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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有光环
作者：安碧莲
内容简介
 按照剧情，言情文女主霍云岚会用堪比锦鲤的福运富甲一方，唯独婚事不顺。 而男频文男主魏临会终身不娶，为了家国天下奉献一生。 谁知道就在一切开始之前，魏临遇到了表妹霍云岚，他们，成亲了。 众人：你们是两本书的人，怎么可以在一起！ 霍云岚、魏临：？？？ 食用指南： 1.有甜有爽有苏，主要是甜，来，张嘴吃糖 2.架空时代，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文中相关仅为剧情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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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霍云岚爬上凳子，颤巍巍的站好，昂头看了一眼面前挂在梁上的麻绳子，叹了口气，慢悠悠的把绳子套在了脖子上。
只要一踢凳子，就能一了百了。
攥着绳子，霍云岚回忆了下自己短暂的一生。
她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小时候上山找野菜，她总能找的最多，家里养的母鸡跑丢了，也总是她找回来的。
可是霍云岚的好运气，在她及笄后便消失殆尽。
村里人人都说霍家的两个姑娘长得好，名儿也好听，因着霍父是读书人，给姑娘起名字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云岚，云锦，一听就是亲姊妹。
两个姑娘生的好看，霍家也有些家底，自然是一家女百家求，不愁婆家，因着霍云岚大些，老两口就便先帮她相看。
一开始定下的是王氏娘家表姐的儿子，虽说两家关系不近，也隔了好几层，但是好在知根知底，便想着亲上加亲，把自家女儿配给他家三郎魏临。
霍云岚远远的见过这个远房表哥一面，点头应了。
可还没定下亲事，偏这时候朝廷征兵，把魏家小子给征走了，这年月想要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几乎是难如登天，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
找来找去，霍父又相中了村东头的俞家大郎，说他读书好，识字多，以后是要当状元哩。
能不能当状元不知道，左右能认得字就是了，哪怕以后没有功名，像霍父一样去做个教书先生也是可以的。
可还没等两家定亲，俞家大郎就一病不起，没拖多少时候就死了。
那时候霍云岚的母亲王氏还念叨着运气好，要是早上些时日，糊里糊涂的嫁过去，只怕现在就要守寡，哭都没出哭去。
霍父和王氏也吸取了教训，觉得读书人金贵，但是也太单薄了点。
整日闷在屋子里看书，门都不出，有个小病小灾的就不好扛过去。
王氏被俞家大郎吓怕了，也因着这人是霍父找来的，这次王氏便没让霍父沾手，生怕他又找来个短命的，只管自己去给自家闺女另寻婆家，没多久就又有媒人上门，说的是村西头的李家三郎。
这李家三郎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可人家身子骨结实啊，从小就跟着家里人上山打猎，下河捉鱼，可有本事了。
王氏觉得这个靠谱，不认字不要紧，能有这身打猎的本事，起码不愁吃穿，姑娘嫁过去日子也是不错的。
但还没等媒人在霍家吃上两口茶，就有人在外面嚷嚷，说李三郎去山上打猎，不小心摔下来，跌死了。
得，又吹了。
王氏不甘心，又去找，只是这会儿霍家大姑娘的名声已经有些不好听了。
从来都是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哪怕谁都知道霍家大姑娘是个水灵的，还温和勤快，可说了三回亲事都没成，死了俩人，魏家那小子估计也难逃一劫，难免有风言风语说霍云岚命硬，克夫。
这些话大多是私底下传的，没摆到明面上，但是已经没多少人的敢来给霍家姑娘提亲。
寻来寻去，到底还是有胆大的来了。
那是陈家小子，行二，在城中粮行里做伙计。
如今这世道乱的很，动不动就打仗，能在粮行里谋个差使算是极好的了，王氏自然高高兴兴的应承下来，都没计较聘礼，家里热热闹闹的准备嫁闺女。
谁知道这门亲事到底是没成，却不是因为陈家小子出了什么差错，而是因为霍家二姑娘霍云锦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跑去河里捉鱼，跌了一跤落了水，是陈家小子把她救起来的。
要是悄悄救的还不要紧，不至于败坏名声，偏偏旁边好几个村里人瞧见，回去就说开了，没有办法，就只能换成陈二郎和霍云锦定亲。
来回一折腾，霍云岚的亲事又耽搁下来。
三年过去。
霍云岚还记得陈二郎和霍云锦成亲那天，家里挂了红布，贴了喜字，那喜字还是之前跟俞家说亲的时候霍云岚亲自剪的。
村子里吹吹打打，还放了鞭炮，像是过年一样热闹。
霍云岚扶着自家妹妹出门，临上花轿前，霍云锦抓着霍云岚的手，低低的说了声：“阿姐，对不起。”
王氏只当是霍云锦临出嫁，心里感伤，但只有霍云岚知道，她妹妹是真的对不起她。
因为霍云锦要去摸鱼那天，霍云岚担心妹妹，一直跟在她后面，亲眼瞧着霍云锦是自己跳到河里的，还顺手抓了陈二郎一把，这才掉到一处。
这门亲事算是被她抢去的。
只是霍云岚没跟任何人说，左右她也不大喜欢陈二郎，嫁不嫁他对霍云岚来说没差什么。
可霍云岚看不得爹娘为了自己伤身，尤其是二妹出嫁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媒人上门，王氏寻常依然是乐呵呵的模样，可是霍云岚不止一次瞧见过自家娘亲躺在床上抹眼泪。
她不想惹爹娘为自己难过着急，一波三折的亲事也搞得霍云岚没了脾气，思来想去，小姑娘像是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想到了死。
死在外面总是不好，死在家里脏了宅院，霍云岚在村子里转了两天才选好地方。
去之前，她还喂好了家里的鸡，去山上割够了喂兔子用的草，用了一晚上的功夫给爹娘做了床新被面，等把家里收拾好了，叮嘱弟弟要孝顺爹娘，霍云岚这才拿上了一根粗绳子去了山脚下的一处破庙里，准备上吊。
这破庙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人来，桌上放着的几个果子都已经干瘪了。
霍云岚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又对着菩萨拜了拜，而后才去往梁上挂绳子。
只要一套脖子，一踢凳子，就是一了百了。
可是还没等霍云岚踢凳，就听到门外有动静。
自己死自己个儿的没啥，但要是吊在这里吓到别人就不好了。
她赶忙把绳子从脖颈上解下来，往后躲了躲，蜷着身子缩进了稻草垛后头的阴影里。
接着就从草垛缝隙瞧见有两个男人跌跌撞撞的闯进来。
这两人穿着打扮都不像是寻常村民，其中一人的打扮像是读书人，青色的长衫，这种长衫霍父有两件，去教书的时候才会穿。
另一人是一身黑衣，似乎还有护甲，微低着头，看不清楚相貌。
两人的衣裳都有些破，黑衣男子的腿上还淌着血。
他们一进来就找地方躲，因着黑衣男子腿上有伤，他们一个扛着另一个躲到了菩萨像后头。
霍云岚瞧他们这个样子就怕，捂着嘴不敢出声，隐约能听到两人的说话声。
“临哥，临哥，你醒醒啊！可别睡，清醒点儿！”
“……闭嘴。”
“临哥你别死啊！明明你在小说里能活到八十多岁，虽然没娶上媳妇，打了一辈子光棍，但你会当上大将军的，你想想大将军！别闭眼！”
“……早说过……少看那些话本小说。”
“临哥我说真的，你真的能行，我穿书来的，我知道剧情……你别晕啊，临哥你醒醒！”
“……”
霍云岚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不过她想告诉那人一声，别再抓着他肩膀晃悠他了，这么折腾下去没死也被你晃悠死了。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冲了进来，瞧着人高马大，手里提着刀，拧眉瞪眼，杀气腾腾，比村里的屠户还吓人。
霍云岚屏气凝神，另两个人也不说话了，甚是安静。
他的鼻子动了动，而后咧开嘴，阴测测的道：“有血的味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好好走出来还能留你们一命，乖乖跟我上黑龙寨，不然的话，活剐了你们！”
黑龙寨……
霍云岚心里一紧，果然是山上的土匪！
虽说她来的目的就是寻死，但是自己死和被人杀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起码现在霍大姑娘的求生欲就很旺盛。
偏偏这土匪不去找血腥味的来处，反倒朝着霍云岚躲着的地方走来。
霍云岚年纪小，团起来小小的一个，躲在稻草堆后头很不起眼，可是这土匪却是直接用刀往稻草堆里头捅。
这不是要了亲命么！
大约是死生之时最能激发斗志，霍云岚咬紧牙关，刚才的畏惧竟是去了大半。
就在土匪朝着自己这个稻草垛下刀前，霍云岚就先一把把稻草垛推倒，然后抓起地上的土就蹦起来，直接往土匪的脸上撒！
这一刻霍云岚觉得自己的好运气又回来了，一把土，尽数洒在了土匪脸上，一点没糟践。
若是寻常，这般小伎俩是奈何不了穷凶极恶的土匪的，可是现在事发突然，加上小姑娘被逼得急了，动作迅速，竟是真的迷了他的眼。
土匪被惊得倒退了两步，一手拿着刀乱砍，另一只手去揉眼睛。
也就是在这个当口，两个进来躲避的年轻人中没受伤的那个用尽全力推倒了桌上的泥菩萨像，直接把土匪给压在了下头，他连痛呼声都没喊出来就没了动静。
霍云岚吓傻了，直接坐到地上。
刚刚撒土那一下已经用光了小姑娘所有的勇气和决心，现在只觉得手脚没劲儿，动弹不得了。
而推倒菩萨像的那个青衫男子小跑过来，伸手想要探了一下土匪的鼻息。
另一个男人没说话，扶着墙站起来，几步上前，因着腿伤有些瘸，可动作极快，一把拽住青衫男子，他将青衫男人和霍云岚都护在身后，接着拔出短剑，精准的扎到了土匪的心窝子里去。
霍云岚这才瞧见土匪手上正攥着刀，显然刚刚谁再靠近一步就要立毙当场。
黑衣男人则是下一刻就稳稳地挡住了小姑娘的视线，怕吓到她，确定土匪死透了以后这才倒退着趔趄一下，扶着墙站稳。
他冷着脸把短剑收起，眼睛则看向了霍云岚。
本以为会看到她被吓得痛哭流涕，可霍云岚只是盯着土匪瞧，问了句：“他不会再起来了吧？”
男人总是平板的脸上有些许惊讶，但还是回答她：“放心，不会了。”
然后他就看到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抓着稻草垛堆到土匪身上，似是要把死尸藏起来。
鼓着腮，蹙着眉，似乎在跟谁较劲似的。
其实刚刚黑衣男人看到躲在暗处的霍云岚了，也瞧见梁上的绳子，大概猜出来这姑娘来做什么，这会儿便问道：“怎么，不想死了？”
霍云岚摇摇头，总是和顺的小姑娘不知道在和谁生气，小脸皱成一团，但声音格外清脆笃定：“不死了，再也不死了。”
这会儿的霍云岚像是突然想开了似的，扭头看了看还在房梁上晃悠的绳子，她鼓着脸攥着拳捶了自己一下。
真是傻，傻得可以。
不就是在家呆成老姑娘了？何至于死，真死了，爹娘该多伤心，大不了不嫁人了，就留家里陪伴爹娘也是好的。
活着这么不容易，她才不死呢。
男人不由得弯弯嘴角，不过很快就敛了笑意。
霍云岚却下意识地看过去，四目相对时，她觉得这人的眉眼有些熟悉，细想了下，霍云岚小声问道：“你，是临表哥吗？”
被这么一喊，魏临也认出了她，曾经两人差点就定了亲，三年不见，他没什么变化，倒是霍云岚从之前小小的一个，出落成个大姑娘了。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认亲的好时候，魏临皱着眉头捂着腿，对着霍云岚道：“你快些回家，紧闭门窗，很快我们的人就会过来剿匪，你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霍云岚眼巴巴的看着他，活像是个被吓到的小兔子：“你们的人是谁？”
魏临不由得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道：“我是楚王……衙门的人。”
楚王是谁，霍云岚不知，但一听是衙门要来人，霍云岚才安了心，脸上也有了笑模样，站起来就要跑出去，她还要通知村里人，让他们都回去好好呆着才是。
不过还没走出门，她就回头看了看魏临，又跑回来。
魏临不由得看她，没等开口，就看到小姑娘拿出了一张干净的白色布帕，往上面撒了些药粉，嘴里念叨着：“这是村里的郎中配的，很管用，我平常上山要是被树枝子划了，撒一点就能好。”
说着，霍云岚直接把帕子摁在了魏临腿上的伤处。
这药金贵，她一直随身带着，因着来的时候心慌，忘拿出来了。
霍云岚自己寻常舍不得用，现在却尽数都用在了魏临身上。
表哥可得早点好，腿好了才能去找人一起抓坏人。
魏临低头瞧着，却像是没看到腿上的鲜血一般，只是盯着姑娘的手看。
刚抓过土，有些脏，却依然能看得出肌肤雪白。
鬼使神差的，魏临问了句：“可定亲了？”
霍云岚只当是表哥关心自己，随口回答：“没呢。”
魏临点点头，没说话，视线从她的手上错开了。
霍云岚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变化，只管扯了根布条把帕子捆好，也顾不上和他多说什么，满心想的都是给村子里的人报信，站起身来扭头就跑。
魏临则是瞧着霍云岚离去的背影，眼神定定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一直很有眼色保持安静的郑四安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临哥，我们……”
“你喊我什么？”魏临瞥了他一眼。
郑四安嘿嘿一笑，迅速改口：“校尉大人，现在黑龙寨周围的大致地形已经探听出来了，我们现在就去报告王爷，把这个土匪窝子剿了。”
魏临点点头，没说话，眼睛依然看着霍云岚离开的方向。
那姑娘早就跑的没影了。
郑四安却不在意，他知道魏临是《三国霸途》中的男主，未来的魏临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扫平一切，三国归一统，战功赫赫，郑四安虽然是穿书而来，却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着跟在主角身边躺赢。
姑娘？得了吧，魏男主和桃花绝缘，还是让他只身一人征服天下吧。
等放了信号，郑四安兴冲冲道：“我们走！”那土匪窝子里可是有个极有用的人物，能挖来给魏临当军师的。
魏临则是拍了拍郑四安的肩膀，低声道：“好，”声音微顿，“这事儿了了之后，你先回，我有件事情要去做。”
郑四安想问问是什么事儿，可现在请军师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两人迅速给楚王飞鸽传书，然后带上了两千兵马，把黑龙寨给端了。
可是做完了事儿，魏临却没有立刻回营，而是道：“我回家一趟。”
郑四安有些好奇：“校尉，你家在这附近？”
“嗯，王爷准我顺路探亲，时间不多，我速去速回。”
见魏临已经翻身上马，郑四安小跑过去道：“那校尉我陪你一道去吧。”既然是抱大腿，那就要全方位的抱，认识一下男主家里人以后也好拉关系。
魏临似乎想要拒绝，但很快就点点头，对他道：“也好，正好有事情托你去做。”
郑四安赶忙上了另一匹马，笑眯眯道：“你说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魏临神色如常，声音平缓：“我要成亲了，你随我去提亲。”
郑四安：……？？？

第2章
霍云岚回村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里正。
里正姓俞，村里人都喊他俞大伯，他是认识霍云岚的，之前便是他想要撮合俞家大郎和霍家姑娘的亲事。
没想到自家侄子福薄，还没等娶媳妇就丢了命。
俞里正并不觉得是霍云岚命硬，反倒觉得这丫头可怜，平常也对霍家多有照顾。
这会儿瞧见霍云岚着急忙慌的跑过来，俞里正赶忙撂下茶碗，出门迎上去，问道：“岚丫头，出了什么事儿？”
霍云岚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声音急促：“俞大伯，山匪来了！”
俞里正一听，便觉得头皮发麻。
山上有个土匪窝子，叫黑龙寨，俞里正一直是知道的，只是世道乱，衙门也不派人来剿匪，村民们就只能战战兢兢的过日子，只求那些土匪别来找他们的麻烦。
现在听说山匪来了，俞里正先是一惊，接着便转身跑去屋里拿出了一面铜锣，招呼着人抬好，然后一边敲一边大声喊道：“各家各户！收拾好东西上山躲匪！有孩子的叫孩子，有老人的背老人，快！”
虽然魏临让霍云岚在家躲避就好，不过霍云岚还是听了俞里正的话，大步跑回家中，叫上了霍父王氏还有小弟霍湛，甚至没有时间收拾家里的财物，只来得及让王氏抱上她的首饰匣子，便慌慌张张的跟着村民们一同去山上躲避。
因着知道黑龙寨的存在，俞里正早就带着人在山上寻了个隐蔽的洞穴，现在虽然惊慌，却不忙乱，等所有村民聚集到一处后，他们便同隔壁村子的一起进了山，躲到了洞里。
待入了夜，果然就瞧见山下面有火把的光亮，还隐约能听到喊打喊杀的声音。
之前还有村民说会不会是霍家姑娘年纪小，看差了听错了，这会儿见真的有山匪，他们才安静下来。
霍父同其他十几个村民一起守在洞口旁边，手里拿着锄头钉耙之类的农具，保护着身后的妻儿老小。
王氏胆子不大，身量也小，却紧紧地搂住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小声安抚：“莫怕，天亮就好了。”
霍湛不过五岁的孩子，却努力的伸出小手，抱住了娘亲和姐姐：“我不怕，我会保护娘，保护阿姐。”
王氏这会儿紧张的心怦怦跳，可听了这话还是露出了一抹笑。
霍云岚捏了捏弟弟的小脸蛋，眼睛则是朝着山下看。
表哥说，他会来剿匪的。
霍云岚微微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魏临能打走山匪，不要受伤。
等到了第二天，天一亮，就有个胆大的村民下了山，然后欢欣鼓舞的回来：“都被赶跑了！楚王派了人来，把土匪窝子给端了！”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没人去计较为什么是楚王剿匪，而不是朝廷派人，对他们来说，能扫平黑龙寨就成，谁扫平的他们就感念谁。
等回去以后，瞧见的并不是满目疮痍，而是安安静静的小山村，看上去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俞里正去拜见楚王的人，让村民们没事儿不要出门，也不要上街，村民们则是各自回家，准备收拾收拾心情烧火做饭。
霍云岚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发现养着的小母鸡少了一只。
因着里正说不能出门，她便站在家里的木墩子上，扒着墙沿，瞧瞧小母鸡是不是偷跑到了街上。
左右看了看，霍云岚小声喊道：“小花，小花……”
“咯咯哒。”一只小花鸡从墙根底下溜溜达达的走出来，哒哒哒的往门口跑。
霍云岚不由得笑，想要下去给它开门。
这时候不经意间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魏临坐在枣红色的马上，不再是之前的狼狈，而是银盔银甲威风凛凛。
他看到了霍云岚，也看到了霍云岚脸上还没有收起来的笑。
霍云岚动作一顿，眨眨眼睛，细细打量了他一下，发觉魏临身上并没有新伤，松了口气，并不多看，只管扶着墙沿跳下了木墩，去给小母鸡开门。
魏临的眼睛却一直朝着她这边的墙瞟，觉得霍云岚是在偷看自己，他下意识的挺直了背脊，而在小姑娘不见踪影后，魏临微不可查的皱起眉尖。
霍云岚却没有把遇到魏临记挂在心上，看到他平安无事也就放了心，多的不曾想。
她也没有把破庙里头的事情告诉爹娘，生怕吓到他们，而脑子清醒后的霍云岚也不会说自己想过要自尽，只管把这事儿瞒了个严严实实，王氏和霍父没有在意家里没了一条麻绳的这种小事，一切就这么平淡的过去。
待过了两天，就有媒人上门。
这媒婆霍云岚是认得的，村里人都喊她花三娘，一直做保媒拉纤的生意，一张巧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只是花三娘喜欢收银子办事，常常是骗了东家骗西家，嘴里是一句实话都没有的。
可是既然是媒人来，王氏便笑脸迎着，给霍云岚使了个眼神，霍云岚便拽上了自家小弟去了隔壁房间。
霍湛好奇的往外头瞧：“阿姐，那是谁呀？”
霍云岚把他抱到椅子上坐好，拿出了柜子里面的沙盘放到桌上，嘴里道：“那是客人，来找娘的，”不等霍湛细问，霍云岚便拍了拍他的后背，“之前爹爹教你的字可还记得？写给姐姐瞧。”
霍湛很听话的伸出手指头，一脸郑重的在沙盘上练字。
霍父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只是村里的人都不富裕，纸墨笔砚那可都是稀罕物，轻易不能消耗的，于是每家的孩子都弄了这么个小沙盘。
用木头做的一个扁盒子，里面撒上细纱，练字的时候用手指或者用树枝在里面写，写完了稍微一晃当就平了。
霍湛正学《三字经》，一边写一边背：“十干者，甲至癸。十二支，子至亥……”声音一顿，霍湛的小眉头皱起来，想了一阵，才抬头看着霍云岚道，“阿姐，‘亥’怎么写？”
霍云岚撂下了手上的笸箩，站起身来走到霍湛身侧，拿着打磨光滑的枝条在沙盘里写了一个秀气的“亥”字。
可刚一写完，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霍湛性子活泼，一听到有动静就利索的爬下椅子，想要跑出去瞧热闹。
霍云岚则是迅速弯腰把小家伙捞起来，重新撂到椅子上，对他道：“多练练，晚上爹爹要查，你写不出来少不了一顿手板。”
霍湛攥起两个小手背到身后，不在闹着出去了。
霍云岚把枝条塞回到了小弟手里，让他接着练，自己则是出门去瞧。
便瞧见王氏气哼哼的拿着扫把追着花三娘打，嚷嚷着：“滚，从我家滚出去！”
花三娘年纪不小，却腿脚利落，嘴里更是不饶人的尖酸：“我说霍家嫂子，你还当你家大姑娘是什么金疙瘩吗？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她命硬，连着克死三个了啊，现在有人家乐意让她去当姨娘已经是瞧得上你们家了，换成别人家我还懒得走这么一趟……哎呦！”
不等花三娘说完，王氏就已经把手里的笤帚扔出去，直接砸在了花三娘的脸上，花三娘脚下一滑，趴着摔在了地上。
霍云岚赶忙上前扶住了王氏，帮她拍后背顺气，王氏一见她，眼泪就淌了出来。
王氏生在村里，长在村里，娘家倒是有几个富户的亲戚，可是毕竟隔了好几层，王氏也没有沾过他们的光，只管过自己的日子。
嫁给霍父是王氏最欢喜的事了，霍父虽然没有功名，可身上有书卷气，为人老实谦和，她的几个儿女也都顺当长大，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该是过好日子的时候了。
谁曾想，最乖巧懂事的大女儿却要遭这么多的罪。
王氏不怕被人背后戳脊梁骨，她也不怕别人说闲话，可是她害怕自家姑娘以后没依靠，王氏从没出过村子，根深蒂固的想法就是要给女儿找好人家，不然将来她和霍父撒手了，女儿要怎么办呢。
她自然不乐意听花三娘的话，把女儿送去那些高门大宅里头做妾，可是花三娘的话字字都往她肺管子上捅，捅得王氏心肝疼。
她想抱着霍云岚哭，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哭，便一梗脖子，咬着牙对着花三娘挤出了一句话：“我就算养我姑娘一辈子，也不送她去给人作践。”
花三娘一听这话就急了。
来之前，她已经收了赵财主的银子，信誓旦旦的说能让霍家女来做他的十八姨娘，现在王氏不松口，自己到手的银子还没捂热怕是就要退回去了。
花三娘想说话，一张嘴却瞧见了个白生生的门牙掉到了地上，满嘴的血味。
这可气坏了花三娘，她保媒拉纤都要靠着这张巧嘴，现在却成了豁子，以后叫她今后如何开口？
花三娘作势就要上去和王氏扭打，霍云岚赶忙护着王氏，就在这时候突然听到门外有马蹄踢踏声。
接着，花三娘就被人拎着脖领子提起来甩到了一旁。
这一下子可比刚刚跌的还狠，花三娘趴在地上，觉得嘴里又是一阵疼。
摸了下，得，另一颗门牙也没了。
气疯了的花三娘抬头去看，就瞧见一个俊后生正翻身下马，身姿颀长，眉目晴朗，看都没看花三娘一眼，几步上前对着王氏行了一礼，道：“拜见姨母。”
王氏微愣愣，这还是头一遭有人这么郑重其事的给她行礼呢，一时间王氏也不知道说什么。
倒是霍云岚认出了他，有些惊讶的眨眨眼，喊了声：“表哥？”
魏临闻言，对着霍云岚点点头。
霍云岚想问问他伤好了没有，还要谢谢他把山匪赶走，不过因着王氏还在，她没有开口，只是略往后闪了闪身，分外温顺。
魏临却觉得有些新鲜，明明那日这姑娘敢直面山匪，胆大得很，这会儿却是乖巧得像是只小兔子。
王氏这会儿也认出了魏临。
花三娘刚才说自家大姑娘克死了仨，里面头一个就是眼前这位。
如今瞧他好端端的站在这里，王氏也高兴，脸上有了笑：“是魏家三小子吗？你回来了啊，去瞧过爹娘没有。”
魏临收回了瞧霍云岚的视线，恢复了刚刚的严肃，回道：“去看过了，爹娘均安，劳烦姨母挂念。”
王氏还想问点别的，可是魏临这般郑重其事，倒是把王氏的话都给堵回去了。
这时候俞里正小跑着追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魏校尉，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来来来，我家摆了席，还请魏校尉赏光。”
魏临闻言，却没有回答，而是瞧着王氏道：“姨母，我今日来是有事想要同您商议。”
跟着魏临而来的郑四安立刻关上了院门，隔绝了外面围观村民投来的好奇的视线，也省得等下自家校尉大人说的话被外人听去，然后郑四安又让手下人去好好捂住花三娘的嘴，免得她又说出什么糟心话惹人生气。
俞里正微微一愣，眼睛瞧了瞧魏临，又看了看霍云岚母女，突然像是猜到了什么，笑呵呵的退到了一旁。
王氏还没想明白怎么这大侄子三年没见就成了校尉，刚刚被花三娘拱出来的火气也没了，干巴巴地问道：“你……你说吧。”
魏临一伸手，把自己带来的媒婆叫过来，刚刚一直缩在旁边没说话的媒婆立马小跑着上前，满脸堆笑。
王氏有些迷糊，霍云岚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向魏临。
更像小兔子了。
魏临觉得只是被她瞧了一眼，可自己心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
原本该是让媒人开口的，不过魏临有些按奈不住，左右村子里没那么多讲究，他便往前走了一步。
面上一派沉稳，魏临声音清朗：“我想求娶表妹，还望姨母应允。”

第3章
王氏愣住了，似乎没想到魏临是为了自家闺女来的，下意识的伸手把霍云岚拉到身后护着。
霍云岚则是低了头，咬了咬嘴唇，脸颊红成一片。
魏临虽然已经成了校尉，但求亲这事儿也是生平头一遭，直愣愣的说了句求娶之后就没了下文。
一旁的媒婆见状，赶忙上前，笑盈盈的拉住了王氏的手道：“霍家嫂子，来来来，我们细说说。我跟你讲，这魏大人可是厉害得紧，家世也好人品也好，好像还和你家沾亲？这亲上加亲，岂不是好哩。”
王氏被媒婆拽着，迷迷瞪瞪的一起进了屋。
不远处的郑四安站得目不斜视，心里想着，自家大人平常打起仗来威风八面，可提亲事儿还是要让专业的来，瞧瞧人家媒婆一说话那就是一套一套的，定然能成。
可郑四安环顾了一下霍家院子，却怎么都记不起来剧情里有霍家。
分明在小说中，魏临是终生未娶，无论多少桃花来他都可以当做没瞧见，连逢场作戏都没有，当时看小说的郑四安还和别人吐槽，说魏临是他见过的最事业型的男主了。
可现在，魏临就要娶亲了。
霍云岚是谁？郑四安从来没听说过，哪怕他想破头也不记得书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魏临没有注意到郑四安纠结的神情，他的表情格外严肃，半点没让人瞧出他的紧张，本想着王氏进屋了，他也能见见自家表妹，可一扭头，只能看到霍云岚小跑着去了另一间屋的背影。
小霍湛早就从椅子上爬下来，趴在门边瞧热闹，看到姐姐来，便笑呵呵的开了门，还问她：“阿姐阿姐，你也要坐轿轿了？”
小家伙年纪不大，还不懂得什么是成亲，他只记得上次霍云锦嫁人的时候，是坐了红轿子走的。
那时霍湛特想上去坐坐看，虽然被霍父给拎回来了，可他牢牢记住了成亲要坐轿子。
霍云岚则是直接抱住了小弟，进了屋就把门关上，隔绝了魏临的视线。
她靠在门板上，心怦怦跳。
被霍云岚抱着的小霍湛眼睛晶亮的看着自家姐姐：“阿姐，你脸怎么红得像是猴子屁股。”
霍云岚没好气的在他的小肉脸蛋上捏了一把，而后将霍湛撂到椅子上，努力端起姐姐的架子，翻开了《三字经》对着他道：“快些练字，爹爹回来要查的。”
霍湛眨眨眼睛，其实他想说阿姐拿书拿倒了，不过小霍湛虽然年纪小却很有眼色，感觉到了霍云岚的紧张，也不再多问，乖乖的应声，拿着枝条在沙盘里写写画画。
而霍云岚却有些心不在焉。
一会儿想到破庙里认出表哥以后的庆幸，一会儿记起被土匪逼到山洞的夜里为魏临祈祷平安时候的忐忑，还有就是刚才，那人说要娶自己时，心里一瞬间冒出来的震惊，和欢喜。
霍云岚脑袋里乱糟糟的一团，无心去看霍湛写的字，她把书册撂下，悄悄走到门口，把木板门打开了一道缝。
便瞧见院子里面已经没了花三娘的踪影，向来是被魏临带来的人给丢了出去，俞里正在和郑四安说着什么，而魏临则是直挺挺的站在院子正当中。
霍云岚脸上一热，把手放在心口，抿紧嘴唇，小心翼翼的从门缝里打量着那人。
这还是霍云岚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他。
魏临生得高，之前在破庙，霍云岚看他时要把头昂起来才行，这会儿魏临并没有穿上甲胄，一身校尉官服，笔直的像是棵青松。
霍云岚的眼睛移到了他的脸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心跳的更快了些。
霍父是教书先生，他却从不拘着女儿，从小便教了她读书认字，霍云岚现在能想出词儿来形容魏临。
眉目疏朗，面如冠玉。
是个极好看的人。
只不过霍云岚不知道的是，在她自以为隐蔽的打开门时，魏临就知道了。
他如今的官位都是靠着在战场上拼杀得来的，那里刀剑无眼，从小卒子做起的魏临早就练就了一身好本事，连做梦都是警醒着的，如今自然不会忽视从门里投过来的视线。
魏临一直没有往那边瞧，只管站的更直，嘴唇微微抿起，半分都不敢懈怠。
但他没想到霍云岚看的这么专注，这么认真，饶是魏临性子沉稳也难免忐忑。
他对表妹是一见倾心，可表妹对他到底如何，魏临并不确定。
表妹瞧没瞧上我？
表妹乐不乐意嫁我？
表妹……总瞧着我，是欢喜还是厌烦？
越想越多，魏临到底是没控制住，微微偏头看了过去。
眼神对上的瞬间，霍云岚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猛地关上门，魏临却在这电光火石间看到了她露出来的半张脸面。
红红的，像花一样。
魏临心里一暖，缓步走到了门口，并不进门，而是隔着紧闭的门板对着里面说话。
说着说着，他弯起嘴角。
男人的笑声低低的，顺着门缝传进来，进了霍云岚的耳朵，她靠着墙，细细的听他的声音，把他说的每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可一直到魏临离开她也不曾开门。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听到风声的霍父赶回来，同魏临和俞里正说了说话，又请媒婆吃了茶，很快就把亲事定了下来。
王氏满脸笑容的送走了他们，打开院门时，瞧着外面村民投来的好奇目光，王氏的背脊挺得直直的，一脸喜色分毫不掩饰。
霍父倒是故作沉稳，可是等送走了人，霍父就拎着家里的酒罐子进了屋，一个人把一坛子酒给喝了个底朝天，醉的睡着还笑个不停。
两家换了八字，约了时日，魏家来下聘时，聘礼堆了一院子，惹来了不少羡慕，还有嫉妒。
其实一个村里住着，谁都知道霍家大姑娘相貌好品行好，可是总有些眼睛里迷了灰的人动不动就眼红，霍云岚就听隔壁家的翠萍嘀咕过，说不知道魏家听没听说过霍云岚命硬克夫，要是听说了，肯定不会要她。
但霍云岚却是不怕的，因为那天魏临来提亲时，隔着门对她说过几句话。
他说让她安心等着嫁给他。
他说以后都会护她的。
他还说，自己命也硬，让霍云岚不要嫌弃。
其实霍云岚能猜到这人是听说了之前的事儿，在专门说这些话来宽她的心，可霍云岚不计较魏临是不是真的命硬，只感念这人的回护，她心底最后的顾忌也消失不见。
王氏也没心思去管外面人的酸话，活了这么一把年纪，王氏早就看透了那些小姑娘的脾性。
平常看着一个个水灵灵的，其实比谁都爱攀比。
自家姑娘从小就乖巧，又长得好看，十里八乡也挑不出一个，不知道惹了多少人的眼。
之前霍云岚婚事不顺，背地里说闲话的人不少，最尖酸的却不是热衷家长里短的妇人们，而是那些总是把自己打扮得俏生生的小姑娘。
分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可说出来的话连王氏都觉得牙酸。
现在霍云岚的亲事有了着落，魏临又是个有官阶的，王氏懒得理会那些小话，只管兴冲冲的给霍云岚准备嫁妆。
成亲前一日，她把霍云岚叫到了屋里，将门关紧了，才对着霍云岚道：“咱家平常日子过得一般，不过你爹还算争气，攒了些家底，你的嫁妆钱是够的。”
霍云岚眼底一红，伸手挽住了王氏，轻声道：“女儿让娘操心了。”
王氏则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这话说的，你是我的亲闺女，我不给你操心还给谁操心？”说到这里，王氏的声音微顿，轻声道，“明日云锦可能是没法送你了。”
其实二姑娘霍云锦嫁的时候，王氏也给添置了不少，因着霍云锦是落了水才不得不嫁给陈二郎的，王氏怕她婆家瞧不起她，所以霍云锦出嫁的时候，王氏给她的嫁妆还厚了一成。
可是霍云锦嫁去陈家后，却鲜少回到娘家来。
王氏并不知道霍云锦心里有鬼，怕见到霍云岚，只是一叹：“你妹子的日子也不好过，陈二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年前推了粮铺的活计，他们夫妻两个挑担子卖货，进项不多，还总是要跑外地，之前你爹去问，陈家人说他们夫妻还没回来。”
霍云岚低低的“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虽说她对陈二郎没什么情意，可是妹妹抢姐姐姻缘这事儿总归膈应，能不提就不提。
王氏没发现霍云岚的异样，只当她是要出嫁了心里难受，王氏便笑着给霍云岚念叨着要给她陪嫁的物件，还塞了个匣子给她：“这里头是娘存下来的一些钱，咱家虽然和魏家沾亲，不过魏家是富户，你郎君行三，前面还有两个哥哥，娶的媳妇家境都不错，你也不好什么都不带着。”
霍云岚点点头，大约是因为魏临在王氏的口中已经成了“你郎君”，惹得霍云岚弯起嘴角。
待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王氏又塞了个蓝布包给霍云岚。
摸着像是书，霍云岚想要打开看，却被王氏摁下了：“等你回去的时候自己看便是。”
霍云岚应了，拿着布包回了屋，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去喂了鸡，又扫了扫院子，待天黑了她才回房拆开布包，拿出了那本蓝色封皮的书。
刚一打开，就被吓得紧紧合上。
避火图。
脸上红霞一片，霍云岚攥着书册，像是握着个烫手的山芋，想丢开，又舍不得。
在那里坐了好半天，霍云岚才重新翻开，抿紧嘴唇细细的看，可翻了两页之后就不敢再瞧，合上了塞到了枕头底下。
这天晚上，她梦到的都是那人银盔银甲坐在马上的模样。
好看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等到了成亲这天，一片吹吹打打声中，霍云岚准备出门。
绞了面，上了妆，在蒙盖头之前，霍云岚突然起身，将枕头底下的册子拽出来，迅速的塞到了嫁妆箱子里，这才把盖头落下，轻声道：“走吧。”

第4章
霍家所在的村子就在山脚下，背靠青山，绿茵环抱，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可是因着离镇子远，村里人也不算多，故而有点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传的满村皆知。
而这几天妇人们的谈资，除了活该被端掉的黑龙寨，便是魏家与霍家的亲事。
其实之前花三娘想给霍云岚说的“亲事”，是城中的赵财主，大约是为了逼迫霍家同意，花三娘在上门之前就先把小心散播了出去，村人也知道那才是实实在在的显赫人家。
比较起来，魏家只是富户，有些田产，但绝对够不上赵财主家的富庶。
但是谁都不是瞎子，赵财主再有钱也不会便宜到一个妾室头上。
去他家做十八姨娘，哪里比得上做好人家的正头娘子。
更何况人家魏三郎在村子里都出了名，那可是校尉啊，正正经经有品阶的武将，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
霍云岚出门的时候，魏临坐着高头大马来接，胸前绑着看上去有些夸张的大红花，整个人都紧绷绷的。
旁人揣测不出魏临的心情，但郑四安跟了他三年，自然瞧得出，魏临在紧张。
郑四安觉得新鲜，不由得多看了魏临两眼，一直到魏临冷淡淡的眼神瞥过来时，郑四安才轻咳一声，大声道：“起轿！”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热闹非常，一旁围观的村民也乐得蹭个喜气，说着吉利话。
霍父和王氏则是张罗着娘家这边的喜宴，笑的合不拢嘴。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乐得看霍云岚出嫁的。
翠萍站的靠前，看着迎亲队伍远去的背影，嘴里嘟囔：“这么招摇不知道做给谁瞧，回头等克死了男人，她……呀！”
不等翠萍说完，就感觉到腿上一疼，她忙往后退了两步，一低头，就瞧见裙子上不知道被谁摔了一大团泥巴上去。
虽然迎亲队伍来的时候在街上泼了水，但那是为了省的人多马多扬尘，是没有泥块的。
摆明是有人故意扔她身上。
翠萍本就气不顺，抬头要骂，谁知道兜头又有一块泥扔了过来。
一旁翠萍的娘也急了，想要找到是谁欺负自家姑娘，可是翠屏爹却一手一个扯住她们，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道：“还嫌丢人丢的不够？破嘴净给人找事儿，活该，滚回家去。”
翠萍面皮薄，登时就红了眼圈，翠屏娘想要争辩，但是在自家男人的瞪视下也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拽着翠萍回了家。
而张罗席面的王氏就瞧见霍湛正踩着木墩趴在墙头，小脑袋晃来晃去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可把王氏给吓了一跳，见他爬的高，赶忙过去抱住了霍湛，嘴里念叨：“你这孩子，扒墙头干什么？也不怕跌了。”然后就看到霍湛脏兮兮的小手，王氏拍了他屁股一下，“这手怎么搞的？”
霍湛扬起了个笑容，奶声奶气的回答：“抓泥巴玩儿。”
王氏被气笑了，心想着到底是小孩子，不知事，却也没有数落他，只管抱着霍湛去洗手。
而此刻坐在花轿上的霍云岚微微低着头，指尖搅在一起，心跳不止。
嫁人这事儿，霍云岚以前想过，后来就没想了。
大约是因为婚事不顺，谈了几次都没成，磋磨光了她的心气儿，其实在放弃求死的时候她就打定了主意不再去想，省得麻烦。
谁能想到不过几日时光，自己就穿了嫁衣，盖了盖头，坐上了花轿。
因着魏家和霍家隔了好几个村子，花轿要走上好一阵，霍云岚开始还老老实实的呆在轿子里，可是时间长了，便有些坐不住。
除了紧张，还有憋闷。
倒不是她不满意魏临，相反，霍云岚很高兴，魏临在她心里是英雄一般的人，救了她的命，两次，霍云岚自然乐意嫁他。
但是这盖头把脸挡的严严实实，魏家又用了个顶好的轿子来迎亲，抬得平稳，却不太透风，饶是现在时值深秋也让霍云岚觉得气闷。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地撩开了一侧窗子上的轿帘，另一只手掀开了盖头，往外头瞧。
入眼，是一片青山。
一直注意着花轿的魏临见她探头，便拉了拉缰绳。
这枣红马是陪魏临上过战场的，互有默契，这会儿枣红马配合的顿住了步子，然后载着魏临慢悠悠的走到了花轿旁边。
霍云岚本来在瞧着远处的山，结果面前突然一暗，抬头就对上了魏临的脸。
她下意识地喊了声“表哥”，但很快就像是被针扎到似的，缩了回去，落了轿帘，心噗噗跳。
霍云岚的动作太快，魏临都没来得及瞧清楚她。
他却没有重新回到队伍前头，而是骑着马跟在轿子边上，声音轻缓：“过了这山，便能瞧见咱家了。”
霍云岚正摆弄着帕子，闻言“嗯”了一声。
就听魏临接着道：“两家距离远了些，不过家里使唤的人是够的，你若是想要回娘家，只管让人套车，至多一个时辰便到。”
一旁的郑四安听了这话，无声的朝天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一心事业无心桃花的男主，就这个情商，能娶到媳妇当真不易，人家姑娘还没过门呢，你就撺掇人家回娘家，这是怎么想的？
轿子里的霍云岚却没考虑那么多，在她心里，魏临是个顶好的人，那他说的话也是为自己好。
心里甜，霍云岚又低低的应了一声。
这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往人心缝儿里钻。
魏临又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痒得厉害，偏偏他行军打仗在行，却是个不善言谈的，想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以后，我会对你好。”
霍云岚脸上一热，轻声道：“我……我也会对你好。”
魏临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耳尖微红。
郑四安索性不看，只觉得冷冷的狗粮在脸上胡乱地拍。
可就在这时候，原本安分的枣红马突然躁动起来。
魏临伸手在他的勃颈上拍了拍，微微皱眉：“踏雪，怎么了？”
名为踏雪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朝前跑了几步。
而后魏临就瞧见远处有几个穿着短褐的人正追赶一对货郎夫妇。
手上，都拿着刀。
这让魏临的眉尖微微一挑，郑四安却是两眼放光。
之前剿灭黑龙寨时，并没有找到剧情里面足智多谋的未来军师，拷问之下得知是被二当家的带走了，而二当家伙同十数个歹人从那之后不知所踪。
现在瞧着那些人的模样，便知道是漏网的鱼又跑回来了。
魏临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沉声道：“来人。”
原本还在吹吹打打的人都撂下了手上的乐器，他们本就是魏临带的人，为了给自家大人撑场面这才装扮成迎亲队伍，现在撂下乐器，拿起刀剑，便是一片肃杀之气，就连声音都是浑然有力：“有！”
魏临往前挥了挥手，并没多说什么，众人便列队朝前面跑去。
只有郑四安在后面嚷嚷：“别伤了里头那个穿长衫的，有用！”
魏临则是没有跟着上前，而是微微弯下腰，挑开了轿帘，看着里面坐着的娇娘子轻声道：“莫怕，我去去就回。”
霍云岚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是光是刚才那两声就足够她警醒。
姑娘家家的从没见过这种阵仗，霍云岚第一反应就是找地方躲起来，可是很快她就想到，自己嫁的夫君是校尉，到底是多大的官，霍云岚还搞不清楚，但霍云岚知道表哥是打过仗的，必然是从刀山血海里争出一条活命的路。
他还在，自己不能怕，起码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怕，省的惹他担心。
于是霍云岚咬着嘴唇，声音却很平缓：“我不怕，表哥，你当心些。”
魏临则是将一把匕首递了过去：“拿着防身。”
霍云岚接过，不经意间指尖蹭了一下男人的手背，魏临反手就想要握住，可是霍云岚已经收回了手，紧紧地攥着匕首。
魏临轻咳一声，嘱咐人盯紧些，便打马上前，准备会会那位功夫一流的二当家。
霍云岚则是留在花轿里，先是紧张，然后便是担忧。
外面的声音渐渐歇了的时候，她想要瞧瞧，可是刚一撩轿帘，就看到了有个男人从一旁的草丛里蹦出来！
穿着短褐，显然是和那些匪人一伙儿的。
他跑的太快，距离花轿也太近，一旁的护卫拼命上前却拦不住亡命之徒，霍云岚只来得及落下轿帘，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远处的魏临刚刚把那二当家力毙马下，一扭头，看到这一幕便觉得头皮发麻。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劈了：“护着表妹，快！”
但是比魏临声音更快的，是那贼人。
土匪已经红了眼，没了理智，一心想着的就是报复，哪怕对着妇人下手也在所不惜。
至于这个妇人会不会反抗，他没想过。
笑话，这么个娇弱弱的新娘子，说话大声点都能吓哭了，只怕比兔子还柔弱。
可就在他想要拿刀往轿子里砍的时候，突然，从轿子里刺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这匕首是楚王赏给魏临的，皇家之物自然不是凡品，削铁如泥，这会儿戳他像是戳豆腐一样，直接捅了匪人心窝，他还没来得及叫喊，就没了气息。
等魏临回去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轿子前头凉透了的匪人，还有轿帘上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一旁的郑四安目瞪口呆，暗自念叨：“我天，不愧是临哥找的媳妇，就是不一样！”
魏临却不关心这一刀，而是隔着帘子努力放缓声音问道：“伤到你没有？”
过了会儿，才听霍云岚道：“无事，表哥你呢？”
“我也没事。”有一道帘子挡着，坏人倒在了外头，里面的霍云岚连点血珠都没见到。
而后两人都没再说话，魏临让人收拾残局，莫要耽搁吉时，郑四安则是去看那个穿着长衫一脸颓废的男人，在脑袋里构思要怎么把这位未来军师拉到自己这边。
霍云岚是怕的，可是有过之前破庙里朝着土匪眼里撒土的经历，霍大姑娘这会儿很快就镇定下来。
她有些不放心表哥，悄悄撩帘子往外看，打量着魏临的背影，看他确实没有受伤这才安了心。
负责保护霍云岚的护卫跪了一地，魏临扫了他们一眼，半点没有对着霍云岚的温情，冷声道：“回去，一人领四十鞭。”
众人闻言，心里一松，四十鞭罚的重，却不会死人，这次本就是他们做事不力，挨罚应该，总比丢命强。
待把该绑的人绑走，改送走的人送走，队伍重新行进。
热热闹闹的，一点看不出刚刚经过一番拼杀。
而自始至终，没有人理会那对被救下来的货郎夫妇，他们也没敢上前致谢，只管躲闪到一旁，给队伍让路。
挑着担子的陈二郎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些感慨：“听他们说，这位大人是校尉，真是能耐人，瞧着厉害得紧。”说着他扭头去看自家娘子霍云锦，却发现霍云锦的脸都白了。
这让陈二郎骇了一跳，赶忙撂下担子去扶她：“瑾娘，你这是怎么了？”
霍云锦摇摇头，攥着拳头，轻声道：“我没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跳的有多快。
刚刚她看到那个偷偷撩帘子往外看的新嫁娘了，即使许久未见，可那人的模样，像极了让霍云锦又愧又怕的亲姐姐。
霍云锦是穿书来的，在这本叫《荣华一生》的小说里，女主前面婚事不顺，好不容易嫁人后，便是锦鲤附身般好事连连，最终富甲一方，一生喜乐。
只不过女主并不是她穿的霍云锦，而是这个身体的姐姐，霍云岚。
书里，女主霍云岚嫁的便是陈二郎。
霍云锦弄明白处境后的头一件事就是抢走了陈二郎。
在看小说的时候，就连评论里都说霍云岚是嫁了个好郎君才能改了运，得以福运罩顶。
霍云锦心中对姐姐有愧，却也在暗暗地期盼着霍云岚就安安分分的呆在小山村里，不要出来才好。
可现在看到似乎是霍云岚坐在花轿里时，霍云锦就觉得心慌。
而那个校尉，霍云锦并不记得剧情里有这么个人。
或者是出现过，自己忘记了？
霍云锦越想越心慌，原本这趟去外地进货让她身心俱疲，可现下也顾不得一身疲惫，只管紧紧抓着陈二郎道：“走，回我娘家，我……我有急事儿要和爹娘商量。”
陈二郎是个和软性子，见霍云锦面色苍白如纸，他也不多问，挑起担子对着霍云锦一道往霍家走。
另一边，花轿已经到了魏家。
谁都没提刚才的事儿，毕竟大喜日子，说这些晦气，还容易吓到魏家二老，索性就抹平了当无事发生。
霍云岚似乎也是胆子大的，分明轿子前头刚刚死过人，霍云岚却是安安稳稳的扶着喜娘的手走出来，哪怕她的脸被帕子挡着看不到神色，可是女人气息平缓，步子安然，很是和顺的模样。
一点都瞧不出这位新娘子刚刚拿匕首戳过人。
郑四安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这位新娘子也不是寻常人，真真与众不同。
可只有魏临看到，霍云岚的指尖微微颤动。
到底是姑娘家，想来也是怕的。
魏临便走上前去，轻轻的扶住了霍云岚的手臂。
一旁的喜娘忙道：“三少爷，这不合规矩……”但是在魏临投来的目光里，喜娘的声音越来越弱。
霍云岚则是隔着帕子看他，但眼前一片红，看不真切。
只能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走吧。”
霍云岚微抿唇角，惊慌的心渐渐被安抚下来，她笑着“嗯”了声，先是试探的用指尖碰了碰他，接着便被男人攥紧了手。
十指紧扣。

第5章
因为魏临一开始只打算回家探亲的，楚王准他回来二十天。
现在不仅要探亲，还要成亲，这亲事的筹备也就着急了些，从魏临提亲到现在迎娶霍云岚过门，前后不过数日，但是霍家使劲，魏家尽心，该准备的样样周全。
迈火盆，拜堂，然后被送入洞房。
霍云岚其实很想瞧瞧婆母，听王氏说，她和魏临的婚事之所以能这么顺利，魏家夫人房氏在其中使了很大力，一开始张罗着两人结亲便是房氏提出来的。
不过那时候天不遂人愿，魏临被征走了，兜兜转转好几年，最终还是他们俩拜了天地。
心里念着房氏的好，不过盖头一直严严实实的蒙住脸面，想见也见不到。
霍云岚就按耐住了心思，想着等明日奉茶时再说。
魏临请了亲近的同僚，都是武将，喝起酒来格外豪爽，霍云岚便先进了新房等候。
待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霍云岚才捏着帕子撩起来往外瞧。
这屋子与霍家有很大不同。
霍家到底是农户人家，一个小院，三两间房便过了日子。
魏家不同，这是正经有田地庄子的人家，虽然不算是富甲一方，但也是家底殷实，魏家盖的宅子也就敞亮得多。
霍大姑娘探头打量着，却没有走出内室。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霍云岚赶忙坐回到了床边，把盖头蒙上，不说不动，眼睛却是睁着瞧着面前的一片火红。
但是门刚被推开，就被关上，接着便没了动静。
等了好一会儿，见还没有人来，霍云岚有些忐忑。
她并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出嫁都带着随身的丫头婆子，霍云岚只有自己个儿，这会儿也没有人在旁边商量，越发紧张些。
还想要去外头瞧瞧，还没等霍云岚起身，便再次听到开门声。
霍云岚怕他又走了，赶忙开口道：“表哥？”
接着就听到了一个略显短促的回答：“嗯。”
一听确实是魏临来了，霍云岚松了口气，身子不像是刚刚那般僵硬，声音也柔软下来：“刚刚是不是也是你？”
“是我。”
“你去哪儿了？”
“有酒气，怕熏到你，我去洗了洗。”说着话，霍云岚就觉得面前暗了暗，接着便听到男人的声音似乎近在咫尺，“让表妹久等，是我的不是。”
霍云岚的指尖又搅了搅，想说不怪他，又想说自己不在意，但觉得这么说话过于生分了些，一时间竟是没了声音。
下一刻，魏临已经拿起了喜称，挑起帕子。
虽说今天一整天魏临都是和霍云岚在一处的，无论是迎亲还是拜堂，两人都没有分开过，可是自始至终霍云岚都盖着帕子，哪怕是中间有歹人闹事的时候霍云岚都呆在花轿中不曾露面，这让魏临一直没有瞧见她的模样。
这会儿，才是今日两人第一次见面。
只一眼，魏临便愣住了。
霍云岚生的美貌，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了。
那时候魏临远远的瞧过表妹一眼，旁的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她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
后来在破庙里见到她时，哪怕霍云岚一身狼狈，却丝毫不妨碍她眉清目秀的好样貌。
霍家对儿女都是善待的，不曾偏向，霍云岚生的水灵，身段窈窕，只是因着这些日子先是心里发苦，还寻过死，后面为山匪之事担惊受怕，略有些消瘦。
可她生的白，脸也漂亮，挑着霍父和王氏的好地方长。
今日与往昔又大有不同，她细细的绞过面，画了黛眉，涂了胭脂，比起寻常时的秀美更添了三分妍丽。
霍云岚见魏临不语，不由得抬眼瞧他。
目光相对时，霍云岚下意识的想要躲闪开，但很快就想到自己和魏临拜过天地，他是自己的相公，想怎么看都行。
于是，魏三郎就对上了自家新娘子好奇的视线。
烛光摇曳下，男人的面孔也是朦朦胧胧的，但他生的端正，一张面目俊秀，又有着行伍之人才有的坚毅，竟是好看得很。
魏临还是头一遭被人这么盯着瞧，反倒让他不自在，便坐到了霍云岚身边，问道：“瞧我做什么？”
霍云岚这会儿也放松许多，声音软糯：“表哥好看。”
魏临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表妹喜欢？”
霍云岚回了个笑，格外坦诚：“喜欢。”
哪怕魏临知道霍云岚说的喜欢与他所想的不同，但这依然让魏临心里欢喜。
他想娶她，就是因为喜欢，喜欢得紧，迫不及待的就要找人去说亲。
其实郑四安说要先接触一下才好，可魏临不懂得那些，他只知道喜欢一个姑娘就要给她约定，给她许诺，而不是什么都没有就去私下见面败坏她的名节。
提亲的时候魏临也是忐忑的，好在霍家点了头，表妹也乐意嫁他。
魏临偏头看着她，声音越发放缓：“今天的事莫要担心，那些是黑龙寨逃掉的贼人，如今已经尽数铲除，以后他们不会再来闹事。”
霍云岚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怕。”
可能以前霍云岚还有些怯懦在，假使她就嫁了个寻常百姓，可能霍云岚还会是那个温顺羞怯的小姑娘。
可是自从破庙那事儿后，霍大姑娘好似一夜之间练大了胆量，就像今天隔着轿帘捅刀的事儿，霍云岚除了一开始的惊慌，后面便是一派安然。
有了个在马背上赚前程的相公，霍云岚也放开了许多。
魏临闻言，弯了弯嘴角：“也对，我都忘了，表妹巾帼……”
霍云岚小声道：“巾帼不让须眉？”
只熟读兵法却没念过多少诗书的魏校尉镇定地点头：“对，便是如此。”
霍云岚耳朵一红，没言语。
魏临却看得出，纵然霍云岚平时瞧着温温软软，其实是极有主意的，胆子分外大，不然也不会两次都能从匪人手下平安脱身。
不过魏临觉得胆大些好，他就喜欢胆大的。
待喝过了合卺酒，又小心的把床铺地下的花生桂圆往旁边拢了拢，两人便要准备歇下了。
魏临躺在床榻上，先是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准备给自己定神，可是呼吸间都是霍云岚身上淡淡的香气，弄得他心里越发燥起来，他便攥住了霍云岚的腕子：“表妹……”
但很快，魏临就松了手。
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使劲儿，不过是捏了捏，谁想到居然在表妹的雪白皓腕上落了红痕。
霍云岚并没发觉魏临的视线，她甚少喝酒，一杯合卺酒下肚让她越发困倦，拆了钗环，褪了裙裳，霍云岚打了个哈欠，眼里蒙了雾气，声音也是模模糊糊的：“怎么了？”
魏临以前没接触过女人，多是行军打仗，一直没开窍，现在才知道女人娇软，很是不同。
而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看着自己的时候，魏临觉得心都要化开了。
前两天，魏母房氏怕自己的孩子不知事，就塞了他一本《竞春图卷》，还是难得的彩色印刻。
魏临仔仔细细的学了，也想着要一起试试，可现在看到她腕子上的点点红，又瞧了瞧霍云岚比上次见更瘦些的身子，便开始怕她会受不住。
盯着看，然后笑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魏大人轻咳一声，道：“歇了吧。”
在心里，魏临念叨，君子些，君子些，表妹是读过书的，肯定喜欢君子，自己太莽撞会吓到她的。
今日累到她了，这事儿，等等再说。
霍云岚并不知道魏临想什么，她是累极了，这成亲本就是力气活儿，吹吹打打一天，还见了血，心里紧张人也疲乏，饶是昨天晚上做了一夜的梦，躲了一晚的羞，这会儿都记不起，一门心思只想着睡觉。
可是刚一躺下，霍云岚就睁开眼睛，不多时便坐起来。
魏临正在心里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见霍云岚起身，他也跟着坐起来，问道：“可是有哪里不适？”
霍云岚刚想起来，她都看过避火图了，是不是……该试试？
可是这话她没有直说。
在心里，霍云岚念叨，矜持些，矜持些，表哥虽是武将，可瞧着格外含蓄，自己也该内敛些才好。
不急于一时，他腿上还有伤呢。
于是，霍云岚轻声回道：“不是的……表哥，我有些择席。”
魏临听说过这毛病，有些人换个地方就不容易睡着，要适应好一阵子。
换个人，魏大人定然让他自己忍着。
可现在说这话的是小表妹，自然不能随便应付，魏校尉微微皱眉，如临大敌：“这怎么办……”
霍云岚揉了揉眼睛，呜哝道：“我是带了枕头来的，可能有用。”
“撂哪儿了？”
“那边的箱子里。”
霍云岚的陪嫁都装在箱子里抬过来，魏家并没有经手，这都是霍云岚以后的傍身之物，夫家是不会去动女人陪嫁的。
大的箱子都放在了库房里，改日清点，而随身之物都放在略小些的箱匣子里，撂在外间屋，方便三少奶奶取用。
魏临便合衣起身，道：“我去给你拿。”
霍云岚笑着点头，而后就要去整理床上原本摆着的方枕。
可是很快，两个人都想到了些什么，不约而同的顿住了身形。
魏临扭过头，目光如炬的看着藏着《竞春图卷》的枕头，而霍云岚则是死死盯着被自己塞了避火图进去的箱子。
一时间，两人都一言不发，眼睛看着不同的地方，脑袋里想的事情却很相似——
不能让她/他看到！
于是，霍云岚先站起身，抿了抿红唇，轻声道：“不劳烦表哥，我……我自己去找便是了。”
魏临也无暇细想霍云岚此举何意，只是松了口气，立刻应承下来：“好，那我去换枕头。”
霍云岚起身快步走向箱子，打开来，装作翻找枕头，其实是面色镇定的把避火图给塞到了箱子最底层。
魏临则是大步走到了床边，坐好，顺手就把枕头底下的书册拿出来，毫不犹豫的丢到了床下面。
等霍云岚抱着枕头回来时，两人相视一笑，吹熄红烛，同塌而眠，在落了床帐后均长出一口气。
幸好没瞧见啊……

第6章
大约是因为心里都有种瞒过去了的庆幸，两人躺下后就没再说话。
霍云岚确实是累得紧，没多久便睡着了。
梦里，似乎有人轻轻的把自己抱住，她动了动，那人立刻松开，可如今是深秋时节，夜里本就寒凉些，有个暖暖的人在旁边，霍云岚凑过去，那双手臂又环过来。
她只觉得暖烘烘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意深沉。
等第二天醒来，身边已经没了魏临的踪影。
霍云岚揉了揉眼睛，一扭头，就瞧见外面依然是晨光熹微。
因着霍云岚在家里是大姑娘，妹妹出嫁，弟弟还小，寻常霍云岚都会早早起来，去瞧瞧小花鸡，喂喂小白兔，顺便把家里的早饭准备出来。
这会儿已经算是起晚了。
霍云岚赶忙撩了被子起身，低头去找鞋。
当看到脚凳上摆着的一双红色绣鞋时，霍云岚才恍惚间记起。
她，成亲了。
扭头看了看魏临那边已经叠整齐的被子，霍云岚赶忙穿好鞋，漱口净面，并没有挽起发髻，就这么披散着长发，披好外衣便拿着杆子把窗户撑开。
内室的窗正对着院子，秋日的风略有些寒凉，霍云岚拢了拢身上的衣衫，一抬头就瞧见正在院中舞剑的魏临。
她知道自家表哥是习武之人，能成为校尉的人定然是有真本事的，不过霍云岚一直没有见过他用功夫。
这还是头一遭看到男人舞剑。
霍云岚原本只是想要撑开窗子后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可是只一眼，她便错不开视线。
魏临生的高，比例也好，腰带扎紧时越发显得身姿挺拔。
一柄长剑拿在他手中，在柔和的晨光里却掩饰不住凛冽锋芒，就像是游龙一般，夺人心魄。
霍云岚微微矮下身子，双手扶着窗框，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男人瞧。
以前她并不觉得习武有什么好，尤其是在山上有土匪的情况下，霍云岚一直觉得会武的都该是虎背熊腰，个顶个胳膊比她大腿粗的。
但如今瞧着表哥，霍云岚才知道书上说的是真的。
慷慨成素霓，啸咤起清风。
一时间，霍云岚竟看入了迷。
以至于魏临收了剑势，走到了窗边低头瞧她时，霍云岚还没有回神，就这么维持着看似小心的动作，微微昂头，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眉眼显得越发柔和。
还是像小兔子。
魏临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弯下腰，先仔细瞧了瞧霍云岚的手腕，发觉那里已经没了红印，这才缓声问道：“表妹，瞧什么呢？”
霍云岚眨眨眼睛，像是突然发现了面前这人一般，赶忙往后退想要站直身子。
她却没注意到窗边便是壁桌，脚下一绊，人就往后仰去。
这把魏临吓了一跳，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君子不君子，直接丢了长剑，一手撑住了窗框跳进来，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女人的手想要扶住她。
却没想到霍云岚已经先抓住了壁桌的边沿站稳了。
她本就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家小姐，自小长在小山村里，上山打草是常事，就算没办法像是魏临那样身姿矫健，但起码也是身子协调。
刚一站稳，霍云岚就看向了面前的魏临，有些惊讶：“表哥，你怎么进来的？”
魏临轻咳一声，心里知道翻窗不好，索性糊弄了过去，只管缓声道：“怎么这般早就起了？再睡会儿吧。”
霍云岚一愣：“现在还早么？”
魏临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便解释道：“咱们家里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可也有些闲钱，做饭洗衣之类的事情都有人做，我家人多是辰时才起的。”
霍云岚一听，便知道魏临是在安她的心，不由得扬起嘴角，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来。
而后她的眼睛就看到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十指紧扣，就像是昨天进门时那样。
不过当时她心里还是有些慌的，多的也就没注意，现在感觉到男人微热的掌心，霍云岚下意识的收拢指尖。
魏临也发现了，却没有松开，而是拉着她走到了妆镜前，拿了把梳子递给她后才松了手，声音轻缓：“今日你先自己梳发，待去拜见了爹娘，我同你一道去挑个合你眼缘的丫头伺候。”
霍云岚想说自己不用伺候，可她也知道魏家与自己家里不同，她如今嫁进来也要跟着适应才好，便应了一声，接过了梳子，麻利的给自己挽了个发髻。
可刚一束好，霍云岚就发觉自己按着习惯梳的这个不合适，既然嫁为人妇自然是要梳妇人发髻的，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梳起。
她的手巧，发质也好，魏临趁着霍云岚不注意偷偷摸了一下。
感觉像是缎子一般。
待霍云岚把头发弄好，魏临便从首饰匣子里挑了一只碧玉发钗给她：“娘送你的。”
霍云岚接过来簪在发间，露出一抹笑，小心的偏头看着魏临，而魏临则是瞧着镜中的她。
两人同时在心里呢喃——
真好看。
等出门时，天已大亮。
因着刚刚在房中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两人都没再说话，只管朝着堂屋走去。
霍云岚原本是在魏临身边的，可是走着走着便觉得吃力。
魏临在兵营里呆惯了，走起路来龙行虎步，步子迈的大，饶是霍云岚腿脚利索也有些追不上。
待魏临发觉自己闻不到霍云岚身上淡淡的花香时，才察觉表妹落在了自己身后。
魏三郎立马顿住了步子，等着她，在霍云岚小跑着跟上来后很自然的把霍云岚的手攥在掌心。
霍云岚昂头看他：“表哥？”
魏临神色淡淡的回道：“这么走快些。”
霍云岚“哦”了一声，似乎已经适应了一般，明明之前碰下就要脸红，如今反倒是抢先一步拽着魏临就走。
魏三郎赶忙跟了上去，嘴角有笑意一闪而过。
他的表妹不仅胆子练得越来越大，学东西也快着呢。
此时，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魏父和大郎二郎各有事情，要等中午才回，魏四郎在外求学，过几日才能到家。
这会儿堂屋里坐着的，除了丫头婆子，便是房氏和两个儿媳妇，还有站在一旁护卫的郑四安。
魏二郎的娘子伍氏是个爽利性子，在门口往外瞧，远远看到相伴而来的两人后便对着屋里道：“来了来了。”
房氏不由得笑，对着伍氏招招手：“二郎家的，你且坐下，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伍氏快步走回来坐好，给房氏递了杯茶，嘴里则是脆声道：“娘，我不是想要早点见到弟妹么，刚才虽然只是远远的瞧了一眼，可也能看出来是个好模样好身段的。”
房氏心里清楚，因着霍云岚与自己有远亲，这会儿伍氏夸云岚，其实是在讨她欢心。
可房氏依然露出了个笑，点了点头。
而魏大郎的娘子卓氏并不像是伍氏那般能说会道，却是个知情知趣的，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笑着道：“娘亲自给三弟挑的媳妇，自然是样样都好。”
房氏笑意更深，温声道：“云岚这孩子我三年前就见过，最是柔弱，胆子也小，绵羊一般的脾气，以后你们两个做什么事情就拽着她点，妯娌之间和和美美才是。”
卓氏伍氏应了声，一旁的郑四安却是嘴角一抖。
柔弱，胆小……
柔弱的能正面撒土匪一脸土？胆小的能一刀直戳歹人心窝？
郑四安满脑子都是昨天霍云岚手刃土匪的英姿，实在不知道这俩词儿怎么和她扯上的关系。
房氏则是扭头看向了郑四安，温声问道：“四安，你说呢？”
郑四安满心都是拒绝，可嘴上却是乐呵呵的说道：“三少奶奶自然是最端庄不过。”
而后他在心里唾弃自己，穿个书，连五讲四美都忘了，继而自我安慰，他这是善意的谎言，对，善意的。
就在这时，魏临和霍云岚相携进了门。

第7章
霍云岚在来之前是有些忐忑的，给房氏敬茶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紧。
房氏近来喉咙有些不适，偶尔咳一声，霍云岚就越发紧张。
原本魏临在一旁等着就好，不过他见自家表妹分外小心的模样，便上前两步，站到了霍云岚斜后方不远处，不会过于靠近，却能让霍云岚的眼角瞧见。
虽然男人不说不动，甚至都没往她这边看，可霍云岚觉得心里踏实许多，脸上也有了笑，神色温顺的将茶盏递给房氏：“请娘喝茶。”
房氏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则是瞧着霍云岚，在心里暗暗点头。
她对霍云岚是亲近的，毕竟房氏同王氏沾亲，算起来霍云岚还要喊她一声姨母。
三年前房氏就相中了这姑娘，虽说好事多磨，可如今霍大姑娘到底嫁入了魏家门，房氏很是满意。
不过一大家子在一起过日子，最忌讳的便是有偏有向。
魏家四兄弟，各有各的本事，且大郎和二郎媳妇都不是好糊弄的，作为母亲，房氏想要操持好一家人，除了要依靠着他们的好品性，也要有精心维系。
如今霍云岚自然而然的改了称呼，直接叫娘，而不是喊她姨母，这便是好的。
房氏笑着喝过了茶，待撂了茶盏，一旁的婆子便适时上前，将个精致木匣给了房氏，房氏拿在手里并没有打开，而是直接给了霍云岚，声音温和：“好好收着。”
霍云岚接了过来，笑着又行一礼。
她一低头，房氏便瞧见了霍云岚如云发间簪着的一根玉钗。
这让房氏越发心安。
不单单是因为霍云岚懂事，还因为这钗子的来历定是魏临告诉她的，想来是自家三郎对霍云岚十分上心，这才帮着霍云岚想法子给自己留个好印象。
房氏并非那种会跟儿媳妇吃醋的婆母，她乐得看到儿子儿媳之间夫妻和乐，尤其是魏临常年在外，好不容易回来娶了媳妇，房氏恨不得天天念经盼着他们好好过日子。
一旁的卓氏和伍氏对视一眼，也松了口气。
她们的娘家都不错，卓氏瞧着纤弱温婉，其实是镖局里镖头的女儿，一手长鞭舞得虎虎生风，伍氏的父亲是县衙主簿，虽只是从九品，可也是个吃官粮的。
不过无论是卓氏还是伍氏，都没有太多复杂心思。
如今瞧着三弟妹性子和软，婆母也满意，她们做嫂嫂的也放心许多。
待霍云岚坐下后，卓氏和伍氏便过去笑盈盈的同她说话，霍云岚也有心和她们亲近，很快三妯娌便约好过几日一同去捶丸。
魏临则是眼巴巴的瞧着自家娘子，那副专注的模样让郑四安都有些看不下去。
在郑四安心里，他依然认为魏临是要做将军的，这次娶亲大抵是意外，男主的未来依然是家国天下。
偏偏魏临对霍云岚的欢喜丝毫不掩饰，郑四安这会儿看他，就有种“铁树开花”的错觉。
轻咳一声，郑四安觉得自己要帮魏临拉动一下事业线，走上前低声道：“临哥……”
魏临并没看他，只管专注地瞧着霍云岚，嘴里则是道：“叫大人。”
郑四安迅速改口：“大人，徐承平被安置在南边的院子了，可要去见见？”
魏临随口问道：“是昨天从土匪手上救下来的书生？”
“正是。”
魏临不由得偏头瞧了瞧郑四安：“你似乎格外看好他。”
郑四安没有隐瞒，而是直接点头承认。
这徐承平在书里是智多近妖的人物，家里突遭横祸后就在三国之间颠沛流离，后来不得已才留在了魏临身边。
在剧情前期，徐承平还没有归心，懒懒散散，格外喜欢两边挖坑，可是等后面徐承平对魏临交付忠心后，就是魏临身边的头号军师，很是得力。
现在徐承平还只是个落魄书生，若是能尽早收为己用，想来这混乱世道会更快平定下来。
魏临虽不知郑四安为何如此看好徐承平，不过他还是点点头，道：“好吃好喝招待便是，他是书生，想看书就给他看，东跨院那边的书房让他随意去。”
郑四安有些不解：“大人院子里不是新整理出来一间书房吗？”
魏临一脸理所当然：“那是我给表妹准备的。”
郑四安：……好吧。
而后郑四安起身，对着魏临道：“大人，那我先去瞧瞧他。”
魏临瞧了他一眼：“不吃早饭了？”
郑四安摇摇头：“不吃了。”刚才一碗狗粮扔过来，他吃饱了。
魏临则是重新看向了霍云岚，嘴里淡淡道：“东跨院的书房里多是阵图兵法，我给表妹准备的多是诗词歌赋，你带他去东跨院就是，到时候警醒些，莫要让他把里面的书册带走。”
郑四安一愣。
东跨院一直没人住，魏临能把那里的书房提前准备出来，这人分明是心里早有安排。
对着他惊讶的目光，魏临面色如常，语气平缓：“你的为人我清楚，既然四安看好那书生，我自然相信，只是未来他是否能堪大用，还要等着王爷的意思。”
这话说的郑四安心里一暖。
从一开始，郑四安就不觉得自己穿书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尤其是见识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后，郑四安就恨不得能躲到山里去一辈子不出来。
可他还是留在了魏临身边，不单单是因为这个人是主角，还因为魏临总是待人以诚。
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就格外走心。
不过郑四安面上分毫不显，只管对魏临抱拳拱手，便转身离开去瞧徐承平了。
魏临则是在他走后立即起身，坐到了霍云岚身边。
霍云岚正在和两个嫂嫂说着捶丸要准备的物件，见他来，霍云岚便笑着握住了魏临的手指，捏了捏，道：“表哥，你会捶丸吗？”
魏临在对着霍云岚是，眉眼总是不自觉的柔和下来，声音也放缓很多：“不会，不如你教教我？”
霍云岚眨眨眼睛，轻软道：“我也不会，不过嫂嫂说不难，到时候我学会了就教你。”
魏临点头，转了转手腕，回握住了霍云岚的指尖。
卓氏和伍氏到底是过来人，知道眼前这小两口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便没有多留，很快便和房氏告辞。
待早膳上桌时，屋里就只有房氏和魏三郎夫妻。
房氏并没有让霍云岚来立规矩，只管抬抬手让她好生坐着，便动了筷子。
霍云岚很快就发现了成亲的一大好处。
饭是真的香。
其实霍家在小山村里也算是好人家了，霍父做教书先生，是正经领月银的，王氏也是个勤快人，家里养着的鸡鸭兔子卖一卖也能有不少进项，几个孩子从没被饿到过。
但是霍家是寻常人家，吃饭时甚少能见到肉，顶多是逢年过节做些便宜的瘦肉，而那些油汪汪的肥肉，王氏从来都是舍不得买的。
魏家的日子比霍家富裕得多。
碗里的豆浆细腻香醇，里面还炖了蛋，喝起来格外滑嫩，包子是肉馅的，咬一口，便是满嘴油香。
霍云岚吃了一口，眨了眨眼睛，脸上立刻有了笑。
魏临见状，便问道：“笑什么呢？”
霍云岚将最后一口包子放到嘴里，咽下去后才笑盈盈的对他道：“和表哥成亲真好。”
对穷人家的孩子来说，有吃有喝就是好日子。
而这句话让魏临的耳朵红了起来，一直到离开房氏的院子，那抹红痕都没有褪下去。
房氏瞧着高兴，对着一旁的婆子道：“云岚喜欢吃，就在他们院子里加个小厨房，让苏妈过去伺候。”
婆子应了一声，出去准备。
魏临则是带着霍云岚在园子里走走转转，让她熟悉魏家宅院，同时也是让宅子里面的下人都警醒些，让他们知道三少奶奶有三少爷撑腰，以后哪怕他去当差，不在府上，这些人对霍云岚也不会怠慢。
不过这些心思魏临没有明说，怕惹表妹不安。
霍云岚却是聪慧的，她能看出魏临的好意，却不点破，只是跟着魏临在宅子里面溜达，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神色越来越放松，心里越来越温暖。
笑着挽住了魏临的胳膊，霍云岚想着，她的郎君果然是顶好的人。
待回了院子，苏婆子已经在门口等着。
她是魏家的老人了，之前是跟着房氏陪嫁而来的丫鬟，年纪到了就跟魏家庄子上的管事结了亲，去到厨房做事。
如今房氏把她安排来霍云岚身边，其中用意苏婆子心里清楚。
再过上些日子，三少爷就要离家，归期不定，三少奶奶留在府上总要有个人在旁边帮衬着才好，比起那些年轻的小丫头，苏婆子这样知根知底的更好些。
房氏对霍云岚是看重的，苏婆子对待霍云岚的态度也格外恭敬，为了表忠心，苏婆子跟着霍云岚进门后，便笑着道：“趁着今天天气好，不如把被子拿出去晒晒，也好把屋里收拾一下。”
这个收拾不单单是整理，还是要往屋子里添置东西。
霍云岚是聪明的，可在娘家的时候从没学过这些。
妆镜怎么摆，屏风怎么放，还有那些桌椅板凳如何安置都是有规矩的。
要是让霍云岚自己弄怕是要折腾好一阵，如今能有苏婆子一起帮忙自然是好。
苏婆子见她点头，立刻退出去做准备。
不过魏临却是眼角一跳。
收拾屋子？
好像，那本绝对不能被霍云岚看到的册子，他昨晚直接丢到床底下，一直没有拿出来呢……
于是魏临立刻开口道：“表妹，我给你准备了书房。”
霍云岚一听，便是弯了眉眼：“谢谢表哥。”
而苏婆子正端了沙糕进门，撂到桌上后对着霍云岚笑道：“三少奶奶，小厨房布置的差不多了，可要去瞧瞧？”
霍云岚立刻点头。
吃喝这是大事，半分懈怠不得。
谁会不喜欢好吃的呢？
霍云岚站起身来，拉着魏临想要去小厨房瞧。
魏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才女一般的娘子不先看书房却想看厨房，可还是点头应了。
先看什么都行，只要别看床底下就好。
就在这时，郑四安匆匆赶来，进了门，连行礼都顾不上，对着魏临急道：“大人，那徐承平想寻死！”

第8章
魏临自然是记得徐承平的，闻言，微微皱起眉尖，问道：“为何？”
郑四安刚刚是一路跑来的，这会儿气都有些喘不匀，说不出话，只能连连摇头，然后对着霍云岚行了一礼。
霍云岚也知道他是魏临身边的把总，之前在破庙里就是见过的，这会儿霍云岚便笑笑，回了一礼。
魏临则是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人呢，活着还是死了？”
顺了气的郑四安回道：“活着，他本来想上吊，正巧被我撞见，救下来了，让人盯着呢。”
魏临闻言，却没有再问，而是扭头看了看霍云岚。
如今世道乱，生死这般大事也成了稀松平常，魏临是武将，早就见惯了这些，可是他却不愿意用这些吓到霍云岚。
何况之前霍云岚一时想不开要寻死的时候，魏临是见到了的，他倒不怕徐承平救不回来，却怕这事儿惹了霍云岚伤心。
不过霍云岚并没有那么脆弱，之前寻死是因为没了指望，一时犯傻才做了蠢事，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霍云岚早就把这事儿扔到天边去了。
她本就是个知足的，早上一个香喷喷的包子就能让霍云岚开心，这会儿对上魏临的视线，她回了一个笑，半点不见难过，一派温柔甜软。
魏临便捏了捏她的指尖，轻声道：“我去去就回。”
霍云岚乖乖点头：“好。”
魏临松了她的手，准备离开，不过刚一出门，他就往回走了几步，对着霍云岚叮嘱：“屋子还是等我回来了再收拾的好。”
霍云岚笑着应下，魏临这才踏实。
早晚要把那本容易惹事儿的册子烧了才好。
等带着郑四安走进东跨院时，魏临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对着霍云岚的温和模样，神色淡漠，扶了扶剑柄，便推门而入。
屋里的榻上，有个青衫男子仰面躺着，闭着眼睛，嘴唇苍白，颈子泛红，满头的冷汗。
一旁有个小厮正盯着他，似乎是怕他再出什么意外，见魏临进来，忙行了一礼，将手上端着的饭菜撂到桌上，退出了门。
郑四安搬了把椅子，魏临则是摆摆手止了他的动作，接着大步走到了塌边，居高临下的看着青衫男人，声音清淡：“你想死？”
徐承平的眼珠动了动，接着睁开眼睛，并没有看魏临，而是盯着房梁，声音因为刚刚挂过脖子而显得有些沙哑：“对。”
魏临微挑眉尖：“为什么？”
徐承平又把眼睛闭上，显然是不想回答。
魏临也不着急，只管道：“你们读书人不是都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我从土匪那里把你就下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徐承平苦笑一声：“将死之人，只怕没什么能报答大人的。”
魏临语气冷淡：“不报答我就算了，居然要吊死在我家里，是何居心。”
徐承平：……
郑四安：……
魏临是武将，没有读书人那些弯弯绕，可他做事都很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当初表妹哪怕心灰意冷，也知道离开家，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省的扰民，这位倒好，自己救了他，他却要把自己家弄成凶宅。
人心都黑了。
徐承平也没想到居然是这种走向，原本的心灰意冷被魏临这么一激倒是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徐承平也自知理亏，坐起来，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刚一起身便感觉脑袋发晕，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魏临立刻从桌上倒了杯茶，然后直接送到了徐承平的嘴边给他灌了进去，端着男人的下颚省得他呛到。
动作虽然粗暴些，好在管用。
温热的茶水让徐承平的呼吸平顺不少，他脖子上还有刚刚绳索勒出来的红痕，却没有那么难受了。
长出一口气，徐承平低声道：“谢过大人。”
魏临将茶碗撂到一旁，语气淡淡：“还想不想死？”
徐承平苦笑一声：“大人放心，就算自绝我也会死到外面去。”
魏临瞥了他一眼，拿了把椅子坐下，对着徐承平第二次问起：“为何想寻死？”
大约是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徐承平想开不少，这回没什么犹豫就开口道：“儿时父亲病重亡故，过了没两年母亲也积劳成疾过时了，就剩下我和小妹。”声音微顿，徐承平的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我却没有护好小妹……活着还有何用处。”
魏临不由得扭头看向了郑四安，一直安静戳在旁边的郑四安走过来，凑到魏临耳边低声道：“徐先生的妹妹被土匪卖了。”
“能寻回吗？”
郑四安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魏临也明白其中的难处，如今恰逢乱世，群雄逐鹿，战火连天，世道纷乱时人命就格外不值钱，人牙子也多，怎么寻得回？
徐承平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可大抵也能猜到结果。
笑容苦涩，徐承平轻声道：“承蒙大人赏识，区区不胜感激，只是连小妹都护不住，何谈天下之事？倒不如让我早点去下面跟爹娘请罪，一家团聚才好。”
郑四安闻言，神色一黯。
之前郑四安是用家国天下的大道理来说服徐承平，可是现在看来，这人太惨了，让他不要去想家人的事情立刻投身到楚王门下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
魏临却是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可你若是死了，你妹妹哪怕真的寻回来也是无依无靠，这才是你对不起她。”
徐承平一愣，抬头看向了魏临。
魏临这话，说的是极有道理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徐承平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弄晕了头，再聪明的人也难免犯糊涂，这会儿他才恍然回神。
为小妹死，倒不如为小妹生。
魏临又看向了郑四安，道：“让人去寻，莫要说是徐先生的妹妹，只说府上要买丫鬟伺候，多出些钱，若是那姑娘还没被送出城，想来是能找到的。”
郑四安应了一声，记在心里。
徐承平也像是重新有了新的希望，忙从榻上下来，趿着鞋，从身上翻出了一块铜饰，递给了魏临，声音虽然还是沙哑的，可却能听出其中的鲜活气儿：“我妹妹叫环儿，十二岁了，这块铜饰我和她各有一块……”
后面的话徐承平没接着说下去，一提到妹妹，他就只剩下心疼，还有满眼泪水。
魏临让郑四安把铜饰上面的花纹拓下来，然后便站起身来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我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这些饭，你看着办。”
“我吃。”徐承平立刻做到桌前，拿着筷子就往嘴里塞饭，狼吞虎咽的模样和刚刚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大不相同。
魏临没有在东跨院多呆，叮嘱小厮看顾他些，便带着郑四安离开了。
刚一出门，郑四安就笑着道：“大人果然有办法，议事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任事者身居事中，当忘利害之虑，这般通达，着实令人敬佩。”
这话郑四安说的有些夸张了，不过用他自家的话说，便是给魏临好好的吹了吹，还夸上了天。
可是魏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点头，让郑四安深深觉得男主就是男主，喜怒不形于色。
却不知，精通排兵布阵却甚少读诗书经义的魏临只是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罢了。
不过两个人的心里都是松了口气的。
徐承平的妹妹不一定能寻回，不过他本就是聪明人，刚刚不过一时懵住了，现在一切说开，以后是不会再找死了。
郑四安将那个铜饰上面的纹路拓印下来，自己留了一份，又给魏临了一份。
待过了一处月拱门，魏临就瞧见了不远处的霍云岚。
如今已是秋日，魏家栽种的银杏叶子略略发黄，却没到最好看的时候。
霍云岚正站在树下，昂着头，似乎是在瞧着什么。
魏临便走上前去，跟着霍云岚一起抬头看，嘴里问道：“表妹，看什么呢？”
霍云岚没注意到他靠近，闻言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半步，魏临伸手就扶住了她的腰，并且很自然的将女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看似无意，其实魏临一直在注意霍云岚的神情。
却不知霍云岚心里也是有意与他多亲近些，索性就靠着魏三郎，笑着道：“早上去给娘敬茶时，听娘咳了两声，似乎是喉咙不适。我刚看到这里有银杏树，就想着过来找找上面有没有银杏果，摘下来给娘炖汤，也好清肺止咳。”
魏临小时候顽皮，没少爬这些银杏树，却不知道上面的果子还有这些功效，不由得道：“很管用吗？”
霍云岚点点头，笑着指了指上面的果子，道：“银杏果气薄味厚，性濇而收，色白属金，能入肺经，益肺气，定喘嗽。”
魏临听得出这是好东西，便道：“那就多弄一些。”
霍云岚捏了捏他的掌心：“不成的，食多收令太过，对身子不好。”
苏婆子跟着点头，她是在厨房里做惯了事的，对这些自然是清楚的。
可是这其中的门道苏婆子说不出，如今听着霍云岚用温软的声音说着文绉绉的话，苏婆子越发高兴。
既然已经从房氏那里到了霍云岚手下做事，连身契都交到了霍云岚手上，那么以后苏婆子的主子就只有三少奶奶一人，合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原本还想着三少奶奶娘家不显，难以事事周全，可如今看来，三少奶奶读书不少，还有孝心，很是难得，以后的日子想来能更好过些。
而魏临没有开口，只是盯着她看。
霍云岚不由得低头瞧了瞧身上的衣裙，确定一切如常，才抬头瞧他：“表哥看我做甚？”
魏临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惊叹：“这些事，表妹从何得知？”
霍云岚便笑道：“都是书上写过的，我爹爹是教书先生，家里存了不少书册，我闲时就翻看打发时间，略瞧瞧也就记得了。”
魏临一听，并不觉得惊讶。
他牢牢记着当初媒婆说过的，霍家大姑娘文采斐然，魏临可不管这里面有没有夸张，在他心里，表妹样样都好，媒婆说的好话他都记在心里，坚定不移的认准了自家娘子是才女，嫁妆里都带着书呢，知道这些没什么奇怪的。
倒是一旁的郑四安一脸错愕。
他和魏临效忠的楚王跟前也有不少读书人，那可都是从小家里精心培养出来的人才，经史子集无有不精，却也不是都能把每本看过的书背下来。
可方才听霍云岚说的话，显然是记得清清楚楚。
哪怕不是过目不忘，也不差什么。
这般天赋，真的不是主角光环吗？
郑四安此刻才恍然，三少奶奶也不简单……不，应该是厉害得很。
而霍云岚已经又昂头看银杏，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树这般高，要怎么把果子摘下来？”她看向了苏婆子，道，“去找人搬梯子。”
“不用，我来。”
魏临松开了霍云岚，往后退了两步，便是直接飞身踩在树干上，借力使力，三两下便攀到了银杏树靠上的枝干，小心的采了一把银杏果后飞身下树，整理了一下衣裳，缓步走到霍云岚面前，将果子递过去。
霍云岚眨眨眼，伸手接下。
就听魏临道：“这些够不够？”
霍云岚先是点头：“够了。”而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昂头看着魏临，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表哥，你会飞！”
这话让魏临笑起来，尤其是霍云岚睁圆眼睛看他时，魏临总会想到软软的小兔子，心情大好。
不由得伸出手捏了捏霍云岚的脸颊，魏临道：“这不是飞，只是功夫罢了。”
霍云岚是没见过这种功夫的，在她看来，这就是飞，语气里也带了兴奋：“表哥真厉害！”
接着，郑四安就发现，刚刚听了自己一串彩虹屁都脸不红气不喘的魏大人，现下却高兴的连耳朵都烧起来。
魏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欢喜，明明往常或真心或假意的奉承话他也听过不少，可从霍云岚嘴里说出来的，就是格外与众不同。
哪怕只有五个字，却比什么都好听。
魏三郎想绷住，可到底还是弯起嘴角，伸手拢住了霍云岚的指尖。
和表妹成亲，真好。

第9章
晚饭时候，银杏果炖的乌鸡汤送到了房氏的院子里，房氏听闻这果子是魏三郎摘的，汤是霍云岚炖的，心里高兴，多进了半碗饭，又送了些虾过来。
因着如今世道不太平，许多鲜货也不常能见到，霍云岚估摸着哪怕是魏家这样的人家也不太能得了新鲜虾子的。
她便问了苏婆子一句：“只有我们这里有，还是大哥二哥那边都有？”
苏婆子笑着回道：“只有咱们这里有。”
霍云岚便道：“做虾饼吧，等做好了也给大哥二哥的院子里送去些，就说是三少爷让你去送的。”
苏婆子应了一声，记下来，便去开火做饭。
霍云岚从小厨房出来后，去了对面的厢房。
这里原本是魏临的练功房，不过在魏三郎打定主意去找霍家提亲后，就让人把屋子里面的刀枪剑戟统统搬到了院子里头去，转而置办了书架，几乎搬空了书摊，把这里变成了书房。
不过在霍云岚看来，这个书房还是透着些与众不同的。
门口放着石锁，墙上挂着长剑，窗户也开得很大，半点没有读书人的雅致，反倒处处透着粗犷。
可就是这般急匆匆的安排，让霍云岚心里暖烘烘的。
魏临对待霍云岚向来坦诚，这人不通诗书的事儿霍云岚也是早就知道，但霍云岚半点没有嫌弃，在她心里，表哥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做的是平天下的大事，非要让他出口成章才是强人所难。
偏就是这样脾性的人，却能记得自己读过书，还费心布置了一间书房，光是这份心意就足以让霍云岚展颜。
她提起裙子，迈过了石锁，走到书架前端详着上面的书册，越看眼睛越亮。
霍父家中是有不少书的，但那些大多是四书五经，甚少能看到话本游记之类的书。
魏临买书却并不挑拣，想来是魏三郎是直接搬空了书摊，根本没细选，他对除了兵法以外的书册也不感兴趣，就全都买来放书架上了。
这让书架上的书种类很杂，可是也有不少有趣的。
等苏婆子说晚饭好了的时候，霍云岚放下手上的话本，颇有些恋恋不舍。
等回了房间，霍云岚就瞧见魏临正坐在桌前，拿着张画细细端详，神情专注。
见她进来，魏临眉间的褶皱立刻舒展开，道：“表妹，书房可还喜欢？”
霍云岚有些惊讶：“你怎知我去了？”
魏临轻咳一声，也不隐瞒：“我刚才在屋里瞧见了。”
其实是魏临一直眼巴巴的透过窗子往外头瞧，看着霍云岚进了小厨房，又出了小厨房，本以为霍云岚能进屋，谁承想表妹去了书房以后就不出来了……
魏临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定，自己给表妹弄了个书房是对是错。
不过一抬头，他就对上了霍云岚明媚的笑脸。
霍云岚是喜欢笑的，她生得漂亮，笑起来便是眉眼弯弯，不过大多数时候霍云岚都是低头浅笑，微微抿抿嘴唇也就罢了，可现在这个笑容，在夕阳余晖下，格外明艳动人。
她开口，声音软糯：“表哥送我的书房，我喜欢得紧。”
魏临闻言，立刻忘了自己刚刚对书房的嫌弃，也跟着弯起嘴角道：“表妹喜欢就是。”
霍云岚耳尖微红，应了一声，眼睛却不看他。
不经意间便瞥到了桌上放着的铜饰拓图。
霍云岚眨眨眼睛，很快便认出来：“这是天马。”
魏临闻言，把那拓图拿起来，正着反着瞧了瞧，问道：“什么天马？”
霍云岚接过来，葱白指尖在图上描画了一下，魏临的视线就跟着霍云岚的指尖来回转动，耳边听得霍云岚道：“传说马成山有天马，状如白犬，见人则飞，寓意丰收，很是吉祥的。”
魏临读的书少，不认得这些，听了霍云岚的话，魏临心里半点没有吃味，反倒惊叹道：“表妹怎么什么都知道。”
霍云岚被他夸的抿唇而笑，声音轻轻：“我知道的这些不过是杂事，表哥会的武功兵法才是有用，我对那些一窍不通。”
“这次你说的就有用得紧。”而后，魏临便把徐承平的事情和盘托出。
霍云岚听完，多的没问，只是道：“表哥你很看重徐先生吗？”
魏临拉着她走到桌前，拿了双筷子递给她，嘴里道：“还说不上是否看重，不过如今王爷那里正是需要用人之际，他能在土匪窝子里保住一命，还能让那歹人逃命的时候都不忘带上，定然是有些真本事的，明天我要再去试探一下。不过他寻妹的事情还要请表妹帮忙。”
霍云岚也心疼那徐家姑娘小小年纪就要在外漂泊，自然应允道：“娘那里我会说的，表哥安排就是。”
而后两人就都没再提起这事儿，只管专心吃饭。
一开始霍云岚还不说话，不过魏临没那么多规矩在，给霍云岚夹了一块虾饼后便道：“咱成亲的时候，收了不少东西，里头有几只小猪崽，养养肥再说。”
霍云岚抬头看他：“让我们自己养着？”
魏临点点头，声音轻缓：“这是爹娘的意思，如今大哥管着家里的田地，二哥也有自己的营生，我在王爷眼前有差事在，月银也是够用的，爹娘的意思便是家里先供养四弟读书到他成亲，至于我们三个哥哥便是自己赚多少花多少，他们不多管的。”
这倒是让霍云岚有些意外。
寻常人家，父母在便不能分家，赚来了的银钱也是供给阖家的吃穿用度，甚少能各自花销。
魏家却是格外不同，虽没分家，可是听这意思是要各家管各家的账。
这并非是魏家父母撇下他们不管，反倒是他们占了便宜，能把银钱捏在手里，做事情也就方便许多。
霍云岚不由得停了筷子，在心里盘算，现在世道乱，可是手里多攥着点银钱还是能把日子过得更好些。
之前在娘家的时候，霍云岚就养了不少家禽卖钱，补贴家用，虽说不是大买卖，但是霍云岚学东西一向是快的惊人，镇子上面各家铺子她都记得清楚明白。
再过段时间魏临就要回去当差，霍云岚自己在家也没什么旁的事，倒不如，做些买卖营生，也好攒些家底。
见她不语，魏临并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又夹了一块虾饼，喂到了霍云岚嘴边。
霍云岚心里想着事儿，嘴巴不自觉的张开，就这么一口一口的就着魏临的手吃了一整块。
脸颊鼓鼓的，看起来乖得很。
等回过神，霍云岚的耳朵就红了一片，往后躲了躲，轻声道：“我自己吃。”
魏临则是又夹起了一块，递给她：“你是我娘子，我喂你是应该的。”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愣。
这还是魏临头一遭喊她娘子，分明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听在耳朵里却像是秋日里的一缕暖阳，热烘烘的。
霍云岚张张嘴，轻轻的唤了一声：“相公。”
就这么两个字，便让魏临觉得心都飘起来，说不出的舒坦。
待到了晚上，两人躺到床上，魏临便等霍云岚睡着后，伸手轻轻的抱住了她。
动作很轻，生怕吵到她。
凑近些，魏临就能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香味，似乎是花香，不过魏临分辨不出。
他拢了拢手臂，心想着，表妹还是太瘦，吃的也少。
改日要和苏婆子提一提，就算以后自己不在家，也要盯着表妹好好吃饭。
而后魏临微低了低头，亲了一下霍云岚的额头，又亲了亲这人的眼角，把她抱的紧了些，这才心满意足的进入梦乡。
却不知霍云岚悄悄的睁开眼睛，昂头看他，凑过去在男人下巴上啄了一下，又把脸埋到他怀里，不再动弹。
一夜无话，待第二日一早魏临醒来时，怀中已经空了。
他不由得坐起身来撩开床帐往外看，就瞧见正在妆镜前坐着的霍云岚。
小轩窗，正梳妆。
这景色是极美的，魏临虽不懂得文人情趣，可他也觉得好看。
表妹哪怕只是坐在那里，都是好看的。
魏临看了阵，等霍云岚撂下梳子后，他才开口：“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霍云岚闻言便扭头看他，笑着道：“你不是要去见徐先生吗？正巧大嫂二嫂约我去捶丸，便想着早些过去。”
“小心些，在家里捶丸就不要骑马了。”
“好，你先去洗漱，我让人准备早饭。”
待魏临收拾停当，一扭头，就看到霍云岚站在屏风前，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对他招招手。
魏临走过去，瞧了瞧霍云岚手上的新衣，道：“这衣裳之前没见过。”
“是娘新给你做的，早上让人送了来。”说着，霍云岚就抖了抖手上的衣衫，对着魏临道，“我帮你穿上。”
魏临寻常是不愿意让别人伺候自己穿衣的，他在战场上呆惯了，甚少让人近身，哪怕是熟悉人碰他一下，都会引起魏临下意识的回击。
但霍云岚开了口，魏临自然不会拒绝。
哪怕是浑身肌肉紧绷，他也甘之如饴。
他张开手臂，霍云岚便帮他把新衣穿好，拿着锦带围在腰上时，霍云岚几乎是整个人埋在他怀里。
明明晚上还胆子奇大的魏临这会儿却只是昂着头，目不斜视，一脸严肃。
霍云岚并不知道魏临心中所想，给他弄好了腰带便去拿起掸子，扫去衣服上的细尘，嘴里道：“这是娘的心意，这几日多穿穿，也好让娘高兴。”
霍云岚为人细致周到，魏临想不到的事情她都能思虑到。
魏临瞧着霍云岚，再一次感慨自己娶了个宝贝回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魏临以为是哪个没规矩的下人，可一扭头，却没见人影。
往下瞧了瞧，才看到正吭哧吭哧翻门槛的小不点。
魏临一愣，霍云岚已经笑着走过去。
在娘家的时候，霍湛调皮，霍云岚管他管得多，也有了经验，这会儿她到了门前，弯腰伸手便把小家伙捞起来抱在怀里颠了颠：“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家伙抬了抬脖子，看了看魏临，又看了看霍云岚，这才开口，声音软糯：“我是虎头，是爹爹和阿娘的孩子。”

第10章
爹和娘的孩子？
这话……倒也不算错。
霍云岚一愣，而后便笑起来。
魏临也记起来了，虽然见得不多，不过家里来的信没少提到这娃娃，走过去道：“他是二哥二嫂的儿子，小名叫虎头。”
虎头无愧他的名字，生的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大而晶亮，看了看魏临，又看了看霍云岚：“你们是谁呀？”
魏临离家三年，霍云岚刚刚嫁来，这小家伙还不到三岁，自然是不认识他们的。
霍云岚便颠了颠他，柔声道：“他是你三叔叔，我是你三婶婶。”
小虎头年纪不大，却很是伶俐，闻言，便乖巧的喊道：“三叔叔，三婶婶。”
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但童言童语总是能让人开心。
虎头年纪虽小，却已经能分出人来了，他先是看了看魏临，有些怕，扭头看着又香又软的三婶婶，立刻黏了上去，抱着霍云岚的脖子软乎乎的道：“三婶婶，虎头饿了。”
霍云岚顺手把手上的掸子递给了魏临，留下一句：“表哥你再扫扫身上。”然后就抱着虎头去给他拿点心吃。
桌上摆着的桂花糕香甜软糯，霍云岚捏了一小块放到虎头嘴里，笑意更深。
魏临则是拿着掸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边就差挂在娘子身上的小胖墩，表情淡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苏婆子瞧出了些端倪，却没有开口，而是拉住了跟着虎头进来的婆子，问了两句后就上前对着霍云岚道：“主子，虎头少爷是自己偷偷跑来的，怕是这会儿二少奶奶正找他呢。”
霍云岚这才记起来今天和两个嫂嫂有约，便拿出帕子，一面给小家伙擦嘴一面道：“知道了，我这就去，让人套车吧。”
“是。”
等苏婆子刚一让开，霍云岚就感觉到手上一轻。
抬头就看到魏临单手拎着虎头的脖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小虎头倒也乖觉，小肉胳膊小肉腿蜷着，不哭不闹，只是眼巴巴的瞧着桂花糕，瘪瘪嘴，念叨着：“还想吃糕糕。”
魏临把他塞进了婆子怀里，又把桌上的点心盒子扣上递了过去，道：“拿回去吃。”
虎头高兴的对着他笑起来，丝毫不记得刚刚魏临拎过他，乐颠颠的说了声：“谢谢三叔叔。”
小娃娃自然也没发现魏临正有意无意的站在了霍云岚面前，挡住了他和三婶婶亲近。
霍云岚也没察觉自家表哥的小心思，她将掸子拿过来放到一旁，温声道：“今天比昨天还冷了些，你若出门记得穿披风。”
魏临的眉眼柔和下来，点点头：“好，我听你的。”而后魏临捏了捏她的指尖，“明日我陪你回门，要准备些礼，你今天早些回来，我们商量下。”
“好。”
待霍云岚带着虎头离开后，魏临便叫过了早就在院门外等着的郑四安。
总被秀一脸的郑四安现在也学乖了，轻易不往他们的院子里头凑。
看到魏临出来，郑四安立刻跟上去，笑着道：“大人今天这身很是精神。”
魏临已经习惯了郑四安时不时冒出来的赞美，甚少回应，不过近日他却点点头，道：“衣裳自然是好的，”声音顿了顿，“穿的也好。”
郑四安一愣，有些不明白穿的好是什么意思……
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见魏临已经迈步向前，声音淡淡：“先不去东跨院了，你随我上街一趟。”
郑四安应了一声，跟魏临出门。
另一边，霍云岚坐着牛车，去了距离魏家不远的后山。
其实按着魏家的家底，若是想要住到镇子上不是什么难事，不过魏家有四个儿子，都娶妻生子后便会是个大家庭，再加上魏家如今倚仗的是手中的田地，而不是店铺，没必要往镇子上凑，就一直没有搬家。
之前二妹云锦为了能嫁到镇子上，哪怕抢亲也要挤进去，霍云岚却觉得住在这里自在些。
这会儿去的便是魏家在山上买的地。
抱着虎头下了车，霍云岚抬头就瞧见不远处搭了帐篷，卓氏和伍氏正在里面休息，而在前面的一片空地上摆放着捶丸要用的东西。
见霍云岚来，两人便站起身，走出了帐篷过去迎。
三人笑着互相见礼，而后伍氏就把虎头接过来，捏了捏他的小屁股，装作生气的样子：“你这孩子，自己从马车上偷跑下来把娘急坏了知道吗？”
霍云岚看着伍氏眼中的笑意，就知道她没真的生气。
想来也是，虎头到他们院子里时，身边是有婆子跟着的，伍氏总不会把亲儿子随便扔在家中。
虎头也知道自家娘亲逗自己玩儿呢，可小家伙还是乖乖的低了头，把脸埋到伍氏颈窝，小声道：“虎头错了，娘亲不气，虎头乖乖。”
一句话，直接弄化了在场三个夫人的心。
伍氏自然是对胖儿子稀罕个没完，卓氏到现在无所出，对小孩子也是亲近的，霍云岚也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脸蛋，觉得手感不错，就又摸了摸。
虎头倒也乖巧，由着伯娘婶婶揉搓，碰到了痒处还会咯咯笑，讨喜得很。
不过他年纪小，今天又起得早了些，没多久就开始揉眼睛，伍氏便让婆子抱着他去睡了。
卓氏长的温柔，声音也是温和的：“有个孩子真好。”
她与魏大郎成亲七载，却没有孩儿，哪怕魏家人待她还是好的，可卓氏是自己想要个孩子，日子也能热闹些。
伍氏虽然性子活泼爽直，可也知道不戳卓氏的心病，便道：“让虎头先睡，嫂嫂，我们先去教弟妹捶丸。”
卓氏不再多想，笑着点头，霍云岚也跟了上去。
而在这次见面时，霍云岚明显能感觉到卓氏和伍氏待她比上次亲近得多。
其中缘由霍云岚不甚清楚，只管拿着木杆仔细的学，想着表哥上次说他也不会，自己学好了回去教他。
因着霍云岚从小就常常帮家里做活，力气也大些，没掌控好，一击便把木球给打远了。
“我去捡。”说着，霍云岚撂下杆子，带着苏婆子小跑过去。
伍氏也不阻拦，只笑眯眯道：“弟妹是个活泼性子。”
卓氏看着霍云岚的背影，轻声道：“娘看人自然不会错，这是个好姑娘。”
伍氏便跟着点头：“自然是好的，昨天你也收到她送来的虾饼了吧？咱们三弟虽说当了校尉，可是人情世故上却不甚明了，现在有了弟妹在身边，两人倒也般配。”
卓氏也笑，跟着点头。
却听伍氏接着道：“可是老三木头疙瘩一个，好好的姑娘娶回家就摆着看，也不知道想什么呢。”
卓氏轻咳一声，伸手拉她：“说这些做甚？”
伍氏瘪瘪嘴，看就知道虎头委屈的小模样是和他娘亲学的，母子两个格外相似：“我就是上次不小心听到娘说的……”
卓氏摇摇头，轻声道：“你嫁来的晚，有些事情不知，几年前娘亲就相中了弟妹，想要结亲，只是当时因为打仗招走了三郎，这才耽搁了人家姑娘，这会儿怕是三郎心里有愧，又没接触过什么姑娘，难免小心过头。”
伍氏不解：“有愧就好好对待弟妹，这么拖着像什么样子……不成，我要跟娘说说去。”
卓氏见她倔脾气又要上来，赶忙道：“你说什么？做嫂嫂的念叨小叔子房里事儿，你也不知羞。”
伍氏脸一红，知道此事不妥，声音便小了许多：“这不是着急吗，我听我家二郎说，三弟满打满算也就还能在家呆十天，这总不开窍可怎么办。”
卓氏犹豫了下，道：“那你也不能去跟娘念叨，回头我们和弟妹提提也就是了，你也别说的太直，弟妹年轻，面皮薄。”
两人却不知，霍云岚早就已经把球捡了回来，一直站在帐篷后面听着。
她并不是想要偷听，只是两个嫂嫂说着她和表哥的事儿，若是这会儿走出去难免尴尬，霍云岚就想着避一避，等会儿再说。
可是听着听着，霍云岚就抿起嘴角。
她把木球塞给了苏婆子，低声道：“你告诉两个嫂嫂一声，就说我裙子污了，回去换一件，马上回来。”而后也不管苏婆子是什么神情，扭头就上了牛车。
回了魏家，霍云岚也不用人扶，只管自己跳下车，快步朝着自家院子走去。
刚一进门，她就瞧见院子里摆了几担东西，大约是魏临准备的回门礼。
不过霍云岚并没细瞧，而是迈步进了房门。
屋里，魏临正盯着火盆，神色有些犹豫。
他手上捏着的便是那本《竞春图卷》，原本是想着早早烧了的好，可是事到临头，魏大人却有些迟疑。
就在这个当口，他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魏临下意识的将书册丢回到了床底下，迅速起身，动作干净利落，若是不看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只会觉得一派坦然。
霍云岚也没注意到他在做什么，只管走上前去，站在魏临面前，昂着头，头一次没有任何笑意的瞧着男人，道：“表哥，你娶我，是为了什么？”
这话没头没脑的，把魏临给问懵了。
见魏临不言，霍云岚抿了抿嘴角，轻声问道：“你是觉得对不起我，才娶我的？”
此话一出，霍云岚便觉得鼻子有些酸。
若是在几天前，霍云岚是不会在意这些事的，霍大姑娘满心想的都是魏临的好，若是那时听人说这人是因为歉疚才娶她进门，也只会觉得庆幸，毕竟怎么过一辈子都是过，没必要矫情缘由。
可现在，表哥待她太好，好的让霍云岚一心放在了他身上，移都移不开。
虽然只有两日，却让霍大姑娘觉得连呼吸都是带着甜味儿的。
什么欢喜情爱，她不知，也不懂，只是从心里觉得委屈。
这委屈从哪里来，霍云岚自己都不知道。
却不知，魏临比她还茫然，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不是的。”可他的眼睛正盯着床底，没看自家表妹。
霍云岚不由得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攥得死紧：“那你为什么躲我？”总该看着她说话的。
魏临会错了意。
他是躲着她，躲的却是床底下还没来得及烧的书，那是房氏为了让他好好圆房才塞过来给他瞧的。
魏三郎年纪轻轻就去打仗，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自己活下来，莫说是亲近的女子了，除了霍云岚，旁的年轻姑娘他连记都记不住。
原本认为表妹是个才女脾性的人，美好又矜持，这是他头一遭看到霍云岚这么着急，魏临被这么一激，以为霍云岚发现了自己偷看小册子，想也没想的就说了实话：“我怕你受累……”
霍云岚一愣：“什么？”
魏临轻咳一声，道：“就是，那个圆房……你太瘦了，碰一碰就红，我怕你受不住，想等你多养一养，才好。”
霍云岚：……？
一句话，就让霍云岚心里还没酝酿好的难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以及连脖子都染上了的红霞。
魏临却没有停下，而是接着道：“我不是故意躲你的，你要是喜欢，回头你想看多少我都买给你看，表妹你学问比我好那么多……”后面的话魏临也编不下去了，渐渐的没了声音。
他在心里懊恼，自己在说什么呢？
给娘子买避火图看，这还是人话吗。
霍云岚却没在意这些话，抓着他的手松了松，而后又紧了紧。
谁能想到，在表哥心里，圆房居然是力气活儿。
她这才意识到，魏临是顾着她的身子，方才拖着。
刚才的委屈现在看来有些莫名其妙，霍云岚因为一时情急而鼓起的勇气也被冲的七零八落。
魏临见她不言，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惹表妹不高兴了，可是魏临本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竟是想不到该说什么。
明明在战场上杀神一般的人物，这会儿却一脸焦急，恨不得在屋里转圈。
就在这时，男人听到了个声音。
在安静的房中，尤其清晰。
“表哥，我不累。”
一句话，便让魏临的所有不安都安定下来，脑袋里反应了一阵，他像是突然意识到霍云岚说了什么似的，微微低头，一双眼目定定的看向了霍云岚：“当真？”
霍云岚却没看他，只管松开了拉着他的手，丢下一句：“嫂嫂们还等我呢，我……我会早些回来的。”提起裙子，转身便跑。
魏临则是站在门口，瞧着霍云岚离开，又昂着头看了看天，这才清醒。
先是笑，然后就敛去了笑意，在门口来回踱步，转了好几圈，方才平静下来。
魏临头一件事便是拿起茶壶将火盆浇灭，然后也顾不上形象了，趴在地上把书册从床底下够出来，小心的吹了吹，弄干净以后，魏临坐到桌前，翻开来，一本正经的研读。
从小就不爱看书的魏三郎，生平头一遭如此热爱学习。

第11章
霍云岚说是要回家换衣裳的，可回来时，穿的还是之前的那套衣裙，卓氏和伍氏贴心的没有细问。
见霍云岚有些心不在焉，几人便早早的把杆子撂下，不再捶丸，而是到了帐篷里休息。
伍氏有好几次都想要过去跟霍云岚提提圆房之事，卓氏心思细些，看出端倪，便拉住了伍氏，只管一起说些家里事。
哪怕霍云岚满心都是魏临，却也端正了姿势，仔细听了。
想要融入一个家庭并不是个简单的事情，虽然公婆兄嫂都很好说话，不过霍云岚知道人不能总靠着别人的善心过日子，而是要多了解一些才好相处。
卓氏伍氏也不藏私，跟她说了不少房氏的喜好，霍云岚都一一记下。
卓氏笑着道：“娘寻常不太给媳妇立规矩，不过每天还是要去瞧瞧她的，娘爱热闹，多些人说话也能欢喜些。”
虎头嘴里正塞着奶糕，闻言挥了挥手：“虎头也爱热闹！”
伍氏摸了摸他的发顶：“好，明天就带你去见奶奶，好不好？”
虎头立刻点头，笑的眼睛都眯起来。
等日落西沉时，三人才分别坐了牛车回家。
等进了家门，霍云岚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先跟苏婆子去一旁的库房。
里头堆着不少魏临这些年来攒下的东西，而盖着红布的便是成亲时宾客送来的贺礼。
霍云岚手里拿着礼单，一个个的对照着看，一边走一边对着苏婆子道：“明日我回门，表哥会陪我回去，你先留在家里，把这些东西归置一下。”
苏婆子一听，心里格外高兴。
照着霍云岚如今的身份，还有魏临的前程，以后她身边定然是要添置别的丫头婆子的，苏婆子房氏身边的老人，可她性子好，如今到了霍云岚身边，并不会倚老卖老，却也希望能更得脸些。
如今霍云岚让她做的事，显然是信她的。
做手下人的，能得了主子信任，以后的路才会平顺许多。
苏婆子立刻道：“少奶奶放心，我定然办妥当，分毫不差的。”
霍云岚笑着点头。
而后苏婆子又道：“之前送来的小猪崽正养在西边的院子里，要怎么办？”
霍云岚顺口回答：“还太瘦了，没几两肉，我想等它多养一养，才好……”话一出口，霍云岚就顿住了声音。
好像，差不多的话不久之前有个人就说起来过的。
哪怕知道两个不是一码事，那人也是真切的关心自己，霍云岚也没了看礼单的心思，只管又叮嘱了苏婆子几句，就离开了库房。
苏婆子虽然不解自家少奶奶怎么耳朵红了一片，却很规矩的没有多问，只管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霍云岚则是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才慢腾腾的走向屋子，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住了。
原本霍云岚以为自己就会这么凑凑合合的过日子，嫁一个不起眼的夫君，过一段不起眼的生活，能赚点钱做点生意就是最好的，旁的她从不奢求。
可一切从和陈二郎的姻缘终结开始就变了，似乎她曾经想象中的简单生活也跟着破灭。
不同的是，她没有变得凄惨，而是有了触摸到幸福的机会。
霍云岚抿抿嘴唇，头一次知道自己也会如此紧张。
不同于之前碰到土匪时候的慌乱，只是单纯的心跳加速。
砰砰的，耳朵里似乎有人在敲鼓一样。
却不知魏校尉这会儿也正站在屋里看她，同样是心如鼓噪，可魏临的表情却比霍云岚镇定得多。
在霍云岚进门后，竟然丝毫猜不出男人的心思。
大约是知道等下会发生的事情，霍云岚看都不看他，只是低着头，轻声道：“去见过徐先生了吗？”
魏临走过来，道：“没有，过几天再去找他，”声音微顿，“我今天去街上了。”
“做什么？”
“买些你回门要用的东西，这是我们成亲以后第一次去你娘家，要多准备一些才好。”
霍云岚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魏临见她不言，便道：“表妹，我是习武之人，不懂得读书人的弯弯绕，也说不出那么多好听的话。”
霍云岚轻声回道：“没关系的。”
魏临点点头，表情郑重其事的对着她道：“时间不早，我们圆房吧。”
……这么直接吗。
此话一出，霍云岚就抬头瞧了他一眼，张张嘴，却没说话。
毕竟她心里想的也是这件事，直白也有直白的好处。
魏临没磨蹭，直接上前，一把把霍云岚拦腰扛了起来。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刚才还有点旖旎心思，结果被这人像是扛麻袋一样的扛到了肩膀上后顷刻间烟消云散。
霍云岚看到的世界都成了颠倒的，吓得她直接拍了男人后背一下，顾不得什么矜持不矜持的，直接道：“表哥，放我下来！”
魏临却不听话，而是扛着她转了两圈，这才把她轻轻撂下。
霍云岚被转得有些晕，等她回过神来，便看到红色床帐。
放的，还真是地方。
这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武夫，做的事却一点都不傻，聪明的很。
而在霍云岚开口前，魏临就先说道：“表妹你要不要念诗？”
“……念诗做什么？”
“读书人不是在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念诗吗？”
这档口，让我念诗？
霍云岚回应他的，就是一个瞪视，接着一把扯住了他的领口。
魏大人脸上有些无奈：“这衣裳是娘做的，你说过让我好好珍惜。”
霍云岚有再多的娇羞都被一翻折腾弄得消失无踪，她如今也胆大得很，随手一扯就把他的腰带给拽了下来，然后就住了手，一脚踢在了男人的小腿上：“你自己脱。”凭什么他戏弄自己，自己还要伺候他？
魏临半点都没有被人踢了的气恼，反正表妹的力气小得很，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反倒心里高兴，魏临觉得这样活泼好动的娘子有趣得很。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外衫扒掉，扔到了一旁的挂架上。
霍云岚见这人如此利索，气的又踢了他一下：“刚才让你放下我，你不放，这次怎么这般听话？”
魏临露出了个笑容：“我以后都听娘子的。”
霍云岚气不过，还想说什么，却被魏三郎尽数堵了回去。
魏临一挥手，掌风就熄了红烛，随手一扯便拉掉了床帐的带子。
而在幔帐里，男人的声音略显低沉：“娘子，你受累了。”
在做这事儿之前，霍云岚并不知道他说的受累是什么意思。
毕竟书上说过，房事劳累男子更多。
她却没想到，这事儿也分人，自己嫁的这个根本不知道累。
到了第二天早上，霍云岚醒过来，发觉自己因为昨晚哭的狠了，嗓子都有些哑，就直接扭头，一口咬在了男人肩膀上。
耳边传来魏临的声音：“别咬这里，小心硌到牙。”
霍云岚很想反驳，可……这人的肉太硬了，确实硌牙。
魏临瞧着她，小心问道：“生气了？”
霍云岚直接把脸埋到他怀里去，声音都是闷闷的：“倒也不是生气……”其实她也是受用的。
闻言，魏临放松许多，只管拥着她，轻轻的帮自家表妹摁腰，嘴里道：“今天你回门，坐马车吧，稳当些，也舒服许多。”
霍云岚这才想起来今天要回娘家的，赶忙坐起来，然后就觉得后背一酸，又躺了回去。
霍大姑娘不由得咬牙，手握成拳头要打他。
魏临攥住了她的手腕，撂到了自己的腰上：“别太使劲，仔细你的手，还是打这儿吧，软乎些。”
霍云岚：……
等用罢了早饭，苏婆子扶着霍云岚上马车时，有些不解的看了看正在揉腰的魏临，却本分的没有细问，只管撂了帘子，退到一旁。
魏临也翻身上马，摸了摸枣红马踏雪的鬃毛，又叮嘱赶车的小厮多加小心，而后一夹马腹，带着一行人朝着霍家而去。

第12章
霍云岚坐在马车上，开始还端着，没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斜斜地靠在了软垫上。
苏婆子被她留在了家里归置东西，此时马车上只有霍云岚一人。
寻常魏家出门都是用牛车的，不过今天魏临顾着自家表妹的身子，便用了马车，原本霍云岚还担心会让婆母以为自己多事，没想到房氏算得上是欢欢喜喜的过来瞧她的。
霍云岚略想了想就知道其中缘由，只觉得早上捏魏三郎那几下还是轻了。
这会儿霍云岚一面给自己揉着腰，一面抬眼在车舆里头看。
这马车与牛车不同，装饰要复杂的多，除了布置精美的软垫外，中间摆着个和车舆底连在一起的矮桌，上面有几个凹槽，正好可以放下茶壶茶盏，两侧还有红木贴面的柜子，装着应用之物和点心盒子。
她并没有全都翻出来，只是打开瞧了瞧，就放了回去。
待马车出了魏家，霍云岚便伸手，将帘子挑开了个缝往外头瞧。
并非是为了观赏景色，而是要仔仔细细的记住沿途的一切。
霍云岚一直觉得自己算不得聪明，正因如此，霍大姑娘一直努力的让自己活得清醒。
魏临待她好不假，在霍云岚心里，这就是世上第一好的郎君，可霍云岚也知道，如今世道乱，魏临在楚王手下做事，荣辱皆系于楚王。
若是事成，自然皆大欢喜。
但若是事败，只怕以后的日子就不会这么好过。
况且魏临不久后就会离开，从婆家到娘家的这条路霍云岚要自己记住。
好在她的记性不错，读书时候看一遍就能记住，认路也不算难事。
不过看着看着，霍云岚就放松下来。
如今已是深秋，枫叶泛红，秋风瑟瑟，大约是因为心里愉悦，霍云岚半点没有感觉到萧索，反倒觉得满目金黄好看的紧。
她无声地念了句：“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不过刚一念完，耳边就响起了昨晚男人低沉的声音：“表妹你要不要念诗？读书人不是在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念诗吗？”
……那人说的话总是莫名的有道理。
心里想着魏临，霍云岚的眼睛也就跟着看过去。
今日为了陪她回门，魏临也是精心准备过的，一身衣裳利落又威武，哪怕只是背影，都看得出挺拔俊俏。
大约是日头太好，照的人心都是暖烘烘的，霍云岚竟恍惚觉得他比秋景还好看。
魏临素来警醒，哪怕现在并不是在战场上，他也格外警惕。
察觉到有人在瞧，魏临直接扭头，一双眼目如鹰一般锐利。
可在对上自家娘子娇俏脸蛋的瞬间，男人眼中的锋芒顷刻散去，只剩下一派温和，速度快得让霍云岚都反应不及。
魏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觉霍云岚已经落了帘子。
他拍了拍枣红马的脖颈，低声道：“踏雪，跟着走，莫要乱跑。”
踏雪打了个响鼻，它虽听不懂人言，可跟了魏临这么久也磨出了几分默契，在魏临翻身下马后踏雪也没有停下，而是慢悠悠的跟在马车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魏临则是直接手抓住车轼，微微用力就上了车。
他撩开帘子想要进去，却看到自家表妹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就是之前扎了匪人心窝的那把。
魏临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大约是自己来得突然，惊到了自家娘子，引得她拿着匕首防身。
霍云岚见是自家表哥，松了口气，将匕首收回鞘中，声音柔软：“你吓到我了。”
魏临弯腰进了车里，坐到了霍云岚身边，伸手握了握她攥着匕首的手，语气惊叹：“娘子厉害，反应这么快，不愧是我娘子……”见霍云岚瞪他，魏临立刻改口道，“娘子放心，以后我不会这么莽撞了。”
霍云岚弯弯嘴角，将匕首收起来，侧过身子帮他解开了披风带子。
以前魏临过的糙，衣裳脱了就随便扔到一旁，可霍云岚是个仔细人，把披风叠好，摆到一旁，然后给他倒了盏茶，凑到他嘴边：“润润嗓子。”
魏临就着霍云岚的手喝了，心里莫名的就高兴起来。
还有些得意。
他是成了亲的人了，这是他的娘子，顶顶好的人。
心里美，脸上也就带出来了些，魏校尉手臂一展，就把霍云岚扣在了怀里。
霍云岚也没挣，只管靠着他的肩膀，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大约是最亲近事都做过了，现在这样的接触也自在很多。
魏临轻轻地帮霍云岚揉捏着腰背，没敢用劲儿，生怕弄疼她。霍云岚闭着眼睛，说了句：“痒，表哥使劲些。”魏临这才使些力气。
分明做的事伺候人的活儿，但魏临就是格外有兴致。
而且娘子的腰真好捏，软软的，像嫩豆腐似的。
身上舒坦了，霍云岚的心思也活络很多，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霍云岚开口问道：“把匕首给我了，你用什么？”
魏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袖中藏着的另一把取了出来。
霍云岚接过，一眼就瞧见了鞘上镶嵌的绿色宝石，定然不是凡品。
不过等她把匕首抽出来后，就惊讶的抬抬眼眉，昂头看他：“怎么没开刃？”
魏临顺势顶了顶女人光洁的额头：“你连这个都看得出？”
霍云岚想要躲开，可她在心里念叨了好几遍“这是我相公这是我相公”，于是就这么昂着下巴，由着他蹭，嘴里回道：“我在娘家的时候常常要拿着刀去磨，这些还是知道的。”
魏临不瞒她：“这把也是楚王殿下给我的，虽没开刃，却是个顶用的物件。”
“怎么说？”
“见此匕首，如见楚王亲临。”
霍云岚能揣摩出其中含义，越发惊讶。
她发现自己对自家相公的了解还是不够深，这人不单单是校尉，只怕还是楚王面前一等一的近臣。
魏临声音平静：“有时候，一把没开刃的要比什么神兵利器都管用。”
霍云岚也知道这绿宝石匕首的金贵，赶忙收回鞘中，小心的塞回了魏临的袖子里，这才重新躺回去，又打了个哈欠。
昨天确实是睡得晚了些。
魏临手上动作不停，依然给霍云岚揉捏着，霍云岚撑了一会儿，到底抗不过睡意，就这么陷入梦乡。
再醒来时，已经能闻到桂花香。
霍云岚自小就在小山村，村口有一大片桂花树，到了秋天，便是满树金黄，香飘十里。
她立刻坐起来，挑帘往外瞧，便看到了熟悉的桂花树。
原本霍云岚以为自己会感动，书上都说近乡情怯，她这是头次回娘家，想着是会感伤些，可现实是霍云岚半点不觉得难受，只觉得欣喜。
魏临也坐起身来，拢着她的身子，道：“刚刚过河的时候只有一艘渡船，我就让马车先过，剩下的人在后面，等下会追上的。”
霍云岚应了一声，回了一抹笑。
魏临凑过去就在她的脸上啄了一下，霍云岚伸手拍他，魏临振振有词：“你太好看了。”
霍云岚一时间都反驳不成，毕竟她也觉得自己好看。
最终，魏临的腰上又挨了不轻不重的几下揉捏，魏大人甘之如饴。
而在他们进村时，就有人去给俞里正报信了。
寻常人家可是用不起马车的，现在突然有马车进村，旁边还跟了个村里人十分熟悉的枣红马，不难猜出他们的身份。
当初魏临骑着这匹四蹄雪白的枣红马端了土匪窝子，到现在已经成了村里人口口相传的传奇了。
俞里正听说他们来了，忙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起身笑道：“今天是霍家姑娘回门，之前霍家就说要办回门宴呢，走，咱也去瞧瞧。”
带着一样心思的人不少，等马车停下时，霍家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翠萍就住在霍家隔壁，这会儿正和其他几个年轻姑娘站在一处，垫着脚往里头看。
待瞧见魏临和霍云岚两手空空的进了门后，翠萍就撇撇嘴：“回门什么东西都不拿，果然是个不受待见的。”
可是此话出口，却没有人搭茬，翠萍便觉得有些气恼。
分明之前她们都不喜欢霍云岚，倒不是霍云岚做了什么错事，而是霍云岚总被人夸，姑娘们年纪轻，又爱攀比，哪里忍得了总被人压一头。
后来霍大姑娘几次亲事不成，在背后笑话的可不少，怎么现在这些人怎么都和锯嘴葫芦似的？
有个姑娘小声对着翠萍道：“魏大人是官身，霍氏如今也算正经的校尉娘子了，你还是少说这些的好。”
翠萍抿抿嘴唇，哼了一声：“胆小鬼。”
劝她的姑娘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反口就是一句：“你少不知好歹，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天天念叨着想要嫁校尉大人哩，也不找地儿照照自己，做你的大头梦吧。”
翠萍被戳破心事，登时恼了，伸手便要打她。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车轮的声音，原本霍家门前的众人赶忙退让开了一条道路。
翠萍被人扯掉了发钗，又挨了一巴掌，这会儿只觉得头和脸都疼的厉害。
等听到动静扭头去看时，翠萍登时愣住了。
黄牛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拉着筐子篓子，被红布盖着瞧不见具体是什么东西，可也能猜到里头好东西少不了。
数一数，竟是足足三架车。

第13章
牛车拉着回门礼，慢悠悠的进了村。
领头的便是郑四安，他有心帮自家校尉和少奶奶争脸，这才没去霍家后门，而是直接到了前院门口，对着王氏笑着道：“夫人，这些卸到什么地方？”
王氏也没想到魏家如此大方，吃了一惊，继而就是笑弯了眉眼。
东西多少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这些东西起码说明了自家大姑娘在魏家是能好过的，婆家心善，家底也厚，自家女儿在那里才不会受委屈。
王氏又瞧瞧那边正站在一处的小夫妻，好似一对璧人般，王氏高兴的眼眶发红。
霍父见状，赶忙上前，引着郑四安把车上的东西卸到院子里。
而在院门外，翠萍早就捂着脸跑远了，那个和她打了一架的姑娘气呼呼的拢着乱掉的头发，呸了一声，却没过多置气，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就欢欢喜喜的和其他几个姑娘一起去霍家吃席。
却没发现在树后面，有个人一直躲在那里偷偷的往外看。
霍云锦倚靠着树干，脸色有些茫然。
在抢走陈二郎后，霍云锦就笃定了自己也跟着拿到了主角光环，以后的日子定然能福运满满。
可是事情却不像她预料的那么顺利。
霍云锦让陈二郎辞了粮店的差使，但是她的脾气不好，得罪过粮店的老板娘，故而在陈二郎离开时，老板娘并没有像书里那样给他们丰厚的银钱，他们没钱买店面，就只能挑着担子当货郎。
去南方进货，本该能凑巧买到上好胭脂，挑回来卖一本万利，但霍云锦没想到她坐的船是条黑船，船家偷走了银钱后跳船跑了，她只得两手空空的回来。
现在，又瞧见霍云岚成了校尉娘子……
分明在剧情里从头到尾霍云岚都是个和软脾气，做人小心谨慎，对什么都淡淡的，好似除了运气好什么都不行，可刚刚看霍云岚下马车的时候，那笑容灿烂明艳，和书里写的大相径庭。
哪里不对，到底哪里不对！
霍云锦想不透，她咬住下唇，一言不发，用布巾挡住了脸面怕被人认出来，小跑着离开了。
王氏早就进了院门，帮着收拾了一下东西，等空闲下来，王氏伸手对着霍云岚招了招，霍云岚和魏临说了两句后便跟着王氏进了门。
门扉紧闭，王氏拉着霍云岚坐下，细细的问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霍云岚笑着回道：“婆婆待我很好，两个嫂嫂也是和善人，娘瞧我现在的脸色，像是个受委屈的媳妇吗？”
王氏怕她报喜不报忧，不过看着霍云岚一身穿戴，还有白里透粉的脸蛋，便放了一半的心。
脸上有了笑，王氏又想到了自己的二女儿，叹了口气道：“之前云锦回来过一趟，原本我想着她会等到你回门的，不过今天一大早没打招呼就走了，不省心得很。”
霍云岚淡淡一笑，语气平缓：“不碍的。”
事到如今，她是真的不计较霍云锦曾经用的那些心眼。
不在乎，所以不计较。
霍云岚虽然为人和善，说起话来都是温温软软的，可是她向来很有主意，也格外果断。
能让她记挂的，只有那些也记挂着自己的人。
至于旁的，她心小，装不下那么多。
王氏没听出霍云岚语气中的淡漠，左右她心里对二姑娘也有点意见，便略过不提，转而道：“之前你出门的时候时间太急，娘都没来得及帮你亲手装扮，这会儿还有时间，娘给你梳梳头吧。”
霍云岚应了一声，坐到了妆镜前。
说起梳头，王氏算不得擅长，会梳的发髻也不算多，比起心灵手巧的霍云岚来，她会的样式要单调许多。
不过霍云岚喜欢王氏给她梳头发，细密的梳篦一下下的顺下如缎发丝，王氏嘴里轻声道：“一梳富贵不用愁，二梳无病又无忧，三梳多子又多寿。”
霍云岚低垂眼目，笑容温婉。
等挽起长发，王氏将发簪重新簪到霍云岚发间时，问了句：“女婿待你如何？”
刚一问完，她就看到霍云岚红了耳尖。
这下王氏彻底踏实了，笑眯眯的抱了抱自家女儿，放她出门。
刚一出去，霍云岚就看到魏临正站在院子里，霍湛挂在魏临身上，嘴里念叨着：“湛儿还要举高高！”
魏临背对着霍云岚，并没瞧见自家表妹已经走过来了，他微微弯腰，揉了霍湛的发顶一把，道：“那你喊我一声。”
霍湛清脆道：“表哥。”
魏临慢悠悠的回复：“喊的不对。”
霍湛眼睛一转，他本就是个机灵的，略一想就明白了，立刻甜甜的大声道：“姐夫。”
下一刻，魏临就把他捞了起来，举得老高。
霍湛笑个不停，胳膊腿来回扑腾，嘴里喊着：“姐夫姐夫，举高些举高些！”
魏临力气大，手下也稳当，就这么举着霍湛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
不过在他回头瞧见霍云岚之后，魏临立刻将霍湛放下，小霍湛看到自家大姐后也低眉敛目，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动作竟然出奇的一致，脸上也是相似的心虚。
霍云岚却不像他们想的那般担忧，在她心里，自家相公是最有本事的，知道轻重，不过霍云岚也不会鼓励，毕竟霍湛还小，又是个机灵顺杆爬的脾气，这次若是点了头，明天他就敢上房揭瓦。
故而霍云岚只是道：“前面快开席了，走吧。”
见霍云岚没有生气，霍湛立马笑起来，跑过去抱住了霍云岚的小腿，嘴里央求：“阿姐抱抱。”
霍云岚刚要抱他，魏临就把这孩子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
霍湛也不挑剔，坐得稳稳当当，眼睛往两边看。
魏临则是转头对着霍云岚道：“我瞧湛儿听话得很，比我那四弟强。”
霍云岚没有见过魏四郎，便只是笑笑，没说话。
霍湛年纪虽小，却听得出魏临在夸他，立刻接口道：“姐夫，湛儿听话，以后能去看阿姐吗？”
魏临拍了拍他的小屁股：“那你要好好念书，以后去镇里的学堂，那样就能常常看到你姐了。”
霍湛连连点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事儿，高兴的眼睛发亮。
霍云岚则是抬起头，看着男人的侧脸，慢慢的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这人想要让霍湛去镇子里读书，必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筹谋，在霍云岚不知道的时候，魏临帮她思虑过了许多。
霍云岚轻声道：“谢谢表哥。”
魏临的回应格外直接，他一手扶住了霍湛，另一只手把霍云岚给揽到怀里，往上托了托。
霍云岚笑着拍他：“放我下来，让爹娘瞧见像什么样子。”
魏临听话的松开她，而霍湛却盯着霍云岚瞧，突然道：“阿姐，你脖子怎么红了一块？”
霍云岚一愣，继而想起了什么，立刻拢紧了衣领，温声对着霍湛道：“不小心被虫子咬了。”
霍湛眨眨眼，“哦”了一声，心想着这都深秋了还能被咬，那一定是个坏虫子。
霍云岚则是瞪了一眼魏临，魏临回了他一个武夫式的纯善笑容。
这次回门宴办的很热闹，等客人散去，已经过了申时，霍云岚也准备回去了。
王氏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以后要好好照应自己，也要照顾好女婿。”
霍云岚应了一声。
王氏又压低了声音：“如今世道不顺，人心也不稳当，若是在婆家过的不如意，只管回来，爹娘养得起你。”
这话说的霍云岚眼圈一红。
她在魏家时间不长，却能感觉到公婆和善，兄嫂和睦，哪怕过阵子魏临就要出门当差，霍云岚依然能有信心把日子过得有滋味。
但是娘亲这么说，是真真切切的关心自己的。
这世间，多得是把女儿当水泼出去的人家，自家娘亲却把儿女都当宝贝疙瘩看，时刻记挂着。
霍云岚忍着没有掉眼泪，生怕让王氏担心。
一直到上了马车，她才靠在魏临怀里，泪水盈睫。
魏临虽耳聪目明，但为了尊重娘子，刚刚并没有凑过去听，现在也就不知道自家娘子在哭什么。
他想要问，却发觉霍云岚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明明泪水还没干，但脸上已经有了笑：“表哥，刚刚我娘剪了不少桂花，回去以后给你做桂花糕吃好不好？”
魏临不再多问，只柔和了眉眼点点头，道：“好。”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斜，魏临怕霍云岚肚饿，便让马车从镇子里穿过。
“镇上有家广泰楼，鱼圆做的一绝。”
霍云岚先是点头，而后想了想，道：“能买些带回去吗？时候不早，我怕娘还等着咱们呢。”
魏临笑了笑：“表妹说得有理，我去买两碗带走。”说着，他撩开帘子下马车，亲自去买。
没多久，魏临就提着食盒回来了。
霍云岚接过食盒，刚一掀开盖子，就能闻到浓郁的鲜香味道。
她正要说话，却看到魏临正定定的看着远处，眉头紧皱。
霍云岚跟着看过去，便瞧见那边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走过，正朝着一处小巷子而去。
见魏临不说话，霍云岚开口问道：“表哥，你瞧什么呢？”
魏临握紧了她的手，缓声道：“那边穿蓝衫的，就是我四弟。”
霍云岚一听，忙细细分辨。
嫁到魏家之后，霍云岚把魏家人都看了个遍，独独没有见过魏家四郎。
都说他在城里读书，可现在怎么在镇子上见到了？
魏临也不明缘由，便对着郑四安道：“跟上瞧瞧，看他去了何处。”
郑四安应了一声，翻身下马，快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便回来，脸上有些为难，却还是照直回道：“大人，四少爷进了聆音阁。”
霍云岚愣了一下，略有些不自在，扭头去看魏临，就瞧见自家郎君一脸茫然的模样。
因着年少时候的魏三郎只喜欢习武，到镇子上也就逛逛兵器铺子，顶多再去广泰楼吃碗鱼圆，后来去从了军，镇子上新开的种种铺子他自然不知。
聆音阁的名字都是头回听说。
霍云岚虽然生在小山村里，不过在娘家时，她常常要拿着家里养的兔子到镇上卖钱，自然听说过聆音阁。
不过这会儿她不好开口，便乖巧的坐在马车里，用眼睛盯着食盒，在心里猜里面会有多少颗鱼圆。
郑四安只当霍云岚也不知，便侧着身子躲开了她，压低声音对着魏临道：“我打听过了，聆音阁去年新开，是镇子上数一数二的青楼。”
此话一出，魏临的脸就沉了下去。

第14章
青楼楚馆这样的地方，魏临听过，却没去过。
有些人喜欢在见识过尸山血海之后去温柔乡里找慰藉，魏临却只愿意埋在兵书中，再不然就是一遍遍地骑着踏雪去稳固城池，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
他也听旁人提起，那些红粉佳人出没的地方是个什么情形。
乱世中的女子多的是可怜人，各有各的可怜。
可无论如何，都不是自己才十四岁的小弟跑去青楼里寻欢作乐的理由！
魏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要失态，他心里是感激霍云岚的，若不是自家表妹说要带着鱼圆回去吃，他们这会儿只怕已经进了广泰楼，也就捉不到老四了。
不过那地方不是好姑娘该去的，魏临便对着霍云岚温声道：“出了些事，我要去瞧瞧，表妹先回去吧。”
却不知霍云岚比他还清楚那聆音阁是个什么地方，里面的姑娘们个个娇娇软软的，霍云岚知她们大多苦楚，可这会儿她是绝不会走的。
笑话，相公要去那地方，霍云岚自然要守在门口等他出来。
若是一去不回，那冲进去抓人也方便些。
面上霍云岚只是温软浅笑：“我等相公一起回。”
只是霍大姑娘不知道，她心里有事儿，哪怕表情依旧，但是声音难免带出了几分不同，听在魏临的耳朵里那就是甜腻腻的，尤其是那声“相公”，直接叫到了心坎里，生生的把刚刚因为老四而暴躁的心安抚下来大半。
魏临脸上也有了笑，点了点头：“我速去速回。”而后便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敛了笑意，沉声道，“四安，带上两个人跟我走，剩下的留下来保护三少奶奶。”
“是。”
走了两步，魏临猛然想起上次成亲路上，差点被匪人摸到了花轿的事情，他脚步顿住，回过头，声音淡淡：“若是再出纰漏……”
话没说完，越是这样说一半藏一半的最吓人。
这位魏大人在霍云岚面前是个好脾性的，可是在场的都是他的亲随，谁没见过他浑身浴血犹如杀神的模样？
威胁，点到即止，就够他们吓死自己。
几人挺直背脊，回道：“大人放心，我等定然尽心竭力。”说到最后都有些破音。
魏临这才点点头，郑四安紧紧跟在魏临身后，引着他走向了聆音阁。
其实郑四安的心里也有些忐忑。
在书里，对魏家四郎并没有多少笔墨，只说他早早亡故，连名字都不曾提起。
不过男主都能铁树开花娶老婆，魏四郎生龙活虎也没什么奇怪的。
真的让郑四安记挂的，是他穿书以来，学得多见得多，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带着男主逛青楼。
还是当着三少奶奶的面拽走人的……
郑四安觉得自己也算得上是胆子比天大了。
等到了聆音阁前时，郑四安已经整理好了心情，露出了几分笑意，缓步进去。
魏家四郎来逛青楼不是好事儿，不过也不好这么闹起来，能心平气和的带走才是好的。
而两人刚一进门，就引起了老鸨的注意。
她是不认识魏临的，只听说过魏家出了个校尉大人，但是魏临刚回来时间不久，除了剿匪就是娶亲，轻易不出门，老鸨并不知道他的长相。
但是在风月场打混的大多是人精，只是打眼看看他们的打扮气度就知道这是两位有闲钱的主儿。
老鸨立刻摇晃着帕子走过来，见他们面生，便猜到可能是头回来的，声音格外热情：“两位公子瞧着面善的很啊，进来坐坐，我们的茶水点心都是上好的。”
只说吃喝，不说姑娘，省的把人家公子哥给羞臊走了。
魏临却半分没有领老鸨的情，声音冷硬：“二楼最东边是谁的房间？”
老鸨笑起来：“一瞧公子就是眼光好的，那是红梢。”
“红烧？”魏临微微皱眉，莫不是自家四郎是来这地方吃饭的？
老鸨笑盈盈道：“红梢姑娘可是我们这里的头牌，可惜这会儿已经有贵客了，两位可要瞧瞧其他姑娘？”
郑四安忙道：“不必，寻个清净屋子，上些茶点便是，银钱不会少你的。”
老鸨笑容依旧，半点不觉得奇怪。
她这聆音阁说是青楼，也是消遣之处，有些面皮薄的公子来了以后还要端着，头两回都是要装模作样的瞧瞧看看，然后才能放开胆子。
这会儿老鸨只管笑着让人引着两人上去，就去红梢旁边的房间，多的半点没问。
却不知，两人刚一进门，魏临就站起身来，翻窗出去，扒着房檐，直接去到了隔壁厢房。
郑四安本以为魏临会走门的，没想到自家大人这么不走寻常路。
别无他法，郑四安也只得跟着魏临一起顺着窗户过去。
不过他翻窗的动作不够利落，很是耗费了一番工夫，等进去时，就看到屋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身着薄纱的女子瑟瑟发抖的躲在墙角，想来这便是红梢，旁边是一张翻倒的古筝，看样子就知道是被人踢翻的。
而地上躺着蓝衫少年，瞧着模样是晕过去了。
郑四安以为是魏临气不过把他打晕，赶忙上前，道：“大人，四少爷还年轻，手下留情。”
魏临手里拿着个白瓷酒盅，闻了下，声音平缓：“不是我做的，这酒有问题。”
话音刚落，刚刚还被吓成鹌鹑的红梢就突然起身，跑向了大开的窗户，作势要跳楼。
魏临直接把手上的酒盅扔出去，精准的打在了女人的膝盖窝。
红梢脚下一软瘫坐在地，再想起身时已经被郑四安给制住了。
也不用魏临吩咐，郑四安干脆利落的卸掉了女人的下巴防着她自尽，而后抽出绳子，把红梢捆了个严实。
此时红梢脸上已经没了瑟缩模样，眉目间隐隐能看出几分凶狠，还有些绝望。
魏临却看都没看她，直接在房中翻找起来，甚至一掌劈了架子床，终于在床板的暗格里找到了几封信。
没看内容，光凭信封上那个似鱼有翼的图腾便知道这信的来路。
魏临将这几封信塞到怀里，而后大步走到了红梢面前，声音低沉：“你是齐王的人。”
这话魏临说得十分笃定，显然是有了十足把握，一旁的郑四安背后却是一层冷汗。
如今三国鼎立，北方成国雄霸一方，南方则是楚国、齐国割据对立。
算起来，这楚王与齐王间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不过大势当前，谁对谁都没留过后手。
现如今，有个齐王派来的女子在青楼里迷晕了楚王手下校尉的弟弟，其中用意不难猜出，或威胁或暗害，假若今日不来这么一趟，只怕以后会是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还会丢掉命去。
郑四安打了个寒颤。
剧情里只说魏四郎因故身亡，可是却没提过到底何故。
现在想来，这次的事情应该就是在书中被隐去的魏四郎的劫数了。
魏临也想到了这些，面上分毫不显，只管对着郑四安道：“带走，想办法撬开她的嘴。”
红梢急了，可是她的下巴被卸掉，这会儿只能发出些“啊啊”的声音。
郑四安招呼了一声，楼下等着的两名亲随就现了身，飞身接住了被捆成粽子的红梢，而后就趁着夜色快步离去。
魏临却没有往那边看，他知道郑四安是会处理好的。
他只管缓步走到了魏四郎跟前，低头瞧了瞧依然昏厥的四弟，一言不发的伸手拿过架子上的水盆，直接泼到了魏四郎脸上。
水冷得很，魏四郎登时就被激醒了。
他的脑袋有些晕，一时间分不清楚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魏临却不跟他客气，一把拎着他的脖领子，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居然敢来这种地方。”
被他抓着的四郎魏宁有些懵，晃了一下神，才愣愣开口：“你是，三哥？”
魏临眉头紧皱，“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他。
却没想到魏宁认出他来后，立刻梗着脖子嚷嚷：“我就来，我和红梢两情相悦，我要娶她！”
郑四安有些哭笑不得，这位小少爷当真是年纪小，什么话都敢说。
这副模样，用郑四安的话说，那就是叛逆期到了，明明啥事没有，非要熊一下子才高兴，越是在亲近的人面前就越熊。
魏临却没笑，而是瞧着他道：“你碰过她了？”
魏宁脸上一红，小声道：“还没有。”
他年纪尚轻，又是一只在书院里，接触的人不多，心思也单纯，被人引来了这聆音阁，红梢又是个会说温声软语的，一来二去魏宁就爱慕起人家来。
郑四安见他这样就知道，四少爷这是不走肾，走心了。
想来也是，魏宁才十四岁，怕是什么都不懂呢。
魏临点点头，声音淡淡：“还有救。”
魏宁愣了一下：“……什么？”
魏临瞧着他，道：“那女子是别国来的，为的就是引诱你，不然你当真以为就你这副柴火杆模样，瘦，还矮，真能让姑娘喜欢？”
魏宁：……
一时间，魏四郎不知道是难过他的爱情梦碎，还是伤心自己又矮又瘦。
魏临表情平板，盯着他问道：“你以后，还想不想来这种地方？”
魏宁还有点没搞清楚状况，只是下意识点头。
他这个年纪正是躁动的时候，有点花花心思再正常不过。
魏临嘴角微动，只是这个笑让魏宁觉得背脊发麻，手脚冰凉。
下一刻，魏大人一甩手，就把魏宁给扔到了软榻上。
从一开始，让魏临气恼的就不是自家四弟引来了个女细作，毕竟派人的是齐王，下手的是红梢，硬说起来四郎也就是个识人不清，不过在魏临心里，四弟一直都是傻乎乎的，被骗很正常。
真正让魏临生气的是，这人小小年纪却不好好念书，满脑子想的都是乱七八糟。
不早早收拾一下，只怕以后就要成了祸害。
祸害自己，还会祸害家人。
于是魏临利落的把魏宁的胳膊捆了，又沉着声音问了句：“以后还来不来？”
魏宁年纪轻，经不起激，这会儿叉开腿坐在软榻上，就算心里已经怕得发抖，可是嘴上依然嚷嚷：“为什么不能来？别人都能，我也能！”
魏临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
上面有着漂亮的绿宝石，郑四安认出是楚王送给他的那把。
下一秒，魏临就将匕首扎在了魏宁的两腿之间！
这匕首虽没开刃，但是架不住魏临的力气大，这一扎，居然直接扎透了软榻，直接戳在了魏宁面前，刀背闪烁的凛凛寒光，瞧着格外瘆人。
魏宁登时愣住了，而后便是冷汗直冒。
三哥，三哥这是要作甚……
就听魏临沉声道：“如今世事艰难，行差步错就是万劫不复，不但自己受累，还会牵连家人。你若不改，那我就帮你改。”
魏宁刚才鼓起来的小躁动早就没了影子，这会儿吓得牙齿打颤：“怎……怎么改？”
魏临看了他一眼：“断了孽根，也就安稳了，放心吧，哥哥们待你好，会给你过继的孩子的。”
……什么！
此话一出，魏宁吓得差点又晕过去，一旁的郑四安也是一脸懵。
不过很快郑四安就反应过来，魏临这是吓唬他的，匕首压根没开刃，真的想下手，魏临只要长剑一抖，说切哪里就切哪里。
而且看魏临那模样，也是故意做出姿态来，准备一次就把魏四郎给收拾服了。
孩子犯熊老不好？抽一顿就好了。
可是魏宁看不出真假，扯着嗓子就要嚎：“啊啊啊唔……”
刚开口，就被魏临一把捂住了嘴，把他所有声音都堵了回去。
郑四安则是转过身，表情淡定的往外走，还贴心的关好了门。
魏临忙着教育弟弟，自己没必要围观，反正危机尽去，剩下的就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了。
不过郑四安还记得魏临劈了一张床，便拿出几个小银锭当做赔偿。
路过老鸨时，他听到这位风韵犹存的妇人乐呵呵的道：“还是咱们红梢有本事，瞧瞧，把四少爷伺候的多好。”
……叫的这么惨，哪儿好了？
郑四安眼皮一跳，心里道，这青楼楚馆他是再也不想来了。
等出了门，郑四安就准备去找三少奶奶的马车守着。
哥哥收拾弟弟，收拾完了只怕魏临心情也不会多好，与其到时候撞到枪口上，倒不如去保护三少奶奶，反正郑四安也看透了，自家大人铁树开花以后就是蜜里调油，对着三少奶奶总是没脾气的。
算来算去，还是霍云岚身边最安全。
可是郑四安没想到，霍云岚并没有留在原地等候，而是让人把马车赶到了聆音阁不远的拐角处。
霍云岚就安安稳稳的坐在马车里，神色淡定，眼睛却一直在往外看，心里算着时辰，时刻准备让人进去把表哥拽出来。
见郑四安来了，霍云岚笑容依旧，只是指尖微微收进：“表哥怎么没来？”
郑四安忙道：“大人……跟四少爷说道理呢。”
霍云岚不信：“他还会说道理？”自家表哥分明是只动手不动口的。
郑四安轻咳一声，道：“可能也稍微吓唬了一下。”
没想到这话反倒更让霍云岚相信，她点点头，放下了心。
就在这时，从小巷子里走出了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佝偻身子的妇人，身后跟着个小姑娘，穿着破烂，年纪不大，只有脸面被擦得干干净净，还捆了手，看两人模样就能猜出这是人牙子带人去发卖的。
就在这时，小姑娘脚下一绊，跌倒在地，原本褴褛的衣裳撕了个大口子，引得妇人张口便骂。
郑四安想要把马车带远些，不让这事儿脏了霍云岚的耳朵，却听霍云岚道：“等等。”
霍云岚下了马车，细细的瞧，远远的看到女孩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块烫伤。
形状，像极了那天魏临拿给她看的天马图案。
霍云岚记性好，立刻想起魏临说过，那副图是从徐承平交出来的铜饰上拓下来的。
见人牙子拽着女孩要走，霍云岚忙对着郑四安道：“那小姑娘我瞧上了，烦劳把总帮我去买来。”

第15章
郑四安回来的很快，手里牵着的便是那个手臂被烫伤的小姑娘。
她看起来十岁上下，瘦的厉害，不过纵然身上染了脏污，可是还是能从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看得出白皙柔软，想来以前该是个被家人好好养护着的孩子。
霍云岚蹲下身子，伸手拉住了她的腕子，而后就感觉到了女孩的抗拒。
那是一种受过惊吓后本能的反抗，还有细微的颤抖。
霍云岚也知她遭了难，无论这个是不是徐先生的妹妹徐环儿，左右也是个可怜孩子，霍云岚打定主意要带在身边，对她态度也甚是温和：“饿不饿？我去给你买些吃的吧。”
小姑娘先是点头，然后摇头，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霍云岚也不强求，只管仔仔细细的查看了她的烫伤。
看得出这是新伤，没有好好医治，这才在女孩雪白的手臂上留下了难看的疤痕。
霍云岚让人拧了帕子过来，一面帮她细细的擦拭着双手，一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不语。
霍云岚也不着急，依然笑盈盈的：“我买下了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好好说话我就留下你，带你回家，给你吃喝。”
小姑娘的眼睛转了转，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反正她是死都不要回到人牙子那里去了，眼前这个夫人一瞧就是家境殷实的，她也没有别的去处，心一横，便开口道：“谢谢夫人。”
这声音很清脆，带着孩子的清亮。
霍云岚换了个帕子帮她擦脸，又问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声音柔软：“我叫璧儿。”
“哪个璧？”
“不吝千金璧的璧。”
霍云岚一听，就知道这姑娘是读过书的。
不过她也看得出，璧儿这名字是她编的。
环，璧也，想来这就是徐环儿了。
徐环儿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破，她怯生生的看向了霍云岚，等看到霍云岚的温和笑容后就低下头，心想着这位夫人生得真好看，和娘亲一样好看。
一想到娘亲，徐环儿眼眶一红，却没哭，只是揉了揉眼睛，就把水汽揉散了。
霍云岚见她这样也不多问，人既然找到了，剩下的事情也简单。
小姑娘的戒心重，在大街上讨论寻亲之事也不合适，倒不如带回家直接让徐先生亲眼瞧瞧的好。
在那之前要先把小姑娘安置妥帖，让她缓缓神，睡个舒服觉。
霍云岚让人买了两个饼子来，塞给她，然后对着一旁的小厮道：“先带她回家，告诉苏妈妈好好帮……帮璧儿收拾一下，换身干净衣裳，还有手臂上的伤也要好好处理，”说着，霍云岚看着徐环儿笑道，“回去睡一觉，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问苏妈妈。”
徐环儿并不知道苏妈妈是谁，她只是点点头，抱紧了怀里温热的酥饼，对着霍云岚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霍云岚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小姑娘被饿瘦的小脸蛋，便让人送她回去。
夜晚寒凉，霍云岚回到马车上，眼睛依然盯着聆音阁。
虽然霍云岚不说不动，脸上也是温和的，可是郑四安总觉得这位三少奶奶一直绷着劲儿，随时准备冲进去抓人。
郑四安抖了一下，心想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位没一个是好惹的。
幸而没过多久，魏临就拽着魏宁出来了。
魏四郎只觉得头重脚轻，要不是有魏临拖拽着，只怕他能直接倒在地上。
这模样倒像是经过了大病一场，把霍云岚吓了一跳，赶忙撩开了车舆的帘子，嘴里温声问道：“表哥，这是怎么了？”
魏临面沉如水，听到霍云岚的声音时才松快些，只是他脸上依然没什么笑模样，只管把魏宁给丢上了车，自己也跟着上去，模模糊糊的回道：“他喝多了，不碍事。”
魏宁听到这话，登时哭丧了脸，可他一句反驳都不敢说。
霍云岚不疑有他，想了想，坐到了魏临身边，让出了另一侧的软垫让魏宁躺着，声音里有些担忧：“这么回去，怕是要惹娘担心。”
魏临瞧见霍云岚主动凑到自己身边，心里正高兴着，随口回道：“那就不让他见，等明天清醒些再去拜见娘亲也就是了。”
魏宁正乖乖躺好，听他们说起房氏，刚刚还委屈着的脸上隐约有了神采，眼睛咕噜噜的转，下意识的就想要去找房氏诉苦。
娘亲总是疼他，肯定会给他撑腰的。
可是魏临先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开口，只是装作不经意间垂垂手，袖中的匕首就滑到了他掌心，绿宝石泛着莹莹的光芒。
只一眼，魏宁就觉得有冷风吹过。
他下意识的夹紧了腿，整个人都缩到了车舆角落里瑟瑟发抖，把刚刚的念头扔到千里之外。
霍云岚见他这样，以为他冷，便道：“四弟吗？”
魏宁这会儿软趴趴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魏临却见不得他这副样子，沉声道：“你嫂嫂问你呢，说话。”
魏四郎立刻绷紧了身子，回道：“嫂嫂福安。”生怕三哥不满意，魏宁还对着霍云岚露出了个乖巧的笑容。
霍云岚也笑了笑，觉得传闻也不能尽信，府上都说四郎是个顽劣性子，可是这会儿瞧见了真人，分明是个腼腆温顺的少年。
见魏宁的脸上还白着，霍云岚就打开了食盒，将里面的砂锅盖子打开，盛了一碗鱼圆出来，递过去道：“四弟你出门该多穿些，先吃点热乎的暖暖身。”
魏宁乖乖接过来，不敢抬头看，只管盯着碗里面的鱼圆瞧。
广泰楼的鱼圆是他们的招牌，用青鱼肉剁成鱼泥，混入豆粉、猪油，摔打上劲，加入葱姜水后制成丸煮熟，先入冰水，再放到滚烫鸡汤当中，才成一碗广泰鱼圆。
咬上一口，劲道鲜甜，喝一口汤，通体舒泰。
魏宁刚才并不觉得肚子饿，不过两颗鱼圆下肚，便觉得腹内空空，很快就把一碗都吃了。
吃完了，捧着空碗，他久久没有说话。
三嫂嫂说的没错，他是冷，不过不是身上冷，而是心里冷。
才十四岁的少年，虽然顽劣，可感情都是真挚的。
他对红梢真心，现在才知道被骗了，他对友人真心，如今想来那人带他去聆音阁也十分刻意。
三哥说的没错，他是蠢笨如猪，识人不清。
如今想来，刚见面的嫂嫂都能待他这般温和，更不要说爹娘兄嫂一贯是对他好的，他却只知道闹，可不就是傻吗。
抽噎两声，很快就止住，少年郎揉了揉眼睛，把碗撂下，端端正正的对着霍云岚说了声：“谢谢嫂嫂。”
霍云岚并不知魏宁刚刚想了许多，在霍云岚看来，自己这位小叔子只和她说过两句话，且一句赛过一句的谦虚恭顺，霍云岚越发觉得魏宁和善。
待到了魏家后，魏临扶着霍云岚下马车，而后把魏宁拎下来，交给郑四安道：“送他回去，盯着他睡觉。”
郑四安应了一声，扶住了魏四郎。
而魏宁看了看魏临的背影，犹豫片刻，小声道：“三哥，我错了。”
此话一出，魏临的脚步就顿了顿。
之前在聆音阁时，自家四弟被吓得都快哭出声，却一直没有认错，现在反倒低了头，其中原委像是魏临这种直来直去的脾气自然参不透。
他只是打量了一下魏宁，说了句：“好好休息。”就带着霍云岚离开。
魏宁抽了抽鼻子，被郑四安扶着进了大门。
而魏临夫妇进了自家小院后，便看到苏婆子正提着食盒走过来，瞧见他们，苏婆子笑着行礼道：“三少爷，三少奶奶，路上可还顺利？已经让人烧了热水，等会儿便可沐浴了。”
霍云岚笑着点点头，先松开了魏临的手，让他去更衣，霍云岚则是对着苏婆子问道：“刚刚来的小姑娘呢？”
“已经安置下来，应该已经睡下了，主子可要见她？”
“让她好好睡吧，有事明天再说也是一样的。”而后，霍云岚看了看她手上的食盒，“这是什么？”
苏婆子将食盒撂到桌上，打开来，捧出了里面的汤羹和点心，回道：“这是夫人让人送来，说给主子们补身子。”
霍云岚先看了眼点心，是沙糕。
之前她在房氏那里用过一些，说是自己喜欢的，想来房氏那时候就记下，这就给她送了来，霍云岚格外感激婆母的心意。
而已经换了衣裳的魏临坐到了霍云岚身边，伸手掀开汤羹盖子。
扑鼻而来是一股药材的味道。
魏临不由得往后躲了躲：“这是什么汤？”
苏婆子笑眯眯的道：“当归巴戟羊肉汤。”
魏临闻言没什么反应，倒是霍云岚一下子就红了脸。
她读的书杂，胜在有个好记性，这道汤的霍云岚是见过的。
温阳暖肾，暖身壮腰。
苏婆子把东西送到就退下去了，对这些一无所知的魏临还想给霍云岚分一碗，却被霍云岚止住了，她的声音轻缓：“表哥，这汤还是你喝吧。”
魏临不解：“为何？”
霍云岚轻咳一声：“你喝了……有用。”

第16章
有用，哪里有用？
见魏临疑惑，霍云岚也不好意思和他解释，想起昨夜之事，她的声音顿了顿：“其实咱们留着，改日再喝也是一样的。”
魏三郎先是不解，而后像是参透了什么似的。
定然表妹不喜欢这个味道，又舍不得浪费娘亲的善意，于是只能往外推。
表妹真是个顶好的人。
魏临一脸“我都懂”的神情，很体贴的道：“娘子放心，我定然不会浪费。”
而后，一饮而尽，霍云岚都没来得及拦住他。
撂下碗，魏临琢磨了一下滋味，撇了撇嘴：“味道不甚好。”而后神情又和缓起来，“幸好娘子你没喝。”
霍云岚一时间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最终只笑了笑，掰了一块沙糕塞他嘴里，用香甜冲淡了药材味道。
这时候，窗外传来了郑四安的声音：“大人，徐先生发热了。”
魏临一愣，起身走到窗边，问道：“怎么回事？”
“听郎中说，他本就身子虚，加上郁结于心，又冲了凉风，这才病倒。”
魏临皱皱眉，他自然知道徐承平在念着什么，可是寻人不是简单事，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道：“好好照顾，该抓药就抓，我等下过去瞧瞧。”像是想要定神，魏临准备喝茶，可是桌上只有空了的汤碗和糕点，他便顺手拿了块沙糕放进嘴里。
郑四安应了一声就要离开，却听霍云岚道：“郑把总且等等。”
闻言，郑四安立刻顿住脚步，乖乖站在门口。
魏临则是有些不解的看向自家娘子，霍云岚走到了他身侧，声音轻柔：“表哥，我有事同你说。”
魏临嘴里正抿着糕饼，不好开口，就只对她点点头。
而后霍云岚就把自己在聆音阁外寻了个小姑娘的事情告诉了他。
魏临听完，神色有些惊讶：“徐环儿在咱们家？娘子你是怎么找到的？”分明之前他把所有亲兵都派出去，也是毫无线索。
霍云岚笑着道：“在聆音阁外等你的时候偶然碰上的，”声音微顿，“只是还不确定是不是她，可我想着以后都不再去那处才好。”
魏临轻咳一声，心想着幸好表妹不知道聆音阁是什么地方，不然娘子在青楼外面等相公，想不生气都难，不过嘴里还是做出保证：“以后定然不去。”
霍云岚笑着点头，眉眼弯弯。
魏临接着道：“是不是徐环儿，带给徐先生看看也就是了。”
两人合计了一下，算着现在不到戊时，便想着不把事情拖到明天，既然人寻到了，还是让徐承平早些认认才好，没必要两边吊着。
魏临便先去东跨院，找郎中问问徐承平的病情，霍云岚则是让苏婆子取了一件新衣裳，走进了对面厢房。
这会儿外间门开着，床帐掀开了个缝。
霍云岚悄悄走近，拉开床帐往里瞧了瞧，就看到小姑娘正闭着眼睛，似乎睡意深沉。
似乎能感觉到有光透进来，徐环儿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没有睁眼。
霍云岚心里本就怜惜她些，这会儿也不叫起，将为她准备的衣裳撂到床头，这才落下床帐，想要喊人抱她过去。
就在这时，霍云岚听到了一声轻唤：“夫人……”
霍云岚扭头去瞧，就看到徐环儿已经坐起来，那双杏眼直勾勾的盯着她瞧。
苏婆子不知道小姑娘身份，只当是买来的丫鬟，赶忙上前道：“规矩些，不要直视主人家。”
霍云岚抬抬手止住了苏婆子的话，笑着走过去，对着徐环儿道：“我吵醒你了？”
徐环儿摇摇头，她一直没睡，自然没有吵醒一说。
霍云岚本想让她好好安睡，只是那边徐承平思念妹妹想的发了病，这边小姑娘也是一脸的不踏实，想来还是让他们尽早见面的好。
兄妹相认若还要阴差阳错拉拉扯扯好几天，只能是戏文里头拖时间用的，正经碰到了这种事，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对方身边，半点耽搁不得。
于是霍云岚便道：“你且换好衣裳，我带你去见你哥哥。”
本以为徐环儿会高兴，谁知道徐环儿瞬间煞白了脸，整个人都要往床脚缩，嘴里喊着：“不，我不见，我没哥哥！”
苏婆子吓了一跳，上去就要拉她。
霍云岚却看出了些端倪。
想来之前有人诓过这孩子，这才吓住了。
霍云岚直接把徐环儿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脊背，感觉到小姑娘瘦的皮包骨，心里一叹，嘴里声音轻缓：“徐承平是你哥哥吗？”
徐环儿愣了一下，昂头去看霍云岚，张张嘴吧，眉宇间还是有些犹豫。
呼吸时能闻到霍云岚身上的桂花香，虽然清淡，却带着甜味。
霍云岚也没想着说服她什么，只管笑道：“先换衣裳，我等会儿再来。”说完就带着苏婆子去了外间屋，并把内室的门关上。
徐环儿在床上呆坐一阵，而后迅速掀开被子，露出了手上捏着的碎瓷片。
被卖给人牙子之后，徐环儿就时刻防备着，这块瓷片从不离身，前几天割断绳子，故意打翻蜡烛，虽然烧到了自己，却也因此没有被卖到勾栏里去。
徐环儿并不知道霍云岚带她回来做什么，便一直提心吊胆，睡都睡不好。
可如今，徐环儿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又有些不敢相信。
她拿起那身新衣裳，紧抿嘴唇，缓缓地把脸埋了进去。
桂花香，很好闻。
等徐环儿换好衣服，霍云岚便带上了她，快步朝着东跨院而去。
徐承平果然病了，脸烧的通红，坐在床边端着药碗，一脸平静无波的淡漠神情，好似生老病死都不在他心中，一身宽大白衣松松垮垮的，好似时刻准备羽化成仙一般。
不过等他瞧见了徐环儿，所有的平和淡然都化为泡影，手一松，药碗就要掉到地上。
魏临却是格外警醒，上前一步接住了碗，动作之快让郑四安叹为观止。
他下意识地想要吹一吹魏临身手敏捷，却听霍云岚先开口道：“表哥真厉害，这碗也是咱家的，配这对儿呢。”谁都不是钱多了烧手，自家东西，当然是要仔细些，不能随便就摔了。
魏临也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表妹说的是。”
郑四安：……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古人诚不欺我。
而另一边，徐承平已经抱紧了自家妹子，哭的涕泪横流。
什么沉稳什么淡定都不做数了，徐承平瞧见自己失而复得的小妹，欢喜和后悔交杂在一起，加上他病着，脑袋不清楚，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说，寻常足智多谋的人这会儿只知道哭。
徐环儿由着他抱，一言不发。
哪怕是当初差点被卖到腌臜地时，她也只想着怎么逃，从不掉泪。
可瞧见亲哥哥后，之前的委屈和苦痛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泪水簌簌的往下掉，兄妹两个哭成一团。
魏临和霍云岚没有上前打扰，只管留下了郑四安在一旁守着，叮嘱小厮在煎一碗药来，他们便离开了东跨院，相携回了自家院子，各自沐浴后就歇下了。
本来今天回门折腾足足一天，该是乏了的，可不知为何，魏三郎觉得自己虚火上升，搞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是习武之人，本就阳气旺，那碗汤寻常人补身益气，放他身上就是火苗点干柴，一发不可收拾。
有心和身边的娘子散散火气，可又怕连着来她受不住。
魏三郎翻身而起，抓过了床边架子上的长剑就要出去。
可还没下床，就被霍云岚拉住了衣袖：“这么晚了，去哪儿？”
魏临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我燥的很，出去练练剑。”
霍云岚自然知道他在燥什么，面上一红，幸而现在天黑了，掩饰住了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女人温润嗓音：“成亲那晚你跑出去练剑，也是因为这个？”
魏临应了一声。
霍云岚抿抿嘴唇，抓着他的手又紧了紧：“这么晚了，你出去练剑怕是要扰到别人，我们……换个法子，也是一样的。”
魏临虽然直，可他不傻，听了霍云岚这话，魏临眼睛一亮：“娘子不累？”
此话一出，霍云岚就把自己往被子里缩，声音也是闷闷的：“我又不用做什么，累也该你累。”
话音刚落，原本裹住霍云岚的被子就被撩开了个缝，那人迅速钻进去，手臂一展，便把她抱了个满怀。
大约是因为盖着锦被，两个人的声音都是细细碎碎的。
“表哥……不行了。”
“累了？你说一声，我就停下。”
“……不累。”
等云雨稍歇，魏临抱着霍云岚去洗了洗，回来后一边拍她后背哄她睡觉，一边道：“娘子，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口是心非？”
明明受用的紧，非要说不行，可是真的停了还要咬他。
霍云岚不言，回应男人的，便是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

第17章
接下去的几日，魏临都和霍云岚在一处。
两人本就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加上魏家人都知道魏临不久以后就要离家，也不来扰他们。
除了每天要去房氏那里坐坐外，其他时候都不来找他们。
魏临也把日子安排的满满当当，不是骑马放箭，便是捶丸投壶，总归是要黏在一起，片刻都舍不得分开。
而房中事两人也没落下，既然成了亲，那就是正经夫妻，没什么不好意思。
不过因着魏临觉得表妹有读书人的矜持，霍云岚笃定表哥性子直率端方，导致两人对此道的研习都是分开来的，总偷偷躲开对方，各自捧着自己的小册子仔细琢磨，到了晚上便开始互相交流学习经验。
到底都是通透人，进步神速，越发默契和美起来。
这天，魏临起了个大早，霍云岚还安稳睡着。
魏三郎穿戴好了后，手撑着床架低头看她，见自家娘子没有皱眉也没有翻腾，便知道昨晚的折腾并没有让霍云岚身上难过。
他心里有些得意。
书上写的还是有些道理的，这事儿也要讲究方法，需要多多研究才能让彼此都得了意趣。
不然只有自己高兴，却要劳累娘子，那就没意思了。
魏临放缓了声音，轻声道：“我出门了。”
霍云岚呜哝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到，直把脸往被子里埋。
不过在魏临想要离开时，霍云岚的藕臂伸出床帐拽住了男人的衣袖，虽然还有些刚睡醒时候的朦胧，可是手上的劲儿不小，一双眼睛瞧着他，声音软糯：“表哥要去何处？”
魏临便坐到床边，回道：“徐先生身子好些了，我有事情想要与他商议，中午前就回来，咱们一道去娘那里吃饭。”
霍云岚眨眨眼睛，刚睡醒的头脑还有些不清楚，隔了会儿才应了声。
徐承平这次的病来的快，去的慢，纵然寻回徐环儿能解开他的心结，可是身上的病却不是一夕能好的，卧床养了几天，每天三顿的汤药喝着，这会儿才见了起色。
霍云岚也知道徐承平是魏临以后要带在身边的军师，两人说的定然是公事，她也不多问，只管坐起身来，嘴里道：“今天要去陪娘用饭么？”
“嗯，算是团圆饭，四弟回来以后便是全家团聚，是该在一处吃个饭的。”魏临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给霍云岚拿过了衣架上的外衫，想要帮她穿衣。
不过在瞧见自家娘子雪白中衣的领口处露出来的精致锁骨，还有那根细细的抹胸带子后，魏临就轻咳一声退到一旁。
倒不是他不想看，只是今日事忙，总不好闹她。
霍云岚并没有发觉魏临的心思，披了外衫站起身来，拢了拢头发，却没梳，拿起掸子帮魏临将身上的衣裳扫一扫，便送他出门。
而霍云岚也没了睡意，打了个哈欠，就叫苏婆子进来挽发梳妆。
衣柜里面的衣服大多是魏临帮她置办的，那人并不知道女人的衣裳哪个好看，索性就在定亲时找霍家要来了霍云岚的尺寸给了成衣铺子，什么都定了一件，把柜子塞得满满当当。
其中只有两身是房氏给的。
一件水色直裾，一件石榴红色襦裙。
虽然数量不多，可是用的都是好料子，穿起来格外鲜亮。
既然是家宴，自然是要让婆母多欢喜些的，霍云岚便拿出了直裾穿在身上，心里又想着要给家宴添菜，便道：“等下炖些肉汤，弄得软烂些，”声音顿了顿，“大哥二哥都去吗？”
苏婆子应了一声：“都去的，大少爷今天早晨就从庄子上回来，二少爷去参加诗会，午饭前也能回。”
霍云岚点点头，低头给自己系着带子，心里想着有关魏家两个兄长的事。
出嫁之前王氏就为了霍云岚去细细打听过魏家人，为人母者处处都为了儿女考虑，嫁去婆家便是吃穿生活都在那里，当然要早早探听些。
有关于魏临自然都是好话，就算偶尔有些凶名传出，王氏也都这耳朵进那耳朵出，没告诉霍云岚。
而四郎魏宁便是众所周知的纨绔，没甚好话。
不过他们一个常年在外，一个还在读书，旁人说的也少，更多便是关于魏大郎和魏二郎的。
魏家大郎魏淮早年从军，腿上有伤，不良于行，这才歇在家里帮忙管着田地，不过为人平煦，性子也温和。而二郎魏诚是读书人，身上有秀才功名，却一直没有再考。
霍云岚只在敬茶那天与他们说过话，二人对霍云岚也算客气，后来霍云岚虽和卓氏伍氏多有往来，却甚少见到魏临的两个哥哥。
这时候就听苏婆子道：“大少爷回来的时候撑着拐，寻常是用不着这个的，想来是旧疾又发了。”
霍云岚系着带子的手一顿，轻声道：“那就别炖肉汤了，大哥吃不得，等下把我之前腌好的糖桂花拿出来，做些桂花糕，还有，若是有深色锦缎的话帮我拿一些出来。”
苏婆子应了一声，出去准备。
桂花是回门的时候剪的，闻着馨香扑鼻，却做不成吃食，要洗净晾干，晒成干桂花，然后和蜂蜜混到一处，淹浸成糖桂花后才能取用。
糖桂花是霍云岚亲手腌的，这会儿正是好吃的时候。
苏婆子见霍云岚要亲自下厨，忙上前想要接手，被霍云岚笑着拒绝了：“我会做的吃食不多，这桂花糕算是做得好的。再有几天相公就要离家，我想亲手做一些，送去给娘尝尝，也能给他带着。”
苏婆子知道这是霍云岚的心意，便笑着退到一旁道：“三少奶奶待三少爷真好，三少爷娶了您当真是有福气的紧。”
霍云岚瞧了瞧罐子里面的蜜桂花，纤纤十指划过灌口，闻着甜香的味道，想着她趴在墙头偶然抬头，瞧见在枣红马上的威武男人，霍云岚弯起嘴角，轻声回道：“我嫁给他，也是我的福气。”
待到正午时候，魏临便回了院子。
他的神情有些冷淡，并非是刻意，而是魏校尉只要牵扯到沙场征战便是这副表情。
刚才与徐承平交谈甚欢，只是两人说的话题难免牵扯兵戈刀剑，魏临的眉宇间也就多了几分凌厉，隐约能窥探到战场上的杀神模样。
不过所有的肃杀都在看到霍云岚的瞬间消散，男人舒缓了眉眼，还没说话，便瞧见自家娘子怀里抱着个小不点儿。
魏临有些意外：“虎头怎的在这里？”
霍云岚正拿着个布老虎逗他，闻言便抬起头笑道：“二嫂嫂过来同我说话，本想着一起去找娘的，正巧二哥回来，二嫂去门口迎他，因着虎头病刚好，嫂嫂就把他先留在咱们院子里。”
魏临也听说虎头之前生了场小病，低头瞧着他，道：“是坏了牙？”
虎头虽小，可是一听坏牙二字，就下意识的伸出小胖手，捧住了小肉脸蛋，显然对牙疼的感觉格外记忆犹新。
偏生这动作被他做出来显得尤其可爱，引得霍云岚过去在虎头脸上蹭了好几下。
小家伙抱着霍云岚的脖子笑个不停，魏临看了看虎头，没说话，只管坐到了自家娘子身边，转头便看到桌上摆着一碟子苹果，还有一碟子糕点。
苹果还多，可糕点就剩了一个，黄橙橙的桂花糕，有着很浓的桂花蜜香。
霍云岚见他盯着看，便笑着道：“我早上做了一些，把整的装好等会儿带去给娘，不大好看的便留下了，我吃了两个，还剩一个。”
这个本不是给魏临剩的，霍云岚已经准备了足足一篮子形状好的，只是对魏临来说，这可是头一遭能吃到表妹做的糕饼，他并不计较好不好看。
伸手要拿，就听到一个脆脆的声音响起：“三婶婶，虎头想吃糕糕。”
此话一出，魏临就把手收了回来，又瞧了虎头一眼。
霍云岚哄着跟自己撒娇的小东西，脸上有些犹豫。
给了怕他又闹牙疼，可不给又舍不得瞧见这孩子眼巴巴盯着自己瞧。
这时候，魏临伸手把虎头给抱了过去。
小孩子往往看人更准，虎头对这个威武的三叔叔印象深刻，刚刚还在霍云岚怀里扭成麻花，现在到了魏临腿上，就立刻正襟危坐，软软的喊了声：“三叔叔。”
魏临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发顶：“虎头想吃糕？”
虎头连连点头。
魏临看了看碟子里只剩下一块的桂花糕，突然弯起嘴角，一派和煦：“那叔叔喂给虎头吃，好不好？”
虎头高兴的点头应声。
霍云岚小声道：“表哥，虎头的牙……”
魏临偏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娘子可读过兵法？”
霍云岚先是被耳边的热气弄得红了脸颊，而后点点头。
“声东击西，瞒天过海，还有浑水摸鱼，娘子该是都看过的。”
霍云岚不解，实在不知道喂孩子吃东西和兵法有甚关系，魏临则是回了她一个“放心”的表情，却没有伸手拿桂花糕，而是先用布老虎引走了小家伙的注意力。
等虎头的眼睛跟着布老虎挪开后，魏临迅速的拿过了一个苹果。
然后，霍云岚就见识了自家相公徒手掰苹果的本事。
三两下就把苹果摆成了几小块，魏临神色淡定的拿了其中一块，另一只手拿起了桂花糕，然后颠颠腿，对着虎头笑道：“来，虎头张嘴吃糕糕。”
虎头立刻张开嘴巴，格外期待，霍云岚则有些担心。
接着，她便看到魏临先拿着桂花糕凑近了虎头面前，在虎头想要去咬的时候，魏三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桂花糕拿开，转而把另一只手拿着的苹果块塞到了虎头嘴巴里，桂花糕则是被他神色淡定的侧过身躲开虎头的眼睛一口吃掉。
霍云岚：……
整套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一点磕绊都没有。
虎头嚼了嚼，眨眨眼睛，有些茫然：“咦，糕糕好脆好甜。”
魏临抿化了自家娘子的桂花糕，缓缓的给了虎头一个和善的笑容。

第18章
没多久，伍氏便来了，虎头兴冲冲的跟自家娘亲分享脆糕糕的味道。
伍氏看了看桌上的苹果和空盘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先对着霍云岚和魏临感激一笑，自家孩子多黏人她最清楚，这会儿正赶上小东西牙坏了，能哄着这孩子不吃甜食足够让伍氏感激。
而后伍氏便捏了捏他的小屁股肉，笑着道：“小笨蛋。”
虎头还小，却听得出“笨”不是好词儿，立刻挺直腰板，脆生生道：“虎头不笨，虎头聪明！”
引得几个大人笑起来，气氛和乐。
等到了房氏院子时，人已经聚齐了。
魏父年轻时候很是精明，不过年纪越大越敦厚，如今家里产业都交给了孩子们，他乐得清闲，把自己养的很是富态。
房氏则是笑着招呼他们，而后把虎头抱到怀里：“宝贝乖孙，今天疼不疼？”
虎头在房氏面前很是乖巧：“不疼了。”
“之前那贴药还是好用。”
虎头却坚定摇头：“是娘亲呼呼，才不疼的。”
伍氏闻言忙道：“娘你和别听这孩子浑说，他就是嫌弃药苦，成天变着法子想由头不喝。”
虎头被亲娘戳穿了心事，索性把脸往房氏怀里埋。
房氏自然不会怪他，一口一个心肝宝贝肉，稀罕极了。
等饭菜上桌时，虎子已经有些乏了，揉着眼睛被婆子抱下去哄着睡，自然没机会接触到霍云岚放到一旁的一盘子桂花糕。
而霍云岚乖巧地坐在魏临身边，眼睛则是看着两对兄嫂。
大郎魏淮眉目疏朗，很照顾卓氏，偶尔皱眉，大抵是腿疾复发，可是也没有多言，只是对着卓氏安慰的笑笑，没有扫了爹娘的兴致。
二哥魏诚身形消瘦些，一身青衫，就坐在魏临身侧，时不时和魏临说两句话，看得出魏临和魏诚很是亲近。
只有魏宁一直沉默着吃着饭，他年纪尚轻，个子也矮些，坐在那里显得有些不起眼。
霍云岚给他夹了筷子菜过去，轻声道：“四弟近来身子可好？”
魏宁见问话的是霍云岚，便有了笑容，乖乖回道：“不碍事的，劳烦嫂嫂挂念。”
霍云岚还想说什么，就听房氏道：“四郎，最近学了什么？”
此话一出，桌上就安静了一瞬。
魏家两个哥哥都看向了自家老四，心提了起来。
其实对于魏宁，他们有些捉摸不透。
魏大郎敦厚，魏二郎早慧，所以两个人都没有经历过魏四郎如今的别扭时光，自然不明白小弟为何越长越歪。
只有魏临心平气和，神色淡定。
魏三郎无心去看魏宁，而是盯着霍云岚给魏四郎夹的那筷子菜看了眼。
若是以前，魏宁被当众询问功课定然是要生气的，觉得家里给他压力太大，逼得他无法呼吸，可如今被三哥教做人的魏家老四终于学会了换个角度看问题。
其实很简单，只要看看房氏关切的眼神就能知道娘是真的关心他，丝毫不掺杂质。
魏宁站起身来，先是行了一礼，然后才回道：“娘，我在读礼记《表记》篇。”
房氏虽识得字，但是四书五经却没念过，不由得问道：“讲的是什么？”
魏宁抿抿嘴角，缓缓的背诵而出。
他是聪明的，记性也不错，之前扯闲篇不念书，却能把除了读书以外的琴棋骑射都玩个遍，如今想要念书，记性也很是不错。
只是等他背完了，却有些不敢看房氏。
论文才，他比不上二哥，论武艺，他比不上三哥，哪怕大哥身体有疾，也比他有本事的多。
可是他却听到了房氏声音中难以掩饰的欣喜：“四郎背的好，背的极好！快，给四郎再添碗饭，莫要累坏身子。”
魏宁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就看到了房氏毫不掩饰的喜悦。
这一刻魏四郎才明白，他娘亲从来没指望他以后扬名立万，只要一首诗就能哄得娘高兴了。
魏宁鼻子有些酸，应了一声，由衷的道：“娘，我会好好读书的，一定会。”
房氏并不知道他和绿宝石匕首不得不说的那些事，只当孩子终于收了心，自然点头，笑着鼓励。
而一直没开口的魏二郎则是看向了自家四弟，温和道：“以后四弟在家时便随我念书吧。”
魏宁应了一声。
魏临抬头看了自家二哥一眼，没说话，只管偏头对着霍云岚轻声道：“我想吃虾。”
霍云岚看了他一眼：“想吃便吃。”
“离得远，够不到。”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霍云岚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点破，只在桌子底下轻轻的踢了下他的小腿，慢悠悠道：“你给我挑鱼刺，我就给你剥虾壳。”
“诶。”魏临应了一声，迅速的夹了一块鱼肉。
分明蒸鱼的碟子比虾还远。
霍云岚又踢了他一下。
魏临却只是弯着嘴角，乖乖给霍云岚挑鱼刺。
分明是个武夫，平常最不耐做这些精细活，可是现在为了霍云岚，魏临就能耐着性子跟鱼耗上。
霍云岚剥虾的速度倒是快，等魏临把鱼肉给她时，霍云岚已经剥完了虾，还挑了两块鱼肉的刺，一股脑都给他了。
一顿饭下来，魏临吃的都是霍云岚夹的，竟比平时还用的多了些。
待吃罢了饭，魏临并没有跟霍云岚回房，他要去找徐先生说说话。
霍云岚回去后也没歇着，让苏婆子把攒了好几天没看的账本翻了出来。
魏临早早的就把库房钥匙和账本交给了霍云岚，这便是把管家权交到了自家娘子手上。
霍云岚翻看着面前的账簿，细长的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心里有了些谱。
其实魏临赚的钱是不少的。
楚王如今也是雄踞一方，且楚国商贸丰富，河运便利，加上地势极好，哪怕是连年征战也没有真正损伤到楚国根基。
手里有闲钱，楚王对待下属很是宽厚，况且魏临是他看重的人，楚王在银钱方面从不吝啬。
除了月俸外，大大小小的赏赐也不少，之前霍云岚去库房里面清点时就看到了许多被楚王赏赐下来的物件。
只是那些东西霍云岚一件都没动，放在库房里撂着。
哪怕魏临说楚王不在意，赏下的东西就是赏下了，不会问其他，但是霍云岚满心都是维护魏临，且她没见过楚王，当然要多想些，这些物件一样都不能动，免得以后给自家郎君招来祸端。
可是除开了这些不能变卖的物件，再细看账册的时候，霍云岚才发觉自家相公并没有太多闲钱。
赚得多不假，但是开销也大。
魏临全身上下不少保命的东西，样样价值不菲，光是花在踏雪身上的钱就不知凡几。
这些都走的是魏临自己的账，显然魏大人虽然对账目一窍不通，却是公私分明，也明白自己买的东西那就是自己的，要是处处都找楚王伸手，有朝一日楚王要把他的东西收回去可怎么办？
霍云岚对此也是赞成的，不过如今她既然要帮魏临管家，银钱之事自然是要费心些。
还是要想些赚钱的法子才好。
霍云岚没来由的高兴起来，拨弄算盘的手越发灵活。
等把账册稍稍理清，已经是傍晚时分。
霍云岚推开算盘，瞧了瞧外面的晚霞，见魏临还没回来，她也不着急，只管带上苏婆子出去走走。
寻常霍云岚喜欢到花园看看，不过她心里算着，今日东跨院外头的柿子该成熟了，霍云岚就想着过去瞧瞧，也能去看看徐环儿。
而东跨院自魏临回来那日起便是归了魏临使用，附近有不少他带来的亲兵。
寻常人是不能靠近的，但现在来的是霍云岚，众人只是抬抬头，便视而不见，由着她过去。
当初校尉大人可是说过，少奶奶不比旁人，想去哪里都行，他们可不敢拦。
不过有个机灵的矮了矮身子，隐藏到阴暗处，从侧门进去给里头通报。
霍云岚畅通无阻的到了东跨院，可她却不进院子，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苏婆子觉着有些奇怪，抬头往里看了看。
就瞧见一红衣女子正坐在树荫下，虽被捆着手脚，不过她身上没什么伤痕，只是那张漂亮脸目煞白一片，嘴唇紧抿，一言不发，郑四安站在一旁，眉头皱在一处。
这时候有人过去通报，郑四安一愣，而后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霍云岚。
……坏了。
红梢是齐王的人，还想要对魏四郎下手，自然是留不得。
如今还能让红梢活命，只是想从她口中探听一下齐王之事。
怎奈红梢软硬不吃，郑四安也愁得慌，这才过来请徐承平想想办法。
谁想到被霍云岚撞了个正着。
霍云岚却没瞧他，只是眨眨眼睛，问道：“这是谁？”
苏婆子常在外采买，自然认得这位红倌人。
只是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自家主子。
苏婆子并不是个多嘴的，可是她在魏家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做下人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要忠心，要对主子毫无保留。
苏婆子便没再犹豫，道：“是聆音阁头牌姑娘。”
霍云岚下意识的重复：“聆音阁吗。”
“是，千金才能一见的。”
霍云岚微微挑眉，“哦”了一声。
苏婆子生怕她疑心，赶忙道：“三少爷的为人最是端方，莫说这种烟花柳巷的女子了，就算是天仙一样的美人他都不会动心的，三少爷根本就不懂……不对，是三少爷心里只有三少奶奶一人……”
见苏婆子越说越乱，霍云岚笑着道：“你放心，我知道的。”
若是换成别的女子，可能霍云岚还会忐忑一下，但是聆音阁这名字她熟得很，自家相公从进去到出来她都盯着看，且这些日子魏临一直与她在一处，自然没什么好疑心的。
不过这时候房门打开，魏临一路小跑着冲了出来，看都不看旁人一眼，直直的朝着霍云岚而去。
可是真的到了霍云岚面前，魏临却有些说不出话。
怎么说，说什么？
两王纷争说出来怕会吓到她，这人差点害死四郎的事情也会惹她担心，可要什么都不说，自家娘子误会他不正经怎么办？
魏大人一时词穷。
而苏婆子和追出来的郑四安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开口。
霍云岚倒是一派云淡风轻，她能猜到魏临把红梢带回来只有用意的，霍云岚对他的公事从不多问，这会儿只是笑着道：“当真是看一眼值千金？”说着，踮了踮脚尖往里瞧。
魏临没说话，只伸手轻轻地握住了霍云岚的指尖。
而后，就感觉到自家表妹手指微动，已是同他十指紧扣。
接着，便听霍云岚温婉道：“聆音阁的头牌千金才能一见，那我多看两眼，岂不是划算得很？”

第19章
魏临是不信什么千金一见的说法的，这不过是妓馆为了给姑娘抬价才散播出来的说法罢了。
不过魏大人听懂了霍云岚语气里的玩笑，显然她没气恼，故而刚刚情急之下被魏临扔掉的脑子现在重新归位，男人的声音也安稳许多：“娘子若是愿意看，就多看看，可要我陪你去瞧？”
霍云岚并不是真的想围观，她刚刚说的话不过是宽魏临的心。
见自家表哥被哄好，霍云岚就笑着道：“还是不去了，我来是为了摘柿子，你去做你的事情便好。”
柿子？
魏临顺着霍云岚的手往上看了看，就瞧见了藏在油亮叶子底下的橙黄色柿子。
郑四安立刻想要去招呼人搭梯子来，或者是拿长竹竿和网兜把柿子摘下。
可是魏临的动作比谁都快。
他一撩衣袍下摆，塞在了要代理，而后便飞身而起，很快就抱着八个柿子回来了。
再次被秀了一脸的郑四安淡定挥退亲卫，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而霍云岚虽不是头一遭看到魏临的轻功，但依然掩饰不住眼睛里面的惊叹和欢喜，尾音上翘：“表哥当真是厉害得紧。”
魏临将柿子交给苏婆子，闻言便露出笑容。
即使霍云岚动不动就夸他，可是每次都夸的真心实意，魏临也是次次都开心。
不过这份好心情在霍云岚走后便消失殆尽。
他带着郑四安重新进了东跨院后，径直走向了红梢，声音低沉：“你该清楚，若是一直闭口不言，那我绝对不会让你活命。”
红梢轻笑一声，冷声道：“我开口，你也不会让我活命。”
换成旁人，只怕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番，但是魏临却没有那么做。
这人是一把刀，差点就扎死了自家四弟，他本就懒得跟她多说。
再加上魏临看的出红梢已经存了死志，就算她现在说些什么，魏临也是不会信的。
于是魏临转而看着郑四安问道：“齐王其他的细作可抓到了？”
郑四安点点头：“抓到了，都关在地窖里。”
“有开口的吗？”
不等郑四安回答，红梢就又是一声冷笑，显然对魏临的这句话嗤之以鼻。
魏临皱皱眉，没说话。
若说上阵杀敌，魏大人有千百种办法，可是刑讯逼供，魏临却是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房门打开，徐承平走了出来。
他手里抱着暖炉，因着刚刚病愈，哪怕现在还未入冬他依然裹着厚厚的斗篷，配上那张略显苍白的英俊容颜，一派雍容闲雅，颇有君子之风。
徐承平慢悠悠的走过来，对着魏临行了一礼。
魏临扶他起身，缓声道：“环儿呢？”
“睡了，劳烦大人记挂。”徐承平一提到徐环儿便露出了笑容，神色也生动许多。
而后徐承平就看向了红梢，眉宇之间依然是淡淡的温柔。
郑四安原本想要问问这人怎么让她开口，但很快郑四安就想到如今的徐承平并不是书中那位谋略鬼魅心狠手辣的徐谋士，想要说的话便咽了回去。
但是徐承平却开口道：“此人并不知道齐王之事，问也是白问的。”
魏临一愣：“为何？”
徐承平笑意依旧：“她不会武功，又混迹在烟花柳巷，齐王不信她，自然不会告诉她什么紧要事，大人可见过有人救她？”
此话一出，红梢的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
徐承平却像是懒得瞧她似的，淡淡道：“与其在她身上下功夫，倒不如去找找别的线索。”而后，徐承平就看向了魏临。
魏大人在自家娘子面前总会因为爱重而紧张，但其他时候，魏临格外机警，也很聪慧。
想要救走红梢的人可不少，只是都有来无回罢了。
魏临略想想便明白了徐承平的用意，很配合的道：“那便关起来。”而后就像真的不在意了似的，命人将红梢绑起来送走。
红梢这回没有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瞪人，而是有些不安的低垂眉眼，嘴唇泛白。
待她离开，魏临也出了东跨院。
郑四安则是站在徐承平身边，还没开口，就听徐承平道：“等大人回到楚王那边时，可以把她带上送去，楚王身边想必多得是人有办法将她收为己用。”
这话说的郑四安微微一愣：“徐先生不是说，红梢什么都不知道吗？”
徐承平笑容温和：“她不过是一把刀，你会让刀知道多少呢？可在这次捉的人里，只有红梢有和齐王的密信，她知道多少内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确实是得了齐王信任，用处颇大。”
所以刚才，徐承平是骗她的？
“幸好此女不甚聪慧，想来是看不破的。”
同样没看破的郑四安立刻把话吞回去，转而问道：“地窖里那些人，徐先生可有办法问出什么吗？”
徐承平转了转手里的暖炉，看向郑四安：“让人开口的方法有很多种，不如我与把总细细说说。”
男人语气中一瞬间的阴戾，让郑四安抖了一下。
不过很快，当徐承平看到揉着眼睛走出来的徐环儿后，他就有了笑容，刚刚那个阴恻恻的人好似完全不存在，只管迎着徐环儿走过去，声音温柔和蔼：“环儿怎么醒的这般早？再睡睡，到了吃饭时候我叫你。”
徐环儿摇摇头，大抵是之前被人牙子带走的那段时间过于担惊受怕，这会儿的徐环儿不似以前的活泼，却比刚到魏家时好了许多。
她瞧着徐承平，笑着道：“之前三少奶奶给了我个花样子，我想绣着试试看。”
徐承平摸了摸徐环儿的发顶，柔声问道：“你很喜欢三少奶奶？”
“喜欢。”徐环儿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桂花味道的怀抱，格外安抚人心。
徐承平也乐意让徐环儿和霍云岚多接触一下，自然不会拒绝。
郑四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瞧着如今徐先生的模样，他有些恍惚。
原本剧情里面的徐承平是所有角色里最奇怪的，明面上是楚王的人，可是前期却热衷于搅混水，给楚王挖坑，甚至有些刻意的拖延战局，分明有着锦绣韬略，却要隐而不发，好似很乐于看到三国纷乱。偏偏也是他最终献计挽救楚国于水火，所著策书更是为楚国辉煌奠定了坚实基础。
当时作为读者的郑四安只觉得是徐承平的人设崩了，不过徐承平在书里只是配角，郑四安也没那么高要求，只想着自己知道剧情，以后在徐承平作妖的时候往回拽拽就是了。
现在才知道，人家徐承平恐怕是从丢了妹妹后便疯了，哪怕没有自尽成功，可是脑袋坏了，成了个高智商的神经病。
神经病的逻辑自然难以预测，恐怕书里面的徐承平就是故意挑拨三国关系，想要看到生灵涂炭，拉着天下给她妹妹陪葬。
至于最后帮助魏临将三国归一统的原因，到底是时间长玩腻了，还是神经病太久导致不药自愈，郑四安就不知道了。
不过现在徐环儿在，这个小姑娘活得好好的，徐承平自然能好好做他的军师。
就算有狠手段，也比书里那个没事儿发神经的强。
郑四安瞧着兄妹两个一派温馨的画面，长舒了一口气，油然而生了对霍云岚的感激和敬佩。
三少奶奶真的不是常人，出去溜达一下就能捡到徐环儿，还挽救了在黑化边缘的徐承平。
这锦鲤体质没谁了。
回头自己要不要去找三少奶奶刷刷存在，求她赏个物件？没准儿以后就能成保命符了呢。
要不是早就知道这本书主角是魏临，郑四安现在真的觉得主角光环戴在霍云岚头上。
而此刻，同样带着主角光环的两个人正坐在房中，商讨着赚钱之事。
霍云岚心思澄明。
若她嫁了个寻常人，她只要好好过小日子便可，可她的良人无比威武，是刀山血海里闯过来的，那她就要跟着多些筹谋，多些准备。
有多大肚子吃多少饭，自当度德量力。
魏临对商贾之事一窍不通，说的直接：“表妹自己拿主意吧，这些我不太懂。”
霍云岚不由得看他：“你不怕我赔了？”
本以为自家表哥会说赔了也不怕之类的暖情话，可魏临的回答格外坚决：“我信你。”
霍云岚有些好奇：“为何？”
魏临一脸郑重：“表妹是才女，自然什么都做得。”
霍云岚微愣，而后笑起来，在他脸上啄了下，轻声道：“我会努力尽心，定不辜负相公期望。”
魏临耳朵微红，伸手把她拢进怀里，却在心里想了想，期望，自己的期望是什么？
是了，平定战乱，百姓富足，国泰则家安。
却不知霍云岚想的与魏临略有不同。
她的心不像魏临那么大，装不下天下，她所想的不过是让亲近之人都能过得好。
霍云岚轻轻地攥住了他的手，道：“相公，我会帮你。”哪怕前程未卜，可她要给自己和自家表哥留下后路。
魏临也跟着点头，郑重的回道：“娘子尽管放手去做。”就算前途未知，可他要给自己和自家表妹争个前程。
此刻，念头南辕北辙的两人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要努力些，更努力些。
他们的未来定会长长久久。
夜幕低垂，气氛正好，到底是谁先亲上谁已经分不清了，拽了发簪，扯了玉带，一切顺从本心，加上他们都在私下里捧着册子仔细研究过这事儿，相互早已亲密无间。
可还没等碰到软榻，就听到窗框被扣响。
霍云岚立刻摁住了他的手，拍拍男人的后背，安抚了一下明显有些不快的魏临，轻声道：“去瞧瞧，莫要耽误正事。”
魏大人深吸一口气，这才起身，拢了拢衣襟，走到窗前，一把撑开了窗户，沉声道：“何事？”
郑四安并没发现魏临的异样，他微低着头，语速极快：“王爷飞鸽传书，属下不敢擅专，还请大人决断。”

第20章
魏临一听，表情就凝重起来。
楚王寻常是不会这么着急寻他的，如今飞鸽传书，想来是十万火急。
魏临不敢耽搁，回去抱了抱霍云岚，让她先睡，然后就带着郑四安匆匆而去。
霍云岚打了个哈欠，并没睡下。
她拢好了衣裳坐到桌前，先拿着剪子见了下烛心，让烛光更亮些，而后取出做到了一半的衣裳。
这衣裳瞧着就知道是里衣，没什么反复花纹，用的也不是锦缎料子，胜在贴身舒服，针脚也细密。
霍云岚是想过要给魏临做锦袍的，不过自家相公是要上战场打仗，没必要做什么好看衣裳，真的穿个鲜亮颜色那才是活靶子，再说甲胄一披，谁还能看得清呢？
倒不如多做几声里衣，让他好更换。
只是因着魏临赶着时间，两人的婚事仓促，即使霍云岚从定亲那日起就在做，到现在也不过做成了五身。
她很定的住神，想着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也不强求。
不过今晚魏临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霍云岚赶忙将做到一半的衣裳放进笸箩，塞进柜子，连蜡烛都来不及吹就直接躺到了床上。
魏临进院子时，眉头紧皱，怒不可遏。
齐王不安分，派红梢来引诱魏宁已经算不得大事了，就在数日前，他斩了楚国使臣，撕毁两国盟约，牵一发动全身，齐楚交战成了必然。
好不容易能让百姓过个安生年……
好一个齐王，真不是东西。
不过等魏临开门，瞧见背对着自己“睡着”的娘子后，只一瞬，他刚刚还乱糟糟的心安定了许多。
魏临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的去更衣洗漱，吹熄蜡烛，站在床前却犯了难。
大约是霍云岚情急之下动作太快，她躺的有些靠外，占了大半张床。
魏临在床边来回走了两趟，到底没有舍得吵她。
明明是个高大结实的男儿，却小心翼翼的躺在床外边，半个身子悬着，就这么睡下了。
等霍云岚回过神来扭头去看时，就看到了个姿势委屈别扭却明显已经睡熟了的自家相公。
霍云岚心里一软，对着他伸出手，想把魏临拉到身边。
可霍云岚力气小，拽不动魏临，也舍不得吵醒他，便只能用手揽了揽男人的腰，防着他掉下去。
但魏大人好似已经养成了习惯，明明睡着，却下意识的把霍云岚搂进怀里，滚了一圈到了床榻内侧。
霍云岚被他这动作搞得有些懵，等感觉到男人在自己颈窝蹭了两下后，霍云岚就知道他没醒。
醒着的魏大人一直努力把自己装成君子，从来不对自家表妹行此肆意之事。
却不知道霍云岚早就见识过他这幅粘人模样了。
好在霍云岚没有吵醒魏临的意思，伸手拉过锦被把两人裹在一处，闭上眼睛便睡了过去。
不过当天晚上霍云岚就做了个梦，在梦里，她被一只大老虎死死抱住，蹭来蹭去的，睡得好累。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都忙了起来。
因着楚王来信，魏临经常在东跨院一待就是一整天，霍云岚也趁着这几日去了城里，瞧瞧有没有合适的铺子可以盘下。
魏家算是富庶人家，不过一直没有涉及过商贾之事，家里有田庄，却没有商铺，霍云岚想要赚银钱的话便要自己去寻铺子。
幸而她之前常常在城中行走，也不算太陌生。
因着霍父教书，王氏年迈，二妹躲懒，小弟又太小，故而只剩下霍云岚挑着家里养着鸡兔去卖。
那时候的霍大姑娘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累赘事儿，她一贯想得多看得透，又是个喜欢赚钱的性子，到城里走动时默默记下了不少商铺，也从旁人闲谈中听出了些门道。
如今这世道，最赚钱的毫无疑问是漕运。
漕运掌控了几条主要河道，贯穿南北，且有世家大族坐镇，单凭这点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寻常年代，漕运这样紧要的东西都会被朝廷把控，但现在三王分立，谁都不承认谁是正统，对于漕运的控制力降低很多，加上世家大族在三国朝中多有势力，没人去触他们的霉头。
那些商人想要运送货物，多要仰仗河道力量。
而距离魏家不远的城池临河而建，商人颇多。
想要多赚钱，那么借助漕运势力是最好的，可一来霍云岚对漕运一无所知，二来魏家到底不是高门大户，担不起这份风险，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去碰这个会扎手的金娃娃。
霍云岚只想开个食肆。
苏婆子正坐在马车里给霍云岚捏肩，听了霍云岚这个想法后，小声问道：“三少奶奶，这城中食肆不知凡几，我们……能赚什么钱？”
霍云岚笑了笑，并不瞒她，缓声道：“食肆虽多，但只要认真经营都是能赚到钱的，且不用怕断了货源和客源，算是稳妥。”
苏婆子略想了些也明白些。
虽说现在他们所居之地还没被战火蔓延，但是世道艰难，不知何时就会出事。
食肆寻常，既不用像是粮商那般抱团结伙，也不用想古董当铺那么金贵，开个食肆或许不起眼，但不起眼也有不起眼的好处。
就是来钱慢些。
想到这里，苏婆子动了动心思：“其实，只要三少爷出面，事情会顺利很多。”光是校尉之名，就足够让城里的官员庇护。
霍云岚闻言依然是笑着的，声音和软：“我自然知道其中好处，我也想要借他的势，只是楚王性情还不甚清楚，经商终究是与民争利，还是低调些好，省的给表哥招惹祸端。”
还有句话，霍云岚没有明说。
她赚钱，本就是为了给两人寻个退路，要是扯了魏临这个虎皮，开始定然能顺顺当当，可这是在沙子上盖亭台，无论盖的多好看都不稳妥，万一以后魏临那边有了变故，自己这边就如同潮水冲沙，顷刻间就什么都没了。
既然是后路，那就要扎扎实实的一点点做起来，半分不能懈怠。
苏婆子虽不能完全明了霍云岚心里所想，可她也听出了三少奶奶用心良苦，忙道：“主子聪慧，是老奴糊涂了。”
霍云岚本就没有怪她的意思，反倒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这食肆开了，少不得要让你家里人帮忙。”
苏婆子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以前跟在房氏身边，成亲生子后就去了厨房，看起来是日子好过了，毕竟厨房采买可是很有油水的。
但是苏婆子自己知道，她的地位大不如前，房氏到后头都快记不起她了。
做下人的，最金贵的便是主人家的记挂。
想明白了这点，苏婆子才决定放弃肥差，毛遂自荐到霍云岚身边。
如今霍云岚说要用她家里人做生意，苏婆子最先考虑的并不是银钱，而是在三少奶奶面前的脸面。
自然要多做事才好露脸。
苏婆子满口答应：“三少奶奶放心，我家那口子旁的不说，这做菜的手艺没得挑。”
霍云岚点点头，也很满意。
与其从外面找人，倒不如用自家的稳妥，手艺不好能慢慢练，最重要的是忠心。
苏婆子心里高兴，手下动作却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揉捏的恰到好处，弄得霍云岚都有了睡意。
不过她没有睡过去，而是端了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回头表哥会留个令牌，以备不时之需。”
苏婆子一愣：“主子刚刚不是说不能和大人有牵扯吗？”
霍云岚笑意清浅：“寻常自然不用，可若是有人来找麻烦，该用还是要用的。”
她是个谨慎性子，虽不会因为魏临而去仗势欺人，却也不会一味忍气吞声，总会给自己留下后手。
左右是自家相公，拜过天地入了洞房，他护着她正大光明得很。
苏婆子一时间没有搞清楚这里面的区别到底是什么，不过此时马车停下，她也不再多想，撩了帘子扶着霍云岚下车。
霍云岚则是拿好了刚刚在城里买好的丝线，仔细的拢在袖中，这才进门。
经过前厅的时候隐约能看到魏四郎在里头，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不认识的男人，书生打扮，瞧着二十五六的年纪，霍云岚猜想是四郎书院里面的同窗，便没有让小厮通传，想要绕过前厅。
可就在走到一旁的林荫小径时，就看到了正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的虎头。
小虎头如今正是好玩好动的年纪，虽然他爹爹魏二郎有秀才功名，却没有强迫虎头读书习字，反倒纵着他多多玩耍嬉戏，让小胖墩每天都是乐呵呵的。
这会儿虎头正拿着个布球跟照顾他的婆子扔着玩儿，婆子丢出去，他就跑去捡，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引得霍云岚也不自觉的翘起嘴角。
虎头一见霍云岚，立马不追球了，只管迈着小短腿过来，啪叽一下扑在霍云岚的小腿上，紧紧抱住，身子一窜一窜的：“三婶婶，抱抱！”
霍云岚把他捞到怀里抱住颠了颠，笑着问了两句诸如吃了什么或者是在玩什么的话，虎头都一一答了，只是每个回答后面都跟上一句：
“虎头想吃糕糕！”
霍云岚只是笑，却没有一次点头，这孩子牙疼刚好不久，只怕要戒掉半年的糕饼。
虎头倒是颇有锲而不舍的精神，一直搂着霍云岚的脖子，声音一声赛一声的软，弄得霍云岚都有些招架不住。
不得已，她准备拿着布球分散一下小家伙的注意。
可就在这时，前厅里出了动静。
魏四郎已经走出了门，声音分外清朗：“李兄，我以后要好好读书，不能再辜负父母期望。”
而那李姓书生就站在魏四郎身边，笑着压低声音：“读书什么时候都能读，可那些美貌的姑娘却不是时时鲜亮的，四郎，时光不等人，聆音阁不成，我还能带去你见见其他世面。”
此话一出，霍云岚头一件事就是捂住了虎头的耳朵，免得这些不正经的话被小家伙听到，而后便眉头紧蹙。
这是赶着上门来拐带四弟不学好？
真不是东西。
霍云岚扭头就想要找人把这位李公子“请”出去。
可是比她反应更快的是魏四郎。
只见魏宁一脸惊恐，双腿夹紧，眼前好似有绿光闪过，大腿根疼得厉害，声音都高了八度：“不，我不去！死也不去！”

第21章
这般激烈的反应让霍云岚愣住，也吓到了站在魏宁面前的李六郎。
他家道中落，学问也不算好，能在学堂里读下去皆是因为学堂里面有钱人家的子弟多，只要能想办法攀附上一个，以后就能吃喝不愁。
只是高门大户的孩子大多会在自家里请西席先生，哪怕进了学堂也会躲避开李六郎这样的人精。
转来转去，李六郎就盯上了年幼的魏四郎。
不得不说魏四郎还是有些才华的，即使在读书上没有下过苦功，却也依然能应付功课，最关键的是手上有闲钱，性格还单纯。
李六郎比他大了不少，有意无意间引着魏四郎去接触花花世界。
魏宁去聆音阁就是他带着去的，想着十四岁的小屁孩闹不出什么动静。
能见到红梢纯属意外，到现在李家六郎都不知道为什么魏宁这么个半大孩子能被头牌相中。
如今魏宁被带回了家里，连着几日不出门，李六郎没了他接济也就没了银钱，这才上门来献殷勤。
谁能想到，魏宁的反应这般剧烈。
毕竟他们谁都不知道魏四郎心里的苦。
或许之前的魏宁还有些玩闹的心思，可现在，只要他一想到聆音阁，就觉得自家三哥的那把绿宝石匕首要扎过来，然后他就能彻底断了念想，恐怕连胡子都不会长了！
他以后还想娶媳妇呢！
魏四郎下意识的后退两步，大约是之前魏临的威慑给他留下的印象过于惨重，魏宁小脑袋瓜迅速转动，把李六郎做的事情都拽出来过了遍，不难想到面前这人不怀好意。
之前几次也是李六郎引着他出去，不让他好好读书，处处撺掇，当时魏宁觉得没什么，现在想起不难看出其中深意。
魏四郎本就是个直率脾气，犯错一往无前，但是改的也快，立刻道：“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我家。”
李六郎急了，他不知道只是之前寻常的一句话怎么就惹了魏宁不快。
可他不能就这么走了，李六郎可舍不得这么一个好哄骗的冤大头。
仗着年长身高，李六郎脸上端着笑，想要过来拉拽魏宁，但是魏宁却没有丝毫客气，本来心里就怕得很，瞧他这样，害怕都变成了火气，招呼了小厮把李六郎给扭了。
这一刻李六郎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魏家，而这魏家不算大户，但也是富庶人家，可收拾他还是轻而易举。
李六郎本就油滑，立刻认错：“四郎你且听我说……”
“这是怎么了？”
一个低沉声音响起，霍云岚回头，就瞧见了沉着脸走过来的魏临，在他身边是魏家二郎魏诚。
虎头一看到魏诚，就笑起来，伸出手软乎乎道：“爹爹抱。”
魏诚笑容一如往常的温润和善，对着霍云岚见礼道谢，而后抱起了自家儿子，却并没同他说话，扭头对着魏四郎温和道：“四弟，出了何事？莫要吵嚷，让娘听到要担心的。”
魏四郎刚刚自己下了自己一遭，这会儿看到魏临，不自觉的缩了一下脖子，看都不敢看他，只管小跑到魏诚面前把刚才的事情说了。
魏诚微挑眉尖，扭头看向了魏临，低声问道：“齐王的人？”
魏临摇头否认：“不是。”自从抓了红梢，魏临就把和红梢接触过的都查了一遍，这个李六郎居心不良，却和齐王没有干系。
魏二郎笑笑：“那便没有用处，早早打发了便是。”
“可要我派亲卫去？”
“不妨事，你先忙楚王给的差事重要，”魏二郎瞧了瞧还在挣扎的李六郎，笑着眯起眼睛，“这个李家郎，我自有办法。”
魏临闻言点头应下，魏诚便叫了小厮来把李六郎扭出家门。
霍云岚走到魏临身边，轻声道：“二哥也知道齐楚两王之事？”
魏临点了点头。
魏二郎年少时便拜了名师，对时局了解多些也属正常，只是魏诚考中秀才功名后却没再读书，而是返回家中娶妻生子，那时候魏淮受伤，魏临离家，家里对小弟难免疏忽。
如今，该是尽到兄长之责的时候了。
好在四郎年幼，还是能管束过来的。
不过魏临扭头，默默地看了一眼魏四郎。
他和二哥魏诚岁数相仿，从小就知道魏诚不是个好惹的人。
如今世道混乱，有田产却没庇护的人家常常会被人盯上，哪怕是土匪来了也都是先抢这种人家，更不要提平时那些光脚不怕穿鞋的地痞恶霸。
偏偏自己离家这三年来，魏家平平静静的过日子，半点没有被欺负过。
爹娘敦厚，大哥纯善，小弟年幼，那就只能是这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二哥在后面使了力气。
魏临分毫没有忌惮，反倒觉得心宽，自家人有本事才是好的。
就是苦了四弟，那么一个蠢出天的小皮猴子，被娘交给了二哥管教，只怕以后有的磨了。
魏临出于兄弟情义在心里同情了魏宁一瞬，得到了魏宁一个疑惑的神情。
魏三郎走上前去，想要伸手摸摸他的发顶，提醒他乖一些莫要惹了二哥不快。
可刚一抬手，袖中就是绿光一闪。
魏宁打了个寒颤，大喊一声：“我，我还没读完书呢！”扭头就跑。
魏临动作顿了顿，而后才神色淡淡的收回了手。
霍云岚则是笑着道：“四郎真是个好学的，乖得很。”
魏临平静道：“他以后，定然好学。”有魏诚在，魏四郎不好学也要学。
霍云岚不解，不过魏临已经牵住了她的手，两人相携朝着自家院子走去。
经过园子里的银杏树时，霍云岚顿了顿步子，昂头看去。
只见银杏叶已经一片金黄，微风拂过便是吹落一地，在阳光下甚是好看。
霍云岚不由得握住了魏临的手，轻声道：“深秋了啊。”
魏临点了点头，回握住了他的指尖。
就听霍云岚接着道：“再有两个月，便过年了。”
魏临一听，头一个想的就是齐王无道，非要在此时惹出战事，无论最后输赢如何，在冬日作战本就艰难，怕是伤亡更大。
不过很快，魏三郎就意识到自家娘子说的定然不是此事。
略想想，他的脸上就露出了些许不舍：“今年我没有办法陪你一起守岁。”
霍云岚对此不甚在意，本就不是感时伤怀的性子，她想得通透，魏临是要去做大事的，霍云岚不想把他拴在家里。
他如今的辛苦是为了今后的长久，总能等到能在一起守岁的日子。
手腕翻转，霍云岚扣住了魏临的指尖，笑着道：“相公平平安安就好，以后我年年陪你。”
魏临伸手把她拢进怀里，心里却还在念叨着过年之事。
霍云岚也乐得靠在他怀里，指尖绕了绕男人剑柄上的剑疆，温声道：“我今儿个去城里相中了一间铺子，想要盘下来，表哥可要去看看？”
魏临道：“正好明天我有事去城里一趟，娘子与我同去吧。”
霍云岚笑着挽住他，答应下来。
等入了夜，难得魏临没去跟徐先生说话，霍云岚便拽着他好好交流了一下学习经验，两人皆是进步明显。
这事儿得趣，也着实累人，霍云岚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是已经是夜半时分。
手往旁边探了探，只觉得摸了个空。
霍云岚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而后就瞧见外间屋烛光闪烁。
她趿了绣鞋，随意的取了一件外衣披上，便去打开了内室的房门。
而后就瞧见男人正专注的站在桌前，拿着毛笔不知在写着什么。
这样的魏临是霍云岚没见过的。
他一直都喜欢刀枪剑戟，不爱纸墨笔砚，寻常让他能提起兴趣的只有兵法策略。
只有偶尔想要哄娘子高兴才会去翻翻诗词典籍，找个一句半句的出来还背不全，他的字像人，英挺又威武，只是魏临格外不爱写字。
但现在魏临却专心的站在桌前，一脸郑重，那模样比沙盘地图还来得专注。
他现在写的东西应该是极为重要。
霍云岚不由得走过去，还没靠近，魏临就已经有所察觉，抬头瞬间目光锐利，见是自家娘子才柔和了眉眼，缓声道：“怎么起了？才三更天，快再去睡睡。”
这话让霍云岚以为他在看公文，便顿住脚步，一张芙蓉面目在烛光里带着几分初醒时候的朦胧，轻声问道：“表哥还有公事？”
魏临闻言，低头瞧了瞧，似乎想要挡一挡手下的东西，不过很快就意识到瞒不过，便往旁边侧了侧身，给自家表妹让出地方。
霍云岚上前，就看到桌上摊开的都是大红色的纸，裁的整整齐齐，有对联有横批。
最显眼的还是一张张端正的福字，因为写的太多，竟是铺了整张桌子。
霍云岚愣住，昂头看他。
就瞧见自家相公露出了个笑，依然是武夫式的纯善，声音似乎也被跳跃烛光晕染得温暖起来：“我多写一些，留给娘子过年时候贴，可好？”

第22章
魏临说话时脸上一派坦然，其实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自家娘子是个有学问的，哪怕霍云岚不止一次说她不是才女，也没有魏临想的那么优秀，可是魏临是亲眼见过娘子的本事的。
读书多，记性好，还会管账，温柔的时候软的像水，可要是凶起来……她拿着匕首隔着帘子捅人的模样魏临一直没忘记过。
他喜欢这样的娘子，越相处越喜欢，到现在已经是捧在心尖尖上了。
正因如此，魏临很想对她好些，更好些。
之前霍云岚说起过年的事情时，魏临就在想着怎么让表妹欢喜，可他以前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遇到霍云岚以后，魏大人已经挖掘出了这辈子所有的温柔小心，让他一朝之内学会哄姑娘的法子也是强人所难。
于是魏临就一直记挂着这事儿，从回来就开始想，吃饭想，沐浴想，互相交流学习经验的时候……太忙了没想起来，可是等霍云岚睡下了以后他还在想。
最终魏临也就只想到了写福字这么一个法子，于是他半夜三更爬起来，悄悄的取出了红纸，万分小心的裁好，然后挖空心思开始写。
对联上的词儿，是从后面的书本上抄的。
不过对联自己想不出词儿，福字便多写一些，让娘子随便贴也挺好。
见霍云岚不言语，魏临不由得道：“我想着，给你把对联和福字都写出来，这么多应该够用了。”
霍云岚依然没说话，只是一张张的翻看着他写的福字，纤细指尖轻巧的把它们拢到一处，而后伸出手臂挂在了男人的脖颈上，笑脸盈盈。
这人总是会在意她说的话，哪怕是小事也会记在心里。
霍云岚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下，轻声道：“怎么办，你还没走，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分明更亲密的事也做过，可是就是这样简单的耳鬓厮磨，却能让骁勇善战的魏大人红了耳廓。
他在心里想着，以前自己是个不求官职高低的，但以后要多努努力，早日爬上去，才好把娘子接到身边。
如今的校尉官身，随侍亲卫不够多，总要等拿到四品或者更高的官阶才能多些亲卫，也要准备宅子，到那时候再把娘子接到身边。
一个人的时候，日子就凑合着过了，可成亲后每天都像是沐浴在午后暖阳中，再让他回去面对孤单长夜就分外难熬。
霍云岚并没有发觉魏临的心思，左右她现在也睡不着，索性去把自己做的里衣取出来让魏临试试，还翻开来，露出衣襟里用素色锦缎和浅色丝线缝着的小荷包。
和包装着的是平安符，霍云岚叮嘱他洗衣裳的时候一定记得取下来。
魏临看着细密的针脚，没忍住，又凑了上去。
一直到晨光熹微时他们才重新躺下，睡了约莫两个时辰，便起来让人套马车进了城。
其实这盘铺子的事情，魏临是让霍云岚自己拿主意的。
霍云岚却有心让他也跟着看看瞧瞧，不单单为了看铺子，也让两人能一道出门走走，哪怕只是坐在马车上说说话她都欢喜。
铺子的事情很快就敲定了，霍云岚也开始帮魏临准备行李。
这天一大早，徐承平就带着徐环儿来了。
“三少奶奶福安。”徐承平笑着行礼，徐环儿本来想要和往常那般扑倒霍云岚怀里说话，可见到自家哥哥这么郑重其事，她就顿了步子，也跟着福身下拜。
霍云岚忙撂下了手上的东西，笑着道：“徐先生不必多礼，”而后对着苏婆子道，“去把我新做的桂花糕拿些出来，环儿也一起去吧。”
苏婆子应了一声，带着徐环儿出门去了小厨房。
徐承平笑容温润，道了声谢，这才坐下，温声道：“这段日子承蒙三少奶奶照顾。”
霍云岚回道：“先生客气了，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霍云岚虽和徐承平没有过多交流，但从魏临口中也能猜出是个聪慧果决的。
今日上赶着找她，总不会是一时兴起。
徐承平也不绕弯子，声音恭顺：“不瞒三少奶奶，我已经决意追随大人为楚国尽忠，只是心里牵挂着的小妹环儿。此去凶吉尚未可知，环儿年纪尚小，还是个女娃，跟在我身边怕是多有不便，不知能否求三少奶奶将环儿留在身边？”
霍云岚对徐承平来托付妹妹并不意外。
徐环儿还是个半大孩子，战场上的打打杀杀确实不该让孩子瞧见，魏临尚且不放心把自家表妹带去，徐承平自然也舍不得徐环儿去受苦。
此事魏临之前就和霍云岚交过底，霍云岚对那个伶俐的小姑娘也颇为喜欢，自然应允：“徐先生放心，我定会好好照看环儿。”
徐承平对霍云岚长揖下拜。
他其实从不在乎什么天下，也不在意到底是谁最终能做了帝位，甚至不在乎自己性命，但他记挂小妹，也因为魏临夫妇对小妹的救命之恩让他愿意把忠诚交付出去。
能留在魏家自然好过去冒险，徐承平对霍云岚自然满心感激。
见霍云岚还在忙，徐承平没有多留，走的时候留下了徐环儿，只拎走了一个食盒。
刚出了院门，他就看到了门口守着的郑四安。
自从上次发现徐承平已经不会像是书里那样随便犯病后，郑四安对他的态度亲近很多，说起话来都轻快不少：“都办完了？”
徐承平笑了笑，一派君子如玉的模样：“是，劳烦把总记挂。”
郑四安的眼睛则是盯上了他手里的食盒：“这是……”
“三少奶奶让我带出来，说是给你我的，食盒还能装点别的东西捆在马鞍上带走。”徐承平说着就把食盒递了过去。
郑四安眼睛一亮，忙接过来看，就瞧见里面是一碟子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霍云岚做桂花糕的手艺一绝，甜而不腻，入口绵软，绝对是顶好吃的。
郑四安就拽着徐承平一起泡了热茶，将这碟子糕饼分吃了。
徐承平吃完就去收拾书册，郑四安则是瞧了瞧食盒，略想了想，便重新坐回去，把食盒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这种食盒都是薄薄一层，没什么不同的，可是这个比寻常的略重了些。
郑四安翻开，才瞧见在食盒底层撂着一块铜片。
这铜片并不是什么上好铜料，看着不值什么钱，胜在有分量，放在食盒底下能保证食盒不乱晃。
假如这食盒是别人送的，郑四安不会当回事儿。
但是这是三少奶奶送的……
郑四安想了想霍云岚那堪比带了主角光环一般的锦鲤运道，便郑重其事的拎着食盒进了屋，好好的保留起来。
两日匆匆而过，到了魏临离家的日子。
因着他们要骑马回去，不能带太多行李，魏临只在马鞍两边挂了两包行李，一包是霍云岚给他做的衣裳，另一包则是表妹做的糕饼。
除了桂花糕，还有耐储存的云片糕。
哪怕魏临并不爱吃甜，可这都是娘子心意，甜在心坎儿里的。
霍云岚一路送他到了十里亭，她以为自己会掉眼泪，可真的到了地方却没空感伤，而是紧着时间拉着魏临的手细细叮嘱：“去了不用记挂家里，我会照顾爹娘，我自己也会好好的。”
“行。”
“若是有时间就写信回来，没时间就算了，让人捎口信也行，先紧着你的事情做。”
“嗯。”
“还有，多多休息，好好用饭，齐楚交界之处湿气重，里衣要记得换，给你配的祛湿的药丸也要记得吃。”
“好。”
霍云岚觉得自己没什么想说的了，便抿了抿嘴角，昂头看着魏临：“相公就没有叮嘱我的吗？”
魏临并不是个善言谈的人，便低头瞧她，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是湖水一样好看。
因着在外头，魏临忍住了没亲她，只是蹭了下她的额头，旁的想不起说什么，便把已经念叨了好些日子的愿望告诉了她：“娘子照顾好自己，我定然努力，早些来接你。”
霍云岚弯了弯嘴角：“好，我等着。”
这边两个依依惜别，那边一群形单影只。
徐承平虽是书生，可也是能骑马的，这会儿坐在马上，听着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不由得低声道：“少奶奶怎么像是嘱咐孩子似的？”
郑四安大概是被秀多了，此刻倒也淡定，闻言瞥了徐承平一眼，道：“这是夫妻情趣，你不懂。”
徐承平回看郑四安，笑容温润：“把总就懂了？”
单身至今郑四安：……哼。
等送走了魏临，霍云岚的日子却没有空闲下来。
盘下了城里的食肆后，掌勺之事就交给了苏婆子的相公冯祥，在里面做伙计的则是苏婆子的女婿赵才，两人都是和魏家签了契的。
至于账目的事情每隔五天就要送过来，交给霍云岚过目。
因着食肆不大，两个人还算支应的过来，开始一个月没什么进项，霍云岚倒也不急。
眼瞅着要过年，霍云岚便让他们早早的做了腌菜和卤味，又和酒铺进了些米酒，不得不说冯祥的手艺确实不错，食肆的地方靠近渡口，客商不少，靠着这些从第二月就见了利钱。
年底的时候霍云岚给苏家封了红包，里面的钱是比利钱还多的。
苏婆子知道这些钱对霍云岚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主子显然是满意他们的，自然高兴，只是苏婆子下台阶时跌了腿，要在家里养阵子，是她女儿冯氏喜梅来领的赏。
霍云岚也不是一直忙活着食肆的事儿，常去房氏那里坐坐，或者是约着两个嫂嫂捶丸投壶，再不然就是聚在一起剪窗花，日子和气安稳。
魏临头一封信送来时，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八，贴年红的日子。
他写了好几封，有给爹娘的，有给兄弟的，还有一封很厚，是给霍云岚的。
因着过年，家里来往的人多，霍云岚没有立刻看信，只管塞在衣襟放好，准备等晚上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瞧。
分明没有抱着暖炉，她却觉得心口热乎乎的。
房氏瞧三儿媳妇这样便知道她记挂三郎，怕她伤心，便宽慰道：“三郎说他吃好睡好，还得了赏，日子定是好过的。”
霍云岚其实心里并不难过，纵然会时常想他，但霍云岚更愿意把时间放到赚钱上，再不然陪着房氏去拜拜神佛，求个平安，并不像是话本里说的那样思念成疾以泪洗面。
因为她知道如今最紧要的是什么，与其天天念叨，还不如多做些事情，好好为了以后打算。
霍云岚便笑着道：“只要三郎安好，我就好了。”说着，霍云岚指了指门上的福字道，“这几张是之前相公写了，说要给娘贴的。”
房氏心里一乐，她最懂自家孩子，魏临那就是个直来直去的脾气，好的坏的都摆在脸上，从不懂的拐弯，只怕这些福字都是他留给云岚的。
不过哪怕知道这话是哄她的，房氏也爱听，因为这是儿媳妇的孝心，她自然不会戳破，只管好好收着，笑道：“那我可要多瞧瞧，三郎寻常可不爱写字儿，小时候因为不读书天天翻学堂的窗户跑出去玩，如今能写这么多字，当真难得。”
正在涂浆糊贴福字的徐环儿则是往屋里探了下头，小姑娘在这两个月里活泼了不少，声音都是脆生生的：“三少奶奶，这样贴正不正？”
霍云岚端详了下，觉得有些偏。
因着这些福字是魏临的手笔，霍云岚格外珍惜，生怕贴废了，便想起身近前端瞧。
可是刚一站起来，霍云岚便觉得脑袋晕，手撑着桌晃了晃。
徐环儿也顾不得贴福字，赶忙跑过来扶住她，房氏则是有些惊讶，问道：“这是怎么了？”
霍云岚扶着徐环儿的手缓了缓神，感觉舒服些，便道：“大抵是这几天有些累，吃的也少，今晚我早些睡就好，不妨事的。”
“还是要仔细些身子。”房氏让人把她扶着坐下，见霍云岚摆摆手拒了徐环儿递过来的栗糕多，房氏突然问道，“云岚，这个月癸水可来了？”
霍云岚先是摇头：“我癸水一向不准，两个月没来了。”而后就愣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了房氏。
房氏脸上有了掩饰不住的喜色，立刻起身，招呼了婆子进来，道：“赶紧的，找个腿脚利索的去请个郎中来瞧瞧，快点。”

第23章
郎中很快就请来了，他在进门时还有些忐忑。
过去请他的婆子腿脚利索，可婆子是被房氏着急忙慌打发出去的，并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自然说不清到底是谁，又是生了什么病，只知道拽着郎中走。
年根底下，郎中本不太乐意出诊，毕竟快过年了家中事忙，若不是大病他顶多就是把手下的小徒弟派出去。
但是魏家不同，纵然魏家几个儿子都不太在人前露脸，尤其是不良于行的魏淮更是能待在家里十天半月不出去一趟，可魏家到底是有家底的，如今还出了个有官身的三郎魏临，任谁都要高看一眼。
故而郎中连诊金多少都没提，就跟着婆子来了。
原本已经做好了要面临一场大病的准备，可是摸完了霍云岚的脉后，郎中脸上就有了笑容，心想着这趟来的不亏，声音里都带着喜气：“喜脉无疑，两月有余，恭喜三少奶奶，也恭喜夫人。”
房氏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是真的听到了后还是止不住的笑：“可稳当？”
郎中回道：“稳当得很。”不过他还是开了安胎的方子，以防万一。
房氏念叨着自家三小子真是福气好，或者说是娶了个好媳妇，而这个媳妇一开始是房氏瞧上的，她心里就止不住的得意。
吩咐人封了个厚厚的红包给郎中，然后又招呼人把屋子里的炭火烧旺些，房氏对着霍云岚细细叮嘱：“你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可不能过了寒气。”
霍云岚则是乖乖应声，手掌轻轻地放在小腹上。
这就有了？
这么快的吗……
霍云岚对怀孩子这事儿了解不多，可她知道子女要看缘分，不是说想要就能有的，就像霍云锦，成亲都两年了，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孩儿，可一直没能成。
如今自己倒是快得很，只怕这孩子也是个急脾气。
可霍云岚又想着，之前魏临在时，那人一开始担心自己的身子，脱了两天没圆房，但是真的挑破窗户纸以后，他们都对这事儿颇有兴趣。
勤劳就能有结果，这么一想倒也合情合理。
脸上微红，霍云岚只觉得衣襟里放着的信也越发烫了。
本以为满目大红福字已然是极好的礼物，没想到，表哥给了自己一个更好的。
房氏则是让人送了郎中出门，院子里的人也听了消息，都乐意凑过来说个吉利话讨赏钱，一时间魏家上下都热闹起来。
卓氏和伍氏也赶了过来给弟妹道喜，卓氏更是叮嘱：“前三个月最为紧要，要多加小心，出来进去都要仔细。”
霍云岚闻言点头，端端正正的跟卓氏道了谢。
自家大嫂的这份心意格外难得，霍云岚是知道卓氏当初因着怀上以后不经心，胎没做稳，这才掉了孩子，从那以后再无孕事。
如今卓氏能细细嘱咐她，便是对着自家弟妹真的上心了，这才不希望霍云岚重蹈覆辙。
只是这些事情心里清楚就好，没必要说出来惹卓氏难过。
伍氏则是笑道：“瞧你身边没什么人伺候，我借你一个婆子吧。”
苏婆子还要养上一阵，伍氏的善意霍云岚自然不会推辞，便笑道：“谢过二嫂嫂。”
在一旁正吃着糕饼的徐环儿闻言，凑过来道：“三少奶奶，我还能每天来找你吗？”
按理说徐环儿不是霍云岚的丫头，魏家对待她便像是对待自家妹妹，平时也不用徐环儿干伺候人的活儿。
不过徐环儿却格外喜欢霍云岚，出来进去都要跟着，这会儿小姑娘很坚定的瞧着她：“让我来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霍云岚笑着拍拍她的发顶：“环儿的好心我领了，可你知道怎么照顾吗？”
徐环儿瘪瘪嘴，她真不知道……
哪怕跟着徐承平读过不少书，可是徐环儿对妊娠之事一无所知。
可小姑娘有一腔热忱，跟霍云岚说了一声后就小跑着去找还在养伤的苏婆子，准备细细问问孕期该有的注意和忌讳。
卓氏则是问起了另一桩事：“要不要告诉三弟？”
伍氏性子活泼，立马接口：“当然要告诉他，之前的家书云岚不是还没回信吗？现在正好，写了知会他一声。”
可霍云岚却摇摇头，轻轻地摸了摸依然平坦的小腹，温声细语：“我想再等等，他现在还是不要总念着家里才好。”
哪怕霍云岚并没有故意打听，可齐楚开战这等大事她还是知道的。
因着魏家所在的地方在楚国东面，距离齐楚边界较远，有战火也烧不到这里，但霍云岚能知道魏临现在该是紧要时候。
她也想早早把喜讯分享给表哥，可一想到魏临如今要面临的厮杀，霍云岚便觉得该等等再说。
即使说了，表哥也不可能跑回来陪她。
卓氏也点头，柔声道：“不说也好，你现在紧要的是安胎，坐稳些，前三个月能不念叨就不念叨。”
几人把想法告诉了魏父和房氏，二老也觉得有理，在回信里都没有说起此事。
霍云岚则是在看完魏临那封类似大白话的信之后，提笔，也给他写了一封同样大白话的回信。
寻常读书人之间的信件往来，多要写一些诸如“敬颂钧安”或者“即问近好”之类的客套话，甚至要写上好长一段华丽辞藻才能开始说正事，即使是霍云岚给霍父写的信也是如此。
但是对着自家相公，霍云岚特别随意。
念叨家里的琐事，说说徐环儿的近况，写写过年买的物件，兴起了还会画个梅花点缀一下，左右是想到哪里写哪里，洋洋洒洒，最后写出来的竟比魏临寄来的还要厚。
落了笔，准备把信塞到信封里，霍云岚却又重新把信拆开，提笔，用娟秀的字在信件末尾缀上一句——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等写完，霍云岚就红着耳尖将信封到信封里，用浆糊好好地糊了信口，生怕自己又反悔抹掉了一般。
又过了两日，便是除夕。
家里包了不少饺子，里面裹了彩头，有糖有铜钱还有蜜饯。
霍云岚因着怀孕日子浅，不太有食欲，可还是在团圆饭的时候吃了十来个饺子，结果就吃到了八个有彩头的，偏偏这些彩头全是铜钱，至于旁的什么糖果蜜饯她是一个没碰到。
一时间，三少奶奶也不知道这还算不算是福气好了。
好在这孩子没太折腾霍云岚，出了正月后，她寻常也就是嗜睡些，胃口倒是好了许多。
这天又到了送账册的日子，来的并不是冯祥，而是他和苏婆子的女儿冯氏。
因着霍云岚有孕，冯氏便常常来魏家走动，食肆里头事无大小都告诉霍云岚，这送账册的事儿也就落到了她头上。
估摸着霍云岚午睡醒了冯氏才上门，刚一进去就瞧见霍云岚正捏着雪花糕吃。
一瞧见冯氏，霍云岚便笑着招手：“喜梅过来，尝尝味道如何，若是好的话就把方子抄一份带回去。”
冯氏笑着走上前，先行了一礼，这才坐下捏了块糕放进口中。
糯米清香，甜而不腻，确实是好吃的。
冯氏也是个乐意赚钱的性子，立刻两眼放光去抄了方子，准备让自己爹爹冯祥做一些撂在食肆里，左右用的都不是贵东西，想来是好卖的。
霍云岚则是擦了擦手，又抿了口茶，这才去拿账册翻看，过了会儿她抬头对着冯氏笑道：“看来生意不错。”
冯氏生了个圆脸，瞧着温顺，其实性子很是爽利，说起话来也干脆利落：“都是三少奶奶找的地段好，一开始我还不懂为什么要把食肆放在渡口旁边，现在想着，三少奶奶当真慧眼。”
食肆的饭食比饭庄里头的便宜，可量大，来的人也多，时间久了自然有利钱。
而且现在食肆的名声打出去了，也和酒铺有了联系，进了酒来卖，进项倒是打着滚儿的往上翻。
等食肆里面的事儿说完，冯氏就说起了城里的趣事。
她是个闲不住的脾气，大事小情家长里短都乐意听听，挑拣着有趣的给霍云岚说说，今儿说的便是城里新出的奇事：“知州大人的夫人病重，府里的事情就暂时交到了一个李氏贵妾的手里，过年时候这位李氏作了首诗，竟是引得城里震动，不少读书人都竞相传抄。”
霍云岚虽然对知州后院居然是妾室当家有些惊讶，却也没想多打听，可听到那人作了好诗，便好奇道：“什么诗？”
冯氏读书不多，也就记得一句半句：“我也是听食肆里面的客人念过，只记着开头是‘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霍云岚在心里念了两遍，便笑道：“是好句，也是有文采的。”
“奇就奇在这儿了，这位李姨娘我认识，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如今陡然变成才女，着实是稀罕。”
霍云岚微微一笑，不甚在意：“那也是她的运道，”声音顿了顿，“只是以后你避着她些。”
冯氏不解：“为何？”
霍云岚缓声道：“无论她这诗是自己做的还是旁人给的，现在都已然有了才名，在知州府里也有脸面，那她定然不乐意被人知她以前粗陋的。”
冯氏一听，立刻点头应是。
反正李氏如何跟她没关系，各过各的日子也就是了。
就在这时，有小厮过来道：“三少奶奶，有三少爷的信。”
霍云岚那张淡然的脸上立刻有了明媚的笑，想要起身，可一直没言语的徐环儿却抢先一步上前，生怕自家三少奶奶磕碰了，扶着霍云岚坐好，而后便小跑着去拿了信回来给她。
冯氏见状，便很有眼色的起身告辞。
霍云岚则是立刻撕了信封。
又是厚厚的一沓，男人字体遒劲，头一张只有四个大字——
我也想你。

第24章
霍云岚知道自家表哥不善诗书，魏临没隐瞒过这点，霍云岚也不甚在意。
只要那人别再让自己做什么之前都念首诗就行。
可是没有哪一刻，她像现在这般觉得不念诗的表哥真真好。
这四个字，简单直白，却比什么诗词歌赋都让她来得窝心。
霍云岚盯着出神，脸上一直笑着，让一旁的徐环儿有些不解，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只有四个字却要看这么久。
不过很快，霍云岚就把这张只有四个大字的信纸取出来，细细叠好放进匣子里，还上了锁，格外郑重其事，而后就拉过了徐环儿，挑着信里面有关于徐承平的地方念给她听。
徐环儿立刻坐好，一双眼睛大而晶亮，分外欢喜。
只不过这样的家书并不是常常有的，随着战事吃紧，常常是一月寄出的信要等四月才能到，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能不能交到魏临手上，如同石沉大海。
后来霍云岚便不再托人送了，不仅仅是怕送不到，也因着往战场上送信总是要担风险的。
可不给魏临寄，霍云岚却每隔几天就要写一封，还是会用信封装好，并不封口，上面写上“魏临亲启”，然后好好的放到匣子里锁起来。
等到霍云岚怀胎五月时，装信的匣子已经从小木匣变成了小木箱，外面也已然是桃花开遍。
初春时候的风景是极好的，郎中说霍云岚的脉象平稳，建议她出去走走，总在屋里闷着对身子也不好，霍云岚准备去趟城里瞧瞧食肆的生意。
苏婆子如今伤处也好全了，听霍云岚要出门，早早的就去布置马车。
等霍云岚上车时，就看到马车上都铺满了厚厚的棉垫，就连车舆内壁上都用软垫固定，小桌子四个角也被包住，生怕磕碰了她。
苏婆子和徐环儿一起扶着霍云岚上车，一个铺垫子一个挡桌子，两人脸上全是格外慎重的神情。
霍云岚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瓷做的。”
苏婆子将点心取出来撂到矮桌上，闻言道：“主子，谨慎些没坏处的。”
徐环儿也跟着点头，凑到霍云岚身边，一脸郑重其事的帮她掩好了马车的帘子，手却是小心翼翼的摸到了霍云岚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大概一个月前霍云岚就能感觉到胎动了，徐环儿第一次摸到的时候吓了一跳，之后就喜欢上和还没出生的小家伙作交流。
霍云岚也不拦她，反倒挽住了徐环儿的手臂，由着她摸。
没多久，徐环儿就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小娃娃动了！”
霍云岚笑了笑，也低头把手附上去。
其实霍云岚并不懂得为人母是什么感觉，她在被诊出身怀有孕的时候，是欢喜的，可是到底为什么欢喜她自己也不知道，更多的是茫然。
可也就是从有胎动时候开始，她才觉得自己开始喜欢这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了。
一想到会有个像表哥又像她的小娃娃，霍云岚就发自内心的高兴。
苏婆子一面给霍云岚调整靠垫位置一面问道：“主子，直接去食肆吗？”
霍云岚伸手拢住了靠着自己的徐环儿，闻言道：“不急，先去趟药铺，之前的安胎药再抓些，还要补一些其他的。”
因着请郎中抓药总要耗费些时候，故而霍云岚常常会准备些常用的药放在匣子里。
有些是止血的药粉，还有些是清热的药丸，都是常用的，有备无患。
苏婆子探头和车夫说了一声，马车便平稳的向前行进。
等进了城，马车先去往药铺，在门前停了，霍云岚并没有下车，只有苏婆子带着徐环儿进去抓药。
却不知就在不远处，许久不见的霍云锦正在瞧她。
霍云岚与霍云锦疏远了，自然不会上赶着打听，也就不知药铺对面便是陈二郎和霍云锦的铺子
这铺子是他们三个月前盘下来的，虽说交了不少定钱，好在地段不错，只要好好经营也能有些进项。
只是霍云锦是个只动嘴不动手的，陈二郎刚成亲时勤快过，现在却格外懈怠，虽然天天出门，生意却没什么起色。
今天正巧王氏过来瞧女儿，见到店里冷清，不由得叹气。
可她也知道霍云锦的脾气，只能听好不能听坏，便只是问道：“二郎去哪里了？”
霍云锦坐着的地方正巧可以看到窗外的魏家马车，她也认得霍云岚身边的苏婆子，不难猜到马车上坐着的就是霍云岚。
这让霍云锦的心里有些烦躁，说出来的话也像是带着刺儿一般：“谁知道他又去哪里混了。”
王氏闻言，不由得抬头看了霍云锦一眼。
这些日子因着霍云岚有孕，王氏常常去魏家走动，可每次她都没有落下霍云锦这里。
可是无论哪次来，霍云锦都没有笑模样。
王氏原本以为她是因为生意不顺这才意难平，现在才发觉，她是不喜欢自己的亲事？或者是，与娘家疏远了？
可是王氏没有挑破，只是道：“日子要好好过才能有滋味，你也别总是给二郎白眼，寻常百姓过寻常日子，没什么不好的，若能要个孩子就要，不能要就再等两年，你还年轻不用着急，可你们总不能这么冷淡着。”
霍云锦却听不进去这句劝，只觉得心里别扭的厉害。
她和陈二郎的亲事是偷来的，这事儿随着霍云岚与她断了往来后，霍云锦心里的歉疚越来越少。
如今她烦的是，原本书里好好的生意，怎么到自己这里却是处处不顺。
明明她都是按着剧情走的。
没办法，霍云锦想了些偏法子，好歹攒下了些钱，她盘下了这个好地段的铺子，本想着能赚钱，谁能想到现在居然生意坏到连租钱都出不起。
到底哪儿错了？霍云锦实在是想不透。
王氏见她不语，又劝道：“不如舍了这个铺子，换个小的，你瞧你姐只是开了个小食肆，进项也是不少。”
偏巧此时，霍云岚挑开帘子往外瞧了眼。
她自然没看到街对面铺子里头的霍云锦，可霍云锦却把霍云岚看了个满眼。
其实霍家姐妹都生了个好相貌，可现在却大不相同。
霍云岚依然温润明艳，身上的绸缎更显得皮肤白皙如玉，鬓发如云，环佩叮当，纤纤细指放在隆起的小腹上，竟是比还未出阁时更好看了些。
霍云锦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脖子，躲进了竹帘遮挡出的阴暗处，希望这样可以掩去有些憔悴的面容，还有早已经不在明亮的眼睛。
很快霍云岚就落了帘子，苏婆子也带了伤药回到车上，很快马车便缓缓的朝着食肆而去。
但是霍云锦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
王氏并不知道大女儿刚刚离开，她见霍云锦脸色不对，便起身走过去扶她：“二丫头，怎么了？”
霍云锦却甩开了她的手，咬着牙道：“这铺子，我说什么也不会换掉的，绝对不会。你要是稀罕霍云岚，去找她便是，还来找我干嘛？”
王氏惊讶的看着她，而后便皱起眉头，着实不知原本乖巧伶俐的二姑娘为何成了这幅刻薄模样，可王氏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索性拎着篮子离开了。
等走出门，往前行了几步，王氏回头看了看，发觉霍云锦没有追出来，她眼神微暗，挎着篮子头也不回的出了城。
霍云锦坐在椅子上运气，脑袋里乱糟糟的，理都理不清。
这时候就瞧见有个丫鬟打扮的人走了进来，霍云锦见了忙迎上去，脸上也有了笑：“姑娘怎么这时候就来了？”说着便去关了门。
小丫鬟神色倨傲，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也十分不客气：“我们姨娘说，你上次送去的诗很好，让你这两日再送一首去。”
霍云锦笑意加深，并不介意小丫鬟的态度，只是急切道：“诗是有的，只是这价钱……”
“少不了你的。”小丫鬟说完，扭头就走，竟是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她。
而霍云锦则是在她离开后便没了笑容。
她记着的诗不多，本想着给自己用，但霍云锦知道，与其从头开始塑造才女人设，倒不如卖出去换点钱来的实在。
偏偏在亲人面前死不低头，却乐意对着外人低声下气。
霍云锦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头，转身进了内室。
此时，霍云岚已经到了食肆。
见前面人多热闹便没有下车，怕冲撞了，便让马车停到后院。
冯祥和赵才正在前头忙活着，冯氏原本在翻看账册，听说霍云岚来了，赶忙快步出来迎，笑着上前扶住了霍云岚道：“三少奶奶来得巧，我爹刚做的雪花糕，正热乎着呢。”
霍云岚笑容温和：“卖的如何？”
“一天起码卖二十屉，好着哩。”
霍云岚点点头，一边与她说话一边缓步进门。
她并没有去厢房，而是在后堂坐下了。
从这里能听到前面的情形，也能隔着屏风大概瞧瞧。
冯氏端了雪花糕上来，放到霍云岚面前，笑着道：“这糕除了原本的材料，还加了些花蜜，少奶奶尝尝看。”
霍云岚先夹了一块给徐环儿，而后又想要夹一块给自己时，突然听到外面有吵嚷声。
一般这种市井之地，有些吵架拌嘴也是寻常，可是吵闹声越来越大，霍云岚皱起眉头撂下了筷子。
冯氏也顾不上吃糕，想要出去瞧。
就在这时，前头传来“咣当”一声。
而后赵才就跑过来，头上见汗，声音急促：“三少奶奶，前头有人打架，把咱们新蒸的两屉雪花糕都打翻了！”

第25章
霍云岚没有起身，只是撂了筷子，对着苏婆子道：“去瞧瞧，记下人。”
若愿意赔钱就赔，若不赔就报官。
总没有他们打架却让自家吃亏的道理。
苏婆子应了一声，并没有直接出屏风，而是绕了个远路，从后面去往前堂。
而此时，前面已经乱糟糟成了一团。
好在苏婆子是个精明的，她知道霍云岚不想惹事，苏婆子也就一直没有现身，只是凑在人群里，这边问问那边说说，东拼西凑的也就把事儿凑齐了，这才弓着身子原路返回，凑到霍云岚身边道：“三少奶奶，是衙门里的人。”
霍云岚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便反应过来，低声道：“因为何事？”
苏婆子低垂着眼，回道：“粮食。”
说起对上的两边，霍云岚倒都认得，一边是魏大郎的朋友宋家郎，之前来拜过年的，另一边则是曾那个撺掇魏宁不学好，后被魏家轰出去的李六郎。
宋家有田地，卖粮为生，只是和魏家不同的是，宋家的田地不算多，每年的收成也就是糊口罢了。
而李六郎就是想要趁着如今兵荒马乱强收宋家存粮。
霍云岚微微皱眉：“李六郎如何敢做下此等恶事？”
强收粮食这是犯了律条的，如今还是以农为本，和粮食有关的都是大事，要是告到衙门，轻则打板重则流放，李六郎没有功名，李家也是家道中落，哪里来的这个胆子。
一旁的冯氏小声道：“三少奶奶还记得上次那个作了花谢……花谢什么来着……”冯氏有些磕巴。
徐环儿补充：“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对，就是这个。”冯氏接着道，“这位李氏就是李家人，李六郎的姐姐。她在知州面前得了脸面，头一件事就是给李六郎谋了个主簿差使，收粮这事是他管着的。”
“李六是仗着衙门的威风去强收人家的粮食？”
冯氏轻哼一声：“应该是仗着衙门的威风，收粮食放自己口袋里。”多的冯氏不再说，她知道的事情不少，可多是妇人之间传的闲话，真假不知，也不能拿到主子面前说道。
霍云岚此刻反倒平静下来，她轻轻地摸着小腹，想了想，缓声道：“不急，再等等。”
而此时，街上已经安静下来，并不是他们没了矛盾，只是因为宋家带的人都被摁在了地上。
李六郎露出了个笑容，那张早被酒色掏空的苍白面目看起来有些阴沉。
他原本是靠着跟在魏四郎背后打秋风过日子的，后来魏四郎这条路走不通，他就想法子攀上远方姐姐李氏。
正赶上李氏得了知州欢心，李六郎就在李氏面前说尽好话，让她给知州吹枕头风，帮李六郎得了差事。
其实在他心里，李六郎头一件想做的事情是去砸了魏家大门，让魏家好看！
不单单因为脸面，还因为那日被魏诚扔出去后，他还没到家就让人用麻袋套住了脑袋狠打了一顿，那些人似乎格外有经验，不打致命处，只朝着轻易露不出来却又疼得要死的地方招呼。
最后，李六郎竟被踢到了子孙根，疼晕了过去。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个不举的废人。
李六郎去看过郎中，郎中说能治好，却要等上两三年。
这让李六郎怒火中烧，哪怕那些打他的人没有表明身份，但是李六郎又不是傻子，一想便知是魏家人下的手，可能就是那个笑面虎魏二做的！
他恨不得过去把魏诚咬死。
可是李六郎也知道魏家惹不起，这事本就是他理亏，伤到的地方又是个不可言说的，闹大了对他名声没好处，且人家家里出了校尉，轻易不能碰。
所以李六郎就换了思路，除了每天诅咒魏三郎早点死在战场上外，便是想法子多多捞钱。
作为主簿，瞧着官小，但能做的事情不少。
因着他管着粮草之事，故而李六郎仗着这个名头欺负了不少人家。
一开始他还束手束脚，可到后来发觉李氏一直在维护他之后，李六郎的胆子越来越大。
可也不是次次都能成的，今天碰上的这个宋家是个硬骨头，死活不肯就范，李六郎也不怕他们，觉得宋家不过是个没根基没倚靠的小门户罢了，哪怕知道宋家和魏家大郎有往来，李六郎也不觉得魏家会出这个头。
瞧着还在挣扎的宋家人，李六郎嗤笑一声道：“把他们捆了，就说这些人闹事斗殴，先扔到牢里长长记性。”
一旁跟这他来的仆从应了一声，正要上前。
宋家人却在此时突然挣扎起来，两边看热闹的百姓也有意无意的帮着他们，竟让他们挣脱开了！
谁不知道李六郎就是有意整人的，真的进了大牢，可不是长记性的事儿，怕是要横着出来，命都会折里头。
索性不要命也要和他拼了！
红了眼的汉子举着拳头朝着李六郎而来，这把李六郎吓坏了，他是书生出身，身子也衰败了，多走两步路都喘，这么一拳头怕是会要了他的命。
李六郎倒退几步，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尖声叫道：“快把他们拦住！”
但是他带来的这几个人根本挡不住拼死的宋家人，有伶俐的便往衙门跑，准备去请师爷来帮忙。
很快，钱师爷就带着人来了。
这师爷与李家沾亲，虽隔得远，可因着知州宠爱李氏，故而两人也靠着稀薄的亲戚关系维持和睦。
这会儿钱师爷摆明了是来给李六郎撑腰的，刚一到就把宋家人制住了，沉声道：“何人当街殴打良民？”
一句话，就给这事儿定了性。
宋家人不服，喊着冤枉，还想让人去找魏大郎过来帮忙，围观的却无人敢应。
等宋家人又被摁倒在地后，李六郎上去就踹了要打自己的那人两脚，脸上愤恨，尤其是听到魏家后就开始口不择言：“得了吧，你还想什么呢？指望魏大郎那个瘸子来给你撑腰吗，他连家门都不出，哪里管得到你的事情。至于那个魏三郎，这么久了都没回来，不知道死在哪里喂狼呢，等他们救你？想得倒美。”
一提到魏家就来气，李六郎索性往旁边又踹了一脚，把剩下的五个笼屉也给踹翻了，雪花糕撒了一地。
屏风后面的霍云岚终于抬起眼帘，神色淡淡。
她没起身，只是叫过了徐环儿，低声叮嘱了几句，然后塞了个牌子给她。
徐环儿是个聪明姑娘，哪怕当初最狼狈的时候也能保全住自己，如今被霍云岚带在身边，比以前越发伶俐了。
她笑着接过了牌子，快步出了屏风，叫了赵才跟着自己出门。
冯氏不由得问道：“三少奶奶，环儿姑娘这是要去做什么？”
霍云岚摸了摸小腹，语气平静：“仗势欺人。”
冯氏：……？
徐环儿很快便过了前堂，分开了面前的人群，在赵才的帮助下挤进去后高声道：“师爷，钱师爷，我有好东西给你！”
此话一出，李六郎止了动作，钱师爷则是看向了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徐环儿生的好看，身上打扮也是好的，一瞧就是娇养出来的姑娘。
背后的人家定不会差。
钱师爷跟城里的大户打交道多了，无论关系好坏都要维持个好脸，哪怕不认识徐环儿，可光是这身打扮，钱师爷就不会不理她，板着脸，依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沉声道：“何事？”
徐环儿偏了偏头，笑着道：“我家少奶奶说，你们砸了我们的摊子，打了我家的朋友，想跟你讨个公道。”
李六郎一听，心里一紧，以为是魏家人找来了。
可是扭头看向了那个小破食肆，脸上就露出了不屑。
这么个破地方的主子，能是什么厉害人家吗？
钱师爷的想法和他如出一辙，可是钱师爷到底是伺候知州多年，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痕迹，声音也和刚刚一样的冷淡：“砸了你们摊子的是宋家人，若是赔钱，找他们就是。”说完，钱师爷就想带着人走了。
徐环儿则是上前两步，也不说话，只把腰牌递过去。
钱师爷有些烦了，瞥了一眼，而后就顿住了身子。
这腰牌是纯铜的，盘上的鱼纹凸起，绑着一根红色穗子，瞧着穗子有些年头，而腰牌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精致物件，不少店里卖的铜饰都比他好看。
可那上面的字，却让钱师爷心里发颤。
楚。
楚国的楚。
徐环儿还很贴心的翻转了一下，露出了后面的“校尉”，以及旁边的一行小字。
小字是什么，钱师爷已经心思分辨了，可看到那几个大字哪里还有不明白。
这食肆……真是魏大人的产业？
钱师爷满头冷汗，心里叫苦不迭。
这怎么能是校尉大人开的店！
这么小，看着还破，要是走快点都不一定能瞧见的小地方，怎么会是校尉家的！不是一直是冯老头主事吗？怎么就牵扯到校尉头上了。
师爷一会儿怕，一会儿又气恼手下人办事不圆满。
校尉大人在城里开店，你们都不知道，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一旁的差役要是知道，只怕也会连声喊冤。
莫说是校尉了，哪怕是李六郎这样的小主簿开的店那都是繁华街道的大门脸，他们哪里会在意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还是这么个小又破！
徐环儿却好像没看出他的害怕，只管笑盈盈道：“师爷看清了吗？”
钱师爷吓了一跳，赶忙深行一礼，想要赔笑说点好话，却见徐环儿已经在赵才的保护下转身快步走进后堂，绕过屏风瞧不见人影了。
自始至终，霍云岚都没露面。
钱师爷则是愣愣的站着，许久都没有动弹。
自己，要完了吧……
这可怎么办？
对了，不是自己想来的，自己是被人硬拉来的！
钱师爷一哆嗦，像是突然找到了甩锅之法，扭头就是一脚踹翻了李六郎。
正巧踹在了这人两腿之间，李六郎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可他顾不上疼，只觉得懵。
李六郎不认识徐环儿，没看清腰牌，也不知道这个小破食肆居然是魏三郎的产业。
可是他能看得出钱师爷的脸色，顾不得剧痛，凭着本能抱住钱师爷的腿求饶：“师爷，小的错了，你别……”
钱师爷可不听他这一套，这会儿只想着赶紧把自己撇清，压着声音大吼：“赶紧滚，都滚出去！你们几个，”他颤抖着手指了指李六郎，“把这个不忠不义的混账东西绑了，快点，绑起来！”

第26章
李六郎被绑回了衙门，钱师爷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有些心神不定的扯下了钱袋，小心翼翼的交给冯祥，道：“这些是赔那些糕饼的钱。”
冯祥颠了颠，就知道他给多了。
虽说冯祥出身不高，浑身上下也就是做菜这项能拿得出手，可是他为人很是正直板正，即使心里厌烦钱师爷的两面三刀，却不会占他的便宜。
打开钱袋，冯祥只拿出了一角银子，然后把剩下的重新塞回到了钱师爷怀里。
钱师爷瞪着眼睛，想要重新给回去，但是人家一脸不耐，可要是把这钱拿回来，钱师爷又不能保证对方不记仇。
一时间，钱师爷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可最终他还是将钱袋子颤巍巍的塞回到了怀中，让人拽着已经缩成一团的李六郎离开了。
屏风后面，霍云岚似乎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全不在意，神色淡淡，还慢悠悠的吃了两块雪花糕。
不过苏婆子却能看出自家三少奶奶是生着气的。
其实一开始霍云岚并不想掺和李宋两家的事情，她又不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没有上赶着找事儿的道理，之所以让霍云岚出面撵人，除了因为宋家被逼的太狠，还因为李六郎的嘴巴太欠。
骂完魏大骂魏三，最后还诅咒魏临早死，霍云岚不恼才是怪事。
可霍云岚哪怕最气恼的时候也没有贸然出去，只是安安静静的扶着肚子坐在这里吃东西，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待外面的事情尘埃落定后，冯氏先松了口气，道：“可算打发走了。”
虽说这食肆是三少奶奶的产业，可冯氏还是想要好好的经营下去，不让三少奶奶失望，若是他们继续闹，以后生意也不好做。
霍云岚则是抬头看了赵才一眼，问道：“宋家人呢？”
赵才回道：“还在街上，都带着伤，宋家大郎到现在还起不来，流了一地的血。”
冯氏赶忙拦住了自家相公，三少奶奶正怀着孩子，受不得吓。
霍云岚却比他们想的胆大不少，她缓声道：“宋大郎是宋经吗？”
“是。”
对宋经此人，霍云岚有些印象。
之前过年时候便是宋经上门来拜年的，瞧着很是爽利，说话也极有分寸，是个有本事的。
只是如今这世道并不是有本事的人都能干大事，特别是家里人口多的，能护住全家齐整就已经难得。
想到宋经和魏大郎的关系，霍云岚便扭头对着苏婆子道：“刚才你去药铺抓的伤药，全拿出去给宋家人，先保证性命无虞。”
“要告诉他们这药是主子给的吗？”
“自然要说，”霍云岚声音温润，“刚刚不提是不想被那师爷沾上，现在是帮着宋家，当然要让他们知道。”
霍云岚自问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可给了人家好处还要藏着掖着的事情霍云岚也做不出。
能和宋家结个善缘也不错。
苏婆子应了一声，拿着伤药出去了。
冯氏起身扶着苏婆子出门，而后折返回来，有些唏嘘：“李家以后能不能好，就看李氏的本事了，我听闻知州夫人的身子越发不好，若是李氏能扶正，那李家估计还能蹦跶几天。”
可没想到此话一出，霍云岚和徐环儿都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她。
冯氏一愣，小声问道：“三少奶奶，我说错话了？”
霍云岚声音温和：“按照律例，妾室扶正不容易，要先把郎君在牢里待上一个月，还要缴纳罚银的。”
徐环儿跟着点头，徐承平教过她律法，这条写的清楚明白。
只是读书人毕竟是少数，乐意去钻研律条的更是少之又少，冯氏对此一无所知，脸上有些茫然：“可我瞧着有不少商户是会扶正妾室的。”
霍云岚笑道：“那是钻了空子，或是管的不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知州大人是有官身的，这种事情万万沾不得。”
若是真的做下了，只怕对仕途有碍，想来知州心里也是极清楚的。
冯氏先是恍然，而后便觉得奇怪：“那李氏把自己折腾成才女做什么呢？”
按着冯氏所想，李氏之所以宣扬才名，除了要讨知州大人欢心，再就是想要夫人之位。
既然注定求不到，那她折腾这么一通图什么？
至于李氏是否明晰律法尚未可知，帮她扮才女的霍云锦是真的不知道。
霍云锦听说李家出事时，并没有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她只想着李氏能坐稳位置就好，哪怕坐不稳，她给自家的银钱也很丰厚，暂时不用担心。
虽然李六郎下了大狱，和李家有关系的人家都被牵连，但他们似乎有意无意的绕过了之前被李家庇护的陈二郎和霍云锦。
这让霍云锦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气运在的。
她穿来的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不过四年光景。
刚刚穿书的时候，霍云锦一门心思都是要改变原身平淡无奇的一生，格外渴求女主光环，挖空心思抢了女主姻缘。
而成亲之后，霍云锦满心都是要走剧情做生意，自然没有时间去耐着性子读书。
也实在是她腹中墨水不多，小说里面穿书的不是会背文章就是会搞发明，但霍云锦什么都不会。
哪怕是卖诗词给李氏，霍云锦也多是捡着能记得的写，其实她的存货并不多。
正因为什么都不会，霍云锦才想着抓住陈二郎不放。
毕竟在原书中，男主外女主内，无论女主有再多的运气，也只是后宅妇人，真的在前面当顶梁柱的是陈二郎。
这让霍云锦觉得，只要有了陈二，日子总会满满走上正轨。
一直到快入秋时，霍云锦想要拿钱去进些厚衣来卖，却发现家里的钱匣子空了大半！
霍云锦第一反应是遭贼了，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
想到近来陈二郎白天黑夜的不回家，还有他身上偶尔沾染回来的脂粉香，霍云锦有些恍惚。
她往后退了两步，坐到了椅子上。
店里做事的伙计见状，赶忙过来，问道：“老板娘，可是暑气太大热着了？”
霍云锦定了定神，抬头看着他，咬着牙问道：“你说实话，他这些天到底去了何处？”
伙计眼神一晃：“小的不知老板娘问的是谁……”
“陈二！说，他是不是养了外室！”
女人的生意你有些尖刻，吓到了小伙计，让他下意识地点点头。
而后，小伙计便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大气都不敢喘的退了出去。
霍云锦已经没有心思管了，她喘着粗气，死死的抓着椅子扶手，心里最后的希望也被碾得粉碎。
明明书里的陈二郎不是这样的……不，不行，总要去把陈二郎抓回来。
可不等霍云锦起身，却看到李氏身边的小丫鬟怒气冲冲的进了门，抓着霍云锦就是一通骂：“你是哪个姨娘派来害我主子的，赵姨娘吗，还是周姨娘，说！”
这话把霍云锦问懵了，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不过很快小丫鬟就尖声道：“这次的诗根本就是安顺县主作过的，我家主子丢了大脸，被知州大人禁足，管家权也没了。”
霍云锦的脸突的白了。
作过？
她第二次交给李氏的诗句很谨慎，直接找了个近代诗人写的，怎么还会……安顺县主又是谁……
她额间有了冷汗，可是霍云锦早就打了主意，料定李氏不敢张扬，便大着胆子将小丫鬟打出去，这个丫鬟似乎是对李氏也没那么忠心，骂了两句，见霍云锦死活不开门便跺跺脚走了。
霍云锦则是抖着指尖，坐在厅堂一个晚上，坐的身子都僵了。
赚钱的法子，又断了。
霍云锦脑袋里把剧情过了一遍又一遍，开始以为自己是断人姻缘造了报应，可渐渐地，她回过神来。
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书里面的霍云岚，虽然是女主，虽然有福运罩顶，可书中从头到尾对她的形容都是温顺谨慎，从不爱笑，对什么都格外淡然。
后期女主宅斗技能点满，撕天撕地撕空气，打脸从不手软，作为读者看的颇为痛快，可霍云锦当时没发现，书里的女主是越来越沉默的。
但，这个世界的霍云岚是个那么爱笑的姑娘，和书里写的半点不一样。
霍云锦想了一个晚上才恍然明白，书里面的女主会温顺是因为陈家待她刻薄，谨慎是因为乱世难以生存，后期宅斗并非是爽文路线，仅仅是要拴住郎君维持体面。
这些拎出来是一副烂牌，霍云岚能风淡云轻的把牌打好，霍云锦却没那个本事。
原来，陈二郎之所以是男主，仅仅是因为他娶到了女主吗。
如今霍云锦被现实砸到梦醒才明白，书里的女主其实什么都好，只是婚事不顺，自己却把女主身上唯一的坎坷给抢过来当了宝。
霍云锦想哭，可她哭不出来。
最终，是外面的锣鼓声敲醒了霍云锦。
“大捷，大捷！”
捷报……这是打了胜仗？
霍云锦的目光呆呆的，最终她还是站起身来，咬牙逼着自己吃了东西，又睡了一觉，带上人去抓陈二郎，还打了他的外室，这才把陈二郎拽回来。
这事儿闹得很大，却没有闹到魏家去。
反倒是锣声阵阵穿过了魏家院墙。
如今霍云岚临盆在即，身子沉，寻常也不太出门，不过他在这几个月里连开了好几个摊子，全都算不上正经门面，只是尝试了一下不同的买卖，做的很杂，细细碎碎的，似乎是为了以后攒攒劲儿。
林林总总算下来也赚了些钱，不过最主要的进项依然在食肆。
当锣声传来时，霍云岚正在拨弄算盘珠子。
徐环儿先听到了动静，小跑着到门口去听，听清了“大捷”二字，小姑娘立刻高兴起来，声音清脆：“三少奶奶，打胜仗了！是不是说我哥哥和三少爷马上就能回来了？”
霍云岚也是心里猛跳，眼里有些湿。
无论平时她如何做出云淡风清的模样，可心里还是揪着的，这场仗打了九个月，他的表哥就在那齐楚交界的凶山恶水之地呆了九个月。
如何能让人不想他。
但霍云岚还是强压了激动，缓声道：“不要急，战事并非一朝一夕，即使得胜，也要些时日才能休整回朝。放心吧，等他们安定下来会给家里来信的。”
徐环儿并不觉得失望，脸上依然笑着，有些雀跃的往外看：“那，三少奶奶，我们可要去前面瞧瞧？”
霍云岚扶着桌子想要站起身，可很快她就顿住了身形，抓着苏婆子的手臂，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还是不去了。”
徐环儿有些疑惑的回头去看：“三少奶奶？”
霍云岚又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声音轻缓：“环儿，去叫稳婆，我要生了。”

第27章
霍云岚曾在书上读到过有关生孩子的描述。
有说天降祥瑞的，有说梦中遇龙的，还有的说闪电包围了北斗星。
不过轮到霍云岚自己，她除了疼，却没什么旁的念头。
什么做梦什么天气异变全都没有，这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一点都不特殊，她也没心思做梦，只攥着苏婆子的手在屋里来回走，这样才能生的顺遂。
即使霍云岚想要躺下歇着，可为了等下少些凶险，她也安心听了稳婆的话，慢慢的走动。
她并不是个能忍痛的人，相反，霍云岚很怕疼，从小就怕。
可她更懂得怎么才是对自己好。
心里数着数，霍云岚一步步走动，觉得阵痛了便歇歇，后来数数不管用就开始背账本，效果好的多。
不得不说霍大姑娘对赚钱是发自内心的追求。
过了会儿，霍云岚看着苏婆子，软软的道：“我有些饿。”
苏婆子知道生孩子的苦，心里正心疼自家主子，听说她饿立马道：“厨房里准备着呢，我这就去找人端来。”
端来的是鸡汤面，本是给霍云岚当晚饭吃的，这会儿倒也合适。
炖了一整天的鸡汤，把鸡肉和残渣和滤出，只留下鲜香剔透的汤头，再加一把住的软烂的面条，哪怕是直接用喝的都是好吃的。
霍云岚拿不稳筷子，索性就着苏婆子的手喝，很快就饱了。
疼得虽厉害，可有了力气，霍云岚稳稳的躺到早早准备好的榻上，就等着小娃娃出生。
后头的事她记不大清，可能疼过头，不过她还有闲心念叨上个月的账目，似乎也没有过于难熬。
一直到满脑袋汗，嘴里都咬出了血腥味，她才听到了自家儿子第一声啼哭。
霍云岚只觉得耳朵嗡嗡响，她也听不清楚稳婆和苏婆子在说什么，眼睛只盯着那个红彤彤的小团子瞧。
那么小，那么软，哭的声音倒是大的厉害。
霍云岚却没感觉到什么瞬间迸发出来的母爱光辉，此时满脑袋就一个念头——
揣着你这么久，总算出来了。
大约是累得紧，寻常有点动静就睡不着的霍云岚这会儿伴着孩子哭声也能一觉睡到天大亮，醒来时屋子已经被收拾好了，她也被挪到了干净的床上。
之前生孩子时用的那张榻已经挪出了屋，放到一旁的厢房里留起来。
霍云岚能隐约能听见外面房氏的声音：“这些天要仔细些，坐月子很是紧要，万万不可懈怠。还有，吃食上也要注意，之前郎中开的单子一样样对着，别多也别少，娃儿不要随便挪动，就和云岚在一个屋便是。”
霍云岚知道房氏是真切的紧张自己，便翘了翘嘴角，却没翻身。
大约是这个动作保持的时间太长，疼不疼感觉不出，却有些麻了。
她慢慢的动了动手臂，又动了动腿，正在试着转身子时，就听到耳边传来了很清楚的哼唧声。
小小的，软软的，像是小猫崽。
霍云岚扭头，就看到了枕边躺着的这个小东西。
还是红红的一个，小手攥成团放在脸两边，脸蛋歪向霍云岚这边，眼睛紧闭，只有肉嘟嘟的嘴巴偶尔动动。
霍云岚不由得伸手去摸，只觉得摸到了一兜水似的。
小家伙又哼唧了一声，却还安睡着没有醒来。
霍云岚盯着他瞧了一阵，想要分辨一下眉眼都像谁，可是看着看着就觉得累，她也不坚持，跟着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而接下来便要坐月子。
这娃娃生在七月，暑气未散，要说好处是有的，起码不用怕大人孩子过了寒气，可坏处也不少，觉得热，又不能碰凉，便要辛苦些。
好在今年的秋日来的尤其早，月子到了后半段能舒服许多。
小家伙是个乖巧的，虽然刚出生时哭的震天响，可在那之后就没再闹出过大动静，不太爱哭，也不爱笑，能睁眼后就喜欢瞪着眼睛到处看。
苏婆子说这么大点的孩子其实看不见东西，霍云岚却不在意，只笑盈盈的跟着娃娃的眼睛转，给他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说着说着孩子就能笑起来。
霍云岚就跟着笑，接着便是乐成一团。
事后霍云岚每每想起，都觉得一个说不通一个看不清，凑到一处倒也有趣。
坐月子时卓氏常常来看她，有次便问起了孩子的名字：“大名回头再取，小名可以先起一个。”
霍云岚倒是早有打算，戳了戳小家伙的肉脸蛋，笑着道：“叫福团。”
卓氏有些好奇：“怎么想起来叫这个？”按着她想的，弟妹是个读书人，起小名也该起个文绉绉的才对。
霍云岚笑着给他们看小家伙的襁褓，红色的襁褓上绣着一个“福”字。
卓氏端详了下，惊讶道：“这看着眼熟，是不是过年时候你院子里贴的？”
霍云岚耳尖微红：“嗯，这是相公写给我的，我就绣了给福团穿上，起名字也用这个就是了。”
魏临写了那么多张“福”，那他们就和这个字有缘分。
反正魏临的脾气霍云岚算是摸透了，只要是她喜欢的，魏临就喜欢。
她表哥是个顶好的人。
等过了约莫二十天，霍云岚就恢复了些自由，只是还不能总是出去走动。
福团要办满月酒的前三天，魏家散了不少帖子出去，正赶上战事大捷，楚国上下一片欢腾的时候，自家办喜事是要好好热闹一下的。
这是校尉大人的孩子，听说还打了胜仗，眼瞅着就要加官进爵，这孩子又叫福团，可不就是个有大福气的么。
如今的人大多迷信，谁家考了功名就要去讨要笔墨，让自家孩子摸摸文曲星气，而谁家有了喜事也多会过去讨口酒喝，算是沾喜气。
不过房氏还是叮嘱霍云岚道：“你这是头一胎，还是谨慎些的好，孩子也小，抱来抱去的不大好，明天你带着他在屋里歇着便是。”
霍云岚应了一声，格外乖巧。
这会儿福团刚睡醒不久，还不太困，就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满处看。
一旁的伍氏瞧着稀罕：“这孩子一看就机灵。”
小虎头也扒着床沿往里看，跟着点头：“机灵。”
霍云岚摸摸虎头的脑袋，温声道：“这是弟弟，喜欢吗？”
虎头点头，给了霍云岚一个灿烂的笑：“喜欢弟弟。”然后虎头就重新看向了福团，一本正经道，“叫哥哥。”
伍氏想捏一把自家傻儿子，福团才一个月，哪里能说话。
福团则是歪歪头，给了他一个软软的笑。
虎头立刻板不住脸，跟着笑，弟弟弟弟的叫个没完。
福团却只笑了一下就不笑了，眼睛倒是跟着虎头转，总要等到虎头快耐不住性子的时候再笑一下，引得虎头一直扒着看他，眼睛根本错不开。
见他们玩得好，霍云岚也没拘着，只管递了杯茶给伍氏，温声道：“最近怎么没听到四郎的动静，回学堂了吗？”
伍氏笑着道：“没呢，我相公说四郎太单薄，还矮，要在家里好好教一教再说。”
霍云岚眨眨眼，有些好奇：“怎么教？”
伍氏声音爽利：“前几天让他下地帮农去了，相公说四郎高兴的睡不着觉呢。”
霍云岚：……？
其实霍云岚心里清楚魏二郎的意思，是要让魏宁明白一下民间疾苦，让他受点累。
这法子是好的，只是并非谁都能忍下来。
尤其是魏四郎这种从小娇惯长大的，本就怕苦怕累，连乖乖坐学堂里都难，更何况下地了。
不过听伍氏的意思，四郎能做农事做到欢喜。
果然传言不可尽信，四郎分明是个乖巧孩子。
霍云岚点点头，颇为欣慰。
就在这时，苏婆子进来道：“主子，前头有赏赐送来了，领头的是郑大人，正在前厅等着呢。”
霍云岚闻言，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她便抱起了福团出了门，伍氏牵着虎头也跟了上去。
只是霍云岚步子飞快，伍氏有些追不上。
霍云岚却顾不上许多，她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
想要知道相公好不好，伤没伤，身子是否康泰，过得是否安好。
这些话问一下一直在魏临身边的郑四安再好不过。
而等霍云岚赶到前厅，便瞧见了站在院子里的郑四安。
纵然楚王特许魏临归家数日，可因着魏临升位从三品归德将军，要处理一些军中杂事，便在路上多耽搁了几日。
郑四安领命先一步回来，除了护送赏赐，便是来送喜报，让魏家人能早些安心。
只是魏家的热闹场面，郑四安着实是没有想到。
一听说是要给三少爷的孩子办满月，郑四安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进的门。
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站在前厅了。
因着三日后就是福团的满月酒，故而前厅摆了不少大桌，上面都盖了红布，准备明天的席面，如今那些大桌中间挤着放了许多的红色挑子，里面大抵就是楚王给魏家的恩赏。
一大片红混在一起，瞧着特别喜庆。
福团虽还不能看到远处，好似很喜欢这种鲜亮颜色，刚才还是软趴趴的躺在霍云岚怀里，这会儿就扭头往那边看。
没过一会儿福团就咯咯笑着把脸埋进了霍云岚怀里。
霍云岚拍了拍福团的后背，准备说点什么，结果一抬头便瞧见了郑四安因为震惊而微微长大的嘴巴。
郑四安看了看三少奶奶，又看了看正在吐泡泡玩的小奶娃，突然陷入迷茫。
说好的男主单身一辈子，结果这才过了多久，不仅铁树开花还结果了？

第28章
其实郑四安来的时候，是格外开心的。
这次齐楚交战远比书中所写顺利得多。
原本的剧情里，齐国起兵之时正是魏家四郎丧期，魏临被楚王召回再领兵出征已经失了先手，加上天寒地冻，楚国准备不足，这场仗前后拖了两年才结束，其中伤亡不知凡几。
可这次，红梢被抓引起了魏临警觉，而楚王也得了消息，早早应对，加上魏临身边有了个没得神经病的徐承平出谋划策，连战连捷，不到十个月便逼着齐国出让了十座城池。
魏临升位，连带着郑四安也官升两级，这场大捷想来能让楚国能安稳些日子了。
郑四安心里是欢喜的，虽然他一开始穿进书中时带着玩心，就像是进了个游戏，只当旁人都是npc，可是郑四安面临的生死太多，时间久了，到底是心存善念的人，郑四安格外渴望国泰民安。
如今能看着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郑四安心情甚好。
这次来魏家送赏赐的差使也是郑四安主动领下来的，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说楚王恩赏，霍云岚就先给他来了个大“惊喜”。
眼神晃了晃，郑四安忙稳住心神，快走两步上前，先行了一礼才道：“夫人福安，小……小主子福安。”
一旁的苏婆子看出了郑四安的犹豫，忙笑着道：“大人，这是小少爷。”
霍云岚笑着拍了拍小娃娃的后背，声音柔软：“福团，这是郑叔父。”
小福团还听不懂他们说话，不过小家伙对于自家娘亲的声音格外敏感，闻言昂头看着霍云岚，粉粉的嘴唇弯出了个好看的弧度。
郑四安还没从“孩子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我居然都当叔父了”的震惊中回过神，就被小福团萌了一脸。
霍云岚则是打量了一下郑四安的穿戴，温声道：“此行可顺利？瞧着也是得了升迁的。”
郑四安听得出霍云岚言下之意，立刻回道：“夫人放心，这次一切顺利，大人他也一切安好，王上甚为满意，升了大人为归德将军，属下不才，也升了千户。”
霍云岚听闻魏临无事，心里一松，长久以来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
心里知道自家相公是为了朝廷百姓才去征战沙场，可任何的大道理都抹不掉心里的担忧，霍云岚哪里能不担心。
如今放松下来，霍云岚只觉得身上轻快许多。
不过心理的诸多变化却没被她表现在脸上，霍云岚笑容依旧：“恭喜千户升迁之喜。”
郑四安连道不敢，恰好这时魏父和房氏也相携而来，霍云岚便退了几步，不再言语。
瞧着那边开始摆香案准备接赏，放松心情的霍云岚便和伍氏笑着道：“待福团满月酒过了，我和二嫂嫂出去转转可好？”
伍氏则是捏了捏她的胳膊，感觉弟妹还是有些瘦，便道：“你多养两天，就别出去转了，要是实在没事做……”伍氏略想了想，“我们去看看四弟做农事？听说他现在锄地锄的有模有样的。”
霍云岚也很好奇，便笑着点头应了。
另一边，郑四安宣布完楚王赏赐后却没进屋，而是朝着两边瞟了下，和魏父说了几句客套话后，郑四安便借故出了前院，一把揪住了个高个儿护院，咬牙切齿的道：“沈山，你小子长本事了啊。”
名叫沈山的护卫愣在当场，一脸茫然：“千户大人何出此言？”
郑四安气的磨牙。
其实包括沈山在内，魏家有二十名护院原本都是魏临的亲随。
魏临离家时，并非对家人全然不顾，而是让亲随作为护院留在家中，保护家人安全。
这些人都是魏临可以随意调配的，楚王也不会干预。
在把他们留下的时候，魏临留了话，若是魏家有什么祸事，都要第一时间传书过去，而这些信件魏临大多都会给郑四安看一眼。
这些亲随也算尽职尽责，报上去的事情不少，李六郎闹事，他们就帮着魏二郎把李家扳倒以绝后患，而霍云岚的食肆被地痞盯上时，他们也都过去帮忙摆平。
这些事情无论大小，他们都告诉了魏临。
偏偏，最大的事情一个字都没露！
郑四安压低了声音：“将军夫人身怀有孕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说！”
沈山闻言先是一脸惊讶，而后就是一脸惶恐：“这……将军之前只说让我们汇报坏事，夫人身怀有孕可是大喜之事，我以为将军早就知道……”而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该狡辩，便低下了头老实道，“是属下有错，还请千总责罚。”
郑四安一听便知这是两边消息传岔了，他也没真的想怪罪沈山，只道：“给你个机会，将功补过。”
沈山连忙点头：“千总请说，属下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得了，没那么严重。”郑四安招呼人拿了纸笔，写了几个字折好，塞给了沈山，“你送这个去给将军，记得，要尽快。”
要说传信手段，飞鸽传书是最快的。
可鸽子传信只能做到点对点，且要经过长时间培养，这会儿魏临怕是已经动身，具体在哪里落脚郑四安也不甚清楚，便只能让人去送了。
沈山郑重其事的把纸条揣到怀里，行了一礼，便跑着去牵了匹马后离开了魏家。
等他终于寻到魏将军行踪时，已经过了整整两天。
在距离魏家几十里外的一处客店里，魏临正在端详着面前的名册，一言不发。
他的模样看起来格外专注，但是一旁的徐承平却看出了魏临的心不在焉。
这名册上俱是齐国降将，一多半都是魏临俘虏的，还有一小半自己投降，那也是被魏临的凶名吓的。
只是名册上算起来也不过十数人，远不值得让魏临盯着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徐承平便撂下了手上的书卷，站起身来，恭声道：“不知将军在想何事？”打仗赢了，官也升了，过几天就能回去把夫人接到身边，该是没什么烦心事才对。
魏临这会儿确实是在一本正经的走神，猛地听到这么一问，下意识的道：“想表妹。”脸上也有了笑容。
徐承平：……行吧。
在战场上的几个月里，徐承平是真的信服了魏临。
这个男人杀伐果断，在外面说起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对待敌人冷血无情，对待属下恩威并施，对待楚王忠心耿耿，可以说在徐承平看来，这人做到了为将者能做到的最好。
他尤其欣赏魏临的心性。
宠辱不惊，沉稳淡定，这样的心境尤其难得。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凶神一样的男人，在提到霍云岚的时候，笑的就像是个刚成亲的傻小子一样。
不过徐承平也能理解，满打满算自家将军和夫人在一处也不过短短二十天，小别胜新婚，更何况他们成亲不久就是数月分别，热切些也正常。
徐承平不言，魏临也反应过来，敛了笑容。
但他不觉得自己思念娘子有什么不对，索性把名册扔到一旁，对着徐承平道：“还有几日才能到家？”
徐承平回道：“至多两日。”
魏临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两圈，猛地顿住步子，轻声道：“太慢了。”
其实这次魏临的主要目的，就是想把自家娘子接到都城，陪他一起住。
寻常这种接家眷的事鲜少有人亲自做的，不单单因为为官事忙，还因为按照规矩，做官之人不得私自出京，特别他是手握兵权的武将，更要谨慎些才是。
不过这次不同，魏临刚刚立下赫赫战功，楚王对他也足够信任，加上大军回朝的路线距离魏家所在之地也不远，楚王便施下恩典，允许魏临能回家数日，其实就是默许他亲自接人。
只是这接人也有门道。
魏临如今已经成了楚国炙手可热的人物，不仅仅是本身有本事有功劳，更主要的是楚王对他颇为信任，年纪轻轻的就做了从三品的归德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哪怕结个善缘也好。
可魏临却只想回家，不想应酬，要是他回去路上大张旗鼓，只怕光是沿途官员的酒宴都能拖他个十天半月。
故而魏临只带了亲卫，准备速速归家。
可是离家越近，魏临心里就越是着急。
他念着爹娘，念着兄嫂，念着不省心的小弟，更念着天下顶顶好的自家表妹。
他小心收藏着表妹做的平安符，他的里衣洗得发白也舍不得丢。
离开的时间越久就越想她。
想的心肝疼。
于是魏临下了决定：“我先回，你带着他们在后面跟上便是。”
徐承平明白魏临的心思，也不拦他，只道：“大人还是带上两个亲随为好。”
魏临点点头，叫上了两个得力的，便准备去马棚里把踏雪牵出来，连夜奔赴魏家，以踏雪的本事，明天正午也就到家了。
不过魏临离开不久，便有人来报：“军师，沈山求见将军。”
徐承平记得沈山是留在魏家的人，以为是魏家出了急事，赶忙起身：“让他进来。”而后对着一旁的亲随道，“快，去看看将军走没走，就说沈山有事禀告。”
亲随赶忙领命下去，徐承平则是看着喘着粗气的沈山，眉头紧皱。
实对于魏家最近出的事情，徐承平也知道不少。
他的如今的官身是楚王给的不假，但是没让他自戕并且帮他找回妹妹的是魏临和霍云岚，徐承平对他们很是感念，故而事关魏家，徐承平也会经心些。
李家倾覆，其中便有徐承平给魏二郎出的主意。
此刻瞧着沈山一副着急到快吐血的模样，徐承平脑袋里想了许多，脸色也越累越沉，声音里透着阴狠：“什么事，说。”
沈山并没注意到徐军师不同以往的模样，他抱着将功赎罪的心来的，偏偏魏临又是一路上小心没有暴露行踪，他跑了不少冤枉路，几乎把马跑瘫了，这才找到他们。
这会儿也不抬头，只管把郑四安写的纸条递过去。
徐承平接过，先展开看了，一眼就认出这是郑四安的笔迹。
待看清楚了所写何事后，他瞪大了眼睛，问了沈山两句，待沈山一一回了，徐承平挑起眉尖。
刚刚的阴狠突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难以言喻的神情。
像是惊奇，又像是欣慰，隐约的还有些期待。
就在这时，魏临大步进了屋。
徐承平立刻迎上去，在魏临开口之前抢先说道：“将军，郑千户有信来了。”
魏临微微挑眉，点了点头，一边伸手拿过那个算不得信的纸条子一边道：“算着日子，四安应该已经到了我家才对，莫不是路上……”声音微顿，魏临盯着上面的四个字说不出话。
‘母子均安。’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事实上魏临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他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
徐承平则是已经和沈山谈过了，这会儿只管笑着对魏临行了一礼，道：“得胜升迁，喜得麟儿，属下恭喜将军双喜临门。”
魏临浑身一震，先是茫然的说了句：“我当爹了……”而后眼中突然清明起来，双拳紧握，“我当爹了。”
徐承平点头，瞥了眼沈山。
沈山见到魏临之后就老老实实的站着，实在是这次再见魏临，只觉得魏临身上的威严更重，沈山都有点不敢看他。
不过在接收到徐承平的眼神后，沈山立刻恭声道：“回将军，小少爷叫福团，夫人起的名字。”
魏临一动不动，只是嘴巴微微开合：“娘子，可好？”
沈山赶忙回道：“一切都好，”而后他觉得自己这么说好像有点过于敷衍，可大老粗哪里想得出什么新鲜词儿，憋了半天说了句，“之前还说要去看四少爷锄地呢。”
徐承平：……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欣慰将军夫人康泰，还是疑惑为何好好的四少爷要锄地。
魏家果然与众不同。
魏临却没回应，只管低头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眼，而后直接回头，跑着出门。
素来沉稳的魏将军还是头一遭这般急切，吓了沈山一跳，赶忙让出路来。
而门口的亲随刚刚见将军匆匆归来，以为这是要谋定大事，故而很贴心的把门关上了。
可魏临现在的脑子里已经不再有“拉开门”这件事，他只觉得面前挡了个东西，竟然直接双手上提卸了门板，面不改色地跑出去了！
沈山：……
徐承平：……
“去跟店家说一声，这门的钱我们赔。还有，找人去告诉将军，回家骑马，可别一高兴就跑着回去了。”徐军师说完，便哭笑不得的摇摇头。
他从拿到纸条的时候起，就很期待看到魏临的表现，但真的看到自家将军这副模样还是让徐承平眼角微跳。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夺”门而出？

第29章
福团满月宴这天，天气大好。
因着之前楚王恩赏来的时候，郑四安故意给魏家做脸，故而进城以后一路都是大张旗鼓，半点没有掩饰，于是魏家得了赏赐的消息就像是插了翅膀一般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全城。
其实谁都知道魏三郎去打仗了，还打赢了，但是这里毕竟比不得消息灵通的都城，魏三郎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旁人也不甚清楚。
但现在，那一担担的赏赐可不作伪，就算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可光是瞧这阵仗，不难猜出楚王对魏三郎的青睐。
当真是一飞冲天。
魏家出了个将军，如今荣光在身，想要来奉承的不知凡几，这次满月宴便是个好机会。
魏家二老也早有预料，早早的把之前的十桌席面直接扩到二十桌。
天刚蒙蒙亮，府里上下就忙活起来。
霍云岚却没有急着起身，而是醒了以后躺在床上，眼睛瞧着福团，等着他自然醒。
这孩子瞧着和和软软的，其实很有脾气，若是扰了他睡觉，这娃娃不哭不闹，却能一整天的没精神。
霍云岚不觉得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懂得什么叫生气，可光是闷不吭声就能让她心疼。
旁人不觉得这么大点的孩子有什么异样，但是霍云岚总是会觉察到福团细微处的情绪变化。
既然喜欢睡那就多睡，对身子也是好的，霍云岚素来不会在他睡觉的时候吵他。
大约到了辰时三刻，福团才悠悠转醒。
他现在什么都不会，躺着时候都是手脚摊开四仰八叉，也就能在听着霍云岚的声音时转转脑袋，模模糊糊的看着自家娘亲，头一件事就是努嘴巴。
霍云岚便把福团抱起来喂奶，等他吃饱后拍拍后背让小家伙把奶嗝打出来，这才叫了苏婆子进来伺候洗漱。
因着今天是大日子，穿着打扮都要讲究，很是耗费了些工夫。
霍云岚坐在妆镜前，指尖在面前的几支钗子上滑动，最终选了一只碧玉发钗簪在头上。
这钗子没有流苏或是旁的细碎点缀，也就不用怕抱着福团的时候伤了他，加上这碧玉钗是房氏给的，这会儿戴出去也是好的。
而且，霍云岚清楚的记得，成亲后的那天清晨，自家表哥亲手将这支钗递给了她。
霍云岚长出了一口气。
又想他了。
越是知道他快回来就越是想他。
霍云岚定定神，瞧着镜中的自己，拿起了青瓷盖的口脂盒子，挑了一些出来点在唇上，声音轻缓：“之前郑千总说表哥还有几日才能回来？”
苏婆子算了一下，道：“应该还有一两日。”说完，苏婆子心里一叹。
她是知道三少爷辛苦的，出征在外，无论是将是兵都是朝不保夕，凶险万分的时候自然不能多要求什么，只是就差这么一天赶不上福团满月酒，难免可惜。
霍云岚应了一声，却没什么旁的情绪，反倒弯起嘴角，将口脂盒子撂下，转而抱起了福团，温声道：“你爹爹要回来了，开不开心？”
福团小，听不懂，可他喜欢霍云岚的声音，乌溜溜的眼睛望过去，对着霍云岚露出笑容。
这小脸蛋过于可人疼，引得霍云岚没忍住，凑过去碰了碰他，结果口脂蹭到了襁褓，幸好之前她怀孕的时候绣了好几个，现在也能有备用的。
待收拾停当，霍云岚便抱着自家小胖墩去找房氏，在房氏院子里等着开席。
不过还没等前面布置好，苏婆子便走近前道：“三少奶奶，我家喜梅想求见主子。”
霍云岚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房氏。
而房氏是知道苏婆子的女儿冯氏在霍云岚的食肆里做事，也不多问，只管笑道：“去隔壁厢房吧，正好让我和福团亲近亲近。”
霍云岚便把福团递过去，小福团也不认生，寻常霍云岚来房氏这里走动时都会带着他，小家伙一到房氏怀里就笑起来，引得房氏一口一个心肝宝贝肉的喊着，显然是疼到了心坎里。
见福团乖巧，霍云岚赶忙快步去了厢房，想着早点去便能早点回。
自家儿子离开她一会儿还好，但要是时间长了总不见她，定然是要闹起来的。
绕过厅堂，霍云岚刚一进厢房门，就瞧见冯氏迎上来，笑盈盈道：“主子福安，瞧主子气色，这月子想来做得极好。”
“起来坐吧。”霍云岚直接坐到了软榻上，接过了徐环儿递过来的茶盏，嘴里道，“喜梅来找我有何事？”若只是道喜，在前厅等着开席也就是了，没必要到后头来。
冯氏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主子，昨天宋大郎来过食肆一趟，说想和主子做生意，我和爹爹不敢拿主意，今儿个就赶来问问主子意思。”
霍云岚拨弄茶盏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冯氏：“宋经吗，他做生意也该去找大哥，来找我作甚？”
宋家和魏家交好，主要是因为宋经与魏淮的情谊，她与宋家却没什么交情。
冯氏便道：“宋家大郎说，他们宋家准备离开此地，投奔本家，田产已经处置了，可是他们在城中还有两间铺面，便来问问主子愿不愿意接手。”
霍云岚问道：“价钱几何？”
冯氏眉头微蹙：“酒肆要五十两，书铺三十两。”
这价钱一出，霍云岚还没反应，徐环儿已经“咦”了一声。
她被徐承平托付给霍云岚后，霍云岚一直把她当小妹照顾，寻常便带在身边，徐环儿对如今的市价也有些了解。
酒肆书铺，这样的地方莫说五十两，哪怕翻一倍都有大把的人想要。
宋家竟然卖的这么便宜，莫不是觉得银子烧手么。
霍云岚却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撂了茶盏，缓声道：“想来是之前在酒肆前头闹过一场，宋大郎知恩，这会儿想要用铺子来回报。”
冯氏这才记起宋家被李六郎欺负的时候，是自家三少奶奶给他们解的围，后面还送了伤药。
这让冯氏心里的担忧散去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笑：“既然如此，主子是要收下了？”
霍云岚声音温婉：“收是要收的，只是这价钱还有的商量。”
冯氏愣了一下，心想着两个铺子八十两，这么便宜还要商量，三少奶奶就是会做生意。
却见霍云岚扭头对着徐环儿道：“环儿，去开匣子拿二百两银票来。”
此话一出，徐环儿二话不说就去拿，冯氏却是微微瞪大眼睛：“主子……怎么还多给？”
霍云岚笑了笑，道：“宋家此去路远，我们两家历来交好，总不好在银钱上克扣，二百两买他家那两件铺子算是市价，谁都不吃亏的。”
冯氏眨眨眼睛：“主子知道他们的铺子在何处？”
霍云岚点点头：“自然知道。”她还在娘家时，就常常挑着家里的兔子进程来卖，每条街巷都走过，霍云岚过目不忘，宋家产业她很清楚。
这次并非是霍云岚钱多了没处使，而是宋家一旦投奔了本家，一旦受了重视，以后便是有前程的。
对如今的霍云岚来说，她的家底已经丰厚不少，与其占这百两纹银的便宜，倒不如结个善缘，以后或许就能用上了。
冯氏虽然还是想不通透其中关节，却不多问，只管接过银票应了下来。
这时候，从隔壁屋子传来了小娃娃响亮的哭声。
冯氏很有眼力见的告辞，霍云岚对着她点点头，而后便快步走回去安抚自家胖儿子。
好不容易哄住了福团，前面的满月宴也开了。
事实上，大部分人都是奔着魏家或者说是魏三郎的脸面而来，可也有一小部分是冲着福团来的。
或许是因为福团生的日子好，正好赶上大捷喜讯传来，再加上小名起的好，让人觉得这小娃娃一出生就是带着福运的。
如今的人信这个，尤其是那些家里还没有孩子的妇人，见霍云岚抱着福团出来，都上赶着过去，想要离福团近点儿，似乎这样就能沾到福气。
小福团被人当成了福气包，加上生的玉雪可爱，谁见了都只会是好听的话一筐筐的往外说。
不过小家伙不让外人抱，房氏也怕孩子太小，见的人多了会生病，便一直让霍云岚跟在自己身后，让婆子把人隔开。
有她在，旁人也不会靠的太近。
霍云岚也甚为乖巧，就跟在房氏身后，半点不抢风头。
分明她如今已经是将军夫人，可是依然温婉柔和，看起来有些沉默。
不过徐环儿是明白霍云岚的心思的，如今来的这些人能给魏三郎助力的不多，房氏有心帮她挡下了大部分应酬，这是照顾她，省得她劳累，霍云岚承了自家婆母的情，自然乐得清闲。
只是她们这样却引得许多不明内情的妇人嚼舌根，徐环儿便听到远处有人低声嘟囔：“瞧这位三少奶奶的性子未免过于内向了些。”
“农家女如今成了官夫人，可不是要谨慎再谨慎？”
“也不知道这么泼天的富贵她受不受得住。”
“如今这孩子都满月了，魏家三郎还是没回，想来也没多重视。”
她们说话声音小，而且躲避着房氏和几个儿媳妇，没引起什么注意。
可是徐环儿天生耳力过人，小时候就能偷听到人牙子想把自己卖了，如今哪怕周围嘈杂她也能把那几个妇人的话听得真切。
其实这些话说的没有半点来由，魏临是武将，仗没打完怎么可能回家陪媳妇。
至于霍云岚的脾气，徐环儿是亲眼见识过自家三少奶奶坐在屏风后面，神色淡淡收拾李六郎的模样。
这还内向？徐环儿觉得自己都不认识内向两个字怎么写了。
不过今天是喜庆日子，徐环儿知道不能闹事，她也不想告诉霍云岚，省的自家少奶奶心里不舒坦。
霍云岚却发现徐环儿神色异样的盯着远处，她拍了拍怀里小福团的后背，眼睛则是看着徐环儿轻声问道：“怎么了？”
徐环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听她们说少奶奶坏话。”
霍云岚往那处瞧了一眼，很快就认出了那些人。
她们多是以前和魏家有旧的人家，都不算富贵，这才能凑到一处。
分明以前都是门户普通的小富人家，可眼睁睁瞧着魏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怎么能不眼热。
明面上自然不敢说什么，可背地里少不得说些酸话。
霍云岚从来都是个实际的人，她看重家人，对自家人多有回护，她也看重银钱，只有攒够了银子才能给表哥留下退路。
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想说说去，她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这会儿看徐环儿鼓了脸，霍云岚不由得笑道：“环儿这是替我打抱不平呢？”
徐环儿脸一红，刚刚还一脸愤恨的小姑娘听出了霍云岚的打趣，这会儿只管低下头，嘴巴动了动，却没好意思开口。
她如今不过十三岁，小时候亏过身子，比同龄人还略矮一些，霍云岚向来是多心疼她些的。
这会儿也不多逗她，霍云岚温声道：“那我们过去瞧瞧吧。”说着，率先往那桌走去，徐环儿愣了一下，赶忙追上。
在走过去前，徐环儿已经开始揉胳膊揉腿，顺便还揉了揉下巴，准备等下吵起来时候能给霍云岚助阵。
可是让徐环儿惊讶的是，霍云岚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半点不见着急。
反倒是那些妇人，见她过来，立刻停了声音，齐刷刷的站起来。
霍云岚声音依然温润，笑容依旧和煦，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意味深长：“我刚刚听到几位似有不满，可是今日有哪里招待不周？”
徐环儿微愣，居然这么直接么……
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几个刚刚还口出刻薄之言的妇人此刻却是换了嘴脸，满面堆笑，你一言我一语的道：“没有没有，夫人说笑了，魏家的礼数素来都是最周到的，我们哪里会有不满呢。”
“夫人一瞧就是有福气的人，还有小少爷，一看就知道是文曲星转世，武曲星下凡。”
“对对对，处处都好，尤其是这菜色……”低头瞧了瞧只上了些瓜子茶水还没上菜的桌子，“……瓜子一尝就是顶好的，炒的真香。”
“茶水也好，都好。”
见实在没得夸，她们便开始变着法的夸魏家好，出了那么多好儿郎，还夸霍家好，养出霍云岚这样的好姑娘。
霍云岚从头到尾都是淡笑不言，徐环儿则是一脸茫然。
一直到跟着霍云岚离开去了前厅，徐环儿才回过神来，抬头问道：“三少奶奶，她们……她们怎么还有两张面孔呢？”
霍云岚声音淡淡：“世上之事多是如此，你的本事总不会让人人都喜欢，总有莫名其妙就开始讨厌嫉恨的，没必要同她们争长短。若是把自己的时间都浪费在这种人身上，那才是虚度光阴。”
徐环儿以为霍云岚是在说教她，立刻连连点头：“三少奶奶说的是，我以后不会了。”
不过很快，她便看到霍云岚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只要你有本事，那些人也就只敢在阴沟里说说坏话，见不得光，就算眼红了，当着面只能百般奉承，有气往回吞，他们难受他们的，碍不到你我。”
徐环儿眨眨眼睛，突然明白了刚才霍云岚带自己过去走一遭的意思。
合着她是领着自己看乐子去的。
徐环儿也笑起来，心里快活许多。
霍云岚本就没把这些人当回事，不过是逗小环儿高兴罢了，两人也没再去前院，而是准备去前厅休息。
福团早上吃奶吃的足，这会儿怕是该换个尿布了。
可就在这时，霍云岚不经意抬头，就看到了坐在树上的郑四安。
其实郑四安也不想在树上坐着，如今已经过了夏天，可是秋老虎很猛，蚊子也有不少，他在树上坐着就剩喂蚊子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待在这里。
郑四安跟着魏临时日久了，对魏临的脾气还是能揣摩一二的。
无论在外面是什么模样，一对上霍云岚，自家将军就像个毛头小子般冲动的厉害。
郑四安猜到魏临听到消息定然会直接骑马回来，踏雪是良驹，速度顶尖，他深知魏临头一个想见的就是霍云岚，那他自然是要拿捏好通风报信的时间。
若是想要第一时间看到自家将军，就必须要爬到树上才能看得远些。
有护院见到郑四安在拍蚊子，便在树下喊道：“千户大人，您下来歇歇，属下上去帮您看。”
郑四安却摆摆手拒绝了。
他对自己的本事很清楚，会点武功，但不精通，会点谋略，可比徐承平差十万八千里。
郑四安既然决定跟着魏临躺赢，那就要做出点实际的努力。
这可是抱紧男主大腿的大好机会，他才不会放弃！
郑四安无聊的时候就四下看看，觉得魏家在这几个月里没什么不同，就是魏四郎变了模样。
他对魏四郎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被魏临从聆音阁里拎出来的少年郎，那会儿的魏宁面白个矮，清瘦的很。
可这会儿郑四安却瞧着魏宁长高了些，也结实不少，就是有点黑。
黑的很突然。
郑四安有些懵，书生不都该是白白净净的吗？听护院说，四少爷天天背书从不懈怠，怎么还把自己给背黑了？
不等郑四安想明白，远远的就看到一人一马疾驰而来。
根本不用等看清正脸，郑四安就立刻爬下树，大步跑进了前厅，对着霍云岚道：“三少奶奶，将军回来了！”
此话一出，不仅霍云岚站起了身，前厅里面的宾客也都惊讶的往外面探头，都想要看看从三品大将军的模样。
哪怕他们里头不少人都是看着魏临长起来的，可这会儿魏临是将军，自然不同。
徐环儿立刻跟着霍云岚出了前厅，她还有空瞥了一眼那桌妇人。
可这次她眼中没有气恼，只有浅浅的笑意。
那些妇人本就心虚，被这么一瞧，只觉得后脖颈子烧得慌。
徐环儿却在心里想着，三少奶奶真真厉害，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云淡风轻，清醒端庄，总是格外冷静。
可是等徐环儿回头，就发现霍云岚已经抱着福团快步走了出去。
姿势依然端庄，步子依然稳当，就是快了些，一转眼就不见人影。
徐环儿：……
说好的云淡风轻呢！
霍云岚并没有注意到徐环儿的表情，她现在满心都只剩下了魏临。
而当她出了大门，瞧见那个骑着枣红马而来的男人时，一瞬间有些恍惚。
霍云岚觉得自己恍惚又回到了小山村里，她在墙头，第一次见他骑马时的模样。
丰神俊逸，剑眉星目，一如当初的英武非凡。
魏临见她来了，立刻拉紧缰绳，直接抬腿侧身下马，动作潇洒又好看。
可是这会儿却没几个人抬眼看他，虽说在魏临来之前，不少人都念叨着要好好瞧瞧这位归德将军，但是魏临真的来了，便没有几个人有这份胆量。
终究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神。
霍云岚却不怕，福团也是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对着魏临眨了眨，似乎是不认得，就又扭头把脸往霍云岚怀里扎。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家伙，让魏临下意识的顿住了脚步，没有第一时间把自家娘子拢进怀中，可也没有伸手接小不点。
霍云岚对着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她记得这会儿是在大街上，最终只轻轻的说了句：“你回来了。”
魏临盯着她，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隔了一会儿才回道：“嗯，我回来了。”
“你……此去可还顺利？”
“等下我同表妹细细说，”魏临声音顿了顿，“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从走的那天我就在想，一直想到现在。”
魏临这话说的很实在，他确实是憋了一肚子的话，一肚子的思念。
可是听在霍云岚耳朵里，却是每个字都像是带着火，暖到了心坎儿里。
霍云岚闻言，抿着嘴唇对他笑，对上魏临灼热的视线后下意识的把怀里的福团举了举，挡住了微红的脸颊。
一旁的苏婆子赶忙上来道：“这是福团小主子，将军可要瞧瞧？”
霍云岚却看了魏临一眼：“把你披风和外衫脱了再说。”省的给孩子过了寒气。
闻言，魏临直接褪下披风外衫扔给了郑四安，只留下了里面干干净净的常服。
这衣裳是魏临专门换上的，新的官员常服，每一根丝线都经过细细挑选，每一块衣料都是顶尖上品，他在外面裹了两层，就为了能让表妹看自己最好的一面。
可魏临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家娘子，压根儿没细想霍云岚让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一直到怀里被放了个小东西，魏临才回过神来。
他低着头，跟小家伙大眼瞪小眼。
魏临觉得自己这双能用遍刀枪剑戟的手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托着软软的小福团，身上硬的像是石头。
霍云岚对着福团轻声道：“这是你爹爹，要记着的。”
小福团似乎对从软乎乎的娘亲变成硬邦邦的爹爹有些不适应，动了动身子，却没有哭闹，只是皱着小眉头看着魏临。
魏临则是浑身僵硬地捧着他，一动不敢动。
苏婆子双手托在下面，省的小主子摔了。
霍云岚则是怕自家儿子哭，便准备伸手把福团重新抱回来。
可就在这时，福团皱着的小眉头突然解开，像是一瞬间舒爽了似的，脸上也有了笑。
这种变化让魏临看的眼都直了，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下一刻，他却觉得身上一热。
魏临有些茫然的低头，就看到自己的前襟湿了一大片，而罪魁祸首正裹在襁褓里笑的开心。

第30章
周围有些安静。
在街上的多是魏家的下人，还有魏临留下来的护院，他们出来是为了迎接魏三郎回府。
而在看到魏临过来时，每个人眼里都是无比的敬佩，还有本能的畏惧。
哪怕魏临生了好样貌，半点不像是其他武将那样的虎背熊腰，可他毕竟是在沙场上来回无数的魏将军，即使不说不动，身上依然带着掩饰不住的威严和煞气。
若说以前的魏三郎咳嗽一声就能吓到人，如今的他哪怕瞪下眼，便能跪倒一片。
一直到抱着小福团的时候，魏临神态和缓下来，他们才敢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看。
结果这么一看，就看到了魏临湿掉的前襟，还有正在咯咯笑的小福团。
他们面面相觑。
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敢笑，一时间众人的表情都憋得有些扭曲。
霍云岚却没那么多顾忌，直接笑弯了眉眼，走过去把小福团接过来，戳了戳小东西还乐呵呵的肉脸蛋轻声道：“小坏蛋，就知道欺负你爹爹。”
一旁的郑四安听得浑身一抖。
他从没想过“欺负”这个词儿能放到魏临身上。
而魏临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穿着这身常服回来便是想要给娘子瞧瞧的，谁知道被这个头遭见面的小不点儿直接给画了地图。
对了，这是自己儿子。
我当爹了。
魏临本就不是个乱发脾气的，尤其是看着自家娘子那明媚笑脸后，魏临半点旁的情绪都没了，只剩下满心欢喜，说出来的话也带着高兴：“儿子这是喜欢我，我懂得。”
郑四安：……行吧。
苏婆子也趁机开口道：“童子尿辟邪，小主子这是给将军接风哩。”
其实谁都知道，刚满月的孩子能懂什么，苏婆子的话自然没人真的相信，可是话是好话，也是个好台阶，一旁原本站成木头桩子的魏家下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起来，说来说去反倒说的像是好事一般。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徐环儿再一次感觉到了语言的两面性。
霍云岚却没有在街上耽搁太长时间，她对着魏临道：“快些进去，天还凉着，把湿衣裳换下来省的过了寒气。”
魏临心里一热。
他很想霍云岚，想到了心坎里，哪怕是这种细细碎碎的叮嘱都能让魏临觉得感动。
只是面上魏临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点点头，然后便迈步进了门。
几人并没有直接去前厅，着实是魏临现在身上不甚雅观，和房氏说了一声后，他们绕过了前厅回了院子，重新换了衣裳才回来。
而那件常服，则是交给了手下人细细打理，上面的丝线绸缎都是稀罕的，要好生收拾一番才是。
偏偏罪魁祸首的小东西全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软软的躺着，乖巧成一团，任谁也生不起气。
而在福团睡着了后，魏临便没再让霍云岚出去：“你带着他在屋里歇着，外面的事情有我呢。”
霍云岚有些担心：“你会不会太累？”
魏临则是侧过身子，把霍云岚挡了个严实，然后低头对她道：“是有点累。”
霍云岚不由地看他，哪怕心里高兴这人连夜赶来，可还是止不住的心疼。
而后就听魏临道：“表妹亲我一下，我就不累了。”
霍云岚：……
对着魏临脸上那熟悉的武夫式的纯善笑容，霍云岚耳尖微红，别过头没理他。
魏临也不失望，笑着又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就看到霍云岚已经重新看过来，然后她踮着脚尖，在魏三郎的脸上轻轻地啄了下。
很轻很浅，软软的像是被羽毛刮过了一般。
却让魏临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昂首挺胸的出门去和宾客应酬了。
霍云岚也乐得躲个清闲，在厢房里哄着小福团，一直到小福团睡着，她也侧着身子，不知不觉的进入梦乡。
分明只是小憩，可因着她挂念的人回来了，霍云岚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
期间伍氏进来瞧过一眼，见她睡着便没出声，关上门便离开了。
遇到卓氏的时候，伍氏念叨：“弟妹可算是熬出来了。”
卓氏婉柔浅笑：“三弟也是。”
她们两个很清楚三弟夫妻两个如今的光鲜是靠着背后的辛苦换来的，莫说成亲后不久就要分开，光是魏临上战场，霍云岚生子，这两个人经历的事情都不是寻常人能独自撑下来的。
寻常卓氏和伍氏都不太提，怕勾得霍云岚难过，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
伍氏拿了个橘子，剥出果肉喂给虎头，嘴里道：“弟妹着实是个心思坚强的，若是换成我，只怕早就觉得不好过了。”
卓氏看她，打趣道：“二郎可不会让你不好过。”
伍氏轻哼一声：“他敢。”
卓氏不由得笑，而后用帕子掩掩嘴角，轻声道：“弟妹的本事，便是无论面临的是什么日子，她都能过得有滋味，这才最是难得。”
伍氏听不懂这些，也不多问，把最后一块果肉喂给了张着小嘴等着的虎头，她一面给虎头擦嘴一面道：“再过几天娘要去庙里祈福，到时候我们约弟妹一起去吧。”
卓氏笑着应了。
等夕阳西下，满月宴便到了散席的时候。
魏临没有多耽搁，径直去了厢房里找自家娘子，正巧霍云岚也已经起身，这会儿正哄着同样睡醒了的小福团，见魏临来了，便起身同他一起回了院子。
不过等回了自家院子，霍云岚更一进门，脚步便顿了顿。
刚才给魏临找衣服的动作太急，柜子打开了还没合上。
而那柜子里，除了有衣裳，还有个匣子。
霍云岚收集了不少匣子，装银票的，装散碎银子的，装房契地契的，这些都会上好几把锁，放在床板下的暗格里，除了亲近人外无人知晓。
只有一个匣子是没有上锁的，便是放在柜子里的这个。
里面装的也不是银钱铺面，而是霍云岚给自家表哥写的信。
这里面的信都没有寄出去过，可是每一封都承载了霍云岚细细密密的思念。
纵然平日里魏家三少奶奶温柔端方，半点瞧不出异样，可是总会有些时候她会格外念着自家表哥。
尤其喜欢在梦里想。
霍云岚常梦到在破庙里第一次见他时，这人腿上还有伤，脸色也是一片白，却用那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她，问她定没定亲。
还会梦到男人站在霍家的院子里，一本正经的说要娶她。
不过最多的，就是魏临大半夜不睡觉，裁了一堆红纸，燃着蜡烛，分明最不爱写字的人却专注的熬夜给自己写福字的模样。
霍云岚很想他，可她从不告诉旁人，而是会在想他时候写信，一封接一封的，写完了就封好，因着寄不出去，就只放到匣子里留起来。
大抵是知道这些信是自己写给自己看的，霍云岚就会写上许多平时绝对不会对人言的句子。
反正这些信霍云岚也不准备让自家相公瞧见。
可刚才忙乱中忘了关柜门，那红色的匣子就露了出来。
霍云岚表情镇定，声音也一如往昔的温软：“表哥，你照顾一下福团。”说着，就把小娃娃放到了魏临怀中。
这会儿的魏临虽然不像是刚见自家儿子时候的僵硬，却还带着些不自然，哪怕被教会了如何抱孩子，但这小家伙太软了，魏临抱着他的时候基本就是一动不动，眼睛都不敢眨，身子直挺挺的恍如被扎在地上的缨枪。
霍云岚则是走过去，先关上了柜子，然后就吩咐苏婆子去烧热水准备让魏临沐浴，又让小厨房晚上多炖碗安神汤。
等回来时，就看到徐环儿忍着笑站在一旁，魏临依然保持着刚刚接过福团的姿势，显然是一直没有动过。
霍云岚觉得好笑，上前抱过了小福团，眼睛则是看着魏临道：“相公莫不是以前没抱过孩子？”
魏临倒也老实：“抱过四郎，只是他体弱，我也不敢多碰他。”
霍云岚一愣，记起初见魏宁时他明显偏瘦的身子，便明白了魏四郎大概是小时候体虚才亏了身子，也不难理解为何魏父和房氏对他诸多纵容。
不过很快，霍云岚便想到如今四郎那十分健康的肤色，笑着道：“表哥放心，四郎这会儿健康的紧。”
魏临才想起来，今天忙叨叨的，竟然一直没瞧见魏宁。
或者是魏宁和他打过照面，只是魏三郎压根儿没认出来。
这时候便听外面郑四安的声音传来：“将军，徐先生带着人回来了。”
徐环儿一听，立刻直起了身子，眼眸晶亮的看着霍云岚。
霍云岚也不拘着她，摸了摸她的额发，温声道：“去迎下你哥哥，想来他念你念的紧，晚饭就陪他一起吃吧，你喜欢的桂花糕我会让人送过去的。”
徐环儿清脆的应了一声，礼数周全的矮了矮身子，这才欢快的跑出了门。
等两人用罢了晚饭，见福团有些打盹，霍云岚便让苏婆子照顾他先去睡。
等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魏临两个人时，霍云岚起身去关了门。
魏临就在后面瞧着，眼睛跟着霍云岚转来转去。
大约是气氛太好，又或是久别重逢后的欢喜一直没有褪去，魏临只觉得自己背脊都有些发麻，可是他还记得房氏的叮嘱，如今孩子刚满月，娘子禁不住劳累，自己最好不要闹她。
魏临疼惜表妹，自然不会坏她身子。
哪怕现在就这么多看两眼他都高兴。
不过等看到霍云岚坐在床榻边上，微微弯腰在榻上摸索的时候，魏临还是不由自主的胡思乱想。
他想要看看别处，可是无论看哪里，最后都会转回到霍云岚身上。
表妹，怎么能生的这么好看呢。
而在霍云岚回过头时，见到的就是脸上比平时还要板正淡定的魏临，他正襟危坐的模样弄得霍云岚一愣。
她可不知道自家表哥刚才丰富的内心活动，霍云岚只管拿着个木匣子到桌前坐下，将匣子撂下，用随身放着的银钥匙把上面的锁打开，掀开盖子便露出了里面的一沓子银票。
霍云岚把银票递给了魏临，道：“这是我手下几间铺子攒下来的，你瞧瞧。”
魏临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她，对她说的话也是这耳朵进那耳朵出，旁的事情想不到许多，几乎是下意识的接过了娘子递过来的纸。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沓子是什么东西，等回过神来低头细看时，才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这些银票都是通兑的，上面落着各种官印，俱是五十两一张，粗略数数，竟有二十张之多！
一千两……
魏临虽然常常拿到楚王恩赏，但他知道银子和赏赐那是不一样的。
要知道，之前魏临从军三年，还做了校尉，最后攒下来的钱也比不上这里头的一张银票。
哪怕他现在升了从三品，可每月俸禄不过提到了四十五两，而自家娘子给自己的这个小匣子已是能顶得上他两年的俸禄了。
纵然在魏临心里，自家表妹读书多，无所不通，但是突然被银子砸一脸的感觉还是让魏将军久久没能回神。
霍云岚则是对着他道：“这里头有一部分是食肆的进项，还有一些是买卖铺子赚的钱。”
那个小食肆是赚钱的，而且是很多人意想不到的赚钱。
看着小小的一个，但架不住客人多，又因着有魏临留下的亲随明里暗里的保护，这家食肆从来没有被人闹过事，名声也越传越远，食客络绎不绝。
这些日子的累计进项已经十分可观。
不过这些银票里还有一部分是转手铺子的钱。
因着霍云岚想要多接触一些行业，故而她时不时会用食肆赚来的闲钱去买铺子，时机到了再脱手。
霍云岚买铺子也很有规律。
在食肆旁边开酒肆，在镖局对面开药铺，她甚至还让人到城里最繁华的街旁边盘了个小摊子专卖瓜果蜜饯，居然也是生意兴隆。
因着霍云岚在娘家时，为了生计，挑着担子在城里的每条街巷都走过，故而她总是能把合适的铺子开到合适的地方。
其实这不过是最简单的借势，并不算特别高明的手段，可大多商人会选择一条路走到底，甚少像霍云岚这般什么都要试一试。
旁的人，赚了利钱头一件事就是要扩大自家店面，谁像霍云岚这样放着那个小又破的食肆动都不动，反倒遍地撒钱买其他铺子呢。
偏偏就让她做成了。
霍云岚的运气也不错，这些小摊铺大多是有进项的。
不过这些拿来练手的铺子大多不会留得太久，大多会尝试过后便被霍云岚以更高的价格卖掉。
毕竟她想得清楚，若是魏临得胜，势必会接她进京，也就没必要把摊子铺得太大，假若魏临落败，自己更要把铺子早早换了钱财留下退路，管着太多地方也会浪费精力。
霍云岚做的事情就像是每天早晨挑选珠钗似的，会留下最能赚钱的，放弃其他相对普通的。
偏偏她选的铺子无论大小总是会生意兴隆，哪怕霍云岚捏着最好的几个不卖，但其他抛出去的也足够让别人抬价来买。
一来二去，也是赚了不少钱。
在霍云岚看来，这不过是最普通的生意经，只要好好经营都能有进项。
但是魏临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银钱弄得有些懵。
一直到霍云岚推了推他，魏临才恍惚回神，下意识的开口道：“娘子真厉害，咱们不仅有了儿子，这银子居然还会生小银子了？”
回应他的，是哭笑不得的霍云岚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

第31章
对于商贾之事，魏临并不甚明了，可他很喜欢让霍云岚讲给他听。
霍云岚就把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情一点点的告诉他，无论是食肆还是商铺，里面的每个细节霍云岚都同他娓娓道来。
她确实很喜欢做生意，一提起这些就有兴致，脸上都带着与往日不同的明艳。
不过等说完了，霍云岚就发现自家相公虽然不太开口却听得认真，这会儿正撑着头看她，脸上带笑，那神情专注的让霍云岚不自觉的别开了眼睛，声音放轻：“相公总瞧我做甚？”
魏临缓声道：“我觉得表妹越发好看了。”
霍云岚耳尖微红，依然没瞧他：“怎的，表哥出去打了个胜仗，回来嘴巴都变油滑了。”
魏临则是扣住了女人的手，道：“我说的话从来都发自本心，娘子一直都是漂亮的，不过你说起这些铺子生意的事情时，和寻常不大一样。”
带着自信，带着光彩，整个人就像是阳光下的明珠，亮得惊人。
只是魏大人觉得凡人是不会发光的，故而他没有把这个形容说出口。
霍云岚闻言，不由得瞧向魏三郎，道：“你喜欢我开铺子吗？”
她有此一问并非空穴来风，这世上男子大多不喜女人出面，尤其是家中银钱之事，明面上是让后宅妇人记账花销，实际上都是郎君捏着的，鲜少真的能放权给女子。
魏临却是弯起嘴角，一派理所当然：“我看得出，娘子有本事，做得好，你定然是喜欢的，既然你喜欢那我就喜欢。”
霍云岚盯着她看了一阵，便抿唇浅笑，应了一声，轻轻的收拢指尖，反握住了男人的手。
她的相公，当真是顶顶好的。
魏临却没发觉霍云岚的感动，毕竟魏三郎向来直率，他看看兵法打打仗还可以，但是对看账赚钱这些却是一窍不通。
在魏三郎心里，霍云岚就是才女，就是厉害，这些交给她本就应当。
这时候，苏婆子在外头道：“主子，水烧得了，可要现在抬进来？”
霍云岚回了句：“抬吧。”说着便站起身，一面去拿布巾一面对魏临道，“你去宽衣，我等下给你擦背。”
可话音刚落，她的手腕就被魏三郎握住了。
霍云岚有些不解的看他，就听见魏临犹豫着对她轻声道：“我听娘说，你要养够两个月才行……我们还不能那什么的。”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霍云岚先是不解，而后才恍惚记起，他们成亲时隔了两天才圆房，很快便体会到其中妙处，很是胡闹过一阵，在浴桶里也是有的……
霍云岚立刻红了脸，拍了他手背一下：“我不是那意思。”
魏临“哦”了一声，起身要去拿霍云岚手上的布巾。
但是这次霍云岚格外坚持，把手背到身后，昂头看他：“等下我帮你。”
魏临也就不再多言，去了屏风后面宽衣，等坐到浴桶里后却紧紧地靠在浴桶内壁，身子也往下沉，只探出了双眼睛。
霍云岚被他逗得直乐，用襻膊绑住宽大袖口，走过去踩在矮凳上，伸手探进水里捏了捏他的肩膀，道：“出来吧表哥，可别把自己呛着。”
魏临抬眼看了看她，见避无可避，只能坐直了身子。
下一刻，魏临就看到刚刚还面如桃花的表妹一点点的白了脸。
原因无它，只因为魏临的肩头有一条长长的伤痕，从右肩一直到背脊，在宽阔的脊背上有些突兀。
霍云岚的记性好，魏三郎的旧伤她都是细细记着的。
上战场的人不可能总是全身而退，只有一些皮外伤而没有伤及五脏已经是大运气，但这道是新添的，纵然现在已经愈合，可是光看这条伤痕的模样就足以窥见当时的凶险。
再深一些，就能伤到肺经，神仙难救。
见她面白如纸，魏临叹了口气。
他知道为什么霍云岚坚持给他擦背，表妹就是要瞧瞧他有没有受伤，但是魏临不愿吓到她，这才想着避开，但终究是一家人，今日瞧不见，明日也能瞧见。
还是吓到她了。
霍云岚一直盯着瞧，过了会儿，她伸出颤抖着指尖，轻轻的触碰，可刚摸了一下就缩回手，定了定神才又用掌心附上去。
魏临一直坐得端正，一动不动。
霍云岚也不说话，既不问他疼不疼，也不问他好不好，毕竟这些问题不过是客套的废话，谁都知道当时肯定疼，这会儿也肯定好了，看魏临的模样就知道这伤对他以后也不会构成什么妨碍。
但霍云岚依然止不住的心疼。
微微低了头，霍云岚使劲儿的眨眼，努力的想把眼睛里的水汽散掉，不让魏临担心。
但眼泪似乎不受她控制，哪怕霍云岚很想要克制，偏偏泪珠不给面子，成串的掉，直直的砸在魏临的肩上。
泪水分明是凉的，但魏临却觉得肩膀滚烫。
他不由得伸手握住了霍云岚的指尖，放缓了声音：“这伤不甚好看，娘子可别嫌弃我。”
霍云岚却是直接把布巾丢掉，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下巴放在男人的颈窝，声音轻软：“不嫌弃，这是相公的荣光，怎么会不好看。”声音顿了顿，霍云岚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只是以后为了我和福团，多当心些可好？”
魏临赶忙应了声，昂着头由着她抱，一直到自家表妹眼泪停了，呼吸也平顺下来，他才道：“以后我这条命要扛着你和孩子，肯定要多珍惜。”况且如今战事稍歇，他有足够多的时间休息。
当然，后半句魏临很明智的没有说出口。
霍云岚情绪平复很多，便松了手，重新拿起布巾给他撩水擦身，等到了擦背时，碰到有伤的地方她就会放轻动作，嘴里问道：“这会儿我碰你，难受吗？”
“不难受，就是有点痒。”见霍云岚眼底微红，魏临赶忙接着道，“已经不碍事了，你瞧，我洗澡都可以的。”
霍云岚微抿嘴唇，道：“你在家多歇歇，明天我去城里买两块和软布回来给你再做几件里衣，穿着能舒服些。”
魏临想说不用，这些不过是皮肉伤，很快就能好。
可是瞧着霍云岚的神情，魏临就把自己的话给咽了回去，转而道：“明日我陪你进城吧。”
霍云岚有些犹豫：“表哥该多休息。”
魏临却定定的瞧她，还用自己的小手指勾住了霍云岚的指尖：“可我离开太久，想你想得紧，一刻都不想浪费，你去哪里我就想去哪里。”
霍云岚心里还是有些因为他的伤而激起来的酸涩，这会儿听了魏临的话，也明白这人是在说好听的哄自己，可是霍云岚依然觉得甜味盖过了难过，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好，到时候我们一起。”
等到了第二天，两人先去和魏父房氏问了安，而后便套上马车进了城。
苏婆子和郑四安跟着，徐环儿虽然也想跟去，不过霍云岚体恤她许久没有和兄长团圆，便劝着她跟徐承平多说说话，加上徐环儿也看出徐承平想她想的紧，便留在了家里。
魏临和霍云岚去的很早，专门挑着福团还没醒的时候离开。
霍云岚对此的解释是：“福团虽然小，却很聪明，要是他醒了以后一直没见到我可能还好，但要是先瞧见后发觉我又离开，要不了多久他就能闹翻了天。”
魏临刚刚回来，没见过自家儿子闹起来是什么样。
不过他依然抬着下巴道：“一听咱儿子就聪明，随你。”
霍云岚笑起来，伸手捏了块桂花糕塞他嘴里。
等马车快进城的时候，霍云岚才想起来问：“你出入不都是骑马的么，怎么今儿个想起来跟我坐马车了？”
魏临一脸耿直：“娘子瞧见的，我身上有伤，要好好养着才行。”
苏婆子尚没反应，外面骑马护卫的郑四安却撇了撇嘴，心想着也不知道是谁连夜骑马回家，脸不红气不喘，这会儿倒是知道拿这个说事儿了。
将军所有的心眼儿都用在了夫人身上吧。
等马车入了城，他们将马车暂时放在城中的车马店里，让车夫留下，而后几人便走向了城内最繁华的街巷。
其实魏临年少时也常常在城中行走，不过当时他玩心不大，多是在练武后去广泰楼吃碗鱼圆就回去，或者逛逛铁器店，从不往别的地方走动。
和霍云岚成亲后，魏临也陪她进过城，但那时候时间紧迫，眼瞅着自己就要离家，他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自家娘子身上，恨不得多看几眼才好，也就懒得关注街市。
如今不同了，时间充裕，心思也开阔，魏临就连走起路来都平顺很多。
他就跟在霍云岚身后，陪着霍云岚走走停停。
去胭脂铺子里帮她挑颜色，去布料铺子里乖乖站好由着娘子比划，霍云岚还买了好几块不错的玉石，准备回去找人雕些小物件。
尤其是其中一对儿青玉，纹理漂亮，大小也接近，霍云岚买的时候就说：“回头雕对儿坠子，表哥一个我一个。”
提着六七个盒子的魏临半点不累，反倒觉得满心欢喜。
等他们拿着东西进了广泰楼，魏临却没有跟着霍云岚去三楼，而是把东西交给苏婆子让她照看好，等看着霍云岚上去后便转身下楼。
郑四安有些不解：“将军，您不跟去？”
魏临摇摇头，低声道：“这次来和表妹谈的是宋家人，表妹有心给宋家做人情，按着市价收他们的铺子，回头我要是去了，万一吓到他们不敢收钱，这人情便不好做了。”即使他很想留下配霍云岚，但还是不要耽误正事才好。
郑四安这会儿还不知道宋家和魏家之间的渊源，见魏临心中有数，便不多说，只管和魏临出了广泰楼。
原本以为自家大人刚刚在街上走动时间长了，这会儿定然要找地方歇着，谁知道魏临居然有兴致在街上继续溜达。
郑四安突然觉得自家将军果真是妙人，和那些陪媳妇逛街走两步就恨不得躺下的男人十分不同。
不过魏临也不是单纯的想买东西，在经过驿站时，便有人出来，将一封信交到了魏临手上。
郑四安没有探头看，寻常这样的信件多是出自楚王亲笔，郑四安向来很有分寸不会瞎打听。
魏临去了一旁的巷子里，拆了信，略瞧了瞧，就拿出火折子把信纸点了，瞧着它化成灰后才对着郑四安道：“回去后把那份降将名册拿出来，我要细瞧。”刚刚楚王来信，便是要他带上这份单子，并且询问魏临准备如何处置上面的降将。
郑四安点点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知将军如何打算？”
魏临并不瞒他，声音淡淡：“一日不忠，终生不忠，除了越衡，其他的都送回去。”
这话弄得郑四安一愣。
送回去？
能被魏临记在册子上的可都是齐国有头有脸的将帅，郑四安赶忙道：“就这么送回去岂不是便宜了齐国？”
魏临却是神色平静：“你以为，齐国还敢用他们吗。”
一句话，就让郑四安没了声音。
魏临则是走出了巷子，郑四安赶忙跟上。
大街上十分热闹，两人不甚起眼，加上声音小，也只有彼此能听到，就听魏临道：“那些人留在楚国就是祸，二心人终究不能归为己用。可也不能杀，真的杀了，他们就是齐国英烈，齐王只要安抚他们的家族亲眷一番就能了事，反倒让齐国得了方便，倒不如放了。”
郑四安微微皱眉：“放了，只怕会放虎归山。”
魏临这会儿已经全然没有了在霍云岚面前的柔和，声音都带着几分冷意：“虎？不过是一群被酒色掏空了的废物。”魏临的指尖在袖中匕首上轻敲两下，接着道，“自然不能立刻放，而是要留一留，养一养，让他们治好伤，要吃给吃要喝给喝，等长肥些再送回去。”
郑四安：……这是养肥再杀？
不过很快，郑四安就明白了其中关节。
要说这齐国也确实是自己作死。
原本齐国是强过楚国的，就连北方的成国对齐国也多有忌惮，怎奈自己不争气，新帝上位头一件事就是扳倒了越老大将军，虽不至于抄家灭族，却也让越家一蹶不振，反倒扶植了一帮除了恭维奉承外旁的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去带兵，瓜分了越家军。
结果十几年的折腾下来，越家军分崩离析，神勇不再，即使越家后人中出了个越衡还算能看的过眼，可光靠一个人是不够的，身后拖后腿的太多，神一般的人物也带不动一群猪队友。
等魏临带着楚国将士杀过去时，居然有不少不战而降的。
如今魏临把他们养好了，再送回去，就是扎齐王的心，让齐王进退两难。
要是齐国不计前嫌就此收下降将，可这些人眼睁睁被伺候的很好，半点刑罚没受，谁能信他们没有背叛？若是没有给楚国出力，楚国怎么会这么轻易送他们回来？
可要是不收，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终究会弄得人人自危。
当然，这些明摆着搞事的法子放在英明君主身上可能不好用，但是在那个昏招频频的齐王身上，一定好使。
没办法，蠢是一种病，得了就治不好。
魏临的眼睛在两边的摊子上略过，嘴里接着道：“只一点，那越衡一定要留下，就算是拿铁链子锁也给我锁住了，这人有胆有识有耐性，一定要小心对待，王上也想多留他一阵。”
“只怕齐王不会善罢甘休。”
魏临瞥了他一眼：“对外就说越衡小将军死了，尸骨无存。”
郑四安这次反应很快：“假死？”
魏临走进一家铁器店，慢悠悠道：“反正人在我们手上，说他死了那就是死了，反正，兵不厌诈。”
郑四安：……
以后谁再说男主有勇无谋他跟谁急。
而这家铁器店掌柜显然是认识魏临的，魏临年少时就常来照顾他生意。
见两人进门，掌柜便笑盈盈的从柜台后走出来，拱手道：“魏将军，郑千户，许久不见，恭喜二位高升。”
郑四安对着他点点头，没开口，只管往后退了半步。
魏临则是走上前道：“老谢，你这里可进了什么好物件？拿出来让我瞧瞧。”
谢掌柜笑着道：“魏将军都开口了，小老儿有好东西哪里还能藏着呢，”说着，他扭头对着小伙计道，“去，把昨天新来的那几件短刃取出来，让将军帮咱们掌掌眼。”
小伙计应了一声，招呼了另一个伙计去搬了口箱子出来，将里面的东西摆到桌上。
有几把短刃，还有其他的一些护具，只是瞧着都算不得上品。
谢掌柜给的价钱合适，但魏临并没有买的意思。
“这些不错，只是我不能乱买。”魏临捏了捏荷包，心想着不能让娘子的钱白赚，即使霍云岚说过给表哥的钱让表哥随便用，不用替她节省，但是魏大人却没想过乱花。
这可都是表妹花费心思赚来的，他舍不得。
谢掌柜见状，便去了后堂，过了会儿走出来，手里捧着个木盒子。
他没说话，只管打开，里头的东西让魏临和郑四安同时眼睛发亮。
这是软甲，而且是做工上佳的软甲！
寻常软甲的好坏，除了材质不同，看的就是工艺了。
并非是越厚越好，也不是越薄越强，而是求个合适。
在足以抵挡袭击的前提下，如何能将软甲做的轻薄随身，这就要看匠人的功夫。
而谢掌柜拿出来的这件，材质虽不算最上乘的，但是这织甲的手艺并非一般人能做到，尤其是上手摸了摸后，只觉得入手冰凉，排布细密，看着轻薄却十分坚韧，显然不是凡品。
魏临把它拿出来抖了下，瞧了瞧大小，觉着自己虽然穿不得，但是却很合适霍云岚。
想到这里，他立刻抬头看向谢掌柜：“不知此甲价值几何？”
谢掌柜犹豫了一下，道：“魏将军，你我是老相识了，这会儿我也给你说个实价，最低八十九两。”
魏临一听，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用手轻轻地摸了摸那软甲，显然是极喜欢的。
谢掌柜却面露难色。
他和魏临是旧相识，如何不知这人身上没闲钱。
要是能把软甲白送给魏临，借此换个人情，他定然是乐意，但是谢掌柜不敢。
并非是不想要魏临这份人情，而是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难处。
假若是个寻常官吏士绅来了，瞧上这软甲，自己说个十两八两的价钱，甚至白送都是可能的，谢掌柜虽然心疼也不会怎么样。
但面前这位魏将军却不是那些败絮其中的酒囊饭袋，谢掌柜现在说的已经是进价，要是他报个比这价钱还低的，回头魏临知道了，定然会再把这件软甲送回来，到那时候莫说拉关系，只怕还会疏远了。
唉，早知道就不把这软甲拿出来了。
郑四安也抬头看了魏临一眼。
他跟着魏临的时候长，对魏临的喜好还是了解的。
自家将军喜欢兵刃，更喜欢防具，因为如今这世道下，只有好的防具才能保命，有命才有反击机会。
只是这世上的刀枪剑戟好找，好的软甲难寻。
若是有，大多也会卖出极高的价格。
如今郑四安也瞧出这软甲的品质上乘，莫说八十几两，哪怕二三百两能买下来也是值得的，这东西在紧要关头可是一条命。
但郑四安知道，魏临拿不出。
魏临看着俸禄不少，可是能存下来的没几个钱，就算在书中剧情里，魏临都没多少积蓄。
偏偏他又是个不乐意用官职压榨商户的直脾气，这软甲只怕是买不起的。
郑四安正为了魏临可惜时，却见魏临从腰上拽下了个荷包，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了两张银票。
轻飘飘的银票被他放在了柜台上，只听魏临道：“这是一百两，找钱。”
郑四安：？？？
谢掌柜立马脸上笑开了花，答应一声，打发小伙计去后面找银子，自己乐呵呵的去拿新盒子帮魏临装软甲。
郑四安则是有些茫然的看着魏临：“将军何时如此阔绰？”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票，买个小院子都够了，这和印象中一直口袋空空的临哥不一样啊！
魏临则是挑起嘴角，慢悠悠道：“你说银票吗，我娘子给的，说让我随便花不用心疼。”
语气里面的炫耀实在是太容易被察觉，郑四安一时间也没了话说。
有媳妇了不起哦？
……好吧确实了不起。

第32章
待软甲装好，魏临便亲手提着离开铁器店。
他没有假手于人，因为这是要给娘子的，自然是要她自己亲手拿回去才行。
不过刚一出门，就看到街市上不似刚刚的喧闹，而是显得有些安静，道两边还来了差役维持秩序，人群都涌到了路两旁。
见人多，魏临也就没有往里面挤，而是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瞧着装软甲的盒子，脸上虽没有笑意，可是神态格外和缓。
郑四安站在魏临身边，只瞧了魏临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不过这次郑四安也学乖了，没有开口问，省得再一口狗粮喂进嘴里把他噎住。
就在这时，远处有囚车缓缓驶来。
其实如今能被用得上囚车的犯人并不算多。
三国并立，各有各的律例法条，判罚轻重也是不同。
只是战事一多，前线就会出现大量缺口。
征兵带走的都是壮劳力，对百姓负担大，于是朝廷只能想尽办法从其他地方找人。
于是，犯了律条的犯人大多不会像是以前那般押解进京，而是直接捆起来扔到战场上去，要是命好活下来就算戴罪立功，命不好死在那儿也不算冤枉。
魏临当初还在做百户时，就曾经接手过戴罪之人组成的队伍。
而在这种背景下，用来游街的囚车就显得很没必要了。
但是这次却是个例外，衙门好像是有心拉着人出来转一圈儿，把他们的罪责昭告天下。
郑四安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不过等他瞧见囚车上的人后，脸上就有了些了然。
李六郎和钱师爷。
因着李六郎闹了食肆的事情沈山告诉过魏临，郑四安也有所了解。
李家衰败的很快，除了有李氏在知州面前失了宠爱的缘故，还因为背后推波助澜的是魏大郎和魏二郎，这两位一个有人脉一个有手段，加上魏临留下来的二十名亲卫暗中保护，李家根本没有反手之力。
魏家人打压李家的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但郑四安知道，若不是当初魏临心血来潮要去广泰楼买鱼圆，若不是霍云岚坚持要带鱼圆回家，只怕魏四郎如今已是坟头长草了。
原剧情里，魏四郎可不就是死在了齐楚大战前夕么。
魏家人只怕对此也是心知肚明，这才对李家一点情面都没留。
不过这次囚车游街，除了要替魏家消火，还是要给百姓有个交代。
当初李六郎压价敛粮欺压百姓的事情其实是瞒着知州的，这知州虽然耳根子软，还有些识人不明，但他胆子小的很，规行矩步，从不敢让手下人做违法之事。
但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师爷联合主簿就能把城里搅得天翻地覆。
等后来真相大白，知州知道其中还牵扯了校尉……如今是归德将军，一时间又急又怕，当晚就发了热，可他还是坚持夜审钱师爷和李家，把他们尽数落了大狱后便去找知府请罪，好不容易保住官身，知州听说魏临归家后，头件事便是把这些人拽出来游街示众。
不仅要游，还要大大的游，哪里繁华去哪里，好生安抚一下百姓，也要让魏将军知道自己的态度。
郑四安面无表情的瞧着囚车上喊冤的李六郎，半点都不觉得他有哪里冤枉。
此人心术不正，之前是诓骗四少爷不学好，后头更是有了机会就要死命捞钱，说句无恶不作也不为过。
在囚车经过时，便由之前被李六郎欺负过的人家对着他破口大骂，只是因为这次游街示众来的太急，百姓没有准备好臭鸡蛋烂菜帮，用新鲜的又舍不得，但他们还是来得及去拎桶泔水来泼上去的。
而同样作为受害者家人的魏临神情很是淡漠，平静的看着囚车来了又走，半个字都没说。
倒是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身穿蟹壳青色长衫的男人叹了口气，道：“做了再多恶这会儿怕也已经是知道悔改了，他也没真的闹出祸事，又何必呢。”
此话一出，郑四安就看过去，眉尖微挑，想要过去怼正面。
可是比郑四安反应更快的，却是同样在两边看热闹的百姓。
“话怎么能这么说？那李家人狗仗人势低价敛粮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发善心？”
“坏事做尽的还能有人同情，我瞧你该去庙里做和尚普度众生。”
一书生打扮的人声音不大，不过他看起来是认识这穿着蟹壳青长衫的男人，说起话来很是扎心：“陈二，你如此心善，倒不如去了庙里剃度当和尚，或许还能点化恶人为民除害呢。”
一旁有人嗤笑：“他可舍不得，家里娶一个外面养一个，快活似神仙的日子，哪里舍得去剪了头发当和尚？”
郑四安：……场地给你们，会说就多说点。
寻常百姓或许对家国大事不甚敏感，可是对这些带着点颜色的坊间闲话尤其热衷，而且陈二郎屋里屋外攀扯不清的事情已经不是新鲜事儿了，不少人都知道，闻言便跟着笑起来。
陈二郎涨红了脸，却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念叨着“我不过是收留她”、“人性本恶”、“你们怎能如此没有同情之心”之类的话，见争辩不过，就挤出人群遛了。
而郑四安则是冷笑一声：“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魏临则是看了一眼那人蟹壳青色的背影，声音低缓：“人心之恶更甚于刀剑，可伪善之人更为可怖，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伪君子，争也无用，况且……”魏临突然翘了翘嘴角，“他这般模样果然不是良配，幸好有人抢着要。”
其实在成亲前，魏临就让人好好的探查过有关霍家的事情，霍云锦抢夫之事就连霍家父母都不清楚，魏临却是知道的。
只是他一直隐而不发，见霍云岚疏远霍云锦，魏临也当作全然不知，跟着疏远，提都不提，至于陈二郎和霍云锦日子过得怎么样，魏临半点兴趣都没有。
今日其实是魏临头一次看到陈二郎。
只能说，这门亲事霍云锦抢的好。
魏临希望以后两家不再有来往，也衷心祝福他们能把日子过好些，白头到老。
郑四安却不知道魏临最后这句良配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光听前半截，就足够郑四安惊讶：“将军，我觉得你现在讲话越来越有道理了。”
魏临则点点头，脸上有着不易察觉的自得：“都是娘子教的好。”
郑四安：……行吧。
被秀的已经不想说话的郑四安跟在魏临身后，两人很快就回到了广泰楼。
等上了三楼时，宋家人已经走了，霍云岚看到魏临来，便笑着对他招招手：“表哥来得巧，这鱼圆刚刚送上来，赶热吃吧。”
魏临把盒子撂到一旁，便走过去坐到了霍云岚对面，眼睛瞧着面前汤头澄澈的鸡汤鱼圆，不由得笑道：“总算有机会和娘子一起来吃了。”而后端起碗，三两口就把自己面前这碗吃掉了。
霍云岚才记起，当初从娘家回来时经过镇子，魏临曾要带她去广泰楼，只是一来二去耽搁了，而带出来的鱼圆也多是进了魏宁的嘴巴里。
不过对比当时魏四郎进青楼，鱼圆不过是小事，偏偏这人记得清楚。
虽然城里镇里的广泰楼不是一处，可都是同一个招牌同一个东家，味道想来也该是一样的。
霍云岚抿唇而笑，没说话，见他的碗空了，便夹了自己碗里的一颗鱼圆递给了魏临。
这还是霍云岚头一遭给他喂东西吃。
在伸出筷子后，霍云岚也觉得有些不妥当，正要缩回来，魏临却抢先一步握住了霍云岚的手腕，拉着她往自己这边凑了凑，而后探头过去咬掉了筷子尖的鱼圆。
魏临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却格外清楚：“比我的好吃。”
霍云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轻声道：“都是一样的东西，好吃自然是一样好吃。”
魏临却是一脸理直气壮：“不一样，”说着，魏临夹了一颗递给霍云岚，“不信你尝尝。”
霍云岚微红耳尖，张嘴接了，只吃不说话，但因为魏临的眼神过于专注，霍云岚还是点点头：“嗯，是好吃的。”
其实哪里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心里装了糖罐子，看到对方就打翻，吃什么都是香甜的。
苏婆子站在一旁，很是为自家主子高兴，见他们吃得欢喜，便退到一旁，小声对着郑四安道：“千户大人，主子说也给你备了一桌，可要现在上？”
郑四安嘴角动了动，小声回道：“劳烦苏妈，还是等等吧，我现在撑着呢。”
苏婆子有些惊讶：“可是刚才吃了什么？”算着时候，从家里出来已经三个时辰，早饭应该早就消化了才是。
郑四安没有回答，只是瞥了眼魏临。
吃了什么？吃了男主硬塞过来的狗粮啊，一塞就是好几口，他觉得自己特别饱，真的。
不过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些细碎的吵闹声。
苏婆子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就发现声音是从街对面的一户人家里传出来的。
从广泰楼的三楼，很容易就能瞧见对面发生的事情。
只见两个女子打成一团，抓的披头散发，瞧不出模样，一旁身着蟹壳青长衫的男人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样，后来竟躲得远远的，任由那边两个女人又吵又闹。
苏婆子不由得皱眉。
她年纪大了，见过的也多，这种家务事并不新鲜。
男子养了外室，正妻找过去也只会打外室，却不知男子偷腥有一就有二，一旦开了口子就是止不住的。
打了这个来了那个，没得尽头。
见那边场面不堪，苏婆子侧过身挡住了霍云岚的视线，然后去关了窗，不让他们吵到自家主子用饭。
等几人下楼时，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待上了马车，霍云岚就靠在魏临怀里，眼睛半睁不挣，由着他帮自己摁腰。
其实她不觉得身上难受，可是魏临帮她揉捏成了习惯，捏的也舒服，霍云岚自然不会拒绝。
而魏临的眼睛一直在朝着车舆对面的布料上瞟。
其实霍云岚买了很多东西，大多都是给他置办的，魏临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做官，给自家娘子赚诰命。
不过魏将军一直记着自家娘子说要给他做里衣的事情。
硬算起来，里衣做起来不复杂，既不用绣花也不用贴身，比起寻常衣服要简单不少。
但是魏临就是喜欢穿霍云岚做的。
哪怕霍云岚之前让他带去的那一包袱里衣都洗的有了毛边，魏临也舍不得丢，每一件都好好地收着，宝贝得很。
霍云岚也明白他的心思，只管靠在这人怀里，伸手让苏婆子把那边的布匹拽过来，一个个指给他看：“那边黛色的给娘，那两匹鲜亮的给大嫂二嫂，余下的都是给你买的，眼瞅着天就要凉了，石青色的做袍，紫檀色的做衫。”
魏临指了指最后的一捆象牙白的：“这个呢？”
“这匹软的很，给你做里衣，边角料就留给福团。”
一开始她看中的就是这布柔软。
说是棉布，价格却不便宜，比寻常的贵了三倍不止。
论光滑比不上绸缎，论透气比不上轻纱，可是这棉布却很舒服，寻常买回家往水里加点白醋，把布煮一煮，在洗净晒干就是极软的。
霍云岚温声道：“你如今还有伤，这个虽布没那么金贵，却透气随身，我回去给你裁两件里衣，可能不会太禁穿，舒服就好，穿坏了我再做。”说着，霍云岚拿着布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道，“应该是够了的，还能有富余。”
魏临有些好奇：“给福团做什么？”不过很快魏三郎就觉得做什么都好，父子穿一样的衣裳，也是不错。
霍云岚随口回答：“作尿布。”
魏临：……？？？
于是，在魏大人的坚持下，霍云岚改了主意要用这布给小家伙缝肚兜。
等马车出了城，魏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道：“其实我今天买了东西的，很合适你。”说着，魏三郎就把盒子打开，拿出了里头的软甲。
霍云岚知道这是软甲，却只是在书上读到过，没见过真的，听魏临细细说了，她便有些惊讶：“当真如此好用，八十几两很是值得，买的真好。”
魏临就把这句话当做对自己的夸赞，嘴角也翘起来。
而后，霍云岚抬头看向魏临，声音软糯：“谢谢相公。”
四个字，就让魏临觉得指尖有些麻。
他下意识的把手背到身后，又拿出来，把娇软的娘子抱得更紧了些。
等回了府，魏临本想趁着气氛正好，要拉着自家娘子在园子里转转，顺便瞧瞧银杏树又结果了么。
可是霍云岚刚一下马车，就快步走向了自家院子。
魏临赶忙跟在后面。
等他一踏进院门，就听到了个响亮的哭声，直破云霄。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魏大人竟然愣在当场。
等霍云岚抱着哭的吭哧吭哧的小家伙出来晒太阳时，魏临才想起来，哦对我当爹了，我有孩子了。
迅速回过神，魏临赶紧快步上前，帮着霍云岚哄娃娃。
其实小家伙醒来后，没见霍云岚的时候不觉得想，家里有奶娘也饿不到他，现在突然看到霍云岚回来，他才像是猛地记起自己今天一直没见娘亲，立刻闹起来。
福团才一个多月，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别人说话，除了哭也没什么旁的办法。
幸好小胖墩还是很容易哄的，霍云岚给他喂了奶，又搂着在院子里走了走，福团立刻忘了刚才的小委屈，脸上又有了笑。
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着就可人疼。
霍云岚则是抽空对着魏临道：“表哥，我要给福团换襁褓，你要不要看看？”
魏临立刻点头，跟着进屋，因着这会儿已经有了些寒凉，魏临便合上门，省的风吹进来，这才走到霍云岚身边来有些好奇的瞧。
福团的襁褓用了两层，外面是缎，里面是棉，裹着小娃娃白胖胖的身子。
而后魏临就看到了襁褓上绣着的字。
福。
他写的福。
换下来的这个绣着福，换上的新的还有福，都是他写的。
只是魏临笔锋苍劲，可到底写的不多，纵然都是福字，每个和每个也略有不同，于是这两个襁褓上的字也不甚相同，显然是用两个福字分别绣的。
心里猛地扬起化不开的暖意，魏临偏头看霍云岚，而霍云岚似有所觉，扭头想对着他说什么，下一刻就被这人亲了下嘴角。
霍云岚先是没反应过来，而后便红了耳尖，见小福团正眯着眼睛晃晃悠悠的，根本没往他们身上看，霍云岚才松了口气，往魏临身上靠了靠，但很快就站直了身子，握着拳头想捶他。
魏临则是接住了自家娘子的拳头，引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侧，缓声道：“娘子要打打这里，仔细手疼。”
这不是魏临头遭说这样的话，每次霍云岚想锤他的时候魏临都会这么说。
并不是魏临故意岔开话题，而是自家娘子手指纤纤，皮肤也细嫩，稍微用力就会出红印子，他舍不得让娘子受累。
但此话一出，霍云岚本就没多少的火气就散了，只对他道：“以后别再孩子面前如此。”
魏临想了想，一脸严肃的问道：“福团什么时候能自己睡？”
霍云岚没说话，而是在他的腰上结结实实的捏了一把。
就在这时，门被叩响，外面苏婆子的声音传了进来：“刚才有人来说，四少爷种的葡萄熟了，想请主子们一起去尝尝。”

第33章
四郎，种葡萄？
自家那个恨不得天天上房揭瓦的老四，寻常拎桶水都嫌累，皮肤白的跟小姑娘似的，居然还会种东西？
其实之前沈山过去报信儿时说起来过，但当时魏将军满脑子都是自己当爹了，卸了门板就跑的人自然会把旁的话都当成了耳边风。
现在自然格外惊讶。
魏临愣了一下，不自觉的就松开了自家表妹。
霍云岚则是趁机伸手抱起了小福团，凑过去在小家伙肉嘟嘟的小脸蛋上亲了亲，见魏临一直不说话，她便略略抬高了声音，道：“就说我们这便去，苏妈等下你去叫上环儿一起。”自从知道魏四郎搭了葡萄架，徐环儿就盯上了，这会儿出了果子也该带她去瞧瞧。
苏婆子应了一声后离开了，魏临还没有回过神儿。
一直到小福团又开始哼哼唧唧，魏临才想起来问：“什么葡萄？”
霍云岚笑着回道：“一开始是娘说在园子里搭个葡萄架，好乘凉去暑，后来二哥让四郎在园子里开了一小片地学农耕，葡萄架也就交给四郎侍弄。”
魏临：……
霍云岚哄了哄怀里的奶娃，接着道：“二嫂嫂还说四郎锄地锄的可好了，这次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魏临：……
其实自他回来，并没有和魏宁面对面说过话。
一开始是因为正好赶上福团满月宴，家里都是一片忙叨，魏临这个正经孩子他爹更是被团团围住，着实是找不到机会说一说兄弟情义，今天他又是陪霍云岚进城，一大早便出发，也没有事情要专门去找魏四郎。
在魏临心里，自家四弟还是那个皮肤苍白身体纤细的少年郎。
脑袋里想了想那个瘦成麻杆的魏四郎扛起锄头虎虎生风的模样……魏临实在想不出来。
不过他并没有对这件事情的真假表示怀疑，让四弟去做农事的主意必然是魏诚出的，有二哥坐镇，魏宁会有些变化也正常。
魏临想了不少，但是面上半点不露，只有在走出院子时才能隐约从眉眼间看出一些轻快和好奇。
徐环儿就在院门口守着，见他们出来，便乐颠颠的跟上去。
霍云岚笑着道：“徐先生身子可好？我之前收了两根野山参，回头你拿去给徐先生。”
徐环儿欢快的点点头，走起路来时头上的小绒花一抖一抖的：“谢谢夫人体恤，我哥哥说他一直呆在帐子里，只动嘴皮子，除了受过一场风寒外就没伤了，我瞧着比之前还胖了些，野山参还是给将军留着的好。”
霍云岚帮她正了正头上的绒花，温声道：“我这儿还有，这两根给你哥哥补补身子。”
徐环儿不再推辞，笑盈盈的应了。
霍云岚没少听魏临说起徐承平的本事，只是她也见过那人发热病重的模样，哪怕找回了徐环儿后病好了些，却依然要围着披风抱着暖炉，霍云岚很怕他伤了根基。
徐承平是魏临看重的，霍云岚虽然嘴上从来不问，心里却也记挂。
这会儿听徐环儿说他一切都好，霍云岚便松了口气，也不再多提，只和徐环儿一起逗小福团。
另一边，魏临看到默默跟上来的郑四安，他微挑眉尖，问道：“有何事？”
郑四安在魏临面前素来是诚恳的，可这次他没有直接回答。
毕竟，想要围观四少爷锄地的这种心思还是不要拿出来说的好。
好在郑四安也有正事，他走在魏临斜后方，轻声道：“都城里传信，府邸已经修好，想问问将军是不是现在就置办下人。”
魏临看了看正在和徐环儿说说笑笑的自家表妹，而后微微偏头对着郑四安道：“不急，回去了再选。”
郑四安似乎早就料到魏临会这么说，不再说话，只管在后头跟着。
而魏将军心里也有计较。
都城里面的宅子是楚王恩赏，若是想要下人，只要魏临开口，自然会有人置办妥帖。
但是都城毕竟不同与寻常地方，豪门大户林立，个顶个的有门户。
魏临如今是一身荣光不假，可他也知道自己没甚根基，有些世家大族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在魏临这里会变得格外艰难。
光靠着楚王青眼是不足以支撑他走到这一步的。
魏临虽然不能熟练地玩转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可他懂得谨慎和审时度势，对楚王忠诚，对同僚不疏远也不亲近，魏临常常说自己是武夫，但是他却比文臣还小心。
不少寻常人会忽略过去的细节，魏临都会细细思量。
他背后还有家人，如今有妻有儿，魏大人自要护着他们。
选下人看上去是小事，但是里面也有门道。
选什么人，这个人背后会不会另有主子，买进来了以后用的顺不顺手，这都是要考量的。
倒不如等自己带着表妹去了都城以后再选。
魏三郎对霍云岚一直有种盲目信任，每次霍云岚都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出色。
魏临不由得感慨了句：“成亲真好。”
郑四安：……哦。
穿过了月拱门，就瞧见了前面的园子。
魏家一直没有搬进城镇里，而是就在老宅住着，这里或许没有城中繁华，可是地方大，周围也都是魏家的地，想怎么折腾都可以。
眼前这个园子便是新开出来的。
和其他那些弄了景观花卉的园子不同，此处一看便觉得不够精致，处处都透着朴素和农趣。
东边开了片田，引了活水，走廊就沿着水流方向建造，房氏和魏父正在里头品茶。
西边搭了个葡萄架，遮出了一片看起来就很清爽的阴凉，下面放着竹制躺椅，这会儿魏二郎正拿着个蒲扇坐在椅子上来回摇晃，懒洋洋的，虽然穿着青衫，可是看上去半点不像书生，倒成了个自在闲人。
不过瞧见魏临和霍云岚来了后，魏诚就从躺椅上起身，把蒲扇撂到一旁，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袖，便又成了寻常那个温润儒雅的魏二郎：“三郎先带着弟妹和福团去廊子里坐坐，这会儿太阳大，莫要晒着。”
魏临左右看了看：“大哥和老四呢？”
魏诚笑着回道：“大哥去送朋友，大嫂和我娘子去了镇子上，等下就回来了，至于四郎，我让他去和人学学怎么用耧车，等他学会了就让他去书院。”
霍云岚在心里算了算，发觉这次四郎请葡萄竟然是全家都来。
与其说是请客，倒不如说围观更恰当。
霍云岚没说话，毕竟她也很好奇魏宁如今的劳动成果。
魏临则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小弟如今竟然乐意读书了？”
魏二郎神色如常，慢悠悠道：“我瞧着四郎在农事上颇有天赋，不过他现在巴不得能读书，农桑之乐怕也是体会不久。”
毛笔和爬犁，都试试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成天搞天搞地的多半是还没吃过生活的苦。
因着正午时候太阳大，他们没多说话，魏诚继续坐到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晃悠，魏临则是和霍云岚一起走向长廊。
房氏和魏父早早就来了。
魏宁被魏诚摁着学种地的事情，房氏早就知道，只不过一向宠他的房氏这次并没有拯救小儿子于水火。
毕竟如今家里的情况不同了，若是魏家还只是个小富即安的寻常富户，靠着家中田庄过日子，那不管四郎怎么折腾怎么玩闹，只要不出大事儿，房氏都能耐着性子让他慢慢来。
可随着魏二郎准备重考科举，魏三郎得了楚王青眼还升了官，家里就没有那么多时间让魏宁挥霍。
寻常人家的纨绔子弟惹了祸，牵连的也就是自己个儿。
可现在魏宁要是再出点事，魏临的日子不会好过。
纵然房氏是个没出过城的妇人，可她明理，也懂得身居高位后会有的麻烦，最难得的就是家宅平安，房氏自然不会再放纵小儿子，这才把他交给了魏诚。
如今听闻魏宁种出了葡萄，房氏自然欢喜，早早就来了。
见三郎夫妇进来，房氏头一件事就是对着福团伸出手：“乖孙，来让奶奶抱抱。”
霍云岚把小家伙递给了房氏，福团也很给面子，笑个不停，引得房氏跟着笑弯了眉眼。
等哄着小娃娃笑闹过一阵后，魏临便一脸郑重的对着他们道：“爹，娘，你们可愿跟我进都城？”
此话一出，房氏和魏父对视一眼，并没立刻开口。
其实二老早就料到要有这么一遭，之前郑四安回来后就和他们通过气，说魏临在都城有了新府邸，这次回来就是想要接亲眷的。
这是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家中儿女出息了，想要接爹娘去享福，自然是好的。
他们也了解魏临，三郎自小虽不爱读书，可他是个沉稳妥帖的性子，如今能问出口定然是已经有了成算，也做好了准备。
但房氏并不着急，她把小福团交给了苏婆子，又端起茶盏喝了口，这才对着魏临道：“我和你爹知道你孝顺，不过这事儿不急于一时，家里还有庄子在，总要好好安排，我和你爹年纪大了，也不想总是折腾，回头等家里事情料理干净，自然会去寻你。”
魏父也跟着点头，显然二老早就有了打算。
房氏又道：“你兄嫂那边也各有打算，到时候让他们自己个儿定也就是了。”房氏看了看霍云岚，声音温和，“不过三郎，从魏家去都城坐马车要不少天，一直待在车舆里也是累人，云岚和福团定然是要跟你走的，不过能否在家多等几日，让云岚再养养身子才好。”
魏临知道房氏是为了霍云岚打算，自然无有不应。
纵然心里想接爹娘同去都城，可魏临没再多劝，他本就不是个擅长言谈的，一时间竟是没了话说。
倒是坐在他身边的霍云岚笑盈盈的开口道：“娘，想来相公也没见过新宅子呢，正好这次先去瞧瞧，让他挑出最大最敞亮的给爹娘留着，再种些娘喜欢的花草，以后爹娘何时想住就能住。”
房氏笑起来，瞧着霍云岚道：“就知道你孝顺，三郎要是有你一半嘴甜就行了。”
这是个打趣的话，魏临却扣住了霍云岚的手，一本正经的回道：“娘子确实是顶好的。”
霍云岚耳尖一红，碍于公婆在，不好对他做什么，只能偏头瞪了他一眼。
可魏临心里装着她，无论霍云岚做什么，在魏将军的眼里都是极为好看的。
这一眼弄得他心痒。
感觉到这人猛地收拢了扣着自己的指尖，霍云岚到底没忍住，在桌子底下踹了他小腿一脚。
就在这时，苏婆子道：“四少爷来了。”
房氏一听，立刻站起身来，想要走出去，可是只看了一眼她就顿住步子，扭过头急声道：“快点，准备好凉茶，还有布巾和扇子，刚才不是带了蛋羹来么？快点拿出来晾凉。”
魏临先是被蛋羹上面的麻油味道引得多看了两眼，而后才抬头去寻找自家四弟。
接着，就看到了个人，脸面黝黑，穿着短褐，脖子上搭着布巾，肩上扛着锄头，正对着自己这边笑。
露出了一排小白牙。
魏临下意识的对着霍云岚问了句：“这谁？”他们府上何时有了这么……独特的小厮？
不等霍云岚说话，就见那人的嘴巴动了动，声音清亮的道：“三哥，吃葡萄吗？我种出来的，可甜了。”
魏临微愣，犹豫了一下才喊道：“四郎？”
曾经肤白纤瘦如今黝黑结实的魏宁中气十足地应了声：“诶！”
魏临：……

第34章
瞧着眼前的魏四郎，魏临有些不敢认。
不过是出去打了个仗，怎么回来弟弟就大变样了……
跟在魏临身后的郑四安也有些惊讶的看着魏宁，不过他的反应和缓很多。
其实细细看来，魏宁如今的模样还是挺周正的，他的长相像房氏，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晶亮，哪怕现在晒黑了，可也能看出好看。
用郑四安的话说，四少爷是完成了美黑健身后的小鲜肉，本质还是个英俊的崽。
只是这男大十八变有些惊心动魄。
霍云岚则是昂头看了看自家表哥，对他的惊讶并不觉得奇怪，之前刚出月子的霍云岚见到这样的四弟也吓了一跳，但她记得如今的魏四郎最听不得别人说他黑。
于是霍云岚便轻轻的拽了拽魏临的手，低声道：“四弟如今很刻苦的，白天种地，晚上读书，他的文章我也读过，进步很多。”
魏三郎虽然对四弟的变化有些震惊，不过听完霍云岚的话，魏临免不得有些兄长对小弟的心疼。
即使他当初拿着绿宝石匕首教育过魏宁，可那也是出于爱护。
这会儿魏将军看了看那边小跑着去跟房氏说话的黑黝黝，不由得道：“四郎很辛苦。”
霍云岚点头：“嗯。”白天农事晚上读书，这刻苦程度堪比头悬梁锥刺股，四郎能忍下来也是韧劲十足。
魏临的指尖轻轻地敲了敲袖中的匕首柄，开口道：“不如我去和二哥说一声，让四郎把读书的事情先缓缓？”
这倒不是魏三郎随口说的，而是他觉得现在自家四弟能有很多选择。
这身材能习武，若是喜欢农事也能尝试农耕，不一定非要拴在读书这一条路上。
再说自家四弟这老实过头的性子，就算真的能考中为官，只怕也抗不过宦海沉浮。
霍云岚和魏临看法一致。
她自己读了不少书，不过她也不觉得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如今世道乱，谁都不知道自家儿郎会不会有朝一日被征去打仗，想要送孩子学武是要花不少银钱的，霍湛读书，是因为霍家确实没什么银钱，而魏家不同，底子厚，魏四前面还有三个哥哥撑腰，他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之前让魏四郎读书是为了明智，如今他的心性被掰正了不少，那就有了自选前程的权利。
而且霍云岚也觉得，四弟这身板，不练武可惜了。
可是不等两人再说什么，就见魏四郎已经扔了锄头，小跑过来，嘴里嚷嚷：“不，三哥，让我读书！”
若是以前那个瘦小白皙的少年郎扑过来还好说，可现在的魏四郎高了壮了黑了，说话底气十足，飞奔过来的时候似乎是带着风。
魏临下意识的把霍云岚护在身后，而后魏将军便伸出手去，直接抓着魏四郎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
魏宁反应不及，两条腿还扑腾了几下，等眼角余光瞥见魏临袖中绿光后，他就立刻乖乖站好，一动不动。
魏临也不为难他，虽然一开始有些诧异，可现在接受了这样的四弟，魏临便越看他越顺眼，把魏宁放下后还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声音和缓：“就这么喜欢念书？”
魏宁一听，立刻点头。
要是问他念书有多少好处，魏宁也说不出，可是经过了这段被魏二郎逼着土里刨食的苦日子，魏宁越发怀念从前。
能够坐在亮堂的学堂里，喝着清甜的茶汤，不用在烈日底下暴晒而是能舒舒服服的吃上两口冰酪，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快活似神仙！
读书多好啊，他就喜欢读书。
见魏宁如此坚定，魏临的神色也放缓很多。
小弟肯上进是好事，魏将军一直对爱读书的人高看一眼，这会儿少不得勉励他几句。
就在这时，葡萄架下的魏诚瞧了瞧日头，在心里估算了下时辰，便站起身来，举着蒲扇挡着阳光，笑着走上前来道：“四郎，该除草了。”
只一句话，魏四郎就捡起了刚刚被他扔到一旁的锄头，扛着走到东边那块田地前，随手拿了个草帽给自己扣上，然后利索的抡起锄头。
那架势，熟练的令人心疼。
魏诚则是坐回到了躺椅上，摇着蒲扇看着魏宁，这场面活脱脱是老地主压榨小长工。
霍云岚瞧了瞧，用帕子当着嘴角，轻声道：“四弟过阵子就要去参加县考了，我觉得他定能考中。”为了不锄地，四郎大约是要豁出去了。
魏临点点头，深以为然。
时间匆匆而过，距离他们动身去都城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霍云岚除了要收拾行李，还要拢一拢手上的铺子。
收益一般的卖掉，收益好的留下，即使霍云岚要去都城，但在魏家这边的铺子还是留了不少，经营的都是稳妥人，不用霍云岚操心什么。
其中，食肆最得她重视。
不单单因为食肆进项最多，还因为食肆的管事人是苏婆子的亲眷，霍云岚便多照应些。
这天，她把冯氏叫到了前厅，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再过些时日我便要随相公一同去都城，今儿喊你来就是想问问，喜梅，你可愿去？”
冯氏闻言，脸上一派平静，对这个消息并不觉得惊讶。
苏婆子一直没有私下里给自家人传过什么话，可是冯氏为了送账册，在魏家也算是常来常往，自然能听到风声。
她早就同冯祥赵才一同商议过，这会儿回答霍云岚也是半点不犹豫：“我们想求主子带我们同去。”
霍云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闻言笑道：“拿准主意了？”
冯氏点头。
霍云岚不多说什么，给了冯氏十两银子，只让他们回去准备，过些日子一起走便是。
冯氏离开后，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徐环儿才开口道：“夫人，我不懂。”
霍云岚对徐环儿素来宽和，招招手让徐环儿坐到自己身边，温声道：“哪里不懂？”
徐环儿眼神澄明，里面带了一丝迷惑，道：“冯娘子一家经营食肆有功劳，可之前已经发了赏钱，这会儿夫人为何又要赏银子？”
霍云岚捏了一块桂花糕放到了徐环儿嘴里，道：“之前是赏他们做生意尽心，这次是赏他们尽孝。”
徐环儿含着桂花糕，闻言一愣，而后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霍云岚声音柔和：“若是他们留下，城中的铺子大抵是要他们帮我管理的，喜梅大小能做个管事娘子。可他们要跟我进都，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想来不是为了富贵，而是因为苏妈。”
自己手下人的斤两，霍云岚清楚，他们自己也清楚。
冯祥做菜的手艺不错，但那也仅仅是在城里，放到都城中必是不够看的，而赵才和冯氏也不是特别精明的性子，假使全然为了自己打算，留下才是最好的。
他们选择进都，多半为了要离苏婆子近些，阖家团圆，冯氏也好尽孝。
霍云岚自然是要赏他们的。
徐环儿眨眨眼睛，突然道：“冯娘子以后肯定还能做管事娘子。”
霍云岚不由得看她：“为何？”
徐环儿那张还稚嫩的脸上扬起了笑：“因为夫人是顶顶有本事的，冯娘子跟了您，定然比现在强。”
这话引得霍云岚也弯起嘴角，又塞了一块桂花糕给她：“就你嘴甜。”
徐环儿笑眯眯的靠着霍云岚，咬住糕饼美滋滋的吃了，满口桂花香气甜的醉人。
等到了晚上，霍云岚把这事儿告诉了魏临，魏大人道：“生意的事情娘子自行决定便是，我信你的。”比起管账，他更喜欢娘子对他说“随便花”的样子。
霍云岚笑着应了，扭头，就瞧见魏临正抱着福团细细端详。
之前赶着个好日子，家里给福团剃了胎毛，将软软的头发攒起来，准备以后做成笔留给福团用，卓氏还专门做了个柔软的小帽子，免得没了头发的小家伙过了寒气。
不过这会儿屋里关着门窗，很是和暖，卓氏送的帽子便被魏临拿下来放到了一旁，小家伙的脑袋瓜一览无余。
“瞧什么呢？”霍云岚凑过去。
魏临一边盯着看一边回道：“我在瞧他哪里像我哪里像表妹。”
霍云岚好奇：“你说呢？”
魏临又盯着看了阵，严肃道：“他秃着，我看不出来。”
霍云岚：……
哭笑不得的接过福团，霍云岚忍着没有捏这人的腰。
小家伙完全不知道自己亲爹说了啥，只管笑呵呵的看着霍云岚，不过小家伙眼睛却有些睁不开，一会儿一个小哈欠，显然是困了却又舍不得睡。
霍云岚便起身，抱着福团在屋里来回走动，魏临就跟在她旁边随时准备接班。
等把福团哄睡了，霍云岚便将小东西放进小床里，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的坐到了软榻上，将缝到一半的里衣拿出，一边落针一边道：“明日娘想去祈福，我与大嫂二嫂同去，你呢？”
魏临原本正站在小床边上盯着儿子的睡脸瞧，听了霍云岚的话，就走过去坐到霍云岚身边，男人低沉的声线此刻分外和缓：“我与你同去。”
霍云岚很自然的倚靠着魏临，昂头瞧了瞧他：“原以为你是不信鬼神的。”
魏临则是揽住了女人纤细的腰肢，手掌托着她的脊背让她靠得舒服些，嘴里回道：“为了陪你。”
霍云岚脸上有了笑，也不吝啬，主动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而后便感觉到男人身子僵硬，揽着她的手也收紧许多。
对魏临的这个反应，霍云岚无比熟悉。
因着这会儿她在养身子，他们还不能同房，霍云岚也就不敢再撩拨他，立刻低下头重新让自己专注到针线上。
魏临则是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哑着声音道：“娘子也不要总是晚上做衣裳，以后日子还长，慢慢来，要仔细眼睛。”
霍云岚笑道：“好，我听你的。”说完便把里衣叠好，打开衣柜放进去，而后就转身去看小床里面的福团。
魏临这才注意到衣柜里多了不少衣裳。
他站起身来，跟过去看，便瞧见衣柜二层放着不少给自己做的新衣。
不过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做的。
魏临没有直接问，而是伸手从里头拿出一件长衫，放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这衣裳合身。”
霍云岚没抬头，她依然盯着自家胖儿子，嘴里柔声道：“合身就好，我还怕之前留的尺寸变了呢。”
魏临一听，眼中微亮。
果然是娘子亲手做的。
他将衣裳细致的叠好，放回柜子，而后站到霍云岚身侧，轻声道：“辛苦表妹了。”
霍云岚便用指尖轻轻缠住魏临的手，因为福团安睡，她放轻了声音回道：“不碍事，不过是闲暇时候打发时间罢了。”
魏临不由得偏头看她：“表妹分明每日都不得闲。”
虽然魏临没有一直陪她，但是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沈山之前飞鸽传书里有不少都和铺子有关，一桩桩一件件魏临都记得清楚，再加上自家突然丰盈起来的银匣，他不难猜到自家娘子的忙碌。
哪怕霍云岚说的风淡云轻，可魏临知道，天上不会下银子，其中自然要付出不少辛苦。
霍云岚却不提那些，只管倚靠着他，温声道：“我不过是在想你的时候才缝一缝。”
“那娘子做了多少件？”
霍云岚没说话，耳朵有些挡不住的红，轻声道：“十几件吧。”
短短几个字，却让魏临的心怦怦直跳，止都止不住。
霍云岚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说些什么，却感觉自己的脸颊一热，显然是被男人偷亲了一下，她想要扭头说什么，又被这人精准的找到了唇角。
许久不曾这般亲近，霍云岚脸上泛红，可她心里也是念着的。
她做了一箱子衣裳，每一针都是她的思念。
细细密密的。
这次主动退开的是魏临，霍云岚能感觉到他的掌心炙热，可是魏临依然没有再往前凑，反而后退半步，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长剑。
他胸口有团火，一直在烧，之前离家时不明显，如今回到娘子身边后就越烧越旺。
憋着迟早坏事，总要散出去才好。
霍云岚赶忙拽他：“这么晚了，你要去做甚？”
魏临没说话，只是看她，见霍云岚一直不松手，这才慢悠悠的吐出了三个字：“燥得慌。”
霍云岚先是不解，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缩回手，但很快又重新拽住了男人的衣袖。
嘴唇微微颤动，霍云岚低着头，轻声道：“莫要去了。”
魏临看着娘子乌黑的发顶，低声问：“又是怕我吵到旁人？”
“嗯。”
“好，我不去了。”纵使魏临觉得难受，可他还是应了一声，把剑挂了回去。
而后男人便感觉到胳膊被人抱住，他有些惊讶的转头，就见霍云岚垫着脚尖凑近他耳边，声音轻轻：“有个法子，或许管用。”而后，她的声音越发低了，却让魏临的眼睛猛地亮起。
他不由得低头看霍云岚的细嫩指尖，伸手拢住了自家表妹，声音里带着笑：“你从何处知道这些的？”
霍云岚本就忍着羞，听他这么一问，敷衍的回了句：“书里什么都有。”旁的却不再说了，生怕泄露了一直被自己藏好的小册子，只拽他的衣襟，“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魏临没回答，随意挥手用掌风熄了烛火，抱起了自家娘子，两人一同钻进床帐。
霍云岚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压低声音道：“福团怎么办？”
“娘子放心，他睡熟了，我们小声些他不会醒的。”
“可晚上我还要给他喂奶……”
“我会去抱他的，娘子今日只需在我身上劳累就是。”
胡闹半宿，到后来霍云岚都开始后悔她为什么一时不忍把自己个儿豁出去了，等到了第二天早晨，魏临一身清爽，霍云岚却觉得手腕酸的厉害，早饭时拿筷子都不稳当。
魏临见状，赶忙伸手帮霍云岚揉手，然后魏将军不再让霍云岚自己吃，而是端起碗来喂她。
徐环儿有些不解：“夫人这是怎么了？”
霍云岚耳尖一红，轻声道：“不碍事，许是做衣裳累到了，歇歇便好。”
魏临一本正经的接话：“等会儿我给娘子多揉揉，晚上就没事了。”
霍云岚瞪了他一眼：“你休想。”
魏临轻咳一声，不再多说，只管乖乖的给自家娘子盛粥，可是这人脸上的笑过于满足，任谁见了都觉得魏将军还没吃饭就已经饱了。
吃罢了饭，霍云岚拽了拽魏临的衣袖，道：“等会儿陪娘去庙里祈福，你抱福团。”
魏临立刻点头：“我抱，娘子你要是实在不舒坦，我抱你都行。”
霍云岚：……
小腿上又挨了一下，魏将军甘之如饴。

第35章
今日祈福去的人不少。
因着很快就要到魏临和霍云岚去都城的日子，家里人都记挂着，原本只是女眷出门，但等霍云岚走到马车前才发现，魏家四个郎君一个不缺全都到了。
就连寻常不太出门的魏大郎魏淮都骑在马上，瞧着和寻常人无异。
魏临虽然回了屋后喜欢闹自家表妹，可是在人前时他从来都是规矩的，刚刚还念叨着要帮娘子多揉揉手晚上继续的魏将军，此刻已然是一脸平静的将福团交给苏婆子，而后让人牵过踏雪，一拉马鞍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格外潇洒矫健，看的霍云岚一个晃神，脸上不自觉地笑出来。
房氏瞧她这样便觉欣慰，眼睛扫过自家四个孩子。
其实外人觉得魏家安顺和乐，可是谁家都不总一帆风顺。
一年之前，同样是祈福的日子，那时陪在房氏身边的只有两个儿媳妇。
大郎不良于行，二郎弃学归家，三郎征战沙场，四郎不知世事，背后没有倚仗，头上没有提携，这就是之前的魏家。
房氏心里着急，却从来不曾说什么。
终究这样的世道，家里能全乎着已然是幸事，似乎不能再多奢求什么。
一切都从三郎成亲开始改变，看起来不过是细碎的变化，却让家里越发和乐。
若是让郑四安说，那便是将军夫人光环附体，无论是徐承平兄妹还是魏四郎，又或者是让将军铁树开花顺便结果，都是切切实实的让剧情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房氏并不知道剧情，她只知道自家的变化从娶了霍家姑娘开始，三儿媳妇必然是有福气的。
老人家往往如此，会信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对待人也是认准了后，就怎么看都是好的，加上霍云岚是她娘家的远房亲戚，房氏自然会多照顾些。
不过房氏从不会把心思表露在外，家里子嗣多，房氏早就学会了什么叫做一碗水端平。
这会儿她也只是对着霍云岚笑笑，便扶着婆子的手上了马车。
待三个媳妇都上了车，车架便慢慢前行，四个儿郎分列两边，骑着高头大马，任谁见了都觉得羡慕。
车舆内，已然是一片其乐融融。
福团昨晚睡得饱，现在精神很好，也不认生，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四处看，尤其是看到虎头的时候，福团特别爱笑，引得虎头一直围着他转。
等出了城，马车停下来略作休憩时，虎头也不下去，只抓着福团的小手。
福团只知道哼唧，虎头却像是能听懂似的，两个小家伙就这么咿咿呀呀的聊得开心。
霍云岚见状便对着伍氏道：“我身上倦怠，就不下去了，嫂嫂陪娘亲下车走走松松筋骨，虎头我会照顾的。”
伍氏闻言也不推辞，只笑着道了谢，而后叮嘱虎头不要调皮，便随房氏卓氏下了车。
霍云岚则是安静的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尝了一块觉得甜，便又拿起一块递给虎头：“给你，脆糕糕。”
小虎头有些记不起脆糕糕是什么意思了，但他喜欢吃苹果。
只是这会儿虎头舍不得松开福团的小爪子，便用另一只手去拿，乖巧的说了句：“谢谢三婶婶。”而后虎头看着福团，声音软糯，“弟弟好看。”
霍云岚闻言不由得笑：“他这么小，虎头就看出好看了？”分明这娃娃的亲爹昨天还说他秃。
虎头格外耿直：“三叔好看，三婶也好看，弟弟就好看。”而后他一抬头，格外得意，“就像我爹好看，我娘好看，我就好看一样。”
霍云岚被逗得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对，虎头好看得很。”
虎头高高兴兴的吃着苹果，声音有些呜哝：“以后弟弟也能骑大马。”
霍云岚有心同虎头聊天，便托着下巴问他：“那虎头以后想做什么呢？”
虎头声音清脆：“虎头想做车车，给爹爹玩。”
这回答听起来有些玩笑，不过小家伙才四岁，说出的童言童语只会让人觉得有趣。
霍云岚便笑着道：“虎头真孝顺，想做什么车？”
小家伙歪歪脑袋，又往嘴里塞了口苹果，吃下去之后才道：“爹爹在土里推车车，让牛牛拉，但是车车不好推，摔了爹爹。我要做不摔的车车给爹爹。”
这话说的软糯糯的，还有些不连贯，但是霍云岚略略想了想便明白了。
虎头说的车车，应该是之前魏诚让魏宁去学的耧车。
霍云岚在山村里长大，也是用过的。
这耧车可以同时开沟和下种，但是不甚好推，要借助牲口帮忙。
一开始霍云岚只觉得是魏二郎为了磨砺魏宁的性子这才让他去学，可现在听虎头的话便能猜出，魏诚让四郎去学之前，他自己就已经试过了。
只怕魏四郎用的每一样农具，魏二郎都会提前试一试，来确定自家四弟能不能扛得住。
霍云岚不由得摸了摸虎头的发顶，轻声道：“你有个好父亲。”
当真是兄弟情深。
不过等马车终于到了庙外，霍云岚下车后，一抬头，就看到了正牵着马站在一处说话的魏诚和魏宁。
魏二郎依然儒雅清隽，魏四郎却已黝黑锃亮。
这肤色对比让霍云岚不由得感慨，晒不黑这事儿还是要看天分。
魏家人进庙祈福，霍云岚十分虔诚。
之前陪房氏来的时候，便是魏临出征齐楚大战，她只求魏临身子康泰，遇难成祥，从不为了自己求过什么。
如今相公就在身边，霍云岚便求了三个平安符。
一家三口一人一个。
至于更多的霍云岚并没有奢求，她并非是贪得无厌之人，如今日子已经让她恍如泡在蜜罐里的欢喜了，平安便是最大的福气。
走出大殿后，房氏对着霍云岚温声道：“我还要去后边找大师说话，少说也要三个时辰，这里离你娘家近，让三郎陪你回去一趟吧。”
霍云岚并不是头遭陪房氏来祈福，寻常房氏去后山也只是喝喝茶，歇歇脚，并不会待太久，想来这次只是让自己有时间回娘家瞧瞧。
其实霍云岚是准备走之前回去一趟拜别双亲，不过现在房氏为了她打算，她自然不会推却，霍云岚笑着道：“谢谢娘。”
魏临跟着应了一声，转身去牵马，而魏宁和魏诚说了两句，等魏诚点头后他也凑上来，道：“娘，我也想去瞧瞧，行么？”
房氏不由得伸手敲他：“你嫂嫂回娘家，你跟去作甚？”
魏四郎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霍云岚是知道魏宁心思的，他在家里待太久，不是耕地就是读书，怕是现在已经闷得厉害，这会儿也不是想要跟自己回娘家，只是想要出门转转。
至于去哪里，魏四郎不会挑剔的。
霍云岚对着魏临点点头，而后魏临便道：“娘，我会看好四郎的。”说着，他看向了魏宁，“只要你不乱跑就带你去。”
魏宁赶忙点头，房氏便不拦着，由着自家这个傻小子跟着兄嫂离开。
这里距离霍云岚自小居住的小山村不过三四里路程，很快便到了。
刚一进村，就有人跑去告诉了在学堂教书的霍父。
而等他们到了家，院门正开着，院子里玩着的霍湛一看到魏临就丢掉皮球跑过去，对着魏临伸出手，小短腿一蹦一蹦的：“姐夫姐夫，举高高！”
魏临对着小舅子的时候态度一直格外亲近，闻言便弯腰把霍湛抱起来，举了举，又抛了抛，引得霍湛开心的笑个不停。
一旁的魏宁也凑过去，说了句：“三哥，我呢？”
魏临看了看他，道：“你自己蹦蹦就很高。”
魏四郎：……？？？
要是旁人敢这么玩儿，霍云岚早就急了，但她知道魏临的本事，这人很有分寸，对霍湛也足够爱护，自然不会摔了他，于是霍云岚只叮嘱苏婆子瞧着点儿后便没去管，转身进门去拜见父母。
霍父已经赶了回来，这会儿瞧见自家大女儿，霍父也说不出太多亲近话，只念叨着：“瞧着瘦了，辛苦我儿。”
霍云岚本想说自己没瘦，反倒比以前丰腴了些，但是王氏也跟着点头：“是瘦了，云岚你如今正是要补身子的时候，要精心些才好，钱是赚不完的，先顾好自己才是。”
听了这话，霍云岚便点头应下，不再讨论胖瘦之事。
她之前已经让人传话来说要去都城，虽没明说，但是王氏也猜得出自家女儿去了以后轻易是不会回来的。
王氏也不希望霍云岚回来，动不动就打仗的年月，都城显然是最安全的所在。
不过这些话王氏都没有说，她只拉着霍云岚细细叮嘱，又给霍云岚梳了一次发，一直到霍云岚出门去找魏临，王氏都没有提旁的事。
霍父见大姑娘出了门，便对着王氏道：“怎么不和她说说云锦？”
王氏神色平静的收拾桌上的东西，声音也是淡淡的：“没什么好说的，云锦也大了，她想要求的亲事求到了，她的嫁妆我也准备的厚，不欠她什么。”
霍父听出了些不对劲：“她求的亲事？她和女婿不是因为意外……”
王氏的动作一顿，先抬眼看了看窗外正说着话的霍云岚和魏临，确定他们听不到后才轻声道：“云锦是故意的。”
霍父愣了一下：“什么故意？”而后他立刻想通了其中关节，脸色大变。
故意……故意跳水里让陈二娶她？
成何体统！
若陈二郎是旁人，霍父生一会儿气也就罢了，可陈二当时可是和大姑娘有婚约的，亲妹妹怎么能去抢夺。
霍父不质疑真假，王氏是她们的亲母，不可能编排这种事，他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王氏苦笑一声，是啊，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霍父问她，她又去问谁？
要不是之前霍云锦和陈二郎打了一架后喝多了酒，醉着说了实话，只怕王氏要被她瞒一辈子。
已经被消耗掉了所有耐性的王氏摆摆手：“她和陈二郎的日子爱咋过咋过，我以后是不想管了，要是和离，我乐意给她口饭吃，至于旁的我没那个脸去问，你也掂量清楚。”
而且王氏觉得，自家大姑娘应该早就知道，原本王氏还不太明白为何云岚疏远了云锦，云锦在云岚成亲后就不曾回家，如今，竟是全都有了解释。
可这话她没有说，生怕再刺激到已经脸色涨红的霍父。
霍父是个古板性子，已经被气得喘粗气，哪里还有心思说话，可他又不舍得对着婆娘发火，只能咬着牙坐在椅子上运气。
霍云岚则是等魏临霍湛玩闹够了后，就拉着霍湛去他房中检查功课。
小霍湛过了年已是六岁孩童，魏临帮他找了城中的学堂，只是霍云岚看着霍湛如今的学问，怕是入不了夫子的眼。
等霍湛又一次在背书时卡住了，她便合上书册，瞧着霍湛温声道：“湛儿，我瞧你如今读书还不如之前刻苦，这是为何？”
霍湛是个机灵性子，一双眼睛咕噜噜转，嘴巴也甜，很是讨喜。
他对着别人总是能说出一堆好话来避重就轻，但是对上自家大姐，霍湛就老实很多，乖乖回道：“因为村里的人都说，大姐姐如今出息了，哪怕我不学，以后也有好前程。”
霍云岚眉尖微挑：“什么好前程？”
霍湛歪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反正饿不着。”
霍云岚没再说话，而是站起身来，抱着霍湛出了门。
她没去问到底是谁挑拨霍湛不学好，因为霍云岚知道那些人大多就是随口奉承，或许有人带有恶意，但更多的就是随便说的。
世上最烦的就是那些随口一说，往往就是这种话最害人。
大人尚且分辨不出好赖话，小霍湛就更分辨不了。
若是他真的信了这些话，以后长歪了，背后笑话他的人怕也就是这会儿说奉承话骗他的。
霍云岚不可能把所有嚼舌根的都拎出来，有那个功夫还不如教育一下自家小弟来得方便。
于是霍云岚抱着霍湛到了后院的菜地。
魏临正在和霍父说话，这会儿只有魏宁在。
虽说魏四郎一开始对锄地耕田十分抗拒，但是做得久了，他就能从中体会出许多乐趣。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收获的快乐其实是有些令人上瘾的，尤其是看到自己精心侍弄的田地长出果实时，在魏宁心里，其中的快意甚至比作出好诗或者是偶得佳句更甚。
他这会儿就蹲着身子，神情专注地仔细研究，见霍云岚过来，他便站起身，扬起一抹灿烂笑容：“三嫂嫂，这种的是什么？”
魏宁虽然会锄地，可到底是魏家小少爷出身，认识的不多。
霍云岚脸上带笑，一如往常的和善，声音也是温柔的：“这是秋萝卜，已经快长成了，你若是想吃，等下拔两棵出来生吃便是。”
魏四郎点头应下，却不再多言，他看得出霍云岚是有事想做，便有些好奇的站到一旁。
霍云岚把霍湛撂下，让他跟着自己一起看萝卜地，只听她笑道：“湛儿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霍湛点点头：“萝卜。”刚才那个黑黑的哥哥问过的。
霍云岚又问道：“那你知道，什么样的萝卜才是好萝卜吗？”
霍湛晃悠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感觉以前读的书里都没有说过和萝卜有关的事情，便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
霍云岚摸了摸他的发顶，柔声道：“好萝卜的畦，总要比旁的蔬菜拔高一些，没有被虫子腐坏，也没有拒绝阳光雨露，这才能长得又长又直，可要是他们总是想要挨着旁人是长不大的。”
魏宁有些懵的听着霍云岚的萝卜论，有些云里雾里。
霍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没听明白。
霍云岚也不着急，她会养兔养鸡，还能看账，却不擅长种萝卜，刚说的话本就是随口说的，不作数，只是想要借着来掰正一下小弟罢了。
见他不懂，霍云岚便在地里找了找，而后扭头对着魏宁笑道：“四弟，帮我把那个拔出来可以吗？”
魏宁如今力气大了许多，闻言应了一声，走上前，抓着萝卜缨子就把这棵拔了出来。
瞧着有些小，还有些歪。
霍云岚笑了笑，道谢后接过来，在一旁得水桶里洗了洗，嘴里依然温柔的对着霍湛道：“湛儿知道，姐姐为什么要先吃这个萝卜吗？”
霍湛摇头。
霍云岚甩了甩水，一边浅笑一边柔声道：“因为长歪了。”说着，她拿出匕首，轻轻的在萝卜上划了个口子，然后双手抓着萝卜，微微用力。
啪。
一掰两截。
魏宁：……
霍湛却不怕，反倒是似有所感一般，接过了萝卜啃了两口，眼睛转了转，才对着霍云岚道：“阿姊放心，我以后定然好好读书，不听他们乱说。”
霍云岚笑容温婉，在他额头亲了一下：“湛儿真乖，把剩下这半个拿去给你姐夫吃好不好？”
霍湛很喜欢魏临，闻言脸上立刻欢喜起来，笑呵呵的抓着萝卜跑出了后院。
霍云岚则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扭头就看到魏宁一脸复杂的站在那里。
这让霍云岚有些好奇：“四郎看我作甚？”
魏宁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想起了那个铭记终生的夜晚，下意识夹了一下腿。
他瞧着正用帕子擦手的霍云岚，在心里念叨，可算知道为什么三哥能娶到这么好的三嫂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古人诚不欺我。

第36章
在霍家用罢了饭，几人并未多呆，霍云岚又和霍父王氏说了些话后就离开了。
走之前，霍云岚专门叮嘱霍湛要好好念书。
小霍湛昂着头答应，脸上带笑，看起来半点离别的伤感都没有，一直等道霍云岚坐上马车走远，他才抱着王氏哭了个天昏地暗。
待回了寺庙，魏家人便一同下山。
马车上，伍氏抱着虎头，凑到了霍云岚身边轻声道：“云岚，我听娘说你小弟要进学堂了，可是这样？”
霍云岚笑着点头：“还不知道夫子收不收呢，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伍氏却很信任霍湛，在她看来，霍湛是霍云岚的弟弟，想来天分不会差的，而且房氏也对霍家评价极高，虽然家贫可是家风很正，不然也不会给自家儿子求娶霍家女，这样人家的儿郎总归是好的。
于是伍氏接着道：“那正好，我也想让虎头去学堂，两个孩子年纪差不了太多，可以一起搭个伴。”
霍云岚闻言，有些惊讶：“嫂嫂为何不给虎头请个西席？”
如今魏家的日子好过许多，魏二郎也是秀才之身，手上有闲钱，富户人家请个西席教孩子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但是伍氏却有自己的考量。
如今魏家的孩子除了虎头便是福团，原本伍氏想着，请个先生来教虎头是好的，孩子在家里总是让人放心些，等过两年福团大了便能一起学，两个孩子凑在一处日子也能快活。
可现在三郎一家都要进都城，福团定然不会回来读书的，家里就剩下虎头一个，难免孤单。
而且之前不送虎头去学堂，也是因为伍氏了解自家儿子，这小子长得虎头虎脑，身子也比同龄孩子结实，可是性子过于纯善，没什么心眼，容易被人欺负了去。
霍湛比虎头大两岁，回头让虎头跟着他，自然一切好说。
一旁的卓氏对孩子向来是喜欢的，便笑着道：“男娃娃还是多出去走走的好，学堂里孩子多，虎头也能找人陪着玩耍。”
伍氏跟着点头：“我相公也是这个意思。”
霍云岚自然答应，两个孩子互相照应，二哥二嫂也会多关照一下霍湛，对两边都是有好处的。
而小虎头一直没说话，只乖乖的坐在一旁。
这会儿见她们直接把事情定下，虎头终于忍不住，凑过去捧着小胖脸看着她们，声音软糯的问道：“娘，读好玩吗？”
伍氏没回应，她很想要跟虎头说读书好，但是谁都知道十年寒窗苦，伍氏和魏诚算是青梅竹马，从小看着魏诚一路读书过来的。
旁的不提，光是背不下书要打手板这一条就足够让伍氏心疼。
她性子直率，从来是不说谎的，被儿子这么一问，伍氏一时间没了话说。
霍云岚则是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胖脸，声音温婉：“咱家里读书的人除了你爹爹就是四郎，虎头不如问问你四叔？”
虎头和魏宁的关系不错，魏宁孩子心性，虎头年纪也小，俩人很能玩到一起去。
于是小虎头就踩着软垫，双手扒在马车的窗框上，撩开帘子往外看，对着骑着马的魏宁喊了句：“四叔叔，四叔叔！”
小孩子的声音又脆又甜，传得很远。
魏宁拽了拽缰绳，走到了车舆旁边，笑着低头看着虎头道：“四叔叔在呢，虎头有什么事？”
虎头昂着脸看他，对着黑掉了的魏四郎软软的问：“读好不好玩儿啊？”
此话一出，魏宁就觉得肩膀疼。
其实在习惯了扛锄头以后，他的肩膀已经磨出了茧，早就不疼了，但魏四郎还总是不自觉地回忆起当初刚碰农事时候的悲惨经历。
于是，他想也不想的回答：“读书好，读书特别好，虎头我跟你讲，这世上就没有比读书更幸福的事情了。”
魏宁说的信誓旦旦，虎头跟着连连点头，甜甜的说了声：“谢谢四叔叔。”便缩回了车舆，看着伍氏大声道，“娘，虎头要读！”
伍氏脸上立刻有了笑，觉得自家儿子贴心，抱着他亲个没完。
而卓氏看出了霍云岚的小心思，却没有戳破，霍云岚则是给她倒了杯茶，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舆外，魏临也听到了魏宁刚刚说的话，他便转头看了看自家二哥，缓缓道：“二哥好本事。”能把四弟教成这样，着实不易。
魏诚笑了笑：“我不过是尽到了兄长责任，以后还是要看他自己个儿努力的。”
“要是不努力呢？”
“那就让他去大哥的庄子里待几天。”魏诚虽然笑着，可是声音格外沉静，“这两年一定要让他把心性定下来，以后的路才会好走。”
魏临点点头，没再多提，转而问道：“我过两天便要启程，不知大哥二哥作何打算？”
魏诚没有开口，而是看向了大哥魏淮。
魏淮少年学武，只是在战场上伤了腿，到现在依然不良于行。
不过此时坐在马上的魏大郎没有任何异样，瞧得出英武之姿。
他看着魏临，开口道：“家中我会照应，你嫂嫂的镖局近来事忙，我也会多看顾些，暂时没想过离开，倒是二郎，”说着，魏淮看向了自家二弟，“你当初回来是因为我受了伤，三弟离家，四弟又拎不起，这才要让你撑着家里。如今我的伤好了许多，三弟四弟也各有前程，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一二了。”
魏诚并不矫情，他们兄弟之间也不需要太多客套，直接道：“我会参加今年乡试，若能得中，明年便要去都城会试，到时候少不得打扰三弟。”
魏淮沉静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意，伸手拍了拍魏二郎的肩膀。
魏临回道：“弟弟希望二哥得以高中。”而后他声音顿了顿，“那老四呢？”
魏二郎笑了笑，语气温和：“到时候再看吧。”
这时候，魏临看到郑四安在跟自己使眼色。
他对着两个哥哥拱了拱手，便夹了下马腹，踏雪慢悠悠的走向了郑四安。
郑四安先行一礼，而后低声道：“将军，都城里传出信儿来，五殿下不慎坠马，受了轻伤，王上发作了护军参领。”
魏临没说话，只是眉头皱了起来。
对于五殿下萧明远，魏临没什么印象，他在都城时候不长，只记得萧明远是楚王十分喜欢的儿子，动不动就要夸一夸，只是因他年幼，寻常楚王不会把他往战场上带，多是养在宫中，魏临也就对五殿下不甚熟悉。
不过仅仅是王子坠马就要动三品的护军参领，听起来有些怪异。
魏临猜测多半是楚王借题发挥，他做了什么旁的事情惹了忌讳，这才让他丢官罢职。
不过京中官职想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位置上的人要挪动，自然要有人补上。
魏临觉得自己回京以后八成是要领差事做了。
不过郑四安关注的并不是护军参领的职位，而是萧明远。
他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因为按着剧情，未来继承大统的便是这位五殿下。
萧明远聪慧沉稳，勤政爱民，除了拿做生意当爱好有些奇特外并没有旁的短处，可是不知为何，书中的萧明远格外疏远魏临，哪怕他给了魏临武将最高的尊荣，却从未真的拿魏临当亲信。
甚至郑四安觉得，若不是魏临终生未娶没有子嗣，只怕这对未来的君臣必有一个不得善终。
如今，魏临有了霍云岚，还有了小福团，定然不会单身到老死，那么和五殿下的关系便要早早筹谋，即使萧明远现在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也要谨慎才是。
于是郑四安道：“是否要让人送些东西去五殿下府上？”
魏临是个不太擅长处理这些事情的，闻言随口道：“送些补品过去，以表心意。”
郑四安脑袋里立刻闪过各种通过补品毒杀陷害阴谋滑胎……嗯，不对，反正送入口之物风险太大，他轻声道：“我听人说，五殿下喜欢金银之物，倒不如送些小物件。”
魏临点点头，道：“交给你办便是。”
“是。”
至于买东西要用的钱，郑四安没问，左右有夫人呢，自家将军囊中羞涩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两日匆匆而过，很快便到了魏三郎一家动身的日子。
这天霍云岚起了个大早，魏临醒来时本想抱着自家娘子睡个回笼觉，可一转身就抱了个空。
撩开床帐，便瞧见霍云岚正在妆镜前摆弄着瓶瓶罐罐。
寻常霍云岚妆容浅淡，有了福团后，她怕与这娃娃玩闹时让福团舔了粉黛伤身，故而霍云岚甚少用脂粉，这会儿也只用那些花卉珍珠研磨的妆品。
魏临则是觉得新鲜，这还是他回来后头遭看到自家表妹如此细致的装扮。
魏临并没有过去打扰她，先去漱口净面，而后才凑到霍云岚身边，瞧着镜中女子的精致面目道：“娘子不敷粉也是好看的。”
霍云岚随手挑了一抹胭脂拍在颊上，扭头问他：“这样呢？”
魏临凑近了看，端详了阵，一本正经道：“好像是更有气色了些。”
霍云岚就喜欢魏临的坦诚，便笑道：“这便是了，既然我花了银钱买了脂粉，总要涂抹之后有些效果才好，若是涂了还不如没涂，岂不是白花销了。”
魏临觉得表妹说的极有道理，便饶有兴致的想要看她梳妆。
霍云岚碰了碰嘴唇，确定自己还没有用口脂，这才偏头在男人脸上亲了下，温声道：“你先去瞧瞧福团，算着时候他该醒了。”
魏临应了一声，就走向了福团的小床。
寻常福团都是和他们住一起的，只有小两口琢磨着晚上要做些亲密事时才会让苏婆子把他抱走。
这会儿福团正乖乖地躺在小床里，大约是刚醒，还在打小哈欠，等见到魏临站到床边后，福团才反应过来，开始扭着身子哼唧。
不过他还没来的及哭出声，魏临已经利落的掀开小被子，开始给自家儿子换尿布，裹襁褓
魏临疼惜表妹，心里一直觉得在霍云岚怀胎生子的时候自己都不在，着实是让娘子辛苦，如今他回来了，就舍不得再让霍云岚受累，故而魏临担起了照顾孩子的大部分责任。
无论是晚上把尿，还是抱着遛弯，除了不能喂奶，其他的活儿魏将军都一手包办。
魏将军动手能力极强，不过是几天的锻炼，就让魏临能够熟练地照顾福团了。
这也给了魏临很大的信心，等他把胖儿子收拾好了以后，便重新走到了霍云岚身边。
这会儿霍云岚正拿着青黛准备画眉，从铜镜里看到了自家表哥，便有些疑惑的回头，接着就听魏临道：“娘子，我帮你画。”
霍云岚微愣，而后便笑着点头。
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得到描眉这种闺房之乐。
不过霍云岚心里清明，哪怕相公给她描成两条炭条，她也要说好看。
魏将军接过了青黛，微微弯腰，用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颌，嘴里问道：“表妹今天想画的是什么眉？”
霍云岚知道魏临对女子妆容一窍不通，说了他也是不晓得的，可是霍云岚依然笑着道：“却月眉，眉尖眉梢尖细，状如上弦之月。”
魏临：……？？？
而后霍云岚又给他细细描述了一番，魏临脑袋里也能隐约记起一些。
纵然他不知晓女子眉形都有什么，可是对霍云岚，每个细节都像是烙印一般的刻在了他的心上，离家的日子里，魏临每天晚上都要翻出来想想，竟然越来越深刻。
有了个概念后，魏临就开始给霍云岚描眉。
大约是只做这一件事有些无聊，霍云岚便开口道：“这次去不单单是我们，还有苏妈一家人。”
魏临点点头，专注的看着她的眉眼，嘴里道：“不碍的，我准备了马车，等转道水路之后就能松快许多。”
“水路？表哥你还能寻到船么。”
“有兵营驻扎的地方我们就能走，不碍事的。”
霍云岚眨眨眼，没再说话，只是下意识的在心里盘算着水路能带来的便利。
原本她是不想碰漕运的，是因为没有根基背景的人在漕运得不到太多好处，怕还会招惹祸端。
但是现在不同了，自家相公争气，以前不敢想的生意现在都能细细盘算一番。
一想到和生意相关的事情霍云岚就容易出神，也就没注意到这次画眉的时间有些过于久了。
魏临头上的汗是越来越多。
他不明白，不过是用这个黑东西描一下，怎么这么麻烦？
稍微用点力就浓了，不用力就描不上，左右总是不对称，不是这边高了就是那边低了。
刚刚还觉得自己手巧的魏将军此刻只觉得自己长得不是手指头，而是树枝子，不然怎么不听自己使唤呢。
等霍云岚回过神时，就看到魏临已经撂下青黛，转而去拧了帕子过来。
“怎么样，好看么？”霍云岚想要扭头瞧，魏临捧住了她的脸，在她嘴角碰了碰。
而后霍云岚就听男人道：“娘子怎么样都是好看的。”但是现在这个真不好看，于是魏大人毫不留情的用湿帕子在她眉上抹了两下，擦掉了自己画出来的奇怪东西。
接着，魏临好似无事发生一般把青黛递给了霍云岚，缓声道：“我去瞧瞧早饭准备的如何了。”然后就快步出了门。
霍云岚心里知道魏临刚才怕是画砸了，也不说破，只管笑着去净了面，重新给自己梳妆。
等用罢了早饭，郑四安在门外道：“将军，夫人，前面准备好，可以启程了。”

第37章
这次进都城，便是要把家放在那边，要搬的东西不少。
除了两人的衣裳和常用物件，霍云岚攒的书和魏临用惯的兵器都是要搬走的，还有给福团准备的物件，林林总总收拾了十大箱子。
魏临专门叮嘱：“把枕头也带走。”他记得自家娘子择席，这枕头便是霍云岚从娘家带来的，这会儿也该带去才好。
苏婆子应了一声，小跑着回去拿枕头，找了个箱子放进去。
只是在开箱子时隐约看到了个蓝册子，苏婆子没细瞧，只管放好合箱，让人搬走。
魏临则是亲自扛起了自家福团的小床，放到了马车上。
另一边，霍云岚正在前厅跟房氏说话。
虽然她嫁到魏家不过一年光景，但是房氏待她极好，如今到了要离家的时候霍云岚很是不舍。
不过霍云岚脸上一直带着笑，说起话来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娘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三郎，等到了都城就会写信回来。”
房氏抱着福团晃了晃，看着小孙子软乎乎的笑脸，房氏跟着笑，可心里却是万分舍不得，但她同样没有把心思说出口，而是道：“你们先安置好自己再说其他，我们在家里事事都好，不用太记挂。”而后，房氏看向了身边伺候的婆子，“把之前准备好的云片糕拿给云岚。”
霍云岚起身道了谢，让苏婆子接过食盒。
等苏婆子和其他几个下人离开后，房氏才道：“如今三郎有了前程，你身上的担子不轻。都城里生活不易，我虽未去过也是听过的，等你到了将军府，便是一家主母，要思虑的事情会比之前多很多，一切都要谨慎的好。”
霍云岚应了一声，格外和顺。
就听房氏接着道：“咱们魏家是有亲戚的，不过亲近的不多，都城里怕是没有亲近人倚仗，开始或许艰难，但是也有好处，只要你们立得住，以后的路就会好走许多。还有，之前的那个知州夫人没事儿就给夫君纳妾，最后把自己都给拖累了，你可千万别学，总要记着家宅安宁才是。”
女人往往希望夫君对待自己一心一意，却热衷于给儿子找妾室。
房氏能把这事儿都和自己叮嘱，霍云岚自然知道房氏是真切的再给自己打算。
眼底一热，却没有掉泪，霍云岚只温声道：“娘放心，我都记着了。”
房氏与她相处这些日子，自然了解霍云岚的脾性，听她这么说便知她并非敷衍了事，点了点头，将福团交还给了霍云岚。
小福团显然还没到懂得离别的年纪，他打着小哈欠，窝在霍云岚怀里扭了扭便睡了过去。
而霍云岚抱着他走向马车时，脸上还是笑着的，还有心思跟两个嫂嫂说话。
可马车刚一出了城，霍云岚忍了许久的泪水就簌簌落下。
这把魏临吓了一跳，他甚少见到霍云岚掉泪，赶忙伸手把自家娘子抱到怀里，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霍云岚拿着帕子擦擦泪，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有些舍不得。”
魏临是个年少时候就出门的，对于离愁别绪早就习惯了，并没有什么感触，不过他也知道娘子心思和软，又是头遭出门，想家是难免的。
有心安抚，可魏将军不擅长安慰人，又不好在马车上闹她，他拦着霍云岚想了一阵才道：“娘子，你自己画的眉毛真好看。”
霍云岚一愣，而后便想起了早上这人跟自己弄的那一遭，原本的愁丝立刻被冲淡许多，脸上也是破涕为笑。
魏临这才松口气，不过他本打算和霍云岚坐阵子马车就出去骑马的，可这会儿他改了主意，索性就和霍云岚一道坐马车，抱着娘子看着儿子，感觉比纵马驰骋更快意。
霍云岚很快就不再难过，她本就是个能打算的，带心思平煦了些便拉着魏临询问都城里面的事情。
魏临虽说常年在外征战，可他对都城也不是完全的一无所知，人脉也是有的。
林林总总说了几个，霍云岚都记在心里。
这些人和魏临交好，那么以后霍云岚就会跟他们的女眷多走动，这便是一个交际圈子。
而和这些人关系好，那么自然会有关系不好的，霍云岚却没有现在问起，想着到了都城慢慢了解便是。
马车走了些日子，就要转道水路。
因着冯祥和冯氏都做不得船，魏临就抽调了两个亲随护送他们一家继续坐马车前行，而剩下的人连带着几大车行李住到了渡口不远处的客店里，等着坐船过去。
这比走陆路快捷，也便利。
只不过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加上这是霍云岚头遭出远门，刚一到客店霍云岚就发了热。
一开始她没当回事儿，一直到晕在魏临怀里时，霍云岚才恍惚发觉，自己病了。
郎中来瞧只说是劳累过度，不是大事，不妨碍上船。
可魏临却被她吓了一跳，说什么都不同意，直接找客店掌柜包了房间，安置随行的人住下，对着霍云岚只有一句话：“你不养好，我是不会走的。”
霍云岚有心说什么，可是脑袋实在昏沉，迷迷糊糊的就睡了。
而在客店的另一间房内，住着的是御史大夫府内管家。
他比魏临晚到一步，却惦记着早早就被魏家包下的船，便让人去打听：“那边是何人？”
“似乎是接家眷入都城的，没有打出旗号来，不过看穿戴，不像是大官，应该是个武将。”
管家一听，就放了心：“大人这批货定能如期运回。”
如今朝廷虽然不鼓励官员经商，可也没有以前那么严苛的管控。
齐楚交战刚刚结束，不少城镇都要兴建，而楚国官员大多背靠世家大族，互有联系经商坐贾也是有的，楚王哪怕知道也不会多管，一来二去就成了常事。
这条路通往都城，来来回回走的都是要去都城里面的船只，到底谁先谁后就要分个轻重缓急了。
在都城，三四品官遍地走，五六品官多如狗，御史大夫是正经从二品官位，能越过去的没有几个，加上御史大夫监察百官，任谁都要给几分薄面。
假使那边是个文官，管家还要给几分薄面，专程过去问问。
可是那是个武将，也就不用那么多顾忌了。
即使现在楚王重视武将，可是根深蒂固的重文轻武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过来的。
管家是做惯了抢船的事儿的，或者说，只要他亮出名号，对面都会把船让出来，这次他觉得也该如此，直接道：“你过去跟他们说一声，这船严大人要急用，让他们再等等。”
这话说的不客气，传话的人也带着些不客气，听的郑四安直皱眉。
不过魏临满心都是霍云岚的病情，也懒得一争长短，直接摆手道：“他想去就去，早些走，不要扰了表妹休息。”
一句话，就断了旁的念头，那条船也归了严大人，魏临则是带着人在客店里住了下来。
霍云岚喝了药，又睡了两日，再醒来时就看到外面下起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凉，可是霍云岚却觉得身上热乎乎的。
屋里已经点上了炭盆，驱散了雨天的寒意。
而魏临正抓着她的手，却不凑近，在床边正襟危坐，板正得很，只有一双眼睛盯着她不放。
霍云岚瞧着魏临，不由的笑。
怪不得做梦都是他。
觉得精神好了些，霍云岚便开口道：“我没关系的，不要因为我耽误了日子……”不过话没说完她就闭上嘴巴，实在是声音哑的厉害，半点不像无事的样子。
魏临则是起身，一面去倒水一面道：“放心，耽搁不了多少时日。”
“可是……”
“真担心我，你就早些睡早些好。”
霍云岚便不再劝，乖乖的闭上眼睛，没多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魏临给她掩了掩被角，而后吹熄了蜡烛，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看到郑四安一脸复杂的看着他。
魏临缓缓地合上门板，这才开口：“有事？”
郑四安犹豫了一下：“有事，也没事。”见魏临微微皱眉，郑四安赶忙接着道，“是咱们之前没上的那条船出了事，连日大雨，风也极大，刚有信儿传来，说是那船翻了。”
魏临神色不变，随口问道：“可伤了人？”
郑四安摇头：“不曾，就是上面的货物损失不少，严大人怕是要肉疼了。”
魏临对严大人没什么印象，虽说之前两边争过船，可是魏临当时满心都是霍云岚，压根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如今成了这个局面魏临也不觉得有什么。
既不惋惜同情，也不幸灾乐祸，魏将军只是点点头，就快步去小厨房里看粥熬的如何了。
表妹身子虚，这粥要细细的熬才好入口。
郑四安却没有这么平静，他瞧着魏临的背影，突然道：“能和夫人成亲，真是将军的福气。”
徐承平以为他说的是两人的伉俪情深，便跟着点头：“那是自然，将军家宅和睦是好事。”
郑四安没有接口，而是看了看紧闭的门扉。
如果说以前郑四安将信将疑，那么现在，他就笃定自家夫人是有光环的，运气好的起飞。
远的不说，就说眼前的徐军师，要是没有夫人，恐怕这人早就因为没了妹妹而黑化成神经病了。
这次也是一样，若是当时上船的是他们，现在真不敢说是什么局面。
郑四安一动不动，徐承平有些不解，伸手拍了拍他：“你发什么梦呢？”
而后，就看到郑四安小跑着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徐承平跟了上去，一进门就瞧见郑四安正拿着一个铜片往怀里塞。
这铜片徐承平看着眼熟，恍惚是之前从一个食盒上来的，只是那食盒早就坏了，就留下这个铜片还完整。
徐承平有些惊讶的问道：“你这是作甚？”
郑四安头也没抬的回道：“没事儿，有用。”
具体有什么用，郑四安也不知道，但他觉得带着总是好的，就当是带了个平安符，心里踏实。
而等一行人坐上船已是数日后的事了，霍云岚这场病本就发的不大，她又是个身子一贯康健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到了船上，她的气色比之前还要好。
不过魏临却不敢怠慢，大抵是霍云岚刚发热时那一晕吓到了他，魏将军分明是个能把自己豁出去在战场上杀十个来回的男人，却忍不了自家表妹一丁点的伤痛。
他宁可自己舍生忘死，也不愿让霍云岚伤到哪怕一根手指。
这让魏临从上船开始便对霍云岚格外细致，生怕她吹了风受了凉，弄得霍云岚好不容易上次船却半点景色没见到，天天闷在屋里，无趣得很。
白天就罢了，到了晚上魏临非要跟她分开睡，理由是不愿让娘子劳累。
一天两天就罢了，三日四日也不碍，等到第七天，两人用过了饭，魏临又要走的时候，霍云岚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魏临一愣，扭头看着正昂头看自己的霍云岚，问道：“表妹可还有事？”
霍云岚点点头：“有的，我身子已经大好，想出去走走。”听人说明天一早就能下船进都，可她一次江景都没见过，总觉得遗憾。
虽然现在已入了夜，但能出去瞧瞧也是好的。
魏临对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但这次男人没有点头，而是缓声道：“你还要多休息。”
霍云岚有些无奈，站起身来，手依然拽着他的袖口，放缓了声音：“表哥，郎中说过我不碍事了，再说，总闷着我心里也不舒坦。”
魏临反扣住她的指尖：“那便明日出去透透风，不过船上风大，你先睡，等到明天去喊我一声，我陪你。”
一听这话，霍云岚就知道这人又想要去隔壁睡了。
指尖紧了紧，她轻声道：“你也知道风大，我又怕冷，我们睡一处能和暖些。”
魏临则是看了看柜子：“冷的话多抱床被子，再不然我让人给你拿暖炉……”
“呆子。”霍云岚小声嘟囔了一句，耳尖红透，却还是上前两步，把自己挤到了魏临两臂之间，在静谧的屋子里，她的声音格外清冽，“听不出么，我在留你呢。”
魏临明白过来，下意识的收紧手臂，下巴放在女人发顶，只觉得血都往头上冲，可他的声音却依然沉稳：“我怕累到你。”
霍云岚抿抿唇角，轻声道：“表哥以前可没见怕的，现在怕什么？”
“可你刚生完孩子……”
“福团都快三个月了，不碍的，再说，你当我不想么。”这话一说出口，霍云岚就像是跨过一道坎儿似的，胆子也大起来，昂头瞧着魏临，声音里都带着坦然，“我想要你了，表哥，你想我么？”
一句话，问的魏临背脊发麻。
他想，他当然想，想了不知道多久。
大约是因为逆着烛光，霍云岚有些看不真切男人的表情，可是稍微侧过头就能听到这人胸膛里怦怦跳的声音。
显然，这人想的厉害。
见魏临不言，霍云岚还想说什么。
可是下一刻，她就被这人拢住了腰，霍云岚赶忙说了句：“不许扛我！”而后便感觉到男人动作一顿，接着，就是轻缓的把她打横抱起。
霍云岚把脸埋在他怀里，不抬头也不说话，希望可以挡住脸上的晕红一片。
不过还不等她被撂到床榻上，就听到外面有了动静。
没有人声，但是刀剑相碰后摩擦的声音总是格外刺耳。
魏临对危险向来敏感，几乎是下意识的绷紧了身子。
霍云岚也觉察出不对，刚刚的旖旎心思散去，抓紧了男人的衣襟。
而魏将军则是直接把她抱到怀里，轻巧的跳到了窗边，伸手拉开了一道缝隙。
他怀中的霍云岚抬起眼睛，清楚的看到原本该是漆黑一片的岸边竟隐约有火光传来，在夜幕中尤其明显。

第38章
夜半时分，河道岸边，突然出现了火把和刀剑之声，这本就透着不寻常。
霍云岚微微直起身子，一手揽着男人的脖颈，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被她贴身放着的匕首。
魏临没有松手，低头看她，嘴里轻声问道：“娘子这是做什么？”
霍云岚眼神晶亮，神色坚定，恍惚中让魏临记起了在破庙里袭向山匪的姑娘。
那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
分明是个拎着绳子想要在破庙里自戕的可怜姑娘，却能在危险来临时迸发出超出寻常的勇气和决心。
只一眼，就让魏临动了心。
霍云岚并不知道魏临还有闲情逸致想他们的初遇，她搂紧了这人，缓缓道：“我想护着你。”
魏临一笑，轻轻地亲了亲她的嘴角：“放心，相公护你。”
从成亲那天开始，他就下定决心护着娘子一辈子了。
说完，魏临拿过了披风围在霍云岚身上，抱着她起身。
霍云岚被披风蒙了个满脸，看不见东西，只能听到男人声音低沉：“四安，你带几个人过去。”
窗外，郑四安的声音传来：“可要留手？”
“伺机而动，以你们的安全为优先，至于旁人，死伤不论。”
郑四安应了一声，便点了几个名字，声音渐远。
而这是霍云岚头一遭听到魏临用这么冷淡的声音说话。
这个人的声音是极好听的，就像是夏天的风吹过竹林，低沉中带着一丝丝清凉，在对着霍云岚时总会带着暖意。
可这会儿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深沉山崖中的回声，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霍云岚以前还不懂得，为什么那些人喊魏临凶神，总是怕他，似乎多看一眼都能把自己吓死。
现在有些明白，自家相公把柔软的一面都展现给她知道，在霍云岚面前，魏临就是那个能捧着她的脸苦大仇深的和青黛较劲的如意郎君，可是对着别人，他的感情从来都吝啬得很。
要是以前，霍云岚会怕他的，毕竟霍大姑娘只是普通人，对着这个说起生死像是吃饭一样简单的男人，会怕才是正常反应。
可霍云岚嫁给了他，过于幸福的日子让霍云岚也变了很多。
起码，她胆子大了。
如今霍云岚对着魏临只觉得心里热，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郎君的凶狠决绝为的是什么。
往大了说，为了百姓，往小了说，为了妻儿。
霍云岚一直把自己的立场摆得很正，心里的小算盘噼啪响，自己是百姓之一，又是他的妻，还给他生了儿，四舍五入这人为了的就是自己。
于是，魏临掀开披风时，看到的就是自家娘子温软的笑脸。
没有一丝丝怯懦，甚至有心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下。
这让魏临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
刚才之所以用披风裹住霍云岚，就是他害怕让自家娘子看到自己冷硬的一面。
魏临是知道很多人都看到他就发抖，他能够坦然的把那些畏惧当成是敬畏，魏临恨不得怕他的人多一点，最好是他往战场上一戳，就能把敌人吓得屁滚尿流，不战而屈人之兵，多好。
可是魏临唯独不乐意让霍云岚怕他。
他总是无意识的在家里把自己凶狠的一面隐藏起来，像是一只凶恶的老虎，在外头对着别人呲牙，打遍天下无敌手，却在自家娘子面前露出柔软的腹部，无比的信任和依赖。
刚才事情紧急，魏临一时间没能保全在娘子面前的好形象，心里难免忐忑。
但是一切都在霍云岚的笑容中烟消云散。
霍云岚真心实意的感慨了一句：“我最幸运的事，大抵就是嫁给了表哥。”
魏临拢住她，轻声回道：“能娶了表妹，分明是我的幸运。”
不过这两个人并没有因为几句蜜语甜言耽搁太长时间，很快就找回理智，魏临去指挥亲随，霍云岚则是让船上的女眷都到船舱里聚齐。
她看着在小床里的福团，轻轻地哄着，让这孩子继续安睡。
眼睛一直透过窗户看着魏临，眼中是隐藏不住的关切。
没过多久，郑四安就回来了。
他对着魏临说了两句，魏临微微挑眉，便回了船舱，走到霍云岚身边轻声道：“没事了，不过我要过去瞧瞧。”
霍云岚抬眼看了看魏临，轻声问道：“刺客？”
魏临把她搂得紧了些，淡淡道：“应该是，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声音微顿，“但我不能不管。”
他并非是大善之人，相反，魏临有大爱不假，却不是个喜欢引火烧身的。
魏将军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平生志向就是平战乱，安天下，以一己之力求取天下太平，听起来有些过于理想，但是这是魏临自小就有的志向。
旁人或许只会在嘴里嚷嚷两句就作罢，但魏临却在实实在在的践行。
但是他却没有博爱到乱管闲事，魏临分得清楚轻重缓急。
假若这些人是在其他地方打成一团，哪怕两败俱伤一个不剩，魏临连眼眉都不会动一下。
可现在不同，这里是京都城外，自己的船上跟着的除了亲随还有魏家下人，而操持这艘船的船家也都在看着。
若是他不管，当真出了事儿，自己这个从三品的归德将军少不了跟着吃瓜落。
而且魏临并不确定那些人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要是真的和自己有关，危险就要掐死在刚成苗的时候才稳妥，不能由着它长成参天大树，到时候便难以撼动。
于是魏临轻轻地抚摸着怀中表妹的脊背，声音低缓：“今晚的事儿先欠着，回头补给你。”
霍云岚原本神情紧绷，却被他这么一句话搞得软了腰。
想要回抱他，但是手里还抓着匕首，霍云岚生怕伤了他，只能把那只手抬起来，用另一只胳膊有些别扭的搂住了男人的腰，红着耳尖轻声道：“又不是欠债不还，什么补不补的。”
魏临性子直，说话也格外诚恳：“也对，咱们是一家人不搞这些，”声音顿了顿，“那你先别睡，等我回来，我们今晚就结了，概不赊账。”
霍云岚：……
她信了这人一直想着她了，这已经不仅仅是想着，只怕是憋的太久，都开始胡说八道了。
魏临在船上留下精锐，而后便拎着徐承平上了岸。
倒不是魏临对自家军师特殊对待，实在是徐承平身子弱，虽会骑马射箭，但是本质还是柔弱书生一个，莫说是轻功了，哪怕是多跑两步都要气喘如牛，魏临想带着他还不能扛，不然柔弱的徐军师就会吐给他看，没办法，只能拎走。
徐承平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振振有词：“区区手无缚鸡之力，自然要多优待些。”
郑四安瞪他：“你自己懒得运动还有理了？”明明他作为一个正经穿书的，都从一个小科员硬生生的练成现在能一打四，徐承平怎么不行？
徐承平却很坚决：“区区体弱，只有脑袋好使，还请千户大人担待。”
郑四安：……
总觉得你在说我笨，但我找不到证据。
魏临一直没有开口，足尖蹬地，跑起来速度极快，不多时就到了林子深处。
入目，便是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身穿夜行衣的人，大多没了命，仅有的两个喘气的已经被卸掉下巴绑住手脚扔在一旁。
看绑绳子的方式，就知道是郑四安做的。
郑四安是穿到了屠户家，被摁着学了一身的屠户本事，以至于到现在捆人的方式一直都和捆猪一样。
而另一边，有几个身穿锦衣的人聚在一起，瑟瑟发抖。
魏临没有过去，而是招呼了郑四安过来问道：“这都是何人？”
郑四安压低声音：“将军，他们一开始说自己是安顺县主身边的，后来见了咱们的腰牌，其中一女子才改口说是五殿下身边的人。”
魏临声音淡淡：“他不是跌了胳膊？”
郑四安默默地看了魏临一眼，显然小王子伤好得快，还胆子大到半夜跑出城来瞎折腾。
魏临对于成长中的熊孩子从不多问，毕竟是经历过弟弟逛青楼这种惨痛事件的人，魏临很懂得适可而止，示意郑四安接着说。
就听郑四安接着道：“这些人，显然是跟着五殿下一路出城，我们赶到的时候五殿下身边的侍卫已经死伤大半，我就命人护住了剩下的，至于这些歹人，有的被杀有的自尽，只留了两个活口。”
魏临还没说话，徐承平就察觉到了不对：“千户，寻常你不会这么冒失的，是否另有隐情？”
平心而论，徐承平对楚王没什么感情，他甚至不在乎楚国，留在魏临身边就是为了报恩。
想来郑四安也是一样的，这人一直都是以魏临为优先，五殿下有难，郑四安头件事也会是去请示魏临，而不是自己做决定。
郑四安并不隐瞒，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因为我认出，他们佩戴着我们魏家军的腰牌。”声音微顿，“将军放心，只有我瞧见了，没有声张。”
这句话，终于让魏临动了动眉尖，徐承平则是干脆的走过去，蹲下身子，从他们身上翻出了腰牌。
只有这个表明身份的物件，属于魏家军的腰牌，如假包换。
徐承平脑袋里一瞬间冒出来的都是阴谋诡计，一箭双雕，甚至开始猜测到底是都城中的谁要给自家将军使绊子。
而魏临的解决办法格外简单：“活的带走，死的处理掉，不要留痕迹。”
郑四安一愣：“将军，不用用他们来找到幕后主使吗？”
徐承平这次很赞同魏临：“将军说的对，无论是谁做下的这些事情，害人的不会只来一次，加以防范就是，如今捉了活口，其他的放在这里就是留了祸害，索性以绝后患。”
魏临扭头看了看那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对着徐承平道：“这两个交给你。”
徐承平淡淡一笑：“将军放心，我会让他们开口的。”而后他转向了郑四安，“千户大人可要同去？”
这语气，像是邀请他去喝酒一般随意。
郑四安却坚定摇头，他对徐承平格外信任，但只要看过徐承平的刑讯手段的人，就不会想看第二次，郑四安当初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到现在都有心理阴影。
他只是个普通人，最大的梦想就是跟着男主躺赢，徐承平这种高难度操作不适合他。
而几人说话时，都避着五殿下的随从，并且这些黑衣人的腰牌根本没有展示的机会就让郑四安给收敛起来，彻底处理干净。
其中有个身穿华服的人大着胆子走过去，颤着声音道：“将军……求将军救我家主子。”
魏临这才扭头去看，一眼认出这人穿着的是王子才能穿的衣裳。
楚国以玄色为尊，王室喜红，故而红黑两色的袍子只有王族才能穿戴。
可眼前的这个，小脸煞白，耳垂有洞，分明是个小姑娘。
魏临猛地皱紧眉头，往前走了一步。
这姑娘却怕他怕的厉害，刚才那句话似乎掏光了小姑娘所有的勇气，见魏临过来，她直接倒退三步跌坐在地，眼泪涌出，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
郑四安赶忙蹲下，他模样和气，说起话来也温和：“来，你说清楚你主子去了何处，不然让我们如何找寻？”
小姑娘掐着掌心，总算是把话说顺当了。
五殿下原本是出城狩猎，却追着白狐一路到了密林深处，然后就被人追杀。她是五殿下身边的宫女，为保万全才和五殿下换了衣裳，可是刚刚在追逃中五殿下不知所踪。
小宫女哭的泣不成声，这倒不是被魏临吓得，而是她很清楚，一旦五殿下出事，他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全都要把命交出去，还会牵连家人。
她连着磕了好几个头：“求将军先不要声张。”
魏临眉头紧皱：“你为了保命？”
“不，如今不知是谁刺杀殿下，只求将军只做不知，切莫再让旁人知晓，直接去找王上，不要让旁人知晓。”
魏临看了看她，心想着五殿下身边的人不知道是谁选的，这么不经事，主子丢了居然能憋这么久不言语。
不过魏临扫了一眼，发现除了这姑娘能说出话，其他的早就吓傻了，动都不动，一时间魏将军也有些无奈。
到底还是惹了个麻烦事儿，魏临正了正脸色，示意暗处的徐承平不必过来，扭头微微扬高声音道：“去找，务必在天亮前要找到人，要活的。”
“是。”
而此刻，在船上的霍云岚并不知道岸上的事。
她披了披风，却不出门，只管安坐在船舱里，偶尔轻拍福团的小肉屁股哄他入睡。
徐环儿则是紧紧靠在霍云岚身边，自从被从拐子手上救回来后，只要她紧张，就要闻着自家夫人身上的桂花香才安稳。
小心翼翼的伸手抱住了霍云岚的胳膊，徐环儿觉得心里安定许多，便开口问道：“夫人，你说那会是何人呢？”
霍云岚没有抬头，声音轻缓：“定然是行见不得光之事，却也不是简单人物。”
徐环儿不解：“为何？”
霍云岚虽从未踏入过都城半步，但她脑袋清晰，语气平淡道：“此处距离都城不过二十里，该是层层戒备，敢在这里也行杀人之事，不是胆太大，就是有恃无恐。”
徐环儿突然紧张起来：“将军会有事么？”她哥哥还在那里呢。
霍云岚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却不知是说他们无事，还是自己不知。
就在这时，福团突然睁开眼睛，然后抿着小嘴巴吭哧起来。
霍云岚对他很是熟悉，立刻抱起来，伸手摸了摸，道：“拿个新尿布来。”而后霍云岚站起身，准备给小娃娃拆襁褓。
可就在这时，她远远看到河面上有东西飘过来。
似乎，是个人。
船上护卫的魏临亲随也瞧见了，他们反应更快些，直接道：“放箭！”
“等等。”霍云岚突然开口制止。
既然猜到这次的事情不简单，那么一切都要谨慎对待，如果这是刺客，那么扎成筛子也不关霍云岚的事，怕就怕这是个紧要人。
因着魏临不在，霍云岚便是船上最大的，众人立刻收起弓箭，眼睛看向了霍云岚。
而将军夫人也不怯懦，反倒是一边镇定的亲手给儿子换尿布，一边道：“先捞上来，警醒些，莫要被他伤了。”
众人领命，立刻拿着竹竿和绳子过去，刚一捞上船就给捆了起来。
霍云岚则是将福团重新包好撂到小床里后，叮嘱徐环儿看紧，霍云岚便带着苏婆子出了船舱。
被捆着放在船板上的是个身穿杏黄色褶裙的，脚上穿着绣鞋，头发松散盖在脸上，看不出模样，浑身湿透，瞧上去有些可怜。
是个小姑娘？
霍云岚没有放松警惕，却也没有让那些侍卫过去处理，毕竟是女儿家，若真是个金贵的，被男子碰了，以后怕是少不得麻烦。
于是霍云岚看向了苏婆子，轻声道：“苏妈，你带着郎中去瞧瞧。”
苏婆子点点头，挽起袖子走上前。
因着这人是从水里捞上来的，身上湿就罢了，就怕呛了水。
郎中把脉，苏婆子帮忙，总算把这人的气给通了，虽还没醒，好歹没有性命之虞，苏婆子又给这人捋了捋头发，露出脸面。
霍云岚瞧着，是个容貌妍丽的，只是眉宇间还有稚气，显然年纪不大。
而后郎中就拿着药丸塞到到这人嘴里，苏婆子则是快步走过来，在霍云岚耳边低声道：“夫人，他无碍了，只是……刚才我看得清楚，没有耳洞，胸腹平坦，郎中也说这是个少年郎。”
霍云岚一愣，而后扭头看向了那个一身裙裳肤白貌美的“姑娘”。
她突然觉得都城和自己想象的不大一样。
那里面的人……爱好这般与众不同么。

第39章
瞧着那个依然紧闭双眼的少年郎，霍云岚略想了想，叫过了个亲卫道：“送到那间房里去，把绳子解了，湿衣裳也帮他换掉，务必守住门，再让人去通知将军一声。”
亲卫扭头看了一眼，就看到霍云岚指的那间是整艘船上唯一一间没有窗子的。
谁都不乐意住这种屋子，因为船上湿气大，若是没窗子也就照不到光，显得阴冷，这里寻常都是空着的，如今让这小少年住进去，想来是防着他顺着窗子跑掉。
将军夫人果然思虑周全。
亲卫应了一声，招呼人一起搭着少年进了屋。
而后霍云岚对着苏婆子道：“去煮些姜汤，”声音微顿，“再拿两块饴糖来。”
苏婆子并不知道为何霍云岚要对着一个喜欢穿裙子的男孩这么好，不过苏婆子也不多问，应了一声后就退下了。
霍云岚则是去看了眼自家睡着的福团，而后略想了想，便亲自走进了那个没窗子的房间。
她让人点了蜡，又在屋里烧了炭盆，感觉暖了些后霍云岚便拢了拢袖口走上前去，轻轻地将少年的手掌翻转过来。
掌心细嫩，一看就知道没吃过苦，手指有茧，但并非是做劳累事留下的，倒像是弹拨琴弦才会有的痕迹。
伍氏善弹琴，霍云岚摸过她的掌心，和这个少年的手掌格外相似。
霍云岚并不多看，轻缓的帮他重新盖好被子里，又掩好被角，霍云岚便转身坐到了距离床榻五步之遥的官帽椅上，细细打量着这人。
换掉了湿衣裳的少年被裹在被子里，头发束起，在烛光中霍云岚能清楚的看到他的清隽模样。
大抵是因为刚泡了水，这孩子面上透着些苍白，脸颊有着不健康的红晕，眉间微皱，似乎睡得很不踏实。
霍云岚也不开口，只是在心里暗暗思量他的身份。
而此时，躺在床上的五殿下萧明远已经悠悠转醒，可他却不曾睁眼，而是依然保持着闭着眼睛平躺着的姿势，只有在被子里的双拳紧紧握起。
萧明远虚岁十二，寻常孩童在总角之年时还有这天真烂漫。
就像魏宁，比萧明远还大三岁却是孩子心性，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知事。
但是萧明远早熟许多，起码知道在危险过后要如何让自己更安全。
他还记得自己是追着白狐入了密林，而后便遭到埋伏，现在细细想来，那白狐只怕也是有人故意为之，引他上当。
幸而萧明远身边的宫女杏雨颇有急智，跟他换了衣裳，希望可以给萧明远找到一条生路。
无奈萧明远到底是个孩子，他发育的比同龄人还晚些，人矮腿短，加上夜晚漆黑，一不留神就跌到了河里。
再醒来，就是现在。
他能感觉到身上暖意，手脚都很自由，似乎被人换了衣裳，屋子里热烘烘的，隐约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气，纵然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屋子里有着光亮。
萧明远努力让自己定神，若是被歹人所劫，他该是被捆个严实才对，要是被自己人带走，他这会儿睡的会是宫里的高床软枕。
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这时候，萧明远就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
他的身子猛地紧绷，而后便听到了个清脆声音：“夫人，姜汤煮好了。”
回应的人格外温柔：“给我吧。”
这是，两个女子？
萧明远努力让自己不要乱动，但很快他就听到那个温婉声音再次响起：“这位……姑娘，起来把汤喝了，省得风寒。”
他犹豫了一下后睁开眼睛，烛光并不强烈，他只眨了两下眼就适应了，扭头便看到站在床边的霍云岚。
因着刚病过一场，又是一直在穿上，霍云岚就没有太精细的打扮自己，不过萧明远认得出，这人的裙裳是上好的料子，头上的发钗镂空鎏金，工艺极好，想来也不便宜。
即使霍云岚打扮不似官宦娘子，可也该是的富庶人家的家眷。
而后萧明远抬起眼睛，正正的就看到了霍云岚的脸面。
不得不说霍云岚生了一副好样貌，当初还在娘家时，因着家里不算富贵，吃喝也一般，霍云岚的模样虽然清丽却说不上多出众。
但成亲之后，她在魏家过的日子十分舒坦，虽然做生意开铺子耗费了些心力，但是衣食住行都不用发愁，生了福团以后月子做的也好，如今的气色白里透红，原本就漂亮的眉眼如今瞧上去对了些贵气，一眼看去竟是明艳的很。
萧明远转了转头，又看到徐环儿清澈的眸子。
徐环儿是个吃过苦的姑娘，可是之前无论多少波折也没有让她记在心上，那双眼睛从来都是透亮的好似泉水。
大概是过于明亮，萧明远下意识的错开眼神，
而好看的脸有时候是极有用的，比如现在，萧明远纵然心中仍有忌惮，但是对着霍云岚开口时声音就格外轻缓：“你怎知我醒着？”
霍云岚笑着道：“我试着问问看。”其实是因为萧明远的眼睛一直在咕噜噜的转，睫毛一颤一颤的，再明显不过。
不过霍云岚很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脸皮薄，还是要婉转些好。
果然，萧明远只是抿抿嘴唇，并没有旁的情绪。
他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背脊格外挺直，哪怕现在落了难，可身姿挑不出半点错处。
霍云岚见他沉默，便没有接着问，而是端起了桌上的姜汤递过去：“喝了暖暖身。”
萧明远没有接。
霍云岚神色如常，往杯子里倒了些，晃了一下后一饮而尽，这才又把碗递给他。
萧明远没想到自己的戒备心被这她看得如此透彻，也没料到霍云岚居然如此坦然的接受了他的过分小心。
寻常若是救了人，给了善意，却还要被对方猜忌怀疑，哪怕不记恨起码也会生气。
偏偏面前这个美貌妇人一直平淡如常，倒是让萧明远高看了几分。
却不知霍云岚心里也是忌惮他的，从进门开始，霍云岚就在观察他，仔仔细细的瞧，自然不会放过这人出众的样貌和格外规矩甚至矜贵的举止。
这种贵气是装不出来的。
霍云岚认定了他身份不凡，自然能理解这孩子的戒备。
贵人嘛，总是有点小毛病的，连裙子都穿了，在他身上发生再多事情霍云岚都能当没看见。
不过萧明远到底是个半大孩子，见霍云岚的关切不是作伪，他便对自己刚刚的疑心而感到羞愧，脸上微红，伸手接过姜汤碗。
霍云岚见他态度软化，这才笑着问道：“不知，姑娘打何处来，为何会落在水中？”
之所以称呼姑娘，是因为霍云岚以为他穿女装是有意为之，在一切没有摊开了说之前，还是不捅破窗户纸的好。
萧明远却因为这声姑娘弄得耳尖微红，心里却有些庆幸，想着不用暴露身份最好，嘴里道：“我是安顺县主的……婢女，不小心失足落水，幸得夫人相救。”大约是说了谎话，萧明远有些不想深谈，转而问道，“不知夫人是从何处找到我的？”
霍云岚淡淡一笑：“我和我家相公乘船去都城，路过此处看到你漂在河上，便把你打捞上岸。说起来你也是幸运，趴在了枯木上，不然这么黑的天，这么深的水，我想助你也难。”
这话霍云岚藏一半露一半，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却把给萧明远的恩情说了个清清楚楚。
果然，小少年脸上露出了感动之情，又道了谢，感觉手上的汤碗稍微凉了些，便抬起手举着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然后就被辛辣冲到了鼻子，眼睛登时雾气蒙蒙。
作为楚王格外疼爱的五殿下，萧明远从来都是锦衣玉食，在宫中被娇养长大的。
他喝的姜汤，是经过一道道细致的处理，生姜要选楚国南部的顶级生姜，加当季的菊花茶，还要用冬季才会出产的野桂花蜜进行调和，滤去残渣，这才能成一碗入口姜汤。
可他手上这碗就是纯粹的姜汤，辛辣，不甜，也没有任何美味的感觉，甚至能喝到生姜碎粗粝的口感。
萧明远这次是真的脸红了，被呛的。
他想丢开，要是按着平时萧明远的脾气早就把碗扔了，还要闹上一通才罢休，可五殿下心里清楚，眼前这妇人救了他，还善待他，萧明远或许任性，却非不知好歹之人，刚还说了自己是安顺县主的侍女，现在还要挑剔什么？
于是，他憋了一口气，一昂脖子便把姜汤一饮而尽。
下一刻，就感觉到嘴巴一甜，萧明远下意识地抬头，就看到霍云岚收回了塞糖块的手，笑着道：“饴糖，补脾益气，润肺止咳。”
还很甜。
化在嘴里的甜味顷刻间就冲淡了姜汤的辛辣，萧明远甚至没想起来计较这糖有毒没毒，红了耳尖，微微低头，轻声道：“谢谢夫人。”
霍云岚对着他点点头，温声道：“你好好休息。”而后便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霍云岚就看到一直都低垂着眼帘的萧明远突然抬头，朝她这边看，一双眼睛黑黝黝的。
这般反应让霍云岚微愣，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过来。
就像是之前自己养的那只母鸡小花，胆小又戒备，喂它吃喝也不见亲近，但是每次自己离开时它都会哒哒哒的跟上来，想要瞧瞧自己去做什么了。
哪怕心里还有些戒备，不过霍云岚也知道这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半大孩子，刚从生死线上救回来确实可怜，于是霍云岚笑着安慰了句：“放心，我是要去都城的，既然你是安顺县主的人，我自然会把你带去，睡吧。”
萧明远应了一声，平常嚣张跋扈的五殿下此刻却格外乖巧，把自己塞进了并不算柔软却很温暖的被窝里，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梦乡。
分明在宫中时他越来越难以安眠，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在阴暗的船舱里能睡得这么深沉。
霍云岚带着徐环儿出了房间，把门关紧后便对着两边的亲卫低声道：“警醒些，切莫让他离开。”
“是，夫人。”
而后霍云岚便让徐环儿回去休息，她则是缓步回到了自己的船舱，继续一边捏着福团的小屁股一边等魏临。
不多时，霍云岚就感觉到有人上了船。
她下意识的想要去摸匕首，而后就听到外面的请安声。
很快，门被打开，魏临大步走进。
他的披风下摆沾了些水，身上也有寒气，魏临便没有立刻走向自家妻儿，而是先褪了披风，又在暖炉前烤了火，眼睛看向了霍云岚，放缓了声音道：“表妹着人去寻我所为何事？”
霍云岚这会儿正歪在床榻上，见他进来，便先用小被子盖好福团，接着起身去在热水里绞了帕子，走过来一边给魏临擦拭脸面一边道：“你离开后不久，我就瞧见有个人漂过来，”而后霍云岚细细的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给魏临听，最后道，“这会儿睡下了，只是我不知安顺县主是何人，就让人多盯着些，希望不会再出纰漏。”
然后，霍云岚就注意到了魏临的神情。
那是混杂着惊讶和庆幸的表情，最终归结为一抹温和笑意。
魏临拥住了自家娘子，感叹一般的说道：“娘子这次当真是救了我的命。”他已经猜出那是五殿下，魏临不敢想象，若是当时真的放箭，后果会是如何，同样的魏临也不知道要是自己没找到萧明远将会如何。
怕是整个魏家都要搭进去。
霍云岚看懂了魏临的神情，体贴的没有多问，而是侧着脸靠在他怀里，揽住了男人的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用沉默来安抚着彼此今晚有些过于忐忑的心。
即使魏临行事果断，即使霍云岚处事沉稳，但是他们终究是普通人，褪去了在外人面前才有的那层壳子后，回到屋里面对彼此时，就会袒露出最柔软的部分，同时也不吝啬告诉对方自己的那些细碎的担忧。
郑四安一直守在门口，他从船上亲卫的口中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也能听到屋里霍云岚说的话。
这一瞬间，郑四安觉得自己应该再找夫人要点什么东西，保平安或者镇宅都行。
这运气，真的，没谁了。
不，不仅仅是运气，光是这一系列的处理手段就不是一般人。
他服气了。
不过郑四安并没有一直守在这里，而是快步离开，把找到了五殿下的事情告诉徐承平，免得他担心。
而在屋内，魏临和霍云岚也定了神，两人相携坐下。
魏临让苏婆子进来抱走福团，霍云岚没有阻拦。
她给魏临倒了一杯热茶，温声道：“表哥，那究竟是何人？”
魏临接过茶盏，想了想，到底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生怕吓到自家娘子，他略过了在岸上发生的事情，直接道：“那是五殿下，贪玩出城，不小心落了水。”
霍云岚先是一惊，而后一脸莫名：“是王子吗？嗯……五殿下的喜好挺奇特的。”
魏临有些不解：“什么？”
霍云岚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着的裙裳。
魏临一看就知道她误会了，轻咳一声，将萧明远被追杀时和宫女换装的事情告诉了霍云岚。
霍云岚这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心揪了起来，立刻起身走到了魏临身前，伸手想要拽他的衣襟：“相公，你没事吧？”
魏临则是直接一个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霍云岚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就跌坐到了男人腿上，耳边是魏临略微低沉的声音：“无事，娘子放心。”
这让霍云岚原本的担心都消失殆尽。
因为她很清楚什么时候魏临才会这么说话，只有他想要跟自己……跟自己敦伦的时候才会这样。
霍云岚觉得自己根本不用担心他受伤没受伤，表哥分明精神得很。
她想要起身：“你该好好休息的。”
魏临却拉着她重新坐了回去：“可我答应娘子，概不赊账。”
“……我乐意让你赊着。”
“没事儿，我现在就结清。”
直到这一刻，霍云岚才明白为什么魏临要苏婆子把福团抱走，可惜她明白的有点晚。
烛光摇曳，两厢得趣，船摇摇晃晃了半夜，等到第二天，霍云岚醒了以后也不想起，在心里叹息，将近一年后的一晌贪欢果然是耗神费力。
一开始带着些紧张过后的宣泄，到后头根本记不清楚到底是谁缠着谁了。
书里说这事儿男子消耗大，无奈自己嫁了个力能扛鼎的好儿郎，从不知道什么叫累。
于是，霍云岚便懒洋洋的踢了下他的小腿：“表哥，揉一下，酸得很。”
魏临便侧过身子给她揉捏，力气恰到好处。
霍云岚有些惊讶：“你怎么按得这么好？”
魏临专注的给表妹揉捏，头也不抬的回道：“之前我去找随行郎中学过。”
霍云岚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可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人早早准备了这么多，是不是就是笃定有这么一天要折腾自己？
霍云岚有心捶他，但是一抬手就觉得酸，于是又趴了回去，嘴里嘟囔：“这次欠着，下次再说。”
魏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间也带了淡淡笑意：“好，下次再说。”
霍云岚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不过她想起了另一桩事：“五殿下还在船上呢，你准备如何？”
魏临一边给她揉捏一边道：“等下我就去见他，说明白后送他回去。”
霍云岚不知朝事，却懂人心：“他是王子，却要扮作宫女出逃，一直不说明身份除了戒备只怕还有些尴尬。我昨天和他说过两句话，是个好孩子，不过脸皮薄得很，你当面说破的话，怕是他心里要有疙瘩的。”
这些魏临是没想到的，他一贯直来直去，甚少考量得如此细致。
不过魏临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听娘子的劝，于是他想了想，道：“左右我已经去找人拜见王上说明此事，今天就能进都城，那就带着他，只做不知，平安送去也就是了。”声音微顿，“可是进城以后还是要知道的。”
霍云岚依然趴着，声音都有些闷：“不碍的，等过了今天他就能想通透。”
有些事情，当时戳破和隔一天再说透是完全不同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苏婆子的声音：“将军，夫人，再有半个时辰就能上岸了。”
霍云岚立刻抓着魏临的手坐起来：“走，我们出去瞧瞧。”她头遭坐船，却一次景色都没见过，着实有些不甘。
魏临在昨晚已经充分了解到自家娘子身子康健，也不阻拦，只管帮她穿好绣鞋，拿了披风将霍云岚裹得紧紧的，与她一同走出了船舱。
等霍云岚站在甲板上，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目的绿水青山，远远的隐约能看到巍峨城墙。
都城，近在眼前。

第40章
霍云岚瞧着那巍峨城墙，下意识的伸手抓住了魏临的指尖。
魏临则是立刻拢住女人的腰，让自家表妹能在他怀里靠的舒服，而后低声道：“怎么了？”
霍云岚眼睛依然看着远处的都城，声音轻轻：“我现在才突然感觉到，我们要在这个地方住下去了。”
之前说是进都城，但是霍云岚一直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触。
因着魏临一直在对自家表妹反复许诺自己要努力升官，要给妻儿更好的生活，所以让霍云岚把跟着他离开当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
纵然要离开故土，纵然要拜别两边的亲人，霍云岚依然觉得本该如此。
而这一路行来，霍云岚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相公在，孩子在，这就是她的底气。
直到此刻，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此前从未见过的城墙，霍云岚才意识到自己要去的是楚国最繁华的城市，她，是正经的将军娘子了。
终究是头遭出远门，对未来完全不知，心里难免有些惶然，霍云岚下意识的回抱住了魏临。
而后就听魏临道：“两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刚刚结束征战，手刃敌将，被提拔成校尉，得到王上赏识，特许入京都接受恩赏。”
霍云岚眨眨眼睛，昂头看他。
便听魏临接着道：“王上是惜才之人，赐给我了这个，”说着，魏临晃了晃一直被他放在袖中的绿宝石匕首，“还有许多物件，都放在咱们院子的库房里，你都是见过的。”
霍云岚心里的紧张缓解了些，脸上也有了笑：“表哥当真厉害。”
魏临也回了个淡笑，眼睛却往旁边冷漠的扫了一圈，亲卫们都很识趣的转过身后，魏临便低头在她唇角轻啄，而后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只是王上的赏识并不足以让我在京都立足，文臣武将各有各的权势划分，我没有根基，没有倚仗，所以我只能离开这里继续去攒功劳。”
霍云岚一愣，而后缓缓的抱紧了面前这人。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读的书足够多，更加庆幸她为了出去开铺子要时刻关注着楚国上下一丝一毫的变动。
这才能让自己从魏临不多的话语里揣测出背后隐藏着的深意。
她的表哥，一路行来不容易。
其实只要有人的地方都会有争斗，哪怕是动物还要分地盘呢，人更是对自己的手中的权力无比看重。
想来都城里面的高门大户早就把能分的好处都分了个干净，那些朝堂上的官员，背后都有牵扯，偏偏自家相公无依无靠就这么冲进了都城里得了官位，甚至还能得到王上青眼，遭人嫉恨也是难免。
纵然魏临说的风淡云轻，但霍云岚已经能想象到那时候的表哥是什么境遇。
被排挤，被针对，明明有着一身本事却得不到支持，最后只能重新回到生死不知的战场上……
她抿紧嘴唇，刚刚对于新环境的忐忑全然变成了对自家相公的心疼。
越抱越紧，最后索性整个人都贴到了他怀里。
魏临不由得回抱住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其实他确实是被孤立，但是魏临是个直脾气，满心的家国天下理想抱负，根本不屑也不在意那些或明或暗的拉拢排挤，至于离开都城，魏临反倒欢喜，毕竟当时和齐国的战事一触即发，与其呆在京都当中跟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周旋，倒不如去带兵打仗来的痛快。
魏临说这些的本意是想要安慰一下自家娘子，顺便牵扯开她的注意力，却不知道自家娘子想到了什么地方，这会儿竟是粘着他不撒手了。
霍云岚靠着他，轻声道：“相公，这次你不是一个人了。”
魏临还在努力的想要憋出点词儿来安抚她，听到霍云岚的声音，他下意识的低了头。
而后就对上了霍云岚明亮的双眼，耳边是表妹温润的声音：“有我，有福团，我们一家定然会过得越来越好。”
魏临闻言，嘴角不受控制的翘起，“嗯”了一声，便说不出别的话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他知道自己想说的霍云岚肯定都知道。
娘子总是这么聪明。
等两人又看了一阵景色，魏临便带着霍云岚回了船舱。
清晨的河水有些寒凉，风也透着冷意，霍云岚虽然还想多看看，却很乖顺的跟着魏临回去了。
不过霍云岚可以休息，魏临却不能。
五殿下的身份尊贵，跟在魏临身边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所以五殿下可以暂时不送回去，但昨晚发生的事情他要原原本本的写出来让人快马递去宫中，以免横生枝节。
至于怎么写，还要找徐承平商议一下才好。
霍云岚则是瞧着又回到了小床里安睡的福团，轻声道：“他什么时候被抱来的？”分明昨天她和相公做坏事前，是让苏婆子把小家伙带走的。
苏婆子回道：“昨晚三更时候将军来把小少爷带走，说是要放在身边照顾才踏实。”
霍云岚立刻明白了魏临的心思。
纵然昨晚的那次意外针对的是五殿下，可魏临觉得这里不够安全，或许因为一时情动而想不到那么许多，但平复下来后，魏临便要把儿子带在身边才踏实。
不过霍云岚很了解自家福团，看起来是白白软软的一个，乖的不行，可是这孩子晚上折腾起来时很是厉害。
不管是肚子饿了还是要换尿布了，只要稍微耽搁一会儿，福团就能哭的把房顶掀掉，还是干打雷不下雨，十分懂得节省体力。
可昨晚霍云岚睡得很踏实，一次都没有被闹醒。
只能是因为自家相公包办了照顾孩子的事，一点都没让她操心。
霍云岚窝心的暖，用帕子掩掩嘴角，挡住了漾出来的笑意，又捏了捏福团的小屁股，这才道：“我估摸着那小公子也该醒了，给他送件新衣裳去吧，他之前穿的那件不能穿了。”霍云岚想了想，“让环儿去送。”
五殿下不想被人看出身份，霍云岚自然不会主动去挑破，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外，没人知道萧明远的身份，以免露出了痕迹。
相比较于旁人，徐环儿年纪虽小却聪慧许多。
跟贵人打交道，还是要找聪明人更合适。
于是，萧明远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听到的便是徐环儿在外面清脆的声音：“姑娘可醒了？”
萧明远的神色有些迷茫。
他已经很久没做梦了。
年少时他身子不好，御医说活不过十岁，母妃忙着争宠，便物尽其用，他没病也要搞出病来求取楚王怜惜，小小的萧明远没少被折腾，后来长大了些，在还不懂的什么叫做波谲云诡之前就先学会了哄楚王高兴，让自己当最乖巧的好儿子。
哪怕是到夜里，躺在床榻上，萧明远都是警醒的。
却没想到这次做了梦，哪怕梦里他差点被水淹死，可也是个新奇的感觉。
萧明远躺在床上回味了会儿，一直到徐环儿第三次扣门，他才开口道：“这就起了。”说完，萧明远撩开被子，穿上鞋走过去开了门。
徐环儿瞧着面前只穿着里衣还披头散发的萧明远，微微一愣，而后便露出了个笑，眼睛灵动，透着活泼：“这是我家夫人让我送来的，你快穿上，别着凉。”
萧明远知道她说的夫人便是昨天那个美貌妇人，心里一暖，轻轻地点头应了一声。
霍云岚给他送的是件圆领窄袖长袍衫，腰束革带，配上萧明远那张分外妍丽的容貌，竟真的有几分雌雄莫变的味道。
只是萧明远穿了衣裳却没有束发，并非是不想，而是不会。
徐环儿送完衣裳就能回去交差了，霍云岚也没让她做别的事，不过徐环儿是个心思良善的姑娘，昨天也见过萧明远惨兮兮的模样，见他头发披散便道：“你不梳头吗？”
萧明远不语。
徐环儿便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往里走，嘴里道：“这样吧，我帮你。”
萧明远是头一次看到如此自来熟的女子，先是愣住，随着她的动作坐下，一直到徐环儿拿着梳子想要去摸他的头，萧明远才猛的躲开，昂起脸看她：“你作甚？”
他自以为很凶，想要吓跑徐环儿，却不知在徐环儿眼里，与她年龄相近的萧明远因为发育晚，个子比她还矮，脸生的白，眼睛也大，哪怕是瞪着的时候也没什么威慑力。
奶凶奶凶，重点在奶，不在凶。
所以徐环儿就笑眯眯的道：“啊，冒犯姑娘了，不过你总是散着头发不好见人，说吧，你想梳个什么样的发髻？”
萧明远这才记起来自己还有一层“安顺县主侍女”的皮，脸上一红，微抿嘴唇坐了回去，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发型，只能模糊道：“我听你的……”说完，五殿下就像是被什么烫了嘴一般，不说话了。
分明这天下除了楚王的话，他谁都不听的。
徐环儿却不管那么多，本着助人为乐的精神，她笑着拿着牛角梳开始给萧明远束发。
五殿下毕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头发又黑又长，摸上去手感很好。
徐环儿有些羡慕，动作也很轻缓。
原本要给他梳个双丫髻，就像是自己这样的，再簪个绒花一定很好看。
徐环儿打算把自己的绒花分他一朵。
可是就在徐环儿把他的头发拢起来后，就发现了这个美貌的妹妹没有耳洞。
徐环儿眸子微闪，笑容不变，只是迅速的把从自己头上取下来的绒花又戴了回去。
萧明远则是清醒许多，看了看镜中徐环儿的倒影，在心里想着，这小丫鬟瞧着不过十二三的年纪，想来是很好套话的，于是萧明远状似无意的道：“等下我想去见见你家夫人，谢她救命之恩。”
徐环儿笑盈盈的回道：“好啊，我刚来的时候夫人就说想让你一道去吃饭，今天苏妈做了鳝丝面，可香了。”
萧明远跟着笑：“那你家老爷也在么？”
徐环儿一脸没心机的回道：“在呢，夫人在老爷就在，他们素来是极和睦的。”
萧明远微垂眼帘，声音柔软：“那，你家主子是做什么营生的？”
徐环儿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伸手去拿桌上的发绳，心里却多了几分警醒。
她从看出这是少年而不是姑娘之后，就认准了萧明远是小骗子。
多了些戒备，徐环儿每句话回答的都很谨慎。
这次也是一样：“我家主子是做生意的，有食肆有酒铺，老家那边不少铺子都是我家的，这次到都城也是准备多开几间铺子。”
这话，半真半假，也不算说谎。
却不知正中了萧明远的心头好。
萧明远喜欢的便是做生意，他的神情热切起来，似乎想要多说点什么，徐环儿却已经松开了手，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后笑道：“成了，你瞧瞧喜欢么？”
萧明远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看到徐环儿只是给自己头上打了个简单的髻，一包头巾就看不出男女了，萧明远松了口气，轻声道：“多谢，你手很巧。”
徐环儿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道：“那我先回去了，你收拾一下就来吃饭吧。”
萧明远点点头，应了下来。
待他净面漱口，又换了新鞋，这才出门，问了个护院打扮的人后便走向了魏临和霍云岚的房间。
一拐弯，他瞧见了个熟悉的人。
那是郑四安，一直跟在魏临身边，即使萧明远上次见到他是两年前，可是萧明远不会认错。
他还记得那天楚王召见还是校尉的魏临，郑四安就跟在魏临身边，萧明远那时就是楚王十分宠爱的五殿下了，虽没露面，却还是能跟着看看。
而十岁的萧明远一眼望去，就看到了魏临抬头。
那人的眼神像是狼，冷漠又凶狠，吓得小小的五殿下一晚上没睡着觉。
后来便有人反反复复在他耳边念叨魏临的坏话，一直到魏临又离开都城才停歇，等魏临提拔为从三品归德将军后，闲言碎语又多起来。
说他凶，说他狠，说他做将军不是为了朝廷，只为了杀人。
纵然萧明远也知道都城里的人嘴里没实话，但是那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么多人众志成城黑同一个，这让萧明远对魏临的印象极其不好，可是越讨厌记得越清楚，连带着对郑四安也颇有印象。
他赶忙后退半步，生怕被他们看到。
却不知站在郑四安面前的徐承平早就瞧见了萧明远，而且那边护院打扮的亲卫也做了手势，徐承平不着痕迹的点点头，而后微微扬高了声音道：“千户，昨夜当真是凶险，若不是夫人警觉，将军又尽职尽责，那些歹人怕是还要做不少坏事。”
郑四安不知道徐承平为何突然提起这事儿，分明刚刚他们聊的是降将名册和从齐国俘虏来的小将军越衡，不过郑四安顺着徐承平的话道：“是了，一想到我还冒冷汗。”
徐承平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也就是咱们将军心善，听说安顺县主身边的人有难便义不容辞伸出援手，苦找一夜，这会儿怕是劳累的紧，却还不能休息，唉。”
郑四安微愣，什么安顺县主？不是五殿下吗？
还有，将军哪儿找人找一夜了？不是早早就回来休息了么。
可是不等郑四安开口，徐承平又扬高了声音：“将军还未入都，没有根基，想必也入不了那些高门大户的眼，但是咱们将军忠君爱国，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觉得是条生命要好好对待，尽心竭力，唉，这样仁善的好人可真是不多了。”
郑四安听得眼角直跳，实在不懂为什么高深莫测的徐军师居然没事儿拽着自己在这里给魏临开吹。
将军又不在，你吹给谁听？
而且别人不知，郑四安却知道魏临的脾气，对亲近人千般万般好，至于旁的，那就是为了天下能豁出一切，从战场上回来的沾血无数，对生死早就不在乎了。
仁善……他都快看不懂这词儿了。
但是徐承平根本不给郑四安发问的机会，又长吁短叹了一阵，便直接拽郑四安进了身后船舱，然后紧紧关上了门。
示意郑四安坐下，徐承平却便站在门口，看着小小的五殿下一脸复杂的走过，徐承平嘴角微翘。
既然昨日答应了不声张，那就不声张，刚刚徐环儿来找过徐承平，他细细问过后便知夫人半点没露，便有了主意，对五殿下的身份就当只有魏临知道，其他只做不知。
不知，也不妨碍将军仁善。
魏临没根基是真，没依仗也是真，那便找机会寻个依仗也就是了。
回头，徐承平就看到了郑四安一言难尽的神情。
因着萧明远身量不高，所以他从门前走过也被下半截门板挡住，郑四安坐着是瞧不见他的。
所以郑四安有些疑惑的看着徐承平问道：“徐军师，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承平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了一抹笑，道：“人世间最幸福的事情，千户知道是什么吗？”
郑四安摇摇头。
徐承平声音格外温和，眼睛如同在看一个傻狍子：“难得糊涂。”
郑四安：……
萧明远这会儿已经坐在了霍云岚面前，拿着筷子吃着鳝丝面，眉宇间却带着复杂至极的神色。
之前他就和跟自己换衣裳的杏雨说过，若是被人发现，只说他们是安顺县主的人，莫要暴露行踪，所以萧明远对刚刚徐承平的话并不怀疑。
他同样也不怀疑霍云岚，因为这人对自己的善意不似作伪。
所以，萧明远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被救了，救他的是一直被他畏惧厌烦的魏临，那人甚至在外面找了他一夜，哪怕不知道他是王子，却依然没有放弃。
那个眼神冷厉如狼的男人，仁善？
萧明远有些食不知味。
等他撂了筷子，霍云岚温声道：“饱了么？”
萧明远点头。
霍云岚又道：“马上就要下船了，还要再坐半天马车才能进城，放心吧，等到了都城，我自会找人把你送去安顺县主府。”
萧明远低着头，轻轻地应了声。
霍云岚并不知道刚刚徐环儿除了送衣裳还跟他说了些话，也不知道徐承平做的事，见状只以为五殿下是被昨天的事吓坏了，便越发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昨日凶险，不过否极泰来，既然能转危为安便是有大福气，不用太过担心，”说着，霍云岚夹了一块桂花糕给他，“尝尝，这是我家乡的糖桂花做的。”
萧明远抿抿嘴唇，脸上却有了一抹笑意。
在宫里，他脾气古怪，所以宫人怕他，但他又能扮演好乖顺模样，所以楚王宠他。
但是无论是谁，都没有哄过他。
将军夫人哄他呢，这种感觉有点新奇。
萧明远夹起了桂花糕放进嘴里，突然觉得这糕饼甜得很，他不由得抬头看向了霍云岚，小声问道：“夫人可有孩子了？”
霍云岚笑着点头：“有，叫福团，三个月了。”
萧明远没再说话，只是心里羡慕，他的母妃曾经把他放在寒风里晾着，生生把他冻到发了高热，就为了借此见楚王一面。
想来福团一定比自己有福气，他的娘亲这样好。
不过很快萧明远就收回了思绪，定了定神，抬头看向了霍云岚：“我听闻，夫人家中是做生意的？”
此话一出，霍云岚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如今虽然不禁止官员从商，但那都是私下里，家眷可以从商，却不能挂官员名字，免得落个与民争利的骂名。
不过霍云岚很快就想到自己家的事情早晚要被五殿下知道，倒不如坦诚些，便笑着回道：“我家是做生意，不过生意上的事情都归我管，我相公从不参与。”
这话，是霍云岚帮自家表哥澄清，说明白他并没有从事商贾，免得以后麻烦。
可听在萧明远的耳朵里就有些震撼了。
原来眼前的女子这般有本事，同样萧明远没想到，魏临居然真的愿意让自家娘子赚钱养活。
他们这对夫妻，应该却如徐环儿所说，是极和睦的才对。
“夫人……”萧明远想要同霍云岚商讨一下生意之事。
他从不掩饰自己喜欢黄白之物，但是和他那几个皇兄不同，萧明远并不贪婪，他更喜欢赚取银钱的过程。
霍云岚是个极温柔的女子，加上刚知道霍云岚嫁给了魏临，让萧明远对霍云岚更多了一层同情，这会儿就汇聚成了信任。
或许在他心里，对魏临的印象暂时扭转不过来，可这都不妨碍萧明远对霍云岚的善意。
不过还没等他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个深沉声音：“娘子，把披风披上，莫要过了寒气。”
萧明远心里一紧，只觉得背脊发麻。
是魏临，那么凶狠的魏校尉……现在应该是魏将军了。
萧明远满脑子都是头一次看到魏临时，那人狼一般的眼神，每每想到都心里一紧。
但是很快萧明远就看到了霍云岚脸上骤然绽放出来的笑脸，和之前的温润不同，这会儿的霍云岚表情明艳动人，声音也带了许多快活：“表哥放心，我穿的厚实，倒是你，一直不得休息，昨晚又睡得少……”说到这里，霍云岚声音顿了顿，轻咳一声。
霍云岚突然想到这个话题不该在孩子面前提起，而萧明远却理解成了魏临真的在外头找自己找了一夜。
他到底是个好孩子，无论平常多骄纵，心思都是柔软的。
就像是知道了霍云岚是救命恩人之后便放下戒备一样，萧明远此刻认定魏临也在为了自己奔波，心里对他的芥蒂减轻许多。
哪怕还是带着几分怕，却没有那么厌烦了。
萧明远便转过身，想要同魏临说几句话。
但是一抬头，他的表情就定住了。
如遭雷劈一般的错愕。
说好的凶神，说好的杀将，说好的能止小儿夜啼的煞星呢！
眼前这个抱着小奶娃娃还笑的一脸温和的男人，是谁？！

第41章
福团今天早上格外兴奋，大抵是昨晚魏临的照顾让他睡得舒服，这会儿福团的精神格外饱满，眼睛滴溜溜的转，嘴里嘟囔着别人听不懂的声音，自己都能把自己逗笑了。
魏临写完呈送楚王的密信后，便去照看自家儿子。
惯常魏将军不太爱笑，只有在对着自家表妹时才会有几分松懈，不过如今瞧着儿子乐呵呵的模样，他没办法板住脸，这才跟着笑起来。
没想到一开门，就瞧见了转过身来的萧明远。
魏临脚步微顿，脸上的笑来不及收，索性就不板着脸，只管接着轻晃怀里的胖儿子，嘴里道：“娘子还是去多穿些好。”而后他看向了萧明远，不着痕迹的点点头。
萧明远大概是因为过于震惊，故而一时间没有来得及看懂魏临这份与旁人不同的态度，他只盯着福团瞧，并不看魏临的脸，似乎只想要从福团身上瞧出来这个抱着孩子来回晃悠的男人是不是被掉包了。
福团却突然哼唧起来，霍云岚立刻起身走了过去，轻声道：“大抵是饿了。”
魏临也立刻收回放在萧明远身上的视线，直接把孩子交给霍云岚。
这些天和福团的相处，魏临也能琢磨出自家儿子的心思，福团平常脾气好，对着谁都能笑一笑，但是真的不舒坦了，只有霍云岚能哄好他。
而且福团尤其挑剔魏临的身板硬，总觉得爹爹不如娘亲软乎乎，能不哭已经是给亲爹面子了，多的魏临也不奢求。
毕竟，他自己也喜欢软乎乎的表妹。
等霍云岚接过了襁褓，福团就止了哭声，嘴巴动了动，眼巴巴的盯着霍云岚瞧。
如今的福团长开了些，五官已经能敲出模样，他像霍云岚多些，可是那双眼睛却和魏临一模一样。
又黑又亮，黑黝黝的，干净的好似林间清泉。
这眼神把人看的心软，霍云岚嘴角微翘，一边哄一边抱着他进了屋。
魏临没有跟进去，不瞧娘子喂奶是尊重，魏将军只让苏婆子进去伺候，而后便转身出门。
两人之间无比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语。
可是在对他们并不熟悉的人看来，却有些不解。
萧明远瞪着眼睛，扭头看向徐环儿，问道：“他，怎会如此？”就抱了抱孩子，见到孩子不老实了便交给夫人，居然不跟去看看，连问一句都没有？
到底是嫌弃了魏临许久，萧明远没有那么快改变态度，哪怕知道魏将军并非传言中的那副恶模样，但只要有一点不对，萧明远就容易往坏处想。
徐环儿则是满心觉得将军和夫人之间和煦，以为萧明远这是夸他们呢，于是笑着看回道：“主子一向如此啊。”
萧明远抿抿嘴唇，低声道：“你家老爷，着实是个性子刚直的。”虽然并非传言中的冷情冷心，萧明远也信他忠诚，但这到底是个武将，指望他待人温润是不可能了。
甚至萧明远为霍云岚可惜，觉得这样好的女子许给了个武夫也不知怎么过好日子。
徐环儿则是偏头看他，不知道为什么萧明远说了这么一句，却还是跟着道：“老爷是很这样的，我没见过比他更直率的人了。”想想聪慧无双的夫人，再想想智多近妖的哥哥，徐环儿便觉得将军这份坦诚才难得。
萧明远一脸“果然如此”。
徐环儿一脸“你说得对”。
两人鸡同鸭讲，居然还能聊到一起去，等船靠岸时，萧明远已经和徐环儿凑在一处翻花绳。
大约是因为萧明远儿时被母妃磋磨，当了好长时间的药罐子，长大了又挖空心思讨好楚王，分明还是个半大少年，却从出生起就没有游戏的时间，而徐环儿又是个胆大心细的脾气，两人一个以为身份伪装完美，一个想要耐心帮主子看住小骗子，一来二去，玩的居然不错。
这让徐承平往他们这边多看了好几眼。
郑四安见状，不由得问道：“你瞧什么呢？”
徐承平表情不动，只有嘴唇微微开合：“瞧我妹妹什么时候能赢。”
郑四安不由得笑：“翻个花绳而已，你连这个都要争？”
徐承平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郑四安这才记起徐承平以妹妹为中心的人生观，立刻不说话了。
这时候就听那边徐环儿一声欢呼：“我赢了！”郑四安去看的时候，就瞧见萧明远两只手被花绳缠住，似乎是没翻好，绳子在他手里打了结。
但是五殿下脸上却没有丝毫落寞，反倒带着笑容。
郑四安微微一愣，细细去看，就看出了萧明远现在像个普通孩子。
偏偏因为他的身份，也因为他在书中的经历，让郑四安从没把他当孩子看过。
可是如今萧明远还小，还会因为有人陪他玩耍而欢喜。
郑四安突然明悟了，不由得看了一眼相携走出船舱的魏临和霍云岚。
是了，可不就是不一样了么？
主角都能铁树开花，更何况旁人。
这不是书，里面的人物不是纸片，而是活生生的人世间。
徐承平看着郑四安一脸感慨，有些疑惑：“千总，想到什么了？”
郑四安叹息一般的道：“翻花绳果然很有趣。”若不是这么一遭，怕是他也想不通透，若是依然带着穿书的老观念，只怕往后对待萧明远的态度会给自家将军捅娄子的。
可是郑四安并没有得到徐承平的回应，他看过去，再次看到了徐承平的眼神。
宛如对待傻狍子。
郑四安：……
船平稳的靠在了岸边，却没有立刻引人下船，因着都城旁边的渡口繁忙，船只众多，故而也有个先来后到，前面的船走了才能有下一辆进来。
仅仅是在渡口旁边等待就等过了午时，霍云岚也不着急，还有心思让苏婆子去再炖尾河鱼来尝鲜。
午时刚过，便轮到了他们这艘船。
因着带来的物件不少，还有十数匹马，故而停船后往下搬东西就要好一番功夫，安抚马匹也是需要时候的，萧明远又去找徐环儿翻花绳，只是再次以他失败而告终。
待一切准备停当后，并不能直接进都城，因着渡口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下船后还要换马车。
来接他们的车舆是从魏临新建的归德将军府来的，魏临并没有为府里选买下人，故而现在将军府中做事的只有管家和十几个护院。
管家名叫周右，原本是军里的百长，因为年龄渐长，又有旧疾，便从战场上退了下来，自愿到魏临手下做事，便成了归德将军府管家。
看起来是没了官阶，可是百长不过是百人之长，属于未入流的小官，但归德将军是从三品，做魏临手下的管家可比做百长荣光多了，加上魏临对他信任，以后的日子自然好过。
周管家对魏临很是尽心，把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
听到有人来报说将军和夫人的船只就快靠岸，周管家就提前两天派人驾着马车到渡口旁等着。
这让魏临一行人刚一下船便能上车，一点时间都没耽搁。
马车是按着魏临的官阶所制，霍云岚四下打量，虽然布置没有家里的舒适，但却很是宽敞，坐上七八个人是没问题的。
魏临并没有上马车，而是骑着踏雪护卫在一旁。
霍云岚明白他的心思，自家表哥到现在都没有放松警惕，萧明远在他们身边一天，魏临就会警醒一天，骑马跟在一旁显然更安全。
她便抱着福团，神色安然。
马车缓缓前进，很快便上了去都城的官道，道路平稳，坐在马车里也舒坦些。
萧明远还未言明身份，便跟着上了马车。
他的坐姿很是端正，哪怕现在并不在楚王面前，他的尊贵身份也不需要时刻端着，可是规矩教养已经刻到了少年郎的骨子里，轻易改不掉的。
他的背脊挺直，双手安放在膝盖上，眼睛则是瞧着霍云岚，犹豫了一下道：“夫人似乎格外善于经商。”
霍云岚正在用布老虎逗着怀里的小福团，闻言便笑着道：“不算擅长，只是有些兴趣罢了。”
萧明远眨眨眼，只当霍云岚在谦虚。
他的眼睛生的明亮，同样的，他的心里有个小算盘，总是能打的噼啪乱响。
霍云岚进退有据，谈笑有节，是个做事稳妥的女子，只是对于她经商之事，萧明远只听徐环儿吹过，霍云岚却分毫不漏。
然而就在下船前，霍云岚翻了翻账本，萧明远并非故意看的，他只是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之大足以让人惊讶。
徐环儿的话并不是虚言，这位将军夫人的本事大得很。
萧明远本就喜欢这些，现在虽然还不知晓霍云岚的家底有多厚，但他依然按奈不住好奇，昂头问道：“不知夫人对生意，如何理解？”
霍云岚没想到眼前这位五殿下主动跟自己聊生意经，她瞧了萧明远一眼，看出他眼中的诚挚，也不藏私，温声道：“寻常生意，求财不求气，找准时机赚取差价也就是了。”
萧明远背脊更直：“若是，想要做大生意呢？”
霍云岚笑容清浅：“心有一镇，生意便可做一镇，心有一城，生意便可做一城。”
她说这话，说的是心胸和胆量。
霍云岚做生意向来如此，有多少本事吃多少饭，手里的本钱便是底气，底气足了才能有更大的生意摊子。
人世间总有人把视线聚焦于一地一隅，霍云岚就要把目光放到更大的地方去。
尤其是这些日子开铺子的经验告诉她，多尝试总是没错的，往高处走更是没错。
不过，霍云岚很快发现萧明远的眼睛越来越亮。
因为萧明远听完了霍云岚的话后，就在后面接了一句——
要是我心有天下，那生意，岂不是能做天下去？
这念头，旁人想便是大逆不道，但是萧明远却有种顺理成章的感觉。
小小的少年端坐在马车上，低垂眉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不多言，只管和霍云岚说起旁的事。
霍云岚本也喜欢生意之事，她也乐得和人多谈，便把自己买卖铺子的事情当做故事讲给五殿下听。
寻常这些事总会听得人打瞌睡，毕竟来来回回都是多少钱买进，多少钱卖出，没甚意思。
但是萧明远却听得仔细又认真，尤其是听到霍云岚能把铺子以十倍高价卖掉时，他就笑的很欢喜，似乎那钱是进了他的口袋似的。
福团眨眨眼睛，昂头瞧了瞧霍云岚，耳边是娘亲温柔的声音，只是他还小，听不懂，反倒越听越困，最后索性扭头埋到霍云岚怀里，闭上眼睛便沉沉睡去。
而在车舆外，魏临骑着马，神色淡然。
不过郑四安能看到魏临只有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一直放在身侧。
只要稍一动作，就能抽出长剑。
徐承平与魏临说了几句话，便退到一旁。
郑四安看了看手上的密信，打马上前，行到魏临斜后方的位置，低声道：“将军，齐国降将俱已被王上送归齐国，只留下了越衡。”
魏临的眼睛依然看着前方，却分出了些注意力给郑四安，淡淡道：“齐国反应如何？”
“归国降将无一人被重新启用，已无辜暴毙两人。”
“越小将军可有被苛待？”
郑四安注意到了魏临对越衡的称呼，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态度：“不曾，越小将军被妥善安置，日夜都有人照料，只是越小将军的身子不大安好，请过郎中，却看不出端倪。”
魏临眉头微皱：“毒？”
郑四安摇头：“尚未可知。”
“那我去找王上求个御医，把他治好才是当务之急。”
郑四安心里有些不明白，原书中越衡死的很匆忙，戏份不过两句话，怎么会被魏临如此看重。
可这个念头一出来，郑四安就开始默念“翻花绳”，立刻端正态度，点头应声。
随后魏临不再提起此事，而是看向了一旁的马车。
上面的帘子被挑起，露出了一张芙蓉面目。
这条路是霍云岚头一次走，她有些好奇。
待福团睡着了后，霍云岚便把他交给了苏婆子，自己则是轻轻撩开车舆的帘子往外头瞧。
因着官道通往都城，故而两边的树木都是很规整的，并没有参天大树，这样可以减少歹人潜藏的可能，同样的，也没有矮小的，而是种的规整中带着错落，路边也没有摊贩，只有零散分布的驿馆和马舍。
倒是枫树种的多，正值深秋，枫树叶红，傍晚时分，如火枫叶连接成片煞是好看。
霍云岚喜欢这颜色，便多看了两眼。
魏临瞧出她的心思，便探过头去轻声问道：“喜欢？”
这声音低，除了霍云岚没人听到。
霍云岚看看他，随后点头。
算了算时辰，魏临便对着身后的亲卫道：“停，歇息一炷香。”
“是。”
众人下马，劳累许久的马匹可以停下来吃吃草，在马车上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的人也能下来走动走动，松松筋骨。
霍云岚被苏婆子扶着下了车，福团则是直接连人带床的搬下来，晃晃悠悠的，已经睡饱了的小福团格外欢喜，苏婆子感觉外面的风有些硬，便折返回去探身到马车里拿披风。
徐环儿也跳下来，头上的绒花一蹦一蹦的，格外娇俏。
反倒是萧明远在下车时脚下一个趔趄，有些站不稳。
实在是他的规矩已经刻到了骨子里，无时无刻不端正，同一个姿势待久了，再加上马车上的垫子比不得他寻常用的那些柔软，这会儿难免酸疼。
萧明远身子晃了一下，眼瞅着就要跌到地上时，有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稳当，萧明远抬头，就对上了魏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就是这样的脸面，和当初萧明远头回见他时候一模一样。
当时才十岁的萧明远被吓了一跳，只觉得他凶神恶煞，可现在的他被人家救了，心思变化，再见魏临这张脸面，萧明远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除去了芥蒂后再瞧，萧明远竟发觉魏临分明生的俊郎，或许带着些武将的杀气，可是也不完全是记忆里的凶残。
这让萧明远的胆子大了许多，对着魏临道：“多谢。”
而后就听魏临低沉的声音传来：“殿下客气了。”
此话一出，萧明远就瞪圆了眼睛。
他自以为伪装的极好，在船上晃荡了一天都没人看出来，怎么他一眼就能认出自己？
萧明远不言，魏临便淡淡道：“昨日殿下身边宫人曾托臣找寻殿下踪迹，”见他愣神，魏临接着道，“殿下放心，臣不曾对旁人吐露过殿下身份，一切以殿下安全为重。”
说完这句话，不爱说谎的魏将军眼睛往旁边看了看，又很快收回来。
这是魏临刚刚和徐承平商议之后的结果。
之前不点破，是碍于萧明远的脸面，总要让他有个和缓的时间，但霍云岚和徐承平装作不认识，可以说是魏临不愿声张，没有告诉旁人，但魏临自己却不能说不认得他，因为萧明远的宫人是当着魏临的面跪下求他救五殿下的，魏临也给楚王递过密信说明此事。
既然如此，这其中的尺度把握就很有讲究，不然很容易物极必反。
如今已经过了紧要时候，再加上就快进城，他总不能把萧明远真的送给安顺县主，这时候挑破才是最恰当的。
果然，萧明远只是心里惊讶了一瞬，便没有了旁的心思。
若是一天前这人这么说，只怕被迫女装的萧明远会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可是现在，他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自己的命都是魏临和他娘子拽回来的，加上这人帮自己隐瞒的身份，维护了脸面，还有什么可记恨的呢。
萧明远反倒觉得这样直白又不乐意承自己情的魏临分外直爽。
想到这里，萧明远在心里笑自己到底是个普通人，厌烦的时候觉得魏临冷情冷心，现在改观些了，同样的事情就变成了老实率直。
但萧明远并没多信赖他，五殿下依然记得早上魏临不关照福团的那一幕，总觉得这人对妻儿不够好，尤其是知道了霍云岚是个好女子后，萧明远越发觉得他们不般配。
至于霍云岚为什么好，五殿下坚持认为，和自己志趣相投的人都是好人。
不过魏临也不需要五殿下回答什么，见他站稳了便松开了手，转而去找自家娘子。
而后就看到了正在枫树下微微昂头的女子。
霍云岚今日穿了一身水色裙裳，并非鲜亮颜色，但是在一片火红枫叶中格外显眼。
她笑着昂头看，眉宇间都带着欢喜，心中难以避免的涌起一股专属于读书人的温柔和浪漫。
魏临是不知道霍云岚在瞧什么的，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枫树到了秋天必然有的颜色，年年都有，没什么新鲜的。
不过魏临不会扫兴，走上前去，站到霍云岚身边，展开了自己的披风将妻儿裹到怀里，低声问道：“表妹瞧什么呢？”
霍云岚笑着看他，柔声道：“看枫叶。”
“喜欢？”
“嗯，”霍云岚往上指了指，“那边有两片，靠在一起，红的好看。”
而后，她只觉得男人身子一动，下一刻就见魏临飞身而起，伸出两指，夹住了霍云岚相中的那两片枫叶，指尖微动便摘了下来，魏临很快重新落到地上。
自始至终，魏临都没有碰到旁的地方，攀了一次树顶，却片叶不沾身。
将枫叶递给了霍云岚，她一手抱着福团，另一只手接过，拿起来看了看，轻声道：“好是经霜叶，红于带露花。”
魏临看了看她：“娘子这是想念诗了？”而后像是自问自答一般，“是了，娘子有才，自然是喜欢念诗的。”
霍云岚并不觉得魏临扫兴，反倒笑起来，并不解释，转而问道：“表哥觉得这景色美不美？”
魏临看了看枫叶，很是诚恳的回答：“看不出，我觉得和以前也差不多，”而后他低了头，瞧着霍云岚，还有福团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道，“但是今年有娘子，我就觉得美了。”
霍云岚微愣，把这句话在脑袋里用自己的话转述了一下，而后便红了耳尖。
以前觉察不出美景，因为习以为常，如今觉得美不胜收，只因她在身侧。
仗着有披风当着，旁人瞧不见她，霍云岚便直接倚靠在男人怀里，轻声道：“相公从何处学来的这蜜语甜言？”
魏临声音低沉，还带了些疑惑：“实话实说罢了，娘子，我哪里说甜的了？”
霍云岚不回答，拿了一颗饴糖塞进了男人嘴里。
而后就听魏临道：“说起来，娘子什么时候都想着念诗，可之前我想听你念，你却不念了。”
霍云岚眨眨眼，一时间有些想不起。
但很快，过目不忘的将军夫人就清清楚楚的把那一幕从记忆深处找了出来。
那时候，夜色正好，适合圆房。
“表妹你要不要念诗？”
“……念诗做什么？”
“读书人不是在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念诗吗？”
……
脸红成一片，霍云岚抿着嘴唇捏他的腰。
换回了一个专属于魏临的武夫式的纯善笑容，却惹得霍云岚双颊发烫。
可就在这时，福团的哭声又响了起来，瞬间打破所有旖旎。
霍云岚还没说话，魏临就接过了福团。
他用手托了托，缓声道：“尿了。”
霍云岚顾不得手上的枫叶，想要接过去：“给我，我去帮他换……”
“表妹不用沾手了，我来吧。”说着，魏临走过去，把他放回到了小床里，用被子在旁边围了一圈儿，而后利落的拆开襁褓，拿过一块干净的给小东西换上。
动作格外娴熟。
徐环儿已经习惯了这场面，并不过去插手。
之前夫人就说过，要多让将军照顾小少爷，这样以后父子关系才能好。
哪怕霍云岚无比爱重自家夫君，却没有想过把所有事情都包揽到自己个儿身上。
因为她很清楚如何才能过得幸福长久，家里不单单有相公娘子，还有闺女儿子，福团从怀胎到出生魏临都不在身边，当爹的欢喜只是一时的，早晚会散，霍云岚便让他多多照顾福团，以后才能关系和睦。
如今瞧着魏临熟练的动作，就知道效果不错。
不过徐环儿扭头的时候，看到了一动不动的萧明远，她不由得笑道：“你瞧什么呢？”
萧明远抿抿嘴唇，没说话，心里却知道自己刚刚又误解了这个人。
他哪里是不爱重妻儿呢？分明是爱护到了心坎里。
反倒是自己，又误解了他一次。
萧明远莫名有一丝不能被外人明了的歉疚。
魏将军并不知道五殿下的心理变化，给自家儿子换新布的时候，魏临揉了揉手上柔软的白布，摸出来这是和自己里衣同样的材质，显然自家娘子除了做里衣和给小家伙的肚兜，还是把边角料拿来当尿布了。
有些无奈，但是眼中却有着笑意，魏临手上动作不停，偏头对着霍云岚道：“回头等我们回府住下了，娘子再给我念诗吧。”
霍云岚耳尖微红，久久不言。
直到魏临把小家伙重新包好，他才听到一个轻轻地“嗯”。
魏临不由得笑起来，抱着自家福团走向了霍云岚，一片红火的枫树林中，一切美得好似画卷。
不过两人心思却不大一样。
魏临想着，回去要再多看看那本书册，之前聚少离多，自己个儿看了，除了惹火外没有旁的用处，现在不一样了，娘子就在身边，他自然要多瞧瞧才能得趣。
霍云岚则是想着，幸好离家时把从娘家带来的避火图装上了，她总不能次次都被折腾的腰酸，要找法子更舒坦些，便去那里头找，左右书中什么都有。
最终，他们相视一笑，终于心意相通——
读书，真好。

第42章
又看了一会儿枫叶，霍云岚就准备回马车上了。
这枫叶确实是好看的，若是换个有诗情的人在，这会儿怕是已经挥毫泼墨才能纾解心中豪情。
只是霍云岚读的书多不假，过目不忘也是真的，可她读书是为了打发无聊，并且用从书里学到的东西做生意赚银钱，本质上，霍云岚就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风雅人，她的追求现实得很。
刚刚瞧着枫叶好看，也就停下来多瞧瞧，现在看完了也就完了，既不感怀伤时也不伤春悲秋，反倒是满心欢喜。
等霍云岚回头，瞧见不远处的徐环儿和萧明远，她笑着道：“这枫叶好看吗？”
两人点头。
霍云岚便把手上的枫叶一人一片分给他们：“拿回去用纸压住，等干了能做个书签。”
徐环儿欢欢喜喜的接了，她跟着霍云岚时间久了，便知道自家夫人是个大方性子，尤其是对待身边人从不吝啬。
单看徐环儿这一身的穿戴便知道霍云岚乐意在她身上花银钱。
得了一些小物件，霍云岚也喜欢给徐环儿一份，这枫叶瞧着平常，但这是霍云岚的心意，且确实是好看的，徐环儿自然高兴。
萧明远也接到手中，拿着枫叶看了看，微抿嘴唇，而后对着霍云岚道：“谢谢夫人。”神情郑重。
一直到上了马车，萧明远都捏着叶子，小心的放到怀里，用手捂着，生怕弄坏。
霍云岚则是抱着福团，侧身坐在马车上，挑开帘子对着魏临道：“福团的床呢？”
魏临立刻过去将福团的小床搬上了马车。
霍云岚又道：“尿布。”
魏临又去拿。
等收拾完了，霍云岚笑着道：“辛苦相公了。”
魏临跟着翘翘嘴角，温声道：“不妨事。”
乖乖坐在马车上的萧明远就看着魏大将军被使唤了个团团转，眨了眨眼睛，又看向了福团，眼里一闪而过的羡慕被很快隐藏起来。
车队重新行进，外面是傍晚时分，哪怕景色好，可是空气渐凉，霍云岚便落了帘子没有再挑开。
福团刚才睡得饱，这会儿就在小床里瞪着眼睛来回看。
不知道是不是被养的好，或者是魏临遗传下来的天赋异禀，小福团的力气比起寻常孩子大不少，手脚都有劲儿，这会儿已经会侧身了，稍微一用力就能把自己翻过去。
小床的四周围都用棉被挡着，便是怕他翻得开心后会磕碰到自己。
只是福团虽然会翻身，可也就是翻一下就歇着，不太爱动。
霍云岚照顾过霍湛，知道这么大的孩子想要练习是要大人帮忙的，次数不能太多，可也不能少，好在霍云岚很有耐心，时不时的就把自家儿子翻过来。
福团不喜欢四仰八叉的躺着，便吭哧吭哧的翻身，趴下以后就笑呵呵的，被霍云岚翻回去后也不生气，只管继续哼唧着，连小肚皮都在使劲儿的往回翻，乐此不疲。
萧明远看着有趣，便凑了过去，手扶着小床旁边的木杆，轻声问道：“他有大名了么？”
霍云岚温声道：“还没起。”想到这里，霍云岚便摸了摸自家胖儿子的小脸蛋，“之前怀他时，相公在外征战，等他出生后家里事情多，到现在都没起。”
说到这里，霍云岚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家娃娃，在心里想着要早早和魏临把这事儿定下才是。
萧明远想要说话，却感觉到手上一热。
低头，便看到福团正昂着脑袋，一口咬在了他握着小床木杆的手指尖。
福团没长牙，说是咬，其实就是抿一抿，半点不疼。
寻常福团也这么“咬”过人，大约是饿了，或者是觉得好玩儿，谁都没当回事儿。
可是萧明远却是一本正经的对着他道：“不能吃，君子怎可啮人？”
福团听不懂，只是笑，就把萧明远松开了，吧唧吧唧嘴，小家伙又翻了个身，软软的趴在小床上，很舒服的把手脚摊开，看着格外乖巧。
霍云岚便给了萧明远一方帕子：“擦擦手吧。”
萧明远接过，擦了擦手指，眼睛则是看着福团，心里想着，这娃娃有好父母，以后要好好管教，定然能成为朝廷栋梁之才，只会撒娇卖乖可不成。
并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成才的福团正自己跟自己玩儿的开心，时不时的咬咬自己胖嘟嘟的手指头，格外自在。
不多时便到了城门前，守城士兵瞧见是将军府的车架，并没有上前检查，而是立正了身子，目送他们进去，自然不知道上面还有位五殿下。
魏临则是在进城后便带走了萧明远：“娘子且等等，我送他回去。”
霍云岚点点头，而后将食盒递给了萧明远，笑道：“时候不早，带着吃吧。”
萧明远没有推辞，接了过来，与霍云岚道别，又对着和自己有翻花绳情谊的徐环儿挥挥手，便下了马车。
魏临自然不会把他送去安顺县主府，而是带着他过了一条巷子，就看到了五殿下的车架。
在一旁站着等待的便是那日与萧明远换装的宫人杏雨。
萧明远脚步微顿，并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昂头看向了魏临，问道：“将军觉得，是谁加害于我？”
魏临神色淡淡，没有丝毫犹豫的回道：“微臣不知。”
萧明远却依然看着他。
魏临便低头瞧了瞧他，道：“不过，能够掌握殿下行踪，并且做出如此精准的布置，想来不是寻常人，非亲近之人不能及，言尽于此，希望殿下多多保重自身。”
这话说的冷硬，而且直白，就差直接说五皇子身边有狼可他还蠢不自知了。
换做一天前，萧明远能被这句话气到恼怒。
可现在，萧明远知道这人并非想要嘲讽他识人不清，而是真心诚意的让他多加提防。
而五殿下现在也觉得自己有点傻。
大约是看人的角度变了，之前那些坏处如今竟然成了好处。
萧明远没有再多说什么，对着魏临点点头，而魏临则是回了一礼，这才离开。
杏雨见魏临走了，这才小跑上前，对着萧明远福下身，声音都打着颤：“殿下，一切安好？”
萧明远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抬起步子踩着矮凳上马车，不过在进车舆之前，他扭头看了杏雨一眼：“这两日，有谁来找过我？”
“安顺县主来问过两回，朱国舅也来问过一次，旁的就没了。”
萧明远点点头，脸上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晚，你除了求魏临，还对谁说起过此事？”
杏雨心里一突，赶忙道：“奴婢不敢多言，当时殿下不知所踪，奴婢这才求了魏将军，还求他不要告诉旁人。”
因着五殿下一直喜怒无常，杏雨本以为萧明远会恼怒，可是出乎预料的是，萧明远只是点点头，就落了车舆的帘子。
杏雨深吸一口气，感觉萧明远确实没有问罪的意思，不由得松了口气。
车舆里，传来萧明远带着几分稚嫩却格外低沉的声音：“回宫。”
杏雨应了一声，跟在马车旁走动，风吹过帘子时，从车舆里带出了些甜味。
像是桂花糕。
另一边，魏临回去后并没有提起五殿下的事情，也没有骑马。
都城里格外繁华，街道上百姓不少，虽然也会有人在闹市纵马，不过魏临从来不做那等纨绔事，只管牵马而行，在他身后的亲卫也跟着一起翻身下马，一个个五大三粗，但是动作却分外小心。
因着这也是魏临头一遭到新府邸，故而他只是跟在马车旁边，时不时的和霍云岚说上两句话，神色平和语气轻缓。
一路上，他们受到了不少关注。
纵然都城里面的高门大户众多，但是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城，除了高壮护院，还有不少高头大马，难免被人侧目。
但是任谁也看不出那个对着车内女子温和笑着的男人，会是已经名满天下的凶神魏临。
毕竟传闻他能止小儿夜啼，现在这位半点不像。
一直到归德将军府门前，才有几个不知道是何人派来蹲守的小厮面面相觑，一溜烟的跑走找各自主人家复命了。
魏临早就看到他们，却没有上前阻拦。
他入京的事情早晚要被人知道，这也不是秘辛，没什么好避讳的。
而霍云岚下马车时，眼睛却没有立刻看向府邸大门，而是在门前扫了一眼。
从进城开始，霍云岚就在往两边看，脑袋里记下了不少东西，这会儿也是在打量着府邸门前的街道，还要瞧瞧两边相邻的都是什么人家。
不过很快，霍云岚就看到了在街拐角处有一驾马车停在那里，旁边有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提着灯笼随侍，看穿戴便知道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马车上并没有人下来，甚至连帘子都没有动过，好似就是随便在那里停着的。
霍云岚也只是略扫了眼就不再看，只管跟着魏临进府。
这会儿天色已暗，霍云岚没有心思到处走动，管家周右也没有用杂事来烦扰将军和夫人，只管引着他们去了寝室，便退了出去。
用罢了饭，魏临传了水来，用屏风隔开了两个浴桶，沐浴洗去了一身疲惫。
魏将军洗得快，霍云岚从屏风后出来时，魏临已经坐在床边等着了。
内室只点了一盏烛光，飘飘摇摇的，把一切都映得有些看不真切。
魏临手里原本拿着一本书册，看到霍云岚来了，他面不改色的将书合起来塞到一旁，而后侧了侧身，道：“表妹，安置吧。”
这话很是平常，霍云岚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直接褪了绣鞋，到床榻里侧躺下。
刚一躺好，霍云岚便发觉出这里和家里的不同。
垫子松软，锦被光滑，她摸了摸被子，便知道这不是寻常能买到的布料，霍云岚一瞬间想的是会有多大开销，而后便记起之前魏临说过，这府邸内不少东西都是楚王让人置办的，她便放了心。
而后就想着，怪不得人人爱当官，光是这份舒心顺意便是寻常求不来的。
不过霍云岚很快便觉察到枕头触感如旧，她不由得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烛光看了看熟悉的软枕，有些惊讶：“表哥……”
魏临也已躺下，见状便开口道：“我记得你择席，到新地方不得安睡，刚才便让人把枕头找出来，也好让你舒服些。”
霍云岚盯着他看了会儿，而后轻声道：“谢谢表哥。”
魏临则是拍了拍床榻，等霍云岚重新躺好后他才道：“你是我娘子，我不顾着你顾着谁，不用言谢。”
霍云岚抿起嘴角，缓缓的笑了。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这府邸大归大，好归好，就是有些太好了。
就连被子都准备了两床，倒是舒服，就是隔得有点远。
霍云岚平躺着，眼睛瞧着陌生的床帐，感觉魏临一直没说话，她也没什么睡意，轻轻开口问道：“福团呢？”
“让苏妈抱下去照看了。”
霍云岚便想起来不久前在马车里和五殿下说的话，便道：“相公，咱们福团到现在都没有名字呢。”
而后就听到自家相公疑惑的声音：“不是叫福团吗？”
霍云岚愣了一下，而后才笑道：“这是乳名，咱们自己叫叫就是了，大名还是别叫这个。”声音微顿，霍云岚有些好奇，“当初表哥的名字是怎么定的？”
魏临格外坦诚：“原本爹只想按着大小，叫大郎二郎三郎，不过娘觉得村子里姓魏的不少，叫魏大郎的话怕是能起来一片，便找了个算命先生，对着八字起了名，我爹再从里面找个顺眼的圈起来就是了。”
霍云岚注意到他没提到魏四郎：“那四弟的呢？”
“四弟出生时，大哥入伍，娘想让大哥顺遂，这才给四郎起名魏宁。”
虽起了这个名字，但是魏淮依然伤了腿，到现在都没好全。
霍云岚也不愿意惹魏临伤心，便换了话题：“那表哥你不如想想，准备给福团起什么名。”
而后就是一阵安静，一直到霍云岚以为魏临睡着了时，才听男人的声音响起：“其实之前，我在军中时也有同僚家中传喜讯。”
霍云岚好奇：“孩子叫什么？”
“一个叫铁锤，一个叫大壮。”
霍云岚：……
她想了想自家福团软乎乎的小脸蛋，实在舍不得让他背上这么一个名字，于是霍云岚道：“那表哥不如说说，你想让福团以后如何？”
魏临并不是个望子成龙的父亲，相反，他对福团的要求不高：“勇敢结实些也就是了，娘子你读的书多，挑个字，我什么都可以。”
就连铁锤他都觉得名字不错，只要是霍云岚想的，魏临自然都觉得好。
霍云岚想了想，温声道：“那叫恒，可好？”
魏临问道：“哪个恒？”
霍云岚便把手伸出了自己的被子，探进了魏临的被子，摩挲着抓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把男人的手摊平，在他的掌心写了个“恆”字，嘴里轻声道：“从心从舟，在二之间上下。心以舟施，恒也。”
魏临听着霍云岚的话，没有回答，他的所有心思都放在女人正在他掌心勾画的细软指尖上。
而在霍云岚准备把手缩回去时，被他握住。
十指紧扣。
霍云岚没动，而是依然平躺着，没说话，反而用了用力，回握住了魏临的手。
就听魏临低声道：“恒字很好，福团就叫魏恒。”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娘子，念首诗，可好？”
魏临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谨慎。
毕竟之前同样的要求，没有哪次是被应下的。
本以为这次霍云岚依然不会答应，没想到，很快耳边就传来了轻缓温润的声音：“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句诗的意思魏将军懂不懂？
不懂。
可是他却知道，自家娘子的另一番深意。
于是，魏临毫不犹豫的落下了床帐，舍弃了已经被自己焐热的被子，凑过去挤另一个被窝，并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就盖一床被子便是，明儿就把另一床塞柜子里去。
恍惚中，霍云岚觉得自己刚刚的诗有些不切题。
倒应该是“论情旋旋移相就，几叠鸳衾红浪皱”。
不过很快就想不起旁的事了，不同于昨日的忘形，今天两人都很温柔，只觉得磨人里带了几分舒坦，好处是劳累过后便是一夜好梦。
等到了第二天醒来，晨光微熹，在陌生的床帐里，有人拥着她，揉按背脊的力道格外熟悉。
霍云岚索性又把眼睛闭上，靠着他沉沉睡去。
再醒来便是天光大亮，身上已经半分酸涩都没有，就是胸口沉甸甸的。
身边已经空了，魏临不在，福团正趴在她身上，霍云岚一睁眼就对上了自家胖儿子那双乌溜溜的圆眼睛，两人对视后，福团就笑起来，把脑袋往霍云岚的颈窝里塞。
霍云岚赶忙抱稳了他，坐起身来，苏婆子便撂了水盆上前伺候。
把福团放到小床里，霍云岚站起身由着苏婆子帮她穿衣，嘴里问道：“将军呢？”
苏婆子回道：“今儿一大早宫里来人传话，将军便出了门。”
霍云岚并不意外，无论是他进京还是五殿下回宫，其中种种都要魏临去说清楚才好。
不过霍云岚也不能闲着，她拿起了个玉坠挂在腰间，温声道：“等下请周管家过来，我有事同他商议。”
“是。”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徐环儿的声音：“夫人，有人送了贴来，说是武安县主和安顺县主组了诗会，想请夫人赴宴。”

第43章
霍云岚接过了帖子，展开细看后，轻声道：“诗会在三日后举办，地点放在了武安县主府。”
徐环儿神色有些兴奋：“夫人，你一来就有人送帖子，还是诗会，夫人这么好的文采，去了定能一鸣惊人。”
霍云岚脸上依然有着笑意，不过声音却很平缓：“还不知道是好事坏事，要等表哥回来再说。”
徐环儿不解：“怎么会是坏事？”
霍云岚扶了一下刚刚簪上的云纹玉钗，道：“都城里面，高门大户极多，我刚刚入都城便有县主递来帖子，就怕是来者不善。况且我出身农家，一来就要让我去品诗论文，怎么想都觉得里面有文章。”
徐环儿一愣，很快回过神来。
在她心里，自家夫人样样都好，无论是生意铺子还是为人处世，处处都透着聪慧。
但是这些外人是不知道的，旁人看到的只会是夫人是农家女，又是刚从乡下入城，寻常人都会觉得霍云岚此刻该是被夫家带飞后的荣耀加身，却又对一切摸不着头脑的懵懂。
这么一想，徐环儿便觉得这帖子里面带着坏心眼。
出彩还是出丑？
人心都黑了。
看到徐环儿自己把自己气红的小脸蛋，霍云岚不由得笑，顺手捏了捏，温声道：“放心吧，我和将军商量一下便是，总不会有什么岔子，你家夫人吃得了甜吃得了苦，就是不吃亏。”
徐环儿这才点头，脸上有了笑，又反应过来霍云岚刚才在哄自己，小姑娘又红了脸颊。
待吃罢了早饭，霍云岚就披上披风去往前厅，不多时管家周右便赶了过来。
因着昨日到家时天已黑了，加上舟车劳顿，霍云岚没有心思细细端详这位周管家，这会儿才有心思打量。
周右穿着长衫，头上结巾，身材却是高大结实。
霍云岚便记起了之前魏临说过，周右本是他手下的百长，因为年纪渐长才做了管家，自然有着行伍之人的气质在。
霍云岚撂了茶盏，温声笑道：“周管家有礼，坐吧，我有些事情想要同你细问。”
周右应了一声，侧身坐到了圆凳上，神色恭顺有礼。
霍云岚并未提及两位县主送帖之事，而是问道：“不知周管家可有熟识的牙婆，就快入冬，府上要操持的事情不少，这几日给家里添些下人才好。”
周管家性子严肃，说起话来也是一板一眼的：“回夫人的话，将军之前在京郊之地置办了两处庄子，里面的佃户子女都是细细查问过的，均是家世清白，粗使之人从外面找，不过体己的还是在庄子上挑选更为稳妥。”
霍云岚倒是没听魏临说起过此事，想来这庄子是魏临早就置办下来的。
又想到自家相公毫无积蓄口袋空空，想来不少银钱都花在了这上面。
霍云岚对此也不意外，她也觉得有钱就要置地，魏家又是地主出身，表哥这么做也属正常。
点了点头，霍云岚笑道：“周管家考虑妥帖，明日就带他们的名册过来吧。”
“是。”周管家应了一声，而后将怀里揣着的一串钥匙和一个木盒递了过去，“夫人，这是家里的钥匙，盒子里面是账本，库房和账房都收拾出来了，将军说先把书房空着，等夫人来了以后再安排。”
霍云岚笑容不变，伸手把钥匙收了。
而后她又和周管家说了些话，约莫半个时辰后，周管家便起身告辞。
他一出门，霍云岚便轻声道：“表哥选了个好管家。”
一直没说话的苏婆子闻言，略有些不解的问道：“夫人，周管家当真什么都不沾？”
“大抵是的。”
“这般不贪权的，倒是大方。”苏婆子在魏家日久，见过的也不少，哪怕魏家并非大户，可是下人也会争权夺利，稍微有点权力在手便要好处，多得是那些雁过拔毛的。
可刚刚两人的对话苏婆子听得分明，周右不用霍云岚问，就先把所有东西都尽数交出，
霍云岚则是缓声道：“周管家是什么心思，等着再瞧便是。”
苏婆子给霍云岚添了一盏茶：“夫人可是要试探下？”
霍云岚笑容温和，声音平缓：“苏妈，这世上，唯有试探最为伤人，这人心最当不得试，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总是来来回回的折腾反倒成了磋磨人。我信表哥的眼光，再者说，左右日子还长，以后也就知道了。”
苏婆子应了一声，而徐环儿则是把霍云岚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笑盈盈的捧着桂花糕给霍云岚吃。
另一边，一直跟在周右身边的护院也有些不解：“您当真要把所有事情都交托给夫人？”
周管家点点头。
护院不解：“可夫人有多大本事尚未可知，这么多事情都给她去管，出了岔子怎么办？”
周右瞥了他一眼，道：“咱们这位夫人不是寻常妇人，你以为做什么能瞒住她？”
之前都是周右管账，他自然知道魏临的家底。
楚王青睐魏临不假，但是魏临如今只有官身，却没爵位，得来的赏赐也都是不能卖出去的物件，尤其是在买了两个庄子以后，账面上边便多少银钱了。
可是这次回去接了夫人后，账上突然多了千两纹银，不用问便知道是夫人带来的。
周右和郑四安也有私交，略打听一下便知道霍云岚的本事。
且早上魏临离开时，周右送他出府，亲眼见着魏临换上了一身新衣，魏将军面容镇定语气得意的跟郑四安说这是夫人做的。
这样有本事又有情重的将军夫人，谁敢糊弄她？
想到这里，周右瞪了身边护院一眼：“你以后也仔细自己的皮，这儿可不是兵营里，做错了事，可不是几军棍就能了事的。”
护院应了一声，正了正心思。
原以为夫人就像是外面传的那样，是乡下来的，空空有美貌却没手段，但是光看周管家这做派，夫人哪里像是村妇？
果然流言最害人，半句真话没有。
霍云岚则是一身轻松的抱着福团在府邸里闲逛。
不得不说楚王对魏临确实是厚待的，归德将军府放在京城里算不上大，可也不小，里面的布置也很精心。
尤其是东边的园子，雕梁画栋，小桥流水，福团看到了都特别有精神。
等魏临归家时，瞧见的就是福团在小床里趴着，努力抬着脑袋，眼睛直勾勾盯着一树木芙蓉。
魏临便走过去，随手就把小胖墩给翻了过去。
四仰八叉的福团愣了一下，然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魏临看了一阵，不哭不闹，只管吭哧吭哧的翻回去，然后接着抬头看花，很是执着。
魏临便想要摘下一朵让他凑近了看。
霍云岚见状笑道：“表哥可别动，我刚才想要摘一朵给福团，结果还没碰到花呢，他就闹起来不让我摘。”
徐环儿笑眯眯道：“福团是惜花之人。”
霍云岚笑着捏了一块糕饼送到了徐环儿嘴里。
魏临则是立刻收回手，低头瞧了瞧，而后摸了摸福团的小脑袋瓜，由着他就这么看。
一直到福团看困了，魏临便把他抱起来，顺便扛上了他的小床，同霍云岚一起回屋。
这一路上魏临都没有遮掩，由着府中下人错愕的盯着看，他也没有把搬床之事假手于人，做的轻车熟路。
把福团安置好后，霍云岚同魏临坐到了软榻上，说起请帖之事。
魏临略想了想，道：“安顺县主和武安县主都是郡王之女，其中安顺县主很得王上宠爱，作过一首诗，也算是享誉都城。”
霍云岚有些好奇：“什么诗？”
魏将军耿直回应：“我忘记了。”
霍云岚也不深究，她听得出自家相公对这两位都没印象，便站起身来，一边帮魏临褪掉斗篷一边道：“既然是县主相邀，那我便去瞧瞧。”
魏临扣住她的腕子，缓声道：“你若是不想去，可以不去。”
霍云岚却是笑着看他，伸手捏了块桂花糕喂到他嘴里：“去是要去的，不单单因为她们身份尊贵，还因着你要在都城里立足，我以后少不得要见那些贵女，与其坐在家里等，倒不如出门走走来得好些。”
纵然霍云岚是小地方来的，不过她的胆子比起一般人大了很多，心思也通透。
将军夫人这个名号不单单是荣光，也是压力，霍云岚享受了这份尊贵带来的好处，那她就要努力的融进都城这个圈子。
其实无论圈子大小，道理都是一样的。
夫君娘子便是一体，各府夫人之间的交际，往往会随着各自夫家的联系而变化。
有些人对魏临颇有微词，霍云岚觉得与其为此心中埋怨，倒不如走出去，帮自家相公扭转一些才好。
霍云岚一直相信魏临的本事，在她心里，表哥便是最厉害的那个，以后魏临前途无量，那她自己定然是要走出府邸，去外面多瞧瞧多看看。
这次算是个机会，既然魏临和这两人不熟识，也没有仇怨，霍云岚自然不会拒绝。
魏临见自家娘子想的明白，也就不再多言，只管拉着霍云岚细细的告诉她：“我在都城里相熟的人不多，右谏议大夫罗荣轩与我还算亲近，他娘子窦氏性子直率端方，想来你们是合得来的。”
霍云岚知道魏临这是在给自己找个搭伴的，笑着应下。
这时候，苏婆子端着白瓷盅进来，放到了霍云岚面前，掀开盖子，便是一阵甜香味道。
魏临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霍云岚盛了一勺送到了魏临嘴边，道：“今儿看的账本多，我便让人炖了些核桃露，能补补脑子。”
魏临不是个喜欢吃甜食的，不过娘子喂到嘴边，便没有不吃的道理，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便觉得入口滑腻甜香，魏临不由得道：“好喝。”
霍云岚见他喜欢，便又喂他：“我让人炖了不少，小厨房里还有。”
“娘子这碗最好喝。”
霍云岚抬眼看了看他，抿唇而笑，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这么把一盅核桃露喝完了。
吃完甜品，身子暖热，霍云岚便有些困。
魏临扶着她上了榻，拉过锦被给霍云岚盖好，而后便出了寝室，去往书房。
刚一进门，就瞧见徐承平正摇着羽扇，神色自在的看着正奋笔疾书的郑四安。
魏临略瞧了瞧，便看到郑四安再抄的是《司马法》。
这本书算得上是兵书中的著作，只是存世不过五篇，但徐承平家中藏书甚多，哪怕家道中落，他也熟记其中不少篇章，《司马法》就是其中之一，之前徐承平便是用这本书来献给魏临，博取信任。
如今徐承平能拿出来让郑四安誊抄学习，看来这两人的关系确实亲近。
不过等走进了，魏临便听到徐承平有些慵懒的声音：“千户，你这字过于难看了些。”
郑四安头也不抬，大约是因为抄的时间太久，他的手腕都是酸的，额头见汗，声音也有些紧：“比以前强多了。”
徐承平不由得笑：“以前如何？”
郑四安有些自暴自弃：“以前我不写字，我打字。”有本事给我个键盘，吓死你。
徐承平只是笑，然后慢悠悠的摇晃着羽扇。
寻常他都用轻摇羽扇来故作姿态，似乎只要当谋士都要弄个羽毛扇来装一装，不过这会儿徐承平是用扇子来给郑四安扇风。
他心里清楚，如今魏临身边信任的不过是自己和郑四安两个，虽说楚国暂时安定，但是齐国还在，成国盘踞，不知何时就要重燃战火。
在那之前，郑四安要先多学本事才行。
好在郑四安并不是那等拎不起的性子，虽然徐承平没有明说，可他也有向学之心。
哪怕这会儿抄的手腕都要断了，郑四安依然写的认真。
二人看到魏临进门，便立刻撂下了手上的事情，起身行礼。
魏临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管把桌上的一封信递给了徐承平。
徐承平把羽扇塞给郑四安，而后展开信件，细细查看，看完了就递给了郑四安，转身从书架上拿了本书，摊开来似乎在找着什么。
而郑四安接过以后随口问道：“发生何事？”
徐承平没有抬头，直接道：“越小将军发了病，都城里有名的郎中都请过了，皆束手无策，有人提议不单单要请御医来瞧，也该去蛮夷之地找个草泽医人来看诊，这会儿便是有消息了。”
郑四安不解：“草泽医人是什么？”
“便是江湖郎中。”
此话一出，郑四安就摇了摇头：“都城里什么大夫都有，他们都瞧不好，找江湖郎中来能有什么用？这是谁出的傻……”
“我出的。”徐承平抬起眼睛，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脸上还有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笑容，像极了徐承平在地牢里刑讯人时候的模样，皮笑肉不笑的，哪怕徐承平长了个好模样，却弄得郑四安一激灵。
于是，他嘴里的话一下子就变了：“这，这是谁出的傻……杀了我都想不到的好主意！”
徐承平没说话，倒是魏临看了看郑四安，道：“军师说的不错，越衡一直发热，却诊不出缘由，只能是中毒，不过正经郎中瞧不出，那就要求助于懂得这些偏门的游医，或许会有效。”声音微顿，魏临瞥了郑四安一眼，“过会儿你去小厨房里端碗核桃露。”
郑四安刚刚被吓了一遭，这会儿听了魏临的话还有些反应不及：“为何？”
魏临神色淡淡，语气平缓：“补脑。”

第44章
一晃三天匆匆而过，转眼就到了诗会的日子。
霍云岚早早就醒了，瞧了瞧自家相公依然闭着的眼睛，霍云岚小心翼翼的从他怀里退出来，准备起身。
不过魏临本就比常人警醒些，霍云岚刚一坐起来，他就伸出手，直接把自家表妹揽到怀里，又躺了下去。
抱得比刚才还紧。
这让霍云岚有些哭笑不得，也不挣扎，只管伸手在他的腰上轻轻捏了下：“相公，我要起了。”
魏临却收紧手臂，下巴放在女人的颈窝，呼吸都带着热气，声音有着初醒时候的慵懒：“不就是诗会？还早呢，再睡会儿，等下我们一起，你去作诗，我去上朝。”
“那相公再躺躺，我先起。”
“不成，娘子昨天累到了，要多休息。”
霍云岚闻言脸上一红，下意识的低头瞧了瞧身上，确定没有任何痕迹后便松了口气，随后伸脚踹他的腿：“松开。”
魏临寻常是喜欢和自家娘子玩闹在一处的，夫妻之间闺房之乐，怎么都不觉得腻。
不过魏将军很懂得适可而止，一听到霍云岚这会儿声音微厉，他便立刻松开手，立刻坐起身来，还帮着霍云岚拿过了衣裙，与她一同去洗漱，样样都细致精心，只是眉宇间有些不易发觉的委屈。
哪怕魏临表情一如往常，哪怕他安静的不发一言，但是霍云岚看得出来自家相公那些细碎的小情绪。
尤其是那双眼睛，跟福团闹别扭的时候一模一样。
心立刻软了下来，霍云岚撂下了口脂盒子，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温声道：“这是我来都城以后头遭出门，务必处处精心，要好好准备的。”
魏临看了看霍云岚，道：“表妹哪怕不准备，都是好看的。”
这话说的霍云岚耳尖一红，低声道：“表哥大早晨就往嘴上抹了蜜？”
下一刻，她便觉得唇上一热。
而后就听男人的声音坦然响起：“没有，不信你尝。”
霍云岚：……
到底没忍住，霍云岚拦住了他的脖颈亲了回去，这让将军夫人刚刚涂好的口脂又晕了，不得不去重新上了一遍。
而魏临就坐在一旁，看着她梳妆。
经过上次画眉画成柴火棍儿后，魏临就从不在霍云岚上妆时候打扰她，有空了就在一旁陪着，每次瞧都会有着由衷的感慨。
都说男子舞枪弄剑不容易，可是女子能搞清楚那些瓶瓶罐罐也很难得。
光是胭脂盒，霍云岚就有一抽屉，个个都不同，但是在魏临看来，那些胭脂的颜色分明都是差不多的，掀开盖子放一起他根本分不出来。
不过魏将军总是会在霍云岚上完妆回头看他时由衷地感慨一声：“娘子真好看。”
这句话，他说的真心实意。
霍云岚便笑着起身，去架子上将魏临的朝服拿过来，帮他穿上。
楚国的文臣武将上朝时都要穿符合品阶的朝服，入宫便要下马落剑，除非是接受封赏，不然即使是有将军之名，也是不能穿铠甲上朝的。
而魏临的朝服做工精细，和之前那个被福团画过地图的常服料子相似，不过胸前刺绣要精致很多。
这件衣裳不穿的时候就要挂起来，不能折叠，免得弄出了折痕。
霍云岚帮他系上带子，而后伸手拿过玉带，一面给魏临围到腰上一面道：“这几天我在都城里走了走，确实是繁华非常，街巷也多，就是租金不甚便宜。”
魏临平举双手方便霍云岚动作，闻言道：“表妹是去相看铺子吗？”
“嗯，看了几间，都不太满意。”说着，霍云岚拿过了掸子帮他抚平衣衫上的细小褶皱，“都城与寻常地方不同，如今朝廷也不禁止官员亲眷经商，故而好一些的店面都是早早有人占下的。”
“娘子准备如何？”
“等等看，我不急。”
霍云岚对着魏临笑笑，神色悠闲得很。
算起来，她进入都城不过数日光景，该多多了解一番才是，若是漫无目的下手反倒容易赔钱。
她略微探听一番后便知道在这里不能用以前的法子。
在老家时，霍云岚通过左手买右手卖的方式赚了不少银钱，她的眼光不错，心思也沉稳，不会因为买错了而懊悔，也不会因为卖亏了而恼怒，这铺子转让的生意自然是好做的。
可是都城不同，这里的条条框框已经被划分清楚，无论是大铺子还是小摊贩，都是有些倚仗的，再想从里面找到疏漏不太容易。
好在霍云岚心思清楚，看的也通透：“待过些时日我打探清楚了再说，都城临近河道，四周围也有不少山林，相公你又买了两处庄子，这些都是能用起来的。”
至于开铺子，不单单要有本钱，还要有势力。
霍云岚自然要多做些盘算。
就在这时，霍云岚便觉得原本是双臂平举的男人突然手臂收拢，把自己扣到了怀里。
霍云岚以为他是举胳膊时间太久累到了，随后就听到魏临在她耳边道：“娘子若是想要倚仗，我就当你的倚仗。”
这话说完，霍云岚便是一愣。
而魏临的声音不停：“之前我不在娘子身边，娘子把日子过的风生水起我也是欢喜的，不过如今你我在一处，娘子便再也不用自己个儿撑着，还有我呢。”
霍云岚微微抬头瞧他，眉眼带笑。
魏临以为霍云岚这样是不信他，便接着道：“我努力升官，自然不愿让人亏待了你。”
霍云岚听得出这话的真诚，她也从未怀疑过郎君的心意。
只是这一刻，心里感觉到了些微酸微涩，接着便是蜜糖一般的甜。
就连霍云岚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一直是自己撑着，竟是从未想过魏临能帮她多少。
之前刚刚成亲便要独自一人，就连孩子都是自己个儿生下的，霍云岚却从不埋怨魏临，因为她知道自家相公面对的是远比她更凶险的九死一生。
可也因为只有自己，霍云岚便下意识的不借魏临的势。
唯一的一次“仗势欺人”，还是为了救下宋家郎君。
现在听到魏临这番话，从来都是口齿伶俐的霍云岚突然词穷，最终也只是垫着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亲，轻轻的回了声：“好，我听相公的。”
就这句话，让魏临带着笑出门，一直到翻身上马走出街巷都没有停下。
而霍云岚则是去选了一件新制的宝蓝色披风，准备出门。
上马车前，她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结，挂在了马车上。
徐环儿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夫人，我记得踏雪的马鞍上也挂着这么一个。”
霍云岚没有回头，温声道：“那也是我挂上去的。”
徐环儿眨眨眼：“夫人是要求什么吗？”
霍云岚托着下巴看着车舆窗子上来回摇晃的红色平安结，声音轻缓：“求个天下安定太平。”
这让徐环儿有些惊讶，在她看来，天下安定，那就是没仗打了，也就堵住了魏临靠着功劳晋升的路。
不过很快，徐环儿就跟着点头：“对，安定些好。”她的哥哥还在魏家军当军师呢，要是不打仗，哥哥就能回家了。
霍云岚则是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发，微微低垂眼帘。
如何能在都城立足，这件事霍云岚想了好一阵。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鼓舞郎君上进，攒个高官厚禄，作为正头娘子，霍云岚自然水涨船高，许多人家都是如此的。
可是霍云岚却舍不得这么做，因为她的郎君与旁人不同，魏临的荣光都是靠着真刀真枪换来的，她不愿让魏临冒险。
只是霍云岚自己也知道，她的相公心大的很，装着家国天下，就该是个英雄人物。
霍云岚不由得伸手碰了碰平安结，轻声道：“以后除了求天下安，还要求人平安康泰才好。”
徐环儿来了精神：“我听人说，京郊有个寺庙可灵了，夫人不如找个日子去拜一拜？”
霍云岚闻言好奇：“你听谁说的？”
“就是隔壁宝文直学士府里面的婆子说的啊。”
“你与她们相熟？”
“多聊聊，自然就熟了。”
霍云岚不由得笑：“环儿你当真是个宝贝。”寻常大户人家不好登门，到现在她递过去的拜帖都没有回应，反倒是徐环儿这个小姑娘和那边有了联系。
而后霍云岚便挑开帘子，往外面看。
都城的布置很有讲究，内城南边临着漕运，故而商贾之人众多，西边深宅大院居多，均是高门大户或是皇亲国戚。
而官员府邸多在东边，归德将军府便在东城，想要去往西城的安顺县主府，只要跨越半个都城的。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外面有小厮道：“夫人，安顺县主府到了。”
霍云岚扶着苏婆子的手下马车，抬眼看了看周围。
大抵是因为今日两位县主请的人多，并不算宽敞的巷子里有不少马车来去，霍云岚便对着赶车的小厮道：“另找地方等便是。”
“是，夫人。”
而门内走出了一名侍女，脸上带着笑，恭顺行礼道：“夫人，请随我来。”
霍云岚笑了笑，跟上前去。
不过在经过一驾马车时，她微微顿了顿脚步。
领路的侍女没有回头，徐环儿便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夫人，怎么了？”
霍云岚又看了那马车两眼，她清楚的记得，之前自己随魏临初到归德将军府时，门口停着的就是这驾车。
不过霍云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摇摇头，便又抬了步子往里走去。
此时，安顺县主府上已经来了不少人。
因着安顺县主萧成君声名在外，再加上楚王喜欢她性子爽直，故而她办的诗会自然是宾客盈门。
这次安顺县主不单单邀请了女客，还请了不少男宾，只是这些受邀前来的男子甚少是高门大户中的，大部分都是最近几年得了功名的学子，有些已经做了官，还有些只得了闲职，择日另行安置。
而萧成君有才名，请他们也不扎眼，没有人觉得意外。
不过她自己却知道，这次诗会另有深意。
萧成君坐在亭子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眼睛瞧着身边的少年郎道：“寻常你都是不来的，怎么，这次转了性？”
一身长衫的萧明远闻言回道：“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后萧明远有些嫌弃的瞥了她一眼，“坐没坐相，把背挺直了。”
萧成君眨眨眼，乖乖的坐直了身子，但是手上的瓜子还是没撂下，只管扭头往外瞧：“那总该告诉我，你让我请了这么多不得志的读书人，又是为了什么？”
五殿下低垂眼帘，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后才道：“我身边还缺个长史，想挑个合眼缘的。”
萧成君有些意外：“这不是你给朱家郎留的位置吗？”
而后，萧成君就发觉萧明远神色略有凉薄，她便闭上嘴巴，不再问了。
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到现在，萧成君凭借着的就是这份知情知趣。
作为穿书的，萧成君觉得自己不算太倒霉，穿来的时候《荣华一生》这部小说就自动出现在了她的脑袋里，又得了个高贵的身份，不用为了生活发愁。
但是也有不方便的，天天周围的不是王子就是公主，萧成君的压力很大。
县主名字听着好听，但是萧成君来到这里两年，郡主都死过两个了，她觉得自己这个县主也不靠谱，还是里主角光环近点才牢靠。
原本她的计划是紧紧抱住女主霍云岚的大腿，指望着让书中运气满点的大佬带飞，享受跟着女主躺赢的生活，怎奈她穿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国混战，处处透着男频文升级流的感觉，半点不像安逸美好的种田文。
于是萧成君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不小心穿错了，又或者是女主还没发迹，她又想不到理由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于是萧成君只能先靠自己活下去。
幸而楚王还算和善，对待郡王之女们也不苛刻，萧成君很好地融入了新生活。
跟她最好的毫无疑问就是萧明远。
大概是因为萧成君是唯一一个听说萧明远喜欢经商后不惊讶的，五殿下对她颇为亲近，而萧成君也需要五殿下帮自己站稳脚跟。
虽然喜怒不定，却是个心思纯良的好孩子，加上楚王偏疼他，萧成君想着，这位五殿下怎么也能混个亲王当当，自己到时候跟着他躺赢也是可以的。
不过这会儿萧成君看着萧明远脸上那有些陌生的神色，突然对自己的判断有些不确定。
萧明远并不知道正咔咔嗑瓜子的萧成君脑袋里想了那么多，他端起茶盏，瞧了一眼远处正在同贵女们说话的武安县主，开口道：“你也该学学人家，温文尔雅亭亭玉立，再瞧瞧你，坐没坐样站没站样的。”
萧成君拍了拍袖口上不小心沾到的瓜子皮，嘟囔道：“我刚才想分你一把，是你自己不吃的。”
萧明远越发嫌弃：“休想。”
“你不爱吃瓜子？”
“你给我磕出来我就吃。”
萧成君：……破孩子。
不过吐槽的话只能放在心里，萧成君不会当面挑战凤子龙孙的脸面的。
她让人把桌上的瓜子收走，而后站起身来，扶了扶头上的金钗，她便又是仪态万千的安顺县主。
瞧了瞧萧明远，端起架子的萧成君连声音都变得娓娓动听：“等会儿你要留下吗？”
萧明远也站起身来，年轻的五殿下昂头看了一眼比他高一头的萧成君，便又坐下了，慢悠悠道：“我就不留了，你替我相看一番，若是有好人才就记下名姓，告诉我便是了。”
萧成君点点头，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武安县主莲步轻摇进了亭子。
这次虽然是两位县主共同发出的帖子，但是安顺县主的名声响亮，也更得宠，还未成亲就开了府，诗会就安排在了安顺县主府邸内，武安县主今日算是客人。
不过她的打扮格外郑重，尤其是头上的一支金步摇很是亮眼，倒是比萧成君这个主人家更出挑些。
萧成君却是个心宽的，没觉察出什么不对，只是在心里想着，武安县主生了一张我见犹怜的脸，却非要往头上簪金钗，着实是有些不搭配。
不过她并没说出口，而是矜持的点点头：“武安。”
武安县主虽也叫县主，但是无论是封号还是封邑都比不上萧成君，便回了一礼：“姐姐且坐，”而后她的眼睛就转向了萧明远，“五殿下也在啊，我带了今年新茶来，殿下尝尝看味道可好？”
萧明远抿了一口，道：“尚可。”
武安县主不再说话，只是眉宇间有些怯怯的。
萧明远就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可有不好指摘什么，便道：“你刚才在外面说什么呢？”
武安县主闻言，露出一抹笑，柔声道：“我听她们说起了魏将军打仗的事儿，就想要多听听。”
萧成君穿来不过两年光景，魏临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自是不知。
倒是萧明远多留了个心眼，抬头看向了武安县主，问道：“人人都说他凶神恶煞，怎么，你不怕吗？”
武安县主摇摇头，脸上微红：“不怕的。”
随后她便与萧成君说起诗文，一旁的萧明远也不好起身告辞，便跟着听。
不久后，就听武安县主声音响起：“我听人说，归德将军的夫人是个出挑的女子，等下姐姐正好与她切磋一二。”
此话一出，萧明远就皱起眉头。
寻常听这话没什么奇怪的，诗会本来就是切磋诗句文章的地方，遇到了有才情的多说两句也属平常。
可是萧明远知道人家霍云岚刚刚入都，处处都是陌生的，也不见她主动出门结识什么人，武安却要撺掇萧成君与她对诗是何居心？
萧明远突然开口道：“魏临的娘子，你可见过？”
武安眼神微动，声音柔软：“没见过，不过魏将军那样的翘楚人物，想来夫人也是顶好的。”
不过随后三人就都不再提此事，而是说起了杯中新茶。
都是擅长于客套话的人，对着茶水都能聊的开心，就是有点累心。
而萧成君也看出了些门道，尤其是萧明远最后那句话，几乎是摆明了武安的心思。
她瞧上了那个魏将军，却不自己主动争取，反倒要让自己去怼人家正头娘子？
想得倒美。
算着时候差不多了，萧成君终于开口：“武安，外面已经来了不少人，你去瞧瞧吧。”
武安县主眼眶微红，似是受了委屈一般，抿着嘴唇离开了。
但是萧明远懒得瞧她，萧成君也在心里气恼武安县主拿自己做筏子，自然不会劝什么的。
等她走后，萧明远叫了一个侍女过来，吩咐道：“归德将军府的人到了以后过来通禀一声。”而后他坐回去，用折扇敲敲掌心，对着萧成君道，“我不走了。”
萧成君一愣：“你要留下来……做甚？”
萧明远神色微沉，没言语，不过萧成君能猜到他大概是要给那位将军夫人撑腰。
这倒是让萧成君有些好奇，这位五殿下的脾气没人比她更清楚，心软不假，但那也是对着亲近人才心软，魏临凶名在外，他的亲眷也是近几日才抵达都城，萧成君实在想不通萧明远会和他们有什么交集。
于是萧成君问了句：“不知这位夫人姓什么？”没准儿是什么隐藏的世家大族但自己不知道呢。
萧明远拿着扇子摇了摇，又折上，才道：“姓霍，霍氏。”
哦，霍。
等等，霍？
大概是天天想着躺赢，萧成君对这个姓氏格外敏感，忙问道：“那她的名字，你可知道？”
萧明远有些不解的瞧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甚？”
萧成君故作镇定：“既然是得了你的眼，那我等下也要去认识一番才好。”
于是萧明远便道：“霍氏云岚，字什么就不知道了。”
说完，五殿下就发觉面前总是懒洋洋的女子突然瞪大眼睛，然后便见她笑出声，那笑声听得萧明远头皮发麻。
他皱起眉头瞧着对方：“你做什么？”
萧成君却说不出话来，她现在满心都是雀跃，一脸的欢腾，似乎能看到未来躺赢并且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对着自己招手。
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霍云岚没嫁给姓陈的，反倒成了将军夫人，不过萧成君很快就把这点小问题抛诸脑后。
她利落起身，招呼着一旁的侍女捧着镜子上前，她对着铜镜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妆容发髻，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褪色。
萧明远下意识的倒退两步，眉尖微皱：“安顺，你别这么笑。”看的人心里瘆得慌。
萧成君则是回过头，看了看萧明远，突然觉得眼前这人坐贾行商的梦想也不是太难实现。
经商算什么？富甲天下了解一下。
就在这时，外面有侍女来报：“殿下，归德将军夫人来了。”

第45章
霍云岚进了安顺县主府之后，便能感觉到这位县主确实是得宠的。
在都城这些天，霍云岚并不是闲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而是常常带着人出去走走转转，除了看铺子，便是同人聊聊城中的情况。
只是霍云岚问的不是旁人，而是偶尔路过摊贩或者是在店中用饭时碰到的百姓。
在大户人家眼中，寻常百姓算不得什么，既没权也没势，权贵人向来眼高于顶不屑低头看的。
殊不知都城百姓对他们的了解可比他们想象的多得多。
着实是平常的娱乐生活太少，除了看看戏就是听听书，聊天也说不出什么大天去，故而，那些看起来总是骑马坐轿穿金戴银的贵人就成了流行的谈资。
因为他们尊贵，所以普通人就格外向往，自然也就多关注些。
哪怕是寻常事，可要是发生在贵人身上就显得不寻常了。
就像是如今城中流行的瑶华妆，便是楚王宠妃瑶华夫人最中意的妆容，脸颊一抹飞霞尤其动人，很得楚王喜欢，传到宫外便风靡全城。
而如今男女大防没那么严苛，高门贵女常常三两搭伴在城中行走，加上府邸当中丫鬟小厮不少，一些零碎不打紧的消息不难流传出来。
霍云岚便听说，安顺县主不单单是本朝唯一一个可以独自开府的县主，还常常出入宫廷，越发显得身份超然。
如今到了这安顺县主府，霍云岚一路行来瞧见的都是雕梁画栋，小桥流水，是个极精致的宅邸。
她在心里提了精神，对安顺县主其人也多了些好奇。
待到了园子内，能瞧见走廊里已经有不少贵女相伴交谈，另一边，隐隐约约能看到是些身着长衫的男子，中间用竹帘子隔着，互不相闻，也算不坏规矩。
这时候，有声音响起：“可是归德将军娘子？”
扭头去看，便瞧见一容貌清秀的女子迎着自己走来。
霍云岚并不避开，而是回了一个笑，温声道：“我是，不知夫人怎认得我？”
“我相公是右谏议大夫罗荣轩，唤我巧娘便是。”
霍云岚一听，就知道这就是之前魏临跟她提起的窦氏，笑容便真切了许多，两人互相见礼后便挽了手往里走。
哪怕之前没有见过面，可是她们的郎君关系好，那她们的关系自然就跟着好起来。
加上霍云岚性子端方温润，窦氏又是个大方爽直的脾气，都不矫情，一来二去便能说到一起，等落座时，竟像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一般。
大抵是因为知道两家是站在一起的，窦氏也就没那么多端着拿着，对霍云岚说起话来很是随意：“云岚，等下你要当心些。”
霍云岚端起茶盏抿了口，闻言笑道：“当心什么？”
窦氏坐到她身边，用帕子挡住嘴角，轻声道：“我来得早，听她们议论你来着，怕是等会儿会寻你晦气。”
霍云岚声音温柔：“放心，她们不敢的。”
窦氏一愣：“为何？”
霍云岚把茶盏撂下，眉眼含笑：“我虽是初入都城，不过我郎君凶名在外，人人都说他堪比罗刹，杀人如麻，能止小儿夜啼，我是他娘子，自然不会有人敢当面给我难堪的。”
此话一出，窦氏先是瞪大眼睛，然后就捂着嘴笑起来。
这还是窦氏头遭听到有人这么编排自家夫君，不过细想就明白霍云岚未尽之意。
魏临如今官位不低，又得了楚王青眼，如今是县主设宴，自然不会有人明着找霍云岚的不痛快。
至于暗地里……
窦氏瞧了瞧这位霍氏娘子，便觉得人家也不在乎就是了。
之前罗荣轩跟窦氏说起魏将军的这位夫人时，夸了好一通，直说的天上有地上无，而这些话都是他从魏临那里复述来的，罗荣轩一提起就笑，实在是魏将军一说起娘子就是满嘴的夸赞炫耀，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只是当时窦氏还有些不信，毕竟霍氏出身农家，就算性子沉稳，但是到了都城里总会有些忙乱，再好的心性也难免忐忑，窦氏还做好准备今天要好好护着她的。
不过现在看来，这位霍氏娘子当真是个端方人。
就这份气派，哪里像是农家女？
却不知霍云岚来的路上就被五殿下之事吓了一遭，早就有了承受能力，这会儿反倒自在。
窦氏放了心，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和霍云岚多多走动才好，这样性子温润又聪慧有节的女子，哪怕是坐在一起说说话都是舒心的。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几声清脆的磬声，众人便站起身来，朝着走廊尽头而去。
在那里，是一道环绕园子的溪水，两边摆放着矮桌软垫，按次而坐便是。
溪水顺流而下，听着水流叮咚尤为悦耳，靠近两位县主桌子旁边坐着的都是女客，而男子们则是被安排在下游位置，相距甚远，中间还有草木相隔，互相瞧不见。
而在溪水上放着托盘，上面盛放着美味佳肴，用小碟分装，不用怕与别人磕碰。
窦氏微挑眉尖：“安顺县主确实是文雅人，这流觞曲水做的不错，不过寻常中间传递的都是美酒，她传的却是佳肴，倒是透着些别样的趣味。”
霍云岚是头回见到这等场面，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轻声问道：“安顺县主的诗会常常如此吗？”
窦氏摇头：“这还是头一遭，想来是极重视的。”
重视的，显然不会是常来常往的这些高门贵女，而是另一边看不见人影的年轻官员。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再谈。
分别有侍女因着她们上前落座，不过霍云岚却发现自己被引到了靠后的位置。
她脚步微顿。
窦氏一回头，便皱起眉尖。
虽然只是一次诗会，但是座次安排也是有规矩的。
王室亲眷，高门贵女，官员娘子，从上到下都有顺序在。
两位县主坐在中段位置，两侧越靠近她们的便是身份越尊贵的。
按理说霍云岚是从三品的将军娘子，虽说不会靠上，但也不至于被安置到远处。
霍云岚看了窦氏一眼，便知道自己所料不差，这地方确实不该是自己坐的。
但是霍云岚多想了一步。
这些小心思小手段，看起来高级，只不过是因为用的人加上用的地不同罢了，其实和村子里的姑娘们一言不合扯头花没什么差别。
要说不同，那就是这里的人的心眼都会拐弯。
若是霍云岚是个脾气大的，此时闹起来，旁人不会问起因是什么，只会说这位刚入都城的将军娘子不守规矩，不知进退，不给两位县主脸面。
便如同在山上猎兔子，挖了个坑，就等着兔子往下头跳呢。
霍云岚笑容依旧，神色浅淡，并没有坐下，而是准备去窦氏那里与她同坐。
可就在这时，有个侍女匆匆而来，瞪了一眼引着霍云岚的粉衣侍女。
粉衣侍女微微一抖，低声道：“玲珑姐姐……”
“等会儿再找你算账。”扭过头看向霍云岚时，名为玲珑的娇俏侍女已是满面笑容，恭顺道，“夫人，我们县主请您过去坐。”
霍云岚往上面瞧了一眼，远远地看到溪水中游处，有个身着雪青色宫装的女子正在往这边瞧，只是隔得远，瞧不清楚面貌。
压下心中好奇，霍云岚点点头，跟着玲珑走上前过去。
而在霍云岚朝自己走来时，萧成君只觉得自己的心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她万没想到女主来的这么快，也没想到霍云岚生的这般貌美。
在原书里，对霍云岚的容貌描写不多，大抵是因为她嫁于陈家郎时两家都不富裕，而陈二郎一开始是个懒散性子，让霍云岚受了累，产子时又坏了身子，气色一直不算好，也就显不出好不好看。
哪怕后来陈二郎发迹，家里日子好过，说的更多的也是各种女配的美艳动人，对女主只说她聪慧淡然，甚少提及相貌。
可现在萧成君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子，觉得书里的话不能尽信。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
好像还有后半句，不过萧成君想不起来了。
她眨眨眼睛，轻声念叨：“总觉得，这样的才是女主该有的模样。”书里那个最后要辛苦宅斗的女子，莫名得让她觉得有几分别扭。
萧明远没有在意这句话，他只是瞧着霍云岚，在霍云岚走近时微微点头。
霍云岚则是有些惊讶的瞧着萧明远。
毕竟之前递出帖子的是安顺、武安两位县主，并未提及萧明远。
论身份，萧明远是五殿下，在场众人里属他最尊贵，这会儿见了，霍云岚难免意外。
萧明远则是把霍云岚的惊讶当成了另一番含义，并不在意。
萧成君并不知他们之前有所交集，便道：“这位便是将军夫人吧？我是安顺，这是五殿下。”
此话一出，相近的贵女纷纷侧目。
大抵是因为安顺县主穿来以后为了保命，不被人发现已经换了芯子，故而在外人面前素来性子高傲，从不与人亲近，借此少说少错。
这还是她们头遭听到安顺县主对着官员娘子这般和颜悦色，哪怕只是一句话，却也是引荐了五殿下。
虽说还不至于因为这句话把几个人归于一处，可是安顺这般和煦就已经难得。
萧明远是见惯了萧成君私下里的懒样子，自不觉得奇怪，只管笑着道：“数日不见，夫人安否？”
霍云岚见他洒脱，便知这位小殿下已经不在意被自己发现男扮女装之事，想来心结已除，今后也就不用担心他会计较。
配合的没有戳破，霍云岚只管行了一礼，温声道：“谢五殿下关切，一切均安。”
萧成君有心与霍云岚交好，便让人添了个软垫，道：“夫人新到都城，怕是还未能熟悉，今日让我尽地主之谊才好。”
这话说的没什么错处，可是能让县主照顾，着实是新鲜。
在场的都不是脑袋空空的草包，个顶个的人精，互相对视一眼便有了计较。
就像是霍云岚本该坐在这里似的，竟是无人有异议，对待霍云岚的态度也和善许多。
霍云岚只当是萧明远对自己心存感激，故而和安顺县主通了气，便不推辞，只管道了谢后坐下。
萧成君就挨着她，努力保持自己的高冷人设，但是脸上的笑做不得假。
这让萧明远看了她好几眼，只觉得自己这位堂姐是被人点了笑穴。
而武安县主来的时候，看到的并不是期待中的场面，反倒是一团和乐。
其实之前武安县主说的什么将军娘子素有才名之类的话都是胡扯，她根本没把霍云岚当回事儿，自然懒得了解，只觉得一个靠着郎君攀高枝的村妇能有什么见识？怕是来了以后都要吓得脚软。
若是怯懦，自然会被人瞧不上，若是个胆大的，在引着她去末席时也该闹起来才对。
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霍云岚竟然坐到了萧成君身边，两人竟然还说说笑笑的，似乎格外和睦。
而同桌的其他贵女也都眉眼带笑，分明之前提起魏临就是惧怕，提起霍云岚就是嫌弃，可现在都像变了个人，竟是一团和乐。
但凡换个有眼色的，瞧见这副场景自会猜到生了变故，也该有所收敛。
可是武安县主虽长了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平常也是娇娇弱弱的做派，但是内里的性子却很是骄纵，气性也大的很。
假使她什么都没做，这会儿也没甚好气的。
偏偏她做了布置，满心想着的都是霍云岚出丑，结果愿望落空，就是一股子无名火起，烧的她心里烦躁。
于是等武安县主落座时，已是脸颊绯红，好似还未喝酒就醉了似的。
此时霍云岚已经吃了不少，都是萧成君笑眯眯的给她推荐的菜，这位安顺县主着实好客，嘴巴也伶俐，引得霍云岚时不时的就动筷子。
而吃吃喝喝往往最容易建立友谊，哪怕霍云岚心中还有疑惑，但她瞧着安顺县主的时候已经格外和善。
这时候，武安县主撂了筷子，轻声开口：“既然人都到齐，诗会便开始吧？”
萧明远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点点头。
而后，便有侍女上前，撤掉了溪水里面的托盘，转而换成了一个个特制的杯盏。
这会儿才是正经的曲水流觞。
玩法也和书中记载相似，便是用酒杯盛上酒液，置于溪水之中，让杯子随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要捞起酒杯饮尽，在做一诗或一句，端的是文雅人的游戏。
只是这次的难度将低了些，并不非要自己做的，能说前人诗句也是可以的。
而酒杯被称呼为“羽觞”，瞧着是陶制的，放在荷叶上，令其浮水而行。
武安县主笑着道：“这是我自家酿的梅花酒，取雪水酿成，加以冬日梅花，今日特意带来请各位品尝。”
其实在座的家中都是显贵的，平常喝的酒水也格外细致，不少人家都有梅花酒。
只是武安县主开口后，众人还是露出了笑容，格外捧场。
霍云岚则是多看了那酒两眼，下意识的开始琢磨这酒生意可不可做，而后便觉得自己当真是掉到了钱眼儿里，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了。
就这时候，羽觞已被放入溪水中漂流。
因着安顺县主府的溪水是环形的，有个头尾，而在亭子里有人击鼓，鼓点停了，便是羽觞选中了人，要饮酒作诗的。
被安排上去击鼓的并非是宾客，霍云岚瞧了眼，觉得眼熟。
便是之前引自己入座的粉衣侍女。
她没言语，只是扫了一眼安顺县主和武安县主，心里有了些许计较。
待鼓点声起，羽觞顺流而下，慢悠悠的漂过去了。
霍云岚瞧了一眼一旁立着的牌子，上面写着个“雪”字，想来便是这一次都要以雪为题作诗作句。
她并不着急，只管拿着筷子又夹了一块被萧成君极力推荐的八宝肉圆放进嘴里。
这时候，就瞧见荷叶盛着的羽觞离自己越来越近。
霍云岚撂了筷子，似乎早有准备。
可就在这时，突然来了一阵风。
这风不大，在秋日里本就多风，相比较于那些瑟瑟秋风，这阵风轻缓的很，拂面温柔，当不得什么。
但是风来了多少推了荷叶一下，水上波纹渐起，羽觞速度略快，从霍云岚面前直接流过，鼓点停下来时，羽觞正好到了武安县主面前。
霍云岚：？
武安县主：……
哪儿来的风，怎么就有风了！
武安县主咬了咬牙，面上却笑容清浅，伸手拿起羽觞，也不犹豫，直接一饮而尽，轻舒一口气，轻声道：“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众人抚掌，赞了武安县主几句，武安县主笑着将羽觞撂回去，脸上微红。
这就是她带来的，她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这梅花酒很是醉人，寻常人一两杯便是微醺，若是喝得多了，是会醉的。
本是给霍云岚准备的，谁能想到，一阵风漂到了自己面前……
武安县主不由得扭头看了那粉衣侍女一眼，侍女一抖，赶忙点头，重新击鼓。
因着风起，羽觞流的快了些，粉衣侍女便加快了击鼓的频率，算着快到霍云岚的时候就住了手。
一扭头，却看到羽觞又在武安县主面前来回晃悠。
这次却不是风，而是萧明远好似无意的掉了箸子，好巧不巧的敲在杯子上，一个加速，就滑到了武安县主面前。
众人都瞧着，无法，武安县主只能又伸手捞起羽觞，昂头饮尽，长出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大家都看向了慢悠悠捡箸子的萧明远，又看了看武安县主，最后还是笑着赞武安县主选的句好。
但接下来的事情，着实是有些奇特。
一会儿刮风，一会儿没风，要不就是鼓点错了，甚至中间羽觞还翻过一次。
几轮下来，竟是有半壶梅花酒都进了武安县主的口。
武安县主本就不爱读书，背的诗不多，加上酒水一催，脑袋不清，最后竟然连“冬雪是个宝，春雪是根草”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她这辈子都不想看到雪了。
因着武安县主这般，旁人得了羽觞的也不好太出挑，多是背一段前人佳句便罢了。
而萧成君早就知道武安县主的盘算，她一直警醒着，本想要帮霍云岚一把，但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霍云岚自始至终神色淡淡，有吃有喝，甚至在别人偶得佳句的时候还会跟着说声好，看起来半点没有被针对的自觉。
这一刻，萧成君都有些同情那边已经脸色通红的便宜堂妹了。
搞事搞到自己头上，关键搞事的对象根本不知道你在针对她，真的惨。
不过羽觞还是一不小心停在了霍云岚面前。
武安县主这会儿眼睛都有些泛红，她已经忘了自己一开始想要干什么，只是执着的希望让霍云岚也轮到一次，她倒要听听这村妇能说出什么。
见羽觞停下，武安县主眼睛微亮，正要说话，却见一旁执壶的侍女玲珑面露难色，晃了晃酒壶，福身道：“县主，没酒了。”
武安县主：……
霍云岚却有分寸，她不是不知道武安县主在针对自己，相反，霍云岚一开始就看出来，只是隐而不发罢了。
这会儿她撂了筷子，微微挽袖将羽觞捞出来，倒了些桌上撂着的清茶进去，笑着举杯道：“没福气品尝县主的梅花佳酿，便以茶代酒，以谢县主。”饮尽后，霍云岚略想了想，温声道，“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同样是前人诗句，并不显得出挑，有梅有雪，倒也相称。
只是在场众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她们并不需要知道霍云岚是不是才女，只要知道她在都城里是有倚仗的就够了。
无论是五殿下，还是安顺县主，或者是她这一身气派，都足以让人高看一眼。
想来，自今日起便没有人再把村妇两个字挂在嘴边。
霍云岚则是撂了羽觞，神色如常的吃掉了最后一颗八宝肉圆。
着实好吃，等以后有机会问问安顺县主怎么做的，回去也给表哥尝尝。
因着武安县主已经醉了，这次诗会也就早早结束。
众人便起身，笑着互相告辞，并没有单个时辰，只管出门去寻各自的马车，一时间安顺县主府邸门前热闹非凡。
霍云岚则是走向大门，让徐环儿去叫人把马车赶过来。
就在这时，徐环儿在门口踮了踮脚，跑回来道：“夫人，将军来接您了。”
霍云岚闻言一愣，抬头去瞧，就看到了正牵着马的魏临。
让霍云岚意外的是自家相公显然是精心收拾过自己，此时他身上穿着的已不是出门时候的朝服，而是换上了符合品阶的常服。
这常服是楚王赐下的，料子不比寻常，上面的刺绣也是格外精致，尤其是袖口位置，绣着云纹，在阳光下好似有光华流动。
魏临本就生的身材颀长，不似寻常武将的五大三粗，他的肌肉匀称，身姿挺拔，站在那里时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感觉。
而他本就眉眼俊秀，之前因为在战场厮杀成了习惯，眉目之间便有一股化不开的凶狠戾气在，当时还吓坏了年幼的萧明远，但娶了霍云岚之后，男人心里有了牵挂，也添了几份柔情，便没了之前的戾气，神色平和时面如冠玉，还多了寻常男子所没有的英武之气。
说不上貌若潘安，可也是个威武郎君。
尤其是这会儿看到霍云岚后，魏临原本淡漠的神情登时就有了变化。
嘴角微弯，眉目舒展，似是一夕之间冰雪消融。
笑容中带着几分隐秘的得意。
这，是我娘子，真好看。
因着出门的多是女子，魏临并没有上前，只管乖乖的站在马车旁边牵着踏雪，安静等待霍云岚过来。
霍云岚也能明白几分魏临的心思，他把自己收拾的如此利落才过来，便是在护着她。
心里微暖，霍云岚回身和安顺县主行礼道别，而后对着徐环儿轻声道：“走吧。”便迈步走过去，扣住了他的掌心。
不过霍云岚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少人都瞪大了眼睛。
实在不怪他们大惊小怪，而是魏临的凶名太盛，无论是见过他的还是没见过他的都有几分惧怕，加上有心排挤魏临的人在推波助澜，故而人人都觉得他是罗刹转世，凶神再临。
可……
这张脸，这个人，还罗刹？
谁家罗刹长这样！这能吓得住谁！

第46章
萧成君站在门前，眼睛跟着霍云岚一路转移到魏临身上，在瞧见他们指尖交缠并立一处时，莫名的生出了些感叹。
自己终究是普通人， 第一反应永远是看脸。
霍云岚生得貌美，魏临长得俊伟，简直是一对璧人，萧成君就越看越顺眼。
她微微偏头，对着身边的萧明远道：“那位大人，便是魏将军？”
萧明远点点头。
萧成君眨眨眼睛：“瞧着和传闻中的不大一样。”
萧明远没说话，毕竟他当初也是被传言糊弄了的，后来细想起来，在他身边说魏临坏话最多的便是与他交好的朱泰，而朱泰背后的朱家，不单单是王后母家，更是有高居正二品辅国大将军的国丈爷。
这样的高门大户，最忌惮的从不是王权，而是魏临这般平民出身的新贵。
毕竟军中权利就那么多，你分一点我分一点早早的划分完毕，突然来了一个有本事又有王上恩宠的要从中分一杯羹，很难不被当成众矢之的。
于是，自己就被当成了枪。
要是没有在船上那一遭，只怕如今会在楚王面前极力污蔑魏临的就是自己。
萧明远神色平静依旧，只是嘴角突然有了一抹莫名的笑意，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便显得有些凉薄。
这让萧成君觉得奇怪，不过她惯来知情知趣，并不多问，转而道：“可要留下来用晚膳？我刚瞧你没吃多少。”
萧明远收回视线，抬头瞥了她一眼：“是谁把我最中意的那道菜全拿给别人吃了？”
萧成君一愣，而后想起八宝肉圆本来是给萧明远准备的，不过自己刚刚见到女主，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过于亢奋，竟然把肉圆全夹给了霍云岚。
轻咳一声，她有些小心的瞥了一眼五殿下，便发现萧明远半点怒气没有，反倒轻松自在。
萧成君放了心，脸上也有了笑：“那就让厨子再做一次便是了，你留下吃晚膳，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礼。”
萧明远矜持的点点头，不过眉宇之间还是看得出欢喜。
这让萧成君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刚到这里的时候，萧成君并不想要和萧明远过于接近，哪怕五殿下很得楚王宠爱，但是萧成君看得出来萧明远骄纵蛮横的外表下其实是个聪明伶俐的性子，又爱记仇，萧成君生怕得罪了他。
但是与萧明远多了相处后便能发觉，萧明远并没有那么难伺候，说到底还是有些孩子气。
爱记仇，却好哄，有点好吃好玩的就能让他欢喜，这么看来倒是比剩下几位面善心冷的王子好伺候多了。
心里松了松，安顺县主转身往回走，眼睛看着萧明远道：“我瞧着云岚是个好脾性，过阵子我还想约她出来，你可要一起？”
萧明远转了转手上的折扇，淡淡道：“我还有事要做，你既然喜欢霍娘子，与她好好相处便是。”
萧成君闻言，有些好奇：“你做的事可要我帮忙？”
萧明远摇摇头。
他一直在找到底是谁在那晚想要置他于死地，加上魏临那句身侧有狼的话，萧明远便想到了朱泰和他背后的朱家。
随后的几番试探下，朱泰到底是个半大孩子，藏不住事儿，言谈之间难免露了痕迹。
萧明远却没有立刻与他撕破脸，只是关系疏远不少。
朱家树大根深，又有王后撑腰，一切还是细细筹谋才好。
而这一切，萧明远都不准备让萧成君知道。
他对自己的这位堂姐是有几分亲近的，很清楚萧成君的脾性，最是单纯不过，也就不愿意把她扯到浑水里面去。
于是，五殿下微微抬起下巴倨傲道：“我的事情你帮不上忙，赶紧去找人做八宝肉圆便是，还有，我要吃蓑衣饼，多加糖。”说完，萧明远就晃悠着扇子走远了。
萧成君：……嘴硬心软的小不点。
而在魏家马车旁，郑四安正牵着踏雪，身边是蹦蹦跳跳的徐环儿。
郑四安走的不快，眼睛则是一直盯着徐环儿，生怕她跌了。
其实这姑娘是个倔强脾气，哪怕真摔了都不会哭，但要是让徐承平知道她妹妹在自己面前摔了跤，定然会在心里记上一笔。
和徐军师相处时间久了，郑四安很清楚那人有多小心眼儿。
徐环儿却没看出郑四安的心思，她是个性子活泼的，眼睛一直在往左右看，说起话来声音清脆：“千户大人，将军今日怎么会来接夫人？”
郑四安对着徐环儿素来温和，闻言便道：“今日朝会下的晚，将军便来了。”
徐环儿眨眨眼睛，突然道：“将军是不是有麻烦？”
郑四安闻言一愣，却没回答，只是在心里一叹，觉得这环儿不愧是徐承平的妹妹，虽然年纪小，却敏锐得厉害。
这不是魏临头一遭去朝会，寻常官员下朝都是在巳时，毕竟衙门里还有事情要处理，总不能一直待在宫中。
不过自家将军这次却是被楚王留过了午时，只因为朝中御史大夫严大人参了魏临一本，说魏临进都耽搁时间太多，擅离职守。
只是其中事由魏临早早就与楚王说起来过，加上中间还有救了五殿下一遭，自然不会出事。
可是这也是个由头，便是以严大人为首的一干世家贵族并不欢迎魏临。
楚王留下了魏临，想必说的也是此事。
但郑四安并不会把这些告诉徐环儿，只管轻描淡写道：“不碍事，将军自然有法子解决的。”
徐环儿则是跟着点头，然后又笑起来：“我今儿还瞧见五殿下了……”
“嘘。”郑四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徐环儿便乖乖的捂住嘴巴，不再多说。
她虽年少，却是个有分寸的，刚才不过顺口一提，见郑四安谨慎也就不再多说。
只是心里想着，五殿下人还是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他现在翻花绳的功夫进步了没。
而在车舆里，霍云岚也说起了萧明远：“看五殿下的态度，想来是已经把上次的事情轻轻放过，今后不用担心了。”
魏临则是轻车熟路的帮她捏了捏微酸的后腰，放轻了声音：“劳烦娘子费心，”而后他声音顿了顿，“五殿下性子纯善，以后倒是可以多走动些。”
霍云岚闻言，不由得抬头瞧了他一眼。
她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妇人，相反，霍云岚大概能猜到如今的形势。
这都城里高门林立，各有各的划分，自家相公已经不可能独善其身。
史书里，所有能够只效忠王上且不拉帮结派的纯臣，不是孤身一人，便是身份超然。
若是魏临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大可以当最忠纯笃实之臣，无论何人掌权，只要他能够坚持本心为了家国天下豁出一切，那谁都不会对他不利，反倒会多加维护。
可是如今不同了，魏家二郎四郎要入仕，魏临也是有妻有儿，有了牵绊，再想独善其身已是不能。
既然如此，魏临势必要给自己寻个倚仗。
并非是要结党营私，而是免去诸多麻烦，让为官之路走得更顺畅些。
萧明远年纪不大，又与自家为善，想要走得近些并不难。
至于为何选的是萧明远而不是其他人，霍云岚不会问，她信自家相公，无论未来如何，总归夫妇一体，魏临做什么她都是支持的。
只是铺子还是要开，后路还是要找，说到底，除了权势，也就是银钱最为牢靠。
霍云岚轻轻地眨了眨眼，转瞬就明白了魏临的意思，轻轻颔首道：“都听相公安排。”
魏临虽是习武之人，惯常也不太喜欢琢磨人的脸色，可是他恨不得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霍云岚身上，对自家娘子格外了解，听霍云岚这般说，便知道她已经通晓自己的心意。
不由得收紧手臂，魏临轻声道：“能娶到表妹，当真是我的幸事。”
霍云岚闻言，便摸出了一块饴糖，塞进了魏临的嘴里。
马车摇晃，外面隐约能听到摊贩叫卖声，而车舆里则显得安静许多。
挽着魏临的胳膊，霍云岚半点没有人前的端庄，像是没骨头一般，几乎把整个身子都靠在魏将军身上。
魏临则是坐姿挺直，微微侧身，让自家娘子靠得更舒服些，嘴里问道：“诗会如何了？”
大抵是今天起得早，刚才也花了好一番心思，加上马车有节奏地摇晃，霍云岚便觉得困顿，用帕子挡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声音都是懒懒的：“今天的诗会一切都好，幸而安顺县主和善，巧娘待我也好。相公，我想趁着这些日子把家里的花草好好侍弄一下，改日请她们过府一叙。”
“都听娘子安排。”
霍云岚弯弯嘴角，侧着脸靠在他的颈窝，呼吸轻软，眼睛微微闭上，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魏临便把还空着的胳膊伸出去，将斗篷拿了过来，轻轻地围住了自家表妹。
就在此时，霍云岚松开了魏临的手臂，转而拢上了他的腰，两个人靠的更近，她的眸子依然合着，声音也是软软的：“相公，你可认得武安县主？”
此话一出，魏临还没说话，倒是外面牵着马的郑四安背后一紧。
他一直跟在魏临身边南征北战，在都城里基本没什么认识的人，可是刚才在外面等候时，魏临一心一意的眼巴巴望着大门，就差当了望妻石，郑四安却是寻了人聊天，把里面发生的事情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也就听说了曲水流觞时武安县主与霍云岚之间隐约的不合。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左右面上没挑破便是了。
可是这会儿霍云岚谁也不提，反倒专门把武安县主拎出来问，其中必有深意。
郑四安一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每种都带着些酸味。
自家将军说认识还是说不认识都不合适，这题，送命题。
而后郑四安就听魏临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武安县主是谁？”
郑四安：……
哦，差点忘了，自家将军在原著里成为注孤生，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根本记不住人，通篇不是打这里就是打那里，直的令人发指。
可是这个回答却让霍云岚翘起嘴角，轻轻地回了句：“没什么。”便拢着魏临，沉沉睡去。
而在接下来的时日里，霍云岚没有再接任何一个请帖，平常就留在家中摆弄花草，或者是带着人出门去看铺子，再不然便是抱着福团去郊外看景，日子过得轻松自在。
不过今年比起往年来雨水多了些，刚入了九月，霍云岚就让人把暖炉取出点上，免得过了寒气，寻常吃食也精心不少，最近这些天更是连着数日大雨。
本想着雨水大，该是无客上门，没想到刚过午时，罗荣轩就带着妻子窦氏到了归德将军府。
因着魏临这两日忙碌，霍云岚亲自下厨炖了一锅羊羹给他进补，加了不少山药进去，闻着喷香，刚端上桌，听到下人通报后霍云岚便站起身，忙吩咐人撑伞把他们迎进来。
长衫男子刚一进前厅，便叹道：“一雁下投天尽处，万山浮动雨来初，今天这雨着实是大啊。”
魏临微微挑眉，先和窦氏见了礼，而后对着罗荣轩道：“知道雨大你还来？”
霍云岚一听，便知他们确实是关系亲近。
她打量了一下这位右谏议大夫，只见罗荣轩生的端方，只是身形略显消瘦了些，风吹鼓了长衫时越发显得他身子单薄。
不过罗荣轩说起话来倒是中气十足：“雨大又如何？晓作狂霖晚又晴，自是有好的那天。”
又是诗？
霍云岚眉尖微跳。
算起来，与魏临亲近的读书人并不多，罗大人算是关系好的，偏又是个掉书袋的脾气，她好似知道为何自家相公一直坚持认为，读书人做什么之前都要先念诗了……
窦氏则是已经习惯了自家相公的脾气，不着痕迹的伸手捏了他胳膊一下，罗荣轩喋喋不休的嘴巴立刻停住，窦氏才笑着道：“冒昧前来，叨扰了。”
霍云岚回了一礼，温声道：“不碍的，巧娘，我瞧你身上的斗篷都湿了，跟我去换一件吧，莫要染了寒气。”说着，她扭头看向了魏临道，“你们谈公事，我和巧娘去后堂坐坐。”
魏临点点头，然后眼睛跟着霍云岚的身影，一直到女人出了门也还在瞧。
一旁的郑四安有些无奈，不过看到罗荣轩也是直勾勾的看着窦氏离开的背影，他算是明白为何这位世家大族出身的右谏议大夫会和魏临关系如此融洽了。
显然很有共同话题。
等门关上，两人同时收回视线，神色也严肃许多。
罗荣轩平常喜欢卖弄学问，不过在说起正事时倒是干脆的很：“严大人今日又递了折子，拿你军中经费说事，三郎，你坦诚告诉我，你和严大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龃龉？”
魏临给他倒了盏茶，闻言回道：“大概是之前相中了同一条船。”
“什么？”
魏临便把因为娘子生病而让出了船，没想到因为下雨船只倾覆，毁了严大人一船货物的事情告诉给了罗荣轩。
最后，魏临还有些疑惑的问了句：“船是他的管家抢去的，雨也不是我让老天爷下的，他在记恨什么？”
罗荣轩眉尖一跳，过了会儿才回道：“大概是嫉妒你运气好？”这个理由罗荣轩自己也不信，便道，“严大人不得王上喜欢，还不算什么，但是严家和朱家有亲，若是两边一起排挤你，事情便不好办了。”
魏临的指尖在茶盏边缘滑了一圈，突然问道：“朱家是不是有人在五殿下身边做伴读？”
罗荣轩点点头：“朱泰，和五殿下关系极好。”
“最近呢？”
“见得少了些，好像两人有些嫌隙，不过他们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有个磕牙拌嘴的也属寻常，想来过过就好了。”
魏临便点点头，扭头对着郑四安道：“让人炖点甜汤来，”而后他看向了罗荣轩，“给你暖身。”
罗荣轩不由得看向了桌上满满一锅的羊羹：“我吃这个就行。”
魏临则是直接把锅子端到了自己面前，声音平缓：“放心，我吃得完。”
罗荣轩瞥了他一眼，倒也不争，只管塞了一块桂花糕到嘴里，腮帮子都鼓起来。
不过瞧着魏临气定神闲的神情，罗荣轩到底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心里可是有了成算？”
魏临抬眼瞧他，即使知道罗荣轩对自己好，可是有些话现在不能说的太明白。
不单单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罗荣轩。
于是魏临便缓声道：“我不过一介武夫，能有什么主意？现在时机尚未成熟，不要着急，等就是了。”说完，还给了罗荣轩一个武夫式的纯善笑容。
狐疑的瞧了瞧他，罗荣轩沉声道：“若是有事，不许瞒我。”
“那是自然。”魏临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罗荣轩满意的点点头：“那你把羊羹分我一口。”
“不给。”
罗荣轩：……哼。
而在后堂，霍云岚叮嘱人给前厅多添两个暖炉，这才坐下。
窦氏侧身坐在软榻上，瞧着正抱着布球玩儿的高兴的福团，笑着道：“这孩子手脚有劲儿，云岚你把他养的极好，可起了名字？”
霍云岚也坐过去，伸手把福团抱到怀里，伸手摸了摸小家伙毛茸茸的发顶，温声道：“叫魏恒，小字福团。”
话音刚落，福团像是听懂了自己名字似的，昂起脑袋，露出了个软软的笑。
这模样尤其窝心，看的窦氏心里软成一片。
她还没有儿女，对福团更是稀罕，凑过去瞧着他的小胖脸道：“真是聪明孩子，以后允文允武，当个状元郎也是可以的。”
霍云岚却不觉得自家胖儿子哪里像状元，不由得抱着小家伙细细端详。
就在这时，福团一扭头，张嘴就咬住了霍云岚的指尖。
霍云岚一愣，一旁的苏婆子忙道：“算着日子，小少爷快到长牙的时候了，这会儿嘴里痒，也就爱咬东西。”
其实福团咬的不重，加上没长牙，来回磨蹭的时候半点不觉得疼。
可是霍云岚却盯着他看了阵，突然往后一躺，弄得原本被她抱在怀里的福团直接趴在了自家娘亲软乎乎的胸脯上。
福团一愣，圆滚滚的眼睛茫然的往上看，而后就看到霍云岚眉头紧蹙，嘴里一声痛呼：“好疼，福团快松开娘亲。”
此话一出，吓到了苏婆子，也把窦氏骇了一跳。
而一直紧盯着霍云岚的福团不能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可是却能看懂娘亲不舒服。
小家伙下意识的松了嘴，霍云岚把手收回去后便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嘴里也没了声音。
她抱着福团重新坐起来，低头瞧着自家胖儿子，脸色平静，把手重新凑到了福团嘴边。
这次福团却不张口了，而是手脚并用的抱住了霍云岚的小臂，脸往她的掌心扎，乌溜溜的眼睛却一直往霍云岚的脸上看。
一直到霍云岚露出笑脸，小福团才跟着笑起来，笑声清脆，转瞬就忘了刚刚的事，被放到软榻上后重新抱住布球滚了起来。
一旁的苏婆子目瞪口呆，窦氏则是用帕子掩住唇角笑了好一阵才道：“你这一出来得突然，我都被你唬住了。”
霍云岚则是伸手把滚远了的福团拎回来，嘴里轻声道：“他现在还小，不把咬人当回事儿，可要是不管束，以后也就不好改了。”
索性一次到位，把他扳回来也就是了。
窦氏看着和球滚成一团的小家伙，道：“你家孩子也是伶俐。”旁人这么大的孩子她也见过，就没见哪个像是福团这么有眼力见儿的。
不过转念一想，窦氏觉得有霍云岚和魏临这样的爹娘在，生出来的娃娃无论多聪慧都不过分。
福团又玩了一阵，觉得累了就四仰八叉的躺平，也不用人哄，自己闭上眼睛就睡。
霍云岚把他抱起来放到小床里，吩咐苏婆子多看顾些，便与窦氏出了内室。
这时候，有婆子来报：“夫人，午饭好了，要摆桌吗？”
霍云岚正要说话，就听外面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而后就瞧见徐环儿撑着伞一路小跑，等到了廊下，她顾不得收伞，而是直接把纸伞随手丢到了廊子上。
进门后见窦氏在，徐环儿这才顿住脚步，仪态端正的行了礼，而后便对着霍云岚扬起笑脸。
霍云岚见她这般，不由得站起身来，拿着帕子帮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笑着问道：“环儿这般高兴，可是有了什么喜事？”
徐环儿连连点头，声音清脆：“我刚听有人送了信来，说是四爷过了县试，乡试也放了榜，二爷拔了头筹，得中头名解元！”

第47章
话音刚落，霍云岚脸上便已露出了喜色。
魏宁能过县试并没有让霍云岚觉得意外，在家中时，霍云岚也常常询问魏四郎功课，还没开始锄地的魏四郎就已经能写出不错的文章了，后面又有魏诚布置的农桑之事激励，激发他的向学之心，想来四郎只会越来越好。
真的让霍云岚惊喜的是魏诚考中了，还是高中解元。
窦氏先是一愣，而后就露出笑容，对着霍云岚道：“恭喜云岚，魏家果然会教孩子，乡试得中的人不少，但是一地只能有一个解元，得中了解元头名可是有大本事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仕途，前程不可限量。”
霍云岚也没有替魏诚谦虚，而是有些感慨道：“二哥确实有大才，四弟也有前程，今天真是得了好消息。”
窦氏有说了几句吉利话，心里则是有着计较。
魏家出了魏临这个归德将军，以后还会有前程，其实在武官一途已经是走到了尽头。
毕竟魏家不是大户，朝中没有倚仗，一位掌了实权的武官便已足够，无论他的兄弟有多大本事，只怕也没办法出第二位将军的。
现在却是不同，魏二郎和魏四郎选择科举考试，走文臣之路，正是恰到好处。
虽然刚过了县试的魏四郎还看不出前程，可这位得了头名解元的魏二郎以后必然大有可为，又有魏临帮扶，想着将来这都城里的大户里面该有个姓魏的了。
不过窦氏并没有多留，她觉着魏家夫妇得了这么个好消息该是有许多话说，加上不久后便是大雨稍歇，天光大亮，纵然窦氏不信鬼神都觉得是极好的兆头，便想着去找罗荣轩准备回家，让魏临和霍云岚关起门来好好高兴。
此时，已经商量完正事的罗荣轩正和魏临在书房里下棋。
魏临神色平静的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眼睛时不时的往外面瞧，似乎很惊讶突如其来的雨过天晴。
不过很快，他就扭过头看向了罗荣轩，淡淡道：“你把棋子放回去。”
罗荣轩表情一顿，瞧了魏临一眼，发觉他一脸坚决，原本罗荣轩是想把从棋盘上拿掉的棋子偷偷丢回棋篓，这会儿只得默默地重新放回原处，嘴里嘟囔：“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三郎你的观察力比以前敏锐多了。”
之前罗荣轩刚认识魏临时，他连校尉都不是，好糊弄的很。
哪儿像现在……
魏临却是露出了个笑：“以前你也挪过我的子？”
“你听错了。”在朝堂上总是直言不讳刚正不阿的右谏议大夫罗大人这会儿选择避而不谈，将装傻进行到底。
可他也不乐意认输，就捏着棋子使劲儿琢磨。
这时，窦氏和霍云岚相携进门，罗荣轩像是突然得了解脱似的，把棋子一丢，起身去迎自家娘子。
魏临也不在意，同样站起来看向了霍云岚，声音是只对着霍云岚才有的轻缓：“娘子也得了消息？”
霍云岚点点头，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在一旁站着的郑四安则是无尽感慨。
原书里，对魏家众人提的很少，笔墨不多，只是一笔带过，早逝的魏四郎连个名字都没有，便知道魏家人连背景板都算不上。
没想到如今魏家的四个郎君各有各的前程，一个赛一个的出色。
略想想郑四安也能明白其中关节。
若是之前没有发现别有用心的头牌红梢，只怕魏家四少爷会和原本的剧情一样悄无声息的死在聆音阁里，魏大郎哀痛过度疾病加重，自家将军又要征战沙场，魏二郎必然不会选择科考，而是要在家里侍奉双亲。
如今，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魏诚竟是一鸣惊人。
郑四安下意识地看向了霍云岚，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铜片，坚定信念，以后定然要把这块铜片随身带着。
夫人送的，那就肯定是有用的。
见外面雨停天晴，罗荣轩和窦氏便要告辞离开，魏临则是留他们用了午饭后才送他们出门。
回来时，郑四安留在了屋外，魏临一进书房就见霍云岚正坐在桌前，正捏着棋子端详。
“表妹瞧什么呢？”魏临坐到了霍云岚身侧。
霍云岚则是摩挲了一下掌心的白子，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嘴里轻声道：“质地通透，能看到纹路，底下隐约还有暗刻，这是顶好的玛瑙棋子。”
魏临不甚在意：“之前和王上下棋赢了，他就送我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不过摸着挺凉快就用着了。”
霍云岚闻言一惊，没想到自家相公连楚王都感赢，不过转念一想，楚王或许就喜欢这般直率脾气，也就没说什么，拿着棋子在手里捏了捏，温声道：“表哥可知，这一副棋子拿到市面上堪比你一年的俸禄？”
魏临对银钱素来大方，心思也通透，便道：“王上赏赐，再好也不能卖，倒不如拿出来物尽其用，娘子要是喜欢就拿去玩儿吧。”
见他通达，霍云岚也弯起嘴角，却摇了摇头：“不了，福团还小，正是喜欢把东西往嘴里塞的时候，要是见了这棋怕是直接捞起来放嘴里了，还是放在相公这里就是。”指尖摩挲了一下玛瑙棋子，霍云岚看向自家表哥，“不如我们对弈一盘，如何？”
魏临点头应允，站起身来，变成与霍云岚对面而坐，拿过了棋篓摆到手边，神色安然。
霍云岚落下一子，嘴里则是道：“家中定然会为二哥四弟摆宴，咱们呢？”
“还是低调些好，待二哥来了以后再说不迟。”说着，魏临跟着落子，“二哥得中解元，来年定然是要到都城里参加会试，只是不知四弟能不能跟来。”
霍云岚的父亲是教书的先生，她自小也常听霍父说起科考之事，对其中关节甚为了解，便道：“如今与前朝不同，战事颇多，还有流民，故而学籍不再拘泥于一处，只要有衙门的文书，便能在异地参加科考，四弟要是想来，自然是能来的。”
魏临点了点头：“到时可以让他们先住家里，若是二哥能顺利通过会试和殿试，再给二哥寻个合适的院子。”
霍云岚点头应下。
并非是她不乐意让家人同住，而是假使魏诚顺利取得了进士身份，便是正经官身，食朝廷俸禄的，单开府邸总好过住在将军府中寄人篱下。
魏临又拿起一子：“到时候还要劳烦表妹费心寻个院子。”
“此事不难。”霍云岚声音微顿，“只是都城与家里不同，官学众多，有才能之人比比皆是，四弟想在这里考中只怕是更难些。”
如今的科考并非是按照等级评判，而是画条线，每次能上榜的人是定数，哪怕文采斐然，可要是碰上了人才众多的年份，保不齐就会名落孙山。
魏临却是坦然：“左右四郎还年轻，刚过了县试，早晚是要到都城来参加会试的，早些适应也好。”
“若是考不中，怎么办？”
“咱家不是在京郊买了两处庄子吗？考不中，正好，去庄子里锄地种田，也不算荒废了他的一身本事。”
霍云岚闻言，不由得瞧了魏临一眼，突然觉得四弟以后定然是有大出息的。
不然，他这几个哥哥真的能让他当个农桑大家，再也白不回来。
但很快，霍云岚就没有心思想别的了。
她微蹙眉尖看着棋盘，捏着棋子许久未落，过了会儿才道：“我输了，表哥，再下一盘。”
魏临没有拒绝，收拾完棋盘后表情如旧的落下棋子。
可是这盘，又是霍云岚输了，虽然不是像上一盘那样的中盘认输，可最终也是输了四目半，算得上是差距悬殊。
霍云岚微抿唇角，又和魏临下了第三盘。
半个时辰后。
“我输了。”霍云岚把手上的棋子撂回到了篓子中，声音平静，只是眼睛却是看都不看魏临，嘴角微微抿起。
这让魏将军意识到，自家娘子不高兴了。
其实琴棋书画里面，魏临会的也就是棋，因着这围棋之中蕴含着排兵布阵的道理，他细细的学过，还常常与徐承平切磋，棋艺便是越发精进。
表妹下的也不错，只是比不上魏临这种早就千锤百炼的老手，自然是下不过的。
寻常霍云岚也没什么胜负心，但是连输三盘难免心里憋闷。
魏临自然不乐意让娘子伤心，于是他一边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一边道：“不如我们换个玩法？”
霍云岚闻言，依然不看他，只是问了句：“怎么换？”
魏临对着她露出一抹敦厚笑意：“娘子亲我一下，我让你一子，如何？”
此话一出，霍云岚就看向了魏临。
魏将军以为她不乐意，便想着换个法子，没想到下一刻，霍云岚便站起身来，拢了拢袖口，直接走到了魏临面前，双手捧住男人的面颊，俯身亲在了他的脸上。
魏临一笑，正要说话，却发觉霍云岚没有松开他的意思，而是又接连的亲了好几下。
虽然一直没有亲到唇上，可是这般优待也是头一遭。
魏临昂着脸看她，一本正经：“表妹这是要把棋盘摆满？”
霍云岚耳尖一红，看男人额头脸上都沾了口脂，赶忙拿出帕子帮他擦，嘴里软糯的回道：“让我四子便是。”
“够吗？”
霍云岚瞪他：“足够。”
等霍云岚刚坐回去，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郑四安跨进了门，看到霍云岚在就没有开口，站立到一旁。
魏临见他这般便知道要说的事情不算紧要，对着郑四安挥挥手，让他自己寻地方坐，魏将军只管专注的拿起棋子。
接下来的一盘两人杀得难分难舍，霍云岚终盘险胜一目半。
纵然之前被让了四子之多，但是霍云岚依然笑得弯起眉眼，心情大好。
魏临则是跟着笑，跟自家娘子一起收拾棋盘。
这时候苏婆子过来道：“夫人，小少爷睡醒了在找您呢。”
霍云岚站起身来：“我这就去。”而后，她对着魏临道，“今天我们三比一，算你赢，等以后找机会再下。”
魏临点头，欣然应允。
等霍云岚离开后，一直在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郑四安才上前，行了一礼，而后有些好奇的问道：“将军，刚才那盘我瞧着您是可以赢的。”
魏临神色坦然，声音干脆利落：“你说得对。”
“那……您这是让了？”说完，郑四安又在心里摇头。
霍云岚刚刚分明说是三比一，证明自家将军连胜三盘，要是让的话早就让了，何至于等到最后呢。
魏临则是慢悠悠的把棋盘上的黑白子分开装入棋篓，慢悠悠道：“下棋终究是有输有赢才有趣，总要让娘子赢上一盘，不然以后就不跟我下了。”
郑四安一愣，而后越发不解：“可将军你同我下棋的时候，从不留后手的。”到现在，郑四安都没赢过，甚至一次比一次惨。
魏临瞥他一眼：“你该好好磨练棋艺，不要总指望我让你。”
郑四安：……哦。
等收拾好棋盘，魏临道：“来寻我有何事？”
郑四安回道：“将军，之前为越衡小将军找的江湖郎中已经到都城了，不知道要安置在何处？”
魏临拿着棋篓的动作一顿，而后道：“问过徐先生了吗？”
“问过，徐先生说可以直接送去越衡身边，也能先放在咱们府上，让将军拿主意。”
魏临把棋篓放下，略想了想，便道：“越衡如今的病情不稳，王上的御医还在，不好直接让这位先生过去，住到府里也不合适，”声音微顿，“先将他送去庄子上，让人好生照顾着。”
“是，将军。”
“四安你过来，陪我下一盘。”
“……好。”
魏诚和魏宁得中的消息，一开始是魏家所在城中知州派人递了消息来。
这位知州大人胆子素来小，之前因为李六郎的事情自认为得罪了魏家，心里忐忑，越发谨言慎行，在知道了二人得中后赶忙派人来报喜，很是殷勤。
而魏家的家书是在十日后才到的。
也不出魏临所料，魏二郎要进都城参加来年的会试，同时也要把魏宁一起带来。
魏临便和霍云岚一起挑了不少书籍，还把都城中的书院名册记录完备，一起寄回去，好让魏四郎能选个合适的地方进学。
霍云岚也得了好消息，她千挑万选相中了一间药铺。
主人家姓谢，因为老父病重，孩子年幼，便想着将这铺子变卖出去，回乡休养。
她相中了便想要买下，纵然现在家里的银钱都捏在自己手里，魏临也从不询问这些，但霍云岚还是要问问他的意见。
魏将军的回复格外简单：“娘子相中的定然是好的，买下便是。”
霍云岚这会儿正拿着小刀削着梨子，闻言笑着回道：“在相公眼里，是不是我瞧上的都是好的？”
魏临一脸理所当然：“那是自然，娘子瞧上的都是好的，当初我们可是刚一见面就定了亲事。”
霍云岚一愣，而后便红了耳尖，弯了眉眼。
合着这人明着夸她，其实是变着法子夸自己个儿呢。
魏临则是伸手接过了霍云岚手上刚削了一点的梨子，拿着小刀，几下就利落的削掉皮，然后切成小块放在盘中，送到了霍云岚面前。
霍云岚拿着银叉扎了一块尝了尝，觉得甜，便又扎了一块喂给了魏临，温声道：“这间药铺在都城里有些名声，地段也不错，只是因为谢家要价略高，故而买主们都在观望，我才能有机会。”
魏临咽下梨子，回道：“还开药铺？”
“要斟酌一番，先盘下来再说。”
魏临对商贾之事并不精通，也不乱出主意，只管点点头支持自家表妹。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苏婆子的声音：“夫人，安顺县主送了盆香玉牡丹来。”
霍云岚闻言，出门去瞧了瞧，纵然她不算是爱花之人，也觉得这盘牡丹极为难得，便道：“撂到外室，记得悉心照料。”
“是。”
魏临看了看那盆花白胜雪的牡丹，在霍云岚回来后缓声道：“看起来安顺县主很愿意与娘子亲近。”
霍云岚笑着看他，慢悠悠的勾住了魏临的小指，声音轻缓：“相公放心，我有分寸。”在他与五殿下交好之前，自己与安顺县主是不会见面的。
魏临回握住了她的指尖：“就快了。”
霍云岚点点头，笑容温软。
又过了几日，谢家药铺便传来了消息，答应把铺子卖给霍云岚，只是价钱颇高。
霍云岚觉得机会难得，加上谢家确实是急等着用钱，她便直接应下了，半点没有压价。
谢家自是千恩万谢，谢家家主还专门到了将军府拜见霍云岚，只是买卖铺子不是小事，里面还有不少积压的药材和做工的伙计，霍云岚便和谢家约了个日子，准备亲自上门去看看铺子，也是相看一下铺子里的伙计，到时候付了银钱便能拿到房契地契。
原本魏临是要陪她去的，不过越衡那边出了些变故，魏临要赶过去，便让郑四安跟在霍云岚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郑四安也没有骑马，穿着常服跟着马车往前走。
因着霍云岚正哄着福团安睡，有苏婆子在车舆上伺候，徐环儿索性就下了马车，边走边看倒也自在。
郑四安瞧瞧她，一眼就看到徐环儿头上簪了根白玉发钗，便道：“环儿这根钗很好看。”
徐环儿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可是女孩子无论大小，都乐意听别人夸的。
闻言，徐环儿便笑着道：“千户大人眼力真好，这是别人送我的。”
郑四安一愣：“谁送的？”不会是谁家小子吧？
要是让徐承平知道有大尾巴狼盯上他宝贝妹妹了……郑四安微微一抖。
徐环儿倒是神色自在，手里拿着油纸包裹着的糖核桃，笑眯眯地道：“是安顺县主送的，夫人说了，安顺县主为人和善，给了东西拿着就是，不碍的。”说着，徐环儿把糖核桃递给他，“千户大人吃不吃？”
郑四安松了口气，摆摆手婉拒了徐环儿的好意，轻声道：“安顺县主和夫人的关系倒是越发好了。”
“就是和夫人互相送过几次东西，诗会以后还没见过呢。说起来，”徐环儿把糖核桃咬的嘎嘣响，声音也是脆生生的，“安顺县主的诗情极好，之前那句‘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可是誉满都城呢，就是安顺县主写了信和夫人说这不是她作的，而是从一位周姓才子口中听来的，真想认识一下这位才子。”
说着，徐环儿又往嘴里放了一块糖核桃，咬一口，便是糖壳酥脆核桃清香，核桃仁上那层薄皮的涩也因为糖壳的甜而变得别有滋味。
却没发现郑四安猛地愣住的神情。
因着郑四安一直陪着魏临在外征战，甚少入都城，他也没有闲心打听这些，故而只是知道安顺县主得宠，素有才名，却从不知她到底做过什么诗。
如今猛然听到，倒是让郑四安恍惚了一阵，而后就迅速回过神来，收敛了情绪，只有指尖默默地撵着袖口。
这句诗，让郑四安无比熟悉，他也知道那位周姓才子绝对不会在这里出现。
在这一刻，郑四安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车舆里的霍云岚则是轻轻摇晃怀里的福团，哄着他睡觉。
原本不想带福团出来的，怎奈小家伙昨天晚上睡得足，今天精神头极大，拽着霍云岚不撒手，只要霍云岚离开她的视线就哭的震天响。
寻常饿了或是不舒坦了，福团虽然哭却没有眼泪，精的厉害。
可要是看不到自家娘亲，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泪如雨下，半点折扣都不打。
无法，霍云岚只能抱着他出门，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这会儿的小福团是真的团成了个球。
不过在家里精神十足的小家伙刚一上马车就开始打哈欠，肉嘟嘟的小爪子揉着眼睛，想睡又舍不得睡似的。
霍云岚从不知道自己会盯着一个小胖娃娃打哈欠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实在是福团的小脸蛋太柔软，打哈欠时圆滚滚的眼睛雾蒙蒙的，看着格外透亮，而且他一看到霍云岚就笑，所以小哈欠之后就是一个甜甜软软的笑容。
谁能扛得住。
弄得霍云岚抱着他就放不下了，越看越高兴。
一旁的苏婆子见状也不好接手，又怕自家主子劳累，只能在底下帮忙扶着霍云岚的胳膊让她松快些。
快到谢家药铺时，小福团也终于撑不住，小手握成拳头，紧紧地贴着霍云岚，但是眼睛却慢慢的闭上，眼瞅着就要睡过去了。
可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下，外面传来了吵嚷之声。
苏婆子赶忙扶住了霍云岚，小福团也立马睁开眼睛，左右瞧了瞧，小眉头一皱就要哭。
霍云岚赶忙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亲，又蹭了蹭，哄着小家伙重新笑起来后她才抬起头对着外面问道：“发生何事？”
徐环儿没说话，她年纪小，个儿也不高，垫着脚也看不到。
郑四安则是往前看了看，而后对着车舆里低声道：“夫人，前面马车过不去了。”
霍云岚把福团交给了苏婆子，自己则是伸手撩开帘子，低声问道：“千户，可否过去瞧瞧？”
郑四安应了一声，让徐环儿留下莫动，自己快步上前挤进了人群。
不多时，郑四安折返回来，走到了车舆的窗边压低声音道：“前面有人闹事，似乎就是谢家药铺里出来的动静。”

第48章
霍云岚闻言，眉间微皱，往前面略瞧了瞧：“是谢家自己闹起来，还是有外人闹事？”
若是谢家家中闹起来，霍云岚自然不会过去掺和，即使她想要盘下谢家药铺，却也不至于去掺和人家的家事，可要是外人来闹，她自然是要帮忙的。
不单单是帮谢家，也是帮自己。
郑四安低声回道：“看着是外面的人。”
霍云岚心里有了计较，对着郑四安道：“劳烦千户了，先不用过去，我们找个地方歇歇。”
郑四安左右瞧了瞧，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楼道：“夫人可要去喝些茶？”
霍云岚抬眼看向茶楼，在心里估摸了一下位置后便点点头。
她穿上披风，拉起兜帽，帽子下的阴影挡住了她的小半张脸，只能看到精巧的下巴。
徐环儿扶着霍云岚下车，苏婆子则是抱着福团，一行人上了茶楼二层。
因着这会儿时候还早，茶楼里人不多，郑四安先送霍云岚上去，而后便拿着霍云岚给他的一锭银子去找到了掌柜的，扣了扣柜台，笑着道：“掌柜的，上一壶毛尖，再来几碟子点心。”接着，他把那锭银子撂下。
这银子虽不大，可是足够点上十几壶上好茶水了。
这茶楼掌柜在都城里能做生意，自然是精明的很，赶忙道：“郎君这也给的太多，我这儿小本经营，找不起啊。”
郑四安笑容依旧：“你家二楼我主子包了，这银子只管拿去，上好茶叶便是。”
掌柜的还以为他要提什么要求呢，一听只是包二楼，立刻露出了笑，不过很快脸上露出了些许犹豫：“二楼刚去了一位夫人。”
郑四安笑道：“不再让人上去便是。”
掌柜的立刻接过银子满口答应，而后便招呼着自家婆娘赶紧去拿上好毛尖。
郑四安转身上楼，便瞧见霍云岚已经在临窗的位子坐下了，而在隔着此处七八桌之外，有屏风隔档，映出了两个倒影。
算着两边隔得远，瞧不见也听不着，郑四安便没再去看。
霍云岚也不甚在意，让人也拉了个屏风过来便是。
左右她也不是要做什么坏事，被人瞧见也只能说她选了个好地儿瞧热闹，从这里只要探探头便能瞧见谢家药铺的情形。
她怀中抱着福团，时不时的拍一下，刚刚还懒洋洋的小福团这会儿精神得很，乌溜溜的眼睛来回乱转，会在霍云岚看向他时露出柔软的笑容。
等霍云岚一错开视线，福团就开始伸出小手想要把桌上的茶碗扫下去。
虽然他还没有那么大力气，而又肉又短的小胳膊也不足以让他完成这件事情，不过郑四安已经能预料到自家将军的大儿子将来该是有多活泼。
偏偏还极聪明，不愧是主角的孩子。
心里带着感慨，面上却是一派平静，郑四安走到了霍云岚身后站好，眼睛也往楼下看去。
而后就瞧见了谢家药铺门前的纷乱。
大抵是各个地方的百姓都爱好看热闹，他们很自觉的在谢家药铺门前空出了一圈地方给那些人表演，正在围观的百姓都不太说话，只是安静的瞧着。
而在药铺门前，停了一辆牛车，车上头铺着草席子，上面躺着的似乎是个人，盖着白单子瞧不清楚模样，可是光看着这架势就知道凶多吉少。
牛车旁边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地上坐着两男两女，披麻戴孝的，哭的震天响，嘴里叫骂不停。
药铺里有个老郎中想要过来瞧瞧，却被壮汉一把推倒在地，地上哭嚎的妇人声音越发大了，扑过去想要打，老郎中吓得赶紧躲回了铺子里。
这妇人的语言着实粗俗，就连郑四安都皱眉，可是他看霍云岚的神情却格外淡然，只是用手捂住了小福团的耳朵，不让他听。
也托这些人的福，霍云岚很快就明白了原委。
她晃了晃小福团，轻声道：“听这意思，是谢家药铺卖出去的药治死了人，他们来讨说法的。”
徐环儿还是头回看到这般阵仗，双手扒着窗框，眼睛小心翼翼的往外瞧，闻言扭头看着霍云岚道：“夫人，真的是谢家不对？”
霍云岚摇摇头，轻声道：“谁对谁错还不好说，再看看。”
就在这时，有一队人跑了过来，嘴里喊着：“让开，赶紧让开！”
围观百姓自动的让出了一条道路，就见是都城府尹衙门中的捕头带着几个差役赶了过来。
他们先是让围观百姓往外再站站，然后二话没说就冲进药铺，把谢家人给绑了个严实。
霍云岚只觉得额角一疼，低头就见是福团正抓着她额角碎发往嘴里塞，霍云岚赶忙伸手把头发拽出来，拿着福团喜欢的布球塞进他怀里，嘴里轻声道：“现在就知道，多半是谢家被碰瓷了。”
郑四安不解：“夫人如何得知？”
霍云岚指尖揉着福团的小肉脸，眼睛朝外面看了看，声音轻缓：“那几个差役来了，一不问缘由，二不看尸首，直接就把谢家人给捆了个严实，就这么定了罪，如此急切只能是早有默契在。”她抬眼看向郑四安问道，“不知府尹大人为人如何？”
郑四安回道：“府尹大人是罗大人的兄长，为人最端方谨慎不过。”
霍云岚也知道罗荣轩出自高门大户，却没想到罗家本事不小，不单单有个当右谏议大夫的罗荣轩，还能出个都城的府尹。
既然是出自世家大族，自然不会为了这些蝇头小利而折损了官声，想来是底下那位捕头擅自做主。
衙门里素来都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怕的就是这样的恶人。
霍云岚心思却安定了几分，既然知道事情不关府尹的事儿也就好办许多。
她瞧了眼远处毫无动静的屏风，略略压低了声音对着郑四安道：“我不好直接出面，千户大人，劳烦你带人下去问问原委。”不然谢家人一旦被抓走，再想出来就难了。
郑四安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因着他一直跟在魏临身边，说是千户，其实就是魏临的近臣，甚少在外人面前露脸，加上他这会儿一身常服，故而那些差役并不认得他。
不过郑四安穿着打扮都不似平民，再加上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几分血性，平常在凶神魏临身边不显眼，可只有他自己在的时候，便格外与众不同。
哪怕笑着，眼睛却带着几分锐利和淡漠。
捕头虽是收钱办事，可他在都城里待了多年，自然知道一切都要小心谨慎，看到郑四安的一瞬间就皱起眉头，在心里埋怨那人给自己塞了个硬茬子。
原本以为只是个寻常铺子，谁能想到人家有靠山！
但面上捕头很快就换成了笑脸，拱手道：“这位郎君，衙门正在办案，还请郎君让开些。”
郑四安瞥了他一眼，笑着回道：“放心，我没想打扰你，只是我与谢掌柜有旧，过来问问他犯了何罪，竟然要上枷？”
捕头声音一顿，眼睛看向那两个壮汉。
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两步，拧眉瞪眼，声音也带着几分不耐：“他们治死了我爹，人命关天，我要他们偿命。”
原本在地上哭嚎的妇人赶忙接着道：“对，偿命，捕头大人可千万别心慈手软！我们小老百姓没钱没势的，谁都指望不上，只能指望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
接着就是一通哭嚎，弄得人脑仁疼。
郑四安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挑眉，
他并非什么都不懂的菜鸟，这些人不去衙门告状，而是到人家们前来闹，看这阵仗，谢家人根本见不到罗府尹的面，光是这些差役的磋磨都不一定熬的过去。
捕头则是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了不忍的神情，上前搀扶那妇人：“还请起身，本捕头定然给你们一个公道。”
妇人又是一阵嚎哭，竟让人听出了些韵律。
郑四安却不看他们，而是缓步走到了牛车前。
有个汉子想要来拦着，可郑四安也不是寻常人，腕子一抖便绕开了他的手，从单子下面一把抓起了男人的手腕，紧紧扣住。
几个呼吸的时间，郑四安就松开手，昂头对着霍云岚摇摇头。
没有脉了。
徐环儿微愣：“真死了？”
霍云岚却笑起来，瞧着那个被郑四安拉拽都使劲儿夹紧胳膊的“死人”，霍云岚轻声道：“没想到进了都城还能遇到这种糊弄孩子的小把戏。”
徐环儿不解，霍云岚便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听的徐环儿眼睛瞪大，有些惊讶的看着霍云岚：“夫人怎的知道？”
霍云岚声音轻缓：“这些不过是骗钱常用的手段，没什么新鲜的。”
她不是大家贵女，而是生长在小山村里面的普通农家女子。
即使自小饱读诗书，可是霍云岚依然要为了家里的生计奔波，担着野味道城中售卖是常有的事，只是她的长相惹眼，总要多小心些。
不多长心眼的话，只怕自己还没等遇到表哥，就已经被人骗走了。
去得多了，见得多了，那些不入流的小把戏她便不觉得新鲜。
霍云岚依然捂着福团的耳朵，声音慢悠悠的：“寻常人死后，一个时辰就会身体僵硬，两日后才能缓解，等满七天便能恢复，瞧刚才千总抓那老汉的胳膊时半点没费力，而且没有任何斑点，身子完好，想来就是没死装死。”
徐环儿愣愣的看着霍云岚，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抖了一下才道：“夫人，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霍云岚淡淡一笑：“书里什么都有，我也是瞧来的。”
徐环儿：读书……真好。
见徐环儿还有些怕，霍云岚便递了盏热茶过去，徐环儿接过一饮而尽，陡然生出了不少胆气，便接着问道：“他们这么折腾谢家一遭，是为了什么？银钱吗？”
霍云岚扭头朝着下面看去，轻声道：“怕是不尽然。”
从她坐下开始，下面的人只闹着冤屈，喊着苦命，但是自始至终都不曾提过要让谢家赔钱的话。
按理说要公道是要去衙门的，这般私下里找上门多半是想要银子。
可是他们什么都不要，似乎就是等着人来把谢家人抓走，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霍云岚接着道：“谢家开药铺的，与人为善，素无仇敌，这些人想来不是寻仇，又不是为了讹诈，那就只能是盯上了谢家旁的东西。”
徐环儿想了想，低声道：“铺子。”
霍云岚点头。
谢家想卖铺子不是新鲜事儿，霍云岚能打听到，旁人也能知道。
只是谢家要价高，偏偏地段好，就招来了灾祸。
徐环儿也想通了其中关节，她年纪轻，丝毫不掩饰情绪，皱着眉头道：“用此事要挟，索要人家的店铺，倒是好一手空手套白狼，下作至极。”
霍云岚却没有那般气恼，而是略想了想，将头上一只钗子取下来递给了徐环儿，温声道：“把我刚才告诉你的话跟千户说一声，把这个给他，他知道怎么做的。”
徐环儿接过来，应了一声，略有些可惜的道：“倒是平白浪费了一支钗子。”
霍云岚闻言，便叫住她：“环儿说的是，”而后把钗子拿回来簪回头上，转而拿出了一钱银子给了徐环儿，“下去找掌柜的买根便宜的茶针，记得要尖头的。”
徐环儿捏着钱，看了看自家夫人。
怪不得夫人能发财呢，不仅能赚钱还懂得节约。
徐环儿离开后，苏婆子轻声道：“夫人，何须这般复杂？想要戳穿很是容易的。”
霍云岚则是笑着道：“戳穿容易，但是打发那些差役不容易，况且谢家铺子日后是要归我的，这会儿闹出了治死人的事情，要是悄无声息的解决，恶名却依然会借着这些百姓的口张扬出去，似是而非的事情最是难辨，以后的生意怕是要受影响，总要弄得动静大一些，才好让铺子留个好名声。”
苏婆子略一犹豫：“为何不用将军之名？”只要一提，哪怕是郑四安亮下腰牌，就能立刻平定事端。
霍云岚抱紧了怀里的小胖墩，闻言轻声道：“这等事，还用不着仗表哥的势。”
之前在那小食肆里，她用魏临的校尉腰牌“仗势欺人”，是因为面对的是知州手下，当时魏临的官位没高多少，却是好用的。
可是现在，自家相公已经是从三品官位，未免大材小用，拿出来对付这些无赖反倒显得跌份。
霍云岚托着下巴，慢悠悠道：“相公太有本事也愁人得很呢。”
苏婆子：……哦。
等徐环儿拿着买来的茶针走向郑四安时，那些人正闹得欢实。
徐环儿微微提起裙摆，躲开他们，拽着郑四安耳语几句。
郑四安闻言微微挑眉，而后笑起来，很快就平复下去，伸手拿过徐环儿递过来的茶针，瞧了瞧尖尖的那端，便大步走向了捕头，根本不看那几个哭闹的，而是直接道：“捕头大人，在下不才，也会几分医术。”
捕头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面上却喜道：“原来郎君还有这般本事？”
郑四安晃了晃手上的茶针，慢悠悠道：“我这人别的不会，专治想死死不了的病。”
“……此话何解？”
郑四安并不回答，而是直接转身，走向了牛车，三两下撂到了两个壮汉，撩开白布，拿着茶针，直接扎在了这人的人中上！
茶针尖利，立马见了血，而躺着的人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但郑四安并没收手，而是反手把茶针戳到了他的大腿上。
同时在心里想着，要是徐承平在就好了，那人做这事儿比自己拿手多了。
下一刻，刚刚还一动不动的人“嗷”一嗓子叫出声，竟是直接从牛车上弹坐起来，痛呼不已。
围观的百姓终于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诈尸啦”，吓得不少人扭头就要跑。
郑四安则是踢了踢被这人从腋下漏出来的两块石头，大声道：“他本就没死，耍诈讹人罢了，没想到皇城底下，朗朗青天，竟然还有此等宵小之辈行此不轨之事，当真是人心不古！”
此话一出，刚想跑掉的百姓又重新聚拢回来，眼睛里带着惊讶又好奇的光芒，显然对这一波三折兴奋得很。
腋下塞东西能止住脉搏跳动，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少，说破了也就这么回事儿。
但是架不住这事儿好看啊，就像是听大戏，总要听个有头有尾才高兴。
捕头在那人死而复生的时候就知道事情已定，自己收来的那些钱开始扎手，恨不得赶紧扔回去。
不过面上他还是一派严肃，语气公事公办：“原来如此，若非是壮士仗义执言，我怕是会冤枉好人了。”说着，他扭头厉声道，“快给谢掌柜家的松绑！”
谢掌柜被卸了枷，解了锁，嘴巴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其实谢掌柜认出了郑四安，他是去魏家拜访过的，与魏将军身边的郑千户打过照面，但是既然郑四安不说明身份，谢掌柜也不会多这个嘴。
他只管给郑四安磕了个头，再不多说，脸色苍白的站到一旁。
捕头还想说什么，郑四安已经笑着走上前去，手里还拿着带血的茶针，笑容明朗：“如今看来，谢家药铺当真是童叟无欺，物美价廉，药到病除，百试百灵。”
捕头：……啊？
这话怎么听着跟托儿似的？
郑四安却不给他发出疑问的机会，又把这句话跟周围百姓攘攘了两句，他这才重新看向捕头，笑着道：“这位捕头对百姓尽心，除暴安良，既然如此想来捕头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刁民，要抓回去细细审问。”
话虽如此，可是捕头哪里敢抓？
这些不过是随便找来的地痞流氓，真的审问，自己这差事也别想要了。
但是不等他说话，郑四安指尖微动，他的腰牌悄无声息的在捕头面前一晃。
千户二字最为显眼。
捕头愣愣的看了一眼，而后便觉得脚软。
完了，全完了。
莫说是千户，光是回去以后被自家府尹大人知道原委，怕是他这条命都保不住。
大抵是为了减轻罪责，捕头直接让差役把刚刚从谢家人身上卸下来的枷锁扣到了那几个地痞身上，用绳子栓得紧紧的，拉成一串儿，他脸色苍白得带着他们回衙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郑四安则是用眼神示意跟着自己的沈山跟上去，而郑四安自己则是带着徐环儿转身走向茶楼。
霍云岚瞧着外面看够戏的百姓散了，就带着人下了楼。
她要去安抚一下谢家人，并且尽快落定房契地契之事，省得再出差池。
而她离开后，另一边屏风后面一直安静喝茶的妇人站起身来，走出了屏风。
她眉间贴着花钿，脸上妆容细致，便是时下流行的瑶华妆。
但是任谁都画不出这种风韵，因为这瑶华妆是她琢磨出来的，换个人多半是东施效颦。
瑶华夫人扶了扶头上珠钗，那张妩媚动人的脸上带了些兴味。
她在宫中甚为得宠，甚至盖过中宫，旁的嫔妃想要出宫千难万难，但是瑶华夫人只和楚王开开口，便能要了恩典出宫省亲。
路过茶楼歇歇脚，居然也能瞧见这么一出好戏，倒是热闹。
虽然一直没有听到霍云岚说了什么，但是瑶华夫人很清楚，一切都是那个抱着奶娃娃的美貌妇人的手笔。
当真有趣。
一旁伺候的宫人走上前，轻声道：“娘娘，可要回宫？”
瑶华夫人略略点头，眼睛却是看向了正走向谢家铺子的霍云岚，弯起唇角：“让人去查探一下，那是谁家的夫人。”
“是。”
霍云岚则是迅速的付清了银钱，拿到了铺子的房契地契。
不过她并没有立刻让谢家搬走，大抵是因为今日一吓，让谢掌柜咳症加重，霍云岚便让他们再留些时日。
回到将军府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福团已经睡了过去，神色安然，小嘴巴一努一努的，时不时的哼唧两声，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霍云岚没瞧见魏临，便对着小厮问道：“将军还没回来吗？”
小厮赶忙回道：“将军传了话来，说是要多耽搁一阵，还请夫人先用膳。”
郑四安一听就知道定然是越衡的病情加重，不然自家将军那个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跟霍云岚黏在一起的脾气，怕是一刻都不肯浪费的往家里跑。
霍云岚点点头，没再多问，只管让苏婆子去小厨房里准备些饭食装好送去给魏临。
徐环儿也跟着苏婆子离开，想给自家哥哥也备一些。
郑四安瞧着眼热，无奈没娘子没妹妹的郑千户只能自己去找点东西充饥。
霍云岚则是抱着福团进门，经过园子时，瞧见周管家正蹲着对一个两岁上下的孩童说话。
这孩子瞧着眼生，不过生的圆头圆脑，头上扎着揪揪，很是乖巧。
霍云岚便顿住脚步，笑着道：“周管家，这是谁家孩子？长得真好。”
周右见到霍云岚，赶忙行了一礼，小娃娃茫然的看了看周右，也学着弯了弯腰。
不过孩子到底是小，又生的圆滚，不够稳当，差点就摔了。
周管家赶忙伸手扶着他站稳，而后才对着霍云岚笑道：“回夫人的话，这是我儿子。”
霍云岚还是头遭看到这孩子，便低头瞧他，见他生的可爱，霍云岚说起话来都放缓了声音：“这孩子看着真伶俐，叫什么名字啊？”
小家伙眨眨眼睛，张开嘴巴，脆生生的道：“我叫铁锤。”
霍云岚：……
突然想到之前在给福团起名时魏临说的话，霍云岚伸手摸了摸小家伙头上的小揪揪。
原来，表哥说的就是你。

第49章
瞧着面前名为铁锤的小娃娃，霍云岚不由得蹲下来瞧他。
虽然起了个极为刚正的名字，可是小家伙却长了一张白生生的小肉脸，尤其是软嘟嘟的脸颊还有圆滚滚的眼睛，看起来可爱得很。
霍云岚笑了笑，温声道：“铁……小娃娃，多大了？”
铁锤眨眨眼睛，半点不认生，说话的时候抬头挺胸，声音都是清脆的：“两岁了。”
“平常做什么？”
“吃饭饭，睡觉觉，”小铁锤又想了想，“还想吃糕糕。”
周右一听，便轻咳一声，恭声回道：“回夫人的话，这孩子爱吃甜的，只是我怕他坏了牙就不太给，便被记下了。”
霍云岚想到了虎头，那孩子便是坏了牙齿很多东西不能吃，可怜了好一阵，便笑着道：“周管家做得对，是要约束些，不过也不能一直拘着，”说着，霍云岚又摸了摸小家伙的小揪揪，声音越发温和，“苏妈手艺好，做的奶糕放的糖少味道也不错，回头拿些给孩子尝尝。”
周右应了一声，脸上有了笑。
小娃娃昂头看了一眼自家爹爹，没说话，很快就重新看向了霍云岚。
小孩子的好感来得很快，直觉也很准，他听得出霍云岚对他的和善，也就自然而然的对霍云岚亲近些，在对上霍云岚的视线时，软软的小脸上便有了笑。
这时候，铁锤圆滚滚的眼睛就瞧见了霍云岚怀中的福团。
小福团这会儿已经睡着了，醒着的时候总是乌溜溜乱转的眼睛这会儿闭得严实，脸朝着霍云岚的怀里，小拳头攥起来放在脸颊旁边，看起来柔软又可爱。
而魏家人天生就白，除了魏家四郎被晒成了炭，其他几个都是晒不黑的，小福团那张小脸更是如此。
白生生的，铁锤盯着看了阵，小声嘟囔：“奶糕糕。”
这一声有些低，霍云岚没听清楚，只管起身看向了周管家，温声道：“今天带着孩子来有何事吗？”
周右想了想，选择坦诚。
其实他在到将军府做管家前好好地恶补了一阵，好在他还算剔透，于是半年前还是魏临手下一员虎将如今就成了体面的归德将军府管家。
对待主子要进退有节，却也不能什么都说，这点周右是知道的。
可是他同样知道，自家将军夫人聪慧过人，脾气温和，却有着干脆手段，这才能在短时间内把诺大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瞒谁都别瞒她。
于是周右直接道：“之前夫人说想要给大少爷找个玩伴，便想着带这孩子来试试看合不合夫人的眼缘。”
霍云岚闻言并不惊讶，笑容依旧，又打量了下铁锤。
她之前就想要给福团找伴儿，这并不是个简单事儿，不能随便就选定了，毕竟福团还小，娃娃小的时候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挑个好脾性的孩子很是重要。
现在瞧着铁锤倒是很合适。
模样周正，脾性也好，年纪虽比福团大些，可大也有大的好处，以后能有个照拂。
加上他爹爹是周右，自然是牢靠的，留在福团身边正合适。
虽说现在福团还小，连话都不会说，不过两个孩子在一处也能多相处些，而且霍云岚要提前教铁锤一些东西，便是要把他留在府里才好。
于是霍云岚点了点头，声音温和道：“周管家的孩子是个伶俐的，以后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想来都是好苗子。”
周右一听便知霍云岚答应了。
这是要把自家儿子留在身边教导。
脸上笑容藏都藏不住，周右行了一礼，小铁锤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还是跟着自家爹爹躬了躬身。
结果又差点跌了，被周右抱住以后小家伙的眼睛还是盯着福团。
这是他头遭看到这么好看的弟弟，自然想多看几眼。
好看的……就像奶糕糕一样。
随后就听周右接着道：“夫人能看中这孩子，是他的福分，不知能否请夫人帮他起个大名？”
霍云岚一听，心里有了个猜测，却没有立刻说破，而是笑道：“起名这是大事儿，我要回去翻翻书再与你说。”
周管家赶忙笑着应下。
待天色渐暗时，魏临才回到府中。
只是他心情算不上好。
越衡是他看重的将才，也是魏临坚决不愿意放回到齐国的。
之前的那些降将能顺利离开的都是草包饭桶，只有越衡，魏临定要把他留下。
却没想到齐王行事这般狠毒。
原本魏临以为越衡只是行军打仗中的旧疾复发，没想到今天这个江湖郎中一诊脉便说他是中了毒。
越衡倒也坦诚，直接告诉了魏临：“寻常将领出征，齐王都会将他们的妻儿老小接到宫中，美其名曰照顾，实则看管，借此威胁出征将士让他们不敢投敌也不敢后退。只是我上无父母，下无妻儿，就只能服毒。”
这让魏临觉得荒谬。
越衡之所以没有家人，皆是因为齐王当初为了夺权灭了越老将军满门，女为婢，男为奴，到头来齐王还要怪罪他没有家人可以拿来胁迫，让他服毒？折腾坏了身子可怎么打仗？
齐王怕不是个傻子。
而越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直到今日，江湖郎中才诊出来。
忘忧散。
这毒不同于寻常毒物，不致命，却阴狠。
可镇痛，却容易成瘾，一年两年不碍事，可要是时间久了服用多了便容易发狂发癫，最终药石无医。
寻常人成瘾后只能强制戒除，但是魏临很清楚，齐王是要挟越衡，并不是要弄死他，这东西定然有解法。
可到底如何解，一时间没有什么头绪。
好在越衡是个心宽的，心思坚定，也没想过寻死，很是配合。
魏临并没有催促那郎中，而是让他尽力而为，同时吩咐徐承平再去寻些能人异士，看看有没有办法。
一来二去，便折腾到了天黑。
他怕自家娘子担心，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了，进了将军府大门后便是一路小跑，刚一进屋就把披风接下来随手丢到一旁，快步走到暖炉旁边，眼睛看着霍云岚道：“先别过来，外面寒凉，我先烤烤，你莫要过了寒气。”
霍云岚则是放下了手上的账册，走过去把他的披风拿起来，写好挂在架上，等魏临暖了身子走过来后便去帮他解外袍，声音温和：“晚饭用的可好？”
魏临低头看了看自家娘子的发顶，声音放缓：“好，表妹让人送去的丸子很好吃。”
霍云岚笑着看他：“那是八宝肉圆，我从安顺县主那里要来的食谱，你喜欢就好。”
魏临看着女人倒映着烛光的眼睛，不自觉的就把手附到了她的脸颊上，但很快就挪开，回道：“娘子费心了。”
霍云岚则是转身去放衣裳，嘴里道：“我让人备了热水，你去洗吧，等下我给你擦背。”
“好。”
这水是早就烧着的，在他进门时便有人去准备浴桶，这会儿温度刚好。
寻常沐浴时，都会往里面加些东西，女子爱用花瓣，借此让身上带有花朵馨香，男子则会加些防蚊虫的草药，也算有些用处。
可是魏临什么都不爱放，就这么清清爽爽的就是了。
但他却会在霍云岚来的时候偷偷用布巾把自己的腰围住。
即使两人连娃娃都有了，但是魏将军还是不自觉的提醒自己在表妹面前端正些。
霍云岚没有发觉魏临的小心思，她挽起袖子，提起裙摆踩到了矮凳上，把布巾浸湿，然后一下下的擦拭着男子的背脊。
而她的眼睛也在这人背后拿到伤痕上看了许久。
比起魏临刚回来时的可怖，这会儿伤处看着舒服了许多，愈合得好，痕迹也变淡不少，不枉费霍云岚花了大钱买了治疗的药膏，趁着晚上偷偷给魏临擦。
满意的摸了摸，而后霍云岚便说起了周管家父子：“今儿铁锤来了，我看他乖巧，不如以后便让他来跟咱们福团搭伴吧。”
魏临昂头看了眼霍云岚：“等过了年二哥他们就来了，到时候有虎头呢。”
霍云岚又撩了一捧水，慢悠悠道：“那不一样，虎头和福团是亲近的，但是二哥早晚要自己开府，你总不能把虎头一直留在咱们府上，还是找个玩伴的好。”
魏临点了点头，大抵是因为浴桶里面的水汽氤氲，让这人素来刚直的眉眼也柔和不少：“表妹说的是，听你的。”
霍云岚把布巾撂下，伸手在男人肩上揉捏，见他神情放松，这才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相公，你跟我说实话。”
“嗯？”
“铁锤这名字，到底是谁起的？”
此话一出，魏临就闭口不言。
霍云岚一看，便知道自己所料不错：“是你吧。”
许久，才停魏将军小声应了一句：“嗯。”
霍云岚见状，被他逗得弯了弯眉眼。
周管家虽然是武将出身，却是个有本事的，之前看周管家给自己的账本，虽说做得不是十分完备，可也是井井有条。
怎么也不至于给那个软乎乎的小家伙起这么个名儿。
多半，是周管家喜得麟儿，去找魏临求名，结果魏临给人家起了个铁锤。
霍云岚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表哥还说大壮好呢。
于是霍云岚又捏了捏他的肩，温声道：“那奶娃娃可心的很，我瞧着也是个聪明的，以后若是走了仕途，这名字就有些不合适了，要不当个小字，我和相公再给他琢磨个大名？”
魏临这会儿也觉得自己当时草率，见霍云岚给自己打了个台阶，他立刻接口道：“好，娘子说的对。”
而后，两人略略合计了一下，霍云岚想了几个，最终魏临决定了“修永”二字。
周修永，听着正经很多。
霍云岚捏了颗澡豆，放在布巾上化掉，嘴里道：“那明儿个你去找周管家说说，把这名字告诉他，我想周管家会喜欢的。”而后霍云岚拍了拍他的背脊，“你趴好。”
魏临乖乖的趴在浴桶边沿，眯着眼睛任由霍云岚帮他揉搓。
而后霍云岚就说起了今日谢家药铺的事儿。
其实这事情不算大，不过是几个地痞上门讹钱的手段，只要打发了就好，不过霍云岚事后想想，便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那捕头说起来也该是个有资历的，他给几个地痞帮忙实在是说不过去，只怕背后还是有人的。”霍云岚声音微顿，“我让谢家人先不要离开，千户也派了人去衙门里盯紧那些歹人，只是后面的事就要让相公费心了。”
魏临虽然学不来那些文人的弯弯绕，可是对于危险，他总是格外敏锐。
略想了想，魏临道：“娘子做的对，谢家人是该留住，虽然我们没有害人心，可还是要防范一些的好，至于那些地痞，刚才郑四安跟我说起来过，是沈山过去盯着，不会出大事儿的。”
而后，他就感觉到霍云岚的动作微顿，接着听到自家娘子惊讶的声音：“沈山？他不是在家里做护院的么。”
魏临这会儿被捏得有些困，闻言直接回道：“他是我的亲卫。”
这话说得简单，可是霍云岚突然回过神来。
沈山是魏临的亲卫，却在他出征时留在了魏家当护院，只能是魏临的吩咐。
霍云岚又想到自己开食肆买铺子，从来都没有被歹人刁难过。
当时只道是运气好，现在知道这背后怕是有魏临的手笔。
原来，自家相公一直在护她周全。
她嘴唇微微抿起，突然伸手拢住了男人的脖颈。
魏临一愣，而后动也不敢动，生怕水溅到表妹身上，但是稍一低头就看到霍云岚的手臂已经碰到了水，只怕前襟也是湿了大片。
还以为霍云岚是不舒服，魏临赶忙道：“表妹怎么了？”
霍云岚拢紧了手臂，微微偏头，在他脸颊上蹭了下，才轻声道：“相公，今天苏妈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苏妈问我，为何不借你的势，我当时说区区小事还不用让你出面，可现在想想，我说错了。”霍云岚轻轻的笑了笑，声音好奇林间清泉般澄澈，“我一直在借你的势。”
魏临微愣，而后扭头瞧他。
接着就被自家娘子亲在了鼻尖上，跟着来的是一句软软的话：“相公你才是我的底气。”
这句话，短短的，却让魏临觉得心中软成一片。
今日的所有劳累焦急，都被她的一句话轻而易举的瓦解，这会儿魏临心里就剩下了一片温软。
越衡的解药在哪里，魏临还不知道，可是他知道自己的良药早就找到了。
有娘子在，他就百毒不侵。
霍云岚却不是想要和他说情话，自己说的都实在，这会儿说完了，也就没有接着搂他，反倒准备松开手站直身子接着给魏临擦背。
但魏临伸出手，微湿的掌心直接扣住了女子纤细白皙的腕子。
抬起头，对上霍云岚有些惊讶的眼睛，魏临声音轻轻：“娘子，你瞧你身上都沾上水了。”
霍云岚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那一抱弄得身上湿了大片。
因着要给魏临擦身，这是力气活儿，又有热水熏着，故而她穿的单薄。
弄上了水后，竟是一片透亮，隐约能看到宝蓝色的抹胸形状。
霍云岚耳尖微红，微微挣了挣：“你先松开，我去换件衣服。”
惯常都是对她百依百顺的魏临这次却没有听话，而是依然紧握着她的腕子，慢悠悠道：“不用那么麻烦，娘子，我们一起洗就是了。”
霍云岚一愣：“什么？”
魏临一脸正直：“烧水麻烦，反正浴桶这么大，我们一起洗也不挤，我还能给娘子擦背，不是很好吗？”
……好像，是挺好的。
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知道是因为烛光摇曳太温柔，还是热水氤氲太暖人，霍云岚竟然就这么点了头。
可等她真的坐到浴桶里，却发觉这人说的擦背和自己想的半点不一样。
比在外面还累。
等洗完了，将军夫人浑身发软，连手指头都不乐意动弹，好在魏将军身强体壮，就这么抱着把她擦干净，送到床上用锦被裹好。
已经被折腾累了的霍云岚眯着眼睛看他，小声道：“你这个骗子，坏得很。”
一脸餍足的魏将军直接点头：“对，都怪我。”
霍云岚低头往被子里看了看，有点气，可有累得气不动，只能用脚踢他：“硌的都红了。”
魏临则是帮她揉了揉：“我给娘子舒筋活血。”
“……走开。”
“哦。”魏临住了手，却没有离开，而是抱紧了她，问道，“那下次，不在里头来了？”
因为困倦，霍云岚的眼中已经蒙了一层雾气，闻言，只是抿抿唇角，一言不发。
魏临便立刻改口：“下次听娘子的。”
他在心里念叨，怎么忘了呢，自家表妹读书多，读书人就是口是心非。
明明她也喜欢的，挺好。
虽说霍云岚嘴上说不乐意，不过她也不是喜欢拘着自己的人，左右他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做什么都是应当应分，谁也管不着，等魏将军让人在后面厢房里挖了个浴池后，霍云岚便得了妙处。
表哥舒坦自己也得趣的事，随他去吧。
而小福团也是一天一变，等福团长出两个白生生的小门牙时，已是进了腊月。
相较于魏家老家，都城更接近北地，到了冬天也寒凉许多。
霍云岚还是头次体会到如此寒冬，难免有些不适应，早早就让人把炉子烧起来，身上也总是裹得厚厚的。
魏临专门去买了一条狐嗉领子，雪白雪白的，专门给霍云岚的披风配上。
霍云岚穿上以后，脸蛋直接被毛绒绒包围，显得越发小了。
不过光是穿得多还不够暖和，窦氏是个有主意的，让人帮霍云岚盘了个炕。
这炕不同于寻常架子床，是要垒起来的，中间掏空可以烧火取暖，上面铺上被褥，浑身都是暖的。
霍云岚试着睡了一次，便赖在上面不走了，直接在福团屋里也弄了一个。
这东西虽然比不上架子床或者是软榻那样的精致漂亮，但是暖和啊。
好不好看霍云岚已经不计较了。
这天窦氏来的时候，就瞧见霍云岚正侧身坐在炕上，小福团乖巧的坐在一旁，手里抱着个布球，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如今的小福团已经不用时时刻刻被襁褓裹着来回走了，他的手脚有力很多，不用人扶着就能坐着，只是因为被养的好，有些圆，坐在那里的时候便是圆滚滚一个。
这会儿又抱着布球，窦氏都怕他稍微一歪就会跟着布球一起滚远。
而福团看向窦氏时，大抵是认得，便对着窦氏露出了个笑容。
两颗洁白的小门牙格外显眼，可爱的紧。
窦氏立刻快步走过去，对着福团就是一阵夸，而后让人拿出了个盒子。
寻常府里也常有人上门，送的多是霍云岚或者是魏临喜欢的，只有窦氏每次来拿的都是小孩子能玩的玩具。
却不知这更让霍云岚欢喜。
她笑着接了，拉着窦氏在身边坐下，温声道：“巧娘今日不是说有个赏花宴吗？怎的到我这儿来了。”
窦氏则是抱起了福团，让他在自己腿上坐好，而后一边捏着福团的小胖手一边道：“那是严家娘子办的，撤了，我相公让我不要同严家来往了。”
霍云岚眨眨眼：“严家，哪个严家？”
“做御史中丞的严家啊，惯是嚣张，这次却指使人去抢夺百姓店铺，被人参了一本，想来要低调好一阵子。”窦氏脸上是不掩饰的嫌弃，“他们吃相太难看，好歹是大户人家，居然什么事都做的出，丢人现眼。”
之前同严家往来，便是因为同为都城里面的大户人家，总要互相走动，就算窦氏瞧不上严家人也是要去的。
可现在严家出了这事儿，窦氏的厌烦也是光明正大。
因为他们做的事情上不得台面。
指使地痞闹事，居然还闹到了任都城府尹的罗大郎面前，罗大郎直接把事情告诉给了罗荣轩和窦氏，越发让窦氏不齿。
想来都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越是身份尊贵的越看不上他们这般行径。
窦氏却不知，把事情闹大并且让严家丢了个大人的始作俑者，就在自己面前坐着呢。
霍云岚并没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心里却知道这背后必然有魏临参与。
之前霍云岚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居然胆大到勾结捕头做下歹事，现在看来，背后就是严家。
对严家她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当初在入都城时要坐船，自己生病没有来得及，便把船给了严家，最终大雨倾覆，可怪也是怪老天爷。
这遭到底是严家想要个小药铺，还是针对自家，霍云岚已经懒得分辨了。
她想的是，严家吃亏必然不单单是魏临点火，背后定有不少人添柴，等表哥回来，还是要问一问的。
若是他和五殿下交好，自己也能去安顺县主府上拜见。
安顺县主这些日子都快用名贵牡丹把自己的园子填满了。
不过不等霍云岚想通透，就听到外面有些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霍云岚看向苏婆子问道：“去瞧瞧外头怎么了。”
苏婆子去看了看，很快回来，笑着道：“夫人，外面下雪了。”
此话一出，霍云岚就愣住了。
窦氏闻言只是笑笑，却没动弹，只管专心的捏着福团的小肉脸。
其实她是喜欢雪的，可也只是喜欢，没多稀罕。
毕竟她出生在都城，这里到了冬天就会下雪，而且一场比一场大，见的多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可是很快，窦氏就瞧见素来淡定的霍云岚猛地站起，直接围上披风，连话都没说便小跑着出门。
窦氏有些惊讶，这才想起，云岚是南地来的，听人说，好像……南地不太下雪呢。

第50章
窦氏虽然不太明白霍云岚对雪的喜爱来自于哪里，却很快反应过来，这可能就是南地孩子的简单快乐。
她站起身来，将福团交给了苏婆子，让苏婆子好好照看，而后便穿好披风，跟着出了门。
还没出门，窦氏就瞧见已经走出了廊子正伸着手接雪花的霍云岚。
今天霍云岚挑了一件大红色的锦缎披风，宽大暖和，能把她整个人都罩起来，而领子处是魏临送给她的狐嗉毛领，颜色纯白，越发显得霍云岚脸上的笑容明艳。
她微微昂头，看着飘飘摇摇落下的雪，脸上的欢喜挡都挡不住。
因着这雪刚刚开始下，算不得大，也全然没有银装素裹的景色，可是霍云岚已经格外欢喜了。
她自出生以来，是从未看过雪的。
书本里常常描绘雪景的美好，可霍云岚出生在南地，到了冬天顶多就是下下雨，根本没见过雪。
之前要跟着魏临到都城，更多的是为了两个人的将来考虑，霍云岚从未料到还能看到这般景致。
进都城果然是好的……不，应该说，嫁给相公便是她最欢喜的事。
她顾不得冷，把手从暖袖里伸出去想要把这些白色的光点接到掌心细细观察。
可是雪花一碰到女人温热的手掌便化了，只留下了微凉的水迹。
既是如此，霍云岚依然不觉得失落，只管昂头去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并且期待的看着四周围，在心里想象着要是都落了雪该是何等美景。
窦氏见她欢喜过头的模样，先是一笑，而后便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将军娘子其实不过双十年华，年轻得很。
无论平常如何淡然镇定，但是这人从来没有丢掉过这份年少时才有的明艳。
比她年长几岁的窦氏登时对霍云岚多了几分爱惜。
窦氏拢了拢袖口，走上前去，先将手炉塞给她，而后便是伸手帮霍云岚戴好兜帽，嘴里道：“你的暖炉怕是凉了，用这个暖暖手。”
霍云岚乖乖的低下头由着她动作。
窦氏接着道：“这雪美则美矣，但是也凉的很，这会儿刚开始下，还不是最大最好看的时候，你且等等，待雪停了，那才是顶顶美的。”
霍云岚闻言，脸上有一丝复杂闪过。
她想要看，却又舍不得雪停，一时间竟有些纠结。
窦氏一瞧就明白了霍云岚的心思，不由得笑，只觉得云岚是欢喜过头，倒有几分孩子气。
见她笑，霍云岚脸颊一红，轻声道：“巧娘，我以前没见过。”
窦氏点点头：“我明白的，等你以后在都城里多住些年就知道了，一到冬天便会下雪，而且不止一场，听闻北边的成国更是一到这会儿就是千里冰封，雪厚的都化不开。”
本以为自己说的话会引得她念上两句和雪有关的诗句，毕竟罗荣轩就是如此，没想到霍云岚听了之后，第一反应是：“那成国人定然习惯了冬日，楚国兵将却耐不得冻，好在成楚两国和睦，想来今年冬天无战事了。”
窦氏：……
不愧是将军娘子，想的就是深远。
待吃罢了午饭，窦氏便起身告辞，走之前还叮嘱霍云岚不要总是在外面，仔细身子。
霍云岚也不是小姑娘了，纵然觉得欢喜，但不至于在雪地里打滚，顶多是脑袋里想想，便乖乖的留在屋里，让人烧足了炭，把屋子里暖热，并没有一直在外面晃荡。
而这场雪下了半日便停了。
虽然时间算不得久，但是地上也是积了一层雪的，而院子里面的树枝上同样叶落了一层，瞧上去就像是开了银花一般，好看的紧。
原本按着惯例，院子里的雪要早早清掉，免得主子滑倒，但霍云岚坚持多留上一日。
她是舍不得就这么把一片银白清了的。
而魏临从衙门里回来时，经过园子，一眼就瞧见了个红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做什么。
郑四安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霍云岚，着实是银白色的毛领子太好认，郑四安便想着上去问安。
魏临却是伸手阻止了他，低声吩咐了几句，而后道：“等你盯着人把廊子布置完就回去歇着吧，有事明天再说。”
郑四安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去喊人来做事，半点犹豫都没有。
见惯了这两位恩爱日常的郑四安心里想着，等弄完了他便回家吃饭，也就不用留在这里吃狗粮吃到饱。
而后，魏临便缓步上前，站到了霍云岚身后，对着一旁的徐环儿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
徐环儿乖乖的没有开口，站在一旁。
因着魏临是迎着阳光走的，影子也在身后，霍云岚并没注意有人靠近。
她蹲在地上，一手拿着瓷瓶，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用银签轻轻敲打花草上的雪，让雪可以落到瓶子里。
表情格外郑重，嘴角带着笑意，很是享受的模样。
魏临不由得问道：“娘子做什么呢？”
霍云岚头也没抬：“取雪水，拿来烹茶……”还没说完，霍云岚便顿住了声音，昂头去看。
就对上了魏临平静的双眼。
她微微一愣，伸手抓住了魏临的衣袖想要起身。
可她蹲的时间太久，双腿已经有些发麻。
霍云岚打了个趔趄，只觉得双腿又酸又胀，不由得“嘶”了一声。
下一刻，魏临已经拢住了表妹的腰，让她靠着自己，而后扭头对着徐环儿道：“去搬个凳子来。”
徐环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廊子里搬了个木凳，而后啪嗒啪嗒地跑回来，将木凳放到地上。
魏临并没有立刻让霍云岚坐下，而是伸手摸了摸凳子，感觉到入手冰凉，便单手解下了自己的披风，随便的叠了叠，放在凳上，这才扶着霍云岚落座。
霍云岚见状，不由得勾住了魏临的指尖，温声道：“表哥，我没这么娇贵的，你快穿好，莫要……”
“娘子放心，我不怕冻。”
这话倒不是浑说，魏临乃习武之人，数九寒天光着膀子练功都是常事，这会儿自然是不碍的。
可是他有多关心霍云岚，霍云岚就有多关心他。
人常常都是关心则乱，因为在意所以计较，哪怕理智知道魏临无事，但是霍云岚心里总是会担心他会生病。
不过很快将军娘子就说不出话了。
只见魏临利落的蹲下，直接抱着她的双腿搭在了自己的膝上，用指尖在她的腿上揉捏。
魏临用的力气不大，手法也很娴熟，但是人在腿麻的时候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都觉得难受，这会儿更是麻痒得厉害。
霍云岚抿着唇角，伸手扶住了自家表哥的双肩，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魏临则是手上动作不停，一直到霍云岚掐自己肩膀的力气小了，才放开她，道：“走一走就舒服了。”
霍云岚却是盯着男人的脸瞧，过了会儿，红唇轻启，声音柔软，听得人发酥：“表哥，我错了。”
魏临看看她：“表妹道歉作甚？”
霍云岚没说话，只管弯下腰探过身子去抱住了魏临的脖颈，等魏临回抱住她时，霍云岚小小的松了口气。
对于魏临的心思，霍云岚多少还是知道的。
这人一直紧张她，捧在手心里护着，半点不敢疏漏，哪怕是有些不满也不曾说出口，连气都不愿跟她生。
但是霍云岚明白魏临对自己的回护越多在意越多，刚才他帮自己捏腿纵然有关切在，想来也有些不满。
虽然霍云岚对待外人素来是外柔内刚，可是对待自家相公，她很懂得什么时候服软。
于是霍云岚立刻道：“我下次不会直接碰雪了，也不会在地上蹲着，相公安心，我无事的。”
刚刚还脸上平板无波的魏临这会儿终于有了变化，他微微皱眉，就这么抱着霍云岚站起来，伸手先是捂了捂她的脸颊，而后又攥了攥她的指尖，感觉到凉，索性直接双手拢住了她的双手，等捂热了才低声道：“下不为例。”
寻常都是妙语连珠的霍云岚这次却很乖巧的点头，把脸往魏临的怀里扎，小声道：“我听表哥的，一定不会了。”
这声音又软又糯，原本魏临心里的一点小火苗登时就没了。
不过霍云岚原以为魏临会带她回屋，关起门来不再出去，却没想到魏临只是拿起自己的披风抖了抖，把她围起来，而后道：“我们去廊子里坐坐。”
霍云岚闻言一愣，而后便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连连点头。
等他们回到廊子里时，霍云岚便发现这里已经变了样。
寻常这廊子是四面透风的，或许会用竹帘遮一遮，可是竹帘本就是装饰作用居多，挡不住寒气的。
可是就在刚刚魏临给自己摁腿的时候，廊子里已经被布置成了另一个样子。
竹帘被取下来，换上了厚重布料，而石凳上铺好了软垫，桌下烧着炉火，一进来便觉得身上暖了不少。
霍云岚一看就知道是魏临吩咐的，为的就是要让自己能安坐在这里看雪。
心里一暖，同时也是一叹。
人人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以前她还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便明白，这样的好日子过惯了便回不去了。
即使霍云岚现在很想简简单单的跑出去在雪地里团雪球……
“表妹想什么呢？”魏临说着，给霍云岚倒了一碗热茶。
霍云岚闻言笑道：“我还记得之前去安顺县主的诗会，要求众人作诗，以雪为题，当时我也跟着念了两句，却没想到如今真的看到这景色，才明白诗句中的描绘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魏临闻言，便知道自家娘子对雪是真的喜欢。
其实这不是魏临头遭看雪，他年少离家，南征北战，见的多了便没有多稀罕，反倒有些不喜。
因为他是武将，带的都是楚国的兵，而楚国大部分在南地，士兵根本没见过雪也没受过冻，之前在齐楚交战时正好赶上天降大雪，当时两边光是冻伤的就不知凡几。
他除了是将领，更是个人，哪怕行的是杀戮事，但也有怜悯之心。
魏临不喜欢任何意外。
但是今天看着娘子欢喜的笑脸，让他对下雪这事儿改观很多。
魏将军觉得有时候他也该把思维从战场上挪开一下，要分开看，如今能让娘子高兴的就是好事。
而霍云岚记起诗会，便想到了安顺县主，扭头看向了魏临道：“相公，整治了谢家铺子的就是严家，对否？”
魏临对她知道这点并不意外，神色平缓：“对，这还要多亏娘子机警，留下了谢家人和那些歹人，算是留下了人证，这才能让严家吃亏。”
只是吃亏，还不至于倾覆。
但是霍云岚看魏临的神色，便知道距离那天也不远了。
又听魏临接着道：“严家朱家从来都是同进退，只是这次严家犯的事情惹了王上不喜，朱家怕是要跟着牵连了。”
哪怕不牵连，也要找由头牵连上。
打蛇打七寸。
霍云岚则是惊讶道：“朱家……莫不是王后的娘家？”
魏临点点头，声音里带了些感慨：“娶得多就是麻烦，一个多好。”
原本霍云岚还在心里惊讶这事儿竟会牵扯后宫和国丈，果然是牵一发动全身，不能善了，可是一听魏临的话，霍云岚便笑起来，托着下巴看他：“莫要妄议王上，慎言得好，不过，表哥这是夸自己呢？”
本来是句玩笑话，谁知道魏临一本正经的看她：“是，我这一生只有娘子一人。”
霍云岚便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暖。
其实她从未想过以后如何，只想着经营好如今的日子，霍云岚盲目的为了未来做保证。
但，只要是女子，没人会拒绝这样的话，霍云岚看着魏临，一时间竟不知道回答什么。
魏临以为她不信，声音低沉却坚定的道：“我可以发誓的。”
徐环儿以为霍云岚会阻止他，毕竟誓言太重，又生又死，不甚吉利。
没想到霍云岚竟是直接攥住了魏临的手，声音轻缓：“我和相公一起，此生，一生一世一双人，违背誓言，苍天不佑。”
魏临回扣住了她的手，跟着念了一遍，一字一顿。
而后两人却没有任何温存，只管一个倒茶一个喝茶，该说说该笑笑，神色如常。
倒是让一旁的徐环儿瞪大了眼睛。
她还年幼，不曾有心悦之人，但是无论是话本还是戏台，徐环儿都是瞧见过这场面的。
应该是花前月下，两人对望，执手相看泪眼，然后互许终身，端的是一副美好温情。
可将军和夫人就这么随随便便的说出来，誓言却比什么都重。
徐环儿最后只能归结为“不愧是将军，不愧是夫人”。
让人暖了姜茶来，两人分着喝了，后来见霍云岚一直往外头看，魏临索性走出去，开始堆雪人。
他头一个堆得算不得好看，可是霍云岚却很喜欢，甚至欢欢喜喜的站在一旁瞧，嘴里念叨着：“弄圆一点儿，堆个胖嘟嘟的才好。”
等魏临堆第二个的时候便已经有模有样，等弄好了他还问了句：“要不要让福团过来看看？”小孩子总该喜欢的。
霍云岚则是道：“他还小呢，抱出来怕过了寒气，等他长大点再说。”
魏临跟着点头，继续专注地拿着黑色石子开始给雪人弄眼睛。
要选个大的，娘子眼睛就又大又亮，大点好看。
待两人堆好了雪人，霍云岚怕魏临冻了，便拉着他重新回了廊子里。
不过有关朱严两家的事情霍云岚没有再探听，对于朝堂上的事情她从不多问，转而道：“那你和五殿下如何？”
“很好。”
“那我能去拜会安顺县主吗？”
“自然，娘子想去就能去。”
一句话，霍云岚便明白，自家以后是和五殿下坐在同一条船上了。
只是话虽如此，霍云岚却没能立刻去往安顺县主府。
因着严家出了事，弹劾的是罗大郎，都城里也隐约有些风声，罗家和魏家交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想要找霍云岚探听口风的人不少，各种帖子多的头疼。
索性霍云岚就对外说自己偶感风寒，闭门谢客。
不过对安顺县主，霍云岚是上了几分心思的，她本就没有病痛，躲着旁人可以，却不想躲着她。
于是霍云岚写了拜帖，准备等过几天自己“病愈”之后便去安顺县主府拜访。
可让霍云岚没想到的是，原本是她给安顺县主递拜帖，但安顺县主第二日便直接到了将军府。
这次萧成君并没有带牡丹，而是带了个食盒，里头是县主府上厨子的得意菜——黄芽菜煨火腿，还附上了这道菜的菜谱。
自从上次霍云岚找她要过八宝肉圆的食谱后，萧成君就上了心。
看起来霍云岚虽有才名，却不是附庸风雅的人，相反，她务实的很，所以萧成君也就不送牡丹了，改送吃食。
而这段日子里，萧成君心中也有成算。
诚然，她现在的身份比霍云岚高了不少，光是这层皇亲国戚的名头就足以让她在都城里横着走。
可是萧成君并不是蠢笨人，她也从来没有被眼前的富贵遮住眼，相反，萧成君从穿过来的那天起就在为了好好伪装成县主而努力，处处小心谨慎，最近五殿下萧明远动作频频，更让萧成君觉察到了危险。
外人看到的所有金光闪闪，都不过是身份带来的光彩罢了，一旦有事，一牵便是一串，离风暴中心越近倒霉得越快。
她还没活够呢，偏偏又不是个能看懂争权夺利的脾性，心思也软，纵然在书里没见过萧明远这个人，可是五殿下待她好，她就要对萧明远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和萧明远站在了一起。
可之后的路该怎么走，萧成君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她越发坚定了要跟着锦鲤女主走躺赢路线。
终于等来了霍云岚的帖子时，萧成君一天都不想耽搁，便欢欢喜喜的上门了。
这黄芽菜煨火腿听着简单，做着却是麻烦，要用上等火腿，去肥油留精肉，用鸡汤煨酥烂，再加入黄芽菜心，再加蜜糖、酒酿和水再煨半日才可得这么一盘。
可是再复杂的工序都值得。
霍云岚对她也颇有好感，两人见礼后，霍云岚笑容真挚：“得了县主那么多盆名贵牡丹，该是我上门道谢才是，反倒让县主走这一趟，着实是云岚的不是。”
萧成君早就想好了托词：“云岚言重了，我前些日子得了个上好的玉瓶，瑶华夫人素来爱玉，今日我是去宫中便是送玉瓶的，回来时正巧路过你家门前，就进来探病。”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要不是因为适合里面的煨火腿还冒着热气，霍云岚就真的信了。
不过霍云岚想的是，如今魏临和五殿下走得近，安顺县主为人又率直，惯常与五殿下亲近，找个由头来寻自己说话也不奇怪。
萧成君则是想着，云岚看着欢喜，定然是喜欢这道煨火腿的，以后得了好吃食就和她分享一下，巩固友谊。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明白了对方心思，笑容比刚刚真挚许多，都有心相交，加上脾性相合，很快便亲近起来。
默契有了，萧成君言语之间也就没有刚才那么端着，声音里透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自在：“这几日是化雪的时候，冷得很，等过几天，我请你去我府上吃暖锅。”声音微顿，“还有，云岚喊我成君便好。”
霍云岚点点头，也不推辞，温声道：“好，成君。”
萧成君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这个朋友是交到了。
而后她夹了一筷子煨火腿给霍云岚，见她吃了，便托着下巴笑弯了眉眼。
而霍云岚则是瞧着窗外，眉宇间透出了些可惜。
这场雪是下的不小，可是并没有下太久，不到半天就停了。
地上的积雪刚开始的时候厚实得很，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片银装素裹，让霍云岚到了晚上都舍不得睡觉，总要偷偷起来趴在窗边去看两眼。
但是化的也快，无论是家里还是外头都使了各种化雪的法子，加上之后的几天阳光普照，更是让边边角角的雪都被晒没了。
这让霍云岚有些感慨，只觉得快乐来得太快走得也快。
但想到窦氏说过都城冬天不止下一场雪，就又高兴起来。
这时候，苏婆子挑帘进来道：“夫人，冰鉴备好了，是要现在放去地窖吗？”
霍云岚先是点头，而后又站起来道：“我先瞧一眼。”接着看向了萧成君，笑着道，“成君可要一起？”
萧成君立刻起身，跟着出门，便看到廊下放着个冰鉴。
萧成君盯着看了阵，没说话，但是眼中却有惊讶一闪而过。
在都城里大户人家都是有冰鉴的，多是青铜制作，在冬天敲下冰放在里面，保存到夏天再拿出来使用。
而霍云岚让人抬出来的这个冰鉴与寻常的不同，上面刻有云纹，造型独特。
萧成君记得她刚才在瑶华夫人殿中看到过一个相似的，现在归德将军府里也有，自然不会是楚王冰鉴太多满处送，只能是王上对魏临确实是青眼有加。
这让萧成君意识到，这归德将军府里不单单有霍云岚的好运道，只怕那位魏将军也不寻常。
霍云岚并没发觉萧成君的异样，她脸上带笑，走过去让人把冰鉴打开。
因着寒凉，霍云岚双手正握着手炉，并没有往里面探，只是细细的盯着瞧。
而后，她转过头，看向了萧成君。
“成君，来瞧瞧。”霍云岚笑容欢欣，声音温和，“耐看吧，我和相公一起堆的。”
虽然全是魏临动手，可是她好歹动了动嘴，也算出了力气。
萧成君凑过去，就看到冰鉴里头不单单有冰，中间被掏空了一大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白的小东西。
凑近了仔细瞧，萧成君才看出来。
这是个雪人。
圆滚滚的雪人。
……等等。
她，用御赐的冰鉴，装雪人？

第51章
霍云岚对着冰鉴里面的小雪人稀罕了一会儿，便让人把盖子加上送去地窖里了。
看着逐渐远去的冰鉴，霍云岚脸上露出了些许不舍。
萧成君站在霍云岚身边，笑着道：“云岚放心，这雪还会下的，等下大雪的时候，你能堆比这个大好多的雪人。”
霍云岚也笑起来，而后就在心里琢磨，要是堆个大的只怕冰鉴是装不下了。
还是堆小的吧，能多存几个。
到时候哪怕化了，也能瞧别的。
等回了屋，两人坐到了炭炉旁边的矮凳上，借着炉子的热意暖身。
萧成君瞧了瞧里面的炭，一眼便看这是雪花炭，虽然也好用，但味道算不得好闻。
她毕竟是县主，吃穿用度都是好的，府上用的是兽金炭，没有烟，甚至燃烧时还会有淡淡清气。
本想着送些给霍云岚，可是萧成君很快就把话咽回去。
这才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送些吃食还好说，但兽金炭不同，这是宫里分出来的，总不好这般冒失送人，循序渐进才好，以后再给也是一样的。
于是萧成君说起另一桩事：“再过些日子便要除夕了，按着惯例，王后会宴请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女眷入宫同庆，王族亲眷也是要去的。”
霍云岚并不知道这件事，闻言点头，笑着道谢，心里则是盘算着到时候要穿些什么。
楚国对男子要求颇高，出入宫闱是要穿符合品阶的朝服或者是常服，连配饰都要规矩才可以。
但是对女子却意外的宽容，哪怕是这种王后宴请之事，只要穿着得体，便可以的。
霍云岚的不少衣服都是在老家时候置办的，到了都城后，虽然也添置了些，可多是选的舒服随身的料子，既要入宫，那这衣裳首饰半点不能懈怠。
因为王后是朱家人，朱家严家本是一体，自己绝对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这是脸面，不单单是自己的脸面，也是魏临的脸面。
萧成君端着一旁矮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而后道：“云岚你这‘病’也要早些治好才是。”
霍云岚知道她的意思，她称病不过是借口，为了免去诸多纷扰罢了，可这场宴请不能缺席，她也要早早“痊愈”才好。
这时候，门外有人站定，在门扉上映出了一个清晰的笼廓，而后声音传来：“夫人，将军回来了，还带了谢家人要来拜见夫人。”
霍云岚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郑四安，于是撂下糕饼，用帕子擦擦手，站起身来道：“引他们从后门进来。”
萧成君虽与萧明远交好，不过萧明远向来会护她，不少暗地里进行的事情都不会让她知道。
故而安顺县主只知道严家倒霉了，可这谢家如何，她不甚清楚。
但是萧成君也看得出霍云岚要办正事，便跟着站起来，笑盈盈道：“难得到你家来一趟，我想去园子里转转可以吗？”
霍云岚也知道安顺县主是在给自己留下空间，便点点头，温声道：“可要人陪你一起？”
纵然萧成君方向感不错，也不至于迷路，可是在人家家里总不好自己随意走动，便点点头：“好。”
霍云岚就看向了徐环儿，温声道：“环儿陪县主去园子里走走，回来时把园子里的那盆萱草带回来。”
徐环儿应了一声，跟到了萧成君身后。
不过她们离开时，并没发现郑四安悄无声息的跟在了身后。
没过多久，苏婆子就引着谢家掌柜来了。
之前霍云岚说要盘下谢家药铺时，到将军府来拜谢的便是谢掌柜。
只是比起当时，如今的谢掌柜看起来清瘦很多，脸色也带了些不健康的苍白。
不过他的眉宇间因为严家倒霉而郁气全消，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精神倒是好的很。
刚一进门，谢掌柜就把手里捧着的锦盒撂到一旁，而后撩起袍子，直直的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因为使劲儿太大能听到一个闷声，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与谢家叩谢夫人出手相救，谢夫人大恩大德，此生此世无以为报，只求夫人一生喜乐，福寿绵长。”
话都是好听话，说到最后还带了些哽咽。
这可把霍云岚给吓了一跳。
如今的人除了跪父母，哪怕是见到王上都不需要次次行叩拜礼，如今霍云岚还是头遭被人磕头呢。
她赶忙对着苏婆子道：“快，把谢掌柜扶起来。”
谢掌柜却躲了躲，没让苏婆子扶自己，而是看向了霍云岚，眼圈都有些红：“夫人，这一拜是我为了谢家拜的，”而后他又一叩首，“这一拜，是我为了我自己拜的。”
若不是霍云岚，只怕谢家就要在他手上倾覆，谢掌柜一想到就后怕。
不过眼瞅着霍云岚要起身扶他，谢掌柜这才急忙忙的站起来，没有接着跪。
霍云岚坐回去，见他额头上被磕红了些，便对着苏婆子道：“去包块冰来，给谢掌柜敷一下。”
苏婆子赶忙出门，谢掌柜脸上越发感激。
霍云岚却怕他又跪，赶忙道：“谢掌柜先坐，今儿你来只怕不单单是为了磕两个头吧，还是说正事要紧。”
谢掌柜也不推迟，侧身坐到了圆凳上，将带来的盒子放到桌上，而后道：“不瞒夫人，之前那一遭着实是我家的劫难，要不是夫人出手相助，我们一家子莫说离开这都城，怕是要阖家下大狱的。”
霍云岚见他神色安稳，也松了口气，笑着道：“谢掌柜言重，那等碰瓷的刁民，谎言拙劣，手法可笑，自然有被戳破的时候。”
谢掌柜却看得通透：“我知道夫人这是宽慰我，其实在都城里这么久，大事小情也见过不少，当时只要被押走，我这条命就要交代了。”
霍云岚也知道事实如此，便不再劝，只管道：“如今事情已了，府尹罗大人也给了你家一个公道，不知道谢掌柜今后是如何打算？”
谢掌柜闻言，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再过几天我就要回老家了，我家铺子也终于能交到夫人手里。”
闻言，霍云岚也踏实了些。
她并不是大善人，买下谢家铺子本就是为了赚钱。
之前留下谢家，是霍云岚一时心软，后来则是因为谢家是人证，有了他们才好给严家找些麻烦。
只是这一来二去，耽搁了不少时日，原本霍云岚相中的谢家药铺不仅没有改换门庭，反倒是一直闭门谢客，加上谢掌柜一直病着，霍云岚也不好过去驱赶，变默许了让谢掌柜先养病。
如今谢家大事已了，谢掌柜也痊愈，把铺子让出来，霍云岚也好重新安置。
就听谢掌柜接着道：“铺子里面存了不少药材，都是能用的，我已经让手下人全都晾晒好，分门别类的装着，不管夫人以后是不是还做药材生意，这些东西都是能用得着的，夫人看着办也就是了。”
换言之，只拿来铺子里卖，还是随便扔掉，谢掌柜都是乐意的。
霍云岚并不推辞，温声道：“劳烦谢掌柜。”
谢掌柜听了这话，躬身下拜，复又坐下，心里却有些感慨。
原本把铺子卖给霍云岚只是因为眼前的这位将军夫人给的银钱多，假使当时另有人家出价高，谢掌柜便会把铺子卖给别人。
可现在，谢掌柜无比庆幸自己的选择。
这位夫人当真是心善得很，诸事都为旁人考虑，在他心里比菩萨也不差什么了。
于是，谢掌柜下定决心，伸手把原本放在桌上的盒子拿了出来，放到了霍云岚手边的榻几上。
霍云岚并不知道自己在谢掌柜眼中已经镀了金光，她看了眼锦盒，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道：“这是何物？”
谢掌柜后退两步，笑着道：“这里面，一个是雪莲，是我们铺子的镇店之宝，虽比不上那天山雪莲，但也是极珍贵的。另一个是我父亲收来的掇英草，对身子也有益处，夫人入汤入药都可以。”
他这话说的轻飘飘，但是霍云岚却能听出这两个东西的分量。
霍云岚依然没有打开盒子，笑容温和：“谢掌柜，我知道你心存感激，可是平心而论，我当时出手相助也是因为要护着你家铺子，如今你我各取所需，过往种种你不必如此挂怀。”
谢掌柜却认准了霍云岚是个菩萨心肠，听了这话越发感动。
瞧瞧，将军夫人帮自己的忙却还想着开解于我，做好事不留姓名，着实是菩萨转世。
于是谢掌柜义正言辞的回道：“夫人救我一家老小，如今我用这些来答谢夫人实属应当，还望夫人接纳，好让我能够报答恩情。”
话说至此，霍云岚也不好退却，便点点头收下了。
这时候苏婆子拿了个布袋过来，霍云岚让谢掌柜敷额头，温声道：“既然要离开，谢掌柜还是悄悄的走才是，路上务必避开定州。”
定州是严家本家，在那里严家势大。
都城里有王上管着，谢家能求个公道，但要是去了定州，怕是变故会多许多。
谢掌柜点了点头，道：“刚刚魏将军也是这般说的，小人记下了。”声音顿了顿，“只是我家大郎不久前得了太医院的差事，我家这是头遭出御医，不知能否求夫人照看一二。”说完，谢掌柜脸上红了红。
全家的命都是人家救的，结果现在还求人家照看自家孩儿，着实有些厚脸皮了。
不过霍云岚却另有想法。
能在太医院里做事的都是医术顶尖的，他们除了要给宫中贵人诊脉，有时候也会被王上派到官员家中。
若是能有个亲近的，以后不少事情都方便许多。
于是霍云岚一口答应下来：“谢掌柜放心，我会跟将军提一提的。”
见这个请求霍云岚都答应了，谢掌柜高兴得眼睛都红了，离开时，只念叨着夫人仁德夫人仁善，看这架势怕是要回去给霍云岚立个长生牌位才罢休。
而另一边，萧成君正在园子里走动。
归德将军府论大小比不上安顺县主府，因为搬来的时日较短，故而陈设景观看起来也不如她府上的精致，但是萧成君却很安心。
霍云岚就像是个定心丸一般，能同她交好算是了结了萧成君长久以来的心愿，这会儿自然欢喜。
心情好了，脸上也就跟着带出了些。
原本萧成君年纪就不大，正是十六岁的碧玉年华，以前心里装着事儿，对未来多有担忧，天天担心着自己的小命，哪怕是独处时都带着几分谨慎，笑都笑不痛快。
可现在她笑容明媚，竟是难得一见的好心情。
伺候萧成君的侍女玲珑见状，只当是萧成君和霍云岚投缘，这才如此欢喜，便跟着弯起嘴角。
她是两年前到萧成君身边伺候的，比萧成君大了几岁，天天瞧着自家小县主年纪轻轻却总是担惊受怕，玲珑心里也是疼惜的。
这会儿看她难得开怀，玲珑也高兴。
不过除了对主子的关切，玲珑也有自己的一番计较。
做侍女，头等要事就是要顾及主子，急主子之所急，需主子之所需。
现在萧成君和霍云岚一见如故，以后怕是还要时常见面的，玲珑作为贴身侍婢自然要对霍云岚多上几分心，
于是她看向了徐环儿，温声道：“听闻环儿姑娘是将军身边徐先生的妹妹？”
徐环儿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玲珑笑容温和，声音轻缓：“我家主子和你家夫人关系亲近，以后怕是要常见面，到时候还望环儿姑娘多多照应些才好。”
徐环儿年纪小，还是头遭听人说要她照应呢。
耳尖一红，徐环儿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问道：“玲珑姐姐这是何意？”
“我想问问将军夫人喜欢吃什么糕饼，喜欢喝什么香茗，等下次我家县主请夫人过府时也好备下。”
徐环儿眨眨眼，“哦”了一声，而后道：“夫人不挑食的，茶只要是新茶就好。”
此话一出，玲珑的笑意就加深一分。
若是徐环儿直接把霍云岚的喜好说出来，那才是没有分寸，可现在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反倒让玲珑安心。
和聪明人说话，总是更稳妥的。
于是玲珑转而赞起了园子中的花草，徐环儿也有了笑，同她一起看。
等进了园子，两人便不再说话，只管跟在萧成君身后。
萧成君本意也不是到这里看花看草，略瞧了瞧，又在那株盛放的梅花树下看了看，便准备离开了。
不过一扭头，就看到不远处的月拱门旁站着个人。
瞧打扮不像是将军府里的下人，倒像是个有品阶的武官，身姿挺拔，模样清秀，有些眼熟。
萧成君略想了想便记起来，走上前去，笑了笑道：“你是郑千户吧。”
郑四安行了一礼，回道：“郑四安见过县主。”
“免礼。”萧成君抬抬手，而后道，“不知千户在这里所为何事？”
郑四安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其实在当初听到那句“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后，郑四安就猜测安顺县主与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
可是猜测毕竟是猜测，总要验证一下才是。
但郑四安并没有贸然去找她。
如今的郑千户不单单是穿书者，他同样是魏临身边最为亲近信任的人，说话办事都要顾忌着自家将军。
安顺县主地位尊贵，远不是郑四安这小小千户能随便见的，加上那时候魏临与五殿下虽有交情却不亲近，霍云岚尚且要顾忌此事不曾与安顺县主见面，郑四安也不好自作主张。
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
如今时候恰好，萧明远和魏临同坐一船，互为倚靠，安顺县主也到了归德将军府中，现在两人立场一致，也就好说话的多。
哪怕说岔了，也好脱身。
于是，郑四安吸了一口气，并不抬头看萧成君，而是紧紧地盯着鹅卵石的小径，轻声道：“微臣若是冒犯了县主，还望县主恕罪。”
萧成君眨眨眼，有些不解。
她虽然远远瞧见过郑四安，刚才在霍云岚门口也匆匆见过一面，可是两人连话都没说过，哪儿来的冒犯？
下一刻，萧成君就听到郑四安的声音响起：“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萧成君：……！
郑四安说完就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依然盯着地面，不曾抬头。
可是等了一会儿，发觉萧成君没有反应，郑四安便微微低垂下眼帘，掩饰住了其中的细碎失落。
虽说安顺县主到底来自哪里对于郑四安并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在这个世界，郑四安其实是没有亲人的，归根到底他孤身一人，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穿书一点都不幸运，反倒辛苦得很，若是能有个同乡也算是安慰。
可现在瞧着，这人并不是……
“那个，千户……”萧成君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知道鲁迅先生姓周了？”
此话一出，郑四安就抬起头，脸上混合着震惊和喜悦，让这张只是清秀的脸变得鲜活许多。
而不远处站着的玲珑和徐环儿并不能听清楚他们说了什么，但是见郑四安居然敢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自家县主瞧，玲珑便上前几步，挡在萧成君面前，眉头紧皱：“大胆。”
徐环儿则是跟着走上前来，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郑四安忙低了头，而萧成君则是从惊讶里回过神来，伸手轻轻搭在玲珑的肩上，低声道：“玲珑，云岚不是想要从园子里端盆萱草回去吗？你同环儿去挑挑吧。”
玲珑一听，下意识的看了看郑四安，又看了看萧成君，并没有多嘴询问，应了一声，同徐环儿走到了一旁的花圃。
徐环儿想要回头看，却被玲珑轻轻地拉了一下，也就不再去瞧了。
而在廊下，萧成君与郑四安对面而坐，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萧成君打破了寂静：“我还以为你会用天王盖地虎呢，或者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这话让郑四安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些，一面给萧成君斟茶一面道：“一时没想起来。”万一他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用这些怕是对不上。
萧成君也想到了这点，笑着弯起眉眼，格外俏丽。
郑四安则是犹豫了一下，问道：“县主，你作的那首诗……”
萧成君抿抿唇角，小声道：“当时武安撺掇我作诗，我情急之下念了一句，解释过是别人的，只是信的人不多。”
郑四安是信她的，要是萧成君真的想要用别人的诗句装才女，绝不会仅背一句就收手。
多的郑四安也不细问，只管道：“幸好我做了武将。”
萧成君不由得笑，她觉得今天这趟来的很值。
不过两人虽然是来自同一处，但到底还不够熟悉，连名字都是刚刚知道的。
幸而如今郑四安跟在魏临身边，魏临又和萧成君的倚仗五殿下交好，这会儿能相认也算恰到好处。
故而萧成君心里最后的戒备也放松了，便同郑四安说道：“如今的局势看起来对主角很有好处，可也不能掉以轻心。”
话虽如此，萧成君觉得霍云岚如今的身份确实是比剧情里的好多了。
尤其是那位魏将军敬重娘子出了名，换个新衣裳都要出去炫耀一下是娘子做的，足以见得霍云岚的日子很好过。
起码不用担心会沦落到剧情后期那般要辛苦宅斗的模样。
她很喜欢霍云岚的脾气，应该说，这样的好女子谁会不喜欢呢？
郑四安则是觉得她在说魏临，不由得跟着感慨：“是啊，主角过得好对我们也有好处的。”毕竟跟紧了男主才能收获躺赢的人生。
萧成君点点头：“不过你记得提醒一下她，武安瞧着柔弱，其实是个刁蛮执拗的性子，只怕不能善了。”
郑四安应了声：“放心吧，我会告诉他的。”魏临当然不会和武安县主有牵扯，那人是个注孤生的脾气，到现在都不记得武安县主长什么样。
“说起来，主角真的是个顶好的人。”又好看又贤惠。
“我觉得你说得对，他很好。”又英武又决绝。
两人各自抒发了一下对于各自剧情的感慨，竟毫无破绽。
不远处站着的徐环儿则是往这边瞧了瞧，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对自己招手的苏婆子，微微点头，便走向了萧成君，笑着道：“县主，主子那边应该完事儿了，早早就让小厨房备了水粉汤圆，让县主暖身。”
萧成君见她过来便止住了声音，恢复了寻常属于安顺县主的高冷倨傲，微微颔首，站起身来道：“回吧。”
郑四安也退后两步，低下头去，神色恭谨得很，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徐环儿便转身去花圃里把挑中萱草抱起来，准备带回去。
玲珑见她人矮劲小，想要帮忙，徐环儿却坚持要自己抱。
趁此机会，萧成君低声问道：“你去哪里？”
郑四安同样压低声音：“我去找主角。”
“我也是。”
“好，同去吧。”
然后，两个人一同走上了长廊，接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相向而行。
没走几步，他们就顿住了步子，不约而同的转过身。
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一丝惊讶。
徐环儿还在抱着萱草，没跟上来。
萧成君便率先开口：“千户，你要去哪里？”不是说去找云岚吗？
郑四安眨眨眼睛，轻声道：“我去寻男主。”魏临这会儿应该是在书房的，之前他和魏临说好，今天要一起看地图。
下一刻，郑四安就瞧见安顺县主眼睛微微睁大，有些茫然的回答：“不对啊，不应该是去找女主吗？”
郑四安：……
萧成君：……
一片静默中，两人相顾无言，表情都因为震惊而没有变化。
倒是徐环儿抱着花盆吭哧吭哧的走过来，见他们不说话也不开口，左看看右看看，心里有些疑惑。
总觉得，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呢。

第52章
萧成君看了看郑四安，郑四安看了看萧成君，一时间两人都没了言语。
他们心中都有猜测，但是这个猜测着实是有些惊人，竟是谁也没敢直说。
倒是跟过来的徐环儿打破了寂静，有些关切的看着萧成君道：“县主可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办？”
萧成君瞧了她一眼，到底是顺利装过两年毫无破绽的人，萧成君立刻回道：“等你呢，”而后便招呼玲珑过来，“帮环儿拿一下，这花盆看着就沉。”
原本站在不远处的玲珑忙小跑着上前来接手。
刚才徐环儿能拒绝玲珑，是因为她想要自己帮主子搬回去，但是现在萧成君吩咐了，她也不好摇头，便乖巧的把花盆递给了玲珑，并且附上了一个乖巧笑容：“麻烦玲珑姐姐了。”
玲珑同样笑容柔和：“环儿姑娘言重。”
萧成君却没有多看，而是把视线挪到了郑四安身上。
她拢了拢袖口，淡淡道：“我与千户大人有话说，你们慢慢跟着便是。”
徐环儿一愣，有些担忧，以为刚刚郑四安贸贸然直视惹了县主不喜。
可是玲珑却是立刻应声，而后悄无声息的看了一眼郑四安，心里有些疑惑，随后便有些欢喜。
因着安顺县主得楚王青眼，又是唯一一个有自己府邸的县主，故而这两年想要求娶她的人不少。
只是萧成君本就心里不踏实，也没做好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装一辈子的准备，自然不想随便把自己嫁出去，便一个都没应。
换成旁的人家，儿女婚嫁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人弄个的一个不字。
但郡王宠女儿，也就随着她，全都拒了，只是私下里还是想要早早帮萧成君相看的。
如今县主难得瞧上了一个，哪怕郑四安如今的官位不高，出身也不好，可是在皇亲国戚眼里，他们就是这天底下出身最好的人，旁的即使是世家大族子弟在皇亲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只要县主喜欢，一切好说。
加上刚刚萧成君和郑四安交谈甚欢，贴心的玲珑觉得自己窥探到了真相所在，便笑着拉着徐环儿开始说起了闲话，给县主和千户大人留下余地。
要是寻常，萧成君这样谨慎的性子定然是要问问玲珑平白无故的笑什么呢。
可是现在她心里装着事儿，自然无心再去管自家侍女的心思，只管走向了郑四安，放缓了声音：“你说的男主，是什么意思？”
话已至此，郑四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索性坦然道：“《三国争霸》，将军就是这本书的男主。”
萧成君盯着他看了两眼，深吸一口气，声音透着些颤音：“可我记忆里的剧情，叫《荣华一生》。”
……果然如此。
大抵是刚刚有了猜测，两人说开以后并没有过于震惊，但是还是有些说不出话。
穿书的听说过，可是两本书穿到一起的事情还是头遭遇到。
这会儿回忆起刚才他们说的话，觉得哪里都对，实际上却是驴唇不对马嘴，说鸡同鸭讲都说轻了。
这时候就听萧成君道：“不对啊，男频文男主难道不该妻妾成群？”别告诉她以后自家云岚还要跟着一群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莺莺燕燕走宅斗风。
之前看书的时候体会不深，可现在，见过了霍云岚，知道了她的脾气秉性，萧成君着实舍不得让霍云岚难过。
不过很快就见郑四安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神情，回答道：“县主，文也是在随时变化的，我家将军满脑子家国天下，只走事业，莫得感情。”
安顺县主先点点头，可很快就瞥了他一眼，用帕子挡了挡唇角：“你确定？”
郑四安坚定点头：“自然。”
“可我听说，只要云岚出门，魏将军就要车接车送，见人就说自己的衣裳是娘子缝的，遇到好吃食也要带一份回来与娘子共尝，这样的人，没感情？”而后她声音微顿，“还有孩子呢，怎么生出来的？”
郑四安：……铁树开花，我也不懂。
不过直到此刻，郑四安才明白了为什么霍云岚气运逆天。
出门溜达一圈儿就能带回来徐环儿，轻而易举的把徐承平从神经病的边缘拉回来，坐个船可以躲避开天灾，做生意还能解决人祸。
这其中，自然是有霍云岚的精明和手段占了大头，不过结合起来看，女主光环也起了作用。
之前郑四安就觉得，自家夫人非比寻常，现在看，还真的是女主。
就是主角所在的书不一样罢了。
郑四安声音里带着叹息：“我的男主，娶了你的女主，怪不得剧情变化这么大。”
从找到徐承平开始，到后面的齐楚之战，都是顺顺利利的。
尤其是这场战争，原本该是齐楚两败俱伤，拖了两三年才打完，楚国经此一站国力消退，缓了好一阵子。
可现在，一年不到就把齐国打得节节败退，魏临也没有受伤。
男主是真有本事，女主也是真有福气。
大男主碰到大女主，郑四安觉得整个将军府都透着两重光环笼罩下的金光。
不过他能感慨剧情变更，萧成君却没有多提自己知道的原著剧情。
因为在小说里，霍云岚是嫁给陈二郎的，日子苦多过甜，过的远没有现在的和顺。
这事儿她自己知道也就是了，没有必要拿出来跟郑四安说道。
萧成君甚至不准备去问陈二郎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因为在萧成君看来，这里并不是虚幻的世界，而是真实的，霍云岚就是霍云岚，她选择了另一条幸福的路，自己没必要非要把她往回拽。
好日子就要好好过，瞎折腾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安顺县主甚至比郑四安接受的还快，想通了便笑眯眯道：“这不是很好？他们两个在一起，必然能过的顺顺利利，我想要的也就是个顺利。”
郑四安也跟着点头，脸上有了笑意。
他与萧成君不同，相比较于只来了两年的萧成君，郑四安在魏临身边多年，还上过战场，见到的死生无数，早就看得通透。
魏临之所以是男主，不单单因为他优秀，还因为魏临是真的想要结束乱世。
在这个人心里，天下和平从不是句空话。
无论何时，魏临都在为了这个理想而努力。
霍云岚的心思如何郑四安无从探究，但是霍云岚聪明剔透，在这乱世里，想要做好人不单单要一颗善心，霍云岚是有本事做个好人的。
一个刚强能平战乱，一个聪慧荣华一生。
他们，当真天造地设。
于是郑四安默默地摸了下被他放在胸前的铜片，一脸坚决：“跟紧他们就对了。”
萧成君笑着回道：“当然。”
而这相视一笑，被玲珑看在眼里，她眨眨眼，很快就低下头，乖巧恭顺。
不过两人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到底是要顾及身份，也要顾及萧成君的名声，再加上两人互相确定了跟进主角不动摇的统一意见，于是郑四安很快告辞，快步去往魏临的书房，萧成君则是缓步回到了霍云岚的院子里。
刚一进院门，安顺县主就听到了清脆的笑声。
这笑声听着就像是铃铛，清脆悦耳，里面还夹杂着几句软糯糯的哼唧，让人心软成了一片。
见萧成君脚步微顿，徐环儿便道：“应该是福团少爷醒了。”
闻言，萧成君眼睛就亮起来。
她快步走进门去，就瞧见了正侧身坐在炕边上的霍云岚，还有被放在上面来回滚的红衣裳小胖墩。
自从霍云岚知道了这火炕的好处，她便喜欢带着小福团在上面玩耍。
哪怕是在如今寒冷冬日，上面都是暖烘烘的。
炕上铺了厚厚的软垫，四周围也用绵软的被子围上，省的福团磕碰到自己。
不过霍云岚时不时的就要给他喂些水。
若是寻常，这么大点的孩子还在吃奶，不用另外多喝水，只是这炕热归热，也有些火气在，加上福团又是个活泼爱动的，滚起来没个完，也就要喝些水降火气。
于是在萧成君走过来时，霍云岚已经捞起了自家胖儿子，放在怀里抱好，然后端着个小碗，用小勺子给福团喂。
小福团却不乐意喝，扭来扭去的躲，还企图用软软的笑蒙混过关。
霍云岚便低头看了看他，没多说什么，左右说了自家儿子也听不懂，便抬头看了眼徐环儿，招呼她过来，笑着把勺子递过去。
徐环儿一愣，没有动弹。
但这遭却让福团急了。
他是个聪明的，哪怕现在还说不出话，但是眼睛早就能看清东西，也能认人，自然也认识这碗这勺子都是自己个儿用的。
偏偏现在娘亲用他的勺子喂别人，就算徐环儿寻常对他很好，两人关系也和睦，福团依然不乐意。
于是他伸出小肉胳膊，直接抱住了霍云岚的手腕，并不使劲儿，只是眼巴巴的盯着霍云岚瞧。
霍云岚见状，便低头问他：“福团喝不喝水？”
福团听不懂，便眨眨乌溜溜的眼睛，嘴里哼唧了两声。
霍云岚便收回手，把勺子里的水喂到他嘴里，福团一改刚才的抗拒，笑得眯起眼睛，小手还紧紧抓着霍云岚的袖口不放，没多久就喝完了小半碗。
而后霍云岚就把他重新放到炕上，把布球塞回到了福团怀里，看着他重新玩起来才露出笑脸。
把碗勺放下，霍云岚站起身来对着萧成君道：“成君去了好一阵，累不累？”
萧成君摇摇头，眼睛好奇的瞧着福团，而后收回视线，与霍云岚一同坐下，回道：“不累，云岚你刚来都城不久，却把园子安排的很好，看起来是费了心思的。”
霍云岚则是伸手把滚远了的自家胖儿子拽回来了点儿，嘴里温声道：“正好赶上冬天，待开春了，便能好好收拾一番。”
“我府上种了不少花草树木，回头你去瞧瞧，有喜欢的就取枝子回来种。”
“那我就不和成君客气了。”
这时候，福团似乎是玩的累了，把布球丢到一旁，四仰八叉的躺在炕上，眼睛看向了霍云岚，伸出小手咿咿呀呀的叫了几声。
霍云岚便把他抱起来，拿着帕子给他擦汗，而后轻轻握着小家伙的胳膊晃了晃，笑着道：“福团来，跟县主打个招呼。”
萧成君从刚才就觉得福团招人疼，这会儿见福团对自己笑的时候露出来的小门牙，萧成君越发稀罕，伸手指过去，福团就攥住了她的指尖。
又乖巧又可爱。
于是萧成君不由得道：“这孩子一看就是聪明伶俐，天赋异禀，以后定能成为朝廷栋梁之才。”
饶是霍云岚常听别人用客套话夸她家小胖墩，这会儿也有些耳热，便笑着道：“成君你倒是比我还确定他的前程。”
没想到，安顺县主十分肯定的点点头：“这是自然。”
这娃娃，爹娘均非同一般，是不是聪明伶俐还要以后再看，天赋异禀是一定的。
虽说小娃娃不能给太大压力，但是萧成君比相信自己还相信福团。
锦鲤生的，不就是小锦鲤？
不过这会儿尚且不知自己被寄予厚望的小锦鲤福团正靠着霍云岚，萧成君离开不久后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小嘴巴动了动，似乎是做了美梦。
又过了两日，霍云岚约好的裁缝娘子孙氏便上门了。
为了准备过些日子的除夕夜宴，霍云岚让人去请了都城里很有名的裁缝娘子上门，孙氏是自立了女户的，在都城里也是个出名的干练人。
大抵是因为到了年根地下，来找她的人不少，急活儿她都推了，不过归德将军府不比别处，无论如何都要来的。
等到了府上，孙氏先把自己带来的几件成衣交给苏婆子，而后十分利落的帮霍云岚量体裁衣，等都量好记下后，孙氏笑道：“夫人身条好，腰细腿长，做些显腰身的衣裳定然是极好看的。”说着，她捧上了一本画册，“夫人在里面挑挑款式，再有十日我便会来送衣裳，到时候也能留个改的时候。”
此话一出，跟着孙氏前来的女儿小孙氏不由得看了看自家娘亲。
这衣裳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虽说上面的刺绣图样都能用现成的，但是想要做件好衣裙，十日已是赶工了。
也就是说，孙氏给霍云岚做了衣裳，便不能接别人的生意。
这其实是很亏的。
霍云岚正在重新穿袄衣，闻言笑道：“若是如此，怕是你要赶着做才行吧？”
孙氏见惯了官宦女眷趾高气昂的态度，个顶个的催她，恨不得一天就能把衣裳拿出来，半点都耽搁不得，就算遇到了有修养的妇人，也不会这般客气。
一时间，孙氏不知道如何回答，似乎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霍云岚却明白她的难处，她以前在老家时盘下过裁缝铺子，对立面的生意还是了解一二的，便道：“之前约好的以外，我给你多包一份赏钱。”
孙氏赶忙道：“民女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就当我赏你的辛苦钱。”说着，霍云岚翻开了图册，看着里面一张张动人的罗裳华服，不由得惊讶道，“这画着实不错，不知是何人所绘？”
孙氏见霍云岚赏钱丰厚，心里高兴，说起话来也就没有刚才那么拘谨，闻言笑道：“是我邻居家的一位书生，琴棋书画都会哩，就是运气不太好。”
霍云岚看了看这些画，便觉得起码是个绘画大才，便多问了一句：“运气不好？”
孙氏点头：“是啊，他本来顺风顺水的考了个秀才，怎奈他家生了场大火，父母双亡，他虽捡回了条命却也烧坏了半张脸面，也就不能再考了。”
此话一出，就连一旁的苏婆子都有些唏嘘。
如今的科举并非是人人都能考的，除了要才学，还要品貌。
入仕者虽不要求人人都是貌若潘安堪比卫玠，但是好歹也要品貌端正，没有残疾。
毕竟得中以后，是要出去为官的，要是百姓看到当官的形容猥琐或是身体残缺，对朝廷的脸面也是损害，故而在科举之时，头一项看的并不是才学，而是外貌。
被火烧坏了脸，必然是与官途无缘。
霍云岚也知道这点，但是她还是低头瞧了瞧手上的画册，只觉得能画出这样图画的人必然是个有才学之人。
她并非同情心泛滥，而是心里总是有本帐，计算得失。
这要真的是个才子，贸然放过难免可惜。
不过面上霍云岚没有显露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道：“也是可怜见的，不知叫什么名字？”
孙氏觉得霍云岚心善，便道：“他姓左，叫左鸿文，我与他家一直住邻居，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大的哩，想着他没什么银子户口，便使钱让他帮我画了这图册。”
而这图册画了十来本，在孙氏手里放了三四年，霍云岚是头一个问画册出处的。
霍云岚则是笑着赞了两句孙氏心善，又把定钱给了，孙氏这才带着女儿离开。
他们离开不久，魏临便回了府。
他每每回府，头件事必然是去找霍云岚，今天也不例外。
不过这次魏临进门，却没有看到笑盈盈来迎自己的娇娘子，而是一眼就看到了屏风上的影子。
这屏风是霍云岚选的，黄梨木的边框，中间是梅兰竹菊四君子，摆在那里时格外雅致。
不过这会儿霍云岚在后面换衣裳，上面隐隐约约能映出影子来。
魏将军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的错开视线，微抿唇角。
霍云岚则是听到了动静，探头出去，看到魏临时她眉眼带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相公回来了。”
“嗯。”魏临应了一声，依然不往那边看。
分明是连孩子都有了的夫妻，但大抵是刚成亲就打仗，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七个月，这会儿魏临只看到个侧影都觉得耳朵发烫。
霍云岚却没发现魏临的异样，她伸手拿过了衣裳，准备穿上。
可是这一着急，衣裙的带子就搅在了一起，微微用力就给拧成了死结。
霍云岚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便低着头，用葱白的指尖捏着带子，想要把它解开。
可往往越想解开缠得越紧，到最后成了个疙瘩，弄不开了。
外面的魏临许久没有听到霍云岚的声音，不由得担心，开口问道：“娘子，怎么了？”
过了会儿，就听霍云岚的声音传来：“相公你过来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
“你来再说。”
魏临想是想到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把披风和袍衣都解开扔到架子上，大步走到了屏风后。
而后就瞧见正和衣带较劲的霍云岚。
霍云岚抬眼看了看魏临，而后对他道：“表哥你来，帮我把这个解开。”衣带在腰上，她要侧着身子，很难瞧见，这才越缠越紧。
魏临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但面上一派平静，只管上前，蹲下身子去给她解。
原本霍云岚觉得，自家相公是个惯于舞刀弄枪的，手上也留着常年执剑才有的茧子，应该是做不了什么精细活儿的。
可是让人意外的是，魏临很快就把疙瘩解开，略一用力就把带子松了。
霍云岚不由得偏头去看，见衣带确实解了，脸上有了笑：“谢谢表哥。”而后她不再去看魏临，准备重新把衣带系上。
但是很快，霍云岚的指尖就被男人拢在了掌心。
她微微一愣，低头看他，便瞧见魏临缓缓起身，伸手抱住了自家娘子，声音平缓：“娘子，我刚学会一个成语。”
“……什么？”
“宽衣解带。”
霍云岚很想说，这词儿本意寻常，没什么旁的意思，可是被他这么一说，霍云岚自己都觉得脸热。
好好的词儿，偏被这人说出了花来。
不过霍云岚并没拒绝，而是反手抱住了他的腰，低声道：“那……那你别弄出大动静，福团睡着了。”
“娘子放心。”
“晚上他要是饿了……”
“我来抱他，娘子休息便是。”
可是真的弄起来，霍云岚才知道，这人不够老实。
哪里是休息？分明是累得手指头都懒得动，到最后怎么睡着的她都忘了。
至于照顾福团，这是魏将军做惯了的事儿，已经是熟手了。
待过了十日，孙氏带了新制的衣服上门，极为合身。
窦氏专门上门来看新衣，见霍云岚穿上以后好一通夸，显然很是欣赏喜欢。
霍云岚也是欢喜的，又找孙氏定了几件衣裳，这些年后做便是。
并且她还让孙氏要来一张左鸿文的文章，又给了孙氏赏钱，孙氏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等孙氏离开后，窦氏便打发了人出去，凑到了霍云岚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
“严家败了。”

第53章
霍云岚闻言，眉尖一动。
其实严家的衰颓早有征兆。
原本严家是清流出身，在文臣当中地位颇高，都城中也有名声在，哪怕窦氏不喜他家，也要不时走动。
只是到了如今严大人这一辈，却出了麻烦。
这位严大人做了御史中丞后，便开始迷恋黄白之物，寻常官员可以让家人经商，朝廷也是允许的，偏偏严大人信不过家里人，针头线脑都要亲自过问，半点不给家中亲眷插手的机会，这生意之事自然也要一手操持。
不过他颇有几分经商之才，不到五年，就把铺子做的风生水起。
但是在商言商，严大人的铺子有几个是正当盈利，又有几个是强取豪夺，谁也说不清。
单单看这次谢家药铺的事情，霍云岚觉得严家人只怕已经做顺手了，顺到连基本的遮掩都懒得弄，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可他们犯了忌讳，都城之内，天子脚下，居然闹出了这种恶行，自然有人容不下他。
霍云岚神色如常，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握了握窦氏的手，而后转头看着苏婆子笑道：“香榧果炒好了吗？”
苏婆子很有眼力见，立刻道：“我去催催。”
霍云岚点点头，温声道：“炒好以后，取一半送去给安顺县主，上次她就说想吃点酥的，余下的拿过来就好。”
“是。”
待苏婆子离开，窦氏也让自己身边伺候的婆子到外面守着，这才对霍云岚轻声道：“御史大夫严大人遭到贬斥，王上念其多年功劳，并未让他受到牢狱之苦，让其回到原籍颐养天年，但是严大人手下那些为虎作伥之人，轻则杖责，重则充军，不一而足。”
霍云岚这才露出了些惊讶神情：“判得这样快？”
窦氏点头：“严家这次是真的惹了王上不喜，只能说坏事做多了，到底要翻船。”她看了看霍云岚，“已经翻过了。”
霍云岚则是夹了一块软香糕给她，轻声道：“可牵扯了旁人？”
窦氏摇摇头：“不曾。”说着，窦氏声音顿了顿，“他想牵扯也牵扯不上。”
与他们交好的，也就是朱家，可是王上瞧他们不顺眼，朱家又能如何？
至于反咬旁人，他也是不敢的。
罗家他们不敢开罪，至于魏临，自始至终干干净净。
打官司的是谢家人，判案子的是罗家人，最后直达天听，楚王拍板，跟魏临竟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顶多是魏夫人心善，仗义执言。
不过霍云岚却觉得，严家不是不想攀扯，而是根本攀扯不出。
他们走得这样快，这样急，便是已经断了严家的根基。
这般逼迫之下，严家自然会想要反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这家人树大根深，少不得拔出萝卜带出泥。
可是严家就是这么走了，要不是窦氏来说，霍云岚都不知道。
只能是牵扯了一些人家，可是王上却把事情压下不表。
至于未来是不是要发作，就要看以后这些人的表现了，只是到底是谁做了坏事，严家又供出了谁，没人知道，也就会人人自省。
霍云岚想了想，觉得和自己之前喂小猪崽是一样的，小猪总喜欢拱地，动不动就把菜园子毁了，霍云岚就会每次都断了他们的吃食，饿上一顿当成惩罚，到后来，哪怕有些小猪崽耐不住寂寞像要跑出去拱，都会被其他小猪顶回去。
不过当时霍云岚管这个叫养猪心得，现在就要换个说法，叫做御下之术。
这时候，窦氏吃了一块软香糕，用茶汤冲淡嘴里的甜味，而后笑着看了霍云岚一眼：“之前我还担心，你会不适应都城里面的生活，可现在看来，你适应的很好。”
霍云岚则是回了一抹笑，声音轻轻柔柔的：“其实无论在哪里，用的法子都一样，与人为善，分清恩怨，善待亲朋，疏远歹人，只要摆正了自己的心思总是不会出大错的。”
窦氏闻言，不由得道：“那如今，严家已败，可还想过谁还与严家有关？”
霍云岚撂了筷子，笑道：“那是我相公要想的事儿，我从不替他在这些事情上出主意。”
窦氏想想觉得也对，领着朝廷俸禄，那朝堂的事情自然有他们去考量，自己少操心反倒自在。
这时候，苏婆子端了个盒子走进来。
而她刚一进门，窦氏就闻到了一股焦甜味道传出来，隐约的还有一丝丝香气。
这让窦氏不由得探头去看，便瞧见盒子里面是炒成焦黄色的香榧果。
霍云岚让苏婆子把盒子放到桌上，而后拿了个小碟过来，一边摸出了颗香榧果一边道：“再过些日子就是除夕，巧娘你也要入宫吧？”
“嗯，我相公今年升至从四品，我也能跟着去。”说着，窦氏好奇的看着霍云岚。
以前她也见过香榧果，但是很少自己剥着吃，觉得麻烦。
这会儿看到霍云岚拿在手上，不过一捏就把外面那层壳剥开了，窦氏有些惊讶：“云岚你力气真大。”
霍云岚闻言不由得笑，先将剥出来的那层黑色外衣去掉，接着将果仁放到了碟子里，而后重新拿了一颗，递过去给窦氏瞧：“你瞧，香榧果上是有突起的，只需用两指轻按就能打开了。”
“咦，这倒方便。”
“相传西施爱吃香榧，是她发现的这个法子，而这两点又形似泪眼，就叫成西施眼了。”
窦氏还是头遭听到这个说法，伸手接过了香榧，仔细地找上面的凸起。
此时霍云岚又剥了一颗，吹掉黑皮，将果仁喂到了窦氏嘴里。
窦氏也不跟她忌讳，笑眯眯的吃了。
因着这香榧是刚炒出来的，还带着温热，咬下去脆生生，还有微甜的味道，当真是可口得很。
大概是得了法子，窦氏也兴冲冲的开始剥香榧。
只是她剥出来的都自己吃了，霍云岚则是全放在了碟子里，动作不紧不慢，自在得很。
窦氏正捏着果壳，嘴里问道：“说起来，云岚，你之前盘来的铺子可开张了？”
霍云岚也不瞒她：“原本是要开张的，我想了想，既然是药铺，谢家又素有口碑，那就继续开药铺的好，不过现在我要再等一等。”
窦氏有些不解：“为何？”
现在是年根地下，寻常百姓到了这个时候总喜欢买些补药回来喝。
要是能早些开张，也就能早些赚钱，万没有和银钱过不去的道理。
霍云岚笑了笑，温声道：“谢家铺子隔壁便是严家产业，之前严家应该就是想要并了谢家铺子，两间合一间，这才着急之下出了昏招。如今事情已定，我再等等看。”
窦氏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霍云岚的意思。
之前是严家想要吃掉谢家铺子，现在严家要离京，势必会急着把手下的铺子店面脱手，霍云岚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两个合一个其实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地段不错，店铺开大些自然是好的。
只是当初想要挂的是严家招牌，现在怕是要换个人家了。
窦氏是探听过霍云岚的本事的，在生意上窦氏觉得自己没必要多言，只是叮嘱了一句：“这样也好，趁此机会你可以相看一下店铺掌柜，在都城里做生意不比别处，样样都要小心，是要找个全乎人的。”
全，不单单要全在头脑精明，还要有个厉害的脾气。
无论是样貌气度，还是心机手段，最好都能占上些。
霍云岚知道窦氏是善意，便笑着点头应下。
这时候，碟子里已被她放了不少剥好的香榧果，霍云岚便叫过了徐环儿，笑道：“环儿帮我把这个送去给表哥。”
徐环儿早就习惯了自家将军和夫人之间动不动就恩爱一把，神色如常的应了一声，端着碟子离开。
倒是窦氏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霍云岚，接着便笑起来，但很快又想起了自家相公。
说起来，自家相公平时有些跳脱，对别人从不在意，待自己却是极好的。
窦氏便默默的开始剥香榧，摆到一旁，准备等下给罗荣轩带几颗回去。
此时在书房里，徐承平也对着魏临说起了严家之事：“这次事情顺利，是因为严家犯了王上忌讳，但那朱家就不一定了。”
郑四安不解：“为何？”明明糟粕事是两边一起做的，论起根深，朱家这个外戚还不如严家呢。
魏临放下了手上的短刃，看向郑四安道：“因为严家属于清流，朱家却是武将出身。”
徐承平点点头，道：“严家出身清流，所以与他家交好的多是自诩清高的文臣，而这些文臣，有傲骨气节的不少，但见风使舵的更多。如今严家是被扔到了污泥里，拔不出来也洗不干净，那些有骨气的自然不屑与之为伍，心眼多的对他避之不及，加上惹了王上厌烦，严家自然不足为惧。”
说到这里，徐承平看了看魏临。
见他不言，徐承平便接着道：“朱家不同，他家手下有兵有卒，国丈更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轻易动不得。”
郑四安对这些虽不如徐承平通透，不过他胜在勤快，仔仔细细的把徐承平说的话记在心里，觉得记不住，索性从怀里掏出了个小册子，拿着炭笔写写画画。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魏临见状，不由得道：“你记归记，这册子可不能丢。”里面多是三人聚在一起时说的话，难免涉及隐秘，自然是要慎之又慎。
郑四安回道：“将军放心，我写的别人看不懂。”言语之间颇为骄傲。
徐承平寻常最爱和他对着干，这次却罕见的赞同了郑千户的话：“是了，千户大人写的字非同一般，寻常人可看不出，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此话一出，魏临就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郑四安先是一笑，很快就回过神来，瞪大眼睛盯着他，咬牙切齿道：“徐先生，你这是嫌弃我写的字丑？”
徐承平笑容温和：“哪能啊，千户大人的字不用嫌弃，”声音微顿，“本来就丑。”
郑四安：……
魏临倒是习惯了这场景，郑四安虽然跟他日久，但是为人直率单纯，对上从里到外都像是被墨汁染黑了的徐承平，鲜少能讨到便宜。
偏偏两人相处不错，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倒也融洽。
这会儿怕他们闹起来，魏临便摆摆手道：“之前徐先生不是盯着四安抄《司马法》吗？他很多地方不懂，不如趁此机会去给他讲讲。”
郑四安还没说话，就被徐承平拽走了。
等两人去了左室，魏临便拿起了手上的家书。
这封家书是今日刚刚寄到的，里面提到最多的便是来年魏二郎和魏四郎的安置。
当然，魏四郎的所有事情，他二哥都代为处置了。
魏诚赞同魏临的做法，哪怕都城地贵，出去租个院子也更方便些，只是魏诚提起了霍云岚的弟弟霍湛。
这些日子以来，魏诚的儿子虎头去了学堂，都是霍湛护着他的，如今虎头天天黏在霍湛身后，扯都扯不开。
这会儿魏家二郎要进都城，必然要带上妻儿。
虎头舍不得霍湛，而魏二也觉得在都城里求学总好过在老家里念书，便想也把霍湛带上。
霍家二老自然是赞成，魏二郎也觉得没什么。
“照顾孩子，两个三个都是一样的。”
魏临对着这句话端详了一阵，总觉得自家二哥说的孩子，除了年幼的虎头霍湛，怕是还有那个不知道有没有白回来的四弟……
想到这里，魏临便瞧见信封里装着一把粟米，说是魏四郎的劳动成果。
看来，四弟还是没白回来。
而后魏临看向了跟着家书一起寄来的账册，里面都是霍云岚留在老家的铺子进项，连带着银票都一起来了。
魏临没有看账，只是瞧了瞧银票，发觉又是五十两一张的。
魏将军默默地数了数。
一张两张……七张八张……
我家娘子真有本事。
这边魏临心里得意，而在一旁的左室内，徐承平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先别吵。”
郑四安撇撇嘴，把话咽了回去。
就听徐承平道：“朱家不能动也要动，以后若是将军有这个意向，你莫要劝，听话便是。”
郑四安微愣：“刚才不是你说朱家地位稳固的么？”
“那是现在，以后就不一定了，”徐承平的神色有些凉薄，“外戚之家起来的迅速，可跌的也会更快，他们已经吃过了权势的甜头，以后让他们按部就班的过日子几乎是不可能的，加上朱家是新贵，没有寻常世家大族那样的底蕴和耐心，等着就是了。”
若是寻常楚国人，嗅到王上王后不和的气息，多少也会担心的。
可是徐承平不一样，他对楚王半点亲近之意都没有。
只在心里盘算，这一步走稳了，将军以后便能顺畅许多。
徐承平神色平静，只是眼底带了些莫名的愉悦。
这时候，两人就听到房门被扣响，外面传来了徐环儿清脆的声音：“将军，夫人让我来送东西。”
“进来吧。”魏临说着，撂下了手上的茶盏。
郑四安闻言起身，可比他更快的是徐承平。
只见徐军师一路小跑过去开门，迎着自家妹妹进门，笑容格外温柔，声音一改刚刚的淡漠，而是和暖得很：“环儿来了，冷不冷？”说着就把自己拿着的暖炉塞到了徐环儿怀里。
徐环儿赶忙用空着的手接过，又给徐承平塞回去，顺便把徐承平的衣袖拢起来，轻声道：“哥哥你才应该拿它暖身子，不用总操心我。”说着，徐环儿又看了看徐承平的衣裳，眉间微皱，“怎么冬天还穿这种宽袖的？这种袖子多漏风啊，回头我给哥哥做件新的，还有这羽毛扇子，冬天打什么扇子。”
徐承平平常对手里这个羽毛扇宝贝得很，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轻易不离身。
可这会儿听了徐环儿的话后，徐承平立刻把扇子丢到一旁，笑眯眯道：“成，都听环儿的。”
徐环儿满意的点点头，而后看向了郑四安，笑着行礼：“千总福安。”
郑四安还礼，在心里叹息，怎么黑心黑肺的徐承平能有这么可爱一妹妹呢？他也想要妹妹……
不过徐环儿并没有再同他们说话，而是将碟子放到了桌上，对魏临请施一礼，脆声道：“将军，这是刚炒出来的香榧果。”
魏临寻常不太爱吃这些干果，便随口道：“麻烦你了，不过我这会儿没有胃口，”说着，转向了郑四安和徐承平，“你们吃吧。”
徐承平眨眨眼睛，没有动。
倒是郑四安这次速度快，应了一声，走上前就从里面捏了一颗。
却听徐环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军，夫人说这香榧治肺火，补气化痰，这才叮嘱苏妈去炒了，还是夫人亲手一颗颗的剥出来的呢。”
话音未落，徐环儿只觉得眼前一晃，而郑四安感觉耳边有风吹过。
接着，桌上的碟子就被端走了。
而郑四安的手肘也被人握住，精准的摁在麻筋上，郑四安指尖一抖，差点放进嘴里的香榧果就落了下来，被魏临用盘子接住。
就听魏临慢悠悠道：“这是表妹给我的，你们想吃，自己剥去。”
郑四安：……哦。
待徐环儿回去时，霍云岚正坐在桌后拿着一篇文章细看。
徐环儿想要说话，就见霍云岚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福团刚睡着，莫要吵他。”
闻言，徐环儿立刻闭上嘴。
她是知道自家这位小少爷的脾气的，平时千好万好，胖墩墩的小身子被人抱起来揉来揉去都不生气，乖巧得很。
就是格外贪睡，睡觉不用人哄不说，只要睡着了，谁也别吵他。
一旦被吵醒，那就要哭个惊天地泣鬼神，恨不得能把房顶掀了才罢休。
徐环儿见识过两次，算是怕了。
于是她快步走到了霍云岚身边，这才轻声道：“送到将军那里了，将军说还有些事情要同我哥哥还有千户大人商议，约莫还有半个时辰。”说着，徐环儿把账册放到桌上，“这是跟着家书一起寄来的。”
霍云岚点点头，把账册拿过来，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道：“那你去和苏妈说一声，炖些汤，要养心安神的。”
“是。”
待徐环儿出门，霍云岚就重新看向了手下的这篇文章。
这是孙氏带来的，出自那位毁了半张脸面的左鸿文的手笔。
大约是随手偶得，这篇文想到哪里写哪里，并没有一个明确主题，用的纸也很一般，摸上去有些麻手，墨也不像好墨。
可一眼看去，霍云岚便暗赞了一声“好字”。
其实练没练过字是很容易分辨出来的，不爱拿笔的人，写字很难有形状，字不成形，也就谈不上风骨。
但是这篇文上的字个个都有韵味的很。
等霍云岚看完通篇字句后，便知这是位有才之人。
他的才华并不在于对仗押韵，而是在思路清晰又透着些鬼魅，有农桑有商贾，针砭时弊，言之有物，这才最为难得。
只是霍云岚到底不是朝堂之人，对着里面的诸多事情不甚了解，她便想着等魏临回来以后，把这个给自家表哥瞧瞧。
如果是可用之人，总不好荒废着。
于是霍云岚便把面前的纸张小心地折起来，拿了个盒子放好，怕放在书架上自己忘记，而她也不想在外间屋待着，便拿着盒子进了内室，准备撂到显眼的地方后去软榻上看一看老家食肆送来的账目。
左右瞧了瞧，霍云岚就看到了临窗的壁桌。
这壁桌贴墙而立，上面寻常会放些摆件。
只是因着小福团越来越大，又开始长牙，总喜欢拿东西塞嘴里咬咬磨磨，霍云岚怕他吃坏身子，便把一些细小物件收起来了。
这会儿壁桌上只有一个细口宽肚的青瓷玉壶春瓶，里头并未插花，只是摆在那里图个赏玩罢了。
霍云岚便将盒子放到了花瓶旁边，还摆了摆位置，让自己等会儿能一眼瞧见。
可就在她转身时，不其然的，觉得这花瓶有些不对。
因着霍云岚过目不忘，不单单是对文字印象深刻，对于家中的摆设也是了如指掌。
她分明记得，昨天看这青瓷花瓶时，是牡丹对着屋内，图一个富贵吉祥，可现在牡丹花纹却对着窗子了。
谁没事儿挪花瓶玩？
霍云岚有些不解，便走上前去准备细瞧。
而后便瞧见花瓶里面似有隐藏。
她眉尖微挑，脑袋里第一反应就是私房钱。
实在是霍云岚的母亲王氏是个精明脾性，霍父却爱喝酒，王氏就捏着家里的银匣子不给他去买酒喝。
纵然霍父爱重娘子，但是酒瘾上来也拦不住，便常常偷藏些钱去买酒解馋。
小小的霍云岚也就早早知道了私房钱的存在。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心里不信。
魏临的脾性霍云岚是清楚的，自家表哥就是懒得管钱，每次霍云岚赚回银钱他比谁都高兴。
要不是霍云岚拦着，他真能天天把“我娘子给我钱花”这事儿挂嘴边。
而且除了行军打仗，舞刀弄枪，自家表哥也没什么旁的爱好。
唯一的爱好……就是自己。
想到这里，霍云岚脸上一红，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直接挽起袖口，把手探进了瓶子里。
而后，她摸到了东西，指尖捏着拿了出来。
这是一本书，蓝色封皮，瞧着平平无奇。
霍云岚把书翻转过来，便瞧见了上面的四个字，端端正正。
《竞春图卷》。

第54章
魏临回来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他先合上了门，而后在外间屋暖热了身子，这才进了内室，一眼便瞧见正坐在软榻上的霍云岚。
自家表妹侧坐在榻上，眼睛正瞧着摊在榻几上的账册，还有被平铺开的银票，手时不时的轻轻拍拍正躺在她腿上咿咿呀呀的小福团。
榻几上点着一盏烛光，温暖的光亮在霍云岚脸上打了一层暖色，平淡温和。
开门时因着有风透进来，烛光轻轻摇曳，她回过头，在看到魏临后，嘴角不自觉地上翘。
魏临便问道：“娘子做什么呢？”
霍云岚声音温柔：“看账，数钱。”
看账册是为了赚钱，数银票则是她的爱好。
每一个喜欢赚钱的人都会喜欢数银子的。
而原本趴在霍云岚腿上的小福团也跟着昂起脑袋，待看到自家爹爹，福团便笑起来，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胳膊撑着霍云岚的腿，肉墩墩的小身子坐好，而后对着魏临伸出胳膊。
魏临赶忙上前把胖儿子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有些高兴：“总觉得他比昨天又沉了些。”
霍云岚一听这话，一时间哭笑不得。
说实在的，自家福团确实是吃的好睡得好，吸收也不错，之前窦氏来瞧时，便说福团比同龄的奶娃娃重了不少。
霍云岚怕喂的太过，还专门请郎中来瞧，郎中只说不碍事，加上小家伙活泼好动，有劲儿的很，只是骨头沉，等长开了就好了。
不过瞧着自家儿子藕节一样的小胳膊，霍云岚觉得距离福团长开怕是还要好一阵子。
小福团则是乖乖地靠在魏临的肩头，嘴巴吧唧了几下，小手就伸出去想要抓他的嘴唇。
霍云岚适时伸手攥住了福团的小爪子，放在嘴边亲了亲。
魏临见状，也凑了过去。
霍云岚便看他，有些不解，魏临看回去，一脸坦然，而后霍云岚就明白了这人的意思，无奈的在他脸上也啄了下。
虽然地方不太对，不过魏将军不贪心，笑着用另一边的胳膊把霍云岚拢进怀里。
一时间，妻儿在怀，魏临觉得人生满足。
就像是心里缺了的东西突然被填满了似的。
霍云岚则是拍了拍他的胳膊，等魏临把手松开后，她并没有接过福团，而是捏了一把自家儿子手感极好的小脸蛋，就走向了柜子。
打开后，霍云岚从里面拿了个毛茸茸的东西出来，递给了自家相公。
魏临腾不出手，就只是探头瞧了眼，一直到霍云岚把这个扣在他耳朵上才反应过来：“暖耳？”
“嗯，你戴上试试。”说着，霍云岚帮他摆弄了下，笑着道，“这不是我做的，是我让给我制衣的孙氏做的。之前我听郑千户说，你出征打仗时冻伤过耳朵，这个好歹有用。”
魏临有些别扭：“可我一个大男人，戴这么个毛茸茸的出去……”
霍云岚瞪他一眼，魏临就不说话了，霍云岚这才慢悠悠道：“我是让孙氏仔细查看过的，你戴上以后，头盔一罩，也就瞧不见了，而且不妨碍你听声音。”
魏临闻言立刻露出笑容：“还是娘子心疼我。”
霍云岚又想瞪他，可是看着看着就跟着笑出来。
福团见爹娘两个人说话不带他，便有些不乐意，伸手要去抓暖耳。
魏临可舍不得让他坏掉了自家娘子的心意，忙抱着福团去了软榻，父子两个闹成一团。
霍云岚也不去管，伸手收起了自己刚才正在看的账册，并把烛台拿远了些，而后道：“家里的钱我都放在这匣子里，匣子放在衣柜里，你想要用的时候就拿。”
魏临闻言，便看向了她道：“直接放在柜子里会不会不够稳妥？”
他们如今不比当初，在魏家时，虽然没有那么大的庭院，但好在人口简单，出来进去都是认识的，能进他们院子的人不多。
现在到了归德将军府，哪怕下人都是霍云岚亲自挑选的，但总不能保证每个人心里都没有歪心思。
东西直接摆在柜子里到底不踏实。
霍云岚觉得也对，要只是些碎银子就罢了，这匣子里除了银票，还有房契地契呢。
多谨慎些没坏处。
于是霍云岚便把匣子拿出来，拨弄了一下上面的锁，而后道：“抽空，相公你帮我在床头弄个暗格。”
魏临点头应下，若说别的他没经验，可这怎么藏东西，他经验丰富得很。
当初能带着无数兵卒悄无声息的藏匿在敌人身后，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如今藏个匣子还是很容易的。
霍云岚又看了看账册，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如今她要看的除了老家的铺子，将来还要添上都城里面的，而这家中的大事小情种种开支也是一大笔账。
不过霍云岚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便道：“等过完年，我得找个能管账的分担些。”
魏临不由得拉住了霍云岚的手：“表妹辛苦。”
霍云岚反握住他的手，笑着道：“表哥也辛苦了，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
“怎么？”
“要不是你，我没这么容易就拿到谢家铺子，也没机会把铺子并大了。”
魏临细想了想，确是这么回事。
他们这互相成就的倒是利索。
这时候，苏婆子进来道：“将军，夫人，晚饭准备好了。”
“摆桌吧。”
今天吃饭时，霍云岚并没有让人把福团抱走，而是让福团坐在自己怀里，她拿着一个小勺子喂他米糊。
见魏临奇怪，霍云岚便道：“福团已经能吃些别的东西了，先吃米糊，说是对孩子身体好。”
“怎么不让苏妈喂？”
“苏妈说，头几次还是要让我们来，孩子才亲近。”
第一次当爹的魏临不由得好奇：“这是什么米糊？”
“把菜剁碎弄成酱熬成的米糊，”同样头一次当娘的霍云岚又往小家伙嘴里塞了一勺，“我原本也不知道，都是苏妈告诉我的。”
魏临多看了两眼：“好吃吗？”
下一刻，霍云岚就把勺子拐了个弯，将米糊抹到了男人嘴里。
魏临抿了一下，只觉得半点味道没有，还黏糊糊的，弄得他脸都皱起来。
偏偏福团很喜欢，小手啪叽啪叽的拍着桌子，张着小嘴等着。
霍云岚继续喂他，脸上笑道：“孩子的吃食一开始都是要没味道的。”
魏临则是夹了几筷子菜塞进嘴里，声音都有些模糊：“这个不好吃，比他平时吃的差多了。”
这话让霍云岚一愣，而后就耳朵红成一片。
赶忙往旁边瞧瞧，见屋子里没有旁人在这才松了口气，而后将军夫人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在了将军大人的腿上，声音压低：“你，你少浑说。”
魏临觉得自己实话实说，可是这会儿他很识趣的闭上嘴巴，又夹了几筷子菜放嘴里。
福团虽然能吃米糊了，但是吃的很慢，每一口他都要咂摸好一阵才会咽下去，许久还没吃完小银碗里的一半。
但是魏临吃的却很快，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到最后索性直接端起碗把饭吃光，而后撂了碗，用香茶漱了漱口，便伸手把福团接了过去：“我喂他，你赶紧吃饭。”
霍云岚知道他的心思，笑了笑，把福团交给他，又将银勺银碗递过去，见福团依然乖乖张嘴等着，霍云岚便放了心，拿起筷子。
今天苏婆子专门做了一道黄芽菜煨火腿，用的就是上次安顺县主送来的菜谱。
只是刚才魏临吃的急，并没有细看，这道菜动都没动过。
霍云岚便夹了一块火腿喂到了魏临嘴边，等他张嘴就给他塞到了进去。
和刚才喂福团一样，干脆利落。
魏临心里高兴，其实他对吃食的要求并不高，但是表妹能喂他，他就乐意。
手下不停的用勺子舀米糊，魏临嘴里道：“就快要到除夕夜宴了，娘子多做准备。”
霍云岚应了一声，温声道：“表哥放心，我有分寸的。”
魏临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道：“这次宴席，朱家定然是要有人去的，到时候能避则避。”
霍云岚同样点头。
或许旁人不知道严家如何倒台的，可是朱家定然有办法知道。
心里有记恨是难免的。
霍云岚倒也想得开：“到时候我会和巧娘成君一道去，不碍的。”
就在这时，魏临手不小心歪了歪，一勺米糊大半都落在了福团下巴上。
他迅速抬头看了一眼霍云岚，发觉娘子没有往这边看，便偷偷的用拇指擦了擦小东西的肉下巴，装作无事发生。
而实际上已经看了个全乎的霍云岚并没有说什么，反倒在魏临喂完了福团后塞给了他一颗软糯糯的汤圆吃。
相公愿意做事，自然是要给予奖励。
这样才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以及未来的无数次。
这时候苏婆子捧了一个汤碗进来。
霍云岚也吃罢了饭，便撂下了筷子，笑着对着魏临道：“相公，我专门让苏妈去炖了汤，给你补身子的。”
魏临回道：“等下喝吧，我腾不开手。”
霍云岚笑盈盈道：“我喂你。”
魏临嘴角微翘，欣然应允。
可等一勺汤进了嘴，魏临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虽然苏婆子寻常炖的那些有滋补效果的汤算不得好喝，但这还是头一次弄的这般苦涩。
魏临不由得问道：“这什么做的？”
苏婆子笑着道：“回将军的话，这是苦瓜荷叶炖鸡汤。”
怪不得苦成这样，合着两样苦的东西混一起了。
魏临又问：“做什么用？”
苏婆子想说这个能降火气，不过霍云岚先开口道：“左右对身子好的。”
魏临便乖乖张嘴，喝了一整碗。
霍云岚则是瞥了一眼内室里面的那个玉壶春瓶，笑容依旧。
等魏临喝完了汤，福团也吃饱了。
小家伙刚吃饱就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了个哈欠，都不用人哄，直接往魏临怀里一趴就睡着了。
魏临和霍云岚都知道福团的脾气，自然不会闹他，魏将军只管小心翼翼的把他抱起来。
想要进内室，就听霍云岚低声道：“晚上我有事情和你说。”
魏临脚步一顿，就抱着福团去了隔壁厢房。
回来时，就看到桌子已经被收拾好，霍云岚正坐在内室的软榻上，慢条斯理的摆弄着一个盒子。
见魏临回来，霍云岚就拽着他去洗漱，都收拾停当了，霍云岚重新拿过了那个盒子，笑道：“表哥，我今日得了一篇文章，你不如过来瞧瞧？”
魏临第一反应是拒绝，毕竟他很不喜欢读书，看也就看看兵书典籍，让他去瞧那些一板一眼的八股文章还不如去耍套拳来的舒坦。
不过很快魏临便反应过来，自家娘子不会无缘无故的让自己看文章，其中定然另有深意。
于是他先关了内室的门，而后盘腿坐到了霍云岚对面，拿起了那篇文章细看。
一开始有些漫不经心，渐渐地，神色就严肃起来。
霍云岚没有说话，只管单手撑着头，倚靠在方枕上瞧他，见烛光微弱，还拿着银签子去挑了挑，让屋子里重新亮堂起来。
这时候，就听魏临突然道：“写的好啊。”他看向了霍云岚，眼睛微亮，“这是从哪里来的？”
霍云岚也不瞒他，将自己如何看到画册又如何知道左鸿文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了魏临。
听完，饶是见惯了风雨的魏将军都不由得道：“娘子你当真敏锐过人。”
从画册找到了个才子，这谁能信？
话本里怕是都不敢写。
霍云岚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拿着剪子剪了下烛花，温声道：“文章是好是坏我其实瞧不太出来，经商之事我略通一些，可这天下之事，我便看不通透了，这才让相公瞧瞧，莫要错过人才。”
魏临点点头，轻叹道：“是啊，人才，如今能有这么个脑袋清楚的不容易。”
霍云岚犹豫了一下：“只是他毁了脸，具体什么模样我也没见过，左右朝廷是进不去了，要是相公你想招揽……”
魏临却不在意：“断胳膊断腿的我都见过不少，这个起码手脚健全，”说到这里，魏临怕吓到霍云岚，立刻道，“不说这些了，我这就把文章拿给徐先生看看。”
霍云岚赶忙拦了他一把：“都入夜了，再大的事情也要等天亮再说。”
魏临往外看了看，便点点头。
霍云岚则是将文章重新放回到了盒子里，扣上，却不送去书架，而是撂到了壁桌上。
原本魏临没什么感觉，可是见霍云岚一直站在壁桌旁不动，他先是疑惑，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一僵。
很快，他就看到霍云岚转头瞧他，脸上的笑如春风一般温暖柔和，声音也好似清风徐徐：“说起来，相公，今儿我找到了个好东西。”
“……什么？”
霍云岚慢悠悠道：“从瓶子里见到的。”
魏临心里一咯噔，想说话，却因为太急差点咬了舌头。
霍云岚却是一派淡然，把书册拿出来，随手翻了翻，笑着看他：“瞧瞧，还是彩色的呢。”
魏临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这确实是他藏得，却没想到能被娘子翻出来。
急忙下了榻站好，魏临都想不起来说什么。
只在心里想着，早知道就烧了。
可是，烧了也可惜，他通过学习，很好的娱乐到了夫妻生活。
脑袋里想着乱七八糟，却不知霍云岚并没生气。
在她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事儿，瞧了就瞧了，避火图嘛，她自己也是看过的。
当然，霍云岚看的可没有这本精致。
但是霍云岚也没想就这么装作无事发生，起码让他以后不要再把避火图满处藏弄自己个措手不及，想到这里，霍云岚便笑盈盈逗他道：“这画的也不错，不如我们一起看？”
原本想着，刚才自己给魏临喝了一碗清热去火的汤，他该是没心气儿的，两人说几句软和话也就过去了。
谁知道，魏临闻言立刻一口答应下来，刚才的忐忑尽数散去，竟然还有了一抹笑容：“好啊，娘子你来，我们一起瞧。”
霍云岚：……
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于是，霍云岚真的就被魏临拉到了榻上，两人依偎在一起，拿着书册细细学习。
霍云岚和魏临不一样，她记性好，看过什么都忘不掉。
加上这里面画的精致，霍家表妹看了几页便脸上发红，闭上眼睛都觉得有图画在面前忽隐忽现的。
可是她又不好意思说不看，毕竟是自己提出来的事儿。
于是，霍云岚就抿着唇角，也不说看了，眼睛一直乱飘。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男人拢住了她的指尖，迷迷糊糊的就从软榻上被抱起来放到了床榻上。
躺下的一瞬，霍云岚脑袋里想的居然是：这人起码学会了不扛她了。
……等等。
回过神来的霍云岚想要起身，却被魏临一把拽下，男人带着些愉悦的声音响起：“表妹莫急。”
急，急什么？
霍云岚脑袋转不过弯来，然后就被拽到了绯色的漩涡里，爬不出来了。
落到旋涡底下的霍云岚红着脸咬着牙，嘟囔了句：“书，也骗人。”
说好的苦瓜清热，荷叶降火，结果倒好，这人火力旺的厉害，半点没下去。
魏临却不知道这一节，只当她说那本《竞春图卷》的不是，便道：“书还是有用的。”今天不就是新的学习成果么。
霍云岚瞪他，只是雾蒙蒙的眼睛没什么威慑力：“闭嘴。”
魏将军乖觉应声：“好，我听娘子的。”
又过了会儿。
“……表哥，你，你动一下。”
“好，我听娘子的。”
一直到第二天醒来，被魏临温柔的揉捏腰背，霍云岚都没搞清楚，明明是自己发现了他偷藏……那种书，怎么到头来，折腾的却是自己？
可是最终霍云岚也没有因为这个生气，因为她发现，这本书确实有用。
学习果然永无止境。
很快，便到了除夕。
在都城里过年规矩不少，毕竟高门大户多，又是天子脚下，脸面重要，说话办事都有不少人盯着瞧着，样样都不能马虎。
而且府里上下到了年底，主人家都要封一些赏钱让下人好过年，这些光是登记造册就是好一番折腾。
加上过年的种种习俗，对联福字，窗花年画，小事情自有手下人去做，但牵扯到了账上的事，就要劳累霍云岚了。
将军夫人忙了个团团转，一直到除夕这天，才算得了空闲。
一大早起来，霍云岚先是在九九消寒图上描了一笔。
这消寒图从冬至就挂在墙上，上有一枝素梅，花瓣八十一朵，每天染一瓣，都染完便是冬去春来。
等撂了笔，霍云岚转身坐回到了妆镜前，敷粉涂脂，挑了一抹胭脂带上了脸颊微红，又选了一只精致发钗，等簪好了以后霍云岚偏头看向魏临问道：“等下便要入宫，我们能一起吗？”
魏临摇了摇头：“进宫门以后就要分开了，我去找王上，你去见王后，待天黑了夜宴开始我们便能重聚。”
霍云岚下意识的握住了魏临的指尖。
无论平时如何沉稳，可她到底刚入都城不久，到了将军府以后就和魏临在一起，鲜少分开，此时心里难免忐忑。
不过很快霍云岚就松了手，不愿让他担心，而女人脸上的笑容也是一如往常的温软：“好，相公放心。”
魏临则是立刻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和安顺县主一起，若是有什么不顺利的，让人寻我或者是寻五殿下。”
霍云岚应了一声，心下稍安，温声道：“表哥也不用太担心我，巧娘成君都在，环儿也和成君身边的玲珑学了不少规矩，不会出岔子的。”
魏临点点头，帮她扶了扶发簪。
霍云岚则是已经定了神，拿起卧兔戴在发间，嘴里道：“表哥，左鸿文那里你让人去看过吗？”
魏临正坐在霍云岚身边，瞧着她上妆，闻言便道：“我把这事儿交给四安了，他说这几日左鸿文住在山上，陪伴他爹娘的坟冢，也不好去打扰，便想着过完年再找他。”
霍云岚点点头，青黛淡扫峨眉，温声道：“这样也好，”多的霍云岚也不问，只管道，“表哥你来瞧瞧，画的怎么样？”
魏临这些日子也有了经验，虽然他依然不会画眉，也分不出胭脂粉黛，但是却练就了一双好眼睛，抬起霍云岚的下巴端详了下，便道：“画的好。”
两边一样，自然是好。
至于好不好看，魏临觉得娘子一直都好看。
等收拾停当，霍云岚便同魏临相携离开，乘坐马车赶往楚国王宫。

第55章
坐上了车舆，霍云岚便发现魏临一直在看她。
一开始是偷偷看，只要霍云岚瞧过去，魏临就会把眼睛错开。
但是后来，魏临就是明目张胆的看，一点都不遮掩。
于是霍云岚便拽住了男人的指尖，语气不解：“表哥，你瞧我做甚？”
魏临嘴角微翘，声音里有着理直气壮：“娘子好看。”
霍云岚却不信他这套，伸手捏了下他的掌心：“说实话。”
魏临便回道：“是真的好看，今天你戴着的，尤其好看。”
霍云岚便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卧兔：“你说这个？”
“嗯。”
其实魏临一直没说起过，当初他头遭见到自家娘子，霍云岚就跳起来扔了土匪一脸土灰的时候，魏临便觉得霍云岚可爱得很。
或许同一件事在郑四安眼里，只觉得破庙里面的霍云岚够狠够凶，而且她那时候脸上有灰，想上吊的绳子还挂着呢，又遭了吓，气色很不好，自然看不出模样，更别说好看不好看了。
但是魏临不同，他偏就喜欢自家表妹那份胆气，还有孤注一掷时候的眼神。
分明是顶温润的眉眼，却在那一刻露出了刀锋一般的决绝。
就是那一眼，让魏临坚持要去求亲，娶回这个当初差点定亲的好姑娘。
这会儿霍云岚一身毛茸茸，魏临便莫名的高兴。
这样的好姑娘，就该有这样的好日子。
娶了她，当真是他的福气。
霍云岚则是笑起来，用领子上的狐嗉去蹭他，两人挤在一起，一直到马车拐出巷子上了大街才安生些。
这次出门，霍云岚并没有带上苏婆子，让她在家里好好照看福团，只带上了徐环儿。
小姑娘年纪不大，却很伶俐，而且聪明的很。
寻常人家的姑娘突然要进王宫，不是兴奋地闲不住，就是怕得瑟瑟发抖，可徐环儿却显得很平和，甚至提都没提入宫的事，只管坐在车舆里，慢悠悠的泡着茶。
这让魏临有些好奇：“环儿知不知道要去哪里？”
徐环儿抬头看了魏临一眼，乖巧点头：“知道，夫人早都说了。”
因着这是徐承平的妹妹，魏临待她也一向和煦，闻言便笑道：“你瞧着可不像是要入宫。”
霍云岚原本在小口小口的吃着糕饼，听了这话，也看向了徐环儿。
而徐环儿的回答干净利落：“我哥哥专门叮嘱过我，说这宫里上下规矩大，那些贵女可都不是好伺候的，我这次入宫是陪着夫人，不能给夫人丢脸，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夫人。”
此话一出，霍云岚就笑起来，掰了一块糕喂给了徐环儿：“好，辛苦环儿了。”
魏临也笑了笑，没再说话，只管扶住了霍云岚的腰，让她坐的稳当些。
因着这会儿时候尚早，加上正值除夕，都城里不少店铺都没有开店，故而外面比起平时安静不少。
寻常会有些挑着摊子卖吃食的，这会儿也少了许多，偶尔有的还是早早收摊。
车舆摇晃中，她觉得有些困。
寻常魏临要上朝，也就起得早些，但是霍云岚却不一样。
之前在娘家时她是要天天早起的，要做早饭，要喂兔子，还要趁着人少去山上打草，从来都是天没亮就要起身。
但是自从嫁给了魏临，霍云岚就不用干这些了，再加上魏临素来疼她，不乐意让她少睡，霍云岚也就起得晚不少。
这会儿出门，对魏临来说是正常的上朝时候，可是对霍云岚而言，却还没消掉困意。
在家里时不显，但是一上车，随着车舆摇晃，霍云岚便打了个哈欠，眼里也有了雾气。
魏临见状，便把手放到了她的肩上，微微用力，让自家表妹靠着他，用披风把两人裹在一起，而后道：“今天去的人多，马车也多，你且安睡，到了我会叫你的。”
霍云岚也不多言，只管点点头，而后便闭上眼目。
魏临见她靠得不够严实，怕自家娘子睡不舒服，就想要伸手把她拢进怀中。
可霍云岚却是突然睁开眼，伸手抵在了男人的胸口上，昂头对着他道：“你要做什么？”
魏临一愣，而后哭笑不得的解释：“让你睡安稳。”
霍云岚却没有卸掉力气：“靠着就行。”
“我抱着你能舒服些。”
“可那样的话，你的衣裳会揉花了我脸上的粉黛，到时候我要如何见人？”
魏临：……哦。
魏将军显然没想过这些，他也不坚持，默默的卸了力道，躲开了那张狐嗉领子围着的小脸，转而用手掌托住女人后腰，后来想了想，索性抱住了霍云岚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霍云岚瞪他，魏临却很坚持：“这样不会花了你的妆，我也能扶你一把。”
略动了动，发觉这样确实舒坦很多，霍云岚到底是困了，懒得再说什么，便抱着他的颈子睡了过去。
在一旁看了全程的徐环儿默默地笑开了。
她和郑四安不一样，要是郑千户见到这样的场景，怕是要先羡慕，然后郁闷，最后找地方去畅想还不知道在哪里的自家娘子。
徐环儿却很喜欢看到将军夫妇和睦，甚至热衷于见到这样的场景。
似乎只要瞧瞧这两人黏在一起，心里就有种莫名的欢喜。
霍云岚的辛苦没人比徐环儿更清楚，从徐承平那里，徐环儿也知道魏临如今的官位家业都是用命拼来的。
他们就该好好的，越幸福徐环儿越高兴。
小姑娘看了一眼面前的茶，觉得两个主子都没空喝，便撂下茶壶，转而捏了一块糕饼放进嘴里。
嗯，真甜。
霍云岚醒来时，天已大亮。
又过不久，马车便到了宫门外。
霍云岚在马车停下后挑帘往外看，而后便瞧见了不少同样停在外面的车架。
魏临先下了车，而后对着霍云岚道：“我要去前殿见王上。”
霍云岚点了点头，探头出去帮他理了一下衣领，温声道：“相公，晚上见。”
“好。”
这时候，霍云岚远远的就看到窦氏笑盈盈的走过来。
跟在窦氏身后的便是罗荣轩，他正小跑着跟上了自家娘子，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嘴里絮絮叨叨：“娘子赶紧穿上，天冷，可别冻着，这披风你要仔细着穿，裹严实点，还有手炉也好好拿着，可别随随便便就撂到一旁，你素来体寒，现在越发要仔细些。”
饶是窦氏早习惯了罗荣轩的唠叨，可是这大庭广众的，被自家相公像是小孩子一样的叮嘱，多少还是有些羞意的。
只是她并不气，反倒心里欢喜，纵然嘴上回着：“好了我知道，别念了。”但是她脸上的笑却骗不得人，由着罗荣轩帮自己系好披风。
霍云岚也拽了魏临一把，没让他上前。
魏临没回头，只管轻轻的捏了捏自家娘子的指尖，捏的霍云岚红了耳垂。
两人一直等到罗家夫妻甜蜜完，霍云岚才松了手让魏临过去。
两两见礼后，魏临便同罗荣轩离开，窦氏则是上了霍云岚的马车。
刚一上车，窦氏便道：“这会儿已经不早了，外面都是人，你若是不想一直同人见礼便坐马车入宫门就是了。”
霍云岚虽是个和顺脾气，但并非长袖善舞的，且在都城里没什么相熟的人，便没有下车，不过她还是挑起帘子，笑容温软声音轻柔的问道：“巧娘，能告诉我这些马车都是谁家府上的吗？”
窦氏在都城日久，不少车架她只需一打眼就认出来，便一一告诉霍云岚。
霍云岚就记了下来，她的记性惯是好的，一遍之后就是分毫不差，就连车架旁边随侍的下人都认了个清楚。
而有驾马车明显与旁的不同，上有黑红之色，还有暗金色的穗子。
楚国以玄赤为尊，而金色更是只有王室可用，一看便知道这是王族的车架。
霍云岚不由得看向了窦氏，而窦氏不等她问，便低声道：“那是大公主的车架，大公主身份尊贵，性子也急，我们能避就避。”
闻言，霍云岚点点头，眼睛却多看了两眼。
她在都城这些日子并没闲着，除了收拾府邸和琢磨铺子，便是把零零碎碎的消息都梳理清楚。
这大公主是楚王的第一个孩子，先王后所出，自然是格外尊贵，驸马也是常家子，身份尊贵，两人很是般配。
只是相比较于其他的夫妻和睦，大公主和驸马就显得不够融洽，虽然没有什么嫌隙，可是多年无子，加上驸马鲜少与大公主同进同出，便显得有些微妙。
尤其是驸马爱诗文，年少时还曾与人曲水流觞作诗饮酒，想要与他结亲的人家不知凡几，可大公主却不爱舞文弄墨，大抵是说不到一起去的。
这些事情都城里那些尊贵人是鲜少私下议论的，人人都懂的避讳，反倒是市井当中传闻颇多。
也实在是闲暇时候能用来打发时间的事儿太少，都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茶余饭后的这些风声不总是能被压住的。
高门大户以为自己高来高走，谁都探知不到他们，却没想过无聊中的百姓到底有多么雪亮的一双眼睛。
霍云岚也就是在操持铺子的时候知道了些许，没有细问，只是留了个印象。
无论真假，起码在大公主面前不要谈及这些。
该有的心眼还是要有。
她这会儿也没有多嘴探听，很快就收回视线，连窦氏都没有发现她刚才想了什么。
等马车入了头道宫门，便要停下了。
第一道和第二道宫门中间有一大片空地，大抵是为了避免歹人潜藏，故而连树都没有。
就在两侧有两排房屋，霍云岚心里估摸这是寻常官员上朝之前休憩的地方。
而地上铺的平平整整，霍云岚略踩了踩便感觉到了此处的地砖与寻常的不同。
寻常百姓铺地，用的都是青砖，可是宫中用的都是金砖。
这金砖并非是金子做的，而是御窑烧制，所制成的金砖质地细密坚硬，敲击的时候能听到金属般铿然之声，踩上去的感觉也与寻常青砖不同，因此得名。
霍云岚之前在书里见过对金砖的描绘，今天还是头遭亲眼得见，这让她走起路来都别有一番趣味，一直到过了第二道宫门，霍云岚脸上都带着笑意。
这边心情轻松，但是对很多受邀入宫的女眷而言却没有那么自在了。
楚王宫建造的十分大气，两边的围墙很高，之前坐在马车上不觉得有什么，但是一下车，走过了大片空地，往两边一看，就觉得有些压抑。
不过等走过了这条高墙窄巷，眼前便是一片开阔。
霍云岚头遭入宫，处处都不熟悉，也不乱走，只管同窦氏走在一处。
窦氏作为罗荣轩的娘子还是头遭进宫，不过小时候她作为窦家千金也是来过几次的，对这些很是熟悉。
她便挽着霍云岚，一边说话一边走，遇到其他夫人便寒暄两句，倒也融洽。
待瞧见一处园子时，两人不约而同的顿住了步子。
远远的，霍云岚就看到萧成君正站在月拱门前，旁边是一高一矮两个男人。
高些的那个生了个好相貌，很是俊俏，说是丰神俊秀也不为过，略矮些的微微有些胖，脸圆圆的，虽然也站得直，可眼睛总是动来动去，便显得有些不安分。
霍云岚便没有上前，怕扰了萧成君的事。
却不知萧成君现在心里烦的厉害。
高个的叫朱鹤，矮个的叫朱泰，是朱皇后的两个亲弟弟。
萧成君是见过朱泰的，他是五殿下的伴读，常在萧明远身边走动，萧成君便常遇上，算是相熟。
而这朱鹤，萧成君却是头回见。
对于朱鹤，萧成君只知道他是朱家二郎，有个五品官位，寻常负责宫殿守卫的差使，在宫里看到他也不奇怪。
但是这朱鹤一直同她搭话，便让萧成君有些无奈了。
想走开，可是朱鹤总是时不时的提起朱泰和五殿下，事关萧明远，萧成君自然是想要多听一些的。
可是听着听着，她便觉得朱鹤用心不纯。
“县主聪慧过人，非常人所能及，”朱鹤那张俊俏面目上露出温柔浅笑，“微臣府上梅花开的正好，过些日子会有赏花宴，不知县主是否能赏光一起切磋诗文？”
若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萧成君，碰到这么一个模样谈吐都很出众的人，多少是会有些好感的。
可现在不同了，萧成君谨小慎微，处处小心，尤其是对朱家人早有提防。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香馍馍，这人来接触她，只会另有所图。
于是萧成君想也没想便要回绝，可也没把话说死，只管用她寻常惯有的清冷回道：“朱大人过誉了，若说诗文，这都城里大才不少，我府上每月逢十都会举办诗会，朱大人到时参加便是。”
朱鹤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就重新露出笑脸，半点没有被拒绝后的不快。
他还想要说什么，可萧成君已经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霍云岚和窦氏。
萧成君脸上难得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大抵是为了隐藏身份，不敢被人发觉，萧成君在外人面前素来端着，脸色淡漠，无喜无怒，好似个冰人似的，甚少能与人说笑。
现在突然展颜，竟是明媚如冰雪消融般好看。
原本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的朱鹤突然一愣，而后眼中有惊艳一闪而过。
萧成君却懒得理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迎着霍云岚走过去，同她和窦氏见礼之后，连头也不回的同她们离开了。
这让朱鹤的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原本还有些俊俏的脸上阴了一片。
他看的出来，安顺县主是对他不耐烦，可是面上朱鹤又不乐意认下。
他被人吹捧惯了，又常在胭脂堆里打混，哪怕是城东的郡主对他也格外和缓，突然来了这么一个不乐意搭理自己的，朱鹤自然不高兴。
要不是因为安顺县主得了楚王青眼，朱鹤根本不会这么上赶着攀谈。
不过这时候，一旁的朱泰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大哥，安顺县主与你说了什么？”
此话一出，朱鹤就想说这县主没有眼光，那里是清高，分明是不知好歹。
但是对上朱泰好奇的目光时，朱鹤心中那股莫名的得意就涌了出来。
他比朱泰大了不少，原本在家中，人人都是说他的好，朱鹤虽然没有考中进士，但是有朱家做靠山，又有举人之名，也就得了个官职。
但自从朱泰与五王子萧明远交好之后，家中的关注就从朱泰身上移开了，全然转向了朱泰。
一开始朱鹤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随着朱泰在萧明远身边地位稳固，朱家不再支持着朱鹤更进一步之后，这位朱家二郎自然对朱泰生出了怨怼。
他并不敢去埋怨父母，因为他知道自己以后的仕途官位还要靠着父母和在宫中的长姐帮扶。
所以朱鹤就把所有的埋怨都落到了朱泰身上。
之前朱泰和萧明远生出嫌隙时，朱鹤面上安抚，其实心里是有些暗自欢喜的。
这会儿朱泰问他，朱鹤也知道他是想要通过安顺县主问问萧明远是否消气。
朱泰显然以为萧明远还是那个能哄骗的小娃娃，以为萧明远对之前暗杀之事一无所知。
其实朱鹤应该一口回绝，不沾染到这些事情。
但是莫名的骄傲让朱鹤把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管模棱两可地道：“自然是不错的，你二哥的本事你还不知道？”
朱泰松了口气，跟着露出笑脸，点了点头。
是了，朱二郎的英俊谁人不知？寻常姑娘瞧见他一眼就挪不动步子，那安顺县主也不过是俗人罢了，哪里能视而不见呢。
朱鹤被他这幅憧憬模样弄得越发得意，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管淡淡的对朱泰说了句：“赶紧去找四妹。”便转身离开了。
对于这一切，萧成君都一无所知，她只管挽着霍云岚的手臂，小声嘟囔：“可算是甩开了。”
霍云岚没有细问，倒是窦氏回头看了眼，立刻收回视线，微蹙眉尖：“那不是朱家二郎吗？”声音微顿，窦氏把声音压低，“县主，不是我背后说人长短，实在是这位朱二郎名声在外，红颜知己数不胜数，秦楼楚馆去的也不少，与他相交还是要谨慎些好。”
萧成君听得出窦氏的善意，便回到：“巧娘放心，我同他没有关系的。”
不仅没关系，还是避之不及。
哪怕萧成君并不知道这朱家到底多有本事，可是她有眼睛也有脑子。
眼瞧着郑四安紧紧跟着魏临，魏临又与小五交好，那么未来局势如何其实已经明白了，即使朱王后有子，可是萧成君半点不想跟朱家扯上关系。
更何况，那个朱鹤纵使长了一张好看脸蛋，笑起来却油腻得很，眼里明晃晃的写着算计，或许旁人会被他的美貌迷惑，萧成君却是瞧不上的。
窦氏见她一脸厌烦，便知道萧成君心有成算，也就不再多言。
而霍云岚不认识朱家，也不知那人品性，便一直安静地没有开口。
倒是萧成君凑过来道：“云岚今天气色也是很好的。”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简简单单的客气话，却让霍云岚想起了自己来的时候在马车上的那一场安睡。
她还记得自己醒来时，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魏临专注的视线。
那份平和却坚持的注视，让霍云岚现在想起来都红了脸颊。
安顺县主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这是怎么了，还以为霍云岚猛地从外面进了温暖的宫殿里捂得热呢。
反倒是已经成亲了的窦氏吃过见过，略瞧了眼，便露出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容，弄得萧成君越发迷茫。
而她们进殿后，便没有再交谈。
除夕夜宴，是楚国宫中一年以来最重要的庆典仪式。
真正与民同乐是要等到明日，也就是大年初一时，楚王会先带领百官同庆，然后登上城楼，与百姓同乐。
接下来就是一直到元宵节的全程欢庆。
而这除夕夜宴，则是王室专门宴请亲近人的。
以前是楚王与妃嫔皇亲同庆，可是因着如今的这位王上后宫妃子不丰，他又是个励精图治的，索性大笔一挥，把除夕家宴便成了君臣相聚，王后则是要在后宫宴请官员女眷。
不过重头戏都在晚上，这会儿天色还早，这些官员夫人和郡主县主多是聚在殿中，与王后说话，然后跟着王后一起去瞻拜。
这一整套走下来，累腿也累心。
对霍云岚来说，她是头遭入宫，对这些事情都是一知半解摸不到头绪，也就跟着安顺县主和窦氏一起，按部就班的走着流程，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偏她记性好，瞧见什么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时辰下来，霍云岚满脑子都是楚国历位王后太后的画像。
楚国流行的绘画方式偏向写意，这些画为了突出端庄，常常是衣衫精细，可长得都画得差不多……
看的太多，弄得霍云岚瞧谁都像是一个样的。
等能重新坐下，已经过了午时。
朱王后带着妃嫔去迎太后，也给了这些官员女眷松快的时间。
她们或者两两一桌，或是一人一桌，坐姿都很端正，只是仔细看就能瞧见，每个人都隐秘的伸手揉捏着腿和手臂。
桌上流水一般的送上了精美膳食，每一道看着都格外鲜亮红火，但霍云岚只是夹了两筷子便撂下。
真的不是她挑嘴，实在是这些菜看着好看，却大多冷了，有些油星的都冷的发腻，清淡的也尝不出滋味，因着魏家从不在吃食上马虎，霍云岚更是早早的就得了小厨房，吃惯了好东西的舌头突然碰到这冷掉的佳肴，着实有些不适应。
见霍云岚不再吃，窦氏便压低声音道：“这些菜是不够好吃，不过东西还是不错的，也怪不得御厨，这些菜做好了便忌讳回锅热，冷掉了是常有的事。”
霍云岚点点头，她是知道些规矩的。
因着宫里的瞻拜多，要准备的饭食贡品也多，御膳房是要忙上好一阵子，而什么时候上膳都是有规定的时辰在的。
天大地大都抵不过规矩大，宫里尤其如此。
就算是楚王，这天也很难吃上一口热乎饭。
没多说什么，霍云岚只是把手塞回了暖袖里，指尖摸了摸柔软的绒毛，眼睛朝着旁边看去。
大约是这顿饭食确实是让人没有食欲，和霍云岚这般闲下来的有不少。
她左右看了看，便瞧见了正端坐在上首的大公主。
只一眼，便看得出她心情不佳，霍云岚便迅速转开视线。
就听窦氏接着道：“等下用些糕饼也就是了。”
不过窦氏在心里补了一句，寻常王后瞻拜用不了这么长时候，这次却有些久了。
窦氏心里些计较，霍云岚却并没多想，只管盯着面前的一碗肉菜瞧。
这菜叫什么名字霍云岚不知道，毕竟她也是头遭吃御膳，不过她觉得这个要是热着应该是顶好吃的。
于是，霍云岚扭头对着一旁的宫人道：“不知是否有蒸饭？”
伺候的宫人脸上是格外恭谨的笑意，道：“回夫人的话，有的。”只是这殿上的各家夫人甚少用饭，多是用两口菜就撂筷子，多吃一口似乎都能撑到，也就不曾端上来。
霍云岚便道：“给我上一碗。”
“是。”
一碗蒸饭上来，霍云岚摸了摸，便觉得米饭还是热的，瓷碗都有些烫手。
她便默默地拿出勺子，把饭中间挖了个洞，然后把面前鲜亮的肉块塞了进去，又安静的用饭把肉埋上。
无肉使人瘦，饿的时候还是想吃肉。
过了会儿，她拿着筷子把饭扒开，便看到原本有些硬的肉变得软乎乎油汪汪的，立刻能闻到香气。
法子是土法子，好用就行。
霍云岚也不看别人，只管拿着筷子一口口的吃，格外的专心郑重。
旁人怎么想，霍云岚不管，左右她是不会饿到自己的。
从小时候开始，霍大姑娘为了吃饱饭什么都做过，做生意的初衷就是想要吃饱吃好，没道理现在都做了将军娘子还要饿着自己。
而且霍云岚在心里算了算，从现在到晚上还有两三个时辰呢，她不吃些东西怕是抗不住。
原本窦氏也想要动两筷子就撂下，但是看这霍云岚专心致志吃饭的模样，窦氏突然觉得自己好饿。
那是一种本能的饿，而且霍云岚吃的很香，不仅姿势好看，而且吃东西的时候脸颊微微鼓起时莫名的让她觉得那寻常白饭都香的很。
而将军夫人小时候受过饿，吃饱就格外欢喜，眼睛微微弯起的时候很是喜人。
看她吃饭，越看越饿。
窦氏犹豫了一下，觉得不坏规矩，便让宫人也给自己上了一碗饭。
学着霍云岚的样子闷了肉，大约是她夹的这块有些肥，扒开饭时，就看到肉已经有些化开。
尚不知道好不好吃，香是真的香。
窦氏往嘴里松了一口，就觉得浑身舒坦。
这边两个人吃的高兴，没有想影响旁人。
可是，架不住温热的香气弥漫，总有人时不时的扭头过来瞧。
而在上首的贵人们则是没有注意到她们，尤其是因着大公主神色淡淡，旁人也不太敢说话。
大公主名唤萧淑华，原本就是个爽直脾气，又得楚王宠爱，没那么多忌讳，心里不舒服了脸上也免不得带出了些许。
坐在她身边的便是萧成君，寻常两人交集不多，不过这会儿王后不在，寻常妃嫔品阶不够，旁的公主不是远嫁便是年幼不知事，现下也就只有萧成君能说上话。
动了两筷子菜，萧成君也没再吃，转而温声道：“今年冬日冰结的很好，过几天我寻了人一起去观冰嬉，公主可有兴趣？”
萧淑华抿抿嘴唇，微微点头，声音淡淡：“去瞧瞧也无妨。”
萧成君见她应下，心里松了口气。
这次邀大公主是萧明远的主意，萧成君并不知道五殿下想要做什么，不过既然都在一条船上，那萧明远想要做的事情，萧成君自然是要支持的。
她脸上露出了浅浅笑意，同大公主说起了新进城的百戏班子。
这百戏班子里的艺人各有绝活，其中有个会叠椅的尤其厉害，能叠出七八层高，还能在椅背上起舞，一进城就得了不少关注。
金贵人家多是听戏听书，观百戏的不多。
不过萧淑华没成亲时也是个爱说爱闹的，一听就起了兴趣，难得的露出一抹笑：“这般好技艺的，是该瞧瞧。”
“不如我请那班子去我府上，专门演一场，到时候公主也来同看可好？”
“如此甚好。”
正说着话，武安县主柔柔开口：“公主可要尝尝我新酿的梅花酒？”
萧淑华虽不喜欢武安县主这副总是柔柔弱弱的模样，但终究是有层血缘在，便淡淡点头：“端来吧。”
武安县主面上一喜，便给她斟了一盏，而后微微偏头，使了个眼神。
便有个俏丽打扮的姑娘凑过来，对着武安县主道：“我瞧那边有投壶，县主可要去试试？”
这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被萧淑华听到，却又不过于刻意。
武安县主没说话，只是看向了大公主。
其实这是寻常事儿了，虽然宫中规矩多，却也不是一直拘着她们的，寻常用罢了饭，便能去松松筋骨，不能出这宫殿，但是会安排一些消遣的玩意儿。
只是多是赏花品茗，这会儿突然说能投壶，着实让萧成君有些意外。
她不由得看过去，就对上了那姑娘的脸。
朱家四姑娘，朱鹤朱泰的亲妹，而他们的长姐便是朱王后。
以前朱泰与五殿下相交甚密，这朱四姑娘也常常在安顺县主府中走动，虽然现在萧明远有些疏远朱家，可到底没有撕破脸，萧成君与朱四姑娘也算熟识。
朱四姑娘也回给了萧成君一抹笑，看上去比以前更为亲近。
因着刚刚朱泰往她身边递了话来，说朱鹤与萧成君一见如故，郎才女貌，加上朱鹤说的笃定，朱泰也就信誓旦旦的告诉四姑娘，安顺县主一定是瞧上了朱鹤。
朱四姑娘对此深信不疑，毕竟朱鹤红颜知己不少，在此道上颇有心得，素来都是最懂得讨人欢心的。
甚至朱四姑娘心里还有些不屑，觉得安顺县主与寻常女子也没什么不同。
面上她却是笑着道：“安顺县主可要一起？”
萧成君却没有像她想的那样一口应下，而是偏头看了看萧淑华。
萧淑华拢了拢袖口，神色不动，只是心里有些烦。
她今早与驸马又闹了不快，早膳都没怎么用便出门了，刚才在外面走了一圈，越发觉得腹内空虚。
可是今日旁人倒还罢了，她作为公主，总是要端正一些，饿了也不好直接说。
谁能信尊贵如她居然也要忍饿呢，偏偏越是金贵人在这般场合越要端着的。
若是寻常说去投壶，她定然不会拒绝。
可这会儿萧淑华半分心气儿都没有，却也不乐意一直坐在这里，便想着出去走走也好。
把酒盏撂到一旁，大公主无意间神色淡淡的朝着下面扫了一眼。
而后，就盯上了正专注用饭的霍云岚。
按理说霍云岚坐的远，很难注意到，可殿上众人不是轻声聊天就是安然而坐，就显得霍云岚格外不同。
尤其是，饭碗上有着氤氲热气，看一看就觉得香。
霍云岚用饭的姿态是练过的，自入了都城，她便请了人来专门教自己。
在家里可以百无禁忌，但是出了门，娘子就是相公的脸面，她自然要精心。
而霍云岚学习的效果显著，动作优雅，神态自然，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与旁人不同的是，分明她坐姿端正，神色如常，无一处不规矩，偏偏吃起饭来透着一股格外香甜的感觉。
尤其是能吃出笑眼睛，专注的模样让瞧着她的萧淑华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
民以食为天，惯来如此。
若是大家都不吃，就这么呆着，谁也不会觉得饿。
偏偏看到有人动了筷子，恍惚间似乎还能闻到香味，这五脏庙也就闹开了。
萧淑华微抿嘴唇，终于开口，却不是对着朱四姑娘，而是对着一旁的宫娥道：“上碗饭来。”
萧成君赶忙接上：“我也要。”
宫娥应声，快步下去准备。
朱四姑娘则愣在当场。
邀大公主去投壶并不是她的主意，而是朱王后吩咐下来的，不然这殿中也不会突然准备好了投壶器具。
做此安排的缘由朱四姑娘也不清楚，但她早早讨好了武安县主，又知道了二哥朱鹤与安顺县主交好，便觉得一切顺当，不会出什么纰漏。
谁能想到，最后竟是折在了一碗饭上？
可旁人并不知道朱四姑娘的心境，原本还想着要不要熬一熬的各家夫人们一瞧大公主都动了筷子，她们也不端着了，各自要了饭或是蒸饼。
一时间，宫殿内的宫娥忙碌起来，气氛却比刚刚热络不少。
此时，正往回走的朱王后同身侧的瑶华夫人笑道：“本宫知道你不喜欢这些礼仪规矩，但是该做的还是要做。”
这话听得温柔，可要是瑶华夫人一口应下，扭头就会有人告诉楚王，说她不敬神佛，不重尊长。
瑶华夫人便似笑非笑的看了朱王后一眼，没回答，只管伸手扶了扶云鬓间簪着的一支嵌宝石缧丝金花钗。
这根钗朱王后很眼熟，昨天还在贡品单子上见过。
谁能想到，自己还未开口，这根钗子就被瑶华夫人戴上了。
楚王着实是把心都偏到了天上，可是谁能置喙呢。
眼神微暗，朱王后不动声色，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指尖扣住了扶着她的宫女的腕子上，这宫女吃痛，却神色不动，步履平缓，半点异样都没有。
瑶华夫人却恍如无事发生一般，把手放下，一张芙蓉面目上带着笑，声音比朱王后还温和：“王后最是知道臣妾的，臣妾是怕吃苦怕受累，不过如今可不算吃苦受累，咱们做的事儿，王上也都在做，如此一想，倒是别有滋味，甜得很呢。”
此话一出，朱王后就觉得牙倒。
这情话甜腻，楚王不在，这人又说给谁听？
真的是情之所至？朱王后却是不信的。
因着朱家妾室多，后宅隐私之事朱王后在闺阁中就见过不少，可以说当时还未出阁的朱王后就已经练就了一手好本事。
可是成亲之后她才发现，自己那些本事半点用不上。
楚王的第一位王后贤良淑德，把后宫管的规规矩矩，后宫里的妃嫔多是大家子女，楚王不重欲，虽说偶有偏宠，可从不限制子嗣，谁想要娃娃就要，大家寻常也就关起宫门各过各的，偶尔吵架拌嘴也不敢闹大，生怕被楚王责罚。
朱王后空有一身宫斗本事，却无处施展。
一直到瑶华夫人得宠，朱王后想要摁一摁她的风头，觉得自己总算能把以前学的东西用起来，却没想到瑶华夫人从不做隐私事，反倒处处明着来。
她想要宠爱，便明着告诉楚王自己的欢喜，她甚至从不忌讳告诉旁人自己对楚王的爱慕。
可瑶华夫人又很有分寸，纵然炫耀，她也拿捏住了那条线，不上也不下。
朱王后心里气，偏偏瑶华夫人出身大户人家，与朱家这种靠着外戚起家的人家不同，朱王后不敢真的下狠手，就拖到现在。
这会儿朱王后被瑶华夫人几句话弄得心里气闷，可是瑶华夫人就是说的格外自在：“等会儿要写吉语包到饺子里，臣妾一定要去求王上福寿康宁。”这模样分毫不像一路披荆斩棘坐稳一宫主位的瑶华娘娘，倒像是个春心萌动的小姑娘。
朱王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不过方才王后确实是绕的远了，还是要多注意些，莫要过了寒气。”说着，瑶华夫人扭头对着一旁伺候的宫人道，“把手炉拿来。”
朱王后笑意不变：“本宫不碍的，你用吧。”
瑶华夫人回了个笑：“臣妾不怕冷，”说着又扶了扶金花钗，“这心里都是暖呼呼的。”
朱王后：……
又瞧了她一眼，朱王后不着痕迹的吸了口气，才温声道：“说起来，殿内各位大臣的夫人都在，你与本宫同去，也好跟人说说话。”
在心里，朱王后有自己的算盘。
寻常这般的入宫夜宴，因着楚王善待臣子，自然也不会苛待他们的女眷。
只是入宫之后多少都会有忌讳的，虽不至于规行矩步，但也不至于过于放肆。
而朱王后在外面绕了一大圈，拿捏着时间，就是为了筹备一场好戏。
也不枉费她早早筹谋。
只要大公主去了投壶的地方，自会“恰好”听到驸马与瑶华夫人的亲妹相交甚密的流言，也会“恰好”看到两人的定情之物。
大公主定然不会真的闹起来，哪怕不全相信，可心里定会给瑶华夫人记上一笔。
至于那姑娘的名节，朱王后不甚在意。
哪怕拉拢不来大公主，也不能让萧淑华与瑶华夫人亲近。
朱王后一想到等下会出现的场面，便觉得郁气消散，眼中都有了笑意。
瑶华夫人则是眨眨眼睛，一双水样眸子温柔和顺，只管笑盈盈的跟着去了。
刚一进大殿，扑面而来的便是一片温暖。
但，里面并不是虚情假意互相寒暄，也没有裹着冰碴子的言语机锋，而是正拿着银箸端着杯盏的夫人姑娘们，觥筹交错，一片和乐景象。
至于朱四姑娘低头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
在朱王后预想中该是强压火气的大公主，这会儿正拿着筷子，慢悠悠的夹起了一颗肉圆送进嘴里。
朱王后脚步微顿，神色有一瞬的茫然。
这怎么，还吃上了？

第56章
朱王后那一瞬间的诧异，虽然很快掩饰了，但还是被瑶华夫人看了个满眼。
不动声色，瑶华夫人扶了扶发钗，随着朱王后走进大殿。
而她第一眼瞧见的就是霍云岚。
刚刚大公主注意到霍云岚，是因为她吃得香，看一眼就挪不开，而瑶华夫人这会儿是因为这人发间除了毛茸茸的卧兔，还有一根漂亮的珠钗。
钗子精致好看，上面镶嵌着蓝色宝石，在阳光下显得光彩夺目。
偏巧瑶华夫人发间除了那根楚王赐下的嵌宝石缧丝金花钗，便是一根相似的蓝宝石珠钗。
女子之间最怕的就是配饰衣裙相似，瑶华夫人也很不喜欢与旁人雷同。
不过现下，瑶华夫人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毕竟今天来的官眷多，加上楚国的宫宴并未要求统一服饰，珠钗环佩或者是锦衣华服总会有样式相撞的。
总是计较这些未免累心。
真的让瑶华夫人挪不开眼的，是霍云岚的脸。
和顺，精致，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
她有些想不起，偏头看向了身边伺候的宫娥，贴身宫娥忙上前两步，低声道：“之前在茶楼里见过的，娘娘曾让奴婢去探听过。”只是后来瑶华夫人似乎把这事儿忘了，宫娥也就没有再提。
瑶华夫人也记起了之前在谢家药铺前面的那场风波，脸上又有了兴趣，用帕子挡着手，轻声问道：“可知道这是谁家夫人？”
“回娘娘的话，是魏临将军的娘子，霍氏。”
瑶华夫人对魏临有些印象：“归德将军？”
“是。”
对于前朝之事，瑶华夫人了解不深，她并非是那些喜欢参与朝堂争斗的妃子，对瑶华夫人而言，她入宫就是图个享受，前朝自有族人发愁，她没必要操闲心。
归德将军魏临是楚王常念叨的人才，瑶华夫人也就记下了。
不过楚国的兵权大部分掌握在朱家手中，魏临若是想要更进一步，与朱家必有冲突。
这念头一闪而过，瑶华夫人没再多言，只管扶着宫娥的手走上前去。
而朱王后走到主位上坐下后，与众人见礼，接着便招呼着朱四姑娘到近前说话。
谁都知道朱四姑娘是朱王后的亲妹，不疑有他。
可是瑶华夫人却多看了两眼，哪怕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但看那朱四姑娘身子微颤脸色发白的模样，便觉得其中必有门道。
瑶华夫人在宫中这么多年，为了过的安心顺遂，自然是要有自己的手段和人脉。
并非每个人都想要把日子斗成乌眼鸡，可要是想要在一个满脑子斗来斗去的王后手下过活，她总要多准备些才好。
朱王后只觉得瑶华夫人空有美貌内里天真，却不知能让人觉得自己天真这就是她最大的本事。
如今察觉出不对，瑶华夫人便招呼了身边的宫娥，吩咐几句，那宫娥便快步出了门。
而在殿内，很快朱王后神色已恢复如常，丝毫不减计划落空的惋惜恼怒，只管面带宽仁笑意，对着大公主温声道：“公主这些日子鲜少入宫，着实让本宫念得很。”
萧淑华回了个笑：“淑华知道这些日子父王和娘娘事忙，自然不敢打扰。”
朱王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等过了这阵子，还是要多入宫坐坐，你父王常常想着你的。”
萧淑华应了一声，眼睛却是看向了瑶华夫人。
并非是刻意，而是只要有瑶华夫人在的地方，便很难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瑶华夫人生得貌美，明艳动人，而她也很懂得修饰自己的美貌，无论是珠钗环佩，还是花钿脂粉，无一不是恰到好处。
就像瑶华妆，只有她画着才是最好看的。
感觉到了萧淑华的视线，瑶华夫人没有开口，只是淡笑着对她点点头，萧淑华也点头回礼，随后又和朱王后说起话来。
而这时候，大殿里比起刚刚安静许多。
在王后面前，众人多多少少都会谨慎些。
霍云岚原本在和窦氏说着话，这会儿也止了声音，背脊都挺直了不少。
无论多沉稳的心思，现下与这么多王室贵人同处一室，也难免有些紧张。
窦氏见状，轻声道：“安心吧，我们坐的远，娘娘瞧不见的。”
霍云岚应了一声，下意识的伸手捏了一块糕饼塞进嘴里，想用甜味冲淡心里细碎的忐忑。
偏偏捏到的是个梅子糕，酸味浓郁，刚一入口便觉得舌尖发麻。
她有些咽不下去，便鼓着腮帮子坐在那里，眼睛都有一瞬间的茫然。
大约是见惯了将军娘子寻常沉稳大方的模样，突然见她露出这般小儿女态，窦氏没忍住，抿唇笑起来。
霍云岚则是红了耳垂，重新捏了块甜糕放进嘴里，冲淡了刚刚的酸味。
这时候，瑶华夫人的宫娥回来，重新走到主子身边，低声说道：“扣下了个宫人，使法子问出了些话。”而后，又低低的说了几句。
话虽不多，但是也足够瑶华夫人明了内情。
投壶，情诗，还有流言。
这些手段着实寻常了点，大抵也是朱王后觉得瑶华夫人不懂得这些，也就懒得多做铺垫。
便让瑶华夫人很快明白了其中深意。
这是要扯驸马和自家妹妹下水，只为了给自己难堪。
瑶华夫人摆摆手，让宫娥退到一旁，低垂眼帘掩饰住了眸子里的嫌弃和好笑。
嫌弃朱王后的手段简单，好笑她们都看轻了大公主。
若是在后宅待久了的蠢笨妇人，被夫君疏离便会心生怒气，怒气过后就是丢掉理智，乱找别人晦气，自然就会把夫妻不睦的帽子扣在旁人身上。
再被风言风语略略引导，保不齐会生出什么别样心思来。
可是瑶华夫人知道，萧淑华并非寻常妇人，虽不是极聪慧，可她从不愚蠢。
驸马虽是个冷淡性子，可是为人端方守礼，这次与萧淑华闹起来的原因未知，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到人前来说道。
大家子女素来如此，脸面比命都重要。
朱王后这些零碎安排可能会激起萧淑华一时之气，可是她不会把气撒在自家五妹身上，而是会找寻是谁让她闹得没脸。
到时候，瑶华夫人自然会想办法让大公主找到朱王后身上。
有证据要上，没证据，创造证据也要上。
只是如今这事儿没成，便省了之后的诸多麻烦，也算不错，起码护住了自家妹妹名节。
思量至此，瑶华夫人眼中所有情绪尽数散去，只留下了凛冽冷意。
在宫里，妃嫔之间无论是拌嘴还是算计都不碍事，只当是宫廷生活里的调剂，不打紧的。
但是，不能攀扯族人。
自家五妹还未出嫁，好好的姑娘，今日这事儿要是真出了，旁的不说，五妹以后还如何做人？
这朱家女，当真又蠢又毒。
瑶华夫人撂下帕子时，笑容不改，但是心里如何计较便无人知道了。
贵人之间的机锋霍云岚是半点没感觉出来，她用了果子，又喝了茶，待天色渐暗时便准备跟着众人一起前往前殿。
手炉里面的炭换了新的，摸上去暖的烫手，霍云岚握着手炉塞到暖袖里，一面走一面对着窦氏轻声道：“等下我们还能坐一处吗？”
窦氏也用帕子掩了嘴，回道：“大抵是不能了。”
霍云岚微垂眼帘，应了一声。
分明神色未动，偏偏窦氏就瞧出她的委屈，赶忙接着道：“不能挨着，是因为我相公是文臣，你夫君是武将，自然是要分列两边的，不过这会儿魏将军应该已经在殿前等你了。”
霍云岚闻言，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而后她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手从暖袖里褪出来，轻轻地握住了窦氏的指尖，霍云岚柔声道：“让巧娘操心了。”
窦氏笑道：“不碍的，你头遭入宫，心里有忐忑也是难免，以后常来常往的也就习惯了。”
霍云岚听得出这话里面的善意，毕竟能够常入宫的，除了妃嫔的亲眷，便是能得封诰命的命妇。
即使霍云岚知道窦氏这话是宽自己的心，还是笑着点头，挽着窦氏的手臂说话。
等行至殿前，霍云岚很快就寻到了自家夫君。
魏临在一众武将当中，也是格外显眼的。
其实说起身高体魄，魏临半点不落下风，只是那张脸确实生的格外好，便显得扎眼。
寻常武将因着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风吹日晒是常有的事，不少都因为在战场上厮杀而在面目上落了伤痕，虽不能说都是脸有横肉，可是也跟俊俏扯不上什么关系。
但魏临分外不同，眉目疏朗，五官端正，算不得貌若潘安，但也是个英俊长相。
哪怕魏将军常常在霍云岚面前以武夫自居，可他这面目可真真不像寻常武夫。
于是，一众大老粗里头，魏将军自然就格外引人瞩目。
霍云岚能看到有不少人都在打量自家相公，隐约的还听到有人惊叹：“不是说面若罗刹？这也不像啊。”
即使之前在安顺县主府前已经经历过一遭，可现在再听这般言语依然让霍云岚觉得畅快。
只是她并非是为了自己嫁了个俊郎君而暗自得意，而是欢喜“罗刹”之名能从自家相公身上挪开了。
哪怕知道这称呼不疼不痒，魏临自己也不在乎，但是霍云岚却不乐意让别人这么喊他。
终归是不吉利。
如今能卸下来，霍云岚自然高兴。
不过心中所想并没有显露在脸上，霍云岚笑着和窦氏又说了两句便分开。
窦氏快步走向了早早就眼巴巴地往这边看的罗荣轩，而霍云岚则是径直朝着魏临而去。
原本坐在桌后的魏临立刻站起身来，绕过了桌子，伸手迎向了自家娘子，眼瞅着就要抱她的腰。
寻常他们都是如此，魏临习惯了。
好在霍云岚还记着今日的场合，两边都是自家相公的同僚，总不好让他们看了乐子去。
于是将军娘子微微躲了躲，闪开了魏临，对上他疑惑的视线，霍云岚抿着唇角，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在了男人的掌心，声音轻缓柔软：“相公，有这么多人瞧着呢。”
却不知，魏临的脸皮一向是厚的，从不在乎别人眼光。
可是他知道自家娘子要脸面，也是事事为自己着想，说的定不会错，便也收敛了些，回了个笑，握住了霍云岚的指尖，带着她一同落座，徐环儿也得了个位置，安坐在霍云岚侧后方。
刚一坐下，霍云岚就感觉魏临袖中暗袋里装了东西。
因着魏临身上的衣裳配饰都是霍云岚打理的，加上这会儿身着正服，稍微有点变化霍云岚就能感觉得出。
霍云岚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却没有开口去问。
反倒是魏临觉察到了霍云岚的视线，主动拉着她的手放到暗袋上面，由着霍云岚去摸。
她抬眼看了看魏临，而后低头，指尖轻轻的勾住了暗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用暖袖挡着，放在掌心看。
这是一块玉珏，上有云纹。
二玉相合成为一珏。
自己手上拿着一个，应该还有对称的另一个才是。
倒像是信物。
只是不知道是谁送的，定的又是什么了。
霍云岚不由得抬头看向魏临，视线平静，魏临正喝着茶，对上了霍云岚的目光，先是一笑，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忙低声道：“这不过是个见证，没有旁的意思，娘子莫要误会。”
“当真？”
“当真。”
霍云岚就真的不再问，把玉珏塞回去，伸手也取过了茶盏。
她是真的不疑心，想也知道，刚刚魏临一直在前殿，上有楚王，旁有同僚，半个女子都没有，她没必要担忧。
不过这东西从何处来霍云岚也不深究，只让魏临自己打算。
魏临却主动的对她比划了个“五”。
看一眼，霍云岚就知道，想来玉珏是五殿下萧明远给他的，也就是说，自家相公以后要和五殿下守望相助了。
这是早便能猜想到的事，不过两边都没有过明路，私下默契罢了。
现在玉珏在手，既是约定也是牵制，总归，以后是坐在一条船上的。
换成旁人，这般大事被如此轻描淡写的表露出来多少都会有些怕，偏偏霍云岚淡定得很，半点没有刚才吃酸糕时候的紧张。
大抵是因为早有预感，又或者是对魏临一贯信任，霍云岚笃定自家相公心中自有计较，她这会儿气定神闲，慢悠悠的伸手，重新扣住男人的指尖，用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夹了个造型精致的荷花酥放进嘴里。
魏临却没吃，只是看着自家表妹，似乎只要这么瞧着都觉得心里舒坦。
多看两眼，便觉得自己也饱了似的。
秀色可餐大抵就是如此了。
不多时，楚王与朱王后驾到，众人起身相迎。
楚王已是知天命之年，但精神极好，虽然两鬓有白发，可是脸上没有老态，说起话来也是沉稳自持，语气威严又不失宽仁，看模样像是个和善英明的守成之君。
而在郑四安看来，这位楚王才是狠人，原书里能举全国之力促成三国归一统，这般魄力和勇气自不是等闲之辈。
魏临也很明白楚王脾性，他能得了楚王青眼，就因为他和楚王是一路人。
安国定邦平天下，和缓手段是行不通的。
想要归一统，只有雷霆手段方能奏效。
可以说是心愿，也可以说是野心。
不过这会儿显然不是讨论军国大事的时候，众人重新落座后，魏临便把手炉拿起来，重新塞到霍云岚怀中，而后道：“等下还有歌舞，成国齐国都有使者前来，到时候还会有烟火，我们一起瞧。”
霍云岚很喜欢看烟火，以前在老家时，烟火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过年时候就是点鞭炮听听响也就当热闹了，只有城里富庶人家才会放烟火。
每到那时，霍云岚就带着妹妹弟弟一起裹着厚厚的棉衣爬到房顶，一边哆嗦一边兴奋的望向城镇方向，只为了看烟火璀璨。
后来嫁到魏家，倒是不缺好东西看，不过那时候霍云岚已经身怀有孕，熬不得夜，除夕时候想着守岁却还是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烟火已经放完了。
现在能看到自然是再好不过，而且都城里面的定然会是极盛大的。
书里写过的“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终于能瞧见了。
不过霍云岚头一个问的却不是烟火，而是使者：“齐国也有来使？”不是刚打过仗么。
魏临把她的手塞回暖袖，嘴里回道：“正因为刚刚打完，他们才要派人前来。”
之前齐楚交战，最终是楚国得胜，齐国被迫割让城池。
谁都知道齐国怕是气的呕血，可是面上他们作为战败一方，自然是要对着楚国示好的，而且要放低姿态，送上丰厚礼物。
打落了牙也要和血吞。
霍云岚却觉得齐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难免要闹出些事端来，可又想着楚国这般盛大的夜宴，对齐国使者必然是层层检查才会放行，自己这般担忧倒显多余。
于是霍云岚便不多想，只管挨着魏临，安静的吃着她的荷花酥。
而殿内，很快就有舞者上前，宫廷乐师也在一旁准备完毕，很快，殿内便热闹起来。
因着楚国处于南北交界，歌舞既有南地的婉约，也有北地的豪放。
又因着楚国经贸恒通，与西域胡人也有来往，故而都城里也有胡人开的酒肆，里面常有胡女献艺。
这会儿在殿中的便是身着华丽服饰的胡女以作胡旋舞，她们身着长袖宽摆纱裙，头戴金质饰品，立于精致毛毯上，回旋时金饰叮当夺人眼目，加上胡女身姿窈窕曼妙，着实让人看得错不开眼。
只是魏临连个眼神都没有给过去。
倒不是怕霍云岚吃醋，而是因为魏将军根本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既不懂得乐曲的美好，也不明白歌舞的妙处。
魏临甚至不明白，大冷天，穿的那么少，看着不难受吗？
不过魏将军也不会这个时候说出来扰了别人的兴致，只管偏过头，又盯着自家娘子瞧。
却发现霍云岚格外专注，脸上还隐约有着笑意，看得很是起劲儿。
她的手还往面前的盘子里摸了一下，捏了一颗瓜子想要放到嘴里磕，不过刚刚拿起就犹豫起来，看了看，便放回去不再碰。
魏临见状，便凑过去轻声问道：“娘子怎么不吃？”
霍云岚的眼睛依然没有从胡女身上移开，只管把头往魏临那边偏了偏，回道：“吃了我怕坏了口脂。”
魏临并没有说“娘子如何都好看”的这种废话，而是默默的把装着瓜子的盘子挪到自己面前，又拿了个空碟子来，伸手，一个个的把瓜子捏开。
别看瓜子个头小，可是想要捏开它也很不容易，稍微使劲儿就觉得手疼。
好在魏将军天生神力，又很快得了技巧，捏的又快又准，不多时，便用白生生的瓜子仁儿铺满了小碟子。
等魏临把小碟子放到霍云岚手边时，霍云岚还没有注意到自家相公刚刚做了什么。
一直到指尖碰到碟子里面的瓜子仁，她微微一愣，这才转头去看魏临。
指尖魏红的魏将军其实半点不觉得疼，却还是状似无意的把手往霍云岚面前伸了伸，推了小碟子一下，一脸诚挚：“娘子，给。”
果然，霍云岚眸子微动，又是欢喜又是心疼，把暖袖放到一旁，伸手就拢住了魏临的指尖。
因着刚刚一直捧着手炉，女人掌心又热又软，连带着魏临的手也热起来。
哪怕胡旋舞毕，霍云岚也把碟子里面的瓜子仁和魏临分着吃完了，她还攥着魏临，甚至拉着他的手一起塞进暖袖。
女人细软的手指轻轻揉捏着男人有力的指尖，捏着捏着，倒是让魏临脸上微烫。
在一旁随侍的郑四安见状，有些不解：“将军，你脸怎么红了？”
魏临瞧了他一眼，神色郑重：“天热，熏得。”
偏巧此时，一阵寒风吹来，郑四安下意识的拢住了衣袍，目露疑惑。
这天气，热？
魏临瞪了他一眼。
郑四安不说话了，行吧，你说啥就是啥。
这边热乎乎的好似阳春三月，武安县主心里却凛冽的恍如数九隆冬。
她捏了捏衣角，努力控制自己才能勉强保持住温润柔弱的笑容。
武安县主是爱慕魏临的，从三年前魏临入都便开始了，只是到底为什么爱慕他，武安县主自己也记不清了。
总归是有好感，模模糊糊的，自己都觉得不真切。
但是等魏临官升归德将军后，武安县主就很想要招他做夫君，因为她的父亲虽是郡王，但是因为性格懦弱又没本事，便没有实权，偏偏野心大，把武安县主也教的格外向往权势。
在她看来，魏临不是高门大户出身，就算魏家在当地算得上是富庶人家，可是在武安县主眼中，魏家不过有几块地，算不得什么，很好拿捏。
原本想着能攀了自己这个高枝儿，魏临该是格外欢喜才是。
谁知道，这人升官之后头件事就是接回了娘子，还多了个儿子！
武安县主心里气不顺，就想要在诗会上试探下霍云岚的本事，没想到被霍云岚不动声色的躲开了，整整一壶雪花酒都进了武安县主一人的肚子，弄得她被当众下了脸面，就觉得挂不住了。
最可恨的是，霍云岚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在恼什么。
武安县主半点不想那次是她自己个儿害人不成，硬算起来应该是咎由自取，可是人往往如此，瞧不见自己的错处，只能看到别人的不是。
本来只是想要试着招魏临为夫，不成也就罢了，偏自那以后，武安县主就固执起来，一门心思要把魏临抢过来才罢休。
只觉得霍云岚一个村妇，就算认得几个字，又怎么和自己怎么比？
照武安县主所想，这人没有自请下堂便是不知好歹。
但是世事往往不能尽如人意，尤其是看着那两人蜜里调油的样子，武安县主帕子都快绞坏了。
眉眼低垂，武安县主捧着茶盏抿了一口，又撂下，才柔柔道：“瞧这满殿和乐，就数归德将军夫人最是顺心了。”
此话一出，萧成君就瞥了她一眼。
听起来这话没什么不对的，但是她们旁边坐着的可是大公主，外人或许不清楚，但是关起门来，王室里谁人不知公主驸马不睦？
在她面前说这些，岂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
萧淑华却神色如常，她顺着武安县主的视线看过去，就瞧见了正夹着桂花糕吃的霍云岚。
认出这就是那个殿内吃的旁若无人的女子，大公主也夹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悠悠道：“能吃是福。”
武安县主：……
没想到大公主冒出这么句话，也不好问她缘由，武安县主提的事儿也就没了下文。
她心里有气，扭头去看朱四姑娘。
原本朱四姑娘求她在大公主面前引荐时，就说好了会在王后面前帮自己美言几句，也好让她和魏临有接触的机会。
谁想到，自己帮了朱四的忙，结果朱四姑娘却半点不记得和自己的约定。
武安县主心里恼，面上不显，却是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好。
觉得自己不该再去看霍云岚的，偏偏眼睛就是不自觉的往那边瞧。
这次，终于被她瞧出了点不对劲。
武安县主的眼睛在霍云岚的发间绕了一圈，脸上有了笑。
萧成君从刚才就注意着她，见武安县主这般模样，就知道她又有了歪主意。
这让萧成君不由得皱眉，觉得这人当真没脑子。
现在可是除夕夜宴，楚王和王后就坐在上面，底下众多臣子看着，就算是装也要装出和乐模样，哪里还有她这种歪着心思找事儿的？
喜欢谁不喜欢谁，萧成君管不着，但武安总不至于把脑子也给扔了吧。
于是在武安县主开口前，萧成君就抢先道：“我瞧着今日这桂花糕做得好，公主也尝尝，武安你也来一块。”
萧淑华闻言便笑着点头，夹了一块桂花糕到盘子里。
却没想到武安县主盯上的并不是大公主，而是不远处的瑶华夫人。
就听武安县主道：“说起这将军夫人，我瞧她头上的宝石发钗很是好看，与夫人的倒像是一对儿了。”
这一刻，萧成君恨不得把手上的筷子扔她脸上。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谁人不知瑶华夫人最重打扮，素来不喜与旁人重样，偏又是个真性情的，好的坏的都不遮掩，要是真的气恼了云岚可如何时候？
萧成君在心里想着如何挽回一二，却看到瑶华夫人脸上有了笑。
她摸了摸自己指尖的精致甲套，声若黄鹂动听：“哦，竟是这般巧么？”说着，瑶华夫人抬头看了一眼。
而后，竟是直接伸手取下了自己的蓝宝石发钗。
武安县主嘴角一动，觉得这是瑶华夫人恼了。
却没想到，瑶华夫人把发钗递给了身边的宫娥，温声道：“那本宫就做个人情，琉璃，去把这个送了将军夫人，两根钗子并于一处，只当讨个好彩头。”而后，瑶华夫人笑着看向武安县主，“本宫瞧着县主气色不好，是该留在府中多养养才好出门，免得过了寒气。”
武安县主：……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宫娥琉璃躬身接过了发钗，转身走下了台阶。
而霍云岚在收到蓝宝石发钗时，眼中有些茫然。
她并不认识瑶华夫人，顶多是刚刚在殿内见过一面，现在突然得了赏着实让人疑惑。
琉璃没多说什么，把东西送到就离开了，而魏临则是道：“反正也拒不掉，拿着便是。”
霍云岚点点头，将发钗妥帖放好，眼睛则是看向了萧成君。
见萧成君对她轻轻点头，霍云岚才安定了些。
就在这时，歌舞渐歇，有宫人捧着瓷盘鱼贯而入。
盘子里盛放着的便是刚刚出锅的饺子，和之前吃的冷炙不同，这饺子是刚煮好的，无论是火候还是时辰都拿捏的恰到好处，送到桌上时，还能看到上面冒出来的热气。
无论刚刚在说什么看什么，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一盘饺子上。
除夕夜，吃饺子，这也是惯例了。
其中自然有许多门道，还有不少故事在，说上一晚也不一定能说完。
不过宫中的饺子和外面还是不尽相同的。
饺子皮有五种颜色，取“五谷丰登”之意，每盘饺子都会有一个是鱼形的，意为“年年有余”。
而这饺子里，常会包着点彩头。
就像之前在魏家时，包糖包铜板都是有的，各有各的说道。
不过到了宫中，便要多思虑些，糖就罢了，这铜板是万万不敢包进去的，真的被贵人官眷误食，到时怕是要牵连一串人受罚。
于是这饺子里也就包糖，旁的都不放。
饺子装盘也有技巧。
每个盘子里必有六个是放了糖的，总能吃到，不会让谁心里不顺，也能得个喜庆。
按理说，霍云岚饭量不大，哪怕这饺子个头小，吃十个也就饱了，所以她不着急，只管瞧着魏临吃。
却没想到，自家相公连着七八个下肚，竟是一个甜的都没有。
霍云岚有些惊讶，一旁的郑四安却是见怪不怪。
诚然，在书里，魏临是男主不假，但是他一路行来都是一刀一剑拼出来的，最后官拜大将军不假，可……他连媳妇都没有。
能耐够大，就是运气说不上好。
魏临也不觉得有什么，反倒欢喜：“这样好，等会儿表妹就都能吃甜的了。”
霍云岚却是伸出筷子，夹了个饺子放到魏临碗里。
魏临不疑有他，张嘴吃了。
便是满口蜜甜。
魏将军微愣，有些惊讶的看向了霍云岚：“娘子是……怎么挑的？”
霍云岚托着下巴，看着他道：“我没挑，只是我每到吃饺子的时候就容易吃到彩头。”说着，霍云岚又给魏临夹了一个，“再试试？”
魏临咬了一口，又是甜的。
见魏临愣神，霍云岚也觉得自己果然和饺子有缘，脸上带了笑：“既是如此，就当我把好运分给了相公，来年我们都能安康顺遂。”
其实霍云岚说这话的时候带了几分玩笑，魏临也不觉得运气这事儿能随便送。
可郑四安知道，这是真的。
自从上次和萧成君认亲之后，郑四安就笃定自家男主能走得顺畅，夫人功不可没。
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对，他还真像腆着脸凑过去，求将军和夫人也分自己个饺子吃。
霍云岚也开始吃饺子，哪怕她不是很喜欢这种甜味饺子，依然一脸郑重的吃下去，在心里念叨着，只愿来年天下太平……若是这个愿望太大，换成家宅和睦也是可以的。
就在这时，齐国使者离开，成国使者进了大殿。
齐国刚与楚国交战，又是战败的一方，刚才使者前来没人重视，甚至都没有随侍，匆匆的来匆匆的走，半点不敢耽搁。
成国与齐国不同，他们刚与楚国建立盟约，两国之间虽不算和睦，可也保持着面子上的和平。
他们此次前来楚国，不仅带了礼物，还送上了白纻舞。
这白纻舞三个都有人在跳，不过其中以成国舞女最为擅长，舞衣轻软，袖子极长，飘曳生姿，步履轻盈，舞动时飘渺如仙。
霍云岚很快就被白纻舞吸引住了目光，拉着魏临想让他一起看。
当然，魏将军依然看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但他依然选择陪着自家表妹一起瞧。
不过就在殿内长袖飞舞间，霍云岚隐约瞧见了个人影格外熟悉。
并非是舞女，而是跟在成国使臣身边的一名随侍。
那随侍身穿黛蓝衣衫，很不起眼，又一直低着头，瞧不出模样。
但是霍云岚却在那人抬眼的瞬间，认出了她的模样。
下意识的握紧了魏临的手腕，霍云岚轻声道：“红梢。”
魏临听了，拿起筷子就给霍云岚碗里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霍云岚又拽他，道：“不是，我是说红梢……就是之前你从聆音阁带出来的头牌姑娘。”
一听这话，魏临下意识的想要反驳，那可不是什么头牌，而是齐国细作。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眼睛圆瞪，目光如电的看向了成国使臣和他身边的几名随侍。
魏临从不质疑自家娘子的眼力和记性，就算他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魏临也笃定那就是红梢。
但，红梢是齐国人，怎么就混到了成国使臣身边？
如今可是楚国夜宴，她怎么敢什么大胆，楚国宫中的侍卫到底长没长眼睛！
魏临立刻起身，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了，只想尽快把红梢拿下，护卫楚王安全。
可终究是迟了一步。
舞女突然乱了，长袖纷乱中看不清人影，魏临则是直接拿起杯子往地上一掷，厉声道：“来人，护驾！”

第57章
此话一出，殿内便陡然紧张起来。
若说刚刚是歌舞升平，那现在便是风声鹤唳。
在殿中的人都是认得魏临的，这位魏将军除了罗刹之称，便是威名显赫，或许有人会害怕他的凶名，却无人会质疑他的本事。
魏临如今摔了杯子喊护驾，定然是出了大事。
众臣显得有些忙乱，脸上皆露出了惊恐之色。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些看起来好似整日里就知道提笼架鸟不经事儿的勋爵贵主，现在却分外冷静。
纵然也是匆匆起身，但他们都是不乱说不乱动， 第一时间扭头去寻侍卫，还让跟着的随侍聚到一起来。
这些王族亲贵大抵是因着如今世道不稳，战乱连连，越是尊贵人越要绷紧精神，不然有个闪失，到手的富贵便都成了泡影，这会儿突然出了事，他们除了一瞬间的慌张，之后便是迅速清醒。
大臣们见他们都这般沉稳，心思也就定下来，跟在后面躲闪。
而暴露了行迹的红梢也不再有任何犹豫，一把扯掉了冠帽，袖中匕首现，直接抹了成国使者的脖子。
那使者连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倒在地上没了气。
随后，红梢就作势要往高台上冲！
那里，坐着的都是楚国王室，伤到谁都是大事。
但因着刚刚魏临那一声喊，已经有宫内侍卫冲进来，根本不会给红梢更多的时间去筹谋。
原本她的打算是先混入殿内，等歌舞渐停时干扰舞女步调，带乱众人步伐，她便可以悄无声息的隐匿进众人当中，混进楚国宫廷，然后再做筹谋。
却没想到，事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红梢咬紧牙根，知道自己没机会去刺到楚王，她便果断的转换了目标。
一双眼睛瞪向了魏临，她眉头紧皱，嘴唇紧抿，眼中杀意渐浓。
就算伤不到楚王，能夺了这凶神的性命也是可以的！
齐楚一战，齐人比楚人更明白魏临的本事。
毕竟战场上，做魏临的敌人可比做他的属下可怕得多。
如今在齐国，谁提到魏临，哪怕只是说个名字都能吓到一群人，可以说一场仗打下来，让魏临的名声传遍齐国，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谋算鬼魅，都足够让与他为敌的人不寒而栗。
齐王甚至对亲近人说过：“要了魏三的命，堪比折损楚国十万雄兵！若能取他首级，孤愿以千金换之。”
既然如此，红梢觉得自己要是能刺倒魏临，也不枉费她走这么一遭。
头一个上前拦的是郑四安。
其实他在心里惊讶，毕竟这满屋子的武将可不少，大多都是刚一看到出事儿就往楚王跟前跑，无论真心假意，这护驾的架势是要摆足的。
偏偏自家将军，就一开始喊了一嗓子，自那之后半分没有挪动。
但这也是好事，红梢想要找魏临的晦气，也就不会再冲撞那些贵人，免了不少祸事。
可是郑四安没想到的是，红梢的功夫竟是这般好。
分明之前在聆音阁拿下她时，这红梢看着身子娇弱，纵然发过狠，可也没什么气力，显然是不擅武功的。
现在红梢居然能硬挡住了郑四安，还有力气拿着匕首往他身上扎！
郑四安大约是没料到，便没来得及躲闪，结果就被这女子当胸戳了过来。
这一刻，郑四安脑袋都是白的，什么都想不到，所能做的只是瞪圆眼睛。
可最终，他却不觉得有什么疼的。
低头一看，便瞧见红梢的匕首是扎过来了，可是偏巧郑四安胸口有个什么东西替他挡了一下，加上穿的衣裳厚实，竟然连点皮都没蹭到。
郑四安没空细想，只管伸手去抓红梢。
但是红梢却看都没看他，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真的伤了郑四安，只一门心思的往魏临那里跑。
其实若是仔细盯着她，定能看出这人的意图。
偏偏这会儿殿上有些乱，王族大臣倒是沉着，那些舞女却被吓破了胆。
尤其是跳白纻舞的成国舞女，本国使臣毙命，随侍有意弑君，她们立刻乱成一团，怕极了，又是哭又是叫的，加上白纻舞衣袖长衣宽，时不时的就要自己把自己绊倒，已经是缠成一团。
而无论是谁，最先关注的都是楚王，侍卫们或许会看到有异动，可他们不认识红梢，也不知道这次闹事的到底都有谁，便是有一个抓一个，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但是成国来人太多，又有舞女牵扯，便没有第一时间赶来。
红梢身量小，也灵巧，动作又快，竟是真的被她袭到了魏临身前。
此刻，魏临正站在那里，牢牢的护住了身后的霍云岚。
徐环儿则是被霍云岚牢牢地抱在怀里，小姑娘身子微抖。
纵然比起同龄人心思成熟许多，脑袋也聪慧，但是真的碰到这种凶险事儿，说不怕是假的。
霍云岚便一直抱着，拢住了徐环儿，把她的脸摁在自己肩头，不让她去看。
而将军夫人的一双眸子一直瞧着魏临的背影，只看一眼，似乎就能生出无限勇气。
魏临则是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生怕霍云岚有闪失。
哪怕魏将军满心的家国天下，可如今真算起来，这殿上所有人加起来，在他心里都没有自家娘子分量重。
而魏临也知道红梢来者不善，眼睛一直瞧着，见她过来，也不慌张，即使现在自己赤手空拳，红梢身怀利刃，魏临也没有任何紧张神色。
他抬手，亮出臂鞲，生挡住了红梢的匕首！
这一刻就体现出寻常魏临在护具上下功夫的意义了，纵然红梢的匕首是难得的利刃，虽不至于削铁如泥但也是吹毛立断，可是魏临的臂鞲也不是寻常物，红梢拼尽全力的这一下竟没在臂鞲上留下半点痕迹。
红梢惊骇，立刻想要收力再刺。
可魏临却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另一只手指尖蜷起如勾，直接抓住了红梢的臂膀，一个用力就把她的手臂卸了下来。
而后用力一甩，便是把红梢直接摔在地上，半分情面都没留。
自有侍卫一拥而上将红梢制住，魏临神色冷漠，对上红梢憎恨的目光，淡淡道：“上次就不该留下你的命。”
红梢没想到自己在同一个人身上绊住两次，目眦尽裂，想要说话，可已经有侍卫利落的把她的下巴卸了，省得她自尽。
这也就让红梢除了毫无意义的“啊啊”两声外，再没有旁的话可以说。
而另一边，骚乱已定，该制住的都制住了，好似已经安稳。
但是魏临却发觉，红梢那合不上的嘴巴，居然有一抹笑意。
事有不对。
魏临骤然紧绷，下一刻，就听身后徐环儿一声惊呼：“夫人！”
他猛地回头，就看到一宫娥打扮的女子手持短剑，已经刺到了霍云岚的身上！
若不是霍云岚扑到他背上挡着，怕是这一剑就要落到魏临的心口。
魏临的眼睛都红了起来，正要动作，却没想到霍云岚比他的动作更快。
只见本应该负伤的将军夫人半点不觉得疼，先是左手死死抓住了宫娥持剑的腕子，然后右手低垂，刚刚被瑶华夫人赏赐的蓝宝石发钗落入掌心，霍云岚攥紧珠钗，半分犹豫都没有，手臂抬起，对着宫娥当胸扎去。
这动作，干净利落，半分不见犹豫，这宫娥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捂着胸口趴到了地上。
自有人一拥而上的摁住她，霍云岚只管往后退了两步，靠到了魏临怀中。
魏临却吓得脸都白了，不敢说不敢动，怕碰到霍云岚的伤口。
但是很快，就看到自家娘子昂着头，对着自己露出了一抹笑。
“相公，不用担心，我没事。”
说着，霍云岚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魏临依然脸色苍白，下意识的顺着霍云岚的手看过去。
就瞧见霍云岚的肩膀那里，被短剑刺出了个破洞，但是却没有血，也没有伤口，露出来的是个微微反光的东西。
定睛细看，魏临哑着嗓子道：“这是，软甲？”
霍云岚知道魏临担心自己，也知他被吓到了，便放缓了声音，伸手拢住了他冰冷指尖，轻声道：“嗯，便是之前你买来送我的那个软甲。”
其实魏临自己都忘了这东西，毕竟这是都城，不是凶险的边关，寻常谁也不会把这东西穿在身上。
可自家娘子就真的把软甲穿着进了宫，因着冬日衣裳厚实，竟连魏临都没有发现。
霍云岚却有自己的道理在。
她一直对都城有些陌生，毕竟是新到的地方，人和事都是头回见到，纵然每日看到的都是繁华璀璨，可其中到底有没有危险她也不知道。
即使现在已经在都城里扎了根，也认识了不少高门贵女，霍云岚依然没有放松。
只要出门，霍云岚必然会带上魏临给自己的匕首，穿上魏临给自己的软甲，这样才能安稳些。
这次入宫，自然不能带利器，好在这软甲是有用的。
不过这些话霍云岚没有直说，只是道：“既然是相公买的，那我就要穿。”
徐环儿听了都觉得不信。
可魏临就信了，他点点头，分明刀山火海都不眨眼的魏将军现下却连话都说不出，也顾不得有没有外人在，伸手就把霍云岚拢进怀里。
好在旁人都在忙着顾自己的事，没人往这边瞧。
倒是高台之上似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投来。
在高处其实是能很清楚看到下面发生什么的，萧成君一直紧张着霍云岚，瞧见有人偷袭她，萧成君便是眉尖一跳，心里一紧，要不是被大公主扯住，只怕已经跑下去了。
一直到瞧见两人相拥，便知霍云岚无事，萧成君这才松了口气。
见萧淑华瞧自己，萧成君抿抿嘴唇，笑着道：“幸好都无事，这般好日子总不好见血。”
萧淑华则是也往霍云岚那里看了一眼，没说话，眼中却有几分欣赏。
大公主本就是个爽利果决的脾气，不喜诗书，反倒喜欢骑射，最见不得那些娇娇弱弱的模样，之前以为霍云岚是个羸弱妇人，却没想到是个这般厉害的。
果然是一家人。
而瑶华夫人好似要护着楚王一般，死死地挡在楚王面前，一直到局势平息这才软倒在楚王怀中，一脸惊魂未定。
可她的眼睛已经在霍云岚和魏临身上转了一圈儿，又扭头去看已经缩成一软的朱家人，很快收回视线，紧紧抱住楚王，精致面容上是全然的依恋。
并不知道被关注了的霍云岚由着魏临抱了自己一会儿，便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道：“表哥，你该去做事了。”
“做什么？”
“护驾。”
霍云岚这会儿已经安定下来，心中便有了计较。
刚才忙乱中做了什么都不妨事，可现在自己已经没了危险，总不好让魏临依然寸步不离守在自己身边。
天地君亲师。
现在去楚王那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道理实在是浅显，谁都懂的，没见那么多人都顾不上自家人，只管往楚王跟前跑，生怕楚王漏看了自己。
可是魏临却没有动，只松开了她，手却紧紧攥着霍云岚的指尖，一刻都不愿放开。
一直到郑四安走过来，魏临才松了霍云岚的手，沉声道：“护好夫人。”
郑四安应道：“是，定不负将军所托。”
魏临这才转身离开。
徐环儿不解，郑四安也不甚明白，只有霍云岚知道，其实魏临是个聪明人，每次都用武夫来形容自己，可他的脑袋比谁都清楚，不然也做不到如今的三品官位。
如今这般，只是因为魏临被吓到了。
并非是被红梢吓到，而是被朝着霍云岚扎来的短刃吓到。
自家表哥，当真是把心都放在了她身上的。
不过霍云岚并没有在宫里多留，而是在有宫人上前说已经备下暖阁后，便片刻不耽搁的带上了徐环儿和郑四安快步出了大殿。
这宫暂时是出不去的，自有人安排官眷们去空闲殿内休息。
而跟着霍云岚的除了来时的将军府侍从，还有两个宫中侍卫。
霍云岚没说什么，终究刚刚出了事，谁都不好说自己能完全逃脱干系，事情未明之前，还是谨慎些好。
之所以能让他们先行离开，除了因为楚王信任魏临，也是不想闹出更大风波，并不是说完全没嫌疑，派两个人跟随并不奇怪。
徐环儿则是紧紧跟在霍云岚身后，帮她紧了紧披风，这才轻声问道：“夫人，咱们不用等将军吗？”
霍云岚对着徐环儿招招手，徐环儿便快走两步到了霍云岚身侧。
看霍云岚神色安稳，小姑娘索性直接抱住了霍云岚的胳膊，强行被掩饰住的惊慌也和缓许多，脸上安定不少。
霍云岚则是摸着她的背脊安抚，温声道：“宫中怕是还有好一阵子忙，无关人速速离开才是正理，多做耽搁，只怕不仅要招惹猜忌，还会耽搁表哥做事。”
徐环儿便点点头，不再多言，只管靠着霍云岚。
可能是刚刚受了惊吓，现在稍微松快些，徐环儿便觉得困倦。
待到了安排好的厢房内，徐环儿已经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霍云岚让她先去软榻上歇着，徐环儿刚一躺下就沉沉睡去。
给她盖了被子，霍云岚却没有去内室休息，而是先去水盆前将手背上不小心溅到的血滴洗净，细细擦拭后便到桌前坐下，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这才抬眼看向郑四安道：“辛苦郑千户。”
郑四安一脸恭敬：“夫人言重，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不知刚刚千户可有受伤？”
郑四安摇摇头，脸上有庆幸一闪而过。
其实红梢最先攻击的就是他，只是并未得手，原因就在于郑四安胸前藏了个东西，挡了这一下。
而他藏着的，便是之前霍云岚赏给他的铜片。
说是“赏”也不恰当，应该说是郑四安认准了自家夫人运气好，于是拆了霍云岚送的点心盒子下面的铜片随身携带，想要给自己也带来好运。
没想到，这东西真的有用，还是能保命的用处。
这让郑四安对霍云岚的女主身份越发深信不疑，哪怕萧成君并未把完整剧情告诉他，可郑四安知道，自家将军有霍云岚在侧，以后定然会顺遂很多。
不过这铜片被扎了一下，凹了一块，已是废了。
郑四安想着以后还是要跟夫人再讨个东西来随身放着才踏实。
肯定有用。
不过面上郑四安没有表露太多，只管道：“今天出的事情不小，宫里宫外都要有一番搜查，夫人且在这里歇息，想来明日便可出宫了。”
霍云岚点了点头，温声道：“我这里无事，你且去帮表哥吧。”
这次，郑四安却没有应下，而是道：“属下要护着夫人安全。”
“可……”
“我若是现在离开，将军见到我定会打断我的腿。”
郑四安这话说的笃定，引得外面守着的侍卫都不自觉的回头去看。
霍云岚却不觉得自家表哥会这么做，不过她也明白郑四安的难处，也就不再坚持，又喝了一盏茶才去了内室。
而此刻在大殿内，该送去休息的已经送走，该捆起来审问的也押了下去。
尤其是红梢，被捆成了个粽子模样，上了两道铁链，连动都动不得。
楚王看起来仁善，但任何君主都不可能宽恕这样的事，红梢这次想留命怕是难了。
无论能不能撬开她的嘴，楚王都不会让她活。
只是死的舒坦还是不舒坦罢了。
而她被带走时，就听到魏临的声音传来：“王上，微臣身边徐军师最是擅长刑讯，或许能让他来帮忙。”
红梢一听，便知道魏临说的是徐承平。
她不怕魏临，甚至不怕楚王，却怕极了徐承平。
分明是个书生模样的俊俏郎君，偏偏手段比谁都狠，法子比谁都毒。
只要是被那人整治过的人，就没有不怕的。
原本已经是一副慷慨赴死模样的红梢这会儿露出了绝望神色，嘴里模模糊糊的叫着，可没人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楚王则是点点头，冷声道：“爱卿安排便是，务必把幕后指使之人揪出来。”
魏临应了一声，侧过头看了红梢一眼。
红梢笃定，自己看到了这人眼中的厌恶和憎恨。
可刚才，自己差点伤到他时，魏临都不曾有丝毫波动，怎么现在变化如此之大？
红梢想不通，罗荣轩却是明白的。
等楚王离开，罗荣轩便用手肘顶了顶魏临，低声道：“你这是给你家娘子出气？”
魏临没说话，便是默认了。
罗荣轩倒也不奇怪，易地而处，要是当时有人敢伤窦氏，只怕他能扑上去生撕了对方。
同为爱重娘子的男人，自然有份心有灵犀在。
随后，便是对殿上的人逐一排查。
不过这些事并非一日之功，而且楚王也不想把恐慌传递到都城百姓的耳朵里，故而被请来参加夜宴的众人都要暂时在宫里安置。
幸好宫内空闲着的宫殿多，也不至于安排不开。
魏临则是做完了分内事后便想要离开。
罗荣轩赶忙上前，道：“三郎，怎这般急。”
魏临看他一眼：“你不急？”分明从刚才就想要早早离开的人就是他。
罗荣轩则是把手揣在袖子里，半点没有人前的端方样，也没有刻意掉书袋，而是直接道：“我前面有哥哥顶着，事情让他去做便是，罗家有一个顶梁柱就够了，我再出头难免惹人侧目。可你不一样，三郎素来得王上青眼，又是这次救驾的头号功臣，现在就算不邀功，也要往前凑凑才好。”
魏临却比他更明白楚王心思，人人都往前时，退后一步才是上上之策，做好自己的事，没必要贪图功劳。
只是这事解释起来要耗费不少时候，魏临却不愿多做耽搁，便想着明日再同罗荣轩细说，这会儿只道：“我娘子最是娇弱胆小，今晚发生这么多事，若我不在，怕是她要睡不着的。”
罗荣轩：……
娇弱，胆小？
这话要是放在两个时辰前说，罗荣轩或许是信的。
在罗荣轩看来，自己这位好友的娘子可是难得的温润如水，每次罗荣轩去将军府接窦氏，都能瞧见霍云岚和魏临站在一处。
一英武一温柔，当真是一对璧人。
加上魏临时不时就要炫耀自己身上穿的是娘子缝的，玉佩是娘子挂的，就连用的丝帕上都有霍云岚绣的精巧花样，更是让罗荣轩觉得霍云岚就是个贤淑的温柔妇人。
可是刚才在殿上，罗荣轩亲眼见到霍云岚一钗子扎穿了宫娥后，他就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大错而特错。
或许霍娘子真的温柔如水，人淡如菊，可是骨子里分明和自己这位好友一般无二。
该下手的时候，绝不手软。
这魏三郎怎么还能说出娇弱胆小这种词儿？
这要是娇弱胆小，那这世间就没有胆大的女子了！
偏偏魏临一脸笃定，摆明了深信不疑，眉目间还有些化不去的思念和心疼，看的罗荣轩一脸无奈，最终只能点头认下：“行，你说是就是吧。”
魏临脸上有笑意一闪而过，很快收敛，与罗荣轩告辞后便速速离了大殿。
他半点不耽搁的朝着霍云岚所在的偏殿而去，恨不得脚下生风。
因着这次宫中要安置的人多，魏临官位不过三品，分到的厢房也不算宽敞，比起将军府的卧房要小了一半。
不过魏临也不挑剔，打量了一下门前站着的侍卫，挥手免了他们的行礼，便推门进去。
而后便瞧见了正坐在桌前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霍云岚。
他要开口说话，霍云岚却是直接站起身来，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张开手臂扑到了男人怀里。
魏临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管回抱住她，把脸埋在了女人颈窝。
郑四安原本跟着进来，见状，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关了门。
不过关门的声音还是让霍云岚听到了，她回了神，耳尖微红的松开了魏临，对魏临低声道：“环儿睡了，我们进去再说。”
魏将军也看到了正在软榻上安睡的徐环儿，便点点头，同霍云岚一同进了内室。
关了门，霍云岚便拉着他到床边坐下，眼睛瞧着魏临，轻声问道：“没事儿了？”
魏临点点头：“差不多，这次多半是齐国派人混到了成国使者里头，刺杀为虚，挑拨为实，只是究竟有没有里应外合还要细细调查，王上有意把此事交给我办，怕是要忙上一阵子的。”
霍云岚并不在意其他，听了这话便知楚王对魏临深信不疑，只管松了口气：“你无事便好。”
魏临脸上有了笑，点点头。
内室里并未点蜡，有些黑，今晚是腊月三十，没有月光，只有外面的灯笼映进来的些许光亮。
不过很快，满室静谧就被外面冲天而起的声音打破。
霍云岚惊讶的转过头，就看到窗子上有忽明忽暗的光亮。
魏临则是拢了拢自家娘子的肩膀，在她耳边道：“到了放烟火的时候了。”他刚才急着离开大殿，就是在心里计算着时辰，要赶在烟火燃放前赶来同表妹一起看。
霍云岚目露惊讶，而后便是一片喜色，拉着魏临道：“怎么还会燃烟花？”
照她所想，宫中除了这种事儿，总没心思再去放烟火了才是。
魏临则是道：“就因为刚才乱了一遭，才越发要装作一切如常。”
想来这会儿都城里依然是繁华热闹。
宫中出了事，却不愿传到宫外，不单单是为了王室脸面，更是不愿惊扰百姓过年，若是真的泄露风声，便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流言蜚语最害人，就算一开始是芝麻绿豆的事儿，被口口相传之后，也能变成天大的是非。
故而所有人都被封了口，留在宫中，只做无事发生。
烟火也要按时燃放，甚至要比以往更加盛大才好。
魏临扶着霍云岚起身，一同走到窗前，拉起竹帘，打开窗子，入目便是空中骤然亮起的烟火璀璨。
确实是比老家看到的盛大，当真是灿若满天星。
霍云岚不由得道：“天花无数月中开，五采祥云绕绛台。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旋作雨声来。”
魏临虽不常读诗文，但霍云岚这次念得诗比较直白，他也听得懂的。
不过魏临没有接口，也没有点评，只是拥着自家娘子，轻声道：“刚才，怕不怕？”
霍云岚靠着他，回道：“你在，我不怕。”
魏临先是点头，而后笑道：“是啊，我娘子顶有本事，一根钗都能舞出花儿来，自然是不怕。”
这话引得霍云岚一阵脸热，半点不见之前的决绝模样，抓着男人的衣襟，抬手就要打他。
魏临慢悠悠的握了她的腕子，放到嘴边碰了碰，还是那句话：“娘子，仔细手疼。”
霍云岚被他抓住了手，便换了法子，想咬他的脸。
可很快就发现，男人身量高，她是比不上的，踮了踮脚够不着，霍云岚又站回去，只瞪着他看。
魏临赶忙俯下身子想把脸递过去。
他从不怕被娘子折腾，反倒乐在其中。
可因着魏临动作太快，不小心蹭到了霍云岚发间卧兔，细软绒毛从他脸上扫过，引得魏临侧身捂脸打了个喷嚏。
霍云岚看得直笑，刚才的那一点点的羞恼也散了个干净。
而后两人便重新依偎到一起，昂头看着烟火，偶尔会有朵格外漂亮的，霍云岚便欢喜的指给魏临瞧，开心的像是个孩子。
魏临对烟火兴趣不大，可他知道娘子喜欢，就陪着霍云岚一起瞧。
感觉夜里风寒，索性敞开了披风，将霍云岚裹到怀里。
霍云岚由着他把自己裹住，只露出了被狐嗉领子围着的脸在外面。
不过没等烟花燃尽，魏临便觉得胳膊一沉。
低头，就看到霍云岚已经沉沉睡去。
魏将军见状，生怕夜风让自家表妹染了寒气，赶忙拢住了她，用另一只手关好窗子，而后抱着霍云岚走向床榻。
轻手轻脚的帮他除了外衣，又脱了鞋袜，魏临拿着布巾沁了热水，帮她细细的擦拭了脸面后这才迅速收拾了一下自己，矮身进了床帐。
可他没有立刻安睡，而是伸手轻轻地拽下了女子的里衣，露出了她光洁的肩膀。
霍云岚生的白，臂膀莹白如玉，越发显得那处青紫格外刺眼。
魏临很清楚，软甲能挡住利刃，却不能免去伤痛，或许他这种皮糙肉厚的不碍事，可自家表妹是个女子，身娇肉贵，不可能全无感觉。
这处怕是很疼的，可是霍云岚忍了下来，便是不乐意让自己分心。
可魏临瞧着，哪怕只是淤伤，却比自己挨上一刀更难受。
男人侧身躺着，指尖挑出药膏，轻轻地在自家表妹肩上揉捏。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霍云岚，只要她稍微吭声，就立刻止住动作，等霍云岚重新神色安然才继续。
动作轻缓，又要时不时的用力让药力浸入。
几个来回后，霍云岚倒是没醒，魏临却是累得很，感觉比打一趟拳还来得疲乏。
待把药膏放好，他躺下来，帮霍云岚细细掩了被子，又用锦被把自己裹住，伸手勾住了娘子的指尖，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等到了第二天醒来，霍云岚因为用过药，肩膀不疼，睡得也足，自然是一身清爽。
反倒是魏将军怕碰到了娘子伤处，睡都睡不踏实，弄得眼下乌黑。
这般模样弄得徐环儿多看了他好几眼，回去头件事就是给霍云岚备水，引得霍云岚一阵迷惑。
而回府之后，霍云岚就闭门不出。
不单单是因为要养好肩上的淤伤，还因为霍云岚清楚这次的事情只怕牵连不会小，虽然看起来是齐国使坏，可深究起来，他们是如何能进宫的，又是如何通过层层盘查，一桩桩一件件，牵扯的人不会少。
纵然都与魏临和霍云岚无关，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出去招惹是非的好。
加上这次调查的差使虽然明面上是郡王担着，可实际上却是自家表哥调查，想要从霍云岚这里探听消息的人不少，霍云岚有不好说，索性称病不出。
而她在殿上替魏临挡刀的一幕也早就流传开来，这病无论真假，明面上是无人质疑的。
待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十日后。
京城里渐渐有官眷开始走动，在都城里久了，多是消息灵通，多少能得到些风声，见楚王已经有了决断，自然有心思活络的想要多打听些。
霍云岚依然没有出门，格外安稳。
又过了几日，这天一早，霍云岚正抱着胖嘟嘟的小福团教他学坐，手里拿着的是魏四郎写来的家书。
寻常家书都是魏二郎执笔，如今魏宁亲手写的家书还是头一遭。
说的事情便是过些日子进京的事儿，一页纸就能写完，可魏四郎硬生生的写了十页，把信封塞得满满当当。
与处事周全的魏诚不同，魏宁性子活泼，哪怕被二哥摁着锄地都锄出了心得，态度端正不少，脾气却没有多少改变，还是魏家几个儿郎里最爽直没心眼的。
写信也没有魏诚那样的四平八稳，魏宁写的很是随意，想到哪里写哪里，竟是平白的多出了不少趣味。
正因如此，魏临看完以后就给了霍云岚，让她瞧个新鲜。
霍云岚正看到魏宁写自己如何学用耧车结果在地里摔跤时，就见苏婆子挑帘进来。
略略掩了笑意，霍云岚把正滚来滚去的福团往怀里抱了抱，这才问到：“何事？”
苏婆子行了一礼，道：“夫人，安顺县主下帖，请您去观冰嬉。”

第58章
霍云岚听了，便伸手接过了帖子。
之前来将军府中送帖子的可不少，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像是一夕之间跟霍云岚亲近起来，不是请她去看梅花就是邀她去评诗文，个顶个的言辞热络。
霍云岚却一个都没答应，全和和气气的拒了。
她纵然出身不好，但也因着吃过苦，见得多，知道这世道人心，到了这会儿心思清明，不至于被三两句赞就吹上天。
纵然在这都城里想要好好过活，人脉十分重要，可是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霍云岚并不愿意招惹是非。
哪怕魏临怕她担心不曾多说，可是霍云岚感觉得出，经此一事，楚王对魏临只会越发信任。
都城里人人都精明，自然也能瞧得出。
这些人想要亲近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魏临身上的圣眷。
即使人与人之间总要有所图才会交好，但现在魏临正忙着，她说话做事都要谨慎小心，与其去跟人虚与委蛇，倒不如安分些的好。
上赶的总不是买卖。
但是安顺县主萧成君不同，她一直和霍云岚亲善，尤其是在魏临和五皇子萧明远交好后，萧成君三不五时便要送些东西来，那些名贵牡丹到现在都被霍云岚娇养着呢。
她递来的帖子霍云岚自然要重视些。
把帖子打开，里面写的倒是没什么特别，只说县主府请了个都城里正当红的百戏班子，还安排了冰嬉，邀霍云岚去同赏，时间就定在了明日。
只是看这帖子所说，想来不只是单独请她一个，该是有不少官宦女眷会去的。
人多了，事情也就多了，自然要多想些。
霍云岚便看向了苏婆子问道：“谁送来的？”
苏婆子道：“是县主府上的小厮。”
霍云岚点点头，声音轻缓：“既然不是她身边的玲珑亲自送，想来这去还是不去都没什么打紧。”
苏婆子闻言便道：“夫人，可要去拒了？”
霍云岚把帖子合上放到一旁，嘴里道：“不急，待相公回来我问问再说。”
苏婆子应了一声，便侧身站到一旁。
而后她便瞧见正被福团抱在怀中的布球。
不过几个月的娃娃能玩的东西不多，硬了的怕磕碰，精细的怕伤到，要是不小心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更是麻烦，所以旁人林林总总送来的玩意儿不少，单单是给福团小少爷准备的箱子就塞满了两个，但真的能被拿出来玩耍的多是布老虎或者是布球之类物件。
如今小福团新长了牙，正是新鲜，逮什么咬什么。
之前被霍云岚教过，不咬人了，可布球不知道磕过多少。
现在被福团抱着的布球瞧着却是新的很，苏婆子想着，该是还没被小主子啃过，很是完整干净。
霍云岚见她看，便道：“这是我新缝的，之前给表哥做衣裳，裁下不少边角料，就给福团缝了一个。”
苏婆子笑道：“夫人当真好针线。”
霍云岚则是把球从福团怀里扥出来，嘴角微翘：“他喜欢也就好了。”说着，霍云岚便把布球往前一丢。
福团立刻胳膊使劲儿，肉墩墩的身子咕噜噜的滚过去，手脚并用抱住了布球，然后又乐呵呵的自己跟自己玩起来。
霍云岚也笑，尤其是看福团滚过去追球的时候，她笑得越发开怀。
不过见福团脸上有汗后，霍云岚便伸手把正滚的开心的福团捞起来抱到腿上，拿着帕子帮他擦脸，眼睛则是瞧着苏婆子道：“咱们府里人口少，不过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起来，过阵子二哥和四弟就要来了，少不得在家里住一阵子，早早的把院子收拾出来才好。”
苏婆子应道：“夫人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伺候的人也要细细选，他们都是要考学的，总不好引出了旁的心思，安置几个小厮也就是了。”
“是。”
而原本乖乖靠在霍云岚怀中的福团见她们说话顾不上自己，眨眨眼睛，昂头瞧了瞧自家娘亲，确定霍云岚没看他，便伸出了肉嘟嘟的小手，想要去抓桌上碟子里面的山药糕。
可还没等摸到，就被霍云岚摁住了。
小福团吃得好睡得好，生的也圆润，肉嘟嘟的小爪子被霍云岚捏住的时候还挣了挣。
而霍云岚不过淡淡的“嗯？”了一声，福团就立刻没了动作，反倒一脸乖巧的对着霍云岚笑，露出了新生出来的小牙齿，很是可爱。
霍云岚则是捏了捏自家儿子的小肉手，对着他道：“你刚刚已经吃了小半块糕，再吃要撑得睡不着觉的，福团乖乖，过会儿再吃。”
福团似懂非懂，不过他能分辨出霍云岚喊了他的名字，于是就点点头，还扭过身子，把整个身子都趴在霍云岚怀中，嘴里咯咯地笑。
苏婆子笑着道：“小少爷当真聪慧。”
霍云岚却知道自家儿子分明是怕被自己念叨，便在这里耍赖撒娇呢。
偏偏他生的可爱，又听话，霍云岚也舍不得，便止了话头，只管捧着小东西的肉脸蛋亲了下，又捏了捏，才道：“小机灵鬼。”
福团只管笑，一脸喜庆。
不过福团吃饱了就爱困，刚才又在榻上好好地活动了一遭，没多久就抱着霍云岚的胳膊睡了过去。
霍云岚把他放到了小床里，因着这会儿的福团已经会坐会滚，小床四周围都要用柔软的枕头围上，小被子裹住了他鼓鼓的小肚子。
霍云岚没忍住，伸手拍了拍。
苏婆子见状赶忙道：“夫人，轻着些，小少爷要是醒了怕是要闹的。”
霍云岚这才慢悠悠的收回手，神色如常，只是眼睛看了看福团，又瞧了瞧自己新缝的布球，很是可惜。
本想着多玩儿一会儿福团……不，是多和福团玩儿一会儿，看来只能等他醒了再说。
刚把福团安排好，魏临便挑帘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苏婆子见他进门，便立刻行礼问安，而后退出了门去。
霍云岚起身迎向魏临，伸手帮他解披风带子，眼睛则是瞧着他问道：“今儿怎么回来的这般早？”往外头瞧了瞧，“还不到午时呢。”
魏临将食盒撂到桌上，微微低头方便霍云岚动作，嘴里道：“如今事情告一段落，王上知我办差辛苦，便给了我两日空闲。”
“不用去衙门了？”
“不去，在家陪你。”
霍云岚脸上一笑，可很快就退开，将披风挂到一旁架子上。
可刚一挂，就看到披风下摆处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因着披风是黑色，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
霍云岚细瞧了瞧，却没说什么，只管转身又帮他除了外衣，换上了在家里的松快衣裳，温声道：“这话在家说说也就罢了，要是让外人听到，怕不是要说我是悍妇的。”
魏临倒是振振有词：“他们知道又如何？正好省的有人盘算着要往我府里塞人，而且我是武夫，你是悍妇，合该天生一对。”
见他说的不像话，便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可也没说旁的，魏临便知到她是喜欢听的。
魏将军也不戳破娘子的小心思。
读书人嘛，心口不一才是常事，习惯就好。
霍云岚坐到他身边，这才问道：“你刚去哪儿了？”
魏临指了指食盒：“去知味楼给你买了烧猪肉回来。”
霍云岚却没错眼神的盯着他：“说实话。”
见糊弄不过去，魏临才乖乖回道：“去捉了个人。”
“齐国人？”
“嗯。”
“很难对付吗？”
“他功夫好，又藏于暗处，这些日子拖来拖去便是要找他，徐先生撬开红梢的嘴之后我才得了他的行踪，如今已经无事了。”
“你伤了没？”
“没有。”
霍云岚的神色这才放松下来，想那披风的血不是自家表哥。
她也知道这空闲日子不是白得的，若不是魏临又立了一功，只怕也得不来这两日轻快。
偏偏魏临说的云淡风轻，还有心思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碟子往外面端：“这烧猪肉可是我早早让人去守着才买来的，专门叮嘱了厨子，要用上好奶酥油，烤的油膏渗入皮肉，皮脆又不走味，现在还热乎着呢。”
霍云岚却不动筷子，而是拽了拽他的袖口：“你先答应我，以后务必事事小心。”
魏临点头，声音轻缓：“好，为了你也为了福团，我自然要保重自身。”
之前殿上一幕，或许连霍云岚都不大在意了，但是魏临一直记着。
他纵然有一身功夫，可是却要让娘子帮他挡暗处钻出来的一剑。
魏临感激她的爱意，却也心里埋怨自己护不住她。
这让魏将军越发坚定了以后要更勤奋些，还要时刻警醒着，不能有丝毫轻慢，这样才能保全家无忧。
霍云岚有了笑颜，伸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不得不说知味楼的手艺确实是都城一绝，这肉烧的皮脆肉香，瘦的地方不柴，肥的地方不油，哪怕什么都不沾也不觉得腻口。
魏临则是把温好了的酒拿出来，给霍云岚倒了一杯，递过去，道：“喝些暖身。”
霍云岚看了一眼：“我酒量不算好，寻常在外面免不了，在家里还是不要喝了。”
“这是咱们庄子上酿的米酒，不醉人的。”
霍云岚便撂了筷子，接过酒杯，在嘴边碰了碰，抿进一口，便觉得入口甘甜。
米香浓郁，带着甜味，倒是尝不出酒水的辛辣。
霍云岚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咂摸了一下滋味，道：“倒是不错，好喝。”
魏临又给她倒了一杯：“若是喜欢，以后庄子上酿得了就让他们送来。”
霍云岚伸筷子夹肉，嘴里鼓鼓的，不好说话，只管点头。
待两人吃了些烧肉，觉得饱了些，魏临才道：“之前的事情都已查清，王上也有了决断，这些日子你总不出去走动怕也是无聊了，如今事已了，表妹自可出门转转了。”
霍云岚撂了酒杯，问道：“可处置了什么人？”
魏临并不瞒她，直接道：“那些混进来的齐国人自有去处，成国也重新派了使臣来，两边面子过得去就是，只是这次宫廷守卫确实是出了大纰漏，朱家二郎还被发现收受银钱，王上亲自下了旨意，判他往南流放三千里，永不回都城。”
霍云岚有些惊讶：“三千里？”
楚国疆域不过三千里，又是往南边去，这已经不是要发配到海边，而是准备送他去天边了吧。
魏临却是神色淡然，半点不觉得意外：“若只是守门疏漏，看在王后脸面，王上也不会这般对待朱家郎，可是他竟然说动了康亲王家的小郡主来求情，惹得康亲王在王上面前狠狠告了他一状，这才让王上重罚了朱鹤。”
霍云岚听到这名字，便记起他是之前在宫中与萧成君说过话的。
模样俊俏不假，不过当时窦氏就说这人品行不端，却没成想他竟能引了郡主出面。
想来朱鹤是没想过，郡主还是在室女，给一个外男罪臣求情，传扬出去，只怕康亲王的面子里子都没了。
楚王为了维护王室尊严，也就顾不上朱鹤是不是朱家人，打发的越远越好，怕是真的恨不得将他扔到天边吧。
见霍云岚愣神，魏临拿了块酥塞她嘴里：“想什么呢？”
霍云岚嘴里塞了块酥，声音有些模糊：“对朱家来说，流放怕是比直接杀了还难受。”
若是朱鹤死了，万事休矣，过上些日子也就没人再提这事儿，一切都好抹平。
可是流放在外，便是一直留着话柄，想说道的随随便便就能拎出来说道，朱家上下都要跟着丢人。
魏临倒了盏茶给她：“还有罗大郎也跟着受罚，他是府尹，这都城里出了什么事情他都要跟着担责任，这次不过是罚几个月俸禄，已经是轻的了。”
霍云岚眨眨眼，记起了罗荣轩的府尹大哥，心里想着，怪不得都说京官难做，在这里做事，要是没有倚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自己坑了。
不过想着这两日魏临有了空闲，霍云岚就把布置院子的事儿交给了他：“我也不知道二哥四弟喜欢什么，就麻烦表哥你就多看着些，看有什么要添置进去的就告诉我，我也好让人早做准备。”
魏临点点头，道：“自家人的事情，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过时间还充裕着，爹娘不会让他们冒着风雪启程，多半要等和暖些才能进都。”
“四弟的书院，表哥可让人找了？”
“已经寻了个合适的，虽不是都城里顶顶好的，但是里面的夫子都很懂得教养孩子，个顶个的规矩。”大约是又看到了红梢，魏临补了一句，“若是他再不经事，正好送到庄子上去，也是方便。”
霍云岚看了看魏临，心里想着，四弟能不能出息还未可知，但他指定不会长歪了。
有这样几个好哥哥看着，借他个胆子也生不出什么花花心思。
用罢了饭，霍云岚让人进来将剩下的烧肉拿下去存着，晚上还能吃一顿。
这烧肉是魏临带回来的，她一点都不想浪费。
不知道是不是动静大了些，小床里面的福团揉揉眼睛醒了过来，张开小嘴咿咿呀呀的叫嚷起来。
霍云岚想要起身去瞧，魏临则是抢先一步站起来，道：“表妹你还是要多歇歇，我去就好。”
霍云岚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肩头的那处淤伤，其实早就好了，现在连点印子都没有，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魏临眼中，倒成了天大的事儿。
不过她也乐得清闲，只管坐在桌前，看着魏临抱着小福团去了软榻。
福团如今已经能认人了，看到魏临，他就笑着张开手臂，直接趴到了魏临的脸上。
魏将军只觉得闻到了一股子奶香味，眼前就什么都瞧不见了。
伸手把胖儿子“摘”下来，便看到福团手上已经攥了块山药糕不撒手。
魏临便伸手去夺：“小子，撒手，拿手抓东西吃也不嫌脏。”
可是福团怕霍云岚，甚至霍云岚都不用开口，只要看看他，福团就能老实。
偏偏他不怕魏临，就算这世上谁都怕魏将军，福团就是不怕。
他挥舞着小肉手躲闪开了魏临，想要把糕往自己嘴里塞。
可是魏临偏不让他吃，魏将军也干脆，直接挡住了福团软嘟嘟的嘴巴，倒是釜底抽薪的法子。
福团一看吃不到，却不哭，也不闹，就笑呵呵的晃悠脑袋，左闪右闪的。
魏临怕他磕碰到了，又要防他乱吃乱咬，明明是个高大的汉子，一时间竟被个三头身的奶娃娃弄得无比狼狈。
实在扛不住，魏临便扭头看向了霍云岚：“娘子……”
霍云岚却不帮他，只管捧着茶盏看，笑眯眯的喝了一口，道：“好茶，等会儿也给相公倒一盏。”
魏临没想到她不管自己，有些惊讶。
趁着这个当口，福团已经把手伸到了魏临面前。
然后，一使劲儿，便把已经攥得没了形状的山药糕喂进了魏临嘴里。
这下霍云岚坐不住了，赶忙把茶盏放到一旁，起身走过来，想要抱走福团，瞧着魏临道：“赶紧吐了。”
谁知魏临居然吃了，还笑起来，乐呵呵的看着福团道：“没事儿，小魏将军这是孝顺我呢。”
霍云岚气笑了：“他这么大点的孩子，怎么懂那么多？还有，什么小魏将军的，平白让人听了笑话。”
魏临却很坚持，偏要和福团分着吃糕。
霍云岚在心里算着时候也差不多，便坐到一旁，生怕这对儿父子又闹得没个分寸，便拿着银勺一块块的把山药糕喂给他们。
这边一口，那边一口，不偏不倚。
大魏将军很得意：“能和儿子分饭吃也不错。”
不过最终大魏将军没能真的把小魏将军的口粮完全分走，到了该喂的时候，霍云岚抱着小福团进了屏风，魏临则是出门安排手底下人布置院子。
可他心里始终记着这一口，晚上好歹补了回来，这才欢喜。
至于挨了娘子的踢，魏将军早已习惯，不当回事儿了。
等转过天来，霍云岚起了个大早。
因着如今事情已毕，该赏该罚的都有了定数，她便没有拒了安顺县主的帖子，准备收拾一下赶去赴宴。
魏临得了休息，索性亲自让人套马车，准备送霍云岚出门。
在霍云岚梳妆时，魏临去了廊上，叫过郑四安道：“这些日子，你去过左鸿文那里吗？”
大约是最近发生的事儿太多，郑四安想了想才记起来那个烧了脸的才子，道：“之前他在山上，我便派人在山下和他家附近守着，想来也该回来了。”
魏临便点点头，他看过左鸿文的文章，便知道这是个人才，也就一直没有忘过。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他便叮嘱郑四安道：“你亲自去一趟他家，试探一二，只是莫要暴露身份，只管看看他的人品，再去邻里间问问他的德行。”
郑四安道：“将军放心，我明白的。”
这时候，霍云岚挑帘走了出来，魏临便不再说什么，只管拍了拍郑四安的肩膀，便扶着自家娘子去了马车上，陪她一道前往安顺县主府。
不过魏临并没有跟进去，毕竟帖子里只请了霍云岚，想来里面也是女眷多。
纵然魏将军很希望陪在霍云岚身侧，但他还是目送霍云岚进门，坐在马车上没有下来。
霍云岚已经是第二次到安顺县主府邸，对这里的一切不算陌生。
不过这次她才注意到，县主府旁边就是朱家。
这会儿看着朱家风平浪静，倒不像是出事儿的样子。
霍云岚也没多看，便带着人进了县主府门。
而来引着霍云岚入府的便是萧成君身边的侍女玲珑。
她神态恭谨，一面缓步前行一面道：“夫人紧紧披风，这次县主的宴设在湖边，方便观看冰嬉，略有些冷的。”
霍云岚笑道：“不知县主这次都请了谁？”
玲珑回道：“官眷不少，不过县主亲自写帖子的，便只有夫人和大公主了。”
说着话，一来是告诉霍云岚，萧成君对她格外看重，二来是让霍云岚知道，虽然萧成君请的人不少，但是身份尊贵的不多。
除了大公主和萧成君，便是她。
霍云岚略点点头，不再开口，玲珑也没有多言，只管引着她们往湖边走。
待走出了林荫小径，入目便是一片结了厚冰的湖泊。
这湖瞧着不算大，可也不小，在上面做冰嬉是足够的。
因着都城靠北，冬日寒凉，这会儿湖上的冰冻得很是结实，跑马都没问题。
而在湖上已经有人在忙碌着，除了冰嬉的艺人，还有百戏班子，想来等下是要一起表演。
霍云岚则是略瞧了几眼就收回目光，微微提起裙摆，走上了湖边的楼阁。
待上了二楼，霍云岚一眼就瞧见正坐在一处的萧淑华和萧成君。
和她们坐在一处的有窦氏，而另一个容貌妍丽的姑娘霍云岚却不曾见过。
她走上前，脸生的姑娘先起身开了口：“见过将军夫人。”
霍云岚笑了笑，回了一礼，问道：“不知是谁家姑娘？”
“我姓施，在家行五。”
霍云岚有些恍然，宫中那位瑶华夫人就是姓施的，想来这位便是瑶华夫人的族人。
看模样也是精致漂亮的，眉眼间和瑶华夫人还有几分像。
萧成君先挽住了霍云岚的手臂，道：“你可算来了，来，帮我个忙。”
霍云岚微愣：“发生何事？”
萧淑华没有起身，而是瞥了萧成君一眼，轻哼一声道：“没事儿，不过是有人输了牌不认账，在这里耍赖呢，早就说玩这个不好，又丢银钱又丢脾气，她偏喜欢。”
萧成君脸一红，拽着霍云岚不说话。
一旁的窦氏一直没开口，这会儿才给霍云岚使了个眼色，让她往桌上看。
霍云岚一低头，就看到桌上散落着的是象牙白的牌，这个八万那个九饼……
雀牌？
霍云岚便道：“推牌骰子之类偶尔碰碰还好，可是不能总玩，玩物丧志的。”
萧成君拉着她，难得有些小儿女态，道：“我就是喜欢，不碍事的，好云岚，你帮帮我，我刚刚输了好几轮。”
经过除夕夜宴那事儿后，萧成君对霍云岚越发深信不疑。
她今日本来是想要趁着冰嬉还没开始，拉着相熟的几个组个局，打打雀牌打发时间，谁想到偏就她运气不好，连着输，手上的金瓜子都快没了一半儿。
现在看霍云岚来了，她也顾不得什么，就想拽着霍云岚帮自己改运。
可霍云岚却摇摇头，道：“成君，我不会打。”
萧成君有些惊讶。
萧淑华适时开口：“这雀牌寻常也就是宫里玩玩，出了宫甚少有人打得，云岚不会也属平常。”
霍云岚眨眨眼，心想着怎么大公主就叫自己名字了？她们明明话都没说过的。
可是萧淑华却直接起身，拉着霍云岚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道：“正好我也累了，你过来替我，”见霍云岚想要推拒，萧淑华道，“不会就学，以后你也少不得要碰这个，学会了就帮我多赢些便是，最好让安顺早早绝了玩这个的念头，涨些记性。”声音顿了顿，“当然，要是真输光了我也不怪你。”
此话一出，霍云岚就大概摸清了萧淑华的脾气。
寻常人到了这时候，多多少少面子上还是要有些客气的，偏大公主性子爽直，就是想让她帮着赢，不乐意输。
霍云岚犹豫了一下就落座，而后就发现大公主坐在她旁边，着实让霍云岚有些紧张。
恍惚间，霍云岚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在娘家时被霍父盯着背书的时候了。
她的态度不自觉地端正起来。
而萧成君也落了座，看了看霍云岚，道：“云岚，放心，等会儿我会给你喂牌的。”
霍云岚点点头，柔声道：“多谢成君。”
而后霍云岚就看着别人的手势码牌，动作很是生疏，萧成君略略放了心。
看来霍云岚是真的不会。
不过自己等下到底是喂牌刷好感，还是把自己输掉的金瓜子赢回来呢？
这边萧成君纠结着，另一边，萧淑华却是靠在方枕上，眼睛若有若无的看向了施五姑娘。
宫中的事情，总有人觉得隐秘，可是也总有办法传出来。
那封情书到底是落入了萧淑华的手中，但萧淑华并不曾怀疑施家姑娘，甚至还很好奇，能被朱王后盯上的施五姑娘是个什么样的。
借着这次赏冰嬉，萧淑华让萧成君也请了施五姑娘，这会儿看似是瞧着霍云岚打牌，其实她的大部分关注都在施五姑娘身上。
施五姑娘能感觉到萧淑华的目光，她虽生了一张芙蓉面貌，可到底年纪轻，没经过什么事，此刻只管挺直背脊，生怕规矩不好让人看了笑话去。
而完全是来当牌搭子的窦氏反倒最为自在，她能和萧成君交好便是因为霍云岚，这会儿窦氏也不开口，除了偶尔指点霍云岚打牌的规矩，旁的就什么都不说了。
最终，牌桌上真的话多的反倒是霍云岚。
这雀牌她是真的不会打。
以前在娘家，忙的都是生计，半点旁的事情都没空做，后来嫁到魏家，也不过是操持铺子，闲暇时候看花看鸟，莫说是她，就连城中的富户也没有谁家打雀牌的。
确实如萧淑华所说，雀牌只有宫里玩，霍云岚从书上看过些皮毛，现在只能一点点的学。
所以她开始几圈一直在输，一把都没赢。
反倒是萧成君，不知道是不是时来运转，竟是连赢几把，弄得她喜上眉梢。
萧成君玩得兴起，也忘了要给霍云岚喂牌的话了。
霍云岚也不提醒，只管专心的看牌，脸上的紧张一点点的散去，恢复了寻常时候的气定神闲。
其实这雀牌的规则不难，难的是如何能摸到想要的。
旁人看运气，但是到了霍云岚这里，看的是记性。
她过目不忘，记性好到只是看过一次就能牢牢记在心里，而打了几圈后，霍云岚就捉摸出了其中的门道。
而后，她便从码牌开始就安静的看着其他人，便能把众人摞的摸的牌估算出个大概。
然后，其他几人便发现，霍云岚开始胡牌了。
一开始她只是偶尔胡一把，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是很快一直看她牌的萧淑华就开口道：“不用想旁的，她们都比你打的次数多，不用你让。”
霍云岚抿抿唇角：“可以吗？”
萧成君笑着道：“当然可以。”
这会儿，安顺县主还不明白什么叫让，但很快，她就知晓了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她发现，霍云岚开始赢牌，而且越来越快。
每次胡牌，她都是温婉一笑，轻软的一句：“不好意思。”
萧成君便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刚刚得来的金瓜子又尽数还了回去。
萧淑华也不再看施五姑娘，只管瞧着霍云岚，一脸好奇和兴奋，其实她也不懂为什么看人打牌会这么高兴，但是看着霍云岚赢牌，而且一直赢，大公主心里确实有种莫名的爽快。
终于，当萧成君送出去了最后一颗金瓜子时，她的眼神都有些茫然。
霍云岚笑笑，声音温软：“雀牌确实很有意思。”而后，霍云岚看向了萧成君，“成君，不如以后我们一起玩啊。”
萧成君却一改往日看到雀牌走不动道的模样，连连摇头：“不，不玩了，我以后都不玩了。”
霍云岚见状，笑了笑。
萧淑华也很满意，可是却半点没有把金瓜子还回去的想法，只管分了一半给霍云岚。
霍云岚推拒不成，便收下了。
这时候，有个婆子走上楼来，对着玲珑耳语几句，玲珑点点头，让婆子下去，而她则是上前，对着萧成君低声道：“主子，隔壁朱家乱了。”

第59章
萧成君闻言，只管摆摆手，玲珑自止住了声音，站于一旁，便听萧成君道：“你去瞧瞧还有谁家的娘子姑娘来了，一并请了到楼上来，让小厨房把新炖的甜汤分了，还有果子也取一些。”
玲珑应了，便转身下楼。
其实刚刚玲珑说的话，在场的几人谁都没有主动去问，不过萧成君倒也敞亮，直接道：“朱家的事儿发了，怕是要有一番乱子。”
霍云岚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朱鹤。
魏临是经手办差的，自是先得了消息，这才能早早告诉给霍云岚知道，不过当时还没有让人去拿朱鹤，大约是顾忌这什么，竟然连大狱都没下，反倒让他留在了家里。
看起来是还有转圜余地，留了一丝希望，可如今便是半点指望都没了。
现在朱家乱起来，必然是有兵丁上门去拿人。
想是楚王气得狠了，就是要找这青天白日的时候，光天化日之下上门抓他，摆明了要把朱家的脸面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霍云岚不由得记起了刚刚进门前，看到朱家门户紧闭一片静谧的样子，想来朱家也不是全然没脑子的，既要为了朱鹤疏通，也要防备着有可能的异状，这才低调再低调。
可谁能想到，安顺县主就要找今日办宴，生生的弄出了一场热闹来。
霍云岚不由得看向了萧成君。
萧成君最是知道霍云岚的聪慧，也知道这里面的事情都有魏临参与，想来魏将军总不会瞒着娘子，这会儿便用帕子掩掩嘴角，只管看了看大公主。
这一眼便让霍云岚明白，今日办宴可能不是萧成君自己的主意，而是大公主的。
这位颇得圣宠的公主殿下摆明了不想让朱家好活。
萧淑华也没有遮掩的意思，依然侧坐在软榻上，眼角眉梢带了淡淡的嫌弃。
在她眼中，朱王后自然是身份尊贵，可那是自己父王给她的，硬说起来，朱家若不是出了个王后，在这都城里连个大户都算不上。
如今这女人敢算计自己，还纵容她的族人祸害郡主，吃点苦头也是活该。
把暖炉放在身前，萧淑华慢悠悠的摸着被凤仙花染成绛红色的指尖，神态自若，语气安然：“他家猖狂太久，那朱鹤更是披着锦绣皮囊的恶狼一个，如今这遭也是活该。”
话说的半点不客气，可在场众人没有一个觉得不对。
萧成君厌烦朱鹤，窦氏的夫家也被牵连，而施五姑娘是瑶华夫人的亲妹，哪怕没有除夕之夜的那场算计，她也是不喜朱家的。
霍云岚看了一圈儿，便知道这次的雀牌为何凑了这么几个人。
合着都是与朱家有龃龉的，难为大公主能想法子把她们聚到一起。
只是自这之后，谁都没再说起朱家事，毕竟都是大家贵女，瞧瞧热闹也就罢了，痛打落水狗的事情实在是不屑为之。
不过这地方选的倒是极好，原本坐在高处是为了看冰嬉和百戏班子，结果现在从这里正正能看到隔壁的朱家。
哪怕具体情况瞧不真切，依然能估摸出一些来来往往的端倪。
萧成君把碟子往霍云岚面前推了推：“新炒的香榧，尝尝，正好吃着看戏。”
只是这看戏到底是看冰嬉，还是看朱家，便是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了。
这时候已经有其他女眷走上来，萧成君便端出了在外人面前才有的县主的款儿，一副端庄冷淡的模样，连话都少了。
霍云岚拿起一个香榧捏开外壳，把果仁放进嘴里，眼睛则是朝着外面看去。
冰嬉已经开始，在湖面中央搭了个木台，上面有百戏班子表演。
之前霍云岚听过曲瞧过戏，却鲜少看到这样的百戏杂耍，尤其是瞧见叠椅叠了七八层后在上面舞蹈的曼妙女子时，引得她的眼睛瞪圆，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这边霍云岚看百戏看的专心，旁的人却更乐意瞧朱家的热闹。
其中，以施五姑娘最为专注。
施家教女儿向来教的清明端方，甚少藏着掖着，宫中的瑶华夫人便是个通透的，施五姑娘也不例外。
除夕夜宴的事情，施家早就告诉给了施五姑娘，让她以后也能有所提防。
施五姑娘气得不行，耳朵里根本听不得一个“朱”字。
现在见朱鹤倒霉，她脸上才算有了笑模样，到底年纪小，不懂得遮掩心思，觉得高兴了脸上也就带出来些。
就听旁边传来了个声音：“很喜欢看？”
施五姑娘扭头，就对上了萧淑华那双狭长凤眼。
听人说，大公主的这双眼睛像极了先王后，而先王后留下的子女中，也只有她生的这样的好眉眼，楚王便格外宠她，甚至比那些王子更得脸面。
之前施五姑娘见她便怕，但是刚才打了几圈雀牌后，即使没说几句话，关系也无形中亲近些。
施五姑娘胆子大了，说话也顺畅不少，点头道：“喜欢。”
萧淑华斜斜的睨了外面一眼，道：“这会儿作冰嬉的叫云笙，冰滑得好，嗓子也好。”
施五姑娘眨眨眼，大方道：“我爱看的是那边的。”说着，她就指了指朱府方向。
萧淑华却没跟着瞧，而是看向了施五姑娘。
对上那双爱憎分明的眼睛，这一刻，萧淑华才笃定，这姑娘和自家驸马绝对不会有半分关联。
常驸马惯是不喜这样热烈如火的脾气，这才和自己渐行渐远，又如何能扯上同样脾性的施家姑娘。
嘴角微翘，萧淑华坐直了身子，攥住了施五姑娘的手。
施五姑娘微愣，而后便听萧淑华道：“你这脾气当真对了我的心思。”
此话一出，施五姑娘就瞪圆了眼睛，那张芙蓉一般的艳丽脸面上有一瞬间的错愕。
萧淑华则是慢悠悠道：“等开春了，去我府上陪我打马球吧。”
施五姑娘愣了下神，然后才猛地意识到，这是大公主抬举自己呢。
她连连点头，大抵是动作太大，头上的穗子直接打在脸上，弄得施五姑娘一下子红了耳尖。
而两人坐一起说话的时候，不少人都看到了，心里各有计较，面上半分不显，只管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往外看。
大抵看热闹这事儿无论是王孙贵族还是市井百姓都不能免俗，加上这里视线太好，一眼就能瞧见朱家院子，自然有不少视线汇聚了过去。
不过她们绝口不提这件事情的因由，只管说着些杂七杂八的，可细听起来，句句不提朱家事，可又句句都围着朱家事。
窦氏坐到了霍云岚身边，也捏了颗香榧，然后用帕子挡着嘴巴对霍云岚道：“算着日子，你的铺子要开张了？”
霍云岚点点头，眼睛并没有从叠椅上收回来。
“可要请舞龙舞狮？”
霍云岚想了想，又点头。
虽然快到元宵了，都城里的庆典也要接近尾声，但也是好时候，都城里最不能缺的就是热闹。
之前谢家药铺前面闹了一遭，怕是谁都知道铺子背后是归德将军府，她也没必要遮掩，索性就好好的热闹一番，也算是给突生波折的铺子去去霉气。
窦氏左右瞧了瞧，发觉萧淑华正和施五姑娘说话，萧成君则是在专注的敲核桃，没人注意此处，她便又压低了声音道：“那你请舞龙舞狮的时候，躲开些你铺子南边的街巷，最好去都不要去。”
霍云岚闻言，终于回过神来，看向了窦氏，神色不解：“巧娘，这是为何？”
窦氏与她关系好，加上自家相公与魏临相交甚深，有事情了自然不瞒着霍云岚，便直接道：“离你铺子三条街巷，便是康亲王家，小郡主被康亲王摁在家里，逼着天天念书抄经，还去道观请了个女道士回家，让小郡主收心，最是听不得响动的。”
霍云岚一听，就想起来，这康亲王家的郡主不就是那个为朱二郎求情的吗？
若说有事，也该已经料理过了，朱鹤发配到南边，一世不得回还，康亲王也该平顺了才是。
霍云岚便挽着窦氏的胳膊，同样低声道：“如今朱家……消息也压住了，该是抹平了吧？”
窦氏摇摇头，神色不变，只有嘴唇微动：“怕是压不住，要是简单几句话也没什么，偏不知那朱二郎给小郡主下了什么迷魂药，生让小郡主闹得厉害，就昨儿晚上还偷偷跑出去，追了我家大哥的轿子说要鸣冤，生把大哥给逼着又回了衙门，小郡主就堵着门不走，大哥就一晚上没归家。”
霍云岚这下越发同情罗家大郎了。
这都城的府尹着实不好做，之前跟着倒霉罚了俸禄，现在又被贵人盯上，实在是前后都难做人。
霍云岚只能宽慰她道：“幸好现在康亲王清明，想来也能管得住小郡主。巧娘放心，我开铺子不会冲撞贵人的。”
窦氏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眼，没有继续说。
因为她们心里都清楚，这事儿着实不光彩。
即使是在话本里，也没有未出嫁的姑娘为了一个外男满天下招摇的事儿。
幸而她是亲王女儿，有人护着挡着，无人敢议论，要是换成了普通人家，不仅会坏了自己的名声，只怕是要全族姑娘跟着一起倒霉。
霍云岚觉得，这朱二郎怕是很难平安走到南边了。
这时候，萧成君吃完了一颗核桃，撂下小锤子，拿着帕子拍拍手，便对着霍云岚道：“云岚可要去瞧瞧我新得了的几盆花？”
“好。”
霍云岚对着窦氏点点头，便同萧成君出了厅。
安顺县主府选了个敞亮地方，里面的摆设布置也都很是精巧，萧成君专门弄了个花房，哪怕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也能让鲜花盛放。
一进去，便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
霍云岚站在炉子前面瞧了瞧，有些惊讶：“都是兽金炭？”
萧成君点头道：“是啊。”
如今两人关系好，也就没太多顾忌，霍云岚还没看花，便先蹲下来看炭火，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以前只从书本上瞧见过，说这兽金炭烧起来没有烟味，还有清香之气，哪怕是烧尽的灰也都状如雪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萧成君先点头，而后眨了眨眼睛。
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她来这里的时间长了，又都是娇养着的，吃穿用度都是极好，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妥帖，即使是这稀罕的兽金炭，现在也不过当做寻常木炭在烧。
这满城的王亲贵胄，皆是如此。
但富贵日子虽好，可谁也不会一直富贵。
历史兴衰朝代更迭本就是常事，之前萧成君只是同萧明远交好，而当时的萧明远从未有过旁的心思，不过想当个富贵闲人，萧成君也没什么城府，乐得悠闲。
可现在不同，萧明远摆明了要去争去抢，萧成君也该有所盘算。
她承认自己是个俗人，到底是过惯了舒坦日子，萧成君便想要继续舒坦下去。
或许萧明远一直觉得自己不经事，所以许多事情不同她说清。
可萧成君觉得，她该找个时间去找小五谈谈了。
霍云岚可不知道自己不过一问，竟然能让眼前这位县主从炭火想到前程，她对着兽金炭瞧了一阵，便站起身来，轻声道：“是顶好的，不过寻常百姓用不起，想要买卖的话还是雪花炭划算些。”
萧成君闻言，便看向了霍云岚道：“你不是要开药铺？怎么就想起炭火生意了。”
霍云岚抿唇一笑：“总要各方面都准备着，做生意能靠着一家发起来的是少数，铺子也不会只开一间，想要多多赚取银钱就要寻常时候多注意些。”
做买卖，就是急人之所急，需人之所需，要的就是个精心。
萧成君看了看霍云岚，觉得这人做女主才是正理。
心思端正，为人和煦，又时时刻刻想要发展事业，而且还运气好……
想到刚刚输掉的金瓜子，萧成君心里一疼，然后就给自己打气。
不做主角又如何？
跟着一起走，吃喝全都有。
而后两人走进了花房，瞧着满目姹紫嫣红，霍云岚也觉得舒坦不少。
她对冬天是新鲜的，以前霍云岚没见过雪，单单是都城里会下雪这一项就足够让霍云岚欢喜。
她还想着回头再下雪，堆个大雪人接着放冰鉴里。
不过冬天里到底是见的颜色少了，哪怕自家府中栽了耐寒的腊梅山茶，可也单薄了些。
远比不上这满目花朵盛放的热闹。
只是霍云岚也知道，这样的热闹是要用银钱堆起来的，这会儿看个新鲜也就罢了，她可没想照样搬回自己家里去。
待走到了窗前，萧成君道：“刚才隐约听到你和巧娘说铺子的事儿。”
霍云岚点点头，笑道：“原来的谢家铺子，准备换个招牌，再扩大店面，再过阵子就开张了。”
萧成君自是不担心霍云岚的经营手段，只是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帮手的，只管同我讲。”
霍云岚微微福身：“谢过县主。”
“叫成君。”
“好，成君。”
正说着话，萧成君便看向了窗外，指了指：“那是你家的吧？”
霍云岚跟着看去，一眼就瞧见了自家马车。
还有叼着根草正靠着车舆坐着的魏临。
私下里，魏将军可没有人前那副冷漠吓人的气势，大抵是今日的日头好，魏临晒得舒服，神色也自在，手里拉着缰绳，颇为清闲。
加上今日魏临穿的是件藏青色长衫，颜色暗，若不仔细瞧是看不出料子好坏的，这会儿哪怕没有挡脸，就这么坐在马车上，若不是熟悉人只怕也认不出这就是当朝三品归德将军。
可安顺县主认得他，霍云岚更是一眼瞧出这是自家相公，将军夫人的耳朵登时就红了起来。
萧成君却没有取笑她的意思，反倒羡慕：“这样的郎君当真是极好的，”又看了看霍云岚，“你们真般配。”
霍云岚当她说客气话，可萧成君自己知道自己有多真诚。
主角就该和主角在一起。
不过萧成君也知道霍云岚不好意思，也就没有多看，与她回去接着看冰嬉了。
而魏临则是坐在车上，又等了会儿，便招了招手：“沈山，过来。”
原本在前面盯着的沈山立刻一路小跑的过来了。
在魏临出征时，沈山被安排在魏家当护院，明里暗里护着魏家人，就连给魏临送“母子平安”的喜报都是他去的。
等到了进都城时，魏临就把他带在身边，如今郑四安有事不在，魏临跟前最得脸的便是沈山了。
他在魏临面前站定，而后抱拳拱手道：“将军，朱家还闹着呢。”
魏临摆摆手：“他闹不闹与我何干。”他来本就不是为了朱家，“县主府的戏班子什么时候才能收，打听着了吗？”
“探听过了，说还得个把时辰，安顺县主准备了午饭，想来夫人要用过了才会回府的。”
魏临想了想，便单手撑着车轼跳下来，拍了拍衣衫，道：“你随我去街上转转。”
沈山应了一声，并不多问，只管跟在魏临身后。
寻常魏临也不是全然只知道工作的，偶尔得了空闲，他也会在街上转转，带着霍云岚一起去知味楼吃点好的。
再不然就是逛铁匠铺子，从里面搜罗一些新鲜的护具或者暗器。
沈山本以为魏临是去寻吃食，可是这次魏临却没有去知味楼，也不去看平常一进就舍不得出来的铁匠铺子，而是专门盯着金器铺子和裁缝铺子瞧。
沈山跟在魏临身后，颇有些不自在。
这些地方多是女子来，加上现在还在年里，这些店铺格外热闹。
寻常男子甚少涉足，似乎进去了就会被人耻笑一般，哪怕是陪着夫人出来的郎君，也多是在外面等候。
偏偏魏临就直愣愣的挑了个金器铺子进去了，半点不觉得羞涩。
在他看来，买东西罢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之事，躲躲闪闪的才是奇怪。
而魏临在说话时也十分坦然：“掌柜的，你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掌柜的似乎也甚少看到男子，见了他微微一愣，可也不好直接说没有。
毕竟魏临长得高壮，即使掌柜不知道他的名姓，但是这般身量体魄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掌柜的站直了也只到他肩膀，说话都要昂头，自然气势弱了些。
于是他只面露为难道：“这位壮士，小店近来只做了女子的饰品钗环，这男子的扳指带钩确实是没有，我们也不做刀枪剑戟，不如你去别家瞧瞧？”
魏临则是用指尖扣了扣桌面：“我就是给我娘子挑的，你只管选好的来便是。”
掌柜的这才回过味儿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脸。
他是生意人，该有的眼力还是有的。
魏临身上穿着的可是好衣料，腰上的那块玉佩也是好成色。
是不是当官的还未可知，可这绝对是个有钱的主儿。
又听说有生意上门，掌柜的立刻笑眯了眼睛，称呼都变了：“这郎君一看就是讲究人，眼光好，我这店里的东西可都是一等一的，不管是錾花还是累丝，那都是都城里顶尖的手艺。”
这些话要是听在那些贵女耳中，自然是格外稀罕。
可惜魏将军是个大老粗，他不懂得什么叫錾花，也不明白累丝是何物，便只是道：“拿来我瞧瞧。”
掌柜的立刻引着他去了偏厅，这里清净，轻易不会有外人来，掌柜的小跑着去拿了几个锦盒过来，一一打开给他看。
魏临这个瞧瞧，那个看看。
什么工艺技巧他都不懂，对魏将军来说，他看到这些钗子耳坠后头件事就是在脑袋里想想自家娘子有没有戴过类似的，她戴上会不会好看。
而后，魏临便拿起了一个锦盒，瞧着里面的攒珠钗道：“这个多少钱？”
掌柜的看了一眼，而后笑眯眯道：“郎君真是好眼力，这可是我们店里的匠人新做出来的式样，在都城里头一份儿的，郎君一眼就相看上，可见是与它有缘，要买，给你便宜些，五十两银子拿走便是。”
此话一出，沈山就觉得牙疼。
五十两，还说便宜？
如今自家将军的月俸才几个钱啊，这钗子竟然这般金贵？
一时间，沈山觉得那些看那些贵女们的眼神都变了。
哪里是纤细柔弱，分明个个头上都戴着无数银钱，冒着光呢！
魏临听了这话，倒也直率，直接扣上了锦盒，道：“沈山，走了。”
掌柜的一见，愣了一下，寻常谁买东西不是先问价再还价，哪里见过这样说走就走的？他赶忙问道：“郎君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好？”
魏临也不是个脾气坏的，闻言便回头，道：“东西是好，只是贵了些，我没带那么多银钱。”
此话一出，掌柜的一脸不信。
沈山在心里嘟囔，他家将军说的半点没错，他的银票从来都是夫人给的，当然夫人从不吝啬，也不短着自家将军，可这次来买东西是魏临一时兴起，也就没有揣那么多银票。
掌柜的倒也敞亮：“郎君觉得能出多少？”
魏临看了看自己的荷包，道：“三十两。”
掌柜的没说话。
平心而论，这价钱他也是能赚到的，只是赚的不够多。
能卖出去也不算亏。
可还没等掌柜的开口说话，就见有人将绢扇挡在了锦盒上：“这钗子我要了。”
掌柜的一愣，魏临也扭头去看，就看到了个披着月白披风的女子正站在自己五步远的地方，轻纱拂面，这挡钗子的显然是她的侍女。
魏临扫了一眼就错开眼神，半点记忆没有。
倒是沈山立刻认出她来，对着魏临低声道：“将军，是武安县主。”
可是魏临依然神色如常，显然对武安县主毫无印象。
武安县主却是格外复杂。
按理说她不该走这么一遭的，但是在外面瞧见魏临后，就没忍住跟了进来。
见魏临往外看，武安县主轻声道：“将军放心，外面有人盯着，你我说话不会有人知晓。”
此话一出，掌柜的立刻抖了一下。
他不过是个商贩，在都城里做生意也是为了一家老小罢了，谁能想到这一个将军一个县主碰到一起！
他可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好事，此刻掌柜的恨不得堵上耳朵。
魏临则是没让他为难，道：“掌柜的，去帮我把这钗子包起来。”
掌柜的一路小跑就走，武安县主想拦都没拦下。
她真的喜欢那只攒珠钗吗？也不尽然。
不过是想要争一争罢了。
魏临却连点机会都没给她，神态虽然恭敬，但是也很疑惑：“县主有事，臣便先告退了。”
“等等。”好不容易见到人，这会儿又没有旁人，武安县主憋了许久的话不吐不快。
她攥了攥指尖，昂头看向了魏临。
盯着魏临，武安县主的声音都有些抖，听上去纤弱可怜：“我究竟有什么比不上霍氏的？”
魏临一愣：“你说什么？”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村妇？以至于你连瞧都不瞧我一眼。”武安县主嘴唇微抿，这个问题她想了许久，哪怕是想破了头也没有头绪。
可魏临却是眉头微皱，好似看傻子一样看她。
而后，就听魏临道：“县主与我娘子比什么？不管赢了输了，我都是她相公，关你何事。更何况，谁都比不过我娘子。”
大概是魏临这话说的太直率，也太干脆，一时间让武安县主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魏临无情，可魏临连她的脸都不认得。
她想说魏临放肆，可人家每个字都像是实话……
武安县主嘴唇都在颤抖，在她想来，自己这样身份尊贵的，只要有个意图，魏临自然无有不应。
她这才去争去抢，结果自始至终，魏临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这到底是情深不寿，还是武夫一个，半点不知道攀高枝儿的好处？
魏临却不觉得有什么，他本就不常看女子，觉得于礼不合，不然也不至于一直没能娶亲。
魏将军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短处。
多看看娘子就是了，旁的看了也白看。
他玩不来那些朦朦胧胧，也不乐意多做拖延，见她不说话，也不再理，只说了句：“县主留步。”便去掌柜那里拿过了攒珠钗，又把三十两银票塞过去。
掌柜的那里敢收：“大人，这可使不得，我们店里可不敢收大人的银钱。”
魏临却没让他拒绝，只管把银票一塞，就拿着锦盒离开了。
一路上，面不改色，哪怕沈山都觉得自家将军确实是个顶顶不解风情的，竟然都没听懂武安县主的意思？
这让沈山犯了难，一路上都在想着，是不是要帮将军遮掩一二。
分明是无妄之灾，那县主不庄重，和将军可没关系，而且又没人看到，想来夫人也不会知道的。
但是将军又说过，不能瞒着夫人，要是等下夫人问起刚刚做了什么，自己如何回答？
沈山这会儿觉得，太平日子也辛苦，比上阵杀敌还累人。
而他们到安顺县主府门前时，沈山都没想出个头绪。
不多时，门分左右，宾客们陆陆续续的出来。
这会儿朱家那边已经风平浪静，又是大门紧闭，生怕再惹上什么是非，也怕听到旁人的议论，不管院子里是个什么吵闹劲儿，面上是一派平和，努力装作无事发生。
而安顺县主府门前则是排着队的马车侍从，等着接自家主子回家。
众人出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等在马车边上的魏临。
魏临生的高，模样也好，很难忽视。
霍云岚大抵是刚刚在楼上见过，知道他在这里等着，心里有了准备，这会儿便是脸上笑意温和，同萧成君见礼告辞后便走向了自家相公。
魏临便拢了她的手，扶着她上马车。
光着一个动作，就让不少夫人贵女侧目，又忙掩饰住了自己的羡慕。
霍云岚撩帘子时，瞥了沈山一眼，就瞧见沈山脸上神色有异。
他性子老实，藏不住事儿，脸上难免有所表现。
霍云岚动作一顿，笑着问道：“可是有话要说？”
沈山激灵了一下，赶忙摇头：“没有。”
霍云岚也不追问，只管进了车舆。
沈山的心扑通通跳，很是忐忑不安。
可他没想到，在自己看来不解风情的魏将军跟着上车后头句话就是：“娘子以后记得提防武安县主，她刚刚找到我，你以后也小心些。”
沈山：……
说好的隐瞒呢？上赶着主动招了是什么意思？
而在车舆里伺候霍云岚的苏婆子也吓了一跳，赶忙看了魏临一眼，想让他有话回到府里再说。
不然在外面要是闹起来，可不好收拾。
霍云岚也没想到有这么一遭，她先是一愣，惊讶武安县主不自重，又好奇魏临刚去做了什么，想了想，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便只点头道：“哦。”
魏临以为她不信，赶忙道：“表妹，我说的都是真的。”
一旁伺候的苏婆子恨不得把眼睛飞出来。
将军怎么看不明白呢？
这话说一次就得了，非要反反复复的念叨，就不怕夫人生气吗。
霍云岚却是半点不气的。
她早便知道武安县主有心思，从那次诗会见过面后，霍云岚就知道武安县主打什么主意，早有防备。
之所以没有发作，是因为霍云岚知道那县主摆明了不是个精明的，人一不聪明就容易犯痴，她不过一厢情愿，连飞醋都算不上。
如今听魏临这般说，霍云岚自然不气。
只是惊讶魏临的坦诚，却也感念这份坦诚。
她便伸手捧住了魏临的脸，拇指在他脸颊蹭了蹭，笑着道：“好，我信你。”
魏临与她相处这般多时日，也能摸清霍云岚的脾气，见她如此便恍然：“你早就知道？”
霍云岚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我自知相公招人喜欢，以后可得看牢些，不让别人偷了去。”
魏临一听，就断定，她是早就知道，自己白着急了。
自家表妹，又聪明又磨人。
伸手环住了霍云岚的腰，魏将军用自己的额头顶着她的：“你这小妇人真是……”
霍云岚抬起眼帘，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魏临的话立刻拐了个弯儿：“……真是聪慧可人得紧。”
霍云岚听的开心，笑弯了眉眼。
一旁的苏婆子默默地看了眼，恍惚觉得这会儿的将军真的和福团认怂的时候一模一样。
魏临这才拿出了自己买的攒珠钗，递给了霍云岚。
而将军夫人打开盒子便觉得喜欢，即使现在她头上带着的是寻常最中意的那根碧玉簪，可霍云岚依然毫不犹豫的拔下来，转而把攒珠钗簪上，问魏临：“好看吗？”
魏临一脸坦然：“我给娘子买的，自然好看。”
霍云岚摸了摸，笑道：“我觉得也是。”
而在车舆外面，因着走在窗口处能听到动静的沈山抬头看了看天。
到现在仍是孤家寡人的他算是明白千户大人的难处了。
偏巧在这时，沈山就看到了郑四安。
只见郑四安正站在巷子口，在往里面看，却迟迟没有动作，而巷子里的吵闹声传出来，连巷子外面都听得见。
沈山不由得道：“将军，千户在前面。”
而后就听魏临道：“停一下，喊他过来。”
“是。”
马车停下，魏临挑开帘子，就看到沈山正和郑四安一道快步走来，便问道：“前头发生何事？”
“将军，似是上门讨债的。”
这种事情没什么新鲜，魏临不由得看向郑四安：“我吩咐你去寻人，你不去办差事，在这里瞧热闹？”
郑四安赶忙道：“将军，属下是来办差的，刚才已经在附近问过了，不过……”他有些说不下去，便侧过身子。
魏临就瞧见箱子里面围着的几个人，而中间的，是个身型单薄穿着狼狈的男人，头发也有些乱，看着比乞丐也强不了多少。
就听郑四安道：“那人便是左鸿文……先生。”

第60章
魏临有些惊讶，他是见过左鸿文的文章的，这人写的东西当真对得起他的名字，确实是鸿博文章，很是出色。
尤其是句句言之有物，最是难得。
在魏将军想来，即使家中突变，日子不好，但是能有这样胸怀韬略的总不会太落魄，就算一时间没有出头的门路，可也不至于过得凄惨。
但是看着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魏临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霍云岚也是记得左鸿文的，之前便是霍云岚看到了裁缝店的画册，这才让做衣裳的孙氏将他的文章送来，她觉得写的好，又交给魏临。
纵然这算不得什么举荐，不过霍云岚深知左鸿文的才学，对这人也留了印象。
听了郑四安的话，她便凑了过去，手攀着魏临的肩膀往外瞧，正巧这时候左鸿文被一个讨债人推了一把，那抱头瑟缩的模样也让霍云岚惊得睁圆了眸子。
魏临则是怕吓到她，伸手遮了遮自家娘子的眼睛，而后看向了郑四安道：“四安，你去探听他的消息，可曾听到什么？”
郑四安回道：“我去左右细细问过，这位左先生的父亲也是读书人，之前便在南边的书院里教书，左邻右舍都说这左家郎君自小就是聪慧的，读书顶顶好，为人也和善。只是一场大火后，左家父母亡故，左先生坏了脸，性情大变，连门都不太爱出，最近更是古怪得很，不知道是染了什么恶习，欠了不少债，追债的人天天堵着门，便没人再与他往来了。”
霍云岚被魏临挡着眼睛，也不着急，只管柔柔的攥住了魏临的手腕，嘴里问道：“裁缝铺的孙娘子呢？”
“孙娘子以前和他还有些交情，现在也不说话了。”
霍云岚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
若是个落魄命苦的可怜人，即使他身无长物，也是会有人与他往来的。
可要是个外债无数又性情不定的，能忍下的却不多。
趋利避害才是常事。
魏临又看了一眼，郑四安以为他不会再过问左鸿文的事情，却听魏临道：“王城之内，总不好这般吵闹，你再去看看。”
郑四安愣了一下，而后领命离开。
霍云岚则是伸手将面前附着的手指拉开了条缝隙，看向了巷子，嘴里问道：“表哥想要帮他吗？”
魏临索性也不挡着了，只管放下手，转而扶住了霍云岚的腰，嘴里道：“各人有各路，我也不是救苦救难的佛爷，帮不了那么多人，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就在这时，霍云岚看到挎着篮子的徐环儿正小跑着过来。
今日去安顺县主府，霍云岚并没有带徐环儿一同前往。
因着魏临得了休息，作为他身边军师的徐承平也是有了难得的空闲时间，霍云岚便让徐环儿去瞧瞧徐承平，也能尽兄妹情谊。
突然在大街上碰见，霍云岚还有些惊讶：“环儿，你怎么在这里？”
徐环儿跑得有些急，将篮子放到车上后喘了几口气，这才道：“我瞧哥哥那里短了不少东西，便出来帮他买，正巧看到夫人的车架……”眼睛微转，徐环儿就看到了坐在霍云岚身边的魏临，她立刻收了声音，端正行礼，“将军福安。”
魏临点点头，他对霍云岚身边的人素来和顺：“徐先生没有陪你一起出来吗？”
这倒不像是徐承平的脾气，这人从来都是恨不得把徐环儿挂在嘴边时刻念叨的。
徐环儿回道：“哥哥他本来想跟着，只是我不让他跟。”说着，徐环儿微微撇了下嘴，“可我猜到他一定远远在我后面瞧着呢。”说着，徐环儿往后一指。
魏临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正躲在个灯笼摊贩后面用灯笼挡脸的青袍男子。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徐承平。
毕竟大冬天还要在腰上别羽毛扇的，也只有他了。
霍云岚也瞧见了，她不由得用帕子挡住嘴角轻轻一笑，而后道：“环儿上来坐坐吧，等下送你回去。”
徐环儿笑着道：“我还要去那边箱子里买两个饼子，那家的肉饼最是好吃，我要哥哥捎个回去。”
魏临闻言，便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闻到了股子油汪汪的香味。
他刚才去买钗，又急着接霍云岚，还没来得及用饭。
不提还好，这么一说魏临便觉得肚饿。
于是魏将军看向了沈山，道：“去买十个来，你五个我五个。”
若是旁的当官的说要和手底下人分着吃饼，只怕要惊到一片人，但是魏临不同，他在战场上就和手下同吃同住，这会儿虽有上下之分，可关系亲近，也不计较太多。
沈山心里微暖，应了一声。
魏临又道：“护着些环儿，莫要让那些人冲撞了。”
“是，将军。”
而此时，堵在左家门外的讨债人闹得越发厉害。
他们来的多是高壮人，凶神恶煞的，郑四安走近前都觉得惊讶，这左鸿文到哪里招了这么一帮不好惹的。
不想讨债，更像是武馆出来的。
而这些人说起话来也格外不客气：“姓左的，还在年里头，别给自己找不自在，能还钱就罢了，要是一直拖着，就休怪我们兄弟几个不客气！”
左鸿文没说话，只是缩在墙根瑟瑟发抖。
郑四安怕他们真的对着左鸿文拳脚相向，把他打坏了自己对魏临也不好交代，赶忙上前道：“几位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的，有事儿就要说事儿，这位郎君看着瘦弱，想来身子骨也不好，你们真的把他折腾出好歹还要吃官司，岂不是晦气。”
这话说的客气，加上郑四安看着就是个体面人，几个讨债的便没了喝骂。
领头那人看了看周围正围着看热闹的邻里，只管高声道：“在下王三，这姓左的跟我们几家都借了银钱，有的几两，有的几十两，都没能还上，一拖再拖。我们也是有家有口的，家里大大小小的人需要养，怎么能由着他欠钱不还？”
就听人群里有看闲的人帮腔：“是啊，这左家郎寻常看着就不合群，不知道在外面惹了什么官司，竟然要这么多钱。”
“怕不是染了恶习？”
“若是如此，你们的银钱可不好要回来哩。”
郑四安微微皱眉，虽然他也觉得左鸿文这模样过于落魄，但是这般说话便是落井下石，都是邻里的住着，之前他探听的时候也知道左鸿文纵然自己苦，却不曾招惹乡邻，也没有对谁不善，可现在这些人倒像是都想看他乐子一般。
不过面上郑四安没有丝毫显露，而是道：“可你们若是真的打坏了他，这钱也还不上啊。”
王三立刻道：“没钱，他不是还有这座宅子？拿宅子抵债就是。”
此话一出，郑四安便觉得事有蹊跷。
哪怕没进门，但郑四安看得出，左家宅子不算小，就算如今门庭破败，但在都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这么一个好宅院，房契地契加起来，卖出去起码能得上千两纹银。
这些人不过用了几十两银子就想要把他的宅院抵过来，倒像是早有此意。
而左鸿文这会儿也抬起了脸。
郑四安回头一瞧，便觉得头皮发麻。
之前只听魏临说过左鸿文因为一场火烧坏了脸，这才不能科考，可是到底坏成什么样郑四安却是不知道的。
如今瞧着，才明白坏到了什么程度。
左鸿文的半张脸面没有任何伤痕，舒朗清隽，哪怕染了脏污也无损俊秀。
可是另半张脸，却是留了大片伤痕，红红白白的，虽然眼睛还是好的，也能看出眉眼形状，但是着实是伤的太重，尤其是和另半边的对比过于惨烈，郑四安见了都觉得脊背发凉。
而左鸿文似乎早就习惯了旁人异样的目光，他神色不变，张了张嘴巴，道：“这宅子，是家中留下来的祖产，我死都不会卖。”
王三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冷笑两声：“那你就还钱，不然哪怕是告到了衙门，我们也有话说。”
左鸿文又不开口了，他拳头微握，似乎在挣扎着，眼睛都痛苦的闭上。
可是很快，他就松懈下来，好像失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愣愣的道：“天意如此，爹，孩儿不孝。”
郑四安以为这人真的傻疯了要卖房子，正要说话，就看到有个人突然从人群里蹿了出来。
那动作迅速的，兔子都是他孙子。
“这是做什么？快快快，快起来，别坐地上，鸿文你本就体弱，这地上凉，可别弄坏了身子。”长衫男子一把扶住了左鸿文，硬拽他起来，而后便对着王三瞪眼，“姓王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凭实力干的那些勾当，怎么，如今竟是碰瓷到我兄弟头上了？我告诉你，有我李良才在，谁也别想要坑害了他！”
这话说的义正言辞，气势十足，再加上这叫李良才的带来了不少家丁，就连围观的百姓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王三则是咬牙：“可这银子……”
“区区几十两银子，我自然能还给你，可你要是再到这里来闹，口口声声贪图我兄弟房产，我定不容你。”
而左鸿文则是由着李良才拉着自己，看了他一眼，才重新低垂了头，行了一礼：“多谢李兄。”
这一拜，端端正正，又风淡云轻。
而后他又是一副软弱模样，但是郑四安却愣了一下。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却总觉得别扭。
左鸿文和李良才低声说了句什么，旁人没有听清的，只能见李良才听完了便笑开了花。
而后，两人就要进门，那王三似乎也忌惮着李良才，低骂了几句便悻悻然的离开。
不过在进门前，左鸿文回过头，正巧是面目清晰的那半张脸对着郑四安。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郑四安点点头，拱了拱手，这才一瘸一拐的进门。
郑四安站在那里皱了皱眉，有些想不通透，便迅速转身走向马车。
这会儿，魏临正坐在马车上吃肉饼。
这肉饼也不是多精巧，但胜在舍得用料，肉馅的肥瘦比例很好，饼皮被煎的酥脆，内馅多汁，咬一口，便能尝到肉馅里冒出来的油香。
加上魏临确实是饿了，纵然肉饼个头不小，可他还是三两口的就能吃完一个，等郑四安回来时，五个肉饼他已经吃了四个，正伸手要隔着油纸拿第五个。
“将军，事情了了。”
听到郑四安的声音，魏临便要挑帘子。
霍云岚却拉了他一把，止了他动作，而后拿着帕子，将桌上的茶水倒上去，而后迅速擦了擦魏临的嘴角，又给他整了一下发冠，这才帮他挑帘。
魏临才想到刚刚吃的痛快，怕是仪态不整。
寻常自己从不注意这些，幸而现在有娘子盯着，不然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被郑四安瞧见倒没什么，可要是被别的熟人看到怕是要丢人的。
对着霍云岚一笑，而后魏临看向郑四安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说。”
郑四安原原本本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个清楚，半点没有遗漏，末了才犹豫了一下，跟了一句：“属下觉得，那李良才不是什么好的。”
魏临不觉意外：“能在人群里忍了这么久，由着旁人对着左家郎拳脚相加，一直到左家郎走投无路才出来，看似救人水火，其实别有用心，多半另有所图。”
郑四安看了魏临一眼。
并非因为魏临能看破其中关节，而是因为魏临用的都是四个字四个字的词儿。
曾几何时，自家将军都是一口大白话，比他这个穿来的还直白。
如今竟也能这般文绉绉。
果然是娶了个好娘子。
魏临不知郑四安所想，而是把事情又细细思量了一遍，道：“你觉得，左家郎的品行如何？”
郑四安并不记得原书中有这么个人，说话也很是中正诚恳：“瞧着应该是个饱读之士，这次大抵是被人坑害，品德上也不好说有亏，只是胆子未免太小，遇事不争，哪怕有才华也不易施展。”
魏临明白郑四安的意思。
人的本事是能慢慢学的，但是心气儿却不能磨没了。
若是没了，再好的才华也是无用。
或许左鸿文以前是个有才且聪慧的，但是一场变故，一次大火，把他的性情变了，便说不上是人才。
就像是把酒装到个小罐子里，还敞着口，纵然再好的琼浆玉液，撂的时候长了也不再值钱。
但是魏临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了霍云岚：“表妹觉得呢？”
其实往常霍云岚并不会去过问魏临的事，两人分工明确，魏临去朝廷打拼，自己操持宅院和银钱，她惯是不去多操心的。
对左鸿文也是一样，霍云岚只是偶尔瞧见，便在魏临面前提了提。
至于左鸿文是不是能入魏临的眼，魏临又会不会重用他，霍云岚从不多问。
不过现在魏临问到了她，霍云岚这才多想了一步。
她挑着车舆的帘子往外看了看，瞧瞧左家的宅子，又看看这附近的街巷，想了想，道：“多的事情我不甚明了，这人好坏我也不知，只不过，我知道此处地价贵，能在这里置办产业的要不是一直住在都城里的，要不就是格外富贵。左家突逢巨变，左鸿文能守住家产数年，想来应该不是个不知事的。”
此话一出，魏临便点点头，郑四安也恍然。
纵然霍云岚说的都是银钱之事，可是往往这才最能显示人心。
一个孤身郎君，外无倚仗，内无亲族，竟然能守住这么大的宅院，自然是要些手段的。
这时候，已经坐在车上的徐环儿犹豫着拽了拽霍云岚的袖子。
霍云岚回头看了看徐环儿，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了？”
徐环儿小声道：“夫人，我刚才去买饼时，听到他们说话了。”
霍云岚知道徐环儿耳力过人，当初在福团满月宴上，隔着半个院子她都能听到别人低声说的话，现在霍云岚自然也不会怀疑徐环儿此话的真伪。
于是她便看着徐环儿，温声道：“听到什么了？只管说，不碍的。”
徐环儿点点头，道：“那姓左的郎君说，‘李兄，只要你日日来我院子里给我爹上香，拜够三十日，你说的事我便答应’。”
霍云岚没说话，只管看向魏临。
就见魏将军全然没有刚刚吃饼时候的憨样，这会儿他眉间微皱，眼帘低垂，指尖轻轻地敲了敲矮桌。
过了会让，魏临才道：“虽说旁人家中之事我不该多过问，但，此事透着蹊跷。”
霍云岚看了魏临一眼。
她确定自家相公分明是觉得有趣。
或许还有几分惜才之意。
而后就听魏临道：“四安，你且派人盯着左家，若有异动便回禀。”
郑四安神色一整，道：“属下明白。”
“还有，去告诉那边藏着的徐先生一声，早点回去，不然就要被环儿发现了。”
徐环儿：……
郑四安：……
哦，行吧。
魏临便点点头，让郑四安去忙了，而沈山也已经把五个饼子吃了，赶忙坐到马车前，赶着马车回府。
而在车舆里，魏临拿起了饼子。
还没吃，就感觉到有人正盯着自己看。
在刀山血海里走过来回的人，大抵都格外敏感。
魏临动作一顿，扭头看去，就看到了正望着窗外恍如无事发生的霍云岚。
可是魏临知道，刚才一定是自家表妹在瞧他。
于是魏临便凑过去，问道：“娘子看什么呢？”
霍云岚却没瞧他：“看看街上新开了什么铺子，心里也好有个分寸。”
“我是说，你刚才盯着我瞧什么？”
见魏临不好糊弄，霍云岚便收回视线，昂头瞧他，抿抿嘴唇小声道：“就是，这饼的味道着实是香……”
她有点馋。
魏临一听就笑了起来，不是因为霍云岚想吃饼，而是因为自家娘子这小心翼翼的模样着实可爱。
霍云岚被他弄得耳朵红，不说话了。
魏临则是用油纸拿着肉饼，凑到了霍云岚紧抿的嘴唇边，哄着道：“是我错，不该惹娘子不高兴，来，吃一口，就当我给娘子赔罪。”
霍云岚耳朵更红，伸手推他：“苏妈和环儿还在呢，你离我远点。”
可是一回头，霍云岚就看到苏妈正昂头看着车舆顶，环儿则是低头看着矮桌上的茶壶，似乎上面的花纹有很大门道似的。
总而言之，她们看不见，将军和夫人想干嘛就干嘛。
霍云岚瞪了魏临一眼，心想着反正该丢的人也丢完了，总不能还苛待自己。
于是，她张开嘴巴咬在了肉饼上。
只是霍云岚嘴小，饼上也就缺了一小块。
于是霍云岚又咬了一下，脸颊塞得鼓囊囊的。
大抵是肉饼确实做的香，吃一口心满意足，她脸上也隐约有了笑。
魏临就知道自家娘子好哄，素来有口好吃的就高兴，便立刻凑到霍云岚身边坐下，问她：“还吃么？”
霍云岚摇摇头。
刚才她本就在萧成君那里吃过席，这会儿不过是被香味勾得馋了些，并不算饿，两口也就够了。
魏临便不再问，只管拿着饼，顺着霍云岚的牙印儿接着吃。
霍云岚见状，就想要拦他：“你怎吃我剩的？”
魏临抬了抬手让霍云岚扑了个空：“表妹剩的怎么了？金贵着呢。”
霍云岚便不说话了，踹了他小腿一下。
只是这次霍云岚踢的轻，魏临反倒得意起来，觉得娘子这是稀罕我呢，三两口就把饼吃了，昂着头过去，霍云岚便给他擦嘴。
魏将军笑的格外满足。
而这次去完安顺县主府，霍云岚便接了不少帖子，她挑拣了些去，日子也满当起来。
又是一月过去，魏家药铺顺利开张。
因着之前严家出事儿，霍云岚就把药铺旁边的严家铺子买了下来，将中间打通，生生把药铺扩大了一倍。
这些日子霍云岚因为夜宴之事闭门不出，可对铺子却从没放松过，里面装饰一新，开业的时候更是格外热闹。
开张那天，不少人都来给霍云岚捧场。
有的是看在魏临的脸面上，有的是与霍云岚私交甚密，总归是贵人众多。
寻常百姓或许和贵人们攀不上亲戚，但是只要看贵人喜欢去的地方，他们就多关注些，总觉得比旁的地方更好。
魏家药铺的名头算是打了出去。
虽然改了东家，换了招牌，不过霍云岚用的伙计大多是之前便在铺子里做工的，郎中也都是老人，偶尔还会有谢家那位在太医院任职的郎君过来坐镇，生意自是不用愁的。
也是因为生意太好，霍云岚便又恢复了之前日日看账的习惯。
魏临下朝回来时，进门就看到正坐在软榻上拿着算盘翻着账本的霍云岚，旁边，是自家胖儿子抱着球坐着，格外乖巧。
如今福团已经会坐了，肉墩墩的很是稳当。
只是他虽然生的圆润，却不是个喜欢老实呆着的，每次坐着坐着就要抱着腿团成球在榻上滚，再不然就是抱着大人的腿不撒手。
总归是没有一刻消停。
不过这会儿福团却乖的厉害，并不缠着霍云岚陪自己玩耍，只管抱着布球，时不时的咬一口，眼睛咕噜噜的转，忍不住了才哼唧两声。
只要他一哼哼，霍云岚就抬手，福团就上赶着自己把脑袋伸过去让娘亲揉揉。
这模样……比猫儿还粘人。
魏临合了门，将披风解下挂好，又换了外衫，这才进内室，轻咳一声。
霍云岚大约是看的入迷，没有抬头。
反倒是福团抢先昂起脑袋，肉嘟嘟的小脸蛋立刻有了笑，把手里的布球丢到一旁，小家伙伸出胳膊，嘴里是模模糊糊的“啊啊”声，努力地把胳膊伸直，小肉手还朝着魏临抓了又松开，很是着急的模样。
魏临忙快步走过去，坐到了霍云岚身边，一把将儿子捞起来抱在怀里，颠了两下，待福团咯咯笑起来，他便跟着笑，眼睛却是看着霍云岚道：“表妹，歇歇吧，莫要累着。”
霍云岚则是刚发现魏临进门，赶忙撂了笔，下了软榻，接过了苏婆子递过来的已经暖热了的布巾，试了试温度，这才给魏临擦脸。
魏临便昂着头给她擦。
因着福团还小，寻常爱咬爱吃的，时不时的就要在爹娘脸上吧唧一口，霍云岚在家中连粉黛都很少上。
魏临刚回来，便要擦擦脸，省的被小家伙盯上。
果然，等霍云岚把布巾拿开，福团就找准时机，一只手抓住了魏临的鼻子，另一只手摁住了他的下巴，过去就在自家爹爹脸上吧唧了一口。
魏临被弄得痒，就笑起来，扭过头去蹭福团
可福团这孩子虽然喜欢亲爹娘，缺不乐意让别人亲他，只晃悠着脑袋躲闪，不让魏临得逞。
霍云岚由着他们闹，把布巾递还给了苏婆子，她整了整衣袖，重新上了软榻，拿着算盘摇了摇，放下后拨弄了下算盘珠子，嘴里道：“明日我约了裁缝铺的孙娘子来家里，相公记得早些回来，我们一起量量尺寸。”
魏临正逗着儿子，闻言道：“我的衣裳不少了，你做的我都爱穿，不用量。”
“还是要量一下的。”霍云岚伸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肉手，眼睛看着魏临道，“我虽然会缝衣裳，但是尺寸却不如孙娘子量的准，如今这冬天都快过去了，身量难免变化，是该重新量一下。还有我给你做的多是常服，那些骑服和正式些的衣裳还是交给裁缝铺子更妥帖。”
魏临点点头道：“娘子说得有理，我明日自会早归。”
霍云岚笑了笑，低头看账，嘴里接着道：“如今瞧着冬天就快过去，春暖花开，也热起来，我便让人把柜子里的春被拿出来晒，你也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不管是书册还是兵器，都打点人该晒的晒该擦得擦。”
“好。”
“还有福团过阵子也快能走了，咱们这屋里我准备把有棱角的都要收起来，家具的角也要用软和东西包上，免得磕碰了。”
“行。”
魏临听着霍云岚说话，自己笑着应。
许多男人不喜欢听家里妇人絮叨，觉得家务事无趣又琐碎。
可是魏临最喜欢的就是霍云岚给他聊这些琐碎事儿。
透着鲜活，带着趣味，最主要的是魏临听得出霍云岚是真真切切的心里装了他和福团，处处都给他们考虑，哪怕是一些细小事情也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越是精细越精心。
魏临听得格外高兴。
于是，等霍云岚好不容易把家里要改动的事情交代完后，一扭头，对上的就是自家福团放大了的脸。
自己儿子确实生的好看，眉眼像魏临，嘴巴像霍云岚，虽然年纪还小，可是看五官就知道以后定然是个俊俏郎君。
可是再好看的模样也禁不住直接怼在脸上瞧。
霍云岚被吓了一跳，可不等她说话，小福团已经福至心灵，探头过去，在娘亲脸上也吧唧了下。
然后他就笑开了花，摇头晃脑的。
而把他抱起来凑过去的魏临立刻将儿子重新抱到自己怀里，然后他凑过去，轻碰了下娘子的额头。
然后就听魏临道：“都听你的，想如何都行。”而后魏临看向怀里的小胖墩，“福团你呢？”
小福团听得似懂非懂，但是他现在一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就点头，现在很是应景。
霍云岚被这对父子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没忍住，弯起嘴角，一手摸了摸福团柔软的头发，另一只手捏了捏魏临的脸。
魏将军有些气闷：“怎么就只捏我？”
霍云岚回道：“福团皮薄，你不怕的。”
魏临：……哦。
霍云岚不由得笑，拿了颗青枣塞进魏临嘴里，道：“之前你让郑千户去注意着左家郎君，可有消息了？”
魏临把枣核吐出来，手里拍了拍正不老实的来回扭的福团，嘴里道：“没有，风平浪静的，既没有人讨债也没有谁找事，安静得很。”
霍云岚看他这样，就知道自家表哥心里是有主意的，便不再多问，转而道：“二哥四弟何时来？”
“家书里说他们半月前出门，想来最近几天就要到了，不过具体何时还不确定，我让人在渡口守着，只要下船就接到家里来。”
霍云岚点点头，这时候就感觉到福团拽她的衣裳，霍云岚就亲了亲自家儿子，拿着布球重新塞进了福团怀里，让他们玩，自己则是转过身，接着去看账本。
魏临心疼她，怕她劳累，便道：“怎么还是你看账，铺子的掌柜呢？”
霍云岚葱白指尖轻巧的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嘴里回道：“铺子里的掌柜只是管着生意上的买卖，账册是账房的事儿，往后会有管事管着，不过现在我还没找到靠谱的管事，好在也就一间铺子，我不过是看看总账，忙就忙这一阵，以后便好了。”
“从何处找管事？”
“寻着看，这事儿急不得，要家世清白，又要为人方正，还得是个处事圆滑有主意的，不能凑合。”
魏临点点头：“我以后也帮你踅摸着，若是有合适的便请回来，也省得你总是受累。”
霍云岚笑着点头。
不过霍云岚看账从不觉得累，反倒乐在其中。
她好似天生就喜欢这些，看着一笔笔的进项，纵然只是瞧着她都欢喜。
等算的差不多时，外面天已黑了。
福团已经睡了，就放在一旁的小床里，苏婆子安静的拿着剪子剪烛花，让屋子里亮堂些，也不至于费眼。
魏临则是侧坐在霍云岚身后，伸手帮她捏腰。
大抵是每每两人红被帐暖后他便要做这事儿，此刻自是格外顺手。
霍云岚觉得舒坦，反正她算账不过是算着开心，也没什么刻意不刻意的，故而写上几笔就回头跟魏临说两句话。
等厨房里送来了水粉汤圆，霍云岚便拿着勺子，一人一口分着吃。
两人凑得近，旁边有垫着烛光，映在他们脸上，着实是暖的厉害。
苏婆子在一旁看着，安静的接续剪烛花，心里却是想着，虽然知道自家夫人算账不过是兴之所至，今天算可以，明天算也可以，现在不过是当玩儿的，可是瞧见这一幕还是有些奇特。
她读书不多，戏文还是听过的。
都说“回眸一笑百媚生”，这才能“从此君王不早朝”，谁想到到了自己家里，竟是反过来了。
不过依然是色令智昏，古人诚不欺我。
而这会儿，霍云岚算完了最后一笔账。
她笑着靠在魏临怀里，道：“若是相公天天这般哄着我，只怕我以后要腻在蜜罐子里爬不出来了。”
魏临回道：“那就不爬，我下去陪你一起泡着。”
霍云岚笑起来，乐得让他扶着。
魏临依然帮她揉捏着背脊，嘴里道：“既然明天我要早回来，天气也好，娘子，不如我们出城瞧瞧？”
霍云岚有些惊讶：“你能出城？”
“这有什么不行，我当官，又不是被关起来了，想出去就出去的。”说着，魏临攥了攥霍云岚的手，“正好，你不是骑不好马？我们带上踏雪，教你骑马。”
霍云岚立刻点头，笑容真切。
等到了转天，魏临果然回来得早，待孙娘子上门量完尺寸，小两口就带上了亲近人出了城，找了处开阔地方学骑马。
如今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寒风凛冽，天气转暖，隐约能感觉到春日临近，哪怕只是走一走都觉得心情舒畅。
魏临的踏雪跟在他身边时日久了，很有灵性，也认得霍云岚，自然温顺，哪怕偶尔被霍云岚不小心碰到了也不生气。
霍云岚学的也快，等到了傍晚时分，已经能骑着踏雪溜达了。
距离城门关闭还有阵子，他们便没想要那么早回去。
不过管家周右亲自赶了过来，寻到了他们后道：“将军，夫人，渡口那边传来消息，说二爷和四爷带着家眷已经下了船，坐着马车就要进城了。”

第61章
周右来时，看到的便是霍云岚坐在踏雪背上，魏临帮她牵马。
这让周管家有些惊讶，他可从没见过魏临给什么人牵马，这看似小事，可是在魏临身上却是不寻常的。
谁人不知魏将军在马匹兵刃上格外霸道？自己的物件从不让别人碰。
只因着周管家是常管着前院的事，不太能瞧见自家将军和夫人私下里的模样，看那边的仆从，想来他们这般已是寻常。
便知道魏临是情之所至，周右心里对霍云岚越发敬重。
霍云岚正坐在马上，闻言忙问：“可是咱家马车接到的？还有，兄嫂来怕是要带不少东西，咱们的车架够不够，若是不够赶紧去让人帮忙。”
周右回道：“是，马车这些天一直停在渡口旁边，就等着二爷四爷呢，派去了三驾，自是够用的。”
霍云岚这才放心，而后便看向正牵着马的魏临，道：“相公，我们也赶紧回去吧，早点准备给二哥四弟接风。”
魏临则是抬头看向了霍云岚：“你今天也劳累了，不如出知味楼？”
霍云岚想了想，摇头道：“时间太紧，出去吃也不方便，毕竟来的不单单是二哥四弟，还有嫂嫂和两个孩子呢，还有跟来的仆从需要安排，现在去知味楼安排也是麻烦。”
魏临笑道：“好，娘子想得周全。”
霍云岚脸上见笑，不过很快就发现，自己在马上下不去了。
她本就不善骑马，加上踏雪是个精壮的，个头也高，今天上马时就是魏临扶着才能上来，现在想要下去凭她自己个儿却是不能了。
于是霍云岚就看向了魏临，然后就发现自家相公正笑着看自己。
这人，是等自己求他呢。
或许有些人不喜欢跟相公服软，但是霍云岚不同，夫妻之间有些事情要分清，可寻常便没有那么多东风西风的争头，既然知道这是魏临在逗趣，她也不会端着。
霍云岚直接去拉住了魏临拉着缰绳的手，软了嗓子，声音里好像掺了蜜：“表哥，我自己下不去。”
魏临与她相处日久，平常什么样子都是耐得住的，偏就耐不住她软下嗓子说出来的轻柔话。
分明表妹是个端方人，说话做事都自有分寸在，可只要她一这么松了语气软了声音，那便是字字都像有小钩子似的，弄得他背脊发麻，脚下发软。
霍云岚见他不说话，便又轻软开口，声音越发甜了：“扶我下去可好？”
扶扶扶，别说是扶下来，就算是命都能给你。
魏临立刻伸出手，把自家表妹抱下马。
见霍云岚笑的带着狡黠，魏临便知道她是故意的，不由得磨牙道：“娘子你当真是，当真是……磨人得很。”
霍云岚站稳了身子，拿着帕子拍了拍袖口，闻言，声音已是恢复如常，笑容也是寻常时候的温软端方：“相公不喜欢？”
魏临看看她，然后直接拉起了披风，把人裹到怀里，又挡住了外人的视线，低头在她额头上结结实实的亲了一下。
声音格外响亮，惹得霍云岚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见霍云岚脸红，魏临这才像是扳回一城似的，得意道：“喜欢，喜欢极了，娘子什么模样我都是喜欢的。”
霍云岚轻轻的捶了他一下，然后就揽住了男人的腰紧紧抱住，脸上也有了笑。
不过他们并没有多做耽搁，很快就坐着马车回到将军府上。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有人进来道：“将军，夫人，马车已经进了城，就快到了。”
霍云岚赶忙让苏婆子去小厨房盯着，尽快准备饭食，她则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又拉着魏临，帮他正了正发冠，这才相携去了府邸大门。
待天色渐暗时，马车出现在了霍云岚的视线中。
一共三驾马车，两驾拉人，一驾运货。
原本魏诚魏宁两个男儿，若只是来赶考，哪怕出远门也不用多带什么的，不过这次是有魏二郎的夫人伍氏跟着，而且无论魏诚考不考中，他们都是要在都城里扎根，故而带来的物件不少，满满一车架。
魏临便让小厮先去帮着搬东西，自己则是跟着霍云岚一起下了台阶，走向了最前头的马车。
而第一个下来的便是魏诚。
魏二郎依然是一身素色长袍，脸上带笑，依然是霍云岚记忆里的温润优雅。
而跟着他下来的人，霍云岚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一直到他开口喊了自己“三嫂嫂”，霍云岚才恍然，哦，这是四郎啊。
实在怪不得她认不出，这会儿天已黑了，纵然门前有灯笼却也比不得白日的光亮，魏宁又是一身鸦青色儒衫，瞧着实在不够显眼。
尤其魏四郎肤色依旧，好像没白回来多少，要不是牙还白着，怕是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霍云岚不由得想着，或许，找日子该给四弟炖点汤喝。
魏临却觉得四弟如今的模样很是妥帖，走上前去，先和魏诚见礼，然后便伸手拍了拍魏宁的肩膀，又捏了捏，满意道：“四郎瞧着比以前壮实很多，人也精神了。”
至于黑不黑的……
上次回家时，魏临已经被吓了一遭，现在有了心理准备后便不觉得有什么。
只想着以后提醒他晚上穿点浅色衣裳，也好认些。
魏宁素来是个直率的，闻言立刻爽朗一笑，中气十足的回答：“都是二哥的功劳。”
魏诚闻言，淡淡一笑，看起来很是满意自家四弟的乖巧。
霍云岚打量了一下魏家四郎，发觉不过半年不见，魏宁变了不少。
并非是模样变了，而是通身的气质。
若说之前看到魏宁时，他身上还有些孩子气的跳脱，那现在就只看得到稳重了。
想来是魏二郎在家里仔细教过他的。
站在那里，虽说黑了些，可是一眼就看得出是读书人，颇有气度。
可是等魏宁一笑，霍云岚便知道，四弟还是那个四弟。
就在这时，魏二郎的妻子伍氏抱着儿子虎头从后面的马车里下来，而小霍湛并不用人扶，只管自己跳下马车，松了松筋骨，便小跑着扑向了霍云岚，一把抱住了霍云岚的腿，嘴里笑呵呵的喊着：“阿姊，湛儿想你想的很，你想湛儿了么？”
霍云岚伸手摸了摸自家三弟的发顶，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到底这是自己的亲生弟弟，许久未见，怎么能说不想念？
伍氏则是拉着虎头走上前来，笑着道：“湛儿来的路上就一直念叨着想弟妹了，如今得见你们姐弟团聚，也是喜事。”
霍云岚对着伍氏行了一礼，很是郑重。
之前离家时霍云岚把霍湛托付给了二哥和伍氏，如今霍湛能跟着来都城，是意外之喜，霍云岚也感念伍氏心善，乐意带上自家三弟。
虽然离了爹娘身边，可是都城与旁的地方不同，能在这里求学本就难得。
更不用说伍氏这一路上要对着还是孩童的霍湛多有照顾，还要顾着虎头，想必是格外费心了。
不过还不等伍氏说话，虎头就已经对着霍云岚张开手臂，软糯糯的喊着：“婶婶，抱。”
霍云岚立刻笑起来，伸手接过了虎头，在怀里颠了颠：“虎头真好，还记着婶婶呢？你可比上次高了，也沉了不少，”说着她看向了伍氏，“嫂嫂最是会养孩子的。”
伍氏笑道：“这孩子贪吃贪嘴，长高是好事，可这肉以后可不能再长了，小胖墩。”
霍湛则是抬头，脆声道：“虎头不胖，虎头只是结实些。”
这话逗得霍云岚和伍氏直乐，伍氏笑道：“湛儿惯是护着虎头的，很有长辈风范了。”
霍湛也一直记得自己是虎头的长辈，便装作很深沉的点点头，弄得霍云岚和伍氏又笑起来。
而这几句童言童语很快就消弭了这对妯娌数月不见的生疏，待进门时，已经是一人牵着一个孩子，手挽着手，很是亲近。
厅里摆了桌，还温了酒，已经准备妥帖了。
待吃罢了饭，留下三兄弟说话，虎头有些困，先送去睡了，霍云岚则是带着伍氏去了后院。
“那边便是给嫂嫂和二哥收拾出来的院子，就在我和相公的院子隔壁，也好有照应。四弟和湛儿的院子临着园子，他们年轻，乐意走动，那里距离书房也近，能方便些。”说着话，霍云岚与伍氏进了自家院子厢房的门，“嫂嫂这些日子瞧瞧还有什么要添置的，我自让下头人去置办。”
伍氏挽着她的手，道：“弟妹素来周全，比我强多了，你说好定然是好的。”
因着两人说话，原本在软榻上玩着的福团立刻昂起脸，看到自家娘亲便笑起来，小手拍了拍手里的布球，嘴里吐出连不成字的音节，虽不解其意，可也听得出很是高兴的。
伍氏在福团小时候很是稀罕他，还帮他缝过襁褓，如今见之前小小一团的娃娃已经长这么大了，伍氏笑得眯起眼睛：“这是福团？模样生得真好，一看便知道以后是个俊秀郎君。”
福团到底年幼，离家时候不过是个小婴儿，这会儿并不记得她。
小家伙眨眨眼睛，看了看伍氏，又看了看霍云岚，原本他便不认生，尤其是有霍云岚在，福团越发胆大，很快又笑起来，抱着布球晃悠，小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伍氏并没有上前抱他，只管坐在软榻旁边，看着霍云岚将福团拢在怀中，她这才轻轻地捏了捏小家伙的小肉手。
福团依然笑呵呵的，紧紧地倚靠着霍云岚，不吵不闹很是乖巧。
待又说笑了阵，伍氏便提起家中事：“爹娘都好，只是常念叨你们。”
霍云岚声音温润：“其实等天气暖些，就能接爹娘进京了。”
伍氏笑道：“怕是还要再等等。”
“怎么？”
“大嫂年前有了喜讯，怀了娃娃，娘想必是不舍得她的。”
此话一出，霍云岚先是一愣，而后便是惊喜道：“大嫂有了？郎中怎么说？”
伍氏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她与大嫂卓氏相识日久，最是知道卓氏心思，多年无子一直是卓氏的一块心病。
如今得偿所愿，伍氏也为她高兴：“郎中说嫂嫂身体好，孩子也康健，只是因着还没坐稳，也就没有张扬，之前的家书中便没有提。”
霍云岚想了想，道：“我这里还存了些补药，回头让人捎回去吧。”
伍氏也知道自家弟妹新开了药铺，想着这是弟妹心意，也就没有替卓氏推辞。
而后她又说起了旁的事：“你在城里的铺子，家里都在帮你们多看着的，不过城里都知道你和三弟如今是新贵，也没人敢找麻烦。就是那个知州见你们离开久了便有些慢待，我夫君得中后他又换了嘴脸。”
霍云岚却不觉得奇怪：“人前人后两张皮的太多了，嫂嫂也不用记挂在心上，只要咱们日子好过，自然事事顺遂。”
伍氏性子直却是个听劝的，点头道：“你说的在理。”
这时候，外间屋穿来了声音，伍氏一听就认出那是霍湛。
伍氏知道这对姐弟有不少话说，也就不多呆，只管又亲了亲福团便出来了。
待回了自家安置的院子，伍氏便开始指挥着婆子小厮收拾东西，刚把带来的行李安置好，就看到魏诚回来了。
魏诚是喝了几盏酒的，不过他喝酒不上脸，看起来面色如常，若不是刚一关门就抱着伍氏不撒手，伍氏也看不出他饮过酒。
脸上一热，伍氏伸手拍了拍魏诚的后背：“我知道你清醒着，撒手。”
魏诚笑了笑，松开了自家娘子，转而拉住了伍氏的手，温声道：“娘子给我摁摁头，可好？”
伍氏便拉着他去软榻上坐好，自己也上了榻，跪坐在魏诚身后，伸手帮他揉捏着，嘴里道：“我刚和弟妹说了说，她和三弟日子很是和顺，想来娘也能安心了。”
魏诚微闭着眼睛，闻言轻声道：“娘是关心则乱，觉得三郎和弟妹在一起聚少离多，感情应该不深厚，如今三郎得了高官，娘就怕三郎欺负弟妹，却不知三弟其实把三弟妹当眼珠子护着的，哪里舍得给她委屈。”
伍氏向来心思单纯，不由得道：“娘倒是真疼媳妇的，这比亲娘也不差什么。”
魏诚倒也坦诚：“这是因为娘看得通透，家宅安宁头件紧要事便是要夫妻和睦，若是互生怨怼，以后就是无穷无尽的祸事，娘关心弟妹，更是关心三郎。”
伍氏笑道：“这样也好，反正娘是护着我们这些当媳妇的。”
魏诚也笑，在娘子面前，他半点没有外人面前的优雅自持，说起话来都和软很多：“娘护着你，相公我也是护着你的。不过这些日子，我要准备会试，少不得闭门苦读，想来还要劳累娘子照顾。”
伍氏则是帮他松了头发，拿过象栉来给他梳头，嘴里道：“既然跟你来了，自然是要照顾你的。不过我瞧着相公的那些同窗甚少带着娘子来，其实要不是因为我和虎头，你路上能轻便些，也不用耽搁这么多时间，浪费了读书的好时辰。”
魏诚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心想着，他那些同窗不带亲眷可不是为了轻便。
一来是因为大多在都城里没有亲戚，会试时候来京城里的学子又多，住客栈的钱都要翻上好几倍，他们自然不愿，二来是好不容易能离开了娘子的管制，出来自在，谁愿意再把娘子带着？
没见那么多举子进京，不管考中没考中的，回乡时，总有人带着红颜知己回去，更狠的还会休弃糟糠，以求在都城里攀得高枝儿。
不过这些话魏诚并不会告诉伍氏，他知道自家娘子心思澄澈，也不乐意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脏了耳朵。
于是魏诚就只管微微偏过头，看着伍氏道：“不知，娘子可听说过榜下捉婿？”
伍氏摇了摇头。
魏诚便道：“就是在每年会试放榜的时候，榜下会有不少高门大户派来的人等着，看谁中了，就要把这人捆回家里去，摁着和家里的姑娘成亲，当了自家女婿。”
此话一出，伍氏就错愕的瞪大眼睛，半晌才道：“这……不都是读书人，怎么还能这么做……”
魏诚笑着看她，并不细说，只管慢悠悠道：“娘子要是不跟来，万一我真的杏榜得中，一不小心被谁家瞧上眼，你家相公让人捆了去摁着拜堂，可如何是好？”
若是寻常人，只会把这话当作笑言，不以为意。
可是在伍氏眼里，魏二郎就是千好万好，谁都比不过，她也顾不上旁的了，直接丢了梳子，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眼睛直直的看着他道：“那可不成，你是我好不容易相中的郎君，当初你出门求学三年，我就跟了你三年，如今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你可别想跑。”
魏诚就知道伍氏会这么说，脸上有了笑，回抱住她道：“有你我就知足了。”
伍氏这才欢喜，对着他的脸响亮的亲了一口，扯着他往床榻走。
魏诚便跟着去，面上笑意渐浓。
而另一边，魏临也进了门。
霍云岚已经把福团哄着睡了，见他回来，便道：“我让人抬了热水给二哥他们洗尘，你今天也辛苦了，去泡一泡吧。”
魏临看她：“娘子陪我一起？”
霍云岚脸一红，拿着布巾丢他身上：“我刚洗过了，你自去洗你的。”
魏临有些可惜，便拿着布巾去了屏风后面，三两下扒掉了衣裳进了浴桶。
霍云岚则是坐在桌前，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今日新得的枇杷果，慢悠悠的剥皮，嘴里道：“刚已经让周管家吩咐下去了，这些日子咱们家里不能吵闹，也不组什么雅集诗会了，一切等二哥会试完了再说。”
屏风里传来了水声，魏临的声音自己都带着水汽：“娘子安排就是，我都听你的。”
霍云岚将剥好的枇杷果撂到一旁，又拿起一个，嘴里接着道：“我刚问了问湛儿的学问，还算尚可，待明日再问问虎头，若是都学的不错，找日子就能送去书院里了。”
“好。”
等剥了三个枇杷，霍云岚就端着盘子去了屏风后，将盘子放到了浴桶旁边的方桌上，拿了一个递给魏临：“今日就罢了，以后可别拉着二哥喝酒，他现在正是紧要时候想喝也等考完了再喝。”
魏临乖乖点头，并不伸手，只管就着霍云岚的手把枇杷果吃了。
枇杷解酒，效果虽比不上解酒汤，但也是有些用处的。
这会儿霍云岚剥的几个枇杷味道不错，甜如蜜糖，又带着果子特有的清香，三个吃下去了魏临觉得舒坦不少。
刚刚或许有些微醺，现在清明很多。
也正因如此，他看着自家娘子的眼神便热切了些。
等霍云岚绕出屏风去洗手时，就听屏风后面传来了魏临的声音：“娘子，时候还早着呢，我们做点什么吧。”
霍云岚头也没抬，只管擦了擦手，又抹了香脂在手上，随口问道：“你想做甚？”
“我想听你背诗。”
霍云岚本想说，这大晚上的背什么诗？
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手上动作一顿，看了看妆镜里脸色微红的自己，用手背摁了摁脸颊，过了会儿才慢悠悠的把香脂盒子撂回去，轻轻的应了声：“好。”
自是一夜交流学习成果不提，待到了第二日，霍云岚都不知道魏临何时去上朝的，她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若是寻常，只管睡着便是，不过如今家中有客，总不好一直拖着。
霍云岚立刻坐起来，就见苏婆子拿着润湿了的帕子过来递给她，嘴里道：“夫人只管睡，不碍的。”
“二嫂呢？”
“二夫人一早就跟着二爷一起出了门，说是带着四爷去庄子上看看，让他挑点顺手的东西回来。”
霍云岚眨眨眼，没说话，只管又躺下了，抱着被子准备睡回笼觉。
等她再醒了，一眼就看到了正缩在自己身边瞪着大眼睛瞧她的福团，霍云岚便抱着胖儿子起来直接吃午饭。
用罢了饭，见他们还没回来，霍云岚就带上了徐环儿出门，准备去自家药铺里转转。
她平常甚少到铺子里来，事情多是交给掌柜的去办，只是偶尔过来看看。
这次来也是为了给卓氏拿些上好的药材带回去。
卓氏成亲多年才有身孕，想来是格外精细的，只是卓氏年纪渐长，又是头胎，少不得要多养着些，霍云岚回不去，能送些好药也算尽心。
见霍云岚来，药铺掌柜自然不敢怠慢，赶忙送霍云岚去药铺二楼安坐，上了好茶，很是恭谨。
霍云岚便让他们把账簿也送来，正好看看账。
她翻了两页，便对着徐环儿道：“你且过来跟我一起瞧。”
徐环儿是个好姑娘，霍云岚也是喜欢的，而且霍云岚知道，徐承平将徐环儿托付给自己可不是单单是为了让徐环儿有个安稳生活的地方，也是想让自己代为教导。
终究徐家已经没了父母，寻常母亲要教导的徐环儿都学不到，她又年幼，总不好跟着徐承平到处奔波，而女儿家也该早早学到些管家算账的本事，以后才不致于吃亏。
虽然徐环儿并不喜欢看账，可她知道自家哥哥和夫人的良苦用心，便乖乖的坐到了霍云岚身边，跟她一起看。
幸而徐环儿聪慧，一点就透，霍云岚教的也很舒心。
甚至想着，要是环儿能年长几岁，把铺子交给她自己也能放心。
不过稍一错眼，徐环儿的眼睛就对着窗外挪不开了。
霍云岚见她分神，不由得道：“瞧什么呢？”
徐环儿有些犹豫，又看了两眼才轻声道：“夫人，我有些看不真切，不甚确定……那边坐着的是不是千户大人？”
霍云岚闻言也顺着徐环儿的视线看去，而后便瞧见对面的茶楼里有人对面而坐，靠近窗边正喝茶的便是郑四安。
而他对面还坐着个人，做男装打扮，领子略高，低着头看不清楚面容。
但是霍云岚却认得在旁边站着的随侍，之前将军夫人能一眼认出已经乔装打扮过的红梢，这会儿光看眉眼也是一眼便知道是玲珑。
玲珑在，那和郑四安坐在一起的，岂不是……
偏巧这时，那人抬起脸，霍云岚就知道自己所猜不错，果然是安顺县主萧成君。
瞧他们相处格外融洽，萧成君的神态比在霍云岚面前还自在，郑四安眉宇间更是散不去的和煦。
这一刻，霍云岚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知道了件不得了的大事。

第62章
茶楼里，郑四安神色自若的给萧成君倒了一盏茶。
两人已经见过好几次，之前还有些忐忑，虽然都是穿来的，却还要好一番见礼，说话也拘束，不过现在见得次数多了，关系熟识，便自在很多。
而他们能三不五时的出来吃茶，皆是因为魏临和霍云岚。
自从上次两人知道了对方的来历后，他们便没有什么保留。
你的女主我的男主，各有各的剧情走向，时常交流一下总好过两眼一抹黑。
不过因着安顺县主身份尊贵，府邸也是有人盯着的，府内仆役也并非都是铁板一块，她总不好让郑四安到府里说话，省的招人口实。
郑四安也有公务在身，常要跟在魏临身边，没办法总往县主府跑。
于是两人便约了在这茶楼见面。
虽然这里距离魏家药铺不远，但也正因为距离不远，若是被人发觉，也有话可说。
郑四安自由来去不妨事，萧成君则是改换服装扮作男子，又换了妆容变了发型，什么佩饰钗环一概不用，若不是熟悉人，哪怕是面对面也不会认出她来的。
刚才也不过是开了窗户透透气，很快又关上，好巧不巧的就被过目不忘的霍云岚瞧见了。
不过两人都不知道霍云岚就在不远处坐着，他们喝了茶，待玲珑去门口守着后，萧成君的神色才完全松快下来，脸上却有些不高兴，嘟囔道：“好容易能出来一遭，本想着能去郊外走走看看，偏康亲王家的小郡主解了禁足，约人去赏花，我也推脱不掉。”
郑四安寻常见了安顺县主自然格外恭谨，任谁都挑不出错处，但是私下里两人说话倒没那么多规矩，这会儿郑四安便道：“你若不想去，回绝了便是，想来也没人能摁着你的。”
萧成君接过茶盏，却没喝，只在手上捧着：“我也想拒，不过大公主要去，我就要去。”
“大公主最近如何？”
“还不错，就是提起驸马还是一肚子的气。”霍成君便转而道，“这个地方，做了驸马也是能当官的，大公主的驸马常明尚前些日子得了个枢密院承旨的差使，以后你们少不得相处，只是我瞧着大公主夫妇关系不睦，有些事情还是要谨慎些的好。”
话说到这里，他们都没有细说，彼此心知肚明便是。
对待常明尚，要有所保留才稳妥。
如今萧淑华与萧成君关系渐好，出来进去常常凑在一处，因着大公主在楚王面前得脸，萧成君也一直是被楚王夸赞的，两人在一起倒是合情合理。
可是他们心里都清楚，萧成君亲近大公主，除了因为脾气相投，还是为了萧明远筹谋。
这位到底是不是能顺利的成为真龙还未可知，如今剧情变化许多，自然要多努力些才能把日子过得顺遂。
而两人的“书友见面会”对于朝堂上的事情大多点到即止，各有分寸，有关紧要事更是一概不提。
相比较之前几次他们生疏，见面就是围着魏临和霍云岚打转，现在熟识不少，说的话也就多了。
很快话提就转到了自己个儿身上。
郑四安是个心大的，加上穿过来之后的经历颇为传奇，从屠夫之子一路拼到男主身边博得官位，跟着魏临南征北战，经历苦的甜的都不少。
他便挑拣着有趣的事说给萧成君听，萧成君次次都听得津津有味。
夹了一块茶点到盘子里，萧成君眼中有些向往：“我与你不同，来了之后便是呆在都城里，莫说是外面了，就连城郊都甚少去，不是在宅子里就是在宫墙里，行走坐卧生怕一个不小心暴露了痕迹，被人当成妖怪抓去烧死。”
郑四安明白她的难处，在都城里这些时候，郑四安也琢磨出来了此处的生存之道。
人人都是七拐八绕的心眼，分明是古代人，可是却比谁都聪明。
纵然他和萧成君是穿来的，可论起心眼手段，他们拍马都赶不上这些从出生就耳濡目染的高门大户。
自己有魏临庇护，而且是行伍出身，尚且要在衙门里应付一堆试探猜忌，更不用说萧成君这样连睡觉都有人盯着看的贵女。
不过郑四安却不想让她对外面太向往，如今关系亲近些，索性半点修饰都没有的实话实说：“如今这天下乱的很，世道艰难，能有个安稳就很是不易。”声音微顿，“齐楚一战不过是开始，若是想要平稳，只有归于一统，今后少不得兴起战事，你还是安稳呆在都城里才稳妥。”
萧成君微愣，看着郑四安，没有开口。
郑四安与她算有同乡之谊，再加上萧成君性子好，年纪又比他小些，郑四安对她多了些关切，也就不瞒她，把话说透：“并非我吓唬你，这里虽说是书，可也是新的天地，尽是活生生的人世间，如今这个年头，护好自己才是头等要事。”
萧成君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神态是难得一见的老实。
只是郑四安见惯了她的笑颜，如今这样倒觉得是自己刚才话说重了，赶忙道：“不过你安心，有夫人在，一切好说。”
萧成君这才弯起嘴角，应了一声。
她从一开始就没奢望过很多，如今能遇到霍云岚已经是运道了。
这就像是一道平安符，还是永不过期的那种。
见她展颜，郑四安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带了东西。
赶忙将早早准备好的锦盒拿出来，并不直接递过去，而是放在了桌上，往萧成君那里推了推，郑四安才道：“上次你送的袖箭我试了试，很是好用，我便买了东西当谢礼。”
萧成君送他东西是担心他的安危，毕竟在这里，能让她放下戒备松快相处的人不多，时时都要端着的日子真的是谁苦谁知道，能有郑四安在，哪怕只是说说话都是好的，萧成君自然不希望他有事。
没想到郑四安还买了东西回送自己。
萧成君也不和他客气，伸手接过，打开盒子，就看到里面是个玉镯。
她在这里的几年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一眼就能瞧出成色，这镯子在她的钗环首饰里算不得好，可也不差，显然是尽心挑了的，萧成君便笑着道：“谢谢你。”
郑四安见她收了，也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夹茶点来吃。
萧成君则是瞧着他，轻声道：“都城里历来都是倒春寒严重的，我让人去寻了新鲜的鹅绒做了被子，你试试看。”声音微顿，“之前开河，我寻人留了好几尾活鱼，炖了鱼汤做了鱼脍，味道都不错，送了些给云岚，也给你留了。”
郑四安微愣：“不用这么客气……”
萧成君托腮看他：“不要，丢了便是。”
郑四安不再推辞，只是在心里想着，下次置办点什么送她。
礼尚往来嘛。
萧成君则是晃了晃茶盏，突然问道：“若有战事，你也要上战场？”
郑四安随口回道：“那是自然。”
他是千户，跟在魏临身边行走，魏临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如今的郑千户也不再是当初那个看到打杀就吓得走不动路的新兵蛋子，经历数场厮杀回来的人，说起这些时格外从容。
萧成君则是看着他，像是端详又像是思索。
等郑四安疑惑的看过来时，萧成君又把视线挪到了面前的茶盏上，面色如常道：“现在想来，我养了那么多花花草草，可都美不过一个太平世道。”
郑四安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复又笑道：“想来不会太远了。”
魏临顺遂，又有霍云岚在，想必会比原书里顺当许多。
萧成君抬起眼睛，看看他道：“过阵子我去祈福，压给你求个平安吧。”
郑四安依然是爽朗笑道：“好。”
见时辰不早，两人便准备离开。
而这次依然是郑四安先行下楼。
纵然萧成君乔装过，可到底是怕横生枝节，故而两人每次都是错开走的。
等郑四安离开，玲珑合上门，回到了萧成君身侧，看了看她，轻声道：“主子，这茶已经不热了，可要奴婢去换一壶来？”
萧成君摇了摇头，只管把茶盏放到一旁，低垂眼帘，在心里想着郑四安的话。
无论是怎么来的，这一世都要好好的活，日子本来就要往好里过。
这里终究不是书册上的字句，而是活生生的人世间。
世道不稳，都城已经是难得的好地方了，她也不好太过天真。
玲珑不敢打扰自家县主想事情，可时间久了，玲珑便想多了些。
瞧了瞧萧成君，又看了看桌上的锦盒，玲珑觉得自己突然明白了什么。
等萧成君又去摸茶盏时，玲珑轻声道：“主子，其实前几日王爷便着人来问过。”
萧成君动作一顿：“问什么？”
“问主子可有相看好的人家。”
萧成君一听这话，便伸手揉了揉额头。
如今这世道，女子婚嫁靠得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鲜少能自己做主的。
可是轮到高门贵女，便是另一番景象。
大家女子因为身份尊贵，家中并不需要用女儿的姻缘去换取家族前程，故而这嫁娶之事多是会问问姑娘的意愿。
萧成君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她的郡王爹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问，萧成君从一开始的发愁到现在的平静，半点波澜都没有的回答：“还没呢。”
玲珑又看了看那锦盒，轻声道：“刚才千户大人临走时还吩咐奴婢，莫要让主子喝凉茶，仔细身子。”说完，玲珑就绷紧身子，时刻准备着跪地认罚。
她说不出自家主子和郑四安门当户对的话来，毕竟连她自己都不信。
可是萧成君隔上些日子就会和郑四安见面，每次都很是欢喜，玲珑难免想歪，而她跟在萧成君身边伺候，自然是要揣测主子的心思的，要是萧成君真的有意郑四安，她自然要陪着萧成君一起打算。
萧成君却觉得自己没这个意思。
她同郑四安出来，大抵算是书粉线下见面会，为了各自前程，并不涉及什么儿女私情。
可是萧成君看到那锦盒时，她的目光顿了顿。
伸手，将盒子打开，把里面的玉镯取出，放在掌心瞧了瞧，萧成君偏头看向了玲珑问道：“你觉得，如今什么样的姻缘算是好的？”
这把玲珑给问住了。
玲珑之前是在宫里当差，精心挑选过才分到了安顺县主身边伺候，她之前见过的无非就是后宫娘娘，再不就是京中的贵女夫人。
人人都是锦衣玉食，但是和顺的姻缘却没遇见几个。
即使是宫里最得宠的瑶华夫人，尊贵如大公主，也都说不上姻缘好。
只是这些话她做奴婢的不能说，甚至连想都不能想，便只能使劲儿想了想，回道：“归德将军夫妇该是顶顶好的姻缘了。”
萧成君一听这话，便把刚刚心里淡淡的疑惑和欢喜给冲散了，只管笑道：“你倒是眼光好。”
这对儿不单单是顶好的姻缘，还是顶好的运气。
他们能碰到一起，或许才是这天下间最难得的奇事。
萧成君没有在茶楼多留，很快便起身离开。
待上了马车，萧成君就把锦盒塞给了玲珑，道：“你替我拿着，回去放好。”
玲珑应了一声：“是。”
可是没等她把盒子收起，萧成君就伸手拿了回去：“我再瞧瞧。”
玲珑看了看萧成君，又应了一声，乖巧的坐在一旁。
而被赞了好姻缘的霍云岚却没有在药铺里多逗留，她甚至没等两人离开，便先带着徐环儿提上了刚刚取出来的补药回了家。
一路上霍云岚都没说话，而是细细思量，等回到府中，她便对着徐环儿细细叮嘱：“刚才瞧见的，你都要放在肚子里，千万别与旁人说。”
徐环儿点点头。
“纵然是对着徐军师，也不要提。”
徐环儿眨眨眼睛，又点点头。
霍云岚这才放下心，她知道徐环儿虽然年纪小，但是向来是个嘴牢听话的，她答应不说，便是不说。
而霍云岚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毕竟只是瞧了一眼，哪怕心里有猜测但八字还没一撇，真的开了口，出她的嘴入别人的耳，反倒容易闹到不可收拾。
好在郑四安常出入将军府，萧成君也隔几天就和她见面，两边都举止如常，倒真的像是那天霍云岚看到的是错觉了。
不过霍云岚到底长了心眼，去巡视药铺时总会到二楼坐坐，去的勤了，也就又碰上几次他们见面。
那两人依然只是喝喝茶，说说话，旁的什么都没有。
倒是比寻常友人还客气些。
霍云岚也就放了心，但脑袋里想的却从之前“可能是偶遇”到现在“以后他们真的想要在一处自己要和相公怎么帮忙”，算是尽心的未雨绸缪了。
待春暖花开时，都城里彻底热闹起来。
纵然现在成齐楚三国之间仍然偶有摩擦，但是仍保持着微妙的平衡，齐国战败势颓，楚国见好就收，成国按兵不动，这天下倒是有了难得的太平，人们也都乐意出门走动。
又赶上楚国会试，各地举子汇聚都城，一时间，街上随处可见拿着书册或者是背着箱笼的赶考举人。
而都城里面的客栈一时间也是一房难求，价钱打着滚往上翻，常常都要几个举人凑钱挤在一屋。
魏家药铺跟着热闹起来，人多了，看诊的也多了，加上不少应考学子害怕自己生病耽搁了三年一次的春闱，越发谨慎小心，不管身体好坏都要到药铺里抓些补药给自己补身。
不一定有用，胜在宽心。
不过外面的热闹却不影响宅院里面的清净，甚至是街上人越多，家宅越要安宁。
都城里面的高门大户多是有儿郎要备考的，自然小心谨慎，不影响他们的前程，哪怕是勋爵人家，也期盼着孩子能有个好名次。
纵然身份显赫的人户可以给孩子求个荫官，但到底不如正经科举考出来的路子正。
而不少清流文官也趁着这时候在赶考的举子中挑选门生，那些没有背景的举人希望能够得到提携，官员也是提前押宝，若是门生里有人中了，以后在朝堂上也能守望相助，故而不少官员的门前常常能见到年轻学子进出。
魏临是武将，自然是不用担心这些，不过家中有魏诚待考，自然也不能大意。
霍云岚却比他严格得多，把家里看管得很紧，手下的婆子小厮也都一一叮嘱过，务必让家宅安宁。
甚至到了晚上，她会使人去院子池塘里捉蛙，免得叫声影响了魏二郎休息。
魏临听说这事儿后有些哭笑不得，借着休沐日，他在用午饭时对自家娘子道：“这也太小心了些。”
霍云岚却半分不觉得自己谨慎过头，反倒一脸郑重的道：“相公可别看轻了这些细枝末节，我爹爹是教书的，跟我说过会试艰难，几千人来考，能得中的不过百十来人，半分差池都不能有的。”
魏临夹了一块鱼肉到盘子里，一面用筷子剔刺一面道：“二哥在读书上极有本事，娘子放心吧。”
其实霍云岚也知道魏诚的本事，以前只是知道大概，但是这些日子相处中，瞧着魏诚抽查魏宁功课时偶尔露出来的学问，就让霍云岚感觉魏诚不是池中之物。
他看的书多，阅历也够，难得的是举一反三，许多事情魏诚瞧得深远，想得周全。
更难得的是，魏诚写得一手好文章，字也是好的。
要是真的能闯过会试这关，得进殿试，光是这手好字就足够亮眼。
论信心，霍云岚对他的信心不比魏临小。
可饶是如此，霍云岚却没有丝毫懈怠，她温声道：“娘同我说过，之前家里艰难，大哥有疾，你又去当了兵，四弟年幼，这才让在外求学的二哥回来帮忙家事。其实按着二哥的才学，不该只是个秀才之身，是他自己没有再考的。”
魏临闻言，便看向了霍云岚。
而后就听自家娘子接着道：“现如今家里光景好了，你得了高官，四弟知道上进，大哥也快有自己的孩儿，那于情于理，我们都要尽心支持二哥才是。”霍云岚笑了笑，“都说危难见人心，可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危难时刻？便要在寻常的日子里做的尽心些才好。”
魏临这才明白，霍云岚做的事情，不单单是为了魏诚的科举仕途，也是为了全他们的兄弟情谊。
只把感谢挂在嘴边终究是虚的，尽心尽力做出来的事情才能打动人心。
之前他觉得亲生兄弟之间不用讲究这些，打断骨头连着筋，谁对谁好都不求回报，不用太仔细，可现在想来，有些关系越处越深，有些交情越来越浅，大抵就是在意和不在意的区别了。
将心比心，如此则各得其平矣。
魏临将已经剔了刺的鱼肉放到了霍云岚碗中，轻声道：“娶到娘子，当真是我的福气。”
霍云岚则是把鱼肉放到嘴里，笑着看他：“能嫁给你，也是我的福气。”
等吃罢了饭，霍云岚去换衣裳，魏临则是坐在软榻上看着虎头和福团玩耍。
虎头如今也有五岁了，瞧着还是个不知事的娃娃，却是比福团大了不少的。
这些日子以来，虎头常和福团玩在一处，大抵是有了些做哥哥的自觉，小家伙比刚来时要正经许多。
这会儿虎头就坐在榻上，一本正经的对着福团道：“弟弟，不能吃手手。”
福团眨巴了一下眼睛，看了看虎头，却扭过身子，依然咬着自己的手指头不撒嘴。
虎头便凑过去，把福团轻轻扳回来面对着自己，很是耐心的说道：“不能吃手手，有脏东西，吃了肚肚痛。”
魏临闻言，扭头看向了霍云岚。
而正通过妆镜倒影往这边看的将军夫人笑着道：“想来这是二嫂嫂平常对虎头说的。”
这时候，虎头已经把福团的小肉手“拯救”下来。
不过福团却没有放弃，他眨眨眼睛，便凑过去，一把抱住了虎头的胳膊，在虎头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一个使劲儿，小肉身子直接扑上去，整个人都趴在了虎头身上。
福团的力气比同龄孩子大些，虎头一时不察，就让他抱住了。
然后，虎头就看到福团已经凑过来。
几个小白牙尤其显眼。
魏临上前去拽，霍云岚则是转身，直接道：“福团！”
只一声，福团就闭上嘴巴，但是身子探出去没有收住。
小脸蛋结结实实的顶在了虎头的脑门儿上。
虎头有些懵，下意识的抱住了福团，神色都有些茫然，魏临却知道这是自家儿子偷袭不成，这会儿怕是耍赖呢。
但是让魏临惊讶的是，福团并没有像对他那样恨不得挂在他身上，而是往后退了退，眼巴巴的看着虎头，小手抓着虎头的手指头，微微摇晃。
不消片刻，虎头就笑起来，伸手摸了摸福团的发顶，软软的道：“弟弟乖，吃手手……偶尔尝尝不碍事的。”
魏临有些惊讶，霍云岚却是见怪不怪。
这些日子她常和伍氏一起将两个孩子抱在一处照看，对两个娃娃的脾性也了解甚多，便一边描眉一边道：“福团这孩子最是懂得分人的，他心里对我有些怕，便听我的话，他知道你纵着他，就会跟你耍赖，而这些天福团琢磨出虎头心软好哄，自然会换个法子相处。”
这事儿听起来难，其实对小孩子来说，不过是下意识地选择。
魏临则是盯着福团看了一阵，然后露出笑容，高兴道：“不愧是我和表妹的儿子，就是聪明。”
霍云岚也笑起来，自家相公夸人惯是如此，夸别人顺便也夸夸自己，很是懂得自己讨自己欢心。
果然，很快虎头就和福团玩在一处，虽然福团还是不能吃手，但是有人能陪他一起玩球还是很高兴的。
等两个娃娃开始揉眼，魏临就让人抱他们去午睡，自己则是坐到了霍云岚身边。
这会儿霍云岚已经描好了眉毛，正从抽屉里挑选胭脂。
女人的指尖在各种精致的盒子上划过，最终选了一个红瓷胭脂盒，打开来，露出了里面殷红颜色。
她正要挑，就听魏临道：“不如我给娘子抹吧？”
霍云岚闻言一笑，偏头瞧他：“表哥，你涂过么？”
“没有，不过我见你上过好多次了……难不难？”
“比画眉简单。”
这话让魏临放了心。
在他看来，女子妆容千千万，各有不同，而这里面最难的便是描眉了。
那些把描眉当闺房之乐的，想来个顶个的有一双巧手。
霍云岚想着今天反正也不用出门，便把盒子给了他，昂着脸，微微闭着眼目，一副随他施为的模样。
可这样的信任反倒让魏临有了压力，他的神色郑重，竟是比上朝时候还谨慎些。
小心翼翼的用签子挑了胭脂出来，先涂在手指上，然后才点在霍云岚的脸颊。
将军夫人能感觉到自家相公涂的地方不太对，却不说话，只管笑着由着他。
这时候，就听魏临道：“之前娘说，我们这几个人的心眼都被二哥长去了，如今我瞧着，咱们的心眼都被福团带走了。”
霍云岚闻言，不由得笑：“可我瞧着，你心眼从来不少。”
魏临一边给她抹胭脂一边回道：“我算自学成才。”
霍云岚笑，因着涂了胭脂，越发显得明艳动人。
魏临有些意动，却没有动作，只管继续帮她抹胭脂，但很快就闻到了一股甜香。
他常看霍云岚涂抹粉黛，虽然对脂粉还有些区分不清，但是味道是闻过的，甚少闻到这样的蜜甜香，不由得问道：“这是哪里的香味？”
霍云岚依然昂着脸，闻言便道：“应该是胭脂吧，我怕福团乱吃，不好用寻常的脂粉，便着人做了这个，全是石榴花制成的，虽不持久，好在不怕孩子误食。”
魏临闻言，便把胭脂盒子放到一旁，凑上去尝了尝。
霍云岚惊讶之下忘了推他，反应过来时，便觉得脸颊微热，想来刚刚涂好的胭脂又花了。
她立刻瞪向魏临，就见魏临一脸正经的道：“是甜的。”
霍云岚踢他：“你乱吃什么。”
魏临对着霍云岚一笑：“虎头都说，尝尝不碍事的。”
这话让霍云岚想起了刚才虎头的童言童语，却越发觉得耳朵热，可也气不起来，只管横他一眼。
魏临笑着过去哄，闹在一处。
这下不单单是胭脂白上了，口脂发髻都要重新整理。
待好不容易收拾完，就听外面有人扣了扣门，郑四安的声音传来：“将军，有军务送来，还请将军去趟衙门。”
魏临面色一整，如今是休沐日，若是寻常军务想来徐承平和郑四安就能看着处置，现在来通知他，想来不是等闲事。
霍云岚反应更快，对着苏婆子道：“请千户先去前厅吃茶，将军就来。”
苏婆子应声出门，霍云岚只管从魏临怀里起身，迅速的扶了扶自己的发簪，然后小跑着去架子上取下了常服，准备给魏临更衣。
魏临也站起来，由着自家娘子帮忙，待穿完了，魏临搂了霍云岚一下，轻声道：“娘子放心，若无大事我定早去早回，晚上和娘子一起看书。”
霍云岚瞧了他一眼。
寻常这人从不和自己看书，虽然他们恨不得时时黏在一处，但魏临喜欢兵法谋略，她除了诗词歌赋便是账本册子。
两人也不苛责自己，常常是各看各的，谁也不扰了谁。
能凑在一起看的，只能是那本《竞春图卷》了。
当然，除了这本，林林总总的还搜罗来了些其他的，不得不说都城里就是稀罕物件多，哪怕是这春图绘本都比其他地方精致丰富。
要是搁以前，霍云岚大概要捶他一下再把他推出去的。
可是这些日子相处多了，魏临又是个很热衷学新花样的，渐渐霍云岚也看开了。
正经的相公娘子，什么事情都做得，没什么不好意思。
再说，她也挺舒坦的……
于是，在魏临准备迎接自家娘子踹一脚时，却看到霍云岚目光清澈的看着他，慢悠悠的回道：“好啊。”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差点把魏临给吹起来。
他出门时走路都是飘着的，整个人神采飞扬，让郑四安觉得自家将军是不是吃了什么十全大补汤，精神竟是这般好。
只是这天夜里魏临并没回来，只让人捎了口信，说是军务甚多，让霍云岚先睡。
霍云岚也不矫情，想着今天许了那么大的一颗糖都没把表哥引回来，定然是公事繁多，她便早早睡了。
可到了第二天，魏临依然未归。
霍云岚用罢了早饭，便对苏婆子道：“去煮些粥来，还有，厨房里新蒸得了的小笼包子也带上一些，再装几个枇杷果，等下一起给相公送去。”
苏婆子应了一声，下去准备。
可就在这时，霍云岚听到外面传来了些吵闹声。
如今将军府里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下人们走路都恨不得垫着脚尖，这吵闹声哪怕不大也能听得真切。
霍云岚想着人去问问，就看到苏婆子已经回来了。
她便问道：“发生何事？”
苏婆子恭声回道：“我刚去问了，是二夫人给手底下的一个丫头立规矩呢。”
霍云岚有些惊讶：“二嫂嫂素来好脾性，怎么会突然发作人？”
苏婆子道：“似乎是二夫人身边一个婆子的女儿，原本是从老家那里庄子上挑选的，看着知根知底就带在身边，哪曾想那丫头心大，竟然趁着送饭的功夫往四爷身上凑，让二夫人瞧见，这才发作了。”
她说的和缓，也很委婉，但是谁都知道，能让伍氏气恼成这样，想来不是简简单单往前凑那么简单。
可苏婆子也没说具体，毕竟还有个年少的徐环儿在，总不好脏了她的耳朵。
霍云岚愣了一下，而后赶忙起身，对着苏婆子道：“把外衫拿来，我们去一趟。”
苏婆子忙道：“主子要去二夫人那里？”
霍云岚摇摇头，一面穿衣裳一面道：“二嫂嫂虽然耿直些，但是管家的手段是不差的，她手下的丫头出了事儿，想来二嫂嫂能整治好，再不然还有二哥在呢，不打紧。”
“那主子这是……”
“我们去四郎那里瞧瞧。”
苏婆子有些不解，徐环儿在一旁小声提醒：“湛少爷也在呢。”
或许魏四郎以前见过这种架势，魏临也说自己因此收拾过他，想来不会重蹈覆辙，可是霍湛还小，别管是吓到了还是学去些不好的，若不及时纠正，以后就不好改了。
苏婆子赶忙帮霍云岚收拾好，便和徐环儿跟她一道出门。
刚走出院子，霍云岚就能听到隔壁的动静。
虽然瞧不见里面是什么光景，但是光听伍氏冷冷淡淡的一声：“摁着，打，自己个儿报数，少报一个加五板子。”霍云岚便知道自家二嫂嫂确实是不用操心的。
别管在自家人面前是个什么爽利脾气，可是在管家的手腕上，伍氏从不输给谁，甚至更干脆些。
不过往往越是这样的干脆利落才越能管得住人。
霍云岚便没去打扰，只管去了魏四郎的院子。
因着魏四郎和霍湛还在求学，他们的院子距离书房近，距离角门也近，来去很是方便。
院子里面有翠竹有梅兰，很是雅致，也能静心。
而霍云岚来的时候，却不见魏宁和霍湛的踪影。
倒是周右听到动静先一步赶过来，见到霍云岚，便快步上前行礼道：“见过夫人。”
霍云岚抬抬手，道：“周管家，四郎和湛儿呢？”
“四爷和湛少爷出去了，他们说等下就回。”
霍云岚微微皱眉：“去哪儿了，带了什么？”生出这样的事，莫不是还想着去出去玩耍？
周管家微微躬身，据实以报：“四爷拎了锄头，还分给了湛少爷一把，说是刚刚受了惊讶，要去院子里静静心，便一起去锄地了。”
霍云岚：……啊？

第63章
微愣之后，霍云岚很快回过神。
她不由得惊讶：“四郎哪里来的锄头？莫不是从院子里面寻得了的？”
周右赶忙道：“那些都是下人使的，自然不敢拿给四爷使用，他拿着的锄头是先前二爷同四爷一道去庄子上时踅摸来的，挑的都是极趁手的，还让人专门用了好木头好铁器。”
可再好的木头，再好的铁器，还是锄头啊……
霍云岚眨了眨眼睛，扭头顺着周右的手看过去。
便瞧见被布置得风雅韵致的院子里，专门开了一处角落，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农具。
看样子是精心安排过的，上面还搭了个棚子，像是怕下雨打湿了，竟是比那边的花圃还来的精细。
霍云岚是农户出身，自然是认得这些东西的，她也知道魏二郎为了磨磨四弟的脾性，在老家时便让他去学农事，为的是让魏宁知道农桑辛苦，令他收心改性，以后才好前程顺遂。
不过如今魏宁已经知道上进了，魏诚也不曾再让他去下地务农。
可……这事儿竟然是从被动变主动了？
心里不由得好奇，霍云岚并未多言，只管带着人去了园子。
之前安置魏四郎时，霍云岚便是有意将他的院子安放在将军府花园旁边。
这里景致好，一年四季都能看到新鲜颜色，适合读书的闲暇时候放松心情。
这会儿霍云岚也不过是过了一道月拱门，就进了园子。
刚进去，就瞧见了正在努力的两个身影。
魏宁身上穿着的应该还是儒生长衫，因着如今春暖花开，衣裳也不似冬日时候笨重。
霍云岚只前专门让裁缝铺的孙家娘子上门，给家里的儿郎们都做了新衣裳，合该是这会儿穿的。
不过这会儿魏四郎将前襟撩起来，别在腰带上，又卷了袖子挽了裤腿，再儒雅的长衫被这么折腾一番后也瞧不出形状了。
加上他肤色康健，又束起了头发，虽然瞧着英武很多，可真真不像书生。
只见魏四郎架势很足，前腿弓，后退撑，抓着锄头高高抡起重重落下，锄地的时候还会抖一抖手腕，把土松开，光是看这副熟练样，就不输给田间老农。
而小霍湛并没有跟着一起锄地，虽然他也得了一把小锄头，但魏宁把他拎来时也没想让个七岁娃娃使什么劲儿，只管让他在旁边瞧着也就是了。
霍湛倒也不白站，颠颠儿的搬了个矮凳来，却不坐，而是将茶壶放到上头。
似乎是觉得茶汤热，他专心致志的把茶倒到碗里，又倒回去，想着能早点凉些给魏四哥喝。
等看到在月拱门那里站着的霍云岚时，霍湛脸上立刻露出了个笑，欢欢喜喜的招手：“阿姊，来喝茶啊，正好入口呢。”
霍云岚便迈步进去，却没有饮茶，而是先笑着摸了摸小霍湛的发顶，便扭头看向了一旁伺候的小厮：“怎么不准备合适入口的茶汤？”
小厮赶忙过来想要帮忙，倒是魏宁听到了动静，便顿了动作，用肩膀上搭着的布巾擦了擦汗，回头道：“嫂嫂，是我不让他们管的，若是让他们换了茶汤，怕是又要拦着我做事，麻烦。”
霍云岚便摆摆手，免了小厮的礼，让他去一旁阴凉处，霍云岚则是看向了魏宁道：“四郎歇歇，过来喝口茶。”
魏宁没有推辞，笑着应了一声，把锄头靠在一旁的架子上，便快步走了过来。
霍湛已经倒了两盏，一盏递给了魏宁，另一盏递给霍云岚。
原本霍云岚是不想喝的，可这是自家弟弟的一番心意，她也不拒绝，只管笑着接了，温声道：“湛儿乖。”
霍湛一听这话，高兴的脸都红了。
从小时候开始，霍湛就跟在了霍云岚身后，可以说见霍云岚比见亲娘王氏的时候还多。
纵然霍云岚出嫁了，可是霍湛一直念着她。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很怕出远门，也很怕离开父母身边，但是霍湛对于来都城毫无惧意，就因为他知道大姐姐在这里。
大姐姐在，他便安好。
如今哪怕只是得了一句夸，霍湛都是欢喜的。
霍云岚喝了两口茶，就把茶盏放到一旁，坐到了石凳上，伸手用帕子帮霍湛擦着脸上的汗，眼睛看向魏四郎道：“怎么想起来到这里锄地了？”
魏宁露出了个爽朗笑容，道：“安心定神的。”
霍云岚微愣：“什么？”
魏四郎又给自己倒了盏茶，声音是少年人的透亮：“之前二哥总让我锄地，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想让我吃苦受罪，好收心读书。”
霍云岚眨眨眼，心想着，对啊，可不就是这样？
便听魏宁接着道：“但是锄着锄着，我突然明白，二哥还大有深意。”
霍云岚：……啊？
“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土地为生的，人吃五谷杂粮，牲畜也要吃喝，上至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谁不是为了一口吃喝奔波？”魏宁看了看面前的一小片圃子，“农桑之事便是天下之事，若是能兴农桑，人人参与耕事，自然可以太平和顺。”
霍云岚微愣，便没有接口。
魏宁越说越高兴：“还有这农具，有些好用有些不好用，我要多试试，能改动一二最好，这样既方便了百姓，也有利于推行。如今我只要想到这些，便觉得心思安静，只想要得个好功名，才好施展。”
霍云岚看着自家四郎，一时间没了言语。
原来，四郎说要锄地静静，是真心的。
她知道魏宁说的都对，也深知这份理想甚为远大，像他这样的年纪，能想的如此远，已经很是不易。
若是四郎真的有心此道，朝廷也是有对应官职的，做好了，登阁拜相并非痴心妄想。
但，霍云岚笃定，魏二郎本意绝对不是如此。
偏偏架不住魏诚在魏宁心中无上的地位，魏四郎或许怕极了魏临，可是他向来都是格外推崇自家二哥的。
就算是锄地，他都要苦思冥想出一个恰当合理并且高贵无上的理由出来。
然后，深信不疑，并为此努力奋斗。
谁能想到魏四郎居然能锄地锄出了一番道理来呢。
霍云岚也不好说实话，只管温和的笑着点头，转而道：“早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四郎受惊了。”
魏宁连喝了三盏茶，痛快的呼出一口气，闻言忙回道：“我没事的，劳烦嫂嫂担心。”
霍云岚声音温和：“府上出了事情，便是我对下人管束不严，你放心，这事儿以后不会再有的。”
魏宁如今也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了，闻言便知道即使那丫头是伍氏身边人，但霍云岚这会儿是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魏四郎便站起身来，对着霍云岚行了一礼道：“谢过三嫂嫂。”
“四郎客气。”
霍云岚回了一礼，又叮嘱他注意休息，莫要过分劳累，这才离开。
霍湛却没有跟着走，而是留在了园子里，让人搬了杌子来坐，只管托着下巴看着魏宁。
他虽年幼，可也是进过学堂念过书的孩子，从小便有霍云岚和霍父教导，算是知事早的。
跟魏宁住了这些时日，霍湛看得出，这位姐夫家的四哥哥虽然看着黑，其实心里干净得很。
刚才吃早饭时，那女婢在一旁，说是要伺候他们用饭，其实一双眼睛只管直勾勾的盯着魏宁看。
后来便是又倚又靠，没骨头似的，霍湛都觉得不对劲，魏四郎却没什么反应。
一直到那丫头用鼓囊囊的胸脯去靠他的肩膀，这才把魏宁给吓明白了。
而魏四郎的反应，就连霍湛都没想到。
恍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旱地拔葱一般，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想着要不是头上发带束得紧，只怕头发都要被惊得根根竖起。
魏四郎甚至一把丢了汤碗，哗啦啦的碎了一地，一个箭步窜出去时还不忘拽上霍湛。
当时正乖乖拿着勺子吃粥的小霍湛被他扯了一把，差点把一碗好粥都喂了衣裳。
当时魏宁的模样着实是让霍湛吓了一跳，后头他带着自己出来锄地，霍湛都是迷迷糊糊的，小小的一个跟着他。
一直到刚才霍云岚过来瞧，霍湛算是安定下来，才有心思问他：“宁哥哥，你刚才怕什么呢？”
魏四郎已经重新抡起锄头，闻言，动作没停，只是动了动嘴：“湛儿，这些日子我瞧着二哥和三哥待人接物，听他们说话做事，我学到了些道理。”
霍湛捧着脸看他：“什么呀？”
“身为男儿，是否前程远大要看命，但是对自己要有担当，对家人要有责任，刚才我不是怕，是觉得，若由着她胡为，那我谁都对不起。”
对不起二哥栽培，对不起三哥帮扶，也对不起自己这些日子的辛苦。
霍湛歪歪头，软糯糯的回答：“我不懂。”
魏四郎撑着锄头，擦了擦汗，看向他道：“你还小，不着急。”
“那宁哥哥怎么懂的？”
魏宁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大抵是因为见过我三哥那把绿宝石匕首吧。”
霍湛一听，便有些好奇的瞧着他：“好看吗？”
魏四郎眼睛看向了未知的远处，声音轻飘飘的：“你，还是别看到的好……”
另一边，霍云岚已经回了院子。
还没进去，就看到伍氏正出门。
看到霍云岚，伍氏便上前来，与她见礼后道：“早上是不是吵到弟妹了？”
霍云岚摇摇头，笑容和顺：“二嫂嫂放心，我无事的，刚才我也去瞧了四弟，他在园子里忙活着呢，想来等会儿就去读书，嫂嫂放心。”
伍氏点点头，心下稍安。
今日一早，魏诚便出门去拜访恩师，之前魏二郎出门求学三年，就是拜在这位先生门下，谁能想到魏二前脚出门，自己带来的女婢就跑去招惹四弟了。
如今听闻魏四无事，她才放了心，又与霍云岚说了两句话便回去了。
而伍氏回去后，并没有停下动作。
她本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越是这样的脾气越没有那么大的耐性。
还不到午时，苏婆子便过来道：“主子，二夫人让人把那女婢连同她的老子娘一道送回老家去了。”
霍云岚正给魏临准备送去的午饭，闻言便觉得有些惊讶。
并非是觉得这举措不对，相反，这么做才最妥帖。
从家里庄子上选的人多是佃户子女，没有签死契，就算是不想用了也不好发卖，要是犯法，就送府衙，要是犯错，只管送回去让庄子上看着办就是了。
让霍云岚惊讶的是伍氏办事格外利落，甚至半分没有耽搁，直接就给打发了。
她略想了想，伸手指了指盆里的豆腐，让人去收拾了，而后用帕子掩掩嘴角，这才道：“二嫂嫂管家的手段干脆，比我强了许多。”
苏婆子笑着道：“夫人管家也是管得好的。”
霍云岚却摇摇头，她很有自知之明：“有些事情可以看书看会，有些事情却只能耳濡目染，嫂嫂会的多，我想要去央着她学，只希望到时候二嫂嫂不嫌弃我才好。”
苏婆子笑道：“二夫人是个爽快人，又和主子和睦，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霍云岚又让人去炖个鱼汤，嘴里缓声道：“我出嫁之前只学了做生意算账，再不就是家务农事，待嫁了人，相公待我好，婆母也宽仁，自然是不用我去专门学这些的。可现在这府邸大，想来以后还是要添人口的，福团也要好生护着，多学一些管束家里的手段没有坏处，今日事儿多，不好打扰嫂嫂，明儿个我去做些桂花糕，给二嫂嫂送去。”
“主子说的是。”
等选好了菜，霍云岚便让人给魏临送去。
大抵是霍云岚常送吃食来，魏临手下人问了几句，便把东西给自家将军提了进去。
魏临接过食盒，打开来，神色自若的把里面的碗碗碟碟拿出来。
其实衙门里从来都是供着饭食的，虽说如今朝堂上武将的地位仍比不上文臣，可时局不稳，多有征战，朝廷便从不会在给他们的份例上克扣。
到了吃饭的时候，该上的饭菜从来不少，请的都是好厨子，味道也无可挑剔。
但是魏临就是喜欢吃家里送来的。
早上吃的是粥和包子，这会儿则是鱼汤香肉，还有满满一碗的蟹粉豆腐，光闻着都觉得馋人。
要说味道，其实和衙门里的饭食相差不大。
可这是自家娘子让人准备的，自家娘子让人送来的，只怕也是自家娘子亲手盛的。
光是这份心意，让魏临想想都觉得高兴，比吃御膳还欢喜。
分明他动作如常，神态自若，但是看看魏将军那时不时翘起的嘴角就知道他有多得意。
另一边，徐承平也得了个食盒。
这是徐环儿帮他准备的，小姑娘从来不会忘了自家哥哥，想着魏临要在衙门里处理军务，徐承平必然在旁边陪同，她也就给自家哥哥安排了一份。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一碗牛肉面，徐承平依然欢喜。
就只有郑四安没人管，只能吃衙门里准备的。
好在郑千户对此已经习惯了，不甚在意，慢悠悠的往嘴里填了一口饭，又喝了口汤，便转头看向徐承平，低声道：“这次成国是真的想要动手？”
徐承平看看他，嘴里还吃着肉，不好开口，便只是摇头。
这回让他们在休沐日到衙门里待了一天一晚，便是因为成国有异动。
倒不是大事，皆因楚国边关守将在流民当中抓出了几个成国细作。
其实三国之间都有派往细作，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偏偏从这几个成国细作身上搜出了楚国布防图，显然是早有准备过来偷窃的。
探听对方布放，多半是战事将至。
徐承平却是另有一番看法：“如今时局正好，对楚国对成国来说都是如此，两边没必要互相争斗，让苟延残喘的齐国坐享渔利。”
郑四安又塞了口饭，闻言便道：“但是成国王后不是齐国公主？他们是有秦晋之好的，成国与齐国总比与我们亲近。”
“那又如何？先王还把长公主嫁给了成国显贵，你何时见过成楚两边因此和睦。”徐承平神色淡淡，“我最佩服如今王上的一点便是他从不使公主和亲，毕竟这是没用的手段，权势和美人，十个有八个选前者。”
郑四安不只为了徐承平有了这么一番感慨，接不上话，只管点头。
不过很快他就又好奇道：“说起来，边境流民那么多，如何能看出谁是真的流民谁是派来的细作？”
徐承平已经吃完了面，用花茶漱过口后才道：“法子倒也简单。”
郑四安不言，只管好奇的看他。
徐承平便道：“兵卒在边境常会找出不似流民的人，会把他们聚在一处，给他们饭吃。”
郑四安眨眨眼：“这有什么用？”
徐承平神色淡淡：“那些饭，大多掺了细小沙石，吃下去倒也不碍事。若是流民，多是饿极了，不会顾及许多，可要是没挨饿的，难免食不下咽，多少会有些异色，也就容易分辨了。”
郑四安略想了想，便觉得这法子或许损了点，可也好过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在心里惊叹徐承平什么都知道，郑四安又问道：“那要是细作能忍，全吃了呢？”
徐承平弯弯嘴角：“那就是他有本事，这样的人，就算用旁的办法也是盘查不出的，”说着，徐军师淡漠的撇了撇嘴，“只可惜，成国的这些东西连这第一层查检都过不去。”
郑四安看了看他，心里明白徐承平是瞧不上成国的。
其实在原书中也是如此，齐王凶狠残暴，楚国富足兵强，各有一争之力，可是成国占着疆域辽阔，物产丰富，就连种粮食都比别的地方产的多，偏偏一直没出什么可用人才。
不过等到了后期，书中已经有些神经病晚期的徐承平能踏实下来帮着魏临征伐，却是因为成国横空出世了一位竹清先生。
这位先生就像是作者给成国开的外挂，算无遗策，致使成楚两国对峙多年。
只是他虽然号竹清，听着清雅风流，可实际上用计多是阴险毒辣，半点不输给徐承平。
大都是有了棋逢对手之感，半疯的徐承平才终于尽心，助力三国归一统。
郑四安早就想要寻这位竹清先生的下落，只是因着剧情里压根儿没有提过他的真实名姓，甚至没有正面出场过，郑四安也不好明着派人去成国，这事儿就拖延了下来。
在心里算了算，距离这人出场还有段时日，郑四安便想着慢慢找就是了。
这样的人物，当队友总好过当对手。
此时，有人进门，对着屋内人行了礼后道：“将军，外面有食盒要送给千户大人。”
魏临闻言抬起头，先瞧了一眼面露惊讶的郑四安，这才问到：“何人送的？”
“那人只说是千户大人的朋友，早就和千户大人约好送鱼脍来。”
郑四安先是疑惑，而后想起来，似乎是有谁说要给自己送鱼脍来着……
脑袋里闪过了萧成君的脸，郑四安面露恍然，而后笑道：“拿来给我吧。”
东西送进来时便是验过毒的，自不必担心。
郑四安把鱼脍端出来，底下垫了冰，夹了一片送进嘴里，只觉得爽利弹牙，味道极好，不由得笑眯了眼睛，觉得面前衙门里提供的饭食都比平常好吃了不少。
他吃得过于开心，也就没有注意到徐承平和魏临两人不约而同露出来的若有所思。
等吃罢了饭，几人又把上午没处理完的军务奏本整理了一下，外面天色渐暗时才准备离开。
郑四安与徐承平约着去知味楼喝酒，魏临则是拎着空了的食盒，半点不停歇的往家里赶。
他还记着自己和娘子的约定呢。
而魏临回来时，头个瞧见的便是在门口守着的周右。
寻常周右负责的都是外院事务，等闲看不到霍云岚，却要时常见魏临，可是像今日这般守在门口等着也是新鲜事儿。
魏临翻身下马，让人牵走踏雪，他则是跨进大门，边走边道：“何事？”
周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恭声道：“回将军的话，刚刚庄子上送了马来，说是脾性和顺，最是老实不过。”
这马是魏临早早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找的，上次虽然用踏雪教霍云岚骑马，但是踏雪毕竟是自己的，跟着他许多年，格外聪明，脾气秉性也都是按着魏临想的来，只要魏临在，踏雪就老实，可要是魏临不在，踏雪就撒欢儿。
以后若是想要让霍云岚有匹自己能驾驭的马，还是要另找匹温顺的。
如今能寻到合适的，魏将军自然欢喜。
可他知道周右不至于为了一匹马就在这里等自己。
于是他看了周右一眼，问道：“还有呢？”
周右便照实把早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了魏临。
魏临听了，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倒欣慰四郎长大了，便道：“这事儿夫人和二嫂能处理好，你以后只管管束住府上下人也就是了，莫要让此事再生。”
“是。”周右声音微顿，“将军可要去看看四爷？”
魏临看了眼魏宁院子的方向，问道：“他做什么呢？”
周右回道：“锄了会儿地，夫人去瞧过了，刚才用了饭便去书房读书了。”
魏临点点头：“他知道上进就好，别扰他了，让四郎自己好好经心顺气便是。”
“那将军要不要去看看新送来的马？”
要是以前，魏临肯定会立刻去。
尤其这马是为了娘子挑的，性子合不合顺，走起路来是否平稳，魏临都要细细查看才安心。
可现在他心里装着事儿，也就不急着去看马，只管道：“先撂着，我改日再瞧，如今和娘子一同读书才是大事，耽搁不得。”
周右便不再提，只管行了一礼，目送魏临离开，神色间全是敬佩与欣慰。
天色晚了还要与夫人读书，将军真是勤勉啊。

第64章
魏临欢欢喜喜的往院子里去，还让婆子去后面浴池准备，本想着一回去就能瞧见自家娘子，可是推开门，却不见一人。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儿，确定霍云岚不在，便想要出门寻。
而后就看到了正提着花篮回来的霍云岚。
魏临见她，立刻有了笑容，迎着走过去，接过了霍云岚手上的篮子。
霍云岚也不推拒，只管把花篮递过去，瞧着他温声道：“相公辛苦了，可要传水沐浴？”
“不急。”
魏临拉着自家表妹的手进门，而后对着苏婆子使了个眼色。
苏婆子很有眼力见的退到门外，魏临这才将篮子放到桌上，开口道：“昨儿个实在是军务过多，这才没能回来，劳烦娘子久等。”
霍云岚本想说这朝廷的事情总归是紧要的，再者说魏临也让人捎话回来了，自己没怎么等他便睡下了。
可是很快，她便明白了魏临的意思。
这人，净想些什么。
从桌上捏了块新做的桂花糕塞他嘴里，霍云岚才道：“刚才我去院子里摘了些花回来，准备挑拣些好的用糖渍了，正巧冯家的来了，我便同她说了些话。”
魏临略想了想，便记起来：“可是苏妈的女儿？”父亲叫冯祥，相公叫赵才的。
霍云岚点点头，同魏临一道坐到桌边，伸手在篮子里挑着，嘴里道：“他们一家都跟着我上了都城，之前在老家时，他们帮我管着酒肆，很是尽心竭力，如今为了不舍弃苏妈，便随着一道跟了来，从没有到我跟前求什么营生。我便在药铺旁边支了个摊子，让他们先做着，等攒攒钱再给他们另寻铺子。”
魏临虽然不甚明白生意上的事情，可听霍云岚这话也明白了七八分：“娘子这是让他们出去自立门户了。”
若是依然帮霍云岚管铺子，不管铺子经营的多好，终究是东家的，与他们没甚关系。
可是要是能有个自己的产业便不同了。
这算得上是极大的恩赏了。
霍云岚神色自若：“既然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自然是要善待着的，若一开始就给他们寻了铺子，只怕他们应付不来，就先支个摊熟悉着，左右他们是有手艺的，饭食做的不差，也能养活自己。待以后银钱够了，让他们自己盘铺子，才算个正经营生。”
魏临笑了笑：“表妹当真是菩萨心肠。”
“菩萨算不上，只想着对他们好，也能让我身边人都有样学样，以后多多尽心也就是了。”霍云岚说着，捏着一朵玉兰端详了下，觉得花朵饱满，便簪在了发间，看向魏临道，“好看么？”
魏临点头：“好看。”
霍云岚翘了翘嘴角，伸手去拿了个云纹手柄镜照了照。
魏临则是趁机坐到了霍云岚身侧，伸手扶住了她的腰，等自家娘子下意识的靠在他肩上后，这才开口：“那她今日来找娘子所为何事？”
霍云岚一听，便把镜子撂下，昂头对着魏临道：“她来是给我引荐人的。”
“什么人？”
“便是之前与宋家做生意的一位管事，姓张。上回宋家遭难，跟宋家有关系的也跟着吃了瓜落，纵然最后事端平息，这位张管事还是丢了差事。”
说着，霍云岚就把之前老家酒肆前面李六郎因为征粮差点坑害宋家满门的事情告诉给了魏临。
最后她便笑道：“说起来，那会儿我还是靠着你的腰牌把他们撵走的，好好地过了一把仗势欺人的瘾。”
这事儿魏临也是听人回禀过的，当初他留了那么多护院在魏家，便是要护着霍云岚周全。
哪怕当时霍云岚没有处理妥帖此事，依然会有魏临留下的亲随去处理干净。
只是那李六郎便不会轻轻松松的进牢狱。
对李六郎来说，能被下了大狱怕还是免了不少皮肉之苦的。
不过这会儿听霍云岚说起来，魏临也听得津津有味，见她说起“仗势欺人”时脸上带着的愉悦，魏临也跟着笑：“那以后我要多努力些，最好再给娘子赚个诰命回来才是。”
霍云岚想要点头，可她很快想到，自家相公给自己请封诰命只能是用战场上的功勋去换。
郎君有本事是好事，真到了征战时候，霍云岚只会给他收拾行装，准备干粮，做足一切，不会多发一言。
但这是她的相公，她最珍视爱重的人，一想到那些厮杀便止不住的心里发颤。
她舍不得。
于是霍云岚故意略过这句话不提，只管道：“这张管事没了差事以后本事回老家的，本想着靠积蓄下来的银子买田置地，可是他家里离成国近，少不得磕碰，为求保命，他这才拖家带口的进了都城，被冯氏遇上。”
魏临看了看霍云岚：“你想留他？”
霍云岚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亲闻不如亲见，要找个时候去瞧瞧这位张管事的本事再说，他家大郎有些风寒发热，我让人把他留在药铺里医治，也给张管事收拾了地方安顿，成与不成都是份善心，倒也不急。”
魏临在军营里呆的久了，对如何选人还是有些心得的，便道：“要他是个有本事的，留了也行，管事的不过是给人做工，靠本事吃饭，换个东家一样做事，而且硬说起来，若不是你整治了李家郎，只怕他就不是丢差事那么简单，表妹也算是对他有恩的。”
霍云岚笑着看他：“相公与我想到一处了。”
如今这世道，飘摇动荡，人心易变，想要收个牢靠的得力人不容易。
大户人家多是签死契，或者是抬举庄子上的人，这样的当做心腹才妥帖。
可是在铺子里做工的都是为了赚钱吃饭，而不是为了卖身的。
管事这位置很是紧要，却又不好安排。
要是找个毫无关系的，难免信任不足，互有保留，年深日久了难免生出嫌隙不满，继而就是猜忌怨怼。
可是关系太近的也不成，终究是管着银钱，要是亲近过了，即使出了差错也会碍于情分不好惩处，容易尾大不掉。
便是要找不远不近的才最妥帖，这般有恩的更好。
霍云岚又盘算了下，道：“如今就看这位张管事的品性德行如何了，我也不急，慢慢来，时间有的是。”
“娘子拿主意就是了，若是你能瞧得上，定然是不错的。”
“表哥这般信我？”
“总归是有我帮你兜着呢。”
霍云岚听出了魏临的意思，一双清澈的眸子看向了他：“你待我好，我知道的。”
魏临便点点头，没答话，只管拢住了她的手。
男人有些茧的指尖在女人纤细葱白的手指上慢悠悠的滑过。
而后，十指紧扣。
这动作算不得什么，更亲近的他们也不知道弄过多少回，偏偏就是这样简单的攥了手，就熏红了刚刚还沉稳精明的将军夫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霍云岚倒也没想跟魏临对诗，只是低垂眼帘，紧紧的回握了去，又马上松开，站起身道：“想来相公一夜未归该是乏得很了，我，我让人去给你准备热水。”
可是不等她叫人，魏临便跟着起身，而后微微弯腰，就把她横着抱了起来。
霍云岚也不是头遭被抱着了，之前被他扛都扛过好几回，比麻袋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能这样已然不错，算是她教的好了。
可霍云岚依然有些不自在，怕被人瞧见，也不敢挣的太过把自己给跌下去，只能晃了晃小腿：“放我下来。”
魏临却是神色平静的颠了颠她。
这人天生神力，这会儿颠她半点不费劲，霍云岚却怕摔了，赶忙伸手拽住了男人前襟的衣裳。
而后就听魏临道：“娘子比以前轻了。”
霍云岚又好气又好笑：“之前刚生福团，自然会丰腴些。”见魏临还要说话，霍云岚便抢先一步问道，“怎的，我现在不好看？”
魏临立刻回道：“好看，表妹无论何时都是好看的。”而后，他又很快露出了个笑，“这样好的表妹嫁给我了，我也真有福气。”
霍云岚弄得半点气都没有，只剩下笑了。
自家这位魏将军真的是抓住了一切机会夸她，也会抓紧时间夸自己。
两边都不耽误。
不过等魏临要抱她往院子后头走时，霍云岚就缓了笑，身子绷得紧紧的，昂脸看他：“你要去哪儿？”
魏临低头，顶了顶她的鼻尖：“既然要洗，那就一起洗，想来娘子也乏了，我们一道去浴池便是。”
“可……”
“刚就让人去准备了，那里也准备了饭桌，不会耽误娘子用饭的。”
合着他早就存了心思。
不过霍云岚也没反对，说到底，这事儿她也是想的，能让各自都舒坦也就是了。
魏临便笑道：“走，我与娘子读书去。”
可是等两人洗完了，回房时，躺在床榻上的霍云岚已经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却还是撑着力气，使劲儿的在他腿上蹬了一脚：“什么沐浴解乏，你个骗子。”
现在可比之前累多了。
魏临被踢了也不生气，反倒笑呵呵的坐在她旁边，把手搓热，然后隔着罗衫给她按着腰背。
力度适中，动作娴熟，而且他找穴位比以前找得准得多，着实舒坦。
霍云岚也就不再动，只管趴在软枕上，微微眯着眼睛问他：“表哥莫不是专门学过了？”
魏临正专心的给她摁腰，闻言回道：“我随军有个郎中，专治伤筋动骨，这按摩也是一把好手，我这些日子找他学了不少，回头都给娘子试试。”
霍云岚打了个哈欠，声音都软糯起来：“你做将军的，怎么能总做这些？”
魏临却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在：“将军又怎么了，将军也是要疼娘子的。”
霍云岚勾起一抹笑，心里欢喜，但嘴上只是“嗯”了一声，又觉得有点敷衍，便补上一句：“多谢相公。”
魏临则是在她侧腰出捏了捏：“也多谢娘子。”
霍云岚没深究他谢什么呢，嘴巴动了动，便是困意上涌。
却听魏临道：“回头等天暖和些，娘子同我去郊外庄子上泡泡温泉，权当散心了。”
霍云岚一听这话来了兴致。
虽说魏临来都城时就置办了庄子，不过府邸事多，霍云岚到现在都没找到时间去庄子上瞧瞧，如今听魏临提起，霍云岚便睁开眼睛，微微抬脸瞧着魏临道：“庄子上还有温泉？”
魏临点头：“有的，置办时专门挑的有温泉的地儿。”
“还有什么？”
“有山，有水，让人收拾了片竹林，里面搭了竹屋。”
造竹屋时，魏临是找罗荣轩参详过的，等竹屋建起来，魏将军便觉得这就是个样子好看罢了，冬天漏风，夏天返潮，他是瞧不出什么好来。
可是读书人喜欢。
当时罗荣轩看竹屋的时候，那眼神恨不得把这屋子连根刨了扛回自家家里去，话唠的念叨了一遍又一遍，硬生生把竹屋的图拿走，准备也给自己盖一个。
明明官拜右谏议大夫，可私下里的脾气却半点没变过，想一出是一出。
不过这会儿瞧着霍云岚突然露出的笑脸，魏临便知道表妹也是喜欢的。
既然她喜欢，那自己也喜欢。
魏临手上动作不停，嘴里道：“那竹屋旁边让人引了溪水来，冬日去了可能冷些，但要是夏天时候去纳凉是不错的，过几个月天气热了我们便去住住，隔着溪水就是苍霂山，一眼就能瞧见……”
不等说完，魏临便发觉自家娘子睡熟了。
神色安然，呼吸和煦，因为还趴着，脸侧躺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开，瞧着轻软的很。
魏临便停了动作，轻轻的躺到了床榻外侧，伸手将霍云岚的身子往怀里拢了拢，让她不用趴着睡，省的呛到。
然后魏将军扯过被子，把两人裹在一处。
霍云岚则是一直没醒，只是在被抱住的时候自觉的靠过去，倒是比醒着的时候更坦然些。
魏临嘴角微翘，低头碰了碰她的发顶，便也闭上眼目，进入黑甜梦乡。
又过了几日，便进了三月。
九九消寒图早便摘下，空出来的地方摆了个细口瓷瓶，里面斜斜地插着一支桃花，很是俏丽，看一眼便能察觉到几分春意。
大地回春，一片繁茂景象，比起冬日来多了不少热闹，只是倒春寒还是有的，霍云岚便一直没让撤了暖炉。
而小福团素来都是要精心看顾着的，身上穿着鼓囊囊的小衣裳，看着倒真的像是福娃娃一般。
如今已经会爬了的福团片刻都停不下来，只要把他放下，他就要活动活动。
霍云岚早早就让人把家里的家具都包了角，地上也铺了厚毯子，免得磕碰了，而伺候的婆子更是片刻不敢放松，又不敢一直围着吓到小少爷，便是几人轮换着照看，对福团也很是尽心尽力。
福团却不知道大人们都操了多少心，他如今欢喜得很。
之前想要去什么地方，只能抱着球来回滚。
现在好了，福团觉得爬起来还是比滚着快。
只是爬着更累些，但凡看见小家伙开始抱着球滚了，便是已经疲了，抱起来哄哄就能睡着。
这天窦氏来的时候，小福团便是已经困得脑袋只点，被霍云岚抱起来后，没多久就睡熟了。
见窦氏进门，霍云岚便站起身来，将自家小胖墩放到榻上，掩好被子，叮嘱婆子好好看着，便与窦氏去了旁边的厢房。
刚进门，窦氏便道：“你上次给我寻得方子极好，我这身子寻常到了这时候必会寒凉，今年暖多了。”而后，都是让跟着她的婆子把锦盒撂到桌上，道，“我带了个金项圈来送给福团的。”
霍云岚不打开也知道这项圈很是贵重，便道：“那方子本就是原来谢家留下来的，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
窦氏则是瞧着看她：“那这么说，这项圈也是我手底下的铺子里打出来的，也能算我借花献佛。”
话已至此，霍云岚也就不再推辞，笑着收下。
而后窦氏便捏了颗桂圆，嘴里道：“最近这些日子京城内外都要准备春闱，可没有往年热闹了。”
霍云岚也拿了颗桂圆，听了这话便有些好奇：“往年如何？”
窦氏笑道：“若不是科考年份，每到了三月初，原本王室用来招待新科进士的琼林苑都是会开放的，寻常百姓也能去得，到时候便能瞧见彩船入河，上头会有百戏，还会有歌舞，临水观景最是好了，那会开设不少卖艺人的勾肆，便是过年以后最为热闹的时候了。”
霍云岚是没见过这般场面的，光听就知道定是个顶繁华的光景。
怪不得人人都说都城与旁的地方不同，无论外面如何纷乱，都城里总是能保留一份平安和顺，还能有繁华热闹，便显得尤其难得。
把桂圆放进嘴里，窦氏又道：“今年瞧不见也不用可惜，等会试殿试都考完以后，琼林苑自然是要招待进士们的，那之后的跨马游街也是好景儿，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瞧。不过最近我家中事多，怕是要忙上好一阵子。”
霍云岚闻言，便给她倒了盏茶，笑着道：“有能帮上忙的吗？”
窦氏声音平缓一如往昔：“不碍的，每次会试前都要折腾一通，总会有些心存侥幸之人，想要做些偷天换日的伎俩，总会露出些马脚，衙门也常要提前清查舞弊之事，今年因着是常家做了主考，便是更为严格，即使稍微有些牵扯，即使只是寻常交好，就算没有参与也可能要跟着吃瓜落。”
霍云岚闻言，端茶盏的手顿了顿，而后笑着看她，道：“事关科举，便是朝廷选材之根本，自然是要谨慎些，动作大些也属平常。”
“云岚说的是。”
而后两人又说了些话，窦氏便起身告辞。
她走时，霍云岚给她带了一篮子自己做的桂花糕，送她出门。
等窦氏上了马车，伺候她的婆子才道：“主子怎么不同将军夫人说清？”
这次衙门盯上了的是处茶楼。
寻常这地方最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可是也常有人在热闹的地方谋划一些不应当的事情，以为乱中取静，却不知也会露出行迹。
府尹衙门近来就在暗查舞弊之事，这茶楼常是派人去盯着的，便知道了魏家二郎时常出入，次次都光明正大，好像只是喜欢这茶楼里的做茶手艺。
但是瓜田李下终究不好撇清，且他们选了茶楼就是妄想着哪怕败露痕迹，朝廷法不责众也让他们能够脱身，只要牵扯出一个，便会胡乱攀扯，窦氏便来走了这一遭。
窦氏这会儿神态自若：“事情还没坐实，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儿，魏家二郎爱喝茶也不是错处，没必要让云岚承我这份情，放心吧，云岚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就在窦氏离开后，霍云岚便去园子里寻了伍氏说话，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伍氏便匆匆回去，找到了屋里读书的魏诚。
魏二郎听完伍氏的话，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伍氏微微挽起袖子去帮他研磨，嘴里问道：“之前我便听你说，你那恩师已经离开都城了，如今却还要日日出门到底为何？莫不是真的认识了什么不靠谱的人？”
魏诚知道伍氏待自己好，素来耿直，这话问出来并非恶意，他也回的坦诚：“娘子安心，我自然不会做违背良心之事，只不过是去瞧瞧师兄罢了，我与他曾拜在同一恩师门下，总归有些情谊，如今他落了难，又受了伤，我也不好置之不理。”
伍氏是个心软之人，闻言便道：“严重么？你若担心，我派人替你去瞧瞧便是。”
魏诚则是沉默片刻后轻轻摇头，声音轻缓：“如今已经无事的，他自有主意，又是个性格倔强偏执的，我也轻易改变不得，一切顺应天命也就是了。”
伍氏便不再多说什么，只管给魏诚磨好了墨，又给他倒了盏茶，便出了门去瞧虎头。
自那之后，魏二郎就甚少出府，茶楼也不去了，只管闭门苦读。
三日后，郑四安匆匆赶到了将军府，对着魏临道：“将军，府尹衙门中有人去告状，有关科考舞弊，以求彻查，官差也去往城东，封了一处茶楼，里面的人已是不允许进出了。”
霍云岚这会儿正抱着福团陪他玩球呢，听了这话，眉尖一跳，不由得看向了郑四安。
魏临则是问道：“和咱家有何关系？”
郑四安回道：“有些关系。”
魏临眉头微皱：“怎么，扯上二哥了？”
郑四安连忙摇头，道：“不曾，与二爷无关，只是那人去府衙的时候，却不是告人，而是自己告自己，说他请人代考，还专门带了名册去，上面记载得很是详细，不单单有这次会试的举子，还牵扯了之前的几次春闱，可把府尹罗大人给吓了一跳。”
霍云岚：……
魏临：……
自己告自己可还成了？
而后就听郑四安接着道：“那人，将军和夫人也是见过的，便是之前在左先生家门外见过的李良才。”
魏临愣了一下，才记起之前自己让郑四安派人盯着左鸿文的宅院，本意是想看看这位左先生是不是有难处，也好帮扶一二。
却没想到，还能扯到案子里头去。
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魏临站起身来，霍云岚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口。
两人对视一眼，魏临看得明白霍云岚的意思，便拉住了自家娘子的手，扶着她一道起身，让人去准备车架，而后魏将军对着郑四安道：“走，瞧瞧去。”

第65章
事关科举舞弊，便是动摇国之根本，朝廷向来不会姑息。
因着之前见过左家门前的那场闹剧，又知道李良才与左鸿文相识，略一联想便知道这其中少不得左鸿文参与。
于是魏临便没有去府尹衙门，官司的事情自然有衙门处置，他只想着去左家走一趟。
“正好我去孙娘子的裁缝铺子取趟衣裳。”霍云岚说着话，看向了魏临，“相公还想不想吃饼？”
魏临听了，好似已经闻到了左家门前巷子里那肉饼的香气。
这会儿正是紧张时候，似乎不该想吃的才对。
于是魏将军神色平静，伸手拿过帷帽递给她。
霍云岚乖乖伸手接过，扣在头上，落下轻纱，魏临这才道：“多买几个。”
霍云岚眨眨眼，笑着应了。
既然买，就多买些，总不好白去一趟。
不过走之前，魏临去寻了一趟自家二哥，很快便回来，扶着霍云岚上马车，沉声道：“走吧。”
他们先去了趟魏家药铺，请了里面坐诊的一位吴姓郎中，这才驱车赶往左家宅院。
路上，魏临有些沉默，霍云岚也在细细思量。
纵然她只是妇道人家，但是霍云岚能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
朝廷无论如何都不会在科举之事上马虎对待。
如今楚国看重门第，勋爵人家出生的孩子天生就是比寻常人家高上一截，无论德行如何，起码衣食丰足，但即使如此，想要获得官身依然要一路靠上去。
荫官到底不长久。
而寒门想要翻身，最容易的办法就是科举考试。
或许这科举是过独木桥，万里难挑其一，能安全到达对岸的不多，但是读书是最省钱的法子了。
习武要花银钱买刀枪剑戟，经商也要本钱，地位还不高，可若是能读出个功名，便不可同日而语。
一旦得中，得了进士出身，无论是不是得了实官，都算是官身，于自己，于宗族，这都是一朝入天的好事情，幸运的还能得封爵位，荫庇子孙。
大约是收获巨丰，少不得有人想要钻空子，使一些不入流的方法走捷径。
科举考场，无论处罚多严，依然年年都能查出夹带私藏的，而在其中最难查的便是代考。
学子们来自五湖四海，面容不一，即使绘制画像也不能完全相似，若是真的换了个人，也不太容易察觉。
衙门常常对此格外戒备，也会留有暗线探听消息。
之前窦氏来走的那一趟，想来便是知道了些内情，如今那茶楼果然出事，魏二郎算是躲过一祸。
但左鸿文是一个不能入仕的秀才，能做什么？
这时候，就听车舆外的郑四安道：“将军，我听闻那李良才是想要请人代考，会不会是逼着左鸿文替考？”
魏临想也没想的道：“不会。”
霍云岚跟着点头：“他的容貌已毁，这才断绝了科举仕途，假使用他代替，必然第一道门就会被发觉。”
郑四安也回过神来，心想着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
这时候就听魏临道：“左先生可想过要逃？”
此话一出，郑四安便知道魏临看重左鸿文。
其实郑四安刚听说这事与左鸿文有关时，下意识的觉得左鸿文和污糟人同流合污，想来也不是完全干净的，便开始直呼其名。
可是魏临却道了一句先生。
郑四安跟在他身边日子久了，自是知道魏临的脾气，立刻跟着改了称呼：“不曾，寻常这时候左先生都会去茶楼，不过今日他留在家中，只偶尔往外搬东西，之后就没再出过门。”
魏临闻言，伸手撩开了车舆的帘子，看向郑四安问道：“搬什么东西？”
郑四安伸手指了指：“就在那边，他搬出来的全堆在裁缝铺子前面。”
霍云岚靠在魏临的肩膀看过去，就瞧见孙娘子的裁缝铺前面摞了好几个箱子，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不过最上面的那个竹筐里头装着的是几本书册，看着颇有些年头。
这显然不是个裁缝铺子里该有的物件。
魏临与霍云岚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左家门外。
魏临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着霍云岚下来，他帮着自家表妹整理了一下帷帽，眼睛看向郑四安道：“去叫门。”
郑四安应了一声。
霍云岚则是叫过了苏婆子：“去趟裁缝铺子找孙娘子取衣裳，然后再去买一篮子肉饼来。”
“夫人要多少饼？”
“五个吧……不，十个。”
“是。”
待苏婆子离开，郑四安就侧了侧身。
霍云岚抬头，隔着轻纱就看到左家大门根本就是虚掩着的，郑四安稍微一推便推开了。
魏临伸手拉着她进门。
十指紧扣，帷帽后的脸微热，霍云岚想着这是外面总不好让旁人看了去，可是又瞧见袖口宽大，把两人交握的手遮挡了个严实，也就不再动，任由魏临攥着。
待进了门，霍云岚便抿起嘴唇，微微蹙眉。
并非是因为这宅子有多杂乱，相反，里面安排的很有条理，虽然算不得富贵，起码干净，一旁的花圃里还栽了月季，这个时候月季盛放，很是好看。
但是围墙下的那个木桶，便显得不那么得宜了。
纵然离得远，也能闻到略带刺鼻的气味。
霍云岚下意识的挡了下口鼻，魏临便对着郑四安使了眼色。
郑四安过去看了看便快步回来，道：“将军，是猛火油。”
魏临微愣：“这几桶都是？”
“对，全是猛火油。”
霍云岚知道这东西，比寻常的油更耐烧，也更贵，寻常都是用在战场上的，若是几桶都是猛火油，即使桶不大，可少说也要百两银子。
这时候，有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左鸿文换上了一身素净衣衫，头发也收拾过，比上次要利索许多，纵然脸上的伤疤仍在，但是瞧着身形挺拔的模样，已是能看出些之前的儒雅矜持。
他一抬眼，就瞧见了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
发觉其中还有女子，左鸿文下意识的挡了挡自己，似乎怕吓到人，而后回了屋内，再出来时脸上已经带了个面具。
这面具应该是专门做的，正好挡住了他坏了的半张脸，只露出了好的一边。
端得是眉眼如画。
而后就听左鸿文开口，声音清冽：“几位还请离开，我这家中已无财物，等下怕还会有官兵登门，若不想要平白招惹官司，还请速速离去的好。”
这话说的客气，但是谁都没有动。
左鸿文有些不解，抬眼细看，便瞧见了郑四安。
纵然上回只是匆匆见过一面，但是左鸿文还是记得他的，脸上有了淡笑，拱手行礼：“多日不见，还未曾面谢壮士仗义执言之恩。”
郑四安赶忙回了一礼，道：“先生客气了，上次不过是路见不平，先生不必挂怀。”而后郑四安微微侧身，“左先生，这是我家大人和夫人。”
左鸿文闻言，动作微顿，并没有因为魏临是官身而惊讶或优待，他只管看了看魏临，道：“不知这些时日在我家院外守着的，可是大人手下？”
郑四安正想否认，魏临却直接点头：“对。”
左鸿文眉间微皱，似乎想问缘由，但很快他又不在意了，声音平和：“那还请大人回去吧，在下如今已是罪责难逃，怕是要让大人空费心思了。”
魏临却是上前两步，直接拉着自家娘子坐到了石凳上，对着左鸿文道：“我今天来，是有话想问你，李良才与你究竟有何关系？”
左鸿文的脸色淡了下来，那半张俊秀面孔上瞧不出喜怒，他也不说话，只管转身准备回房。
魏临却不拦着，只管道：“我问你的这些也是受人所托，你师弟便是我二哥，魏诚。”
此话一出，左鸿文终于顿住步子，转身看向了魏临。
而魏临气定神闲，慢悠悠道：“之前我二哥因为你天天出门，我自然要跟着探查一番，来之前我也去问过他，他对我一力保你，不然我也不会走这么一趟。”
霍云岚并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关节，有些惊讶。
左鸿文则终于没了笑容，定定地看了看魏临，过了会儿，他松懈了神情，轻叹道：“二郎向来如此，看似内有城府，颖悟绝伦，其实对身边人总是劳神费力，心软得很。”
魏临见他态度软化，便道：“先生坐下说话。”
左鸿文轻咳两声，而后走过去，坐到魏临对面的石凳上。
魏临本还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该如何问，从哪里问，却没想到左鸿文刚一坐下，根本不用魏临开口，他便和盘托出。
左李两家是世交，只是李家家道中落，到了李良才这辈时已是无甚银钱，难以度日，李父便求到了左父面前，左父就把李良才养在了身边，说是收的弟子，其实亲如父子一般。
李良才与左鸿文同吃同住，关系甚是亲密，后来左鸿文出门求学，也是李良才在家侍奉左家父母。
可是人心不足，李良才串通了李家族人用了各种法子，诓骗了去左家铺面，借了大笔银钱不曾归还，还败坏了左父身子，等左鸿文归家时，李良才早就离开左家，只留下了年老体衰的左家父母。
反倒是李家和李家的亲族就此富足，日子过的极好。
左鸿文心中有气，想要去找李家人讨公道，偏偏生了一场大火，带走了左家父母性命，也让左鸿文缠绵病榻许久。
李良才便在此时常在左家出入，左鸿文无论有何气何冤，早已半死的身子也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等他身子渐好，已是一年过去。
偏巧，李良才便发觉了他的本事。
左鸿文善书，尤其是一手楷书写得极好，可是更为稀罕的是，他能模仿他人笔迹，哪怕是头次见也能模仿个七八分出来。
李良才便起了邪心。
代考必然是要仿笔迹的，若是考的名次高了，回头会试和殿试的卷子模样不一样，便是明晃晃的败笔。
每次李良才想要寻个笔迹相仿的都要绞尽脑汁。
可要是有左鸿文在旁指导，让代笔之人学会模仿笔迹中的门道，必然事半功倍。
于是李良才先是动之以情，然后诱之以利，最后甚至威胁他，逼得左鸿文上了山，又被债主给逼下了山，这才应允。
只求李良才每日来家中在亡父牌位面前上香，也算他有愧疚之心。
“他每日都来，倒也勤勉，我便按照约定，去茶楼教导那些代笔之人。”左鸿文云淡风轻，“之前不说，是因为我知道二郎心存善念，又快要考试，总不好扰他精神，如今尘埃落定，倒要劳烦大人带话给他。”
魏临却只是看着他，淡淡道：“你隐瞒了些事。”
左鸿文不言。
“李良才疯了。左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你从一开始便是故意引他上当，那些债主怕也是你故意招来的，只是这世上之人越是狼心狗肺越心思坚定，心存恶念的货色从不会因为愧疚而改变。”
魏临这话说的直白，左鸿文听了，竟是笑出来。
他笑的很是欢畅，和刚刚故意做出来的淡然全然不同。
而后就听左鸿文道：“是，大人说得极对，看得极准，恶人自然不会突然忏悔，所以我帮了他一把。”
魏临不解，霍云岚想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道：“相公，香。”
这人让李良才做的事，只有上香这一个。
算算时间，早就超过三十日了。
一旁站着的吴郎中立刻进门，很快退出来，眉头紧皱：“将军，闻着味道，香里怕是加了曼陀罗和闹羊草，还有些许胡蔓草掺杂其中。”
魏临对这些并不熟悉：“只说有何用处。”
不等吴郎中开口，左鸿文便淡淡道：“先是心悸胸闷，然后失眠盗汗，最后致幻致疯。”
可能是因为早有预料，这会儿魏临也没有多惊讶：“你还懂调香。”
没想到，左鸿文淡淡道：“调香之法还是当初大人的二哥教我的。”所以，最好不要说出去。
魏临看了他一眼：“威胁？”
左鸿文笑道：“这是请求。”
如此事情就明朗了，左鸿文知晓李良才的贪心，便顺水推舟，引他上当，又用此香迷其心志，最终只怕也是他刻意引得半疯的李良才去了衙门发癫，袒露一切罪责。
其实魏临还有些事情想问他，可这时候，府衙差役已经进了院子，魏临便不再说话，站起身来。
捕头显然是认得魏临的，赶忙上前抱拳拱手：“见过将军，不知将军在此处所为何事？”
魏临面色平静，道：“过来买饼，见此处门开着便过来瞧瞧。”
捕头不信，觉得堂堂将军怎么会亲自过来买饼？
可就在这时，苏婆子正进门，手拎提着篮子，虽然盖了块布，依然能闻到里面的油香气。
捕头：……这些当大官的人，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不过魏临也没为难他，神色平静道：“正巧我也有事和你们的罗府尹说，一道去吧。”
捕头立刻应声，赶忙让出路来，而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赶忙对左右道：“去，把那人锁拿起来。”
几个差役便上去把左鸿文锁了，左鸿文早就想到这般结果，神色自若。
倒是差役觉得他带着面具装模作样的，伸手就去掀了下来。
然后盯着看了片刻，又抖着手给他戴上了。
捕头没瞧见左鸿文面具下的长相，不由得瞪了那差役一眼：“你做什么呢？”
差役刚被吓了一遭，虽说办差的人胆子大，寻常的凶狠案子也遇到不少，可是猝不及防之下看了满眼还是让他两股发颤。
闻言，差役颤声回道：“还是挡着吧，别……别冲撞到罗大人才好。”
这时候魏临要往外走，捕头赶忙跟上，心想着，罢了，等下到了公堂上见到罗大人再摘掉不迟。
霍云岚则是没有和魏临同行，而是带着苏婆子出了门。
待魏临他们走远，苏婆子便上前道：“夫人，孙娘子把衣裳做得了，就放在车上，夫人可是要现在就瞧瞧？若不喜欢，这便能改了。”
霍云岚则是摇摇头，温声道：“回去再说。”便扶着苏婆子的手上了车。
回去路上，一直喜欢说话的徐环儿反常的安静，似乎在想什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嘴的，霍云岚也不打扰她，只管拿出了个九连环，慢悠悠的解着。
这个原本是萧成君送给福团的礼物，玉做的，瞧着很是透亮，不过因为打造精细，耐不住磕碰，小福团如今连话都不会说，解它的唯一办法就是扔到地上摔碎了。
霍云岚索性就自己拿过来玩。
反正，平常她连福团都经常拿过来玩……
至于左鸿文的事情，霍云岚并没有多想。
左先生确实命运坎坷，要是写成话本，拍成戏曲，不知道要悲哭多少人。
不过霍云岚觉得左鸿文如今已经圆了自己的愿望，大仇得报，想来他也用不着别人同情心酸。
接下去的事情就是左鸿文和相公的事儿了，或许还需要寻个好郎中给他医治，这会儿霍云岚只专注在手上的九连环。
等到了家，霍云岚换了衣裳，徐环儿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那位左先生会不会受罚？”
霍云岚闻言笑道：“放心，虽说他用了些不该用的东西，但是也算是帮官府破了桩案子，免了接下去会试舞弊的风波，又有相公出面说项，虽说不至于奖，但也不至于罚。”
徐环儿松了口气，可很快又眉尖微蹙：“夫人，我还是不懂。”
霍云岚一面细细的拿过香胰净手，一面道：“他上无倚仗，下无人脉，此时听起来很是凶险，稍有疏漏便是满盘皆输，能做成，已是孤注一掷。表哥也是惜才，加上二哥的情分在，这才到府衙走这一趟，不然，照刚刚左鸿文自暴自弃绝口不言的模样，上了公堂怕也是一言不发。”
下面的话，霍云岚不说徐环儿也想得到。
若是这般，左鸿文就是从犯，流刑是免不了的，只怕还会挨一顿板子，到那时候，是死是活才是看天命。
至于他为何不撇清自己，倒也好猜。
他是用了药的，可却不能让衙门知道他用了药，不然李家就能辩解自己是在蛊惑之下做出蠢事，到那时候，左鸿文的谋划都会付诸流水。
左右他身子不好，也跟着吸过香，多半早已存了死志。
要不是魏临瞧着，又正巧魏二郎进京赶考，只怕他不死也疯。
徐环儿将布巾递过去：“夫人，他若是早就想要报复，只管直着来便是，何苦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惊动了衙门。”
霍云岚闻言，缓声道：“左家郎君的模样你也瞧见了，追鸡都追不上的，哪怕下毒，他也只能寻到李良才一人，可是左家郎分明是想要李家满门不得安宁，以慰亡父亡母。”
这话她说的清淡，其实本就与自家无关，霍云岚素来不是个替旁人担忧的脾气。
等坐下后，霍云岚伸手捏起一块软香糕，轻声道：“只是没想到，咱们当初看到他门前的债主上门，也是他故意招惹来的。”
徐环儿眨眨眼：“可，钱呢？”
霍云岚把糕吃了，又喝了口茶，这才道：“他院子里的那些猛火油可不便宜。”
“对，猛火油。”徐环儿才记起来围墙下面的那几个桶，“这是要做甚？”
霍云岚给出了个最合理的猜测：“假使此计不成，他就能去烧李家房子。”
徐环儿愣住了，而后身子一抖，轻声道：“太狠了……这样狠，将军如何用得？”
霍云岚倒是神色如常：“左先生恩怨分明，李家翻不了身是他们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孙娘子对他有恩，他就把家里之前的物件都给了孙娘子，”而后，霍云岚声音顿了顿，“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害得别人家破人亡还指望他们不报复，那才是稀罕事，左先生尚有善念，且知道让官府出面处置，这便行了。”
徐环儿也想明白，脸上又有了笑，而后托着下巴看霍云岚。
看的时间久了，霍云岚便撂下了手上的茶盏，扭头看她：“环儿瞧什么呢？”
徐环儿眨眨眼睛，好奇道：“分明刚刚夫人连话都没说两句，如何能看出这么多门道？”可不等霍云岚开口，徐环儿就自己给她找到了缘由，“夫人性通畅以聪惠，自然比常人通透。”
突然被吹了一遭的霍云岚伸手摸了摸徐环儿发顶。
这时候，就听苏婆子道：“夫人，将军回来了，说要吃饼呢。”
霍云岚笑容一如往常的温柔，道：“把买来的饼子重新热热。”
“热几个？”
“全热了。”
苏婆子想说十个肉饼有些多，怕是吃不了。
可是等她亲眼瞧着霍云岚只用了半个，余下的全被魏临吃进肚后，苏婆子便觉得，还是夫人懂将军。
如此大的肚量，怪不得英武高壮。
霍云岚并未细问左鸿文如何判的，魏临也没提，不过几日后魏家药铺就专门留出了一间屋，给一位总戴着面具的男子养伤，这事儿也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李良才则是被判斩首，李氏三族流放，而无论是代笔之人还是找代笔的举人，皆有责罚，无一人幸免。
这次处罚极重，朝廷大概也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
一时间，都城内的赶考举子人人自危，越发小心谨慎，少了那些常常搭伴而行论事作文的读书人，无论是茶楼还是酒馆都显得冷清许多。
不过很快，魏将军专门跑去买饼的趣事盖过舞弊丑闻，引得无数人好奇。
一时间，左家门前巷子里的肉饼店红火紧俏了起来，每天都有人排队，似乎都想要尝尝被归德将军赞过的滋味。
魏临得知后便叹：“只怕以后我们不好买了。”
霍云岚笑着回道：“表哥若是想吃，只管说，多少都有。”
“怎么？”
“上次我觉得味道不错，就去打听了一下，那家铺子主人本就想攒钱归乡置地，我就使钱把饼铺盘下来了。”
如今，那里已然是换了东家。
魏临先是觉得自家娘子果真是做生意的好料子，刚盘铺子就红火，可很快就回过神来：“之前娘子问我吃不吃饼，是故意的吧？”
霍云岚只递过去了个盒子，里面都是饼铺这些天赚来的银钱。
原本的散碎铜板都兑成了银子，魏临掂着都觉得沉。
他立马没了疑问，凑过去，亲了下自家娘子，得意道：“娘子，你真的会让银子生小银子。”
霍云岚由着他亲，笑而不语。
日子便照常过，都城里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十日后，贡院门前百丈之内禁闲杂人等，自有官兵把守，送行的车架排得满满当当。
等举子们进去，红门紧闭，贴上封条，三年一度的会试便正式开始。

第66章
会试是三年一度的大事情，纵然都城里热闹事情很多，高门大户也不少，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谁都要为了会试让步。
不能吵闹，不得喧哗，贡院门口更是有官兵把守，把贡院守护的严严实实。
一旦开考，门一关，即使是里面死了人也不能开，等红门再打开必须要是在三场考试完毕之后才可以。
加上刚出过舞弊之事，哪怕相关人已经肃清干净，该抓的抓该判的判，可是这事儿敲山震虎，如今上至主考下到文吏都格外谨慎小心，贡院内外的检查越发精细，以前送考的马车能停在贡院门外的长街上，现在必须要隔着百丈距离让考生自己走过去。
但没人说一句不是，纵然是平常最为纨绔的，这会儿也全都乖乖照做。
因着魏临衙门有事要忙，没法抽身，来送魏二郎赶考的便是霍氏和伍氏，还带上了魏四郎与霍湛。
魏宁带着小霍湛坐一驾马车，伍氏和魏诚一驾，霍云岚则是自己一个车驾。
在路上时，霍云岚便常常撩起帘子往前头看。
纵然知道魏二郎不会在考试之前耽搁什么的，就算有事也会吩咐下人去做，可霍云岚还是总探头去瞧。
一旁伺候的苏婆子有些不解：“夫人，您瞧什么呢？”
霍云岚落了帘子，温声道：“我怕二哥有什么落下的东西，要是他想去取的话，我也好叫相公留下来的人去跑一趟，他们的脚程快一些。”
徐环儿将还温热的牛乳倒出来，递给霍云岚，嘴里道：“夫人放心，出来的时候二夫人对了好几遍呢，吃食，衣裳，还有笔墨，都是细细挑选的，尤其是笔，专门选的紫毫笔，定然能让二爷金榜题名。”
如今这时候最好听的便是吉利话，霍云岚闻言便笑了笑，伸手接过了牛乳，抿了一口。
这牛乳里加了香料，还有甜味，多半是苏婆子的手艺，她做这些最是精通。
觉得味道好，霍云岚便把一杯饮尽，而后将杯盏放到了小桌上，轻声道：“其实东西准备的再好，只要符合规制，带进去便是带进去了，只是带的这些到里头是不是能用还不好说。”
徐环儿不解：“怎么会不能用？”
霍云岚笑着看她，声音和缓：“如今是刚出了事儿，虽说朝廷并未更换主考，可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情便不好看了，这会儿只怕上下都在警醒着。”
霍父虽没能考得什么功名，可他以前也是年年考的，后来当了教书先生自然也脱不开这些，早就当说故事一般同霍云岚说起过科举之事。
要说这夹带之风，自古有之，每年科考下到县试上到会试，总能碰上几个。
查出来了，就戴枷上锁，让他们站在门口，就这么站到考试结束。
读书人的身体多是单薄，像是魏宁那般孔武有力的是少数，真的熬上十日，每日只给一些清水，能不能留了命都要看天意。
即使还能有命在，多半也会伤损根基，处罚也很是严重，以后也是无法再走此途的。
但能在第一道关卡查出来还算是好的，要是没查出来，让他们进了考场，入了号房，在被巡逻的官员发觉，这就不是处罚一人之事了，怕是从检查的差役到监考的官员都要跟着倒霉。
今年只怕会查得更严。
“寻常也就是脱衣脱鞋拆掉头发，可是这回怕是连带着的吃食衣裳都要仔细检查。吃食就罢了，掰开了照样能用，但衣裳要是也拆了，还不知道能不能穿。”
徐环儿听了这话，便好奇道：“可我听话本里面说，有女子扮作男子去考试的，还中了状元呢。”真要这么查上一遭，如何还能扮得下去？
霍云岚抿唇一笑：“乖环儿，话本里的故事听听就好，怎么能当真。”
徐环儿则是有些幻想破灭似的，靠在霍云岚肩上不说话了。
苏婆子则是开口道：“我早上去找二夫人的时候，听二夫人说起过这事儿，她之前一直在细细琢磨，生怕出了岔子，便早早的让人准备，这次给二爷带着的都是单层的衣裳，用的皆是厚料子，里面没有夹层，也就不用怕查坏。”
霍云岚并不知道这一层，闻言先是惊讶，然后笑道：“还是二嫂嫂想得周全。”
徐环儿跟着点头，心想着，自然是要周全的，这可是二爷考试，二夫人紧张的很哩，若考中，也是二爷二夫人的喜事。
却不知，霍云岚对于魏二郎次次会试格外关切，也是真心实意的希望魏二郎能有所斩获。
除了因为他与相公的手足情谊，霍云岚还有些旁的思量。
如今的魏家，有官身的便是魏临，既有功劳傍身又有楚王信任，看起来是前途无量的。
但是霍云岚在都城的这些日子，认识了不少显赫人家，也渐渐明白了都城里这么多高门大户能够长久不衰的法门。
想要立得住，不单单是要自己有本事，还要让家里有本事才好，相互倚仗才能长久。
一户人家里，往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便像是之前的朱家，出了一位王后，自是朱家满门荣耀，但后来不过是朱鹤一人做错了事，可结果就是全家都要跟着吃亏，到现在朱家女眷都不太出门。
因着魏家是农户出身，在都城里并无关系亲近的亲族，虽然免了些麻烦，可也没有倚仗。
他们想要指望别人是指望不上的，只能指望自家的几口人。
若是魏诚真的能金榜题名，得了官职，无论是留在都城里做官还是放任到外地，总归是魏家的荣耀，加之还有魏临的功勋，以后便能让魏家人在都城里更安稳些。
霍云岚自然格外希望魏二郎金榜得中。
这时候，马车缓缓停下，外面的小厮道：“夫人，前头车多，进不去了。”
霍云岚便撩起帘子看了看，而后便道：“就在这里下来吧，你去喊一声四郎和湛儿，让他们别乱走动。”
“是。”
霍云岚扶着苏婆子的手下车后，便走向了魏诚与伍氏。
这会儿，伍氏正拿着考篮和包袱对着魏诚叮嘱：“吃的装了一些在考篮里，还有些放在了包袱里，专门给你带了干肉，还有一小罐子猪油，回头你放在饼子上热热来吃，水不要喝太多，若是号房太小躺不下，就把我给你带的衣裳铺厚些，靠着歪一觉，千万别把自己累着。”
这些话说得格外琐碎，而且是伍氏早就跟他念叨了许多遍的事儿。
而魏诚正经拜过先生，自是知道这些的。
可他依然站在那里，伍氏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笑容清浅，格外捧场。
等伍氏把该叮嘱的叮嘱完了，魏诚才背着包袱挎着考篮，朝着贡院大门而去。
伍氏便跟在他身边，伸手帮自家相公托着包袱，让他轻省些，不过略略走近便有官兵拦着送考之人，伍氏只能眼巴巴的瞧着魏诚，眼神一直到他进门才收回来。
霍云岚走在伍氏身后，这会儿便上前，轻轻地挽住了伍氏的胳膊，声音轻软：“嫂嫂放心，二哥这回定然能考个好名次回来。”
伍氏想说事情总有意外，科举之事除了看文采还要看机缘，说不准的。
她一直不让魏诚跟自己保证什么，就是怕他紧张。
可是还没等这话说出口，伍氏便咽了回去，像是怕自己一语成谶，嘴里絮絮叨叨地道：“对，郎君一定能有个好功名，可得顺顺利利的，别冷到累到。”
霍云岚见状，也知道伍氏是关心过甚，便道：“不如嫂嫂先去马车上，苏妈新做的牛乳，味道很好。”
伍氏则是摇摇头，道：“我瞧着他们都进去再说。”
于是，霍云岚便也站在一旁，等着贡院关门。
而同样下了车的魏宁和霍湛还是头回看到这样的场面，都新鲜得很，可是两人脸上都是紧绷绷的。
纵然他们不是待考的考生，可是都是读书人，未来也都是要科考的，这贡院在二人看来恍如鲤鱼跳的龙门，自然很是向往。
霍云岚只让跟着的人看好了不要跟丢，还让苏婆子过去照看，便也不拘着他们。
而等贡院大门关闭，又贴了封条，伍氏这才与霍云岚一同回了马车。
不过她们并没有立刻离开，实在是来送行的车架有些多，后面堵上了，要等后头的车离开他们才好出去。
霍云岚便给伍氏递了一盏牛乳，笑着道：“二哥这一考便是要等十天后才能出来，如今春光正好，不如嫂嫂收拾收拾与我一同去郊外的庄子上转转如何？我上次听相公说，庄子里有温泉，还盖了竹屋，很是得宜。”
伍氏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在老家时便是蹴鞠捶丸无一不精的。
不过这会儿她却提不起什么兴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而后道：“相公要考试，我也不能闲着，总要帮帮他的。”
霍云岚微愣：“嫂嫂如何帮得？”
伍氏便道：“我之前就去打听过，都城旁边有个苍霂山，里面有道观有庙宇，都是很灵的，回头我便去拜一拜，求佛祖真人保佑我相公一切顺遂。”
寻常伍氏不信这些，可是伍氏到了都城以后，听了不少有关贡院的流言。
百姓之间传的故事大多神神鬼鬼的，有的说以前贡院里有写不出试卷的举子吊死过，成了鬼，便常常盯着那些有才华的考生勾他们的魂，还有的说许多年前贡院着过火，那次全烧干净了，一个活人都没有。
这些话其实细想想都是没来由的，号房狭小，里面只有一板一椅，连梁子都没有，何以吊得？
更别提烧火烧光了的，贡院里时刻有官吏兵丁巡视，哪怕是不小心烧了，也很快就能灭掉。
但是人最是禁不住吓的，尤其是涉及了枕边人，即使知道是无稽之谈，可还是越想越怕。
伍氏便琢磨着以前不信的事儿现在也要信一信，她不过是多走几趟多捐些钱，不算什么，可万一是真能灵验，便能保佑自家相公免遭祸殃。
霍云岚听了这话，就知道伍氏想要佛家道家一起拜。
这也不稀奇，之前在老家时，她们的婆母房氏便是什么都拜，尤其是魏临出征以后，房氏更是见庙就磕头，见观就烧香，伍氏多半是和婆母学来的。
霍云岚也不阻拦，只管笑道：“回头我陪嫂嫂一起去，正好也给我相公求个平安符回来。”
伍氏笑了笑，点头应下。
而此时，刚才一直眼巴巴望着贡院的魏宁和霍湛也回了马车。
霍湛还小，最是藏不住事儿的年纪，就算上了车还趴在窗口眼巴巴的瞧，嘴里念叨：“我以后也要去里头考试的。”
魏四郎与他住了这段日子，能明白霍湛的心思。
别看这孩子年纪小，其实聪慧得很，对自己的前程早就拿捏好了。
霍家是农户之家，霍湛便是寒门子弟，且霍家到他这辈就他这么一个儿郎，以后能不能光耀霍家门楣，就要看霍湛的本事了。
不过魏宁就显得自在许多，他上头的三个哥哥都有本事，虽然如今魏四郎已经把热爱读书融入了骨血里，可说起科举，魏宁倒也豁达：“成不成都是过日子，更何况考一次就中的本就不多……我二哥除外。”
霍湛则是回头看他，一双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然后落了帘子，坐到了魏四郎身边，声音清脆的道：“可是宁哥哥，你要是考上了，就是看别人种地，考不上，便要自己种了。”
魏宁：……！
回了将军府之后，魏四郎就拉着霍湛回了两人的小院子。
从这之后，除了用饭和傍晚锄地，便甚少看到魏四郎。
魏临想起来问时，已是过了三天。
霍云岚笑道：“我听湛儿说，四郎这些日子甚是用功，一直闭门苦读，很是勤勉。”
魏临有些惊讶：“我还想着二哥考试没人管他，这小子要放任些日子呢。”
霍云岚挑了一支碧玉钗子攒在发间，对着镜子照了照，嘴里道：“四郎从来都是乖巧性子，表哥安心吧。”说着，霍云岚扭过头，问道，“这个好看吗？”
魏临端详了下：“好看。”
霍云岚又拿起了一根攒珠钗：“那这支呢？”
“也好看。”
霍云岚就知道自家相公看什么都好看，也不再问，只管自己在妆镜前比了比，便换上了攒珠钗。
其实两支都挺衬衣裳的，不过这攒珠金钗是魏临买来送她的，霍云岚自然更喜欢些。
选了个颜色不那么出挑的胭脂，霍云岚一面点到脸颊上一面道：“之前药铺里有人送了消息来，说是左先生体内瘀毒已清，只是他身子伤过，又没能好好调养，如今依然虚弱得很，还要养些时日才好。”
魏临倒也不急，他不至于让个风一吹就能倒了的人立刻到衙门里给自己卖命，便道：“先养着，用些好药，左右现在他已经挂在了衙门名下，用药治病的钱回头衙门都给补上。”
霍云岚笑了笑，道：“寻常的药用不了几个钱，多是给郎中的诊金。不过上次谢家离开都城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两味药材，一个是掇英草，一个是野山参，想来他身子虚，这参最是补气，给他炖了吃便是。”
魏临猜得到谢家留下来的必然是好东西，立刻点头：“好，听娘子的。”
等涂完了胭脂，又上了口脂，霍云岚便起身净手，然后去给魏临拿等下出门要穿的官服。
其实穿衣裳这事儿魏临也不是不会，哪怕朝服官服常服，样样都是好几层，可是魏临以前自己一个人过活的时候也没见他光着。
只是魏临很是喜欢让娘子给自己穿衣，就像他喜欢帮娘子挑首饰点胭脂一样，别有一番滋味。
这会儿霍云岚便帮魏临穿好了长衫后，拿过了腰带给他系上。
难免要抱住男人的腰，这样才好把玉带环腰，整理平整。
魏临便低头看她，慢悠悠的抱住，等霍云岚踢他的时候就迅速松手，动作格外敏捷。
霍云岚笑着横了他一眼，伸手去拿令牌玉佩，一面给他挂在腰间一面道：“昨儿个我算了算药铺的账，不少，可也不算太多，饼铺虽然红火，可到底是小本买卖，铺子又不大，能赚的钱总是有顶的。如今本钱够了，我便想着以后若是时机正好，还是要开个进项更多的才是。”
魏临站得笔直由着她动作，嘴里道：“那就把饼铺开到热闹的地方，在扩大些也就是了。”
霍云岚却是轻轻摇头：“它能赚钱，皆是因为相公你去了一趟，这事儿还传遍了都城，这才有了一时热闹，到底不长久，前阵子那饼铺旁边就新开了家类似的，味道也不错，想来再过不了多久，进项就没那么多了。”
“那表妹想开什么？”
“饭庄，找个好的地段精心做起来，想来不至于赔钱。”
魏临伸手拿过外衫给自己套上，闻言便道：“怎么不开粮铺当铺？若说赚钱，这两个才是各种铺子里最赚的。”
霍云岚则是拿着掸子帮他掸平衣裳，柔声回道：“这两个自然是紧俏得很，一本万利，只是当铺终究要赚一些黑心钱，低价入高价出，但凡有个不顺便会累及你的名声。至于粮铺……”霍云岚声音顿了顿，“我也想过，可是如今不算太平，那些粮商多是互相勾连，相互倚仗才能得以谋生，我虽然能靠着你的名声立足，但是未来却不好估计。”
“为何？”
“相公是做将军的人，在朝廷为官，自然是要一切为了朝廷考虑，若是真有一日朝廷缺钱少粮，你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自然只能开仓放粮，不然参魏临的折子就能堆山码海。
这便是如今官员不好做生意的原因之一。
不能与民争利是其一，必须要让利于民是其二。
可霍云岚到底不是为了做善心普度众生，她做生意是为了赚取银钱，有些生意便是碰都不能碰的。
不过这饭庄也不是想开就能开，都城里地价贵，而且好地段多是有人占着的，高门大户多有自己的产业铺子，想要从他们手上拿下一些来便是不易。
真的想要，可以多给些银钱盘下来，再不然就是盯着这都城里面的官员，看谁到任离都或者是获罪贬斥，那他手下的铺子也就会空闲出来。
寻常这样人家都是急着出手的，若有人能买下也算解了燃眉之急，自然价钱合理，也不耽误事儿。
不过这些霍云岚就没有在魏临面前提起，只管道：“开饭庄看起来琐碎，其实对咱们家最是稳妥。”
魏临也明白其中深意，脸上有了笑，一把抱住了霍云岚，低头就去亲她：“娘子当真想得周全，咦，今天这口脂怎么有桂花味？”
霍云岚气的锤他：“我刚涂好的。”
魏临瞧了瞧，便发觉自己把娘子的口脂给弄晕了。
想着反正已经糊了，总不好浪费。
于是，魏将军离开时嘴里有着桂花香气，霍云岚则是红着耳朵坐到了妆镜前，重新点口脂。
本想换一种，可是又想到刚才魏临说桂花味好闻，霍云岚就重新拿起了之前的口脂罐子，又涂了一遍。
待收拾完毕，霍云岚便出了院子，与伍氏一起坐上马车去苍霂山上烧香。
之前她们已经去过一处寺庙，捐了不少香油钱，这次要去的是个道观。
这道观里面有位解签的道士尤其灵验，伍氏便是给魏诚求签，而霍云岚则是帮相公请平安符。
两人又一同去进了香，出了大殿后，伍氏道：“我之前去打听了一下，这道观旁边有家客栈，我想住上些时日。”
霍云岚收起了平安符，闻言赶忙道：“若是嫂嫂想要多来，只管每日上山来就好，住在客栈里难免不便。”
伍氏笑道：“不妨事，我想着这里景色不错，也好静心，日日来拜，以显心诚。”
霍云岚便不再多劝，点了点头，与伍氏说了些话，又留下了婆子和几个护卫，让他们好好照顾伍氏，而后霍云岚便带着苏婆子自己下了山。
“夫人可要回家？”
“先去药铺。”
寻常霍云岚都是初一十五去药铺转转，不过药铺里不仅住着左先生，还有位张管事，今日正好没有旁的事情，便想着去见见张管事，探一探他的底，也要问问张管事的本事，再决定要不要留下他。
药铺的伙计认得出霍云岚的马车，远远看到后就小跑着回去告诉掌柜的，掌柜的赶忙撂下了手里的事情出来迎。
可等他走到门口，却见霍云岚的车驾并没有到药铺就停下了，霍云岚下了车，与一丫鬟打扮的人上了茶楼。
小伙计瞧了瞧，看向掌柜的问道：“要不要跟去瞧瞧？”
药铺掌柜姓许，惯是精明，闻言立刻道：“主子的事情，你跟去做什么？在这里守着点就是了，等主子出来再叫我。”
小伙计瘪瘪嘴，应了一声。
而霍云岚则是跟着那丫鬟上了楼，待到了二楼，见有处被屏风隔开的桌子，她便让苏婆子在外面等她，自己扶了扶发钗，拽了拽袖口，走了过去。
绕过屏风，霍云岚便看到了坐在桌前的两个人，而引着霍云岚上楼的丫鬟悄然退到了屏风外。
坐在窗边的是施五姑娘，霍云岚上次见过的。
见霍云岚过来，施五姑娘立刻起身，对着霍云岚行了一礼。
霍云岚回礼后，转而看向了另一位，笑着道：“见过瑶华夫人，夫人福安。”

第67章
瑶华夫人回了一抹笑，对着霍云岚点了点头。
今日的瑶华夫人并不像是上次霍云岚在宫中瞧见时的盛装打扮，但依然精致漂亮。
她生的美艳，尤其是谈笑间最为动人：“免礼，将军夫人请坐。”
霍云岚侧身坐下，温声道：“不知夫人叫臣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瑶华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撂下后道：“不过是偶然瞧见你，便想着一道说说话。”
这次出宫，瑶华夫人是为了看望母亲。
施家夫人入了春便染上了风寒，拖着一直没好，瑶华夫人就和楚王求了恩典得以出宫，楚王对她从来都是无有不应，这次也是一样。
瑶华夫人看完母亲，瞧着天气晴好，便带上了妹妹施五姑娘出门转转。
之所以来这座茶楼，便是瑶华夫人记起之前自己在这里瞧见过一出好戏，之前的谢家药铺被人碰瓷后又反转的事情。
对瑶华夫人来说，寻常她看的都是戏台上面演的，或者是话本上面说的，宫中不管明争暗斗都是私底下背着人默默地来，即使朱王后这般在瑶华夫人看来不甚聪明的，也都是背地里使手段。
谢家铺子的热闹还是她头遭瞧见如此光明正大的起事了事，也是头遭见到如此迅速的打脸。
瑶华夫人记住了霍云岚，这次便选了茶楼歇脚。
没想到对面的药铺已经改换招牌，成了魏家药铺，又瞧见了将军府的车架，瑶华夫人这才让自己的宫婢琉璃去请人。
不过这些事瑶华夫人都没有提起，只管笑着道：“听闻你家中有人科考？”
霍云岚点点头：“是我相公的二哥。”
“魏将军的哥哥想来也是个顶有本事的，必然一切顺利。”
“承夫人吉言。”
而后，瑶华夫人便说起了之前除夕夜宴时霍云岚为魏临挡剑一幕，很是好奇为何霍云岚毫发无损。
霍云岚也不瞒她，把软甲的事情说了。
瑶华夫人赞她有勇气可嘉，霍云岚则是赞瑶华夫人护着楚王同样胆识过人。
虽然是互相恭维的客气话，可是两边都说的很是真诚，竟然客气客气着把关系拉进不少。
霍云岚便发觉，这位瑶华夫人不单单是生了一副妍丽容貌，还有份玲珑心思，一开口便知道是个厉害的。
不同于许多贵女的盛气凌人，瑶华夫人看起来很是温顺和煦，说起话来也是让人如沐春风，有分寸，又好听，即使霍云岚心中对这位见面不多的宠妃娘娘有些许戒备，可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软化了态度。
这样的妙人儿，不得宠才是怪事。
瑶华夫人则是已经开始称呼霍云岚的名字：“不知云岚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霍云岚笑了笑，柔声道：“原本是陪同嫂嫂去道观进香的，回来时想着时候还早，就到铺子里转转。”
瑶华夫人往外瞧了一眼，眼睛扫了眼魏家药铺的招牌：“这间是你家的吧。”
霍云岚点点头。
瑶华夫人不由得笑，自然想通透了为何之前这铺子出事时霍云岚会出面帮忙，嘴里道：“本宫瞧这药铺很是红火，想来云岚在做生意上定是本事的，不知道以后可还有旁的打算？”
霍云岚斟酌了下，便想着还是不要交浅言深，便回道：“只是有些想法，还未曾考虑周全，先做好手里的事情才好。”
瑶华夫人便不多问，给施五姑娘夹了块糕饼，眼睛看着霍云岚道：“算起来，等会试过后便是殿试，放榜也要四月中了，那时候正是好时光。城西的鞠场会办比赛，云岚不如回去问问你家魏将军，可有意去展示一下身手。”
霍云岚是知道鞠场的，如今楚国王族喜爱蹴鞠，楚国人便上行下效，以至于上到楚王下到百姓都会用蹴鞠强身健体，借以自娱，这用来蹴鞠的场地便是鞠场了。
只是百姓用的鞠场地方不大，只要找块空地，有没有风流眼都是能踢的。
而为官之人甚少与百姓混在一起，多是自己找块专门的地方以作游戏罢了。
本以为都城也是如此，可是听瑶华夫人的意思，这蹴鞠之戏竟也是个盛大的活动？
一直没说话的施五姑娘见霍云岚不解，便适时开口道：“将军夫人有所不知，城西那里的鞠场素来都是王族亲眷高门大户使用的，就连王上兴起时候也会去瞧。四月的这场并非是寻常比赛，更像是庆典，下去较量的不单单有朝中官员，还有王子王孙。”
霍云岚有些惊讶：“做官的也会去踢比赛？”
施五姑娘道：“王上喜欢，他们自然要参与其中，还要踢得好才行。”
瑶华夫人慢悠悠道：“如今的叶宰相乃是文臣魁首，却甚是精于此道，只是之前两年叶宰相不是给儿子张罗娶亲，便是身子不爽利，想来今年他是要下场的。”
霍云岚：……
这些官也是很会玩儿了。
不过霍云岚并没有一口应承下来，到底是还没有问过魏临的意见，她也不知道自家相公会不会蹴鞠，便只是道：“回去还是要问问我家将军的。”
瑶华夫人笑着点点头。
可就在这时，霍云岚听到从茶楼木质台阶处传来了脚步声。
这里是茶楼，人来人往本是寻常，不过来喝茶的大多坐在楼下，上楼的多是有些银钱的富贵人，想要在二楼坐下，起码要花销一钱银子。
如今又有人来，霍云岚便回头去看，透过屏风中间的缝隙，她隐约瞧见了个人影。
穿着男人衣衫，领子略高，头上结巾，微微抬头时还是能瞧请面容的。
可不就是安顺县主萧成君么。
霍云岚先是一愣，而后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下意识的用手指尖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下，眼睛不自觉的往窗外看，似乎想看到跟在萧成君身后是不是还跟着什么人。
在屏风外站着的琉璃也看见了萧成君。
在宫中做事，尤其是在得宠妃子身边做事的宫婢，练得一双好眼力是最基本的。
略略打量一下后，琉璃没有出声，而是绕过了屏风对着瑶华夫人说了两句话。
瑶华夫人略想了想，便道：“如今这熟人倒是碰一处了，也是缘分，琉璃，去问问县主可要过来一起吃茶。”
“是。”
琉璃出了屏风，朝着萧成君而去。
萧成君显然没料到在这里还能遇到琉璃，先是惊讶，而后玲珑反应更快，笑着道：“琉璃姐姐怎的在这里？”
琉璃也笑，行了一礼，声音恭顺：“我家娘娘在这里歇脚，见县主也在，就想请县主过去吃盏茶，说说话。”
萧成君知道瑶华夫人素来得宠，出宫也是寻常事，现下自然不会拒绝，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便走了过去。
等绕过屏风才看到，里头坐着的除了瑶华夫人，施五姑娘和霍云岚也在。
眼神在霍云岚身上顿了顿，萧成君觉得自己刚刚想的理由不顶用了。
她本来想说自己是过来和霍云岚有约，在她家药铺附近也说得过去，现在正主在这里，自己怎么办？
没想到霍云岚反应更快，她笑着道：“成君这次来，可是想要尝尝饼？上回你说过的。”
萧成君下意识的接口：“对……对，那肉饼的名声都传出去了，这些日子我可想得紧。”
霍云岚笑道：“只是铺子不在这里，我虽然盘下来了，却没让铺子挪地方，还在往东边去几条街的巷子里呢。”
瑶华夫人有些好奇：“什么饼？”
这事儿施五姑娘也是听说过的，回道：“便是那个魏将军都要亲自去买的肉饼铺子，我也让人去排队买过，真材实料，味道也好，很是不错的。”
只是施五姑娘没想到那就是将军夫人自己的产业，这经商头脑着实不凡。
而萧成君坐下后，才回过味儿来。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霍云岚要这么说，可如此一来确是帮她周全了过去。
萧成君正要偏头说什么，就感觉到霍云岚在桌下轻轻地攥了攥萧成君的手。
而后，萧成君就看到了霍云岚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萧成君总觉得自家女主似乎多想了些，可是她也承认，自己刚才的紧张就和被家长发现和男生传小纸条的小姑娘一样，那叫一个忐忑。
若是真的被发现了，她也是说不清的。
而且真的让萧成君说和郑千户是单纯的友谊……
安顺县主转了转被藏在衣袖里面的玉镯子，觉得自己也有些说不出口。
于是她便不随便搭话，只管夹糕饼吃。
这时候，霍云岚就从窗子看到郑四安朝着茶楼而来。
霍云岚眼皮微跳，但是面上依然气定神闲，悠闲自在的和瑶华夫人说着蹴鞠之事，谈笑之间很是优雅，端足了官宦夫人的款儿。
而后好似无意的一偏头，嘴里“咦”了一声。
接着她也不看旁人，只管叫了苏婆子过来，道：“郑千户在下头，怕是相公有事找我，快去问问，莫要耽误事情。”
苏婆子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快步走下楼去。
瑶华夫人闻言，半点疑心都没起。
虽然她不知道这千户是谁，但是光听称呼便知道是个武将，想来确实是魏临有事寻霍云岚呢，自己也不好耽搁人家小夫妻。
于是瑶华夫人便笑着道：“瞧着时候也不早，本宫和妹妹该回去了。”说着，她扭头看向琉璃道，“这茶楼虽然做得茶寻常，可是糕饼还是不错的，这两样去再买些，本宫要送去给王上尝尝。”说着，她伸出葱白指尖，点了两种糕饼。
琉璃应了一声，便让人去下面置办。
而瑶华夫人则是站起身来道：“既然那饼滋味不错，便去瞧瞧，想来云岚的铺子定是无措的。”说着，她看向了萧成君，“县主可要同去？”
萧成君其实很想留下同霍云岚说说话，虽然霍云岚这两边一帮，是解了她的麻烦，萧成君心中很是感激，可是她也知道自己和郑四安见面的事情，多半霍云岚早就知晓。
事已至此，为了两人的名声，萧成君也想对霍云岚解释一二。
可是刚才也是她自己说想吃饼的，这会儿瑶华夫人问起，总不要再摇头，萧成君便收拾了神情，笑着道：“好，我自与夫人同去。”
等她们离开，霍云岚独自一人坐在屏风后，端起茶盏，想了想，碰了碰嘴又放下。
瑶华夫人说的不错，这里的茶确实不算上乘。
可是纵然不算上乘的茶汤，照样有人来喝，刚刚还在担心郑四安萧成君的将军夫人这会儿就开始思量这茶楼能安稳开下去的缘由了。
因为糕饼做得好吗？想来也不尽然。
大抵是环境吧。
这附近能歇脚的地方不少，可不是瓜铺就是茶摊，多是搭了个棚子搬几个板凳就开张了。
老百姓去歇脚自然没什么，但是身份尊贵的自然不乐意过去在大庭广众下坐板凳啃香瓜。
那么这茶楼就成了个好去处。
哪怕此处的茶汤对于喝惯好茶的贵人们来说算不得顶好，可也能入口，加上点心不错，过来歇歇也是好的。
霍云岚还是头遭注意到这些，便想着，都城里达官显贵这般多，如此思量也是符合常理，不仅能做得了营生，甚至能做得更轻松，倒是好法子，好路数。
正想着，就听到踩在木台阶上的脚步声，霍云岚回头便瞧见苏婆子上前，听她回道：“夫人，我去问了，只是千户大人没说什么，也不曾提起将军。”
霍云岚神色淡淡：“他自然是说不出什么的。”
苏婆子有些奇怪，可也没问。
霍云岚也不多坐，撂了杯盏，付了银钱，与苏婆子离开了茶楼。
心里装着事儿，她没心情去问张管事了，直接乘马车回了将军府。
霍云岚换了衣裳，净了手脸，又把小福团抱到软榻上，霍云岚轻轻抱着他，心里却一直细细思量着。
一会儿想着茶楼，一会儿又想着萧成君和郑四安，便有些走神。
正在乖巧坐在霍云岚怀里的小福团正等着自家娘亲哄他玩儿呢，可是久久没有动静，福团就抬起肉嘟嘟的脸蛋，一双大眼睛看向了霍云岚。
感觉霍云岚没有回看他，福团就低下了头，却没有沮丧，而是笑起来。
他慢悠悠的从霍云岚怀里退出来，往前爬了两下，回头，见霍云岚依然没有动，福团立刻开开心心的用小肉胳膊小短腿往前爬，准备去把软榻边上放着的那个盒子扒拉下来。
小家伙虽然年纪小，可是记性还算不错。
他清楚记得那盒子里放着不少好玩儿的，许多都是叮叮咚咚的，晃晃都有趣，声音很好听。
当然，福团可不是为了玩儿，而是单纯的想要把它们扔在地上听响动。
之前若不是霍云岚早早就把萧成君送的九连环收起来，只怕早就被小家伙摔碎了。
可是还没等福团爬多远，便觉得身上一紧，手脚一轻，竟然腾空而起！
有些惊讶的扭头，福团就看到了自家娘亲微笑的脸。
霍云岚把小家伙拎起来，重新抱住，嘴里慢悠悠的问道：“想去做什么？”
福团乖乖的趴在霍云岚怀里，软软的呜哝了两声，把脸往霍云岚的胸口埋。
霍云岚倒也不追究，毕竟自家娃娃还不会说话呢。
可是她也不准备放任福团自己去满处爬，到底孩子还小，磕了碰了的都是大事。
再说她抱福团过来，就是想同他一起玩，要是福团总是自己玩自己的，霍云岚便觉得有些浪费了好时光。
于是，将军夫人便松开了福团，伸手拿过了布球，往前扔去。
福团立刻抬头去看，松开了霍云岚，啪嗒啪嗒的爬过去，后来觉得累，便直接往那边滚，等抱住布球以后，福团就咯咯笑着扶着墙站起来，很是得意的晃悠了一下小肉手。
不过他年纪小，站也不稳当，很快就一个屁股蹲坐在了软榻上。
榻上的垫子铺的厚实松软，倒也不觉得疼。
可若是虎头在这里，福团定然会扁着小嘴，做出委屈的模样，虎头哥哥见到定然会给他一个心疼的抱抱。
但是如今瞧着他的是霍云岚，福团已经无数次验证过自家娘亲到底有多不好糊弄。
这会儿福团便笑呵呵的重新爬起来，推了一下布球，然后自己再爬回去，软趴趴的靠着霍云岚，等着她再扔一次。
霍云岚也就不再去想其他事情，只管同自家儿子玩耍。
等魏临回来时，瞧见的就是笑出了嘎嘎声音的胖儿子，还有抱着他来回揉的娘子。
见魏临回来，霍云岚便把福团递给了苏婆子，让她照顾，自己则是拢了拢鬓发，这才走过去笑着道：“相公回来了，今日可还顺利？”
“嗯，都好。”说着，魏临把披风解下递给霍云岚，眼睛则是看向了福团，“他怎的这般高兴？”
霍云岚笑道：“这小东西从来都是高兴的。”
魏临也笑，似是想起什么，拿出了个虎头帽递给霍云岚：“四安送给福团的。”
其实魏临自己也不太明白郑四安这是做什么，不年不节，也不是福团的什么日子，突然专门去买了东西送着实有些奇怪。
霍云岚倒是能感觉到一些门道，便接下了。
看着大小，福团戴着怕是有些不合适，霍云岚便想着等福团大些再给他。
收拾东西的动作利索，只是霍云岚脸上露出了似乎在想事情的出神。
魏临惯常是个不太会看人脸色的，可是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娘子，从来都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最是紧张的，自然能瞧出霍云岚的细微变化。
于是魏临便对着苏婆子道：“带福团去吃些东西吧。”
苏婆子应了一声，退出门去。
魏临便看向霍云岚问道：“娘子在烦心何事？”
霍云岚犹豫了一下，之前不想说是因为没出什么岔子，可现在多半萧成君和郑四安都察觉到了些，霍云岚也不好再对着魏临隐瞒，便道：“刚刚我在茶楼里碰到了瑶华夫人，又遇到了成君和郑千户……”
魏临微微挑眉：“他们见面被你碰上了？”
霍云岚先是点头，然后一愣：“怎么，表哥也知道？”
魏临拉着她坐下，淡淡道：“我是知道的，四安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纵然我信他，可是他最近总是有事没事就往外跑，我也要知道一下缘由。”
更何况，人家安顺县主送的吃食可不少，郑四安次次都坦然接受，魏临当然会有些疑心。
魏临对霍云岚素来坦诚，这次也不例外：“徐先生就与他去喝了次酒，便把话都套出来了。”
霍云岚忙问：“他们这是私定终身？”
“自然不是，四安是有分寸的人，安顺县主也要体面，不过是见过几次，又意气相投，很有共同语言罢了。”
只是他说的共同语言是什么，到底没问出来。
纵然徐承平把郑四安弄醉，诓得他连自己小时候被狗撵过这种细碎事都坦白了，却死活不说自己和萧成君到底哪里意气相投，又是哪里来的共同语言。
魏临却也不在意：“四安的品性我最明白，他待人以诚，自然不会坑害于我，无论他们之间是相互爱慕，还是君子之交，我都不在意的。”
霍云岚却好奇：“莫不是千户到现在还以为瞒得很好吧？”
魏临笑道：“他那性子，直的很，不会发觉的。”
霍云岚一听就安心了，她也看出魏临自有谋划，便放松下来，起身坐到妆镜前，一边伸手拆发一边道：“终究这事八字还没一撇，他们不说，我们也装不知道就是了。”
魏临走到霍云岚身后帮她拔掉发簪，闻言道：“表妹说的是，我和徐先生也是这个意思。”
如今按兵不动才是上策。
只不过郑四安是个反应慢的，纵然天天羡慕将军伉俪情深，羡慕同僚出双入对，可真的到他自己身上，哪怕有人爱慕他，郑四安都是看不出的。
以后到底如何，全凭他自己的造化。
魏临一面给霍云岚梳头一面道：“不过我想着还是要让四安有个官身，如今他一直是千户，是因为跟在我身边方便行走，四安似乎也不想要争高拔尖儿，不过千户到底是低了些，如此下去，难免地位悬殊。”
霍云岚昂头看向魏临：“你想要如何？”
“先给他个正经官位，以后能否有高官厚禄，能否娶到贵女，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霍云岚抿唇而笑：“相公想得周全。”
魏临则是低头，亲了她一下。
嗯，仍是用桂花味的，真好。
又过了些时日，等到会考结束前一天，霍云岚去山上接下了伍氏。
几日素吃下来，伍氏瞧着清瘦了些，可是精神格外好，原本到都城里因为友人不多而生出来的憋闷似乎都发散了出去。
霍云岚瞧着，她竟是比之前还活泼些。
不过伍氏却觉得紧张的很，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起身准备去贡院门口接魏二郎。
这次魏临跟着来，没有骑马，而是和霍云岚同一车架。
魏家人吸取了送考时候的教训，这次他们来得早，占到了前面的位置，等下魏诚只要出来，一眼就能瞧见了。
伍氏绞着帕子站在马车旁边等，一会儿看大门，一会儿看日头算时间。
她没说话，但是整个人都是紧绷绷的，霍云岚就说一些旁的事情让伍氏放轻松些。
魏临则是刚一下车就被同样来接考生的同僚拦住了。
他如今可是朝堂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之前不少人忌讳他，是因为魏临凶名在外，人见鬼怕，且都说他手上人命无数，身上环绕的都是血腥杀气，命又硬，靠近了就可能被克。
可现在，真人在这里摆着，容貌俊郎，虽说不是个爱说爱笑的，但也性子平和。
再加上护驾有功，楚王青眼，这些足以磨平对魏临的偏见。
如今瞧见了他，自然有不少人上赶着过来巴结。
魏临也不好全推了，便与他们站在一处说些场面话。
就在这时，贡院的大门轰然打开。
两边守着的兵丁紧紧盯着考生们，半分不敢懈怠，之前就发生过考生一出贡院就癫狂发疯乱打乱咬的事情，如今他们自然要小心谨慎些。
而举子们之前还怕这些兵卒，现在却很坦然。
除了考完之后的轻松，还因为他们早就没有心思关注别的。
在号房里关了十天，吃，吃不香，睡，睡不好，铁打的人也会发蔫。
更何况最近倒春寒，就算裹了衣裳也会觉得冷，又不能时时刻刻点着火炉，也就只能靠抖取暖。
如此一番折腾，不少考生都是面色苍白，甚至有走路都晃悠的。
他们出来时，原本安静的贡院门前热闹起来，来接考的人一时间有些分辨不出谁是自家儿郎。
第一个看到魏诚的却是身量不算高的魏四郎。
他一直站在马车上往前面探头，原本就是个耳聪目明的，现下专心致志，又站在前排高处，果然很快就看到了刚跨出门的魏二郎。
根本来不及说话，魏宁便跳下车，一路小跑着过去。
伍氏发觉了，赶忙跟在后面，却没想到魏四郎竟然跑的好似兔子一般，伍氏竟是追不上。
魏宁则是一路冲到了魏诚面前，先伸手接过了他手上的考篮包袱，脸上笑着道：“二哥，考试辛苦了，家里准备了饭，二嫂嫂还亲手给你炖了鸡汤，这会儿味道该是最好的，走，我们……”
还没说完，魏宁便瞧见魏诚的脸色发白，脸颊上还有些不寻常晕红。
一看便知道是染了风寒。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病，魏诚的身子骨向来是好的，只是在里面憋闷着，写卷时又要费脑又要专心，加上昨夜不小心受了风，这才发起热。
其实魏二郎心里庆幸。
幸好是写完了最后一场后受风，不然自己多半是别想求得功名了。
刚才在贡院里时还硬撑着，如今瞧见了魏宁，魏诚便卸了气力。
而后就觉得头晕眼花，直接往前一倒，趴在了魏宁身上。
这可把伍氏吓了一跳，一直盯着的霍云岚也是一惊，急忙想要去喊魏临过去帮忙。
可就在这时，便看到魏四郎一个用力，竟是将把自己高一头的魏诚打横抱在怀里。
他脸不红气不喘，左胳膊挎着考篮，右胳膊挎着包袱，轻而易举的就这么抱着自家哥哥大步跑了过来！
伍氏：……
霍云岚也有些恍惚。
遥想一年以前，这还是个瘦弱矮小的少年。
如今……
果然是农桑改变人。

第68章
贡院门前，这会儿举人居多，寻常这些读书人在行走时都会有礼的隔上一些距离，可现在谁都想早早离开，难免有些挤。
但魏四郎抱着魏诚大步跑着的时候，谁见都会躲闪一下。
倒不是跟着担心魏诚的病情，而是看到魏四郎便会被吓一跳。
魏宁抱得稳当，跑得又快，两条胳膊还叮叮咣咣的挂着东西，加上他如今面黑，谁看了都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猛张飞……
于是众人不自觉地开辟出了一条道路，让魏宁顺利的将自家二哥抱到了马车上。
这会儿魏诚已经晕了过去，面皮泛红，显然是已经发起了热。
霍云岚只瞧了一眼，便道：“先不回家，直接去药铺。”
这里距离魏家药铺更近些，直接过去总好过回府以后再去请郎中。
伍氏赶忙点头，招呼着小厮把魏诚搬进了车舆里，待小厮下来，她便提起裙摆上了车，进去让魏诚躺在自己腿上，伸手抱住了他，免得等下车舆晃动让他难受。
魏临也不再和那些同僚客套，只管大步过来：“怎么了？”
霍云岚让小厮赶紧收拾东西，闻言回道：“二哥发了热，正要去药铺呢。”
魏临略一点头：“嗯，娘子考虑周全。”而后他便不说话，只管也过去帮忙。
只不过魏将军说妇人身子弱，怕染了病气，就和伍氏换了车架，在路上都是他照顾魏二郎，伍氏则是和霍云岚坐在另一架车中。
不消片刻，魏家的三驾马车便离开了贡院门前，扬长而去。
只留下了后面瞧着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认识魏临的自然不会议论什么，到底心里还是忌惮这位归德将军的，顶多是偷偷念叨几句。
可是这些举人来自楚国各地，自然有不认识他的，便好奇的四处打听那是谁家的郎君，生得英武高壮，说起话来也干脆利落。
不过坐在不远处马车中的五王子萧明远所关注的却另有其人。
他正挑着帘子往外头瞧，有些兴味的挑起眉尖。
而后萧明远瞥了一眼身边坐着的朱泰，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可是萧明远却没理会。
大约是因为之前朱鹤流放，王上又没给朱家情面，派了兵卒去朱家宅邸里面拿人，让朱家大大的闹了个没脸，便令朱家很是收敛了一阵。
而收敛过后，他们似乎又想出来了些“好”办法。
之前想要除掉萧明远，是觉得萧明远颇得楚王宠爱，会妨碍朱王后和三王子的路，便准备提前下手，让萧明远死在外面，甚至选择临河处动手就是想要毁灭痕迹，让萧明远悄无声息的沉到河底。
可是现在他们同样是觉得萧明远有楚王庇佑，又觉得萧明远是个憨傻的，容易掌控好拿捏，便让朱泰赶紧和萧明远修复关系。
似乎在朱家看来，五王子从小母妃不慈，体弱多病，朱泰又在家里常常炫耀自己同五殿下亲如手足，于是他们就觉得只要让萧明远感觉到“家的温暖”，萧明远自然愿意扶助三王子。
却不知，萧明远如今看他们，就如同看猴戏一般。
之所以没挑破皆因萧明远看透了朱家人，从上到下，又蠢又毒，还带着几分天真。
这样的人家，不好好利用一番都浪费了他们在自己身上花的恶毒心思。
只是萧明远却不乐意搭理朱泰，因为他知道，之前朱泰胆大妄为多半是因为自己拿他当朋友，把他惯出来的毛病。
现在冷着些，这人反倒要上赶着。
于是萧明远只管对着外面问道：“杏雨，那个黑黝黝的少年郎是何人？”
杏雨是萧明远身边的宫婢，原本只是因为年龄相仿加上模样周正，这才得以近前侍奉，上次萧明远在宫外遇袭，便是杏雨急中生智，更换了两人的衣裳，这才让萧明远得以暂时脱身。
自那之后，萧明远便很看重她，放到身边，如今杏雨也是很有地位的。
而得了脸面后，并不是躺着等着吃好处就行的。
杏雨虽然年纪不大，可心思澄澈，也很有自知之明，并没有依仗着救过五殿下的功劳便自倨自傲，反倒格外勤勉谦逊，事事都为萧明远思虑周全，只要萧明远想知道的，她都会提前扫听清楚，暗暗记在心里。
这会儿杏雨立在车舆旁，听了萧明远的话后，便开口，声音清冽如同潺潺溪水：“回五殿下的话，刚刚出来的便是归德将军兄长，行二，扶他的是魏家四郎，如今也在都城里读书。”
萧明远虽然与魏临之间互有默契，可是对于魏临的家中事，萧明远甚少过问，毕竟两个人的关系也没到能互相吐露家事的地步。
他只是知道魏临有个要春闱的哥哥，其他便没有仔细打听过。
这还是萧明远头一遭看到魏家兄弟，倒是与他想的不大一样。
魏临这样英武的，竟有个儒雅单薄的哥哥，还有个……与众不同的四弟。
这时候，坐在萧明远身边的朱泰道：“看那位魏四郎的模样，应该也是个习武的，想来，该是个如魏将军一般英勇的才对。”
萧明远听了这话，便落下帘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朱泰。
硬说起来，朱家以武发家，如今朱大将军虽然年迈，却依然稳稳坐在一品将军位上。
偏偏朱家几个儿郎都未曾习武而要读书，孙辈更是一个好苗子没有，个顶个的不当用。
结果眼瞅着朱家后继无人，朱家长女却成了王后，朱家便成了靠着外戚发家的典型，还想要一条路走到黑。
军中的那些好人脉，分的分散的散，到现在剩下的怕也不多。
也不知道朱老将军闲暇时候会不会想把儿孙叫过来抽一顿。
不过面上萧明远丝毫不显，他知道朱泰心中定然是厌烦魏四郎这般孔武有力的，却不点破，只管道：“魏将军的弟弟自然是好的。”
朱泰闻言，笑道：“五殿下说的是，只是还不知殿下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萧明远神色淡淡，托着下巴望向贡院大门。
他来，自然是提前看看这些举子们。
说起来应考之人有千人之众，能考中的不过百来人，其他的都是落榜书生。
可是对萧明远来说，并不是落榜的就一定不好。
而且放榜日来看人难免扎眼，这会儿反倒不引人注目。
不过现在看来，人多了实在是看不出门道。
萧明远倒也不失望，想着以后慢慢筹谋便是，对朱泰回答的很是随意：“我带你出来便是去鞠场，要为一个月后的赛事准备，见贡院开门，就过来瞧瞧热闹。”
朱泰一听，便觉得萧明远果然还是之前那般不知世事的模样，这让他自在许多：“如今也瞧过了，不如现在就去鞠场？我之前刚学得了两个花样，正好给殿下展示一番。”
萧明远点点头，不再多看，开口道：“走吧。”
车舆缓缓而行，很快便拐入了另一条街巷，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而另一边，魏家马车已经速速赶到了药铺。
魏临让魏宁和霍湛先回去，魏四郎虽然不太乐意，可还是听话的照顾着湛弟弟回家。
等到了药铺门口，伍氏头一个下来，去瞧自家相公。
许掌柜根本不用伙计提醒，便小跑着出来，看到魏临和霍云岚后赶忙行礼。
可还没等他说话，魏临就开口道：“准备个屋子，叫郎中进来。”
说着，后面自有小厮将迷迷糊糊的魏二郎扶下马车。
许掌柜心里一个咯噔。
他算不得是个很有盘算城府的，可是能被霍云岚相中，在这都城里做了掌柜，许掌柜也很是精明。
这会儿瞧着魏家二爷走都走不动，还要让人扶，许掌柜就怕他是生了急病。
急病最是难治，若有个好歹，自己差事要丢了不说，怕还会得罪将军府，以后在都城里生活都艰难。
但是凑近了瞧，许掌柜便觉得魏家二郎不过是发热。
每年科举之后病倒的举子都有不少，倒也不新鲜，他们药铺里早就准备下了皂独附姜汤，还有旁的药材，自然是顶用的。
放了心，许掌柜脸上也松快不少，赶紧吩咐人去收拾，又去喊了坐诊郎中里最得力的吴郎中去诊脉。
很快，魏二郎便躺到了厢房的床榻上，盖了被子，眼睛似睁非睁。
吴郎中取了脉枕，坐在床边，一边捻须一边给魏诚号脉。
不多时，他便站起身来对着伍氏道：“夫人放心，二爷只是偶感风寒，稍事休息便好，吃喝上也要有忌讳，我自会开方子，禁忌也都写下来，以保二爷妥帖。”
寻常外人来诊脉，吴郎中必然要好一番说道，医书里的词儿恨不能全说一遍，最后才用一两句寻常话总结一下结论。
这样才能让寻常老百姓觉得他有本事，即使吴郎中的诊金要比旁的郎中贵一些，他们也乐意。
人往往如此，越是听不懂越觉得高深莫测。
可现在来的是主子，霍云岚又是个不好糊弄的，吴郎中自然能多简洁就多简洁。
伍氏听了这话便放了心，谢过了吴郎中，而后就让婆子给吴郎中付了诊金，使人去跟着吴郎中开方抓药。
魏临和霍云岚则是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言语。
他们自然也是关心魏诚的，可是人家正头娘子在这里，他们只需要陪着就是了，旁的并不需要多说什么。
不过就在这时，霍云岚恍惚间看到门口有个身影，在往里看，却不进来。
因着内外间隔着道门，霍云岚有些瞧不真切。
不过苏婆子站的位置好，一抬眼就瞧见了门口那人，待看清了，苏婆子便扭头对着霍云岚低声道：“是左先生。”
霍云岚要送给左鸿文的野山参便是苏婆子送来的，这会儿自然认得出。
魏临也听到了苏婆子的话，便对着霍云岚说了两句，就出了门。
不多时，魏临再回来，左鸿文就跟在他身后。
霍云岚安静的打量了一番，显然这位左先生这些日子过得不错，大抵是大仇得报，心绪开朗，加上霍云岚专门叮嘱过药铺一定要好吃好喝好药的招待，如今的左鸿文竟然比上次还胖了些。
只是他到底是生着病，加上以前遭了大难，亏损过多，比起寻常人还是瘦弱的。
气色倒是好，想来谢家留下的野山参确实有用。
左鸿文脸上依然戴着面具，却不是之前那个木质的，而是个精心打造的铁质面具，更为贴合，瞧着也不算突兀。
而他看到霍云岚后，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多谢夫人收留之恩。”
霍云岚笑着还礼，并未多言。
心里却明白，左鸿文拜自己，便是因为他和自家还有些疏远，或许充满感恩之心，可到底要不要到魏临手下效力，左鸿文怕是还没想清楚。
毕竟报恩和报效是两回事，毕竟投入门下便是把自己的前程理想一并交付。
读书人，越是读的多越是分得清。
魏临则是轻声道：“我二哥还未醒，待他醒来，我自会告诉他先生来过。”
可话音刚落，就听床上传来了魏二郎轻缓的声音：“你，可是师兄？”
左鸿文一听，立刻看过去，对尚未成有些红的双目，他大步走到了床前。
见魏诚要起身，左鸿文眉头微皱，哪怕只能瞧见半张脸，却依然能看得出掩饰不住的关切：“二郎，赶紧躺下，修养身子为好，距离殿试没有多长时候，你要养好身子才行，莫要错过。”
魏诚这会儿脑袋晕乎乎的，听了这么一长串话，反应了一阵儿才动了动嘴角，哑着声音道：“师兄怎知我就能得中？”
左鸿文声音平缓：“以你的文采，必然得中。”
魏诚想说借他吉言，可是还没开口就咳嗽，吓得伍氏赶紧过去扶住了魏二郎，帮他顺气。
霍云岚便瞧见左鸿文脸上先是紧张，而后松缓，最终归为了欣慰，很满意的瞧着靠在一处的两个人。
说是师兄，倒真的像是亲哥一样了。
魏临则是道：“二哥，你且再歇歇，等拿了方子抓了药，我们便回府。”
可是魏诚听了这话却摇摇头。
他轻轻的握住了伍氏的手腕，让她不用着急，而后魏诚看向了自家三弟道：“我师兄说的对，如今养病才是最紧要的，而且府里头，四弟和湛儿本就不大，虎头福团更是小娃娃，恐被我过了病气，倒不如留在这里，咳咳，距离郎中近，外头都是药，也好休养。”
魏临闻言，便点头应下：“二哥说的是，我这就让人去安排，二哥好好歇息。”
“劳烦三郎。”
霍云岚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由得看了魏诚一眼。
其实她是孩子娘，自然紧张家里的小娃娃们，可是霍云岚同样知道，如今两家是分院而居，只要谨慎些，自然不牵扯什么病气。
至于郎中，就算请吴郎中到家里暂住又如何？
反正这魏家药铺是自家产业，她想干嘛就干嘛。
但是霍云岚却没说话，只管乖乖站在魏临身边，只在心里思量这魏诚此举缘由。
一直到与魏将军一同回府，陪福团玩耍，又看账本，一直到用完了晚膳，霍云岚才通透了些。
撂下手上的账册，霍云岚探过身去拽着魏临的袖口道：“二哥是想帮你做说客？”
留在药铺，自然是要和左鸿文在一处。
这会儿左鸿文还未决定前程，但是之前他能因为魏诚对着魏临吐露事情，如今难免不会因为魏诚而投入魏临手下。
魏临笑了笑，拢住了霍云岚的手，坐到她身边缓声道：“这是刚刚二哥在车上同我说的，他刚才晕是真的，只是病的也没那么重，就说趁此机会帮我一把，也是帮左先生一把。”
霍云岚不解：“此话何解？”
魏临则是一面默默地把摊开的账册合上，一面道：“二哥说左先生看似风轻云淡，其实心里格外执拗，甚至存有死志，这世上他没有父母亲族，也无妻妾儿女，怕是早就想死了，这般过活下去哪怕病好了也要疯的，倒不如找些事做，反倒有助于心思澄明心胸开阔。”
霍云岚眨了眨眼，弯起嘴角：“分明是你们一起串通好了，在引左先生上钩呢。”
魏将军倒是坦然：“表妹这么说也没错。”
不过如此一来，便是双赢的买卖，霍云岚觉得很值得，也就不再多想。
她正要伸手去拿账本，就看到自己面前被塞了个东西。
短短的，上面没什么繁复花纹，说像是匕首，可比寻常匕首短了些。
霍云岚好奇：“这是何物？”
魏临把这东西递到了霍云岚手中，道：“前两天刚寻来的，想着这都城也不是全然太平，光是软甲怕也不能周全，总要有些趁手的傍身。”
“你给过我匕首的，我一直带着。”
“这个不一样，你瞧瞧。”
霍云岚闻言，便将匕首拔了出来。
结果刚一出鞘，匕首就变了样子。
原本被挤压着的刀刃舒展开来，竟是长了一截，而两边也不像是寻常匕首那般光滑，而是前面锋利，中间有锯齿一般的东西，上面还有刺，瞧上去寒光凛凛。
霍云岚有些惊讶：“怎么长成这样？”
魏临便从背后拢住了她，托住了她的手，省得自家表妹失手让匕首跌落，伤了自己个儿，而后魏临道：“这个或许不如寻常匕首锋利，但更适合你用来防身。”
他家娘子一不会武功二不够健壮，若是真的碰到祸事，所求的不过是一击毙命，绝对不能拖泥带水。
这个确实更好用些。
不过其中的缘由有些不适合让自家娘子知道，免得吓到她，魏临也就不多说。
霍云岚只是觉得新鲜，将匕首放在眼前细细端详打量，语气里带着稀罕：“相公当真厉害，这个说长便长。”
话音刚落，魏临就伸手将匕首入鞘，拿过来放到一旁的榻桌上。
霍云岚有些疑惑，扭头去看，就对上了自家相公淡笑的脸：“娘子所说可真心？”
“自然真心。”这也没什么好骗人的。
可是很快，魏临便站起身来，拉着自家娘子走向床榻。
等到落了幔帐，霍云岚都有些茫然，不解的看着他。
可因为男人早用掌风熄了蜡烛，夜色中有些瞧不真切。
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我必让表妹满意。”
于是，当晚，魏将军好好的展示了一番，不仅可大可小，还势如破竹。
只不过第二天肩膀和脖子上多了几个牙印，他倒是甘之如饴。
等会试结束，都城里便重新热闹了起来。
有些人家琢磨着如何给家里的儿郎进补，万一金榜题名便是要去殿试的，还有些人家让手下人早早准备，回头放榜日去绑个郎君回来拜堂。
总归是各有各的事情做，就连百戏班子都连着开了好几场，云笙老板的戏更是一票难求。
但是素来爱玩的郑四安却很少出门，就差住在衙门里了。
穿书以来，他努力熬到了魏临身边后，就一直坚持着紧跟男主不动摇的方针，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哪怕千户在都城里算不得什么实权官阶，可是郑四安很知足。
有吃有喝，还有男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是前些日子魏临却给郑四安提成了校尉，正正经经的六品官阶。
因为他们是武将，像是五六品的官位多是要看上官意思，只要魏临同意，再奏请朝廷，很快就能有批复。
于是郑四安在领了校尉牌子的时候，还是晕乎乎的。
魏临那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郑重：“多多思量一下自己的前程，尽心竭力才是。”
郑四安觉得魏临话里有话，可是他惯常懂得放过自己，左右魏临不会害他，又升了官，没什么好不满的，郑四安很快就高兴起来。
只是提官后，郑四安才知道当官不易。
校尉可是正经有实权的官阶，手下还要管着有数量的兵马，常常都是都城兵营两头跑。
哪怕是有了闲暇时候，他也会被徐承平拽着一起商量军务。
每天唯一的安慰，便是萧成君送来的吃食。
不得不说安顺县主府的厨子着实是都城一绝，现在郑四安一天不吃都会念得很。
但是郑校尉并没有因为忙碌就放松与魏临的关系，相反，他觉得自己与魏临越发好了。
之前两人更像是从属关系，他不爱动脑子，就是魏临说什么他去做也就是了。
可现在魏临与他多有商议，反倒比以前亲近。
郑四安也时常去魏家药铺看望魏二郎和左鸿文。
尤其是左鸿文，郑四安心里明白这位以后多半就是魏临的军师，自己的同僚，自然是要早早搞好关系，也方便日后在衙门里相处。
这也让郑四安见证了左鸿文态度软化的过程。
等魏诚彻底病愈的那天，正巧是郑四安过来看望，他便去安排马车送魏诚回归德将军府。
再过几日便会放榜，魏二郎痊愈的很是时候。
不过左鸿文的病年深日久，轻易是离不开药铺的。
而这次郑四安去他房中探望时，便瞧见左鸿文正在作画。
这些日子郑四安见识了这位左先生的本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都知道他书法造诣极高，模仿笔迹不在话下，不过左鸿文最喜欢的却是作画。
而这次的画颇为大气，有山有水，有树有花，几笔勾勒出的茅屋很是写意。
画完后，左鸿文换了只笔，一行漂亮的草书落下。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纵使郑四安并不是个能吟诗弄文的，却也能看得出，左鸿文怕是已经想通了。
脸上有了笑，郑四安正要说话，就看到左鸿文从袖中掏出了一枚印章。
这印章用的石头看着一般，算不得好，不过颇为圆润，纹理也很有特色，倒带了些雅趣。
左鸿文很快就在那行诗下落了印。
郑四安看过去。
先是漫不经心，但很快，眼睛瞪大，背脊微僵。
左鸿文神色如常的收回了印章，这才抬头看向了郑四安。
那半张脸目清隽俊朗，眉间没了郁气后，越发显得儒雅：“校尉大人上次送来的茶极好，不如坐下共饮一盏？”
可是郑四安没有回答，一改之前的热切，只管盯着那印看。
左鸿文有些不解，以为郑四安是有哪里不适，正要开口。
而后，就瞧见郑四安看向他，颤着声音问道：“不知……不知先生可有号？”
左鸿文一听，便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笑道：“是有一个，不过是胡乱起的，自娱自乐罢了。”
郑四安盯着他：“敢问先生号什么？”
左鸿文指了指那画上的红印：“在下自号竹清。”
郑四安：……！

第69章
竹清先生……竟然当真是竹清先生！
左鸿文是霍云岚荐给魏临的，也是魏临亲自相看，亲自去府衙里救出来。
两个主角一起寻到的谋士，定是不错的。
只是名有相似，重合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郑四安为保万全，便努力放缓了声音，问道：“敢问左先生，竹清二字，何解？”
左鸿文觉得自己的号并不是什么需要缄口的秘闻，也不瞒他，直接道：“难以口舌争，水清石自见，云无心，竹无心，我亦无心似竹云。”
……好的，对上了，可不就是剧情里提到过的话么。
原书里有关竹清先生的描述不多，只写他用计鬼魅，写他冷情冷心，写他差点就帮助成国一统天下，若非魏临在，若非徐承平突然改了脾气，以后将会如何还未可知。
但书中并没有写过竹清先生其人如何，也不曾正面描绘过他的姓名容貌，却细细解释过名号的含义。
如竹，挺拔却无心。
如水，清澈却冷清。
正因如此，书中的竹清先生用起计谋来总是冷如冰，狠如刀，分明有着可定天下的经韬纬略，却做的是血流成河的倾覆事。
当时郑四安看到时，只觉得这竹清先生就是作者写来给成国开的外挂，让成国能和楚国较量上一阵，并没想过旁的。
现在把这些放在左鸿文身上，便可以理解其中缘故。
这人命运坎坷，父母亲族一概没有，加上烧成重伤，受尽冤枉，面容尽毁，这对读书人来说便是去了半条命的事，李良才的存在就把他剩下的半条命也给带走了。
左鸿文至今仍住魏家药铺里，除了因为他身有旧疾，还因他在给李良才用毒香的时候，自己也吸入不少。
李良才疯了，左鸿文距离疯癫也没多远。
而在药铺的这些日子，便是要用尽各种办法帮他调理身子，清除淤毒……
如今成效好了，左鸿文才有了如今这般平和心境，纵然面容依然只能半遮半露，却隐约能看到当初翩翩君子的模样。
可郑四安想着，若是霍云岚不曾凑巧看到那张画册，若是魏诚不曾到都城应考，若是左鸿文真的为了报仇默认了罪责，被流放边关，那一切自是全然不同。
他有机会去成国，因为是楚国犯人而不能使用真名，只能用自号见人。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会疯的。
疯到恨不得拖着全天下一起陪着他死……
这让郑四安脸上露出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看的左鸿文一脸不解。
假使之前，那个已经有些偏激了的左先生见到这种神情，只会觉得他在同情自己，这种同情多半会让左鸿文暗暗的记恨上他。
可现在，已经除了余毒且在魏二郎的开导下心胸开阔的左鸿文脸上带笑，温声问道：“校尉这般瞧，可是在下身上有何不妥之处？”
郑四安赶忙收敛了心思，道：“先生莫怪，我不过是想到了些衙门的事情，一时走神，还望先生见谅。”
“不妨事，校尉大人公务繁忙，还要过来探望，着实辛苦。”
说着，左鸿文扶了一下脸上的面具，而后引着郑四安到了桌前。
两人对面而坐，左先生拿出了茶盏，并看了看炉子上正在烧着的壶。
壶盖没有盖上，能瞧见里面沸水的泡沫，也能听到声音。
不多时，左鸿文便伸手，隔着布巾将水壶拎了过来。
而后，郑四安便头遭见到人做茶。
所谓做茶，与寻常的冲泡不同，用的并不是茶叶，而是烘烤后碾成末的茶粉，如今左鸿文用的这茶粉便是之前郑四安买来送他的，可当时的郑校尉并不知用处。
毕竟他没真正瞧见过做茶，现在见了，郑四安突然忘了自己刚刚想的事情，只专注的盯着瞧。
左鸿文见他专注，便温声道：“做茶的方法各有不同，我喜欢的是点茶法，便是先用沸水将茶粉调成膏状，而后有节奏的注水，并拂动茶汤，要注意搅动的力道，还要拿捏水注入的火候，一直到能瞧见细沫出现，在光下细沫晃动，观之好似带起了盏底纹路，便叫咬盏，以沫饽洁白，水脚晚露而不散者为上品。”
说着，左鸿文拿起茶筅，旋转扫动着盏中茶汤，不时的拿起水壶，往盏中注入沸水。
最终得成一盏茶后，左鸿文将茶筅放到一旁，而后将杯盏递给了郑四安。
这还是郑四安头遭喝到这样的茶汤。
他穿来时，原本是屠户之子，吃喝上自然没有讲究，入了兵营后就是吃大锅饭，莫说做茶了，常常是随便往水里扔把茶叶煮一煮，有个颜色就喝了。
哪怕现在做了校尉，也多是喝茶牛饮，甚少专门注意这些。
如今突然捧住了一盏茶汤，郑四安觉得稀罕，便细细看去。
只觉得这茶不似寻常泡出来的清冽，色泽鲜白，捧起来喝一口，只觉得清香异常。
因着读书不多，郑校尉也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最终只总结为一句：“好喝。”
左鸿文笑了笑，那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带着平和。
郑四安便发觉了这人与徐承平的不同。
无论是之前因为丢了妹妹差点发癫的徐承平，还是现在计谋频出的徐先生，其实他说话做事都透着些激进。
并非冒失，而是有种一往无前的胆气，热烈无比，加上用计毒辣，刑讯时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徐承平的骨子里就透着狠劲儿。
但是面前的这位左先生却与之相反，安静恬然，尤其是刚刚做茶时，那仪态那神情，让郑四安觉得这人安然的好似带了仙气儿似的。
想来，有这位在，没准儿能感染的徐承平也和顺些呢？
正巧，左鸿文也想到了徐承平，只见他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笑着道：“校尉大人，在下听闻将军帐下有位徐先生，最是得力，不知校尉是否可以代为引荐？”
郑四安立刻点头，道：“当然，徐先生也跟我提过好多次想要与左先生见面，下次我便同他一道来，想着你们该是有不少话说的。”
左鸿文笑着点头，而后温声道：“还有一事，请求校尉帮忙。”
“先生请讲。”
“我那李兄被判斩首，想来，要等到秋后才能处置的。”说着，左鸿文笑容儒雅的收起了装着茶粉的罐子，语气平顺，“可我想着他这样疯，怕是熬不到秋后。”
郑四安看着他，缓缓点头。
因着李良才已被判斩刑，这会儿就被关在死牢里，轻易是出不来的。
不过偶尔魏临还会问上一问，似乎是等着李良才什么时候死了，就来跟左鸿文报喜。
丧事大悲，可这样的渣滓死了，便是为民除害，大仇得报，自是喜事一桩。
想来左鸿文是恨不得他早点以头撞墙立毙当场。
这时，就听左鸿文的声音幽幽响起：“既如此，还请校尉帮忙，着人给他带些药去，若能治好疯病最好，治不好也不要紧，让他清醒些就是，总要留着命，也算全了之前我有他的兄弟情义。”
此话一出，郑四安便有些不解。
毒疯他的是你，想要留他命还要给他治病的竟也是你，明明有深仇大恨却又突然就发了善心，这是为何？
左鸿文似乎能看出郑四安的疑惑，又扶了扶面具，笑道：“总要让他清清醒醒的知道死期将至，好好数着日子过，才不辜负了他之前对我家的照顾。”
此话一出，郑四安略想想便明白了其中深意，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份哪里是想要李良才好活，分明是要让李良才好死。
治好了，只是不让李良才浑浑噩噩的没了性命，而且要让李良才知道自己要被问斩。
那人怕是要数着日子过，每一天都是熬煎，想要自尽都是不能行的，只能日日夜夜的念着要被砍头，那李良才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在那死牢里怕是要被恐惧再折磨疯一遍。
这是善心？
不，这比直接杀了还狠。
可左鸿文依然是清俊儒雅的模样，半张面目笑容温润，语气也是清清淡淡的：“回头等我有空，还能去瞧瞧他，相处一场，最后送他一程，也是好的。”
郑四安：……
你和徐承平，哪里是正反两面，分明是天造地设！
一个狠，一个毒。
作为夹在中间唯一一个单纯孩子，郑四安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可是他还是答应了左鸿文的请求。
不单单是因为左鸿文是未来军师，还因郑四安明白，那李良才就是左鸿文的心结，是差点把他逼到绝境的罪魁祸首，不让这位借李良才出出气，只怕是要憋出病来的。
现在瞧着已经是个狠人，还是别让病情加重的好，左鸿文可没有环儿那样的好妹妹约束着。
反正那姓李的咎由自取，也别怪旁人。
等郑四安离开后，左鸿文便收拾了东西，站起身来，缓步走进了内室。
他轻轻的拉开了一扇帘子，露出了里面供奉着的两个牌位。
左鸿文对着父母灵位深深拜下，而后露出了个笑容，轻声道：“儿子没办法立刻下去给爹娘尽孝，还请爹娘等等孩儿，待孩儿得以功成名就，定然给爹娘赚来无限荣光，到时，自能一家团聚。”
而在门外，魏诚其实一直没有离开。
他就在门口，避开了旁人的视线，也躲开了郑四安，只管安静的站在那里。
一直到听完左鸿文的这番话，魏诚才动了动嘴角，不过笑容未出便已隐去。
虽然这人还是有些死志，可起码也有了奔头。
人就是如此，因为希望才会生出活下去的勇气。
如今魏二郎帮他寻到了个动力，好歹拖延下来，不过魏诚也不担心，因为人生中能追求的东西实在太多。
想要功成名就，这便是要耗费一生的光阴。
寿终正寝才是自家师兄应该有的宿命。
魏诚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药铺，坐上马车，回到了归德将军府。
他到家时，却不见自家娘子，问了才知，他回来前不久，霍云岚刚刚与伍氏一同出门。
这次她们去的是窦氏组的赏花宴，想着该是百花盛放，吟诗作赋的好地方。
不过到了才发现，这赏花宴比起寻常的可是热闹了不少。
不单单有各色花卉，还布置了专门的场地可以投壶捶丸。
见她们来，窦氏便笑着迎上来道：“今天难得天气好，不过这会儿太阳足，云岚到亭里歇息下。”而后窦氏看向了伍氏，“想来这位便是伍夫人了。”
伍氏虽然出身并不算显赫，也是头遭见到这么多都城贵女，可她向来开朗，礼数也在婆母房氏的教导下很是规矩，日子又过的和顺，这会儿半点不怯，只管笑着回礼。
窦氏惯常是喜欢性子爽利的，一来二去便与伍氏熟识了。
等她们进了亭子时，窦氏已经挽住了伍氏的手。
这动作虽然不大，可是在场的谁不是人精，只是扫了一眼，便明白这位没见过面的娘子与窦氏关系好，又和霍云岚亲近，那便不是个能随便怠慢的。
不过也没人直接问她的来历，待伍氏坐下后，并无人上来搭话。
好在伍氏也不是个人来疯的脾气，她今日来只是因为霍云岚觉得她来都城以后总是呆在家中，难免憋闷，便拉着伍氏一同出来散心。
这会儿伍氏哪怕只是坐在亭子里，看看这满眼的人和热闹，都觉得打心眼里高兴。
霍云岚则是坐到了窦氏身边，让一旁跟着的徐环儿放下食盒后也去寻了地方坐，莫要跑远，而后霍云岚就把视线投向了不远处。
在那里，大公主萧淑华正拿着杆子，做捶丸之戏。
而在萧淑华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颀长面白无须的俊秀男子，穿着儒衫，一身清贵的打扮，脸上神色清淡，只偶尔回萧淑华几句，两人正一起与另外两人比试捶丸。
霍云岚便用扇子挡住嘴巴，偏头问着窦氏道：“公主殿下身边的是何人？”
窦氏正在跟伍氏炫耀自己刚刚从霍云岚那里学来的捏香榧的法子，闻言便抬头瞧了瞧，而后轻声道：“那便是殿下的驸马，常家郎，常明尚。”
霍云岚之前听说过不少和公主夫妇有关的事情，如今还是头遭见到这位常驸马的真容。
其实在都城里，公主郡主不多，但也不少，聚会后多有驸马来接的，这让霍云岚大概能记下他们的模样。
偏偏她不认识这位常明尚，显然常驸马一次都没有等过公主。
看模样，确实是个文人，就连捶丸都没有多大力气。
萧淑华被他拖着输了一局，却不生气，只管又让人来再打。
这般好脾气，和霍云岚印象里那个矜持高贵的大公主很是不同。
窦氏则是接着道：“今日原本殿下是不来的，只是常驸马要来，公主便也来了，想着应该是和缓了些。”
可是话音还未落，就瞧见常明尚同萧淑华说了几句什么，便将手里拿着的木杆递给了一旁的小厮，自己离开了园子。
萧淑华站在原地看了他一阵，也把杆子扔给了伺候的宫娥，转身朝着亭子而来。
窦氏见状，觉得他们是又闹了不愉快，以为萧淑华有气，立刻噤若寒蝉的站了起来。
霍云岚见状，便笑着起身，先是行了一礼，而后温声道：“殿下刚刚几次击球都是好准头，很是厉害。”
萧淑华点点头，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就听霍云岚接着道：“我从家里带了些桂花糕来，是用我家乡的糖桂花做成的，殿下可要尝尝？”
大抵生气的时候都想吃些甜的，这倒是让萧淑华提起了些兴致，示意众人坐下来，而后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桂花糕放进口中。
刚一入口，便觉得香甜软糯，满口馨香。
不同于都城里面买的那种偏硬偏干的桂花糕，霍云岚做的桂花糕底下纯白，上面淡黄，有些透明，甚至能看到里面零星的桂花花瓣。
萧淑华连吃了三个，觉得腹内不再是空空的，嘴里泛着甜，脸上也有了笑：“竟不知道云岚有这样的好厨艺，想来将军是极有口福的。”
霍云岚声音柔和：“我也就会这一样，做做点心还成，至于旁的却是不会了。”
萧淑华心情好了，也就有心思说笑：“一样就够用，将军还是好福气。”
见她语气轻松，窦氏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背脊松懈下来。
而一旁的伍氏没想到自己头一遭出来就能见到公主，有些好奇，但也知道分寸，自然不会随便开口，瞧着萧淑华是个性子好的，伍氏也没了惧意，虽然也不上赶着说什么，可是脸上的神色轻松不少。
萧淑华是认识伍氏的，事实上，从魏诚入城一来，萧淑华就去打探过。
她作为大公主，哪怕后面再多的弟弟妹妹也不曾动摇她的地位，倚仗的从来不仅仅是父王虚无缥缈的宠爱，更多的是手中实权。
魏临是国家栋梁之才，萧淑华又与霍云岚交好，那么魏家的事情她自然是要多知道些的。
刚刚伍氏能没有受到旁人的试探排挤，也有大公主的授意在。
不过这会儿萧淑华并没有跟伍氏搭话，或者说，如果魏诚一直不出头，那么她便不会跟伍氏说什么。
这会儿萧淑华只管看向霍云岚道：“你可会捶丸？”
霍云岚声音轻柔：“会，但打的一般。”
萧淑华笑道：“上次雀牌你还说不会呢，这捶丸到底一般不一般我要试试才知道，不过今日有些累，等以后找机会我们打一局，才好分高下。”
霍云岚笑着应了。
而后就听萧淑华话风一转：“云岚，你是不是想要新开店铺？”
霍云岚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萧淑华也不瞒她：“之前我去见施五妹妹时，她同我说起过一嘴。”
霍云岚记得在茶楼里是有这么一茬，当时她因为与瑶华夫人并不熟识，所以有些话不能明说，但她与大公主的关系亲近许多，霍云岚便笑着道：“只是想开个饭庄，不过地方没找好，人手也没安排，现在不过是提前做个准备罢了。”
本以为萧淑华只是随口一问，谁想到大公主接口道：“若你寻不到好地段，用我的便是，我在这都城里有了田地铺子都不少，回头你若是瞧上了哪处空闲的，同我说就好。”
此话一出，霍云岚便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这都城里向来寸土寸金，哪里是说要就能要得来的？
天上总不会无缘无故的下金子，霍云岚一时间不知道大公主的深意，便道：“殿下，我不……”
“这铺子我也不是白给你用，回头你赚了钱，分我两成便是。”似乎是怕给霍云岚压力，萧淑华接着道，“当然，你若是赔了也无妨。”
此话一出，霍云岚还没反应，窦氏先抬头瞧了她一眼。
这听着有点似曾相识。
好像上次雀牌时候，大公主也是这么说的。
结果就是霍云岚一家赢三家，甚至让安顺县主到现在一提到雀牌就一脸拒绝。
而霍云岚则是在心里想着，就算是让利两成，这也是自家赚的。
瑶华夫人只怕是故意让施五姑娘给大公主透的口风，大公主这般举动也必然有深意，想来不是为了自己，若只是与她关系好，那便一起投壶作诗也就罢了，没必要牵扯生意。
那就只能是因为魏临。
大公主，瑶华夫人，五殿下……
霍云岚心思急转，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笑容温婉：“既如此，云岚便谢过殿下，等我筹备好了，定与殿下商议。”
这话说的不算满，成或者不成都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萧淑华似乎笃定了霍云岚会同意似的，笑着道：“好，那我等你来找我。”
霍云岚笑着点头。
而后霍云岚与大公主又说了几句话，便拉着伍氏去投壶了。
伍氏是个爱说爱玩的性子，这些天在府里呆着确实是把她憋坏了，刚才也不能乱说乱动，这会儿终于有了松快的机会，伍氏便笑眯眯的拿着箭矢投壶。
一投一个准，甚是厉害。
霍云岚也起了好胜之心，连投五把。
她的准头也是不错的，神奇的是哪怕偶尔失手，箭矢也不会掉到外面，不是挂在壶口就是垂在壶耳上，让伍氏啧啧称奇。
等回去时，伍氏在马车上和霍云岚道了谢。
霍云岚笑道：“嫂嫂不必如此，都城里像是这样的聚会多得是，回头我们再去也就是了。”
伍氏却摇了摇头，回道：“不必了，偶尔一次也就行了。”
霍云岚以为她是怕麻烦自己，便道：“不碍的，若是嫂嫂不喜欢人多，回头约熟识的几位相聚也好。”
可伍氏有自己的打算：“如今我相公还未取得功名，我能去这些地方，倚仗的是你和三郎，可这样总归不好，若是我不小心与人出了龃龉，想来也是要把罪责扣在你们身上。”
“嫂嫂……”
“不碍的，云岚你放心，不过多久我们就能一起出游。”伍氏脸上带笑，格外明艳动人，“我相公的本事我知道，以后我的荣光他都会帮我挣回来，到那时候，我再与他同去便是。”
纵然魏家几个兄弟之间关系亲近，从不分你我，可是伍氏并不是蠢人。
后宅妇人的脸面从来都是自家夫君给的，如今出门仗着的是弟妹的关系，偶尔为之还好，却不能长久。
自然要等魏诚有了官身才稳妥。
霍云岚见伍氏有打算，想的也清楚，便笑了笑，挽着她的手道：“二哥必能金榜题名，作朝廷栋梁之才，回头没准儿还给二嫂赚个诰命回来呢。”
伍氏闻言，脸上微红，然后笑着伸手摸她的痒：“你现在也学会打趣我了。”
霍云岚笑着躲，声音略大了些，外面苏婆子忙问：“夫人可有事？”
这让里面的两人赶紧收了声音，正襟危坐，脸上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散去。
等回家去，伍氏听闻魏诚回来赶忙去院子里瞧他，霍云岚也去找了自家郎君。
转过天，便是会试放榜的日子。
因着放榜时候贡院前面人多，妇人家不好去，霍云岚便与伍氏留在家中。
魏临和魏宁便陪着魏诚，还抱上了霍湛，几人准备一同去看榜。
郑四安便早早过来，准备护送他们出门。
在前厅见到霍云岚时，霍云岚正抱着福团，小家伙正与伍氏抱着的虎头手拉着手，嘴里呜哝着听不懂的声音，没想到虎头好似能听明白似的，每句话都回答。
就这样一个好像听得懂，一个好像说得清，居然也能玩在一处。
霍云岚见郑四安进来，便笑着点了点头。
郑四安赶忙行礼，格外谦虚恭顺：“见过两位夫人，夫人福安。”
伍氏笑着回了一礼，并不答话。
霍云岚则是抱着福团起身笑道：“还未恭贺校尉大人升官之喜。”说着，她转头对苏婆子道，“把我准备的礼物拿来。”
郑四安本想推拒，可很快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事后他仔细想过，左鸿文为什么能顺利到了魏临身边？
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将军夫人在一个裁缝娘子那里见到了画，居然能因缘际会的看出才学来，这才有了接下去的事儿。
试问，谁能因为一幅画就觉得此人有才？
郑四安觉得，自家夫人这运气这眼力当真是没谁了。
夫人送的东西，谁能不要？
上次那个铜片放在胸口挡住刀剑，救了他一命，这次无论夫人送的是什么，他都要收下，保管好，随身带着！
这时候，就见苏婆子回来，手里拿着个锦盒。
因着霍云岚还抱着福团，郑四安赶忙上前，从苏婆子手上接过锦盒，就听霍云岚道：“这里面是我新得了的一颗珍珠，我瞧着成色好，便送给校尉大人做贺礼，只是到底做什么还没想好，回头校尉自己定便是，这珍珠做剑穗也好，放玉佩上挂着也成，总归是吉利的。”
郑四安听了，面上点头，心里却有别的盘算。
他要完完整整的留着，还要随身带着，绝对比做剑穗挂玉佩值的多。
而后，霍云岚就看到郑四安那神情好似要把珍珠供起来似的，谨慎的放到怀中，而后郑重其事的对着霍云岚道：“多谢夫人。”
霍云岚有些疑惑，但也很快回了一礼，并未多问。
而后，郑四安就护送着魏家的几位郎君出门。
霍云岚则是和伍氏坐在前厅，一边哄着各自的娃娃一边等消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听到外面有马蹄声，而后，便见郑四安大步跑了进来。
也不用人问，他便面带笑容，朗声道：“恭喜二夫人，二爷榜上有名，排名二十三，如今已是贡士老爷了！”

第70章
会试算得上是科举考试中最紧要的一场了。
若是举人身份，其实也是能等待一个空缺去做官的，如今楚国中不少小地方的知县便是举人出身，只要做得好，同样能一路高升。
纵然做不得京官，可在地方上能有个官身也是能荫庇家族的。
可要是想要不在底下苦熬，便要来京城考上这一场。
上千名举子，只取百来人，登了榜，便成了贡士老爷。
而得中贡士，无论多少名，都是可以入四月在宫中举行的殿试的。
只要入了殿试，起码是个同进士。
所以说这些贡士老爷以后必然是进士老爷，板上钉钉的官身。
如今魏诚得了的二十三名，虽不是极靠前，但也很是不错。
若是努努力，回头殿试发挥好些，就算入不了一甲，哪怕是二甲，一样能留在京中。
伍氏格外高兴，可是她也知道旁边有霍云岚和一堆婆子下人瞧着，自己总不好过分欢喜失了体面，便只是抱着虎头来回溜达，嘴里念叨着：“好，真好，我就知道相公是顶顶有本事的。”
虎头年纪小，对科举之事知之甚少，但他却看得明白自家娘亲如今的高兴。
娘亲高兴，他也高兴，小虎头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欢欢喜喜的拍起了巴掌。
福团趴在霍云岚怀中，见虎头哥哥拍巴掌，便也跟着举起了小肉手，跟着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动作格外能带动情绪，福团的小肉身子一窜一窜的，很起劲儿的在霍云岚怀里扭来扭去。
霍云岚忙把他抱紧了些，而后对着伍氏笑道：“这俩孩子都是机灵的，知道给二哥高兴呢。”
这话是凑趣儿说的，但是如今正是喜庆时候，听起来自然格外顺耳。
一旁的郑四安则是问道：“夫人，可要放鞭炮？”
霍云岚却没开口，而是看向了伍氏。
伍氏如今甚是欢喜，却也没失了理智，她亲了亲虎头的小脸蛋，而后便对着霍云岚笑道：“之前相公同我说了，无论中还是不中，这会儿都不好张扬，总要等殿试过了以后再说。”
霍云岚便点头，温声道：“哥哥嫂嫂考虑的甚是周全，不过鞭炮不放，席面还是要有的，总该给二哥哥庆祝一番，也好祝他殿试时能得个好名次。”说着，霍云岚便扭头吩咐苏婆子，“去让小厨房准备着。”
苏婆子也是满面笑容，回道：“夫人，之前新得了一尾新鲜鲢鱼，正好做个‘鸿运当头’，最是喜庆应的。”
霍云岚点了点头，笑道：“红火的菜都准备着，不过还是莫要过于辛辣才是。”魏诚还是要仔细准备殿试的，总不好上了火气损了身子。
苏婆子应了一声，便快步去小厨房安排。
而后霍云岚便同伍氏一同去了后院，给两个娃娃换了新衣裳，又去叮嘱家里上下注意说吉利话，还要忌口，什么下啊落啊之类的词儿都不好再说，这才回了前厅。
等魏临他们回来时，身后跟着的就是报喜的差役，姓洪，在家里行五。
寻常人都喜欢从榜最上面开始报喜，这可是个很有利钱的差使，考得高了自然心情好，给的赏钱也就多。
不过这位洪五却盯住了魏家二郎，他私底下打听过，知道这是魏将军的二哥，于是他见到魏诚的名字后便紧赶慢赶的到归德将军府来了。
可到了门口，就瞧见同样正往门里走的几位郎君。
洪五便知道魏家人怕是亲自去看了榜，应该已经知晓名次，自己这趟怕是要白跑。
不过魏临却瞧了他一眼，顿住步子，问道：“何事？”
洪五赶忙上前，脸上堆笑，行了一礼后道：“恭喜将军，恭喜郎君，会试高中，殿试定然也能得个一甲回来。”
此话一出，魏临脸上就有了笑容。
自己看来的榜是一回事，被人恭喜是另一回事。
魏诚也不吝啬，给了他六串钱，算是打赏，也是得个吉利数。
洪五拿着钱喜出望外，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倒。
等他离开时，魏诚便感慨：“在这都城里，果然人人都是精明的，不仅腿脚利落，说话也是极好听的。”
魏宁眨眨眼睛，凑过去对着魏二郎道：“可是只要说了吉利话，都能有赏钱？”
魏诚笑着点头。
魏四郎眼睛一亮：“我呢？”
魏二郎温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比起吉利话，我更想瞧瞧过阵子你在地里种出来的蔬果长势如何。”
换言之，赏钱是不会给你的，想都别想。
就算如今的魏四郎已经与当初那个喜欢胡混的小纨绔有极大不同，可是上头的几个哥哥态度一致，便是为了防止他再误入歧途，该拿捏得还是要拿捏。
寻常自然是好吃好喝，半分不会亏待，可银钱是不会给的。
没了银子，也就能绝了外面那些花花绿绿的事情。
魏临本想着安慰一下自家四弟，没想到魏宁已经欢喜的点头，道：“二哥放心，我种的东西很快就能收成，定然不辜负二哥的希望！”
说完，魏四郎就小跑着进了门，准备去院子里瞧瞧自己种下的小苗苗们长势如何。
小霍湛素来是跟他一处的，见状也跟了上去。
而魏临则是与魏诚一面往前厅走，一面道：“二哥当真有本事，把四弟教的很好。”
魏诚笑容依旧，声音儒雅：“毕竟小四的天资算不得顶尖，以后能不能仕途顺遂还未可知，总归有一技傍身才是。”
“不是还有我们在？”
魏诚偏头看他，温声道：“这话，最好别让四弟听到，这孩子从小就最是个懂得给自己找舒坦的，若他心中觉得有了倚仗，只怕日后就再难刻苦念书了。”说着，魏诚又笑起来，“说起来，三郎你小时候也不爱读书，好在武艺颇为精进，不然现在三弟也能是个农桑大家。”
魏临：……
归德将军突然背脊发凉，感觉自己好似不知不觉中逃过一劫。
此时，席面准备的差不多了，霍云岚还去请了客人来。
徐承平先到，左鸿文后到。
霍云岚知道这两位以后将是魏临的左膀右臂，借着如今给魏二郎庆贺的由头，邀他们过来见一见也是好的。
加上左鸿文是魏二郎的师兄，也算是自家人，来吃口酒自是应当。
左鸿文原本就是想要见见徐承平的，加上他放下了心中芥蒂，已是准备全心全意为魏临效力，此番相见自然态度和煦。
而徐承平也与他神交已久，在魏临他们回来之前，两人已经凑在一处说了好一阵话。
都是聪明人，而且饱读诗书，虽然过去经历不尽相同，但未来的祈愿却是一致的，有了共同的目标，说起话来自然顺遂很多。
这会儿二人已然是一见如故，从刚才的“徐大人”“左郎君”，便成了现在的“徐兄”“贤弟”，甚为热络。
魏临对此乐见其成，他知道这两位的本事，却很怕他们之间互有龃龉，如今相处融洽便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倒是坐在一旁的郑四安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在郑校尉看来，他们的关系好是必然的，毕竟，俩人无论外在如何，内里都差不多，自然有的是话聊。
听听他们都说了什么吧。
“贤弟放心，你说的那李良才，我自然有的是办法收拾，不让你费心。”
“徐兄莫要下手太重，总要留着他一条命。”
“自然要留下的，而且要清清醒醒的留下来，这刑讯之事其实也很有门道的，身上每一寸皮肉都有用处，来来来，贤弟，我跟你细说说。”
瞧着左鸿文那温润的半张脸面上依然是柔和笑容，而徐承平显得兴致勃勃，郑四安又往椅子里缩了缩。
突然觉得自己好难。
待众人入座，便开了席面。
魏诚自然是收到了轮番祝贺，饮了几盏酒。
不过谁都知道他还要准备接下去的殿试，便不会灌他，几杯下肚能睡个好觉也就是了，不妨碍心神。
原本左鸿文也是不好喝酒的，倒不是因为身子不爽利，如今已是大好了的左先生喝两口酒也无碍，只是因为左鸿文素来甚少饮酒，总觉得喝酒会误事，为了时刻清醒也就不太去碰。
但今日，左鸿文却是跟着魏诚连饮三盏，足以见得他心中欢喜。
不过很快众人便不再饮酒，只管吃菜说话，也是热闹。
左鸿文则是喝了碗茶，眼底微红，他扶了扶面具，笑容倒是一如往昔。
徐承平见了有些担心：“可是醉了？”
左鸿文摇摇头，放轻了声音：“不碍事，劳烦徐兄挂念，只是觉得最近都是喜事，这日子才能过得有滋味。”
徐承平是知道左鸿文那些过往的，却也不提，怕是勾起了他的伤心，只管给他夹了两筷子菜。
一旁的郑四安看着眼热：“徐先生，你我相识这么久，也没见你给我夹过菜。”
徐承平瞥了郑四安一眼，道：“可你哪次出去吃饭，不是我给你花销银钱？”
总是月俸已到手就花光的郑四安轻咳一声，没再说话。
不过很快他面前的碟子里就多了一块鱼肉，郑四安瞧了眼徐承平，那人轻哼一声不搭理他，郑四安便想着，纵然这两位心黑手狠又如何？一个给自己做过茶，一个给自己夹过菜，反正都是自己人，他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而魏诚也不再碰酒盏，正专心致志的剥着虾壳，待剥出了一颗完整虾子后就给了伍氏。
虎头眨眨眼：“爹爹，虎头也想吃。”
魏诚擦干净了手，闻言，温和的对自家儿子道：“想吃？自己剥。”
虎头：哦。
等吃罢了饭，便送上了瓜果甜点。
孩子都是爱吃甜的，于是苏婆子就专门准备了碗糖蒸酥酪给虎头。
这糖蒸酥酪奶香味足，又加了些许花蜜，很是清甜。
而福团还小，不好吃糖，便上了一碗牛乳。
小家伙也不挑剔，乖乖张开嘴巴，霍云岚便一勺勺的喂给他。
等用帕子给小福团擦嘴角的时候，霍云岚就瞧见魏临的眼睛总是若有若无的看向虎头。
不过很快就会把视线收回去，仿佛无事发生。
待天刚擦黑，席面便散了。
郑四安与徐承平一同送左鸿文回药铺，魏诚与伍氏要去园子里转转，说些体己话，霍云岚则是拉着魏临回了自家院子。
大约是晚上吃饭的时候人多，引得福团格外亢奋，寻常这时候他都该睡了，可这会儿却很是欢喜的赖在魏临怀中。
魏临便抱着他坐到软榻上，与自家儿子一道玩耍。
寻常无论是霍云岚还是伺候的婆子，对待福团都是格外尽心也格外谨慎的，怕他磕碰，就连与他玩耍时也甚是小心。
魏临却不同，他是练武之人，到了如今的境界，手下轻重拿捏得已经很好，准头也不错，所以福团同自家爹爹在一处时，最喜欢的就是让爹爹举高高。
再不然就是如今这般，趴在魏临的身上，用胖嘟嘟的手脚紧紧抱住爹爹的手臂，魏临则是用另一只手护着他，然后往上抬起胳膊。
福团就咯咯的笑出声，嘴里“呀呀”的声音不断，很是高兴。
霍云岚知道魏临的本事，自然不会拦着，只管去妆镜前拆了发髻，嘴里问道：“相公，今日看榜可顺利？”
魏临的声音传来：“自是顺利的，为何这么问？”
霍云岚将发钗放好，而后好奇的转过身道：“我听说，放榜是都是有榜下捉婿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场景。”
假若是一个月前，魏临自然不知道这些。
他从小就没想过要靠着读书出头，什么科举考试之类的魏三郎连打听都没打听过。
不过自从魏二郎去考会试，魏临便去找人细细问过，连细枝末节也都探听清楚，如今听自家娘子问，便立刻回道：“榜下捉婿一直是有的，只是这个榜不是会试之后，而是要等殿试放榜，各家想要良婿的才会去寻人。”
霍云岚将梳子放下，却没去魏临身边坐着，而是到了桌前，挑了个香瓜，拿起刀子慢悠悠的削皮切块，嘴里问道：“只是不知，殿试是个什么样子。”
之前她在书上读过，只知道殿试会在帝王殿前空地举行，还有的会在殿内，总归是要在一处的，由王上监考，故而过了殿试的都要叫天子门生。
但具体如何却不知道了。
纵然霍父是教书先生，但到底没真的见识过，自然也没办法给霍云岚描述出来。
这会儿就听魏临道：“要殿前作答，还要王上亲阅试卷，二哥虽不是会试三甲，可也能坐在前头，不至于落到后面。”
霍云岚不由得好奇：“相公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魏临则是让小福团换了只手抱着，一面哄他玩儿一面道：“之前我都问过罗兄了，当初他和他的兄长罗荣远是同榜进士，那时候罗大人为二甲，他则是被点了探花。”
能让魏临称呼罗兄的，想来便是罗荣轩了，只是霍云岚没想到的是，府尹大人罗荣远竟然科举之时考的不如自家弟弟。
但是看如今的官阶，罗荣远掌握都城内外大小事宜，纵使府尹之位总是担着各种干系，却也格外紧要，官位也高。
如此看来，科举一途固然重要，可也只是进入官身的门径，至于未来走得如何，终究要看为官后的本事。
魏临接着道：“我不担心二哥，如今二哥已有官身，按照罗兄所言，二哥殿试考得好就是进翰林院，若是入不了一甲二甲，也是能在京城里等个官位，或者是外放历练，左右不会亏待的，倒是能先给爹娘报喜了。”
霍云岚则是多想了一层：“我听二嫂嫂说，老家的那位知州大人是个懂钻营的，若是现在报喜，只怕那位知州敲锣打鼓的都要上门，回头殿试名次出来，高了还好，假使落到了三甲，怕是会有些闲话。”
其实能拿到进士出身，已经是万里挑一的人才，羡慕不来的。
但是人心总是难测，想说酸话的找个由头就能酸。
虽然外人的闲言碎语可以不用在意，可能堵上就堵上，没必要给他们由头念叨。
魏临也能明白几分，便道：“全听娘子安排。”
而这时候，福团开始打起了小哈欠。
寻常这时他早已入了梦想，只是因着今晚玩得高兴，这才一直不想睡觉，如今困意袭来，小家伙便揉了揉眼睛，却还舍不得睡。
换成苏婆子，只怕已经过去轻轻抱起自家小少爷，耐心的哄了。
但魏临却是随便的将儿子抱在怀里，敷衍的晃悠了两下，道：“赶紧睡觉，明日爹爹休沐，能陪你玩一天。”
也不知道是福团听懂了还是因为刚刚玩的太累，很快他就闭上眼睛，小手攥成拳头缩在脸的旁边，靠着魏临的肩膀，沉沉的睡了过去。
魏临便让苏婆子把他抱去隔壁，而后他站起身来，坐到了霍云岚旁边。
而此时，霍云岚已经削好了半个甜瓜，见他来，就捏了一块递给他吃，魏临张嘴吃下，霍云岚眼疾手快的把手指头收了回来，横了他一眼。
用香胰净了手，擦干净后，霍云岚像是想起了什么，便去妆镜前打开抽屉，将之前求得了的平安符拿出来交给了魏临。
“这是之前我与嫂嫂一同去道观时求的，想来有些用处，相公带着些吧。”
之前伍氏求的是魏二郎得中，已经应验，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神仙真人保佑，不过这种事情但求心安。
万一有用呢。
不过一想到道观，霍云岚就记起了瑶华夫人，还有昨日大公主提起来的开店之事。
能牵扯这么多贵人，想必其中另有深意。
于是她便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给了魏临。
魏临听完，轻声道：“想来大公主已经与瑶华夫人站到了一处，至于会不会帮扶五殿下，现在尚未可知。”
霍云岚是知晓魏临与萧明远有默契，也能猜到五殿下有意储君之位，不过她惯常是不过问这些的，这会儿也没想多掺和，只是道：“那我要不要答应大公主？”
魏临略想了想，道：“再等等，这几日宫中可能会有变动，等风波平息，再考虑这些不迟。”
到底是什么变动，霍云岚并没有细问，只管点头应了。
就在这时，苏婆子进门，将碗放到桌上，道：“夫人，这是新做的糖蒸酥酪。”
霍云岚笑道：“好，苏妈早些歇着吧。”
待苏婆子离开，霍云岚就走过去将自己刚刚切成小块的甜瓜放到了糖蒸酥酪上。
她将勺子递给魏临，温声道：“给。”
魏临下意识地接过来，而后看向自家表妹：“这是……”
“我刚瞧着你想吃，就让苏妈去备下了。”
魏临刚才不开口，是因为他不好跟娃娃争嘴吃。
却没想到自家娘子看出来了，还记在心里。
魏将军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容易感动的人，可这会儿，分明只是小事，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像是有人拿了个暖炉塞进去似的。
他便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酥酪滑润甜香，带着浓浓的奶味，上面的甜瓜则是清脆爽口，两相搭配很是得宜。
原本魏临是个不太喜欢吃甜的，可这会儿，却觉得这碗酥酪格外好吃。
霍云岚则是托着下巴瞧他，问道：“相公可要加些花蜜？”
“什么花蜜？”
“桂花蜜，若是要加，我这便……”
话音未落，霍云岚只觉得嘴上一热，眼前一黑，不过他很快便被松开，而这个使了坏的男人坐在那里，神色淡定，彷如无事发生。
霍云岚耳尖微红，摸了下嘴唇，便觉得上面的口脂都没了，便瞪眼看他。
魏临则是道：“吃完了，桂花味的酥酪确实是好吃的。”
霍云岚没说话，只踢了他一脚，可还是与他一起分着吃完了。
只不过接下去的几天，将军夫人都没再用桂花味的口脂了，让魏临觉得有些遗憾。
不过，兰花味的也挺好，只要是娘子的，都好。
待入了四月，之前春日末的料峭寒气都被驱散，天气便热了起来。
而寻常到了月初，安顺县主都会组个品茶会，贵女们聚在一处或者吟诗作赋，或者插花品茶，很是雅致。
只是这次安顺县主的帖子却迟迟没有放出去，霍云岚便猜着是之前魏临说的那件能让宫中变天的事情发了。
又过了几日，这天上午，许久未见的萧成君坐着马车到了她府上，见面后只笑着说得了盆新的牡丹，要与她同赏，可与霍云岚一同去了前厅时，却没让玲珑把花抱进来。
待两人坐定，支开了下人，萧成君这才轻声道：“云岚，我估摸着，朱家怕是要完了。”

第71章
霍云岚闻言，脸上有惊讶一闪而过。
朱家之前确实是遭受了些打击，直到现在，他家女眷都甚少出门，可是时过境迁，都城里已经没多少人再议论夜宴之事，霍云岚还见到过朱四姑娘出入雅集，纵然次数不多，也好过之前总是羞于见人。
毕竟是都城里有名望的世家大族，风波已平，只要没人再提起，天大的祸事也能逐渐烟消云散。
如今，怎么突然就要倒了？
萧成君轻声道：“前两日，有个宫婢冲撞了王上御撵，呈上血书，控诉王后，引得王上震怒，这次可不会像是之前那样轻轻放过。”
至于其中内情，萧成君并未细说，也不敢全告诉霍云岚。
她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萧成君知道宫中旧事多有污糟，只要不掀开，不闹大，便是一切好说。
但是这宫婢说的是惊天之事。
朱家族人侵占田地，朱王后在后宫随意打杀宫人，更为严重的是，先后留下来的唯一一位王子便是被朱王后害死。
其中缘由倒也不难猜，先王后的王子既是嫡子又是长子，纵然身子弱了下，可不管后面有多少弟弟，这王位理应由他继承。
可是朱王后育有三王子，便显得先后亲子碍事了。
于是，一场风寒，就夺走了王子性命，一切都好像是意外使然，楚王也只能责罚宫人照顾不周。
纵然朱王后后来昏招频出，可是这件事，她做的密不透风，不露痕迹。
假使这宫婢不是被有心人藏起来，只怕也是要被活活打死以绝后患的。
如此精密的计划，如此细致的筹谋，只靠朱王后一个人绝对想不出，想来背后的朱家必然使了劲儿。
只不过这是后宫秘辛，寻常人是不会知道的，偏偏那天楚王身边的便是大公主，同为先王后亲女，闻听弟弟枉死真相，当时大公主就提了剑，要冲去王后殿中杀人。
后来虽然没有有着大公主立刻结果了朱王后性命，可是楚王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就此揭过，哪怕是为了安抚大公主，也要谨慎对待。
如今，两日过去，朱王后仍被禁足殿内，既不说缘由也不说处罚。
大公主出宫后，则是闭门不出，无论是拜帖还是客人总归是一概不见的，即使是对着驸马也不曾透露半个字。
至于萧成君为何知道，只因她早早就从萧明远那里得了消息，也是她安排人告诉那宫婢，何时去见楚王，又要如何走才能躲开宫内守卫。
一想到这些，萧成君便觉得指尖微抖。
不单单是惊讶朱王后的心黑，还因为萧明远的思绪周密。
分明还是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半大孩子，却能把一切安排的细致周到，且不动声色的查好一切。
还有大公主萧淑华，她早几日便从萧明远那里知道此事，却还能故作无事发生一般出门打马球踢蹴鞠，一直到揭开那日才爆发。
萧成君从不怀疑萧淑华对先王后的敬爱和思念，正因如此，这份隐忍就显得越发深沉。
只为了能把朱王后踩到泥里，再也没法翻身。
这对姐弟当真是亲生的。
萧成君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坚定走躺赢路线比较好。
无论是心机还是算计，她都觉得和这些人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一张白纸，实在是拼不过啊……
就在萧成君出神的时候，霍云岚已经端起茶盏，看着里面忽上忽下的一片茶叶，记起了之前魏临说起过的宫中大事。
想来这便是了。
不过涉及王族，那一道深深宫墙必然能把所有消息隔绝，外面的人怕是听不到分毫。
其中内情，霍云岚并不会多打听，只是问道：“成君来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什么忙吗？”
萧成君立刻回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而后才道：“我过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些日子朱家还未得到风声，只怕依旧会出来走动，可和他们牵扯上一星半点都是麻烦，云岚这些日子谨慎些便是。”说到这里，萧成君声音微顿，“其实该是魏将军同你说的，我是觉得心里急，就早早过来了。”
也是因为她这是头一遭帮着萧明远办大事，纵然一切顺利，还有萧明远和萧淑华两人作保，自是有惊无险，但萧成君依然觉得心里有些忐忑，便过来瞧瞧女主。
哪怕只是在霍云岚身边坐坐，萧成君都觉得安心许多。
霍云岚听得出萧成君的善意，便笑道：“多谢成君，我省得了，左右这些日子家中有人准备殿试，不会下帖，我还要张罗铺子，想来也没什么时间出门的。”
萧成君见她神态自若，便有些好奇：“云岚，你不怕吗？”
哪怕自己没有把事情全都说得清楚明白，但是也算是透露了些宫闱秘事，寻常人听了多少会有些惊惧的。
霍云岚则是温声道：“此事本就与我无关，既是无关之事，也就没有必要放在心上。”说着，她笑了笑，“况且还有相公在，无论如何他都能护着我，我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萧成君：……
这一刻，安顺县主突然明白了为何之前郑四安跟自己说，吃狗粮能吃到吐。
这不经意间塞来一口，实在是令人猝不及防。
大抵是霍云岚的风轻云淡格外安抚人心，萧成君心中的惶惶也缓解不少，后来还让玲珑把牡丹抱进来，要与霍云岚共赏。
至于那宫中事，便是不再提起了。
宫外也正如霍云岚所想，一派安然，各家做各家的事情，又赶上春日盎然，都城里很是热闹，也就没人注意到萧淑华一直闭门不出，也没人注意朱老将军被召入宫中，再没出来。
而霍云岚则是开始着手筹备饭庄之事。
药铺与饭庄的营生方式不同。
之前谢家药铺有名声在，就算改换东家，挂上了魏家招牌，想要买药的人依然会来，哪怕药铺所在的街巷算不得特别繁华，照样能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可饭庄却格外挑剔地段，终究病痛在身上最是紧要，百姓能为了买药看诊绕远路去个更好的药铺，却不会刻意的去费心思寻找一家新开的饭庄。
都城这么大，饭庄食肆林立，想要立刻见到利钱，这选址就显得尤其重要。
而在这里做事的，不单单要有玲珑心思，还要有一张巧嘴，能招待达官显贵，也能打发泼皮无赖，还能应付巡逻官差。
霍云岚便把目光放到了张管事身上。
张管事家的大郎病痛已愈，却仿佛猜到霍云岚的意思，留在药铺没有离开。
霍云岚见了他两次，细细问过，便知道张管事是个有本事的。
原本是想要找个合适人选来管理药铺，不过这些日子下来，霍云岚瞧着药铺里面的许掌柜算得上是尽心尽力，虽然有时候过于精明而显得刻薄，可是大面上是没出过差错的，略略敲打一下也能扛得住事儿。
既如此，倒不如让张管事去准备饭庄，也省得另找人了。
于是霍云岚这次到药铺来之前就在心里盘算好，一则是要再抓副补身子的药给有孕的大嫂卓氏，让人连带着家书一起送回老家去，二则便是与张管事再细说，若是定了，就要拟个文书，正式请他给自家做事。
不过等她到了药铺，还没见到张管事，霍云岚倒先看到了个熟人。
纵然戴着帷帽，可依然能瞧见眉眼笼廓。
“可是施五姑娘？”
正端坐着等抓药的施五姑娘便略略抬起头，看着霍云岚眨眨眼，而后笑着起身道：“夫人福安。”
霍云岚回了一礼，便与她一同坐下，温声道：“前些日子听闻姑娘病了，如今可好些？”
施五姑娘没有掀开帷帽前的白纱，只管轻声回道：“劳烦夫人记挂，我这是老毛病，虚火旺，一到春末就会闹起来，不碍事的，总在家里闷着也难受，这才出来透透气。”
霍云岚便叫过了一旁看诊的吴郎中，问过后便对着施五姑娘道：“吴郎中说你的病是能用些爽口的，我这店里的凉茶最是败火，开胃生津，姑娘来一盏尝尝？”
施五姑娘点了点头。
而后，便有人送上凉茶，施五姑娘端起来抿一口，确实是味道酸甜，却没有寻常凉茶的苦涩，喝下去只觉得透凉爽利。
施五姑娘不由得道：“这个味道极好，想来过些日子入了夏，夫人店里的生意怕是要格外紧俏了。”
霍云岚笑道：“承姑娘吉言，你若喜欢，我便给你包上十包，带回去喝便是。”
寻常一包能煮上一大锅，十包的话怕是能直接喝上整个夏天。
施五姑娘倒也大方：“我也不能白拿夫人的好处，回头等家中办宴时，我定会煮上一些，权当给夫人的铺子做个招牌了。”
霍云岚闻言，不由得笑起来，只觉得这位施五姑娘当真是个爽利人，偏偏还懂得如何为人处世，说起话来也是有头有尾。
果然是瑶华夫人的妹妹，着实是个伶俐的。
就在这时，有人从药铺的内堂走了出来。
寻常来药铺买药的都是在前厅，内堂除了药铺里面的郎中伙计，便是住在此处的几位客人。
而戴着面具的，只有一位。
左鸿文是听闻霍云岚来了，便想要出来拜见。
他心里理得清楚，若说魏临是他未来要报效追随的上官，那么霍云岚就是救他于水火的恩人。
纵然寻常为了避嫌，不好多说什么，不过如今将军夫人来了，自己还避而不见，难免显得失礼。
可是左鸿文没想到还有旁人。
他在看到戴着帷帽的施五姑娘后便顿住了步子。
左鸿文无论是之前半疯模样，还是如今清醒时候，都明白他如今的脸面是容易吓到人的。
他自己都不敢瞧镜子，更何况是旁人，怕也是常理。
只不过现在左先生心态调整的不错，毕竟人生不单单是为了坎坷而活着的，灾祸避免不掉，那就坦然些，也没必要为了让旁人承认自己而故意把伤疤露给别人看，该躲避的还是要躲避。
故而只要有妇人在，左鸿文都是会躲避开的。
这会儿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确定面具戴的很好，这才上前，对霍云岚行了一礼：“夫人福安。”
霍云岚则是起身回礼，施五姑娘也站了起来，眼睛透过眼前白纱有些好奇的看着左鸿文。
不得不说左鸿文露出来的半张脸着实是好看，眉眼如画，神色儒雅，着实是翩翩郎君。
只是挡住另外半张脸的面具就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不过施五姑娘只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对着霍云岚道：“云岚，那我先回去了。”
霍云岚去吩咐人将凉茶包好了给她带走。
左鸿文后退了半步，对她拱手，施五姑娘也很矜持的回了一礼，这才离开。
待出了门，上了马车，伺候施五姑娘的婆子才道：“姑娘，这病要装到什么时候？”如今这会儿正是春暖花开的好天气，总是要称病呆在家里头难免憋闷。
施五姑娘一上车就摘掉了帷帽，拿起一旁的团扇扇风，闻言回道：“不急，等我娘什么时候打消了把我送进宫的念头，我的病就好了。”
婆子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夫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施五姑娘扯扯嘴角。
自家娘亲的打算她哪里不知？如今姐姐在宫中如日中天，万千宠爱在一身，偏偏一直没有喜讯，膝下空虚。
便是想要让自己去看能不能添个娃娃，给姐姐，或者说给施家傍身。
可是施五姑娘不乐意，她也有底气拒绝。
这会儿便对着婆子道：“你是我的奶娘，自然处处向着我，有些话我也不避讳你，我娘亲原本就是个拎不清的，这事儿也是瞒着爹爹在做，我不告诉爹爹和姐姐便是对娘亲的孝顺了，却万万不会顺她的意。”
婆子一听，半分不觉得可惜，反倒松了口气：“姑娘能想清楚就是最好的。”
施五姑娘笑了笑，摇了摇团扇。
她其实也没什么想不想的清的，只是记得姐姐的叮嘱。
“宫里只能聪明人和高位人才能走得远，相比起来，聪明人一直聪明，高位人却总不一定一直高位罢了。”
那后宫，能不去就不去，自己从来都不是聪明的，去了也是给姐姐拖后腿，倒不如安分一些，反倒是帮了姐姐的忙。
这时候马车缓缓前行，施五姑娘便撂了团扇，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魏家药铺。
婆子拿着扇子帮她扇风，嘴里道：“姑娘瞧什么呢？”
施五姑娘落了帘子，轻声回道：“没什么。”
此时，霍云岚已经见过了张管事，并且和他签下文书，再去衙门里过了明路，这事儿便是定下了。
而接下去的几日，霍云岚都没有再去药铺，也甚少出门。
直到殿试开考，霍云岚也没离开将军府，只管瞧着伍氏送魏诚去考试，过了几个时辰，又瞧着他们回来。
魏诚下车时，霍云岚便让早早准备好的郎中上去诊脉，确认无事后才松了口气。
毕竟殿试是王上亲自监考，又是在宫殿内，光是被一国君王盯着写文章就是极有压力的事情。
有些学子当场晕倒，还有些熬到出宫再晕。
像是魏二郎这般恍如无事的着实是少数。
魏临今日也得了休沐留在家中，与二哥说了些话后，便去了书房。
书房里，徐承平拿着封信，看着看着便是眉目舒展。
瞧见魏临进门，徐承平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越小将军着实是心思坚定，这才几个月的时光，他便已好了大半。”
魏临闻言，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越衡作为唯一没有被放回齐国的降将，年前就被诊出体内含有毒物，解毒的法门还未可知，可是若是性子坚韧的，真的熬过去，倒也不是全然无救。
只要能熬过这一阵，便能留给魏临多一些时间去寻找解毒办法。
魏临拿过信来细看，嘴里道：“即使如此还是不能大意，越衡此人，我志在必得，近期与齐国还将有一战，他有大用。若是这次能擒获齐王，想来也能探听出来点东西。”
若是旁人听了，只怕会觉得奇怪。
擒住齐王这是多大的功劳，偏偏在魏临口中如此风淡云轻。
徐承平却能体会一二。
在魏临看来，齐国定不能留，如今齐国做小伏低只是因为毒计不成，打也打不过，害也害不了，这才安静些。
可楚国从未想过放过他，时机成熟，一定是要拿下来的。
在魏临心中，齐国已经被划掉了，自然不在乎。
不过军务可以日后再说，如今徐承平想的是另一桩事：“不知二爷此次殿试考得如何？”
魏临的眼睛从信上移开：“二哥只说尽力而已。”
徐承平则是轻声道：“之前我和左先生聊过，在他看来，二爷的学识经天纬地，不拿下一甲才是稀罕事，之前会试时候多半是被左先生的官司影响了心神，这次殿试只要发挥正常，自然能拿个状元魁首。”
魏临瞧了瞧他，声音轻缓：“你觉得，可能吗？”
徐承平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了魏临一眼。
两人心里都有计较。
魏诚的文章到底如何，其实魏临心里没底，他确实是读书不多，自然也就判断不出文章好坏。
但既然有左鸿文作保，想来是极好的。
不过魏临虽然不会写诗作文，但他对朝堂之事很是清楚。
如今自己在兵将中威望，是楚国除了朱家以外最高的，无论楚王是否信任自己，他都不会让魏家现在做大。
毕竟上面还有个朱家压着，若是这次点了魏诚为一甲，便是要把魏家人推到风口浪尖上。
到那时候，朱家必有反击。
终究这次的名次还未可知，一切都要看楚王绸缪。
而这几日在宫中，楚王确实是有些发愁。
他与大臣一同阅卷，百十来篇文章过了好几遍，三甲定下了，可一甲二甲人选依然没有着落。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楚王就已经坐在殿中，看着面前摊开的十份卷子，眉间紧皱。
对于帝王来说，科举考试从来不是绝对的公平，至少殿试不是。
寒门弟子倒也罢了，可是能考中的人里，高门大户子弟居多，他们自小就是最好的先生教导着，自然出头的机会就大些。
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个家族。
如何分配这些世家子弟，想来是让君王头疼的事情。
天子门生，这四个字从来不只是说说看的虚名，而是实实在在代表着君王偏爱。
谁的状元，谁的传胪，这些都代表着帝王心思。
纵然现在楚王大权在握，并不需要像是很多势微的王室一样，用殿试名次去讨好世家大族，但是楚王在一甲二甲的安排上还是要慎之又慎。
特别是一甲的三位，状元，榜眼，探花，都不能随便安置。
毕竟一甲是要直接入翰林院的。
要提携谁，要打压谁，这其中自有门道。
正想着，楚王就不自觉的拿起了一份卷子。
第一眼相中它，是因为这字实在是好。
笔笔如勾，方正挺直，纵然殿试时候多是要用馆阁体作答，但是真的能把每个字都写得漂亮的还是极少数。
字写得好，让人一看就心里舒坦。
而文章的内容也格外出色，楚王看着喜欢。
这贡生的名字，楚王都看了好几遍。
魏诚。
魏临的魏，便是自己看好的归德将军的二哥。
楚王心中的迟疑确实是与魏临所想的一般无二，假使魏诚只是普通的寒门子弟，点个传胪，甚至探花都是可以的。
这文章，绝对配得上状元之位，就算点探花都是委屈。
但他是归德将军的兄长，假使真的点了一甲，朝堂上必有震动，魏家也必然要为人所忌惮。
楚王有些不舍的把魏诚的文章放下，转而拿起了另一篇。
看着看着，就随手撂到一旁，转而再去看魏诚的。
这人怎么能把文章做的平仄得宜，用词精妙，最难得的是还言之有物，着实厉害。
有了这个对比，再看旁人的便总能挑出毛病来。
楚王将魏诚的文章又看了一遍，不由得拿起朱笔在上面画圈。
遇到好的就圈一下，再圈一下。
若不是因着这卷子以后是要封存起来以传后世，只怕楚王能把上面圈满了。
不过终究还是撂了下来，楚王轻声道：“便点个二甲头名，得个传胪也是好的。”
可就在这时，有宫人近前，低垂着头声音恭顺：“王上，朱老将军想要觐见。”
楚王头也不抬：“可说所为何事？”
“朱老将军说，只愿王上看在他朱家过往功勋上，饶王后一命。”
楚王没说话，只是将朱笔拍在了桌上。
过往功勋？到底是功勋多还是罪责多他心里没数吗？
终究，这朱家人还是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
他对先王后用情至深不假，可是在楚王心里，什么都比不过朝廷，纵然知道了朱王后做的污糟事，楚王依然没有立刻处置，就是在筹谋着如何平衡朝堂，如何安抚长女。
可恨自己刚刚还想着要不要护住他们……
当真是惯出来的毛病。
楚王很快就重新拿起了笔，将刚刚写好的名次划掉，又迅速的圈了几个名姓，便对着宫人道：“去，传常大人。”
宫人闻言松了口气，想来王上终于把殿试名次定下了。
这些日子因着楚王一直犹豫不决，饭都很少吃，引得他们这些伺候的也战战兢兢，生怕王上有个身体不爽利，他们怕是就要不好过了。
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结果，宫人心中格外欢喜，赶忙退出殿去，小跑着去请常大人。
等常大人离开王宫，已是深夜。
又过了两日，便到了殿试放榜的日子。

第72章
楚国殿试放榜之前，是要有好一番规矩的。
能登榜的都是会试考中的贡生，殿试并不会另行筛选，换言之，只要入了殿试，起码会有个同进士出身。
而名次则是由楚王亲自圈定选中，这金榜也要先由楚王过目，盖章落印，细细卷好后送出宫去，由官员张贴在贡院前，这才能让贡生们上前观榜。
报喜之人也不再是另行派遣，而是礼部选人，去往一甲二甲的进士家中报喜，也会去往客栈驿馆。
因着科考的学子是楚国各地来的，在都城中也不是人人都能有亲戚投奔，故而不少举子进了都城后便落脚在都城内的客栈中。
而中了会试后，也依然会留宿客栈。
都城里面的客栈也见惯了这些事，从不会打扰这些贡士老爷，只管好吃好喝伺候着，顶多求贡士老爷留个墨宝，若是以后发达了，自己留下的墨宝就能制成牌匾，便是极好的招牌了。
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连升客栈。
因着这里曾住过状元公，而且连着好几次都能出不少二甲进士，故而连升客栈的名声越发响亮，客房也紧俏。
谁都想要个好彩头，做此处的宿客总觉得自己能占到喜气。
但今日，都城里无论是各户有贡士的人家还是客栈驿馆，都没有太大动静。
因着等周全了礼仪，把金榜送出来，也是要等到午时的，张贴时更是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故而他们倒也不急着来。
可魏家人却起得很早，尤其是伍氏，早早便起身，收拾停当了自己后又给魏诚找衣裳。
原本选好的那件昨儿个被虎头不小心溅了汤水上去，现在便要另选。
魏二郎见状，便过去帮她一起开箱子，嘴里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寻常穿着的那件青衫就不错。”
伍氏头也不抬，一边找衣裳一边回道：“那可不成，等下与你一同看榜的都是你的同榜进士，便是你的同年，以后没准儿还要做同僚的，自然不能敷衍。”
魏诚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娘子怎么想得到这些？”
他最是了解伍氏的，自家娘子规矩学得好，管家手段也从不缺，但活泼单纯，甚少考虑太多。
魏诚本就不强求伍氏去算计筹谋，只想着她能活得开心就好了，却没想到如今能说出这番话来，倒是让魏诚刮目相看。
伍氏则是拿出了一件黛蓝色长衫，对着魏诚比划了一下，嘴里道：“这些日子，我同弟妹常在一起说话，我教她管家手段，她教我在都城里面过活的各种学问，这些对你很是紧要，我自然是记下了的。”
魏诚闻言，略想了想便明白了霍云岚的善意。
在都城里过日子，总不会一直关着门，也不会次次都是妯娌在一处，伍氏早些通透，反倒能更快活些。
魏诚站直了身子，由着自家娘子帮他换衣裳，脸上带笑，声音温和：“娘子当真聪慧，若是让娘子读书科考，想来比我还要强些的。”
伍氏知道这人是在打趣自己，却笑眯眯的回道：“相公说的是，回头我考个状元，可不就和戏文里一样能娶公主了。”
两人私下里说话本就没那么多忌讳，魏诚闻言也只是挑起眉尖：“抛弃糟糠另娶旁人？就不怕我去告御状吗？”
伍氏还真想了想，然后笑着搂住了他的腰：“我可舍不得，还是相公好，公主也不换的。”
魏诚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要和公主一争高下了，可这会儿也觉得有种莫名的欢喜。
他坚持认为刚刚是自家娘子吐露爱意，所以便低头蹭了蹭她的脸，轻声漫语的说着体己话。
而同样起身正准备进屋的虎头扒着门看了一眼，就退了出来。
后面跟着的婆子有些惊讶：“少爷，不进去吗？”
大抵是魏二郎夫妇私下里总是这样黏在一处，虎头早已习惯，这会儿便奶声奶气的说道：“爹爹和阿娘有事，走，找弟弟去。”说着，他就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的往隔壁院子去。
婆子见状，也顾不上进门请安，只管弯着腰跟在虎头身后，护着他，省的少爷摔了。
倒不是觉得虎头太小，而是因为小虎头这一年时间里长高不少，能跑能跳，偏偏就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格外活泼，很容易不小心摔了自己，反倒要照顾得精心些。
不过虎头走得很稳当，每一步都十分踏实。
等他顺顺利利去了魏临和霍云岚的院子时，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在门口敲了敲门板，然后扬高声音：“叔叔，婶婶，弟弟起来没呀！”
大概是想到今天会有不少事情要忙，魏将军夫妇也起了个大早，魏临已是出门打拳练剑，霍云岚留在房中梳洗打扮。
这会儿听到小家伙奶声奶气的声音，霍云岚便去开了门。
而后就被小虎头抱住了腿。
霍云岚脸上立刻有了笑，弯腰把虎头捞起来，稳稳的抱住。
大抵是因为当初霍云岚嫁入魏家后，不到二十天魏临就要离家出征，寻常也就是几个妯娌在一起，虎头便成了霍云岚接触最多的小娃娃。
而虎头又是个乖巧老实的，自然讨人喜欢。
这会儿虎头便晃了晃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霍云岚，声音软糯：“婶婶福安。”
霍云岚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笑着道：“虎头是来找福团的吗？”
“是呀。”
“福团刚睡醒，还没起呢。”说着，霍云岚就抱着小虎头进了内室。
软榻上躺着的便是小福团。
他如今睡觉的时间已经固定下来，白天醒晚上睡，午后再睡一个时辰，甚是规律。
刚才魏临已经抱着他去把了尿，这会儿小家伙已经醒了，却滚来滚去的不想穿衣裳，让一旁拿着小衣裳的苏婆子有些无从下手。
不过福团在看到虎头之后，就顿住了身子，慢悠悠的坐起来。
虎头被霍云岚放到软榻上，他立刻勾住了福团的小肉手，凑到福团身边，纵然声音依然带着奶音，可还是能听得出里面一本正经的语气：“福团为什么不穿衣裳？要穿衣裳，不然怎么出门一起玩。”说着，他就把小衣裳塞给了福团。
不知道是不是福团听懂了，又或者是因为衣裳是虎头递过来的，福团半点没有刚才的拒绝，只管乖乖的把脑袋往衣服里钻。
可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哪里懂得穿衣裳，宝蓝色的小褂子很快就蒙了他一头一脸。
福团伸手摸了摸，有些茫然。
天黑了？
苏婆子赶忙上前，忍着笑，帮福团把衣裳穿好。
虎头就在一旁坐着瞧，等福团穿好了以后，虎头也不吝惜自己的夸奖：“弟弟真厉害，好看。”
福团扶着苏婆子的手，在软榻上站起来，然后往前迈了两步，便放任自己趴在了虎头身上。
虎头也不是头一遭被自家弟弟压住，索性直接躺倒，伸手身上的小胖墩，听着他发出了嘎嘎的笑声，虎头也跟着笑起来。
而一旁看着他们的霍云岚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刚去院子里打了趟拳回来的魏临一进门就听到了自家儿子的声音。
实在过于独特，想忽略都难。
寻常福团笑起来时，要不没声音，要不就是脆生生的，可只要是碰到他格外欢喜的时候，便会发出这般极有辨识度的笑声。
等进了内室，魏临就瞧见在软榻上的两个孩子。
霍云岚看他回来，便笑着起身道：“表哥去歇歇，等下吃饭。”说着，霍云岚便看向了虎头，“乖宝，吃饭了吗？”
虎头摇摇头。
“那在婶婶这里吃吧。”
虎头点点头。
因着就在一个府里住，寻常霍云岚和伍氏无论谁腾不开手，另一个便会帮忙照看孩子，两个娃娃倒也不挑，两边都能玩得开心，换院子吃饭也是常有的事。
霍云岚便让人去告诉魏诚和伍氏一声，又让苏婆子去加把椅子，便准备抱着两个娃娃去外间屋。
“我来吧。”魏临上前，很轻松的就一手一个的抱起来。
虎头虽然性子沉稳，但是胆子却不算大，大约是魏临抱孩子的动作过于干脆利落，加上他长得高，突然的高度变化让虎头每次都要紧紧抱住魏临的脖子。
小福团却是个胆大的，只管左右看，甚至琢磨着爹爹什么时候能和自己玩儿举高高。
待坐下后，霍云岚便坐到了两个孩子中间。
给娃娃坐的椅子与寻常的不同，是安顺县主送来的，很是好用。
这椅子比寻常大人坐的略高一些，前面有条栏杆，可以让孩子坐稳当了又不至于溜下去。
待粥饭上桌，霍云岚便舀了一碗粥，用勺子搅了搅，又吹了吹，等用嘴唇碰着觉得不烫了，这才送到了虎头嘴里。
因着早上不好吃过甜过咸的，加上福团还小，这粥没添什么旁的东西，只加了些切得细碎的青菜和撵成茸的鸡肉，味道鲜香，可终究没什么咸淡味。
不过虎头还是吃的很认真，就连小孩子觉得噎的鸡蛋黄，也抿着嘴就着粥吃了。
福团原本不爱吃蛋黄，但他见哥哥吃，便也张开嘴巴，纵然一直皱着小眉头，可到底也是咽了进去。
霍云岚便对着魏临小声道：“两个孩子在一处吃饭真好。”
魏临则是夹了个包子，闻言回道：“也要看孩子的，如今是虎头乖巧，福团也懂了些事儿，这便是两个孩子在一起就更好照顾，换成脾气大的，只怕现在能闹到连碗都掀了。”
霍云岚有些惊讶，实在是她之前在娘家时看顾过的霍湛便是乖巧早慧，这会儿的虎头福团也很好哄，倒是没想过脾气大的娃娃是什么样。
魏临便道：“大哥说，当初我和二哥在一处吃饭时，闹得厉害，我力气大，又跑得快，二哥爱说话，一个人能把全家的话都说了，每次吃饭都和唱戏一样热闹。”
霍云岚一听，先是惊讶，而后就觉得好笑。
她着实没想到自家相公也调皮过，更没想到如今温文尔雅的魏家二郎，当初也让家里人头疼。
光听魏临的描述，霍云岚便觉得自家婆母不容易。
能把他们养大还教的这样好，实在难得。
可就在这时，霍云岚便瞧见魏临夹了个包子递到自己嘴边。
霍云岚没张嘴，只管看他。
魏临倒是神色一本正经：“娘子喂孩子们辛苦，我自然要多多体恤才是。”
霍云岚则是耳尖微红，往旁边躲了躲，轻声道：“孩子们还在呢。”
福团只管张着嘴，等娘亲喂，半点不觉得哪里不对。
虎头则是脆声道：“爹爹也总这样喂阿娘。”丝毫不觉得哪里奇怪。
霍云岚：……哦。
再没了拒绝理由，霍云岚便红着耳朵，就着魏临的筷子吃了两个包子，而等两个孩子吃饱了，霍云岚就不让魏临再喂，只管吃自己的。
魏临觉得有些可惜，不过转念又想，日子还长着呢，机会多的是。
他便对着门外守着的沈山道：“去瞧瞧四郎和湛儿起了没。”
“是。”
待出了门，沈山还没到魏四郎的院子，便瞧见小厮正走过来，说是夫人有家书寄来，沈山便接过来准备等下带回去。
可还没等他转身，便隔着月拱门瞧见了花园里头的两个身影。
魏宁在花园里开了一片苗圃，里面种了不少蔬果，只是现在还瞧不出种的是什么，魏四郎倒是格外尽心，每天都来查看，从不曾懈怠。
霍湛便蹲在一旁，托着下巴往里瞧。
等看到月拱门那里的沈山后，霍湛便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下摆，这才走了过去。
“沈侍卫，是姐夫有什么事情吗？”
沈山回道：“将军让我来瞧瞧，还有封夫人的家书要捎回去。”
霍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可是爹娘来的信？”
“正是。”
“给我瞧瞧吧，回头我去拿给姐姐。”
眼前的小霍湛是霍云岚的一奶同胞，沈山自然没理由拒绝，便把信给了他，又道：“再过约莫半个时辰便要出门看榜了。”而后就回去复命。
霍湛则是小跑着回到了园子里，在杌子上坐下，拆开了手上的信。
寻常霍家来的家书，都是分开的，霍父一封，王氏一封。
霍父大多写的都是叮咛嘱咐，很是一板一眼，王氏的信却是随意很多，就连家里的小花孵蛋都能专门写上一页。
纵然都是霍父执笔，同样字迹，但是两边的情绪却大不相同，哪怕不看落款照样能区分的出来。
霍湛晃悠了一下小腿，先看母亲的，再看父亲的。
而后，他的腿就顿住了。
王氏写的信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说家里事，没有旁的。
但是霍父在信的最后却说起来了许久不曾见过的霍云锦。
如今霍云锦的日子着实难过，之前因着得罪了知州大人的妾室，很是忐忑了一阵，不过那妾室的好日子也不长久，没了才华之名傍身，失了宠爱，很快就被冷落，在后院里能不能好好过活都要看天意。
霍云锦却没有松快多少，因为她的夫婿陈二郎纳了妾室进门。
原本霍云锦是不乐意的，可是那女子有了身孕，陈二郎又赌咒又发誓的说以后一定学好，霍云锦只能点了头。
却没想到这妾室很是有手段，能哭会闹，仗着怀着孩子便是格外娇气，刚建了些起色的铺子被她三天两头的吵闹也弄得败坏了下去，偏偏陈二郎护着，霍云锦也没办法，便想要再去外地跑一跑看看有没有新的路子，谁曾想不小心在下渡船时跌了一跤，摔坏了腿。
多余的话未说，可是霍湛看得出来，自家父亲是动了恻隐之心。
二姐姐显然是不想和离，不然王氏不至于只字不提。
看着她的日子也确实是苦，换成旁人霍湛定然也会跟着叹两口气。
可是，小霍湛还记得之前听到爹娘提起来过，二姐姐的姻缘根本就是从大姐姐手里抢过去的。
霍湛虽小，一直也只做懵懂无知，可心中却分得清楚是非对错。
大姐姐不追究，那是因为她是和善人，和善为人是好事，并不是欺负她的缘由。
各人有各命不假，但是也不能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二姐姐如今过成这样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想来阿爹提起来只是因为一时同情，大略说说，并没真的想让大姐姐帮衬，否则阿娘定然也要提一提的。
可是霍湛却不乐意让大姐姐看到后为难。
于是，霍湛默默地把自家爹爹的最后一页信抽出来，折好了塞进怀中，而后才把其他的信纸按着折痕叠回去，重新塞到信封里。
魏四郎并没有瞧见霍湛的动作，他看完了地，除掉了几颗长得过密的，这才站起身来，带着霍湛回房洗手更衣后，便一同去了前厅。
等进了前厅，霍湛就松开了魏宁的手，小跑着去了霍云岚面前，乖巧的把信递过去：“姐姐，爹娘来信了，说小花又孵了一窝小鸡！”
霍云岚闻言便笑：“真的？快拿来我瞅瞅。”而后霍云岚便结果了家书，细细查看。
待看完，霍云岚便觉得中间好像少了一页，爹爹最后的话只说了半句似的。
不过信纸偶尔少放进去一张也是常事，霍云岚半点疑惑都无，只管笑着将信收起。
霍湛看了她一眼，待霍云岚看过来时便扬起笑脸，接着就跑去找魏四郎了。
等套好马车，一行人便分别上车赶往贡院。
去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些人。
周围有官兵把守，因着金榜以后要完整封存，这会儿便让看榜的人不能过于靠近，免得损坏金榜，而在旁边，站着一位官员，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这科举乃是人生大事，哪怕是乡试放榜以后都有过当场因为大喜大悲而疯癫的，这殿试非同小可，纵然最次也能有个同进士出身，不至于落榜，可假使有人因为上榜闹出了什么乱子来，也好有人去收拾料理。
而霍云岚挑开帘子往外看时，就瞧见在人群外面停着不少马车。
那些马车有些霍云岚认得，有些不认得，但是看车舆装饰就知道每个人家的家境都不尽相同。
想来这便是榜下捉婿的人了。
其实说是捉婿，却也不至于真的捆起来绑回家拜堂成亲，还是要问一问的，大约就是当面相看亲事，点头就会带走当自家姑爷。
这些进士老爷里可并非人人都能有个好身家背景，假使这会儿能被个好些的岳家挑中，能得以寻了倚仗，那也是人生幸事，对以后的官途有益无害。
而魏家马车来的时候，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几位郎君都是气质端方，瞧着便是与旁人不同。
可是无论是认识不认识的，都不敢打魏家人的主意。
知道的自然是清楚魏诚有娘子，也忌惮魏将军的凶名，不清楚的也都听说过会试结束后贡院前的那一幕，认得出魏诚身边的那个黑面庞的少年郎。
这可是能扛着个人大步流星的厉害人物，定然孔武有力。
有他在，自然没人敢近魏诚的身。
魏诚倒没觉察出旁人对自己的打量，而是往里面站了一些，这样才瞧得清楚。
饶是他寻常沉稳过人，但是如今金榜在前，也难免有些紧张。
对读书人来说，殿试不单单是名词之争，还是对自己的多年苦读做出的回报。
哪怕心里清楚，以后的仕途并不会因为一场殿试的名次而决定，可是作为读书人，谁不想要挤到一甲里头去呢。
而且更为现实的是，一甲留任都城，二甲六部待定，三甲多半是要外放为官。
能在都城里当官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因着人多，谁也没想过要让他们，一时间也挤不进去。
哪怕魏临手下多得是武艺高强的侍卫，但眼前这些可都是读书人，以后要为官做宰的，自己也不好仗着官身要便宜。
好在自己是个眼神好的，细细看也就是了。
就是金榜有点长，百来个人，每个都要写清楚名次姓名，甚至籍贯亲族，这才铺了整墙。
他们站着的是中段，只能看到一半。
而虎头因着身子矮小，年纪也小，便只能在后面干瞪眼，却没法近前。
瞧不清，便只好奶声奶气的喊：“爹爹，哪儿呢，哪儿呢！”
魏诚便扭过头，对着自家儿子温声道：“慢慢找，不着急。”
魏四郎则是个热烈脾气，直接把虎头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道：“来，虎头帮你爹爹找找。”
霍云岚见了，纵然这会儿也跟着忐忑，可还是笑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虎头突然伸出手，脆声道：“爹爹，我瞧见你了！”
魏诚一愣，魏四郎也昂头看着虎头道：“小家伙，莫要乱说，你哪里认得字？”
虎头却是瞪大了眼睛：“我跟湛哥哥读，认得爹爹的名字的。”
魏诚也记起这个，正想问自己在那里，而后就顺着儿子的手看到了他的名姓。
霍云岚也跟着瞧过去，而后用帕子捂住了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魏临的衣袖。
怪不得一直没找到，因为魏二郎的名字在前头呢。
在那里，赫然写着——
魏诚，第一甲，第一人。

第73章
一甲头名，便是得中状元。
霍云岚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笑容，却不想引人注意，便只能拉拽着魏临的衣袖，用帕子捂住了嘴巴道：“二哥当真是大才。”
魏临脸上也有笑，既是为了二哥欢喜，也是看到了这背后的楚王心思。
想来再过不久便是喜事成双了。
只是现在一切还未落定，魏临便没有多说什么，只管招呼郑四安过来，让他尽快回府准备。
霍云岚也不再像是会试后那般一切从简，而是先吩咐了小厮去买东西，而后对着郑四安温声道：“还请校尉带话回去，买炮竹，摆宴席，一定要热热闹闹的才好。”
之前不大办，是因为殿试还未开始，一切尚未可知，总不好过于铺张，以免惹人非议。
可现在得中状元，那就要大大的办，这才算全了脸面。
郑四安应了一声，也不用旁人跟着，只管自己用了功夫跑回将军府以作安排。
而魏诚则是定定地看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
其实之前旁人能想到的，魏诚同样能想到，他知道三弟如今是新贵扎手，上头还有个朱家压着，自然是不好张扬。
这楚国可堪大用的将才不多，有威望的更少，朱家树大根深，魏家却是没甚倚仗，只要朱家不倒，楚王是不会把自家推到前头去的。
既如此，这次殿试无论他文章如何，名次已经有了定数。
可现在突然得了个状元，魏诚先是惊讶，而后便是转过头去看了眼自家三弟。
就瞧见魏临脸上带笑，没有半点担忧模样。
魏诚是他哥哥，二人自小一起长起来的，调皮捣蛋时互相打掩护，他最是知道魏临的心思，自家三弟虽是好武不好文，可是思虑向来周全，此番瞧着怕是早就有所筹谋。
既如此，魏诚也就没再多想，心里终于泛起了些欢喜。
而虎头刚才那一声让不少人看过去，有认识魏临的自然也猜得出魏诚身份，赶忙凑上前拱手道：“想必这位就是状元爷了？失敬失敬，在下也是来自定州的，与状元爷也算是有同乡同年之谊。”
“恭喜魏兄高中魁首，在下是二甲十七名，还望状元爷赏光，等下一道去吃酒可好？”
“不知状元爷是否婚配？区区不才，只中了三甲，可家中有万贯家财，小妹清秀可人，与状元爷着实般配啊。”
魏诚被团团围住，这些人把好听的话像是不要钱一般的往外倒。
魏二郎倒没有慌乱，只管笑着拱手还礼。
一直到有人要给他说亲事，魏诚才伸手接过了虎头，温声道：“我已成家立室，犬子年幼，不好在外多耽搁，诸位，请。”说完，便抱着虎头出了人群。
伍氏则是没有上前，也就没听到刚刚那些人说的话，不过霍云岚已经早早过来告诉她：“二嫂嫂，如今你便是状元夫人了！”
这让伍氏一直到同魏诚上马车时还有些迷糊。
她靠在魏诚身上，下意识的揉着自家儿子胖嘟嘟的脸蛋，眼睛有些出神。
虎头就乖乖的给她捏，只是悄悄伸手拽住了魏诚的衣角扯了扯，眼巴巴的朝他看。
魏二郎便轻轻握住了伍氏的手，让虎头得以逃脱。
伍氏则是扭头看他，而后突然回神，道：“我刚才听弟妹说，你考中了？”
魏诚笑着点头：“对。”
“状元？”
“是。”
魏诚本以为自家娘子刚才走神是因为惊喜来的突然，所以一时间欢喜过了头，没想到，这会儿伍氏只管搂住了他的胳膊，嘟囔着：“我早上是说着玩儿的，你可别当真。”
这话让魏诚愣了一下，而后才记起来他们之前打趣过什么。
于是新任状元爷伸手把她圈在怀里，忍着笑，轻声道：“娘子放心，就算给我公主，我也只要你，毕竟娘子也没舍得把我换出去啊。”
伍氏被这话弄得脸上一红。
明明早上说起来的时候只当玩笑，可现在重新提起便让人觉着脸热。
不过她本就是个活泼的，加上从没有想过这状元魁首背后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曲折，毫不知情的伍氏反倒是最欢喜的，很快便高高兴兴的和魏诚说道：“要尽快写家书回去给爹娘报喜。”
魏诚对她向来是无有不依的，只管笑着听她说。
虎头则是对自家爹娘这般恩爱模样早已习惯，打了个小哈欠，躺在伍氏腿上，砸吧砸吧嘴便睡了过去。
而在魏家人离开后，不远处的两道视线才算收回去。
就在距离贡院约莫百丈的食肆里，两个青衫男子对面而坐，从开着的窗子能正好瞧见贡院前的情景。
一人执杯饮酒，一人面具遮脸，便是魏临手下的两位谋士正聚在一处。
徐承平撂下空杯，笑道：“其实你我来得早，看的也早，刚才应该出去早早告诉将军一声，也省得他们在这金榜上来回找。”
正捏着酒盏的左鸿文温声回道：“这些事还是不要代劳的好。”
徐承平想了想，点头：“贤弟说的是。”
若是坏消息，自然不想亲自面对，可要是好消息，自己瞧见，众人祝贺，方才能得了最多的欢喜。
他给左鸿文倒了杯酒，又给自己添了杯，嘴里道：“二爷这状元之名，着实难得。”
左鸿文一脸坦然：“师弟才华斐然，自是当得起的。”
徐承平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为左鸿文可惜。
要说才华斐然，眼前这人何尝不是？
被小人所害，家破人亡不说，还毁了脸，毁了前程，着实令人惋惜。
一想到这里，徐承平就决定明天再去趟死牢。
新得了的几样刑具正好在那位李公子身上试一试，记录一下反应，也算他给楚国的刑讯事业做出过贡献。
而后就听左鸿文接着道：“只是这背后深意，你我怕是要为将军多筹谋一番才好。”
徐承平抿了口酒，眼睛微眯：“朱大将军被请入宫中已有三日，仍未回府，朱家虽一切如常，却因为失了主心骨显得有些散乱。”
“怎么？”
“朱家二房四房这两天在为了个婢子吵得不可开交，也是色迷了心窍，闹得大了，加上宫里瞒得紧，想来是没那么快回过神来的。”
左鸿文拿着酒杯转了转，突然一笑。
之前他便猜测徐承平在朱家安排了眼线，不然不会对他家的事情了如指掌，就连之前朱家人做下来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糟粕事也探听的一清二楚。
如今听这话的意思，自己所猜不假。
只是左鸿文没想到的是，徐承平竟然这么大胆。
旁人的眼线都是低调行事，生怕被主人家察觉，可徐承平却能指使着手下人去里面搅风搅雨，还在这般紧要关口挑起了两房争斗，着实厉害。
左鸿文眉眼舒展，神色安然：“不知徐兄从哪里寻得的美人，竟如此能耐。”
徐承平耸了耸肩：“这事儿怨不得我，怪只怪朱家作孽太多，自然有与他有仇的人找上门来，我不过是推波助澜，事成之后，咱们自然得宜，而那姑娘大仇得报，我也会送她去另寻好人家安置，便是两全其美。”
左鸿文为徐承平倒酒：“没想到，徐兄也是怜香惜玉之人。”
徐承平轻咳一声，没回答。
不过很快，左鸿文便说起了另一桩事：“如此一来，将军的机会可就到了。”
徐承平脸色稍整，低声道：“今年必与齐国有一战，将军的意思是，尽快让朱家把手下的明啸卫让出来，好好整顿一番，自然可堪大用。”
楚国的各品阶将军多是虚职，只有统领各地军府的九卫上将军才是有实权的。
在其中，明啸卫便是最紧要的一个，居中御外，卫戍都城。
之前一直掌控在朱家手中，可是光凭之前萧明远在城外遇险，以及夜宴之时齐国细作混入成国使臣却无人察觉，便知道这明啸卫早已名不副实。
左鸿文撂下酒壶，声音依然温润清澈：“既如此，自当一击必中，不可给他们反击之力。”
徐承平慢悠悠道：“幸而这朱家贪婪，得了诸多好处依然不曾满足，还想要拿捏着储君之位。”
“鱼吞饵，蛾扑火，未得而先丧其身。猩醉醴，蛟饱血，已得而随亡其身。贪念不消，便如飞蛾扑火，焚身乃止。”左鸿文声音清淡，“既如此，便让他们做那扑火飞蛾，还能不脏了将军的手，便是上上之选。”
徐承平先是笑，而后叹气：“若是早几年碰到贤弟就好了。”
这样通透的脾气，这样聪明的脑袋，着实是相见恨晚。
左鸿文则是笑了笑，道：“假使我出事之前遇到徐兄，你我也不会坐下喝酒了。”
那时候的左鸿文，意气风发，却分外张扬，半点不知内敛。
一把火，烧掉了他的一切，也带走了那份年轻气盛。
如今一身狼狈，反倒沉稳不少。
徐承平则是看了看他，道：“天欲福人，先以微祸儆之，贤弟以后定有前程。”
左鸿文轻轻一笑：“承君吉言。”
而此次放榜之后，都城里便是彻底热闹了起来。
别管家里是豪门显贵还是农家寒门，只要能有个进士郎君，那便是天大的喜事。
也没有人拘着他们，各有各的热闹，谁见了都要说声恭喜的。
而魏家出了状元爷的事情，更是震动都城。
毕竟谁人不知魏临的凶名？即使现在名声好了些，可是一提起将军府，想到的也是以武立身，要正正经经走武官一途的。
可谁能想到，魏家三郎坐稳了归德将军，人家魏二郎就考了个状元回来！
这可是状元，直接便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前程大着哩。
到魏家祝贺的人络绎不绝，霍云岚也没了之前那些日子的清净，只管与伍氏一道应酬着上门的宾客，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霍云岚细细观察过，到他家来祝贺的多是同年进士，或者武将官员，显赫些的便只有罗家，至于其他都城里数得上来的高门大户，多是递了贺帖，送了礼物，却没人上门。
终究是在都城里屹立多年的人家，从来不抢尖冒头，做事情也是四平八稳。
霍云岚倒也不甚在意，只管与伍氏招待着来访女眷。
等魏诚去赴琼林宴后，到魏家登门的客人才少了些，霍云岚趁此机会去新得的铺子里转了转。
此处原本是大公主的产业，地段不错，瞧着也开阔，只是一直做茶叶生意，看账本上所写，进项不多，勉强维持营生罢了，分明占这个好地段，却颇有些不咸不淡。
萧淑华素来对生意之事不怎么上心，她是有封邑的公主，光是封邑得来的银钱就已足够，其他的什么田产铺子不过是随便管管罢了，萧淑华也不在乎。
不过霍云岚曾经转手过不少铺子，一来便看出了其中问题。
此处地段极佳，往东边走就是都城里最繁华的街巷，后面还有不少百戏、说书的台子，黑天白日的热闹，合该是顶顶黄金的地段才对。
偏偏开了个茶庄，还是个只卖茶叶不卖茶汤的茶庄。
就算是有人想要来歇歇脚，抱歉，店里没有多余的椅子，请便。
这般态度就是寻常皇商的模样，他们背后有权势正盛的萧淑华撑腰，手底下的掌柜哪怕是伙计的态度都是高人一等，架子甚大。
寻常对待主顾，那便是爱买不买，不买拉倒，如此这般能有几个人愿意来？
百姓可不管你后面站着何人，左右这茶庄里面买的茶也没有比其他地方好多少，这生意自然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霍云岚便想着先是要改成饭庄，再更换里面的掌柜伙计，这些都要和大公主细细说道才是。
终究是她的手下人，哪怕是打发了也要看大公主的意思才是。
不过除此之外，霍云岚格外满意。
大抵是因为生意冷清，这茶庄里的陈设甚是简单，改造起来也容易，后头还有一块单独的院子，也是能安置人的。
这让霍云岚脸上笑容加深，对着一同前来的张管事道：“日后，此处便要请张管事好好安排，自然少不了你的赏钱。”
张管事也是笑得眯起眼睛。
其实之前他对霍云岚还有些忐忑不安，这位可不单纯是女东家，还是将军府夫人。
张管事见得多，心思通透，自是知道这些夫家显赫的夫人其实最难伺候，偏偏还喜欢说一不二，在手下当差少不了苦头吃。
若不是张管事着实无处可去，加上霍云岚救了他家大郎，想来张管事也不会这么痛快的答应。
可是相处下来他便知道霍云岚的不同。
做生意，夫人是个中好手，论脾气，也是温和知礼。
最难得的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自家东家竟然连公主的铺子都能盘下来！
对生意人来说，士农工商，商人从来都是谁都能欺负一下的。
可现在有了个这么牢靠的东家，张管事只觉得自己的未来简直是一片坦途，堪比正午的日头那样光明。
而霍云岚交代完之后，并没有多呆，便准备坐马车回府。
可刚一出门，她就看到了有驾马车正停在自家马车旁边。
略瞧了瞧，霍云岚便认出来这车架，走上前去道：“可是成君？”
萧成君笑着挑起帘子，探出头来看着她道：“我就知道这是你的马车，便等你一起说说话，上来吧，我带了奶糕。”
霍云岚与她熟识，这会儿也不客气，扶着徐环儿的手就上了马车。
安顺县主的马车与寻常人家的车驾很是不同，外面瞧不出，可进来后才能发觉车舆里被布置的有多舒服。
四周围都铺了软垫，还撂着几个松软的软枕，中间有个可以升降的台子，上面摆放着的除了茶盏便是装着奶糕的盘子。
旁边摆着香炉，闻着凝神定气。
霍云岚环视一周，想要形容一下，最终也只能想到一个词儿。
舒服。
哪怕是就此躺下都没什么问题。
却不知萧成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的性子便是如此，在外人面前端着已经很累了，私下里自然是怎么开心怎么来。
以前可能还要顾及一些，可现在在这里时间久了，她也看得清楚，身为王族，本就可以随心所欲，没人管束。
这车舆里的东西有不少只要她动动嘴，自然有人造出来给她用。
萧成君常觉得，幸好自己还有些理智，不然早就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废物了。
这会儿萧成君便是抱着个枕头，夹了一块奶糕放到了霍云岚面前的碟子里：“尝尝，我让我家厨子刚研究出来的新做法。”
霍云岚笑着夹了一块送到嘴里，只觉得奶香浓郁，略有些酸，但后面便是满口回甘，格外柔软，又有些韧劲儿。
不同于寻常奶糕的扎实，萧成君带来的这个很是软糯，味道也绵密很多。
而在奶糕中间，裹着的是一块香甜的蜜瓜。
蜜瓜的清香混合着奶糕的浓郁，还有明显颗粒感的糖粒，着实好吃。
只是奶糕有些粘，霍云岚便没说话，只管点头。
萧成君便笑道：“你喜欢的话，等下我让人把方子给你抄一份回去。”
霍云岚笑着对她虚福了一下身，很不端正，萧成君却只管笑着回了一礼，同样歪七扭八的。
可两个人都觉得这样自在，而且亲近，谁也没计较谁。
等又喝了茶，萧成君才问道：“不知云岚来此处做甚？”瞧着她和跟着的徐环儿都是两手空空，倒也不像是逛铺子买东西的。
霍云岚也不瞒她，坦然道：“我来瞧瞧新铺子，等重新收拾得了，就要在此处新开饭庄，到时候还望成君来捧场。”
“新铺子？”萧成君说着，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惊讶道，“这不是大公主的产业吗？”
霍云岚笑道：“嗯，便是公主殿下盘给我的。”
萧成君越发惊讶：“不过数日未见，云岚怎的和大公主关系如此熟络了？”
霍云岚便把之前在窦氏组的宴会上说的事儿告诉了她，而后道：“我倒也不会白用殿下的地方，回头赚取的银钱，自然会分给殿下两成利的。”
此话一出，萧成君就默默的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为什么？
因为她悔啊！
之前窦氏组宴会之时，本也是请了她的，只是当时萧成君刚刚得了五殿下吩咐的差事，要找人去接触那告状宫娥，大抵是头回做这事儿，当时萧成君心中忐忑，也就没了去宴会的心思，便婉拒了。
谁能想到，居然成了这么一桩事！
霍云岚是谁？那是在生意场上做什么成什么的人，堪称人型聚宝盆！
自己生生地就错过去了。
萧成君恨不得能把时间往回倒一倒，自己一定要过去，哪怕是豁出脸面也要跟着使使劲儿，两分利指望不上，就算半分利也是极好的啊。
不过时间不能重来，萧成君心里想的事情也不能明说，只是神色变幻，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叹气。
倒是让霍云岚有些不解，关切道：“成君，你怎么了？”
萧成君顿了顿，才回道：“刚才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这可如何是好？疼不疼？”
“疼。”只是不是舌头疼，是心疼。
好在萧成君是个心态好的，很快便调整过来，只管凑过去挽着霍云岚的胳膊道：“我在都城里也是有些产业，回头云岚若是还想做什么营生，带我一个可好？”
而在霍云岚看来，能让这些贵女将手下产业盘给自己，明明是自己得了天大的便宜，偏偏萧成君却说得像是她得利似的。
这让霍云岚对萧成君刮目相看，甚为感激。
成君果然是个心善的人，做好事也不愿让自己心里有负担才这般说的吧，真真是好人。
不过人家送来的好处，霍云岚也不会拒绝，只管道：“成君待我好我是知道的，这样吧，回头我与成君一道做生意，你出地方人手，我出力经营，五五分账如何？”
萧成君却摇了摇头：“不，我出地方给你，其他你随便，我也要两成就是了。”让她选人？她可不会，还是跟着霍云岚后面吃现成的比较符合她对自己的要求。
至于利钱，她不贪，两分已经狠多了。
霍云岚脸上越发温和：“好，都依你。”心里想着，成君真是好人。
萧成君见她答应了，很是欢喜，也在心里念叨着，带着自己一起飞，云岚真是好人。
二人互相在心中把对方夸了一通，待吃罢了奶糕，萧成君又给她装上了些，霍云岚便下了县主车舆，坐上了自家马车回到府中。
刚一进门，就瞧见了正在前厅等着的郑四安。
霍云岚左右瞧了瞧，发觉魏临还未回来，便把手里拿着的食盒放到桌上，笑道：“新带回来些奶糕，校尉尝尝吗？”
郑四安脸上带笑，上前行礼，闻言便下意识道：“可是安顺县主府上的厨子做的？我之前吃来着，这会儿便不贪嘴了。”
霍云岚眨眨眼，分明萧成君说是他家厨子新制出来的，结果郑四安竟是吃过了么？
而后她脸上就露出一抹笑，其中深意郑四安一时之间看不明白。
不过他心里装着事儿，也就没有多在意，只管上前两步，对着霍云岚又行了一礼，道：“夫人，将军让我回来说一声，他晚上要另换衙门，公务颇多，可能要晚些回来。”
霍云岚心里一紧：“出了何事？”
郑四安回道：“回夫人的话，今早王上下旨，将军封号不变，官职升为明啸卫上将军。”而后，对着霍云岚惊讶的神情，郑四安笑道，“恭喜夫人，恭喜将军。”

第74章
升官之事，很快就传遍了将军府。
在都城里面哪怕是做下人小厮，为人处世也是极精明的。
之前魏临虽然得封归德将军，可这是虚职，算是出征打仗得胜还朝后的嘉奖，该有的亲兵护卫不会少，但却是没有实权的，寻常魏临也只是去衙门里打一晃，或许能得到不少楚王派下来的差事，可是却鲜少能去兵营。
现在却是不同，明啸卫可是楚国九卫当中最显赫的，明面上是护卫王城，其实隐隐在其他八卫之上，能直接下达命令去各地军府衙门。
历来能做了明啸卫上将军的，谁人不是出自都城里的高门大户？简直是抢破头才能争到的好官位。
换言之，这便是只听从楚王一人命令的实权上将军，真正的大权在握。
这让魏家从上到下都觉得精神一振，走起路来也是虎虎生风。
同样得了消息的魏四郎却没有立刻去找霍云岚道喜，而是乖乖的留在自己院子里，捧着书苦读，看起来很是专注，可是在一旁瞧他的霍湛却知道，自己这位魏四哥哥早就神游物外了。
不然，只是一页《大学》，何至于盯着瞧了一盏茶的时间都不翻页？
霍湛却没开口说话，只管专心的把夫子留的功课抄完。
如今他和虎头一起在都城里寻得了合适的书院读书，与魏宁并不在一处，夫子留的功课自然也不一样。
霍湛寻常除了要完成自己的那一份外，还要仔细检查虎头写的，若是有漏字错字，便要挑出来，让虎头重新写。
这会儿他便先做完了自己的，却没有立刻去找虎头，而是跳下椅子，走到了魏诚旁边，探头道：“四哥哥书上有花儿？”
魏诚回神，下意识回道：“没有。”
“那四哥哥怎么看这么久？”
魏四郎把书合上，放到一旁，笑着道：“我心里高兴，三哥如今升了官，二哥也得了状元，都是人中俊杰。”声音顿了顿，魏宁叹了口气，“只有我文不成武不就的，只恨当初没听爹娘的话，在外面荒废了太多时光。”
霍湛年纪虽小，却是个极懂事的，记性也好，闻言立刻回道：“我阿姊曾经说过，好饭不怕晚，只要肯下功夫，什么事情都是能做成的。”
魏宁脸上又有了笑：“湛儿这是在跟我讲道理呢？”
霍湛一本正经的点头：“是啊，有道理就要讲清楚，这样才好过日子，况且我阿姊说得向来都是对的，四哥哥你很有能耐啊，之前你说耧车难用，前些日子改完了，庄子上的人可不都夸你呢？”
魏宁难得听到小霍湛说这么长一串儿，又听他说起耧车之事，便轻咳一声：“不过是……不过是用的多了，便随意改动一二罢了，与读书习武是两码事。”
“我觉得差不多。”
这时候，外面有小厮敲门，霍湛让他进来，那小厮便捧着汤碗进门，撂下后说了几句吉利话便退到一旁。
霍湛过去瞧了瞧，又闻了闻，立刻撂下，而后一边招呼魏宁过来喝汤一边道：“寻常我和虎头玩耍时，我爱读书，他爱作画，夫子验收之时，便是我的字好，他的画好，那是因为我们喜欢。”
魏宁坐到桌前，伸手拿起了汤碗。
而后就听霍湛接着道：“我们喜欢什么，什么就做得好，如今四哥哥你这样喜欢读书，不喜欢锄地，可我瞧着你不喜欢的做的比谁都强，那读书肯定能更厉害。”
魏四郎端着汤碗的手一顿，而后看向了面前的小少年。
霍湛其实比虎头大不了多少，平时坐椅子俩脚都挨不到地，脸蛋也是孩子才有的圆润，偏偏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这会儿魏临都觉得心中充满阳光。
自己锄地都能做好，那读书定然能更好。
他不由得问道：“湛儿，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霍湛乖巧道：“阿姊教的，以前我不爱读书，阿姊能给我说道理说好几个时辰不带重样的。”
魏宁：……
“最近阿姊说的少了，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魏宁：……
这一刻，魏宁突然记起了，在自家三哥与嫂嫂离开老家之前，曾去过一趟霍家，当时他也是陪着的。
那时候，霍云岚就蹲在一片萝卜地前头，带着温和笑意，“咔吧”一下掰断了个说是长歪了的大白萝卜，来教育霍湛。
如今想来，一切皆是有迹可循。
魏宁不由得想，果然没有哪桩婚事是无缘无故的，三嫂嫂也是个厉害人啊。
而后魏四郎就端碗喝汤，只一口，脸色就变了。
这汤实在是不同凡响，入口半点没有寻常汤羹的美味浓郁，反倒是充满了药材的苦涩之气，还有些辛辣味，却不是食物调料的辛辣，而是能让舌头便麻的奇怪味道。
他立刻就想要撂下汤碗，并且转过头就想把嘴里的汤吐出去。
这时候就听小厮道：“这是夫人吩咐小厨房做的，说是能补气养身，还能提亮肤色，对四爷的身子是极好的。”
一句话，便让想要魏四郎咕咚一声把汤咽了。
能不能补气养身他是不在意了，左右现在自己的身子好得很，补不补都不打紧。
可，只要能白一些，就是最好的！
一切为了找媳妇而努力！
而后，魏宁把汤一饮而尽，然后捂着嘴，努力深呼吸，想要喝茶冲淡嘴里的味道，又怕坏了药性，便只是闭紧嘴巴，摆摆手让小厮将汤碗拿了下去。
等小厮去禀了苏婆子后，苏婆子便进了屋，对着霍云岚笑道：“夫人，四爷都喝了，一点没剩。”
霍云岚点点头，脸上也有了浅淡笑意。
这汤是她专门让药铺里头的吴郎中调出来的，减了些坏肝脏的药材，添了些补气的良药，就是味道难饮了些。
“今儿送去，我还想着四郎要怕苦，不乐意喝，专门让人多煮了一盏备着，若是头一碗没喝成，就央着二哥过去劝他再喝，没想到四郎着实懂事，说喝就喝，当真是长大了。”霍云岚觉得欣慰，便道，“余下那盏便倒了吧。”
一旁正在研究针线的徐环儿闻言，好奇的凑过来：“夫人，这汤对身子好？”
霍云岚笑道：“自然是好的，这可是吴郎中压箱底儿的方子，或许见效不算快，但是对身子无害，补气还养颜。”
没有那个女儿家能拒绝变美，徐环儿听了这话就是眼前一亮，软着声音道：“那夫人能匀我一口么？我也想尝尝。”
霍云岚向来纵着她，只是这次却没有点头，而是道：“这次先罢了，回头给你新做便是。”
徐环儿跟在霍云岚身边时日久了，自然能听出其中的深意：“这盏有什么不好的么？”
霍云岚的声音如同春风拂面：“倒没什么，用的食材药材还是一样，就是味道比寻常的更难喝些罢了。”
徐环儿：……
苏婆子：……？
很快苏婆子就反应过来，假使刚刚魏四郎倒掉了头一碗，便是会请二爷亲自过去给他喝，掐着鼻子也要灌进去的。
结果第二碗还不如第一碗……
如此看来，夫人倒也不是个单纯的和软人，善心是要给的，若是善心白费，那就换个法子，左右不能委屈了自己个儿。
可是徐环儿却是笑着点头：“夫人是不是想着，四爷喝过了最难喝的，以后弄得稍微好一点，他就能多饮了？”
霍云岚听了这话，笑了笑：“你这么想也对。”
徐环儿立刻点头：“夫人当真是个和善人。”
霍云岚坦然一笑，伸手捏了捏自家环儿的小脸蛋。
等徐环儿重新去跟针线较劲的时候，霍云岚就对着苏婆子道：“等下你出去告诉周管家一声，务必要约束底下人，莫要过于张扬，出来进去都谨慎些为好。”
魏临升官自然是喜事一桩，向来等消息传开后，到家中祝贺的人也不会少。
之前那些在魏二郎得中状元后观望的人家，这会儿怕是也会忙不迭的上门道贺。
只是正因为人来人往的多了，热闹当中少不得会多了关注，府内人的一举一动都要被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瞧的。
这个当口，霍云岚作为将军府夫人，自然是要帮着自家郎君约束下人，省的被左邻右舍瞧了笑话。
于是，等魏临回府之事，并没有瞧见什么热闹，而是府邸上下一如往昔。
虽然下人们瞧见魏临之后都笑的异常欢喜，连请安的声音都大声了些，可到底没有逾矩之事，很是规矩自持。
这让魏临立刻明白原委，回房之后头一件事便是抱住了自家娘子：“夫人管家果然是一把好手。”
因着福团已经开始学走路，屋内多是铺着毯子，这让魏临的官靴踩在地上都没有声响。
霍云岚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吓了一跳，本能的从袖口里抽了个东西出来。
等听到魏临的声音，她这才松懈了力气，扭过头，嗔怪的看着他道：“表哥，你吓到我了。”
魏临最喜欢听她喊自己表哥，透着股子亲近，尾音上挑的时候又带了些软糯的娇意。
可是等魏临瞧见自家娘子手里攥着的那把已经出鞘的匕首后，眼角微抽。
那上面的凛冽寒光混合着霍云岚的娇俏尾音，着实是有些……与众不同。
魏临便扶着霍云岚的手，与她一同将匕首收回去，嘴里道：“是我不对，吓到表妹了。”
霍云岚则是摇摇头，将匕首重新放回到了袖内暗兜中，转而起身帮魏临更衣。
魏将军抬起手臂，眼睛则是看向了软榻上正抱着球来回滚的自家儿子。
福团似乎半点没有被刚才的那一幕吓到，沉浸在自己与新布球的世界当中，欢喜的无法自拔。
这时候就听霍云岚道：“之前郑校尉说相公要晚些回来，如今瞧着倒是比寻常还早了些。”
魏临套上家中穿的外衫，而后拉着霍云岚一同坐到了软榻上：“原本是要多说些话的，只是那明啸卫不比别处，多年以来沉疴顽疾甚多，想要理清楚本就不是一日之功，我也懒得听他们敷衍，便早早回来了。”
霍云岚闻言点头，心中自有计较。
纵然她不太过问朝堂事，可是对都城中的形式也是了解的。
莫要小瞧了这一场场的品茶会赏花宴，寻常聚在一处的贵女们可不单单只说诗词歌赋，多少也会带到一些都城形式。
霍云岚愿意花费时间心思在这上面，便是因为其中能获取到的消息都甚是重要。
明啸卫上将军自然是个实权地方，不过这地儿以前归属于朱家管辖，朱老将军卸任以后，依然是朱家人掌管。
其中到底有多少问题，霍云岚不清楚，但是明啸卫落到了自家相公手中，便证明萧成君所言非虚。
朱家这棵大树到底是要倒塌了。
可是多年以来树大根深，只怕明啸卫中有不少朱家亲信，既如此，想要把这么大的地方吃下去，显然不是单凭这一纸调令就能解决的。
霍云岚瞧得出魏临自有成算，也不多言，只管笑道：“早些回来也好，我让小厨房准备了席面，等下全家一起吃个饭，我还让人准备了烟花，不冲天的，就在地上放，热闹热闹才是。”
魏临听了，便凑过去用蹭了蹭自家娘子的脸颊，笑着道：“刚瞧着你是约束过下人的，我还想着是要不事张扬，还以为你也要低调行事呢。”
霍云岚则是觉得痒，往后躲了躲，嘴里道：“对待外人自然要表现得低调些沉稳些，也不能让王上觉得你得了个高位就不知所以，你现在是新贵，自当谨慎行事，也是给咱们家里免去祸殃。可是关起门来如何便是我们自己高兴便好，相公都升官了，还不许庆祝一下吗？”
魏临听了，只觉得心里一暖，自家娘子拎得清，却从来不亏待自己的。
谁人加官进爵不欢喜呢？
假使一味地隐忍，就算周全，也难免憋屈。
娘子里外分的清楚，这便是极好的，自然是处处周全，比魏临自己想的好多了。
于是魏将军就凑过去想亲她，霍云岚躲闪着，脸上却止不住的笑。
一旁正玩球的福团听见娘亲笑了，便利索的坐起来，跟着霍云岚一起笑，还呱唧呱唧的拍着小肉手，很是应景。
魏临便一把拎起胖儿子塞到怀里抱着，一边揉着他的小肉手一边道：“如今得了这上将军官位，之后怕是还要有一番折腾。”
说着，魏将军就毫无保留的把如今形势告诉了自家娘子。
朱家之事，看似祸起宫中，其实根子在宫外。
假使只是朱王后一人狠毒，楚王哪怕是把她禁足宫中也就罢了，朱家还是要保全的。
偏偏朱家根子烂了，为非作歹，手上还有人命，加上朱家的几个儿郎个顶个的废物，朱老将军老而昏聩一味袒护，这才消磨掉了楚王最后的耐性。
朱家倒了，得利的人不少，魏临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若是细算起来，魏诚也算是被朱家反向推了一把，直接抬上了状元之位。
“这次的事情，五殿下使了劲儿，大公主也出了力，自此之后咱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说着，魏临又摸了摸福团肚皮上的肉，嘴里道，“以后的路，便要试着走了。”
霍云岚没说话，只管拿起桌上的橘子，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觉得甜，便又掰了一瓣递给魏临，嘴里轻声道：“表哥，你是怎么想的？”
魏临看着她，缓声道：“如今形势，便是战事将起，只有提早准备方能稳妥，自是能者居之。若是想要只求安稳，不冒头是最好的，可是表妹，我想求的，是天下太平。”
这话让霍云岚的手顿了顿。
天下太平，这话不是魏临头回说，可是没有哪一刻让霍云岚听得如此真切。
其实该懂得道理他们都是懂得的。
想要安安稳稳的加官进爵，自然是要像是都城里面的那些高门大户一样，明哲保身，事不关己，只求路途安稳，护住自家也就罢了。
什么抢尖冒头的事情都不要做，多做多做，不做不错，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但自家相公心有大志，而这大志并不是坐在家里喝着茶听着曲儿就能实现得了的。
纵然此事听上去有惊无险，但是霍云岚知道，魏临选择的路只怕比寻常人要辛苦得多。
也荣耀得多。
若是换个人，听闻自家夫君说什么大志向，无论嘴上如何，心里多少是会怕的。
偏偏霍云岚半点不怕，反倒笑着眯了眼睛。
就算前路有波澜，她也高兴。
霍云岚伸手，拢住了自家郎君的腰，轻声道：“我以前不是个胆子大的，可是自从嫁给你，我胆子一天比一天大。”这会儿居然都能开始跟着魏临一起想象着如何为天下求安稳了。
魏临则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脊：“娘子可莫要说笑话，你的胆子我是见识过的。”
“什么？”
“娘子坐在花轿中，顷刻间就让歹人立毙当场，巾帼不让须眉，哪里胆小了？”
霍云岚轻轻地捶了他一下。
而被自家爹娘夹在当中的福团扭了扭身子，哼唧了两声，霍云岚方才反应过来，赶忙松手，用橘子肉抹到了自家娃娃嘴里，算是哄好了他。
魏临则是轻声问道：“只是要辛苦娘子了。”
霍云岚笑起来，温声道：“我的夫君，是当世英雄，你要做大事，我自然不会嫌弃。”
魏临闻言，微微一愣。
他想过自家娘子的反应，也想过如何安慰，却没想过霍云岚会如此坦然。
就听霍云岚接着道：“至于辛苦不辛苦的，好处总是更多些。你瞧，如今大公主把铺子盘给我，这是日进斗金的好事，你也给我带了荣光，旁人求都求不来，”声音微顿，“还有，如今你做了上将军，俸禄比以前多了一倍，饶是辛苦些又有何妨？”
魏临闻言，沉默片刻，而后便把福团往旁边一撂，伸手就抱住了自家娘子：“表妹你看事情的角度总是如此不同。”
霍云岚瞪他：“怎的，你不喜欢？”
魏临笑起来，在她脸上响亮的亲了一下：“喜欢，喜欢极了。”
霍云岚由着他闹了一阵儿，更福团不依不饶的开始摔布球，她这才重新抱起了自家儿子，眼睛瞧着魏临道：“相公是英雄，要走那光芒万丈的大道，我自不会一个人躲阴凉，总要与相公走一遭，才算不枉此生。”
魏临闻言，伸手捂住了自家儿子的眼睛，然后，探过身去。
娘子今日用的口脂又是桂花味的，真好。
在霍云岚踢他之前，魏临缓声道：“我定不负你。”
既不辜负你的真情以待，也不辜负你的殷切厚望。
这天下安定，是我毕生所愿。
而你的欢乐幸福，便是我毕生所求。
大抵是魏临难得说句情话，霍云岚脸红了好一阵子，惹得福团伸手去摸，只觉得掌心烫烫的，便生出了一脸疑惑。
霍云岚则是不说话，直接把脸埋到儿子的肚皮上。
等觉得心情平复了些，霍云岚这才让魏临去哄福团，自己起身去妆镜前重新梳妆。
而后就听魏临道：“娘子还是涂桂花味的口脂好些。”她转身就踹到了这人小腿上。
于是，什么英雄不英雄，将军不将军的，该站直了给娘子出气的时候就要站直，疼惜娘子，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而因着魏临升做上将军，故而给家中的家书便迟了几日放出去。
之前只报状元之喜，现在是双喜临门，便不再分着说了，只写在了同一封家书里便是。
这也让此次寄回去的信格外厚。
不过也是因为耽搁了这几天，加上哪怕是官员寄信也不会特别加急，故而最先得到好消息的是老家那边的知州。
这知州姓杨，是个胆小脾气，处处怕得罪人。
之前因着小妾家的李六郎闹事，惹到了霍云岚的食肆，弄得杨知州担惊受怕好一阵子，便对魏家极好，生怕魏临给他小鞋穿。
可是杨知州又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总是犯错便是因为谨慎一阵之后就会懈怠下来。
之前就懈怠过，结果魏临封了将军，弄得知州又上赶着对魏家示好。
如今瞧见魏临不回，魏二郎和魏四郎也是一去不归，这知州便又把魏家抛在脑后。
到底是心里有些芥蒂，怕人家记恨，可越是如此越觉得心里别扭。
他胆小，心眼也小，便总是推己及人，越发觉得魏家与自己不对付。
而前些时候，杨知州收了个绝色女子，本想自己享用，没想到遇上了都城来的一位上官，他便忍痛把美女送上，换得了个消息。
便是这魏三郎在都城里有将军之名不假，可却是个没实权的，能管的人只怕还赶不上知州府衙里的人多，加上都城朱家枝繁叶茂，哪里容得下他叫嚣。
也委实是此处距离都城山高水长，消息着实不灵通，加上杨知州心里对魏家颇有芥蒂，自是信以为真。
在他看来，如今魏家留下的除了二老，便是一个跛了腿的魏大郎，实在没什么好去的，面子上过得去也就是了。
可是谁能想到，魏二郎得中状元！
更吓人的是，魏三郎竟然封了明啸卫上将军，这……这哪里是没实权？这实权都要上天了！
杨知州直接从椅子上跌下去，脸上都有些狰狞。
一时间竟是不知道他是心疼自己没来得及消受的美人，还是惊惧如今魏家的权势。
可是到底是做久了官的人，杨知州从地上一跃而起，声音都劈了：“快，快，拿本官的官服官帽来！……不行，来不及了，只管取个鲜亮颜色的常服，赶紧的！”
手下人赶忙道：“大人可是要去拜见上官？”
“拜见什么上官，这次可比上官紧要多了！”
“那……那小人给大人备轿……”
“不行，轿子太慢了。”杨知州咬咬牙，“去备马，再叫上人，什么锣鼓队鞭炮队，全都喊上，什么喜庆吹什么，赶紧的，快走！”
而知州大人离开衙门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就是一队披红挂彩的人，还有拿着各色乐器的随从。
滴滴哒哒吹吹打打的，直奔魏家而去。
只是因为杨知州找的人太多，队伍也长，就算他骑马其实也走得不快。
却不知道旁人见他这般模样，便有了诸多猜测。
实在是杨知州在男女之事上不忌讳，虽然不欺男霸女，可也没少纳妾狎妓，以为百姓们不知道，却不知百姓的眼睛总是雪亮的，什么都看得清楚。
更何况这当官之人的这种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在杨知州带着队伍离开的时候，便有人私下里说：“大抵是又想要纳小了。”
有人反驳：“这么大的声势，怎么也该是续弦才对。”
“不知道是谁家女儿被看上了，去了就要跟七八个小妾通房斗法，也是可怜。”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加上流言顺风吹，有个在城里采买的魏家小厮听到了，扭头回去了就跟家里婆子当笑话说了。
婆子之间是最爱说这些的，传着传着就到了大郎媳妇卓氏耳朵里。
卓氏如今已经显怀，肚子隆起，正和婆母房氏说话呢，听了这话，卓氏没说话，只管剥果子吃。
房氏则是道：“这事儿还是不要多议论了，”而后对着身边的婆子道，“你去备份礼，回头给杨大人送去贺喜。”
其实魏家是该派人去的，可是房氏虽然是后宅妇人，却心明眼亮，瞧得出杨知州对自家有芥蒂。
既如此，便只送礼就是了。
可是就在这时，有小厮来报：“夫人，杨大人带着人朝着咱们府上来了。”
卓氏一愣，而后惊讶，手上的果子都落了地。
这是来做什么？
提亲？
他家可没女儿！
房氏则是眉头紧皱，扶着婆子的手站起身道：“走，出去看看。”

第75章
房氏虽是后宅妇人，可是随着几个儿郎上进，房氏也越发心思清澈起来。
女子素来都是为母则强，房氏向来都是为了自家孩子考虑的，假使他们是在家里厮混的纨绔，房氏自然要努力筹谋，多多攒些银钱也就是了，可如今儿子们各有前程，甚至已经入了都城，房氏自然不能得过且过。
约束族人，平衡乡邻，还要时不时的敲打一下手下佃户，房氏不动声色的把一切都安排妥帖。
孩子有本事了，当娘的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后腿。
如今杨知州来了，房氏亲自去迎，一则是因为杨大人是官身，二则是为了自家考量。
这杨大人虽然名声不好，男女之事上分辨不清，可是到底大面上是没错出的。
如今楚国以仁孝为先，敬尊敬长，虽然房氏尚且不知杨知州为何人而来，可只要自己在，想来也不会闹得太难堪。
卓氏见房氏出门，便也跟上去，只是因着身怀有孕走不太快。
她扶着婆子的手，一边走一边道：“郎君呢？”
“回夫人的话，大爷刚回来过一趟，见夫人与太夫人正说话，便没有进门，说是要再去趟书肆。”
卓氏闻言，轻轻点头，脸上已经没有了以往的担忧。
之前因着魏淮在战场上出了意外，伤了腿，不良于行，哪怕出门都要让人搀扶，明明是个顶威武的郎君，却要落到这般模样，卓氏没少掉眼泪。
她嫁给魏淮，便是因为身为镖头之女的卓氏就相中了魏淮的顶天立地，无论胸襟还是功夫都是好的。
结果这一伤，什么都没了。
可卓氏不觉得自己苦，她是真心爱慕魏大郎的，每每只是心疼，心疼得紧，尤其是魏淮想要重新站起来时痛彻心扉的模样，总让卓氏泪水涟涟。
幸而魏家富贵，关系和睦，婆母仁善，几个小叔都省心，卓氏的日子总归是好过的。
如今，魏淮虽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跛，但能自己走动已经很是难得。
原本魏大郎就是个交友广泛颇具侠气的脾性，身子好些了就陆续有友人上门。
之前卓氏一直不知道自家郎君的那些朋友都是什么来路，可是她娘家镖局遇到了此劫镖之事，竟也是魏淮出面平了事情，便让卓氏觉得她对自家相公的本事还是没有完全认识。
后来魏淮要经营书肆的时候，谁都不同意，就连房氏都说书肆还不如家里的庄子赚钱，加上魏淮腿脚不好，便让他歇着。
只有卓氏一力支持他，如今几个月过去，书肆也是做得风生水起。
而两人也得偿夙愿，得以梦熊，算是有希望全了儿女念想。
虽然日子还是一样过，好像没什么太大变化，可是卓氏却觉得自己重新尝到了蜜糖般的甜。
如今眼瞅着可能要出事儿，卓氏的第一反应便是寻自家相公：“去使人跟他说一声，杨大人来了，爹爹去了庄子上，今日怕是回不来，让相公早些回家。”
“是。”婆子应了一声，便去吩咐腿脚利索的小厮去找人。
卓氏则是顿了顿脚步，又让人去把自己的鞭子拿来。
等婆子回来时，就瞧见自家夫人正神色平静的将鞭子慢悠悠的缠在手臂上，然后用外袍宽大的袖口遮住。
婆子是一直伺候卓氏的，随她一起陪嫁到了魏家，自然知道她的本事。
只是这会儿婆子还是有些担心：“夫人，你身怀有孕，还是不要动这些的好，免得伤了胎气。”
卓氏则是柔柔一笑，声音温婉：“不碍的，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婆子也不好再劝，只管与卓氏一同走向魏家大门。
可是还没靠近，便听到了鞭炮噼啪的声音！
卓氏自怀胎以后，胆子就变得小了些，突然听到这般响动立刻搂住了婆子的胳膊，面露惊讶。
而后就见房氏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来，一把扶住了卓氏，嘴里道：“怎得出来了？赶紧回，你是双身子的人，莫要被那些烟尘气呛到了。”
卓氏先是乖顺的点点头，而后看了看前头，瞧见杨知州正坐在前厅，身边并没有跟着媒人，也没什么随侍，她便小正对着房氏问道：“娘，杨大人来做甚？”
这一问，卓氏脸上就露出了个掩饰不住的笑容，握紧了卓氏的手，努力让声音平缓，可还是比平常微微扬高了些，道：“咱家有喜事，大喜事！赶紧让大郎回来，我也去找人接你公公了，明儿咱家就开始摆席面，流水席，摆满十天才算够！”
卓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跟着笑。
不过很快，她就听到在鞭炮声渐歇后，传来的锣声，以及官差响亮的声音：“恭贺魏家二郎得中状元魁首！”
……状元！
一句话，便让跟着过来瞧热闹的百姓恍如水滴进油锅里，登时炸开了。
其实他们谁都知道魏二郎是个有能耐的，当初得过案首头名，乡试也是高中解元，那时候可是知县老爷敲锣打鼓的上门来送大红花的。
可是解元虽然难得却也不算顶顶稀罕，乡试三年一次，在定州，每隔三年就能出个解元，到底还是要看前程和官身的。
状元却是不同，中了以后，就是从六品官位。
要知道，他们的知县父母官是个七品官，状元得中，就是直接在仕途上跨了个大步！
哪怕是不懂的这些的百姓也都是瞧过戏曲，听过话本的，而在这些里头，状元公被刻画的比现实里更加厉害。
这是文曲星下凡的人物，带着仙气儿哩！
一时间，魏家门前热闹起来，不少人都上赶着过来跟官差询问，还有的准备去魏家道贺。
房氏早有准备，请杨知州在前厅稍坐时，便给门房留了话，无论谁来问，都只说明天家中开席设宴，到时候自当请他们前来，便免了今日被扰了清净。
卓氏也很是欢喜，回房之后，笑盈盈的瞧着房氏道：“二弟得中状元，也不辜负这些年的苦读，”说着，她挽住了房氏的手臂，“娘能教出这样的好儿郎，自是极有本事的，想来再过不久娘就能得个诰命傍身呢。”
房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怀了个娃娃，你倒是比以前嘴甜多了，就知道说好听的哄我开心。”
卓氏笑着眯起眼睛。
其实这些话她是会说的，也懂得说，只是以前一心挂在魏淮身上，处处担心，便没有心思说玩笑话，也没有心思哄婆母欢喜。
如今日子顺遂，听到的也都是好事，心思开阔，自然说话也好听了。
而后卓氏好奇问道：“娘说双喜临门，还有什么喜事？”
房氏弯弯嘴角：“三郎得了个实差，只是刚才杨大人说的模糊，加上外面有爆竹声，我没听真切，可我想着应该是喜事。”
卓氏眨眨眼，点了点头。
那杨知州的人品如何，她也是清楚的，最是个会见风使舵的。
魏诚得中状元自是足以振动定州，但还不至于让知州大人动用这么大阵仗敲锣打鼓上门道贺。
只怕，自家三弟的这个新差事才让他急，让他怕。
不过婆媳两个都不太懂得朝廷之事，甚至分不大清楚将军和上将军又何分别，等魏淮回来时便跟他细问。
魏淮解释的倒也通俗易懂：“将军之名能光耀门楣，上将军之职能实权在握。”
房氏这才真切的欢喜起来，立刻就去关起门来拜祖宗念佛经，很是虔诚。
又过了些日子，魏诚和魏临的家书也到了。
魏诚所说不多，问候了父母兄嫂是否安好，附上了四郎新研得了的新耧车式样，让魏父可以去老家庄子里试验一下，看看效果如何，也算是魏宁尽的孝心。
魏临则是多写了些，房氏看完，便递给了魏父：“你细瞧瞧。”
魏父正端了洗脚水过来，闻言，便把盆子撂下，让房氏泡一泡松快下，自己凑到了烛火前细细看着书信。
她的脸上一直笑眯眯的，房氏瞅他，心想着，怕是这人连儿子写的是什么都没看进去，光顾着高兴了。
不过房氏觉得也应当，这是十里八乡的，谁家儿郎有自家这样有出息的？
寻常人家能出来一个好的就不容易，自家一下子出了四个，个顶个的能耐，尤其是这几天二郎三郎的喜庆消息顺着风就传遍了，谁见了魏家人都是端着笑，嘴里的好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外头搬。
魏父是个也算是个心气儿高的，平日里也常常私下里跟房氏念叨，盼望着儿子们能有出息。
结果真的到了这一天，魏父先是在院子里头坐了一夜，第二天半点不困，神采奕奕的去流水席上应酬宾客，好似一夕之间年轻二十岁似的。
如今瞧见都城里来的信，就剩下咧着嘴乐，一句话都不说。
房氏觉得哭笑不得，便道：“三郎这次是写信来问问咱们，什么时候去都城里头住。”
其实魏临的顾虑房氏也是清楚的。
定州并不在国与国的交界处，寻常也是相对安定的，加上由运河贯穿，相较于别处，无论是贸易还是钱物都是要好上不少的。
可是这里到底比不得都城。
房氏声音平和：“三郎如今得了王上赏识，也升了官，大郎说，三郎的官位已经是能调动几十个军府了。”
魏父看了房氏一眼：“娘子还知道军府？”
房氏则是一脸坦然的回道：“不知道，可我猜也猜得到三郎有本事着呢。”
魏父本想给她解释一下军府的意思，但是对上房氏的视线后，话在嘴里拐了个弯立刻咽了回去，转而道：“说得对，三儿是能耐的，想来他所考虑的也是周全。大郎怎么说？”
魏淮是家中长子，如今在定州城中也算有些人脉根基。
若是去了都城，便是从头开始，而且一开始定然是要借两个弟弟的势，他能不能点头魏父拿不准。
房氏则是抬抬手，魏父立刻拿着布巾递过去，就听房氏道：“大郎素来是个有成算的，不用担心，他心里盘算得定，刚便同我说了，都城安稳，而且一家总要团聚才好，为了咱们两个着想，他自然乐意。”
魏父笑的得意：“我儿子就是孝顺。”
“不过大郎说，他暂时脱不开身。”
“为何？”
房氏将布巾放到一旁，而后道：“大郎媳妇如今正是紧要时候，自然离不了人。”
魏父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脑子，对，再等等，回头一起去才好。”
“也正好用这段时间收拾一下家里的铺子田产。”
魏父道：“交付给族中耆老代为管束也就是了。”
房氏笑了笑，声音温和：“这庄子是咱家安身立命之本，等闲不能随便给人的，你还是想想清楚，不要这么着急决定。”
魏父是个本分人，心里疑惑，脸上也就带出来：“娘子这话我有些不大明白……”
“不急，再等等，把我们要离开的风放出去，”房氏说着话，眼睛微微眯起，这动作与魏诚一模一样，“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帮我们决断。”
魏父自知自己绸缪不足，故而他向来很听房氏的话。
这会儿也是一样，魏父立刻点头，然后高高兴兴的上了床榻，拿着信又看了一遍，还拉着房氏念了一遭，这才睡下。
转过天来，则由魏大郎执笔写回信。
等信到了都城里时，已是到了四月下旬。
这个时节牡丹开得极好，萧成君最是喜欢牡丹的，得了几盆新鲜的就给霍云岚分了几盆来，还专门让金匠造了个牡丹式样的铃铛，不好挂在马车外头，只悬在车舆里面，走起来叮叮当当的也很是好听。
回信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去鞠场的路上。
等到了，霍云岚便被大公主和萧成君拉走。
这蹴鞠会选在这个日子也是有讲究的。
此时正是春天最舒服的时候，风也褪去了之前的料峭寒意，透着温暖。
之前都城里从上到下都在忙着殿试之事，楚王更是要亲自阅卷，很是辛苦，而再过些日子便是端午节，都城里会有不少热闹场景，还有赛龙舟比赛，到时楚王也要亲自观礼。
只不过，观礼的时候，坐的都是高台，吃的都是冷食。
底下百姓热热闹闹，享受着与王族同乐的快意，可在阁楼上吹风的人其实是瞧不太清楚下面的情境的。
一说到这个，萧成君便一脸可惜：“端午庆典年年都有，可是王族之人就只能远远的看，还要饶有兴趣的看，但是那么远，根本什么都看不真。”
霍云岚有些奇怪：“既如此，离得近些不就是了？”
这次开口的是萧淑华：“那处阁楼是早就有的，为的就是让君王贵族坐在高处，并不是让他们能够享乐观赏，而是让百姓一抬头就能瞧见，这样方能聚拢民心。”
霍云岚素来是伶俐的，这次也是一点就透。
显然端午节并不是给君王过的，而是君王陪着百姓过的。
借此机会向百姓传达君臣和睦与民同乐的美好场景，至于楚王心里是不是真开心，反倒不重要了。
霍云岚便笑道：“怪不得这次鞠场里来了如此多的人。”
既然之前忙也忙过了，过阵子的庆典也不回太舒坦，便在中间加个蹴鞠会，让大臣王子全都下去比试一番，楚王哪怕只是过过眼瘾都是高兴的。
萧淑华则是捏了颗龙眼吃，笑着道：“等下瞧着吧，不单单有男子蹴鞠，那边还有女子蹴鞠呢，专门从圆社里面请来的蹴鞠校尉，想来也是精彩。”
霍云岚是头回碰到这般场面，一听便来了兴致。
可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安稳坐着，眼睛看向了场内。
就在棚子右手边的旗杆下，站着的便是魏临和另外几个眼生的，他们背后别着小旗子，颜色相同，想来是同一队的。
萧淑华也跟着看过去：“不知道魏将军蹴鞠踢得如何，这次正好见识一番。”
霍云岚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其实这事儿她也问过魏临，自家表哥说的是：“蹴鞠之前便是让兵将聚齐磨练兵法战术、强身健体的玩法，我自然是会，踢得还很不错，娘子放心，我定然给你赢了头彩回来。”
霍云岚自然信他，只是就在魏临对面的那一队里，便有大公主的驸马常明尚。
她总不好当着公主的面说自家必胜，可也不愿意谦虚说自家输。
分明这蹴鞠赛不过是个玩乐罢了，但霍云岚却因为魏临下场而格外紧张，手里捏着帕子，话都不乐意乱说，生怕说错了什么就应了验。
萧淑华见她如此，也不再打趣，只管笑着往霍云岚手上也塞了个龙眼。
这时候，就听萧成君惊讶道：“那不是卢家娘子？我记着她一直寡居，住在城外道观里，如今怎么回来了？”
萧淑华语气淡淡：“她之前嫁的是常家旁支的郎君，那郎君战死沙场，她这才寡居至今，说起来也是可怜人，加上那郎君算起来也是常家的族亲，她的娘家在都城里也算清流文官，回来倒也并无不可，常家也说了，无论她另嫁他人还是住在常家都是可以的，嫁妆也都尽数给她自己处置，如今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萧成君点点头，可到底不是自家事，也就没多言语。
霍云岚听了这话便扫了一眼，瞧见那边坐着的是个面容略显苍白身姿单薄消瘦的女子，瞧着就觉得是个可怜的，只是她姿容不显，倒是身边伺候的婢女中有个格外出挑，那模样惹眼得很。
不过霍云岚这会儿满心都系在自家相公身上，无心关注其他，便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很快，蹴鞠场上便是分列两边，场边观赛的人也都安静下来，局势瞬间变得紧张。
霍云岚心里仍有些不安定。
和魏临在一起的都是明啸卫的人，参将居多，而明啸卫如今还未归心，其中参将多世家子弟，魏临尚且没有尽收人心，如今便要一同出场。
输赢倒是其次，只是这蹴鞠也难免磕碰，回头配合不好，若是伤到了哪里可如何是好？
萧成君则是小声道：“能这么安排，王上也是用心了。”
霍云岚低声道：“什么？”
萧成君给她指了指：“你瞧，魏将军那边的除了郑校尉，其他的都是明啸卫的参将，里头领头的就是叶宰相的小儿子，叫叶瑜，最是桀骜不驯的，可是你再悄悄另一边，”说着，萧成君又换了个方向道，“那边多是文臣，可也有不少堪比蹴鞠校尉的好本事的，后头站着的叶宰相虽不下场，却是做了教头的活计。”
霍云岚关心用甚，这会儿也就想不起别的，便问道：“这又如何？”
“这便是逼着叶参将尽心竭力，才好不让人有微辞，云岚放心吧，这场你相公定能赢得。”这话，萧成君是小声对着霍云岚说的。
她可不会让萧淑华听到，不然这位护短的公主殿下怕是要直接伸手捏她脸的。
霍云岚也稍感安慰，而后就想到，这种分队向来也有深意。
一来是文臣武将之间的碰撞，二来还有叶家父子在，最紧要的是，叶瑜要专心致志，不能拖后腿，这也给了魏临显示自己统领能力的机会。
比赛定是好看的。
也正如霍云岚所想，比赛确实不错，两边踢的热火朝天，很是热闹。
武将这边身体极好，能跑能冲，跳起来都能过人头顶。
文臣那边却不甘示弱，他们配合更好，显然私下里没少练习，加上后面还有位老谋深算的叶宰相坐镇，倒也不落下风。
萧成君看得兴起，便拉着霍云岚到了前排去坐。
这里寻常是摆着几张空桌子的，乐意看就来看，自不拘着。
可是两人刚坐下没多久，却瞧见场内异变突生。
蹴鞠如今用的已是能充气的皮球，只是外面的皮质依然坚硬，这才能确保这些孔武有力的汉子一脚上去不至于踢爆。
而刚刚，便是魏临与叶瑜对了脚。
两人都想要做动作，阴差阳错的就碰到了一处。
结果，两人都被对方撞得各退一步，皮球却横着飞了出去。
直直的就朝着观战台这边来了！
这球可不是寻常的布球皮球，这东西硬的很，碰上一下可不是玩笑的。
霍云岚立刻往旁边躲，伸手去拉拽萧成君。
可萧成君不是她，自她来了这里就没吃过什么苦，养尊处优，反应也降低了不少。
这会儿竟是愣在那里，没有动弹。
霍云岚着急，但是球来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她也没法反映。
可就在这时，有个人突然直直的冲过来，挡在了萧成君面前。
也是冲的猛了，球是挡下来了，可人也碰到了桌子上。
霍云岚一愣，萧成君则是先瞪大眼睛，而后才猛地起身：“四安，四安……你流血了！”

第76章
突生的变故吓到不少人，听到动静的贵女都站起身来瞧，看到有血后多是惊呼着错眼不看，就算胆大的也不敢上前。
霍云岚则是躲也不躲，只管先拉住了萧成君，不让她过去，省的坏了名声，而后将她护在身后，嘴里道：“赶紧来个人瞧瞧。”
一旁的侍卫依然是背脊发凉，毕竟这里坐着的都是贵人主子，轻易冒犯不得，纵然如今伤的是郑四安，可要是安顺县主被惊吓到出了什么好歹，也是他们的错处。
于是侍卫赶忙上前，想要去把郑四安扶着带走。
萧成君原本就一脸揪心，见状立刻想要说话：“你们……”
“别这么着急，他是护住了县主的，先放好，仔细照顾着，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谁都担待不起。”霍云岚接过了萧成君的话头，声音微微压低，倒也显出了几分威势。
侍卫赶忙放开郑四安，而后去找随行的郎中。
霍云岚却觉得不能等太久，也顾不上郎中来不来，等魏临过来时，霍云岚立刻拿出了个瓷瓶子塞给他，道：“我刚瞧着四安磕碰到了眼眶，有没有伤到眼睛还未可知，先止了血的好。”
魏临立刻点头，也不用假手于人，只管自己走过去半跪在地上，把郑四安的头扶正，而后将药粉撒上去。
萧成君抿抿嘴唇，把自己的帕子塞给了霍云岚。
霍云岚见状，也没说什么，低头瞧瞧这帕子上没什么显眼的刺绣，颜色也不算独特，便暗地里又给了魏临。
魏临想也不想的把帕子折好了直接摁在郑四安的伤处，过会儿见血止住，这才把手挪开。
然后魏将军便毫不客气的用手拍在了郑四安脸上：“醒醒，睁眼我瞧瞧。”
郑四安立刻睁开了眼睛，这一动作又扯到了伤口，引得他“嘶”了一声。
其实他一直没晕，撞得那一下算不得重，就是正好在眉骨处，血流了满脸，这才瞧上去有些吓人罢了。
疼是真的疼，他倒在地上一时没站起来，可等回过神来，就感觉周围乱糟糟的，似乎夫人还发了火？
这让郑四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索性就躺着了，总没有错处。
这会儿几巴掌上来，郑校尉哪里还躺的住，赶忙坐了起来。
魏临直接伸手捏住了郑四安的下颌，凑过去看了下他的眼睛：“能看的清楚吗？”
郑四安赶忙道：“将军放心，我的眼睛好好的，没伤到。”
魏临这才点点头，松开了他。
刚才魏临是远远看着的，瞧不真切，着实吓了一跳，过来便是要问问这人眼睛是不是好的。
至于眉骨上的伤，两人都不是很在意。
之前他们都是刀山血海里闯过来的，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霍云岚却是凑到魏临身边，小声道：“还是快去找郎中，校尉脸上还是不要留疤的好。”
魏临与霍云岚对视一眼，很快便互相在对方眼中瞧出了然。
虽说武将脸上带伤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之前夜宴之时，霍云岚就亲眼瞧着魏临周围坐着的那些武将超过半数脸有伤痕，也不碍着他们加官进爵。
科举要求相貌端正，是因为为官者要放任外地，面对百姓，自然要面容整齐以正官身。
可武将就是要去打仗的，长得好看半点用都没有，自然就不计较了。
只是如今萧成君有意郑四安，若是想要娶县主，可不单单是要萧成君瞧上，还要让她的父亲庄郡王能相中才是。
庄郡王在楚王跟前也是很得脸的，寻常也是个脾气温和的，可是事关自家女儿，再好的脾气都会小心谨慎些。
饶是寻常人在选女婿时候自然是要诸多挑剔，更何况是郡王之尊。
若是脸上有了伤，只怕庄郡王不会轻易点头。
魏临立刻招呼人过来，扶着郑四安离开。
郑四安则是把帕子拿下来，瞧见上面的血污，便有些歉意的看向萧成君道：“县主，我……”
萧成君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他，闻言，却突然低垂眉眼，轻声道：“你拿着吧。”不过很快又改了口，“还是还我，脏得很，以后我换条干净的给你。”
郑四安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换一条，好在魏临眼疾手快，没等他开口就把帕子拿下来，递给了霍云岚。
霍云岚只管攥着，并未当着别人的面给萧成君，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退到一旁。
而在侍卫过来扶住郑四安之前，魏临低声问道：“你怎知这是县主的帕子？”分明刚才他一直闭着眼目，该是什么都没瞧见才对。
郑四安则是回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我见她拿过啊。”
魏临：……嗯，懂了。
见郑四安被扶了下去，魏临这才收回目光，将装着伤药的瓷瓶还给霍云岚。
霍云岚接过，却发觉这人没有松手，而是拢住了她的指尖不放。
这引得霍云岚疑惑抬头，就听魏临低声道：“当初，表妹也用这个药救过我的，后来我也救了你，这便算是我们之间报了恩的。”
霍云岚眨眨眼，立刻记起来了那间破庙。
时至今日霍云岚都很庆幸，自己当时一心求死，却阴差阳错带上了伤药，得以给当时腿伤颇重不利行走的魏临用了。
不然，若真的任由他流血不止，自己还不一定能不能有这么个好郎君呢。
只是这会儿实在不是个说情谈心的好时候，霍云岚便微微动了动指尖，魏临也就顺势放开了她。
那边，明啸卫的人在招呼着自家上将军回来继续比赛。
等魏临准备过去时，就听背后是自家娘子轻软的声音徐徐传来：“我救了你，你救了我，这不叫报恩，这叫缘分。”
魏临闻言，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她点点头，而后紧了紧腕上束带，大步跑进了鞠场。
霍云岚则是走到萧成君身边坐下，将染血的帕子递给了萧成君，却发现安顺县主微微低着头，紧紧攥着手帕，指尖发抖。
这让霍云岚有些惊讶。
其实这会儿霍云岚也清楚了，郑四安伤得不重，血止住就好，回去敷点药很快便没事。
却没想到萧成君竟是这样怕的。
霍云岚赶忙握住了萧成君的手，嘴里道：“喝些酒吧，也能暖暖身……”可话还没说完，霍云岚便觉得萧成君的手并不凉。
反倒暖得很，指尖柔软温热，半点不像是被吓到了的模样。
这让将军夫人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就发觉自己的手被安顺县主反握住了。
萧成君已经把帕子撂到一旁放好，而后昂头看着霍云岚，轻声道：“我现在不怕了。”
一开始可能是怕的，到底是差点被蹴鞠球砸脑袋，说不怕才是假的。
可是在郑四安扑过来帮她挡着的时候，萧成君便觉得，怕还是怕的，却是怕他伤得太重，怕自己承受不起。
不过到后来，见郑四安无事，她的心里又泛起了些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欢喜。
总听英雄救美，无论是以前看小说还是现在看戏听曲，这种剧情多得是，饶是之前夜宴时候霍云岚反过来美救英雄的事儿也是见过的。
为了一颗球就说是救美，有些不合适。
事儿不算大，她也不算美。
可是这一刻在萧成君心里，那人却是实实在在的英雄。
谁来都不换的好儿郎。
于是萧成君在心里下了个决定，却没说起，只是对着将军夫人问道：“云岚，你可一定要站在我这边。”
霍云岚闻言一笑：“自然，我本就与你在一处。”不然还能去哪里？座儿都在一起。
萧成君知道霍云岚误会了，却也不解释，只管嘴唇微翘，然后便起身与霍云岚和萧淑华行礼，又去与楚王说了一声，而后便带着玲珑提着裙摆离开了鞠场。
萧淑华有些担心：“安顺这是怎么了？”
霍云岚却是已经反应过来，笑了笑，温声道：“不碍的，想来是刚才一惊弄得疲乏了。”
“等回去时我们一道去她府上瞧瞧吧。”
“或许要去庄郡王府上才能见到她的。”
萧淑华不解，霍云岚笑而不语。
而坐在上首的楚王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数瞧在眼里，却没有发作谁。
楚王虽然有着一颗开疆拓土的心，可在旁的事情上，王上向来宽仁，也甚是体恤。
毕竟事发突然，一时反应不及也属寻常。
故而楚王只是吩咐宫人：“等下让人去瞧瞧安顺，莫要惊到才好。”
宫人应了一声，退出了帐子。
而后楚王又问道：“刚才给安顺挡了一下的，是何人？”
一旁伺候的内监总管蔡川回道：“回王上的话，那是跟在魏将军身边的郑校尉。”
楚王听了，便点点头，只当是跟在魏临手下做事的，既如此，护住王族也是他分内之事。
瑶华夫人则是笑了笑，撂下了手上的酒盏，声音柔婉，道：“王上，这郑校尉之前在夜宴之后很是得力，瞧着功夫为人都是好的，且打过胜仗，王上不记得了？之前魏将军表功的时候，专门提过这位郑四安大人，王上还给妾念过的。”
蔡川闻言，动作不变，只是低垂着的眼角微微一跳。
瑶华夫人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可是细想想，却是极有深意的。
若是之前楚王觉得郑校尉不过是跟在魏临身边做事的，保护安顺县主理所应当，那如今，瑶华夫人一番话，便是先赞了人品武功，后说了功劳业绩，最后还把郑四安的名字实实在在的告诉给了楚王。
至于她说的魏临表功，想来魏将军是提过的，可是也就是在折子上写了一笔，楚王怕也是随口一念，就被瑶华夫人听了去，捡在这个时候说起。
倒像是楚王曾专门夸奖过一般。
而楚王果真是不记得郑四安了，终究他每天要看的折子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总不会个个都能牢记于心，故而有些记不清楚也属常事。
如今听了瑶华夫人的话，他对郑四安有改观，加上刚刚郑四安确实立功，于是楚王便道：“蔡川，你去瞧瞧郑校尉，带个御医去，仔细给他把把脉才好。”
蔡川微微躬身，应了一声，而后退出帐子去。
不过他的眉间微皱，显然是在思量着什么，这让一旁想要上来巴结的宫人也都止住了脚步，不去打扰。
待走得远了，蔡川方才找了人过来，压低声音道：“知会那些小猴子们一声，以后对瑶华夫人，务必要更加恭敬才是。”
“干爹这是何意？”分明之前还说瑶华夫人无子无女，以后不用太紧着的。
蔡川神色不变，只有嘴唇微动：“后宫有子女的妃子多了，可这位的宠爱恩典，都是独一份的。”
之前他觉得瑶华夫人长不了，是因为不知道自家王上对她竟是如此信任。
分明是显而易见的话音，楚王却半分不深想，直接信了。
想来哪怕是听出来，楚王也不追究，全然觉得瑶华夫人对自己没有恶意。
这才是泼天的宠爱，带来的必然是泼天的富贵。
之后蔡川并不多言，只管去请了一位随行御医，而后揉了揉脸颊，原本平板的脸上有了温和笑意，这才去瞧立了功的郑校尉。
而在鞠场上，胜负已分。
魏临所带领的明啸卫众人到底是身强力壮，准头也好，加上难得的团结，很快便占得先机，而后就没有再给对面的文臣们翻身的机会。
等时间一到，明啸卫这边一片欢呼，叶瑜甚至一个高兴直接蹦到了魏临背上。
但很快，他就突然清醒，一个后空翻跳了下来。
魏临全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微微挑眉的瞧着他，半个字没说，却让叶瑜脸憋得涨红。
作为叶宰相的小儿子，叶瑜并不像几个哥哥那样考科举走仕途，而是一门心思念叨着要当将军，安定天下。
叶宰相也是个开明豁达的，既然孩子喜欢便也不阻拦，还给了很多便利。
就像现在，叶瑜年纪轻轻就成了明啸卫参将，其中少不得叶宰相背后使劲儿。
哪怕对着几个年长有出息的儿郎，叶宰相都没这么上心过。
对此，魏临也表示理解。
自家母亲寻常也是在魏四郎身上最费心，不单单因为他是小儿子，也因为这孩子之前实在不老实，前途未卜，当爹娘的自然要多关切些。
不过叶瑜的能力还是有的，魏临这些日子或多或少的接触下来，便觉得在明啸卫中，纵然叶瑜对自己最为抗拒，可是这些参将里，也就属他天资最好。
若是好好管束，也是个将才。
不过这会儿，魏临瞧着他就像是瞧着当初不懂事的四弟一样，连说话都和哄孩子一样：“你刚才，在练什么功吗？”
可惜魏将军在外人面前总习惯于做冷淡模样，也能方便保持自己的将军威严，冷淡久了便让别人也习惯了。
这会儿除了一旁的霍云岚听出了魏临语气中的打趣，旁人都没听出来。
叶瑜更是咬着牙瞪着眼，道：“我刚才一时不慎，才……才跌到你身上，还请上将军赎罪。”然后就要拜下去。
魏临见状，便摆摆手，止了他的动作，却看到叶瑜依然面色不虞，不由得道：“若是不服气，回头我们单独来一场。”
叶瑜没回答，不过很快，他便侧过身，躲开了叶宰相投过来的目光，只管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好，你等着。”
魏临微微挑眉，却没说话，两人面上十分和气的互相拱手告辞。
霍云岚见状，一直忍着没说，加上后面有几位王子参与的蹴鞠，更是不好说话聊天。
一直等到上了马车，霍云岚才问道：“刚才我瞧着叶参将似乎有些生气？”
“孩子脾气而已。”魏临神色如常，“他出生高门显贵，又是幼子，宠爱多了也就娇纵些，嘴上占便宜罢了，其他时候还算方正。”
这话倒不是魏临空口猜测。
近些日子他接手明啸卫后，便发觉其中盘根错节，有头脸的背后都站着各自家族，甚是难管。
纵然他统领明啸卫是楚王下旨，官位也高，可是在都城这些世家大族眼中，魏临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着实没什么好怕的，故而私下里想要争权夺利的事情层出不穷。
魏临不动声色的按下了一些，也扫除了不少，加上徐左两位智囊相助，虽然麻烦但也不至于棘手。
不过在这些参将当中，身世最显赫的便是叶瑜，可是最干净的也是叶瑜。
待马车前行，魏临便拢住了自家娘子，让她不至于因为车舆摇晃而难过，嘴里缓声道：“谁都想要趁着我尚未摸清门路的时候多多揽权谋私，只有这位叶小郎君，既不贪财也不好色，更不恋权，就是莫名的厌烦我，只是顶多是嘴里闹腾两句，可我派给他的差事照做，半分不差，这便行了。”
霍云岚好奇：“他为何对你不喜？”
魏临摇头：“我也不知，我还专门问过叶大人，他也说不知情。”
霍云岚虽不知叶瑜之事，可是这位叶丞相他私底下打听过，有本事有手段，只是却是个守成之人，惯不喜兵戈之事。
叶宰相与自家相公，想来是说不到一起去的，至于会不会影响到叶小郎君尚未可知。
霍云岚侧过头，靠在他肩上，温声道：“相公这样好的人，日久见人心，多相处也就知道了。”
魏临嘴角微翘，轻声道：“我倒觉得他很有趣，是个可以教导的。”
霍云岚有些惊讶，昂头看他：“我还以为相公你不喜欢他呢。”
魏将军碰了碰她的额头，笑笑没说话。
其实之前不过是偶有交集罢了，可刚才，那人说要让他等着，便让魏临觉得有意思极了。
之前撂话让他等着的，多半不大会等得到他，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那些对他放过狠话的多半是很难留得住命。
后来魏临凶名渐起，便很少有人当着他的面这么说了。
如今，终于又碰到了个胆大的，魏临觉得难得，想着改日就把叶小郎君提到身边来，既能就近教导，也能瞧瞧他能让自己等到什么时候。
霍云岚看出了魏临的兴趣，也不多问，只管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这才让魏临回神。
而后，魏临就把这次赢了蹴鞠的彩头拿了出来。
是个成色极好的东珠，泛着些浅黄色泽，光而浑圆，即使没有旁的东西做陪衬，只是这么看着都觉得格外漂亮。
到底是楚王赏赐，自然不是凡品。
霍云岚把珠子拿在手上，细细端详了阵，便道：“真是好东西。”
魏临笑着看她：“回头你瞧着做什么吧。”
霍云岚想了想，道：“再过阵子就是福团周岁了，我把这个加在项圈上给他？”
“都听娘子的。”
等把珠子收起来，霍云岚见魏临还盯着她瞧，不由得道：“表哥总看我做甚？”
魏临拢着她的手，轻声道：“正好今日你我都有闲暇，不如一道去读读书如何？我之前买了几本新的回来，正好我们一起瞧，有不懂的地方娘子也能给我讲讲。”
“表哥要读书？”分明平常这人除了兵法什么都不看的，今儿是怎么了。
魏临面色如常，声音轻轻：“我也难得有向学之心啊，若是娘子没空，也就算了。”
霍云岚不解其中深意，可还是没有辜负魏临难得的兴致，赶忙道：“我自然是有空的，等下回去便一起看吧。”
可等他们回去后，霍云岚才知道这人买的是什么书。
倒是好书，印得好，画儿也好，霍云岚都没见过。
但无论如何将军夫人也没办法说上一句好来。
魏临则是把这几本同《竞春图卷》放在一处，饶有兴致的比对哪本好哪本不好，见霍云岚瞪他，魏临还振振有词：“我是武夫，惯是不懂这些，自然要问问娘子才明白的。”
霍云岚：……
她终于发现，这人所谓的武夫名头，是像帽子一样可以随便摘了戴，戴了摘的。
说他不懂？
他比谁都懂！
只是不管霍云岚踹了他多少脚，最后还是跟他一起看书了。
毕竟是好书，一起看也不错，将军夫人觉得瞧瞧也无妨，左右看完了也有人帮忙摁一摁，还能被哄着睡觉，怎么都是不亏的。
而这次蹴鞠之后，便是端午佳节。
去看赛龙舟的霍云岚发现，果然如同萧成君所说，王族之人只能坐在高台上，都端着笑脸，可是只怕他们什么都瞧不清。
做王族其实也不容易。
等端午过后，天气就渐渐热起来。
之前霍云岚都是在南地的，没见过雪，同样也没经历过如此干热的天气。
即使把冰鉴里头存着的冰拿出来，也解不了燥热的暑气。
等冰用了不少后，霍云岚到底没舍得挪动那装着雪人的冰鉴。
好在周右有办法，开始筹办人建凉屋，来给将军夫人纳凉祛暑。
只是这凉屋搭建需要些时日，还要引活水，不是一夕之功，霍云岚便准备去庄子上的竹屋住两天。
之前魏临说起来时，霍云岚便想去，只是事情多一直拖着，这会儿倒是好机会。
她还约了伍氏一起，因着魏临已经找好了院子，过阵子伍氏就要同魏二郎一道搬出将军府了，霍云岚就想着在搬家前和嫂嫂一同去庄子上住住，也好让两个孩子多亲近亲近，省得分开住了后隔了关系。
魏临便下了朝之后就回了家，准备送娘子上山。
郑四安也准备跟去，可还没等出门，就瞧见有个眼生的人前来，他做管家打扮，笑容谦恭温和，先是对着魏临和霍云岚行了一礼，而后才对着郑四安道：“校尉大人，小的是庄郡王府中管家，我家王爷想请大人过府一叙。”

第77章
郑四安有些懵。
寻常他在都城里，不是在衙门就是在将军府，就连家都是跟着差事走，如今魏临得了个上将军的官位，郑校尉便搬到了明啸卫衙门后头的厢房里，闲暇时候都不太出去走动的。
而这都城里面的贵人，郑四安认识的也不多。
如何能和庄郡王扯上关系？
愣了一下，他才想起来，这庄郡王寻常做什么他不知道，可庄郡王有个女儿倒是与他熟识。
便是安顺县主，萧成君。
可自己跟成君是至交好友，又碍着郡王什么事儿？
他迷糊着，魏临和霍云岚却清楚明白的很。
霍云岚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对着魏临低声道：“想来是成君回去以后跟郡王爷挑明了，这会儿是要去相看一遭。”
魏临点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回道：“这些日子郡王爷已经派人打听过四安了。”
“表哥怎知道？”
“他要打听，自然是跟与四安熟识的人打听，算来算去也就剩下徐先生一个。”
霍云岚想了想，觉得也对，郑校尉寻常认识的人并不多，除了魏家人便是徐承平，若是要私下里扫听人品，问徐承平才是最稳妥的。
她不由得好奇：“徐先生说了什么？”
魏临笑笑：“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略加修饰罢了。”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霍云岚知道，想要做好却不容易。
那庄郡王对萧成君素来是如珠如宝的护着，安顺县主到了年纪仍未成婚，除了县主自己没开窍外，庄郡王也是个挑剔的，轻易不会点头。
郑四安是个好儿郎，论模样论人品都是没得挑，可是出身不好，如今也没赚下什么家当，想要不着痕迹的对着庄郡王夸他的好处，其中自然要多花些心思。
如今瞧着庄郡王能派人来请郑四安过府，想来头一关是过去了。
霍云岚不由得道：“徐先生着实厉害，这嘴上功夫确实是一等一的。”
魏临也跟着点头，眼睛则是看着郑四安。
自己这位校尉也是傻人有傻福，徐承平那样一个深沉心思的人偏偏对他最好，如今连媳妇都快有着落了，魏临不由得弯起嘴角，很是为他高兴。
只有郑四安自己个儿还蒙在鼓里。
他有些茫然的回头看了眼魏临，似乎是想要请自家将军帮他拿主意。
魏临便松开了霍云岚的手，让她先去马车上等等，而后魏将军走上前，对着郡王府管家道：“不知王爷是否着急？若不急，能否让他换身衣裳再去。”头一遭拜见岳家，总要郑重些。
不单单是为了给自己抬脸面，也是对庄郡王以示尊重。
管家笑着行了一礼，道：“将军说的是，自是应当的，只是还请不要让王爷等太久才是。”
魏临点点头，道：“还请到前厅稍坐。”而后就拽着郑四安进了门。
马车上，伍氏正抱着虎头往外看，待收回视线后便有些好奇：“云岚，这是怎么了？”
霍云岚颠了颠怀里的福团，并没有直说，毕竟还没定下，还是谨慎些的好，便道：“现在还不知，不过多半不是坏事。”
伍氏也没多问，转而道：“二郎说他一会儿直接去山上，让我们不用等他。”
虎头闻言，昂着脸看着自家娘亲，奶声奶气地问：“爹爹怎么去，骑大马还是坐车车？”而后他脸上露出了些许担忧，“三叔叔说，山可高了，树树可多，爹爹会不会迷路？”
此话一出，伍氏和霍云岚都笑起来。
霍云岚便发觉，小虎头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很爱操心的性子，尤其是对着亲近人，总是格外关切，什么都要细细问清楚才安心的。
这样的孩子总是心眼好心肠软，格外可人疼。
福团虽然不知道她们笑什么，可是见两人都笑，他也跟着笑，胖墩墩的身子在霍云岚怀里扭来扭去。
伍氏笑着捏了捏虎头的小鼻子：“自然是骑马，你爹爹读书好，可六艺也是极精的，放心吧，你爹爹不会把自己搞丢的。”
虎头这才放了心，脸上重新有了笑，与福团玩在一处。
霍云岚则是趁着这个机会和伍氏说起了新找的院子：“那院子二哥去瞧过了，位置很好，与将军府不远，两边的邻居也都是清流人家，相公托人去打听过，两户人家俱是人口简单，想来也好相处。”
伍氏闻言颇为感激：“劳烦弟妹了。”
霍云岚笑道：“嫂嫂言重，我们本就是一家人，那里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只是我想着去学堂还是要让湛儿和虎头一道去，孩子之间也要有个照应。”
原本霍湛在老家时是住在魏二郎和伍氏那里的，如今到了都城，有了霍云岚这个正经姐姐在，总不好再去麻烦兄嫂。
伍氏虽喜欢霍湛，却也没拦着，笑着点头：“好，他们玩的好我也欢喜。”
虎头抬头看了自家娘亲一眼。
之前霍湛就专门找过他，说以后要分开住，虎头当时就拽着霍湛哭，闹着说不乐意。
纵然平常再懂事，虎头不过是个奶娃娃，分外不喜欢生活发生改变。
若是寻常大人瞧见小娃娃撒泼，不是厌烦就是恐吓，除了孩子的亲生爹娘，其他人甚少有耐性的。
霍湛却直接拉着虎头开始讲道理：“虎头，搬家也不远，很近的。”
“可我想住一起……”
“这会儿我们也不住一起呀。”
“但是每天都能见到的。”
“我们回头还是要一起读书的，自然能见到。”
“……还是不想哥哥走。”
霍湛从不纠正虎头的称呼，只管拉着他，一本正经道：“咱们读书，是为了考功名，考上功名就能当官，你爹爹当了大官，能赚来大房子，就要自己住才好，你是他儿子，自然要跟着。”
虎头听着有些懵，努力的在想这句话的意义，而他一出神，就不自觉的把拇指塞进嘴里嘬了一下。
霍湛立刻抓住他的腕子将他的手指头拔了出来：“别这样，脏。”
虎头圆滚滚的眼睛眨了眨，终于开口问道：“爹爹，当大官？”
“对。”
“多大？”
“可大可大。”
其实霍湛也不知道魏诚的官位多大，可是架不住霍家小郎君装得像，就算心里不明白，面上也能装出一副泰然自若尽在掌握的模样。
糊弄一下虎头还是很容易的。
于是小虎头就点头答应下来，甚至忘了自己一开始哭闹的是不想搬家，这会儿，他也记不起搬家不搬家的，一听到伍氏说起这事儿，就下意识的接了一句：“爹爹可厉害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听得霍云岚和伍氏都是一愣。
倒是福团笑呵呵的伸出小肉手攥住了虎头的拇指，抓着就往自己的嘴里塞。
虎头便伸手拍了拍福团的小脑袋，学着霍湛的模样，一本正经道：“福团，不能吃，脏。”
霍云岚正要夸虎头懂事，就瞧见魏临和郑四安已经走了出来。
这会儿郑四安身上穿着的，是霍云岚让孙娘子给魏临做的衣裳，还是新的，没上过身，如今给身量相近的郑校尉穿了也算合身。
郑四安虽不懂为什么突然要换新衣，可还是乖乖穿好。
魏临把他带出来后便没再管，自顾自的骑上了踏雪，与马车一起走出了巷子。
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去了趟太医署。
因着齐国降将越衡小将军如今正在魏临庄子上休养，这会儿正好借着去的功夫，请谢家那位正在太医署里供职的郎君过去瞧瞧。
郑四安也上了庄郡王安排来的马车上，落了帘子，马车便缓缓走动起来。
因着庄郡王嫌弃城内人多了，他又喜欢开阔地方，故而城内有个庄郡王府，城外，则是由楚王专门寻了块好地方，建了园子，这会儿郑四安就坐着马车直接出了城。
等到园子时，已经接近午时。
郑四安最近劳累惯了，寻常骑马多，甚少坐车的，这会儿在马车上晃悠了将近一个时辰，总觉得身上都酥了，下来后舒展筋骨时都能听到咔咔的声音。
管家则是笑着站在一旁等，见郑四安收拾好了，这才道：“还请大人随小的来。”
郑四安便跟在管家身后进了大门。
不得不说，这园子修的很是精致。
分明都城是在北边，偏偏这里的景致好似到了南地，景观做得好，亭台也精致，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郑四安想知道这位庄郡王是不是园艺好手，可到底没有出口询问，只管安静的穿过走廊，待进了花厅，便瞧见正坐着喝茶的中年男人。
锦衣华服，眉目疏朗，光看长相便能瞧出安顺县主确实生的格外肖父。
郑四安立刻上前，行礼道：“微臣见过郡王爷，王爷福安。”
庄郡王闻言，抬眼看向了郑四安，却没说话，只是用眼睛上下打量他，眼神格外专注而挑剔，弄得郑四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终究是见识过战场的好儿郎，刀山血海都见识过，不过是被瞧两眼，还不至于害怕。
庄郡王见状，在心里点了点头，面上神色如常，缓声道：“校尉不必多礼，坐吧。”
“谢王爷。”郑四安站直了身子，坐到了庄郡王下首的位置。
来的路上，郑四安一直在想庄郡王找自己做什么。
想来想去，他便觉得自己和郡王没有私交，那就只能是因为公事了。
既然是公事，郑四安自然要严谨一些，特别对方身份尊贵，他既不能怠慢，也不能落了自家将军的威名。
故而这会儿的郑校尉看起来并不像是上门做客，反倒是像在衙门里一般。
见他神色坦然，并没有半分讨好奉承，庄郡王反倒对他多了些好感。
便把茶盏撂下，开口道：“上次校尉救了安顺，本王甚是感激。”
郑四安闻言回道：“王爷言重，这是下官分内之事。”无论是出于君臣之礼，还是出于两人情谊，他都会这么做的。
庄郡王则是有了笑：“校尉客气了。”懂得维护自家女儿，倒是好担当。
不等郑四安说话，庄郡王就让人送了盒伤药来。
见郑四安不解，郡王爷笑道：“这是王上赐下来的紫玉膏，止血生肌，涂在伤处保证不会留下疤痕，只当做是本王给校尉大人的谢礼。”
话已至此，郑四安不好再说不要，便起身道谢后收了起来。
庄郡王端起茶盏又抿了口，撂下后对着一旁的管家道：“给校尉上盏茶。”
“是。”
待管家离开，庄郡王才重新看向郑四安：“不知校尉对以后的仕途有何打算？”
这话他问的直白，也是想看看眼前这人是否有所图。
郑四安微微一愣，却很快反应过来，回道：“如今天下未定，我的分内事便是要辅助魏将军练好明啸卫，以求未来保楚国安稳，求天下太平。”
说完，郑校尉还觉得自己说得很好。
这些都是魏临当初提起来过的，郑四安从来不怀疑他的能力，自然对这个理想深信不疑，这会儿说起来，也是要让郡王爷安心。
瞧瞧，我们明啸卫是在正经做事的，值得王族放心！
而庄郡王果然一脸满意。
不错，是个有志向的年轻人，半点没想到自己，既不自夸也不自满，更没有跑官要官，说的全是别人，还能装着天下事，显然庄郡王觉得自家女儿的眼光不错。
就在这时候，管家端着一盏茶走了进来，放到了郑四安手边。
郑四安瞧了一眼，便是一愣。
这是一盏茶汤，并非是冲泡出来的，而是像之前左鸿文给他做的那盏茶一样，瞧着泛白，上有细末，闻上去醇香扑鼻。
郑四安便想着上次左鸿文做的动作，双手捧起茶碗，右手微微靠前，左手托着茶盏底，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待茶汤入口，便觉得香气四溢，郑四安不由得道：“好茶。”
庄郡王闻言，温声道：“校尉说说，好在哪里？”
这让郑四安动作微顿。
他从来不是个会耍嘴皮子的，而且对这些文雅之事本来就不甚明白。
这会儿让他说，他也没什么词儿。
好在之前左鸿文对他细细介绍过这做茶的关键和技巧，这会儿倒也能回想起来写，郑四安便缓缓道：“茶香浓郁，沫饽洁白，水脚晚露而不散，着实好茶。”而后，他声音微顿，看着庄郡王露出了个略带羞涩的笑容，“只是我是粗人，喝茶也就喝个大概，细品不出什么，怕是要浪费王爷一番美意。”
庄郡王却笑道：“茶本就是做出来给人喝的，哪里算得上是浪费？”
心里则是想着，这人，果然挑得好。
郡王爷惯是爱护女儿的，当爹的，有多爱女儿，就有多挑剔女婿。
寻常人家喜欢先挑拣女婿的身家背景，可在庄郡王眼中，这反倒是最不重要的。
他已经是郡王之尊，身份尊贵，谁还能越过他去？
在庄郡王眼中，无论是农户子弟还是都城里的那些大户子孙，其实都差不多，都是比不过他，便没什么紧要了。
真的让庄郡王精心的，还是人品。
如今瞧着这个郑校尉虽然官位低了些，可有自己在，以后仕途不用愁的，更何况他有上进之心，又有魏临这个新贵帮扶，今后定不会差的。
刚才一番问答虽然简单，可也能看出郑四安品性醇厚，进退有礼，庄郡王便觉满意。
女儿选的，当真是不错的。
于是庄郡王脸上的笑容终于带了几分真心，声音也放缓不少：“我这里没什么事儿了，你去瞧瞧安顺吧。”
郑四安觉得他们还没谈正事的，他来的路上准备了一大箩筐夸明啸卫和魏临的话，这会儿怎么不问？
可郑校尉还是立刻起身，应了一声，便准备去问问自家好友。
却听庄郡王道：“若有什么要给她的，这次就给了，我只当不知道，但以后最好不要交换东西。”既然过了明路，那就要等着求旨楚王赐婚，这期间还是不要让人发觉的好，免得闹出闲话来。
郑四安闻言一愣，嘴上应声，心里茫然。
等他看到萧成君后，头一句话便是：“县主，郡王爷是不是有意提拔我家将军？”
萧成君原本在院子里看牡丹，见郑四安过来，她脸上微红，结果就等来这么一句。
相识也有段日子了，萧成君对郑四安的脾气秉性也有了些了解，很快便猜到这人怕是半点没觉察出这次请他上门的深意。
萧成君也不着急，只管道：“不是，我爹可从不插手这些的。”
郑四安还想问，就看到萧成君从袖中掏出了个帕子，塞到他手里。
这个帕子郑四安觉得眼熟，很快便认出来是之前萧成君给自己摁伤口的那块，只是这会儿帕子上不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洗干净后绣上了花。
只是这花绣的不太好看，针脚有的密有的疏，一看就知道绣的人女红不甚好。
郑四安这次倒是机灵，攥着帕子道：“是你绣的？”
萧成君微微低头，“嗯”了一声。
因着知道萧成君的来路，郑四安知道她学这些也没多长时候，便笑道：“还挺好看的。”
萧成君弯唇一笑，原本她都做好打算这人要说些讨打的话，没想到这会儿说出来的倒是好听。
让玲珑去远处守着，两人到石桌前坐下，萧成君问道：“刚才我爹问你什么了？”
郑四安对萧成君素来都是知无不言，再说刚才也不涉及什么机密事，便尽数告诉给了她，最后道：“郡王很看好明啸卫，只是多的事情，我还是要先问过将军才是。”
萧成君便托下巴看他，纵然自己耳朵通红，可萧成君的声音还是格外平顺：“你我只是，为何要问魏将军？”
郑四安：……啊？
见他这模样，萧成君倒是半点不觉得意外。
从一开始萧成君就知道，眼前这男人没甚野心，也没甚心机，在感情之事上更是迟钝的要命。
而这其中缘由，萧成君也能明白一二。
毕竟他们都致力于“跟着主角走，吃喝全都有”，都在为了好好活下去而努力，对于旁的事情也就疏忽了许多。
若不点破，只怕要一直迷糊下去。
让萧成君明白心意的，是茶楼上霍云岚那一问，让她确定心意的，则是之前郑四安扑到自己面前帮自己当的那一撞。
也正因为知晓郑四安的脾性，萧成君知道，假使自己不做点什么，只怕他们能一直拖下去，你暗恋我我暗恋你，最后来个互相表白表露心迹再迎来大结局。
可萧成君不想这么折腾，实在没什么意思。
所以，她去对着庄郡王坦白，这才有了今日郑四安被请来相看的这一遭。
既然有心把话说开，萧成君也不拐弯，直接道：“我和我爹爹说，我喜欢你，他这才请你来的。”
一句话，让郑四安整个人都僵住了，先是瞪大眼睛，然后脸色突然通红，说话都磕巴起来：“什，什么？？？”
萧成君原本也是羞得很，可见他这幅模样，突然就觉得放松许多，脸上也多了笑意：“怎的，你不喜欢我？”
郑四安没说话，似乎还被惊得回不过神。
萧成君却坦诚的很，终究她的脾气并非是寻常的大家闺秀，拿定了主意就不会回头，只管对着郑四安道：“你若是不心悦我，现在便能走了，以后我们还是老乡好友，我也有办法让我爹爹打消念头。”
这话，萧成君说的实在，可她缩在袖中的手却握得死紧，似乎在自己给自己加油鼓劲儿似的。
郑四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是没想到萧成君喜欢自己，如今知道了，除了惊讶，还有欢喜。
这欢喜怎么来的郑四安没想明白，可他觉得，似乎承认“喜欢她”比说“不喜欢”轻松得多。
细想想，若是能娶她为妻……
郑四安的脸更红，这次倒不是慌，而是高兴。
是啊，他以前没想过，也不敢想，可现在一想到能娶她，就觉得浑身上下都高兴起来，这种高兴好像是累积了许久，一直安静掩埋在心里深处，现在才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汹涌而出，引得心都跳的飞快。
这是喜欢吗？
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到底是头遭碰到这事儿，郑四安坐在那里理了半天，才磕磕巴巴的回答：“我自然，自然不是……我是说，我不是不喜欢你。”
萧成君的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却瞧见一直不敢看他的郑四安突然抬起眼睛瞧了过来。
郑四安刚刚确定心意，格外高兴。
他这样脾性的人，心思单纯正直，不懂的时候就是真的不懂，如今懂了，定了，那便比谁都通透。
四目相对时，郑四安道：“我是喜欢你的，嗯，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为妻。”
此话一出，萧成君便是身子一颤，突然别开了脸。
半晌才开口：“你也太省事了，告白求婚一起来，要放之前还要准备个钻戒呢，你现在就知道用嘴说。”
郑四安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庄郡王让自己准备东西的含义。
这是要交换定情之物了。
自己收了人家的帕子，不还礼不合适。
可现在要是说跑出去买……饶是郑四安这样迟钝的也觉得这很讨打。
于是他就在身上摸了摸，却发觉穿戴着的都是魏临的衣裳，自己的荷包都放在了将军府没拿出来，连块玉佩都没有。
可有样东西，郑四安是用绳子拴着锦袋，挂在脖子上一刻也不肯摘的。
这会儿却是取了下来，递给萧成君，道：“这个送你。”
萧成君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并没真的想让他给自己什么，如今瞧见郑四安真的递过来，她有些惊讶，一面接过一面问道：“这是何物？”
郑四安脸上郑重：“这个很紧要，是将军夫人送我的。”
“云岚？”
“嗯，夫人很有气运，之前给过我一块铜片，就让我保了命，这个珍珠想来也是带着福气的，如今我身上也就它最珍贵，送你了。”
萧成君突然觉得喉头有些紧。
没人比他们更懂得主角光环，也没人比萧成君更能明白郑四安对这珍珠的重视。
就像他说的，这东西，或许真的能保命。
可如今，他把这个送给了自己。
萧成君攥着珍珠，轻声道：“这是你的，最金贵的，你该好好收着才是。”
谁知道，郑四安的回答格外斩钉截铁：“我要娶你，那你就是最金贵的，这个给你才合适。”
此话一出，萧成君就红了脸。
谁说眼前这人傻？
他明明聪明的很，聪明到，连情话都说的如此动听。
萧成君便红着脸，轻声道：“那，那找个日子，我们把婚事定下才好。”定了亲，还要另寻良辰吉日才能成婚，尤其是王族贵女成婚，更是要好一番规矩的。
郑四安则是道：“还是我找个吉日上门求娶才好。”
萧成君抿唇而笑，道：“我们这样知根知底的，没必要那么婆妈。”
可郑四安却摇摇头：“那不成的，亲事还是要正经下聘才好，这是全了礼数，也是你的脸面。”
若是寻常，郑四安才想不到这么多呢。
可如今，他很自然的接受了自己要有媳妇的事实，也就自然而然的开始事事为了媳妇考虑。
萧成君听得出郑四安的心意，点了点头，左右瞧了瞧，见无人，便上前两步，拽了下他的手。
而后，郑四安就听到这人喊自己：“我以后喊你安郎可好？”
他便回了声：“好的，成君。”
萧成君不由得笑。
她头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动听。
等郑四安离开庄郡王的园子后，一直跟在后面的沈山瞧见是庄郡王的管家送他出门，便迅速去了魏临在山上的庄子里回禀。
此时，两家人已经在庄子里安置下来，那竹屋到底没有拿来睡，只管当做书房和休闲之用，寻常还是要住在有顶有墙的地方好。
等听完沈山回禀后，霍云岚先笑道：“成了。”
魏临也点点头，待沈山离开后，他便道：“四安家底不丰，回头我们给他添些东西以做聘礼才好。”
霍云岚并不是个小气人，而且她知道郑四安与魏临的情分，半点没有犹豫的点头道：“应当的，回头我就让人去准备，定安排妥帖。”
等商量完，魏临就去处理公事，霍云岚则是和伍氏一道去了竹屋里。
虎头和福团都很喜欢这里，面对苍霂山，景色宜人，竹屋里的布置也很是清爽，还有着淡淡竹香，尤其是里面用的桌椅都是竹子的，瞧着新鲜，两个孩子很是好奇。
而从竹屋能瞧见远处的一处院子，隐约能看到人影，似是个男子在院子里不住地来回徘徊，不知道在做什么，瞧着奇怪，霍云岚回去时便问起来。
魏临并不瞒她，道：“那里住着越衡。”
霍云岚记起来：“之前齐国的小将军？”
“嗯，他的身子一直在调养，在城中过于扎眼，我便请示过王上，把他带到山上来休养，这会儿谢太医应该就在里面为他请脉。”
霍云岚猜想刚刚看到的便是越衡，便道：“我今儿在竹屋里远远看到，瞧着他的样子似有不妥。”
魏临闻言，便立刻让沈山过去越衡那边瞧瞧。
这时候，苏婆子便进门，行礼后道：“将军，夫人，二爷来了，已经去隔壁院子里了。”
霍云岚应了一声，见苏婆子提着食盒，便问道：“这是何物？”
苏婆子笑道：“我瞧着这里的厨房中有不少鸡蛋，都是新鲜的，便拿来做了假牛乳。”
而后苏婆子便把食盒里面的碗捧出来。
假牛乳便是用蛋清做成的，没有寻常鸡蛋的腥气，反倒透着甘甜醇香，还有淡淡酒香，比鸡蛋羹更为软滑香醇。
霍云岚瞧着新鲜，拿起勺子就要尝。
这时候却听外面吵闹起来。
霍云岚不由得往外看，魏临也微微皱眉，过去打开门，很快就看到沈山跑过来，顾不上行礼，便急急开口：“将军，那边的越小将军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病，很是狂躁，已是制不住了，请将军过去瞧瞧吧。”

第78章
魏临闻言，立刻站起身来。
霍云岚也将勺子撂下，都不用魏临说什么，便去把披风取了过来，魏临披上，嘴里道：“快去瞧瞧吧，我不碍的。”
魏临点点头，道：“若是我回来晚了，表妹先睡便是。”
“好。”
魏临握了握她的手，便转身出门。
他眉头紧皱，根本无暇严实心里的焦急。
对于越衡，魏临一直是格外关心的。
不单单因为越衡的能力，也因为越衡是齐国出来的良将，对于楚国来说，意义非凡。
即使魏临打过两场大大的胜仗，甚至因为这两次胜仗直接把齐国与楚国的局势颠倒过来，但是魏临从未因此而自满，相反，魏临明白这天下有多大，也知道成国齐国能雄踞一方如此多年，靠的总不会是运气。
无论这两国国君是否昏聩，总会有精明能干的将领文臣出现的。
就像是越衡这般优秀的，若是能为己所用，这才是真切的好事。
所以当时魏临对楚王提出想要留下越衡的时候，楚王也十分赞成，不仅是想要迎来一位出色的将军，更是要告诉所有人——
楚国并不会介怀你的出身，只要有本事的，楚国都愿意给予信任。
而齐王对越家的猜忌，甚至是对越衡下药的事情，谁也不会挑明了说，外人也不会知道。
既如此，旁人只会看到楚国招揽人才的诚意，并不会知道越衡愿意投降楚国背后的复杂原因。
魏临也笃定期望不会把真相说出来，因为他一旦将越家的事情抖落干净，那边是自打嘴巴，让自己的险恶用心公之于众，这怕是比越衡投降的危害更加严重。
所以无论于公于私，越衡这个人魏临都是要保住的。
访名医，觅良药，都是为了让他痊愈，只有一个健康的越衡出现在楚国朝堂上，才能让一切获得最大利益。
之前一切也都进展顺利，越衡的病情没有反复，瞧着也压制住了体内毒性。
谁能想到，突然就病发了。
这让魏临的脸色有些沉，而等他到了越衡休养的院子外时，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喊叫。
魏临能认出是越衡，可不同于寻常这位越小将军的矜持受礼，这会儿他好似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不像是人，倒像是困兽一般。
院门紧闭，可是院墙上有个脸盆大的洞，声音也就听得越发清晰。
魏临立刻推门进去，而后就瞧见身上绑着铁链、被四五个侍卫合力却依然无法制住的越衡。
越小将军生了一张好面孔，身姿也挺拔，加上天生神力，纵然病痛缠身，依然没有拖垮他的身子。
这会儿便是失了神智一般，面容扭曲，挣扎着扭动身体，竟是将那些紧紧攥着铁链的侍卫们给拽的东倒西歪。
沈山冷汗直冒，刚刚他是亲眼见着越衡突然发癫，院墙上那个大窟窿就是被他一拳给捶出来的。
他立刻就要上去帮忙，可是很快就听到魏临沉声道：“沈山，你带着人去院子外头守着。”
沈山是行伍出身，服从命令是他的本能，根本想不到别的，立刻应了一声“是，将军”，而后便大声让几个侍卫将铁链捆到院中石柱上，接着迅速出了院子。
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在墙边站成一排，耳朵恨不得贴在墙上。
若是里面有异动，便要立刻进去帮忙才行，总不能让将军被伤到。
而魏临让他们出去，一则是因为他们不是越衡的对手，二则是为了越小将军保留颜面。
眼前这人毕竟是贵族出身，之前相处时，魏临就看得出他身上的矜持骄傲。
越是这样的人，就越要脸面。
既如此，这会儿的失控模样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就在这时候，越衡竟是挣开了铁锁链，却不去看魏临，而是扭头朝着石柱撞去！
他是想要用脑袋去撞的。
魏临立刻飞身上前，一把扯住了越衡的臂膀，而后便一个用力，将越衡给扛了起来。
越衡却是腿脚用力，结结实实的蹬在了魏临身上，借力使力翻身站稳，魏临这才发现他眼珠赤红，牙齿也是红的。
想来是为了保持清醒，所以这人自己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可收效甚微，以至于现在依然浑噩癫狂。
魏临半点不敢懈怠，见越衡又要去撞墙，立刻上去与他缠斗起来。
两人都是功夫好手，赤手空拳打在一处时并没有兵戈相碰之声，却比用兵器更为危险。
越衡能一拳打穿厚厚的院墙，魏临一样可以。
但是魏将军无意伤他，越小将军却不管那么多，一点没有留力。
若不是因为他现在头疼欲裂，最后失了准头，魏临也没办法把他重新捆住。
只是用铁链捆着也不是事儿，这人刚才能挣开一次，现在就能挣开第二次，于是魏临开始盯着他的后颈看，想着要不要把他敲晕过去再说。
可就在这时，魏临听到了个声音响起：“将军，可否让下官瞧瞧？”
魏临回头，便瞧见了个缩在墙角的男人。
或许是因为他躲在暗处，加上魏临一直专注在越衡身上，竟是没瞧见他。
这会儿略一打量，魏临道：“谢太医？”
他被刚才的事情惊得面色苍白，可这会儿还是努力镇定心神，拱手行礼：“谢潇见过将军。”
大抵是听到了旁人的声音，越衡发出一声低吼，又觉得头疼，便要用脑袋去撞地。
魏临赶忙伸手抱住了他的头，又用腿死死地压住铁链让他不能动弹，也就抽不出空来给谢潇还礼，便道：“谢太医还是出去躲躲。”
可谢潇纵然白着脸，却抬步朝着魏临走过来，顾不上魏临的阻拦，蹲下来查看了下越衡的情况，加上之前他是给越衡号过脉的，谢潇低声道：“这是无忧草之毒？”
魏临微微挑眉，想着这位谢家郎倒是有些本事的，便点了点头。
谢潇低声道：“无忧草有毒，也成瘾，想来这位大人中毒已深，只是一直压制着，到如今才爆发出来已然是心思坚定。”
魏临死死摁住了越衡，眼睛则是看着谢潇问道：“不知谢太医可有解毒之法？”
谢潇面上露出了几分愧色：“在下不才，尚不知如何解毒。”
魏临有些失落，但也没有特别失望，毕竟之前他连太医院院使都问过，一样无计可施，谢潇不知道也属正常。
不过谢潇还是拿出了一个瓷瓶，道：“这里面装着的是致人昏睡的药物，寻常人闻一闻便能安睡整晚。这位大人中的无忧草之毒，毒发时候的疼痛难忍皆是幻觉，不若让小将军吃上一颗，想来能安定些。”
魏临点点头，看着谢潇倒出一粒绿色药丸塞进了越衡口中，甚至还被越衡咬了一口，谢潇只是微微皱眉，却是一声不吭。
等越衡终于安分下来昏睡过去后，魏临松了口气，准备把越衡抗进屋，谢潇这个一看就文弱的年轻太医也上前来帮忙。
两人合力把越衡安置好，魏临便道：“谢太医先去休息吧，待明日我自会派人送你下山。”
没想到谢潇竟是摇了摇头。
他虽不知如何解毒，但是医者父母心，谢潇对越衡除了同情，还有关切。
即使这会儿手指上被他咬的地方还隐隐作痛，谢潇还是道：“在下虽学艺不精，无法解毒，不过还是能照料一二的，我在这里守着便是。”
魏临闻言，也不推辞，终究太医比自己对病人要专业的多。
不过把有些疯的越衡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撂在一起终究有些危险，他便叫了几个侍卫进来，以备不时之需。
而后魏临便对着沈山道：“把徐先生和左先生接来，我有要事相商。”
“是。”沈山领命，牵了匹马便下山去了。
而这边安生下来后，一直往这边看的霍云岚也松了口气。
着实是山里的夜晚安静，开着窗便能听到那边的动静。
霍云岚刚刚送魏临出门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可是心里一直是提着的，格外担忧，这会儿见没了声音，便料想该是事情平息，这才安定些。
而后霍云岚便发现，自家胖儿子一直乖乖的躺在榻上，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瞧。
所谓母子连心，这是真是假霍云岚并不知晓，但她觉得自家儿子多半是感觉出她的揪心，寻常这会儿福团早就抱着球满床滚，要不就是迈着小短腿来回溜达，现在竟是安安静静的陪着自己待了好一阵子。
无论是不是巧合，霍云岚都觉得窝心的暖。
她伸手把福团抱起来，凑过去亲了亲他肉嘟嘟的小脸蛋，温声道：“福团乖，娘没事儿了，爹爹也没事儿。”
福团虽然听不懂太多，可他能听得懂自己的名字，也能听得出霍云岚语气中的温暖。
于是刚刚还老实的小家伙立刻点了点头，笑起来，然后就扭着身子从霍云岚怀里滚出去，开始扶着墙在软榻上溜达。
霍云岚则是伸手虚虚的托在他背后，免得他跌了，眼睛则是看向了苏婆子道：“给福团端些吃食来，他等下就该饿了。”
苏婆子应了一声，便下去准备。
不多时，她端着一碗羹走了进来。
刚才给自家将军和夫人做了假牛乳，用了不少蛋清，做出来的东西也很成功，只是那里面毕竟加了酒酿，不适合给小孩子吃。
而且这么大点的孩子要尽量少吃成冻软滑的，免得卡住了嗓子。
故而苏婆子便用剩下的蛋黄炖了奶，又加了些切成小丁的蜜瓜，闻着也是馨香扑鼻。
只是闻着香，福团却不买账。
他正玩儿的高兴呢，很是不想吃东西，于是在苏婆子把勺子递过来时，便滚啊滚的躲开，嘴里还咯咯笑，弄得苏婆子只得端着碗追他。
霍云岚却抬手止住了苏婆子的动作，直接伸手把小胖墩拎过来，放在腿上，声音轻柔：“该吃饭了，现在不吃，等下就不给你吃了。”
这话说的很是温柔，半点没有恐吓威胁。
可福团立刻就坐稳了，不吵不闹，张着嘴开始等着喂。
苏婆子大概能猜出一些缘由。
外人都觉得将军脾气凶，夫人脾气软，却不知在福团面前，两个人是颠倒过来的。
魏临对着自家儿子常常束手无策，从来都是福团想骑大马，他就是大马，福团想举高高，他就会举高高。
可是霍云岚不同，她看起来和软温和，其实最是坚定的，福团无论如何撒娇卖乖，霍云岚从不会改变心思。
而且但凡自家夫人用这种轻软语气说话时，便是不太高兴了。
福团聪明，听不懂话却听得出语气，在自家娘亲面前自然乖巧无比。
苏婆子一面喂福团，一面笑着道：“小少爷着实聪慧。”
霍云岚则是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脚丫，道：“聪不聪明还不知道，这腿脚是真的利落，学走路快得很。只是，怎的还不会说话呢？”
因着霍云岚之前只照顾过霍湛，小霍湛十个月的时候便能喊爹娘，一岁多才会走路，霍云岚便觉得小娃娃说话都是先说话后会走的。
苏婆子则是照顾过不少孩子，闻言便道：“夫人莫急，孩子各不相同，有的走得快些，有的说的快些，都不打紧的，二爷考了状元爷，文曲星下凡，可却是两岁才会说话的，这说话早晚也没甚妨碍。”
霍云岚闻言，先是点头，而后便想起来之前魏临说起过，他和魏诚小时候吃饭好似唱大戏的事儿。
如此想来，二哥怕不是说话太晚，憋的厉害，所以才一开口就搂不住可劲儿说？
霍云岚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心思也轻松不少。
待福团吃完了蛋奶，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霍云岚让苏婆子抱着福团去隔壁厢房安置，自己则是熄了烛火落了床帐。
可是躺下却依然睡不着。
即使刚刚魏临说不用等他，但霍云岚哪里能真的放下心？
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都没能睡着，霍云岚索性坐起来，想要去窗边瞧瞧。
结果刚一撩开床帐，就瞧见有个人影进了内室。
她下意识地去摸枕下的匕首，而后就借着月光瞧见来人是自家相公。
放了心，霍云岚下一刻便利落躺下，装作已经睡着的模样。
而魏临似乎也信了，侧坐在床边，斜着身子躺着，伸手轻轻在霍云岚的后背上拍了拍。
两人都没说话，连呼吸都是轻轻的，可霍云岚却觉得心里格外安稳。
刚才还毫无睡意的她，这会儿却在魏临轻轻地安抚中沉沉睡去。
一觉到天明。
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霍云岚下床了去打开柜子，就瞧见里面的衣裳还是那些，没有变动过。
略一想便知道昨天魏临回来怕是根本没有合眼，只是为了把自己哄睡着，然后又离开了，连衣裳都没换。
表哥，真的把自己放到了心尖上疼的。
心里微酸微甜，霍云岚瞧了瞧时辰，便喊了苏婆子进来速速梳洗更衣。
而徐环儿也端了早饭进来，见霍云岚正上妆，便过去帮忙。
霍云岚递给徐环儿个发钗，让她帮自己簪上，嘴里问道：“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徐环儿一面给霍云岚簪发一面道：“昨儿个晚上我哥哥和左先生就上山了，郑千户是今儿早上来的，这会儿他们都在那边的院子里，只是不知道在做什么。”
霍云岚点了点头，心里猜到怕是越小将军的病情不甚乐观。
不过越衡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魏临也从未在家里提起，霍云岚便没有多说，只管道：“等下装些饭食，我给他们送过去。”
苏婆子应了一声，便下去准备。
等霍云岚喂过了福团，自己也略吃了些，又去和伍氏说了些话，而后便让苏婆子照顾福团，自己带着徐环儿去了越衡的院子。
刚一进门，就看到正在院子里眉头紧皱抬头望天的谢潇。
之前霍云岚与谢潇是见过几次的，谢家家主离开都城时，就把谢潇托付给了自己。
那太医院并不是什么人间乐土，里面争名夺利的事情也是不少，谢潇一个小门户出身的太医能站稳脚跟，其中也有将军府的帮扶。
而这些，谢潇心里都清楚，这会儿见了霍云岚，他立刻端正了脸色，行礼道：“见过夫人，夫人福安。”
“谢大人客气。”霍云岚回了一礼，温声道，“不知谢大人在此处站着做甚？”
谢潇面露苦笑：“在下出来醒醒神儿。”
为医者，无法解毒，着实是件打击心神的事情。
加上昨夜为了照看越衡一夜未睡，谢潇也是出来站在晨风里清醒一下。
霍云岚微微点头，而后就见郑四安走了出来。
他刚刚有了亲事，马上就要有媳妇，原本魏临是不想让他来的。
可是郑四安一听说魏临有事，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
这会儿他看到霍云岚在，也不觉得奇怪，恭顺行礼。
霍云岚缓声道：“校尉可用过早饭了？我带了些粥饼来，等下校尉用一些吧。”
“谢过夫人。”这句话，郑四安说的真心诚意。
昨日若不是霍云岚那颗珍珠，只怕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要送萧成君什么呢。
霍云岚则是笑了笑，而后就听郑四安道：“谢太医，将军请您进去。”
谢潇应了一声，便走进屋子。
郑四安又对着霍云岚做了个请的手势，霍云岚笑笑，也进了门。
刚一进去，就瞧见内室的门紧闭着，里面寂静无声。
而魏临和徐左两位军师坐在外间屋的桌前，脸色都算不得好看。
见霍云岚来了，魏临立刻起身，一边走过去一边道：“山里早上寒凉，怎么不多穿些？”
霍云岚温声道：“本就没几步路，不碍的。”
而后她便没再说话，只管与徐环儿一起把食盒里面的碗碟取出来。
这时候左先生开了口：“若是解毒之事，将军不如问问师弟。”
魏临闻言，微微一愣：“我二哥？”
左鸿文缓缓点头，半张面具在晨光下泛着淡淡光芒：“之前我确实使用过毒香招待我那位李兄，可我对此不过一知半解，教会我的便是二郎。”
此话一出，霍云岚便记起来之前左鸿文提起来过。
他用迷香毒疯了李良才的时候，便说起来过是魏诚教的。
魏临也想起来，立刻对着郑四安道：“快，快去请二哥来。”
郑四安顾不上说话，直接一路小跑的出了门。
左鸿文声音依然不徐不缓：“之前师父将医经毒经传授给师弟的时候，曾让他起过誓，非善人不可救，等下师弟来的时候，将军还要早些将越小将军的事情尽数告知才是。”
魏临点了点头，倒是徐承平听出了些不对，不由得问道：“贤弟，既然二爷发过誓，怎么还教你了？”
左鸿文语气淡淡：“因为我以前是善人，他自然教得。”
只是现在不是罢了。
徐承平又问：“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说二爷有此本事？”
左鸿文笑着看了看他，声音温暖和顺：“师弟在朝廷衙门里的差事辛苦，昨天又要骑马上山，怕是劳累过了，自然要好好安睡。”
言下之意，越衡重要不假，但是再重要的人也比不过自家师弟好好睡一觉来得重要。
这让霍云岚觉得哪里对，又有哪里不对。
毕竟越衡此人很是重要，对楚国尤其关键。
偏偏徐承平一脸“贤弟果然是个和善人”的表情，弄得霍云岚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想岔了。
这时候，魏诚便来了。
魏临拉着自家二哥到一旁，说了好一阵，魏诚便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进了内室。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魏诚出来，先是用帕子擦了擦手，而后道：“此毒可解。”
只是四个字，却让除了左鸿文以外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神情。
而后魏诚便写了个药方，递给谢潇，道：“谢太医，还请按着这个方子抓药，吃上半月也就好了。”
谢潇接过来，看了几眼，脸上从兴奋便成了略有难色。
魏临问道：“可有不妥？”
谢潇赶忙摇头：“魏大人的方子自然是好的，只是其中有味药材，掇英草，很是难寻，怕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以前我家倒是当成压箱底的药材存过一些，只是如今他们都回了老家，这一来一回也要消耗十天半月。”
可，越衡却是坚持不了这么长时间了。
魏诚微微皱眉，徐左二人也沉默不言。
毕竟这不是靠着多想多做就能有法子的事儿，刚刚有了希望如今希望破灭，着实是打击人。
魏临则是站起身来，准备入宫去找楚王。
可就在这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霍云岚轻声道：“相公，若是掇英草，谢掌柜当初给过我一箱子，就在家里，现在便能去取来的。”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第79章
众人皆惊，只有郑四安面色如常。
并不是他不惊讶，而是因为之前遇到过太多次在自家夫人身上的福运事儿，如今霍云岚能解决燃眉之急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甚至郑四安想着，幸好夫人和将军成亲了，以前那些就不说了，单单是越衡这条命，若是没有夫人，只怕就保不住。
越衡一死，不单单是会让楚国失去一位未来良将，更紧要的是，越衡一死，楚国就没了招揽他国俊杰的活招牌。
三国之间的纷争，人才是极重要的一环。
越小将军在，自然能对楚国大有裨益，假使没了他，怕是中间还会多出不少波澜。
真的是主角，真的有光环，闪亮亮的，挡都挡不住。
魏临除了惊讶还有些好奇。
他只知道自家娘子收过谢家铺子，可里面的诸多内情却不甚明了，不由得问道：“娘子如何得了？”
这本就不是什么私密事儿，霍云岚便直接告诉他道：“谢掌柜之前来找过我一趟，除了山参雪莲之类的补品，便是一盒子掇英草了。”
这掇英草到底有什么用，霍云岚并不清楚，收下了便放进了库房妥帖保管起来。
若不是她记性好，过目不忘，只怕现在也很难记得。
而一旁的谢潇心里清楚，自家父亲做的这些事倒是符合谢家人的脾性。
他们祖上便是行医之人，到了如今这辈，谢父开药铺谋生，培养出来了谢潇供职太医院，也算是不落先祖名声。
谢家人纵然不是菩萨心肠，可也有着医者父母心，恩怨善恶素来分明。
将军夫人救了自己全家，这是天大的恩德，加上谢父求着霍云岚在都城里对谢潇帮扶一二，这便是又欠下人情，谢家自然是要好生报答，多重的谢礼都应当。
想来谢父用来报恩的是那盒雪莲，这是自家药铺最金贵的药材，纵然说不上活死人肉白骨，可对身子是极好的进补。
而掇英草应该是顺带送出去的。
如今竟是起了大用处。
谢潇立刻道：“事不宜迟，越小将军的病情拖不得，下官现在就下山去抓药，烦请将军和夫人派个人去取掇英草入药。”
魏临则是听得出谢潇对越衡的称呼变幻，便知道刚刚他们说话时被谢潇听去了，想来是已经猜到越衡身份。
只是现在越衡之事还不宜张扬才是。
见魏临看他，谢潇福至心灵，立刻道：“将军放心，在下定当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会泄露。”
魏临见他通透，也不过多担心，转头对着郑四安道：“去趟将军府，把要用的东西取出来，路上记得照顾谢太医，山上陡峭，清晨湿滑，莫要磕碰了才是。”而后拿出了快令牌给郑四安。
郑四安双手接下，应了一声，谢潇也恭敬的行了一礼，而后两人便离开了院子。
魏诚则是没有多呆，而是和魏临说了两句后就回了院子。
今儿他答应伍氏要陪她去温泉的，越小将军的事情固然紧要，可这里有魏三郎在，魏诚觉得自己也不用多操心，倒不如早早回去陪伴妻儿才是。
坐在一旁的徐承平听闻事情解决，便宽了心思，拉着自家妹妹一道坐下，先给徐环儿盛了碗菜粥，而后又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给左鸿文，笑道：“贤弟早上还没用过饭，先吃些，等下才好吃药。”
左鸿文夹起包子，吃了一口，笑着道：“这包子的味道很好。”
徐环儿笑盈盈答道：“苏妈的手艺向来都是好的。”
不过徐承平却发觉左鸿文脸上似有些怀念，这般神情着实是头遭在左先生面上瞧见。
徐承平其实很清楚左鸿文的为人，他的命途坎坷，心有怨怼，到现在依然未曾散去，假使不是因为魏诚劝说加上要报答恩情，投入了魏临门下，只怕现在早就凭着自己的本事走上歪路了。
这样的人，走正途便是造福苍生，走歪路便是祸乱天下。
徐承平能清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和左鸿文是一路人。
正因如此，两人才能得以一见如故。
而在左鸿文脸上，笑容最多，可都不到眼底，哀伤也有，但也算不得真切。
如今的怀念着实难得。
饶是徐承平惯常不爱打听事情，这会儿也好奇问道：“这包子，可是让贤弟想起了什么？”
左鸿文闻言，伸手轻轻扶了一下面具，声音里不自觉的带出了几分笑意：“我年少时顽皮，元宵节时跑出家门，与仆人失散，饿得狠了，便去猜灯谜，用赢来的花灯跟个姑娘换了一屉包子，这才吃饱肚子。”
纵然只是短短一句话，可是徐环儿脑袋里已经勾勒出一幅美好场景。
元宵佳节，花灯璀璨，香车宝盖隘通衢，何等美好。
虽然用花灯换包子听起来不像是诗文话本里面描绘的浪漫，可是这也算是顶顶值得记下的事情了。
徐环儿便想问问，那姑娘是谁家的。
不过徐承平关注的显然不是姑娘：“猜灯谜好玩么？”
左鸿文微翘嘴角：“徐兄没猜过吗？”
徐承平微微耸肩：“在下家道中落，家乡战乱，寻常都是闭门不出，甚少瞧见这些热闹的。”
左鸿文声音和煦地道：“也算不得有趣，简单的很，没甚意思，而且我回去以后还被打了好一顿板子，从那以后我也没再去猜过灯谜了。”
“不过能赢花灯还是挺有意思的，回头等过年，我们一道出去转转？”
“好。”
徐环儿一脸无奈的瞧着这两个开始琢磨上街忽悠花灯的大男人，也没心思询问旁的事情，只管乖乖低头喝粥。
而后就听左鸿文道：“我瞧着，夫人的运气似乎格外好。”
徐承平便微微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好事。”而后就把郑四安夜宴之时被铜片挡住致命一击的事情告诉给了左鸿文。
原本郑四安觉得自己把这事儿隐瞒得滴水不漏，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徐承平以至于他在一处，大事小情统统瞒不过这位徐先生的眼睛。
况且那铜片是徐承平亲眼见到郑四安从食盒里拆下来的，自然格外关注。
左先生听罢，瞧了一眼不远处正和魏临说话的霍云岚，而后道：“等下，我要去给夫人做盏茶。”
徐承平听了，没说话，只是笑。
贤弟这人着实是与旁人不同，之前变着法子找死，恨不得报仇以后立刻就去地下跟家人团聚，可是自从他下定决心换种活法之后，便是格外努力过活。
该说的话，该做的事，通通滴水不漏。
就连夫人也要去讨好一二，半点不遮掩用意。
徐承平便看着他道：“我也想喝。”
左鸿文笑道：“好，自当给徐兄做一盏的。”
“不知贤弟寻常做茶喜欢用什么盏子？回头我去给你置办几件来。”
“徐兄只管挑你喜欢的。”
“我可不会挑，回头一道去逛逛，我买来送你。”
“嗯，好。”
徐环儿就默默地看着左鸿文三言两语就从徐承平那里套走了一套茶盏，不过徐环儿也知道，自家哥哥是故意的，就是要送他东西。
当真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那边两位军师聊得火热，这边魏临也坐下吃饭，比起旁人，他还多了两块桂花糕。
这是霍云岚亲手做的，只有他有。
魏将军想吃什么好东西都是有的，他也不甚喜欢甜食，可偏偏这种娘子格外的照顾就让他分外高兴，脸上也带出了几分得意。
霍云岚见他笑，便小声问道：“表哥高兴什么？”
魏临没说话，只是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
自己高兴的事儿多了，件件都和表妹有关。
只是这些事儿现在不好说，还是晚上他们盖上被子偷偷说得好。
这边放松下来，郑四安却遇到了些麻烦。
他同谢潇一道下山，先去了将军府，拿着魏临给的令牌让管家周右瞧了，便开了库房，拿走了掇英草。
接着就要和谢潇赶赴太医院，照方抓药也就是了。
可还没等到太医院，郑四安就被人给拦了下来。
瞧了瞧面前站着的侍卫，又瞧了瞧后面金红之色的车架，郑四安便知道，这是王族中人，只是到底是谁他还拿不准主意。
寻常郑四安能瞧见的，除了萧成君便是萧淑华，旁的公主郡主县主多是只打过照面，从未敢细瞧过。
倒是有个婆子上前一步，冷声道：“见到襄平郡主，还不问安？”
既如此，郑四安哪怕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急，这会儿便也只能拉着谢潇，行了一礼，道：“下官见过殿下，殿下福安。”
而后，就听车舆里面传出来了个声音：“魏将军当真是朝堂新贵，身边的猫啊狗啊的架子都大了起来，见面都能装作没看着，这句福安可真让人当不起了。”
此话一出，郑四安便知道今日之事不好善了。
寻常这都城内人来人往的，也没见谁看到贵人就上赶着行礼的，偏偏用这个挑刺儿，明白这是没事找事来的。
可郑四安也不能当面顶撞，便把手上装着掇英草的箱子递给了谢潇，让他先拿好。
谢潇则是趁此机会低声道：“襄平郡主的父亲便是康亲王。”
康亲王……
郑四安突然记起，这位郡主便是为了给朱鹤求情，追了罗荣远的轿子，把罗荣远吓得缩回衙门里一晚上没出来的康亲王家小郡主。
后来听说康亲王气的去宫里告状，这才让朱鹤重判，这位小郡主也被康王禁足家中，修身养性，甚至请了道观里头的女道士到家里来给小郡主开解。
没想到如今终于出了门，就被自己撞上了。
郑四安便转过身，对着襄平郡主的车架道：“下官失礼，还望郡主恕罪。”
可襄平郡主许久都没有说话。
郑四安有些疑惑的抬头，而后就看到车舆的帘子被风吹起了一道缝隙，而从里面露出了一双眼目，瞧着是王族萧氏独有的凤眼模样，可是此刻半分不见贵气，只有怨怼和憎恶。
饱含恶意的目光是很骇人的，郑四安瞧见便觉得背后一凉。
殊不知，襄平郡主的心已经凉透了。
她是一颗心都挂在朱鹤身上的，外人不知道的是，之所以襄平郡主死心塌地，也是因为那放浪惯了的朱鹤把她的身子给占了。
这是襄平郡主跟他之间你情我愿的事，襄平郡主从小骄纵惯了，自然不觉得自己被人骗，只觉得是情难自抑，一切水到渠成罢了。
也正因如此，在朱鹤出事之后襄平郡主才那般努力的为他奔走。
可就在她跪求康亲王的时候，肚中孩儿就落了胎。
这才真的让康亲王怒的红了眼珠，入宫告状自然半点不敢透露自家女儿的丑事，对外也从未说过一字半句，只恨不得把朱鹤大拆八块喂了野狗。
小郡主所谓的在家中修身养性也并不是真的在念经，而是因为滑胎不得不说静养身子。
等襄平郡主终于得以出门时，方才知道朱鹤早已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到都城，朱家也如高厦倾颓，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至于伺候她的女婢婆子，皆是没了踪迹，想来也是丢了命的。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襄平郡主满心怨毒，可到头来她却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康亲王如此待她，是一片慈父之心，襄平郡主就算怒极也知道她如今能保全名声其中少不得康亲王的筹谋，只怕也要忍下诸多委屈。
楚王是流放朱鹤推倒朱家的第一人，但那是王上，也是襄平郡主的伯父，她不敢，也不能恨他。
思来想去，襄平郡主把目光汇聚到了罗家和魏家身上。
罗家判了朱鹤，魏家得了好处。
手中无甚人脉的襄平郡主根本无处探听夜宴之事的来龙去脉，她只能从最后得力的人身上找寻，一来二去竟也被她猜了个大概。
于是小郡主一直想抓这两家的把柄，但她到底是被娇宠长大的，之前做出蠢事便是因为见识不够，手段也不够，现在倒是有了怨气，可怨气没办法让脑子变得好使。
强忍之下，小郡主心中的愤懑越来越多。
直到今日，瞧见了魏临手下的郑四安，就扯了个奇怪的理由往人家身上撒火气。
郑四安可不知道其中的那些弯弯绕绕，好在郑四安的直觉一向敏锐，他本能地觉得这位小郡主来者不善，说话做事也就格外小心。
此刻襄平郡主不开口，他也不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态恭谨动作规矩，半点错处都挑不出。
谢潇原本也是站的好好的，没想到他的腿不知道被谁给顶了一下，直接一个趔趄往前扑出。
好在他记着怀中掇英草的珍贵，死死护住了，并没有让箱子磕碰到。
可是谢潇却趴在了地上，手背登时磕出了血来。
而后终于听到了襄平郡主的声音：“今日之事，本郡主便不同你追究。”没等郑四安喘口气，又听襄平郡主道，“只是你后面跟着的人，失礼在前，逾矩在后，实在是轻易放不得。”
郑四安一愣，而后赶忙道：“还请郡主网开一面，这位是谢太医，是我家将军专门从太医院里请来的，如今他身上有将军叮嘱的差事，耽搁不得，等事情了了，我会同谢太医一道去康亲王面前谢罪。”
把事情捅到康王那里，反倒好了。
这位康王爷虽然脾气暴躁了些，但却是个很有分寸的。
无论是郑四安还是谢潇，终究是朝廷官员，轻易责打不得，更别说滥用私刑了，就算是楚王处置他们也要交给衙门去办。
郑四安也看出来了，这位小郡主不仅脑袋不清楚，还是个半点不讲规矩的主儿，落她手上才是麻烦，倒不如让康王处置。
却不知这一番话，旁人听着滴水不漏，襄平郡主却是火冒三丈。
她现在一听魏临的名字就来气，现下更是怒火攻心，厉声道：“好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来人啊……”
“且慢。”
这时候，郑四安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一扭头，就瞧见另一家马车停在面前。
而后，帘子撩开，大公主萧淑华扶着女婢的手走了出来。
萧淑华瞧了郑四安一眼，示意他让开些，郑四安立刻往后退了退，顺便把趴在地上的谢潇给拽了起来。
而大公主则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瞧着襄平郡主的车架道：“如今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的，岂是你能随便撒泼的地方？没学好规矩就回去让王爷慢慢教，少出来丢人现眼。”
这话说的极不客气，连郑四安都被吓了一跳，赶忙左右看。
而后就发现原本在不远处看热闹的百姓已经被隔远，想来大公主的话不会传过去。
但是侍卫下人都在，萧淑华这是摆明了一点脸面都没想给襄平郡主留。
可是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因为她是大公主，不单单是楚王最宠爱的女儿，还是手上权势比几个王子还高的王族贵女。
可以说在都城里，萧淑华想骂谁就骂谁，没人敢多说半句。
之前郑四安觉得大公主脾气好，那是因为他见到大公主的时候，多是霍云岚在场，萧淑华与霍云岚投缘，又和五殿下有默契，自然一切春风和煦。
可萧淑华对待襄平郡主可就没这么好脾气了：“出来。”
襄平郡主差点咬破了牙，可还是乖乖走下车舆。
她因着刚生过一场大病，这会儿面容苍白，身形单薄，盈盈下拜时好似弱柳扶风：“见过殿下。”
萧淑华瞥了她一眼：“病好了？”
“……好了。”
“既如此，我回头派个婆子给你，重新教你规矩，省得你在外面丢了王室脸面。”说着，萧淑华竟不理她了，随便挥挥手就她赶紧走。
襄平郡主见状，被气得红了眼圈，一言不发的回了马车上，刚一落帘子就狠狠的捶了下软垫。
回去，回去定要跟爹爹告状！
可萧淑华半点不怕她，这人之前做的那些破事儿，真当旁人不知情？
康亲王能瞒得住外人，却根本瞒不住那些耳目遍地的贵人。
只不过是碍于康亲王的面子不挑破罢了。
萧淑华连个眼角都没给襄平郡主，只管扭头看向了郑四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郑四安没想到大公主会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而后迅速回神，上前回道：“我来抓药，将军要用的。”
萧淑华并未细问，只管道：“既如此，做好你的差事便好，莫要耽搁了。”而后，她声音顿了顿，压低声音，只他们两人能听到，“以后待安顺好些，不然，仔细你的皮。”
这话说的半点没有公主的端庄，可是却很有效的传达出萧淑华的心思。
她对萧成君是有几分爱护的，大抵是萧成君一看就知道是个没什么心眼儿的，越是聪明人越喜欢维护这样单纯的。
萧淑华便不希望萧成君重蹈自己的覆辙。
可是让萧淑华意外的是，郑四安既没有诚惶诚恐，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对着自己笑了笑。
而后，就听郑四安道：“成君有公主这般爱护，可真好。”
萧淑华微愣，而后也弯起嘴角。
心道，这郎君选的不错，脾气秉性跟安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萧淑华便随意的摆了摆手，放他离开。
郑四安则是速速的带着谢潇去抓了药，准备了足够半个月的剂量，装了满满一箱，雇了辆马车拉上了山。
等煎好了药，看着越衡喝下去，魏临才松了口气。
看着越衡安然入睡的模样，魏临没有说什么，只管出了院子，而后才觉得身上有些酸疼。
大抵是昨天跟越衡打斗时伤了筋骨，之前一直紧张着没感觉，这会儿才发出来。
他便想着会自己院子里好好休息一下，不过还没进院，就瞧见苏婆子和徐环儿正往外走。
徐环儿手上还捧着个盒子，这盒子魏临认得，寻常都是霍云岚装点心用的。
魏临便问道：“夫人呢？”
“回将军的话，夫人去温泉池了。”
原本有些倦怠的魏将军突然就清醒过来，困意全消，伸手拿过了徐环儿手上的点心盒子道：“我去瞧瞧。”说完，扭头就朝着温泉池子而去。
徐环儿眨眨眼，想要跟上去，却被苏婆子一把拽住。
这让徐环儿有些不解：“苏妈，不用过去找夫人吗？”
苏婆子笑了笑，道：“不碍事，环儿姑娘与我吃茶去吧，夫人那边且用不上我们呢。”
“为何？”
“不急，环儿姑娘以后就懂了。”

第80章
魏临把已经快爬到自己膝盖上的小胖墩拎起来，抱在怀中，一道出了门去。
因着里头便是温泉池子，这会儿哪怕出来了也不觉得冷。
不过魏临还是怕福团年纪小禁不起风，便没走远，把完了立刻把他抱回去，拿着小木盆加了热水给他洗澡。
魏将军给小家伙洗身子可不像是霍云岚那么细致，只管双手拢在福团的腋下，拎着他在水里来回涮了涮。
福团反倒觉得这样有趣，嘴里发出了嘎嘎的笑声。
而后魏临稍微给他擦擦水，便顺手将小家伙顺着宽大衣领塞到怀里。
福团乖乖的把自己缩在自家爹爹怀中，两只小肉手扒着魏临的领子往外瞧，不知道是在高兴什么，只管晃悠着小脑袋，嘴里叭叭叭的念叨。
明明是这么小的一个，居然能一直嘴里不停地说话。
他都不累吗？
魏临不由得伸手在他软软的发顶揉了一把：“说什么呢？”
福团昂头对着魏临笑，小嘴嘟嘟囔囔的，没有清楚的字节，想来他现在说的只有自己能听明白。
而在温泉池里头的霍云岚不大能听到魏临的话，却能清楚的分辨出自家儿子的声音。
于是她扭过头，对着屏风道：“表哥，好了么？”
“这就来。”魏临加快了脚步，托着胖儿子绕过屏风，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楚温泉池，以及池子里面的自家娘子。
这温泉池并不像是王室用的温泉殿，也不像是寻常百姓的露天，而是像是将军府一般，盖在一座屋子里。
不过因着温泉水热，雾气氤氲，故而这屋子比起寻常的要高不少，窗子也高，能通风，却不觉寒凉。
而池子里用的是白色的石块砌成，底下铺着红色砂石，里面有用成块玉石摆放着的石凳可坐，池子旁边摆着软垫，方便倚靠上去。
至于装饰，魏临并没有让人装。
他终究是武夫出身，什么东西都是实用为主，好看不好看的自己也分不出，便想着等霍云岚过来时把装饰的事情交给她，让自家娘子挑选合心意的才好。
这会儿魏临先把福团拎出来，放在手里托着，而后魏将军踩着石阶下了浴池。
里面的温泉水高至腰间，待坐下后便没入胸口。
魏临往霍云岚身边凑了凑，而后一面去拽木盆一面道：“我把点心盒子端来了，表妹可要吃些？”
霍云岚脑袋一歪就靠在他肩头，慢悠悠道：“等会儿，不想动。”
魏临便坐直了身子，让她靠得舒服些。
而小福团则是被魏临放到了木盆里，这木盆能在水上飘着，很是稳当，边沿也高，福团哪怕是站在里面也是稳稳的。
福团对这里很是新奇，笑呵呵的抓着盆边站起来，腿上一使劲儿，木盆就晃悠起来。
魏临没想到自家儿子还不到一岁竟然有些气力了，赶忙伸手扶住了木盆，嘴里道：“这孩子，当真有劲儿。”
霍云岚则是挽住了男人的手臂，闻言笑道：“苏妈说，福团比起寻常孩子有力气的多，长得也好，想来过阵子就能自己走了，想来是随了表哥你呢。”
对此，霍云岚格外高兴。
其实之前霍湛出生后，也是霍云岚这个长姐照顾的多。
那时候霍云岚对于霍湛的期许就是他能考功名，得个官位，光耀门楣。
可是如今为人母，身份变了，心思也变了。
天天对着自家胖儿子，霍云岚从来没想过让他出人头地，至少现在没想过，霍云岚只盼着福团能无病无灾长大也就是了。
如今瞧着福团像是魏临一般身子康健，这就是顶好的事情。
不过魏临却有些发愁。
他一直知道自己有多难养，无论是母亲房氏还是大哥魏淮，都没少玩笑一般的提起她小时候的事情。
爬树翻墙都是轻的，按着房氏的话说，要不是有个天天嘴里叨叨不停的魏诚拖着，只怕小时候精力旺盛的自己天天都要上房揭瓦，半刻不消停。
若是福团也这样……
魏临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手则是无意识的抓这木盆来回推，福团就跟着漂来漂去，惹得小家伙又是一阵笑。
因着屋内空旷，没甚旁的东西，福团的笑声竟是有了回音。
这把福团自己给吓了一跳，突然没了声音，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脑袋晃了晃，左右瞧，似乎想要找出来刚刚是谁跟他一起笑。
实在找不到人，福团就眼巴巴地看向了身边的两人。
魏临和霍云岚默契的都没有开口，只管眼里带笑的瞧着自家儿子。
见爹娘不管，福团瘪了瘪嘴巴，又试着喊了一声。
这次再次听到回音的福团不再觉得怕，而是有些好奇的往头顶看，然后又开心的伸手撩水玩儿。
嘴里也是不消停的嘟嘟囔囔。
纵然还能听到回声，可是福团只当没听到，自己跟自己玩儿的高兴。
魏临见状，脸上露出了些许得意：“咱儿子真聪明，像你。”
霍云岚闻言，便知道自家表哥是捧她呢，于是将军夫人偏头就在魏将军的脸上亲了一下：“是像咱们。”
魏临露出了一个武夫式的纯善笑容。
霍云岚松开了他，转身去拿点心盒子，打开来从里面捏了一块桂花糕，先塞了一块给魏临，而后道：“郑校尉那边可顺利？”
因着嘴里有东西，魏临先是闭着嘴巴“嗯”了一声，待吃罢了，这才道：“出了些岔子，不过都解决了。”而后便把襄平郡主和大公主的事情告诉了霍云岚。
霍云岚知道襄平郡主其人：“巧娘和我说起过，那襄平郡主被惯坏了，为人处世都有些孩子气，只是没想到如今竟是变本加厉。”
原本想着几个月的修身养性能让她的脾气和顺些，可看她做的事情，不但不顾及身份，甚至不要脸面了。
要不是大公主出面把事情拦了下来，若是真的被她把郑四安和谢潇带走，会耽误多少事情暂且不提，光是光天化日为难朝廷官员，这一项就够御史用骂声把康王爷淹了。
魏临却不关心康王如何，也不在意襄平郡主其人，只是道：“安顺县主对四安倒是诸多回护。”
霍云岚弯起嘴角：“这是好事。”
萧成君护着郑四安护的真心实意，郑四安也能体会萧成君的心意，这两人日后必然是日子和睦的。
魏临拢住了霍云岚的手，脸上也有了笑：“想来，再过不久就要帮四安张罗亲事了。”
霍云岚拢紧了他的指尖，跟着点头。
既说起了大公主，霍云岚便提了提自己从她手上盘下来的铺子：“饭庄已经收拾的差不多，过阵子就要开了，张管事很是得力，把一切都张罗得井井有条，不过表哥还是帮我找几个拳脚好的护卫吧。”
“用府里的便是。”
“我想过，只是咱们府上的人大多是跟着相公去过战场，出生入死，这才得了份安稳差事，等过些日子我便想要把那些以前跟过相公的分别安置，或者给银钱或者放庄子，总要让他们有些事做，若是挑人去饭庄上当护卫，到底还是手下人，当不了自己的主，回头等放人出去的时候难免会引起微辞。”
魏临听了，也回过神来。
其实这都城里，府内家丁大多是以前跟着主人家的旧人。
尤其是高门大户，手下奴仆只有往里面买，没有往外面卖的，毕竟深宅大院里面事情多，糟粕也多，手下做事的人若是个嘴不牢的，被发卖出去便是祸端。
故而只要进了府，那便是要一直呆下去，哪怕有了体面那也是主人家给的体面，甚少有例外。
但是魏家与旁人家不同，魏临是农户出身，新到都城，并没有自己的人脉根基。
之所以用的都是从军营里退下来的旧人，一来是忠诚，二来是熟悉。
魏临没想过以后如何安置他们，现在听了霍云岚的话，魏临觉得有些道理。
他们既然死心塌地跟着自己，魏临也就不能一直用他们的忠诚让他们给自己做工，一年两年还成，等他们也到了成婚年纪，总要自立门户的。
这会儿魏临也明白了为什么霍云岚一直说要从外面买人。
买来的便是把身契拿在手上，这就是自家人，更为稳妥，也不用考虑太多。
而以前跟着你自己的旧人，若是能自己做主也是好事，总好过一辈子被人使唤。
略想了想，魏临道：“既如此，我回去问问，像是周右那般做了管事的想来不乐意出去，其他的就要烦请娘子安置。”
霍云岚笑着点头。
“至于饭庄里面要用的人手，我会从外面挑选些，练好了再给娘子送去。”
这次，霍云岚便是亲了他一下，软软的说了句：“谢谢表哥。”
魏临轻咳一声，瞥了眼福团，发觉福团正专注的撩水，没往这边看，魏将军便亲了回去。
有桂花味，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口脂还是桂花糕了。
而后霍云岚便与他说起了饭庄的经营。
之前在老家时，霍云岚便开过食肆，那食肆小，可想要开起来并不容易。
毕竟当时霍云岚没有把魏临的名头张扬出去，只当做是寻常铺子开的，纵然私下里有魏临留下的护卫守着，可那也只是免得人闹事，并不能招揽生意。
最终食肆还是红火起来，到现在每个月都有不少进项，霍云岚在上面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如今换成了都城繁华街巷里的大饭庄，地方大了，但是挂着的却是魏家招牌，用的是大公主的铺子，背靠两座高山，其实是比白手起家要得心应手的多。
而说起如何管理铺子，霍云岚不自觉的就有了笑容。
从如何安排饭庄，到如何打出名声，再到如何让人心甘情愿的花销银钱，一环扣一环，霍云岚说的格外惊喜，也很是自信。
而每每提起生意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带着几分活力和快意。
魏临也很喜欢听霍云岚说起商铺之事，娘子显然是极喜欢的，他也喜欢看娘子神采飞扬的模样。
等都说清了，魏临便道：“表妹想得周全，若是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自当竭尽所能。”
霍云岚笑起来，伸手就要帮魏临揉捏肩膀。
可手还没搭上去，就看到了魏临颈后下方的一小片青紫。
这让霍云岚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不见，她先是惊讶，而后便微微皱眉，拍了拍魏临的胳膊：“你站起来，我瞧瞧。”
魏临原本是一直遮掩着的，就是不想让娘子担心，这会儿也想要糊弄过去：“不碍事……”
“表哥。”霍云岚只是两个字，加上一个浅浅淡淡的视线，便让魏将军把还没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露出了大片胸膛和背脊。
而后霍云岚就看到不单单是后背上有淤痕，腰上也有一块，比背上更严重。
魏临见自家表妹眉头紧皱，赶忙道：“昨天和越衡……切磋的时候，难免磕碰，这些不过是硬伤，已经不疼，休息两天也就好了。”
霍云岚昨晚就听到那边院子里有打斗声音，也能猜到这些伤势的由来，甚至知道过上几天就能没事。
可是终究还是心疼。
她伸出手，想要碰碰，可怕碰疼了魏临，又把手缩了回去。
福团也觉察出不对，便不撩水了，只管趴在盆边眼巴巴的瞧着他们。
魏临便重新坐下，拢住霍云岚的手岔开了话题：“说起来，表妹今儿个怎么想起来泡温泉了？”
霍云岚微微抿唇，轻声道：“这里是你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想来里面的东西也都是你亲自选的，我……就来试试。”
魏临一愣：“娘子怎知道是我选的？”
霍云岚笑了笑：“这里的布置安排都和家里的浴池差不多，一瞧就知道是你安排的。”可刚说完，霍云岚的脸就红起来。
显然是记起来两人之前在家中那些胡闹的事儿，便有些脸热。
魏临旁的事情或许注意不了许多，可是和霍云岚相关的，他的反应向来迅速。
这会儿立刻闻弦音知雅意，心里一热，伸手就要去拉住霍云岚的腕子。
却看到自家表妹站起身来，伸手用浴衣裹住了身子就要走。
魏临赶忙道：“娘子要去做甚？”
霍云岚瞧了他一眼，耳朵还是红彤彤的，声音倒是平缓和煦：“我回去看看账。”
魏临眼巴巴的瞧她：“就把我扔这儿了？”
霍云岚自然知道这人藏的什么坏心眼，左右她之前也是偷偷想过的，若是寻常，也就应了，可刚刚看过魏临身上的伤，霍云岚便道：“相公忙了许久，受了伤，还有气力？”
此话一出，魏临便端正了神色，倒是让霍云岚看愣了。
接着，魏临便让霍云岚重新回来坐好，他则是一把抱起了福团，道：“福团，你困了。”
霍云岚：……
小福团听不懂，但是他现在一听到别人喊他名字就点头，这会儿也高高兴兴的点了点脑袋。
然后就被魏临抱着出了屋子。
福团一脸茫然的被他交到了婆子手上，眼瞅着自家爹爹又回去，这才死心，嘟着嘴巴被婆子抱回了院子。
而霍云岚也体会到，有些话无论如何是不应该问的。
自家表哥的气力，真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一直到最后如何回的院子她都不知道。
只是自这之后，霍云岚便没再让魏临折腾过，盯着他养伤涂药，魏临倒也听话，除了每日去衙门处理公务外，便是上山，练练拳，养养伤，再不然就是逗逗儿子，日子算是格外清闲。
魏诚则是完全没有下山，只管陪同自家娘子一道呆在山上。
伍氏有些担心：“之前翰林院的事情多，你忙的厉害，如今突然不去会不会惹人非议？”
魏诚正给虎头换衣裳，闻言便笑着回道：“不碍的，王上点过头，我这些天都能在山上陪你。”
伍氏惊讶：“怎的，王上还过问臣子休沐之事？”
魏诚则是一面给小虎头系腰带一面道：“是因为王上知道我能医治越小将军，这才许我在山上住下，以备不时之需。”
闻言，伍氏沉默片刻，而后轻声道：“相公，我记得你之前说不愿多冒头的，如今怎的不同了？”
当初伍氏倾心魏诚，哪怕魏诚出门求学，她等过，也追过，那时候就听魏诚说起过，这世上的事情最忌讳抢尖冒头，日子要过得安安静静才好。
如今却是把本事都漏给了外人看，与之前魏诚说的很是不同。
魏诚则是温声道：“之前不冒头，是因为当时三弟出门在外，大哥有伤在身，四弟拎不起来，家里只能靠我。当时魏家小门小户，越有本事越遭妒忌，平稳和顺才能过得长久。”声音顿了顿，“可现在不同，如今大哥自有前程，三弟大权在握，四弟也要入仕途，我若是想要护着家，就必须要在王上面前得了脸面。”
既然没有倚仗，那就先给自己寻个最大的倚仗来才好。
以前隐而不发才是上上之选，现在既然已经引人瞩目，若想要好过，伏小做低必然不成，只能往上走一步，再走一步，这样才能护着家中一切安泰。
魏诚从不在乎自己到底有个什么前程，于他而言，护家族，护妻儿，方才是男儿本分。
伍氏眨眨眼，脸上有了笑：“我听不大懂，不过相公拿定了主意的事儿必然是好的，我都听你的便是。”
虎头也凑上来，软软的道：“我也听爹爹的。”哪怕他也没听懂。
魏诚一笑，揽住了自家娘子，抱住了自家儿子，突然觉得多少辛苦都是值得的。
又过了两日，便要到下山的日子了。
霍云岚起得早，准备收拾一二。
可是她起身后，却瞧见身边空了。
莫不是，越小将军那边又出了事儿？
微微一愣，霍云岚赶忙撩开帘子，顾不上去开门，只管支开窗子道：“来人。”
一直在外面忙活着的苏婆子赶忙上前，站到了窗前道：“夫人莫急，怎的了？”
“相公人呢？是不是那边院子又出事儿了？”
苏婆子闻言立刻回道：“回夫人的话，那边没事，一直安静着，将军是昨天半夜就下了山，怕扰了夫人睡觉，便没让旁人打扰，说是今天早上就回。”
正说着话，便见魏临已经进了院门，脸上有些冷色。
见霍云岚看他，魏临面上立刻寒冰消融，一片暖意，快走了几步道：“表妹莫要开窗，山里早上冷，仔细着些。”
霍云岚见他回来也就放了心，落下窗子，等魏临进门便问道：“相公一早下山，是去哪儿了？”
魏临一面脱掉外衫一面道：“去明啸卫。”
“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魏临点点头，转身去关了门才对霍云岚道：“叶参将与常驸马动了手，常驸马伤了手臂，叶参将被大公主打了一鞭子，想来是不能善了。”

第81章
常家是世家大族，叶家祖上虽不显，可是叶宰相位极人臣，也是炙手可热的门户。
两家子弟动起手来的事情，自然不能随意透露给外人知道。
霍云岚能掂量出这事儿的紧要，便一直没开口，等进了内室坐在妆镜前方才问道：“相公可知发生了何事？”
魏临占到霍云岚背后，一面帮她选钗环一面道：“就是当街打架，多的旁人也不知道，我没打听。”
霍云岚一听，也就不再多问。
两个男人当街打起来，无论理由正不正当，说出去都是丢人现眼。
想来叶宰相和大公主也是各有避讳，这才去了府尹衙门里分说。
只是想到这儿，霍云岚轻声道：“只希望罗大人这次不要再受牵连才好。”
算起来，从霍云岚进都城以来，大大小小也出过不少事儿了，似乎每次都有罗荣远大人的身影。
都城府尹这个位置，看起来高，其实难做得很。
差事办好了，那叫秉公处置，当不得什么功劳，可要是办差了，那就等着倒霉。
哪怕什么都没做错，照样有天降黑锅扣在脑袋上，洗都洗不净。
当真是难。
魏临则是拿了一根珠钗给霍云岚看，等她点头这才帮自家娘子簪在发间，嘴里道：“仅此牵扯到叶常两家，还有大公主在，罗大人……愿他自求多福。”
霍云岚默默地给自己戴上耳坠，也在心里为罗大人念了声平安。
这时候，就听外面苏婆子道：“将军，夫人，隔壁院子的大人来了。”
霍云岚一听，便知是越衡。
魏临则是道：“请他进来。”说着，扶着霍云岚起身，互相收拾了一下衣裳这才出门。
此时，越衡正站在桌前，并未落座，眼睛瞧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动静这才转身，霍云岚也终于瞧见了越衡真容。
其实霍云岚一直没见过他，之前越衡发病，霍云岚只远远的看过一眼，并不真切，后来越衡身体渐好，霍云岚也没想过去瞧。
如今还是头次见这位越小将军，霍云岚略略打量，便觉得这该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儿郎。
纵然如今身子还未大好，可依然站得挺拔，即使不说不动，也能看出英武身姿。
只是脸颊上有些伤，想来是之前剐蹭到了，这会儿还敷着药。
不过光看眉眼，便觉得他生的相貌堂堂。
大抵是病的时间久了，如今身上穿的衣裳都有些宽大起来，站在门口，风吹进来，鼓动起了袖口衣摆，越发显得空荡。
可越衡的动作十分利落，还未说话，就已经撩起袍子跪拜下去。
霍云岚忙侧了侧身，避开了，而魏临则是上前几步，扶住了他的胳膊：“这是作甚？”
越衡却坚持，如今恢复了些力气，魏临竟然一下子没能拦住，让他跪了个严实。
而后就听越衡道：“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且将军与夫人对我是救命之恩，这一拜乃是全了我心中的感激，也是谢过两位大恩，日后定当报还。”
霍云岚听了，眨了眨眼，没说话。
魏临缓声道：“好，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这次越衡没有再推辞，抓着魏临的手起身，眼神澄澈，声音清亮：“魏诚大人说，再过些日子我便能伤愈，到时全听魏将军安排便是。”
魏临看了看他：“若是你伤好了，我便要引你入宫，去面见王上，到时候该说的该做的还望越小将军心里有数才好。”
越衡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脸上神色淡淡，心中却是自嘲一笑。
走到今天这一步，其中纵然有齐王的凶狠，可越衡知道，更多的是自己的天真。
当初越老将军被构陷之时，便告诉过越衡，离开齐国，方能保全自身。
可是越衡信了齐王的花言巧语，留下来准备为了齐国肝脑涂地，却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
齐王给他下的毒并不是一日之功，无忧草这种毒物若是吃的猛了，他早就没了命去。
能拖到如今，想来是一点点的下，一点点的毒，方才让他毒入五脏，状若疯魔，偏偏神志清醒，让他对自己发病时候做的丑事都一清二楚。
如此这般，最为害人。
越衡到底是大家出身，总是要脸面的，齐王就用他的脸面威胁他，逼着他就范。
只可惜齐王打错了算盘。
越家军，安的是百姓，定的是民心，哪怕越家军只剩他一个，此志依旧不渝。
齐国王室昏聩，他宁可死，也不再当助纣为虐之人。
越衡声音平静：“魏将军放心，自我决定投靠楚国之时，便已知道自己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说着，他看向了魏临，“当初魏将军劝降我时，说的话，可还作数？”
魏临点头，面容一整：“自然是作数的，我所求便是天下太平。”
越衡笑了笑：“如此便好。”
而后越衡并未多呆，他来的利落，走的也潇洒，若不是身上还带着药味，身形也消瘦，光是看脸上的神采，霍云岚是半分瞧不出他是带病之人。
魏临则是让沈山留在越衡身边照看，自己与霍云岚一道收拾好了东西，便与魏诚一家下了山。
这次下山时，霍云岚与伍氏带着各自的娃娃坐在马车里，聊天说笑，偶尔有笑声传出来，想来气氛很是融洽。
魏临则是与自家二哥骑着马走在前头。
待离开了庄子，一拐弯便进了山路，周围也僻静不少。
魏临便拉了下踏雪的缰绳，凑到了魏诚身边，并肩而行，嘴里问道：“二哥，早上越衡来寻我，是你的意思吧？”
魏诚听了这话半点不惊讶，反倒笑着看他道：“三弟何出此言？”
魏临轻声道：“越衡之前一直晕着，直到病发，却不知道如何治愈，我让谢潇守口如瓶，只说王上恩典，并未提起我与表妹给他寻药的事情，他没必要专门来我屋里走着一遭。”
换言之，必然是有人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这才让越衡给自己谢恩。
魏诚闻言，先是笑，而后半点不遮掩的点了点头，道：“对，是我。”
纵然心里有了猜测，可魏临这会儿还是有些惊讶：“二哥这么做是为何？”
魏诚没直接回答，而是转而问道：“你觉得，这救命之恩，是记在王上身上重要，还是记在你身上重要？”
魏临看看自家二哥，笑了笑：“你说呢？”
魏二郎觉得，他自然是想着楚王的，对此，魏诚并不意外。
自家三弟是武将出身，纵然现在坐到了三品将军位，可终究还是武将。
既是武将，忠诚便被摆在头一位。
想来，在魏诚心里，若是让越衡能死心塌地为楚国效命，便要施恩，而这个恩典当然是记在楚王身上的好。
但魏诚却知道，有些事儿该自私就要自私，该谋划就要谋划。
他的三弟带着几分理想的天真，当初魏临信誓旦旦说要平定天下的时候，魏诚就知道自家三弟是个过于理想的人。
魏诚喜欢他这份赤诚，想来也只有这般赤子之心，方才能坚信人世间终有光明，天下事终可平定。
可是魏二郎却不天真，他甚至对楚王没什么忠心。
之前不科考是为了家人，如今做官谋权也是为了家人。
既如此，好好的功劳凭什么给了别人？
当然要扣在自家脑袋上才能安心。
不过魏诚也有自己的正当理由：“之前越衡愿意离开齐国跟你回来，可不是因为他对楚国情有独钟，而是因为他对你的那番话颇为动容。”
“什么话？”
“自然是你要三国归一统，让百姓安居，让天下太平。”
魏临闻言点了点头：“这话我说过。”
魏诚则是笑道：“越小将军既然是因为信你才来的楚国，那他自然也能因为信你而安稳，既如此，该让他知道的事情自然要知道。”
只要魏临在，越衡就在。
至于楚王在不在……想来越小将军也不甚在意。
本以为这个理由足以说服魏临，却没想到，魏将军只是沉默片刻，便轻声道：“二哥，你我亲生兄弟，有些话自然是能说开的，其实你让他记咱家的情，不单单是因为这些吧？”
魏诚一听，抬头看他，而后又笑起来：“如今三弟聪慧许多。”竟是糊弄不过去了。
魏临摇头，回头看了看霍云岚的车架，轻声道：“与聪慧不相干，只是看多了也就看透了。”
“何意？”
“哪怕哥哥不说，过两天徐先生也会上山来，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越衡知道。”
换言之，魏临本就没打算当个无名英雄。
魏诚听了，才是真的惊讶起来。
而魏临接着道：“以前我光杆一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如今也有了牵挂，万事也就要为了他们多想一些，”声音微顿，“二哥放心，我志向不改，只是现在要换种法子罢了。”
没家没业，那就闷头往前冲，什么帝王猜忌，什么同僚忌惮，他都不在乎。
纵然危险，可这么做是最简单也最不用动脑子的。
可如今，有霍云岚，有福团，还有即将到都城里聚集的父母兄弟，魏临自然不能走以前的路数，总要先保全自己，再考虑其他。
他初心不改，只是要更多筹谋罢了。
魏诚则是笑弯了眉眼，伸手就在魏临肩上拍了拍：“行，好，三郎你有主意便是。如今咱们兄弟就剩下老四一个还没拎起来的，不过也快了。”
魏临回了个笑，而后两人都不再提此事，只管说风景说天色，话题有些寡淡，却格外轻松。
等回家后，魏诚便先去找了魏四郎，说要查查他的功课。
到了下午，霍云岚听说魏宁正在勤勤恳恳的锄地，便知道四郎的功课没有让魏诚满意。
对此霍云岚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小厨房多炖一些调理身子增白肤色的汤品端给魏四郎去喝。
而她则是和伍氏一道去看新做成的凉屋。
这凉屋想要盖起来，着实不易。
之所以凉屋散热，除了要四面透风外，还要引活水，用轮车带水上屋顶，让活水顺着屋顶上面的槽子以及房檐流泻而下，借此带走顶上暑气。
上头凉快了，屋里自然也就凉爽了。
好在将军府里面的是有活水的，做起来也容易。
霍云岚只是站在凉屋里待了会儿，便觉得冷风徐徐，很是透亮。
不过现下还没到暑气最重的时候，凉屋里也不好多待，霍云岚与伍氏不过瞧瞧，又安排人去重新做了喜欢的布置，便出了门去。
“这凉屋着实不错。”伍氏由衷感叹。
霍云岚闻言，笑着道：“若是嫂嫂喜欢，便让人去二哥和嫂嫂那边也做一个，如今这会儿盖好了，很快便用得着呢。”
她说的地方并不是隔壁院子，而是魏诚和伍氏很快就要搬进去的地方。
再过不久魏二郎一家就要搬走，如今自家凉屋刚刚盖好，府内下人正是熟练工，再去搭一个想来是事半功倍。
伍氏也不和霍云岚客气，笑着应了下来。
既然要置办凉屋，霍云岚索性让人把魏诚的府邸重新布置一遍，等都安排好了也已经是数日之后。
等窦氏送了新鲜果子来，霍云岚才想起来自己回家后还未和窦氏说话。
她便带上了礼物盒子，亲自坐马车去了一趟罗府。
窦氏正在打穗子，见霍云岚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云岚来得正好，我新打的穗子，你挑个喜欢的带回去吧。”
霍云岚将盒子递给了窦氏身边的婆子，自己坐到窦氏对面，笑着道：“无功不受禄，我怎么能白要你的东西？”
窦氏则是瞧了瞧那盒子：“你这不是也给我带了东西？”
霍云岚笑道：“这是之前我去山上庄子时带下来的，早就想给你送来，只是家中有事便耽搁了。”
寻常互赠礼物不改当面开的，可是霍云岚与窦氏关系亲近，倒没那么多忌讳，窦氏便好奇道：“这是什么物件？”
霍云岚温声道：“山上竹子多，我就让人选了顶好的，做成了笔筒风铃，上面的字是我刻的，还专门挖了鲜笋，不是什么值钱的，吃个鲜味罢了。”
窦氏却笑起来，赶忙让婆子把笋送去小厨房收拾了。
她倒不是贪嘴，而是感念霍云岚这份心意。
其实都城里面人户多，圈子却不大，霍云岚下山以后送了东西出去的事儿早就传开了。
大公主那里有，安顺县主那里也有，还有些与魏家有往来的门户都收到了，大多是吃食玩意，再不就是毛料皮子，总归都是拿得出手的。
窦氏一直没拿到，说不上别扭，只是好奇，特想知道云岚给自己带了什么。
如今瞧见这些竹子和笋子，确实不如别人家拿到的值钱，可谁能有云岚亲手刻的竹筒？
这份心思，可比千金还贵重。
窦氏心里美，脸上就高兴，说话都带着些欢欣：“等下云岚就在我家用饭吧，正好我相公跟大哥出去了，且回不来，就我们俩吃饭也自在。”
听她提起，霍云岚便问了一句：“罗府尹大人如今可好？”
罗荣远是府尹，罗荣轩是右谏议大夫，用官位称呼也算好区分。
窦氏闻言，便挥退了下人，凑到霍云岚身边，挽着她轻声道：“这事儿还真的要跟你说道说道。”
“什么？”
“之前叶参将和常驸马，是为了个玉钗打起来的。”
此话一出，霍云岚就露出了惊讶神色。
玉钗一听便知道是女子佩戴，两个有头有脸的郎君为了根钗子打架？这比话本小说里写的还难以置信。
窦氏与她说，是因为叶参将是明啸卫的人，与魏临有关，常驸马是大公主的夫婿，与霍云岚有关。
旁人窦氏自然不会说，可是这两位与魏将军两口子都有关联，他们知道些是好的。
就听窦氏接着道：“之前我也不信，不过这事儿倒是真的，不少人都瞧见，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不知道他们要玉钗做甚。”
霍云岚闻言，嘴唇微抿，低声回道：“无论送谁，多半不了了之。”
窦氏听了，略想了想，便跟着点头。
虽然叶家祖上是寒门出身，到祖父那辈还在做挑担子货郎，可是叶宰相如今位极人臣，叶家也算是都城里顶好的人家。
叶宰相这样的端正人自然不会让叶瑜败坏女子名声，若是能点头，怕是早就去议亲了。
哪怕是小门小户的，想来叶宰相也不会嫌弃。
如今都闹到了府衙里，依然一字不漏，半点风声没有的讳莫如深，只能是叶瑜瞧上的人是叶宰相不乐意点头的。
既如此，这事儿只能不了了之。
而窦氏的话也印证这点：“最后那根玉钗，还是被大公主拿走了。”
霍云岚点点头，轻声道：“不管他们了，总归没牵扯到罗大人就是最好的。”
窦氏脸上也露出了无奈神色：“大哥的俸禄已经扣到明年了，一直到明年开春，大哥都要做白工，架不住再扣，这次王上也没说什么就放过去了。”
霍云岚用帕子掩掩嘴角：“当官着实不易。”
不过很快，她们就没再说罗荣远，霍云岚转而道：“我今儿来，也是给巧娘送帖子的，过阵子便是我家福团的周岁，到时候还请巧娘来吃席。”
窦氏笑着接了，而后状似无意的提起：“我听我相公说，五殿下之前去巡查漕运，过阵子也该回来了。”
霍云岚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放心，这帖子我定然仔细着，不会漏人的。”
等回了将军府，霍云岚便进了院子，开始列发帖的单子。
在都城里，如何设宴也是门学问。
这里的高门大户多，请谁不请谁都要细细琢磨。
就比如现在，魏家正是新贵扎手，有些文官清流的人家瞧不上他们，这席面就要捡着合适的时候去下帖子，主人家不在，这样一来，哪怕被拒了，也不会有人说文官倨傲，同样不会说将军府丢了脸面。
而常家叶家刚闹了不痛快，便要错开席面，女眷尤其要安排远些。
张家王家刚刚闹了和离，自然也要错开，而王家与钱家继室沾亲，这就要往一起凑凑。
总而言之，请谁不请谁需要门道，怎么安排席面座次也要研究，就连上什么菜肴，提供什么酒水，其中种种都需要参详。
今天去了趟罗家，窦氏就和霍云岚说起了不少都城里面的事情，为的就是帮她多了解一些，省的麻烦。
等魏临回来时，瞧见的就是正在桌前用功的自家娘子。
他便走上前去，这次魏大人不再从背后搂她，省的被娘子又拔了匕首，只管先开口道：“娘子做什么呢？我帮帮你吧。”
霍云岚头也不抬，回道：“这事儿你帮不上忙，不如先去看看福团。”
魏临也不多言，只管去洗了手，把正在拽着霍云岚裙摆不放的福团抱起来，而后父子两个一起凑过去，看着霍云岚道：“娘子些什么呢？”
霍云岚抬头看他，又看看福团，突然挑起眉头，一手一个捏上了他们的脸，嘴里念叨：“还不是为了你儿子。”
魏临乖乖的把脸伸出去让霍云岚捏，嘴里争辩：“是咱儿子。”
霍云岚轻哼一声，可还是松了手，又给他们揉了揉，这才重新看面前的单子。
魏临便凑过去看，略瞧了瞧，便道：“莫要请王家的。”
霍云岚微愣：“怎么了？”
“王家之前跟朱家过从甚密。”
霍云岚对此倒是不知情，闻言，立刻把王家划了出去。
只是很快她就撂下笔，昂头看着魏临露出了个笑。
既然魏临对都城里面的事情比自己知道的多，那这事儿就给他做不就好了？自己还轻省些。
魏临见状，便把福团递给她抱着，双手摁着椅子的扶手，低头笑道：“娘子，有何事？”
霍云岚笃定这人知道自己的心思，这会儿就是为了让自己求他呢。
好在将军夫人素来能屈能伸，再说在自家相公面前，没必要端着，便声音软软的道：“相公，你且帮帮我，可好？”
魏临最受不得她软着声音说话。
一开口，他的骨头就酥了。
不过这次魏将军很是有骨气，克制着自己没有立刻点头，而是道：“我帮了娘子，娘子也该帮帮我才是。”
“帮你什么？”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说着，魏临低头就要亲她。
霍云岚赶忙把怀里的福团往上一举。
于是，魏将军结结实实的在胖儿子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惹得福团嘎嘎嘎的笑起来。
魏临无奈，把福团抱起来，一边帮儿子捂耳朵一边道：“娘子若是不信，等会儿亲自瞧瞧便是，我如今可是康健的很。”
本想着自己还要多劝劝，谁知道，霍云岚瞧了他一眼就点了头。
将军夫人心里的算盘噼啪响。
左右费事的都是他，自己半点亏不吃，怕什么？
于是这晚，福团又是跟着苏婆子睡的，另一边一直到三更天才歇下。
魏将军伤好了之后，便要日日在明啸卫与城外兵营之间来回跑，很是忙碌，霍云岚也为了自家儿子的周岁宴忙的脚不沾地。
终于，等木槿花开之时，归德将军家的头一场宴席终于要开了。

第82章
福团满周岁这日，天气晴好，瞧着便觉得心里舒畅。
霍云岚天没亮便睁开眼睛，没有叫醒魏临，只管把风轮开了，又撩开床帐打开窗子，而后用薄被搭在男人的腰腹上免得受凉。
等起身前，将军夫人顺手在魏将军的肚子上摸了一把，指尖一边戳一边数。
有六块，两边的线条很是明显。
霍云岚还撩开被子看了看，而后才气定神闲的帮他掩好被角，站起身来，叫人进来梳洗更衣。
等魏临醒来时，已是晨光微熹。
他原本就比旁人火力壮些，素来都是怕热不怕冷的，到了夏日，便总是觉得热，不过因着刚刚霍云岚开了风轮，又把冰鉴里头的冰取出来放在窗口，这会儿他身上还算清爽。
魏临也不喊人，只管自己起身穿好衣裳，便出了门，就瞧见披散着头发的霍云岚正在细细挑选眼前的钗环。
之前已经搭配好了衣裳与珠钗，只是女子穿衣本就要仔细些，今儿日头好，阳光普照，那之前挑的衣裳就显得过于鲜亮，不够庄重，她便要重新选一件才是。
见魏临起了，霍云岚便抬头笑道：“表哥怎么不再去躺躺？今儿还有的忙呢，现下多休息才是。”
魏临则是去洗漱，又随手拢起头发，这才坐到霍云岚身边道：“不妨事的，娘子怕是比我起得早的多。”
原本魏临是不懂得女子每日早起都要做些什么，等与霍云岚在一处日子过得久了，自然也能瞧出些门道。
不得不说，每日自家娘子都能温婉俏丽，要花的功夫可是不少。
起来以后，魏临不过是洗漱一下再擦擦脸就能出门，但是霍云岚却要先净面，洗脸用的香胰里加了花汁和珍珠粉，待洗过了便敷上去了半数香料的红玉膏，敷面的时候要出门走一走，亲自去取花瓣露水回来存着，等红玉膏略干后便洗净，接着涂抹面脂，着上粉黛，偶尔还要挑选花钿，这才能挽发更衣。
这一套走下来，起码要一个时辰。
原本霍云岚过的也没这么细致，只是到了都城后，夫人姑娘们聚在一处除了说说各家趣事，便是聊聊衣裳粉黛，一来二去的霍云岚就学到不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越好看的姑娘越想让自己更好看。
对此，魏临也不反对，反正寻常时候自家娘子不用早起，这些就当打发时间了。
不过今日他猜到霍云岚起得早，便伸手轻轻的帮霍云岚揉捏着腰侧，嘴里道：“着实是辛苦表妹了。”
霍云岚则是身子一歪就靠在他身上，温声道：“不打紧，最劳神费力的事儿相公已经帮我做了，反倒是我得了个清闲。”
魏临看看她：“不算累，我与娘子配合的好，都是得趣的。”
霍云岚一听，就知道这人又没正经了，脸上一红，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莫要浑说，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帖子之事。”
魏将军也很是懂得见好就收，立刻安抚一般的把她搂的紧了些，嘴里道：“请帖都分出去了，表妹放心，这次前院自然有我照应着，二哥也来，至于后头的女眷就要让表妹费心。”
霍云岚点了点头，这本就是做正室夫人的职责所在。
虽然她出身不高，小时候娘家也没有教过这些，不过霍云岚是个好学的，也聪慧，这几个月的大小宴请雅集的看过来，加上还有窦氏帮忙，也算得心应手。
伸手拿了一根钗子在妆镜前比划了下，霍云岚嘴里问道：“相公，我瞧你也请了越小将军和两位军师，可要单独安排？”
魏临回道：“越衡是一定要来的，他如今已经在王上面前过了明路，缺的便是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机会，今儿个正好，那些就知道抱着书死啃的老顽固都不来，越衡也正好能认识些人。”
霍云岚一听，便笑着瞧了他一眼。
自家相公在外面从来都是沉着稳重，谁看了也要赞一句有威仪有风度。
可是私下里，也没少说嫌弃话。
特别是朝中有些自诩清流的官员，瞧不上魏临一身杀伐之气，动不动就说他残忍嗜杀，魏临自然觉得他们烦。
谦谦君子那是要对面也是君子才行，互相都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口肉的时候，谁还跟他们讲什么礼义廉耻？
不过魏临也只是私下里骂两句就罢了，明面上依然和和气气。
倒不是怕了他们，而是魏临跟霍云岚说起过，朝堂里是需要这些抱着老祖宗规矩不撒手的人在的。
只有他们在的时候，有权势的人才能得以收敛，不至于肆无忌惮。
自家相公啊，总说自己是武夫，什么都不懂，其实心里门清着呢。
魏临却没发现自家娘子正在心里夸他，这会儿一面帮她递钗子一面道：“环儿在，徐先生必然要来。”哪怕如今徐环儿早就是个知情受礼进退有度的大姑娘了，可是在徐承平看来，妹子还小，处处都需要他帮忙。
平常就罢了，如今这宴会可是要来不少年轻郎君的，徐承平可不乐意把徐环儿单独留下。
在哥哥眼里，妹妹总是最好的，全天下多得是要抢她妹妹的人。
霍云岚也不奇怪，笑着点头，而后道：“那左先生呢？”
寻常左鸿文是不太喜欢在外人面前露面的，哪怕带着面具，也与旁人不同，纵使左鸿文现在比之前平和许多，可还是不太喜欢出门。
魏临则是道：“左先生要多看看人，他虽有智谋，可人心难测，总要有所接触以后才好盘算。”
霍云岚听了这话，以为是左鸿文心境开阔后想要结交友人，语气里便多了些欢喜：“左先生如今开朗许多，这是好事。”
魏临一听就知道自家表妹想岔了，不过魏将军并没有说破。
左鸿文自然不是为了多认识点人来吟诗作赋，而是他要趁此机会认清了，记下了，这样才能把人算得准。
魏临也明白他的用意。
没有哪个朝廷是单纯因为敌寇而崩塌的，大多是内里污糟不堪，就如同沙子上面盖楼阁，修饰的再好看都无用，水一冲也就散了。
就像齐国，魏临从不觉得它能撑多久，因为齐国的根子烂掉，大厦倾颓是早晚的事。
只不过魏将军善于御外敌，却对内争之事知之甚少。
左鸿文便是要帮他把这些补起来。
用左先生的话来说，便是朝堂上的争斗丝毫不逊于战场上的厮杀，有时候要用的计谋怕是比沙场争斗还要来的凶狠。
魏临不会不要紧，左鸿文自然会帮他一把。
只是与人斗纵然其乐无穷，可也要先知道对手是谁才好。
这次便是左先生来认人的了。
不过有关这些事，魏临并没有跟霍云岚细说，总归前朝之事不牵扯后宅，说多了也怕吓到她，魏临只管瞧着霍云岚选好了钗环，温声道：“娘子这样当真好看得紧。”
霍云岚闻言便笑，却不立刻叫人进来挽发，而是先拉着魏临坐下。
将军夫人拿着梳子，柔软指尖帮他把头发束起，待收拾停当，霍云岚让魏临起身，她打量了一番后道：“相公瞧着也是英武得很呢。”
魏临知道这人有意恭维自己，可这些话从霍云岚这里听到，很轻易的就让他美到了心坎里。
而正端着盘子进来的苏婆子默默地退了出去。
走的时候还揉了揉腮帮子。
虽然每日都瞧着将军和夫人伉俪情深，可寻常人家的夫妻不过黏腻十天半月就罢了，自家两位主子却是等小少爷满周岁了，他们还像是刚成亲时候一般。
不，比刚成亲的时候还来得甜些。
苏婆子可记得之前这两人成亲时，处处透着不熟悉，虽然也是夫妻和美，但多少带了些羞涩生疏。
如今倒好，什么话都能说的如此坦然，听得旁人牙酸。
可话虽如此，苏婆子却很是高兴。
她年纪大了，见的事情也多，纵然以前没去过高门大院伺候，可是这后宅之事，基本都大同小异。
郎君主外事，夫人主内事，可并非是全然扯开的，相反，总要互相倚仗才能稳妥。
农户人家，妇人之间相互来往多是离不开柴米油盐，自然是要自家男人关系好了才能有借有还。
到了这都城里，当家娘子关系好更是要看各自相公关系如何，好些的才能站到一个圈子里头去。
而夫人间的关系融洽，则是能帮上郎君的忙。
一个好的当家娘子往往能撑起整个门户，得个家宅安宁，亲人和睦。
假使夫妻之间貌合神离，农户人家尚且要天天吵闹，更何况这些官宦勋爵了。
将军和夫人感情好这是天大的好事，伺候起来也比那些天天提心吊胆的要强。
跟对了主子当真重要。
苏婆子心里想着，脸上就有了笑，等去把福团抱来时，声音都是带着欢喜的：“主子，前头席面都安置好了，主子可要去瞧瞧？”
这时候霍云岚已经梳洗打扮得当，她站起身来，伸手抱过了自家福团，温声道：“走，去瞧瞧，”而后他看向了魏临，“你且去前头吧，后面我会照看的。”
魏临自然知道娘子的本事，也不多问，只管点了点头，便去大门前等着迎进宾客。
霍云岚则是抱上了福团，带着徐环儿和苏婆子一道去了后院。
前头是男人们的席面，后头便是安排了女眷入席。
因着近来天气渐热，在屋子里哪怕有风轮也是憋闷的，索性霍云岚就把席面安排在了外头，旁边是为了建造凉屋而引进来的流水，两边有着走廊亭子，还把凉屋里加以布置，树荫如盖，花草丰茂，只是走在其中都觉得凉爽宜人。
之前这里忙着安排，所以霍云岚有几日没有带福团到院子里逛了。
如今再来，竟是大变样。
福团好奇的抱着霍云岚的脖颈，眼睛则是往左右看，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霍云岚也不管福团听不听得懂，脸上带着笑，抱着他在园子里走动，嘴里道：“那边是凉屋，过几天咱们就搬进去，不远的地方就是你舅舅的院子，也好走动。”
虎头总喜欢两边跑，动不动就来将军府里看弟弟，福团和霍湛也是常见面的。
大抵是因为他就这么一个舅舅，霍湛也总哄他喊自己，故而福团一听到舅舅这个称呼，就能想到霍湛。
他立刻昂起脸，小嘴吧唧了两下。
霍云岚见状，便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嘴里笑道：“回头还是要让湛儿不要偷偷给你喂奶糕吃才好。”如今一想到霍湛就馋，自家儿子当真是胃口好得不得了。
福团半点不怕霍云岚捏他，反倒很开心的笑起来，凑过去就在自家娘亲的脖子上蹭了蹭。
霍云岚最架不住他这般可人疼的模样，也就亲了亲他的发顶，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过她也知道，估计很快，园子里就不会再如此静谧。
再过阵子各家夫人姑娘便要上门做客，将军府里也会热闹起来。
只是让霍云岚没想到的是，头一个来看福团的竟是五殿下萧明远。
纵然今日说是福团的抓周宴，可是给小孩子过的所有席面最终都是为了让大人之间联络感情。
小福团还没抱出去见人时，鲜少有人记起他来的。
可萧明远头一件事就是过来瞧瞧他。
对福团，萧明远印象深刻。
之前他落水后，是霍云岚把他救起来的，当时萧明远心里慌乱，只记着霍云岚是好人，旁的也就记住了这位好夫人有个胖嘟嘟的儿子了。
然后便是亲眼瞧见凶名在外的魏将军抱着孩子，一副慈父模样。
一直到现在，那一幕都是五殿下心中最具冲击力的情景。
于是莫名的萧明远就对着话都不会说的小肉墩产生了敬佩之情。
这次来的宾客里，除了和霍云岚关系好的几个贵女，大概也只有他是抱着单纯看看小福团的心思了。
霍云岚正抱着福团给他喂米糊，听到苏婆子说五殿下来了时，她虽有些惊讶，可还是立刻道：“赶紧请进来。”
本想着把米糊撂到一旁，但是福团却不乐意了。
对小孩子来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又是个爱吃的，勺子刚一离开嘴福团就闹起来，立刻凑过去，直接用牙齿咬住了勺子不放。
霍云岚哭笑不得，孩子小，刚长的牙，又不好硬拽，她值得将福团重新抱进怀里，一面把米糊抹他嘴里一面道：“小东西，也不知道这些耍赖的法子都是跟谁学的。”
这时候，萧明远已经挑帘进来了。
霍云岚抬眼，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他一下。
第一眼便觉得萧明远褪去了些稚嫩，多了些沉稳。
之前听窦氏说起萧明远外出巡查漕运之事，她便留了心，回来和魏临细细打听过。
大抵是五殿下与将军府早就私下里连成一气，魏临便也不瞒着，告诉了霍云岚，这五殿下儿时被母妃苛待，身子也不好，后来在会认字之前先学会了讨好楚王，之前在楚王面前一直都是讨巧卖乖才能稳住这份恩宠。
可这样得来的宠爱终究不长久，加上五殿下的母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萧明远便只能变了个路子。
其他王子想要争，第一个借的就是各自母亲娘家的势力。
萧明远既没有这些，也就只能靠着自己去多做差事，来让楚王另眼相看了。
只是也不好争得过于明显，自当循序渐进。
此次去巡查漕运也是萧明远玩闹一般的提出来，非说想看景儿，楚王偏疼他也就应了。
没想到真的被萧明远查处了不少疏漏。
至于其中的到底牵扯了多少官员多少人户，魏临没有多问，霍云岚也不好奇，她只是琢磨着，之前这位五殿下对于做生意极有兴趣，这次又是去漕运，多半也是存了这方面的心思的。
既如此，不知道以后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漕运可是这普天下间最肥的一块肉，就算吃不到，跟着沾点油性都是有赚头的。
他也知道分寸，这园子虽说不是不能来，可要是等下女子多了，他自然不方便来瞧，索性就提前了足足一个时辰，果然将军府里还清净着呢。
而萧明远并没发觉霍云岚正瞧他了，这会儿进门，五殿下半点没有在外头做出来的倨傲，脸上尽然是欢喜笑容：“许久不见，夫人气色甚好。”
霍云岚知道五殿下待自己好，多半是还记着之前把他救上船的恩情。
可是人家记恩，自己却不好挟恩自得。
霍云岚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抱着福团，站起身来，微微福身：“见过五殿下，殿下福安。”
这个礼瞧上去着实算不得端正，萧明远却半点不计较，反倒上前一步，帮忙托住了福团的小屁股，嘴里道：“夫人不必多礼，紧着孩子便是。”
霍云岚笑笑，温声道：“谢殿下体恤。”而后就抱着福团坐了回去。
萧明远便坐在一旁，眼睛盯着福团瞧，嘴里则是和霍云岚说道：“我给福团带了个物件，当做抓周的添礼吧。”说着，他将个盒子递给了苏婆子。
苏婆子到了霍云岚面前打开盒子，便瞧见里边摆着一本玉做的小书。
瞧着成色便知道是好玉，而能做成书页那么细，上面还刻着字，这自然不是寻常之物。
足以见得其中花的心思。
抓周抓的就是个吉祥喜庆，各种都是由寓意的，其中最好的自然就是摸到书本笔墨或者是木剑木刀。
一个文曲星一个武曲星，吉利话多得是。
如今萧明远送的便是书本，寓意极好。
霍云岚便笑着颠了颠自家儿子，道：“福团，喜欢吗？这是殿下送你的。”
福团如今是一听自己名字就点头，这会儿自然也点了点脑袋，脸上还有个软乎乎的笑。
萧明远一看就软了心。
而后又觉得有趣。
实在是福团的眉眼像极了魏临，哪怕他其他地方长得像霍云岚，但因着那双眼睛和魏将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笑起来时，恍惚间让萧明远觉得就像是魏临的缩小版似的。
这种感觉很新奇，也很新鲜，萧明远越发喜欢福团，后来还问霍云岚自己能不能抱抱。
霍云岚却不敢直接应下，而是道：“这孩子寻常甚少见外人，能不能抱我说了也不算。”说着，她便小心翼翼的把儿子递给了萧明远。
福团这会儿已经饱了，自然不会抓着勺子不放，不过还是眼巴巴的盯着自家娘亲瞧。
后来才注意到萧明远。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明远便瞧见眼前这个胖嘟嘟的小娃娃先是盯着自己瞧了会儿，然后便笑呵呵的对他伸出了手。
这是，让他抱？
分明只是个小事儿，可是萧明远突然生出了无尽欢喜。
瞧瞧，我多讨小孩子喜欢！
霍云岚则是心里门清，大抵是因为刚才萧明远送玉书的时候，自己给福团指着看了，福团这才乖巧。
福团本就是个好脾性，现下吃饱喝足正是高兴着，自然就给了他们几分薄面。
不过面上霍云岚只是笑着把福团递给萧明远，让他抱好，而后对着苏婆子使了个眼色。
苏婆子便上前护着，以防萧明远没抱住把孩子跌了。
而萧明远从小为了博得楚王欢心勤练骑射，瞧着年纪不大，身上还是有些气力的，抱着个奶娃娃自然不是难事。
福团则是软趴趴的靠在萧明远身上，伸手去扒拉他用来束发的带子，也不使劲儿，就是小肉手轻轻的拨来拨去，自己跟自己玩儿的高兴。
见他笑，萧明远也笑起来，同他说话。
小福团本就是个嘴里闲不住的，寻常霍云岚和魏临都知道他的脾气，甚少主动跟他说，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乐意跟自己“聊天”的，福团格外高兴，嘴里“叭叭叭叭”个不停。
萧明远装作听懂了，小福团装作说清了，这一大一小竟然聊得很是高兴。
就在这时，徐环儿挑帘走了进来。
她刚一进门，霍云岚就发现刚才还哄孩子哄得高兴的萧明远突然没了声音，低着头，可是眼睛总是时不时的瞧着徐环儿。
对此霍云岚只做不知，笑着把徐环儿招到自己面前道：“有何事？”
徐环儿刚要说话，便看到了萧明远。
她规规矩矩的给五殿下行了一礼，然后才对着霍云岚轻声道：“夫人，是老家来了信。”
霍云岚微愣。
寻常家书都是月初寄出去，月中收到的，之前那封刚收到没几天，怎么又来了一封？
萧明远则是知道这是人家家事，自己不好旁听，便把福团递还给了苏婆子，而后便笑着告辞，带着人去了前院。
待他走了，霍云岚才道：“可去告诉过将军？”
“本是要去的，只是听前院的人说，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来了，将军正忙着，我不好去打扰，便来寻夫人了。”
霍云岚点点头，伸手把信接了过来。
信封上的字迹并不是寻常写信的魏大郎，到底是谁写的霍云岚有些分辨不出。
她手上不停，把信拆了，展开信纸后很快便看完。
微蹙的眉头缓缓展开，脸上也有了笑意。
苏婆子好奇，却没多问，徐环儿想来爽利，这会儿便道：“夫人，可要去告诉将军一声？”
霍云岚摇摇头，轻声道：“不妨事，这信本就是报平安的，只是让表哥当着别人的面看家书不大好，这样吧，环儿只管把信给郑校尉瞧，让他给将军传个口信也就是了。”
徐环儿应了一声，拿着信出了门。
很快她便找到了郑四安，把信给了他，又把霍云岚的话带到。
郑四安自然不敢怠慢，拿出信纸细瞧。
字不多，事儿也不多，就一样——
大郎魏淮的娘子卓氏七月便产子，不太顺利，幸而有霍云岚寄回去的补药和人参效果极好，把命救了回来。
如今，母子均安。

第83章
郑四安看完了信，心中半点不觉得意外。
在夫人身上的神奇之事太多，郑四安如今很是淡定，只是嘴里轻声感慨：“夫人当真是厉害啊。”
徐环儿闻言笑道：“是夫人心善，思虑周全，也是大爷和大夫人平日里行善积德，有吉星罩着，如今化险为夷又能喜获麟儿，着实是喜事。”
郑四安闻言，默默点头。
是啊，吉星罩着，这吉星可能就是姓霍的。
等把事情记下了，郑四安便把信重新交还给徐环儿，而后便快步朝着前厅走去。
在那里，魏临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淡笑，看起来比往常和煦很多。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便是徐左两位军师，他们并未上前，而是等在后面，徐承平时不时的对着左鸿文说起来人的身份名姓，左鸿文点头记在心里。
郑四安过来时，两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而后就听郑四安对着魏临轻声道：“将军，家中来信，说是夫人送回去的药起了大用处，大夫人得了一子，母子均安。”
魏临闻言，先是一惊，脸上神情没甚变化，只有嘴巴轻轻动了动：“我这侄儿刚七个月吧？”
郑四安点头。
纵然寻常老话说七活八不活，可七个月就生下来的娃娃多少是有些危险的，如今能平安，着实是幸事。
魏临松了口气，远远的见施家车架过来，他便低声对着郑四安说了两句，便安稳了心神起身相迎。
郑四安跟了上去，眼睛瞧了瞧魏临的背影。
幸好如今是两个主角成亲了。
有了夫人后，自家将军的日子实在是好过了太多。
不单单是魏家大郎、四郎的命保住了，还护住了卓氏的孩子。
最紧要的是，郑四安发觉魏临也与书中不同。
照着原本剧情，魏将军一门心思平定天下，导致凶名太盛，惹得萧明远忌惮他一辈子。
纵然魏临戎马一生，帮助楚国成就千秋功业，可郑四安始终觉得，魏临能舒舒服服的活到终老，只怕也是因为他终生未娶，没有子嗣后人，这才能安稳度日。
可现在不同了，魏临铁树开花还结果，为人处世也聪明许多。
莫说是已经同他站在一处的萧明远了，就连朝堂上原本嫌弃魏临寒门出身的高门大户，也因着罗家和大公主与将军府亲近而改变态度。
今日将军府设宴，除了一些依旧固执的文臣没来，其他显赫些的人家都是到了的。
施家这般一直明哲保身的人家都能登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而同样听到事情原委的徐承平与左鸿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庆幸。
他们深知魏临和魏诚有多顾念家人，如今一切平安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左鸿文未被面具遮住的那半张俊秀面孔上露出了些许思索，而后轻声道：“徐兄，你说我现在去帮夫人画幅画，能不能让夫人给我写几个字带着？”
徐承平一听，便有些哭笑不得：“你这话说的就跟去求平安符似的，夫人又不是菩萨真人。”
左鸿文一脸笃定：“我倒觉得，夫人比菩萨灵验多了。”
徐承平也不好反驳他，便是笑着道：“既如此，到时候咱们一道去找夫人求个字儿？”
左鸿文半点不觉得这是玩笑，只管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就在这时，施家人已经下了马车，施五姑娘扶着婆子的手走下来，穿过前厅准备去后院里寻霍云岚。
而在经过左鸿文时，施五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脚步微顿，施五姑娘的视线在那半张面具上转了转，而后便轻声道：“还未谢过先生上次送的凉茶。”
左鸿文原本低垂眼目并未瞧她，听了这话才看过去。
而后记起之前自己在药铺养伤之时，确实见过霍云岚给一个戴着帷帽的姑娘送凉茶。
想来她是误会了，左鸿文便行了一礼，姿态儒雅，语气端方：“草民如今跟在将军身边做事，之前身体微恙，便在药铺中休养，并不是药铺中人，当不起姑娘这句谢。”
施五姑娘闻言，露出了些恍然，而后笑道：“先生病可好了？”
左鸿文温声道：“一切都好。”
“既如此，便不耽搁先生做事了。”而后她微微福身，左鸿文立刻还了一礼，施五姑娘这才转身继续朝着后院走。
徐承平有些好奇的瞧了眼，轻声问道：“你怎么认识施家姑娘？”
左鸿文语气一如往常的和气：“一面之缘罢了，她与夫人交好，多半也是看在夫人面子上多问我两句罢了。”
徐承平觉得此言有理，便不多想，只管继续看向了正进门的宾客。
而另一边，施五姑娘身边的婆子轻声道：“姑娘不是早就知道，那左先生在魏将军身边做事吗？”
自从上次在药铺见过之后，施五姑娘就让人去查过左鸿文，而这左家曾经在都城里也是富贵过的，之前因着舞弊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想要谈听并不困难，当时还是这婆子去接的消息呢。
怎么这会儿倒像是全然不记得这人似的？
施五姑娘则是笑了笑，那张与瑶华夫人有五分相似的脸上带着些明媚，语气也十分轻快：“我忘了，这会儿刚想起来。”
婆子有些不解，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施五姑娘加快了步子，追上了前面的徐环儿。
徐环儿见她来，笑着行礼，而后便引着施五姑娘去了后头园子。
婆子见周围女眷多起来，赶忙上前几步跟在施五姑娘身边，时不时的提醒五姑娘来人是谁。
因着施家在都城里头时日长，各家之间难免有些沾亲带故，施五姑娘寻常不太仔细这些，婆子自然要处处谨慎着，哪个是姨母哪个是婶娘，自然也就忘了刚刚想要问的话。
徐环儿则是快步走向小厨房，准备去瞧瞧给福团准备的奶糕蒸好了没有。
小少爷的胃口比起寻常孩子要大不少，最缺不得吃食，要时时备着才好。
不过刚出了院门，徐环儿就瞧见正站在一丛花前的萧明远，不由得一愣。
倒不是说这里五殿下不能来，只是寻常厨房在的地方多是连着角门，花草也没多好看，甚少有人来的，却不知萧明远来这里有什么好瞧的。
徐环儿有些不解的也看向了那丛花，不过是这个时节最寻常的茉莉，当真瞧不出什么新鲜。
不过既然见了，也总不好装作没看到，徐环儿便顿住了步子，微微福身：“见过五殿下，殿下福安。”
萧明远好似刚刚注意到有人过来似的，脸色淡淡的转过头，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免了徐环儿的礼。
而后他就看到徐环儿想要走开。
萧明远赶忙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道：“你去做甚？”
徐环儿并未瞧他，只管道：“去给小少爷拿吃食，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萧明远想说让徐环儿别跟他那么客气，可很快又回过神来，之前环儿能跟自己无忧无虑的聊天，还翻花绳，是因为那时候他身份未显，自然没有忌讳。
可如今一切明了，徐环儿这般态度才是正常。
反倒是他，戳在这里等了好一阵子就为了跟人家说几句话，这才是怪得很。
萧明远嘴巴动了动，又闭上，自己跟自己较了会儿劲后便走上前去。
徐环儿见状，倒没躲避，只是有些不解的看他。
而后就瞧见萧明远从袖中拿出了个东西，递过来：“赏你的。”
他拿着的是一根花绳，用了好几种丝线织成的，仔细看还能看出里头有银线织出来的纹路，在阳光下映着光，很是好看。
纵然只是条绳子，可是光看也知道不是凡品。
徐环儿没敢接，后退半步，道：“无功不受禄，民女惶恐。”
萧明远被拒了并不觉得气，反倒有些茫然，可他没有收回手，抿了抿嘴唇，轻声道：“不是赏你的，是我专门去买来想送你的。”
徐环儿一愣，抬起眼睛看他。
而后就瞧见刚才还端着的五殿下这会儿微微侧着脸，耳廓微红，嘴里嘟囔：“之前我去巡查漕运，要给朋友带东西，路上瞧见这花绳我就想着买来送你了，”声音微顿，“上次翻花绳我输了，总要赢回来一次才是。”
只是他朋友不多，算来算去，也就给眼前这小姑娘一个人专门买了东西。
徐环儿听了，眨眨眼，然后就笑起来。
和刚才谦逊恭敬的浅笑不同，这会儿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才是萧明远熟悉的活泼明艳。
徐环儿也是个胆大的，换个人，只怕是听到萧明远这般做朋友的话反倒会吓得畏首畏尾，可徐环儿却直接伸手把花绳接下了。
刚才不接，那是身份有别，没问过霍云岚的时候，徐环儿可不会乱拿外人的贵重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了，萧明远说他们是朋友，既然是朋友，送东西也属平常。
徐环儿瞧了瞧萧明远，脆声道：“今儿事多，我也不耽搁你，回头等闲下来，我再跟你翻花绳。”
萧明远半点不觉得男人翻花绳有什么不对劲的，只管跟着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而后他就看着徐环儿蹦蹦跳跳的去了厨房，随手把那根价值百贯的绳子团吧团吧塞到了袖子里。
不过萧明远半点不觉得心疼，只是笑着看，然后心情愉悦的去了前厅。
今儿来，就两件事，一个是瞧瞧福团，一个是跟环儿说话。
如今两件事都做成了，萧明远觉得自己比之前查账算账的时候还高兴。
而徐环儿端上奶糕出来时，就看到外面等着自己的人便成了徐承平。
他并没有碰到萧明远，这会儿只管走上前来，帮徐环儿拎着食盒，嘴里温和道：“累不累？若是累了，我去跟夫人说说，今儿就去我那里，也好歇歇。”
徐环儿先是想点头，然后却摇头，笑眯眯道：“等哥哥休沐我再去，今天我还有事情想要跟夫人问问呢。”
“什么事儿？”
“翻花绳啊，我要和夫人多学几种，总不能让人比下去。”
徐承平有些茫然，他显然对这种姑娘家闺阁里玩的东西一窍不通。
本想要细问问，可这时候已经到了园子门口，徐环儿只管拿回了食盒走了进去，徐承平想了想，觉得自家妹子喜欢玩点东西也属正常，没什么奇怪的，便转身离开了。
这时候在园子里，霍云岚正和窦氏走在一处，笑着和各家女眷见礼。
倒是有不少生面孔。
其实自从入了都城，霍云岚就从不闷在家里，常常出入各种茶会花宴，也认识了不少人。
只是寻常这些聚会都是姑娘和夫人参加的，已经到了祖母辈的官眷甚少出席。
可今日不同，这是归德将军府头次设宴，加上还是为了庆祝福团周岁，自然能来的都会来，不少人家的太夫人也都来了，显然是很给脸面。
霍云岚多是头次见到，自然对不上人。
好在来赴宴的都是和魏家有意交好的，自然不会为难，加上还有窦氏这位罗家夫人在旁边帮衬霍云岚，自然是一团和气。
等开宴的时候，霍云岚身边是窦氏，另一边却是大公主。
萧淑华一点都不避讳，坦然的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自己和霍云岚的关系。
能坐在这里的贵女夫人们都是心明眼亮，只是一个眼神便明白大公主的意思。
既如此，就算心里有些小九九的也会把意图掩饰起来，对霍云岚换上笑脸。
这便是大公主的威慑了。
有权，有威，还有楚王宠爱，萧淑华算得上是都城里最难惹的。
之前襄平郡主被她当街一通数落，到现在都不敢出门，康亲王甚至主动去大公主府上登门，半点没提自家女儿的委屈，只说大公主规矩好，越发让人觉得萧淑华不好惹。
这些流言萧淑华也是知道的，她懒得解释。
左右襄平郡主是自己找骂，可是到底是王族中人，关起门来骂是可以的，就不要让外人知道缘由才好，不然丢的是王族脸面。
萧淑华并不认为自己这名声有什么不好，甚至觉得，有些威名还不错，省的那些没脸没皮的东西动不动就上赶着找不自在。
这会儿萧淑华便是一脸坦然，对着霍云岚道：“如今你家娃娃也大些了，云岚你也该松快松快，过阵子要去都城郊外围猎，到时候我们同去。”
霍云岚笑道：“我刚学会骑马，怕是只能在场下给公主鼓鼓劲儿，不敢上场的。”
萧淑华也不在意：“不妨事，你瞧着我就是了。”
大公主一直没忘之前这人刚学会雀牌就大杀四方的事情，自然乐意多带上她，总觉得这样赢面会大一些。
霍云岚则是瞧了瞧萧淑华发间，便看到那里攒着一支玉钗。
自从盘下了大公主手下的铺子，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多了些，寻常霍云岚多是见她用金器，发钗也是金的多，衬得富贵荣华，哪怕用玉也是点缀罢了，从不曾用这种略显朴素的玉钗。
如今瞧着，这钗子反倒有些显眼。
略想想便明白，这钗子多半就是之前让驸马跟叶瑜动起手来的那支，最终落到了大公主手里，也算是驸马送的。
萧淑华戴出来多半也是心里欢喜。
霍云岚便没多问，只想着要是能就此夫妻和睦，也是好事。
而不远处，安顺县主眼巴巴的往这边瞧。
她挨着大公主坐，正低头夹八宝肉圆吃，心里嘟囔，自己也想跟霍云岚坐一处……
明明是她先认识云岚的，也是她和云岚先好的，都是她先来的……
可是跟萧淑华抢座位的事情，萧成君实在是不敢做，只能安静的继续吃肉圆子。
倒是霍云岚记挂着她，到了席间更衣的时候，霍云岚拍了拍萧成君，笑着道：“成君与我同去吧。”
萧成君眨眨眼，便起身同她出了门。
刚一出去，霍云岚却没有拉着她去换衣裳，而是道：“等下我会跟公主殿下说你有事先回去了，放心，”而后她左右看了看，“四安就在凉屋后头的亭子里，放心都有人守着不会被人看到的，去吧。”
萧成君一愣，声音都有些茫然：“我没想找他啊……”原本今天来就不是为了跟那人见面的。
霍云岚则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对，别人问起来就这么说，”见萧成君还是不动，霍云岚笑容依旧，“若你不想见，我就让人去告诉他不要等了。”
“别！”萧成君赶忙拦住，而后脸上就是一红。
一开始可能是没想过还能借着机会见一面的，可现在霍云岚说出来，都安排好了，萧成君自然不会拒绝。
她也是念着那人的，如今虽然在庄郡王面前挑明了，可是同样的，庄郡王也不让她总是出门，一直念叨着要等赐了婚再说，其实就是想磨郑四安的性子。
但萧成君很是想他，如今有了机会，说说话也是好的。
霍云岚便让玲珑多仔细些，而后对萧成君小声道：“说说话就行，旁的就算了，还是要谨慎些。”
萧成君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等她走了，徐环儿有些好奇问道：“夫人，如今校尉和县主都过了明路，庄郡王都去找过王上了，哪怕多接触下也不妨事吧。”
霍云岚笑着与徐环儿往屋里走，嘴里轻声道：“自然是不妨事的，只是总怕有人看到。”
“谁能看到？”这将军府里里外外都是自家人，铁桶一般牢靠，哪里会有人敢偷看呢。
霍云岚笑容依旧，声音却是压低了些：“你哥哥，还有左先生，多半是躲在那边等着瞧热闹呢。”
徐环儿：……啊？
霍云岚见她惊讶，便笑道：“他们仨人好的就差住一处了，如今校尉有了着落，其中还有你哥哥的助力呢，如今让他们瞧瞧也没什么，只是既然有人瞧着，还是要谨慎些，总不好让他们拿去打趣。”
听完这些话，徐环儿有些茫然。
总觉得自己这个亲妹妹对哥哥了解还不够深刻。
就在这时，便瞧见不远处的廊子上，有对主仆似乎也要去更衣。
徐环儿眨眨眼，道：“夫人，那不是之前鞠场里见过的么？”
霍云岚略扫了一眼，便认出来是卢氏，跟着她的依然是那个长相颇为招眼的侍婢，霍云岚有些惊讶：“常家待她当真是好。”
这次他们给常家下了帖子，却不曾给卢家下帖，来的也都是常家的郎君娘子，却没想到这位寡居的卢氏也来了。
只能是常家人带她来的。
如今常家已经让卢氏自己捏着嫁妆，还能允许她自行婚配，既如此还能带上卢氏来这种场合，倒是难得。
徐环儿有些感慨：“怪不得都说常家是大户做派呢，瞧着心也是仁善的。”
霍云岚却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徐环儿的手臂。
徐环儿聪慧，立刻明白了霍云岚的意思，闭紧嘴巴不再说了。
而后霍云岚便去换了衣裳，又抱着福团，这才回来。
见福团来了，在场的夫人姑娘们都凑上来，这个说聪慧，那个说俊俏，好话一筐筐的往外搬。
哪怕知道这是人家客气，可是作为娘亲，霍云岚依然笑的眉眼弯弯，听着心里高兴。
福团开始有些怕，着实是人多，他直接把脸埋在了霍云岚肩上。
可是渐渐适应了之后，福团就胆子大起来，左右瞧，脸上也有了笑，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待席面撤了，便有人拼出了个大桌，上面铺上柔软的垫子，把要用的物件摆好，便要准备开始抓周了。
这对孩子来说是件大事。
虽说不至于抓到什么以后就真的要干什么，可是谁都想要个好兆头，若是抓的好了，这娃娃便是一直有人夸的。
要是抓了个不得趣的，怕是人家背后都会取笑。
有时候为了脸面，大人都会提前训练下小孩子，让他们抓好的。
霍云岚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干脆把抓周的东西都换成有说道的，至于那些胭脂花朵之类可能被人笑话的则是全都没摆上去。
至于吃食玩具，霍云岚最是知道自家儿子的脾气，爱吃爱玩爱睡爱闹，要是真的放上去，他多半是要拿着桌布把那些好吃好玩的包起来带走。
既如此，这些东西一样都不放才好。
来的宾客也都估摸出风向，自然不会有人不识趣，待福团被放到桌上时，眼前的物件都是好的。
这会儿前头的郎君们也过来瞧，魏临站到霍云岚身边，与她一同哄着福团往前走，抓点什么回来。
福团先是坐在那里回头看了会儿霍云岚，确定自家娘亲不会轻易把自己抱起来后，便认命的撑着桌子，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他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是腿脚是很稳的，走得也快站得也好，很快就在桌上溜达了两圈。
萧淑华笑道：“不愧是将军之子，就是有天分。”
萧明远点点头，道：“福团以后定然是栋梁之才。”
因着两人身份高，有这话打底，福团不管抓什么，都要夸一句国之栋梁，不是将军就是宰辅。
就在这时，福团突然坐下，伸手把面前的玉书抱了起来。
实在是桌上的其他东西他都没见过，要是有奶糕或者是布球，抓了就抓了，都没瞧过的玩意儿也不知道好坏，福团才不会碰。
玉书却是刚刚见过的，拿起来自然不费劲。
而这一下，旁边的苏婆子立刻一连串的吉利话不要钱的说，宾客也都是眉开眼笑。
其中，萧明远笑的格外高兴。
瞧瞧，我多招小孩子喜欢，送的东西都这么稀罕！
而这突然出现的笑声和说话声有些吓到了福团，他茫然地抱紧了玉书，左右看，嘴巴一抿鼻子一皱眼瞅着就要哭。
霍云岚一直瞧着，见状赶忙要上去抱，嘴里念叨着：“不碍的不碍的，没事啊，来，到娘这儿来。”
可就在这时，她便看到福团一把扔了玉书，顾不上爬起来，只管啪嗒啪嗒的爬过来，直接趴到了霍云岚怀里。
可还不等霍云岚出声安抚，就看到福团抬起头，粉粉的嘴巴动了动。
而后，就是轻轻的软软的却又无比利落清晰一声在霍云岚耳边响起：
“娘。”

第84章
这一声娘，实实在在叫到了霍云岚的心坎儿里。
其实生娃娃之前，霍云岚并不明白什么叫为母之心，甚至在生完了以后，也多是觉得福团好玩儿，出于责任照顾着，旁的却不太考虑。
可是越相处，越觉得喜欢。
人便是如此，只有相处的多了才会真心疼爱，慈母之心本就不是天生就有，而是因着这软趴趴的小东西天天在怀里呆着，朝夕相对下来，自然是越来越亲近。
加上霍云岚如今身份贵重，一些照料伺候的活儿不用她做，平常管生意看铺子其实也没有忙，便用陪福团玩耍和玩福团来打发时间，教他翻身，教他走路，日日好吃好喝的养着，瞧着奶娃娃越长越大，这本就是件趣事。
无论之前付出的有多少辛苦，如今福团的一声“娘”，便让霍云岚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她笑得眯起眼睛，把小胖墩抱紧，一边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一边笑着对周围宾客说话。
在抓周宴上开口喊娘，加上刚才大公主和五殿下都夸过这孩子聪慧，这就像是给所有人指明了方向，自然都上赶着夸赞福团，直说他是状元之才，以后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霍云岚笑着听，心里也舒坦。
倒是魏临没太开口，只管盯着福团瞧，琢磨着这小东西都喊了娘了，怎么还不喊爹？
可是一直到宴席散了，送走宾客，魏临都没听到福团再开口。
刚才那一声“娘”就像是突然误打误撞喊了一句，后面他还是叭叭叭的多。
不过既然听到娃娃开了口，霍云岚便用心开始教他说话。
引着孩子开口并不容易，好在有伍氏在，有了她教虎头的经验，加上福团又是个很乐意张嘴的孩子，过了几日，福团就能说出些简单的词了。
纵然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偶尔还模糊不清，可好歹是开始说了。
“球球！”这天，小福团就坐在凉屋里头的榻上，小爪子很有气势的拍了拍榻几。
在一旁正看账的霍云岚闻言便抬头看了看他，脸上带笑：“你说什么？”
福团又拍了拍榻几：“球球！”
苏婆子听出他想要布球，那布球就在软榻角落，他挪一挪就能拿到了。
只是福团就是不乐意动弹，苏婆子便要上前给他拿。
霍云岚却伸手止住了苏婆子的动作，看向福团，将军夫人的声音依然温婉柔软：“想要自己去拿。”
福团鼓鼓脸，瞧不出听没听懂，可是看他这架势是不想动的。
霍云岚语气轻缓：“福团。”
只两个字，就把小家伙的所有动作定住了。
小家伙眨眨眼睛，然后乖乖的扶着榻几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的走向了布球，坐下去后抱紧了球，脸上就有了笑。
苏婆子忙上前护住了福团，心里则是想着，自家小少爷在这将军府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就连见到了将军都敢吵闹耍赖，唯独瞧见夫人的时候格外乖顺。
想来，养娃娃还是要让他有一怕才好，总是纵着，好孩子也能长歪了。
见福团安分下来，霍云岚便接着看账册，苏婆子则是瞧着快到午饭时候，出去准备了。
见她出门，霍云岚这才撂下笔，拿起一旁的方帕擦了擦手，而后站起身来，走过去，侧身坐在软榻上。
福团立刻想要抱着球走过来，只是他个儿确实是小，腿也短，抱着个东西走不稳当，没两步就一屁股坐了回去。
小家伙却没哭闹，而是继续锲而不舍的抱着球接着走。
霍云岚也不帮他，就看着他走两步坐一下反反复复的折腾，等到自己面前时，福团的头上都见了汗。
“娘。”这一声如今已经无比利落，福团一边说一边乐。
霍云岚则是帮他擦脸，然后将小福团抱到怀里，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腿。
实在是自家儿子总是闲不住，别看他喜欢使唤人，可是寻常跑跑跳跳从来不含糊，霍云岚总怕他累到自己，得了空就给他身上揉揉捏捏。
而口中，霍云岚轻声道：“福团，乖，听娘的话，喊爹爹。”
福团歪歪头，没说话。
对此，霍云岚着实无奈。
这孩子学东西其实很快的，什么球球糕糕的，不用教就会。
只是他一直没有开口喊过爹。
其实寻常人家都会先教孩子喊爹，只是福团一直嘴里呜哝却没有成句的，霍云岚便想着不着急，也没料到他真的能在抓周的时候喊了娘。
后来细想想，大抵是因为福团常在霍云岚身边，霍云岚动不动就是娘的心肝宝贝的喊着，孩子听多了也就会了。
至于那玩的吃的，福团学的比谁都快。
反倒是魏临公务忙，白日要去衙门，晚上回来时福团不是玩着就是睡着，父子两个也就休沐时候聚在一处，魏临在孩子面前又不是个爱说的，听的少了，福团自然学得慢。
魏将军虽没说，可是他心里很盼着儿子喊自己的。
霍云岚甚至见过魏临半夜偷偷起来，凑到福团的小床前对他念叨，哄他开口，可是小东西从来都是晚上睡得雷打不醒，自然半分作用都没有。
倒是瞧见这一幕的霍云岚觉得好笑又心疼，只能转身把脸埋被子里才能止住笑声。
到底是自家相公自己疼，霍云岚便常常哄福团喊爹。
小家伙今天大抵是心情好，很给面子，嘴巴呜哝了两下便道：“嗲嗲。”
“……是爹爹。”
“嗲嗲！”
霍云岚差点笑出来：“小东西，寻常小嘴叭叭的，会的不多，可都是字正腔圆的，怎么到你爹爹这里就大了舌头？”
福团听不明白，可是见霍云岚笑，他就跟着笑，嘴里“嗲嗲嗲嗲”的不停。
霍云岚只得又亲又哄，让他改改声音，福团兀自念叨了一阵，才说出了端端正正的“爹爹”。
若不是他年纪小，霍云岚甚至觉得这娃娃就是逗自己玩儿呢。
这时候，苏婆子送了奶糕进来，跟在她后面进门的便是魏临。
魏将军今日去的是城外校场，这会儿一身戎装，难免沾了尘，便隔着内室的门对里头道：“表妹，帮我拿套衣裳吧。”
寻常他从校场回来，都是隔着门拿衣裳，然后自去沐浴，待收拾妥帖了才进内室。
不过这次，霍云岚却把门开了，手上抱着福团，颠了颠。
小福团福至心灵，看向魏临，奶声奶气的喊道：“嗲嗲！”
霍云岚：……
脸上无奈，她正要捏捏福团的小脸蛋让他重新说，却发觉自家相公已经愣在原地，直勾勾的盯着福团瞧，而后便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张开手臂就要抱。
不过他一动，身上的甲胄就有了声响。
魏临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止住了步子，一言不发扭头就跑，瞧着便是去屏风后的浴桶了。
霍云岚赶忙回去放好了福团，然后找了身合适衣裳，搭在了屏风上头。
没过多久，魏临就急忙忙的从浴桶里出来，穿好衣裳，顾不得头发上还有水汽，略略束起便进了内室，大步走过去。
先在霍云岚脸上亲了亲，然后又把福团抱起来，笑得很是爽朗。
霍云岚脸上一红，见苏婆子已经出去，这才松口气，转而抬脚踢他：“孩子还在呢，没个正行。”
魏临却没说话，而是直接坐到了霍云岚身边。
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媳妇。
原本满心家国天下的魏三郎，此刻却觉得这一辈子值了，太值太值了。
霍云岚也瞧出他的欢喜，便跟着笑。
伸手捂住了福团的眼睛，将军夫人凑过去，在将军嘴角啄了一下。
很轻很淡，却让魏临觉得比蜜还甜。
正要回亲，却听到福团的小奶音响起：“娘，娘，糕糕！”
霍云岚立刻推开了魏临，伸手把自家儿子抱过来，然后便闻到了奶糕的香味。
想来刚才福团也是闻到了味道，纵然被捂住了眼，可是吃奶糕的渴望压过了突然天黑的惊讶。
魏临见她要起身，忙道：“表妹，我喂他吧。”
霍云岚扭头瞧了魏临一眼，觉得也该让父子两个多相处下，便把福团塞给了魏临，又把奶糕端过来。
魏将军便拿起了银勺，专心致志的挖奶糕，送到福团早就张开等着的小嘴里。
霍云岚则是去拿了干净布巾，褪了绣鞋，坐到了魏临身后帮他擦头发，嘴里道：“家书已经寄出去了，大嫂嫂这次生产艰难，孩子也小，要好好调理，怕是还要等上些日子才能到都城。”
魏临闻言，一面用软帕擦了擦福团嘴角，一面道：“还是稳妥些好，我已经派了十数人回老家，一路护送，船也早早找好，娘子放心吧。”
“可要给大哥大嫂寻住处？”
“住处好找，倒是有另一桩事，”说着，魏临将吃饱了的福团撂到一旁，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本书册，“你瞧瞧这个。”
霍云岚伸手接过，便瞧见了封面上的四个字。
牡荆杂报。
这牡荆，便是楚字本意，看字面意思便知是楚国的杂报。
待翻开了，霍云岚轻声念道：“出自，魏家书斋……咦，是大哥的产业吗？”
魏临点点头。
霍云岚顿时来了兴趣，细细翻看。
如今朝廷是有邸报的，手抄居多，多是进奏院向各地抄发的，用于传发政令规章。
待三国分立后，楚国君王仁厚，商贸相对其他两国来说发达得多，民间的私人报社也开始兴起。
只是相对于官报，私人杂报的流传度要低许多，因着其中没甚利润，故而办的人也少。
一开始知道自家大哥办了杂报的时候，魏临有些惊讶，如今受到成品，魏临便看出了魏淮的底气。
他伸手把福团重新抱起来，拿着布球逗他，嘴里则是对着霍云岚轻声道：“大哥交友颇多，甚至认识不少隐士，这里面便有两篇文章是他们写的。”
霍云岚闻言，立刻翻开，果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姓。
她有些好奇：“大哥既认识这么多能人，之前为何甚少往来？”
魏临缓缓开口道：“人都有起落，当初大哥的身子……他连床都下不来，怎还有心思去访友呢。”
霍云岚略想想，便明白其中关节。
魏大郎那时候伤重，就连卓氏都觉得他站不起来了。
求助友人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实在太难，终究是有血有肉的人，谁也不乐意让自己最狼狈的模样被人围着看。
那时候的魏大郎能撑下来已经算不错，更多的却是不能想了。
如今身子略好了些便能重新为前程谋划，已是难得。
想到这里，霍云岚却想起了如今的状元爷魏诚。
二哥那些年，实在不易。
这时候就听魏临道：“大哥既然有心此道，若能做的长久也是好事。”
霍云岚笑着点头应下，而后将这本《牡荆杂报》收起来，准备日后细细瞧。
魏临便想着与娘子亲近亲近，可还没等说话，就听福团的嘴里叨叨不停。
来来回回就是“爹爹”、“娘”、“糕糕”这几个词儿，偏偏福团就能把自己会的词儿说出花儿来，来回颠倒着念叨，半点不带停的。
刚起来的心思就歇了下去，小两口只管围着福团坐着，一会儿哄他学话，一会儿扔球让他去捡，玩的不亦乐乎。
一转眼就过了白露，很快就要到中秋了。
天气越发热了，霍云岚索性直接住进了凉屋。
这凉屋说是屋子，其实比起寻常屋子大了不少，其中隔出来了几间厢房，用以晚上歇息，而在开阔处，霍云岚让人摆了桌椅软榻，还专门放置了书架，让霍湛和魏宁使用。
纵然魏二郎已经搬出去，可是魏宁还留在将军府。
马上就要到府试了，魏宁每日除了去瞧瞧院子里种下的菜，便是留在屋中温书，很是勤勉。
霍湛则是常和虎头一起过来瞧福团，霍三郎是个有分寸的，虎头也疼福团，几个孩子在一处，霍云岚也觉得放心。
只是凉屋里甚少有清净时候。
除了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外，便是福团奶声奶气的话音。
“啾啾。”
霍湛有些无奈：“福团，是舅舅。”
福团笑眯眯的靠在虎头身上，嘴里叠叠的道：“啾啾啾啾。”
见霍湛还要开口，虎头立刻道：“挺好听的啊。”
霍湛闻言，便不再说什么，只管捏了一块奶糕塞进福团嘴里。
可是吃东西也堵不住小家伙的嘴，很快他就叨叨着别人听不懂的句子，乐呵呵的拽着虎头陪自己玩球。
虎头性子敦厚，又一贯疼宠弟弟，立刻就要陪他去玩。
倒是霍湛一直记着读书，便道：“今儿夫子留了功课没有？”
虎头乖乖点头：“留了。”
“是什么？”
“接着背《三字经》。”
因着虎头的年纪比霍湛小些，寻常虽在一处学堂，却是不同夫子教导的。
这会儿霍湛已经早就学完了三百千，小虎头却还在三字经上打转。
霍湛却不觉得学得快慢有什么稀奇，之前霍云岚就教过他，学得快不一定是好事，学得慢也不是坏事，读书往往是扎实些好。
于是这会儿霍湛便爬下了软榻，去拿了三字经过来，重新踢鞋爬上去，对着虎头道：“背吧，我帮你瞧着。”
虎头正和福团滚球玩儿，闻言便看向霍湛：“湛哥哥不是早就背会了么？”
霍湛闻言，也不纠正他改称呼，只管道：“我背会了却不能保证总是对的，既是要帮你背，自然要字字准确，还是瞧着的好。”
虎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左右在他心里，有几个人说的话总是对的。
爹爹，娘亲，叔叔婶婶，然后便是湛哥哥了。
虎头便拉着福团在自己身边坐好，等着霍湛念，他念一句自己背一句，很是认真。
小福团是个不安分的，这么大点的孩子根本不懂得背书，可他也乖巧，听霍湛和虎头说话，他便暂时闭了嘴巴，只管自己在软榻上溜达，时不时的还要坐下来爬一爬，时不时的笑一笑。
等自己跟自己玩够了，福团便重新回到了虎头身边坐下，靠着他打哈欠，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这让霍湛盯着他看了阵，轻声道：“福团如今会说话，这读书也要早些安排才是。”
虎头有些茫然：“他还小呢……”
霍湛一本正经：“读书要趁早。”
“哦。”
孩子们玩在一处，霍云岚则是同伍氏在一处打穗子。
这打穗子的法子是她从窦氏那里学来的，平常当做消遣来玩也是有趣，做成了的物件不管是挂在佩饰上或者是随便摆着看都是好的。
霍云岚一边选丝线一边道：“等下我要出门，还烦请嫂嫂帮我照看下福团。”
伍氏看了眼玩在一处的几个孩子，道：“成，你放心吧。”
霍云岚也弯起嘴角，温声道：“再过些日子，爹娘和兄嫂就来了。”
伍氏脸上笑盈盈的，连连点头。
她嫁到魏家的日子不短，尤其与卓氏亲近，寻常不显，只是一分开便觉得念得慌。
如今好不容易能把他们盼来，伍氏自然是欢喜的。
霍云岚笑道：“之前看信里说，嫂嫂恢复得很好，小侄儿也身子康健，已是能出门了，待他们来了，一家人也能在中秋时吃个团圆饭”
伍氏先是点头，而后看向霍云岚问道：“我听闻三弟入宫，到现在还没回来？”
霍云岚温声道：“大抵是军务繁忙，这些日子相公常留在宫中，不妨事的。想来王上仁德，总不会让相公饿着。”
原本伍氏还有些担心，可一听这话便笑起来：“你倒是心大。”
霍云岚但笑不语，并没把心里淡淡的紧张表现出来。
官员留宿宫中，无论起因是什么，都是大事。
伍氏之所以担心，便是因为这都城里被扣在宫里的官员，若不是领了必要的差使，只能是因为得罪王上，留在宫中等候发落的。
霍云岚自然知道魏临入宫不是因为罪责，可她也知道，其中必有内情。
尤其是越衡也被留下，这便不会是小事。
而能让魏临和楚王紧张起来，还牵扯越小将军的，只能是因为齐国。
霍云岚忧心的也是这个。
若是真有战事……
就在这时，苏婆子进了门，道：“夫人，饭庄那边传了话来，说是一切备齐，还请夫人过去瞧瞧。”
伍氏有些好奇：“怎么了？”
霍云岚笑容温软：“我让饭庄准备家宴，好给爹娘兄嫂接风，也让他们准备好账目，我要去瞧的。”
伍氏便知道刚才霍云岚说要出门的便是因为此事，立刻道：“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霍云岚便撂下了丝线，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后方才出门上了马车。
饭庄之事不同于霍云岚的其他铺子，因着这饭庄是从大公主手上盘来的，哪怕现在算是霍云岚的产业，可是无论是账目还是伙计，都要从大公主面前过了眼才可以。
纵然萧淑华常说让霍云岚自己做主，但是霍云岚却依然按着规矩来，连账目都不曾带出饭庄，到了盘账的时候都是亲自过去瞧的。
这次来，既是看中秋席面的单子，又是要查账的时候。
不过刚一下马车，霍云岚就看到门口停着另一个车架。
看装饰便认出这是安顺县主的马车。
霍云岚扫了一眼，便去了三楼。
果然，绕过屏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萧成君，霍云岚刚要行礼，就瞧见坐在萧成君身边的人。
她微微一愣，而后才福身道：“县主福安，五殿下福安。”
萧成君立刻起身，笑着去扶她，拉她过来坐。
而萧明远则是眼巴巴的往霍云岚身后瞧了瞧，发觉徐环儿并没有跟着来，他立刻收回视线，与霍云岚回礼后，便让下人都退到了外头。
饭庄分为三层，下头两层这会儿还是热热闹闹的，可是三层却是只有他们几个人，外头的热闹越发显得这里安静。
霍云岚不知这两人来意，本想着寒暄一下再问。
但五殿下却格外直接，开口第一句便是：“夫人，我有桩生意要和你谈。”
霍云岚刚端起茶盏，闻言便撂下，道：“五殿下请讲。”
“不知，漕运之事，夫人可有兴趣？”

第85章
竟是漕运？
霍云岚有些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错愕。
如今楚国最赚钱的生意，毫无疑问就是漕运。
之前霍云岚在老家时之所以把食肆开在了靠近渡口的地方，便是想要借着渡口繁华分一杯羹。
可是沾手漕运生意这种事儿，霍云岚着实是想都没想过。
只因这门生意实在是太赚钱，说是一本万利也不为过。
霍云岚也去细细打听过，能在这里面捞油水的，不是有门路就是有背景，相较起来，当时的魏家确实有些过于单薄。
既如此，霍云岚索性就不去想，只管做起自己的营生也就是了。
哪怕是魏临做了将军，得了正经官位，霍云岚都没曾想过要去从那些大户手中抢生意。
可没想到如今她还没动心思呢，萧明远就已经把饼递到了自己面前。
见霍云岚不说话，萧明远便接着道：“若是夫人有意，我自会助你。”
一旁的萧成君也眼巴巴的瞧着，在心里念叨，答应啊快答应，这好不容易找到可以跟着分羹的机会，她可不想白白溜走。
但面上还是要做出安静稳重的模样，萧成君只能把帕子搅了一圈又一圈。
霍云岚则是稳住了心神，这才温声问道：“不知五殿下为何对漕运感兴趣？”
萧明远听了这话，先是微微皱眉，而后才道：“之前我去巡查漕运，着实是瞧出了不少问题。”
因着朝廷鼓励经商，给予了商人不少优厚待遇，这漕运也并没有全然在朝廷的掌控之下，虽然设置了漕运衙门，可也不过是通关批文之事，旁的却不太过问。
没想到，最终还是被几家大户用各种手段把持住了楚国最紧要的两条运河。
其中便有朱家。
如今朱家衰败，朱王后圈禁宫中，有名无实，朱老将军请辞还乡，朱家人之前的糟粕事都被抖落出来，该下大狱的下大狱，该发还原籍的发还原籍，都城朱家顷刻间就成了空壳子，已是强弩之末，当不得事了。
这次萧明远去查漕运，一来是为了在楚王面前露脸，二来也是要收回朱家在那边散落着的生意。
可是这一去，萧明远才发觉其中的诸多糟心事。
寻常疏漏暂且不提，光是看那些把持漕运的几家大户便有诸多弊病，甚至还有无耻匪类仗势欺人，靠着霸占漕运富甲一方的。
只瞧瞧他们做下的恶事，便知道其中究竟有多少龃龉。
这些五殿下没有明说，可是霍云岚心知肚明。
比起这些生于王室的金贵人，霍云岚这般从小地方起来的人对这些事情了解更多，也更深刻。
只是有些话霍云岚从不会开口去说，这会儿也只是道：“既查出了问题，自然有朝廷处置，这也是殿下的功劳。”
可是萧明远却摇了摇头：“此事有关名门大族，还有王室牵扯其中，若是直接挑开了，便是往滚油里泼水，先伤到的绝对是我们自己。”
霍云岚知晓其中利害，便不再说话。
倒是安顺县主轻声开口道：“小五的意思是他不好出面，便想着请云岚帮忙，代为做漕运生意，到时候背后有漕运衙门撑腰，还有小五帮扶，云岚只管放手去做，只要那些门户有了松动，到时候再下手收拾漕运也就容易了。”
萧明远接口道：“只是我身份所限，自不好做与民争利之事，便只能请夫人相助，到时候，我定会帮你，至于赚取的银钱，无论多少都归夫人处置便是。”
霍云岚闻言，眉尖一跳。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萧明远的真正意图。
这位五殿下，是个爱做生意的不假，可他现在想要做的生意，却不是一时一地。
而是要做天下的生意。
如今他多半是要借着漕运做文章，明着是整顿漕运，可背后是要为自己铺路，想要扭转楚王印象，便是要从此事开刀。
在霍云岚眼中，漕运带来的银钱足以让她动心。
可在萧明远看来，那些不过是他筹谋中的附属品，可有可无罢了。
霍云岚甚至觉得，哪怕自己把漕运生意做赔了，他都不会在意。
毕竟这人要图谋的，是楚国，是天下。
若是真的成了，天下都是他的了，这些银钱算什么？
霍云岚是个做惯了生意的，这般见惯了银钱的人遇到赚钱机会从来都不愿意错过，可是这会儿她却是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没有点头。
毕竟五殿下是王子，身边多得是稳妥人，怎会白白便宜了自己？
故而哪怕霍云岚深知其中的诸多好处，还是定了定神，道：“此时干系重大，我还要问过相公才好拿主意。”
萧明远脸上有了笑：“夫人放心，我和魏将军打过招呼了，他说这些事情都是夫人管着的，同不同意也都听夫人的意思。”
一旁的萧成君轻轻点头，示意霍云岚此言非虚。
既如此，霍云岚便知道自己不用过于担忧，五殿下和魏临之间过了明路，便是两人已有默契，旁的事情自然不用自己多做考虑。
至于他们都说了什么，霍云岚没有多问。
眉宇间尽然是兴奋快活。
其实漕运之事，事关重大，若是突然被托到手上，瞻前顾后还是轻的，怕是要先在心里惊惧一阵，然后思量众多，轻易不会答应的。
霍云岚却是不同。
在旁的地方，她总是谨小慎微的，在都城里过活，多仔细些才能活得舒坦。
但是只要和生意铺子有关的事，霍云岚就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这会儿将军夫人只管笑道：“五殿下所托，我自是无有不应的。”声音微顿，“只是漕运生意实在太大，我们魏家终究不是那些显赫人户，只自己个儿全拿着怕是拿着烧手，还是要请殿下帮我们分担些。”
萧明远本想拒绝，可他明白霍云岚的意思。
没人会嫌弃银子多，能把到手的银钱拿出来，总是有所图的。
霍云岚便是希望银钱一起赚，有钱一起分，这样才是实实在在站在同一边，也能让五殿下当这桩生意的靠山。
至于是不是结成一派，左右现在魏临已经上了五殿下的船，轻易下不来，既如此，倒不如给自己谋些福利才是正当。
霍云岚的请求直白，萧明远也不跟她藏着掖着，直接点头：“好，夫人有心了。”
萧成君则是轻轻勾了勾霍云岚的手：“有我能帮忙的么？”
霍云岚笑笑，知道这会儿萧明远带着萧成君一起来，便是存了带她一道发财的心思，加上霍云岚与萧成君素来交好，自然点头：“若是成君愿意帮我，自然是顶好的事情。”
萧成君闻言眉开眼笑。
之前一念之差错过了跟霍云岚一道做生意的机会，现在赶上也不迟。
跟着女主走，吃喝全都有！
不过接下来他们并没有谈太多东西，萧明远知道霍云岚还要回去和魏临商量，自己也要做些筹谋，如今只要两边点头便是没白来一趟。
而后霍云岚便让人上了几道饭庄里面的招牌菜，自己则是顺了一遍中秋家宴的菜单，勾掉了几道又添上去几道。
萧明远则是瞧了瞧她，坐在那里想了一阵，才开口道：“不知福团近来可好？”
霍云岚闻言笑道：“一切都好，之前殿下送的玉书他很是喜欢，也格外吉利，这些日子他已经能说好些字儿了。”
萧成君一听，脸上有了好奇：“福团会说话了？”喊爹娘可能是教的多了，娃娃跟着学舌，可要是能开口说别的，那才是正经的会说话。
也就到了小娃娃最好玩儿的时候。
霍云岚笑着点点头。
萧成君立刻挽住了霍云岚的胳膊：“回头我去你府上瞧瞧福团好不好？”逗孩子简直是一大乐事。
霍云岚又点点头。
萧明远则是声音和缓道：“之前我瞧着环儿姑娘一直跟在夫人左右，这会儿没见，可是在家中照看福团呢？”
霍云岚回道：“环儿去她哥哥那儿了，徐先生染了风寒，告假回家，环儿不放心便去照顾他了。”
萧明远与魏临交好，自然认识徐承平，忙问道：“严重么？”
“郎中去看过了，不妨事，休息一阵就好。”霍云岚说着，夹了一颗肉圆到自己碗里，心想着五殿下当真体恤，与魏临交好，便对他身边的军师也如此关切。
待吃罢了饭，萧明远便先行告辞离开。
踩着矮凳坐上马车，女婢杏雨恭声道：“殿下，回宫吗？”
“先不回，我要买些魏家铺子的肉饼给瑶华夫人带去。”
“是。”
马车缓缓前行，就听萧明远的声音又从车舆里传出来：“杏雨，你觉得小姑娘都喜欢些什么？”
杏雨一愣，却还是很快回道：“吃的喝的？”
“说些能留住的。”
“大约，是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吧。”
萧明远点了点头，然后落下帘子：“那好，等下去趟金铺，我要买些东西。”
杏雨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却没说话，只管笑着道：“是，奴婢晓得了。”
而这会儿在宫内，魏临和越衡正从宫里往外走。
两人面上都有些倦色。
纵然这宫殿宽敞，吃穿用度也是好的，只是到底不是在自己家里，两人又都是武将出身，素来警醒，在陌生的地方连睡觉都不踏实。
现下终于能离宫，他们俱是松了口气。
内监总管蔡川一直送他们出了殿门才回去，而魏临则是与越衡一道朝着宫门走去。
在皇宫内院之中，除去一些大日子，其他时候，为臣者不能在宫里骑马坐轿，来去都要靠脚走。
这对魏临来说算不得什么，可现在越衡大病初愈，内里还是有些虚，走一段便要歇歇。
魏临不动声色的放缓了步子，边走边道：“这次齐国动作不小，想来不出三个月定有一战。”
越衡轻轻颔首，声音沉着平稳：“齐国想要与成国结盟，这本就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这盟约自然是不成的，如今王上只是想要个出兵的借口罢了。”魏临语气平缓，听上去却很是自信。
他能年纪轻轻就挤掉朱家坐稳明啸卫上将军的位置，除了自身的能耐，还因为他摸准了楚王心思。
王上看起来仁善醇厚，其实满心都是逐鹿争霸。
楚王并不愿当守成之君，而是想要合并三国，尊为帝位，成千秋伟业，建旷世功勋。
既如此，楚王绝对不会轻易放过齐国。
如今，距离上次齐国战败不过一年光景，齐国还没能休养生息，楚国却是兵强马壮，只是碍于齐国投降之时献上城池，于情于理楚国都不该再为难他。
而齐国也很是小心谨慎，之前夜宴之时借着成国的由头刺杀楚王，便是怕行迹败露，被楚国抓住把柄。
如今想要联盟成国，想来也是迫于无奈之下的自保之举。
与成国签订盟约，或许要给成王伏低做小，但这也总好过被楚国灭掉。
越衡是齐国出来的，也能想通其中关节，只是他有些不解：“若只是不愿让他们结盟就发兵讨伐，难免给人落下话柄。”
魏临看向越衡，突然放轻了声音：“你觉得，王上下定决心想要灭掉齐国是因为什么？”
越衡想了想，道：“刺杀？”
魏临点头，一边走一边道：“夜宴那阵风波，最让王上记恨的并不是朱家不得力，而是齐国狼子野心，若说王上之前还矛盾是否要与他们相安无事，那么夜宴刺杀便让王上明白，两边注定不死不休。”
纵然红梢那一剑并未真的刺死谁，可是楚王看得明明白白，假使真的给了齐国喘息之机，那迎来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反扑撕咬。
既如此，倒不如一棒子打死，省的以后再出祸事。
越衡则是沉默了下，才道：“确是齐王能做出来的事情。”
那人看似阴险深沉，其实不过是为权为利状如疯魔罢了，自己挖坑埋自己的事情没少做，多一件也不稀奇。
不过很快越衡便想起了自己之前的问题：“但纵然王上有心，可要如何阻止齐成两国结盟？又要如何借口发兵？”
魏临声音淡淡：“齐王已经替我们想好了。”
“什么？”
“若是齐国刺客夜袭成王，你猜他们之间还有结盟可能吗？”
此话一出，越衡就愣住了。
实在是越小将军脾气耿直，性子也直率，不然也不至于被齐王骗到这般凄惨，还差点丢了命去。
可是越衡并不蠢笨，相反，他聪明的很，一点就透。
略一想想就明白了魏临的意思：“你是要人假扮齐国刺客？”
魏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越衡却有些担心：“齐王豢养的死士刺客皆有痕迹，一查便知，若想要模仿怕是不容易。”
魏临声音清淡，嘴角微翘：“之前那个红梢还留着命呢，徐先生怜香惜玉，她连点油皮都没伤，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她怎会同意改为你卖命？”
“这还要感谢徐先生的好本事。”
从没有人能从徐承平手底下全须全影的离开，除非有利用价值。
大抵只有见识过徐先生手段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其中细节魏临觉得不适合越小将军这样的端方人听，也就没有细说。
越衡也不细问，只是轻声道：“若是有红梢在，这件事便是板上钉钉，齐国成国两国邦交倾覆，楚国哪怕攻打齐国，成国也不会施以援手，既是成国心中有所怀疑，可是一边是兵强马壮的楚国，另一边是心怀鬼胎的齐国，他们自然会选择作壁上观。”
这是一步明棋。
无论成国信是不信，最终的结果都是舍弃齐国。
魏临要的从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整个齐国的疆土。
越衡心里通透，微微点头，这时候觉得走得累了，他扶着墙站定，缓了缓之后才道：“魏将军与我说的这些话，应该谨慎些。”
终究他是降将，而且才刚在楚王面前过了明路，站在魏临的立场上，对待自己该是小心才是。
魏临也跟着顿住步子，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道：“我对你很放心。”
家破，人亡，构陷，毒害。
人能经历过的所有苦楚，越衡都在齐王的安排下一一尝过。
这世上，最恨齐王的便是眼前这位。
憎恨往往比忠诚更值得信任。
只是其中缘由魏临没说，越衡也只当是魏临的善意，心中一暖，脸上就有了笑。
就在这时，远远的能瞧见有人正朝着殿内而去。
越衡看了一眼，纵然身子不适，可是越小将军依旧耳聪目明，瞧得真切，后面是宫人仆婢，而最前头走着的，女子衣着华丽，男子气质儒雅，走在一处倒是一对璧人。
这时候就听魏临道：“那是大公主和常驸马。”
越衡闻言，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不再去看，只管对着魏临低声道：“说起来，我能捡回一条命，其中也有大公主的恩德。”
若不是萧淑华帮着郑四安拦下了襄平郡主，那一箱子掇英草怕就因此耽搁了。
魏临知道这人品性，最是规矩，知恩图报。
只是大公主不同于旁人，旁人都恨不得别人记得自己的恩，可大公主却总是怎么高兴怎么来，尤其是与驸马相处的时候，若是上赶着同她说话，怕不是兜头就是一鞭子。
魏临便道：“你要是心存谢意，以后有的是机会，这会儿公主与驸马大约是要去见王上的，耽搁不得，还是不要轻易打扰的好。”
越衡闻言点了点头，目送公主驸马离开，而后便与魏临继续慢悠悠的走出宫门。
他上了马车，却没回府，而是去太医院请谢潇再给自己把平安脉。
魏临则是马不停蹄的回了家。
这会儿霍云岚已经从饭庄回来，伍氏带着虎头回了家。
现下魏临见苏婆子守凉屋外，便知道自家娘子就在里头。
于是魏临直接进了凉屋，可头一个瞧见的却不是霍云岚，而是在软榻上的两个孩子。
一大一小，隔着榻几坐着，隐约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
却不是呜哝软音，而是少年郎才有的清冽声线。
对于已经习惯了福团要叭叭说上一天的魏临这会儿却发觉自家儿子分外安静，倒是他对面的霍湛正耐心的读着书册。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霍湛念完了一句，便声音清脆的给福团解释，“这句话是说，小孩子一定要好好学习，要是不学，老了就什么都没有，没前程没媳妇没娃娃，孤独终老晚景凄凉，连地都锄不动，可惨可惨了。”
魏临：……
虽然魏将军小时候喜欢习武，不喜欢念书，可是启蒙的三百千他都是读过背过的。
他学的和霍湛解释的不太一样……
于是魏临便走过去，放缓声音问道：“湛儿在做什么？”
霍湛见他来了，先乖乖的问了安，而后道：“福团会说话了，我教他读书。”
魏临不由得眼角一跳：“福团还小呢，怕是听不懂。”
霍湛则是一本正经：“不妨事，我就给他念念，福团这么聪明，稍微记得一星半点的以后读起来也容易。”
闻言，魏临便知到这是小舅子的好意。
之前霍云岚也常常给福团念书，只是那时候读的都是小故事，哄他睡觉用的。
这会儿霍湛念得是《三字经》，虽枯燥了些，可总归是对孩子有好处，魏临也没有阻止。
伸手扶了扶已经快趴下的小福团，魏临道：“你刚刚说的那番解释，是谁教你的？”
霍湛昂着头，脆声道：“宁哥哥说的，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魏临：……
其实在听到锄地的时候，他就该猜到出是自魏四郎的。
这时，福团晃了晃脑袋，见霍湛正和魏临说话，他便扭了下身子想要爬开。
魏临瞧见了，也只当没看到。
像是这么大的孩子，能安稳坐着听了好一阵书已经不易，自然是更想玩的。
可就在这时，霍湛很利落的拿起长柄银勺，挖了一块金乳酥，伸到福团面前晃了晃。
小福团立刻直勾勾的盯着看，然后眼睛瞧着金乳酥，身子跟着转过来，重新坐了回去，霍湛便把酥喂给了福团。
整套动作，好似行云流水，做的格外利落。
魏临有些惊讶：“湛儿如何想到这个法子的？”
霍湛回道：“我像福团这么大时，阿姊便是这般做才让我能听书的。”
对于霍云岚教孩子的手段，魏临从不怀疑，他只是好奇：“你小时候的事，如何记得？”
霍湛则是回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为何不记得？”
魏临立刻想起来了娘子的好记性，如今看来，湛儿也是如此。
只是不知道，自家福团会不会也事事都记得。
大约是心里有了些许猜测，这让魏临见到霍云岚后，并没有贸然凑过去，而是先抱着福团，把他的脸摁到自己怀里，这才亲了下霍云岚的脸。
刚刚沐浴完的将军夫人肤若凝脂，隐约能闻到淡淡花香。
霍云岚倒也习惯了魏临的亲近，神色自若的回亲了下，而后问道：“湛儿呢？”
“回去了，他说还有功课要做，明天再来。”说着，魏临拉着霍云岚坐到榻上，接着抱着福团晃了两下。
福团刚吃了些酥，他素来都是吃饱了就困，加上刚才听了满耳朵的三字经，听不懂，却很催眠，现下被爹爹一哄，很快就打着小哈欠闭上眼睛，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魏临把自家儿子撂到了小床上，用被子盖住他的小肚皮。
霍云岚一面挽发一面想着，等下要和魏临说说漕运之事。
纵然五殿下说魏临点头了，可终究还是要当面问清楚才好做决断。
这是大事，一旦成行，便像是捧了聚宝盆一般，霍云岚自然要慎之又慎。
就在这时，苏婆子进了门来，行了一礼后道：“将军，夫人，周管家刚才来说，太爷和太夫人的船已经过了驹岭关，再有一个晚上便能到了。”

第86章
霍云岚闻言，立刻道：“苏妈，你去安排人把院子准备好，尤其是嫂嫂住的那间，布置的妥帖些，莫要进风。”
苏婆子应了一声。
她伺候过房氏和霍云岚的月子，自然知道这女子生产之后尤其要注意，如今算着日子，卓氏早已出了月子，只是到底早产，哪怕恢复好了也要多多注意才是。
霍云岚则是瞧了魏临一眼，问道：“你明日可有空闲？”
魏临点了点头，明日虽不是他的休沐，不过楚王把他留在宫中两日，便专门给他留了一天的假期休整。
霍云岚便对着苏婆子接着道：“明天早上套好马车，我和将军一起去迎爹娘兄嫂。”
“是。”
待苏婆子离开，魏临便拉着霍云岚重新坐下，而后拿起了扇子，一面帮她扇去发间残留水气一面道：“你在家留着便是，我去接就好。”
霍云岚笑了笑，道：“一起去吧，我念着娘亲念得紧，也想早点见到，在家里可是待不住的。”
魏临也弯起嘴角，微微点头。
这时候霍云岚伸手去拿润发用的香泽，魏临却比她快了一步，拿过了瓶子，道：“我给表妹擦吧。”
霍云岚昂头看他：“当真？这个擦起来可麻烦着呢。”
魏临没回答，只管将香泽倒在掌心，而后慢慢的涂抹在女人披散的乌发上。
以前霍云岚的日子不算好过，家中事多，她也没心思护理养发，发质便算不得好。
后来家中光景好了，吃喝不愁，嫁到魏家之后更是清闲许多，等到了都城，霍云岚学到了不少护理方子，无论是气色还是发质都是越来越好。
所谓天生丽质大多是书里写的，想要生得好看，除了看爹娘给的姿容样貌，还要看自己个儿如何护理滋养。
如今，霍云岚的长发如缎，披散如瀑，摸上去只觉得丝滑清凉。
魏临的指尖穿过乌黑发丝时，便觉得触感无比舒坦，这让他开始喜欢帮自家娘子抹香泽了。
霍云岚则是乐得有人帮忙，斜斜的歪在凭几上，眼睛则是瞧着睡着的福团一鼓一鼓的小肚皮，她便想伸手去戳。
就听魏临道：“今儿可见到大公主了？”
霍云岚闻言便收回了手，乖乖的靠着凭几，开口道：“没瞧见大公主，倒是见了成君和五殿下。”
“哦？他们找娘子何事？”
霍云岚便把萧明远想做漕运生意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魏临。
末了，霍云岚问道：“五殿下说跟相公打过招呼了，可是真的？”
魏临先是点头，而后才道：“是提过，只是我没想到五殿下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两人是昨天见的面，当时魏临要去与楚王说话，萧明远则是要去找母妃请安，两人偶然在宫内一处走廊相遇。
当时萧明远只是问了句：“不知魏将军对漕运可有兴趣？”
魏临也只是回了句：“生意上的事情我一窍不通，都是家中夫人打理，也都是她做主的，五殿下若是有意，与我家夫人商议便好。”
一共就两句话，连寒暄都没有。
若不是现在霍云岚提起，只怕魏临已经把这事儿忘个干净。
但让魏将军没想到的是，只是偶然一问，他偶然一答，萧明远竟真的把这等紧要事儿给定了下来，转过天就去与霍云岚说起了。
这般效率，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魏临当时既然点了头，便是觉得此时可行，这会儿细想起来，只能想到其中好处，却不曾有弊端的。
于是他一边继续给霍云岚轻按头发一边道：“既然五殿下有此意，我们接着便是，只是其中获利怕是不小，总不好我们一家独占。”
“五殿下和成君都说愿意分利。”
魏临闻言，脸上有了笑：“娘子思虑周全，当真是吾之子房。”
这评价实在太高。
饶是霍云岚听惯了这人夸她，如今也被弄得红了脸颊，嘟囔道：“表哥近来当真是看了不少书，就是用的不是地方，我哪里比得了张子房。”
魏临亲了亲她，轻声道：“我说你当得那就是当得。”
霍云岚抿唇而笑，微微偏头掩饰住了微红的脸颊。
待抹匀了香泽，魏临便拿起梳子帮她梳通头发，嘴里温声道：“既然五殿下动了心思，那还是把事情早早定下为好。”
霍云岚微微抬头：“这么急？”
魏临点点头：“此事事关重大，恐会生变，还是要早做准备。”
其中细节，魏临怕自家表妹担心，并未明说，可他心中自有计较。
眼瞅着齐楚两国又要战火重燃，漕运之事要在这之前敲定才好。
明面上，战事必然带来动荡，商贸也会受到冲击。
可实际上，三国都在保全漕运。
两条运河贯穿成齐楚三国，这不单单是各自的商贸走廊，也让许多百姓得以生存。
若是有谁对着运河下手，不单单会绝了对方的活路，也会斩断自己的退路，而且会招致全天下的口诛笔伐。
既如此，无论何时，漕运都能得以保全。
而且魏临征战这些年，对其中的一些弯弯绕很是清楚，其实兴起战事的时候，才是漕运最为繁忙和赚钱的时候。
这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可实际上，漕运赚钱的法门多种多样，让人叹为观止。
既然确定不日便有一战，魏临自然希望此事早早确定，不单单可以尽早的帮着萧明远站稳脚跟，也可以让自家娘子的生意做得更稳当顺畅。
不过他正想着，突然觉得手臂一沉。
而后便瞧见自家表妹已经靠着凭几，头歪在他的臂上，闭着眼目沉沉睡去。
今日霍云岚确实是累到了，不单单是跑了一趟饭庄来回奔波，还累心，要提早思量漕运有关的事情，还分神担心着在宫中没有回家的魏临，纵然霍云岚安稳坐着，但是心一直提着的时候也是紧张。
如今放缓了精神，又依靠着自家相公，心里一松快，便觉得困意袭来。
见她睡得安然，魏临便把梳子放到一旁，伸出手臂，轻轻地抱起了霍云岚。
刚刚护养过的发丝带着淡淡馨香，像是兰花，又带了些细微酒香醉人，魏临不由自主的低头在她的发顶亲了亲。
脑袋里突然想到，那些画比字多的书册上写过一亲香泽，武将出身的魏大人不解其意，如今倒是能模模糊糊的明白些。
果真是读书好。
不过就在这时，魏临却对上了福团圆滚滚亮晶晶的眼睛。
小福团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这会儿虽然还乖乖躺着，可是一双眼睛却盯着自家爹娘不放。
见魏临发现了自己，他还拉起小被子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往外瞧。
大抵是因为刚知道霍湛的好记性，联想到自家儿子，这会儿魏将军便轻咳一声，站直了腰，一本正经的把娘子放到了床榻上。
可就在这时，就听到福团奶声奶气的念叨起来：“嗲嗲！”
若是寻常听到这一声喊，魏临是很高兴的。
可现在霍云岚刚睡着，福团这脆脆的一声喊出来，霍云岚就不自觉的呜哝了一声，转了个身，虽没被吵醒，可瞧着也知道没睡踏实。
魏临赶忙伸手在娘子背上轻拍，哄她接着睡，眼睛则是看向了福团，对他比画了个“嘘”的手势。
怎奈福团还小，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反倒觉得爹爹在和自己逗趣呢，立刻笑的开心，嘴巴里更是嘟囔不停。
魏临见状，略想了想便站起身来，走到了小床边，扶着床梆，微微低头，声音轻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福团没想到魏临会说这个，可他隐约记得这些字儿自己刚才是听到过的。
可是啾啾念得时候，语气有起有伏，还会给自己喂糕糕。
嗲嗲念得却很平，毫无感情，语调拉的又长又轻。
听得福团眼皮打架，哈欠连天，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魏临见状，便把这法子记在心里，想着以后也可以多用用。
这会儿魏将军心里想着，小孩子还是要多读读书，其中自有好处的。
而霍云岚并不知道自家相公已经下定决心让福团多念书，这个晚上霍云岚睡得很好，第二天醒的也早。
因着魏临今日休沐，霍云岚醒来时魏临并没有去上朝，而是侧着身子躺在她身边，眼睛正盯着霍云岚瞧。
被霍云岚发现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躲闪的，只管笑着道：“娘子再睡一会儿吧，天刚亮。”
“还是要早些起，很多事情需要准备的。”霍云岚嘴里这么说，可手却环住了魏临的腰，把脸都埋了进去。
魏临摸了摸女人的如缎长发，而后道：“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自有人去准备马车，院子也收拾得了，那渡口的船只停靠都有时间可循，娘子只管睡，到时候我会叫你的。”
霍云岚闻言，先是点头，而后道：“对了，环儿说今儿要回来的，接她一道去渡口吧，到时候一起去饭庄。”
“好，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不多时，便有驾马车从将军府出发，赶往徐家。
原本徐承平也和郑四安一样，跟着魏临做事，住的地方也就是在衙门后头找个屋子也就是了。
可是后来徐先生常常在休沐时候接妹子过来，顾忌着徐环儿到底是个年轻小姑娘，总在衙门里面出入到底不方便，于是徐承平就去寻了个院子。
地方到也好找，左鸿文家那条街巷里，有户人家之前在左家大火之后觉得晦气便搬走了，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传成那里是凶宅，编出来的鬼故事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导致一直也没有人住。
因着有凶宅之名，一直都卖不出去，价钱也便宜。
徐承平细细问过左鸿文后，便把这宅子买了下来。
这会儿里面已经被收拾一新，门口挂上了徐宅的牌子，跟左鸿文成了对门邻居，互相能有个照应，去衙门来回也能结伴，倒是不错。
隔三差五的两人还能在一起喝个小酒，说点平常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机盘算，关系倒是越来越好。
不过这几日，徐承平甚少去找左鸿文，因着他染了风寒，还发了热，怕再和左鸿文到一处会传给这位身子本就不好的左先生。
徐承平本意是自己养着就得了，可是徐环儿担心他，专门回来照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瞧见亲生妹妹心里欢喜，徐承平的风寒好的快了许多，这会儿已经能出屋走动了。
一大早，徐承平便披上外衫推门出去，而后就闻到了醇厚米香。
看着冒出阵阵炊烟的厨房，徐承平便知道这是自家妹子在做早饭。
不过徐承平知道，自家妹子的厨艺确实不敢恭维。
寻常在将军府中，徐环儿跟在霍云岚身边，可她不是下人，与霍云岚在一处也多是被带着学学规矩，见见世面，霍云岚待她便像是带着自家妹子一般，从不苛待。
而这庖厨之事霍云岚也甚少让徐环儿去学。
到如今，徐环儿做的最好的就是熬白粥，加上从将军府里带来的苏婆子亲手腌制的酱菜，便是一餐早饭了。
可是仅仅是白粥酱菜，都让徐承平感动莫名。
几年前，徐环儿被山匪卖了，徐承平悔的想要吊死自己。
甚少有能明白为什么他如此珍视环儿，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惨到身边只剩下一个亲人。
天下那么大，想守护它的人太多太多。
可自己只有环儿了，对徐承平来说，如今做的所有事情与其说是为了天下筹谋，倒不如说是为了给自己的妹子得个好的前程。
如今能吃到徐环儿亲手熬的粥，徐承平不知道有多开心。
而徐环儿推门进屋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正对着自己咧嘴笑的亲哥哥。
难得瞧见徐承平这般欢喜的模样，徐环儿也笑起来，然后快步走过去，把有些烫的粥碗撂下，接着用微热的指尖一把捏住了自家哥哥的耳垂。
徐承平赶忙道：“烫到了？”
徐环儿已经松了手，笑着回道：“不妨事的，哥哥赶紧坐下吃吧，多吃些才能好的快。”
徐承平立刻坐下，把粥碗放到自己面前，用勺子顺这边儿舀粥，吃的格外仔细认真。
不过没吃几口，徐承平就看到自家妹妹手腕上亮晶晶的。
定睛一看，便瞧见她腕子上缠着的便是之前在福团抓周宴时瞧见过的花绳。
这会儿花绳被她做成了手链，中间固定的是一个小小的金坠子。
这坠子看着不大，想来分量也不重，胜在精巧别致，是个不错的小玩意儿。
但是徐承平记得清楚，之前徐环儿来的时候还没带着这个的。
脑袋里的某根弦突然绷紧，徐承平看向徐环儿，问道：“环儿，我瞧着你这坠子不错，是哪里买的？”
徐环儿低头看了看，便瞧见了萧明远送自己的坠子。
这是昨天傍晚的时候那人送过来的，说是偶然见到，觉得有趣，便送她了。
徐环儿跟在霍云岚身边也是见过好东西的，这金坠子用不了太多银钱，可到底贵重，她不想收，结果萧明远就拿走了她的一碗白粥：“就当我跟你买的。”
于是，五殿下人生中的第一笔买卖，就是用一个金坠子，换了一碗算不得好喝的白粥。
徐环儿觉得他亏得很，殊不知萧明远却觉得自己赚大了。
这会儿听徐承平问起来，徐环儿也不遮掩，直接道：“这不是我买的，是别人卖给我……不，送给我的。”
徐承平眉尖微动，只觉得心里怦怦跳，好像是听到了猪拱白菜的声音。
可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接着咚咚两下，听着很有规律。
徐环儿便知道是将军府里来人接自己了。
她正要起身，就听徐承平问道：“何人？”
徐先生想问她是何人所赠，徐环儿却误会了，以为他问外面是谁，便顺口回道：“是夫人。”
徐承平一听这话，心里骤然放松。
是将军夫人啊。
那便没什么好问的了，夫人一直疼环儿，出穿用度无一不精，如今送她个小玩意儿也属正常。
徐环儿则是站起身来，笑着道：“哥哥，我该回去了，你也要好好吃饭休息。”
徐承平心里松快，脸上也就带了笑，点了点头，送徐环儿出门。
待她上了马车，却没有回将军府，而是去了渡口。
这会儿霍云岚和魏临已经到了渡口前的茶铺里，等着载着魏家人的船只靠岸。
两人坐到了茶铺二楼，这里能早早看到渡口那边的情形。
刚一落座，霍云岚就看到了个熟悉的车架：“那是巧娘？”
魏临也抬头看去，便瞧见正扶着婆子的手走下马车的窦氏。
略想了想，魏临道：“之前听罗兄提起过，他夫人的族妹要来都城。”
“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魏临略略放缓了声音：“王上准备给到了年纪的几位王子选妃，这位小窦氏想来也是为此而来。”
霍云岚闻言，便点了点头，因着是王族之事，外人不好多言，也就不再多问。
等徐环儿来的时候，霍云岚便把她拉到身边，将晾好了的茶给她，嘴里问道：“徐先生如何了？”
“我哥哥好多了，已经退了热，如今也能出来走动，昨天吴郎中来看过，说再喝上几日的药便能好了。”
霍云岚则是笑着捏了捏徐环儿的脸蛋：“你倒是实诚。”魏临就在自己身边，到底是他哥哥的上官，若是个不体恤的，听了这话怕不是立刻就要让徐承平去衙门报到。
好在魏临对自己的两位军师素来爱护，开口道：“不妨事，让徐先生多休息下，养好身子才是正道。”
徐环儿应了一声，笑着凑到霍云岚身边去瞧福团了。
小福团这会儿也格外精神，不知道是不是三字经的催眠功效太强，福团一整个晚上都没醒，早上要不是憋得难受，怕是还要睡呢。
现下福团正紧紧抓着霍云岚的衣襟，另一只手攥着个奶糕，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
徐环儿托着下巴瞧着，道：“小少爷吃东西真是文雅呢。”
霍云岚闻言，低头看了看福团，道：“那是没人跟他抢过，好吃的都紧着他，自然吃得慢悠悠的。”说着，霍云岚便伸手戳了戳福团鼓起来的小脸蛋，“对不对啊，小福团？”
听到霍云岚喊他的名字，福团立刻看向了自家娘亲。
然后他把自己啃到一半的奶糕递到了霍云岚嘴边。
苏婆子见状笑道：“小少爷不吃独食，这是孝顺娘亲呢。”
霍云岚也笑眯了眼睛，嘴里虽然说着：“他这么大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孝顺不孝顺。”可还是凑过去，轻轻咬了一块奶糕，只是一小口，便让福团把手收回去。
福团笑起来，又拽了拽魏临，想用奶糕喂他。
魏将军可不跟他客气，扭头张开嘴巴，直接把福团手上的奶糕给吃了个干净。
福团：……
小家伙一下子蒙了，眼圈突然泛红，眼里雾气蒙蒙。
可下一秒，就瞧见魏临重新掰了一块奶糕放他手里，比刚才的那块更大些。
福团虽然只有一岁多，但是他确实是个聪明的，起码知道这块比刚才那块瞧着好吃。
于是眼里还没形成的雾气一下子就散了，小福团嘴里开开心心的叭叭着：“娘娘，嗲嗲，吃吃，吃！”然后继续抓着奶糕往嘴里送，高兴的摇头晃脑。
霍云岚瞥了魏临一眼，正要说话，却瞧见远处有一艘船缓缓驶来。
这船不同于其他的小船舶，她要大上不少，上头竖着旗杆，很明显是个“魏”字。
便是魏临让人包下的船。
因着这次是魏家二老和魏大郎一家都来了，故而家中那些伺候惯了的人也跟着来。
包艘船倒也方便些。
霍云岚赶忙起身，魏临则是一手抱过了福团，另一只手牵着自家娘子朝外面走去。
不过刚出茶庄，渡口却是异变突生。
原本窦氏要去接的是自家族妹，做的是另一艘船，在魏家船只过来之前，正好是她妹子下船。
可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两个壮汉突然上前，竟是挤开了窦氏带来的人，直接撞上了小窦氏！
小窦氏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就落到了水里。
这可急坏了窦氏。
他妹子如今还是待嫁之身，清清白白，未来还有着大前程呢，如今落了水，若是被外男救了，别说入宫嫁予王子，怕是名声都要坏了。
可是窦氏的喊声都快破了音：“快，你们几个谁会水，赶紧下去把我妹子捞起来！”
霍云岚隔得远，瞧不见发生了什么，幸而徐环儿耳音好，听到了些，急忙告诉自家夫人，霍云岚也赶紧让人过去帮忙。
就在这时，从魏家船上走出来了个人。
卓氏原本是不想提前出来的，她早产之后，身子一直不爽利，如今虽能出门，可寻常还是要仔细养护着才好。
只是外面突然闹起来吵醒了还在襁褓里的奶娃娃，小家伙哭闹不休，卓氏这才带着他出来瞧瞧。
魏淮跟在她身边，把披风微微拉起来些给妻儿挡风。
卓氏见状，对着魏淮柔柔一笑。
而后她便扶着栏杆往下探了探头。
这会儿小窦氏已经飘得有些远，有回水的婆子女婢跳了下去，可到底女子力气不大，也游不了太快，一时间没能追上。
卓氏则是仔细分辨了下，很快便认出自家三弟和弟妹。
想来，他们和落水那人是认识的。
而后卓氏瞧了瞧水里的小窦氏，她便把抱着的襁褓递给了身边的魏淮，也没说什么，只管从腰间抽出了条鞭子。
魏淮抱着奶娃娃轻轻晃了晃，拍了拍他的后背哄着，眼睛则是看着卓氏，轻声道：“娘子小心些。”
卓氏笑容温婉恬静：“小事而已，不妨的，相公放心。”
说着，她转过身，面上神情微凛，便是长鞭一展。
只听到一个骤然响起的破空之声，而后水中便突然没了小窦氏的身影。
这番变故让岸上的人也惊了一下，霍云岚微愣，而后抬头，就瞧见自家嫂嫂正站在船上，对自己温和一笑。
而一旁婆子扶着的，可不就是小窦氏么。
……嫂嫂，竟是被直接把一个大活人用鞭子卷上了船？！
霍云岚惊讶中有些茫然：“这怎么会……”
一旁的苏婆子低声提醒：“大夫人娘家是开镖局的，当初大爷能娶到大夫人，靠得是比武招亲。”
霍云岚：……
她又抬头，看了看面容柔和笑容温婉的自家嫂嫂，霍云岚便觉得，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

第87章
小窦氏被吓得不轻。
她素来被娇养在闺中，纵然诗书读过不少，骑射也是学过的，但是何事见过这般惊慌事儿？
而且小窦氏也是个脑袋清明的，她很清楚若是刚刚没有眼前这位夫人出手搭救，真的被谁家男子给捞上来，那她的名声就别要了，哪里还有前程？
越是知晓其中利害便越觉得后怕。
故而在卓氏看过来时，小窦氏直接跪在了地上，颤着声音道：“谢过夫人搭救。”
卓氏则是立刻让婆子把她扶起来，将毯子给她裹得严实了些，嘴里温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不用挂在心上，”说着，她对着身边的婆子道，“去把刚刚煮好的姜茶端来给姑娘暖身。”
婆子应了一声，小窦氏面上梨花带雨，轻轻地应了声，便抓紧了毯子坐到一旁。
而在渡口上，窦氏见自家妹妹被魏家船捞起来，便知道没事儿了，心里一宽，腿脚就软了下来，眼眶也开始泛红。
霍云岚赶忙扶住了她：“巧娘，莫怕，无事了。”
窦氏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好歹平复了心情。
她反反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如今大庭广众，一定要矜持起来，端庄起来，才能不让旁人看了乐子，也好压下舆情。
待理智回笼，窦氏便压下了所有旁的情绪，只管扶着霍云岚的手站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多亏了你，云岚，这份恩情我定然记在心上。”
霍云岚抚了抚她的背脊，温声道：“你我之间就不要如此见外了。”
就在这时，旁的小船舶退开，从魏家船上探出艞板，而后便有人走了下来。
最先下船的是捧着匣子的下人婆子，而后房氏魏父与魏淮卓氏这才露面。
船上却依然忙碌，这次魏家算是举家搬迁，带来的人口算不得多，可是物件却是不少，装了十数个箱子，还带了几匹马来，样样都要仔细搬运才好。
不过这些事情自然有下人去忙，魏家人只管走下艞板，朝着魏临与霍云岚而来。
霍云岚赶忙同魏三郎一道迎上去，她的眼睛也看向了许久不见的家人。
房氏和魏父脸上虽然有些许倦色，可还是喜气居多。
上了年岁的人其实已经没什么所求的了，到了这个年岁，吃喝要惊喜，玩闹也没那个身子骨，多是修身养性，也没太高的心气儿，可要是能沾了儿女光，这怕是所有父母都盼着的事情。
之前在老家的时候，感触还不深，更多的就是为了两个孩子高兴。
可那种高兴，是蒙了层雾气，虚着呢。
真的距离都城越来越近，房氏和魏父才明白那种深切的欢喜。
他们的二儿子，做了翰林院的修撰，他们的三儿子，是正经的三品将军。
如今大儿子和四儿子也各有前程，做父母的如何能不欢喜？
哪怕现在坐船之后觉得有些倦，但是不管是房氏还是魏父还是精神气儿很高。
魏父去跟魏临说话，而房氏则是先拉住了霍云岚的手上下的看，嘴里不住念叨：“好媳妇，可把娘给想坏了。”
窦氏已经小跑着去迎小窦氏了，霍云岚便笑着对房氏见礼，温声道：“我也想娘。”
房氏笑眯眯的指了指身后的箱子：“我从老家里带了不少东西来，有吃食，还有庄子上新摘下来的果子，拿来给你们尝尝鲜。”
其实在都城里，要什么都有，更何况如今魏临的身份尊贵，上赶着巴结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楚王也看中，有新鲜的都能给将军府一份，自然不缺这口吃的。
可是霍云岚知道，这是爹娘的心意。
莫说是果子，哪怕只是从家里带了捧土来，她都欢喜。
只因为霍云岚知道，无论是魏父还是房氏，待她都是真心实意的好，有这样的公婆当真是福气，这会儿霍云岚也是笑容温润：“谢谢娘，娘待我们可真好。”
房氏见她高兴，自己也欢喜，打趣道：“你是和老二媳妇在一处时间久了，这说起话也跟她似的抹了蜜一样。”
霍云岚则是扶着房氏往前走，嘴里道：“二嫂嫂也总是念叨着娘的。”
“老二媳妇呢？”
“应该是同二哥一道去了饭庄，我们在饭庄里备下了席面，就等着给爹娘兄嫂接风呢。”
霍云岚并没有跟房氏说太多话，她看得出房氏眉宇间是有些疲的，自是扶着房氏上马车歇着。
魏临也把魏父送上马车，自己却没有去找霍云岚，而是吩咐了人再去把渡口清一清。
这里头的人可不单单是来接人的百姓，还有不少等着捡便宜的破落户。
之前魏临就在渡口上遇到过，有的是为了碰瓷，有的是为了骗钱，总归是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而这样的人素来都是赖得很，为了银钱，什么脏心烂肺的事情都做的出。
寻常人自然不会去招惹窦家，哪怕是看到小窦氏落水，也只是催着回水的婆子去救，或者是去找竹竿帮忙，万万不会自己往水里跳祸害人家。
可这些破落户不一样，他们巴不得有这样的时候，能讹上一笔银子是最好的。
当真招惹到了大户人家丢了命去，那也是烂命一条，他们豁的出去。
魏临有的是本事收拾他们，但是这世间的事情本就是只有躲麻烦，没有惹麻烦的，于是魏临早早就让人把那些瞧着不干净的东西都清了出去，不让他们有机会沾惹上来。
窦氏到底是罗荣轩的娘子，与霍云岚又交好，魏临自然是要帮着个忙的。
外头的事情自然有魏临料理，霍云岚从不多问，等房氏在马车上安顿好后，霍云岚便去寻大嫂嫂。
卓氏这会儿已经收了鞭子，外衫一遮根本瞧不出腰上缠着的东西，而卓氏寻常都是性子柔婉温和的，走路娉婷，见到霍云岚时笑着道：“云岚慢些走，莫要跌了。”
霍云岚上前，眼睛则是看向了一旁。
小窦氏这会儿已经除了毯子，用披风紧紧围住，头上戴着的是卓氏给她的帷帽，遮挡着脸面，看不出模样。
只有等风吹过来的时候才能瞧见精巧白皙的下巴，想来也是个好模样的姑娘。
窦氏正攥着她的手，确定小窦氏没事，窦氏才算松了口气。
而后便拉着自家妹妹走过来，姊妹两个端端正正的给魏家两妯娌行了一礼。
霍云岚侧了侧身，让了，而后便去扶她们。
窦氏用帕子掩去了眼角水汽，这才道：“婉静，快谢过二位夫人。”
现下小窦氏已经定了神，没了刚才的慌乱，就是因为身上沾了水有些冷，声音便听着有些颤：“谢过夫人。”
不过这一福身，小窦氏便觉得眼前发黑，身子歪了一下。
卓氏便伸出手，轻轻地扶了小窦氏一把，轻而易举的就把小窦氏给扶稳了。
那样子，好似小窦氏轻若羽毛似的。
霍云岚在旁边瞧着，突然无比相信当初她和大哥是比武招亲认识的事情。
大嫂嫂当真厉害。
见小窦氏还捂着额头，霍云岚便轻声道：“你们只管回去，等下我让郎中带着药铺里的医女上门，放心，都是自家人，口风肯定严实的。”
窦氏一听，便是心里一暖。
刚才落水救起这一番折腾，自家妹子不单单是沾了水汽吹了寒风，怕是身上也有了伤痕。
这伤痕寻常算不得什么，但这都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嘴大的，要是被别人拿来说道，便是洗不干净了。
如今霍云岚能立刻找来稳妥的自然是好。
窦氏没多说什么，只管对着霍云岚又福了福身，便带着自家妹子回了马车。
霍云岚这才得空去瞧魏淮和卓氏。
魏大郎瞧着模样和之前变化不大，不过他走起路来时霍云岚细细看过，有些跛，掩饰不得，但已经比当初好得多。
而魏淮脸上也有着笑意，并不像是当初那般眉宇间总带着愁。
卓氏却与霍云岚所想的大不相同。
之前霍云岚觉得，卓氏孩儿早产，受了好一番折腾，这会儿怕是体虚得很。
可是刚刚瞧见过卓氏挥鞭，霍云岚就觉得自己大抵是多虑了。
卓氏笑着挽着她，道：“之前弟妹送来的药甚好，还有那根人参救了我的命，也帮我养了身，我该好好谢谢弟妹的。”
霍云岚温声道：“一家人，那里说什么谢不谢的。”而后霍云岚左右瞧了瞧，“孩子呢，怎么没瞧见？”
“茂儿还小，我刚让婆子先把他抱去马车上了，省的吹风。”魏临说着走了过来，一面帮霍云岚把披风紧了紧，一面对着魏淮和卓氏行礼。
魏大郎夫妇俩还礼，兄弟二人并未过多寒暄，便一道朝着马车而去。
最大的那架自然是给了房氏和魏父，还余下两架。
原本魏临是想要和自家娘子同乘的，可是霍云岚拉着卓氏就上了马车落了帘子，自己也不好过去把人拽出来，便只好放弃，转而与魏淮同乘。
等看向自家大哥的时候，魏临便知道，魏淮的心思怕是和自己相同。
都是疼娘子的人，自有一番心有灵犀。
不过两个魏家郎也是许久未见，只管一同上马车说话去了。
霍云岚则是坐稳当后接过了苏婆子递上来的福团，把自家胖儿子放到腿上，眼睛却是瞧着卓氏怀中的襁褓不放，笑着道：“他叫茂儿？是个好名字。”
提起儿子，卓氏笑容加深了些，语气轻柔：“小字叫茂儿，大名魏朗。”
霍云岚抽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茂儿的小脸蛋，温声道：“朗字大雅，既明又清，小茂儿以后定然是有大人才的。”
当爹娘的都喜欢别人夸自家孩子，卓氏也不例外。
她便笑着道：“我看家书里说，福团也能说能跑了，健康聪慧，弟妹大福气在后头呢。”
几句话，听着都是客气话，可是妯娌两个说的都是真心实意。
或许之前还有些分别多日的生疏，现下互相夸了夸，关系就拉近了不少。
而在大人说话时，福团的嘴也没停下。
小家伙平常除了走走转转，就是说说道道，别看没学会几个词儿，这嘴巴里从来都是闲不住的。
他先是扒着霍云岚的衣裳念叨着要抱，等被霍云岚抱紧了，他又动来动去，想要自由。
霍云岚也习惯了自家儿子的折腾，略松了松手，却抓住了这孩子的衣襟，省得他一高兴跌下去。
福团则是晃悠着脑袋左看右看，很快就盯上了软软成一团的茂儿。
他好奇地眨眨眼睛，探头过去瞧那襁褓。
这是个什么东西？以前咋没见过？
茂儿被养的很好，如今瞧着虽比寻常孩子小些，身子也是健康的。
只是因着早产，他每天都要睡上许多时辰。
这会儿茂儿也在睡，闭着眼睛，小手蜷起放在脸颊旁边，粉粉的嘴巴时不时的动一动，看起来格外可爱。
福团并不懂得什么叫可爱，可他对茂儿有了浓厚的兴趣。
大抵是因着福团是家里最小的，谁都比他大，故而福团已经习惯瞧见比自己大好多的了，如今突然瞧见一个比自己小的，自然新鲜。
于是福团伸手就抓过了车舆矮桌上的奶糕，并不自己吃，而是伸手过去，想要塞到茂儿嘴里。
霍云岚见状赶忙一把将自家儿子扥回来，哭笑不得：“你做什么呢？”
福团昂着脸看霍云岚，理直气壮地道：“糕糕。”
短短两个字，霍云岚听着的时候已经在脑袋里自动帮他补全。
奶糕好吃，他就要给别人也尝尝。
卓氏也不急，而是笑道：“福团这是疼弟弟呢，是个好哥哥。”
霍云岚也知道福团是好意，可是人家茂儿还小，只能吃奶，那里吃得了这些。
不过因为这个就数落他也不成，霍云岚便把福团摆正了，温声道：“福团乖，弟弟还小着呢，不能吃。”
卓氏见状有些新鲜。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说话都不利索，别人说的怕是也听不全，自家弟妹就跟他讲道理，也不知道是不是能说通。
福团却是没能听懂，但是他惯是能捕捉到关键词的。
脑袋一歪，福团伸出手指头指了指自己，奶声奶气的道：“弟弟？”
这下让卓氏不明白了。
霍云岚掰了块奶糕塞福团嘴里，然后笑着跟卓氏解释：“寻常虎头最喜欢来寻他玩儿，他总是听虎头喊他弟弟，所以福团就觉得谁喊弟弟都是喊自己。”
福团听到自己的名字，便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好像在赞同霍云岚的话一般。
这让卓氏笑了个仰倒：“弟妹当真是个妙人儿，福团也是，聪明得紧。”说着，卓氏在福团肉嘟嘟的小脸蛋上亲了下。
福团便昂着脸让她亲，眼睛则还是直勾勾的盯着茂儿看。
等霍云岚好不容易让他知道茂儿也是弟弟，不能吃糕糕之后，福团就真的没再喂，只管扒着卓氏的手，眼睛咕噜噜的瞧着小茂儿。
大抵是因为自己是弟弟，这个小家伙也是，福团对他生出了不少好感。
期间茂儿醒过一次，打了个小哈欠就扭头接着睡。
可是这一个哈欠就因得福团也跟着打了一个，然后福团就愣住了。
接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似的，围着茂儿打转，一直到了饭庄还黏着弟弟。
见他们兄弟和睦，不管是霍云岚还是卓氏都是高兴的，也就由他去了。
魏诚和伍氏则是早早就到了饭庄，正在三楼等着。
见马车来了，两人赶忙出去迎。
虎头则是被伍氏抱着，等下了楼就被撂到地上让婆子看着。
那边几个兄弟和几个妯娌自有话说，房氏魏父也笑得眯起眼睛，但是小孩子从来都不懂的大人之间的思念。
虎头这会儿只管走到福团旁边，看看他，又看看小床里面的茂儿，便脆声道：“这是茂儿弟弟吧？”
福团没听懂前半句，可他能听明白后半句，跟着念：“弟弟！”
“茂儿弟弟真乖，”说完，似乎是怕福团吃醋，虎头接了句，“福团也乖。”
“乖！”
虎头又看向了茂儿，一本正经的道：“茂儿乖，来，喊哥哥。”
福团跟着就是一句：“哥哥！”
虎头闻言，心满意足。
虽然小的这个没喊，但是福团弟弟喊了也挺好的。
反正都是自家弟弟，谁喊他都喜欢。
不过饭庄外面到底不方便，很快众人便上了三楼。
饭庄是霍云岚的产业，今儿早早就把三楼空出来，这会儿只有他们一家人。
房氏左右瞧瞧，拉着霍云岚轻声问道：“宁儿去哪儿了？”莫不是到了都城就野了心，旧事复燃了吧？
霍云岚知道房氏的担忧，笑着道：“四郎就要府试了，书院里的夫子很看好他，说四郎的文章写得好，没准儿能得个解元回来呢，这会儿便不准假，应该还在苦读呢。娘若是想他，晚上也就瞧见了。”
房氏一听，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放下了。
待上了三楼，众人坐定，便有人端了菜送上来。
席面也是早早就定下的，菜色也细细安排过，半分错处都挑不出。
不过一家人在一处吃饭，本就不是为了一口吃食，说话的时候比吃饭的时候要多。
只是备下的酒水却没喝多少。
魏诚下午还要去翰林院当差，魏临也要时刻警醒着，魏父房氏年纪大了不好多饮，也不能多喝。
倒是伍氏卓氏和霍云岚喝得多些。
魏临记得霍云岚不爱喝酒，他也不知道霍云岚的酒量，这会儿想要劝劝。
但是瞧着自家表妹高兴，脸上也无异样，说话聊天都与平常无异，加上这酒本就准备的是甘甜的米酒，魏临觉得也不醉人，便由她去了。
他转而和魏淮说起了书斋之事：“大哥真的想要办杂报吗？”
魏淮缓缓点头。
魏二郎闻言，夹了个肉圆给伍氏，而后才看向魏淮，轻声问道：“若只是为了赚钱，办杂报算不得是个好法子。”
这话说的直白，但是正因为是亲兄弟，所以相互之间本就没那么多忌讳，自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魏淮也不藏着掖着，坦诚道：“我做《牡荆杂报》本就不是为了银钱。”
“大哥另有筹谋？”
“筹谋算不上，只是我想着，你们都是要做大事的，我如今这模样，能帮忙的也就是这些了。”
一听这话，魏诚和魏临都要开口劝。
魏淮却是坦然一笑，摆了摆手。
看着这个笑容，两人就住了口。
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从魏淮脸上瞧见如此豁达的神情了。
被受伤之前的大哥，便是侠客性情，为人豁达，如今又能瞧见，他们自然明白刚刚魏淮说的话并不是自嘲。
而后就听魏淮接着道：“如今这天下有识之士不少，只是他们知道的人事国情却不多。朝廷虽然有邸报，但那都是给官员瞧得，民间的杂报不少，但是成气候的没几个。”声音顿了顿，魏大郎放缓声音，“我便想着，既然我以前有不少朋友，何不借他们的声势办成杂报，这样也好让天下听到楚国之声。”
魏临没说话，魏诚却是反应迅速：“大哥的意思是，将杂报做大，做广，到时候，自然是写什么就吹什么风？”
魏淮没说话，只是笑笑。
魏临也回过神来，然后便觉得背脊都是麻麻的。
自家两个哥哥，果然都不是寻常人。
如今三国人口不少，但是相互之间的通信却不多。
要是真的能把杂报办大，声望也铺陈开来，到时候杂报上写的东西自然极有影响力。
无论是表功还是论德，都会有一席之地。
甚至更极端些，到时候写什么是什么的时候，这天下也差不多归于一家了。
越想越深，魏三郎轻声道：“大哥想的周到，这事儿，确实是极好的。”
魏诚则是笑着道：“自然是好，既如此，一定要好好办起来才是。”
说着，三兄弟对视一眼，都不在多说，事关重大，这里显然不是细说的地方，他们只管碰了个杯，便转而聊起了其他闲事。
一顿饭吃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散，伍氏已经微醺，揉着眼睛说困，卓氏也微微红了脸颊，房氏见状，便说倦了，众人便起身离席，准备各自回家。
魏诚和伍氏带着虎头单独走，其他人则是要先去将军府的。
这次魏临没有和霍云岚分开走，与自家表妹一道把其他人送上马车后，他就扶着霍云岚进了车舆。
不过他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伸手把沈山招呼了过来，沉声道：“之前艞板上撞人的那个，找到了吗？”
沈山低声回道：“将军放心，已经让人跟着了，不会跟丢的。”声音顿了顿，“只是不知，将军是想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魏临声音淡淡：“先跟着，他的命我还瞧不上眼，先找出谁指使的再说。”
小窦氏的意外，魏临并不觉得真的是个意外。
她背后可是窦家和罗家，寻常人没那个胆子冒犯的。
既是有人算计，总要知道是谁下的手才好应对。
罗家想来也要细细查的，可总比不过自己行事便宜，既如此，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沈山应了一声，领命离去。
魏临这才上了车，一进去，就瞧见霍云岚正端坐着对自己笑。
那笑容软的很，魏将军一看就不自觉得跟着笑起来。
待坐定了，魏临瞧了瞧自家娘子，见她面色如常便道：“刚才大哥说了些事儿，想来还要表妹帮忙。”
霍云岚笑容温软，神色如常，还有心思伸手帮魏临整理衣襟，闻言点点头，道：“表哥你说，我听着呢。”
而后，魏临就把魏淮对杂报的期许都告诉霍云岚了。
本意是想要和霍云岚一起合计合计，这到底是大事，如何办理也该有个章程。
原本朝廷之事他是不会拿来让霍云岚操心的，不过若是想把书斋杂报办大，其中少不得要有生意铺子的事情。
对这些，魏临一窍不通，倒不如求助自家娘子。
可是魏将军却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霍云岚看似在听，可她的身子却在慢悠悠的往自己面前靠。
越来越紧，一直到她整个人凑上来，伸手攀上了自己的脖颈，终于让魏临停了声音。
表妹这是，醉了？
后知后觉的魏临赶忙伸手扶住她的腰，正要说话，就见霍云岚先开了口，言语之间能闻到氤氲酒香。
那声音，软得醉人。
“表哥，我想亲亲你。”
魏临：……？？！

第88章
瞧着凑在自己眼前的娘子，魏临先是脑袋一懵，然后就反应过来——
自家表妹，莫不是喝醉了？
其实往前数一数，两人亲近时候不少，可娘子素来矜持，虽说不算他上赶着，可魏将军做梦也没想过会见到这样……黏人的表妹。
如今这惊喜突如其来，倒是让魏临有些手足无措了。
霍云岚便微微低头，用自己的额头顶着他的，声音软绵绵：“怎么，不乐意？”
这时候马车微微颠簸，魏临赶忙伸手扶住了她的后腰让她稳当些，接着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格外明亮。
哪怕车舆里比起外头略暗了些，可是魏临依然能看清自家表妹那双好看的眸子。
黑白分明，澄澈干净，此刻她笑的眉眼弯弯。
盯着魏将军的时候，就像是能把他的魂挑出来一般。
其实魏将军很想说自己乐意的，想极了，可是他的视线扫到了正趴在小床边上往外面探头的福团，魏临便用尽了所有自制力微微往后错了错身，然后耐心的哄她道：“等下，等咱们回去了，我什么都听娘子的。”
霍云岚闻言，笑了笑，声音依然软绵绵的：“我不。”
魏临只当娘子醉的厉害，赶忙端过了车舆矮桌上的茶汤给她。
霍云岚接过了杯盏，松开了男人，动了动身子坐到他身边，捧着茶盏却没喝，而是挑眉看了看魏临：“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魏临伸手帮她揉捏背脊。
霍云岚便不再说话，而后魏临就瞧见她先昂起脖子喝了茶，把盏子随手撂到一边，接着霍云岚伸出纤纤素手直接挡住了福团的眼睛，扭过头来就啄在了魏临嘴角。
软软的，带着酒香，还有她用的桂花口脂的味道。
霍云岚碰了一下便退开，弯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慵懒笑意：“你是我相公，我是你娘子，我们这是正大光明，有什么好怕的？”
魏临这回是真的确定，她醉了。
只是霍云岚醉了以后和旁人不大一样。
她不吵不闹，举止有度，甚至说起话来都和寻常无异，刚才无论是父母还是兄嫂课都没瞧出来的，哪怕魏临也没看出不同。
偏就是粘人得很。
当然，魏将军承认自己也是很受用的。
正想着，就听福团奶声奶气的学话：“光明！”
魏临听了，伸手把福团抱起来，放在腿上颠了颠，赞道：“儿子就是聪明，什么都能说得清。”
霍云岚笑着帮福团扥了扥身上的小衣裳，温声道：“什么都说得清，就是爹爹俩字说不清。”
福团立刻一昂头：“嗲嗲！”接着，还伸出小手想要去拍魏临的脸。
只是手还没碰到男人，就被霍云岚截住了。
她亲了亲福团的小手，笑着道：“刚才是爹爹不小心咬到了嘴，娘给他呼呼呢。”
魏临眨了下眼，心想着，娘子不愧读书人，这说起话来就是周到。
福团则是歪歪头，笑起来：“呼呼！”
霍云岚便蹭了蹭他肉嘟嘟的小脸蛋：“娘亲也给福团呼呼，高兴么？”
福团似乎被弄到了痒处，立刻嘎嘎嘎的笑起来。
这笑声十分有特色，引得另两架马车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卓氏认出来是福团的声音，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凑到魏大郎跟前轻声道：“三弟和弟妹当真是一对妙人，福团也是聪慧可人疼的，瞧着他们的日子，咱们之前的担心似乎也不打紧。”
魏淮则是轻轻伸手拢住了自家娘子，另一只手帮她托着茂儿，给他省劲儿，而后道：“他们夫妻和睦是好事，可这都城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想在这里过活，可比在家里时要谨慎得多。”
卓氏闻言，不由得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些。
纵然魏大夫人有一身好武功，寻常也是个沉稳人，可是在自家郎君面前，她便没什么好端着，也不掩饰自己的疑惑：“可我听人说，王上很信任二弟三弟的。”
魏淮声音轻缓：“你可见过有哪户人家是靠着帝王恩宠就能安稳的？王上青眼固然重要，而更要紧的是要自己多经营些，越是人口多越要细细筹谋。”
“可我听你说，以前你是帮过不少人的，还救过贵族子弟，这些不是都能帮得上忙吗？”
“不一样的，”魏淮声音和缓，“施恩便不能奢求人家报答，否则，就不是恩德，而是仇怨，如今我能得了那些友人帮扶把《牡荆杂报》办起来，已经是意外之喜。多的我也不奢求，更紧要的是要思绪清楚，才能阖家周全。”
卓氏拍了拍茂儿，眼睛则是看向魏淮：“相公，我听不懂。”
魏淮笑了笑，让她宽心，而后解释道：“如今有战事，三弟是个将才，整个楚国无人能出其右的好本事，自然当得起这份尊贵。但战事终究会平息，待平了，如何能护住魏家，护住几个弟弟，这就要好好思量了。”
“那相公想怎么做？”
魏淮又把她拢紧了些：“具体的还要细细筹谋，如今不过是有个大概，总而言之，二弟站稳脚跟，三郎名声显赫，老四也要走科举仕途出人头地，我这个当大哥的本就该护着他们，纵然身子不似以往，可换个法子也能行的。”
若是以前，卓氏听了这话难免是要伤心。
尤其是她见识过曾经自家郎君的英武样貌，那时候其意风发少年英才的魏大郎是何等威风，可越是知道他的出众，卓氏就越难过他如今的境遇。
不过现在卓氏与魏淮一样，心思放宽了许多。
或许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盼着当爹娘，可是对魏大郎小两口而言，成亲八年终于得了个小娃娃，这不单单是家里添丁，更是让日子有了盼头。
现下卓氏脸上也带着笑，道：“相公心里有主意就好，多的我也不明白，总之，你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魏淮也笑了笑：“分明寻常我听娘子的时候更多才是。”
卓氏闻言，脸一红，伸手捶了他一下。
这一拳头可不像是其他女子那样含羞带臊的小气力，别看卓氏寻常穿着的是绫罗绸缎，衣襟裙裳都尽显飘然出尘，可她是自小舞刀弄枪长起来的，两条手臂瞧着细，可上头的劲儿从来都是不小的。
幸而魏大郎虽腿上出了毛病，可锻炼从不少，底子还在，被这么一拳头打过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只管笑着与她说话，和美得很。
在外头跟着走的婆子听不到里头的动静，却能从帘子缝隙里看到一些情形。
不其然瞧见自家大爷和夫人又“玩闹”起来，婆子已是见怪不怪。
就是心里念叨，也幸好夫人在，大爷不管是颓废还是狼狈，总归是不敢疏忽了功夫，不然连娘子的一拳都接不住，那才是丢了脸去呢。
不过婆子也明白了为何夫人往日里总顾不得手轻脚重，想来便是与大爷互相磨练出来的。
这边大郎家一团和气，另一边三郎的马车里却是没了刚才那些甜蜜劲儿。
待福团睡着了，魏临就把他放回小床，本想着与娘子重新讨论一下“呼呼”的事儿，却看到霍云岚已经坐到了他对面，斜斜的靠着软枕，单手托腮，声音一如往昔的温软和顺：“相公刚才说的事儿，能不能再说说？我没听清。”
“正大光明？”
霍云岚斜了他一眼：“我是说杂报。”
闻言，魏临便觉得自家娘子这是醒酒了。
他心里有些小小的后悔，早知道就不给她倒茶了，起码不要倒得那么快。
现在好了，真应了表妹的那句话，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霍云岚则是捏了块糕塞给他：“相公赶紧说，我听着呢。”
魏临便拿着桂花糕，却没吃，而是端正了神情，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把刚才杂报的事情细说了一遍。
霍云岚听完，手托着腮，微微抿起唇角，看起来是在想着什么。
这时候车舆停下，苏婆子在外头道：“将军，夫人，到家了。”
霍云岚便整了整神情，与魏临一起走了下去。
两人先送房氏和魏父回房，又与魏淮卓氏一同瞧了新准备的院子，等天色渐暗，魏临才和霍云岚回了自家院子。
待进了屋，刚一坐好，霍云岚便道：“这事儿能做得，只是不能过于张扬。”
魏临闻言，没说话，只管点了点头示意霍云岚继续。
霍云岚显然已经有了主意，说起话来半点没有犹豫：“这书斋杂报也是一门生意，但是做得不单单是银钱，更是名声。可既然是买卖，就要走生意经，做商人该做的事儿。”
“娘子的意思是，要把书斋立刻开起来？”
“开，自然要开，却不能简简单单的开，什么门路，怎么营生，都要细细考量，这头一条就是要先想清楚上下如何通顺。”
霍云岚在说起生意的时候素来都是眼睛发亮的，这会儿也是带着笑意。
她索性站起来，一边踱步一边道：“自古以来，天地君亲师，王上总归是高的，而大哥说的杂报明面上是要给楚国博名声，私下里如何，到时候细细拿捏也就是了。既如此，若是隐瞒，自是大罪，但要是在王上面前过了明路，便是有功。”
魏临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而后一惊。
刚才听魏大郎说起这事儿时，魏临根本没想过还有这一折。
如今听霍云岚提起，魏临才意识到，她说的极对，应该跟楚王说的……不，是必须跟楚王说。
不说，万一未来杂报办大了，少不得有人说嘴。
往小了说，沽名钓誉，往大了说，其心可诛。
哪怕后头跟王上报了备，但君王多疑虑，心里怎么想的谁都摸不准。
那索性办之前就说清楚，讲明白，最好还能拿个楚王恩赏的字印上。
到时候，不单单是没了后顾之忧，还能堵住不少人的嘴，一劳永逸。
霍云岚不知道魏临想了这么多，在她看来，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生意考虑，这会儿只管接着道：“至于办报要请的人，一定要细细筛选，这天下间多得是‘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的隐士，之前大哥寄来的那份报纸就很好嘛，只要报上多一些这样的文章，那便谁都说不出个坏字。”
魏临猛地听到一句诗，没太听懂，可他能明白霍云岚的意思，连连点头。
这般反应似乎鼓励了将军夫人，只见她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掌心，道：“最后便是为书斋做大而准备的了，既然两个哥哥还有相公都是想让此报做魏家的护伞，那便要多多招揽人才，这样才能显出价值，以后这报上说的话，无论真假，别人都当是真的听。”
最后这句，引得魏临抬头看向了霍云岚。
魏将军承认，之所以想办报，为楚国好是一方面，为自家好是另一方面。
没好处的事情自然没人做，若真的到了“报上说的尽是真言”时，不单单是天下太平，魏家也太平了。
不过他从没对着霍云岚说起他们想要办报的最终目的，并非是不信任她，而是害怕吓到了自家娘子，惹她不安。
可没想到，自己不提，表妹却已经想通了。
魏临不由自主道：“娘子觉得，真的能做到吗？”
霍云岚笑着走过去，坐到了魏临身边，声音柔和：“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越是艰难的岁月，能人越多，相公放心，只要前面铺的顺利，后头自然是有好处，说不定还能赚来不少银钱呢。”
魏临没忍住，笑起来：“就知道娘子到底还是盯着里面的孔方兄。”
霍云岚靠在他肩上，闻言，慢悠悠的用自己的手缠上了他的指尖：“既然是生意，那就要谈钱财，本就是常事。”
是啊，常事。
但是自家娘子现在却不寻常。
魏临伸出手轻轻地环住她，轻声道：“娘子，你醉了。”
这话，他说的很是肯定。
其实刚才在马车上时，纵然霍云岚做了许多魏临做梦都不敢梦的事儿，可是魏将军依然不敢确定她是不是清醒。
但现在魏临无比确定自家娘子真的喝多了。
因为，若是寻常时候，刚才的那些话她定然不会说的，至少不会说的这么清明通透。
霍云岚从不过问朝野之事，也根本不提楚王，可以说涉及朝堂的事情，霍云岚能躲就躲，能不说就不说。
就连魏临都不知道，娘子看似安居后宅，只和都城里面的贵女夫人打交道，但是说起这些事儿来头头是道，句句精巧，当真厉害。
而且她还说一句就背一句诗……
要知道，自圆房那次背诗不成后，霍云岚便不会这般掉书袋的，今儿实在是不同往常。
可她这样，魏临看着喜欢，喜欢极了。
魏将军心里高兴，脸上也带了出来，笑容很是灿烂。
霍云岚瞧见，却是止了话头，拽了拽他的衣袖：“怎的，表哥，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魏临笑着摸摸她的鬓发，轻声道：“对，都对，娘子这般大才，我都想请你给我当军师去了。”
霍云岚则是抿了下嘴唇，小声嘟囔：“我不给你做军师。”
魏临笑着问：“为何？是不是我的衙门太小，请不动娘子。”
霍云岚瞧了瞧他，道：“你的军师那么多，不单单有徐先生左先生，还有不少其他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可你娘子就我一个，稀罕多了。”
这话引得魏临朗声大笑，抱着霍云岚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儿，嘴里道：“对对对，娘子说的对，表妹就给我当娘子，天上地下独一无二，顶顶喜欢的人，我这辈子只稀罕你一个。”
霍云岚本来就是酒气上涌，被他这么一晃就觉得天旋地转，伸手就捶他：“放我下来！”
魏临也意识到了自己此举不妥，赶忙把娘子放好，小声赔礼，又用手指放在她发间轻轻揉捏，还倒了茶水来给她解酒气，很是小心。
而小福团也被自家爹爹那一声笑给吵醒了，腾地坐起来。
虽没哭，可脸上也是老大不乐意。
魏将军自知理亏，只管让霍云岚安坐，自己小跑过去哄儿子。
小福团素来是个看得出冷热的性子，又仗着自家爹爹疼他，更是不依不饶，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一放下就闹。
迫不得已，魏将军又开始背三字经，没多久福团就老实下来。
等安抚好了福团，魏临便回头想要哄娘子睡觉。
可是刚一转身，就闻到了淡淡的桂花香。
然后便是温香软玉在怀，耳边，是轻轻地一声：“相公，我想背诗给你听，好不好？”
……
好，好得很，特别好！
于是，天刚黑下来，魏三郎的院子就灭了烛火。
原本房氏是想让人送果子过去的，结果瞧见魏临屋里没了光亮，下人们也不敢打扰，只管把筐子撂下就回来复命了。
房氏听了，不由得摇头，露出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到底是年轻，这是好事儿。”
端着洗脚水进屋的魏父闻言，好奇问道：“什么好事儿？”
房氏摆摆手：“没什么，孩子的事情孩子们自己有主意就好，我们不用掺和的。”
而后，就瞧见魏父已经把洗脚水撂到了她面前。
这让房氏先是笑，然后又想了想，伸手拉魏父起来：“以后这洗脚水还是让别人倒吧。”
魏父不解：“为何？我都给你端了大半辈子了，今儿是怎么了？”
房氏没好气的瞪他：“不让你受累不是挺好？我只是想着，如今儿子们都有出息了，你也是官家太爷，我也总不好让人这般，省的被人知道了说欺负你。”
魏父闻言，却是笑起来，道：“瞧夫人这话说的，你情我愿，哪有欺负，”说着，魏父便去拿布巾，接着道，“要这么说，娘子比我辛苦得多，娘子给我生孩子，还尽心尽力养了四个儿郎，那些年不管苦的酸的都陪着我过，这才是真的对我好。我如今也是对娘子好呢，谁又能说什么？”
其实房氏心里知道，魏父这话是说来让她高兴的。
可是她同样知道，魏父说的真心实意。
老夫老妻，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房氏便是一笑，不再多提，只管脱了鞋袜，嘴里则是道：“如今我瞧着三个大的都是夫妻和美，也就剩下四郎还没个着落。”
魏父倒是不急：“他才多大，又是刚收心不久，不妨事，先让他在读书上多发发力，娶媳妇的事儿过过再说。”
房氏点点头：“也该如此。”而后她声音顿了顿，带了些感慨，“如今我细细想着，咱家以前日子虽说好过，可以有不少波折，如今才是真的好日子。说起来，还就是把老三媳妇娶进门之后改了运。”
魏父笑道：“我就知道你偏疼她。”
房氏摇了摇头：“倒不算偏疼，几个媳妇我都是喜欢的，可是云岚确实不大一样，当初第一次去说亲没说成，后来三郎回来了，跟我说瞧上她，我是让媒人去打听过的，都说云岚命不好，克夫，娶来的时候那些舌头长的没少传闲话，现在如何了？谁能比得过咱家。”
魏父知道自家娘子其实之前是认了些闲气的，这会儿发出来就是好事，便笑着道：“当然，谁都比不过娘子的慧眼。”
房氏得意的“嗯”了一声。
魏父接着道：“但这命也说不准，咱们给三郎测八字的时候，那道观真人也说他命硬，克家人克媳妇，只能无子无女孤独终老，现在又如何了？”
一提这事儿，素来都是见到道观寺庙都要烧香捐钱的房氏也有些愤愤不平：“这些当真不能尽信。”
魏父打趣道：“没准儿俩孩子命都硬，碰一起，反倒抵了去呢。”
房氏用膝盖顶了他一下：“乱说。”只是她心里也信了七八分。
转而想想，命硬也不是坏处，世道不好，命硬些起码自己好过。
一夜无话，等到了第二天一大早，魏临穿戴好了朝服帽冠，早早的就出了门去上朝。
郑四安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便跟了上去，只是还没说话，一打照面，郑四安就愣住了，下意识问道：“将军，昨儿个没睡好？”瞧这眼圈黑的，挡都挡不住。
魏临闻言，先是没控制住打了个哈欠，然后才道：“没什么，昨儿个夫人兴致好，拉着我背了一晚上的诗。”
郑四安：……
还是你们会玩儿。
却不知，这话魏临半点折扣都没打，霍云岚是真的拽着他躺到了榻上，然后一直在念诗。
从风花雪月，念到金戈铁马，魏临还只能睁着眼睛听。
谁让他忙不迭的答应来着呢？
又打了个哈欠，魏临便准备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沈山小跑着上前，行礼后道：“将军，昨天跟着的那人，有眉目了。”
魏临闻言，便止住了动作，让人把踏雪先牵走，自己则是让沈山上前，问道：“如何，他去了何处？”
沈山回道：“他很警惕，撞完窦家姑娘之后并没有去找谁，来来回回转了好几个大圈儿，最后进了个胡同的赌坊，再没出来，我们怕横生枝节，就把他拽出来了。”
“问过了？”
“问了，徐先生亲自问的，不到半柱香那小子就把什么都说了，他去赌坊便是因着吩咐他的那人给了他不少银钱，让他这个破落户得了比横财，便去挥霍了。”
魏临自然知道徐承平的本事，点点头，道：“说吧，是谁让他惹事儿的。”
沈山压低了声音，伸手指了指南边，轻声道：“康亲王的女儿，襄平郡主。”

第89章
魏临闻言，先是惊讶，而后便沉下脸色。
对于襄平郡主的事情，魏临并没有仔细打听过，可也零零碎碎的知道是和朱家有关。
至于其他，就是什么情什么爱的事情，魏将军不感兴趣。
可是，如今襄平郡主对着罗家下手，魏临必然是要过问的。
他神色深沉，低声道：“确定么？”
“千真万确，徐先生让那人把具体的时间地点都问出来了，我们派人去打听过，确实与他描述的一般无二。”
魏临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倒是一旁的郑四安暗暗的念叨，这位小郡主当真蠢得可以。
之前拦住自己尚且能说是怒火攻心，借题发挥，本以为被大公主顶回去以后能好好反省，谁知道现在还变本加厉，居然还开始有预谋有组织的实施恶行了。
自己是屠户人家出身，后无倚仗，上无亲信，就算出了事儿也没什么可在乎的，罗家却和自己不一样，那是什么人家？都城里面出了名的高门，以前是出过宰辅的。
就算小郡主是王族亲眷，也不能随便招惹的。
如今这已经不单单是胆子大，而是脑袋笨了。
郑四安能想到的，魏临同样能想到，但是他却没有郑四安那般多的顾及。
在魏将军眼里，现在天大地大都比不过朝廷事务。
小郡主又如何？
就算是公主之尊，这般肆意妄为也没人能护得住她。
好在魏临还记着维护王室尊严，并未直接找上罗家，而是拽过了郑四安道：“你去找一趟安顺县主，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她，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郑四安微愣：“为什么？”
魏临语气平缓：“罗兄的脾气我知道，要是直接告诉他原委，那人为了自家娘子，怕是能直接到王上面前告御状，到时候便是不可收拾了。你先去跟县主通通气，不管安顺县主寻大公主还是寻五殿下，总归是能有个说法，他们总不会帮着遮掩，就是要辛苦康亲王再登一次门，再道一次歉罢了。”
说起来，康亲王也是倒霉。
之前因着襄平郡主差点抓了郑四安和谢潇，堂堂亲王主动去找大公主，还在上朝以后跟魏临说了好一阵子话，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偿还儿女债。
不过退一步想想，襄平郡主被养成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这债早还早了。
可是郑四安问的却不是这些：“我是说，将军，为什么要让我去？”这般紧要事，分明是将军去说更好些的。
魏临则是瞥了他一眼，一面翻身上马一面道：“王族的事情就该王族自己解决，外人总不好说话。”
“可……”
“你如今也算半个王室中人，别磨磨蹭蹭的，快去。”
郑四安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而后便是想起了自家成君，一想到他，郑四安的笑容就挡都挡不住。
而后便是忙不迭的离开，去了安顺县主府。
魏临见他听话，便不再多想，只管骑马朝着王宫而去。
待到了天色大亮，霍云岚才悠悠转醒。
虽然昨天她喝醉了，但是那米酒度数本就不高，又喝了解酒汤，到了晚上时候，纵然霍云岚背诗背的兴起，可魏临一直手上不停的帮她捏着穴位，如今醒来倒不觉得多难受。
但也因为并不算是全醉，霍云岚很清楚的记得自己到底做过什么。
搂着他要亲，说了一堆朝廷之事，最后还扯着那人背诗。
好像说的高兴，还提了两句“枕上云收又困倦，梦中蝶锁几纵横”之类的句子……
霍云岚只觉得脸上热的发烫，又羞又气，拽起被子就把自己的头蒙住了。
而后，就感觉到有谁在拽着自己的被子，耳边是奶声奶气的呼喊：“娘，娘，饿！”
霍云岚闻言，赶忙从被子里出来，拢了拢头发，然后才坐起来看向一旁。
而后就瞧着空着的另外半张床榻上，正坐着一个抱着球来回晃悠的小不点儿。
苏婆子撂下了手上的铜盆，笑着道：“早上小少爷吵闹着要找娘亲，我拗不过，便抱着他来了，没吵到夫人吧？”
“没有，不妨事的。”霍云岚笑了笑，然后将福团抱起来。
小福团软软的靠着霍云岚，嘴里嘟囔：“饿。”
霍云岚赶忙道：“苏妈去做些吃的来。”
“是。”
等苏婆子带着人将饭菜摆上桌时，霍云岚已经收拾一新，发髻精巧姿容妍丽，笑着抱着福团坐到了桌前。
福团乖乖张嘴等喂，霍云岚舀了一勺鸡茸粥，吹了吹，又用嘴唇试了试，确定不烫口了这才送给福团吃。
小福团虽然嘴里话多，脚下利索，但是吃饭从不用人催。
说吃就吃，能吃多少吃多少，胃口比谁都好。
霍云岚则是一面喂他一面道：“将军去上朝了？”
“是，将军一早就走了，让人不要来打扰夫人。”
“爹娘呢？”
“太爷和太夫人似是醒了，只是一直没让人来问，想来是体恤夫人的。”
霍云岚闻言，脸颊微红，嘴角微翘。
这便是她婆母好的地方，房氏从来都体谅几个儿媳妇，之前在魏家的时候就不曾让他们立规矩，哪怕在一个家里住着，但是除了晚饭要在一处吃外，房氏基本不干预他们院子里头的事。
这会儿想来也是念着儿媳妇，让她们多睡睡，这才不过来问的。
霍云岚轻声道：“婆母待我当真如对亲女一般，”而后声音顿了顿，“那将军呢，走的时候可留了什么话儿来？”
以前霍云岚从不问这些的，但是从五殿下说起漕运之事后，霍云岚就能感觉出些不同寻常。
之前更是与越衡一起入宫两日没能回家，霍云岚更是敏感。
即使魏将军对宫里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将军夫人照样能猜到些。
边境不稳，战事将起，这让霍云岚对自家相公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关注，听到他出门也就多问问。
苏婆子没觉察出其中深意，只管笑道：“留话了。”
“说什么？”
“将军说，夫人昨天累了，要多歇歇，还说今天一定早些回来的。”
霍云岚一听这话，下意识地觉得口干。
确实是累，说了一晚上话谁不累？
但是魏临这话说的实在是有些深意，霍云岚也能听出来。
既如此，倒不如晚上等他回来，自己把昨天缺了的功课补上，这诗总不能白念。
耳尖微热，霍云岚低声道：“他早不早回我才不稀罕。”
但是苏婆子瞧着她脸上有着笑，显然是很欢喜的，这让苏婆子也很高兴。
将军和夫人和睦，对下人来说这就是好事了。
等喂完了福团，霍云岚也吃了口，便让人撤桌收拾，她则是抱上福团去了房氏那里。
刚进门，就瞧见了正坐在榻几旁边的虎头。
小虎头今天显然是刚一下学就来了，旁边便是他上学堂时背着的布包。
这会儿虎头专心致志的拿着笔，低着头，认真抄写着先生留下来的功课。
霍云岚便没有过去打扰，而是抱着福团走到了外间屋，对着上首坐着的房氏行了一礼：“娘福安。”接着又转头，和卓氏伍氏见礼。
两个嫂嫂起身回礼，卓氏怀里的小茂儿睁着眼睛，乌溜溜的眸子朝着霍云岚这边看。
倒是房氏见状，抬了抬手道：“以后在我屋里就别这么客气来客气去的，以前你们也没这么折腾啊？往后自在些，不然瞧得我头晕。”
伍氏闻言，立刻有了笑，凑到房氏身边笑道：“我就知道娘最体恤我们了。”
这话哄得房氏弯起嘴角，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刚来就灌我迷魂汤，滑头。”
伍氏则是一脸真心实意，她本就念着房氏，又惯是个会说好听话的，不多时就哄得房氏眉开眼笑，拉着她好一番说道。
卓氏和霍云岚在旁边笑着听，偶尔打趣两句，倒也和谐。
福团却并没看他们，只管盯着卓氏怀里的茂儿瞧。
昨天看到茂儿的时候，小家伙在睡觉，闭着眼睛，软乎乎的一个，虽然也很可爱，但是远不如现在的活泼。
茂儿还小，眼睛黑黑的，又大又亮，皮肤又生的白，缩在襁褓里往外看时，福团感觉无比亲近。
弟弟像什么呢……
对了，像奶糕，像极了自己平时喜欢吃的那种软乎乎胖嘟嘟的奶糕！
福团立刻笑起来，嘴里“弟弟弟弟”的喊个不停。
过了会儿，福团就探过头去，想要把脸贴茂儿跟前。
小家伙嘴里念叨：“弟弟，呼呼。”
卓氏有些不解，霍云岚则是一把就将福团抱回怀里，轻咳一声，低声对着福团道：“弟弟好着呢，不用呼呼。”
福团眨眨眼，不再提这事儿，扭头接着对着茂儿笑。
霍云岚则在心里反反复复的提醒自己，以后这酒当真是少喝为妙。
这时候屋里头的虎头也已经写完功课，正收拾着，听到福团的声音，虎头立刻挺直背脊往外面看，脆声问道：“福团来了吗？”
福团也认出了虎头的声音，他立刻扭头，对着内室的门大喊：“哥哥！”
“弟弟！”
“哥哥！”
因着有门挡着，两人互相看不见，但就是有这个精气神儿靠着嗓子来回喊了好一阵，惹得在场的几个夫人笑得不停。
茂儿显然没听到过这么多动静，他瞪大了眼睛，左右看了看，分明是这么小的一个，却半点不带怕的，胆子似是天生就大。
而几个大人也没想阻拦孩子们相见，很快便起身，朝着内室走去。
福团一看到虎头就伸出手，嘴里“哥哥”、“抱”、“弟弟”几个词儿颠来倒去来回说，时不时的还吭哧吭哧的动弹，要不是霍云岚还算有力气，都有些抱不住他。
待把小家伙撂到榻上，他立刻啪嗒啪嗒的往前走了两步。
因着榻上软，平衡不好掌握，福团不小心跌了却也不闹，只管爬到了虎头身边，一把搂住了虎头的腰。
虎头便伸手拍了拍自家弟弟的后背，嘴里念叨：“福团今天乖不乖？”
“乖！”
“刚才吃饭饭了吗？”
“饭！”
“坐起来，哥哥给你读书好不好？”
“好！”
秉持着念最后一个字的福团根本不知道虎头到底说了什么，直到虎头拿起了那本《三字经》想要开始读的时候，福团才一瞪眼，伸手就要上去抓。
虎头立刻高举双手，不让他碰，眼睛则是看向了一旁坐着的霍云岚。
这会儿霍云岚正抱着茂儿新鲜着，对上了虎头的视线，霍云岚笑道：“福团不大爱听别人念书，一听就困的。”
对这点，霍云岚也没办法。
之前她见魏临试过两次，确实是一念就睡。
这法子倒是让孩子好哄，但是不爱读书以后怕也是没法走科举仕途，但要是习武，霍云岚又有些舍不得……
最后也只能安慰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走一步看一步。
她正想着，就听虎头已经开始一本正经的对着福团道：“要读，读书才能明理，湛哥哥说过，就算不当状元，也要读好书，学做人。”
福团听不懂，可是他听得出虎头哥哥语气正经，便坐稳当了，不再乱晃，就是小眉头皱着，有些委屈的模样。
虎头便摸了摸他的发顶，翻开《三字经》。
之前霍湛给福团念书的时候，虎头常在旁边听着，虽然他不懂得为什么霍湛要这么做，但既然是湛哥哥做的，那就定然没错。
于是虎头开始对着福团念：“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念叨这里，虎头就顿了顿声音。
他并没有像是霍湛那样跟福团解释，毕竟虎头也小，这其中的意思他也不能全懂。
不过念两句停一停这是学堂里先生的习惯，虎头就学来了。
可是他刚停，就见福团歪歪头，开口，奶声奶气的道：“吸，吸！”
一旁的卓氏闻言，赶忙问道：“福团怎么了，吸什么？”
接着就听虎头道：“昔孟母，择邻处……”
刚一说完，虎头就顿住了声音，盯着福团看。
霍云岚也看向了自家儿子，有些意外。
福团只管坐在那里，眉头还是皱着的，显然很不耐烦听书，可他依然没闹，坐得格外踏实，结果虎头又不说话了，福团便伸出小爪子，在榻上拍了拍，嘴里嘟囔：“子！”
虎头茫然的道：“子……子不学，断机杼。”
……
咦。
这下，霍云岚终于注意到了自家儿子。
她先把茂儿递还给了卓氏，然后微微俯身，轻轻摸了摸福团的背脊，轻声道：“福团，你知道哥哥念得是什么吗？”
福团昂头，给了她一个皱着小眉头却很茫然的神情。
这不意外，毕竟他还这么小，只会鹦鹉学舌一般的蹦字儿，多的本就不懂得。
不过虎头那边迟迟没有下文，福团只能嘴里叭叭念叨：“豆豆！”
霍云岚便换了个法子，轻声念：“窦燕山，有义方。”
福团嘟着嘴巴：“教！”
“教五子，名俱扬。”
然后，霍云岚便不试了，因为小福团已经揉着眼睛，趴在她腿上喊困。
将军夫人抱着福团在怀里哄他睡，眼睛则是看向了身旁的婆母妯娌。
无论是房氏，还是卓氏伍氏，脸上都带着惊喜，要不是因为福团想睡觉，怕是她们现在就能连声夸福团人才了。
哪怕这是霍湛曾经反反复复念给福团听得，哪怕他每句话只记下一个字儿，那也是大能耐！
只是霍云岚低头瞧了瞧自家儿子，有些茫然。
他的记性不错，可是一听念书就犯困。
这……到底是像了谁？

第90章
一转眼，便是中秋佳节。
到了这天，接上面无论大小酒铺都推出新酿的酒，百姓纷纷来买，从早上到晚上都不得空闲的。
霍云岚的饭庄也进了一批好酒，不到半日便一扫而空。
待酒卖完了，饭庄也没有缺了人气儿，皆因霍云岚时机把握得好，早早就让人重新整修门面，门前搭设彩楼，瞧着就是喜庆热闹。
这样好的日子，人们图的就是个吉利，路过饭庄便要进来坐一坐，这一个白天下来让饭庄里面的伙计忙的脚不沾地，算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张管事嘴都笑到合不上了。
霍云岚并没有去饭庄上，而是留在府中。
霍云岚已经搬出了凉屋，让人把那里的活水断了，省的浪费，但是却没彻底放置，而是收拾干净，里面的桌椅板凳照旧，给魏宁和霍湛读书用。
早些时候，宫里送来的东西已经到了府上，有月饼，有螃蟹，还有不少应季蔬果，瞧着就知道不同寻常，听魏临说，这些都是贡品，王上拿出来分给属下以作恩赏。
因这都是吃食，不好撂久了，尤其是螃蟹还是个个活的，若是耽搁了怕是失了鲜味，故而霍云岚早早就让人做来了给全家人尝鲜。
不过到了中秋月圆之夜，霍云岚并没有窝在府上，而是同全家人一道出门，准备去城里最高的酒楼一道赏月。
车舆上，霍云岚靠着魏临轻声道：“这是之前成君跟我说的，中秋这天，都城里很是热闹，街上张灯结彩，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要去繁华的酒楼里找好位置，这样才热闹。”
之前魏将军从来没在意这些，好几年的中秋他都是在外面过的，身边没有家人团圆，也就无所谓什么过节不过节。
如今听了霍云岚提起，他起了几分兴趣：“若是喝酒，我记得表妹之前往家里搬了好几大坛啊。”
“不一样的，那酒是我弄回来存着的，不一定自己喝，而这节庆日子新鲜事儿不少，爹娘头回来都城，自然要让他们多看看才好。”
魏临拢了拢霍云岚的纤细腰肢，轻声道：“其实要是酒好，晚上时候我们自己关起门来喝些也不碍事。”
霍云岚那里不知道他打的鬼主意，横了魏将军一眼：“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魏临立刻改口：“没什么，娘子做马车累不累？来，我给你揉揉。”
见他殷勤，霍云岚便不多说什么，由着他了。
魏将军伸手往她手臂上一探，就摸到了个鼓囊囊的东西，便顿住了动作。
他没问，不过霍云岚先一步将袖中暗袋里的物件拿出来给他看。
那是几根丝线，还有细勾。
霍云岚笑道：“之前巧娘教过我打穗子，我便带着出来，若是闲暇时候就拿来打发时间的。”
魏临脸上也有了笑，只管小心的把东西重新包好，给她塞了回去。
想也知道自家娘子打穗子都是送给自己的，对待自己的东西，自然是要小心些才是。
听着外面热闹，霍云岚伸手撩起帘子往外瞧了瞧。
第一眼看到的是已经从车舆上下去的魏宁和霍湛。
只见魏四郎正一手牵着霍湛，另一只手那这个刚买的糖葫芦塞给他，小霍湛接到手里，笑眯眯的跟魏四郎说：“谢谢宁哥哥。”
小少年平常大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可实际上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说起话来也带着孩子才有的软糯。
一句谢便哄着魏宁格外高兴，立刻兴冲冲的带着霍湛又朝着下一个摊子进发。
霍云岚不由的笑道：“他们关系倒是好，”不过很快，霍云岚就招呼苏婆子过来，“去告诉湛儿一声，他宁哥哥就要考试了，莫要总缠着他玩。”
不等苏婆子开口，魏临就抬手止住了她，探头看了一眼，道：“四郎在家里闷着读书好一阵子，如今能有出来放松的机会，让他们好好玩玩吧。”
霍云岚略想了想，也没多说什么，便把帘子撂下了。
斜斜地靠在魏临怀中，霍云岚道：“之前书院里面的夫子专门到将军府里来过一趟，把四郎好一通的夸，这次的府试他的机会很大。”
魏临点点头，神色如常：“他之前跟我说过，这次府试他是一定要考上的。”
霍云岚有些好奇：“为何？”纵然府试算不得难，可是也没谁非逼着自己考中，这次不行，来年再试就是了。
魏临轻轻揉捏着霍云岚的肩膀，淡淡道：“前几日他晚上偷看闲书，差点耽误了第二天的早课，我便告诉他，庄子上正要种麦子呢，他若是府试不中，去帮忙也就是了。”
霍云岚一听，便笑着瞧他：“你这般也太吓人了些，四郎如今收了性子，不过偶尔一次，应该不打紧的。”
魏临却摇摇头，转而揉捏着自家娘子的背脊，嘴里道：“四郎的性子，我清楚的很，最是个打蛇顺杆上的，而且记吃不记打，这次允了，立马给你再来下次看看，总要让他把弦绷紧了才行。”
听他心里有章程，霍云岚便不多说什么，只是好奇：“要是他真的不中，你真会让他去庄子上吗？”
“自然，读书不成就试试种地，二哥都说他有天分，那自然是成的。”
霍云岚：……
果然是亲生的哥哥，就是下得去手。
魏临接着道：“湛儿的夫子呢？之前他也上门来的。”
霍云岚一听脸上就有了笑：“夫子说，书院想要推举湛儿参加今年县试。”
魏将军脸上惊讶，然后就跟着笑起来：“湛儿这么小就能有前程，想来以后岳丈家也要出状元郎了。”
这是恭维话，但是霍云岚爱听，凑过去就在他脸上亲了下。
不过也只是一下就躲开了，魏临看了看正等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着自己的福团，有什么闲心都要歇下去。
为人父，也是很不易的。
因这几家是分开走的，霍云岚先到的酒楼，推开雅间的门，霍云岚愣了一下。
里面坐着的是正自斟自饮的大公主，她听到动静，抬头便看到了霍云岚，微微挑眉：“云岚找我有事？”
霍云岚把迈进去的腿收回来，瞧了瞧门口挂着的牌子。
木牌上写着海棠，旁边才是自己定下的牡丹。
霍云岚露出一抹歉意的笑，温声道：“我进错屋子里。”
“不妨事，相逢即是有缘，进来坐坐吧。”萧淑华性子爽利，为人率直，撂了酒杯就对着霍云岚招手。
霍云岚回头看了魏临一眼，魏临接过了福团，轻声道：“你们说说话，我在隔壁等你。”
“要是爹娘来了你可得来告诉我。”
“好。”
等魏临抱着小福团去了隔壁，霍云岚便迈步进门，行了一礼后坐到了大公主对面。
然后就瞧见桌上的两个酒壶，其中一个显然已经空了。
萧淑华举了举杯盏，问道：“喝些吗？”
霍云岚轻声道：“我酒量不好的。”
萧淑华一听就把杯盏撂下，并不强求，很自在的道：“那就不喝了，不过是助兴的玩意儿，要不要都没什么关系。”说着，萧淑华把玉佩也随手扔到一旁。
跟着伺候的嬷嬷赶忙上去将玉佩捡起来，轻声道：“殿下，可要老奴去叫醒酒茶？”
萧淑华摆了摆手，嬷嬷便退到一旁，不说不动，极有规矩。
霍云岚则是倒了盏茶递过去，缓声道：“喝些解乏。”
萧淑华没有拒绝，饮了半盏，而后对着霍云岚道：“你和家人一起出来过中秋？”
“嗯，我公婆兄嫂都在，今年难得齐整。”说着，霍云岚给萧淑华又倒了茶，笑着道，“我听成君说，中秋时候宫中设宴，殿下怎的没去？”
萧淑华的眼睛看向窗外，声音淡淡：“不急，晚上再去也行，都城里这么热闹，我总要来瞧瞧才不辜负了好时候。”
霍云岚看看她，没多说什么。
其实她想问的是，为何公主出门，驸马不陪着，但是想到大公主和常驸马往常的相处，霍云岚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勾起人家心事的好。
这时候，就听萧淑华问道：“你袖里的东西是做什么的？”
霍云岚闻言，便把那个裹着丝线的布包取出来：“打穗子用的。”
“打穗子？好玩么。”
“还成吧，打发时间罢了。”
“教教我吧。”
“好。”
霍云岚怎么也没想到，这中秋佳节，自己要坐在公主身边，手把手教她做手艺。
但是萧淑华看起来专心致志，似乎是极有兴趣，霍云岚也不会扫她的兴，教的也很是认真。
不过大公主的手能写字，能执鞭，还能驯服最烈的野马，却在精细活上差了些。
鼓捣好一会儿才堪堪能编出个大概模样。
饶是如此，萧淑华依然很高兴，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晃悠着自己刚编了个开头的穗子，道：“云岚你瞧，还是挺好的吧。”
霍云岚笑道：“是啊，殿下聪慧，只要用心自然什么都能做的好。”
萧淑华面上笑容依旧，声音轻缓：“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好，只是有些时候，不撞一撞墙，是不懂得回头的。”
听着便知道话里有话，霍云岚没有随便搭腔，只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芙蓉糕给她。
萧淑华把糕吃了，大抵是香甜的东西确实能让人心情变好，刚才突入取来的烦闷这会儿淡了不少，萧淑华便接着打穗子，嘴里道：“说起来，有件事儿回头你能跟罗家夫人说说。”
“什么？”
“襄平那个祸害已经出了城，被康亲王做主，送到城外的道观里修行去了，这次是真的修行，什么时候回来谁也不知道。”说着，萧淑华脸上带了些嫌弃，“也算便宜她了，若不是父王这次偶染风寒，不见外人，只怕她能被父王当面骂两句，长长记性。”
霍云岚是从魏临那里知道渡口之事的原委，小郡主被罚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霍云岚没想到，大公主能亲口把这事儿告诉她。
寻常王族之事都是自己处置，甚少让外人知晓，总要维持着王室脸面的，如今大公主能跟自己说清，除了因为自己当时就在旁边亲眼见着，想来也因为大公主如今与五殿下和魏临同坐一船，对待霍云岚自然没什么彼此。
这些念头在脑袋里一闪而过，面上霍云岚只管笑着道：“我会告诉巧娘的，算是给她妹妹一个交代了。只是不知王上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痊愈了，如今身子康健，倒是瑶华夫人因为侍疾累倒了，今日中秋夜宴怕是都没法子出席。”
闻言，霍云岚有些惊讶，但很快便道：“瑶华夫人真情所致，当真令人动容。”
萧淑华却没有那么多客套话，直接道：“整个后宫，有一个算一个，真的能关心我父王的也就是瑶华夫人一个，说起来，施家几个姑娘都是这般脾性，认定了便不回头，父王能看清恶人，亲近良善，实属幸事。”
这恶人，自然是坑害了她嫡亲弟弟的朱王后。
霍云岚则是想着，女子入宫多是为了家族荣光，这点世人皆知，不过这会儿瞧着，楚王和瑶华夫人之间怕是难得的真情所致。
也是难得。
这时候，萧淑华从头上拔下了一根钗，伸手将上面的一根金丝拔了下来。
钗子一看就不是凡品，如今没了金丝，便是损了形状，以后都戴不得了。
可是萧淑华半点不觉得可惜，只管专心的将金丝弯了弯，缠上了丝线，跟着一起编到了穗子里。
只是金丝到底坚硬，想要弄进去有些麻烦。
霍云岚虽不知道大公主为何如此，却依然上前去帮忙。
不过就在这时，霍云岚从窗子里看到外头有个熟悉的人影走过。
她多瞧了两眼，便认出来：“叶参将？”
大公主抽空抬抬眼皮往楼下看了看，应了一声：“是他。”
霍云岚记起来之前叶瑜和常驸马因为一根钗子打起来的事情，想着大公主该是不待见他的，便没有多瞧。
可萧淑华却是主动提起：“如今魏将军在明啸卫中已经站稳脚跟，可是朝堂上还有阻力，幸而这位叶小郎君就在明啸卫中，若是收了他的心，便是拉到了叶宰相，以后自然一切顺遂。”
霍云岚本想说，不好妄议朝堂之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公主手上的权柄可不比寻常的王子少。
她说的话自然都是有用的，这会儿便是点自己呢。
于是霍云岚一面利落的打穗子，一面笑道：“只是叶参将和我相公素来不睦，也不知道如何才能相处好。”
萧淑华本就是为了给归德将军透露些，这会儿也不藏私，便道：“不妨事，这位叶小郎君在外名声不大好，可他也不是全然纨绔，之前耐着性子学过本事的，只是他少年时闲事做多了，不少人只记得他年少轻狂，看不见他如今的能耐。”
霍云岚好奇：“什么闲事？”
萧淑华低笑一声：“招猫逗狗，惹是生非，不着调得很，之前他和驸马爷打一架想来你也知道，其实以前他们经常打架，驸马就没赢过。”
霍云岚眨眨眼，心想着赢不了也正常，叶参将到底是武将，力气大身手快，常驸马那样的文人就算来十个也是扛不住叶瑜一拳的。
而后就听萧淑华接着道：“不过数年前，叶夫人带着他回乡探亲，路上遇到了逃兵流寇，叶瑜流落在外数日才被救回来，很是吃了番苦头，自那之后就老实本分许多，只要耐下心思，这人也是好相处的。”
霍云岚闻言点了点头，把自己打好的穗子撂下，伸手去帮大公主给穗子收尾，嘴里道：“殿下着实豁达。”叶瑜打了常明尚，公主还能给他说话，当真难得。
萧淑华则是翘翘嘴角，没有多言。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嬷嬷快步过去，很快便回来，恭声道：“殿下，是归德将军，说家人到齐，想请夫人回去。”
萧淑华自不会拦着人家阖家团聚，只管起身，亲自送霍云岚出了门。
待霍云岚跟着魏临离开后，萧淑华便坐回到了桌前，捏着自己刚刚打好的穗子瞧了瞧。
她毕竟是头一遭做这个，成品自然说不上顶好，但也不丑，就是放在那里瞧着有些平常罢了。
编进去的金丝从外面也看不出什么。
就像是自己曾经捧出去的一颗真心，被层层叠叠的掩饰，本以为与众不同的好郎君，如今瞧着，不过是个泯然众人矣的俗人罢了。
萧淑华脸上神色淡淡，拿起穗子，另一只手伸向了一旁的嬷嬷：“吕嬷嬷，把玉佩给我。”
吕嬷嬷赶忙将刚刚落在地上的玉佩递过去，刚才她已经小心擦去了上面的尘土，如今瞧着，这玉佩依然温润精致。
只是吕嬷嬷不明白，之前殿下为了给驸马配玉，专门让人去挑了上好玉石，又找了都城里有名的师傅雕刻，今日才成，该十分喜爱才是。
谁想到刚才那么随便的就给丢了。
萧淑华却没管吕嬷嬷想什么，她接过了玉佩，将自己刚打好的穗子挂了上去。
提起来看看，大公主笑起来，轻声道：“还成。”
吕嬷嬷赶忙凑趣道：“这玉极好，殿下打的穗子也好看，自然是好的。”
萧淑华则是弹了一下玉佩，笑道：“穗子自然是好，那是因为这是我亲手做的，至于这玉佩，我说它好它就好，若是我说它不好，谁也没法说出一个好字。”
这话吕嬷嬷没听懂，便只能点头。
萧淑华则是将玉佩往袖中一塞，站起身来离开酒楼，坐马车朝着王宫而去。
另一边，魏家的中秋过得很好。
今年一家人到的齐整，魏家四个二郎都在，成亲的也都有了孩子，当真应了中秋月圆人团圆，就算只是在一处坐着都觉得高兴。
待过了中秋，天气便开始渐渐转凉。
霍云岚的饭庄越发红火，每日的银钱都如流水一般的进来。
而魏大郎的书斋也办起来了，就选在了距离魏家药铺不远的地方。
因着书斋之地并不需要人流太多，里面也不主要售卖书籍，而是用来印发杂报，故而前头门脸不大，后头院子大，专门挑了周围没有高楼的地儿，不挡阳光，也方便以后印刷晾晒。
只是《牡荆杂报》的名声还没打出来，这会儿显得有些冷清。
好在魏淮也不着急，只管加紧联系至交好友过来帮忙。
这天霍云岚瞧着天气不错，便带上了徐环儿去药铺盘账。
其实药铺的账不同于饭庄的，如果想要查饭庄的账，碍着大公主那层，霍云岚是一定要过去查的，可这药铺是她自己的产业，让人把账本送到家里也是一样的。
只是霍云岚想着多锻炼一下徐环儿，让她早些学到查账的本事，寻常就带她过来，用药铺的账目给她练手。
这次也是一样，霍云岚把账册直接给了徐环儿，让她先上楼去看，自己则是对着药铺的许掌柜笑道：“这些日子麻烦许掌柜了。”
“夫人言重，小人给夫人办事是天大的福气，哪里说得上麻烦。”许掌柜为人精明，说起话来也周到，这会儿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些犹豫，“只是，夫人，如今这世道艰难，坏心眼子的人多得很，少不得有哪些找事闹事的，药铺如今伙计少，怕是支应不过来。”
霍云岚闻言，便翘了翘嘴角：“想来许掌柜不是真的想招人，是瞧着饭庄有相公派的人护着，便想让药铺也能有人撑腰吧。”
被点出小心思的许掌柜立刻换上了殷勤神色：“夫人英明。”
霍云岚声音淡淡，道：“这也不难，回头我跟相公说一声便是了，只是以后有事情许掌柜开口便是，莫要总让我猜，万一猜不中岂不是耽搁事情。”
许掌柜赶忙陪着笑脸，连声告罪，见霍云岚点了点头这才略微宽心。
霍云岚也不过是敲打一下没想真罚他，抬抬手让许掌柜去做事，自己则是上了二楼。
这会儿，徐环儿正坐在桌前专心致志的算着账。
霍云岚见状脸上有了笑，走过去坐到了徐环儿对面，想要问问她有什么不懂的，自己现在也好教她。
可就在这时，霍云岚发觉从窗户往外看去，就瞧见不远处茶楼二层，有两个人对面而坐。
一个戴面具，一个戴帷帽。
或许不熟悉的认不得他们是谁，可是霍云岚一眼便瞧出来了。
徐环儿见她不说话，也跟着看过去，很快便咦了一声：“那不是左先生和施五姑娘……唔。”
霍云岚伸手轻轻地捂住了她的嘴，眼睛则是又往那边瞧了一眼。
恍惚觉得这一幕好像发生过似的。
霍云岚觉得，自家药铺二楼……当真是个视野开阔的好地方。

第91章
茶楼里，左鸿文与施五姑娘对面而坐，面前摆放的却不是茶，而是酒。
在茶楼里饮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只要给足了银钱，想喝什么都是可以的。
施五姑娘是茶楼里的常客，让人将杯盏斟满，嘴里缓声道：“先生且尝尝，这酒是此处掌柜的珍藏，加了药材，却无药味，入口透凉，喝着养人不醉人。”
左鸿文闻言便端起杯盏抿了一口，只觉得酒水并不辛辣，反倒带了醇厚香甜，便道：“却是好酒。”
施五姑娘笑笑，只是帷帽前面的轻纱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瞧见精巧的下巴，还有微翘的唇角。
只瞧了一眼，左鸿文就立刻收回目光。
其实两人这般见面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自从上次福团抓周宴时说过话后，左鸿文就发觉自己与这位施五姑娘格外有缘，总是能碰到。
买书，总看上同一本。
喝茶，总在同一处。
甚至连去饭庄吃饭也能不其然的遇上到饭庄里买酱货的五姑娘。
堂堂施家姑娘为何要自己去买酱货，左鸿文没问过，觉得人家自然有自己的理由，可同样的，左鸿文这样经天纬地的好心机却从未想过这些巧合会不会是刻意为之。
因为在左鸿文心里，压根儿没想过施五姑娘会相中他。
毕竟两人不单单是身份天上地下，光看左鸿文如今的模样，任谁也不觉得会有贵女瞧得上他。
贫寒书生，身无长物，家徒四壁不说，还毁了面目，境遇坎坷。
寻常人连正眼瞧他都不敢，左鸿文也早就熄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富家千金看上贫寒书生那是戏文里的事儿，还是要认清现实的好。
既如此，左鸿文从一开始就带着一颗干净纯洁到没有任何邪念的心与施五姑娘相处。
在他看来，施家姑娘文采斐然，博览群书，最难得的是心胸豁达，说话办事都带着通透爽利，能有这样一位知己好友本身就是人生幸事。
至于男女之情，左鸿文每每想到都觉得自己是在亵渎这段友谊，自然不会多想。
却不知施五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跟他发展什么友谊。
书铺，是她盯着左鸿文才去的。
茶楼，也是她找准时机去左鸿文邻桌坐着的。
至于什么酱货……天知道施五姑娘从不吃这个。
来来去去都是想和左鸿文多说两句话，多见几次面，但是施五姑娘没想到的是，如今两人手书笔谈，作诗论文，关系看似亲近了些，实际却远了不少。
若不是施五姑娘身份高贵，想来这人就要跟她拜兄妹了。
可施五姑娘也不好主动点破，只是她的耐心向来不好。
等喝了两口酒，又吃了块点心，施五姑娘便轻声开口：“不知左先生身子可大好了？”
左鸿文闻言，眉眼低垂，没有被面具遮住的那半张面目上是谦和的笑容，声音也不似之前病中嘶哑，而是温润如玉：“劳烦姑娘记挂，已经无大碍了。”
施五姑娘笑了笑，端起酒壶帮他又斟了一盏，嘴里道：“过阵子，我家中有个诗会，不知道是否能请先生前来？”
左鸿文扶了扶铁面具，声音依然轻缓：“在下这般模样，还是不去吓人为好。”
话音未落，施五姑娘已经把酒壶放下。
她抬眼看向了左鸿文，纵然有轻纱隔着，左鸿文依然能感觉到那双漂亮眼目正盯着自己瞧：“先生的风姿，岂是皮囊可以限制住的？”
这话还是头回听到，左鸿文脸上笑容微顿，抬眼看去。
而后就听施五姑娘接着道：“先生切莫妄自菲薄，先生的人才令人倾慕，世间难得，以后定有大作为。”
此话一出，一旁伺候的婆子先迅速低头，左鸿文差点丢了手中杯盏。
只有施五姑娘，眉目如画，神色如常，还有心思夹块糕饼送进嘴里，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左鸿文，想瞧瞧他什么反应。
却不知，左先生此刻脑袋里什么都没想，空的厉害。
他是何等聪慧人，自然能听出弦外之音。
尤其是施五姑娘连“倾慕”二字都说出口了，他在装作浑然不觉才是骗人的。
左鸿文却是在不知她倾慕自己什么，甚至没有细想两人相处种种，脑袋里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行。
大抵是做军师做久了，过程不紧要，结果才重要。
摆明了是成不了的姻缘，那就不用在上面白费心思的好。
于是左鸿文直接起身，面色如常，声音也依然温和君子：“五姑娘这些日子对在下帮扶甚多，只是终究姑娘名声要紧，在下已经唐突了，今后还是……”
施五姑娘则是不疾不徐的抬头，直接道：“先生嫌弃我？”
“不敢。”
“既如此，坐下说说话吧。”
左鸿文看了看施五姑娘，选择坐回去。
倒不是他动了心思，而是左鸿文意识到自己刚才唐突了，这茶楼二层虽然没有旁人，可楼下掌柜还在，两人上楼时是以兄妹相称，若是自己先走了，怕是要生出闲话的。
施五姑娘则是没再提什么倾慕不倾慕的，她看得通透，眼前这位好郎君哪怕有千般心思，万种筹谋，其实说到底心有自卑，而且不通情事，既如此，那些什么情啊爱啊的说了也是话不投机。
索性施五姑娘也不喜欢那些软绵黏腻的话，便换了个法子：“我与先生投缘，一切都是君子之交，就算被人瞧见也说不出什么的。”
左鸿文正想要说话，就见施五姑娘拿出了一本书册放到桌上。
书册封皮是藏蓝色的，瞧着有些年头。
而这深色书皮越发显得上头附着的玉手纤纤。
左鸿文心里一突，立刻别开眼目。
施五姑娘则是道：“这本书是我家私藏，先生瞧瞧，若是喜欢，借给先生一观也无不可。”
左鸿文本想婉拒，可是一看到封皮上那三个字，立刻就把话咽了回去。
《司马法》。
这本兵法很是出名，但是传世不多，全本更少。
左鸿文知道徐承平那里有半部，徐先生的不少计谋刑讯都是从中得来，如今瞧着施五姑娘手下这本厚了不少，若是真的……
左鸿文看得很专注，施五姑娘温声道：“先生可是不喜欢？那便罢了，左右里面的东西我也看不懂，想来没什么紧要。”
“姑娘，可否借左某一观？”
此话一出，施五姑娘就不再多言，利落的把书册推了过去。
她这个动作很是痛快，就是用的劲儿有些大，书页都有些飞起来。
左鸿文立刻接下，面色如常，双手却迅速而又隐蔽的在书上摸了几下，确定书本完好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施五姑娘笑容一如往常，像是半点不觉得刚才发生了什么，语气矜持有礼：“若是能对先生有益，对楚国也是好事。”
左鸿文行了一礼，姿势端正，神色恭谨。
施五姑娘半点不躲闪的受了这一礼，大概是因为她过于自在，让左鸿文都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想多了？
没准儿人家五姑娘根本没那些意思，只是单纯带着善意借书，反倒是自己想歪了。
饶是左先生腹内藏锦绣，也猜不透眼前女子心思海底针。
施五姑娘倒是半点没提那些，只管与左鸿文又开始对句说词，很有兴致。
左鸿文便越发放松，离开时，已然是恢复了清雅如竹，好似刚才的那些揣测是空中烟云，风一吹就散掉了。
却不知，施五姑娘与他告别后，刚一上马车，就连声招呼：“快，快给我倒杯茶，我口渴得很。”
婆子是在施五姑娘小时候就伺候她的，素来紧着她，闻言立刻去倒茶，心里则是猜到了七八分。
自家姑娘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口干的要茶喝。
这回，怕是动了真心。
把茶盏送过去后，婆子劝道：“我瞧那左先生似乎无意。”
施五姑娘闻言便笑起来，眉宇间带了些与瑶华夫人一般无二的洒脱和狡黠：“他要是真的无意，自有千种办法脱身，何至于让我拦下来。”
婆子一愣：“可他为何不答应姑娘的诗会？”
“什么诗会不诗会的，我骗他的。”
婆子：……
施五姑娘摸了摸指尖，笑着道：“娘见天的想给我攀高枝儿，就算家里真的办了诗会多半也是想找人相看，故而就算有诗会我也不去。”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左鸿文不会点头的。
既然猜到了，被拒绝也就没什么难过。
施五姑娘反倒有些高兴：“刚才我让他走，他没走，这就不错，既然这次没拒绝，那就是不是真的无心，还有什么不能成的？反正日子长着呢，不用着急。”
婆子则是犹豫了一下，道：“姑娘，左先生与姑娘着实不般配的。”
这时候，马车动了，施五姑娘靠在软垫上，轻声道：“什么叫般配，什么叫不般配？如今爹爹和姐姐都不用我的婚事来给家族铺路，既如此，我的婚事自然能我自己做主。我中意他，谁也莫想挡着我，若是我不努力这一遭，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婆子闻言，便咬了咬牙，想着就跟姑娘走这一遭便是了。
既然坚定了心思，婆子就多想了些：“只是我瞧着那位左先生还没开窍，还有些退意，不知以后要如何？”
施五姑娘一听，便放轻了声音道：“你知不知道那本《司马法》是从何而来？”
“老奴不知。”
“那是我姐姐花了大价钱，托了人，才从成国寻来的兵法典籍。”
……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见婆子惊讶，施五姑娘抿唇而笑：“这本书好不好我也不晓得，但是姐姐说，只要拿出来，那些行军打仗的人看一眼就走不动道。如今我借给他，以后他自然要还我，到时候再想别的法子，一来二去，就不信他能一直闷着。”
婆子一时间有些惊讶。
自家姑娘从小没心眼，老实孩子，结果现在为了个左鸿文什么心眼都有了，果然是长大了啊。
不过很快她就想到，这本书是瑶华夫人寻来的，岂不是说，自家姑娘的心思，瑶华夫人也是知道的？
施五姑娘却没细说，只管又伸手要茶，心里细细琢磨着什么，脸上带出笑来，精致面目妍丽无双。
只是施五姑娘没想到的是，自己刚才和左鸿文见面的一幕，被霍云岚看了个满眼。
换个人，怕是认不出他们，就算能认识其中一个，也不会认识另一个。
可是霍云岚过目不忘，莫说是人了，就算是魏临养在家中的那些马匹，她瞧上一眼都能记个全乎，从不认错。
更何况五姑娘的帷帽，左先生的面具，徐环儿也能认识的。
好在霍云岚知道分寸，加上有了上次郑四安那事儿的经验，这会儿也是先让徐环儿只做不知，自己也不曾对人言。
毕竟出自己的口入别人的耳，难免有个疏漏，一旦被嘴不牢的人听去了，会坏了名声的。
霍云岚同样没有去问施五姑娘，在大大小小的宴席上见了面也只说些旁的，对于左鸿文只字不提。
不过很快霍云岚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出门品茶赏花了，漕运的事情张罗起来后，种种关节都要考虑清楚。
漕运是如今油水最多的生意，想要从里面分一杯羹的人不少。
纵然背后有了五殿下帮扶，可是霍云岚很清楚，单单靠着衙门和贵人是没有办法支撑起一门生意的。
想要做好事情，最终要考虑的还是成本和收益。
收益方面她从不担心，只要能挤到漕运里头去，就算是放滴水，取出来的也都会变成油。
而一开始准备的成本便要细细考量了。
船只，管事，还有要准备的货物，种种都要精细盘算才好。
寻常霍云岚在家里除了陪福团玩耍外，便是筹谋这些。
故而院子里最常听到的就是算盘噼啪声。
小福团似乎挺喜欢这个声音，半点不觉得烦，有时候声音停了他还要吭哧，霍云岚打算盘打出节奏时福团还会晃悠脑袋，很是捧场。
有这般可爱的娃娃陪着，霍云岚觉得这些枯燥的账本也变得有趣很多。
这天，霍云岚正瞧着账，就看到苏婆子进门，行了一礼后道：“夫人，修永来找少爷玩儿了。”
霍云岚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就笑起来：“是周管家的小郎君吧。”她还记得修永这名字是自己改的，一开始这娃娃是叫铁锤。
至于铁锤之名的由来，就要问问还给别人孩子起叫铁柱的起名人才魏将军了。
如今算着周修永也有三岁，该是知事的年纪了。
之前说是要让小修永来给福团做玩伴，便先让他留在府中学东西，不过几个月前周右母亲来了，念着孙儿，小修永便回了家。
这会儿再来想来是家里的事情料理好了。
霍云岚便对着福团道：“还记不记得修永啊？”
福团歪歪头，一脸茫然。
霍云岚也不奇怪，毕竟小家伙回家的时候，自家儿子还不会说话呢，记不得也属正常，只管摸了摸福团的脸蛋，而后对着苏婆子道：“让修永先去休息下，不着急，什么事情都等明天再说。”
“是。”苏婆子应了一声，道，“晚上小厨房准备八宝肉圆可好？”
之前霍云岚是很喜欢这道菜的，今儿早上刚得了鲜肉，苏婆子便想着做了晚上吃。
可没想到自家夫人想了想，却摇摇头：“不了，不大想吃肉。”
苏婆子便道：“夫人想吃什么，我这就让他们再去准备。”
“小厨房买了什么新鲜的？”
“有螃蟹，还有两尾活鱼。”
“做道西湖醋鱼吧。”
苏婆子闻言，微微一愣。
以前自家夫人虽无忌口，可却甚少吃这些酸甜口的，如今怎么改了口味？
可她没有多问，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便退出门去。
霍云岚则是一手抱着福团，另一只手轻而又轻的拨弄算盘。
小福团就在算盘珠子的声音里沉沉睡去。
魏临回来时，瞧见的就是在自家娘子怀里睡了个四仰八叉的胖儿子。
他褪了披风，走上前去，轻轻地伸手抱起福团，嘴里对着霍云岚轻声道：“娘子受累了，交给我吧。”
霍云岚本想起身，闻言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魏临抱着福团缓步走进内室，将他放到小床上，盖好被子，又拍了拍，哄着他睡熟，这才出来。
待关好内室的门后，霍云岚勾下了最后一笔，便拿起算盘轻轻地用布裹上，让它不再发出声响，这才放进抽屉。
别看福团醒着的时候不介意算盘声，可他睡着了却不能听这些的。
小家伙平常脾气好，但要是睡着了被吵醒，就能叫的把房顶掀了。
待收拾好了桌上的东西，霍云岚才起身，走到了魏临身后，帮他褪掉外衫，嘴里问道：“今儿相公回来得比寻常迟了些，正好晚上做鱼，要多些功夫，相公有口福了。”
魏临则是转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到软榻旁坐下，这才道：“我今儿晚回来，是因为府尹罗大人找我说了些话。”
“什么？”
“叶宰相去找过他，说要整顿一下都城内贩卖书册的铺子摊子，莫要有些扰乱民心的才好。”
霍云岚闻言一愣：“你是说……”
魏将军声音平缓：“如今城里，新开的书斋就只有一家。”
便是魏淮的魏家书斋。

第92章
霍云岚闻言，脸上先是惊讶，接着便是困惑：“叶宰相这是明晃晃的针对大哥的书斋，为何？”
纵然平常朝堂上叶宰相与魏临从不站在一处，但是也没有过太多矛盾。
更何况如今叶瑜就在明啸卫当中，两边无论如何也不该为敌才对。
魏临的神色看起来并没有过于着急，他先是伸手安抚一般的在霍云岚的后背上摸了摸，缓声道：“叶宰相此举，也算为国为民。”
霍云岚面露疑惑：“相公说的我不懂。”
魏将军解释道：“叶宰相能做到文臣魁首，自然是个聪慧人，咱们心里的盘算从来瞒不过他的。自我同王上说起杂报之事，叶宰相便闻弦音知雅意，能推论出不少事儿来，自然知道此举会给楚国会给魏家带来什么。”
霍云岚听了，不由得昂头看他，脸上突然冒出一抹笑：“相公当真进步神速，闻弦音知雅意这词儿也会用了？”
魏临听出她打趣自己，不由得低头在她额上顶了下：“莫要打岔，”声音微顿，“在娘子身边这么久，我也是有些进步的。”
霍云岚搂着他的胳膊笑，却没有再提旁的事情，只管专心致志的听他说。
便听魏临接着道：“既然叶宰相能猜透我的心思，肯定不会任凭着咱们家把杂报办起来。”
霍云岚微微偏头，不解问道：“可若是能办成，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啊。”
“是好事，但是办报的不该是魏家人。”
“莫不是叶宰相瞧不上咱家？”
“应该说，叶宰相心里装着天下事，他越知道杂报的重要，越怀疑咱家做不好行不通，只怕他头一个不信任的便是我大哥的纯心。”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霍云岚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叶宰相确实不是跟魏家为仇作对，而是真切的站在他的角度考量问题。
《牡荆杂报》此举虽然未成，但是未来的利好是可以想见的，既然魏临去找楚王说起过，想必是把魏大郎的本事都一一说清过。
楚王能相信魏大郎有本事做成，叶宰相也会相信。
不同的是，楚王想来看好魏临，对魏淮也会高看一眼，但是叶宰相心有疑虑，又对魏淮的根底不知，故而越是知道其中利害，就越要下绊子。
只是霍云岚也清楚，魏临说得对，叶宰相对自家没有恶意。
不然他头一个就是去找楚王进言，或者是找别的由头把魏家书斋给端了，而不是现在这般只让府尹衙门去盘查。
霍云岚抿了下嘴唇，轻声道：“那怎么办？”
魏临回道：“我和徐左两位先生合计了下，为今之计便是拖。”
“拖？”
“对，拖，既然此事在王上那里过了明路，那就有的一做。我想叶大人也知道我的心思，故而他也在等着我们拖时候，有道日久见人心，叶大人也需要时间来瞧瞧大哥的品行。”
霍云岚听完，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重新靠进魏临怀中，温声道：“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大哥人品端正，为人良善，自然是不怕别人探的。”
魏临也是这个意思，可眉间的褶皱还是没有解开：“只是如此一来，杂报刊印就要等些时日，倒是白白让表妹费心了。”
霍云岚则是脸上带笑，回道：“不碍的，我不过是找了地段，买了器具，旁的也没做什么，本来就要买，现在用以后用都是一样。”
魏临知道自家娘子在宽自己的心，脸上便有了笑，低头亲了她一下。
大抵是被碰到了痒处，霍云岚笑着往后躲，若不是魏临扶的稳当差点摔了，她嘴里也不自觉的轻呼一声，而后就听到内室里面传来了福团的哼唧。
虽然小家伙的动静只是轻轻的一下，却让外面的两个大人立刻顿住了身形。
若是再闹下去，少不得要吵醒娃娃，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苦恼和喋喋不休的叭叭，两人之前不小心闹醒过他一次，见识过小东西的破坏力，现在可不想再来一次。
于是霍云岚立刻从魏临怀中退出去，抚平了衣衫上的细微褶皱，嘴里道：“表哥去洗洗手，等下用饭了。”
魏临站起身来，看了看霍云岚，又看了看内室，压低声音，一脸郑重的问道：“我看咱儿子也不小了，是个小男子汉，什么时候和他分屋睡？”
回应他的，是霍云岚的一个温柔微笑，以及毫不留情踹在他小腿上的一脚。
晚饭时候，霍云岚吃掉了半条西湖醋鱼，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魏临已经去上朝了，霍云岚又突然想吃擂辣椒皮蛋，这算是给善做辣菜的苏婆子一个一展身手的好机会。
徐环儿则是瞧着都觉得舌头麻，一面给霍云岚盛粥一面道：“夫人，你怎么突然爱吃这个了？”
霍云岚笑着道：“就是突然想吃，没什么，大抵是最近换季，嘴里淡，便想要吃些有滋味的。”
徐环儿眨眨眼，也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口感绵滑，味道香辣，让吃惯了清淡的徐环儿立刻就冒了汗。
她不说话，只管掰了一块奶馒头塞嘴里，腮帮子鼓囊囊的，眼睛看着霍云岚时带出了些敬佩。
霍云岚则是没注意到徐环儿的神色，她吃的很是自在。
待用罢了早饭，霍云岚便带着福团去找周修永了。
上次见小修永的时候，还是数月之前，那会儿这娃娃已经读过书，识了字，也被好好的教了规矩，已经能看出聪明伶俐了。
这次又见，霍云岚便觉得小孩子当真是一天一个模样，不过数月未见，周修永就变化颇大。
他长得比同龄孩子略高些，脸蛋上还是肉嘟嘟的，可是走起路来已经很是稳当，头上束着两个揪揪，没说话就先笑，声音里带了些孩子才有的奶气：“夫人安好。”
霍云岚笑着走过去坐下，先把福团放在软榻上，然后就弯腰把周修永也抱起来，先颠了颠，然后放到软榻上坐着，温声道：“小修永长高了，也重了。”
周修永歪了歪头，奶声奶气道：“我还叫铁锤。”
福团原本有些认生，紧紧靠着霍云岚，听了周修永的话，他软软的跟着念了句：“铁锤？”
霍云岚笑起来，心知应该是在家里的那些日子，他的娘亲一直喊他铁锤，这娃娃听习惯了。
于是将军夫人温声问道：“你喜欢哪个名字？你喜欢哪个，以后我就喊哪个。”
周修永虽然小小的一个，可这会儿端坐在那里微皱眉头思索的模样像极了周管家。
过了会儿，他有了决定：“修永吧。”
霍云岚好奇：“为什么？”
“爹爹砸钉子的那个，硬东西，也叫铁锤，丑丑的，不喜欢。”
霍云岚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这个，立刻笑起来。
小福团看娘亲笑，自己也笑，小嘴叭叭的念叨：“分，分！”
既然名字定了，霍云岚便拉着福团和周修永认识。
俩孩子一个一岁多，另一个也不到四岁，都是不知事的年纪。
不过福团聪慧，周修永也伶俐，又都是爱说的脾气，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很快就熟识了。
福团也一改刚刚的陌生，开始拽着周修永一口一个“哥哥”的喊的开心。
在福团看来，除了总是睡觉的茂儿，其他都是哥哥，这么喊总没错处。
霍云岚则是瞧着周修永是个稳当孩子，又是周右的儿郎，让他跟福团玩在一处自己也放心，便准备和周管家说一声，事情定下，以后就让小修永住在将军府里了。
而在霍云岚去和周右说话时，苏婆子站在软榻旁边看着，小福团和小修永在一起玩儿。
福团抱着球滚来滚去，嘴里嘎嘎笑，周修永也面带笑容的看着他。
只是很快，福团就盯着周修永不放。
似乎从刚才开始，这个小哥哥脸上就是一直笑眯眯的。
虎头哥哥说过，高兴的时候才要笑，可他一直笑，是一直高兴吗？
福团就凑过去，伸手捏周修永的脸，嘴里念叨：“哥哥，哥哥，开心？”
周修永也只是个半大孩子，被福团这么一扑就直接躺倒了，好在他也没想起来，由着自家小少爷捏脸，嘴里道：“嗯，开心。”
福团眨眨眼，直起身子，抓起自己的布球塞给他：“福团也要！”
“要什么？”
“开心！”
而后，苏婆子就看到小修永直接把布球扔了出去。
自家小少爷就撒欢儿的迈着小短腿扑上去抱，接着回来把球塞给修永，等着他再扔。
周修永就笑着陪他，接一次扔一次，乐此不疲。
这看起来就是两个孩子嬉闹，没什么奇怪的，只是苏婆子觉得这个情景似曾相识。
恍惚间，以前夫人就常这么干……
而周修永住到魏家之后，福团就常常与他在一处，也是因为修永在，福团对读书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了。
纵然听到别人念书时还会打哈欠，可是鲜少直接睡过去，起码能撑上好一阵。
待过了寒露，霍云岚便开始叫做裁缝铺子的孙娘子上门来准备冬衣。
孙娘子一听是将军府来人，立刻推了好几个单子，带着女儿上门，半点没有耽搁。
今年孙娘子的铺子生意蒸蒸日上，账面上的钱也是打着滚往上翻。
其中纵然有她手艺好的原因，和将军府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因着霍云岚常常出入各种宴席雅集，故而她穿的衣裳成为了那些贵女夫人的谈资。
孙娘子的手艺好，却也不是都城里最好的，但她做的衣裳样式从来与众不同，每一件拿出去都能夺人眼目。
而这些衣裳的造型，多是来自于左鸿文的心思。
大抵是因为之前孙娘子帮扶过他，左先生心里一直记着，之前想要跟李良才鱼死网破的时候就把家里值钱的都给了孙娘子，待他脱困，孙娘子就把东西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换来的就是左鸿文又一本画册。
这画册和之前的一样，里面都是左鸿文绘制的衣裳样式。
各有特色，造型别致，最难得的是每件都有自己的精巧心思。
因着左鸿文的图册，加上霍云岚的宣传，孙娘子的衣裳铺子生意一天好过一天，就连那高门大户的贵女也来找她做衣裳。
而孙娘子是个明理也知恩的，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因何发财，对于将军府和左鸿文都是感念的，如今一听是将军府要做衣裳，孙娘子就算有天大的生意都要往后推，先紧着将军府才是。
霍云岚也知道如今孙娘子的手艺紧俏，只是家里人口多，量衣裳还是要让她上门来才方便，做好了之后取衣裳就不用孙娘子专门跑一趟了。
算着日子差不多，霍云岚就准备亲自去一趟。
“今儿我带环儿去孙家铺子，苏妈在家里看着福团吧。”
苏婆子闻言，一面给霍云岚系披风一面道：“不过是取衣服，夫人何苦亲自走一遭？让手底下人去也就是了。”
霍云岚闻言笑道：“我也是想出去转转的，孙家铺子和徐左两位先生都在同一条巷子里，咱家的肉饼铺子也在那儿，去这一趟，这几个地儿都能转过来，也是不错。”
待上了马车，徐环儿就仔细地掩好了车舆的帘子。
如今天气渐凉，处处都要小心，省的过了寒气。
霍云岚则是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包蜜枣，自己含了一颗，又给环儿喂了一颗，身子懒懒的歪在软枕上，而后对着徐环儿道：“那边的盒子，拿过来打开。”
徐环儿依言取了箱子，打开来，而后就瞧见里面是个算盘。
她有些不解的抬头，就听霍云岚道：“左右在车上没事儿做，环儿你练练打算盘吧。”
徐环儿一听就抿起了嘴唇。
说来也怪，她学什么都快，偏偏到了这算盘上，像是突然丢了灵气儿似的，到现在都打不利索。
以前她都是靠着背九九来算数的，躲着用算盘，如今被霍云岚提起来，就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便认命的低头开始拨弄算盘。
霍云岚则是一边吃着蜜枣一边在旁边看，偶尔指点一下，很有耐心。
可很快，霍云岚就听到外面有个声音传进来：“书斋之地，怎容得尔等放肆？”
这声音听着耳熟，霍云岚立刻分辨出，是魏淮。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伸手敲了敲车舆壁：“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徐环儿这会儿也把算盘放回到了盒子里，伸手去扶霍云岚。
霍云岚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撩开帘子往外看。
而后就瞧见车子正行到魏家药铺附近，不远处便是魏家书斋。
而书斋前面站着几个衙门差官打扮的人。
霍云岚一瞧，思及之前魏临说过的事儿，便知道这是府尹衙门派来的人。
徐环儿有些着急：“他们要做什么？夫人，反正药铺就在旁边，我们让人去瞧瞧吧。”
“不成，我们不能出面。”霍云岚轻声道，“那些差官是奉命办事，无论对错都是得了府尹衙门的命令，这都城里无论是谁敢当面冲突，那些御史台的人就能用折子把人淹了。”
徐环儿闻言，立刻歇了心思，可心里格外焦急：“那，夫人，那怎么办？”
霍云岚想了想，招呼了随行的护卫过来，道：“去，现在去找明啸卫的人来，他们的职责有护卫都城，想来这会儿应该有人在附近转悠，找他们来应对一二。再找人去寻将军，尽快。”
护卫领命而去，徐环儿不解：“明啸卫不就是将军的人，和咱们出面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明啸卫过来起码能问问情况，拖上一时半刻再说，想来罗大人也不是真的想要给咱家难看，那些差官这会儿怕是也为难着，这时候再去叫将军也来得及，之后的事情交给将军便是。”
正如霍云岚所想，领头的差官洪五确实是心里叫苦。
今儿本来挺好的，衙门里清清静静，没有人来告状，也没有谁闹事，尽然是一片令人欢喜的寂静景象。
对府尹衙门来说，都城里有什么大事小情都要他们出面。
办好了，应当应分，办不好，罚俸停职。
故而府尹衙门里，上到罗荣远，下到差官衙役，谁都盼望着一切太平，最好衙门里每天都空荡荡的才好呢。
可是谁想到，今儿一大早叶宰相就让人带话给罗荣远，希望他整肃都城风气，对治下书摊书铺严查。
罗荣远早就知道叶宰相的意思，可是他一直没动手。
如今被叶宰相堵住了，官大一级就压死人，更何况叶宰相比他大了好几级，罗荣远无法，只能派人出去做做样子。
这洪五之前和魏家还有些渊源，在魏二郎会试得中时，便是他去魏家报的喜，当时还得了不少赏钱呢。
正因如此，罗荣远才把洪五派过来，就是为了走个过场，也好应付差事。
谁能想到洪五是个有分寸的，手底下带出来的人却是个愣头青，到了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人家书斋外面的摊子给掀了！
这一掀，洪五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见了鬼了，平常呈呈威风就罢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魏大郎的书斋！
人家弟弟是翰林院的修撰！还有个弟弟是上将军！黑白两道……不对，文武两道都有人，这是能随便招惹的吗？
洪五突然觉得，自己今儿过来，别说赏钱讨不到，怕是小命能不能保住也未可知。
魏淮听到动静出来瞧，见状立刻出声质问。
洪五赶忙上前，只是他急的满头是汗，说话都打结，磕磕巴巴的也没把话说全。
卓氏一直跟着自家郎君，现下瞧见有差人过来，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卓氏面色如常，手却已经开始往腰上摸。
她虽长了一张柔弱温婉的面孔，可是骨子里还是快意恩仇的脾性，就是讲究个是非曲直。
假使这差官敢碰她郎君一根汗毛，卓氏的鞭子怕是就要直接奔着脸去了。
而就在这时，明啸卫的人来了。
也是魏家那护卫运气好，没走多远就看到了穿着明啸卫衣裳的人，赶忙上前说明了情况求助。
却没想到，他正好求到了叶瑜。
叶参将自然不是出来巡街的，而是得了些空闲，想要到这附近的茶铺里歇歇脚。
听了护卫的话，他本不想去，但是想着是魏临的亲戚，他又素来看魏临不顺眼，所以叶小郎君就想过来瞧个热闹。
霍云岚也瞧见了他，一看是叶瑜过来，她低声道：“坏了。”
本想着请人来帮忙，谁想到正好碰上了叶参将这么个混不吝的？
换成旁人还能帮扶一二，可这位叶参将原本就与自家相公不睦，还是叶宰相的儿子，如何能站在自家这边。
霍云岚眉头微皱，便想着下车亲自去瞧。
可就在这时，书斋前面异变突生。
原本叶瑜是来瞧热闹的，既然是瞧热闹，那就不能站的太近，也不能太远，他便准备挤在人群里跟着看看也就是了。
可是刚一看清里面的情况，叶瑜就突然顿住了身形，眼睛瞪大，俊秀的脸上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而后，叶瑜就顾不上别的，直接挤了进去，大步向前，一把拨开正在跟魏大郎赔罪的洪五，直直的站到了魏淮面前。
卓氏一瞧，以为又是个来者不善的，立刻上前两步挡在了魏淮面前，眉头微皱，瞧了瞧叶瑜身上穿的衣服，嘴里道：“这位大人，我家相公身子不便，还请站远些。”
叶瑜却充耳未闻，只管盯着魏淮瞧。
这时候郑四安也赶了过来。
魏临不好直接出面，他去了府尹衙门，这边便让郑校尉过来瞧瞧。
而郑四安如今的官位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只是他没想到叶瑜比自己先到一步。
见到这般场景，郑校尉心里也是一个咯噔，生怕此事牵扯了叶瑜又横生枝节。
他赶忙走上前去，可不等郑四安说话，就听到叶瑜开口，声音微颤：“你，你是韦大哥吗？”
卓氏一愣，扭头去看魏淮。
而魏大郎也面露不解，他先轻轻拉住了自家娘子的手臂，换成自己护着她，然后才对着叶瑜道：“这位郎君，在下是姓魏不假。”
“数年前，你可曾去过望门关？”
魏淮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伤腿。
他怎么会忘记望门关？
自己的伤，便是在那里受的，如今想起也只剩一声叹息。
定了定神，魏淮重新看向叶瑜，面上已是神色如常：“去过，大人问这个做甚？”
叶瑜看了看他，又低头瞧了瞧魏淮明显不便利的腿，很快，叶小郎君的眼里就冒出了水光。
而后，在魏淮错愕的目光中，向来倨傲的叶小郎君伸手撩起衣袍前襟，直直跪地，声音里竟带出了几分呜咽：“恩公，我可找到你了。”

第93章
叶瑜这一跪，着实是惊到了不少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魏大郎。
魏淮确实不认得叶瑜，如今被喊了恩公，还受了跪拜，着实是让魏淮有些错愕。
不过他反应很快，立刻伸手扶住了叶小郎君，嘴里道：“大人请起，在下不过一介平民，这般大礼实在受之有愧。”
叶瑜知道自己当时年纪尚小，如今长大了，相貌身形都天差地别，面前这人认不出也属正常，嘴里便道：“魏大哥救我性命，没人比你更当得起这一拜。”
魏淮到现在都记不清楚自己何时何地救过眼前这位小郎君，一旁的卓氏则是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去，看似扶着魏淮，其实是托住了叶瑜的手。
很快叶瑜就发现，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一位模样柔美温婉的妇人制住了，半分动弹不得。
他面露惊诧，一时间没了言语。
魏淮则是缓声道：“小郎君若是有话，不如等下面谈，现下我还有些事情要与这几位差官说清。”
此话一出，叶瑜就眯起眼睛，扭头看向了洪五。
这一眼把洪五给看出了冷汗。
刚才招惹了魏淮，他尚且有辩驳余地，可现在被叶瑜盯上才是真的让洪五觉得天都要塌了。
这位叶小郎君可是都城里出了名的不讲理，从小就纨绔，如今得了明啸卫参将官阶，又有叶宰相护着，在都城里说是横着走也不为过。
之前叶瑜跟常明尚打架的事情，外人不知道，洪五这个府尹衙门的差官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位把驸马爷给揍了个鼻青脸肿，连板子都没挨就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现下和他对上的换成自己这个不入流的小衙役，被打都是轻的，别回头竖着来了横着出去，那才叫得不偿失。
越是小人物越懂得察言观色，这会儿洪五也看清了，叶瑜跟魏淮有旧，更是有恩，既如此，叶参将必然是和魏大郎站在一处。
让洪五过来的是罗荣远，但是逼着罗荣远拿主意的却是叶宰相。
兜兜转转，倒成了叶家父子俩的家务事。
既然是家务事，那就让他们关起门来解决，自己这个外人还是不掺和的好。
立刻脱身才是上上之选。
洪五心思急转，迅速理清了关系，分辨了厉害。
就在叶瑜想要对他发作之时，洪五抢先一步摆出姿态，赔笑道：“误会，都是误会一场，这次来不过是府尹衙门例行查检，谁能想到手底下人办事不利，竟然惊扰到了魏先生，真真是该打。”说着，洪五一扭头，笑容尽去，拧眉瞪眼的对着刚刚掀摊子的差人喝道，“还不过来给魏先生赔罪！”
寻常这些差人做事都莽撞的很，可也最是懂得见风使舵。
听了洪五的话，那年轻的差人立刻小跑上前，又是赔理又是道歉，还张罗着人要帮着魏淮收拾摊子。
这般伏低做小，倒是让叶瑜有些发作不出。
而魏淮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并未为难洪五，只说了几句互相都不走心的客套话便放他离开了。
叶瑜看着洪五逃一般离开的身影，撇了撇嘴：“便宜他了。”
这时候郑四安上前，先对着魏大郎行了一礼，而后便看向叶瑜笑道：“谢过参将为了魏家书斋仗义执言，还未给参将引荐，这位是魏家大爷，也是书斋的掌柜。”
叶瑜在明啸卫的日子久了，自然知道郑四安是魏临手底下的人，下意识的呛声：“我又不是为了帮你们……”但很快叶小郎君就反应过来。
郑四安喊这人大爷，就是说，他是魏临的大哥？
想明白了这点，叶瑜还未出口的话就被他咽了回去。
刚还说记着人家的恩情，总不能扭头就当面说人家弟弟的不是。
郑四安早已习惯了叶瑜倨傲张扬的脾气，这会儿见他收敛便觉得新鲜，不由得多看两眼。
叶小郎君气不过，用眼睛瞪他，见郑四安收回目光，叶瑜这才冷哼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他很想跟魏淮述说当年之事，可是在大街上显然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外面看热闹的百姓还没散去呢，总有耳朵尖的，他们说什么都能被听去。
而书斋里面也因为刚刚一番折腾显得有些忙乱，不好请人待客。
这时候，马车上的霍云岚撂了帘子。
因着距离较远，霍云岚只能模糊看到那边的情形，却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幸而身边有个耳力惊人的徐环儿，经过转述，霍云岚便猜到了些大概。
于是她对着徐环儿说了两句，徐环儿点点头，动作利落的下了马车，小跑着挤了进去。
跟着郑四安来的护卫都认识徐军师的妹妹，自然保证她一路畅通。
待穿过人群，徐环儿便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道：“我家夫人让药铺炖了汤，很是滋补清心，想请几位去铺子里小坐。”
卓氏闻言立刻点头，魏淮与郑四安也没有异议。
叶瑜虽不认得徐环儿，可见魏淮点头，他自然跟着答应，一行人很快就去了不远处的魏家药铺。
而在书斋外面围着的百姓见没了人也没了热闹可瞧，也就渐渐散了。
等到了药铺，便有人引着他们去后堂，刚一进门就瞧见已经坐在里面的霍云岚。
无论有什么心思，这会儿都老老实实的互相见礼落座。
叶瑜抢先一步占住了魏淮身边的座位，卓氏也不吃味，只管去和霍云岚凑在一起。
妯娌两个眼睛里都带了些兴味的目光，很是好奇的看向了叶瑜，期盼着他能把事情说说清楚。
魏淮最是明白自家娘子，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又宽和的笑。
待叶瑜分神去和自己的随从说话时，魏淮便对着一旁的伙计道：“有瓜子吗？”
伙计一愣，而后立刻反应过来：“有的。”
“去给两位夫人端碟子上来。”
霍云岚一听，立刻笑着凑近了卓氏，轻声道：“大哥当真贴心，嫂嫂好福气。”
卓氏也笑，对伙计道：“要五香味儿的。”
“是，小的这就去拿。”
郑四安坐在一旁，很想说自己也要，又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嗑瓜子看戏不大好，略一犹豫就错过了机会。
这时候，叶瑜打发了跟着自己的人，头一件事就是重新看向魏淮，深吸一口气，对着他道：“不知魏大哥身子如何了？”
以前魏淮很忌讳听到这些，可如今魏大郎看开了，也能听得出叶瑜的关切，便心平气和地回道：“好多了，虽然不比常人，但也不至于成了拖累。”
这话魏大郎说的真心实意，为了能够重新站起来，他付出良多，能恢复成如今这样已是幸事。
但是叶瑜听了却低下头，眼里又是雾蒙一片。
魏淮见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道：“若是大人有什么隐情不妨直说，在下能帮忙的必然不会推辞。”
叶瑜闻言，伸手用拇指抹了下眼睛，而后深吸一口气，道：“不知魏大哥可还记得，数年前在望门关有一伙行烧杀抢掠之事的逃兵？”
魏淮点了点头：“当时我便是奉命去围剿他们的，自然记得。”
叶瑜抿了抿嘴唇，低声道：“魏大哥从他们手上救下了几个孩子，里头有我。”
而后，叶瑜就把当年之事和盘托出。
他原本是跟着叶夫人回乡探亲，中途走散，幸而仆从忠心，照顾着年少的叶小郎君，勉强熬了过去。
偏生他们倒霉，遇到了那伙穷凶极恶的逃兵，被劫为质。
当时与他一同被掳的还有三四个孩童，因着叶瑜颠沛了数日，身上的衣衫破烂，脸也污了，自然不显眼。
魏淮把人救出来之后，送他们去了附近衙门，只说自己姓魏，便没有其他的话留下。
结果叶瑜错记了姓氏，以至于一直寻不到人。
话已至此，叶瑜一脸坚定的看向了魏淮：“魏大哥于我有恩，还为了我受伤，这般恩情我定要报还的。”
这会儿卓氏也无心嗑瓜子，面露担忧的看着自家相公。
她从未听魏淮说起望门关的事情，也怕戳魏淮的伤心事，自然不会问起他的腿是在那里伤的，怎么伤的。
如今听来，即使只是轻描淡写，卓氏都能感觉到其中的痛彻心扉。
反倒是魏淮最为平静，他的骨子里带了些侠气，这会儿只是笑道：“叶小郎君言重了，追剿逃兵是我分内之事，救人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至于腿伤也是那之后的事儿了，小郎君不用过于挂怀。”
可是魏淮越是这般说，叶瑜越是敬重他。
他不再提报恩的事情，却把此事牢牢记在心里，想着以后一定不能忘却。
而后叶瑜就拿出了平常在叶宰相面前讨好的手段，寻常最是张扬骄傲不过的人，这会儿却是舌灿莲花般地能说会道。
药膳端上来时，叶瑜已经开始跟魏淮兄弟相称了。
这般本事就连霍云岚都叹为观止，她突然能理解，为何素来古板的叶宰相对几个才华出众的儿郎都不偏不倚，却格外偏爱这位素有纨绔之名的小儿子。
如今瞧着，只要叶瑜乐意，他就能成为最讨人喜欢的小郎君。
卓氏这会儿也神色如常，把自己刚刚剥好的瓜子放在小碟子里，递给魏淮。
叶瑜见了，由衷感叹：“大哥狭义无双，嫂嫂温婉贤良，当真令人羡慕。”想到刚才卓氏扶自己那一下，叶瑜又道，“真是般配。”
一句话，就让卓氏眉开眼笑。
霍云岚坐在一旁瞧着，心想他分明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果然往常在衙门里，这位叶参将就是故意呛声，和自家相公对着干顶着来。
不过那边聊得热火朝天，霍云岚却一直没有开口，只管在旁边听着，专心喝汤，似乎这碗药膳对她有无尽的吸引力似的。
一直到用罢了膳食，霍云岚用帕子掩掩唇角，才状似无意的提起：“只是不知那些差人以后还会不会来。”
卓氏觉得，想必他们是不会再来了，既然已经知道这里是魏家产业，怎么也不该再来找晦气才是。
可魏淮却知道，霍云岚这话并不是说给他们听的，而是说给叶瑜听。
其中缘由魏淮没有问，但他清楚，自家弟妹总不会害他。
果然，叶小将军一听，脸上就变颜变色的，运了好一阵的气，才稳定心神道：“魏大哥只管放心，那些人自然不会再来找晦气。这次整顿书铺书斋之事我也有所耳闻，收拾的是那些不入流的，魏家书斋行的端里的正，自然不在这次整肃范围之内。”
魏淮闻言，便对着叶瑜拱了拱手，道：“还未多谢今日参将解围。”
叶瑜脸上露出了些执拗神情：“刚便说了，我在家里行六，魏大哥喊我六郎便是了。”
魏淮笑了笑，道：“好，六郎。”
又喝了盏茶，想着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他们不少时候，叶瑜也不是没眼色的人，便起身道：“大哥还有生意，我就不扰你了，只是不知以后若想要寻大哥说话，该去何处？”
魏淮温声道：“我刚入都城，尚且没有自己的宅院，现下正与我弟弟同住。”
弟弟？哪个弟弟？
郑四安适时开口道：“就是归德将军府，参将自然是认得的，都在一个衙门里做事，来去方便得很呢。”
魏淮也回过神来，笑意渐深：“原来是二郎的同僚。”
若是放在一个时辰前，叶瑜定然是不想认的。
他对魏临向来没有好印象，一开始是因为人人都说魏临不好，叶瑜难免刻板偏见，后来便是因着叶瑜很敬佩的朱老将军突然大厦崩塌，魏临直接坐稳了明啸卫上将军的位置，惹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纵然后面叶瑜也承认，自己很是钦佩魏临的本事和能耐，可是年少气盛的叶小郎君从来都是口是心非，半点不乐意低头。
现在好了，寻了多年的恩人是魏临兄长，还住在将军府里头，他也没必要再梗着脖子。
叶瑜是个聪明人，根本不用人提醒，就对着郑四安道：“说的是，上将军与魏大哥是同胞手足，想来也都是一样的英勇侠气，自然应该多多拜访。”
翻脸翻得这般快倒是让郑四安始料未及。
不过对于叶瑜的善意，郑校尉很是为自家将军高兴，笑呵呵的应了，然后便去送叶瑜出门。
卓氏在他们离开后，一个箭步冲到了魏淮身边，拽着他的手，轻声问道：“相公当真是在望门关受的伤？”
魏淮轻抚卓氏的手，温声道：“是，只不过不是因为救叶六郎，而是被那处的山匪从山上推落的石块砸伤的。”
卓氏闻言，微微抿起嘴角，眼神眯起。
这些魏淮从未提起过，就连魏临都不知道，因为霍云岚清楚，如果自家相公知道缘由，只怕早就派人暗地里把望门关围了。
可不等霍云岚说话，就听卓氏那温柔轻缓的声音响起：“你该早告诉我的。”
魏淮看了看她：“怎么？”
卓氏挽着他的手臂，昂起脸，笑容清浅：“你帮扶我娘家许多，如今，我也该为你出一份力。”声音顿了顿，女人语调轻轻，“我们镖局里，旁的不多，就是镖师多，路子多，有的是办法。”
魏淮心里是有几分江湖气的，原本是想着自己的恩怨自己了结，等他安稳下来，再休养一番，自然要去望门关闯一遭。
终究那望门关的山匪凶残，不是轻易就能攻得下来的。
如今听了卓氏的话，他便想要劝说，便听卓氏道：“你我夫妻本是一体，既如此，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相公莫要与我生疏了才好。”
一顶帽子扣下来，魏淮也不好说什么，本想问问卓氏的打算，不过这时候书斋的伙计跑了来，急声道：“有位姓姜的先生来，说是得了大爷的帖子专程过来拜访。”
魏淮便站起身来，卓氏体贴道：“相公去吧，我和云岚说些体己话，过会儿就去寻你。”
“好，天凉了，娘子仔细些莫要受了风。”
“晓得了。”
待魏淮离开，卓氏身子晃了晃，终究刚刚知道的事情惹得她百感交集，却怕魏淮担心而隐忍不发，待魏淮走了，她便觉得有些头晕。
霍云岚赶忙扶住了她，而后让人喊了药铺内的当值郎中来给卓氏看诊。
待安置好了卓氏，霍云岚便去了外面的药圃里转转，不多时就瞧见郑四安正快步进门，霍云岚便出声道：“郑校尉，此去可顺利？”
郑校尉看到霍云岚，赶忙上前，行了一礼后道：“夫人，叶参将回去了。”
霍云岚问道：“去哪儿了？”
“先是去了府尹衙门，没多久又去了明啸卫衙门，最后回了叶府。”
霍云岚点点头，这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刚才霍云岚确实是在叶瑜面前故意说起书斋之事的，皆因事情起于叶宰相，无论叶宰相的初衷如何，总归还是自家人好说话。
叶小郎君知道原委后必然能在叶宰相面前为了魏淮辩白一番，让叶宰相知道大哥才德，这便成了。
只是霍云岚有些想不通透他去明啸卫做什么，便问道：“叶参将莫不是去找相公了？”
郑四安轻咳一声，回道：“这倒不是，只是因着衙门里有规矩，若是到了时辰不回衙门露面是要罚银的，参将是回去告假了。”
霍云岚：……
或许是见识过太多叶瑜张扬的模样，倒是让霍云岚忘了，这人在魏临口中是明啸卫里面最守规矩最会办差的，寻常也是领着俸禄过日子。
她不由得笑道：“当真是个好郎君。”
郑四安回了话，便没有多呆，行礼告辞。
待他走出药铺，似是想到了什么，便叫过了跟在霍云岚身边的护卫问了一句：“是谁让你去找叶参将的？”
护卫回道：“是夫人说要寻附近巡街的明啸卫的人过来帮忙，小的便去找了，只是没认出那是叶参将，瞧着穿着明啸卫的衣服就过去请他来相助，也是误打误撞才碰到的。”
郑四安闻言，陷入了沉思。
就是说，若是没有夫人让护卫去找明啸卫的人，便不会碰上叶瑜，也就不能引出魏淮和叶瑜的那段渊源，自然无法如此顺遂的解决魏家书斋的困局。
不，应该是更往长远了看一看，剧情里楚国是战是和可是争了好多年，叶宰相与魏临两边各不相让，僵持不下，如今有了叶小郎君这一茬，多多少少能让两方关系和缓，起码叶宰相不会再有偏见。
也许，事情会比原本的顺利更多……
郑四安想着想着，就伸出手捂住了眼睛。
护卫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情，赶忙道：“校尉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郑四安摆摆手，叹息一般的道：“不碍事，我就是挡挡。”
“挡？挡什么？”
“挡光。”
分明见识过无数次，但是每次都会让郑四安由衷感慨，光环好闪，闪得他眼都晕了。
霍云岚则是在药圃里转了转，见郎中离开后便回了后堂。
卓氏已经缓过来些，看上去神色如常，她见到霍云岚后坐起来些，轻声道：“有些事情怕是还要请三弟帮忙。”
霍云岚立刻道：“嫂嫂请说。”
卓氏笑了笑，道：“我娘家镖局能经营多年，自然有些本事和门路，只是对付山匪单靠镖局里头的镖师怕是不够，若是能有衙门的人帮手，想来能顺利很多。”
这事儿霍云岚也不用过问魏临便点了头：“嫂嫂放心，朝廷素来都是对匪类深恶痛绝，哪怕没有相公这一层关系，此事也能得到衙门支援，又有嫂嫂娘家那些知根知底的镖师帮忙，想来那些山匪或清剿或诏安，总归是有法子的。”
“我想托你的便是这事儿，”卓氏用帕子掩掩嘴角，“既然是穷凶极恶之徒，清剿费力，诏安危险，倒不如简单些的好。”
霍云岚眨眨眼，问道：“如何？”
卓氏笑笑，温声软语：“只需让那望门关内有去无回，除了飞鸟走兽，一个不留，如此才最为稳妥。”
霍云岚听完，不知说什么，最终只能叹了句兄嫂伉俪情深。
倒是徐环儿脸上露出了些惧意，待卓氏离开后，霍云岚便对着徐环儿轻声道：“山匪，我见过，环儿你也见过。若是那时候在破庙里头的我有半分犹豫，莫说我的命了，恐怕将军，郑校尉，乃至你与你兄长的命都要折在那些匪类手中。国难之时，不安守本分，也不为朝廷尽忠，反倒落草为寇发国难财，那就莫要怪别人狠下心来为民除害。”
徐环儿闻言，便回忆起当初铜饰烙在手臂上的痛楚，神色一凛，对着霍云岚点了点头。
瞧着天色不早，霍云岚也起身离开了药铺。
原本打算是去孙家铺子的，只是刚才书斋的事情着实紧张，霍云岚也没心思再去取衣裳了，便直接回府。
待魏临回来，她便把卓氏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自家表哥。
而魏将军点点头，没说什么，可霍云岚知道自家相公记住了，记得牢牢的。
后头的事情自然不用她操心，自有魏临去料理。
魏将军如何安排剿匪之事霍云岚不知，但她知道书斋之事平顺下来。
没了叶宰相的阻碍，魏家书斋发展的顺顺利利，新一期的《牡荆杂报》也刊印出来。
这天魏临回来时，已经褪去珠钗环翠的霍云岚正靠在软榻上，一边捏着糖冬瓜吃，一边瞧着杂报，看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弯起嘴唇笑上一阵。
见她高兴，魏临也不自觉地放松了精神，走过去坐到霍云岚身边，放缓声音道：“娘子如今怎的喜欢吃这个了？”
明明之前霍云岚既不喜欢吃糖冬瓜的，中秋节吃月饼时，她都要把月饼掰开，把里面的糖冬瓜挑掉才吃，很是挑嘴的。
霍云岚用帕子擦擦手，又用清茶漱口，然后便自在的窝到了自家相公怀里，软声道：“突然想吃就吃了，之前觉得这东西软软沙沙的，味道怪，这会儿倒是能品出里面的清甜来。”
既然娘子喜欢，魏临自然不会拦着，只管搂着她说起了几日后大公主组织人打马球的事情。
大公主是个闲不住的，之前心里不爽利，便甚少露面，如今不知怎的突然心情明朗起来，常常约着名门贵女出来相聚，这次的马球会更是广邀都城内的大户官眷出席，魏家也在受邀之列。
魏临接了帖子，却没立刻答应，终究去不去马球会魏临还要问过霍云岚再做决定。
可他刚说了个开头，便觉得肩膀一沉。
低头，就瞧见自家娘子已经依靠着他沉沉睡去。
魏临想着大概是最近事忙，又是漕运又是书斋的，娘子累坏了，如今得了空闲是该好好睡一觉。
于是他便轻手轻脚的将霍云岚抱到了床上，褪去鞋袜盖好被子，而后魏将军小跑着去洗漱，收拾停当后回来陪她安睡。
因着霍云岚向来是睡眠极好，雷打不动，魏临以为这次也是一觉到天明。
却没想到天还未亮，霍云岚就突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魏临素来警觉，感觉到动静后立刻跟着睁开眼睛，见自家娘子正茫然的拥着被子坐在床上，魏临便起身把霍云岚拢在怀中，伸手摸着她的如缎长发，安抚道：“莫怕，莫急，是不是发了噩梦？”
霍云岚刚刚醒来还有些懵，过了会儿才开口道：“是做梦了，可不是噩梦，算是好梦。”
“不知道表妹梦到什么了？”
霍云岚回忆了一下，才缓缓道：“我梦到你去打马球，结果赢回来一只老虎送给我。”
魏临：……
这有点难了。
马球的彩头向来都是各家挑着好玩的送上去的，可没见谁拿来过老虎。
不过梦里的事情总归算不得数，魏临便道：“你要是喜欢老虎，回头陪王上打猎时，我给你猎回一头便是。”
霍云岚轻轻的嘟囔了句：“我怕得很，你可别当真。”而后便跟着魏临躺下。
但刚一挨着枕头，霍云岚又坐起来。
这次她的脑袋清楚得很，低了低头，突然伸手附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她是生怀过的，虽说不会行医诊脉，但多多少少能有些感觉，且最近她确实是有些反常，癸水也许久未来。
定了定神，霍云岚躺下来，重新抱住了魏临，轻声道：“明儿个你有事吗？”
原本魏临是想趁着休沐，与两位军师相聚小酌的，可是这会儿一听霍云岚的话音，魏临立刻道：“无事，娘子想做什么？我陪你。”
霍云岚把脸埋到他怀里，声音轻而又轻：“那明日你留在府上，我去请郎中来。”
这句话把魏临给吓到了。
寻常霍云岚是鲜少找郎中到家里的，毕竟寻常人家无病无灾，没必要总让郎中上门。
如今却要请人来看诊，魏临便觉得心里发慌。
想细问，霍云岚却只摇头，说：“这事儿要忌口，不能胡乱说，娘说过，要是说得多了就不妥帖了。”
魏将军不解：“为何？”
霍云岚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若是真的，你就能补齐上次的功课了。”
“什么功课？新的画册吗？”
“……住口，睡觉。”
霍云岚睡着了，魏临却是瞪着眼睛一直放不下心。
等到了第二天，魏将军眼下虽无青色，却也是带了些倦怠。
他连门都不敢出，一直守在霍云岚身边。
一直到吴郎中上门，魏临都在霍云岚旁边寸步不离，时刻警醒着。
等号了脉，吴郎中道了喜，魏将军反倒显得有些迟钝：“你说什么？”
吴郎中站起身来，想了一礼，脸上满是笑意：“脉象如盘走珠，应指圆滑，确是喜脉。”见魏临还不说话，吴郎中又提高声调道，“恭喜将军，夫人有喜了。”

第94章
霍云岚有了身孕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将军府。
房氏听了消息后，立刻招呼婆子过来，道：“赶紧的，跟我去瞧瞧三儿媳妇。”可还没出门，房氏又折返回去，“不成，这件衣裳太沉了，不吉利，给我拿个鲜亮些的来。”
婆子赶忙去打开柜子，取了衣裳，等房氏点头才过来帮她更衣。
房氏一边瞧着妆镜里的自己，一边问道：“老大老二家的呢，去说过了没有？”
“回老夫人的话，都让人去了，只是大夫人陪着大爷在书斋里忙着，二夫人一早就去了赏花宴，都要等会儿才能回来。”
房氏点点头，脸上的笑一直没卸下来，只管道：“不妨事，她们的事情也紧要，回头让人守在门口，待她们回来再说。”
待换完衣裳，房氏就带上了婆子，朝着霍云岚的院子而去。
刚一进门，房氏就瞧见了安稳坐着的霍云岚，以及在旁边来回踱步脸上笑的跟朵花儿似的魏将军。
魏临这会儿是真的高兴，高兴的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之前霍云岚怀福团的时候，因着魏临正在外征战，两边的消息又不通畅，故而自家娘子从怀胎到分娩，魏将军都是一无所知。
等他回来时，便是突然得了个大胖儿子，弄得他是措手不及。
当时也是激动的，魏将军可是得了信儿后就拆了门板，表演了一下真实的夺门而出，这事儿到现在都是徐承平嘴里的谈资。
但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喜，和现在得知娘子有孕的高兴是截然不同的。
如今的魏将军还是头一遭看到怀孕的娘子，他瞧着霍云岚的眼神，就仿佛霍云岚是个瓷娃娃，他连说话都格外小心：“表妹，渴不渴，饿不饿，难不难受？”
霍云岚见他这幅手足无措的模样就想笑，心里也带了一丝丝的宽慰。
纵然霍云岚从来不提，可是她之前那次怀胎到底是有些孤单的。
哪怕魏家二老待她好，哥哥嫂嫂也很是厚道，可对女子来说，怀着孩子却没有郎君在旁，终究是少了点什么。
霍云岚自然是不会怪罪魏临的，当时军情紧急，战场厮杀，她知道自家表哥要面对的事情比自己要更加凶险危难。
不过如今能有机会帮魏临补上这一课，霍云岚也是乐意的。
心里舒坦了，脸上也就带出了笑，只听霍云岚道：“不妨事，我都好着呢，刚才吴郎中不也说吗，我脉象很好，孩儿也稳当，相公不必担心。”
魏临则是头遭遇到这种事情，他一个武夫自然不知道妇人怀孩子该注意什么，便紧着自己的喜好问道：“表妹辛苦了，要不然，晚上让他们买些螃蟹回来吃？”
外头的房氏一听，赶忙快走几步进了门，对着魏临道：“可别乱出主意，怀孩子的人不好吃螃蟹的，别撺掇你媳妇。”
魏临一听这话立刻闭紧嘴巴。
在外面威风凛凛的魏将军这会儿半点没有大将军的威势，听了房氏的话就只知道点头，脸上都带出了几分茫然。
那样子，让霍云岚觉得有趣，又有点心疼，赶忙开口道：“娘莫怪他了，这些事情我会看着办的。”
房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好媳妇，我知道你心疼他，不过如今你是双身子的人，总不能事事都亲自顾着，上回他没赶上照顾你，现在补上也是好的。”说着，房氏扭头看向了魏临。
魏三郎就发现，分明刚才对着自家娘子还是满面春风的娘亲，这会儿对着自己却是一脸严肃。
因着小时候魏临调皮，素来都是魏父管教他，为了约束住动不动就上房揭瓦的魏三郎，光是板子都不知道打断多少根，如今魏临能踏实下来为朝廷尽忠，官拜大将军，魏父居功至伟。
但是魏家几个兄弟都知道，自家娘亲不动刀不动枪，可爹从来都是都是听娘的。
哪怕得罪爹爹，都别得罪娘亲。
这会儿被房氏瞧了一眼，魏临便乖乖站好。
而后就听房氏道：“头两个月最是要紧，你不知手轻脚重，还是先老实些的好。”声音顿了顿，“这样吧，等下你到我那里去，我教教你这段日子该如何好好对待云岚。”
魏临闻言，立刻点头。
其实魏三郎自小就不爱听人说教，不然也不至于见天的从私塾逃课。
但是只要有关自家娘子，魏临就有天大的耐性。
其实霍云岚是想要帮魏临把这事儿婉拒的，纵然她想要享受一把怀孕时候夫君照料的舒坦，但她知道魏临的脾气，想着这些自己都是清楚的，慢慢告诉魏临便好，不用这会儿拘着他苦学。
但是还没等霍云岚开口，魏临就先应承下来：“娘放心，我一定去。”
不仅去，他还要带着纸笔，一桩桩一件件都好好的记下来。
他的记性比不得娘子，写下来总该忘不了了。
对于魏临的这个态度，房氏很是满意，点了点头，又道：“那你先出去转转，我和你媳妇有话说。”
魏临小声道：“我也想听……”
房氏瞥了他一眼，霍云岚也知道自家婆母是要和自己说体己话，便对着魏临笑着道：“刚才郎中说的养身药膳应该快熬好了，表哥帮我去瞧瞧可好？”
魏临现在还沉浸在又要当爹了的欢喜里，脑袋就一下子变成只能装一件事儿了。
听到要去看药膳，魏将军立刻忘了要留下听说话，只管爽朗的应了一声，而后美滋滋的离开了。
走的时候还哼着小调，引得霍云岚没忍住，抿唇而笑。
房氏也是摇摇头，笑道：“瞧瞧他，都欢喜傻了，不过这也是他的福气。”
霍云岚知道房氏明着说魏临傻，其实是说他对自己的看重，便温声道：“相公待我好，娘也记着我，该是我有福气才对。”
房氏坐到霍云岚身边，轻轻的抚了下她的手，道：“说起来，郎中可说怀了多久？”
“一个月了。”算着日子，就是中秋前后怀上的。
那段时候事情多，这事儿倒也不勤，印象最深的便是因着自己喝醉拽着他背了一晚上诗之后补给他的那次。
一想到这里，霍云岚的脸上越发红了。
房氏没看出霍云岚的心思，正叮嘱她最近要注意的事情，末了问道：“我不拦着你做生意，日子过的就是个心情舒畅，你开心才是最紧要的，只是别累着自己，能让别人帮忙的就让别人去做，三郎也随你使唤。”
霍云岚闻言，笑着应了，真心实意的道：“能有娘这样的好婆母，我确实是有福气。”
房氏虽不是个只听奉承话的，可是好话谁都爱听，立刻眉开眼笑。
而后，霍云岚记起了自己昨天做的梦，便趁此机会对着房氏原原本本的说了，而后问道：“娘，你说梦到老虎是什么意思？”
房氏想了想，宽慰道：“这胎梦谁都会做，总归是肚子里揣了一个，睡不踏实，梦就跟着多了，至于预示着什么也说不准。不过既然是老虎，那就是活泼的，姑娘小子一样都招人疼，不用多想。”
待房氏把这事儿告诉卓氏伍氏后，两妯娌面面相觑，却谁也没多说，去看过了弟妹，相携离开时才提起，接着便是笑了起来。
伍氏用帕子掩掩嘴角，声音清脆：“娘当真是很想要个孙女了，咱家那边，梦到老虎都说是要生儿郎，偏偏娘亲不提，可不就是盼着这梦不准呢么。”
卓氏拽了拽她：“低声些，莫要让旁人听了去。”待拐进了园子，卓氏才接着道，“公婆素来不偏不向，当初你我有孕时，婆母也没像别人家那样找郎中问男女，自然是一样疼的，不过，娘更想要个孙女倒也是实话。”
伍氏笑道：“想来也是，娘有四个儿子，又生了三个孙儿，这一家子都是调皮捣蛋的小子，要是我，我也想要香软的姑娘。”
卓氏点点头，柔声道：“我听娘说起来过，之前四郎还未出生时，娘特别爱吃辣，便笃定是个女儿，连名字都想好了，要叫两点水的那个‘凝’，却没想到还是个小郎君，这才改了字，作安宁之意。”
伍氏一听，便明白为何之前四弟被宠出了纨绔脾性。
可不就是前三个儿子紧着养，最后这个放着养么。
卓氏又道：“以前因着家里虽然有些闲钱，可到底不安定，如今不同了，尤其是三弟这样的好能耐，有了女儿定是能宠到天上去的。”
伍氏知道卓氏说的不错。
如今这世道，女子的前程如何都是要看娘家的。
娘家有权势，姑娘嫁得好，也会过得好，没人敢欺负了去，要是娘家是个拎不起来的，就算嫁入高门也要倒霉。
尤其是生于三国交战的乱世，普通人家的男儿尚且朝不保夕，何况女子。
但现在魏家日子好过，魏临更是外人口中的“万夫不当之勇”，有个姑娘正是时候。
不过卓氏想到霍云岚的胎梦，便道：“还是莫要跟弟妹说着些，她月份浅，总不好多想。”
伍氏笑道：“我晓得的。”
不过对霍云岚而言，她倒没想过要儿子还是要女儿，自己左右不了的事情，想了也是平添烦恼，反正一样疼，福团又小，俩养着也热闹。
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可怀这个的时候，却比之前怀福团时折腾多了。
那时候霍云岚平平顺顺的，除了气色差些，旁的便没什么了，吃好睡好，甚至比还没怀胎时更丰腴了些。
但这次不一样，吃什么吐什么，把魏临吓得够呛。
每次霍云岚不舒服时，魏临就在一旁陪着，脸上的神情比霍云岚还痛苦。
这也让魏将军以为，上次娘子怀胎时也是这么过的。
将军夫人跟他解释：“不是的，福团那会儿乖，”
她说的句句实话，可魏将军不信。
魏临沉默的拿着碗给她喂生滚鱼片粥，这是目前霍云岚鲜少能吃完不吐的了。
而心里，魏将军把霍云岚说的话都当成娘子安慰他，只觉得娘子人美心善，吃苦受累也不让自己知道。
于是到了晚上，霍云岚迷迷瞪瞪的醒过来，就被床帐里面的黑影吓了一跳。
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是自家表哥正盘腿坐着，双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嘴里嘀嘀咕咕的念叨着什么。
霍云岚有些好奇，便没出声，装作还睡着，而后仔细去听他的话。
很快就有男人细细碎碎的声音传进耳中：“小东西，以后一定要孝顺娘亲知不知道？娘亲受了累，你要对她好，不用怕爹爹吃味，反正爹爹也对你娘好，咱们看法一致就行。现在就安生些，莫要闹了，回头等你出生爹爹带你骑大马，介绍踏雪给你认识。知不知道踏雪？就是爹最喜欢的那匹马，最是听话，格外喜欢吃苹果，你娘也喜欢，就是削皮削得不好，不妨事，有爹爹啊，爹削苹果最在行了，苹果皮不断，拉起来能有三尺长呢。”
这人……在和一个还没出生的娃娃聊天？
霍云岚听着听着就笑起来，又怕被魏临发现，只能微微偏头，把脸埋到枕头里才能掩饰了笑声。
不过很快霍云岚就有了睡意，大抵是魏临自己个儿在那里念念叨叨的声音过于平缓，颇有些催眠，霍云岚算是知道自家福团为什么一听魏临念书就犯困，现下她也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很快又睡了过去。
而魏将军晚上和霍云岚腹中娃娃的交流持续了半个月，一直到霍云岚的孕吐稍歇才停下。
不知道是因为月份到了，还是因为小东西听懂了魏临的叮嘱终于安分，总归霍云岚自这之后便自在舒心许多。
不但如此，她的气色也好了很多，哪怕不用粉黛，瞧着也是肤若凝脂，姿容更胜从前。
这天用早饭时，魏临一边喂福团一边道：“回头还是让小家伙跟咱们一块住吧。”
霍云岚这会儿正吃着包子，自从孕吐止了后，她的胃口就特别好。
听了魏临的话，霍云岚不由得问道：“为何？”
魏临又往福团的小嘴里喂了一勺粥，没说话，只在心里念叨，既然晚上没法念诗，也就不用躲着福团了。
小福团则是笑呵呵的昂头看向魏临，接着张嘴等喂。
待吃完了包子，霍云岚提起了另一桩事情：“如今我身子沉，怕是没法打马球了，娘也不让我随便挪动，马球会去不成，还请表哥替我给公主说一声。”
魏临一边拿着布巾给福团擦嘴一边道：“不妨事，大公主的马球会撤了，过些日子办赏花宴，到时候再接帖子就是。”
霍云岚眨眨眼：“怎的撤了？”
寻常大公主是个最爱热闹的，对打马球也热衷，如今朝廷里也没有旁的事情，突然停了便显得有些奇怪。
魏临也不瞒她，轻声回道：“安顺县主要有喜事了，这马球什么时候都能打，县主那边更紧要些，大公主素来与她交好，自然是把什么事情都往后推，先紧着安顺县主了。”
萧成君的喜事，想来就是与郑四安的婚事了。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郑四安见过庄郡王，在楚王跟前也过了明路，已经算是把婚事定下，只要全了三书六礼就能成亲。
不过霍云岚分明记得，庄郡王还想多留萧成君一阵子，怎的这般快就要有喜事？
可不等她问出口，福团就已经哼唧起来。
他昂着脸，拍拍小肚皮，奶声奶气道：“鼓鼓的。”
魏临闻言，知道他这是饱了，便撂下碗，把小福团抱起来，对着他道：“以后觉得饱了，要说我吃好了。”
福团歪歪头，然后笑起来，露出白白的小牙齿：“鼓鼓的！”
“是饱了。”
“鼓鼓饱！”
这声音，又奶又脆，听着就可人疼，只是听不懂。
魏临还要说，就见霍云岚轻轻撂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而后她笑着看向福团，声音平缓温和：“福团，好好说话。”
刚才还动个不停的福团立刻老实下来，昂头看向了魏临，都不用魏临教，他便已经软软开口：“饱了。”
魏临被弄笑了，捏了捏福团的脸蛋，轻声道：“福团这脾气不错，活泼，又识趣，挺好。”
福团听懂了魏临在喊他名字，也能听懂好字，觉得是夸自己，立刻笑着挺起小胸脯，很是得意的模样。
就在这时，虎头来找福团玩了。
学堂今天休息，小虎头手上就没提着布兜，但还是拿着本书来，准备念给福团听。
以前这事儿是霍湛在做的，不过霍湛在准备县考，抽不出空来，虎头就高高兴兴的接下了教育弟弟的任务，每天雷打不动的过来找福团玩。
霍云岚便起身，想要去把虎头抱到软榻上。
虎头却道：“娘说，婶婶有小娃娃，不能乱动，虎头自己能上去。”说着，虎头就抓着魏临的衣裳，一使劲儿就顺着他的腿爬上去，然后坐到了软榻边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霍云岚惊讶道：“虎头如今这般有劲儿了？”
下一刻，就看到虎头已经伸手把福团抱了过去。
如今小福团才一岁多，算不得大，但是长得圆，分量也不轻，虎头能把他抱动着实难得。
魏临则是看了看他们，道：“以后虎头多抱福团两次，力气就能越来越大。”
霍云岚头回听到这种锻炼方法，扭头看坐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也不由得笑。
而后她叮嘱苏婆子照看些，福团刚吃完饭，就不要让他再吃奶糕，待苏婆子记下后，霍云岚便与魏临去一旁说话。
刚一落座，霍云岚就问道：“成君的亲事这么早，庄郡王也愿意么？”
魏临很熟练的伸手拉过她的胳膊揉捏，嘴里道：“原本是不愿意的，只是宫中也要办喜事，若是现在县主不办，就要等到明年了。”
“宫里有什么喜事？”
“前阵子陛下给几位适龄王子选妃，三王子和四王子都得了好女婚配，过不了多久就要大婚了。”说着，魏临看向霍云岚，“许给三王子的姑娘你也见过的。”
霍云岚眨眨眼：“我见过的人不少，表哥说的谁？”
“就是之前被大嫂救起来的那个窦家姑娘。”
此话一出，霍云岚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她记得，三王子是朱王后的儿子，小窦氏虽刚到都城，可因着她姐姐的关系，旁人都把她归在罗家庇护的。
现在，王上要把小窦氏许给朱后之子，要说其中没有盘算那才是虚言。
不过魏临倒没什么异色，他也没想让娘子在此事上伤神，转而说道：“待三王子和四王子成亲，接下去就是五殿下了。”
霍云岚便不再去想小窦氏，只管道：“五殿下年纪尚轻，不急的吧？”
“成亲不一定，可说不准会不会定亲。”
听了这话，霍云岚没什么反应，倒是站在后面正在做茶的徐环儿手下顿了顿。
手一顿，刚刚作出些模样的茶汤就散了沫，算是白做了。
徐环儿脸上有些茫然，似乎不太明白自己刚才怎么就失了手，而后就有些懊恼，端起杯子就将茶汤喝了，又去舀了茶粉再做。
而在这时，虎头读书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霍云岚看过去，就瞧见自家福团正趴在虎头身上，手直直的往前伸，显然是要去抓桌上的奶糕吃。
可是虎头是记得霍云岚的叮嘱的，便一本正经道：“弟弟，你刚吃过饭饭了，不能吃糕糕。”
福团不依，嘴里念叨着：“糕糕！”
“真想吃？”
“嗯！”
虎头便松开了他，却没让他拿奶糕，而是自己先背着福团剥了个橘子，拿了一瓣，而后又把奶糕攥在手里。
而后虎头就盘着腿面对福团坐着，抬起手道：“福团来，我喂你吃。”
苏婆子有些着急，想要上前拦着。
福团反应更快，探过头去就要张嘴。
可在他咬到之前，虎头突然动了。
他先是把拿着奶糕的手背到身后，接着就用另一只捏着橘瓣的手伸过去，还不等福团反应，便直接把橘瓣塞到了福团已经半张开的小嘴里。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半分停顿都没有。
福团腮帮子鼓了鼓，咂摸了一下滋味，眼睛里露出茫然：“糕……糕？”
虎头面容坚定的点头：“对。”
“不好吃……”
“那就别吃了，来，听。”
待虎头重新念书，看了全过程的霍云岚觉得似曾相识，很快便想起来，以前魏临不久这么糊弄过虎头吗？
她便扭头看向魏临，低声道：“虎头多老实的孩子，都是你教的。”
魏临闻言，缓缓的对着霍云岚露出一个武夫式的纯善笑容。

第95章
过了几日，等霍云岚坐稳了胎，便开始把之前耽搁的事情拾起来。
饭庄和药铺自有人经营，无论是张管事还是许掌柜都是精干人，做事鲜少错处。
倒是漕运之事因为格外紧要，故而旁人不敢替魏家拿主意，魏临又是个对生意一窍不通的，怕给娘子帮了倒忙也就没有掺和，一直到霍云岚重新拿起账本，这才继续筹备。
魏将军则是抽出了所有闲暇时间陪着自家娘子，娘子算账他研磨，娘子看账他点灯，总归是尽己所能让霍云岚舒坦些。
小福团也得了自家爹爹的叮嘱，最近都没有缠着霍云岚，只是偶尔小心翼翼的盯着霍云岚的肚子瞧瞧，从不会上手碰。
自家儿子这般小的年纪，居然能如此懂事，这让霍云岚很好奇魏临是如何跟他说的。
直到某天，魏临又去了宫里一夜未归，福团明明困了还强撑着，等到要被抱去睡，他才使劲儿的拽着霍云岚的衣袖，趴在霍云岚腿上，奶声奶气的道：“福团乖乖。”
霍云岚听了便笑，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家儿子的脸蛋，道：“娘的福团自然是乖的。”
福团眨眨眼，立刻撑起身子：“吃糕糕！”
霍云岚有些惊讶，不由得扭头去看苏婆子。
原本这事儿魏临叮嘱苏婆子不要对外人说，可是如今被小少爷自己个儿说出去，苏婆子也不好瞒着，便道：“是前阵子将军对着小少爷许诺，说是只要他乖巧听话些，不闹夫人，就每天晚上给他掰一块糕饼吃。”
霍云岚听了，先是笑，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原本下午该给福团的那顿奶糕，是不是表哥让你撤掉的？”
苏婆子回道：“是。”
霍云岚一听便笑了起来。
自家相公倒是好盘算。
因着小家伙还长身体，不好多吃甜的，寻常福团除了寻常吃饭，也就下午有顿糕吃。
结果魏临明面上许他，暗地里却把下午那顿免了。
里外里，小家伙不仅没占到便宜，怕是比以前吃的还少了。
不过能让福团稍微戒掉些奶糕，霍云岚也是高兴的，就是觉着自家表哥当真是行伍出身，这小心思小谋略用的一套接一套，福团怕是再熬个十年都跳不出去。
而福团还小，能听懂几个单字，却不明白大段的。
霍云岚和苏婆子说话时，他听不懂，就只是吭哧吭哧地坐好，然后眼巴巴的瞧着自家娘亲等着喂。
而将军夫人也不亏待他，掰了块糕给他，又盯着小家伙漱了口，这才让福团心满意足的松开手，乖乖让苏婆子抱着去睡觉。
又过了几日，将军府内就开始准备魏宁和霍湛应考的应用之物。
府试县试是前后脚举行的。
不同的是，魏四郎考完试就去了城外庄子，霍湛则还要在书院里苦读。
霍云岚有些不解：“四弟去庄子上做什么？”
魏临对此的解释是：“二哥让他去体验一下百姓疾苦，以后也好踏实些。”
“二哥觉得四郎考不中？”
“不，二哥觉得他考中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区别只是名次罢了，但越是考中越要先磨性子，不然再过些日子就来不及了。”
霍云岚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左右庄子上正种小麦，四郎去帮帮忙也是好的。
就是之前让他喝了那么多提亮肤色的药膳，本想着效果好可以停一停，现在瞧着还是要继续喝下去才行。
而在他们考完之后，霍云岚就让人暂时封了凉屋，准备等明年夏天再重新打开。
霍湛也开始每天来找福团，带着福团、虎头还有小铁锤周修永一起读书。
对此，魏临和霍云岚都乐见其成。
虽说辈分不同，但是这几个孩子年纪相近，长大了也是要互为倚仗的，现在关系好些，对今后的发展也是大有裨益。
这天孩子们念完书，霍湛送虎头回去，周修永去找自家爹爹周右，福团则是已经在软榻上把自己睡成了个球儿。
魏临过去抱的时候，福团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见是自家爹爹小家伙便放了心，手脚摊开，在魏临怀中继续睡得四仰八叉。
魏临把他放到小床里，关上了内室的门，这才坐到了霍云岚面前，缓声道：“娘子最近几日辛苦了。”
霍云岚笑笑，合了账本，端起一旁的杯盏抿了一口，才道：“不妨事，不过是瞧瞧账册，累不到我。”
“时候尚早，我们做点别的？”
霍云岚没说话，只是看他。
而后就见魏将军去把棋盘拿了过来，很快就瞧见霍云岚的眼睛亮了起来。
其实这些日子，霍云岚嘴里虽不说，可是难免憋闷。
房氏从没拘着她，相反，常常与霍云岚一道去园子里赏花看景，就算霍云岚要顾着铺子的事情，房氏也没过问，算得上是极宠着她了。
但是胎还没坐稳的时候，即使房氏不说，霍云岚也不会出府的，只管安心养着。
可总在府里呆着，就算园子里堆了金山也不新鲜了，将军夫人也就是让人把金山挖走藏起来，却不会想着日日看。
这会儿能做点旁的事情，哪怕只是对弈手谈，霍云岚都是高兴的。
见她喜欢，魏临也高兴，便坐下将棋盘棋篓摆好，与霍云岚下棋。
因着魏临棋艺过人，两人对弈之时，他都是会让自家表妹几子的，饶是如此霍云岚也常常占不到便宜，故而每走一步都要仔细斟酌。
魏将军则是显得轻松许多，还有心思聊天，道：“吴郎中说娘子身子稳当，能多走动走动了，安顺县主之前不是下了帖子么？娘子明天只管去，我会安排人送你的，定不会出岔子。”
霍云岚原本在琢磨棋局，听了这话，脸上登时有了笑意：“我早就想去找成君说说话了，如此甚好。”而后落了一子。
魏临想也没想就跟着落子，嘴里道：“算着四安和县主也是好事相近，回头我们还得帮他多琢磨下聘礼之事。”
“四安可攒下什么东西了？”
“之前王上赐给他了个宅院，他把积攒下来的银钱都拿去修宅子了，如今怕是已经荷包空空。”
霍云岚是个爱做生意的，生意人往往精打细算，在银钱上很是精明，不过难得的是，霍云岚对待亲近人向来大方，她是知道魏临与郑四安的关系的，这会儿自然不会吝啬，直接道：“既如此，聘礼就交给我准备，定然不落将军府的脸面。”
魏临没说话，而是从座位上起身，探过身去，在霍云岚的脸上亲了下。
霍云岚没躲，只是脸颊微红，抬起脸瞧了他一眼。
而后就见魏临已经落座，嘴里道：“娘子，你输了。”
霍云岚一愣，低头瞧，便发现棋盘上局势已分，魏临悄无声息的占领了大半城池，自己这边溃不成军。
脸上微红悄然散去，霍云岚投棋认输，而后拽着魏临再来一盘。
结果又是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这下霍云岚可想不到什么聘礼不聘礼的，只管鼓着腮拧着眉看向魏临，道：“你让我赢一局。”
魏临闻言，道：“表妹，这可不合棋品，不如我多让你两子？”
霍云岚看看他，突然软下了声音：“我自然知道下棋要势均力敌才好，我不用相公让子了。”
魏临一听，有些惊讶。
便听霍云岚接着道：“只是我棋艺不如相公，可一直输我会睡不好的，相公疼疼我可好？”
这句话，她说的又娇又软，直接让魏将军酥了骨头。
于是接下去的一局棋里，魏临用尽了毕生所学，花式让棋，还要让的毫无痕迹，不能过于刻意，其中尺寸拿捏竟是比寻常下三盘棋还累。
但是瞧着霍云岚赢下一盘后脸上的欢欣笑容，魏将军觉得，多累都是值得的。
至于棋品……左右他不过是下棋娱乐罢了，能哄娘子高兴，那些算什么？
而得胜之后的霍云岚睡得很好，第二天醒来时魏临已经出门，霍云岚也没有在家中多呆，仔细收拾了之后便动身去了安顺县主府。
魏临确实是给霍云岚做了周密安排，不仅车舆里铺了厚厚的垫子免得磕碰，就连护卫都比平时多派了几个。
而霍云岚坐在马车上时，明显能感觉到马车比以前平稳了，想来也是自家相公使人重新修正了马车。
重重保护之下，霍云岚顺顺当当的到了县主府外，站在门口迎她的便是萧成君身边最得脸的婢女玲珑。
这里霍云岚是常来的，周围都很是熟悉。
不过这次下车后，霍云岚便发现了些不同之处。
和安顺县主府一墙之隔的原本是朱家，因着朱老将军式微，朝廷翻出了不少朱家人做过的糟心事，案子一桩接一桩，糟粕一个连一个，朱家人在都城里算是没法立足，早早的就搬走回老家去了。
这也是朱家跟王上示弱，主动退出以求自保。
按理说，朱府该是空荡荡的才对，可如今看着那里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拉板车，似乎很是热闹。
她扶着苏婆子的手，嘴里问道：“那里可是换了新主子？”
玲珑闻言，行了一礼，恭声道：“回夫人的话，那宅子已经被王上赐给了郑校尉，这会儿便是在让人重新翻修。”
霍云岚一听，便在心里赞了句妙。
之前听魏临说起郑四安有了新宅院的事儿，却不知道这宅子就在安顺县主府边上。
这般安排着实贴心，两府相邻，本就只有一墙之隔，如今让郑四安入住，虽说校尉这官位住在这诺大的宅院里显得有些不恰当，但是有王上赏赐，背后恐怕也有庄郡王的鼎力支持，谁也说不出什么。
以后萧成君想住哪里住哪里。
这也让霍云岚明白了为何翻修宅院能花光所有积蓄。
这样大的一处宅子，和归德将军府不相上下，想要重新修建可不得要一大笔银钱么。
霍云岚心里替郑四安高兴，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只管点点头，就带着人与玲珑一同入了县主府。
今儿安顺县主请了不少人，但是能上阁楼的没几个。
外面搭了戏台，请了都城如今最红的名伶玉笙老板来唱戏，霍云岚到的时候，便瞧见窦氏和萧成君正坐在一处。
见她来了，萧成君赶忙起身走过来扶她，脸上笑道：“云岚来的正是时候，可有喜欢的戏？现在点，我让人去安排。”
霍云岚年少时家里穷，只有在庙会时才能瞧戏，这会儿也就不客气，点了两出。
萧成君与窦氏各点了一出，便让人把戏单子送去给戏班班主。
霍云岚见状笑道：“我原本只是来做客，结果却是我点的多了。”
萧成君笑眯眯的看她，道：“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仅要点给自己听，还要点给小娃娃听。”说着，萧成君还有模有样的看着霍云岚并没有太大变化的小腹问道，“小乖乖，姨娘说的对不对啊？”
这话出萧成君的口，却进了不少人的耳。
应邀前来的贵女夫人们纵然坐的各有远近，但是耳朵都是竖起来听着这边动静的。
萧成君一句姨娘，明晃晃的就是告诉所有人，她和霍云岚关系好到可以论姊妹，这可比寻常那些面子情谊牢靠得多。
有人嫉妒霍云岚的好福气，但更多人是警醒，准备回头到家里去说道说道，这位寒门出身的将军夫人如今已经了不得，轻易不要开罪的好。
而霍云岚没去理会别人的弯弯绕，只管与萧成君和窦氏说笑，等戏开场后就专注的瞧戏。
不得不说，这位玉笙老板红火起来是有缘由的，他往台上一站，唱念做打嬉笑怒骂皆是活灵活现。
一出《贵妃醉酒》唱完，打赏已经是源源不断。
霍云岚这时候才发现，原本坐在身边的萧成君不见了人影，不由得看向窦氏问道：“成君去哪里了？”
窦氏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用帕子当着嘴角，轻声道：“刚有人来说，有人找她，县主便去隔壁瞧瞧。”
隔壁，自然就是郑四安的新宅院。
想来是郑校尉到了，萧成君自然顾不上看戏就过去见他了。
不过两人都不点破，只是略略一提便不再谈。
霍云岚端着萧成君给她准备的牛乳抿了一口，这时候趁着戏间空闲，有几个贵女过来跟她们说话。
这般时候说的自然是吉利话，恭喜霍云岚梦熊有兆，也恭喜窦氏妹妹小窦氏得嫁王室。
霍云岚原本不想提这事儿，可是已经有人说起，她也不好避而不谈，于是等那几位贵女离开后，霍云岚便笑着对窦氏道：“之前一直没得空闲，拖到现在才能给巧娘道喜。”
窦氏的脸上却没有刚刚对着外人的笑意，她摇摇头，道：“我妹子选上三王子妃，其实是我家高嫁，但这到底是不是喜事还未可知。”
霍云岚从魏临那里知道些情况，安慰道：“如今瞧着，王上对三王子还是回护的，想来以后的日子不会难过。”
窦氏轻叹：“希望如此。”
其实两人都知道，因着三王子是朱王后的儿子，纵然占着嫡出名分，可实际上已经绝了继承大统的指望，如今王上让小窦氏嫁他，明面上是窦家高攀，实际上却是楚王对三王子的回护。
这般安排也足见楚王对内还是有几分心软的。
娶了小窦氏，便是让三王子与罗家有了联系，再断掉他和朱家的关联，那么朱家那些破事儿也就沾不到他身上，大公主就算记恨朱王后，想来对着三王子也不会赶尽杀绝。
这些窦氏心里都清楚，所以这会儿便弯弯嘴角，道：“日子总要过，也要经营，只盼着婉静以后日子和顺也就是了。”
霍云岚笑了笑，温声道：“有你在，你妹子婉静的日子不会差的。”
窦氏在，罗家就会站在小窦氏身后，有这样强的倚仗，任谁也欺负不了小窦氏的。
这话让窦氏心里宽了些，便重新抓起瓜子等着看戏。
一直到戏唱完，萧成君才回来，看样子满面春风，手上还多了个匣子，想来是刚刚郑校尉送来给她的。
等下还安排了酒宴，不过霍云岚这会儿不好饮酒，也不宜在人多的地方免得冲撞，故而戏散场了之后霍云岚就和萧成君告辞，准备回府。
等她出门时，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郑四安。
原本郑校尉见过萧成君之后就想要离开的，不过他看到霍云岚的马车后就改了主意，左右自己也要去将军府与魏临商量事情，倒不如多等一等，护送霍云岚回去。
而且他也要谢谢自家夫人帮他筹备聘礼。
见到霍云岚后，郑四安就笑着迎上去想要说话。
可不等他开口，就见霍云岚脸上神色微顿，眼睛直直的看向了不远处。
郑四安见状，扭头看过去，便瞧见霍云岚看的是原本的朱府、未来的郑家大门，因着里头忙着翻修，甚是忙碌，大门自有做事的人进出。
他着实看不出什么异状。
但是霍云岚却觉得里面有个人似曾相识。
那人身形偏瘦，个子修长，额角处有一块伤疤，脸上也是脏污一片，这般模样谁都懒得多瞧一眼。
可霍云岚的记性异于常人，过目不忘，只是一眼便觉得熟悉。
这身形，这眉眼……
略想了想，霍云岚便记起来，神色微变。
她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郑四安低声道：“那个有疤的，校尉速速去抓了来才好。”
郑四安一愣：“夫人，怎么了？”
霍云岚神色如常，声音轻轻：“那人，我瞧着该是朱家本该被流放出去的郎君，朱鹤。”

第96章
郑四安闻言，悚然一惊。
他从不怀疑霍云岚的本事，当初郑四安是亲眼得见霍云岚在夜宴之时，那样人多热闹的大殿里一眼认出红梢，如今能认出朱鹤，想来对霍云岚来说也不是难事。
可是朱鹤分明已经被流放三千里，虽说不至于送去天边，可这辈子是没法子靠近都城一步。
如今突然在都城里见到了，而且还是从朱家老宅里出来……
郑四安脑袋里瞬间闪过很多念头，每一个都带了些阴谋的味道。
只是郑校尉也知道自己对这些阴谋阳谋的并不擅长，难的事情还是交给徐左两位先生做比较好，于是他这会儿只管低声道：“夫人放心，属下定然去把他捉了，只是等下可能有打斗，还请夫人到县主府内暂避才好。”
霍云岚略一犹豫：“成君会不会起疑？”
郑四安摇摇头：“不会，她现在很知道分寸的。”
霍云岚一听这话，纵然直到现在时间紧迫，依然露出了一抹笑。
这两人能相处和睦，如今瞧着还是心灵共通，着实是好事。
于是霍云岚便扶着苏婆子的手，神色如常的回了安顺县主府里，淡淡道：“关门。”
送她们出来的是玲珑，她并不知道刚才霍云岚和郑四安说了什么，但是瞧着霍云岚的神色就知道出了事情。
或许玲珑作为安顺县主身边的贴身侍婢，不用听将军夫人的，可是对自家县主的未来郎君，玲珑自然是要多几分恭顺的。
这会儿玲珑半分没有犹豫，对着下人道：“快，关门。”
县主府下人闻言赶忙关上大门，还落了门栓。
扶着霍云岚的苏婆子没想到好端端的出门还能碰上这种事情，她不由得抖了抖，可很快就伸手扶住了霍云岚的后腰，低声道：“夫人，可要休息下？”
霍云岚摇摇头，轻声道：“不碍的，应该很快完事儿，在这里等等便是。”
而在门外，郑四安已经没了刚刚的和声悦色，眉尖微微皱起的郑校尉大人看起来颇有威势。
之前跟在魏临身边行走时，郑四安从来都是忠心顺从，甚少自己做主，脾气自然和软。
可是自从魏将军让他做了校尉后，便是让郑四安自己带着一批手下，寻常还总是让他去城外校场里督察训练。
以前只需要跟着魏临伸手当传声筒的人，如今却要时时刻刻面对一群兵油子，时间久了，这性子自然就出落得厉害起来。
现下郑四安便是微微抬手，跟着他的十几名兵卒立刻站直了身子，接着便听郑四安低声道：“堵住巷头巷尾，关上府邸大门，不允许人进出，那个脸上有疤的，悄声过去制住，记得，不要伤他分毫。”
“是。”
他们说话时，声音都是低低的，轻轻的，可是行动起来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般的凌厉！
郑四安便是把自己手下人当顶尖护卫培养的。
在他心里，万事都没有保护主角生命重要，既如此，自然要有一群人为了护卫魏临忠心耿耿，做起事情来也要滴水不漏，能悄无声息最好。
有人称呼他们为暗卫，只是寻常官吏不能豢养暗卫，故而就只能叫成护卫。
养这种人，没人比郑四安更合适。
而他们做起事来果然利索，迅速的四散开来，有的去封路，有的去堵门，只留下了两个人静悄悄的跟上了朱鹤。
在朱鹤反应过来之前，两个护卫一个摁脖子一个掰胳膊，让朱鹤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已经被死死地摁在地上。
而那些要翻修郑家府邸的下人也被这番变化弄得一阵惊慌，可还没来得及喊，就瞧见有护卫冷着脸亮了刀。
刀刃森森寒意，在阳光下折射出来了刺眼的光。
刚才还想出口的惊叫立刻就被咽了回去，都不用吩咐，他们便快步进了郑家府邸大门。
郑四安神色如常，快步上前，第一件事便是弯下腰，伸出手，捏住了男人的下颌往上抬。
刚才离得远，郑四安有些没瞧清楚这人的模样，此刻倒是看清了，就是有些不敢认。
当初朱鹤负责护卫皇宫，郑四安也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最深的便是朱家郎生的样貌堂堂，那张脸俊美无俦，在都城里根本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好模样的。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让小郡主痴迷到有些疯狂。
可现在，这张面孔却是大变样。
因着流放之人都要处以鲸刑，在额头或者是脸颊上刺字，涂上墨炭后再难消除，便是让所有见到的人都知道他以前犯过罪责。
大抵是为了除去这块东西，朱鹤脸上留了疤，不过疤痕不大，起码比左鸿文那个强多了。
但是比起疤痕更难看的是他的脸色。
形销骨立，面容萧索，若不是那双眼睛还动着，只怕郑四安真觉得这人成了鬼了。
不过越是如此，郑四安越觉得自家夫人有本事。
这样的人就算对面过来郑四安都认不出，霍云岚却能隔得那么远紧靠着一瞥就辨别出来，这份眼力这份记性已经不是女主光环能解释的了。
果然能做主角的都不是寻常人。
心里暗暗感慨，郑四安面上却是一片冷淡，语气也带了些漫不经心：“真没想到啊，朱郎君，又见面了。”
朱鹤原本是想要骂他的，自从毁了脸，他就像是穷途末路一般，心里只有怨恨，如今被郑四安抓住，他知道自己活不成，倒不如先痛快痛快嘴。
但是郑四安比他动作更快。
只见郑校尉手下不停，微一用力，便干脆利索的卸掉了朱鹤的下巴，而后又卸掉了这人的双臂。
嘴巴合不拢，就算有话也说不出，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字节。
郑四安却不管他的心情如何，要说不满，郑四安比他还气。
本来今天好好地过来见见心上人，满心欢喜的要说聘礼之事，如今倒好，被这么个东西把事情都给搅合了。
故而郑校尉对朱鹤也没有半分客气，拿过绳子利落的把他的手脚都捆在了一起。
因着穿过来时，郑四安是投生在了屠户家中，故而这捆人的手法从来都和捆小猪崽是一样的，瞧着不甚雅观，胜在捆的解释，越挣越紧。
而后他便伸手在朱鹤身上摸了摸，从这人的腰带里摸出了一封信。
打开看了两眼，郑四安的表情就变了。
这信，瞧着风马牛不相及，可是之前徐承平审问红梢的案卷郑四安是见过的，这里面的符号分明就是齐国细作才懂得的。
郑四安立刻严肃了神情，将信收好，站起身来时已经有了主意。
刚才本想着抓了他直接送府尹衙门，让罗大人去判就是，可是如今看来，此事蹊跷甚多，还是直接带到明啸卫里再说。
于是郑四安便对着身边的护卫道：“郑府里面的人看好了，看有没有他的同伙，至于这个，”郑四安瞥了朱鹤一眼，“装麻袋里，扔车上，莫要让人瞧见。”
护卫领命后便去做事，郑四安则是擦了擦手，又镇定了神情，这才走向了安顺县主府大门前叩了叩。
门分左右，看到霍云岚的瞬间，郑四安就有了笑意，道：“事儿都料理妥了，还请夫人上马车，这便能回府。”
霍云岚伸手轻轻附在了自己的小腹上，眼睛瞧着郑四安道：“校尉大人呢？”
“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要和徐先生谈，这就去衙门。”
霍云岚点点头，没多问，郑四安怕她起疑也就没多说。
只是在经过郑四安时，霍云岚轻声道：“放心，我会让相公去衙门里的。”
只这一句，郑四安就明白自家夫人心如明镜，怕是早就猜到了自己的打算。
他便转过身，恭敬的行了一礼，低声道：“多谢夫人。”待目送霍云岚上马车离开，郑四安这才带人离去。
没有半分耽搁，很快郑四安就到了明啸卫衙门。
因着明啸卫是楚国九卫中最紧要的一个，故而这衙门修建的也十分气派，大门看着敞亮。
可是郑四安却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后面一处不引人注意的角门，见没有旁人在，这才让人把装着朱鹤的麻袋扛出来，抬步进了明啸卫。
待走过长廊，便瞧见空地上正喝茶练剑的几人。
喝茶的是徐承平和左鸿文，练剑的是如今很得魏临器重的叶参将。
可是叶瑜宁可不要这份器重。
他小时候确实纨绔过，可是自从被魏淮救过之后，叶小郎君就收了性子，纵然还有玩心，可是做起事情来很有担当。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能接受被魏临摁着操练。
叶瑜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了魏将军青眼，寻常把他带在身边不说，还总是盯着他习武。
若是不听，立刻就去叶家找叶宰相告状。
之前叶宰相不理会这些，可是上次知道了魏家对叶瑜有恩之后，叶宰相就扭转了对魏家几个郎君的态度，心思变了看法也就变了，以前觉得魏临手段凶狠性格执拗，现在就成了武艺超群立场坚定，叶宰相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只要魏临去说，叶宰相就拎着小藤条找自家儿子。
叶瑜是习武出身，自然不怕叶宰相的几藤条，但是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加上叶小郎君知道好歹，明白魏临是为了自己好，于是也慢慢接受要好好习武练剑之事。
可是练剑实在是辛苦，这些都是童子功，从小就要练起来的，他都这么大了，便是要多吃好几倍的苦头才行。
魏临在，就是魏临盯着他。
魏临不在，就变成了两个军师盯着。
徐承平和左鸿文还专门搭了个棚子遮阳，两人一人搬了一把竹椅，对坐品茗，还能欣赏叶参将舞剑，倒是美事一桩。
叶瑜却是汗流浃背，这两人越是清闲，他就越是烦闷。
到底是年轻气盛，实在是忍不住了，叶瑜便把长剑往地上一戳，嚷嚷道：“两位先生，你们不出来活动活动？见天的死读书，对身子骨可不好。”
左鸿文听了这话，神色如常，脸上带着淡淡笑容，伸手扶了扶面具。
徐承平抬抬眼皮，淡淡道：“在下一介文人，也就脑子好用，哪里比得上参将英武非凡。”
叶瑜以为他在夸自己，先是舒坦了些，而后就回过味来，总觉得这话不太对劲。
难道我脑子不好？
可不等他开口，郑四安已经走上前来，见礼后道：“参将，两位先生，出事儿了。”
此话一出，刚才的清闲悠哉统统不见，几人迅速端正了脸色走上前来。
因着如今魏临有意培养叶瑜，加上叶瑜背后是叶宰相，对着叶瑜能坦白的事情就是对着叶宰相坦白，如此也能打消叶宰相的顾虑，故而郑四安并没有请叶瑜离开，只管没有隐瞒的把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清楚。
徐承平眉头紧皱，低声道：“怕是牵扯后宫，还是要从长计议。”
叶瑜跟着点头，寻常叶小郎君有些冒失，可到底是在叶宰相的身边长大的，对有些事情天生敏感，这会儿便道：“此事我们不好擅专，还是要等魏将军回来定夺才好。”
朱家人，齐国，密信。
种种串联起来，能带来的联想都算不得好，不得不引人警惕。
只有左鸿文听完后，表情淡淡，半点没有被触动。
他自然知道此事关乎朝廷，甚至有可能牵扯国本，但是左鸿文半点都不在意。
说白了，他如今做军师只是为了心中抱负，也是让才能得以施展，至于楚国的好坏，他从不放在心上，现下左先生关注的也不是什么阴谋算计，而是另一桩事情：“看来，上次找夫人求字还是很要紧的。”
叶参将一脸无语，心想着，左先生你的关注点真奇怪。
但是让叶瑜没想到的是，左鸿文此话一出，先是郑四安一本正经的点头，跟着感慨：“夫人当真气运过人，能有她的墨宝定然比什么都管用。”
徐承平也是一脸稀罕，摸着下巴琢磨：“我回去就把夫人的字裱起来，每天瞧一瞧才好。”
叶瑜：……
我的同僚都是一群什么人！
就在这时，魏临大步走了进来。
霍云岚回家后头一件事就是让人通知了魏临，魏将军一路疾行，来的自然是快。
刚一进门，魏临便道：“几位可商量出结果？”
郑四安便上前把刚刚的话有说了一遍，而后将从朱鹤身上搜出来的信递了过去，道：“还请将军过目，上面有齐国符号，只是信中意思我看不明白，还要请两位先生帮忙。”
魏临扫了两眼，就把信递给了徐承平。
徐承平却没接，而是左鸿文接了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半张露出来的面目上带了些沉思，而后道：“这像是用书籍定的暗语。”
郑四安好奇：“什么书籍？”
左鸿文笑了笑，声音温润平和：“在下不知，可定有人知道。”
很快，捆成粽子一样的朱鹤就被带了上来。
这会儿他整个人除了眼珠能转一转外，其他地方都动弹不得。
大抵是被郑四安的一番对待气到，重新被安回了下巴胳膊的朱鹤头一句话就是哑着声音狠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换言之，他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的。
魏临闻言，神色如常，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叶瑜见状有些茫然，可也与郑四安和左鸿文一道退开来。
只留下了徐承平笑着站在原地。
徐先生今日一身儒雅长衫，瞧着不像是衙门里头的军师，反倒像是赶考的举子。
他围着朱鹤转了两圈，而后便对着护卫道：“去，搬两把椅子来。”
护卫领命，很快就搬来了两把圈椅。
徐承平坐下，朱鹤则是被强行摁着坐到了另外一把椅子上。
而后就听徐承平缓声道：“我知道朱郎君舍不得死，不会自尽，便不堵你的嘴了。只是郎君吃了许多苦，在下便不想让你再吃苦了，如今我问的事情，郎君想好了再回答，只要说得好，我便不会让你太难受。”
朱鹤见他态度温和，便觉得此人书生气重，是个好欺负的，于是朱鹤的底气又足了起来，昂着头，一言不发。
徐承平也不恼，只管接着问道：“郎君跟我说说，这信要用什么书册才能解释得通？”
朱鹤冷哼一声，依然不言。
一旁的叶瑜瞧着来气，咬着牙道：“让我去，揍他一顿，看他说不说！”
郑四安忙拉了叶瑜一把，低声道：“参将冷静，若是打坏了，以后到了王上面前便不好分辨了。”
魏临则是淡淡道：“放心，徐先生自有办法。”
而后就见徐承平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既然郎君不配合，那我也只能用些不入流的小办法，还望郎君担待。”而后他左右瞧了瞧，道，“这里东西不多，好在纸张足够，拿来吧。”
护卫小跑过去将桌上的纸拿过来给了他。
徐承平让他捧着纸，自己从上面拿了一张，微微晃了晃，道：“上好的泾县宣纸，滴墨成圆，层次分明，这一张便要二十个铜板，倒是可惜了。”
朱鹤以为他要让自己写供状，便咬牙道：“你休想。”
徐承平笑了笑，走上前去，伸出手就把纸盖在了朱鹤脸上。
在朱鹤还没搞明白要做什么的时候，徐承平已经含了一口水喷了上去。
顷刻间，薄薄的纸附在了他脸上，转瞬见呼吸就有些困难。
徐承平则是又去那第二张，嘴里声音依然不疾不徐：“这个呢，叫贴加官，寻常我都会用桑纸，韧性好，模样也好，贴完了取下来就像是面具似的格外规整，我那里有几个，回头有机会郎君可以去瞧瞧，只是今儿个事情发生的急，不好找桑皮纸，就用宣纸凑合吧。”
而后，又是一张贴上去，朱鹤瞪圆了眼睛，想挣扎，却被护卫死死摁住。
接着又听到徐承平声音响起：“寻常人五张就差不多了，模样都不会太好看，也不会太舒服，可我瞧着郎君是个练过武吃过苦的，想来能多撑一阵，若是朱郎君有想说的意思，只管动动尊手，敲敲椅子扶手，小人便知道了。”
话音未落，第三层已经贴上了。
这会儿的朱鹤已经有些扛不住。
若只是贴加官，他现在还不至于如此难受，实在是徐承平说的话过于刺人，看似客气，其实每个字都在告诉朱鹤：
你要死了，不说就死，而且会死的会很难看。
可就像徐承平说的，朱鹤不想死。
若他想死，在流放的路上早就自我了断，何至于还偷偷回来。
于是他拼尽力气去敲扶手，但因着呼吸不畅，力气也小了许多，努力半天也没个声音。
随后朱鹤就感觉到徐承平又贴上了一层。
……这，这当真是死路一条？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只能用力挣扎，以至于脸上的纸被揭下来后，他先喘了两口气，顾不上别的，就声音嘶哑的喊着：“关帝，是关帝！”
徐承平挑挑眉尖，声音依然平缓：“没了？”
朱鹤瘫在椅子上，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开始哽咽：“没了，真的没了，他们只跟我说关帝，旁的什么都没提……”
徐承平知道这人吓破了胆，此刻说的都是实话，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有些无聊的擦擦手，而后扭头看向了身后几人。
而他们的神情各不相同。
魏临微微蹙眉，似乎在想着关帝何意，郑四安与左鸿文表情镇定，准备走上前来帮忙。
只有叶瑜表情最为丰富，他盯着徐承平，像是震惊，又像是茫然，好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徐承平笑了笑，觉得今天虽然因着要留朱鹤的命，故而自己下手不够痛快，可还是个好日子的。
起码以后不用担心叶小郎君不听话了。
而左鸿文手里拿着信，走过来，看了看朱鹤，又看了看信，轻声道：“我明白了，”而后，他重新看信，很快就开口道，“信上写的是，‘十月月半，佯攻相助，可使魏越二将出征，史将辅助，君大事可成’。”
此话一出，徐承平就收敛了笑意：“魏是将军，越应该是越衡大人，这史……应该是负责都城防务的史将军。”
魏临也点了点头，心里把这句话琢磨了几遍，越想越觉得有深意。
齐国佯攻楚国，自然要有人去平定，照信上所说，自己和越衡还有史元洲皆离开，这都城可就没人护卫了。
如此这般，谁能得利，又要做甚？
魏临眉尖微蹙，道：“徐先生，我有话同你讲。”而后就和徐承平到一旁说话。
叶瑜这会儿已经从刚刚徐承平给自己的震惊中醒了过来，他自然不会朝着徐承平身边凑，转而走到了左鸿文身侧，好奇道：“左先生，你是如何看出这信上含义的？”
左鸿文笑了笑，露出的半张脸面儒雅俊秀，语气温和道：“此人说关帝，便是关帝夜读《春秋》，那这么信上的数字说该就该是春秋里面的字，一一对应便知。”
叶瑜眨眨眼，恍然大悟，可很快又有些疑惑：“可我瞧着，左先生你刚才也没翻书啊？”
左鸿文笑容依旧，又推了推脸上面具，轻声道：“在下不过是个文人，本事不大，也就脑子好用些，毕竟也就只会死读书罢了。”
叶瑜听了，觉得这词儿有点熟。
死读书，可不就是自己刚才说他们的么？
他略一愣神时，就听左鸿文接着道：“只是读书还是有用的，参将既然喜欢《春秋》，我便和将军说一声，以后参将就多读读《春秋》吧。”
叶瑜：……
“只是读书都是要从抄书开始的，春秋释义不同，先从《左传》开始，十九万六千八百四十五字，参将慢慢抄，在下自当为参将一一解读，算是效仿关帝遗风，想来叶宰相也会很欣喜参将上进的。”
叶瑜：…………
而此时，魏临已经与徐承平商议完毕。
朱鹤怎么逃回来的，有何人帮忙，背后何人指使，这些都要一一查清。
只是出面查的不该是自己，而该是楚王。
魏将军便对着徐承平道：“我这就去宫里面见王上，只是其中细节还要请徐先生从朱鹤口中问出才好。”
徐承平点了点头，道：“交给我吧。”说完，一扭头，对着护卫道，“带牢里去，那里物件多，我的珍藏也不少，正好给朱郎君开开眼，带他去好生伺候。”
朱鹤一抖，开口就要叫，结果被郑四安眼疾手快的又给卸了下巴。
魏临神色如常，朱鹤作恶多端，现在康亲王还想刮了他，吃点苦头也属应当，于是魏临点点头道：“劳烦先生了，左先生和四安各自做事便好，”而后他就看向了叶瑜，“你……”
叶瑜猛地一抖，站得笔直：“我在此处练剑！”
魏临闻言，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很满意叶小郎君的勤勉。
却不知叶瑜心里正抖着。
那徐先生心狠手黑，左先生小气记仇，自己还是识相点的好。
郑四安在一旁看着，便觉得这位叶参将还是年轻，等过些日子就知道，两位先生其实心还是很好的。
显然被两位军师一同明里暗里回护着的郑校尉并不懂得叶瑜的苦。
魏临安排好了衙门里的事情后便速速进宫，待他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忙了一天的魏将军觉得有些倦怠，可他还是准备先去和娘子报个平安再去沐浴更衣。
不过还没进门，就瞧见周右小跑着回来，瞧见魏临后，便笑着行了礼，嘴里朗声道：“恭喜将军，四爷府试中了！”

第97章
“中了？多少名？”
“回将军的话，一十六名。”
这名次自然比不得当初魏二郎的案首，但是也很是不错的了。
更何况这里是都城，有能耐的儿郎不知凡几，自家四弟能考到十六名绝对值得庆贺一番。
魏四郎得中，魏临是由衷的高兴。
纵然平日里魏将军对魏宁的学业之事甚少开口，可是魏临心里是一直记挂着的，如今知道魏四郎一番苦读没有白费，魏临立刻有了笑意，连倦怠都少了许多。
他对着周右道：“去让人把府里布置起来，挂红灯笼，再派人到二哥那边说一声，回头晚上一家人去饭庄里吃个饭给四郎庆祝。对了，四郎呢？”
周右赶忙回道：“四爷还在庄子里没回来。”
魏临一愣，而后心道自己当真是忙昏头了，不仅忘了放榜的日子，还忘了去把四弟接回来。
既然得中，也就不用在庄子里继续待着，总该带回来才好。
他便挥挥手让周右去忙，而后快步走进了府邸大门，直直的朝着自家院子而去。
这会儿霍云岚也知道了好消息，正笑着让苏婆子指挥下人去帮着布置。
纵然得中府试不至于大肆宣扬，可是关起门来庆祝自没人管，霍云岚还专门叮嘱人去买些炮仗回来热闹下。
魏临进门时，就瞧见自家娘子正指挥人忙活，扶着肚子走来走去，小福团就在霍云岚脚边跟着。
这让魏临看的胆战心惊，赶忙过去一把拎起小家伙抱在怀里，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怎么又黏着你娘了？”说着，魏将军看向霍云岚，轻声道，“这些杂事还是放一放吧，不然，万一绊倒了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苏婆子脸上笑，心想着，小少爷明明距离夫人好几步远，屋里又有下人盯着瞧着，就算夫人歪了，也有人立刻趴下当垫背，绝对不会磕碰到她的。
霍云岚则是知道自家相公关心则乱，便笑着走上前，挽住了魏临的胳膊温声道：“表哥说得对，我晓得了。”
小福团嘬着手指，闻言跟着点头：“晓得了。”
魏临一听，脸上就有了笑，伸手在福团的脑门儿上敲了敲：“就知道说，哪里晓得了？”
福团听不懂，只管笑得眯起眼睛，大声道：“晓得了，晓得了！”
自家儿子自己知道，如今学会了一个词儿，只怕他要来来回回说一天。
正巧这时候有人来报：“湛少爷说想找福团少爷玩。”
霍云岚便笑道：“先让湛儿去一旁厢房等一等，告诉他说福团这就过去。”而后，霍云岚对着魏临道，“到念书的时候了，让福团去吧。”
念书这词儿福团听得懂，他立刻扭过头，整个人都趴在了魏临怀里，使劲儿的搂住了自家爹爹的脖子，小脸蛋用力的往他颈窝里面埋。
魏临则是直接把他拎起来，道：“爹爹还没沐浴呢，等洗好了再来抱你玩儿。”
而后，魏临就把福团交给了苏婆子。
小福团并没闹，只是眼巴巴的瞧了瞧魏临，见自家爹爹没有解救的意图，就又回头去看霍云岚，对上的便是自家娘亲温柔的笑容。
得，都指望不上。
福团嘟嘟嘴巴，念叨叨着：“困困，觉觉。”然后就往后仰头，似乎想要睡过去躲避念书。
苏婆子笑着哄他：“小少爷刚睡醒不久，这会儿怎么睡得着？”
霍云岚也知道自家儿子这是装呢，便笑道：“抱去吧，不妨事的，湛儿知道怎么应对。”自家小弟对付福团很有一手。
苏婆子便行了一礼，抱着福团出了门。
而后霍云岚便去帮魏临脱掉了身上的官服，嘴里温声道：“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已经让人去采买应用之物，爹娘那里我也去过，相公放心。”
魏临闻言，便知道自家娘子定然是得了消息后就没闲着，便低头道：“多谢娘子……”
“我们用不着说什么谢不谢的，”霍云岚昂头看他，语气轻缓，“我知道你定是累了一晚上，让人备了热水，去洗洗解乏。”
魏临乖乖点头应下，而后便去屏风后面进了浴桶。
等他收拾停当重新回了内室时，就瞧见自家表妹已经除了钗环，松了发髻，看到他后便笑道：“相公，我有些累，你陪我睡会儿吧。”
这会儿魏将军虽然困，可是脑子不慢。
他知道自家娘子是故意说的，其实是怕自己过于欢喜舍不得睡，累坏了身子。
娘子说是让自己陪她，其实是她陪自己。
想说谢，但是想到刚才霍云岚说的话，魏临就把还没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只管扶着霍云岚躺到了床榻上。
微微侧着身子，拢着女人的腰，魏临轻声道：“湛儿的县试成绩出了么？”
霍云岚点点头：“出了的，二十多名，有惊无险。”
因着战事多，故而县试府试的时间都略有调整，这才让两人放榜的日子撞到了一起。
霍湛这样的年纪，县试能过就是好事，二十多名已经是烧了高香。
魏临闻言笑道：“也算是好事成双，回头给岳父岳母去封信才好。”
霍云岚依偎过去，缓声道：“湛儿如今能过了县试是好事，只是之前我和爹爹写信说起过，爹爹的意思是不让湛儿这么早就去考府试，怕他年纪太小受了挫折，不过我瞧着湛儿性子沉稳，应该是无碍的……”
说着说着，霍云岚的声音就小了。
她瞧着自家相公紧闭的眼睛，感觉他平稳的呼吸，霍云岚脸上露出了一抹笑。
伸出藕臂搭在他身上，霍云岚也闭上眼目。
原本觉得昨天睡足了，这会儿该是睡不着的，没想到她靠在这人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就重入梦乡。
再醒来时，已经过了午时。
魏临正坐在床尾，一面伸手揉捏着女人的双腿，一面瞧着面前摊开的册子。
感觉到霍云岚坐起了身，魏临这才把视线转向她，伸手帮她把松散了衣襟拢了拢，道：“醒了，饿不饿？”
霍云岚摇摇头。
魏临见她盯着自己看，便笑着道：“我之前听娘说，女子怀孕最是辛苦，身子重，容易肿胀，就想着给你多摁摁就好了。”
霍云岚可能是刚睡醒，还迷糊着，只点头没说话。
就听魏临接着道：“这书是我从郎中那里要来的，里面写的都是怀胎时候的忌讳，回头我多看两遍，也好加深印象。”
霍云岚只管看他，盯着敲了一阵，突然伸出手去。
这般动作，在她身上头回见，倒是福团做得多。
魏临一愣，不过很快就探过身子，把自家娘子抱在怀里。
而后就听霍云岚轻声道：“相公，我好高兴。”
魏临抚了抚她的背脊，温声道：“高兴什么？”
“就是高兴。”
高兴这样的平静，高兴这样的温情。
纵然只是些小事，纵然这人说的话都是简简单单，可听在霍云岚的耳朵里，却比什么情话都好。
魏临见她笑，不由得低头顶了顶她的额头，两人对视，都笑起来。
谁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就是觉得欢喜，心里暖烘烘的，说不出的舒坦。
两人腻了一阵才起身，用了午饭后，就去使人套车准备动身去城郊庄子上找魏四郎，霍云岚也想散散心，便一道去了。
为了照顾霍云岚，魏临没有骑马，而是和自家娘子一道坐马车。
一路平顺，等他们到了庄子上的时候，本是想要下来走走，不过庄子上的管事在车舆外道：“将军，四爷不在这儿。”
魏临微微挑眉：“那他在何处？”
“一早上就跟着几个农户人家去了地里，想来这会儿还在那儿呢。”
魏临：……
霍云岚：……
其实霍云岚心里清楚，二哥魏诚说是让魏四郎到庄子里面，却没真的想让他种地，就是找个清静地方让他养养心性罢了。
谁能想到，四郎竟是当真了。
于是两人连马车都没下，直接去了地里。
待到了地方，霍云岚扶着魏临的手下了车，抬起头来一眼就瞧见了魏宁。
其实在地里忙活的人不少，这会儿正是要种冬麦的时候，庄子里面的农户自然是要紧张些。
不过魏四郎看起来格外与众不同。
如今魏宁的身量已经长高不少，身材也结实，不过大抵是最近苦读有效果，不再是之前那样把衣服撑得鼓囊囊的模样，而是抽条不少，身姿颀长，瞧着也顺当许多。
加上吴郎中给的药膳起了效果，这会儿魏四郎虽然算不得白皙，可也说不上黑，至多是个肤色健康。
那张脸面不再是黑黝黝的，也就显现出五官俊秀。
魏家几个郎君的眼睛都生的很好看，魏宁本就模样秀气，纵使现在戴着草帽、挽着袖口裤腿，可在田间地头依然格外显眼。
霍云岚瞧了瞧，便发现正看着魏四郎的可不止自己和魏临，还有不少提着篮子拿着竹篓的农家姑娘。
乡下的姑娘比城里的更大胆些，不仅看，还凑在一起说着什么，有阵阵笑声传出。
魏四郎模样生的好，人也端庄，又是个读书人，纵然他来的时候魏临叮嘱不能暴露身份，可光是这副好皮相就足以让姑娘们暗自倾心了。
哪怕魏宁只是擦擦汗扇扇风这样的小动作，都能引得小姑娘们一阵欢喜。
霍云岚见了便笑起来，轻声道：“年轻真好。”
魏临盯着魏宁，不知道在想什么，听了这话便看向了自家娘子，低声问道：“好在哪里？”
霍云岚笑盈盈道：“无忧无虑的就很好。”
魏临拢着她的手，声音轻轻：“我还以为娘子也喜欢……瞧人锄地呢。”
霍云岚听得出来，他一开始定然不是想说这句的，却不点破，只管笑道：“有相公在，我瞧你就是了，旁的有什么好瞧，”声音微顿，“若是我说我喜欢看锄地，你会锄给我看吗？”
魏临毫不犹豫的点头。
而后他就有些疑惑：“这有什么好看的？”
霍云岚本就是打趣，没想到这人竟然一口答应，之后才想起来问缘由，引得将军夫人靠在将军怀里笑出了声。
魏临也回过神来，便跟着笑，以至于连魏宁到了跟前都没发现。
魏四郎一瞧见三哥三嫂就撂下了锄头小跑过来，但是眼见那两人你侬我侬，他便没有贸然开口，而是安静的在旁边等着。
等魏临终于抽空看过来，魏宁才上前，乖乖行礼道：“兄长嫂嫂福安。”
霍云岚对他笑了笑，没开口，魏临则是问道：“刚刚做什么呢？”
魏四郎回道：“这些日子闲来无事，我给这庄子上的农具都紧了紧，修了修，还改了几样，其中倒有不少改的顺手的，便趁着今儿天气好过来给农家们教一教，算是我没白来这一遭。”
魏临听了这话，不由得打量了他几眼，道：“如此看来，你倒是很适合农桑之事，二哥说的没错，就算以后科举仕途指望不上，我们四郎也饿不到自己。”
魏宁眨眨眼睛，小声道：“其实……我还是很喜欢读书的。”
读书，还是锄地，他选的出来。
或许现在对于魏四郎而言，锄地已经变成了一项个人爱好，他能从里面获得宁静清明，但这并不意味着魏宁就乐意一辈子干这个。
倒不是他瞧不起，而是真的累。
谁不乐意轻省些呢。
霍云岚在一旁直乐，伸手拽了拽魏临的袖口：“莫要打趣四郎了，既然是有喜庆事，还是早些告诉他的好。”
魏四郎显然已经忘了今儿个放榜，面带疑惑。
魏临便缓缓道：“府试成绩出来了，你排行一十六名，跟我回去吧，家里都等着你庆祝呢。”
一听这话，魏宁喜得差点蹦起来。
他是当真不记得还有府试这事儿，也实在是庄子里头的日子过得过于悠闲舒坦，他如今满脑子的都是节气，竟是没算放榜。
现在猛的听说自己过了府试，魏四郎自然是喜不自胜。
能考中是好的，能不用继续锄地是更好的！
魏临也不板着脸，见状，微微翘起嘴角，伸手拍了拍他。
而后魏将军便让他现在这里等等，自己去找庄子里的管事说话。
既然魏宁说自己改了农具，魏临便让自家庄子里先试试看，若是用得好，就报到朝廷，为四弟邀功。
毕竟农桑之事才是国之根本，倘若真的行之有效，便是利在千秋的事情。
若是以前，魏家名声不显，朝内无人倚靠，那么就算是魏四郎可以亩产三千斤，魏临也会想办法摁下来。
无法自保的人，越有本事，越容易被人利用。
他宁可四弟平庸，也不会让他冒险。
现在却不同了，魏诚在翰林院站稳脚跟，魏临自己更是拦了半个朝廷的兵权，敢触魏家霉头的人少之又少。
既如此，那就要用这件事情为了四弟将来的仕途铺路。
成不成的都算一件功绩。
而魏临去找管事说话时，霍云岚就在田间地头溜达。
身边有人伺候，道路也算平整，走一走当做散心也不妨事。
苏婆子则是舀了碗还热乎的鸡汤递给霍云岚，道：“怕是还要好一阵才能回去，夫人喝一些吧。”
霍云岚伸手接过，闻了闻，满是香醇没有杂味，她这才抬手饮尽。
鸡汤醇厚，喝一碗也就够了，霍云岚让苏婆子歇歇，陪自己在田间走走，而后将军夫人便发现魏宁正往自己这里凑。
她便将杯盏交还给了苏婆子，转头笑着看向魏宁问道：“四郎可有事？”
魏宁点点头，还没说话，先露出了个笑。
这个笑容看起来很是淳朴，霍云岚瞧了瞧，觉得自家四郎虽然模样变了，气质变了，可是到底还是个老实孩子。
而后就听魏宁道：“嫂嫂，我有件事情想要求你答应。”
霍云岚笑了笑，没有冒然点头，只是道：“四郎先说是何事？”
魏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而后避开了苏婆子，对着霍云岚轻声道：“嫂嫂，你瞧我现在也过了府试，个子也高了，是不是能请嫂嫂回头跟娘提提，给我相看亲事……哎呦！”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人直接从后面勒住了脖子。
吓得昂头，魏四郎就看到了自家三哥的脸。
魏临低头看他，语气平静：“我和管事说完了，还有些事情要和你商议，过来，我们说说话。”
“我……”
“二哥早就和娘说了，你没考到进士，成亲？想得美。”
魏宁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魏将军带走了。
霍云岚脸上一直带着笑，温和的瞧着他们兄弟两个相亲相爱，只管自己慢悠悠的溜达，享受着田园风光。
魏宁央她代为说亲事的缘由，霍云岚也能猜到些。
如今公婆都在将军府住着，而魏宁虽然在房氏面前受宠，但是有些话不好自己提，求着嫂嫂帮忙也不算丢人。
只是霍云岚没想到，魏临居然要让他熬到进士。
待回了马车，安稳的坐在车舆软垫上，霍云岚才温声道：“表哥，进士可不好考的。”
顺利的，还要三四年，不顺利，就不知道要等多久，这亲事其实是可以早些相看着的。
这会儿魏宁在外面骑马，听不到车舆里的动静，魏临才拢着自家娘子坦诚道：“进士这事儿是哄他的，待他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娘亲自然会帮四郎相看，到时候少不得还要娘子帮忙，只是这会儿绝对不能松口。”
霍云岚好奇：“为何？”
魏临嘴角微动，声音低缓：“那小子的脾气我最是清楚，看着是个老实巴交的，其实最懂得打蛇顺杆上。你今天松口，他明天就能有本事给你带个姑娘回来。”
这话说的霍云岚有些愣：“不至于吧……”
“不然，表妹以为，刚刚那些瞧他的姑娘当真只是因为他模样好看了些？”想到当初自家弟弟逛青楼的光辉历史，魏临的指尖拨弄了一下袖中的匕首，声音放轻，“他现在到底年纪小，心思未定，对姻缘婚事都懵懵懂懂，没开窍呢，读书还好说，可旁的事情上四郎还是孩子心性，真张罗定亲反倒是耽误好姑娘，要多等等看才好。”
霍云岚也琢磨出了些门道，心里念叨，若是如此，四郎这脾气当真是孩子一样。
也幸好有魏二郎和自家相公管束，不然莫说前程了，怕是日子都过不顺遂。
待回了府，霍云岚决口不提什么相亲之事，魏四郎也老老实实的没有说起。
但他也没觉得沮丧，亲事不成，功名还在，当晚魏四郎就高高兴兴的去园子里给菜圃翻土，以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
过了府试，他便不用在庄子上继续熬，日子也能舒坦许多。
而书院也让魏宁好生休息一阵。
府试之后的院试三年两次，再考要等明年了，如今这会儿魏四郎倒也不急着读书。
同样的，过了县试的霍湛也可以在家多呆些日子。
只是书院里给他们松了劲儿，魏诚却没有疏忽。
魏家二郎如今在翰林院里供职，却没什么官威，为人依然温和，反倒在管教弟弟方面却是更有心得了些。
只有做了官，才明白这朝廷里面的种种弯绕有多复杂。
魏诚可不单单是想要让自家四弟考出功名就罢了，而是要让魏宁以后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既然选了仕途，那就要在仕途这条路上顺顺利利的走下去。
这可不是光靠读书就行的，还要长脑子。
而魏二郎之所以一直让魏宁锄地，便是觉得四弟脑子不好，万一此路不通，以后也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但是，读书可以明智，既如此，那就多念念书，总能聪明起来。
于是魏宁没松快几天，就被自家二哥拎着去念书了。
霍湛向来都是跟在自家宁哥哥身后的，这会儿也颠颠儿的跟着去蹭魏二郎的课听。
两个少年一走，归德将军府一下子清净不少。
霍云岚却没有彻底放松。
除了铺子漕运，她还准备在家中设宴。
因着之前家中有应考之人，故而霍云岚一直不让府内吵闹，也就免了不少宴席。
如今得了空闲，霍云岚就收拾了下院子里的花卉，准备新茶，发了帖子给都城里相熟的门户，请人来赏花宴。
这宴席不单单有女客，还有男宾，中间隔了半个园子也不算逾矩。
等到了赏花宴这天，霍云岚因着双身子，并没有亲自去迎，只管留在了厅里等着。
因着将军府和大公主府不远，霍云岚本以为萧淑华会先来，没想到最先到的却是施家五姑娘。
施五姑娘今日并没有带帷帽，着了淡妆，越发显得面容俏丽，身上的衣裙也甚是精致，霍云岚一眼就瞧出施五姑娘身上的衣裳款式是孙家铺子的手艺。
而孙家铺子的衣裳图样，都是出自左鸿文之手……
大抵是因为曾见过左鸿文和施五姑娘见面，故而霍云岚总把他们往一处想。
不过脸上霍云岚没有露出分毫，只是温和笑着起身相迎，施五姑娘赶忙小跑过去扶着，道：“夫人可莫要如此，你现在身子金贵，还是不要轻易挪动才是。”
霍云岚拉着她笑道：“瞧你说的，我又不是瓷做的，不用这么紧张。”
施五姑娘却是一直等她坐下才跟着坐了，把披风递给了一旁的婆子，这才道：“那可不一样，女子怀胎总要慎之又慎才好，今儿你就坐着，谁来了也劳累不到你，回头等公主殿下来了自然也是这么说的。”
霍云岚知道施五姑娘和大公主关系好，又是瑶华夫人的亲妹，这便是明摆着告诉自己，若是今日有人故意过来惹她，自然有人给她撑腰。
这般善意霍云岚笑着应了，而后对着苏婆子道：“把我之前做的桂花糕拿来。”
施五姑娘笑眯眯的点头，然后便让婆子送上了自己亲手提来的食盒，递给霍云岚，打开后道：“今儿我也给你带了吃的来，之前一直想给你送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吃食实惠，这里头的东西我都问过郎中，不妨碍的，夫人尝尝看。”
霍云岚瞧了瞧，有些惊讶：“这包子瞧着就好。”包子皮白皙蓬松，个头不大，可是上面的褶皱却格外一致。
想要做成这样很不容易，除了要拿捏手艺，还要有些力气。
施五姑娘得意道：“我亲手做的，里面的馅料是我娘最得意的，”而后她又羞涩一笑，“只是我从小到大也就会做这一样，旁的就不会了。”
听闻是施五姑娘的手艺，霍云岚便拿了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满口留香，这种面香里面裹挟着油汪汪的肉香才是最诱人的。
本来只是想尝一口就撂下，可是霍云岚没忍住，三两口就吃了一个，撂了筷子的时候轻叹：“当真好手艺，比大厨也不差什么。”
施五姑娘见她喜欢，也很高兴，便道：“你若喜欢，回头我把馅儿的方子抄一份给你。”
霍云岚先道谢应下，很快又想到，似乎谁来自家都喜欢给自己送菜谱。
从安顺县主开始，后来是大公主，现在又是施五姑娘。
这几位送来的菜谱撑起了将军府小厨房的半边天。
这时候，霍云岚发现施五姑娘的眼睛正直勾勾的往外头瞧。
将军夫人不由得跟着看过去，而后就瞧见有个戴面具的人影一闪而过。
瞬间，霍云岚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怪不得施家姑娘这么早就来了，想来不单单是冲着自己，还冲着旁人。
霍云岚本意是不想干预旁人姻缘的，可现在施五姑娘一脸的望穿秋水，眉宇间还有些落寞难过，自己也就做了顺水人情便是。
于是，她笑着看向苏婆子问道：“福团在哪儿呢？”
苏婆子回道：“小少爷和将军在一处，这会儿应该是在前厅。”
霍云岚便看向施五姑娘，温声道：“不知道五姑娘愿不愿意让我家福团尝尝？左右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又是五姑娘的善意，总不好浪费，福团也会喜欢的，虽然他现在吃不得太多肉，可是光是吃点皮也好。”
施五姑娘也是个剔透脾气，很快就知道了霍云岚的善意。
明着是给福团尝尝，其实是给将军身边的那位军师带去的。
施五姑娘立刻有了笑，连连点头，很是高兴。
等苏婆子提着食盒出门时，施五姑娘微垂眼帘，掩饰住了眼中情绪，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只希望，他还记得吧。”
而后，这碟包子便重新进了食盒，被拎到了前厅。
这会儿时候还早，距离约定开宴的时间还有足足一个时辰，前厅也没有宾客登门，魏临正抱着福团和两个军师说话。
朱鹤之事已经有了定论，楚王也有了决定，只是其中紧要环节还是要让魏临配合。
徐承平削好了苹果递给左鸿文，嘴里问道：“王上的意思是，接着此事，引蛇出洞，顺便把火烧向齐国？”
魏临点点头，然后把自己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了福团，让他拿着啃。
徐承平则是沉默了下，而后道：“如此也好，跟齐国拖了许多时日，也该有个了结。”
左鸿文则是抬了抬眼睛，这时候的左先生没了外人面前的温和儒雅，露出来的脸上神色淡淡，声音也带了些漫不经心：“楚王真的能狠下心？他要引出来的，可不是蛇，而是他的儿子。”
魏临低声道：“王上自有章程，我们不用关心其他。”
左鸿文点点头，而后咬了一口苹果。
甜得很。
就在这时，苏婆子拎着食盒送过来，行礼后道：“施家姑娘做了包子，夫人想让小少爷尝尝鲜。”把食盒撂到桌上后苏婆子便退了出去。
自家娘子端了施家姑娘的包子来，这让魏临有些意外，他正要说话，突然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头上一热。
低头，就看到已经吃完一块苹果的小福团探着脑袋，直接把自家爹爹的指尖咬在嘴里嘬。
在外头威风凛凛的魏将军在自家儿子面前也不过是个寻常父亲，这会儿生怕弄疼了软乎乎的小娃娃，只能小声哄着他松口。
福团脸上笑呵呵的，却不撒嘴，反倒更使劲儿了些。
徐承平见状，便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一个包子，掰了一小块，在福团面前晃了晃。
油香味道弄得福团立刻错开了眼珠，很快便松嘴，张口咬住了那一小块沾了肉香的包子皮。
重获自由的魏临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指，抬起眼睛要继续议事，却瞧见刚刚还一脸平静的左鸿文这会儿神色微变。
而后，他直接伸手，把徐承平手上掰了一块的包子拿过去，想也不想就咬了下去。
只一口，左鸿文就定住了。
魏临终于觉察出异样。
自从上次舞弊案后，他再没有从左鸿文脸上看到如此震惊无措的表情。
倒是奇了。
可不等魏临说话，左鸿文就已经站起身来，匆忙的行了一礼便出了门。
魏临不由得微微蹙眉：“这是怎么了？”
而听说过左鸿文小时候和包子姑娘的那些事儿的徐承平有了个联想，只是这会儿还不好说，便只是道：“大抵是包子太好吃，左先生太高兴了。”
魏临一脸无奈：“徐先生莫要说笑。”
徐承平回了一个温和笑容。
而走出前厅的左鸿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事情能够谨记在心。
左鸿文记得清楚的，除了长大以后的苦难仇恨，便只有儿时那次花灯下巷子口最为清晰。
他用一盏花灯，换了一屉包子。
说起来就像是调皮孩童为了填饱肚子做出来的玩笑事儿，可是细细想来，那几乎是左先生年少时光里最为珍贵的记忆。
可是无论如何左鸿文都没想到，今天竟是重新碰到了记忆里的味道。
算是久别重逢？
但话本里面说的场景总是美好迤逦，用的物件也多是玉佩绢扇，结果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胖嘟嘟的小包子……
不，这不是最紧要的，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是出自施五姑娘之手。
怎么会是她……
寻常事情，他还能与徐承平说说，可这种事到底关乎姑娘家名节，让他如何可以对人言？
偏偏腹内锦绣的左先生此刻一点主意都没有，脑袋里白了一片。
左鸿文一边想一边转，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
一直到了月拱门前，左鸿文才猛地顿住步子。
再往前，就是园子了，寻常只有女眷才能去的。
左鸿文转过身，想要折返回去，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个声音响起：“站住。”
猛地顿住步子，左鸿文能听出这声音，所以他没有回头，可也没有走。
明明是想离开的，但双腿就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正犹豫着，施五姑娘已经走到了左鸿文面前，背着手，昂头看他，道：“你知道是我，跑什么？”
左鸿文没看她，眉眼低垂，声音恭顺：“见过施五姑娘，姑娘福……”
话没说完，施五姑娘已经一把拽住了左鸿文的胳膊，把他拉进了假山。
而左鸿文发觉，自己一个大男人，居然轻而易举的就被施五姑娘拽走了。
不是他默认，而是真的挣不开。
这姑娘，手劲儿真大，以后可怎么办……
意识到自己在想“以后”，左鸿文神色微变，抿紧了嘴唇。
在假山后站定，左鸿文退无可退，下意识地看向了施五姑娘。
眼睛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眸子，耳边是施五姑娘的声音轻轻：“左先生莫急，我有话同你说，待我说完，你我便是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第98章
左鸿文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被人堵在墙角的一天。
前面是假山挡着，倒是不用担心会被人瞧见，可是左鸿文看着施五姑娘那明亮的眸子，只觉得手脚都有些僵硬。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句“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他直直的站着，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过了会儿才道：“姑娘言重，若是有事不如到一旁的亭子里说便是，何必要躲在这里？”
施五姑娘微挑眉尖，低声道：“因为要说的话见不得人，所以才要偷偷说。”
……这么直接吗。
左鸿文实在是没见过这般直爽不做作的女子，一时间也没了话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施五姑娘见他不再反抗，这才松开手，却依然站在左鸿文面前，挡住了他的出路，这才开口道：“左先生，如今我已经把能借给你的书都借给你了，再想找，我也找不出，既如此，倒不如把话说清楚的好。”
左鸿文拿人家手短，闻言，刚刚的紧张反倒散去了些，轻声回道：“那些书册还要多谢姑娘，有了那些典籍帮忙，未来战事定能早早……”
“五儿。”
左鸿文一愣：“什么？”
施五姑娘笑着看他：“我叫韶容，可我喜欢你喊我五儿。”
左鸿文又往后贴了贴墙：“施姑娘，这于礼不合。”
施五姑娘笑容依旧：“怎么，左先生连朋友都不想同我做？”
其实这个理由很牵强，男子怎可因为说是友人就随便称呼人家姑娘的小字？
但是素来能言善辩的左先生却是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五儿。”
此话一出，施五姑娘下意识地攥了攥帕子。
分明喊她五儿的不少，爹娘喊，姐姐也喊，可为什么这个人喊她的时候就让她背脊发麻？
而后施五姑娘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面上依然笑容浅淡，语气轻缓：“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赏花，而是为了寻你，也给你带些东西来，”声音微微一顿，“左先生，不知那包子的味道可好？”
左鸿文这才想起来那碟引得他心神不宁的包子，闻言便抬眼想要问问眼前这人是否就是儿时遇到过的姑娘。
可是对上施五姑娘那张俏丽面容时，左鸿文就没了言语。
这是个真正的美人，整个都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施家的姑娘素来都是姿容好的，宫里头的那位瑶华夫人名动天下，瑶华妆更是引得天下女子竞相效仿，竞相为她写下诗歌的人不知凡几。
施五姑娘纵然没有自家姐姐的美艳无双，可是这张脸目生的实在无可挑剔。
明眸皓齿，冰肌玉骨，容华若桃李，秀靥比花娇。
人终究是眼睛生在前面，瞧人的头一桩事便是瞧模样，好看的谁都喜欢。
左鸿文也赞她美貌，惜她娇俏，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配不得这样的好姑娘。
他如今的模样，怎么配得起人家？
施五姑娘发觉，刚刚已经有些松动的左鸿文突然又消沉起来，低了头不瞧她，话音也是低低的：“好，自然是好，五儿的手艺着实非凡。”
一句话，就让施五姑娘重新燃起希望。
既然还能唤自己小字，那就说明他不是当真想要疏远。
但不等施五姑娘开口，便听左鸿文的声音响起：“不知多年前，你是否遇到过一个用花灯唤吃食的少年？”
施五姑娘点头。
左鸿文微微抬起头：“那你知不知道，那是我？”
施五姑娘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对着他又点点头，声音甚是坦然：“我知道啊。”
左鸿文终于看向她：“如何得知？”
“你家还在，邻居也在，只要多问问便能问出缘由的。”
见施五姑娘如此坦诚，左鸿文索性把话说透：“想来今日你是故意带着包子来的。”
“没错。”既然想要说清楚，施五姑娘就没有再隐瞒，而是和盘托出，“我猜到你要来，所以早早就准备下了，为的就是把窗户纸捅破，这一碟子包子是我早早就准备下的。”
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而且施五姑娘从不觉得自己能等着好运敲门，大公主曾教她，万事都要经心才好，天上是不会无缘无故往她家里掉左先生的。
施五姑娘背着手，微微偏头，笑容俏丽：“小时候我给你的包子，是我娘亲包的，这次我带来的可是实打实我自己动手，并未假手于人。”
左鸿文倒是没想到这点，有些惊讶：“你原本不会？”
施五姑娘瞥了他一眼：“自然是不会的，我从小学的除了琴棋书画就是诗词歌赋，因着兴趣还学了些刀剑之术，可从来没踏进过厨房半步，为了学这个，我跟我娘磨破了嘴皮子她才答应，光面团都不知道揉坏了多少，如今连蔻丹都做不成，辛苦了好些时候才能把包子做成如今模样。”
说着，施五姑娘还把手往左鸿文面前伸。
大抵她的本意是让左鸿文瞧瞧，她为了做包子连指甲都没染。
可是左鸿文哪里注意得到指甲？
他满眼瞧见的都是施五莹白如玉的掌心，十指纤纤，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目。
又往后贴了贴墙，左鸿文错开目光：“辛苦你了。”
施五姑娘却是笑着看他，收回手，抿抿唇角，才道：“不辛苦，为了你，什么都不辛苦。”
但很快，她就听左鸿文道：“想来是你还记着儿时那次偶遇，这才对左某另眼相看，如今我已经知道你是我的恩人，以后定然会报答，还请五儿莫要伤神。”
施五姑娘见他又要往回缩，立刻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了左鸿文的衣袖。
左鸿文想要挣脱，却发觉，他挣脱不开。
记起刚刚施五姑娘说她学过刀剑之术，左鸿文便明白这人的力气是哪里来的了。
怕是眼前的小姑娘只用一只手都能把自己撂倒……
施五姑娘却没注意到左鸿文的走神，只管道：“先生如此聪明，怎么会不懂得我的心意？我这人，认死理，那时救你是我一时心善，如今，是我心悦你。”
左鸿文嘴唇紧抿，露出来的那半张清隽脸面上是一片难以言明的痛苦难忍。
这把施五姑娘吓了一跳，赶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爽？”
左鸿文没说话，可他知道，自己动心了。
是啊，他聪明，他怎么不懂这人心意？
只是装睡的人叫不醒罢了。
之前在茶楼的时候，左鸿文就猜到了，可他不敢信，不敢想，所以避而不谈，到了如今被人逼到死角不得不面对时，他依然想要躲闪。
结果，“心悦”两个字一出，左鸿文便知道自己完了。
他哪里是不舒爽？他舒坦的很，心跳的都快从嘴里蹦出去了。
可他一想到最后的结果，这心凉的就快停了似的。
终于，左鸿文看向了施五姑娘，头一次用不带任何恭顺客气疏离的语气对着她温声道：“姑娘仁善，我是知道的，你的心意，我也明白。”
施五姑娘一愣。
而后，就见左鸿文伸出手，一把扯掉了自己脸上面具，眼睛定定的瞧着她：“可我这般，有何德何能受了你这份真心？”
施五姑娘先是愣住，而后脸就白了。
纵然左鸿文不问，他都知道这人是怕了，毕竟这才是寻常的，他这样的脸面，谁人不怕？
连他自己都怕。
可是很快，左鸿文就看到施五姑娘深吸了几口气，还在原地跺了跺脚，这才伸出手戳了戳他那半张残面：“何时留下来的伤？”
左鸿文这会儿已经心凉透了，说起话来反倒温文尔雅：“被奸人所害，烧了家宅时留下的。”
“奸人？抓起来没有？”
“已经勾决了。”
施五姑娘点点头，这时候她才算是真的回过神来，面上也恢复了些血色，而后，头一件事便是伸手在左鸿文胳膊上捶了下：“你刚才是故意试我，想把我吓跑，是不是？”
左鸿文原本想的就是这样。
毕竟，谁看他如此能不跑？
可是左鸿文没说话，不单单是因为他现在有些茫然，还因为刚才施五姑娘捶他那一拳有点疼。
疼的不想说话。
施五姑娘偏不随他的意，她却没忍着自己，也没有说什么“你什么模样我都爱你”的废话，而是直接道：“那人死了还算便宜他了，把你害成这样，就该也给他扔到火堆里烧一烧才行。”
左鸿文很想说，徐承平已经这么做了。
可很快左先生便回神，低声问道：“你不怕？”
施五姑娘哼了一声：“说不怕是假的，可这不算，你这么突然，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不打你都是轻的。”
左鸿文默默地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胳膊。
施五姑娘见他不说话，胆子也大了，刚刚只是戳，现在索性直接用手附到了他伤了的半张脸上，嘴里道：“既然有伤就治，有疤就医，莫说宫里，光是我家存的伤药就能让你的疤痕好上许多，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根本没好好用药。”
感觉到女人掌心温热，左鸿文心又跳起来，嘴里却是回道：“这般，还医什么。”
施五姑娘这才明白他的心结。
他胸有韬略，未来定有前程，想来不会因为门户不同而拒绝自己。
加上有将军府在背后撑腰，施家也不会过于阻碍。
原来真的拦住他的，是这脸上的疤。
既然知道了症结，施五姑娘便轻声道：“先生，你事事聪明，样样优秀，为何非要着眼旁人过错给你带来的伤痕？这伤，是要好好用药才能好的，而不是用东西挡着，遮着，天天自己跟自己较劲，日子终究是要好好过才行的。”
这话，每个字，都说到了左鸿文心里。
其实道理谁都懂，但是从未有人这么对他说过，因为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厉害得紧，寻常左鸿文也运筹帷幄，自然没人把他的脸当回事儿。
殊不知，最当回事儿的就是左鸿文自己。
自卑就像是蚀骨的毒，轻易解不得。
如今有个人愿意摸一摸，碰一碰，更何况施五姑娘早就到了他心坎儿上，自然格外不同。
既然两情相悦，如何舍得放走？
他从来不傻，反倒精明的离开。
左鸿文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先是重新戴好面具，而后便把手轻轻地放在了女子的衣袖上，轻而又轻，低声道：“五儿大抵不知道，我这人固执，假若我真的认定了你，以后你想要反悔都是没机会的。”
施五姑娘嘴角微翘，昂着下巴道：“我也一样，而且我一直没想过要给你反悔的机会。”
左鸿文终于有了笑，格外释然。
这时候，外面有了些声响，想来是时候到了，将军府里已经有了宾客往来，这假山后面也不见得安全。
于是施五姑娘把早早准备好的荷包掏出来，直接塞到了左鸿文手里，而后便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的离开了。
左鸿文却攥着那荷包久久没有说话。
终于，他依靠着墙，微微抬头道：“出来吧。”
很快，就看到从假山的另一侧，有人缓步走出。
左鸿文看也没看，便开口：“徐兄刚刚瞧得可开心？”
徐承平笑眯眯的点点头：“挺开心的。”
其实寻常左鸿文是不太乐意别人跟着他的，但是徐承平知道，这会儿自家贤弟心情好，定然不会追究。
果然，左鸿文脸上笑容浅淡，声音也如寻常儒雅轻缓：“有件事，还要跟徐兄请教。”
“贤弟请讲。”
“那花灯包子的事情，是不是你透露给五儿的？”
徐承平早就猜到瞒不过他，便笑着道：“是我。”
“也是你让她知道我会今日到将军府？”
“是我。”
左鸿文看向徐承平，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也就五儿那姑娘全信了，说来这世上那里有那么多机缘凑巧。”
徐承平却是道：“自然是有的，你们以前的缘分是真的，如今能重遇这就是最好的巧合。”
左鸿文有了些打趣的心思：“没准儿是夫人给我的字保佑呢。”
徐承平有模有样的点头：“很有可能。”
而后，左鸿文终于让后背离开了墙。
刚刚无论是面对施五姑娘，还是与徐承平说话时，他都有些晕，可能是因为心跳过快，也可能是因为幸福来的突然，实在让人没有准备，也只能倚靠着墙才能站好。
先下好不容易平复，左鸿文才站直了身子，道：“和将军说的事情还没说完，这便回去吧。”
徐承平有些好奇的探了探头：“不知道刚刚施家姑娘送你的是什么？”
左鸿文神色平静：“我知道的。”可是后面的话，左鸿文却不说了。
徐承平也不追问，他只是在心里想着，之前庄郡王探查郑四安时，是自己出面说了好话促成姻缘，这会儿也是自己给施五姑娘透风，才能让自家贤弟动了心思。
这般想来，他为了身边好友实在是付出了太多。
回头一定要让他们在各自喜宴上多喝两盏才是。
左鸿文则是把荷包放到怀中，伸手轻轻捏了捏，嘴角微翘。
他自是知道里面的东西。
是红豆，才能带着入骨相思。
而后院里面发生的事情霍云岚是事后才知道，左鸿文不瞒着魏临，魏临也不瞒着霍云岚，于是当天晚上霍云岚便知道左先生红鸾星动。
大抵是之前见到过，心里有了底，如今听闻两人定下后霍云岚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笑道：“既如此，我给郑校尉准备聘礼的时候也要帮左先生备一份的。”
施家毕竟是都城里面的高门，又有瑶华夫人在宫内撑腰，想要攀他家的亲戚可节省不得。
纵然霍云岚是生意人，重视银钱，但是有些钱该出就要出。
左先生是魏临身边的紧要人，施五姑娘也和自己熟识，他们的事情霍云岚自当出力。
不过很快她又道：“五姑娘的母亲施家夫人我见过，最是个眼里不能揉沙子的，门户之见甚重，左先生有大才不假，可到底比不得高门大户，这些日子还是要让左先生注意些，莫要过早说破，还是徐徐图之的好。”
魏临正抱着福团给他喂饭，闻言便道：“不碍的，之前左先生避而不答，这才劳累五姑娘多用心些，如今左先生认定，那他就能有千种办法万种手段让此事平顺。”
霍云岚想了想，觉得这话说的不错。
以左先生的本事，莫说是施家，就算是王室也是不怕的。
就在这时候福团吃饱了，就躲开了魏临的勺子，脆声道：“饱饱！”
这词儿是之前魏临教过他的，小福团聪慧，很快便记住了。
魏临却会错了意，伸手把小家伙往怀里抱紧了些，脸上笑道：“知道爹爹想你了吧，好儿子。”
被抱了满怀的福团也不着急，只管咯咯笑，伸手抓着魏临的耳垂，“嗲嗲嗲嗲”个没完。
霍云岚撂了手上账册，扶着肚子走过去道：“时候不早，送福团回去睡吧。”
魏临则是换了个姿势抱着小胖墩，他知道自家娘子其实很舍不得福团，便笑着道：“以后还是让他跟我们睡吧，就放小床里，晚上我会照顾，娘子只管安睡。”
霍云岚果然立刻有了笑：“相公怎么改主意了？”
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当初把福团挪出去就是为了晚上一起读书学习，念念诗看看画，如今不成了，自然就可以把他留下了。
大抵是魏临脸上的心思太过明显，霍云岚很快就想明白，立刻脸上微红，伸腿踹了踹他。
可是随后，将军夫人就凑过去，在魏将军的脸上亲了下。
小福团有样学样，在魏临另半张脸上“吧唧”了一口。
这下，魏将军什么旁的心思都没了，脸上也只剩下了笑。
有妻有儿，这日子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给神仙做都不换。
而日子过的平顺安然，转眼便到了十月月半。
都城的秋日短，舒爽了一阵后便觉得微寒，因着霍云岚这会儿正是紧要时候，故而天黑下来后，寝室都要门窗紧闭，免得漏风伤寒。
至于暖炉倒是用不上，有魏临这个总是身上暖烘烘的在，霍云岚晚上睡得很是踏实。
不过这天用晚饭时，霍云岚便看到郑四安守在了房门外头。
她筷子微顿。
如今郑四安已经升了校尉，不再是当初那个总要紧跟在魏临身边的千户了，寻常衙门里要他忙的事情也不少，总不会平白无故到自己家门口守着。
霍云岚心里便猜到有事发生，可是魏临不提，她也就没问，晚上照常安睡。
不过夜半时分，霍云岚突然睁开眼睛。
她往身边摸了摸，只觉得自己摸了个空。
魏临不在。
她本就因着郑四安不请自来而担心，如今见魏临没在身边，霍云岚止不住的心慌。
可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子不能轻易挪动，只管坐起身来，一把扯开床帐，唤道：“苏妈，苏妈！”
很快苏婆子就拿着烛台走了进来，将桌上的蜡烛点燃后，苏婆子快步上前，道：“夫人有何吩咐？”
霍云岚急声道：“将军去了何处？”
苏婆子犹豫了一下，没开口。
霍云岚微微皱眉：“是将军不让你说？”见苏婆子点头，霍云岚便道，“你若不说，我现在就出门去找他。”
苏婆子可不敢让霍云岚在这个时候出门，赶忙道：“夫人莫要着急，老奴说了便是。”
而后，苏婆子便上前两步，蹲下身来。
霍云岚也配合的微微低头，就听苏婆子低声道：“将军入宫了，说是今晚宫中有事端。”
“什么事端？”
“说是，宫变了。”

第99章
宫变？
霍云岚先是一愣，而后心里一紧。
楚国以前是有过宫变的，可那都是王子年纪渐长，或者是臣子逼宫，这才会闹起来。
可如今的楚国虽是生逢战乱，但是在三国之中，楚地已经是最富足的了，且刚打过胜仗，边疆安定，朝廷内又有叶宰相坐镇，无论文武皆是忠臣，霍云岚是在想不透有什么好变的。
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下来。
宫变不是小事，素来都是要闹得皇宫内外血流遍地，可是如今都城里甚是消停，无声无息的，而且从郑四安早早到魏临面前候着就能看出来，自家表哥早就有所打算。
有准备的仗就不难打。
既如此，想来无甚大事。
于是霍云岚镇定了心情，对着苏婆子问道：“府里都准备好了吗？”
苏婆子立刻回道：“夫人放心，将军走之前安排下去了，护卫都是将军精心布置过的，定不会出岔子。”
“福团呢？”
苏婆子微微闪了闪身子，霍云岚就看到了小床里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福团。
她安了心，脸上也终于有了些笑意，对着苏婆子道：“回去休息吧，想来明天有的忙呢。”
苏婆子点点头，行礼后就去了外间屋睡下。
因着魏临不在，霍云岚又身子重，照看福团的事儿自然而然就要苏婆子多紧着些。
而且苏婆子纵然嘴里说得轻松，其实心里也在打鼓，跟夫人在一个屋里也能踏实不少。
霍云岚却没多想，只管躺下，盖好被子，没多久就重新入了梦乡。
而此刻在王宫内，远没有外面的静谧安然。
大殿内，楚王端坐，神色平静。
而在远处的楚王寝宫内，却已经是火光冲天。
殿外台阶上，明啸卫悉数到场，严阵以待。
叶瑜执剑站在魏临身侧，眉头微皱的看着起火的地方，低声道：“将军，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火烧王上寝宫，被抓住了可是株连亲族的事情。
魏临扶着剑柄，指尖轻轻捏着自家娘子给他编的剑穗，嘴里淡淡回道：“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
朱鹤是被小郡主想方设法带出来，可因着他的脸面毁去，很怕惹了小郡主不喜让自己丢掉最后的倚仗，于是朱鹤根本不敢明着露面，半路甩开小郡主的人套了。
结果好巧不巧就碰到了齐王派来的人，最终不知两边打成了什么交易，朱鹤就做起了齐王和朱王后之间的使者。
之前被魏临截获的那封信，便是要通过朱家人转交给朱王后的。
此时的朱王后早已没有了当初的荣光，朱家之前做过的那些造孽事大白于天下，朱老将军尚且不能撇清，更何况是被宫娥揭发暗害王子的朱王后。
楚王为了维持帝后和谐，故而没有立刻把她废黜，可是曾经无比华贵的王后寝殿如今已经是门可罗雀，比冷宫也好不了多少。
人入绝境便会生恶念，出恶念后便能灭人性。
更何况，朱王后本就不是心慈之人。
当初她能害死先王后嫡子，如今自然也能为了让自己脱困而大逆之事。
因着叶瑜身后站着叶宰相，魏临便不瞒他，直接道：“朱王后使人给王上下毒，并且想要勾结史将军逼宫谋逆，如今那些进了王宫内苑的便是史将军的兵卒。”
“史元洲？”
“对。”
叶瑜跟在魏临身边也有些时日，如今褪去了不少之前的纨绔气，性子沉稳很多，闻言便细细思量，很快就理出头绪：“朱王后以为下毒成功，并且有都城外驻军里应外合，为的就是推……”叶瑜出于避讳，没有直呼，只是比划了个“三”的手势，嘴里道，“推他上位？”
魏临点了点头，眼睛却是一直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叶瑜则是接着道：“可王上好好的，史将军又是四王子亲舅舅，也是他亲自来明啸卫示警，朱王后如何还敢做这些事？”
话音刚落，叶瑜自己就像是想通了什么事儿，露出了惊讶神情。
魏临扭头看了看他，声音清淡：“朱王后到底是在宫中，想要消息都要靠人拖带，既如此，想让她信什么，她就会信什么。至于今晚这场戏……直接说婆就没意思了，有些事，还是要抓现行才好。”
楚王无事，可朱王后得到的消息是刺杀成功，楚王危在旦夕。
史元洲同样早早跟楚王坦白一切，现下也不过是配合着进来做做样子罢了。
归根结底，就是画了个圈，设了个套，就等着朱王后往里面跳。
其实早在魏临从朱鹤身上得了密信后，楚王就做下了安排，为得就是等待这一天。
密信中说的是‘十月月半，佯攻相助，可使魏越二将出征，史将辅助，君大事可成’，不过等信到了朱王后手上时，已经改了意思。
这才有了如今的宫变。
按着魏临所想，有这封密信就足以对齐国发兵，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至于什么宫廷争斗帝后不和之类的事儿，魏三郎一个带兵打仗的武将根本没考虑过。
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一个外人，管那么多作甚。
可楚王却不动声色的耐到这个时候，他所思虑的不单单是外面战事，还要肃清宫闱。
只不过，楚王想引出来的，从来不是朱王后，而是她的儿子，三王子。
在楚王眼中，朱王后已经是黄土埋半截的人，心如蛇蝎，双手污糟，楚王早就绝了和她的所有情分，可是三王子自始至终没有露过面，他到底是何想法谁都不知。
或许这么一番折腾在旁人看来有些多此一举，可是只要能试探出三王子的心思，便都值了。
只不过这些就不是魏临要管的事了，他只管在殿前布置好，一一吩咐下去，就等着主角出场。
头一个等来的便是三王子。
可是与预想中喊打喊杀逼宫篡位的架势不同，三殿下现身的时候衣衫凌乱，头发披散，面上有伤，一派急切之色，直直的就要往殿内闯。
魏临心中本就忌惮着他，见状立刻让人把他拦了，面上客气，其实手上紧紧制住了三王子，沉声道：“三殿下福安，王上有疾，太医正在里面医治，殿下若是有事可以让属下代为传达。”
三王子却像是被吓坏了似的，魏临说一句他抖一下，加上三王子喜文不喜武，身子偏瘦，一眼瞧过去，活脱脱是被老鹰捉住了的小鸡仔。
魏临见他这样也不像是刺王杀驾的模样，便放缓了声音，道：“殿下缓缓气，属下没有恶意。”
三王子这才抬头去看，对上魏临的脸面时，立刻道：“我有事情要禀报父王！”
“何事？”
三王子想说话，可很快面色泛白，嘴唇都没了血色，但还是开口道：“有人想要逼宫行刺，这里不安全，还……还请父王移驾。”
此话一出，魏临便松了手上力气。
三王子微愣，而后就看到魏临后退半步，躬身行礼道：“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殿下入内亲口对王上言明才是。”
得知可以进门，三王子松了口气，想都没想就朝着殿门跑去。
可刚一进去，就看到了端坐的楚王。
从魏临的角度，只能看到三王子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后头的事情魏临没看，只管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远处。
倒是站在不远处的郑四安有些许不解：“为何要放三殿下进去？”分明朱王后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推三殿下坐上王位，无论如何也撇不干净才对。
徐承平冷漠的看了看殿门，没说话。
反倒是向来不喜欢过问宫闱事的左鸿文开口道：“瞧三王子的模样，想来是费了一番力气才能从朱王后那里逃出来，之前隐忍不发，可以说他是为孝而不能污蔑亲母，但现在出事前可以过来坦明一切，这便足以让他保全自身。”
郑四安眨眨眼，脸上恍然，而后又问道：“那如何能知他不是探听出风声过来做戏？”
一直沉默的徐承平缓缓开口，语气带了些不屑：“懂得做戏也是聪明人，王上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纯善至诚的王子，只要他明是非，懂善恶，能安分些也就是了。”
左鸿文往远处看了看，发觉那里已经有了兵戈刀剑之声，便轻声道：“这宫里，谁不是做戏高手？”
既然都是演，就看谁演得好，演得精妙，太过于执着人心对错反倒不合时宜。
郑四安听的云里雾里，想了好一阵都没想明白。
徐承平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善道：“不妨事，四安性子单纯，不懂正常。”
郑四安：……
怀疑你在说自己笨，我却无从反驳。
而接下来去的事情就简单了。
史元洲本就是佯攻，和明啸卫一起配合演戏罢了，待明啸卫假做失败后，史元洲就带着人大摇大摆的入了大殿，接着便是一身凤袍的朱王后粉墨登场。
只是还没等朱王后得意多久，史元洲便率先绑了朱王后，弄的朱王后猝不及防，吓得瘫倒在地。
接下去的事情魏临便没有再瞧。
王上后宫的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领着人出了宫时已经是晨光熹微，吩咐了几句，就把后续收尾的事情交给了明啸卫的参将们，魏将军半点不敢耽搁，快马加鞭的回家。
等到了将军府时，魏临先去厢房里换了衣裳，这才小心翼翼的进门。
看到苏婆子便问：“夫人起了没？”
苏婆子摇摇头。
魏临松了口气，迈步进了内室。
而苏婆子瞧着已经被关上的内室门，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把霍云岚已经知晓一切的事情说出口。
还是那句话，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还是躲远些好。
而魏临进去后，就瞧见正老老实实躺在小床里伸手扒拉布球玩儿的福团，还有床帐内安然睡着的霍云岚。
小福团一见魏临回来，立刻来了兴致，笑呵呵的抓着小床旁边的栏杆利索的站起身，张口就要喊他。
魏临赶忙对他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过去，抱起小家伙轻声道：“福团想爹爹了是不是？爹爹也想你了，乖啊，先别说话，娘亲还在睡着，莫要吵到她。”
福团歪了歪头，接着笑起来，似乎是觉得自家爹爹在跟自己玩游戏，立刻也跟着用肉嘟嘟的手指头摁在了自己的嘴巴上。
接着便一口把手指含进去，嘬了嘬，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趴在魏临怀里，嘴里发出了嘎嘎的笑声。
魏将军正想要抱着他出门省的吵醒表妹，却听到有声音从床帐里传出：“莫要让他吃手指。”
魏临一听，先是伸手把小家伙的手指头解救出来，然后才回神，转头道：“娘子你醒了。”
霍云岚撩开了床帐，手臂撑着床板准备起身。
魏将军见状赶忙快步走过去，先将小福团放到了被子上，而后伸手扶住霍云岚，嘴里道：“时间还早，娘子再多歇歇吧。”
霍云岚则是抬眼瞧他，淡淡道：“相公忙了一晚上，也该多休息才对。”
或许魏临在别的事情上有张有弛，可在自家娘子身上，魏将军时时刻刻明锐过人。
虽然只是一句话，魏临已经知道，怕是昨晚之事霍云岚都知晓了。
于是他立刻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乖乖的躺到了床榻外侧，伸手拢住了女人的肩膀，让她依靠着自己，而后道：“是我的错，这事儿不是故意瞒你的，实在是怕你担心，不好安睡，”不等霍云岚开口，魏临便道，“娘子放心，以后我对娘子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没有半分隐藏。”
此话一出，霍云岚心里那本就轻而又轻的火气一下子消散了。
她昂头看了看魏临，然后伸手捶了他一下，轻声道：“下次不许了。”
魏临十分警醒，回道：“没有下次。”
霍云岚这才点头，放缓了声音问道：“昨儿个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如今宫变已过，事情成了定局，魏临便把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霍云岚。
从截获密信，到请君入瓮，再到最后朱王后被捉，魏临和盘托出。
霍云岚听完，既没有听闻大事后的惊慌，也没有为了势必要有合族祸事的朱家付出半分同情。
逼宫可是动摇国本的事情，既然是朱鹤传递消息，想来朱家人也不会全然不知。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就是万人之上，输了便要承担后果，没什么好可惜的。
霍云岚想的是另一桩事：“三王子无事，想来巧娘能安心了。”
魏临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便明白了其中深意，点点头道：“是啊，小窦氏已经得了赐婚，这是过了明旨的，假使三王子牵涉其中，或许这桩亲事可以不做数，但是到底对名声有碍。”
霍云岚想得更通透些。
何止是名声有碍，曾经和王族议亲的女子，除非是另行赐婚，不然谁家高门大户敢娶？
如今反倒圆满，三王子或许绝了继承王位的指望，可照他今日所作所为，不管是敦厚老实还是聪慧过人，都足以做个富贵闲王，看楚王的态度就知道，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至于是不是好姻缘，全看以后的日子怎么经营了。
不过霍云岚很快就抬起头，手里抱着福团捏来捏去，眼睛看着魏临道：“你还有事没告诉我。”
魏将军闻言，立刻开始回忆，想了半天也不得其法，便茫然的看向了霍云岚。
将军夫人也不为难他，直接点破：“你要出征的事情，怎么不提？”
魏临登时露出了惊讶神情：“娘子怎么知道？”
霍云岚捏够了福团的小脸蛋，就转而揉他的小肚子，嘴里道：“我不傻，你们辛辛苦苦布局，不可能只为了套一个大势已去的朱王后，更是想要借题发挥，引出朱王后身边的齐国探子，然后顺势发兵，把齐国密信中的佯攻变成实战，想要打齐国措手不及，信中点名的你和越小将军必定是要去的。”
魏临盯着霍云岚看了一阵，而后叹道：“娘子当真是女中诸葛。”
被揉的高兴的小福团跟着附和：“诸葛！”
霍云岚则是踢了他小腿一下：“莫要哄我，你且说，什么时候去？”
魏临回道：“多则半月，少则八天。”
霍云岚没想到这么急，立刻坐直了身子，伸手就要去拿外衣：“不能耽搁了，我有好多东西要帮你收拾。”
可是她还没碰到衣衫，就被魏临攥住了手，拉回到了怀中。
福团也跟着轱辘进了爹娘中间，左手抓着爹爹，右手拽着娘亲，一脸心满意足。
而后就听魏临道：“娘子莫急，行装自有人打点，且这次我不会去太久，齐国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少时候，再说，我还要早早回来盯着你肚子里的小东西，不让娃娃吵你呢。”
自家相公对战场之事素来不打诳语，霍云岚听了这话才彻底放心。
不过小福团却听懂了最后几个字，开始嚷嚷：“不吵不吵，福团乖乖！”
一句话，惹得两个人笑起来。
福团见他们笑，却觉得是爹娘不信，立刻扯着脖子不依不饶。
他还记着不能磕碰了娘亲，就使劲儿的在魏临怀里扭。
而嘴里的声音就差掀翻屋顶了。
刚刚讨论起宫廷战场都面不改色的两人却被自家奶娃娃弄得慌了神，赶紧又抱又亲，好说歹说才把胖儿子哄好。
而小福团折腾一通后就累得睡着了，魏临和霍云岚却不能闲着。
魏将军要抓紧最后时间与两位军师指定方略，霍云岚则是仔细地盯着人收拾应用之物。
这些都不用霍云岚动手，但是每件东西她都要亲自过目。
毕竟是去打仗，带的东西不能多，撑死了用一个箱子，那么选什么带去就极有讲究了。
于是接下去的几日，院子里各种热闹，东西都摆开了，倒是比打仗还热闹。
魏临从不插手，把这些全权交给了自家表妹，可到底是怕她辛苦，这天入了夜，魏临就抱着霍云岚坐好，缓声道：“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要仔细些才好。”
霍云岚满心都是刚摘来的一篮子鲜花，说起话来就有些敷衍：“知道了，表哥放心吧。”
魏临则是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笑道：“与其准备那些，娘子不如帮我准备些别的？”
“什么？”
“就是那些什么鸟什么树枝子的诗，娘子说几句，我都记下来，待出门了后，想你的时候就翻出来听。”
鸟，树枝子……
这人说的是比翼鸟连理枝吧。
其实霍云岚想要说些这样诉情的诗句很是容易，自古以来，文采好的人都愿意把缠绵情愫写到诗里。
可是如今，背诗这事儿在霍云岚的脑袋里早就不是原来的意思了。
脸上一热，霍云岚直接把福团拎起来塞进了魏临怀中，嘟囔道：“孩子都这么大了，我才不和你说那些。”而后，霍云岚便站起身来道，“我新摘了茉莉，这花最是宁气安神，这便给你放到浴桶里，等下你去泡一泡解解乏。”
而后，霍云岚就一把拿过花篮，扶着苏婆子去了屏风后。
只留下父子两个面面相觑。
好在魏将军看得开，笑着蹭了蹭自家儿子的脸蛋，道：“你娘觉得羞，不妨事，回头我说给她听也是一样的。”
福团跟着念叨：“一样的，一样的！”
屏风后面的霍云岚听到，脸色更红，抓起一把花就扔进了浴桶里，瞧得苏婆子都忍不住笑，凑过去道：“夫人，将军想听，你说两句也不碍的。”
霍云岚抿抿嘴唇，没说话，嘴角却有了笑。
而这时候，魏临已经和福团玩在一处。
自从小福团学会走路，他就闲不住，这里遛遛那里逛逛，小短腿利索得很。
魏临也终于知道了自家娘亲当初的苦楚。
照顾一个又能说又能跑的孩子当真不容易。
魏将军弯着腰跟着跑，心里一叹，这才是现世现报吧。
这会儿福团就在屋子里来回走，嘴里咯咯笑，魏临便跟在后面伸手护着，生怕自家儿子跌了。
福团溜达了几圈，觉得没意思，就瞄上了一旁的衣柜。
因着这几天给魏临收拾东西，霍云岚也就趁此机会让人把衣柜里面的衣裳取出来到外面晾晒。
这会儿柜子开了条缝，里面有条带子正垂下来。
福团顿住步子，伸手，一把攥住了带子，浑身使劲儿往后坐，拉着带子往外一扯。
“咣当。”
柜门打开，本就空了不少的衣柜倒没有什么衣裳掉出，只是落下了个盒子，被摔得开了盖。
魏临眼疾手快把福团抱了起来，小家伙则是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直接把脸埋进了魏临的怀里。
而同样听到响动的霍云岚往外探了探头：“表哥，怎么了？”
魏临是知道霍云岚对福团多有管教，若是知道小家伙拉开柜门定然是要说他的，魏临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衣柜，一边摸着福团的后背安抚一边笑道：“不碍的，我刚刚不小心碰倒了凳子，这就扶起来。”
霍云岚不疑有他，便收回视线，重新让苏婆子往浴桶里加热水。
魏临则是举起自家小胖墩，轻声道：“以后不许这样了，知不知道？”
福团吭嗤了一声，没点头也没摇头，不过魏临瞧他看都不看衣柜的样子，便知道以后好长一段时间，自家儿子是不会靠近这个柜子了。
瞧着福团有点被吓到，魏临心疼，便抱着他晃了晃，笑着哄他。
不过很快，魏临就看到被摔在地上的盒子。
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盒子，如今突然出现，魏临难免好奇。
走上前去把和自己拿起来，而后就发现被摔开的盒子里是一封封信，塞满了整个盒子。
最上面的那封，端正的写着四个字。
魏临亲启。
自己亲启的信，自己怎么没见过？
而后魏临就想起来，之前霍云岚提起过，在他们成亲不久之后，自己便出征打仗，当时表妹写了不少信给自己，只是都没寄出去。
应该就是这些了。
寻常魏临是不会动霍云岚的东西的，可是既然这是寄给自己的信，那本就该自己看的。
于是魏将军坐到了软榻边上，让福团在怀里坐定，然后他拆开了信封。
对于里面写的东西，魏临其实是能猜到些的。
之前霍云岚也给他寄过，以“夫君安好”开头，以“一切顺利”结尾，多是写一写家中事，再不然就是铺子事。
虽然琐碎，却很温馨。
可是这次，魏临发觉这信和以前的不太一样。
一样的娟秀字体，一样的笔锋柔婉，可是却格外厚，字也格外的多。
而开头的几个字，魏临定定地看了许久。
‘临郎吾爱，一别三月，如隔三秋，思君念君，辗转反侧。’
……咦？

第100章
这话，说的坦诚，又暖的醉人。
魏临素来不爱看书看字，可是对着这封信，魏将军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钩子勾住了眼睛，控制不住的往下瞧。
而后他就发现，自家娘子哪里是不会说情话？分明说的比谁都好。
不拽文，不刻意，字字情真，句句意切。
魏临越看脸越热，嘴角的笑意也越发大了起来，到后来便是盯着信纸咧开嘴巴乐个不停，腿都不自觉的开始抖。
这让坐在他大腿上的福团跟着来回晃悠，小家伙有些不懂爹爹是怎么了。
他先是昂头顶着魏临瞧了一阵，而后又错开眼神去看信纸。
当然，上面的字小福团自然是不懂的，这些能让魏临的心都化了的句子在福团眼中没甚意思，不过他倒是挺喜欢跟着魏临的腿来回晃悠，到后面福团自己找到了乐趣，笑呵呵的抓着魏将军的衣裳爬起来，在他怀里蹦来蹦去。
如今的福团虽然不到两岁的年纪，可是分量不轻，腿脚又比寻常孩子有劲儿得多，一般人扛不住他这么蹦跶。
好在魏临不似寻常人，他不仅不觉得难受，还能在读信读的如醉如痴时分神托着小家伙的后背省得他跌倒。
不过当魏临听到屏风后水声稍歇后，他的动作一顿，而后便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把抱起了福团。
在小福团还没搞清楚状况时，魏临便将信折好塞回信封，撂回盒子，接着把盒子紧紧扣好，重新塞回衣柜里。
一套动作，闪电一般迅速，福团被他抱在怀里跟着转来转去，眼睛里都有些茫然。
魏临却有自己的打算。
刚才这盒子是福团不小心拽出来的，摔开以后信掉落而出，上面写明魏临亲启，自己取出来看也不算错。
可是魏将军很怕自家娘子知道了以后因为怕羞而把这盒信藏起来。
霍云岚藏东西的本事，魏临是领教过的。
想当初他们一起带小册子，自己那本《竞春图卷》可是无时无刻不在被发现的边缘，到最后还被娘子从花瓶里捏了出来，可是魏临自始至终都没见过娘子带来的避火图。
要是霍云岚真的有心要把信藏起来，魏临可不觉得自己能找到。
这是一盒子信吗？
这是一盒子真心。
比金子还金贵的。
于是魏临选择重新放好，故作不知，回头等无人的时候自己再偷偷看也就是了。
而魏将军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好身手起到了效果，霍云岚回到内室时果然没有查觉出一样，只管笑着上前，把福团接了过来，嘴里道：“都准备好了，表哥去沐浴吧。”
魏临点头应下，而后瞧了福团一眼，状似无意的捂了捂嘴后便离开了。
霍云岚有些不解，低头看向了自家胖儿子，就见福团正把肉嘟嘟的手指往嘴里塞，结果他还没吃到就让霍云岚拦下了。
福团也不气馁，扭了扭身子，软软的趴在霍云岚肩头。
大抵是因为魏临宠他，福团对着魏临撒娇耍赖什么都会，可霍云岚却不那么好说话，所以在娘亲面前，福团就格外乖巧。
而且小家伙也意识到软乎乎的娘亲不像硬邦邦的爹爹那么结实，处处都要小心，所以福团连闹都不闹她，这会儿也只是揽着霍云岚的脖子，侧着脸靠在她的颈窝，奶声奶气的嘟囔：“娘，肚肚饿。”
霍云岚笑了笑，算着时间也差不多到他加餐的时候了，便对着苏婆子道：“之前让小厨房做的冰鲜蒸蛋羹端些来。”
“是。”
待苏婆子离开，霍云岚就抱着福团准备做到软榻上去。
但很快，她的视线就定在了衣柜柜门上。
打眼看去似乎没什么一样，可是霍云岚分明记得之前她为了给小福团找新衣裳，这柜门是微微开了一道缝的。
如今倒是合得严严实实。
于是霍云岚便走上前去，一手抱着福团，另一只手打开了柜门。
而后就瞧见了被放在里面的信盒子。
看似寻常，只是，摆错了地方。
霍云岚微微挑眉，不动声色的重新将柜门关好，转身抱着福团坐到软榻上。
之后，将军夫人就没再说话了。
脸色一会儿一变，先是红，然后是笑，接着是又红又笑。
小孩子素来敏锐，福团见她这样，就知道娘亲心情不错，立刻凑上去在霍云岚的脸上“叭唧”亲了一口。
霍云岚笑着看他，伸手在福团的鼻尖点了点，轻声道：“跟你爹爹一样，小滑头。”
福团咯咯笑，抱着霍云岚不撒手。
而这件事霍云岚没有点破，魏临也没提起。
转过天来，安顺县主早早就到了将军府上拜访。
霍云岚并未去前厅相迎，她和萧成君的关系甚好，便让人直接把她引到屋里。
而在萧成君进门时，霍云岚便笑着起身：“成君，快来坐，我刚让人煮的鸡汤小馄饨，喝一碗暖身。”
萧成君应了一声，而后走上前扶住了霍云岚，与她一同坐下，等苏婆子离开后便开口道：“今儿早晨，三王子去了封地，走得很是匆忙，若不是大公主给我透了消息，我也是不知道的。”
霍云岚有些惊讶：“巧娘的妹子呢，还在都城？”
“嗯，应该是要等黄道吉日再嫁去，如今她已是板上钉钉的王妃了，三王子得了的封地甚是富裕，距离都城也不算远，巧娘也该放心了。”
霍云岚闻言，略想了想，便明白其中深意，温声道：“殿下是个聪明的，以后日子不会难过。”
三王子把自己和朱王后撇清，加上宫变当夜拼尽全力给楚王报信，已经是尽了为人子的本分。
无论起因如何，起码楚王认为他至纯至孝，既如此，自然不会为难三王子。
三王子也是个识时务的，自家母后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这便是抹不去的污点，更与大位无缘。
与其在都城里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倒不如自请外封，倒也能落的逍遥，封地也不会太远，名义上可以方便尽孝，其实就是默认了自家父王可以时刻检视他的动向。
如今这般算是圆满，三王子做他的富贵闲王，小窦氏嫁过去也没有后顾之忧，两全其美。
而后就听安顺县主接着道：“朱王后被贬黜，旨意里只说她状若疯癫，当不起一国之母，位份降为肃妃，在宫中诊病，非愈不得出。”
霍云岚看了看萧成君，两人心知肚明，曾经的朱王后，如今的朱肃妃这病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萧成君对朱王后本就印象不好，她倒霉了，萧成君也不在意，只管挽着霍云岚笑道：“这事儿都城里甚少有人谈论，就是大公主高兴坏了，又放鞭炮又开粥场的，要不是碍于朝廷脸面，只怕还要请舞龙舞狮的队伍来呢。”
霍云岚轻声道：“她心里有怨气，如今终于大仇得报，也该高兴下，王上也不会说什么的。”
一奶同胞的嫡亲弟弟死在朱肃妃手上，大公主没有直接提着刀去杀人就已经是顾念大局，这会儿她要热闹，楚王都是默许的，想来也没人敢拦着。
这时候，苏婆子端着馄饨进了门。
霍云岚便亲手给萧成君盛了一碗，笑道：“这馄饨瞧着寻常，不过确实苏妈从家乡带来的好手艺，汤是用鸡汤打底，肉糜扫过，留了鲜味又不会留有杂质，馄饨馅料少，却个个能鼓着飘起来，每口都能吃到汤头味道，来，试试看。”
萧成君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而后放进嘴里。
满口鲜香，尤其是这汤，瞧着清澈，入口却是极香浓的，当真奇了。
萧成君立刻有了胃口，满满一碗一点没剩。
等撤桌时，伺候她的玲珑满脸都是笑意，得了霍云岚的允许后便颠颠的跑去找苏婆子要菜谱，准备回去给自家县主做来吃。
霍云岚见状，便看向萧成君问道：“怎的，你最近胃口不好？”
萧成君点点头，轻声道：“眼瞅着就要到出征的日子了，我心里记挂……实在吃不下。”
其实这天下间，没人比她和郑四安更信任魏临的，两个主角在一起，还有什么打不赢的仗呢。
恐怕连魏将军自己都没有这么自信。
可是脑袋想是一回事，心里担忧就是另一回事了。
假使事不关己，自然旁观者清，什么都能看得清楚通透。
偏偏萧成君一颗真心都挂在了郑四安身上，已经是身在局中，如何能踏实。
这些话对别人不好说，不过现在她和霍云岚算是“同病相怜”，谈起来也就少了不少顾忌：“云岚，我这心里静不下，回头我们约个日子去庙里或者是观里拜一拜可好？”
这倒是让霍云岚奇了：“我记得，你以前是不信这些的。”
萧成君心说，她确实不信，就算遇到了穿书这样神奇的事情，但是萧成君依然是个无神论。
可她不信鬼神，却信女主。
一起去拜，可不是为了拜神佛，而是为了有女主跟自己一起，就算只是说几句吉利话他都是踏实的。
退一步讲，有用没用都要试试，求个心安罢了。
霍云岚也是想要给魏临求个平安符的，便约下日子同去。
等萧成君离开后，霍云岚就发现徐环儿正好奇地看着她，不由得笑道：“环儿瞧我做甚？”
徐环儿捧着脸，眼睛亮亮的，好奇道：“夫人不担忧么？”
“担忧什么？”
“将军啊。”
霍云岚将刚才做到一半的针线拿起来，嘴里温声道：“自然担忧，战场上刀剑无眼，如何能不担心？可是有些话最好烂在肚子里，一句不提才好，左右事情已定，说了也是无用，平白的让表哥也难受，倒不如不说。”
徐环儿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她哥哥作为军师也是要随军的，徐环儿一想到就心揪揪的难受，不由得轻声道：“有时候我就想着，要是哥哥不做军师就好了。”
换个人这么说，霍云岚只会笑着说些宽慰话便罢了。
不过徐环儿与她已经情同姊妹，霍云岚也就对她说的通透许多：“徐先生有才能，相公又是个惜才的，他们能碰到一起着实幸运，让他们这样的人去做贩夫走卒才是浪费，况且这样的乱世道，没点倚仗的人便是人人可欺，日子总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顺。”
徐环儿细想了下，用力的点点头。
她是苦过的，就在三年前，徐环儿先是被山匪劫持，又差点被拐到了聆音阁里，那时候就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至今刻骨铭心。
如今的好日子，靠的是魏家强盛，也靠的是自家兄长的本事。
而后就听霍云岚道：“世间之事，大多如此，国强民弱吃喝不愁，国弱民强不得善终，越是有本事的人越希望朝廷强盛，这样才能荫庇自身。”她附身咬断了线头，而后伸手抚了下绣好的一支桂花，嘴里轻声道，“表哥的心愿从来都是三国一统，天下太平，他是个英雄，我既嫁了他，便要助他成事。”
徐环儿年轻，小姑娘都向往英雄豪杰的，闻言，立刻有了笑脸：“我哥哥也是，厉害着呢。”
霍云岚摸了摸徐环儿的额发，笑容温和。
转过天来，霍云岚就和萧成君去了城外的道观里上香，求了平安。
又过不到三日，楚国大军在城外集结。
如今朱老将军告老，扫除了不少干吃白饭的武将，而可堪大用的便是魏临和史元洲二人。
楚王便留下了史元洲护卫都城，派遣魏临为主将，越衡为副将，带领大军挥师西进与齐军对垒。
而在城外点兵前，留给了将领兵卒和家属话别的时间。
霍云岚手里拎着个提篮，苏婆子想要帮忙，被霍云岚拒了，坚持要自己拎着。
魏临见状，赶忙快步上前，接过篮子，另一只手扶住了霍云岚的后腰，让她站得舒服些，嘴里道：“城外风大，娘子何苦走这一遭？有话我们家里说也就是了。”
霍云岚笑道：“我想多陪陪你，少一时一刻我都觉得可惜。”
魏临心里一暖，轻声道：“娘子这话说的真好。”
“还有更好的。”说着，霍云岚伸手掀开了篮子上面秀了桂花枝的绸布，往里头指了指，“这个送你了。”
魏临低头，就看到了个十分眼熟的盒子。
装信的盒子。
先是一喜，而后一愣，魏将军选择装傻：“这是什么？”
霍云岚横了他一眼，轻声道：“得了，我见到你晚上起来偷偷翻开看了，再说这本就是写给你瞧的，只是当时没寄出去，如今你能看到也好。”
魏临一听这话，立刻露出了笑，紧紧地把篮子攥紧，像是怕有谁跟自己抢似的。
刚刚还威武英姿的魏将军，这会儿却像是个孩子一般欢喜。
霍云岚则是伸手，用披风挡着，轻轻握住了魏临的指尖，轻声道：“这里面都是真心话，当时我是这么想，如今亦是，只愿君心似我心。”
魏临立刻接口：“定不负相思意。”
此话一出，霍云岚便露出了惊讶神情：“表哥也开始读诗了？”
魏临老实回道：“这是表妹在信里写的，我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就记住了。”
霍云岚闻言，立刻笑着捶了他一下，只是半路就被魏临握住了手腕，男人引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胳膊上敲了下。
嘴里振振有词：“其他地方都被甲胄裹得太严实，娘子怕是要手疼。”
结果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的指尖被咬了一下。
好在刚刚魏临已经侧了身把她挡得严严实实，这会儿也就没有人瞧见。
还是霍云岚在一时冲动后耳朵红成一片，松了口，却抓着他不撒手。
而后，她的掌心里就被魏临塞了个东西进去。
霍云岚低头瞧，便看到是个淡蓝色的锦囊。
魏临低声道：“我已经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应该不会出岔子，只是事情总有例外，若是在我离开的日子里出了什么大事儿，娘子只管打开这个，里头自有办法。”
霍云岚摆弄了一下小锦囊，嘴里道：“现在看不行么？”
魏临摇头。
霍云岚也不逆他的意思，只管把锦囊收起来，贴身放好，面上笑道：“神神秘秘，表哥这锦囊送得倒像是戏文里似的。”
魏临抱了抱她，轻声道：“只希望一切无事才好，能不用就不用。”
而后，两人凑在一处，纵然没再说什么话，可只是就这样并肩站着，心里都是欢喜的。
同样过来送行的萧成君早早就坐在马车上等着，待到了时候，立刻跳下马车，提起裙子跑向了郑四安。
她来的实在太快，郑四安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扶住她，连声道：“你穿的披风跑快了容易绊脚，摔着了可怎么办？我怕不是要心疼死……”
不等他说完，萧成君就抬起手，拿着帕子捂住了郑四安的嘴：“休得浑说，上战场之间要避讳字的知道吗？那字儿怎么能随便提，赶紧呸掉。”
郑四安乖乖点头，等萧成君松了手，便往旁边呸了三声。
安顺县主这才面色稍齐，因着时间紧迫，她也没多说旁的话，只管将个荷包塞到了郑四安手上。
而这荷包郑四安很是眼熟，就是之前自己送给萧成君的。
他面露惊讶：“这……”
萧成君点点头，轻声道：“这是你之前给我的珍珠，你说是云岚给的，让我保平安。不过我在都城里没什么危险，还是你带着的好，”说着，声音微顿，“这里头还有我给你求来的平安符，你贴身放好，可别丢了。”
郑四安脸上露出了个憨憨的笑容，点头笑道：“嗯，我知道了。”
不远处，刚和徐环儿话别的徐承平瞧着那边郎情妾意的一对儿，不由得叹道：“可真好啊。”而后他对着身边人问道，“贤弟你呢，怎么还是自己个儿，五姑娘没来送送你？”
左鸿文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和她还没过明路呢，这会儿不好露面。”
徐承平也回过神来，左鸿文和施五姑娘可与郑四安不一样，施家夫人向来眼光高，直接拜访绝对会被拒之门外。
加上最近战事吃紧，左鸿文和施五姑娘从未将两人关系张扬，这会儿施五姑娘自然是不露面的好，省的坏了名节。
不过思量至此，徐承平皱起眉头：“我倒是忘了，那施家夫人一直在给五姑娘相看高门，我们这一去要几个月才能回来，万一有了变动可怎么办？”
左鸿文神色如常，语气平静：“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如今定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然施五姑娘颇为聪慧，可哪里由得了她自己做主。
左鸿文轻声道：“宫里的那位娘娘不点头，谁都别想坏了她的亲事。”
徐承平这才记起来施五姑娘的嫡姐瑶华夫人，虽说出嫁女儿甚少管娘家事，可是做到了瑶华夫人这位置，她不点头，施五姑娘就定不下来。
而瑶华夫人素来是个至情至性的，会回护两人真情也不奇怪。
随后，徐承平就笑起来：“我猜你见过瑶华夫人了。”
左鸿文点头：“娘娘寻了人，说要给我看诊。”
“看什么，你哪里病了？”
“这里，”左鸿文指了指面具，“虽说恢复不成以前模样，可能淡些也是好的。”
徐承平笑意加深：“还是五姑娘面子大，一劝你就听了。”之前他也想让左鸿文治治脸，但是左鸿文从未应过，现在倒是听了五姑娘的话。
不知为何，徐承平突然有了些“孩子大了”的感慨。
左鸿文偏偏头，没说话。
见安顺县主一步三回头的上马车，郑四安手里捧了个分量不轻的箱子，徐承平便低声问道：“五姑娘送你什么了吗？”
左鸿文点点头。
“是什么？”
“毒药，见血封喉，毕竟我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带着它也好以备不时之需。”
徐承平：……
头回见到给送情郎毒药的女子。
这俩人，当真绝配。
左鸿文翻身上马，嘴里问道：“我一直担心，这次我们出征齐国，北方成国会不会趁虚而入，若是出了异动，史将军的本事还不足以应付。”
徐承平这次回答的斩钉截铁：“不会。”
左鸿文终于看向他：“还请徐兄解惑。”
徐承平便道：“别人不知，可我对成国王族甚是清楚。他们守成还可以，但是从上到下胆子都小得很，只知道享乐，对战乱向来充耳不闻，火烧眉毛也只会用百姓在前头挡刀，才不会冒险，除非横空出来一个能说动那个没本事的成王发兵的人才，可惜，就目前探听的消息来看，成国并没有这样的人才，成王沉溺美色，醉生梦死，也没有空闲考虑战事。”
听上去，徐承平似乎很熟悉成国王族。
左鸿文看着他，没说话，就在魏临准备点将时，左鸿文突然道：“似乎从未听徐先生说起过身世。”
徐承平瞧着他，只是笑了笑，一言不发。
待竖起了魏字大旗，大军开拔，霍云岚已经坐回到了马车里，撩着帘子往外面看。
一直到瞧不见人影，霍云岚才落下帘坐回去。
她分明一直心思平静，但这会儿突然觉得鼻尖微酸，立刻闭上眼目，却挡不住泪珠垂落。
这让一旁的徐环儿吓了一跳，赶忙凑过去用帕子帮霍云岚擦眼泪，苏婆子也赶忙道：“夫人怀着孩儿呢，这会儿可不好哭。”
霍云岚便睁开眼睛，笑着道：“我不碍事的。”
可嘴里虽这么说，但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串串的掉。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霍云岚已经湿了半条锦帕。
她便让苏婆子绞了湿帕子来，敷在脸上，声音也有些闷闷的：“先别回府，之前大公主说她新得了只鹞子，已经训好了，很是精神，一直说要请我去看，现下无事，正好去瞧瞧。”
苏婆子本想劝，那鹞子是猛禽，要是被它冲撞了可如何是好。
徐环儿却对苏婆子摇摇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夫人这会儿怕是念极了将军，不如去大公主那里散散心，也能松快些，而且公主殿下行事很有分寸，将军留给夫人身边伺候的人也多，不会出岔子的。”声音微顿，“再说，公主有请，怎么是能说不去就不去的？”
苏婆子回过神来，便把刚刚还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等马车停到公主府门前，霍云岚已经面色如常，丝毫瞧不出刚刚是哭过的。
虽然还未下车，可霍云岚能听到府外熙攘的声音。
想来是大公主为了庆贺朱家倒霉而设置的粥场还没停，而百姓是不知道大公主的初衷，无论有钱没钱的都想要过来沾沾公主的喜气，人就多了些。
在门口守着的婆子是专门来迎霍云岚的，见将军府马车到了，立刻上前，行了一礼后恭顺道：“殿下说，夫人身子不便，怕夫人劳累，马车直接行进府内便好，老奴为夫人引路。”
霍云岚闻言笑道：“劳烦嬷嬷。”
“夫人客气。”
马车便直接穿过前院，直接去了后面的园子里。
霍云岚下来后，左右瞧了瞧，便明白为何公主府内能走马车了。
和寻常高门的亭台楼阁不同，大公主的府邸格外大开大合，虽然那些走廊凉亭也都是精致的，园子里假山溪水一应俱全，可是拱门甚大，空地也多，这会儿萧淑华就骑在马上，头发高高盘起，看上去英姿飒爽得很。
霍云岚远远瞧着，只一眼，便明白如今的大公主已经看开了。
以前萧淑华为了常驸马，穿襦裙，戴钗环，举止都矜持文雅的很，似乎这样才能和颇有才名的驸马般配。
可现在瞧着萧淑华一身劲装，脸上也未施粉黛，全然自在随性，活得肆意张扬。
这样反倒比之前那个总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好得多。
萧淑华骑着马走了两圈才看到霍云岚，她立刻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了一旁的侍从，大步上前，笑容明艳：“云岚来了啊，魏将军那边可顺利？”
霍云岚见了礼，而后温声道：“一切都好，劳烦殿下记挂。”
萧淑华心情好，说起话来尾音都是上扬的：“希望魏将军旗开得胜，为楚国开疆拓土。”
“承殿下吉言。”
而后大公主就兴致勃勃的挽着霍云岚的胳膊，道：“走，咱们先去用饭，等下让你瞧瞧我新得了的鹞子，瞧着英武，其实甚是听话，吃完了饭我便让它给你表演个脑袋不动身子动，可好玩儿了。”
霍云岚一听这话，就想起来自己年少时，家中养了只母鸡小花，她闲来无事就喜欢抱着它来回晃悠。
小花的头就定定的，看着稳当得很，格外有趣。
想来禽类特性相似，霍云岚笑道：“好，都听殿下安排。”
正说这话，几人走进长廊，而后就瞧见有个侍女走过。
她见到大公主，先是一愣，然后立刻跪拜下去，声音平稳非常：“殿下福安。”
这本是寻常事，这公主府里的下人不知凡几，对着大公主都是低头拜倒，萧淑华从未刻意记住谁。
霍云岚却觉得这个人甚是眼熟。
虽然只是侧脸，但是霍云岚认出，这便是常家寡居的卢氏身边的婢子。
但光是如此，还不至于让霍云岚惊讶。
真的让霍云岚顿住步子的，是这侍女腰间挂着的穗子。
黑红丝线，样式简单，手艺也粗糙得很。
可是霍云岚认出，这东西出自大公主之手，就在中秋之夜，是自己手把手教大公主打的那个穗子。
霍云岚并不知道大公主把穗子用在何处，可无论如何，堂堂公主之尊也不至于把亲手所做的东西送给一个不在身边伺候的下人。
心中疑惑，霍云岚脚下就顿了顿。
萧淑华一直在谈那鹞子，说得兴起，见霍云岚止步，她也停了。
顺着霍云岚的目光看去，立刻瞧见穗子，顷刻间，萧淑华脸上的笑意尽去，细长的眉尖挑起，慢慢松开了挽着霍云岚的手。
拜倒在地的侍女见她们一直停在自己身前，感觉出了不对，便大着胆子抬头看。
可还没看到人，萧淑华的鞭子已经抽了过去。
这一鞭子，正正好好的抽在了女婢俏丽妩媚的脸面上，疼的她痛呼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呻吟。
而萧淑华一只手拿着鞭子，另一只手正捂着霍云岚的眼睛，见这婢子喊得过于撕心裂肺，怕她惊扰了双身子的霍云岚，便眉头微皱，声音冷淡道：“来人，把这个贱婢的嘴堵了，提到前厅，”而后，声音微顿，嘴角微挑，“再去把卢氏和常明尚叫回来，叫不过来就绑过来，本公主有不少事想要问他们呢。”

第101章
因着刚刚萧淑华动手时遮住了霍云岚的眼睛，故而她并没有看到那侍女的惨状。
而霍云岚也知道大公主的好意，并未好奇，只管乖乖的闭上眼睛，一直到萧淑华把手挪开才重新睁开眼目。
此时，侍女已经被拖走，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是霍云岚很清楚这大公主府很快便有风浪来袭。
虽然刚才的事情霍云岚没看到，可她听得清楚，萧淑华不单单要责问侍女，还要让人把在常家寡居的卢氏与驸马常明尚绑来。
这个绑字，便说明了萧淑华的态度。
她认定了这几人有罪，那么无论他们做过什么，都是有罪责的。
而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能有什么罪责，这并不难联想。
或许在大户人家的后宅里，男女之事多是遮掩过去便罢了，可是这里是公主府，大公主做主的地方，谁敢碰她的忌讳那都是死路一条。
不过说到底这都是萧淑华的家务事，可能还是不能对外人言的家务事，霍云岚便温声道：“殿下若是有事要忙，我这便告辞了。”
可是萧淑华却握住了霍云岚的指尖，没有让她走，那张明艳动人的脸面上甚至连半点恼怒都没有，说话的时候依然带着笑：“不妨事，这是个热闹事儿，只是中间怕是有些狠的，你去厢房里歇着等我便是，而且我还想让你瞧瞧鹞子呢，这就回去岂不是要被人怪我待客不周？”
大公主把驸马爷的丑事，当热闹看？
霍云岚愣了愣，而后就听萧淑华接着道：“云岚也帮我做个见证，以后也好分说。”
话已至此，霍云岚便不再推脱，点头应下，而后伸手在萧淑华的背上顺了顺，帮她平心静气。
萧淑华却是格外自在，先吩咐了人去请医女来给这侍女验伤，而后便不再去管，和霍云岚一道用饭时该吃吃该喝喝，甚至饶有兴致的割了块猪肉来，准备等下喂鹞子。
可她没让霍云岚经手，怕血腥气冲撞胎气。
不过霍云岚已经开始好奇了，很想瞧瞧那个能让大公主放在心尖上的猛禽长什么模样。
等撤了桌，便有下人来报：“殿下，人已经带到了。”
大公主点了点头，而后拿着布巾擦了擦手上切肉用的匕首，嘴里道：“送将军夫人去后头休息，别让那些污糟东西脏了她的眼。”
霍云岚轻轻地对大公主说了句：“殿下莫要太着急，身子紧要。”而后就带着苏婆子和徐环儿出了门。
待她们离开，萧淑华便收回视线，嘴角微翘。
她自然是不着急的。
以前她为了捂热这男人，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添了多少愁绪，青丝都急掉了不少，结果发现这人就是个石头心，捂不热。
既如此，她还着什么急？
平白给自己找罪受的事情，她不伺候了。
故而在常明尚和卢氏被带上厅堂时，萧淑华眼皮都没抬，只管淡淡道：“来的真迟，倒是让我好等。”
二人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面上露出疑惑神色。
最先开口的是常明尚。
着实是最近这段时间常驸马甚少到公主这里来，而萧淑华也没有和以前似的上赶着找他，故而常驸马就如同出笼的鸟雀，自是一番快乐安逸，也就不知大公主对自己的态度已有转变。
在常明尚看来，公主殿下依然是那个为了能得到自己一点点关注就屈尊纡贵讨好的女子。
故而，现下哪怕心中存疑，可是常明尚仍没有半分畏惧，声音淡淡问道：“殿下要我二人前来所为何事，还请讲当面。”
萧淑华没说话，只是瞧了他两眼。
不得不说，这人生得仪表堂堂，真真是好模样。
并不是说他的眉眼有多英俊非凡，其实比起都城里那些风流公子，常明尚的脸面算不得出色，可是他身上有种十分难得的气质，瞧着端方自持，加上虽是大户出身，却不爱穿绫罗绸缎，只喜欢素色长衫，越发显得风雅俊秀。
也正是这般气质引得萧淑华当初一眼就瞧上了，觉得他不俗。
可现在，萧淑华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是有点瞎。
不过大公主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看向常明尚道：“有些事情想要跟驸马和嫂嫂问清，”而后，萧淑华就对着一旁的侍卫婆子道，“去，帮我把那贱婢带来。”
卢氏似乎有些不好的预感，脸上露出了些许惊慌。
但常明尚很是镇定自若，道：“公主请讲，我定然知无不言。”
萧淑华笑了笑，眼睛在驸马身上扫了一圈，缓缓问道：“不知上次我送给驸马的玉佩去了何处？”
常明尚伸手从腰间拽下玉佩，道：“公主所赠，我自然随身佩戴。”
萧淑华听了，脸上笑意更浓，生意也是轻飘飘的：“驸马从来都是如此，对我不理不睬，不冷不热，偏偏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记得格外清楚，想来驸马很会放风筝，什么时候紧什么时候松，时机拿捏的总是恰到好处。”
常明尚一愣：“我……”
萧淑华却是抬了抬手，止了他的声音，接着道：“不过我瞧着，这玉佩是之前的，可是底下配的穗子却不见了。”
常明尚声音微顿：“……穗子不慎遗失，这才另换了个。”
“当真？”
“自然是真。”
“可我今儿个在一个婢女身上瞧见了，又是为何？”
常明尚一脸坦然：“不过是寻常物件，物有相似罢了。”
话音未落，萧淑华已经把穗子拿出来，指尖微微拨弄，那根她从钗子上拆下来的金丝便显现而出。
脸上依然带着笑，眼睛像是看戏一般的瞧着常明尚，萧淑华温声道：“这是本公主亲手做的，驸马就这么把它弄丢，实在是不应当。”
此话一出，常明尚还没想出推托之词，卢氏已经跌坐在地。
她当初嫁给了常家大郎是费了好一番心思的，纵然当时常明尚对她有意，可是卢氏很清楚，常家大郎的本事注定高过只会风花雪月的常明尚，这才给自己争来了亲事。
只是天公不做美，常大郎早逝，让她成了寡妇。
可卢氏到底是有心机的，终究是女人更明白女人，今天在大公主请自己过来说话时，卢氏就感觉出些不对。
纵然这会儿萧淑华看起来心平气和，说起话来也温言细语，可是这问答之间已经露了痕迹。
感觉到自己隐秘而行的事情有可能败露，卢氏立刻想要张口分辨。
可是一旁盯着她的婆子哪里由得这妇人扰了自家殿下的兴致？
两个婆子上前，一个摁住卢氏的臂膀，一个用布条勒住了她的嘴，动作分外利落干脆。
刚才还端端正正的卢氏立刻狼狈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常明尚，他先是一愣，而后又惊又怒：“你们做什么？赶紧放手！”说着就想要上去把卢氏扶起来。
可他刚刚伸出手，萧淑华就已经抽出鞭子，狠狠的抽了过去。
一鞭子，结结实实打在男人的手背上，立刻抽出一道红痕，仔细看还有细微血迹渗出。
“啊！”常明尚惨呼一声，捂着手蹲下了身。
而这时候，侍女也被拖到了厅上。
从常明尚的角度是瞧不见侍女全貌的，可是看她还有劲儿挣扎的架势，就知道刚才萧淑华并没有让人伤她。
这会儿萧淑华也没有打她的打算，虽然把侍女捆了个结实，却让人搬了把椅子来给她坐。
然后，亲自伸手把她蒙眼的布条给扯了下来。
侍女眼前先是一片白，缓了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的场景，然后立刻止住了挣扎动作，整个人像是吓傻了似的，瘫坐在椅子上，喃喃不敢言。
医女走到萧淑华耳边说了两句什么，萧淑华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而后，萧淑华看向侍女，语气温和似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身子紧绷，不敢说话。
萧淑华也不着急，只管拿起一盏茶泼到她脸上。
刚刚被打破的脸面一碰到热茶立刻刺痛起来，侍女想喊疼，可是对上萧淑华的眼睛立刻把痛呼咽了回去，颤着声音道：“回，回殿下的话，奴婢名叫侍琴。”
“哪两个字？”
“侍候的侍，古琴的琴。”
萧淑华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琢磨了两边，笑道：“倒是个好名字，合适你。”
侍琴似乎能听出其中深意，脸上一片白，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而萧淑华看向了常明尚，道：“驸马，你可认识这位侍琴姑娘？”
常明尚此刻也有所明悟，嘴唇微抖，看了看萧淑华，低声道：“她是嫂嫂的婢女，我自然认识。”
萧淑华单手托腮，涂着蔻丹的指尖在脸颊上轻点：“可刚刚医女告诉我，这女子怀胎一月有余，驸马可知道？”
常明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卢氏。
卢氏则是低垂着头，抖着身子不敢说话。
萧淑华见状，便道：“既然驸马不知，那这样不知体统规矩的女子是定然不能留的。嫂嫂心善，那就让我当这个恶人算了，来人，把这个贱婢堵了嘴，拖出去乱棍打死。”
刚才侍琴不敢说话，是因为她心里有愧也有怕，而且她有心护住，自然不敢多言。
结果现在听闻自己要一尸两命，哪里还顾得上旁的，眼里淌着泪躲避想要塞她嘴的婆子，用尽全力叫嚷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驸马，驸马爷，救救奴婢，奴婢……孩子无辜啊！”
常明尚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刚刚一直低垂的头终于抬了起来。
他像是得了倚仗一般，直接站起，好似手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说话都有劲儿的很：“公主既然已经知晓一切，何苦还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萧淑华细眉微扬，而后抬了抬手，婆子便松开了侍琴，由着她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而后萧淑华就笑着看他，道：“那驸马说说，我知晓什么了？”
常明尚心知避不过，于是索性说明了：“没错，侍琴腹中骨肉是我的，可这是意外，是一个谁也不想发生的巧合，算起来还是我对她不起，若是怪罪，公主怪罪我一人便是，只是孩儿无辜，公主为何非要斩尽杀绝？不过是个侍女，随便给个名分也就是了，何苦如此兴师动众。”
“意外？”萧淑华似乎被这个词儿弄笑了，“意外能意外出一个孩子，驸马当真有本事。”
常明尚听得出萧淑华语气中的轻慢，脸登时气红了。
可萧淑华却不想听他的蠢话，而是指了指卢氏道：“你和她的事情，我早就知道，只是以前觉得这不过是成亲前的细枝末节，也就不跟你追究，没想到你真的蠢到被一个贱人玩弄在鼓掌之中。”
常明尚一愣，卢氏抖得则是更加厉害。
她想要说话，无奈萧淑华早就让人把她的嘴勒了，就算卢氏有舌灿莲花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就听萧淑华接着道：“卢氏没了夫君，你以为常家为什么收留她？若不是她把侍琴献给你，又私下里透露给了常家族老，你以为常家这样的清流人户会允许寡居女子在常家大宅久住？”
这句话，短的很，但是内涵太多，常明尚一时间竟是没来得及反应。
他本以为卢氏能在常家，是长辈仁善，却不曾想里面还有算计。
他本以为自己和侍琴只是一时情动，可是听萧淑华的意思，竟然也是刻意为之？
纵然常明尚瞧不上没有半点柔美娇嫩的大公主，但是常明尚很清楚大公主的本事，也明白大公主的性情。
她从不撒谎，不屑也不用。
于是常明尚立刻看向了卢氏，问道：“当真？”
卢氏想也没想就用力摇头，可脸上已经是满满的惊慌。
只因为大公主的话，把事情说的清清楚楚。
卢氏寡居后，不愿回卢家，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份，纵使另嫁也嫁不到好人家，便把主意打到了常明尚身上。
她生的弱柳扶风，显露在外的性情也是柔弱娇贵，之前便是因此将常明尚迷得如痴如醉，这次到都城里投奔常家本家，不过是几次偶遇，常明尚便与她旧情复燃。
可是卢氏清楚，这人是驸马，就算心悦自己也不可能给她名分。
偏偏如今在都城里她没有别的倚仗，左思右想之下就起了旁的心思。
收了个美艳婢女侍琴，引得她与常明尚偷欢，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自己装作不小心撞破后哭一哭闹一闹，抱怨男人辜负了她的真心，引得常明尚歉疚不已，对卢氏越发好了，什么顶好的金贵的都给她。
而这些事情卢氏自觉做得隐秘，谁想到在侍琴身上出了岔子。
分明次次服用避子汤的侍琴怀了胎，偷了常明尚的穗子，还被大公主发现了！
现在卢氏想要杀了侍琴的心都有，但她也知道，如今自己把路走到了绝处，想要活命，只能奢求大公主能有一丝丝善心。
于是卢氏挣扎着想要开口，萧淑华觉得有趣，便让人把她嘴里的布条解了。
而后就见卢氏跪倒在地，满面泪水，声音带着哀戚道：“殿下，孩儿无辜，只求公主能宽恕侍琴，她当真只是一时情动，如今又有了孩子，求求殿下只当她是个猫儿狗儿的，不要与她计较。”
缩成一团的侍琴闻言，眼中也流了泪。
纵然她有野心，这才偷偷倒了避子汤怀了孩儿，可到底心里对卢氏是有些主仆情分的，见她给自己求情，侍琴心里有了愧，加上卢氏的话让她明白腹中骨肉就能保她不死，于是侍琴便大着胆子道：“殿下，此事与我家主子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
萧淑华看了看她们，眼中突然有了些许无聊。
端起茶喝了一口，大公主缓缓道：“我生在宫中，长在宫中，见过的争斗构陷不知凡几，如今的小打小闹当真没有意思，”说着，萧淑华看向侍琴，“你家主子告没告诉过你，暗中和驸马苟且，我治你不敬之罪，不单单是你，连你的父母亲族都要一起下大狱。”
侍琴愣住，显然没想过这些。
她虽生的美貌，可却不甚聪慧，不然卢氏也不会挑中她。
萧淑华偏了偏头，淡淡道：“若我所料不错，等着卢氏从常明尚那里套来了足够的好处，你就可以魂归枯井，他们落得清清白白。”
话说的如此清楚，侍琴虽蠢，却不至于傻到头，立刻明白为何卢氏让自己喝避子汤，又不让自己和外人多接触。
分明是早有打算。
侍琴脸上又惊又怕，可是常明尚却是眉头紧皱，沉声道：“够了，越说越不着边际，她性子最是柔弱，不要拿你的那些污糟心思安在她身上。”
萧淑华却没想过要挽救这个男人，其实细细看来，侍琴傻归傻，可好歹听得懂人话，卢氏蛇蝎心肠，但也算有脑子。
反倒是自己这位驸马爷，又没脑子又听不懂人话，无趣极了。
转了转手上的穗子，萧淑华也不想多耽误时候，便站起身来道：“既如此，事情便能了结了。”
卢氏吓得往前爬了两步，抓着萧淑华的裙摆，哭的梨花带雨：“殿下饶命，我当真不是故意的，殿下素来宽仁和善，就饶我这一次吧。”
她哭得实在太可怜，刚刚心有怀疑的常明尚立刻被软了心，上前扶她。
比他更快的是萧淑华的鞭子。
还是直接抽脸，这次用的力气可比对侍琴时候大得多。
侍琴只是皮肉伤，卢氏却是深可见骨。
她瞪大了眼睛，眼泪都给疼没了，一声尖叫还没出口就被婆子重新用布堵住了。
萧淑华则是神色如常的坐在椅子上，笑着道：“你以后还是不要在我面前用这些狐媚手段，明着告诉你，就算我现在把你们两个奸夫淫妇拎去府尹衙门外头，当街杀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常明尚则是被大公主这一手给震惊了，着实是之前萧淑华为了让他喜欢，在他面前把自己的真性情都藏的严严实实，这还是常驸马头一次见到萧淑华的本事。
到底是文人，且没经历过什么风浪，憋了半天，常明尚只憋出两个字：“泼妇……”
萧淑华转向了他，却没有了刚刚的笑容，脸上神色淡淡，声音都带着冰碴：“得了吧，往常就听你满口仁义道德，坐下的却尽是男盗女娼，还祸害了个傻丫头，既然这么真情相爱，你们两个凑一起不是挺般配？”
说完，也不管常明尚的脸色，萧淑华直接让人把卢氏和他一起绑了。
而后萧淑华坐了回去，对着常明尚道：“事已至此，驸马，和离吧。”
此话一出，常明尚终于露出了惊讶神色。
刚刚他有恃无恐，一则是因为萧淑华说他是被蒙蔽，二则是大公主素来倾心于他，且收妾纳小本就是寻常事，自己服个软也就过去了。
毕竟夫为妻纲，终究她还是要听自己的。
谁能想到，萧淑华要和自己和离！
这下常明尚脑袋清醒了一半，驸马爷看起来风光，可那是因为他娶了公主才能成为驸马，没了公主，便什么都不是。
于是常驸马下意识道：“不……”
可不等他说完，萧淑华又是一鞭子挥出，卢氏的另半张脸也花了。
萧淑华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和离，若不然，我做了寡妇也成，左右结果相同，我一样自在的。”
常明尚明白萧淑华是来真的，没了公主真心的常驸马终于开始怕了。
眼前坐着的再不是那个为了博他一笑费尽心思的娘子，而是权势正盛的大公主。
常明尚哪里还敢说个“不”字，立刻点头，生怕自己慢了半步，鞭子就抽到自己脸上了。
萧淑华神色自在，让人拿了纸笔来，很随意的写了一张和离书，上面除了两个人的名字，便是常明尚的“罪过”。
欺世盗名，男盗女娼，下流无耻，猥琐奸邪。
说的极不客气，说是和离书，可谁看都会觉得这是公主给驸马写休书呢。
这般样式放在寻常人家，衙门是注定不会盖印的。
可眼前的人是大公主，谁敢怠慢？
早早等在外面的衙门公人进去后，看都没看和离书就直接落了印。
不过落印后，公人还是小声道：“殿下，此事要不要禀报王上？”终究这事王族婚事，自己的衙门根本做不得主，还是要让王上定夺才好。
萧淑华拿起来吹了吹，让上面的墨迹干快些，嘴里道：“回头我去和父王说一声也就是了。”
公人哪里还敢多问，只怕自己知道的太多招惹祸端，便低着头退出了门去，眼睛半点不敢乱瞟。
而后，一式两份的和离书其中一份萧淑华留下，另一份团了团塞进了常明尚怀中。
常明尚本想用手去接，可他愕然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不听使唤。
动都不动，连知觉都没有。
显然常驸马并不知道，刚才公主那一鞭子，抽的就是他的手筋。
断了难再连的地方。
萧淑华则是拍了拍常明尚的脸，轻声道：“原本我也想要招待一下你的，得罪我的人从没有能全身全影离开的，可惜，你这身子骨比鸡还弱，扛不住几下，要是死了难免可惜，还是活着吧，活得久些，你的好日子长着呢，受着吧。”声音微顿，萧淑华直起身子，对着府内侍卫道，“绑了他们，送去常家，该说什么就说，常家族老会知道如何处置的。”
侍卫抱拳拱手道：“是。”
一旁的婆子低声道：“侍琴这个小贱婢呢？”
萧淑华瞥了侍琴一眼，道：“到底是个忠心护主的，又身怀有孕，就不要为难了，送回到卢氏身边吧。”脸上有了笑，萧淑华轻声道，“就说是我下的令，谁也不能害了侍琴性命。”
婆子应了一声：“殿下仁善。”
萧淑华瞧了瞧侍琴看向那二人时候的怨毒眼神，扬了杨嘴角：“是啊，我本就是个仁善人。”
等前厅里消停了，萧淑华才去重新请了霍云岚。
霍云岚过去时，萧淑华已经把鹞子提来，拿着生肉喂它。
见霍云岚到了，大公主笑道：“云岚快来，这小东西吃饱了以后脾气最好，好玩得很。”
而后，萧淑华便双手捧着鹞子晃了晃。
这模样凶狠的鹞子在萧淑华手上格外温和，真真切切的表演了一把什么叫身子来回乱晃，脑袋巍然不动。
霍云岚也大着胆子摸了摸，鹞子只是眼珠动了动，身子却紧紧地绷着，很是乖巧听话。
待玩了一阵，萧淑华便对着霍云岚道：“我和离了。”
对此，霍云岚并不意外。
大公主的脾气她很清楚，最是肆意张扬，这世上除了楚王，没人能让她忍气，走这一步也实属正常。
而后就听萧淑华接着道：“我打断了姓常的手筋，毁了卢氏脸面，并且让满心怨恨的侍琴去伺候他们，想来以后他们的日子不会像我这样无聊。”
霍云岚不觉得怕，只是惊讶：“公主自可告诉王上，何苦自己动手？”
若是楚王知道常明尚欺瞒公主，判他个自尽都是轻的。
萧淑华听了这话，定定地看了看霍云岚，而后扬起嘴角，笑容真切，道：“父王最近忙于齐楚战事，已是身心疲倦，我总不好用这样的破事去惹他心烦，大不了再去趟府尹衙门，让罗大人做主就是了。”
霍云岚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用帕子掩掩嘴角。
怎么什么事情都找府尹衙门……
罗荣远大人当真辛苦。
事情已了，鹞子也看了，待到了傍晚时分，霍云岚便带着人告辞离开。
出去时霍云岚没有坐马车，实在是今天坐的太久，她便准备多走走，身上也能舒坦些。
而在穿过公主府花园时，迎面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便是五王子萧明远。
如今已经长高不少的五殿下褪去了曾经的稚气，眉宇之间能看出些儿郎英武。
他到大公主府显然是有事商议，神色沉静，表情淡漠，可在抬头后，目光触及徐环儿的瞬间，五殿下脸上便瞬间和软。
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温暖。
霍云岚也停住了步子，笑着见礼：“殿下福安。”
“将军夫人安好。”萧明远回了一礼，眼睛自然而然的从徐环儿身上挪开，只管和霍云岚说着场面话。
提提漕运，提提魏军，总归都是祝福之言，说多少都不嫌烦。
等场面话说完，两人就不约而同的收了话头，告辞离开。
不过奇怪的是，萧明远放着一旁的宽敞路不走，非要从霍云岚身边挤过去。
而在他与徐环儿擦肩而过时，徐环儿感觉到掌心多了个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
是块玉璧，环形的，顶好看的玉璧。
环，璧也。
徐环儿腾的红了脸颊，回头想要还给他，却发觉萧明远早已带人走远。
而霍云岚也回头看她，道：“环儿，怎么了？”
徐环儿赶忙把玉璧收入袖中，提着裙子小跑到了霍云岚身边，回去的一路上都紧紧地抓着袖口，生怕玉璧掉出来。
而这之后很长日子里，徐环儿都没有机会能再见到五殿下，也就没机会问一问，他送自己这玉璧到底何意。
小环儿就只是把玉璧放在枕头底下，时不时的看两眼，宝贝至极。
很快，秋去冬至，都城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冬雪。
霍云岚对雪依然毫无抵抗力，下雪的时候专门让人用上好的绢纱糊窗，只为了能看看外面的大雪纷纷。
只不过她并不能像是之前那样在雪中漫步，这会儿已是怀胎四月，自然要慎之又慎才好。
待过了年，到了二月，大地回春，霍云岚将近六个月的肚子已经显怀，衣裳披风都要特别定做，出入也要人搀扶。
而二月初二这天，都城里会举行祭祀活动，宫中也有夜宴，邀请都城中的高门官眷一同参加。
之前的除夕夜宴时霍云岚因着身子不便，并未入宫，如今天气渐暖，于情于理她都不好推脱。
好在伍氏窦氏也都会去，萧成君萧淑华同样在宫中，倒不用怕出什么岔子。
不过去年的夜宴给霍云岚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她总是有些担心。
于是这次在去之前，霍云岚都出了房门，想了想，便折返回去，打开了床板暗格中上了锁的盒子，将锦囊拿出来揣进怀里，伸手摸了摸，而后才捧着肚子起身。
待出了门，霍云岚温声道：“嫂嫂呢？”
苏婆子伸手扶她，嘴里道：“回夫人的话，二夫人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
“那我们也快些，莫要让嫂嫂等急了。”
在马车上的伍氏听了这话立刻挑起帘子，连声道：“可别急，时间充裕得很，弟妹你走得稳当些。”
霍云岚笑笑，稳稳地走过去，扶着苏婆子的手上了马车。
而后，马车匆匆奔赴王宫，夜宴即将开始。

第102章
马车上，伍氏怀里正抱着福团，小家伙原本老老实实的啃着苹果，看到霍云岚的时候就哼哼唧唧的伸手要娘亲抱。
霍云岚便把福团抱到怀里，伍氏伸手托了托他的小屁股，让小家伙不要压到霍云岚隆起的肚子，嘴里道：“如今天气还不算暖，怎的想着要带孩子一起去？”
福团抬抬脸，脆声道：“一起去！”
霍云岚戳了戳他的鼻尖，把苹果重新放到小家伙手中，而后对着伍氏笑道：“虎头已经懂事了，照顾起来方便，也不会麻烦到爹娘，可福团毕竟还小，又爱跑爱闹的，总不好劳累到爹娘，而且之前下帖子时，瑶华夫人专门提到了福团。”
伍氏听了，便点点头。
想来前面说不劳累爹娘是诚心的，但真的让霍云岚抱上福团赴宴是因着瑶华夫人。
伍氏如今在都城里住了段日子，也认识了不少人，听到的消息不少。
平常有些话是不能对外人言的，不过私下里和自家妯娌说说也不用那么多顾忌：“云岚，你觉得以后瑶华夫人会不会接过后位？”
霍云岚捏着福团的小肉手，闻言，轻声道：“嫂嫂问这个做甚？”
伍氏坦诚道：“施家人来与二郎接触，施家夫人也邀了我几次，只是宫中形式不明朗，这进退之间该如何选择实在不好选，这次不单单是施家夫人会去，老夫人也会去，等下怕是不好推脱。”
霍云岚明白了其中含义。
虽说魏家兄弟几个都姓魏，可是终究走的路并不尽相同。
如今魏大郎把书斋经营的很好，霍云岚因着身子重，故而没有过多关注，可是从说书场都开始说《牡荆杂报》里面的小故事，便知道这杂报的影响力在稳步上升，而都城又素来是楚国中心，兴起了什么其他地方就会效仿，想来杂报不愁销路。
魏二郎则是在翰林院里站稳脚跟，年前升了官职，又有状元荣光，加上祖上世代务农，与豪门大户没有牵扯，现在已然成了寒门出身的文官清流当中的紧俏人物。
谁人都知魏家二郎和魏家三郎之间是会相互倚仗的，可是一文一武，衙门也不相同，接触的人自然不一样。
施家主动找上了魏诚和伍氏，偏偏现在又是立储的关键阶段，伍氏拿不准，便来霍云岚这里讨主意了。
到底是自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些在外人听来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只有关着门自己说才好。
而且一个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现在接受施家善意，无论魏临如何反应，甚至不管他如今在不在都城，旁人也会因为魏诚而默认魏三郎的态度。
霍云岚对伍氏丝毫没有隐瞒，直接道：“接不接，全看王上的意思。”
伍氏不解：“这是何意？”
霍云岚看了看伍氏，温声道：“如今王上年纪不轻，有些事情便要开始考虑了，”见伍氏点头，霍云岚就接着道，“按着惯例，后宫妃嫔若是有子女，便可以跟着一道去封地接受奉养，没有子女的便是留在宫中封为太妃终老，而太后人选，除了王子生母，便是王后才有资格。”
伍氏虽然性子直率，可也是个一点就透的，立刻道：“你是说，这后位人选，要看王上愿不愿意让瑶华夫人做太后？”
霍云岚把声音放得更轻：“应该说，是要看施家最近的表现。”
选王后从不是个简单的事情，不单单要看个人德行，更多的还是要看背靠家族的权势能耐。
朱王后便是个最好的例子。
她无论是人才德行，在妃嫔中都算不得出挑。
可是她身后有朱老将军，扶她上后位更多是看在娘家显赫的缘故。
只是结局太过惨烈，令人不忍睹之。
而现在，瑶华夫人已经在后宫中代王后事，距离王后之位差的也只是个名分。
伍氏想了想，道：“那我拖一拖？”
霍云岚却是摇头：“施家可不会让我们等，有些事情非黑即白，含糊不得。”
福团嘴里念叨：“得得得。”
伍氏皱起眉头，轻声道：“都说都城里生活大不易，我算看明白了，根本不是人找事，而是事找人。”
霍云岚倒也没让伍氏太过发愁，直接道：“现在时机不对，不仅对我们不对，对施家更不对，嫂嫂不用担心，想着再过阵子施家就不会再来请了。”
“为何？”
“瑶华夫人素来聪慧，不会由着娘家折腾，这次夜宴她请了施家老夫人入宫，想来就是为了此事。”
施家夫人是个拎不清的，从她见天想着让自家五姑娘嫁入高门便知道，这位夫人目光短，又闲不住，只怕主意比谁都正。
如今施家的和顺大多依赖于施大人的中正，以及施家老夫人的睿智。
专门请了老夫人入宫，想来是瑶华夫人有了主意。
伍氏对其中细节并不甚了解，也不多问，既知道了等下不会有难事，她便放松下来，再不去想，只管凑过去和霍云岚一起逗弄福团。
乖巧可爱的小孩子很能活跃气氛。
福团本就是个活泼性子，跟两人玩的极好，一路上都不会烦闷。
待到了王宫，霍云岚把福团的衣裳紧了紧，又帮他带好小帽子免得冲风，才扶着苏婆子的手走下马车。
这是霍云岚第二次到王宫里参加夜宴，看起来坦然不少。
因着时候尚早，伍氏去和熟识人聚到一处，霍云岚则是被瑶华夫人派来的宫人请去说话。
霍云岚正准备带着福团去，就看到宫人笑着行了一礼，道：“我家娘娘给将军夫人派了轿子来，还请夫人上轿。”
一听这话，苏婆子就先松了口气。
这王宫一看就知道地方大，有个轿子抬着总好过自己走路。
可是，霍云岚却是看也没看那软轿，只管笑着道：“不妨事，我自己走过去也是一样的。”
宫人想劝，但是霍云岚已经让苏婆子抱好福团，用眼神示意宫人引路。
无法，宫人只得笑着应了声，让人抬着空轿子在后面跟着，自己去给霍云岚引路。
而苏婆子有些不明白，她走到霍云岚身边，小声问道：“夫人为何不用轿子？”
霍云岚神色不变，一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用手拿着帕子挡了挡嘴角，轻声道：“从嫂嫂的话便能听得出，后宫无主，这王宫内苑怕也不太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音未落，霍云岚就看到拐角处有个略深的痕迹。
她步子顿了顿，装作帕子落地，矮身去捡，帕子边缘沾到了些。
拿起来轻轻摸了摸。
是油。
平白无故的，道上被人撒了油，若是抬着轿子踩上去……
霍云岚不动声色的把帕子收好，神色如常的朝前走。
不多时，便到了瑶华夫人所住的宫殿。
穿过了好几道门，霍云岚才看到早早等在那里的瑶华夫人。
大抵是因着今晚是瑶华夫人头一遭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出席夜宴，故而近日她的打扮尤其庄重华丽。
玄色衣裙，红色刺绣，环佩叮当，瞧着华美异常。
而瑶华夫人本就生的一副艳丽动人的好相貌，这样庄重的衣裳不仅没有压住美貌，反倒越发显得她倾国倾城。
看到霍云岚时，瑶华夫人便笑着起身，道：“云岚来坐，我让人备下了饭食，等下宴席上怕是又要是冷菜冷汤，这会儿先吃口热的垫垫肚子才好。”
霍云岚看了一眼站在瑶华夫人身边试菜的宫人，便笑着道：“多谢娘娘。”而后扶着肚子坐下。
瑶华夫人应该是早早就为了霍云岚的到来做准备，椅子上垫了厚厚的软垫，桌上也放了个暖手用的暖炉，很是周到。
而福团则是坐到了另一把小椅子上，好奇的左右看看，到底是年纪小，有些怕生，不过在霍云岚喂他了半块奶糕后，小家伙就活泼起来，脸上笑眯眯的，自己抓着奶糕吃得开心。
瑶华夫人瞧着福团的小模样很是喜欢，索性就坐到了福团身边，单手托着下巴偏头瞧他，嘴里道：“这娃娃真可爱，云岚好福气。”
福团脆声道：“福气！”
瑶华夫人笑起来：“这般聪慧，怕不是以后又是个状元郎呢。”
霍云岚用帕子掩掩嘴角，温声道：“这孩子还小呢，以后还不知是读书还是习武。”
瑶华夫人这会儿已经伸了个手指过去让福团抓着，闻言便道：“都好，云岚教养出来的孩子定是不错的，左右小孩子都要从人之初性本善念起……”
话音未落，福团就把嘴里的奶糕咽下去，小眉头先是紧紧皱起，觉得又到了念书时间，虽然不情愿可还是糯糯的道：“性相近，习相远。”
此话一出，不止是瑶华夫人，就连霍云岚这个亲娘都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之前福团可从没说过这么长的句子，向来都是一个词一个词的蹦，如今竟是这般能耐？
随后霍云岚就反应过来，因着怀胎辛苦，她也没有一直守着福团，反倒是自家小弟霍湛常常带着虎头过来寻他，想来福团就是在霍湛的教导下突飞猛进。
原本只是记性好，现在背书也会了。
哪怕这会儿不解其意，可光是记下就已经很难得。
霍云岚已经开始思考未来该怎么应对这张总是闲不住的小嘴。
瑶华夫人可不知道福团的本事，如今瞧着这么大点儿的奶娃娃就能背三字经，着实把瑶华夫人吓了一跳，她很快便伸手摸了摸福团的发顶。
霍云岚不解，瑶华夫人笑容满面：“沾沾小郎君的聪明劲儿。”
福团见她没有继续念书，登时高兴起来，跟着嚷嚷：“聪明聪明！”
霍云岚便跟着笑起来，也过去捏了捏福团的脸蛋。
小家伙平常被自家娘亲揉搓习惯，这会儿十分自在的昂起脸，任凭她们为所欲为。
等吃罢了饭，瑶华夫人便让人撤桌，将一封厚厚的信递了过去。
霍云岚接过，就看到信封上面是自家相公的笔迹。
而后便听瑶华夫人道：“如今战事吃紧，前线不好给后方寄家书，这是跟着战报一起来的，王上专门叮嘱我亲手交给你。”
霍云岚心里清楚，这是楚王在给自家施恩，做的顺水人情。
不过她仍格外感激，起身行了一礼道：“谢过王上，谢过娘娘。”
“你身子重，莫要多礼。”说着，瑶华夫人就伸手扶她。
霍云岚便重新落座，却没有立刻把信拆开来看。
她是知道自家夫君的脾气，尤其是自己给他带了一箱子信去，只怕早就已经学到了不少蜜语甜言，如今有了回信，还不知道会写些什么。
不好让旁人瞧见，等下自己偷偷看也就是了。
就在这时，瑶华夫人状似无意的问起：“魏将军身边人才济济，这是楚国之福。”
霍云岚闻弦音知雅意，便笑着道：“是啊，无论是徐军师还是左军师都是人品才干俱佳，各有千秋，尤其徐先生在刑讯典狱上颇有建树，很是得力。”
“另一位呢？”
霍云岚自然而然的回道：“左先生是谦谦君子，芝兰玉树，尤其是做得一手好茶，君子六艺无一不精。只是命途多舛，以前受到过些挫折，不过如今想来能经受得住捶打磨炼自然是好儿郎。”
瑶华夫人听了这话，脸上笑意加深。
其实之前她和左鸿文是见过面的，还专门为了左鸿文请了郎中来，只是瑶华夫人对左鸿文的人品做派还不甚清楚。
如今有了霍云岚的话打底，瑶华夫人也安心些。
却不知霍云岚早就知道左鸿文和施五姑娘的事情，刚刚也是轻描淡写的把左鸿文夸了一通，这会儿将军夫人只管静静的端起茶盏，神色镇定如常，好似自己不过是说了些寻常话罢了。
这时候，有人通传：“施家太夫人和夫人来了。”
霍云岚闻言，便知道人家祖孙、母女间定是有体己话说，便起身告辞。
这时候，瑶华夫人才问起：“刚刚我给云岚派了轿子去，怎么不坐？”
霍云岚没多说什么，只管将那方沾了油的帕子递过去。
瑶华夫人接过来，只瞧了一眼就明白原委。
她面色微沉，但很快就重新有了笑颜，轻声道：“是我安排的不够妥帖。”
霍云岚摇摇头，温声道：“娘娘和善，自然不想的，好在这次有惊无险。”
“你先去大殿吧，路上小心。”
“谢娘娘挂念，臣妇告辞。”
等霍云岚离开后，瑶华夫人便紧紧攥住了那方锦帕，眼睛微眯。
大宫女琉璃有些担心，一边给瑶华夫人添茶一边道：“娘娘，如今要怎么办？”
瑶华夫人笑了笑，声音轻之又轻：“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伸手，怪只怪那些脑袋空空的蠢东西把外人牵扯到宫闱争斗里头来，本宫想着她们大概都忘了本宫是靠什么坐稳一宫主位的。”
琉璃一听，便知道自家娘娘虽被楚王恩宠多年，却一直没有丢掉本事，立刻松了口气。
瑶华夫人则是缓声道：“闲了这么多年，本宫也该松松筋骨了。”
而此时，苏婆子也从刚刚的事情里想明白了些，咬牙低声道：“怎么会有这样脏心烂肺的人。”自家夫人可是怀着孩儿的，如何能对她做出这般下做事？
霍云岚看得通透：“想来就是因为我怀着孩子，这才想要借此做文章。”
一想到有可能的意外，苏婆子便抖了抖身子，格外后怕。
反倒是霍云岚神态自若，语气也是平缓和煦：“不用太过担心，此事本就不是冲着我来的，想着也不会有下次，左右这王宫鲜少才来一次，不妨事的。”
苏婆子点点头，心里却是觉得这王宫还是少来为好，看着巍峨阔气，却比外头可怕太多。
而后，霍云岚便回了前殿，寻到了自己的位子，扶着肚子缓缓坐下。
如今霍云岚身份已经不同往昔，因着魏临不再是闲差，而是统领明啸卫，霍云岚的地位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位子便往前排了不少。
现下窦氏是没法和她坐一起了，不过旁边就是安顺县主萧成君，大公主也刻意选择了霍云岚身边坐着，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等霍云岚坐下后，就听萧淑华问道：“见过瑶华夫人了？”
霍云岚点头：“见过了。”
“想来，魏将军的信也到你手上了吧。”
霍云岚继续点头。
萧淑华便道：“你家魏将军大胜的消息还没有透露出去，想来很快就能传开了，只是想要回来怕是还得些日子。”
霍云岚笑道：“他安稳便是最好的。”
萧淑华见霍云岚神色如常，也就放下心，低头开始摆弄腰间装饰。
如今没了驸马的萧淑华很是自在从容，今儿玩鹞子，明儿练骑射，前些日子还找人寻了个通体雪白的孔雀养在府中，霍云岚都想要找机会去瞧瞧。
这会儿萧淑华的腰间就挂着一根孔雀尾羽做为装饰，福团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瞧，脑袋跟着左晃右晃，甚是专注。
萧淑华见状，便笑着俯下身去，对着福团道：“喜欢？”
福团乖乖道：“喜欢。”
“让我抱一下，这东西就送你了。”
福团旁的听不懂，可他听得懂“抱”。
小家伙头件事就是回头看向霍云岚，见霍云岚轻轻地往前推了推他，福团立刻对着萧淑华伸出手臂，脸上是软软的笑。
这个笑容让萧淑华的心也跟着软了一片，立刻把福团抱过来放在膝盖上，脸上欢喜成一片。
霍云岚则是趁此机会从怀中拿出了书信。
小心的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厚厚的信纸头一页只有四个字。
我好想你。
魏临的笔记很好辨认，纵然魏三郎不喜读书，可是写字向来坚实有力，这四个字更是力透纸背，足以见得其中用的情绪有多饱满。
霍云岚脸上一红，赶忙把信纸往怀中一扣，见无人注意自己，才重新低头看信。
只是一时间舍不得翻到第二页，似乎要把这四个字牢牢记在心里似的。
等将军夫人终于决定翻页时，突然听到了些异样声响。
她疑惑的抬起头，而后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大殿中飞掠而过，破空的声音骤然响起。
霍云岚下意识地伸手挡住福团，而后错愕的看向大殿门口。
那里，原本应该背对殿门驻守的侍卫却纷纷调转过来，并且将刀剑拔出，直直的对着殿内众人。
不等霍云岚反应，便听到萧淑华凄厉一声：“父王！”
霍云岚立刻扭头看向高台。
只见高台之上，楚王紧紧地捂着胸口。
那里，有一支箭插着，尾羽微微颤动。
瞬间，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第103章
先是静谧，接着便是控制不住的惊慌一片！
大殿上的多是官眷女子，本就胆小些，如今瞧见这兵戈相向，楚王又被当胸一箭“射杀”，让人如何不慌？
霍云岚反应快些，伸手就把福团抱回到怀里，把他的脸摁在自己的肩头，以防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被小娃娃看到。
福团也乖，他似乎能感觉到霍云岚的紧张，这会儿虽然被摁的有些不舒服，可还是老老实实的趴好，一点声音都没出。
留下护卫霍云岚的沈山则是快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因着入宫不能带配剑，他便掰了个桌子腿，往前两步，直接挡在了霍云岚面前，
霍云岚的眼睛则是看向台上。
在那里，已经有宫人将楚王团团围住，瑶华夫人更是面色苍白的紧紧抱住楚王，动也不敢动，脸上的泪水止都止不住。
只是因为人太多，霍云岚根本看不到楚王伤势如何。
随后她便把视线落到了正迈步入殿的人身上。
这人霍云岚见过，便是之前佯装被朱家蛊惑发起宫变的白鹰卫上将军史元洲。
不同的是，之前那次是佯攻，配合演戏罢了，可这次史将军似乎是要假戏真做，实实在在的把之前没有做完的事情补上。
而在四王子跟着上殿后，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一个是楚王四子，一个是四王子母族，还当胸给楚王来了一箭，逼宫之事板上钉钉。
霍云岚往后退了退，尽量保护自己，心里却是天马行空的想着——
王宫确实不是个好来的地方。
两次夜宴，两次麻烦，一次比一次严重，怕是自己以后连王宫的门都不想进了。
而在场的受邀官眷也多是高门贵女出身，霍云岚能想到的她们自然也能想到，可是谁也不敢开口。
独独只有萧淑华拍案而起，甚至一脚踢翻了桌子，厉声道：“老四，你这是弑君弑父！”
四王子闻言，看向了萧淑华。
他素来低调，在三王子有荣光五王子有恩宠的时候，四王子常常被人忽略。
但是身为楚王之子，有谁是真的愿意甘于平庸呢？
可四王子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机会。
朱王后害死了先王后嫡出的二王子，又因为自己的愚蠢连累了自己养育的三王子，底下的弟弟们又太小，真的留下有一争之力的便是自己和萧明远。
可老五有宠有权，就连大公主都与他过往甚密。
反观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和五王子不同的是，萧明远想要争，就去楚王面前争取表现的机会，无论是外出巡漕运，还是在衙门里领差事，一步一步都走得稳固坚实。
四王子想的就只是直接把位子抢过来，就万事大吉。
他也知道自己本事不济，明白现在做的事情哪怕成了也要被口诛笔伐，但他觉得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结果现在被大公主直接戳破，四王子只觉得面上无光，羞愤异常，立刻上前要和大公主理论。
史元洲一把拉住了他。
其实史将军很明白，自己这个做王子的外甥性子懦弱，才能平庸，当王上是绝对不够格的。
但也正因为这样的脾气，若是他真的能成事，到时候必然是要依靠外戚力量。
届时，史家便能一跃成为高门大户，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史元洲行了一步险棋，借着朱家倾颓、魏临出征之际，带着四王子来逼宫了。
可史元洲能指使人刺杀楚王，却不愿碰面前这位大公主一分一毫。
楚王倒了，再立新的便是。
但萧淑华靠着先后娘家的势力，与都城里的不少高门都有相处，很多高门大户都把自己的产业交给萧淑华这位既不担心前程也不担心荣宠的公主殿下身上。
碰了萧淑华，还不知道多少人排队要跟他们算账。
他压低声音对着四王子道：“公主出身高贵，背后有不知道多少高门大户支持，手上握有权柄，轻易招惹不得，忍忍吧。”
四王子立刻想起长姐从小到大做的那些嚣张事情，又看了看萧淑华已经握在手上的鞭子，立刻怂了，往旁边挪了挪步子，站在史元洲背后一言不发。
这模样看的萧淑华更来气，骂道：“废物点心，父王怎么有你这样孬种的儿子。”
而史元洲则是只当没听到，正了正神色，对着高台上生死不知的楚王道：“王上万岁，功绩可比日月，只是王上年岁已老，身有旧疾，且性情大变，恐不能执掌朝纲，还请王上另立新君，以保我楚国千秋功业。”
此话一出，萧淑华就是一鞭子挥出！
直接抽在了史元洲身上，哪怕有甲胄挡着，可是萧淑华的力气实在是大，硬抗也觉得疼。
史元洲怒极：“你……”
萧淑华可不怕他，哪怕面前侍卫刀剑寒光闪闪，大公主依然傲然而立，冷声道：“少说废话，怎么，坐到这一步还想把脑袋缩回去？我没记错的话，史大人属马的，怎么改属乌龟了？”
一句话，不少慌乱的女眷都忍不住抿紧嘴巴。
想笑，可又觉得这种场面里笑不合适，更何况王上生死未名，只能强忍回去。
史元洲却觉得胜券在握，又忌惮大公主背后势力，便想着和她辩驳一番。
大公主却没那么多计较，加上她活得素来自在，也没什么女儿家的顾忌矜持，想说什么说什么。
偏就是这样用高贵的语气说出来的恶毒话最为扎人。
而在两人唇枪舌剑时，霍云岚并没细听，她知道大公主在拖时间想要寻求变通，至于史大人为什么配合，只能说脑子是个好东西，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
趁着这个时候，霍云岚一手抱紧福团，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了自己带入宫的锦囊。
打开来，就瞧见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个是被布帛紧紧包裹的玉珏，另一个是一张纸条。
展开来，上面是魏临的字迹。
‘若宫中有变，莫要惊慌，王上心有成算，可用此信物寻求五殿下庇护。’
霍云岚看完，心里登时一松。
怪不得宫中侍卫如此容易就被史元洲收买，怪不得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一切又是早早盘算好的，楚王搭好了戏台，就等着人来唱戏了。
史元洲和四王子这会儿想来还不知道，他们成了粉墨登场的戏子，唯一的观众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当回事儿。
但是霍云岚很快便想到，纵然一切都是算计，可是楚王那当胸一箭又是如何解释？
莫不是，出了岔子？
而此时，萧明远也紧握拳头，眼睛赤红的往台上看。
楚王有意试探四王子和他的事情，萧明远早就知道，并不是魏临故意泄露天机，而是萧明远从大公主那里知道，魏临早在一个月前就攻下了齐国都城。
战报却迟到了二十多天。
若不是魏家军里出了内鬼，就是魏临故意为之。
萧明远时刻警醒，一直到此次夜宴之前，他看到宫内侍卫统领出入王宫，便有了猜测。
故而这次，萧明远是带了最精锐的护卫来的。
楚王想要试探他们的忠心，那自己就要做最忠诚的臣子，最温顺的儿郎。
但现在事情有变。
并不是说楚王的安排出了差错，而是楚王出了差错。
若是楚王安全，那么这会儿五王子就要冲出去保护父王，并且大骂四王子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骂的越狠越好。
可现在楚王生死不知，自己带来的护卫到底是护卫王上，还是直接明火执仗灭掉四王子免除后患，然后稳固地位？
不同的选择，带来的便是不同的结果，行差步错就是万丈深渊。
萧明远心中固然担心自家父王，但是他更担心自己的未来。
有些事，非黑即白，根本没有二次选择的机会。
霍云岚在看到萧明远脸色涨红眼睛充血的模样时，便猜到了七八分。
并不是她在朝堂争端上多有天分，而是因为霍云岚早就知道魏临与五王子交好，既如此，如今这千载难逢清君侧的机会，没理由不把握。
想来五王子担心的和自己担心的一样。
于是，霍云岚又看向了台上。
这一次她瞧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楚王还是被团团围住，依然瞧不清，但是霍云岚却看到瑶华夫人已经没了刚刚的满面泪痕，虽然用帕子掩着半张脸面，似乎是哀伤过度，但是那双眼睛里带出来的分明是兴味的光芒。
这是看戏呢。
之前霍云岚就和伍氏说过，瑶华夫人的荣宠皆来自于楚王一人，且两人伉俪情深，在宫廷内院难得有这样的真情，若是楚王真的有性命之忧，她没理由这般自在。
楚王定然无事。
霍云岚立刻有了决断，她将玉珏外头的布帛扯掉，而后将玉珏直接挂在福团颈子上，然后便抱着自家娃娃，快步走到了大公主身后。
这个位置就在高台之前，换句话说，霍云岚站到了楚王一侧。
这番动作并不显眼，不少女眷都为了寻求庇佑往楚王那边靠拢，毕竟比起刀剑寒光的大殿，有不少宫人护卫的高台还是更有安全感的。
可萧明远看到了默默跟在霍云岚身后蹭光环的安顺县主萧成君，也就瞧见霍云岚，同样看到了福团颈子上的玉珏。
他是何等聪明人，顷刻间就明白了缘由。
于是，萧明远不再有半分犹豫，也跟着踹翻桌子，大步上前，开口便是喝骂！
不仅骂，而且骂的头头是道，比大公主的狠太多。
而且萧明远放了话：“就算我血溅当场，也不会由着你这样目无君父的东西嚣张。”
这番变化让史元洲和四王子懵了，尤其是四王子，脸上立刻变颜变色。
不敢动大公主，还不敢动你？
于是，四王子回头，用尽力气大声喝道：“来人，给我把他绑了！”
这话听着响亮，但是那些侍卫却没有一个动作的，哪怕是史元洲带进宫来的士兵也犹豫之后没有轻易动作。
四王子愣住，脸涨得通红：“怎么，都聋了吗？我让你们把他绑了，你们……”
“来人。”
这时候，有声音从高台上响起。
四王子和史元洲都熟悉这声音，震惊的看过去。
便瞧见宫人散开，楚王在瑶华夫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那张虽然有些岁月痕迹却依然相貌堂堂的脸上一片平静。
而后，他的手随意的把箭取下来。
众人很清楚的看到那箭根本没有箭头，莫说杀人了，就连楚王身上的锦衣都没有丝毫破损！
四王子还不知道作何反应，但史元洲已经反应过来。
他目眦尽裂，扭头看向跟随自己多年的参将：“你叛我！”
参将叹了口气，先把从史元洲那里偷来的兵符交给身边人，而后拔出长剑，对着史元洲道：“将军，大势已去，收手吧，属下自知对不起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史元洲想动手，可是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刚才还把刀尖对着楚王的侍卫一拥而上，直接把史元洲给摁在了地上！
同样，他们丝毫没管四王子的尊贵，同样制住，而且比对待史元洲还不客气。
这时候就听有人来报：“王上大喜，魏将军攻破齐国都城，齐王薨逝，王子公主尽数带回，如今魏将军正驻扎在城郊，尽听王上差遣！”
此话一出，大殿内立刻热闹起来。
破都城，灭王族，换言之，楚国这是把齐国给打下来了！
从此以后，两国归一，这简直是惊天胜仗！
而萧淑华此刻也明白原委，心里松快，脸上就有了笑，回头对着霍云岚道：“恭喜，魏将军这次八成是可以给你请个诰命回来了。”
霍云岚下意识地道谢回礼，而后，便明白魏临和楚王这是里应外合。
可是再多的念头都被表哥要回来这事儿给压了下去，满心只有喜意。
霍云岚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轻声道：“小东西，你爹爹果然信守承诺，说要回来亲眼瞧着你出生，这不就回来了？”
而后面的事情便不是霍云岚关心的了。
史元洲众叛亲离，就连最亲近的参将都早早被楚王收服叛了他，可以说整件事从头到尾只有史将军和四王子在专心致志搞宫变，其他人不是看客，就是陪着演戏。
至于四王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霍云岚离开大殿时，那人已经有些状似疯癫。
待她走出宫门时，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坐上了大公主的马车。
虽然这次楚王对于史家打算早有洞悉，但是都城里还是有些人心惶惶，寻常百姓不知王宫内院发生的事情，只知道城内外有兵戈之声，这让他们难免有些慌乱。
萧淑华看重霍云岚，怕路上出岔子，便让霍云岚和福团先和自己回公主府，待明日事情稍稍平息再回归德将军府。
好在伍氏是个心大的，在大殿上时自然害怕，可现在已经镇定如常，对着霍云岚道：“殿下说得对，弟妹你如今双身子，还是要谨慎些好，家里有我和大嫂嫂呢，尽管放心。”
沈山也抱拳拱手：“属下定然看紧门户。”
霍云岚也不推脱，点了点头，和伍氏又叮嘱了几句后就抱着福团坐到了大公主的马车上。
萧淑华的车驾自然是与众不同的，无论寻常人家再有钱财，在马车上花的心思再多，可到底不能逾制，萧淑华就不同了，她是王族大公主，除了楚王没人管得住她，这马车自然是怎么舒坦怎么安全怎么来。
车舆里不单单有垫子矮桌，甚至还有张可以躺上去的软榻，点着香薰炉子，四周围装饰精细，而在马车前行时，车舆里竟然是半分晃动都感觉不到。
霍云岚脸上露出了些惊叹：“当真是好手艺。”
萧淑华随手拿起一盏茶，直接浇到了香炉里，她也不知道熏香对有孕之人好还是不好，左右小心些总没坏处，省的这氤氲香气坏了霍云岚的身子。
至于里面的香料是否名贵，大公主半点不在乎。
比这好的她有的是，她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而后萧淑华才看向霍云岚，笑着道：“你若是喜欢，我可以把工匠介绍给你，他的手艺是祖传的，给我父王也做过不少精巧物件。”
霍云岚一听便知道这是王室工匠，所制东西想来也只有王族可用。
自家就算想要用也是够不上的。
正要婉拒，便听萧淑华接着道：“云岚也不用急，想来过不了多少时日，魏将军便能高升，到时候王上御赐车驾以示恩典的时候，我去提一提也就是了。”
霍云岚读的书多，虽说不至于百事百通，但是从书册上是能了解不少的。
就像现在，她心里清楚，车驾不单单是代步工具，这和轿辇一样，都是显示地位和身份的工具，而王上也不会轻易恩赐。
除非，官拜一品二品大员，或者得封爵位。
霍云岚微抿嘴唇，露出一抹笑，伸手轻轻拍了拍怀中已经熟睡的福团，轻声道：“承公主贵言。”
萧淑华见她通透，脸上也笑起来，有些感慨：“魏将军到底是多有福气，才能娶到你这样的娘子。”
霍云岚则是耳尖微红，声音都不自觉地柔和：“能嫁给他，才是我的福气。”
这时候，马车到了公主府外的街巷，没有停顿就直接行进府内。
因着今日这番折腾，霍云岚实在觉得倦怠的很，大公主也体恤，并未同她说什么话，只管安排人带她去了厢房内休息。
等到了第二天，霍云岚刚一醒来，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公主府这样的宅院里，下人行走都是格外规矩的，除了在需要时候会提前出些动静外，其他时候半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如今脚步声竟是如此杂乱，只会因为府内进了外人。
大抵是因为昨晚夜宴上的意外，霍云岚立刻警惕起来，一把抱紧身边还睡得四仰八叉的胖儿子，伸手拉开了床帐，一眼就看到了正端着水盆进来的苏婆子。
见霍云岚醒了，苏婆子赶忙撂下水盆，走过去给她腰后塞了个软枕，嘴里道：“夫人可要现在洗漱？殿下让人备了萝卜汤圆，给夫人盛好晾着，现在正好入口。”
霍云岚还没说话，福团就先哼唧起来。
对小家伙来说，天大地大都比不上吃饭睡觉。
到了吃饭的时候，一点不剩，到了睡觉的时候，雷打不醒。
寻常自然没有人在他睡觉的时候拨弄他，不过刚刚霍云岚把福团抱起来的动作有些大，小家伙的眼睛缓缓张开，眼睛里还有些没睡醒的茫然。
等发觉自己被吵醒了，福团张开嘴巴就要哭，一对乌溜溜的眸子里都冒了水光。
可是等他看清楚抱着自己的是自家娘亲后，福团就把差点要出口的哭闹给咽了回去。
福团旁的没记住，就记住娘亲身子金贵不能闹她。
这是当初魏临用奶糕哄着他牢牢记下的结果。
于是这会儿福团就只是脸上委屈，嘴巴瘪着，肉嘟嘟的脸蛋都鼓了起来。
霍云岚瞧着就心疼，赶忙温声细语的哄着，又亲又柔的，总算让小家伙的眉头舒解，吧唧吧唧嘴，又沉沉睡去。
这时候霍云岚才想起来问：“外头是怎么了，有谁来了吗？”
苏婆子一听就满面笑意，回道：“是将军，王上派叶宰相去城外相迎，将军入宫受赏之后便马不停蹄的来接夫人回家了。”
霍云岚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
因着动作太大，福团差点从他怀里轱辘下去。
霍云岚赶忙把小家伙抱紧些，又亲了亲，见福团没醒，便松了口气，重新看向苏婆子道：“将军来了怎么不早叫醒我？”
“将军说不让打扰夫人安睡。”
霍云岚一听，脸上的笑就止不住。
她立刻就想要起身去找魏临。
纵然这次魏临离开的时间比上次短很多，可是霍云岚对他的想念却是与日俱增。
之前新婚不久就分别，她是想的，可也只是想，毕竟没有生活多长时间，日子有他没他一样过，霍云岚不至于时时惦记。
可这次不同，两人都把对方融进了自己的生活，夏天他会给自己扇风，冬天他会给自己暖脚，无微不至的亲近成了习惯，再想要适应没有魏临的日子便显得有些难过了。
古人曾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之前觉得这不过是为了抒情的夸张，如今想来，竟是真的。
不过霍云岚还没下床，便是理智回笼。
低头瞧了瞧身上的亵衣，还有披散下来的乌丝，将军夫人脸上微热，轻声道：“先洗漱吧，梳个倾髻，仔细些。”
苏婆子闻言，笑着道：“夫人可是许久不曾梳花式了。”
霍云岚抿唇一笑。
之前是觉得麻烦，加上怀着孩儿，也就懒得折腾。
可如今心上人得胜归来，她总要收拾利落些才好。
女为悦己者容，不外如是。
而在霍云岚梳洗之时，魏临正在前厅正襟危坐，面前便是大公主和五王子。
萧明远同样是一大早就到了大公主府上。
昨夜他被楚王留在宫中，不少人都觉得他要有大前程，可只有萧明远自己知道，楚王只是和他闲话家常，然后叮嘱他好生休息，而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萧明远也不好上赶着凑近，加上这是自家父王体恤，他不好拂了面子，无论困不困都要好好躺上一夜才好。
结果还真的睡了过去，一觉天明。
探听了一下，自有人把一连串的决断告诉他。
与之前的三王子不同，这次四王子和史家弄出来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且四王子根本没有三王子的识时务，把自己的野心和愚蠢暴露的彻彻底底。
事情已经传遍都城，压是压不下去了。
楚王倒也果决，先把史元洲关进死牢，严加看守，并且圈了史家，准备挨个审问，竟是比当初对待朱家还严厉些。
史元洲的白鹰卫被归于朝内一位老将军，越衡为辅，今日就要下明旨。
对萧明远，楚王只说他忠心，孝顺，旁的并没什么。
听起来都是好话，可五殿下心里到底有些忐忑，便来寻萧淑华，恰巧碰到来接霍云岚的魏临。
既然见了面，萧明远便笑着道：“恭喜魏将军大胜而归，这次齐国怕是熬不住了。”
战报里说得清楚，魏临带着人连战连捷，之前放归齐国降将果然收效甚好，齐王不信任手下的精兵良将，开始大肆提拔近臣，只是那些只知道阿谀奉承的官员如何能面对刀山血海的战场？说一败涂地都是轻的，有些甚至看到魏家军掉头就跑，拦都拦不住。
越衡原本是齐国将军，认识的人也不少，他主动提出要大肆宣扬自己现在在楚国地位。
齐国守将一看，这越小将军投降以后还能过好日子，那还等什么。
不少根本没有抵抗，直接大开城门以示归顺。
魏临就这样打到了齐国都城，甚至冲进齐国王宫，越衡手刃齐国国君，但为了示意仁德，放过了齐王妃嫔和子女，离开时也没有动齐国都城的百姓。
就是在走之前，让有齐国口音的兵卒满大街的嚷嚷楚国的好处，喊了足足三天才离开。
这些魏临都写在了战报里，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处处都透着心机。
现下听五王子提起战事，魏临不自觉地严肃了神情，回道：“仰仗王上恩典，祖宗庇佑，此次算是得胜还朝，只是之后的事情还要王上决断。”
萧明远没说话，反倒是萧淑华笑了笑，道：“将军分明已经决断过了。”
杀了齐王，便使得齐国群龙无首。
在齐国都城里大加宣扬楚国好处，这样等以后楚国接受齐国城池时，收到的阻碍也会少些。
将王子公主尽数带回，便是给楚王一个机会，从其中挑选一个好拿捏的，封个爵位，留在都城里养着以示恩德。
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可不单单是打仗好就能做成的，还要好脑子。
魏临能听懂萧淑华的意思，不过如今三人同坐一条船，说起话来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于是魏临便缓声道：“计策多是徐左两位先生出的，越小将军也很有本事，我自不敢居功。”
听话音，萧明远便道：“你要给身边的军师向父王讨官位？”
魏临点点头。
“徐先生还好，可我记得左先生容貌有损，怕是不容易。”
魏临没多说什么，面上谢过五殿下提醒，心里想着，有瑶华夫人在，不怕王上不同意。
虽说历史上总说美色误国，可终究昏庸的都是男子。
时不时的用用枕边风还是挺方便的。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殿下，将军夫人来了。”
此话一出，刚刚还坐姿端正的魏临“嗖”的一下站了起来。
这把萧明远吓了一跳，差点要从腰间拔刀。
萧淑华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声道：“五弟放心吧，魏将军这是和夫人伉俪情深，你还小，不懂得。”
萧明远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坐了回去，道：“就快懂了。”
萧淑华笑眯眯看他：“你说什么？”
萧明远眼神游移，小声道：“没什么的。”
而此时魏临根本听不见旁的声音，甚至看不到旁的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娘子。
之前为了配合楚王计谋，故而他虽然到了都城外，却不能回家，在城郊眼巴巴的往都城看了三天。
都说近乡情怯，对人也是如此。
之前离得远，知道见不到，所以也就是想想，并不着急。
可是都到了都城却不让他找娘子，魏临便觉得自己的心都架在火上烤一般。
如今可算是见到了，魏将军恨不得直接把娘子抱到怀里，仔仔细细地告诉她自己这些日子的思念，最好说一句亲一下，把这几个月的都补回来才好。
好在霍云岚隆起的肚子让魏临理智回笼，他脚步一顿，而后小心翼翼的伸手帮霍云岚紧了紧披风带子，嘴里的声音轻而又轻：“这么早出门，冷不冷？这娃娃晚上闹你没有？乖不乖？”
魏临问的是霍云岚肚子里那个，可是被苏婆子抱着的福团听到，立刻昂着下巴，脆声道：“不闹，福团乖乖！”
魏将军看都没看他，随手揉了小家伙脑袋一把，敷衍道：“好好好，你乖，我知道了。”
福团却是鼓着脸，直接朝魏临道：“嗲嗲坏！”
魏临一愣，这才看向福团，着实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儿子了。
霍云岚能猜到些，便把刚刚带过来的奶糕掰了一块喂给他，温声道：“你之前答应过的，忘了？福团乖就给奶糕吃。”说着，霍云岚笑着看他，“他早上被吵醒以后就没睡多久，现下脾气正不好呢，等下哄哄他，这么小的孩子如今还能认得你已是不错，多夸两句。”
魏临听出潜台词，立刻道：“娘子放心，这一仗打得漂亮，想来三五年内无战事了。”
说完，魏临还想给霍云岚分析一下如今的战局。
霍云岚却没想听，只管挽住了魏临的胳膊，轻声道：“有话，我们回家说，我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诉你的，这会儿还是不要叨扰公主和王子的好。”
魏临终于想起来身后还有两位贵人，转身去看，就发现大公主和五殿下脸上都挂着类似的笑容。
带着些欣慰，带着些祝福，又带着些羡慕。
一直站在一旁没开口的郑四安默默地看了一眼，又默默地低头。
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了，可不就是被秀一脸却不能说只能憋着的意思么？
只是区别是，自己被秀习惯了，如今已经百炼成钢。
而后魏临便和霍云岚一道和大公主请辞，萧淑华自知道他们还有不少体己话说，便道：“早些回去吧，我也不留你们了。”
魏侧着头看看霍云岚，故意道：“衙门里其实还有不少事儿呢，等下我和两位军师自是要去瞧瞧。”
萧淑华对魏临的去处不关心，只管笑着点头，这耳朵进那耳朵出。
倒是萧明远上了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看看魏临，严肃道：“既然有事，将军还是仔细些好，徐先生也是要攒功劳的，还有左先生。”
魏临应了一声，而后便和霍云岚先去昨日暂住的厢房，把东西收拾干净。
因着怀着一个，还带着一个，故而霍云岚出来进去都有不少物件，现下都在厢房里摆着，还是要花时间整理下的。
而此时在前厅内，萧明远并未立刻离开。
他撂了茶盏，轻声问道：“阿姐昨日我早早就去睡了，不知父王如何？”
萧淑华让人把鹞子提来，这会儿慢悠悠的逗弄着，闻言便道：“一切都好，还问了不少你的事情。”
萧明远听了，有些欲言又止。
而大公主何等通透人，根本不用他说话，便直接道：“父王坐拥江山，想要终成可爱的儿子怎么都能养的出，可他胸有大志，自然希望儿女都有出息都有本事，能有真心最好，就算没有，只要能让楚国强盛，旁的也不在意。”
萧明远闻言，有些惊讶的看向萧淑华。
可萧淑华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一面肆无忌惮的拿着小木棍轻轻敲鹞子的小脑袋，一面道：“想要成大事，心机，手段，决策，缺一不可。三弟空有聪慧却被母亲耽误，四弟蠢钝如猪不提也罢，如今看来，还是你最合适。”说着，萧淑华扭头看向萧明远，笑道，“会演也是本事。”
这话说的明白，萧明远知道，自家阿姐定然是在父王面前美言了。
而能把一切看得这般清楚透彻，着实厉害。
萧明远由衷感慨：“若是阿姐是男儿便好了。”
萧淑华则是扬起嘴角，声音平顺：“得了吧，我如今日子过得自在逍遥，可莫要给我找事，那位置底下可是带刺的，光是天不亮就上朝就难受的很，也就你们乐意抢，况且……”声音微顿，再开口已是带了一丝轻笑，“假使我是儿郎，现下你我怎会如此恳谈？”
不打个头破血流才怪。
萧明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后，萧明远并未久留，而是找了个由头就离开了。
很快，魏临就带着妻儿回来和大公主告辞。
萧淑华拿着布巾把鹞子盖住，而后道：“将军公务繁忙，莫要让云岚久等才好。”
“是，谢公主体恤。”
魏临应了一声，看似郑重其事，可是霍云岚最是知道这人的心思，就是故意说话逗自己呢，出门。
魏将军笑着扶住她，道：“娘子如今身子贵重，可不敢乱动，我扶着你，娘子来吧。”
霍云岚笑着横了他一眼，两人便上马车，根本连衙门都没经过，径直的回了归德将军府。
原本跟在魏临身边形影不离的两位军师也没有回衙门，搭伴往家里走。
因着徐承平的家就在左家宅院边上，寻常两人都是同进同出，这会儿也是一样。
经过了几个月的战场历练，徐承平与左鸿文的关系越发好了，这会儿徐先生双手揣袖，说起话来便更为随意：“好不容易回来，你该去和施家姑娘报个平安，人家八成早早就等着你了。”
不同于徐承平的闲散，左鸿文一袭青衫，走起路来如松如竹，说话更是让人如沐春风：“五儿给我递了信，说她娘亲对她看管越加严了，轻易出不得门。”
“为何？”
“自然是瞧上了高门子弟想要结亲，正在游说她。”
徐承平不由得惊讶：“这么急，是谁？”
左鸿文扶了扶面具，嘴角含笑，语气温和：“那人徐兄你也认识，便是叶宰相的小郎君，叶瑜参将。”
徐承平：……
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啊。
徐承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瞧着左鸿文的笑容过于温和，徐承平很担心明日叶小郎君的生命安全，便劝道：“不过是施家剃头担子一头热，莫要放在心上，有瑶华夫人在，施家姑娘不会被随随便便嫁掉的，叶参将大概连这事儿都不知道。”所以就别折腾他了。
小郎君本来就傻乎乎的，万一折腾坏了以后可怎么办。
左鸿文则是轻声道：“我要上进些，这话是真的，将军要给你我邀功，想来未来也能走仕途之路，既如此，我总要搏个前程出来，不能让五儿委屈。”
徐承平看他：“这话当真？”
左鸿文点头：“当真。”
徐承平不由的笑道：“回头要给魏二爷报喜。”当初魏诚费尽心思都只是让左鸿文去了死志，如今施五姑娘不费吹灰之力便让左鸿文振作起来。
情之一字确实奥妙非凡。
这时候，两人已经行到左家门前。
左鸿文温和道：“徐兄可要来我家吃盏茶？”
徐承平摆摆手，回道：“不了，想着我家小妹应该在家中等我，总不好让她等太久。”
因着与徐承平关系好，左鸿文对着徐环儿也有几分爱护，立刻不再劝，和徐承平拱了拱手后便推门回家。
而门关上后，徐先生直接一撩袍子前襟，大步朝着自家跑去。
好在两家离得不远，不然徐承平这样文弱的身子骨，怕是要累坏了。
他跑到徐家门前，先扶着墙喘了阵，调匀了呼吸才抬头。
一眼便看到门前停着将军府马车，徐承平便知道自己所料不错，小妹果然在家等自己呢。
脸上露出笑容，徐承平走上前，伸手就要推门。
可门刚开了条缝，里面就有个清亮的少年声音传出：“这个是我送你的，你收下便是。”
徐承平脚步一顿，手像是黏在门板上一样，一动不动。
家里来客人了？
随后，就听徐环儿的声音响起：“不成，你当我是朋友，我也当你是，以前是小物件，收下我也有能还给你的，但这个金贵得很，我没有能送还给你的东西，收不得的。”
徐承平眉头紧皱。
这是，朋友？
不对，听着意思，这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已经给自家妹妹送不少东西。
什么朋友，分明是狼子野心！
少年声音微顿，而后缓缓响起：“若我只想送你呢？”
“什么？”
徐承平心里一紧，便要推门而入。
而在此时，就听少年道：“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徐承平：……？！

第104章
徐环儿开过蒙，后来跟着霍云岚，一直没有松懈功课，诗书都是学过的，自然明白萧明远这话的意思。
先是一愣，而后便是面红如血，嘴唇动了动，喃喃道：“不成，你……你要等王上赐婚的。”
萧明远知道这人是瞧着之前楚王赐婚多想了，五殿下不仅不着急，反倒有些开心。
环儿能想这么多，岂不是说明不只是自己一头热，她也有了些心思？
不过面上，萧明远郑重其事道：“我年纪尚轻，父王不会盯着我的婚事不放，而且我拿定了主意，非你不娶，假使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那我现在争来抢去也没什么意思。”
徐环儿眼帘低垂：“我瞧着，王族都会纳很多人进门的。”
萧明远立刻站直身子，一字一顿：“我只娶你一个。”
徐环儿终于看向他，轻声道：“我不信。”
莫说楚王了，那些亲王郡王有何人不是后宅之内莺燕成群？
就算有心独爱一人，但旁人塞来的，王上赐下的，一来一去都不知道要有多少女子被耽误在了后宅之内。
徐环儿对他倒也坦诚，有些事情可不是儿郎自己能做得了主的。
越是尊贵人，反倒在婚事上越做不得主。
萧明远则是早早就想好了如何应对：“我想好了，若是你答应，我自会有办法说服父王，而且以徐先生的本事，加官进爵是早晚的事……”
“那你呢？”
萧明远笑了笑，毫不犹豫：“我只娶你一个，可以写下来，摁手印。”
徐环儿还没回答，门外的徐承平已经有些着急。
他已经分辨出萧明远的声音，而且这都城里能喊“父王”的本就没有几个。
可即使如此，徐承平也没有半点高兴，反倒紧皱眉头。
傻妹子，哪儿跟哪儿啊，怎么就和他谈起婚嫁了？
徐承平自然不会觉得是自家妹妹的错，那就只能是五王子心思深沉，为人狡诈，自己再不出面，小妹怕不是就要被人骗走。
于是，徐承平再不犹豫，直接推门而入，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徐环儿原本在拿着那块玉璧踌躇，听到了动静，立刻扭头看去。
瞧见自家哥哥之后，徐环儿先是一愣，而后脸上立刻有了笑容，随手就把玉璧塞给了五王子。
萧明远有些反应不及，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结果现在都被堵了回去，直接攥着玉璧愣在当场。
小姑娘则是看都没看他，只管拎着裙子飞奔向徐承平，直接蹦起来跳到了徐承平的后背上，声音甜软非常：“哥哥，你可回来了！”
刚刚还面带寒霜的徐承平下意识的托住了徐环儿，耳边是小妹软软的声音，徐先生嘴角不自觉的就翘起来，脸上冰雪消融，春风满面，说话都是只对着徐环儿才有的温和：“环儿这些日子乖不乖？”
徐环儿点点头，笑着回道：“乖啊，我跟着夫人学了不少东西，隔火熏香连夫人都说是极好的。”
萧明远：咦环儿会熏香？
徐承平把她放下来，而后伸手摸了摸徐环儿的发顶：“书呢，读的如何了？”
徐环儿背着手，乖巧道：“四书都读完了，夫人说，我现在年纪小，有些深奥的读了也不懂，就让我瞧兵书，那本《司马法》已经看了一大半了。”
萧明远：咦环儿还读兵书？什么《司马法》？我没读过怎么办？
“其他的呢？”
“学骑马呢，我学的可快了，还有射箭，百步之内我虽然射不穿杨柳叶，可我能骑马射穿巴掌大的圆环。”
萧明远：……
五王子一脸茫然。
他读书还好，心机手段也不缺，可是什么熏香做茶通通不会，骑马射箭更是寻常。
可是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些的心上人竟然样样都行……
萧明远突然觉得自己想要娶到她确实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回头徐环儿想要玩的自己都做不好，到时候可怎么办！
徐承平却是看都不看他，刚刚确实是他和徐环儿之间的寻常对话，既不是想要炫耀也没有旁的心思，这会儿他只管对着徐环儿温声道：“骑射你能学得快是寻常，我们的爹爹就是个中好手。”
徐环儿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看了看书生打扮的徐承平，有些疑惑：“那哥哥为何不擅长这些？”
文弱书生徐军师动作一顿，而后一本正经的回道：“女儿肖父，自然你更像爹爹。”
萧明远：……？
徐环儿却对徐承平信任非常，点了点头，一脸恍然。
而后，徐承平像是刚看到萧明远似的，转过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五殿下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萧明远回礼：“徐先生。”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刚才魏临不是说，要和两个军师一道去衙门里面处理公事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徐承平则是淡淡道：“在下人微言轻，当不起殿下这声先生。”
萧明远想了想，那自己跟着环儿喊大哥？
总觉得真这么做了后果不堪设想……
在心属徐家姑娘之后，萧明远便探听了不少徐家的事情，自然知道徐承平如今只有徐环儿一个亲人，自然格外看重，当成眼珠子一般的护着。
人家当哥哥的没有把自己直接踹出去，已经是足够克制。
理智回笼的萧明远立刻反应过来，笑着和徐承平问起了战事。
徐承平本来不想答，但是见徐环儿也带着好奇的看自己，便缓缓开口，捡着重要的说了。
萧明远自然是赞徐先生大才，这是真心实意。
可是因着他刚刚给徐环儿说的那些蜜语甜言，导致如今无论萧明远说什么，听在徐承平的耳朵里都不像好话。
待把能说的话题都说完了，萧明远才把玉璧重新交到了徐环儿手上，眼睛却是看着徐承平道：“我与令妹交情甚笃，之前瞧着这玉璧衬她，便送了。”
徐环儿想推回去。
萧明远立刻道：“权当提前送你的生辰礼，可好？”
话已至此，徐环儿抿抿嘴唇接了过来，眼睛看了看萧明远，又看了看自家哥哥，最终轻施一礼：“谢过五殿下。”
萧明远装模作样的扶她起来，接着便告辞离开。
全程礼数周全，举止端方，半点错处都挑不出。
要不是知道他把心思挂在自家妹子身上，恐怕真的能被他糊弄过去。
徐承平眼皮一跳一跳的，可是对着徐环儿他从来都没有脾气，这会儿只管和小姑娘进屋坐下，给她倒了盏茶，嘴里问道：“那人诓骗你了？”
“没有，他不骗我的。”说完，徐环儿耳尖一红，轻声道，“我觉得他没骗我。”
徐承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顺些：“那你喜欢他吗？”
其实徐先生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小妹给那人说话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果然，徐环儿对着徐承平坦诚点头：“喜欢的。”
完了，噩梦成真，自家水灵灵的白菜真的被猪拱了。
徐承平久久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盯着瞧，里面的氤氲热气让徐环儿有些看不清自家哥哥的神情。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徐承平的衣袖，轻声道：“哥哥，你不高兴吗？”
徐承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思平复，并且反复告诉自己镇定，这才道：“你的人生最终是要你自己拿主意的，哥哥没有不高兴。”
他只是有点想撞墙。
徐环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可环儿知道自己年纪尚轻，许多事情瞧不出，还是要请哥哥帮我相看。”
徐承平也不瞒她，直接道：“五殿下雄心壮志，并不会安然做个闲王，且如今看来，他的前程不可限量，既如此，五殿下若是日后登上王位，他的娘子便是要居于后宫，那地方看似荣光，实则艰难。”
徐环儿抿了抿嘴角，轻声道：“我不怕难，我只怕他如今说的话是一时兴起。”
此话一出，徐承平便觉得自家小妹长大不少。
而对徐环儿而言，她的不少是非观都是跟在霍云岚身边后塑造起来的。
寻常霍云岚并没有刻意教过她为妻之道，但是徐环儿时常瞧见魏临和霍云岚相处，自然能从霍云岚的应对中找寻出些门道来。
情之一字固然美好，但日子并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就能过下去的。
霍云岚与魏临的安稳，是因为两个人互为倚仗，各有前程，除了弄到化不开的爱意，他们还是亲人，坦诚相对，细水长流。
但是徐环儿看得出，萧明远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他，但这份喜欢能撑多久谁都不知道。
世间男子若是变了心，拍拍衣服就能走，女儿家却没有那么多的资本去赌这份真情。
徐环儿轻声道：“我想等一等，看一看，如今我与他年纪尚轻，谈婚论嫁太早了。”而后她看向了徐承平，“哥哥看人比我准，到时候我都听哥哥的，这世上，我至亲之人只有哥哥，你点头我才安心。”
徐承平松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了些：“那这玉璧……”
“我想收着，”徐环儿拢了拢袖口，把玉璧塞进去，耳朵通红，“我想先信他试试看。”
……
平心静气，心平气和。
徐承平又深吸一口气，过了会儿才温和笑着和徐环儿说话。
而徐环儿对徐承平很是关心，事无巨细的问，又让他等下去趟魏家药铺把脉，生怕徐承平出去这一趟身子有什么不爽利。
徐承平应了声，下午便出门说要去魏家药铺，可以拐弯就去敲左家大门。
待门开时，徐承平便瞧见来给自己开门的是穿着常服。
因着郑四安此次骁勇善战，又曾孤身一人深入敌营，立下赫赫战功，魏临在请功时大大的提了一笔。
如今，郑四安已经升了好几级，官拜正四品忠武将军，只待过了明旨便可上任。
不过这会儿郑将军穿着的依然是寻常的素色常服，见到徐承平就露出了个欢喜的笑容：“徐先生怎么有空来了？”
徐承平一边进门一边道：“我来找贤弟喝酒，你呢？”
按理说郑四安升了官，衙门里该有不少事情才对。
郑四安笑着回道：“我是来报喜的！”
“什么喜事？”
“夫人答应我，过两日便给我下聘，下个月初八便是黄道吉日，婚期就在那时。”
此话一出，无论是徐承平还是左鸿文都露出了笑容。
他们是一道出征的，郑四安在战场上拼命的缘由，他们心里都清楚。
为的便是求个好前程，以相配的身份娶安顺县主。
世人都奉行低娶高嫁，其中固然有不合理的，可是若是高门贵女嫁给寒门子弟，少不得会有人背后说嘴。
萧成君不在乎这些，但是郑四安不想让她丢了脸面。
在郑四安心里，成君是个好姑娘，处处都好，自己当然要给她把面子里子都赚回来。
如今心愿得偿，好事将近，两位军师自然是为了郑四安高兴的。
待分别落座后，郑四安又高高兴兴的提起：“县主说，到时候会请不少人到场观礼，大公主和五殿下都会来。”
左鸿文并不觉得惊讶，如今大军获胜，郑四安又是功臣，娶得还是在楚王面前很得脸的安顺县主，那么他的亲事王族自然要有所表示。
加上萧淑华和萧明远素来和魏家交好，又和郑四安与萧成君熟识，一起出席也算是情分。
可是徐承平却是默默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寻常他喝酒也多是浅尝辄止，甚少这样一口闷掉的。
刚喝完，徐承平就被酒液辣的连咳了好几声。
郑四安与徐承平相识时间长，立刻有些担心的走过去帮他拍了拍后背顺气，嘴里问道：“徐先生这是怎么了？”
徐承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左鸿文，便没有任何隐瞒，把刚刚在家里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而后，左鸿文和郑四安面面相觑，互相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毕竟无论是左先生还是郑大人，他们的姻缘都是有迹可循的，偏偏环儿妹妹无声无息的就被萧明远盯上了。
不过细想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郑四安便劝道：“五殿下既然说只要一人，这姻缘已是不错。”
徐承平又喝了盏酒，低声道：“他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谁能说得准？”
郑四安却知道萧明远是个极其固执的人，原书中，他因为童年阴影恨了怕了魏临一辈子，他也为了完成楚王遗愿一统天下而奉献了整个人生，这人的性子格外执拗，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今认准了徐环儿，自然轻易不会反悔。
可是这些郑四安不好直说，徐承平一心护着妹妹，他也不方便给萧明远说话，便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左鸿文果决些。
他先给三人都斟了酒，又慢条斯理的用银夹取出了几颗腌渍好的青梅分别放到了他们的酒盏中，这才道：“徐兄大抵是关心则乱，这事不难。”
徐承平和郑四安同时转头。
而后便听左鸿文道：“你我在战场上，从来都是只求结果，不求过程，只要能得胜便是了，旁的都不紧要，如今这事儿也是一样，只要环儿舒心便好。”
徐承平不解其意：“贤弟以为如何？”
郑四安也端起酒盏，眼睛则是好奇的看着左先生。
左鸿文语带笑意，声音和顺的道：“左右时日还长，五殿下若不重诺，自然不是个值得效忠之人，王位，说到底是个可上可下的。”
郑四安：……！
这话说的已经足够直白，再说，就是大逆不道了。
可是郑四安很清楚，左鸿文不是说笑，他是真的在用这件事情评判萧明远的为人。
同样的，郑四安也瞧出，左鸿文从头到尾确确实实没把楚国王族放在眼里。
郑四安惊讶的是，徐承平一脸坦然，似乎很平和的接受了这个解决方法。
这让郑四安不由得想到，剧情中，萧明远的王位稳固，恐怕也因为他一直没有对魏临动手，不然，那个已经疯狂了的徐承平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如今想来，现在已经是最好的发展了。
这时候，有人在门外道：“郑大人，府内有些安排布置还要请示。”
徐承平这会儿也想开不少，闻言便对郑四安笑道：“去瞧瞧吧，过些日子你就要在新府邸里面拜堂成亲了，可不能出纰漏。”
郑四安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在他走后，左鸿文才问起：“五殿下其人，你我都很清楚，或许有些狡猾，可是对待至亲之人是极好的，想来徐兄的担忧暂时不会发生。”
徐承平先点头，后叹气：“我就只有环儿了，便不想把她的前程都压在另一个男人的不忍心上。”
左鸿文微微颔首：“所以，刚才的话依然有效。”
徐承平笑了笑，与左鸿文碰了下杯盏。
不过左鸿文为了治疗身上伤疤已经开始用药，酒不能多喝，只是浅饮，而后就只是为徐承平斟酒，嘴里道：“不过若是这门婚事想成，徐兄也要坦诚才是。”
徐承平拿着酒盏的手一顿：“什么？”
“徐兄的身世，怕是不能继续隐瞒了。”
徐承平抬眼瞧了瞧左鸿文，而后将酒水一饮而尽，抹了下嘴角，道：“我家原本在科布多城，我和环儿的父亲便是布日固德。”
此话一出，纵使左鸿文是个沉稳性子，也被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名字，他记得，是那小城的城主，自成一国的。
徐承平却像是憋了太久，如今总算能一吐为快，便丝毫没有停顿，接着道：“十年前，成国齐国交战，科布多城作为边陲城镇，虽不属于两国，可因着有运河穿过，为保商路，便一直与两边相安无事，两不相帮。但成王诓骗我父亲，设计引我父亲入套，将科布多城拉入战火之中，用我城内百姓鲜血帮他成国抵挡灾祸，不过十日，城里就没几个活人，父亲战死，母亲自尽，我便带着环儿逃难到了楚国。”
这些事情左鸿文大多知道，科布多城如今已经是成国领土，为了准备将来有可能的一战，左鸿文早早就开始探听成国之事，也就不会放过科布多城的历史。
可他没想到，自己眼前的徐承平一家曾是那城池的主人。
左鸿文又帮他倒了一盏酒，声音放轻：“那你道楚国，是为了报仇？”
大抵是因为时间久远，徐承平提起往事时脸上不悲不喜，语气也是清淡的很：“一开始并不是，环儿那时候年纪小，我只告诉她我们家道中落，父母意外亡故，旁的什么都没说，我们身上也只有表明身份的铜饰，却从未露于人前。可是几年前山匪作乱，我差点把环儿弄丢，环儿现在胳膊上还有一块铜饰烫过落下的疤痕，若没有将军和夫人，只怕我和环儿早就魂归地府，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定跟着将军，以报恩典。”
左鸿文却点破：“乱世之中，人命不如猪狗，既然徐兄有本事，也能坐到如今官位，自然多的是机会报仇。”
徐承平瞧了左鸿文一眼：“我以为，你会劝我往前看。”
左鸿文轻声道：“大仇不报，如何往前看？若是遇到歹人，自然要找衙门，若是遇到恶事，便要上报朝廷，可如今这是血仇，与你我选择的路不谋而合，往前看就是要让成国不好过，血债血偿，这样才算全了天理昭张。”
这话让徐承平笑起来，伸手拍了下左鸿文的肩膀：“贤弟劝人的方式果然与众不同。”
左鸿文见他脸上已有几分醉意，便把酒盏挪到一旁，转而送了盏热茶过去。
而后他便问道：“既如此，此事可要宣扬出去？”
徐家兄妹的身份原本就不是寒门，只是徐承平隐瞒了这么多年，左鸿文并不知道他如何打算。
而徐承平端着茶盏，并不饮，只是拿着暖手，过了会儿才道：“等等看吧。”
假使萧明远与徐环儿此事能成，到时候这身份或许能有所助力，可徐承平也知道，科布多城倾覆，自己和环儿早已没了尊贵，真的要让环儿立得住，便要他先努力搏一搏。
积攒足够的身价，足够的官位，当环儿最牢靠的娘家，这才能让自家妹妹有所依仗。
左鸿文见徐承平已经心有成算，便不多说，转而笑道：“说起来，当初我设计引李良才入局时，曾想过，若是事情败露，多半我是要被远远发配到楚成边界去，我便计算着，若是我能活着到那里，便要去成国。”
“为何？”
“成王昏聩，好拿捏，必然很有趣。”
徐承平笑了笑，道：“幸好你留下了，不然你我恐无心对坐而饮。如今从敌变友，当真人生乐事，当浮一大白。”
不等左鸿文说话，徐承平就又一盏酒灌下去，然后就趴在桌上，醉的人事不省。
左鸿文想要扶他，就听徐承平念念叨叨：“不回家……不能让小妹看到，嗝，我喝酒了……”
闻言，左鸿文便把他驾到屋里躺下，而后自己整了整衣裳，去徐家对小姑娘说：“郑大人要忙于成亲之事，我与徐兄要去帮他，我便替徐兄来给环儿姑娘报个信。”
撒谎不眨眼，左鸿文笑容依然温和。
可在徐环儿心里，左先生向来是端方的温润君子，自然不疑有他。
殊不知这两位军师很有自知之明，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有的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本事罢了，真的使力气，他们合力都提不动一桶水，自然不会去添乱。
真的为了郑四安婚事忙活的，除了郑四安自己，便是魏临和霍云岚。
魏临早早就派了手下护卫去郑府，霍云岚则是要帮郑四安准备聘礼单子。
给县主下聘，不单单要讲排场，还要讲楚国的规矩。
这聘礼都是要先送到宫里，还要在殿前摆上半日，然后才会抬到郡王府内。
要多少抬，能不能加活物，这些都严格得很。
郑大人虽然升了官，但是手上着实没有什么闲钱，除了平常的开销，交际往来的红包，便是尽数砸在了修建府邸上。
故而聘礼都要仰仗魏将军夫妇帮忙。
如今既定下了好日子，霍云岚便不想拖延，一大早就想起身去重新核对聘礼单子。
可她刚一坐起来，就被男人拦腰抱着重新躺了下去。
霍云岚感觉到自己的手腕都被他抓着，索性扭头在魏临的下巴上咬了一口，用劲儿不大，却让魏临乖乖松了手。
但很快，魏临就转而拢住了她如今已经有些不好圈住的腰身，嘴里问道：“要去做什么？”
霍云岚习惯一般的附上他的手背，回道：“准备聘礼。”
“还有好几日的空闲呢，不急，娘子之前劳累了，总该多歇歇。”
霍云岚是知道魏临说的是宫变之事，可感觉到腕子微酸，霍云岚不自觉地想歪，然后嘴里“呸”了他一声，扭头不瞧。
魏临在对着自家娘子时向来反应迅速，笑着把她的手腕拉过来轻轻揉捏，缓声道：“我这次回来，不单单是带了那些刀枪兵器，还有搜罗来的各地藏书。”
霍云岚瞥他：“字的画的？”
魏临一脸坦然：“都有。”
霍云岚踢了他小腿一下：“不正经。”
魏将军笑道：“跟娘子一起，自然最是正经。”在霍云岚开口前，魏临赶忙接着道，“还有，我把你给我的那一盒子信都仔仔细细的读了，而且每封都写了回信，娘子瞧瞧。”
说着，魏临便坐起身来，伸手把壁桌上面的盒子拿过来，然后迅速的重新钻进被窝，笑眯眯的打开给霍云岚看。
摆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想来魏将军早有准备。
霍云岚却没有拿出来瞧，而是整个人都靠在魏临身上。
分明之前在大殿上，将军夫人聪慧果决，可是如今在自家相公面前，魏临自是小儿女态，声音都是软软的：“手没劲儿，先不看了。”
魏临便道：“那我读给你听？”
霍云岚才不信他会真的读，便挑了下眉尖，温声道：“好啊。”
却没想到，魏将军素来说到做到的实诚人。
见霍云岚同意，魏临的当真盘腿坐起，从里面摸了一封出来，先念信封上的“娘子亲启”，就这四个字就证明了这封信不会寄出去，就是为了私下里传情用的。
然后，魏临便在霍云岚惊讶的目光中，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一本正经的读。
霍云岚开始还仔细听，然后就脸上通红，恨不得伸手把他的嘴堵了。
这人显然是认真学习仔细研读过自己写给他的那盒子信的，里面的字句他学去不少，既有“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这样的诗句，也有“我想你想的饭都没吃够五碗”的大俗话。
偏就是这样雅一句俗一句掺杂着来的，越发让霍云岚面红耳赤。
最后在听到魏临一本正经的念“今天也是想念娘子的一天，比昨天更想”的时候，霍云岚终于忍不住，伸手把信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在对上魏临故作迷惑的眼神时，霍云岚低声道：“回头有空时，我自己看。”
魏临也不逗她，笑着重新躺下，环着她的腰腹道：“好，不过表妹，这里面我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情真意切，没有半分假转。想着天下总有平定日，到那时，你我自是要……”
说到这里，魏临突然没了声音。
霍云岚不解，回头看他，便瞧见自家表哥一脸震惊，双手摸了摸霍云岚隆起的肚子，说话都有些磕巴：“我我我，我刚才感觉到，这，这孩子，踢踢踢踢我了！”
将军夫人哭笑不得的道：“相公你慢些说，仔细舌头。”
其实霍云岚在数日前就有感觉，这次的这个小家伙没有当初的福团活泼，动静也小，曾经经历过一遭的将军夫人并不以为意。
可魏临却是错失了自家娘子头次怀胎，如今是第一遭感觉到胎动。
他先是惊，然后是慌，手撑着床板，声音都带了些急促：“这是好是坏，要不要紧，不然我现在去请郎中来看看。”说着，他就要翻身下榻。
霍云岚赶忙拉住他，道：“这是寻常事，证明娃娃健康，相公莫急。”
魏临这才冷静下来，然后他又小心又新鲜的半跪下去，俯下身子，偏着头让自己的耳朵贴在霍云岚的肚子上，等又被“踢”了一下后，总是杀伐果断的魏将军露出了个傻乎乎的笑：“娃娃跟我打招呼呢。”
霍云岚则是伸手帮他顺着发丝，脸上带笑。
一时间，岁月静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人才起身，招了人进来洗漱。
因着霍云岚有孕在身，寻常的胭脂粉黛都不用了，只用专门调制的青黛勾勒一下眉形。
魏临则是像以前在家中时那样，在霍云岚梳妆时坐在她身边，递个发簪口脂之类的，还主动要求帮霍云岚画眉。
霍云岚想着反正今日也是要在家中，不出门的，便把青黛递给了他。
可还不等魏将军动手，就听外面有人道：“将军，夫人，宫里来人说，带了不少东西来，说是传旨的。”
霍云岚听了这话，头一件事就是把青黛重新拿回来，而后昂着头对魏临道：“明日再让相公试手。”
魏临也知道耽搁不得，便乖乖坐了回去，等自家娘子收拾停当，就扶着她朝着前厅而去。
而在那里，已经有人摆好了接旨要用的香案。
原本要来找魏临说话的郑四安也在前厅外面，身边是刚刚赶回来的徐环儿，两人远远的对着魏临和霍云岚见礼，而后便老实站在原地。
来传旨的人霍云岚也是见过的，便是楚王跟前最得力的内监总管蔡川。
派了他来，足以见得这份旨意的贵重。
魏临自去与蔡川说话，霍云岚则是扶着肚子左右瞧了瞧，似乎在想着等下自己在哪里接旨。
蔡川见状，立刻道：“王上说了，夫人如今身子不便，就不用跪接了，只管双指代叩以谢天恩便好。”
霍云岚微微福身，温声道：“谢王上体恤。”
而后，蔡川便整了整衣冠，走到前面站好，魏临扶着霍云岚坐下后，便撩起袍子跪在地上。
外面的护卫仆从也跟着跪了一地。
而后，便听蔡川道：“制曰：孤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求骁勇之吏端重循良，敬之安泰，隆褒奨。尔上将军魏临，忠孝仁义，定国安邦，兹特授尔镇国大将军，妻霍氏淑慎其仪，柔嘉维则，兹以覃恩封郡夫人，於戏，克承清白之风，嘉兹报政，用慰显扬之志，畀以殊荣。”
外面的郑四安听完，有些茫然，便小心翼翼的偏头问身边的徐环儿：“这是什么意思？”字分开他都懂，合起来就不认识了。
徐环儿则是同样小声的回道：“将军升官了，镇国大将军，夫人也封了诰命，郡夫人，其他都是夸他们的。”说完，徐环儿好奇，“郑大人，这都是什么官儿啊？”
郑四安嘴巴张了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镇国大将军，从二品。
郡夫人，从夫品级的诰命夫人，满都城也找不出几个。
他有些茫然的看向了殿内领旨谢恩的两人。
晨光撒在他们身上，照出了淡淡的光晕，郑四安默默地用手挡了挡眼睛。
真是亮的晃眼。

第105章
待蔡川离开后，将军府里就热闹起来。
将军升官，夫人得诰命，这可是双喜临门，怎么庆祝都不为过的。
魏临便道：“府里上下没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银，晚上加俩肉菜，不过不许喝酒。”
众人立刻高高兴兴的拜谢将军恩典，欢欢喜喜的出门去了。
郑四安和徐环儿也过去给两人道喜，却没有多呆，很快便去各做各的事情了。
霍云岚则是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拿着诏书看个没完。
一直到摆了桌，要用早饭时，霍云岚还在拿着瞧。
魏临正端着肉粥喂给福团，见状，便舀了一勺粥送到霍云岚嘴边。
新鲜获封的郡夫人下意识张口，把粥吃了进去。
感觉到满口鲜香后，霍云岚才回过神，看向魏临。
就见魏临笑着瞧她：“表妹看什么呢？”
霍云岚把诏书小心卷好，让苏婆子放到木匣子里撂到后面供奉上，而后才对着魏临问道：“我的诰命，是你去请封的么？”
不等魏临回答，福团就用小手拍了拍桌板。
这椅子是萧成君送的，比寻常椅子高些，座椅也小，前面有个小桌板，做工极其精细，现下福团就皱着小眉头敲桌板，有些不高兴。
霍云岚听了，便是一个眼神轻飘飘的过去。
刚刚还想要发脾气的福团立刻老实下来，根本不用自家娘亲说话，他就收起了闹不停的小手，软糯糯的道：“福团肚肚空。”
魏临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肚皮，然后重新喂他，而后对自家娘子道：“是我去请的，这次为你请封，回头等二哥在翰林院做出些成绩，我和他便一起去给爹娘请封。”
霍云岚则是拿着筷子，夹了个春卷到自己碗里，轻声道：“可郡夫人，也太高了。”
楚国三品以上官员女眷可获封郡夫人，但是真的能封上的却不多，可着都城找也没几个。
霍云岚年纪轻，如今就已经得了郡夫人，她觉得实在是高了些。
魏临却觉得合情合理：“我赚的功劳足够给你得个高位，谁也说不出什么，日后，我定努力为你为孩子挣个爵位回来。”
霍云岚看看他，听得出这句话的深意。
如今魏临的功劳足以封爵，但是楚王没封，除了因为魏临还年轻，怕日后封无可封，还因为楚王已经把关注放在了五王子萧明远身上，魏临的爵位多半是要等新王继位之后再授的。
让他牢记新王恩德，君臣和睦。
比起那些先贬斥后施恩的做法，楚王此举已是格外和善。
霍云岚脸上露出了笑容，声音轻软：“我郎君果然是顶顶有本事的。”
魏临则是又喂了霍云岚一勺粥，笑着道：“娘子能相中我，娘子也很有眼光。”
霍云岚把粥咽下，笑着横了他一眼：“就知道打趣我。”
魏临回应她的，是凑过去，轻轻啄了下霍云岚的嘴角。
而福团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默默的鼓了鼓脸，没说话，只管伸手从一旁抓过了一小块奶糕塞嘴里。
终究还是自己喂自己最方便。
等吃罢了早饭，霍云岚便指挥下人把楚王恩赏分别装箱造册，整理好后放入库房。
这些都是御赐的东西，样样都要谨慎妥帖。
若是有了丢失遗漏，被人发现，轻易是说不清的。
而魏临也把自己的月俸给了霍云岚，寻常魏将军用钱都是从自家娘子这里拿，他对金银之事本就没甚概念，这会儿听霍云岚说他月俸涨了许多时，魏将军也不知道到底涨了多少。
霍云岚便对着他道：“我的傻相公，你如今的月俸可比之前翻了三倍还多，若是加上衙门每年冰敬炭敬，还有宫里头的赏赐，一年下来，光是拿到手的银子就能堆一箱了。”
魏临却半点没有留恋，直接道：“娘子支配便是，放我手里不管多少钱都能流水一样的花掉，还是娘子拿着的好。”
霍云岚也不跟他客气，把俸银入了账，而后将库房钥匙交给了魏临：“里面的物件你去挑挑，捡着喜欢的带上一两件，这几年都要带着。”
魏临不解：“为何？”
霍云岚帮他抚平了衣襟上的细微褶皱，温声道：“既然王上恩赐了，你除了谢恩，还要戴到身上以示欢喜，对王上的忠诚不单单是嘴上说说然后努力办差就行了的，得时时刻刻都要表现出来才最稳妥。”
魏将军寻常从不注意这些，这会儿霍云岚说了，他觉得有理，便接过钥匙想着等会儿去挑。
待收拾的差不多，霍云岚合上匣子站起身来，小小的打了个哈欠。
魏临立刻扶住自家娘子后腰，拥着她去床榻上躺下，给她掩好被子被子，道：“睡会儿吧，后头的事情我会看着办的。”
霍云岚则是昂头看了看软榻方向：“我下午还准备看看账呢。”
“什么账？”
“漕运的，这几天就要有货船进出，要早些准备着才是。”
魏临站起身来，去拿了账本，又拿了算盘，坐到霍云岚身边道：“你躺着，我帮你算，等会儿你核对下便好了。”
霍云岚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相公，你会算账了？”
“只会些简单的，”魏临说着，拿起算盘晃悠两下，而后利索的将算盘珠子拨对位置，嘴里道，“这次出征准备充足，又有越小将军助阵，硬仗比之前的还少些，我不爱喝酒，寻常也甚少享乐，下棋又没人下得过我，怪没意思的，索性就抽空去找左先生学了这个，现下正好让娘子瞧瞧我学的如何。”
表哥算账，着实是新鲜了。
霍云岚摆了摆软枕，而是侧着头瞧着魏临打算盘。
而后便发现，这人虽然打得慢，可是有板有眼，没有疏漏，算的也很准确。
霍云岚脸上慢慢有了笑，不再去看账册，只管好好躺下，而后轻声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魏临又记下一笔后，才笑着看霍云岚道：“我对这些到底是一知半解，做不快，娘子可别嫌弃我。”
“现在已经很好了。”原本霍云岚就没想过要把自家相公培养成珠算好手。
谁都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就像霍云岚没办法替魏临扛刀枪，魏临自然不用帮她碰算盘。
如今这人努力去学，只会是因为对她的关心到了骨子里，总惦记着帮她分担。
想到这里，霍云岚脸上的笑越发柔和了些，往魏临身边蹭蹭，头挨着他的大腿，安静的瞧着男人。
魏临这会儿又算出一笔，颇有些惊讶：“十天，五千三百两……这么多？”
霍云岚扫了一眼，而后笑道：“瞧着多，其实刨除了船只损耗，人员马匹，还有一路上的打点，最后剩下的也就是三成利，而这三成当中，还有一半是要给五殿下和成君分了的，最后能到咱们手上的也就是不到八百两。”
“这也不少了。”魏临算了算，十天八百两，一个月两千四百两，一年……
他又开始拨算盘，最后算出来的结果让魏临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万八千八百两。
我的天。
霍云岚则是早就有预料，温声道：“漕运本就是所有生意里面最赚钱的，加上我们有五王子护驾，漕运衙门帮忙，基本上没有遇到太多波折，银钱自然是滚滚而来。”说完，霍云岚笑着看向魏临，“其实我还要谢谢表哥，如今齐楚合一，日后的生意好做许多。”
魏临缓了缓神，闻言便笑着回道：“保家卫国不过是我分内之事，不必言谢的。”
霍云岚的指尖轻轻地拨弄了下魏临腰间挂着的穗子，嘴里道：“那不一样，相公为国征战这是于公，而于私，若没有相公的赫赫名声，没有如今大胜还朝的鼎盛名头，我又从哪里得来这诸多便宜？”
魏临笑道：“谢娘子夸赞。”
“等晚上时候，我亲自给你做桂花糕可好？”
“娘子如今身子不便，还是不要劳累，”说着，魏临低头在她眼角碰了碰，“若是娘子真想谢我，几个月以后再说。”
霍云岚先是不解，而后了悟，接着耳朵通红的瞪了他一眼，过了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有些事，可不止他想，自己也是想的。
这一声轻轻的，却让魏将军生出了无限动力。
魏临继续低头看账册，拨弄着算盘珠子，很是专注。
不过他并没有去碰核心账目，只是挑了些零碎的练手，算错了也很好瞧出来，不然自己不仅不能为娘子排忧解难，只怕反倒会给霍云岚添麻烦。
魏将军算的仔细认真，也就没发现霍云岚的眼皮越来越沉，不多时便合上了眼目，沉沉睡去。
等她呼吸平顺，手也不自觉地抱住魏临的腿后，魏临才停下了动作，低头去瞧。
此时霍云岚已是进入了黑甜梦乡，神色安然。
魏临不由得笑起来。
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又脆又响，久了其实挺烦人的，偏就自家娘子能在这样的声音里安稳入睡。
果真是个命里带财的姑娘。
而漕运的生意发展比霍云岚想象的更为顺遂，尤其是在魏临升位后，魏家的生意更是没人打坏主意。
若是旁人的船，欺负一下顶多被骂几句，可是魏家的船上，那些护卫多是曾在军营里做过事的，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谁敢惹他们？
尤其是背后还有辅国大将军，捋虎须的事情少干为妙。
而那些做生意的商人便更喜欢把自己的货物交给魏家来运，更为安全妥帖，加上漕运衙门帮忙，到的速度也快。
于是漕运生意大盛，霍云岚终于体会到了漕运的甜头。
若说其他铺子是钱串子，那这里就是聚宝盆。
同时霍云岚也在心中庆幸，当初给萧明远与萧成君分利是对的，不然现在这么多的钱堆在家里，没事也要惹出事来。
而时间匆匆而过，很快便到了郑四安与萧成君大婚的日子。
在他们大婚前三天，《牡荆杂报》就登出了消息，放在了极显眼的位置。
如今的《牡荆杂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刚刚开始在都城卖杂报时，因着上面有不少与魏大郎交好的名士文章，故而来买的多是文人。
可随着这杂报在文臣清流里出了名，便有不少人开始给魏淮的书斋送文章，希望刊登，他们更是以能和名士出现在同一份报纸上为荣。
来的文章多了，魏淮又是千金买稿，那些不得志的书生也蠢蠢欲动。
有会写故事的尝试的人送了过去，很快就得到书斋的酬金，此事宣扬开来。
一时间，都城纸贵。
或许他们做不出那些高深文章，但是写些故事还是可以的。
杂报也来者不拒，择优选取，无论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只要写的好，就有机会被登出去。
而这些看起来有些俗的故事却让杂报销路骤然打开。
普通百姓可看不懂那些家国天下的大事，可他们喜欢看里面有趣的文章，不认字的也会到说书摊里听一听，杂报的名声远播。
从之前要沿街叫卖，到现在供不应求，魏家书斋进项翻了十倍不止。
这时候自然有眼红的出来骂魏淮丢了读书人脸面，不修德行，一声铜臭气，着实庸俗。
可这时候却有不少之前一直喜欢骂有钱人的清流文人出来给杂报说话。
原因不难想到，这杂报可是他们出名的好机会，若是能登报，那可是极有脸面的事情，更何况魏淮给的酬金丰厚，谁和钱过不去？
君子六艺，熏香品茶，哪样不要钱？
再高贵风雅的人，也是要吃饭喝水的。
于是文官清流站在了魏家书斋这边，就等于笼络了最会吵架的一群人，杂报自然顺风顺水。
可是外人并不知道，杂报的进项可不单单是靠着售卖报纸，终究一份杂报也就十个铜板，两个饼的钱罢了，能保持不亏本就不错了。
真的赚钱法子，是郑四安提供的。
在郑大人的建议下，杂报单分出了几页，上面会刊登一些都城百姓的杂事。
有寻人，有找物，有成亲，有丧事，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其中，还会夹杂着一些对都城内商铺的介绍。
占的地方不多，可这些足以让那些商铺被广而告之，而想要登上去，商户要花的银钱可是不少。
财大气粗如东城金楼，就直接买下了一个栏目，每月都要在上面介绍新品，纵然会给书斋不少银子，但是来的客人比以前增加许多，金楼赚得盆满钵满。
叶宰相知道此事后本想制止，不过魏淮早有准备，托叶小将军将书斋一半盈利都上交朝廷，当做百姓们寻人寻物的悬赏酬劳，叶宰相立刻转变态度，事情亦是轻轻揭过。
作为出了好主意的郑将军，魏淮也不吝啬，直接用了一整页来宣布他要大婚的这一喜讯。
直接导致郑四安去迎亲时，两边的百姓围的满满当当，热闹的好似过年。
绑着大红花的郑四安骑在马上，几乎是被人簇拥着去了庄郡王府，费尽心思才从以大公主为首的贵女刁难下接到了萧成君，两人按着规矩还要到宫里走一圈，然后才是十里红妆，浩浩荡荡的返回郑将军府上拜堂。
等拜过了堂，萧成君自可去新房里休息，郑四安还要在外面答谢宾客。
酒是一杯接一杯的喝，光是徐承平就拉着他喝了足足三盏。
霍云岚正坐在魏临身边，因着这次设宴的地方在二楼，有些凉意，故而她身上的披风一直没有解下来，这会儿便等着魏将军剥虾给自己吃。
看到郑四安颧骨发红的模样，霍云岚不由得担心：“你要不要去说一说？万一把他灌醉了，等下洞房入不了，那可是不吉利的。”
魏临将剥好的虾子放到勺子上，还用心的弄了点汤汁在上面，想要喂给霍云岚。
将军夫人赶忙伸手接过。
一旁围观将军夫妇伉俪情深的贵女夫人们露出了可惜的眼神。
霍云岚则是没有立刻吃，而是用足尖在桌下踢了踢魏临：“想个办法，成君还等着呢。”
魏临捏住她的手揉了揉，低声道：“放心吧，左先生早就有准备了。”说着，他又放轻了声音，“吃吧，我刚才剥的手都疼了。”
惯于拿刀剑的手，哪里会因为虾壳疼。
可是霍云岚就因为这句话，觉得这次的虾子比之前的都甜。
就在这时，郑四安揉了揉眼睛，趴在了徐承平身上。
徐先生本就比寻常人瘦些，哪里扛得住郑四安，直接往后退了两步。
若不是沈山及时出手把郑四安扶住，只怕徐承平就要坐到地上了。
而后徐承平便感觉到也有人扶着自己，扭头，就瞧见了萧明远担忧关切的眼神：“徐先生站稳些，身子可好？”
徐承平下意识地绷紧背脊：“谢殿下关心，微臣无大碍。”
“如此便好，我也放心了。”萧明远笑了笑，却没有松开徐承平，先是左右看了看，而后一脸恳切，道，“我一直仰慕徐先生人才，如今既然得以相见，不知先生是否有空，你我对酌一盏可好？”
他的话，徐承平半个字都不信。
这人刚刚左顾右盼明明是找自家小妹呢。
……呸。
但是萧明远选的时机太好，周围不少人瞧着，他是王子之尊，徐承平总不好大庭广众驳他的脸面，而且让他难堪小妹怕是也会不开心，徐先生只能点头答应。
萧明远立刻拉着徐承平到一旁坐下说话。
郑四安则是被沈山扶到了魏临这桌坐下。
魏临这边，除了魏三郎一家外，魏淮卓氏，魏诚伍氏，还有魏宁霍湛悉数到场，小孩子们不合适来便留在家中，但魏家四兄弟一个不落，都来给郑四安道贺。
这会儿郑四安就坐在魏淮旁边，直街趴在桌上，人事不省。
魏大郎与郑四安也有些交情，现下便担忧道：“郑将军要不要喝些醒酒茶？”
郑四安自然不会回答，这时候左鸿文走过来，笑容温文尔雅：“大爷放心，郑将军无事的。”说完，左鸿文就拿着一颗药丸，直接塞到了郑四安嘴里。
伍氏好奇：“这是什么？”
魏诚扣着自家娘子的手，轻声解释：“之前我与师兄一起研究的醒酒丸，效果极佳，半颗就能酒劲全消，对身子无害，就是味道不太好。”
话音未落，郑四安就猛地坐起来。
他只觉得有道凉气顺着嘴巴冲进鼻梁，又直冲天灵盖，嘴里说不出到底是苦还是涩，总归是极难吃，郑四安的脸都皱到一起。
左鸿文则是在郑四安说话前，拿了一盏茶送到他嘴边：“喝。”
郑四安素来最听两位军师的话，下意识地就张嘴喝水。
没想到热水到了嘴巴里，不单单没有缓解，反倒让他感觉辣的厉害。
这下子酒气彻底没了，可郑四安也觉得自己的舌头木掉，没了知觉。
他苦着脸对左鸿文道：“左先生，我吃了什么？”不会是毒药，没有这么难吃的毒药……
左鸿文微微弯腰，笑着道：“醒酒的东西，我料想你今日便要醉一遭，如此一来你就不用误了吉时。”
“左先生如何知道我会醉？”
这次回答的是魏诚：“郑将军如今正是新贵扎手，想要巴结你的不知多少，这样的日子来敬你酒自然推不掉的。”只是郑四安性子单纯，那些巴结他的人只怕郑四安一个都记不住。
郑四安则是昂头看着左鸿文，苦着脸道：“早告诉我，我装醉也就是了啊，这药丸真的太苦了……”
左鸿文温声细语：“装，你会吗？”
郑四安：……不会。
魏临则是清淡淡的开口：“四安，谢谢左先生。”
郑四安本想起身，可左鸿文摁了他肩膀一下，郑四安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该是“醉”着的，于是便坐着给左先生行礼道谢。
霍云岚笑道：“能有徐左两位先生为友，郑将军也是有福气的。”
郑四安含泪点头。
等新郎官脚步踉跄被人扶着进了新房后，五王子也说光了能想到的话题，只得放徐承平离开，自己过来寻魏临说话。
魏将军和霍云岚叮嘱几句后，便起身去找萧明远了。
而魏临离开不久，霍云岚身边就又坐了个人。
她扭头看去，脸上带笑，道：“殿下，去瞧过成君了吗？”
萧淑华点点头，她今晚高兴，也喝了几盏酒，不至于喝醉，只是脸颊微红，好似涂了胭脂一般，说话却一如既往的爽利干脆：“瞧过了，她连着吃了两碗面，还有半盒子糕点，心情好得很。”
霍云岚抿唇而笑：“这便好了。”
说到底，洞房是力气活儿，吃饱了才好。
而萧淑华脸上笑意更浓，凑近霍云岚，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云岚，常明尚完了。”
霍云岚闻言，笑道：“恭喜殿下。”
常明尚负心薄幸，蠢钝如猪，如今他能完蛋想来萧淑华是开心的。
而常家郎的事情，霍云岚也知道。
那常明尚和离之后就回了常家老宅，本以为自家族老会支持自己，可是常家族老活了这么多年，何等精明，哪里肯受他的牵连。
于是不过是一个包袱，百两银子，就把他名为送实为赶的弄出了门去。
常明尚右手废了，做不得事，而且谁都知道他被大公主“休”了，衙门直接找由头把他打发出去，让常家郎彻底没了差事。
卢氏原本就是瞧上他好掌控，这才蓄意凑近，如今常明尚没了荣光没了银钱，卢氏自然不乐意跟他，但是卢家觉得卢氏败坏家风，不许她进门，卢氏的脸又被萧淑华两鞭子给抽花了，根本找不到旁的依靠，只能跟在常明尚身边过日子。
却没想到一起来的婢女侍琴心有怨恨，既恨卢氏拿她做棋子，又恨常明尚窝囊无知，侍琴索性趁着夜黑风高，在两人吃的饭里下了药，然后侍琴便带着腹内骨肉也带着银钱逃了，再也没了踪迹。
而侍琴也是个狠的，这药是她从卢氏那里偷偷翻出来的，便是卢氏为她准备的滑胎药，如今给这两人吃了，他们自然是无胎可滑，却是毒入五脏，没死成，可也活不好，吊着命罢了。
看似可怜，其实处处都是自己之前挖的坑，如今自己跳下去，想来也没什么好怨怼的。
大公主也半点没有刻意伪装的豁达开明，而是很坦诚也很愉悦的道：“是该恭喜我，这简直是大喜事，他活该倒霉，不过他也别想死得容易，自会有御医去给他瞧病，他这好日子刚刚开头，可不能轻易结束。”
霍云岚看了看萧淑华，温声道：“公主仁善。”
萧淑华微愣，而后笑起来：“是啊，我果然是个好心人。”
就在这时，外面燃了烟火，因着二楼有屏风还有隔断，看不真切，不少人都走下楼去外面瞧。
霍云岚因着身子重，便没有下去，只管走到窗边看个热闹也就是了。
萧淑华伸手扶着她，两人一起走了过去。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刚刚喝了些酒，突然起身便觉得晕，萧淑华走到窗边时身子微晃，但很快就扶住了窗框站稳了身子。
但这一晃，原本收在绕在胳膊上的鞭子从袖中掉出，顺着窗户掉下。
这鞭子又细又长，泛着金色，只是如今夜色渐浓，直接落在地上也不算显眼。
但好巧不巧，鞭子尖儿扫到了个男人的裤腿，他下意识低头，而后弯腰从地上把长鞭捡了起来。
萧淑华见状，微微挑眉：“那是何人？”
霍云岚探头瞧了瞧，笑着回道：“他是明啸卫的军师，徐承平徐先生，为人方正，学问也是极好的。”
萧淑华点点头，依靠着窗框，缓缓道：“瞧着倒是一表人才。”
这时候，就听徐承平的声音传来：“当真好鞭子。”
他与大公主不同，徐先生从不会武，也没想过要学，但是徐承平在刑讯之事上可谓是出神入化，对典狱刑罚的各种器具都格外精通。
这鞭子也是寻常会用到的，他见过不少，却没有一个比现在手上这个更好。
用料讲究，把手上有凹痕，便于握手，而长鞭最前端有个不起眼的圆球，以便更好挥舞。
徐承平一眼就瞧出这长鞭不是凡品。
萧淑华却是头一遭听人夸她鞭子好，便提起了些兴趣，微微提高了声音道：“哪里好了？”
徐承平正细细端详着手上长鞭，闻言，也没有仔细分辨到底是谁说的，便直接开口夸了一通，从做工到用料，从设计精巧到挥舞灵便，最后加了一句：“若是在上面加些倒刺，迎风挥舞时倒刺张开，想来会更厉害些。”
只怕无论多硬的骨头，几鞭子下去就什么都说了。
不过话音刚落，徐承平便愣了一下，昂头看去。
接着，他瞧见了霍云岚，以及在霍云岚身边的萧淑华。
大公主不认识徐承平，但徐承平却认得大公主。
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捡了公主之物，且刚刚那番话已经有些不合规矩，立刻端正了神情，对着萧淑华行了一礼，而后就让人将鞭子送回。
萧淑华今日实在是高兴，直接挥挥手，道：“行了，既然先生喜欢，这个就送你，回头你说的那什么刺的加上以后给我瞧瞧也就是了。”
大公主开了口，徐承平便是推辞不得，索性坦然接受，恭顺行礼道谢。
萧淑华却是笑盈盈的看着他，一直到徐承平离开，萧淑华才缓缓开口：“这人，心里有野性。”
他看似恭顺，其实那双眼睛干净清澈，里面还带了几丝狂热。
对着根鞭子如此热情，有趣得很，大公主脸上还带着酒气晕染出来的微红，嘴角笑意却一直没有落下。
而霍云岚一直没说话。
她看了看萧淑华，又看了看徐承平的背影，默默想着，这次虽然不在自家药铺，可又是在二楼窗边，又是瞧见了似乎不该瞧见的事情。
这二楼，当真是好地方。

第106章
郑四安与萧成君的婚事让都城里热闹了好一阵，不过很快，都城内外就重新为了科考而忙碌。
霍湛的府试要等到八月再考，而魏宁的院试却是三月末四月初便要开始了。
童生试虽不似乡试会试那样艰难，可是通过了便能称为秀才，才算是正经踏入科举之路，准备也当充分些。
魏四郎倒不觉得紧张，实在是这些日子里他没有得多少空闲，每天都去书院报道，引得书院里面的夫子都赞他勤勉好学。
却不知，魏宁天天去，不仅仅是因为想要准备院试，更因为他若是早回家，自家二哥定然第二天就过来把他拉到庄子上去，让魏四郎松松筋骨。
在太阳暴晒下锄地，还是在清净学堂里读书，这实在是太好选了。
霍云岚便让人给魏宁准备好了书房，养护好了前面的竹林，以求读书的时候宁静安然。
听霍湛说，书房那里布置的极美，甚为雅致。
可是霍云岚却没有去过。
如今她月份大了，肚子也大了不少，腿都有些胀，纵然魏临每晚都给她摁腿，可到底只是缓解，还是会觉得行动不便。
为了生产顺遂，霍云岚每天都要走动，可也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来回溜达溜达，更远的地方她便不去了。
只想着等自己生完娃娃，再去瞧竹林。
都城里面的人也都是聪明的，这个时间自是没人给她下帖相邀，登门都少，多是送些精巧玩意儿来，基本都是摆着看的，连入口的都少，生怕她吃喝坏了无端给自家招惹是非。
在都城里过活，当真是要长一颗七窍玲珑心的。
而在家中的这段日子，霍云岚也没闲着，把漕运的事情整理得清清楚楚。
如今楚国强盛，带来的便是漕运通畅，而魏临的名声鼎盛，让霍云岚的声音蒸蒸日上。
尤其是漕运，但凡知道魏家漕运背后是魏临的，便鲜少有人敢上去挑衅。
偶尔有头硬的水贼想要尝试，可只要靠近，箭就会破空而来。
魏家护卫都是实打实上过沙场，见过血夺过命，准头极好，来一个倒一个。
水贼试过几次就再也不敢靠近，甚至还要打听，只要魏家漕运的船过来，他们就要绕开，免得丢了命去。
如今，霍云岚赚的钱当真是流水一般，大进大出，账面上的数字让人看着都眼晕。
好在将军夫人心里始终记着这门生意的出处，一直提醒自己还有五王子盯着，只怕漕运衙门也是时时瞧着的，既如此，霍云岚对手下人约束越发严格，几位管事连翘尾巴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摁了下去。
待魏宁院试考完，漕运也算是走上正轨，进项平稳了许多。
霍云岚的日子立刻多了不少闲暇时间，这天便趁着日头好准备去院子里赏花。
刚要出门，便有下人来报说安顺县主来了，霍云岚便笑道：“请县主直接到院子里吧，早上小厨房做的糖蒸栗粉糕端来些，她喜欢吃甜的。”
“是。”
而后霍云岚便迈步出了门，一抬头就瞧见院子中间摆着一张宽大软塌，几个孩子盘腿坐在上面，就连卓氏的儿子小茂儿也被婆子抱着，一双双眼睛均直勾勾的往软榻上瞧。
霍云岚便扶着苏婆子走过去，笑着问道：“这是看什么热闹呢？”
虎头和福团同时抬头，看到霍云岚之后就笑起来，一个喊“婶婶”一个喊“娘亲”，个顶个的甜。
霍湛则是从榻上下来，小跑着将一旁躺椅上的软垫摆好，然后才对着霍云岚道：“刚刚福团非说看到软榻上画着只老虎。”
霍云岚正小心地坐到躺椅上，舒舒服服的靠着垫子，闻言一愣。
她分明记得这软榻是为了几个孩子做得，孩童皮肤娇嫩，霍云岚根本没让人在上面绣东西，哪儿来的老虎？
而后她就探头瞧，什么都没瞧见，有些不解：“我没瞧见啊，在哪里呢？”
福团也是一脸迷茫，靠着小虎头，伸手在榻上拍来拍去，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己刚刚瞧见的怎么就没了。
周管家的儿子周修永则是紧紧挨着福团坐，伸手扶他，脸上有些欲言又止。
霍湛则是平静道：“是茂儿刚才尿了，湿了一片，福团看错，现在太阳晒干自然就没有了。”
霍云岚：……咳。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来，毕竟这事儿给福团解释不清，好在霍云岚有其他打算，便柔声道：“饿不饿？等下端栗糕来，都吃些吧。”
福团对吃的热情显然更大些，立刻扭头看向霍云岚，嘴里高兴的叭叭：“吃吃吃！糕糕糕！”
虎头不由得伸手抱了他一下，省的自家弟弟过于开心把自己跌了，嘴里道：“你知道什么是栗糕吗？”
福团笑呵呵的，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管道：“糕糕，好吃！”
只要是有糕字，就没有难吃的。
霍云岚终于忍不住，用帕子捂着嘴笑出了出来。
就在这时，萧成君进了院门，听到的便是一片欢声笑语。
霍云岚看到她，便用手撑着椅背想要起身。
萧成君赶忙道：“赶紧坐好，我们这关系就不弄这个礼那个节的了，”说着，萧成君坐到了霍云岚身边的方凳上，笑着问道，“云岚这些日子可好啊？”
霍云岚重新靠在软垫上，闻言点头，温声道：“一切都好，成君不用担心。”
霍湛则是跟萧成君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后才回到软榻上，然后霍湛便坐到三个小的对面，跟说话。
小茂儿如今身子已经大好，腿脚也有劲儿，眼睛能瞧清楚些东西了，见他们凑在一起，小茂儿虽然还要人抱着，可也是想和哥哥们亲近的，立刻手脚不安分的折腾起来。
霍云岚见状，便对着婆子道：“让茂儿在榻上躺躺吧，你仔细些就是了。”
婆子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把茂儿撂在榻上。
而后，霍云岚便伸手挽住了萧成君，笑道：“倒是你，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萧成君先点头，然后脸上微红，轻声道：“过得很好，安郎待我好，我也待他好，而且爹爹如今也甚是喜欢他。”
霍云岚笑着点头：“如此便好，只是以后若是他有什么不是的地方，一定要直接跟他说明白。”
萧成君点头：“我懂得。”
自家郎君自己清楚，纵然两人都是穿书而来，可是萧成君知道郑四安比自己还要心思耿直些。
对这样脾气的人就要坦诚，不能拐弯抹角。
不然自己这里气炸了，他那边还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呢。
见萧成君有成算，霍云岚也不对人家的家事多言，转而道：“苏妈，去帮我把衣柜第二层最左边的盒子拿来。”
苏婆子应声，进了屋子，很快就拿着盒子回来。
萧成君好奇：“这是什么？”
霍云岚直接把盒子递给了她：“送你的礼物。”
萧成君闻言，拿在手里颠了颠：“是书吗？”
“是书，《花营锦阵》，我难得寻来的，你回去再瞧吧。”
这书名萧成君没听过，不过她也知道当着送礼人的面直接拆开不好，便应了声，让玲珑把盒子收起。
这时候，安顺县主便瞧见那边几个孩子坐在一处，似乎在说着什么，不由得好奇：“他们才这么大点儿，还能聊到一起去？”
霍云岚也觉得新鲜，便问：“湛儿，说什么呢？”
霍湛立刻回道：“阿姊，我在给他们讲故事。”
“什么故事？”
“孟母三迁。”
“怎么想起来讲这个？”
霍湛没直接回答，而是扭头，看向福团：“昔孟母，择邻处。”
福团眨眨眼，立刻接口：“子不学，断机杼。”
霍云岚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
果然又是《三字经》。
只怕自家福团还没学会说整句话之前，就先把三百千给背熟了。
萧成君虽然知道福团的本事，可是听了这话依然惊讶，她不由得对霍云岚道：“这般小的孩子，读书是不是太早了些？”
没想到霍云岚笑得格外平静温和：“不早了，我和湛儿都是这个年纪启蒙的。”
萧成君：……
她这种凡人果然不该问天才的日常！
待糖蒸栗粉糕端上来后，孩子们包括霍湛都没心思背书，全都围了上去，高高兴兴的一人分了一块。
只不过栗糕大小不一，周修永先伸的手，却拿了个最小的。
福团看了看，直接把自己手上的糕掰了一半递给他，软糯糯道：“肚肚小，多，给。”
周修永看了看他，笑起来，接过半块栗糕，轻声道：“谢少爷。”
福团歪歪头，声音字字有力：“福团！”
周修永从善如流：“好，福团。”
虎头便把自己的栗糕掰了一小块，直接喂给了福团，嘴里道：“弟弟乖，奖励弟弟。”
霍湛瞧了瞧，觉得自己孔融让梨的故事就不用说了，他们比故事里的还好些。
娃娃们凑在一处，萧成君也拿着筷子夹着栗糕吃得开心。
她素来喜欢美食，光看县主府里养着好几个顶尖厨子就知道，安顺县主在吃食上是半点不乐意打折扣的。
可萧成君吃过那么多好东西，却尤其喜欢归德将军府里头的糕点，没有自家做得那么精细，但格外合口，每次她来找霍云岚，不光吃，还总要提些回去的。
霍云岚却只是略动了动筷子便撂下了，见萧成君瞧她，霍云岚便摸了摸隆起的肚子，笑道：“突然没甚胃口，不妨事。”
萧成君的眼睛也挪到了她的腰腹上，在心里算了算，便道：“数着日子，云岚你快要临盆了吧？”
霍云岚点头：“就在这几天了。”
“家里准备好了么？”
“都安排下了，稳婆，郎中，还有要收拾的屋子被褥，我婆母都替我想得周全。”
萧成君撂下筷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肚子，半点劲儿不敢使，声音都放轻了：“回头等娃娃出声，我一定要给娃娃送个好物件。”而后，萧成君便好奇道，“可起名字没？”
霍云岚温声道：“起了，若是男孩便叫魏瑞，若是女孩就叫魏瑞瑾。”
萧成君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她没瞧过说文解字，也不知道这名字好不好，可是听着顺耳，笔画虽多却不难写，那就是好名字。
天知道她每次要写“蕭”字要用多少心思。
而后萧成君又问道：“那小字呢，起了么？”
“大名是我选的，小字便要看相公喜欢，”霍云岚下意识地看向了曾用名为铁锤的小修永，轻声道，“左右自己家里叫，不打紧。”
就算真的从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里挑也不妨事，起码结实。
而后霍云岚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萧成君便没有在将军府里面待太久，她瞧得出霍云岚怀胎辛苦，就没有多打扰，让玲珑把带来的礼物撂下后便离开了。
霍云岚则是道：“把剩下的糖蒸栗粉糕给明啸卫衙门送去，给相公添个点心。”
寻常霍云岚就会把家里做得好的吃食送给魏将军，现下苏婆子很快就去找到了常去送的小厮，让他提着食盒出门。
而后苏婆子过去扶霍云岚起身的时候，霍云岚刚刚站定，突然身子一顿。
苏婆子微愣，而后感觉到天色突然暗下来，便抬头看了看天，道：“瞧着快要下雨了，夫人，我扶你回房歇歇吧。”
霍云岚则是低了低头，然后神色平静的对着苏婆子道：“把孩子们也抱进来，莫要淋雨，再去让人给我坐到鸡汤面来。”
“夫人可是饿了？”
霍云岚深吸了一口气后摇摇头，道：“我不饿，可是等下有力气活儿要做，还是尽早准备的好。”
而此时，小厮已经提着食盒出了将军府大门，一路小跑着去了明啸卫衙门。
还没到衙门，雨就下了起来。
分明寻常该是春雨贵如油，可如今这雨来的匆忙，哗啦啦的，听声音就知道下得不小。
好在小厮警醒，出来时提了把伞，路上仔细小心，总算是没有把糕饼弄湿，加上他脚力快，到的时候栗糕还是热乎着的。
刚到衙门前头，守卫便认出他来。
因着魏将军家来送吃食送的勤快，门口守卫已是跟他熟识，都不用小厮进门，只管托付守卫，自有人把食盒送去给魏临。
魏将军现下刚刚用罢了饭，正得了空闲，拉着郑四安一道下棋。
其实按着魏临的棋力，跟徐左两位军师一道下棋还能有些乐趣，郑四安往往不到中盘就会投子认输。
只是无论是徐承平还是左鸿文，下棋时排兵布阵都鬼魅凶险得很，要用不少专注和心思才能与他们下完。
若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那还是挑郑四安这样路数简单没甚心眼的合适。
于是郑将军连输三盘，现在正在苦着脸下第四盘。
而栗糕送来时，魏临倒也知道辛苦他了，便道：“这糕是我家厨娘得意作，分你一半。”
郑四安脸上立刻阳光灿烂，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便去拿栗糕。
左鸿文正吃着饭，见状笑道：“四安当真心善。”
徐承平手里拿着一本书卷，闻言点头，眉眼间难得的柔和。
跟亲近人从不生气，也不着急，哄一哄就高兴，着实是难得。
而后徐承平微微抬眼时，就看向正在殿内勤奋练武扎马步的叶瑜，不由得道：“之前叶小郎君最不耐烦这个的，怎么如今如此积极？”
左鸿文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淡淡道：“他是不想同我说话。”
“为何？”
“叶参将《左传》刚抄了一万六千余字，还差十八万，这是怕我问呢。”
徐承平都快忘了叶小郎君还要抄书的事情，如今被左鸿文提起来后，徐承平看了看叶瑜，突然有些同情。
这孩子，大抵以后跟魏家四爷很有话聊。
不过很快徐先生就看向了左鸿文面前的饭菜，脸上登时有了笑，问道：“施五姑娘送来的？”
左鸿文嘴角微翘：“是她亲手做的，我如今脸上的伤还在用药，有不少忌口，她担心我吃不好冲了药性，便亲自下厨了。”
徐承平也跟着笑起来：“当真是有心了，”而后徐先生瞧了瞧那些花样繁多的菜式，好奇道，“挺好吃的吧。”
左鸿文慢慢的又夹了菜送到嘴里，咽下去以后才温和道：“好吃不好吃无所谓，终究是五儿的心意。”说着，左鸿文拿了个空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去后递给徐承平，“徐兄尝尝看。”
徐承平也不客气，笑眯眯的接过来。
等吃了一口之后，他的脸上顿时笑意不再，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菜？
他不信，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难吃的菜！
明明看起来很是寻常，但是里面有一股药味，还有苦涩，最奇特的是混合着草药的奇特甘甜，混合出来一种直冲鼻腔的奇特味道。
可徐承平也不好吐出来，因为他相信，若是自己敢这么做，自家素来记仇的左贤弟大概会天天逼他跟着一起吃的。
既如此，徐承平把菜咽下去，又猛喝了几口茶水，才道：“这……施姑娘的手艺，倒是好认。”
左鸿文也知菜肴味道不佳，不过他面不改色的吃了个盘干碗净，半点没有浪费。
徐承平这会儿是当真佩服他了：“感情之事果然高深莫测。”
不仅能让他治脸，还能麻痹味觉……
左鸿文则是瞧了瞧徐承平袖中露出来的鞭子尖儿，温声道：“想来徐先生也是深有体会吧。”
徐承平轻咳一声，没有回答。
而后便瞧见左鸿文轻轻地摸了摸臂膀。
他用的药没有副作用，效果也好，就是有些寒凉，纵使现在早已入了春日，可吹风的时候还会觉得有丝丝冷意。
刚又开始下雨，敲在屋顶上噼啪声不断，外面的风也有了寒气。
郑四安立刻起身，去把门合了，之后并没有回去继续看书，而是走向了厅内正练剑的叶小郎君。
叶瑜如今还是参将之职，不过官阶已经提到了四品，纵然武将升官素来比文臣快些，可他这升迁速度亦是惊人。
但叶参将依然留在了明啸卫当中，并未出去自立门户。
经过齐楚一役，叶瑜算是彻底信服了魏临，乐得给魏临做事。
练武之事他一直没放下，不单单为了躲避那十九万字，也为了多练一练本事，于自己于朝廷都是有益处的。
这会儿瞧见徐承平过来，叶瑜没有起身，而是继续扎马步的姿势，嘴里问道：“先生何事？”
徐承平看了看他胳膊腿上的肌肉，又看了看自己的，然后回忆了一下几天前大公主骑马时候那矫健身姿，徐先生深吸一口气，而后道：“参将，在下有一事相求。”
叶瑜见他说的郑重，立刻恢复了站姿，松了下筋骨，神色端正的问道：“不敢当，还不知先生所为何事？”
“你……能教我一些强身健体的法门吗？”
徐承平之所以跟叶瑜说，而不是问魏临或者是郑四安，是因为那两人知道了，左鸿文也就知道了，自家贤弟的脑子非比寻常，只怕光是听到些风声就能把自己心里那点隐秘心思给挖出来。
问叶瑜正好，现在叶小郎君最怕见到左鸿文，想来也不会去跟将军说嘴，多半也揣测不到他这么做的缘由，甚为合适。
偏偏人算不如天算，刚才还噼里啪啦敲着屋檐的雨莫名其妙就停了。
没了雨声遮掩，徐承平的话在空旷的厅堂上不仅是格外清晰，甚至还有回音。
徐承平：……
突然觉得这场雨就是为了坑自己来的。
郑四安听得真切，不由得有些好奇：“徐先生不是一直不乐意动么，怎么突然想起学这个？”其实说是不乐意动都是轻的，徐承平分明是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蹲着，脑子灵活，但身上懒散至极。
怎么如今改了脾气？
魏临也有些不解的看向徐承平。
只有左鸿文眼中带出了几丝兴味，纵然他原本戴面具的半张脸如今被绷带缠的严实，却依然能从露出了另外半张脸上瞧出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隐喻。
徐承平轻咳一声，着实不知如何回答，正犹豫着，突然，门被从外面推开。
沈山身上还带着水汽，根本等不及敲门问安便小跑着急匆匆进门。
徐承平立刻对着门边守卫道：“把门合上，莫要进了寒气。”而后才看向沈山。
如今沈山一直在将军府里守着，能让他这般着急甚至不顾礼数闯入，只能是因为夫人出了事。
魏临也想到了这点，眉头立刻皱紧，猛地站起身来：“发生何事？”
沈山跑的实在是急，而且刚刚是在雨里跑的，比寻常更累些，但他等不及喘匀了气便道：“将军，赶紧回去看看吧，夫人，夫人她要生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个大男人先是一惊，然后一喜，可马上又都紧张起来。
他们如今都没娶亲，对女人产子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喜事，可也是顶顶艰难的事情。
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说些吉利话的好。
可不等他们开口，魏临却是抢先有了反应。
他直接大步往外跑，根本顾不上被自己衣摆扫到而撒了一地的黑白棋子。
如今魏临满脑子都是，表妹要生了，自己要去找她！
这般紧要的时候，一定要在表妹身边才行！
而人在紧张时总会忽略掉不少东西，就像现在的魏将军跑到门前时，根本就没有开门这个概念，加上之前有过经验，他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反应。
只见魏临双手前伸，直接抓住门板。
接着，略一用力，明啸卫厅堂大门的门板就这样直接被魏临卸了下来！
而后，魏将军都不记得把门板丢掉，竟然直接举着门板跑出去了。
郑四安：……
叶瑜：……
左鸿文：……
徐承平：……总觉得这一幕“夺门而出”有点眼熟呢？

第107章
霍云岚在发动之前是有些预感的。
之前她生过福团，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一遭，于是在觉得有些微痛的时候，霍云岚便让人去准备生产要用的物件。
不过刚刚开始疼并不意味着会立刻生出来，这中间还有好一阵子。
霍云岚也没有去床上躺着，只管扶着苏婆子的手在屋内来回走动。
走几步歇一下，然后接着走。
纵然觉得身子有些乏，但是现在辛苦些，等下也能少遭罪。
苏婆子则是小心翼翼的一手扶着霍云岚的胳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
在后面跟着的两个婆子更是手臂伸的高高的，时刻准备着万一自家夫人跌倒，她们能及时稳住。
霍云岚则是一面走一面问道：“去跟娘说了么？”
“回夫人的话，说过了的，太夫人说等等就过来。”
“如此便好，不要再惊动他人了。”生娃娃说是鬼门关，可那也是她要闯的，总不好惊动全家。
但就在这时，伍氏和卓氏拎着食盒进来了。
她们进门时就听到了霍云岚的话，这会儿就听伍氏笑道：“这哪里是惊动，我们是一家人，本该互帮互助才是。”
卓氏也点点头，而后将手上食盒轻轻撂在桌上，声音柔婉：“刚才小厨房的人说准备好了吃食，我们正巧经过，就一起提来了。”
霍云岚闻言，笑着道了谢，而后便缓缓的走到桌前坐下。
她的座位与旁的不同，因着如今霍云岚身子沉，坐不得硬东西，故而魏临专门让人打了把黄花梨的椅子，上面铺了厚厚的软垫和靠背，两边的扶手也是可以随时拆掉的，包了布条，哪怕不小心碰到也不会疼。
这会儿霍云岚便坐在上头，拿着筷子，看向了面前摆着的碗碟。
鸡汤面汤头清澈，不见丝毫油星，闻着便觉得暖热馨香。
而碟子里面的是凉拌豆芽，很精细的抽芯去头，只保留了莹白如玉的部分，拌好了放在盘中，瞧着便是食欲大开。
霍云岚知道这些都是郎中和小厨房商量后准备下来的，便直接拿起筷子要吃。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便有人进门，霍云岚抬头看去，正正对上了自家相公的眼睛。
魏临是硬生生跑了一路，从衙门到家里，片刻不敢停歇，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纵然半路上就把门板扔了，可这会儿他依然是大汗淋漓。
大抵是因为心里紧张，跑的又快，魏临身上的常服竟能看到些许湿痕。
霍云岚赶忙想要起身，可肚子微痛，她立刻顿住身形，重新坐好，而后道：“苏妈，去给将军取湿帕子来擦把脸，记得要温热的。”
“是。”
苏婆子小跑着去准备，魏临则是直勾勾的盯着霍云岚瞧。
将军夫人现下也无心吃东西了，只管温和的看着他，道：“相公瞧什么呢？”
魏临张了张嘴，却没出声，过了会儿才道：“你……你要生了吗？”
霍云岚点头。
魏临觉得自己的汗又出了一层：“难不难受？”
霍云岚先点头，又摇头：“现在还早呢，不碍事，你且坐坐吧，我瞧你倒像是比我更累些……”
可话还未说完，霍云岚就猛地顿住了声音，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肚子坠坠的疼了一下，颇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很快就没了动静，霍云岚松了口气。
可这细微的动作却让刚坐下的魏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眉头紧皱，声音急促：“不舒服了？哪里不舒服了？要不要紧，郎中，郎中呢！”
霍云岚感觉痛的轻了些，便轻声道：“阵痛，不碍事的。”
“哪里不碍事！”魏临只觉得自家娘子皱皱眉，就比用刀子割他肉还让他难受。
可是不等霍云岚回答，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伍氏就往前走了两步，用手上拿着的扇子在魏临面前隔了下：“三弟，先歇歇，你总说话弄得云岚都不能吃东西了。”
卓氏则是温和的走上前，拿起筷子重新放到霍云岚手上，温声软语道：“你吃你的，不碍事，三弟大抵是关心则乱这才慌了些，莫管他，如今你和孩子才是最紧要的，不要空着肚子，不然等下要没力气了。”
这话卓氏看似说给霍云岚，实际上是让魏临听的。
自家这位魏将军只怕现在脑子都是乱糟糟一团，直接劝怕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倒不如说清楚如今霍云岚的情形，反倒能让他老实些。
事实也正如卓氏所想，魏临一听自家娘子被自己吵得没空吃东西，立刻闭紧嘴巴，不再念念叨叨，重新坐到了椅子上，纵然眼睛还直勾勾的盯着霍云岚瞧，但是却没有太多过激反应。
偏就是霍云岚偶尔觉得疼，捂着肚子蹙眉时，魏将军也会跟着眉头紧皱，双拳紧握，全身都使着劲儿。
卓氏和伍氏瞧着他一头一脸的汗越出越多，都有些不知道到底是谁疼了。
而霍云岚这会儿其实没甚胃口，可是为了身子，该吃该喝的都进了肚子。
等撂下筷子，她便伸手扶住苏婆子，眉头紧皱：“疼得厉害了些，让稳婆进来吧。”说着就要起身。
魏临则是直接站起，走过去，伸手把她抱起来。
魏将军力气大，抱得很是轻松，霍云岚这会儿也顾不上羞不羞了，只管乖乖躺他怀里，被撂到床榻上时，还有心思笑着说句：“辛苦表哥了。”
魏临却笑不出来。
他以前是在不知道女子生产是什么模样，现在瞧见了，才觉得实在磨人得很。
寻常娘子磕红了手他都要心疼半天，如今霍云岚这般辛苦，魏临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像是要被揉碎了一样。
偏偏他不敢说出口，只怕说出来，要让娘子为了自己担心。
于是魏临便握着她的手，坚定道：“我在这里陪你，娘子莫怕。”
可最终，魏将军依然没能如愿陪着霍云岚过难关。
并不是因为什么规矩或者是忌讳，而是他一个大老爷们，五大三粗的，不管是站着坐着都很碍事，偏谁都不好赶他，一直等到房氏过来后，瞧见他还戳在里面妨碍旁人动作，房氏立刻过去把他给拽了出来。
魏临眼巴巴的瞧着霍云岚：“表妹……”
霍云岚深吸了一口气，这会儿已经痛得厉害很多，她也实在没多余的心思去关心郎君心情，便只能看了看他眨眨眼，而后就收回视线。
而这个眼神足够让魏临站在门口站岗。
离开内室是他最后的让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离开外间屋的。
好在房氏也算开明，让人把内室门关好莫要进了风，而后才道：“你想在这里呆着也行，过来坐好，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魏临又站着看了会儿，确定瞧不见内室里的动静，这才走过去坐到了房氏旁边。
房氏转了转手上的佛珠，在心里希望三儿媳妇一切顺遂，而后便对着魏临道：“你媳妇辛苦着呢，等生完娃娃，坐月子也不容易。之前她生完福团之后的月子你没赶上，这次我便提前跟你交代，女子月子要好好坐，一点都不能马虎，你到时候莫要由着性子来，万事多听云岚的，知道吗？”
魏临立刻点头：“只要对云岚好的，我都乐意。”
房氏闻言格外满意。
她并不是那种会吃媳妇醋的蠢笨婆婆，对房氏来说，四个儿子个个都是她心尖上的肉，但媳妇们也是她亲自挑选的，房氏自然好好对待。
只有对媳妇好，媳妇才会对她儿子好。
家宅和睦从来都是从夫妻和睦开始的。
房氏从不怀疑三郎和他媳妇的感情，只是之前房氏担心魏临是个粗人，做事难免疏漏，三儿媳妇又总是护着他，若是魏临在霍云岚坐月子时有什么疏漏，不管是冲风还是着凉，可都是会落下病根的事情。
如今瞧着魏临听劝，房氏也就安了心。
而魏临也冷静了下，这会儿才想起来问：“福团去哪儿了？”
房氏道：“刚才我让苏妈去照顾他了，那娃娃还小，避着些才好。倒是你，”说着，房氏随手从一旁拿了个掸子过来，敲了下魏临一直在抖的腿，“老实些。”
魏临好歹安稳了身子，也控制住了自己因为紧张而总想动弹的腿，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从内室传出来了一声痛呼。
这声音不大，也不惨烈，比起魏临寻常听到的那些轻多了。
而且很快就没了动静。
毕竟生娃娃是个要力气的活儿，大喊大叫除了自己吓自己吓别人外也没旁的用处，倒不如咬着点东西，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肚子里这个小东西上。
但纵然没了声音，魏临都觉得自己受不住。
惨烈事他见的多了，就连魏临自己身上都不知道挨过多少伤，早就司空见惯。
可这是自家娘子，自己捧着怕掉了含着怕化了的娘子！
魏临再次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紧紧咬着牙，知道自己不能乱说话，也明白如今他安安分分才是最好的，可是魏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倒是一旁的房氏被她吓了一大跳：“三郎，做什么？”
魏临憋了半天，才挤出仨字儿：“表妹疼……”
房氏把掸子往旁边一扔，道：“你要真的熬不住，就到外头院子里清净一下，莫要在这里瞎折腾。”
魏临哪里敢走，可也坐不下去，便直挺挺的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房氏一开始还担心他累，但很快便想到自家三郎当初练武的时候，扎马步一扎就是俩时辰，这会儿想来也不碍事，便不管他了。
就这么一直挨到了夕阳西下，终于，内室里传出了一声婴儿啼哭。
房氏立刻起身走了过去，不多时，卓氏从里面出来。
还不等她说话，魏临便急声问道：“娘子如何了？”说着就要往前走。
可因为站的时间太久，加上身子紧绷，这会儿魏将军的腿都麻了。
身子登时一个趔趄，魏临扶住桌子才算稳当住。
卓氏一惊，见他无事，便在心里笑，面上温声道：“云岚已经睡下了，一切顺遂，母女均安，里头这会儿正帮小姑娘收拾呢。”
此话一出，魏临还没开口，房氏已经抢先一步道：“你是说，是个乖孙女？”
卓氏知道自家婆母心思，便笑着点头：“嗯，眉眼生的很是漂亮，净挑着好地方长，一瞧就有福气。”
房氏立刻笑起来。
她自然是一碗水端平的，无论男娃女娃都喜欢，可魏家到底是阳气太盛，别管是儿郎还是孙辈都是男的。
如今终于出了个小娇娇，房氏自然高兴。
不过她也没有立刻进去瞧，如今这天气还没完全热起来，霍云岚不好冲风，要等一等里面收拾停当才好进门。
于是房氏直接去了后头的小祠堂，准备把好消息跟魏家祖宗念叨念叨。
魏临也笑着隔着门往里瞧了一眼，看到自家娘子安然睡颜，他也不打扰，只管轻手轻脚的出门去。
这会儿，明啸卫的几个紧要人都在前厅等着道喜。
见府内小厮开始欢欢喜喜的挂红灯笼，他们便知道将军夫人一切顺遂，于是在魏临出现时，众人自然上来祝贺，哪怕性情最寡淡的左鸿文也没有吝啬祝福之词。
这个说“儿女双全”，那个说“喜得千金”，总归是什么好听说什么。
魏临便乐呵呵的听，越听越高兴，到最后脸上的笑停都停不住，甚至跑出去亲自挂红灯笼。
郑四安瞧着，突然觉得，这位新出生的将军府二姑娘怕是不得了。
可有这样的爹娘，以后想要平庸都难吧。
等霍云岚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床榻上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干净，她身上也是清爽的，霍云岚扭过头，就看到被放在自己枕边的小娃娃。
昨天她已经看过这孩子了，那时候刚出生的娃娃红红的，哭的声音大，瞧不出模样。
如今一夜过去，虽然还是肉皮红嫩的厉害，可已经能看出些眉眼长相。
是不是真的挑着两个人好地方长的，霍云岚看不出，可她也不太在乎那些，只管微微侧身，手轻轻地放在襁褓上。
这时候，就听魏临的声音传来：“娘子，你醒了没？”
他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引得霍云岚下意识抬头。
而后就看到正坐在不远处的魏临。
见霍云岚抬头看他，魏将军便知道自家娘子醒了，立刻高高兴兴的起身，搬着椅子，脚步轻快的走到床边，将椅子放下后重新坐好，然后才开口问道：“这会儿身子还难不难受？”
难受还是有些难受的，不过霍云岚也只是摇摇头，温声道：“好多了。”而后霍云岚用圆润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家伙肉嘟嘟的脸颊，轻声道，“见过姑娘了么？”
魏临也看向了襁褓里的女儿，眉眼柔和下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放的更轻：“见了，她长得真是好看，眼睛像你，鼻子像我。”
霍云岚却看不出，端详了阵就放弃了，笑着道：“你说好看便好看。”而后，霍云岚想到了什么，重新看向自家表哥道，“孩子的小字，相公想好没？”
话音刚落，霍云岚就看到了魏临脸上为难的神情。
其实之前两人已经把孩子的名字都定下了，如今既然是姑娘，那就叫魏瑞瑾。
这是霍云岚挑的字，魏临自然没有意见。
只是娃娃的小字却让魏临昨天想到了半夜都没有头绪。
假使是个儿子，那就好办了。
铁蛋，铜锤，这些都行，听着又威风又皮实。
之前若不是福团的小字早早就定了，魏临定然要给自家儿子起个厉害的小字。
可现在不一样，出生的是小姑娘，定然是和娘子一样和软可爱的，若是叫了个铜锤……魏将军自己都觉得过不了心里的坎儿。
于是魏临昨天枯想半夜都没有头绪。
而在这时，隐约能听到些外面传进来的动静。
霍云岚便往窗子那边瞧了瞧，嘴里问道：“外头怎么了？”
魏临帮她掩了掩被子，缓声道：“家里出了喜事，便有人陆陆续续送东西上门，多是礼尚往来，我不让他们吵到你，就都先放在外头，没让进院子。”
不进院子都能传进声音，想来人数不少。
只是若是因为魏将军喜获贵女，那也要等洗三宴的时候再说，不会现在就登门的。
于是霍云岚在心里算了算日子，方才恍然：“四郎院试放榜了吧。”
原本魏临是不想提这个的，娘子已经很乏，总不好再用其他事情扰她。
不过这会儿霍云岚说起，魏临也不隐瞒，便笑道：“四郎得中了，第三名，不过二哥说只是第三还用不着庆祝，也就没有给他摆宴，不过上门的人也不少。”
霍云岚点了点头，心知那些人都是冲着魏四郎的三个哥哥来的。
如今魏家大郎的杂报风生水起，魏家二郎前阵子也升了官职，魏家三郎更是握住了楚国大半兵权，如今谁还会说魏家寒门？现如今已经是都城里的新贵了。
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烧冷灶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上赶着捧着正当红人的。
霍云岚轻声提醒：“还是要警醒些，有些贵重东西还是不收为好。”
魏临点头，伸手帮她别了一下鬓发，嘴里道：“放心吧，娘心里有数，一早就吩咐下去了。”
霍云岚见婆母有成算，也就放宽了心，笑道：“如今是双喜临门，是该热闹的。”
听了这话，魏临灵机一动：“那不如咱姑娘就叫双喜吧。”
……嗯？
霍云岚笑容未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襁褓，声音温柔浅淡：“表哥刚说的话，我没太听清。”
魏临寻常时候素来是个不擅于也不喜欢看人脸色的，他把所有的机警都用在了自家娘子身上。
立刻明白了霍云岚的意思，魏临自然不会再提，但很快，他又有了新的主意：“那就千千，可好？”
霍云岚听了，立刻有了兴趣：“草字头的那个芊吗？”
在娘子面前永远没立场的魏将军立刻点头：“对，就是那个。”
霍云岚便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接着便笑起来：“芊有茂盛之意，欣欣向荣，是个好字。”
见她点头，魏临也露出笑容，自己也开始觉得这小字好。
起码比铜锤好。
霍云岚却有些好奇：“相公是怎么想到叫这个的？”
从刚刚这人要给娃娃叫双喜，霍云岚就猜出来，他其实一直没准备好名字。
现下有此急智，想来事出有因。
魏临倒也坦诚，直接道：“我是想到双，便记起来当初娘子你给我写的信。”
“信？”
魏临点头：“是啊，就是那一盒子信，里面有句‘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就从里头挑了两个好听的。”
霍云岚一听，耳朵就红起来。
这话是她写的，而且还是句情话，当时写的时候不觉得，如今被提起，便有些惹人面热。
霍云岚不由得低声道：“你倒是记得清楚。”平常看书可不见他有这么好记性。
魏临立刻回道：“那些信我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娘子写的，我从来都记得清楚。”
霍云岚立刻勾唇而笑，一只手还放在襁褓上，另一只手已经伸过去，轻轻勾住了男人的指尖。
谁说武夫不会说情话？
分明，说的比什么诗文都好听。
不多时，霍云岚就重新睡去，魏临便坐在旁边看着她安睡。
哪怕屋里热得很，魏临也不觉得难受。
只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月子不好坐，大多数时间都要安静休养，魏临便每天过来陪她一会儿就要被房氏拎出去，不让他吵着霍云岚。
小福团更是好几日没有看到娘亲。
他很想娘，可霍云岚如今身子紧要，福团又小，魏临便告诉他娘亲有大事要做。
福团不太吵闹，就是晚上非要抱着自家娘亲的衣裳才能睡着。
霍云岚知道后，格外心疼，待身子稍微恢复了些便让福团来看妹妹。
小福团见到霍云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扑上去要抱，可还没等挨到她，便瞧见娘亲怀里还抱着个什么。
他虽然性子活泼，却不是个胆大的。
见状立刻顿住身子，先是一屁股坐在床榻上，然后见那团东西没甚动静才站起来，小心的走过去，抓着霍云岚的胳膊往她怀里探头，嘴里奶声奶气的问道：“什么呀？”
霍云岚对福团笑道：“这是妹妹。”
福团眨眨眼睛，有些不解。
他记得好多名字的，爹爹娘亲哥哥弟弟，偏没有妹妹的。
于是福团好奇问道：“妹妹，甜的么？”
一旁的苏婆子一听，就知道自家小少爷把妹妹当成糕饼了……
霍云岚笑起来，微微动了动身子，而后便让福团瞧芊芊如今已经白嫩起来的小脸蛋，温声道：“这就是妹妹，福团的妹妹。”
福团看到芊芊的时候就惊讶的瞪大眼睛。
之前他看到唯一的弟弟茂儿时，茂儿已经两个月了，如今的芊芊比当初的茂儿还小些。
福团以前还没见过这么小的人呢。
于是福团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如何说，只能伸着肉呼呼的胳膊来回比划：“妹妹，小，好小！”
霍云岚笑道：“是啊，妹妹还小呢，以后福团便是哥哥了。”
福团来了精神，指了指自己：“哥哥！”
霍云岚笑着点头。
而后福团就突然高兴起来，开开心心的在床上走了两圈，然后就重新趴在霍云岚胳膊上，对着芊芊道：“喊哥哥！”
霍云岚笑着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妹妹还小，不会喊。”
福团不气馁，反正茂儿也不会，自己会，回头教他们就是了。
不过比起芊芊，更让福团想着的便是霍云岚。
很快他就赖在霍云岚腿边，乖乖都没有闹她，只是伸手抓着霍云岚的衣裳跟他说话。
小家伙如今能背不少三字经，可是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词一个词的蹦。
好在霍云岚从小照看他，能做磨出自家儿子的逻辑，母子两个聊得很是开心。
福团也乖乖的，就是嘴里闲不住，手脚一直格外老实。
可是等到该离开的时候，福团突然不高兴起来。
他瘪着嘴，小肉脸蛋嘟起来，紧紧抓着床架：“福团不走！”
霍云岚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温声道：“福团该睡觉了，明天再来看娘好不好？”
福团却不乐意，之前隔了那么多没瞧见，谁知道这次要等多久？
可他说话还不利索，有心思也说不出，憋得难受，接着便是觉得委屈。
小孩子解决委屈的方法往往简单直接。
很快，福团便张开嘴巴要哭。
但他刚开了个头，眼泪都没挤出来呢，一直在霍云岚怀里的芊芊就睁开了眼睛。
这会儿的小娃娃眼前看不到东西，可她能听到动静，福团这一开嗓就让小芊芊醒了过来。
然后，张开嘴巴，小娃娃放声大哭！
福团哭起来时还是挺有节制的，小家伙聪明，从小就知道该对着什么人做什么事，有时候哭一哭只是必要步骤，福团向来懂得见好就收。
但是芊芊才不管那些，她哭得震天响，这动静说是地动山摇也不为过。
福团立刻愣住了，茫然的看着娘亲怀里的妹妹，随后便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
芊芊哭得响，旁的孩子怕是早就吓得躲开，可是胆子不大的福团却是半点不怕，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是哥哥，哥哥不吓唬人，虎头哥哥就没吓过他。
于是福团便开始对着芊芊伸出手，苏婆子见状便抱着他矮了矮身子。
然后，霍云岚就瞧见大儿子伸手拍了拍二姑娘，那动作像极了寻常自己哄他时候的模样。
接着，就听福团道：“乖，不哭，哥哥在，来亲亲。”说着，就在芊芊脸上“啪叽”了一口。
这话是虎头哄他时候说的。
也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被哄好了，芊芊吭哧了两声，竟真的哭声停歇，霍云岚微微晃了晃，她便重新闭上眼睛，不多时就偏了偏头睡着了。
霍云岚和福团同时松了口气，然后母子两个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而小福团也给自己争取到跟阿娘同屋睡的权利，虽然不能躺在一起，可是福团已经很高兴了。
能看到娘，还能看到妹妹，真好。
魏临知道后也只是点点头，可心里分外羡慕自家儿子。
他也想和娘子同屋……
终于，等到芊芊满月的时候，魏临总算能把自己的东西往屋里搬了。
而将军府二姑娘的满月宴办的也很是热闹。
如今魏家是都城新贵，跟王族关系也好，楚王又格外看重魏将军，那么上门道贺的人自然纷至沓来。
男宾大多在前厅，女眷则是在后头园子里。
因这都是为了将军府招牌来的，加上芊芊还小不宜吹风，故而说是为二姑娘庆贺满月，可自始至终芊芊都没有露过面。
等席面散去时，一门心思开小娃娃的萧成君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着霍云岚进了屋子，瞧见了小姑娘真容。
这会儿芊芊正醒着，大眼睛乌溜溜的，粉粉的嘴巴时不时的动一动，偶尔翘翘嘴角都能带来满室欢笑。
芊芊是满月出生，身子康健，加上被照顾的好，这会儿自然长得玉雪可爱，瞧一眼就让人觉得喜欢。
而她现在仍是看不清东西，却能分辨声音。
只要听到霍云岚说话，或者是福团开口，小芊芊就笑，引得福团围着她，“哥哥哥哥”喊个没完。
萧成君见了，有些奇怪：“福团怎么不喊妹妹？”
霍云岚笑道：“他在教芊芊喊哥哥呢。”
萧成君越发不解：“芊芊离会说话还有好一阵呢，福团这么聪明，和他说清楚便是了。”
霍云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而后用帕子掩着嘴角轻声道：“这样挺有意思的，我过几天再告诉他。”
萧成君：……
果然，生孩子不为了玩，真的毫无意义。
而后萧成君便与霍云岚说起了这些日子都城里面的大事。
比如武安县主远嫁，比如越小将军高升，再比如，康亲王自请离京前往封地。
霍云岚闻言，面露惊讶，道：“这是为何？”在楚国，亲王留都本就是常事，前往封地相当于被贬斥出去，康亲王此举着实令人意外。
萧成君轻声道：“终究是儿女债，总要还的，那小郡主原本在道观里修身养性，结果不知道为何碰到侍琴，得知她腹内骨肉之事后便起了歪心，让人把侍琴送去了府尹衙门，报了常府逃奴，引了常家卢家都去了。”
霍云岚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原委。
侍琴是女婢，私自逃跑后被当逃奴抓回本就寻常，算不得要紧事。
偏偏小郡主是知道了她有常家郎骨肉后才送去衙门里，其中用意自然是要给大公主招膈应。
可不知是侍琴表述不当，还是小郡主在山里头的道观里呆的太久，完全不知道都城风向，如今她此举不单单不会让萧淑华难过，反倒会让萧淑华开心非常。
果然，就听萧成君接着道：“大公主已经快住在府尹衙门里了，天天看常家卢家还有侍琴的热闹，有滋有味儿，说是比都城里面的玉笙老板唱大戏还有趣。”
霍云岚想了想，觉得这事儿确实是大公主喜欢瞧的。
当初萧淑华在和离时久就留下了霍云岚，说是看常明尚的热闹，现在出了更大的热闹，萧淑华自然不会错过。
只是辛苦罗荣远大人了，当真是一年到头没一天安生日子。
等说完了都城趣事，天色渐暗，安顺县主便准备起身告辞。
可她刚一站起来，便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微晃。
玲珑赶忙搀住了自家县主，霍云岚也立刻伸手扶她：“成君你不舒服？”说完，霍云岚扭头对着苏婆子道，“快去请郎中来。”
萧成君想说自己是小毛病，不打紧，但是看着霍云岚紧张神色，她便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的重新坐了回去。
不多时，吴郎中便来了。
自从将军夫人怀胎，吴郎中就住在了府内，以备不时之需。
现下他背着药箱进门，不等行礼，便听霍云岚道：“县主不适，吴先生瞧仔细些才好。”
吴郎中立刻应声，而后便取出脉枕，给萧成君号脉。
而萧成君原本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估计是白天吃的少了些，这才有些晕。
可是等见到郎中以后，她也不自觉地开始紧张。
待吴郎中收起脉枕，萧成君便开口问道：“不止我有何病症？”
而后，就见吴郎中笑容满面，行了一礼，道：“恭喜县主，这是滑脉，县主有喜了。”

第108章
竟是，有喜了？
萧成君一愣，而后便是低头，茫然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过了会儿才笑起来，可安顺县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高兴什么。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问道：“不知几个月了？”
“回县主的话，刚刚一月，还要好好休养才能稳胎。”
一个月啊……
萧成君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前，不正好是云岚送她书的时候吗？
《花营锦阵》。
那书当真是……谁看谁知道。
霍云岚也翘起嘴角，但她很快便看向吴郎中，问道：“那刚刚成君为何觉得头晕？”
吴郎中能说出一大套的病理病因，可是对着自家东家，吴郎中从不掉书袋，直接道：“县主身子有些虚，不妨事的，我等下开些补气安胎的药，定然母子平安。”
霍云岚点点头，便让人去陪着吴郎中开方子抓药。
而后她走到了萧成君身边，还没说话，就见萧成君已经靠过来，紧紧地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霍云岚以为安顺县主是头遭怀胎心里发慌，便温和笑着，伸手在她背脊上抚了抚，道：“不怕，你也听郎中说了，只要好好服药，多养养身子，自然无甚大事。”
萧成君点点头，却依然抓着霍云岚不放。
云岚送了一本精彩纷呈的小册子，自己就梦熊有兆。
那自己现在多蹭蹭她，想来比吃什么补药都管用。
郑四安听闻自家娘子有孕后，虽没有跟魏临一样卸门板，却也做出了差点把墨汁当水喝的傻事情来。
而这两件事都在隐匿了二人姓名身份后，被印在了杂报上，还配了图。
尤其是举门板的配图，风趣幽默的很，霍云岚还专门把这期杂报收起来，准备以后多瞧瞧自家相公的英姿。
不过女子怀胎不易，萧成君有孕之后便甚少出来走动，霍云岚便常去瞧她。
待萧成君月份大了后，霍云岚索性把药铺里压箱底的药材都拿出来放在县主府里，想着成君底子薄，多拿些，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萧成君生产之时，当真出了岔子，幸而准备周全，霍云岚送来的灵药亦是好用，便是有惊无险。
虽然略有损伤，可无伤根基，养养便好。
因为这事儿，郑四安几乎掏光了自己仅剩的家底，备了一份大礼送去给将军夫人道谢。
而后，郑将军彻底绝了应酬，一出衙门就回家，片刻不愿耽搁。
明啸卫上下却没人笑话他怕老婆。
毕竟自家魏将军便是如此，上行下效，倒成了一股好风气。
不过叶小郎君到底年轻，总是想找人出去喝喝酒聊聊天的。
以前他会找郑四安，两人年纪相仿，说话也方便。
可现在郑四安顾着妻儿，叶瑜自不会打扰他，思来想去，叶瑜便来找徐承平了。
不过等他刚一进门，头一个瞧见的却不是徐先生，而是背对着他坐的左鸿文。
大抵是因为叶小郎君花费一年总算抄完了《左传》，写的他是昏天黑地，对左鸿文亦是刻骨铭心，故而这会儿只瞧见个背影，叶瑜照样能把人认出来。
身子一僵，他扭头就想跑。
而后便听徐承平道：“这便是最后一副药了，待拆了绷带，瞧瞧效果吧。”
叶瑜闻言，立刻顿住身形，重新转过身，有些好奇的探了探头。
徐承平正在给左鸿文取下脸上裹着的布条，看到叶瑜，便开口问道：“参将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叶瑜规矩的行了一礼，想着左鸿文在这里，若是自己说想寻人喝酒，他定然觉得自己闲来无事，给自己重新找书抄，于是叶瑜心思一转，道：“我想来找先生问个字儿。”
徐承平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回道：“参将先坐坐，等下便好。”说着，徐承平将最后一节布条取了下来。
而后，他低下头，细细打量左鸿文。
左先生平静的昂着头由着他看，只是声音里有些掩饰不住的迟疑：“徐兄觉得如何？”
徐承平笑了笑，没说话，而是招呼叶瑜过来。
叶参将本就好奇，见状立刻起身走过去，看向左鸿文的脸。
只一眼，叶瑜就愣住了。
其实之前左鸿文带着的面具并不是全把脸盖住的，而是只挡着一半，从另半张脸上是能瞧出这人曾经的姿容俊秀。
只是到底是戴了面具，无论多好看的容貌，也变得让人难以直视。
为了施五姑娘，左鸿文用了足足一年的药，如今脸上虽还能看到些许伤痕，可比起之前的凄惨模样是要好了千百倍，想来以后他的脸完全不用遮挡。
尤其是那双眼睛，恢复的极好，眉目疏朗，剑眉星目，加上左鸿文本就生的面容清隽，引得叶瑜下意识地开口道：“左先生，你长得可真漂亮……哎呦！”
不等他说完，便觉得后背一疼。
转过头去，叶瑜瞧见徐承平一边收回手一边用眼神示意他安静。
这完全是为了叶小郎君好。
相处日久，徐承平太清楚左鸿文的脾气，要是他刚才的话被左鸿文听见，叶参将的十九万字怕是就要变成九十万，抄到地老天荒。
左鸿文却像是根本没听到叶瑜的话一般，他瞧了瞧镜中的自己，颇有些意外，过了会儿，才轻声道：“想来以后我是不用戴面具了。”
徐承平脸上也露出了笑：“恢复得好，运气不错。”
左鸿文也弯起嘴角，声音儒雅：“是银子不错，瑶华夫人送来的方子，上头的药材加起来能在都城里买栋上好宅子，这般稀罕的药总得有些效果才是。”
叶瑜原本还想大着胆子戳戳左鸿文的脸，一听这话，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价值一栋宅子的脸啊，不敢动不敢动。
徐承平则是有些好奇：“稀罕药材怕是不好找，你是如何配齐的？”
左鸿文声音越发温和：“将军夫人仁善，使了管漕运的船队去搜罗，虽然花费不少银钱，可能集齐已是幸事。”
徐承平记起来霍云岚如今在漕运上的如日中天，便点点头道：“夫人当真用心，也舍得花银子。”
左鸿文则是把镜子放到一旁，淡淡笑道：“银子是我出的，若我没有升迁，大抵未来十年，我都不会从衙门里领月银了。”
叶瑜：……？？？
徐承平先是一愣，而后笑起来：“掏空了你的家底，怕是给施家聘礼便是将军夫人去准备了吧。”
左鸿文轻轻点头。
如今他和施家五姑娘的亲事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施家夫人开始不乐意，可左鸿文的法子套路一重又一重，如今施家夫人反倒是施家人里最盼着他们成亲的。
而娶这样高门大户的女儿，聘礼绝对不能少。
这不单单是左鸿文的心意，更是五姑娘的脸面。
如今将军府把这事儿揽了过去，自然不会亏待，只会准备的更重，绝不会少，定然不落脸面。
至于月银，左鸿文如今已经正经有了官位，升迁指日可待，何愁没有银子？
说来说去，这就是自家将军和夫人一道把左鸿文的未来给安排的明明白白。
想到这里，左鸿文轻声道：“士为知己者死。”
徐承平也笑了笑，道：“只盼日后你我能助将军大事得成，天下太平。”
叶瑜有些没搞明白，怎么就突然拐到家国天下了，可他还是跟着连连点头。
哪个儿郎心里没有个大国梦呢。
徐承平则是看向了叶瑜，道：“参将来问我的字，是什么字？”
叶瑜有些懵。
他刚才只是扯了个借口，如今倒是没有话圆了。
左鸿文微微抬眼，纵然没有了冰冷的半边面具威慑，可那温和笑意已经让叶瑜不自觉地站直身子，而后就听左鸿文道：“叶参将，不如实话实说？”
叶瑜立刻乖乖道：“我想找人出去喝酒，来问问你们去不去。”
左鸿文闻言，先是翘起嘴角，接着温声道：“晚上我有些事，怕是去不得。”
叶瑜猜出他是和施家姑娘有约，自不打扰，只管看向了徐承平。
只见徐先生略一犹豫，道：“我怕是也去不成。”
叶瑜一愣，而后想着寻常可不见徐军师晚上出门，除了喝酒就是买书，便道：“去书斋吗？我与先生同去吧。”
徐承平却摇了摇头，也不多言，只管从袖中抽出了条鞭子。
这鞭子做工极好，泛着金色，而在挥动起来时冒出倒刺，寒光凛凛，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背脊发麻。
叶瑜身子一僵，以为徐承平是要去审问犯人的。
这人刑讯场面，看一次就管够。
于是叶瑜不再提喝酒之事，也不说同去之事，只匆匆说了句：“叨扰两位军师，我要去练武了。”便行礼告辞。
待他离开后，左鸿文才道：“徐兄是去见大公主吧。”
徐承平自知瞒不住他，索性点头：“对，这鞭子不好改的很，我和殿下一起琢磨了好几种法子，这次终于成了，我自然是要拿给她瞧瞧。”
左鸿文走到桌前倒了一盏茶，俊秀面孔在水汽氤氲中有些看不真切：“公主殿下可让你研究别的器具了？”
“说起来过，可我没应。”
“为何不应？”
徐承平回答得格外坦然：“我愿意花心思琢磨这鞭子，是因为以后刑讯时候用得着，那些什么刀枪剑戟之类的就算研究了对我也无用，白白浪费时间罢了。”
左鸿文一听，便顿住了端茶的手，抬头看向徐承平，温声道：“徐兄至今还未有意中人吧？”
徐承平没想到他有此一问，但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公务忙，还要照顾小妹，暂时无心成家。”
这就成了。
于是左鸿文撂下杯盏，轻声道：“按我所想，徐兄该和大公主多见见面。”
徐承平不解：“为何？”
“五殿下如今已经是储君人选，这楚国上下，能拿捏五殿下的人没几个，大公主便是其中之一。”左鸿文声音顿了顿，“无论以后环儿和五殿下的事情成不成，我想徐兄都该早做准备才是。”
此话一出，便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萧淑华能管得住萧明远，若是他能与萧淑华关系好些，今后也能护住小妹。
徐承平先是恍然，继而大喜，道：“贤弟说得对啊，是这个理，我是该与大公主多见见才是。”
左鸿文笑着给他也添了盏茶。
徐承平则是道：“多谢贤弟提点。”
左鸿文把茶盏递给他，温声回道：“以后，徐兄定然有谢我的时候，这会儿倒是不急着说。”
徐承平有些不解，还没等他问，便瞧见左鸿文站起身来朝着书柜走去，徐承平见状便想要上前帮忙：“想找什么？”
左鸿文却很快便抽了一个装书的盒子，放到桌上时都是沉沉的一声。
徐承平凑过去看：“《史记》，我记得你把这本书都看得通透，这会儿拿下来是为什么？”
左鸿文伸手拂去了书盒上的纤尘，嘴里声音如春风和缓：“叶参将似乎日子过得有些松闲，既如此，多读读书总是好的，这本我便借给他抄，想来他定能有多感悟。”
徐承平：……
《史记》，五十二万字啊。
徐承平笃定刚刚叶瑜说左鸿文漂亮的话被这人听去了。
都说嘴给手惹事，古人诚不欺我。
而左鸿文脸痊愈的消息轰动了都城。
不单单因为灵药惊人，还因为左鸿文身份。
谁人不知明啸卫里有个命途多舛的左军师？
虽说魏临的修罗之名已经淡去不少，但是有左鸿文在侧，只要他带着面具出现在人前，谁都要心里抖一抖的。
结果没想到除了面具后的左军师竟然生了个如此端方的好样貌。
哪怕仍有些伤痕，但无伤大雅，不细瞧是瞧不出的。
不久之后，左鸿文便升位从四品，这样有官身有本事还为人温文尔雅的好郎君，登时便成了都城众多人家眼中的香馍馍，不少都托了媒婆去说亲事。
可是不等媒婆上门，左鸿文的聘礼便已经摆到了施家院子里。
满满当当摆了一地，也堵住了那些媒婆的嘴。
两个月后，黄道吉日，左家郎迎娶施五姑娘，引得都城里又是好一番的热闹。
也就是在同一年，魏家四郎乡试得中头名解元，越发引得都朝野外对魏家诸多赞许。
只是科考之事本就变幻无常，魏宁乡试得中头名，结果在会试中却是名落孙山。
魏宁倒也不气馁，直接搬去了城外庄子里，一边苦读一边琢磨农事，一晃便是三年。
而在这三年里，都城已经换了天。
瑶华夫人被封后位，三天后，楚王退位，尊为太上王，王后尊为太后，储君萧明远继位。
魏宁也终于白了回来，如今又是年少时候的玉面郎君模样。
三年后，魏四郎再次参加科考，而这次便是新君继位后的头次会试。
而魏宁也争气，再考得中，之后参加殿试，不管得了多少名，一个进士头衔都是少不了的。
等到了放榜这天，魏家几个兄弟早早去看了，魏家媳妇们没有跟去，只管在家里等着。
因着卓氏伍氏都到了将军府上等消息，霍云岚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前厅，让人准备软榻，让孩子们在上头玩耍，自己则是和两位嫂嫂说话。
却没想到，报喜的人还没到，鞭炮声就已经响起来了。
霍云岚先是一愣，而后便让苏婆子出去问问情况。
她本也想出去瞧，可刚一起身，就看到原本安睡的小女儿芊芊突然睁开了眼睛。
芊芊自小便是个耳聪目明的，一点点响动都能听的清楚。
这会儿被吵醒，芊芊直接坐了起来，眼里睡意朦胧，嘴巴开合，软糯声音里透着些委屈：“爹爹，娘亲，”结果一扭头，看到福团，芊芊立刻朝着他伸手，“哥……”
一个字，就叫软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如今已有六岁的福团赶忙过去，伸手抱住小妹，嘴里哄道：“芊芊乖乖，哥哥在呢，不怕。”
霍湛伸手扶住了两个人，免得他们磕碰。
虎头则是用掌心拢住了她的耳朵，让妹妹不被吵闹。
茂儿直接把自己想吃的奶糕递过去，软软道：“妹妹，吃。”
见状，霍云岚便顿住了步子，没有往那边走，同样她也没有出门，而是带了几分好奇的坐回到了椅子上，同两个嫂嫂一起看向孩子们。
伍氏还专门抓了一把香榧，给她们分了。
而后就见芊芊眼里先是有水气，可眨了眨后就没了。
小姑娘自小就是哭声响亮，但她不爱哭，胆子也大，加上这会儿有哥哥们护着，小芊芊自然安心不少。
只是鞭炮声对耳朵灵敏的人来说着实吵闹，她索性偏了偏头，把脸靠在福团怀里，等鞭炮声停了之后才重新抬起来，软糯糯问道：“外面好响呀，打雷了么？”
见她说话，而不是哭，几个男孩都松了口气。
他们是很喜欢妹妹的，可小妹哭起来的时候……比放炮还响。
还是不哭的好。
虎头松了手，茂儿还坚持把奶糕递过去，芊芊便接过了奶糕，脸上露出了个笑，小酒窝甜得很：“谢谢茂儿哥哥。”
一句话，就让茂儿红了脸，他晃了晃胖乎乎的身子，开开心心的重新抓了个奶糕往自己嘴里塞。
福团则是微微松了松手，脸上很有当哥哥的模样，很是正经的回道：“不是打雷，是放鞭炮。”
芊芊正啃着糕，闻言，便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放炮？过年了吗？”说着，她往外看，“为什么不下花花？”
福团伸手摸了摸自家小妹头上的两个揪揪，又捏了捏，脸上依然正经：“不止过年放炮，有喜事的话也会放炮。”
芊芊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发红包包吗！”
福团回道：“不是的，过年才发压岁钱发红包，这会儿还不是过年。”
芊芊迷糊了：“可，放炮了呀。”
虎头也被绕得有些迷茫，茂儿根本不管他们说什么，继续专注吃糕，霍湛则是想要开口，准备仔细陈述一下节气和日期以及相关习俗之间的关联。
但是福团却没继续开口，他瞧了瞧芊芊的小酒窝，在上面亲了下，而后便低下头，伸手把自己腰上挂着的小荷包取下来。
接着，福团将荷包打开，倒出了一个青玉坠子。
看到这里，卓氏有些惊讶，用帕子挡着嘴角对着霍云岚道：“弟妹，怎么把这么贵重的物件给福团带着？要挂也该挂在颈子上才是啊。”伍氏也跟着点头。
霍云岚眼睛依然盯着自家儿子女儿看，嘴里轻声回道：“那是我和相公的，是一对儿，瞧着细致精巧便送他们兄妹了，只是福团的我给了他，芊芊的我替她收着。”
而在她们说话时，福团已经把坠子放到了芊芊手上。
芊芊嘴里还塞着奶糕，脸颊鼓鼓的，手上抓着坠子，眼睛则是不解的看向了福团。
小福团伸手抱了抱自家妹妹，声音放轻：“这是哥哥送你的红包包，妹妹收着。”
芊芊低头看了看玉坠，又抬头看了看福团，然后便笑出了酒窝，欢快点头。
可很快，她就重新把坠子塞给了福团。
不等福团开口，芊芊就已经把奶糕咽了下去，对着福团脆声道：“给，哥哥收着！”
这让福团有些懵，茫然的看着芊芊。
而后就听芊芊奶声奶气道：“这样，我有红包包，哥哥也有了。”说完，她还拍了拍手，很得意自己的安排。
她收红包的时候开心，那哥哥也开心，在芊芊单纯的逻辑里，这样最好。
却不知道这句话让他的哥哥们心里暖的一塌糊涂。
小小的少年郎这个年纪还不懂得区分什么叫感动，可他们却知道自家妹妹有多可人疼。
几个孩子立刻围在一起，拿着各自喜欢的东西给芊芊。
而这一幕，每隔几天就会上演一次，魏家三个妯娌早已见怪不怪。
就在这时，郑四安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抱拳拱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道：“恭喜几位夫人，四爷得中殿试二甲第七名！”
虽没入一甲，可这也已是顶好的成绩了。
三人立刻起身，卓氏去给魏父房氏报喜，伍氏则是和霍云岚一起笑着张罗着府上的人去挂红灯笼，燃放鞭炮，还要准备宴席，当真的忙的脚不沾地。
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傍晚，魏大郎和魏二郎都来接妻儿回家，魏宁与霍湛也各自回房休息，只有魏三郎被召入宫中后就一直没有音信。
霍云岚让苏婆子抱着福团和芊芊回去睡，自己靠在软榻上，一面就着烛火看账一面等他。
可今日终究是有些乏了，霍云岚瞧着瞧着便趴在榻几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中感觉到有人在用温热布巾给自己擦拭手脸，而后除去她的鞋袜，接着轻缓的抱着她撂到了床榻上。
这个怀抱实在是太熟悉，霍云岚便没有动用防身匕首，只管伸出手臂，眼睛都没睁就搂住了身边人，声音带了些没睡醒的模糊：“表哥，你好晚回来……”
魏临伸手拽落了床帐，而后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道：“王上有急事召见，耽搁了些时候，劳烦表妹久等。”
却没想到，此话一出，霍云岚的眼睛立刻就睁了开来，直勾勾的盯着他瞧。
魏将军微愣：“怎么了？”
霍云岚抓紧了他的衣襟，凑的更近些，低声道：“莫不是，又兴战事了？”
魏临知道自家娘子心有担忧，忙抚了抚她的背脊，道：“不是的，成楚之间必有一役，却不在这几年，今日王上召见我乃是喜事。”
霍云岚听完，心下稍安，原本绷紧的背脊就松了下来。
她当然不会阻碍郎君建功立业，可是作为娘子，她总是担心郎君安危。
如今无事便是最好，至于魏临说的喜事是什么，霍云岚并未细问。
一则是她现在实在太困，二则入宫谈的向来都是朝堂之事，将军夫人从不过多关心。
这会儿她只管重新闭上眼睛，在男人的怀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声音柔软道：“等将来天下一统，我定要与相公去看那北国冰封的美景。”
之前船队到过成国以北，从那里用冰鉴带回来了不少好东西。
霍云岚见到雪都新鲜欢喜，自然格外向往诗中千里冰封的模样。
魏临自然点头应允，不过很快，他便凑到霍云岚耳边，轻声问道：“娘子怎如此确信终将一统？”
霍云岚的声音轻而又轻：“我信你啊，我嫁的，可是当世第一的英雄……”
说着说着，她便睡了过去，很快便是呼吸平缓安然。
魏临没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笑的得意又欢欣。
大抵是睡得晚，又疲乏，结果到了第二天，霍云岚睁眼时便已经是天光大亮。
想到今日会有人上门道贺，霍云岚赶忙坐起来，招呼人进屋洗漱，在妆镜前上妆时道：“相公怎么不早叫我些？”
魏临则是走过去，拿过了霍云岚手上青黛，道：“我瞧你睡得香，就没舍得喊。”说着，他轻轻地抬起了霍云岚的下巴。
这几年魏临没少在自家娘子脸上画眉练手，如今已是如能生巧，画得一手好黛眉。
霍云岚便乖乖昂这头让他画，嘴巴微微开合：“等下你去瞧瞧福团和芊芊，他们昨天也等了你好一阵，这会儿怕是想你想得紧。”
魏临专注的帮她描眉，闻言，便微微翘起嘴角，道：“只怕我们还有的忙呢，等都收拾停当我再去找他们。”
霍云岚一愣，正要问，就听外面苏婆子的声音传进来：“将军，夫人，宫里来人了，说要传旨。”
宫里来人？
霍云岚也顾不上旁的，赶忙起身，迅速的找了对配衣服的耳环戴好，而后便与魏临快步去了前厅。
而在那里，蔡川正笑盈盈的等着。
虽然如今王位换人，随侍也该换新人才对，可是蔡川做事稳妥，萧明远也不想轻易动了自家父王的亲信，便让蔡川还留在内监总管的位置上。
不过蔡川一心想去伺候太上王，加上他心里通透，新王总要培养自己的亲近人，与其到时候被狼狈赶下去，倒不如自己知情知趣主动请辞的好，想来过阵子他便要挪地方了。
只是如今，蔡川还是内监总管，今日这紧要差使自然还是要他亲自来的。
而对将军府的人来说，接旨已经成了常事。
自家将军战功赫赫，明啸卫也是颇有建树，加上夫人的漕运船队名声响亮，不知道得了多少口头嘉奖，这将军府里就连下人都习惯了王上旨意时不时上门。
这会儿准备的也格外迅速。
抬香案，摆香炉，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丝毫没有疏漏。
只是霍云岚觉得这次有些不同寻常，扭头往外瞧了瞧。
蔡川不单单是带了旨意诏书，还有几个宫人抬着两块像是匾额的东西在院子里站着。
只是上面盖着红布，尚且不知写的是什么。
不过很快，霍云岚就收了心神，与魏临一道拜倒接旨。
本以为和以前一样，是王上恩赏，可今日的诏书格外的长，说的事情也格外的多。
用词依然规矩，骈俪工整，霍云岚仔细的听，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头一件事，便是给房氏封了诰命夫人。
这是霍云岚意料之中的事情。
魏家四个兄弟个顶个的有本事，如今魏四郎也出了头，自家婆母的诰命本就是板上钉钉。
而第二件事则是给魏临升了官职。
楚国的官职和实权职位是分开的，魏临做的依然是明啸卫上将军的差使，可官位上，他已是从辅国大将军晋封为骠骑大将军，从一品，位极人臣的身份。
萧明远的意图很明显，他便是要告诉所有人，魏临是武将魁首，无人能出其右。
霍云岚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指尖颤动，实在是为自家表哥欢喜。
可魏临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攥了攥，让她冷静些。
蔡川其实什么都能瞧见，对将军和将军夫人的小动作一览无余。
不过内监总管做了这许多年，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还清明眼目，什么时候该一无所知，于是他声音平顺接着念了下去：“魏氏满门忠义，今赐‘厚德流光’，以示嘉奖。另赐御笔亲题匾额一块，望为家为国尽忠，顺天之意，开通商路，功德千秋。”
霍云岚刚还在为了魏临高兴，这会儿，她便觉得心漏跳了一拍似的。
一块匾额奖励魏家，另一块，奖励开通商路？
商……
霍云岚有些发愣，等蔡川念完了旨意后还没回过神来。
魏临便自己伸手接旨，而后拥着她起身，声音里带着笑意：“走，娘子，我们去瞧瞧。”
而后两人到了院子里，自有人把匾额上面的红布揭开。
一块，是厚德流光，意为品德流传后世，着实光耀门楣。
而另一块上面的字，显得随性很多，也没有太深刻的意思。
霍云岚轻轻念道：“魏家船队。”
念完，她便用力的攥住了魏临的手。
女人的气力小，魏将军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他怕霍云岚太用力，硌到自己，赶忙拢住了自家娘子的指尖轻轻揉捏，嘴里道：“这是我去求王上写的，娘子喜欢吗？”
喜欢吗？
当然喜欢。
可喜欢的不单单是字，而是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霍云岚盯着瞧了好一阵，才抬头看向魏临道：“也就是说，我们如今是正经皇商了？”
魏临点头。
“你昨天去找王上，便是说这个吗？”
魏临又点头。
终于，霍云岚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生的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更加明艳动人。
若不是现在还有外人在，只怕霍云岚真的要垫着脚在他脸上亲上几口。
成了皇商，便是有王室撑腰，这可比什么靠山都牢固。
好在两个人都没欢喜到失去理智，很快就稳定心神，过去与蔡川寒暄，而后又给了礼钱，一起送他们出门。
等宫里的人走远后，霍云岚立刻提着裙子往回跑。
魏临赶忙跟在后面，还伸手护着，生怕自家娘子不小心跌了跤。
而霍云岚重新跑到前厅外的院子里时，就瞧见两块匾额已经被擦的干干净净，福团正拉着芊芊的手在瞧。
芊芊这会儿也认得几个字了，她瞧着其中一块匾，脆声道：“大日子！”
福团耐心纠正：“这个字念厚。”
“什么意思呀？”
“就是……”福团声音顿了顿，“就是奶糕特别厚的那个厚。”
芊芊立刻明白了，开心的整个人趴在匾额上，戳着字念叨。
而后她一扭头，就看到了另一块，立刻指着道：“魏！魏芊芊的魏！”
大抵是看到认识的字过于高兴，芊芊身子晃了晃。
福团赶忙扶住她，然后抱着自家小妹，道：“芊芊不叫魏芊芊，叫魏瑞瑾。”
芊芊眨眨眼：“魏瑞瑾是谁？芊芊不认识。”
福团一下子不知说些什么，抬头求助的看向了自家爹娘。
结果就看到爹娘站在一处，脸上的神情无比熟悉。
瞧乐子呢。
福团立刻鼓起脸，拉着芊芊一人一个抱住了自家爹娘，赖在他们身上不下来。
魏临便拽着福团的领子随手把他捞起来，而后小心翼翼的将芊芊抱着递给霍云岚，嘴里道：“福团还教妹妹认字，真是个好哥哥。”
福团刚才还气他们不帮自己，结果现在一听爹爹夸，立刻高兴起来，连连点头：“对，福团是好哥哥！”
“那福团知道自己大名叫什么吗？”
“魏福团！”
魏临脸上立刻有些和刚刚福团一样的茫然，可是霍云岚看得出，自家福团是知道自己大名单字“恒”的，这么说纯粹是逗相公玩儿呢。
于是她伸出手，在福团脑门上轻轻敲了下：“小调皮。”
芊芊软软的学话：“调皮。”
福团见自己的小心思被识破，也不觉得有什么，只管笑呵呵的抱着魏临的脖颈，把脸埋到他怀里。
魏临则是把儿子抱得稳稳当当，眼睛看向霍云岚道：“娘子，此情此景，不如你念首诗？”
其实魏临没抱太大希望。
大概他第一次请娘子念诗的时机不大好，导致后面即使他真的想听诗，霍云岚也不给他念。
不过这次，霍云岚笑着看了看他，便温声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这句诗，浅显易懂，魏将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他脸上笑开了花，凑过去就要亲。
结果霍云岚伸腿踢了踢他，嗔道：“孩子们还在呢。”
可她一低头，就瞧见福团一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伸过来捂住芊芊的，小嘴叭叭：“什么都没看到，我看不到，芊芊也看不到。”
原本两人之间还有些旖旎，结果被小家伙一闹，登时只剩下了欢快。
魏临和霍云岚便分别抱着娃娃走进了院子，一边走，魏临一边道：“如今想着，我能娶到娘子当真是顶好的事情。”
若是没有遇到娘子，他怕是再难动心，一辈子孤身一人，怕是冷清得很。
如今有妻有儿，有子有女，当真是神仙也不换的日子。
霍云岚走在他身边，温声回道：“能嫁你，才是我人生一大幸事。”
当初连着几门婚事都没成，她一时想不开去了破庙。
若是没有相公，怕是她的命就要停在那破庙里了。
人的一生当真是会遇到一个人，教会她，何为相思，何为相知，何为相守。
魏临则是颠了颠想要拽他头发的福团，又摸了摸芊芊软软的发顶，眼睛看向霍云岚道：“娘子，我们去看挂匾吧，你说王上给你的那块匾挂在哪儿好呢？”
“挂船队外头？”
“丢了怎么办。”
“那就挂家里吧，没准儿以后还能有别的匾额赐下来呢。”
说着话，霍云岚微微往旁边凑了凑，靠进了魏临怀里。
她脸上漾着一抹笑，温暖柔和。
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以后还有长长久久。
属于他们的长长久久。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