指，全身的神经都紧绷成一条弦。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精神酷刑总算结束。
蒋母睁开眼，看见蒋之昂回来，立即笑道：“昂仔回来了。你们两兄弟好久没见，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坐下聊。我下午的时候熬了燕窝汤，去盛给你们喝。”
蒋母说完，裹着披肩笑盈盈地下了楼。
脚步声逐渐远去。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蒋之昂满腔的愤懑怨恨无处宣泄，急火攻心，拔出一把弹道刀便奋力朝郑西野刺过去。
郑西野侧过身，轻轻松松躲过，顺带一个反钳便将他撂倒在地。
蒋之昂被压制得动不了，眸中掠过一丝阴鸷之色，摁下弹道刀的开关，锋利的短刀带着巨大冲力迸射而出。郑西野凛目，身形后转险险避开。
吧嗒。
短刀刺入背后的柱体，刀柄轻晃。
郑西野冷笑讥讽：“你的格斗是我教的，弹道刀也是我教的。你哪来的自信跟我动手？”
蒋之昂怒问：“你怎么进来的！”
郑西野：“温姨亲自到大门口接的我。”
“这是蒋家。”蒋之昂被压制得动不了，一口牙齿咬得渗血，恶狠狠道：“郑西野，你胆子够肥的，居然还敢回来。这栋宅子里里外外全是我的人，我要你死太容易了。”
郑西野一把抓起蒋之昂的头发，轻声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
蒋之昂愣住。
“我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安排，只要十点半之前我没有从这里出去，立刻会有警察进来找人。”郑西野拿手背拍了下蒋之昂的脸，感叹道：“蹲了四年牢，老大不小了，你怎么还是没有一丁点儿长进。”
说话的同时，郑西野神色淡漠，左手捂住了蒋之昂的嘴，右手钳住蒋之昂的胳膊狠劲一拧——“我早就说过，离你嫂子远点儿，为什么不乖不听劝？”
“唔！”蒋之昂瞬间痛得满头大汗，全身痉挛不止。
郑西野双手同时松开。
蒋之昂承受不住脱臼的剧痛，抽搐着倒在地上。
郑西野垂眸瞧了他片刻，半蹲下来，极是温和地说：“打个商量。别再动你嫂子，成么？”
蒋之昂对他恨入骨髓，汗涔涔怒目瞪着他，没有出声。
郑西野俯身，贴近蒋之昂寸许，在他耳边说：“我孤家寡人一个，但是你还有个老妈。温姨的阿尔茨海默症越来越严重了，你应该知道吧。”
“……郑西野，你这条疯狗！畜生！”
血丝顺着蒋之昂的嘴角流下来，他几乎将牙齿咬碎，“我爸妈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这样对蒋家！狼牙就是这么一群忘恩负义心狠手辣的杂种？”
郑西野弯了弯唇角，温雅端方：“原来你们这种卖国贼也知道什么叫‘恩义’？我觉得有点儿惊讶。”
蒋之昂反唇相讥：“哼。郑西野，没把我送进去，说明你也不过如此，我爸未雨绸缪的手段比你高明多了。”
郑西野：“是么。蒋老这么高明，还落个这种下场？”
蒋之昂再次被激怒，发狠道：“你一定会有报应，我不会放过你！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郑西野脸色很淡，随手拔出背后柱子上的刀刃，轻描淡写，抵住蒋之昂的咽喉。
蒋之昂被他眼中阴狠的杀意慑住，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自己的语调不打颤。他说：“我劝你别乱来，闹出人命，你也收不了场。”
郑西野刀尖微用力，柔声：“你都说我是疯狗，你觉得我怕？”
蒋之昂骇然，抖着道：“郑西野！你他妈是个军人，人民子弟兵，老子吃定你不会动我也不会动我妈，我们是老百姓！你少在这儿唬我！”
郑西野饶有兴味地瞧着他：“既然吃定我，觉得我在唬你，那你发什么抖。”
郑西野：“人民子弟兵和人民亲如一家，前提得是好人。你们一家作奸犯科背叛国家，配么？”
蒋之昂瞳孔剧震，嘴唇开合着，没有做声。
蒋之昂和郑西野朝夕相处过数年，当然见识过这只疯犬野獒的手段，如果不怕，他早在进佛堂的第一秒就会对郑西野下死手。
这是个遇神杀神遇佛斩佛的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谁知道他疯起来会做出什么事。
僵持数秒。
忽的，郑西野低嗤一声，随手将手里的刀丢到地上。
“瞧你紧张的。昂仔，我们好歹也在同一屋檐下住过，称兄道弟这么些年，没必要搞得你死我活。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好吗。”说着，郑西野伸手，懒耷耷拎起蒋之昂扭曲的那条左臂，又说：“别再动你嫂子。听清楚了，就给我点头。”
蒋之昂硬着头皮没动静。
郑西野无奈，食指轻抚鼻梁，叹了口气，继而再次捂了蒋之昂的嘴，逮着蒋之昂的手臂又是狠狠一拧。
“唔！”蒋之昂痛到翻起白眼，忙颠颠地点头。
郑西野这才扑扑手，慢悠悠地直身站起来，边低头整理衣服边散漫说：“胳膊给你接好了，不用去医院，后面一个星期实在疼，可以抹点儿云南白药。”
蒋之昂：“……”
“哦，对。”
郑西野提步走到佛堂门口，想起什么，步子又顿住，回头交代道：“你地下室喷的那幅墙绘，原版是我画的，那片云应该是红色，你给上成黑色了，有点儿影响美感，抽空改改吧。”
蒋之昂：“……”
说完，郑西野便迈着步子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蒋之昂头往后仰倒，整个人在剧痛的折磨下瘫在了地上。好几分钟，他才扯着嗓子大吼：“人呢！都他妈死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急匆匆的脚步声杂沓而至，跑进来两个发色鲜艳的马仔和一名盘发菲佣。
三人一见蒋少爷这副状貌，吓得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弯腰去扶蒋之昂。
其中一个没眼色，上去就逮住蒋家大少受过酷刑的手臂，疼得蒋少爷鬼叫出声，厉声骂：“操！痛痛痛！你他妈想死啊！”
“对不起对不起。”马仔缩着脖子连声道歉。
蒋之昂颤颤巍巍站起身，怒不可遏：“谁他妈把郑西野放进来的，门外那些白鬼一个个是新来的，不认识他，你们也他妈是瞎子？！要是我妈有个好歹，我杀你们全家！”
马仔二号愁眉苦脸，支吾着搭腔：“……昂少，这不能怪我们啊。郑西野和蒋太太一起进的门，都知道他狠，谁敢拦他。”
“这老太太的脑子是越来越不清醒！药吃着医生看着，妈的一点儿用都没有！”蒋之昂眯着眼忖度着，继续吩咐：“去，让唐玉帮着联系一家医院或者疗养院，把我妈送过去，能出国最好！她留在这儿太危险了。”
马仔一号赶紧点头：“是是是，我这就给唐小姐打电话。”
蒋之昂在旁边的椅子上弯腰落座，缓了口气。片刻，他在心头估摸着时间，寒声又说：“掐着点儿，这会儿郑西野差不多也出林荫道了。只要他不是在蒋家出的事，条子就查不到我头上。”
两个马仔听完，面面相觑。
蒋之昂眯着眼，边琢磨边道：“我记得，前几天有个柬埔寨来的穷小子叫什么……阿昆？他爹得了血癌，找上我，说想接个卖命活给他爹治病。那小子身手不错，正好，让他去做了郑西野，完事儿多给点安家费。方式随意，想用枪就给他找一把。”
两个马仔还是闷着不做声，满脸的为难与彷徨。
蒋之昂察觉到两人的异常，凛目大骂：“一个个聋了？”
这时，一旁的中年菲佣终于开口，淡淡地说：“昂少，您之前找人给那女孩儿投毒的事，唐小姐和BOSS都已经知道了，BOSS发了很大的火。唐小姐让我转告您，如果您再不听她的话继续我行我素，您从哪儿出来，她就送您回哪儿去。”
蒋之昂听完这些话，更是怒火中烧：“刀没落他们身上，他们当然不知道疼！操他妈的，一个个胆小如鼠，怕狼牙怕国安局，我可不怕！郑西野害得我家破人亡，骑在蒋家头上拉屎，要我咽下这口气，除非我死！”菲佣脸上的神情纹丝不变，垂着眸回道：“昂少，劝您一句，话别说这么满，您知道BOSS的手段。如果真到了弃车保帅那一天，您再后悔再想回头，可能就太迟了。”
蒋之昂背脊窜起股寒气，终是被恫吓住。
他恨得咬牙切齿，满腔仇怨无处消磨，最后只能悻悻咒骂一声，扬了手将桌上的白玉观音像撂翻在地，摔得碎成几截。
菲佣见状，知道蒋之昂已经打消念头，不再多留，退出佛堂给唐玉回话去了。
蒋之昂低着头，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彻骨。
马仔们干站了会儿，试探着开口，劝道：“……算了昂少，您也看见了，姓郑的单枪匹马一个人都敢大摇大摆闯您的地盘儿，那就是个疯子。唐小姐都不敢惹他，咱们也见好就收吧，您还得带着兄弟们发财呢。”
蒋之昂气得肺都要炸开，抄起一把玉如意就砸过去，怒斥：“滚！”
*
次日傍晚六点半，许芳菲背着她的小挎包出现在位于城南的军区大院家属区。
徘徊数秒，许芳菲低下头，担忧地看向手机屏。
原本，她中午的时候和郑西野约好，晚上一起回他家做饭吃。她兴高采烈地期待了一个下午，到傍晚时，却怎么都联系不上郑西野人。
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也不回，仿佛一瞬之间就从人间蒸发。
许芳菲着急又担心，想也不想便捏着钥匙冲到他家楼下来了。
“……”捏着掌心里的手机，许芳菲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接着便绕过地上的黄色警戒线，来到了行人入口处。
她试探地唤道：“叔叔。”
因这处家属区与工作区没有重合区域，因此值勤门岗并非战士，而是外聘的地方物业保安。
值勤的保安大叔听见呼喊，抬起头，望向门外面那位俏生生的小姑娘，询问道：“怎么了？”
许芳菲：“叔叔你好，我来找我男朋友，麻烦你帮我开一下门。”
保安大叔皱了下眉：“你男朋友几栋几单元，哪一户？”
许芳菲：“6栋2单元15楼，1502。”
“6栋2—1502……哦。”保安大叔琢磨着，忽然笑了下，说，“你是阿野的女朋友，我想起来了，之前你们俩一起回来，我看见过你们。”
许芳菲脸微红，笑着点点头：“对，是我。”
“进来吧。”保安大叔笑呵呵，摁键开门，给她放行。
面前的铁栏“吱嘎”一声，自动开启。
许芳菲手捏着挎包背带，走了几步之后又像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对了叔叔，请问今天阿野有没有出去过？”
“没有啊。”保安大叔回忆着，“昨儿晚上他回来得挺晚的，快十一点了吧，今天就一直没见他出过门。”
许芳菲若有所思：“哦。”
保安大叔朝她挥手：“你直接上楼吧，肯定在家。”
许芳菲微笑：“嗯！谢谢叔叔。”
加快步子一路小跑，进单元门，摁电梯，来到电梯公寓熟悉的15层楼道，1502门前。
许芳菲眨了眨眼，看见大门旁边有个门铃摁扭，伸出指尖，戳戳。
“叮咚，叮咚——”
门铃声响起。
许芳菲把手收回来，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可一连过去好几分钟，屋内并没有人来开门。
许芳菲顿时更加忧心。她从包里取出昨晚拿到的钥匙，放进锁孔里轻轻一旋。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被打开。
“阿野？”
姑娘圆圆的小脑袋探进大门，转动脖子，左右张望。
客厅里空空荡荡，别说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许芳菲困惑地皱起眉，反手将门关紧，换上那双超大号的黑色男士拖鞋，朝最里面的卧室走去。
此时已将近晚上七点，天色暗下，暮色沉沉笼罩天地。屋子里没有丁点灯光，光线格外昏暗。
郑西野的卧房门没关，虚掩着。
许芳菲有一点不好意思，徘徊门前迟疑了下，自幼的家教与涵养，让她礼貌地抬起胳膊，轻轻敲了敲房门。
砰砰两声，仍无回应。
这下子，她忧心忡忡，彻底稳不住了，推开门大步进去，视线在一片阴暗里寻觅。然后，惊愕地定住。
屋子正中央的大床上，高大男人半裸着趴在上面，精壮冷白的身躯一览无余。
许芳菲敏锐感知到一丝异样，赶忙弯下腰，仔细察看他的面容。
只见一片暗色里，郑西野双眸紧闭，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条直线，即使在昏沉的睡眠状态中，眉心也拧着一个漂亮的结，仿佛正承受着某种强烈的不适。
“阿野？阿野？”
许芳菲焦急地喊他名字。
床上的男人依旧双眸闭合，呼吸从鼻腔里喷出，略显急促，缺乏规律性，沉重而炽热。
许芳菲心急如焚，伸手便去摸他的额头。
然而，就在她指尖刚刚触及男人皮肤的刹那，那副沉寂的身体忽然有了动静——胳膊一抬，钳住她手腕，力道又重又蛮横，竟直接翻身将她摁在了床上。
郑西野眼皮已经掀开，双眸血丝遍布，几近赤红。他居高临下，极其戒备而警惕地盯着她，眸光狠戾如狼。
“阿野！”许芳菲被吓了一大跳，口齿都有点不清楚了，磕巴道：“阿野，是我……”
“……”郑西野不太确定地眯起眼睛。
须臾，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一分，视野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在这反复循环的混乱中，他认出了这张娇俏可人的小脸。
下一瞬，健硕沉重的身躯脱力一般砸下来。
“郑西野……”
男人一百七十斤的重量令她娇小的身子深深陷进柔软的被窝。许芳菲脸红了个透，整个人被禁锢在男人怀里。他身上的温度高得不正常，皮肤仿佛烧红的铁，烫得她都快熟了。
许芳菲焦灼地扭着手腕，轻轻推他，口中说：“喂，你在发烧。是不是感冒了，吃药了吗？”
“别动。”
颈窝里传来浓重的鼻腔音，低哑慵懒，颓里颓气说：“你老公只是生病了，不是不行了。悠着点儿，惹出火你今晚别想走。”

第69章
他一米九的个子，一百七十斤的体重，浑然一座俊伟巍峨的山，如此无遮无拦压在她身上，着实堪比泰山压顶。
许芳菲双颊羞红如焰，被郑西野沉重高大的身躯压在底下，强烈的男性气息侵占感官。她就像只被觅食野兽俘获到手的小猎物，挣不脱又躲不开，焦心得甚至想骂人。
好不容易将右手抬高抵住他额头，温度高到烫手。
她瞪大了眼睛，急切道：“天哪，你的温度太高了，一定是在发烧。家里有没有退烧药？”
“嗯。”郑西野眼睛闭得死死的，修长双臂拥紧怀里的一小只，应得十分敷衍。
怀里又问：“那你吃了吗？”
他回：“没。”
“有药为什么不吃，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吗。”小姑娘语气焦急又不满，两只细细的胳膊不断往他身上推搡，“快点起开，药在哪儿，我去帮你拿。”
郑西野眉心拧起的结越来越紧。
天知道，高烧中的郑西野头痛欲裂，浑身肌肉也酸胀乏力，眩晕感让他五感的敏锐度大幅降低，只剩下最基础的动物本能。本能地警觉，本能地自卫，本能地杀伐。
刚才察觉到有人靠近，多年习性使然，他条件反射便把人擒住。直到听见一声声软甜熟悉的嗓音，才反应过来，这个突然不要命闯进自个儿领地的小动物，是他的兔崽子。
郑西野浑身不舒服到极点，就想抱着这小家伙当抱枕，让自己好好睡一觉。
可是，这个磨人的小抱枕一点儿不乖。
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闹腾得像个小喇叭，小手小脚在他怀里东捣鼓西戳戳，动过来动过去，折磨得郑西野快抓狂。
如果不是身体实在提不起力气，他简直想往这妮子的小臀上狠甩几巴掌。
郑西野恼火得很，气得牙痒痒。
而此时，小崽子居然还在喋喋不休，碎碎念道：“怎么这么烫，你量过温度了吗？体温计在哪儿？我感觉你肯定烧到了三十九度以上……昨天不是都还好好的吗，为什么会突然发烧？”
郑西野：我他妈日了。
他眼也不睁，凭嗅觉凑近她耳边，咬着牙虚弱威胁：“安静。信不信我亲死你。”
许芳菲：“。”
如果是平时，许芳菲肯定又羞得想捂脸了。可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发着高烧气若游丝，她所有的害羞心理都被浓浓的担忧替代。
“我……我没办法安静啊。”她急得继续推他，试图将这副沉甸甸又滚烫的身体推开，“你烧得跟个火球一样。”
这一回，郑西野终于妥协。
他暴躁地低咒了声，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往侧一翻，四肢放松，解除了对怀中姑娘的桎梏。
许芳菲得以脱身，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跪坐在男人身边，揪心地在他脸上打量。
视线中，郑西野眼眸闭合，一只长腿随意屈起，踩在床上，左边胳膊略微抬高，搭上他光洁饱满的前额，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野性、凌乱，而又脆弱。
她小心地弯腰贴近他，柔声问：“退烧药放在哪里？”
郑西野薄唇轻微开合两下，说了两个字。
许芳菲耳朵凑近他唇瓣边上，费劲地听，好几秒才辨别出，他说的是“药箱”。
可是……
可是，药箱又在哪里啊喂！
许芳菲囧了，本来还想再追问一下郑西野，他家药箱的存放位置。可还没发出第一个字音，她却先一步听见，空气里，男人浑浊急促的呼吸声，在逐渐趋于平缓与规律。
许芳菲眨了眨眼。
睡着了？
……好吧。许芳菲心疼地皱起眉。
看他很痛苦的样子，难得能睡着，还是不要再吵醒他。
如是思索着，她光着脚小心翼翼下了床，四下搜寻一番，找到刚才不小心踢飞的大拖鞋，穿上。接着便到客厅里，打开大灯，翻找起来。
值得庆幸的是，郑西野家里整洁如新，偌大的屋子里没有堆放任何杂物，要找东西也很容易。
没几分钟，许芳菲便在客厅酒柜的顶部发现了一个纯白色收纳箱。
定制的酒柜家具，显然都是按照适应房屋主人身高的高度来制作。许芳菲由此判断，郑西野的父母都是高个子。
也是。
他个子都那么高呢，光看遗传基因这一项，两位长辈也不会矮。
心里胡七八糟地琢磨着，许芳菲扶着柜沿踮起脚尖，够了够，没够着。左右一瞧，边上正好是餐桌椅，便随手拖来一把，踩上去双手齐用，终于将白色收纳箱取下。
打开一瞧，里头果然装着各类药品。
许芳菲仔细翻找着。
郑西野的药箱，药品类别相对单一，大部分都是处理外伤用的物品。纱布、医用胶带、碘伏、消毒酒精，另外占据大头的，则是胃药，奥美拉唑肠溶胶囊、碳酸镁铝咀嚼片、温胃舒颗粒……
废了好一会儿功夫，许芳菲才从药箱的最底部找到一盒布洛芬。
“！”
她大眼一亮，连忙掰下一粒退烧药，冲进厨房倒了杯温水，再将水和药一并拿着，小跑送进卧室。
郑西野的卧房灯是纯白色，冷色调的光线，相对刺眼。许芳菲没有立刻摁顶灯开关，而是先将水杯和药丸放在床头柜上，拧开了床头的阅读灯。
柔和的暖橘色灯光亮起，依稀投落在床上男人的脸上。
许芳菲垂眸看着他。
忽然发现，病中的郑西野，眼眸闭合眉目恬静，看着有一种零落的破碎感。这令许芳菲颇有几分意外。
印象中，他总是彪悍野蛮得像头雄狮，撒起野来能气死人，不讲半点道理。可此时的他却又如此憔悴，憔悴得惹人怜惜，尤其那副深邃如画的眉眼，愈为“破碎”二字添了几笔神韵。
难怪一直觉得这是个“漂亮的混蛋”。
他的五官是真的很美，英秀的眉，浓密的睫，琉璃般精致易碎，只是平时那副眼神的威势太过凌厉，才中和了这种美感。
心念微动，许芳菲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柔声唤道：“阿野？”
一声喊完，人没醒。
许芳菲便倾得更近，几乎把嘴巴贴近他圆润的耳垂，低低说：“我找到药了，你起来把药吃了再继续睡，好不好？”
须臾光景，男人的眼帘终于掀开。
只一秒，破碎的美感从这张脸上瓦解殆尽。郑西野黑眸微赤，眼神还是有些虚弱，但并未掩盖住其中的冷戾与锐利。
郑西野目光落在许芳菲脸上。
小姑娘白皙的颊，与他仅咫尺之隔，见他醒来，那双晶亮的眸子里泛出喜色。
她忙颠颠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颗白色药丸，周到地送到他唇边，如同照顾三岁小孩子一般，柔声：“张嘴。啊。”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许芳菲，很听话，缓慢开启上下唇瓣。
雪白的指尖攥着小药丸，喂进来。
他神色平静，舌尖却若有似无，勾了下她滑腻的指腹。
“……”
许芳菲察觉，脸蛋瞬间又飞上两朵小红云。嗖一下把手抽回来，没忍住，竖起手掌就打了他一下，低斥：“生着病给我老实点，别逼我揍你。”
一听这话，郑西野咬着药丸直接闷笑出声，淡淡道：“真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自信。”
“平时我打不过你，你都这样了，难道我还打不过你？别太小瞧我。”
许芳菲小声吐槽两句。继而双手端起一旁的温水，把杯子送到他面前，怕烫到他，还嘟起嘴吧呼呼了两下，说：“来，喝水。”
郑西野躺着，纹丝不动，盯着她挑了下眉，问：“你不扶我起来吗。”
许芳菲有点儿纳闷儿：“你都有力气调戏我了，没力气自己坐起来吗？”
郑西野的面容英俊清冷：“我没有。”
郑西野的语气镇定自若：“崽崽。我头晕晕，要你扶扶。”
“……”许芳菲手一颤，被这惊悚的叠词雷得差点儿把温水泼他脸上。
几秒后，她一脸黑线地将杯子重新放下，倾身上前，弯下腰，胳膊从他后颈处穿过去，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往上一托，将他的脑袋置入自己的颈窝位置。
许芳菲骨架小胳膊也细，单靠手臂力量根本扶不起人高马大的郑西野，只能借用肩颈、调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把他往起顶。
不料就在这时，灼灼呼吸却喷过来。
有意无意，吹拂过她细腻敏感的肩颈与小耳朵。
许芳菲脸红得像颗番茄，动作一卡，眼睛往下瞪他：“喂。你再不老实，我真的要扁你了。”
“我怎么了。”郑西野整张脸都埋在她香软的颈窝，淡声问了句。
许芳菲窘迫支吾：“你不许往我脖子里吹气。”
郑西野闻言低嗤，话也回得漫不经心的：“小朋友，麻烦讲点理。你总不能不让我喘气儿吧。”
“……”好吧。
一句话噎得许芳菲无言以对。她嘴巴笨，反应也不算快，当然说不过这个混球，只好老实巴交地继续使力，把他扶起来。
好不容易搀着郑西野起身。
许芳菲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箍住他往后挪了挪，然后又拿起一块枕头垫在床头，带着他轻靠上去。
谁知，她就转身拿杯水的功夫，那男人竟又黏了过来。精悍的一身腱子肉，这会儿弱不禁风得跟林黛玉似的，直往她身上倒。那副滚烫的脸颊也像是糊了胶水，完全粘在了她颈窝里，半刻不离。
许芳菲脸越来越红，一手端杯子，另一只手还得腾出来招架他，禁不住囧囧道：“教导员，你能不能坐好。”
话音刚落，郑西野终于低笑出声，善心大发，不逗这小姑娘了，径直接过水杯，仰脖子一饮而尽。
三十几度的水对比四十度的体温，透出宜人凉爽，水流沿着食道滚落，带走些许燥气。
郑西野闭眼缓了下，抬手揉捏眉心。
许芳菲还是担心，趴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小声试探：“怎么样？现在有没有舒服一点？”
“嗯。”郑西野点了下头。
“好些了就好。”
听他这么说，许芳菲揪紧的心总算松懈几分。她把空掉的水杯从他手里拿走，放在一旁，又转身走进洗手间，接了盆温水，再往水里扔了一块干净毛巾，折返回卧室。
郑西野眼底的红血丝已褪去些许。
他抬眸，看着端着个盆的小姑娘，眼神中透露出对她行为的一丝困惑。
只见崽子把水盆往边上一放，接着便捋高袖子，低下头，认认真真将毛巾捞起来，又认认真真地拧干，最后认认真真地叠好，敷在他的额头上。
郑西野愣住。
水汽蒸发带走热量。
凉悠悠的，很舒服。
崽子小小一只，蹲在他跟前，一只小爪子把毛巾摁在他脑袋上，另一只手托着腮。停留几秒后，问他：“这样是不是觉得更好一些？”
郑西野凝视着她，黑眸里闪着星河似的光，轻轻点头。
“物理降温最有用了。小时候我发烧，我妈都是这样照顾我。”
见他精神状态明显好转，许芳菲喜悦的情绪抑制不住，嘴角不断往上翘。
须臾，她将毛巾从他额头取下，放回水里重新浸湿，拧干，然后攥在手里，柔声指挥：“胳膊抬起来。”
郑西野懒洋洋平举两只长臂，依言照做。
许芳菲拿着湿毛巾贴近他些许。手刚举起来，又有点犹豫，红着脸轻声加了句解释：“人体血管主要分布在头部、腋下，还有大腿内侧。我现在要帮你……擦拭腋下。”
郑西野微扬眉，看她的目光直勾勾的，灼灼如烈日，折射出丝毫不加掩饰的兴味。
他说：“你想擦哪儿都行，不用跟我提前知会。”
许芳菲脸蛋烫烫的，道：“身体是你的，我当然应该跟你说一声。”
郑西野语调平静自若，回她：“但我是你的。”
许芳菲：“……”
许芳菲服了。她睁大含羞带愠的眸子，低声：“你才真的应该安静一点。”
郑西野勾了勾嘴角，听她的话，闭嘴。
许芳菲攥着湿毛巾凑得更近，瞬息之间，男人身体的各部位、各细节，无比清晰地展露于她眼前。
平滑紧实的肌理，因高烧而略微泛红的皮肤，还有……少许狰狞陈旧的伤痕。
因为紧张和羞涩，许芳菲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想起以前在学校，男孩堆里总是有一股怪怪的味儿，有时即使是洗完澡再集合，她也能闻见。
但是很神奇，郑西野身上什么异味都没有。
即使她这会儿已经凑近了他的咯吱窝，空气里弥漫的也只是他一贯的荷尔蒙气息，干爽清冽。
想到这里，她不禁好奇地眨了眨眼，脱口而出道：“教导员，为什么你身上的味道总是很好闻？”
郑西野闻声，明显滞了下。
须臾，他黑眸注视着她，道：“这是你第二次，说我身上香。”
许芳菲面露不解：“……我之前什么时候还说过？”
郑西野：“在奚海，你喝醉那次。”
“啊。”许芳菲狐疑地挠脑袋，冥思苦想须臾，发现那段记忆仍然是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便摇摇头，干笑道：“我不记得了。”
话说完，那头的男人停顿好几秒，才迟疑地淡淡开口，问：“我身上的味儿，是不是不太男人？”
这下子，换成许芳菲愣住。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什么？”
郑西野问她：“你是不是不太喜欢。”
“怎么会。”小崽子脱口而出，“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爱干净又清清爽爽的男生。我最喜欢你身上的味道，也最喜欢你了。”
这番话说完，整个屋子骤然一静。
许芳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把所有真心话全都和盘托出，顿时窘得低下头，这颗脑袋火烧火燎，几乎埋进胸口。
然后，下巴被两根修长的指轻轻捏住，温柔却不容违背地抬起。
许芳菲心口都紧起来。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轻声道：“崽崽，看着我。”
“……”许芳菲眼睫颤了颤，眸光窘促地左右晃晃，好半晌才鼓起勇气往上走，看向床上的男人。
郑西野指腹揉着她下巴，而后漫不经心上移寸许，又去揉她的唇，力道柔和而暧昧地把玩。
郑西野定定瞧着她，道：“崽崽，再说一遍。”
许芳菲手掌心发热，好像被他传染得也发了烧，全身都燥燥的。
她：“说……什么？”
“就是。”
男人另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勾，便将她整个人都搂进他怀里。而后，薄润的唇欺近她，哄着：“刚才的最后一句。”
他身上的味道被偏高的体温一炙，愈显得浓烈，钻进鼻腔掌控神经，熏得许芳菲脑子都有点晕乎了。
她便如小八哥似的复述：“我说，我最喜欢你。”
“好乖。”
郑西野面露愉悦，轻轻在她唇瓣上啄了口，正要撬开她的唇齿切入主题，不料，这崽子忽然呀了声，惊道：“对了！你烧得这么严重，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郑西野：“。”
郑西野：“嗯。”
“本来就病了，再不吃饭怎么行，得补充体力。”许芳菲满脑子都被他还没吃饭这一消息占据，也顾不上害羞不害羞了。
她皱起眉，边说边抱着郑西野的脑袋，啾一下推开，转身句要往外走，“你家应该有米吧，我去给你煮点粥……”
可刚转过身，手腕忽然又被背后的郑西野捉住。
许芳菲身形凝固，回头看他。
男人一脸的欲求不满，道：“不用麻烦。我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你……”许芳菲正要说话，忽的眼珠一转，将反驳教育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你不饿，我饿呀。”
听见这话，郑西野的反应果然如许芳菲所料。
他眉心迅速拧成一个川字：“你也没吃饭？”
“对啊。”许芳菲故意做出无奈又无语的表情，摊摊手，“你整个下午找不到人，我怕你出什么事，下班换了衣服就直接冲过来了，哪来的时间吃晚饭。”
郑西野眉心的“川”又深几分，淡声道：“厨房有面条，我给你煮点面，先垫一下。”
他说话的同时，便要从床上站起来。
“你给我坐下吧。”许芳菲两只手分别放在他的左右肩，卯足力气，使劲往下一摁。
郑西野发着烧本来就没什么劲，让小姑娘一怼，竟直接就被她给压回原位。
“生病了就有点病人的样子，好好歇着。”许芳菲挽起衣袖，双手往腰上一叉，形似茶壶：“我有手有脚，会煮面也会煮粥，不需要你身残志坚地照顾我。听懂了吗？”
郑西野没吭声。
小妮子见他没打算反抗，满意了，嘴角微笑的弧度扬得更高。宛如一个调戏黄花闺女的小流氓，伸手捏住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左右一晃，然后便扑扑手，径直去了厨房。
“……”郑西野挑挑眉。微抬指尖，轻碰了下刚才她摸过的下颔，哑然失笑。
*
城南的军区家属院半旧不新，但物业很负责，对大院的维护十分到位。透过厨房的窗户往楼下瞧，刚好能看见一片儿童嬉戏区和中庭的绿化带。
路灯照耀下，碧草如茵。小朋友们追逐打闹，欢声笑语飞向遥远的天际，连带着几只小黄鹂也从树梢飞起来，扑扇着翅膀伴奏鸣唱。
许芳菲走进厨房，先是在厨房门背后找到一条蓝色素花围裙，取下来，系好。紧接着便顺手打开旁边的冰箱门。
然后，目瞪口呆。
主人常年不落家，这个可怜的冰箱君空空如也，干净得像是才被人用水洗过。没有青菜，没有水果，没有肉类，没有鸡蛋，只有三大桶日期新鲜的纯净水。
许芳菲默默地汗颜，关上冰箱，又弯腰打开橱柜。
经过一番搜寻，终于找出一袋没过期的虾仁干和一个装满米的米桶。
许芳菲拿出个小铁盆，盛了些精米，又找出一口小锅，淘米洗净，开始咕噜噜地熬粥。
不多时，热乎乎的虾米粥便新鲜出炉。
许芳菲盛了两碗粥，本打算端进卧室喂给郑西野吃，熟料回转身的刹那，竟瞧见那人不知何时已从卧室出来，高大身躯斜倚厨房门，正松散随意地盯着她。
许芳菲吓了一跳，定神后说：“正好你出来了，那我们一起在客厅吃吧。”
两份热粥端上了桌。
许芳菲舀起一勺粥，嘟嘴吹了口凉气，小心翼翼放进嘴里。稠糯的大米和咸味的虾仁完美融合，简单的两样食材凑合着在一起，味道竟意外不错。
她开心地弯弯唇。然后问对面：“好吃吗？”
“好吃。”郑西野点头。
吃第二口的时候，他问：“虾仁是哪里来的？”
许芳菲闻声被呛了下，好笑道：“从你家厨房找出来的呀。你自己家有哪些东西，你都不知道吗？”
郑西野面无表情回想数秒。然后，记起来了。
这是地方企业寄给郑西野单位的个人慰问品。当时录入信息的人出现失误，把郑西野的收货地址填成了这里，他便让当时在云城家中的江叙将快递代取了回来。
对面的姑娘见他不吭声，便又轻轻叹了口气，说：“看来你真的很少回家。难怪家里这么冷清，冰箱里没食材，客厅里没杂物，到处都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郑西野吃着粥，随口道：“今后我回来的次数就多了。”
许芳菲咬着勺子：“为什么？”
郑西野答道：“有你以后，这里会慢慢像一个家。”
“……”
许芳菲耳根子热乎乎的，轻咬唇瓣，垂眸浅浅地笑了下。片刻，她又柔声说：“我看到你把平时喝的饮用水都放在冰箱。你胃上有问题，还是应该少喝点凉的。”
郑西野抬眸看她：“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刚才看你的药箱子，百分之五十的外伤药，百分之四十的胃药。”许芳菲说着，心底隐隐一疼，嗓音也低下去些许：“……你执行任务的时候，遇上条件艰苦的环境，应该经常没饭吃吧。”
“没事儿。”郑西野淡声说，“轻微胃炎，不是什么大毛病。”
他习以为常轻描淡写的态度，看在许芳菲眼里，却令她心底的疼，悄悄又上升一分。
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想起什么，面露疑色，道：“对了。你为什么会忽然发烧？”
闻言的瞬间，郑西野喝粥的动作略微一凝。
昨晚，郑西野去蒋宅找蒋之昂，被对方以弹道刀偷袭。弹道刀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出其不意，往往能让敌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中招。
他虽惊险避过了致命一击，大腿外侧却被刀刃划伤。
蒋家少爷继承了老爹的阴险诡诈，使用的防身武器，刀刃全部都涂了毒。那些毒素虽不致命，但让人受个苦遭个罪，绰绰有余。
静默须臾后，郑西野朝许芳菲很淡地笑了下，答道：“昨晚夜里风大，忘记关窗户了。”
“这个理由，怎么这么熟悉。”许芳菲觉得有点儿不对劲，皱眉嘀咕着，忽的愣住，说：“教导员，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我大一军训时发烧的原因吗？”
郑西野面色从容：“那又怎么样。”
许芳菲呆住：“……你怎么可能因为一模一样的原因发烧？”
郑西野：“怎么不可能。”
郑西野：“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许你忘记关窗户，换我就不行？”
许芳菲：“……”
逻辑鬼才郑大佬，两句话便堵得人哑口无言。
许芳菲服气，顶着黑线脸埋下脑袋默默吃饭，不说话了。就在这时，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的叮叮一声。
提示收到新消息。
许芳菲点进去，见发信人是闺蜜杨露。
杨露：？？？菲菲仔，你认识这个人？
后面还跟着个微信联系人信息截图。头像是一只戴墨镜的酷酷斗牛犬，微信名叫“一年三班小许哥”。
“……”
许芳菲瞬间便认出，这是大学队友许靖的微信头像和微信名。
在与高中闺蜜的聊天对话框里，看见大学队友的信息，屏幕这端的许芳菲也颇有几分震惊。她脑子里疑窦丛生，皱起眉，敲着手机键盘回复：
【这是我大学同专业的同学，叫许靖。你怎么会认识他？】
杨露：……
杨露：我刚才闲着没事翻你朋友圈，发现你去年发的一张烟花照片底下有这个共同好友的点赞！我都愣了，寻思这不是我游戏里认识的超级大神吗，怎么还跟你认识。
杨露：太巧了太巧了！！！世界真小！！！啊啊啊我现在好激动！
许芳菲眼睛惊愕地瞪圆。想起，当年大一军训拉练，许靖跟她闲聊时还说起过，他有一个网络上认识的朋友，也是在凌城中学念的高中，并且准备出国。
万万没想到，许靖口中的那位网友，竟然就是杨露。
许芳菲惊叹于这神奇的缘分，回复道：真的好神奇呀。
许芳菲：你们是打游戏认识的？
杨露：对呀！小许大神超级厉害！我之前接江渣男的号玩儿过几把高端局，那时候认识的他加的好友。Carry之王！！江渣男已经够牛逼了，但是小许大神可以把江渣按在地上摩擦！我崇拜他好几年了！！！
杨露：啊啊啊啊我的天哪。
杨露：小许大神长得好看吗？我加他这么久，他都没发过自己的照片欸……你们是同班同学，哇游戏大神居然是兵哥哥！啊啊啊！今晚我是尖叫鸡！！！
看着好友发来的一大串消息，许芳菲仿佛已经看见，屏幕对面那个一脸花痴笑容的美少女。
许芳菲忽然感到很欣慰。
她原本以为，杨露要花费一段时间才能从前任渣男的阴影中走出，没成想，奇妙的缘分说来就来。
许芳菲回她：很好看，很帅，白白的个子又高。
许芳菲郑重打字：最重要的是，我和他同窗几年，知根知底，他品行非常好。
许芳菲：很适合你。
杨露：……？？？
杨露：什么啊喂。我对大神是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崇拜心理，才没有那种想法！
许芳菲：是吗【坏笑】
许芳菲：本来我还打算当个中间人，让你俩见个面，看来不需要？
杨露：……咳，见个面我觉得还是可以。
杨露：啊啊啊！我真的好激动！不行不行，我去找大神说一下这个事！我去了！
“……”噗。
许芳菲忍俊不禁地扶额，将手机放到了一旁。
餐桌对面，郑西野粥已经喝完。他放下碗筷，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将她唇畔的浅笑收入眼底，随口问：“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露露有个游戏里认识的好友，是我们队里的许靖。你还记不记得，大一的时候我们去拉练，许靖站我旁边，当时你逮住我们偷偷说小话，其实是……”
热恋的情侣之间，总会有无穷无尽的分享欲。许芳菲乐于与郑西野分享开心事。她喜笑颜开，绘声绘色地对他讲述着这件趣事的始终。
整个过程里，郑西野神色专注，安静认真地听。
“就是这样。”
许芳菲眸子晶亮晶亮，望着对面，“是不是很有意思？”
郑西野单手托腮直勾勾瞧着她，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许芳菲觉得他有点敷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真的有认真听我说话吗？”
郑西野：“听了啊。”
“可是你的样子不像听了。”许芳菲嘟囔着，“感觉你就只是在看着我发呆。”
郑西野：“听了。”
郑西野：“只是比起你说的事，我对你更感兴趣。”
许芳菲怔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我又怎么了？”
郑西野：“真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许芳菲：“。”
“不管遇上任何糟心事，只要你一笑。”郑西野说，“我就感觉天都亮了。”
许芳菲红着脸，低头吃饭。
暖甜的清泉滚滚从心底淌出，她需要用很大的力气咬住嘴唇，才能忍住越来越灿烂的笑颜。
然而这时，余光忽然飘过手机屏。
上面的时间惊得许芳菲“呀”喊出声，慌张地拔高音量，道：“居然都八点多了！不行不行，不能耽搁了，我得快点撤，不然会错过点名。”
说着，她三两下将碗里的粥喝个精光，然后便抱起两个空碗，脚踩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儿冲回厨房。
将碗筷放进洗碗池，许芳菲重新捋高袖子，边洗碗边柔声碎碎念，叮嘱道：“我走之前会帮你烧一壶热水，你多喝水，而且要多喝温水。今天晚上先观察一夜，看还会不会复烧。如果温度又起来了，你就先吃一粒布洛芬，我明天跟单位请个假陪你上军区医院去看看……”
话还没说完，身子一紧。纤细腰肢被搂住。
许芳菲动作卡顿，脸瞬间变完完全全红了个透。
男性胸膛带着她熟悉的清冽与陌生的温度，从背后贴上来，将许芳菲拥入怀中。与此同时，密集细碎的吻，毫无征兆落下来，雨打花般印在许芳菲雪白的脸颊，脖子，颈侧，耳际。
洁白的粥碗“哐”一声，滑进蓄满水的水池。
“阿野哥哥……”
姑娘眼睛里蒙上一层薄润的水雾，呼吸失序，不敢说过多的话。
可尽管如此，仅是喊这个名字，都是猫猫似的软甜呜咽，引人遐想。
“崽崽小同志，水可以不烧，碗可以不洗，点名可以请假。”郑西野咬着她的耳垂，以恣意侵占的姿态。
突的，许芳菲湿漉漉的眸子蓦然睁大。
呀！
他的手……
男人低沉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柔声对她说：“现在，请你专心一点。教导员想和你做点别的事。”

第70章
各种感官都搅成了一团，变得迷幻。许芳菲还惦记着点名的事，艰难从混乱中抓住所剩不多的理智，想拒绝。
可郑西野不许她拒绝。
他大手摸到女孩的下巴，扣住，抬高，以他最熟稔的角度，自上而下吻住了她。
大概是刚喝过虾仁粥的缘故，郑西野的嘴里干净清冽，又染着一丝海风的味道。
唇齿缠绵。
许芳菲迷迷糊糊的，莫名觉得，他柔软的舌很像被淡海水浸过的某种水果，带出很稀薄的甘甜味。
在这档事上，男人是无师自通的生物。如果一个男人，他颇有天赋，仅几次，便可以成为个中高手，如果一个男人，他聪明好学，几次下来，足以让女孩沉醉流连。
巧的是，郑西野两头都占。
在之前为数不多的亲密接触中，他认真观察，细心记录，已对许芳菲的所有喜好与敏锐点了如指掌。轻而易举，便能令这个可爱的小姑娘身心愉悦。
郑西野很喜欢和许芳菲接吻，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很享受取悦她的感觉。
喜欢看她眯起眼睛，喜欢看她嘴角上翘，喜欢看她抿嘴唇，喜欢看她咬手指，喜欢看她柔柔地哭，喜欢看她可爱地颤栗。
于他而言，这种感受格外新颖，也很上瘾。
至少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他从未如此关注过另一个个体，关注到近乎谨慎，近乎严苛，近乎小心翼翼。仿佛用手掌心包裹住一只刚孵化的小鹅，紧张地调整着所有细节，怕它疼，怕它不适，怕它有丁点反感，费尽心机，只想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它更接纳自己，更喜欢自己。
比如此时此刻。
郑西野温柔轻舐着许芳菲的舌，细心体验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起初，小崽子是躲闪的，慌张的小舌跟他躲猫猫，东躲西藏不愿亲近。他隐忍着克制着、耐心试探数次，直至确认她只是单纯的羞涩，而非心理排斥后，才强硬将她逮出来，霸道蛮横，狠狠地亲。
呼吸被吞噬干净。
许芳菲紧张之余又忘记用鼻子喘气，憋气憋得双肺疼，缺氧得快要晕过去。
神思混沌里，听见一声很低的轻笑。
温柔散漫，略含丁点戏谑，夜风般拨动她耳弦心弦。
许芳菲脑子里懵懵然，迷茫地眨了眨眼。
“鼻子。”郑西野满眼的宠溺与怜爱，柔声提醒，“你的鼻子可以喘气。”
许芳菲反应过来，鼻腔里顿时长长呼出一口气，憋闷的肺部终于舒展开。
温热的气流甜甜腻腻，刚好喷在郑西野脸上。
趁着难得分开的几秒钟功夫，许芳菲红着脸蛋，小声问道：“点名请假……是跟值班干部请吗？”
郑西野弯起唇，指背勾描她柔美的面部轮廓，“你也不想回去？”
“嗯，不太想。”许芳菲回答。
话说完，便看见男人眼底眸色更深，笑意与兴味都在逐渐变浓。
许芳菲意识到什么，忙忙说：“你别误会。我想留在这儿纯粹是看你还虚得很，不放心你想照顾你而已。你千万不要想歪了。”
郑西野：“。”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她，挑眉：“你说我什么？”
许芳菲一呆，不解：“我说我想照顾你。”
郑西野：“不是这句。”
郑西野面无表情：“你说，我‘虚得很’。”
许芳菲：“……”
下一秒，修长左臂有力地托住她，稳稳往上一抱，一只手就把她抱起来放在了料理台上。
许芳菲低呼了声，条件反射环住他脖子。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瞧她，微俯身，两只胳膊慢条斯理撑在姑娘身体两侧，淡淡地说：“崽，你是不是对我身体素质有误解啊。”
许芳菲一整个被他笼在阴影之下，压迫感逼人。
她缩缩脖子，往后挪了一下，有点紧张又有点害怕，道：“我又没乱说，你生着病，肯定很虚弱呀。”
郑西野欺近她，语气不善：“我再虚，收拾你也轻轻松松。”
“……好好好。你不虚。”
许芳菲忍俊不禁，发觉这男人此刻就像只病中的大狮子，故意耀武扬威展示雄性力量，不允许任何质疑，着实幼稚又可爱。
便又伸出手轻轻捏捏他的耳朵，安抚道：“我家阿野最厉害了，一拳打倒十头牛。”
郑西野反手捉住那只调皮的小爪子，带着点儿惩罚意味，送到唇边咬了一口，然后拿起她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掂了掂，盯着她再次确认道：“真不想回？”
“我回不回是取决于你的身体状况。”许芳菲纠结几秒，又问他：“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郑西野懒耷耷地回她：“这不虚得很吗。”
许芳菲：“。”
许芳菲无语了，抬手打他一下：“我跟你说认真的！你严肃回答！”
郑西野闻声，静默两秒，然后就皱着眉捏起眉心，非常有气无力地说：“头痛欲裂，我好虚，好可怜。今晚可能撑不过去了。”
许芳菲哭笑不得，随手抄起一块洗碗帕往他脸上扔，轻斥：“你的演技还能再浮夸一点吗？”
郑西野截住洗碗帕随手丢在边上，抱住小姑娘，低头在她绯红的脸蛋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
他脸颊在她颈窝里来回蹭，说：“不想放你走。”
男人一整天发着烧趟在床上，胡茬长出来当然也没功夫刮，薄薄一层，在她嫩嫩的皮肤上蛰来蛰去，小虫子爬似的，痒到心坎儿里。
许芳菲架不住这番攻势，加上又确实担心他的身体，只好松口应承下来。说：“好吧，那我打个电话请假。”
郑西野笑，眸光愉悦，贴过去吻了吻她的唇，将手机递过去。
他说：“给你们单位这周的值班干部说一声。”
许芳菲便给值班干部打去了请假电话。
说来也蛮巧合，这周的值班干部刚好是许芳菲科里的同事。接到她电话后，同事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很自然地便应了声“行”。
挂断电话后，许芳菲不禁诧异，看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自言自语，咕哝道：“没想到请假这么容易呢。”
郑西野把姑娘娇小的身子圈怀里，下巴搁她脑袋上，漫不经心回：“又不是还在上学的小孩儿，成年人谁没点私事，点名请假很常见。只要次数不多，没什么问题。”
许芳菲惴惴的：“也不会影响年终考核吧？”
郑西野摇头：“不会。”
如此，许芳菲便彻底放下心。她弯起唇，朝他乖乖地点头：“好的，教导员。我记住了。”
郑西野闻言，轻轻嗤了声，垂了眸子瞧她，饶有兴味道：“小女孩儿就是小女孩儿。随时随地都在学习新知识呢。”
许芳菲听完微微皱眉，反驳：“你别老说我是小女孩儿。我二十几岁，明明是大姑娘了。”
郑西野视线下移寸许，很平静地点头，赞同道：“确实挺大的。”
许芳菲：“。”
许芳菲：“……？？？”
他这眼神，这形容，明显别有所知。许芳菲隐隐反应过来什么，脸刷的红透，飞快抬起双手遮胸前，小声羞愤道：“郑西野，你、你根本就是个流氓。”
哪料到，对面的爷听她斥完，懒洋洋一抬眉，搭腔：“这怎么还降级了。”
许芳菲呆住：“嗯？”
郑西野嘴角勾了勾，指腹摩挲她的后颈和耳侧，轻声：“崽崽，你之前明明都夸我是变态和色狼。”
许芳菲：“……”
许芳菲面朱耳赤，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怼这厚脸皮的话，急得脖子都红了。
她咬咬唇，卡壳骂不来人，索性狠下心，往他劲瘦的窄腰上使劲一掐。如愿听见一声倒吸凉气的“嘶”。
许芳菲解气地哼了声，眉开眼笑：“知道疼了吧？让你成天戏弄我。”
头顶上，郑西野直勾勾盯着她，眉峰一挑，没说话。
小姑娘完全没察觉到危机逼近，开心地扑了扑手，说：“好了，我现在要洗碗。这位同志，麻烦你先出去，不要挡着我。”
说着，她便想伸手推开他，从料理台上下来。
然而一推，不动，再推，还是不动。
许芳菲困惑，抬起眼帘。
郑西野居高临下，笔直盯着她，语气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危险意味：“谁给你的胆子掐我腰？”
令郑西野没想到的是，这崽子仗着他生病身子虚，胆子也大起来，听他威胁，她根本不怕，反而还十分威猛地伸出小爪子，在他腰上戳戳，捏捏，再轻轻地拧。
郑西野：“……”
郑西野缓慢眯起了眼睛。
小崽子不知死活地扬起下巴，勇得很：“我掐了又怎么样？你咬我。”
话音落地，厨房里登时一阵静。死一样的静。
片刻，郑西野极其温和地弯了弯唇，回答她：“好啊。”
许芳菲：“……”
许芳菲觉出不对劲，慌了，忙颠颠想从旁边逃跑。然而没等她脚尖重新沾地，便觉身子一轻，被男人单手抱起扛在了他肩上。
郑西野转过身，迈开长腿径直往卧室走。
“等……等等！阿野？教导员？郑西野！”许芳菲在他肩头晃手踢腿，挣扎中，脚上的大拖鞋全部嗖嗖飞走。她满脸通红地斥道：“郑西野你放我下来！你烧都还没退完，这是要干什么？”
郑西野淡声说：“不是你让我咬你吗。”
许芳菲：“……？！”
卧房门虚掩着，被郑西野随便一脚踢开。
门板撞击墙脚的地吸，发出轻微一声砰。
噗通噗通。
许芳菲心跳急促，整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羞涩得轻咬唇瓣，蜷紧脚趾。
下一瞬，看见男人单腿跪上床沿，动作轻柔将怀里的她放平下来，捏捏她滚烫的脸颊，哑声低柔道：“正好咱们来研究一下。你上回溅我鼻梁上，看看今晚能溅多远。”
许芳菲：“……”
*
被郑西野摁在怀里啃了大半宿，翌日天还未亮，许芳菲从睡梦中转醒后，明显感觉到自己脑袋还晕晕的，浑身也软绵绵，像是提不起力气。
腰上横着一只修长的冷色调胳膊，臂肌紧实，线条利落，外侧依稀可见一条蜿蜒起伏的筋络纹路。将她箍得死死的。
许芳菲脸再次发烫，试着在男人怀里挪动，悄悄将右手钻进柔软的枕头底部，摸索找手机。
然而，在指尖触及金属机身的同一时间，她纤细的手腕忽然被几根手指有力捏住。
“……”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许芳菲僵住，瞬间不敢动了。
“醒了？”骨节分明的指把玩着她的手，懒耷耷的，在她手臂慢条斯理地来回轻抚。
“嗯。”许芳菲红着脸翻过身，想要起来，“我准备去上班了。”
郑西野眼睛都没睁开，握住小姑娘的细腰往自己身前一勾，从背后重新将她楼住，懒声道：“还没到六点，再睡一会儿。”
许芳菲诧异：“你早就醒了吗？”
郑西野说不是，道：“你醒的时候我才醒。”
许芳菲便很狐疑：“那你怎么知道现在没到六点？”
郑西野懒漫地回答：“看天色。”
闻言，许芳菲迷茫地转动脑袋，透过挡光帘隙开的一道缝，往窗外打望。
天空乌漆漆一片。
许芳菲眨眨眼，心生好奇：“天黑以后不一直这样吗，各个时段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郑西野闭着眼，低头亲她肩窝，嗓音里尽是慵懒眷眠的低哑，“只是你看不出来而已。”
好吧。
许芳菲没再多问。正好她还困着，便往他温热的怀抱里贴了贴，闭眼续觉。
可是睡着睡着……
就彻彻底底睡不着了。
“……”许芳菲咬住唇，难受地轻喘了下，眼睛猛一下睁开。一把摁住在他讨厌的大手，羞窘地低声抗议：“阿野，你别乱碰。我还没有睡醒。”
昨晚留宿留得突然，许芳菲什么都没带来，洗漱用具全是临时叫的商场外卖配送，睡衣也是穿的郑西野的制式二道杠。
这衣服其实就是件白色背心，部队人员一般把它穿在军装衬衣里做打底。因为背心的肩带稍宽，单侧各有两条细细的纹路，所以便被大家伙戏称为“二道杠”。
郑西野个子高，发的二道杠是标准码数里的最大码，他穿着刚好合身，但对于许芳菲来说，长得像条裙子。她昨晚洗完澡没衣服换，干脆就把他的背心找出来充当临时睡裙。
宽宽大大的大背心，哪里都是洞。
许芳菲换完就后悔了。
因为这条“睡裙”，格外方便男人对她上下其手。
譬如此时。
郑西野一副好心嘴脸，说是让她再睡会儿，可他手却半点不规矩，从她右侧咯吱窝下霸道钻进来。
“我又没拦着不让你睡。”恶劣的混蛋简直恬不知耻，淡淡地说：“你睡啊。”
许芳菲眼角湿湿的，轻咬住他探进她嘴里的指尖，快要哭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这样，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腻歪着卿卿我我好一会儿。
直到七点整，郑西野才意犹未尽地放人。
许芳菲飞快从他怀里溜出去，冲进洗手间洗漱换衣服。梳好头发出来一瞧，看见郑西野居然也起来了。
他上身依旧赤着，正打开衣柜，脸色淡漠地取衣物。
许芳菲费解，推开门走进去，说：“你干什么？快点躺下继续睡。”
郑西野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浅色的外穿上衣，又取出一条黑色运动裤，淡声道：“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我等下坐地铁。”许芳菲连忙摆手，“你才退烧，还是再好好休息一下。”
闻言刹那，郑西野轻微蹙了下眉。
他调转视线看向她，问：“你现在出门都是坐地铁？”
“嗯嗯。”小姑娘眸子亮晶晶的，头顶冷色的白光映入那双眼，折射出来也像有了温度，“云城的地铁四通八达，很方便。”
郑西野嗤了声：“方便倒是方便，挤也是真的挤。”
许芳菲柔柔地笑：“也还好。”
“你是没遇上过早高峰。”郑西野语气凉凉，说话的同时从床头柜捞起自个儿的手机，垂眸摁亮屏幕，修长手指飞快操作两下，又丢到一旁，接着说：“以后出门前看路况，不堵就打车。”
许芳菲正要答话，忽然听见包里的手机叮叮一声。
她点进去，愣住。
许芳菲唰的抬起眼帘看他，惊愕道：“你怎么突然给我支付宝转这么多钱，做什么？”
郑西野弯了腰在床沿边上坐下，换下穿着的黑色拳击裤，又拎起旁边的外出长裤，漫不经心道：“以后我每个月会给你零花钱，该吃吃该喝喝，该打车打车，该消费消费。不用替我省。”
许芳菲眼睛瞪得溜圆，很不明白：“教导员，你这是干嘛。我自己有工资，吃住都在单位，不需要你额外赞助我。”
“反正我的钱平时也花不出去。”郑西野神色自若，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瞧她，“不给你给谁？”
许芳菲：“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郑西野：“不会花就学着花。看看你那些闺蜜朋友都在买什么，都在干什么。”
许芳菲有点苦恼：“……可是我花销就这么大，你硬要我往外用钱，我真的也用不了。”
郑西野耐着性子，柔声：“不会花，存总会吧？”
许芳菲：“那你自己存，不行吗？”
郑西野：“咱俩这关系还分什么你我。我的就是你的，你花等于我花，你存等于我存。”
“……”
这句话，好奇怪。听着完全没有任何逻辑，但配上他那张英俊散漫的脸，那副镇定自然一本正经的表情，又好像挑不出什么漏洞。
许芳菲挠了挠后脑勺，稀里糊涂就“哦”了一声。她把手机重新收回挎包，余光一扫，忽然微惊。
她清楚地看见，在郑西野修劲结实的大腿外侧，多了一道伤痕。应该是才受伤不久，伤口表面的血痂还是暗红色，明显伤于某种利器。
许芳菲眉头瞬间拧起，问：“你腿怎么了？”
郑西野神色微滞，旋即便从容漠然地答：“前几天路过一个建筑工地，没留神，被路边的铁丝划了。”
闻言，许芳菲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的眼睛，眸光带着几分探究。
郑西野也没有说话，毫不避讳，安静地与她对视。
过了会儿，她垂下眼眸，心里隐约猜出几分内情，双手十指无意识地收拢，紧紧攥成拳。
许芳菲平静地点点头：“知道了。”
“走吧。”郑西野套上一件休闲长袖衫，勾嘴角，语气柔缓，“你还得回宿舍换军装，时间差不多了。”
许芳菲：“嗯。”
*
因着郑西野发烧生病，连续几日，许芳菲每天下班后都会买些青菜肉类等食材，去军区大院家属区给她病中“柔弱不能自理”的男朋友做饭。
好在，这位狼牙大佬的脸皮厚，身体素质也是与之相称的过硬。在许芳菲的同志悉心照料下，一个星期不到，她亲爱的男朋友便重新活蹦乱跳生龙活虎。
许芳菲高悬着的小心脏也终于落回肚子里。
周六傍晚时，郑父郑卫国所在的专科医院打来电话，说院长最近和国外的几家医疗机构有合作，专程请了国外的神经科专家来帮郑卫国会诊。
需要家属到场，一起研究新的治疗方案。
得知这一消息，郑西野当即同意下来，并且订了第二天飞往夏城的机票。
因是周末，许芳菲主动提出要送郑西野去机场。
郑西野怕她来回跑，路上折腾，本打算拒绝，又拗不过小姑娘态度坚持，只好由着她来。
“按理说，郑叔叔生病，我都没去看望过。这次我是应该陪你一起去的，可是最近科里的事情太多了，一个萝卜一个坑，缺了人手会很麻烦。”
机场大厅内，许芳菲拉着郑西野的手轻声道歉，“对不起。希望你不要怪我。”
郑西野有点好笑，捏捏她的耳朵说：“我跟你都是干一行的，国防事业工作者，当然任何时候都得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我怎么会怪你，别胡思乱想。”
许芳菲感激他的善解人意，冲他弯起眼睛笑。
送走郑西野，从机场回单位的地铁上，许芳菲有点淡淡的失落。她拿出手机看日历，计算着郑西野剩下的假期时间。
正琢磨着，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许芳菲看见来电显示，眼底立刻闪出惊喜的光，滑开接听键：“喂露露？”
“我的菲菲仔！”听筒里，好友的嗓音脆而亮，已经回复她一贯的阳光元气，“你现在在干嘛？”
许芳菲笑着回答：“在从机场回市区的路上。”
杨露狐疑：“你去机场干什么？”
“我男朋友爸爸在夏城住院，他过去看一看。”许芳菲柔声，“你呢？”
杨露哈哈大笑，兴冲冲说：“我已经来云城了！昨晚到的！想给你个惊喜就没告诉你。咱们一起吃个晚饭？”
许芳菲霎时喜上眉梢：“好啊。”
*
傍晚六点多，云城市中心某西餐厅。
高中时代的友谊大多长久。尽管已经很长日子未曾见过面，许芳菲和杨露再次重逢时，仍旧亲昵如昨。两个姑娘的眼角眉梢，已经褪去了十几岁那时的青涩稚嫩，留下的，是她们对彼此真挚的挂念。
许芳菲想起之前的趣事，好奇地问：“那你后面去找许靖了吗？”
杨露点点头：“找了呀。我跟他说，我和你是最好的朋友，他也很惊讶呢。还聊到你，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是你们学校的校花。”
“噗。”许芳菲好笑：“这就胡说了，我们学校那种环境，大家忙着训练忙着学习都来不及，哪儿来的功夫比美评校花。”
杨露：“就你这张脸，放影视学院都是校花级别，更别说在你们那个和尚庙了。许靖才没有瞎说。”
许芳菲：“那你们之后打不打算见一面？”
“看缘分吧。我后面还要回新加坡，他现在实习也不在云城。”杨露弯着唇，接着便话锋一转，道：“不过说到缘分，你和你男朋友才真是有缘吧。”
许芳菲腼腆地勾起嘴角。
杨露眼睛里闪烁着星星，又称赞：“而且我对你男朋友的印象还蛮深的。当年一见，帅得直击我十八岁时的少女心。”
许芳菲切着牛排，被逗得抿嘴笑，说：“嗯，他是比较好看。”
“唉，好可惜。我回来了，你男朋友又走了，都没能见上面。”杨露遗憾地噘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鲜榨饮料。
“没关系的。”许芳菲笑盈盈，“来日方长，以后你们见面机会还很多。”
“也是。”
杨露喝了口橙汁，忽然想起什么，左顾右盼，神秘兮兮地凑近许芳菲些许，低声道：“所以我的宝，你们两个……”
说到这里，杨露猛一下竖起两只手掌，对合着拍了几下，发出“啪啪啪”三声，挤眉弄眼地继续：“……了吗？”
“……咳咳！”
许芳菲被嘴里的牛肉噎到，惊天动地咳嗽起来，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
杨露连忙伸手替她拍背，“别激动别激动，你慢慢说。”
“说你个头！”许芳菲又羞又臊，压低声，“你干嘛总对这种事这么感兴趣？”
杨露拽着她的袖子，小声撒娇：“我就是很好奇啊。说嘛说嘛，到底有没有？”
许芳菲红着脸静默了足足十秒钟，才缓慢摇头。
杨露大跌眼镜：“啊？”
杨露不可思议：“我看你男朋友一副挺狂野挺生猛的样子啊，居然还没有？”
许芳菲支吾：“反正，没有真的那什么过。”
杨露琢磨须臾，猜测：“是你不愿意？”
许芳菲羞到都快冒烟了。为了掩饰窘迫，她颤着手端起桌上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嗫嚅道：“我没有不愿意。是我男朋友说不着急，要再缓缓。”
杨露错愕：“哈？为什么？”
许芳菲似乎极其难以启齿，结巴地想糊弄过去，“就、就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嘛。”
“特殊原因是什么原因，你倒是说啊！”
闺蜜之间的探究欲一经勾起，便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杨露被她闪烁其词的模样搞得越发好奇，沉声：“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事不能说？！啊，难道是你男朋友不行？”
“……不是不是！”
许芳菲绝望地捂住脸，为了保全某人的名声，只好羞窘欲绝地回道：“是因为郑西野……好像和正常的尺寸有点不一样。他担心我会受伤，说要改良一下我的体质，让我提前适应。”
对面的杨露正在喝橙汁，闻声瞬间，直接一口饮料喷出来：“噗！”
许芳菲脸蛋红到滴血，窘到手指尖尖都变成了粉色。默默给杨露递过去一张纸巾。
“卧槽，这是什么虎狼说法。”杨露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下嘴巴，震惊得目瞪口呆：“‘改良你的体质’？什么意思？”
问完，杨露不自觉脑补出一本本小黄文，捂嘴低呼：“总不会是开发调教，让你能更适应他吧吧！”
许芳菲：“……”
许芳菲脑袋越埋越低，窘得不知如何接话。
眼看她这反应，对面的杨露瞬间便什么都明白过来了。她眯起眼，拍着手发自内心地抚掌感叹，“许芳菲同志，看你平时一副老实巴交又古板保守的样子，没想到玩儿这么花。”
许芳菲被噎住，面红耳赤地提议：“我们不说这个了，快换个话题。”
杨露促狭眨眼睛：“那聊聊车？”
许芳菲一呆：“可是，我不懂车。”
“不懂，怎么可能。”杨露故作诧异，揶揄：“你男人不是‘人间保时捷’吗。”
许芳菲：“……@#￥%”

第71章
杨露常年在各种小黄书里遨游，聊起天来没有下限，东打听西盘问，一顿饭吃下来，许芳菲脸已烫到发木。
结账的时候，打领结的服务生送过来一张清单。
许芳菲核对过账单信息，确认无误后，掏出手机扫付款码。
谁知，后置摄像头还未将二维码框入，那张小纸条便被杨露一把夺去。
许芳菲抬眸看好友，道：“我还没扫成功，你快放回来。”
“我来！”杨露说着便结了账，随口笑说，“我叫你出来吃饭，地方是我选的，菜也是我点的，哪儿有让你请客的道理。”
许芳菲见状，眉头拧起一个结，辩驳道：“我现在在云城工作，你过来找我，我当然应该请你吃饭。”
杨露大剌剌地摆手：“好了好了，反正现在钱我已经给了，也不能退回来。这顿就我请你，就这么定了。”
杨露从小就是真性情女孩，仗义耿直，言行举止颇为豪气。这种性格的姑娘，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强势，许芳菲又是柔软性子，温吞得像只小蜗牛，每回与好友杨露出现意见分歧，她总是退让的那一方。
但这一回，许芳菲却格外闷闷不乐。
她嘴唇紧紧抿起，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喝一口红茶，没有再说话。郁闷到所有情绪难以掩饰，直接写在了脸上。
杨露注意到许芳菲脸色不佳，半是狐疑半是好笑，打趣道：“喂，许芳菲同志，你不至于吧？这么小一件事就跟我不开心？”
这句话就像一点火星子，点燃了许芳菲内心压抑多时的情绪。
她看向杨露，道：“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是这样？”
杨露被她严肃的口吻搞得一怔，不解极了，有点无措地干笑：“怎、怎么了这是。”
许芳菲有很多话想说。
但她嘴唇蠕动几秒，还是全部都忍了回去。她很快便颓丧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下来，说：“没什么。露露，对不起，我刚才想到了一些事情，所以态度不是很好，真的对不起。”
“害，咱们这么好的关系，说什么对不起。”
杨露咧嘴笑，伸手轻轻拍了拍许芳菲的手背，柔声：“你们是军人嘛，担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平时工作压力肯定很大，偶尔宣泄一下很正常。”
许芳菲很感激好友的善解人意与宽容大度，五指反握回去，轻声：“谢谢你。”
“你在云城人生地不熟，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其它朋友，怪不容易的。”杨露说，“现在咱们见了面，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我很乐意当你的树洞。”
许芳菲迟疑了会儿，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浅笑：“没什么。”
两个女孩儿离开西餐厅，肩靠着肩，手挽着手，围绕市中心的喷泉广场散步消食，又闲聊了一些别的。
杨露消息灵通，永远走在八卦吃瓜的最前线，在她的嘴里，哪个高中同学未婚生子、哪个高中同学领证前被女友戴绿帽，全都描述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儿，仿佛亲身参与。
整个过程中，许芳菲都扮演着她一贯的角色，一个认真安静的聆听者。
偶尔见杨露讲得眉飞色舞，她便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一切都像回到了她们高中的时候。
散着步聊着天，晃眼便到晚上八点多。
杨露忽然提起一个名字，说道：“对了菲菲，你还不记得赵书逸？就是咱们高中班上的班长，那个清清秀秀斯斯文文的大帅哥？”
闻言，许芳菲脑海中浮现出，在奚海市偶遇的那位青年才俊。
对方西装革履，俨然已是上流社会的精英，脸庞清秀白净，眼神温润晴朗。
许芳菲点点头：“记得。怎么了？”
杨露嗓音压低几分，续道：“我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待在云城，应付我家那帮极品亲戚吗？有一天我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遇到了以前我们隔壁三班的一个女生，叫金小瑶。”
金小瑶这个名字，依稀有点儿耳熟。
许芳菲低眉，在记忆力翻找搜寻数秒，无果，便回答：“我好像听过金小瑶，但是没什么印象了。”
“哎呀，金小瑶呀！”杨露音量拔高，提示道：“三班的班花，成绩很差，但是长得还可以，眉眼和你有点儿神似。以前经常模仿你，学你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还追过赵书逸。你不记得了？”
许芳菲白皙的脸蛋茫茫然，毫无印象，尴尬地摇头。
杨露默，远目：“难怪你成绩那么好。如果我当年也能像你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估计我也能考个像样的大学。”
许芳菲抬起手，敲敲杨露的脑袋：“别感叹了。说重点。你见到了金小瑶，然后呢？”
“当时我见到金小瑶，她正在跟一个菜摊老板吵架，我差点儿没认出来。看来是离了你这个参照物之后没人可学，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跟个泼妇似的。”
杨露说着，嗓音压低几分，“后面我回到家琢磨半天，想起是三班那个学人精，就在微信上和三班的朋友聊了聊。你猜怎么着？”
许芳菲：“什么？”
杨露：“我知道了一个惊天大料。”
“……够了你，快别卖关子了。”
听着好友仿佛挤牙膏般的叙述方式，再好的耐心也快被消磨殆尽。许芳菲催促，“赶紧说，一次说完。”
杨露便倾身贴近许芳菲些许，说：“金小瑶不是喜欢赵书逸吗？高中几年，赵书逸一直没搭理过她。结果，高三毕业那个暑假，赵书逸居然和她在一起了。”
许芳菲狐疑地眨眨眼：“这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杨露：“说是有天晚上，三班有人撞见金小瑶和赵书逸去酒店开房。”
听完这桩八卦，许芳菲并未表现出过多惊异。她只是道：“那也正常吧，高三毕业大家都是成年人，男女朋友出去开房，好像也不奇怪。”
“如果是其他人，当然不奇怪。”杨露眼睛瞪大，“但男主角是赵书逸，赵书逸！”
许芳菲不解：“赵书逸……又怎么？”
杨露：“在我心里，赵书逸可是谪仙一样的人，他居然会看上金小瑶，真的震惊我全家。”
许芳菲：“他们现在还在一起？”
“早分了。”杨露耸肩，“赵书逸大二就去常青藤当交换生了，他和金小瑶一个天一个地，当然不可能长久。认识人的都说，当初赵书逸能答应和金小瑶交往，八成是脑子被门夹了。”
许芳菲笑着摇摇头，没有接话。
又东拉西扯几句，杨露兜里的手机响起来。杨露接起，笑容逐渐灿烂，简单几句“嗯哦好”后便挂断。
“我几个读雅思的朋友听说我回来了，请我去兰山路喝几杯。”杨露勾住许芳菲的肩，邀请道，“走，一起去玩玩？”
兰山路是云城的酒吧一条街，纸醉金迷，年轻人消遣玩乐的天堂。
许芳菲朝杨露弯嘴角，婉拒道：“我就不去了。”
杨露学小流氓，一脸轻浮挑起许芳菲白皙的下巴，沉声：“哟，小美人儿，怕你家人间保时捷不开心呀？没事，山高皇帝远，他跟你隔了几千公里，管不着你。”
许芳菲被那句“人间保时捷”一噎，呛咳着，脸色红透，说：“和他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不怎么喝酒。”
杨露放弃，手垂下来，往两边一摊：“好吧。”
许芳菲：“你去吧。玩开心，注意安全。”
“好嘞，咱俩回头再联系。”
“嗯嗯，再见。”
*
许芳菲时间卡得很好。挥别杨露，等她回到单位换好军装，时间刚好是九点二十。
险险踩在点名之前。
集完合，点完名，许芳菲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走回宿舍，顺手摘下军帽，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
安安静静站了会儿。
想去洗澡，又嫌懒得动，索性拖出椅子在书桌前坐下，脑袋趴在桌子上，讷讷发呆。
须臾，许芳菲嘟起嘴，默默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界面。
距离飞机起飞已经好几个钟头，置顶的蓝天头像，依然沉寂无声。
许芳菲指尖敲着手机屏。
哒，哒。
她之前查询过郑西野乘坐的航班信息，按理说，这个时间点，飞机已经落地了好一阵子。
他为什么没给她发消息呢。
忘了？太忙？
那她要不要主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到了吗，这会儿是在酒店休息还是已经去了医院，再问问郑叔叔目前的情况……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便挪动指尖，戳亮了手机屏。可就在她摁下拨号键的前一秒，一丝顾虑又浮上心头——万一他现在有其他事，她突然打电话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
会不会显得，她真的很不独立，很黏他？
搞什么。
明明才只分开了几个小时而已，她怎么会心慌成这样。
啊啊啊，好烦躁。
谈恋爱真是，太、折、磨、人、了！
“……”
各种念头仿佛毛线，在许芳菲的脑海里穿过来织过去，毫无章法，绞成团团乱麻。她懊丧地叹出一口气，抓抓头发，左思右想地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选择先放下手机，干自己的事。
数分钟后，洗手间的门打开。
许芳菲穿着睡裙走出来，边擦头发，边拿起书桌上的手机。定睛一瞧，悄无声息的蓝天头像终于多了一条新消息，提示她有一通视频来电，未接听。
“！”许芳菲眸子嗖嗖亮起光，心中欢喜，顿都没顿便点了回拨键。
嘟嘟几声，接通。
扩音器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紧接着，视频画面由暗转亮，像是手机才被人从裤兜里取出。再下一秒，镜头抬高，一张英俊冷厉的脸庞进入许芳菲的视线。
“刚洗完澡？”郑西野还在路上走着，垂眸看了眼手机屏里的她，随口说道。
“嗯。”
许芳菲注意到，男人此刻所处的环境是夜色下的海滨城市街景，不由皱眉，说：“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
“嗯。”郑西野眉宇间透出一丝疲态，淡淡地说：“刚从医院出来，在回酒店的路上。”
一听这话，许芳菲心蓦的一紧，担忧道：“是不是郑叔叔有什么情况？”
“我反倒希望他有点儿情况。”郑西野脸色冷凝几分，“只可惜，转院治了这么久，又是针灸治疗，又是神经电刺激治疗，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许芳菲轻叹出一口气，安慰道：“你别难过。医院不是请了国外的专家吗，说不定会诊之后会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郑西野：“但愿吧。”
许芳菲又问：“那你刚才去医院，见到那些国外的专家了吗？”
郑西野摇头，说：“只见到了主治医生，刚好那大夫今天值夜班，会诊约的明天下午。”
“哦。”许芳菲了然地点点头。
她稍微滞了下，又小声问：“那你估计，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郑西野闻言，轻笑了声，目光落回视频画面，挑挑眉毛：“崽崽，这才多久没见面，你就想我了？”
“……我也知道有点夸张。”
许芳菲脸蛋一热，囧囧地支吾：“可是‘想念’是心理的一种感受，我自己也控制不住啊。而且你假期就十几天，已经没剩多久了。”
郑西野哑然，眼神柔和几分，安抚道：“等商量好我爸的后续治疗方案，我就马不停蹄回来陪你，好不好？”
小姑娘嘴角弧度便甜甜地往上翘，冲他点头，乖巧回答：“嗯，好。”
挂断视频。
这一夜，许芳菲枕着思念入睡，翌日，新的一周开启，她又打起全副精神回归工作岗位。
下午三点多，办公室里的军线电话响起。
许芳菲正操作着只接入了军网的电脑，编写代码。听见铃声后，她随手摸到听筒，接起来，语气漠然而沉稳：“喂，你好。”
“请问是十七所四科吗。”听筒里传出一道女性嗓音，很年轻，“我找一下许芳菲同志。”
许芳菲指尖动作倏地一停，目露诧异，试探道：“……梁雪？”
“呀。”对面也是一呆，继而哈哈大笑，说：“难怪我说这女同志声音怎么这么好听。”
许芳菲也笑起来，温声道：“找我什么事？”
梁雪：“你上次不是让我帮你留意狼牙那边的动静吗。军线说话方便，我就直接给你打过来了。”
许芳菲眸光微动，忙忙追问说：“现在什么情况？”
梁雪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她声音稍低几分，道：“狼牙今年面向全军选人的程序，和往年差不多，有意愿的同志先统一填写报名申请表，然后统一参加笔试，过了笔试还有面试。”
许芳菲认真听梁雪说着，拿起纸笔，垂眸飞快做记录：“笔试内容和面试内容分别是哪些？”
电话里，梁雪将自己掌握的信息详尽说给了许芳菲。
许芳菲记完最后一笔，笑笑，感激地回话：“谢谢你，之后等你来云城，我请你吃大餐！”
“好呀，到时候我可不客气。”梁雪语调松快。说着说着又似想起什么，好意提醒：“对了许芳菲，你想进狼牙的这个想法，你现在的上级领导知道吗？”
许芳菲回答：“我暂时还没提过。”
“是时候提了。”梁雪说，“如果不出意外，明天报名申请表就会统一发放给全军每个单位，到时候推送你，是以单位名义推送，你要先征求十七所各位首长的意见。”
许芳菲：“好，我记住了。”
梁雪俏皮地笑：“你一旦成功入选，哇塞，许芳菲，你就是云军工的‘女兵之光’呀！”
“行了行了，你就别开我玩笑了。”许芳菲不好意思得很，老气横秋道，“考核的内容这么多，八字还没一撇，我只能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人事尽了，剩下的听天命。”
梁雪：“那就加油！冲冲冲，祝你好运！”
*
与梁雪交流完，许芳菲便有了新烦恼。
众所周知，军校生对于各个部队单位来说是优质资源，成绩拔尖能力突出的军校生，无疑更加抢手。许芳菲以全优成绩从云军工毕业，进入十七所，实习以来，科长和政委都对她的业务水平予以了高度肯定，赞不绝口。
冯俊莲甚至还找许芳菲谈过话，直言她是颗好苗子，聪明细心，学习能力强，让她好好干，争取以后能接窦焕的班，扛所里的大梁。
说实话，许芳菲心里很没底。
她想离开十七所，进狼牙大队工作，于十七所而言就意味着人才流失。邹大泽和冯俊莲极有可能会持反对意见。
如果这一层把她卡住，后面的所有事儿就不用想了，啥都没戏。
就这样，许芳菲焦虑过来，焦虑过去，愁了一个通宿。第二天下午，她便怀揣着忐忑心情，惴惴不安地找上了两位上级。
然而，邹科长和冯政委的态度，大大出乎许芳菲的意料。
在得知许芳菲想要进狼牙的想法后，两人先是惊讶。少倾，冯俊莲格外欣慰地道：“这个时代的人类，最缺乏的就是崇高的理想和远大的抱负。你一个女孩子又这么年轻，能有这样的想法，我很感动。”
邹科长也笑个不停，说：“好好好，很好，非常好。许芳菲同志，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很有想法的孩子。你千万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放手去干，大胆地干，撸起袖子干！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啊。”
一番夸奖鼓励之后，冯俊莲便拿出了一张表格，递到了许芳菲手上。
许芳菲意外又欢喜，朝邹科长和冯政委连连道谢，之后便乐乐陶陶地拿着表离去。
她回到宿舍，将那张报名表郑重地放在书桌上，执笔，一笔一划，认真填写。
填完空白处的所有信息，贴完军装证件照，许芳菲怕自己马虎大意，随手乱放会将报名表放丢，当即便又将表交回给冯俊莲政委。
部队人员做事效率都很高，翌日清晨，四科发出去的表格便已收齐。
这一次，四科报名狼牙的人员有且仅有一名。
冯俊莲将唯一一份报名表，装进牛皮文件袋，之后便将文件袋给了所里负责与狼牙对接的干事王珂。
王干事笑问：“冯政委，你们科今年有人报狼牙？”
“嗯，不过只有一个，是新来的小学员。”冯俊莲笑容温和，“小姑娘有志气，我们当然支持。”
王珂点点头。
冯俊莲又说：“王干事，其他科一共多少人报名？”
王珂叹了口气，缓悠悠道：“狼牙选人的要求一年比一年高。二科和五科的表还没收上来，目前我这儿，加上你们科那个女娃娃，一共才三个人。”
寒暄两句。王珂拿着牛皮袋朝冯俊莲摊摊手，随口吐槽：“唉，等表收齐我还得借人去晋州。您也知道，这种资料不能走快递，本来我应该亲自送到狼牙机关的，但最近咱们干事处的事情太多了，我走不开，其他几个干事也一堆活。”
冯俊莲笑着打趣：“你们这是能者多劳啊。”
两人正笑呵呵地聊着，忽的，背后一道嗓音清凌凌响起，笑着招呼：“冯政委好，王干事好！”
王珂和冯俊莲回头看，初秋的金乌挂在头顶，一个军装笔挺的小姑娘从第二办公楼拐角处走来，怀抱文件夹，军帽下的脸蛋白生生的，被太阳一照，漂亮得在发光。
王珂开玩笑：“小许，你来得巧呀，我和冯政委正聊你呢。”
许芳菲闻言微讶，不解地眨眨眼睛：“聊我什么呀？”
“冯政委夸你，理想远大，有上进心。”王珂说。
许芳菲微窘，挠着脑袋干笑两声，没搭腔。
这时，王珂忽然想起什么，视线在许芳菲身上打量两眼，又看向冯俊莲，问：“冯政委，小许还在实习期，手上的活应该不是特别多吧？”
冯俊莲说：“这你得问小许她自己。”
许芳菲便诚实应道：“前段时间很忙，这两天倒是没什么事。怎么了王干事？”
王珂：“冯政委，去晋州交资料的事儿，能不能请你们科的小许同志跑一趟？”
一听“晋州”两个字，许芳菲眸子霎时亮晶晶。她心里雀跃不已，需要好用力，才能忍住微笑的冲动。
冯俊莲琢磨两秒，说：“行吧。小许，你的意思呢？”
许芳菲嘻嘻笑出来，柔声乖巧道：“政委您都同意了，我当然没意见。”
“瞧你乐的。”冯俊莲饶有兴味地打量她，“说起去晋州这么开心。嗯，我看出来你是真想进狼牙了。”
许芳菲但笑不语。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珂举起文件袋晃了下，说：“下午所有表收齐，你明儿就出发。”
*
因着即将去晋州送资料这件事，许芳菲几乎是傻笑了一个上午。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她拿出手机，戳开微信置顶的蓝天头像，发送消息：
【你下午几点的飞机回来？】
郑西野秒回：落地估计五点多。
许芳菲很开心，咬着筷子给他回复：那我还是买菜去你家，做好了饭等你吧。你想吃什么？
郑西野：你啊。
许芳菲：……
许芳菲：= =【敲打】【敲打】
郑西野：我在机场随便吃点就行，你每次煮个饭，累得很。
许芳菲：唔。但是我仔细一回忆，其实每次煮饭说是我煮，好像大部分都是你在干活呀【对手指】
郑西野：对啊。
郑西野：所以我说我累得很。
许芳菲：噗，OKK。
许芳菲：那我先去打扫一下，毕竟几天没住人，估计有灰。
郑西野：打扫什么的我知道弄。你人来就行。
许芳菲：好的吧。那我等你。
于是按捺住内心巨大的喜悦，认认真真工作一下午。下班去食堂吃完晚饭后，她立刻冲回宿舍换便装，接着便马不停蹄冲向了城南。
军区家属院的门卫大叔已经非常熟悉许芳菲。看
见她来，门卫大叔笑吟吟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开门打开人行通道，放行。
许芳菲背着包往单元楼的方向走。边走，边拿出手机看时间，十九点十五分。
从机场到这里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他还要吃个晚饭，到家估计应该七点半左右。
还剩十几分钟就能见面。
很快了！
心里越发欣喜，连带脚下的步伐也变得越发轻盈。许芳菲踏着暮色小跑起来，一路蹦蹦跳跳地跑进电梯，摁亮数字“15”，又一路哼着歌走到1502房门前。
站定，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大门打开，昏沉沉的暮色从落地窗投进来，弥漫在客厅的每个角落。
许芳菲反手将门关上，正要弯腰换拖鞋。却蓦的，嗅见空气里的一丝丝异样。
这个味道。
冷冽轻薄的雄性动物体香，混着微厚的烟草气息。
好熟悉，又好陌生。
“……”
许芳菲怔住。心里一个猜测升腾起来，但她不确定，于是惊喜又疑惑地眨眨眼睛，卡顿着，机器人般回转过脑袋。
果然。
门背后的墙上，慵懒靠着一个人影。之所以说是“影”，是因为外面的天色着实过暗，夕阳的光已沉溺进最西方，居民院落的灯火又依稀遥远，他的身形、轮廓、面容，全都笼在一池虚无的暗影里。
一根烧完四分之一的香烟，夹在男人修长如玉的两指之间。
灰白色的烟身，细而长，烟蒂附近圈着一丝冰蓝色的边，竟格外衬他冷白的皮肤，显得有点儿流气，痞痞的，又矛盾地优雅矜贵。
男人头靠在墙上，在阴暗里一言不发，漆黑的眸直勾勾盯着开门进屋的小姑娘。
烟还剩一大半，但他不抽了。
透明烟灰缸就摆在手边的鞋柜上，他瞧着她，手上动作很随意地将烟蒂掐灭。
依然不说话，两只胳膊却懒懒地平举开，勾手指。
下一刻，崽子读懂他的暗示，飞也似地扑过来，小手抱住他脖子，纤细的腿也特别乖，自觉攀到他腰上。
郑西野大掌稳稳托住她，心尖被勾得痒，忍不住垂头贴近。
“好热情的小东西。”见面第一句话，他嗓音低绵，给了一句似笑非笑的夸奖。
怀里那软软的一小只，羞涩地拱了拱，然后，滚烫的小脸便埋到他脖子里。
“我算了时间，可是你比我估计的时间要早。”许芳菲脸红红的，“你从机场回来的时候是打的车？司机师傅应该超速了。”
郑西野用鼻梁蹭她的小鼻尖：“落地时间提前了一些。”
许芳菲了然，点点头。
郑西野唇贴近她，悬在距离她唇瓣一指的半空处，轻声说：“提前回来，一分钟没让你等。崽崽，不准备给你男人一点奖励吗。”
奖励……
许芳菲脸霎时更烫，凑过去，亲了下他薄润的唇。亲完离开，像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感到新奇，又去亲了第二下。
她眸子闪烁起星星似的光，小声惊异道：“咦？你嘴里的烟味，怎么是甜的？”
第一次知道，烟草味竟然也可以这么香甜可口，仿佛在牛奶里浸泡过的……草莓？
“在夏城看不见你的时候，就总想抽烟，抽多又怕烟味儿大留身上，回来你闻不惯，所以就买的女士烟。”郑西野说，“是你喜欢的草莓味。要不要试一试？”
啊。难怪觉得他的烟味很陌生，和以前印象里的不一样。原来是换了草莓味女士烟。
许芳菲抿抿唇，有点苦恼，犹豫：“可是我不会抽烟，也不太想学。女士烟，抽了也会上瘾吧？”
“抽烟干什么。”郑西野唇轻覆住她的，低声耐心地哄：“亲我啊。”

第72章
男人音调沉而哑，哄劝诱引地索吻，咫尺之遥，许芳菲看着他浓密的眼睫轻微扇动，像是乌鸦的黑色羽翼。
扇啊扇，扇得许芳菲心里痒痒的。
于是，她双手捧起郑西野的脸，认真地吻了上去。
郑西野才抽过烟，他嘴里的草莓味非常浓郁，混杂着尼古丁的微呛，蛊惑神经。她生涩而虔诚，粉色的小舌尖触到他的唇，敲门一般，在他下唇瓣上轻舔了下，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等到他懒洋洋张开双唇，她才淑女又羞涩地往内深入。
和喜欢的人接吻着实是件考验人的事。考验人的胆量，考验人的肺活量，考验人的技巧，也考验人的耐心。
许芳菲边亲，边用心地回忆，他吻她时的一贯步骤，试图参考，学习一下。
可回想几秒之后，又囧囧地放弃。
郑西野的做派风格，自古难以模仿，就连亲吻她的时候也是如此。攻势强硬霸道，每一次，他夺去她所有氧气，逼得她呜呜出声，自己却永远游刃有余。
蛮横的掠夺之后是点点滴滴的细泉，狠狠欺负之后再给很多颗糖，温柔到不可思议。
许芳菲学不来他的方式，只好自己摸索。
郑西野也很有耐心，大手托住怀里的姑娘，不急不躁，有一搭没一搭地迎合着唇齿间送过来的亲吻。
可爱的小生物，做什么事都惹人怜爱。
软软的小舌头探入他齿关，像在偷摸狮子的尾巴。先谨慎地在门齿上轻触两下，见他没什么反应，胆子才逐渐大了点儿，笨笨地往里钻，找到他休眠状态的舌，窘促地贴贴。
然后也不知道还能干嘛，就一直这么贴着。
半分钟后，郑西野没忍住，一声轻笑从喉咙里溢出来。
他难得有这么好的耐性，把主导权全部交到她手上，让她主动亲一次他。没想到这宝贝疙瘩跟个小呆瓜似的，舌头往他嘴里一堵就没了下文。
堵就堵吧，她接吻也不知道闭个眼睛。
乌黑晶亮的眸子粲然生辉，圆溜溜的，仿佛两颗沾了水光的紫葡萄，瞬也不眨又郑重其事地望着他。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瞧着她，被她一看再看，心都给看化了。
两秒后，他勾住石化的小舌轻轻往外推，走了几步，反过身，意态闲闲地便将小姑娘压在了酒柜旁边的墙壁上。
“你在干嘛。”
郑西野垂着眸，视线直勾勾落在许芳菲脸蛋上，“打算把舌头放我嘴里放一晚上？”
许芳菲听出他在嘲笑她，双颊更热，支吾道：“不是你让我亲你吗。”
郑西野：“你就这样亲我？”
许芳菲卡了壳，愈发窘促：“我是记得嘴巴要动，但是我一贴住你的舌头，就忘记具体怎么动了。”
这说法幼稚青涩里又带着些暧昧，配上小姑娘诚挚纯洁的眼神，反差感强得离谱。
郑西野眸色霎时深不见底。
他懒得和她争了。一句话没说，低头便咬住了她的唇。
本来还想忍一忍，再当个好老师，教一教。
算了。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啃她一会儿。
饿这么几天，活色生香的小猎物就在眼皮底下，天知道，多克制半秒钟都是对郑西野身心的折磨。
这个吻摒弃了空气，许芳菲忘了呼吸，郑西野干脆不呼吸。
他把她摁在墙上重重地亲，亲着亲着，指尖触及冰冷坚硬的墙壁，怕硌得她脊背疼，便又将她娇小的身子整个儿往怀里一搂，抱起来。
军区家属院这套房子没多大，郑西野人高腿长，从酒柜这里到卧室，他最多走十几步。
可是十几步的距离都嫌远。
怀里的女孩子跟个小松鼠一样，不知道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别的原因，她腮帮微鼓，眉心微蹙，转着脑袋想躲开他的唇。裙子和他的衬衣摩擦，窸窸窣窣。
郑西野是最顾及许芳菲感受的，这会儿也有点不想管了。
他太渴，也太躁。离别几日的想念被这暮色、和她清甜的香味，没有边界地扩大。
血液里有火，骨头里也有火，喝水冲澡都浇不灭，急需得到这个小姑娘的安抚。
旁边就是黑色皮沙发，郑西野单手将防尘罩呼啦一扒，轻轻柔柔将怀里的小娇娃放上去。
然后就把人压在沙发上，继续炽烈地吻。
“教导员，你等一下……”
空间里响起一个声音，明明是慌乱紧张的，但郑西野的大脑选择性忽视了她的慌张，只识别了其中的温软甜腻。
他放开女孩的唇，迷恋地吻上她的耳珠，颈侧。
“郑西野，我在跟你说话！”
那个声音又拔高了一些，这次语调除去无措，还有几分窘迫和严肃。
“嘘，乖崽崽，我的小宝贝。”
他唇往下游移，终于轻柔地应她，哄道：“我很想你，特别想特别想。我只亲十分钟。”
“……”
他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极点，也拥有情侣之间特殊的默契。许芳菲瞬间便听出他想干什么。
许芳菲更加慌张，面红耳赤地坐起身，伸手去抱郑西野的脖子，试图阻拦他。
她羞斥：“阿野，你冷静点。哪有人一见面就这样的，不行不行。”
可此时此刻，气血上脑的男人哪听得进这些。对于她羞愤的抗议，郑西野充耳不闻，一只手便轻易而举扣住了她两条纤细的手腕，力道柔缓却不容挣脱。
他眼眸幽深，执意将头埋低。
短短几秒，许芳菲脸红到整颗脑袋都快爆炸，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飞起一脚踹在他脸上，超大声：“我在生理期！”
郑西野：“。”
一嗓子吼完，偌大的客厅万籁俱寂。
被鬼火冲昏头的男人微微一愣，终于清醒过来。动作顿住了，眼帘也抬高几分。
许芳菲那个窘呀，简直恨不得哼哧哼哧挖个洞，噗一下躲进去。她抬手捂住红透的脸，只敢透过手指间的缝隙悄悄看郑西野。
这一看，换她怔住。
郑西野白皙的颊浮着薄红，饱满冷白的耳垂也浮着薄红，眼睛更是黯得可怕，几乎只剩下满目的沉黑幽邃。
许芳菲根据以往经验，立刻判断出，这是他已动情到极点的特征。
沉默，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半晌，许芳菲才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囧囧低声：“今天是第一天。”
生理期？
男人略微皱了下眉。
几秒之后，郑西野再次做出了一个令许芳菲措手不及的举动——他两只大手同时伸过来，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轻轻往上一托，竟直接将她提溜起来，站在了沙发上。
皮沙发非常柔软，脚在上面飘飘的，虚虚的，踩不实。
许芳菲站起来得太突然，重心不稳，两手摇晃了下，低呼一声便往前扑。
郑西野身材修长，坐高也高，她扑过去，顺理成章便将他的脑袋抱进怀里。
“……”许芳菲脸更红了，下意识想放开他，往后退。
“别动。”郑西野却淡淡地说。
他脑袋在姑娘怀里，十指也还放在姑娘腰上。扶她站稳，垂着眸，将高挺的鼻梁往她身上贴紧了，轻轻，仔细一嗅。
果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很淡很淡，被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和丝丝薄荷味遮盖，几近于无。
郑西野这下确定。
小崽子没骗他，她的的确确是在生理期。
须臾光景，他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眼里的暗潮逐渐褪下。
“我记得你不是这个日子。”
郑西野有点疑惑，说话的同时将她重新捞回来，放到腿上抱好，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垂眸，在她小脸上端详：“怎么延迟了这么久？”
小姑娘闻言，明显很诧异，眨眼惊呼：“你还记得我每个月的生理期？”
“嗯。”
郑西野语气如常：“你大一的时候，有一次生理期在超市买卫生巾，刚好我也在。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是月初，3号。”
他如此细致，留意着关于她的点点滴滴、细枝末节，这令许芳菲颇为意外。同时，又感到欢喜而甜蜜。
许芳菲嘴角浅浅往上勾，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笑着随口道：“之前感觉你又好色又混球，像个情场老手，但是通过这件事，你没交过女朋友的事实一下就暴露无遗了。”
郑西野：“。”
郑西野挑挑眉，手指在她小耳朵上轻轻一掐，带着惩罚意味：“我说你这小姑娘，成天好的不学学坏的，谁教你这么阴阳怪气说话？”
许芳菲抬手，嗖一下捂住耳朵，小声回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么坏，我跟你处对象，学坏不是很正常。”
郑西野凉嗤一声，不予争辩，逮住小丫头的腰窝就是一顿挠。
许芳菲打小就怕痒得厉害，这会儿被他扣在怀里，仿佛砧板上的鱼肉，想躲都没地儿躲，痒得眼泪都出来了，哭唧唧地讨饶：“别别别，我错了。”
漂亮混蛋笃悠悠的：“你错哪儿了？”
许芳菲：“我不该说你坏。”
混蛋修长的指尖滑过她锁骨线，贴近她，淡声：“我坏吗？”
“不坏。”为求脱身，许芳菲只能昧着良心胡说八道。顺便两手一环，抱住他脖子，脸蛋贴上去很没出息地蹭蹭，小猫咪似的，夸奖：“教导员最好最好了。”
郑西野对这崽子的猫猫蹭受用得很，满意了，低头在她唇瓣上咬了口，道：“继续说你的时间问题。”
许芳菲头埋在他颈窝里，柔声道：“女生的生理周期只是一个月左右，并不是刚好一个月。”
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脸蛋红扑扑，声音也更低几分：“我生理周期只有二十七天左右。”
郑西野听完，不动声色地记下。
他停顿几秒，还是觉得有点儿奇怪，又说：“我鼻子比较灵，之前你生理期我都能闻到。为什么这一次气味这么淡？”
提起这个，许芳菲霎时更窘，嗫嚅好一会儿才小声回复：“就是因为我发现你好像……可以闻到，我觉得很尴尬，所以换了一种卫生巾用。”
郑西野想起刚才那丝若有似无的幽凉气息，问她：“有薄荷香味的？”
小姑娘点点头。
郑西野在她羞红的脸蛋上轻咬一口，漫不经心道：“你身上的所有味道我都很喜欢，没必要特意遮掩。”
许芳菲被这奇葩的说法呛到了，黑线脸，低斥：“郑西野，你够了。能不能不要表现得这么不正常？”
郑西野淡淡地说：“你是我亲媳妇儿，我喜欢你的味道有什么不正常。”
许芳菲：“……？”
郑西野一本正经：“这位崽崽小同志，好好听教导员给你科普。在自然界，雌性生物的气味大多能让雄性生物兴奋，比如狮子、猎豹、狼，都如此。这非常正常，是大自然的规律。”
“……”666。
这个大色狼，歪门邪理一大箩筐，许芳菲永远都说不过他。她无言，只能呵呵两声，敷衍道：“好的，教导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黑，黑夜已完全将世界吞噬。
屋子里一盏灯没开，光线昏暗。
男人和姑娘姿势亲密地窝在沙发上，气氛着实旖旎。
许芳菲被郑西野面对面抱在他腿上，感觉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在她脸蛋上轻轻地刮，刮刮刮，浅浅的胡茬刮得她痒，噗嗤笑着，往他肩窝里躲。
卿卿我我闹了会儿。
郑西野握住许芳菲的腰，将她从腿上提起来，轻轻放在旁边。不料，刚离开他怀抱，小家伙又黏糊糊地贴上来。
郑西野微诧，低头亲亲她的前额，柔声：“怎么了？”
小姑娘脸蛋在他怀里蹭，忽然嘻嘻一笑，道：“好开心。”
郑西野扬眉：“开心什么。”
许芳菲仰起脖子看他，眼眸在发光，甜甜地回：“我要帮我们所的干事去狼牙交资料，这次，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晋州。”
郑西野有点纳闷儿：“你就因为能去晋州，所以这么开心？”
“当然不是。”许芳菲脸微红，嘀咕：“我开心，是因为去晋州出差，自己就可以和你多待一段时间。之前想到你马上假期结束要回晋州，我难过得饭都不想吃呢。”
这个答案飘进郑西野的耳朵里，瞬间令他神清气爽心情大好。
他勾了勾嘴角，抬高她的脸蛋，低头在她唇瓣上轻咬一口，轻声问：“你们单位让你什么时候走？”
许芳菲说：“应该就是明天。”
郑西野闻言，眉心很轻微地皱了下。
许芳菲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不解：“明天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郑西野瞧着她，目光柔和得宛如暖溪：“只是本来我打算，这次回晋州之前，带你去陵园看我妈。”
“呀！”许芳菲也跟着皱起脸，烦恼道：“那怎么办。我们所的干事已经说了让我明天启程，估计时间来不及了。”
郑西野柔声安抚：“这次去不了就下次，来日方长。”
许芳菲咬着唇，左思右想，半晌没想出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只好小肩膀一垮，丧丧点头：“只能这样了。”
郑西野察觉她的失落与惆怅，伸手在她脸蛋上轻捏两下，哄道：“好了，崽崽，别愁眉苦脸。我妈等她的宝贝儿媳妇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多等几个月。”
许芳菲脸一热，抿嘴腼腆地笑了下，柔柔应声：“嗯。”
郑西野亲了下她的唇，续道：“现在你确认一下，还有没有其他事，一定要坐在我腿上说？”
许芳菲愣神了瞬，不解：“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郑西野：“我刚才把你抱下来，你不是马上又腻腻歪歪钻回来了吗。”
“……”许芳菲卡壳，回忆起几分钟前自己抱着他不撒手的一幕，顿觉窘迫不已。
她面红耳赤说了句“没了”，紧接着便手脚并用，从他怀里逃也似的溜出去。
郑西野眼底蔓延着笑色，没说话，从沙发上站起身，而后便迈开大长腿，径直走向洗手间。
许芳菲在背后问：“你要洗澡了吗？”
这才七点多，这么早？
“嗯。”
郑西野脱了上衣随手丢进脏衣篮，露出大片精壮紧硕的背肌，头也不回地淡声说：“从见到你开始就跟块铁似的。再不冲个冷水澡，我怕自己充血致死。”
许芳菲：“……”
郑西野说完便继续脱衣服。浴室的门也不关，毫不避讳背后还有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脱完上衣脱裤子，大大方方。
光裸结实的大长腿踏进淋浴间。正要开花洒，背后忽然响起一道软软的嗓音，支吾唤他名字：“阿野。”
“……”郑西野一滞，挑了眉缓缓回头看，带着疑问。
小崽子忐忑而拘谨地站在浴室门口，脸色如火，两只小手揪着浅色长裙。不敢看他，小脑袋也垂得低低的，声若蚊蚋地给出建议：“不然，还是我帮你？”
闻声的刹那，郑西野眸中暗光凝聚，右手食指猛的一跳。
小崽子非常纠结也非常紧张，说话的声音都有点不稳。她睫毛颤啊颤，嗫嚅道：“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提议。如果你不需要，就当我没……”
“崽崽，”郑西野盯着她，哑声打断：“过来。”
*
第二天一大早，干事王珂将收齐的报名表交给了许芳菲，并再三叮嘱她，务必亲手将所有资料交给狼牙大队的对接人员。
许芳菲点头应好。
下午两点多，她便和郑西野一道启程，搭上了由云城飞往晋州的航班。
晋州和云城一样，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城市，只是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从历史文化到饮食习惯，各方面都存在不小的差异。
下了飞机，许芳菲跟在郑西野身旁走出机场，来到接客区的出租车站台。
很快便有一辆出租车驶来，在两人身前停下。
上了车，郑西野报上了目的地地址。
出租车师傅听后一愣，下意识回头朝两人看了眼。见这对年轻人男俊女美气度不凡，便乐呵呵一笑，用夹杂着晋州方言的普通话说：“帅哥，你说的那个地址，那附近好像全部是部队啊。”
郑西野很淡地笑了下，语气客气而疏离：“是的，就是那儿。”
闻听此言，司机脸上的笑容瞬间更灿烂，随口问：“你们俩都是当兵的吧？”
许芳菲弯起唇，温和地回道：“您怎么知道？”
“我咋不知道呢，我以前可是汽车兵哦。”司机师傅开着车，半带感叹半带玩笑，“你们俩从走路的姿势，到说话的神态，每个细节都是个兵。”
许芳菲感到很新奇，轻轻笑起来：“是吗，我自己都没发现。”
司机师傅的表情便流露出一丝得意，道：“那是你们当兵时间不长，我可是老兵。看人不一定准，看兵准得很嘞！”
来晋州见到的第一个当地人，便如此热情友好，许芳菲对这座城市的初印象可谓相当不错。见这位退役的老兵师傅面善又活泼，便又问：“师傅，您以前是在什么地方当汽车兵呀？”
司机师傅顿了下，回答：“我在青海那边，高原上。”
“哇。”许芳菲由衷感叹，“高原汽车兵很厉害的。”
眼瞧着这个漂亮的年轻女兵一脸崇敬，司机师傅不由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谦虚道：“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路上，许芳菲和老兵师傅随口闲聊，郑西野则全程都很安静，几乎没有参与这番对话。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从宽阔大道上转了个弯，沿一条曲折小路颠簸数数分钟，前方视野便豁然开阔，出现了一个广袤无垠的军用机场。
数架军用直升机盘旋在驻地上空，螺旋桨刮起一阵接一阵的巨大音浪，场面甚为壮观。
这时，郑西野才终于开口，淡淡地说：“师傅，就在前面停吧，谢谢。”
下了车，许芳菲和司机师傅挥手道别。
出租车在宽敞地带掉了个头，绝尘而去。
许芳菲在原地环顾四周，惊愕地睁大眼睛：“这一大片都是你们单位？”
“我们这儿有个军用机场，所以占地比其它单位会大一些。”郑西野一手将许芳菲的小行李箱拎起来，一手提着自己的行李包，往一条林荫路方向动了动下巴，道：“大门在这边，走吧。”
“我的箱子给我吧。”许芳菲见他两手不空，连忙伸手去接，“我自己来拿。”
郑西野胳膊一侧便将她的小爪子挡开，随口回道：“又不重。你拖地上走着还慢。”
许芳菲拗不过，只好叹了口气收回手，乖乖跟在他身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狐疑道：“对了。刚才在车上，我和师傅聊得那么开心，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呀？”
郑西野目视着前方，脸色清冷：“习惯了。”
许芳菲不解：“什么意思？习惯不说话？”
“当年我进狼牙，受的第一项训练就是闭嘴。”郑西野说着，侧目淡淡看她一眼，“你知道是怎么练吗。”
许芳菲摇摇头。
郑西野：“模拟很多情形，醉酒、药物、严刑逼供，要求就是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能说。”
许芳菲一下愣住。
“没办法。”
郑西野挑起嘴角，扯出个懒耷耷又漫不经心的笑，“狼牙的人密级太高，知道的东西太多，境内外的不法分子为了撬开我们的嘴，会无所不用其极。只有经受住所有考验，我们才能守住秘密，守住底线，守住国门。”
这番话，他轻描淡写，没有刻意描绘其中的不易与艰辛，许芳菲却听得格外揪心。
心脏紧紧地生疼。
许芳菲望着郑西野冷峻淡漠的侧颜，忽然说：“这么多年，你一个人经历这么多背负这么多，一定很难吧。”
郑西野静了静，侧过头，视线也定定落在姑娘清丽白皙的小脸上，目光很深。
片刻，他轻声说：“其实很多年前，我也曾有过质疑和消极。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坚持下来的？”
许芳菲想了想，说：“不知道。是什么？”
郑西野说：“是因为你。”
许芳菲诧异：“我？”
“对。你。”他答。
“……我不是很明白。”她不解地失笑。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她，缓慢道：“那年我在喜旺街看见你，突然就明白了，我们这群人存在的意义。”
*
这天下午，许芳菲便将王珂干事交到她手上的东西，原封不动交给了狼牙大队这边的对接干事张晨。
交接工作完成后，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当即便给王珂回了一通军线电话，说：“王干事，东西我已经交到狼牙这边了。您放心。”
“好好好！”电话里，王珂朝许芳菲连声道谢，“谢谢你小许，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许芳菲笑：“王干事您客气了。对了，请问这边还有其他事情吗，我是需要立刻回来，还是要在晋州再待几天？”
王珂思索数秒，说：“再待几天吧。这些资料还要交到上面统一汇总录档，到时候如果检查出来谁的报名表有问题，咱们还得派人去取，麻烦得很。你跟那边的干事多沟通，一有问题，及时处理。”
许芳菲：“好的。”
挂断电话，她拍着心口抿嘴笑，暗暗呼出一口气。
张晨干事在旁边打量着这个云城来的漂亮小姑娘，试探问：“怎么样，是不是建议你多留几天？”
许芳菲点点头。
“我猜都是。”张晨脸上绽开笑意，“过来交资料的单位，都会让出差干部多留几天，以免出现什么纰漏。”
许芳菲：“嗯。”
“行，走吧。我带你去招待所办个登记。”张晨边说边比了个请，领着许芳菲往办公楼外面走，又续道，“最近过来咱们这儿出差的同志多。你运气还算好的，招待所刚好还剩最后一间房，再晚点儿，你就只能自己上外面住酒店了。”
狼牙大队的营区占地面积极广，肃穆庄严，内部分为工作区和生活区两大部分，以一道铁门阻隔。工作区有办公楼、食堂、靶场、训练场、健身房等，生活区则是单身干部宿舍楼以及军属家属院。
招待所这个建筑，好巧不巧，刚好在这两个区域的正中间。
帮许芳菲办理好入住后，张晨干事又热络道：“许芳菲同志，你过来出差，每天吃饭那些可以在咱们单位的食堂吃，直接刷我的卡就行。”
许芳菲朝他感激地笑：“谢谢你，张干事。”
“谢啥啊，来者是客，我负责和你对接，当然得把你照顾好。”张晨又说，“你要是在这边待的时间长，等周末了我还能陪你出去转转，晋州也是几朝古都，光市区里的景点就不少。”
狼牙大队的这个干事，实在是热情好客得过了头。
左一句要帮她刷饭卡，右一句要带她游玩晋州，絮絮叨叨，令许芳菲很有几分招架不住。
回到招待所房间，许芳菲耳根总算落个清净。
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陈设简单，明窗几净，除洗手间外，室内只有一张书桌，两张单人床，和一台大一匹空调。
许芳菲在靠着床沿坐下，然后便掏出手机，给郑西野发微信。
许芳菲：叽。
对方秒回：住进招待所了？
许芳菲：嗯。
郑西野：哪个房号。
许芳菲：309。
“……”回复完房号，许芳菲又皱了下眉，迟疑地继续敲字：【你在你宿舍里吗？那个，你等天黑以后再来给我送箱子吧。】
郑西野：为什么。
许芳菲：……现还是大白天，营区里到处都是人，你突然跑招待所来，实在是太明显了。
许芳菲：郑西野同志，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地下恋，要保密的。【嘘】【嘘】
这条消息发过去，迟迟未再有回复。
……咦？
人呢？难道忙去了？
许芳菲抱着手机迷茫地眨了眨眼。五分钟后，对面依然无回音。
她皱起眉，指尖戳进通讯录，准备给郑西野打个电话。熟料这时，一阵敲门声却响起来，砰砰。
许芳菲讶异，龟速起身打开门。
没回她消息的男人，此刻身上的军装笔挺如画，脸色清冷端方，出现在她的眼前。手边还摆着她的米白色小行李箱。
许芳菲：“……？！”
许芳菲愕然地捂住了嘴。万万没想到，这位她的地下恋男朋友大佬，竟会如此堂而皇之直接冲过来。
震惊只在三秒之间。第四秒的时候，许芳菲蓦的回魂。她嗖一下探出脑袋左右看看，确定招待所走廊没有第三个人后，才一把捉住男人的胳膊，将他拽进了屋。
砰一声关门。
半秒后，想起行李箱还没拿，又嗖的伸出手抓回行李箱，再砰一声关门。
郑西野面容沉静，将军帽摘下，丢在一旁，嫌秋季常服有点儿热，又随手将军装衬衣的领带扯松些许。
抬起眼皮看旁边。
他的小姑娘脸蛋上满是心虚，冲到窗户前左右张望，然后刷一声将窗帘拉拢，遮得严严实实。跟做贼似的。
“你怎么就这样来了？”
拉好窗户，许芳菲才像放心了点。她拍着心口，小声道：“不是告诉你大白天很显眼，让你晚上过来吗。”
“还不许我来。”郑西野凉声，语调里隐隐透出几分不满，“我看姓张那小子眼睛都快长到你身上了。”
许芳菲闻言，哭笑不得，道：“教导员同志，你又在吃什么飞醋。你就因为这个所以突然跑来了？”
郑西野静了静，回话：“等下要开会。我回办公楼正好要路过招待所，就想顺道把箱子给你拿过来。”
许芳菲狐疑：“你不是还剩两天假期吗？休假期间，就算住在宿舍里，也不用开会才对。”
郑西野：“上头提前把我召回了。”
闻言，许芳菲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隐约猜到什么，顿了足足五秒钟，才问：“又有任务？”
郑西野：“嗯。”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答案。
许芳菲垂了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她眼底深处的惆怅与不安。这一刻，她心中的某些想法愈发坚定。
静默须臾，等许芳菲再开口时，神态语气便皆恢复如常。
她朝郑西野笑了下，说：“好的。我知道了。”
郑西野的黑眸安静深沉，注视着她，一时没有出声。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许芳菲上前几步，伸手在他眼前挥挥，脸色俏皮而阳光，“不是说还要开会，去啊。”
郑西野仍不语。
许芳菲有点奇怪，动了动唇想继续催促，对面的男人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伸出双臂，用力将她拥入了怀中。
毫无征兆，感受到郑西野军装冷冽温度的刹那，许芳菲鼻尖一涩便湿了眼眶。
她缓缓抬起双手，也抱住了他。
许芳菲努力将泪水憋回去，忍住哽咽，语调尽量松快：“这次去多久？”
“可能两三个月，可能大半年。”郑西野回答。
“嗯。”许芳菲弯起唇，手掌探上去，轻抚过他的脸颊，柔声：“我的阿野，一定要平安顺利呀。”
*
回到晋州，收了假，郑西野便回归到他正常的工作状态，忙碌，紧迫，紧锣密鼓，争分夺秒，几乎没有任何闲暇时间。
许芳菲知道他在做任务前的各项准备工作。她理解支持，从不会主动去打扰他。
她每天的生活很单一。
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换好军装，第二件事，询问张晨干事上级有没有新指示。剩余的时间，她会在狼牙大队的营区独自遛弯。
她经过靶场，经过训练场，经过食堂，经过办公楼。遥望每一颗大树，欣赏每一朵小花，吹每个时刻的风，看头顶的每一片云。
她将自己沉浸在这方世界。
这方郑西野孤军奋战，苦熬坚守了近十年的世界。
与此同时，许芳菲也在焦急等待狼牙大队笔试的通知。她心潮前所未有的澎湃，热烈地期盼，期盼着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进入狼牙，成为郑西野真正意义上的战友，与他并肩同行。
然而，郑西野临走前的那个傍晚，梁雪的一通电话，直接将许芳菲的所有期盼打入谷底。
“菲菲，信息已经全部汇总完了，我们这儿没有看到你的报名表。”
电话里，梁雪感到极其困惑。她告诉许芳菲，今年的初筛报名已经截止，自己翻来覆去找遍了所有单位的报名表，确信没看到许芳菲的名字。
挂断电话的前几秒，许芳菲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她无助，混乱，而又迷茫，完全慌了神，第一个反应便是要去问狼牙大队的干事张晨，是否将她的报名表遗漏。
恍恍惚惚冲出房间门，一个没留神，在招待所的走廊上，与一道高大身影迎面相撞。
“对、对不起……”许芳菲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报名表，头都没抬，匆匆道完歉便准备离去。
可前脚刚迈出，手腕便被一股力道钳住。
许芳菲懵懵地回过头。
郑西野一身军装，风尘仆仆，是赶在出发前来见他的小姑娘最后一面。看出她神色仓皇焦灼，他心都跟着揪起来，皱眉轻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教导员……”
看见他，许芳菲强筑的情绪之墙终于溃堤，毫无保留地袒露出自己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面。她像个丢失了重要礼物的小朋友，紧紧捉住了他的衣袖，慌乱道：“我报名了今年狼牙的选拔，可是我的报名表不见了。”
然而，郑西野给出的答案，令许芳菲始料不及。
他先是垂着眸，眼神复杂地凝视了她片刻，继而便开口，非常平缓地说：“初筛的所有人员，都要经我的手。你的报名表，是我抽出来的。”
许芳菲怔住，震惊得甚至口齿不畅：“为、为什么？”
郑西野低低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回招待所房间。
关上门。
许芳菲大脑已经空白了。她呆呆的，问：“教导员，究竟怎么回事？”
“崽崽，你听我说。”
郑西野握住她的双肩，垂眸盯着她，柔声道：“进入狼牙的确是很多人的目标，但是大部分人根本不清楚来到这里意味着什么。所有的光鲜和荣誉，都建立在流血牺牲之上，我最了解不过。这里不适合你，明白吗。”
话音落地，屋子里陷入了一阵长时间的静默。
“……”
许芳菲抬着眸，仰着脖子，以她一贯的角度，安静仰望着这张她深深挚恋的脸庞。竟发现此刻的他，忽然变得有些许陌生。
良久，良久。
她终于很平静地开口：“郑西野，一直以来，你都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在你看来，我不能吃苦，不能流血，更不能牺牲，必须要你随时捧手心里哄着、宠着、护着。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我视作和你一样的个体。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高高在上？”

第73章
许芳菲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为了参加这次的狼牙选拔，她前期东打听，西打听，生怕遗漏掉任何关键信息，做了那么多准备，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到头来，栽在了自己最喜欢也最信任的人手上。
这种感觉像什么？
像你心头窜起来的火苗被冷水扑灭。
像你信心满满打算攀登一座山峰，好不容易已经走到半山腰，却被自己身后的队友推了一把。于是，你坠入深渊，被打入谷底，所有的努力与期盼尽皆付之东流。
此时此刻，许芳菲感到喉咙发紧，背脊也隐隐发麻。
她的情绪其实依然平静，没有怒骂，没有哭泣，甚至都没有发脾气。只是有些难以置信，有些痛心，又有些失望和沮丧。
她看着眼前的这张脸，续道：“你习惯了居高临下，习惯了将我视为一个弱者，习惯了把我圈进你的羽翼。”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关心我照顾我。”说到这里，失落翻涌，海浪般朝许芳菲袭来，她音量变低，带出一丝愠意：“但是郑西野，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和我商量就擅自替我做决定？”
郑西野漆黑的眸笔直盯着她。
片刻，他轻声说：“原来你也知道进狼牙不是小事。那么你要参加选拔，提前跟我商量过吗？”
许芳菲眸色微滞。
郑西野：“你不仅没有和我商量，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声。”
许芳菲沉默了几秒，回道：“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之前我跟你提过一次，你是反对意见。”
郑西野很冷静：“那我现在的意见，还是反对。”
许芳菲皱起眉，说：“我在提交报名表之前，征求过我上级领导的意见，也征求过我大学室友的意见，大家都全力支持我。”
“那是因为在他们眼里，你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工作能力不错的下属，一个品行端良的朋友。”
郑西野依然很冷静：“可是许芳菲，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许芳菲没有搭腔。
郑西野：“你是我的命。”
郑西野：“他们可以做到不心疼你的处境，不在意你的安危，不顾及你的健康。我做不到。他们能够把你看成一个军人，一个荣誉价值高于生命的存在。我不能。”
郑西野：“我根本不在乎你的身份，不在乎你的地位，也不在乎你能为国家创造多大的价值。我喜欢你，我爱你，爱惨了你，所以我唯一在乎的只有你这个人。”
许芳菲直视着郑西野的眸，不甚赞许地反问：“因为你爱我，你心疼我，所以你就可以擅作主张决定我的人生？”
这一回，军装如画的男人没有再吭声。
片刻，他松开握住她双肩的手，闭上眼，指尖发狠地掐了下眉心。过了会儿，他像是纠结过后做出了某种决定般，重新睁开眼，胳膊一抬，随手便将军帽摘下，丢在了一旁。
取了帽子，他又三下五除二，潇洒而利落地解开了军服外套的纽扣，也脱了扔开。
许芳菲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眉心拧得更紧，明眸深处染上疑惑。
短短几秒钟的光景，郑西野便已经将除军裤外的衣物全部脱去，露出一副紧实、精悍、漂亮，而又烙着大小伤痕的上身。
“你这是什么意思？”许芳菲不解极了。
郑西野撩起眼皮，直勾勾盯着她。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修长五指随意地神展开，拿手背对着她。
“手背上这道伤，是我进狼牙执行的第一个任务留下的。”郑西野说，“□□弹，直接穿透掌骨，子弹取出来之后整整两个月，这只手完全不能拿任何重物，险些废掉。”
许芳菲怔住。
一粒尖刺扎进她心口，漫开心酸的疼。
郑西野抬起自己的右手胳膊，指指自个儿的右大臂，道：“这只手骨折过三次。”
又抬起左边胳膊，一指，“这只一次。”
紧接着，郑西野便指向自己的胸前。在那片鼓囊紧实的胸前肌肉上，依稀可见三道利器伤，伤口都不长，因年生久远的缘故，已经淡化，变得很不明显。
郑西野说：“凌城那次任务弄的。”
说完，他又背转身，向一言不发的姑娘展示自己精瘦劲窄的后腰。一道狰狞的陈年旧伤，霎时无遮无拦闯进许芳菲的眼帘。
心脏上的那根尖刺又深寸许，直疼得许芳菲喘不过气。
许芳菲定定盯着男人后腰上的那道伤。
她记得这道伤。多年前，在喜旺街，她曾亲眼目睹郑西野将它带回3206。那时，这道伤汩汩往外渗着血，血腥暴戾，残忍可怖，一度成为她当年的噩梦。
“这道伤，也是在凌城留下的。”郑西野说话的语气，平缓淡漠，听不出任何起伏，“西瓜刀砍的。幸亏那俩小子手上没力，再深两公分，我大概率就交代在那儿了。”
郑西野一五一十，从容漠然地介绍着各处伤痕的来由。
最后，上身的大小伤口全部说完，他眉毛很轻微地挑了挑，盯着她道：“腿上那伤口的来路你清楚，不用我再复述了吧？”
许芳菲摇头，声音出口有点哑：“不用。”
郑西野迈开长腿走到她身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动作分明轻柔，语气却沉得有点儿发冷。他问她：“这些伤，既是我的经历，也是我的荣誉。可是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同意你进狼牙，让你也承受这些？”
许芳菲眸光微动，视线依次扫过男人身体的各处伤痕，缓慢抬高。最后，看向那双漆黑沉静的眼。
许芳菲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道：“你想不想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要进狼牙？”
郑西野没有说话。
许芳菲接着说：“就是因为我知道你很难，很苦，很危险。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这么孤单地面对一切，我想陪在你身边。”
郑西野：“这只是你单方面的想法。我不想，也不需要。”
许芳菲：“所以在我们意见不一，有分歧的时候，就必须按照你的想法来吗？”
郑西野拧眉：“崽崽，我是为你好。”
“……”许芳菲苦涩又愤懑地勾了勾唇，鼻尖酸涩涌上泪意，无言。
郑西野看出这姑娘这次是真的受了委屈，便叹出一口气，嗓音低柔下来，哄道：“我知道，自己擅自扣下你报名表的事，做得过了，不对。有错就认，挨打立正，我跟你道歉，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许芳菲视线模糊，看着他，认真地看了好一阵，轻问：“你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吗？”
郑西野：“我当然知道。”
“然后呢？”
许芳菲愈发难过，语气里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嘲，说：“道完歉，说说好话，把我哄好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以后继续替我做决定，继续强行为我好？”
郑西野着实无奈了：“道歉不行，说好话不行，哄你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许芳菲别过头，不语。眼泪顺着脸蛋流下来，不想被他发现，连忙将脸颊贴在肩膀上，用布料蹭干净。
郑西野见到她哭，瞬间慌了神，伸手将人抱进怀里，两只胳膊楼在她细软的腰身上，温柔地左右来回晃。低头吻她的脸颊，一声接一声地哄：“乖乖乖，不哭了。我错了，真的错了。”
谁知，怀里的女孩被他一亲，竟歪过脑袋，颇为嫌弃地躲开了他的唇。
郑西野：“。”
许芳菲拿手背拭去脸颊的泪痕，轻轻地推他，声音也小小的，带着不满：“放开。”
换成平时，郑西野当然不会听许芳菲的。非但不放，他还会厚着脸皮，手臂下劲儿，把她箍怀里一顿啃。
可此情此景，小姑娘大眼通红，睫毛上还挂着几丝晶莹的泪珠子，两颗门齿轻咬住下嘴唇，忍着哭憋着泪，委屈可怜，娇美得难以言表。
郑西野连碰她一下的力气都不敢重了，哪儿还能狠下心，对她硬来。
迟疑纠结了几秒钟，郑西野两只胳膊徐徐松开。
目之所及，小姑娘发现自己能动，赶忙几步从他怀里逃出去，站得离他远远的。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让她避之唯恐不及。
“……”郑西野懊恼扶额，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许芳菲背对着他，抽泣哽咽，好一会儿才让情绪重新稳定。她两手抹了把脸，平和道：“你明天要出任务，我明天也回云城，正好。”
郑西野蹙眉：“正好什么？”
“正好。”许芳菲转过头来看他，眸光温静，道：“我们可以各自冷静一下。”
说完，她不等郑西野回话，径自提步走到门前，边拧门把边道：“我现在去吃晚饭，你把穿好衣服就走吧。记得帮我把门带上。”
郑西野脸色不善，大步上前捉住她手腕，沉声道：“我现在就很冷静。”
许芳菲垂眸，看了眼她腕上那五根修长冷白的指，又重新抬眼，看向手指的主人。
她温和而平淡地回复：“可是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也不想理你。”
郑西野：“……”
许芳菲：“放手。我饿了，要去吃饭。”
郑西野黑眸直勾勾盯着她，闻言，他指骨微用力，将她皓腕捏得更紧。不许她走。
许芳菲把手往回缩。第一次抽，没抽动，第二次抽，还是没抽动。
第三次时，她细细的眉毛往里聚，不跟这人客气了。反手扣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拧，动作行云流水，速度极快。
郑西野没料到这小祖宗会忽然动手，毫无防备，中了招，等回过神时已经被她反剪住右臂。
为让她消气，他干脆不还手，认命地背着身子扭着胳膊，当她的俘虏。只是淡声问：“现在闹也闹了打也打了。你到底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背后的姑娘回道：“听说你出任务的地方是高原，常年积雪？”
郑西野不知道她问这话的意图，但还是回了句：“是。”
“那么冷，应该能让你真正冷静了。”许芳菲说话的同时，已经将他的胳膊放开，淡声继续，“等你什么时候明白，自己到底有哪些问题，我们再谈吧。”
说完，她便不再多留，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崽崽？许芳菲！”
郑西野提步想去追，到门口了想起自己现在上身赤裸有伤风化，霎时又顿步，暴躁地低咒了句，极不情愿地退返回屋内。
*
在招待所的争执发生后，郑西野再次奔赴任务一线，许芳菲也回到了云城十七所。
没过几天，狼牙大队选人的笔试名单便出来了，公示在各个单位的均是内网页面。
果然如梁雪所言，没有许芳菲的名字。
对此，十七所四科的邹大泽科长，以及冯俊莲政委，都非常的困惑。两人轮流将许芳菲叫到办公室，询问情况。
许芳菲对此也颇为尴尬。
她的男朋友是狼牙大队的老大，各单位送去初筛的人员信息，都要先过郑西野的眼，她的报名表，临门一脚时被他扣下，这才导致了这出尴尬事件。
许芳菲不知道怎么跟领导们交代，支支吾吾好半天，只好胡诌道：“是我准备不足，所以临时决定不报名，把报名表取出来了。”
邹科长和冯政委听完这个理由，倒是没有怀疑追问，只是鼓励她再接再厉，往后的一年时间勤看书多学习，继续提升业务能力，争取来年继续报名参选。
对于领导们的看好与鼓舞，许芳菲只能笑笑应好。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如果真的想进狼牙，首先要过的就是郑西野那一关。只要这位顶头大佬不松口，她交再多次报名表，他也能给她半道扣下来。
到时候，别说是比拼业务能力，她连最基本的笔试资格都捞不着。
每每想到此处，许芳菲的心情便尤为郁结。
她和郑西野争执的那个傍晚，他说了一大堆扣下她报名表的理由，于情于理，好像都说得过去。许芳菲也很清楚，他这么做，完全是怕她进了狼牙吃苦受累，是关爱她，心疼她。
但她还是烦闷。
她的这个男朋友，什么都好得没法挑剔。唯一不足，就是因个人实力太过出众彪悍，他一直以来便做派□□，强势霸道，把她当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娃娃对待。
她恼他的擅作主张，也恼他的高高在上，更恼他对她哄三岁小朋友似的态度。
一连烦闷了好些日子，许芳菲自己纾解不开这个心结，便在一个晚上，给杨露打去了一通语音电话，想听听好友对这件事的看法。
讲完事件的大致前因后果，郁闷的姑娘拿着手机叹了口气，说：“唉。你觉得这件事，到底应该怎么解决？”
此时，杨露已经回到新加坡的学校。
听完闺蜜的烦恼，杨露噗的笑了一声，回说：“你和你男朋友还真有意思。你看他苦看他累，想陪他一起经历，他怕你苦怕你累，不愿意让你陪。两个人都那么爱对方，一心为对方着想，这样还能吵起架来？”
许芳菲咬了咬嘴唇，嗫嚅道：“我知道他很爱我。但是我总觉得，他未经我允许就剥夺我参选的资格，无论出于什么心态，都不对。”
杨露叹息：“我的傻宝，在感情里，根本没有所谓的‘谁对谁错’。”
许芳菲不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你们两个都没有错。”杨露耐着性子，柔声继续，“你们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应该坐下来好好商量，取一个折中的办法。”
许芳菲焦思苦虑，摇摇头：“没有折中的办法。”
“哈？”
“对呀。”许芳菲仔细思索着，口中念叨：“他打定了主意，不让我去他们单位。我又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去他们单位，这怎么折中？”
“那没辙。”杨露无计可施了，老气横秋感叹道：“这事儿要解决，要么你改变想法，让步，不去了。要么郑西野改变想法，让步，同意你去。要是谁都不妥协，那就只能继续这么僵着了。”
许芳菲一听这话，顿感头顶的乌云更加浓厚，哗啦啦一声雷，下起倾盆大雨。
她着实快郁闷死了。
听筒对面的杨露听见许芳菲的叹息，询问道：“你刚才说，你让你男朋友自己反思。他后面就真的没来找过你？”
许芳菲：“他应该在无人区，那些地方没有信号。”
“啊？那也太辛苦了，难怪他不想让你跟他一起。也难怪你这么担心他，想跟着一起。”
杨露两手一摊，总结：“看这情况，你俩估计真的要僵到郑西野回来了。”
挂断电话，许芳菲躺在宿舍的床上怔怔发呆。
距离她从晋州回来，已经过去整整半个月，意味着郑西野在没信号的高原无人区，也待了半个月。
也不知道他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正常饭菜肯定没那条件，能吃顿热腾腾的方便面估计就不错了吧……
许芳菲胡七八糟地思索着，觉得心焦，干脆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心想：自己真是没出息。
明明还在生他的气，却又不受控制地想念、牵挂、担心。
自从那个漂亮混蛋走之后，她思念成疾，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
啊啊啊。
好折磨！
越想越心烦意乱。许芳菲抓了抓头发，在床上翻了个身，强迫自己进入梦乡。
生活工作逐渐回归正轨。
一眨眼，郑西野便已离开一个半月，时间来到十一月中旬。
这天刚好是周六。
虽是休息日，但许芳菲没有睡大懒觉的习惯，九点不到，她便起了床。不太想吃食堂的稀饭馒头，于是慢悠悠晃去单位里的小超市，给自己买了个紫米面包当早餐。
正吃着，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人是江叙。
许芳菲心下纳罕，笑着滑开接听键，道：“喂，江警官。”
江叙那头笑了笑，说：“菲菲，好长日子没联系，在新单位习惯吗？”
“嗯。一切都好。”许芳菲如实回话，继而问：“江警官你呢？”
江叙：“我当然也什么都好。”
江叙说完，稍顿两秒，又问：“听乔阿姨说，你和阿野已经确定关系了，在谈恋爱？”
“……嗯，是的。”许芳菲脸微红，无意识地弯了弯唇。
她对郑西野的喜欢程度，一提起这个名字，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
江叙轻笑两声，淡淡地说：“恭喜。这么些年，你们两个修成正果也不容易。”
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江叙又说：“我下午要到云城来出差，大概四点落地。你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可以呀。”
许芳菲笑着应下。可应完回过神一琢磨，又有点犹豫——江叙毕竟喜欢过她。想当初，她只是答应和江叙看个电影，郑西野那个醋坛子都不爽到爆炸。
现在她已经是郑西野的女朋友，再单独和江叙见面晚饭，貌似不太合适？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迟疑须臾，又试探道：“那个……江警官，晚上吃饭就我们两个人吗？”
江叙当然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善解人意地说：“我正想问你，方不方便让我再带一个朋友。”
许芳菲有点好奇：“我认识吗？”
“应该认识。”江叙道，“是个油画画家，跟我跟阿野都是发小，名字叫宋瑜。”
眨眼光景，许芳菲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面孔，清丽明媚，笑容爽朗。
许芳菲想起来了。
宋瑜，那个在凌城办过《我与风》画展的青年画家，曾在云军工的小超市里帮她仗义解围。
“啊，我记得宋小姐。”许芳菲唇畔牵起温和的弧，“只要你们两个不介意，一起吃饭，我没问题的。”
“那就这么说好了。”江叙淡笑，“我待会儿把吃饭的餐厅和时间发给你。”
许芳菲应道：“好的。”
*
江叙和宋瑜都是云城本地人，两人和郑西野一样，都在城南军区家属院长大。他们从小就活动在城南片区，对这一片美食非常了解，因此，这日聚餐的餐厅，也定在城南。
入冬了。十一月的白天短得像兔子尾巴，还不到七点，整片天幕便已漆黑，街灯霓虹次第亮起，描绘出一幅炫丽的大都市夜景。
江叙定的餐厅，叫“西子笑”，是一家私房菜中餐馆，老字号，庭院深深，典雅精致。
许芳菲乘坐地铁，按照手机导航来到餐厅门口时，时间刚好是晚上的七点整。
服务生周到热情，询问她包间名后，便领着她前往。
推开名为“葳蕤”的雅间门，里头两名年轻男女便停止了交谈，不约而同看过来。
“你们好。”许芳菲朝两人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很久了吗？”
“哪有，我也刚到。”
先搭腔的是宋瑜。几年不见，这位青年女画家身上的气质愈发沉敛，她长发及腰，略施淡妆，浅紫色长裙下露出一双纤白如玉的足踝，依然美得不可方物。
宋瑜朝许芳菲友善地扬起唇，顺带不忘打趣揶揄：“就是咱刑警大队长最积极，定的七点钟，结果他六点就来了。”
江叙站起身，绅士地为两位女士倒茶水，口中半开玩笑说：“毕竟我做东，请客的哪能不积极，不然显得我多没诚意。”
“欸，这话可是你说的啊。”宋瑜促狭地眨眼睛，朝许芳菲抬抬下巴，正色：“小许，今天点菜的时候可千万别跟江警官客气，他才破了一个大案，省里发了老多奖金，他一个单身汉钱也没地儿花，咱们不宰他一顿说不过去。”
许芳菲被风趣活泼的宋瑜逗笑，顿时也没那么拘谨了。
许芳菲附和地接话，一本正经：“宰不宰都是次要，主要是破了大案，得大吃一顿，帮江警官好好庆祝一下才对。”
“对对对！”宋瑜哈哈大笑，“还是我们小许会说话，不叫宰，叫庆祝！”
江叙弯着唇：“都行，随你们叫什么说法。总之这顿让两位吃开心，吃满意。好吧？”
用餐全程，三个年轻人说说笑笑，一会儿聊刑侦，一会儿聊艺术，一会儿又聊起娱乐圈的八卦，气氛松快而和谐。
这顿晚饭吃到后程，许芳菲起身准备去洗手间。
刚离开座位，背后便响起宋瑜的声音，说：“正好我想去补个妆，小许，你等等我一起。”
两个女孩便一前一后出了雅间门。
因只三人用餐，餐厅这边安排的雅间也是小间，内部不设洗手间。好在外面的公用洗手间也不远，十几米就到。
许芳菲和宋瑜一起进隔间，又一起出来，再一起站在洗脸台前，弯腰洗手。
许芳菲往手上挤了些洗手液，搓出泡沫正要冲水，旁边的宋瑜却冷不防出声。
宋瑜随口道：“对了小许，你和郑西野在一起多久了？”
许芳菲朝宋瑜露出个笑，回她：“也就两个来月。”
宋瑜对着镜子补口红，边端详着镜中的唇色，边柔声说：“但是我看得出来，阿野从很早之前就惦记你了。”
许芳菲微怔。
“你上学那会儿我就发现了一件事——郑西野的性格很差劲，冷漠，阴沉，心思重，脾气也古怪，但是这些怪毛病，只要一遇上你，他就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宋瑜扭头看向许芳菲，弯起唇，“他真的好喜欢你。”
许芳菲脸微微发热，窘促道：“我倒是没发现他这么多毛病。”
宋瑜：“知道吗。我一直觉得，阿野是个坏种混球，能追到你这么好的姑娘，是边姨在天上帮衬他。”
许芳菲笑容柔婉：“阿野对我是挺好的。”
“对你好就好。”宋瑜见这小丫头乖巧又温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如果以后他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和江叙，咱们俩帮你收拾他。我跟江叙都说好了，我们都是你的娘家人，绝对无条件站你。”
许芳菲心中动容，面上的笑意也更浓几分，诚恳道：“谢谢你们。”
吃完饭，三人一起从西子笑餐厅出来。
许芳菲和宋瑜开开心心聊着天。蓦的，宋瑜余光一瞥像是看见什么，当即眸光惊闪，对许芳菲说了句“稍等一下”后便直奔马路对面。
许芳菲狐疑，目光顺着宋瑜的背影望过去。
只见马路对面矗立着一座宏伟建筑，巴洛克风格，华贵典雅，极具特色，是云城最大的艺术展览馆。
此刻，展览馆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不染纤尘，车身锃亮，连车轮子的缝隙里都寻不见半点尘泥。
各路媒体和闪光灯，将汽车里三层外三层包围。
不多时，一个穿西装的高个儿男人被簇围着下了车。他面容清俊，年纪并不算轻，三十五岁往上，四十岁以下，但言行举止恭谦有礼，浑身气度也温雅贵重，整个人充满了上流社会的贵族味道。
宋瑜对周围的安保人员说了些什么。
安保人员面露难色，快步走到高个儿男人身旁，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男人听完，略微一点头，人墙便成功打开一道缝。
宋瑜眸绽喜色，当即快步走到男人身旁，笑盈盈跟他说着什么。
男人侧着头安静聆听，间或浅浅一勾唇，侧颜英俊儒雅，好似一块打磨数年的阆苑美玉。
数分钟后，宋瑜回来了。
许芳菲目送那个男人挺拔的背影走进展览馆，好奇道：“瑜姐，那个先生是谁？”
“哦，他叫邱明鹤，是当代最负盛名的石雕艺术家之一。作品在国内外拿过很多奖，还被很多国家的元首接见过。”宋瑜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惊喜和欢欣，喜滋滋道：“我和邱先生以前在多伦多见过一次，当时聊过几句。我特别欣赏他，想不到他还记得我。”
许芳菲：“他记得你很正常。你也是大艺术家，还这么好看。”
“我跟邱明鹤先生一比，还算什么艺术家，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宋瑜大笑着摆手。
闲聊完，许芳菲笑着朝江叙宋瑜挥挥手，与两人告别。
江叙和宋瑜站在原地，安静目送那道纤细柔美的背影。
忽的，宋瑜开口，打趣边上的江叙，说：“看见心上人和自己的好兄弟成了一对。江警官，什么感觉呀？”
江叙凉凉瞥她，不咸不淡道：“你不也喜欢阿野，你什么感觉？”
“感情这种事又勉强不来。除了祝福，忠心祝愿他们好，还能有什么感觉。”
宋瑜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惆怅，但仅仅两秒，她便又扬起灿烂的笑，发自内心地说道：“边姨去世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野，让我们陪伴他，鼓励他，支撑他。现在有个这么好的女孩儿出现，边姨也能放心了。”
*
作为全军赫赫有名的技术单位，十七所每年接到的任务很多，密级不同，内容不同，执行任务的地点也天南海北，全国各地都有。
许芳菲和宋瑜江叙见完面的第二周，她就来活了。
这日傍晚，科政委冯俊莲将许芳菲叫到了办公室，先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请她坐，然后便脸色凝重地低下头，迟迟没有开口。
许芳菲见冯俊莲这样子，心里狐疑又不安，问道：“政委，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冯俊莲这才定定神，开口说道：“是这样的。小许，这有个任务可能需要你出一下。”
听见这话，许芳菲紧绷着的神经骤然一松，小声回道：“出任务很正常呀，政委您这表情，我还以为我犯了什么错误要被处分了呢。”
冯俊莲年纪稍长，对待许芳菲就像对待自己的小辈。她眉心微皱着，说：“主要是这次的任务，比较艰巨，我觉得我有必要提前给你打个思想预防针。”
许芳菲脸色沉肃下来，道：“政委，愿闻其详。”
冯俊莲说：“狼牙大队的同志最近在昆仑山脉无人区执行一项行动，目前遇到了一些技术难题，反映给上级部门之后，上面做出了指示，要我们十七所远赴昆仑，为狼牙提供技术支援。”
昆仑山脉无人区。
许芳菲听着，眸光微震，脑海中瞬间便回响起大一拉练时，吴敏队干部对这个地方的描述——亚洲脊柱，万山之祖，传说中的中国龙脉。蓝天白云风景如画，不是人待的地儿。
原来……
郑西野这几年经常出任务的地方，就是昆仑哨所。
冯俊莲继续道：“昆仑哨所是戍边部队，当地人给它取了个雅名，叫‘雪域葬歌’。那里最高海拔七千多米，平均海拔也是四千多，气候恶劣，生存条件极其艰苦，你又是个女孩子，派你去执行这项任务，我其实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说着，冯俊莲垂眸安静了会儿，数秒后才有重新看向许芳菲，说：“这样吧小许。你现在考虑一下，如果有什么困难，就立刻提出来，我会帮你详尽地反映给上级。实在不行，咱们十七所人才济济，换个人去也不是不行。”
话音落地，办公室内陷入数秒的寂静。
片刻，沙发上的小姑娘握紧手里的纸水杯，下定决心，抬眸坚定地望向了冯俊莲，回话道：“政委，请您相信我，我一定能完成组织交代的各项任务。”
冯俊莲面上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终是点头：“好。”
*
三天后，十七所派去支援狼牙的技术小组便从云城出发，搭上了飞往青海的航班。
根据战略地图指示，此次任务的目的地无人区，不仅距离最近的城镇有近四百公里，无任何交通工具可直达，就连离昆仑边防营，都还有好几十公里。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空中飞行，飞机落地，许芳菲四人在机场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接着便又叫了辆七座包车，报上了“木石沟”这个地址。
“木石沟就是离目的地最近的城镇了。”
说话的男军官叫白陆，今年三十二岁，是十七所五科的副科长。他坐在副驾驶室里，正在看手上的一张军事地形图。
这时，后座另一名叫秦宇的男同事开了口，好奇地问：“白哥，你以前上过这儿没有？”
白陆笑着摇了下头，“没有。这次是第一次来。”
“害，关于这儿的说法可太多了。”秦宇抱着行李包絮絮叨叨，“都说这地方是全国新兵的噩梦，每个新兵分单位前都要让家里人去祖坟上烧高香，求列祖列宗保佑，让千万别分到青海的昆仑。”
听着两个男人的对话，开车的当地司机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用夹杂着一些方言的蹩脚普通话，说道：“你们都是第一次来这儿哈？”
白陆应了声对。
司机便说：“木石沟这地方哪儿是城镇啊，你别看它有一条街有几个房子几个馆子，就把它当个镇。它就是个歇脚的地儿，让赶路的人有个地方住宿吃饭。”
秦宇又问：“师傅，这地儿高原反应严重不？”
“这个就看每个人的身体啦。”司机说着，有点儿乏，掏出一根两块五一包的五牛香烟，塞嘴里点着，“我们本地人早就习惯了，身体素质好点的外地人，海拔四千以下根本没反应，身体差点儿的，三千开始就要喊头疼。不过你们要去的木石沟海拔四千好几，估计得备点儿氧气袋。”
许芳菲闻不惯烟味，但是知道开长途，司机师傅需要抽烟提神，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旁边的车窗落下些许。
白陆笑回：“氧气袋我们都备着呢。”
“其实也不用备。”司机说，“木石沟家家户户都在卖，喊价都是五十块钱一袋，你们人多买得多，再讲讲价，砍到三十五一袋都没问题。”
秦宇噗嗤一声：“那不行啊师傅，我们待的时间老长了，不自备光靠买，那补贴的经费光买氧气袋都不够用啊。”
一车子人低低笑起来，气氛轻松。
许芳菲嘴角也弯起一道弧，安静望着窗外。
海拔渐渐拔高，天空的颜色也开始发生变化，午后的高原万里无云，一碧如洗。汽车途径的这地界还有人烟痕迹，小村落，袅袅升起的炊烟，毛发垂地惬意啃草的黑牦牛，还有公路上偶尔出现的几坨牛粪，一切都如此新奇。
第一次去昆仑无人区出任务，十七所的四个年轻人都很激动，一路上兴奋地说这聊那。然而，在汽车行驶过数个小时后，大家便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越往昆仑腹地深入，车外气温越低。隆冬时节，远处山脉轮廓的萧条逐渐被冷光雪色取代，愈显得苍茫寥廓，神圣神秘。
随着海拔抵达每个人的身体极限，技术小组四人都出现了不同的高原反应。
白陆开始头晕目眩，秦宇出现心悸，同行还有许芳菲一个四科的男同事，叫古俊奇，他是头痛犯恶心。
幸运的是，许芳菲虽然是体质最弱的女孩子，但她的反应却最为轻微，只是有些许耳鸣。
司机咬着烟观望车里一圈，好心提醒道：“你们可以吸氧了，过了这个口子，海拔就是四千三，再不吸容易出事。”
四人警觉，立即让司机师傅靠边停车，从后备箱里取出氧气袋，人手一个地拿着。
就这样一路吸氧一路颠簸，太阳快落山时，十七所一行四人终于赶到了木石沟。
汽车还没开进主街的房区，远远便看见路边停了一辆军用越野车，车牌红字开头，车型方正霸道，车身铁皮厚实，一看便是专供特种部队在高原行动的专用车。
许芳菲半张脸都埋在吸氧罩里，瞧见那辆车，她狐疑地眨了眨眼。
这时，技术组带队的白陆却笑起来，说：“应该是那边单位的同志来接咱们了。”
没几分钟，七座车靠边停下。
因第二天还要继续赶路，管账的秦宇付给司机一半车费。师傅也乖觉，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拿了钱，便自个儿溜达到街上找吃的和住宿去了。
许芳菲下了车，在男同事们的帮助下取出自己的行李箱，完了扭头一瞧。
只见那辆军用越野车的正好打开，下来一条裹在迷彩军裤里的大长腿，军靴踏地，踩在一地碎石子儿上，吱嘎吱嘎响。
男人军装笔挺，军帽军服穿戴齐整，英俊面容在背后寒幽雪峰的映衬下，显出几分凛冽的散漫。他下了车，随手将背后的车门甩回去关上。
发出闷闷一声砰。
紧接着，那人的目光便准确无误锁定过来，直勾勾地落在了她身上。
许芳菲：“……”
四目相对只有短暂的几秒。很快，许芳菲便将脸蛋更深地埋进氧气罩，闷闷地别过头，不看他。
她拖着箱子跟在同事们身后。
白陆已经笑容满面地走向那辆军车，与狼牙的行动指挥官打起了招呼。
这时，旁边的秦宇察觉出什么，低声问：“小许，你和郑队以前认识？”
“认识。”许芳菲刚把氧气罩摘下，双颊腾的热起来。稍微停顿半秒，又低低地补充一句：“但是并不熟。”
说完，她觉得有点奇怪，反问秦宇：“你干嘛这样问？”
“打从你下车，郑队眼神就没从你身上离开过。”秦宇八卦地努努下巴，颇为好奇：“瞧，跟白陆说话的时候都还在瞧你。”
“……”许芳菲无言以对。
几人在木石沟找了家条件好点儿的小旅馆住下。
说是条件好，其实也只是有空调，有公用热水，提供餐食而已，每个房间的洗手间小得可怜，人蹲下去上厕所，脑袋都能抵住前面的墙。
吃完晚饭，许芳菲困乏得很，回自己房间蒙头大睡。等她醒来时，时间已将近晚上的十点。
她心里生生一惊，不敢再耽搁，赶紧翻出牙刷脸盆，抱在怀里，去外面的公用热水区洗漱。
小旅馆院子里没灯，周围黑乎乎一片，隐约能听见高原地区呼啸的雪风。
她裹紧脖子上的厚围巾，垂着脑袋往前走。
突的，手腕一紧，被一股大力拽过去摁到墙上。
许芳菲被吓到，心跳如雷，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与此同时，她闻到一股熟悉清冽的男性气息，沾染着雪地的风霜寒意，愈显凛然。
再然后，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轻描淡写几个字，听不出喜怒。
郑西野唇紧压在她耳朵边上，问她：“不熟？”
许芳菲脸一下通红。
“你十八岁那会儿我执行任务，拼死拼活拿命护着你，你上军校之后我当你指导员，手把手教你拼组枪支，肉贴肉教你打靶格斗，我走之前还趴我身上种草莓，种了足足二十个。”郑西野轻嗤，“小许同志，你确定这叫不熟？”
许芳菲：“……”

第74章
夜深人静，木石沟的雪风刮在人脸上，飕飕地疼。可许芳菲这会儿已经完全没觉得冷了。
她又是棉服外套又是大围巾，身上衣物的本就厚实，再被郑西野高大的身躯扣在怀里，挣不开躲不掉，顿觉脊背发汗，耳根子都跟着红了个透。
“郑西野，你干什么？规矩一点。”许芳菲很慌张。
听包车司机说，木石沟往前十四公里有一个小众景区，叫“玛吉之镜”，是一片被雪山包围的盐湖，水质澄澈风景如画，非常的漂亮。游客们虽然不会专程跑到这里看盐湖，但这条公路是自驾入藏的通道之一，很多人都会顺道拍拍照打个卡。
因此，这个小旅馆除了她和她的三位男同事外，还有好几名自驾游途中打尖儿歇脚的外地人。
他这样堂而皇之把她堵在院子里，万一被其他人撞见可怎么办？
然而，相较于许芳菲的双颊绯红紧张失措，禁锢她的漂亮混蛋，脸皮厚得仿佛城墙转拐。
听完她的话，郑西野眉峰略微抬了下，淡淡地道：“抓个手也算不规矩？”
许芳菲说：“怎么不算。”
郑西野轻嗤：“劝你一句，对我的要求别那么高，我没亲你嘴就不错了。”
“……”许芳菲脸蛋更烫，眼神不安地左顾右盼。
还好，大概是天气太冷的原因，深夜的旅馆院子漆黑而安静，鸦默雀静。只有三层高的小楼房亮着几户灯光，依稀传出几不可闻的交谈声。
确定周围没有第三个人后，许芳菲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几分。
她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这个漂亮的坏种混蛋脸上，压低声羞斥：“我警告你，我还在生气，你敢耍流氓我就敢揍你。”
郑西野在她耳边，低声很平静地问：“问题是，什么叫耍流氓。”
许芳菲：“。”
男人薄唇微张，用最轻的力道含了口她的耳垂：“你教教我？”
许芳菲被他咬得一抖，门牙齿尖无意识抵住下嘴唇，又羞又气。想打人，但一只手被他钳着，另一只手又抱着牙刷洗脸盆，只剩两条腿能活动。
情急之下，飞起一脚就朝对面踢过去。
郑西野余光瞥见，长腿迅速往左侧一抬，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一攻势瓦解，把姑娘的右腿牢牢压回原位，限制得她动弹不得。
郑西野沉声问：“小没良心的。你往哪儿踢呢？”
许芳菲特别庆幸周围黑灯瞎火的环境，能完美遮掩住她脸上的朵朵红云。
于是她静了两秒，硬着头皮勇敢回怼：“对待你这种厚脸皮流氓，当然哪儿最疼就往哪儿踢。”
闻言，郑西野怄得笑出一声：“可以啊，许芳菲。翅膀硬了，脾气和胆子也跟着大了。”
说话的同时，他唇从她耳垂缓慢挪移，贴着她的皮肤慢悠悠滑过，略微拉开几寸距离，垂眸直勾勾地瞧她，沉声继续：“左一口郑西野右一口臭流氓，一脚踢过来恨不能废了我。几个意思啊小崽子？”
许芳菲还在努力扭身子，试图从他的指掌间脱身，支吾答：“没几个意思，就是想摆明我的态度。”
“你的什么态度。”
郑西野盯着她，胳膊下劲儿把她搂得更紧，语气不善：“吵个架就六亲不认，连老公都不要了的态度？”
“喂，你别乱给我扣帽子。”许芳菲一听他这说法，想也不想便瞪大了眼睛，出声反驳：“我只是觉得我们的问题还没解决，不能稀里糊涂……抱几下亲几下，就草率和好。”
说着，她鼓了鼓腮帮，格外郑重地强调：“我可没有不要你。”
郑西野写满不爽的脸色这才缓和了点儿，冷哼着低下头，亲亲她的小鼻尖，柔声发牢骚：“我发现你这姑娘，人长得乖乖软软，有时候脾气还挺倔。又倔又硬，跟颗小石头一样。”
女孩子都是心软动物，喜欢的人态度温和地说几句话，再大的火也能扑灭大半。
加上又分开了将近两个月，许芳菲在云城时就天天做梦梦见郑西野，此刻见了面，她看他一眼便觉满心欢喜，直想往他怀里钻。这个情境下再要装冷漠，她是真装不动了。
许芳菲在心里啐了声自己“没出息”，然后便不受控制，握住了郑西野扶在她腰上的手。
隆冬时节的昆仑，冷得人牙齿打颤，紫外线强度却又极强。此地之寒苦，风似剑刃，雪如鬼刀，连太阳都不能用“温暖”来形容。
男人骨节分明的指掌，依然修劲而有力，但表面的皮肤却明显比以前糙了许多。
她细嫩的指尖抚过他的手背，指腹，指关节，触及到的是越来越硬的薄茧，和人皮皴裂前的细小干纹。
许芳菲五指收拢，心疼地握紧他的右手，有点别扭地轻声问：“你过来这段时间，每天应该都很忙吧？”
郑西野抬眉，应得不咸不淡：“难得啊。终于想起来关心一下你男人了。”
许芳菲无语了，修剪光整的指甲陷进他掌心，卯足力气一掐：“你再贫，信不信我真的不理你。”
郑西野唇角勾了勾，逮住她的小爪子送到唇边轻轻一吻，答道：“前些日子忙。后面遇到了一些问题，这几天都在等你们单位的技术支援，顺便休整。”
许芳菲点点头，然后挣开被他亲来啃去的手，顺势举高去捏他的下巴，正色道：“休整肯定比较闲。所以你走之前我让你思考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郑西野淡淡道：“差不多了。”
许芳菲明显不太相信，眯眼质疑：“真的吗。”
许芳菲又问：“然后呢。你想得差不多了，结论是什么？”
郑西野：“这儿又黑又冷的，你觉得适合聊天谈心？”
许芳菲嘟嘴。
“好了，你快洗漱。”郑西野指尖戳了戳她的松鼠腮帮，露出一个温和而宠溺笑，柔声说：“友情提示，这些地方的热水是稀缺资源，是不可能24小时提供的。”
初来乍到的许芳菲惊了个呆：“啊？”
“木石沟这一片我熟得很，大部分旅馆都是晚上10点断热水。”
郑西野说着，松开小姑娘的细腰，顺手把她抱着的脸盆牙杯接过来，拧开水龙头盛热水，淡声续道：“这家店提供热水的时间长一些，但是也会断，能供到23点是极限。”
许芳菲赶紧捋高袖子看手表，惊呼：“呀，都十点半多了。”
她边说边摘下围巾挂一旁，把两边袖子挽高，又用手腕上的黑色发绳将披散的黑发绑成马尾。
牙杯和脸盆的热水都已经接好。
郑西野用手背试了下水温，紧接着便将牙杯递给她，说：“温度正合适，不用兑冷水。”
许芳菲挤完牙膏，将牙刷塞进嘴巴里，刷着牙弯起唇，含含糊糊地回了个“谢谢”，接着便认真洗漱起来。
郑西野两手插进军裤的裤兜，身子懒洋洋往旁边的墙上一靠，就那么耷拉着眼皮安安静静地瞧着她。
只见小姑娘弯着腰站在公用水槽前，小手握住牙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牙刷头在她嘴巴里东戳西戳，两边脸颊时不时就会鼓起一个可爱的小包。
蓦的，郑西野眸色微深。
脑海中鬼使神差，想起那天在他家的浴室，女孩娇小的身子跪在他身前。当时，他怕瓷砖地面她膝盖硌得疼，还专程给她铺了一块软垫。
崽子白皙的脸蛋子羞得通红，笨拙又专注地双手运作。
他被她妖媚美艳又楚楚可怜的模样激得不行，二十分钟不到就交了差。
小崽崽全身脏兮兮，被那阵仗吓得差点哭出来。
最后，他有点尴尬又有点好笑，耐着性子把姑娘抱进怀里，又亲又吻地哄了好久，才把人给哄好……
一阵夜风裹着雪沫子吹过来。
郑西野一刹回神，干咳了声清清嗓子，别过头，眼睛也从姑娘身上移开，看向别处。
心头不免有点儿懊恼。
出来两个月，他在这边起早贪黑忙工作，一天到晚陪着他的除了几个队友，就是一望无垠的皑皑雪景。按理说，他一个血气方刚正值壮年的小伙子，又有个那么娇那么漂亮的女朋友，多多少少都应该有点儿生理上的悸动。
可郑西野还真没有。
他只要手上有活，心里就揣了事，一旦投入工作便能彻底沉下去，这也是他多年来执行任务效率奇高的原因。专注力极强，心无旁骛。
然而这种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与专注力，在下午看到许芳菲的第一眼，冰消土崩。
或许是因为最近的休整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或许是因为这两天昆仑的阳光忽然变得温柔了。
又或许是单纯因为，他的小崽子终于如她所愿，进入了这些年他驰骋翱翔的禁区。
郑西野的内心格外热烈而躁动。
这是他的隐秘。光辉荣耀的隐秘，一辈子不会为任何人知晓的隐秘。
可是她来了。
义无反顾、英勇无畏地来到了他身边，即将亲眼见证他在这片雪域高原栽种的所有果实，领悟他作为一名军人、默默无闻为国家百姓付出的一切。
郑西野是自豪的，是快乐的，是激昂的。
他觉得自己得缓一缓。至少接到她的第一天，他得和她保持一下距离，来调整平复他复杂激动的心情。
否则，他怕自己被激烈的心潮影响，会做出什么不妥的事。
如是思索着，郑西野动了动唇，准备叮嘱许芳菲，让她洗漱完早点休息。至于之前他们在晋州吵的那场架，他后面会找机会跟她说清楚。
说清楚他现在的想法，和正在实施的做法。
可是没等郑西野开口，许芳菲的嗓音却先一步响起，被雪风轻飘飘送进他耳朵。
“等下我们是去你房间吗？还是去我那儿。”姑娘拿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语气十分的温淡随意。
她想了想，又捏捏毛巾，自顾自嘀咕着做出决定：“还是去你那儿吧。虽然我们都住在三楼，但是我隔壁房间是我同事。”
许芳菲的选择依据很简单。
这个小旅馆，其实就是老板自家的三层自建房，隔音并不好。她怕自己和郑西野聊天的声音，被同事听见。
毕竟现阶段，她和他的情侣关系还需要保密。
听完许芳菲的话，郑西野略微一怔。
他皱了下眉。在心里严肃纠结，今晚要不要和这勾人的崽子共处一室。
然而他的崽子对他的纠结迟疑毫不知情。
她洗漱完，收起牙刷杯和毛巾往盆子里一放，径直便转身走了，只乖乖地给他留下一句：“你在你房间等我吧，我把东西放下就过来。”
*
回到自己的房间，许芳菲将洗漱用具全部收进防水收纳袋，觉得有点儿口渴，又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取出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边喝边走出房门。
小旅馆是真的很小，一层楼一共就7个房间，她和郑西野一个301，一个307，刚好位于三楼的左右尽头。
许芳菲喝着水，反手301的房门关紧，接着便压轻步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了302房门口，侧耳悄悄听。
古俊奇一个人住2楼，302这个标间，住的是白陆和秦宇。
此时，紧闭的房门内隐约有人声传出，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还有小孩子奶声奶气的咿呀笑。许芳菲借此判断，白陆和秦宇应该是在和家里面打视频电话，报平安。
出了木石沟，再往深处走半天就正式进入无人区，信号全无，民用通讯工具全部会沦为摆设。大家伙当然要赶在进入无人区前，给家里打最后一通视频。
看看孩子，看看家人。
听着同事们和家里人视频说笑的声音，许芳菲忽然也有些想妈妈和外公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
锁屏显示：三格信号，晚上十一点整。
妈妈和外公的作息一向规律，这个点儿，他们肯定已经睡下……
算了，还是等明天早上出发前，再和妈妈外公打视频。
许芳菲琢磨着，撤步从302室门前离去。摸着黑，轻手轻脚地又前行了会儿，来到307门前。
她站定，左手握着粉色保温杯，右手抬高，轻轻扣响房门。
砰砰。
门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透出白色亮光，里头的人听见敲门声，一句话没问，直接过来就把门给开了。
听见门锁轻响，许芳菲眨了眨眼，仰视的视野里很快便映入一张熟悉冷厉的俊脸。
屋子里开着空调，与屋外的天寒地冻形成反差，里头的暖气绵绵浪浪扑出来。
许芳菲洗漱完忘了系围巾，在风里走了会儿，两腮皮肤已经冻得通红。她正要打招呼，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人就被郑西野一把给提溜了进去。
房门在背后关上。
“你说你，这么冷的天光着脖子，感冒怎么办。”
室内温暖，郑西野身上的军装外套已经褪去，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素纹棉衣，比白日那副笔挺板正的模样要随和些。他两道浓眉微凝成结，盯着许芳菲，语调里责备只占一分，九分都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说话的同时，男人大手已经将姑娘冰凉的小手拢入掌心，牵着她，将她带到床边坐下。自己则拖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浓睫低掩，认真帮她暖手。
他手掌暖暖的，干燥里带着粗粝，与她柔滑细致的双手反差鲜明。
许芳菲有点不好意思，囧道：“我忘了。”
“之后不能再忘。”郑西野语气听着有些沉，“在这个地方，感冒不是小病，意味着半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记住了吗？”
来青海之前，许芳菲其实提前做了许多功课，当然知道在高原地区活动，务必格外的小心谨慎。
“是，教导员。我记住了。”许芳菲下意识这么回答。
郑西野这间屋，空调效果还不错，加上有他的体温通过手掌源源不断渡过来，许芳菲很快便不觉得冷。
她的厚袄子是专门在商场买的抗低温款，冰天雪地里用场极大，此刻却只显得闷热臃肿。没一忽儿，她的手掌心便泌出了丝丝细汗。
许芳菲嫌捂得慌，把手轻轻往回抽，说：“我已经不冷了，你放开吧。”
郑西野指尖勾过她掌心，摸到薄汗，十指随之便松了开。
许芳菲抬眸看他，食指轻轻敲了下他手背的食指骨节，柔声：“好了。现在你说吧，你认真思考的结果是什么？”
郑西野的坐姿大马金刀，两条大长腿很随意地往两侧敞开，将女孩娴静并拢的双腿圈在正中。
他垂眸静了静，而后突然问：“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许芳菲没料到他会抛出这么个问题，一怔，继而便诚实回答：“目前我对这里的印象，是风景美丽，自然，生态，除了轻微的高原反应让人有点不舒服以外，其它都很好。”
谁知，郑西野听完她的话，却回了一声轻飘飘的淡嗤。
他淡淡地说：“这是因为你才来第一天，而且没有到达真正的目的地。等你像我一样，在这儿待上个一年半载，你就会发现，这地方的所有风景都不是风景，是疯景。发疯的疯，疯癫的疯。”
许芳菲听得微皱起眉，回道：“在我从云城出发之前，我们的科政委找我谈过话，她告诉我，昆仑生存条件恶劣，任务非常艰巨，让我有困难就提出来，她可以用其他男同事将我换下。”
郑西野没出声。
许芳菲笔直盯着他的眼睛，眸光坚定：“我给她的回答，是我一定能不辱使命。”
“现在，我还是一样的话。”许芳菲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什么挑战，我都可以做完我该做的事。”
话音落地，两个人凝视着对方，久久都没人说话。
片刻，郑西野突的轻笑出声。
许芳菲被他笑懵了，目露困惑：“……你笑什么？”
郑西野伸手捏了下她的脸蛋，柔声道：“还可以，也算给我长脸了。”
许芳菲更加迷茫：“什么意思？”
郑西野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眼神里勾出一丝兴味。几秒后，他说：“到这儿来提供技术支援，这么关键又这么艰巨的任务，会点名交给你这么个小姑娘，一个实习小学员。崽崽，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是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我之前以为是单位的领导们想锻炼我……”许芳菲思索着回道。
蓦的，她反应过来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许芳菲愕然地望着郑西野。
郑西野勾着唇，不说话，安静从容地和她对视。
“天。”
许芳菲眼睛瞪得溜圆，捂着嘴惊呼：“是你？是你安排我来的？”
郑西野慢悠悠地站起身，坐到许芳菲旁边，长臂一捞，将目瞪口呆的小姑娘抱到自个儿腿上，从背后将她抱紧。
“嗯，看来确实比较聪明。”他懒懒在她耳后说了句。
许芳菲整个人已经完全震住了。
短短几秒钟，她心中百转千回，已经大概猜到这一行为背后的深意，眼底瞬间浮起泪光。
郑西野拥着她，嗓音低柔，平静地说：“我想了好几天，觉得你说得也很对，我确实不能自作主张来左右你的人生。所以，趁这个机会，我想让你来这儿走一趟。”
郑西野继续说：“所有的语言和文字，都不如亲身的体验。我想让你跳出想象之外，真实地走进这片无人区，走进这片雪域，切身感受这条边境线上的真实生活，然后你再来选择，自己是继续坚持，还是放弃。”
“这个世界很沉重，也许是你柔弱的双肩不能承受的重。如果你选择放弃，我就站在你身前，继续替你遮风挡雨。”
郑西野很淡地弯起唇，“如果你选择坚持，我就站在你身后，和你一起坚守，一起战斗。”
他的呼吸很好闻，清清凉凉喷在许芳菲耳侧的皮肤上，犹如柔软的绒毛轻柔抚过。
她转过头，咫尺之隔，她在他眼中看见的，是毫无保留的尊重，深沉缱绻的柔色，和眸光里含着湿气的自己。
许芳菲升起了流泪的冲动。
这一刻，她知道他们已经心意相通。她对进入狼牙的深沉执念，他是真的懂了，并且放在了心里。
“阿野。”
许芳菲视线有些模糊不清。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说：“谢谢……谢谢。”
“崽崽。”郑西野将她抱得更紧。他闭上眼睛，侧头亲吻她的脸颊：“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
*
窗外的夜色更浓，月影遍地，光芒皎洁。倏忽间，从山脉最北面吹来了一阵凛冽疾风，卷起漫天白沙似的雪。
许芳菲静静地依偎在郑西野胸前，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会儿，郑西野低眸往怀里看了眼，见小姑娘白皙的脸颊被室温和他的体温蒸成粉色，双眸轻合，似乎已经睡着。
他挑了挑眉，怕她这样睡不踏实，便轻手轻脚移动身体，想将她放上床。
可刚有动作，小崽子便轻轻开口，柔声说道：“不要动。”
郑西野身子顿时一僵。他莞尔，重新将她抱好：“我以为你睡着了。”
“这么热，哪儿睡得着呀。”小姑娘两只细胳膊抱着他的腰，脸颊软软贴住他的颈窝，左蹭两下，右蹭两下，嘀咕着吐槽：“空调好热，你身上也好热。”
郑西野捏住她的小下巴，揶揄道：“谁抱着我不撒手。30度的暖风，你穿那么厚又跟我贴那么紧，不热才有鬼了。”
许芳菲抬起眼帘看他，脸蛋红彤彤的，手臂却收得更拢，将他更用力地缠住，小声：“就要贴。”
小崽子撒起娇来又娇赧又热烈，郑西野心软成一滩水，心念微动，低头就吻住了她的唇。
许芳菲往后瑟缩，轻轻躲了下，心脏猛的失序。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亲她，便羞涩而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男人只是轻轻啄了啄她的唇瓣，很快便离开。
“……”
咦？
就……结束了吗。
许芳菲有点茫然地重新睁开眼睛，望向他。
视线中，男人侧过头暗自呼了一口气，像是在竭力克制压抑着什么，再回头看她时，他的表情与眼神便都回顾他一贯的冷静。
他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儿，忽然指尖微动，拉开了她米色棉服的拉练，“刺啦”一声。
许芳菲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脸大红，条件反射般将外衣重新合拢。她羞羞地瞪他，小声质问：“你做什么啊？”
“帮你脱衣服啊。”郑西野很自然地说。
许芳菲瞠目：“为什么要脱衣服？”
“……”郑西野默，无语地捏了捏眉心，好几秒才无可奈何地柔声道：“你喊热，又不肯从我腿上下来，又不想脱外套。小祖宗，你到底要干嘛？”
郑西野手摸到空调遥控器，自言自语道：“那我把暖风关了。”
“不不，别关。”许芳菲连声阻止。
这里虽偏远荒芜，但家家户户都安了空调，有条件的甚至装了暖气片。足以说明，在这么冷的高原环境里，没有空调和暖气，人晚上根本睡不好觉。
她脸红红的，犹豫几秒钟，支吾道：“我今天一直没脱过外套，是因为我里面的打底毛衣，有点太贴身了。”
郑西野好笑得很，捏捏她的耳朵：“你衣服贴身，觉得脱了外套不方便，那是在其他人面前。我是你男人，你身上哪个地方我没摸过没亲过，你跟我害什么羞。”
“……”
好吧。话糙理不糙。
许芳菲被呛到，一琢磨，觉得他说的也确实是实话。便不再忸怩，动手脱下棉服放到旁边。
臃肿的棉服被剥除，姑娘身上瞬间只留下一件浅蓝色的紧身圆领毛衣。
郑西野眸光扫过，只一眼，就知道这崽子为什么别扭窘迫，不好意思脱外套了。
她身材实在太好，导致如此良家少女的毛衣穿在她身上，也令人浮想联翩。
肩颈线曲折优美，纤软的腰身不盈一握，分明细弱，反差的是，小姑娘有一副极其傲人的上围。
修身毛衣将她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露。
郑西野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经过某处时，竟连呼吸都滞了下。眸色顷刻间深不见底。
许芳菲被他一看，脸更红，不好意思极了，下意识就想将外套穿回。
就在她手指触到棉衣的同一时间，一种奇怪的声响却从隔壁飘来，散落进空气里。
床板的吱嘎声，男性的沉喘，女性的吟哦，格外清晰。
许芳菲一下僵住。
她想起今天办理入住登记的时候，住在郑西野隔壁的，是一对打扮时髦的年轻夫妻。
自来熟的秦宇和两人交谈了会儿，得知，这对小两口刚结婚，打算自驾去西藏，完成他们的蜜月旅行。
听着那一阵阵的火辣动静，许芳菲呆滞了足足十秒钟。第十一秒的时候，她试着清了清嗓子，准备说点什么来缓和这死一般的尴尬。
于是她道：“隔壁……隔壁，是一对新婚夫妇，嗯。”
话说完，屋子里继续死静。
将她抱在怀里的男人没搭腔，毫无反应。
仍然只有小夫妻抑扬顿挫的二重奏。
许芳菲耳根子越来越烫，有点待不下去了，匆忙道：“你睡觉吧，我也会去休息了。”
说完，她准备起身离开。
不料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从背后探来，精确而熟稔，摸到了她的下巴。
郑西野将许芳菲的脑袋往后一转，二话没说，直接重重吻住了她。
和那个清浅的啄吻截然不同。
这一次，他将她箍死在怀里，连吮带咬，吻得强势又狂乱。那种姿态，不仅是蛮横地索取与占有，像是要将她的三魂七魄吃进他嘴里，要将她整个人，连皮带骨生吞入腹。
最初的惊讶和羞窘之后，许芳菲闭上眼，抱住郑西野的脖子，回赠柔柔的迎合。
亲着亲着，感觉身下一软。
她被他压在了床上。
许芳菲脚趾尖都羞得发烫，心里紧张忐忑，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开不了口。
“崽崽，对不起。我应该忍耐的。”
郑西野凌乱地吻着她，嗓音低柔如水，亲吻的力道却半点不轻，直让她唇舌都生出了丝丝疼痛。
许芳菲很轻地皱了下眉。
“疼吗？”
郑西野的语气格外心疼，却更加狂热地索取她甜美的回吻，“我忍了一晚上不碰你，就是怕会把你弄疼。对不起。”
……
亲了不知多久，在形势完全失控的前一刻，郑西野忽然停了下来。
他漆黑的眸略微充血，隐隐显出几分赤色。他支起身子，垂下眼，定定凝视着怀里的小姑娘。
她眼眸湿漉漉的，鹿一般，柔软的黑发在枕间完全散开，一丝碎发贴在脸颊上，唇瓣红肿，娇媚无双。
“……”郑西野用力握了握拳，抓住那丝仅剩的理智，强撑着要起身。
郑西野知道，自己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
再和她待在一起，看见她的脸，闻到她的味道，甚至是与她呼吸着同一个空间的空气。
他都会爆炸。
突的，令郑西野没想到的是，在他翻身离开的那一秒，一股微弱的力道从下方传来，轻轻牵绊住了他的衣袖。
郑西野身形一凝，回过头。
“阿野。”女孩的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很轻很轻地说：“我……愿意的。”
郑西野微愣：“你说什么？”
许芳菲抬手捂住脸，说：“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所以，我愿意。”
屋子里一阵静默。
片刻，郑西野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深吻，哑声道：“傻姑娘，这么珍贵的礼物，在这儿太委屈你了。”

第75章
在高原度过的第一晚，十七所的技术支援小组，除许芳菲外的其余三人都十分痛苦。
高原反应引起的耳鸣头疼，白天还不甚明显，三个铁骨铮铮的军中男儿咬咬牙，挺一挺，都能忍受。可夜深人静躺在了床上，那种难受劲儿便仿佛放大了几百倍。
夜晚身体处于休息状态，各部分的感官会比白日敏锐，身体的不适感也会随之增强。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癌症患者到了中后期，白天看着还算正常，到了晚上却都辗转反侧疼痛难忍，以致只有靠注射吗啡才能入睡的原因。
次日天亮起来，白陆秦宇和古俊奇便齐刷刷变成了熊猫眼，黑眼圈重得仿佛拿锅底灰化了烟熏妆。
包车司机刚在对面的小餐馆里嗦完面。他点了根烟，咬着烟眯着眼，边把裤腰带往上提边慢悠悠地过街，来到了十七所几人住宿的旅馆。
这一头，技术小组四人和郑西野也都已收拾妥当，坐在小旅馆的大厅里吃早餐。
边上还有几个眼生的年轻人，口音各异，两三个一桌，都是昨晚在这儿住宿的老百姓游客。
瞧见白陆几人蔫耷耷的状貌，司机师傅笑了下，随口问白陆：“咋了小伙子，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啊？”
白陆苦笑着叹了口气，往稀饭里夹了点咸菜，闷头吃饭，不说话。
一旁活泼的秦宇反倒开始大倒苦水，唉声叹气道：“头晕目眩一整宿，到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然后就开始做噩梦，太折磨人了。”
古俊奇大口喝粥，接话：“你们俩还算好的，至少还眯了一会儿。我最惨，半夜三点爬起来吐，酸水都呕出来了，把我恶心得不行。”
“古俊奇！”白陆哭笑不得地抬起头，“你这小子才把我们恶心得不行。吃早饭呢，而且咱这儿还有个女生，你能讲究一点儿不？”
古俊奇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甚自在地抠了下脑壳，呵呵一笑，不作声了。
这时，秦宇扭头看向身旁位置，眼神在许芳菲身上打量一圈，见这小姑娘虽然也跟大家伙一样，小脸蛋冻得红红，但整体气色却明显比他们三个大老爷们好许多。
秦宇不由奇怪，狐疑道：“小许，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可以。”许芳菲端起热粥，轻轻呼了口气。
白陆微惊：“你就正常睡着了，没什么不舒服？”
许芳菲想了想，回答：“我也有一些头晕，不过还好，不至于完全睡不着。”
秦宇当即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不一般呐小许，你这身体素质比我们仨老爷们儿都牛，天选同志啊。”
许芳菲腼腆地弯弯唇，说：“高原反应本来就是因人而异的嘛，可能我体质比较特殊。”
几人说着话。
这时，始终安静吃饭的郑西野忽然开了口。他对白陆说：“白科长，你们这次过来，应该准备了相应药物吧。”
白陆点点头：“昆仑不是一般的地儿，我们东西备得还是比较齐全。”
郑西野说：“初入高原，头疼耳鸣反胃都是正常现象，晚上如果实在睡不着，可以吃一片白加黑的黑片。”
许芳菲脱口而出接了句话：“白加黑不是感冒药吗。”
秦宇替她解惑：“是感冒药，也可以助眠。”
白陆笑着望向郑西野，说：“谢谢郑队提醒。昨晚我们没吃药，主要是想着这才刚到木石沟，还是应该让身体适应一下。在这儿就开始吃药，再往里走，我们仨估计就得请医疗救援了。”
一桌子年轻人边吃饭边聊天，忽的，隔壁桌一个穿黄色羽绒服的年轻女孩儿转过头来，看向了许芳菲一行。
距离女孩儿座位最近的是郑西野。他模样本就好，身上穿的又是全套的荒漠迷彩军服，更显得整个人挺拔如画，冷峻威严。
女孩儿目光在郑西野脸上打量一圈，道：“帅哥，你们是在这儿当兵的呀？”
郑西野闻声顿了下，片刻，礼貌而疏离地回：“过来出差的。”
“哦，在这儿出差很辛苦吧？”
女孩绽开笑容，主动自报家门：“我们是南城过来的，走这条路进藏区，听说前面有个盐湖很漂亮，准备过去看看。”
郑西野淡漠地点了下头，不再搭腔。
女孩见他不仅人长得格外英俊，气质也沉静稳重，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兴趣同好感。同行的两个同伴看出女孩的心思，又是递眼色又是打手势，示意她“冲！这么帅的兵哥哥，赶紧要个联系方式”。
女孩迟疑两秒，接着便双颊微红，拿出手机试探说：“帅哥，能在这儿遇见也是缘分，军民一家亲。不如我们扫个微信，交个朋友？”
话音落地，白陆几人全都被稀饭给呛住，一个个干咳几声，把脑袋埋进饭碗里，一副不看不听，事不关己啥也不管的态度。
许芳菲眼风在女孩和郑西野之间扫视一圈，也没说话，继续垂下头，默默喝她的粥。
紧接着便听见郑西野出声。
他冷淡地说：“公务在身，不太方便。抱歉。”
“……好吧。”女孩儿遗憾地叹了口气，朝同伴们摊摊手，耸耸肩，意思是：没辙啦，超帅的兵哥哥对我没意思。
吃完饭，众人便拿上各自的行李离开小旅馆，从木石沟出发继续前进。
小旅馆的空地上停着好几辆车，游客们的私家车都停在左面，灰扑扑的七座包车和冷硬的军用越野则停在右面区域。
郑西野径直走向越野车，手刚碰到车门门把，被身后的白陆叫住。
白陆追上前，迟疑地询问：“郑队，你这车里还有位置不？”
郑西野答：“我这是四座车，还能坐三个人。”
“那就好。”白陆爽朗一笑，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七座车，招呼：“小许！你过来！”
此刻，许芳菲穿着棉服裹着大围巾，看着跟只圆滚滚的小企鹅似的，正站在七座车的后备箱旁，请秦宇帮她放行李。
听见这道嗓门儿，她动作一顿，怔了怔，连忙又把行李箱从秦宇手里接过，拖着走过去。
许芳菲不解：“怎么了白哥？”
白陆往她走近两步，声音略微压低：“那个本地的司机师傅是个老烟枪，昨儿开了一路车，就抽了一路烟，我看你都被熏得受不了了。今天你坐郑队的车。”
白陆不愧是技术小组的领队组长，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不说，心眼儿也好，相当为组员着想。
许芳菲心里动容，感激道：“谢谢了，白哥。”
“谢我干什么。”白陆朗声一笑，吩咐道：“待会儿开车的是郑队，谢郑队去啊。”
许芳菲囧，只好又看向拿到军装凛冽的身影，乖乖地说：“谢谢郑队，麻烦您了。”
两人的情侣关系要保密，当着其他人的面，彼此之间当然只能客客气气。
郑西野目光柔和几分，朝她很淡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旋即，他视线又看向白陆，神色恢复如常，说：“白科长，这儿离我们的扎营坐标还有相当一段路，硬要赶的话，今晚也能到。但是那地方，你们的包车师傅不方便去，我建议，今天我们就先到边防营。”
“嗯，咱俩想法算是不谋而合。”白陆沉吟着，缓慢点头，“先到边防营，休息一晚。”
两人商量完，敲定好今日的行程，之后便各自上车，驱车出发。
开阔笔直的国道线上，军用越野车在前方带路，七座小面包颠颠儿地跟在后头。
许芳菲坐在越野车的副驾驶一侧。
只见车窗外，天空颜色仿佛调料盘里被打翻的一池水蓝，澄净，透彻，坦荡。云层雪白，随风翻涌，犹如远海深处，被鲸尾温柔扫起的浪花。
高原的太阳也特别，直白热烈而又彪悍，照在远处的雪峰峰顶，反射出冷幽幽的光。
越往前走，大道两旁的植被便越稀少，到后来，视野中的绿色已经无处可寻，满目的沙粒荒土，遥遥看不到尽头。
蓦然间，许芳菲眸光惊闪，看见车窗外有什么东西蹦跳着闪过，成就静态万物中的一点动态鲜活。
她定神仔细去瞧。
发现，数十米外的小河旁边，竟然有十来只小动物。它们有的没有角，有的角细而直，上身的毛发呈现淡淡的棕色，胸腔腹部又是软绵绵的白，四肢纤长而有力，正懒洋洋地踱着步，喝水嬉闹。
最稀奇的是，这些小家伙圆圆的屁股上。都有一个很标准的爱心花纹，十分可爱。
“哇。”许芳菲低呼出声，“外面那些是小鹿？”
郑西野闻言，循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嘴角很淡地牵起一道弧，回答：“是藏羚羊。”
听见这个答案，许芳菲一下反应过来。
藏羚羊？
对。她以前在电视里看见过这种动物，它们栖息在海拔五千左右的高山草原与高寒荒漠，生活区域集中于我国羌塘为中心的青藏高原地区，所以会被称作“藏羚羊”。
心中涌现出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喜悦，许芳菲忍不住拿出手机，远远拍下了几张小羊们的照片。
郑西野将她的表情和举动收入眼底。
须臾，他方向盘一打，越野车靠边停下。
许芳菲愣住，扭头看他：“你停车做什么？”
“开了两个钟头，有点儿乏，准备抽根烟。”郑西野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敲出一根捏在手里，撩起眼皮看她，“你可以下车，多看一会儿。”
许芳菲欣喜，眼睛噌的一亮，正要打开车门又顿了下，踌躇着回过头：“会不会有点耽误行程？”
郑西野：“几分钟的事儿，不会。”
“那我去多拍几张照片，马上就回来！”许芳菲面露喜色，“你等等我。”
郑西野眸色宠溺，伸手轻轻摸了下她的脸：“嗯。”
小姑娘兴高采烈地跑走了。
后面的包车师傅看到郑西野停了车，也跟着将车停靠在路边，抽着烟休息。
白陆几人也是第一次见藏羚羊，稀罕得很，也顾不上高原反应难受，下了车冲到许芳菲身旁，拿出手机拍照录像。
“藏羚羊原来长这样。”
“瞅你那没见识的样子，以前在动物世界没看见过？”
“动物世界都是录播，能跟这几只活灵活现的比么？”
“哈哈，多拍几张，拿回去给我闺女看。”
……
技术支援组的组员们远望着河边的藏羚羊群，说说笑笑。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有些警觉地问道：“你好，请问你们是游客吗？”
许芳菲转过头。
望见前方的小路上走来两个男人，一个高一个矮，穿着旧兮兮的大棉袄子，短发粗硬，身形敦实。积年累月的高原风沙模糊了他们的轮廓，黝黑了他们的皮肤，也粗糙了他们的五官。
奇怪的是，这两人看着其貌不扬，说出的国语普通话，却极其标准悦耳。
“哦，我们是当兵的。”白陆笑着回答那个高个儿男人，“准备去前边的边防营，路过这里，觉得这些藏羚羊好看，就想拍点儿照。”
听见这话，两人注意到停在路边的越野军车，眼神里的警惕和戒备这才消逝。
他们双双露出笑容，说：“可以，拍吧。也是你们运气好，我们在这儿这么多年，都很难一次遇见这么多只。”
说完，两个糙汉子没再多留，又踏着步子，沿小荒路慢悠悠地离去。
几分钟后，一行人上车继续赶路。
许芳菲系好安全带。
郑西野发动了汽车引擎，随口问：“照片拍得怎么样。”
“挺好的，这里真的很好。”许芳菲手指滑屏幕，翻阅着相册里的藏羚羊照片，突然想起刚才的小插曲，便说：“刚才我和白陆他们拍照的时候，有两个男同志过来，问我们是干什么的。”
郑西野：“那两个人应该是附近保护站的。”
许芳菲起初没回过神，问他：“什么保护站？”
“这一片是藏羚羊的栖息地，早些年盗猎猖獗，国家就在这儿设了一个野生动物保护站。”郑西野说，“那些队员有些是本地人，有些是外地来的志愿者。”
许芳菲恍然：“原来是这样。”
许芳菲忖度两秒，又好奇道：“现在法律这么完善，保护站的同志也这么尽心尽责，盗猎分子应该很少了吧？”
郑西野回答：“少，不意味着没有。”
许芳菲突然有点担心：“所以，保护站的同志们依然会和盗猎分子起冲突？”
“嗯。”郑西野开着车，双眸冷静而平淡地直视着正前方，答话的语气也稀松如常，“我都遇上过他们发生两次枪战。”
许芳菲大惊失色：“枪战？”
郑西野：“盗猎的人有枪，保护站的人当然也得有。”
许芳菲眉头紧紧皱起：“那岂不是会有伤亡？”
“是啊。”
“……”许芳菲心蓦的一沉。
片刻，郑西野侧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崽崽小同志，高反，盗猎，枪战，伤亡，只是这片土地的冰山一角。你很快就会明白，这地方究竟为什么会被叫做‘雪域葬歌’。”
*
云城城北，地下拳击俱乐部——烟雨。
“烟雨”俱乐部的名字，是好几年前唐玉给取的。唐玉喜欢风雅，俱乐部重新装修的那段时间，她又正好在读诗人李中的《江南春》，尤爱其中那句：水果楼台晚，春郊烟雨收。
大BOSS让她给这俱乐部起个名，她顺口就说了“烟雨”两字。
唐玉是黑弥撒的私人助理，跟在黑弥撒身边已经好些年，经常帮黑弥撒处理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宜，颇得黑弥撒的信任与喜爱。
唐玉要给拳击场取什么名，BOSS自然应允。
可别看“烟雨”这名字挺温润，绵绵细雨润如丝，仿佛显尽水乡的柔美，俱乐部本身，却与“柔美”二字半点不沾边。
高档法式的装潢，华贵高雅，内部整体构造仿的是悉尼歌剧院。然而，与这份典雅格格不入的，是正中央那个铁笼造型的拳击台。
黑弥撒深谙人性之道，这个地下拳场，是供上流社会人士宣泄欲望的天堂。
他让他们戴上面具，喝着红酒吃着鹅肝，披上华丽的人皮，看最原始最血腥的格斗生死局。
白日里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总裁、新贵、精英，每当夜幕降临后，就变成毫无人性的野兽，呐喊，下注，尽情享欲，在面具的遮掩下回归真我。
这种场面，总能令黑弥撒身心愉悦。
上午十点多，烟雨拳场内空空如也，没有一个客人。没一会儿，背后一扇铁门打开，一个身形魁梧的外籍壮汉缓缓走出来。
他的个头在一米八左右，遍布刺青的疙瘩肉却超过一百公斤，壮硕无比。双手戴拳击套，咬着护齿，满眼的虐杀兴奋。
壮汉走上拳击台，开始活动筋骨，热身。
拳击台对面是一座玻璃高台，SVIP观景区，人坐在里面喝红酒，能将擂台上的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此时，唐玉垂着头，恭恭敬敬站在一把琉璃餐桌椅旁边，低眉敛目，大气不稳。
从她低垂的视野里，只能看见男人优雅交叠的长腿，锃亮不染尘埃的皮鞋，和纯手工定制的精细黑西裤。
男人坐在椅子上，修长的食指敲击着左额，有一搭没一搭，没什么规律。好一会儿才开口，很平静地问：“事情我已经跟你讲清楚了，你在这儿干站了五分钟，一句话不说是什么意思？”
听见这话，唐玉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惊恐，恭谨回道：“BOSS，您成为奥秘组织在中国区域的执行官，还不到一年，他们让你给的东西，我认为有些强人所难。”
男人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曼声道：“奥秘组织的首领是个人才，我挺欣赏他的，他的许多观念也跟我不谋而合。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丑恶的，肮脏的，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衣冠禽兽。”
唐玉眼帘垂下去，没有接话。
男人语调轻蔑几分，讽刺道：“如果人心真的可以至诚至信，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卖国贼。那么多鱼，哪个不是光鲜亮丽，在红旗底下宣过誓，要对国家对人民忠诚。一份文件也就几十几百万，尝过甜头以后，这些‘忠诚的人’是后面怎么做的？哭着求着要把国家机密卖给我们，嫌钱少了，还讨价还价。”
唐玉沉默，还是没说话。
“这个世界是由人组成的，人心都如此丑陋，这个世界也不会好的。”男人说着，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了唐玉的手腕。
唐玉身子僵住，被他一拉，跌坐在他腿上。
冰冷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脖颈曲线。
男人用最温柔和蔼的语气道：“我就是要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不得安宁。而刚好，奥秘的首领想要的和我一样。”
唐玉一动不动，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只觉毛骨悚然。
“为了我和首领伟大的心愿，我不能只满足于做中国区的执行官。我们要毁掉的不止是中国，还有这个世界。”男人贴近她耳畔，轻声：“所以，首领要的东西，我们一定要送给他，懂吗？”
唐玉颤声说：“可是BOSS，那些基站的坐标是军事绝密，我们目前手上掌握到的唯一信息，就只有这些基站是狼牙在负责建立与维护。狼牙的人嘴最严，想从他们那儿套东西，您知道，这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
“郑西野？”
男人露出个毫不在意的笑，缓慢说：“能让蒋家毁于一旦，倒确实有点儿本事。”
唐玉打量着男人的面色，不解：“BOSS，您有什么计划？”
“机场的伙计说十七所最近派了几个人去青海，这些人里，刚好有郑西野的那个小女孩儿。”
男人说着话，手便从唐玉西装裙的裙摆下探入，漫不经心地续道：“我猜，她和郑西野现在应该在一个地方。”
唐玉呼吸不稳，十指用力收握成拳，仍是不敢反抗。
男人唇贴近她耳侧，问：“我记得，你的私人医院今年招了一个儿童心理科医生？”
唐玉点点头。她顿了下，恭谨回道：“是的。听院长说，现在国内从事这个领域的人很少，那个男孩子性格温和善良，对小孩子很有耐心，医院的小朋友都喜欢他。”
“温和善良？”黑弥撒听见笑话般，低笑出声，轻轻拍了下唐玉的颊，“小玉，你手底下的人越来越蠢了。看人的本事还得再跟你学。”
唐玉眼神里流露出疑惑。
黑弥撒修长的手箍住唐玉整个下颔骨，将她的脸抬高，沉声，一字一句吩咐：“那个男孩和姓许的小姑娘有点渊源。说动他，让他帮我们做事。”
唐玉：“是。”
黑弥撒薄唇微张，狠狠一口咬在唐玉的耳垂上，很快便尝到了一丝腥甜。
唐玉额头分泌出冷汗，痛得闷哼了声。
“等许芳菲从青海回来。”黑弥撒说，“我就要得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昆仑基站的全部坐标图。”
唐玉点点头，颤声回答：“是，BOSS，我明白了。”
*
青海，青藏高原西北部。
中午时，郑西野与许芳菲一行在车上随便吃了点面包和压缩饼干，当做今天的午饭。从木石沟出发，经过近七个小时的车程后，下午四点半，五人终于到达边境线上的戍边营区。
狼牙大队这次的特殊行动，是由中央直接下的命令，早在郑西野来这里之前，上头便已提前和边防营打过招呼，要营区全力配合、支持狼牙大队的工作，并在任何时候提供相应帮助。
技术支援组四人得到了营区的热烈欢迎。
边防营的对接干事叫姚大成。他热情而周到，带郑西野和以白陆为首的技术组人员去食堂吃完饭后，便又张罗起五人的住宿。
昆仑营区毗邻边境线，位于四千五百米的高原腹地，气候恶劣，荒芜萧条，用“鸡不拉屎鸟不下蛋”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干部战士们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张生面孔，忽然看见几个大城市来的帅哥美女，自然新奇又高兴。
残阳逐渐西沉，彻底消失于天际。
姚大成领着郑西野他们去往招待所。
路上，秦宇抱着氧气袋吸个不停。他左右打望两眼，忽然感叹说：“姚干事，你们这儿的条件有点过于艰苦了。在这儿工作，比在深山老林苦修还难吧？”
姚大成笑了下：“其实习惯了也就好了。”
古俊奇又问：“那你们一年到头，岂不是只有休探亲假的时候才能回家？”
“要真能正常休探亲假，那还好了。”姚大成叹息着摇摇头，抬起胳膊摇指远处，“你们瞧，边境线就在那儿。这个营区，一小时一分钟，哪怕是零点一秒都不能离人。今天要巡逻，明天要往上头交材料，后天要接待来执行任务的同志，大后天还得应付上头派下来的宣传部干事，配合着他们写新闻拍纪录片，哪儿走得了啊。”
这番话，姚干事说得半带打趣半含玩笑，许芳菲几人却听得有些心酸。
他们都是军人，自然了解，军中最苦是戍边。
戍边战士们是一棵棵白杨，是伟大的，不朽的，深扎于全中国最荒芜凄苦的土地，没有养分，没有肥料，信念和信仰是他们唯一的水分与光源。也是一粒粒螺丝钉，是渺小的，没有姓名的，他们拧死在每一道关卡，筑起了中国密不透风、无坚不摧的数万里边防线。
许芳菲神色微凝，看姚大成的眼神，也不由自主便增添了几分敬重。
办好入住，五人各自将行李放回自己屋。
在高原赶路极耗体力。
海拔的增高，令人类赖以为生的氧气越来越稀薄，这么颠簸整日，就连高原反应最轻的许芳菲都有点扛不住。
她拿出一袋氧气，套上面罩，接着便坐在床上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信号还剩最后一格，并且极不稳定，时有时无。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用微信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许芳菲：妈，我快到目的地了，一切平安，勿念。
摁下发送键后，这条消息转啊转，转了足足一分钟，最后弹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
发送不成功。
她又试了几次，依然不成功。
许芳菲无奈，放弃了，随手将手机放到床上，仰头往后倒，准备吸着氧小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阵愤怒的咆哮却从窗外传来，眨眼功夫便将许芳菲的瞌睡虫赶了个没影。
她心生疑惑，氧气袋往旁边一放，起来打开了房间门。
已是晚上七点多，天色昏暗近黑，寒风猎猎吹着，营区哨塔投下一盏巡逻灯，成为昏沉中的移动光源。
随着白光扫动晃荡，许芳菲眯起眼，这才看清，招待所外的空地上有两个人，都戴着肥厚的雷锋帽、裹着熊一样的军大衣，正抱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
“哟。咱昆仑营区的思想工作搞得好呀。”
白陆几个也听见响动出来了。他们伸长脖子定定地瞧，纳罕说：“战士们这么相亲相爱，大晚上的还抱一起跳探戈？”
话音落地，一声淡嗤突兀响起。
许芳菲和白陆等人循声去看。
是郑西野。
本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同志正两手抱肩，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满脸的淡漠随意漫不经心。
趁其它人没注意，许芳菲压着步子偷摸着溜到他旁边，小声问：“这两个跳舞的同志怎么回事？”
“跳舞？”郑西野看她一眼，凉凉说：“这是在打架。”
许芳菲瞬间呆住。
她皱起眉，更仔细地去观察那两名战士，这才发现，他们确实如郑西野所言，是在打架。
但因他们的衣物过厚，彼此身形看着都相当臃肿，也使不出什么训练时学的拳腿动作格斗技巧。只是一个掐那个的胳膊，另一个拧那个的大腿，手套里的拳头胡七八糟地乱抡，所以看上去混乱无章，毫无任何观赏性。
两人厮打的同时，嘴里也不忘骂骂咧咧。
许芳菲的耳力是天赋所赐，自幼便极佳，但两名战士争执的对白，她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只听见叽里呱啦哼哼唧唧，不知是哪个地区的方言。
配上他们的动作，整个场景极其滑稽。
不过这个关头，许芳菲当然笑不出来。
部队里的男孩子大多脾气爆，一言不合比划比划，再正常不过，郑西野意态闲闲，白陆秦宇古俊奇也不为所动，都没当回事，知道俩小子穿得厚，打也打不伤。但许芳菲是个女孩子，胆子小些，怕这俩人再打下去会出事，身子一动就准备冲过去拉架。
好在这时，姚干事来了。
姚大成箭步冲到两个战士旁边，将两人扯开，然后厉声斥道：“顾学超，刘进，你们干什么呢！”
两个兵其实都只有二十出头，但风雪沙尘令他们的皮肤有些糙，看上去比城市里的同龄人年长一些。
此时，他们的情绪依然相当激动。
听完姚大成的话，顾学超和刘进都没吭声，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彼此，活像两头要把对方撕裂的猎豹。
姚大成皱着眉头打量两人一圈，狐疑道：“我记得，你俩不是好哥们儿吗，新兵营里好得穿一条裤子，老家也是一个地方的。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非要动手啊？”
顾学超这会儿冷静了点儿，愣头愣脑地回答：“我和刘进，当年是一起来的。咱们说好了要这地方发光发热干番大事业，结果他刚才告诉我，他已经打了转业报告。我气不过，就动手了。”
闻言，对面的刘进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讥讽地笑出来：“发光发热？干番大事业？顾学超，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你看看这周围，你看看这天，看看这地！这他妈有个叼的事业！”刘进越说越激动，眼睛都赤红成一片，“我当兵是想给家里长脸，是想闯出名堂，想被家乡的人看得起，不是想天天在这儿吹雪风淋冰雹！”
顾学超沉沉叹了口气，道：“阿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有满腔的热血和抱负，你还记得自己看见昆仑山脉的第一眼，对我说了什么吗？”
刘进头垂下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没吭声。
顾学超：“你说我们是最苦的兵，也是最光荣的兵，最神圣的兵！才两年半你就变了？”
“是，我是变了。”
刘进猛地抬眼，死死盯着顾学超，“我变得清醒，变得现实，变得不再那么容易自我感动。老顾，我受够了，一年到头，要假假没有，要钱钱又少，女朋友也跟我分了。人家一个条件挺好的姑娘，凭什么虚耗青春等着我一个穷光蛋戍边战士？凭我光荣？凭我神圣？还是凭我这一身的伤？！”
一嗓子吼完，风雪忽停，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顾学超眼神复杂，嘴唇蠕动了好几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边，宣泄完心中的所有愤懑与不甘，刘进的心情也平复下来。
这个血性阳刚的七尺男儿眼眶微润，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他的心中涌起一丝遗憾与不舍，却依旧坚定无比地道：“转业的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劝不动我。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年底之前也一定会走。”
说完，刘进面朝姚大成敬了个军礼，大声吼道：“报告！刚才是我先动的手，顾学超同志只是正常自卫，我自愿去禁闭室反思！”
姚大成无语地看了刘进一眼，皱起眉，不耐烦地摆了下手。
刘进便大步离去。
顾学超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都放弃，最终只能目送挚友的背影消失于雪夜。
姚大成批评了顾学超几句，然后便罚他清扫前院的积雪。
顾学超没说话，默不作声地去边上拿了把大扫帚，紧接着便开始扫地。
姚大成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雪粒和沙子，回转身，视线冷不防和许芳菲的目光撞个正着。
姚大成颇为尴尬，呵呵了几声，说：“不好意思，让各位见笑了。”
许芳菲只能窘迫地摆摆手，答没有。
姚大成走了。
只留下一个扫积雪的清秀小战士。
闹剧收场，白陆几人嫌冷，搓搓胳膊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许芳菲犹自思考着刚才战士刘进的话，眉微皱，发着呆，安安静静地站在郑西野身边。
郑西野察觉到雪风的风向，微侧身，不露痕迹地替她挡住寒风。
他垂眸注视着她，忽然开口，轻描淡写道：“小姑娘，现在知道这里有多不美好了吧？”
许芳菲沉沉叹了口气，不知回什么话。只好继续沉默。
不多时，不远处的营区大门突然开启，一辆破旧的电动小三轮吱嘎吱嘎地被人开进来。
许芳菲诧异地眨了眨眼。
看见那辆小三轮里装满了红彤彤的番茄，骑车的女孩儿穿着传统的深色藏服，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脑后，年纪很轻，最多十六七岁，皮肤黑黑的，眼睛圆而亮，两颊各浮着一朵娇俏的红云。
是附近村庄专门给边防营送菜的小村民。
有炊事班的战士出来接这小姑娘，笑着打趣：“央拉，今天你这菜送得巧呀，顾学超正好被罚扫前院。”
叫央拉的女孩愣了下，唰一下回过头，果然看见一道弓着腰扫地的身影。
央拉顿时腼腆地弯起唇，连带着两颊的红云，都更艳几分。
她小跑着走到顾学超身后，促狭地站了会儿，然后伸出手，拍拍年轻战士的左肩。
顾学超没理她。
央拉噘嘴，又拍拍战士的右肩。
这一次，顾学超终于无奈地回转头来，说：“央拉，你每次拍我左肩，就躲到我右面，拍我右肩，就躲到我左边。你连捉弄人都不会。”
央拉听得懂汉语，但是说不太好，被顾学超拆穿把戏也不生气，继续冲他甜甜地笑。然后又指指他握住扫帚的手，挤出几个蹩脚的普通话发音：“手，伸出来。”
“你又要用什么虫子吓我啊。”顾学超好气又好笑。
央拉瞪大眼：“快。”
顾学超只好把手伸出去，摊开。
然后，藏族小姑娘便笑容灿烂地，轻轻往他手里放入一颗白色的糖果。
顾学超怔了下，清秀干净的脸庞霎时也浮起笑色，说：“谢谢你，央拉。”
央拉嘻嘻笑，转身走了。
清秀的戍边战士与淳朴的藏族姑娘，这一幕落在许芳菲眼中，让她感感觉到一种仿佛能驱离酷寒的暖意。
她忍不住也跟着弯起唇，露出一个吃吃的姨母笑。
郑西野在旁边瞧着她，挑挑眉毛，饶有兴味道：“人小女孩儿给心上人送颗糖，瞧把你给开心的。傻乐什么？”
许芳菲转过头看他，小手摊开，向他展示那对淳朴可爱的小年轻，语调格外认真地说：“你看，这不也挺美好的吗。”
“……”
郑西野失笑，无声地摇了摇头，不与这小姑娘争辩。
片刻，许芳菲轻声问：“你当年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应该也是很不习惯，充满了怀疑吧。”
郑西野静了静，抬眸眺望远处的雪峰荒原，道：“当然。这地方就是这样，没来的人想来，来过的人想走。许多热血和抱负，都会在日复一日的萧瑟寒苦中消亡。”
许芳菲定定盯着他，说：“可是你最后还是坚持下来了。”
郑西野没有说话。
许芳菲继续：“这片雪域只是你所有足迹的一个点，你去过比这里更荒寒的地方，忍受过比这里更非人的生活。你都坚持下来了。”
郑西野与她对视数秒，淡声说：“不可退缩，不可放弃，这是我的责任。对国家是这样，对你也是这样。”
许芳菲说：“所以阿野，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一定也能做到。”
风雪停了。星星和月亮从黑云背后露出脸，这是雪域高原最圣洁的浪漫时刻。
郑西野仰望着头顶的星月，兀然眯了下眼睛，漫不经心道：“其实也有点遗憾。”
这句话没头没尾，听得许芳菲有点困惑。
她问：“什么遗憾？”
“青藏高原的格桑梅朵，花期是六七月，你来晚了一些，没有看到。”郑西野目光落在许芳菲脸上，嗓音温柔，宛如被星光织起的一个易碎的梦，他说：“以后，我一定会亲手摘下一朵昆仑的格桑花，送给你。”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还是不解：“为什么？”
郑西野盯着她，回答道：“在藏族人心中，格桑花的寓意是幸福与美好，男人手里的格桑花，只会送给他最珍视，也最心爱的姑娘。”

第76章
雪风停了，高原的繁星在天际铺陈开，由大地向银河远眺，星星像极了藏羚羊群清澈闪光的眼。
送菜的小姑娘折返回自己的小三轮，和炊事班的一个战士一起，将堆在后面的番茄抱出来，摆放进边专门装菜的白色塑料筐。
奈何番茄实在太多，央拉和炊事员抱了半天，三轮车上没见多少消减。
许芳菲的个性善良热心，远远观望了会儿，便动身提步，准备上前搭把手。
郑西野见状，没多问也没说什么，神色平和地跟她一起过去。
两人来到三轮车旁边，帮着央拉和炊事员一起搬番茄。
部队里纪律森严，任何事物都讲究个规矩齐整，炊事班保障的是后勤，厨房就是炊事兵的战场。锅碗瓢盆要整齐摆放不说，就连所有的瓜果蔬菜也得一个砌一个，一队砌一列，拾掇得整整齐齐。
这头，炊事员和藏族姑娘很默契地分好了工，一个将番茄往筐里递，一个在底下摆。郑西野见炊事员戴着手套动作不便，便蹲下来，默不作声地和他一起摆放。
炊事员愣了下，抬头看见郑西野的脸，第一时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呆滞两秒才想起，这是在昆仑基站干活的狼牙队长。
“哟，郑队？你放下我自己干。这么冷的天，这果子都冻透了。”炊事员目光扫过郑西野和许芳菲，显得很不好意思，“你们又没带手套，别冻伤了。”
许芳菲低眸朝炊事员笑了下，说：“我们四个一起，几分钟就搬完了，哪有那么娇气。”
炊事员拗不过两人，只好埋下头继续干活。
众人拾柴火焰高，没一会儿，所有番茄便进了筐，整整齐齐站成几列几排。
炊事员朝几人再三道谢，之后便抱着一箩筐番茄走了。
这里气温是零下，所有番茄的表面都蒙着一层冰霜。许芳菲指尖冻得通红，下意识将两只手对搓一阵，在合拢到唇边，往里呼热气。
这时，叫央拉的藏族女孩儿转过头，黑亮的眼定定盯着许芳菲的脸蛋瞧，瞧得目不转睛。
许芳菲察觉到央拉的目光，一怔，很快便被看得有些发窘。
央拉忽然开口，满脸笑容地说：“子部都！”
许芳菲十分茫然，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一旁的郑西野轻笑出声，扑了两下手从地上站起来，漫不经心地给出解释，道：“‘子部都’是藏语。她在夸你漂亮。”
“啊。”许芳菲回过神，连忙也朝央拉弯起唇角，柔声说：“谢谢你。”
央拉见许芳菲样貌美丽性格也温柔，不由生出了几分好感。她大眼睛眨了两下，记起什么，忙忙低下头，从藏服的衣兜里摸出几粒白色糖果，笑嘻嘻地递过去，说：“送你，吃。”
许芳菲受宠若惊，赶忙伸出双手，接过来。
央拉说：“你和顾学超，吃的同一种。”
“太谢谢你了！”许芳菲笑容绽得更灿烂，又有点好奇：“这是什么糖？”
“牦牛奶片。”
央拉回答：“我家的牛，挤的奶，我阿妈做成糖。”
说到这里，央拉顿住，眼风又往许芳菲身旁的郑西野扫了眼。她视线在漂亮姑娘和英俊男人之间来回两圈，已然猜到两人的关系。
央拉眸色变得促狭，往许芳菲走近两步，压低声：“牦牛奶片，你和你男人分着吃。”
许芳菲脸突的一红，窘到卡壳失语。
央拉见她脸红，以为自己猜错了，捂住嘴小声低呼：“难道他不是？”
许芳菲两颊更热，嗫嚅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我就说嘛！”
央拉年纪小，却继承了游牧民族的豪放爽朗，谈起情爱一点不害羞也不避讳。虽然见许芳菲才第一面，但央拉喜欢这个柔软云朵似的汉族女孩儿，很乐意跟她聊天。
央拉扬起下巴，笑意里带出几分洋洋自得：“你看他的眼神，跟我看顾学超，没两样。你肯定喜欢他，喜欢得要了命吧！”
藏族女娃娃羊奶养出来的嗓门儿，清脆明亮，清清楚楚钻进一旁郑西野的耳朵。
郑西野知道许芳菲脸皮薄，怕她难为情，当即便转头看向别处，装作没听见。
但嘴角的弧度，却止不住往上扬。
许芳菲简直目瞪口呆。她是典型的南方女孩，骨子里婉约，哪里见识过如此口无遮拦的神奇女子。
同样听见这句话的，还有不远处正在扫雪的顾学超。
年轻战士清秀的脸庞一下变得通红。他故意拉下脸子朝这边看，低声斥道：“央拉！人家郑队和小许同志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你别拽着人家东拉西扯，赶紧回家去！”
央拉面上的笑色分毫不减，俏皮地冲他眨眼睛，嘻嘻道：“顾学超，你假装生气，其实，害羞。”
顾学超：“……”
央拉见小战士吹胡子瞪眼说不出话，一副被调戏了的样子，霎时心情更佳，哈哈大笑着望向许芳菲，说：“你们汉族的解放军同志，一个个的，薄脸皮俏脸蛋，真招人喜欢。”
说完，藏族小姑娘揪了揪自己的麻花辫，转过身，腿一跨，骑上三轮车眉开眼笑地开走了。
不多时，姑娘和电动三轮的背影便从营区大门外消失。
扫雪的顾学超见央拉走远后，才松了口，拎着扫帚走过来，一脸的窘迫无法。他迟疑好半晌，终于支吾着开口，抱歉道：“不好意思啊郑队，小许同志，这小丫头脑子里缺筋少弦，你们别和她一般见识。”
“哪有。”许芳菲眸子亮晶晶的，语气真诚：“我觉得央拉很好，很可爱。”
顾学超听见央拉被夸奖，眼底的喜色和笑意藏都藏不住。他嘴角很轻微地勾了勾，挠头笑：“你们不生她的气就好。”
顾学超继续扫雪去了。
许芳菲在走廊上站了会儿，转头望向郑西野，有点好奇地问：“郑西野同志，你在这边待了这么长日子，有没有遇到过当地女孩儿跟你告白呀？”
郑西野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远处，静默两秒，回答：“有啊。”
他稍顿，格外风轻云淡地补充：“不过也没多少，不超过十个吧。”
许芳菲愕然地瞪大眼：“这么多？”
郑西野侧目，挑挑眉毛：“以你男人的长相身材，十个就算多吗。”
“……”
许芳菲被呛了下，心道这是个什么奇葩自恋狂。
她无语几秒，又小声嘀咕着吐槽：“不过也是。在木石沟住小旅馆，都能遇到游客大美女找你要微信，你啊，招蜂引蝶也不是一两天了。”
郑西野黑眸直勾勾盯着她看，眼神里饶有兴味：“吃醋了？不开心？”
“这有什么好不开心的。”许芳菲无所谓地耸耸肩，语调自然：“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其实也侧面反映出我眼光好。”
郑西野好笑，轻嗤着回了句：“你这心态挺好啊。”
“你不觉得自己应该学习一下我的好心态吗？”
许芳菲自动忽略他的阴阳怪气，笑盈盈地说：“别这么爱吃醋。你看，你出个任务都能招来十个桃花，我要是像你一样，成天气都气饱了。”
郑西野啼笑皆非，看四下没其它人，伸手在她小耳朵上轻轻一拧，压着嗓子说：“我说十个你还真信？我出任务，成天在无人区蹲着，能看见的母的，除了母藏羚羊就是母狼母兔母牦牛，我上哪儿找十朵桃花让你生气。”
许芳菲拍开他的手，眼睛瞪圆，低声羞斥：“昨天才说好不许动手动脚，你怎么又来了！”
郑西野拍拍她的脑袋，柔声道：“好了。进屋休息吧。”
许芳菲笑说：“晚安，郑队。”
郑西野轻勾嘴角：“晚安，小许同志。”
许芳菲转身，准备进屋。忽的，郑西野在背后将她叫住，唤道：“崽崽。”
许芳菲步子一顿，回过头看他：“还有什么事？”
郑西野嘱咐：“来高原的前七天，尽量不要洗澡也不要洗头，克服一下。一定不要感冒，知道吗？”
许芳菲思忖须臾，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
云城京华医院。
云城京华医院是全云城最好的私立医院，王牌科室儿科更是在全国、乃至整个东南亚地区都颇有名气，名医荟萃，医术高明，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这里收费高昂，医院给患者们使用的药物大部分都是暂未纳入医保的进口药品，令大部分普通家庭望而却步。
专为整个东南亚的富豪家庭解决孩子的疑难杂症。
晚上九点多，心理健康辅助治疗室的灯光终于熄灭。大门开启，身着卡通便装的年轻医生走出屋子，呼出一口气。
简单与等候在外的两位家长，交流完孩子的病情后，他独自回到办公室。
水声哗啦啦。
口罩一侧挂耳松脱，另一侧还懒耷耷悬在耳边，医生垂着眸安静洗手，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英俊秀气的脸庞，双眸深邃，唇色微红。
手洗完。
他将水龙头拧上，抽出一张擦手巾擦拭手上的水迹。突的，他察觉到什么，微皱眉，猛然抬头望向眼前的镜子。
镜面反射出屋内景象。
偌大的儿童心理科医生独立办公室，内部干净整洁，墙面以彩色卡通图案做装饰，十分的可爱温馨。然而，与清新童趣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是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
黑长发，黑色修身长裙，黑色墨镜，整个人的气质干练而沉冷，像极了从地狱里开出的黑色大丽花。
对上镜中男医生探究警惕的目光，女人墨镜下的红唇微微勾起，朝他很温和地笑了下。
女人嗓音很好听，低沉魅惑，柔声说：“晚上好呀，赵先生。”
几秒的慌乱之后，赵书逸很快便镇定下来。他也笑了下，礼貌问道：“你好，请问你是哪位小朋友的家长，想了解些什么？”
唐玉十根手指合在一起，漫不经心地敲敲嘴唇，墨镜后的视线直勾勾盯着赵书逸。
两秒后，她忽然说：“赵先生应该还喜欢着许芳菲吧？”
闻言，赵书逸脸色微凝，唇角的弧度平下来。他冷冷地问：“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唐玉轻笑几声，随手往办公桌上扔了一个U盘。
赵书逸不解：“这是什么？”
唐玉说：“你和金小瑶翻云覆雨的视频。”
赵书逸：“……”
仿佛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事，赵书逸眸光剧震，修长的双手在身侧收拢，死死握成了拳。
唐玉慢悠悠地说：“你上高中那会儿，这个叫金小瑶的女生疯狂追求你，被你拒绝了很多次之后，她气不过，不甘心，所以在高三毕业那年给你下了点儿药，导致你神思错乱。你在精神状态极不清楚的情况下，把她当成了许芳菲，和她有了一晚。从那之后，她就发现了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录下了你的露脸视频，以此威胁你。这些年来，金小瑶不仅找你要钱要好处，还要你陪她睡觉。”
赵书逸：“住口！”
赵书逸眼底闪过慌乱，竭力镇定下来，稳住颤抖的手，拿起内线电话飞快拨出一个键。
接通后，他嗓音如冰，道：“安保快点来我办公室。”
然而，还没等赵书逸把话说完，对面保安室已经挂断了电话。只余下嘟嘟一阵盲音。
赵书逸：“……”
办公桌后的唐玉饶有兴味地弯起唇，笑着说：“赵先生，你的视频我已经看过了，很精彩。真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文质彬彬又斯文的新秀儿童心理学医生，居然有那种奇怪的性癖，真让我大开眼界呢。”
“你给我闭嘴！我、我没有……我是被药物控制了，我不是，我不是那种人！”
赵书逸慌张又愤怒，目眦欲裂，情绪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玉淡淡地说：“金小瑶我已经帮你摆平了，从今以后，她不会再骚扰你。那个视频的底片我也拿到了，就在这份U盘里。”
赵书逸蓦的愣住，眉心深拧：“无缘无故，你为什么帮我？”
唐玉柔声：“当然是想跟赵先生交朋友。这是我的诚意。”
赵书逸满目戒备：“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朋友之间，自然应该礼尚往来。”唐玉很平和地笑了下，扬扬眉：“你帮我找到你的老同学许芳菲，向她问点东西，我不仅可以帮你毁掉视频底片，还可以另外送你一份大谢礼。赵先生意下如何？”
赵书逸思忖须臾，眉宇间的神色便漠然几分。他半带讥讽地开口，说道：“我同学许芳菲是个军人，你突然出现，要我帮你问东西，恐怕是想窃取什么国家机密吧。”
唐玉眸光一亮，扬手打了个响指，笑容愈发愉悦：“赵先生不愧是心理学界和医学界的双料新贵，我就喜欢和聪明人交朋友。”
赵书逸冷声：“可惜你找错人了。我是个中国人，绝对不会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别把话说死嘛。”
唐玉从办公椅上站起身，踩着高跟鞋缓慢走到赵书逸身旁，纤纤五指抚上他的肩膀，红唇贴近他耳畔，柔声说：“不如你先听一听，我的谢礼是什么？”
赵书逸冷脸寒眼，丝毫不为所动。
唐玉轻轻地说：“我帮你得到许芳菲，怎么样？”
赵书逸瞳孔突的一颤。
唐玉：“你喜欢了许芳菲这么多年，真的甘心把那小姑娘拱手让人？啧啧，论长相论前途，你没有哪里比郑西野差，凭什么就这样把喜欢的女人让给他呀？”
赵书逸闭上眼：“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是喜欢她，喜欢了她很多年。但是我不一定要得到她，只要她幸福快乐，我就满足了。”
唐玉噗嗤一声笑出来：“赵先生，她和你在一起过吗？没有吧。”
赵书逸无言。
唐玉继续：“她都没有和你在一起过，你怎么知道，她跟你在一起就不会幸福？”
赵书逸眼睛猛地睁开，眼神复杂，依然没说话。
“和我交朋友，赵先生，我帮你得到许芳菲。”耳畔，女人的嗓音性感沙哑，仿佛神话里诱人堕入地狱的美杜莎般，“我们女孩子，心是跟着身体走的。我可以让她乖乖听你的话，任你予取予求，为所欲为。”
赵书逸缓慢眯起眼：“什么意思？”
唐玉笑着垂眸，从自己的Birkin里取出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药管，举高，转动手腕摇晃两下，道：“这是我们东南亚实验室最新研制出来的药，只要你让许芳菲吃了，她就会很听话。”
赵书逸对此嗤之以鼻，不屑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具体想干什么，不过你们的行径也真够卑劣的。”
唐玉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扬起眉峰，意味深长道：“赵先生，可真是正人君子啊。”
赵书逸凛目：“你帮了我，这次我会不报警也会不声张。但是想要我当卖国贼，做梦。”
唐玉微笑：“赵先生，所谓的民族大义都是抽象的，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我们活在世界上，最真实的，是自己过得好。”
赵书逸别过头去：“你走吧。”
“总之，东西我放这儿了。”唐玉弯腰，将药管放在了办公桌上，慢条斯理道：“另外，我的手机号在你左手第二个抽屉里。赵先生之后如果有什么想法，欢迎随时跟我联系。”
说完，唐玉便拎起包，大大方方地走了。
办公室门开启又关上。
赵书逸迈开长腿走到办公桌前，垂了眸，面无表情，拿起桌上那瓶透明药管打量。几秒种后，他回想起今晚那个神秘女人的所有话，只感到荒诞又可笑，准备将药管子扔进垃圾桶。
然而，手悬空在垃圾桶上方，他动作又停住了。
迟疑良久。
赵书逸定定神，将药管收起，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
从住院楼医生办公室离开口，唐玉径直到了京华医院大门口。
天空飞落雨丝，阴雨绵绵。
唐玉抬起头，看见一辆镀了勃垦地磨砂红的布加迪威龙跑车，酷炫拉风极其高调，大大方方停在对面路口。
唐玉看清布加迪威龙的车牌号，红唇顿时紧紧抿成一条线。她眼神微冷，伸手从拎着的铂金包里摸出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
一秒便接通。
听筒里的嗓音流里流气吊儿郎当，光听声音就是个混账，嬉皮笑脸地说：“玉姐，出来了？”
唐玉声线冰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到京华医院来找我。”
对面笑得格外无谓，慢悠悠回道：“别这么紧张嘛。我知道，你很谨慎，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京华医院背后的大老板。放心，我之前查过，这条路的电子眼今天刚更新过，在调试期，什么都拍不到。”
唐玉直接挂断了电话。
两分钟后，她过了马路来到跑车旁边，伸手拉开车门，坐进去。
蒋之昂手里夹烟，没骨头似的躺在后座，面容隐匿在烟雾背后，俊逸而邪肆。
唐玉被烟味熏得烦，抬手扇扇风，十分嫌弃地说：“臭死了。”
蒋之昂嗤笑，随手将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漫不经心道：“玉姐，这事儿你应该跟肖琪学一学啊。她最开始也闻不惯我们的烟味，后边儿发现没辙，干脆自己也学会抽烟。这叫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谁都改变不了，那就只能加入适应，对吧？”
唐玉冷笑，拿余光瞥他，讥诮玩味：“难得啊，你蒋少爷的嘴里，还能吐出一些大道理？”
蒋之昂哼了声，眼神阴沉几分：“我知道你们都拿我当草包。等着瞧，我早晚会让你和BOSS知道，我也能干大事。”
唐玉语气凉凉：“那我就等着了。”
唐玉好奇：“你跑到这儿来堵我，就为了跟我耍耍嘴皮子？”
“当然不是。”蒋之昂抬手捏了下眉心，顿了下，接着说：“我让你帮我妈找的医院，你找了吗？”
唐玉脸色显露出一丝苦恼，叹道：“还在联系。温姨的情况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知道的东西又多，不清醒的时候又怕她乱说话，不好办。”
蒋之昂：“上次姓郑的杀到我家来，拿我妈威胁我，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唐玉扭头看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蒋之昂：“我必须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唐玉问道：“哪里是你认为的‘安全的地方’？”
蒋之昂静默两秒，目光落在唐玉脸上，说：“你那儿。”
蒋之昂说：“你和我妈原本就是远亲，加上BOSS宠你，我爸出事之前，他几乎没让你在外面露过脸。也就是说，在狼牙、国安局，包括警方那边，你还很干净。没有人会怀疑到你头上，郑西野也不可能冲到你家去动我妈。”
唐玉忖度须臾，点点头：“可以。”
蒋之昂：“那就这么说好了，我明天就派人把我妈送你那儿。”
唐玉说好。
蒋之昂心中感激，露出个笑容，神态也温和些许，说：“先谢了。”
唐玉闻言停顿了片刻，忽然道：“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个人，居然对你妈这么孝顺。”
蒋之昂低低“切”了声，用力吸鼻子，满不在乎道：“从小到大，我爸觉得我不争气，就只知道打我骂我，底下的人虽然喊我一声少爷，但个个都觉得我没本事，不服我。就一个老妈对我好，真心实意把我当心头肉，现在她老了又病了，我总不可能不管她。唉，越想越麻烦。”
唐玉垂眸，淡淡地说：“有亲人，就有牵挂，有牵挂，就有软肋，确实不好。”
蒋之昂看她一眼：“你和肖琪都是孤儿，当年，我爸养了肖琪，BOSS养了你。现在肖琪生死未卜，你心里应该也难受吧。”
唐玉冷酷地说道：“她自己太笨，信错人了，不值得同情。我有什么好难受的。”
蒋之昂目瞪口呆：“……你们小时候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唐玉：“朋友是什么东西？干我们这一行，多的是人被朋友背后捅刀子。昂少，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你还真不愧是BOSS亲手养大的鹰犬，比我还冷血，牛逼。”蒋之昂嘲讽地笑了几声，懒得跟她多说了，继而道：“走吧玉姐，反正也这么晚了，我直接把你送回去。”
“不用。”唐玉面无表情地拒绝，之后便推门下了车。
夜幕已完全低垂，细雨如丝，大街上车水马龙，霓虹斑斓。
唐玉在雨幕中，遥望城市的万家灯火，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她发了会儿呆，旋即便拿出手机，给唐宅的管家打去了一通电话。
唐玉交代道：“温世淑明天开始要住到我们这里，那老太太有阿尔茨海默症，你之后找个机灵点儿的护理看着她，千万别让她发神经跑到地下室去。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出了事，谁都救不了她。”
管家平静地应了声是。
唐玉准备挂电话，听筒对面却似迟疑，谨慎地唤了声：“唐小姐。”
唐玉动作顿住，问：“还有什么事？”
管家沉默了会儿，说道：“先生说他一个小时之后到。”
听见这话，唐玉面上的神色倏的微变。她微皱眉，回了句“知道了”后便将手机收进包里。
看眼手腕上的表，唐玉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冲上了在路边等候多时的黑色迈巴赫。
约莫四十五分钟后，雨势渐大，迈巴赫驶入东郊一座庄园式独栋别墅。
唐玉下了车，行色匆匆，直奔三楼卧室。
果然，床上有一件纯黑色的特殊睡裙，旁边还放着条黑色蕾丝眼罩，和配套的腕带，几样物品摆放精美，上面还点缀着几片玫瑰花瓣，仿佛为爱侣精心准备的礼物。
唐玉脸色隐隐发白。
但她已习以为常。麻木地脱衣服，换上睡裙，戴上腕带拿起眼罩，随后直接乘卧室的直达电梯去了地下室。
偌大的地下空间，陈列着各类令人毛骨悚然的另类刑具。
唐玉走出电梯的第一眼，便已经看见端坐在沙发上的高大身影。男人指间夹烟，身上的黑西服挺刮精细，不染纤尘，面容一半隐在暗色的阴影里，一半被冷白的光打亮，俊美而优雅，仿佛从欧洲壁画里走出的中世纪公爵。
唐玉低眉敛目，恭敬却有些不解地问：“BOSS，今天不是13号，您怎么忽然来了。”
“阴雨天，最容易让人心情不好。”黑弥撒淡淡地回答。
唐玉没有搭腔。
黑弥撒呼出烟圈，将烟头掐灭，说：“过来吧。”

第77章
青藏高原西北部。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许芳菲简单洗漱一番，之后便准备吸会儿氧入睡。
正抱着氧气袋浏览工作笔记，听见房门被人敲响。
许芳菲有些疑惑，起身开了门，看见屋外的天空已再次飘落鹅毛大雪。白陆裹着厚实大棉服、头戴遮耳棉帽，出现在门口。
许芳菲：“白哥？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小许。”白陆的脸色不太好看，说道，“我们这次过来，四个人带了两个移动通讯电台。刚才我调试了古俊奇那台，好像出了点故障，可能需要启用你这里的备用台。”
许芳菲微皱眉，问：“古俊奇那台出了什么故障？”
“我和老秦初步检查了一下，没看出原因，总之就是接收不到信号，一直提示错误。”白陆说，“所以我赶紧过来找你，看看备用的这台有没有问题。”
“白哥你进来吧。”
许芳菲说着，松开握住门把的手，转身走到行李箱前将箱盖打开，一个背负式通讯台静静躺在箱子底部，通体成纯黑色，上面依稀可见型号标志。
白陆弯下腰，将通讯电台抱起来放到桌子上，然后便与许芳菲一道，对之进行调试。
经过一番认真检测，两个人紧悬着的心同时放下。
“还好，这台没问题。”白陆呼出一口气，转眸看向许芳菲，正色嘱咐，“在无人区行动，通讯台关键时刻可以救命。小许，这台备用机还是放在你这里，好好保管。”
许芳菲颔首应道：“是。”
在戍边营区休息了一晚，次日一大早，天还未亮透，郑西野以及技术小组的四人便起了床，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姚大成便带着一个年轻战士找到了郑西野，笑说：“郑队，你昨儿找我借人借车，我给你找好了。这小子，你别看他身子单薄不壮实，去年西部办的高原汽车兵大赛，他拿的可是二等奖！”
话音刚落，小战士便端端立正，唰一下抬起手，朝郑西野及十七所四人敬了个军礼。
许芳菲目光落在战士脸上，一愣，惊喜得脱口而出：“顾学超同志？是你啊。”
昨晚顾学超和刘进的那场“企鹅互摔”，在座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年轻的汽车兵臊得慌，只能傻呵呵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不好意思，昨晚上让各位看笑话了。”
“没事儿。”白陆朝他很随意地摆了下手，和善道：“你们年轻人，有点儿脾气很正常，这叫有性格。”
顾学超老实巴交的，一听，木楞着不知道说啥。
姚大成伸手在顾学超肩膀上拍了下，交代道：“顾学超，这个任务我可就交你手上了，务必将技术小组全员，一个不漏，安安全全地送达狼牙大队扎营地。要是敢掉链子，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学超神色立刻严肃下来，回道：“姚干事您放心，我一定把大家伙平安送到！”
姚大成嗯了一声，又对郑西野和白陆说：“郑队，白组长，顾学超常年走巡逻线，对昆仑这一片的地势相对熟悉，而且他驾驶技术成熟，应该是你们需要的人。”
“多谢。”郑西野说。
姚大成随和地笑：“谢啥啊，都是给国家干工作，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早上七点多，青藏高原的天空终于亮透，由郑西野、许芳菲、白陆、秦宇、古俊奇，以及戍边高原汽车兵顾学超组成的六人队伍，驾驶着两辆军车出发。
军事信息层层加密，很多时候，即使是执行任务的军人本人，也不明晰任务或者行动背后的真正意图。比如，作为技术支援小组的成员，许芳菲即使已经到了昆仑高原，她也并不清楚，狼牙大队这次在昆仑执行的特殊行动究竟有何深意。
她只知道，郑西野及其率领的狼牙数位特种兵，要在四个月内，于雪域昆仑之上建立起十二座信号基站。而昆仑十二基站如果能顺利建成，由基站中心点为半圆心，中国西部数省都将被纳入“昆仑信号保护圈”，届时，许多国家对中国全域实施的“卫星监控计划”便能不攻自破，大大提升我国国防实力。
这是一项格外艰巨的事业，也是一项无比伟大的事业。
它倾注了全中国无数国家领导人、科学家、军事学家、特种部队、以及信息技术部队的心血，纵是刀山火海横亘于前，亦不可惧矣，只能破浪乘风，知难而进。
白陆是技术小组组长，即将正式开工，他还有许多细节问题要向郑西野请教。
因此，从戍边营区出发后，白陆偕同十七所的另一名技术大触古俊奇，与郑西野共乘一辆车。
许芳菲与秦宇，坐的则是由顾学超驾驶的越野车。
车窗外，风雪渐渐大了些。
秦宇头昏目眩犯恶心，抱着氧气袋狠吸了几口，然后就把后脑勺抵在车座上，想小憩一会儿。可高原行车，路不好走，再牛逼的减震设计也经不住如此颠荡。
秦宇本来就不舒服，头抵住车身，被甩得更想吐，低咒了声，骂骂咧咧地也不睡了，索性睁开眼吹牛聊天，转移注意力。
他想起昨晚的事，便随口问驾驶室里的小战士，说：“顾班长，你那老乡从禁闭室放出来没？”
顾学超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回答：“放出来了。”
“唉，看他昨晚那架势，是真对昆仑深恶痛绝啊。”秦宇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你们确实不容易。”
顾学超嘴唇很轻地抿了下，没答话，不知在想什么。
秦宇缓了几秒钟，觉得说说话好像是没那么难受，那张嘴就彻底闲不住了。
秦宇又问顾学超，这次是一副揶揄八卦的口吻：“欸，对了顾班长。昨天那个送菜的小姑娘是谁啊？”
话音落地，许芳菲明显看见，顾学超冷肃的眸光里平添几丝温柔。
顾学超很浅地笑了下，开着车回答：“她叫央拉，今年十八岁，是营区附近村子的村民。”
秦宇诧异：“你们那儿那么偏，还有村子？”
顾学超：“有的。只是稍微远了点，隔了几十里路。”
秦宇顿时更惊讶：“几十里路，放普通山路都不好走，这地方又是风沙又是雪，那小姑娘每天都给你们单位送菜？”
“不是每天，有时候五天来一次，有时候七天来一次。”顾学超嘴角的弧度不曾降下，“我们单位人不多，知道这地儿物资紧，蔬菜是稀罕货，平时也不会顿顿都吃。所以消耗不快。”
秦宇嘿嘿笑，说：“那小丫头应该看上你了吧？”
顾学超耳根子瞬间发红，清了清嗓子，干笑没吭声。
许芳菲听见两人聊起那个藏族小女孩儿，不由也笑起来，加入话题：“我觉得央拉很好啊。大眼睛高鼻梁，性格也热情，顾班长，你不喜欢她吗？”
闻声刹那，顾学超眼底的光明显一黯，还是没应声。
倒是秦宇凉悠悠叹了口气，说：“喜欢也没用啊，战士又不能在驻地和当地群众谈恋爱。顾班长他们又在昆仑边境线部队，担子那么重，更不能了。”
许芳菲愣住，这才想起这条硬规定，顿时脸色一阵青红一阵白，尴尬窘迫。
过了会儿，顾学超笑笑，开口道：“小女孩儿就图个一时新鲜，过段时间，她应该也就嫁人了，很快就能忘记我。”
不知为什么，听见年轻战士的话，许芳菲喉头像噎了几粒苦橙似的，发涩发酸，不是滋味。
顾学超又说：“秦哥，小许同志，你们都是技术型军官，高精尖人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不像我们。”
顾学超继续说：“昆仑这条巡逻线，我每周都要走两次，淋的是冰雹，喝的是雪风，经常回到营区，冻得耳朵都像没了，喉咙里也全是血腥味，跟吞了刀片没两样。”
这个沉默内敛的年轻战士，难得话多几句，忽而又低笑一声，自嘲似的说：“昨天刘进讲，他女朋友受不了一年到头见不了面，和他分了手。说实话，我特别理解他女朋友，我要是个女孩儿，我也不找戍边的兵。”
“藏族女孩子热情，美丽，大方，爽朗，很像这高原的太阳。”顾学超沉沉叹出一口气，“就我这样的，要钱没钱要前途没前途，哪儿配得上央拉呢。”
秦宇皱眉，说道：“顾班长，你这话可就有问题了，什么叫我们是高精尖技术人才？同样是兵，哪有高低之分，如果真有高低，那我认为你们远比我们崇高。”
“秦哥说得对。”许芳菲也正色，“顾班长，你太妄自菲薄了。无论是研究所的兵，还是边防线的兵，无论是大城市的兵，还是无人区的兵，我们穿的是同样的衣服，做的也是同样的事，你比我们更不容易，更值得受到群众的尊敬。”
顾学超笑起来：“尊不尊敬啥的都不重要，我就希望一年能回一次家。”
许芳菲正想继续跟他交流，蓦然间，越野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怪音。
秦宇警觉，探首看向操作台，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顾学超眉心用力拧起一个结，试着踩油门，加速。
可车速非但没有提升，反而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死在雪路上，熄了火。
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许芳菲和秦宇对视一眼，四只眼睛里都带着一丝惊疑，和强自冷静后萌生的镇定。
他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突遇变故，慌乱和紧张是人之常情，但强悍的心理素质和专业素养足以让他们克服人性。
风雪越来越大，大白天，四周的能见度却低到不足三米。
顾学超尝试重新启动汽车，三次无果后，他抄起雷锋帽戴在头上，推开车门，留下一句“你们留在车上，我去看看”后便直接冲进了风雪中。
走在前面的另一辆车也发现了后车的异常。
郑西野停车熄火，也下了车，大步走到顾学超身边。
打开引擎盖一番检查。
数分钟后，顾学超狠狠地握拳，恼火道：“这辆车每天都是刘进检修，昨晚那小子关禁闭室，少了那一次，偏偏今天出故障。”
就这张嘴说话的几秒钟功夫，年轻战士嘴里就已经喂满了雪。他抬手奋力擦了擦嘴皮，抬头望郑西野，焦急道：“郑队，现在我们六个人只剩一辆车，还是个四座的。怎么办呢？”
郑西野略微蹙了下眉，抬眸环顾周边景貌，作出决定：“分批走。先用我那辆车运三个人过去，之后再返回来，接余下两个人和行李。”
顾学超思索几秒，点头：“好。”
整片昆仑山脉的地形图郑西野早就刻进脑子里。他回忆几秒，结合他们所处位置的景貌，心里已经大概有了判断。他说：“还好，这儿离我们扎营地只有十二公里左右，问题不大。”
前车的白陆和古俊奇不停往身后看，可是风雪混沌了窗户，也混淆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未知最令人焦虑，也最令人担心。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商量后便也推开车门，走了过来。
郑西野余光瞥见两人，说：“你们回车上待着吧，这里天气容易出现变化。”
“郑队，我们在车上待着也不安心啊。这车怎么了？抛锚？”
第一次来昆仑的两名技术军官，常年待在后方，根本没见识过万山之祖的喜怒无常。
“我以前修过车，倒是可以试着修一修。”白陆迈出步子往引擎盖又靠近了点儿，眯了眼睛端详，琢磨道：“不过这估计不好整，风雪这么大啥都看不清……”
话音刚落，天空风云变幻，闪电阴森森划破天际，风雪交加电闪雷鸣，黑云压城城欲摧。
郑西野敏锐感知到什么，顾不上自己，他第一时间便拉开了熄火的越野车车门，揪住白陆的领子便往里揎。
白陆一个一米八的高个大汉，在这大力之下竟像个小鸡仔，一脸茫然地被塞进车里，直接一屁股坐到了秦宇腿上。
和秦宇面面相觑。
白陆：“……”
白陆狐疑地扭过头，只见狼牙的指挥官揎完自己，又伸手去揪古俊奇。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猛吹来，古俊奇眼里进了沙子，没站稳，踉跄两步跌坐在地上。
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鹅卵石般的冰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毫不留情地暴击砸下。
古俊奇揉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便觉额角袭来一阵剧痛。
“啊！”他痛呼了一声，抬手摸脑门儿，模糊间看见满手的血，顿时懵了。
愣神的刹那功夫，郑西野已经一把揪起古俊奇的领子，将人给提起来，箭步往车辆方向走，一言不发，脸色如冰。
古俊奇被丢进后座，郑西野自己也上了车，车门飞快关上，闷闷一声“砰”。
冰雹的击势愈渐猛烈。
碎石穿心便敲打在汽车顶部，噼啪乱响，直令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许芳菲呆坐在车里，还颇有几分回不过神。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刚才那一幕：一枚硕大的冰雹从天而降，直直砸在古俊奇的脑门儿上，同事顿时头破血流……
“我靠。”秦宇禁不住爆了句粗口，骂道：“这冰雹比我闺女的拳头都大！”
白陆脸色也刷白一片，垂着眸，惊魂未定。
“这里的高反能杀人，动物能杀人，天气也能杀人，不然它也不会被叫做‘雪域葬歌’了。”顾学超闭眼捏了捏眉心，叹气说，“这下郑队的计划又被打乱了。”
白陆惭愧又懊恼地低咒了声，扬手重重砸了下车门内壁，苦闷自嘲：“都怪我们，唉！来之前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结果到了实地，才发现理论知识都是纸上谈兵！”
顾学超：“别瞎自责，我在这儿两年半都没摸清这儿的天气，你们才来多久，出点纰漏太正常了。”
十来分钟后，这场来势汹汹的冰雹雨终于停下。
窗外只剩漫天的风沙和雪粒。
古俊奇被砸得颇为严重，郑西野找出车里的所有医用纱布，用力替他摁压伤口，好一会儿才勉强将血止住。
等头伤简单处理完，古俊奇的脸色已经完全白了，既因为心有余悸，也因为失血过多。
郑西野拿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自个儿手上的血，然后便下车来到了抛锚车辆跟前。
哐哐，敲击车窗。
许芳菲转过头，看见外头风沙雪沉越发肆虐，郑西野平静地凝视着她。他的眉眼、鬓角，面容，全都覆上一层柔雾似的冰霜。
许芳菲心一紧，连忙将车门打开。
郑西野开口说话，呼出的气息变成一团白浓浓的雾。他神色凝重道：“古俊奇同志伤势不算轻，狼牙营地没有医疗条件，他必须立刻返回营区接受治疗。”
听见这话，所有人都呼吸微滞。
这里不是云城，不是城市，甚至不是荒无人烟的乡村，这里是青藏高原无人区，随时可能出现极端天气、要了人命的青藏高原无人区。
两辆车，一辆已经抛锚，一辆要运送伤员返回营区，那剩下的人怎么办？
然而，转运伤员大过天，此时此刻，大家没心思考自己怎么办。
白陆当机立断，应道：“我赞成。”
郑西野点头，接着便又看向顾学超，说：“顾班长，麻烦你开我那辆车，把古俊奇同志安全送回营区。”
“不行。”
顾学超拒绝：“现在风雪这么大，你们绝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来这儿，万一遇上什么突发状况，应付不来。我就守在这里，和其他同志们一起。”
郑西野目光又落回白陆身上，说：“白科长，你开车技术怎么样？”
白陆说：“我倒是开过山地，雪地很少。”
“我那辆车的轮胎是特种雪地胎，专门在高原上开的，不会打滑。”郑西野平静地说，“你车速慢一点，照着地图原路返回，问题应该不大。”
话都说到这份上，白陆便有些不好再推辞。
事实上，所有人都清楚，在这种节骨眼儿上，转运伤员反而是件轻松差事。这会儿风如利箭，雪似寒刀，谁也不知道原地待命的过程里会发生什么。
似乎只剩下等救援这一条路。
可这样的极端天气，从此地往返营区，起码还要近九个小时，车子出故障，车内空调坚持不了多久，人如果真在冰天雪地里待上九个钟头，就算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
白陆实在不愿意将其余队员留在原地，心里思索着，又将目光看向身旁，在场唯一一位女孩子。
正要开口，郑西野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他说：“许芳菲同志，你跟白科长一起走。”
“我又没受伤。”
许芳菲态度平静而坚决。她和郑西野对视几秒，见他眸光深沉复杂，却也没有再强迫她离开，便将视线转向白陆，很淡地笑了下，说：“白哥，你先带古俊奇走吧，记得多备一些氧气袋。”
白陆内心天人交战，终是点了点头。
最后，白陆和古俊奇坐着雪地越野车走了。
郑西野说：“许芳菲同志，你这里是不是有一台通讯台？”
许芳菲：“是。”
“给狼牙营地的坐标发送支援信号。”郑西野的面容极其冷静，“那边离这儿只有十来公里，过来支援，会很快。”
许芳菲连忙拿出通讯电台，指尖飞快操作，试着进行连接。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
第十次失败后，许芳菲意识到这里极大可能是信号盲区，面色流露出一丝失望和沮丧。她抬眸望向郑西野，缓慢摇了摇头。
郑西野阖上眸子，指尖发狠掐了下眉心。
“白哥他们把车开回营区，再回来救援我们，这路上起码得八九个钟头。”秦宇哭丧着脸，唉声叹气，“这么冷的天，车上暖气马上也要没了，咱们几个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郑西野和许芳菲没说话。
顾学超向秦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回想起自己才刚一岁半的小女儿，秦宇的心情变得有些焦躁，他抱着氧气袋，继续碎碎念：“我闺女才刚学会叫爸爸，我还打算后年和我媳妇生二胎，这下可好，我马上就要被直升机盘旋致敬、空谷鸣枪致哀了！说起来，云城的烈士陵园好像没多少空位了，咱们四个这么有缘，也不知道到了地下能不能接着当邻居……”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饶是几人里脾气最好的许芳菲，也有点受不了了。她瞪了秦宇一眼，沉声提醒：“秦宇同志，请你淡定一点，别唠叨了。你是个男人，更是个军人。”
秦宇拿手打了下自己嘴巴，连连说：“对不住对不住，我每次一紧张就喜欢说话。我打嘴，打嘴……”
“够了。”
蓦的，一道清冷嗓音打断他们。
许芳菲一怔，秦宇也一怔。连带顾学超在内，三个人齐刷刷抬眸，望向副驾驶室那侧的高大男人。
郑西野的脸色极其平定，冷静。他命令道：“最后十公里，我们四个走过去。除了氧气袋和通讯台，其余行李和物品，一律不准带。”
其余三人便纷纷正色，异口同声地回答：“是。”
*
风凛冽犀利，将雪和沙尘吹得犹如醉酒天仙在空中狂舞。铺天盖地的雪中沙尘中，四个人队伍呈纵队，顶风冒雪地前进。
郑西野背着通讯电台，走在最前面开路，一面扛住最强的那波风潮，削弱风雪的攻势，一面警惕地侦查天气变化及四周情况。
紧随其后的，是许芳菲，和背着氧气袋背包的秦宇。
而熟悉昆仑地形的戍边战士顾学超，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后面，观察队伍，确保没有人掉队。
秦宇高反严重，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徒步上山，于他而言犹如钝刀子割喉。
他难受得很，强撑了会儿有点头晕，便心想：古俊奇已经出师未捷身先挂了，自己再有个好歹，技术小组就只剩下白陆和一个实习学员小姑娘，肯定是不能完成任务了。
那咋整？
还是吸点儿氧算了。
忖度着，秦宇大力哈喘了几口，边继续往前走，边取下背包，拉开拉链，伸手往里掏氧气袋。
本就是风雪天，每个人都戴着厚实的防水手套，指尖动作笨拙。
秦宇掏出一只氧气袋，正要把拉链拉拢回去，拽书包背带的手却打了个滑。
整个包顿时跌落，光滑的包身在起了冰棱的地面滑行出一小段距离。
走在最后的顾学超看见，准备去捡。
秦宇忙说：“我来我来。”
说着，他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身躯弯腰去够背包，不料一个没站稳，脚下路面打滑，他惊叫了声，整个人以狗啃泥之势摔倒在地，并且在冰棱面上打了个璇儿，被离心力再次甩出。
顾学超霎时大惊。
他对这周围地形了解，当然知道这条小路的外围区域是万丈雪谷，当即想也不想便飞扑出去，一把将秦宇滚动的身体抱住。
两个大男人，重量加起来将近三百斤，惯性也大得惊人。
滚势丝毫没有中断的趋势。
力的作用相互，要想形成回推力，就必须有人要义无反顾地向后。
眼瞧着离后面的雪谷悬崖越来越近，短短几秒间，顾学超和秦宇脑子里同时转过了无数念头。
突的，两人睁大了眼睛，狠狠咬了咬牙，竟都不约而同推了对方一把，将生的希望让出去。
然而秦宇毕竟抱着氧气袋，身子虚，手上力道也不足。
他被顾学超推回山崖里侧，反向滚几圈，被后面追过来的许芳菲一把截住。
脚踝崴了，秦宇一时站不起身，只能抱着氧气包失声大吼：“顾学超！”
“顾班长！”
许芳菲也惊惶失色，嘶声大吼了句，想要扑过去救人，却看见，另一道人影速度极快，终于在年轻战士的身体完全悬空的前一秒，死死捉住了战士的胳膊。
万丈雪域深渊，从上往下看，几乎看不见底。
郑西野额角青筋暴起，左臂借力勾住崖边一株枯木，右手摘了手套的五指箍得死紧，牢牢抓着顾学超的一线生机。
风雪刺骨如剑，只几秒，他的整只右手便已冻得青红泛紫，快要失去知觉。
郑西野咬牙坚撑，对顾学超道：“另一只手给我。快。”
顾学超两条腿在半空中晃动。他不敢往下看，只是竭力吸气呼气平复着心跳，稳住身体，将另一只手抬高，伸向郑西野。
忽的，积了雪的枯木有些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吱嘎一声，几根树枝被压碎折断，跌落进谷底，消逝得无声无息。
顾学超心一沉。
高原地带，再强悍的身体素质也会大打折扣，更何况，他身上衣物厚实，冬靴厚重，单靠郑西野一个人的臂力，根本不可能把他从这儿提上去。
二十出头的少年眼眶红起来，胳膊伸到一半又缩回，哽咽道：“……算了郑队，松手吧，再耽搁，咱俩都得掉下去。”
郑西野厉声：“别他妈给老子叽歪！手！”
顾学超只好又把手伸出去。
就在这时，许芳菲也冲了过来，一把拽住顾学超的另一只手。她又慌又乱，急得满眼是泪，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年轻战士往上拉，没有丝毫使力的技巧。
郑西野合眸定定神，将所有力量都凝集到手臂，喉咙深处爆出一声低吼，下劲儿往上一举。
终于将顾学超的整个上半身都捞上来……
死里逃生。
鬼门关前走一遭，年轻战士仰面躺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气。
许芳菲也脱力地坐在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顾学超：“顾班长，你、你还好吗？受伤没有？”
顾学超都没力气说话，只是摆了下手。
许芳菲放下心。瘫坐几秒，她想起什么，眸光微闪，一把捉住身边男人的右手。
郑西野原本修长如白玉的指节，已经又红又肿，冻得像五根腌萝卜。
“……”她心痛得揪起来，吸吸鼻子忍住泪，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捡起千钧一发之际被郑西野丢掉的手套，重新替他戴上。
郑西野垂眸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这就是我们在昆仑的日常。”
许芳菲无言。
他静默两秒，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小姑娘，还觉得这里美好么？”
许芳菲，低声回道：“你以为经历这些事我会被吓住，会害怕，会退却？郑西野，你太小看我了，或许你才应该多了解一下我。”
郑西野无奈又怜爱地叹息：“了解一下，你有多倔强，多坚强？”
“不。”许芳菲含泪的眸子隐约泛红，掀睫望他，沉声道：“了解一下，我有多喜欢你。”

第78章
经过一路顶风冒雪的跋涉，近五个小时后，郑西野和许芳菲、秦宇、顾学超四人终于抵达了狼牙营地。
狼牙大队在昆仑无人区的营地，其实就是三个庞大的军用帐篷。一个用来住人，另外两个用来堆放设备和队员们的行李。
这几天因为遇到了技术方面的难关，执行行动的数名队员都处于休息状态，原地待命，一个个眼巴巴伸着脖子等，等自家队长将十七所派来的技术专家们接上山。
可等郑西野等人真的出现在眼前时，队员们全都有点儿懵。
任谁也料不到，大家千盼万盼的技术小组，会以如此“华丽”的姿态登场——满身霜雪，鼻子嘴巴眉毛全白，冻得牙齿打颤，鼻涕泡直流，狼狈不堪。
队员林子程目瞪口呆，视线在郑西野等人身上细细打量，问道：“老大，你们这是怎么了，搞成这样。路上遇到歹徒抢劫了？”
郑西野无语，连眼神都不想给林子程一个。
“边儿去！有没有一点眼色，这是无人区，哪拨抢劫犯会想不开在这儿打劫，十年也开不了张！”第二个开口的也是一名狼牙队员。他叫安则，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白白的，在一帮子五大三粗的男人中间显得格外文气。
林子程听完一琢磨，露出个憨憨的干笑：“也是哈。”
郑西野没搭俩小子的腔，只是随口做起介绍，说：“这是十七所的许芳菲同志，秦宇同志，这是边防营的顾学超同志。这两个是我的队友……”
说着，郑西野一顿，手指过来，准备介绍安则和林子程。
两个狼牙特种兵霎时精神大振，咧开嘴，露出笑，连背脊都挺得笔直笔直。
郑西野说：“老安，老林。”
两方人马打过照面，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算认识了。
之后，郑西野便带着许芳菲和秦宇顾学超进了帐篷。
高原使用的军用帐篷厚实抗造，屋子里又烤着炭火，和外面的冰天雪地一对比，简直是天堂一般的温室。
血流回温，全身冻僵的血管也跟着舒展开。许芳菲紧绷了几个钟头的神经终于放松，沉沉呼出一口气来。
举目环顾四周，只见帐篷正中间是一个烤火炉，呈圆筒状，里头堆满了黑灰色炭材，火星子忽闪忽灭。
一个身穿军装棉衣、脚踩雪地军靴的魁梧男人坐在火炉旁边，手里拿火钳，时不时翻动两下，确保所有炭材都能充分燃烧。
除这名看火的军官外，屋里还有另外三个和他同样装束的人。
看见郑西野，四人不约而同打招呼，唤了句：“野哥。”
郑西野淡淡点下了头，作为回应。
他摘下帽子和手套，很随意地对拍两下，将表面内里覆的雪抖落，同时没什么语气地说：“我们的车在路上抛锚了，营地以北十一点公里左右。开一辆装备车，带上家伙事，去把那辆车拖回来。上头有十七所同志们的行李。”
队员们立刻应声：“是。”
两个穿军装的男人立刻便戴上帽子手套，披上特制军大衣，撩开帐篷门出去了。
这头，秦宇右脚还是有点小跛，有点儿撑不住了。他抱着氧气袋，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小马扎上，边吸氧边痛苦地皱眉，口中上气不接下气道：“感觉胸口越来越闷了。郑队，你们营地这儿的海拔是多少？”
郑西野还没说话，看火的张峰便先开了口，回答秦宇：“四千六，不到四千七。”
“难怪这么难受。”秦宇做出副绝望的哭丧脸，“正常人能承受的海拔高度是1500—3500，4700已经是超高海拔了。”
张峰见秦宇一脸欲哭无泪快晕厥的表情，笑了下，伸手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专家同志，刚开始是这样的。你别看我一米八，一百六十斤，壮得像头牛，刚来那会儿也是通宿通宿睡不着，全靠吃白加黑。”
秦宇大半张脸都掩在氧气面罩里。他在张峰身上端详一遭，问：“兄弟，你适应了多久？”
张峰说：“每个人的适应时间不一样。有的人三四天就能适应，比如我们老大，有的人一个星期适应，比如我。还有的人比较虚，两个月了都没适应，比如安则。”
话音刚落，帐篷外头就传进来一句洪亮嗓门儿，笑骂：“张峰我可去你的吧。谁虚谁不适应？我早就生龙活虎了！”
许芳菲眨了眨眼，循声回头看，见是那名带黑框眼镜的帅气小哥，郑西野口中的“老安”。
张峰也笑，回怼：“昨儿晚上还在那儿吵吵耳朵疼，虚就是虚，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两个队员就这么杠上了，你一言我一语，半天没争出个结果。
秦宇在旁边哭笑不得，抱着氧气袋插话：“谁不知道你们狼牙都是钢铁般的意志、钢铁般的身体素质，你们在这里要是都扛不住，那我们几个干脆卷铺盖回家得了，还干什么活啊。”
许芳菲被这几个活泼的男孩子逗笑，弯起唇，轻轻笑出声。
正是清灵悦耳的几声浅笑，才令狼牙的几个老爷们儿反应过来。
张峰愕然，安则愕然，后面进来的林子程也愕然。
所有人都他妈呆了。
男人们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用眼神疯狂交流。
张峰：啥啊？刚刚那是啥？我怎么像听见女孩子的声音了。我是不是在高原待久了脑子出了毛病，幻听？
林子程：我也幻听？
安则：十七所的技术专家里难道有妹子？
队员们齐刷刷转过头，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帐篷里那道纤细娇小的圆滚滚身影。
审度一圈。
众人恍然醒悟——幻什么听啊，看看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冻得发红的小脸蛋，这不就是个水灵灵俏生生的小姑娘吗？
林子程惊得冲口而出：“我去，刚才我听野哥介绍，说什么‘许方飞’，我还以为是飞翔的飞，没想到是女同志啊。”
许芳菲有点不好意思。稍停顿，抬手摘下肥大的防雪护耳帽，朝几人露出一个友善温婉的笑容，语带歉意：“各位同志，你们好，我是许芳菲，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芳菲’。不好意思，刚才一路走过来，比较冷，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摘帽子。”
天生丽质的漂亮姑娘，即使不施脂粉、在雪地里冻了几个钟头，也还是标致得让人眼前一亮。
狼牙大队整个单位，男生占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女生群体里里，绝大多数还是招聘进来的财务文职。一帮核心队员们平时又忙，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出任务，根本没什么机会和外界接触，当然没见过太多女孩子。
更别说，像许芳菲这样的明艳大美人了。
安则等人着实震惊。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年轻大美人会是个女兵，还是能为他们狼牙的绝密行动，提供技术支援的专家级人物。
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实在魔幻。
帐篷里，几双眼睛笔直地看着许芳菲，目光惊艳而诧异，一时都忘了挪开。
就在安则动了动唇，还想跟这位漂亮女兵同志说些什么的时候，眼前黑影一晃，一道白杨树般高大笔挺身影忽然映入他的视野，将女兵同志囫囵个儿挡住。
队员们一怔，茫然地抬高视线。
队长郑西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张俊脸冷得像冰块，不发一语，眼神却极其不善。
队员们回过神来，干咳了声，有点尴尬地看向别处。
这时，张峰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野哥，许芳菲同志是个女孩子，她总不可能也睡这个帐篷，和我们住一起吧？你得给她另外安排个住宿。”
郑西野冷冷一眼瞥过去：“我当然知道。”
张峰被噎得哑口无言，默。
郑西野转头看向身后的许芳菲，淡淡地说：“许芳菲同志，你住的帐篷是另一间。我领你去看看吧。”
许芳菲朝他点头，笑着回道：“嗯，好的。”
郑西野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的帽子，又说：“把帽子戴好，出去风就大了。”
“哦。”许芳菲应了声，连忙将摘下的防雪帽又戴回脑袋上，护住耳朵，扣住防风面罩，只露出一双清澈晶亮的眸。
郑西野又盯着她看了会儿，确定小姑娘已经全副武装后，才迈开长腿走到帐篷门口，伸手将厚重的门帘撩起。
霎时间，夹着雪沫的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许芳菲北风吹得眯起眼，将头埋低，戴着手套的双手下意识收拢衣领，快步走出去。
郑西野在后面跟上，两人并排往前。
走出几步后，郑西野忽然开口，柔声说了句：“我们单位姑娘很少，这帮小子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儿，所以可能有点失态。你别介意，他们都很淳朴，没有其他意思。”
许芳菲闻言愣了下，旋即噗嗤一声，道：“我怎么会介意，我觉得你的队友们都很好玩呀。”
郑西野抬眉，有点儿疑惑：“好玩？”
“嗯。”小姑娘点点头，转过脑袋看他，眼神和语调都格外诚挚，“一看就是一群活泼好动的男孩子，充满朝气和活力。年轻人就该这样嘛，青春四溢。”
郑西野听完这话，在心里细细一品，忽然就有点儿不是味儿。但他不爽又不好表现，只能不咸不淡地反问：“你觉得我活泼好动吗。”
许芳菲呆住：“你？”
许芳菲人都傻了，被这个奇怪的问题搞得脑子卡顿，呆滞两秒才支吾着，回答：“你……你不能用活泼好动来形容吧。”
郑西野侧目瞧她：“那我是什么？”
许芳菲认真思考了下，说：“你有些时候比较皮，跟个流氓无赖一样。但大部分时候，又很正经很沉稳。折个中的话，可能勉强也算‘活泼’？”
郑西野怄得想爆粗口，嗤道：“形容外人，全是褒义词，什么青春四溢充满朝气和活力。形容你自个儿的男人，又是流氓又是无赖，崽崽同志，你是不是欠收拾？”
许芳菲心思剔透，一下听出来，这别扭男人的醋坛子又莫名其妙地翻了。觉得好笑，嘴角弯弯地回他：“郑西野同志，快三十岁的人了，成熟一点好吗？不要这么幼稚。为什么总喜欢和其他人比？”
郑西野脸色凉凉，气定神闲道：“争强好胜，本来是雄性生物的天性。”
许芳菲汗颜：“你少来，又准备胡说八道，扯‘大自然的规律’那一套吗？你能不能换个话术。”
许芳菲顿了下，又忍不住小声吐槽：“而且你不许我夸任何异性，这也太霸道不讲理了，小气得很。”
郑西野直勾勾地盯着她瞧，道：“我先说清楚，我很大度，绝对没有不许你夸任何异性。你欣赏某个异性，甚至对它有好感，我都可以接受。”
许芳菲皱眉，对这个说法表示严重怀疑：“是……吗？”
郑西野懒洋洋地补充：“当然了，这有个小小的前提条件。”
许芳菲好奇：“什么条件？”
郑西野：“前提就是，那个异性不能跟我同一物种。”
许芳菲：“……”
许芳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
心道绕来绕去，拉扯这大半天，他直接说不许她夸奖任何男人不就行了吗？还“同一物种”，玩什么文字游戏呀。
大醋王，小气鬼！
许芳菲在心里暗搓搓地腹诽，唇畔却挂着一个甜丝丝的笑。
没一会儿，郑西野便将许芳菲带进了另一座军绿色的搭帐篷。
许芳菲进去一瞧，发现这间帐篷很空旷，里面放的都是各类装备与器材。大约是没有生火的缘故，整个空间内凉飕飕的，透出能浸透层层衣物与皮肉，凉进人骨的寒意。
“这是装备库。”郑西野在她身后开口，柔声说，“除了每天早晚要来取放装备，平时我们都不会过来。所以这里相对隐私，你可以安心住，不用怕不方便。”
许芳菲朝他乖巧地颔首，笑吟吟说：“好。等车子拖回来，我就去取我的行李和行军床。”
姑娘小巧的脸蛋藏在帽子的面罩背后，晶莹的眸子比昆仑的雪水还清澈，含羞带怯，难以形容的娇俏。
郑西野被这小模样勾得食指轻跳，见四下没有旁人，心念微动，忍不住伸出手，将她戴着手套的小爪子握进掌心，很轻地捏了捏，温柔把玩。
他垂着眸瞧她，目光柔静温和，轻声道：“这里比较冷，我等下给你抱个火炉子过来。”
两个人都戴着手套，彼此之间甚至没有肌肤相亲，可这克制又压抑的温存亲昵，何其动人，甚至胜过每一次炙热的亲吻。
许芳菲脸蛋泛红，心尖尖都震颤起来，手很乖地蜷于他指掌间，轻“嗯”了声。
这时，她猛然想起他手上的冻伤，低声说道：“对了，你手上的伤！快把手套摘了让我看看。”
郑西野勾了勾唇，淡声说：“没什么大碍。在高原地区干活，冻伤很常见，我糙得很，早就习惯了。”
许芳菲看着他黑色的眼睛，温和而坚定地道：“我想看一看。”
姑娘人不大一个，平时性格也软绵绵的，可倔起来也是真的倔，格外执拗。
郑西野见许芳菲如此倔强，只好十指微动，摘掉了右手的手套。
许芳菲捧住他青红泛紫而又红肿的右手，用力皱眉，只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呼吸困难。
“很痛吧？”她硬生生把泪意憋回，却还是不敢抬眸看他。只柔声这样问。
郑西野嗓音低柔，应她：“没事，这点小伤，抹了药几天就能好。崽崽，你不用为我担心。”
许芳菲抿了抿嘴唇，一时无言。
的确。
他手上的这点冻伤，比起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其它伤痕来说，的确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帐篷门帘一打，一道大嗓门儿伴着脚步声和与高原风声雪声，冷不防齐齐扑入。
“野哥，你在这儿干什么呀，我在外头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找你老半天……”一名狼牙队员大剌剌走了进来。
许芳菲被吓一大跳，窘极了，想也不想便飞快松开郑西野的手，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看看左，看看右，看看帐篷顶，再看看帐篷地。
郑西野微滞，脸色也略沉，语气梆硬地回话：“进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进帐篷的队员名叫靳大伟，平时主要负责的就是所有装备器械的检修维护。听见这个说辞，靳大伟直接傻了。
他茫然地抠了抠脑袋，说：“野哥，我是装备库管理员啊，我进装备库，还得敲个门？之前也没这个规定啊。”
郑西野说：“从今天开始有了。”
靳大伟注意到那个穿棉服的娇小背影，心里隐约猜到点儿什么，但又猜得不完全。问道：“为啥？”
郑西野说：“这个装备库，以后同时也供技术支援组的许芳菲同志休息睡觉用。人一姑娘家，你进来不得吱个声。”
“哦！”靳大伟抬手用力拍了下脑门儿：“成成成，我记住了！我这就跟大家都说一声去！”
*
高原地区海拔高，气压低，水的沸点也低，无法煮熟食物。因此，狼牙大队携带的干粮食物里，以压缩饼干、肉类罐头为主。
夜幕降临后，众人便在大帐篷里围坐成一团，开始吃今天的晚餐。
管后勤的向孟拿出一大堆压缩饼干和肉罐头，一人一包饼干一个罐头，分发给大家。
许芳菲是个女孩子，温柔文静，即使在饥饿状态下，她的吃相也很雅观。手指拉开罐头的拉扣盖，拿铁勺子挖出一勺，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
对比起来，一群大男孩就跟饿了几天的大狼狗似的。
顾学超一口罐头一口饼干，腮帮子填得满满的，仿佛此刻吃的不是行军干粮，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旁边的秦宇吃着饼干瞧着顾学超，忽然开口，喊道：“顾班长。”
“嗯？”顾学超嚼着鱼肉看向他。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后你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万死不辞。”秦宇勾了勾唇，手里的牛肉罐头递出去，挑眉：“碰一个，以后就是兄弟了。”
年轻战士脸颊瞬间泛起红潮，腼腆地笑笑，说：“秦宇同志，你别这么说，那样紧急的关头，我相信，我们当中任何一位同志遇上了，都会做跟我一样的选择。”
秦宇眼眶泛起湿气，掩饰什么般哈哈大笑，手臂勾住顾学超的肩膀，说：“看看，这就是咱们的戍边战士！”
郑西野也很平和地笑了下，说：“顾学超，下次去营区，我会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告诉你们营长。你舍己救人，品格高尚，值得记一功。”
“这、这真没什么！而且秦宇同志当时也想救我，他没我蛮劲儿大而已！”
小战士脸更加红，挠着头嘿嘿嘿傻笑，“郑队，秦宇同志们，你们再继续夸我，我都不好意思在这儿待了。”
帐篷外，风雪继续在天地间肆虐。
帐篷里欢声笑语，温暖如春。
吃完饭，顾学超自觉去了其它帐篷。郑西野拿出昆仑基站的坐标地图，平铺在桌面上。
他脸色沉肃冷静，手指向其中一个坐标点，问道：“遇到问题的就是这个站点。各位有什么想法？”
秦宇盯着坐标图，思索片刻，说：“古俊奇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是来不了了。白陆从营区赶过来，估计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郑队，我建议我们明天下午再出发去这个站点。”
郑西野摇头，否决道：“这个基站比较远，离我们营地车程有两个小时，下午出发，又要赶在天黑之前回来，几乎没有时间干活。”
这时，狼牙大队的技术骨干安则开口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皱，说道：“实在不行，就我们几个去，先看看情况。”
秦宇被呛了下，干咳着说：“……我倒不是说我和小许不行。我主要觉得，白陆同志的水平，相对应该更高一些。”
几个男人争执着。
蓦然间，一道纤细嗓音响起来，试探着说：“不然，秦宇，我们俩先去试试？”
秦宇瞪大眼：“小许，你这么有自信吗？”
许芳菲双颊微烫，小声说出自己的想法：“本来白哥也要明天下午才到，如果我们不去，又白白耽误明天一整天。我们去了，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最好，就算不能，去摸个底也不错呀，还能回来跟白哥交流，白哥也更好上手。”
话音落地，安则顿时一拍桌子，喜道：“小姑娘说得对啊，不去是耽误，去了，也没有坏影响嘛！”
郑西野缓慢点了下头，作出决定：“行。安则，秦宇，许芳菲，明天早上你们跟我走。”
三人应道：“是！”
夜越深，气温越低，雪风犀利地吹着，呼号咆哮，仿佛大地之母最沉重的喘息。
从主帐篷出来后，许芳菲用烧到半开的热水简单洗漱了一番，之后便吸了会儿氧，准备休息。
帐子里火炉在发光，炭火的火星子时飞时休，一眨一眨，偶尔发出几声噼啪的脆响。
她用火钳翻搅了一下火炉里的炭块，接着便扑扑手，站起身，拿起叠行军床来到宽敞地带，展开，铺平，放上自己的床单被褥。
刚弯腰坐下，余光里却看见帐篷门帘飞起，被人从外面掀了开。
“……”许芳菲刚脱下棉衣外套，见状大惊，下意识抓过棉服挡在胸前。
惊魂未定地定睛去看，瞧见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儿男人从风雪里闯入。他脸色淡淡，低眸拍了拍身上的落雪，雪沫雪粒簌簌掉下来，与帐篷门前的积雪融为一体。
看清男人的脸，许芳菲揪紧的心这才放松。她拍拍心口，嘀咕道：“你干嘛突然跑进来，差点把我吓死。”
郑西野踏着步子进来了，垂下门帘的同时，随手将荒漠迷彩脱下来，挂到门边的挂钩上，嘴里漫不经心地回她：“除了我，谁敢不打招呼跑你屋里来。”
许芳菲见他一进门就脱衣服，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颤声道：“喂，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要做什么？”
哒一声。
郑西野解开腕上的机械腕表，弯腰放在储物柜上。听见她的问句，他侧眸朝她看来，眉微挑，饶有兴味道：“你说呢，我的崽。”
短短几秒，许芳菲白皙的双颊红了个底朝天。
她错愕又震惊，手里的棉服抓得更紧，红着脸结巴道：“不、不是。郑西野，我告诉你啊，这里不是你、你家，你想干嘛就能干嘛。这里是青藏高原，是昆仑，我们都在执行特殊任务！你休想在这儿对我怎么样？”
许芳菲简直瞠目结舌。
苍天啊，大地啊！
这个色欲熏心的野男人是疯了吗？脑子里哪根筋没有搭对，居然想在这里对她乱来？
哈？？？
那边厢，郑西野已经闲庭信步似的走了过来，在许芳菲面前站定。他垂着眸，居高临下，瞧着这个眼睛圆圆的可爱小家伙。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谁都没说话，
须臾光景，郑西野慢条斯理地俯低身，修长的双臂也伸出来，撑在姑娘身体两侧，将娇小的女孩完全圈进自己的空间内。
“……”许芳菲面红耳赤，瞪着那张逐渐放大的俊脸，咚一声，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她不禁开始思考，如果等下他又对她上下其手，她是直接逃跑比较靠谱，还是大喊“非礼”比较靠谱。
然而，就在距离她唇瓣还剩一公分距离的时候，郑西野停了下来。
他眉峰高挑，指尖在她的脸蛋上轻轻一勾，懒洋洋道：“期待什么呢小姑娘，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许芳菲愣住。
紧接着，郑西野便直起身径自走到火炉边，弯下腰，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旁边的马扎上。拿起火钳，脸色平静地搅炭。
许芳菲狐疑地皱眉，问：“……你到底在干嘛呀？”
“我能干嘛。”郑西野语气淡淡，头也不回地随口回她，“我在给我的宝贝崽崽翻炭，帮她看着炉火，不停翻搅，确保每块炭都能充分燃烧，免得她睡得像头小猪似的，结果一氧化碳中毒。”
“……”
听见这个答案，许芳菲心中顿感温暖甜蜜。她嘴角禁不住往上翘，望着男人高大漂亮的背影看了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问：“那，难道你要一整晚都在这儿帮我看火吗？”
郑西野说：“对啊。”
许芳菲被哽住，皱眉道：“不行，你也需要休息。必须休息。”
她思考两秒，建议：“这样吧，我们沦落值班，你睡两个小时，我睡两个小时？”
郑西野翻完一轮炭，将火钳放到了旁边，淡淡道：“我现在挺精神，等我困了再说。”
许芳菲闻言，只好把棉服放到一边，抱着被子躺下来。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定定望着郑西野，想了想，又道：“火炉又不是每分钟都要翻，你坐在那儿很累吧。”
郑西野回过头来，看向行军床上的小姑娘，有点无奈地柔声道：“崽崽小同志，这屋里又没第二张床，我不坐，还能躺吗？”
小姑娘脸红扑扑的，沉默两秒，支吾着挤出一句话：“你可以和我躺一起。”
郑西野：“行军床只有一米宽，睡不下我们两个。”
崽子似乎羞窘到极点，拉高被子挡住脸蛋。紧接着，一道甜糯柔婉的嗓音便从被子里飘出来，闷闷的。
她说：“反正晚上也没人过来。你睡床，我可以……趴在你身上。”

第79章
行军床是供野外作战时使用，床身狭窄，只堪堪能容一个成人平躺。加之郑西野体格又高大，如要满足两个人同时休憩，许芳菲趴在他身上，是唯一的办法。
但，姑娘的这个提议被男人毫不犹豫地拒绝。
郑西野很冷静地说：“我还是离你远点儿的好。光待一个屋子就够让我分心了，再抱一块儿，明儿还有什么心思干活。”
许芳菲脸唰的红透。无法，只好叹了口气，道：“那好吧。你先守一下，过两个小时再换我。”
郑西野朝她温和一笑，淡淡道：“好。”
许芳菲侧躺在行军床上，再次正色叮咛：“你记住，两个小时之后一定要叫我。”
“知道。”郑西野温声应了句，起身走到姑娘身旁，弯腰将被子拉高到她脖子以下，指尖捏捏她的脸，“快睡吧，小唠叨。”
“切，还嫌我唠叨。”许芳菲嘀咕着碎碎念，小声警告道：“我先跟你说，要是我一觉醒来发现天亮了，你中途没叫我换班，我之后一个月都不理你！”
郑西野扬眉：“看，又不讲理了吧。”
许芳菲非常严肃：“这不是不讲理。是时刻告诉你，我是一个军人，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军人，不需要任何特殊关照。阿野，你懂我的想法了吗？”
郑西野眼底神色深几分。他眸光沉定，安静地注视了她须臾，轻声道：“我当然懂。”
许芳菲这才放心，闭上了眼睛。
郑西野直起身，耷拉着眼皮瞧着小姑娘柔美的睡颜，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郑西野心知肚明，这崽子睡前没有吃药，而初到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地区，想要不依靠药物就睡个好觉，绝无可能。
根本用不着他叫她起来换班，她自己都会随时醒。
而这一晚之后发生的事，也的确和郑西野预料的一模一样——许芳菲头有点晕乎，躺床上没多久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可还没等她睡熟，双耳便袭上一股异感，耳膜在低气压作用下朝外凸出鼓胀，相当不舒服。
因此，第一觉，她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又醒来了。
郑西野知道这姑娘难受，心疼得不行，提议道：“我给你拿颗白加黑，你吃了睡吧。”
许芳菲摆手，坚决不要。
郑西野无法，只好教她张大嘴巴哈气来缓解。
上半夜，许芳菲就这样睡着醒来，哈哈气，再睡着醒来，再哈哈气，往复循环好几次。凌晨两点多，她终于受不了了，将郑西野赶上行军床睡觉，自己坐起来看火。
郑西野拗不过这个小倔驴似的女孩，无可奈何，只能听她差遣。
一整晚就这样过去了。
翌日清晨，天刚亮透，顾学超便找到了郑西野和许芳菲，告别道：“郑队，小许同志，营区那边还有巡逻任务，离不了人。我得回去了。”
郑西野点点头，伸手大力握了下顾学超的肩膀，沉声说：“辛苦了班长，我马上安排车送你。”
小战士咧嘴笑，露出一口白而整齐的牙，“您别这么说，都是我该做的嘛。”
许芳菲关心地问：“那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顾学超回道，“后勤同志给我塞了两个肉罐头，我都吃撑了呢。”
“吃了就好。”许芳菲心里涌起一丝不舍，抬手挥挥，“再见了顾班长，我们就不送你了。”
顾学超回：“害，送啥啊。这个营地离我们营区也不远，没准儿过几天，咱们几个就又见面了。”
许芳菲笑容更灿烂，回道：“期待再见。”
没一会儿，小战士在一名狼牙队员的陪同下离去。
今天高原的天气难得大好，太阳出来了，晴空万里，蓝天澄明，前几天肆虐横行的风雪仿佛只是昆仑一梦，再寻不见丝毫踪迹。
早上七点半，许芳菲和秦宇将各类专业仪器检查了一遍，收进行军包，放进小型四座军卡货舱，之后便与安则、郑西野一道，驱车从狼牙营地出发，前往目的基站。
秦宇和安则的性格都很活跃，两人凑一块儿，话痨遇话痨，活宝撞活宝，一路上各种天南海北地吹牛逼，这个说自己是LOL国服前五，那个说自己的远方表舅是亚洲舞王，你一句我一句，怎么离谱怎么吹。
许芳菲在旁边安静地听，时不时被逗得嘿嘿直笑，乐得很。
车厢内欢声笑语热热闹闹，气氛格外的欢脱。
唯有郑西野，面无表情表情地开着车，一面侦查路况和天气，一面用余光观察四周，时刻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这时，秦宇说到兴头上，笑得猛咳起来。
郑西野从后视镜里瞥了眼两人，不冷不热地说：“在这个地方，耍嘴皮子也是体力活。少说话，多吸氧，保持头脑清醒。”
秦宇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笑，自觉从背包里摸出一袋氧气戴上面罩，不说话了。
安则正好也讲得疲了，张嘴打了个哈欠。正要闭眼睡觉，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野哥，要不后面的路换我开，你休息会儿？”
郑西野说：“不用。”
安则没辙，后脑勺往座椅靠背一仰，开始打盹儿。
秦宇吸着氧，瞌睡虫也来了，跟着一起睡。
今天太阳大，地面的很多积雪都被强阳晒得融化，露出了埋在底下的碎石枯枝与落叶。军用越野行驶在没有路的路面上，人的视野格外开阔，云层连绵起伏，雄鹰振翅飞翔，周围的群山仿佛都匍匐在这座雪峰的脚下。
车厢内安静下去，车窗外的世界空旷辽远，依稀能听见高原雄鹰的鹰鸣。
郑西野侧目，看向坐在副驾驶席的小姑娘，平柔地问道：“你要不要吸会儿氧？”
“不用。”许芳菲摇摇头，笑答：“我早上吸过，现在没有很难受。”
她边说话，边拿出手机看了眼，依然是无信号状态。
许芳菲不以为意，手指一划，打开相机的摄像头，对着头顶的天空咔擦咔擦，拍了几张。
郑西野将她的举动收入眼底，忽而弯起嘴角，漫不经心道：“这片雪域高原的天，是我见过最蓝最透的。”
许芳菲眼眸闪闪熠熠，也发自内心地感叹：“是真的很美。”
行车约一个半小时后。
忽的，正在和周公下棋的安则“哎哟”了一声，睁开眼睛弯了腰，手捂肚子，两道眉毛绞在一起打了个结。
许芳菲被唬了一跳，忙忙担忧地问：“怎么了安则同志？哪里不舒服？”
安则没应她。他呲牙咧嘴抽凉气，手胡乱往上扒拉，拍拍驾驶席的座椅后背，道：“野哥，野哥快点靠边停车！我要去唱山歌，立刻马上！”
许芳菲起初还没明白过来，狐疑道：“唱什么山歌？”
秦宇憋笑没憋住，噗的笑出声来，懒洋洋揉着眼睛回她：“小许，来，听你秦哥给你科普一下，在野外拉屎撒尿，统称唱山歌。”
许芳菲：“……”
前头的郑西野没什么反应，双手把着方向盘，往左一打，停车熄火。
只见车子刚停稳，后座的安则便急不可待地推开车门，直接从里头跳了下来，两只脚仿佛踩着风火轮，急速奔向了远处。
许芳菲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尴尬地将脑袋转到别处。
昨晚上没怎么休息，大早上又开了一个多钟头的车，郑西野这会儿有点儿乏。他皱了下眉，从军裤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敲出两根，一根随意塞嘴里，一根往后，递给秦宇。
秦宇烟瘾也犯了，伸手接过说了声“谢谢”，之后便与郑西野一起下车抽烟。
许芳菲独自一人在车上坐了会儿，觉得无聊，干脆也推开车门，到外面透气。
就在这时，一声骇然的厉呼从远处传来，慌乱交织震惊——
“野哥！野哥你们快过来！”
许芳菲听见这道嗓门儿，霎时眉心紧缩，望向郑西野：“是安则的声音。”
郑西野眸光微寒脸色冷沉，掐了烟，立刻朝安则所在的方向疾行过去。
许芳菲和秦宇也急忙拔腿紧随其后。
到地儿一看。
狼牙的技术骨干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木登登站在一株枯树前。他嘴里不停呼出气，浓白的雾模糊了他的眼镜镜片，使人无法看清他的神态与表情。只能从那不断颤动的双唇和惨白的脸色，判别出他正遭受的巨大冲击。
许芳菲心中惊疑万分，顺着安则的视线，看过去。
她脑子里顿时嗡一声，只余空白。
枯树的树脚下，蜷缩着一个男人。不，更确切地说，是一个男人的遗体，一个中年男人的遗体。
对方身上的厚棉袄打着补丁，面容安详，双眼紧闭，看上去就像是在沉睡。他头顶和身上的积雪已在阳光下滑开，雪化成水，浸湿了他简朴陈旧的棉衣，他头埋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的地上，布满冻疮的十指悉数皴裂，左手手边还躺着一把自制火药枪。
许芳菲捂住了嘴，好半晌都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安则怔怔道：“我认识他。是保护站的次仁桑吉，怎么会……”
这时，郑西野默不作声地上前几步，弯下腰，仔细端详这名逝者的面庞，继而又粗略看了一圈逝者全身。
几分钟后，郑西野低着眸，很冷静地说：“左心房中枪。应该是追捕盗猎分子到了这儿，发生了冲突。”
话音落地的刹那，一声鹰鸣划破天际。
郑西野缓慢直身，站了起来，抬手摘下了头顶的防雪帽和手套，脸色沉肃而凝重。
许芳菲、秦宇、安则的眼底也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沉痛。他们面朝面朝次仁桑吉的遗体站定，脱帽，除去手套。
郑西野说：“敬礼！”
四人右臂齐刷刷抬高，献上军礼致哀。
蓦的，一声鹰鸣划破头顶。
许芳菲抬起头。
金乌灼灼，阳光刺眼。一只雄鹰掠过碧蓝苍穹，掠过远处泛着光的凛凛雪峰，鹰翼的轨迹画出一道弧线，像在为逝者指引去往天堂的路。
秦宇叹了口气，询问：“郑队，现在咱们怎么办？”
郑西野淡淡地说：“来，搭把手，把次仁桑吉同志的遗体抬上车。我们把他送回山下的保护站。”
安则有点犹豫，沉吟着说：“可是野哥，今天天气虽然好，从这儿往返保护站至少也需要六个钟头。如果再遇上风雪或者冰雹，咱们这一天的进度就又耽搁了。”
郑西野目光清定，回道：“为了他，耽搁得起。”
安则便点点头：“是。”
此地气温常年零下，大大延缓了次仁桑吉遗体的腐化速度，同时也让人无法判断他牺牲的具体时间。
不过这并不重要。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他的遗体送回保护站。
军用小卡车的车身比越野车大，因要运输装备，货舱空间也相对宽敞。次仁桑吉的体型并不算魁梧，完全可以将之安置在后备箱中运回保护站。
但这里距离保护站还有好几个钟头的车程，车内温度本来就比室外高，加上冰天雪地中行车，车载空调又要运作，冻透了的遗体如果处于温暖环境，运输途中极有可能会流水，或者出现其它问题。
货舱里还有许多精密仪器，不能出半点差池。
思及此，郑西野琢磨几秒，紧接着便拔出随身携带的军刀，侧刃砍入枯木树干，使劲往下一划。
锋利的军刀削铁如泥，入木两公分，眨眼间便割下一大片树皮。
许芳菲见状微惊，问：“你削树皮干什么？”
“做个简易树皮棺。”
郑西野随口应了句，手上动作干净利落，片刻不停。没多久，一个由四张树皮拼接起来的无盖树皮棺就制作完成。
随机，安则和秦宇又在郑西野交代下，跳上车，翻找出给卡车遮雨雪的防水罩，把次仁桑吉的遗体小心翼翼包裹起来。
放置进树皮棺，抬入货舱。
“几个小时，坚持到保护站。”安则看着那张熟悉沧桑的面孔，满是痛心地叹了口气，沉声道，“这下应该问题不大了。”
另一头，郑西野拂落军刀刀刃上的木头碎屑，将刀重新收入刀鞘。准备返回车上，一转头，却正对上许芳菲复杂沉凝的眼神。
郑西野动作少顿了下，继而迈着步子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许芳菲摇摇头，没有说话。
郑西野静了两秒，微蹙眉，迟疑地说：“我把次仁桑吉的遗体放在车上，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许芳菲：“不是。”
许芳菲转眸望向遥远的蓝天，白云，群山，雄鹰，淡淡地说：“我只是觉得，我对这片高原，好像有了更深的理解。”
回到车上，几人改变了目的地，调转车头，朝保护站的方向进发。
与来时的欢脱喜悦截然不同，返程的路上，所有人的心上都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路再无任何揶揄笑语。
有的只是安静，思考，以及对就义者崇高的敬意与默哀。
驱车前行数分钟，头顶的天说变就变。上一秒的晴空阳光荡然无存，灰色乌云从极北方向翻涌过来。
安则举目遥望车窗外的天，提醒道：“野哥，变天了，估计要下雨夹雪。”
“我看见了。”郑西野淡淡地回。
话音落地没一会儿，簌簌雨雪便从天而降，狂风将雪吹得四处飞舞。
军卡的前视窗上，雨刷来来回回扫个不停，但收效却甚微，根本就看不见前视窗外的路况。
郑西野不得不集中全部注意力，开这条下山的路。
蓦然间，许芳菲余光一瞥，似乎看见了什么，慌慌张张地喊道：“靠边停车！郑队，快停车！”
郑西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许芳菲神色仓皇焦灼，还是依言将车停下。
车一停稳，许芳菲立刻裹紧围巾帽子，推开车门，毅然冲进了雨雪中。
秦宇和安则纳闷儿极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小丫头要干嘛。
郑西野担心许芳菲，也迈开大步追赶上去。
风雪凌乱了视线，他抬手挡风，眯起眼，很快便在几米远外看见熟悉的纤小身影。
姑娘背对着蹲在那儿，不知在干什么
郑西野蹙眉，边走过去，边低柔着嗓音道：“崽崽，雨雪越来越大，咱们得快点下山。你在……”
话没说完，姑娘人已经转回来，抬眸面朝他。
郑西野突的怔住。
因为他清晰地看见，姑娘怀中竟然多出了一只小家伙。那小家伙约莫狗儿大小，细细的四条腿儿，因年纪太小，它浑身的毛发都还是柔软的绒毛，没有角，小耳朵，还长了一双湿漉漉怯生生的大眼睛，格外的惹人怜爱。
“教导员，你看！”姑娘快步走到他面前，向他小心翼翼展示怀里的小动物，“它长得很像缩小版的藏羚羊。”
郑西野打量那小家伙几秒，说：“的确是藏羚羊幼崽。”
许芳菲：“我刚才看见它躺在石头旁边，奄奄一息的，所以才让你停车。”
许芳菲戴着手套的指伸出，轻柔抚过藏羚羊幼崽的小脑袋，又忧心忡忡地续道：“而且我刚才试着把它扶起来，发现它好像站不稳。”
郑西野闻言，轻轻握住小藏羚羊的两只前蹄，轻扭活动，没发现异常。
接着又去握它的右后蹄。
谁知，他五指刚挨上去，一点儿力都没使，小幼崽便已疼得呜咽了声，小身子在许芳菲怀里不安地扑腾起来。
“后腿受伤了。”
郑西野语气平缓，道：“看来，它是因为伤了腿，行动不便，所以被羊群抛弃。”
“这只小羊好可怜。这么大的风雪，如果把它撇在这儿，它肯定活不了了。”许芳菲费劲将藏羚羊幼崽安抚好，接着提议：“教导员，反正我们要去保护站，把它也顺便送过去吧？”
郑西野：“好。”
*
风雪如磐，五人一羊的队伍乘坐军卡，终于在当天下午来到昆仑山野生动物保护站。
郑西野神色凝重，将次仁桑吉同志已经牺牲的消息，告诉给了保护站的几名队员。
起初，保护站的众人还以为郑西野是在开玩笑。
直到看见军卡货舱里次仁桑吉的遗体，大家才如梦初醒，纷纷流下泪来。
一帮子队员实在无法接受，几天前还生龙活虎和自己一起巡逻的队友，怎么会忽然变成一具冷冰冰毫无生气的遗体。
“那些盗猎的都是杀千刀的畜生！”
名叫丹增的藏族队员眼眶通红，说着就要冲进装备库取□□，要去找盗猎团队搏命，“桑吉大叔的仇，一定要血债血偿！”
二十四五的小伙子，气血上头什么都管不了，周围人怕他真的冲动行事，连忙将他拦下。
站长高文斌强忍下所有悲痛，一巴掌拍丹增脑门儿上，厉声怒斥：“国家有国家的法律，盗猎、杀人，每一条都能让他们吃枪子儿，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料理桑吉的后事，然后报警！这是一起刑事案件，你在这儿喊打喊杀有个鸡毛用！”
丹增被打得踉跄一步，清醒了点儿，不吭声了。
高文斌摆手：“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丹增满腔哀怒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愤愤咬牙，转身进了里屋，大力摔门来宣泄。
保护站的人将次仁桑吉的遗体抬下了车。
高文斌走到郑西野身前，站定，眼含热泪道：“谢谢你，解放军同志，谢谢你们把桑吉送回来。”
秦宇实在忍不住，出声问道：“人是什么时候失踪的，你们怎么都不去找一找？”
话刚说完，旁边的安则便伸手掐了他一把，朝他摇头。
秦宇不明所以，仍是执意想要个答案。
高文斌这才苦笑了下，抬手比划周围，道：“解放军同志，你们也看见了，我们昆仑山保护站，算上我和桑吉在内，一共就五个人。五个人要守着这片高原的所有保护动物，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家出去巡逻，两三天回不来都很正常。”
秦宇一听，用力皱眉：“你们工作量也太大了，怎么不再多招点儿人手？”
边儿上有队员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出言冷讽：“招人？招谁？咱们这儿和隔壁戍边营区的战士一样苦，谁愿意来？这里是青藏高原的昆仑，不是几A级风景区。”
秦宇发窘，不作声了。
片刻，郑西野又开口，问高文斌：“高站长，请问桑吉同志的家在哪儿？”
“桑吉家就在附近的村子，离这儿几十里路。”高文斌说着，心里实在难受，不禁拿袖子揩了把脸，“前几天还听他说，他老婆身体不好，如果明年站里招到了人，他想请个长假，去拉萨朝圣，帮他媳妇祈福……可惜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念叨完，高文斌反应过来什么，又抬头望向几个穿军装的年轻男女。
高站长定下心神，说：“几位还有别的事吗？如果没有，我就不耽误各位帮工作了。”
许芳菲闻言，当即上前几步，解开厚实的军装外套，将怀里捂了一路的小家伙抱了出来。
高文斌定睛一看，愕然：“这是……”
“这只幼崽的腿受了伤，是我们来的路上救下的。”许芳菲说。她忽然又顿了下，轻声：“就是在，运回次仁桑吉同志的路上。”
另外两名队员听完，一阵愣神。
站长高文斌静默须臾，伸出双手，将藏羚羊幼崽接过来，抱在了怀中。他低眸看向这只幼崽，道：“次仁桑吉同志为了保护这些藏羚羊牺牲，我们又刚好捡到这只羊崽子，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高文斌想了想，说：“以后，这只小羊就叫‘热哇’吧。”
许芳菲有点好奇：“‘热哇’是什么意思？”
郑西野道：“‘热哇’是藏语，代表希望。”
许芳菲思忖了会儿，终于恍然。
昆仑保护站的次仁桑吉永远地离开了，但他留下的信念与希望，会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永垂不朽。
*
风雪越来越大，没一会儿，天上又下起鹅蛋大的冰雹。云层不堪重负，大口大口地往外吐出冰球，分明是大白天，整片穹顶却黑漆漆一片。
极端天气下行车，安全隐患巨大，许芳菲和郑西野一行只好先暂留在保护站这边，等冰雹停。
这一次的冰雹，和许芳菲第一次遇上的不一样。
它势头凶猛，且攻势不断，数十分钟过去，非但没停，连变小的趋势都未显现。
许芳菲坐烧红的炭火前，微侧目，安安静静地看着屋外。她忽然有点想知道，次仁桑吉在中枪倒地的那一刻，是怎样的心境。
是否有过后悔，有过懊恼，有过对这片苦寒之地的怨恨？
人走如尘散，所有答案成了谜。
就在她发着呆胡思乱想之际，黑压压的冰雹雨幕中却闪出了一点白幽幽的光，是汽车的远灯。
一辆铁皮厚实的军用越野车开进了保护站大门。
车停下。车门开启，一个穿军装的高大男人下了车，双手抬高护住头部，急速冲进了屋里。
“白哥？”秦宇目露惊喜，“你怎么来了？”
白陆扑了扑身上的雨和雪，回道：“我正准备往营地那边去，结果正要出发，听见两个巡逻的战士说有军车往这儿来了，我心想，这地方的军车，又不是营区的，不会是你们吧？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撞对了。”
郑西野问：“古俊奇怎么样？”
白陆叹了口气，说：“脑袋被砸破之后，连带着高反也更严重，已经往城市医院送了。”
郑西野点点头，又对安则道：“老安，这是白科长，十七所的专家领队。你遇到的所有技术难题，私下多跟白科长交流。”
安则：“好嘞！”
两个男人向彼此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认识了，开始进行初步的简单沟通。
郑西野听安则和白陆说着，垂着眸，脸色淡淡。眼风不经意扫过一处，看见许芳菲正在和保护站的一名年轻队员聊天。
烤着火，小姑娘嫌热，帽子被她随手摘了拎在手上。红润的火光在那张白皙如雪的脸蛋上跳跃，描画出精致妩媚的轮廓与五官。
她低眸侧首，听藏族少年跟她说话，侧颜娴静温柔，像朵艳阳天时被阳光照透的云。
藏族少年不知说到了什么，引起姑娘的强烈反应。她猛转头看向少年，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小片刻光景，冰雹停了。
几人与高文斌站长等人告别，准备离去。
正要先后上车，安则肚子却又疼起来，憋了憋，没憋住，又是一一溜烟冲向了卫生间。
无法，其余人只好又开始等。
许芳菲站在军卡边上，觉得冷，便搓搓双手跺跺脚，鼓起腮帮，哈出一口热气。她透过浓白雾化的水蒸气，去看远处的雪峰。
恍惚间，觉得那些山峦很像神话里的仙山洞府，瑶池圣地。
“冷就上车里等。”背后一个声音冷不防响起，语气平静。
许芳菲回过头。
郑西野迈着步子走到姑娘身旁，低眸瞧她。
许芳菲回答道：“等下要在车里坐那么久，还是多站会儿吧。”
郑西野没再强求，转而又轻声问：“刚才在和那男孩儿聊什么？”
“那个男孩子在跟我说，他们藏族人的朝圣。”
风雪中，许芳菲语气平缓而温和。她遥望着远方依稀可见的山脉形状，续道：“朝圣者，五步一拜，十步一跪，用自己的胸膛丈量这片土地，近的跪拜几十公里，耗费几天，长的跪拜几千公里，耗费大半年，只为祈求神明，替自己实现心中的愿望。信仰的力量真的强大。”
郑西野闻言笑了下，淡淡地说：“神明如果真的可信，世上大概就没有悲剧了。”
许芳菲看他一眼，嘀咕：“和你聊天真没劲，就知道在那儿给人泼凉水。你就不能不这么现实主义，稍微浪漫主义一点？”
郑西野举起双手妥协，顺着这小祖宗的话说：“好好好。小姑奶奶您继续。”
许芳菲眸光转回这片辽阔的雪域，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忽然道：“阿野，我好像明白你当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郑西野：“哪句话？”
许芳菲：“很多年前，你对我说，人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所有人刻进骨血的信仰，我们走过的每一步，留下的每一个足迹，都会被它铭记。它也会支撑我们，度过生命里的每一个寒冬。”
郑西野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接话。
许芳菲想起戍边战士顾学超，想起可爱的藏族姑娘央拉，想起那充满千难万险的边防巡逻线，想起为职责与信念英勇就义的的次仁桑吉。
她很淡地牵了牵唇畔，续道：“当年我才十几岁，年纪太小，还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今时今日，我突然懂了。”
许芳菲昂起头，张开十指，接住从天上飞落的浸骨的雪。
她说：“我们是孤独的，也是崇高的，我们是隐秘的，也是光辉的。”
她说：“世界不知道你，但是风知道你，我知道你，这片雪域知道你，寸寸山河知道你。”
她说：“世界不知道我，但是风知道我，你知道我，这片雪域知道我，寸寸山河知道我。”
这一刻，许芳菲确信，她找到了这片雪域高原深处，与她的阿野同样重要、同样值得她坚守的东西。
郑西野仍旧未语，只是深沉凝视着姑娘年轻美丽的容颜，和她身上厚重沉重的军装。
好一会儿，他也勾起了嘴角，柔声说道：“崽崽，这趟青海，你没有白来。”
许芳菲明白过来这个男人的良苦用心，不禁热泪盈眶。
郑西野又说：“许芳菲同志，好好努力，明年的狼牙选拔，我希望看到你的申请表。”
许芳菲笑着流下泪来，抬手朝他敬军礼，高声：“是，教导员！”

第80章
许芳菲在青海的日子，一晃便过去一个月。
这期间，她与技术支援组的同志们一起，帮狼牙大队攻克了昆仑7号基站遇见的技术难题，也陪同郑西野等人展开了昆仑最后两座基站的建设。
12月31日清晨，随着元旦新年越来越近，营地的所有人都十分激动。
因为按照狼牙往年的惯例，执行任务或行动途中，如遇重大节日，只要条件允许，在不影响工作进度的情况下，无人区的同志们可以就近自行寻觅信号覆盖区，跟家里人联系。
“说起来，我当兵以来，还从来没跟家里断联过这么久。”
围坐一起吃早饭时，十七所的白陆咬着压缩饼干叹了口气，继而伸出手，随便拍了拍坐在他旁边的狼牙队员张峰。白陆感叹：“各位兄弟，是真的不容易啊。”
张峰坦然一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国防事业大过天。有些担子总得有人挑，有些事也总得有人干，不是我们，就是别人。”
秦宇在旁边小声插话，问：“昨晚我听老安说，今天下午郑队要给大家伙放假？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林子程答了句，忽然又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地续道：“你们俩没怎么跟我们老大接触过，说实话，你们别看野哥平时跟个冷面阎罗似的，其实心眼儿真的不错，对咱们也很好。”
秦宇大吃一惊：“是吗？可我看郑队平时对你们很严厉啊。”
听见几人聊到了郑西野，一直默默吃罐头的许芳菲眨了眨眼睛，没说话，两只耳朵却悄悄竖起。认认真真地听。
林子程：“那只是在工作中。”
林子程正色：“上次来青海出任务，野哥带的不是我们，是另外六个队友，整整两年半的时间，所有人都轮着休了假回了家，只有野哥没有。他把所有和家人团圆的机会，都让给了其他更有需求的队员。”
秦宇和白陆听见这番话，都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许芳菲更是心口都微微发紧——难怪。
难怪那漫长的两年半里，郑西野没有回过云城找她。
张峰又说：“大家都知道，长期在高海拔地区生活，会对人体造成巨大的负担，严重的甚至会影响受命。所以我们狼牙有个规定，为了大家伙的身体健康，高原任务，任何队员都不能连去两次。”
这一次，许芳菲没有忍住，脱口问道：“那郑队上次来了，这次为什么又会来？”
张峰面露苦笑，道：“因为这个规定，在野哥接任队长职务后，又在后头加了一句话。高原任务，任何队员不能连去两次，队长除外。”
许芳菲困惑到极点：“郑队为什么这样做？”
“是啊。”秦宇也纳闷儿得很，“都知道长期待在高原会折寿，郑队这不是给自己找虐么。”
安则摇摇头，沉沉叹了口气，说道：“具体原因，野哥没提过，不过我们猜也知道，野哥这人就是这样，遇见任何事都把自己放在最后考虑……”
“这大清早的，又聚在一块儿说我说什么坏话呢。”
突的，帐篷门帘撩起，卷入一阵雪风。郑西野迈着长腿踩着军靴走进来，说话的语气慵懒而散漫，半含几分玩笑。
安则哈哈笑了两声，打趣道：“野哥，刚才十七所的同志们说你平时又冷漠又凶残，我们哥几个在帮你挽回形象。”
郑西野嗤了声，不冷不热地说：“是么。”
张峰从桌上拿起一包饼干一个金枪鱼罐头，掂了掂，说：“野哥，早饭，接着！”说完，便把食物凌空一抛，在空中划出一个流畅抛物线。
郑西野随手接过来，低下头，刺啦一声将压缩饼干的包装撕开，拿出一片开吃。
刚丢进嘴里咀嚼两下，还没来得及咽，余光里却看见，一道本来坐着的矮小身影忽然微动，从小马扎上“唰”一下站起身，径直就走到了他旁边来。
“……”郑西野右边腮帮还鼓着，有点儿疑惑地侧过头，视线逐渐平正。
是帐篷里唯一一位女同志。
大约是围着炭火坐得有点儿久，姑娘白皙的小脸蛋让热气烤得红扑扑的，眼睛里也映着暖色火光，看着格外娇俏艳丽。就是这脸上的小表情，有点儿不太对劲。
拉着脸子，抿着唇，就跟被谁欠了钱似的。
郑西野有点儿疑惑，挑了挑眉毛。
他将饼干吞下去，迟疑道：“许芳菲同志，请问有什么事？”
姑娘这会儿明显非常不爽，看他一眼，压着火尽量平静地说：“郑队，我有点事想请教你，借一步说话。”
说完，许芳菲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转过身，自顾自便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郑西野：“。”
郑西野站在原地拧了下眉，仔细回忆起来。
自打这崽子小祖宗上了高原，他为了践行“将她视作和自己一样的个体”这一目标，已经做出了不少改变：给她安排工作，让她分担任务，脑力劳动体力劳动齐上阵，尽力把她当个普通的技术兵来指派差遣。
小姑娘对他的一视同仁非常受用，成天迈着一双小细腿忙前忙后，忙得也挺开心。
狼牙一众队员们面对她时的心态，也从最初的“十七所怎么会派个女娃娃来支援”之匪夷所思，转变为了“十七所不愧是高精尖技术流部队，女兵同志也巾帼不让须眉”之钦佩莫名。
这样一来，小姑娘就更开心了，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甜，人前喊“郑队”“郑指挥”，人后喊“阿野”。心情特别好的时候，还能甜甜地喊两声“阿野哥哥”。
他们是亲昵无间的恋人，也是彼此信任共同进退的战友，郑西野适应之后，便觉得这种相处方式也还不错。
一切都在往很好的方向发展。
因此，面对小技术女兵毫无征兆的怒火，郑西野指挥官着实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冥思苦想地琢磨。心想，难不成是昨晚给她看火的时候，他偷摸亲她嘴被她发现了？
不至于吧……
就在郑西野心思百转之间，小姑娘的背影已经消失无踪。他中断思绪，扭过头，视线又在一众男人身上冷扫一圈。
郑西野语气不善，淡淡地问：“你们，谁惹咱女同志不开心了？”
众人满脸茫然，摇头的摇头，摆手的摆手，一个个跟二愣子似的，比他还费解。
郑西野无语，只好又往嘴里塞了几片饼干，东西往手边一撂，大步跟出去。
姑娘和男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进了装备库帐篷。
门帘垂落，整个空间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郑西野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便伸出胳膊，牵起她的手裹进掌心。他垂眸盯着她，柔声问：“怎么了这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许芳菲猛一下抬起眼帘，急道：“我才知道，长期在高原生活，对人体的负面影响那么大。之前那两年多，你竟然一天都没有离开过昆仑。你知道这等同于什么吗？等同于慢性自杀。”
郑西野亲亲她的指尖，淡笑：“别听安则他们胡说，哪有这么夸张。”
许芳菲心都揪紧了，见他还一副懒耷耷没所谓的样子，气得直接用手指甲戳他下巴：“而且我听说，那次你们一共去了七个人，除了你，其它六个中途都回过家。”
郑西野语气很平静：“他们回家，一半是家里出了重大变故，一半是家里有老婆有孩子。我就想着，把回家的机会让出去，其他人比我需要。”
闻言，许芳菲只觉鼻尖发涩，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生气，该感动，还是该心酸。
她抬眸定定瞧着他，瞧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呼出来，将心情平复。然后，她又沉声关切地问：“你回云城之后，有没有去医院做过体检？”
郑西野点头：“单位安排着做过。”
许芳菲紧张起来：“你没有什么问题吧？心肺功能什么的。”
郑西野弯起唇，手指轻柔捏了捏她的小耳垂：“没有。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什么问题吗。”
许芳菲悬着的心悄然落地。她还是有些后怕，反手握住他的大掌，强调：“上次这件事就算了。我先跟你说好，下不为例。队员们有家人有老婆有孩子，你为他们考虑没有错，但你也不能完全不为自己考虑。”
郑西野：“我知道。”
郑西野嘴角微勾：“以前我独来独往无牵无挂，可是从今以后，我有你了。”
“你不只有我。”
许芳菲两腮突的发烫，沉吟了几秒，低下头，轻声继续说：“未来，还会有我们的孩子。”
郑西野闻声，沉静的眼眸里顿时泛起莫大的欣喜同愉悦。他直勾勾地瞧着她，饶有兴味道：“崽崽同志，你对咱俩的未来，谋划得挺长远啊。”
许芳菲又羞又窘，抬手打了他一下，小声嗔道：“我这么真诚，你还在这儿开我玩笑。郑西野，你不要太过分！”
郑西野被这妮子娇红艳丽的脸蛋一勾，手掌心都麻了。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头微垂，闭上眼，一个柔软的吻便落在姑娘眉心。
许芳菲脸更红，被吓得忙忙推搡他，嗫嚅道：“……放开，一会儿有人来了。”
紧接着，听见头顶上方轻声开口，说：“崽崽，等你毕业，我们很快就会有一个家。”
许芳菲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内心甜蜜，双臂抱紧他的腰，嘴里却低低“切”了声，嘀咕：“有的人，都没跟我求婚，就在这儿花言巧语画饼。”
郑西野嗤：“有的姑娘，都用孩子来画大饼了，还倒打一耙说她男人画饼。”
许芳菲傻乎乎地直乐，嘻嘻笑了会儿，整张小脸都埋进他胸口。
安静相拥片刻。
郑西野亲亲她的脸蛋，耷拉着眼皮看她，道：“出来这么长日子，你应该很想家了吧。”
“最后一次跟我妈打视频，还是在木石沟，这都一个月了。”
说到这里，许芳菲想起什么，大眼睛蓦的一亮，喜道：“听说今天你要给大家放小假？”
郑西野勾了勾嘴角，说：“最近赶工，所有人都很辛苦，明天就是元旦，也该让大家跟家里联系一下了。”
许芳菲笑着笑着，又皱起眉：“可是，离这儿最近的信号覆盖区，应该就是木石沟？那么远，往返来不及吧。”
郑西野说：“我知道有个坐标，那附近应该可以打出去电话。离这儿车程也就一个多钟头。”
许芳菲睁大眼，开心得拍拍手：“真的？太好了！”
郑西野被她感染，面上的笑色也更浓几分，柔声道：“一会儿上午的工作忙完，下午我就带你过去，给你妈妈、外公，还有小萱丫头打电话。”
“嗯，好！”
*
一个月没有联系，电话里，妈妈乔慧兰的语气充满焦灼与担忧，又是问许芳菲天气怎么样，又是问许芳菲吃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生过病。
许芳菲不想让妈妈担心，很是松快地回：“什么都挺好的，妈，我们这边可漂亮了，蓝天白云，还有很多可爱的小动物。”
乔慧兰知道女儿一管报喜不报忧，并未多问，只是叹了口气，怅然道：“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妈妈不知道你具体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帮不上你忙，也只能动动嘴皮子了。”
许芳菲又问：“妈，最近外公身体怎么样？”
乔慧兰回答：“还是之前那个咳嗽的老毛病，冬天了，天气一凉，晚上咳得更厉害。我准备过两天去给你外公抓点儿中药吃。”
听见外公身体抱恙，许芳菲眉心霎时皱起，道：“吃中药是一方面，还是应该去医院做个检查，拍个CT什么的。”
乔慧兰：“这个你就别操心了，我知道。”
聊完外公的病情，许芳菲又想起小萱丫头，紧接着又问：“小萱呢，小丫头最近没有淘气吧？”
“没有。”乔慧兰笑起来，“小萱乖得很，老师们都说她聪明、学习能力强，是棵读书的好苗子。”
许芳菲沉吟须臾，又有点犹豫地问：“那她和学校的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乔慧兰像是被问住了，认真思量了会儿，回答：“应该还好吧，没听小丫头回来说过什么。”
许芳菲叮嘱：“总之妈妈，我跟你说，小萱的身世还有她父母，你一定要保密，尽量不要让她学校的同学知道。不是说不光彩或者怎么样，而是小孩子的世界太简单、太直白、太残忍，我怕小萱会受到伤害。”
乔慧兰说：“知道了。”
许芳菲嗓音沉几分，有点不安：“妈，小萱爸妈吸毒的事，你应该没有说出去过吧？”
“你妈又不是大嘴巴，上哪儿说去。”乔慧兰顿了下，又道：“不过上次开家长会，小丫头的班主任问我是李小萱的哪个亲属，我说我是姨妈，她又问我们家住哪儿，我说喜旺街9号。”
许芳菲听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又跟妈妈闲聊几句后，她说：“妈，我先不跟你说了，再见。”
“等等！”听筒里的乔慧兰拔高嗓门儿。
许芳菲狐疑，重新将手机贴紧耳朵：“妈，还有什么事？”
乔慧兰清清嗓子，问：“你和阿野，最近还好吧？”
许芳菲这次来昆仑的事，并未跟妈妈多提，妈妈自然也就不知道她这会儿就跟郑西野在一起。
许芳菲脸突的微热，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数米远外，郑西野面朝着雪域的群峰，正在安安静静地抽烟。侧颜被雪光映衬得格外英秀而凛冽，不知在想什么。
“咳。”许芳菲眼神挪开，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挺好的呀。怎么？”
乔慧兰立刻笑起来，“好就好，好就好。”
许芳菲狐疑：“你突然问我这个干什么？”
乔慧兰说：“前几天你爸给我托梦，说想看看他的姑爷。我就琢磨着，要是阿野今年春节有空，能不能让他跟我们回一次老家？给你爸上柱香磕个头，顺便也让你外婆看看这个外孙女婿。”
许芳菲哭笑不得：“妈！你这也太迷信了，怎么连‘托梦’的说法都冒出来了。”
乔慧兰语气却突的严肃，数落道：“小孩子就知道乱说话，什么迷信。你爸托梦就是托梦，先人是全家的守护神，他们的心愿，可不能忽视。”
“好好好。”许芳菲知道，妈妈做了半辈子身后事生意，这方面的思想根深蒂固，无法转变。只好由她妥协，无奈又纵容地回答妈妈：“我改天抽空问问郑西野，争取今年把他拎回来。满意了吧？”
“这还差不多。”
随后，母女两人便挂断了这通相隔数千里的电话。
回营地的路上，许芳菲犹自思考着和妈妈在电话里聊过的家事，目光看向车窗外延绵千里的冰峦雪峰，怔怔地出神。
驾驶室内，郑西野察觉到她有些心神不宁，侧目看她一眼，问：“在想什么？”
许芳菲迟迟回过神来，说道：“我在想小萱的事。”
今天天气晴朗，无风无雪，路也好走。
郑西野随口跟她闲聊：“具体呢。”
“小萱爸妈都是瘾君子，之前李强在喜旺街家暴周明月，闹得那一片人尽皆知。”许芳菲眉心微锁，“小萱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懂事，她如果继续生活在喜旺街，今后可能会面临许多异样的眼光，和不友善的言论。”
郑西野：“那你打算怎么做。”
许芳菲沉吟了会儿，苦恼地鼓起腮帮：“我目前没有清晰的想法。只是单纯觉得，应该让小萱离开喜旺街那个环境，那样，或许她才能清净健康地长大。”
郑西野也陷入了思考，薄唇微抿，没有出声接她的话。
许芳菲转头看了他一眼，忽而促狭地扬起眉，嗓音温和：“好啦，亲爱的郑西野同志，别绞尽脑汁了。我只是顺嘴这么一提，可没想让你跟我一起伤脑筋。”
郑西野淡笑，漫不经心地回：“媳妇遇到难题，做老公的当然得想法子替她解决。而且咱俩这关系，你家的事不也是我的事。”
许芳菲双颊发热，抿嘴笑，轻斥：“你这张嘴，滑得像喝了三斤油。”
郑西野挑挑眉，凉声：“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姑娘就是缺根筋。我这么心疼你，事事为你着想，偶尔用语言表达一下内心澎湃无处宣泄的情感，就成了‘油嘴滑舌’。”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脑袋往他凑近几公分，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侧脸看。
郑西野开着车，面容冷峻，目不斜视，一副不准备理她的模样。
许芳菲嘴唇蠕动了两下，准备说话。
岂料还没开口，便被男人打断。
郑西野淡淡地说：“你别跟我说话，生气呢。”
许芳菲：“……”
许芳菲憋笑憋得胸口疼，努力用这最郑重的口吻，道：“教导员，开个玩笑都能生气，你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郑西野还是表情凉凉，不看她。
小姑娘只好软下来，纤细的指头轻轻捉住男人迷彩外套的右袖，拉拉扯扯，柔声：“好了，我错了。再也不开玩笑说你油腻和幼稚了。”
郑西野本来就只是逗她，哪儿舍得真跟她置气。见她撒娇，他板成直线的唇弧没绷住，舒爽得差点儿笑出声。
他用眼风看她，道：“这就是你道歉的诚意？”
许芳菲一呆：“那你还要我怎么办呀？”
郑西野：“叫声好听的。”
许芳菲微滞半秒，小声：“阿野哥哥？”
郑西野静了静，一脸冷静地说：“我这儿有句更好听的，你学一下。”
许芳菲困惑又好奇：“什么？”
郑西野：“叫，老公。”
许芳菲：“。”
许芳菲雪白的脸蛋腾的红了个底朝天。
郑西野侧过头来，直勾勾盯着她，轻声：“叫啊。”
神山作证，许芳菲此刻，真的是窘到要七窍生烟了。她抬手捂住脸，好一会儿才羞赧地挤出两个声若蚊蚋的字音：“……老公。”
郑西野嘴角弯起来，手指轻轻捏她脸蛋，慢条斯理地夸奖：“乖。”
*
凌城喜天小学，二年级班主任办公室。
两个女老师分别坐在办公桌的左右两侧，边拿红笔批改着学生的作业册，边随口闲聊八卦。
二年四班的班主任忽然抬起眸，问道：“哦，对了叶老师。你们班那个叫李小萱的小孩儿，平时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啊。”接话的是二年三班的班主任。叶老师有点好奇，反问：“你怎么知道李小萱？”
四班班主任嗓音压低几分，说：“我班上也有个学生住在喜旺街那边，我前几天去家访，听说了一件事。”
叶老师狐疑：“什么事？”
对方便道：“我听说啊，这个李小萱，她爸妈都是吸毒的。她爸爸还因为吸毒过量，死了！”
“啊？”叶老师愕然地捂住嘴，“还有这事？”
“对啊，你说吓人吧，啧啧啧……”
两个老师惋惜着感叹了几句，又说起了别的。
办公室虚掩的房门外，一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儿抱着篮球刚好经过，听见老师们的对话后，他惊得瞠目结舌，紧接着便一溜烟冲回了班级教室。
七八岁的小朋友，分享欲和好奇心一样旺盛。
小男孩找到了自己在班上的好朋友，脑袋凑近好朋友耳边，竖起一只小手遮住嘴巴，叽里呱啦一阵说。
好朋友也很震惊。
恰好这时，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女孩从教室外面走进来，坐回自己的座位。看见课表上写着，下节是语文课，女孩便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翻开来，仔细预习，整个人文静又乖巧。
蓦的，一股大力拽住女孩的辫子，往后拉扯。
女孩吃痛，捂住脑袋恼火地回过头。
李小萱气噗噗地说：“陈子豪，你抓我头发干什么！我要告诉老师！”
“李小萱，我们都知道了！”男孩们一脸窥见秘密的得意表情，大声：“你爸妈是吸毒犯！你爸爸吸毒还吸死了！”
话音落地，教室里瞬间一片哗然。
小少年们都议论起来。
“啊？李小萱是吸毒犯的女儿？”
“那她爸妈吸毒，她肯定也不是好人！”
“平时装得挺像好学生嘛，真看不出来……”
“我爸说，吸毒犯最会伪装了，满嘴谎话！”
坐在李小萱前排的小女孩，甚至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她哭着对同桌说：“我妈妈说，吸毒犯都是很坏的坏人！我不要跟吸毒犯的女儿一起上课，我不要和李小萱待在一起！呜呜呜……”
“不，不是的！我不是坏人！”
小萱小小的脸蛋血色尽失，她惊慌地摇头摆手，为自己辩解：“我真的不是坏人！”
忽然，教室里不知谁起了头，一块粉笔朝李小萱飞过去，吧嗒，砸在李小萱的脸蛋上。
李小萱被砸懵了，通红的大眼睛抬起来，惊恐地环视周围。
那些平日里熟悉友善的稚嫩面孔，此刻变得无比陌生，同学们看向她的眼神，每一副里都写满嫌弃与厌恶。大家站得远远的，教室空间仿佛在无形中被一分为二，大家同仇敌忾，而她成了被孤立出去的“敌人”。
再然后，无数的粉笔，橡皮擦便一窝蜂朝李小萱飞去。
李小萱无助地大哭，纤细的手臂抱住脑袋，被砸得疼，只能瑟缩着躲到桌子底下，整个身躯蜷成小小一团。
“打她！把她赶走！”
“我妈妈说，因为吸毒犯的存在，每年都有很多警察叔叔警察阿姨牺牲！李小萱太坏了！”
“大家一起鄙视她！”
……
一阵阵奶声奶气的谩骂声，此起彼伏，最可怕的梦魇一般。
李小萱躲不开、逃不掉，只能用力将脑袋埋进臂弯与膝盖。恍惚之间，她又像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一天，爸爸突然闯进她和妈妈的出租屋，拎起她的头发将她扔进洗手间。
外头很快便传来妈妈的哭声与求救声。
一时间，周围的谩骂与爸爸的骂声重合，魔音般响彻耳际。
“……”
豆大的眼泪不停不停往下落，李小萱说不出话，只能更用力地抱紧自己。
这场发生在孩子之间的暴行，直至上课铃声响起，才被姗姗来迟的班主任制止。
班主任问明缘由后，严肃地批评了两个小男孩，并且柔声安慰了李小萱几句。之后，这件事在班主任心里就算翻了篇，她开始上课。
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女老师，天真地以为，一顿苦口婆心的批评教育，就能让这群极善也极恶的孩子拥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然而，事情的走向与班主任以为的，背道而驰，
当天下午放学后，班里几个男孩子又集结起来，恶作剧般抢走了李小萱的书包。
他们怀揣着自以为正义的心理，昂首挺胸，器宇轩昂，把年仅八岁的吸毒犯女儿的书包，丢进了学校后门旁的垃圾桶。
随之嘻嘻哈哈大笑着离去。
最后，当李小萱将书包从垃圾桶里捡起时，她心疼又绝望，难过地再次哭起来。
这是菲菲姐姐给她买的新书包，是菲菲姐姐送给她的二年级开学礼物。
书包很漂亮，印着小萱最喜欢的爱莎公主。
“……”
小女孩抽噎着，从书包里翻出乔阿姨为她准备的卫生纸，拿出一张，攥在手里，仔细擦拭沾在爱莎公主脸上的油污和秽物。
四周看热闹的嘲笑声，越来越多，李小萱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小姑娘蹲在垃圾桶旁边，哭着用纸擦书包，非常用力，用力到纸巾都被她小小的手揉得稀碎。
就在这时，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攥着一张湿巾，映入李小萱视野。
小萱呆了呆，讷讷地仰起小脑袋。
眼前的大哥哥很年轻，外搭一件挺刮的长款黑大衣，西装革履，面貌俊秀，精细美好得有些失真，仿佛电视里才会出现的人物。他半蹲在她旁边，正微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地帮她一起清理书包。
小萱揉揉哭红的大眼睛，抽泣着说：“哥、哥哥，我的书包被齐小龙他们弄脏了，擦不干净了。呜呜呜呜。”
年轻男人柔声：“没关系，之后哥哥送你一个新书包。”
小萱想起许芳菲的叮嘱，坚定地摆摆手，说：“不用了。菲菲姐姐说，付出才有回报，不可以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
年轻男人朝她温柔地笑了下，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回答：“小萱，我是你菲菲姐姐的朋友，不是坏人。”
小萱瞪大眼，有点惊讶：“啊？”
“你家是不是还住在喜旺街9号？”
“嗯……是呢。”
“走吧。”年轻男人一手拎起小女孩的书包，一手牵起她的小手，柔声细语：“哥哥先送你回家。”
*
喜旺街9号。
“砰砰。”
听见敲门声，正在厨房里忙活的乔慧兰连忙跑出来，将房门打开。
眨眼功夫，一道小小的身影便扑进她怀里。
“乔阿姨……”小萱用力抱住乔慧兰的腰，呜呜呜直哭。
乔慧兰一头雾水，边摸着小姑娘的脑袋柔声轻哄，边往门口方向看，这才注意到，老旧的单元楼道里居然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年轻，很英俊，同时又有几分眼熟的男人。
对上乔慧兰的视线，男人弯起唇，先开口，道：“阿姨，小姑娘估计在学校受了点欺负，您安慰一下吧。”
“哦，好的。”乔慧兰下意识点点头，又有点尴尬，打量着男人的脸庞，“这位先生，请问你是……”
男人笑容阳光而温雅：“阿姨，您不记得我了？高中的时候开家长会，你还经常跟我爸爸聊天呢。”
“啊！”乔慧兰猛拍脑门跺了下脚，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和菲菲一个班，你是班长！成绩特别好！你叫……叫……”
“赵书逸。”
“对对对！赵书逸！”乔慧兰很欣喜，连忙抱着小萱撤身，让开一步，说，“来，赵同学，进屋坐会儿，喝杯茶！”
赵书逸摆手，笑道：“不用了阿姨。我路过喜天小学，看见这个小丫头在哭，所以顺路把她送回来。茶就不喝了。”
“真是太感谢你了赵同学。”乔慧兰寒暄，“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赵书逸摊手，半开玩笑说：“我大学学的儿童心理学，毕业回国之后留在了云城，干了一段时间，压力太大，身体吃不消，这儿又卷铺盖回凌城了。”
“像你们这种大人才，在哪儿都能发光发热！”乔慧兰忖度着，又好奇道，“儿童心理学……是不是，就是给小孩子看心理方面的毛病？算是医生？”
“是的，阿姨。”赵书逸点头，从大衣衣兜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现在在市儿童医院的心理科。”
乔慧兰接过名片看了眼，竖起大拇指，连声夸赞：“好啊，医生好！这孩子真有出息。”
两人又聊了两句。
赵书逸回身下楼梯，摆摆手道：“阿姨，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联系。”
“好嘞！”乔慧兰笑回，“慢走啊。”
*
青藏高原北部，昆仑山脉无人区。
今晚是跨年夜，一年的最后一天，管后勤的向孟决定给大家伙吃顿好的，算是犒劳这段日子里所有人的辛劳付出。
因此，狼牙的队员们翻出了他们从营区借来的大铁锅，原地架起了一个灶，开始生火做饭。
许芳菲稀奇得很，探出脑袋，小声问旁边的郑西野：“欸，你们不是说，这上头沸点低，饭根本煮不熟吗。架锅干什么？”
郑西野微侧头，故意贴她很近，懒洋洋地说：“不用煮熟，直接吃生的就行。”
许芳菲惊呆：“啊？”
郑西野满脸的风轻云淡：“在野外作战，还想吃什么熟的，茹毛饮血啃生牛肉，这都是好东西，大补。”
“生、生牛肉？”
许芳菲听得怕怕的，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囧道：“那，我还是算了吧。我继续吃我的饼干和罐头，这些‘好东西’就留给你们慢慢享用。”
话音落地，旁边的向孟乐得哈哈笑出声。
他转过脑袋看许芳菲，朗声道：“小许同志，你也太实诚了，野哥逗你玩儿呢！你咋还真信？”
许芳菲茫然地眨眨眼：“不吃生牛肉？”
“我一个管后勤的，想给你们改善伙食，能让你们吃生的吗？这要是一个二个吃完闹肚子，耽误了任务行动进度，我不得被老总们骂死！”向孟说。
许芳菲不解：“那今晚吃什么？”
向孟没说话，只是随手递给她一袋东西。
许芳菲接过来一瞧，只见这是一个食品包装袋，抽了真空，里头红彤彤一片，像是红油辣子鸡。因气温太低的缘故，辣子鸡的油已经凝固成块。
许芳菲反应过来，呀了声，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抽了真空的熟食，不用煮开，加热一下就能吃！”
郑西野屈着一只大长腿半蹲在锅灶边，正帮着向孟生火。闻言，他撩起眼皮瞧她，两手合拢鼓了几下掌，很欠扁地称赞：“可以的，咱们小许同志真是蕙质兰心，冰雪聪明。”
许芳菲知道这讨厌鬼在取笑自己，气呼呼地瞪他一眼，懒得搭理，动手帮忙拆熟食包装。
天很快便黑透。
晚上八点多，热腾腾的熟食菜端上了桌，红油辣子鸡、红油兔丁、冷吃兔冷吃毛肚、五香大肘子……品种丰富，香气四溢，光闻着味儿就让人流口水。
一群年轻人好长日子没吃过一顿正经饭，顿觉饥肠辘辘，拿手机拍完照便拿起碗筷开吃。
吃完饭，许芳菲正在和秦宇聊天。
安则忽然撩起门帘冲进来，对大家伙喊道：“今晚天气真好，星星都连成片了！漂亮得很！”
一听这话，队员们纷纷起身，走出了帐篷。
许芳菲仰望天空。
繁星汇集成海，流淌过雪域高原幽黑的夜空，闪闪熠熠，耀眼夺目，仿佛一种人类无法感知的未知生命体。寂静无声，而又充满盎然的生机。
这星空夜景美得令人窒息，许芳菲不禁看入了迷。
好一会儿，边上人越来越少，队员们都相继回到帐篷里。
等许芳菲回过神时，发现，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下她和旁边一个高大人影。
身后，帐篷里言笑晏晏谈笑风生。
头顶，雪山之巅，星河如梦。
许芳菲转过头。这才看清，站在她身旁的人是郑西野。
此时此刻，星月当头，他却无暇顾及，只是目光深远而安静地凝视着她，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许芳菲被他看得脸发热，问他：“这么漂亮的星空你不看，你盯着我看什么？”
郑西野平静地说：“你站在雪山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旁边看你。”
“……”
许芳菲嘴角勾起一道弧，小声嘀咕：“卞之琳的《断章》才不是这样写的。”
郑西野莞尔，忽然道：“小萱的事，可以先跟江叙聊聊。”
许芳菲微微怔住。
大概自己也意识到话题转得有点快。郑西野静了静，轻声补充：“你白天的时候，不是一直在想这件事吗。我思考了一整天，初步有了个想法，你听一下，看行不行。”
许芳菲朝他点头，柔声道：“你说。”
郑西野说：“你想让小萱离开喜旺街，可以先把她送去江叙那儿，待个一年。”
“一年之后，等我毕业，再把她接到我身边？”
许芳菲叹气，“我也想这么做。可是你也知道，单身干部晚上要留营，要点名，比较麻烦。小萱也不可能跟我一起住单位宿舍。”
郑西野摇摇头，说：“一年之后，你正式毕业，就可以搬出来不住单位。”
许芳菲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郑西野：“因为等你毕业，我们就要打一起报告，领证结婚。”
“……”
许芳菲双颊温度陡然往上升，需要很用力地咬住唇，才能忍住甜蜜的笑意。
片刻，她轻轻地说：“到时候，我们就收养小萱？”
郑西野点头：“嗯。”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许芳菲认真思考着，自言自语，“就当提前练习养孩子了。”
郑西野哑然，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瞧着她，扬眉道：“张口一句孩子闭口一句孩子，崽崽，你好像很喜欢小孩？”
许芳菲脸红红的，朝他认真地点头，喜滋滋道：“对呀。我最喜欢小朋友了。”
郑西野安静地思忖须臾，点点头：“明白了。”
许芳菲：“明白什么？”
“往后我得加把劲。”郑西野说，“让你多生几个。”
许芳菲：“……”

第81章
在十七所技术支援小组的帮助下，狼牙大队这一次的特殊行动，结束得相对圆满。翻了年，一月中旬，中国人民解放军昆仑十二基站便全部建造完成。
从营地坐标撤离，一行人先去了一趟边防营。
许芳菲不禁感叹，世间缘分，果然都是如此奇妙。
非常巧，又遇上了那个高原烈日般热情明媚的藏族少女，央拉。
见到许芳菲这群人，这个可爱的藏族小姑娘也十分欣喜，一纵一纵地蹦跳过来，两根乌黑的麻花辫在身后晃来晃去。央拉开心地打招呼：“又见面了，漂亮的解放军小姐姐！还有各位！”
许芳菲有些惊奇，说：“央拉，你汉语说得比之前好呢。”
央拉腼腆地笑：“我特意学了不少。”
许芳菲又问：“你又过来送菜吗？”
央拉摇摇头，明亮的眼底浮起丝丝失落，回答：“我来跟顾学超告别。”
许芳菲不解：“告别？你要去哪儿？”
央拉面上便重新绽开一抹笑：“等下个月开春，我就要和我阿妈阿爸一起去朝圣。”
许芳菲微怔，想起之前保护站的同志跟她说起过的朝圣之旅，不由好奇道：“你们朝圣的目的地是哪里？”
央拉回答：“拉萨，布达拉宫。”
秦宇惊愕地睁大眼睛，接话：“这里离拉萨还有老远一段距离呢，几千公里！你们不坐车？”
“所以我才来跟顾学超他们告别啊。”央拉的语气很认真，“阿爸说，朝圣的路一定要心诚，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我这次也是第一次去，只知道，好像要走将近九个月，很长日子都回不来。”
秦宇和其他队员便都竖起大拇指，敬佩道：“佩服！牛！”
白陆随口问：“小姑娘，你们藏民朝圣的时候，一般都许什么愿望啊？”
央拉格外诚恳地答道：“很多，每个人的心愿都不一样。”
白陆：“你年纪这么小，花费八个多月去朝圣，打算许个什么愿望？”
央拉想了想，促狭地扬起下巴：“我才不告诉你！”
白陆和秦宇都觉得这藏族小女孩儿有意思，被逗得低笑出声。
许芳菲在原地站了会儿，过去拉住央拉的手，将小姑娘轻轻带到旁边。左右张望一番后，她从军服外套的衣兜里摸出一袋真空包装的兔丁，塞到央拉手里。
央拉从小就生活在这片高原，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附近的城镇，自然没见过这种外地的特色美食。
她将兔丁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打量，问：“这是什么肉？”
“兔肉，是川渝地区的美食。尝尝吧。”许芳菲笑容温婉，声音压低了点：“这是我们管后勤的同志偷偷给我的，给你吃。”
央拉咧嘴，扬起灿烂笑颜：“托切那！”
眼看许芳菲面露惑色，央拉便噗嗤一声，回她汉语：“谢谢。”
“不客气，就当回报你给我的牦牛奶糖。”许芳菲也勾唇角，低声继续叮嘱：“你快把这包兔肉放进兜里，我只有这一袋，要是别人再找我要，我就拿不出来了。”
这时，边儿上有人听得好笑，漫不经心地揶揄：“一包兔子肉，谁会跟你们俩小女孩儿抢？”
两个女孩子闻声，转头望去。
郑西野刚和边防营的营长交流完，已经从营房里出来了。他脸色懒漫，两只大手各捏两个红艳艳的番茄果，迈着步子走到许芳菲和央拉身前，站定，把左手的两个果子递给她们。
两个姑娘接过番茄果。
许芳菲拿着番茄，低头瞧着，没有下一步动作。央拉倒是一点不扭捏，对郑西野嘀咕了几句藏语，很自然地张开嘴，卡擦一声，大口大口吃起来。
郑西野挑挑眉，对许芳菲道：“两个多月没见过新鲜蔬果，吃吧，补充点维生素。这果子都是我洗干净的。”
央拉在边儿上附和：“对呢，快吃。这可是黄金果。”
许芳菲便也咬了一口番茄。
央拉吃着番茄安静了会儿，不知怎么的，眼神里的光猝然微黯。
许芳菲敏锐察觉，轻声问：“怎么了央拉？”
央拉看向她，迟疑地叹了口气，惆怅道：“解放军同志，以前我阿爸阿妈说我年纪小，不用跟他们去朝圣，每次他们出远门，我就和我阿乙待在家里，有阿乙照顾我。”
许芳菲：“阿乙是什么意思？”
郑西野解释：“阿乙是藏语称谓，意思是‘奶奶’。”
“哦。”许芳菲明白过来，又看向央拉：“然后呢？”
央拉小肩膀一垮，伸手用力拽住自己的麻花辫，表情怔怔的：“今年我要跟着一起去朝圣，是因为阿乙生病了。阿乙上个月吐了血，阿爸阿妈把她送到了附近青岚县的医院。”
听到这里，许芳菲心口蓦的发紧，没有接话。
央拉垂了眸，嗓音越来越轻：“我好想阿乙。我要向神明许的愿望，就是阿乙吉祥如意，再陪我好多好多年。”
许芳菲静默数秒，抬手握了握央拉的胳膊，鼓励道：“你的心愿一定会实现。”
“是吗？”央拉抬起眼帘看她，眸中再次浮起一丝希望：“你也觉得，神明会帮我实现心愿？”
许芳菲坚定地点头：“会。”
眼见少女还是有些彷徨不安，许芳菲便扭过头，朝身旁的高大男人递去一个眼色。
郑西野那头本来在慢悠悠地啃番茄，刚啃一半，接收到这个眼神信号，一滞，只好正色，沉声道：“对，央拉，许芳菲同志说得对，你的心愿一定会实现。”
央拉嘟嘴，目光在男人和漂亮女孩之间流转一圈：“你们真的没有骗我？”
“当然。”
许芳菲说着，胸脯一挺，手掌拍得邦邦响，“我们可是解放军，从来不骗老百姓。”
央拉这才如释重负，重新扬起大笑脸：“对，阿妈说解放军和我们亲得就像一家人，我相信你们！”
话刚说完，央拉目光越过许芳菲，看向许芳菲身后的营房宿舍区。不知瞧见了什么，藏族姑娘的眸子突的一亮，说道：“他出来了！再见两位解放军同志，我先走啦！”
之后便笑吟吟地小跑了过去。
许芳菲转头看了眼，见是顾学超。
俏皮的藏族少女飞奔向年轻的戍边战士，两个人碰了面，开始说什么。
隔得远，许芳菲听不清两人的交谈内容，也不好奇，弯着唇将目光收回。
郑西野咬了一口果子，遥望着央拉与顾学超，淡声道：“刚才我听姚干事提了一句，央拉的奶奶好像得的是食道癌，中晚期。”
“……”许芳菲脸色微变，眉心用力拧起一个结。
郑西野侧目瞧她，眸色同语气都很冷静：“崽崽，你真的觉得，央拉一家从这里磕长头磕到拉萨，她奶奶的病就能好？”
许芳菲抿唇，答道：“不管结果是什么，至少这样做，能给她们一家希望。对于身处绝境的人来说，‘希望’是活下去的所有动力。而且。”
她顿了下，转头也看向他：“万一有奇迹呢。”
郑西野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眸凉沉，不置可否。
许芳菲叹息：“郑西野同志，我突然发现，你的世界观好像比较消极。”
郑西野纠正她：“这不是消极，是清醒。”
郑西野又道：“就像你说的，身处绝境，‘希望’是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但凡不是绝境，但凡有一丁点办法，谁会把自己的心愿交给所谓的神明去实现。”
许芳菲无言以对，不再与他争辩这个抽象话题。
她咬了一大口番茄，腮帮鼓鼓地嚼，边嚼边转移话题，说：“刚才，央拉为什么说番茄是黄金？”
郑西野答道：“番茄好储存也好养活，如果遇上大雪封山，这玩意儿就是方圆百里最重要的口粮。比黄金钻石珍贵。”
许芳菲明白过来，点点头。
这时，安则还有张峰他们都从营房里出来了，和郑西野一样，大家手里都拿着一个番茄果在啃。
一群军装笔挺的解放军同志，因为太久没吃过蔬果，一见到番茄便两眼放光，围在一起大快朵颐，这场景，着实是五分心酸五分搞笑。
许芳菲不禁失笑着摇头。
这时，向孟在院子里招呼：“野哥，差不多了！该走了！”
郑西野应了声。
众人便三两下啃完番茄，迈开大步走向并排停放的数辆军车。
车辆驶出边防营大门的时候，许芳菲回头看了眼身后。
今日天气晴朗，高原雪阔天蓝，和她初来青海那日极为相似。远处山脉间依稀能看见两道人影，在巍峨昆仑的映衬下，渺小得仿佛两只蚂蚁，两个黑点，两粒尘埃。
许芳菲知道，那是不知第几次踏上巡逻线的边防战士。
姚大成干事和边防营营长站在营区大门前，同时行军礼及注目礼，目送他们。
顾学超和央拉好像还在说话，身形十分模糊，几乎已经看不太清。
远处的路边溜达过来两只藏羚羊，被汽车的引擎声吸引，警惕地站定，竖起了脖子，清澈透亮的眸子朝车队这边望来……
暂别了，昆仑边防营。
暂别了，藏羚羊。
暂别了，美丽的青藏高原。
许芳菲眸光悠远，面朝雪山露出一个浅笑，在心中与这片土地道别。
*
任务结束，一行人连夜赶路，在机场附近住了一晚。次日清晨，两方人马便要各自回单位。
狼牙大队的人要回晋州，十七所这边要回云城。
许芳菲与郑西野又一次面临别离。
分别前，两人没有表露出依依不舍、或难舍难分之类的情绪，甚至没拥有超过十分钟的单独相处时间。
他们只是在候机大厅互相握手，作为狼牙大队的队长，和十七所技术组的组员，表达了对彼此的祝贺与感谢。
经过数小时的空中航行之后，飞机落地云城锦安机场。
切身感受过青藏高原边防线真实境况的许芳菲，再次回到她的大后方技术岗位。
生活回归到从前。
其实，说是回到从前，倒也不全对。
今年除夕在二月中旬，距离春节放假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浓浓的年味已经弥漫在云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购年货，抄底价”的广告牌，马路两旁的路灯也被挂上了红艳艳的小灯笼。
忙碌了整年的上班族们，心心念念盼回家，进入全国统一的摸鱼模式。
十七所的解放军同志们倒是还在认真工作，但工作闲暇时，也都打算起了年假要如何休。
回云城的第二周，一个寻常无奇的星期三晚上，许芳菲照例给乔慧兰打去了视频电话。
嘟嘟几声，接通。
视频画面中出现妈妈的脸庞，许芳菲漾开笑，说：“妈，吃饭没有？”
乔慧兰笑了几声，佯嗔：“这都马上九点了，当然吃了。你这孩子，问候得也真够敷衍。”
许芳菲跟妈妈撒了会儿娇，又问：“小萱呢？在写作业？”
“应该已经写完了，我才给签完字。”乔慧兰回了句，之后便探首望向卧室方向，唤道：“小萱！出来！你姐要跟你说话！”
不多时，小丫头矮矮的小身影便走入画面。
小萱坐到乔慧兰旁边，冲前置摄像头挥了挥小手，喊道：“菲菲姐姐。”
许芳菲观察入微，心思也细腻，很快便注意道小少女的眉眼神色有些不对劲。她狐疑地眨眨眼，问：“怎么了，小萱，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小萱摇头，回答：“没有心情不好。”
许芳菲皱眉：“那你怎么丧丧的？”
小萱卡壳两秒，终于朝镜头挤出一个笑容，甜甜地说：“菲菲姐姐，你别瞎担心了，我好着呢。主要是最近作业比较多，我都没时间玩儿，所以才比较丧。”
许芳菲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一问再问，见小丫头还是不打算说实话，只好作罢，说道：“行。那你快去洗澡，早点睡觉。”
“好的。”小萱明显很不舍，抱着手机停顿须臾，又问：“菲菲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许芳菲心里一阵柔，嗓音也跟着软下来：“怎么，想我啦？”
小萱好用力地点点头：“很想，很想。”
“姐姐过年就回来了。”许芳菲柔声安抚，“到时候姐姐给小萱带好多好多礼物，好不好？”
“嗯！”
得到这个消息，小萱晦暗的大眼睛里总算闪出几分澈亮的光。她喜滋滋地笑起来，将手机还给乔慧兰，迈开小短腿，乖乖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听筒中的脚步声轻盈远去。
待小萱走远，许芳菲的嗓音立刻压低几分，道：“妈，小萱看着有点不对劲。”
乔慧兰毕竟上了年纪，五十来岁的人，远不及年轻时那样机敏。加上平时又要忙纸钱铺的生意，又要忙家里老小的起居，并没有过多精力关注小朋友的情绪变化。
闻言，乔慧兰眉心微锁，纳闷儿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这两个月，小丫头一回来就进屋写作业，话变少了，笑容也变少了。”
许芳菲很担心：“是不是在学校受了欺负？”
乔慧兰微惊：“不可能吧！”
乔慧兰说完，自己也随之警觉起来，低垂眸思索一阵，又道：“这样，明天我就上学校去找一下她们班主任，问问叶老师是怎么回事。”
“嗯。”许芳菲严肃叮嘱，“一定要记得去，千万不要忘了。”
乔慧兰：“知道知道。”
又闲聊了会儿。
乔慧兰猛然想起一件正事来，问道：“对了菲菲，上回我跟你说的事，你跟阿野提没有？”
许芳菲迷茫：“什么事？”
乔慧兰提醒道：“就你爸给我托梦，说想看看姑爷这件事。”
“……”
许芳菲想起来了。
对哦，之前妈妈说，要她今年过年把郑西野带回老家来着。
糟糕糟糕。
前段时间在高原忙工作，完全将这茬忘到了九霄云外。
许芳菲囧了，尴尬地笑笑，说：“我忘了。”
“就知道你忘了。”乔慧兰并未责怪这个宝贝闺女，反而很是心疼，“你们工作忙，忘记也不奇怪。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你和阿野商量好，提前一周给我回复就行，如果他要来，我得做准备，一方一俗，不能怠慢。”
许芳菲笑：“嗯。好的妈妈。这几天郑西野都要加班，特别忙，我周末问他。”
乔慧兰：“行，别又忘了。”
“不会。”
挂断和妈妈的视频后，许芳菲便准备去洗澡，正准备给手机接通充电器，两条微信消息忽然弹出来。
许芳菲点进去一瞧，发信人的备注名是“宋瑜”。
第一条消息是宋瑜个人画展“年”的宣传主页链接，第二条则是一封电子邀请函，具体内容如下。
【尊敬的许芳菲女士：
兹定于1月24日（本周六）晚上19：00在云中展览馆一层举办“年——宋瑜油画作品展”开幕式晚宴，诚邀您拨冗莅临。】
许芳菲眨了眨眼，想到周六自己反正也没其他事，便回复道：【好的，瑜姐，谢谢你的邀请！】
宋瑜很快回复：哇！荣幸！开心！！！
宋瑜：这次的作品我个人挺满意的，百分之八十都是我在多伦多拿过奖的画，算是我创作生涯最重要的一次画展。菲菲，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宋瑜：等你哦【比心jpg】
许芳菲：嗯嗯！预祝画展圆满成功！
宋瑜：哈哈，谢谢！
*
许芳菲知道，昆仑十二基站虽已全部建设完成，但监测到的相关数据还在核验汇总当中，郑西野回晋州的这段时间，就一直在忙这件事。
许芳菲很理解。
因此，这段时间，她都是乖乖等着他跟她联系。
有时郑西野回宿舍比较早，会给许芳菲打个电话，简单聊两句，互道晚安。有时加班到凌晨，怕打扰她休息，就会给她发个微信。
日子一晃就到了星期六。
许芳菲清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未读消息。
一瞧，微信图标果然有个小小的红色“1”。
她瞬间眼睛发光，怀揣着激动的小心情移动手指，将APP点开。
发信人是置顶对话框的蓝天头像。
郑西野：崽崽，城南家属院那边的物业给我打电话，说接到楼下的邻居投诉，我们那屋次卫漏水。我最近太忙回不来，你上午有空的话，方不方便过去看一眼？
“……”许芳菲眼底的小火苗噗噗两下，熄灭。
她失落地鼓起腮帮，敲字回复：那你要忙到多久？马上要过年了，年前应该可以回云城吧？
郑西野秒回：说不清楚。
许芳菲：QAQ
郑西野：QAQ
许芳菲：……
许芳菲：知道了，我等下就过去看看【爱心】【抱抱】
郑西野：物业催得急，越快越好【亲亲】。
许芳菲：嗯好的！
放下手机锁了屏，许芳菲怕拍脸颊调整好心情，握拳鼓劲，振作精神，起床，洗漱，换衣服，去小超市买蛋糕牛奶，紧接着便脚下生风，边吃早餐边忙颠颠赶往城南家属院。
一通哼哧哼哧紧赶慢赶。
到家属院附近的地铁站时，距离许芳菲回复完郑西野最后一条消息，只过去一个钟头不到。
许芳菲把牛奶空盒子和蛋糕包装袋扔进垃圾桶，走出地铁站，来到家属院大门前。
门卫大叔还是那副乐呵呵的和善面容，招呼道：“小许来啦。”
“嗯。”许芳菲礼貌地微笑，问，“叔叔，6栋1502号是漏水了吗？”
门卫大叔闻言，有点儿糊涂：“漏水？没听说啊。”
“……哦。那我自己上去看看。”
挥别友善的门卫大叔，许芳菲抠了抠脑袋，茫茫然地走进单元楼门洞，茫茫然地进电梯，茫茫然地掏钥匙，开门进屋。
她换了鞋，反手关紧大门，之后便径直冲向次卫洗手间。
推开门定睛望去，只见洗手间的地面干干净净，地漏区也整整洁洁。别说漏水了，连一丁点的水迹也没见着。
咦？
许芳菲更费解了，心想：难道是物业打错了电话，把其它户号的漏水投诉，记成了这里？
许芳菲琢磨着，抿抿唇，从小挎包里摸出手机，准备给郑西野回个电话。
然而，就在姑娘手指把屏幕触亮的那一秒，毫无征兆的，一只胳膊竟从背后袭来，修长有力，从后往前，直接搂住她纤软的腰，将她一把勾了过去。
“？！”许芳菲始料未及，被这突然的偷袭吓得想惊呼。
但她没有机会发出任何声音。
熟悉清冽的呼吸铺天盖地压下，将她的唇舌吞噬。
许芳菲错愕又震惊，眼睛瞪得大大的，黑亮的瞳孔里映出一张放大版的脸，英气的眉，狭长恣意的桃花眼，和标志式似笑非笑半带玩味的眼神。
只一刹，惊喜取代了惊吓，小姑娘开心地笑，手臂往上抱住男人的脖子，欢喜得像找到妈妈的树袋熊幼崽。
郑西野眼底溢出笑意，大掌稳稳托住她，往后撤，退回卧室，将她放在书桌上，俯身深吻她的唇。
过了好一会儿。
许芳菲脸蛋绯红，迷糊地把脑袋别开，逮着难得的空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郑西野和她额抵着额，鼻梁贴着鼻尖，道：“凌晨的飞机，早上到的。”
许芳菲讶然：“那你还发个微信说你家漏水，让我来看看？”
郑西野嘴角勾起：“不然怎么把你骗过来。”
“……”许芳菲无语了，两手箍住他的脖子，作势掐他：“世界上怎么有你这么混蛋的讨厌鬼。”
郑西野亲亲她的眉心：“嗯，我混蛋，我讨厌鬼。”
许芳菲揪他脸，小声威胁：“你下次再这样捉弄我，我就跟你生气。”
郑西野：“好好好。”
郑西野：“骂舒坦了么？”
许芳菲哼了一声，抱紧他，咕哝着回：“勉强舒坦。问这个做什么？”
“舒坦了我们就继续。”
郑西野嗓音很温柔，但是低得有点哑，听着很性感，又透出浓浓的欲求不满：“几个月了，每天看到你在我面前转悠，不能亲不能摸不能抱，连碰都不能碰一下，憋得我要发疯。”
许芳菲：“……”
许芳菲脸一下红成熟透的番茄，羞涩道：“哪有你这样的。每次一见面，就想……那个。”
郑西野捏住她下巴：“你是我亲媳妇儿。我看见你不想干那个，应该看见谁想？”
许芳菲被他一噎，半天找不到话说，窘迫得直想挖地洞藏进去。
郑西野确实半点没夸张。
自从上次在晋州分开，郑西野去了青海，到今时今日，期间他就只在木石沟的小旅馆里亲过这崽子一次，清汤寡水，馋没解到，倒是越吃越饿。
郑西野游吻她的脸颊和颈侧，喃喃道：“之前在高原，我挂心着基站行动，注意力集中，还不算特别难受。”
许芳菲被他亲得痒痒的，缩着脖子躲，指尖都变成浅粉。
郑西野咬住她的耳垂，齿尖碾磨，语气近乎苦闷：“可回来的这两周，只剩后期的数据核对上报，我精神一松懈，满脑子就只剩下你。”
“阿野……”许芳菲脸滚烫，耳根滚烫，身体也滚烫，呜咽着抗议：“耳朵有点疼。”
“想跟你紧密拥抱，想跟你疯狂接吻。”郑西野唇从她耳侧移开，缓慢至她唇瓣，“想跟你没日没夜地做爱。”
许芳菲窘得不敢听他继续讲，推搡躲避间，手臂一挥，不小心将桌上的背包扫落在地。
包拉链没拉。
瞬间，噼里啪啦一阵响，一大堆小盒子也从包里被甩出来，七零八落散在地板上。
许芳菲下意识低头看了眼，然后整个脑袋便“嗡”一声，只剩一片空白。
这些黑色的小盒子，非常眼熟，她一下就给认出来了。
是之前在奚海出差的时候，郑西野买的“特大号”安全套君……们！
许芳菲：“……”
许芳菲紧张得心尖发颤，脑袋嗖一下转回去。咫尺距离，看见男人正垂眸直勾勾盯着她，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许芳菲脸红心跳，努力捋直舌头，但话音出口，还是有点磕巴。她结巴地问：“教导员……你，你已经决定，就今天了吗？”
“嗯。”
郑西野温柔地浅吻她下巴，轻声道：“崽崽，我们做的铺垫工作已经足够多，你应该可以适应我了。”
许芳菲霎时快被蒸熟，纠结了会儿，抬手捂住双颊，从指缝里闷闷挤出一句话：“好吧，今天就今天吧。”
说到这里，她还是有点恐慌，便分开两指，露出一只乌黑的大眼睛，“不过，我有一个小要求。”
郑西野浅笑：“你说。”
“我想……”许芳菲轻轻咬住唇瓣，嗫嚅试探：“喝点酒。”
郑西野微挑眉：“为什么？”
许芳菲像只猫猫，脑袋深深埋进主人的颈窝，轻蹭着小声撒娇：“正好今天周六，不受禁酒令限制。喝了酒，我好像就不会那么……那么紧张。”
“可以啊。”
郑西野回想起小姑娘醉酒的娇态，唇畔浮起笑涡，低头亲亲她的唇，柔声道：“我待会儿去楼下买点酒。”
就在此时，旁边的手机忽然叮叮一声。
许芳菲随手抓起手机看了眼，发现是她之前设置的一条日历提醒，写着：1月24日周六晚19点，宋瑜画展。
许芳菲：！
许芳菲一拍脑门儿，脱口道：“幸好调了闹钟，不然我又忘光光了。”
郑西野问：“什么事？”
“哦。”许芳菲笑着回答，“是宋瑜小姐今天晚上有个画展开幕式晚宴，邀请我去。”
郑西野皱了下眉：“晚宴？几点钟？”
许芳菲：“邀请函上写的晚上七点。”
郑西野垂眸，面无表情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说道：“给宋瑜回个话，告诉她你晚上有别的事，去不了了。”
许芳菲愣怔住，说：“可是我晚上没别的事啊。”
郑西野冷静地反驳：“你怎么没有。”
郑西野更加冷静地补充：“你要跟我睡觉。”
许芳菲：“。”
许芳菲面红耳赤，惊傻了都。她羞窘地支吾：“你、你不是说待会儿就那个，画展晚宴在晚上，还有好久呢，又不冲突。”
郑西野：“不让你去，具体有两个原因。”
许芳菲：“哪两个？”
郑西野的神色极其一本正经：“第一，我原计划是周末两天都跟你待一起，做一天半，让你休息大半天，只有这样，星期一你才有可能正常回单位上成班。”
许芳菲：“……？”
郑西野：“第二，就算我忍一忍，只疼你到今天下午。你觉得你晚上就能正常下床，还能去参加什么晚宴？”
许芳菲：“……？？”
郑西野淡淡补刀：“崽崽，居然会说出‘互不冲突’这四个字，你对你男人的能力到底是有什么误解。”
许芳菲：“……？？？”
“……咳咳咳。”
许芳菲被呛到，面红耳赤地说道：“两天你个头啊，你是什么魔鬼。”
郑西野对她的痛斥毫不在意，把手机递给她，淡声道：“快点，说不去了。”
许芳菲脸蛋皱巴成一颗包子，窘得七窍都快冒出烟，气呼呼争辩：“我答应人家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能因为这种事临时放人鸽子呀！”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瞧她，耐着性子：“那你说怎么办。”
小姑娘抱着手机左思右想，片刻，眼儿一亮，羞羞怯怯地给出建议：“不然，你跟我一起去参加开幕式晚宴，然后晚上回来再……那个？”
话音落地，郑西野眉心微皱，开始思考。
苦等了这么久的玉盘珍馐，天晓得，再多忍耐那么一分钟一秒钟，都是对郑西野的酷刑。
晚上七点钟的晚宴，开始到结束，起码还得一个多钟头。
回来都大半夜了。
严重缩短他吃大餐的时间。
老实说，郑西野真不想同意这崽子的提议，一点也不想。可偏偏这时候，要命的崽崽小手捉住他的衣袖，又开始要命地撒娇。
小姑娘俏生生的，鹿眼蒙着薄雾水汽，湿漉漉又眼巴巴地望着他：“临时鸽人真的不可取。教导员，你就陪我去吧。而且宋小姐本来也是你的发小，帮过郑叔叔那么多忙。就当给她捧场，好不好？”
郑西野：“。”
滴答，滴答，屋子里死静了两秒钟。
第三秒的时候，郑西野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他说：“成吧。我陪你去。”
许芳菲面露喜色，同时在心里悄悄呼出一口气，拍拍手，笑说：“好呀！”
郑西野不情不愿地低咒了声，一把将他的小大餐搂怀里，埋头狠狠亲了口，嘀咕道：“老子今天吃定你了，看你能躲天上去。”

第82章
许芳菲脸红红的，手臂环着郑西野的脖子，开心地问：“待会儿中午吃什么？”
郑西野低头寻她的唇：“吃你。”
许芳菲窘到，抬手掐了他的胳膊一下：“你给我好好说话。”
郑西野满副心思都在这小姑娘身上，对午餐问题毫不在意，啄着姑娘的脸颊，懒懒回了句：“吃什么都行，我听你的。”
许芳菲被他啃得格外痒，边躲边说：“那我们出去吃吧。买菜回来做饭有点耽误时间，下午我还要回一趟单位。”
她越是躲，郑西野越追着亲。口中顺便问道：“你回单位做什么？”
“晚上要去参加画展开幕式的晚宴，我回去换个衣服。”许芳菲说。
大清早收到他的消息，她走得急，随便抓了两件衣服套上就冲了出来。内搭的修身毛衣还是前年买的，洗得有些脱色，还起了点毛毛球，当然不适合穿去晚宴。
郑西野问：“参加晚宴为什么还要换个衣服？”
许芳菲脸蛋的温度越来越高，索性手掌一抬，捂住他不停骚扰她脸蛋脖子耳朵的唇，严肃回道：“开幕式晚宴是正式场合，不是应该大半得漂漂亮亮吗？”
郑西野嗤了声，指尖轻柔抚过她的侧颜轮廓线：“你还不够漂亮？”
许芳菲嘟嘴。
郑西野捉住她的小手轻吻，正经八百道：“我老婆这脸蛋，这身段儿，裹个破麻袋都能去走红毯，谁能有你漂亮。”
“那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许芳菲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一面暗自开心，一面小声反驳：“你喜欢我，所以你才觉得我怎么样都好看。”
郑西野淡嗤：“得了吧。你大学军训那会儿成天灰头土脸，都那么多男生喜欢你。你长得有多招人你自己不知道吗？”
许芳菲无言以对，道：“我才懒得跟你东拉西扯，总之我肯定要回去换身衣服。”
听见这话，郑西野脑袋往后撤了点儿，和姑娘拉开一小段距离，眼帘微垂，将姑娘从头到脚都给直勾勾打量一圈。
许芳菲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好乖乖坐着不动，任他瞧。
片刻，郑西野盯着她的毛衣，眉心拧起一个结，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许芳菲紧张兮兮：“你也觉得我这衣服不行？”
郑西野自言自语：“好像是有点儿问题。”
许芳菲：“是吧！”
郑西野撩起眼皮，视线定定落在她绯红的脸蛋上：“你这小腰怎么越来越细了？”
许芳菲哪料到他说的问题是这个，被呛了一下，下意识便老实回话：“不可能吧，我才称过体重，明明胖了一公斤。”
郑西野认真思考两秒，作势恍然，淡淡地说：“哦。我知道了，不是你腰变细了，是你上面变大了，所以衬得腰更细。”
许芳菲卡壳，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被这漂亮混蛋调戏了一遭。
姑娘双颊蓦然红透，羞恼得拿脚踢他腰，气呼呼：“郑西野！”
郑西野低笑，把她搂进怀里，低头重重在她唇瓣上亲了口，柔声哄道：“好了好了，夸你怎么还不开心。”
许芳菲捏住他的脸，轻轻一揪，斥责：“你这哪是夸我，你分明是耍流氓。”
郑西野漫不经意：“那没办法。我就喜欢对你耍流氓。”
“……”许芳菲危险地眯起眼。几秒后，她忽起玩心，伸手掐他腰。
郑西野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两只爪子，单手扣住，腾出手去挠她痒痒。
闹了会儿。
郑西野将姑娘重新抱进怀里，随口问：“你准备回去换什么衣服？”
许芳菲脸颊贴着他的，思索了会儿，有点苦恼地回答：“就换条好看点的裙子吧，我也没什么比较正式的衣服。”
郑西野静默须臾，道：“走吧。”
许芳菲看了眼手表，狐疑：“这么早就出去吃午饭？”
“去逛一逛。”郑西野说。
“你想逛街？”许芳菲很诧异。印象里，他很少主动提议要和她一起逛街。
郑西野说：“出去买点东西。”
“可真是稀奇。”许芳菲眨了眨眼睛，打趣：“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你不喜欢逛街购物，因为觉得这种事没意义。”
郑西野：“我不喜欢耗费时间给自己买东西，但是，我喜欢把时间花在你身上。”
许芳菲不明白：“什么意思啊。”
“你不是说，你没有出席正式场合的裙子吗。”郑西野捏捏她的脸蛋，柔声：“去给你选一身。”
*
现在才十点多，时间尚早，许芳菲和郑西野从城南家属院出来后，先去了位于城南华科路的一家购物中心。
这家购物中心叫“FEI”，不是一个室内商场，而是一大片以中式风格建筑为特色的名店街区，汇集全球各大顶奢品牌，古色古香，碧瓦飞甍，许多外地来旅游的人都喜欢到这儿拍照打卡，堪称整个云城最具特点的地标式建筑。
许芳菲在云城待了好几年，当然也知道FEI。
大学时，她陪梁雪到这里逛过街喝过咖啡，也进过其中几家店。梁雪试衣服看包包时，她闲着没事，随手也拎了一个小包试背。
不经意间瞥见标签价格，被惊了个呆，当即便诚惶诚恐地将那小包放回去，就差给供起来上香磕头。
因此，车上。
当副驾驶席的小姑娘玩了会儿手机抬起头，发现，郑西野的车竟然已经驶入“FEI”的地下停车场时，她眼珠子都瞪圆了。
许芳菲脱口而出：“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郑西野闻言，打着方向盘随口回她：“给你买衣服啊。”
FEI街区顶奢云集，停车场里放眼望去也尽是超一线品牌的豪车，BBA在这儿不值一提，阿斯顿马丁，布加迪威龙，法拉利，迈凯伦，直看得人眼花撩乱。
许芳菲不认识那些豪车的牌子，但光看那些车的拉风造型和酷炫线条，便能猜到它们绝非凡品。
置身于超级豪车展的核心地带，许芳菲此时此刻，有点混乱，不禁抬手扶了扶额头。
她毕竟是贫困家庭长大的孩子，节约的观念根深蒂固。她转眸看向郑西野，说：“我们买衣服，没必要来这里。这里的东西很贵，特别贵。”
郑西野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四周，找到个空位，倒车入库。他懒懒地应：“多贵。”
许芳菲认真地说：“我大学的时候跟室友过来逛过。这里随便一件T恤，要几千，随便一双鞋子，也要几千，包包的价格几千块到几百万都有。一条裙子，少说也得五位数吧。”
郑西野停好车熄了火，侧目瞧她，嘴角勾起一道浅淡的弧，指背轻抚她的脸蛋，安抚道：“崽崽，先逛一圈，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好不好？”
许芳菲抓住他的大手，不安地握紧。
郑西野眸光柔和而宠溺，倾身贴近小姑娘，在她唇瓣上落下一个蝶翼般的吻，说：“乖，听话？”
“……好吧。”许芳菲只好囧囧地答应。
两人先后下车，离开停车场，乘电梯到达地面区域。
FEI是云城的地标打卡点，又值周末，整个街区的市民游客往来不绝。无数年轻男女三五成群走过去，拎大牌包着大牌衫，谈笑自若，时髦吸睛。
在这样的环境里，许芳菲明显有点拘谨。
她微垂着头，被郑西野牵着手往前走，不经意间扫过一面玻璃橱窗，看见里头倒映出两人的镜像。
他一身浅灰色过膝大衣，挺拔从容，眉眼如画，是这暗色深冬里的亮眼风景。
几乎所有从郑西野身边经过的人，无论男女，都会回头看他一眼，眸子里闪出惊艳的光。
而穿着起球毛衣和羽绒服的她，在他身边，虽然也是美丽的，淑女的，温婉的，但就是无端像只误入繁华的小呆子，处处都显露出局促与不自在。
无关容貌，气度的反差使然。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郑西野，许芳菲不由有点沮丧，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
他原本就是大都市军区大院长大的天之骄子，家庭条件优渥，与来自小城市的她有本质差异。
这种差异，穿军装时显现不出来，在凌城时显现不出来，在高原上显现不出来，偏偏在此刻，暴露无遗。
许芳菲忽然意识到，自己奋斗的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她都在努力缩小与郑西野的距离。
但……
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某些特定的场景，比如说现在，此地，她依然会与他格格不入。
正胡七八糟思索着，忽然感觉到指尖一紧，被男人用力地捏了捏。许芳菲瞬间回过神。
“崽崽。”郑西野垂头贴近她些许，黑眸在她白皙的小脸上端详，轻问：“你在发呆想什么？”
许芳菲很轻地抿了抿唇，诚实道：“我在想，我有时候，是不是很小家子气，是不是挺给你丢脸的？”
郑西野蹙眉：“不许胡说。”
许芳菲噗的笑出声，语调松快地和他玩笑：“本来就是嘛。今天我这么寒碜，你又永远这么好看，走你身边，你把我衬得跟丑小鸭一样。”
郑西野捏捏她粉软的脸蛋：“当你夸我了。”
郑西野顿了下，又半带感叹半带揶揄，说：“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也会胡思乱想这种事。”
郑西野觉得好笑又有点儿有趣。
丑小鸭？这小尤物居然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怕不是对自己的美貌一无所知。
话音落地，身旁的小姑娘陷入一阵安静。几秒钟后，她脸微微泛起红，别过眼不敢瞧他，小声回道：“还不是因为，实在太喜欢你了。”
之后，郑西野便将许芳菲带进了一家顶奢店。
店员SA都是人精，看一眼郑西野浑身的仪容气质，再瞥一眼他腕上那只价格不菲的名牌表，脸上便立刻绽开灿烂微笑，殷切询问他们需要什么。
郑西野说明了来意。
店员便将两人引至VIP服务区，给两人倒上茶水，紧接着便拿来好几件晚宴礼服裙，请许芳菲试穿。
许芳菲知道那些裙子都贵得离谱，本想拒绝的。可转念又想，进都进来了，试穿一下也无伤大雅，便跟着店员去往更衣室。
郑西野独自坐在沙发上等。
他以前没陪女孩子逛过街，也没有给小姑娘挑选衣服的经验。老实说，第一次给他的崽崽挑礼服，还真有点儿紧张。
不知道他的眼光，崽子瞧不瞧得上。
如果这次之后，她嫌他个大老粗眼光差，以后都不让他陪她逛街怎么办？
也不知道她具体喜欢什么款式。
那姑娘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极为他人着想，除了碰上原则问题会较个劲儿较个真外，平时都是满口的“好呀”“都行”“都可以”，很少表达出真实的自我。
万一她让他做决定，他挑来挑去，选中一件她不那么满意的，又怎么办……
就在男人思来想去的时候，更衣室的门开了。
郑西野转过头。
然后，他脑子里便鬼使神差浮现出一个词：一眼万年。
姑娘穿着一件缎面质地的极简礼服，纯白柔婉，明净如云，出现在他眼前。
“女士，您的身材真好，天鹅颈，直角肩，前凸后翘，腰腹也一点赘肉都没有，这件礼服是我们的春季新品，只有您这么好的身材才能驾驭，其它顾客来买衣服，我们根本都不会推荐。”
年轻的SA嘴甜如蜜，笑盈盈地对许芳菲说。
第一次穿这么正式高雅的礼服裙，许芳菲有点不好意思，垂着眸，看看这，瞧瞧那，既忐忑又新奇。
SA见状，又伸手扶住许芳菲的双肩，带着她往前两步，来到郑西野眼皮底下，继续夸赞：“先生，您瞧！这条裙子多适合您女朋友！她又白又高，浑身的线条也很漂亮，除了她，我还没见过谁能把这条裙子抬得这么美呢！而且这条裙子的设计理念……”
没等SA继续往下说，郑西野便平静开口，说：“包起来。”
SA怔住，许芳菲也怔住。
SA怕是自己听错了，确认道：“先生，您确定要这条了吗？”
“嗯。”郑西野目光落在许芳菲身上，嘴里的话却继续对SA说：“这条要了，另外再给她选一条，换个其他颜色。”
“好的。”
SA霎时笑容满面，又转身拿裙子去了。
许芳菲连忙上前扯扯郑西野的袖子，压低声：“参加晚宴，买一条就够了呀，为什么还要继续选？”
郑西野直勾勾地盯着她，道：“崽崽，你身上的裙子是纯白色，很衬你。”
许芳菲不懂：“纯白色，又怎么样？”
郑西野：“纯白色，很像婚纱。”
许芳菲眸光突的一跳。
“今晚的画展晚宴，我们重新给你选一条裙子。这件留着。”他说着，忽然很轻地笑了下，低头贴近她耳畔，轻言细语道：“你今晚回家，再单独穿给我看。”
今晚……
今晚？
短短几秒，许芳菲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脸瞬间红得底朝天，埋头捂脸，着实不知道说什么了。
*
宋瑜是国际知名青年画家，国内书画界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在界内颇具影响力。晚上十八点四十分，距离她主题为“年”的个人画展开幕还有20分钟，展览馆便被各路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不多时，一辆银灰色劳斯莱斯从马路尽头驶来，稳稳停在了云中展览馆的大门前。
车门开启，保镖们犹如众星捧月，簇拥着一对年轻的夫妇下了车。
这对夫妻里，男人的面容极其英俊，身形也挺拔而高大，一身黑，黑衬衣，黑西服，甚至是一丝不苟的黑色领带，都格外贵气深沉。闪光灯的光线错落闪耀，打在男人的身上，仿佛冷色调的一池水墨，浓墨重彩，却又轻描淡写。
相较而言，被男人护在怀里的年轻女孩儿，则与那片暗沉的深色形成了鲜明反差。
她一袭高定青花瓷礼服裙，肤色雪白，气质如兰。
不知看见了什么，姑娘似觉有趣，扬起小脸踮起脚，笑吟吟对身边人说话。
冷峻贵重的男人怕她踮脚累，贴心地弯腰低头，把耳朵凑到她耳边，眼底的寒雾顷刻间消失殆尽，只剩纱一般的温与柔。
“天呐！是殷酥酥和费疑舟！”记者里有人大声喊了句。
霎时间，快门被不停按下，闪光灯几乎汇成海洋。
保镖们拦住所有试图冲上前的记者和摄影师，筑起人墙，护着年轻夫妻快步迈进展览厅大门。
这一幕刚好被许芳菲看在眼里。
她穿着下午新买的香槟色鱼尾长裙，坐在车里，趴在窗户上探首瞧，惊愕道：“天，宋瑜姐姐不愧是大艺术家，画展也太火爆了，来了好多车好多媒体。”
说完，许芳菲想起什么，视线落回郑西野的侧颜，迟疑地说：“教导员，记者太多了，我们如果从这里进去，说不定会被无意间拍到。我们俩的照片又不能流出到网络，怎么办？”
郑西野静默两秒，道：“走后门。你给宋瑜打个电话，让她到展览馆车库来接我们。”
许芳菲笑着弯起唇：“好。”
黑色大G驶入展览馆车库。
刚停好车，宋瑜人也就到了。
这次的“年”油画展，是宋瑜在多伦多拿下国际金奖回国后，举办的第一次个人作品展，她相当地重视，不仅调动所有人脉力量，邀请来各行各业的贵宾友人，自己今晚的行头装扮也是格外隆重。
纯黑色的希腊单肩礼服裙，背后拖曳出长长的披风黑纱，左肩处点缀着金线暗绣，看上去庄重典雅又冷艳。
看见许芳菲和郑西野，宋瑜立刻勾起嘴角，笑道：“欢迎欢迎！”
说着，她看向许芳菲，见小姑娘一身香槟色鱼尾裙，黑发红唇，天姿国色，明艳绝伦不可方物，不由发出惊艳的感叹：“菲菲，你实在太漂亮了，今天晚宴我几个艺人朋友也要来，你怕是比好多女明星还美！”
许芳菲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腼腆谦虚：“瑜姐，你快别开我玩笑了。”
宋瑜：“哪有，我实话实说，得亏你们今天是从后门进，要是被前门那些记者拍到，以你俩的颜值，绝对分分钟被网友们送出道。”
打趣完，宋瑜又看向姑娘身旁的男人。
为衬许芳菲的晚礼服，郑西野今天也是一袭正式黑西装。他皮肤白，五官又生得英俊张扬，平时穿军装时瞧着凛冽冷肃刚正威严，偶尔穿回西服，竟又俊出了不同的况味，清冷漂亮得无可比拟，如冰又似雾。
宋瑜晃了下神，继而道：“阿野，你回云城了应该说一声，早知道你回来了，我也给你发封邀请函。”
郑西野随口回：“给菲菲发也一样，反正我们秤不离砣，公不离婆。”
许芳菲脸腾的一热，悄悄伸手掐他。
宋瑜也一个白眼翻到了天上，佯嗔：“早知道，我就在邀请函上附个特殊要求——夫妻档在单身人士面前，严禁秀恩爱。”
三个年轻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一齐从后门往宴会厅方向去。
这时，许芳菲想起刚才在大门口看见的壮观一幕，不由有些好奇，问道：“对了瑜姐，我刚才看见有一对年轻夫妇也来了，好多记者围着他们。那是谁？”
宋瑜认真想了想，说：“哦，你说的应该是殷酥酥，和她先生费疑舟。”
许芳菲好奇：“那是谁？”
宋瑜笑答：“费疑舟是费家大少。京城费氏，京圈第一名门，正根正枝满族上三旗之后。麾下产业遍布全球，咱们云城的‘FEI’购物街就是费家的。”
许芳菲微囧，说：“我没去过京城，不太了解。”
宋瑜噗嗤一声，觉得这小姑娘实在可爱进骨子里，又道：“你不认识费疑舟，难道也不认识殷酥酥？史上最年轻的金鸡奖影后啊。”
许芳菲仔细在记忆里翻找了下，仍是摇头。
“不认识也不打紧。”宋瑜笑容和善，“我和殷酥酥是朋友，待会儿宴会开始，我带你去和酥酥还有她老公打个招呼。”
许芳菲很贴心，柔声道：“不用了瑜姐，今晚是你的大日子。你忙你的就好，不用分心照顾我们。”
说话的同时，三人已从后门进入展览馆，来到一层展厅。
灯火通明的展厅内，金碧辉煌，衣香鬓影，无数受邀出席的名流们或两两对话，或三五个聚在一起，手持香槟谈笑风生。
宋瑜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香槟，笑颜如花地朝各位恭贺者道谢。
这时，一道男声忽然响起，磁性悦耳，唤道：“宋小姐。”
许芳菲和郑西野站的位置离宋瑜很近，自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两人同时回过头。
来人身量颀长气质儒雅，英俊的脸庞挂着一丝笑，浅淡而矜贵，举头投足之间，将“贵、敛”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
想起来，这位温润若美玉的男士，名叫邱明鹤，是享誉全球的石雕艺术家。
“邱先生！”宋瑜眼睛里闪出喜悦的光。
邱明鹤信步走到三人身前，目光在宋瑜身上停留两秒后，转向她身旁的年轻男女。
邱明鹤温雅开口，目光里流露出丝丝疑惑：“宋小姐，这两位是？”
“哦，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宋瑜落落大方地弯起唇，“这是石雕艺术家邱明鹤先生，是今晚我最重要的贵客之一。这是许芳菲少尉，郑西野中校。”
邱明鹤笑，风趣道：“我看两位的样貌气质，还以为你们是明星，没想到居然是军人？保家卫国，真是令人敬佩。”
说着，邱明鹤看向郑西野，手中的香槟绅士一举，温和道：“郑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郑西野脸色冷静地看着邱明鹤，眸色微凉，探究研判。
邱明鹤含笑与他对视，从容自若，不见丝毫异样。
片刻，郑西野疏离地勾了勾嘴角，跟邱明鹤碰杯，温声：“邱先生，幸会。”
七点整，开幕式正式开始。
穿粉色小礼服的主持人走到展厅正前方，开始说本次画展开幕式的开场白，随即便将话筒交给了宋瑜。
青年画家走上台，先是简单介绍了此次画展的创作灵感与作品寓意，再便是感谢各位高朋贵宾捧场。
致辞最后，宋瑜笑容满面地说：“另外，我给诸位高朋都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宴会结束后，我们将在三天之内将礼物送到各位府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宴会正式开始。
所有画作都揭开了挡光布，着统一制服的使者们往来穿梭，将各色各样的美味佳肴送到了自助餐食区。
许芳菲肚子早就饿了，看见一堆点心主食，眼巴巴的，口水直流，拿着小餐盘便脚下生风奔向了取食区。
郑西野这头刚和人谈完事。
等他在餐食区找到许芳菲时，小姑娘已经吃完了三块里脊五只鲍鱼两颗甜品小蛋糕。
郑西野瞧着她沾在嘴角的蛋糕屑，拿指尖替她轻柔拭去，盯着她，柔声轻淡地问：“好吃吗？”
“嗯，味道很好！”许芳菲笑着说。
郑西野余光扫过餐食台的几杯果酒，随手拿起来，放到许芳菲面前。
姑娘瞧着几杯五颜六色的液体，茫然：“这是什么？”
“饮料。”郑西野面不改色。
许芳菲端起一杯，抿了口。水果的甘甜混着淡淡的酒香，在她唇齿舌尖弥漫开，居然意外地好喝。
许芳菲暗搓搓地压低声：“这明明是酒。你以为我上过一次当，还会上第二次？”
郑西野低头贴近她，也学她的样子，压低声：“反正你也想喝酒给今晚壮胆。这有现成的，你不得多喝点？”
“……”许芳菲被嘴里的果酒呛了下，深深汗颜。
她窘迫地瞪他一眼，不搭他话，红着脸继续默默吃饭。
过了会儿，宋瑜过来跟郑西野说了几句话。
郑西野低眸安静地听，随即便摸了摸许芳菲的脑袋，柔声道：“我去见一个神经科的医生，你就在这儿吃饭，乖乖的，不要乱跑。知道吗？”
一听“神经科医生”几个字，许芳菲瞬间明白过来，点点头：“嗯，你去吧。”
郑西野走了。
许芳菲留在餐食区认真地吃，吃啊吃，吃吃吃，偶尔被肉类或者面包噎到，就顺手端起旁边的果酒抿上几口。
数分钟后，她从一堆食物里抬起头，摸摸圆成球的肚子，宣告今天的晚餐战斗结束。
在原位安静地等了会儿，还是不见她男朋友回来。
许芳菲有点内急，便用手机给郑西野发了个“我去洗手间了”的微信消息，之后便起身离席。
云中展览馆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建筑物，内里与外在一样浮夸瑰丽，富丽堂皇。
去洗手间的路上，许芳菲仰着脖子四处观望，被那些精致的浮雕，与过强的光影效果晃得有点头晕，连忙甩甩头，收回视线扶住墙。
立定几秒，脑子还是晕乎乎。
许芳菲扶着墙往前走，须臾，揉揉眼睛，抬起头，依稀看见写着“洗手间”三个大字的指示牌。
迷迷糊糊走进去，迷迷糊糊地上完出来，迷迷糊糊地站到洗手台前洗手。
微凉的水流冲刷着十指，许芳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又喝醉了。
她囧，用不那么清晰的脑瓜，有点吃力地思考起来：她已经给郑西野发了在洗手间的微信，如果这会儿她再回宴会厅，很有可能会跟郑西野错过。
还是就在洗手间旁边的休息室等他好了。
许芳菲打了个酒嗝，拧紧水龙头，随之便扶着墙朝休息室的房门走去。
休息室的房门半掩着，里头黑漆漆一片。
许芳菲握住门把，正要往里进，却忽然听见，屋里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响动。
她脑袋本就晕，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甩甩脑袋，更仔细地去听。
这一次，许芳菲终于确定不是错觉。
屋子里隐隐约约的声响，确实存在，并且来自于人类。
是男人和女人的声音。
“……”
许芳菲心脏猛地噗通两下。
换做平时，她铁定已经掉头就走，然而酒精作用下，她的大脑不及往日清醒，胆子却比往日大许多。
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许芳菲脑袋凑近门缝，有些迷离的眼睛往屋里看去。
昏沉沉的空间，一缕月光从窗外投入。
休息室的沙发上果然有亲密相拥在一起的身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细清丽。
忽的，男人怀里的女孩儿扬起脖子，男人也低头吻住她的唇，两张精致的面孔同时笼入月光之下。
“……”
许芳菲错愕地捂住嘴。
居然是……殷酥酥和费疑舟？
昏暗的视线中，年轻夫妇热烈地亲吻彼此，吻了好一会儿。忽然之间，清艳美丽的影后撒娇般伸出小手，拽住了男人的领带。
然后，男人的衬衣就被扯开了。
许芳菲整个人呆呆的，头晕目眩，感到阵莫名的口渴，浑身的皮肤都燎燎的燥。没等她继续往下看，视野变黑，竟被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手，给挡住了双眼。
与此同时，她整个人也被揽进一副清冽宽阔的胸膛。
醉酒的脑子反应迟钝。
许芳菲有点被吓住，正想挣扎着反抗，耳畔紧接着便响起一道嗓音，语气似笑非笑：“偷看得这么认真，提前学习吗？”
许芳菲：“……”
“倒也不用这么刻苦。”郑西野咬了口她的小耳垂，轻笑道：“所有程序，我都会仔仔细细地教你。”

第83章
双腿是飘的，头是晕的，身体也虚软无力。
休息室外，许芳菲用她迟钝混沌的大脑思考了好几秒钟，才明白过来郑西野在说什么。
好在，酒壮怂人胆是句真理。
在这种喝醉了的情况下，十分神奇，薄脸皮的小姑娘并未觉得多难为情。
这会儿功夫，她嗅见男人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不像雨后的森林，像是薄荷混着皂荚，很好闻。还有他的声音，清冷暗河般从她耳畔流淌过去，语气那样温柔，很好听。
许芳菲不觉得羞窘，她只是突发奇想，想要吻他。
这边郑西野就在许芳菲身后，将姑娘亲昵搂在怀里，当然也瞥见了休息室内的香艳风景。
一对合法的年轻夫妻，有点亲密举动再正常不过，郑西野不觉得奇怪，也没什么窥探欲。
他闻到许芳菲身上醉人的果酒香，知道这崽子已经差不多上头，便准备将她带离这个少儿不宜的现场。
刚揽住人行出几步，忽的，感觉到姑娘娇小的身子在往他倾斜，趔趔趄趄，似已站不稳。
郑西野怕她跌倒，下意识半弯下腰，将她环得更紧。
电光火石的光景，他目光与她视线对上，清楚看见女孩迷离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促狭得逞的光。
郑西野微怔。
没等他回过味，姑娘纤细的手臂已经攀住他的脖子。再下一瞬，她眉眼弯弯踮起脚尖，竟直接朝他亲了上来。
唇与唇相触碰，没有进一步探索，女孩送他的吻，纯洁而诚恳。
可这样一个薄轻的吻，却在男人眼里掀起海啸，顷刻之间，暗色漫天。
郑西野有半秒的迟疑，然后便抬起双手，握住了姑娘的腰。
隐忍克制这些年，他的耐心早就所剩无几，答应陪她应付完宋瑜的画展晚宴，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
他出来的时候跟宋瑜打了招呼，准备打道回府，甚至还专程看了眼这会儿的路况。
导航显示，目前这一片交通顺畅，从这里开车回去，只需要十五分钟。
再加个走到车库开车的时间，和回去停车进电梯的时间，也就至多五分钟。
本来郑西野都盘算得好好的。心说他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最后这二十来分钟，等回去之后再跟她办正事。
可是，这崽子她主动吻了上来。
携着丝丝缕缕清甜的酒味，忽然朝他吻了上来。
也懒得管这里是不是展览馆，会不会被其它人撞见了。
郑西野瞳色深黑，两指捏住姑娘的下巴，舌尖撬开她的唇关齿门，长驱直入探进去，将她的呼吸吞噬。
许芳菲嘻嘻傻笑了两声，抱他抱得更紧。
她脑袋是昏沉的，但思想却格外清醒，回应着，热吻着，迷蒙之间被郑西野抱起来，径直进了电梯，下到停车场。
许芳菲的脑子越来越晕，身体也越来越不受控制。
从云中展览馆到城南家属院的十几分钟，她事后回忆，根本都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
唯一还残留在脑海中的片段，是郑西野把无尾熊似的自己抱回家。
黑漆漆的屋子，到处都安安静静。
他将她压在卧室的墙上，热烈而露骨地索吻，密密麻麻的吻犹如夏季一场暴雨，落在她身体的每个角落。
许芳菲浑身上下都在被炙烤般，脑袋懵懵的，莫名其妙想起那件白色的礼服，唔唔两声，伸手推了他一下。
郑西野察觉，放开她的唇，转而轻吻她的脸颊，所有动作也跟着停下来。
他分明已经难受到无法忍耐，却依然在为她忍耐。
郑西野开口，啄着她的耳侧哑声问：“怎么了崽崽。”
借着从窗外投落的月光，他垂眸，看见姑娘白皙的脸蛋红霞遍布，全身皮肤的颜色也变得绯红。
她支支吾吾了会儿，很小声地羞赧道：“你不是说……要看我穿那个白色裙子。”
静默须臾，郑西野忽的低笑出声，亲亲她，说：“裙子的事记这么清楚。你到底醉没醉？”
许芳菲眨了眨溟濛的眼，一时答不上来。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算不算已经喝醉。说醉了吧，她特别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没有丁点的踌躇，坚定到前所未有。说没醉吧，她又确实没那么害怕，也没那么紧张。
甚至，还很期待。
这是许久来第一次，许芳菲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自己对郑西野的热爱，热爱他的所有美好，热爱他偶尔的小毛病小恶劣，热爱他滚烫的灵魂，也热爱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想，和深爱之人完成身与心的结合，大概原本就是一件让人充满期待而又无比幸福的事。
许芳菲没有回答郑西野的问题，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捧住他的脸颊。
她嘟嘴，啵一声亲在他漂亮的下巴上，仍是甜甜地笑：“我换给你看？那条白色的漂亮裙子。”
郑西野嘴角微勾，语气宠溺得要命：“为什么？”
许芳菲格外认真地望着他：“你忘了吗，是你说今天晚上我要穿，所以才买的。”
郑西野捏捏她的脸蛋：“你想穿随时都可以穿，不一定必须在今晚。”
“不要。”小姑娘倔劲儿上头，正经八百：“现在我一定要穿给你看。”
郑西野好笑，又有点不解：“为什么？”
她便贴紧他，滚烫的脸蛋深埋进他颈窝，轻轻地说：“阿野，这是赠送礼物的仪式，我要把我自己送给你。”
闻言刹那，郑西野胸腔内涌出难言的感动与欣喜，深不见底的黑眸也闪烁出清亮的光。
他柔声回答她：“好。”
许芳菲喝了酒，身上软绵绵，没什么力气，即使是换衣服这套简单的日常动作，于此时的她而言，也显得很有些费劲。
好不容易把裙子套上，系绑带却又成了问题。
她脸红红的，双瞳也有点无法聚焦，双手反伸到背后，抓住绑带，交叉过来交叉过去，半天绑不成结。
最后还是郑西野上手，替她将礼服穿好。
月色下，许芳菲两颊娇红，乌黑的发散在肩头，纯白色的极简缎面长裙将她包裹，圣洁典雅，像极了雪山上的神女。
郑西野看着她，眸光深沉而炽热，再也挪不开眼。
小姑娘站在男人身前，两只手牵起他一只手，捏在身前轻轻摇晃，嬉笑着问：“教导员，我好看吗？”
郑西野点头：“好看。特别好看。”
姑娘的笑容霎时更灿烂，也更娇媚。她伸手抱住他，脸颊软软贴在他胸前，柔声说道：“阿野，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郑西野也用力抱紧她，用力到似乎要将她勒进身体里，与他骨血相融。
他低头吻她额角的碎发，道：“我爱你，很爱很爱。”
她弯起唇：“我知道。”
安静相拥好一会儿。
郑西野抱着怀里的软玉温香一小只，实在忍不住了。他轻滚了下喉，发声时嗓音沙哑，低沉得可怕，轻轻问她：“崽崽，现在我可以拆礼物了吗？”
“……”
临到最后关头，许芳菲闭上眼，指尖与心尖仍是无可控制地轻颤。她害羞地往他怀里躲得更深，半晌才轻轻地答出一个“嗯”。
话音刚落，下巴便被男人勾住抬高，压下来一个铺天盖地的深吻。
大约是实在隐忍了太久。
男人温柔的试探只持续了短暂数秒，转瞬即逝，紧接着，他便展露出蛮悍霸道的本质。
郑西野扣住许芳菲的下颔，近乎暴烈地亲吻她，直逼得怀里的女孩小动物般低呜出声。
亲手给她穿上的白色长裙，当然也要亲手剥去。
他吻着她，一手将人托抱起来放到书桌上，一手绕到后面去解她礼服的绑带。
解了半天没解开，郑西野皱了下眉，嫌烦，直接下劲儿一扯。
哒一声，绑带断掉，繁复的绳结直接从中间散开。
许芳菲惊得瞪大眼，努力从他唇齿间挣脱，呼吸不稳道：“裙子、裙子弄坏了！”
“坏了就坏了。”郑西野不放在心上，仍旧专注□□她雪白的脖颈。
绑带松脱，抹胸礼服的收束力瞬间消失。
男人大掌扒住裙摆，将许芳菲的身子往上一提，女孩瞬间变成一只光溜溜的小白鱼，羞得缩进他怀里。
郑西野莞尔，指尖轻轻捏了下小姑娘的耳垂，带着怜爱与安抚意味，将她放回床上。
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深色衬衣的领带早就被醉猫崽子扯掉，不知道丢去了哪里，领扣也已经松开。剩下的扣子不多，郑西野三两下脱完，随手便将衬衣扔到地上。
许芳菲本来脸就红，一眼看见他除去衣物，面色更是艳丽到快滴出血。
郑西野的身材非常好，和健身房里泡出来的花架子肌肉男不一样，他全身上下，不夸张不突兀，肌理线条利落分明，贲张蓬勃，充满了爆发力。漂亮，性感，精悍，野性。
这副身体，许芳菲看过很多次。
但，不论再看多少次，她依然会为之脸红心跳，心动不已。
许芳菲窘迫地移开视线。
上方有大片阴影覆盖过来，挡住了月光。与此同时，两束灼灼的视线投落，仿佛兽王巡视专属领地般，在许芳菲身上缓慢游移。
她不好意思极了，一手捂脸，一手拽住被子，想用被子盖住自己。
却被郑西野给拦住。
“崽崽，让我看你。”郑西野轻声呢喃，“你真的好美。”
他眼里的光亮得逼人，低下头，在许芳菲柔美的锁骨线条上落下一个吻，虔诚得像是信徒对真神的顶礼膜拜。
于是，她便连锁骨皮肤也羞成了浅粉色。
许芳菲捂着眼睛看不见外界，感官倒是很灵敏。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衫响动，再然后，脚踝被轻轻捏住。
有清冽微凉的呼吸喷上来。
许芳菲吓得瑟缩了下，满脸通红脚趾蜷缩，要疯掉了，忍不住踢腿挣扎，羞道：“……停！阿野，不行不行！”
这个坏蛋怎么老喜欢这样！
郑西野贴上来亲亲她的耳朵，低柔道：“乖宝贝，放松，好好享受我的取悦。你太娇了，必须先让你到几次，不然我怕你会很受罪。”
许芳菲：“……”
*
云城西郊，蒋宅。
三楼主卧的地板上满目狼藉，零星散落着奶油发泡枪，一条红色紧身裙，黑色丝袜，性感的女士内衣，和一双妖艳的高跟鞋。
残余的笑气成分在脑神经里横冲直撞，蒋之昂刚睡过一觉，醒来不久，感觉就又来了，便随手揪住旁边女人的头发，把她摁下去。
那女人收钱干活，也打了不少气，从吃过晚饭，一直陪蒋少爷玩到现在，精神还没缓过来。但肌肉记忆这东西很神奇，即使脑袋再不清醒，它也能驱使着人卖力鼓劲。
女人稀里糊涂地开始办事。
水平挺专业，十分钟不到，大少爷已额角冒汗，濒临交差的边缘。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手机铃声却响起来，叫唤个不停。
蒋之昂恼火地低咒了声，一把捞起旁边的手机，来电显示也懒得看一眼，直接挂断。
岂料，刚挂断，那边紧随其后又打了过来。
蒋之昂再挂，手机再响。
第四次的时候，蒋之昂兴致被打搅得差不多了，任那女人继续动作，自己则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拿起来，垂眸看屏幕。
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唐玉。
“……”蒋之昂皱了下眉，没说话，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那女人出去。
女人明显很怕他，见状如蒙大赦，松一口气，捡起自己的所有衣物，飞快从卧室跑出去。
蒋之昂这才接起电话，不太耐烦地说了声：“喂。”
唐玉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出，语气透出种不太正常的冷与静，淡淡跟蒋之昂说了些什么。
几秒钟光景，蒋之昂眼神有瞬间的放空，似乎有点没回过神。
右手五指不可控地发起抖，几乎拿不稳手机。
蒋之昂眼瞳充血，死死瞪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暗纹，嗓音压低，极不确定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唐玉便复述一遍。
只一瞬，蒋之昂脑子里只剩空白，全身脱力，手机轻飘飘从他指掌间滑落，跌落在床边柔软的地毯上，无声也无息。
*
冬季本不应如此无常。
偏偏这个夜晚，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天空电闪雷鸣，像豁开了无数道巨口，雨声滔天，雨水好似利鞭，狠狠抽打着泊油路地面，飞溅起弹珠似的水花。随着一道白光兀然砍下，一记暴雷猛地在半空炸开。
磨砂红布加迪威龙在深夜的暴雨中疾驰。
数分钟后，城东唐宅。
急速的超跑音浪撕裂穹隆，竖着石像鬼的大铁门被跑车直接撞开。佣人们吓得四散躲避，就连见惯了血雨腥风的雇佣兵们，都被这不要命的疯魔架势给唬了一跳，跌跌撞撞地争相避让开。
唐宅花园空地的正中是一座巴洛克喷泉池，圣母玛利亚抱着圣子耶稣矗立在水中央，雕工精细绝伦，栩栩如生。
“砰——”
巨响之后，布加迪威龙直接撞在了喷泉池旁。这冲头实在凶猛，仿佛抱着玉石俱焚之势，跑车的车头瞬间完全变形，以一种奇形怪状的形态凹陷扭曲。
这么大一番动静，自然惊动了屋子的主人。
唐玉脸色阴沉，从别墅洋房里大步走出来，怒斥道：“蒋之昂，你要找死别在我这儿，发什么疯！”
驾驶室车门打开，蒋之昂额角已经破皮流血，但他仿佛没感觉。根本顾不上搭理唐玉，他拔腿就冲向了别墅二楼的第三间卧室。
屋子里，家庭医生和护士站了一圈，护理和唐宅管家也候在旁边，每个人都低着头，脸色凝重。
“让开！”蒋之昂冲进去，一把推开挡住视线的白大褂医护。
病床上，温世淑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和她平日睡着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妈……”
眼前的场景，令蒋之昂感到格外无措。他盯着病床上的母亲，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头发紧，无法发声，双手举起又抬下，抬下又举起，似乎想冲上去拥抱，但最后又只是狠狠抹了把脸。
蒋之昂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竭力稳住声线，问：“我妈怎么……怎么死的？”
一句话问完，边上人正要搭腔，他却又紧跟着爆吼一声，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地回过头来，几乎癫狂：“说话！我妈怎么死的！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家庭医生被吓得冷汗涔涔，半天开不了口。
一旁的唐宅管家最先定下心神，垂眸，恭敬而平淡地回道：“蒋少爷，医生已经检查过了，蒋太太是死于突发性心梗。”
“突发性心梗？”
蒋之昂缓慢重复这几个字，忽然阴森森地眯起眼，看向旁边的护理，“你是我妈的护理员？”
护理浑身都抖了下，颤声：“是……是的。”
蒋之昂迈着步子朝护理走近，很轻地问：“我妈心梗，你为什么不想办法救她？”
“蒋少爷。”护理膝盖发软，险些要给他下跪，“您也知道，蒋太太有阿尔茨海默症，经常是我上个洗手间的功夫，她人就不见了。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倒在三楼了……”
蒋之昂狞笑了下，忽然一把掐住了护理的脖子，恶狠狠道：“我花钱请你照顾我妈，我妈死了，你也没必要活着了……”
一屋子人大惊失色，想要去救护理，但又怕自己也被牵连，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少。
眼看着护理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唐玉的声音终于冷冷响起，说道：“你杀了她，温姨就能复活吗？温姨一直希望你能乖一点，不要走你爸的老路，做个好人。现在温姨尸骨未寒，你还要当着她的面杀人？”
蒋之昂眸光微变，手上的力道也同时一松。
久违的氧气灌入肺部，护理干咳着，脸憋得通红，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尤甚哀乐之刺耳。
蒋之昂颓丧地抱住脑袋，蹲下来，终于孩子般失声痛哭。
见此情景，唐玉微皱眉，眼中闪现过一丝愧疚与不忍。但这两种情绪只在她神色间停留了短短几秒，一转眼的功夫，唐玉的面容便已恢复往日的麻木冷漠。
她朝屋子里的几人递了个眼色。
众人安安静静退出去。
唐玉静默了会儿，上前几步，弯腰蹲在了蒋之昂身旁，叹息宽慰：“人死不能复生，昂仔，节哀吧。温姨年纪也大了，早晚也会有这一天，这样也利索。”
好半晌。
蒋之昂终于哭够。他吸吸鼻子，抬起赤红的眸，望向病床上母亲的尸体，道：“妈，到了底下，跟爸好好聚聚。”
唐玉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把，起身离去。
*
两小时后，半夜一点钟，温世淑的遗体被运回西郊蒋宅。
灵堂正在搭建，丧事班子的人动作麻利，偌大的别墅庄园逐渐飘起惨淡阴冷的黑白色。
蒋宅地下室。
蒋之昂手指夹着烟，坐在沙发上，眼眸微垂着，面无表情地端详烟圈的金丝烟嘴边，吊儿郎当道：“华叔，你跟了我爸几十年，我爸一直夸你忠心，手术刀的功夫也不错，当初你有了孙子想退出，我爸也没拦你，二话没说，还给了你一大笔安家费。我相信，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被称作华叔的中年男子低眉敛目，恭敬地道：“昂少，蒋老对我恩重如山，您有任何吩咐，就直说吧。”
蒋之昂压低声：“唐玉留的那个菲佣我支开了。我妈的尸体现在在我房间，你跟我上楼，仔细检查一下。”
华叔点头：“是。”
两人乘直达电梯来到三楼主卧。
华叔戴上口罩和手套，先是将温世淑的身上衣物尽数脱去，接着便打开暗中带来的法医解剖勘察箱，从里头取出了几样工具，仔细查验起来。
经过一番仔细检查，华叔在温世淑尸体的足部血管部位，发现了一枚极为细小的针孔。
华叔眸光突凛。
蒋之昂察觉到他脸色的变化，沉声：“怎么样？”
华叔收起放大镜，迟疑道：“昂少，我跟在蒋老身边，和多寿佛打了几十年交道。据我所知，他的实验室有一种神经毒素，注入人体之后，会令冠状动脉堵塞，引发严重心梗。”
闻言，蒋之昂惊骇不已，瞳孔骤然收缩。
华叔皱眉：“昂少，估计太太是遭了仇家的道。”
蒋之昂眯起眼睛，脑海中百转千回。
蒋家仇家的确多如牛毛，可谁会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老妪？退一万步说，即使真的有人为了报复蒋家，想对他母亲不利，也不可能进得了唐宅。
他妈是被受人所害这件事，唐玉必然知情。
要么她就是始作俑者，要么她知情，忌惮不敢声张，要么她知情，扮演了帮凶一角。
只有这三种可能性。
所以，害死母亲温世淑的人，只有可能是唐玉，或者……BOSS。
“……”这个猜测令蒋之昂遍体生寒。
他脸色发青，愤怒到双眸血丝遍布，猩红可怖如鬼魅。但低垂的眼帘掩去了他眼底的所有情绪。
少倾，蒋之昂终于开口，非常平静地说：“谢了，华叔。我会派人把你安全送走，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也不会有人知道，你跟我说过什么。”
*
次日清晨，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光线所及之处，断了绑带的白色礼服裙，肤色胸贴，和一条米白色的小裤，男士衬衣西裤……满地衣物凌乱散落，亲昵又暧昧地交错在一起。
时间流逝，太阳上升，日光角度也随之发生变化。
当光束打在许芳菲脸上时，小姑娘很轻地皱了下眉，明显还困乏得很，嘴里咕哝了些什么，准备翻个身，背对窗户继续睡。
然而，躺着不动时还不觉得，一移动，各处的酸软感顿时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许芳菲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眉头皱得更紧，迷迷糊糊便醒了过来。
睁开眼，迷蒙的视野并不真切，初初一瞧，只隐约看出自己身边睡了个人形物，高高大大，肩宽腰窄。
许芳菲开始还没回过神，呆住，揉揉眼睛仔细再看。
赫然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漂亮桃花眼。
“……”许芳菲眸子倏的瞪大。
“早上好。睡醒了吗？”
郑西野侧卧在她身旁，一只胳膊霸道环着她的腰，另一只胳膊随意屈起撑着额头，垂着眸，目光幽深，直勾勾落在她微红的小脸上，不知已经看了她多久。
对上眼前的俊脸，昨晚的记忆片段顿时犹如走马灯，依次在许芳菲脑海中闪现过去。
短短几秒，许芳菲整个人被一把火熊熊点燃，直接从头发丝烧到了脚趾头。
她面红耳赤，脑袋囧囧地埋进他怀里，不敢跟他对视，支吾着挤出一个问句：“……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郑西野挑挑眉，低头贴近她，明知故问：“你嗓子怎么这么哑？”
许芳菲恼得在被子里踢他一脚，羞斥：“我嗓子为什么哑，你不知道吗。”
郑西野心情好得不像话，抱住她亲了又亲，亲亲啃啃好半天，接着才回道：“七点多。”
许芳菲闻言，着实惊了，脱口道：“可是，我们不是早上七点才睡吗？”
话问完，郑西野盯着她，眼底霎时漫开浓浓笑意。
许芳菲反应过来，当即也窘得用被子掩面。
“其实更准确的说法。”郑西野把小姑娘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低头亲她脸，薄唇弯起一道愉悦的弧，“是我从昨晚到现在，压根就没睡。”
许芳菲一怔，红着脸匪夷所思地问：“你都不困不累的吗？”
郑西野说：“还好，没有觉得很累。”
许芳菲差点被他雷吐血，心说这是什么逆天非人哉的身体素质，未免好得太离谱。
她深深无语了，沉默好几秒才又结巴道：“就、就算不困不累，人总需要休息。你赶紧闭上眼睛，睡会儿吧。”
郑西野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她的颊，轻声说：“我不想睡觉，也不想闭眼睛。”
许芳菲很费解：“为什么。”
郑西野定定盯着她瞧：“我想一直看着你。”
许芳菲噗嗤一声，有点好笑。她抓住他摸她脸的手指，玩来玩去地捏捏，好奇：“干嘛要看着我？”
郑西野顿了下，回答：“因为我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太真实。”
许芳菲眨眨眼睛，茫然了：“哪里不真实？”
他弯唇，将姑娘囫囵个儿搂过来，肉贴肉地抱进怀里。他柔声道：“你知道吗，过去很多年，我经常做这种梦。梦见我拥有了你，梦见你成了我的，梦见我们水乳交融。”
许芳菲：“。”
许芳菲耳根子蓦的燥热，被他讲得很窘促，但见郑西野说得这么真诚，又不好意思打断。只好继续听。
“我害怕，这也是个梦。”郑西野说，“好像只有一直看着你，一直抱着你，反复和你四肢交缠，肌肤相亲，真切感受到你的体温和你皮肤的触感，我才能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境。”
因为太喜欢，所以患得患失。
郑西野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他甚至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文字和语言，能对他的心理进行准确描述。
他对她的渴望，对她的挚恋，对她的狂热，对她的痴迷。
无以言表。
许芳菲听郑西野说完，眼眶忽的浮起一丝湿气，也用力地抱住他。她柔声道：“这不是梦，我们彻底属于彼此，只属于彼此。”
郑西野用力吻住她的眉心。
光阴静谧流淌，他们深情相拥。
然而，拥着拥着，许芳菲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喂。”她一把摁住他到处使坏的大手，抬起眼来看他，羞愤道：“郑西野，你怎么永远正经不过三分钟！”
男人变得像只巨型大狼狗，脑袋埋进她肩窝，漫不经心地蹭了蹭，淡淡道：“跟你单独在一起，还是在床上，你让我怎么正经。”
许芳菲白皙的脸蛋越来越红。
几秒后，她忍无可忍：“大早上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啊。”
“……”
郑西野吻了吻她的耳垂，极其自然地轻声说：“早上你睡着之后我帮你检查过，没受伤，一点儿都没有。知道说明什么吗？”
许芳菲听着这些虎狼之词，脸都烫到没知觉了。只是讷讷配合着，问：“说明什么？”
郑西野弯起唇，狠狠在她唇瓣上亲了口，格外愉悦：“说明我们很契合，天生一对。”
郑西野清楚地记得，昨晚他逮着这崽子翻来覆去，狠狠疼爱，可劲儿伺候了她整整一夜。
并且是没有丝毫夸张、没有任何水分的一整夜。
小丫头脸红红的，眼角也红红的，在他怀里呜呜呜直哭，嗓子都哭哑了。半夜三点多甚至还晕过去一次，又被他温柔强势地疼醒。
如此往复循环，往复循环，直至窗外天光大亮，他看她娇娇弱弱实在受不住，才勉为其难又恋恋不舍地放她睡觉。
郑西野怕她伤到，提前还给备了相应的外用药。
没成想，这小娇娇看起来弱不禁风，适应他却适应得相当完美。
被郑西野搂怀里的许芳菲，此时已经脸如番茄，完全听不下去他说的话了。
“你闭嘴闭嘴。”
她抬起双手捂住他的嘴巴，气鼓鼓道：“听着，你不困，我困，我现在要继续睡觉，你要是睡得着呢，就闭上眼睛跟我一起睡。你要是实在不想睡，想在旁边看着我，也行。不过有个条件。”
郑西野垂眸，充满兴味地瞧着她，一侧眉峰微微挑高。
许芳菲正色，一字一句严肃续道：“你不许碰我。”
说完，小姑娘手放下来，身子灵活从他怀里溜出去，挪啊挪，挪啊挪，挪到了大床边沿离他最远的位置，裹着被子躺好。
眼睛闭上以后还是觉得不放心，忽然又唰一下睁开，警惕地看他两眼。
仿佛生怕他兽性大发扑过去。
这行为实在幼稚又可爱，直接把郑西野惹得低笑出声。
他贴上去从后面抱住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制住姑娘两只反抗的小爪子，柔声承诺：“你睡你睡你睡，我不碰你。”
许芳菲跟只蚕蛹似的，被子把全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听见他的话，她眯眼瞧他，低声威胁：“谁骗人谁是小狗。”
郑西野端详着她，指尖捏她脸蛋，嗤道：“这么害怕？”
他唇压到她耳朵边，用极低的音量，慢悠悠地说：“姑娘，可不兴提上小裙子就不认人啊。我看你昨晚明明挺喜欢，那么热情，到那么多次，要不是我提前铺了毯子，咱俩怕是只能睡水床。”
话音落地，轰一下，许芳菲脑子里直接炸了。
她抱住脑袋，隔着被子直接踹了他一脚，羞愤欲绝地怒吼：“郑西野！你再多说一句，我就用胶水把你的嘴巴封起来！”
郑西野愉快地笑出来，把人往怀里一裹，低头吻她，哄声：“好了好了，快睡，再休息一会儿。午饭的时候我叫你。”
许芳菲亲他脸，笑：“好。”
可刚闭上眼，她又想起什么，猛然张开双眸看他。
郑西野和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对视两秒，故意贴近她，低声威胁：“你睡不睡？不睡觉，我就跟你干其他事了。”
“……我是突然想起来，有件事要跟你说。”许芳菲无语，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拧了把。
郑西野问：“什么事？”
许芳菲沉吟几秒，试探道：“我想问问，你这个春节……有没有什么安排呀？”
妈妈乔慧兰发了几次话，要她问郑西野春节有没有空，想让她今年就把郑西野给带回老家。
许芳菲心思细腻，当然不会直接对郑西野提这种要求，一来，她觉得有点突然，二来，她也怕他有其他事，又不好拒绝她，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闻言，郑西野答道：“有啊。”
“……”果然。
他有其他安排，肯定是没法跟她回凌城了。
得到这个答案，许芳菲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她很快便调整好心情，点点头：“哦。”
郑西野挑挑眉毛：“你不问我有什么安排？”
许芳菲很配合，当即翘着嘴角，礼貌发问：“请问教导员同志，您有什么安排？”
郑西野在她唇瓣上吻了下，把她抱紧，说：“我准备跟你一起回凌城。”
许芳菲愣住，又惊喜又好奇，兴冲冲地问：“回凌城？你为什么突然想跟我回去？”
郑西野唇畔微牵，柔声答道：“当然是跟咱阿姨提亲，商量娶你当我老婆的事。”

第84章
闻言，许芳菲眼底浮起了几秒钟的错愕。之后，这种情绪便被欣喜所取代。
她眼眶微热，心里甜丝丝暖烘烘，忍不住将脑袋埋进男人怀里，脸颊贴着他，猫咪似的蹭蹭。
郑西野亲她的眉眼：“崽崽，怎么忽然问我春节的安排？”
许芳菲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往他颈窝里贴得更紧，小声回答：“我妈讲我爸给她托梦，说想看看你，让我今年把你带回老家，给我爸和我外婆上柱香。”
郑西野浅笑，略含歉意地说：“都怪我之前一直忙，早该去看看两位长辈的。”
许芳菲内心动容万分，用力抱紧他，忽然轻声地喊他名字：“阿野。”
郑西野：“嗯？”
她抬起脑袋看他，感动道：“你对我真的好好。”
“小傻子。”他手指轻轻抚过她脸蛋，“你是我的心肝宝贝亲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与郑西野商量好要一起回凌城后，许芳菲喜眉笑眼，当天下午便给乔慧兰打去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
“好好好。”乔慧兰也高兴，在电话里叮嘱道：“那你跟阿野说，让他人来就行，可千万别又像上次那样买这买那，搞一大堆。咱家小，平时又只有我外公小萱三个人，很多东西吃不完也不用上。”
许芳菲噗嗤一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跟他说的。”
母女两人闲聊两句。
忽的，许芳菲想起什么，忙道：“哦对了。妈，上次你说你要去学校找叶老师问小萱的事，问了吗？”
话音落地，电话那头的乔慧兰明显一滞。她顿了足足十来秒，才长叹出一口气，烦恼道：“叶老师说，隔壁班有个孩子也住在咱们这片，知道小萱的身世，后面这件事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许芳菲心口突的发紧，担忧不已：“传开之后呢？”
“具体不太清楚，叶老师也没说明白。总之，小丫头在学校肯定受了些委屈。”乔慧兰提起这个都直喊头疼，“这段日子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半夜我进去给她盖被子，经常摸到枕头都是湿的，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
许芳菲越听越焦灼，追问：“江叙呢？小萱最喜欢江警官，江警官最近没有来家里吗？”
“你说这事儿巧不巧，江叙这段日子出差去了，不在凌城。”乔慧兰说着，抬头瞥了眼挂在铺面墙上的日历，眯眼打量，道，“哦，不过应该就是这两天回来。”
许芳菲齿尖磕住指背，凝神思索片刻，继而道：“这样。妈，你这几天抽个空再去一趟学校，找叶老师把所有情况了解清楚，然后我这儿想办法，看能不能联系上一个儿童心理科大夫，给小萱做一些心理疏导。”
“儿童心理科？”乔慧兰眯起眼，讷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许芳菲不解：“怎么了？”
电话那头，乔慧兰捏着手机踱了两步路，猛然间一拍脑门：“对了！”她边说边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喜道：“菲菲，你高中班上有个同学，现在就在儿童医院心理科当医生，我正好可以找他去！”
许芳菲听完微怔，好奇道：“我高中同学？谁呀？”
乔慧兰笑说：“就是你们那个班长，叫赵书逸，高高帅帅斯斯文文的，爸妈都是公务员。你应该还记得他吧？”
听见“赵书逸”这个名字，许芳菲微囧，面上迅速掠过了一丝尴尬。但仅仅两秒，她便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与面部表情。
“哦，记得。”许芳菲答完，觉得有些古怪，随口又问：“妈，我都不知道我的高中同学在做什么工作，你怎么会知道？”
乔慧兰笑说：“之前他路过小萱的学校，看见了小萱，顺路就把咱丫头一起送回来了。当时我和他聊过两句，他还给了我一张他的名片。真是巧了，我下个礼拜就带小萱去找赵书逸看看。”
许芳菲静默几秒钟，道：“行吧。”
许芳菲接着说：“妈，你等下把赵书逸的名片拍个照发我。”
乔慧兰不知道闺女意欲何为，但也没多问，应了声“好”便将电话挂断。
不多时，许芳菲的微信便叮叮响起，收到妈妈发来的名片照片。
她点进去看了眼。
只见这张名片十分简约大气，印着“凌城市儿童医院”的官方标志，正中写着几个大字：心理科二级专家  赵书逸
后头还跟着一串市儿童医院心理科的科室电话。
许芳菲盯着这个科室电话看了会儿，随之又打开网页，搜索进医院的官方网站，进入心理科专栏。经过比对核实，名片上的电话与官网心理科的电话一致。
她手指敲了敲下巴，略迟疑，又将号码输入拨号键，拨出。
嘟嘟几声后，通了。
接电话的是一个小护士。
许芳菲礼貌地微笑，问道：“你好，请问赵书逸医生在吗？”
值班小护士回答：“不在。赵医生平时都是周一到周四坐班，周五到周天休息。要帮你预约下周的号吗？”
“暂时不用，谢谢。”许芳菲挂断了电话。
正趴床上捏着手机想事情，忽然听见卧室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闲庭信步似的。
许芳菲两只脚丫子晃了两下，转过脑袋。眼睛还没见着人，头顶上方便笼来大片阴影。
郑西野弯下腰，两只胳膊撑在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将她整个身子都圈进自己的空间。
他单腿跪上床，低头亲她的脸蛋：“跟阿姨说了我们要回去了？”
“嗯。”许芳菲翻了个身仰面躺下，两只胳膊自然而然伸出去，搂住他的脖子。
郑西野侧躺在许芳菲旁边，手臂勾住她的细腰将人抱进怀里，手指捏住姑娘的小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垂眸打量。
须臾，郑西野微皱眉：“崽崽，你怎么像有心事？”
许芳菲轻叹了口气，只好将小萱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郑西野定定盯着她，神色专注，当一个安静耐心的听众。然而，在听见“赵书逸”这三个字时，郑西野眼底的光明显冷沉几分。
“小萱这种情况，找心理科的医生做疏导是应该的。不过……”郑西野说着，忽而轻挑眉峰，意味深长道：“赵书逸一个能在常青藤提前结业的高材生，回凌城的小医院当大夫？牺牲小我，为家乡建设添砖加瓦，以前可没看出来他这么伟大。”
许芳菲心下好笑，拿指尖轻轻戳他脸：“看看你这阴阳怪气的样子，刻薄又毒舌。”
郑西野表情凉凉：“对待情敌，刻薄是我最基本的敬意。”
许芳菲：“。”
许芳菲懒得跟这只醋王东拉西扯。她鼓了下腮帮，道：“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所以我专门上网查了，也打电话给凌城市儿童医院问了，赵书逸确实是那里的心理科医生。”
郑西野勾了勾唇，在她下巴上轻咬了口，称赞道：“小迷糊蛋有这警惕性不错，值得表扬。”
许芳菲被他啃得痒痒的，挣又挣不开，躲又躲不掉，莫名觉得自己就像一根被大獒犬咬住的肉骨头。
她脸越来越红，脑袋也越来越晕，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努力稳住呼吸，说：“不然还是让我妈带小萱去看看？万一是我们想多了呢。”
郑西野专注吻着她的耳朵，漫不经心道：“我前几天才和江叙联系过，他在京城出差，后天就回。到时候让他陪着阿姨小萱一起，有个照应，你看怎么样？”
许芳菲：“嗯好。”
商量完，郑西野单手搂住怀里的女孩，另一只手捞过一旁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息：【回凌城之后带小萱去看心理科，顺便留意一下那个心理医生，叫赵书逸。】
发送完，江叙秒回：好。
郑西野便随手将手机丢到了一旁。
男人的吻密密麻麻，暴雨般落下。
男人的手也不闲着，修长粗粝的指掌摩挲着姑娘一身细致水嫩的皮肤，轻而易举便让女孩眼眸迷离，神思都快飞到天外。
“阿野……呀！郑西野，你给我等一下！”
许芳菲脸红到滴血，抱住他的脑袋使劲晃了晃，用残存的理智轻斥：“吃午饭的时候，你明明说下午让我睡午觉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郑西野倾身吻住她的唇，在她甜美的唇舌间哑声道：“崽崽乖，觉晚上再睡，现在睡我。”
许芳菲羞得脖子都红了个透，捂住脸，小声抗议：“可是……我好累呢。”
许芳菲甚至开始怀疑，郑西野是不是个正常人类。
这惊人的尺寸，惊人的需求量，惊人的体力值，试问哪一项是正常人类男性该有的？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英年肾衰的可怜未来。
郑西野大手握住姑娘细细的腰肢，在她耳边温言细语，哄道：“昨晚你很累是因为你到了太多次，今天你尽量控制一下。我们天黑就结束，晚上我让你休息，好不好？”
许芳菲羞得快要抓狂，忍不住面红耳赤地瞪他，羞愤道：“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那种事……那种事是我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吗！”
而且，居然还要到天黑？
天。
现在才下午一点多，离天黑起码还有六个小时啊喂……
郑西野啄吻着她的唇和耳垂，道：“之后要回凌城过年，年后又是气候峰会，到时候我会很忙。崽崽，我们要抓紧年前这段能单独相处的时间。”
许芳菲迷迷糊糊间听见他的话，微微愣了下，反应过来：“气候峰会，那到时候很多国家的元首不是都要来云城？”
郑西野：“嗯。”
许芳菲：“狼牙要负责安保工作吗？”
郑西野：“嗯。”
许芳菲一下心疼起来，捏捏他的耳朵，“那你确实有的忙了。”
郑西野眸色深不见底，侧头亲她的手指，又微张薄唇，把她嫩嫩的指尖含进嘴里，直勾勾盯着她，轻柔□□。
许芳菲全身燥得想要着火一般，嗖一下把手缩回来，鹿眼湿漉漉的，羞怯又犹豫地望着他。
郑西野低头贴近她，亲了她的唇瓣一下，又亲了第二下，第三下。
他闭上眼，额头紧紧抵着她的，轻声近乎撒娇似的说：“崽崽，老婆，宝贝，我想要你。”
许芳菲一张脸蛋红扑扑，心尖都被他喊酥了。
又想到，气候峰会云集各国元首政要，每年这种政界大会的安保工作都是狼牙牵头负责，任务极重，牵一发而动全身，务必确保所有细节万无一失，郑西野的压力必然是自己想象不到的大。
她有多喜欢他，就有多疼惜他，当然不忍心再拒绝。
须臾，许芳菲贴过去亲了亲他的鼻梁，羞涩地支吾：“那……那你把窗帘拉严，然后把电视机打开。”
郑西野：“为什么？”
小姑娘绯红的脸蛋藏进他肩窝，小声说：“现在大白天又是周末，肯定很多人在家，我怕别人听见声音。”
郑西野指腹轻摩她滑腻滚烫的颊，“你想出声的时候就咬我。”
许芳菲大囧，担心又认真地问：“我咬你你不疼吗？”
“你那小牙软绵绵的。”郑西野低头吻她，忽然一笑，轻声：“不过你实在忍不住也可以喊出声。宝贝，我特别喜欢听。”
许芳菲：“……”
*
夜深人静，云城东郊，某废弃厂房内。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夜色中疾驰而来。进入厂房大门后，司机猛打方向盘狠踩了脚油门，后车轮重重碾磨地面，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吱”音。
随着这记猛刹，货箱内也兀然“哐当”一声，像有什么重物被野蛮抛甩，飞起撞上背后车门的内壁。
下一瞬，面包车的副驾驶室车门开启，下来一个满身刺青的外籍雇佣兵。他目光凶悍，眉心到左脸位置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踩着军靴大跨步走到后车门前，唰一下拉开车门，从里头拎出来一个黑色麻袋，随手丢到地上。
“唔唔唔……”
黑色麻袋里发出阵惊恐的呜咽声，被捆绑在一起的双脚胡乱踢蹬，慌乱失措到极点。
雇佣兵见状，不耐烦地踹了麻袋一脚，用英语咒骂了两句。
麻袋里的家伙立刻老实，瑟缩着，一动不敢动。
雇佣兵讥讽地笑了下，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道高大背影，恭恭敬敬地用英语说：“老板，人我们带来了。”
蒋之昂抽完最后一口烟，随手将烟头丢在地上，吸吸鼻子，转过身，迈着步子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黑色麻袋跟前。
他眼睛还红着，脸色却冷漠无澜，比一个手势，底下人立刻上前将麻袋解开。
里头的人两只手被反剪着绑在背后，双腿也被死死困住，胶带封嘴，黑布蒙眼，蜷缩在全是灰土垃圾的地上，瑟瑟发抖，仿佛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蚁。
蒋之昂弯下腰，一把将中年人蒙眼的黑布拽落。
中年男人双眼长时间处于绝对的黑暗中，骤然照进一丝光，晃得他眯起眼睛别过头。等视野清晰、看清蒋之昂的脸，中年人眸中霎时迸射出浓烈的惊诧与心虚惧意。
“谷叔，别紧张。”蒋之昂脸色平静，双手伸出去，温柔地替中年人理了理衣衫，“是我，昂仔。”
谷叔，也就是唐宅管家，他满头大汗目光警惕，死死盯着蒋之昂，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蒋之昂自顾自接着说：“您在唐宅待了这么些年，替唐玉打理着里里外外，那栋屋子里发生的任何事，都逃不过您的眼睛。这次请您过来，也没别的什么事，就是想了解一下，我妈死那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您只要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告诉我，我保证天亮之前把您从哪儿来，就平平安安送回哪儿去，行不？”
谷叔内心千回百转，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蒋之昂朝谷叔竖了个大拇指，继而刺啦一声，替唐宅管家把嘴上的胶带撕去。
蒋之昂：“说吧。”
“昂少，蒋太太的死，唐小姐已经跟您说得很清楚了。”谷叔满脸的诚恳无奈，“她是年纪大了，心肌梗塞猝死走的，咱们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您节哀吧！”
蒋之昂盯着谷叔，扬眉：“你说的是实话？”
谷叔点头：“当然是实话。”
蒋之昂安静几秒钟，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然后便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
边儿上一个雇佣兵会意，立刻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将其中的视频连线画面展示到谷叔眼前。
“爸爸！我好害怕，救救我，救我……”
扬声器里传出一声接一声少女的哭泣哀求，破碎如夜莺在深夜唱响的哀歌。
只一眼，谷叔两只瞳孔便骤然充血。他裂眦嚼齿，愤怒地大吼：“蒋之昂！蒋之昂你这个畜生！我女儿才十五岁，你对她做了什么！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
雇佣兵撤走了视频。
蒋之昂又点了一根烟，抽一口，呼出烟圈，说：“谷叔，你女儿长得很可爱啊，我手底下的人都很爱护她，祖国的小花朵嘛，当然要好吃好吃招待。”
说到这里，蒋之昂倏的一顿，阴恻恻回转头来，轻声：“不过，要是你再不跟我说实话，她估计就没这么轻松了。”
谷叔双目赤红，痛苦地哀求起来：“昂少，你别逼我了，算我求你，别逼我了，你知道背叛唐玉是什么下场，我如果背叛她，我会没命的。”
蒋之昂用力吸吸鼻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好玩极有趣的事，蹲下来拍拍谷叔的脸，说：“跟我说实话，你可能死，不给我说实话，你女儿一定死。谷叔，你是个当老爸的耶，难道还打算牺牲女儿保你自己的命？”
谷叔瞳孔剧震，半天说不出话。
蒋之昂饶有兴味地歪了歪脑袋，揉揉鼻梁，道：“这样吧。我数三个数，这就是你的考虑时间。等我数到三，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改口，那你女儿的处境就惨咯。”
谷叔：“……”
蒋之昂竖起一根手指，“一。”
谷叔内心天人交战，十根手指狠力收握成拳。
“二。”蒋之昂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三根手指也缓缓往上升，“三……”
“我说！昂少，你放了我闺女，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想到女儿稚嫩的脸庞，谷叔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谷叔了解蒋家这个小少爷的疯癫阴狠，为了让女儿脱险，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痛哭流涕道：“蒋太太无意间闯进了唐宅的地下室，看见了BOSS的脸，所以BOSS才杀她灭口的……你也知道，BOSS谨慎多疑，这么多年，除了唐小姐和你爸爸他们，根本没人见过BOSS长什么样，蒋太太是犯了死忌啊！”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事实真相如此鲜血淋漓地呈现在眼前时，蒋之昂仍旧痛心疾首，悲愤交织，无以复加。
他揪住谷叔的衣领，愤怒得声嘶力竭：“妈的！说，给老子说！黑弥撒到底是谁，你在唐宅这么久，你不可能不知道！”
谷叔颤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BOSS只有每个月的13号会来唐宅，每次来，也只见唐小姐一个人，我要是见过BOSS，我也早就没命了……”
蒋之昂闭上眼。
短短几秒间，无数关于母亲的回忆画面，支离破碎，从他眼前飞速闪过。从他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到他惹下大祸被老爸暴揍扔去凌城，再到蒋家被郑西野背叛，老爸被实施死刑，而他在监狱里度过暗无天日的数年……这近三十年起起落落狗屎般的人生，唯有母亲是他蒋之昂唯一的温暖。
而现在，他的母亲死了。
死在了黑弥撒手里。
蒋之昂感到无比的凄凉与讽刺。蒋家为黑弥撒做牛做马数十年，到最后，他老爸只身一人扛下所有，叛国罪间谍罪组织□□罪数罪并罚，挨了枪子儿，他孤苦病弱的老妈作为遗孀，非但没有被厚待，反而还被黑弥撒灭口。
黑弥撒……
蒋之昂缓慢眯起眼。他忽然意识到，造成蒋家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其实不是郑西野，而是黑弥撒。
这时，谷叔又开口了。他在肮脏地地面蠕动着身躯，问：“昂少，我知道的我都说了，求你放了我女儿，求你！”
“不急。”蒋之昂阴沉地弯起唇，平和道：“我要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
临近春节，年味愈发浓，春运也轰轰烈烈拉开了序幕。许芳菲抱着手机一通蹲守，手速网速双速加持，终于提前抢到了她和郑西野回老家的机票和高铁票。
除夕前两天，许芳菲的年假和春节假期连休，两人带上行李一起坐飞机先抵达泰城，再从泰城转乘高铁回到了凌城。
阔别多日，这座边境线上的小城又有了新变化，老楼推了一群又一群，高楼建了一座又一座，随着“边境旅行热”的兴起，许多内陆地区的有钱人开始将投资的目光投向凌城，来这儿买房，连带着整座城的房价也蹭蹭往上飞涨。
喜旺街的拆迁计划也终于提上了日程。
这个消息，是许芳菲和郑西野到家后吃午餐时，听乔慧兰无意间说起的。
“咱们这一片，说拆迁说拆迁，说了几十年，也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真的。”乔慧兰拿公筷给两个年轻人夹排骨，絮絮叨叨唠家常，“不过咱们这儿就算真要拆，也是棚户区改造，赔不了几个钱。”
许芳菲在高铁上有点晕车，整整一路没吃过东西，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把排骨囫囵个儿放进嘴里，捂住嘴含糊接话：“妈，如果拆了，咱们是不是要在凌城另外买房子？”
郑西野侧目，见姑娘小小的腮帮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看着就像一只在用嘴巴搬运松果的小松鼠，不禁弯了弯唇，说：“吃完再说话，小心噎着。”
“买房什么的再说吧。唉，在这儿住了这么些年，真要搬，我还怪舍不得。”乔慧兰跳过这个话题。
她视线望向女儿身边的英俊青年，脸上立刻笑开一朵花儿，乐呵呵道：“阿野，你姨做的排骨你吃了这么多年，吃腻没有啊？”
郑西野淡笑：“阿姨这手艺，我吃多久都吃不腻。”
乔慧兰直乐呵，连夸他会说话嘴巴甜。
许芳菲在旁边往嘴里塞米饭，见妈妈和郑西野相处得融洽和睦，和亲母子没两样，也不禁开心地抿嘴浅笑。
吃完饭，郑西野主动提出要洗碗，被乔慧兰给拦下，要去洗水果切水果，也被乔慧兰给拦下。
郑西野对此有些无奈，笑说：“阿姨，我又不是外人，您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有什么家务活尽管使唤我干。”
“阿姨可没拿你当外人，只是我们年纪大了，在家里洗洗碗切切水果，也是一种运动，你就别跟我抢了。”乔慧兰指了指外公的屋，道，“你去跟菲菲一起陪外公说话，阿姨洗完进来找你们。”
不多时，一家人在外公的卧室里落座。
老人躺在电动护理床上，满目慈爱地望着对面的一双小情侣，笑眯眯问：“阿野，刚我听菲菲说，你这次回凌城，是有事情要跟我和她妈妈说。说吧，什么事？”
郑西野神色温和地望向两位长辈，说：“外公，阿姨，我这次回凌城，其实是来向二老提亲的。”
乔慧兰和外公微微一怔，眼中露出讶色。
许芳菲脸也飞起红霞，两只手局促地绞了绞衣摆，悄悄垂下头。
郑西野正色续道：“原本，这件事应该是我父母和我一起来做。只是您二位也知道，我母亲是烈士，十几年前已经为国捐躯，我父亲目前也还在接受治疗，没办法过来，所以只能由我出面，代表我整个家庭。”
郑西野说：“我和菲菲认识了很多年，我也喜欢了她很多年，从凌城，到云城，从喜旺街，到云军工，我们彼此的身份一直在发生改变，但我对她的心意，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郑西野说：“我认定她是我这辈子的唯一，我希望能娶她为妻，也希望您二位能相信我，放心将许芳菲交到我手里，往后余生，我将尽我所能，照顾她，爱护她。”
说到这里，郑西野稍微一顿。
他取出一个黑色钱夹，打开来，抽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张卡片，拿在手上。
许芳菲见状，微微皱眉，伸手轻轻掐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不用这个的吗？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郑西野捏捏她的指尖，也压低声，安抚道：“上门提亲，三媒六聘是最基本的。不管你和妈妈外公收不收，这是我对你的心意，也是必尽的礼数。”
许芳菲无言扶额。
郑西野双手将银行卡递给乔慧兰。
乔慧兰愣住，一时间竟有些无措，摆摆手，推辞婉拒：“阿野，咱们这儿不兴这个，你快拿回去。”
“阿姨，这是我给菲菲的聘礼，是我对她的重视与珍爱。”郑西野温声道，“请您务必收下。”
乔慧兰见推不了，只好将卡收过来，直接又塞到了许芳菲手里。
许芳菲茫然地抬起脑袋：“妈，你这又是……”
乔慧兰说：“给你的聘礼，你自己收着。”
“阿野。”乔慧兰眼眶泛起湿气，牵起女儿的手，郑重其事放进郑西野掌心中，哽咽道：“我相信你的为人，也相信我闺女的眼光，你俩的事就这么定了。以后，都要好好的。”
郑西野五指收拢，紧紧握住许芳菲的手，含笑道：“谢谢阿姨，谢谢外公。”
*
下午两点多，一阵敲门声从大门处传来。
许芳菲起身打开房门，往外瞧，一身深灰色呢子大衣的江叙领着小萱回来了。
见到许芳菲的刹那，小萱原本晦暗的大眼睛霎时绽放出亮光。
小少女飞扑进许芳菲怀里，小小的双手用里抱住许芳菲，带着哭腔道：“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许芳菲想起小丫头这段日子经历的种种，怜惜又心酸，也伸手用力抱紧小萱，轻轻哄道：“嗯，姐姐回来了，小萱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萱正要说什么，又听见客厅方向传来一道男性嗓音，低沉清冷，很是好听，唤她：“小萱丫头。”
小萱疑惑地扭过头。
郑西野高大身躯懒洋洋靠着墙，唇畔微勾，向小小姑娘展示着手里的全球限量版《冰雪奇缘》正版芭比。
“漂亮哥哥！”小萱兴奋地几乎跳起来，一下又冲进了郑西野怀里。
郑西野弯腰，一只手便将小丫头给抱起来，将爱莎公主的芭比娃娃递给她。
小萱开心得直拍小手，将爱莎公主抱进了怀里，又新奇又激动，爱不释手地观摩打望。
许芳菲安静望着不远处的一大一小，目光温柔。片刻，她收回视线看向江叙，低声询问：“江警官，最近都是你带小萱去做心理治疗，她情况怎么样？”
“你那个同学医术水平还可以，小萱去他那儿做了几次疏导，明显能感觉到小丫头的情绪比之前好了很多。”江叙答道。
许芳菲闻言略微安心，点点头：“那就好。”
“不过……”江叙忽然又皱了下眉，似乎在斟酌词句。
许芳菲狐疑：“不过什么？”
这时，小萱抱着爱莎公主跑过来，轻轻牵了牵许芳菲的袖子。
许芳菲垂眸，柔声问：“怎么了？”
小萱从小荷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交给许芳菲，道：“姐姐，书逸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说关于我的事，你可以直接和他联系，他会详细告诉你。”
许芳菲展开纸条。
一串手写的手机号码瞬间映入视线。
郑西野迈着步子走过来，随手从许芳菲手里接过纸条，垂眸扫一眼，继而便撩高眼皮，看向江叙。
郑西野挑挑眉：“说吧，你查到了些什么。”
*
当晚，许芳菲便给赵书逸打去了电话。
简单的寒暄问候后，许芳菲关心起了小萱目前的心理状况。
赵书逸在电话里讲了很多，最后，他随口提出：“不然，后天下午的心理辅导，你带小萱过来，我当面跟你沟通，能说得更具体更详尽。”
“好啊。”许芳菲应下来。应完一顿，想起什么，“可是，后天是除夕，医院那边除了急诊，其它科室应该都停诊了吧。”
赵书逸温和地说：“心理治疗都是阶段性的，不能中断。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春节期间，小萱的治疗地点都在我院外的工作室。我很早之前就跟乔阿姨还有江警官说过，他们没告诉你吗？”
许芳菲感激地笑起来，道：“谢谢你赵书逸，你考虑得真周到。”
“我是个医生，为病患考虑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说什么谢。”赵书逸顿了下，又问：“明天你是和江警官一起带小萱来，还是你自己？”
许芳菲说：“江警官不是凌城人，明天除夕，他今晚就要回云城。我带小萱来。”
赵书逸淡笑：“可以。那我稍后把我工作室的地址用短信发你，明天见。”
“明天见。”
除夕这天，凌城的大街小巷全都挂了灯彩，街道两旁关门闭户，商贩们有的回了乡下，有的在家中与家人团聚。大人孩子全都换上了新衣，打扮得花团锦簇，准备以最盛大华丽的装扮辞岁迎新。
许芳菲早早便拿出了替小萱购置的新年红棉袄，给小姑娘换上，又给她梳了繁复的公主辫。
小丫头欢天喜地，对着镜子左转圈、右转圈地臭美。
下午两点半，许芳菲牵着小萱的小手出了门，来到赵书逸的心理咨询辅导工作室。
高档写字楼里的大平层，原木风格装修，点缀着各式各样别致清新的卡通小玩偶，简约温馨中不乏童趣。
许芳菲和小萱在前台人员的指引下坐了会儿，两分钟不到，一道身着米白色毛衣的修长身影，来到两人眼前。
许芳菲抬起头。
赵书逸其人，自学生时代起便是无数少女心中的白月光，高山白雪，缥缈如画。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这话放在他身上，倒是一点不适用。
纵是年岁如何流淌，白雪依旧耀眼夺目。
“书逸哥哥。”小萱咧嘴笑，亲切地喊了声。
“乖。”赵书逸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目光落向许芳菲时，明显较平日更温和。
他笑着说：“许芳菲，又是很长日子没见过了。你近来一切还好吗？”
许芳菲点头：“挺好的。谢谢关心。”
简单打完招呼，赵书逸带小萱单独进了治疗室。
许芳菲则留在外面边打瞌睡，边等待。
一个小时的心理辅导课晃眼结束，小睡一阵的功夫，小萱就已经被小护士领着去了游乐区。
“许小姐。”年轻的助理姑娘笑容甜美，对她道，“赵医生在里面等你，请跟我来。”
许芳菲点点头，起身跟在了助理身后。
来到治疗室，助理请许芳菲独自一人进屋，自己退出去，顺带反手关上了门。
许芳菲抬起眼帘。
大概是治疗需要，这间屋子的挡光帘遮了一大半，光线极其昏暗。赵书逸安静地坐在办公桌背后，他融入这片暗色，甚至连一贯清透的眼眸都似染上了霾。
赵书逸站起身，替许芳菲绅士地拉开座椅，抬手比了个请，温文尔雅：“请坐。”
许芳菲便在办公桌的前方从容落座。
赵书逸转身去给她倒水，随口问：“你喝什么？我这里有咖啡，橙汁，汽水，牛奶。”
许芳菲笑了下，答道：“白水吧。”
没一会儿，一杯透明的纯净水便送到她眼皮底下。
“谢谢。”许芳菲说。接着便自然而然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很近的距离下，赵书逸关注着眼前女孩的一举一动。他看见她纤细的食指捧起水杯，将杯子送到唇畔，饮用。几滴水珠沾在她红润的唇瓣上，被她用湿巾轻柔拭去。
赵书逸直勾勾盯着她的咽喉位置，确认完下咽的动作，然后才缓慢移开视线，坐回了办公桌后。
赵书逸说起了小萱的病情。
许芳菲认真地听着，偶尔端起水杯喝两口，再擦擦嘴。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赵书逸注意到许芳菲的眼神开始出现变化，心头一沉，隐约猜到，药效已经开始起作用。
于是，他话锋一转，淡淡地问：“你现在还和郑西野在一起吗？”
姑娘平静地，甚至是有些愚钝地点了点头，回答：“是的。”
赵书逸把玩着手里的一只钢笔，忽然动作顿住，又问：“如果高三那年的谢师宴没有发生那件事，我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许芳菲呆呆地回答：“不会。”
“为什么？”赵书逸眉心深锁，“我们曾经也很要好，不是吗？许芳菲，你难道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许芳菲回答：“没有。”
赵书逸难以置信，喉头溢出颤音：“哪怕一丁点的好感？”
“没有。”
刹那间，啪的一声，黑色钢笔被蛮力折断，变成两截。赵书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恼火与不甘。
几秒钟后，赵书逸重新睁开双眸，面无表情地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支录音笔，打开，调试到录音状态。
然后，他看着许芳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现在，告诉我，昆仑十二基站的全部坐标。”
女孩迷蒙的双眸与他对视着，怔怔道：“坐标是……”
赵书逸起身走近她，将录音笔靠往她的唇边，追问：“是什么？说出来。”
许芳菲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发出了几个字音。
但赵书逸没有听清。他皱起眉，只能站得更近。
然而，就在赵书逸走近许芳菲攻击距离的瞬间，姑娘眼底的溟濛木讷便褪得一干二净。
她眼神骤凛，动作极快，一把钳住赵书逸的胳膊往后拧，眨眼之间便将赵书逸压制在办公桌上。
许芳菲手臂狠狠一用力，寒声质问：“谁派你来问基站坐标？说！”
赵书逸神色显露出一丝仓皇，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可能？你明明喝了水，怎么可能？”
许芳菲：“我们早就怀疑你有问题，将计就计，就是为了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喝下的每一口水，都吐在擦嘴的湿巾上。”
话音落地，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赵书逸转过头。
郑西野和一身警服的江叙赫然出现，后头还跟着好几个刑警队的年轻刑警，个个都神色冷峻，呈持枪瞄准动作。
“为什么……”赵书逸用力拧眉，“为什么你们会怀疑我？”
郑西野冷冷道：“常青藤毕业的双学位高材生，成绩优异，前途大好，回国就被京华医院高薪聘了过去。半道莫名其妙辞职回凌城，又这么巧，刚好被你撞上小萱被校园霸凌的事，赵医生，巧合太多就是疑点，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赵书逸还是想不通：“你们从什么时候觉得我有问题？”
江叙说：“我去小萱学校了解情况的时候，无意间和那个四班的班主任聊起过你，那个女老师的侄子有癔症，一直是在你那儿看病，你见过那个女老师几次，我从那个时候就怀疑，你对她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心理暗示，间接导致小萱父母的事在学校里传开。”
赵书逸冷漠地笑了下，没有说话。
许芳菲怒极，道：“你是儿童科的心理医生，居然利用一个童年有巨大创伤的孩子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赵书逸，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书逸还是没有说话。
许芳菲将他的胳膊拧得更死，呵斥：“说！你怎么会知道昆仑基站？又是谁派你来打探坐标？”
赵书逸痛得额头都沁出了冷汗，但他没有发出半点痛呼，只是嘲弄地笑了下，说：“这次是我大意，计划失败，我无话可说。”
说着，他眼神玩味地望向郑西野，华丽地歌颂：“但是我们还有千千万万的信徒，世界腐烂枯萎，奥秘永垂不朽。”
“……”
短短半秒光景，郑西野瞳孔猝凝，眼底情绪剧烈一震，薄唇紧抿成线，终究一言未发。
最后，刑警们押着赵书逸离开，并且带走了还残余着药物的纯净水水杯。
许芳菲和郑西野先将小萱送回家中，随后便一同前往市局录口供，配合调查。
等忙完这头，小城的天色已然彻底暗下。
江叙因工作原因，今年不能回云城过年，乔慧兰得知这件事后，便叫着江叙一起吃年夜饭。
三人回到家，乔慧兰已经张罗好一大桌丰盛的年夜饭，笑呵呵招呼孩子们来吃饭。
因着被探秘的事，许芳菲心房里有些闷闷的，怕外公和妈妈担心，不好表露，只能强撑精神在饭桌上自若谈笑，给长辈和小娃娃发红包。
旁边的郑西野看出姑娘情绪不佳，大手在餐桌下轻轻捏住她的小手。
许芳菲察觉，下意识反手也捏捏他，侧头贴近过去，小声：“怎么了？”
郑西野柔声道：“崽崽，等会儿陪我下楼看烟花。”
许芳菲莞尔，应他：“好呀。”
凌城偏远，小地方的人们没有那么多条框规则的约束，新年伊始是吉事，烟花爆竹自然必不可少。
刚过十一点，各家各户的小顽童们便成群结队溜达上街，小姑娘们拿着仙女棒，挥舞玩耍，小男孩儿们一手一个甩炮，遍地开花。喜旺街的平房片区更是每家门前都挂上了鞭炮，老人孩子们翘首以盼地守岁，都在等待零点钟声。
十一点半多，妈妈乔慧兰和外公一起看着春晚。
江叙带小萱下楼买冲天炮去了。
许芳菲和郑西野在家里坐了会儿，之后便手牵手，一起下楼散步。
小娃娃们嘻嘻哈哈从破败的小巷里穿过，银铃般的笑声从荒芜里穿出，飘向遥远的远方。
许芳菲裹着厚厚的大围巾，往冷空气里呼出一口白气，忽然叹息，道：“阿野，你觉得赵书逸背后有谁授意？”
郑西野指尖勾了下她的掌心，柔声：“大过年的，我们不提不开心的事。”
许芳菲听他这么说，忽然浅浅一笑，说：“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过年都要回老家。那个时候，外婆就总念叨一句话，有钱没有钱，有闲没有闲，都要开开心心过个年。”
郑西野点头：“嗯，外婆说得对，我赞成。”
“好吧。”许芳菲扭过头，亮晶晶的眸子望向他：“听你的，那我们不聊不开心的事，聊点什么开心的事？”
郑西野看着她，指背滑过她的脸蛋：“再等一下。”
许芳菲不解：“等什么？”
郑西野抬眸望向夜空：“快了。”
许芳菲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心生疑惑，只好也跟着仰起脖子，和他一起看天空。
蓦的，一道优美的亮光从天际闪现而过，弧线流丽，于尽头处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紧接着又绽开第二朵，第三朵……霎时间无数朵烟花竞相盛放，火星子金丝菊般错落延伸，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开始放烟花了！”许芳菲抬手指向天空，惊喜道：“你看，好漂亮！”
刚说完这句话，忽觉左手的五指一紧，被轻轻握住。
许芳菲微愕，转过头。
看见郑西野正低眸垂首，目光深远而沉静地凝视着她。
无声对望两秒，电光火石之间，许芳菲隐约猜到什么，顿时眸光闪烁，胸腔内的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再也回不到正常频次。
郑西野朝她勾了勾唇角，说：“本来打算等昆仑的格桑花开，再做这件事，可是转念一想，亲都提了，聘也下了，咱妈也把你交给我了，这个环节不能少。”
说完，他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枚晶莹闪烁的钻石戒指，面朝她屈起了右腿，单膝跪地。
许芳菲眼眶瞬间湿润，怕自己会哭出来，她抬手捂住了嘴巴。
郑西野以仰视的角度虔诚望她，沉声道：“许芳菲同志，我是一个从来不相信神明的人，但遇见你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感谢命运对我的恩赐与垂怜，我为你沉沦，义无反顾。”
“你在天堂，我便感恩你赐予我阳光，你在人间，我便感恩你为我点亮明灯。我对你的爱胜过一切，军徽为鉴，国旗为证，至死不渝。”
“我此一生，只爱你一人，我恳请你嫁我为妻，让我与你并肩同行，守你我之家国，山河无恙。”说到最后，他眼底也浮起一丝赤色的雾，“请问，你愿意吗？”
许芳菲眼底热泪奔涌，低头虔心吻住郑西野的唇，哽咽轻声：“我，何其荣幸。”

第85章
看完烟花，当许芳菲和郑西野上楼时，央视的倒计时钟声已经敲完。
江叙临时接到队里打来的电话，先行离去。
小萱和外公也已经先睡下。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电视机还停留在央视一套的频道，光线昏沉。乔慧兰盖着一件厚毯子，躺在沙发上打盹儿，还在等两个孩子回家。
看着妈妈睡梦中写满疲态的面容，许芳菲疼惜地皱起眉。她弯下腰，抬手轻轻拍了拍乔慧兰的肩，唤道：“妈？”
“回来了？”乔慧兰并没有睡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醒过来，连忙起身，有些迟疑地说：“阿野，咱们家地方小，没有多的卧室，今天只有委屈你睡一下菲菲的房间了。她那屋的床单被套都是我新换的，干干净净，两个姑娘去我屋里挨着我睡。”
许芳菲压低声，道：“可是妈，你睡眠质量本来就差，小萱睡觉又不老实，东翻西滚的，我们三个挤一块儿，我怕你更睡不好。”
乔慧兰摆手：“没事儿，我好着呢。”
“阿姨，您不用麻烦。”郑西野勾了勾嘴角，“随便给我个被子枕头，我睡沙发。”
乔慧兰皱眉：“沙发？那不行啊。”
郑西野：“阿姨，我这人不讲究。”
这头乔慧兰还在犹豫着，郑西野却已经转头看向许芳菲，柔声道：“你家有多的被子吗？没有的话，随便给我找几件后厚外套也可以。”
“被子多得很。”许芳菲冲他笑了下，“我这就给你拿去。”
小姑娘说着便转身进屋，翻起了柜子。
乔慧兰杵在原地一阵尴尬，扭头瞧见闺女已经把厚棉絮套好抱了出来，只得无可奈何地妥协，叹息说：“行吧，那我去给你拿枕头。”
许芳菲搭了个小板凳站到大衣柜跟前，打开最上层的柜子，取出一个荞麦枕，递给底下的乔慧兰。
乔慧兰伸手接过，又拿出一件崭新的枕套，动作麻利地套起来。边套边屋外看了眼，压着嗓子问：“菲菲，咱姑爷第一次来家里过夜，让他睡沙发能行么？”
“有什么不行的。”许芳菲扶住妈妈的肩，轻轻一跃从凳子上跳下来，扑扑手，笑说：“妈，我和郑西野都是当兵的，褥子往地上一铺就能当床，没那么娇气。”
“话不是这么说。”乔慧兰还是有点忧心，“阿野毕竟是大城市长大的孩子，家庭条件也优越，往后你们结了婚，他就得叫我一声妈，我当然得尽可能地照顾好他。”
听见妈妈的话，许芳菲心中颇为感动。她伸手轻轻握了握乔慧兰的胳膊，怅然说：“妈，阿野他妈妈很多年前就去世了，他爸爸又是植物人，他是吃军区大院百家饭长大的，从小到大孤家寡人，确实很可怜。”
乔慧兰本就是善良心软的性子，越听越觉心疼。她低叹一声，拍拍许芳菲的手背，叮嘱道：“所以啊，你以后一定要对阿野好，对他的生活多照顾，对他的工作多支持，要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
许芳菲认真地点头：“嗯，我一定会。”
套好枕头，乔慧兰余光瞥见书桌和墙壁的缝隙里，藏着几颗巧克力包装纸，顿时翻了个白眼，边动手收拾边碎碎念地吐槽：“小丫头片子，又刷完牙偷摸着吃零食，我看你什么时候蛀牙……”
许芳菲觉得好笑，噗嗤笑了声，抱着枕头便准备出去。熟料一扭头，看见郑西野高大的身躯竟斜靠在卧室的门板上。
他唇畔懒勾，神色随意而散漫，眼皮耷拉着，直勾勾地瞧着她，不知已经看了她多久。
许芳菲被小小地唬了下，抱着枕头走过去，低声问他：“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郑西野慵懒地说：“原本想进来帮忙，走门口了发现你和阿姨在聊天，就没敢打扰你们。”
许芳菲惊讶，舌头都有点不利索了，磕磕巴巴：“那刚才我和我妈说的话，你、你不是都听见了？”
郑西野点头：“嗯。”
许芳菲脸上立刻飞起两朵小红云，心中窘促，埋下头，脚下步子也跟着加快。
她抱着枕头绕过他走出去，到客厅的沙发前帮郑西野铺床，半天才鼓起勇气回眸看他，试探着挤出一句话：“……我跟我妈说你小时候吃百家饭那些事，你会不会不高兴？”
郑西野瞧着她，似有些疑惑：“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许芳菲囧囧地支吾：“小说和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的剧情设定吗，身世悲惨的强大主人翁，都有一片逆鳞，不能碰，不能提。我以为你也不喜欢我说你小时候的事。”
小姑娘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与言论，多年来，郑西野习以为常。但，尽管如此，在听见这番“逆鳞理论”时，他仍旧忍俊不禁，觉得这崽子简直可爱到无可言喻。
“别人提，我可能会不高兴，因为摸不准其他人提这个是出于什么心理。”郑西野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可你又不是别人。”
小丫头微怔，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郑西野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蛋，柔声道：“我知道你喜欢我，你关心我，你很爱我，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所有关于我的事，出发点都是善意的。崽崽，你对我的感情和心意，我再清楚不过。”
许芳菲心跳噗通两下，脸颊的温度不可控制升得更高，别开视线不敢看他，嘴角却悄悄翘起来，抿嘴傻笑，不说话。
郑西野瞧着姑娘红扑扑的脸，被那两片艳丽娇俏的红霞勾得手心发热，心也酥酥的，像小猫在他怀里打着滚儿挠痒痒撒娇。
突的，郑西野开口，很平静地问：“你晚上睡觉有没有锁门的习惯？”
许芳菲愣了下，茫然地转过脑袋看他，并不知道他问这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点点头，老实巴交地回答：“有。”
郑西野说：“今晚别锁了。”
许芳菲呆住，脱口而出：“为什么？”
郑西野便弯腰贴近她，在她腮边落下一个柔吻，音量极低地说：“给你男人留个门。”
唰的一下，许芳菲脸蛋和耳朵根全都红了个透，羞窘交织，圆圆的脑袋几乎烫到冒烟。
天晓得，光是回忆起前几次的火辣缠绵，她便心尖抽颤，两条腿都是软的。
郑西野等了几秒钟，没等来姑娘的回答，又用指背温柔描了下她的颊，问她：“听见了吗？”
小崽子窘得以手遮面，好半天才蚊子叫似的应了句腔：“唔。”
*
半夜两点多，大年夜特有的爆竹声与鞭炮声终于逐渐沉寂。贪玩的小朋友们被各自的家长下令回家，他们依依不舍地挥挥小手，与小伙伴告别，凌城的夜归于静谧。
许芳菲睁着一双大眼睛缩在被窝里，心脏扑通狂跳，细心留意着房门外传来的所有响动。
整个屋子很安静。
只有外公轻微的鼾声，还有主卧里传出的，小萱偶尔叽里咕噜说梦话的声音。
许芳菲心里有些小忐忑，有些小紧张，又有些小期待。她从被子里露出半颗脑袋，大眼眨巴两下，往门口方向张望着。
今晚为了给男人留门，她特地把房门隙了一道缝。
此时，月色被夜空中的浓云吞没得所剩无几，整个小卧室，连同门缝外的世界，都黑乎乎一片。
就这样等啊等，等啊等，又等了大约十五分钟，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许芳菲羞涩极了，嗖一下拉高棉被，将自己裹成一颗严严实实的小粽子。
隔着棉絮，听见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靠近，然后停在了床边。紧接着，一米二的单人床外沿受力，下塌下去，压迫感与存在感齐刷刷席卷过来。
许芳菲刚想往后躲，男人两只大手便钻进被子里，沾着一丝深冬时节清冷的寒气，勾住她细软的腰肢往起一揽，将她裹进了他怀里。
眨眼间，肌肤相亲，他们毫无阻隔地紧密拥抱在一起。
许芳菲连脚趾头都要烫熟了，但习惯使然，她仍旧极其自觉地在男人身上调整成比较舒服的趴姿，小手环住他脖子，毛茸茸的脑袋也拱进他颈窝。
许芳菲戳戳他下巴，问：“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房间做什么？”
“你说呢，崽崽。”
郑西野语气懒懒的，嗓音哑哑的，手指沿着她的唇瓣弧度来回描摹，然后找到她的唇缝，指尖探入，钻进去，有一搭没一搭，和她柔软的小舌头嬉戏。
姑娘被堵住嘴，发不出声音，雪白的脸蛋越来越红。
“好乖的小可爱。”郑西野浅笑着予以她夸赞。
许芳菲羞得想打滚，双手捂住眼睛，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郑西野薄唇轻轻抵住她的唇，柔声问：“你想不想我？”
许芳菲有点迷茫地分开两根手指，透过指缝瞧他：“……我们这两天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我的意思是，”郑西野在她耳边，小声问，“你想不想和我做坏事。”
姑娘咬住唇瓣，脸红得滴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声猫猫似的呜咽。
郑西野侧身将姑娘平放下来，捏住她的下巴，薄唇在黑暗中寻到她的唇，浅触柔啄：“崽崽小同志，喜不喜欢教导员疼你。”
许芳菲：“……”
许芳菲脑子嗡嗡的，觉得自己这会儿就像一只烤架上的烤鸭，被他撩得指尖和心尖都在微微发抖，毫无招架之力，完全不知如何作答。
郑西野挑挑眉毛，不轻不重咬她嘴唇一口：“怎么不说话。”
许芳菲脸烫得可以煎鸡蛋，窘迫地支吾：“嗯。”
得到她的答案，郑西野嘴角微勾，亲了亲她的脸颊，一声一声温柔低哑地哄。
眨眼之间，他背部便多出几道可爱的猫爪印。
许芳菲的这张单人小床，是很多年前买的，由妈妈乔慧兰购于某并不高档的家具市场，质量算不上好，弹簧床垫，致嘎作响。但她个子娇小骨架也轻，平时自己一个人睡，无伤大雅。
但郑西野体格太过高大，挤在这里，一双大长腿和大长臂简直无处安放，只能把怀里的姑娘抱得死紧。
许芳菲知道妈妈睡眠浅，怕被妈妈听见动静，又紧张又害怕，一面得应付郑西野，一面还得留心主卧那边的所有动静。
郑西野当然也难受。
施展不开，只有换个地方。
很快，小姑娘喉咙深处便溢出破碎压抑的啜泣，柔柔弱弱哭着喊他名字，一声接一声，每个字音都敲在他心尖尖上。
“郑西野，郑西野……”
“嘘，我在，我一直在。”郑西野轻柔地亲吻，强硬地索取，柔声道：“乖宝宝，这次尽量别出声。”
结束时已经是半夜三点多。
家里其他人已经睡熟，整个屋子里很安静，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清晰听见的静。
次卧门打开，郑西野抱着怀里树袋熊似的崽子走出来，步子极轻，带她去洗手间冲热水澡。
怕惊动妈妈乔慧兰和外公，两人全程没说一句话，彼此之间只有眼神和手语交流，场景着实滑稽又搞笑。
洗完，郑西野把许芳菲抱回卧室的床上。
小姑娘立刻裹着被子躲开，缩到小床最里侧的墙壁边，离他最远的位置。
郑西野见状挑起眉，将人一把拖过来，屈指赏她一记轻敲，压低嗓子：“小没良心的。又准备提起裙子不认老公？”
“你快出去睡觉。”许芳菲眼睛湿漉漉的，小脸也红红的，“明天我们还得回老家，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呢，你今晚得休息好。”
郑西野捏捏她的小鼻尖，漫不经心地轻嗤：“和你隔着一扇门睡觉，心猿意马，能休息好才怪了。”
许芳菲羞得拿脚踹他，面红耳赤地小声骂道：“你是狗吗？怎么喂都喂不饱。”
“骂谁是狗？”郑西野眯起眼，“你男人是狗，那你是什么？”
许芳菲呵呵：“我是仙女。”
郑西野轻轻挑了下眉，手指捏住她下巴，低头，舌尖撬开她的贝齿强硬钻入。
亲亲抱抱腻腻歪歪。
在情势再度脱离正轨前，他才恋恋不舍将她放开。
郑西野轻抚着她鬓角柔软的发，在她眉心处落下一个吻，柔声说：“乖，快睡觉。等你睡着我再出去。”
“晚安。”许芳菲甜甜地弯起唇，拉高被子，小声挤出一个称谓：“老公。”
*
云城地处南方，一年四季，很少能见到雪的影子，但年后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冷空气却令这座繁华都市下了一场数年难遇的大雪。
城东唐宅。
偌大的庄园别墅开着暖气，室内温暖如春。三楼主卧内，唐玉穿着蓝色睡袍安静地站在落地窗前。
玻璃窗外，昏晓相接，雪花宛如飞舞在空中的柳絮，被风吹着打旋儿，翩翩然落下。眨眼的功夫，庭院的地面，树木的枯枝，枯黄的草地表面，便全都蒙上了一层细密的白纱。
看了会儿雪，唐玉收回视线，转身坐回床上。余光扫过摆在床头柜上的日历，页面正中是一个醒目的黑色数字“13”。
底下还跟着一行小字：诸事不宜。
唐玉看着“诸事不宜”几个字，心头莫名发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须臾，她闭眼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抬手“啪”的声将日历扣下。
不多时，一辆银灰色迈巴赫徐徐从林荫路的那头驶来，长驱直入，长途无阻地进了庄园大门。
唐玉起身，看了眼停在院中的不染纤尘的轿车，然后面无表情地拉好窗帘，拿出提前收到的蕾丝睡衣礼盒，放在了床上，
蓝色睡袍滑下，堆落在女人纤细白皙的脚踝处。
唐玉换上蕾丝睡衣，戴上腕带，拿起眼罩，径直走进直达地下室的电梯。
昏暗的地下空间亮着几盏暖色壁灯，光线昏黄而暧昧。
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真皮沙发上，裹在西裤里的两只大长腿优雅交叠，只是这一次，他手上没有拿红酒，而是拿着一支纯黑色的新式手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唐玉低下头，恭敬地招呼道：“BOSS。”
“来了啊。”
黑弥撒语气闲散，随手将枪丢到面前的桌子上，身子懒洋洋往后一靠，撩起眼皮看唐玉，招招手，“过来。”
唐玉走过去。下一瞬便被黑弥撒捏住手腕，拉着坐到他腿上。
黑弥撒捏住唐玉的下巴，淡声说：“那个姓赵的男孩子被抓了。”
唐玉暗自做了个深呼吸，竭力稳住声带不发颤，回话：“BOSS，您放心，我们给赵书逸进行了很长时间的洗脑，非常成功，他是奥秘死忠的信徒，就算是最后死路一条，也不会背叛组织。国安局不可能从他嘴里挖出任何对您不利的东西。”
黑弥撒笑，轻轻拍了下唐玉的脸：“我只是顺口跟你说一句，看把你紧张的。”
唐玉没有吭声。
“你总是这么怕我。”黑弥撒手掌箍住她小巧的下颌骨，将她的红唇挤得变形，温柔地吻上去，语气温蔼：“小玉，你从几岁起就跟在我身边，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你应该知道，就算你真的有什么失误犯了什么错，我也从来就舍不得，拿你怎么样。”
唐玉轻轻滚了下喉，平静地说：“我知道，您对我很好。”
黑弥撒貌似有些苦恼，道：“的确。从小到大，你给你的都是最好的，你要上学，我送你去常青藤，你要衣服，我送你超季高定，你喜欢艺术，我送你一整楼的名家藏品，但是你好像永远都不开心。”
他眯着眼睛，认真而专注地打量着眼前年轻清丽的容颜：“你到底想要什么？”
唐玉回答道：“我拥有的已经足够多，没有什么想要的。”
黑弥撒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唐玉便也沉默。
地下室内陷入几秒钟的死寂。
片刻，黑弥撒再次开口，说道：“下个月就是气候峰会，七十几个国家的政要首脑齐聚云城，这么大一件盛事，我们当然也应该准备一份厚礼。”
唐玉问：“BOSS，首领是有什么示下吗？”
“首领只是说，要让世界看到奥秘的实力，其余的，我们自由发挥。”黑弥撒优雅地弯起唇，“想不想听一听我的计划？”
唐玉：“您说。”
黑弥撒：“我要所有人，有来无回。”
顷刻间，唐玉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她感到极其的毛骨悚然，骇然道：“BOSS，您想在峰会期间制造恐怖袭击？”
黑弥撒放开唐玉，拾起桌上的□□，慢条斯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笃悠悠道：“只要那些人死在这里，各国政府之间必定互相推诿，互相指责，再派些人到网上挑事，激起民愤，到时候，全球各地满大街都是游行示威□□烧，第三次世界大战也就指日可待了。”
说到这里，黑弥撒侧目看向唐玉，柔声：“小玉，你觉得我的计划怎么样？”
唐玉瞳孔剧烈震颤着，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说话？”黑弥撒轻挑眉峰，又很淡地笑起来，音量突的拔高几分：“昂少，你觉得呢？”
唐玉闻言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便听见地下室里间方向传来一阵巨响。
唐玉吓一大跳，飞快抓起旁边的外套披在肩头，快步冲过去。
只见，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枪，眼神涣散地倒在地上。他明显是被人下过药，神思已极不晴明，竭力挣扎，想要爬起来，无奈四肢虚软，起身走出半步又跌跌撞撞倒在地上，还撞翻了旁边的一套黑铁刑具架。
“蒋之昂？”唐玉瞳孔骤然收缩，焦急又慌乱，“你怎么会在这里？！”
蒋之昂用尽全力握住手上的枪，牙齿将舌尖咬得出血，拼命想要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他是来杀我的。”黑弥撒闲庭信步走过来。
看见黑弥撒的瞬间，蒋之昂内心的仇怒滔天涌上。他愤然咬牙，拔枪对准黑弥撒便扣下了扳机。
然而，第一次扣下，□□毫无反应。
第二次扣下，仍旧毫无反应。
“……”蒋之昂愕然暴怒，喉头甚至翻起一丝腥甜气，险险要呕出老血。
黑弥撒目光怜惜，啧啧道：“昂仔，你这傻孩子，你用阿谷的女儿威胁他，放你进地下室埋伏我，你就没想过，阿谷如果真的敢背叛我，不仅是他的女儿，他一家老小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把你卖了，并且在你进入这栋别墅的第一时间，换了你的枪，给你下了药。”
蒋之昂怒不可遏，愤然想破口大骂，但忽然一阵眩晕感袭来。
他再也拿不稳那把没子弹的枪，五指松开，颓然如烂泥似的趴在了地上，只能死死瞪着眼前英俊温雅的青年。
几秒后，蒋之昂忽然冷笑出声，气若游丝道：“总算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看重多寿佛的实验室。”
黑弥撒歪了歪头，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目光冷漠，仿佛在看一具死物。
蒋之昂嘴角和鼻腔里都流出血丝，讽刺地奚落：“靠着药物维持年轻的脸，年轻的身体，但只是一副绣花枕头，内里虚，不行了，于是借用这满屋子的破玩意儿玩年轻小姑娘。黑弥撒，唐玉他妈的是你的养女！你这个老畜生！”
黑弥撒垂眸，优雅地戴上白手套，为手枪枪管装上消音器，半蹲下来，将枪口对准了蒋之昂的太阳穴，阴森森道：“小玉是我养大的，她全身上下，每根骨头每根头发，都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置喙我和她的关系？”
看着抵在蒋之昂头上的枪，唐玉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动了动唇，正要说话，却听见“咔”一声轻响。
几滴血水飞溅出来，溅在了唐玉脸上。
蒋之昂仰面倒地，两只眼睛不甘而愤懑地怒张着，两侧太阳穴各有一粒血窟窿，汩汩血水流淌而出，眨眼光景便在他身下汇成小河。
看着蒋之昂的尸体，唐玉呆站在原地，目光放空，迟迟回不过神。
“我知道你和昂仔从小就有点儿交情，本来想让你动手，又怕你心里不是滋味。”黑弥撒随手将枪丢在地上，扑扑手，站起身，优雅地掸去黑西服左肩的落灰，“敢迈出这一步，蒋家这个草包小少爷也算有长进了。”
说完，黑弥撒走到唐玉身前，将她抱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柔声嘱咐：“把这小子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全都打扫干净，不要给条子留下任何痕迹。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对吧小玉？”
唐玉双手垂在身侧，用力收握成拳。
半晌，她眼帘低垂下去，平静地点了点头：“是。”
*
三天后，郑西野祭奠完许父和乔外婆回到凌城，到家不久便接到了一通电话。
彼时，许芳菲正窝在郑西野怀里和杨露聊微信，听见男人简单应了两句便挂断电话，她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郑西野捏着手机，垂着眸，脸色冷静淡漠中又流露出一丝不易教人察觉的复杂。
许芳菲敏锐感知怪异，低声问：“怎么了？”
好一会儿，郑西野才漠然地抬眼看她，没有语气地说：“蒋之昂死了。”
许芳菲眼底涌出惊色，脱口道：“……这么突然，怎么死的？”
郑西野：“我刑警朋友说，尸体被发现埋在云城郊外的伏龙山，埋得不深，昨晚下大雨给冲出来了。初步判定是他杀，头部中弹。”
许芳菲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一直认为，蒋之昂与郑西野的关系十分微妙，当年郑西野因任务需要潜伏在蒋家，与蒋之昂有过好几年的情谊。她不知道郑西野对这个小少爷的友谊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活生生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仍旧令人唏嘘。
许芳菲握了下郑西野的手，柔声说：“那你要不要提前回云城？”
郑西野知道这姑娘在担心什么，伸手轻抚过她的颊，道：“凶杀案归市局管，和我关系不大。不用。”
*
年后收假，游子们背井离乡再次奔赴前程，全国的小城市变得空旷，大都市则重归似锦繁华。
随着气候峰会开幕式的临近，全国军警系统也纷纷从各地调来精英人员，确保峰会期间整座城市的治安。
这次的安保任务以狼牙大队为核心，峰会正式开幕的前一个半月，峰会安保临时指挥部宣告成立，上头直接给出指示，由狼牙大队的郑西野中校担任本次任务的总指挥官。
周四中午，郑西野刚和江叙等人开完会，正在走从会议室去食堂的路上，忽然一道爽朗的男性嗓音从背后传来，唤道：“郑队！”
郑西野脚下的步子停住，回过头。
只见头顶阳光和煦，远处的台阶长廊阔步走来三个男人，走最前面的是狼牙大队的队员姚海洋，另外两人，一个穿二一新式作训服，一个穿纯黑色的特战作训服，清一色的身形笔挺高大如画。
郑西野跟江叙打了声招呼，示意江叙等人先走，自己留在原地等。
不多时，三人走近。
“郑队。”姚海洋笑着介绍身后两人，道，“这位是海军陆战队的队长沈寂同志，这位是国安局的国安警察丁琦同志，他们找你有些事。”
说完，姚海洋转身离去。
郑西野朝两个男人很淡地笑了下，伸出右手，道：“你好，丁警官。沈队，别来无恙。”
沈寂其人，军功赫赫，一张俊脸更是全系统出了名的英俊加招摇，懒懒一挑眉，万千星辰聚在他眉眼。沈寂揶揄：“郑队您这么大一人物，这么长日子没见，居然还对我有印象？”
郑西野撩起眼皮，四两拨千斤地揶回去：“军中利剑，海上蛟龙，放眼全军，估计没人不认识您沈队长。”
丁琦听着两个军中大佬叙旧聊天，没几秒，酸溜溜地瞥沈寂一眼，小怨妇般压低嗓子：“好你个老沈啊，成天背着我和小温同志东勾搭西勾搭，你什么时候跟狼牙的郑西野也有交情了？”
丁琦这厮活泼好动，从来没个正形，沈寂和丁琦是多年好友，对丁琦的德行熟悉得很。他冷冷瞥丁琦一眼，压根懒得搭理。
丁琦不死心，掰着手指开始施展他的碎碎念大法：“来，我帮你算算哈，我，禁毒总队的余烈，空降旅的厉腾，这还来一个狼牙的郑西野。沈`二十公分`寂同志，你自己算算你多少个姘头？”
沈寂听不下去了，飞起一脚直接踹丁琦屁股上，寒声说：“你他妈能不能说点正事。”
丁琦：“……哦。”
丁琦这才一拍脑门儿回过神，脸色也随之严肃下来。他看向郑西野，面色一秒冷峻，道：“郑队，我最近在查黑弥撒，听说你之前和他打过交道，我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闻言，郑西野神色微凝，点点头：“好，我们会议室谈。”
三人转身走进会议室。
关上门，丁琦也不废话，径直开门见山道：“郑队，你们狼牙的情报部门在整个亚洲都数一数二，肯定知道‘奥秘组织’吧。”
郑西野：“知道。”
“根据最新消息，奥秘组织在中国区的执行官，就是黑弥撒。”丁琦沉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马上就是气候峰会，不出意外的话，奥秘组织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一定要尽快查出黑弥撒的真实身份。”
郑西野沉默几秒，格外冷静地道：“你说黑弥撒，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丁琦和沈寂异口同声：“什么事？”
郑西野抬眸看向两人，说：“就在四天前，我们云城北郊的伏龙山后山，发现了一具男尸。死者叫蒋之昂，他父亲就是几年前因叛国罪等多项罪名被处以死刑的蒋建成，黑弥撒间谍集团的二号人物。”
丁琦眯起眼，琢磨片刻，说：“你的意思是，蒋之昂的死，很有可能和黑弥撒有关？”
“不排除这个可能。”郑西野说，“蒋建成伏法后，蒋氏母子安安生生过了这么多年，现在，蒋母温世淑暴毙，蒋之昂又曝尸荒野，我怀疑，是这对母子触犯了黑弥撒集团的核心利益，或者发现了黑弥撒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才会相继被灭口。”
丁琦：“尸体有什么线索吗？”
郑西野：“蒋之昂的手里，握着一块石头。”
“……害。”丁琦有点无语，笑了下，说：“郑队，很多受害者在遇害时都会顺手捡东西自卫，一颗石头算什么线索？”
沈寂听完，忍不住白了丁琦一眼，斥道：“成天说自己是特工，哪个特工的脑子能像你一样简单？”
丁琦一听就不乐意了，瞪大眼睛道：“喂，你可以质疑我的智商，但是不能质疑我作为国安警察的职业素养！”
郑西野续道：“黑弥撒阴险狡诈，行事极其谨慎，蒋之昂的尸体清理得非常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偏偏最醒目的右手，握着一颗石头，这不符合常理。”
丁琦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有人想通过蒋之昂的尸体，向我们传达什么线索？”
郑西野：“我是这么认为的。”
丁琦眯起眼，若有所思地嘀咕：“石头，这到底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
因着气候峰会的事，郑西野忙碌异常，许芳菲这头也来了好几项工作项目，成天泡在办公室，写代码搞破译，忙得脚不沾地，从回云城到现在，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了周末，许芳菲欢欣鼓舞，星期五下班便第一时间冲去食堂吃饭，三两下搞定后又冲回宿舍换衣服，一路急急忙风风火火，跟脚踩风火轮似的冲到了单位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光线昏蒙蒙的。
在这个初春的傍晚，许芳菲如愿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大G，几乎融进这夜景。
唇畔的弧度止不住往上扬，她需要格外努力，才能忍住一见到他就微笑的冲动。清清嗓子，平复呼吸，缓下步子，尽量淡定平和地走到副驾驶一侧。
拉开车门，坐进去。
郑西野坐在驾驶席上，修长指尖慢悠悠敲着方向盘，视线却瞬也不离，定定盯着刚上车的小姑娘看。
许芳菲知道郑西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事实上，从她走出单位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他的眼神。
那种直勾勾的、露骨的、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和强烈入侵感的眼神，光是被他看一眼就让她心跳失序呼吸错乱的眼神，如同天神对人间的亲吻，从来便教人无法忽视。
在郑西野的端详中，许芳菲心跳猛地噗通几下，心头一慌，连系安全带的指尖都在轻微发颤，只能强自镇定地把带子送进卡扣，哒一声，扣好。
偏偏，与她形成反差的是，边上那个漂亮混蛋矜平自若，就那么好整以暇又带点儿玩味地瞧着她小手发抖。
许芳菲忍不住回看他一眼，发自内心地抗议：“你怎么老是这样盯着我看，你总这样看我，不知道我会很紧张吗？”
郑西野好笑得很，轻轻一挑眉，手指捏她脸：“这位小姐，咱俩该干的不该干的全都干完了，看一眼而已，你紧张个什么劲？”
许芳菲脸腾的变红，嗫嚅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你的眼神看着有点……”
郑西野贴近她：“有点什么？”
许芳菲呆呆地望着他逐渐放大的俊脸，开动脑袋瓜，斟词酌句，试探道：“有点，不怀好意？”
“那你说错了。”郑西野捏住她的下巴，在她唇瓣上轻轻一吻，漫不经心道：“我眼神表达的不是这意思。”
许芳菲好奇，两只胳膊搂住他脖子，眼眸亮亮的：“那你的眼神是想表达什么？”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瞧她：“真想知道？”
许芳菲点头：“想知道。”
郑西野侧目瞥了眼周围的环境，思考两秒，道：“这地方不太好说，我们换个地儿。”
“……”
许芳菲额头滑下一滴冷汗，迷茫了。心想：就一句回答而已，还分什么地方能说什么地方不能说？
正困惑不解间，郑西野已经发动引擎将车开动。
这一开，就直接开到了城南家属院楼下。
天色已经黑透，周五的夜晚，远处的游乐场区域灯光明亮，全是跑跑跳跳的小朋友，清脆悦耳嘻嘻哈哈的笑声飘出老远，人声熙攘。
露天停车场这片较为荒僻，没有安路灯，乌漆墨黑，空无一人，与嘈杂的游乐场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许芳菲见车停稳，下意识便准备推门下车。
然而，还没等她将车门推开，一只大手便从驾驶室那头伸过来，扣住她捏着车门把的小手，往里一带，把车门重新关紧。
发出闷闷一声轻响，砰。
许芳菲疑惑地眨眨眼，正要说话，那只手又绕过来，环住了她细细的小腰。将她往上一勾，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她提小鸡仔似的提溜起来，捞到手主人的大腿上。
郑西野扣住她雪白的小下巴抬高，低头吻她。
舌尖携着清冽薄荷味，从小崽子唇齿间探入，找到她呆呆的还来不及躲藏的小舌，霸道蛮横地卷过来，勾进自己的嘴里，和他的舌交缠。
怀里的妮子娇得要命，亲她的姿态稍微野蛮点，便猫儿似的撒娇，嫌疼，嫌他亲得狠，呜呜嘤咛，跟他闹腾。
郑西野稀罕她进骨头缝里，可这个节骨眼儿，他柔不下来。
最近任务压力很重，他每天不是在开会做部署，就是在开会抠细节，忙起来还好些，满脑子充斥着“峰会”“黑弥撒”这些字眼，想念她的感觉还不那么明显。
可每次一回到宿舍，看着黑咕隆咚的天花板，郑西野想起小姑娘娇艳的脸蛋，含羞带怯的浅笑，还有在床上的妖娆媚态，他他妈人都要疯。
想到什么地步？
几次半夜两三点，他都想一脚油门杀到十七所，把她从宿舍里揪出来，直接摁车上给扒光办了。
跟疯魔了似的。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总是那样看你。”
郑西野放开她的唇，吻住她小巧的下巴，柔声说：“因为我看你的时候，都在幻想怎么亲你。”
许芳菲把脸蛋软软藏进他颈窝，张开嘴，小动物般啃啃他脖子。
郑西野：“怎么抱你。”
他嗓音低沉好听，哑哑的，魔音一般在她耳畔回响，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怎么爱你。”
许芳菲雪白的脸蛋越来越红，小声说：“阿野，我们回家。”
话刚说完，唇又被他吻住。
郑西野热烈地亲吻她，双臂将人拥紧，头埋在她黑发间。
过了会儿，车门打开。
许芳菲站不稳，最后是被郑西野抱上楼的。
这一晚，家里每个角落都留下了他疼爱她的印记。
半夜两点多，郑西野见这小丫头眼睛哭得像两只红核桃，浑身草莓印遍布，娇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终于才意识到自己要得狠了，把人搂怀里亲亲抱抱哄了好一阵，然后才抱着她去洗澡睡觉。
而这日纵欲的结果，就是第二天，被狠狠欺负过的小姑娘一整个上午都在生气，气得不理他。
郑西野哄慰无果，道歉也不管用，最后只能勉为其难，同意约法一章，以后每次时长不能超过三个钟头。
拿着白纸黑字签完名的承诺书，许芳菲心里的鬼火这才消下去一点儿。
她把承诺书折好，仔仔细细收进小挎包里，红着脸冷哼：“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遵守承诺书的内容，我就去你们单位举报你！”
郑西野：“……”
郑西野正在喝水，闻言直接被呛得咳了出来，匪夷所思道：“你说什么？举报我？”
小姑娘正色：“对啊。”
郑西野无语，放下杯子拉住她的小手，把她捞过来抱腿上，捏住她的下巴惩罚性地摇晃两下，哭笑不得地说：“这位小同志，你脑子是不是缺根筋，这种事你打算怎么举报，说我每天晚上在床上欺负你，把你欺负得又哭又闹。要求上级处理我？”
这下换许芳菲被噎住。她囧囧地扶额，自言自语苦恼咕哝：“也对，这样举报好像没什么用呢。”
天哪。
那怎么办？
世界上还有谁能收拾这只打桩机成精的大野獒？
郑西野垂眸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开口，一本正经道：“你想给自己放长假，也不是没办法。”
许芳菲闻言大喜：“什么办法？”
郑西野唇贴近她耳朵边上，低声细语地说：“我加把劲，尽快让你怀孕，咱们有了小小崽，你就能拥有将近一年的假期。”
“……”许芳菲黑线脸，气得抄起抱枕胖揍他，羞愤地斥：“怀你个头，大色狼，我们还没结婚呢。”
郑西野眉眼含笑，道：“快了，六月份你就一手毕业证，一手结婚证。”
许芳菲揪住他漂亮的脸蛋，卯足力气使劲一掐，眯眼：“你这么坏这么色，当心老天爷惩罚你，以后你的小小崽是个小傻子。”
郑西野：“。”
郑西野眉毛高挑，抬手在她小屁股上重重一拍：“我的崽不也是你的崽，哪有亲妈这样咒自己娃的？”
难得见他吃回瘪，许芳菲噗嗤一声笑出来，黑白分明的眼眸亮晶晶。
“不过……”
“不过什么？”
郑西野垂眸瞧着坏里的小姑娘，手指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了下，忽而又宠溺一笑，轻道：“不过，只要是我家崽崽生的，别说小傻子，是个小猪仔我都喜欢进骨子里。”

第86章
翌日上午，许芳菲跟郑西野去了一次烈士陵园。
原本，两人计划早上八点准时出发，可前天夜里翻云覆雨到凌晨，可怜的许芳菲同志被欺负得腰也酸，腿也软，浑身都像被重型卡车碾压过，七点多闹钟响那会儿，她困得迷迷糊糊直想哭，根本起不来床。
郑西野心疼得不行，抱着小姑娘又拍又吻，哄她继续睡，硬是磨到了上午十点才出门。
车上，许芳菲还有点晕乎乎的，从包里翻出自己为数不多的化妆品，对着化妆镜涂口红。
郑西野开着车，余光扫见她的举动，有点儿诧异地说：“难得看你化一次妆。”
“第一次见你妈妈，当然要好好拾掇。”许芳菲认真答道。
这只口红是大牌货，她为了来陵园专程买的，颜色也经过精挑细选。
部队里的女孩子大多朴素，不善打扮，对什么口红色号呀，眼影盘呀，高光阴影呀，完全没概念。但许芳菲重视这次祭奠，提前向走在时尚潮流前沿的杨露取过经，杨露这姑娘也耿直得很，听说闺蜜要见家长，连忙搜罗了二十几个博主妆教给她发过去。
无奈许芳菲实在太新手，对着视频苦学几天，一个没学会。
杨露没办法，最后只能给她选出几个适合的口红色号，感叹说：“也就你能这么嚣张了，从小到大美得人神共愤，随便涂个口红就能见大场面。”
在评价许芳菲的长相方面，杨露一贯客观。她是西方骨东方皮，立体深邃又不失婉约，进是明艳妖姬，退如江南雨巷，见男朋友妈妈这种场合，不宜太有攻击性。
因此，杨露给许芳菲选的口红，是柔婉可人的豆沙色。
许芳菲对着镜子仔细将口红涂好，再定睛打量，果然，气色一下就提了上去，掩盖住了之前那种被狂野榨干后的懒媚感。
许芳菲弯弯唇，朝自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收起镜子。
郑西野盯着她看了会儿，收回视线看前方，懒懒地说：“不用特意打扮。崽崽，你平时的样子就很好，漂亮乖巧又可爱，我妈肯定喜欢你。”
许芳菲听得心里泛甜，扭头看他，有些好笑地回：“在你眼里，我有不好看的时候吗？”
郑西野认真思考两秒，摇头：“没有。”
许芳菲弯起唇，学他的习惯，伸手轻轻捏他脸颊：“可见啊，你对我的喜欢有多盲目。”
郑西野目视路况，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捉住她使坏的小爪子，轻啄了下，漫不经心道：“胡说，我对你的喜欢可不盲目。”
许芳菲略微一怔。
“小许同志。”郑西野侧过头看她，正色道：“我一直都很清醒。清醒地热爱，清醒地贪慕，清醒地为你沉迷，为你一往情深。”
*
虽已开春，但云城的气温仍未回暖，仍旧保持在春节期间的十度以下。好在万物有灵，动植物对大自然的感知往往比人类敏锐，陵园中，枯黄的草地已经有了转绿复苏之势，枯树的枝干也开始抽出新芽，鲜嫩的点点绿色，点缀着这片灰寂庄严英灵长眠的世界。
一座年岁久远的墓碑前，许芳菲手捧一束洁白的百合，与郑西野并肩而立。
她看见，墓碑上凿刻的漆色字体已轻微脱漆，写着“先母边雪眉之墓”，而在整个碑面的最上方，有一张方方正正的黑白照。
方寸之间，身着空军常服的女飞行员容貌清丽，英姿飒爽，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郑西野屈起一只长腿半蹲下，拿出事先备好的清水与毛巾，将墓碑上的落叶枯枝扫落，很平静而随意地道：“妈，之前给你画了那么多次饼，说要把你儿媳妇给你带来，这次终于兑现了。这是许芳菲，是我这辈子唯一深爱，唯一认定的姑娘。”
许芳菲上前两步，将手里的百合花放在墓碑旁，继而便朝碑上的照片露出微笑，柔声说：“边阿姨您好，我是许芳菲，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墓碑上的女军官无声而温和地看着他们。
郑西野继续替母亲扫墓，随口又道：“菲菲也是军人，和我还是校友，念的云军工，今年六月毕业。我准备等她一毕业，就和她一起打结婚报告。”
说着，郑西野略微一顿，抬眸看向边雪眉，很淡地笑了下，换上打趣的语气：“妈，别看咱小姑娘长得漂亮又弱唧唧的，人家还一门心思想进狼牙。”
许芳菲正拿毛巾擦碑下的祭祀台，闻言脸微红，转眸瞪郑西野一眼，小声斥他：“你少在阿姨面前说我坏话，谁弱唧唧了？”
郑西野：“弱唧唧是形容你的体力，不是说你的能力。”
许芳菲一本正经地反驳：“我体力也不弱，每年体能考核，我成绩都还不错呢。”
郑西野手上动作停住，转过头盯着她，目光意味深长。
许芳菲被他看得有点儿不自在，支吾：“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体能考核每年都能过？”郑西野皱了下眉，状似困惑：“那你不应该啊。”
许芳菲迷茫：“我什么不应该？”
郑西野贴近她耳边，低声正色：“不应该回回都晕过去。”
许芳菲：“……”
短短几秒钟，许芳菲白皙的双颊红成了火烧云颜色。她惊呆了，不可思议，羞得直接用脏毛巾抽他胳膊，压低嗓子骂道：“郑西野，你脸皮能不能不要这么厚？居然在你妈妈面前说这种话！”
郑西野脸色淡淡的，边擦墓碑边冷静地道：“我说得那么隐晦，我妈是个老古董，听不明白。”
许芳菲汗颜，无语地拧他手臂一下。
郑西野眼底漫开清浅的笑色，垂了眸，专注干活，不再出声。
从烈士陵园出来，时间已将近中午十二点。
两人回到陵园对面的露天停车场。
上了车，郑西野倾身给许芳菲扣安全带，眼帘微垂，边扣边随口问：“待会儿中午想吃什么？”
男人体格高大，整个儿贴上来，巨大的阴影笼在女孩前方，把女孩周围的阳光都尽数遮挡。
空气里充斥着一种很好闻的干爽皂荚气息，熏得许芳菲脑子晕乎，脸蛋也热烘烘的。她身子下意识往后靠，背脊紧紧贴在后背的座椅靠背上，尽量与他拉开一丁点距离。
许芳菲垂着眸，尽量四平八稳地说：“早饭吃得晚，我不是很饿，没有特别想吃的。你说了算吧。”
没一会儿，安全带扣好，郑西野眼皮慢条斯理撩起来。
咫尺距离处，姑娘脸蛋红红，浓密的眼睫像两把黑色小扇，低低垂掩，一副慌里慌张不敢看他的小模样。
郑西野扬眉，手指勾着她的小下巴把她脸抬起来，往她贴更近，柔声问：“跟我单独待一块儿呢，你不看你男人，眼睛往哪儿瞟？”
他呼吸之间全是清冽微凉的薄荷味，随着薄唇开合，吹风似的拂过她鼻尖。
许芳菲听见这话，视线下意识上移，这一移，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他漂亮薄润的唇瓣上。
顷刻间，大脑鬼使神差，产生了神奇的联想。
许芳菲不知怎么的，忽然回忆起，每次他吻她的情景，他在她全身各处留下吻痕的情景，甚至是，他用舌头，把她欺负到满脸绯红哭出声的情景。
“……”……
啊！
她、她在想什么！！！
无数羞人的画面浮现在脑海，许芳菲脸唰一下更红，连忙捂住脸甩甩脑袋，一拳将脑子里满脸邪恶的小黄人拍飞。
这一头，郑西野直勾勾盯着她，眼瞧着女孩的两腮越来越红，连带着晶亮的眼眸也蒙上一层暧昧雾气，不禁轻轻一挑眉，指尖在她脑门上敲敲，似笑非笑地问她：“小姑娘，脑袋瓜里想什么呢，脸红成这样？”
许芳菲做贼心虚，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羞窘道：“没想什么。”
白纸一样的女娃娃，人生图案上每一笔关键线条，都是郑西野亲手所画，在他眼里，她就像一块剔透如玉的水晶，所有小心思一目了然。
郑西野盯着许芳菲看了须臾，心中就大概有数了。
他眼睛里浮起一丝兴味儿，也不说话，随手摁了个车载控制键，将黑色大G四周的车窗全部升起关严，然后便一手搂住许芳菲的腰，将她往上一托，带过来，分腿跨坐到他腿上。
这台车的内部空间其实很宽敞，但是郑西野过分大只，回回被他用这个姿势抱住，许芳菲都觉得自己跟个洋娃娃似的。
体格悬殊巨大，毫无反抗之力。
这会儿许芳菲十分迷茫，两只胳膊抱住他脖子，狐疑地问：“不是要找地方吃饭吗，你做什么？”
郑西野手臂环着她，低头在她唇瓣上亲了亲，轻声意味不明道：“宝贝，你真的被我教坏了。”
许芳菲不解：“唔？”
郑西野唇轻轻啄吻着她，游移至她耳畔，嗓音柔而低：“刚才在想跟我上床的事？”
许芳菲：“……”
许芳菲连头发丝都要被烤熟了，慌了神，想也不想便否认：“你不要乱说，我没有。”
“是吗。”
郑西野很淡地笑了声，右手挑起她的下巴，唇吻住她，左手往下摸到她的裙摆，姿态轻车熟路，自然而然。
许芳菲察觉到他的意图，瞪大眼睛，红着脸呜呜了声。
“乖崽崽，别怕。”郑西野吻着她的唇尾腮边，柔声哄道，“我只是检查一下。”
许芳菲羞得想找根面条上吊，只能将滚烫的脑袋躲进他怀里。
忽然，她全身一抖，两道小眉毛皱起，张嘴咬住男人黑色大衣的领，小拳头也攥得紧紧的，很努力地忍耐。
郑西野指尖轻轻勾了两下，果不其然，碰到一指的甜津。
“瞧。”他吻住她的耳朵，嗓音沉沉的，莫名有些哑，“宝贝儿，你对我多热情。”
“……”
许芳菲满脸通红，余光瞥见他修长如玉的指尖沾着暧昧的水光，更是羞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连忙抽出一张湿巾，捉过他的手，红着脸蛋仔仔细细将他的中指擦干净。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她，任她擦着，片刻，抬手将手指抵住姑娘的嘴。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困顿地望着他。
郑西野轻声说：“崽崽，张开。”
许芳菲脸烫得快要冒烟，本想拒绝，可对上郑西野漆黑幽深能勾人的桃花眼，又仿佛受了蛊惑，神摇意夺，昏蒙蒙地便张开了双唇。
他手指探进来。
冬季车厢都开着暖气，许芳菲穿着棉衣毛呢裙，全身火烧火燎，燥得开始发汗。焦躁中，两只小手条件反射地抬高，紧紧抓住男人瘦削有力的手腕，又被他腕表冷硬的金属触感冰得松开十指。
许芳菲觉得自己又快昏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郑西野终于大发慈悲放过她。
许芳菲眼眸湿漉漉的，抱住他，脸颊贴紧他的颈窝。
他漫不经心地摆了下手指，垂眸问她：“是不是我之前跟你形容的味道？”
“……”
许芳菲想抓狂，手摸到他耳朵，然后轻轻一拧，忍无可忍地说：“教导员同志，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的相处方式有问题吗？”
郑西野反问：“什么问题。”
许芳菲瞪大眼，正经八百道：“只要我们单独待一起，不管在做什么，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开始摸摸搞搞，再滚到床上去。”
听完小姑娘的话，郑西野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下，说：“嗯，是这样。”
许芳菲：“是吧！”
郑西野还是疑惑：“这有什么问题？”
“……”
许芳菲被呛住，默了默才幽幽续道：“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太色了吗？以前还只是你一个人色，现在我居然也被你影响变成小黄人了。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郑西野贴过去亲她脸蛋，淡声说道：“我身体素质还可以，吃得消。”
许芳菲：“。”
许芳菲气得掐了他一把，气呼呼：“我是说我！你吃得消，我吃不消啊。”
许芳菲感到很惶恐。
她由衷觉得，这位光辉伟岸的狼牙大佬实在可怕，跟个男妖精似的，每次和他待一起，她脑子就不清灵，经常想些奇奇怪怪的事。
许芳菲甚至有点理解历史上那些昏君。
她面对郑西野一个美色，尚且这么难把持住，别说那些历史人物还有佳丽三千了。
那头，郑西野捏着姑娘的下巴瞧了她几秒钟，黑眸中浮起忧色，柔声问：“你身体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许芳菲囧：“……倒也不至于。”
郑西野吻吻她的唇，说：“没有不舒服就好。不过你体力一般般，确实需要补一补。”
许芳菲愕然，眼珠子都瞪圆了，非常好奇：“我只知道男生补身体，是吃羊腰喝肾宝。女生怎么补？”
“具体怎么补，我还需要了解。”郑西野琢磨了会儿，又说，“哦，正好。我有个朋友是陆军医院的教授，我晚上打个电话咨询他一下。”
许芳菲听完那个无语，真是恨不得拿块豆腐砸到这男人的俊脸上。她羞愤交织，纤细十指掐住他脖子：“这种事你拿去咨询朋友，郑西野，你是不是疯啦！”
郑西野气定神闲地直勾勾瞧她，捏捏她脸蛋，回道：“这种事，某个小傻蛋子都能拿去我单位举报，我咨询一下怎么了？”
许芳菲：“……”
许芳菲被怼得没了话，说不过他，干脆学狗狗，嗷呜一口咬住他喉结。
正抱一块儿腻歪亲热，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
郑西野眸色微深，呼吸也不太稳，单手把咬人的小狗崽子制住，另一只手从控制台上拿起手机，扫一眼。
来电显示：苏茂。
郑西野静了静，等心绪平复下来后才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苏茂听见他的声音，直接整个人都愣了下，脱口而出：“我去，郑西野，你他妈干啥呢声音这么哑？”
郑西野冷声：“你他妈有事儿说事儿。”
苏茂嘀咕着说了句“切”，回道：“我来云城出差了，正好陆齐铭也在，想问问你一会儿有没有时间，咱哥几个一起吃个饭？”
郑西野静了静，眼帘微掀，他的小姑娘红着脸蛋趴在他腿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眸正好奇兮兮地望着他。
郑西野对电话里的苏茂说：“我和我媳妇儿一起呢，可能不太方便。”
“有啥不方便。”苏茂笑着说，“正好陆齐铭也带了他媳妇儿，两个小姑娘年纪也差不多，聊聊天凑个伴。”
郑西野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捏着手机随口问：“陆齐铭什么时候处的对象。”
“说是去年相亲认识的。那小姑娘还是个挺火的美食博主，粉丝几百万。”苏茂说着，忽然又凉凉嗤了声，妖声怪气道：“你俩闹了这么多年，谁也不搭理谁，谁也不知道谁的近况。再不和好，是打算结婚的时候都不请对方了啊？”
郑西野态度还是不冷不热，问：“吃饭哪些人？”
苏茂回答：“就我，你，陆齐铭，还有你们两个的女朋友啊。”
郑西野：“吃什么？”
苏茂：“新疆菜，地址就在中兴广场那边。”
“知道了。”郑西野语调如常，“我问一下我媳妇儿的意思，待会儿给你回话。”
“成。”苏茂挂了电话
郑西野收起手机，没等他开口，许芳菲便眨了眨眼，抱着他的脖子问：“你朋友叫我们一起吃饭吗？”
“嗯。”郑西野贴过去亲了下她的脸蛋，“苏茂叫的，你大一的时候见过他。”
听见这个名字，许芳菲皱着眉头认真思索片刻，恍悟：“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皮肤白白，戴着眼镜的研究员？我大一的时候，他还来军工大出过差？”
郑西野：“对，就是他。”
许芳菲对苏茂印象很好，当即笑道：“可以一起吃个饭呀。”
说完，她见郑西野的脸色似乎有些微妙，迟疑片刻，又问：“阿野，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郑西野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耳垂，柔声答道：“没什么，就是苏茂还叫了另一个朋友，叫陆齐铭。我跟那小子有点儿僵。”
许芳菲惊异：“因为什么事闹僵的？”
郑西野淡淡地说：“当年我接了一个比较危险的任务，他想阻拦我，没拦住，我们在我妈的墓前打了一架，后面就彻底僵了。”
“啊……”许芳菲有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不解道：“这个陆齐铭同志因为任务危险阻拦你，是关心你，看样子你们关系应该还挺亲近的。怎么会因为这种原因闹僵？”
郑西野眸色沉静地注视着她，忽而失笑：“我和陆齐铭当年都太年轻，脾气也像，又傲又倔，没谁愿意服软。”
许芳菲沉吟数秒，点点头，说：“好吧，少年时代确实会做出一些不够成熟的事。我理解。”
许芳菲停了下，又问：“那教导员，你想跟陆齐铭同志和好吗？”
郑西野还是安静地凝视着她，脸色无波无澜，没有说话。
但，在这平和的静谧中，许芳菲已经从男人的眼底深处读出了答案。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将这张精致的脸庞往里挤，捣鼓成一种轻微变形的滑稽形态，贴近过去亲亲他，笑着柔声道：“好啦，亲爱的教导员，反正我们也要找地方吃饭，一起吃，就这么定了。”
郑西野莞尔，宠溺地摸摸她脑袋：“行，听我家崽的。”
数分钟后，两人便驱车来到中兴广场。
中兴广场位于云城一环路北二段，地理位置极佳，云集了云城不少名片级网红餐厅，是不少年轻人课余业余聚会玩乐的圣地之一。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苏茂定的新疆菜餐厅，名叫“疆域”。
许芳菲跟在郑西野身后走进餐厅雅间，一抬头，瞧见一道格外惹眼挺拔的身影。
男人的年纪与郑西野相仿，都在三十岁左右，英俊高大不苟言笑，简简单单的纯黑色毛衣，在他身上变得端稳，板正，并且冷肃。他安静地坐在圆形餐桌的里侧，听见开门声，眼帘轻抬，浅褐色瞳孔中映出的，是高原雪域独有的寒霜。
不经意间的四目相对，许芳菲竟略微愣了下。
她已经猜到，这人就是陆齐铭。
只是，来之前倒确实没想到，郑西野口中和他“脾气相像”的好友，竟连容貌也与郑西野同样出众俊美。
“来了啊。”苏茂还是老样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温温润润。他主动招呼郑西野和许芳菲。
郑西野点点头，脸色淡漠，替许芳菲拉开外侧的餐椅，一副不准备先说话的样子。
陆齐铭收回视线，端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也是一声不吭。
两座冰山齐聚，气场碰撞，威力堪比最新型的制冷机，雅间内的温度瞬间跌了好几度。
旁边的苏茂被冻得搓搓胳膊，无语至极，甚至想要翻白眼，他在心里低咒了句“俩幼稚鬼”，正要开口打圆场，一道清甜悦耳的嗓音却先一步响起。
“茂哥，好久不见。”许芳菲嘴角弯弯，向苏茂伸出手。
苏茂微滞，回过神后赶忙站起身跟许芳菲握手，寒暄打趣：“你好你好，许芳菲小学员，哈哈我对你印象深得很。不过阿野比我大几个月，论辈分，小许同志你可是我嫂子，这声茂哥我哪受得起啊。”
和苏茂打完招呼，许芳菲又将目光望向陆齐铭，主动笑道：“你好，你就是陆齐铭铭哥吧？我叫许芳菲，是阿野的女朋友。常听阿野提起你，阿野说，你和苏茂一样，都是他很要好的朋友。”
陆齐铭顿了一下，也起身和许芳菲握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淡声说：“弟妹好。”
因着许芳菲的这段自我介绍，包间内无形的霜雪逐渐消融。
几人落座。
郑西野垂着眸给许芳菲倒水，很随意地说了句：“听苏茂说，你不是要带家属吗。”
听见这句话，苏茂和许芳菲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都在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冰总算是破了。
那一头，陆齐铭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目光却明显柔和几分，说：“她上洗手间去了。”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便再次被人推开。
许芳菲转过头，眼前一亮。
只见进屋的是个穿白色毛衣裙的女孩子。年纪很轻，不超过二十五岁，圆圆的脸蛋像颗刚出锅的小包子，肤色雪白，欺霜赛雪，两颊各浮着一抹娇俏的绯红，再配上一双秋水般明澈的眼眸，目光灵动，唇红齿白，娇艳可爱犹胜桃李。
“啊，你们都来了呀。”女孩儿有点窘迫地挠挠头，囧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去上了个洗手间。”
女孩儿长得非常面善，是那种教人身心愉悦、极易生出好感的美人。许芳菲对她极有好感，笑盈盈地回话：“我们最晚来，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们才对，快坐。”
女孩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坐回陆齐铭旁边的座位上。
许芳菲在旁边打量这对璧人。
她清楚地看见，当陆齐铭的视线落在女孩儿身上时，他眸中的寒霜便悉数化成了暖泉，只剩下满目的柔情溺爱。
陆齐铭温声细语，道：“你刚才说想吃烤包子和椒麻鸡，我都给你点了，你再看看菜单，看看还想吃什么。”
“等下再点。”女孩扯扯陆齐铭的衣袖，贴近他，嘟着嘴巴跟他撒娇，小小声抱怨：“欸，你朋友来了，你不跟我介绍一下？我都不知道这个大帅哥和那个大美女叫什么名字，没办法和他们聊天呀。”
陆齐铭便道：“这是郑西野，这是许芳菲。这是我女朋友，钱多多。”
钱多多满意了，展颜一笑，小手在桌子底下捏捏陆齐铭的大手，“这才对嘛。”
许芳菲觉得钱多多美丽又大方，不由一个劲盯着她瞧，越瞧便越觉得这漂亮姑娘眼熟。她忍不住开口，道：“钱小姐，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钱多多噗嗤一声，说：“那你可能是刷到过我的视频。”
许芳菲呆住：“视频？”
钱多多说：“我是个美食博主，抖音B站微博小红书都有账号，经常发一些探店美食视频。”
“啊！”许芳菲豁然明朗，道：“我想起来了，我闺蜜给我发过一条你吃火锅的视频！当时你把土豆丝当面条吃，馋得我闺蜜口水直流，一直吵着想吃火锅。你真人比视频里还漂亮呢。”
毕竟是坐拥几百万粉丝的大网红，钱多多性格开朗大方，听见许芳菲的夸奖，她嫣然一笑，幽默地说：“果然，美妞仙女说话就是又甜又好听。”
两个姑娘十分投缘，聊了会儿天，钱多多便主动提出要加许芳菲的微信。
许芳菲欣然同意。
等两人添加完微信好友，菜也纷纷上了桌。
郑西野见小姑娘难得能打开话匣子，也不打扰她，自顾自给她夹菜倒水。旁边的陆齐铭也为钱多多做着同样的事。
这时，钱多多随手刷了两下微博，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然露出一脸姨母笑，嘻嘻笑出声。
许芳菲有点好奇地问：“多多，你笑什么？”
“我最近在追一个恋爱综艺，叫《糟糕！心冻了》，很有意思。”钱多多眉飞色舞地安利，“这档综艺是素人和明星假想恋爱，和一般的相亲节目不一样。而且，最重要的是！”
许芳菲：“是什么？”
钱多多兴奋握拳，俨然一个小迷妹：“这档综艺的常驻嘉宾之一，是江舟池！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帝江舟池！你应该知道他吧？”
提起江舟池这号人物，许芳菲倒确实有点印象。原因无他，完全是因为这位影帝太红了，演过的正剧男一数不清，代言的广告也数不清，就连许芳菲单位附近的公交站都是这位影帝举着某茶饮料懒漫一笑的大广告牌。
许芳菲对明星综艺什么的不感兴趣，但见钱多多正说到兴头上，便配合地点点头，“嗯，知道。”
“他的CP也特别好玩，是个老师，教英语的大美女，冷幽默达人。这一对在网上的人气特别高。”
“因为他们的假想恋爱很甜蜜？”
“不。”钱多多竖起一根食指，摇晃，“是因为他们彼此特别冷漠，但是因为颜值和气质太搭，大家都喜欢玻璃渣里找糖吃。”
“……”许芳菲无言以对。
钱多多圆圆的大眼蹭蹭发亮，手指在手机屏上划拉几下，然后展示给许芳菲。
许芳菲看了眼。
画面背景是个居家环境，男影帝面容如玉，站在他身旁的女孩明丽妖娆，两个人站在一起，彼此的目光都看着别处，互相不搭理。
“瞧，这就是江舟池和他的CP赵慕予！很配吧！”钱多多继续道：“而且今天他们最新一期的综艺刚好就在附近录制，不然等会儿我带你去看看？”
许芳菲笑着婉拒，说：“刚还听铭哥说你们下午有事，不用麻烦你啦。”
“多多。”陆齐铭把新上的酸奶椰子冻放到了钱多多面前，柔声说，“你的饭后甜点来了，吃吧。”
单身的苏茂就这样坐在两对小情侣中间，顶着一张黑线脸，听着这些碎碎念。他往嘴里塞了口皮牙子洋葱，大口大口嚼，辣得眼冒泪花，在心里暗自饮泣冷笑：左右两边都弥漫着恋爱的酸臭味也就算了，聊个综艺居然都是谈恋爱。
呵，只有我散发着单身狗的清香。
*
吃完午饭，三个男人抢着买单，最后，是郑西野的手机网速最快，最先弹出了付款页面。
挥别苏茂与陆齐铭钱多多夫妇，许芳菲跟着郑西野走进中兴广场的地下停车场。
这时，郑西野手机又一次响起。
他垂眸看了眼来电显示，瞳色微凝，两秒都没有滑开接听键。
许芳菲见状，猜到是郑西野工作上的事，自己应该不方便听，笑着捏了捏他棱角分明的下巴，说：“你在这儿接电话吧，我先自己回车上。”
谁知，经过地下室一个黑暗转角处，竟无意间瞥见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个子很高，身姿修薄，而站在他面前的女子，红唇黑发，妖媚明艳不可方物。
许芳菲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世界多么小，这对容貌出众的男女，居然就是钱多多刚才隆重安利的“冷漠CP木鱼夫妇”。
到底是第一次偶遇大明星，许芳菲再对明星艺人不感冒，也颇有几分激动。她下意识打开挎包摸索起来，想找出纸笔，请影帝给自己签个名。
然而拿出东西一抬头，许芳菲愣住，看见了魔幻一幕——假想恋爱综艺里互不来电的冷漠CP，竟忽然难舍难分地吻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郑西野打完电话过来了。
他手臂从许芳菲腰间环过，亲昵熟稔地将她勾进怀里，唇贴在她耳畔，正要说话，一只柔软小手却嗖一下抬高，不由分说，将他的嘴巴捂住。
郑西野疑惑，盯着她，眉峰略微抬高。
小姑娘表情明显很紧张，朝他竖起一根白生生的纤细食指，嘘了声，示意他保持安静。紧接着便牵起他，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跑走。
直到驱车从中兴广场离开，许芳菲才拍着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郑西野侧目瞧她，问：“刚才在停车场，为什么神神秘秘不许我出声？”
许芳菲没有详说细节，只是支吾道：“有一对情侣在角落里接吻，我怕你打扰他们。”
郑西野对接吻的情侣浑不在意，没再说话，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他将方向盘打向左方。
许芳菲认出这是回城南家属院的路，随口问：“教导员，我们现在回家吗？”
郑西野：“你还有其他地方想去？”
许芳菲说：“没有。”
应完，她垂眸思索了会儿，又有点苦恼，接着道：“可是我们回家，也不知道干什么呀。一起追剧？看电影？看综艺？”
郑西野：“我给你定制了一个礼物，已经到货，送到了门岗那儿。待会儿我取，然后我们今天就有事干了。”
“哦，好呀。”听见他要送她礼物，许芳菲惊喜又不解：“是什么礼物呀？为什么说取到了礼物，我们就有事干？”
前面刚好是红灯，郑西野将车停下。
他随口说：“一个小玩具。”
许芳菲怔愣：“玩具？”
“嗯。”郑西野点点头，见小丫头还是一脸的茫然，他便耐心地补充说明：“照着我的尺寸，一比一定制的玩具。”
许芳菲：“？”
郑西野嘴角微勾，十分的温柔和蔼：“这样，之后我回晋州或者出任务，长时间不在家，你也能随时复习我。”
许芳菲：“？？？”
蛙趣。
又开眼界了。
这是什么文学鬼才大变态，“复习”这个词还能这样用吗？
许芳菲一张小脸瞬间爆红，惊恐而难以置信地问：“……所以，你说的等下我们就有事干，是指什么？”
“那玩意儿你连见都没见过，肯定不会用。”郑西野倾身贴近她，在她唇瓣上咬了口，“我当然得手把手教你使用方法。”
许芳菲：“……@#￥”
许芳菲不想学什么小玩具的使用方法。她现在只想把那个玩具扔到郑西野脸上，质问他堂堂一个光辉伟大神圣荣耀的狼牙大佬，人民子弟兵，解放军同志，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么没脸没皮厚颜无耻的。
许芳菲就这样黑线脸坐在车上，黑线脸回到家属院大门口，黑线脸看着郑西野从岗亭取回一个包装精美的白色快递盒，再黑线脸跟在他身后回到家。
快递盒被拆开。
郑西野取出那个玩具，拿进卫生间，眉眼平和，仔仔细细地消毒清洗。
等他洗完出来，小姑娘早就躲进卧室并且将门反锁。
砰砰。
郑西野敲了敲门，冷静地说：“你自己开门。我们到下午5点就结束。我开门，你今天晚上都别睡了。”
屋里的许芳菲躺在床上啃苹果，腮帮鼓鼓，有恃无恐道：“房间门的钥匙我都拿进来了，你才开不了门。”
紧接着便听见门外传来轻描淡写两个字：“是么。”
再下一秒，嘭一声巨响。
结实的实木门直接被一脚踹开。
“……”许芳菲直接傻了，目瞪口呆，手里的果子“吧嗒”落地，继而骨碌碌滚到了男人脚边。
郑西野一手拿某物，另一只手慢条斯理捡起果子，往边上一放，走过来弯腰亲吻她的唇，叹息着说：“崽崽小同志，何必呢。你就仗着我宠你，本来两个小时能搞定的事儿，非要搭自己半条小命。觉得我舍不得是吧？”
许芳菲：“。”

第87章
距离气候峰会还剩最后半个月，云城便已提前进入全城戒严状态，所有关键地点都安排了兵力警力全天候执勤。
这段日子里，国安局的丁琦一直与郑西野保持着紧密联系。
数年以来，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奥秘集团”一直在全球各地制造事端，着力于挑起各国政府、各国人民之间的矛盾，是国际社会人人喊打的巨大毒瘤。而如今，从去年发生在喀渠市的爆恐袭击开始，我国情报部门便发现，奥秘已经将魔爪伸向了中国地区。
峰会安保指挥部的三号会议室内，丁琦站在最前方，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正显示着一幅人物关系网。
“奥秘组织的首领是东国人，名叫曼苏巴斯，今年六十四岁，毕业于斯坦福大学数学系，曾经是东国第一数理学院的教授。”丁琦手持一支激光笔，面容冷峻，将人物图最顶端的男人圈画起来，接着便看向会议室的另外几人：“根据我们的调查，我们发现，不止是这个首领，整个奥秘组织的核心人员，几乎全部都是在高等学府深造过的社会精英。”
“高知分子组成的恐怖集团，确实难搞啊。”说话的是一名穿黑色作训服的高大男人。
这人肩宽腰窄，脊背挺拔，眉眼间的神色湛然冷淡，坐在椅子上，一双大长腿非常随意地分开踏地。脸长得相当特别，帅气这类的形容词，放在他身上显然落俗，他的五官过分漂亮，漂亮得近于昳丽，即使是一身纯黑色的冷肃作训服也掩不住的流气俊逸。
“余烈。”丁琦想起什么，说道：“你和沈寂之前不是一直在查多寿佛的那个实验室？多寿佛也是黑弥撒手下的大将啊，你俩就没查到什么关于黑弥撒的线索？”
余烈摇头，冷漠道：“黑弥撒手下的这几个金刚，一个比一个坏，也一个比一个狡猾，做事很干净。”
丁琦摸着下巴，相当苦恼地说：“老余，当年梅凤年那桩大案，你可是主力骨，你觉得，这个黑弥撒跟梅凤年相比，怎么样？”
余烈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没什么可比性。真要说，我觉得黑弥撒更棘手。”
“当然更棘手。”沈寂长腿交叠坐在余烈旁边，把玩着一只黑色钢笔，懒洋洋道：“不然，郑西野是什么人物，能在蒋家待了四年都挖不出黑弥撒的真实身份？”
丁琦颓然地把笔甩桌上，双臂撑住办公桌，闭眼叹气：“还有半个月就是峰会开幕式，我们一群无头苍蝇，连这狗东西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也就是说，就算黑弥撒现在从咱们面前走过去，咱们没准儿还跟他打招呼。”
余烈过去拍了下他的肩，道：“群众里面有敌人，没办法，集中一下所有线索，咱们再慢慢捋一遍。”
丁琦点点头，侧身靠坐到桌上。
他摁了一下手边的投影仪遥控器，切换到下一张图片，上面出现了一个容貌英秀身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丁琦向其他人介绍，说：“这个人叫赵书逸，凌城人，从事儿童心理学方面的工作，也是个高材生。数日前，他试图利用药物向我们十七所的一位涉密同志窃密，被当场抓获，凌城市警方初审无果，移交给到了我手上。”
沈寂脸色微寒，问：“审出来什么了？”
丁琦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把手往两边一摊，道：“学心理的，嘴巴严，心理素质也好。刚被抓的时候可能还有点儿慌，辗转一路从凌城押过来，什么都给调整好了。问他受谁指使，不说，问他药从哪儿来，也不说，一问三不知。”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敲响，规律的两声，砰砰。
“哟。”丁琦从桌上跳下来，口中道，“估计是郑队。刚才本来说开会，结果一个军线电话突然打过来找，郑队就接电话去了。”
说着，他走过去把门打开，门外一道军装笔挺的高个儿身影大步走进来，淡声道：“抱歉各位，刚才接了个紧急电话，耽误大家了。”
丁琦反手关上门，唉声叹气地吐槽：“反正我们也没聊出什么关键内容，耽误个啥呀。”
郑西野从早上忙到现在，水都没时间喝一口，这会儿渴了，便用一次性纸杯给自己接了些纯净水，一饮而尽。喝完扭头看丁琦，问：“聊到哪儿了？”
丁琦拿激光笔扫了扫幕布，努下巴：“喏，聊这个医生呢。”
郑西野视线落上去，没什么语气地说：“赵书逸是奥秘组织的成员。”
话音落地，屋内其余三人的表情皆是微变。
丁琦眉心紧拧：“我审了他那么久，他一句话没有说，郑队，你怎么知道他是奥秘的人？”
郑西野垂眸沉吟几秒，道：“因为警察抓人的时候，赵书逸说了一句话。”
丁琦：“什么？”
郑西野说：“‘世界腐烂枯萎，奥秘永垂不朽’。”
郑西野面色极其冷静，又道：“极端组织很擅长给成员洗脑，所以古今中外才会有那么多自杀式袭击行动，为了组织的理想，首领的目标，这些人可以放弃自己甚至家人朋友的生命。如果我没猜错，赵书逸肯定是被高强度洗脑过，就跟早些年国内盛行的传销组织类似，没日没夜地给成员灌输某些观点，让他们现有的世界观价值观崩塌瓦解，从而相信所谓的‘真理’。”
丁琦讥讽地评价：“这打油诗编得跟顺口溜一样，水平也太次了。”
余烈缓慢眯起眼，边琢磨边说：“黑弥撒是奥秘组织在中国区域的执行官，赵书逸是中国区的成员，也就是说，赵书逸是受黑弥撒指使？那他会不会知道黑弥撒的身份？”
郑西野眸色寒峭，摇头：“蒋家的小少爷在黑弥撒集团待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黑弥撒本尊，赵书逸见过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沈寂看向丁琦，问：“赵书逸的人物关系查过没有？”
丁琦：“我一个国安警察，这么久了要是连这东西都还没查，这身警服我也别穿了。”
沈寂：“有什么发现？”
“没有太大异常。”丁琦思索了会儿，又道，“不过，我之前去凌城走访他的高中同学，倒是知道了一个小八卦。”
郑西野眸色微凛：“什么八卦？”
丁琦说：“赵书逸高中和咱十七所那位同志是一个学校的，两人同班，他喜欢咱们那位女同志。”
沈寂下意识问了句：“那女同志叫什么名字？”
丁琦：“许芳菲。”
沈寂：“？”
沈寂目光落在郑西野身上，微愣：“我怎么记得，许芳菲是你媳妇儿？”
听见这话，丁琦余烈都是一脸被惊到的表情，眼神齐刷刷地也望向郑西野。
“郑队，这瓜怎么还吃到你身上了？”丁琦磕磕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恍然：“难怪赵书逸送来的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你对情敌下手挺狠啊。”
郑西野：“。”
郑西野极其无语又费解地看着沈寂，嗓音微沉：“我和我老婆保密工作做得那么好，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你们狼牙半数以上都是从我蛟龙这边挖的人，我能不知道？”沈寂换上副揶揄的口吻，压低声：“听说年前那小姑娘还跟着你跑你们单位去了，住在你们单位的招待所，你成天直勾勾盯着人家看，天没黑就往人家屋里跑，这么明目张胆，你保个锤子密。”
郑西野：“。”
郑西野：“……”
郑西野闭眼捏了下眉心，转而又看向丁琦，无比严肃地正色说：“丁警官，请问，你到底是想提供关于赵书逸间谍案的线索，还是想扒我的私生活？”
丁琦被呛到，猛咳嗽几声，接着才用力清了清嗓子，说：“继续说正事，说正事。那个啥，哦，赵书逸喜欢咱弟妹，但是咱弟妹什么眼光，能看上他吗？那必定是看不上。高中毕业之后，赵书逸又跟一个叫金小瑶的女生在一起了。”
“你这什么表达水平？”余烈听得直蹙眉，一脸嫌弃：“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们能不能有点耐心，听我说完！”丁琦道，“关键点都在后面呢！第一，这个金小瑶长得和咱弟妹有几分相似，第二，金小瑶和赵书逸在一起了一年半，后面分手以后，每次赵书逸回国，他俩居然都还会一起开房，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沈寂挑挑眉：“这操作倒是闻所未闻。”
丁琦一拍大腿：“对啊。一边分手，一边继续开房，而且我问过赵书逸在国外的大学同学，那些同学都说，赵书逸在国外挺洁身自好的，没有交往过女朋友，也没有性伴侣。在风气开放的地方没想法，一回老家就精虫上脑，还只找前女友？这怎么都说不通。”
郑西野问：“你上次去凌城调查，见到金小瑶没有？”
丁琦摇头：“听邻居说，她们一家人都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我也就没有专门去找。”
郑西野垂了眸，薄唇紧抿，将从丁琦口中获取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组合串联。片刻，他眼帘重新抬高，淡声问丁琦：“丁警官，最近走得开吗。”
丁琦神色间的戏谑瞬间一扫而光，严肃道：“我是我们单位派来支援峰会安保任务的，我的一切行动，当然都是总指挥你说了算。”
郑西野面容冷肃：“好。那你今天就出发，去一趟凌城，务必找到这个叫金小瑶的女孩子，向她问清楚所有情况。”
“是！”丁琦应了句，稍顿，忽然又面露难色，迟疑道：“可是郑队，我对凌城人生地不熟的，那边也没个朋友……”
郑西野说：“江叙跟你一起去。”
丁琦应道：“好嘞。”
这时，沈寂想到什么，随口问：“对了老郑，你刚才接的紧急军线电话，是和这事儿有关的么？”
闻言，郑西野脸色瞬间凝重几分。须臾光景，他冷静地开口，说道：“最新得到的情报，十天前，奥秘组织向墨西哥的军火商购买了十三颗微型炸弹。这种炸弹，体积极小，杀伤力却巨大，十三颗，足以摧毁一座迪拜购物中心。”
丁琦听得冷汗涔涔，嘀咕道：“我知道这种新型炸弹，天价呀。奥秘这么大手笔，又要搞什么破坏？”
沈寂瞥他一眼，冷冷说：“最近整个亚洲乃至全球，最大的事是什么？”
丁琦挠着脑袋忖度两秒，顿时毛骨悚然，惊道：“咱们的气候峰会？！”
*
当天，丁琦与江叙便启程前往凌城，寻找关键人物金小瑶的下落。
只可惜，江叙与丁琦的寻人之旅并不顺利。
资料显示，金小瑶高考后上了凌城本地的一个专科学院，毕业之后便留在凌城。这个姑娘学的专业是编导，在小城市找不到工作，又好吃懒做不愿下苦力，只能帮着爸妈经营家里的五金店。
可就在几个月前，金小瑶家里的五金店却忽然关了门，一家三口一夜之间人间蒸发，连亲戚朋友都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江丁二人动用所有人脉，几次寻觅皆无果，一筹莫展。
凌城那边一时毫无进展。
眼看峰会开幕式越来越近，郑西野分身乏术走不开，只能每天待在指挥部，繁忙之余，偶尔拿出一个装着石头的物证袋看两几眼。
这块石头，就是当初从蒋之昂尸体的手中取下的。
郑西野每天都在思考，是谁在蒋之昂的手里放入这件物品，又是想传达出一条什么样的信息。
边思考，便继续等待丁琦江叙的回音。
一切似乎陷入了某种僵局。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峰会开幕式前一天的凌晨一点，安保任务指挥官终于接到了从凌城打来的电话。
连线接通，江叙语气沉肃中透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说道：“阿野，有线索了。金小瑶一家的失踪，和一个叫唐玉的女人有关系。”
这通电话挂断后的第二个小时，郑西野便换上便装戴上口罩，亲自找到了唐玉，并将之秘密带往了峰会安保指挥部的地下室。
年轻女人穿着一件驼色长风衣，亭亭玉立，气质如兰，她拥有一头垂顺浓密的黑色长发，肤色白得不太像正常人，偏又热衷涂红色唇膏，黑发，红唇，白皮肤，强烈的色彩差造就出一种近乎妖冷的美感，宛如神话里喜欢出没在荒寒海域的海妖。
即使知道自己的身份极有可能已经败露，她的神色仍旧很冷淡，波澜不兴，没有丝毫的慌张与惧意。
郑西野很客气，绅士地替唐玉拉开椅子，道：“唐小姐，请坐。”
唐玉将手里的Birkin包放在一旁，弯下腰，落座，双腿优雅地交叠。
距离缩短，角度变化，郑西野的视线从女人墨镜侧边投如，注意到她眼角皮肤有一小片灼烧伤，与这张清冷美艳的面容形成对比，颇有几分狰狞。
郑西野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又给唐玉倒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
唐玉垂眸，视线淡淡掠过茶杯，开口道：“郑先生，有什么话想说就直说，不用跟我拐弯抹角。”说着，唐玉低眸看了眼手表，语气漠然：“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凌城两点前我一定要回烟雨，不然我的老板就会起疑心。除去路程，你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郑西野眼中浮起一丝诧异与兴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我挺好奇的。你已经知道我在查你，为什么还能这么镇定，觉得自己能走得了？”
唐玉凉声：“如果你不准备放我走，今天出现在烟雨的，就是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国安警察，而不是你只身一个人了。”
郑西野眸色微寒，没有说话。
“你们应该很害怕打草惊蛇。毕竟马上就是峰会开幕式，奥秘的首领给了我们整整十三颗摧毁力惊人的炸弹，你每天都在想，那些小玩意儿会怎么进入会场，你们又应该怎么拦截，怎么阻止一场极有可能改变全人类命运的惨剧发生。”唐玉墨镜下的红唇徐徐弯起，“我说的对吧，郑西野中校？”
郑西野眯起眼，缓慢道：“蒋之昂手里的石头，是你放的，从蒋之昂死的那一刻，你就已经不再对黑弥撒忠诚。”
唐玉傲慢又嘲讽地笑了声：“我以为我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全中国，能把石头玩儿出花的人，应该没几个吧？”
郑西野思索须臾，蓦然间，一个名字跃入脑海。
画展晚宴，出现在女画家身旁的儒雅绅士，享誉全球的石雕艺术大师。
郑西野眼神犀利，笔直审视着唐玉，缓慢说出一个名字：“邱明鹤？”
唐玉似乎对这个名字极是厌恶，仅仅只是耳朵听见，她眼底都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阴鸷与憎恨。
郑西野将她的神态变化一丝不落收入眼底，淡淡道：“黑弥撒诡计多端。我怎么才能确定，这不是你合谋他策划的一场骗局？”
唐玉闻言滞了下，脸上的冷静沉稳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她皱起眉：“我都已经告诉你奥秘组织针对气候峰会的恐袭计划了，我怎么可能骗你？”
郑西野挑挑眉，不冷不热道：“这么害怕我不相信你？”
唐玉：“……”
郑西野端详着唐玉的神色：“你应该很痛恨黑弥撒，对他恨之入骨。所以想借我们的手，置他于死地？”
对上那双幽深漆黑的眼，唐玉眸中万年难见地漏了一丝怯。她被说中心事，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将头转向一旁，道：“总之邱明鹤就是黑弥撒，他是反社会人格，最大的心愿就是世界大战全人类自相残杀。奥秘组织的首领要求我们把炸弹秘密运入峰会开幕式现场，伺机引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郑西野冷声质问：“我们每天都会对会场内外进行四次地毯式探测检查，至今没见到炸弹的影子。你们究竟准备怎么把东西运入会场？”
唐玉摇头：“黑弥撒很多疑，这一点他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为了躲避各类探测器，他把那些炸弹四散分布在云城，具体位置不清楚。”
郑西野静了静，没再说话，起身转头就走。
听见逐渐远离的脚步声，唐玉猛地转过头，眼中闪现出几丝病态的兴奋与期许：“郑西野，你们是不是现在就要去抓邱明鹤？”
郑西野脚下的步子稍顿，淡声说：“那十三颗炸弹就算不在云城大会场内爆炸，随便在闹市区或者居民区引爆一颗，也会造成巨大的伤亡。按你的说法，黑弥撒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确定所有炸弹的具体布设前，任何人都不能轻举妄动，不能拿任何一条人命开玩笑。”
听完这番话，唐玉感到极其地震惊。她诧异得甚至笑出一声，不可思议道：“你们找了黑弥撒这么多年，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他就是邱明鹤，你居然不抓他？你要确定十三颗炸弹的布设？什么意思？”
唐玉冥思苦想几秒，愕然回过神：“你要再等二十几个小时，等到峰会正式开始，因为那个时候，所有炸弹就都会往会场集中，范围缩到最小，就可以一网打尽？郑西野啊郑西野，我真不知道是你对你们的军警系统和排爆专家太过自信，还是你太愚蠢。现在抓了黑弥撒，你又可以立下一个大功，而且小老百姓的命能值几个钱？参加峰会的政客名流全部来自世界各国，他们的命比那些普通人的命重要多了吧！”
郑西野微侧目，面无表情道：“像你们这种唯利是图的叛国分子，永远也不会明白，在中国军警眼里，人民至上，生命从来没有贵贱之分。”
唐玉整个人都愣住。
“回去继续演好你的戏，配合我们。等一切尘埃落定，警方会对你从宽处理。”
冷冷撂下这句话后，郑西野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
云城的夜空难见星河，不过，今晚的月色却很好。
踏月而归，郑西野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他步子轻，出电梯时也没惊动楼道的声控灯，整个世界漆黑而安静。
走到大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房门开启的刹那，郑西野敏锐察觉到什么，眼底顿时浮起丝惊异之色。
本应该昏黑灰暗的客厅空间，玄关处却神奇亮着一盏夜灯，暖橙色的光线，轻轻薄薄地洒下来，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骨血里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奇妙而温暖。
郑西野日常的工作极为繁重，半夜晚归是家常便饭，这是第一次，母亲去世后的第一次，有人为他留了灯。
换了鞋，安安静静绕过置物柜，一抹蜷在沙发上的娇小身影，映入眼帘。
已经开春，姑娘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圆领长睡裙，厚实的棉服外套盖住肩膀以下。她姿势像只小虾米，又像只小猫咪，身子蜷成半圆形，浓密的眼睫毛在雪白脸蛋上投下两圈阴翳，呼吸平缓，甜甜好眠。
郑西野看她一眼，眸中的霜雪冰棱便消融殆尽，连带着心也软成团棉花朵子。
他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怕吵醒睡梦中的小姑娘，还刻意将动作放到最轻最柔，一手穿过她腿弯，一手揽住她的脖颈肩颈，将人往上托。
女孩骨架娇小，肉也不太多，轻飘飘的像只小猫崽，郑西野几乎没怎么用力便将她给抱离沙发。
然而刚转过身准备往卧室走，怀里的人却醒了过来。
许芳菲明显还困得很，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含混地说：“欸，回来了。”
郑西野低头亲她的脸蛋，柔声道：“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突然跑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许芳菲胳膊搂住他脖子，脸颊在他军装领子上轻轻蹭蹭，嘀咕：“提前跟你说了，你肯定就会提前回来。”
郑西野挑眉：“在你心里我这么昏庸恋爱脑？为了陪你会直接丢下工作？”
许芳菲捏了下他的颊：“不是丢下工作，是加班加点。八个小时的活三个小时干完，我是心疼你，怕你累呀。”
说话的功夫，郑西野抱着姑娘进了卧室，弯腰将她平放在床上，扯过被子将她裹严实，然后上床抱住她。
许芳菲往床的里侧挪了挪，掀开被子，小手在身旁拍拍，让他也睡进来。
郑西野在她唇瓣上咬了口，摇头轻声道：“我这身作训服三天没换，不贴着你，一会儿把你也弄得全身灰。”
许芳菲眨眨眼，问：“那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郑西野漫不经心地说：“不。我只想抱着你，和你待一会儿。”
姑娘脸蛋霎时微红，嘴角往上翘，隔着被子乖乖钻进男人怀里。须臾，她仰起脖子，在他喉结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轻声道：“最近是不是很累？”
郑西野双臂拥紧她，闭着眼懒漫嗯了声，稍顿，又补充道：“不过再累，看见你也就好了。”
小姑娘安静趴在他怀里，脑袋贴着他胸口，没有接话。
郑西野垂眸，目光柔和，瞧着她毛茸茸的脑袋顶：“怎么忽然跑来找我？”
姑娘嗫嚅一阵，支吾挤出三个字：“想你了。”
郑西野轻嗤了声，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贴近过去：“是实话？”
男人挑着眉，眼神灼灼，锐利如同翱翔于高原的鹰，许芳菲与他对视两秒，视线便开始飘忽躲闪，没一会就心虚地把脸蛋躲进他颈窝。
她小声：“确实也因为想你了。”
郑西野指腹游移，来回摩挲她精巧细腻的下颔皮肤，懒耷耷地搭腔：“除了想我，还因为什么？”
许芳菲犹豫了会儿，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定定神，像是鼓起巨大的勇气般重新抬眸看向他。
她郑重道：“还因为，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郑西野勾了勾嘴角，指背爱怜滑过她的脸蛋：“嗯，你说。什么事？”
许芳菲说：“所里有个任务，准备派我去雾白基地待一段时间。”
听见“雾白基地”四个字，郑西野眸中的柔光瞬间凝固。
短短几秒光景，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几分，眉心紧拧成一个川字，问：“你知道雾白基地是个什么地方吗？”
女孩的神色淡然而平静：“我知道，是核武器研究基地。”
郑西野动了动唇还想说话，可字音滚到舌尖，又被他咽回。他侧过头缓了下，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往日的温和。
郑西野：“你们单位为什么派你去？”
许芳菲说：“上级下达的任务叫‘雏鲲计划’，要求十七所选出九位信息专业的同志，组成一支学习队伍，去雾白基地实地学习核武研制技术，成为核武研制储备力量。我在九人组的名单里。”
郑西野沉声：“你们领导有没有跟你说清楚，雾白基地的工作对身体机能会有损伤？”
许芳菲笑了下，语气柔婉：“我都了解清楚了，大家平时都在工作活动都在生活区，现在的防护措施也很完善。辐射量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会对身体有太大伤害。”
郑西野：“伤害大小，损伤多少，全是因人而异。有人在微辐射的环境里工作几十年，依然能长命百岁，也有人待个几年几个月就出各种毛病，崽崽，你怎么确保自己就是最幸运的那一拨人？”
许芳菲笑意浅浅，反问他：“你每次出生入死的时候，也能确保自己最后可以平安无事吗？”
郑西野唇紧抿，盯着她，突然无言以对。
许芳菲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说道：“阿野，我们都是军人，都有自己肩上的使命。是你教我的，身负重任，不可退缩，不可放弃。我现在以及未来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在沿着你，你母亲，以及无数先辈的足迹在前行。作为一个女兵，作为你的妻子，我追随你的脚步，保家卫国，责无旁贷。”
郑西野瞳色沉寂，没有说话，只是深沉凝视着许芳菲的容颜。
微凉的月光将年轻姑娘笼罩其中，她洁白、轻盈而柔美，仿佛天神无意间遗落人世的一场绮梦。
如果是数月之前，郑西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阻止许芳菲。
她哭也好，闹也好，伤心也好，生气也好，他不会允许她去雾白，不会允许她去接触哪怕一丁点的伤害与风险。
她是他的小姑娘，是他的小崽子，是他捧在掌心千辛万苦呵护大的毕生挚爱。她只需要永远天真无邪，永远无忧无虑，活在他的羽翼下，安稳度过一生。
但此刻，郑西野明白自己不能。
她十八岁时，青涩年少，懵懂无知，他在任务最后关头的临别之际，送给她一句祝福——希卿生羽翼，一化北冥鱼。
当年那朵阴暗迷雾里开出的稚嫩小花，已经完成了他对她的期许，也完成了她和他的约定。
她彻底长大了。
已经能独当一面，也已经能随时做好准备，为这片被他们视为信仰的土地，做出一切牺牲与贡献。
这一次，郑西野没有再阻拦他心爱的姑娘。他只是沉静地注视着她，伸手替她挽起一丝垂落的黑发，捋到她耳后，然后倾身低头，深深吻住了她。
他们就这样亲密相拥，唇舌交缠，拥吻了很久很久。
好半晌，郑西野才放开女孩微肿的唇瓣。
他柔声问：“什么时候走？”
许芳菲伏在男人怀里，指尖轻轻描过他肩上精致的刺绣肩章，回答：“下周。”
“什么时候回？”郑西野又问。
“五月底。”许芳菲手臂支撑着身体，趴起来，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他漂亮的薄唇上，明眸闪闪发光：“我都算过了，时间刚好，到时候我就直接回学校答辩，参加毕业典礼，然后……。”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她，明知故问：“然后什么？”
“然后就跟教导员一起打结婚报告。”想到要和他结婚，小姑娘那个开心呀，嘴角的弯弧压都压不住，抱住他左亲右亲，笑吟吟：“婚检、登记、结婚！”
郑西野被小丫头一通亲亲啃啃，心里舒坦得不行，长臂一捞将她扣到怀里，往她嘴唇上轻咬一口，道：“亲得你老公满脸都是你的口水。”
“啊……对不起。”许芳菲老实得很，闻言倏的大囧，道：“那我拿纸巾帮你擦一下？”
边说边准备起身拿纸。
“不用道歉。”郑西野把人重新拽回来，手指沿着她的轮廓线条缓慢往下滑，停住，挑起她的小下巴，低头吮吻她的脖颈同锁骨，哑声道：“你补偿一下就行了。”
许芳菲脸蛋红了个透，羞涩抗议：“郑西野，你还没洗澡，而且你衣服都还没换呢！怎么能穿着神圣的军装做这种事！”
郑西野闻言，顿都没顿一下就把她从床上捞了起来，抱着就往浴室走。
许芳菲吓得眼睛都瞪圆了，惊道：“你做什么？”
“不是要脱衣服洗澡吗。”郑西野语气很随意，“咱俩一起洗。”
许芳菲羞得差点昏倒：“……我早就洗过了。”
郑西野说：“那就帮我洗。”
许芳菲挥舞着双臂挣扎，面红耳赤道：“马上都快三点了，明天我们俩都还要上班，你能不能不要总想着这档子事！”
“等你去雾白，又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他把人抱进浴室，反手锁了门，将她放在洗脸台上吻她，“你不得提前把公粮交够吗。”
许芳菲：“……”

第88章
次日天刚蒙蒙亮，许芳菲猛地睁开眼，从睡梦中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身旁的男人还未离去。察觉到她的异常，他环在她腰上的长臂上移些许，自然而然勾过她的下巴，头埋低，轻轻吻了吻她的腮，柔声问：“做噩梦了？”
“嗯。”许芳菲翻了个身面朝他，娇小的身子缩进男人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感受到他滚热的体温，闻到他身上清冽舒爽的沐浴露香味，她闭上眼，心悸感终于缓慢平复。
郑西野在她唇瓣上浅啄两下：“梦到什么了？”
许芳菲回想起梦中那片诡异又骇人的赤红，犹有几分惊魂未定。她不愿多提，摇摇头，脑袋在他怀里猫咪似的拱了拱，道：“没什么。你什么时候走？”
“七点出门。”郑西野指腹在她脸颊颈侧习惯性地游抚，来来回回，爱不释手，“还可以再陪你躺一会儿。”
常年拿枪握利器的手，指腹掌心都有一层薄茧，糙糙的，和她细腻软滑的皮肤形成强烈的触感差。
小姑娘被他摩啊摩，觉得痒，又有点儿燥，红着脸蛋拉高棉被躲进去，嗡嗡地说：“明天就是峰会，你今天晚上是不是不能回来？”
“嗯。”郑西野浅笑，觉得她藏起来的举动幼稚又可爱，把她从被窝里扒拉出来啵的亲了口，淡淡道：“从今天晚上12点开始，到峰会结束，我们都是全天执勤。”
许芳菲听得皱起眉，忧心忡忡：“峰会要开一个星期，难道这几天你都值勤不睡觉？其它同志应该可以和你换班，总不能逮着你一个人使劲用吧。”
郑西野被她的说辞逗笑，捏捏她的小耳朵：“当然要换班。但我是总指挥，每天事情那么多，哪儿来的时间睡大觉，能眯一会儿都不错了。”
许芳菲心疼，抓住他的手亲了亲，小声嘀咕：“教导员，你们真的好辛苦。”
郑西野弯起唇：“职责和义务，谈不上辛苦。”
许芳菲抱住他的脖子，凑过去亲亲他的鼻梁，有些遗憾地叹气黁昂：“本来我也想参加这次安保任务，可惜最近我手上事情多，走不开。不然我就能跟你一起干活了。”
郑西野好笑得很，搂紧她，目光里写满宠爱：“我在哪儿你去哪儿？崽崽小同志，昨儿还雄赳赳气昂昂，要去雾白基地为国防事业做贡献，怎么今天就变成我的小跟屁虫，黏我黏成这样。”
小姑娘脸蛋一下红了，低声辩驳：“我黏你是因为我很喜欢我的男人，我去雾白是因为我很喜欢我的祖国，又不矛盾。”
郑西野心情越发愉悦，弯起唇，在她唇瓣上不轻不重咬一口：“小嘴巴这么甜，背着我偷偷吃糖了？”
许芳菲羞赧地抿嘴笑：“跟你学的。”
窗外的天色逐渐亮开，六点四十五分，郑西野眷恋吻了许芳菲好一会儿，才终于舍得起床，拿起衣帽架上的作训服换好，去洗手间洗漱。
他动作很利落，三分钟便搞定所有事。
回到卧室，郑西野在床边坐下，弯下腰，把还在被窝里的一小团压进怀里抱住。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搂着。
小姑娘觉得他大只又沉重，不好意思推他，只能乖乖待着不动。可上方的重量着实沉甸甸，没一会儿她便有点喘不过气。
许芳菲囧了，闷闷地小声挤出一句抗议：“……教导员，你有点重，我好像快不能呼吸了。”
郑西野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说：“你再睡会儿，我走了。”
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背后却又响起一道嗓音，突的唤道：“阿野。”
郑西野回过头去，问：“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早上醒来到现在，我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明天的开幕式我工作太忙，来不了。”许芳菲注视着他的脸庞，轻声叮嘱：“你万事小心。”
郑西野含笑一点头：“嗯。”
七点半，城市的早高峰时段才刚刚开启，指挥部各部门便都已有条不紊地进入工作状态。中午光景，江叙和丁琦从凌城归来，郑西野召集核心小组的成员开会。
几分钟后，他大步走进会议室，扫视一圈，见人都到齐，便直接开门见山，道：“经过多方核实，黑弥撒的身份已经初步确认，是一个叫邱明鹤的人。”
“邱明鹤？”丁琦瞳孔骤然紧缩，沉吟道：“我看过开幕式的流程表，第四个表演环节就是石雕技艺展示，这人是受邀的中国籍表演艺术家之一。”
江叙沉声道：“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抓人。”
郑西野：“不行。”
众人惊疑：“为什么？”
郑西野：“黑弥撒非常狡猾，他把十三颗炸弹分布在云城各处，我们不知道炸弹在哪儿，排不了爆，也疏散不了人群。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造成无辜伤亡。”
丁琦气得一脚踹桌子上，怒道：“这个死疯子！”
“照这么说，为了不危害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办开幕式，把十三颗炸弹引出来？”江叙叹了口气，很是犹豫，“会不会太过冒险？”
沈寂看郑西野一眼，说：“郑队，你得到消息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召集大家伙，一是在等丁琦和江叙，二应该也是在想辙。有计划了么？”
郑西野静了静，侧目回望沈寂，说：“老沈，我记得当年的排爆大赛，你们蛟龙和狼牙是并列的第一。那些排爆兵你现在能召过来吗？”
沈寂：“排爆可是我们蛟龙的看家本领，吃饭的家伙事，当然不可能落下。那几个精锐我都带来了，随时待命。”
郑西野正色点头，说：“马上着急所有排爆专家开会。严守会场各个入口，一定要把十三颗炸弹一个不漏地搜出来。”
余烈想了想，说：“这么严密的布控，这么精准的探测仪，奥秘想把东西运入会场，肯定会使用最先进的信号干扰器。”说着，他丁琦一眼，打趣儿：“你不天天吹自己是特工吗，不给大家科普一下？”
丁琦干咳一声，说：“害，这个嘛，这个这个……”
丁琦性格活泼欢脱，是一群人里的开心果，大家伙都和他相处得不错，也爱和他开玩笑。
见状，郑西野出声替丁琦解围，淡声道，“不用科普。我们的排爆兵又不是吃干饭的，该清楚的都清楚。干活吧。”
“是！”
*
开幕式当天，云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云城大会场位于城北，占地面积宽广，呈庄严华丽的帆船造型，依水而建，紧邻云城的城中大河云华江，玻璃幕墙错落排列，在阳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的冷光，充满现代化气息。
全城的军警力量集体出动，在会场的各个入口精密布控，警车军车整整齐齐停成数列，身着作训服的特种兵与特警们分工合作，严防死守，形成一道威严肃穆的独特风景线，教人望而生畏。
开幕式将于上午的十点整正式开始，八点四十刚过，搭载着各国政要与名流的汽车便相继驶来，络绎不绝，停在了云城大会场的入口。
发色各异肤色各异的政客们下了车，边走红毯边彼此寒暄，谈笑风生，在东道主们的引领下步入会场。
与此同时，各国媒体也陆续抵达，出示官方发放的记者证，核对指纹面容，有序过安检，进入会场。
衣香鬓影，名流云集。
郑西野身着二一式作训服，军帽军靴穿戴齐整，双手持枪，脸色冷峻，白杨树般一动不动，端立在会场外的指定位置。
不多时，他左耳的耳机内便传出一道年轻的男性嗓音，语气沉肃地汇报：“4号安检口排出TN16新型炸弹一枚，携带者是一名女性，摩洛哥人，报社记者。嫌疑人已控制。”
郑西野抬腕看了眼手表，淡声回答：“收到。”
在所有排爆精英的精密检测下，短短三十五分钟不到，大会场的七个安检入口便排查出了十一颗炸弹，入耳式对讲机内陆陆续续传出好消息。
“2号安检口排出TN16新型炸弹一枚，携带者是一名男性，东国人，东国国家电视台摄影。嫌疑人已控制。”
“6安检口排出TN16新型炸弹一枚，携带者是一名男性，东国人，东国报社记者。嫌疑人已控制。”
“7号安检口排出TN16新型炸弹一枚，携带者是一名女性，奥国人，报社记者。嫌疑人已控制。”
……
郑西野脸色冷静，逐一予以回复。
这时，对讲机内呲呲一阵电流声，紧接着便是丁琦的嗓音。他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笑着说：“郑队，我还以为那个人模狗样的石头哥有多厉害，也不过如此嘛，一会儿功夫就找到了十一颗，等剩下两颗齐活，咱们就能抓人收网了。”
听见这话，所有执行安保任务的军警都跟着放松许多，悬着的心逐渐落地。
这头的郑西野倒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轻描淡写回了句：“但愿承你的吉言。”
然而，众人轻松的心情很快便再次被焦灼不安取代。
十分钟过去，又一个十分钟过去，耳机内再无动静。
第十一颗新型炸弹被排出后，剩下的两颗却迟迟不见踪影。
郑西野微蹙眉，薄唇紧抿，又看了眼腕上的表。现在的时间是九点二三十五分，距离开幕式正式开始只剩下半小时不到。
他抬眼快速环顾四周，正要说什么，左耳再次响起一阵电流声，紧接着便是沈寂的嗓音，冷冰冰道：“目标人物黑弥撒现身，5号安检口。”
闻声刹那，郑西野眸色骤凛，阔步直奔5号入口方向。
5号安检口处。
青年男人一身精细挺刮的藏青色手工西服，面容清俊而温雅。
守在这里的排爆员是云城市公安局的首席排爆专家。年近四十的中年警官目光犀利，手持最新型的探测仪走上前，面无表情道：“这位先生，请平举双手。”
“好的。”邱明鹤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配合地将双臂平展开。
排爆专家举起探测仪，对青年从头扫到脚，仪器安安静静，鸦雀无声。
“……”排爆员脸色微沉，不动声色望向一旁的沈寂，缓慢摇摇头。
这头的郑西野扔在疾步前行。他抬手调整了一下耳机话筒，语气极其冷静，问：“排出来没？”
沈寂目光冷得像淬过冰雪，没有回话，只是又给排爆员递了个眼色。
排爆专家会意。这一次，他收起探测仪，直接摊手一比，指向一旁专业的全身排爆仪平台，道：“麻烦你站到这上面来。”
邱明鹤身边还跟了两个年轻小助理。两人面露不悦，其中一个忍不住抱怨：“我们邱先生是受邀来做演出的艺术家，你们一直盯着我们查什么？”
沈寂上前，没有语气地说：“特殊时期，特殊要求。请各位配合。”
小助理气不过还想理论，却被邱明鹤抬手拦住。
他笑着说：“解放军同志和警察同志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我们当然应该支持工作。”
小助理悻悻，这才收了声，不再置喙。
邱明鹤紧接着便按照排爆员指示，站上了检测平台。
电脑上显出全体感应图。排爆专家仔细观察了好几秒，仍旧没有发现异常。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失望和无奈，再次朝沈寂摇头。
沈寂暗自恼火，无法，只能抬手比了个请，说：“谢谢配合，进吧。”
邱明鹤言行举止斯文雅观，勾了勾嘴角，带着助理提步进了会场。
几人前脚刚走，郑西野后脚便赶到，
“怎么样？”郑西野沉声问。
沈寂有些懊恼地摇头：“探测不出来，炸弹可能不在他身上。”
这时，不在跟前的丁琦听见耳机里两个男人的对话，又急又恼，说：“真是日了狗了！眼看着都能收网了，结果最后两颗炸弹找不到！这怎么办，就一直让这狗东西大摇大摆逍遥法外？我真是……”
沈寂嫌丁琦念叨得烦，直接把耳机一拔，焦灼问郑西野：“要不我跟过去？”
“不。你还是按照既定计划，贴身保护几个老总。”郑西野随手拍了下沈寂的肩，“我来盯着黑弥撒。”
沈寂眉心紧蹙，动了动唇还想说话，一抬眸，郑西野却已快步离去，很快便从他视线中消失。
距离开幕式还剩最后十五分钟，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往中心会场聚集。
邱明鹤和两个助理聊着天，突的，他像察觉到什么，不露痕迹地往后扫了眼，继而温和一笑，说：“你们先到后台的化妆间等我，我去一趟洗手间。”
年轻助理们点点头，先行离开。
待两人走远，邱明鹤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干净。他暗自咬了咬牙，眸光阴冷，没有丝毫温度，转身加快步子，身形一闪进了一道小门，消失了踪迹。
郑西野压着步子跟上去，同时微侧头，朝耳机话筒语速飞快道：“目标人物在往会场天台走，各方准备支援，狙击手就位。”
耳机内异口同声：“是！”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全副武装的国安警察已经将位于城郊的邱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着一群犹如神兵天降般的中国警察，一众看家门的雇佣兵们全都有些懵。
国安警员们的脸色坚定而冷毅，持枪与雇佣兵集团对峙。
众所周知，国际雇佣兵来自世界各国，他们不讲道义也不分黑白，不忠于国家民族，只忠于利益。但在中国这样法制完善的社会中，又身处云城这样的繁华之都，傻子才会为了几个钱跟中国军警起冲突。
雇佣兵们相视一眼，心头都有了盘算。
一眨眼的功夫，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们便自动退向两旁，替警察们让出了一条宽敞大道。
为首的领队警员打了个手势，其余警察立刻有序进入别墅大门。
*
云城大会场天台，日光直射，建筑体外周区域，河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面明镜，熠熠生辉，波光粼粼。
邱明鹤仰头看了会儿天空，冷不防低笑几声，平静道：“你找了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见到我本人，不想跟我聊两句么。”
须臾，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邱明鹤回过身，看着眼前军装如画的冷峻青年，他很淡地勾了勾嘴角，说：“当年蒋建成总是跟我提起你，夸你头脑聪明，身手也好。年轻人，确实不简单呐。”
郑西野冷眼与之对视，举枪对准，寒声道：“炸弹排完，你炸毁会场的计划已经夭折。黑弥撒，你太高看了自己，也太小看了中国军警，这次你输得很彻底，一败涂地。”
“是吗？”邱明鹤讥讽地笑起来，“郑西野，你确定你们把十三颗炸弹排完了？”
郑西野面色极冷，盯着他，没有出声。
无数赶来支援的特警与特种部队官兵来到了天台。他们手持枪械，悄无声息从邱明鹤后方接近，隐匿进各种掩体之后。
邱明鹤的笑容越来越扭曲，也越来越癫狂，再没有半分往日的俊雅高朗。他哈哈大笑，说：“年轻人，想诈我？你还嫩得很。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要是你真的排完了十三颗炸弹，你早就抓我了，还会跟踪我到这里？”
郑西野仍旧未语。
“你排完了十一颗，剩下的两颗，你根本找不到。”邱明鹤眼神里闪烁着病态的兴味，歪了歪脑袋，又说：“你等到现在才动手，就是为了要让所有TN16都被送进会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人现在肯定在掘地三尺，满会场的找那剩下两颗，对吧？”
郑西野目光如冰，握枪的十指蓦然收紧。
紧接着耳机里就传出江叙的声音，心急如焚道：“阿野，找不到，全都搜遍了，所有探测仪一点动静都没有。”
“……”郑西野凛目，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来。
邱明鹤愈发愉悦，迈着步子闲庭信步似的走近过来，笃悠悠道：“瞧。你不知道另外两颗炸弹在哪儿，根本不敢拿我怎么样。因为我只需要随便动动手指，‘嘣’一声，就会有人被炸成肉泥，可能是底下看开幕式的几个政客，也可能是过马路的几个娃娃，甚至也有可能是你喜欢的那个小姑娘……”
“哦对。”邱明鹤像是想起什么特别有趣的事，笑容满面道：“你不止不知道我把炸弹放在哪儿，你也不知道我的引爆器是什么。年轻人，姜还是老的辣，你玩不过我的。”
邱明鹤说话的这阵功夫，他人与郑西野的距离已经只剩五米左右。
随着距离的缩短，郑西野目光瞬也不离落在邱明鹤脸上，不动声色，仔细观察着他每个动作，神态，微表情。
突的，发现一处异样。
郑西野注意到，邱明鹤红润的嘴唇旁边，有一丁点诡异的浅红色，如果不细看，几乎无法发觉。就像是，涂抹口红后出现的轻微晕妆。
这个诡异的发现令郑西野生出了疑虑。
就在这时，耳机内再出传出一个声音，是丁琦的。丁琦说：“郑队，我同事他们已经赶到邱家了。搜出了一大堆邱明鹤这些年卖密谋利的证据，还在邱宅的地下室发现了一个手术间，手术灯和各类器具非常齐全，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
郑西野眯起眼，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猜测在他脑海中浮现。
郑西野抬眸望向远处，支援的官兵距离他和邱明鹤还有数十米。他压低声，忽问：“炸弹被你植入了体内，在你身体里，对吧？”
邱明鹤眸中的嚣张与傲慢猝然凝固。
下一瞬，邱明鹤有些诧异：“你怎么猜到的？”
郑西野说：“你脸上的妆花了。”
邱明鹤蹙眉。
“你虽然看着很年轻，但是据我所知，你的实际年龄应该比蒋建成还大几岁。”郑西野的口吻淡漠而平静，借说话分散邱明鹤的注意力，开口的同时，悄然往他走得更近，“植入两枚炸弹不是小手术，你元气大伤，短时间恢复不过来，为了不让所有人起疑心，所以你涂了口红，掩盖住苍白的唇色和病容。”
听完这番话，邱明鹤陷入了沉默。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忽而轻笑几声，击掌叹道：“难怪蒋建成欣赏你。阿野，我最欣赏聪明的孩子，我们应该是朋友，不该是敌人。”
郑西野假意规劝：“邱明鹤，你是国宝级艺术家。投降吧，我们帮你取出炸弹，争取宽大处理，你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假大空的极端组织搞自杀式袭击。”
邱明鹤长长叹出一口气，讥诮道：“人人都虚伪，人人都丑恶，今天我出卖你，明天你出卖我。这个伪善的世界是不会好的，不破不立，只有摧毁了重建，世界才能迎来希望和新生，世界腐烂枯萎，奥秘永垂不朽……”
就在郑西野准备动手的前一秒，邱明鹤忽然抬起眼，阴森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身体里的炸弹怎么才能引爆？”
郑西野一时微怔。
“来。”邱明鹤揪下西服的两粒金属袖扣，左右手各举一枚，疯癫般的狂笑：“猜一猜，哪一颗是引爆器？两枚TN16，炸不平这个会场，把这个天台戳个大窟窿还是绰绰有余。”
支援人员不知道炸弹的具体位置，但都被邱明鹤这个举动给震住。
邱明鹤歪了歪头，盯着郑西野：“你，把枪放下。”
对面高楼，狙击手手指摸到扳机，做好了开枪射击的准备。
邱明鹤：“快点。郑西野，我知道你们有狙击手。敢不敢开枪跟我赌一把？看是你们先打死我，还是我留着一口气，拉这里的所有人陪葬？”
郑西野死死盯着邱明鹤，须臾，他弯腰将枪放下，同时高声道：“所有人全部从天台撤离，炸弹在他身体里，快点。”
话音落地，所有支援的官兵对视了眼，全都生生一惊，还有回不过神。
郑西野凛目：“聋了？撤！”
众人无法，只能听令从天台撤出，退到后方的楼梯处。
听见脚步声远离，趁这功夫，邱明鹤忽然狞笑着疯了般朝郑西野扑去。这不要命的拼死一撞，用尽邱明鹤全力，直接把郑西野撞得踉跄几步，往后跌倒在天台边沿。
邱明鹤扑过来，四肢从背后将郑西野的脖子死死扣紧，大笑道：“开枪啊！让狙击手开枪！我迫不及待想知道，除了你，还有多少人会给我陪葬！郑西野，你斗不过我，你这辈子都斗不过我！”
人体极限的潜能无可估量。
郑西野被邱明鹤毫无章法地缠住，一时脱不开身。奋力往后一摔，空气里顿时响起吱嘎一声脆响。
邱明鹤尾椎骨断裂，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仍旧面目狰狞，死不松手。
通讯器被拽落损毁，咽喉也传来一阵窒息感，郑西野用力咬紧牙关，依稀听见耳边传来哗啦流淌的河水声。
他眸光突的闪了闪，想到什么，抬起右手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对面高楼。
狙击手眯起眼，得到指令，果断扣下扳机。
子弹穿云破雾，瞬间精准无误击中邱明鹤的眉心。
黑弥撒浑身剧烈一震，抽搐了下，嘴角却勾起一丝得逞的笑。用最后一丝力气捏碎两粒袖扣。
郑西野看准时机，躺在地上狠力一踹，将邱明鹤的尸体从天台踢落。
刹那间，人体炸弹在半空中被引爆，水浪声响得震天，会场旁的河面掀起数米高的惊涛骇浪，威力之猛，直令会场最后方的防弹玻璃都现了数道蛛丝般的裂纹。
听见巨响，会场内的政要们都有些狐疑，纷纷扭头往身后看。
没看出什么异样，又转回去继续关注演出。
一公里远外的云华江河道旁，一个带小孙子遛弯儿的老太太皱起眉，摇着遮阳帽，慢悠悠地问老伴儿：“刚才啥声音啊？”
“有声音吗？”耳背的老爷爷掏了掏耳朵，一脸的茫茫然：“你听错了吧。”
*
耗时数年，几经波折，气候峰会开幕式当天，黑弥撒邱明鹤被当场击毙，核心成员唐玉等人也逐一落网。至此，以黑弥撒为首的间谍集团终于被彻底剿毁。
一切尘埃落定。
第二周，峰会闭幕式一完，安保任务也随之圆满结束。
蛟龙的沈寂回了夏城，禁毒总队的余烈回了云南，国安局的丁琦去执行他下一个反间谍任务，刑警江叙回到凌城替李小萱办理转学手续，之后便将小姑娘接到身边来照看。
唯有郑西野最可怜，回晋州之前，还得亲自送他的宝贝小媳妇儿出远门。
许芳菲出发前往雾白基地的那天，云城下了一场大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料料峭峭的春寒，阴雨天的世界像蒙了一层纱，人坐在人里往外看，只有混沌一片。
许芳菲趴在车窗上往外瞧，随口问道：“教导员，这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呀？”
话说完，旁边开车的男人毫无反应。
许芳菲呆住，转头望去。郑西野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安安静静开着车，侧颜如画，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没听见她在问什么。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袖，柔声撒娇：“老公，我在跟你说话。”
郑西野：“。”
郑西野真他妈服了。
整个峰会期间他忙得跟狗一样，抱不到她亲不到她也就算了，连看一眼都是奢侈，每天就靠着几分钟的微信视频续命。好不容易忙活完，昨晚上本打算在她走之前，好好跟她温存亲热一番，结果这小娇娇简直了，抱着一个破玩意儿综艺看了一整晚。
他过去亲一口，被推开，抱一下，被推开，连小手都不给摸，说什么不要打扰她看电视。
其实郑西野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平时这崽崽要怎么样，他惯着宠着百依百顺，看个综艺也没什么大不了。
问题是，她看完综艺之后又开始接妈妈的视频，杨露的电话。
郑西野就跟个深宫怨妇似的，就这样耐着性子认真排队，排到半夜十二点多，才总算等到崽崽小祖宗有空临幸他。
以为这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笑话。这小崽子打了个哈欠，撂下一句“明天我还要早起赶路，今天要早点睡”就直接躺了，还给他表演了一个十秒入睡。
郑西野又委屈又难受，底下都要炸了，看她睡得熟，还在打小呼噜，又不忍心吵醒她，只好就那么顶着帐篷干愣着。
自然是一晚上没睡着。
今天起来，直到开车送许芳菲去机场的路上，他都还在气。本打算一路都不搭理她，表达自己的愤懑，谁承想，这妮子居然喊了声“老公”。
软软甜甜，娇滴滴地喊了声“老公”。
酝酿了一整晚加一早上的愠怒，在这半秒之间烟消云散，郑西野一下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旁边的许芳菲没有读心术，当然对男人瞬息万变的心情一无所知。她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席，只看见男人好好开着车，忽然蹙眉，嘴里嘀咕着低咒了句什么，继而便猛打方向盘，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许芳菲很迷茫，正想问他停车干什么，下巴一紧，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
郑西野扣住许芳菲的下巴，狠狠吻住了她。
饿狼扑食一顿亲。
好一会儿，直到许芳菲满脸通红呼吸不稳，小舌都被吮得微疼，男人才意犹未尽放开她。他舔了舔她红肿的唇瓣，道：“就你能把我吃这么死。昨晚上你没投喂我，搞得我现在特别不爽。”
许芳菲羞窘地瞪大眼，说：“可是前天晚上我们才那个过。”
而且她记得清清楚楚，是从天刚黑，乱搞到大半夜。
郑西野一脸淡漠：“前天是前天，昨天是昨天，能一样吗。”
许芳菲：“……”
许芳菲深深地汗颜了。她用一言难尽地眼神看着他，深沉道：“郑西野同志，我觉得你应该去看一下男科。”
郑西野疑惑，都被这小哔崽子气笑了：“我为什么要去看男科？”
“‘不行’是种病，以此类推，‘太行’应该也是病。”小姑娘格外认真，“你应该喝点药，调理一下过分旺盛的欲火。”
郑西野：“。”
郑西野无语，把人狠狠搂进怀里抱住，惩罚性地在她耳垂上咬了口，漫不经心地说：“你就过嘴瘾吧。现在先让你得意几个月，等你回来，作业一次交到位，我看你要在床上软几天。”
许芳菲羞红脸，斥他：“臭流氓，闭嘴。”

第89章
尾声
五月底，许芳菲从雾白基地完成学习任务归来，回云军工参加了毕业典礼和授位仪式。
学校种种似乎都还是老样子。
盛夏夺目的灼灼旭日，脸色冷峻的门岗哨兵，庄严肃穆的明黄警戒线，喊着口号大汗淋漓的新兵蛋子，整齐划一军装笔挺的学员队伍，唯一区别，是演训楼后面的一片空地被围了起来，听说是要盖新的综合楼。
当然也见到了熟悉亲切的老面孔。
经过一年的实习生活，当年307室的六个姑娘，都有了不小变化。大大咧咧像个男孩子的张芸婕，蓄起了温婉的长发，曲毕卓玛和分在同单位的校友谈起了恋爱，魏华李薇都要继续考研深造。
而家庭条件最好的时髦精梁雪，却受大环境影响，变得朴素起来。
用梁雪的原话说，在部队里待久了，看事情的角度也变得和过去不同，以前喜欢包包裙子高跟鞋，现在倒觉得，包包够用就好，衣服不在多，在于舒适大方，高跟鞋则更不需要，因为在单位随时穿的都是制式皮鞋。
看着老友们的诸多改变，许芳菲感叹岁月流逝之余，也对“成长”一词有了新的理解。
在食堂吃午饭时，六个姑娘坐在一起。
看着排着队买饭的小新兵们，许芳菲惊奇地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室友们：“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一届的女孩子变多了？”
“早就发现了。”张芸婕往嘴里塞了口麻辣烫，笑说：“好事儿啊，现在不像过去，打仗全靠肢体肉搏，现在都是打科技战技术战，适合女孩子的军校专业越来越多，今后咱们的女兵队伍会越来越壮大。”
许芳菲笑：“确实是好事。”
张芸婕又问：“对了，你之前一直想进狼牙，去年没成，今年准备得怎么样啦？”
许芳菲扬起下巴，故意神气兮兮：“我已经做好准备了。等今年的狼牙选拔通知一下来，我就立刻报名！”
张芸婕竖起大拇指：“等着你给咱307争光！”
几个女孩轻松自如地聊着天，一如她们当年初入学的样子。
忽的，梁雪想起什么，转过头脱口而出地问道：“对了许芳菲，我听我十七所的朋友说，你最近在准备打结婚报告？”
话音落地，其余四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曲毕卓玛最夸张。她正在嗦拉面，面条差点儿从鼻子里喷出来。
李薇瞠目：“我了个去！什么情况？结婚报告？许芳菲？你要结婚了？！”
魏华也抱住脑袋：“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过？”
“快说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男朋友是谁啊？”
架不住室友们的言行拷问，许芳菲囧囧的，只能红着脸小声回答：“就是……就是我大一上期的教导员。”
一听这话，大家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细细凝神一琢磨，更惊。
张芸婕眼珠子都快掉地上，脱口而出道：“你大一上期的教导员？狼牙的老大郑西野？！”
许芳菲脸蛋愈发红，脑袋几乎埋进饭碗里，声若蚊蚋地挤出一个字：“嗯。”
“我的老天爷！”曲毕卓玛不可思议，“许芳菲，你藏得深啊！什么时候和那位大佬在一起的？”
许芳菲扶额，搪塞着支吾道：“就……互相比较有好感，实习期间接触了一段时间，觉得挺合适，就在一起了。”
梁雪：“然后就要结婚了？”
“嗯呐。”许芳菲腼腆地笑笑，对室友们说：“我们现在只是领证，婚礼估计要等明年。”
张芸婕大学那会儿就拿许芳菲当妹妹，忽然得知她要步入婚姻殿堂的消息，张芸婕心中百味杂陈。她抹了把脸，伸手一把勾住许芳菲的肩膀，故意凶巴巴地威胁：“臭丫头，偷偷摸摸就准备把自己嫁了。瞒着我们谈恋爱也就算了，婚礼一定要记得请我们！不然就绝交！”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
许芳菲很认真地点头：“等确定了时间和地点，我就给你们寄请柬。”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又各自回归岗位，工作的工作，复习考研的复习考验，备婚的备婚。
军队人员结婚，都要打结婚报告，需要审查的资料也多，其中一项就是“婚检报告书”。许芳菲和郑西野要结婚，属于双军人结合，自然彼此双方都需要提供婚检报告。
这天晚上，许芳菲正窝在郑西野怀里玩手机，忽然想起这茬事，便熄灭手机屏，仰起脑袋看他，柔声：“老公，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做婚检？”
“我这个月休假，什么时候都可以。”郑西野漫不经心捏玩着她的小下巴，然后低下头，在那块兜兜肉上轻啃了口：“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许芳菲想了想，提议：“那就这周末？”
郑西野弯唇：“好。”
“嗯。”许芳菲脸蛋红扑扑的，眼睛笑弯成两道小月牙，雀跃道：“那我明天上午打电话给社区医院预约。”
郑西野柔声说：“社区医院的婚检项目比较少，不太详细，我们去云城军区医院。”
许芳菲有点不明白，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婚检不就是一个常规程序吗，为什么要很详细？”
郑西野亲了亲她的唇瓣，耐着性子柔声解释：“崽崽，你才从雾白基地回来，还是做一个全面的体检比较好。确定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那样我才放心，知道吗？”
许芳菲听完，心里温暖又甜蜜，脑袋钻进他的颈窝，轻轻蹭蹭，小说：“你不要担心，我身体很好的。”
郑西野态度却很坚持，语气柔和而不容商量：“还是做个检查更稳妥。”
许芳菲拗不过他，只好笑着应下来：“好好好，听你的。”
周六上午，两人便来到云城军区医院。
全面体检比常规婚检更耗时。
等许芳菲做完一系列检查，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很多项检查都要下午才出结果，两人便去医院附近吃了个简餐，之后便回到医院，等着见医生。
四点半，两人拿着一系列报告单走进医生办公室。
军区医院负责婚检项目的医生姓黄，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奶奶，长得十分面善。郑西野等看诊时，在办公室外的介绍栏看过黄医生的简介，得知，老太太曾经是军区医院的妇产科主任，早年间曾经被公派出国进修，擅长各项疑难杂症，医术高超。
办公桌后方，军医老太太在电脑上看完许芳菲的各项检查报告后，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须臾，黄主任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年轻军官身上扫视一圈，淡淡地说：“坐吧。”
郑西野拖开椅子，让许芳菲坐下，自己则站在一边。
许芳菲毕竟是个年轻小女孩儿，来医院的次数少，见到医生就像见到了教导主任。进入医生办公室后，郑西野明显感觉到他的小姑娘很紧张，耷拉着脑袋目光闪烁，两只小手也无意识地绞紧裙摆。
郑西野将她可爱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大手在她肩膀上安抚性地握了握，旋即便看向医生，温和一笑：“黄主任，我未婚妻的各项检查应该都没什么问题吧？”
黄主任静默了会儿，拿起一张纸质报告单，沉吟道：“你们是来做婚检的，年纪又轻，女孩子才二十三岁，应该还没有孩子吧？”
见状，许芳菲更加惴惴不安。
“主任，我们正准备打结婚报告，确实还没有宝宝。”她仔细观察着军医的表情，忐忑地问：“您怎么忽然问这个？”
黄主任凝神，盯着眼前的年轻小姑娘打量了会儿，忽然问：“小同志，你是不是长时间在辐射环境里工作？”
闻听此言，许芳菲一怔，回道：“我在核武研究地工作过几个月。”
“那就是了。唉，我就说，像你这么年轻的女孩儿，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军医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郑西野眉心骤然拧起一个结，追问：“主任，这话是什么意思？”
军医抬眸看向郑西野，平静地说：“你的未婚妻有一些排卵异常。这种情况，临床上并不罕见，部队很多辐射环境里工作的同志，无论男女都有类似问题。倒也没有太大影响，只是，你未婚妻以后受孕成功的概率，可能会比正常人低一些，比较困难。”
话音落地，空间内蓦然一阵寂静。
几秒后，郑西野沉声问道：“这种情况能治疗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主任说着，稍顿，面上流露出一丝遗憾之色，道：“目前还没发现特别有效的治疗手段。现有的治疗技术，效果因人而异，对部分人有用，对部分人用处不大。你们可以先治一段时间看看。”
郑西野又问：“具体是什么治疗手段？”
主任回答：“主要是打促排针。”
从军区医院出来，日头仍旧毒辣。
但许芳菲却感觉到了一丝，盛夏时节不应该有的寒意。她脸色如常地走出医院大门，没有去停车场，只是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地前行，前行。沿着街沿，毫无目的性地往前走。
整个过程里，郑西野都安静地陪在她身旁。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从旭日灼灼的白天，走到了日落西山的傍晚。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运，这日，云城的夕阳竟格外美，玫瑰色的晚霞像是将绽未绽的烟花，将天空漆成童话世界里的颜色。
许芳菲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怔怔地看着夕阳发呆。
郑西野屈起一只腿，弯腰半蹲在她身前，轻柔却坚定地握住她手。
忽的，姑娘看着天空开口，轻声说道：“从雾白回来那一天，我回到家，无意间看到你的手机页面，是网购平台。你在看婴儿服。”
郑西野执起她的手，送到唇边，落下深深一吻。没有说话。
“我发现，你看的所有婴儿服都是小裙子。”许芳菲目光落在他脸上，弯起唇角：“阿野，你喜欢女儿，是吗？”
郑西野眼底浮起一丝赤红的恸色，仍旧不语。
许芳菲平和地说：“我也喜欢小公主。你知道为什么吗？”
郑西野：“为什么？”
许芳菲：“在我的成长回忆里，爸爸的影子很模糊。我喜欢小朋友，我想有一个女儿，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我们的女儿，也一定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公主。”
许芳菲怔怔的，垂下脑袋，嗓音越来越轻：“但是这个心愿，好像很难实现了。”
郑西野伸手，用力将她抱入怀中。他合眸亲吻她的脸颊，嗓音哑得不成语调：“医生只是说，你受孕会比较困难，并不是完全没有概率。崽崽，你别这么悲观。”
许芳菲含泪看着他，忍住泪意问：“阿野，不然我试着打促排针治疗？”
“那样你太遭罪。”郑西野摇头，毫不犹豫地说：“没有必要。”
许芳菲无言。
“崽崽，随缘吧。”
这个向来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男人，抱着他的姑娘，嗓音里竟破出一丝哽咽。他轻声说：“有孩子，我们会幸福。退一万步，即使没有，也不会影响我们对彼此的爱。至少对于我来说，你才是上苍恩赐我最珍贵的馈赠。”
听完这些，许芳菲再也忍不住，泪珠从眼角滚落，一滴一滴，滚烫酸楚，砸在郑西野的手臂上。
郑西野心疼到无以复加，双臂收得更紧，轻柔吻去她所有泪水。
这天之后，他们的生活再次恢复平静与甜蜜，至于孩子的事，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
打完结婚报告，七月底的一个良辰吉日，许芳菲和郑西野去民政局领了证。
拿到红本本的那一刻，小姑娘孩子气地举起结婚证，对着阳光左打量，右端详，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心口甜甜的，像吞进了一整颗蜜糖。
郑西野注意到她傻乎乎的笑容，也不禁莞尔，漫不经心地说：“这么大个姑娘了，还跟十几岁的小娃娃一样，成天傻乐。”
许芳菲转头看向他，眸子亮晶晶的。
她定定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忽然道：“3206，你终于变成许芳菲的先生了。”
郑西野微诧，一时不解：“3206？”
“是呀。”
有史以来第一次，小姑娘旁若无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抱住他的腰，将脸蛋亲昵软软地埋进他怀里，笑吟吟道：“最开始的时候，你是喜旺街的3206，后来，你变成了邻居阿野哥哥，再后来，你变成了教导员同志。现在，今后，往后余生的每一天，你的身份只剩下唯一一个，就是我的男人，许芳菲的先生。”
郑西野低头亲她的鼻尖，柔声问她：“这么爱我，只是‘往后余生’，够吗？”
许芳菲怔住：“什么意思？”
郑西野：“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许芳菲同志，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殊荣，和你缘定三生？”
“缘定三生？”许芳菲惊奇，噗嗤一声，促狭道：“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教导员同志，你曾经教育我，军人不能搞封建迷信这一套。”
“只是有点儿可惜，人类的一生太过短暂。”郑西野低眸凝视着怀里的姑娘，说：“崽崽，我多想爱你，直到时间的尽头。”
许芳菲悄悄抹眼泪，浅笑：“那我们就约好，今生共守万家灯火。即使终有一日，死亡将我们分离，来世我也会在茫茫人海中，一眼找到你。”
郑西野眼眶亦泛起湿气，低头吻住她，虔诚道：“一言为定，三生不悔。”
“嗯。”许芳菲也热烈回吻他，哑声：“一言为定，三生不悔。”
*
第二年的七月，青藏高原北部。
昆仑的格桑梅朵开了，漫山遍野的紫红，随风摇曳，成为这片雪域最鲜艳也最热烈的生机。
藏族姑娘央拉牵着牦牛走在路上，唱着山歌，在她身旁，年轻的边防战士笑容腼腆，摘下一朵路边的格桑花，送到姑娘手上。
央拉害羞地红了脸，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看向顾学超，说：“你还记得郑西野吗？那个青山一样伟岸漂亮的男人。”
顾学超听得有些吃味，皱眉道：“记得啊。狼牙队长郑西野，你忽然说郑队干什么？”
“看你那吃醋的小气样。”央拉觉得有趣，笑得前仰后合。
顾学超哼哼：“行了别笑了。快说，郑队怎么？”
央拉弯起唇，意味深长道：“那真是我见过深情的男人。”
顾学超很狐疑：“为什么这么说？”
央拉随手抓了把雪丢在顾学超头上，笑着跑开，“追到我就告诉你！”
少年少女迎着高原的雪风和阳光嬉笑走远。
央拉永远不会忘记，不久前，那道手握格桑梅朵，于昆仑脚下叩拜的身影。
许芳菲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从来不信神明的男人，曾为她五步一拜，十步一跪，在雪山脚下的风霜中磕了一路的长头。
跪一回，便默念一句。
“挚爱吾妻，往后余生，安康无虞，所念皆成真，所愿皆如意。郑西野虔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