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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笼
作者：刘水水
内容简介
 许缙云x万元 轮椅攻x黑皮受 院子里住了个断腿的城里人，白净漂亮，沉默孤傲，看得万元心里直痒痒，他想方设法跟对方说话，可那人怎么都不搭理他，像是捂不热的石头 他要当这块石头的眼睛，当这块石头的腿，揣着这块石头走遍大江南北，猛然发现，这不是石头，是冰山下的火种 万元：我爹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家早日当上万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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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许缙云x万元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
寒风裹着三岔河的流水，吹到人身上像是刀刮似的刺骨，即便是这般严寒的天气，依旧吹不散春节的喜庆。
几个小娃盘坐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上，交头接耳，朝着院子里扔石头，不见主人家出来制止，他们闹腾得更凶了。
“哐当”一声，井口上的洗脸盆被砸翻了在了地上，没等娃子沾沾自喜，汽车的轰鸣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桥头老树上的红绸在迎风飞舞，县里来的班车正好停在树下，从车里下来两个穿着皮夹克，眼戴蛤蟆镜，手里大包小包的男人。
“谢谢啊，师傅！”
不光看着眼熟，连声音都十分耳熟，小娃子纷纷朝桥头跑去，将两男人团团围住，有人眼尖地大叫了一声，“元哥回来了！”
老万家小儿子回来了。
万元摘下墨镜，脸上挂着流里流气的笑容，大手往三娃子头顶一薅，“玩呢？”
“元哥，民哥，你俩带啥好东西回来了？”小娃子跟在万元和周金民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
在这偏僻落后的小村镇，家家日子都过得栖惶，想要改变这种凄凉的现状，就得走出去。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蓬勃朝气的景象很是吸引人，可真正能下定决心出去看看的人没几个，小村镇再怎么贫穷，也是大家土生土长的地方，没人有那个胆量挪窝。
万元和周金民成了他们镇上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那等会儿你们去我家，给你们分糖吃。”万元得意地晃了晃手上的袋子，沉甸甸的，光是看着都觉得里面好东西不少。
几个小娃子一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明天再去逗那个病秧子吧，今天去元哥家！”
“什么病秧子？”
有人指着刚才的院落跟万元解释，“那院子里住了个从城里来的病秧子。”
那不是胡家废弃的院子吗？他们走之前都没住人了。
万元和周金民听得云里雾里的，耸了耸肩，没将娃子的话放在心上，在大家的簇拥下，往万元家方向走去。
巴掌大的地方，消息传得飞快，万福安在田里便得知儿子回来的消息，撂下锄头就往家里赶，在家门口碰上了万元和周金民。
“爹！”
“老万叔。”
大半年不见，万福安还能说是不想儿子？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他是个大老粗，煽情的话说不来，上前不轻不重给了万元两拳，“你小子！啊！进屋进屋！”
外出半年，音讯全无，家里没电话，公社倒是有一个，电话费贵，出去这么久，打了一回电话，信也没写一封，万元和周金民加起来认识的字不到一箩筐，找人写信要钱，邮票要钱，索性连信也没写，更别说中途回来看看，车费也够他俩喝一壶的，哪儿哪儿都要钱。
看热闹的乡亲将万元家堵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都仰着脑袋看万元家的热闹。
“奶，这是给您买的桃酥，您的药。”万元扯着嗓子跟他奶奶说话。
奶奶身子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哪怕没听清万元说了什么，还是笑呵呵地拉着万元的手。
万元又从包里掏出两盒卷烟，递给他那靠在桌子旁抽旱烟的爹，“爹，你那玩意儿都过时了，城里都兴抽卷烟，你试试这个。”
“我不要你那玩意儿，没我这个抽着有劲儿。”万福安嘴上说着不要，还是抬着下巴，多看了万元手里的东西一眼，“你看你，穿得流里流气的，腊月天你穿个皮衣不嫌冷啊？”
万元起身将烟塞到他爸手里，又麻溜地脱下皮夹克，非得给他爸披上，“给你给你，现在就兴穿皮夹克，顶风。”
“你那头发，多少天没洗了？都凝在一块儿了！”
“摩丝，定型用的。”万元拍了拍坚韧的头顶，顺手将自己墨镜戴到万福安脸上，“墨镜也给你。”
又是卷烟，又是墨镜，又是皮夹克的，给万福安弄得跟四不像一样，门口看热闹的人笑出了声。
“这是我姐的，洗头膏，雪花膏。”万元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袋子里掏出东西，“手绢，也是我姐的，这布回头让我姐做身新衣裳。”
人声鼎沸，万玲站在角落，脸上挂着笑容，眼睛有点湿润。
万元这次回来，不光是因为快过年了，还因为他姐姐的婚事，他爹年前给他姐说了门亲事，男方给了彩礼，他们家也陪了嫁妆，开了结婚证明，等着年末办婚礼，结果前不久，男人死了。
男方妈妈的意思是，既然收了彩礼，办了证明，哪怕没有拜堂，没有夫妻之实，万玲也得是他们家的媳妇。
万元哪儿能看着他姐姐过去守活寡，特意为这事儿回来的，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背。
看到弟弟回家，压在万玲心中的石头也落地了，万元肯定会帮她想办法的。
“万元，金民，跟我们讲讲啊，城里怎么样？”
“工作好不找？是不是遍地都是钱？”
“你俩是不是攀上了城里的媳妇？”
“城里的姑娘肯定漂亮吧？”
万玲婆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只是这会儿更好奇城里的生活，好奇心从眼神里呼之欲出。
人多闹腾，你一言我一语，跟吵架似的，还没跟自家人好好说话呢，谁有功夫应付他们。
万元敷衍道：“过两天再说呗，啊，让金民先回家，他家里还等着他的。”
知道大家不会轻易离开，万元借着送周金民回家的借口，跟着周金民一块儿逃了出来。
身后那一群人望眼欲穿，可惜两个主角都走了，他们再在万家待着没意思，只能作鸟兽散。
“你还真送我回去啊？”周金民偷摸着回头看了一眼，“人都走了，你也回去吧。”
万元总算是松了口气，站在原地，招呼了周金民一声，“走吧。”
眼看着周金民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视线里，万元打算打道回府，说来也巧，自己刚好走到了胡家废弃的院子前。
嘶……城里来的病秧子。
没听说过，万元也不想打听太多，正想回家，院子里女人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缙云啊，你爸爸邮了笔钱，说是过年就不来看你了。”女人干瘪的笑声中夹杂着一丝狡黠，“你看你腿脚也不方便，再说了，我们这地方有钱也花不出去，婶儿就替你存着，过年嘛，给你弄点好的打打牙祭。”
胡婶嗓门大，岁月蹉跎下，音色自然不如小姑娘动听，甚至还有些刺耳，听这意思，是想昧下这笔钱呗。
万元站在院外，想听听这个“缙云”会是什么反应，可等了好一阵，都没听到第二个人的声音。
“你要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反正钱的事情我是告诉你的，回头你爸要是问起，你可别说不知道啊。”
这是硬抢啊？这人忍气吞声到这番地步？到底是什么病秧子？
一颗疑惑的种子埋进了万元心里，他转头看向墙头，鬼使神差地踩到门口的板车上往院子里张望。
胡婶挡住了面前的人，万元只看到了灰色的裤腿和……轮椅，难怪说他腿脚不方便。
视线再往上移，洗得有些泛黄的衬衣外套了一件单薄的外套，一只白得发亮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按在轮椅扶手上，修长的手指被巨大的力量压得有些变形，从手背上青筋暴起的程度来看，这人在极力克制。
可惜胡婶只想着那笔钱，继续在病秧子面前絮叨，“你也别嫌我们家占你便宜，你爸妈是给了钱，但是你一个大活人，那点儿哪儿够啊。”
胡婶说话手舞足蹈的，一直挡在病秧子，万元迟迟看不全人家的脸，给他胃口吊得恨不得直接冲进院子里看个究竟。
“行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呢，你休息吧，你命好，腿折了也有人伺候，我们哪儿能跟你比啊，劳碌命。”
万元没来得及从板车上跳下来，跟胡婶来了个对视，他尴尬的是又摇脖子，又抓脑袋的。
“哟！这不万元嘛。”
刚万元和周金民那么大的动静，胡婶哪儿能不知道，这不是家里还有个人在，没机会出去凑热闹。
万元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杵在板车上，干笑一声，“胡婶，呵呵。”
“出去大半年找了多少钱啊？你要是有那门路，今年也把我家老幺带上呗……”
耳边是胡婶聒噪的声音，万元的思绪却飘得很远，他的余光瞥到了院子里的人，那人头发稍长，眼神淡淡的，泛白的嘴唇紧闭，秀气的脸庞上有藏不住的倦态，在察觉到自己的视线时，表现得很平淡，不动声色地转动了轮椅。
这病秧子长得真漂亮，病态下的皮肤苍白刺眼，他消瘦的身体将衬衣外套衬托得格外宽大，瘦到喉结的轮廓都清晰可见，男人？
见万元盯着院子里的人看，胡婶忙解释道：“这是我们远房亲戚家的娃……”
噼里啪啦地跟机关枪似的说个没完，万元还是没大听进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张雌雄莫辨的脸，居然是个男人。

第2章
跟万元说了半天，他硬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他站那么高作甚？胡婶口干舌燥，觉得没啥意思，又想起地里还有一堆活还等着她。
“回头再去你家串门，今天婶儿还有活要忙。”
万元随口应付着胡婶，跟尊佛一样还钉在板车上，余光时不时瞥向院子里，直到胡婶走远了，他才敢光明正大地看向院子里的人。
也不知道是脑子缺根弦，还是被下了蛊，万元鬼迷心窍了似的，朝病秧子一抬下巴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原本面无表情的病秧子眉头下意识紧蹙，万元吹完也后悔了，跟流氓似的，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呢？
“咳！”万元干咳一声，胳膊搭在院墙上，试图跟病秧子拉近距离以示亲近，“诶，听说你是城里来的？我也刚从城里回来，你没见过我吧，我叫万元，我听胡婶喊你‘缙云’，你姓啥？”
病秧子像是没听到一样，转了个方向，吃力地滚动着轮椅。
“喂！问你话呢！”万元被晾在了院墙外，从刚才开始，就没听过这病秧子说话，难不成他不光腿脚不好，还是个哑巴？
这院子大概是荒废太久，即便是住了人，也一点人气都没有，院里似乎比外面还有冷一些。
泥泞的地面，墙面开裂，墙角都是杂草，那一扇掩耳盗铃的木门摇摇欲坠，每每有风吹过，都能听到木门发出凄惨的声响，轮椅上的病秧子倒是应了景。
可惜人家只给万元留了个冷漠的背影，毕竟不太熟，万元也不好刨根问底的，他自己家里还有事，没再耽误，跳下板车直奔家的方向去了。
看热闹的人一走，家里恢复了平静，万元先探了个脑袋进去，他姐就坐在靠门的位置，一眼便瞧见了他，像小时候一样，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万元咧着嘴进屋，“都走了。”
刚是人多，万元带这么多东西回来，老万叔觉得长了脸，人一散去，他便开始心疼钱，在外面奔命，挣钱多不容易啊。
“你买这么些东西花多少钱啊？”
“没花多少钱，都是你们能用到的，对了，这钱姐拿着，过年还得买点东西呢。”万元一屁股坐到他家那把祖上传下来的板凳上，从兜里摸出一小叠零钱，捋清后还不少呢。
万玲看了他爹一眼，爹点了头，她才伸手接过，看着弟弟黑了，高了，也壮了，可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你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吧？”
挣钱哪有容易的，要人没人，要学历没学历，大字不识几个，想找个轻松点的工作都难，哪儿能挣钱，他和金民就往哪儿去。
做过苦力，下过黑煤矿，运气好能找份儿包吃包住的工作，运气不好的时候只有散工，还得跟同样进城打工的人抢桥洞，抢车站的位置睡觉。
“别说这些了，我这不好好的。”万元把目光看向他姐，“那段家到底什么意思？”
这么大的事情，电话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万福安叹了口气。
照理来说，办了结婚证明，就算是没有拜堂，万玲也算是段家的人了，可现在什么时代？又没正式过门，一个死人，一纸证明还想绑万玲一辈子？最可气的是，段老娘打算让万玲嫁给她小儿子，她小儿子才十七不说，脑子还有点问题。
万福安的老婆子走得早，膝下就这一双儿女，他不能看着万玲往火坑里跳啊，原本以为是门差强人意的亲事，也是段家老大命不好，和他家闺女没有缘分。
“那段老娘是个泼妇，上门闹了好几次了，要不是我拦着，你姐啊早就被他们拽走了。”
他们老万家人丁单薄，万福安原是有两个兄弟的，闹饥荒的时候饿死了，也就剩下他自己，姓段的看万元不在家，一家子老弱病残，女流之辈，还不蹬鼻子上脸？
万元算是听明白了，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着急再去城里，把姐姐的事处理好再走也不迟。
大概是段家知道万元回来的消息，没敢来闹事，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万元还得帮家里添置些年货，没工夫主动找上门去，也不想大过年的互相添堵，把这事儿延到了年后。
镇上每逢三六九赶集，过年市集上热闹，万元和金民陪着万玲来置办年货，东西买齐后，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随后才架着驴车往回赶。
一路上，金民跟万玲姐说了说城里的事情，他比万元还能显摆，唾沫星子横飞。
正当万元想开口叫他别吹了，迎面碰上了往外走的胡婶和他几个小孩，他们只是简单地打了个照面。
等胡婶走远了，病秧子的脸莫名浮现在了万元的脑海中。
“姐。”万元搔了搔鼻尖，“听说胡婶家住了个城里人？”
周金民是个大喇叭，回家一趟，肯定是走亲访友的，镇上的事情他都打听，他比万玲知道的还多，抢先开口。
“许缙云嘛，说是胡婶亲戚，八竿子打不着，就是人家拖她家里照顾的。”
许缙云，万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们走了没多久吧，这个许缙云就被他爹妈……有人说是他爹妈，也有人说是他大伯父大伯母，送来我们这儿的，说是来养病，这大半年一回没来看过他，他也不跟人说话，成天就坐在那院子里，跟个活死人一样。”
万元打量着周金民，“你倒知道得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家亲戚呢。”
周金民好赖话听不出来，当万元夸他呢，害臊地抓了抓脑袋，“嗐，这不是跟人瞎聊聊，都是听说，听说。”
“那个许缙云也是个可怜人。”万玲表情略带同情，“我看他像是读过书的，来了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成天还被关在院子里，他也不愿意说话，心里肯定不好受。”
没人关着许缙云，只是出院子得过一道门栏，对于寻常人来说，只是抬个脚的事，对于他而言，比登天还难。
从那院子经过时，万玲好奇心驱使偷偷朝里看过一回，那许缙云就目光呆滞地坐在正对院门的位置，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这话不好听，但是真如金民所说，像个活死人。
周金民补充道：“人胡婶精着呢，收了人家的钱，也不好好办事，拿着钱给自己补贴，一家子吃得油光水滑的，随随便便就把许缙云给打发了。”
万元只是默默听着，没有说话，脑子里许缙云清瘦的样貌像是拿刻刀重新镌刻了一遍，更加深刻了些。
到家后，周金民打算把自己买的东西送回去，万元忽然叫住他。
“我送你。”
“啊？”周金民一抬手，虽说他一左一右都提满了，但是也不至于要万元送吧。
万元装作没看懂，揽住周金民的肩膀把人往外推，“走走走，我送你。”
不知道万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周金民念叨着，“都说了不要你送……”
万元跟周金民打着哈哈，经过病秧子院门前，他耳边嗡嗡的，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往里看的冲动，只是拿余光扫了一下院里，没看到人。
松了口气的同时，万元又有点失望，兴许人家在房间里没出来。
把周金民送到家后，万元又折了回来，这回他步子有些急，还没走到那院门口，远远地便瞧见几个小娃趴在院墙上，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他们往院子里丢石头。
万元脑子来不及思考，飞快朝前跑去，跑近才隐约听清楚他们在吵什么。
“羞死了，我五岁就不尿到身上了！”
“你还城里来的！一点儿也不讲究。”
万元没有刹住脚，一下子冲到了院门口，院门掩了一半，那病秧子就坐在门里，胯间湿了一片，有尿液顺着轮椅往下滴落，将泥泞的地面砸出了一个小坑。
一抬头，万元撞上了病秧子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是窘迫还是难堪，也不是完全的波澜不惊，至少从他脖子僵硬的程度，能看出他还是有情绪的。
万元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冲几个小娃露出凶狠的模样，“去，你不尿在身上有什么可得意的？你三岁掉粪坑里事忘没影了？”
谁还记得三岁时候的事情，也不知道万元是不是胡编乱造的，有大人制止，这几个娃也不好再闹，朝院里吐了吐舌头，跳下院墙便跑开了。
留下万元一个人面对病秧子，万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哪怕病秧子没有任何反应，一大男人被人看到尿裤子，能是什么体面的事情？自己只有直截了当地离开，他才不会那么难堪。
刚只是一眼，万元也看到病秧子身上还是前些日子那套衣服，也不知道穿了多久了，自己这一走，谁来管他？有人管他吗？胡婶吗？
风一过，冰冷的空气中夹杂淡淡的尿骚味，万元用手背蹭一下鼻尖，没有征求病秧子的同意，默不作声地走进院子，顺手将院门关上了。

第3章
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许缙云坐在轮椅上稍稍往后靠了一点，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了轮椅的扶手，目光灼灼地盯着擅自进入院子的万元，他不知道这个万元想干什么。
万元抵着门板停顿了半晌，他话挺多的，只是当下这种情形，他脑子一热进了人家的院门，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咳。”万元清了清嗓子，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那口枯井旁的洗脸盆还打翻在地，这都多少天了，都没人来扶一把的。
他径直走到枯井旁，将洗脸盆捡了起来，经过许缙云身边时，他没有停下来，是直接走进了屋里，没过多久，又拿着空盆出来了。
空荡荡的院落，许缙云静静地坐在院子，轮椅的位置没有发生过改变，仿佛尿在身上不干他的事，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万元盯着许缙云的后背，心里有些堵得慌，他原本是想在屋子里找点儿热水的，谁知进到屋里，家徒四壁，别说是保温瓶了，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条板凳，一个柜子，和一张下面垫着稻草的床。
屋里散发出古怪的异味，让人没法多待，他们这儿的茅厕都是修在外面的，万元没在屋里找到尿壶，他不知道许缙云是失禁，还是来不及去茅房。
这哪儿是来养病的，这是来作孽的。
万元把脸盆放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院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许缙云看着门口的方向，他还来不及感受人的温度，风已经将那点吸气给吹散了，这院子，别说是人，连畜生都不愿意多待。
裤子被尿液打湿后紧紧贴在许缙云的腿上，风一过，冷冰冰的，他还是会觉得冷，正当他打算回屋子里，从门外再次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
门口一道黑影冲了进来，许缙云瞪大了眼睛，没来得及反应，万元一手拿着保温瓶一手拿着毛巾，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出现在他的跟前。
万元跑得急，自己稍微冷静了一点后，推着许缙云便进了屋里，他拿起脸盆关上门，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将热水倒了出来。
水蒸气像是一躲炸开白云，在万元靠近的瞬间，许缙云感觉到了他湿热的体温。
“别碰我。”
粗粝低沉的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仿佛来自深渊，万元闻声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有些诧异地抬头，难以置信这是许缙云能发出的声音，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你以为是哑巴呢。”
许缙云怔怔地看了万元，手指紧拽着裤子的一侧，音调不如前一句那么高，他重复了一遍，“别碰我。”
“我不碰你，你准备怎么办？就这么干坐着，你不嫌冷啊？”万元是个急性子，看许缙云这么弱不禁风的，居然这么抗冻。
“出去。”
“啊？”
许缙云猛地抬头，表情狰狞，目光凶狠，“我让你出去！”
这不不识好歹吗？自己好心被他当成驴肝肺，万元被许缙云的反应吓一跳，站起身来，眨了眨眼睛，随后干笑一声。
“你什么德行啊？帮你还讨不到好？”
说话间，万元瞥到许缙云微微颤抖的手，许缙云的自尊心啊，早就因为残废和周围人的歧视破败不堪，不是自己随随便便施以援手就能修补好的。
万元没说话，将毛巾打湿，又左手换右手拧干，把冒着热气的毛巾搭在了脸盆边缘，又进里面的屋子翻出一条干净的裤子，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才开口说话。
“那你自己擦吧。”说罢，万元提着保温杯走出了屋子，外边的光照在许缙云消瘦的身体上，似乎能从两层单薄的布料中看到脊梁的轮廓，瘦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腊月二十九，整个镇子像是彻底活过来了。
万元起了个大早，去镇上张老师那里拿写好的春联，张老师是他们这儿的初中老师，啥课都指望他一个人教，想找他写春联的人排着队的，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排上号的。
“张老师，过年好。”万元将姐姐准备的一点东西放到了桌上。
张洵撩开门帘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他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是万元啊。”
“我姐让我拿了点东西来。”
张洵垂眼看着桌上的东西，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容，“不用这么客气。”
“我还以为您今年要回家呢，要不您去我家？”
张老师是从省里来支教的，他们这儿条件艰苦，工资微薄，很少有老师愿意留下来，张老师是待得最久的，他也没回过家，年年都在学校安排的宿舍过年。
张洵拿出提前写好的春联，拒绝了万元的邀请，“不打扰了，我还得去趟校长家。”
拿上春联，家里还有别的事情，万元跟张洵寒暄了几句便回家了。
去年贴上的春联因为风吹雨打字迹模糊不清，连红底的春联纸都褪色了，万元将其揭下，刷上浆糊，贴上新的，贴好了春联，给又家里的窗户贴窗花，红色的点缀总算让这个破破烂烂的家有点生气。
傍晚开始，镇上有锣鼓队和戏班子表演，万玲想去凑凑热闹，万元叫上周金民一块儿去。
刚找了个位置坐下，张洵也来了，就在他们旁边。
“张老师，您也来了。”
张洵连忙起身，点头示意，和万玲视线接触的瞬间，又转过了头坐下。
万元听不懂唱戏这玩意儿，他就是哄他姐姐高兴。
周金民拉扯了他一把，“估计镇上能走能跳的都来了。”
万元顺着周金民眼神的方向看去，观众席坐满了人，后面的树上，一圈院墙，舞台边上全是人。
能走能跳的都来了，连孤家寡人的张老师也来了，也不知道许缙云怎么样了？那天自己走后，他有没有好好擦干净，有没有换干净裤子，今天的饭吃得怎么样？
角落有人在为了一张板凳起争执，好巧不巧，是胡婶的几个娃。
“你看什么呢？”周金民搡了万元一把，看到远处的胡婶，“幸亏我们来得早，不然也没位置了，今天在家打了一天的糍粑，我肩膀都抡痛了，对了，我们时候走啊？”
万元觉着自己这趟回来好多事情都没有办完，没法着急走，他犹豫着说出来一个日子，“过了……十五吧……”
反正在周金民心目中，万元跟他大哥一样，他一切都听万元安排，十五就十五，他话比万元还多，鸡零狗碎的事情能翻来覆去说，吵得万元耳根子都麻了。
万元朝外张望了一眼，忙打断周金民，“那不是隔壁镇的梨花嘛，你上前去跟人打个招呼啊。”
梨花算是十里八乡长得最俊的丫头，没去过城里之前，周金民老爱拉着万元去隔壁镇晃悠，就为了看人家一眼，可惜城里时髦漂亮的女人看多了，现在看梨花有点食之无味。
周金民抿着嘴，压低了声音，“元哥你还不知道吧，钱疯子半夜翻进梨花家，把人吓得够呛。”
钱疯子不是真疯，只是酗酒，每天都醉醺醺的，又好色，又爱耍酒疯，虽然没对梨花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这件事也成了谈资，梨花先前还不愿意出门，时间久了才稍微缓过劲儿来。
“那钱疯子前些日子醉酒掉进了三岔河里，得亏被人捞了起来，就是冻坏了，在家里安分养病呢，要不然这么热闹，他会不来？”
后半场，万福安带着自己耳背的老娘也来了，万元和周金民将位子让给了长辈，两个年轻人站到了人群外面。
“这戏也听着没意思。”在城里听过收音机，看过黑白电视，周金民有点瞧不上家乡土掉牙的戏了，“要不去我家坐坐，我今天砸出来的糍粑，给你家也拿点。”
人都街上去看戏了，一路上静悄悄的，偶尔路过一家窗户灯是亮着的，也算是让这夜路添了一丝光亮。
到周金民家得经过许缙云的院子，刚看到夜色下的院墙，万元的脚步便不自觉放慢了不少，这个时间，许缙云睡了吧？他……
“哎呀！”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黑夜，也打断了万元的思绪，声音是从许缙云的院子发出来的，他跟周金民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声源跑去。
院门紧闭，万元尝试着推开，发现是从里面下了栓，他跟周金民用力一撞随即将门撞开，院子不见人影，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门是大开着。
哪怕只听许缙云说过一次话，万元也记得他的声音，惨叫的人应该不是他。
万元没有迟疑，疾步朝屋里走去，刚进房间，一个人蜷缩着身子在地上打滚呻吟。
万元心里“咯噔”一下，房间里晦暗一片，他缓缓蹲下，按住那人的肩膀仔细辨认，钱疯子……在确认这人不是许缙云后暗暗松了口气。
看着钱疯子光着一双腿，裤子早就不翼而飞，万元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忙起身往里走。
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还算整齐地坐在轮椅上。

第4章
在这条件落后，信息闭塞的山里住太久是会忘记时间，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忘记现在到了什么时候。
如今的天儿实在太冷了，几乎听不到任何的虫鸣鸟叫，许缙云开着堂屋的门静静坐了一会儿，今晚也比往常安静，他不知道大多数人都去了街上看戏，无边的黑暗和恐怖的寂静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将他吞噬。
他的目光缓缓看向院子里的枯井，枯井被夜色笼罩，漆黑的轮廓像是缩小版的断头台，如果他跳进去，得过多少天才会有人发现他不在了，又或者说，他的消失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这冬日里的一阵风，吹过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有些蛮横，直直往堂屋里灌，许缙云实在有些扛不住了，打了个寒战，关上大门，即便是没有光，他对这个破败的屋子了如指掌。
调转轮椅，轮子转动两周，刚好到房间门口，如果那个只有一张床的屋子能暂且称之为房间的话，右转再转动五周半，刚好到床前。
许缙云“轻车熟路”地回到里屋，还没来得及爬上床，从院子里传来响动。
愿意进这个院子的人很少，除了胡婶自己，只有那个叫万元的年轻人真正踏进来过，旁人避之不及。
堂屋的门猛地被撞开，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冲了进来，风还带进来了刺鼻的酒气，不是万元，许缙云定在轮椅上，直勾勾地看着那人。
那人他见过几次，先前从他门口经过，偶尔会朝院子里张望，仅此而已。
钱疯子病好了大半，他记吃不记打，给自己找了借口，过年嘛，总得喝点，喝多了就到处闲逛，可惜周遭的闺女都到街上看戏去了，经过许缙云门口时，他脑子浮现出许缙云的模样。
许缙云的事情他多少也听说一点，他才不管那么多，他只觉得许缙云长得是真的俊，可惜了是个带把儿的，这要是个闺女，哪怕是瘫了都有男人抢着要，光是放在家里当个花瓶也觉得养眼，不过，带把儿的也带把儿的好处。
也是酒壮怂人胆，钱疯子越想越热，手脚不怎么麻利地翻上人家的院墙，跳下来的时候还摔了个狗吃屎，跌跌撞撞地直奔人家里。
酒精刺激得钱疯子头脑发胀，一边手忙脚乱地脱棉裤，一边往许缙云跟前走，“你帮我我……我求你了……我知道那臭婆娘亏待你，你去我家吧，我肯定好好待你。”
和男人亲热还是头一遭，钱疯子脱了棉裤，有点无从下手，急吼吼地挺着胯往许缙云身旁凑。
扑天的酒气和男人的气息迎面袭来，湿软的东西抵在了许缙云的手背上。
钱疯子还念念有词，“你帮帮我，你行行好……”
许缙云嗓子一紧，有种作呕的冲动，可惜他胃里没什么东西，除了恶心，吐不出来任何东西。
他一把握住钱疯子的东西，钱疯子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剧痛从那个脆弱敏感的地方传来。
“哎呀！你！松开！松开！”钱疯子惊叫着。
许缙云不断收紧手指，没有修剪的指甲一点点陷入皮肉里，有液体顺着指甲缝流出，他嗅到了血腥味才撒开手。
钱疯子疼得膝盖一软，倒地不起，边呻吟边往堂屋爬，最后体力不支，躺在堂屋的地上呻吟。
许缙云盯着房门的方向，院里那枯井，他想，他真想……
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里传来，许缙云咬紧了牙根，这次又是谁呢？
“许缙云！”
谁在叫他？
许缙云只觉得这声音陌生又熟悉，透着几分急切和担心，他渐渐回过神，眼神也逐渐聚焦，门框里的身影有些眼熟。
是万元。
屋子里太暗了，连一盏灯都没有，万元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忽然之间又嗅到了酒气和血腥味。
有人受伤了？谁？许缙云？他伤到哪儿了？
“这黑灯瞎火的，怎么不点灯啊？”周金民捂着鼻子，有点想从屋子里退出去。
万元想把他支开，转头吩咐了一句，“金民，你去弄盏煤油灯。”
这又黑又味儿的，周金民原是想拉着万元赶紧离开，见万元这么说，他把话憋了回去。
等周金民跑出了院子，万元摸索着往里屋走，“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哪儿受伤了？许缙云？”
自己孑然一身，唯一剩下的，可能就是这个名字，万元一遍遍呼喊着，每一声都敲在了许缙云的心坎儿上，这一声声呼喊，将他从无尽的深渊一点点拽了回来。
走到许缙云身边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万元迟迟等不到他的回应，一想到刚才在街上，金民当闲话讲给自己听的那些事，万元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许缙云是不是被钱疯子欺负了？
“喂？”万元碰了碰许缙云的手，触感有些湿润。
许缙云像是被电了一下，迅速往后一缩，好脏啊。
“你是不是受伤了？”乌漆嘛黑的，许缙云又不肯说话，万元只能干着急。
万元的身体很热，他只是站在自己身边，自己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气息，他呼吸的频率，和焦急的情绪。
万元是在为他着急吗？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万元呢？
这时周金民折了回来，在门口遇上了往外爬的钱疯子，钱疯子爬了一半，疼得不行，痛苦地翻身仰在地上惨叫。
外边的光线比屋里强，周金民稍微走近了一点，便看清了他血肉模糊的下边，他吓了一跳，正好万元听到声音，从里面追了出来。
“他……这……怎么弄的？”周金民语无伦次。
万元拿过周金民手里的火柴给煤油灯点上，他举着煤油灯在钱疯子面前蹲下，“我不知道。”
微弱的烛光在风中摇曳，烛光扫过钱疯子惨白的脸，又扫到了下面，抓痕和指甲印很是明显，光是看着都觉得疼，这东西以后怕是废了。
“耍流氓呗。”万元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受伤的不是许缙云。
钱疯子现在酒醒了，艰难地撑起身子，想要万元和周金民帮他，对耍流氓的事情矢口否认，“我……我没有……是他……是他跟我发浪……你看他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要换了别人，还真说不清楚，可这钱疯子是出了名的流氓色胚。
周金民很难想象里头那是个男人啊，“你光着屁股也说得出这话来，你要不要让其他人都来听听？”
万元垂下眼睛，有点怕动静闹得太大，“金民，你把他弄回去吧。”
听万元这意思，他还要留在这儿呗，这种事情，见义勇为就够了，帮得太多会惹一身骚的，再说了，屋里那位还不见得会领情。
“你呢？”
万元没有回答，眼神示意金民赶紧离开，金民拗不过，只能连拖带拽地带着钱疯子离开。
万元手捂住油灯回到屋里，许缙云还保持着一开始的动作坐在轮椅上，微弱的灯光照进里屋时，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灯光，蹙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水……”
万元举着油灯想找个地方摆放的位置，隐约中像是听到了许缙云在说话，他顺手将油灯放在了板凳上，“什么？”
“水。”
这次万元听清楚了，许缙云想要水，他侧目看向许缙云的手，指尖的血迹都凝固了，“你等等。”
家里的热水都是现成的，万元明白许缙云想干什么，将水倒出一部分后，便端着脸盆到许缙云跟前。
许缙云直勾勾地盯着盆里，用左手狠狠搓洗右手指尖，把指尖搓到发红发胀还不肯罢休，他动作很大，溅了不少水在衣袖上。
万元立马打断他，“脏了，我给你换水。”
许缙云没有挣扎，听到万元的声音便停了下来，安分地坐在原地，等待万元重新端着脸盆进来。
反复几次换水后，彻底嗅不到血腥味，许缙云搓洗手指的动作也放缓了下来，他手搁在盆里停顿了一下，下一秒，腹部抽搐，干呕连连。
万元慌忙放下脸盆，按住许缙云的后背轻轻拍打，很快，许缙云停止干呕，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一样。
就在万元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安慰人时，他掌心下的背脊开始止不住地颤动，吞咽唾液和轻微的啜泣声在这破败的屋子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万元在床架上看到了自己拿来的那条毛巾，他简单清洗了一下脸盆，将壶里最后那点水倒了出来，随后把毛巾打湿，等着许缙云平静下来，才将毛巾递给他。
许缙云握着毛巾，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帮我？”
“帮人哪儿有什么为什么？能帮就帮。”万元不明白许缙云为什么会这么问，帮人又不是为了有所图，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人遭罪吧，举手之劳，说帮都是严重了。
许缙云眼眶通红，睫毛被泪水粘黏在了一起，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许缙云。”
“啊？”万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许缙云是在回答先前的问题，“万元，万元户的万元。”

第5章
他们这儿巴掌大的地方，谁家有点风吹草动的，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镇子，可惜没几个人知道实情，只听说钱疯子病得厉害，连床都下来不。
有人昨夜听到了钱疯子的惨叫，好事的出来看过，也只看到是周金民送他回去的，他也不肯出来见人。
一个流氓本就不招人待见，怎么病的，到底是什么病，这么没多人会去关心。
万元给周金民提过醒，让他不管在谁面前都不要胡说八道，周金民就听万元的话，平时的大嘴巴，这回管得牢牢的。
万玲心细，趁着没人的时候问了万元一嘴，“昨晚戏没看完，你跟金民就不见了人影，我跟爹、奶奶到家了，你还没到家，壶里的热水又没了，你俩去哪儿了？”
“今天不过年嘛？怎么还审上我了？”万元跟他大姐打哈哈，其实帮许缙云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就怕……就怕许缙云性子烈，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会受不了。
大过年的，许缙云就一个人在那院子里。
刚好灶上的馒头花卷出锅了，万元盯着他姐把馒头花卷盛出来，胡婶嘴上说着过年给许缙云弄顿好的，也不知道到底弄了没有，要是没弄的话，大过年的，许缙云连顿热乎的都吃不上。
“姐。”万元抖了抖脚，用眼神示意蒸笼里的面食，“让我拿几个呗。”
本就是蒸来吃的，万元吃肯定不会特别交代一句，万玲太了解她这个弟弟了，装作不答应。
“干啥？你要不说干啥就不让你拿。”
万元趁他姐姐不注意，揣了几个在兜里，飞快跑出家门，直奔许缙云的院子。
这间废弃的院子周围没什么邻居，离得稍微近一点的，还得走个下坡，别人家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从院子里传出来，只有这里冷冷清清的。
万元推开院门，院子里空无一人，一边喊着许缙云的名字，一边踏进了院子里，“许缙云？”
进了堂屋，许缙云一个人坐在暗处，怀里捧着碗清汤挂面，面都坨了，也凉了，这就是胡婶说的给许缙云做顿好的吗？
许缙云还是不爱说话，但见到万元时脸上总会有一星半点的表情，空洞的眼神也会聚焦在万元的身上。
“这都凉了。”万元一把夺过许缙云怀里的碗。
许缙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掌心一热，被万元塞了一个大白馒头，馒头又白又胖，看样子万元一直揣在怀里，热腾腾的，还有些烫手，紧接着，万元又跟献宝似的掏出了花卷和包子。
“我姐做的，尝尝。”
炙热的温度让许缙云的皮肤有些发痒，他捏着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起初嘴里没什么味儿，渐渐地，那馒头越嚼越甜，他很久没吃过一顿正经的饭菜，失灵的味蕾仿佛在一刻苏醒过来。
万元没有打扰许缙云吃东西，自个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那股难以置信的异味还是能闻到，即便是来过好几次，他还是没办法适应，也不知道许缙云是受得了的，他转头看向许缙云。
许缙云低着头，长发将他的表情挡住，他身上的衣服又穿了有一阵了吧，一个瘫子，衣食住行谁都指望不上，这不是糟践人吗？
头顶的目光很难让许缙云忽视，他知道万元在看他，那个些鄙夷戏谑的眼神他看多了，万元不带有歧视性地注视反倒让他无所适从。
怜悯吗？自己确实够可怜的，可惜他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又接受不了万元的同情。
眼前的人影一晃，许缙云再抬头时，万元已经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许缙云捏着馒头没再继续吃，这个地方，他也不想待。
万元一进家门，在家里翻箱倒柜的，“姐，咱家有没有不用的被褥？”
一家四口挤在两间屋子里，家里的条件算不上富裕，能有口吃的，都是爹和万元挣出来的，还不用的被褥，哪儿来的不用的？
万玲没好气道：“你翻什么呢？你要被褥干什么？”
万元没有正面回答，他不光找被褥，连他家的笤帚茶壶和澡盆都惦记上了，把要用的东西一股脑地扔到澡盆里。
“你带哪儿去啊？”万玲大惊。
跟搬家似的弄这么大阵仗，姐姐这儿肯定是瞒不过去了，万元只能老实交代。
“我看他成天闷不吭声的，心思重的人容易多想，保不准会有轻生的念头，我估摸着他年纪比我还小点儿，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一听是给许缙云拿去，万玲又多看了万元两眼，她的弟弟就这样，嘴上不承认，但心肠软得要命，眼里就看不得人遭罪。
“我就说壶里的热水是有人偷着用了吧。”
万元听乐了，“家里的水可是我挑的，怎么叫偷呢？”
他姐倒是提醒他了，两个水壶一块儿带上。
万玲也没拦着，从箱子里翻出一床压箱底的被褥，又找出了一支药膏，“你把这药也带给他，要我陪你一块儿？你一个大男人，哪儿会收拾屋子啊？”
“姐，你也太小看我了，那我跟金民在城里住着的时候，不也是我和他自己收拾吗？”
哪怕许缙云什么都没说，万元也能感觉到，许缙云是个要强的性子，即便是同情，也不是许缙云想要的。
许缙云吃不了太多东西，刚好把剩下的找个地方放着，从院子里传来了响动，万元搬了个洗澡，澡盆里装了不少东西。
“哐当”一声，万元将澡盆放到了地上，他抹了一把汗水，没有跟许缙云解释太多，朝四周看了一圈，像是在思考该从哪儿干起。
看到坐在门里的许缙云时，他径直朝许缙云走去，把人往旁边挪了一点，大手往许缙云肩上一拍，像是在叫他放心，随后拿上他带来的桶走出了院子，不多时，他挑着满满当当的两桶水回来了。
“你这儿离井口近，以后我早上要是挑水，先帮你挑满。”
许缙云神情复杂地看着万元，一时间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万元没多耽误，先是推开了里屋的窗户，冷门不要命地往里钻，顺带带出点味儿来，很快，万元走向了床铺的位置，那个位置视线被挡住了，许缙云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听到了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床单被掀开后，稻草掉在地上的声音，他听得嗓子眼儿发痒，干涩的口腔里不断分泌出了唾液，他拼命拼命往下咽。
很快，万元从里屋扫除一堆稻草和杂物，又将那床单薄的床单拎出来，打了盆水重新回到了里面，只看他进进出出，盆里的水脏了就换新的，几个来回过后，总算是把里屋擦干净了些。
万元一拍自己拿来的褥子，“以后你就睡这床褥子，要是觉得太薄你跟我说，回头再想办法。”
许缙云眼睁睁看着他将褥子搬进了里屋，铺完床后，万元又给院子里打扫一番，他拿来的东西不少，光是许缙云能看到的，除了那床褥子，还有个茶壶和有点生锈的小火炉。
“我看你这儿连杯子都没有，以后你就用这玩意儿烧水，但是我可得告诉你，千万别关着门窗烧，你那屋子也该通通风了。”
说罢，万元给炉子里塞上柴火，揪了一撮扫出来的稻草，摸出火柴点燃，稻草很容易着，被倒着塞进炉子后冒出了灰白的烟雾，万元蹲在地上朝里面吹气，一会儿的工夫，火便旺了起来。
幸亏这破院子不大，东西也不多，收拾起来也简单，风一过，先前那股难闻的气味儿也消散了不少，这才有点人住的样子。
万元转头一看，许缙云举着手在火炉前，小心翼翼的，也不知道怕烧着，还是不太相信这样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他眼神还是淡淡，只是瞳孔里的火光在熊熊燃烧。
“多谢。”许缙云难得开金口，他的声音很轻，风稍微猛点儿万元都可能听不到。
万元把腾出来的澡盆用水冲了一下，兑好了水后，端进了屋里，他按住许缙云的肩膀，“屋子里收拾了，你也该好好洗个澡了吧？”
许缙云猛地抬头，不等他拒绝，人已经被万元推进了里屋，那大红的澡盆盛满了洗澡水，湿热的水汽蒸得屋子里暖烘烘的。
“不……别……”一向平静的许缙云这次挣扎得厉害。
万元按住他的肩膀，“那褥子可是我姐压箱底的，可不能让你糟蹋了，明天初一，痛痛快快洗个澡，剪个头发不好吗？”
许缙云抿着嘴唇，消瘦的脸颊都绷紧了，怎么都不肯松口。
万元也不是个有耐心的主儿，“啧”了一声，“你要再不说话，我直接把你扒了丢进澡盆里。”
许缙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无声地张了张嘴，最后妥协道：“我自己来。”
城里的人多少有点讲究，廉耻心比自己这种乡下人重，万元理解，把人推到了澡盆旁。
“我看你柜子里也没别的衣服的，这套是我的，你先将就穿吧，我在外面给你烧水，有什么事你叫我就行。”

第6章
直到万元从屋子里出去，许缙云还盯着虚掩着的房门许久，从堂屋传来响动后，他才渐渐回过神。
水汽透过的衣裳，湿软的触感渗入了皮肤，许缙云犹豫了一阵，抬起僵硬的双手，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连解开纽扣这么小的事情，他都做得不是那么的容易。
单薄的衣裳下是干瘪的身体，许缙云不愿面对自己的身体，他死死地盯着澡盆里，险些被热气熏红了眼睛，酸涩的感觉让他不住地眨动着双眼。
澡盆够大，只是有些矮，旁人一脚就能踏进去，对于许缙云而言比登天还难。
他想找一个能使上力的地方，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挣扎着想要起身，轮椅并不是很稳，他刚用力，轮椅往后一滑，他整个人朝前扑去，慌乱中打翻了澡盆，洗澡水溅他一脸不说，还呛进了鼻腔里。
“咳咳……”
从屋里传来打翻东西的响动和许缙云的咳嗽声，万元赶紧放下手里的水壶，一把推开房门，“许缙云！”
水洒了一地，水盆翻了，轮椅也倒了，许缙云光着身子，背对着自己坐在地上。
万元一直都觉得许缙云太瘦了，原有衣服挡着，还看不大真切，现下能看个清清楚楚，许缙云佝偻着后背，脊椎骨尖锐得像是能刺穿皮肤，每咳嗽一下，那不堪重负的脊椎骨都像是会被震断。
万元两步上前，想要把人抱起来，手指刚触碰到许缙云的手臂，许缙云飞快收回胳膊，别着脸不看他，拒绝道：“我没事……我自己来……”
如今这天儿，也就地里干活的汉子能受得住赤身裸体的，许缙云身子够单薄，洗澡水溅到他身上后很快就凉了，他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让他慢慢吞吞地坐回澡盆里，人肯定给冻坏。
这回万元没由着许缙云的性子，弯腰强行将人抱起来，许缙云大惊失色，双手紧紧拽住了万元的衣服，“万元！”
呵斥声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没起到任何威慑作用，万元把人放到了床上，打算重新倒一盆水进来，他想收回胳膊，手从许缙云大腿下抽出来时，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万元弯着腰没有起身，抬眼看着许缙云的脸，许缙云咬着牙根，腮帮子都绷紧了，手指还扣在自己衣裳上。
“你出去吧，我自己来……”许缙云不愿和万元对视，闭上眼睛，说这话时竟然带着一丝央求的意味。
万元把他按倒在床上翻个身，从屁股到小腿，是大大小小的褥疮。
这一刻，许缙云绷紧的神经彻底扯断，最后体面也荡然无存，他像是一滩烂泥般趴在床上，只有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许缙云重哆嗦着重复自己的话，腔调走音得不像样子，“你出去，我自己来……”
“你怎么自己来？”万元丢下一句话，起身去了堂屋，将水壶和小火炉拿了进来，重新兑好了洗澡水，走到床边，再次把人抱起，放到了澡盆里。
他是个粗人，做事没轻没重的，头一次觉得有力没地方使，还是对着个男人，他生怕……他生怕他一用力，许缙云这小身板就会被折断。
就许缙云如今的情况，身边必须得留人，万元没有刻意提起许缙云身上的褥疮，把毛巾打湿后盖到了他后背上，加上有火炉烘着应该不会冷，这回一定要好好给许缙云搓个澡。
沾了水的头发后成了一条条的，万元把洗发膏拿出来，掌心里掬了一碰水，将洗发膏打湿，“这可是我买给我姐用的，你别不识好歹。”
他怕许缙云会挣扎，所以先下了紧箍咒，好在许缙云耷拉着脑袋，并没有太多抗拒。
洗头发的水顺着许缙云的额头往下流，许缙云慌忙闭上眼睛，可洗发膏还是进了眼睛，火辣辣的，给他眼泪都呛出来，眼泪混着水儿滴进了澡盆里。
万元肯定是瞧见了，但是他什么都没说，为了自己的尊严，他故作随性自然，“洗完头，给你好好搓搓。”
那双不算细腻的大手在许缙云头顶揉搓着，揉搓得发热发烫，就像是一潭死水被搅动翻涌，又像是岸上的死鱼开始咕噜咕噜地吐泡沫。
洗完头，万元拿毛巾给许缙云好好擦了几遍，直到发梢不再滴水。
“等会儿再给你剪个头发，明天就正月，再不剪就来不及了，我那尿壶就给你用了，我夜里起夜就偷不了懒了。”
许缙云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万元也不需要他回答什么，擦完头发后，把他把从澡盆里抱了出来，换上干净的热水后，又给他搓后背。
他觉得万元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给弄疼了，清澈的洗澡水再次变得浑浊，万元不厌其烦，继续帮他换水。
许缙云没有刻意去数是第几次，他被热水蒸得晕乎乎的，脑子有些发胀，身体却无比轻松，洗掉不只是他身上的污浊，还有压在他心头的怨念。
再一次换了清水后，许缙云主动揉搓着自己的双腿，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那双不能动弹的双脚，居然会觉得有点烫。
万元把许缙云擦干净，抱回到床上，他只把上衣递给许缙云。
这是万元的衣裳，要不是刚洗过澡，许缙云怕给他弄脏了，他自己套上衣服，万元却迟迟不肯把裤子给他。
万元默不作声地出了屋子，还是他姐想得周到，还让他带上了药膏。
“先擦药。”
许缙云垂着脑袋，先套上了底裤，随后动作有些迟缓地趴到了床上。
褥疮一般都长在没法动弹的老人身上，可许缙云还这么年轻，明明该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万元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给许缙云上药，“回头你自己上药，每天都得擦，别老是坐着……”
要求一个瘫子不坐着，简直强人所难，万元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实在不行你躺床上，躺久了你挪挪地方，等疮好了你再下地来，这又不是好不了的东西，很快就能好的。”
也不知道许缙云腿是个什么情况，万元不敢提，腿好不了的话，褥疮肯定能好，只要许缙云自己想好。
等擦完药，在万元的帮助下，许缙云穿上了裤子和鞋袜，板板正正的一个人，身上还有洗发膏和皂角的味道，就是那头发有点碍事。
轮椅刚被万元刷了，现在放到院子里吹干，没了轮椅，许缙云等于失去了双腿，总不能坐在床上剪头发，万元一拍大腿，把人抱到了院子里，坐在板凳上。
“你要坐不稳就扶着我，但你别乱动弹，我头发都是我姐给剪的，我手艺可不行，你要乱动，回头给剪坏了，我可不负责啊。”
万元带来的东西不少，又拿出瓷碗和布，把瓷碗往许缙云头上一盖，布这么一围，举着剪子就想上手。
许缙云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他抬着眼去看头顶的瓷碗，先看到的时候万元哆哆嗦嗦的手。
“你别动！你把眼睛闭上。”
刚洗澡还反抗一下许缙云，这个时候无比的顺从，居然一动不动，丝毫不担心万元剪坏他的头发。
万元想比着瓷碗剪的，可他怎么比画都觉得不顺手，许缙云不在乎，他还有点舍不得了，万一剪得跟狗啃似的，那不白瞎了许缙云这张漂亮脸蛋儿吗？
“随便剪吧。”许缙云倒是大方。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女声打断了万元的动作，“万元？”
万元闻声回头，是他姐站在院外在喊他，看到万玲的瞬间，万元松了口气，“我姐来了！让她给你剪！”
万元拿着那么多东西来许缙云家，万玲多少有点不放心，不是不放心自家弟弟的善心，是因为对许缙云这个人不太了解，怕万元一头热，万一人家不领情，还弄个不愉快，思索再三，她决定来看看。
刚走到院外，便看到许缙云攀着万元的腰，一脸无辜地坐在板凳上，任由万元在他脑袋上折腾。
万玲没有弟弟那么自来熟，没人许缙云的点头，她犹豫着没有进院，万元等不及了，上前将她拽了进去，顺手给她手里塞了把剪子。
“姐，你来。”
“啊？”万玲捏着剪子，无措地看向许缙云，许缙云竟然破天荒地没有任何意见。
她先前见过许缙云看别人的眼神，和自己对视的时候，眼睛里空空的，像是丢了魂儿，在看那些捣蛋的小娃子时，他眼里恨意恨不得能从他们身上剜下一坨肉来。
此时的许缙云居然有些乖巧听从万元的安排，居然能从这个死气沉沉的青年脸上看到其他的表情。
万玲揭下许缙云头上的碗，两指夹住稍长的一边修剪起来。
男孩头发一长就显得邋遢，即便再怎么好看，也不够利索，碎发簌簌往下落，许缙云的眉眼耳朵都露了出来，刚洗过澡的他也干干净净的，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万玲拍了拍手上的碎发，习惯性找到扫帚把地上清扫一下，“好了。”
“还得是我姐的手艺。”万元帮许缙云解开围布，见许缙云脸上还有头发，伸手去就摸，手指触碰到许缙云的脸颊，这病秧子瘦得一把骨头了，给他搓澡都有点硌手，脸蛋倒是挺软的。
指尖一扫，碎发直接掉进了许缙云眼睛里，眼睛难受得厉害，他忙用手背去肉，碎发没揉出来，眼眶先红了。
万元捏着许缙云的手腕，“我看看。”
他托着许缙云的脸颊，冲眼睛轻轻吹气，那眼泪顺着许缙云的眼角就流了下来，贴着他的拇指流到了掌心。
怪可怜的。

第7章
今天是三十，各家各户都为了一桌团圆饭在忙碌，万元和万玲也没有久留，替许缙云剪完头发便离开了。
隔着一道院墙，外面有成群结队的小娃在疯跑，还能听到他们呼哧呼哧的喘息和纷沓的脚步声，许缙云坐在院里吹着冷风，他原先不觉得冷的，又或者是被冻习惯了，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厚衣裳，风一过，他竟然有些扛不住了，忍不住将衣裳拢紧了些。
馥郁的洗头膏香气充斥着许缙云的鼻腔，可是他还是嗅到了万元衣裳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老旧气息，衣裳放在柜子里许久没有穿过，也没有晒过太阳，绝对不如洗头膏的气味好闻，可就是让许缙云无法忽略，甚至会去刻意捕捉。
许缙云闭上眼睛，有些贪婪地嗅着领口的味道，属于万元的味道。
山里比不了城里，街上能玩的，能看的有限，但年味也足，街上人不少，晚上还有场戏能看。
金民一早就陪着几个妹妹上街，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的，家里就他一个人劳动力，全家都指望着他吃饭。
几个小姑娘都举着糖葫芦，经过万元家，还特别进去打了招呼，大点儿的小妮子跟万元亲近些，把手里的没吃的糖葫芦放到了桌子上。
“元哥，给你的。”
那火红的糖葫芦裹着一层米纸，万元乐道：“快拿走，我不要，给你小孩吃的。”
小妮子面露羞赧之色，“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
她觉得万元可有本事了，能带着她大哥到城里去找事做，不管做了什么，总比窝在这山沟沟强。
起初，大家伙聊到万元去城里的事情，都是嗤之以鼻，总觉得他不务正业，不好好帮着家里把地种了，好高骛远，做着出人头地的春秋大梦，日子一久，大家的话风又变了，谁不想出去啊，可惜他们没万元的那胆量，嘴上贬低万元，心里眼红着呢。
周金民推了妹妹的脑门一下，“思春呢你。”
万家人一听，都哈哈大笑，小妮子被点破也不气恼，瘪了瘪嘴，“怎么啦？我就喜欢元哥这样的，镇上这几个男娃都太小孩气性，整天就想着怎么逗那瘫子。”
周金民的妹妹才十岁，说这话原本只是逗大家伙一个乐，童言无忌，但万元在听到许缙云的时候，下意识多问了一句。
“谁？”
小妮子眼睛铮亮，“还有谁啊，三娃子他们呗，今早还在街上撞见他们买炮仗。”
时间不早了，周金民得带着妹妹们回去了，桌上的糖葫芦没有拿走，是妹妹非得留给万元的。
一年到头见不到什么荤腥，也就过年的时候能吃上一回大肉，万元大半年没回来，姐姐今年特别多加了两个肉菜，借着气氛，万元还陪着他爹喝了两杯。
也不知道从几时开始，时不时从外面传来炮仗的声音，每回都是一两响，炸得并不久，光是听着频率，就能猜到是小孩在玩。
要不是为了守岁，爹和奶奶早就睡觉去了，万元看向放在柜子上的糖葫芦，他猛地起身，抓起糖葫芦，连理由都懒得找，“爹，你们先吃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上哪儿去啊？晚点还等着你点炮呢。”
“您又不是能点。”万元头也没回，跑得飞快，炮仗一炸，瞬间将他的声音淹没。
去哪儿？万元自个儿也没想好，就是这双腿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朝着许缙云院子的方向跑去，老远看见几个黑影趴在墙头上。
入夜后外边的风更大了，过不过年的，和许缙云关系不大，他原打算跟平时一样早点回屋睡觉。
桌上还放着万元白天拿来的馒头和花卷，他原是不怎么吃东西的，解手不方便，可一想到是万元拿来的，他又不想白白浪费掉。
门外有万元白天劈好的柴，炉子里的火一天没断过，许缙云将花卷放到炉子旁煨热，自己则靠在轮椅里走神。
他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好像是万元替他洗了个澡，他又重新活了一次，他原本是陷在了沼泽里，就等着沼泽将他一点点吞噬，偏偏万元拉了他一把。
那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很奇妙，奇妙的同时，又让他没有方向，万元帮了他一回又怎么呢？他这样一个瘫子，是没有以后的，他没有希望，也没有目标，苟延残喘。
炮仗的声音并不陌生，只是格外的近，像是从院子里传来的，许缙云用手碰了碰花卷边缘，已经热乎了，他拿起咬了一口，不打算出去瞧瞧，可院子里闹得动静很大，许缙云只能推着轮椅出去。
今晚旁人家都灯火通明的，自己这院子即便是没有点灯，也能隐约看到墙头趴着的几个小娃，一道火光从墙头扔出，在天空划出一道白光，最后掉在了院子中央，“啪”的一声炸开了，几人拍手叫好，丝毫没因为许缙云的出现而害怕。
墙下的那口枯井旁散落着石块，许缙云眉头微微拧紧，那是万元白天才扫过的院子。
“喂！”忽然，熟悉的呵斥声打断了小娃的恶作剧，他们立马从墙头跳了下去，“回你自家炸去！”
是万元。
小娃还跟万元还嘴，“过年就他家不放炮，多晦气，我们帮帮他呗。”
“你家现在也没放，放你爹裤衩里去，看你爹今天揍不揍你。”万元怕他们还淘气，“给我。”
这瘾还没过够，炮仗都被没收了，几个小娃意兴阑珊地跑回了自家院子。
万元揣上炮仗，上前去敲门，刚敲一下，门自己就打开了，许缙云就坐在堂屋门口。
“你晚上不锁门啊？”这破烂院子里什么都没有，确实没有锁门的必要，万元顺手把门一关，便朝许缙云走去。
万元把许缙云推进了屋子里，火炉还在烧着，隔着一旁的花卷被火炉烤得都发黑发硬了。
“你怎么来了？不用待在家吗？”许缙云倒也不尴尬，自己更落魄的样子，万元都见过。
万元坐到板凳上，从袖子里掏出糖葫芦放到许缙云腿上，“我家人多，我姐陪着我爸和我奶的。”
糖葫芦的红色透过了油蜡纸，许缙云举着来看了一眼，给他的？
万元解释道：“嗐，金民妹妹非要给我，我又不爱吃这玩意儿，你尝尝。”
说话间，万元偷摸着打量了一下屋子，尿壶放到了角落，窗户大开着，炉子里的火也没有灭，这说明许缙云有把他的话放进心里。
他一拍许缙云的肩膀，倍感欣慰，“这就对了，现在多好啊，利利索索的，要是……要是你再练练，说不定还能走呢。”
万元喝了点儿酒，脑子一热就有点说大话了，许缙云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也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他知道万元好心肠，但是他以为万元来一次两次后，就会把他抛之脑后，这是第几回了？还会有下回吗？
万元不怎么会喝酒，也就是陪他爹高兴，被炉子一烤，脑袋热热的，都有点困了，他拖着板凳往墙上靠，懒洋洋跟许缙云说话。
“我还心想，这院子要是又乱七八糟的，我以后就不来了。”
万元是说笑话，许缙云却当了真，原本拨开油蜡纸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万元的脸。
“干净你就来吗？”
“肯定啊，不然我今天不白干了吗？”万元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见许缙云还举着糖葫芦没动静，“你也不爱吃啊？”
许缙云忙低下头，他很久没尝过糖葫芦的味儿了，张嘴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
万元抬起下巴，后脑勺抵着墙壁，目光一直停留在许缙云身上，许缙云的吃相很斯文，一只手举着糖葫芦，一只手接着糖渣，粉嫩的舌尖将山楂和大块的糖衣裹进了嘴里，嘴唇被糖衣染红了不少。
“好吃吗？”万元真不喜欢这种小孩吃的零嘴，可他就想听听许缙云是个什么想法。
许缙云点了点头，下一秒，他手腕一紧，万元凑到他跟前，“我尝一口。”
许缙云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连忙用手帮万元接住，万元咬了一口，酸得眼角有点抽搐，“还是酸。”
“你不回去吗？”许缙云缓缓放下胳膊，用手捂住了万元刚刚握住的位置。
万元把兜里的炮仗和火柴摸了出来，“出来这么久，我是得回去了，不然我爹肯定要骂人的，炮仗我帮你放吧，早放晚放都一样，走个过场。”
万元没让许缙云送，特意站在许缙云的窗外，把刚收缴的炮仗全点了，那一瞬间，火光四射，噼里啪啦的，眼睛被火光燎花了，耳朵也被震得嗡嗡作响。
放完炮，许缙云看着万元离开，等院门关上后，他转头看向了吃剩下的糖葫芦，坚硬的糖衣被火烤得有点化了，流成了水滴状。
他拿起糖葫芦，用舌尖舔了舔外边的糖衣，那种湿漉漉的感觉，像是万元吃过留下的口水，明明是甜的，万元怎么会说是酸的呢？

第8章
初五，万元想着跟他爹去段家将姐姐和段家老大的事情说开了，从此各不相欠，别再拖泥带水的，可惜人没进段家大门，被他家连人带礼物挡在了门外。
段老娘早就猜到万家父子回来，她是个泼辣不讲道理的性子，说什么都不肯定退让，“万玲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段家的人，你们把她藏在家里，已经不合规矩，想讨价还价，没门！”
人他们一定要要的，大儿子已经没了，不能再少一个劳力，家里有老人，有傻了的二儿子，怎么能轻易放过万玲呢。
即便是万玲还没有过门，但已经拿了证，再嫁也是二婚，他们这地方，最看重的就是女人的名节和清白，谁会愿意再要一个克夫的二婚女人。
“万元别以为你回来就能给你姐姐撑腰，你有本事养你姐姐一辈子，不然你看看，我们这儿谁还敢要她？”
万元拳头都捏紧了，要不是他爹拦着，他这暴脾气，真想给这老太婆一拳，说他可以，诋毁他姐可不行。
和和气气地出门，憋了一肚子气回家，万玲一看弟弟和爹表情，就知道又在段家受了气。
“那边还是不肯定松口吗？”万玲性子柔弱，不想爹一把年纪了还为自己的事情奔波，“要不然……我过去就是了……”
万元霍地抬头，“那怎么行？哪有嫁了哥哥又嫁弟弟的道理，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活生生一个人，又不是件物，他段家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两家人已然为了婚事闹得不愉快，再让姐姐过去，姐姐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万元一拍大腿，“我又不是供不起我们一家人，我姐就算是一辈子不嫁人，我也供得起！”
这都是气话，他们这儿不如城里，女人身上背个二婚的名头确实不好听，再遇上这么难缠的婆家，想再嫁是件难事。
女人一辈子不嫁人，万元不觉得有什么，一般人还配不上他姐，可旁人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说三道四，他们只要一天生活在这儿，就得受一天的非议，人活在这世上，做不到完全的独善其身，总得被别人的看法影响。
姐姐的事情弄得万元很冒火，他刚想找金民说道说道，没走两步，碰上金民跟他妹妹们出门。
“干啥去？”
家里女孩多，叽叽喳喳的，闹得金民脑袋都大了，没太留意万元的表情，“走亲戚，有事？”
万元话到了嘴边，看着这么大一家子人，不耐烦地挥了挥，示意金民赶紧走，反正也已经出来了，万元习惯性地朝着许缙云的院子走去。
回回来找许缙云，都能看到他被人欺负，这回倒好，那些个小娃子没趴在墙头，也不见胡婶来阴阳怪气，万元伸头朝院子里张望，空无一人，里屋的那扇窗户倒是开着的，能看到轮椅的一角。
万元也没叫人，抬脚就往里走，果不其然，许缙云一个人坐在里屋，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许缙云孤零零的模样，万元心里的怒火下去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牢骚和抱怨。
房门前站了个人，许缙云垂着眼睛发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万元……”
这屋里也没什么东西，能坐的只有那条板凳，和许缙云的床，万元径直走向许缙云的床，往床上一倒，脑袋枕着胳膊，闭着眼睛，重重呼出一口气。
没味儿，比万元想象中好得多，自己没白帮他。
许缙云不知所措，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笨拙地将轮椅调了个头，最后停在了床边。
听到轮椅在地上滑动的声音，眼前也骤然暗了下来，万元知道许缙云就在床边，他忍不住“啧”了一声，不紧不慢开口，“我本来打算把我姐的事情处理好，就去城里的。”
许缙云下意识捏紧了扶手，他知道万元是从城里回来的，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再去城里，可许缙云没料到这一天会这么快。
“我姐这事儿比我想象中还要麻烦一点，没读过书的人都比较蛮横，没法讲道理。”
听到这儿，许缙云暗暗松了口气，没解决好，那就意味着万元不会那么快走，有万元姐姐给自己剪头发的人情，自己应该盼着她点儿好才对，可他卑劣地想着，不管是什么事儿，最好这事能一直拖着。
万元睁开眼睛，手撑着脑袋，侧着身子跟许缙云说话，“我姐的事情你还不知道吧。”
听到万元解释了一遍他姐姐的婚事后，许缙云沉默了一阵，“现在不比以前了，就算是拿了结婚证，男方去世，你姐姐就能再嫁，也不需要经过男方家属的同意。”
话是这么说，万元面露难色，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除非我姐嫁了人，那他们就没办法了。”
自己不能一直留在家里，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万元有点自暴自弃了，还是自己没本事，不能在城里找个体面的工作，把一家老小都接过去照顾。
“许缙云，你是不是读过书的？”
许缙云没想到万元会这么问，他确实读过书的，原计划着都该高考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计划没有变化快。
“嗯。”
读过书的人就是好啊，读过书的人总跟自己这种文盲是不一样的。
他跟金民在城里，稍微轻松点儿的工作都找不到，人家不要不识字的，找个干苦力的吧，还差点吃了亏，也就是少收了钱，幸好他们人没事。
“中学毕业了吗？”
他们这儿只有一所中学，初中毕业后，得去县里上高中，万元看许缙云这人，怎么都得是个初中毕业。
许缙云答道：“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万元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们这儿这么些年，能去县里上高中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惜了，许缙云不是个瘫子……要不是个瘫子也不会来他们这儿。
一个读过书的人，什么都做不了，成天成天地被关在这个小院子里，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万元从床上跳了下来，“我推你出去转转吧。”
许缙云愣了一下，没等他有反应，他已经被万元推到了院子里，“等等……”
“就该出来多走动走动，那个院子待多了也闷得慌。”万元自说自话，把人推到了院门口，挡住他们去路的是一道不算太高的门槛。
许缙云看着那道门槛，本能地往后靠，那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门槛不高，却时时刻刻提醒着许缙云，他出不去的。
忽然，他身子一轻，万元的双臂穿过他的膝盖窝和后背，当即将他抱了起来，只是轻轻一步，他和万元一起跨过了那道坎。
许缙云往院门里看，原来从外面看向里面，这方院子是这么的狭小。
万元将许缙云放到一旁的板车上，又将轮椅搬了出来，抱着许缙云重新坐回到轮椅上。
他们特别绕过一些有梯坎的地方，路上又遇上了一些人，见到许缙云时，他们会偷摸着打量几眼，仅此而已。
从那间院子，到桥头的大树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等许缙云回头去看院子时，那院子变得更小了。
桥下的河水哗哗流淌，自由的空气冷冰冰的，却足够让人振奋，万元蹲到一旁的石墩上。
“以后没事带你出来转转。”
许缙云没说话，他知道万元是好心，可万元总有一天会离开，万元不该跟自己许诺太多。
“你知不知道有个关于乞丐和地主的故事。”
万元茫然地看着许缙云，“啊？”
许缙云盯着桥下的河水，声音不疾不徐，“从前，有个居无定所的乞丐，他每天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有一天，一个地主善心大发，收留了他一晚，还赏了他一顿饭菜，结果那个乞丐从地主家离开没多久，就被活活冻死了。”
听完这个故事，万元更不明白了，他正想要问什么意思，从县城的方向开来一辆班车，班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老远就能听到。
这是开年后县里发的第一班班车，人应该不多的，车停在万元和许缙云旁边，万元都不指望能从上边下来人，车门打开后，从上边下来个妇人。
妇人约莫着四五十来岁，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看着眼生，也不像是谁的亲戚。
万元刚想开口问她找谁，那妇人神色有些激动地看着轮椅上许缙云，“缙云……”
许缙云反应淡淡的，甚至都没和妇人对视，语气中带着疏离，“大伯母。”
听到“大伯母”的称呼，妇人面上一僵，目光最后落在了许缙云身后的万元身上，“你是？”
万元想要回答妇人的问题，可许缙云拉了他一把，轻声道：“你先把我送回去吧。”
万元看向许缙云攀住他的手，手背惨白，能看清青筋的纹路，他点了点头，妇人就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回到了院子里。
刚到院子没多久，便听到了胡婶声音，她跑着过来的，呼哧带喘，“哎哟，事先来也没叫人通个信儿，不然我叫我家老大去接二位。”
胡婶来得急，她也吓一跳，毕竟平时苛待许缙云，吃的住的穿的，没一样拿得上台面，人家家里突击检查似的，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幸好许缙云最近转了性，自己知道收拾屋子，院子看着落魄了一点，但好在整洁，乡下地方，穷是应该的。
“万元，你怎么在这儿？”胡婶作势就要把人撵走。
万元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看了许缙云一眼，转身出了院子，走了没多远，想起金民先前提过，许缙云是被他父母，还是大伯父大伯母送到这儿来的，多半是刚才那位。

第9章
也不知道田丹红来了多久，许缙云有没有跟她告状，这两人话都不多，站在院子好半天，谁都没开口说过话，胡婶只能赔笑打圆场。
“哎哟，您看看买这么些东西。”
“您是知道的，我们这儿条件也就这样，省城离我们这儿也远，来路上花不少时间吧？”
“吃饭了没啊？要不跟我们家吃一口？”
胡婶脸都笑僵了，也不见田丹红说句话，站客难打发啊，她努了努僵硬的嘴角，“里头坐，坐着说。”
胡婶先一步跑进了里屋，屋里不知道哪儿来的炉子，还有现成的水杯和茶壶，床铺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她暗暗松了口气，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
田丹红想要上前替许缙云推轮椅，可许缙云抢在她前面调了头，轮椅能走得那么快，她这个健全的人都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进了屋，空荡荡的土房子，门窗又大开着，难免会有点凉意，里屋的炉子倒是烧得旺，总算是让这冷冷清清的屋子有了一点温度。
胡婶已经将板凳挪到了方便的位置，离火近，又靠着墙，“坐坐，连水都有。”
田丹红没有着急坐下，从皮夹里拿出用信封装着纸币递给了胡婶，“胡婶，您忙您的去吧，我跟缙云说两句话。”
信封摸着有点厚度，胡婶嘴都咧到后脑勺了，她不好意思当着田丹红的面看有多少，带上田丹红带来的东西，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山里的风不讲道理，呼哧乱挂，穿堂风一过，炉子的火苗被吹得张牙舞爪的，许缙云熟练地关上了火门，又将水壶架在了火上。
“缙云……”田丹红眼眶红了，声音发抖，她想明知故问，问许缙云一句过得好不好，也想许缙云违心地回答她过得好，那样她也能心安理得一些。
把许缙云送到这里来的理由是为了让他养病，可这样的地方，绝对不是养病的好去处，这里连个说话的人没有，哪怕是身体健康的人也会憋出病来的。
原本高大俊朗的小儿子，被禁锢在这架轮椅上，人瘦了一大圈，眼里也没什么生趣。
寄人篱下的生活怎么会好，即便是家里给钱，受托的人也不会尽心尽力，一个瘫子得看他们脸色生活，能有什么好日子。
田丹红怎么会不懂，她不敢问，也不敢多说，蹲到轮椅边握住了许缙云的手，“缙云，妈妈也没办法，这次来看你，也没敢让你爸知道。”说到这儿，田丹红垂下了眼睛，没有勇气跟自己的小儿子对视。
许缙云用热水冲洗了一下他唯一的茶杯，倒上开水后，递到了田丹红面前，“大伯母，这儿只有白开水。”
察觉到许缙云刻意的疏离，田丹红愣了一下，尴尬地接过了茶杯，坐到了板凳上和许缙云拉开了距离，手指轻轻摩挲在茶杯的外侧。
他们家超生才有了许缙云，当初许缙云爸爸许国权是没打算要这个孩子的，可她这个当妈的舍不得，怀着侥幸心理，甚至回了娘家，坚持把孩子生了下来。
为了不影响许国权的工作，怕他被人抓到话柄，对外都称许缙云是老家弟弟的孩子，打从许缙云记事起，他们对许缙云三令五申，不允许许缙云在人前叫他们爸爸妈妈，只能叫大伯大伯母。
许国权连着几年没有升上去，一个有文化的读书人，也信了命理之说，找人算了一卦，这一算，让原本就不讨许国权喜欢的许缙云，在家的处境更加艰难，算命的说许缙云命硬克父，没多久许缙云便被送到爷爷奶奶那儿去了，等到两位老人去世，才又被接回来。
小孩的心思是很敏感的，他知道父母不喜欢他，从未有过抱怨，也没有提过任何的要求，在家都本本分分，直到摔断腿的意外出现。
在省医院看过后，许国权根本就不关心结果，他一心想把许缙云送走，他恨不得永远摆脱这个大麻烦，他不顾田丹红的反对，甚至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派头，托人把许缙云送到了现在的大山里。
每月邮寄生活费，成了许国权最后的退让，他不准田丹红来看许缙云，自己更不会踏入这个地方，他要许缙云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自生自灭。
许缙云知道他妈妈想听什么，他就讲给她听，让她好称心如意，“大伯母放心，这儿挺好的，比省里清静，吃的住的都是现成的，有您和我大伯每月邮来的钱，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至于自己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无人照料失禁的难堪，和被人欺辱的窘迫，当父母的怎么会知道，他们怎么想知道，怎么会愿意知道，那些都是不重要的。
几声“大伯母”叫得田丹红心都碎了，在背着人的时候，许缙云也不会叫妈妈了。
“回省城要不少时间，大伯母还是早点回去，免得大伯知道了会不高兴。”
许缙云这是下了逐客令了，田丹红看着他紧闭的嘴唇，知道再想和他说说话难了，放下茶杯后，起身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也不知道许缙云那个大伯母现在来是为了什么？是来看许缙云的，还是要把许缙云接走啊？接走倒好了，省得许缙云在这儿遭罪，也不知道当初是拖的谁的关系，找上胡婶这么不靠谱的人。
万元又想起人家是提着东西来的，不像是接人，那就是看望许缙云呗，他要是许缙云啊，得趁这个机会好好告胡婶一状，可许缙云那性子，肯定拉不下脸来。
思来想去，万元还是不太放心，都走到家门口了，又折了回去，还没走到许缙云的院子，便看到那个妇人垂着脑袋，擦拭着脸颊，从院门疾步出来，她没有一直低着头，飞快朝桥头走去。
这是……走了？这才来久啊？
万元一头雾水，来回张望，跳过门槛小跑着进了院子，“许缙云？”
一进到里屋，许缙云正坐在火炉前清洗杯子，地上有一滩水渍，他用热水将杯子滚了一遍，再次将里头的水倒在了地上。
许缙云转头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不放心嘛……”万元拖着板凳坐到了许缙云身边，“你大伯母刚来就走了？我还以为好歹待一两天呢。”
许缙云瞳孔里有光在跳跃，他没有听到万元后半句话，“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啊。”还能不放心什么？这问题问得怪头怪脑，许缙云这么骄傲，哪儿肯跟家里人说尿在身上的委屈，“她是你什么人？大伯母吗？你没跟她说说回省城的事，再不济换个人照顾你啊。”
“她是我妈。”
许缙云轻飘飘的语气，让万元有点蒙，他脑子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等彻底消化后，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许缙云。
看着万元复杂的表情，许缙云破天荒地笑了笑，他笑得有些勉强，有些苦涩，他朝万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能跟别人说的。”
万元被许缙云云淡风轻的自嘲弄得有点不舒服，他觉得他和许缙云也算是熟识了，许缙云的流言蜚语真真假假的，他想听许缙云亲口讲。
“许缙云，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许缙云脸上的笑容僵住，就在万元以为他不想说的时候，他又忽然开口了，只是答非所问。
“你是你家的超生吧？”
那是自然，万元点点头，“我娘当初为了生我，还跑回娘家住了一段时间，躲躲藏藏的，可能也是因为怀着我的时候太奔波，我出生之后，她的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没多久就没了，幸好有我奶奶跟我姐，不然就我爹一个老爷们，我早就饿死了。”
说到这儿，万元来了劲儿，“那会儿还要罚我爹款呢，我家穷得叮当响，哪儿来的钱啊，反正已经生了，又不能把我塞回我娘肚子里。”
相似的经历，万元比自己幸运得多，至少万元家对万元的出生是充满期待的。
“我也是。”许缙云看着炉子里的火苗，“但是……我会影响我爸的工作，从小我就没在人前喊过他们爸妈，我爸一直不喜欢我，算命的说我和他八字相冲，摔断了腿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我送来了这儿。”
难怪，有人说是许缙云的父母，又有人说是许缙云的大伯父大伯母，这不是送来养病的，这是不要许缙云了啊。

第10章
但是……许缙云的妈妈既然还肯来看他，心里就是还放不下许缙云的，万元不信有父母能这么狠心。
“她还能来看你……你有跟她说说回省城吗？”
以前的许缙云也像万元一样天真，从小被丢给爷爷奶奶，他以为只是时间的问题，等他长大，父母还是会接纳他的，后来回到家，他以为只是因为长久没有生活在一起，只要自己够听话，总会得到父母的关爱。
可这世界上就有这么狠心的人。
许缙云柔声说道：“我妈是个软弱守旧的女人，对丈夫言听计从，丈夫就是她的天，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爸还要残忍，她要是能狠心不生我，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事了。”
“那……胡婶的事情，你不跟她说说吗？”
许缙云看向“天真”的万元，万元怎么这么傻？他对自己不放心，尚可回头来看自己一眼，他那双父母要是真心对他，还把他送到这儿来。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爸妈可是过来人，能不知道寄人篱下的难处吗？有些答案已经很明朗了，如果我还不识趣，非要追根究底，大家都会很难堪的。”
万元眉头紧锁，死死咬着牙关，对呀，当爹妈的怎么会不知道呢？就像他爹一样，清楚的知道任由段家把姐姐带走，姐姐以后的日子是水深火热，他们什么都懂，他们只是装作不知情，这样才不会愧疚，才会心安理得地将许缙云丢在这儿。
“我爸压根儿不关心我的腿能不能治，更不会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摔到腿的。”许缙云举着茶杯对准窗外的院墙，“有那三个院墙的高度，家里的平房，我跟我大哥在楼顶收衣服，他推了我一把。”
“什么？！”
“我一点儿防备都没有，摔下楼就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对他而言，我就是个外人，是个时时刻刻威胁他父母工作的定时炸弹。”
万元霍地站起身来，凶巴巴的，怒火中烧，“怎么会有这么混账的父母和兄弟？还有没有人管了？哪有这样的事情？自己的亲儿子，亲兄弟都不认了？说是读书人，知识分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许缙云喃喃了一句。
万元没听懂，“嗯？”
许缙云摇摇头，“也不是没管，至少吃的用的，还是他们供着的。”
什么狗屁吃的用的，那是人吃的吗？是人住的吗？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万元忿忿不平，他一把捏住许缙云的手腕，他怕许缙云想不开，“许缙云，那话怎么说的，事在人为，你的腿能不能好还没有下定论，不试试你怎么知道？那些个破事儿你别惦记着，活这一回你是为了你自己，我只要在这儿一天，我肯定管你。”
许缙云微微仰着脑袋，看着他跟前的万元，万元逆着光站着，脸上的表情都看不大真切，可万元掌心的温度传到了自己的手腕，是那样的炙热。
他信，万元说的他每一句话他都信。
姐姐那事还没完，金民家又出了点儿岔子，他娘下地时锄头砸到了脚，伤得还有点厉害，人还在卫生院躺着，十五肯定是出不了门的。
万元知道这些事儿急不来的，在卫生院看望了金民的娘，正好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路上的人多，他走着走着，走到了镇上的学校。
学校还在放假操场上冷冷清清的，万元伸着头朝里张望，没看到人，顺着操场，他转到了张洵的宿舍。
刚走到窗前，便听到了张洵激昂的朗读声，“我们都是自由的小鸟，是时候该离开这禁闭了！该飞了！乌云的背后是光明的山岗，巨浪的背后是碧波荡漾的海洋，该飞了！飞去那只有风陪伴的地方。”
万元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他依旧会觉得文字的力量足够让人振聋发聩，他没有打断张洵，还是张洵先看到了他。
“诶？万元，怎么来了不出声啊？”
万元回过神，抓了抓后脑勺，“张老师，没打扰到您吧？”
学校的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足够将这小屋子给占满了，张洵把人引进屋，又忙着给万元泡茶。
“张老师，我想跟你借几本书。”
张洵一听，忙停下手上的动作，当老师的最乐意见到的场面就是有人主动学习。
“你愿意学习是好事，你要看什么书自己挑。”张洵指着书架，“我还是建议，你先从认字开始。”
看张洵这么热情，万元有点不好意思了，“不是我看，你知道那个许缙云吧，他看，他整天待在院子里也没别的事儿做，我要没空去看他，他一个人闷得慌，他认识字，他都读过高中的。”
“哦！”这儿地方不大，张洵没见过许缙云这人，但多少也听过他的旁人提起，好像腿不行了，“可惜了，读过高中的，没想去高考吗？”
万元连小学都没毕业，高中在他这儿已经是最高学历了，哪儿想过什么考高，但许缙云不一样啊，他想没想过高考啊？他要考的话，兴许能考上。
山里的学校最缺的就是教学资源，这些书都是张洵从城里带来的，自己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回，书皮都翻得又旧又破的。
万元也不知道里头都写了啥，拿上几本看着顺眼的，临走前还借走了张洵的字典。
家也没回，万元直奔许缙云的院子，他是个急性子，心里藏不住事，也没跟许缙云卖关子，把怀里的书拿给他看。
“给你的，我跟学校的张老师借的，回头你看完了，我再给你换其他的，我怕你一个人闷得慌，你识字，看看书，解解闷。”
腿上的残疾将许缙云困在了这个院子里，更可怕是精神上的贫瘠，要一个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过着井底之蛙的生活，那种痛苦远超过了身体的残废。
许缙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封面，“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跟我客气什么？”万元凑到许缙云身边，他现在挺爱跟许缙云待一块儿的，有啥也愿意跟许缙云说说，“原本打算十五走的，我姐的事儿没个结果，金民娘又住进了卫生院，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了。”
两本外国小说，一本苏轼的文集，还有一本字典，这本许缙云用不到，他默默听着万元说话，随后开口问道：“万元，我教你识字吧？”
万元有点意外，借字典的时候，他确实抱着学习的态度，但自己基础一点没有，没太好意思向许缙云开口，他不求有多大的学问，只是出门在外认得字会少吃很多亏。
“那敢情好啊！”万元攀住许缙云的肩膀，“许缙云，不怕你笑话我，我自己的名字凑在一块儿我还得认半天，分开了谁也不认识。”
许缙云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树杈，在泥土上写下了“万元”这两个字，随后把树杈递给万元，让万元依葫芦画瓢。
万元握紧了树杈，歪歪扭扭地照着写了下来，他名字比划简单，看着还像那么回事。
“许缙云，你名字怎么写的？我以后要是出了门，我就给你写信，我长这么大还没给人写过信呢。”
许缙云笑容有些凝固，很快又整理好心情，拿过树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许缙云”这三个字比“万元”复杂得多，万元照着写都非常的吃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手里的树杈都快被他掰折了，就这用蛮力的样子，不像是学写字，像是跟着树杈有仇。
“放松。”许缙云捏着万元的手腕，重新调整了一下万元拿笔的姿势，“写我的名字不急，先学会拿笔吧。”

第11章
要纠正万元的握笔姿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他平时很少用到笔，不存在什么错误的固定习惯，只是大概不太习惯被压着中指的感觉，在许缙云给他调整握笔姿势后，他又会渐渐将树枝攥在手心里。
“这样不行。”许缙云朝万元靠近了些，胳膊绕过万元的肩头，手掌覆盖到了万元的手背，像是教幼童一样，手上得用力牵引着他，“放松，别太紧张。”
湿热的呼吸扫到了万元的颈子，在这寒冷的冬天，这样的温度着实叫人很难忽视，他有点怕痒，缩了缩脖子，很快便适应了后背的许缙云。
一遍遍的练习，许缙云偷偷松开了万元的手，但还保持着虚搂万元的姿势没动，侧头注意着万元的表情。
万元很认真，眉头紧锁，两个不怎么复杂的汉字，他反反复复地写着，起初，他和刚学写字的小娃一样，把这两个字写得很大，在许缙云的示范下，才逐渐将字体缩小了些。
树杈一直抵在中指上，万元又不能完全放松下来，没过多久，他的右手便有点抽筋。
“哎呀。”他捂着手腕，往身后一靠，靠到了许缙云的胸膛，他的第一反应是放松身体，而不是躲开，嘴里嘟囔道，“这比下地干活还累，我挥锄头还得挥俩小时呢，写个字一会儿的工夫手就抽筋了。”
许缙云轻笑了一声，握住万元的手揉着他虎口的位置，“你太紧张了。”
许缙云手就是没做过粗活的，比万元他们镇上的女人还要细腻，一想到城里长大的他，现在在这儿受苦，万元替许缙云不值。
“你呀，要是能在学校教个书也行。”
镇上的学校，也不是谁想去就去的，没人引荐，没有过硬的关系，即便是高中毕业，人家也不会要。
既然许缙云走不了，这院子就得长久地住下去，万元想着，总得给许缙云再添置点东西，他一回头，猛然发现他刚刚惬意地靠在许缙云的胸口。
自己屁股下的板凳矮了轮椅一大截儿，许缙云身上没什么火力，可离得近，万元还是感觉到了他的体温，一个鲜活的人，总算是有点生气了。
许缙云家缺张像样的桌子，万元把自己那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子修整了一下，打算给许缙云搬去。
万福安见状，忍不住揶揄了一句，“你在外面置办了一个家？”
万元给许缙云砍柴挑水的事情让镇上的人知道了，得亏万元是个男人，人只道是他多管闲事。
“给许缙云送去，人教我识字呢。”
万福安想想也是，再说那个许缙云挺可怜的，谁不知道胡婶的嘴脸，落到她手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帮一把又吃不了多少亏。
“金民娘怎么样了？”
万元摇摇头，“病得厉害，金民都不敢走了，我想着就实在不行，我去县里找个事情做，县里离得近，个把月还能回来一趟。”
人上了年纪，可比不得年轻人，稍微有点差池，就是病来如山倒。
万福安看着万元脚边一个大包，“那又是啥？”
“这个啊。”万元打开大包给他爹看，“都是书，我托开班车的司机，从县里买回来的，城里人不要的，当废纸论斤卖的。”
万福安看乐了，他老万家要是出个文化人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不认识字，你也不认识字，家里就你姐还读过几天书，回头你别比你姐还厉害了。”
钉好了桌子，万元带着那一包书直奔许缙云的院子，一开春，天儿回暖了不少，许缙云脱掉了棉衣，穿着稍微单薄一点的衣裳，利利索索清清爽爽地坐在门口看书。
万元忍不住停下脚步，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他刚干完木工的活，身上还沾上不少木屑。
听到动静后，许缙云抬头便看到了万元，他忙放下书，等着万元朝他走来。
“你倒是好，比我干净多了。”万元把东西放到一旁，走向一旁的水缸，舀出一勺水洗了个手，拍掉身上的木屑，稍微没那么灰头土脸的了。
许缙云将那个袋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大包书，一眼看去，什么样的都有，有些是崭新的，有些连书壳都没了。
“人开班车的师傅从县里给我买的，论斤买的，你慢慢看。”
许缙云看书快，从张洵那儿拿来的书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了，万元也琢磨着该还给人家的。
“回头啊，我看能不能买支钢笔，便宜点儿的吧。”
许缙云赶忙打断他，“别买，我自己有。”随即从柜子里摸出了钢笔，他带来的东西不多，其中就包括了这支钢笔。
“你有你早说啊，买了墨你不就能写字了吗？”钢笔贵，墨水自己还是能弄到的。
已经很麻烦万元了，许缙云哪儿好意思开口找他要其他东西呢，况且，他现在也没什么想写的，拿给万元练习写字比较实在。
万元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格，他哪儿坐得住，“你等着。”
“诶？”许缙云喊不住万元，看着他风风火火地跑出了院子，一点儿也闲不住。
先前是没了盼头，没了求生欲，钱的问题，许缙云不在乎，也懒得计较，现如今，他知道自己缺什么，也清楚万元缺什么。
中途胡婶来送了一回饭，许缙云把她叫住，胡婶听到许缙云的声音，有点难以置信，这真是天上下红雨了，这个病秧子肯主动跟她说句话。
许缙云跟胡婶开门见山，“胡婶，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胡婶上下打量着许缙云，这个活死人也有事儿跟她商量，怎么都算是家里的财神爷，她装装样子也得听听不是。
“以后，我家邮来的钱，我想要一半。”
胡婶愣一下，回过神，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露出夸张的笑容，“哎哟，缙云啊，人可不能忘恩负义啊，天地良心，哪儿来的一半给你，你住我的，吃我的，家里多你一张嘴，我们家可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住着你家的院子，吃着你家的饭，不管住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吃，给钱是理所当然的。”
胡婶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不是拐弯抹角地说自己苛待他吗？这不是戳着她脑门骂她吗？她转身就想走，到了她荷包的钱，一个瘫子还能抢不成？
许缙云又不紧不慢开口，“有这笔钱，也是因为我在这儿，我要是没了，你连一半都拿不到，有多少钱是用到我身上的，胡婶你比谁都清楚，这一半有没有富裕的，你心里也明白的。”
这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也戳到了胡婶的痛处，没了许缙云，她家一毛钱也拿不到，许缙云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她回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人。
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瘦骨嶙峋，沉默寡言，死气沉沉的许缙云有点人样了，他依旧是坐在轮椅上，只是穿戴整齐，双手规矩地叠在一起，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依旧有些冷淡，但少了之前的颓唐。
胡婶大概还是不死心，“省城离我们这儿可远着呢，那话怎么说的，远水救不了近火。”
那姓田的要是真惦记许缙云，还能把他送到这儿来，许缙云告状，他也得有地方告，姓田的下回来还指不定什么时候，他一个瘫子能指望谁？
“我记得街上就能打电话，我出不了门，有人能帮我，我也不指望回省城，大不了找个地方自生自灭。”
这意思是要鸡飞蛋打啊，权衡利弊间，胡婶败下阵来，忙跟许缙云赔笑，“呵，缙云，你说哪儿的话，不就是一半嘛，婶儿拿给你就是，干吗说那些个不吉利的。”
话音刚落，万元拿着买好的墨水回来了，胡婶一见到他，脸色僵硬，万元这小子跟许缙云走得近，谁能帮他出去啊，不就是万元吗？
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万元没有太怀疑，只怕胡婶欺负了许缙云，忙走到许缙云跟前。
许缙云顺势靠回了轮椅上，双肩放松，轻轻拽了拽万元的衣角，“胡婶来送饭的。”
胡婶也没说啥，轻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见胡婶走远了万元把许缙云推进了屋子，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饭菜，拿这种东西打发许缙云，净欺负人，也不怕遭报应。
“她没说什么吧？”一想到胡婶对许缙云说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就来气。
可许缙云没把胡婶的事放在心上，他拿过万元手里的墨水，拧开后用钢笔蘸取了一点，找了张先前包东西用的报纸，写了两个字让万元照着练。
万元鲜少用笔，金属质感的钢笔握在手里哪儿是树枝能比的，他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生怕给许缙云捏坏了。
“钢笔就是不一样啊。”
确实不一样，稍微用点力，墨汁就晕开了，笔尖戳穿了报纸，墨汁浸出来一大团，要是不留神，手上衣服上就蹭到了，可不像在地上那么干脆利落。
买墨水就花了不少时间，万元稀罕钢笔这新鲜玩意儿，练字的时间比平时都长一些，没多久天就有些黑了。

第12章
严冬一过，那些个不起眼，生命力却顽强的小虫又活跃起来，在静谧的夜晚中，它们的鸣叫声透过了窗户。
万元搁下钢笔打算回家，刚一心扑在写字上，这会儿他才回过神，许缙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声了，一回头，许缙云拖着腮帮子睡着了，腿上还盖着一本书。
唯一一盏煤油灯被自己霸占着，许缙云默不作声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了，万元转了个方向，往他跟前凑了凑。
昏黄的烛光照在许缙云的脸上，他的眼睑处留下一排睫毛的阴影，脸颊牢牢贴着拳头，被压得有点变形，嘴唇紧闭，胸口伴随着呼吸起伏着。
虽然这话形容一个男人有点别扭，但是万元就是觉得许缙云长得漂亮，第一眼就觉得他漂亮，比金民喜欢的那个梨花还要漂亮，不管是什么样的发型，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掩盖不住这张漂亮脸蛋。
万元没有察觉自己的眼神有些放肆，让睡梦中的许缙云都有所察觉，许缙云缓缓睁开眼睛，万元躬着后背凑到了自己跟前。
许缙云深吸了一口气，驱赶着睡意，轻声和万元轻声说道：“外边天黑了。”
“我占着你的灯，你没法看书了吧？”
许缙云捏了捏鼻梁，没做回答，他刚想开口问万元是不是该回去了，万元看向他怀里的书。
“你看的什么？我看你最近老在看这本。”
这本是从张洵那儿拿来的，没有封面，被翻得有些破破烂烂的。
“苏轼的文集。”
“谁？算了我也不认识。”万元挺有自知之明的，他举着煤油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书上，“写的什么啊？你喜欢哪句啊？”
许缙云顺手将书翻了过来，正好是《赤壁赋》那一篇，如果说非要说喜欢……他的目光在万元的脸上打量，“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哪儿呢？”万元非要许缙云指给他看，一共十二个字，他勉强认得俩，他看得眉头紧锁，眼睛都眯了起来，“啥意思？”
一瞬间，许缙云觉得自己亵渎了这篇文章，也亵渎了万元，他失笑，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夜路不好走，你该回去了。”
万元也没有追问，随即起身，许缙云想要送送他，手上的煤油灯没有拿稳，“哐”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屋子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许缙云先开了口，“我去拿火柴。”
紧接着，从黑暗中传来了轮椅的声音，轮子在地面滚动时，让万元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轮椅停了下来，又听到许缙云翻动东西的响动，有东西被许缙云撞倒，也有布料摩挲的声音。
良久，许缙云才低声说了句“找到了”，轮椅在黑暗中磕磕碰碰的，万元适应了黑暗后，几次想要上前去帮忙，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将他拉住。
“刺啦”一声，一支火柴划亮，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面前一块儿地方，可惜煤油灯摔变形了，点上火勉强还能用用。
等屋子里恢复光亮，万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坐过的板凳被许缙云撞得东倒西歪的，柜子前掉落了一件衣裳，放在地上的水壶也挪了一截儿位置。
只是短暂地失去了光亮，对于一个瘫子来说举步维艰，许缙云最近把他自己照顾得很好，万元在想，他又做了多少的努力呢？
“我送你。”煤油灯灯罩有点破了，许缙云用手捂着破碎的地方，以免光再次被风吹灭。
万元原地转了个圈，犹豫了片刻，“要不你让我住一晚？反正我以前也老跟金民在牛棚里睡觉，夜里不回家，我爹也不担心。”
许缙云愣在了原地，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他拒绝不了万元，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
万元接过许缙云手里的灯放回到了桌子上，又把人推进屋子中央，像是在用行动告诉许缙云，他今晚不走了。
见许缙云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万元有点心虚，“怎么啦？你不乐意啊？”
“没……”许缙云连忙否认。
万元暗自松了口气，他不想让许缙云觉得自己是在可怜他，不算上可怜，就当是一个朋友的陪伴。
没有万元在的时候，许缙云这个点儿该收拾收拾上床休息了，可万元待在身旁，他浑身不自在，他怕他做得不够好，怕他这个瘫子太狼狈。
“那你坐吧。”许缙云说完弯腰提起了地上的水壶和桌上的煤油灯，推着轮椅缓缓朝外去了，万元也没闲着，忍不住跟了上去。
许缙云在打水，水缸里的水是早上自己给他挑的，万元离得有点远，天又这么黑，缸里的水还剩多少他看不真切，只觉得那水缸有点高，许缙云坐在轮椅上刚好齐他的胸口。
他看着许缙云将煤油灯放在了地上，又看着许缙云攀住缸口，动作有些笨拙地从里头舀出水来，两三下，水壶里头的水就满了，许缙云又提着东西，慢慢悠悠地往回走，经过万元身边时，他尽可能做到自然。
“别站在这儿了。”
万元在这时将许缙云拦了下来，他接过许缙云手里的东西，把人重新推进屋子里，“我来吧，你等着就行了。”
屋里的东西多数是万元拿来的，万元熟门熟路的，他拖出留在许缙云这里的澡盆，一连烧了好几壶热水，兑好水温后，示意许缙云洗澡。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用水擦擦就行。”
自己倒是没那么讲究，一个冬天顶天洗一回澡，可是许缙云不一样，他肯定爱好，肯定爱干净。
“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万元走上前去，揶揄道，“我人在这儿你还跟我客气，又不是天天在你这儿过夜，你逮着一回机会就得好好把握。”
许缙云知道万元在说笑，接受了万元帮他洗澡的好意，在脱衣裳的时候，许缙云还有点迟疑，他知道他寡淡的身体很难看，他很怕让万元看到。
刚脱掉上衣，脸颊忽然被万元捏了一把，“比起先前还是长了点儿肉了，就还是瘦。”还是胡婶舍不得给口吃的。
被掐过的地方又热又痒，许缙云没有作声，在万元的帮助下脱了裤子。
万元见过一些瘫得厉害的人，身上的肌肉都是萎缩的，许缙云没那么夸张，他除了瘦了一点。
这回给许缙云洗澡比之前那回容易得多，简单搓洗了一番，水都还是干净的，把人放到床上后，万元让许缙云穿上了衣服和裤衩。
“我看看你的疮。”
许缙云捏着裤子有点抗拒，“都好得差不多了。”
“好得差不多了也得擦药啊。”万元找到药膏后，朝许缙云使了个眼色，许缙云任命地往床上一趴，双腿有些不听使唤，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叠在一起。
有些地方结了疤，有些地方疤已经掉了，长出来新肉是淡淡的粉色，许缙云很听话，每天都在乖乖涂药。
万元抠出一坨药膏，顺着小腿一路往大腿根涂，小腿的位置许缙云自己能够着，褥疮也好得快些，像是大腿根这种地方，许缙云看不到，涂药也肯定敷衍马虎……
“嗯……”
万元的手指刚戳到结痂的褥疮，许缙云抱着枕头深吸了一口气，轻哼声让万元顿时定在了原地，听得他嗓子眼儿有点发痒。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在许缙云的双腿上，片刻的功夫，心中那种荡漾的感觉便消散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心酸。
万元见过一些瘫得厉害的人，身上的肌肉都是萎缩的，许缙云不一样，他只是瘦，万元总觉得他还有希望的。
“许缙云，我给你揉揉吧。”
许缙云从枕头里探出脑袋，额前的头发被他蹭得乱七八糟的，正好遮挡住了他有些湿润的眼神。
万元解释道：“你这腿，揉揉兴许有用呢。”
不管有没有用，许缙云都愿意相信万元，在万元的搀扶下，他靠墙一头坐下，万元坐到了他身边。
许缙云本就生得白，刚被热水泡过，脚趾被泡出了褶皱，看不到一丁点儿的血色，万元一手拖着许缙云的脚踝，粗粝的手指在脚踝处缓缓揉动。
万元总是担心把许缙云捏碎了，他的动作没敢太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许缙云的表情，可惜许缙云抿着嘴唇，一直没什么反应，这双腿不像是属于他的一部分，他没什么知觉。
许缙云也恨自己不争气，万元这么尽心尽力的，他怕万元失望，当万元的目光再次看向他时，他主动开口说话，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看什么？”
万元故作随意，“许缙云，你之前很讨小姑娘喜欢吧？”
“为什么这么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你长得跟小白脸一样，城里的姑娘不就喜欢你这样的？”
这话也就是从万元嘴里说出来，许缙云非但没有生气，还觉得有些好笑，“不像是夸人的话。”
万元快人快语，“怎么不是啊？说你长得好看，这还不是夸人的？”
当初注意到许缙云，除了他可怜巴巴的外，也就是这张脸了。
许缙云摇了摇头，省城里的人和事，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万元从脚踝一路揉到了大腿，人也渐渐坐到了许缙云身边，“你有感觉吗？轻了还是重了？”
万元的火力足，许缙云当然有感觉，可惜这感觉不是来自腿上，他假装体会了一下，认真回答，“刚刚好。”

第13章
他能感觉到万元的体温，感觉到万元的眼神，独独感觉不到从腿上传来的力度，可是万元的眼神太殷切，他没办法让这种希望幻灭。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自己一直没有起色，万元总有厌烦的一天，“好像”“应该”这样的词，不光是给了万元希望，也是给了自己希望。
万元也不傻，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用手掌轻轻拍打着许缙云的脸颊，“哄我玩呢？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没有咱们就多捏几次，又不是仙丹，就算是有效果，见效也没这么快啊。”
他能不明白许缙云的心思吗？许缙云被父母送到山里，有自己这么一个肯跟他说话的人，他怕自己被他给烦走了。
天色也不早了，到了两人该睡觉的时候，这要是在自己，万元脚都懒得洗，想想许缙云打扫不容易，自己得好好爱护，别给他床单糟践了，要不他也洗个澡得了。
“你干什么！”许缙云一抬头，见万元正在打算脱衣裳。
万元衣裳脱了一半，举着胳膊回头解释，“洗个澡呗，我要是给你床弄脏了，你换床单也不方便。”
看着那盆自己用过的洗澡水，许缙云舌头僵了，声音也差点没发出来，“那……是我用过的……你换干净的水……”
“就是干净的啊，又没多脏，你现在比我干净。”
一股热流从许缙云的身体直冲天灵盖，连他呼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万元的解释让他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
许缙云垂下脑袋，手掌撑在床上，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子，万元听到动静回头去看他，“你干啥？”
“我……”许缙云自个儿也不知道想干啥，他想逃出去，“我小解。”
万元把脱掉衣裳扔到了一旁，光着身子上前去抱许缙云。
炽热的体温迅速将许缙云包裹，他吓得动弹不得，自己瘦骨嶙峋，病态的模样实在没什么看头，即便是在万元面前光着身子，难堪的情绪胜过了羞耻，反倒是万元身体，叫他不敢多看。
“你大姑娘啊？都是男的害什么羞啊？我还见过你洗澡呢。”万元觉得有趣，许缙云在他怀里缩成了一团，双手无措地收在了胸前，他和金民光着屁股一起洗过澡，还比谁尿得远，哪儿介意过这些。
许缙云咽了咽唾沫，轻声道：“你把我放轮椅上，我自己来就行……”
万元特别贴心，不光把许缙云抱到了轮椅上，还帮许缙云将尿壶拿到了跟前。
但许缙云还是好面子的，他拎着尿壶，躲到了床后面去了。
许缙云不光离得远，还背对着万元坐着，轮椅一挡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万元笑了一声，没有着急洗澡，而是继续注视着许缙云，许缙云低头解着裤子，布料摩擦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许缙云的手肘从轮椅一旁露了出来，下一秒，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屋子里响起。
一种莫名其妙的尴尬袭上心头，万元的笑容逐渐凝固，目光不由得停留在了许缙云修长白净的后颈上。
水声慢慢停了下来，许缙云穿好裤子，顺手将尿壶放到了墙角，迎着万元的目光回到了床边，这回万元的话没那么多，把他抱回到床上，便默不作声地洗澡去了。
这一折腾，洗澡水都不怎么热乎，万元也是胡乱搓了几把，擦干身上的水渍，就当是糊弄过去。
心里那种像是有猫尾巴在扫的感觉，直到洗完澡都没有完全淡去，看着床上的许缙云，万元有点不好意思床上。
想着自己跟金民不也是这么睡的，他心一横，一掀被子，径直躺到人许缙云身边。
他火力大，即便是洗澡水不热，照样给他洗得一身火热，小腿蹭到许缙云的脚，冰凉的。
“诶？”万元用脚蹬了蹬许缙云，“你脚怎么这么凉？”
许缙云习以为常，别说是脚了，这被子也得捂大半夜才会热，他就是体寒。
万元又去摸了摸许缙云的手，也是凉的，“你呀，以后得找一个身强力壮的媳妇，不然没法给你暖被窝，城里的怕是不行了，城里的小姑娘漂亮是漂亮，就是娇贵，你在我们这儿找吧。”
被窝下，许缙云感觉到万元往他身边贴近了些，“我这样，还会有小姑娘愿意嫁给我吗？”
“你可别这么想，重情重义的还是多。”
许缙云压根儿没想过结婚的事情，听万元这么说，他忍不住问道：“你呢？喜欢漂亮的？”
万元笑得很爽朗，谁不喜欢漂亮的？城里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金民去了城里，连隔壁村花都看不上了。
“我啊，我倒是喜欢，也要看人家能不能看上我，娶那样一个媳妇，得攒多少钱啊？想想就行了。”万元一转头，看到许缙云的侧脸，嘴有点闲不住，“你要是个姑娘，我肯定就娶你了。”
许缙云盯着天花板，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听万元来了句，“没媳妇给你暖被窝，现在就只有我，你将就将就。”
今晚的被窝热得很快，许缙云却迟迟没有睡意，他听着万元的玩笑，听着万元以后的打算，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直到耳边的说话声被浅浅的呼吸声替代。
许缙云偏着脑袋看向在他旁边睡熟的万元，手不受控制地想要去触碰万元，万元的头发，眉眼，鼻梁，嘴唇。
他要是能站起来就好，能跟着万元一块儿出远门，一块儿离开这个
囚笼一样的地方。
或者，他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许缙云心头一震，他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他要是女孩……
他忍不住用手指点了点万元的嘴唇，知不可乎骤得。
万元挑了个赶集的日子去还张洵的书，街上人多，他怀里夹着几本书在人群里穿梭，到了学校却没看到张洵的人影。
万元找人问了张洵的去向，大爷也说不上来，“刚看着张老师出去的，兴许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要不再等等？”
一早出来，万元连饭都没吃，眼看着就要到晌午，他想着找个地方对付一口，等会儿再来说不定张洵就回来了。
万元习惯性走到了车站旁的小巷子，开班车的司机都在这儿吃午饭，人多，小摊子也多，总能听到这些司机带来城里的新鲜事。
“我们这工作能挣什么钱啊？还得是那些做小生意的。”
要说司机是技术工，可比一般工人的工资都高出不少，他们也就是谦虚，不过，跟人做生意的比确实也比不了。
旁边修鞋的就爱听他们讲这些，话赶话问道：“啥生意挣钱？”
“城里娘们儿做服装生意可挣钱了，摊子上的东西都是抢着要。”
那还只是县城，省城的话机会和门路只会更多，万元听得心里痒飕飕的，就算暂时不能走得太远，就算是县城，他也想去。
碗里的糊糊吃个精光，万元将碗还给人老板，起身又往学校走，他想着要是张洵没回来，他把书交给学校大爷，再找时间来跟张洵道谢。
刚走到校门口，万元便看到张洵从对街巷子走了出来，他忍不住将人叫住，“张老师！”
张洵吓一跳，下意识往巷子里看了眼，巷子口印着个人影，那人像是跟在张洵身后的，听到万元的声音定在原地。
万元好奇心大，疾步上前，非要看个究竟，“姐？你怎么在这儿？”
巷子里的人来不及逃走，被逮个正着。
万玲神色张皇，支支吾吾的，偷摸着看了张洵一眼，“我来……你呢？”
万元从怀里掏出书，“我来还张老师的书，借了好久了，我刚还担心他还没回来。”
“呵，不着急……”张洵笑得都有些勉强，心虚地去接书。
万元却没有放手，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总觉得他俩有什么事情隐瞒，“张老师，你刚刚是去找我姐了吗？你俩干啥了？”
这话说的，像是两人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张洵推了推眼镜，正想胡诌一个理由，万玲抢在他前头开口，“你别胡说，我刚好看到了张老师，想叫住他来着。”
“对！对！”张洵连忙附和。
万元还是觉得有点怪，张洵岔开了话题，“别的书你还要吗？你那位朋友还看吗？”
万元抓着脸颊，“我让班车司机从城里买了好多旧书回来，他也是打发时间，多得很呢。”
“那回头也借我看看……”
旧书原本是胡乱装在袋子里的，许缙云怕被蛀虫，一本一本地收拾了出来。
将散开的书壳装好，将压皱的书页捋顺，有些他是看过的，有些没看过，手里这本破旧得有些厉害，连书壳都没了，前面还少了几页，不知道书名，不清楚作者。
许缙云随手翻开一页，看内容和格式应该是一本小说，他读了两行，“砰”的一声将书合上，脸上顿时烧了起来。
这都是些二手书，都是万元让班车司机帮忙收的，万元识字不多，哪儿看过里头的内容，哪儿会知道是这种小说。

第14章
许缙云到底是男人，男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有些东西即便是没有学过，没有见过，也会无师自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书，平日里他是不会看的，可惜“禁忌”二字就这么玄乎，人的好奇心一旦被挑起，就很难再平复下去。
和煦的日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了桌子上，桌子上的玻璃将日光折射出刺眼的光，许缙云抬头看了一眼，便觉得眼睛酸涩，很快又将脑袋耷拉了下来。
书还搁在许缙云的腿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去揉着有点卷边的书角，揉着揉着手指从书缝插了进去，轻轻一撩，又将其打开。
里头全是些零散的故事，每个故事的主角不同，有男的有女的，描写 香艳露骨，看得人面红耳赤，又流连忘返。
特别是一篇书生和狐狸的故事，公狐狸，男人和男人，许缙云也不是没有听过，性已经够难以启齿，男人和男人更是违背常伦。
他屏住呼吸，目光锁定在了书上，他的羞耻心在制止他继续看下去，可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颤巍巍地又翻到了下一页。
外面静悄悄的，翻动书页时会有飒飒的声音，偶尔能听到从院墙外传来的脚步声，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许缙云心虚地停下来，等到外头的声音彻底消失，他才敢继续往下看，文字的力量不容小觑，看到书生和狐狸缠绵的地方，许缙云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万元的模样。
那晚万元脱光了在他屋子里洗澡，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胸膛，万元个子不算特别高，双腿匀称，比例极好。
他喜欢看万元笑，万元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很有活力，全身上下都散发让他憧憬的生气。
这样的人……
院子传来的响动打断了许缙云的思绪，他下意识合上书，手掌紧紧按在了书面上，抬头看向窗外。
原本虚掩着的院门被撞开了，一个小娃一脚已经跨进了院子，身后几个人起哄跑开了，只留那个小娃在原地干杵着，他也想往外逃，又怕被小伙伴们笑话，壮着胆子朝许缙云挑衅地抬起下巴。
许缙云随手将书放在了桌子上，出了堂屋，直接来到了院子里，目光如炬地看着擅自进他院子的人。
小娃被许缙云的眼神盯得有点发怵，先前许缙云不管他们怎么闹他，他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从没有正眼看过他们。
也就是这份轻视和怠慢的态度，反倒让大家更放肆起来，但是今天的许缙云，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小娃也不想太被动，一个瘫子罢了，还能把自己怎么样？他鼓足了勇气，索性直接进了院子，往枯井的位置躲了躲。
“看啥？我东西掉进来了，我进来找找。”
他像是怕许缙云看出他在撒谎，还故意在院子里张望，可惜空荡荡的院子，一眼能看到头，什么都没有，他只能爬上那口枯井，往井口里打量。
小娃扶着井口的木柱，双脚沿着井口边缘慢慢挪动，又会时不时地抬头去看许缙云的表情。
井口有块石头是松动的，过年那会儿被这个几个小娃用鞭炮炸掉之后，万元只是随手将石头放到了原位，一口枯井而已，胡婶也没太留心，也没人会来修补。
许缙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没有开口提醒，在他无声的注视下，小娃愈发紧张，来不及看脚下，一脚踩到那块石头，脚下一滑，小娃惊叫一声，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井口，只有一双手还死死地攀着井口的边缘，没有掉下去。
“救……救救命……”
许缙云抬起下巴，听到小娃的呼声，他无动于衷，井口是他们自己炸坏的，院子也是他们自己要进的，都是自作自受，和他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太久不见小娃出去，外头的伙伴也等急了，胆大的又偷偷折了回来，趴在院门上往里打量，只看到许缙云坐在院子中央，细听还能听到同伴的呼声。
几个小娃在院子找了一圈没看到人，面面相觑，随后发觉是从井口传来的声音，有人大喊了一声，“有人掉井里了！”
有大人一来，那小娃很快便被人拉了上来，裤子破了，手也破了，额头磕到还起了个大包，惊魂未定，一直在抽噎。
众人把矛头对准了这个院子的“主人”，哪怕这个院子不属于许缙云，但他住在这儿，就得对这里的一切负责。
“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能看着我儿子掉进去了！”
“你知不知道掉下去是会死人的！”
小娃父母的情绪很激动，捏着拳头跟许缙云说话，可许缙云像是没听到一般，手肘搁在扶手上，身子微微朝前倾，从小娃掉进井里，到他们把人拉上，他都一言不发，毫无作为，也没有任何的表示。
他的表现，直叫人火冒三丈，小娃的父亲作势就想冲上去，一道人影挤进院子，挡在了许缙云跟前。
“你们干啥？”万元老远便看到很多人往许缙云的院子钻，还能听到小孩的哭声，女人的责备声，这阵仗吓得万元心都往下坠了坠。
先前钱疯子的事情，许缙云差点吃了亏，他手无缚鸡之力，万元怕他又无辜受人欺负。
“干啥？我还想知道这个病秧子想干啥？娃都掉井里了，他屁都不放一个！要不是我们听到动静，他是不是能眼睁睁地看着娃没命啊！”
“还有那井，那一圈石头都是松的，他不知道提醒一声吗？就看着娃往上爬，他安得什么心？”
许缙云能安什么心？他一个瘫子不被欺负已经谢天谢地了？他还能坐在轮椅上把旁人欺负了？
万元看了眼那口井，说到那井他就气不打一处来，“那井谁炸的啊？你自个儿问问那几个娃，到底是谁炸的，我怕他们几个比许缙云还清楚，炸的时候没见你们当爹妈出来说话，这会儿知道找人负责了？”
面前的人不算高大，只是刚好挡住了许缙云的视线，看到万元的瞬间，许缙云本能地放松了身体，连表情都缓和不少，往椅子上一靠。
他的目光停在万元的身上，万元也不知道去哪儿蹭了一后背的白灰，屁股上还有泥土，他忍不住用手给万元轻轻拍掉。
万元会错了意，一只手背到身后，一把握住了许缙云的手，许缙云愣了一下，仰头去看万元的后脑勺，在心里喊了一遍万元的名字。
许缙云终于肯开口了，只是像是说给万元听的，“算了，他们哪会儿听我的。”
许缙云云淡风轻的态度，让小娃的父母很窝火，他满不在乎的模样，像是压根儿没当回事。
“万元，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你看看他，他没把人命当回事。”
山里的人既淳朴，又蛮横，他们认定的事情，就算是理亏也得争个赢。
嚷嚷着许缙云没把人命当回事，给许缙云扣帽子，他们也没人把许缙云当回事啊，这不合起伙来欺负他吗？
万元指着惊魂未定的小娃，“你要许缙云咋做？你这娃听吗？谁让他进来的？许缙云叫他进来的？还是许缙云把他推进井里的？”
哭得那娃说不清楚，另外一个支支吾吾地回答了，说是打闹自己进去的，许缙云也没说话，也不知道伙伴是怎么掉进去的。
“也是看许缙云行动不方便，不然怎么敢闹进人家院子？娃不懂事，你们当大人也不懂事？怎么这么有理啊？”
小娃胡闹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谁会去管许缙云一个外乡人的处境，小娃的父母忽然不说话了，正好胡婶听到动静跑来。
毕竟是自己的院子，要是出了人命以后还怎么住啊，她赔笑着打圆场，毕竟不是什么占理的事情，小娃的父母顺着台阶就下，众人这才散了。
等人一走，胡婶脸色也垮了下来，钱的事情，已经让她知道了许缙云的厉害，许缙云这人是看着好欺负，有的是心眼儿，谁知道那娃是怎么回事，回头她得把井封了，免得以后事多。
胡婶居然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万元有点意外，关上院门后，他推着许缙云进了屋里。
“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万元捏住许缙云的肩膀，左右端详了一阵。
许缙云无辜地摇摇头，万元总算是放心了一些，“那井确实不太安全，也不知道有多深的。”
但他越说越生气，“要我说还是这些娃活该，那就几个娃要是听话，还能被我逮着好几次？你能做什么啊？什么屎盆子都往你头上扣，就会欺负人，还安得什么心？我还想知道他们安得什么心。”
许缙云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万元，其实那小娃的父母也不算冤枉他，要问他安得什么心，他确实没安什么好心，没看到小娃掉进井里，他的确有一点点失望。
但别人怎么想的，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他只要万元一直向着他，万元一直信任他就够了。

第15章
天气越来越暖和，万元帮他爹干完地里活，总爱推着许缙云沿着三岔河转转，河水叮咚，河岸两旁的枯树也发了芽。
万元蹲在许缙云跟前，用手捏了捏许缙云的大腿，许缙云好像结实了一些，先前这腿上捏着都硌手，全是骨头，现在总算是有点肉了。
“我扶着你站会儿试试？”
一说到下地，许缙云有点畏首畏尾的，他已经接受了不能走路的事实，又怕万元给他无谓的希望，但对上万元的眼神时，他还是点了点头。
万元拖着许缙云的双腿，让其踩到地上，又让许缙云扶着他的肩膀，“来。”
一双有力的手掌托住了许缙云的腰，他攀住万元的肩膀，顺着万元站起来的力道也跟着起身，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太真实，软绵绵的。
“还是能站。”万元有些欣喜，他知道，这多半都是他的功劳，许缙云自个儿的双腿是使不上力的，但不管怎么样，能起身就是好事，他抬头朝许缙云看去，“先前不觉得，你个子还挺高的。”
许缙云一直坐在轮椅上，加上瘦得厉害，万元总觉得他比自己矮一截儿，这会儿才发现，人许缙云比他高出一个额头。
腿用不上力，许缙云全靠上半身发力，被万元搂住走了一会儿便满头大汗，走路的事情急不得。
“我们回去歇会儿，这事慢慢来，不着急。”
熬过一个隆冬的枯树都生了新芽，万一呢，万元说得对，慢慢来。
进了院子，万元在水缸旁搓了把脸，又打了盆水进屋，让许缙云也洗洗。
许缙云做什么事情都慢条斯理的，他急不来的，连洗手搓脸，都比万元细致。
“长壮不少，最近抱你都不如先前轻松。”
万元靠在桌子旁，脸上还挂着水珠，说话时，随手拿起了搁在桌子上的书。
许缙云擦掉脸上的水，一抬头，看到了万元拿着那本没有封面的书，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书……
“怎么破成这样啊？”万元举着书左右端详，随手翻开了一页，这些日子，他识了不少字，还学会了用字典，只是这本书的生僻字不少，断断续续的，他看不明白，“啥……她的……啥……女子……啥白……”
许缙云心跳声如擂鼓，意识到万元看不明白时，他缓缓松了口气，强装镇定，“万元……帮我倒杯水吧……”
万元看不懂也就作罢，随手将书放回了原位，走到堂屋给许缙云倒了杯水，“二手书，还是托人买的，人家也不会帮你好好选的，没办法。”
许缙云接过茶杯，没有接话，垂着眼睛盯着茶杯里的水，心想还好万元只在乎书的新旧，压根儿没注意到水还是滚烫的。
万元都来不及喊，眼睁睁地看着许缙云喝了一口。
“诶！开水！”
开水烫得许缙云“嘶”了一声，茶杯里的水也撒到一些在手背上，手背上和嘴唇迅速红了起来。
万元忙抢过茶杯放到一旁，借着盆里的冷水给许缙云冲了冲手背，只是嘴唇就没办法了。
他有点无奈，“我寻思这也不是油汤啊，上面还冒着气呢，你看都不看就往嘴里灌吗？你在想啥呢？”
对上万元关切的目光时，许缙云猛地转过头，像是害怕万元能看透他心中所想一样，他下意识抿着嘴唇，好疼啊。
万元还在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害怕，他害怕他的心思会被万元发现，等万元发觉那天，万元还会像现在一样对他好吗？
万元要是生气，要是离他而去，他该怎么办？连万元都走了，他还能怎么办？许缙云心里空落落的。
“我回去了啊。”万元没意识到许缙云在走神，拿起桌上的书往怀里一揣，“晚点没事再来。”
许缙云思绪走了八万里，只见万元拢紧了衣服，他有些茫然地点头。
等人走了好一阵，他才渐渐回过神，万元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心虚，原来心虚的人会张皇到这种地步。
许缙云目光一扫，扫到了桌上，他看过的书籍都被他整齐地码在桌子的右上角，只是最上面一本好像……
许缙云大惊，手撑着轮椅俯身，抻着身子急切地在桌子上寻找着什么，他不信邪，忙挪到了桌子旁。
没有！都没有！他试图将每本书都翻开来看，始终没有找到那本，万元刚刚明明将书放回到原位的。
许缙云骤然想起万元离开的动作，他把那本书给拿走了！
先前答应过张洵借书的，万元也不知道啥书好，问许缙云他也不说话，反正许缙云能看，张老师肯定也会看，万元这才随便拿了几本。
刚进自家院子，隐约听到了爹在说话，像是还有点生气，万元赶忙加快了脚步。
一进屋，姐就坐在一旁，别着脸，默不作声，万元老爹脸红脖子粗，像是气的。
“咋了？”
万福安把手里的烟斗磕到了桌上，“还不是为了你姐的婚事。”
先前万元跟许缙云提过姐姐的事情，许缙云出过主意，万元也觉得可行，他以为又是段家闹上门，便开口道：“实在不行，爹你叫支书出面跟段家说说，支书的面子他们家总要给的吧，让段老娘别再闹了。”
这回还真不是段老娘，万福安绷着一张脸，“我琢磨着还是得给你姐说一门亲事。”
“哎，我都说了，我姐有我养着。”
万福安瞪了万元一眼，“你那都是气话，以后等你爹死了，等你成了家，你姐一个姑娘家，还能去哪儿，还能继续跟你住？总得有个依靠。”
这话多少有点道理，万元能成为他姐姐依靠，但家里总得有个男人，有个说话的人，当初金民爹死得早，金民年纪又还小，他娘拉扯几个娃，别人看他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连田地都能占了去也就是金民大了，才没人敢欺负了。
“你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说啥都不肯。”
万玲先前一直没吭声，在这个时候忍不住了，“爹，你别管我了，反正我不嫁。”
“你总得有个原因吧？”
像段家那么欺负人的，万福安指定不会让闺女过去受气，那好人家也不嫁了吗？
“我心里有人了。”万玲撂下一句话，便从屋里跑了出去。
留下父子俩面面相觑，万福安先开口问他儿，“啥时候的事？谁啊？你姐说的是谁啊？”
万元也一头雾水，他哪儿知道啊，赶忙追了出去，他姐也没走远，就在三岔河边。
“姐？”
万元一喊，万玲就想逃，他赶忙追了上去，挡在他姐前面，“姐，你跑啥啊？谁啊？你早说呗。”
城里都流行自由恋爱，说媒那一套早就过时了，万元不觉得有啥丢人的。
这种事情，哪有女方开口的道理，再说了，自己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万玲看了眼她弟，“我配不上他。”
这话说完，万元再怎么问，他姐都不肯再开口，到底是谁啊？
第二天就是赶集的日子，万元正好把书拿给张洵，学生已经上课了，也就是趁着中午午休，才能见到张洵闲下来。
“张老师，上回你给我要的书。”
张洵没想到万元还能记在心上，在这种穷乡僻壤，书这种东西属于稀有物资，很难见的。
接过书后，张洵本能地开了一下，那本没有封面，最破烂的小说就搁在最上面，他一翻，脸色一顿，抬头看着万元。
“你啊，不务正业。”
万元正踢着地上石子，说谁呢，说他啊？万元指着自己，“我吗？我咋了？”
“这里头都是些。”张洵敲了敲书面，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你咋学会……”
说到这儿，张洵顿了顿，万元确实开始识字了，但他识字不多，那会儿读得懂这些，兴许买错了都不知道。
万元眨了眨眼睛，视线停留在了那本书上，反应片刻，对所谓的“不正经”心领神会，忙解释，“这都是我托别人帮忙买的，都是给……”
都是给许缙云的，许缙云看了吗？这本书当初就放在最顺手的地方，许缙云应该不会不知道吧？他也看？他还不声不响地看？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张洵用书敲了一下万元的脑袋，拿出老师的做派，“这本我没收了，学点儿好。”
万元缩了一下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本书不放，趁着张洵一个不留意，一把夺了回来。
“诶！”
万元抱着书往外跑，那不行他得回去问问许缙云，又冲着张洵大喊，“张老师，那几本就给你看吧，这本我拿回去了。”他倒要看看，里头到底写了些啥。
跑了一半，万元停下了脚步，他咋看啊，字都认不全，还是得找张洵把字典借过来，等他看完，一定得好好说道说道许缙云。
万元赶忙又折回了学校，正巧遇上张洵从学校出来，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先前那个巷子，张洵站在巷口跟里头的人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万元心里咯噔一下，他隐约觉得，巷子里的人他认识，他忽然想起他姐说的话。
“我配不上他”。

第16章
同样的说辞说了两回就没人信了，况且昨天在家还闹了一出，万玲看到弟弟时，整个人都慌了神。
张洵也没想到万元会倒回来，还被他撞了个正着，“怎……怎么又回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万元的脑子是宕机的，他没有完全想明白，下意识开口道：“想找你再借一下字典。”
张洵连没收那本小说给都忘了，故作恍然大悟，“哦！那……那我去给你拿。”说完，便匆匆走进了学校，留万元和他姐杵在原地。
有些问题的答案好像呼之欲出的，万元没像上回一样问他姐为啥出现在这儿，他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却先把张洵等了回来。
“来。”张洵推了一下眼镜腿，将手里的字典递到了万元的面前。
一下子，三人都沉默了，幸好学校的铃声响起，张洵像是松了口气，冲着万元说话，眼神却小心翼翼地瞥了万玲一眼，“午休要结束了，我先去忙了。”
赶集还得是早上热闹，一到中午，卖完东西的小贩收拾好摊位，随便在路边吃点东西，就得往家里赶。
万元走在前头，万玲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大街，万元的脑子像是忽然灵光，他原地转身看着他姐欲言又止。
万玲差点儿一头撞在万元的身上，她知道万元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怕万元开口问，绕过万元打算往前走。
“姐，你说的是张老师吗？”万元是个直肠子，身边没别人，他直截了当地开口。
万玲停下了脚步，肩膀也跟着放了下来，她没说话，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那张老师怎么说啊？他自己是个什么态度啊？”万元赶忙跑上前，看到的却是他姐为难的表情。
你情我愿，但是张洵是老师，还是城里来的，说不定哪天就会回城里去，两人无论从家庭背景和文化程度来说，都不够般配，空有一腔喜欢，万玲从没有想过要张洵拿出一个态度来。
“我的事你别管了。”万玲有点自暴自弃了，还是自卑，还是因为出生和学历。
万元急了，他怎么不管啊？自己亲姐的事情他能不管吗？
“现在什么年代了，自由恋爱，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他难道也觉得你配不上他？”万元觉得张洵不是那样的人。
万玲自己也不知道，特别是身上多了个二婚的名头，她更没脸跟张洵提任何要求。
这些道理，弟弟哪儿会明白，万玲轻声说了句“算了”，便快步离开了。
怎么能算了呢？姐姐这边说不通，万元第一时间想到了张洵，他又一次折回了学校。
这个点儿学校已经开始上课，万元怕耽误学生学习，只在学校门外等着，等到下课放学后，还是学校里的大爷帮忙叫来的张洵。
“万元？”
学校不是说话的地方，正是放学，学生又特别多，万元拽着张洵就往外走，张洵毫无防备，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一边慌张询问怎么回事，一边跟上了万元的脚步。
从巷子出来，再走个一小会儿，能到镇子西边的山丘上，四下无人，万元开口直奔主题。
“你跟我姐怎么回事啊？”
张洵还在整理着装，听到万元的话先是一愣。
万元见他也吞吞吐吐的，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是尊敬他才叫他一声老师的，“我姐不肯说，你个大老爷们儿脸皮也这么薄吗？还是真像我姐说的那样，你觉得她配不上你？”
张洵诧异地抬起头，连忙否认，“我没觉得万玲配不上我，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
他和万玲老早就认识了，可惜先前谁也没说破，万玲爹就给万玲说了门亲事，后来段家老大又意外去世，万玲又没嫁成，两人走得更近了些。
虽说是自由恋爱，但又怕镇上的流言蜚语，这儿可不比城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俩就算是没有伤风败俗，也羞于让任何人知道。
“那你俩就这样偷偷摸摸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被人知道，我姐只会更难，你明知道段家不肯放过她，这你都不站出来，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张洵有点无地自容，“我不是没跟你姐提过结婚的事，只是你姐好像不太想跟我谈这件事。”
提过一次，万玲的反应似乎是不愿意的，张洵这样的读书人，又不是流氓地痞，也不会硬来那套，姑娘家不愿意，他也不敢问缘由，只能作罢。
万元知道他姐心里想什么，还是那句配不上，但是这种事情，男方该强硬的还是得强硬，你不说我不说，只会多想，一多想就会有误会。
“我姐要是不愿意，还会跟你有来往？”万元想了想，放下一句，“你要真心实意喜欢我姐，就找个日子上门提亲。”
这事儿张洵办得还算利索，没过两天，他的父母便从城里赶了过来，亲自上门和万福安提了亲。
张洵的父母也同样是受过教育的人，来之前，也听张洵解释过万玲的情况，他们理解，当父母也不想过多干预，只要张洵和万玲两人互相觉得合适就行。
人张洵父母为了儿子的婚事，特意留在了山里，张洵好歹也是学校唯一的老师，学校很重视他，还专门为他批了一间新房，结了婚就不好再住学校了，要说说闲话的，也算不上闲话，会有人茶余饭后提前两人要结婚的事情，更多的只是感慨，至于段家，果然还是欺软怕硬的，张老师在他们这儿多少有点名望，受学生尊敬，他们也没有再继续纠缠。
这等喜事，万元第一个想到的许缙云，这些天光忙着招呼张洵父母，好不容易闲下来一点，他得告诉许缙云去，等结婚那天许缙云也得来吃他姐姐的喜酒。
“许缙云！”
万元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前些天他是早上挑了水，劈了柴，也不等许缙云起床就走了，这两天早挑水劈柴的时间都没有，他看了眼墙角，柴下去了一半儿，缸里的水还没有见底。
听到万元的声音，许缙云赶忙出来看看，好些日子没跟万元见面，他的心也悬了好几天。
万元把人推进里屋，又轻车熟路往铺上一躺，“哎呀”一声像是松口气，“我姐的事情总算是有着落了。”
万玲要跟张老师结婚的事情，许缙云从胡婶嘴里多少听到一点儿，万元紧张他姐，万玲能有个好归宿，万元肯定高兴，万元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只是……等家里的事处理完，万元是不是就能了无牵挂地出门了？
“吃喜酒那天，你也要去啊。”万元侧躺在床上，用手撑着脑袋，看着床边的许缙云，“我几天没来，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你的，水和柴是胡婶帮你添的吧。”
许缙云脑子一热，故意模糊了自己的意思，“省着用的。”
在万元听来，就是没人帮忙，自己要再不了，许缙云的生活又得乱七八糟的。
万元一听，连忙坐了起来，撩起许缙云的衣袖，捏着胳膊上的肉，“那胡婶按时给你送饭了吧？”
“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说得不清不楚的，故意让万元想琢磨，以为人胡婶继续虐待许缙云呢，他哪儿知道，水和柴都是胡婶添的，一日三餐也按时送来，连床铺也给换了一层单薄的床单，先前万玲借来的床单已经洗干净晾在了胡婶院子里。
万元搬起许缙云的腿放到自己腿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最近咋样啊？等我得空了，就陪你多练练。”
揉到大腿时，许缙云能感觉到万元的指力，也不知道万元对他的承诺，以后能不能兑现。
许缙云下意识去握住了万元的手，万元问道：“咋了？”
许缙云答不上来，随口道：“书你怎么拿走了？”
嘶，这事儿自己都给忘了，许缙云还敢提，万元不动声色，“不是跟你说了吗？借给张老师了。”
许缙云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原本安慰自己，就算万元拿走，也看不明白的，他没想到万元借给了别人，还是万元的未来姐夫，那么多书，万元偏偏就选中了那一本。
“怎么啦？你想要看啊？”万元明知故问。
许缙云忙摇头，“不……我就问问……”
看着许缙云强装镇定，万元也不也拆穿他，还跟自己装呢？回头等自己研究透了，再来好好取笑一下许缙云，不然不识字的话，会被许缙云糊弄过去的。

第17章
早上六点的吉时，万元和金民得送万玲出嫁，许缙云行动不方便，万元将他交给了爹照顾，在万家的院子里，目送迎亲队伍离开。
喜庆的唢呐声越飘越远，周遭的邻居也都去凑热闹了，万元家的院子冷冷清清的，许缙云侧头看到了老万叔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隐约还能听到万元奶奶在屋里哭。
他羡慕万元，羡慕万元的姐姐，万元这样的家庭，是多少稳定体面的工作，多少万贯的家财都换不来的。
万福安抹了把脸，怕被小辈看了眼泪，红着眼睛干笑了一声，推着许缙云往屋里走，“晚点儿咱们再去吃喜酒。”
新房就在街上，是学校学生家长帮忙布置的，镇上没有酒楼，喜酒就设在了学校操场，还是书记给张洵和万玲当证婚人，人可多了，一轮席还坐不下。
万元估摸着时间在学校门口等着，总算在临近中午的时候，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在万元的安排下，许缙云跟他一桌，有啥好吃的，万元一个劲儿地帮许缙云夹，一旁的金民看了，忍不住多了留意了一下许缙云。
最近因为他娘病得厉害，他又得顾家里的几个妹妹，又得顾病了的老娘，他和万元最近都没怎么见面，也就是万玲姐结婚他来帮忙。
万元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挺能照顾人的，他就受了万元不少照顾，只是他和万元啥关系，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他和万元坐一张桌子应该的，这许缙云什么时候跟万元走这么近了？
正好张洵跟万玲出来敬酒，叫万元和金民去帮忙搬东西，留许缙云一个人在桌上，万元还有点不放心。
许缙云吃得也不差不多了，“我吃好了，我去旁边等你吧，你忙你的去。”
万元还特别给许缙云找了个僻静的地儿，拿了汽水和瓜子，又叮嘱许缙云别去其他地方，才安心跟金民离开。
金民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回头看了眼坐在轮椅上人，他小声跟万元嘀咕了一句，“元哥，你啥时候跟他这么好了？”
金民声音不大，可许缙云耳尖，还是被他听了个清清楚楚，可他没有听到万元的回答，只见两人拐过了墙角，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谁？许缙云？咋啦？”
金民对许缙云的印象并不是很好，一个外乡来的病秧子，关于他的流言也多半是不好的，再加上自己亲眼见过他把钱疯子弄得血肉模糊的模样。
“我觉得他这个人……有点阴沉沉的。”
有吗？许缙云是有点不爱说话，那不是因为先前没人跟他说话吗？洗干净了哪儿阴沉沉的，许缙云白得发亮。
“先前钱疯子的事情你忘了？怪吓人的。”
“那不是钱疯子自己活该吗？”得亏许缙云没吃多大亏。
金民也不知道咋讲，反正就是一种感觉，钱疯子是活该，但一个瘫子，还能把人弄成那样，心也挺狠的。
“我看你最近跟他走得挺近的，也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太交心了，你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啥，你倒是掏心掏肺，回头他算计你都不知道。”
万元莫名其妙的，“你咋回事啊？他没那么多心思，你看他一个人在那院子里，别人不欺负他都算是菩萨保佑，你跟他计较这些干啥？他得罪你了？”
金民停顿了一下，有件事儿在他心里藏了有段时间了，如果不是万元这么护着许缙云，他也没打算跟万元替。
“上回有娃掉进井里，我着急回家，就从他家门口经过，瞧着他就坐那儿一声不吭的，我听到有娃喊，没反应过来，事后才听人说起这事，你说他那会儿脑子里想的什么？”
越说越邪乎了，万元蹙着眉头，想起那天小娃的父母嚷嚷着许缙云能见死不救。
“怪冷血的。”金民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
万元不太喜欢金民对许缙云的评价，在他看来，许缙云是可怜的，他能做什么啊？他不做什么都能被人挑出毛病来，金民也没跟许缙云接触过，只凭第一印象，凭旁人的闲话，就算是亲眼所见，也不见得就是真的。
“帮帮就得了，用不着对他太好，他爹妈都不要他，指不定有什么毛病，再说了，我们还得出门呢。”
万元眉头皱得更深了，甚至没有接金民的话。
金民察觉到不对劲，他打量着万元的脸色，“元哥，你总不会想着出门还带上他吧？我们可是出门奔命的，他是个大累赘。”
“啧。”这话越来越难听了，万元有些不高兴地打断，他确实想过带着许缙云，他希望许缙云的脚能康复，能自己养活自己，“行了，你说这些干啥？叫你来帮忙搬东西的，赶紧搬。”
知道万元不爱听，金民也就没有再说，两人都有点粗心，搬着东西出来时，没有注意到地上轮椅压过的痕迹。
办完东西，还有别的活等着万元和金民的，这一忙活，小半天过去了，等手头的事情忙完，万元火急火燎地跑去找许缙云。
石凳上的汽水下去了一半，瓜子壳堆成了小山，剥好的瓜子仁全被许缙云捧在了衣摆上，许缙云就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听到脚步声才转头看一眼，见来人是万元，空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金民的话还在万元耳边回荡，可看到这样的许缙云，他还是不信的，什么冷血，他只觉得心酸。
万元走到许缙云跟前蹲下，拿了两颗瓜子仁塞到嘴里，“你咋不吃呢？汽水也没喝完。”
许缙云垂下眼睛，面露囧色，声音特别的轻，“我想小解了。”
这儿不比许缙云的院子，那院子再怎么破旧，许缙云也熟门熟路的，小解这种事情，他力所能及，到了外面，许缙云哪儿肯跟别人开口，不想找人帮忙只能忍着，剥点瓜子分分神，万元再不回来，他也别无它法。
万元赶忙把瓜子仁揣进兜里，抱着许缙云直奔学校的茅房，跟哄小孩似的，“你可得憋住啊，不然我只能把我的裤子脱给你换了，我姐今天结婚呢，我光着腚以后不得被人笑话死。”
万元刚在席上是喝了点儿酒的，一着急容易发汗，风一过能嗅到他的身上淡淡的酒气，许缙云在他怀里缩成了一团，有些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来吃席的人多，来茅房的人不多，有些人嫌麻烦，随便找个没人的地儿就尿了，但还是有人伸长了脖子打量许缙云。
万元用身子隔开了旁人的视线，搂着许缙云，安慰道：“慢慢来。”
这样的人，哪有金民说得那样不堪，金民是因为不知道，才会胡乱猜测。
淅淅沥沥的水声好一阵才停下来，万元知道许缙云脸皮薄，尿完赶紧抱着人离开。
回到了没人的地方，万元才替许缙云如释重负，他把人放回到轮椅上，“还能再吃个晚饭，闹完洞房咱们就回去了，你饿不饿啊？”
许缙云坐着没怎么动弹，饿得没那么快，摇了摇头。
万元想着把兜里瓜子仁拿给许缙云吃，人家剥了好半天的，总不能都便宜了自己吧。
手刚想往兜里伸，手腕一紧，被许缙云拉住了，又听到许缙云小声提醒，“洗个手。”
哪儿那么讲究啊，平时都……万元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刚摸许缙云那玩意儿来着。
不提醒还好，这一提醒，万元觉得怪怪的，着急让许缙云上厕所，都忘了扶在手里是个啥感觉。
这一折腾，万元都不敢走得太久，离许缙云太远，总怕他再有什么事，没人能帮他。
天黑尽了，喜酒才算吃完，众人也散了各自回家，万元到了自己门口也没跟着爹和奶奶进屋，他得先把许缙云送回去才行。
院子里黑漆漆的，万元怕许缙云不方便，也没着急走，点上灯后，把水壶里现成的热水倒出来洗漱，又帮许缙云烧了一壶热水。
伺候许缙云万元做得挺顺手的，想着现在天暖和了，稍微动弹一下就容易出汗，习惯性让许缙云洗个澡。
也不知道是鬼迷了心窍，还是今天那一遭，万元给许缙云脱裤子的时候，下意识瞥了一眼，许缙云胯间那垂软的东西看着不小啊。
先前哪儿注意过这玩意儿，想着许缙云一个病秧子，只管替他好好搓个澡。
“怎么了？”许缙云光溜溜地坐在轮椅上，等了好一阵也不见万元抱到进澡盆。
万元干咳一声，起身将人抱起，可一旦注意了，就没法做到心无旁骛了，万元总忍不住去偷瞄。
许缙云不是挺瘦的吗？合着吃下的东西都往那个地方长了，万元的手不自在地捏住许缙云的胳膊。
不对，好像也不算瘦了，胳膊捏着都不硌手了，啥时候长的啊？万元不信邪，手顺着许缙云的胳膊一边捏，一边往下挪。
胳膊上的动静可不像在搓澡，许缙云疑惑地看着万元，“怎么啦？”
万元有点不服气，许缙云可是个斯文人……斯文人也看不斯文的东西，他撩起洗澡水泼到许缙云的脸上。
他怎么把那本书给忘了。

第18章
水溅到了许缙云的眼睛里，他也不知道躲，只觉得眼睛用点难受了，才轻轻偏了偏脑袋，再抬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跟纸糊的似的，还没把许缙云怎么样呢，就有点泫然欲泣的模样了，万元捧住许缙云的脑袋，用手被蹭掉了他脸上的水。
“你小子。”万元似笑非笑，“人可不貌相啊。”
许缙云乖乖把下巴搁到万元手上，抬着头茫然地跟万元对视，像是没懂万元为啥会这么说。
还跟自己装傻？
“你偷偷看的什么不三不四的书啊？”
万元戳着许缙云的太阳穴，他明明没用力的，但许缙云还是跟着歪了一下脑袋。
许缙云咬着牙关不肯抬头，万元果然还是发现了，自己在保守的家教中长大，他受过的教育，对那种事情是羞于启齿的。
“好意思看不好意思承认啊？”万元长了许缙云几岁，拿出了“大人”的做派，他倒也不是指责许缙云，纯属取笑。
谁知许缙云居然轻声反问道：“你不是说借给张老师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许缙云还好意思说？
“你也不事先告诉我一声，我拿给我姐夫，我姐夫还以为是我看的，非要没收，幸亏被我拿了回来，你也就欺负我认不全字，稍微有点文化的，一看就知道你背地里没干好事。”
许缙云沉默了一阵，“你看了？你知道里面写了啥？”
“我拿字典查过！”万元理直气壮。
许缙云目光如炬，“你看明白了？”
这下算是把万元问蒙住了，他确实是看了，也确实是拿字典挨个查了不认识的字，可惜，那本书有点年岁了，不完全是白话文，很多地方夹杂着文言文表达，万元即便是认识那个字，也不知道那句话是啥意思。
万元也不怕丢脸，实话实说，“没有。”
许缙云垂下眼睛，暗暗松了口气，“你都认不全，怎么说是不三不四的书，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嘿？也就是没抓到许缙云的现行，他还能狡辩一番。
“那不然呢？你敢看还不敢承认啊？”
许缙云丝毫不慌，面不改色道：“那书是你买给我的。”
嘶！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我买给你的？我还买错了是吧？”万元用手戳着许缙云的腰。
许缙云怕痒，一个激灵，澡盆里的水都被他扑腾出来了，挣开万元的手，左躲右闪，可惜澡盆只有那么大，他退无可退，涨红着一张脸跟万元求饶。
“哎！别……”
可惜万元没有就此放过他，把他逼到紧靠着澡盆，“你现在怪上我了是吧？”
又怕许缙云光溜溜的着凉，万元直接把人从水里捞了起来，裹着毛巾扔到了床上。
许缙云赶紧用毛巾擦干了身上的水渍，伸长了胳膊想去拿板凳上的衣裳，可惜万元抢在了他前头。
万元有点得意地拿着衣裳在许缙云面前晃了晃，现在天气是暖和了，但夜里还是有点凉，也不知道许缙云是冷的，还是急的，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万元见状，把衣裳扔到他脑袋上。
许缙云埋头穿好内裤和上衣，万元坐到他身边，故作不高兴地在跟他说话。
“你偷偷干坏事，被我发现后恼羞成怒，还泼我一身水。”
胡说八道，明明是万元作弄他在先，他侧头一看，万元从胸口到裤裆全都打湿了。
万元直接翻上床，凑到许缙云面前，他身上的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淡淡的，不算难闻。
“说说啊，是不是趁着晚上没人偷偷看呢？”
许缙云以为万元能消停的，没想到又来了，他只能装作没听到，裹着被子背对着万元躺下。
在酒精的发酵下，万元的脑子刚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许缙云不说话，他哪儿肯善罢甘休，贴着许缙云躺下，从背后把人搂个严严实实。
万元胳膊穿过许缙云的腰，手掌刚好覆盖到腹部，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了单薄的上衣，许缙云觉得自己的小腹一跳一跳的。
“你跟我装听不见是吧？你信不信我现在回家去把书拿来，在你耳边念给你听，我是不知道啥意思，但是读音我都会了，我看不明白没关系，你总不会听不懂吧？”
装聋作哑的许缙云终于绷不住了，回头瞪着万元，万元的德行，说不定他真干得出来，怎么就耍起无赖来了？
万元得意冲许缙云挑了挑眉，还真当自己没办法治他？但是许久没见过许缙云急眼的表情，万元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知道万元是故意拿自己取乐，许缙云嘴唇紧闭，有点生闷气了。
“说说呗，我还挺好奇的，你想这种事？你们读书人，整得还挺高雅。”万元的手指掐着许缙云的脸，许缙云的脸颊很快起了个红印。
从前，自己哪儿知道从书上看哪些东西啊，还不是凭着本能，有兴致了自己来一回。
万元想着，许缙云那儿个头不小啊，估计量也不少，“你想着那家闺女呢？”
许缙云的脸被万元揉得有点变形，他索性也不挣扎，也不反驳，眼白的血丝淡下去后，眼尾染上了绯红，瞳孔湿润透亮，目光始终停留在万元的脸上。
万元嬉皮笑脸，被许缙云盯得有点发毛，“干啥？还真生气了？不逗你了”
许缙云哪儿会真跟万元生气，等万元闹够了，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今晚你回去吗？”
忙活一天够累的，现在时间不早了，万元也懒得回家，也不是头一回在许缙云这儿过夜，他跟在自家一样随便，走到柜子前翻出许缙云的衣裳，又加了点热水，简单洗了个澡。
洗完澡已经懒得去弄其他的，万元灭了灯，摸黑往床上爬，嘴里还念念有词，“闺女没有，只有你元哥陪你睡了。”
床不大，被子也不大，两人的胳膊贴着胳膊，大腿挨着大腿，许缙云的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知道，到了万元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很矛盾，万元是唯一一个愿意陪着他的人，他舍不得让万元离开，可他又不想让万元像他一样，永远被困在这个大山里。
“万元，你什么时候走？”
黑暗中，许缙云的声音响起，万元差点儿睡着，被他的问题活生生地给吓醒。
万元也挺为难的，本以为许缙云能自力更生，自己也能放心出门，可许缙云比他想象中还要难，让许缙云永远禁锢在这个院子里，那也太可怜了，像是被拴住的马，没有了自由，还有什么意义。
可出了门，自己要是不在，许缙云又能依靠谁呢？遇上今天这种情况，许缙云该怎么办？他是不是又会回到之前那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许缙云像是知道万元在想什么，他开口安慰万元，又像在安慰自己，“县城也不是很远，坐大车也就几个小时，你随时都能回来的。”
万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他伸手去摸许缙云的脑袋，故作轻松，半开玩笑道：“我都还没说要走呢，你就着急撵我了？”
许缙云没有回答，极力克制自己想要去握万元手的冲动，万元又道：“等你哥我发达了，肯定把你接回城，那时候给你别裤腰带上。”
许缙云没说话，但在心里回应了万元一句，他会当真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万元正帮许缙云把缸里的水给满上，金民居然在这个时间找到这儿来了。
“元哥。”金民将万元拉到一旁，刚去万元家找他，老万叔说他昨晚就没回去，估摸着应该是在许缙云这儿，他看不惯万元把许缙云照顾这么周到，“你怎么在这儿过夜啊？”
这儿咋了？总比他俩在牛棚睡觉强吧，许缙云就在窗户里，万元怕金民胡言乱语让许缙云听了不高兴，连忙道：“有事？”
“有，咱们啥时候去县里？我有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个活，说是肯定能挣钱。”
挣钱肯定好啊，万元有点不放心，“你什么朋友啊？干啥的？”
可能是当着许缙云的面不好说，金民遮遮掩掩的，“你别问了，反正越快越好，不然别人抢去干了，钱都让别人挣了。”
“你娘呢？”
提起金民娘，金民就一脸愁容，他娘年纪大了，新病加旧疾，身体本就不怎么好，怎么治都没什么起色，在卫生院住着是要花钱的，只能弄回家养病，家里少了个干活的，这么多人等着吃饭，金民也着急，还是想着要出门挣钱才行。
“在家呢，养病也要钱啊，不出去挣钱还能怎么办。”
万元把桶里的水全倒进缸里，总不能当着许缙云说这些，他跟许缙云招呼了一声，便跟着金民往外走。
还没走出这院子，金民压低了嗓子跟万元说道：“元哥，你可不能想着带他一块儿啊，这么大个麻烦，到时候在外面是挣钱还是照顾他！你就不应该管他！”
万元瞪了他一眼，没太搭理，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第19章
老万叔在地里干活，万元奶奶出去晒太阳去了，屋里只剩下万元和金民。
金民还揪着许缙云的事情不放，“你压根儿就没把我说的放在心上。”
万元也懒得因为许缙云的问题跟他争辩，毕竟金民跟许缙云没深交，说再多也是空话，他直接问道：“做啥活？”
“做买卖呗，给人干活，干掉半条命也就那点儿钱，还是得自己单干。”
做买卖，嘴上说着容易，没有货源，没有人脉，最最重要的是没有本金，空谈就能做的吗？
金民像是看出了万元的想法，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帮他卖，回头他给咱们抽成。”
“那不还是替人干活吗？”和先前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他俩从没有干过买卖，能不能卖出去都是一个问题。
“是暂时替人干活。”金民把万元拉到里面一点，小声道，“我们熟悉流程，知道在哪儿拿货，在哪儿出售，有了下家，以后才能自己干啊。”
这话听着倒是有点道理，万元上下打量着金民，金民从小到大都跟在他屁股后面，啥都听他的，没什么主见，还是头一次跟自己商量做买卖的事情。
不是万元不信任金民，秉着谨慎的原则，还是多问了一句，“给谁干啊？你说你是认识的朋友，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年前在城里干活的时候认识的。”金民连忙又补上一句，“你还能骗你不成，我俩反正也没钱，也没啥金贵的东西被人惦记，怕啥啊，钱要是我们不挣，那就是别人挣了。”
现在这环境，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金民说得有点道理，他俩没钱，不怕被人骗，两大男的，卖了也没人要。
见万元若有所思，明显是被自己给说动了，金民趁热打铁，他可不能因为那个瘫子挡了他俩的发财路。
“哥，反正县城我们是一定要去的，你如果不放心，我们就当是先去看看情况，不行我们就不干，总比一直待在家里强，功夫都花在家里那一亩三分地上了，也不见有多少钱进兜里，再怎么下去，一家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他算是知道了，万元就听不得他说许缙云的坏话，他索性也不跟一个瘫子计较，“那个许缙云，不管他人到底怎么样，他是个瘫子是事实，没有出门在外还带个瘫子的道理，哥，你又不是活菩萨，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能养他一辈子不成？总得先顾好眼前吧。”
金民的每一个字都让万元无法反驳，他不是没想过替许缙云想想别的办法。
想把许缙云托付给别人照顾，能托付给谁？他爹？他爹一把年纪，还得照顾奶奶，还得照料自己的地，哪有工夫管许缙云，姐姐更不行，女人家总有不方便的地方，况且姐姐有自己的家庭，再说了，以许缙云的性格，他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旁人的。
带着许缙云走，那更不现实，他和金民出门在外没个固定住处，带个病号，别说挣钱，弄不好还会贴上一笔，他们哪儿来钱贴呢？
万元叹了口气，只能承认金民说的是对的，他点点头，“既然要走，赶紧回去收拾收拾，跟家里交代好，回头找个日子就走吧。”
送走了金民，万元也没在家多待，起身便往街上走，今天学校放假，万元又找到了姐夫家里。
学校分配的宿舍不大，但小两口住绰绰有余，万玲贤惠，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姐，姐夫。”
张洵正整理着爸妈从城里带来的书籍，见到万元赶紧把人领了进来，“来得正好，你姐还没做午饭。”
这趟来，是想告诉姐姐和姐夫自己打算出去的事情，顺便再提了一下许缙云。
“他呢，肯定没法跟我一起去，先前那过得什么日子，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我怕我这一走，又有人欺负他。”
张洵对许缙云有印象，婚礼吃席那天，许缙云坐在轮椅上，斯斯文文的，最出众的还是他那清秀俊美的样貌，也不怎么和旁人说话，任由万元推着他。
看着一表人才，还是读过书的，可惜了……
“诶，对了！”张洵推了把眼镜，“小学那边在招老师，我看许缙云就行。”
万元听得眼睛一亮，很快瞳孔里的光又黯淡了下来，许缙云行动也不方便，就算是有心来上课，出家门也是个麻烦事。
“他那样子，出院子都费劲，上街怕是比登天还难。”
张洵连忙道：“这有啥的，有困难就会有办法，如果他真能来教书，那像我当初一样，以后就住在学校，学校有学生有其他职工，总会有人帮忙的，小学离初中也就一道墙，有什么事我也能照应着，就是这工资没多少。”
什么工资不工资的，许缙云只要能来，就是一桩好事。
能帮到许缙云一把也算是积德，万玲不想破两人冷水的，但又怕万元寄予太高的希望，“能行肯定是好事，这教书工资不高，事情还多，就这么个职位，还有的是人想来，学校王会计，不就想让他儿子去吗？”
张洵把手头的书一放，“没事儿，我去问问，我觉着许缙云比王会计的儿子合适。”
“诶！”张洵说风就是雨，万元拦都没拦住，他有点担心这事不成，会影响到姐姐和姐夫。
万玲摆摆手，安慰万元道：“你让他去问吧，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我做饭去，等会儿吃了饭再回去。”
午饭都做好了，也不见张洵的人影，万元心里有点打鼓了，毕竟这个岗位有人竞争，许缙云有个不能走路的外乡人，他不像是张洵是上面安排下来的老师，哪有肥水流了外人田的道理？
“姐……”万元有点后悔跟姐姐姐夫说许缙云事，没等他开口，从门外传来动静，张洵笑容满面地回来了。
“万元！万元！许缙云的事儿没问题。”张洵比万元还激动，“王会计儿子想去省城，咱们这儿老师的位置他还看不上，没人跟许缙云争。”
一听这话，万元悬着的心总算是归位了，张洵喝了口茶，缓过劲儿来又道：“只是住宿的问题，学校暂时还没有空余宿舍，得等后头安排了。”
事情总得一件件来，解决掉一件，也能让人松口气，万元连饭都不吃了，想立刻将这个喜讯告诉许缙云。
“万元！”万玲哪儿叫得住她那弟弟，一眨眼的工夫，万元就跑没了影，她回头看着张洵，这事儿能这么顺利，肯定是张洵找人说的，“你咋这么积极啊？”
张洵笑道：“你看万元特地来一趟，就为了许缙云的事儿，他头一次求我，我这个当姐夫的说什么都得给他办好，你弟弟也是我弟弟，再说了，这个许缙云确实能教嘛。”
狂风在万元耳边呼啸，他奔跑得很快，想要第一时间让许缙云也高兴高兴，还没跑到院子门口，他便喊着许缙云的名字。
“许缙云！”
打从早上万元离开，许缙云就一个人坐在窗前，他其实已经知道万元是非走不可的，先前的日子，他总是无比期待能从这个窗户看到万元喊着他的名字从院门进来，只是这一刻，他不想听，也害怕万元的出现。
“许缙云，我跟你说件好事！”说话间，万元已经进了里屋，他额头还挂着汗水，“你能去小学教书了！”
这个消息确实让许缙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万元看他木讷的模样，估计也是太吃惊了。
“他们小学缺老师，我姐夫说去帮你说说，结果没想到真行了。”万元重重吁出一口气，“你能去学校，我也能稍微放心点，免得我到了县城，还整天为你牵肠挂肚的。”
果然，万元要走了。
万元在为自己铺路，其实这不是一份工作，这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寄托，只要自己过得好，万元就能放心大胆地走，就不用牵肠挂肚吗？
“怎么这副表情啊？你不想去。”万元打量许缙云的脸色，许缙云除了一开始的诧异，之后都非常的平静。
许缙云笑着摇头，“不是，当然想去。”
“那就好！我呢，也就是去县城看看，不管做的好还是不好，个把月肯定会回来一趟的，再说了，你不是教我认字了吗？我还能跟你写信呢，等我回来就给你带好吃好玩的……”
万元说了很多，许缙云只是勾起嘴角看着他，他的傻万元啊，要走就该利利索索地走，为什么又得在自己身上绑上一根无形的线。
万元越说越高兴，都说到挣了大钱要带许缙云去看病的事了，他嘿嘿一笑，掩饰心里的苦涩。
“就是吧现在还没宿舍，出门也是个难事。”
许缙云轻声开口，“没事的，我不去宿舍，就住在这儿，胡婶会帮我的。”
胡婶？胡婶哪有那么好心啊，万元不信，“她？她肯吗？”
“我求求她嘛，总会肯的。”
自己要留在这儿，不光是因为现在还没有宿舍，还因为万元会一直惦记，一直记着有个叫许缙云的人，住在这破院子里，万元只要牵挂他，就走不远，总会回来看看的。

第20章
万元给许缙云劈了半间柴房的柴，又添给水缸添满了水，多买了一些蜡烛，他知道，这些东西用到他回来是奢望，但是他还想把他能想到的都给许缙云添置上，让许缙云的日子容易一点，也让他走得稍微安心一点。
连着下来几天的雨，万云走的那天终于放晴了，和回来时花团锦簇的场景截然相反，今天只有老万叔和金民的妹妹送行。
许缙云坐在院门口，他也想像其他人一样去送送万元的，但一道门槛挡住了他的去路。
“爹，你帮我把东西拿到桥头，我马上就来。”
老万叔看了眼许缙云，这娃也可怜，以后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他拍了拍万元的肩膀，随后接过行李先往桥头走去。
“你就别送了。”万元大步走向许缙云，踩到门槛上稳稳蹲下，有门槛踮脚，他刚好能和许缙云的视线在一个水平线上，“好好的，我过不了多久就得回来。”
许缙云知道万元不会骗他，但是他也知道这个“过不了多久”是遥遥无期，“怎么老想着回来？你出去是为了挣钱的。”
合着还得许缙云反过来激励他？
万元伸手掐了一下许缙云的脸颊，“当然是挣了大钱才回来，你等着你哥我，以后你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从桥上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班车已经停靠在了路边，金民早就看不惯万元跟许缙云磨磨唧唧的，他扯着嗓子催促，“哥！别磨叽了！”
有聚就有散，说得再多，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许缙云朝桥头的方向努了努嘴，“车来了，该走了。”
万元深吸了一口气，确定自己神色如常，才站起身来迅速转身，没有回头跟许缙云摆手，“走了。”
被万元带起来的风都是和煦的，许缙云痴痴地看着万元离开的方向，看着万元走到车门旁，看着万元从他爹手里接过行李，看着万元上了车，看着班车开远，内心无比的凄凉。
脸颊上被万元掐过的感觉渐渐淡去，幸好残留着微热的余温，让许缙云能确定万元是真的来过，不是他臆想出来的。
送走了万元，老万叔回来经过许缙云院子前，见许缙云还坐在门口没有进去，这娃也是可怜。
“娃，进去吧。”
每每班车从镇上离开阵仗都特别大，那吱哇乱叫的发动机像是怕有人不知道它的存在，声如擂鼓，哪怕车子走远了，还会觉得心肝儿直颤。
许缙云看着老万叔佝偻着背回家，刚想进去，胡婶踩着点儿就来，像是专门再等万元走一样。
“哟，这万元走啦？”胡婶语气里有难以抑制的幸灾乐祸。
自从那生活费分一半给许缙云，她是彻夜难眠，整夜整夜地琢磨自己到底亏了多少，哪怕自己没读多少书，这么些日子也算明白了，可惜有个万元在，她是拿许缙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现在给许缙云撑腰的走了，她看许缙云还怎么跟她神气。
没想到许缙云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吩咐道：“胡婶，以后我上下学就得麻烦你送我了。”
胡婶还想落井下石的，没想到许缙云能这么蹬鼻子上来脸，吩咐起她来得心应手，让她都反映了片刻。
“你……”
许缙云没有给胡婶说话的机会，“我不方便，只有麻烦你帮忙。”
这不是求人的态度，况且就算是求，胡婶也不答应啊，他许缙云太把他自己当回事了！
“许缙云，你真当我怕了你，现如今没有万元在，谁还能帮你，你威胁我的那套不管用了！”
许缙云抬头看着胡婶的脸，“你搞忘了，我先前就告诉过你，我不怕鱼死网破的，那一半的钱，是我想分你，才有资格要，我要不想，你一毛钱都拿不到。”
威胁的话说在前头，许缙云见胡婶脸色一僵，明显是又被利益吓唬住了，她怕不要命的啊。
许缙云话锋一转，“你要是帮我，还跟以前一样，学校会给我工资，虽然不多，但是工资我照样分你一半，只是送我上下学，学校有集体伙食，难道不比你每天给我送饭轻松？旁人看着，也会说你几句好不是？”
送个上下学就又有多余的钱拿，这么一比较，确实挺划算的。
胡婶原本气哼哼的，此时也收起脾气，打量起许缙云来，虽说这小子先前仗着有万元对自己颐指气使，但他说给的钱一分没少，现在又多一份收入，还真是个摇钱树，自己何必跟摇钱树闹不痛快呢？
想通了的胡婶立马换了副嘴脸，笑得有些谄媚，“哎呀，我说小许啊，你大伯父大伯母托我照顾你，送你上下学肯定是应该的，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这回出来，不至于像头一次那么狼狈，那会儿两人身上的钱凑到租不起一间最小最破的屋子，现在找间应急的住处还是可以的。
一间小屋子，除了两张床什么都没有，他们在二楼，从窗户往下看，对面楼一层商铺是一家正在营业的发廊，暧昧的灯光从推拉门的玻璃投射出来，正巧从发廊里走出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如今的天气倒也没这么，女人居然已经穿得这么清凉了，金民扶着窗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女人注意到楼上的视线，抬头一看，正好和金民四目相对，金民被逮个正着，心虚地拉上窗帘，退到了床边，扑通直跳的心肝儿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明天咱们就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看。”万元枕着胳膊躺在床上，跟金民说话他也没个反应，万元起身去看他，“金民？你想啥呢脸这么红？”
金民骤然回过神，着急忙慌地解释，“没有啊？啥？你说啥？”
“我说明天一早咱们就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这一惊一乍的，中邪了这是？万元懒得多问，“早点睡。”
躺回床上后，万元枕着胳膊望着天花板，这才出来半天的时间，已经有点惦记许缙云了，也不知道许缙云能不能习惯，谁送他去学校啊，自己得找个时间打电话回去问问。
想着想着，万元眼皮子打架，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像他这种人，哪儿会认床，哪儿能躺下，就能在哪儿睡着，梦里还能听到从楼下传来的响动，一觉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找活干不嫌早，他们可以等老板，不能让老板等他们，让老板等的话，这活就该轮到其他人了。
走了几条街，问了一茬人，终于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房里找到了金民说的那位“吴哥”。
这位“吴哥”万元也见过，大名吴张陈，就是上回出门，在火车站遇到的老乡，因为是一个县的，大家也就说了几句话，不知道金民是怎么跟他认识上的。
吴张陈笑着把两人迎了进来，关门时才外面探头探脑的，确定没人才关上门，“先坐。”
“吴哥，这是我哥，万元，我们之前见过的。”
吴张陈还记得万元，忍不住套近乎，“都是旧相识了，你看多巧啊。”
客套了几句后，吴张陈倒是没跟他们废话，直接就说起了他们生意，确实一项不需要万元和金民出本钱的活，吴张陈手里有一批光碟和香烟，要找人帮忙卖出去。
“如果你们能卖掉，我可以给你们这个数。”吴张陈倒是大方，比出的数字比万元他们先前干大半年还多。
听了半天，万元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不是自己造假的香烟和色情光碟嘛，自己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也知道那可是犯法的，难怪钱来得那么快，难怪吴张陈能让利那么多。
“吴哥你找别人吧，这我们可干不了。”万元拽着金民就想走。
金民被金钱冲昏了头脑，脑子里正算着一年下来能赚多少，压根儿不知道万元咋就不做了，“咋了？为啥不做啊？”
万元瞪了金民一眼，金民还是以万元为首的，立马噤声，见金民这反应，吴张陈原本还想劝劝金民的，知道金民怕万元，也就不好再多劝。
从居民楼出来，金民心里不大舒服，感觉是到嘴鸭子飞了，在万元耳边念念有词。
“干啥不做啊？因为是假货吗？这年头卖假货的多了去了，别人都做，我们为啥不做，元哥，你啥时候胆子这么小了？”
这呆子眼里只有钱吗？万元恨铁不成钢。
“这只是普通的假货吗？这还是私造假烟。”万元骂骂咧咧的，“狗撵摩托，你不问清楚也就算了，人明白告诉你是假烟，你还闷头要上。”
金民确实不太懂，可他听万元的话听惯了，万元不让，他就算有意见，也只能埋在心里。
这所谓的“生意”算是指望不上了，万元琢磨着他俩还是得找正门路赚钱，“那房子住一天花的是钱，我们得快点找事做，明天一早，咱俩去批发市场看看。”
一听到批发市场，金民脸都绿了，“又给人下苦力啊？”
“你啥时候学会挑三拣四的？下苦力的活你瞧不上，就想着一步登天，你咋这么能呢？”万元冷着脸，“你去不去？”
金民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去呗，你都去了我还能不去吗？”

第21章
对面一楼发廊的生意很好，夜夜笙歌，大半夜还不能消停，也就是万元睡眠好，不然压根儿没法睡。
金民就没万元这么心无旁骛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咋了，跟中了邪似的，总是忍不住想要去窗边偷看，又怕万元说他，只能等着从床上传来微微鼾声，确定万元睡着，他才敢蹑手蹑脚地起身。
还是今早那女的，送了位膀大腰圆的男人从里面出来，女人声音软绵绵的跟男人道别，男人走远了，她也没进店里，反倒是站在门口。
大概是晚上风太猛，女人吊带背心外头加了件纱质的罩衫，罩衫朦朦胧胧的，能隐约看到纤细的臂膀。
金民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他不由揪紧了一旁的窗帘，脑袋卡在窗户框之间，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挣脱出去，这个俯视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女人白花花的胸。
早上被人发现过一回，金民没有长记性，女人一抬头，又被逮个现行，金民做贼心虚，着急忙慌地想缩回来，没想到脑袋卡在窗框里了。
女人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拢紧了身上的罩衫，转身进了店里。
窗户框被金民晃得轰隆作响，好不容易从里头挣扎出来，动静太大，还吵醒了万元。
万元以为着了贼，瞌睡醒了大半，撑着脑袋在屋子里环视一圈，见金民杵在窗户旁揉脑袋。
“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明早还去不去找活了！”
金民哪儿敢说话，又老老实实爬回了床上，这一晚，他睡得不怎么安生，梦里还都是楼下女人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金民是万元硬从床上拽起来的，他睡眼惺忪，用冷水洗了个脸才缓过劲儿俩。
出门走个把小时就到了县里最大的批发市场，批发市场啥都卖，小老板的货都堆到了大马路上来了，人和货将路堵个水泄不通，车辆根本进不来，很需要人力。
活倒是多，不愁一天的饭钱和住宿费没着落，只是都是一些零散的活，还得跟周围的搬运工竞争，这些搬运工是这里的老油条，万元和金民是生面孔，那个老板不会优先考虑他俩。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两人跑上跑下，也抢到了两个老板的活，不算是颗粒无收。
他俩买了两个包子，找了个角落想要歇歇脚，包子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有个卷发女人抱着胳膊站在石阶上面，趾高气扬地冲下面的人大喊。
“来两个做事仔细点儿的。”
一群大老爷们跟恶狗看见了肉骨头一样，将女人团团围住，举着手跃跃欲试，万元和金民都插不进去，自然也没被女人选上，女人最后挑了两个壮汉走了。
“算了算了。”万元想着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先填饱肚子再说。”
包子刚吃完，从临街的店铺里传来女人尖啸的声音，那两个壮汉被女人赶了出来，“都叫你们做事仔细点儿！听不明白我说话还是怎么地！”
那俩男的人高马大，被那泼辣的漂亮女人骂到了大街中央也不敢吭声，女人骂完了就想回店里，其中有个胆大的叫住了她。
“老板，你钱还没给我们呢……”
女人瞪大了眼睛，“我没让你俩赔，你俩都该偷着笑了，你知道我这箱子里的灯具多少钱吗？还腆着脸来找我要工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两男的没敢说话，灰溜溜地走开了。
店里还有货呢，女人只能重新物色搬运工，她抬着下巴看向角落里的人，正好和万元的视线对上。
万元机灵着，手在身上擦了擦，随后举了起来，主动争取，“老板，我跟我弟弟，肯定小心。”
前两个那么不省心，女人是个急性子，已经有点烦了，上下打量了一下万元和金民，“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货有损坏就得赔。”
这一听就是有戏，万元赶紧拉上金民，跟着女人进了店里，走到柜台前面，女人指着脚边的大箱子。
“刚刚那俩货摔坏了两颗灯泡，我懒得跟他们计较，这箱子里是水晶吊灯，磕不得碰不得，轻拿轻放，要是弄坏了，把你俩卖了看能不能赔上。”
听了女人的话，万元和金民麻溜地干了起来，两人合力将箱子抬了起来，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把箱子抬到了街口的车上，来来回回好几趟，总算是没有出错。
折回店里找女人要工钱的时候，女人一脸不耐烦地打着电话，万元和金民只能在一旁乖乖等着，眼神小心翼翼地瞄着店内的装潢。
这是家灯具店，柜台里头的天花板上挂着样式夸张，看着都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女人也不心疼电费，大白天的也开着灯展示。
“挂了。”只听到女人不悦挂断电话，回过神见万元和金民老实等候了好一阵了，“东西都搬到了？”
万元连忙点头。
女人脾气不怎么样，出手倒是爽快，从抽屉里拿出工钱，递给了万元，不像有些男的，讲好了价钱，等你给他搬完了货物，他又死皮赖脸地要你少收点儿。
又指着一旁的水壶，“那儿有水，你俩你自己倒吧。”
吃完包子，又忙这一会儿，确实有点干了，万元和金民说了句谢谢，跟女人店里喝水歇息。
“你俩刚进城吧？”女人坐在柜台里，那身板不大，气场不小。
万元答道：“之前在市里干过一段时间，今年才出来。”
“你看你俩就出来不久，外头那些老滑头，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干起活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女人垂下眼睛思索了一阵，又道，“我看你俩还挺靠谱的，反正我这儿每天上午都有活要搬，我也不想每次都去找人，你俩看看能不能来，上午搬完就结工钱，不耽误你们找其他的活。”
那当然好啊，能有固定的活，心里也能稍微踏实点儿，万元和金民一口答应了下来。
“我姓岑，岑烟容，你们叫我容姐就行了，我早上起不来，八点才会开门，八点之前不管你俩干啥，反正开门的时候得看到你俩人。”
下午，万元带着金民又跑了其他几个地方，没怎么找到事干，但小半天的工作有了着落，万元也没气馁。
太阳落山后，他俩拖着疲惫的身躯往租房走，经过一家小店，万元停顿了一下，进去买了纸笔和信封。
“买这些玩意儿干啥啊？”金民不解。
之前答应过许缙云，到了城里安顿好了就给他写信，怕金民听到许缙云的名字又啰唆，万元也没说的太明白。
“给家里写信呗。”
金民抓了抓脑袋，“写啥信啊，你认识几个字啊？还不如打个电话来得快。”
万元不敢说彻底摆脱文盲的头衔，但是简单日常的字，他现在还是会认会写的，许缙云现在在教小学，大小算个老师，自己不能丢了许老师的脸。
“谁说我不认识？我写封信绰绰有余。”
真的假的？金民有点不信，但见万元成竹在胸的模样，“你就算能写，老万叔也不识字啊，还得找人帮他念，多麻烦。”
“我爹不认识，我姐夫还不认识吗？”给家里写一封，再给许缙云写一封，任务还挺艰巨。
走到租房楼下，对面一楼的发廊门是虚掩着的，看不到里头是个啥情况，金民还想多看两眼，万元已经走进了楼道，他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
万元一进屋，一心扑到了写信上，桌子靠近窗户边，他就一条腿跪在凳子上，一脚踩在地上，全神贯注的。
窗边的位置就这么被霸占着，金民想凑过去看看都不行，心里可痒痒了，又听到门外有人洗完澡出来，他灵机一动，拿上了香皂和换洗的衣服。
“我洗个澡去，好几天没洗澡了，现在天儿又热，身上都有味儿了。”他故意大声说给万元听。
万元心思都在信纸上，背着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别打扰自己。
房门一开一关，屋子里就只剩下万元自己，拿起笔后，又不知道写点儿啥好了，只在称呼那儿写下了“缙云”两个字。
先前许缙云教过自己写信的格式，更拿过一篇家信作为范例，那封书信是出门在外的丈夫写给在家的妻子的，称呼前还加上了“亲爱的”。
这词儿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万元多念几遍，忍不住笑了起来。
写了写自己的现状，以后的打算，和对许缙云的关切，洋洋洒洒一大篇，还算是差强人意。
两封信写完，万元举着信纸欣赏了一阵，等他把信纸塞进信封里，这才意识到，金民不在屋里。
“人呢？”巴掌大的房间，一眼能看完，哪儿哪儿都没有金民的人影，万元努力回想，金民好像出去洗澡了，洗这半天？怕不是晕在厕所里了？
万元刚想去厕所找人，金民这个时候推门进来，发梢抵着水，脸颊通红，呼吸还有些急促，换了身衣裳，衣摆别捏地扎在了裤腰里，和万元对视时，他慌张地低下了头。
“你干啥去了？”
金民舔了舔嘴唇，一边放下脸盆和肥皂，一边回答万元的问题，“洗澡啊，不是给你说了吗？”
“洗澡你去那么久？”
万元愈发觉得金民这小子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金民抓耳挠腮的，小动作很多，“太热了嘛……就多洗了会儿……你写完了？要不你也去冲一下？”

第22章
万元洗完澡回来，金民还在床上烙饼，要说他俩现在工作量那么大，白天累死累活的，晚上倒头就睡才能保证体力，哪儿能像金民这样。
“金民啊。”万元双手将毛巾搭在床头，随后走到了金民床边，黑影迅速将金民笼罩，金民像是受惊的猫，即便知道是万元，还是下意识坐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能看得出来金民亢奋浮躁得很啊。
万元扶着床架，耐着性子说道：“我觉得你这回出来有点心浮气躁的，你脑子里还想着挣钱吗？”
当然想着挣钱啊，金民现在还怕这钱来得不够快，不够多呢，谁不想挣钱啊，挣了钱腰杆才能硬起来。
“我哪儿有啊……”金民不想承认，他并不觉得他自个儿和之前有什么不同，“我这算什么浮躁啊，我们上回回去，你不也大包小包买了一通，还追求时髦嘛，我这……”
为了节约用电，屋子里没有开灯，路灯透过窗户，万元背对着光站着，正面黑漆漆的，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金民还是听到了他重重地叹息。
“好吧，你既然这么想，那我也不说啥了，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金民眼睁睁地看着万元爬上床，万元虽然啥都没有，但是他知道万元有点生气了，自己一向听他的话，现在有一丁点儿的想法，万元就容不下了。
第二天一早，万元先去邮局寄了信，两人吃了东西，再去岑烟容的灯具店时间刚刚好。
下苦力的工作都大同小异，没什么技术含量，很枯燥，很乏味，一连干了好几天，万元和金民对店里的工作熟门熟路的，对岑烟容多少也有点了解。
岑烟容已经结婚了，老公是做工程承包的，平时忙得很，老是在外地，他怕岑烟容在家闷得慌，这间灯具店就是他给岑烟容开的。
要说岑烟容和她老公都挺有眼光，这灯具生意做得人少，有些价格贵得离谱，偏偏在当下这个时段就有市场，不少高档点儿的会所都来岑烟容这儿拿货。
岑烟容也不指望这间店吃饭，完全是因为爱好，为了打发时间。
这天，搬门口那几箱货后，岑烟容忽然叫住万元和金民，“那箱子里面，是碧海会所的吊灯，你俩跟着车去，等人验收了货，顺便把钱收回来。”
平时这个点儿活都干完了，一听还有别的事，也不知道加不加钱，金民有点不乐意去，偷偷拉了万元一把，万元没搭理他，只跟岑烟容说了句“好”。
驾驶座就俩位置，一个坐着司机，一个坐着碧海会所的工作人员，他俩只能跟灯具挤在货箱里。
左右没人，金民把他心里那点儿不痛快全说了出来，“元哥，你干啥答应她？我俩今天的活已经干完了，她又指使我俩干别的，又没说另外加钱。”
“坐车去收钱，能耽误你多少事？你干活的人还嫌活多？会不会另外加钱我不知道，反正我们今天要是不去，说不定手上现有的活就没了。”
确实耽误不了多少事，金民也没法反驳，只能恹恹地坐在地上不再说话，直到车停在了碧海会所的后门。
碧海的经理叫出两个人服务生来检查灯具，当着万元和金民的面儿将包装拆开，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带着他俩进办公室拿钱。
那一小叠纸币交到万元手里，沉甸甸的感觉叫人觉得不真实，金民在万元身后眼睛都看直了。
经理看他俩土包子进城，提醒了一句，“钱和货单揣好，别弄丢了。”
从碧海会所一出来，金民一把拉住了万元，他鬼鬼祟祟道：“哥，要不咱们跑吧！”
真奢侈啊，会所里的几盏灯就值这个价，自己跟万元得拼死拼活干多久啊。
金民一想，暗自后悔，“早知道这玩意儿这么挣钱，我们还……”
“你是不是疯了你？”万元表情凝重，语气也不大好，直接打断了金民的话，“那不是当贼吗？这要是拿着钱跑了？你以后打算躲躲藏藏一辈子？”
这跟在山里扒人家地里一根地瓜可不一样，要是敢拿着这钱跑路，肯定会摊上大事。
“你最近咋回事啊？怎么净想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周围没啥人，可被当街指责，金民还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嘀咕道：“正儿八经的门路能挣几个钱？还能怎么回事，就是想挣钱。”
人没钱的时候，就想拿一切换钱，包括自己的良知和底线。
一看到别人来钱来得那么容易，金民就嫉妒，就眼热，他跟着万元背井离乡不就是求几个钱，卖假货不行，拿着现成的钱跑路不行，就万元有道德有良心，这些摸不着看不到的东西值几个钱啊？他越来越觉得万元没种，是个孬货。
“我下午不想去了，我回去睡觉。”金民不想再和万元争辩。
这些日子，两人心里都不痛快，万元想着让金民冷静一下，也没有强迫他，“随你的便吧。”
和金民分开后，万元赶紧往批发市场跑，赶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把钱都交到了岑烟容手上。
岑烟容连钱都没有清点，直接往抽屉里一扔，桌上放着几个刚从对面小饭店叫过来的饭菜，她冲万元说道：“正好一起吃点儿。”
岑烟容是有准备的，碗筷都是三副，可惜不见金民回来。
“你那个弟弟呢？”
“他先回去了。”
“那咱们吃吧。”岑烟容也没追问原因。
万元端着碗筷，犹豫了一下，“容姐，那钱你不点点吗？”
“你都给我拿回来了，还能差了我的吗？你要不差我，碧海会所更不会差我的，老顾客了，人家家大业大怎么可能少几盏灯具的钱。”
吃饭的时候，岑烟容跟万元闲聊了几句，知道万元跟万千出来找工作的山里人一样，有着父母姊妹要养活。
“你说那位腿脚不好的朋友，是小姑娘吧？”
万元一愣，旋即笑了起来，长得倒是像小姑娘，可是个实打实的大男人。
“真不是，比我小个几岁，男娃。”
岑烟容不信，她也算是阅人无数，就凭万元说起这人时的神态，还为人家打听好的骨科医院，她就不信对方会是个男孩。
“你可真热心啊，带着这个弟弟出门工作，家里还有个断腿的弟弟。”都不是一个姓，就算是亲戚也是拐了好几个弯的关系了。
听着岑烟容打趣的话，万元在心里叹了口气，要是金民能像许缙云一样，他也不至于现在这么心烦。
吃过饭了，岑烟容给了双倍的工钱给万元，连金民那份儿也没有漏掉，万元一开始不肯要，钱是一分不差地给岑烟容拿回来了，但是一想到金民有带钱跑的想法，万元还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岑烟容。
可岑烟容是个直爽的性格，不喜欢拖拖拉拉的，万元也只能硬着头皮收下。
今天运气还算好，从岑烟容店里出来，万元没有闲太久，又遇上一个修建顶楼阳台的大爷，替大爷将材料搬上楼了。
傍晚回家，万元特意买了点儿点心，就当是哄哄金民的，他快步走回租房，最近他习惯性摸摸楼下的信箱柜子，今天也一样，手一伸进去，摸到了两封信。
这两封信不难辨认，一封字迹他不认识，但是“张洵”这两个字，万元在请帖上看了好多遍，即便是不怎么会写，也将字形记在了心里。
至于另一封，字迹隽秀，为了好让自己辨认，特意写得工整一些，一看就是许缙云的回信，而且“许缙云”这三个大字，他不光认得，也会写，怎么都不会错的。
万元迫不及待上楼，推门进去没看到金民的人影，他有点失望，只是那种淡淡的失望很快被收到许缙云回信的喜悦给冲散了，万元将点心放到一旁，拿着信坐到了桌子旁，小心翼翼拆开信封，从里缓缓拿出信纸。
“万元，你离开半月有余，山里下了两场春雨，桥头的❀树开花了，总觉得你离开了许久，细细数来也不过十来个日夜，收到你信那日，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这个“❀”是许缙云画上去的，万元回忆了一下，桥头的是栀子树，正好也到了栀子花开花的季节，得亏是画的，不然自己都不见得能猜出是啥意思。
下面两段万元看这样有些眼熟，看了两行，猛然发现是自己写给许缙云的内容，许缙云誊抄了一遍，将错别字和以画代字的地方标记出来，重新修改过。
许缙云认真的态度，让万元不由勾起嘴角，仿佛回到了在家的日子，许缙云在他身边，手把手纠正他的错误一样。
他记得许缙云语调淡淡的，听不出言语中的情绪，可又格外的有耐心，能不厌其烦地重复书写姿势，字体结构，就这份耐心，肯定能胜任老师这份工作。
“学校生活和我想象中有些许不同，还算能够适应，你不必担心，得知你找到工作的消息，我也由衷替你高兴，在外不比家里，吃饱穿暖，保重勿念。”
落款的位置被划得看不出写了啥，万元举着信纸仔细分辨，这个位置应该是名字，只是划痕的长度不止有三个字。
“写的啥啊？”万元抓心挠肝的，许缙云这小子莫不是敷衍自己？
透过灯光，万元隐约能看到最中间的那个字是“的”，什么的？
实在看不出来是啥字，万元索性放弃了，单薄的信纸被灯光照得透明，他也不知道咋想的，凑近信纸嗅了嗅，只闻到了淡淡的墨水气息。

第23章
看完姐夫的回信后，万元小心将两封信放回了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到了他行李最里面的位置，还用硬纸板将其隔开，以免被东西压坏。
这个点儿还不见金民的人影，万元想着洗个澡先，洗完澡出来，金民已经从外边回来了，正在吃自己买回来的桃酥，看到自己不像白天还会那么不高兴，明显是气消了。
“吃饭了没？”
金民心情不错，拍掉手上的桃酥碎，又猛地灌了两大口水，就着水将嘴里的桃酥咽了下去，“吃过了。”
万元又将洗过的衣服亮到窗户口，正好看到发廊里的女人站在楼下抽烟，女人年纪不大，只是穿着很成熟，店里的彩灯透过玻璃打在了女人的身上，看着有种慵懒的气息，胳膊上还能看到青紫的颜色，女人和万元对视时拿下嘴里的香烟，缓缓呼出烟圈，暧昧地笑了笑，眼神也不避讳，有些意味深长。
万元也不是对女人不来电，只是不喜欢这种太外放的，挂好衣服后，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又冲金民问道：“你不是说回来睡觉吗？又跑哪儿去了？”
金民正脱了鞋想上床睡觉，听到万元的问题，他手上一顿，随即抬头笑嘻嘻的，“睡了一会儿，就出去找活了啊。”
“那你干啥不来找我？”万元也不是那种记仇的人，还能真跟金民怄气吗？
“我自己走的，哪儿好意思回去找你。”这倒是实话。
万元没好气，“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原先没见你这么客气过。”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万元心里已经拿金民当亲弟弟看了，不过是争了两句，就老死不相往来吗？当小娃时，他跟他姐都有打架的时候。
只见万元从行李里拿出破布包，又从破布包里拿出今天的工钱，“容姐给你的。”
那钱看着要比平时多，万元可是一分没少，想让金民自己懂点儿事，别辜负人家一番好意，好歹是岑烟容给了他们稳定的工作，也得给人一点儿面子。
可金民不想顺着台阶下，没有伸手去接，“哥，明天我就不跟你一起了，我找了别的地方。”
万元一愣，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啊，“你不跟我一起？啥地方？你当心别被人骗咯！”
金民不觉得自己就比万元差，而且他真瞧不上现在的活，拼死拼活干一天，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先前的钱还是搁你那儿吧。”他俩赚的钱一直都是放在一起的，等到存到一定数量，就邮回家里去，万元手上也没多少，金民觉着自己不是那么小气吧啦的人，就让万元拿着了。
“这是钱的问题吗？我俩一块儿出来的，你现在要一个人跑去单干，你要干啥啊？”万元有点冒火。
可金民不太愿意说，当即打断，“哎，我就不喜欢在岑烟容那儿干活，一个女人对我指手画脚的，我不想受这种气，你要去你就去吧，反正我以后不去了，我换新地方。”
也就是万元死脑筋，有轻松很赚钱的活不干，非得去着那茬罪，万元不干自己干！他就是要钱，他就是想钱，哪怕是走偏门的，他也不在乎，天底下那么多走偏门的，别人都没事，他能有事？哪儿有万元说的那么可怕？再说了，还有比穷更可怕的事情吗？以后等自己赚了大钱，一定要万元刮目相看。
万元看了金民好一阵，一些到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金民现在上了头，说啥他也不乐意听，他总得在外面去碰了壁才知道回头。
“行。”
本以为万元又会长篇大论一堆，见他回答得这么爽快，金民一脸怔松，随即又镇定了下来，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万元不啰唆还不是好事吗？万一万元问一堆，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第二天一早，万元照旧起床，他洗漱完回来，金民还躺在床上，他没有叫醒金民，转身便下了楼。
等到了灯具店，今天的货又格外的多，货箱将店门堵得严严实实，岑烟容个子娇小，被挡在大大小小的货箱之后，还得跳起来跟万元说话。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周金民呢！”
万元觉得挺对不住岑烟容的，摸了把后脑勺，“他以后不来了。”
岑烟容跟人精似的，隐约能猜到周金民不来的原因，或许是看不上自己这儿吧，她冲万元问道：“那你呢？”
就算是万元不干了，也比周金民会来事一点儿，还知道上门跟自己说一声。
万元连忙解释，“我来！我不走的。”
还算万元有点良心，知道店里忙，不会轻易说不干了，其实岑烟容一开始就觉得周金民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主。
自己多数是跟万元沟通，他就像是万元的跟班，没什么主见，一直躲在万元身后，但是小动作很多，有不满意自己的安排时，总是跟万元使眼色，从不会开口说出来，这些都被自己看在眼里。
知道万元和周金民关系匪浅，自己也不屑在万元面前说周金民的坏话，万元自己心里也该清楚。
岑烟容自诩是个敞亮的人，真看不上这种藏着掖着的男人，不来也好，批发市场最不缺的就是人力，她又道：“那你先做着，我去找两个……”
话还没说完，店里的电话响了，岑烟容跨过箱子，俯身趴到了柜台上接起电话。
万元没走，还等着岑烟容有别的安排，只见岑烟容笑得有些开心。
“你想开我肯定陪你啊，只是我店里忙得很，平时没什么时候，看店啥的得靠你了啊。”
挂了电话，岑烟容的笑容没下去，见万元还站在那儿，随口解释道：“我朋友，说是想跟我一起开个服装店，能从广新那边拿货。”
广新这个地方服装生意特别红火，不少商家都到这儿去拿货，一听说是广新的货，买的人都多一些。
“要说服装生意也是个能挣钱的，可惜灯具店忙，我最多出钱，人肯定是出不了了。”这一说就说多了，岑烟容朝万元摆摆手，“你先去忙吧。”
山里风都不再刺骨，夹杂着暖暖春意，桥头的那棵栀子树枝繁叶茂，许缙云怕花掉落得太快，特意叫胡婶帮忙摘了几朵。
现如今，许缙云在镇上的小学代课，大小算个老师，自家老幺正是读书的年纪，胡婶还想着许缙云多照顾一点，接送许缙云上下学是一点儿怨言都没有。
“小许，你要的栀子花。”
雪白的栀子花透着幽香，安静地躺在许缙云的手心，许缙云想着等栀子花干透了，下回连同书信一起寄给万元。
胡婶没走，“那啥，你妈今早来电话了，问你腿咋样了，说是寄了点儿衣裳和吃食，还邮了点钱。”
唯一能让许缙云平静的生活泛起涟漪的只有万元的信，听到父母的消息，他也无动于衷，只是淡淡说道：“东西你留下吧，钱给我一半就行。”
就等着许缙云这句话，胡婶喜笑颜开，嘴上说着那怎么好意思呢，但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
“告诉她我很好就行。”
胡婶试探性问道：“跟你妈说说，回去看看腿呗，你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先前还嫌许缙云是个拖油瓶，可人家给钱的时候是一点儿都不手软，胡婶现在是生怕这棵摇钱树跑了，她巴不得许缙云一辈子都在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许缙云瞥了她一眼，一眼便看出她心里想的啥，只是不屑揭穿，顺着胡婶的意思道：“这不是好不了吗？说不定这辈子就这样了。”
“别别别，可千万别说丧气话。”
胡婶现在学聪明了，没必要得罪许缙云，趁着傍晚的功夫，还来给许缙云掏了掏旱厕。
忙活完手头活，胡婶见许缙云又坐在窗前，手里拿张纸，这几回来，她就老见许缙云这样，也不知道看得啥。
万元寄回来信许缙云每天都会看一遍，内容他都烂熟于心，就连每一处错别字他都能刻在了心中。
他没有说谎，收到万元信的那天，他岂止是欣喜若狂，他那颗跳动不安的心翻腾了好几天都没有平复下来，提笔回信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不只是想告诉万元桥头的栀子花开了，他是想和万元一起看，他想像之前一样，有万元陪着他散步。
每过一天，堆在柴房里的柴就会少一些，许缙云在想，等他用光那些柴，是不是就能等到万元回来。
风也好，雨也好，树也好，花也好，对他而言，统统没有意义，只有在分享给万元的那一刻，这些东西才被赋予了生气。
他很矛盾，既希望万元能陪着他身边，又希望万元能了无牵挂地拼出一番事业。
给万元的回信前后写了好几封，都被许缙云撕毁了，因为他总是忍不住在最后落款的位置写下“想你的许缙云”，他知道万元称呼他为“亲爱的”，是照着之前自己教过他书信的格式，依葫芦画瓢，但他想念万元是认真，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他只敢肆无忌惮地想念，却不敢大大方方地告诉万元，他怕他不加掩饰的感情，会吓到万元，他不敢冒险，他不敢想象没有万元的日子。
恐怕连万元都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地讨好，万元让自己好好的，自己就会乖乖听话，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活得最好。
窗外是聒噪的虫鸣，屋里的烛火快要燃尽，许缙云将信放回了抽屉里，熄灯回到了床上。
最近多雨，他失灵的关节竟然会觉得疼，晚上都得揉一会儿双腿才能减轻痛感，今天也一样。
许缙云捏着他的脚踝，他用不上力的地方不是膝盖，而是后脚跟，从楼上摔下来后，他立马起身，很快感觉一阵钻心的疼，随后便无法站立。
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攒的钱还不够他看病的，他总不能真的指望万元帮他，不是他不信万元，只是他不想成为万元的负担。
他想要的，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万元跟前，堂堂正正站在万元身边。

第24章
天气越来越热，万元忙活一整天，晚上回到租房，必须洗个澡才能安心睡觉，这些日子，回回都是洗完澡，才见金民从外边回来。
原本以为金民无所事事几天，就会主动要求跟自己再回岑烟容那儿，没想到这次他挺有骨气，说啥都没找过自己。
每每万元问起他在外面做啥，他都是打哈哈，说跟万元一样，也是找些零散的工作，万元也放下脸面主动求和，求和倒是没问题，但是金民依旧不肯跟自己一起。
这天傍晚，万元提前回家，天还没完全黑，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走到租房楼下，他们房间的窗户是亮着的，到家一看，金民居然比他先回来。
“元哥！”周金民正摆弄着桌上的饭菜，他们统共就三个碗，两个空碗吃饭，一个碗装着汤，剩下的菜都是口袋装着的，旁边还放了瓶酒。
金民招呼万元坐下，脸上是许久不见的和颜悦色，“等你吃饭。”
万元被这架势给吓唬住了，这一桌子怎么都得花点钱吧，他们哪儿这么奢侈过，逢年过节都不见得有这么丰盛。
“你怎么买这么多？”
金民有些得意，“挣钱了呗，先前吃的都是馒头咸菜，这回好好犒劳犒劳自己，还有酒，给你来点。”
酒瓶一开，酒香迅速蔓延整个屋子，金民倒好酒将碗推到了万元面前，“尝尝。”
透彻的酒水在钨丝灯泡的照射下反射出粼粼波光，万元莫名觉得有点失望，他不是不希望金民能有出息，只是感觉弟弟和自己渐行渐远，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挫败感。
“怎么？你不替我高兴啊？”金民见万元没喝，故意刺激他。
万元抿着嘴唇，手扶住装着酒的碗，碗到了嘴边，他又放下了，“你还没跟我说你到底干啥了，神神秘秘的。”
说是跟自己干一样的活，万元是不信的，他清楚下苦力的行情，工钱度日没问题，但绝对禁不起金民这样大鱼大肉的。
“都说了给人搬货，咋了？你不信啊？我那老板大方。”
大不大方万元不知道，他只知道金民没说实话，“好吧，你好好干，脚踏实地。”
酒也没喝，菜也没吃，万元拿上了衣服去外边冲澡去了，回来的时候，桌上的酒菜没有吃完，金民已经在床上躺下睡着了。
和金民的相处虽然不太融洽，但是忙碌的工作充实了生活，每天等待着许缙云的回信也充满了盼头。
万元信的内容多以流水账居多，岑烟容的灯具店，县城里的夜市，只敢远观不敢进入的商场，楼下发廊的女人。
这种分享确实能上瘾，能让人牵肠挂肚，恨不得下一秒就等到对方的回复，但不是所有的内容，都是许缙云愿意看到的，比如，万元偶尔会跟他聊起城里的女人。
不同的女人，不只是发廊女，还有灯具店的老板，又或者是偶遇的同乡，哪怕万元只是提了一嘴，都足以让许缙云吃味。
许缙云恨不得将手里的信纸撕个粉碎，可一想到是万元寄来的，他只能恶狠狠地将信纸叠好，连通信封夹到书本里。
万元哪儿知道自己的不安呢？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牢牢将万元绑在身边。
这天跟往常一样，万元一早去邮局寄信，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往灯具店赶。
金民不来后，岑烟容又找了两个年纪稍大点儿的人来搬货，那两人已经忙活起来，万元正想加入他们的队伍，听到岑烟容正火冒三丈地在柜台里打电话。
“大姐你搞什么啊？我都说了你急着用钱，我借你就是，你留一堆货给我干嘛？我哪儿有空去管啊？你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你有没有点出息？他都不要你了，你还厚着脸皮找上门，就你这么掉价的，我要是个男人我都看不上你！”
万元跟另外两位面面相觑，很有默契地没有出声，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对方似乎没被岑烟容骂醒，岑烟容火气更大了，“我出钱弄那个服装店，可是为了陪你！你他妈能不能别满脑子都男人！你……喂！”
岑烟容还没骂完，对方已经挂了她的电话，气得她七窍生烟，火星子快从眼眶里烧出来了。
货不多搬得很快，结钱的时候那两个大哥不敢上前，还是万元帮忙要的，本以为结了今天工钱能早点走，可岑烟容压着火气把万元叫住了。
“万元，你等会儿，你陪我去下面看看。”
岑烟容抄起钥匙，拉下卷帘门，疾步朝前走去，万元只能赶紧跟上。
这个批发市场面积很大，里头什么都卖，划分了片儿区，就岑烟容现在走的这个方向就是服装城的方向。
今天是周末，买东西的，进货的都多，每个店门的客源都是络绎不绝的，客流量这么大的周末，临街一间位置不错的店铺居然关着门。
岑烟容径直走到那家店门口，摸出钥匙，“哗啦”一声拉起卷帘门，里头的货掉了一地，有些差点飞到过道上来了。
巨大的声响很快吸引了行人的注意，有些搞批发的看到挂在货架上的新货，立马就要岑烟容拿下来看看。
岑烟容看着头都大了，她哪儿做过服装生意，照她的暴躁脾气，恨不得放一把火全烧了，好一了百了。
旁边的人又催得急，这些进货的跟打仗似的，因为新版货不多，进货都讲究一个快准狠，生怕被同行给抢先一步。
顾客至上的理念深入岑烟容这个生意人的骨髓里，她强压着火气，指着万元，“你来。”
万元也没干过，他也是赶鸭子上架，拿起旁边的晾衣竿，将最上面拿件衣服取了下来。
人家倒是爽快，可万元和岑烟容都不知道进货价，而且也不知道有多少库存。
岑烟容随口说了个价，“就这一件，你要就要，不要我们就关门了。”
就这一件，价格也还适中，那人也没有多犹豫，收了钱后，岑烟容把万元招呼进店里，卷帘门一拉，嘈杂的声音顿时小了一半。
“万元，现在有这么个事情，我朋友现在不做了，把这个烂摊子留给我，你也知道灯具店忙，我根本走不开，再说了，我对服装行业一窍不通，你帮我卖吧，我只收本钱，能卖多少算你的本事。”
店里简直无处下脚，万元生怕给人衣服踩脏了，还是踮着脚站着，听到岑烟容的话，他“啊”了一声，慌忙道：“我也没卖过衣服啊……”
“我现在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其他人，房租也交着，库存也占着，你就当我帮我一个忙，等我找到人了，再来替你。”
店里都是女人的服装，大男人卖女装，会不会被人说流氓啊。
“你还没结婚吧，怎么都得趁现在攒点儿老婆本，你看你现在，干的都是体力活，只能说混个温饱，其实做买卖都大同小异，有张嘴就行，这行也吃香，你要做得好，回头你自己能当老板。”
当老板确实吸引人，谁听了不心动？万元四下看了一圈，真要全卖出去，确实能赚不少钱。
岑烟容也不想强人所难，“你考虑一下，你要不想做，我也不勉强……”
“行，我试试。”
岑烟容点了点头，扒开面前的货，走到里面，从小柜子里翻出一本账本，“我记得你认得一点字的哦，这是账本，进货价在这上面，你得花一天工夫把进货价和衣服对上号，每一样定多少的价，那就是你决定了。”
“座机在这儿，我店里的号码你也有，有什么事打给我。”岑烟容一把掀开堆积如山的包装袋，在最下面就是座机，他又从钥匙扣上拆下这间铺子的钥匙，“钥匙你拿着，我要回店里了。”
卷帘门“呼啦”一声拉开，随后又被关上，留下万元捧着沉甸甸的账本杵在原地，他脑子一片空白，有点没有反应过来，随手翻动了一下账本，里头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在跳舞，这一刻，他有点庆幸认识了几个字。
回过神后，万元面对着店里服装毫无头绪，只能先给自己腾出落脚的地方，将账本放到柜子上，仔细辨认上面写的啥。
除了有进货价，还有一些他不认得的符号，以及供货商的电话和地址，他随手取下挂在一旁的衣服，吊牌上的编号顺序跟账本上的不一样，但符号是这几个没错。
万元从柜子里找出笔，又满屋子找跟账本上一样的符号，找到对应上的衣服，赶紧在包装上写下了进货价，店里虽然乱，但是一个款式的衣服几乎是放在一起的，大大减少了自己的工作量。
忙了一整天，万元好不容易将价格都整理了出来，原本散落一地的衣服，也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一起，店里也总算有个样。
万元反复起身蹲下，现在腰酸背痛的，他稍微活动了一下，透过卷帘门上端的镂空，能看到天空灰蒙蒙的，天色不早了，自己得去给岑烟容回个信。

第25章
批发市场一到下午人流量骤减，岑烟容原想着万元要是有什么不懂，或者干不下去之类的，会给自己打电话，没想到等了一天都没等到万元的电话，再快要关店回家时，万元找上门来了。
“容姐，还没走呢。”
岑烟容给万元倒了杯水，“咋样？能不能干啊？”
刚聚精会神地忙着对价，这会儿看到水才觉得嗓子都冒烟儿了，万元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没想到这脑力活比体力活还消耗体力，万元这会儿不光觉得渴，还饿得不行。
“今天一天就把价格整理出来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肯干呗，岑烟容有点欣慰，自己没看走眼，万元是个有出息的。
“你能识字我确实有点意外，你是不知道，原先我招过好几个搬运工，没一个识字的，让他们拿个货单都拿不明白，你要不识字的话，我还不会让你做这生意，读过书？”
万元笑了笑，倒也不怕岑烟容笑话，“小学都没上两天，家里那个弟弟教的，也认不全，常用的能认识。”
“你那个断腿的弟弟？”
说起许缙云，万元莫名觉得有点骄傲，“对，要不是他腿折了，肯定不会窝在我们那个山沟沟里，他可是高中生，现在在我们那儿给小学代课呢。”
又是这个弟弟，虽然只是从万元嘴里听说过这个弟弟事情，但是怎么听都比周金民要靠谱。
关了店门，岑烟容还叫上万元吃了个饭，这是万元来县城头一回下馆子。
和岑烟容分别后，万元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今晚的星星特别多，一看明天就是个好天气，来县城这么久，也是头一次觉得心里踏实，他得告诉许缙云，等下回给许缙云写信，他一定要跟许缙云好好讲讲。
走到租房楼下，对面发廊门关着的，万元又抬头看向他们屋子的窗户，黑漆漆的，像是没有人。
万元在想，要不再好好劝劝金民，再跟岑烟容说说，让金民跟自己一起。
刚走到家门口，万元还没来得开门，隐约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暧昧的呻吟时高时低，像是从他们屋子里传来的。
万元脑子嗡的一下，直接开门就进去了，呻吟声戛然而止，女人倒是镇定，拢了拢头发，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金民身后。
金民一个大男人被吓得不轻，呼哧带喘的，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的万元，“哥……”
万元认得这女人，是楼下的发廊女，难怪今天没开门，合着是做外带呢，他顺手关上门，环视了屋子一圈，硬是没找到个趁手的工具，抄起捆行李的绳子，对折了两次长短刚好，朝着空中猛地挥了两下，空气被抽得呼呼作响。
这架势是要打人啊，女人哪能坐得住，扒着金民的胳膊，“他是你什么人？他要打人啊！”
金民赶忙从床上跳了下来，挡在了万元跟前，“哥……哥……”
“你以为我打她？”万元猛地挥开金民的手，“我想揍的是你！”
绳子末端扫过金民的手背，手背上迅速出现了一道红痕，金民疼得捂住了手，当着女人的面，觉得自己丢脸丢大法了。
“干啥啊！”
女人见状，抓起衣裳套在身上，飞快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万元也懒得去撵那女的，“你说我干啥？你在干啥？你说你在找别的活干，就是那女的干到床上了是吗？你知道她是做啥的吗？你脑子进了水？”
这话刺激到了金民，“我知道。”
“你知道还干这种事！”
“我跟去她店里的那些人不一样，我就是喜欢她。”
金民不服，万元凭啥管他，又不是自己的亲哥，就算是亲哥，这种事情也管不着。
万元险些被金民气憋过去，“是不一样，人家去店里，你把人带回家来了！”
“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要是被逼的，你以为她想做那种生意吗？我想爱你改帮他，你根本不懂。”金民觉着他跟万元解释不清楚，万元也没喜欢过哪个姑娘，他没法跟自己感同身受，“我的事你别管了。”
万元瞪大了眼睛，“你是我带出来的，你让我别管了？你啥意思？活不跟我一块儿干了，现在还打算从这屋子里搬出去？回头你娘找我要人，我怎么跟她交代？”
他心里哪儿还有家里人，外头的花花世界，简直让他眼花缭乱，心里想的都是钱啊，女人啊，他哪儿还记得家里的烂摊子。
一提到家里，金民心慌，他色厉内荏道：“用不着你管。”说完，便拿起衣服，绕过万元出了门。
邮差知道许缙云腿脚不方便，每天放学回家来，都会在院门口等自己，他都优先派送许缙云的信件。
“许老师，您的信。”
“有劳。”
拆开信后，许缙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他将信封撑开，只有信纸，没有栀子花。
信上这样写道，“栀子花收到了，香喷喷的，总觉得是你身上的味道，特意用信纸压着干花一晚上，哪有给男人送花的”。
信里依旧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万元提到了金民，说是跟金民闹了一些矛盾。
许缙云猛然发现，他不光吃女人的醋，连男人的醋他也会吃，万元身边的人太多太多了，偏偏自己离他还这么远。
他不自觉地抚上那朵有些泛黄的栀子花，他甚至会嫉妒这朵花，因为这朵花至少被万元触碰过，它是幸运的。
这晚，许缙云做梦了，梦里，万元的手指明明沿着花瓣的边缘抚摸，可许缙云觉得那只手游走在自己的身上。
“这味儿真好闻。”
他很恍惚，他不知道梦里的万元到底是说的花，还是说的他。
醒来时天还没亮，许缙云低头看向微微隆起的裤裆，起初，自己对万元产生这种反应，内心多少是有一点羞愧的，可日子一久，这种愧疚之情逐渐被思念和占有欲取而代之。
许缙云靠在床头，手伸进了裤子里，轻声呼喊着万元的名字，“万元……”
金民的事情着实让万元很窝火，可万元没多余的时间生气，那服装店的事情很快霸占了他所有的时间。
批发市场不管是不是周末客人都很多，节假日尤其多，店门一打开，旁边的同行已经扯着嗓子叫卖，万元哪儿干过这种事情，他拉不下来脸。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客人，他也不知道怎么招呼人家，等着人家开口问他价格，这他倒是记得熟，脱口而出，只是一到砍价环节，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只要人家还价，他都不好意思拒绝。
那人见万元一脸复杂，忽然就失去了兴趣，转身走到了隔壁店去了。
走了走了，幸好走了，自己是松了口气，可一两个小时过去，隔壁都卖了好些衣服，自己连张都没开到。
眼看着要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来了两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人小姑娘也不会降价，求着万元稍稍便宜一点。
万元一算成本，还有赚的，赶紧答应了下来，装袋给钱，果然，这做学生的生意，比做社会人的生意容易。
只要店门口站了人，很快就会吸引其他顾客，哪怕只是驻足观看几秒钟，万元门前立马就热闹起来了。
有人买一件想自己穿，有人想批发做生意，一口一个老板，吵得万元头昏脑涨，偏偏这种感觉又很享受。
忙了一中午，万元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等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腰上的腰包也塞得满满当当，虽然不是自己的钱，但是也算是让他过了一回干瘾。
万元赶紧在盒饭摊上叫了碗盒饭，他来得晚，饭菜也没省多少，只能凑合着吃。
饭没塞两口，门口又来人了，万元又累又饿，业务熟练了不少，“随便看看。”
那人没进店里，也没有离开，万元感觉到了那人的眼神，抬头一看，是发廊那女的，女人出了发廊穿着收敛了许多，看不出像是做皮肉生意的。
女人也有点意外，明显没想到万元能在这儿做服装生意，她也挺沉得住气的，大庭广众，女人也不怕万元像上回一样动粗，故作镇定走进店里转了一圈。
“那个，拿下来我看看。”女人指着最顶上的裙子，冲万元吩咐。
万元端着盒饭没有马上动弹，看了女人一阵，才不情不愿起身。
女人见他慢吞吞的，讥讽道：“怎么？你们这儿不做我的生意吗？”
万元也不是搞歧视，取下衣服后问道：“金民呢？”
“哪个金民啊？”女人在镜子面前比划着，漫不经心地问道，瞧见万元脸色不太好才改口，“我哪儿知道啊，他又不是小孩，我还能每时每刻看着他吗？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做。”
这就是金民说的不一样，说的喜欢，他可能不一样，但在这女人这儿，金民和其他客人没什么区别，又或者说，还不如那些有钱的客人。
“你别这种眼神看我，是他缠着我，非说他有什么生意，等赚了钱就娶我，他能做什么生意啊？你这个店有他一份儿吗？”

第26章
看着女人略带狡黠的目光在打量着店里的衣服，万元明白她为啥这么问，要是金民的生意是这个服装店，那她对金民就不是现在这个态度。
“这店不是我的，我在这儿也是给别人打工。”
女人眼神里的光随即黯淡了下来，脸上立马换上了轻蔑之色，“也是，他那个样子，也不像是有店铺的人，算了。”
说完，女人将手里的衣服还给了万元，也没有试穿，也没有再逛逛，径直走出了店门。
万元掸了掸手里的衣服，将其挂回到原来的位置，金民好些日子都没有回来过，他已经担心金民的安全来了，做生意，金民那小子能做啥生意？
学校还是给许缙云安排了宿舍，看他腿脚不方便，就算是晚上不在宿舍过夜，宿舍也可以留给许缙云午休。
因为许缙云是张洵介绍过来的，再加上老师短缺，学校方面都很照顾许缙云，许缙云也就没有拒绝学校的安排。
前几天开会，通知说今天有正处级的领导下来视察工作，他们这儿是贫困区，教学资源差，上不了学的学龄儿童又多，领导下来走一圈，有问题的就该上报，该扶贫的就得扶贫。
许缙云不是正式老师，加上中学那边才是重点视察对象，连迎接领导这种活，都没轮到他们小学，他们该上课的继续上。
一直到中午吃饭，也不见有人来，许缙云想着，该是中学那边需要反映的情况太多，那边都还没忙完，今天也视察不到小学来了。
许缙云刚吃过午饭，打算回宿舍午休，从学校门口走进来一行人，一旁书记和校长陪同着。
“学校现在就一个代课老师，来上课的娃也不多……”校长一边给领导汇报学校情况，回头正好看到许缙云在，“陈主任，那就是我们小学现在的代课老师，姓许，是城里来的……”
被叫“陈主任”的男人顺着校长的手看了过去，看到许缙云的时候，瞳孔一亮，“缙云？”
许缙云也怔愣住，“远闻叔。”
“陈主任和我们许老师认识啊？”校长想着许缙云走路不方便，连忙将人引到办公室坐下来谈。
等谈完学校的情况，陈远闻显然是想单独跟许缙云说说话的，学校能用的办公室不多，办公室还是得留给校长。
许缙云提议道：“远闻叔，去我宿舍坐坐吧。”
陈远闻算是爷爷的半个学生，当初来爷爷家住过一段时间，说是散心的，实则是工作上遇到一些困难，和同事有很多的分歧，在爷爷家陪着爷爷下棋钓鱼，看看许缙云写字读书，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爷爷的葬礼，那个时候陈远闻还没有坐到主任的位置。
“缙云，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宿舍不大，日常要用的东西都齐全，连热水都是现成的，许缙云给陈远闻倒了杯水，“远闻叔，我这儿只有白开水，您将就一下。”
陈远闻看着许缙云的腿，“你的腿……”
“出了点小意外，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
这不像是小意外，可许缙云轻描淡写的，陈远闻也不好追问，“你到这里来当代课老师了？”
许缙云点了点头。
陈远闻有点可惜，“当老师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还以为你会考大学的。”
许老爷子很喜欢许缙云，许缙云在学校上完学，回到家都是他亲自教许缙云练字，许缙云也听话乖巧，学习上一点儿也不马虎，以他的成绩，考一个大学不是什么难事。
陈远闻对许缙云的身世只了解个大概，缙云奶奶说缙云是他们老幺的儿子，老幺和老幺媳妇又死得早，所以孩子才会留给两位老人照顾，每每这个时候，许老爷子都会气得摔茶杯，但也只是生气，并没有过多的解释。
在山里做贡献是好事，只是一想到许缙云的大伯和堂哥都在市里工作，许缙云现在这么不方便，都自顾不暇了，怎么会让他来这么偏远的地方？
“当初是准备高考的，只是摔了腿，算了，不说了。”许缙云垂下眼睛，暗自藏起了落寞，如果那会儿高考，现在自己已经在大学校园里了。
跟陈远闻聊起了先前在爷爷家的事情，这一聊就是一下午，连支书安排的晚饭都推了，陈远闻还得赶回去开会。
临走前，陈远闻看着许缙云的腿，“缙云啊，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我还是希望你能高考，对自己对社会都是一种负责，不要因为当下的挫折，就自我放弃。”
许缙云也想，只是光是站立，对他而言已经很困难了。
陈远闻的大手重重地拍到许缙云的肩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找到了纸币，写下了一串号码，“这是我家里的电话，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我力所能及的，都可以帮你办。”
“谢谢远闻叔。”许缙云接过轻飘飘的纸，却觉得莫名沉重。
送走了陈远闻，许缙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复，高考吗……
服装城的客流量大，万元轻轻松松将之前积压的库藏都卖了出去，月底跟岑烟容结账，除开本钱，剩下的全都是他的，都赶上他之前一年的工钱。
但他脸皮没那么厚，真要岑烟容这么多钱，虽然衣服是他卖掉的，当初也是岑烟容答应他的，但是是岑烟容给了他这个会，岑烟容出的房租钱，他无本万利。
岑烟容爽快得很，“要不然这样吧，这服装生意你继续做，反正房租是一年的合同，我俩以后各出一半，赚得就三七分，进货还得你自己去广新，以后这个店就是你做主了。”
万元一听，激动得血脉偾张，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他……他能做好吗？他还没跟账本上的那些供货商交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挑选女装，对当下流行的款式也并不敏感。
“我……我进货……我不懂啊……我都不知道女的喜欢啥……”
岑烟容取笑他，“你连女人都不懂？那你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大街上到处都是女人，多看看，多跟她们说说话，不就什么都懂了，女人最好懂了，女人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岑烟容又添上一句，“万元，我这个人有啥说啥，先说断后不乱，如果你答应了，这个店就算是你跟我合伙开的，那个周金民别想打任何主意，我知道你这个人吧挺心软的，尤其是对你这个弟弟，他心浮气躁，不太踏实，怎么样？你现在给我个准信。”
现在买卖好做，万元尝到了卖女装的甜头，他确实很想继续干下去，至于金民，自己有些日子没有看到他了，自己肯定不会让他惦记服装店的事情。
“好。”
回到店里，万元迫不及待想将这个消息告诉许缙云，虽说店里有座机，但他还是习惯跟许缙云用书信的方式交流，虽然不如电话来得快，但是等待的过程也是美好的，信寄出去的瞬间，他便开始期待了，那种充满希望的感觉，会持续到收到许缙云的回信，只是这一回，他有点等不及了。
他打通了小学办公室的座机，跟人说了找许缙云，那人叫他等一等，过了一阵，听筒被拿起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喂？万元？”
大概是因为声音从听筒里传播出来，万元觉得许缙云的声音有一点点的变化，还有难以抑制的激动。
一瞬间，万元也像是别人捏住了嗓子，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直到许缙云有些急促地又喊了他一声，“万元？”
“许缙云。”
原本有些激动，有一堆话，有好消息想要告诉许缙云的万元，忽然心里异常的平静。
“你怎么会想着打电话？”这是他俩头一次打电话，许缙云担心万元出了什么事。
写信挺好的，只是纸短情长，车马很慢，电话不一样，电话是有声的，即便看到不许缙云的样子，声音也是震耳欲聋的。
万元有点想见许缙云了，是特别，特别想见。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了……”
许缙云一怔，一股热流从他的喉咙涌了上来，刺激得他鼻子发酸，眼睛胀胀的，他静静地听着万元讲话，万元说服装店的生意很好，那位容姐打算和他继续做下去，他得去广新进货，可能会走大半个月。
言语中，许缙云能听到万元的兴奋和激动，他替万元高兴，他知道万元肯定会闯出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这一个良好的开始。
可是他同样也替自己感到悲哀，万元越来越好的时候，他高兴的同时也害怕，那他呢？他就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一辈子都在这大山里？
挂断电话后，许缙云默默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直到办公室的电话再次响起，他收敛起情绪，接起电话。
“您好，请问找哪位？”
“您好，我是陈远闻主任的秘书，我找一下许缙云，许老师。”
那日陈远闻留下电话，许缙云没有主动联系过，他怕拖累陈远闻，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想着轻易拨打陈远闻的电话。
许缙云有点意外，“我就是。”
“小许，陈主任让我转告你，市医院有位骨科专家来你们县开座谈会，刚好陈主任要来县里开会，趁这个机会，给你看看腿。”
缙云啊，我还是希望你能高考。
陈远闻的声音回荡在许缙云的耳边，他也想高考，他确实该高考，他不能一直留在这儿，他得跟上万元的脚步。

第27章
许缙云接受了去县里看腿的建议，秘书照陈远闻的叮嘱，要安排人明天来接许缙云进县城。
已经让陈远闻很费心了，许缙云不想自己弄得太特殊，让陈远闻被人抓住话柄，连忙拒绝，“麻烦您转告陈主任，我明天可以自己坐车来，不用给安排专车接送。”
电话那边没什么意见，跟许缙云说清楚了时间地址，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许缙云手扶在听筒上，心情很是澎湃，他犹豫着要不要给万元打个电话，可他还是克制住了，他想等见了医生再说，想听到结果之后再联系万元，他想给万元一个惊喜，但也不想两人空欢喜一场。
他先跟学校请了假，说清楚了缘由，校长还想着安排人送他去车站。
“不用麻烦了，有胡婶呢，学校事多，大家都忙，不要为了我一个人搞特殊。”
下午一下学，胡婶便被许缙云告知明天要她送许缙云去车站，这是要走啊？
“干……干啥去啊？”
许缙云也没跟胡婶说实话，他知道胡婶拿他当摇钱树，要是听说自己是去治腿，以后还怎么尽心尽力帮自己呢？
“代表学校去开会。”
学校的事，胡婶哪儿懂啊，她想着许缙云能代表学校去县里，那肯定是很受器重，等许缙云有了钱，自己再多要点儿也好开口些。
但她还是忍不住埋怨道：“你说你们学校也是，你都这样了，还安排你去，就算安排你去，也不知道给你叫人送你。”
“哪能带头搞特殊，只是去开会。”
这倒也是，胡婶连忙答应，“行，明天保准按时给你送到车站，等到了县城里，有人接你吧？”
“嗯。”
第二天一早，许缙云早早起床洗漱，外边天刚蒙蒙亮，还能听到虫鸣声，他要搭最早的那班班车，胡婶来得很准时，临走前还帮许缙云检查了一番要带的行李。
从院子出来，许缙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离开这个院子，即便离开时间不久，短暂的自由也足以让他向往，让他能缓一口气。
班车停在了桥头，在司机的帮助下，胡婶把许缙云抬上了车，轮椅放在了不会挡路的位置，许缙云坐到了班车的最后靠近车窗的位子。
“师傅，待会儿下车的时候，还是得麻烦您抱一下许老师。”
司机很少见许缙云，但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他为人热心，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这车上乘客不多，但东西不少，好多都是乡亲托司机带到县城去的东西，带出去的不只是东西，也是一份寄托和想念。
到县城差不多三个小时，到车站后，司机帮忙把许缙云抱下了车，又稳稳当当地放到了轮椅上。
“有没有来接你啊？”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上来，“小许，我是陈主任的司机，是王秘书叫我来的。”
见有人来接许缙云，班车司机还帮忙将人送到一旁的车上。
“陈主任今天要开会，就让我先来接你，我们先去医院，等陈主任忙完就会过来。”
伴随着许缙云的一声“多谢”，车子也慢慢起步，县城不比市里，街道窄了许多，但是比起大山里的那个小镇，还是“先进”得多。
一到医院，司机也没闲着，帮许缙云办理的住院手续，还陪同许缙云一块儿做了检查，检查结果不是当天就能拿到，到了傍晚，才等来了陈远闻。
“远闻叔。”
忙了一天，陈远闻好不容易闲下来，不想太多人跟着，单独推着许缙云到楼下花园逛逛。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就连太阳下山，那股子热流还是没法散去，陈远闻将许缙云推到花坛旁，自己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怎么样？做检查不会有太大的心理压力吧？”
残疾这种事情，旁人这没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的，陈远闻有点担心许缙云抗拒治疗，更担心他积极治疗，但得不到好的结果，那个时候，打击的可是信心。
许缙云摇摇头，不管结果好坏，他都能坦然接受，“能治好当然是好事，治不好我现在也习惯了，腿脚好坏，都不影响我高考的事情。”
陈远闻一听，欣慰地拍着许缙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自己肯定能想通，好啊，缙云。”
“远闻叔，如果可以话，尽量不要在我大伯和堂哥面前提起我的事情。”
陈远闻和许缙云大伯没什么太大的交际，很少碰到，这次和许缙云重逢，许缙云有意无意想要避开大伯家的话题，加上他一个人在山里，陈远闻多少能感觉到许缙云和他大伯家并不是很亲，既然他不愿意，自己自然不会多话。
这一晚，许缙云睡得还算踏实。
很快到了第二天早上，在陈远闻的帮助下，许缙云见到了那位骨科医生，医生先给许缙云做了问诊，又研究了一下检查报告和片子。
许缙云脚后跟受到过剧烈压迫，也是他当时无法站立的主要原因，后来，又因为没有及时治疗，他长期坐在轮椅上，心理压力较大，没有尝试过康复训练。
说严重也不严重，骨头已经自愈得七七八八，只是没有矫正，就算是站起来，也会有跛脚的后遗症。
医生建议是让许缙云留在医院做康复训练。
许缙云很是激动，手掌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扶手，听到结果时，他仿佛能靠着手臂的力量站起来。
可是他不能留在县里，学校还有课要上，学校给的工资不多，但也算是自给自足，他不光要考虑治疗的费用，还得准备高考，腿脚没有完全恢复时，他离开太久，肯定会引起父母的注意，虽然父母给不了他亲情，但他很需要家里邮来的钱，他总不能一直指望陈远闻，陈远闻做得已经够多了，已经仁至义尽了。
医生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许缙云需要定时来县里复查，虽然麻烦了一点，但是这是许缙云最好的选择。
这已经够了。
看过腿后，陈远闻稍微能放心点儿，他还有事情要忙，想着叫人把许缙云送回山里去。
许缙云拒绝了陈远闻的好意，为了让陈远闻安心，他报出了万元租房的地址。
他和万元通了那么多封信，那个地址早就被他刻在了脑子里，他在巷口下了车，自己慢慢推动着轮椅，先是找到了那家让他不太喜欢的发廊店，抬头便看到对面二楼紧闭的窗户。
这个时间，万元应该还没回来，许缙云也不着急，这种等待，已经把他胸口填得满满的，就等着在看到万元的那一刻全部溢出来。
万元今天在店里打了小半天电话，跟供货商聊了很久，约定好了看货时间，算了一下今天的进账，看着时间才不多了，才关好店门，往租房走。
现在每天都过得忙碌又充实，批发市场那边的盒饭又便宜又好吃，反倒晚上这顿，万元只能随便糊弄一下。
走到家附近时，天暗了下来，巷口唯一的路灯也亮了，万元活动了一下后背，远远看着发廊女背对着他，站在他们楼下，像是在跟谁说着什么。
万元第一反应想到了金民，也不知道金民……他歪了一下脑袋，看到了轮椅的轮子，怎么这么眼熟，嘶……万元猛地伫立在原地，把脑袋歪到一个奇怪的弧度。
发廊店暧昧的光线照在许缙云面无表情的脸上，这个女人打从注意到他开始，就忍不住上前搭话，自己自始至终没有回应过一句。
可女人还是喋喋不休，她身上廉价的香粉气息有些浓郁，甚至有些刺鼻。
“小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你是不是来找人的？”
“你找谁啊？我帮你呗。”
“哟，你腿脚不好，耳朵也不好使吗？还是连话都不会说？”
“姐姐又不会吃了你。”
说着，女人伸手抚摸了一下许缙云的手背，许缙云飞快收回手，瞳孔中闪过一丝凛冽，那锋利的程度像是能在女人脸上划开一道口子，女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么凶，你……”
“缙云？许缙云！”男声伴随脚步声，打断了女人的话，女人回头，见着是万元小跑着朝这儿来。
没两步路，万元也不知道是太激动还是啥的，跑得他还有点喘气，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离许缙云几步远的时候停了下来，仔仔细细打量着许缙云的脸，慢慢朝许缙云走近。
听到万元的声音，许缙云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万元。”
女人眨巴着眼睛打量轮椅上的人，仿佛刚才那种吃人的眼神，不是他流露出来的，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万元有点怕了发廊这女的，就许缙云这么细皮嫩肉的，还不得被这女人活吞了，一步跨到许缙云跟前，用身体挡住了女人的视线。
“认识啊。”女人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想自讨没趣，转身便进了一旁的发廊店。
见着女人进去，万元这才转过身，习惯性蹲在许缙云跟前，难以抑制地激动，“我这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来了啊？你怎么来的？”
万元边说话，边拉开许缙云的手，左右检查，像是怕许缙云缺胳膊少腿似的，幸好，许缙云好好的。

第28章
虽然万元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许缙云，但是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前后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有点晚了。
“咱们上楼再说。”万元站起身来，“扒手太多了，你人跟轮椅，我得一块儿弄上楼，不然眨眼的工夫轮椅就得被人顺走。”
许缙云一脸困惑，没明白万元想干啥，万元忽然站了起来，他腰上一紧，整个人一轻，天旋地转间能看到的东西都调了个头，他被万元扛在了肩上。
“万元！”许缙云惊呼一声，差点儿被自己的唾沫呛到。
万元掂了掂肩膀上的人，大手轻轻拍打着许缙云的屁股，低声安抚，“别乱动，我还得拿你的轮椅，安分点儿。”
屁股被万元一拍，许缙云情不自禁地抖了抖，双手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包袱，很快便安静下来。
万元一手揽住许缙云的大腿，一手拖着轮椅，一口气冲上了二楼。
一到屋子里，万元赶紧将人放到了床上，就这么一小截儿楼梯，他怎么还有点喘，他打量起床上的许缙云。
“你是不是长胖了？我都快抱不动你了。”
许缙云被晃得晕乎乎的，气血都涌上了脑袋，半晌才回过神，他没有回答万元的问题，对着这屋子环视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眼能看到头，一个床架，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子前就是窗户，即便是自己坐在床上，也能看到对面楼的房顶，地上是散落的物品，还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柜子，和万元信里描述得一模一样。
万元拖着椅子坐到许缙云跟前，许缙云好奇的眼神像是丛林间的小鹿，他解释道：“我先前不是跟你说过吗，金民啊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现在都是我一个人住。”
见许缙云怀里还抱着包袱，万元一把夺了过来，扔到了一旁，“还抱着干啥？包里装啥宝贝了？等多久了，吃饭没？”
许缙云正想回答，肚子先叫了起来，万元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看你，来也不知道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去接你不是？你要再晚来几天，我就不在县里了，到时候你上哪儿找我去？”
说到这儿，万元笑声立马止住，他还真担心许缙云下回还贸贸然来，自己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没有准备是小，万一自己不在家，许缙云咋办？那不得露宿街头？
“听到没？”万元戳了一下许缙云的额头，随即起身，“我给你下碗面条吧，将就着吃。”
除了睡觉的房间，厨房厕所都是共用的，万元平时不怎么在家做饭，他顶多也就会下个面条，他还找邻居借了两个鸡蛋，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就端回了房间。
万元把人抱到轮椅上，又将轮椅推到了桌子前，从柜子里拿出咸菜和馒头，陪着许缙云一块儿吃饭。
“我也没吃饭，要不是你来，我一个人就随便吃点儿馒头。”
许缙云捏住筷子，从碗底往上一拌，两个煎蛋被万元藏在了最下面，再看看万元碗里，清汤寡水的，他夹起其中一个，放到了万元碗里。
“你吃你的。”万元还想着夹给许缙云的，但是许缙云说啥都不要，他只能顺着许缙云的意思，“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来的呢。”
面条的香气让人很有食欲，许缙云又饿了小半天，他吃得很香。
“坐最早的那趟班车来的。”
万元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嘴里的面条还没咬断，掐住许缙云的脸颊，“长本事了，没我陪着，一个人都能坐车来县城。”
原本只是夸奖许缙云的话，在许缙云听来却有些害怕，他怕万元觉得自己不需要他，那万元就能放心大胆地离开，去更远，更繁华的地方发展。
“来干啥的？”
许缙云抬眼看着万元，突然之间，他有点赌气，他不想告诉万元，自己的腿还有得治，“学校的事。”
学校咋想的，咋会让许缙云出来办事？
万元只在心里埋怨了一句，转念一想，也挺好的，至少许缙云能出来透透气。
可能是饿了，又或者是见着万元心情好，许缙云的食欲都比平时大了不少，吃完一碗面条，还来了半个馒头，一顿饭吃完，两人都满头大汗。
“待会儿哥带你冲个澡，不然晚上没法睡。”万元指着床说道，“你就睡金民床。”
许缙云竟然说他不愿意，万元没明白啥意思，“你睡我的床也不方便啊，我那是上铺。”
“你陪我一块儿睡下面吧。”
万元“嘿”了一声，“你小孩啊？睡个觉还要我陪着？”
说归说，万元并没有拒绝，金民床上东西早该换了，他顺势将自己的床单枕头薄毯换到了下床来，随后将热水棒放进了保温壶里。
这个时间段，正好大家都在洗澡，万元自己也就罢了，带着个许缙云，他不好跟人抢，只能等到没人用厕所了，才抱着许缙云进去。
厕所地上都是水，万元给许缙云准备了椅子，还得靠着墙坐着才不会滑倒。
见洗澡的东西都齐全了，许缙云以为万元会出去，没想到他把厕所门一关，当着自己的面儿开始脱衣裳。
“你……你要……跟我一起吗？”许缙云以为的带他洗澡，是让他自己在厕所洗。
万元把脱下来的衣服往洗衣台上一扔，“你刚还要我陪你睡觉呢？这会儿洗个澡你又知道害臊了？怕啥啊？都是男的，又不是没见过，这地上滑，你一个人我还不放心呢。”
万元没脱光，剩了条裤衩，他光着身子，就来帮许缙云脱衣服，许缙云畏手畏脚的，动作都特别得小。
“你害什么羞啊？”万元托着许缙云的大腿，让他把裤子脱下来，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这层有对小夫妻老一起洗澡，人家脸皮都没你这么薄。”
许缙云脑子像是停止了运作，顺着万元的话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看着他俩一起进的厕所，洗完澡又一块儿出来的呗。”
许缙云无辜地眨着眼睛，对上万元的视线时，脸唰地一下红了。
万元可会揭许缙云的短，“你偷摸着看那种书的时候不知道害羞，这会儿知道了？从实招来，我走了你有没有偷偷看？”
许缙云早把那茬给忘了，没想到万元还记着，他最近倒是不怎么看了，只不过有更让他难以启齿的事情，他都想着万元悄悄弄。
“不说话？”万元可太知道许缙云的软肋，许缙云怕痒，他的手直戳许缙云的痛楚，挠起了许缙云的腰。
许缙云光着身子，左右躲闪，无路可逃，只能求饶，“别！别闹了！万元！”
这一动弹，许缙云脸颊红得更加厉害，眼眶也有些湿润，看得万元心脏往下沉了一下，可怜巴巴的，看着都让人想继续欺负。
万元克制自己见好就收，拿过毛巾打湿，“闭眼。”
许缙云还微微喘着粗气，听了万元的话，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洗澡水从头顶流下，顺着许缙云的额头淌到了眼睛上，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两腮也跟着收紧了些，嘴唇紧闭，唇峰有一点点翘起，万元说不上来哪儿痒痒的，嗓子也有点干涩。
“咳。”万元干咳了一声，挖了一坨洗头膏，随便找了个话题，“胡婶没欺负你吧？”
万元的手指揉搓着许缙云的头皮，这种久违的感觉让许缙云很贪恋，他也没正经回答万元的问题。
“现在在学校上课，白天都不在家，吃饭啥的，都在学校呢。”
也不是不受欺负，只是多数时间在学校，胡婶想欺负也欺负不到，这话也就是没让胡婶听到，不然她都得到万元面前喊冤，她可是白天送晚上接，又给挑水，又给劈柴的，自家的娃都没这么上心。
万元听着不是滋味，他看着那双无力的腿，“等我攒点儿钱了，先带你来县里看看腿。”
许缙云要不是瘫了，也不至于看人脸色生活。
头发冲洗干净后，许缙云头上顶着一张毛巾，他低着头，把自己藏在了毛巾下，静静地听万元说以后的事情。
万元的音调平铺直叙，可许缙云听得耳根子发热，脉搏剧烈跳动，他喜欢听万元说以后，喜欢听万元为他打算，他喜欢万元，他破败的躯壳和贫瘠的灵魂，都会因为万元变得有生气。
“身上你自个儿洗吧。”万元没察觉到许缙云的情绪，顺手将肥皂放到了许缙云能够得着的地方，自己蹲到坎上洗起头发来。
许缙云默默抬起头，眼白都因为翻涌的气血泛起血丝，万元低着头蹲在他面前的坎上，他的目光顺着万元的后背游移到了裤衩。
哗哗的声音盖过了许缙云变得厚重的呼吸声，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伸手去拿台子上的肥皂，慌乱间，将肥皂弄到了地上。
万元随后给他捡了起来，见他眼睛都红了，“咋了？”
“没……”许缙云接过肥皂，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万元的目光，别过身子，给自己抹着肥皂。
没等万元洗完头，许缙云冲掉了身上的沫子，又换了一条干净的裤衩。
“你这么快啊？”万元见许缙云连裤衩都换了，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把人从厕所抱回了房间。
万元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你自己擦擦头发，我去把衣服洗了。”
许缙云点了点头，看着万元走出房间，随后挪开了挡在胯间的毛巾，露出被撑起来的裤衩。

第29章
等万元洗完衣服回来时，见许缙云背对着自己躺在床上，头发也没擦干，给他的毛巾就丢在了枕头旁，像是睡着了。
万元擦了把手走上前去，拿过枕头旁的毛巾，越过许缙云的身子，能看到他垂着眼睛，眼睫毛一闪一闪的，并没有睡着。
“不是让你把头发擦干了再睡吗？你也太贪凉了，现在虽然天气热，但是头发不擦干就躺着，你明天肯定会头疼的。”
毛巾盖住了许缙云的脑袋，将他羞赧的脸颊遮蔽，他轻轻挪动着屁股，将自己的胯往床上压了压。
万元没有留心到许缙云的异样，继续跟他说着话，“啥时候回去啊？我过几天才去市里，要不就等我走的前一天，这几天你就在县里玩玩。”
许缙云生怕万元发觉，努力克制住自己说话的腔调，“我最迟……后天就得回去，学校还要上课……”
“好了。”万元把毛巾搭到床头，“就明天一天啊，那你跟着我去店里。”
说着，万元把许缙云往里推了推，顺势就想躺下休息，他忽然意识到，许缙云保持这个动作好一阵，他怕许缙云一个姿势躺久了不舒服，想要将人扳正，手刚碰到许缙云的腰，许缙云一个激灵，回头震惊地看着他。
“你……你咋一惊一乍的……”万元被许缙云的表情吓一跳，但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还是执意想把人掰过来。
许缙云哪儿是万元的对手，他身上有点用不上力来，任他万般反抗，还是顺着万元的平躺在了床上，裤裆就这么大剌剌地暴露在了视线里。
万元盯着许缙云的下边，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许缙云脸皮薄，被他笑得无地自容，一把拽过薄毯盖在了腿上，随后抱着胳膊背过了身去。
哟，这是生气了？
知道许缙云好面子，万元憋着笑意，俯身靠近许缙云讨好，“诶？不笑你了，有啥不好意思的啊？都是男的，我懂的。”
许缙云的背影很冷漠，不为所动，万元撞了撞许缙云的腰，半开玩笑道：“你是不是喜欢上哪个姑娘了？我们镇上的谁啊？要不然我去帮你说说？”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到了许缙云的逆鳞，他回头瞪着万元，万元张着嘴巴，“怎么啦？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咋这表情？”
许缙云心里是又恨又无奈，万元是真好心吗？自己真要是告诉他，他还笑得出来吗？
“好好好，不说了。”万元前一句话说不说了，转头又问，“那要不要我回避一下啊？我再出去洗个衣裳。”
许缙云气得眼睛都红了，万元见好就收，“不说不说，那你咋办？”
总不能顶着睡吧？那多遭罪啊。
许缙云就是死鸭子嘴硬，还真就这么躺着。
这么要强？万元可不能把人给真逼急眼了，伸手关掉了墙上的灯，安安静静地陪许缙云躺着。
原本是想等着许缙云消停一点儿，没想到万元瞌睡太大，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黑暗中，许缙云睁开了眼，他下边下去了，也冷静了不少，只是看着万元睡得这么踏实，莫名有点怄气。
但是自己又怎么会真的跟万元生气呢？
借着窗外的月光，许缙云用手指刮了刮万元的脸颊，自己哪儿是想什么姑娘，傻万元。
第二天一早，万元便带着许缙云去了批发市场，小县城的批发市场虽比不上市里的，但也热闹非凡。
服装店的位置临街，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有人趁早来进货，万元刚把门打开来，就迎来了今天的第一单。
客人以女性居多，万元在这儿卖了有段时间的衣服，待人说话比一开始利索圆滑得多，就算是拿着女装比画，他也不觉得害臊。
万元很忙，这边刚接待完客人，箱子上的电话又响了，他连忙将零钱塞进腰包里，飞快接起了电话。
也不知道电话里说了啥，万元拿出了账簿，挨着挨着算了好一阵，最后蹙着眉头将电话挂断。
店里可不给万元消息的时间，很快又来了一拨人，等这波人大包小包地离开，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万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忙了一早上，总算是有时间顾及许缙云，“干坐着也挺没劲的吧？”
许缙云摇了摇头，对于他而言，能看着万元，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巴不得能看一辈子。
下午客人少了一些，用不着跟早上一样激流勇进的，想着许缙云坐一天也累了，万元提前关了门，在路上买了现成的吃的，两人慢慢悠悠地往租房走。
“还说带你出去转转的，结果在店里陪了我一整天。”米饭是自己蒸的，菜是街上买的，万元一一盛到碗里。
许缙云不在意这些，“现在都会记账了。”
现在万元每天关门前，都会认认真真记下进了的收入，好月底的时候跟岑烟容对账。
“嗐，这不给人打工嘛，钱这东西还是得算清楚一点，不然以后跟容姐做生意，她怎么会信任我？”
说到这儿，万元想起早上那通电话，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怎么了？”许缙云见他一筹莫展的。
万元拖着椅子坐下，边吃边跟许缙云发牢骚，“人厂商那边给我打了电话，原本订好的价格现在要涨一点儿，说是原材料涨了，先前跟容姐商量的，一人出一半，我身上的钱紧巴巴的，勉强能凑够，现在突然涨价，肯定不够了，已经占了容姐的便宜，总不能开口让人家出大头吧。”
实在不行，还是得跟容姐再谈谈，大不了自己少得一点。
许缙云没说话，放下碗筷，推着轮椅到了墙角的包袱前，他在包袱里翻翻找找的。
“找啥啊？我给你拿。”万元刚想起身，许缙云又折回了来，到他跟前时，捏着拳头往他怀里一塞，“啥东西？”
万元低头一看，是一张包好的手帕，手帕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一看里头就包了东西，他拆开来看，里头是叠好的纸币。
“你哪儿来的钱啊？”万元大惊，看着都是零钱，可加起来应该不少。
家里给胡婶的，被自己要来了一半，学校发的工资，许缙云又用不到钱，全都存了下来，再加上摔腿之前，自己身上多少还有一点钱。
“学校给的工钱。”
学校待遇这么好了？许缙云能存下这么多钱？
不管这钱怎么来的，万元都不能收，许缙云存点儿钱多不容易啊，他还得留着看腿的。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许缙云知道万元不会收，理由他早就想好了，“拿着吧，反正我现在也用不到，就当是和你一起入伙呗，等你赚到了钱，双倍还给我，我还等着你带我去治腿呢。”
这话倒也不假，万元捏着钱，感觉肩头的担子又重了几分，许缙云这么相信他，他得好好经营服装店，一定不能让许缙云的钱打了水漂。
“钱我收下了，给你记个数，回头就还你。”万元认真数起零钱来，“你还存了不少，你说你自己用了多好。”
许缙云看着万元仔细的模样心里愈发充实，“棺材本。”
“呸！”万元霍地抬头，“少胡说八道，咋说些不吉利的，你年纪轻轻的想啥棺材本，老婆本还差不多。”
许缙云淡淡地看着万元，将万元的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随后附和道：“嗯，老婆本。”
听到许缙云这么说，万元又哆嗦起来，“你也是，出来一趟嘛，干啥把钱都带上，还就这么放在那包袱里，我们白天不在家，万一遭了贼，找谁说理去？”
“就那么个破包袱，贼看见了也不乐意偷啊。”
自己是来县里看病的，即便是有远闻叔帮衬，许缙云还是把家当都带来了，自己能不能用上倒是其次，能帮到万元才是最重要的。
吃过饭后，万元还是带着许缙云冲了个澡，这些日子自己不在家，也没人帮许缙云揉揉腿，也没人带着许缙云练练走路，难得有这个机会，哪怕是收效甚微，他也得试试。
万元跟往常一样，托着许缙云的脚踝轻轻揉捏，“有啥感觉没？”
又不是神仙施法，哪儿来的效果，但许缙云还是仔细体会了一下，“有点儿热。”
万元知道他是哄自己高兴呢，一巴掌拍在许缙云的大腿上，“现在这种天气，不搓也热。”
边给许缙云揉腿，边计划着明天送许缙云车站，买点奶奶喜欢吃的桃酥，买点爹没怎么抽过的卷烟，姐姐就不买了，让张老师自己买。
两人正有说有笑的，从门外传来响动，两人齐齐朝门口看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民？”
金民显然没想到屋子里会多一个许缙云，他诧异地张着嘴，甚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半晌才回过神来，“哥……”
他咋来了？
疑问卡在金民嗓子眼儿里没问出来，自己走了那么久，好像已经不是这间租房的租客，没有质问万元的理由。

第30章
门外时不时有人经过，都会好奇地朝屋里张望，以为是什么男女感情纠纷，一看屋里也是俩男的，也就收起了好奇心匆匆离开。
金民就这么杵在房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万元看他怪可怜的，也没怪他，主动开口，“进来啊，还站哪儿干啥？”
“哦。”金民老老实实进屋，关上门后，又不知道该咋办了，原本是他的床，现在被许缙云和万元占着，许缙云来了，是不是没他的地儿了？
万元看出他眼里的落寞，解释道：“缙云明天就走了，他腿脚不方便，这两天都是睡得下床，你睡上边吧。”
金民看了眼上床，他的床单和被套被乱糟糟地堆放在一起，就这么几天的时间，许缙云就取代了他的位置？他也不过是跟万元怄气出去了几天，万元就能把他的床铺扔到一边。
他有点不服气，横着眼睛看向许缙云，许缙云靠在墙壁上，光线被床架遮挡没照到他脸上，可金民还是隐约觉得，许缙云的表情并不和善。
金民愣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回过神后，还想跟许缙云较量一下，自己还能怕他一个病秧子不成，不就仗着有万元护着他。
“咋了？你自个儿把床铺一下吧。”万元见金民没有动弹，以为他还在闹脾气，起身想要帮金民一起弄。
见万元回头，许缙云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迅速收敛起了充满敌意的目光，金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就知道许缙云不是啥好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去洗澡。”金民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衣裳，提着热水壶便出了房门。
也不知道许缙云给万元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简直是阴魂不散，这屋子里多了个人，自己都没法跟万元开口。
先前万元来信里说过，周金民是自己走的，他嫌弃万元胆子小，走的时候跟万元还闹得还有点不愉快。
许缙云看惯了世间乱暖，他本身就对万元有敌意，不得不以恶意来揣测对方，周金民在这个时候回来，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可自己该怎么跟万元说呢？
“万元，服装店事情金民知道吗？”
万元摇摇头，那会儿金民已经负气出走，倒是楼下的发廊女知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告诉过金民。
许缙云斟酌着用词，“那间服装店毕竟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也得对另一个老板负责，得把店里的事情看紧一点。”
那是当然，可许缙云从未跟自己说过这些，万元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许缙云继续道：“你先前说金民生气走的，他说他咋又回来了？”
万元也正纳闷呢，蹙着眉头嘀咕了一句，“是不是这小子在外头闯了祸了？”
“他要闯祸了你咋办？”
万元还是有点气金民一走了之的事情，故意道：“他都是大人了，自己闯祸自己担着，我还能咋办？我哪儿有闲工夫管他？店里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呢。”
或许万元多少有点逞强，有点口是心非，但许缙云只能提醒这么多，万元把服装店的事情放在金民之前就行，说多了他怕万元觉得自己有意挑拨。
等金民冲完澡回来，万元还在给许缙云捏腿，也不知道为啥，他看到这场面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怎么都融入不进去，明明先前他跟万元才是最要好的。
第二天一早，许缙云得赶最早的那趟班车回去，万元早早地就起床了，金民哪怕是瞌睡再大，也很难不被吵醒，看着万元抱着人又是换衣服，又是洗漱。
他俩就坐在窗前的桌边，万元把昨天买的水果塞到了许缙云包袱里，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钱，拿了一张踹到许缙云兜里。
“车站扒手多，钱先拿着，待会儿我去买票。”
防着车站的扒手是不错，但是家贼难防，许缙云抬眼朝金民看过，金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万元手里的钱。
许缙云催促了一声，“走吧。”
万元揣上钱，走到床边拍了拍上床的床板，跟金民招呼了一声，“我们走了。”
“啊？哦……”金民抻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两人离开，等房门关上时，他脖子都僵了，他顺势往枕头上一靠，万元咋弄那么多钱？
到了车站，万元又是买票，又是买水买零食的，还把剩下的零钱全给了许缙云。
“东西就麻烦你带给我奶和我爹了。”
万元还特意找上司机，那司机就是给万元买书的，两人是老相识，他托司机路上多照顾点许缙云。
他们来得早，班车还没到出发的点儿，万元又多陪了许缙云一会儿。
许缙云还是担心钱，“你什么时候去市里？”
“你走就去啊，明天。”
明天，那不是给了金民机会？
许缙云想了想，开口道：“要不然你今天关了店就去吧？你想啊，你去市里得坐一天一夜的船，晚上走，后头早上到刚刚好，早点把钱交了，把货订了，自己也安心一点儿不是？”
这倒也是，早点儿订货，也不用总惦记，况且这钱放在身上多少还有点不安全，万元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摸到鼓鼓囊囊的裤裆，他才稍微放心点。
“行，听你的，等今天关了门，我跟容姐说一声，买今天晚上的船票就走。”
再怎么舍不得，班车到点儿还是得走，眼看着车上的乘客越来越多，万元只能下车站到车窗下。
“东西看好啊。”
“要是想撒尿记得跟司机说。”
“回去记得给我写信。”
万元跟叮嘱小孩一样，许缙云没觉得害臊，只觉得好笑，正好旁边的大娘说道：“这是你啥人啊？这么大了还这么操心？”
许缙云笑了笑没有回答，万元倒是耳尖，还跟大娘胡说八道，“我是他哥，他第一次出远门。”
班车启动时是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伴随着滚滚尾气，驶出了客运中心，万元跟着班车追了两步，等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空荡荡的。
他把许缙云的话放在了心上，加上许缙云那点儿钱，其实自己这儿还是不够的，还得跟岑烟容商量商量。
岑烟容好说话，只是钱的问题，她一口便答应了，“你早说啊，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啥时候去进货？”
“缙云叫我今天晚上就走，时间刚刚好。”万元又接着道，“就是还没来得及跟金民说一声，我在想要不要回家一趟再走。”
岑烟容有点意外，一是因为万元口中那个精贵的弟弟来县城了，二是周金民居然好意思回去。
“你走了，那你弟弟咋办？你不得陪他两天？”
万元解释，“谁？缙云吗？他今早就回去了？”
自己对周金民的印象可不好，一想到万元揣着钱跟周金民同住一个屋檐下，自己多少还有点不放心，让万元今天晚上就走，是最好的办法。
嘶……是许缙云让万元今晚走的？岑烟容对万元这个“弟弟”愈发好奇，是误打误撞呢，还是刻意让万元提前呢？
“你弟弟说得对，你今晚就走，也别回去了，这样我陪你去取点现金，路上费用我给你报销，你只管去就行了。”
周金民在租房里躺了一天，以为万元晚上就会回来，谁知天都黑了，也不见万元的人影，他饿得不行，实在躺不住了，只能起身洗把脸，随后下楼去。
对门的发廊店开着，里头没有客人，也不见那发廊女，金民也没有多想，揣着口袋走了进去，那女人躺在靠墙的躺椅上。
女人并没有睡着，听到声音睁开眼睛，一见是金民，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还以为来客人呢。
“怎么是你啊？”
金民好些日子没来了，他还惦记女人，“你最近咋样？”
“还能咋样？有客人饿不死。”其实女人没把金民的许诺当过真，一是自己不信男人鬼话，二是金民也不是出人头地的料。
金民瞥到女人胳膊上的淤青，有些没底气，“你要不别干这行了……”
“弟弟，不干这行我吃啥啊？你说你养我，我到现在也没看到钱啊，还有啊，上次你搁我这儿卖的烟，差点儿给我惹一身骚，人家抽着不对劲，差点儿找我麻烦。”
金民抿着嘴唇，耷拉着脑袋，没有接女人的话，女人看过多少男人，像金民这样的小年轻只是眨眨眼睛，她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你知道是假货还让我卖？你这不故意害我吗？”
金民没有反驳，岔开话题，“你吃饭了吗？要不跟我出去吃点儿？”
正好这时进来位客人，一个大腹便便的光头，腋下夹着公文包，走路都是外八字。
“有客人啊？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女人连忙把光头拦了下来，笑脸相迎，“是时候是时候，老板里面等我，我马上就来。”
说着，女人冲金民使眼色，让金民识相的赶紧走，又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鸡蛋，塞到了金民手里，小声道：“你赶紧走吧，你要没吃饭吃这个凑合，我没空陪你玩。”
女人将金民推出门外，又将卷帘门拉下一半，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店里。
金民嘴里一阵苦涩，手指稍稍用力，鸡蛋壳被他捏得陷进了蛋白里，他不甘地想到，就是因为没钱才看不起自己的。

第31章
已经决定要高考，许缙云白天给学校上课，下午放学回去，便关上房门看书，时间虽然比较紧，但是许缙云有底子，也不算什么难事，看到三更半夜，再扶着桌子好好练练站立。
心情的好坏确实影响着腿脚的康复，或许是之前自己太过消极，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对父母太过失望，忽略了自己脚上的变化。
经过反复练习，许缙云是可以短时间站立的，只是挪动步子有些缓慢困难，他也不着急，也不强迫自己站太久，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最近收到万元的来信，知道万元去市里进货很顺利，服装店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月底要和岑烟容好好对一下账，等赚到了钱，他一定要找个时间回来看看。
什么都好，一片欣欣向荣之下，许缙云还知道了一个消息，打从那天金民回去，他就再也没离开过，这对许缙云而言不是一个好消息，他能让他相信的人很少，有一个算一个，但金民这人，他真的不放心。
可惜信里一两句也说不清，而且文字始终寡淡了一些，他怕万元错误地理解了他的情绪，造成他俩之间的误会，他只能强忍着不谈金民的事情。
原本因为金民有些焦灼的许缙云，等来了一个契机，万玲怀孕了。
接到姐夫的电话时，万元刚好在跟岑烟容算这个月的收益。
这个月的收入可不少，除去房租水电电话费这些成本，他俩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就算是双倍还给许缙云，自己都还能剩下一大笔，万元觉得，是时候带着许缙云来县里看看腿了。
“回头你换个房子住吧，赚了钱就得用的，对自己好点。”岑烟容知道万元现在还跟金民住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租房里，劝万元重新租房子，不光是想让万元换个环境，也想让他离金民远点。
万元正想说话，店里的座机响了，他示意岑烟容等一下，走到里头去接电话。
电话是姐夫打来的，隔着听筒万元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咋了？这么高兴？”
张洵也没跟万元绕圈子，“万元！你姐姐怀孕了！”
电话费贵，张洵还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己老丈人，也就没跟万元多聊。
万元挂掉电话走出来时，脸上挂着笑容，岑烟容见状问道：“啥好事啊？”
“我姐姐怀孕了。”万元搓了搓手，出来这些日子，自己硬是一次也没回去过，也怪想家的。
岑烟容爱玩，自己还没有小孩，但听到别人怀孕，还是跟着高兴，“那恭喜啊。”
“我想着得回去看看。”
岑烟容忙道：“应该的啊，再说了，你也用不着跟我请假，店铺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嗐，租房的事情还是算了。”万元想起刚才岑烟容的话，“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多，我还想挣了钱，给我爹和我奶重新修个院子，还得带缙云去看看腿，你看现在，我马上当舅舅了，这不得给我外甥准备点儿？”
万元是打算过了这个周末，就叫上金民一起回去，可惜整整一个周末，都不见金民的人影，自己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
这些日子，金民算是老实了，虽然没有跟自己去服装店，但是也按时回家，偶尔能看到他站在窗前走神，万元知道，他那是在看发廊店，只是不见金民再去找发廊店那女的。
万元想说给金民留个字条吧，可这小子大字不认识几个，留了也白留，只能放了点儿钱在柜子里，只要金民回来换衣服，总能看见的。
收拾好东西，万元便提着行李下楼，走到楼下时，发廊店那女的看到了他，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敲了敲玻璃门。
“哟，有事啊？”
万元指着烟柜里的烟，“给我拿两包这个。”
女人从烟柜里拿出烟递给万元，“今天怎么肯来我这儿买烟？平时都看不上的。”
倒也没有看不上，一是万元不想跟这女人扯上关系，二是他抽烟抽得比较少，这也是买来给他爹的，今天来买嘛，是想托女人一件事。
万元摸出钱，“麻烦你一件事，我要回趟老家，金民这两天没有回来，如果他回来了，你帮我给他说一声。”
“我说呢，原来是有事求我。”女人也不计较，收了烟钱，就当是答应了万元的请求。
被女人当场拆穿，万元多少还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些日子的相处来说，除了女人的职业有点拿不上台面外，为人处世并不让人讨厌，反倒是金民莫名其妙的执着，也不怪女人，怪就怪金民自己。
金民……
万元晃了晃脑袋，打算先把金民的事情放一放，阔步朝客运中心走去，他运气好，刚买了票就发车，这趟司机跟他不是很熟，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回家的这条路他也走了几回，每每看到熟悉的景色，他的心情也会随之放松，在县城的日子很是忙碌，万元连懒觉都没睡过，这么吵的环境，他竟然伴着班车引擎的轰鸣声渐渐睡着，等再睁眼时，已经听到司机在喊下车了。
万元眯着看向车窗外，映入眼帘的是桥头的栀子树，这个季节，栀子树已经不怎么开花了，正是大中午，太阳顶在头顶烤，小孩也在学校午休，他们家这片儿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聒噪的蝉鸣声。
绝大多数人已经在镇上的车站下了车，这会儿只剩下万元一个乘客，万元回过神，提起自己的东西往外走，踩到地上时，他扇了扇面前的灰尘。
跟过年那回比起来，还是冷清不少，万元边想边朝上边走，经过许缙云的院子，他下意识朝门看了一眼，院门紧闭，他知道许缙云这个点儿还在学校呢。
自己是临时决定回来的，事先谁也没通知，就当是给大家一个惊喜。
老远就看见了自家的院子，太阳毒，院里的鸡也躲到了角落，时不时发出一点叫声。
万元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开门声叫万福安听到了，“谁啊？”
出来一看，居然是万元，惊喜万分，“你咋回来了？”
“我咋不能回来？”万元乐了，“我回来看看你们啊。”
这回来一趟，又买了一堆东西，万福安嘴上说着浪费，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你上回让缙云那娃带回来的烟我都没抽完呢，咋又买？”万福安拆了一盒新烟，点上一支抽了一口，他吧唧着嘴，“总觉得跟上回买的味不一样，有点儿淡……”
“不一样吗？”万元其实没他爹懂烟。
“一样一样。”万福安马上改口，自己儿子买的，都是好东西。
万元在他爹的陪同下去街上看姐姐，张洵还在上课，家里就姐姐一个人。
万玲惊喜坏了，“你咋回来了？”
“你咋跟爹问一样的话，我回来看你啊，一听说你怀孕了，我立马就回来了。”
万玲拍了万元一巴掌，她这还早呢，用不着这么着急。
服装店的事情，在电话里讲不清楚，家里人只知道一些。
万元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其实就是给人打工，虽然人家容姐大方，说是跟我一人一半，但是房租啥的，都是她一个人承担，等到房租啥的我也能出钱，那才算是一人一半呢。”
只要万元在外面脚踏实地，万福安心里就高兴，“你好好干就行，别让人家失望，怎么没看到金民那小子？他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说起金民，万元心情复杂，胡乱敷衍了过去，又不动声色岔开话题，“姐，我给我外甥买了点儿小孩穿的衣裳。”
“还在肚子里，你着啥急啊。”万玲打开地上的袋子一看，全是粉粉嫩嫩的一看就是女孩的衣裳，她觉得好笑，“你咋就知道是女孩啊？”
“我就喜欢女孩，我姐夫总不会这么没觉悟非要男孩吧，再说了小孩小，男孩也能穿。”买的时候万元只觉得女孩的衣服好看。
姐姐笑了笑，“你还没去看过缙云吧，他这会儿在学校，要不爹你去把奶接过来，让万元也把缙云接来，晚上就在我家吃饭。”
万元一听，立马替许缙云答应了，也不等学校放学，这会儿就想去看看。
小学离姐姐家不远，一两分钟的路程，万元没着急进去，趴在墙头张望了一阵。
这会儿正是下课时间，学校统共没几个学生，都在操场上玩耍。
“人呢？”万元看了半天也没看到许缙云的人影，他正想跳下来进去找人，听见有小孩喊了一声“许老师”。
万元顺着小孩的方向看了过去，许缙云的轮椅先进入了他的视线，两本课本放在了许缙云的膝头，他说话没什么情绪，“马上上课了，都进教室吧。”
哟，还挺有老师样的。
眼看着小孩争先恐后地往教室里钻，万元有点忍不住了，他抿了抿嘴唇，脑抽了似的吹了个口哨。
听到口哨声时许缙云眉头都拧紧了，能做出吹口哨这么轻佻动作的人，不是混混就是无赖。
许缙云有些不耐烦地回头，他瞳孔一亮，墙上的人有些眼熟，万元。
万元笑得有些爽朗，好像自己头一次看到许缙云时，也冲人吹口哨来着。

第32章
学校没有上课铃，都是门口的老头定时敲钟，他拿着锣出来刚敲一下，见着许缙云在教室门口迟迟不肯进去，还望着院墙的方向。
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见着墙上趴了个人，“你干呢万元！”
不管万元来干啥，趴在院墙上影响总是不好的，老头想把他吆喝下去。
万元知道许缙云还要上课，也很识趣，冲许缙云抬一下下巴，示意许缙云赶紧进去上课，便从墙上跳了下来。
老头见许缙云还在原地，怕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失职，连忙解释道：“许老师，你还得上课吧，我看着呢。”
许缙云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跟着飞走了，万元咋回来了？啥时候又走？是不是看自己一眼了又得离开了？是不是等到下课他就看不到万元的人影了？
忽然，一道影子映在了校门口的空地上，那道影子来回晃了晃，一记嘹亮的口哨声划破下午的寂静，许缙云知道万元没走，他这才安下心来。
“辛苦了。”说完，许缙云恋恋不舍地进了教室。
过了晌午，日头还这么大，万元贴着墙壁，偷摸着往学校里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许缙云进教室，他揣着裤兜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要说等待时间是最无趣的，可万元破天荒的能耐着性子，就是苦了他头顶的这棵树，树干上硬是被他用石头刻了好几个花朵的形状。
幸好四十来分钟并不算长，听到老头在学校里头敲锣，终于到了放学的时间，树也得救，万元将手上的石头一扔，忙不迭地跑向了学校。
万元比放学回家的学生还急，在学校门口路被学生挡住了去路，隔着这一小撮人，他看到了在教室门口张望的许缙云，他拨开这些小萝卜，直奔许缙云跟前。
“许老师。”万元学着别人的样子，头一次这么称呼许缙云，可是他的语气和表情都略带揶揄。
可许缙云哪儿会生他的气，脸上的笑容有些害羞，“别这么叫我，你怎么回来了？”
万元在许缙云面前蹲下，“我姐怀孕了，回来看看，要是不回来，还看不到你当老师的样子。”
真好，能看到万元真好，只是万元刚回来，自己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开始为后面的分别而感到难过。
“待多久？什么时候走？”
时间上还算自由，可做生意的哪儿有经常关门的道理，“待个两三天吧。”
只有两三天，许缙云在心里劝自己别太贪心，两三天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怎么还嫌少呢。
“学生都回家了，你呢？”万元捏着许缙云的大腿，想看看许缙云有没有好好长肉，“不是说胡婶现在负责你上下学吗？”
因为许缙云在准备考试，学校供晚饭，在学校看书也方便，应他的要求，现在胡婶都是吃过晚饭后，才来学校接他。
万元不知情，以为胡婶还是没把许缙云的事情放在心上，心里对胡婶的印象又差了一分，果然还是不可靠，果然还是没把许缙云当回事。
许缙云人精似的，知道万元误会了也不解释，还轻声道：“时间还早。”
时间还早？下学不来接，回家也赶不上吃饭，真够可怜的。
万元起身走到许缙云身后，“没事，今天你跟着哥走，去我姐家吃饭，不用胡婶送了，晚上我送你。”
晚上到点儿，胡婶按时来接人，学校哪儿还有许缙云的人，她在宿舍和教室都找了个遍，“奇了怪了，人呢？”
也就是老头散完步回来撞见她，“许老师跟着万元走啦，没跟你说啊？”
“谁说啊？不用接也不知道说一声！”胡婶一肚子气，“万元这小子啥时候回来的？”
她哪儿知道此时的万元正推着许缙云上饭桌，准备吃晚饭呢。
好不容易等到万元回来，一家人难得团聚，张洵还专程去街上打了一小壶酒，除了万玲，连奶奶都倒上了一小杯。
酒精刺激着大脑，两口酒下肚，席间的气氛活跃了起来，大家都好奇万元在县城跟人合伙开的服装店。
说到金民时，万元停顿了一下，“金民最近倒是安生了，就是不知道在干啥，不肯老实找个地方干活，整天游手好闲的。”
“金民这娃是看了花花世界，心野了，他家里的老娘妹妹都不管了？”万福安是看着金民长大的，叮嘱万元，“你还是得看在金民娘的份上，好好敲打敲打金民。”
一听这话，许缙云有些话全咽回了肚子里，毕竟万元和金民从小一起长大，连老万叔都挂念着金民，自己总不能让万元彻底摆脱金民。
“缙云，你高考准备得咋样了？”张洵随口问了一句。
万元咬着筷子，回头去看有点走神的许缙云，“高考？我咋没听你说过啊？”
许缙云要高考的事，张洵也是听中学的领导提起的，陈远闻的秘书还为许缙云学籍的问题帮过忙。
“在准备。”许缙云回过神。
万元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许缙云能高考他高兴还来不及，“高考好啊，考个大学，我店里来过一个大学生，还是个女娃，人放假从市里下来的，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非要说哪儿不一样，万元也说不出来，反正一听到是大学生，自己对她便肃然起敬。
女大学生。
许缙云默默听着，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他不怎么喝酒，也不擅长喝酒，辛辣的味道刺激着舌尖，火辣辣的，他嗓子也干涩得要命。
那一小壶酒喝光，桌上的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有点晚了，大家这才打道回府。
老万叔有点微醺，托着他的老娘，嘴里念念有词，可怜他家小儿子在外面奔命，万元在一旁听了哭笑不得。
到了自家门口，万元看着他爹和他奶进屋，“爹你别摔着了，我送许缙云去了啊。”
老万叔兴致勃勃的，“去吧，好好玩。”
“玩啥啊玩。”万元笑了笑，推着许缙云继续往前走。
太阳落山后，周遭的温度少许下降，晚风还是带着热气，风拂过肌肤，暖烘烘的，解不了暑。
等着没人了，万元有些话才找着机会说，“你要高考的事情，你咋没跟我说过啊？”
那粮食酒后劲儿大，热气腾腾的感觉充斥着许缙云的胸口，他有点闷闷不乐，没有回答万元的话。
“问你话呢？”万元轻轻推搡了一下许缙云的肩膀。
许缙云其实也不太会跟万元生气，“想……考上了再给你说……”
“你肯定考得上的，大学生多好啊，大学生有前途……”
耳边嗡嗡的，许缙云被这酒闹得有些心烦，他不太能听清万元说了，什么大学生好，女大学生，哪个女大学生，万元店里来了个女大学生？
自己叭叭说了一路，许缙云也没怎么搭话，眼看着到了许缙云的院子，万元用力将轮椅前端翘起，前轮过了门槛，轮椅横在了门槛上。
他提醒许缙云，“扶好啊。”
可许缙云顾着生闷气，不乐意顺着万元的意思，并没有扶住扶手，万元刚抬起轮椅后端，只见许缙云整个身子往前一倾，得亏万元手快，将人一把拉了回来。
“让你扶好。”万元这才注意到许缙云脸颊有点烫，眼神也湿漉漉的，这点儿酒就喝多了？他怕许缙云还往地上滚，索性直接将人打了起来，拎起轮椅进了院子。
肩膀上的人有些不安分，胡乱挣扎，进了屋子万元将人放回了轮椅上，摸黑找到了火柴和油灯。
屋里的东西倒是比自己走的时候要多，多了书，多了两个板凳，墙上还多了一条线路，万元顺着走线往上看，竟然安了一盏钨丝灯。
“不早说。”他找到吊在床头的开关将灯打开，又吹灭了油灯，“还算胡婶有点人性。”
一回头，许缙云在轮椅上正襟危坐，表情格外的严肃，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万元上前用大手盖住许缙云的脸，“给你擦擦睡觉了。”
“我要洗澡。”许缙云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态度很坚决，还用的命令的口吻重复，“我要洗澡！”
万元被他逗笑了，“洗就洗呗，你喊啥啊？喝不了就别喝了，给你倒酒的时候不知道说。”
只有小半壶热水，许缙云非要洗澡，万元只能生火给他烧水，他刚走到堆柴火的墙边，许缙云不知道啥时候跟了出来，冷不丁来了一句，“不准用我的柴。”
万元差点被他吓跳起来，那冷冰冰的语气让他很恍惚，仿佛回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都快忘了，许缙云也有态度这么冷漠的时候。
“你跟着出来干啥！你给我在房间待着，不用你的柴怎么烧火？”
许缙云不听他的解释，反正就是不准用，万元被他弄得没脾气，今晚是不打算回去了。
“你柴镀了金啊？还不让人用。”
许缙云有点答非所问，“万元给我劈的，没多少了。”
万元愣了一下，看向墙角剩余不多的木柴，又听许缙云说道：“你给我用完了，他还没回来。”
万元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许缙云数着木柴盼他回来吗？
“那……不洗了？”万元故意说道。
许缙云立马反对，“不行，干净点儿万元才会来。”
万元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许缙云为啥会这么觉得？他有些试探性问道：“万元说的？”
“对！”
自己啥时候说过这种话？
万元叹了口气，“那我咋给你烧水啊？”
许缙云转向墙的另一边，那边堆着胡婶拿来的柴，“用这个。”
脑子还挺清醒的，分得清那些柴能用那些不能用，也找得到方向。
万元掐着许缙云的脸颊，“你知道我是谁吗？”

第33章
脸颊上传来痛感，许缙云挣扎了一下，躲开了万元的手，眼神有些戒备得跟万元对视着。
万元走到轮椅旁蹲下，再次问道：“嗯？认出来了吗？”
许缙云蹙着眉头，似乎有点不耐烦，他眼神不悦，将万元上下一扫，似乎还没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呵。”万元觉得又好笑又心酸，“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还让我给你烧洗澡水。”
他扶着许缙云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放，许缙云原本是有点抗拒的，只是掌心触及脸颊时，他还是安静了下来，双手不由自主地捧住了万元的脸。
“好好看看。”万元叮嘱道。
许缙云嘴唇微微翘起，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两人都喝了酒，炎炎夏日，体温都高得不得了，万元的脸颊硬是被许缙云捧住一层细汗来。
也不知道许缙云认出来了，故意跟万元生气，还是没有认出来，松开万元后靠在轮椅里一言不发。
万元拿他没辙，打算先烧热水再说，他怕许缙云闹，拿了另一边墙下的柴来生火，等他忙里忙外把洗澡水兑好，这才意识到许缙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睡着了？”万元小声嘀咕一句，一回头，这小子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吓唬谁呢？
万元懒得跟一个醉鬼计较，他把人推到澡盆前，“洗吧，水都给你烧好了。”
想着许缙云一向脸皮薄，脱他衣裳前，万元还特意问了一句，“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脱？”
只听到许缙云闷声闷气地来了句，“我自己来。”
果然，哪怕是喝多了，好面子这德行还是改不了的。
“脱吧。”万元想着，让许缙云自己脱，再多烧一壶水，晚点儿他也洗个澡，等他架好水壶回来，许缙云已经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连裤衩都不剩了。
刚还说他脸皮薄，合着是自己误会他了，自己帮他脱，好歹也会剩条裤衩啊。
万元正想将人抱进澡盆里，许缙云忽然抬头说道：“小解。”
屁事还挺多，万元只能任劳任怨，又推着许缙云绕到床尾，把尿壶往他跟前一放，“对准了尿啊，别滋到地上。”
淅淅沥沥的水声不断，万元莫名觉得有点臊得慌，他站在许缙云身后，俯视的角度能从许缙云的头顶看到脚上。
许缙云的肩背有了肌肉的轮廓，难怪他总觉得许缙云长壮了，这脱了衣裳一看，是实打实的结实，顺着胸膛往下看，许缙云长期坐在轮椅上，腹部还一片紧实，再往下，虽说万元早就见识过许缙云那地方，可再见一次，他还是不得不感叹，许缙云也就脸长得斯文，空有一副人畜无害的长相，吃的东西都往那里长了。
那东西就那么扶在许缙云手里，万元跟鬼迷心窍了似的，硬是看着许缙云尿完。
许缙云也不管自己现在多不雅观，大剌剌地往轮椅上一靠，跟大爷似的看向万元，用眼神示意万元带他去洗澡。
万元被他一盯，像是做贼心虚一样，整个人像是烧了起来，他赶紧收回眼神，把人抱进了澡盆里。
像他这种没读过啥书的人，早早进入到社会，跟金民有时候聊得也是些不三不四的内容，那个时候怎么没觉得害臊？
多半是今晚酒喝多了，他酒量也不咋样。
万元只敢蹲在许缙云的身后，拿着毛巾卖力地给人搓背，硬是给许缙云后背搓红了一大片才停手。
这许缙云也不知道喊疼，就乖乖地坐在盆里，任凭万元搓圆揉扁。
万元也觉得自己下手有点重了，推了一下许缙云的肩膀，小声埋怨道：“你咋不出声啊？疼你不知道喊？”
许缙云被他推得身形一歪，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怨念。
万元余光一瞥，好巧不巧看到在水里有点抬头的东西，他说话不经大脑，“你逗它啦？”
知道在这大山里没个消遣的爱好，难免会无处排解。
“你怎么老这动静，也就是我，换了别的小姑娘，你这不是耍流氓吗？”万元有点大人逗小孩的口味，靠近许缙云的耳边，低声道，“要不要我给你让地方，等你完事儿了，我再回来。”
湿热的呼吸让许缙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一把攀住万元的胳膊，眼神湿润地瞪着他。
这细皮嫩肉，斯斯文文的小白脸，也就是自己冲他耍流氓的份儿，万元不知道自己在干啥，胳膊环住许缙云的腰，双手伸手水里将其握住。
自给自足那个男的不会啊，万元也没给别人弄过，照着自己的习惯，给许缙云又搓又揉的。
头顶的钨丝灯被风吹得摇晃，映照在墙上的影子忽闪，许缙云的呼吸声短促，他紧紧捏着万元的手腕，万元只觉得手心一热，心跳声骤然停止，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让万元想要将许缙云抱住，他慢慢将手臂收紧，将人困在了怀里。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缙云，忽然开口了，“万元。”
那粗粝的嗓音仿佛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万元也在瞬间回了神，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是哪根筋搭错了吗？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万元低头看向靠在他肩头的许缙云，慌忙放开了手，尴尬地笑道：“哟……终于认出我来了？酒醒啦？”
可惜许缙云没有给他回应，只是痴痴地看着他。
万元被许缙云盯得浑身不在，“看啥？洗完了……去床上待着。”
把人抱上床后，万元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到院子里，四处张望，抄起水缸旁的瓢用冷水给自己冲了个澡。
现在天气热，放在水缸的水都是温热的，万元湿透了都没有冷静下来，和许缙云接触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自己是不是疯了？怎么会对许缙云做那种事？许缙云喝多了，他脑子也不清醒？
听着外头的动静，许缙云抿着嘴唇，表情有些受伤，他知道万元只是一时上了头，他还记得，刚才在吃饭时，万元兴致勃勃地讲女大学生的事情。
他知道万元是喜欢女人的，他也没有奢望过任何事情，可他哪儿管得住自己的心啊，万元津津乐道的那些，他听着都特别刺耳。
他没有叫停是因为人就是贪婪的，起初对万元只是感激，后来就变成了占有欲，万元对他好，就只能对他好，稍微分心一点到旁人身上，许缙云便觉得好像从自己身上剜下一坨肉来。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许缙云听不得万元口中还会有别人，哪怕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他就是自私，他就是小气，他就是龌龊，他也下流。
他恨不得……恨不得找个没人地方，把万元关起来，让万元只对着他笑，只听他说话，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不去考大学，不为未来着想，只要万元一个。
可他同样也懦弱，害怕他举动会伤害到万元，害怕会失去万元，无论何种结果，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许缙云在床上静静地躺着，侧着脸看向窗户的方向，直到万元湿淋淋地回来。
万元随手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擦干身上的水后，他又翻出许缙云的衣裳，他的动作明显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背对着许缙云换了身衣服。
忽然之间，他没法像之前那样，随意在许缙云这儿留宿，随意跟许缙云躺一张床，可惜他又不能直接走人，他怕许缙云多想，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床边。
“还不睡？”
问这句话的时候，万元不敢跟许缙云对视，伸手先关了灯，摸黑在床上躺下，他有意和许缙云拉开了距离，不敢贴得太近。
可即便是在这漆黑的夜里，他依旧能感受到许缙云的目光，他真是……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他只希望睡一觉过后，他俩什么都忘了，明天早上起来后，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自己还得带着许缙云去看腿的，还得看着许缙云上大学，还得……
万元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了许多关于许缙云的事情，可惜怎么都捋不顺。
这一夜，他俩睡得都不太好。
第二天天不亮，外面的鸡便开始叫唤，许缙云要上课，早就习惯了早起，一睁眼，眼前是万元的脸，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他昨晚喝醉的事，记得万元帮他的事，也记得万元回过神跑出屋子的事。
他和万元微妙关系，或许已经渐渐打破了，或许等到万元意识到时，就会疏离自己。
许缙云舍不得起床，近乎贪婪地描绘着万元的样子，也就只有现在，他才能安安静静地看着万元的脸。
万元……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万元的名字，这种无声的呼唤，似乎被万元听到，下一秒，万元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和许缙云对视着。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万元的脑海，他干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起身，“是不是该送你去学校了？赶紧起床，待会儿别迟到。”
“万元……”
许缙云刚想说话，就被万元高声打断，“先换衣服，换完衣服再说。”
万元记得，万元什么都记得，许缙云心里空荡荡的。

第34章
等胡婶照平时时间来送许缙云上课，又给她扑了个空，她叉着腰站在院子里，这屋里哪儿还有人啊，不用她接送也不说一声，这耍着她玩呢？
许缙云看不到胡婶的怒气，他已经被万元送到了学校，就算是看到了，也没有心情去管胡婶。
学校不管早饭的，平日里，都是胡婶给许缙云准备了早饭，在家里吃过了才会来学校。
万元心里虽乱，但还记着许缙云饿着肚子，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学校门口，“你等会儿啊。”说着，他出去买了点儿馒头。
能做的都做完了，一旦闲下来，两人独处就是无尽的尴尬，万元头一次觉得和许缙云待在一起这么不自在，换了以前，他铁定是要陪到打上课铃为止。
为啥以前就能舒舒服服待在一块儿，就乐意跟许缙云黏在一块儿，什么东西变了？答案呼之欲出，万元硬生生把一些惊世骇俗的念头强压了下去，强迫自己不去七想八想的。
“那我……先回去了……”
许缙云想把万元留住，他刚想开口，已经有学生往这边走了，还冲许缙云打招呼，许缙云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出了学校大门，万元不知道去哪儿，他姐现在怀着孕，自己心事重重地找上门去，会让姐姐跟着担心，金民也没跟自己一起，没人能跟自己说句话，只能闷头往家里走。
万福安坐在石磨上抽烟，见着万元回来，忙把人叫住，“万元，你要过两天去县里的话，今天咱爷俩去庞家看看。”
万元心里乱糟糟的，没听清楚他爹说了啥，嘴上糊弄着，径直往屋里走，他什么都不想想，只想睡个回笼觉。
万福安后脚也跟着进了屋，万元二话没说，就躺在了床上，沾枕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呼吸就变重了。
“这小子。”
知道万元在外面挣钱累得慌，万福安也就没有把他吵醒，万玲的婚事解决了，现在有个好夫家，万元的个人问题也得拿上行程。
也不是非要先挣到了钱才能成家嘛，把婚一结，该挣钱的还是得挣钱，有个女人陪着，即便是在城里再苦再累，也有个体己的人，以后有了娃，媳妇再带着娃回他们山里，万元奶奶年纪大了指望不上，自己还能动弹，还能帮忙看看孩子。
万元哪儿知道他爹为他打算得那么长远，他睡觉也没睡踏实，梦里全是许缙云。
梦到许缙云一开始狼狈的模样，生人勿近的模样，可是画面一转，许缙云坐在了澡盆里，雾蒙蒙的，万元怎么都看不真切，只是隐约听到了昨晚那种隐晦又动情地呻吟。
万元猛地睁开眼睛，他死死地盯着房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渐渐放平了呼吸，静静地听着窗外知了的叫声，回过神后，看向自己隆起的裤裆。
他得走了，他不能待在家里，他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忙。
万元从床上一跃而起，想抓起自己带回来的包袱就离开，万福安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你干啥？醒了就跟我去庞家看看。”
万元头都没抬，“我回县里了，还有事呢。”
“这么急吗？”这下换万福安急了，他追在万元的身后，“我都答应人家了，你现在走了，我怎么跟庞家交代。”
啥庞家？
万元咋听不明白呢，“啥啊？”
“给你说门亲事啊，你不是答应了吗？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吧，明天走不行吗？”
万元有点急眼了，“我啥时候……”刚刚恍惚回家，他都忘了爹说了啥，也忘了走神之际答应了啥。
“我不看，说啥亲啊，我现在哪儿有那闲工夫，我有那时间不如多挣两个钱。”
钱哪儿挣得完啊？万福安没想到万元会这么抗拒，“昨天还是说回来待两天，你咋回事啊？在许缙云过了个夜就变脸了？”
不提许缙云还好，一提许缙云，万元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要走你也明天走啊，你不给缙云那娃打声招呼，人家可是天天盼着你回来的。”
万元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就是知道许缙云盼着他回来才不敢在家里多待，可是……就这么一走了之，他几乎能猜到许缙云失落的表情。
偏偏这回还跟之前离开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只有他和许缙云心里清楚。
“你要不愿意就算了，我去跟庞家说清楚。”也就是自己的儿子，万福安得给他收拾摊子。
万元呆呆地坐回到床上，一直坐到太阳打斜照进了他的窗户，刺眼的光芒透过玻璃窗，照得整个地面都金晃晃的。
他猛地回过神，朝着街上一路狂奔，跑到学校门口，早过了放学时间，哪儿还有学生。
万元跑得胸口疼，干咳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慢慢朝校门里走，跟许缙云和胡婶打了个照面。
许缙云瞳孔一跳，他等了好半天，都不见万元的人影，他以为万元不会来了。
因为万元的缘故，胡婶白跑了好几趟，无形中跟万元杠上，总算赢了这一回，她嘴可不闲着。
“万元，你俩也是，不要我接也不提前说一下，我这么大岁数来回跑着好玩。”没人接胡婶的话，她还能接着说，“我看你爹给你去庞家说亲，我还以为要跟着去，今天不会来呢。”
万元心头一震，霍地看向许缙云，他没有，反驳的话到了嘴边，他……没必要向许缙云解释那么多，就算是误会了，那也正好。
说亲。
许缙云淡然地眨了眨眼睛，将他心里澎湃掩饰得很好，这是迟早的事情，只是他没想过会来得这么早。
为了抢在万元前头，胡婶可是连饭都没来得及吃，总算是给自己争了一口气，既然万元来了，她把许缙云这个拖累直接交到了万元手里。
“你送他回去吧，我家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呢。”
一向话多的万元，这一路上都没开口说话，把许缙云推进院子后，他坐立不安，他要走，他还是想要走。
“我……今天就走了……”
许缙云愣了一下，万元明明说过，会在家多待几天的。
见许缙云不说话，万元又画蛇添足地解释，“就店里……突然有点事，得早点回去……”
他很矛盾，他怕许缙云多想，可是一旦解释太多，他自己又徘徊不定。
许缙云捏着扶手，有些事情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他不想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万元，是因为昨晚的事吗？”
许缙云的直白让万元措手不及，他磕磕巴巴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无论回答是与不是，他俩之间那么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都会被捅破。
万元不敢回答，不敢跟许缙云对视，他慌不择路，选择了逃跑，“你上……一天课了，好好休息吧……”
说完，万元便转身离开，可他听到了轮椅的声音，他走得很快，只要他再快一点儿，许缙云就追不上他，跨出那个门槛，许缙云想追都追不了。
“万元！”
“万元你别走！”
“万元……”
许缙云的呼喊声生生遏制住了万元的脚步，万元回头一看，许缙云跟到了院子里，人也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有些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
万元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去看许缙云，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他，往外走，再走一步，跨过那道门槛，不管许缙云说了啥都当没听见，许缙云现在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他能自力更生，他有学校的工作，他将来还要考大学，自己大可以不回头。
可许缙云受伤的表情在万元脑子里挥之不去，万元一咬牙，回头走到许缙云身边，一把把人抱了起来，放回到轮椅上，像是之前一样，蹲在许缙云跟前跟他说话。
“缙云，你安心准备高考吧，考上大学，离开这里，见更多的人，大学里都是跟你一样有学问的人，你们有共同话题，能聊得来，你见的人越多，越会觉得现在一切都不值一提的，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别怕，你读大学的钱，我都可以帮你出，就当是谢谢你之前借钱给我。”
许缙云咬着牙，可惜没忍住眼眶一热，万元还是要走，他后悔了，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会做任何事，他只要万元跟他像以前一样够了。
许缙云眼眶里的水雾看得万元心头一震，他别过脸，拍了拍许缙云的肩膀，“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就让胡婶送你，我还得回县里去。”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万元看到了在院门口等着的许缙云，他就是想躲着许缙云，才特意赶第一趟早班车，没想到许缙云能这么早等他。
许缙云应该是一夜没睡，眼下一片乌青，眼神也不如之前那么明亮。
经过许缙云门前，万元没有上前，甚至没有多停留，只是轻声说了句“回去吧”，便头也不回地往下走。
班车像以往一样轰隆隆地开走，只是这一次，带走了许缙云所有的念想。

第35章
回到县里后，万元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他连租房都没有回，直奔服装店，他迫切地想要给自己找些事来做。
也不知道是贼老天故意跟他唱反调，还是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今天的客人格外的少，好不容易盼来一两个路人，她们也只是在店门口张望一眼，随后便转身离开。
万元哪儿受得了这等清闲，他把店里做了一通扫除，重新清点了一下存货，核对了几次账目，这翻腾的心依旧不能平复下来，眼看着店里的库存卖得差不多，他想着趁早去市里一趟，把该补的货都补上。
他是一刻也不想停留，说干就干，他给市里的供应商打了电话，天不遂人愿，人家叫他晚两天上去，正好等他们厂的新款。
今天没啥生意，万元关门也比平时关得早，他习惯性去灯饰店一趟，岑烟容见到他颇为意外。
“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多玩两天。”
万元不知道咋解释，只能岔开话题，把手头的账本递给了岑烟容，“说是有新款，让我过两天去看看。”
岑烟容象征性地翻了翻账本，让她更加意外的是万元连这个月的账都做完了，她随口问道：“你啥时候回来的啊？”
“今早。”
“今早？”岑烟容抬头看向万元，这才注意到万元有些异常，“咋了？出啥事了？”
万元沉默不做回答，岑烟容不解，“跟家里人吵架了？还是你那个弟弟啊？”
在提到“许缙云”的时候，万元的眼神有些闪躲，见人家不愿意说，岑烟容也没追问，她合上账本，将其交到万元手上。
“过两天，我老公回来了，过两天我怕你联系不到我，这样吧，我把钱先取了给你，啥时候去市里你决定就行。”
这一路上，万元出奇的沉默，以前说到他那个“弟弟”总是滔滔不绝的，今天不让别人提，他自己也不肯说。
虽然万元有点魂不守舍的，但是取了钱还是认真清点了一遍，揣进了贴身的裤兜里，岑烟容也就没有说太多，两人从银行分别后，便各自回了家。
万元全凭习惯走了一路，走到租房的那条巷子，他余光一瞥，瞥到了他们房间的灯是亮着的，他赶紧加快了脚步。
走到楼下时，发廊女看见了万元，“金民回来了。”
万元点了点头，没心思说谢谢，直接钻进了楼道里，他飞快上楼，一把推开房门，金民赤身躺在床上睡觉，听到动静才猛地睁开眼睛。
“哥……”
万元心乱得很，看到金民的瞬间，一股无名之火陡然升起，“你跑哪儿去了！”
前些日子，金民跟着吴张陈倒腾了一段时间的假烟和光碟，但最近风声紧，他跟吴张陈只能休息几天，等他回来的时候，楼下的女人告诉他，万元回老家去了。
因为查得严，金民口袋里没啥钱，幸好万元给他留了生活费，不然这几天他只能喝西北风。
“你要不想干了就给我滚回去，来县里混日子，你看看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儿人形？”
不过是给岑烟容打工，万元真把他自己当成了老板，那个破服装店自己还不稀罕，原本对万元的感激也因为这几句话消耗殆尽，金民垮着一张脸，“你啥管我啊？你真当你是我哥了？”
万元瞪大了眼睛，因为自己听错了，他从未跟金民说过重话，今天是头一次，原来在金民心中是这样想的，他嫌自己妨碍他了？从闹着要单干的时候，就想彻底和自己断绝联系吧！
金民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是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他哪儿还有脸待在这儿，撑着一张面子，拿上自己的衣服，撞开万元，气冲冲地出了门。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万元一拳打在了床架上，不怎么牢固的床架发出吱呀的声响，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万元身心俱疲，他什么都不想管了，脱了衣裤扔到桌子上，也懒得洗漱，扑到床上打算睡个昏天黑地。
金民从租房出走后，没走两步便冷静了下来，他口袋空空，没有去处，他看了眼发廊，没钱他没有脸出现在女人的面前，思来想去，他只能去吴张陈的住处。
“我不是跟你说最近这些日子别来了吗？”吴张陈头发乱糟糟的，趿拉着一双拖鞋，刚才应该是在睡觉。
金民厚着脸皮进门，“跟万元吵架了。”
“呵。”吴张陈冷嗤一声，跟万元吵架了，就往自己这儿跑，他可不是万元，没闲钱养着这饭桶，但他又不能跟金民闹掰，毕竟还需要这样一个跑腿的小弟，“我现在啥情况你也知道，东西不出掉，哪儿来的钱啊，万元拿你当亲弟弟，说两句气话而已，还能真跟你生气。”
是这个道理，只是金民还是不服，在吴张陈面前逞英雄，“不就是给人看服装店，他还觉得高我一等了，非要在我面前拿腔拿调的。”
吴张陈听金民提过几次服装店的事情，他先前也没当回事，这会儿手头紧，歪门邪道的东西就往脑子里蹦，他故作亲昵拦住金民的肩膀，“那他挣了不少吧？”
虽说金民不屑在岑烟容手下做事，但岑烟容很大方，肯定不会亏待万元的。
“应该是吧。”
吴张陈睨了一眼金民，“诶，我有个朋友，手头有批高档货，可惜我没本钱，不然弄过来，肯定卖个好价钱，要不你找万元要点？”
“我怎么要啊？他管他要，他肯定问我干啥用，他本来就看不起我，要是知道会给我钱？”
吴张陈垂下眼睛，循循善诱，“他要不借，你就偷偷拿点儿呗，回头挣了钱再还他。”
金民张着嘴地看着吴张陈，让他偷万元的钱，他先前想都没想过。
“你让我偷他的钱？”
“啧，别说偷那么难听，借，又不是不还，你不是说他看不起你吗？咱们这回挣了大钱，你好好让他看看。”
吴张陈对金民的事情多少有点了解，金民是个没啥心眼儿的，连跟那个发廊女的事情，都跟自己讲过，“还有，你不是想跟那女人结婚吗？就你现在这样，结婚是白日做梦，早点儿挣了钱，早点带着她走呗。”
每一句话都说到了金民的心坎儿上，吴张陈见他没有反驳，那就是在摇摆不定，改用激将法，“你还说万元孬种，你不也磨磨唧唧的，这么点儿事，还考虑这么半天？”
自己毕竟和万元一起长大，想过骗外人，从没想过要偷万元的，当初万元的钱摆在柜子里，他都没有伸过手去拿。
“他又不会防着你，你拿过来用用，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偷哪儿有那么容易啊，借。”
见金民还是举棋不定，吴张陈下了一剂猛药，“你要不想就算了，也不勉强，我让我朋友把那批货拿过别人做，反正钱不是我们挣，就是别人挣。”
“等一下……别让给别人……”
金民的手搭在了吴张陈的手腕上，吴张陈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这就对了嘛，我又不会骗你，哪回赚了钱我没有分你啊。”
当天晚上，金民又回了租房，万元是被开门声给吵醒的，朦胧间，他抬头看一眼门口，看到金民时，他愣了一下，慢慢回过神。
睡这一觉，他脑子清醒了不少，知道金民说的是气话，他也不想继续跟金民较劲，连两人之前的争吵提都没提，硬生生地翻了篇。
金民没想到刚进家门，万元就醒了，他做贼心虚，有点不敢往里走，还是人万元主动开口说话的。
“明天早上我要市里进货。”
“啊？”金民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才反应过来万元是在跟他说话，进货？“啥时候走啊？”
两人能心平气和地说话，总算是有点以前的样子。
“明天早上最早的船。”
最早的船，那个时候银行都没有开门，钱肯定都在万元身上，因为是去进货，身上的现金一定比平时更多，这确实是自己的好机会。
万元抹了把脸，这一觉睡得够饱的，他有点想撒尿了，起身便往屋外走。
看着万元离开，金民等了一会儿，又将门打开，确定万元是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才回到房间开始翻找。
柜子里没有多余钱，金民将目光投向了万元扔在桌子上的衣裤，他一抹裤子口袋，里面厚厚的一沓钱，吓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短暂的停顿后，金民拿着钱就想跑，可是还没打开门，他又折了回来，现在跑，万元很快就会发现钱不见的，怕不是自己还没走多远，他就追了下来。
果然，没等金民纠结明白，已经听到从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他赶紧将钱塞回原位，装作啥都不知道的样子，打开窗户，像往常一样看着楼下的发廊店，发廊女正好出来送客，和他对视一眼，他心虚得不行，有点想往回缩。
这时，万元已经撒完尿回来了，见他又往下看，知道他心里还想着那女的。
“明天我送你去码头吧。”
万元一愣，算了还是不说他了，“嗯。”

第36章
因为明天一早就得早，万元怕自己丢三落四的，都是提前收拾好东西，他从柜子地下翻出之前用的一个蛇皮袋，又从换下来的裤子里摸出现金，把现金塞到换洗的衣服口袋里，随后将衣服揉做一团放到了蛇皮袋底部。
这样一个破烂的口袋往地上一扔，扒手压根儿看不上，不屑于偷，出门在外，这是藏钱的最好办法。
收拾好东西，万元又怕有什么落下的，习惯性拉开了抽屉，这一打开，里头全是许缙云给他的来信，每一封的内容万元都烂熟于心，他不敢再多想，手一推将抽屉关上。
“你吃晚饭没？下楼去吃个饭？”万元一回头，见金民盯着他在走神，“金民？”
金民猛地回过神，“啊？”他的视线在蛇皮口袋和万元之间来回扫，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下楼去吃饭。”
“哦！哦……”
蛇皮袋就被万元那么丢在墙角，出门前金民还多看了一眼，直到门完全关上。
吃过饭回到租房，万元还是很警惕的，检查了一下钱还在，还是将蛇皮袋丢在了床头，他心情复杂，下午又睡了那么久，晚上怎么都有点睡不着。
万元侧躺在床上，盯着前方的墙壁发呆，许缙云在做什么？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他肯定会伤心，但是不用那么决绝的办法，他又该怎么面对许缙云？
从前他哪儿想过这些，他以为他和许缙云，就跟跟金民似的，许缙云或许比金民更特别一点，那也是因为他比金民更需要自己的照顾，自己也会对他更牵挂一点。
他在想，就是因为过分地照顾和牵挂，才会让许缙云生出其他的心思，他也可能不是喜欢自己，只是因为两人太近太亲。
如果是这样的，自己也不应该跟缙云说那些话，弄得好像自己要跟他决裂一般，等这趟回来，他一定跟缙云好好谈谈，缙云该治腿的治腿，该高考的高考，他俩还是跟从前一样就行。
金民同样睡不着，他几次想要趁着晚上拿了钱偷跑，可是床下的万元似乎一直没有睡着，他是做贼心虚，有一点风吹草动，有一点异常，他都怕是万元看出了端倪，晚上偷跑的计划只能作罢，后半夜实在太困直接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朝着码头走去。
清晨的码头全是讨生活的人，穿过乌泱泱的人群，趸船连接着船与岸。
船来没到，金民瞥了一眼万元手里的袋子，想了想开口道：“哥，你去上厕所呗，待会儿上了船，提着东西又不方便。”
“行。”万元也没有多想，顺手将手里的袋子递给金民。
金民盯着万元走向趸船尾，直到万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赶忙退到人群后，从衣服里掏出钱来塞进自己的兜里，又怕重量不够，还放了两包烟进，最后才手忙脚乱地将里头的衣服揉好。
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万元一从厕所出来，轮船的汽笛声呜呜作响，眼看着就要靠岸，等船的人都跃跃欲试，像是怕上不了船一样。
金民把蛇皮袋往万元怀里一塞，“哥！船来了！”
万元隐约觉得金民声音有点抖，只是人群将他往前面推了一段，他本能地将蛇皮袋抱紧，回头看了金民一眼。
“你回去吧。”
甲板上的人让大家不要推搡，他的告诫收效甚微，船刚靠岸，大家争先恐后地往上跳，金民屏住呼吸，看着万元被人群推进了船舱，他转身跑得飞快。
到了房间，万元才稍微松口气，他出于习惯，想看看口袋里的钱，只是有人比他先到，财不外露，他随手将口袋放到了床下。
同房间的人简单问候了两句，船还没开，查票的先来了，查完票后，同房间的男人跑出去上厕所，万元这才从床下拿出蛇皮袋。
刚刚人那么多，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万元拨开最上头的衣服，两盒烟静静地躺在里头，他心口一沉，忙把衣服都倒了出来，在兜里翻了个遍，空荡荡的，哪儿还有钱？
钱呢？扒手？还是金民？
金民这个名字让万元呼吸一滞，会是金民吗？
就在万元愣神之际，汽笛声震耳欲聋，他忙抄起地上的东西塞进袋子里，朝着甲板的方向一路狂奔。
“诶！船开了！你干啥！”
锚已经收起，客船渐渐驶离趸船，万元不顾那人的阻拦，纵身一跃，跳回了趸船上。
背后是那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你疯啦！”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万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脑子嗡嗡作响，细细回想上床之前每一个细节，他实在想不到还能有别人，金民……
租房门一推开，里头空荡荡的，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万元干咳了两声，顺手将蛇皮袋丢在了地上，他怕他记错了，又在家里翻箱倒柜，确定没有钱后，才坐回到了床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着急忙慌地跑下了楼，发廊店开着，店里没有客人，女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挫指甲。
“金民呢？周金民呢！”
女人被万元吓一跳，“我哪儿知道啊……你不要每次都管我要人，我跟他又没啥关系。”
万元抹了把脸，来回走了两步，“他没回来过？”
“他回没回来又不用给我报备。”女人见万元脸色难看，瘪了瘪嘴，“反正我开门到现在，没见他回来。”
万元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头痛欲裂，他该怎么跟岑烟容交代？
报警！对！报警！
从派出所出来，人安排了两个公安跟万元回租房收集证据，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收拾，放得到处都是。
万元杵在一旁魂不守舍的，不管钱能不能追回来，都得给岑烟容打个电话。
“这东西都是你的？”公安指着地上的包袱。
万元垂着眼睛，“嗯，钱本来也是放在这里的，我上船之后就没了。”
最近刚好在查这个烟，两个公安对视一眼，“这烟呢？也是你的？”
“啊？我钱没了里面多了两包烟。”
“刚刚你怎么不说？”
万元哑口无言，他哪儿注意到这么多，他只知道他钱丢了，钱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你怕是要跟我们再回去一趟，好好说说你跟你朋友的事。”
“你说这万元也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咋走得那么急。”胡婶没想到一天的工夫，人家万元又回县里去了。
瞧瞧许缙云这张脸臭的，这要是个姑娘家，那多半是看上万元了，可许缙云是个男娃，也不知道他一个男娃干啥对万元这么牵肠挂肚的。
许缙云心里不痛快，也懒得维持之前的和气，“你要没事就走吧。”
哟，这还撵人啊？要不是看在几个钱的份儿上，自己才不受许缙云的气，胡婶也不跟许缙云撕破脸皮，心里骂了两句，面上还赔笑两声才离开。
屋子里是清静了，许缙云打开灯，坐到书桌前，这两天，他几次想要给万元打电话，最后等生生克制住了，他知道，他现在把万元逼得太紧，只会让万元更反感。
可是让他什么都不做，让他坐以待毙，他又做不到，他分不清“被万元反感”和“被万元遗忘”那个一会让他更心痛。
他不会就这么放万元走的，他原本一无所有，是万元寄予了他求之不得的东西，他只有万元，他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许缙云看向逐渐昏暗的天空，他拿出一张信纸，像是以往一样，给万元写了一封信，万元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只要万元回他，那就代表万元对他还是心软的。
可是信寄出去好几天，都不见万元的回信，门卫大爷见了许缙云，主动说道：“许老师，今天也没有您的信。”
许缙云失落地点点头，万元你真的这么狠心吗？
他还是不死心，安慰自己万元肯定是还在市里没有去，晚上回去，他又给万元写了信，写完觉得不对，将纸揉成一团重新，来来回回好几次，始终不能让他满意，地上的纸团倒是堆成了小山。
他真的太想万元了，怎么写都表达不出他对万元的想念。
许缙云收起纸笔，想到院子里透透气，漆黑的天空布满了星星，他很想知道，此时此刻，万元正在做什么？
要是自己能走出这道门槛就好了，许缙云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将轮椅推到了院门口，打开院门，贪婪地呼吸着外头的空气。
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传来，夜色中，一个身影行色匆匆，那人低着脑袋，越走越近，许缙云隐约觉得有点眼熟。
金民？他怎么大半夜回来了？那万元呢？
“你一个人吗？”许缙云清冷的声音划破宁静的夜晚，金民吓得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许缙云没想到他能吓成这样，小心打量了一下，“万元呢？”
听到万元的名字，周金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等许缙云再问别的，落荒而逃。

第37章
许缙云扶着门口，上半身越出门框，眉头紧蹙，看着周金民张皇的背影，他跑什么？
从周金民的方向传来了几声狗叫声，片刻过后，周遭才会恢复往日的平静，许缙云心头的疑惑愈发强烈。
第二天上课，许缙云依旧没有收到万元的回信，等到下午下学胡婶来接他时，他犹豫了一下，随后故作随意问了一句。
“金民回来了？”
镇上的事情，胡婶应该比自己知道得多，谁家小辈出去打工，谁家发了财，谁家媳妇偷了人，谁家男人在外面乱搞，她知道得门门清。
显然胡婶是不知道周金民回来的消息，还顺着许缙云的话接道：“金民？跟万元一块儿吗？啥时候的事？说起金民，晌午的时候，我还见金民娘坐在院子里念叨，还埋怨金民上回不跟万元一块儿回来。”
连胡婶都不知道，整整一天了，如果周金民回来，怎么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昨晚自己的的确确是看到了周金民的，他好像很害怕，他在怕什么？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他又在躲谁？
一想到昨晚周金民听到万元名字的反应，许缙云隐约觉得心慌，抬头间，自己已经被胡婶推到了小店来了。
胡婶赔笑解释，“给我家老幺买点东西。”
镇上的人都互相认识，店老板对许缙云也印象深刻，一个瘫子，后来又在小学教书，跟万元走得很近，万玲结婚的时候还一起吃过席呢。
“万元是不是又回来了？”店老板将鸡蛋糕装好递给胡婶。
店老板只是闲聊，可许缙云霍地抬起头，胡婶也纳闷呢，咋今天都这么问？
见胡婶一脸迷茫，店老板“嗐”了一声，“这不是今早金民来我这儿打电话嘛，大热天儿的，还裹着脑袋，我差点儿没认出来，叫他他还装作不认识，都没搭理我。”
许缙云忙凑上前，“金民跟谁打电话？”
“跟谁？”店老板没想到许缙云这么好奇，“那会儿店里也没人，我撒个尿出就听他说啥现在他该咋办？我看他慌慌张张的，还说到万元来着，他问万元咋办，也不知道电话里说了啥，反正没两句他就不说话，把电话挂了，给了钱我都没来得及给他找零，他人就跑没影儿了，你说这小子，啥时候回来的啊？”
胡婶也是个好事的，想象力强，没看到的东西，也能添油加醋地说一堆，“谁知道呢？诶，你说金民那小子是不是在外头干了啥坏事啊？上回也没跟万元一起回来。”
“谁知道呢。”店老板和胡婶相视一笑。
许缙云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这些事，大家都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说说闲话也就过了，胡婶买好了东西，正想推着许缙云离开，许缙云霍地开口。
“胡婶，我想起学校里面还有点事，你送我回办公室。”
许缙云叫胡婶在办公室外面等着，他自己进去打电话，服装店的电话是通的，只是没有人接。
万元早该从市里回来了，这个点儿也没到服装店关门的时间，万元为啥不接电话？是猜到是自己不想接，还是人不在，他要不在店里，还能去哪儿？
可惜自己不知道岑烟容的电话，不然……
对万元的近况无从知晓，一种可怖的恐惧感袭来，他也怕金民在外面做了什么坏事会连累万元，自己不能坐以待毙，自己得知道万元人在哪儿？
许缙云扶住听筒，思索片刻，拨通了陈远闻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是陈远闻亲自接听的，许缙云汇报了一下最近的学习情况，陈远闻很欣慰，又关心了他腿的恢复情况。
“腿怎么样了？自己能不能走？去县里复查了吗？”
许缙云老实回答，“扶着东西能走几步，走不了太远，前段时间学校上课忙，最近才闲下来。”
一听有气色，陈远闻忙道：“既然有时间，就去县里复查一下，病拖不得，早点治好，能跑能跳的，不耽误你高考。”
“嗯，明天吧。”
“正好，明天到你们隔壁县视察，我让秘书去找你，如果我有空，也顺道去看看你。”
“谢谢远闻叔。”
胡婶在外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做做样子敲了门，不等许缙云说进，直接闯了进来，见着许缙云坐在电话旁，以为许缙云也是爱贪小便宜的人。
“打电话咋不在店里打？还非得回学校来。”
许缙云心里有些烦闷，但还是耐着性子敷衍胡婶，“学校的事，明天我得去趟县里。”
这一晚，许缙云睡得并不安稳，他中途起身过两次，想到院门口看看，能不能再碰到金民，可都无功而返。
或许金民藏了起来，又或者偷偷跑到了其他地方，他到底干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许缙云跟学校请了假，独自踏上了去县城的道路，到了车站后，许缙云见到了王秘书。
“陈主任已经在县里了，还在开会，就派我来陪同你去医院。”王秘书见许缙云精神不错，“陈主任知道你恢复得不错很高兴。”
比起自己的腿，许缙云现在更想知道万元的消息，“劳烦远闻叔挂念，王叔叔，我们能先不去医院吗？我想去找一个人。”
王秘书推了一下眼镜腿，现在时间还早，在不耽误许缙云和陈远闻见面的前提下，帮许缙云一个小忙不是什么问题。
许缙云报出的地址有点耳熟，等到了路口，王秘书记性不错，想起这是许缙云上回来县城看腿后，不让他们送他去车站，而是来这里找了一个朋友，想必这次也应该是找同一个人。
在王秘书的陪同下，许缙云来了租房楼下，看着阴暗的楼道，许缙云开口道：“王叔叔，麻烦您帮我上楼去敲敲门，二楼，右边第一间屋子，问问有没有一个叫万元的人在。”
许缙云在楼下等着王秘书下来，正巧从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女人声。
“哟，小弟弟，又是你啊？”
是发廊那女的，许缙云回头看了她一眼，看着许缙云的眼睛，女人像是想起上回的遭遇，收起热情，没有上前。
许缙云猜想万元在租房的可能性不大，自己还得问问女人知道点儿啥，收敛起了情绪，“万元，你最近见过他吗？”
女人一愣，随即挂上笑容，“你们一个个的可真奇怪，都找我来要人，我是什么人啊，能这么神通广大。”
从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王秘书在过道的信箱前停留了一下，跟二楼的那个信箱塞了好几封信，他拿出来一看，全是许缙云写的，他将信拿了出来，见许缙云正在跟发廊门口的女人说话。
“小许，楼上没人，估计好些天都没人回来过，你写的信全在信箱里。”
许缙云接过信，再次看向女人，女人被他殷切的眼神盯得浑身不在，“反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两个公安把万元带走了，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什么！”许缙云想要去抓女人的胳膊，差点从轮椅上扑了下来，幸好王秘书手快将人扶住。
女人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后来还有公安来查假烟，弄得我最近都没啥生意。”
假烟的事情许缙云有所耳闻，但是当初在信里，万元分明说过，他一听是这种生意，就带着金民离开了，怎么还会跟假烟扯上关系呢？
“你还知道什么？”
女人像是极不愿意跟这事情扯上关系，“我能知道什么啊？我跟他俩又不熟，人家公安问我什么我回答什么。”
说完，女人便转身钻进了店里，许缙云急得想要起身，被王秘书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缙云，先去医院复查吧。”
“可是我朋友……”
王秘书表情严肃打量着许缙云，他甚至有点开始怀疑，许缙云打电话给陈远闻的目的，不是为了复查，就是为了来县里找人。
“缙云，你这位朋友，如果洁身自好，肯定不会扯上关系，也不会有任何的危险，你这次来县城的目的是复查，你别忘了，陈主任还要去看你，陈主任很忙的，能抽出时间已经不容易了。”
许缙云顿时泄了气，王秘书的话是在提醒他，见了陈远闻，也不能让陈远闻帮忙打听万元的事。
“我知道了，王叔叔，抱歉……”
王秘书没说别的，“先陪你去医院吧，陈主任很担心你的腿，你也好让他放心。”
复查倒是顺利，今晚在医院休息一晚，明天才能看到复查的结果，但是陈远闻太忙没空来，王秘书也没陪许缙云太久，忙自己的事去了。
许缙云的轮椅换成了拐，行动比先前稍微方便一点，只是他出不了医院大门，想回去找那女人也没办法，正当他焦头烂额的时候，想起岑烟容。
自己虽然没有岑烟容的电话，但是他还记得岑烟容灯具店的地址，万元的信里提过，那个批发市场自己也去，灯具店，应该不难找。

第38章
因为丢的不只是自己的钱，万元才毅然决然地选择报案，只是让他没想的时候，他因为包里的那两包假烟走不了了。
“这个叫阿詹的你认识吗？”
万元摇摇头，公安看了他一眼，“可是人家认识你，你跟周金民一起从他哪儿拿的货，你跟周金民是什么关系？”
万元傻了眼了，他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叫阿詹的，他说了很多遍，他跟周金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那个假烟的事情他知道一点，可是当初知道是假烟就没答应做，哪来的什么阿詹？
“我们去你们租房打听过，你跟周金民是同乡，关系很好，就算是闹了矛盾，两个人还是住在一起，照你的意思是，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你都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你也没有参与。”
万元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参与，我一直在做其他工作，给人看服装店，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找服装店老板问问。”
“就算你在服装店工作，也不代表你不能跟周金民有其他的非法勾当，现在有人认定是你跟周金民合伙贩卖假烟，周金民现在人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我找他要钱去了。”
万元急了，他明明是受害者，怎么会突然冒出个阿詹呢？到底是什么人冤枉他？为什么要冤枉他？是金民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简直怒不可遏，他没想到学坏能这么容易，更没想到金民能做到这么可恶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医生看过了许缙云的复查报告，他脚跟的恢复得很好，已经能靠着支撑走路，医生建议他住院再观察几天，这回许缙云没有拒绝。
轮椅出不了医院，许缙云现在有了双拐行动要自如得多，等过了查房时间，他便找了个机会出了医院大门，找了个摩托，在司机师傅的帮助下，直奔批发市场。
岑烟容的灯具店并不难找，这偌大的批发市场，做灯具生意的屈指可数，岑烟容的大名也有不少人知道。
当许缙云杵着拐出现在岑烟容的门前时，岑烟容先是一愣，目光在许缙云身上上下一打量，她一眼便看出对方不是来买东西的。
“您好。”许缙云没有进去，直截了当地询问万元的去向，“您知道现在人在哪儿吗？”
许缙云的名字当即跳入了岑烟容的脑子里，即便是两人没见过面，她也能肯定，眼前的年轻人就是许缙云。
见许缙云行动不是很方便，岑烟容立即起身，把人迎了进来，“坐吧，许缙云？”
许缙云点了点头，“岑老板。”
“你从万元老家来的？”
“是的。”
岑烟容有点意外，一直以来，她都是从万元口中了解这个叫“许缙云”的年轻人，她一直以为，许缙云还坐在轮椅上，现下看来，许缙云的情况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
更让她意外的是，许缙云能拄着拐从那么远的地方，找到县城来，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工夫，才找到自己这儿来的。
岑烟容看向许缙云的眼神又敬佩，难怪万元总把这个弟弟挂在嘴边。
“怎么找到我这儿来的？”
许缙云实话实说，这个时候，他很需要岑烟容的帮助，“万元给我写过信，我都记得，岑老板，你知道万元去哪了吗？”
“我以为他早去市里进货了，谁知道他市里没去成，人也不见了，前几天还有公安来问话，我这才知道万元被扣下了，说他和周金民涉嫌贩卖假烟。”
为什么会有万元？许缙云大惊。
别说是许缙云，连岑烟容也觉得奇怪，“周金民做违法乱纪的事我倒不意外，我是没想会……”
“万元不会做这种事情。”许缙云厉声打断了岑烟容的话。
岑烟容一挑眉毛，其实自己也不信，万元的为人她还是信得过，如果说万元是那种为了快钱铤而走险的人，哪儿能沉得下心思来帮自己打理服装店。
“你了解他的为人，但人家公安得讲证据，人家不光在他包里搜到物证，现在还抓了个同伙，也算是人证，我让我老公打听过，现在抓到了一个叫阿詹的人，一口咬定是周金民和万元一起跟他拿的货，周金民现在下落不明，肯定不会放了有嫌疑的万元的。”
难怪周金民大半夜地跑回了老家，难怪听到万元的名字他会那么慌乱。
“我知道周金民在哪儿。”许缙云捏紧了拳头，想起小店老板的话，周金民跟人通过电话，还担心万元的情况，他肯定是知道万元被抓的事情，也不知道跟他打电话的人是谁，他会不会跑呢？“前些天，我在万元老家见过他，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跑。”
如果周金民听到任何风声，又或者被人怂恿跑路，那万元就算是有嘴也说不清，就得万元替他顶罪。
周金民跑回老家，岑烟容一点儿也不意外，只是明显是有人叫他跑，他被许缙云看到，肯定会换地方，只要是有心想躲，天大地大的，想找一个人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也想找他，他好像把我跟万元进货的钱拿了，钱倒是小事，只是我咽不下这口气。”岑烟容补充了一句，“他如果要跑，肯定还是会来县城的，也不知道他身上还有多少钱，县城里还有没有他会联系的人。”
许缙云再次想到了发廊里那个女人，可是今天没法再去见发廊女，他出来有段时间，医生护士发现倒是其次，他怕陈远闻来了找不到他的人，只能先跟岑烟容道别。
“岑老板，我得走了，给我留一个你的电话吧，我最近这几天在县医院住院，有什么情况，我会联系你的。”
县医院？
岑烟容在心里叹了口气，许缙云自顾不暇，难得他还能对万元的事情这么上心。
“对了，还有件事。”留下联系方式后，岑烟容又道，“万元上次老家回来，我就觉得他有点古怪，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出事了？他有跟你提过吗？”
许缙云瞳孔收缩了一下，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摇了摇头，他在想，那个的万元，还在因为自己的事情烦恼吧，如果不是因为他让万元分心了，万元可能不会那么着急来县里，也不会遇上周金民的事情。
从批发市场回来，许缙云运气好，没有碰上陈远闻，只是被护士说了几句，陈远闻是晚上才来。
看到许缙云积极配合治疗，还有了显著的效果，陈远闻很欣慰，又跟许缙云聊了聊志愿的事情，在专业和学校的选择上，他给了不少的建议。
这一聊时间也晚了，陈远闻笑了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许缙云连忙道：“远闻叔您工作繁忙，还为了我特意来一趟，怎么会打扰，反倒是我，耽误您的时间。”
陈远闻怕许缙云会心急，指着旁边的拐，“虽说现在能自己走动，但是别太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我先走了，有别的事我们再电话联系。”
许缙云还想要起身送送陈远闻的，被陈远闻拦了下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陈远闻走出病房，有点气恼，又有点茫然。
白天王秘书的话，确实让他清醒了不少，万元的事情对他而言是十万火急，但是他不能总麻烦陈远闻。
万元能帮他，他也能帮万元，求人不如求己。
被镇上好几个人认出来后，金民便换到了另一个稍远的镇子，这个镇上都是生面孔，没人认识他，他找了个有座机的小店，又给吴张陈打了电话。
“我现在怎么办啊？我又不敢回家，又不知道能去哪儿……”
吴张陈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知道周金民是个孬种，胆子小，没想到他能没主见到这个份儿上。
这段日子查假烟查得特别紧，眼看着快查到自己头上，吴张陈这才找了个信得过的人顶罪，他给了阿詹一点好处，让阿詹替他在里面待一段日子。
但是周金民是个孬货，他要是进去了，说不定几句话就把自己给抖了出来，所以拿到钱后，他让周金民赶紧跑路，跑到外省去最好，周金民胆子是纸糊的，吓得屁滚尿流，就算是对污蔑万元的事情有愧，他也不敢站出来多说什么。
“我都让你去外省了，你还留在这儿干啥？你真怕公安找不到你？”
“你不是说有个大买卖吗？怎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以后怎么跟万元交代？”他只是想拿万元的钱，没想到会污蔑万元卖假烟。
现在知道怕了，偷钱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
吴张陈想把他哄远一点，耐着性子，“买卖都有风险，现在盯得那么紧，就是做不了啊，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你就别担心万元了，现在已经抓了两个人，没有别的证据，抓不到我们头上，他也顶多在里面待一段时间，又不会把他怎么样，难道你想拿你自己去换他？”
一听到这话，周金民老实了，人都是自私的，就算他对不起万元，等风头过了，他一定回来好好跟万元道歉。

第39章
许缙云打算再去找找那发廊女，从医院偷溜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岑烟容。
“岑老板？”
“你去哪儿啊？”
许缙云答道：“想再去万元他们租房附近看看，找人问问情况。”
岑烟容忽然明白万元为啥能这么心疼这个“弟弟”，许缙云能拄着拐为万元的事情奔波，也是真心换真心了。
“你来找我的？”许缙云想着岑烟容会不会有别的消息。
岑烟容给许缙云让出一条路，“边走边说吧。”她叫来了一辆车，两人齐齐坐进了车里。
这两天，岑烟容也让她老公帮人查过，给周金民提供假烟的，是另一个叫吴张陈的男人，好像还跟万元他们是同乡，只是现在找不到吴张陈的人，因为阿詹什么都认了，暂时没有别的证据，只有找到周金民，看能不能有其他的进展。
许缙云听罢便说道：“今天要去找的人，或许能联系周金民，至少周金民会联系她。”
车子到了巷子里口就进不去了，许缙云连下车都不怎么利索，还得岑烟容搭把手，他才能扶着拐站稳。
顺着巷口往里走，路渐渐宽敞起来，两边也逐渐有了商铺，那家发廊店今天好像是没有营业，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的灯光顺着卷帘门下边的空隙照了出来。
虽然没有营业，但是里头是有人的。
见许缙云是冲着这家店来的，岑烟容拦在许缙云前头，“我去敲门吧。”
卷帘门动静很大，岑烟容没使多大力，那动静还是震耳欲聋，还夹杂着女人的声音。
“谁啊？今天不做生意。”
岑烟容跟许缙云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挺有默契的，这个门肯定是只能强进了，岑烟容蜷起手指，又轻轻敲打在卷帘门上，声音极其慵懒，“聊聊呗，妹妹。”
里头安静了片刻，就在他俩以为对方会继续装死的时候，卷帘门从里面被拉起来一点儿，女人弯着腰朝外面张望，岑烟容她没见过，但是许缙云算是老熟人了。
果然是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女人没有办法，把两人招呼进来，又将卷帘门彻底关上。
“又有什么事啊？”女人冲着许缙云道，“我不是说了嘛，我跟那个周金民不熟，我跟公安说的，也只是我看到的，别的事情，我帮不上忙的。”
许缙云也没有跟女人绕弯子，“最近周金民有联系你吗？”
女人没料到许缙云能问得这么直白，脸色一顿，想糊弄过去的时候，已经有点来不及了，只能沉默。
“他联系过你。”许缙云的语气非常肯定。
女人和周金民的事情，许缙云也是从万元的来信中得知的，知道周金民特别喜欢特别维护这个女人，还总想着跟着女人有什么以后。
“你知道周金民他卖假烟，也知道万元帮他顶罪的事情。”
女人脸色愈发难看，随后瘪了瘪嘴，“我知道什么啊，我只是个女人，一个女人背井离乡的，想要在外面立足是很难的，我只想安生点做我的生意，我跟周金民真的不熟，是他一厢情愿，为了他这点儿事，已经很影响我的生意了，我还要吃饭呢，干嘛跟我过不去呢？”
女人不想惹上麻烦，毕竟给周金民提供货物的吴张陈，吴张陈背后还有其他人，她怕她说太多，有人会找她的麻烦，她谁也不想帮，谁也帮不了，最多帮帮自己。
早知道周金民的破事那么多，她才不会招惹这个穷酸小子。
岑烟容在这个时候开口，“周金民那小子偷了我的钱，你怕别人找你麻烦，就不怕我找你麻烦吗？”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岑烟容，岑烟容衣着光鲜，妆容精致，连身上的脂粉味儿都显得很淡雅，就算是没势，也是有点钱的，跟自己这种做皮肉生意的是两码事。
女人确实在县里没什么人能依靠，被岑烟容一吓唬，没有再说话，岑烟容见状，态度柔和了不少。
“你也知道，没啥背景的人出来找事做不容易，万元帮我打理服装店，早出晚归的，也辛苦得很，你说老老实实生活的人，要替周金民那种违法犯罪的人背锅，是不是太没有天理了？”
果然如此，这女人是那服装店的老板，现在能开店的人，多少是有点关系，有点家底的。
岑烟容又道：“你这也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干啥不好呢？非得要男人来糟践你。”
大抵是岑烟容的话触及到了女人的痛楚，她垂下眼皮，重重呼出一口气。
“周金民是给我打过电话，前几天的事情，他说他回老家了，那会公安找上门来，人家问啥，我就答啥，问万元跟周金民关系咋样，他俩吵完架还能住在一起，关系肯定不一般，那个假烟，因为周金民让我卖了几包，后来被人发现了，就没卖了，我怕查到我店里，我不想惹事，才没有为万元说话，再说了，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跟周金民一起干卖假烟的事情。”
既然安生不了，女人已经不想在这儿继续做下去了，“周金民几次说要我跟他走，别干这一行了，他又没什么钱，我就当笑话听了。”
烟柜上座机在这个时候响起，店里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女人，女人也莫名紧张起来，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通电话应该是金民打来的。
许缙云先一步按住了听筒，“如果是周金民，麻烦你问问他现在在哪儿，就当是帮帮我。”
女人也就跟许缙云见过几次面，可这几次面，许缙云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刻，许缙云看旁人的眼神有些清高，甚至有些傲慢，头一次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央求之色。
女人没有说话，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那边的声音很耳熟，果然是周金民。
“我要去G省，你跟我一起吧。”
其实，女人对周金民是有私心的，周金民确实幼稚，但是又是这些年，自己见过最执着的男人，他可能是真心的，但是……自己早就过了靠着真心就能哄骗的年纪。
店里静得吓人，听筒里的声音大家听得一清二楚，许缙云和岑烟容都死死地盯着女人，女人咽了咽唾沫，她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没做过啥坏事，帮了万元，也是帮了周金民。
“你人都跑不见了，我怎么跟你一起？”
许缙云和岑烟容都松了口气，知道女人应该是愿意帮忙的。
电话那头的周金民连忙道：“我今晚回县里，吴哥给了安排了船，我们坐船走。”
“你有钱吗？”
周金民知道女人嫌他没钱，这回他总算是硬气了，从万元拿偷的有一半儿都在他身上，“有，你跟我走就行了，我们俩换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
女人抬眼看着许缙云和岑烟容一眼，故作轻松，“行。”
周金民高兴坏了，“那你收拾东西，今天晚上九点，我们码头见！”
挂了电话，女人在岑烟容的陪同下，再去了一趟派出所，把她知道的都说了，根据她提供的消息，晚上九点便在码头将周金民抓到了，顺藤摸瓜，又抓到了准备去外省的吴张陈。
案件具体的进展无从知晓，万元还要被进行进一步问话，许缙云想见见他都不行，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许缙云出来一整天，再不回医院，他怕明天就出不来了，进一病房，被值班护士逮了个正着。
“你怎么到处乱跑啊！你再这样，我们可是要通知王秘书的。”毕竟是特别关照的病人，人家护士也怕担责任。
许缙云自知理亏没有反驳，他明天还想出去，他还得去接万元，他必须亲眼看到万元完完整整的出来才会放心。
周金民的供词证明了万元是无辜的，万元被放出来的时候，两人打了个照面，他扑上去打了周金民一拳，很快被人拉开。
“哥……”周金民嘴角渗着血，没有脸面再面对万元，“我对不起你……我错了……”
万元恶狠狠的目光算是回应了周金民，他俩的兄弟情分算是到头了，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已经换不回自己原谅。
凌晨，万元一个人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在里头没有受过什么虐待，但内心很煎熬。
他也很怕，很怕找不到周金民，他会莫名其妙坐一段时间的牢，他很想他爹，想他奶奶，想他姐姐，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人交代，怕大家会担心。
他也很想许缙云，他要供许缙云上大学的，他要是出不去，许缙云怎么去大学，就算去了大学，是不是还会被人欺负？
还有岑烟容，他不想让岑烟容觉得，是自己拿了她的钱跑路了。
好不容易从里头出来，只是时间这么不凑巧，身上又没什么钱，只能硬着头皮往租房的方向走。
快走到租房楼下，万元瞧着发廊店的灯还亮着，他记得公安跟他说过，这个发廊女又来提供了一遍证词，还是她帮忙把周金民找出来的。
万元想到这儿，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发廊店门大开着，女人托着腮坐在店里，见到万元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意外，似乎就是在等他。
“回来啦？”
万元调整了一下呼吸，收起他之前对女人的偏见，想要跟对方道谢，“谢谢你啊。”
女人耸耸肩，“你谢我干啥，要不是你弟弟缠着我，我才不想蹚这趟浑水。”
这生意确实不能干了，女人决定收拾收拾，去S省找个工厂打工。
“我弟弟？”万元愣了一下。
“是啊，上回那个坐轮椅的，他也不嫌折腾。”女人回忆了一下，喃喃道，“说起来，这回他好像是拄着拐来的。”
许缙云！
万元耳边嗡嗡作响，完全听不到女人说了啥。
许缙云怎么来的？他咋知道的？他现在在哪儿呢？

第40章
“他……他人呢！”
万元一激动，一把拉住了女人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女人直叫唤。
“哎呀！你轻点儿。”女人费力地掰开万元的手，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我也不是很清楚，跟一个姓岑的女人一起来的，听他俩说话，你那个弟弟好像还在住院。”
姓岑的女人，万元随即反应过来，许缙云应该是去找过岑烟容，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许缙云，有太多的话想跟许缙云说，他看向烟柜上的座机。
“我能打个电话吗？”
女人揉着手腕，叹了口气，“你自便。”
电话接通的那刻，万元想起了被偷的钱，钱交到他手上，他就得负责，他觉得很对不住岑烟容。
“容姐，我是万元。”
岑烟容一听到万元的声音，瞌睡都醒了大半，“他们把你放了？”
“嗯，实在不好意思，是我没把货款看好，公安说不知道货款能追回来多少，差的钱我会……”
话没说完，便被岑烟容打断了，“钱的事情你先别操心了，人没事就行，这么晚了，你现在在哪儿啊？身上有钱吗？我让我老公来接你吧。”
这么晚了，万元更担心许缙云的安全。
“容姐，我弟弟是不是来找过你，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哪个医院，哪个科室，哪个床位，岑烟容都说得清清楚楚，只是现在太晚了，人家医院也过了探病的时间。
“要不你还是来我这儿吧，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医院。”
万元拒绝了，已经够麻烦岑烟容的，既然已经出来了，别的事情，自己还能应付。
“我发觉你跟你那个弟弟一样倔。”岑烟容笑了笑，感叹道，“他可是为了你的事情，操了不少心，拄着拐东奔西走的，你见到他得好好谢谢人家。”
挂了电话，万元又跟女人道了别，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楼上走，租房门一打开，里头还是老样子，只是他离开有些日子，家里的窗户又没关，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灰尘，东西也被翻得有些凌乱。
万元简单收拾了一下，又烧了壶热水，拿上干净的衣裳，进到厕所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他知道现在时间不早了，只是他在家里待不住，他想见见许缙云，哪怕今天晚上见不了，他也想明天一早能见上。
从楼上下来，发廊店的门还没关，万元摸了一把脑袋，他头发长长了不少，他不想邋里邋遢地去见许缙云，再次推门走了进去。
“你要关门了吗？不关的话，我想剪个头发。”
女人看着折返回来的万元，清清爽爽的，已经换了身衣服，正经来自己这里理发的男人，万元还是头一个。
“坐吧。”
女人动作很利索，理头发的手艺也很好，原本有些颓唐的人，一下子干净爽朗了不少。
万元付了钱，摸了一把脑袋，出门前对女人说道：“正经理头发也挺好的。”
女人顿了一下，正想说话，万元已经走远了。
晚上不大好坐车，万元身上也没多少钱，幸好租房到医院也不是特别远，走过去就四十来分钟。
到了医院大楼前，万元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窗户没剩几个，他没打算上楼，只是久久地站在楼下看着楼上的窗户。
许缙云哪儿睡得着啊，他满脑子都是万元，说是最迟明天就能出来，可他还是担心在里面受了欺负，担心万元冷着热着，担心万元饿了吃不上饭，他还怕万元还是不想见他，还是躲着他。
为了方便陈远闻来看自己，这间病房只住了许缙云。
此时此刻，病房的灯没开，许缙云别过头，看向窗户，路灯的灯光微微发黄，有那黄光照着，外边的夜空也不至于太黑。
许缙云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睡，他想要起身走走，扶着床，拿过拐，他慢慢在病房里走动，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窗边。
太晚了，路上看不到行人，街对面的小饭馆关了门，远处的楼房也只有一两户家里是亮着灯的。
他们这小县城不大，站在高处能一眼望到头，明明不大的地方，他想见见万元却那么的不容易。
长时间一个姿势站立，许缙云的手脚都不太舒服，他正想换个姿势，余光瞥到医院大楼前的空地上，站着个黑漆漆的人影。
昏黄的路灯照着那人身上，许缙云愈发觉得眼熟，他仔细辨认，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逐渐在他眼前清晰，他想叫那人的名字，嗓子又像是被人一把捏住，怎么都发不出声。
万元！
许缙云在无声地呐喊。
万元并没有听到，转了一下身，在空地前环视了一圈。
许缙云怕他就这么走了，赶紧走到门口去开灯，他慌慌张张的，手上的拐都不听使唤。
二楼窗户里亮了起来，万元下意识看向了光源的方向，窗前的人脸上露出似惊似喜的表情，可惜他背着光站着，看不清他瞳孔的颤动。
“缙云！”万元一时间忘了这里是医院，动情地大喊，还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两步。
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来的，你怎么样了。
所有的问题，在两人见面的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诶！干啥呢？”传达室的老头听到动静，很煞风景地出来撵人。
万元只能边赔不是，边作势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许缙云，许缙云还眼巴巴地杵在窗前，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眼看着万元消失在了街角，老头才回传达室睡觉，但是许缙云不死心，还看着万元离开的方向，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飞到万元身边。
楼前的路灯灭了一盏，许缙云站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万元的身影，就在他以为万元走了的时候，那巷子里黑影一晃，万元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还冲他招了招手。
万元哪儿敢走，他就知道，许缙云不看到他是不会乖乖上床睡觉的。
这回万元没有说话，走到楼前空地，朝许缙云招了招手，示意许缙云进去睡觉，又指了指角落的长椅，他就在这儿陪着许缙云。
许缙云鼻子一酸，嗓子里又干又涩，他拼命咽着唾沫，看着万元走到长椅旁坐下，他才关了灯，回到病床上躺下。
万元以为，他最想许缙云的时候，是被关在里头的日子，现在明明见到了，反倒让他更加挂念了。
人都是贪心的，见不到的时候，想着能见一面就好了，真要见到了，又想着能说上话，要一直见，要天天见，要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
幸亏现在天气热，在外面睡一晚上也不至于着凉，也就是蚊子多，但是许缙云就在楼上，这种期待也足够让人熬到明早。
许缙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几次偷偷起身，站到窗前张望，得看到长椅的影子才能安心，直到后半夜，他彻底折腾累了，终于能安生地躺在床上。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许缙云赶忙起身，清晨的空气带着湿气，车辆在路上穿行，早餐摊已经支在了路边，来医院探病的人也手里提着保温杯，行色匆匆。
他往角落的长椅一看，哪儿还有万元的人影，他满腔的期待，忽然像是被人薅了空，空落落的感觉，弄得他呼吸不畅。
他很恍惚，他害怕昨晚的万元是他的一场梦。
“你可别又想着跑啊，今天我们盯着你。”来查房的护士跟看犯人似的，把许缙云当成了头号要犯，“杵着拐到处跑，你知不知道护士的工作也是很忙的，你尽给我们找事做，你再这样……”
许缙云知道小护士要说啥，他再这样，就得告诉王秘书，可他现在哪儿还有心思担心别的，他想出去找找万元。
人小护士看他失魂落魄的，又有点于心不忍，“等待会儿我们不忙了，我叫人帮你早饭吧。”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许缙云猛地转头，从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麻烦问一下，许缙云是不是在这儿？”
许缙云连拐都没拿，光着脚就想往床下跑，他脚上没啥力，要不人小护士眼疾手快，他差点儿摔地上。
“你干啥啊！”
万元听到动静，推门而入，护士那小身板，哪儿架得住许缙云，他上前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万元！”许缙云声音有些颤抖，拽着万元衣服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万元也没着急起身，他躬着身子，跟人护士道谢，又再三保证他看着许缙云，不会让许缙云乱跑，人家这才放心离开。
“好了。”万元轻轻拍了拍许缙云的手背，许缙云还是不肯放，只能由着他。
许缙云红着眼眶，“我以为你走了……”
“我去哪儿啊？”万元从兜里掏出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我看人家来医院看病人，都是带着饭盒的，我空着手来，想着你肯定没吃早饭，就买了两个包子。”
两人依旧动作别扭地僵持着，万元拿包子去碰了碰许缙云的脸颊，包子的温度，让许缙云渐渐回神，渐渐确认眼前这个万元就是真实存在的，这才将人松开。

第41章
许缙云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游移在万元的身上，他已经将万元的模样牢牢刻在了心中，“你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
万元一把按住许缙云的手，原地转了一圈，让许缙云好好看看，“我受什么欺负啊，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能跑能跳。”
他有点庆幸，庆幸自己换了身衣服，剪了个头发才来见许缙云，才能让许缙云稍微安心点。
“倒是你。”万元的视线从许缙云身上转移到了一旁的拐上，“你怎么找来的啊？怎么找到容姐的？学校上课咋办？你腿咋样了？”
许缙云眨了眨眼睛，眼睫毛被眼角的湿润凝了一片，万元走得那么急，那么决绝，头也不回的，自己除了出来找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哪儿冒险啊，他哪儿敢赌让万元自己回心转意？
“我给你写了很多信，你不回，打了很多电话，也不接，我很担心你。”
热切的眼神让万元有些招架不住，也逐渐记起自己疏离许缙云的原因，许缙云的眼神湿漉漉的，有些委屈，有些难受，万元心软了，一想到许缙云千里迢迢地来找他，他就心软了，那些克制和不应该，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我看到周金民大半夜的回来，我怕你出了什么事。”只要是关于万元的，许缙云都格外敏感。
光说了自己，万元也想听听许缙云的事情，“腿呢？”听说能走了，都是听别人说，他还没亲眼看看。
“复查结果还行，能拄着拐走几步。”
万元把许缙云额前的头发往后摸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我去给你打盆水，你洗漱一下，吃了包子，走两步给我看看。”
万元刚起身，那纤细的手指又攥住了自己的衣角，他只能耐心安慰，“我不走，你这样我只能把你别裤腰带上了。”
就算是放开了万元，许缙云也从床头爬到了床尾，目光灼灼地看着万元在病房进出，也就是水房离这间病房近，万元一来一回花不了多少时间，只是每次进来，许缙云都对着门口望眼欲穿。
他实在没法了，找了轮椅，把人抱了上去，带着人到水房去洗漱，刷完牙洗完脸，又带着人回到了病房。
柜子里有现成了豆奶粉，也不知道是谁送的，万元拿了一包，用开水冲开，让许缙云就着豆奶吃包子。
“你吃了吗？”许缙云咬了一口包子，想把剩下的分给万元。
“我吃了，我在人包子摊上吃的，你吃你的。”万元捏着许缙云的腿反复检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许缙云的双腿有了些肌肉，他的大手顺着膝盖揉捏，用的力道刚刚好，“能治就好，早知道能治，早点来医院看看了。”
许缙云吃包子的动作停了下来，闷声闷气道：“我要是好了，能走了，你就不管了是吗？”
自己要是什么事都能自力更生，万元肯定走得更放心，更潇洒，许缙云知道自己挺卑鄙的，仗着万元的同情心，用自己这具破败的身子，硬生生地将万元留住。
万元知道，自己上次不辞而别，给许缙云心里留下了阴影，他做不到狠心抛下许缙云，也没法向许缙云许下承诺。
“我哪儿不管？我不是还得供你上大学吗？”
许缙云不依不饶，“那我要上了大学，你是不是就不管了？”
万元的大手覆盖到许缙云的眼睛上，修长的睫毛眨巴了两下，扫得万元掌心痒飕飕的，等了几秒，等到许缙云安静下来，他才将人松开。
“走两步让我看看。”
许缙云接过万元手里的拐架在腋下，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遍，虽说算不上行动自如，但也比轮椅好上百倍，靠着拐支撑能站立在地上，门槛已经阻拦不了许缙云前行。
因为万元的事情，许缙云特意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学校的课程耽误了许久，他得收拾收拾回去了。
办了出院手续，王秘书原本是要叫人来送许缙云的，被许缙云拒绝了，他想跟万元回家再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回去。
家里有些乱，万元给许缙云腾出一块儿干净的地方坐下，“坐会儿，我收拾一下，不然晚上没地方睡。”
万元把租房好好打扫了一通，重新铺上了新床单，烧了热水，拿着换下来的脏床单脏衣服到厕所去清洗，留许缙云一个人在屋里。
许缙云等了一阵，听到厕所的水声还很大，无所事事，把自己的包袱放到了桌上，闲得无聊，拉开了桌前的抽屉，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他给万元的回信。
从有些信纸折痕的程度来看，是被反复折叠了很多次的，万元肯定看了很多遍，读了很多遍。
许缙云心口一热，他知道他强人所难，但是一想到万元也会像自己想他一样想自己，他就没办法什么都不做，没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许缙云想起包里那几封万元还没看到的信，他将信放到抽屉里，跟那些拆封的放到一起。
等万元把床单衣服洗完，都快傍晚了，现在的许缙云比以前利索，把他带到厕所，兑好洗澡水，他自己洗澡完全没有问题。
万元等他洗澡的功夫，又下了买了点儿吃的，等他洗完，自己才去厕所洗澡，洗完澡，两人一块儿吃了晚饭。
屋子里只有一盏破破烂烂的小电扇在摇头，黄色的塑料外壳上沾满了油渍，看着脏兮兮的，微弱的风压根儿吹不散屋子里的热气。
许缙云折腾一天也挺累的，万元让他坐到床上去，贴着墙靠着，腰也会舒服点。
一动弹就有点出汗，万元想打盆水擦擦的，许缙云现在一惊一乍的，像是惊弓之鸟，生怕自己会走，万元只好哪儿都不去，陪着在许缙云身边。
“明天我就回去了，你呢？”
上床挡住了大半的光，两人被掩在一片阴影之下，这租房过分冷清，只有许缙云的体温，让万元感受到了一点儿生的气息。
“我还得卖衣服啊，给容姐添这么大的麻烦，货款少了一些，关店这些日子又少挣了那么多，我不得加班加点地挣回来。”万元一拍许缙云的大腿，“对了，这回这件事，别跟我爹他们说，我怕他们担心。”
这些就算万元不说，许缙云也知道轻重，万元就没有别的想对他说了吗？
“早点睡，明天我送你。”
等了半天，只能等到这么一句话，许缙云跟赌气似的背对着万元躺下，万元看着他后背，有点无奈，起身关了灯，回到床边，也背对着许缙云躺下。
他知道许缙云在等什么，他能说啥，给许缙云答复吗？
许缙云瘸着跑来找自己，还为了自己事情奔波，就这份情意，要说他一点儿没有动容，那是不可能的。
许缙云在他心目中就是特别的，他不能完完全全把许缙云当成好兄弟，但许缙云又是个实打实的男人，自己也不能把他当女人看待。
可万元总觉得两男的好上不是啥靠谱的事情，再说了，许缙云就要去念大学了，大学多好啊，见了世面，开拓了眼界，他这样的，许缙云说不定就看不上了，他俩现在不把话说得太直白，以后要是许缙云后悔了，还有后退的余地。
万元抱着胳膊，盯着窗外走神，莫名有些妄自菲薄起来，身后窸窸窣窣的翻身声他都没有察觉，只是后背一热，被许缙云抱住才回过神。
“万元……”许缙云死死地靠着万元的后背，嘴唇从后颈一点一点轻吻到了耳垂。
湿热的呼吸和痒飕飕的触感让万元有些颤栗，他按住腰上的手臂，没有将人挣开。
许缙云的嘴唇万元的脖颈和脸颊蹭了许久，身子也渐渐架到了万元的身上，万元看他辛苦，翻了个身，胳膊一揽，将人搂进了怀里，许缙云趴在他的胸口，顺势抱住了他的脖子。
因为万元默许，让许缙云更加大胆了些，原本轻柔的吻变得肆无忌惮起来，舌尖蛮横地撬开万元的唇瓣，万元明显僵硬了一下，舌尖抵着舌尖时，他没有挣扎，许缙云得寸进尺，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万元的口腔。
万元一开始很被动，直到舌尖被许缙云吮吸得发麻，他的双手才不由自主地抚摸在许缙云的后背上，他一个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加深了这个吻，两人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了一起。
许缙云的双手失去了控制，顺着万元的衣摆就想往里摸。
万元只觉得大腿上硌得慌，回过神来，一个激灵，总算是恢复了一点儿清醒，他气喘吁吁地按住许缙云。
“好了。”沙哑的音调把万元自己都吓一跳。
许缙云意乱情迷的看着他，瞳孔被月光镀上一层水汽，万元看得心肝儿都颤了颤，轻声叹了口气，大手轻拍在许缙云的后背，耐心安慰着。
许缙云抖得厉害，最后把脸埋在万元的胸口，良久才冷静下来。
万元用手指掻了掻许缙云的脸颊，心里软得不行，沉着嗓子喊了一声许缙云，“缙云，睡吧。”

第42章
窗外的天空灰蓝，现在天亮得早，楼下的路灯都还没熄灭，屋里那盏破败的电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脑袋。
叫醒许缙云的，是他的生物钟，和万元的体温，他枕着万元的胳膊，被万元半搂在怀里，两人就这么抱了一晚上，胸口的布料都有些濡湿。
这些日子的经历，就好像是一场梦，连近在咫尺的万元都显得不那么真实，不敢相信万元是真的，不敢相信万元就躺在自己身边，不敢相信万元默许了自己所作所为。
许缙云像是求证一般，用手指顺着万元的脸颊勾勒，摸到有棱角的下巴，他忍不住凑上前去，手指碾压在万元的嘴唇上，万元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那一丁点儿的嫣红，许缙云没有征求万元的同意，俯身亲了上去。
舌尖又麻又胀，万元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体温还高得不行，他跟鬼压床似的，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只能痴痴地张着嘴，任由身上的人作弄。
睡得浑浑噩噩的万元不会用鼻子呼吸，嘴唇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很快便感觉到了窒息，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半晌才将视线聚焦，看清楚是许缙云后，昨夜的记忆跟跑马灯似的在脑子里播放。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是他俩又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仿佛他已经给了许缙云回答。
万元有一点后悔，后悔自己太草率，后悔自己脑子不清醒，抗拒说不上，更多是无奈。
他轻轻推开许缙云的肩膀，用手背蹭了蹭嘴唇，“睡觉都不消停。”
还亲上瘾了。
万元没有提起昨晚的事，也没有对今早这个吻提出任何异议，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下床找了身干净的衣服。
“我怕你晕车，待会儿少吃点儿。”万元帮许缙云将包袱收拾好，这又是轮椅，又是拐杖的，他开始操心许缙云怎么弄得回去。
许缙云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一样，“拐我就不带回去了。”
“为啥啊？”拐怎么都比轮椅方便一点，许缙云自己上下学都不是问题的。
许缙云抬着眼皮瞥了万元一眼，眼里的谨小慎微恰到好处，让万元看得真真的，随后才垂下眼睛。
“胡婶还不知道我来县城是为了治病，她要是知道了，我伯父伯母就得知道，万一他们不想我治好呢？不再支付生活费，我以后怎么办？”许缙云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我这样做很掉价，这些心眼子也让人厌恶，但是我没办法，等我考上大学，有能力自己赚钱的时候，就不会再依靠他们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万元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忙安慰道：“谁厌恶啊？这不是没办法吗？再说了，哪儿掉价了？他们给你钱也是应该的，他们要真不给，不是还有我吗？你就别操心钱的事，好好看书，好好休息，治疗和高考咱们都不耽误。”
一个瘫了那么久的人，能有多少心眼子，就算是有，坐在轮椅上也能算计人了吗？不过是为自己打算一些罢了，万元心疼都来不及，哪儿来的厌恶。
见许缙云几次来县城，自己都不知情，万元又叮嘱道：“以后来复查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你会回来看我吗？多久回来一次？”
这还没走呢，已经惦记着让自己回去的事情了，这哪儿说得准啊，趁着还有半年时间，万元还想多挣点钱，补上这回的漏洞。
“一个月肯定回去一次，回不去也给你打电话，不行咱不是还写信吗？”
许缙云唇峰翘起，有点赌气，“可是我的电话你也没接，信也没回。”
那不是特殊情况吗？万元承认，就算没有那一遭，收到许缙云的电话和来信，他也可能会装傻充愣，故意不回，都是许缙云的缘故，那会儿他心里乱得很。
“你给我写信了？还在楼下信箱里？”万元说着就想去找。
许缙云余光扫到了抽屉，但是他不肯说，“扔了，反正你也不想看，也不想回。”
“哎呀。”万元哀嚎一声，许缙云这副小心眼儿的样，自己真是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从租房问了一路，问到上了班车，许缙云还是不肯说把信扔哪儿来。
眼看着班车要发车了，万元眼巴巴地站在车窗下，那信自己不找回来，以后许缙云肯定会翻旧账的。
“告诉我呗，扔哪儿了，我去捡回来，我看了肯定回你，给你写个八百字观后感。”
班车一启动，整个车身都在颤动，发动机的声音震耳欲聋，万元只看到了许缙云张了张嘴，没听清他说了啥。
“哪儿啊？”
许缙云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你自己找吧。”
“嘶！”班车不给万元机会，屁股上冒着乌泱泱的黑气，很快开出了车站。
万元闻着刺鼻的尾气，这不是故意吊他胃口吗？人走了还让他不消停。
送了许缙云，万元得去见见岑烟容，他运气好，岑烟容不计较之前的损失，在公安的帮助下，还追回了不少的货款。
先前原本就打算去市里进货，这一耽搁，原先的供货方人员发生了变化，连经营模式也有了改变，电话里一句话是拿不了货的。
岑烟容听罢，“反正是要去市里的，你好好跟人谈谈，看看他们现在是个经营模式。”
去了市里才知道，现在服装生意好做了，人家市里的货都供不应求，县里那些个小额订单的生意他们自然看不上，现在一个县他们只供一家的货，所以必须在县里做大做强。
这唯一的货源人家也不是随随便便给你的，县里有那么多做服装生意的，总得拿出点成绩，人家才会选择你。
万元一下子忙活起来，一个多月的时间，硬是用销量争取到稳定的货源。
当下最时兴的款式，县里只有万元一家卖，店里生意红火得让人羡慕，实在是忙不过来了，万元和岑烟容合计又招了店员。
新来的店员是个从乡下来的小姑娘，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嘴挺甜的，一口一个姐的，把来店里买东西客人哄得眉开眼笑。
万元跟她忙活了一个上午，总算是到了午饭时间，万元指着门口的盒饭摊子，“你去买两盒盒饭吧。”
这个点儿了，盒饭摊子前还是堆满了人，万元估摸着时间，给学校办公室打了电话。
一说是早许缙云，人立马去给他喊，一阵嘈杂的声响过后，听筒被接起，从电话那头传来了许缙云有点急促的声音。
“喂？”
万元知道，许缙云来得肯定很匆忙，“吃饭了吗？”
“嗯。”
之前答应过许缙云，一个月肯定回去一次，只是现在太忙，哪儿有工夫，万元只能一味地推迟，电话倒是没落下，隔两天就打一次，他也给许缙云写信，只是许缙云不肯回，作为他还没找之前那些信的惩罚。
“缙云，你到底把信塞到哪儿了？”
那个小破租房就巴掌大，能藏地方的东西，他都翻了个遍，啥信都没有，他甚至有点怀疑，许缙云是不是真把信给扔了，故意让他在家里好找。
许缙云有点想笑，刚想说话，听到电话里有一个女声响起。
“元哥，你的饭。”
万元还蹲在墙角等着许缙云的回答，随口回道：“你放那儿吧，我等会儿来吃。”
等万元回过神时，电话里可安静了，“喂？断线了？”
电话里的杂音很是明显，通话还在继续，万元又缠着许缙云道：“说说呗。”
谁知等来许缙云酸溜溜的一句话，“你也没心思找。”说完，便撂了电话。
忙音听得万元一愣，怎么还有点火药味儿，忽然生啥气啊，不说就不说，他自己找就是了。
万元刚把听筒放下，电话响了起来，他随即接起，电话里没人说话，他试探性问道：“缙云？”
许缙云挂了电话，又埋怨自己太冲动，他哪儿舍得挂万元电话的，就是……就是听到有旁人在万元身边，他心里就不舒坦。
“你有想过我吗？”许缙云问得直白。
旁边有人，又是青天白日的，万元脸皮再厚，也说不出口，他干笑一声，“怎么问起这话来了？”
“你没想过。”想过怎么会不看以前的信。
万元快被这几句话给酸死了，正想为自己辩解，有客人进来了店里。
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客套着，一开口就知道是万元这儿的常客，“万老板，耽误你吃饭。”
“没有没有，随便看看。”万元连忙起身，捂着听筒对许缙云说道，“店里来客人了……”
女人，又是女人，万元做着女装生意，几乎在女人堆里打滚。
许缙云手里的听筒差点被他捏碎，愤愤打断道：“就算想过也没以前想。”
话一说完，又挂了万元的电话。
万元看着听筒上的小孔，硬是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得罪了许缙云，他喃喃道：“这脾气越来越大了，电话说挂就挂。”

第43章
傍晚六点，批发市场的门店陆陆续续打烊，万元和店员捋清今天的账目，点清店里的库存，也得下班了。
锁上店门，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现在天气转凉，一到夜里，风还有大，万元拢紧外套，低头朝着租房的方向走去。
和万元擦身而过的，也是些下班急着回家吃饭的路人，可惜万元家里，没人等着他回家。
他中途几次想给许缙云再回个电话的，只是店里太忙了，他实在抽不出来时间，等到他稍微闲下来，早就过了许缙云下学的时间。
最近扫黄扫得比较凶，租房附近的发廊按摩店都关门了，租房对面的发廊女也去了其他地方打工，萧条得厉害，周遭认识的人不多，加上离批发市场有点远，万元早就有了搬家的打算。
到家万元先洗了个澡，晚饭是刚在回家路上随便买的一点吃的，这租房里啥都没有，幸亏万元最近比较累，洗完澡吃完饭，看看许缙云的信后，倒头就睡，不需要其他打发时间的娱乐项目。
今晚他也跟平时一样，一边吃饭，一边把抽屉里的信拿出来看看。
看得多了，自然每封信的内容他都知道，不敢说能一字不差地复述，记个百分之九十是没问题的。
最上面这几封是万元经常看到，不是他不爱看下面的，是看着看着，瞌睡上来了，根本就没机会往下看完。
万元盯着抽屉里的信许久，又对着屋子环视了一圈，他哪儿都找了，反倒是这个抽屉没怎么仔细翻过……
万元像是想到了什么，将所有信都拿了出来，最下头几封全是没有拆开的。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许缙云啊许缙云，真是让自己好找。
万元又好气又好笑，难怪许缙云今天能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没有以前想，这小子。
这几封信的内容都差不多，字里行间都透露出许缙云的求和和退步，害怕自己不再理他，害怕两人以后不会再见面。
可怜的时候是真可怜。
要不回去看看吧，自己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去了，就许缙云的性子，电话里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搞个突然袭击，肯定给许缙云吓一跳。
第二天一早，万元揣上许缙云写给他的那几封信，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店里忙活了一天，跟岑烟容请了假，又跟店员交代了后面几天的事情，买了些东西，搭上最后一趟班车回老家。
班车在山路上摇摇晃晃，末班车的缘故，司机也不是很积极，开得很是缓慢，万元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有些惬意地眯着眼睛。
等再醒来时，车子已经停在了镇上的车站，万元抹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一点，看向窗外灰扑扑的天空，到家的感觉并不是很真实。
几次回家，万元变得收敛沉稳了许多，想起先前那种风光张扬的模样，他都觉得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万元提着东西进了院子，屋里的灯火透过窗户，一个人影刚好印在了窗户纸上，万元赶紧加快了脚步，推开家门。
“爹！”
万福安正坐在凳子上抽烟，烟锅巴被他扣在桌沿上，抬头一看，门口堵了个高大的身影，奶奶比万福安先反应过来。
“我的万元回来了。”
“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万福安披着外套，连烟都不抽，笑着把万元接了进来。
万元回回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的，“这不店里忙嘛，好不容易抽点时间回来看看。”
先前怎么说还会给姐夫打一通电话，偶尔写一封信，那事一折腾，好些日子没有联系过家里。
“忙就好好忙，别惦记家里，家里有你爹呢。”万福安嘴上这么说，还是因为万元能回家而高兴，“再说过年也没几个月，那个时候再回来也不迟嘛，耽不耽误你啊？”
“耽误啥啊。”万元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买啥奶奶都喜欢，“这是衣服，这件给我姐的，这件给我奶的，这个点心可紧俏了，要不是离店不远，我都不一定能买到。”
“又买这么多，钱省着点儿用。”
万元没说话，只是看了一圈破破烂烂的家，先前家里穷，爹一个人种地，供家里四张嘴吃饭，能有一片瓦遮雨就不错了，哪儿想过其他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兜里多少有一点，就想着能把家里的日子过好起来。
周金民出事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可惜大家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万元也将故事简化，把自己被周金民连累的部分全部忽略，只是跟爹说他是因为卖假烟和盗版光碟进去的。
他不是为周金民说话，只是给周金民的老娘和弟妹留了体面，一家子孤儿寡母的，因为儿子的名声太差，在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恐怕不好做人。
万福安是看着周金民长大的，万元打小就跟他要好，听到这样的消息，怎么能不唏嘘。
“去了城里，好东西见多了，心里怎么会平衡，自然想来快钱，只有旁门左道的法子才来钱快，你可不能学他啊万元。”
万元轻声应下，“我知道。”
家里老人习惯了早睡早起，等万元洗完澡出来，奶奶和爹都各自睡下了，万元瞧了一眼院子寂静一片，他翻出包里的拿几封信，趁着夜色，往许缙云的院子走去。
前后院子的灯都没有开，只有许缙云的屋子里还亮着灯，翻书时会发出飒飒的声音，考试的资料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了，高考他并不是很担心。
巩固完今天的内容，许缙云合上书本，闭上酸涩的眼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下一秒，他拉开抽屉，万元给他的每一封信，他都有回，只是没有寄出去而已。
一想到，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万元连个电话都没有，他更是赌气，万元一封都别想收到。
纤细的手指揉搓着信纸的边缘，将尖角处揉得卷起了边，许缙云很快被没了底气，万元说不定正潇洒呢。
可能他从头到尾都不懂自己在心里在想什么，说不定自己不理他，他还顺着坡就下了，转头把自己忘了，还找个女人打得火热。
许缙云捏了捏自己不争气的双腿，一切是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可是他着急啊，要是再快一点儿就好了，他的心早就飞到了万元身边，恨不得寸步不离。
许缙云关上抽屉，撑着桌子，起身慢慢往床边走动，几步路的距离，即便是没有支撑点，他也能靠着自己的力量走过去。
躺下没多久，从外面传来一阵响动，许缙云刚有点睡意，浑浑噩噩之间他翻了个身，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还在因为万元的事情耿耿于怀，气万元的不懂风情，气万元的不作为，气万元对他好，又气万元离他那么远。
他是想万元，嫉妒的不是那些女人，又或者说，他嫉妒的不仅仅是那些女人，就算是男人，就算是一只猫一条狗，是自己寄出去的信，只要在万元身边的不是他许缙云，他都会嫉妒。
他想万元想得发疯，万元哪儿会知道，连他高考，也都有万元的缘故，他怕万元走得太远，他只有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才能陪在万元的身边，他不能低迷丧失生活的希望，他得积极向上地活着。
轻缓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被放大了许多，许缙云游离的思绪逐渐归位，迎面而来的压力让他猛地睁开眼睛，架在他头顶的黑影，顿时叫他汗毛竖立，当即想找个趁手的家伙防身。
只是肩头一重，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他一声，“缙云。”
许缙云绷紧的神经渐渐平复下来，他盯着黑暗中那双铮亮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应道：“万元？”
万元还想去摸床头的开关，灯没打开，他脖子上一紧，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上了床，紧接着，被许缙云死死压在了身下。
毫无章法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万元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许缙云堵了回去，等到许缙云自己吻累了，才渐渐停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昨天在电话里火气还那么大，一见面就成了委屈巴巴的小猫了，万元被许缙云压得喘不上来气，把人抱了旁边。
“今天搭最后一趟班车回来的，你挂我电话我咋提前跟你说？”
为啥挂他电话，难道万元自己不清楚吗？所以，万元回来，是特意来跟自己解释的？
许缙云心里好受了一点儿，只是他还是酸，还是嫉妒，“怕妨碍你做生意，那么多女人，你要慢慢应付嘛。”
“也是。”万元哪能没听出许缙云话里的阴阳怪气，故意接着他的话说道，“你可不知道，城里的女人个个都时髦，肤白貌美，细皮嫩肉的，声音也好听，一句话能拐三个弯儿。”
许缙云抿着嘴唇，冷冷道：“你很喜欢嘛。”
“喜欢啊，谁不喜欢女人啊？女人多好，又香又软的。”
许缙云在万元怀里转了个身，抱着胳膊，默不作声。
哟，这回真生气了，万元赶紧把人转了回来，忍住笑意，“你怎么这么小家子气啊？又不给我回信，又挂我电话，顺着你的意思也不行，我奶都没你难伺候。”
“我知道你喜欢女人。”许缙云声音闷闷的，一副委曲求全的口吻，“我只是想我想你的时候，你偶尔也能想想我。”
真委屈了，听得万元心都颤了颤，他也不逗许缙云，捧住许缙云的脸颊，“逗你玩呢，信我可是找到了，藏得还挺隐秘。”
万元费劲巴拉地打开了灯，一眼便看到了许缙云耷拉着嘴角，他用手指揩掉了许缙云嘴唇上的口水，从兜里掏出被压得皱皱巴巴的信。
“我还都看了，看了好几遍，都记下了，要不我给你背背。”
许缙云夺下那些信，“那你背吧。”

第44章
万元愣了一下，没想到许缙云能这么较真，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吗？他朝着许缙云嘿嘿一笑，想要打哈哈过去，可惜许缙云挎着脸明显是有心为难他。
“这不刚找到吗？”万元将信捋平展，“我真要有这本事，能这么快背下来，你别去高考了，换我去算了。”
天地良心，他是真看了好几遍，也就是看了许缙云的信，他才脑袋一热，想要回来看看的。
万元揽着许缙云的肩膀，“背我是不行了，我给你念。”
说着，他从信封里将信纸拿了出来，他是随便选的一封，只是看开头，他便想起了里头的内容，大概是自己太久没有回复许缙云的信，许缙云有些心急了。
“万元，距上次给你写信有一周有余，依旧没有收到你的回信，给你打过电话，无人接听，我很担心你……”
万元的声音越来越小，念到一半，他捏着信纸的手垂了下来，原本有点吊儿郎当的他，怎么都念不下去了。
一切都那么巧，刚好他想和许缙云拉开一点距离，刚好碰上了周金民的事，那个时候的许缙云，大概和自己一样无助。
许缙云想见他，就是想方设法地来见他，他几乎不敢想象，一个靠着轮椅出行的人，能从大山里辗转去到县城，在县城又去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当万元在医院见到许缙云时，只觉得无比震撼。
万元将信纸小心叠好，又塞进信封里放到了枕头旁，一转头，见许缙云还看着他。
“怎么不读了？”
万元忍不住用手背去蹭了蹭许缙云的脸颊，一想到当时许缙云的心酸，便有些懊悔自己那会儿太过狠心，“人不在跟前的时候才写信，你人现在在我跟前，我肯定看你啊。”
昏黄的灯光照洒在许缙云透亮的眸子里，波光粼粼的，万元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莫名觉得很心动。
自己没啥文化，实在说不出来他和许缙云算个啥关系，但是他清楚一件事，他对许缙云没法做到铁石心肠，许缙云一靠近他，他都能感觉到来着许缙云内心深处的热切，他甚至能恬不知耻地说一句，他也一样。
万元拉过被子盖到两人身上，情不自禁地朝许缙云靠拢了些，“睡吧。”
头顶的灯熄灭了，昏黄的光源慢慢消失，适应了黑暗后，许缙云能看到万元的轮廓，他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万元的，听到万元浅浅的呼吸声，便觉得安心，什么都不想问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怀里的人一动，万元也跟着醒了，眯着眼睛摸到许缙云的胳膊，随机反应过来，自己回老家了。
他帮许缙云穿好衣服，又给人倒好水洗漱，带上今天要用的课本，准备好了一切，才推着许缙云出门。
看着许缙云进了校门，万元在路边吃了早饭，回家拿了东西，又去看他姐。
万玲肚子大了许多，行动也不咋自如，家里的家务都落到了张洵，张洵父母原本是想把万玲接回城里的，可人小夫妻哪儿舍得分开。
看着弟弟带回来的时髦衣服，万玲哭丧着脸，“我现在哪儿穿得下啊，别糟蹋衣裳了。”
“现在穿不下，等生完孩子再穿嘛，衣裳这东西也没保质期。”
姐弟俩拉了会儿家常，见姐姐这般不方便，万元说啥也不留在姐姐吃饭。
难得回来一次，万元特意去他娘坟前烧了纸，在家能帮爹干点活就尽量干，田里收拾得差不多，万元正跟他爹坐在一旁休息，看到一个小巧的身影趴在大树后朝他们这儿张望。
“过来。”万元朝那小身影招了招手，是金民的妹妹。
小姑娘不如之前那般热情，看着万元的眼神有些生怯怯的，“万元哥……”
“你咋没去上课啊？”
“我照顾我娘呢。”小姑娘摇摇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看向万元，“万元哥，我哥呢？”
不管对金民有多么的失望，万元还是想在弟妹面前，维护一下金民的形象，不为金民自己，为的是小娃的感受。
“你哥……在外头挣钱呢。”
金民也是作孽，要不是他自己整出那么多事来，小妹妹这个时候也该在学校上课，而不是在家照顾妈妈。
万元想着，先前金民的钱跟他放在一起，一直没有机会寄回来，他掏出钱递给小姑娘，“你哥让我带回来的，你拿回去给你娘，等你娘好点儿了，你也该回学校上课。”
小姑娘听了不少关于他哥的闲话，她不太懂，只觉得她哥做了不好的事，让她家都抬不起头来。
手里的纸币沉甸甸的，小姑娘小声说了句“谢谢”，才三步一回头地跑回了家。
“以后等金民出来了，你准备咋办啊？”万福安知道万元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
万元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山里地方的空气，就是比县城清新不少，“我打算啊，把你和我奶都接到城里去。”
“我可不去，城里有啥好？”
万元一听，那可得跟他爹好好说道说道城里的好处，老万叔在这大山里一辈子，这片土地生他养他，他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万元知道劝不动，挥着手里的锄头，“不愿去城里也行，那等我挣了钱，明年给你和我奶盖个新房子。”
远处的公路上，几个娃子在奔跑着，万元愣了一怔，猛地想起到了许缙云下学的时间。
见万元撂下锄头就跑，万福安在身后大喊，“你去哪儿啊？”
“接许缙云！”
想着万元昨晚就没在家睡，估摸着又该是去了许缙云家，万福安心说这也太黏糊了，回家一趟，跟许缙云黏在一起的时间比在家都长，当初跟金民都没这么好过。
许缙云没等到万元，等来了胡婶，胡婶有了上一回经验，再一打听，万元回来了，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万元抢了她的活，上回她就来气，这回她肯定得抢在万元前头一回，这不总算是赢了万元一次。
“万元呢？”
胡婶见许缙云还不肯走，胡诌道：“兴许回县城了吧。”
许缙云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随后便没再说其他的。
把许缙云送回院子，胡婶得意地拍拍屁股走人，跟她斗？
许缙云枯坐在屋里，又走了，昨晚也没说啥时候走，也没答应说今天接自己下学，知道服装店，知道万元还得顾家里，可许缙云帮万元找了一通理由，这心里还是不舒坦，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坐了一阵后，许缙云努力克制住翻涌的情绪，像平时一样，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生火，等炉子燃起来，他又提着炉子进屋，把从学校食堂打回来的饭菜热一下，刚把饭盒放到火钳上，院门“哐当”一声，万元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万元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进到屋子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一大盅水下肚，他才缓过劲儿来。
“胡婶……动作……咋这么快？我去……的路上……都没看到你们……”
许缙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这到底是走还是没走啊？
万元察觉到许缙云痴痴的眼神，戳了一下许缙云的脸颊，“看傻了？你咋随便跟人走啊？没瞧见我人，你也走。”
“我还以为……你又走了……”
“我没跟你说啊，我待三天再走，人在家你不好好珍惜，回头我走了，你可别偷偷哭。”万元上下打量了一下许缙云，眉头紧蹙，“你能站这么久啊？”
打从自己进门到现在，许缙云可是一直站着的，挺拔的个子，自己还是抬着下巴跟他说话。
也不知道万元哪个字触动到了许缙云身上奇怪的开关，他膝盖一软，往后退了两步，扶着轮椅颤颤巍巍坐下。
“膝盖有点疼。”
万元见许缙云表情凝重，估计是真疼，他也没计较。
他俩将饭盒里的饭菜分食了，万元又陪着许缙云看书。
大摞大摞的学习资料，光是看着都觉得压力大，万元看不懂里头写了啥，实在觉得无聊，又不想打扰到许缙云，只能自己翻翻其他的书。
翻了一本后，有一本没有封面的小说略显眼神。
嘶……这不是那本少儿不宜的小说吗？先前自己看不懂内容，查了字典也读不明白，后来只能还给许缙云，没想到许缙云还留着的。
万元随手翻开了一页，标题他还是看得明白的，这是故事的开头，磕磕绊绊地看了大半页，都不是啥生僻字，就是读着有点费劲。
“看什么呢？”许缙云早就注意到万元的异常，起初还在自己身边哈欠连天的，好长一段时间没了动静，转头一看，万元正聚精会神地在看书，那书这么看怎么眼熟，他直接夺了过来。
万元眼珠子都快掉在上面了，伸手想去抢，“诶！别拿走啊。”
“你看得懂吗？”
“你管我看不看得懂。”
这书里的内容两人都心照不宣，万元气不过许缙云欺负他没文化，自己偷着看不让他看，“你说你高考呢，背地里还看这种书，你高考考这里面的东西？”
许缙云好长一段时间没看到这本书了，哪有万元说得那么荒淫无度。
“你凭啥不让我看啊？”万恶的好奇心，许缙云也是不让看，万元越是想看。
许缙云侧目，“你想看？”

第45章
万元总觉得许缙云的表情意味深长，看得他心里莫名打鼓，可是好像说不想看，又显得他怂了，他有什么好怂的，许缙云能看，他有什么不能看的。
“是啊。”
没想到许缙云忽然变得好说话起来，把小说放到桌上，还用眼神示意万元接着看。
越是这样，万元越是有些束手束脚的，他迟疑了一下，为了不让许缙云看出他的心虚，还是随手翻开了一页。
真要万元看，他又看不进去，毕竟许缙云拖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哪有许缙云这样的。
“你干啥？”
许缙云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还明知故问，“你看你的呗，你不是想看吗？”
“你一直盯着我，我还咋看？”
这种东西吧，有几个男的不看，有几个男人待在一起不讨论女人，当初跟金民还在放映厅看过更露骨更刺激的电影。
只是对象换成了许缙云，万元便觉得浑身不在，他和许缙云的关系特殊，当着许缙云的面看，气氛相当的古怪，尴尬中又有一丝丝暧昧。
“你看不懂吗？”许缙云问道。
万元死要面子，逞强干笑了一声，“我看得懂。”
别的也就算了，看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还被许缙云压一头，总觉得抬不起头来。
“是吗？”许缙云俯身靠近了一些，随手指着其中一段话问道，“这什么意思？”
文言文多半都文绉绉的，万元搔了搔鼻尖，他确实不太懂什么意思，打肿脸充胖子，还装作认真阅读，支支吾吾半天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时候的许缙云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万元留，直接拆穿，“你不是说看得懂吗？”
万元有点不耐烦了，气急败坏，“你考我呢？这个又不用考试，你要是懂的话，你说说是啥意思。”
秉着“传道授业解惑”的原则，许缙云逐字逐句地给万元翻译，万元一开始还能绷着脸听，后来越听越臊得慌。
再看看人家许缙云，居然面不改色，颇有一副老师的模样，万元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他。
自己当初也只是背着人看，许缙云倒好，他敢厚着脸皮给自己解答，要不是自己知道这是什么书，肯定会被他这副假正经的模样给欺骗的。
“听明白了吗？”许缙云仿佛像是在上课，就像当初教万元认字一样，“那你复述一遍。”
“啊！”万元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看着许缙云的嘴唇一张一合的，乌七八糟的东西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画面感倒是有了，要他重复一遍，他可张不开口。
见万元咬着牙，腮帮子都绷紧了，许缙云还不见好就收，凑到万元耳边，低声绘声绘色地解释了一遍。
湿热的呼吸扫过万元的耳朵，耳垂上的汗毛竖立，一阵酥麻感从他耳根子延伸到了脖子，痒飕飕的。
他哪儿在许缙云面前吃过这种瘪，那不得给许缙云讲一个更厉害的还回去，许缙云听得一愣，瞳孔里多了一丝茫然。
还以为许缙云多得意呢，还是太嫩了一点儿，这就吓唬住了？
正当万元得意洋洋时，许缙云突然开口，“都是你去县城看的？”
万元还没品出来许缙云啥意思，他只管承认，这个时候总不能认输，“那是当然，县城里啥没有？”
许缙云上下打量了一下万元，随即拿过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不再说话。
“诶？”万元有些纳闷，怎么说得好好的，忽然不说了？他伸长了脖子去看许缙云的表情，许缙云脸色淡淡的，嘴唇紧闭，不像是在看书，像是在生气，这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生啥气啊？不是许缙云自己起的头吗？刚刚还咄咄逼人的。
万元戳了戳许缙云的腰，歪着脑袋，“生气啦？你气啥啊？”
“说是忙着看店，其实你在县城里忙着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万元诧异地张着嘴，他就是说着乐的，许缙云还当真了，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逗你的，我是真忙，哪儿有时间干别的啊，那都是以前看的。”
许缙云不说话，万元胳膊一伸揽住人家的肩膀，半强迫地将人转了过来，“再说了，你都能看，我为啥不能看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书是你买给我看的。”
怎么说都是许缙云有理，自己先前怎么没发觉呢，许缙云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简直是秀才遇上兵，万元结巴上了，“我……我买给你……买给你看的，那你也看了啊……”
“我俩看得不一样。”
多新鲜啊，这有啥不一样的，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万元觉得好笑，“啥不一样？”
“你看的都是女人。”
万元正想说不看女人还能看男人吗？刚好对上许缙云的视线，许缙云那副委曲求全的模样。
“我知道你喜欢女人，要是在县城遇上好的，你打算怎么办？”
这事原本说不上谁占上风，只是经许缙云说一通，好像是他受了委屈。
“你见我喜欢过哪个女人啊？”万元也不知道咋讲，他确实喜欢女人，倒也没正经喜欢过哪个女的，倒是许缙云，弄得他牵肠挂肚的。
万元搂住许缙云的腰，两人顺势贴到了一起，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你呀，你就是故意的。”
万元也不傻，连许缙云的画外音都听不出来的话，也不用到县里做生意了，许缙云要他哄着嘛，他愿意哄。
即便是被拆穿，许缙云也丝毫不会难堪，双手攀上万元的脸，手指勾着万元的脸颊。
许缙云没干过啥粗活，只拿过笔杆子，双手细腻得不行，被他抚摸过的地方，都在隐隐发烫。
万元嗅到许缙云身上肥皂的气息，淡淡的，就是灼得他嗓子干涩，他朝小说努了努嘴，“跟里头学习经验呢？你读书比我强，看一遍就懂了吧？”
说话间，万元的嘴唇有意无意地朝许缙云靠近，嘴唇时不时会蹭在一起，许缙云只是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人便吻在一起。
许缙云坐在轮椅上多上有点被动，万元稍微用点力，轮椅会往后退，他只能紧紧抓住万元的胳膊。
“问你话呢，问你学得怎么样？”万元松开许缙云的时候喘得有点厉害。
许缙云软着脊梁靠在轮椅里，想要坐直了身体跟万元说话，手撑到扶手上，轮椅顺势后滑，万元一把拉住他裤腿，又给拽了回来，大手自然地覆盖到了许缙云的膝盖上，余光瞥到了许缙云的裆部。
“许缙云。”万元好久不连名带姓地喊许缙云了，听着竟然比平时还要亲昵几分，声音也有点哑，“你还读书人呢。”
一想到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还有七情六欲，好像这样的许缙云更真实一些，想到两人在租房的那个夜晚，许缙云蜷缩在自己怀里颤抖，万元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许缙云的裤腰，轻而易举地解开了裤腰的纽扣。
风吹进窗户，吹得钨丝灯摇晃，印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曳着，低沉的呼吸声回荡在整个屋子。
许缙云的呻吟和平时不太一样，隐忍克制中带着点儿只有万元才知道的放纵。
万元很喜欢听他哼哼，听得心尖儿那块儿肉都痒痒，听得他鼻腔湿热，血脉偾张，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许缙云比之前时间更长了。
就在万元手腕泛酸，许缙云捏着他胳膊的手逐渐收紧，这才弄了出来，他静静地听着许缙云粗重的呼吸声，良久才平复下来。
黏稠的气氛少许有些尴尬起来，万元没说话，想打水洗个手，刚起身被许缙云拉了一把，他脚跟踢到轮椅，一个趔趄，身形一歪，跌到了许缙云身上。
“别走。”许缙云搂着万元的腰，脸颊轻蹭着万元的后背。
略带央求的语气，让万元无法拒绝，他一手扣住许缙云的手背，举着另一只弄脏的手，任由许缙云在他身上厮磨，等了一阵，他以为许缙云冷静下来，轻轻拍了拍许缙云的手背。
“松开吧。”万元也挺费劲的，他不敢将全身的重量都交到许缙云的腿上，只坐一点儿，靠在自己踩在地上才勉强支撑住。
许缙云倒好，丝毫不顾及他的腿，搂住万元往后挪了一截儿，硬邦邦地杵在了万元的后腰上。
“你精力这么旺盛？”万元吓一跳，只读书是挺憋得慌的。
许缙云将脸埋在万元的背上，压着嗓子说道：“你不是要看我学得怎么样吗？”
“啊？”万元揣着明白装糊涂。
许缙云却捏了他一把，他疼得“嘶”了一声，回头看向许缙云，自己心疼他，他倒好，没轻没重的。
要不说第一印象很重要呢，就算是知道许缙云现在结实了不少，万元下意识还是觉得许缙云跟刚来那会儿一样瘦弱。
他搓了搓许缙云的耳垂，“我怕你这小身板经不起折腾。”

第46章
许缙云最是了解万元的，跟万元闹是没用的，得跟万元“哭”，万元心软，吃软不吃硬。
所以他没有反驳，反倒看向万元的眼神更加湿润了些，示弱道：“那你心疼心疼我。”
许缙云的双手从万元的衣摆探了进去，顺着结实的腹部抚摸着。
原先多半都是自己安抚许缙云，被许缙云抱着还是头一遭，万元多少有点不适应，小腹因为紧张而收得很紧。
细腻的手指在万元腹部打着旋，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许缙云解开万元裤子上纽扣，大顺顺着裤腰摸了进去。
被内裤缠绕着的性器早就勃起，许缙云冰冷的手掌一碰，万元颤了颤手，本能地伸出手按住许缙云的手腕，试图挣扎。
“万元。”许缙云清冷的声音被镀上了一层水汽，没等他多说什么，万元又渐渐放松下来。
接下来动作万元很熟悉，许缙云像自己安抚他一样，在安抚着自己，指尖在马眼上打着旋儿，掌心抵着马眼揉搓，手掌将整个阴茎包裹，随即上下撸动。
精液一点点溢出马眼，顺着许缙云的指缝下流，在撸动的过程中，涂满了整根阴茎，手掌握拳轻轻撞击到囊袋时，发出了粘腻的水声。
“那书上写的，男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许缙云居然在这个时候跟万元聊起小说上内容。
此时的万元坐在许缙云的大腿上，许缙云不动声色地分开双腿，万元的双腿也自然而然张开，勃起的阴茎全部暴露了出来。
“知道怎么个不一样法吗？”许缙云轻声低喃。
命根子在别人手里，万元的注意力全都在胯下这二两肉上，他哪儿还能分神听许缙云说了啥，“少……废话……”
许缙云轻笑了一声，万元的裤子不知何时被他退到了膝盖处，他的阴茎嵌在万元的股沟里摩擦，龟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在会阴处。
股沟被摩擦得滚烫，万元能清晰地感知到许缙云阴茎上的纹路，这种姿势很别扭，可许缙云撸得他很舒服，腰都软了，也就是随着许缙云性子去了。
随着许缙云手上动作越来越快，万元腹部也抽搐得厉害，马眼翕张，又酸又涨，他张着嘴拼命呼吸，就快……
握着阴茎的手一松，灭顶的快感骤然跌落谷底，万元浑身像是蚂蚁在爬一样难受，他回头看着许缙云，怎么不弄了？
许缙云沉声道：“你不想知道吗？怎么个不一样法。”
万元嗓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东西，无声地张了张嘴。
“你想知道。”许缙云帮他回答。
他想知道个屁！万元不知道许缙云搞什么鬼。
“你想的。”许缙云摊开手让万元看看他掌心粘腻的液体。
那些东西多半是属于自己的，万元难为情地别过头，忽然，屁股上被摸了一把，许缙云将他往上掂了掂，他门户大开。
“你……”万元话没说出口，后穴被按住，随后用揉捻的方式一点点往里压，他惊呼一声，“许缙云！”
许缙云箍住万元的腰，他低沉的嗓音像是有魔力，能让躁动的万元安分下来。
“哥，万元哥。”许缙云第一次这么称呼万元，像是在撒娇一般，“你心疼心疼我。”
万元晕头转向的，原来是这么个心疼法。
不给万元思考的时间，许缙云两指并拢往后穴深处开拓，模拟着阴茎进出的动作，中指抵到柔软的内壁又轻轻辗转，万元绷着神经，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见万元适应得差不多后，许缙云抽出手指，大力分开万元的屁股，顶着胯，充血的龟头直直抵着洞口。
手指哪儿能跟壮硕的阴茎比拟，龟头插进后穴的瞬间，万元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一张拉开的弓，绷得死死的。
许缙云被万元夹得没法往里进，闷哼了一声，大手绕到胯间，安抚着万元，“哥，放松。”
不上不下的位置，他俩谁都不好受，万元已经在心里骂娘了，可被许缙云一摸，又不争气地硬了起来，身体也遵循许缙云的指令放松。
阴茎进得很慢，万元憋着一口，险些厥过去，屁股里那玩意儿好像还没有到底，但是后穴被撑开的程度像是到了极限，整个人涨得难受。
许缙云一直抱着万元，脚上有点使不上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哥，我脚踩不住了，你动动。”
万元木讷回头，像是没明白许缙云的意思，直到看到许缙云因为受力过重而颤抖的双腿，他才扶着桌子自己站好，在许缙云的帮助下，端着屁股一点点往下坐。
万元主动接纳，阴茎插入得很顺利，他像是一只被撑开的气球，只是含着许缙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才好。
许缙云拍了拍他的屁股，他也憋得难受，声音都哑了，“哥，动动。”
在许缙云的引导下，万元自己扶着桌子起身又坐下，他腿脚发软，又怕压着许缙云的双腿，所以动作很慢。
许缙云拖着万元的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万元的屁股，他看着他的阴茎一点点没入万元的后穴，万元缠绕住得不止是他的肉体，还有他的灵魂。
万元，都是万元，是万元先靠近他的，是万元招惹他，万元对他好，万元的迁就，万元让他肆无忌惮。
许缙云掐着万元腰的手收紧，胯下也随着万元的动作用力，他这辈子什么都不要，只要万元一个，谁都不能把万元从他身边夺走。
肚子里被搅得天翻地覆，万元双腿打颤，机械地重复着蹲起的动作，酸胀的感觉并不算美好，可习惯了被许缙云占据，当阴茎滑出时，他还会下意识收紧屁股去挽留。
“哥，疼不疼？”
这个时候还道貌岸然地问自己疼不疼，万元真想骂人，可回头看见许缙云关切的神情，他知道许缙云是真的担心。
万元摇摇头，转身跨坐到许缙云的腰上，轮椅随着力道往后滑，最后撞到了墙上，万元面对面将人抱住，再次上下动了起来。
纠缠到忘情处，万元还是坐到了许缙云腿上，许缙云拖着他，阴茎插得更深了些。
肉体的撞击声响彻屋子，许缙云大口大口地换气，胳膊死死搂住万元，秉着呼吸，猛地往里一顶，抵着最柔软地地方射了出来。
淡淡腥膻味夹杂着沉重的呼吸，两人搂在一起温存了许久，许缙云先回过神，长吁一口气，大手抚摸着万元后背。
万元意识回笼，挣扎从许缙云身上起身，他自己手脚酸软，还操心把许缙云给坐坏了，脚刚沾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慢点。”许缙云扶着万元的胳膊轻声提醒。
万元低头看向许缙云的胸口，濡湿一片，是被自己给弄脏的，他干咳一声，还是先想到了许缙云。
“我去打水。”万元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慌忙提上裤子，强忍着难受去院子里打水。
许缙云身上一片泥泞，只是擦擦肯定不行的，万元给人兑好了洗澡水，扶着许缙云进澡盆里洗澡。
简单搓洗了一番，许缙云擦干净上了床，万元另外烧了一壶热水，又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万元耷拉着脑袋在屋子里进进出出，他知道许缙云在看他，他没法厚着脸皮跟许缙云对视，里头东西已经滑了出来，裤裆都打湿了大半。
“万元……”
许缙云想帮万元，还没下床，就被万元制止了。
“你别乱动。”
许缙云舍不得万元一个人忙活，“我帮你。”
万元脑子嗡的一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忙拒绝，“我不要你帮。”
被许缙云跟看贼似的看着，万元没法在他眼皮子底下洗澡，只能拖着澡盆绕到了床铺里边。
直接洗澡也不行，万元背对着许缙云坐到痰盂上，先将里头的东西抠了出来，随后才坐到澡盆里。
床里头现在有箱子挡着，许缙云坐在床上是看不完全的，但只听声音，他也知道万元在里头干什么。
窸窸窣窣的响动让他心猿意马，他想抱着万元，就像刚刚那样抱着，想万元靠着他，像一个完全健全的人一样，让万元能依靠他。
洗完澡一出来，万元撞上没有老实睡觉的许缙云，许缙云眼巴巴地看着他，明显是在等他。
万元倒了水，手脚不太利索地爬上了床，许缙云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了上来，这股黏糊劲儿，万元现在有点怕了，故作凶相。
“还来！”
许缙云抱着万元蹭了蹭，没有越界的动作，“万元。”
他珍惜万元，就连唤万元的名字都小心翼翼，无比虔诚。
万元听得动容，泼天的满足盖过了羞耻心，确实荒唐，可是和许缙云相拥在一起，让他觉得万分的踏实和安心。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很沉，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万元比许缙云先醒，他的意识和躯体是分开的，盯着窗外走了一会儿神，才逐渐清醒过来，低头看向腰间的胳膊，许缙云把他抱得很紧。
昨晚的事情像是放电影一般，在他脑子里一帧帧闪过，他伸手撩开许缙云额前的头发，看着这张漂亮的脸蛋，自己就是被许缙云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给骗了。
万元的目光停留在了许缙云的嘴唇上，许缙云的嘴角被咬破了皮，血渍干后留下了一点点的印子。
活该。
万元在心里骂了一句，手指还是尽可能轻柔地碰了碰许缙云的伤口，许缙云搂着他的胳膊收得跟紧了些，那架势，恨不得把自己腰给勒断。
“醒了就起来，别赖着了。”
万元推了许缙云一把，刚想起身，从屁股上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他倒吸一口凉气，扶着腰保持不动。
没听到万元的声音，许缙云眯着眼睛偷看，“万元？没事吧？”
万元拂开许缙云的手，缓缓起身，许缙云有脸问，他都没脸答，怎么样才算有事啊？屁股开了花算不算有事？
都是男人，万元肯定面子上过不去，许缙云倒也学得乖，让万元难堪的事情他闭口不提，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洗漱过后，万元看了眼许缙云的腿，昨晚见许缙云抖得厉害，是不是自己给他坐坏了。
“你腿没事吧？”
许缙云受宠若惊，这样的万元，叫他怎么能不心动呢？他顺着台阶就下了，“膝盖有点酸。”
“你就折腾我吧。”万元嘴上埋怨，还是给许缙云揉了会儿腿，才送人去学校。
等把许缙云送到了学校，万元又不紧不慢地回家，进了院子，正好碰上他爹。
昨天下午说是去接许缙云，去了之后就不见了人，万福安知道许缙云行动不方便，万元心善，他也不是拦着万元不让他交朋友，只是万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晚上都见不到他的人，他好几个晚上都在许缙云家里过得夜。
“给小许送学校去了？”
万元点了点头，他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想着睡个回笼觉去。
“你要不把小许接城里去得了，两口子都没你俩这么黏糊。”万福安忍不住取笑。
万元愣了一下，摸着鼻子，心虚没有接他爹的话，可不就是两口子吗？
有个问题是他一直忽略的，他和许缙云已经越界，想要回头事件难事，那他怎么跟家里交代，怎么跟他爹说，说他跟许缙云好上了？
“你这儿……”万福安瞧见万元脖子上的红痕，刚想仔细看看怎么弄的，万元反应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诶？你躲啥啊？”
万元捂着脖子，连他爹的眼睛都不敢看，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我没睡醒，我再睡会儿。”
说完，万元便躲进了屋里，再躺到床上时，他有点睡不着了，是啊，和许缙云以后该咋办？他俩能这样一辈子吗？
周末，好不容易等到许缙云的休息，但又是服装店正忙的时候，万元又得赶回县城去。
许缙云说什么都要送万元上车，万元拗不过他，只能由他去。
班车还没发动，万元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爹和许缙云刚好在车窗下，又有外人，又是当着爹的面，两人没法说点腻歪话。
“按时吃饭，别一忙起来就不吃饭，身体是自己的，钱没挣到，先把身体给累垮了。”
万元一边听着他的唠叨，一边暗地朝许缙云挑眉传情，许缙云有点怏怏不乐的，见万元在哄他高兴，还是没忍住笑了笑。
“对了，先前给你介绍的那家姑娘你不是不喜欢嘛，这又有人介绍了一家。”
万元“啊”了一声，余光扫了一眼许缙云的表情，连忙拒绝，“怎么又来了，我上回不就拒绝了吗？”
“你那会儿说是忙着卖衣服嘛，现在服装店的生意都稳定下来了，你总得要考虑的，总不能耽误你个人问题吧。”在万福安眼里，万元只是忙一阵，又不是忙一辈子，就算是忙一辈子，也不能永远不考虑结婚的事情。
“人家听说你在县城做买卖……”
许缙云神色如常，应该是没有生气，但万元不能让他爹再继续说下去了，“哪儿忙完啊？我回去还得搬家，走这几天，店里一堆事等着我的。”
连天都是在帮万元，班车到了发车的时间，他忙敷衍他爹，“行了，我得走了，爹，你把缙云送回家去。”
班车轰隆轰隆地走远了，万福安才推着许缙云回去，他说不动万元，还说不动许缙云了？许缙云跟万元那么好，总能帮自己说说他。
“小许啊，你得替老万叔催催万元，他年纪可不小了，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跑了，钱是得挣，个人问题也不能耽误。”
许缙云默默听着，还轻声回应了一声，“嗯。”
万元也没说瞎话，回到县城，他趁着年前时间，换了个住处，把发廊对面的租房给退了，搬到了批发市场。
新租的房子有正经的卧室，有独立的厕所和厨房，用不着再跟其他人抢着用，楼下就是服装店，现在开店也方便，从家里出来几分钟的时间就到了店里。
日子过得很忙碌，也很充实，万元的生活几乎都是围着服装店打转，也就每天中午那点时间是他最清闲的，能跟许缙云通个电话。
问问许缙云书看得怎么样，今天又吃了啥，跟许缙云说说店里的趣事，万元最关心的，还是许缙云的腿。
最近老下雨，万元担心许缙云会关节疼，那天中午出去买饭，对面街围了好大一群人，万元也是好奇心太重，闲的，上前去凑了凑热闹。
走进了才发现，看热闹的是一群老头老太太，人群中央有个男人正眉飞色舞地讲解他的产品，是一款足浴盆。
干销售的口才都好，万元自己也是干这一行的，明知道里头的水分很大，但是一听到什么按摩穴位，对关节有好处，又治关节炎，又治颈椎病，男人泡了壮阳，女人泡了滋阴，他像是被下了将头一样，走不动路了，最后还生怕买不到一样，第一个掏钱买了一个。
等回到店里，那小姑娘傻眼了，万元不是去买饭了吗？饭没买到，弄回来个足浴盆。
就那卖足浴盆的，在对面一早上了，也就骗骗老头老太太，小姑娘没想到万元居然能着了道。
“老板，这你都信啊？”
万元付了钱便觉得不对劲了，可他硬是把足浴盆抱回了店里，试试呗。

第47章
足浴盆买来就没打算拿回老家，毕竟是个大物件，自己托人拿回去，又怕弄坏了，再说了，乡下地方用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方便。
万元跟许缙云打电话的时候，还神神秘秘，“给你买了个好东西，回头等你来县里复查就能看到了，年前还来县里吗？”
“是什么东西？”
万元嘿嘿一笑，“来了不就知道了，你来县里的时候提前告诉我，别没回人到了县里我才知道。”
没想到许缙云也来了句，“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啊？啥事？”
许缙云笑了笑，用手掌揉了揉膝盖，“等我去县城找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嘿！”万元乐了，许缙云这小子，真是一点儿便宜都占不到他的，他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挂了电话，许缙云推着轮椅往外走，他没跟万元说，自己现在不用拐，像个正常人走路没问题，可能是他走得比较慢，走得也不远，没有出现医生说的后遗症，没有跛脚的情况。
县城他是一定要去，复查是其次，他想见万元了，学校马上放寒假，他没法像现在这样，隔三差五的能听到万元的声音，他和万元的书信往来没有断过，只是他还是贪心，还是不只满足于纸笔下的思念，他知道万元忙，既然万元回不来，他可以去找万元。
没等来许缙云，万元先等来了他爹和他姐，他们镇上的医疗设备有限，他姐肚子越来越大，想来城里做做产检好安心。
原本是张洵陪着来，只是学校临近期末事情很多，万玲知道她爹也想见见万元，所以才叫上她爹一块儿去县城。
万元老早就客运中心等着，他爹和他姐搭得最早一趟班车，等车上人都下完了，才看到一个身体硬朗的老头扶着个大肚子的孕妇慢吞吞地下车。
“爹！姐！”
一见到万元，万福安忙道：“不是让你别来接嘛，你忙你的，我陪你姐去医院就行。”
“那怎么行啊，我还怕你照顾不好我姐。”万元打趣道。
行李不多，只有两个包袱，万元主动拿起包袱，又叫了辆三轮直奔批发市场。
三轮车有些颠簸，幸好街道够平整，除了噪音大了点儿，抖得不算厉害。
“今天咱们休息，明天再去医院。”姐姐怀着孕，万元和他爹都是大男人，他也怕他自己照顾不好，所以还叫上了岑烟容帮忙，“我叫了容姐陪我姐一起去，女人嘛，方便一点儿。”
万玲现在母性泛滥，看着万元黝黑的脸庞，忍不住用手轻轻拍了拍，“我们万元有模有样的，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万福安总会找准机会敲打万元，接过万玲的话，“回头找个媳妇，也能这样照顾人家才行。”
万元装作没听到，几句话一打岔，又说到了其他话题上了。
批发市场人多，光是行人已经将路堵得水泄不通，三轮车进不去，万元他们在路边下了车。
一路上，他给他爹和他姐介绍市场里的布局，“等我姐做完产检，正好买点年货回去，这里头啥都有，到时候慢慢逛。”
万元还带着他们去服装店看了一眼，现在正是人多的时候，只剩店里另外一个小姑娘在招呼客人。
看完服装店，万元在楼下叫了几个小菜上楼，随后又领着他们回家。
“在家随便吃点就行，干啥叫饭馆里的。”万福安还是心疼钱，一想到万元这么辛苦，他就舍不得花冤枉钱。
万元摸出钥匙开门，“就是随便吃点啊，等我姐做完产检，咱们再出去吃饭，难得来一回县城，还能把我给吃垮了啊。”
进了家门，万元有点庆幸自己换了租房，不然就以前那个屋子，他都不知道咋住人，现在屋子虽然算不上豪华，但是他平时都在收拾，卧室让他姐住，他跟他爹在客厅打地铺是没问题的。
客厅的里电视着实吸引人眼球，他们家里只有一台黑白电视，调来调去也就那么几个台，没啥可看的。
“这是前段时间跟人买的二手电视，哪有时间看啊，回家光睡觉来着。”万元打开电视，随便翻了个地方台，又领着他姐进了房间，“姐，这几天你就睡我这屋，我跟爹在外面挤挤。”
房间还挺整洁的，知道万玲要来，万元昨晚就换好了干净的床单被套，连换下的衣服袜子都洗了。
万玲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她弟弟比她想象中有出息，收拾得有条不紊的，墙角的纸箱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啥啊？”
看纸箱子上印着图案，上边还写着足浴盆的字样。
“足浴盆？”万玲上下打量了一下万元，“还挺会享受。”
“买给缙云的，我自己哪儿会用这种东西。”
只是随口的一句话，万玲说不上了哪儿来不对劲，万元为人大方，回家那次不是大包小包的，以前也照顾金民，但是她没想到万元会给许缙云准备这种东西。
“想啥呢？”万元见万玲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万玲回过神，“还买了啥好东西啊，给我看看。”
万元失笑，又领着他姐去了厕所，给他姐展示了一下厕所的花洒，城里也就是一个方便，厕所干干净净，连洗个澡都比乡下容易。
吃过饭后，万元还是得下楼看看，忙到下午关店，他还是给许缙云打了个电话，可惜学校放学早，许缙云早就回家了，没有接到。
县城虽说比乡下地方繁华，但终究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新鲜劲儿过了后，没有个可以闲逛的去处，也就是靠着家里的电视打发时间，等万元回来。
晚饭时间，万元还跟他爹喝了一杯，万福安稍微喝一点儿，便感慨许多，拉着万元说了好一阵话。
“你爹我啊，别的不担心，就担心你还没有成家。”说到动情处，老万头还抹把脸。
万元和他姐对视了一眼，实在有些好笑，最后还是万元连哄带骗的，把他爹弄到沙发上睡下了。
“爹真是，咋成天操心这些。”
万玲帮忙收拾起桌上的碗筷，“你也别嫌爹说得多，你一般大的，除了金民，没结婚的就只有你了，爹当然着急，你可不知道，他可是帮你物色了好几个闺女，就等着你过年回去相亲。”
回去相亲？自己敢吗？
万元连忙道：“姐，这事你可得帮我啊，帮我好好劝劝爹。”
“我咋劝啊？相亲看看嘛，万一有合适的呢？”
万元大惊，“那可不行。”
“咋了？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现在可不流行包办婚姻，如果万元有喜欢的，那她这个姐姐肯定支持。
这问题把万元问得哑口无言，他要说没有，那就没有了不相亲的理由，他要说有，他姐肯定打破砂锅问到底，要说是许缙云，家里能接受的了吗？
见万元反应有些古怪，万玲惊喜道：“真有啊？说说啊，是谁，我认识吗？”
万元忙躲开他姐的目光，“有啥啊，这么晚了，你也该休息了，怀着孕呢，就别熬夜。”
怕万玲继续追问，万元赶紧进了拿了椅子进了厕所，又叮嘱几遍花洒的用法，把他姐送进了厕所洗澡，这才安生下来。
万元酒量不咋好，没喝多少，现在已经觉得有点上脸了，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他长叹一口气，在他爹脚边坐下。
咋办啊，他和许缙云的事。
想着想着，万元蜷缩到了沙发上，往被子里一挤直接睡了过去。
等万玲洗完澡出来，便看到万元挤在她爹脚边睡着，她上前将被子捻好，看着万元的睡相失笑，“还说有事叫你，我人没出来，你就已经睡了。”
回到房间，万玲还有点睡不着，白天睡太多了，到了晚上反倒还挺精神。
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那盏台灯，台灯旁是笔筒，里头隔着钢笔，挨着笔筒的地方还有一瓶墨水，墨水瓶下压着一本字帖。
没想到万元还保持着练字的习惯，当初还是许缙云教万元认字的。
许缙云……
万玲随手翻开字帖，纸张哗哗往下翻动，万元的字倒是越写越好了，一本翻完，在最后一页，滑出几张单独的纸片。
最上头的那张很规整地摊在桌上，万玲一眼便瞧见了第一排的称呼，“亲爱的万元”。
这是一封信，先不看内容，这封信字迹隽秀，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写的，万玲的视线下意识落到了落款处，“想你的许缙云”。
那种难以言状的感觉又袭上心头，万玲从头开始读信，这封信情真意切，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想念，当初张洵也给她写过这样的信。
这是一封情书。
万玲眉头紧蹙地拿起另一封，这是万元的回信，可能回复的不是自己刚才看的那一封，但也看得出万元的回复很直白。
她的弟弟，和另外一个男孩的情书。
万玲再次看向墙角，那足浴盆实在扎眼，什么时候的事？这难道就是万元死活不肯相亲的原因吗？

第48章
父子俩太久没挤在一张床，不对，一张沙发上睡觉了，万元好几次差点被挤到地上，最后硬是抱着他爹的腿，才勉强睡安生下来。
可万元觉得他没睡多久，怀里有东西在动，他下意识抱得更紧，梦里想了许久，他以为是许缙云呢，嘴里还念念有词，“缙云……几点了……”
“啥缙云啊？”
万元只觉得这声音粗粝得不行，根本不像是许缙云，他脸上还挨了两巴掌，顶着轻微的痛感，他眯着眼睛，眼前是他爹放大的老脸。
“抱着你爹喊小许呢？我看你是睡觉睡糊涂了。”万福安踹了踹万元的胸口，示意他放开自己。
万元慌忙跳下沙发，退后几步，直勾勾地看着他爹，他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真怕他睡着了说了些不能说的梦话，他真以为是许缙云。
万福安掀开被子，也跟着起床，见万元仓皇未定的模样，“你呀，我说啥来着，都叫你赶紧找个媳妇，也有个给你暖被窝的人，省得你做梦都只会叫男人的名字。”
万元惊魂未定，眨巴着眼睛，小心打量着爹的表情，他爹神色如常，大概自己也没说别的梦话，他这才稍微放心点儿。
幸好……
万元长吁一口气，叉着腰原地了转了一圈，平静下来后，才想着要进厕所去洗漱，只是一抬头，又看到了坐在一旁，一直盯着他的姐姐。
“姐？”万元瞧着他姐脸色不大对，眼下的乌青有点明显，“咋了？没睡好啊？”
万玲垂下眼睛，没去看万元的眼睛，淡淡道：“有点认床。”
“认床？”万元担心他姐休息不好，“那不要明天再去医院？是不是昨天太累了？”
万玲摇摇头，“你不是叫了那个岑老板吗？别让人家等着，再说了，我这也不影响产检。”
万元觉得他姐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儿怪，最后在他姐的催促下，他才将信将疑地进了厕所。
看着万元的身影，万玲心情很复杂，自己哪儿是认床，她几乎是一夜没睡，她怎么都想不通，她的弟弟怎么会喜欢男人。
想了一夜，万玲又安慰自己，或许是自己猜错了，不过是两个人关系要好，不过是几封信，不能说明什么的。
可万元刚才无意识的反应，又彻底击碎了万玲的希望，万元和许缙云到底到哪个份儿上了，睡过一张床，还是有更亲密的接触？
岑烟容是开着车来的，医院挂号也有认识的人，用不着东奔西跑的，产检进行得很顺利。
等拿到结果后，也到了午饭时间，岑烟容想着万玲为了产检连饭都没吃，提议道：“咱们先去吃个饭，医院外边的饭馆还不错，吃完饭，再出去逛逛，难得来一次县城，买点年货回去好过年。”
万福安心疼钱，百货商店他是进都不敢进，最后硬是被万元拽着上了街。
有岑烟容作伴，她对县城熟悉，女人喜欢逛的地方，她最了解，万玲现在怀着孕，他们服装店的衣服不适合她穿，岑烟容找了另一家店铺，连试衣服都是她陪着万玲进的试衣间。
万玲的心思不在这些衣服上，她想了想，开口问道：“容姐，有啥小姑娘跟我们万元走得近吗？”
岑烟容帮万玲整理着衣服，笑道：“万元看着机灵，除了卖衣服的时候讨女人欢心，平时也不见他跟哪个女人来往，你还别说，我当初还想给万元介绍来着，可惜他太不开窍了。”
“哦，是嘛……”
岑烟容也是话赶话，又道：“我知道你们要来，还以为许缙云会跟你们一块儿呢，他怎么没来啊？”
“许缙云……他常来找万元吗？”万玲故作随意一问，在岑烟容看不到的地方，手掌收紧了些。
万元先前也跟自己说过，他没有跟家里提过他因为周金民被冤枉的事情，只能捡简单的说。
“来过几次，也难为他那么不方便，还能大老远地找来……”
后面岑烟容说了啥万玲有点听不进去了，她原本还有点侥幸心理，想着两人隔得远，许缙云又不方便，即便两人再有意思，那也只是通通信，听了岑烟容的话才反应过来，他俩背地里不知道见过多少面。
从更衣帘后出来，万玲看到万元正和爹有说有笑地打量着路过的女孩，那些个女孩穿着时髦，各个看着光鲜亮丽。
“你看，人家多漂亮，你也给爹找一个回去。”
万元敷衍地看了一眼女孩的背影，顾左右而言他，“哪有爹你这样的，跟个流氓似的。”
“哟，你不流氓，来了城里几天变得正经了，你忘了你先前跟金民跑去隔壁村看村花的事情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幸好没被许缙云听到，不然自己哪儿解释得清楚。
万福安也想到了许缙云，“也是，最近跟小许学好了，跟好人学好人，认识了字，有点文化了，人也正经了。”
正经不正经的，万元还真不知道，许缙云可真没他爹想得那么正经。
万玲将万元的表情尽收眼底，万元啊，这事要是被爹知道该怎么办啊？
小学期末考试时间比较早，等学校的事情处理完，就得放寒假，许缙云给万元回过几次电话，都是店里的小姑娘接的，他知道老万叔和万玲去了县城，万元现在忙着陪他们。
没联系上万元，许缙云等来了陈远闻的电话，陈远闻照旧关心了许缙云的腿，知道许缙云好得差不多了，他邀请了许缙云去县里。
原先是没那个条件，现在腿好得差不多了，许缙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况且他本就应该亲自上门拜访陈远闻的。
去县城的前一天，许缙云只是跟胡婶说要替学校去县城开会，最近几天不用管他吃饭。
眼看着又是一年最忙的时候，家里几个娃都放了假，胡婶本就没有时间去照料许缙云，他去县城开会那自然是最好的，甚至都没有多问。
许缙云是第二天一早走的，天都没亮，他头一次没坐他的轮椅，推开那道曾经禁锢他的院门，呼吸着冷冰冰的空气，这是自由的味道。
他搭的是头班车，镇子都还没醒，只有班车停在桥头轰隆作响，没人来给他送行，车上也没啥人，司机也是生面孔，他只觉得无比的轻松。
这一趟出去，许缙云精神饱满，心情不错，连沿途的风景都变得优美了起来，原先他怎么没发觉，这山里也有山里的好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如果有万元在身边就更好了。
班车缓缓进了车站，等停好后，许缙云才不紧不慢地下车，他打算见过陈远闻再去找万元。
这回没人来接许缙云，陈远闻给了他一个地址，他一路询问路人，找到了一个小院里。
“请问，陈主任在这儿……”
听到声音后，从屋里跑出来个女孩，那女孩扎着马尾，看着只比许缙云小一点儿。
“你找谁啊？”
许缙云礼貌道：“我找一下陈远闻，陈主任。”
女孩眯着眼睛上下审视起许缙云来，从她的反应来看，陈远闻是住在这儿的，只是她没招呼许缙云进去。
“你就是许缙云啊。”女孩朝许缙云一挑眉。
许缙云刚想开口，从里头传来了陈远闻的声音，“萍萍，是不是缙云来了？”
“远闻叔。”
院墙并不高，越过院墙，许缙云看到了从屋里出来陈远闻，陈远闻穿着朴素的棉衣，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像是在做饭。
“进来进来。”陈远闻亲自给许缙云开门，边把人领进屋，边介绍，“这屋子是我爸妈的老房子，平时忙，哪怕来县里开会，都没时间回来，这不趁着过年来给这屋子添添人气，反正学校放假，你就在我这儿过完年再回去。”
说罢又指着一旁的小姑娘，“这是我大哥的女儿，陈萍萍，她也是明年高考，你俩一届的。”
陈萍萍忙纠正她小叔的说法，“他考上了，我俩才算是一届的。”
在许缙云来之前，她就听她小叔说过许缙云的事，许缙云高中毕业后，生了很久的病，有段日子没进过教室，都是自学准备高考。
“你可别小看缙云，兴许你还不一定能考得过人家。”
陈萍萍家境好，又是接受教育的年轻学生，好胜心强，可听不得叔叔这么说，冲许缙云问道：“你打算考哪儿啊？”
“S大。”
陈萍萍眉峰一挑，又多看了许缙云两眼，还挺有志气，跟自己考一个学校。
“萍萍也想考S大来着，正好她也在这儿过年，你俩啊，能好好聊聊，俩准大学生，肯定有话聊。”
许缙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以为只是单纯地跟陈远闻吃一顿饭，没想过会在陈远闻这里住多久，更没想过，会留在这里过年。
“怎么啦？你不愿意啊？”陈萍萍见许缙云的反应很平静，她是心直口快，有啥就直接开口问。
许缙云笑了笑，总不能拒绝陈远闻的好意，他没有正面回答，“太麻烦远闻叔了。”

第49章
这几天，万元忙着招待他爹和他姐，连店里都没怎么去，时间上没有先前在店里那么稳定，等他想起给许缙云打电话时，早就过了午休时间。
日子一晃，他估摸着学校都该放寒假了，人不在学校里，万元打过去许缙云也接不到，他只能指望许缙云主动联系他，可是迟迟没等到许缙云的电话，思来想去，万元打算写信回去。
万元瞥了一眼厕所，姐姐正在洗澡，他正好能在这个时候用用卧室，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起劲，万元没有说话，起身进了卧室。
卧室给姐姐住可算是住对人了，姐姐可是帮他把每样东西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万元径直朝桌前走去。
万元对屋子的陈设熟门熟路，哪怕没有开灯，他也能第一时间准确地摸到台灯开关，台灯亮起的瞬间，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台灯旁的字帖上。
字帖一直都被他放在这个位置，纹丝不动得有些刻意，他不知道为啥莫名觉得嗓子一紧，字帖里夹了些东西，许缙云写给他的信，他还没来得及寄出去信，有时候一顺手，就夹在了字帖里。
万元犹豫了一下，随手翻动着字帖，其实他并不记得每封信夹在哪一页的，也不记得每封信夹在里头的位置，只是字帖和信都规矩得让他心慌。
他怎么忘了把字帖丢进抽屉的，就这么大剌剌地放在桌上，只要他姐随便一翻，哪怕不是有心的，都会看到里头的内容。
姐姐有看到吗？
万元被心头的问号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捏着字帖不知所措，他该收进柜子里吗？之前没收，现在收了，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或许之前姐姐就没注意到，自己掩耳盗铃，会不会反倒引起姐姐的注意。
真的没看到？
万元仔细回想姐姐这些天的表现，除了有些疲惫，她说是认床，所以睡得不太好以外，好像没什么异常。
认床？
万元心口一紧，这么多天了，姐姐还是认床吗？
他再次看向这些信，不禁冒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万一姐姐她已经看到了呢？她只是什么都不说，她为什么不说？
“万元？”
身后响起的声音吓得万元转过身来，将手藏在了身后，房门口，姐姐正逆着光站在那儿。
万玲洗澡出来便发现万元不在客厅，卧室里亮着微弱的黄光，她走近一看，万元正背对着她正在桌子前。
那个位置摆放的，刚好是万元的字帖，万元应该不是看字帖看得入迷，应该是看字帖里夹着的信才会那么入迷。
“咋不陪爹看电视？”万玲说话时下意识朝屋里走了一步。
万元做贼心虚似的，回头将字帖塞进了抽屉，“我……找东西……”
万玲淡淡地看了抽屉一眼，她没有问万元藏了啥，又要找啥。
就只是这一个眼神，万元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总觉得他姐姐知道了点什么。
“哦，找到了吗？”
万元忙点头，“找到了！找到了！”
这回万玲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万元，这一刻，姐姐眼里的复杂的情绪，让万元险些没有站稳，他心头的猜想，仿佛在此时都做实了。
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万玲总不能一直装作不知道，“真的找到了吗？”
万元咕噜一声咽下唾沫，他的手死死地按在抽屉上，仿佛只要他有一丝松懈，他的秘密就会暴露出来。
“我不是有意的……我看到了你和许缙云的信。”这是藏在万玲心中好些天了，即便是问了出来，她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轻松，“啥时候的事？”
压在万元胸口上的石头没有落地，而是将他的心脏碾得粉碎，果然，他姐姐果然看到了。
万元知道瞒不住了，垂下眼睛，他一紧张，嗓子眼儿里不断有唾液冒出来，他只能拼命地往下咽。
啥时候的事。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一开始分明是果断拒绝了许缙云，和许缙云拉开了距离，后来，许缙云为了他的事情，拄着拐在县城里奔波，他哪儿能不心软呢？
“你俩谁起的头啊？”
万玲见万元沉默，有些急了，“万元！”
“他。”
说起来好像是许缙云开始的，谁起的头谁就有罪吗？他万元没有坚定态度，他没有起头，但是他参与了，他给予许缙云回应，怎么开始的已经不重要了。
“但是……是我默许的……”
万玲犹如晴天霹雳，原本她听到是许缙云起的头，她还心存侥幸，是许缙云带坏了万元，万元只是图一时新鲜，可现在万元的回答，不就是告诉自己，他是心甘情愿的吗？许缙云或许起了头，万元也“助纣为虐”啊。
“你啥时候喜欢男人？我咋不知道？”
万元呼吸一滞，飞快跑到门口，见他爹在沙发上打着瞌睡，身上盖着毯子，他缓了口气，关上房门，回头看着他姐。
“我不喜欢男人……我自己也不知道……换了别人，我肯定不答应，但是许缙云他……”
万元没法说，他霍地明白，他早老就觉得许缙云跟别人不一样，甚至跟金民都不一样，那会儿如果察觉到许缙云在他心中是特别的，他肯定会克制一些。
“有件事我没跟你们说过，因为金民的缘故，我进去待了一段时间。”万元慢慢地讲起了金民卖假烟害得自己被调查，许缙云为此来县城找他的事情，“我知道他为了我的事情，东奔西走的，我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我一见到他，啥都顾不了了。”
万玲何曾想过这中间还有这些事情，想问万元能不能断了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给咽了下去，她了解她这个弟弟，看着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心肠软得很，不然当初也不会帮许缙云。
“你俩到啥地步了？”
万元没想到他姐直截了当地问，他心里一团乱麻，连说谎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只是短暂的迟疑，都被他姐敏锐地捕捉到了。
万玲是自由恋爱，是结了婚的过来人，万元的停顿已经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怎么跟爹说啊？”
这是万元最怕的事，他一把拉住他姐的手腕，“姐，我怕爹生气，他肯定不会答应的……”
“你知道他不会答应还跟许缙云……”万玲说不下去了，她弟弟难得有喜欢的人，如果对方是个女孩，她怎么都得说服她爹，就算是不用她开口，她爹也不会不答应，可是现在是许缙云啊。
万玲还是不死心，“万元，你跟姐说，你能断了吗？”
万元啥都想过，和许缙云在一起后，他也各种后怕，怕人言可畏，怕家里接受不了，怕以后的变故，明明自己也没有底，明明自己面前困难重重，他怕好多的东西，唯独没有想过和许缙云断了。
“姐……我真的对他上心了……”
许缙云原本打算住两天，再找个机会离开，只是陈远闻明显是为了自己能来做了准备，收拾了房间不说，接下来几天都有饭局，虽说是家常便饭，但也有不少是陈远闻工作上的同志，算得上是自己的长辈，许缙云没法开口。
既然不能直接离开，许缙云选择安生住下来，只是不能和万元住在一起，都在县城，总比山里方便，想要见面也容易得多。
他也不是给没联系过万元，陈远闻家里打电话不方便，他每次都是去街口的小卖部，可惜回回都是另一位店员接的，每回都说会叫万元回电话的，可惜许缙云一次都没等到。
昨天，陈远闻带着他和陈萍萍去了隔壁县，跟几个长辈吃了一顿便饭，席上聊到了许缙云的大哥和爸爸。
只道是他爸爸本就出了点儿事情，一直在家休息，他大哥又因为失职，擅自离岗工作上犯了重大错误，现在被调了到另一个贫困县去了，总之父子俩的情况都不太乐观。
许缙云默默记下他大哥现在的任职的地方，这么大的失职，也只是换了个部门，那怎么行呢？
吃过晚饭，天色不算太晚，但今晚肯定是回不去的，得在这边留宿，几位长辈没有为难小辈，放他们自由活动了。
趁着没人注意到自己，许缙云起身出了门，刚来的时候，他就看到街边有公用电话，他太久没听到万元的声音，他真的太想万元了，就算万元不一定能接到他的电话，他也想打了试一试。
服装店的号码许缙云早就烂熟于心，电话拨通后，很久都没人接，就在他打算挂断时，电话终于被接起，可惜里头依旧是女人的声音。
“您好，找谁？”
“万……”
店员似乎很忙，立马打断道：“你等一下，老板，这几天的账，你先看一下。”
万元在店里！
许缙云欣喜若狂，“我找万元！”
电话那头没人给他回应，他听到了万元在跟店员说话的声音。
“这几天辛苦你了。”
“要不你先回去。”
“我自己对一下就行。”
许缙云又听到了店员说好，随后又是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她似乎把电话的事情给忘了。
“万元！”许缙云大喊了一声，他不知道万元能不能听到，但这通电话要是挂了，听筒没有搁回座机上，肯定就打不通了，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万元的，“万元！”
商铺临街吵得很，外面又是车又是人的，还时不时夹杂着叫卖声，万元靠墙坐着，专心致志地看着账目。
“万元！”
细微的声音让万元下意识抬头，他茫然地环视了一圈，他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怎么好像听到了许缙云的声音？
“万元！”
这一声的音量依旧很小，可是万元听得真真的，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外面没看到许缙云的人影，又绕到里面堆货的地方，还是没人啊。
“万元！”
万元错愕地看向声源，座机听筒横在柜子上，是许缙云的电话。

第50章
“缙云？”万元接起电话，难以置信地喊出了许缙云的名字。
“是我。”
里头熟悉的声音，让万元恍如隔世，他只是和许缙云有那么几天没有通电话，这中间刚好又发生了一些他最害怕的事情，忽然之间，他竟然觉得许缙云的声音离他那么遥远。
听到万元的声音，许缙云终于松了口气，也不知道为啥，他莫名有一种执念，这通电话一定要让万元听到，不然……说不定……
那种不好的念头从许缙云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他就是太想万元，看不到也听不到，所以才会多想。
“我给你打了好多回电话，你都不在店里。”
万元光是听着都替许缙云委屈，许缙云想要打一通电话多不容易，自己回回都接不到，他肯定很失望。
“我爹和姐姐来县城了，我这些日子都没怎么来店里。”
这些许缙云都知道，他跟万元说这些，又不是为了埋怨什么，打再多的电话，也只是因为想万元，想听听万元的声音。
“我知道。”许缙云想着万元还不知道自己来县城的事情，忙道，“我来远闻叔家了，之前他邀请我过来过年，我想着该上门拜访的，所以就来了，一直联系不上你。”
关于陈远闻的事情，万元也听许缙云说过一些，能在县医院治腿，也是托了陈远闻的关系，人家是长辈，许缙云应该趁着过节去看看的。
挺好的，万元也不傻，陈主任明显是对许缙云很看重，不光是出于对许缙云爷爷的报答才照顾他的，也有许缙云自身的原因，许缙云是读书的料，以后肯定大有作为的。
只是，万元担心许缙云的腿，来一趟县城肯定不容易，也怪自己，这段时间这么忙，没能去接许缙云。
“来的路上都顺利吧？”
许缙云“嗯”了一声，万元还不知道他是自己坐车，自己走着来的，他想走到万元跟前，给万元一个惊喜的。
“这几天跟着远闻叔见了他几个工作上的同事，今天来了隔壁县，晚上是回不来了，得明天。”
万元默默听着，他在想，要不要将姐姐知道的事情，告诉许缙云，他想听听许缙云的想法，他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缙云……”
万元刚喊了一个名字，从电话里传来了女孩的声音。
“许缙云，该回去了吧？”
现在天冷，天黑得特别快，听了陈萍萍的话，许缙云下意识看了眼小卖部墙上的钟，时间不算太晚，但是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怕陈远闻等太久，他们还得回招待所的。
“你跟谁打电话呢？”陈萍萍是跟许缙云一块儿出来的，许缙云没陪着她散步，等她散完步回来，许缙云还在小卖部打电话。
许缙云没回她的话，捂着听筒跟万元说道：“我明天就回县里，回去之后我去找你。”
这一瞬间，万元觉得自己变敏感了，可他真的很想知道，跟许缙云说话的女孩是谁，许缙云又为啥不回答女孩的问题。
是他钻牛角尖了，总不能让许缙云回答说是他相好的。
万元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嗯。”
这通电话打完，万元这心里更加烦躁，明天爹跟姐姐就会回去了，他也能松一口气，可能见见许缙云，他浮躁的心才会平复。
隔着电话，许缙云没察觉到万元的异常，付了钱后，跟陈萍萍并肩往回走。
“你还没回答我，跟谁打电话呢。”
许缙云笑而不语，陈萍萍作为女生还是很敏感的，她转头看向许缙云，“你！谈对象了！”
许缙云没有反驳，也就是变相的承认。
“哦！”陈萍萍露出一副夸张的模样，想说许缙云早恋来着，可人家已经成年了，“你可别耽误学习啊！”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许缙云对陈萍萍的印象还不错，陈萍萍骄傲自信，但没有高高在上的小姐架势，两人还一起研究过S大的热门专业，学业上互相学习，互相进步，最大的缺点就是好胜心强。
“对了，我同学给我推荐了一本学习资料，你别说我欺负你，等回去了，我俩都买一本，公平比赛。”
许缙云点头说了句“谢谢”，他自学确实没问题，只是不在学校，对考试的方向肯定不如这些在校生把控得准确。
第二天一早，万元跟他姐反复确认了要带回去的东西，随后提着大包小包地去了客运中心。
最近正是返乡高峰期，客运中心人来人往，得亏有万元这个大男人一路，不然一老头带着孕妇，估计连票都买不上。
那些在从外地回来的人都归心似箭，比万元他们还积极，抢了半天票，这号都排到了大中午。
等了一上午，又在车站附近的餐馆吃了饭，终于轮到了他们上车。
万元把东西塞进货厢，又叮嘱他爹和他姐路上小心，“东西都看紧点儿，扒手也要过年的，路上小心啊。”
万福安朝他挥了挥手，虽说万元没多久就得回去了，但他这心里啊，还是舍不得娃，“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店里忙去吧，啊，你姐有我照顾呢。”
姐弟俩对视了一眼，万玲也不想给弟弟太多的压力，轻声催促他回去，“回去吧，别多想。”
这不像平时，平时是车等人，现在就一会儿的工夫，车上坐满了人，过道上行李也塞得满满当当的。
车子缓缓驶出车站，万元跟着班车追了一段路程，车一开出车站便加大的油门，他再也追不上了，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随后才往批发市场走。
一般忙过午饭时间，下午客流量就少了很多，万元回到店里，小姑娘刚好在给客人补钱。
“老板，回来啦！”
万元点点头，这些天都是人小姑娘一个人在忙，连偷懒的机会的都没有，怪对不住人家的。
“你回去吧，今天我来就行了，给你放了两天的假。”
小姑娘一听，高兴坏了，飞快将腰包解下递给万元，刚走出店门，又折了回来，“对了，刚有个年轻人来找你，他说他姓许。”
万元瞪大眼睛，“他人呢？”
“那会儿正忙呢，我跟他说你送人去了，他好像说要等你来着。”说完，小姑娘就离开了。
万元朝外张望，来来往往的人，就是没看到许缙云的人影，他在哪儿等啊？
就在万元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许缙云是知道家里的地址的，他二话没说，关了店门，径直往楼后绕。
在楼下空地没看到许缙云的人影，万元有些不自信了，许缙云总不能上楼等吧，他该怎么上楼啊？即便是这样，万元怀着希望往楼上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白天是不亮的，这栋楼没有朝阳，有点背光，狭长的楼道黑漆漆的，在跑到自家那层，在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时，万元的脚步慢了下来，缓缓朝前走去。
“缙云？”万元呼吸有些急促，连声音都颤抖着。
那个人影转过头来，他站得笔直，往前走了一步，“万元。”
万元难以置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许缙云跟前，他一把攀住许缙云的手臂，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端详。
“你……”万元语无伦次了，“你……能……怎么……”
万元的体温和颤动都是那么的真实，许缙云能感受到他的惊讶，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能站起来了嘛。”
万元总觉得不可思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捏着许缙云的胳膊，确定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对！好了？是吗？”
“嗯。”许缙云不敢说能在运动会上拿下名次，但正常走路已经完全没有问题。
万元手忙脚乱地摸出钥匙，把许缙云拉进屋，又给人按到沙发上坐着，就算许缙云说他好了，万元也担心站太久对双腿会造成负担。
“坐着，坐着说。”
许缙云失笑，真正关心他的，不求回报的，只有万元，这样的万元，怎么能叫他不心动呢？
万元抬起许缙云的腿，撩开裤腿，捏着膝盖的位置，好像要看个究竟。
“我来县城之后就去了医院看过，真的好了，我走了很多地方，除了一开始有点累，适应之后就没特别的感觉了。”
许缙云掰开万元的手，往前坐了一截儿，一把将人抱住，“本来想第一时间来找你，联系不上你，就去看了远闻叔，没想到远闻叔要留我过年，又不好拒绝，等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你。”
说到最后，许缙云语气中竟然带着点儿委屈，他蹭了蹭万元的脸颊，“想你了。”
自己何尝不想许缙云呢？
万元伸手按住许缙云的后脑勺，稍稍转过脸，嘴唇吻到了许缙云的侧脸上。
万元主动，给了许缙云莫大的鼓励，他起身将人按到沙发上，两人顺势拥抱在了一起，唇齿相依，这个吻过分的激烈热情，急促的呼吸声从唇缝中溢了出来。

第51章
短促的呼吸激荡在客厅，两人手忙脚乱地去扒对方的衣服，肢体碰撞间，让暧昧的气氛多了一丝急切，细细体味，还有一星半点的火药味。
与其说是火药味，不如说是短暂分别后的热烈，仿佛谁都不甘示弱，妄图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思念总是比对方多一点儿。
“怎么了？”隔着电话，杂音太多，许缙云或许不能敏感地察觉万元的异常，此时人就在自己身下，万元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脉搏的跳动，和生涩的小动作，都被他尽收眼底。
万元用胳膊挡着眼睛，他不想这么扫兴，他不想许缙云陪着他一起烦恼，他比谁都明白，这事是没有结果的，无论怎么做，他爹都接受不了。
“太久没看到你了。”
许缙云掰开万元的胳膊，万元皮肤黝黑，眸子铮亮，波光粼粼的，净是真诚。
万元没有撒谎，他确实是太久没有看到许缙云，想是真的想，不想让许缙云看出他的异常，将人搂住，又吻了上去。
许缙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昏了头脑，哪儿还有余力思考其他，他握住万元的脚踝将人托起，简单做了扩张，便迫不及待地纠缠到了一起。
或许是太久没见面，又或许是万元始终惦记着许缙云的脚，几次三番压到许缙云身上，固执地不让许缙云动弹。
等屋子里只剩下低沉的喘息，万元趴在许缙云的胸口，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外亮起的灯光，他累得手脚酸软，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只剩下躯壳，魂魄早就顺着窗户飘了出去，好像什么都不想，才是最轻松的。
许缙云搂着万元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如果后面没机会回去的话，过年我就得留在县城。”
“过年远闻叔家肯定还有其他亲戚要来，也不知道我见没见过。”
“他的侄女也在，比我小一点儿，明年也要高考，也是S大。”
万元像是想到了什么，打电话的那天晚上，在许缙云身边的女孩，就是陈主任的侄女吧。
一个连面的都没见过的小女孩，也能让自己在意起来，万元说不来是啥感觉，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许缙云歇够了，抱着万元起身坐了起来，他盘腿拍了拍万元的背，“下楼吃个饭。”
“嗯……”万元一张口，声音都哑了。
许缙云听得嗓子眼儿里痒痒，他没有立刻起身，用指尖搔了搔万元的喉结，万元有点怕痒，咕噜一声，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着，许缙云忍不住凑近吮吸了一口。
“别闹。”万元按住许缙云的脑袋，长长吁出一口气，“你晚上留在我这儿，还是要过去？”
毕竟是住在人家家里，晚上还是得回去，许缙云道：“陪你吃了饭就过去，怕远闻叔问太多。”
万元点点头，站起身来，腿间东西顺势流出，他背对着许缙云一僵，难堪到迈不出步子。
许缙云倒是善解人意，看到了也装作没看到，拉着万元进了厕所清洗。
坐着还不觉得，打从进厕所洗澡，再到两人一起穿衣服，再到穿完衣服出来锁，许缙云高万元一截儿不说，连肩膀都有宽一些。
许缙云又贴得近，跟只小狗似的，不管万元什么，他都眼巴巴地看着，压迫感不言而喻。
“你属牛皮糖的？”万元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揣上钥匙，推开许缙云的脸，大步朝前走去。
许缙云随即追了上来，轻声问道：“我们吃什么？”
夜幕降临，服装店街对面就有宵夜摊，挂在小吃摊上的灯泡在风中摇晃，这摊子上卖得最好的就是馄饨。
“两碗馄饨。”万元朝老板竖起两根手指。
这摊子离服装店近，万元平时晚上饿了，都会下来吃一碗。
老板也认识万元，随口问道：“带朋友来啊？”
“嗯。”
之前都是自己一个人来，今天有许缙云陪着，感觉都不太一样。
馄饨上来得很快，万元从筷子篓里选出两支汤勺，将其中一支递给了许缙云，“尝尝。”
大冬天的，吃上一碗热乎的正好，万元在想，他要的也不多，就像现在这样就好了，这样也算贪心吗？
吃完馄饨，许缙云就等回陈家去了，批发市场地处闹市，很好坐车，万元想送许缙云来着，可许缙云不让。
“别送了，一来一回，挺麻烦的。”
不光不让万元送，许缙云还想看着万元上楼，“我送你到楼下。”
到了楼道口，许缙云还是舍不得放人走，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幢居民楼将这一小片儿空地包围，进来的路口那里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空地旁边的绿植倒是茂盛，许缙云拉着万元走到了正对楼道口的绿植旁。
“抱一会儿。”也不等万元同意，许缙云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越过许缙云的肩头，万元这个方向正好能看到自己这栋楼的楼梯口，真要有人出来，这不被逮个正着吗？
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的，万元大胆地回应许缙云，伸手抱住许缙云的后背，轻轻拍打着。
人怎么能只满足于眼前的欲望，既然能抱到，就会得寸进尺地想要去亲吻，许缙云侧头看向万元的脸，露出单纯的笑容，“亲一会儿。”
万元失笑，“待会儿你别告诉我你不走了。”
“要走的。”就是因为要走，才会恋恋不舍，许缙云拖着万元的脸颊，凑近吻了上去。
风一过，绿植发出飒飒的声音，万元也有些动情了，管他有没有人来，闭着眼睛忘我地回应起许缙云的吻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万元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他眯着眼睛看向楼道里，一个熟悉的身影逆光站在那儿。
万元呼吸一滞，血液像是凝固一般，全是僵硬得跟石头一样，他怔怔地看着前方，隐约捕捉到那人脸上的震惊。
许缙云意识到万元的停顿，他将人松开，瞧着万元表情不对劲，回头看去，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空荡荡的楼道口。
“怎么啦？”
万元心都快不跳了，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恐慌，“没……回去吧，太晚了也不好。”
许缙云分明觉得万元的声音有些抖，但又找不到任何的异常，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我走了。”
万元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嗯。”
树叶还在飒飒作响，万元看着许缙云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几乎要跳出胸口的心脏，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楼道。
在上楼梯的拐角处，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万元咽唾沫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很多倍，险些惊动了声控灯，他闭着眼睛，如赴死一般。
“爹……你怎么回来了……”
话音刚落，万元只觉得脸颊上重重挨了一拳，他猝不及防，脚下没有站稳，一头撞在了墙壁上，顿时间天旋地转，他仓皇扶住墙壁。
“我怎么回来了？我要不回来！还看不到你干的好事！”万福安声音俱颤，楼道的声控灯亮起，照在他怒不可遏的脸上。
车走了一半，前面路塌了，万福安他们车在途中堵了小半天，以为把大石头挪开，路就能通，结果堵塞的车辆太多，还发生了碰撞，实在没有办法，浪费小半天时间，最后只能把这车人给送回来。
万福安和万玲敲门没人开门，万福安想着女儿大着肚子不方便，就让她留在家门口守着东西，自己下楼去找万元，谁能料到，他看到在楼下卿卿我我的万元和许缙云。
“啥时候的事！”万福安克制住火气质问。
万元脑袋不晕后，他感受到了疼，额头疼，脸颊也疼。
“你咋能干这种事？啊？你跟许缙云，两个大男人，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你脑子里到底在想啥！我让你去相亲，你说啥都不肯，是不是因为他！”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爹的声音亮了灭，灭了亮，略显滑稽，万元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伸手去拉他爹的手。
“爹，我们上楼去说，先回家，我回家再跟你解释……”
万福安手不领情，手一挥，将万元的手拂开，万元见状，楼外看了一眼，外头静悄悄的，确定许缙云没有折回来，才跟了上去。
这几层楼的楼梯，每一步，万元都走得无比艰难，他设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想过用这么糟糕的方式让他爹知道。
“回来啦。”听到脚步声后，万玲看到了一前一后走来的父子俩，可等爹和弟弟走近了她才发现，这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咋啦？”
万福安回头粗着嗓子冲万元命令道：“开门。”
万元没去看他姐的眼睛，低头摸出钥匙开门。
门一打开，万福安第一个进门，他指着万元，“你自己问问你的好弟弟，都干了些啥！”
家里灯光明亮一些，万玲一眼便瞧见了万元额头和脸颊都红了一块儿，“这……怎么弄的啊？”
她爹很宝贝万元的，不是天大的事情，根本不会生这么大的气，天大的事情，除了那件事，还能有啥？
她看向万元，万元逃避地闭上了眼睛，似乎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万玲心里咯噔一下，万元和许缙云，一定是被爹看到了。

第52章
这一刻，万玲脑子里闪过一万种说辞，她想开口帮帮万元，可怎么都开不了口，她之所以能帮着万元瞒着她爹，是她很清楚，不管说啥，爹都不可能答应的。
见万玲抿着嘴，表情凝重，万福安像是看出了什么，质问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不然怎么可能不追问？
万玲目光闪烁，她哪儿会撒谎啊，只能用沉默来应对。
万福安勃然大怒，指着万玲道：“好啊，你姐弟俩合起伙来瞒我这个老头子！你以为你帮万元瞒着我是在帮他！你这是在害他！”
“你说我姐干啥，又不关她的事。”万元知道，他爹是拿他姐撒气呢，还想反驳两句，见万玲在冲他使眼色，他只能默默闭上嘴。
万福安一听，火冒三丈，“是不关你姐的事，都是你自己惹出来的，我看你是来这县城心思野了，心里哪儿还有正门路，你衣服也别卖了，现在就跟我回家结婚去！”
“爹，不卖衣服我们家吃啥，为了我这点儿事，我们家不过日子了？”
万福安哪儿还顾得了那么多，“你先前没卖衣服的时候，我们也没饿死，等你结了婚，你想干啥干啥！”
结婚是啥免死金牌吗？结了婚所有的事情都能一笔勾销吗？都能当作没发生了吗？他的喜欢能凭空消失？以后和许缙云见了就是陌生人？
万元觉得有些好笑，“我想不结婚。”
“你不想结婚！”万福安气地四下看了一圈，想摔东西，可这租房的东西比家里的都贵，他没舍得下手。
一想到许缙云刚才的模样，站得笔直，他是啥时候能走动的，为啥在老家的时候还坐着轮椅，到了县城就能走能跑的，也就是腿好了，不然怎么能大老远地找上万元来？
“那个许缙云为啥跑到县城来了？是他缠着是吧！”
“谁缠着谁重要吗？我要是不愿意，许缙云还能拿刀强迫我？”谁起得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自己已经心甘情愿了。
说了半天，万福安听明白了，万元就没有跟许缙云断了的念头。
“你要气死我！你要气死你爹你才高兴……咳咳……”万福安一口气没提上来，猛地咳嗽了起来。
万玲吓一跳，赶紧将人搀扶住，又冲万元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万元没办法，放低了姿态，“回去肯定是回不去的，容姐把店交给我，一年到头，我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我也不是拿人容姐当借口，我既然从山里出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一码归一码。”
回不回去的事情暂且不说，万福安冷静下来，琢磨着许缙云那小子迟早是要回去的，硬逼着万元回去也不见得是件好事，还是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就要你一个态度，你是要你爹，还是要继续跟他不清不楚的？”
这世界上就没有两全的法子吗？
见万元不说话，万福安咬着牙，“我明白了，行，我说不动你，我找许缙云去！”
“别！”万元一个箭步挡在了他爹面前。
万福安捏着拳头又想给万元一拳，看到万元肿起的脸颊，这才收住手，“你让开！”
“你上哪儿去找他啊！你别找他，爹，算我求你了。”
万元有点庆幸，许缙云刚刚回头的时候，爹躲了起来，许缙云没多久就要高考了，他不想任何事情影响许缙云的高考。
万福安见万元这么紧张，像是抓到了万元的把柄，“你不让我找，我偏要找。”
万元没办法，只能先稳住他爹，“爹，你总得给我点儿时间吧，你让我自己处理，你别去找他。”
现在除了拖着，万元找不到更合适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万福安和万玲重新买了车票回家，不是万福安不想留下看着万元，是家里还有个老娘等着。
今天这趟车倒是没耽误，万元中午便接到了他姐姐的电话。
“我已经把爹送回去了。”万玲叹了口气，“万元啊，爹很生气，他这么大年纪经不起这么大起大落的。”
自己确实不忍心让万元为难，但是能劝得万元回头是最好的。
“姐，你帮我劝劝爹。”
万元的意思很明确，先前那都是哄着他爹缓兵之计，他就没想过跟许缙云断了。
“姐姐不知道你在想啥，只是两个男人，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啥保障都没有，好了，姐也不多说了，有些事情，还得你自己考虑。”
一整个下午，万元都浑浑噩噩的，好几次差点补错钱，得亏是几个熟客，人家又给他退了回来。
“万老板，怎么心不在焉的？别衣服没卖多少，自己还倒贴上了。”
万元接过钱，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
傍晚临关店时，店里的座机响了，万元努力让自己精神点，随后才接起电话。
“喂？”是许缙云。
万元清了清嗓子，“吃饭了吗？”
陈家吃饭吃得比较早，许缙云就是吃过饭，趁着散步的时间，出来打电话的。
“嗯，过几天我来找你。”
眼下，万元很想知道许缙云的想法，可他又不能问，或许只有见面才能缓解他心里的恍惚。
“你老出来，陈主任不会多问吗？”
多问其实也没关系，就说是去见见朋友，许缙云忙道：“没事儿的。”
平时万元话挺多的，今天却走神了，许缙云又在等，电话里一阵沉默，还是许缙云先开得口。
“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万元强颜欢笑，开了个蹩脚的玩笑，“着急关门。”
“不想接我电话？”许缙云知道万元说着玩的，还是顺着万元的话接了下去。
“净冤枉人。”
许缙云很敏感，打从那天见到万元，他便觉得万元有点怪，这种感觉在这几次相处中挥之不去，万元肯定有什么事瞒着他，可万元不说，他又不能强迫万元。
“快去吃饭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许缙云在小卖铺前站了许久，直到陈萍萍散步回来，叫他一起回去。
“过两天咱们去把资料买了吧。”
许缙云答道：“哪天啊？我不一定有时间。”
陈萍萍话赶话，“干啥去？见你对象？那正好啊，我们一块儿出门，买了资料，你直接去见她不就行了。”
他俩出门的那天，正好是许缙云要去见万元的日子，他们去的那家书店，就在批发市场附近。
买完资料后，陈萍萍便和许缙云一块儿出来，原本是买了资料就分手，结果他俩走同一个方向，还能顺路走一会儿。
“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过完年还回山里吗？”
陈远闻跟许缙云建议，剩下这几个月，就别回山里教书了，过完年，他也得工作，县城的房子没人住，许缙云就留在县城，找个毕业班好好学一段时间。
许缙云多少有点犹豫，他现在腿好了，父母那边自然是限制不住他，只是他还是担心被父母知道，会有阻力。
没等许缙云开口，他发现没几步路就到服装店门口了，他下意识停了下来。
“其实我觉得小叔这个建议不错，你看，县城买资料都方便一些。”陈萍萍也跟着他停了下来，“怎么不走了？”
“我到了。”许缙云目视前方。
陈萍萍顺着许缙云的视线看了过去，“你女朋友在店里？”
许缙云只觉得手腕一紧，回过头，陈萍萍拉住他，顺势将两本资历重重地拍到了他手上，“嗯？”
陈萍萍往后退了两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嘿嘿，那资料你拿着，我跟我同学约好去游湖的，带着东西不方便，你拿回去吧。”
不给许缙云反应的时间，陈萍萍飞快逃走，路过服装店时，她好奇地朝里打量，门口不知道何时站了个男人，她和男人对视了一眼，没来得及看店里的情况，便小跑着离开了。
午饭时间，店里没啥客人，万元拿了钱打算去买午饭，刚走到店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许缙云。
在许缙云的身旁还有个小女生，女孩挺漂亮的，拉着许缙云的手，将纸袋包裹的东西搁到了许缙云手里，露出灿烂的笑容，跑着开了。
这应该就是陈远闻的侄女吧？不知道为啥，万元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姑娘跟许缙云站在一起看着挺登对。
听说她也要考大学，考跟许缙云一样的大学，都是大学生，都是有文化的人，以后都能一份体面的工作，有共同的话题，张扬，自信，光鲜亮丽。
果然，读过书的人，和自己这种肚子里没有半点儿墨水的人，有很大的区别。
自己一直在想要把许缙云供上大学，那读了大学以后呢？开阔了眼界，丰富了阅历，那个时候许缙云还跟他在一起吗？
“万元？”许缙云的声音将万元的思绪拉了回来，万元回头看向他，目光有些呆滞，好半天才醒神。
“你看什么呢？”许缙云用手在万元眼前晃了晃，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万元躲开许缙云的目光，“来了……”

第53章
想着下午客人会少一些，自己能招呼过来，万元就放了小姑娘半天假，一听说下午不用上班，小姑娘连午饭都不吃了，提上包跑得飞快，像是生怕万元又变卦似的。
店里少了个外人，万元自己还莫名地不知所措起来，他还是先买了盒饭，回到店里，跟许缙云一人一盒。
这凑近了才看到，万元脸颊一侧有点淤青，淤青痕迹很淡，如果不是离得近，是很难发现的。
许缙云想用手去碰万元的脸颊，“你这儿怎么弄的？”
万元下意识躲了一下，“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吃饭吧。”
说是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许缙云又多打量了万元几眼，额头处似乎也有个小小的包，但不够明显。
察觉到许缙云的眼神，万元忙将脸转到一边，催促道：“是不是不喜欢吃盒饭？”
“啊？”许缙云摇摇头，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自己已经感觉到了万元的异常，只是这种疏离感，是现在才有，万元到底怎么了？到底在想什么？
万元也觉着自己反应太过了一点儿，他怕许缙云看出来啥，会多想，主动岔开了话题，“这几天店里有点忙，年末嘛，又听说批发市场这片儿会拆迁，要搞啥百货大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真要是真的，到时候自己弄个门面。”
“差钱吗？”许缙云知道，万元最大的心愿，就是有自己的店，现在这服装生意做得不错，只是终究在给别人打工。
钱肯定是差的，只是先前那回，已经拿了许缙云的钱，现在许缙云又得高考，钱的事情肯定不会让他来想办法。
万元捏着筷子，用手抵住了许缙云的额头，“钱的事情就不要你操心了，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
指尖的温度传递到了许缙云的额头，这种真实的触感，让许缙云产生了错觉，觉得万元就在眼前，他俩之间没什么距离。
许缙云没动，享受着这样的肢体接触，“远闻叔让我剩下这几个月就不要回去教书了，他说在县城找个高中上课，好好复习。”
这肯定是好事啊，万元恨不得帮许缙云答应下来。
“那不挺好的，你答应了吗？”
许缙云长吁一口气，“我说我再考虑一下。”
“这有啥好考虑的？答应答应！”不是万元不相信许缙云的自学能力，有老师带着学习，总归是有好处的。
原因有很多，一是暂时还有点担心被父母知道，二是实在不想麻烦陈远闻太多，三是……听到万元差钱，那他就还需要父母给的那笔生活费，即便是不多，他也想为万元减轻一点负担。
“我要一走，胡婶肯定给我大伯父他们说，到时候……”
万元知道许缙云心里在想啥，没钱寸步难行，“你要想走，他们现在还能管得了你？你别担心钱的事情，我不是说了嘛，你上大学的钱我都包了。”
来县城当然好，不只是能去学校上课，还有机会多跟万元见见面。
许缙云笑了笑，万元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哪怕只是哄他开心的，他也能当真，从没有怀疑过万元对他的好。
“好，我回去跟远闻叔说。”
万元还担心许缙云的住处，自己这儿是能住人，但位处闹市，实在不是学习的好地方，再加上他又害怕爹会来，没等许缙云高考就碰了面，一定会很难收场。
“住的地方……”
万元琢磨着再给许缙云学校附近租一间屋子的，没想到许缙云已经有了去处，“远闻叔说，我要是留在县城，现在住的那间屋子可以让我住。”
“啊？是嘛……那挺好的……”万元把租房子的念头咽回了肚子里，陈远闻很喜欢许缙云，有陈远闻的帮助，许缙云前路会一帆风顺的，如果再亲上加亲，必然是一段佳话，“刚刚……那个女孩就是陈主任的侄女吧……”
许缙云点头，“对，陈萍萍，我跟她一块儿出来，买了学习资料，她还得去游湖。”
“她也在县里上高中吗？”万元在想，许缙云要是留在县城，那小姑娘也在县城上高中，以后岂不是朝夕相处。
许缙云答道：“她在市里上学，不在县城。”
不在县城，好，又不好，好是因为，离许缙云又远一点了，不好是因为，离得太远了。
万元想许缙云能过得好一点儿，以后的路能顺一点儿，有人帮衬平步青云，捷径都是绝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自己能帮他多少啊，不过是个给人打工的，顶死天也就能供点儿大学费用。
许缙云呢，读了大学还拘泥于自己身边，那岂不是太浪费了，他就该有更好的前景，有更好的条件。
可能是以前的许缙云太狼狈，又可能是因为他们那地方太偏僻，那会儿还不觉得，人和人之间察觉会这么大，会越来越大，总归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总会有分道扬镳的时候。
许缙云垂眼看着万元手里的盒饭，饭菜没怎么动过，思绪也早就飘远了。
万元，你在想什么？
“没别的想跟我说了吗？”
许缙云的声音让万元愣了一下，他茫然地“啊”了一声，捏着筷子不断戳着饭盒的米饭，直到米饭上出现一个个窟窿。
春节将至，万元整理好服装店的账目，拿上分红，他也得回家过年了，临走前，许缙云来车站送得他。
即便是多数人已经回了老家，滞留车站的人还是不少，幸好先前爹跟姐姐带回去一部分，万元也不用买年货，他带的东西不多，也就自己的几件衣服。
“去上个厕所。”车还没来，许缙云像以前万元叮嘱他一样，叮嘱着万元。
万元起身往厕所走，没想到许缙云也跟了上来，他以为许缙云也要撒尿，也就没有多问。
进厕所时刚好遇上里头的两个人出来，万元忽然觉得背后一股力量推了他一把，他往前一个趔趄，只听到“咔”的一声，他回头一看，许缙云顺手锁上了厕所大门。
许缙云上前一步，一把将万元拉进了怀里，低头便去吻万元的嘴唇。
在县城的日子确实方便很多，只要是许缙云愿意，随时都能来找万元，万元对于许缙云的亲热都很迎合，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许缙云的靠近，下意识搂住了许缙云的腰。
万元从没想过，许缙云会荒唐到跟他在臭烘烘的公厕亲嘴，透过厕所的磨砂窗户还能隐约看到人影晃动。
嘴角的唾液流出，万元推了许缙云一把，低头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行了，你也不看看这是在哪儿，也不嫌脏，也不嫌臭的。”
许缙云当然知道这是在车站，但是过了今天，他还想再亲万元，就得等过完年后了，他只要眼前这个人是万元就够了，哪儿还能计较这么多？
趁着没人，万元想起一件事来，他拉开外套拉链，从里头的口袋摸出钱包来，数了好几张大的塞到许缙云手里。
“你住在陈主任家，肯定是要用钱的，先拿着。”
许缙云单手将纸币对折，随后揣进了兜里，“你见我一回，就给我一回钱，我好像是来找你要债的。”
“可不是吗？”万元想起听得那些大老板的闲话，哪个大老板又包养了个小情儿，他也就是没那大的手笔，哪回见了许缙云不得掏点儿钱，“你就是来讨债的。”
许缙云嘴唇微微撅起，万元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说你还不高兴了……”
话没说完，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谁啊？咋把厕所门锁着，还让不让人尿了！”
万元朝许缙云使了个眼色，用嘴型说道：“开门。”
见许缙云不情不愿地转身去开门，万元这才解开裤子，走向最里头的小便池。
撒完尿时间刚刚好，再回到候车厅时，班车已经停靠在了外边。
回回都是万元站在车窗下送自己离开，这回也轮到他许缙云了，“过完年我还得回山里一趟，跟校长说明情况，做好交接手续，还得拿走一些东西。”
万元在心里想，他希望那是许缙云最后一次回那他们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以后就该去更大更远的城市。
“好。”
没过多久是过年，肯定会很忙，万元自家也没个座机，两人想要联系肯定得约好时间。
“一三五晚上七点我给街上的商店打电话，你记得去等。”
万元点点头，原来坐在车上被许缙云送走是这种感觉，“好。”
“等不到你就早点回去。”
“好。”
司机拿着茶杯上了车，这辆班车到了发车的时间，在引擎启动的那一瞬间，尖嚣的噪音迫使许缙云往后退了一步。
班车燃油的味道很刺鼻，许缙云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这个年不能一起过，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急切地喊了一声，“万元！等我回去。”
“好！”也不知道许缙云到底有没有听清自己的回答，班车起步声特别大，缓缓驶出了车站。

第54章
以往哪次回家，万元不是激动得连觉都睡不着的，也就这回，离家越近，这心里越是沉甸甸的，没法面对爹不说，老家还少了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
班车停在了桥头的栀子树下，万元提着行李，再次站在这个熟悉的地方时，他有些感慨，也就是一年的时间，去年这个时候回家，第一次见到了许缙云。
自己第一眼看到许缙云，只觉得怎么会有男的生得这么漂亮，可再漂亮又有什么用，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过分消瘦，单薄的身体撑不起身上的衣服，好好的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寸步难行，还得遭胡婶作践。
那个时候自己，只觉得许缙云这么漂亮还这么可怜，真是可惜了，帮他的时候，哪儿想过有后来那些经历。
一年时间竟然能发生那么多事，院子里那个人走，走出了院子，走出了大山，站了起来，挺好的，这本就是万元一直想要看到的。
“哟，万元回来啦。”
这声音听着耳熟，将万元的思绪拉了回来，循着声音抬头看去，果然是胡婶站在上边。
说来也巧，每次回来，都能遇上胡婶，现在看着胡婶，可恨又不怎么可恨了。
“哟哟哟。”胡婶走到万元身边，用打量的目光围着万元绕了一圈，“看看这兴头，大老板挣了不少钱吧？”
在县城生活，衣食住行潜移默化都会受到影响，万元没有刻意追赶潮流，但是现在打扮，确实和胡婶，以及朴素的老家有些格格不入了。
万元沉重的心情，因为胡婶的出现，得到了略微了缓解，这种感觉很熟悉，打打嘴仗，很轻松，他谦虚道：“够用。”
胡婶可不信，到城里去干活的，也就万元最有出息，前些日子老万头和万元姐还去了县城，回来的时候带了不少的东西，老万头一到家就给万元张罗相亲，肯定是万元赚了不少钱。
“你少唬我，你爹都在给你张罗婚事了，钱赚够了呗，够娶媳妇了。”
万元抿着嘴唇不语，他知道，这趟回来相亲的事情肯定是免不了的。
见万元不说话，胡婶以为他是默认了，又叨叨起许缙云的事情，“你说这缙云也是，说是去城里开会，开了这么久也不回来，这都快过年了。”
知道胡婶偷懒，许缙云不在，她还落得清闲，肯定连许缙云的院子都没踏进过，哪怕她进去收拾过一次屋子，就知道许缙云出门没坐轮椅。
万元没跟胡婶继续啰唆，“先回去了，我爹还等着的。”
虽说许缙云的事在万福安里始终是个心结，但见着儿子回家，他还是高兴的。
从县城回来后才知道，许缙云去县城开会了，等了这些日子也不见他回来，万福安还担心他继续纠缠万元，现在万元回来了，那一切就好办了。
奶奶是一见万元就拉着不放，说话时还哭上了，“咋不说话啊？”
万元比原先沉默了不少，等到奶奶哭完，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摸到他的脸颊。
别看大家啥事都瞒着奶奶，可老人敏感得很，以为万元是外头受了啥委屈。
“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万元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啥委屈啊，就是卖衣服卖累着了。”
爹依旧是坐在一旁抽他的旱烟，他有话跟万元说，又怕爷俩意见不合吵起来，只能背着老娘，他朝万元使了个眼色。
万元会意，“奶奶，我把东西拿到我屋去，回头带你去街上看看我姐。”
爷俩一前一后地出了门，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屋子。
万福安将烟灰扣在了墙角，“你的事情，你奶奶还不知道，没跟她说，爹帮你看好了，咱们一家一家地相，总有一个能看对眼儿的。”
给了万元这么长时间，他应该都处理好了，就算是没处理好，也不能再拖着了，免得夜长梦多。
万元竟然没有拒绝，“爹，你决定吧。”
万福安一愣，本以为又要费一番口舌的，没想到万元会这么说，“你……跟许缙云断了？”
没断，但时间一长，总会断的。
万元答非所问，“爹，您别去找他，等他考了大学，他自然会走，用不着谁跟谁断。”
看着万元转身去收拾东西，万福安有点没反应过来，这啥意思？许缙云考大学了？
接下来些天，万元倒是听他爹的话，每回相亲都去了，可跟姑娘见了面后，都没了下文。
跟许缙云断开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相亲也只是为了应付爹，万元实在没有结婚的打算，看对眼儿哪有那么容易啊，又不是菜市场里买菜，只管挑个面相好的就成。
今天这亲相了也没啥结果，万元吃过饭就出门了，掐着点儿到街上的商店等电话。
“又来等电话啊。”老板见着万元招呼了一句，也就是快过年了，回来的人多热闹，所以开店的时间也延长了一些，平时这个点儿早关门了。
万元“嗯”了一声，拖着凳子坐到柜台前，眼睛注视着墙上的钟，七点一到，店里的座机准时响起。
“喂？”
自己和许缙云的电话是打一次少一次，万元无比珍惜每一次通话的机会。
“回家还这么累吗？”万元的声音听着没什么精神。
万元趴在柜台上，“过年嘛，事情多，比卖衣服还累。”
“没别的事情累吗？”
万元眉峰一挑，以为许缙云知道了啥，很快又镇定下来，“对呀，还能因为啥事啊，无非就是钱，钱这事愁也愁不来。”
许缙云知道，万元口中的“累”肯定不只是过年回去琐事多，肯定不止是因为钱，万元不愿意说，为什么不愿意呢？是觉得自己不值得他倾诉，还是说是关于自己的事情？
两人跟以往一样闲聊，万元关心许缙云钱够不够，许缙云告诉他初二就回山里，他并没有表现得太惊喜。
“拿了东西就得走，最近一直没怎么看书，过完年就该好好复习，等着开学才能跟上教学进度。”
也好，许缙云不会在他们这儿停留太久也好。
“你呢？什么时候回县城？”
万元早早地看了皇历，初五就是好日子，初四宜出行，他初四就得回县城，“初四回去，初五开张。”
既然万元不想坦白，许缙云也不想逼他，“三十晚上肯定没时间出来打电话，提前跟你说声新年好。”
万元轻笑了一声，半开玩笑道：“咋办？你给我拜年，我还没给你准备压岁钱呢。”
非得嘴上占占便宜，还能说笑，许缙云也稍微放心点。
“再提前跟你说声想你。”
万元抬眼朝店老板看去，老板正坐在柜台另一头摆弄他的五金零件，万元心口涨涨的，他压低了声音回应，“我也是。”
三十这天，陈远闻家里人多了起来，他老婆带着七岁大的儿子赶回来，还有陈萍萍的父母，他们一家人对许缙云还是很热情。
过年难免会喝上一点儿，酒过三巡后，陈远闻便跟许缙云说，将来要是两人考上了同一所大学，麻烦许缙云多照顾照顾陈萍萍。
许缙云也不傻，总觉得话里有话，没等他开口，陈萍萍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叔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可不流行包办婚姻了，而且念大学的时候我都成年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要说陈远闻帮许缙云一点儿私心都没有那是不可能，除了报答许缙云的爷爷，他确实觉得许缙云是不错的年轻人，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就算是思想再怎么放开，总会在这件事情上，为晚辈打算一些。
他们倒也不是想硬把两人凑到一起，陈萍萍现在还小，也没想那么长远，慢慢相处嘛，没想到陈萍萍会拒绝得这么直白。
这些日子的相处，陈萍萍对许缙云改观不少，知道他不是草包，但许缙云可是有女朋友的，自己可不会掺和别人的感情。
几个大人对视一眼，当事人都不愿意，他们也就不再多提，笑笑便翻篇了。
吃过年夜饭，又拿了压岁钱，小辈总算是能自由活动了，许缙云瞧见陈萍萍陪弟弟到院子里放烟火，也跟着了上去。
“谢谢。”
陈萍萍欣然接受，随口问道：“那次店里的那位就是你女朋友？”
她只见过许缙云的“女朋友”一眼，那次太匆忙，样子都没咋看清。
许缙云回答得很坦然，“嗯。”
“她在卖衣服。”
“对。”
陈萍萍顿了顿，“首先我尊重每一个职业，但是等你考上大学，你俩离得那么远，你如果从S大毕业，肯定会有更好前景，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的矛盾，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啊，有时候旁观者清的，你是男方，要考虑得全面一些，去平衡好将来的一些问题。”
不光是旁观者清，陈萍萍听过不少这种例子，男女双方一开始感情很好，后来距离越来越大，最后都会分道扬镳。
许缙云愣了一下，他自己可能没这么想过，但万元呢，保不准万元会这么想。

第55章
许缙云回山里这天，正是初二，学校除了看门老头，只留下一个跟他交接的人。
“小许啊，你这腿……好了？”
小学的同事都自己都算照顾，许缙云也就没有隐瞒，“嗯，走路不成问题。”
那人一听，看着许缙云的眼神有些激动，仿佛能站起来的人是他自己一样，虽说学校少了个代课老师，下学期的课程开展起来会有点麻烦，但许缙云能站起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听说你还准备了高考？考大学好啊，我们这里好几年没出过一个大学生。”即便是许缙云不是本地人，能沾沾光也是好事。
许缙云很谦虚，“只是想试试，不一定能考上。”
“你肯定行的，对自己有点信心，等考上了大学，也别忘了我们这小学啊。”
许缙云笑着说了声谢谢，交接完工作，他收拾好宿舍的一些东西，便朝着他之前最不愿意待的院子走去。
这一路走来，街上倒是热闹，好些个人跟许缙云参加而过，都只觉得他眼熟，看着打扮像是从城里回来的，等人走远，才后知后觉，那不是小学教书那瘸腿的小子吗？
先前坐在轮椅上，到哪儿都不方便，许缙云这才发现，从街上到自己住的院子，也就那么几步路，走着走着，便瞧见了桥头的栀子树。
许缙云在栀子树下停下脚步，抬头朝院子的方向看去，院门紧闭，但饱经风霜的门板早就裂开了缝隙，从缝隙中透出光，隐约能看到院子的地面。
当初坐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万元坐车离开，明明是那么地遥不可及，现在也就是抬抬腿的事。
许缙云没有着急回去，转身朝着万元家走去，今天回来是王秘书安排的专车，也就没有事先告知万元具体的时间，再说了，过年大家都忙，自己拿了东西就得走，他看万元一眼就够了。
万元家的院子原先很高的，自己的轮椅经过院墙外，都没法看到里头的景象，现在站在门外，院墙直到胸口的位置，里头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微风一过，地上细沙被扬起，吹到了一旁的石磨上，静悄悄的，像是没人在家。
许缙云先敲了门，“有人在吗？”
回应许缙云的，只是飒飒的风声，许缙云又喊了一声，“万元？”
还是没人应门，乡下地方，院门其实是形同虚设，一推就能开，许缙云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进到里头，只看到万元奶奶在打盹，再没有别人的身影。
想着万元应该是跟他爹出去了，许缙云虽说有点失望，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先回去收拾东西。
一进院子，许缙云嗅到了淡淡的腥味，墙角长了一些青苔，从外边飘落进来了不少枯叶，光看这情形，以他对胡婶的了解，不难猜到自打自己走后，胡婶就没再进过这个院子。
也好，胡婶越晚知道，自己也能少些麻烦。
许缙云径直走进屋子，这乡下的土房子，进屋时，他还低了一下脑袋，迎面而来的灰尘味儿，让他干咳了一声，很快，便走向了窗前的书桌，抽屉一拉开，里头是万元给他写的信。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就是靠着这一封封信和对万元的思念生活下去的。
许缙云将信一封封捋好，随后小心翼翼放进了带来的小匣子里，他大手覆盖到匣子上，这就是他的全部，最后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到了角落的轮椅上，他鬼使神差地走到轮椅前，垂眼看了一阵，又跟以前一样，坐了上去。
坐在轮椅上的视角确实要矮很多，小很多，身边的家具都高出自己一大截，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就在这时，从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人还没进来，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
胡婶是听到有人说许缙云回来了，这才来院子看看的，老远就瞧见院门开着，一走走那么久，回来也不说一声。
“缙云啊，是不是你啊？”胡婶疾步走进屋子，四下寻找许缙云的身影，她来的路上就听人说了，说是许缙云的腿好了，怎么个好法啊，她实在想象不出来。
人现在就坐在轮椅上，除了衣着打扮比之前精神了一些，看不出许缙云还有别的改变。
那些人瞎说八道的吧？
胡婶蹙着眉头，跟许缙云抱怨，“你要再不回来，我可得给你大伯母打电话了，一个大活人在我手上弄丢了，我怎么跟她交代？”
胡婶没有变，声音还是这么尖嚣，看似是抱怨，实则是威胁，这些日子，胡婶也有所察觉，觉着坐在轮椅上的许缙云不像先前那么好拿捏，钱自己是到手了，只是一个瘸子还能说走就走，一走就是好些日子，她总觉得有啥跟以前不一样了。
“过年我大伯母应该给你邮了不少钱。”许缙云背靠轮椅，抬头直视胡婶的脸，他眼神锐利，仿佛不会放过胡婶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胡婶愣了一下，这笔钱年前就邮过来了，正好许缙云不在，她拿了这笔钱给家里置办年货，她正想解释，没想到许缙云抢在她前头开口。
“没关系，用了就用了吧，反正照顾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没想到许缙云能这么好说话，胡婶连连应和，“是啊，缙云，我家人多，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缺你的钱，等胡婶有了一定补给你，这样吧，下回你大伯母邮钱，我就不要了，都给你。”
“以后也都给你。”
胡婶贪心，但是也没傻到那个地步，啥意思？许缙云一毛钱不要了，她现在还能在许缙云身上讨到这样的便宜？她干笑一声，“这么……好的事……”
“但是我有件事得麻烦胡婶你帮忙，我要走了，这事儿，你得帮我瞒着我大伯母一家。”
那怎么行啊？说到底这钱还是田丹红掏的，自己是贪财，想两头讨好，但她也不能拿了钱财，不帮田丹红办事的道理。
“这我可做不了主啊。”胡婶干笑着打量许缙云，“再说了，你这样能去哪儿啊？”
总不能真像别人说的那样……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高大的身躯站了起来，压迫感迎面而来，胡婶错愕地看着许缙云。
“你……啥时候好的？”
许缙云个子挺拔，比胡婶印象中壮了不少，他的大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看着充满了力量感。
当然不用跟胡婶交代自己是怎么好的，什么时候好的。
“能去的地方有很多，至于去哪就用不着跟你交代了。”
一个大男人，还是好手好脚的大男人，胡婶就算是拿命拦也拦不住，可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许缙云就这么走了。
“你……我给那个田女士打电话……”
胡婶还没走出屋子，许缙云的声音困绊了她。
“你打电话给她有什么用？她能打断我的腿，再把我困在这儿吗？我想走，她也留不住啊。”
见胡婶愣在原地，许缙云又好心提出建议，“胡婶，我帮你想了个办法，你什么都不要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走我的，以后每个月的钱你自己拿着。”
这法子明显让胡婶很心动，她很清楚，能把许缙云送到这儿，许缙云那伯父伯母也不是真心想让许缙云好的，这莫名其妙的好了，人家多半还不乐意，到时候钱肯定是拿不到的。
胡婶看了眼许缙云，“那以后他们知道了咋办？”纸是包不住火的，总有败露的那天。
“想这么长远？他们哪天知道，那我就是哪天不见的，你现在告诉他们，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拿不到钱了，能多拿一分钱是一分钱，不好吗？”
在许缙云的威逼利诱之下，胡婶还是答应帮许缙云保守秘密，许缙云也不指望胡婶能瞒多久，只是高考之前，他不想被自己的“伯父伯母”打扰。
许缙云收拾的东西不多，胡婶见状多嘴问了一句，“你现在就走？你是要跟着万元做生意吗？”
许缙云没说话，一脸的无可奉告，胡婶猛地想起，万元还跟着他爹在相亲，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走不了的？
“万元还在相亲呢，你这么早走……”
话说了一半，胡婶见许缙云表情愈发难看。
“万元在干什么？”
“相……相亲啊……”胡婶心想这两人不是挺要好的吗，万元相亲许缙云竟然不知道，“从万元回来，他爹就在给他张罗相亲，可能是挣了钱，条件好了，人也挑剔了，相了好几个吧，一个都没看上，可老万头不死心啊，那架势，像是万元这趟回来不把婚结了，就别想去城里似的。”
刚刚家里没人，也是相亲去了吗？自己跟万元打过几次电话，他是一点儿都没提起，为什么不说？他是觉得没必要跟自己交代吗？
许缙云拿上东西便快步往外走，他想找万元问个明白，万元在相亲，万元没把他俩之间的感情当作一回事，万元……
许缙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不信，万元不会的，肯定是老万叔不知情，逼着万元相亲，万元没办法才去的。
只要万元承认，自己会理解他的难处。

第56章
就在许缙云犹豫着该不该找万元问个清楚时，身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女声。
“小许？”
许缙云闻声回头，万玲挺着大肚子，手里还提着袋儿东西，瞧着许缙云的正脸，才拖着笨拙的身子走上来。
“真是你。”万玲叹了口气，她知道许缙云腿好了，只是没真眼见过，她提着东西，走到一旁废弃的石磨上坐下，许缙云也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再见到许缙云，万玲内心百感交集，她来不及感叹许缙云的改变，一个干瘪枯瘦的瘫子，变成现在一表人才的模样，她更多的是感慨，眼前这位青年，和她弟弟有着难以启齿的关系。
“你是要去找万元吗？”
许缙云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万玲不想跟许缙云拐弯抹角，他和万元的事情得直话直说，“你俩的事，我爹知道了。”
那一瞬间，许缙云的瞳孔放大，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恢复了镇定。
这细小的变化，还是被万玲看在了眼里，许缙云害怕惊恐她不惊讶，惊讶的是许缙云能这么快换上那副镇定自若的神情。
万玲很矛盾，如果许缙云不对万元不是真心的，那对不起万元付出，她替她弟弟感到不值，如果是真心的……那就更难办了。
“我也不怕告诉你，我爹肯定不会同意。”
打从跟万元袒露心事，万元回应他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和万元分开，他和万元的事，外人面前还能糊弄，万元家里人迟早都会知道的。
他也清楚，老万叔肯定会不答应，他理解，谁家父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未来的坎坷和艰辛，许缙云通通能预见，即便是这样，他也不会放万元离开。
“我爹现在逼着万元相亲，指望他能结婚收收心。”
今天来找许缙云，也完全是受了万元的委托，让自己告诉许缙云，好好准备高考，别去想其他的事。
“万元是老老实实跟姑娘见面，但我知道，他就是为了应付我爹，走走过场。”
许缙云暗暗松了口气，他就知道，万元不会不要他的，“我想见见他，就一面。”
万玲没有答应，“你现在出现在我爹面前，他会是啥反应？”
许缙云沉默了，他不能刺激老万叔，不能让万元难做。
“你要高考对吧，万元让你好好准备考试。”
许缙云捏紧了拳头，他知道这都是万元的意思，万元不会结婚的，万元让他安心高考，那他就好好准备，在考大学这件事上，一定不能让万元失望。
他们的日子还长，万元总会去县城的，他俩总有见面的机会。
许缙云没再要求见万元，跟万玲说了声“谢谢”，又看着万玲的大肚子，“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目送许缙云离开后，万玲没觉得松了口气，这心里反倒更加沉重，她原本还担心许缙云会纠缠不休，没想到一句“万元让他好好准备考试”，他便老老实实离开了，万元在他那儿分量越是重，以后这事只会越麻烦。
回到家里，万元跟爹已经相完亲先一步进家门了，万玲刚进屋便听到爹在抱怨，“好像是我给你安排的任务，你敷衍我了事。”
万元没说话，抬头看向他姐，像是在问许缙云，万玲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他心领神会，“我帮我姐去。”
“别让你姐做饭！”万福安火气很大，一把推开万元，一头钻进了厨房。
看着爹佝偻的背影，万玲朝石磨旁努了努嘴，姐弟俩跟小时候一样，坐成了一排。
“他走了吗？”
万玲点点头，“走了。”
刚说上一句，万福安拿着一兜菜气走到他俩旁边，大力往石磨上一扔，万玲懂她爹的意思，择菜。
“爹老了。”万玲声调很低，垂着眼睛注视着手里的蔬菜，“我不知道该站在你这边，还是站在爹那边，但是爹肯定不会害你的。”
万元知道他爹不会害他，他现在已经有了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打算怎么办？就跟爹这么耗下去？”万玲问道，拖着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总得给出个办法，总得辜负一头。
万元不怎么会做饭，蔬菜在他手里都被掐蔫儿了，“我就想等他顺利考上大学，他去了大学，我和他自然而然就断了。”
先前以为，爹会成为自己和许缙云之间的阻挠，猛然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幼稚天真了一点，他和许缙云之间的距离，是从许缙云重新站起来开始的。
他老早就许缙云知道不该被困在轮椅上，只有许缙云站起来，往前走，肯定会走出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自己之所以会和许缙云有交际，无非是因为许缙云的落魄，当初许缙云依赖自己，也是别无它法，现在的许缙云摆脱了落魄，逐渐走向更好的方向。
许缙云前路光明，未来可期，怎么能因为他俩的事情被绊住，许缙云值得更好的，一个大学生的身份，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个体面的家庭。
与其到最后狼狈分开，还不如现在慢慢退出，也算是给自己，给许缙云留了后路。
万玲愣了一下，诧异地看向万元，很快便明白过来万元的意思，难怪万元要许缙云好好考大学。
也好，用这样的方式分道扬镳，谁都不会太难看，可是……怎么看都觉得万元没那么容易放下。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沉重，万元强颜欢笑，故作洒脱，“嘿，所以干吗非得翻脸，呵……”
初四这天，万元收拾完东西，吃了午饭才打算走。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待几天都不行。”又听万福安嘀嘀咕咕的，“我可听人说了，说是姓许的那小子回来过，你是不是跟他见过面了？”
万元有点无奈，“我啥时候跟他见过面了，我不成天跟在爹你身后吗？”
得亏没有说谎，万元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有底气。
这倒是事实，可不见着万元娶媳妇，万福安这心里不踏实，“你这么着急去县城，肯定是为了去见那小子的。”
“爹，你又不是不知道服装店的生意，我给人打工的，哪有在家玩那么久的道理，回了县城，我得尽快去市里进货，开年事情多得很，你别七想八想的。”
万元说得这么滴水不漏，万福安哪儿还有话说，埋怨归埋怨，还是亲自把万元送到了桥头坐车。
回到县城，年味没有完全散去，万元立马投身到了工作中，他比岑烟容还要积极，特地去了一趟市里，带了一批新款衣服回来。
县里要建百货大楼的消息早就传到了供货商耳朵里，人家对着万元旁敲侧击，那意思就是在问万元，百货大楼里会不会有他的位置，他要是在那里头没有位置，那以后的货怕是要供给别家了。
能在百货大楼里有个摊位自然是万元梦寐以求的，他回县里后，第一时间跟岑烟容商量。
从老家到县城，县城到市里，市里再回县城，万元忙得晕头转向，别说跟许缙云见面了，两人连通个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好不容易等服装店的生意步入正轨，许缙云的学校又要开学了。
报道前一天，许缙云趁着中午的时间，特意给万元打了电话，他有很多话想跟万元说的，想听万元亲口承认不会结婚，想问问万元跟老万叔怎么样了？
可听到万元声音的瞬间，许缙云所有的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万元……”
万元能接电话，说明没之前那么忙了，许缙云也收起他的懂事。
“明天学校开学，你能送我吗？”
许缙云作为复读生，被学校统一要求住校，连周末都不让出校门，高考之前，想要见万元的机会就少了。
“开学之后要住校，周末也不能出去。”许缙云补充道。
万元听到许缙云央求，心就软了，哪怕许缙云啥都没问，他也知道许缙云心里很委屈。
“那东西都备齐了吗？”
许缙云原是打算出去买生活用品，他看向他收拾好的衣物，“衣服都装好了。”
万元一听，“光装衣服怎么行啊？”
也对，许缙云哪儿会这些，住人陈主任家里，人家也不会管这么宽，肯定连被褥毛巾都没人帮他准备，那去了学校，岂不是没法住。
哪怕许缙云现在好手好脚的，万元还是操心，脑子里还是浮现出许缙云当初在那个破烂院子的可怜模样，默默叹了口气，“你把陈主任的地址告诉我，我一会儿过来找你，我带你去买。”
挂了电话，万元心里乱糟糟的，没听到许缙云的声音时，他能心如止水，闷头只管店里的事情，可一跟许缙云联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这心里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万元连午饭都没心思吃了，随便扒了两口，又冲店里的小姑娘说道：“我下午有点事，你帮忙看着点儿店里，要是没啥客人的话，你三四点就把门关了吧。”

第57章
到了人陈主任院门口，万元才想起来家里会不会还有别人，许缙云都是寄人篱下，他这样贸贸然来，当主人会不会不喜欢。
就在万元犹豫着该怎么把许缙云叫出来的时候，门锁“咔”的一声，房门从里头打开。
“万元。”打从知道万元要来找自己，许缙云每隔几分钟就会出来看一眼，就怕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万元，就算是知道万元会出现，但是在看到万元的瞬间，他脸上还是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笑容，连脚步也加快了些。
高大的身躯堵在铁门里，扑面而来的热情几乎将万元淹没，许缙云的高兴肉眼可见，万元没法做到视而不见，他被许缙云的情绪所感染，这些日子的克制和回避显得那么的可笑多余，他原本给自己建立的心理防线，在一刻快要崩溃。
万元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视线越过许缙云的肩头，屋子里没有动静，“就你一个吗？陈主任和他家里人不在？”
“就我一个，远闻叔工作忙，萍萍也要开学了，现在只有我自己住这里。”
不用面对陈萍萍，不用面对陈远闻，万元松了口气，可一想到陈远闻能帮到这个份儿上，肯定是对许缙云寄予厚望，他替许缙云开心同时，心里又莫名生出一股自卑。
“怎么了？”许缙云留意着万元的一举一动，连万元表情细枝末节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
万元抬了下眉毛，“走吧，不是说带你去买东西嘛。”
这院子有点偏，得走十来分钟，才能到正街上的百货楼，万元好歹出来打了这么久的工，住宿嘛，跟外面租房一个道理，需要用到的东西他都清楚。
生活用品买了一堆，毛巾、桶盆、席子、蚊帐，每一样都没落下，许缙云则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老老实实跟在万元身后。
置办齐东西，人百货大楼也到了关门的时候，万元蹲在地上清点东西，嘴里还念念有词，“幸亏来得早，不然今天还不一定能买齐。”
东西太多，两人回去时坐的面包车，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巷子口，两人又七手八脚地将东西搬回陈主任家。
别看万元挺糙的一个人，但做事细致着呢，到家了又数了一遍，反复确定东西都在。
外边的天灰蒙蒙的，路灯也亮了起来，忙着一阵子，自己都饿了，许缙云肯定也饿了，他只是嘴上不跟自己抱怨。
“咱们出去吃吧。”
许缙云正在收拾东西，听到万元的话连忙起身，“在家吃吧，煮点儿面条。”
今天买东西花了万元不少钱，再出去吃，还得让万元花钱，许缙云想着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不仅如此，自己还是跟他单独待待。
“我去煮。”许缙云不给万元拒绝的机会，转身进了厨房。
万元还愣在原地，脑子里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许缙云会煮面条吗？在他印象里，许缙云连烧个开水都费劲，抱着这样的疑惑，万元赶紧跟进去看看情况。
初印象太深刻，无论后来有了多少变化，都无法改变万元对许缙云的固定印象。
许缙云连烧开水都费劲，是因为行动不方便，这会儿他已经能走能跳的，虽说厨艺不怎么上得了台面，这个面条还是能凑合的。
城里的厨房设施还是比乡下先进得多，只见许缙云熟练地拧开煤气灶，加上锅烧水，又拿出两只碗，在放佐料时，还像模像样地询问万元的口味。
“放辣椒吗？”
万元就像是第一次看到孩子厨房的家长，有点担心，但是又忍住上前帮忙的冲动，怕打压了孩子积极性和自尊心，他搔了搔鼻尖，“放点儿吧。”
锅里的水开后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万元想要提醒，可以下面条了，许缙云动作倒是很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干面条，从容地抽了两把。
水开的程度和面条的量，许缙云都把握得还算可以，看着又白又软的面条出锅时，万元终于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行啊，现在都能自己煮面条了。”
少了家里的生活费，又没了教书的工资，收入来源几乎斩断，只能靠着之前的存款，和万元的接济生活，许缙云已经学会好好规划手上为数不多的钱。
“尝尝。”
两人端着碗筷坐到了小饭桌前，万元相当给面子，还没吃就夸上了，“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
筷子将面条一拌，油花迅速浮了上来，面食独有的香气，挺诱人的，万元吃了一大口，还成，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二话没说，端着碗吃了起来。
万元吃饭快，一两分钟的工夫就扒完了面条，他一抹嘴，“明天我来接你。”
许缙云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听了万元的话手上一顿，随即又继续吃，眼睛都没抬一下，轻声道：“你要走吗？”
怎么说这里都是别人的房子，自己要是留宿的话，不跟主人家打招呼不太好的，再一个，来看许缙云一回，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就会越重，等到分开的时候就会越难受。
“这人家的房子，主人也不在……”
许缙云像是猜到万元会找这种借口，万元忙是事实，躲着他也是事实，所以他在万元来之前，就打电话问过陈远闻能不能让万元住一晚，陈远闻爽快答应了。
“我跟远闻叔说过，他叫你住一晚。”许缙云又补充道，“明早就直接去学校了，你特意跑一趟不是很麻烦。”
理由给得很充分，万元没有拒绝的道理，可他没有一口答应，显然还是在犹豫。
许缙云抬眼看向他，“我知道店里很忙，但是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我很想你。”
你有没有一点想我？
“去了学校，再出来就得等高考结束，我们又有很长时间不能见面。”
许缙云言辞恳切，他是在央求万元，万元心都揪了起来，要说不想许缙云是假的，越是想越是不能见，可人现在在自己面前，万元就做不到那么决绝。
“你还是要走吗？”许缙云知道万元心软了，他穷追不舍，逼着万元给他答案。
万元被许缙云“咄咄逼人”的眼神逼得退无可退，妥协了，“赶紧吃吧，吃完我去洗碗。”
想着明天一早就得去报到，两人晚上得早点睡，家里该收拾的收拾了，该准备的准备了，就得洗漱去睡觉了。
许缙云让万元先去洗澡，“你先去洗吧，我给你找衣服和毛巾牙刷。”
陈主任家的这厕所修得宽敞，墙边还放着小板凳，一看就是坐着搓澡用的。
万元拧开液化气，打开水阀，脱掉衣服，洗澡水便热了起来，他站在淋浴下刚把头发浇湿，厕所被敲响了。
“万元。”
“啊？”万元大概是脑子被水浇糊涂了，他径直走到门口去开门，门一打开，许缙云手里拿着衣服和洗漱用品，他赤条条地跟人大眼瞪小眼。
也不是没见过，也不是脸皮薄，万元也不知道自己尴尬个啥劲儿，磕磕巴巴的，像是不知道该说啥好。
晚上还是有点冷的，万元身上都是水，风一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许缙云把人推进厕所，他也跟着挤了进去，顺手将东西都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我帮你搓澡。”
万元有点没跟上许缙云的节奏，搓澡就搓澡，他干啥脱得只能裤衩，“你光着给我搓？”
“坐那儿。”许缙云拿过墙角的凳子，“不光着，衣服全都会打湿。”
好像是这个理。
万元背对着许缙云，乖巧地坐在淋浴下，许缙云拿过肥皂打湿，将手里肥皂搓出沫子，又抹到万元的后背上。
“你和老万叔说清楚了吗？”这事在许缙云心里憋了好久，他终于有机会亲口听万元说。
万元抱着膝盖，额头埋在手臂里，他知道，许缙云肯定会问，躲都躲不掉的，他哪儿没啥好交代的。
“嗯。”
“老万叔怎么说？”
万元闷声闷气道：“还能怎么说，他还能松口答应吗？”
忽然，万元觉得肩膀上一紧，眼前一晃，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眼前是许缙云放大的脸，他被许缙云按到了墙上。
“你……”话卡在了万元的嗓子眼里，他看到了许缙云瞳孔里闪烁。
“要是老万叔一直不答应，你会跟我分开吗？你相亲相的怎么样了？有没有让你和老万叔都满意的？”
看着许缙云这副随时都能哭出来的模样，万元心软得一塌糊涂，“相亲就是为了应付我爹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是实话，万元就没想过结婚。
听到万元亲口承认，许缙云才稍微放心点，万元孝顺，他也不会逼着万元为了他跟老万叔闹得很难看，他不会让万元难做，他可以主动给万元台阶下。
“万元，我听你的话好好准备高考，老万叔不答应我也没关系的，只要你不会和我分开就好。”
自己和许缙云之间的问题，不只是爹不答应。
万元伸手摸了一下许缙云的脑袋，“我知道……”
许缙云靠近的时候他也没拒绝，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亲热，他就当给自己留个念想。

第58章
洗澡水带着淡淡的水腥味，万元双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撅着屁股，接受着许缙云的进入。
他低着脑袋，清楚地看着他胯间的阴茎因为许缙云的撞击在晃动着，适应了一开始的异物感后，垂着的阴茎渐渐抬头，从包皮里挣脱出来的龟头鲜红。
“嗯……”万元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每次和许缙云做这种事，他的羞耻心都会作祟。
大男人被人按着肩膀操，许缙云长得斯斯文文的，年纪还比他小，他心里有道坎儿拦着，只是回回做狠了，许缙云像是帮他跨过了那道坎儿，可过段时间，他又会矫情起来。
“万元……”许缙云忽然停了下来，双手扶着万元的腰，想要将人扶起来。
万元还处于难为情的阶段，只觉得堵在屁股里的东西滑了出来，空荡荡的，他又顺着腰上的力量转身，没等他看清许缙云的脸，大腿上一紧，脚下一空，被许缙云抱着埻到了墙上，滚烫粗壮的阴茎再次插到了屁眼里。
万元没法使上力来，手忙脚乱地抱住许缙云的脖子，他像是被许缙云下了蛊一般，被操得湿软的后穴刚含住许缙云的龟头便不受他控制地往里吸，死死地缠住，像是怕许缙云跑了。
厕所烟雾缭绕的，温度很高，许缙云用嘴呼吸了一阵，嘴里又干又涩，他咽了口唾沫，沉着声音跟万元说话，“万元，我说我很想你……这些天，你有没有想我？”
被人举着是一点儿话语权都没有，万元攀着许缙云的肩膀，像是在求饶，“想了……想你在干啥……”
“还有呢？”
许缙云的动作很慢，清晰的摩擦又煎熬又细腻，两人的呼吸都随之放慢了不少。
“怕你在陈主任家不方便……”插一段时间，万元会随着重力往下掉，他将全身的重量都交到了许缙云手里，猛然想起，许缙云的腿，“你放我下来……”
许缙云疑惑地看着万元，“怎么了？”
“你能这么站吗？我又不轻……我怕给你压坏了……”腿好不容易才好的，万一又出现什么闪失，那不影响许缙云高考，影响以后生活。
许缙云没动，安静地看着万元的脸。
“许缙云……啊！”
突如其来的撞击吓得万元失声惊叫，许缙云搂着他的手格外用力，他都能感觉到疼了，可是他来不及喊疼，后穴被顶得乱七八糟的。
许缙云箍着万元的腰用力，“你都抱得动我……”
万元，什么都为自己着想的万元，要是没有万元，自己该怎么办呀？
两人做完，厕所里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就只有花洒的水流声，许缙云拍了拍万元的后背，把人抱到小凳子上，帮万元清理完，才开始收拾厕所里的狼藉。
万元闭眼靠着墙壁，脑袋里空空一片，良久才睁开眼，隔着白茫茫的水雾，他看到许缙云蹲在地上刷厕所。
莫名其妙的委屈袭上心头，万元有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自己和许缙云第一次做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委屈过，那个时候，许缙云的腿刚有了起色，连事后清理都是自己来，他可能不是自己觉得委屈，他是替许缙云觉得委屈。
“怎么？”许缙云感受到万元的视线，一回头，见万元眼眶都红了。
万元干咳了一声，慌张地眨着眼睛，“别人家……”
许缙云也知道有点过了，可情难自控，而且是他开得头，万元不需要有心理负担，“我都收拾干净了。”
两人擦干身上的水后，穿好衣服出了厕所，许缙云没为万元准备其他房间，万元今晚跟他一起睡。
比起亲密接触，许缙云更喜欢现在这样，抱着万元躺在床上，两人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问万元服装店的生意顺利吗，万元告诉他百货大楼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岑烟容会去张罗摊位的问题。
“会不会等我高考完，就能看到你们换到高档商场去了？”
一听到“高考完”这样的字眼，万元就很是心酸，他想许缙云能考上大学，但又害怕到那个时候。
“哪有那么快啊，说不定得等你上大学。”
考上大学，意味着和万元分隔得更远，许缙云有些任性地说道：“一想到大学离你那么远，这大学也不是很想上……”
“别说气话，怎么就不想上了，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上，你有本事能考，为啥不上？”
确实是赌气的话，不上大学，以后难道要一直靠万元养着？他想替万元分担一点，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跟万元互换角色，所以他必须得上大学，必须得有个稳定的工作。
万元在心里安慰自己，他至少把许缙云送到大学去，他太憧憬许缙云进大学校园的模样。
“到时候我送你去，我也去大城市看看，去大学看看。”
许缙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八字还没一撇呢，说得好像我现在已经考上了。”
万元拖着许缙云的脸颊，“那你好好考，就当帮我圆梦了。”
第二天报道很顺利，许缙云有陈远闻写的介绍信，找到负责他的班主任，班主任亲自领他俩去了宿舍。
县城里的学校已经高了他们山里学校好几个档次里，去宿舍的路上，万元提着东西，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这是充满了朝气和希望，他甚至被这种气息所感染。
“这位是？”班主任看向万元。
许缙云答道：“他是我哥。”
万元也冲班主任点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老师，缙云他腿才好没多久，像是啥体育课，运动会就别让他参加了。”
“王秘书都交代过了，高三，本就时间紧，任务重，课外活动的时间比较少，学习为主。”
还是陈远闻周到，与其说是周到，不如说他说话有分量，人家一个电话，一封信的事情，能帮许缙云办得妥妥帖帖，真要是轮到自己，想要许缙云找个学校，都不知道该托谁帮忙好。
许缙云算是借读，人宿舍早就住满了，班主任还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下铺的位置，可以说是全沾了陈远闻的光。
万元也就能帮许缙云铺铺床，收拾收拾东西，把买来的水果分给宿舍的同学，个个看着都比自己小，还得麻烦人家多多照顾新来的许缙云，学生都比较单纯讲义气，哪怕许缙云比他们年纪大，他们也爽快照顾他。
下午学校还有集会，万元中午陪许缙云在学校吃了饭就得走了，许缙云只能把他送到校门口，冷冰冰的铁门挡在他和万元之间。
万元走了两步又倒了回来，从兜里摸出了几张大额纸币，塞到许缙云兜里，“进去吧，嗯，周末要是有时间我就来看你。”
学生不能出校，又没说“家长”不能进去，就算不能进校门，自己也能站在校门外跟许缙云见一面。
日子很快又恢复往日的平静，万元又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除了店里就是家里，只有周末的时候，会去学校看看许缙云。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岑烟容托人拿到了百货大楼里的旺铺，让一成不变的生意，有了盼头。
店里那位帮忙的小姑娘要辞职不干了，她青梅竹马修了新房子，她得回去结婚了。
万元有点舍不得，人家小姑娘干得挺好的，多亏了有她在，自己才稍微能轻松一点。
除了给小姑娘付够了工资，万元还特意给人家包了个红包，就当是喜酒的份子钱。
小姑娘走得急，万元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店里又得他一个人扛着。
午饭时，万元接到了他爹的电话，爹最近催的他结婚催得没那么紧了，毕竟山高皇帝远的，不管怎么说，万元都不痛不痒的。
“你姐啊快要生了。”
家里添丁是件喜事，万元正高兴，“啧，店里现在就我一个人，我想回去看看都不行。”
“不是请了一个人吗？”
万元解释，“那小丫头要回老家结婚，才走不久，我这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帮忙。”
万福安像是想到了啥，语气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正好，老秦家有个闺女想到县城来找个工作，我让她上你那儿去。”
哪个老秦家？还有他万元不是知道的？
“谁啊？哪家姓秦的？”
万福安明显是不想多说，“老秦家，说了你也不认识。”
万元哪儿认识啊，这是万福安不死心，等万元走后，又帮忙万元相的姑娘，这秦蓉蓉看着水灵，也听说过万元，一直想见面来着，可惜万元不在家。
“你是不是瞎给人许愿，说是能在城里给人找工作，爹你别干这种事，你真当你儿子多大本事，这又不是我的店，说叫谁来就叫谁来。”刚好店里来了客人，万元说了两句就得挂电话，“店里来客人了，我先挂了。”
万元没想到他爹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几天过后，有个样貌姣好的小姑娘提着包袱找到了他店里来。
“找谁啊？”万元看这打扮，不像是来买东西的，一看就是找人的。
小姑娘有点生涩，但不太放不开，“我找万元。”
“找我？”万元压根儿就不认识她。
人家姑娘一听他承认自己是万元，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老万叔让我来找你的，我是秦蓉蓉。”
万元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他爹介绍到店里来帮忙的，可自己都回绝过了，怎么净给自己找事？
秦蓉蓉见万元表情复杂，她抿着嘴唇，小心试探，“你对我不满意吗？”
哪有啥满不满意的，开了这个头，弄得好像这店是他自己的一样，他脸可没这么大。
“不是……这店不是我的……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老万叔说你在城里帮人卖衣服，帮人卖也是做生意嘛。”秦蓉蓉似乎对万元很满意，“你可以不用给我工资的，管吃住就行了。”
那怎么行啊，况且自己这儿只包吃不包住，自己上哪儿去给秦蓉蓉弄宿舍。
万元让秦蓉蓉先进店里坐着等，他转头钻到里头电话，硬是打到街上的小店，叫人帮忙把他爹叫过来接电话。
两人在店里大眼瞪小眼等了快十来分钟，店里的座机终于响了，万元一刻也不耽误接起。
“喂？蓉蓉是不是到你那儿了？”
万元捂着听筒，怕秦蓉蓉听到了不好，“爹！我跟你说过不要叫人来吗？你怎么搞先斩后奏这套？”
“我看你们那个岑老板人挺好说话的，不会不答应的，再说了，人都到了，你还好意思把人赶走不成？”
万元火大，“我上哪儿去给她弄宿舍，你知不知道单租一间房要多花多少钱？都说了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要不是怕对秦蓉蓉名声不好，万福安恨不得秦蓉蓉直接住到万元那出租屋里，两人生米煮成熟饭。
“那咋办，她人都到了，总不能叫人白跑一趟。”
“你真是！”万元没好气，懒得和他爹多说，“挂了。”
从里头出来，店里不知道啥时候来了客人，秦蓉蓉正从容地招呼人家随便看，她不知道价，只管叫人先试了再说。
万元没想到她这么上道，来服装店工作的女孩要能张开嘴，会哄人最好，人刚来就卖掉了一套衣服，自己也不好叫她走了。
“蓉蓉是吧，坐。”万元指着地上小板凳，“是这样，我爹也不是很清楚，我们这儿一直是包吃不包住的，先前那个小姑娘，是自己跟人合租的，你要……”
秦蓉蓉点点头，“不包住也没关系，只是我没租过房子，看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租在你附近，离店里近一点儿最好。”
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万元愣了一下，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那我先跟老板说一声，说是找到帮忙的人了。”

第59章
人是万元带来，岑烟容自然没有什么意见，秦蓉蓉只是去灯具店露了个面，就让她听万元安排到服装店帮忙了。
要帮秦蓉蓉租房子这事也简单，批发市场附近房屋出租的很多，只是应秦蓉蓉自己要求，她希望和万元的租房能近一点儿，她第一次来城里，也没熟人，想能跟万元互相照应。
这也在理，秦蓉蓉人生地不熟的，下了班，真要有点儿事，离得近点儿，自己也能帮她一把，正好自己住的那一层，靠最外头的那间屋子在出租，他就帮秦蓉蓉租下了其中一间单间。
随着房子租好，也总算是把秦蓉蓉的住所安排好了，她学东西很快，比先前那个女孩还要机灵，她还有自己做饭的习惯。
店里午饭一直都是吃盒饭，那天秦蓉蓉忽然叫住万元，“别吃盒饭了，盒饭也不咋卫生，我早上出门的时候炒好了菜，我现在上去热一下。”
“啊？”万元没想到秦蓉蓉能这么利索，更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太……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热了就能吃。”秦蓉蓉不给万元拒绝的机会，转头就往外跑，不多时就提着个保温桶出现在了店门口。
万元有点意外，秦蓉蓉连保温桶都准备了，秦蓉蓉像是看出万元的疑惑，边将饭菜盛出来边解释，“老是吃盒饭，其实我自己也不大习惯，早就打算自己做饭的，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盒饭这东西，刚吃的时候新鲜，吃久了，吃多了，就会腻，还是家里的饭菜清爽。
保温桶一打开，里头装着两菜一汤，煲汤可是个费时间的活，当秦蓉蓉把碗筷递给万元时，万元没好意思厚着脸皮去接。
“拿着啊。”
万元干笑一声，接过碗筷，“费不少时间吧？”
“不麻烦的。”秦蓉蓉随口问道，“你先前就一直吃盒饭，没说自己在家做？”
“偶尔做做吧，最近才开始做，每周六早上我不是不来店里嘛，就在家做饭。”
自己来了有一两个月了，确实每周六早上万元都不会来店里，要过了午饭时间才会来。
以目前对万元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花半天时间研究厨艺的人，所以，秦蓉蓉半开玩笑的口吻问道：“给人送饭吗？”
“嘿，是啊。”
秦蓉蓉咬着筷子，送饭，给男人送还是女人送，万元有对象了吗？她怎么没听老万叔提过，“女朋友啊？”
“不不不。”万元忙否认，许缙云怎么能算女朋友，但也不好跟人坦白自己跟许缙云的关系，“一个弟弟，在读高三，他们学校不让住校生出来，也就周六能去看看他。”
听到这儿，秦蓉蓉松了口气，“没看出来，你还会做饭。”
万元惭愧，“做不好的，也就能保证是熟的。”
一周就跟许缙云见一次面，别的东西呢，学校里也用不上，也就给许缙云送顿饭，打打牙祭。
说是为了改善伙食，可万元的厨艺实在上不了台面，不管多好的食材到了它手上都得被糟蹋，好在许缙云很给面子，每次都很捧场。
秦蓉蓉一看时间，明天又是周六，“那你明天早上又得去学校？”
“嗯，对啊，明天早上得麻烦你一个人看店了。”
第二天一早，万元被楼下的车声吵醒，他还在床上再赖一会儿，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万元不情不愿地起床开门，门一开，秦蓉蓉端着一碗汤出现了他面前。
“万元，你不是要去给你弟弟送饭吗，我这儿煲了鸡汤，你要不嫌弃就一起带过去。”
现在天气热，金黄的鸡油还没凝在一起，还能隐约看到白气，万元愣了一下，赶忙先将人招呼进来，将滚烫的鸡汤放到了桌子上。
万元抓着脖子，不知道该说啥好，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这……怎么能麻烦你呢……”
“没事，我看你早上肯定没时间煲汤，我昨天下午下班就去买了土鸡，煲了几个小时，今天早上又热了一下。”秦蓉蓉习惯性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见万元穿着背心，睡眼惺忪的模样，“你是不是刚起啊，还没炒菜煮饭吧？你去洗漱吧，我来帮你做。”
“诶！别别别！”万元瞌睡都醒了大半，赶紧将人拦住，他俩是老乡，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只是没有帮衬到家里来的道理，这一大清早的，自己衣衫不整，屋子还多了个女人，万元怕旁人瞧见了说闲话，赶忙找了个合适的借口把人打发了，“不用不用，店里还得你看着呢，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周六人多，要不你早点下去？”
秦蓉蓉迟疑了一下，休息日店里确实忙，她也就没有坚持，一步三回头，“那我先下去了。”
送走了秦蓉蓉，万元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他看向桌上的鸡汤，人都已经送来了，总不能丢了吧，再说了，也不能老是让许缙云吃自己做的那些“厨余垃圾”，这回是真给许缙云改善改善伙食。
别看只是炒两个拿手的菜，煮一点儿米饭，万元照样花了一早上的时间，临走前，他又将鸡汤热了一遍，把所有的饭菜都装好在了保温杯了，带上前几天姐夫寄来的信，掐着点儿出门，坐了个三轮车，到学校门口时间刚好。
学校大门常年关着的，只有靠近门卫室的小门开着，进学校挺麻烦的，又得说明来意，又得在人员进出表上登记，最后那小老头还会打电话进去核实，万元怕麻烦，一般都在铁门外等许缙云。
到饭点儿了，隔着铁门，能看到学生陆陆续续往食堂走，万元趴在铁栏杆张望，没过一会儿，在乌泱泱的人群人，看到了那个高大又熟悉的身影。
许缙云穿着白衬衫，脚步飞快地朝校门口跑来，看到万元的时候，笑着跟人挥手，“万元！”
每周就等这一天，一个月也就见四次，见到的那一刻，心里又开始算着下回见面还得等多久。
万元蹲着打开保温桶，将碗筷和饭菜从栏杆中间递给许缙云，“最近咋样啊？”
“挺好的，前几天才摸底考试，考的还行。”
见许缙云吃上了，万元把保温桶放到地上，自己坐到了花坛边儿上，他又从兜里摸出姐夫的来信，从信封里掏出一张照片来。
“给你看看，我外甥女，小孩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万玲在镇上生的孩子，是个女孩，万元到现在都没时间回去看看，特意叫他姐夫寄了张照片来看看。
“我先前买的奶娃衣服没浪费，小女孩穿多好看啊。我姐夫一家都是读了书的斯文人，得了个女娃也高兴，听我姐夫说，我外甥女的爷爷奶奶都去我们那儿了，再过个个把月，就带我姐和娃去市里，让小孩以后在市里上学。”
万元有些感慨，只要他姐好，他也就跟着高兴。
许缙云拿过照片仔细端详，照片里的小孩看着又小又软，万元高兴，他也高兴。
“诶，你先吃饭，等会儿都凉了。”万元把保温桶举到铁门前，让许缙云拿勺子舀来喝。
一看是鸡汤，许缙云大为震惊，万元哪回煲汤不是惨不忍睹的，炖个莲藕排骨，汤看着黢黑，这鸡汤有模有样的，像是那么回事。
喝了一口后，许缙云又继续吃碗里的饭菜，随后不经意地问道：“这汤不是你做的吧？”
“这你都能喝得出来？”
因为菜还是万元该有的水平，鸡汤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买的？”
“不是。”万元说起了店里换新人的事情，“先前那个要回去结婚，后来我爹答应给人介绍工作，这不塞到我店里来卖衣服嘛。”
许缙云用勺子戳了戳米饭，“没听你说过，来了多久了？”
店里人员流动，本就不是啥大事，话没说到那儿，所以就没有提。
“来了俩月了吧。”
“男的？”
“女……的……”不知道为啥，万元觉得不管男女，他好像都有点怕告诉许缙云。
女的，来了俩月，还是老万叔硬塞给万元的人。
从老家进城来打工的，那她住哪儿？能帮万元煲汤，是不是住一起？
“她跟你住一起？”
万元忙道：“怎么可能啊！她租的房子。”
也是，万元怎么可能这么没分寸，他热心的，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同乡嘛，怎么都得帮一把。
那种不好感觉愈发强烈，万元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许缙云的脸色，磕磕巴巴地解释，“你别多想啊……那……人都来了……我不可能把她轰出去……也不是很熟，反正请谁不是请……”
万元能感觉到许缙云在意这种事情，他嘴笨得厉害，见许缙云不接话，他伸手去扒许缙云的胳膊。
“诶？我没骗你……你别瞎想……你看我就怕影响你上课，这些事情都是小事，你考大学才是大事……”
许缙云终于肯看万元一眼，可能是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我的事才是大事吗？”
“对啊！”万元连忙点头。
许缙云心里舒坦了一点，鸡汤他没再喝了，“我不喜欢这个汤。”
“不喜欢就不喝呗，你放着。”
“以后还是你做吧。”
万元忙应下来，“好。”

第60章
不是不放心万元，许缙云对万元一百个放心，自己是对老万叔有所防备，真是自己疑心病重吗？他很难不以恶意去揣测老万叔的做法。
只是因为在人前夸下了海口，为了找回面子，才让那个秦蓉蓉去万元店里帮忙的，还是因为他想用这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方式，让万元跟女人多接触？
许缙云没心思再吃饭，垂着眼睛死死盯着剩下的米饭，他左右不了老万叔的行动，他可以暗示万元。
“老万叔还是没死心对吗？”许缙云轻声问道。
“我爹这几回给我打电话，都没有提过相亲的事……”万元顿了一下，他爹总不能把人硬往他身边塞，没名没分，跟耍流氓似的，他爹真的会病急乱投医吗？细想来这几天自己也觉得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儿古怪，秦蓉蓉真是他爹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
许缙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万元的反应，“她和你成天在一起，一起开店，一起回家，还给你做饭。”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对比，赤裸裸地威胁，许缙云被关在学校，两人连见个面都这么费劲。
不管人秦蓉蓉到底是不是爹安排来的相亲对象，万元现在得先把许缙云稳住。
“你别胡思乱想，我说不相亲就不会相亲的。”
许缙云用沉默来回应万元，万元有点着急了，许缙云不可以为了这些事情分心的，他该一心想着高考。
就在万元着急该怎么跟许缙云时，两个端着饭盒的男孩走了过来，冲两人打招呼。
“元哥，又来给缙云送饭啊。”
这是许缙云的室友，平时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出入教室，关系还算不错，他们知道许缙云每周六都会来学校门口等他哥，万元每次来，都会带水果，许缙云拿回宿舍也会分给大家。
万元露出一个干瘪的笑容，随口找了个话题，“这么晚了才吃午饭？”
“打了会儿球，去食堂去晚了，差点没打到饭。”
许缙云瞥向万元手里的保温桶，“那你们把这里的鸡汤分了吧。”
这锅鸡汤着实让许缙云堵得慌，可不管他多不待见保温桶的鸡汤，他也不能当着万元的面儿倒了，更不能让万元带回去，他不喝，万元也不能喝。
万元也没想好该怎么处理保温桶里鸡汤，连忙顺着许缙云的意思，“对，还是热的，你们菜没打够，喝点儿鸡汤。”
室友脸皮薄，“不好吧，元哥特意给你带的。”
“我有点上火，喝不了。”许缙云重重呼出一口气，他确实上火，脸色都说不出来的难看。
室友两人欢欢喜喜地将鸡汤瓜分了，也没留在这儿耽误人家兄弟说话，临走时，还帮忙把万元带来的水果提回了宿舍。
人一走，许缙云又怕自己做得太过了，惹万元不高兴，他抓住栏杆，“我知道老万叔要求的，你也拒绝不了，人在服装店干得好好的，你总不能无缘无故给人辞了，我就是拿鸡汤出出气，你要觉得我小肚鸡肠的，我现在把我室友叫回来。”
那哪儿是一锅鸡汤啊，万元简直当它是瘟神，只要有人吃，没浪费就好，他巴不得许缙云的室友赶紧将鸡汤消灭，别再出现在许缙云面前，自己清静，许缙云也能安生学习。
“不提了不提了。”万元伸手撩开许缙云额前的头发，“你今天没吃饱吧？”
“吃饱了，就算没吃饱，宿舍还有你买的桃酥没吃完，饿了再吃点儿桃酥就行。”
万元的手从许缙云的脑袋摸到了肩膀上，随后在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别乱想啊，好好上课，下周再来，回宿舍休息吧。”
许缙云还是老样子，看着万元收拾好东西，不管万元怎么催，他都舍不得走，非得要万元走上三轮车冲他挥手，非得要看着三轮车开走，他才缓缓松开栏杆。
知道秦蓉蓉是万福安塞到万元店里的那一瞬间，许缙云冒出个荒唐的念头，但很快又被他抑制住了，他不能用不高考来威胁万元的，他要和万元有将来，就必须要高考，更何况万元重视他，重视他的高考。
他最了解万元的，比起威胁万元，跟万元示弱才是更好的办法，他不会那么没分寸，他还是会认真上课，只要万元还挂念着他，那秦蓉蓉在万元店里就待不长久。
三轮车摇摇晃晃到了批发市场门口，万元没有着急回店里，提着保温桶，找了个能打电话的地方，拨通了老家街上小卖铺的电话。
等了十来分钟，那边回电话过来了，万元飞快接起，开口便质问他爹，“爹，秦蓉蓉到底是来打工的，还是你给我找的相亲对象？”
万福安显然是没想到万元能问得这么直白，这是秦蓉蓉跟他坦白了？
“相亲对象是吗？”万元从他爹的迟疑中找到了肯定的答案。
万福安连忙解释，“我说你在县城，人家蓉蓉也有到县城打工的想法，所以才把她介绍到你那儿去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许缙云只要高考完，我跟他就没啥了吗？你非得在这个节骨眼儿做这些事？”
自己就是想安安生生陪着许缙云过完最后这段时光，怎么就这么难啊？
要万福安当作啥都不知道，啥都没发生是不可能的，他一想到儿子跟个男人纠缠不清，他就不能坐以待毙。
男怕磨，女怕泡，有个女人在身边，万元态度再怎么坚决，日子一久了，也会软化的。
“你知不知道，许缙云为这些事情分心，考不上大学，他还得留在这儿！”
万元吼完，脑子里嗡嗡作响，真要是那样，那就好了，大不了自己养着他，不，不好，许缙云是读书的料，他有他自己的人生，自己怎么能这么自私，断送他大好前程？
电话里一阵沉默，良久，万福安才再次开口，“那现在怎么办？让蓉蓉走？我来跟蓉蓉说。”
“你别说了。”万元说完便撂下电话，他坐在座机前，直到有人来打电话，他才站起身来。
搬运工拉着板车从万元身旁经过，万元停下脚步，转头往灯具店走去。
岑烟容正拿着货单在对货，对完货又吩咐搬运工把东西搬出去，装上车，一抬头见万元来了。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岑烟容看到万元手里的保温桶，又看了一眼挂历，周六啊，“给许缙云送完饭了？”
店里挺忙的，灯具店一忙，店里全是货，都是大箱子，简直无处下角脚，万元绕过箱子，走到里边坐下。
岑烟容忙完了才来招呼他，“怎么有事？”
“店里挺忙的？”
岑烟容倒了杯水给万元，“嗯，是挺忙的，想逛街都没时间。”
万元捏着杯子轻轻揉搓，杯子里水几次差点溅出来。
“你要不要请个人啊？”
自己确实有多请一个人的打算，只是暂时没有好的人选，见万元主动提起，他有人推荐呗，她冲万元一挑眉，“怎么？你有好的人选。”
“就现在在服装店帮忙的秦蓉蓉，让她来帮你。”
岑烟容“嘶”了一声，上下打量起万元来，“她在服装店干得不好？”
就是太好了才不行！
万元急忙解释，“那倒不是，她挺机灵的，正好来帮你。”
“总得有个理由吧？”
万元只能把他爹做的好事，简单跟岑烟容表述了一遍，“人秦蓉蓉干得好好的，这都怪我爹。”
要说万元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岑烟容没想到他能这么排斥。
“我看那小姑娘长得挺标致的，就算是你爹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也不差啊。”
万元咬着牙根，没有作声。
岑烟容一脸八卦，“有喜欢的人了？谁啊？”
万元没有回答，“容姐，你要不要她，我就再想办法。”
“那你叫她来吧，人家可以奔着你来的，说不定还不愿意来我这儿。”岑烟容还是好奇，补充道，“你要有喜欢的人直接跟你爹说呗，省得他给你乱找。”
万元喃喃道：“说了他也不同意，算了。”
说完这事，万元便离开了，岑烟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好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要说服装店忙得要命，万元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也没见他跟哪个女人走得特别近啊，也就周六会去学校看看许缙云。
许缙云……别是看上许缙云学校的老师了吧？
万元回到店里，秦蓉蓉正在吃饭，“万元，回来啦，你弟弟吃得还习惯吗？”
万元随手将保温桶放到了墙角，“那个……容姐的灯具店最近特别忙，她刚刚跟我说，想让你过去帮一阵的忙。”
人老板，开了这个口，秦蓉蓉哪儿有拒绝的道理，但万元也没有帮她回绝吗？
万元低头假装收拾东西，“灯具店上次你也去过，离服装店不远，过条街，再走个上坡就到了。”
“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啊……”秦蓉蓉抠着手指。
万元慌忙解释，“当然不是，容姐店里真的忙，我刚去的时候……她还在对货，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我看你挺麻利的，你去的话，总比再随便找个人强。”
“那你这儿咋办？你一个人……”
万元干笑一声，“其实你们没来之前，我都是一个人，应付得来的。”
“那……好吧……”给人打工的，只能听老板安排。
支走了秦蓉蓉，万元也算了缓了口气，许缙云今天饭都没怎么吃，以他敏感的心思，肯定会多想，自己明天还得去学校看看他才行。

第61章
室友告诉许缙云，万元在学校门口等他的时候，他惊喜又不太惊喜，以他对万元的了解，万元不会放心他的，肯定会再找时间来看看自己，只是他没想到万元会来得这么快。
门卫大爷已经眼熟万元了，一般是周六来，这回连周天也来了，想着学生家长也不容易，对万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可以进到学校里面来，但只能在校门附近，不能再往里去了。
“万元！”许缙云下来得非常快，大步跑到万元跟前，拉着人坐到了一旁的花坛边，“今天怎么进来了？”
“估计是看我每周都来，门卫也不跟我计较，就让我进来了。”
万元拆开保温桶，叫许缙云吃饭，许缙云一瞥菜色，一眼便能看出，全是出自万元之手。
“怎么今天来？要不是我室友说看到你在校门口我都打算等会儿去食堂吃午饭的。”
每周六对于万元而言，是最惬意的时光，他看着许缙云吃饭，跟许缙云说一些琐事，他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需要操心的，无非是这周的饭菜可不可口，许缙云的学业有没有进步，他不用去烦恼许缙云考上大学后面临的分别，不用绞尽脑汁地去想该怎么渐渐淡出许缙云的生活。
万元用勺子将保温杯底部的肉舀出来，舀到许缙云的碗里，“我让秦蓉蓉去容姐店里帮忙了。”
许缙云脸正埋在碗里吃饭，听到这话他动作一顿，耳垂上的绒毛似乎动了动，很快又恢复正常，扒了两口饭，放下碗。
“是不是麻烦容姐不太好？”
万元耸耸肩，“灯具店本来就要雇人帮忙，她去正好，我俩在一个店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真怕我爹给她许了啥愿，还是早点把她支走为好。”
许缙云关切地看着万元，“那你怎么办？没人帮你，你今天来学校，店里怎么办呢？”
“关着的呗。”
“都怪我。”许缙云抿着嘴唇，“耽误店里的生意不说，老万叔肯定也会不高兴的。”
万元见状，反过来安慰许缙云，“干啥怪你啊，店里关一回两回的，又不会倒闭，我趁这周把人招好，至于我爹那儿，正好让他以后少往我这儿安排人，管他是找工作还是别的，我就是怕你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那哪儿还有心思上课？”
许缙云善解人意道：“你给我买的东西都有，要是忙，下周就别来了，你又要顾店里，又要顾我这儿，肯定忙不过来。”
“忙也得休息，来看你正好休息，一周就来一回，你还让我别来了。”万元一手托着许缙云的下巴，一手轻轻拍在许缙云的脸颊上，“别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
许缙云真是傻，一周就见一回，见一回少一回，他还傻乎乎地要自己不来了，现在不见，自己真怕以后就见不到了。
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只是这天气越来越热，离高考时间也越来越近，这期间学校有让学生和家长商量报考志愿的事。
万元哪儿懂啊，他都听到许缙云的，许缙云想考S大，人陈主任也看好这个学校，北方挺好的，学校好，离得也远，真要是走了，两人彻底分手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七月，县城里热得不行，走在路上跟蒸笼似的，人仿佛能被太阳晒化一层皮，就在这样的天气里，等来了高考。
原本学校在高考前给学生放了三天假，许缙云也应该跟其他住在县城的学生一样，收拾东西回万元家住，宿舍的学习气氛是不错，但是家里的环境会更好一些。
万元都打算不去店里，好好给许缙云准备一日三餐，谁知道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接到了供货商的电话，让他去一趟厂里。
“我得坐下午的船去市里。”万元习惯性从兜里摸出现金，塞到了许缙云手里，“差啥你自己买，实在不行，我留个容姐的电话给你。”
手里是之前一个月的生活费，怎么会不够，许缙云知道万元忙，他也不差这一点儿时间，等他考完，万元也该忙完了，到时候两人有的是时间见面。
“没事，学校更方便一些，都是集体出行，至少不会迟到。”
周遭不少来接学生的家长，许缙云趁着没人注意，轻轻握住了万元的手，“下回见你，就能好好跟你说说话了，等我好消息。”
掌心的温度险些将万元的手背灼伤，他真的很想留下来，陪着许缙云度过人生中重要的时刻。
“回来给我带礼物吧。”许缙云跟万元提要求，万元去市里那么多回，衣服零食这些东西倒是给自己添过不少，“带支钢笔给我。”
万元重重点头应下，“好。”
以后就算是分开，许缙云看到钢笔，也能想得到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许缙云总觉得万元比他想象中要更舍不得自己一些，万元比他自己还要重视高考。
许缙云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身后的人，他牵起万元的手，轻轻吻了吻万元的手背，低声道：“想亲你。”
手背上柔软的触感让万元心惊肉跳，这还是在外面，他按住许缙云的手往下压，又偷摸着看了眼周围，没人看他俩。
“你呀，这个时候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许缙云露出无辜的表情，“我没想别的，我只是想亲你。”
万元张了张嘴，反倒显他脑瓜子不清净了。
“等你回来再亲，再想别的。”许缙云的笑容单纯，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万元抽回手，按住许缙云的脑门往里推了一把，“回宿舍吧，考完我要是没来接你，你就直接回去，反正你有家里的钥匙，等我到了旅社，会用旅社电话打到店里的，你记得打给我。”
“嗯！”
万元果断转身，提着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好好考啊。”
许缙云知道他肯定会回头的，“嗯。”
“进去吧。”万元这回多走了几步，走到停在路边的三轮车旁，又朝着校门里的许缙云招手，“回去吧，好好吃饭，早点休息。”
许缙云他们宿舍的人都很有默契地留了下来，像是平时上课一样，该看书的时候看书，到吃饭的点儿就去食堂吃饭。
虽说高考的紧张和压力是无法完全消除的，但他们还是尽量以平常心对待，直到最后一科考完。
出了考场，许缙云飞快朝着宿舍奔去，路上遇上了不少来接学生的家长，到了宿舍，他没有看到万元的身影，万元肯定还没忙完，如果他忙完了，肯定会第一个出现自己的宿舍。
失望的情绪只是短暂，高考过后的轻松，和迫不及待想要和万元分享的心情重新占据了许缙云的胸口。
他独自收拾起东西来，学校宿舍不会马上清理，他只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可以等下回跟万元一起来拿。
好几个月没有出过校园门，许缙云提着东西有点找不到方向，旁边的三轮车在拼命拉客，一听到说是批发市场的方向，他赶紧上了车。
这个时候，就算是见不到万元的面，许缙云也想听听万元的声音，他考试很顺利，他也想知道万元在市里顺利吗？
三轮车呜呜地开到了批发市场门口，许缙云下车后环视着周遭陌生又熟悉的景色，他提着东西往里走，远远地看到服装店门口站着几个女顾客，他赶紧加快了脚步。
女店员扯着嗓子在店里拼命招呼客人，许缙云静静地站在一旁，直到这波客人买好了衣服离开，女店员这才注意到他。
“进来看看啊。”
许缙云点了点头，“我是来找万元的，他是不是还没从市里回来？”
女店员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许缙云，短袖衬衣西装裤，看着斯斯文文的，万元打电话回来千叮咛万嘱咐，说是自己还有两天才能回来，要是店里来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找他，记得旅社的电话号码给他。
“你是许缙云是吧？老板还有两天才会回来，他给你留了旅社的电话。”
许缙云激动不已，提着东西的手都格外用力，“我想给他打个电话。”
“号码就抄在座机旁边的，你现在打，老板可能还在厂里，不一定能接到。”
许缙云还是抱着一试的想法拨通电话，漫长的“嘟嘟”声，迟迟等不到万元接电话，果然如店员所说，许缙云有点失望地挂了电话，“没人接，如果他等会儿回过来了，你告诉他我晚上再找公用电话打给他。”
许缙云提着东西往家里走，门一打开，家里闷热难耐，毒辣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到了客厅，窗户紧闭是一点儿也不通风。
大概是万元走得急，家里有点乱，换下来的衣服堆在厕所，衣柜也大开着，被翻得有点儿乱。
许缙云这心脏起起落落，他想给自己找点儿事做，放下行李后，脱了鞋袜，打了盆水，开始给家里做清洁。
豆大的汗珠从许缙云两鬓流下，太阳也慢慢落山，许缙云抹了一把汗水，看着干干净净的家里，他又洗了个澡，看了眼时间，拿上钥匙下楼。
路边的夜市摊已经陆续开张，吃夜宵的人不少，还得排队，许缙云要了份儿炒饭，随后走到了一旁的烟柜旁。
卖烟的老板闭着眼睛躺在摇椅上假寐，许缙云拿起听筒，“我打个电话。”
辣椒炝锅后一阵刺鼻辛辣的味道充斥着整条街，沾着水的菜遇油发出“滋滋”的响声，许缙云的心脏跳动起来，听筒的“嘟”只响了一声，电话被飞快接起。
“缙云？”电话里传来万元急切的声音，他像是守在电话旁，等着自己这通电话一样。
许缙云翻涌的心情顿时踏实了下来，他手指缠着电话线，“万元，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62章
今天是高考结束的日子，万元是实在走不开，他今天一天都惦记着许缙云，回到旅社，第一时间打回了店里，从店员那儿得知，许缙云已经考完回来了。
家里又没个电话，万元联系不上许缙云，早知道就在家里安个座机了，他知道，许缙云肯定会再打来的，所以他一直守在电话旁。
许缙云的语气，就像是在等家长下班的小朋友，这一刻，万元的胸口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他特别想见许缙云。
“过两天就回。”
夜风一过，温温热热的，吹不散周遭的热气，考完高考，许缙云也算是暂时放下了心头一件大事，此时听到万元的生硬，他莫名觉得很惬意。
“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坐不住，就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还是有事做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快一点儿，打扫完我才下楼来吃饭。”
其实在学校的那些日子，许缙云也觉得煎熬，但是当他把每周和万元见面，当成了对自己的奖励，学习的日子也过得紧凑而充实，那那几个月也就没有那么难捱了。
偏偏到了考完试的时候，卸下肩头的重担，但没看到最想见的人时，许缙云别提有多难受。
“这么晚了才吃饭？”
万元最先关心的，永远是自己身体。
许缙云享受着万元的关心，他故意反问：“你怎么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
“你肯定没问题啊，再说了，考完就是胜利，好不好都值得庆祝。”
“那要是不好怎么办？”哪怕知道万元的回答，许缙云还是想听他说，听多少遍都不会厌烦。
考得不好……万元自私地想，考得不好，自己就还能再陪许缙云一年，但是许缙云的时间经不起浪费，自己怎么能盼着许缙云考不上呢。
“你肯定考得好的。”万元这回的回答太强硬，至少不是许缙云预期中的回答。
许缙云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考不上就再读一年，我能在县里多一年时间。”
“咋了？不想去上大学了？”
哪是不想上大学，只是不想跟你分开罢了，傻万元。
正好夜市摊老板端着炒好的炒饭放到了烟柜上，“你的炒饭。”
这一打岔，两人的聊天内容也扯远了。
许缙云边吃着炒饭，边跟万元讲电话，“等你确定好回来的时间告诉我，我好去码头接你。”
没说上话时，感觉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对方说，等听到对方的声音时，想说的话又不太想说了，没啥可说的，还是拿着听筒不肯挂掉，直到许缙云的炒饭吃完，这通电话才磨磨唧唧地打断。
这时，一直在假寐的烟柜老板从躺椅上慢慢吞吞地起身，抹了一把脸，冲许缙云说了个夸张的数字。
“啊？”
老板的背心被他撩到胸前，露出圆润的肚腩，“啊啥？你自己看看你打了多久，还嫌贵呢，嫌贵别跟你对象说那么久。”
许缙云瞥了一眼座机上的时间，默不作声地摸出了钱，又将餐盘还给了夜市摊老板，这才离开。
烟柜老板将钱揣进腰包里，嘴里嘀咕道：“现在的小年轻真腻歪。”
服装厂的事情提前半天结束，万元原本想通知许缙云一声的，可惜没联系上，反正提前到家，也不至于让许缙云白跑一趟就是。
万元头天中午搭上客船，第二天早上九点多的时候就能到县城码头，他提着行李，拦下一辆三轮车，报出批发市场位置，便朝着家的方向。
要不是走得太久，万元真想第一时间直奔家里，他忍住自己的冲动，先去店里看了一眼，店员还忙得过来，见万元风尘仆仆的，便让他上楼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下午再来也行。
万元说了声“谢谢”，转身又绕到了店铺背后，早上十点，太阳已经很刺眼了，小区这片儿空地的绿植长得愈发茂盛，郁郁葱葱的，留下了大片的阴凉。
自己提前回来，虽然没让许缙云接到自己，但也算是惊喜，万元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许缙云吃惊的表情。
一想到这儿，万元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加速的心跳，让他的血液也在飞速流动，全身都渗出了一层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拐过拐角，万元看向墙上的楼层，到了。
他抬头往楼道里看去，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楼道的尽头能看到一点点的光，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还是听到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万元往前走了第一步，第二步……步子越来越快，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
开门！
万元在兜里翻出钥匙，还没插进钥匙孔，他又将钥匙揣回了兜里，整理好乱了的心跳，他敲响了门。
他想，许缙云在听到敲门声的瞬间，一定会在想是谁，他想看看，许缙云开门看到是自己时候的反应。
“咚咚……”
门里静悄悄的，万元耐着性子又敲了一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终于从门板里传来了脚步声。
“谁啊？”许缙云的声音有点浑浊，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万元没回应他，又敲了一下门，这小子，自己还以为他会很激动，会早早地为迎接自己做准备，结果在家里睡大觉。
门“霍”的一下从里面被打开，许缙云睡眼惺忪，眯着眼睛盯着万元看了好一阵，脸上的茫然逐渐转变成了震惊。
“万元？”
万元将许缙云上下一扫，“假了啊，还说去接我，结果呢，在家睡觉。”
“你……你不是下午才会到吗？”许缙云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以为你下午才到的……我……还……”
万元“失望”地摇头，“啧，我还说怕你等太久，特地提前回来了，心寒。”
“我……昨晚上太兴奋了……睡不着……到后半夜才睡……我还怕起不来，设了闹钟……”许缙云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生怕自己解释得不对，生怕万元误会，嘴上竟然磕磕巴巴起来。
万元就是逗许缙云玩的，听到许缙云解释，他还是会高兴，“真的啊？”
“真的啊。”许缙云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给万元看看到底有多真，他还没完全睡醒，脑子一片空白，除了傻笑，有点不知所措了。
楼道里除了他俩，没有别人，万元朝许缙云张开双臂，一挑眉毛，许缙云径直朝他扑去，将人紧紧抱住。
“你把我计划都打乱了。”许缙云凑到万元的颈间贪婪地嗅着属于万元的味道。
万元轻轻拍着许缙云的后背，“啥计划，说来听听。”
许缙云嗓子没打开，声音也黏糊糊的，“我本来想，我接你回家，然后我俩一块儿在家弄点儿吃的，吃完你再陪我去学校拿剩下的东西，在学校转转，晚上再下楼散散步。”
“你行程安排得这么紧凑，我真要下午才回来，时间来得及吗？”
好像是有点来不及，许缙云哪儿想那么多啊，反正想做的事情，一股脑地全给万元安排上，他不在乎时间来不来得及，就算是来不及，有万元陪着就够了。
“来不及，我就是想跟你待一块儿。”
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听到万元心都软了，收紧了胳膊，搂着许缙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轻轻撞在了墙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很久了，许缙云用嘴唇在万元的脸颊上蹭了蹭，万元没有拒绝，他吻了万元的脸颊，又吻到了万元的嘴唇。
“现在没别人。”许缙云的吻不深，只是用嘴唇轻蹭万元的嘴唇，还小声暗示万元。
没有别人，他俩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
万元也索性大胆了一些，抬起下巴，回应起许缙云来，嘴唇简单的厮磨逐渐变得凶狠起来，含住对方的唇瓣、舌尖吮吸，啧啧的水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响彻整个楼道，大手肆意地游走在对方的后背上，隔着短袖的体温，依旧是那么的真实。
“万元……”两人都吻得有点累了，嘴唇还是难舍难分，许缙云抵着万元的额头，轻声喊他的名字。
万元刚想回应许缙云，一道惊恐的抽气声，在楼道里显得异常突兀，两人齐齐朝楼道口看去。
来了人。
这是万元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想法，像是有人当即给他后脑勺来了一闷棍，怎么办？早知道先进家门了，明明家就在眼前，心急坏事。
等万元彻底看清楼道口的人，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是秦蓉蓉。
万元掰开许缙云捧着他脸颊的手，轻咳了一声，一张口，嗓子都是哑的，“蓉蓉……”
“你们……”秦蓉蓉吓得失语，她今天放假，原本是想出去逛逛的，又折回来拿钱包，没想到见着万元家门大开，门口两个人搂搂抱抱，她想上前看看究竟，看身形竟然是两个男人，她更没想到其中一个会是万元。
万元跟男人……秦蓉蓉咬住嘴唇，想要快点逃离这个地里，她慌不择路，原地走了几步，才飞快跑下了楼。

第63章
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这种事他俩也不怕被人知道，就怕被人添油加醋地乱说，更何况刚刚那人还是万福安给万元安排的相亲对象。
万元眉头紧蹙，他怕秦蓉蓉会找到他爹跟前去，好不容易将爹说服，自己和许缙云待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了，最后这些日子，他只想安安生生的。
想要安生，势必得先跟秦蓉蓉聊聊，况且，秦蓉蓉也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性格，她明白事理的。
万元这样想着，渐渐地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许缙云，许缙云还面朝着秦蓉蓉离开的方向，只是脸上凝重严肃的表情，是万元从没见过的，那双总是很无辜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凛冽的神色。
“缙云……”万元一脸错愕。
可惜许缙云在听到万元叫他后，很快收回了眼神，又露出平时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你……”万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许缙云在他印象里，永远都是那副弱不禁风，需要人保护的模样，他现在亦是如此，额前的头发挡住了眼睛，身上皮肤白得都快跟背心一个颜色了，这副单纯的模样，总是让万元下意识忽略了许缙云结实的胳膊，甚至还在心里为许缙云找起了理由。
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许缙云怕自己的表情吓到万元，努力把姿态放得很低，双手攀住万元的胳膊，“她会去找老万叔吗？”
万元爹知道自己跟万元的事情，不代表就无条件放任他俩，万元爹是接受不了的，他不知道秦蓉蓉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秦蓉蓉在万元爹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些有的没的，自己和万元只能更加艰难。
“没事，蓉蓉应该不会乱说的。”万元拍了拍许缙云的手背以示安慰，“进去吧……”
小别胜新婚，短暂的插曲不足以彻底败坏两人重逢的心情，许缙云的原计划没有成功进行，他和万元难舍难分的缠绵了一个中午。
下午万元还得跟岑烟容汇报这次去市里服装厂的收获，他特意在灯具店里看了一圈，没看到秦蓉蓉的人影。
“看啥呢？”岑烟容从万元刚刚进店里，她就觉得万元有点心不在焉的，“找蓉蓉啊？”
这秦蓉蓉百分之百是对万元有意思的，她确实是想挣钱，但是县城里哪儿不能找到工作，偏偏听万元的话留在了自己这儿，岑烟容作为女人，太明白女人的心思，不就是想借着机会和万元还有点联系。
“蓉蓉今天放假啊，她昨天还说想买点东西，好久没有回家了，想回去看看。”岑烟容正想打听万元是不是对人家有点意思了，余光瞥到了万元脖子上的红痕。
她是结了婚的人，怎么会不明白那红痕的来历，可是万元不是刚到家吗？市里有人了？打算跟秦蓉蓉说清楚？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也不好再开万元和秦蓉蓉的玩笑。
岑烟容还想说别的，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是许缙云，对了，许缙云好像考完试了，这是来找万元的？
“那个……那我就先走了，我还得陪缙云去学校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回来。”
岑烟容点头，又冲门口的许缙云笑了笑，许缙云礼貌地回应，只是从万元起身，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随在万元的身上。
要岑烟容说，万元处对象这事确实麻烦，他将心思都放在了许缙云这个“拖油瓶”上，即便是“弟弟”，女方也会觉得不舒服的。
他俩……是不是好得有些过分了。
走出批发市场大门，两人上了一辆三轮车直奔学校，在门卫处说明进校理由，登记后便能进去。
高考过后的校园学习氛围依旧紧张，还有低年级的学生在上课，万元和许缙云走在葱郁的大树之下，还能听到蝉鸣声。
许缙云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上课时间，这条路上只有他和万元，他不动声色地牵住了万元的手。
“你送我来上学好像就是前几天的事情。”相聚和分离的日子都过得很快，因为都有万元在。
万元很贪恋许缙云掌心的温度，即便是在这炎热的夏天，他依旧舍不得放手，他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被抓到几次现行，他还是不长记性。
可能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就是如此，在自己的心目中，这段感情是光彩的，明艳的，自己迫切地想要公之于众，羞耻心是微不足道的，是敌不过想要炫耀对象的心情的，哪怕他俩都是男的。
“我俩要是能一起上学就好了，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回寝。”
“你饶了我吧，赚钱还行，你让我现在坐在教室里，我可静不下那个心来。”万元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一片悲凉。
他在想，许缙云这样美好的人，适合他的可能只有校园里的爱情，够坦诚，够纯洁，同是学校里走出来的人，才会般配。
高三这栋寝室楼已经是人去楼空，只有少量有情况特殊的毕业生还留在宿舍，两人跟宿管拿了钥匙便上楼去了。
“霍！”门一打开，穿堂风带出不少纸屑来，万元委身躲开，瞧着宿舍里还剩了不少东西，“跟打过仗似的，这些东西你室友都不要了？”
一个宿舍有家里条件比较好的，他们嫌麻烦，日用品也就懒得搬了，连席子都留给了下一届的学弟。
“应该是吧。”许缙云拉开柜子里，他没带走的东西，都被他好好保存在了这里。
万元歪头朝柜子里张望，许缙云也太细致了一点儿，只要是自己的东西，他是一样都不落下。
“有些东西没必要带回去啊，你这张席子，拿回去也没法用，还有这小半袋儿洗衣粉，拿回去你也不嫌麻烦。”
许缙云不让万元扔，“我还能拿去大学用的。”
“我原先怎么没看出来？你怎么这么节俭啊？别这么抠了，反正都是我花的钱，回头去了大学，再买新的，谁大老远地带这些破烂玩意儿。”
“就是因为是你花钱，老是用你的钱，用了你好多钱。”许缙云承认，有那么一点是因为自尊心作祟，可更多的是因为他知道万元挣钱很辛苦。
万元偏头看去许缙云的表情，却只看到了许缙云忙碌的背影，一听许缙云这可怜巴巴小媳妇的语气，自己就控制不住想去安慰他，“也没花多少钱，钱又不是省出来的，钱是赚出来的。”
“那你赚了很多钱？”
“干啥？你查账啊？多少叫多啊？给你买袋儿新洗衣粉的钱还是有的。”万元想了想自己的存款，跟以前比，确实富裕了不少，他的钱他自己没用多少，除了给家里补贴家用，净花在了许缙云身上。
许缙云舍得笑了，他知道万元哄他呢，“等我念完大学就好了，不用你一个人赚钱。”
万元愣了一下，穿堂风忽然很猛，将宿舍门狠狠摔上，“啪”的一声，让人一个哆嗦。
“走吧。”许缙云晃了晃手里的凉席，万元回过神，有点无奈地提起许缙云那些“宝贝”。
两人大包小包地将东西提回家，在摸钥匙开门时，从过道那边传来了开门声，是秦蓉蓉，她探出脑袋看着万元。
万元让许缙云先把东西拿回家整理一下，他转身朝着秦蓉蓉走去。
打从帮秦蓉蓉租了房子，万元就再也没踏入过这间屋子，屋子里很整洁秦蓉蓉是个很利索的女孩。
“蓉蓉……”万元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才不会二次伤害到秦蓉蓉，余光却瞟到了椅子上的行李，“你要走？”
秦蓉蓉抠着手指，“嗯，我刚跟容姐结了工资，我想回去看看，然后去市里找找工作。”
两人都是一阵沉默，还是秦蓉蓉先开的口。
“万元，我一直都觉得你对我没意思，我之前还以为，时间久了，两人会走得近一点，是我想多了……”
万元很自责，这对秦蓉蓉简直是无妄之灾，秦蓉蓉兴冲冲地来，都怪自己……
“是我一开始没跟你说清楚，你别怪我爹，他接受不了……总想让我相亲。”
秦蓉蓉不知道该咋讲，万元虽然没有跟她处对象的打算，但是给她找了工作，也很照顾她，她甚至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安慰万元，男人和男人这条路肯定不会好走的。
“没关系，还是得谢谢你这么照顾我。”
万元随后便回去了，一进家门，许缙云拉着他问长问短的。
“说清楚了？她是什么态度？什么反应？”
万元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蓉蓉她很大度，没有怪我，只是不打算在灯具店继续干了，也好，免得大家都尴尬。”
秦蓉蓉的事情解决后，万元打算这个暑假好好陪陪许缙云，工作日，店里客人不多，他陪着许缙云去了公园游湖，周末，客人多的时候，许缙云等关门，两人一起去逛逛附近的夜市。
没等来高考成绩和录取分数线，却在某天下午，等来到了万元他爹。

第64章
秦蓉蓉是个努力进取，但思想上还相对保守的女性，虽然她对万元跟男人在一起的事情，表现得很是大度，其实她是不能理解喜欢男人这种事情的。
从县城回去，秦蓉蓉脑子里乱糟糟的，家里人问她咋样了，她也不知道该咋回答，她觉得憋屈，她又不能在背后说人是非，她只想找个机会去更远的地方。
那天是赶集的日子，秦蓉蓉跟她娘上街买东西，她娘见她魂不守舍的，叫她坐在面摊这儿等自己回来。
这些日子，秦蓉蓉都没办法好好将万元的事情在心中消化，她多少有点耿耿于怀，偏偏这个时候，还遇上了万元爹。
他们这片儿巴掌大小，谁谁回家了，谁谁出门了，半天的工夫便尽人皆知，万福安早就知道秦蓉蓉回来的消息。
“蓉蓉，你咋回来了？”万福安就看好秦蓉蓉，这丫头大方利索，漂亮伶俐，谁家娶了是谁家的福气。
碗里的面条被秦蓉蓉用筷子戳了个稀巴烂，她抬头看着万福安，她是有点埋怨他的，当初是老万头亲自找上门来的， 把万元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见了万元，自己也是真心喜欢的，只是哪曾想到万元他……
万福安见秦蓉蓉不说话，“你是不是没看上我家小儿子？”
还在这儿说风凉话，秦蓉蓉越听越气，甚至觉得老万头是存心叫她难堪的。
“你明知道你儿子不会看上我，还上我家来说亲？”秦蓉蓉也怕叫人听到面子上不过去，说完便气冲冲地离开了，留下老万头一个人坐在面摊。
万福安一头雾水，好好的，秦蓉蓉这女娃怎么就翻脸了，莫不是在万元那儿受了啥委屈？
从面摊离开，万福安去小店买了两块肥皂，正好听到小店老板的收音机在报道今年高考的事情。
万福安喃喃道：“高考结束啦？”
小店老板正好将肥皂包好递给万福安，调侃道：“你还关心高考的事，你家那个娃考啊，你那个外孙？还早着呢。”
自己可不关心高考嘛？他不得知道许缙云那小子到底走了没有，到底还有没有纠缠他家万元。
先前万元总能威胁自己，许缙云要是考不上大学，还会留在县里，现在考完了，管他考不考得上，自己影响不到他的学业，这回万元总没有搪塞自己的理由。
万福安知道山高皇帝远的，在电话里说不上万元的话，他必须得去趟县城。
不少同学已经陆续接到了录取通知书，许缙云的收信地址填得是陈远闻家，他也得过去看看，看看自己的通知书到了没。
“要我陪你一起吗？”万元起身穿衣服，回头看了眼还躺在床上的许缙云。
“拿通知书，我一个人又不是不行。”许缙云拒绝了，万元花了不少时间陪他了，他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店里的事情，“你去店里呗，要是信到了，我拿回来跟你一起看。”
万元瞧着外边天色还早，“那你再睡会儿，先前准备考试，哪儿有时间睡懒觉，你睡醒了再起床吃早饭吧，我先下楼了。”
许缙云的作息时间还跟上学时一样，万元一走，身边空荡荡的，他也不大能睡着了，只是就像万元说的那样，难得赖床，他不愿意起来，有点贪恋万元留下的余温，在床上又多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他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洗漱，在家吃完万元留下来的早饭，随后才出门。
下楼后，许缙云原本是想跟万元说一声的，到了服装店门外，见里头又是满满当当的客人，他无奈耸耸肩，没打扰万元，转身便离开了。
许缙云坐了辆三轮车，在巷口下了车，这条路他还算熟悉，穿过巷子，就能看到自己先前住过的院子，院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信箱。
许缙云对自己是有信心的，但信心归信心，高考这种事情，不是真正拿到通知书那刻，终究不算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他停顿了一下，片刻过后，才又往前走去，走到信箱前，他伸手往里摸，空荡荡的，啥都没有。
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跌了下去，白跑一趟，通知书还没发到他这儿来。
许缙云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地上有好些飘落的树叶，放在墙角的小板凳被风吹日晒，有些泛白了。
犹豫再三，许缙云还是摸出钥匙，进去看了一眼，门一打开，能嗅到淡淡的灰尘味儿，里头还跟自己离开时一个样。
他还是进房间看看的，这时，从门外传来了声音。
“许缙云在不在？有你的信。”
许缙云赶忙往外跑，从邮差手里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的落款，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万元分享，他的通知书来了！
这一忙起来，店里这盏吊扇不管是怎么扇，都是汗流浃背的，万元捋了一下钱，挣钱是高兴，只是这热得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你去买吧，我还不饿，不想吃。”
店员一听，整个人瘫在了墙角的货上，她也累得不行，也一点儿胃口都没有，“我也不想吃，要不我去买两根冰棍。”
万元连连点头，示意她快去，正当万元打算喝口水时，又听到了店员在招呼客人。
“随便看看……”
万元端着水杯从里头探出头来，水还没喝到嘴里，他将杯子撤开，“爹？你咋来了？”
“我咋来了？你不知道我为啥来？我就问你一句话……”万福安来势汹汹，话到了嘴边，又想着大庭广众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儿子还要做人的，“你先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万元没去看他爹的眼睛，万福安一下子急了，“你要不算数，我自己找姓许的那小子说去，他考完高考了，你还能糊弄我？”
这段时间，万元尽量忘记许缙云会去上大学，他俩会分开的事实，他确实有点乐不思蜀，晕头转向了，直到他爹的出现，美好的梦始终还是会醒的。
“回家说！”万福安说完就要往楼上走。
万元赶忙追了上去，他不确定许缙云在不在家，这要上撞个挣正着，他怎么跟许缙云开口？
“爹！别！”
万福安回头瞪着万元，“你那点儿破事还得在人前说？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刚好店员买好了冰棍回来，见着老头子还在，可店里的气氛有些古怪，没等她开口，万元朝她使了个眼色，便跟着老头离开，连冰棍都没拿。
“我一人吃俩啊？”
“爹！爹！”万元追在他爹身后大喊，几次挡到他爹面前，他爹又绕过他，径直朝楼上走。
父子俩你追我赶上了楼，直至家门口，万福安指着门，“开开。”
万元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
万福安见状，“姓许的那小子是不是在里面？你怎么答应我的？你……”
“你别喊！”照爹这种喊法，许缙云要是在家肯定会听到的，还会惊扰的邻居，万元没法，只能摸出钥匙开门。
门一打开，两双拖鞋并排放在一起，万元暗暗松了口气，许缙云出门了。
“你是不是欺负蓉蓉了？为啥她见着我发那么大脾气？”
万元没好气道：“她为啥生气，你不知道吗？你非得把她安排到我这儿来，你不摆明了让她受委屈？”
“你！我是你爹，我是为你好！”万福安说不过万元，便搬出了长辈的架子，“你当初是咋答应我的？你说姓许的那小子考完高考你俩就断了？现在呢？你以为你爹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啥都不懂？他现在高考考完了，你俩断了吗？”
如果这世上的感情，能像劈柴一样，手起刀落，就能利落地一刀两断就好了。
“我答应跟他断，肯定会跟他断的。”万元垂着眼睛，“用不着我跟他断，等他去了大学，我俩自然而然就断了，这话你要我说多少遍，你非得现在逼着我吗？”
自己对许缙云说不来绝情的话，看着他那张脸，自己没法将分手两个字讲出口。
“你糊弄我多少回了？我还会上你的当？等他上了大学，他要是还缠着你，你是不是又有理由？我看你也不是诚心跟他断，也就是为了应付你老子！”
万元无力地靠在墙上，要认识自己和许缙云的差距是一件残酷的事情，“上了大学的人能跟我一个档次？学校里有更好的，那个陈主任还那么看重他，读大学就是他的垫脚石，飞黄腾达迟早的事情，还轮到他跟我纠缠？不知道多少人上赶着倒贴，我就是个臭卖衣服的，又不是啥香饽饽，他去了大学！走远了！我俩就断了！”
家门没有关严，一缕光从门缝中钻了出去，洒在了漆黑的楼道里，门外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许缙云紧咬着牙关，身体在微微颤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被他捏得不成了样子，万元的话他一字不落地进了耳朵。
万元……万元是这么想的吗？是这么想他的吗？万元从没有想过跟自己长久？打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他俩会分开？

第65章
这一刻，许缙云的心如坠冰窖，他不敢设想没有万元的日子，那种凄凉和无助，远胜过当初双腿残废，被父母丢弃在大山里。
许缙云低头看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早知道他就不高考了，考不上大学，万元就没有理由和他分开。
一想到这儿，一股无名之火油然而生，许缙云心一横，想要将通知书撕碎，这时，从里头又传来了万元爹的声音。
“早断晚断都得断，我要让你自己跟他说，让他断了这个念想！你磨磨唧唧的，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干脆点！”
万元音调并不高，“爹，我也不想骗你，我打从心里就没想跟他断，我跟他分开不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没办法，是形势所迫，是事情迟早会走到那一步，我跟他分开是不想挡了他的路，就算是断了，我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你能不能别白费心思了？”
门里骤然安静了下来，许缙云捏着通知书的手也渐渐放下，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重重吐了出来。
不管万元怎么想的，他绝对不会放万元离开，绝对。
许缙云冷静后，又将手里的通知书捋平整，万元是他的，这个大学也必须上。
揣上通知书后，许缙云脑子也恢复了理智，他不能当着万元的面，跟万福安发生冲突，转身下了楼。
“我就是喜欢他。”
万元其实一直都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啥感觉的，他从前也没喜欢过哪个姑娘。
跟许缙云刚开始在一起那会儿吧，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是个啥感觉，日子久了他才明白，原来惦记一个人，想对对方好，想对方过得好，想着他就高兴，见不着的时候就牵肠挂肚，这都是喜欢。
万福安哪儿听的万元说这些，“你放屁！你自己听听你说的啥话！你丢不丢人！”
丢啥人啊，万元想不通，都啥年代了，喜欢男人还得被抓起来浸猪笼吗？
见万元说不通，万福安面红耳赤，急得四下看了一圈，像是拿万元没办法了一般，开始撒泼起来。
“行！我就住在这儿，我看姓许的那小子还敢厚着脸皮来找你！”
“你现在县城多玩几天，还是现在回去都行，该说的我都说了，店里很忙，我得下去了。”万元反应很淡然，说完便下楼去了。
一股脑冲下楼，万元脑子一片空白，跑出小区大门，眼前的街道人来人往，他置身于人流之中，这一瞬，他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好半天才回过神，耷拉着脑袋走向了店里。
虽然跟爹闹了个不欢而散，但是店里的生意依旧很忙碌，万元浑浑噩噩一个下午，幸好也没出太大的披露。
等到清点完现金，打算关店时，万元忽然意识到，许缙云出去一整天还没回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万元。”许缙云散了会儿步，彻底冷静下来，算着万元该关店了，才找上门来的，此时，他神色如常，还朝万元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万元连忙上前，“你怎么去这么久啊？咋样了？”
“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太兴奋了，见你在店里这么忙，就去外面随便走了走。”
烦闷的心情得到了舒缓，万元欣喜若狂，“真的！我就说你肯定能考上，给我看看。”
见许缙云从兜里掏出一封有点皱皱巴巴的信来，万元等不及了，一把夺了过来，他小心捋平整，嘴上埋怨。
“哟，你怎么这么不爱惜啊，这通知书要是弄坏了，上哪儿去补办，要是学校不认账，看你咋办？”
信封里就是一张纸，万元拿着这张通知书来回看了好几遍，嘴角扬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高兴吗？”许缙云轻声问道。
“高兴！高兴！”万元瞥了他一眼，“你怎么把我的话给说了，这话得我问你，考上大学了你高兴吗？”
许缙云拉住万元的手，“你高兴我就高兴，你想要我做的事情，我都会做，现在是考大学，以后等到找工作的时候，我都会听你的。”
那么长远的事情，还轮得到自己参与吗？
万元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爹来了的事情，还是得跟许缙云说说，“我爹来了，生了好大的气，现在不肯走。”
许缙云跟平时一样善解人意，他点点头，“老万叔看到我肯定生气，家里也住不下，我去远闻叔的屋子住，反正钥匙还在我这儿，晚上还得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被录取的消息。”
最后这点儿时间，自己跟许缙云也不能安安生生地待在一起，别说是正大光明了，爹来了还得把许缙云赶走。
万元心怀愧疚地拍了拍许缙云的手背，“我爹他待不了多久的，气消了就走了。”
“万元……”许缙云意味深长地喊了万元一声，“你答应过我会送我去上大学的，那我去了大学，你每个月能来看我一次吗？”
万元张了张嘴，他哪儿敢答应许缙云。
许缙云继续道：“等大学毕业，县里的百货大楼也该开张了吧？那你的事业都留在了县城，我也想找个县城的工作，考到县城来怎么样？”
万元的嗓子眼儿里堵了东西怎么都发不出声来，他强迫自己开口，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刮过，一咽唾沫就疼。
他俩哪儿还有那么遥远的以后啊，许缙云不能因为自己，就委屈在这个小县城，他有很好的选择，他该在他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的。
许缙云问道：“一个月见一次是太奢侈了，车费很贵，要坐很久的火车，店里那么忙，你抽不开身的，我随便说说的，你别当真。”
万元听不得许缙云失望的口气，他觉得自己很残忍，该说两句好话哄哄许缙云的，故作轻松，“你真是，还没走，就开始跟我讲条件。”
因为万元得还在家里等着，他俩连晚饭都没时间在一起吃，两人待了一会儿，许缙云主动提出让万元早点上楼去。
“你快回去吧，别让老万叔等急了。”
万元看着许缙云，他在想，许缙云肯定是给他下了蛊，许缙云越是懂事，他越是于心不忍。
“你啥东西都没带，晚上过去住方便吗？”
许缙云点点头，“当时还留了些不常穿的衣服在远闻叔家，洗漱用品也有现成的，等会儿到家就只用打扫一下，铺个床就行。”
“我记得陈主任家附近那家小店开到很晚吧？那家的号码我还记得，九点我打给你。”
万元爹比万元预期中还要能熬，早上起得比万元还早，跟儿子赌气归赌气，还是给万元早上做了面条，家里食材有限，万元爹对县城不熟，也没出去闲逛，只能等着万元买了盒饭给他送上来，在家看一天的电视，看得他腰酸背痛的，晚上再等着万元关店回家吃完饭。
他是不给许缙云来这个家的机会，但是他知道，万元每天晚上下楼，说是去店里盘货，肯定是跟那小子联络去了。
又待了几日，这城里住着实在不习惯，万福安有些坐不住了，他知道说不通万元，只能亲自去找许缙云。
这天晚上，万元跟平时一样，快要九点的时候，就下楼去了，万福安悄悄跟了上去。
到了楼下，没看到许缙云的人影，万元确实是进了店里，看着被拉下一半的卷帘门，万福安又偷偷躲在了门外。
夜里比白天安静多了，这卷帘门一点儿也不隔音，万福安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万元在里头讲电话。
“在市里还习惯吗？”
前几天，陈远闻得知许缙云考上大学后，便邀请许缙云去市里一趟，多跟陈远闻联系，陈主任肯定能帮到许缙云的。
虽然不知道为啥会提到市里，但万福安能确定，万元是在跟许缙云通电话，姓许的这小子去了市里？
也不知道电话里说了啥，又听万元说道：“后天中午到？我去接你吧。”
大概是姓许那小子拒绝了，不让万元去接，万元又道：“那行，你自己回去，等你到家了，再给我打电话，路上注意安全。”
万元不接，他去接！他要替万元跟姓许的这小子说清楚，姓许的知难而退了，他不信万元还一头热！
第三天中午，万元跟平时一样到点儿出去买饭，今天店里生意好，他来得晚，路边挑着卖的盒饭已经没有了，他只能往下走，走远一点去另一家买。
他前脚离开店里，他爹后脚就来了，歪着脑袋在门口张望。
这些日子，万福安偶尔来过店里几次，店员也记得他是万元的爸爸。
“叔叔，老板给您买饭去了。”
万福安思索再三，想拉着万元一起去的，这事情当着面儿说清楚，以后就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既然万元不在，那就算了，他自己去。
“他不在算了，你跟他说别给我送饭，我去码头接姓许的那小子。”
“诶？”也不等人店员说话，万福安转身便离开，“这是干啥啊？”
过了一阵，万元提着盒饭回来，拿出一盒给店员，正打算上楼去，店员将他叫住。
“老板，刚刚叔叔来过，叫你别拿饭上去了，他要去码头找……姓许的……”
万元一怔，放下塑料袋，拔腿就往外跑。

第66章
他们这小县城不大，县城里只有一个客运码头，万福安很快便找到码头去了，他找人问过，今天中午就回来一艘船，时间还没到他已经站在趸船口守着了。
“嗡！”不多时，刺耳的汽笛声响彻整个码头，万福安原本是蹲在石阶上的，听到动静，下意识站了起来。
船缓缓靠岸，船头聚集了不少想要下船的乘客，万福安人老了，个子也不高，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找到了许缙云的身影。
许缙云个头高，在一群挑着扁担的大老粗当中显得格外显眼，他穿着纯白的短袖衬衫，整个人看着很精神，哪儿还有当初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这小子，自己那会儿怎么没看出来，还心疼他，可怜他，他估计是老早就不安好心，也怪自己没有把万元看住，让两人越走越近。
万福安正在心里懊恼，差点让许缙云就这么走了，回过神，他把许缙云叫住，“姓许的那小子！”
人群听到声音，纷纷回头，除了许缙云应声站在了原地，其余的只是瞥了万福安一眼，便又往上走去。
“老万叔。”许缙云看到万福安的瞬间是有点诧异的，他不是诧异万福安会来找他，万福安找他是迟早的事情，他只是不知道，万福安怎么会知道他今天回来，还会找到码头来。
万元说的？许缙云很快在脑中否定了这个想法，就算是分手，万元也不会拖他爸爸来开这个口。
“我告诉！”万福安指着许缙云往前走，没注意脚边的筐，一脚给人筐差点踢翻了，里头的橘子掉了几个在地上。
小商贩见状一把拽住万福安的胳膊，嚷嚷了起来，“喂！老头！我的橘子！你要赔啊！”
万福安正在气头上，这几个破橘子蔫儿成啥样，都没人买的，这不是当自己是冤大头吗？
在万福安跟小商贩起争执之前，许缙云从兜里摸出钱将橘子买了下来，转头又跟万福安说道：“老万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现在住的地方吧。”
万福安往四周一看，这光天化日的，当着这么多人，确实不好说话，他哼了一声，率先走上了石梯。
走到街边，许缙云领着万福安上了辆三轮车，陈远闻的院子离码头也不算远，没一会儿两人便下了车，从小卖铺旁边的巷子往里走，很快就看到了院子。
一进家门，许缙云招呼万福安随便坐，自己进厨房烧了壶热水，打算泡茶。
万福安深知吃人嘴短的道理，特别是许缙云客客气气的，他待会儿还不好发作，跟在许缙云身后，想要将人拦下来。
“你别忙了，我说完就走。”
许缙云也是个犟骨头，压根儿不听万福安的，“沏壶茶也不麻烦。”
只见许缙云接好水，将水壶往燃气灶上一放，拧开煤气开关，算了，拦不住不拦。
“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别缠着万元。”
许缙云背着万福安站着，从背后看，他垂着脑袋，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水壶上，“是万元让你来的吗？”
“你别管是谁让我来的。”
果然不是万元，他就知道，万元不会这么对他，万元哪儿舍得开口跟他分手呢。
厨房里只有烧水的声音，现在这天气，厨房还烧着火，多待一会儿，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流，水眼看着要烧开了，发出了呜呜的声响，万福安见许缙云不说话，他有点不耐烦了。
“你别以为不说话就行。”
水烧开后在壶里咕噜咕噜翻腾，许缙云关掉燃气灶，将茶沏好，又端着茶杯走到客厅。
“老万叔，喝口茶歇歇。”
许缙云跟块儿棉花似的，自己说啥他都不痛不痒，这可急坏了万福安。
“你别跟我来这套。”
许缙云淡淡道：“我只信万元亲口跟我说的。”不，就算万元亲口跟自己说分手，自己也不会答应。
“我是他爹，我就代表他，我说啥，他都得听！”这把万福安给气的，“我以为你好歹是读过书的，会通情达理一点，死缠烂打的，你一个大男人不嫌丢人？”
“我有什么好丢人的，更丢人的都有经历过，要不是万元……”
一听这话，万福安更加来气，“要不是万元，你有今天？他好心帮你，你呢？你反过来恩将仇报，你缠着他是在害他，以后别人没怎么看他，他以后还怎么做人？我家也待你不薄吧？看你不容易，我女婿还给你找了份糊口的工作，你到底安得什么心啊？你为啥不找上别家的男娃，非得是我家万元，我们家欠你的！”
万福安越说越激动，涨红着脸，四下看了一圈，目光锁定到了一旁的水果刀。
许缙云察觉到他的意图，想要上去抢，没想到万福安动作那么快，一把抓起水果刀架在了脖子上，“你今天要是不跟万元分开，我就死在你面前！”
“老万叔！”许缙云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万福安情绪激动，伤了自己。
“万元说你都考上大学了，以后前途无量，你何必还缠着他呢？你走你的阳关道，别联系，算我这个老头子求你了。”
许缙云直勾勾地盯着万福安手里的刀，万福安在他这儿有个三长两短，他跟万元就彻底玩完了，但是……他不能松开万元的手。
“爹！”
没等许缙云回过神，一道黑影从自己身边跑过，径直冲到万福安身边，试图想去抢万福安手里的刀，是万元。
万元跑去码头没看到人，找了一圈，在卖橘子的那儿问到有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和老头在这儿起过争执，还踢翻了他的橘子，最后他俩说要回年轻人现在住的地方说话，万元这才找到这儿来的。
“你疯了！你把刀放下！”
万元也不敢硬抢，刀剑无眼的，搞不好真的会弄伤他爹。
万福安见到万元，非但没有把刀放下，反倒威胁起万元来了，“你来得正好，你现在跟他说，让他别缠着你，说啊！”
万元双手死死拽着他的爹的手腕，怎么都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人，非得要这样吗？
“说啊！你今天要是不说我……”万福安话说了一半，便看着许缙云扶着大腿在他跟前跪了下来。
许缙云腰杆挺得笔直，“老万叔，我从小到大都强求不了任何东西，连我的父母都不肯认我，后来我越长大越明白，这世界上真正属于我的，几乎没有，直到万元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就像你说的那样，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没他我早就投井死了，我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我没他不行，我没他我活不了，万元就是我还愿意活着的唯一理由，你要我和他分开，就是断了我的活路。”
万元怔住了，捏着他爹的手下意识收紧，许缙云当初那般狼狈，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向任何人求助，不允许他向任何展示他的伤口，如果不是自己强硬地接近许缙云，他根本没法走进许缙云的内心。
这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能因为自己，向爹下跪呢，这几句话，简直揪住自己的心不放。
万福安也吓一跳，不光为许缙云下跪的举动，还因为许缙云的这番话，许缙云对万元的感情已经到了寻死觅活的地步了？他这个爹能为了万元死，许缙云也能？
“万元跟我不一样，我跟父母缘浅，他和您父子情深，他夹在我们之间是最不好受的，为什么要逼他？万元一个人赚钱真的很累，很辛苦，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帮不了他，以前都是他帮我，我也想帮帮他。”
许缙云清楚，在万元心目中父母之恩犹如檐前滴水，万元不能和家里闹翻，他也不能让万元难做，他必须得帮万元两全。
对上许缙云的眼睛时，万元看到了他眼眶里的水雾，许缙云……
僵持间，万元掰开他爹的手，将刀拿了过来，“爹，别这样。”
“就当是我对不起你老万叔，对不起你们万家，我是可恶，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让我留在万元身边，就当是可怜可怜我。”
万福安急促的呼吸渐渐回落，他活了大半辈子，情啊爱的，他是老古板，他不懂，但他心里还是因为许缙云这些话而震动，他摆摆手，手脚酸软，扶着椅子坐下。
“爹。”万元啥都没说，就是最好的回答，他和许缙云一样，许缙云已经帮他说了。
万福安看着眼前的儿子，自己管不了万元了，哪儿管得住人心啊。
“我要回去了……”万福安深吸一口气，起身就往外走。
万元赶紧将许缙云扶了起来，没来得及多解释，跟着跑了出去，“爹！”
来得那天也没带衣裳，万福安走的时候也利利索索，一路上他都没说话，直到在客运中心买了车票，万元还陪他坐在候车厅。
“爹……”
万福安长叹一声，“我一把老骨头，管不了了，你都这么大了，家里都是你撑着，我还真能找根锁链把你锁上，硬要你跟别的闺女结婚，也只会害了人家。”
万元诧异地看着他爹，万福安摇摇头，“我不是想通了，我想不通，我只是在想，就跟你说的那样，姓许的那小子以后肯定是平步青云，你俩要是真能长久，他今天说的话才算数，算你俩的本事，以后抬不起头做人，也得受着，见了花花世界长久不了，你俩该分开的也得分开，分开了自然会走上正路。”
这是一种无奈的妥协，是年迈父亲的无能为力。
停着等客的班车载满了人，就等着万福安上车，万福安也没有多留，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万元追到车窗下，还想跟他爹道个歉，“爹……”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父子之间哪儿需要道歉，万福安一摆手，“回去吧。”
目送班车离开，万元又在原地站了好一阵，站到双腿发麻，他才迈开步子回去找许缙云。

第67章
万元想快点回去，现在，立刻，马上出现在许缙云的面前，可今天街上的车像是跟他作对一样，死活招不到一辆三轮车，万元等不及了，边跑边等，可跑了一路，也没拦到一辆车，再抬头时，已经看到了巷口的小卖铺。
穿过巷子，隔着院墙能看到家门是虚掩的，万元弯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他努力整理了一下呼吸，用唾沫滋润着干涸的嗓子，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缙云……”
此时的许缙云，正呆坐在椅子上，他膝盖处还是沾着灰尘，听到动静，缓缓抬头，他表情有些木讷，仿佛刚才昂首挺胸跟万福安说话的人不是他，见着万元时，他眼睛轻轻一眨，眸子上顿时染上一层水汽，眼泪簌簌往下落。
“缙云。”万元一个箭步冲到许缙云跟前，手足无措，扯着衣角去给许缙云擦眼泪。
许缙云别过脸，垂着眼睛看着地上，这是两人相处以来，许缙云第一次不领万元的情的。
“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我回去过一次，刚好听到你跟老万叔在说话。”许缙云说话带着厚重的鼻音，抬着眼皮跟万元对视。
万元一下子慌了，手尴尬地举在半空，许缙云啥都听到了。
“我一直以为，是老万叔不让我们在一起，我从没想过，你打算的是，等我去了大学，就不要我了。”
许缙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听得万元嗓子都紧了，不是，不是许缙云想的那样。
“别……缙云，不是不要你……”怎么不会要呢，只是，自己觉得，许缙云会有更好的选择，“其实去了大学……万一，你后悔了，你还有退路的……”
越说到后面，万元越没有底气，想到许缙云刚刚跟爹说的那些话，他是为了自己活着，这么沉重，这么深刻，好像是自己辜负了许缙云一样。
许缙云哪儿能不明白万元在想什么，万元事事替他考虑，他一开始舍不得自己被困在那小院子里，舍不得自己拖着残废的双腿过一辈子，后来舍不得自己窝在这小县城，舍不得自己留在他身边，在万元心目中，更宽更广的世界更加适合自己。
事事都为自己考虑的万元，更让他没法恨，没法怨。
“我考大学也是因为你，不能老是被你养着，我不像你，不是做生意的料，除了读书，我想不到别的方法出人头地，你答应得好好的，送我去大学，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你擅自变卦，我以为我考上大学，是离你更近了一些，没想到在你这儿是越离越远，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我的腿没有好，我也不会来参加高考。”
许缙云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万元哪儿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内心的纠结和煎熬，一想到万元早就做好了不动声色抽身的准备，他难受快要死了。
那怎么行啊！许缙云怎么能这么想。
“我去了大学就该移情别恋？你就是这么想我的？”许缙云质问道，“如果……我真的跟你提出分开，你是不是根本不会挽留我？你会看着我跟别人在一起？你不在乎是吗？”
在乎！自己当然在乎，但是……自己可能真的不会挽留，万元在想，只要许缙云过得好就行了。
“不好！你明知我离了你就不会好，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跟别人在一起。”许缙云声嘶力竭地控诉，他一把拽住万元的衣服，央求道，“万元……别丢下我，你不可以跟别人在一起，是你一开始对我好的，你要是抛下我，我真的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这不是威胁，这是自己对万元的恳求，他许缙云才是被动方，主动权从来都在万元手上，他靠着万元对他的感情，才能好好活到现在，没有了万元他什么都不是，他没有活路的。
万元捧住许缙云的脸，用手背轻轻蹭掉许缙云脸上的泪水，轻声安慰，“错了，我错了，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想，以后都不会了，我跟谁在一起啊，我除了跟你，哪儿还有别人，我先前在想，我爹要是死活要我俩分开，我也不会结婚的。”
许缙云一头扎进万元的腹部，死死将人抱住，让万元好好感受一下他的颤动和不安。
“你连我棺材本都收了。”
这钱还记得呢？
万元纠正许缙云的说法，“呸，都给你说了不吉利，老婆本。”
许缙云抽泣着，瓮声瓮气道：“那你……那你也收了……”
难怪当初自己说是老婆本的时候，许缙云没有反驳，原来从那个时候，这小子就打定了主意赖上自己。
万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我收了，不管我爹认不认，我认，你嫁到我家了。”
许缙云又没有反驳，万元这回是明白了，不反驳就是默认。
他抬起许缙云的下巴，迫使许缙云跟他对视，“别哭了，眼睛都哭红了，弄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流氓。”
“你确实欺负我，你差一点儿就不要我了。”
读书的人心眼儿，又记仇，万元连忙认错，“下回有啥事，我肯定跟你商量，绝对不藏在心里，一个人瞎琢磨。”
他的大手轻拍在许缙云的脸颊上，拇指揉了一下湿润涨红的嘴唇，没带犹豫的，低头啄了许缙云一口。
两人好些日子没见过面，只靠着电话联系，先前心里藏着事，别提有多牵肠挂肚了，万元看了眼这屋子，这始终是人家陈主任的屋子，他得把许缙云接回家去。
“我陪你收拾一下，把你的东西都拿回家吧，总放在人家这儿也不好。”两人现在住的也是租房，万元想，他和许缙云以后也需要一个家，“等我赚了钱，就在县城买房。”
他们的人和东西，那才算是真正有了归宿。
许缙云很节省，陈家的东西他都不碰，给人收拾得好好地放在原位，他的东西，连张卫生纸他都得带走。
这些日子的小委屈，哪儿是万元几句话就能哄好的，晚上亲热的时候，许缙云比平时狠得多，跟泄愤似的，弄得万元都喊痛了。
完事两人又冲了澡，穿着裤衩躺回床上，头顶的吊扇在吱呀吱呀地转着，炎热的夏季，即便是到了夜里空气还是热的，两人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没一会儿又蹭了一层细汗。
“那天听到你跟老万叔说，等我去了学校，我俩自己就分开了，一生气，差点就把通知书给撕了。”
万元目瞪口呆地看着许缙云，这小子，“你咋这么冲动？我说那通知书怎么皱成那副德行，那玩意儿是随便能撕的吗？我怕你后悔都来不及！”
许缙云瞥了万元一眼，这怪谁呢？
“幸好，我听完了你俩的话，我忍住了，我想个机会跟你聊聊，没想到老万叔找到我了，我知道他会找我，只是没料到会是今天。”
这跟自己诉苦呢，多委屈啊，都是因为自己。
万元一想到那通知书差点就没了，心有余悸，他转过身面对许缙云，屁股疼得他龇牙咧嘴的，“祖宗，你别搞这种事情来吓唬我，我们俩有话好好说，别跟我赌气，你看你复读也不容易，辛苦得很，你怎么敢有撕通知书的念头呢？”
许缙云当然知道当时的想法不对，他也想好好说的，都是万元……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我们不说了。”
先前问过万元的问题，万元没有正面回答，那他现在再问一次，“我去了大学，你会每个月来看我一次吗？”
“一个月一次哪儿够啊，我一有空就来，学校接电话要是不方便，我给你写信。”
闷闷不乐一整天的许缙云，终于笑了，以服装店的现状，万元一个月去一次就够勉强了，以后要是换到了百货大楼，只会更忙，还有空就去，许缙云知道，肯定是没空的，但是万元有这个心就够了。
他和万元的心在一起，怎么都不会远的，先前自己腿脚不方便的时候，两人想见也能见的。
没两天，万元便接到了姐姐的电话，爹在电话里说得很含糊，但她明白爹的意思，爹不管万元跟许缙云的事情了，不管就意味着放任，放任久了就是默许。
“光听爹的声音，就知道他很累。”万玲带着孩子在公公婆婆家，没想到爹去了县城找万元。
总得亏欠一方，万元知道，他亏欠了他爹的，他很内疚，“你帮我好好劝劝爹。”
万玲轻声问道：“你决定好了？”
“嗯，我想跟许缙云好好的。”
万玲沉默一阵，“那就好。”
她这个当姐姐的，只要万元好就行，是男是女，也只是其次。
这个暑假，许缙云算是过舒坦了，万元从不让他去店里帮忙，他只需要在家看看书，等万元回家。
两人一起吃晚饭，一起下楼散步，一起回家睡觉，偶尔有空，会出去逛逛。
八月底，万元在家帮许缙云把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许缙云啥都要带，他顺着许缙云的意思，不跟许缙云吵，等许缙云不注意的时候，又将那些破烂偷拿出来。
万元就想不明白了，肥皂这种东西，去了学校也能买，家里也没困难到，要许缙云节衣缩食，他怎么能抠到这个份儿上。
现在都这么难迁就了，以后指不定是啥样。

第68章
开学前夕，万元和许缙云搭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到达S市，火车站乌泱泱一片全是人，万元蹲在地上，对着他俩的行李逐一清点。
“这包是棉絮，这箱子里是衣服，这里面是吃的……齐了！”
人生地不熟的，幸好现在是开学季，火车站全是去学校报到的学生，他俩只需要跟着大部队一起，人一多，也就不会遇上骗子。
公交车上挤得都挪不开脚，别说找个位置坐下了，连转身都显得很吃力，为了照看行李，两人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靠在一起。
大热天的，人挤人已经够遭罪了，司机开车一点儿也不踏实，公交车甩得很猛，车上的埋怨声此起彼伏的，可许缙云和万元的心情却很好。
“热吧？”看着豆大的汗水顺着许缙云的额头流下，万元想伸手给他擦擦，可怎么都腾不出手来，“我都说了包个三轮车吧，也便宜不了多少钱。”
万元图方便，原是想坐三轮车的，那比起公交车贵了是贵了点，但坐着也清静，可许缙云非得拉着他跟着其他一起挤公交车。
许缙云没那么娇气，“能便宜一点儿是一点儿，正好省下来当你以后来看我的路费。”
“嘶？你是真的抠门。”也是，先前许缙云给小学代课，那点儿工资，他都能全攒下来，可见是真的节省，更别说是现在了。
许缙云瘪了瘪嘴，“省点儿不好吗？真到用钱的时候，你才知道浪费可耻。”
跟许缙云比起来，万元手松就不是一星半点，虽然他用钱的地方少，但是真要用起来的时候，是一点儿都不心疼。
万元凑到许缙云耳边，“好，当然好，有你帮我管着，我们家肯定很快就能在县城买房了。”
公交车刚好一晃，万元被人群压得没法站稳，身子往许缙云面前倾倒，嘴唇在许缙云的脸颊上扫了一下。
许缙云转头看向万元，抿着嘴唇，嘴角还是有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咳……”万元干咳一声，露出一个干巴的笑容，又朝着旁边看了一眼，大家都在骂司机车技不行，没人看到他俩。
万元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征求许缙云的意见，“那我先给你打申请，等报完名咱们先吃个饭，总不能吃饭也省吧？”
哪儿能听不出来万元是在故意挖苦自己，许缙云轻笑了一声，受不了他。
一直在维持秩序的售票员扯着嗓子报站，S大到了，车厢里的人也跟着松了口气，直到公交车停稳在了路边，车门打开，车上的人陆陆续续跳下了车。
隔着车窗，万元低头看向S大的校门，庄严肃穆，向往和敬畏之情，在这一刻尤为浓烈。
“到了！到了！”
校园里的林荫路，挤满了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这跟先前的中学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这里头的学生褪去了稚气，甚至能从他们单薄的身躯上看到未来的曙光。
两人办好一系列手续，在志愿者的指引下，他们找到了宿舍。
大学宿舍和高中宿舍没啥太大的区别，只是住的人换了，屋子大了点儿。
有俩室友比许缙云他们先到，见到许缙云跟万元，热情地打了招呼。
万元早就做好了准备，把从家里带来的特产发给许缙云的室友，又把许缙云往跟前一拉，“这是你们同学，许缙云，我是他大哥，以后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他。”
许缙云眉峰一挑，在万元心目中，自己永远是个需要照顾的人，在万元面前保持这样的形象就够了，在外人面前，他还真不需要麻烦谁。
再说了，自己明显比这几个同学长了几岁，哪有小的照顾大的道理，他连忙岔开话题，“你们都是报完名了？”
“连床都铺好了，我们正准备去食堂打饭，帮你们带两份。”
许缙云拒绝室友的好意，等他俩都走了，一转头，见万元已经爬上床在擦栏杆。
“这些学生，都挺厉害的，我看他们都像是一个人来的。”
本就是感慨的话，可许缙云哪儿听得万元夸别人，陈述事实也不行。
“是不是送我你嫌麻烦了？”
万元“啧”了一声，“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这不看你室友都是些利索人，肯定也不难处，以后住在一起也会舒坦点儿。”
盆里的水已经脏了，万元将盆递给许缙云，让许缙云给换盆新的来，随后又道：“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大学得读好几年呢，你这脾气得改改，我迁就你，别人可不会，大度点儿啊。”
“我心里就只想着你了，听了别的事情肯定小心眼儿。”许缙云打完水回来，顺手将盆放到了床板上。
万元又臊得慌又心里美滋滋的，他扯着嘴角，“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给我报完名，吃完饭，你是不是就得走了？”
万元还没乐够了，听到许缙云的话，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这么久就盼着今天，盼着许缙云上大学，踏进大学校门的同时，迎来的是两人长达几年时间的分别。
许缙云想让万元多待几天的，哪怕是一天，但是他清楚，多待一天并不能改变什么，“店里很忙，你早点回去吧，而且又没地方住，住宿舍吧，不方便，住旅社，又太浪费钱了。”
这是找借口呢，万元能听不出来，许缙云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许缙云。
“诶？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省钱，在火车上睡得一点儿都不好，今晚就找个旅社好好休息，你跟我一块儿去，明天一早回学校，把你送回学校了，我再搭火车回去。”万元怕许缙云拒绝，连忙开口，“你可别不识好歹，下回来看你，指不定啥时候。”
“嗯。”许缙云笑着点了点头，多待一天是改变不了什么，他需要的也不是什么改变，自己在意的，就是跟万元待在一起的每一秒，多一秒对他而言都是恩赐。
万元朝着地上的行李努了努嘴，“把凉席给我，我给你铺上。”

第69章
等收拾完宿舍，两人赶紧去找旅社入住，毕竟现在是开学季，周围的旅社早早地客满，两人多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有空余房间的旅社。
住宿的问题解决了，两人的心这才归位，神经稍微放松下来，便觉得肚子饿了，随后又找了就近的小饭馆吃饭，等酒足饭饱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大城市比他们那个小县城热闹得多，随着夜幕降临，路灯也一盏盏亮起，高楼的窗户里透出亮光，斑驳的光点汇聚在一起，照亮了整座城市。
两人逛进了夜市，万元说啥都得拉着许缙云选两套衣服，以许缙云抠搜的德行，一开始他是不想要的。
“我给你买你还不要，等我走了，你想要都没得要。”说着，万元拿起摊子上的衣服在许缙云身上比画，做了这么久的服装生意，他也算是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只需要看一眼对方的体型，就知道他穿多大的尺码。
他太了解许缙云了，如果自己不给许缙云买，许缙云自己是绝对不会花这个钱的，他也不是要许缙云攀比，但是穿得得体一点，对别人而言是一种尊重，对自己而言也是一种体面。
在万元的坚持下，许缙云收获了两套新衣服，又买了一些零嘴，两人这才慢慢悠悠地往旅社走。
毕竟是大城市，旅社都比县城的那些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房间里这张铺了席梦思的大床，光是看着都觉得舒服。
万元大手往床上一拍，“下午来开房的时候走得急，这床得多软啊，我哪儿睡过这么软的床。”
许缙云笑了笑，他不是那种乐于享受的人，对生活品质没什么追求，只要能住就够了。
“哟，还有这灯。”万元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指着天花板那盏明晃晃的吊灯，“这样的我就在容姐的店里见过，肯定不便宜。”
许缙云忙接过话，“当然不便宜，住一晚也不便宜。”
“你又来了，难得来一回，肯定是要享受的。”
万元先前也去过一些大城市，可惜那会儿都是去打工，一天到晚奔命似的忙活，也只能赚点糊口的钱，哪儿住过这么好的房间。
这屋子旁边还有个小房间，万元又拽着许缙云往里走，里头是厕所和浴室。
“嚯！”万元惊呼一声。
厕所挺大不说，里面还有个洗澡池，四方的池子铺满了瓷砖，被厕所的灯照得锃光瓦亮的，这哪儿像拉屎撒尿的地方啊，都跟房间一样干净了。
“这不得好好搓个澡，才能把房费给赚回来。”万元说风就是雨。
洗漱用品都是现成的，现在这天气，也不需要带换洗的衣服，晚上把衣服洗了，挂在窗户上吹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干透了。
万元把热水放满了池子，迫不及待地催促许缙云，许缙云意味深长地看着万元一眼，可惜万元一心只在泡澡上，压根儿没看到他的眼神。
这可是万元自己要跟他一起泡的。
万元衣裤一脱，一屁股坐进了水里，身体瞬间被热水包裹，一天的疲倦，仿佛在这一刻被慢慢卸下，他抄起面前的毛巾递给身后的许缙云，自己趴在了水池边上。
“你还别说，出一趟门，比在店里忙活几天都累，特别是那火车上，睡个觉不清净不说，连腿都伸不直，来来来，你给我搓搓背。”
许缙云接过毛巾，凑到了万元身后，任劳任怨地给人搓背，吸饱了水分的毛巾从水池子里被捞起，哗哗的水声响彻整个浴室。
许缙云拿着毛巾，从两肩往万元的后背擦洗，等擦得差不多了，他把毛巾放到一旁，给万元揉捏肩膀。
水温刚好，许缙云的力道也刚好，万元惬意地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就在他差点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池子里的水划拉了一下，许缙云贴到了他身后。
最先贴着万元后背的不是许缙云的胸膛，他后背被硬邦邦的东西抵着，他眯着眼睛回头去看许缙云。
“消停点。”
这无疑是默许许缙云的动作，许缙云俯身朝万元靠近，双手穿过万元的腋下，顺势将人搂进了怀里。
“你让我跟你一起洗的。”
柔软的嘴唇厮磨在万元的耳边，他确实是叫许缙云一起洗，这不是方便嘛，可他没叫许缙云干别的。
也不知道许缙云给他下了啥蛊，被许缙云一亲，脊梁骨都直不起来了，一想到两人得好几个月见不了面，万元破罐子破摔，由着许缙云去了。
两人的默契程度，超出了万元的预料，许缙云的手拖着他的屁股，他下意识将屁股抬起，这种习惯性的动作，着实让他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唾弃归唾弃，万元还是放松了身体，让许缙云进入得轻松一点。
壮硕阴茎推开紧致的后穴，温热的洗澡水也跟着挤了进来，陌生的刺激让万元本能地收紧了屁股，夹得许缙云停了下来。
“你夹得这么紧，我怎么进去？”许缙云伏在万元肩头，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他的手绕到万元的腹部，慢慢抚摸，以示安慰，万元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等万元适应了洗澡水，许缙云再进入时，就显得容易了许多，他屏住呼吸，直到龟头抵到最深处的软肉，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许缙云已经够大了，还进了一屁股的水，万元觉得这比他平时还要遭罪，只是许缙云帮他撸管的手一直没停过，肚子是不咋爽，但阴茎别提有多爽，果然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胯下一舒服，别的地方也就顾不上了。
许缙云的手只拿过笔杆子，这么细腻的一双手，干起这种事情来，也是游刃有余的。
掌心揉搓着万元的马眼，万元这个地方很敏感，特别是泡在水里的缘故，很快就听到了他抽气的声音。
许缙云用指尖去搔那一张一合的马眼口，万元哪儿受得了这种刺激，出于本能，手忙脚乱地去按许缙云的手腕。
受不了是受不了，但刺激也是真刺激，万元的挣扎显得是那么的敷衍，紧紧捏着许缙云的手腕后，整个人都窝在了许缙云怀里。
“别弄……”万元低声制止，许缙云装作没有听清，道貌岸然的“嗯”了一声，手指戳着那个敏感的小孔，很快，一股乳白色的液体在水里划开，后穴也不住地收紧，夹得许缙云差咬着牙强压着想射精的冲动。
“舒服吗？”许缙云搂着万元，低头去看万元餍足的表情。
万元清了清嗓子，爽完后，意识到许缙云还插在他后穴里，硬邦邦的，戳得他肚子涨。
这种不上不下的姿势，真的算不上好受，万元动了动屁股，想让许缙云先扒出来，没想到他腰上没使上力，屁股往下一沉，又将阴茎往里吃了一截儿。
许缙云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即便是没有说话，他已经感觉到了许缙云的取笑，他想要为自己解释，“不是……”
许缙云故意道：“别急。”
万元矢口否认，“谁急了？”
哗啦一声，许缙云将万元在水里转了个身，两人面对着面，许缙云顺势靠在了池子边缘，蹙着眉头看着万元，“哥，膝盖有点疼，你动吧。”
万元有些怀疑地打量起许缙云的脸，许缙云一脸真诚，紧锁的眉头似乎是最好的证明，万元想着今天走了不少路，许缙云可能真的会受不了，一想到许缙云的脚，他哪儿还会有疑心。
万元扶着许缙云的肩膀，认命地上下动起来，这种主动权，非要万元说的话，他并不是那么想要拥有，因为被阴茎插开后穴的感觉太清晰，清晰到他都能感觉到阴茎上暴起的青筋。
这些凸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提醒他被许缙云进入，他几乎快被羞耻心给淹没了。
剧烈地晃动激起水花，万元眼前一片模糊，膝盖也有些发软，全凭着机械的动作，在许缙云身上起伏。
随着动作越来越慢，许缙云的大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拖住万元的后腰，“没力了？”
万元很想反驳，但是他又累又渴，白了许缙云一眼，死鸭子嘴硬，“快点。”
许缙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抱着人换个位置，将万元重新按回到池子里，从后背再次插了进去。
这会儿膝盖不疼了？
可惜万元没有机会问出口，猛烈地撞击将他狠狠埻到了水池上，他一张嘴，是难以抑制地喘息声。
“啊……许缙云！我不是……不是说这种快点……”
许缙云装作没有听到，整胸膛贴到万元的后背，双腿并拢从万元胯下穿过，让万元坐在他的腿上，无路可退，故作困惑，“不是吗？”
万元一张口，换来的是更加凶狠的撞击，他哪儿有机会回答，全是嗯嗯啊啊的叫声。
水从水池里溢出来，哗哗地流遍整个厕所，粗重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万元动了动胳膊，轻轻推了许缙云一把。
“起来吧，水都凉了。”万元差点没发出声音来，他回头瞥了许缙云一眼，“真重，压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原先明明没有这么重的，也好，自己花在许缙云身上的钱也算是没有白花。
许缙云亲了万元一口，随即站了起来，“抱你出去？”
万元原是想拒绝的，毕竟他还柔弱到要许缙云抱来抱去的地步，但是许缙云拿枪指着他，纯属是威胁，抱就抱吧，他也省点力气。
许缙云扯过毛巾，将两人身上的水擦了擦，随后把万元放到了床上，“你先睡吧，我衣服洗了。”
就这么软的席梦思，先前哪儿享受过，万元抱着枕头滚了一圈，眼皮子立马变得重了，听着从厕所传来的水声，他一想到许缙云离他这么近，就格外安心。
夏天的衣服洗起来费不了多大的劲儿，一会儿的工夫，许缙云拿着拧得半干的衣服出来，从柜子里找出衣架，把衣服晾好。
“万元？”许缙云声音不大，他侧头看向睡在床上的人。
万元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许缙云凑到床边坐下，手指描绘着万元的轮廓，万元呼吸很轻，他知道，现在的万元是困了，处于意识有些游离的状态，半睡半醒的。
果然，万元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说话嘴都张不太开，黏黏糊糊的，“痒，别弄。”
许缙云最后点了点自己留在万元耳垂处的吻痕，关了床头灯，躺下将人搂进怀里。
先前一个人睡的时候，万元睡得四仰八叉的，后来有了许缙云，多数也是他搂着许缙云睡，原来被人搂着是这种感觉，挺踏实的，也没有觉得别扭。
“明天你买几点的票啊？”黑暗中，许缙云开口了。
还是舍不得的，就算自己答应了许缙云会打电话，会写信，会尽量一个月来一次，都没办法缓解分别带来的愁绪。
万元的大手抚摸着许缙云的后背，“等你去学校了我再走。”
“你会想我吗？”许缙云问得直白。
万元觉得，许缙云有时候挺内敛的，有时候又特别不要脸，他这种感情含蓄的大男人，反正是问不出这种话来的。
“想，还要怎么想，一天问我八百回，人都还没走呢，想啥想。”
许缙云撩开万元额前的头发，像是在央求，又像是在命令，“从现在就开始想。”
真行，哪有许缙云这样的？
万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没想你还能给我脑袋撬开看看呗。”
许缙云的嘴唇贴在万元的脸颊上，“你想了我肯定会知道的。”

第70章
万元是搭最早的那班火车走的。
“不是说好我看着你进学校我再走吗？”退了房间，两人就近找了个地方吃饭，万元还想帮许缙云查漏补缺，看看宿舍还差不差啥，趁着他还在这儿，一并给许缙云买齐全。
许缙云却坚持送万元去火车站，“东西都买齐了，你还想把小卖部给我搬到宿舍吗？实在要是差东西，我自己会去买的，我又不是小孩。”
几句话把万元说得哑口无言，也是，许缙云连考大学都会，他还有啥不会的。
自己知道他厉害，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多点时间陪陪他罢了，平时跟自己挺腻歪的，偏偏在这个时候“不懂风情”起来。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万元瞥了许缙云一眼。
许缙云哪儿能不明白，他比谁都明白，他甚至比万元还要迫切，“我也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可是你迟早都是要走的，每次上学，都是你看着我走，这回要分开那么久，我也想看着你走一回。”
分别是一件残忍的事情，许缙云不想对万元那么残忍，他能看着万元离开，也会更加期待两人下一次见面。
要不是在这儿人多，就许缙云这几句戳心窝子的话，万元恨不得抱着他脑袋亲几口，当街耍流氓是会被抓起来的，他只能把许缙云拉到角落，又从兜里摸出了几张大钞。
钱对于他俩而言，其实一点儿也不俗气，这是万元对自己缄默的爱，是万元血汗，用到自己身上的每一笔，都无比深刻和沉重。
许缙云捏着钱，“你给的钱已经够用了。”
万元按住许缙云的手，不允许他推辞，“穷家富路嘛。”在外面上学可不比家里，多点钱傍身是没有坏处的。
火车带走的不只是万元这个人，还将许缙云的思念一块儿带走，原本他那么嫌恶的地方，因为万元的存在，让他无比的向往和憧憬。
服装店忙起来，万元并不能做到每个月都去看许缙云，但是他们每周六晚上七点会通电话，也从未中断过来信。
许缙云跟往常一样到传达室来拿信，“大爷，麻烦帮我找一下许缙云的信。”
陈萍萍陪着许缙云一块儿来的，报名的时候，陈萍萍晚来了一天，当时也就没有跟许缙云碰上面，新生开学又比较忙，即便是知道彼此都在这个学校，也没有联系过，等到后面学习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两人才有了联系。
知道许缙云报名那天，是他“女朋友”陪他一起来的，陈萍萍对此很是鄙视，她鄙视许缙云，作为新时代大学生，报名这种事情，居然不能力所能及，自己一个女生都没要家里人送。
同时，陈萍萍也觉得，许缙云女朋友一味地迁就，只会让许缙云更加放纵，思想上的懒散是很可怕的。
许缙云拿到信，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许缙云的表情，平时的许缙云算得上是有些严肃的，只有听到或者聊到他“女朋友”，他绷着的表情才会有一丝缓和，这种区别对待是发自内心，是不由自主的。
鄙视归鄙视，但陈萍萍又很看好许缙云和他女朋友，她本以为，到了大学，许缙云会和他那位早早出身社会的女朋友分手，没想到他俩是密不可分的，空间距离和社会地位并没有影响到他俩的感情。
“嗯……又是你女朋友的信？天天写，有啥好写的？”陈萍萍已经极力装作不好奇，用尽可能自然的口吻问道。
许缙云有点想笑，毕竟陈萍萍时常把自由和梦想挂在嘴边，恋爱，从不是她考虑的范畴，可爱情的神秘性还会让她忍不住好奇。
“你有喜欢的人不就知道了，别说是天天写，就算是天天说话，都不一定能说完。”
陈萍萍耸耸肩，先前只是匆匆一眼，她都快忘了许缙云女朋友长什么样子了，她真的很想再看看许缙云的“女朋友”，看看这位“女朋友”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对别的事情都不怎么关心的许缙云这么喜欢。
吃过午饭，许缙云和陈萍萍便分手各自回宿舍了，到了宿舍，许缙云迫不及待地拆了万元的信。
信里写到万元回了一趟老家，给从婆家回去的姐姐和外甥女带了不少东西，小姑娘越长越像妈妈，光是看着都觉得可爱。
老万叔也会跟万元询问自己的情况，万元也会如实讲，许缙云知道，老万叔这么问，不是关心自己，他不过是不死心，想着时间久了，他跟万元会因为距离分手。
可惜，他不会如了老万叔的愿，老万叔恨他也好，一辈子不认可他和万元也罢，他都会永远永远跟万元在一起。
信还没看完，室友也回来了，刚好看到许缙云在看信，许缙云有“女朋友”是宿舍里公开的秘密。
见许缙云跟陈萍萍走得那么近，当初他们还以为许缙云的女朋友就是陈萍萍，陈萍萍为了不将两人的关系复杂化，解释两人是亲戚，这才化解了误会。
一学期相处下来，许缙云的性格虽然淡淡的，但是脾气并不古怪，成绩在整个专业名列前茅，还有这副讨女孩子喜欢的长相，着实让许缙云在学校里成了风云人物。
有不少女生会托许缙云的室友帮忙递情书，许缙云连看都没看一眼便退了回去，伤不少女孩子的心。
“缙云，有人想约你周六去图书馆，话我已经带到了，去不去随便你，她知道你有女朋友，说只是想跟你认识一下。”
室友看着许缙云将“女朋友”的来信小心夹进了字典里，不用猜，肯定没戏，许缙云可是个情种。
“你帮我跟她说了抱歉吧，我没时间。”许缙云拒绝的方式很公式化，他确实没时间，他周六还得给小学生当家庭教师呢。
当家庭教师，许缙云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寒假就是过年，一年到头总得给万元家人买点像样的东西，这份钱总不能还让万元帮忙出，得靠他自己挣。

第71章
一学期的时间过得很快，万元并没有来看过许缙云几次，就到了期末了，不是万元言而无信，是店里真的很忙，加上要入驻百货大楼，事情很多，这些许缙云都能理解，当听到万元说要来接自己的时候，他便拒绝了。
“我自己回来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
万元哪儿放心啊，那可是要搭三天两夜的火车，那么远的路程，怎么能让许缙云一个人？
“你自己能行吗？”万元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
许缙云笑道：“你真把我当小孩？自己搭个火车而已，有什么不行的，而且一路还有同校的同学，又不是没有伴儿，我问问萍萍，如果她考试时间跟我差不多的话，我可以跟她一起回来。”
听到陈萍萍的名字，电话那头的万元沉默了，他早就听说了陈萍萍跟许缙云在同一所学校，这种感觉很微妙，毕竟当初他还因为陈萍萍的存在，想跟许缙云分手的，怕自己挡了许缙云的路。
就算是知道许缙云跟陈萍萍没什么，万元心里还是会对这个小女生有点在意，毕竟一个长得漂亮，有家世，有学识，有见识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他也不是不相信许缙云，他就是在意……就像许缙云在意他一样，他也一样在意许缙云。
感情果然会让人变得小气敏感。
可他又不能许缙云明说，只是重复道：“我还是来接你吧，回来肯定有不少行李，你一个人哪儿行？”
“万元，我的同学都是自己回家，我的行李他们也有，况且只是一些换洗的衣服和书本，东西不多，正好我也该去远闻叔家看看的。”
又来了，又装作榆木脑袋了。
这回许缙云是真没装，他只是没想到万元还会在意陈萍萍的存在，在他的印象中，万元多少有点粗枝大叶的，很容易忽略一些细节，他俩之间，一直在吃醋的，好像是他自己才对。
许缙云都拒绝得这么明白了，没有再坚持的理由，“那你从市里回来，坐几点的船得告诉我，我去码头接你。”
这回许缙云没有拒绝，“知道了。”他也想快点看到万元的。
考完最后一科，许缙云带着收拾好的行李，带上他给万元家里人买的礼物，踏上了回家的路，到了市里，他跟着陈萍萍一块儿去拜访了陈远闻。
在陈远闻的邀请下，许缙云是在市里多停留了一晚，这晚，他跟陈远闻聊了大学的生活，和以后的规划。
“你大伯家的问题现在很严重，我希望不会影响到你。”
陈远闻不好对许缙云家里的事情做过多的评价，但是他的“大伯”在岗位上的情况并不好，加上还有个因为犯错被调到贫困县的儿子。
许缙云不动声色地问到了他大哥具体在哪个地方的哪个部门，最后也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跟陈远闻聊完，许缙云心里很平静，如果他没有遇到万元，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大哥也尝尝他受过的苦。
但是现在不同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他放弃万元。
整整一学期的时间，许缙云并没有听说家里人找过他，胡婶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他猜无非是因为两个原因，一是家里打算彻底摆脱他，二是家里早就乱成一团，自顾不暇，哪儿有工夫在意他的去留。
听远闻叔说及“大伯”情况，许缙云知道他的好大伯现在的处境很困难，因为他大哥的过失，出了人命，将他大哥调离到其他岗位，已经是费了好大的功夫，他要做的，不过是履行好公民的责任，给大哥所在的上级单位写举报信。
第二天一早，许缙云没有买到最早的那班船票，陈远闻说什么都要他留下吃过饭再走，许缙云推辞不过，只能答应。
打电话过去通知万元的时候，还是店里的店员帮忙接的电话，知道万元有事出去了，许缙云让她帮忙带个话，自己半夜才会到，让万元不用等他了。
万元是掐着点儿回来的，跟店员招呼一声就想往码头赶，“我得去趟码头，到点儿你就下班吧，不用等我回来。”
店员把万元叫住，“元哥，你是想去接小许吧，他刚刚来过电话，说是有事耽搁了，船半夜才能到，他叫你别去接他了。”
原本时间上有点赶，万元兴冲冲的，听到这话，犹如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了下来，他冷静不少，也有点蒙。
“不接了？”
万元表情略带茫然，看得店员都于心不忍，“嗯……小许是这么说的……”
整整一个下午，万元兴致都不高，硬是拖到了关店，上楼前，想买点卤菜就回家的，到了卤菜摊前，竟然觉得索然无味，站了一阵不知道吃啥，最后啥也没买回家去了。
没劲，一个人干啥都没劲，连吃饭都不觉得香。
他没啥胃口，将冰箱里的剩饭打扫了，顺道还将最后一罐啤酒给喝了，他之前是不怎么喝酒的，现在偶尔喝点，吃过饭看了会儿电视，到点儿就洗漱上床睡觉，他酒量不怎么好，一点儿啤酒都能上脸，被子一蒙，热烘烘的，全是麦芽的气息，酒精蒸得他脸发烫，他越想越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就不接了呢？就算是许缙云半夜到，他也能半夜去接啊，许缙云说不接就不接？凭什么啊？自己期待了一整天的。
万元一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去，抄起一旁的衣服穿上，揣上钥匙就往外走，楼道里的风一吹，凉飕飕的，他酒都醒了大半，舒服。
晚上也没啥人，很容易坐到三轮车，很快就到了码头，白天码头还是车水马龙的，到了夜里，小商贩都回了家，通往趸船的石阶显得异常冷清，只有有船到岸时，汽笛声响彻整个码头，乘客陆陆续续从趸船出来，会有短暂的热闹。
江风吹得呼哧作响，万元走下了石阶这才意识到他来早了，许缙云半夜到，现在才不到十点，这下有得等了。
万元索性上了趸船，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即便是背风，大冬天的江面还是冷得人直打哆嗦，万元贴着船壁，拢紧了衣服，静静地聆听江风拍打浪潮的声音。
每每万元迷迷糊糊打盹时，总有客船进港，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将他惊醒，他眯着眼睛看向挂在一旁的时钟，不是许缙云。
一遍，两遍，三遍，万元被吵得没脾气，事不过三，汽笛声再怎么响，他死活不睁眼睛，靠着船壁假寐。
耳边响起纷沓的脚步声，万元闭眼抱着胳膊，换了个方向继续睡，高大的身影逼近，将他笼罩在阴影之中他也浑然不知，直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
“万元？”
因为想着万元没来接自己，许缙云也不着急下船，他掉在人群的最后，等到大部队都下了船，他才提着东西慢慢往外走。
要说不急，也不是完全不急，毕竟近乡情更怯，他站稳在趸船的那一刹，再抬脚时，脚步便有些急促。
凛冽的江风让前行人会下意识低头，经过长椅时，许缙云余光瞥到了坐在上面的人，有点眼熟，他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端详起来。
是万元，真的是万元。
许缙云将行李箱放到地上，双手捧住了万元的脸颊，果然是冰冷的，他又惊又喜，“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万元眯着眼睛，五官都拧在了一起，瞌睡没睡醒，酒劲还上来了，许缙云的手温温柔柔的，他舍不得躲开。
“你说不来就不来，我等了一天呢，我偏要来。”
这么硬气，许缙云哭笑不得，船还没走，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人拥进怀里了，“来了多久了？”
“把时间给算了，来早了。”万元贪恋着许缙云的体温，渐渐地，他回过神来，从许缙云怀里挣扎出来，“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许缙云赶忙去提地上的行李箱，“去哪儿？不回家了？”
万元也帮忙将另一只行李箱提上，“看了再回家，别问，跟我走就行了。”
趸船底下是空心的，踩得稍微用力点儿，会发出咚咚的声响，都跟心跳一个节拍了。

第72章
他们错过了高峰期，下船的乘客走光了，等在路边拉客的车也走光了，白天繁荣闹热的街道，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寂静。
酒精在拼命刺激着万元的神经，此时的万元保持着高度兴奋，他一刻也停不下来，就算是没有车，他也得拽着许缙云在黑暗里行走。
许缙云嘴上抱怨，但是脚上却紧跟着万元的脚步，“到底去哪儿啊？”
万元还是闭口不答，只管拉着许缙云前行。
小县城的夜色中，两个匆忙的身影穿梭在路灯的灯光下，显得是那样的欢快。
不多时，许缙云被万元带到了一片儿荒凉的空地上，这片儿连灯都没有，能看到只有远处的斑点星光，和眼前人模糊的轮廓。
“来这儿做什么？”许缙云顺手将行李箱放在地上，环视了一周，目光最后还是落到了万元身上。
万元也将箱子房子，大口喘了两声粗气，平复心情后，说道：“我听人说了，这儿以后要建新房子，县城里第一个高档小区，价格还不便宜，咱们以后就买在这儿，离百货大楼的位置也近，方便。”
“你听谁说的？你可被别人骗了！”万元赚的每一分钱都充满了汗水，许缙云可舍不得他上当受骗。
万元的脸颊有些泛红，夜风都吹不散他脸上的红晕，许缙云嗅到了风中淡淡的酒气，这时，他才察觉万元是喝了酒的，莫不是跟自己发酒疯。
“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呢？我看看谁敢骗我？”万元指着自己的鼻子，神情夸张，“我早就有买房子的打算，又不是现在才有的，买在城里，买到街上，钱肯定是要一点的，但是挣钱不就是为了这些事嘛。”
挣钱就是为了花钱，为了提高生活质量，为了衣食住行，他和许缙云需要一个家，属于他俩的小屋。
“我俩总得买房子吧。”
这种只属于两人的未来规划，无论何时听到，都会让许缙云心口胀胀的，他要和万元长长久久，要过一辈子的。
“那老万叔呢？”
万元笑道：“你还担心我爹？来城里玩几天还行，长期住在城里，他肯定不习惯，你请他来，他都不会来，把老家的房子重新修修，他更乐意在老家。”
真不是万元有了对象忘了爹，是他了解他爹，老人在山里住了一辈子，这个岁数背井离乡，他哪儿会愿意，况且娘的坟还在老家，他爹舍不得的。
“咱们呢也住住楼房……”说了一半，万元又道，“现在的房子不算啊，那是租的，是人家房东的，房子还得是自己的好，要是等你毕业之前就攒够买房子就好了，那样你一回家，就有新房子住！”
万元摇摇晃晃地往前一步，家的样子仿佛就在他脑海中，他忍不住想要跟许缙云分享，“买个两居室的，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吵架了我们就分开睡，我爹来了也有地方住，买个大电视，要那种贵的！好的！得弄个沙发！对了对了！就跟容姐买那种亮晶晶的吊灯，就放在客房！”
万元一回头，瞳孔里像是在闪着光，他看着许缙云，激动的表情中夹杂着一丝急躁，“不行不行！万一你毕业以后，在学校那边找到更好的工作呢？那咱们也能换地方，真要是有留在那边的打算，你可得提早给我说，好让我有所准备……”
这回轮到许缙云打断万元，他一把握住万元的手腕，“房还没买呢，怎么先烦恼上了。”
“嘿嘿，总得打算长远点嘛，做做白日梦也好。”
许缙云的拇指轻轻揉捻在万元的手背上，万元真傻，他到底明不明白，对于自己而言，放弃任何事情都不叫放弃，因为自己向来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在任何需要做出选择的场合，他都会坚定优先选择万元。
什么更好的工作，什么将来，都比不上万元在他心中的地位。
肢体的接触能很好感知对方的体温，对方的存在，万元的手腕被许缙云紧紧握住，他知道，许缙云是真真正正站在他跟前的。
“说说吧，是不是陈主任看上你了，留你吃饭，想给你介绍对象，是不是他家那个小侄女，你俩一个学校的，在学校没少待在一起吧？这回回来又是跟她一起，住人家家里，人家家长还对你这么满意，难怪留你。”
万元的质问一个接一个，跟机关枪似的，压迫感到没有，许缙云只觉得酸溜溜的。
难怪万元大晚上非得来接自己，这是吃醋了？自己哪儿见过万元这么坦然地表达想法，也就是喝了点儿酒，逼得万元说出心里话。
“吃醋了？”许缙云撩了一下万元额前的碎发。
万元干笑一声，色厉内荏道：“呵，吃醋？我又不是小孩……”
许缙云面带笑意，眼神温柔，示意万元继续说下去，万元有点逞强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说啥来着？人陈主任就是很看好你，就算你……”
“你来接我，是不是想我了？”
万元还想狡辩，还想继续“曲解”许缙云没有按时回家的原因，可许缙云冲他一挑眉，算了，坦荡点承认。
“是，本来白天该到的，说好我去码头接你的，你倒好，被人留下吃饭，晚上也不让我去接，我惦记一天了我告诉你！”
万元越说越张牙舞爪的，许缙云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他握住万元不安分的双手。
“下回想我了就直说，我肯定直接拒绝远闻叔了。”
“别！”万元也就在许缙云面前抱怨抱怨，陈远闻是长辈不说，还帮了许缙云不少忙，哪儿有拒绝的道理，“逗你玩的，该去的还是得去。”
许缙云反问道：“那句话是逗我玩的，是你想我吗？”
万元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小子，都敢故意挑字眼儿来调戏自己，好话不说二遍，万元提着脚边的行李箱就往外走。
刚还说想自己，这会儿是酒醒了，脸皮又薄了。
许缙云也赶紧提上箱子跟了上去，万元走得飞快，一直走到有路灯的街边，他才将人追上。
“万元，等等我。”
夜风卷着地上的石子，这条路比码头还要萧条，两人站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等这几天忙完了，咱们就回家。”万元停顿了一下，“我爹要是不让你进家门，我就陪你去我姐那儿住几晚。”
许缙云不担心这个，为了万元，他心甘情愿，“我给老万叔还有小外甥买了点儿东西，就当是过节礼物。”
“没给我买？”
许缙云拍了拍口袋，“这一学期攒的钱都给你。”
刚还挺招人恨的，这会儿又学乖了，万元觉得自己没出息，就这么点儿小恩小惠的，就对许缙云死心塌地的。
两人站了好一阵，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人直打寒战，这才意识到没有车，这条街比码头萧条的得多，大半夜的，哪儿来的车。
“没车。”
万元搔了搔鼻尖，是他非要拽着许缙云来的。
许缙云作为“受害者”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你好久没有背我了，正好背我回去。”
还有两箱东西呢，净折腾人。
万元曲起膝盖，半蹲在许缙云跟前，“来吧。”
许缙云不是以前，往万元背上一趴，那分量可是结结实实的，万元定了一下，才背着人过了马路。
“真重，以前没这么重的。”
许缙云贴在万元耳边，“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没白花。”
万元被他逗笑了，差点笑岔气，咬着牙才把人背到了马路对面，把人放下后，又折回去拿两只箱子。
拿到箱子奔向许缙云时，许缙云走到马路中间在等他了，一手接过箱子，一手拉住了他的手。
“照你这种背法，我俩今晚肯定回不去，我还是自己走吧。”他陪万元一起走，还能拉万元的手，反正现在没人，他能拉个够。

第73章
一开始两人还能安安分分地并肩走着，也不知道是谁起得头，应该是万元，万元喝了酒，忍不住伸手讨嫌，摸了许缙云的屁股一下，提着箱子跑得飞快。
许缙云显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万元跑远了，才意识到万元跟他耍流氓，他也随即追了上去。
空荡荡的街道过分安静，他俩追逐的脚步声就显得异常清晰，万元没跑两步就觉得累了，被许缙云找到后，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许缙云现在已经很晚了，太大声会影响到别人休息。
这方面，许缙云还是老实了一些，抬头看了街旁的居民楼，只是零星几扇窗户里的灯是亮的。
真好骗，还是得是大学生有素质，这就被自己唬住了，万元还想身后摸许缙云来着，这回许缙云有所警惕，一把捏住了万元的胳膊。
“哟，反应挺快啊。”
许缙云想还手来着，万元用眼神示意他，楼上还有人。
果然，许缙云还是犹豫了，万元见状，再次想许缙云伸出了手。
“万元！”
万元早就掰开的许缙云的手，跑出去好大一截儿了。
夜色中，两人追逐了一路，总在许缙云追上万元的时候，能听到两人的喘息，和压抑着、克制着的笑声。
到家已经是凌晨，两人气喘吁吁地站在家门口，万元怕许缙云搞偷袭，只能面对着许缙云摸钥匙，可今天这钥匙真会藏，万元一连摸了好几个兜都没有摸到。
“没带？”
万元这回摸了上衣口袋，“我哪儿会那么没记性？”
“你今天喝了就出门的。”许缙云有理有据，加上万元出门时还憋着气呢，忙里出错也不是不可能，“我帮你找。”
许缙云放下箱子，双手顺势攀上万元的上衣，大手伸进上衣内衬的口袋摩挲，腿也往万元跟前迈了一步。
万元顺势靠在了门板上，湿热的呼吸和属于许缙云的体温，将他整个人紧紧裹住。
“别乱摸。”万元居然好意思厚着脸皮说别人乱摸。
许缙云揪着万元的衣服往上一提，不管摸没摸，先否认再说，“你少冤枉人，是谁摸了一路？”
万元只是咧嘴嗤嗤笑，许缙云对上万元的眼神，没好气道：“流氓。”
“不流氓能跟你好上？”万元手又闲不住，轻佻地摸了一下许缙云的脸颊，“真好看，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好看，流氓不是很正常？”
许缙云看着万元的脸，努力回想看到万元第一眼时的感受，那个时候的自己，痛恨那个镇子，痛恨胡婶，痛恨父母，痛恨自己，看着趴在墙头看自己热闹的万元，自己的反应是淡漠的。
自己应该感到庆幸的，庆幸万元的好奇心，才让他俩越走越近。
万元，他的万元，总是能在自己最狼狈，最需要的时候出来。
你来我往的打闹不知道从哪一刻停止，许缙云摸索钥匙的动作也顿住了，他俩对视了一阵，万元先败下阵来，他能感觉到许缙云呼吸萦绕着他，想要接吻的冲动呼之欲出。
“诶……进去呗。”万元有点心理阴影了，毕竟再一再二不再三，在门外被抓了两次，他长记性了。
许缙云用手背蹭了蹭万元的脸颊，“钥匙找到了吗？”
藏了半天的钥匙，被万元在裤兜里摸到了，他拿着钥匙在许缙云眼前晃了晃。
许缙云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给万元留出了一点儿空间，声控灯早就灭了，万元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动静不大，声控灯也没有亮，他只能硬着头皮背对着许缙云，用钥匙在门上乱杵。
金属撞击在一起后发出刺耳的响声，就在许缙云想开口时，终于听到了门锁咔的一声。
两个箱子被放到了鞋柜旁，万元想要伸手去关门，被许缙云按后背推进了家门。
“门……”话音刚落，家门关上了，万元也被许缙云按在了门板上亲吻。
方才平复下来的心脏，又剧烈跳动起来，万元只是被动承受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激烈地回应着许缙云。
接吻的间隙，万元喘着粗气又回答了一遍刚才在趸船上许缙云问的问题，“想死我了，下回我还是去学校接你吧。”
如果去接许缙云回家，那自己从搭上火车的那刻开始，内心便是喜悦的，等待才是最无用的煎熬。
过年回家的年货，是许缙云陪着万元一起去买的，批发市场也方便，里面啥都有。
“你给我爹买了帽子，那我今年就不买了。”总不能抢了许缙云礼物的风头，万元看了一遭，买了些食用的东西和零食，又给奶奶买了药。
一圈逛下来，两人手里大包小包的，现在正是批发市场人最多的时候，他俩提着东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找个地方填饱肚子，这才将东西都拿回店里去。
“东西就搁在店里吧，省得拿上拿下的麻烦。”
万元想着叫许缙云回家休息的，自己下午还得在店里忙活的，这时，店员跟他说刚刚有个电话是从他老家打来的。
万元一听，以为是他爹，“我爹吗？”
店员摇头，“是个女人，她说她姓胡，是找小许的。”
许缙云正蹲在地上清点袋子里的东西，胡婶，找他的？
打从离开万元老家，自己跟胡婶就没联系过，胡婶也是个人精，拿了钱也不会来烦自己，这回主动联系，怕不是自己的“好爸妈”知道了什么。
“我进去回个电话。”许缙云说完便绕到了里头的小仓库。
万元也猜到了应该是许缙云的伯父伯母联系了胡婶，他不放心，立马跟了进去，“缙云，你别怕，你都好了，也考上大学了，他们没办法把你怎么样的。”
许缙云冲万元笑了笑，万元肯定是误会了，他怕什么？他现在能跑能跳的，又不受制于人，他要的一直都完完整整地站在他跟前，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更何况许缙云很清楚，他的好父亲现在焦头烂额的，该怕的不是自己，是他才对。
许缙云拍了拍万元的手背以示安慰，随后拨通了胡婶留下的电话。
等了一阵，小店的老板叫来了胡婶，胡婶打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缙云啊，你大伯母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她还说要来看你，我该咋说啊？”
听到胡婶的话，许缙云一点儿也不意外，该来的总会来的，只不过比他预期的提前了。
他以为，以他爸爸和大哥目前的状况，他妈妈是分身乏术，没有精力再来管自己的事情，更何况是过年这么特殊的日子，难得她还能想到自己这个残废。
“她要来看我，你答应她就是了。”
不止是胡婶一惊，连万元都吓一跳，他一把按住许缙云的手腕想要制止，如果一定要选，他希望那些伤害过许缙云的人，特别是家人，不要再出现在许缙云的面前，他不想许缙云因为以前的事情难过。
许缙云朝万元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转头又跟电话里的人说道：“胡婶，你安心好了，我会见她的，只不过这回见了，钱你就拿不到了。”

第74章
胡婶倒是没有意见，也不知道是不是丧良心的钱拿了太多，自打许缙云离开后，家里就不顺利，不是小的生病，就是老的去世，能尽快了结这桩事情，她也好放下心中这块大石头。
挂了电话，万元有些担忧地看着许缙云，“真的要见吗？其实你不想见也可以不见的……”
许缙云倒是显得云淡风轻，捏着万元的手指把玩，“见这一回就不见了，我没事。”总归是需要做个了断的，毕竟他也想知道他的伯父伯母还有好哥哥，到底有没有遭报应。
回老家的日子定了下来，万元做好节后的安排，便给店员放了假，自己也跟许缙云搭上了回老家的班车。
班车从客运中心驶出，渐渐驶离小县城，这个小县城在无声无息中改变着，不少地方在拆迁重建，百废待兴。
“发展得真快。”万元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仿佛自己来县城挣钱也就是几天前的事情，明明做的都是体力活，睡的都是车站，怎么一眨眼，自己都快要跟人合伙卖衣服了。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许缙云，还有许缙云，竟然认识了许缙云，竟然能看到许缙云痊愈站起来，看到许缙云考上大学，两人竟然在一起了。
回去之前，自己跟爹通过电话，带许缙云回家过年这件事情已经跟爹通过气，爹听到许缙云的名字，便不作声，自己还想再说两句的时候，爹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谁都知道，自己这回带着许缙云一起回去意味着啥，只要许缙云进了万家的大门，那一切都变了，爹怎么可能会愿意，摆明是不想承认两人的关系。
“我爹要是给你脸色看，你让让他。”万元用身体隔开了旁边的人，大手覆盖到许缙云的手背上。
手心的温度暖暖的，许缙云当然明白，这种事情他哪儿会让万元操心，“我知道，老万叔是长辈，我当小辈哪儿能跟他生气。”
这话简直说到万元心坎儿里了，他就不明白，许缙云这么识大体，这么善解人意，这么漂亮，人还是大学生，万元都觉得自己占了许缙云的便宜，他都不知道他爹看不上许缙云哪点儿？就因为许缙云是男的？
可人总不能既想这头，又想那头，总得要取舍。
班车在泥泞的道路上摇摇晃晃的，打个盹的工夫，车已经停了下来，睁开眼再看时，又是那片熟悉的群山。
“到了。”许缙云示意万元下车。
正是返乡的高峰期，俩人到家并没有引起太多的人的注意，爹没来桥头迎接，也在万元预料之内。
到了院墙外时，万元站定住了，他还是怕许缙云会有啥想法，又给许缙云打了一剂预防针，“我爹……”
没想到他话没说完，许缙云抢在他前面开口，“你怎么比我还紧张？我都知道，放心。”
见许缙云这么镇定，万元悬着的心也跟着放回了肚子里，他深吸了一口，整理好情绪，像是以往一样，嚎了一嗓子，“爹！奶！我回来了。”
虽说说爹没有出来迎接，但万元已经听到了他奶的声音。
“万元！是我们万元！”
俩人一进屋，万元爹正坐在一旁抽烟，抬头瞧了眼万元，在看到了万元身后的许缙云时，拉着脸将脑袋转到了一旁。
这半年，奶奶眼神越来越不好，记性也越来越差，除了家里人，旁人都不大能认出来，只觉得许缙云有点眼熟，她没法将名字和长相对上号，但是只要是跟着万元一起，她都欢迎。
许缙云自然是没有留在万元家住着，不是怕尴尬，问过胡婶，他“大伯母”过几天就会来，原先那个院子离万元家也近，只需要收拾一下，就能住人，再则，他也怕自己跟“大伯母”言语上起冲突，会打扰到万元爹和奶奶。
院子是胡婶来帮忙收拾的，胡婶这些日子可是提心吊胆的，见到许缙云回来，她才稍微放心点，连收拾院子都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缙云啊。”胡婶边收拾边跟许缙云套近乎，“田女士要是问起你咋走的，你可不能说我没看住你啊。”
胡婶挺有自知之明的，她对许缙云也只能算是功过相抵，许缙云但凡记仇一点儿，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到时候拿了钱不做事，她还怕自己会吃官司。
许缙云瞥了一眼屋子，这比他当初住进来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他只是朝胡婶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没有再说话。
虽然不住在一起，但是吃饭还是得在一张桌子上，万福安就没有过好脸色，总是拉着个脸，许缙云倒是心大，只是默不作声吃自己的饭。
眼看到了腊月二十九，这天中午，许缙云刚进万元家院子，万福安叼着烟斗，正坐在磨盘上。
屋里似乎只有奶奶在，没看到万元的人影，许缙云主动开口道：“老万叔，万元呢？”
万福安哼了一声，坐在石磨上换了个方向，大过年的还能这么膈应自己，眼不见为净。
没等许缙云再开口，胡婶从他来的方向追了过来，“缙云，缙云！你大伯母来了。”
等了这些天，总算是要见面了，许缙云跟万福安打了声招呼，便匆匆离开。
万福冲许缙云离开的背影伸长了脖子，等人走远了，他才压低了声音问被许缙云丢在原地的胡婶，“咋的，他家里人来接他了？”
胡婶哪儿好说许缙云家里的事，平日里的大嘴巴，难得消停一回，面露难色，留下一句“我哪儿知道啊”，随后追了出去。
院门大开着，许缙云顺着门往里望去，能看到里屋的窗户有人影晃动，他没有迟疑，径直走了进去。
一听到动静，田丹红立马起身，她跟胡婶通过电话，电话里，胡婶跟她说许缙云好了，她不太明白，这“好了”具体是指的什么，直到看到许缙云跨过院门，步伐坚定地朝她走来。
许缙云的腿好了，他能站起来了，光从走路姿势来看，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仿佛比先前更高大了一些。
“缙……缙云……”
许缙云的目光一直停在田丹红的脸上，他不想错过田丹红任何一个表情，田丹红脸上表情很复杂，很古怪，除了诧异，他看不出丝毫的喜悦。
或许，妈妈对自己是有过一星半点的愧疚的，只是每当自己触及到大哥的利益，她总会无条件地偏心大哥。
就像现在，看到自己能站起来，她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她可能更加害怕，一个健全的自己，会去报复大哥。
许缙云从田丹红身边经过，把人引进了屋子里，没有带称呼，甚至连一声违心的“大伯母”都没有，许缙云自顾自地说起了话。
“这现在可比我以前住得要好。”许缙云摸了摸窗前的书桌，站不起来时，他总爱坐在这个地方，“这里刚好能看看外面的风景。”
他指着门口那道不高的门槛，“那个门槛，现在看着不高，之前我怎么都跨不出去。”
他爸妈选的这个地方真好，明明只是巴掌大小的地方，还能这么折磨人，折磨得人痛不欲生。
“也不知道算我运气好还是不好，让我有机会能出去。”对父母本就没什么期待，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失望，许缙云比较庆幸，庆幸他破败的人生能等到万元的出现。
“其实我的腿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许缙云回头看着田丹红，“你应该是知道的吧，你和他都知道，只是着急把我这个累赘送走，拖了那么久，我康复治疗也花了我不少时间，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没留下后遗症。”
田丹红目光闪烁，像是默认了许缙云的话。
“对了，我还参加了考高，虽然耽误了我的时间，但是结果是好的，我还是考上我想考的大学。”
许缙云看向田丹红的目光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笑意，田丹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都说我了，大伯母，说说家里吧，听说我堂哥和大伯的情况都不太好。”
田丹红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的？”
许缙云只是腿好了，他还没有神通广大到这种地步，能打听到家里的事情。
“我很关心家里的情况。”
许缙云的笑容让田丹红一阵寒意，许缙云知道的这么清楚，那些举报信，跟他有关系吗？
“举报信是你写的吗？”
许缙云挑了挑眉，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等万元回到家，饭菜是上桌，就是没看到许缙云的人影。
“爹，缙云没来吗？”不应该啊，许缙云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就算自己不在，他也不会扭头就走人的。
万福安冷哼一声，“大过年的，说不定人家得回自己家过年，他亲戚来接他来了，你小子哪儿玩得过他啊，回头被他给骗……”
“爹。”万元了然，许缙云的“大伯母”来了，“你别这么说缙云，他听了会不好受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情况，他家里真要对他好，会把他送到这儿来？他受了不少委屈，你就别给他难堪了。”
万福安瞪大了眼睛，举着手里的烟斗，“他委屈？他委屈是我给他受的？”
“他爹妈不要他了。”万元看着他爹，他爹脸上表情一顿，有些横的眼神缓和了不少，当爹妈肯定是听不得这些的，万元见状，趁热打铁，“缙云是真可怜……”
“就是太可怜他！”万福安往里屋看了眼，怕被老娘听到，压低了声音，“就是太可怜他，他才会……你俩……”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万福安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说不管的。
爹和缙云之间的矛盾，是一辈子的事情，不是一两天就能磨合好，万元也不强求，他有点担心许缙云，“我去叫他回来吃饭。”
万元跑得飞快，他恨不得马上出现在许缙云身边，许缙云在他大伯父大伯母面前总是“孤立无援”，自己得过去帮他撑腰。

第75章
可他还没跑到，见着一个女人从许缙云的院子里跑了出来，离得有些远，他没大看清女人的表情，只是觉得女人走得很匆忙，背影也很仓皇。
直觉告诉万元，那个离开的女人是许缙云的大伯母，那许缙云呢？万元猛地看向院子，顾不上别的，飞快朝院里跑去。
院门大开着，从院门往里看去，许缙云正站在里屋的窗户前，见到万元，他冲万元笑了笑，他表情平静，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万元松了口气，深呼吸了一口，随即才迈开步子往里走。
“走了？”这是万元进屋的第一句话，他对许缙云的亲人印象不太好，特别是这个所谓的“大伯父”一家，所以连像样的称呼都省了。
许缙云耸了耸肩，“嗯，生气就走了，以后估计再也不会管我了。”
万元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凭啥生气？许缙云受了那么多的委屈，都没有在他大伯母面前甩过脸子。
像是看出万元在想什么，许缙云耷拉着眉眼，一脸无辜坦白，“她生气，是因为我写了举报信举报我哥，我爸现在自顾不暇，没有能力帮我哥保住工作，我的举报信是火上浇油。”
万元从没听说过啥举报信，也不知道许缙云啥时候写的。
“高考前的那个暑假，我去了远闻叔家，从他们口中知道的，因为我大哥工作的失职闹出了人命，那个时候我爸还有余力将他调到其他地方，为了不影响我高考的情绪，我选择考上大学再写的举报信。”许缙云说得很慢，他从没想过对万元所有隐瞒，只是有些事情，时机不对，他想找一个好的机会跟万元坦白，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他上前一步，主动跟万元承“错误”，“我妈妈生气，她说我不光害了我哥，也连累了我爸，他们的处境都很糟糕，我哥是失职，但是他始终是我哥，我不该胳膊肘朝外拐，我腿也好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不该记恨他太多，不该弄得他工作没有，还被调查，我是不是很过分？”
万元顿时火冒三丈，“这是啥道理？给你推下楼不过分？不给你治不过分？把你丢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不过分？当父母的偏心不过分？你那个大哥工作失职闹出人命又不是你的错，他闹出人命还能换个岗位继续工作，那还有没有天理？举报得好！都是他活该！”
说着，万元撩起袖子，转身就想往外走，“我去把她给喊回来，倒要问问谁比较过分？”
许缙云连忙将人拽了回来，“算了，万元，在他们心目中，我始终都是个外人，说什么都没用的。”
外人？这不是戳万元心肝儿吗？他哪儿听得许缙云说这种话，许缙云受了那么多委屈，在他这儿就不能再受委屈了。
万元紧紧攥着许缙云的手，安慰道：“走了好，以后我们也不见了，省得受气，你别多想，你在他们那儿是外人，跟我是一家的。”
有万元这句话就够了，他的妈妈关心的他双腿，也不会因为他站起来而高兴，但是万元会。
许缙云笑着“嗯”了一声，又问道：“你怎么来了？”
确定许缙云没被父母的事情影响，万元这才彻底放心，“都是吃饭的点儿了，还不见你人影，我来叫你回家吃饭啊。”
“你就这么来找我，老万叔不会生气吧？”
万元不以为然，“我爹就没有不生气的时候，他生气你就不吃了？气多了就习惯了，走吧。”
回到家，桌上的碗筷摆得规规矩矩，万福安和他老娘坐在一旁，明显是在等万元和许缙云。
见着人回来后，万福安不耐烦地催促他老娘，“回来了，动筷动筷。”
万元递给许缙云一个眼神，似乎在说，看吧，我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其间，万福安想问问许缙云那个亲戚咋样了，可当着许缙云的面儿，他不想表现得太关心，等到万元洗碗筷时，他才跟在万元身后。
“姓许那小子咋样了？”
万元唰唰地搓着筷子，“他大伯母走了，很生气，闹掰了。”许缙云家里的具体情况，万元不打算告诉家里人，既然是许缙云喊一声大伯母，万元也就这么跟家里人介绍。
“哼，闹掰了。”万福安本想挖苦两句的，想到万元说的，这娃的爹妈不要他了，难听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是可怜，但也可恨。
万元将洗干净的碗筷放回碗柜，“咋了？关心许缙云？”
“我是关心你！”万福安打死不承认，背着手遛出了院子。
姐姐嫁人，今年的年夜饭只能靠着万家父子自力更生，好在有奶奶指挥，还有许缙云帮忙，虽说有些狼狈，但好歹也做出了一桌子饭菜。
家里有万元新买的电视，山里信号时好时坏，看着看着没了画面，胜在有节日的气氛。
万元陪着他爹喝了点，万福安一开始还端着不肯，拗不过万元再三要求。
万元又怂恿许缙云敬酒，他原是不想理睬的，万元给他使尽了眼神，大过年的，他先退了一步。
“谢谢叔。”喝了这杯酒，许缙云先道了谢，不光是谢谢万福安给他面子，也感谢万福安在他和万元这事情上的退让。
奶奶和爹年纪大了，再守岁怕是熬不住，守岁自然是交给了年轻人。
“今晚别走了。”堂屋就万元跟许缙云俩人，外头静悄悄的，万元也怕打老人休息，说话也刻意压低了声音。
万元的体温比较高，刚刚又多喝了一点儿，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酒气，许缙云忍不住朝热源凑近了些，手背在万元的脸颊上蹭了蹭，滚烫的。
见万元眼白都红了，不停眨眼睛，许缙云轻声提醒，“别睡，我们要守岁的。”
“不睡，肯定不睡。”说话时，嘴唇似有似无地贴到一起，万元脑子清醒的，就是眼皮子重，他眯着眼睛朝他爹屋的方向瞥了一眼，房门紧闭，只要他俩没啥大动静，肯定不会有人出来。
万元身体往前一倾，吻了个结结实实，没安分太久，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许缙云的嘴唇，许缙云会意，两人的舌尖迅速纠缠在了一起。
电视又没了信号，画面全是雪花，还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
万元嘴里渴得厉害，含着许缙云的下唇猛吸了一阵，意犹未尽地松开，外头正好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过年了缙云。”万元双手束住许缙云的脖子，上下抚摸着。
许缙云的手盖到万元的手背上，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在万元脸上秒回，“我们以后每个新年都会在一起的对吗？”
万元咧开嘴笑得很灿烂，拇指在许缙云脸颊上摩挲，“当然，我爹都让你过门了，你不跟我过跟谁过？收了你的老婆本，你赖上我了，不给我当媳妇都不行。”
许缙云看着万元瞳孔里的光，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深，他确实是赖上万元了，怎么赶都赶不走的。
万元轻轻拍着许缙云的手背，眼神有些暧昧，“走，过门第一天，放炮去。”

第76章 番外1
买房的事情彻底定下来了，万元已经交了一部分钱，正好趁着这回去看许缙云，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三天两夜的火车，出了火车站该搭哪班公车，万元对这条路是烂熟于心，包括许缙云的课表，甚至他知道这个点儿到学校，许缙云刚好下课，自己只需要去食堂的路上等他，一定能等到。
眼看着大学快要毕业，许缙云还没跟班上的同学好好出去聚一回，每次他都有理由拒绝，这回是集体活动，班长怎么都不肯放过他。
从教室出来，许缙云跟他室友就被班长堵在了教学楼下，班长是个戴着个眼镜的女生，为人亲切，乐于助人，很得人心，除了许缙云，谁会不买她的账。
“许缙云，这次说什么你都不能不去，这是集体活动，作为班级的一份子，你要有集体意识，不能老想着单独行动。”班长觉得自己说得太严重了一点，轻咳了一声，调整语气，“其实只是大家吃个饭而已。”
许缙云一脸无辜，“不是还没到毕业吗？散伙饭我肯定会去的，这次就免了吧。”
旁边的室友看惯了这样的场面，几人眼神交换，像是在暗中打赌，赌班长这次能不能请动许缙云。
班长推了一下眼镜腿，“可是，大学期间，你就没参加过任何的集体活动。”
谁说的？许缙云觉得自己挺冤的，“学校运动会，各种专业比赛我都参加了啊。”
并且拿到了名次，还为班级争得了荣誉，怎么能说是没参加过集体活动呢？
这时，室友在一旁补充，“诶？缙云，你这说法不对，是一切有奖金的比赛和活动你都会积极参加。”
许缙云耸了耸肩，丝毫不在乎自己在同学心目中是怎样的形象，坦然说道：“我没钱。”
关于许缙云到底有没有钱，作为他的室友，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以许缙云抠门的状态，和对兼职的热爱，能看得出他是一个很需要钱的人。
可他有个出手很大方的哥哥，几乎每个月都会来看他，听说还是坐火车来的，每回来了学校，都会加上他们一起出去吃顿饭，改善改善伙食，就算是有事不来，每个月的生活费也是按时邮给了许缙云。
偶然间见过许缙云存折上的余额，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许缙云不是没钱，他只是永远嫌钱少。
没钱的说辞班长听过很多遍了，起初，她没有强迫许缙云的，不能要求一个家境困难的同学拿出余钱来做其他的事情，但是，她从许缙云室友口中得知情况并非如此，她知道，许缙云只是拿没钱当借口。
“这次的费用从班费里除。”
许缙云还有借口，“可是我周末还得去做家庭教师，没有时间。”
“你！”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看着许缙云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班长强忍着想要发作的心情，许缙云的室友就这么看着他俩，明显是猜到了许缙云会这么说。
没等班长再说话，从身后跑来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东西，“有钱！有钱！这个钱我来出吧。”
男人在许缙云他们身后停下，气还没喘匀，手已经收到裤兜里去摸索。
听到熟悉的声音，许缙云猛地回头，“万元！”
室友几个又对视一眼，想啥来着，他们都认识万元，跟着喊了声“元哥”。
“来。”万元抽出两张大的要塞到班长手里，班长吓一跳，非但不敢去接，还往后退了一步，万元见状催促，“拿着啊。”
班长向许缙云投去了疑惑的目光，“我们有班费……”
“我知道有那个啥班费，多点钱，你们也能放开了吃。”万元想着都是几个大学生，班费也是平时班级里用过剩下的，能省多少，自己帮他们贴了。
许缙云按住万元的手，“我说了不去。”
有钱还不去，这小子也太不合群了，万元正想开口，许缙云又道：“都说了周末要去做家庭教师，都跟人学生家长约好了。”
许缙云三番两次拒绝，万元也没法再坚持，跟人约好了，确实不太好变卦。
“你吃饭了吗？”许缙云不动声色地捏住了万元的手腕。
万元抖了抖手里的袋子，里头装的都是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没呢，跟你们一块儿吃吧，几个小同学一起出去吃？”
“他们吃食堂。”许缙云抢在前头说话，说着便拽着万元往宿舍走。
等两人彻底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里，班长才后知后觉，“这人是许缙云什么人啊？”
“他哥呗，不是亲的。”室友解释道。
一想到许缙云的眼神就没从男人身上移开过，班长又喃喃道：“不是亲的还这么好？”
“说来也奇怪，万元说是缙云的哥哥，但我们从未听过缙云喊万元哥，缙云总是连名带姓地喊他。”室友瘪瘪嘴，“算了，班长，你就别想请动缙云了，吃不上好的，你跟我们一起去吃食堂吧。”
到了宿舍，万元把袋子里头东西一一拿出来，“这是姐做的咸菜，给你买的鞋，这是我上火车买的桃。”
边拿东西，边数落许缙云，“你咋不让你室友跟我们一起出去吃，你们在学校伙食开得不好，机会难得嘛，我又不是总来。”
许缙云靠着床头坐着，静静看着万元，随后悠悠来了句，“你也知道，你不是总来。”
万元一听，抬头看向许缙云，咋听着酸味这么重啊？嫌自己来晚了？
其他人在食堂吃饭，宿舍就他俩，万元上前一步掐住许缙云的脸颊，“你看看你，真小气。”
“你大方，不管是谁你都掏钱。”
哟，还跟自己抬上杠了，真没良心，自己是为了谁啊？是看在谁的面子上？
万元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我那不是为了让你拉近同学之间的感情吗？”
“你就不害怕里头有喜欢我的人？”许缙云说得轻飘飘的。
万元愣了一下，有小姑娘喜欢许缙云也不是啥新鲜事，他也不是没听许缙云室友说过，许缙云情书收到手软，哪怕许缙云对外标明自己是有对象的，还是会得到不少女生青睐。
这大学就是象牙塔，里头的女生几乎都是“陈萍萍”，长得漂亮，有学问，甚至家庭条件还好。
万元这危机感一下子又上来了，张了张嘴，啥都没再说。
见万元吃瘪，许缙云总算是舒坦点儿，他立马放软了态度，“再说我毕业也不打算留在这儿……”没必要花钱来拉近关系。
可惜后半句话没有说完，赶上室友打完饭菜回来，听到许缙云的话，室友还追问道：“缙云，你不打算留在这儿啊？”
许缙云他们所学的专业，最好跟本市最大的那家企业对口，同专业不知道有多少同学想要留下来，有些人为了留下来，牵了不少关系，许缙云成绩那么好，留下来的希望是最大的，他居然想走。
“嗯，我想回家考试，回去工作。”
那倒是一个出路，只是现在学的浪费了，少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大家也没有过多挽留。
放好东西后，许缙云跟万元才从宿舍离开，两人吃饭，万元也不含糊，带着许缙云去了平时舍不得去的小餐馆。
点好了饭菜，万元才开口说道：“其实你要是能留下来也挺好的，我们再想办法嘛。”
这边总归是大城市，人往高处走，万元明白，许缙云就是不想离开他。
许缙云仔细从筷子篓里选出一双筷子，递给了万元，“房不是要买了吗？”
“啊？啊！是啊。”
许缙云叹了口气，这房子来得这么快，他急得要命，他急的是没办法帮万元多分担一点，省吃俭用，又是兼职才存下那一点儿，那个家是属于他和万元的，他不能一分不出。
“想什么办法？百货大楼也快动工了，你的一切都才刚刚扎稳脚跟，你要是跟着我来这边，得抽筋扒皮，我不想这样。”
总得有人牺牲，如果是为万元牺牲，许缙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那种大企业的发展和前景，是自己这种小生意无法企及的，万元知道孰轻孰重，他俩不能拘泥于眼前。
“慢慢来嘛，我在老家能挣钱，换个大地方挣的肯定更多，你进那种大企业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的。”
许缙云声音很轻，但是语气很坚持，“你也知道慢慢来，我回去也能慢慢来，是我的最后都会是我的，没有这个机会，还有下一个机会，我肯定不会拖你后腿。”
他一把握住万元的手，“别总想着等以后，等什么都安顿好，人生有很多变故的。”
把握好当下，才能拥有以后，自己和万元分开够久了，未来的事要交给未来，未来的一分一秒，他都希望自己能陪在万元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