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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纨绔
作者：洋洋兮与
内容简介
 公孙遥初嫁给李怀叙那年，他还是名满上京的纨绔皇子。 彼时皇帝的众儿子们，正明里暗里地争夺皇位，打的水深火热，唯独他，是众人公认的草包废物，纨绔无能，是最不可能继承大统的存在。 公孙遥也这么认为。 嫁给他之后，她一路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沦为夺嫡的炮灰； 而她的草包夫君，却是潇洒得天经地义，甚至还时常妄图带着她一起荒唐。 公孙遥无语凝噎。 直至偶然的一天，他们一同宿在平日里常去的京郊寺院。 是夜大雨倾盆，伸手不见五指，公孙遥躲在寺院的禅房内，在刹那的电闪雷鸣间，眼睁睁看着她的纨绔夫君，手脚干净利落地斩下了一个刺客的头颅 公孙遥：！！！ ＃救命，我的草包丈夫怎么有点不太对劲？ ＃谁能告诉她，刚刚她都看见了什么？ 白切黑扮猪吃老虎男主x前期小心翼翼后期真爱摆烂的小可怜女主 先婚后爱/超级甜文/1v1he 架空仿唐，请勿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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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谁告诉你，要嫁给九皇子的人是我？◎
凛冬初雪方融，长安的姑娘们便已经迫不及待，裹上各色的大氅要奔赴一场又一场的岁末盛宴。
城西公孙府的长廊上，年纪尚且轻嫩的少女不惧严寒，素着一身白衣正倔强地立于门前，静伺屋内的动静。
“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您在此处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老爷就是不出来，他明摆着就是……”丫鬟蝉月小心翼翼地提醒，顾忌着屋内主人的身份，声音传到自家小姐耳中的时候，不过几声蚊子叫。
但公孙遥还是将她的话都听清了。
“蝉月，不许胡乱说话。”她轻轻地呵斥，浸了不少冰碴的眉梢仍旧岿然不动，透着最初的那股倔强。
她其实知道，她其实早就有预料到，自己会是父亲的弃子。
公孙府四位姑娘，长姐生母是父亲相濡以沫的发妻，长姐又多年积病，身子羸弱，最得父亲垂怜，平日里无论发生何事，只要是她稍微咳嗽一声，父亲便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
至于另外那两位妹妹……
那是她的继母、如今公孙府正儿八经的当家主母膝下嫡出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叫她们吃一分苦。
整个公孙府，若是非要选一个要受苦的主子，只能是她二小姐公孙遥。
只是她还是不愿相信，非要等自家父亲出来亲口告诉她，才肯死心。
—
公孙云平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全然没想到自己的二女儿还会等在屋外。
他想起午后下人端茶进去时，的确提过一句二小姐在屋外等他，但他也说了，天寒地冻的，叫她赶紧回去，岁末他事忙，没什么大事，不必特意来寻他。
他以为那之后她便会回去了，不想她竟是还在。
还一直等到了现在。
他抬头看看如今的天色，又垂首观察自家女儿的容颜。
她在廊下等了一下午，原本姣好又洁净的面庞已经冻到通红，鼻尖尤其像山间熟透了的樱桃，可怜欲滴，杏仁似的一双水眸，又隔着层层云雾看着他，仿佛想出声唤他父亲，又怕遭他呵斥。
他心底里最柔软的一处父爱，终究是被唤醒了几分。
转身回屋内取了一件带着白狐毛领的披风，披在她的身上，公孙云平这才将手背到身后，端起严父的样子：“不是叫你早早地回去，怎么还等在此处？”
“未曾见到父亲，女儿心里始终是不踏实，不敢轻易回去。”她说话轻声细语的，低头嚅嗫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她的娘亲。
公孙云平又是一怔，对她的不忍更多了几分。
“有何不敢？”他细心问。
“女儿近来夜半，时常会梦到阿娘。”公孙遥便等着他问这话，迅速地酝了一汪泪水，楚楚可怜道，“女儿常梦见，她抱着女儿坐在船头，同父亲说笑，就同儿时我们一家三口在钱塘那般，只是最后，阿娘总会无缘无故消失在船头，只留下父亲陪着女儿，四处寻不到她的踪影。
父亲，女儿找了寺庙中的师傅问过，说这大抵是阿娘在托梦，思念我们，是以女儿今日这才斗胆，想问问父亲，过几日阿娘的忌日，父亲可能陪着女儿同去？我们一道去看望看望阿娘。”
“你阿娘……”
公孙云平最怕听到的便是他这个连通房妾室都算不上的“妻子”。
当年，他因为自己明媒正娶青梅竹马的妻子去世、又逢贬谪，终日郁郁寡欢，将刚出生的大女儿留在京中交给父母照料，便自己动身下了江南，权当散心。
而就在江南，他认识了公孙遥口中的娘亲，江氏。
那是个相当温婉的江南女子，眉眼中含的每一抹柔情都比西湖的水还要令人沉醉，公孙遥不过承袭了她七分的美貌，便已经是整个长安小有名气的美人。
那一夜，他喝多了酒，是江氏照顾的他。
他告诉她，他是个仕途遭贬之人，久居江南无所事事，日后很可能没有任何前程；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
她点了头。
那是他仕途失意之后最快活的一段日子，江南风景美不胜收，又有佳人相伴，吟诗弄酒，没过多久，他便浑然忘却了丧妻之痛，与她有了迢迢。
也就是公孙遥。
公孙遥三岁那年，他的仕途突然有了转机，朝廷新政被推翻，当年无辜遭贬的一干人等，得以尽数官复原职，他公孙云平，被通知又可以回到长安，继续做他的京兆府司法参军。
可这个时候，江氏和女儿就成了问题。
她只是个钱塘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当年拜堂成亲，什么都没有，只是在郊外随便找的一个土地庙，行了仪式。
当年，她问他京中有无妻儿，他也说没有。
几载春秋，浓情蜜意的相伴，突然就成了烫手的山芋，回京的累赘。
他在连喝了三日闷酒之后，终于将实情全部与她和盘托出。
他以为照江氏的脾性，在得知真相后虽可能伤心大闹一场，但最后还是会选择与他一道回到长安，届时他再赶紧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就可以把她和女儿都正大光明地迎进家门。
他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没想到，江氏不愿。
她不愿意做妾。
她带着女儿，执意要留在江南，各种数落和埋怨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与从前的窈窕淑女大相径庭，终于将他彻底惹恼，独自回了京城。
等到三年后再见，已经是天人永隔，她留下女儿撒手人寰，不曾再与他说过一个字。
他将女儿接回长安，记在新娶的门当户对的妻子赵氏名下，成了公孙府的二小姐。
如今，望着女儿这张委屈时都与江氏十分相像的脸庞，公孙云平心下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
公孙遥察觉到他的动摇，悄然落了两滴泪，正欲乘胜追击，不想，月洞门外竟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老爷！”她尚未回首，便听见了嫡母赵氏的呼唤。
“前厅备好了饭菜，几个孩子早早地从外头回来，说是要陪父亲用饭，却怎么也等不到父亲的身影，老爷可是醉心政务忙忘了，明明答应了孩子们的……”
赵氏走到了跟前，才看清公孙遥冻了一下午的样子，并不意外的神情皮笑肉不笑，直至看到她肩上的披风，才执起她的手，道：“原来是迢迢与父亲正说体己话呢，适才玉珍和玉昭也念叨你了，说是今日王家姑娘的宴，分明请的是家中的四位姑娘，大姐姐身子不适不宜出门也就罢了，二姐姐竟也不去，不知到底是怎么了。”
她眼含着笑，走近一步，问：“我们迢迢究竟是怎么了？”
完了。
公孙遥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便知晓，自己这回又是完了。
她如今这般毫无意外的模样，摆明了就是知道她的打算，特地来堵她的。
她舍不得自己的两个女儿，又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父亲……”公孙遥并没有理会她的关心，直接婆娑着泪眼朝向了自己的父亲。
可不过短短一刹那的功夫，适才还对江氏无限怀念的公孙云平，已经又快忘记要心疼总是被自己忽视的二女儿。
他好像游离在她同赵氏的交谈之外，听到她的呼唤才堪堪回神，眸光已经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沉静与疏离。
“既然你母亲说你两位妹妹都十分挂念你，那今日这顿饭，你也一道去吧，在外头站了一下午，一道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他抬手，惯常的动作是想要拍拍女儿的肩膀。
但在看清公孙遥模样的刹那，举起的手终究是没有落到她的肩膀上，转而轻提了提她本就盖的严严实实的披风，而后径自走在前头，在夜晚的寒风中留下几道回声。
“走吧，去用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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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设在小花厅，公孙遥跟随公孙云平与赵氏一路穿过几个月洞门还有小花园，隔着雕花镂空的窗户便听见一阵清脆玲珑的笑声。
赵氏走在前头，人尚未进去，便先朗声道：“玉珍，玉昭，你们爹爹来了，还不赶快出来相迎！”
话音落，屋中霎时便钻出几个活泼好动的身影，高矮不一，但各个都扬着极大的笑意想要迎接自己的父亲。
只是在看清他身后跟着的公孙遥时，又一齐将笑意僵在了脸上。
“玉珍，你怎么回事，看见你爹爹和你二姐姐，连话都不会说了？适才不是你闹得最欢，说想见二姐姐的么？”赵氏推了一把公孙玉珍，俨然是要她先去与公孙遥亲近。
公孙玉珍撇了撇嘴，挽上公孙遥的胳膊显得十分勉强：“是，二姐姐如今可是个大忙人，这几日京中无论是谁的宴都不参加，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呢。”
“哦？”公孙云平听到这话，总算回头看了眼公孙遥，“可是入冬了身子不适？有没有请郎中看过了？”
公孙遥万般无奈，只能应道：“是，入冬以来身子一直有些不适，时感体寒，所以便不大想出门。”
“那还是多歇息的好。”
“是，多谢父亲关心。”
寥寥两句话说完，父女俩便又好似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赵氏凤眸瞧着，端着笑正想引他们入座，好巧不巧，一阵短暂又急促的咳嗽传入了众人耳中。
所有人循声望去，见到是寻常连院门都不常出的大小姐公孙绮，正一步三咳地向这边走来。
月白厚实的大氅披在她的肩上，却依旧没能衬出她有多少肉，弱柳扶风的身体，好像比上回见的时候更加憔悴了。
赵氏第一个上去搀她：“久等不见大姐儿来，还以为你今夜是不来与弟弟妹妹们团聚了，原来是病又难受了，都怪我，没能想个万全的法子，还要你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赶快进屋去吧。”
原本也想跟上去搀她的公孙遥听完赵氏这话，忽就顿在了原地。
原来她们今夜早就是说好的全家一起用饭，却没人通知她。
她悄悄地将指甲陷进自己的掌心，再一次知道了自己在这个家中究竟何等多余。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多管闲事，冷眼瞧着众人拥簇着公孙绮落座，自己安静地挑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独自坐下。
“二姐姐，你见过九皇子吗？”她一落座，坐在她边上的、家中最小的妹妹公孙玉昭便凑了过来，眨着亮闪闪的眼睛问她。
公孙遥岿然不动，仿佛这独属于天家的名讳并不是个多了不起的东西：“不曾。”
公孙玉昭唏嘘：“那你多么可怜，与那九皇子见都没见过几面，便要成亲了。”
“谁告诉你的？”公孙遥提箸的手一顿，捏紧的力道生生要将这竹筷折断。
她紧盯这家中最小的妹妹，她与公孙玉珍不同，只十岁，纯净的眼眸看什么都还是亮晶晶的，最是天真无邪。
她眼睛一眨不眨，泛着无尽的酸涩，压着声，一字一字地问向她：“是谁告诉你，要嫁给九皇子的人，是我？”
作者有话说：
老九：？嫁给我很委屈吗？
女鹅：你自己的名声，你自己真的不知道吗？喵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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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带着迢迢和老九来开新文啦！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晚年，希望大家新春快乐，看文开心！
国际惯例，这几天前三章评论随机发红包，祝大家新的一年财源滚滚，步步高升，学业有成，万事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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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惠惠、浅若夏沫还有MajorStar三位小可爱提前给的营养液！爱你们！

第二章
◎那九皇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
公孙玉昭眨了下眼，好像意识到自己这位二姐姐的情绪隐隐有些不对劲，但她绞尽了脑汁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便又继续与她诚实道：“是母亲说的呀，母亲还说你日后嫁去了皇宫，我能时常跟着你去皇宫里玩呢。”
说罢，她还讨好地往公孙遥的碗碟里夹了块分量十足的红烧狮子头：“二姐姐，我还从没去过皇宫呢，以后你一定要多带我看看，他们说皇宫里可好玩了，比家里头好玩多了，好多人想进也进不去呢……”
皇宫这么好玩，赵氏怎么不让自己的女儿嫁进去？
公孙遥没有理会她的奉承，只是麻木着神情，将桌上众人一一打量过去。
这是张圆桌，公孙云平身为一家之主，坐的自然是正对大门的主位，而赵氏就坐在他的左手边，至于他的右手边，理所应当是他的大女儿公孙绮。公孙遥与他之间，看似只隔着一个长姐，实则，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从小到大，只要是有长姐在的地方，父亲的目光便永远不会落到她的头上。
因为她的母亲才是他一生最难以忘怀的挚爱，是他的青梅竹马，年少发妻。
而她的母亲，不过是人生失意时的一段露水情缘，阴差阳错。
她同长姐，从来就没有可比的意义。
“既然今儿个大家都在，那正好，有件事我同老爷商量了许久，也想同大家说说……”
眼见着饭吃得差不多了，赵氏适时捻帕擦了擦嘴角，笑着开口。
公孙遥预感这不会是什么好事，在她彻底开始说事前，蹙着眉心站了起来：“父亲，女儿突然觉得身子不适，浑身恶寒，想要先行告退，回去早些休息……”
“你身子再不适，也还能走能跳，能说能笑，有我难受？”
岂料，她刚要将脆弱又含满水雾的眼神投向自己的父亲，便被公孙绮喑哑着嗓子打断了情绪。
“聆听父母长辈说话，是身为儿女的本分，母亲这才开了个头，你便急着要走，咳咳……二妹妹，这可不是做女儿的道理……”
公孙绮！
公孙遥半含柔弱半含怨念的眼神不可置信地转向她，不明白她即便再看自己不爽，又何至于在此等场合帮着赵氏说话？反正父亲是不会抛弃她的，她在瞎掺和什么？
她居然还为此喊了赵氏母亲，这声母亲，她喊的当真心甘情愿吗？
原本正想答应下公孙遥的请求，但在听完大女儿的话后，公孙云平又立马转变了态度，板正着脸色朝已经站起的二女儿摆了摆手：“你大姐说的不错，母亲刚要说话，你便要走，哪里有这样的道理。都是已经及笄的姑娘了，马上便要许人家，不可再不重这些礼数，留下好好听完你母亲的话再走，若实在不适，去屏扇后的榻上躺着，也能听清你母亲的话。”
“父亲……”
“迢迢毋需着急！”
眼瞅着父女俩便要争吵起来，赵氏忙出来打圆场，走到公孙遥身边，扶着她道：“倒不是母亲一定要留你听什么没用的话，实是今日要说的这事，是关乎于你的终身大事，所以，还请迢迢务必要留下来听上一听，父亲和母亲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终身大事？什么终身大事？”
知道果然是自己想的那样，公孙遥便也不再假装，站直了身子与赵氏道：“家中长姐都尚未婚配，何须谈论我的终身大事？母亲是不是搞错了？”
赵氏讪笑了声，知道这事的确不符合常理，便也没打算硬答公孙遥这质问，而是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丈夫，告诉他，该是他来通知自己好女儿的时候了。
公孙云平轻咳了一声，再次摆了摆手：“迢迢，你先坐下。”
“我不！父亲今日不说清楚这终身大事，女儿便不坐！”
“半月前皇后娘娘的寿诞，亲自为九皇子赐了与我们家的婚事，二姐姐难道不知道？”
要不说，从小到大最知道怎么气公孙遥的人，就是公孙玉珍。她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将全家都难以启齿之事赤｜裸裸地公布了出来。
便这样，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没有了。
公孙云平却好似突然坦荡了不少，浓厚的眉毛轻折，薄唇启道：“父亲也是没办法，迢迢，你大姐自小体弱多病，身子骨不好，一年中有大半的时日都是泡在药罐子里，走不得长路，跨不进高门，皇宫里规矩多，路长且深，你大姐姐嫁进去，无疑就是送命……”
“那不是还有三妹妹吗？三妹妹只比我小一岁，也已经过了及笄的时候，为何不是她嫁？”
“你三妹妹礼仪都尚未学透，成日里只知道疯玩，如何能嫁得？”
一提到自己的女儿，赵氏果然就急了，抓住公孙遥的胳膊，苦口婆心：“好孩子，母亲从来都知道，你是个最知书达理、懂事听话的，如今家中的姐姐妹妹都是这么个情况，唯有你，玲珑剔透，面面俱到，最合适不过，就当是母亲求你，为了全家人着想，嫁与那九皇子……”
“那九皇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嫁与他，不知何时便会死于他人夺嫡的剑下，父亲母亲这是要为了全家人，推女儿过去送死吗？”
“住嘴！夺嫡这种事也是你能说的？”
一向稳重的公孙云平，终于在听到公孙遥的这番言论时，气得瞪直了眼。
赵氏也被他吓到，惶惶了一瞬，又扒着公孙遥道：“好孩子，这都是哪里听来的话，九皇子纵然纨绔，但毕竟是陛下的儿子，是天之骄子，谁敢对他动手？还有那淑妃娘娘，传闻也是最和善不过的，必不会为难儿媳妇，你嫁过去，就只有享福的份，哪里会是送死？”
公孙遥冷笑：“如此说来，这么好的一桩美事，母亲不送自己的亲女儿过去，还是在为我着想了？”
自打公孙遥被接回到京城之后，便记在了赵氏名下，还为了符合赵氏嫁进来的时间，将年纪改小了三岁，对外的一切名声，都与公孙府嫡出的小姐无异。
这事在家中，向来是不可说的存在，如今她公然将此事挑破，也是当真心寒到了谷底。
这么多年，在家与在外头对她完全两个样子的赵氏，她也早就不想忍了。
可公孙云平还在，她可以破罐子破摔，赵氏却无论如何也得将这慈母的样子做下去。
“迢迢这是哪里的话？玉珍是我的女儿，你也是，你们在我这里，手心手背都是肉，若真要论哪个更亲，当年你从钱塘回来，玉珍也才刚出生，我照顾你的时候却比照顾珍儿的都多……”
“那是我逼你的吗？”
“公孙遥！”
公孙云平总算怒不可遏，拍着桌子极有气势地站了起来。
“你是怎么对你母亲说话的？是我平日里太纵着你了，念在你没有亲母，叫你母亲对你多加宽容，如今竟将你纵成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目无尊长，妄议夺嫡，给我去小祠堂里跪着，不知道错了不许起来！”
“那父亲最好祈祷女儿能活着从祠堂里出来，不然，您恐怕还要舍弃第二个女儿进宫去陪葬！”
“你——”
“老爷！”
显然公孙遥最后这句话已经将公孙云平最后一丝怒火也彻底激发了出来，眼看着他就要冲上去给这不服管教的二女儿来一巴掌，赵氏又赶忙拦在两人中间。
“迢迢不懂父母的艰辛，妾身来教导她便是了，老爷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玉珍，快，扶你爹爹坐下休息，我陪你二姐姐出去散散心。”
“她不需要散心，叫她给我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玉珍！”
坐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公孙玉珍，在被母亲叫唤了两下之后终于醒神，明白公孙遥若是真如她自己所说，要在祠堂中闹到去死，那这桩嫁进宫的惨事马上便会落到自己头上，忙不迭起身去到公孙云平身边，替她说起好话。
“父亲息怒，想必姐姐也是一时在了气头上，才会胡言乱语，她是骤然得知自己要出嫁，舍不得父亲母亲，舍不得我们这个家，所以才慌了神，父亲且给姐姐一点时间，她素来最是疼爱我们这群弟弟妹妹的，不出几日，她便定会自己想通，答应这门亲事的。”
“这事你别管！”
涌上头的火气怎么可能轻易说消就消，公孙云平坐在桌边，怒目圆睁，摆明了与公孙遥是谁也不肯退步。
蝉月等在屋外，听着屋里的动静便知，定是自家小姐与老爷吵了起来，她在屋外急到直跺脚，却无法进去，正想要回去找惠娘商量办法，便见自家小姐在赵氏的生拉硬拽下走了出来。
“小姐！”她赶紧上前。
“蝉月，套马，我要去济宁寺。”公孙遥的脸色十分难看，夜色下微微颤抖的脸颊爬满了不肯服输的倔强。
蝉月不解：“这么晚去济宁寺做什么？”
“叫你去你就去！”
蝉月遂不敢再问，立马又转身去找车夫。
只余下赵氏陪公孙遥一路走着。
“去济宁寺也好，去看看你真正的母亲，告诉她，你即将要做皇子妃，出人头地。”
“你倒不怕我就此死在外头。”
“你可以死。”赵氏冷声，白日里刚修剪好的如玉指甲勾起她冰凉的下巴，“但也得是嫁了那要命的纨绔之后。”

第三章
◎寺庙初遇◎
赵氏一路将公孙遥送至后门外。黑透了的天，马上就是宵禁时分。
蝉月等在备好的马车旁，静候自家小姐过来。
就在公孙遥提起裙摆，一只脚已经踏上小凳的时刻，赵氏忽又出手，拽住她的胳膊。
“去济宁寺散心归散心，记得明日早些回来，别忘了，你院中，自小将你带大的惠娘还等着你呢。”
一句话彻底掐住了公孙遥的命脉，她动作顿在半空，僵硬着身躯转过去看赵氏的神情。
片刻前还在公孙云平面前待她一片慈母心肠之人，转眼便已经成了一个冷漠的刽子手。清冷的月色下，哪里还有什么寸草春晖的母女情深，不过是算计来去的满身戾气。
她知道，她终究是输了。
不仅是婚事，就连自己的生死，都已经做不了主。
“母亲……”公孙遥咬紧牙关，眼角弥漫出血丝。
“……说的是，女儿明日定当早早地回来，不叫您和父亲担心。”
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流露着滔天的恨意，既是对赵氏的怨恨，也是对自己无能的懊悔。
坐在去往济宁寺的马车上，她浑身上下止不住颤抖，从心底里感受到严冬的恶寒。
“小姐……”蝉月担心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她。
“我适才对你脾气不好，你别介意。”
“昂？”
蝉月愣了下，意识到她说的是先前小花厅外的事，心头鼻尖一酸，紧靠着公孙遥抱住她：“小姐说的什么话，奴婢打小便跟着小姐，见到大夫人和四姑娘那边丫鬟的处境，每日感激小姐都还来不及，如今小姐不过跟老爷吵了一架，在气头上对奴婢说了一句重话，奴婢怎会在意？”
脑海中还在不断回想适才赵氏威胁的公孙遥，听到她这话，眼眶顷刻便觉得湿润无比，细长的眼睫不过多颤了几下，滚烫的泪滴便已经铺满整张脸颊。
“蝉月，我只有你同惠娘了！”她拖着难以抑制的哭声，扑倒在蝉月怀中。
惠娘是公孙云平和江氏在钱塘时买来的丫鬟。在江氏去世前，一直贴身伺候她。后来江氏病故，公孙遥被赶到钱塘的公孙云平接走，惠娘便被带着一道北上，听从公孙云平的吩咐，继续贴身照顾公孙遥。
公孙遥长大后，知晓她身为女子的不易，也想放她出府，叫她去过自己的日子，但她却执意留在公孙遥身边，说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年，她想好好地看着公孙遥出嫁，再放心地离开。
这两个她唯一珍视之人，不想有朝一日，竟成了赵氏可以拿捏她的把柄。
公孙遥不可谓不恨，在蝉月怀中低低啜泣的同时，又默默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待二人抵达济宁寺，城门内宵禁的更锣也正式敲响。
—
“宵禁了，怎么还有人上山？”
济宁寺最大最宽敞的上等禅房内，衣袍华贵的少年公子半躺在罗汉床上，懒懒地问了一句。
随即便有属下推门而入：“禀公子，是城西鸿胪寺卿公孙大人家的二小姐，上山来散心。”
“掐着宵禁时分出城门，怕不是跟家中父母起了争执，才来散心。”少年闭目兀自推导，说着说着却悄然噤了声。
半晌，他才又问：“你说，是哪家的小姐？”
“城西公孙府。”
“鸿胪寺卿公孙云平？”
“是。”
李怀叙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夜半不顾一切出城上山，如若是跟家中父母吵架，必定很吵了很大一架。为期，你说，如今公孙府，什么事情最值得他们一家人大吵一架？”
叫为期的护卫显然露出了难色：“公子，您就别打趣人了，听闻公孙府女儿众多，如此关头，能为什么大吵一架，您还不清楚吗？”
“你是说，她们都吵着要嫁给我？”
“……”
为期抿紧了唇角，显然也不是很愿意答这话。
李怀叙却不管他，撑着脑袋又自顾自问：“你适才说，今日上山的是公孙府的哪位小姐？”
“二小姐。”
“叫什么？”
“公孙遥。”
“公孙遥……”
李怀叙琢磨着这三个字，不消片刻，便一个鲤鱼打挺：“走，咱们去瞧瞧，今日这位公孙小姐同家里人吵的架，究竟是赢了，还是输了！”
—
但凡吵赢了也不会在这个时辰上山的公孙遥，此刻正在济宁寺供奉香火的一间偏殿里。
十三年前，她被公孙云平接回长安，虽然将母亲的尸骨葬在了钱塘，却带着她的牌位一起，到了京城。
因为她没名没分，不能上公孙家的族谱，也不能进公孙府的祠堂，所以公孙云平就将她的牌位放在了城外的济宁寺，每年她的忌日都会带着公孙遥过来看望她。
后来他有几年外放，不在京中，便只有惠娘带着公孙遥过来看望；再后来，他官职又迁回京城，做到了从三品的鸿胪寺卿，却再也没有来看望过自己这位从前的枕边人。
公孙遥给母亲上了香，叩了首，刚哭过的眼睛便被眼前的烛火熏的有些受不了。
她只得退的离烛火台远一些，靠在门边上道：“孩儿过的很好，马上就要嫁人了，娘亲不必担心。他们都说，那九皇子不论文采还是样貌都是众皇子中最出挑的，在群臣中还颇有贤名，十分得圣上欢心，孩儿嫁给他，说不定连皇后都做得，将来的日子，也定能过的十分舒坦，娘亲可以尽情放心……”
这分明说的是欢喜之事，话中透露出的浓浓哭腔却仿佛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叫人知道她的难受。蝉月站在边上，对自家主子是心疼的不得了。
而刚巧走到偏殿外头的李怀叙同为期，也因为听到这一段心口不一的说辞，而双双陷入了沉思。
公孙遥却浑然不知，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又继续道：“娘亲，您在天上，是真的有在保佑孩儿吧？不然，孩儿哪里能有这样的福分。您都不知道，在得知是我要嫁给那九皇子后，姓赵的还有她的女儿，脸色都难看成什么样了，我一辈子也没见过她们那般狼狈的时刻，实在是大快人心……”
如若不是仍旧带着浓厚且无法抹去的鼻音哭腔，为期想，他倒真的要信了这公孙小姐捎给自己亡母的肺腑之言。
他悄悄地去打量自家主子的脸色，希冀能在其身上找到一丝自信坍塌的征兆。
不成想，他仍旧是眉目舒展，眉峰上扬，眉宇间，端的是一抹闲适自得，神态自若，仿佛这公孙小姐不是在说反话，而是真的在夸他一般！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好容易酝酿好措辞，想要开口，却听见门边上突然传来开门的响动，吓得赶紧跟随自家主子往偏殿侧边走。
“小姐，您的良苦用心，夫人若是知晓，定会感动涕零的。”蝉月搀扶着公孙遥，一步步从偏殿里出来。
公孙遥又一抹眼泪：“不能叫娘亲知道我过得不好，娘亲她为了我，生前便吃了许多苦头，若死后还不能叫她安心，我才是真正的不孝。”
“小姐之孝心天地可鉴，便是菩萨来了也说不得您什么的。”
“嗯。”公孙遥回首，认认真真将偏殿的大门关上，殿内跃动的烛火在最后一刻，仍不忘刺痛她的眼睛。
她被吓的一时失了手，沉重古老的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
“阿弥陀佛。”她看着蝉月接替她关好殿门，拍着胸脯道，“是不是适才在阿娘面前说了谎，惹了佛祖不快，所以降罪于我了？今夜殿中这烛火，总是刺的我眼睛疼。”
“小姐莫要自己吓自己，小姐一片孝心，将那纨绔九皇子吹成天上有地上无的翩翩君子，全是为了夫人着想，佛祖知道了夸您还来不及，怎么舍得降罪于您呢？”
“真的吗？”公孙遥不是十分确信地问道。
“真的！”蝉月用力点头，“小姐定是晚上同大夫人他们吵架没吵赢，所以精神不好，咱们去禅房里好好睡一觉，醒来便什么都好了。”
醒来便要回去认命嫁与那九皇子了。
公孙遥又同蔫了的黄瓜一般，垂头丧气：“蝉月，你说，我适才同阿娘说的那些，若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可是旋即她又苦笑。
若那些都是真的，这桩上上之好的姻缘，又怎可能会落到她的头上呢？
直到公孙遥走后许久，李怀叙仍倚靠在偏殿的房檐下，神情说不上的散漫。
“公子？”为期试探道。
“那丫鬟适才说，她家小姐吵架没吵赢。”李怀叙指着方才二人离去的方向，眯了眼道。
“……”为期屏气凝神，“是。”
“吵架没吵赢，却要嫁给我？”他怪笑着，“你说，这公孙府上的小姐，是各个都想直接当皇后不成？”
难道不是您素日里名声实在太差，嫁给您真还不如嫁给京中任意一个有点才干的世家子吗？
为期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说话。
李怀叙却又问：“母妃看中的是公孙家哪个小姐？”
“说是三小姐，叫公孙玉珍的，是现赵夫人的嫡出，今年刚及笄，活泼烂漫，生的标致。”
“大小姐和二小姐，为何不可？”
“大小姐说是个药罐子，将来恐不好生养；二小姐嘛，您适才也听到了，她生母其实并非赵夫人，且传闻长相有些妖冶，是长安城中小有名气的美人，娘娘担心……”
“担心什么？”李怀叙反问，“公孙云平都已经盘算好了把哪个女儿送上我的府门，我怎么能拒绝他的好意呢？明日你便去找一幅二小姐的画像，送到母妃手上，说是不必纠结了，她的儿媳妇，我已经帮她挑好了。”
为期眉头一皱：“您何必要听公孙云平的安排？”
“听公孙云平的安排？”李怀叙嗤笑，“他也配。”
“你难道没有觉得，适才那位二小姐一边梨花带雨一边称赞我绝世君子的样子，甚美吗？”
作者有话说：
为期：隔着那么厚的一扇门，能看见个鬼啊！你是有透视眼吗！！！（无能狂怒.jpg）
—
小剧场：
女鹅（无比虔诚）：……吧啦吧啦……说不定连皇后都做得……吧啦吧啦……
老九（眼前一亮/惊喜不已）：都听到了吧，是老婆要我做皇帝，不是我自己想要当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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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谁赠大氅◎
在济宁寺的夜半下起了雨，翌日晨起，竟比昨夜上山时还要冷些。禅房外的枯草上挂了凝霜的冰渣，蝉月不过开窗透了刹那的气，便听见自家小姐应景的一声喷嚏。
她赶紧又把窗户关上：“小姐可是昨夜着了凉？都怪奴婢，出门也不记得带件像样的大氅。”
公孙遥缩着脖子，将自己全副装进厚实的被褥里：“不怪你，是我昨夜催的急，人到气头上了，什么都顾不得。”
“那我们今早还要下山吗？小姐不若再睡会儿，反正被笼里暖和，等正午日头热些了再走。”
“嗯。”
公孙遥也是这么打算的。
早早地回去，只会叫赵氏早早地知道她的妥协，虽然是迟早的事，但她还是不想她们得意地太早。
还有父亲……
她当真是他最不在意的一个女儿了，不然便是说什么，他也该在她和公孙玉珍之间艰难抉择一番的。
可他真的有过抉择吗？
还是在得知自家被选中与九皇子结亲的那一刻，就已经选定了她作为弃子？
她不想再细想，缩在被中打算继续睡一个回笼觉。
可还没等她睡着，禅房的门便被人敲响。
是寺里的小和尚来送早饭与姜汤了。
此前公孙遥也有冬日借住在济宁寺过，却从不知晓，寺中天寒时还会给客人送姜汤。
“许是今日天实在太冷了吧。”蝉月搓着手，先将早饭端去与公孙遥一道吃了，再给她递了满满的一大碗姜汤。
喝完姜汤，两人终于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公孙遥正想喊蝉月一道上榻再睡会儿，禅房的门却又适时被人敲响。
小和尚这回来送的，是一件相当厚实的白狐大氅，光摸着表皮便觉得掌心整个都陷了进去，暖意融融的，里子也是纯棉织就的厚底，针脚细密，角落还有祥云暗纹做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有的手笔。
公孙遥好奇：“这是何意？”
小和尚答：“这是几年前一位云游散仙在寺庙借住时留下的，说是谢与寺庙的香火钱，这么多年，住持一直留着，不曾动过。昨夜见姑娘上山，身形单薄，无有厚衣，今早天又愈加严寒，住持便说，可将此大氅先借与姑娘，待姑娘回到家中，再遣人还来便是。”
公孙遥昨夜与家中怄气，出门时走的急，身上的确是一件厚衣也没有，就连公孙云平在书房外给她披上的披风，也被她遗忘在小花厅，全然不记得要带上。
眼下，她抱着这件分量十足的大氅，只觉上头的暖意要将她心底融穿：“既如此，还请小师傅替我多谢住持好意，此番上山匆忙，忘带香火钱，下回一定补上。”
“这都是施主多年行善积德的福报，不必过于挂心。”
公孙遥母亲的牌位就供奉在寺庙中，她隔断时间便会来祭拜，每每上山，也都会带许多香火钱，庙中的住持与僧人，于她都不算陌生。
送走那面善的小和尚，公孙遥便更加抱紧了手中的大氅：“蝉月，你说是不是娘亲当真在天上显灵，帮我来了？”
“定是的，不然小姐昨日已经冻了一整日，今日又要挨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恰此时来了大氅，定是夫人在天上显灵，帮小姐呢！”
“那我们等到正午便走，回家赶紧再多备些香火钱，叫人连着大氅一起送回来！”
“好！”
主仆俩商量地起劲，又一同钻进到被窝里，睡了个回笼觉，等到正午的敲钟声一响，便双双踏出了房门，往山下去。
—
对于公孙遥的归家，公孙府的其他人可说是半点意外也无。
不然能怎么办呢？难不成真要因为嫌弃人家是个纨绔就上吊自尽吗？那好歹是个皇子，嫁过去虽容易丧命，但总也有活的机会不是？公孙遥不是傻子，不会做不出抉择。
他们只等着看她嫁进宫后的好戏。
如今圣上年迈，储君未定，众皇子们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互相残杀，争皇位可谓是争的水深火热。九皇子纵当真无心于此，但兄弟们暗地里厮杀，他又如何能独善其身？不过也是朝不保夕罢了。
公孙遥从前门穿过正厅，又过花厅，脚下生风般想要赶紧回到自己院中，却在将将要绕过花厅屏风时，被公孙玉珍叫住。
“站住！母亲就坐在此处，你难道没看见吗？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过去，难道是要父亲再责骂你一遍不识礼数吗？”
“你这么识礼数，那想来应付宫中那些繁琐礼节也是没问题的，那九皇子，你去嫁？”公孙遥回头，已经连正眼也懒得给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
“你……”
“玉珍！”
眼见两人就要拌起嘴来，赵氏适时拉住自己的女儿，柔和的脸色依旧笑意盈盈，如沐春风。
“迢迢昨夜去寺庙中散心，可还一切顺利？”
“顺不顺利，我不都活着回来了？”
公孙玉珍忍无可忍：“公孙遥，你怎么同母亲说话呢？母亲这是在关心你！”
“关心我的话，待我出嫁时，母亲为我备的嫁妆能同你的一模一样吗？”
不过一夜，公孙遥的嘴皮子功夫便已经明显见长。
公孙玉珍想不到，她如今已经连基本的面子都不做了，这么多的下人看着，她可做不到跟公孙遥一样完全放下脸皮去扯东扯西。
最后还得是赵氏出来打圆场：“好了，都是亲姐妹，何必要争个高低之分呢？迢迢，你瞧母亲今日这身装扮如何？”
公孙遥本无心瞧她着装，但她既然说了这话，她便是再厌烦，也不免多看了两眼。
与平素无太大的区别，脑袋上簪的花钿金钗多了几样，衣上的玉佩圆环也多了几样，满身绫罗，颜色虽与寻常无异，但用料却可以瞧见明显的光泽，看来是把多年压箱底的宝贝都穿上了。
这副行头，不是要进宫，就是要去见祖宗。
眼下是哪一种，简直一目了然。
“宫里的淑妃娘娘今早命人送来消息，说是要请我去宁福宫坐坐，想来也是对我们家与九皇子的婚事有了决断，迢迢且在家安心等待，母亲必不会叫你失望地回来。”
你最好是能失望地回来。
公孙遥眼神冰凉，看她的神情便同厅中的木雕无异。
赵氏笑笑，早也就不在乎她如何看待自己，不过，在望见她身上穿的这件大氅时，倒是惊诧了几分：“迢迢这件大氅是打哪儿来的？我怎不记得，家里得过这么好的狐皮？”
此言一出，立马引来了公孙玉珍的注意。
她站起来，围着公孙遥转了一圈，摸着她身上的狐皮大氅，惊异的同时，竟还有些爱不释手：“公孙遥，你哪来这么好的狐皮料子？”
冬日狐皮难得，这种纯白无杂毛的大张狐皮，更是千金难求，她前些日子与京中最富贵的几位世家小姐去踏雪寻梅，也不曾见过这等上好的狐皮大氅。
公孙遥见不得她用手触摸自己身上的东西，嫌恶地避开她，没好气道：“与你何干？我得到什么东西，难道每趟都得与你汇报不成？”
“怎么与我没干系？我们家每人每月的例银都是一样的，只有那么点，你身上的这件狐皮大氅，便是有万金也不一定能买的来，你不说清楚这是打哪来的，今日便别想走了！”
“你也知道，我们家每人每月的例银都是一样的，那你还整日里不是穿金的就是戴银的？我瞧瞧，你这个月手上戴的这只翡翠，水头这么足，没有几十两银子下不来吧？你呢？你是打哪来的钱买的？”
从寺庙回来后的公孙遥，就跟浑身扎满了利刺一样，别人说一句，她能顶十句，还句句不落下风。
公孙玉珍已经显然不是她的对手，被她质问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着急地去看自己的母亲。
赵氏自然要帮着她说话：“玉珍这翡翠，是从我房里拿去戴着玩的，迢迢若是喜欢，改明儿也来母亲房中挑便是了，何必因此怀疑自己的姐妹？”
难道不是你们先来怀疑我的？
公孙遥此刻已经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倒是迢迢这身大氅……”赵氏说完翡翠的事，又将话转回到公孙遥身上，“便是母亲想买来送给你们姐妹穿，或是自己穿，估计都是有价无市，不知迢迢究竟是哪里来的？是路上捡的，还是别人送的？总得有个来历，好叫母亲放心不是？”
知道她们都眼红这等上好的东西，原本公孙遥还是想老实告诉她们大氅来历的，但几经折腾下来，她已经万分不想给这对母女好的脸色，与她们说任何实话了。
她撑着眼皮，滑稽地笑了笑：“母亲真聪明，这大氅的确就是路上捡的，我没有三妹妹那般淘气，缺什么都要去母亲房里搬，路上瞧见这大氅被丢弃街边无人问津，便捡了回来，是不是相当勤俭持家？母亲和三妹妹若是也想要，我告诉你们在哪捡的，你们再去蹲蹲看，说不定又能捞到一件呢！”
作者有话说：
老九：啊对对对，我可以作证，这衣服就是我不想要了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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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必是公孙遥的情夫没错！◎
应付完赵氏与公孙玉珍，公孙遥才总算能回到自己的小院里，享受一方安宁。
惠娘从昨夜便胆战心惊到现在，看见她平安无事地回来，才敢放心。
公孙遥将大氅解下来递给她，与她说了适才在花厅里发生的事，言辞中满是神气与威风，好像她不过气了公孙玉珍与赵氏这么一回，往后便全都能踩在她们头顶上了。
惠娘抱着大氅，却是忧心忡忡：“小姐不该与夫人她们闹的这么僵，这一时虽然占了上风，但小姐毕竟尚未出嫁，还得在她们手底下讨生活，今日淑妃娘娘又召夫人进宫，若说的真的是要小姐嫁与那九皇子，将来小姐要吃的苦头，可还有许多。”
“嫁与不嫁，都是要吃苦的，我这些年在家中受的冷待，难道还少吗？”公孙遥贴紧她，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簇尚未绽放的红梅花苞上。
“惠娘。”她喃喃，“其实此番家里要把我嫁进宫，我是早有准备的，真正叫我不快的，是爹爹……”
那是整个家中与她血缘最亲厚之人，但凡他愿意多为她想一想，为她在全家人面前争取哪怕一句，她也不会对这个家失望成这样，连最基本的和平也不愿意伪装了。
撕碎的面具之下，藏着的，是陈年累积而成的裂缝。
而公孙云平的态度，就是撑破裂缝的最后一根稻草。
眨眼的功夫，公孙遥便觉得眼眶湿润，但这回，她没有任泪珠滑落，而是固执地将其抹去，绷紧了神色道：“我想明白了，惠娘，既然在哪都是吃苦，那我不如就嫁给九皇子，冲出去，搏一搏，万一便能另有一番天地呢？到时候，你和蝉月我都能带走，我们再也不用在姓赵的手底下讨生活，也未尝不好。”
“不用在夫人手底下讨生活，自然是好，只是……”
皇宫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虎狼窝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公孙遥握紧她的手。
惶惶多年，她早已记不清母亲的怀抱是什么样子的，也记不清母亲的手掌是怎样温热，只有握住惠娘永远热乎的手心，才能汲取到温暖。
“但是惠娘，人活一世，总要朝前看的不是？你看，我昨夜出门那么狼狈，今早回来却能凭一件他人施舍的大氅而狠狠地打一番赵葵芳与公孙玉珍的脸，不是又快活极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惠娘没读过书，不识得字，听不懂她吟的诗，但约莫也能懂她话中的意思，摇头轻笑道：“好，小姐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好了，我和蝉月永远都陪着小姐。”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小姐说到这大氅，可是今日便要还回到寺里去？如若这般，我还得赶紧将它清理一番，弄弄干净才是。”
一路湿滑的山路下来，大氅衣摆难免会沾到些泥泞水珠。
公孙遥点头：“那便麻烦惠娘了。”
—
等到大氅彻底被送回济宁寺，已经是日暮黄昏。
赵氏也正从皇宫回到家，脸上笑意明媚，比出发时还要春风得意，满面容光。
公孙玉珍一见到母亲的样子，便知道事情是成了，挽着赵氏的胳膊，迫不及待问：“母亲，淑妃娘娘是怎么说的？”
赵氏灿笑：“还能怎么说？淑妃娘娘是个通情达理之人，玉珍啊，你马上就该有一个身为皇子的二姐夫了。”
“当真？”公孙玉珍没想事情会如此顺利，既兴奋的同时，又悄悄附到自家母亲耳边，嘀咕道，“那母亲，淑妃娘娘有没有问起过我？”
赵氏蹙眉：“你个丫头，还真想什么人都把目光放到你身上不成？那九皇子不是个良配，母亲可巴不得她一个字都不往你头上提。”
“那到底提了没有？”
到底是女儿家的心思，自己愿不愿嫁是一回事，他人看没看上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赵氏抿着笑，眼里既是无奈，也是纵容：“自然是提了，还说家中几个已经及笄的姊妹中，原本她是最属意你的，奈何我说你年纪还小，还想留你在身边再待几年，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定了老二。”
公孙玉珍这才喜笑颜开：“我就说，我看上的，哪里轮得到公孙遥，我看不上的才要给她。”
她好似终于解了午时那件大氅的气，坐在赵氏身边很是得意了一番，俄顷，又忍不住趴到赵氏耳边，低声细语道：“母亲，我也有件事，想要与母亲禀报。”
赵氏挑眉。
公孙玉珍左右瞧瞧，确信下人们都离得自己不近，才敢与赵氏继续：“午时公孙遥走后，我便一直安排人暗中盯着她的小院，发现，快近日落的时候，她院中的惠娘突然抱着一个很大的包裹出门，叫人去济宁寺送东西，看那仔细的样子，应当就是那件大氅无疑。”
“济宁寺？”
赵氏一般是无意参与她们姊妹间的小打小闹，不过些口舌之快，何须在意。但这回的大氅，正如公孙玉珍所言，是千金难求，莫说是女儿，便是她自己见了也不免眼红，听到公孙玉珍骤然又提及此事，难免便上心起来。
“她今早的确是从济宁寺回来的，那大氅，说不定就是寺中的僧人借与她的。”她猜测道。
“千金难买的东西，便是康王府上的郡主都得不到，济宁寺的僧人却可以，母亲不觉得自己这猜想，太过离奇了吗？”公孙玉珍瞪直了眼，显然是不接受这等说法。
“我看，这就是她和外头哪个野男人的定情信物，怕被我们继续追查下去，才火急火燎地将东西送回去，而济宁寺，就是她同那个野男人相会的窝点！”
“住嘴！这哪里是你一个姑娘家说得的事情？”往日里再宠女儿不过的赵氏，听到她这话也不免生气，“她是你姊妹，马上就要嫁给九皇子，你如今猜想她做出此等丑事，万一传扬出去，叫宫里的皇上与淑妃娘娘知道，你觉得他们还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儿媳妇？轻则是叫你替她嫁进去，重则全家都是要遭殃的！”
“那我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马上就要抓住公孙遥的把柄了，却又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吗？”
“你莫急！”
相比于公孙玉珍马上便要忍不住跳脚的冲动，赵氏则显得比她稳重多了。
可她其实也同自己的女儿一样，舍不得放弃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前些日子，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公孙云平嫁出公孙遥，而非公孙玉珍，给出的代价便是等到将来公孙遥出嫁的时候，她给的嫁妆要同给公孙玉珍还有公孙玉昭的一模一样，一件都不能少。
如今若是能借此机会抓住公孙遥的把柄，她再在公孙云平面前那么一添醋，想必就能省下不少的家当。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但在自家人面前揭发她，总是不为过的。
赵氏眼珠一转，心下便有了主意，招来公孙玉珍盘问：“你除了知道她把大氅送回了济宁寺，还知不知道些别的？”
“别的倒是尚未有消息，但是我已经派人跟在那小厮身后也去了济宁寺，想必马上便会有新的消息传来！”
“好，玉珍，咱们此番先按兵不动，等有了确切的消息，再做下一步的决断。”
“都听母亲的。”
母女俩会心一笑，虽根本都还未抓住公孙遥与人偷情的确凿证据，但却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得见曙光。
是夜，又是一顿家宴。
昨夜还是商量究竟让哪个女儿进宫嫁给九皇子，今夜则已经是板上钉钉，无有转圜。
“……淑妃娘娘说，她马上便会叫人去禀报陛下，将九皇子与迢迢的婚事敲定下来，婚期什么的，都由礼部来安排，咱们家只需配合做好出嫁该做的一切，便都万事无忧了。”
席间，赵氏说的欢快，脸上挂着的，俨然是要嫁女儿的兴奋。以公孙玉珍为首的一群孩子，也都跟着母亲的节奏，欢快地与公孙遥举杯，道贺。
唯有坐在对面的公孙遥，脸色麻木地像是家中刚死了人。
她在众人或真情或假意的祝贺中，嗤笑了一声：“既然要嫁，就要辛苦父亲母亲为我准备丰厚的嫁妆了，对面毕竟是天家，东西太少了，未免难看，也未免叫人小瞧了我们公孙府，好歹是世代簪缨，不能因为我丢了脸面不是？”
哪有女儿这么在全家人的饭桌上要嫁妆的？公孙遥这话一出，场面便冷了下来，对她始终怀有一份愧疚之意的公孙云平，也略显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赵氏愣了会儿，马上便反应过来，接道：“那是自然。迢迢放心，家中四个姑娘，每一个都是母亲最心疼的女儿，母亲为你们准备的嫁妆，都是一样多的，绝不会厚此薄彼，叫你们任何一人失了排场去。”
“既如此，母亲的嫁妆单子，这几日便先叫我过个目吧。”
到了这份上，公孙遥也不再与她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目的，直勾勾地望着她的眼睛。
赵氏一时面露局促，想说嫁妆单子迟早会给她，但又心虚，知道一旦给了单子，自己往后便不好再动手脚，等到公孙玉珍嫁人的时候，也不好再光明正大地给她添东西。
好在是公孙云平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了女儿荒唐的话语：“这些事情，等到时候你母亲自然会给你的，你急什么？这是家宴，是晚饭，老老实实吃饭！”
赵氏这才松一口气，当晚回到屋中却无论如何都不得劲。
分明马上就要把公孙遥嫁出去了，她该好好快活一场才是，却因为要给她一份同公孙玉珍一模一样的嫁妆而叫她无论如何都难以真正畅快。
她左思右想，到了公孙玉珍屋中。
“你派去的人有消息了没有？”
“正想去找母亲呢！”公孙玉珍激动道，“母亲，我猜的果然是对的。我派去济宁寺的人说，虽然那个包裹的确是交给了庙里的住持，但他特地在寺庙中多盘桓了一个时辰，不出一会儿的功夫，便看到住持将包裹亲手送到了一个护卫模样的人手上，又不出多时，便有个身形高挑的男人穿着一身纯白的狐皮大氅从禅房里走了出来，虽看不清长什么样，但必定是公孙遥的情夫没错！”
作者有话说：
情夫李某：啊，还没结婚，倒先有了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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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的部分很快就会到啦，目前先再多搞点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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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是在疑心自己的女儿？◎
她话说的信誓旦旦，烛火下熠熠闪光的眼神，一下便叫赵氏的心情开阔不少。
“好，玉珍，咱们此番只要抓住那死丫头的错处，再借机在你父亲面前大作文章，定就能叫她狠狠地跌倒，再不敢张狂。那些省下来的嫁妆，母亲也就能尽数留给你和玉昭，好好准备给你们物色人家！”
公孙玉珍信心满满地点头。
母女俩眸中，尽数泛着睿智的亮光。
而不知自己何时便多了个情夫的公孙遥，近几日除了所谓的婚事，还要忙着准备娘亲的忌日。
上回她去公孙云平屋外等候，想要用江氏的忌日唤起父亲对自己哪怕一丝的怜惜，最后却都以失败告终，便知晓，指望他还会同她少时记忆中那样，陪着她去看望娘亲，已经是痴心妄想了。
公孙遥今年名义上是十六岁，实则已经十九，当初为了能让她名正言顺地归家，公孙云平将她塞到了赵氏的名下，生生改小了三岁。
这十三年间，公孙云平前四年都还会在江氏忌日的时候陪着她上山，后来，便再也没有了。
她同惠娘准备好祭奠要用到的东西，在腊月二十这日，再次坐上了去往济宁寺的马车。
同往年一样，她会在寺庙中连住三日，祭拜娘亲的同时，还会为她抄写佛经，念经祝祷。
只是马车的轮子不过在门前平地上翻滚了两个来回，便又戛然而止。
惠娘掀帘：“发生了何事？”
不待有人回答，公孙云平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她瞳孔微张，马上便要从马车上下去，公孙云平却一摆手：“许久未去济宁寺，我对路也已经陌生了，你和迢迢就坐在马车里，我叫人在后头跟着，一并去瞧瞧。”
他要去济宁寺？
惠娘攥着手心，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在马车里听到动静的公孙遥也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挤到惠娘身边，与她透过马车的小窗，一道望着眼前的男人。
那真的是她的父亲，是几日前还果断地要把她嫁给九皇子的心狠之人。
可他今日竟说要陪她去看望娘亲。
公孙遥不明白，他是终于想起自己还曾有过这么一个枕边人了吗？他是终于知道，他做的这些事情，对不起她九泉之下的娘亲，所以要去忏悔，好叫自己心安了吗？
她怔怔地看着公孙云平，自打那日家宴再次不欢而散之后，她便窝在自己的小院中，再不曾去见过他与赵氏。
叫自己心烦之人，多看一眼都嫌难受。
她看见他翕张的薄唇，好像是要说话，可她不想听，抬手将帘子遮上，挡住了父女之间不再需要的交谈。
“那毕竟是老爷……”惠娘犹豫道。
“我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既然决定要我出嫁，就该做好失去我这个女儿的打算。”
公孙遥板着脸坐回到自己的位置，面上虽仿佛并未因此动摇半分，心下却已经是说不上的紊乱。
她原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去的。
可他竟然来了。
这般措不及防，这般做贼心虚。
她攥紧手心，对于公孙云平的出现，可谓是一分愉悦也没有。甚至想的是，娘亲泉下有知，若是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这样一个人，恐怕根本不会愿意再见到他吧？
她心烦意乱，闭上了眼睛。
—
两辆马车平稳地由家中驶到济宁寺山脚。
上山的路并不算崎岖，但因为先前连下了几日雨，有些难行。
公孙遥和惠娘互相搀扶着，走在前头，公孙云平的身形便稳固地走在她的身后，好像呈现的是一种保护的姿态。公孙遥几番回头，看见的都是他一言不发却又十分坚定的模样。
她抿紧唇，自始至终不曾叫过他父亲，也不曾搭理过他。
等一行人到得寺中，时辰已近正午。
在小和尚的指引下用了斋饭，公孙遥便要同惠娘一道去禅房准备祭拜的事宜。公孙云平不必跟过去，便独自在寺中转悠。
他已经有□□年没有来过这济宁寺。
当年他自钱塘把女儿接回来，便将江氏的牌位安放在了此处。
实在不是他不想把江氏接进家门，而是当时他刚与赵氏成婚没有两年，赵氏又刚诞下了女儿玉珍，他在这时把已经六岁的迢迢带回家，记在她的名下，已经是十分对不住她，再提要把江氏接进家门，即便赵氏答应，赵氏的娘家人那边，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的。
他只能将她安放在此处，望她宽宏。
“岁娘……”他喃喃着江氏的名字，眼前的一草一木，都已入冬荒凉。
他记得，他最后一次来，是盛夏。
那时，他还以为，他这一生，对不起她也就罢了，迢迢他一定会好好抚养，将来等她大了，给她找一个良人佳婿，保她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不想，如今，他竟是连迢迢也一样要对不起了。
“不过岁娘，你放心，女儿犯了错，我这个做父亲的，一定会早早地制止，将她带回到正道上。宫里的赐婚拒绝不得，但我一定会给迢迢准备足够的嫁妆，让她嫁的体面。”
他眼眸中的愧意，不知何时，便化为了锐利的坚定，想起前日赵氏与自己秘密低语的发现，深沉的瞳孔与阴郁的天空相映，呈出灰暗的底色。
等惠娘来找他，告诉他可以去看望江氏了的时候，他正绕着寺庙转完了一圈。
他状若无意，问：“这寺庙，我记得有些常年备考的书生，或是其他的一些人，常居此处，如今可是依旧？”
“是依旧。”惠娘道，“寺庙常年收留无钱的举子，让他们可以有个安稳的地方备考，有些举子中试之后，便会回到寺庙，捐一笔丰厚的香火钱，寺庙再用这些钱，供养后来的举子，如是往复，倒也算一桩善缘。”
“是挺好。”公孙云平点着头，又问，“迢迢每年都往寺中跑的勤快，捐的香火钱也不在少数，可有在寺中认识什么举子，抑或是，常年居住在此地之人？”
“这……”惠娘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他问此话，实在蹊跷。
但他既然这么问了，她又不好不答，只能道：“没有，小姐每次上山都是只住一两日便走，不是带着老奴就是带着蝉月，奴婢们都不曾见到她与何举子接触，寺中除了僧人与举子，也并没有别的什么人常住。”
“没有别的人常住？”公孙云平语气陡然便冷了些许，“你是问过寺中的住持，还是对这寺庙的情形早就了如指掌？”
他这话又是何意？惠娘觉着自己好像是回过味来，他这咄咄逼人的样子，莫不是……在疑心自己的女儿？！
她只觉眼前之人荒唐至极，正想反驳，不想公孙云平却好似突然看见什么早就苦苦追寻的目标，凛了眉峰，抬手示意她闭嘴，绷紧神色的同时，疾步便往前头廊下的一道身影追去。
惠娘想告诉他，他们的禅房在另一头，公孙云平却已经不管不顾，冲了上去。
前面那间禅房，是整个寺庙中最大最宽敞的一间，惠娘知道。
她还知道，那间禅房若非是如圣人皇后一般的人过来，轻易是不开门的。
但公孙云平追过去的那道身影，却是直直地往那间禅房去。
她疑惑着，不知公孙云平究竟是要做何，观察着前方那道高挑的身影，蓦地瞳孔一缩。
这人身上披的大氅，纯白无瑕，绒毛细长，不正是那日公孙遥从济宁寺回来时穿的吗？
公孙遥的身形在姑娘中已经算是出挑，但相比起大多数男人，还是不足以媲美，那日的那件大氅，显然原主人就是个身量十分高挑的男人，不论是肩膀的宽度还是衣摆的长度，都足以将公孙遥像个稚嫩孩童般完全裹住，再留出一大截。
是寺中又把这件大氅借给了谁，还是这大氅，本就是属于这个男人的？
惠娘一时也变得有些捉摸不透，眼睁睁地看着公孙云平将人拦下，一身戾气面如罗刹，正欲横眉冷对，厉声质问，但却在看清那人面孔的一刹，变得万分震惊，瞳孔怒张——
作者有话说：
老九：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surpr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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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赶榜单，今晚零点左右应该还会有二更，大家明早起来记得看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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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给迢迢再添一份嫁妆！（二更）◎
为期笔直地站在公孙云平面前，微微垂首道：“公孙大人。”
“你是……”公孙云平只觉眼前此人相当面熟，站姿挺立的样子，不断在他记忆中与某道不经意的旧影重叠。
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质问，被他咽回肚中，他眉间紧皱，神色异样，满腔的怒火，突然就不敢轻举妄动。
还是为期先道：“我家皇子已经在屋中恭候大人多时了。”
皇子？
他家皇子？
关于此人所有的疑问霎时都在公孙云平心中迎刃而解。
是了，对了，他家皇子，他知道他是谁了，难怪他会觉得面熟，却叫不上来名字。
他是那不成器的纨绔九皇子身边的随从护卫！
穿着这件大氅之人，竟是九皇子身边的护卫……公孙云平不过短暂思索了两息，便幡然醒悟——
这是场早就谋划好的瓮中捉鳖！
可惜为时已晚，他抖了抖一张老脸，在为期的注视下，只能最后为自己争取一把。
“后面那是我家二女儿的贴身嬷嬷，她还等着带我一同去祭拜亡人，可否容我先去与她说几句话，叫她们别误了时辰，再去拜见九殿下？”
为期自然同意。
公孙云平旋即便转身步至惠娘跟前，脸色难看如同雕蜡：“我在此处遇到了熟人，需要过一会儿才能去看望岁娘，你先过去陪着迢迢。”
“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当很是清楚。”
惠娘心头一颤，脑海中浮过的许多猜想，一时间都只能烟消云散。
她低头应是，很快便离开了公孙云平的视线。
而公孙云平则是再次转身，终于认命地踏进了这间满是佛香却比阎王殿好不了多少的明亮禅房。
禅房内，坐在罗汉床上的男人正专心致志，烹茶焚香。
听见他们的动静，慢悠悠地转过大半身体，惊讶地张大嘴巴：“呀，果然是公孙大人来了！我还当你家仆人是骗我的，原来你真的会来！”
公孙云平扯着老脸苦笑了下：“臣见过九殿下。”
“免礼免礼，你我马上便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李怀叙敞亮地笑着，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公孙大人请坐，您马上就是我的岳丈，按理说，该是我向您行礼才是。”
公孙云平赶紧将腰背弯的更深：“老臣何德何能，殿下千万使不得！”
“公孙大人何至于此，我这不也只是说说，没真打算同你行礼嘛！”李怀叙瞧着乐呵，只差拍手称好，“您可赶快起来吧，瞧这腰弯的，都快赶上见我父皇了，若是叫外人知道，保不齐又要在父皇面前嚼我的舌根子。”
公孙云平闻言，一边起身，一边道：“此处哪里有外人。”
“隔墙有耳嘛。”
李怀叙的笑脸好像是天生的，不论说什么都禁不住扬起嘴角，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眯的和煦。
“公孙大人快请坐吧，我还有正事要与公孙大人说呢。”他佯装正经地再次指着身边的空位，与他示意。
而公孙云平本来是真的想坐的，但在听到所谓正事之后，忽然又浑身跟绷紧了的弦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想起适才进屋时这位九皇子说的话……
“恕臣冒昧，臣想知道，九皇子是何时与我家仆人有所联系的？”
“公孙大人难道想不到？”李怀叙讶异，“我以为公孙大人随我的护卫进来，早该想到这一层才是。”
公孙云平失笑：“臣不知。”
“这仔细说来，还得归功于公孙大人的好女儿，也就是我未来的姨妹。”李怀叙遂认真为他解答。
“前几日我出城游玩，日落才归，途径这济宁寺，便想上山为母妃求一柱香，顺道住上一晚，不想，却碰见了我命中注定的妻子，也就是公孙大人府上的二小姐，公孙遥。
我见她一个姑娘家，夜半只身带着一个丫鬟上山，怪可怜的，翌日清晨，天又愈寒，便实在看不过去，托寺中住持为她送了一件大氅，好助她回家。
本也就是这么一桩善举，不想，二小姐命人将大氅送还于我的那日傍晚，竟为我招来了一位探听之徒……”
原来，赵氏和公孙玉珍不止一次派过人去往济宁寺，一开始只是在知道那件大氅属于一个男人之后，叫人继续远远地盯着，后来便越发变本加厉，开始想要探听那个男人的底细，知道他究竟是哪家的花花公子。
就在探听途中，那个下人被为期给发现了。
他们将计就计，用刀架在了那个下人的脖子上，要他为他们办事。
此后几日，下人便将自己从寺庙中发现的，源源不断关于那个男人的消息，全都告诉了赵氏与公孙玉珍。
而那些消息，全都是李怀叙事先编造好，要他一字一句背下来的。
他说他是个家道中落的举子，家里祖宅被官府查封，无处可去，这才借住在济宁寺，身上那件大氅是他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宝贝，是他自己曾在山上狩猎，抓到一窝白狐命人精心缝制而成。
他还说，他有个红颜知己，是个与他一样，幼年丧母之人，心中苦闷之时，唯有她时而上山，与他谈天说地，烛火不眠，才解片刻闲愁。
他最后说，他与她相约下一次见面，是腊月二十。
那是公孙遥生母的忌日，是他特地找住持问来的。
赵氏与公孙玉珍便就这样上了钩，以为那寺庙里的情夫真是个家道中落的穷举子，还以为公孙遥在腊月二十这日真要上山与他相会，是以便将此事事无巨细，告诉了公孙云平。
公孙云平今日名义上是陪着女儿来祭拜生母，实则却是在赵氏母女的言说下，想要亲自来捉女儿的奸。
不对，用他的话讲，该是早早地制止她的错误，将她带回到正道上。
“公孙大人的好夫人和好女儿，素来与我那未过门的妻子不和，我说的没错吧？”
李怀叙又勾起他带着浅浅梨涡的嘴角。
“不和便不和，三个女人一台戏，听闻姑娘多的地方，是非也多，不和也属常理。”他反问过后，又状似深明大义道。
“只是我不明白，公孙大人身为二小姐的生身父亲，为何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呢？但凡你愿意在今日出手之前亲自上山观察一番，就知道我这几日在山间，住的向来是最好的那间禅房，平时除了天家，几乎无人敢住。就这，还叫家道中落吗？”
铿锵有力的回声，敲击在禅房空旷的地面上。
公孙云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个九皇子，看似玩世不恭，但说起话办起事来却是有条有理，有模有样。
他的指责叫他的确有些无地自容，羞愧于对女儿的怀疑，但更多的，还是感叹自己的大意，竟然叫这个纨绔钻了空子，看了笑话。
“殿下教训的是。”良久，他才再次俯身，再次认命地朝他作揖行礼。
“此番是臣考虑不周，行事鲁莽，既伤了女儿的心，又害得殿下操心，实属臣的不该。”
“哎，我们说话归说话，你怎么又行上礼了？”李怀叙又似诧异道，“公孙大人您老行礼，日后叫我这个做女婿的可该如何是好，总不能陪着妻子回门的时候直接给您磕个响头吧？”
“臣不敢！”公孙云平继续躬着身。
李怀叙不满道：“行了行了，知道您不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公孙大人还是赶紧起来吧。”
公孙云平这才稍稍直起自己的背。
“咱们还是再来说说，你家那个胆大到敢来寺庙里监视我的仆人该如何处置吧。”
李怀叙饶有兴致，公孙云平却是后背陡然又冒了一滴冷汗。
他就知道，有把柄落到这个纨绔手里，他必不会这么轻易地善罢甘休！
他试探问：“不知殿下欲如何处置？”
“不知道啊。”李怀叙纠结道，“毕竟是您府上的人，我若是直接处置，好像不大妥当，可若是交给您处置，那接下来还有您夫人，您女儿，难道您真的下得去狠手，一起教训她们吗？”
接下来还有？！
公孙云平真想劝他别太过分了。
但毕竟是落了把柄在人家手上，他说的那个仆人，此刻若是正在他手中，那他怀疑自家女儿，亲自跑到寺庙里来捉奸的丑事，便要瞒不住了。
他眉间紧锁，未置一词，仔细琢磨着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须臾，好似茅塞顿开，再次试探地问：“殿下近来可是需要臣办什么事？”
“我就爱同公孙大人这样的聪明人说话！”李怀叙立时拍手，显然公孙云平这话，是真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实不相瞒，公孙大人，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吧，没什么别的坏毛病，就是花钱容易大手大脚。可我尚未成亲，于朝堂之上也并未有何建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皇子，封不得亲王，待遇也就较其他几位皇兄差的很远……”
公孙云平向来不喜欢纨绔。
但这个时候的他不得不承认，万幸眼前这个九皇子，是个纨绔。
他若是同其他几位皇子一样，也有夺嫡的野心，那今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就也许会是要他杀人越货的事情了。
可万幸，他只是要钱。
他垂首，神情终于能够松弛：“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了，只是不知，殿下需要多少，臣又该在何时给到殿下？”
“不多不多，几箱黄金，几箱珠宝，公孙大人看着给就是了。”李怀叙道，“不过近来快要成亲了，我被母妃看的紧，私下里与公孙大人往来怕是不成了，这些东西，您到时候就添在二小姐的嫁妆里，成亲那日，我自有办法将其拿到手。”
原来他早就算计好了。
几箱黄金，几箱珠宝，居然还敢说不多。
公孙云平蹙眉，不禁担心起女儿将来的日子：“那其它嫁妆？”
“其它嫁妆自是二小姐的嫁妆，我堂堂一个皇子，难道还要靠觊觎媳妇儿的嫁妆过活不成？公孙大人未免太过将人看扁了！”
还真不一定。
公孙云平心下腹诽，面上却并不敢多言，只拱手道：“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殿下吩咐臣之事，臣必定为殿下尽心竭力地办好，只盼殿下能与小女尽早完婚，喜结连理。”
“那便，多谢公孙大人美意了。”
—
公孙云平这日是面无表情回到家的。
公孙遥因为还要待在寺中抄写佛经，为江氏祝祷，所以还得过两日才能回来。
他独自下了马车，刚进去厅门，便听见公孙玉珍活泼灿烂的笑声：“父亲！”
公孙云平没有应她。
他好像攒了一天的怨气，在公孙遥面前不能发泄，此时此刻，背着暮霭沉沉的天色，才终于将要爆发。
赵氏率先觉察出不对，叫公孙玉珍领着弟弟妹妹们先下去，自己则款步上前，想要给公孙云平捏捏肩膀。
岂料她的手被一把挥开。
“去给迢迢再准备多一份的嫁妆。”他沉着声道。
“你说什么？”赵氏顿时也收起了满脸的柔情，“为何还要再添一份？照玉珍和玉昭的一样给她难道还不够吗？话说你今日去那济宁寺，可有看到什么穿白色狐皮大氅之人？”
“快休要提那件大氅！你当那件大氅是谁送给迢迢的？是九皇子！”
一路忍到至今的公孙云平，总算找到了爆发的缺口，神情崩溃又糟心，与赵氏道：“往后你再也不许派人跟着她！你成日里说她也是你的女儿，也是你的骨肉，却在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不是想着去找她问清楚，而是要我去当场戳穿，你把我的脸面往哪放？把女儿的脸面往哪放？”
“我，我做错什么了？”面对他的指责，赵氏自然是一头雾水。
“我哪里没有把她当自己的亲女儿？发生那种事，我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心下着急才与你说的，还有什么九皇子，我哪知道那件大氅是九皇子的？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说了，那是个家道中落的举子……”
“什么家道中落的举子，那是人家故意编来诓你的！”公孙云平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如今，别的什么都不必再说了，赶紧去给迢迢再置办几件像样的嫁妆，越多越好！”
赵氏自然不肯：“什么叫越多越好？什么都给了她，我的玉珍玉昭还有大姐儿该怎么办？”
公孙云平无奈：“你给迢迢添几件，剩下的，从我的账上出！”
可赵氏还是不满：“为何要突然给迢迢添那么多的嫁妆？如今孩子们各个长成了，家里正是四处需要用钱的时候，迢迢素来节俭，你给她那么多，她也花不完……”
“就算她是要拿钱打水漂，我也乐意给她花！”
赵氏这才确信，这件事，公孙云平已经不是在与她商量，而是通知。
她百思不得其解，究竟为何寺庙中的情夫会是九皇子，又究竟为何，从寺庙中回来一趟的公孙云平，会如此性情大变，转而为二女儿谋划那么多的嫁妆。
她不明白，她当真不明白。
就在她眼汪含泪，想要与他最后搏一搏，诉一番历年苦楚的时候，她听见公孙云平冷静下来的声音，浓厚，似带着沙砾：
“还有玉珍，这些日子若是无事，叫她不要再出门，就在屋中好好反省，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老九：一个好老公，就是要学会给老婆挣嫁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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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父亲日后不必唤我的乳名◎
两日后，公孙遥终于从济宁寺回府，一踏进家门，便发觉家中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此时正值年关，最该是公孙玉珍带着公孙玉昭四处招摇，显摆她的新衣的时候，今日却冷清的有些过分。
蝉月留在家中，一见到她回来，便拉着她小声道：“三小姐近来不知做错了什么，惹了老爷不快，正被老爷禁足呢。”
“禁足？”
不怪公孙遥惊讶，公孙玉珍生来就是会跟爹娘撒娇，装懂事卖乖巧的好女儿，禁足这种事，家中从来只发生过在她公孙遥身上，还尚未遍及过其他兄弟姐妹。
看来她这次，是真的惹了公孙云平极大的不快。
不过她没有兴致去了解她究竟做了什么，只是简单地幸灾乐祸道：“禁足正好，省得她整日来我面前炫耀她的新袄子，逢年过节，我的耳根子听得都快要起茧子了。”
“谁说不是。”蝉月也跟着偷乐。
但细想之后，又是另一种心酸。
三小姐是赵夫人头生的女儿，金尊玉贵，自小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甚至其实都不必等到逢年过节，京中每时兴什么花样缎子，过不久便都能穿在她的身上；而她家小姐，因为被塞了一个素来节俭的名头，就什么都得捡便宜的套。
“不过马上就好了。”她自言自语，引公孙遥去到屋中，在她惯常藏东西的床尾，抱出一只沉甸甸的檀木匣子。
“昨日赵夫人命人把小姐的嫁妆单子送来了，奴婢已经先行瞧过，比之前咱们见过的赵家小姐的嫁妆还要多！”
先头赵氏母家有位表姐出嫁，身为赵氏名义上的女儿，公孙遥自然也是跟着去观礼了。
赵家也算是自开国起便在京中盘踞了多年的世家大族，族中虽非人人成才，但也出了不少栋梁。赵家那位身为嫡女长女的表姐出嫁时，她的母亲为了炫耀女儿的嫁妆，特地将一摞的嫁妆单子叠的整整齐齐，递给过公孙遥她们看。
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塞得满满当当，滴水难进。
公孙遥知道，自己好歹是嫁帝王家，家中肯定也不会让自己的嫁妆太难看，但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嫁妆会比那位赵家表姐的还多。
她甚至连赵氏说的她的嫁妆会跟公孙玉珍的一样也不信。
她将信将疑，接过蝉月递来的单子，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直至看完第一张单子，神情才稍微有了些变化。
她迫不及待又去翻看下面的单子，红底黑字，整整一十二张。
她的嫁妆，竟也有整整一百二十八抬。
甚至单子上的东西看上去，比那位表姐的还要瓷实，满当。
譬如，这一箱标注着百斤重量的银锭元宝。
“她命人将东西送来的时候，可有留下什么话？”公孙遥不相信这天上会无缘无故地掉馅饼。
可蝉月摇头道：“没有，送东西的是赵夫人身边伺候多年的康嬷嬷，她素来瞧不上我们，也不曾与我们多话。”
“那便是真的了？”
公孙遥捏了把自己的脸皮，又去碰了碰蝉月：“疼吗？”
蝉月苦了脸：“疼。”
“疼就是真的了？”
她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手里握着嫁妆单子，暗暗发誓，既然已经送到她手上过了目，那到时候她的嫁妆，便是少一个也不行。
她将东西收好，不过转身的刹那，便听见外头有人说：“张叔来了。”
那是公孙云平身边常年跟着的家仆。
她走了出去，张叔便毕恭毕敬与她道：“老爷请二小姐去一趟书房。”
几日前她在书房门前苦等他，他不见。
今日倒是主动来请她了。
公孙遥觉得自己这父亲，近来也挺有意思。
她收敛起浅淡的笑意：“有劳张叔特地跑一趟了，只是我方从寺庙里回来，一路风雪狼狈，待我换身行头，沐浴焚香，再去拜见父亲。”
张叔好似没料见此等情形，想说最好不要叫老爷久等，但公孙遥已经自顾自转身回屋，并喊道：“蝉月，为我烧水准备沐浴，前些日子的松仁香可还有？记得为我点上……”
他只得先回去与公孙云平禀报，暗自观察他阴晴不定的脸色。
但也许是二小姐生来顽劣的缘故，张叔想，老爷对二小姐的宽容，其实比其他几位少爷小姐要高的多。
譬如，三小姐近来被老爷禁足，夫人那边是一个字不敢为她辩解，她自己也是真的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老老实实窝在那一方小院中；但二小姐每每被老爷禁足，都敢直接不听他的话，光明正大跑去济宁寺散心，老爷对此，也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过多苛责于她，甚至在她归家后，还时常会主动想办法与她缓和关系。
他听着老爷叹出一声沉重无奈的气息，便知道，他此番又是不打算为此责备二小姐的。
等到将近日暮的时刻，公孙遥才姗姗出现在公孙云平的书房。
她略一躬身，神色漠然：“父亲。”
“回来了。”公孙云平望着自己这个即将要出嫁的女儿，明明早已准备好了千言万语要与她交代，但临到关头，除了一句干巴巴的关心，竟就挤不出一句多余的话。
“你母亲为你准备的嫁妆单子，你都看到了吧？”到最后还是只能先把今日叫她来的目的说了。
公孙遥眨了下眼：“看到了。”
公孙云平叹息：“你说的不错，那九皇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若非逼不得已，父亲是绝不会把你嫁给他……”
他看着公孙遥，似乎想要在她的眼神中找到一丝对于自己不易的理解，找到一丝对于他这个严父的关心。
但是没有。
公孙遥不止长得与她生母相像，就连那份认定之后的固执与冷漠，也一模一样。
他垂眸，从心底里翻涌起一阵失落。
“父亲知道对不起你，前几日又碰见那纨绔，看他实在不成体统，更是后悔将你嫁过去……但是迢迢，这是天子赐婚，父亲实在拒绝不得。
我这几日想了又想，叫你母亲在原来为你准备的一百零八抬嫁妆上，又多为你备了二十抬，整整一百二十八抬，一抬不会少，到时都是你的财产，你带过去，切记要自己守护好，那纨绔，他若是打你嫁妆的主意，你可千万不要给！”
“您连我的命都送过去了，区区一点嫁妆，还在乎给不给吗？”
公孙遥的心肠总是比常人要硬的。
这等千叮咛万嘱咐的姿态，若是换成旁人，恐早就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可她才不会，她甚至脑海中还十分清楚地算着账——
“何况，天家娶媳，给的聘礼必不会少，你们给我的那点嫁妆，再多也不过同宫中的聘礼持平而已，父亲是真的心疼我，还是只想拿那点不值一提的嫁妆来换我以泪洗面的感恩？”
“迢迢！”
“父亲日后不必唤我的乳名！”
公孙遥攥紧拳头，这几日在寺庙中翻来覆去终于做下的决定在今时今日，总算宣之于口。
“如今早已不是在钱塘的时候了，父亲有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孩子，我的娘亲，也已经去世整整十三年。父亲知道这些年，每当你们当着我的面，故作亲昵地唤我乳名时，我都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为何是我可怜的娘亲去了地下，为何不是那些留在世上作恶之人代替她去下地狱！”
“你——”
她的话直接刺激地公孙云平身形不稳，他瞪圆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生女儿会如此恶毒地诅咒自己。
这么多年，她心底里，竟是如此看待他这个父亲的？
可公孙遥并不承认。
她扬起脸，将那张方清洗干净不施粉黛的脸庞完完全全展现在公孙云平面前：“父亲何须如此生气，难道您觉得，自己会是那作恶之人吗？”
“我不愿意再听到迢迢这两个字，只是单纯地想要把它留给我的娘亲，作为娘亲与我之间，最后的一丝念想。我成全父亲在家中与其他儿女的天伦之乐，也希望父亲能够成全我，从今往后，迢迢这个名字，您别再提，赵氏母亲也别再提。”
公孙云平不解：“你到底为何就将你娘亲的固执学了个十成十！”
“因为她才是我的生母，血脉相连，一脉相承！”
公孙云平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与她的这番谈话，又是谈不下去了。
每次都是这样，这些年，他们父女就没有好好地静下来，认真地谈过一次话。
“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从今往后，家中不会有人再唤你的乳名。”他终究还是妥协了，拖着沉重的身躯，靠坐在椅背上。
“本来今日找你过来，还想与你交代一些进宫需要注意的事宜，宫中今日来了旨意，礼部已经拟好了吉日，就在三月初八，到时你嫁进宫，便真的不再是公孙家的女儿……”
他惆怅又落寞，说话时甚至已经不再去看公孙遥的眼睛。
“但现在想想，还是年后给你找一位正经的嬷嬷，请她教导你的好，我毕竟不是深宫里的妇人，知道的不如人家全面，迢迢……”
他叫完这个称呼，立时顿住，终于忍不住去瞟一眼公孙遥的神情，瞧见那岿然不动的冷漠，又垂眸道：“孩子，无论如何，你都是父亲的孩子，父亲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受苦，那个纨绔若真的敢欺负你，肆意侵占你的钱财，你只管回家来，我便是告到圣上面前……”
“便是告到圣上面前又如何？您愿意冒着全家获罪的风险，换我自由和离吗？”
公孙云平哑然。
公孙遥却如意料之中的平静：“做不到的事情，父亲还是不要轻易承诺的好，您保不住我今日，我便也不指望您能护住我明日就是。”
眼眶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听着女儿决绝的话，公孙云平好似在这一刻才彻底意识到，他是真的，要完全失去这个女儿了。
迢迢……
他想再叫她一次。
可他竟然没有勇气。
她的样子，真的同当年知道真相时的江氏一模一样。
当年的江氏没有回头，如今的公孙遥，亦不会回头。
“可这里终究还是你的家。”
就在她走到门边上，将将要打开书房门潇洒离去的时候，公孙云平还是忍不住叮嘱：“若是真的钱不够用了，记得回家来拿，那些聘礼我会给你留着，分文不动，等你将来需要的时候，只管来取便是。”
公孙遥没有回答，随着他话音落下，旋即而起的，是木门开阖时厚重的响声。
当书房门再次阖上，屋里剩下的，也只有公孙云平一人。
作者有话说：
今晚大概一个小时后会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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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二更）◎
成亲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
在年前的最后一日，宫中命人送来的聘礼正式到了公孙家府上。
天家娶媳，排场自不会小，一箱又一箱的兽皮彩锦、金银珠宝成堆抬进公孙家的门，赵氏在边上瞧着，总算露出了几日来唯一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虽没有正式清点，但看这数目便知，这些聘礼合起来，覆盖她赔出去的嫁妆，早已是绰绰有余。
她满心欢喜，打算将这些聘礼的单子尽数收好，将来好留给她的几个孩子，不想，手还没碰到那几张大红底色的礼单，东西便先落入了公孙云平掌中。
“那九皇子是个不成器的，将来也许要打媳妇嫁妆的主意也说不准，这些东西，我们先替孩子管好，等日后她真的有了难处，也可拿来给她救济。”
“可家中财务不是向来由我掌管？夫君把单子收走，是怕我将来会动手脚不成？迢迢也是我的女儿……”
“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再叫迢迢！”
陡然被他呵斥，赵氏的好脸色登时也全部褪去：“公孙云平，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女儿的嫁妆我出，送到我们家的聘礼，我就一滴也沾不得，是吗？”
“若是玉珍也愿意嫁给九皇子，今日这些聘礼，我也会纹丝不动地交到她的手中。”公孙云平冷声，与她说的明明白白。
他到底是清楚，嫁给那个废物纨绔，需要面临的是怎样艰险的一生。即便是给女儿贴再多的钱财，也换不回她的一世安宁。
赵氏站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他和那些聘礼的单子就这么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心下悉数皆是不甘。
而年前最后一日才被允许出门走动的公孙玉珍，来到厅中见到自己的母亲满面愁容，不免关切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玉珍，母亲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她靠在女儿怀里，将公孙遥的嫁妆与聘礼之事，悉数告知年轻的女儿。
公孙玉珍听到那些嫁妆的数目时，已经瞠目咋舌，不想再听到聘礼的丰富，又讶异地合不拢嘴。
“母亲，嫁去皇家真能得这么多的聘礼？”
“聘礼多有何用？那是拿命换来的！”
赵氏脱口而出的真相，顿时叫她自己陷入了沉思。
是啊，公孙遥是拿命才换来这么多的聘礼，若是换成是她的玉珍，她愿意吗？
她定然是不愿意的。
要她眼睁睁看着女儿去送死，她才做不到。
所以，便当贴给公孙遥的那些嫁妆，是买她一条贱命，救她女儿的吧。
毕竟当初进宫，那淑妃娘娘说了，最中意的还要属她的玉珍。
若真是要玉珍出嫁，便是金山银山的聘礼，她也不干。
如是想着，赵氏才总算心头舒畅了许多，握紧公孙玉珍的手，笃定道：“玉珍，接下来，母亲一定会为你找一门世上最好的亲事，保你一辈子都能安稳地享受荣华富贵。不过是一时的钱财，咱们且看那以后的日子，定是我们笑到最后！”
公孙玉珍坚定地点点头，对自家母亲，自然是信赖不已的。
—
聘礼风波便就这样过去，公孙遥在一切安稳的情形下，初六便开始跟着宫里退出来的老嬷嬷学习规矩礼仪。
三月出嫁，天不冷不热，时候不早不晚，老嬷嬷告诉她，这是礼部和淑妃娘娘都用了心了。
公孙遥不解其意。老嬷嬷便道：“礼部选日子，定不会只选一个，那么多良辰吉日，偏就定在阳春三月，若非淑妃娘娘贴心，便只能是九皇子自己选的了。”
“九皇子……”公孙遥这几日已经听老嬷嬷提起过他不下十几回。
几日相处下来，她觉得这位嬷嬷也是位通情达理之人，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嬷嬷，那九皇子，当真如传闻中所言……”
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吗？
未尽之意，嬷嬷自然从她杏仁大的双眸中洞悉。
她噙了笑，一如既往地和善道：“姑娘可知，帝王之家，有时太聪明也未必是件好事？”
“我从前是在贤妃娘娘宫里伺候的，贤妃娘娘当时是陛下最爱的解语花，可惜……”
可惜在接连生了一儿一女都夭折之后，她也郁郁而终了，去时不过二十五。
老嬷嬷的眼睛浑浊，回忆起这些往事时，眸中流转的光晕，都比年轻一辈要慢些。
“所以啊……”她缓缓道，“我觉得九皇子未必就不好，真是个纨绔也好，假是个纨绔也好，如今谁不知晓，朝堂局势瞬息万变，那几个得力能干的皇子，谁都争着出头，到时手足相残，头破血流，都是必定的。九皇子只要能保住自己，保住皇子妃娘娘你和淑妃娘娘，那他就不算是个真正的纨绔，而是个有大智慧之人。”
夺嫡之时，能明哲保身，就算是个有大智慧之人。
公孙遥觉得自己听懂了，只是心下还是惴惴。
毕竟嬷嬷说的是如果。
如果那九皇子并非是个有大智慧之人，而是真的只是个什么事都做不成的废物呢？那她岂不是还是得跟着遭殃？
她一言不发，转着手中的灯笼。
对于前途未知的渺茫，近几日越来越侵袭着她的思绪，叫她始终无法真正地静下心来，去学习更多的东西。
是夜是上元灯会，是一年中长安城难得没有宵禁的几天。她看着手中蝉月从街上买回来的走马灯，想起适才公孙玉昭跑到她跟前，问她要不要去街上观灯的场景。
她说懒得去，于是她便跟着赵氏还有公孙玉珍一道上街去了。
如今家中估计只剩她同公孙绮还在，公孙云平今夜听闻也要去与同僚吃茶饮酒，她瞧着不断转动的走马灯，心下更觉孤寂。
“蝉月，我们也上街去吧？”她忽而道。
“上街？！”
蝉月其实早就想去了，这可是上元，是帝后都会与民同乐的佳节，长安城为此前后三夜都没有宵禁，允许彻夜游玩观灯呢！
只是先前公孙遥拒绝了公孙玉昭的邀请，她便以为她是真的不想去，如今陡然又听到小姐发话，她自然马不停蹄去准备好一切事宜，陪她去街上热闹。
两人坐马车至灯火最是兴盛的朱雀大街，街道两旁各色商贩，今夜也都灯火通明，赚得盆满钵满。
公孙遥买了两串糖葫芦，与蝉月一边走一边吃。
虽说已经过了最可怕的隆冬，但如今街上还是有些冷的，糖葫芦的糖衣外头好像还裹了一层冰碴，冻得她牙齿直打哆嗦。
“哎呦，程公子，您怎么才来！楼上几位公子等您等到花儿都快谢了！”
原本，公孙遥是没怎么在意街边这酒楼小二一如既然的热情招呼的。
“这不是，家里有事耽搁了，他们都喝了几轮了？”
嗯，这话她也不是很在意。
“没喝几轮，这不是您不在，几位爷都觉得不尽兴吗？连歌舞都没叫，就等着您呢。”
“他们是等着我的人，还是等着我的钱袋子？”
“瞧您这话说的，今夜九皇子在，必是不会叫您在这儿贴钱的！”
“那就好！”
终于，公孙遥站定在原地，朝已经被自己抛在身后的酒楼深深地望了一眼。
蝉月咽下一口山楂，道：“小姐……”
“你也听到了吧？”公孙遥抬起下巴，指了指那酒楼。
蝉月默默点头。
众人皆知，那九皇子李怀叙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身边最常跟着的，除了护卫，就是同为纨绔的他的表兄程尽春。
适才那酒楼小二招呼人进去，喊的的确就是程公子。
“你说这酒楼，我们也去逛逛如何？”公孙遥逐渐眯起眼，其实早在听见所谓“九皇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走！”她拖着蝉月，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踏进了酒楼。
“二位吃酒还是看歌舞？小店今夜有西域来的舞姬，风姿绰约，二位可有兴致？”
望着一楼宾客满座，乌泱泱的人头，公孙遥其实想说，兴致不大。
但既然缘分都到了这等地步，她都已经踏进这间酒楼了，她想，若是今夜不能见到那九皇子李怀叙，她接下来好几日都会继续心神不宁。
于是，她道：“有。”
“但是我想坐二楼。”
小二似有为难：“知道二位是嫌一楼挤，但二楼价高，非比寻常。”
“一锭银子？”
“十锭银子。”
公孙遥蹙眉，想问他们是不是在抢钱。
但想起他先前说的，今夜是有西域来的舞姬，二楼雅座不挤，又能将楼下风光尽收眼底，十锭好像也算正常。
反正舍不着孩子见不着狼。
她一咬牙，便将十锭银子给了出去。
小二立时笑逐颜开，将她往楼上引。
“二位今日来我们这悦来楼真是来对了，上月刚到的一批舞姬，训练了整整一个月，就是为了今日的表演。这西域舞还是大人物亲自点名要看的，把她们从西域带来便花了大价钱，都是上头的人出钱，咱们呐，白白跟着享福！”
十锭银子还叫白白跟着享福？公孙遥看一眼这小二，只觉他真是会说话。
不过他的那些话，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大人物，怕不就是她那尚未拜堂成亲的未婚夫婿李怀叙吧？
“来来来，好容易今日大家都到了，咱们的九皇子马上便要成亲，我提议，大家举杯，为他默哀一炷香！”
说巧也巧，不过走到楼梯转角，公孙遥便听见一阵大舌头的叫嚷。
那声音有些刺耳，但因为那人话中提到的九皇子，她还是不自觉将脑袋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隔着楼梯扶手的间隙，她瞧见一群正在推杯换盏的纨绔。
他们以一人为首，左右两行排座开，每人面前都有一只矮桌，一堆果品佳肴，比楼下要宽敞舒适不知多少。
她沉静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流转过一圈后，停留在为首之人身上。
他侧对着她，没个坐像，大大咧咧。
优越的下颔与大笑的唇角，不经意间却都透着一股慵懒的高贵。
“我说表弟啊，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这成了亲，也有好处的，好歹日后有人暖被窝了不是？”
她听见在酒楼外已经听到过一次的熟悉声音。
“表哥不求你别的，只求你日后，有了媳妇儿，千万别忘了兄弟，没你，表哥一年不知得多掏多少的银子！”
众人哄堂大笑。
就连公孙遥也不禁扯了扯嘴角。
只是旋即，她便听见坐在上首的男人回道：“想什么呢，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不过是成个亲，又不是日后都不在长安城里混了！再说，他公孙云平的女儿能有几分能耐？我若是为了她，日后不顾你们这帮兄弟，我李怀叙这三个字，倒过来写！”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最好是说到做到（微笑.jpg

第十章
◎殿下真是有种！◎
一番豪言壮语即刻引来所谓兄弟们的一致喝彩，一时间，围着李怀叙坐开的各世家纨绔们，又纷纷起身为他倒酒，赞他兄弟情深。
场面比先前热闹了不知多少。
“这也太过分了……”
蝉月看不下去，一路边走边偷瞄着自家小姐的脸色，只觉这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果真同外头说的一样，不堪入目。她家小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要给这样的人做媳妇。
“二位……”
她脸色不好，公孙遥的脸色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领路的小二回头，正要给她们介绍空位，却见两人神情都已不复先前和善，不禁问：“可是小店有哪里做的不好的，惹二位不快了？”
公孙遥抿唇：“太吵闹了。”
小二立时注意到身后那群不知道收敛的纨绔，挤出逼不得已的笑：“这可没办法，姑娘。实不相瞒，身后那群是整个长安城都有名的纨绔，各个出身世家，高门显贵，最上首那个，更是不可言说。今日这西域歌舞，便是他出的钱，叫我们务必要在上元之前将人弄到长安，登台演出。他一发话，我们整座悦来楼都得完，哪里还敢请他别吵闹啊。”
还果然是他。
公孙遥只觉自己脑门上有什么东西在跳动，身影背对着他们落座之后，问：“西域歌舞何时登场？”
“只剩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位姑娘可先吃些喝些，小店美酒佳肴也是不少。”
“来几个招牌的吧，再上一壶茶，不要酒。”
公孙遥无心点菜，草草吩咐过后，便将目光越过栏杆，去俯瞰下面早已搭建好的台子。
看得出来，为了今日这场西域歌舞，店家是专门花了不少心思的。一楼所有的桌凳，全都围绕着抬高的圆台摆放，中央空旷的场地，用五颜六色的画笔勾勒，呈出浓浓的异域风情，还有各色丝带、各色瓷器，摆在圆台角落，没点银子，还真做不出这等架势。
她又将目光漂移，略带嫌弃地瞧了眼身后正与人呼朋唤友、飘飘然似神仙的李怀叙。
他显然并没瞧见她，即便瞧见了，也当认不出她是谁。
隔着几桌的距离，公孙遥依旧不能很好地看清他的模样。歌舞尚未开始，他却好似已经有点喝累了，绯红爬上脸颊，气虚般地靠在自己的椅背上。
依旧没个坐像。
她看完后，更加嫌弃地回过头，不明白自己这一生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要栽在这等纨绔手里。
“小姐，西域歌舞出来了！”
就在她发愣的时刻，周遭的吵闹忽就比方才多了一倍。蝉月唤回她的思绪，叫她也不禁跟随着众人一起，再次将脑袋凑到栏杆边上去鸟瞰一楼盛大的场景。
露着腰腹肚皮的西域舞娘，正一个个带着轻透又神秘的面纱，赤足往台子上站，缠着铃铛的鬈发，翩翩扬起的纤婀，举手投间，便将酒楼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公孙遥不能免俗，自然对美人也多加张望。
就在她看的津津有味，只等着锣鼓开响，歌舞升平时，她突然听见耳边有一阵清晰的破碎声，旋即，她的衣袖衣摆，马上便传来一阵濡湿的感觉。
她回头，见到脸色煞白的店小二。
原来他也是适才贪看美人，送茶水时不小心便将整只茶壶都掉到了地上。
他有些微微发抖，似乎是害怕公孙遥会因此责备他，还有店家，摔碎的茶壶自然是要他来赔。
他不复先前那般开朗，望着眼前的一摊狼藉，有自责，也有惶恐。
“实在对不住，姑娘，您这衣裳……”
“你是怎么做事的？”公孙遥尚未说话，蝉月便先忍不住斥责他。
小二愁眉苦脸，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实在对不住，二位姑娘，我是一时粗心，手忙脚乱了。今日这悦来楼，客人实在太多了，跑堂的却仍旧只有我们几个……”
“你无需找借口，赶紧说下如今该怎么办吧！”蝉月一边替公孙遥打理被弄湿的衣袖，一边没好气地问道。
“姑娘若是不嫌弃，我们酒楼后头便有火盆，可以先去那边将衣服烘干再继续回来欣赏歌舞，至于那摔碎的茶壶，也是我来赔……”
“自然是你赔，是你办事不力，难不成还要我们做客人的赔？”
“蝉月！”
公孙遥适时打住她过于锋利的话，与那店小二道：“既然你已经知道该怎么解决，那茶壶的事就请你自己向你们掌柜说明，再自行赔钱吧。至于衣裳……”
这壶打翻的茶水就像一剂降躁的良方，公孙遥觉得。
明明适才盯着那几位舞姬，还是满心期待满眼离不开，结果一壶水浇到身上，她再回头去瞧，只觉已经抽离在喧嚣之外。
“衣裳我还是自己回家处理吧，歌舞虽好，我却也不想久留。”
她说完，便示意蝉月将刚解下的大氅又重新为她披上，主仆二人分外显眼地在此刻动身，离开酒楼。
而此时的李怀叙，正懒懒撑眼，目光扫过楼下已经开始喧嚣的歌舞，眸中兴致并不浓烈。只是唇角习惯性的一点扬起，始终叫人觉得他的确是兴味盎然、乐在其中的。
“要不说，还是我们九皇子会享受，不知等到殿下成了亲，我们还能不能跟着享到这等福气？”有多嘴的，非得在他面前提一提公孙遥。
李怀叙故作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成亲成亲，你们今日是跟成亲没完了是吧？我都说了，他公孙云平的女儿，能耐我何？不就成个亲，一个个闻风丧胆跟见了鬼似的。”
“还是殿下有种，我等跟着殿下，算是跟对人了！”
说来说去，那人便又举起酒杯，势要敬他。
李怀叙来者不拒，即便脸上两坨酡颜还未消，又配合地叫人斟酒。
他举着酒杯，朝那人站起来的方向看。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瞧这个敬酒的兄弟，只有他身后的为期知道，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这个不识好歹的纨绔，极具目的地，落在他身后可以眺望见的楼下大门。
公孙遥和蝉月一道出了这悦来楼，满城灯火瞬间入眸，叫她心情立时开阔了不少。
可惜她身上有不少地方都湿了，黏糊糊地贴着手臂，十分难受，不然公孙遥是怎么也想带蝉月再在街上逛一逛的。
一年一度的盛会，何其难得。
她正想与蝉月商量，是否要在回去的路上买些宵夜，身后歌舞升平的悦来楼，突然又变得人声鼎沸——
“救命啊！杀人了！西域来的舞姬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老九（雄赳赳气昂昂）：没错，是我干的，有什么想法？
女鹅（怒）：没什么想法，赶紧把衣服给我弄干，影响我逛灯会了！
—
ps：想了想，以后还是定在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更新吧！今天发生了点意外写晚了，以后都是晚上九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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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2023-02-01 22:40:11~2023-02-02 22:25: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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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我是吃人的老虎吗？你跑什么？◎
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般的人潮向门口涌来，公孙遥站在台阶上，措不及防被人推了一把，同蝉月互相搀扶着，赶紧往边上躲。
片刻前还在鼓乐喧天、花天锦地的酒楼，刹那间便仿佛沦为了人间炼狱，众人只顾着四散出逃。
“怎么了怎么了？到底这是怎么了？怎么街上突然跑出来这么多的人？”酒楼对面卖包子的大娘疑惑不解。
“杀人了！那酒楼里有舞姬杀人了！那么长的一根刺，直接刺中了那个人的脖子！这不跑还等什么？谁知道她后面还要杀谁！”惊魂未定的百姓扑在包子铺前，顺道便给大娘做了解答。
大娘惊呼一声，还待再问，那人却摆摆手，又再次抱头鼠窜，仿佛这整条街，都已成了极其不安全的地方。
“小姐，我们也赶紧走吧。”
蝉月听得害怕，越发地抓紧公孙遥的胳膊。
公孙遥与她同样惶惶不安，适才差点摔下台阶的惊恐还在她心头尚未消散，如今又出这种事，她一错不错地望着酒楼，面色煞白：“走，赶紧走，此地不宜久留……”
她们脚步利索，很快便顺着四散的人群，朝自家马车的方向走去。
可不过快走了几步，公孙遥便又陡然驻足——
“等等，蝉月，那个九皇子，是不是还在里头？”她后知后觉。
“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姐您还想着他呢？”蝉月跺脚，“那个纨绔，适才那般在背后说您，我巴不得他……”
公孙遥立时捂住蝉月的嘴，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又问了一遍：“你适才可有见到他们那群人出来？”
蝉月老实巴交地摇摇头：“奴婢并未注意。”
公孙遥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并未注意……那到底是出来还是没出来？
若是出来了，那倒没有什么，若是没出来……她想起蝉月适才被自己堵住未说完的话。
讲道理，他若是真在此时此刻没了，于她而言倒还真的算是一种解脱。
她手中的拳头攥紧，微微发抖：“蝉月，离此处最近的衙门是何处？”
这个蝉月会：“两条街外的金吾卫衙门！”
公孙遥不再做犹豫：“我们赶紧去金吾卫报官，今夜是上元，金吾卫各处巡逻应当会比往常还要频繁，路上便需注意，有没有正在巡街的！”
“小姐！”
蝉月看她拔腿就跑的身影，回头朝自家马车的方向张望了眼，虽然心下害怕，只想快点回家，最后却也还是认命地跟上她，陪着她一起去金吾卫报官。
万幸两人不需要赶完那整整两条街的距离，距离悦来楼一里外的街角，便正有一队正在巡街的金吾卫。
公孙遥开口第一句便道：“官爷救命！悦来楼适才有舞姬杀人！”
为首的左金吾卫郎将神情登时严峻。
随即她的第二句又道：“九皇子还有诸多的世家子弟，都被困在其间不曾出来！”
他立马不再有更多的疑问，提剑带人即刻往悦来楼赶去。
从未见过有人能跑这么快的公孙遥，在感受到金吾卫列队从自己面前席卷而过留下的一阵阵狂风时，总算能松一口气，虚脱地靠在墙角，轻喘着气。
蝉月不明白：“小姐，咱们不是不知道九皇子究竟在不在里头吗？您适才说的那般笃定，万一金吾卫过去之后发现他们早已走了……”
“他们走了，总也会有无辜受伤的百姓还在。”公孙遥道，“这本就是金吾卫的职责，我之所以提到九皇子他们，不过想要他们赶的再快一点罢了。”
这世道的许多事，都是生来就不公平的。百姓与天家，也从来没有可以相提并论的地方。
寻常百姓遇险，官府办案说不定能拖上十天半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拖着拖着，渐渐成悬案疑案也有可能；而若是天家遇事，那自然又是另一回事。
公孙遥遥望着悦来楼的方向，想，若是那九皇子命大，人能没事，那就是他的福气；若是他命不大，真的已经死在什么西域舞姬的手上，那她也没有什么好愧对他的地方。
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甚至最后还借他的名声，为百姓办了件事，他没理由埋怨她。
“走吧，回家。”
她终于能够安心地往自家马车的方向回去。
而不过须臾之间，悦来楼的事就已经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原本全城欢庆的上元佳节，一时变得人心惶惶，许多百姓都不敢再上街游玩，而是纷纷躲回了家里。
公孙遥是最后一个回到家的。
家中众人整整齐齐，全都聚集在厅堂之中，好像缺她一个，也并没有什么人发现。
“你怎么也跑外头去了？”公孙云平似是压根没想到她也出了门，见到她从前门进来的一瞬，眼睛都睁大了不少，赶忙围着她前后左右转了一圈，担忧道，“可有去朱雀街？可有去悦来楼？”
公孙遥不想听他过多地盘问自己，眨着眼睛懵懂道：“没有。”
公孙云平这才放心：“适才悦来楼那边出了事，说是有胡姬杀人，死的是新上任不久的兵部侍郎袁鉴，这几日虽是元宵，但你们还是不要再轻易出门的好。”
死的是兵部侍郎？
公孙遥有些诧异，不过旋即便想到，既然公孙云平已经确切地知道了死伤的是谁，且并没有特别提到九皇子，那想来那个纨绔，至今还是活得好好的。
虽然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嫁给他，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还有九皇子带着一众纨绔，听闻当时也在场。”公孙云平就像是能读懂她心中所想一般，紧接着便道。
“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听闻此番那几个胡姬，就是他们特地请人从西域找来的，若非金吾卫的人赶到及时，他们今日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语气强烈，比适才说起胡姬杀人的时候要生气不下数百倍。
显然，他这已经不是在简单地数落一个总是爱胡闹的天家纨绔，而是站在岳丈的角度，在审视自己未来的女婿。
其结果自然是，相当不合格。
而公孙遥的注意只被那句“金吾卫”吸引了去。
所以，她叫去的金吾卫，真的救了那纨绔一命？
她觉得老天爷在玩儿她。
自己百般不愿意嫁的人，最后却是被自己救了下来，这种缘分天定的桥段，着实可笑。
她心不在焉，又瞧见公孙云平望着自己愧对的神情。
他是在数落完这纨绔之后，又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对不起她了吧？
公孙遥安静垂眸，不愿再看到这惺惺作态的一幕，借口自己乏累，先行回了小院。
—
接下来是几日连绵的阴雨，上元灯会被取消，长安城的宵禁也随之回归。
公孙遥在家中，日复一日地学着她的宫中礼仪，却从未有过用武之地。
直至这日，天终于放晴，宫里突然派人送来消息，说是淑妃娘娘想见她。
丑媳妇总归要见公婆。公孙遥在收到宫中正式赐婚的圣旨时，便做好了此等觉悟。
既然躲不掉，那就一切都照寻常来便是了。
于是，她便被老嬷嬷摁在铜镜前，开始了进宫前长达整整一个时辰的折磨，一堆人围着她，金银玉饰，胭脂水粉，一样都不敢马虎。
眼瞧着镜中人在慢慢蜕变，原本清丽的脸庞，因为一层层胭脂水粉，变得愈加白净无瑕；披散的发髻全部梳整齐，盘在脑后，簪上的戴上的，尽是她平日里舍都不舍得拿出来的东西；手腕上还被塞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公孙遥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会不会太过了？”
“哪里过了。”老嬷嬷耐心道，“姑娘虽天生丽质，但这进宫就得照宫里的规矩来，姑娘如今尚未与九皇子成亲，就还是公孙家的小姐，一切也不过是照小姐的礼制来。”
“那这做了皇子妃还了得？”公孙遥不禁咋舌。
“皇子妃算什么。”老嬷嬷噙了笑，“九皇子是陛下的孩子，封王是迟早的事，姑娘福气大着呢，日后必定是要做王妃的人。”
这话公孙遥便不敢苟同了。
寻常得力能干的皇子，在弱冠后便可受封亲王，有自己的一番作为，但她那个不成器的未婚夫婿，听闻去年便已弱冠，至今还是只有一个皇子的名头，等他能挣到王位，公孙遥觉得不如指望自己能登天。
待一切整理完毕，她终于正式坐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皇宫路遥，宫墙高挑，公孙遥自宫门外下车，便只能一路步行。
“我说，前头的公孙小姐，等等我啊！”
听见身后有人在唤自己，她忽而站定脚步。
来人声色开朗，兴奋且活泼，不必多想，便已经主动与那日她在酒楼中听见过的浑说重叠。
公孙遥想，她其实并不是很想等这个人，更加不想为他回头。
一瞬间，她将嬷嬷交与自己的规矩全然抛诸脑后，在狭长的宫道上，加紧了步伐。
可那抹高大又轻快的身影追上她，不过瞬息之间的事。
李怀叙拦住她的去路，于难得的晴空下背着灿烂又嚣张的烈阳，问：“我是吃人的老虎吗？你跑什么？”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正式初见辣！！！我自己先放三百支烟花助助兴！成亲不出意外，就在后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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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儿臣见过母妃（小修）◎
“没，没跑啊……”
陡然被拦住去路，公孙遥像只小鸡崽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李怀叙立马追上去一步：“没跑？那是不曾听见我说话？”
公孙遥强装着镇定，微微点了头，不满于他的越靠越近，脚步又往后稍稍挪了半步。
“再往后，便要退回到宫门口了。”李怀叙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提醒她。
公孙遥站定，不服气自己居然受制于这个纨绔，正想反驳两句，哪想，他又先她一步道：“行吧，既然方才没听见我说话，那你如今总听见了？公孙小姐今日是受母妃之邀，进宫相见吧？可巧，我也要去母妃宫中，不若我们一道？”
谁想跟你一道。
公孙遥心下腹诽，想这纨绔真是不会看人脸色，她都拒绝的这般明显了，他居然还要死皮赖脸地赶上来。
她故意不去看他，只矮身向他福了一福。
“不知阁下是哪位皇子，您说的母妃，又是宫中哪位娘娘，臣女今日是受淑妃娘娘之命，前去宁福宫，恐怕不能与您一道。”
“不认识我？”李怀叙歪了歪脑袋，仔细想了想，他与公孙遥竟然的确是不曾正儿八经地见过面的。
于是他神情清爽，眉目自信道：“我姓李，名怀叙，字风华，是当今陛下的九皇子，你口中那位请你入宫的淑妃娘娘，正是我的母妃。”
“今日母妃召公孙小姐入宫，又特地喊我过来，想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在成亲前碰个头，见个面的，所以公孙小姐可能赏脸，与我一道去宁福宫了？”
能。
他都如此说了，她还能说不能吗？
公孙遥只得再次点了点头，却仍旧不愿意过多地搭理他，在他又往自己靠近了一步的时候，飞也似地绕开他跑到了前方空旷处。
“快要来不及了，不能叫淑妃娘娘久等，九皇子请快些走吧。”
看她纤瘦的身影远远地站在前面，小小一只，李怀叙藏在嘴角的笑意终忍不住漾出。
他快步追上去，这回终于知道与她刻意地保持着距离，可嘴上说的，却依旧不是那么中听……
“素来听闻公孙大人家的二小姐聪慧过人，美貌在长安城内更是无人能及，如今看来，诚不欺我，有幸得见二小姐，实乃李某今日最大之幸事。”
油嘴滑舌，装腔作势。
公孙遥对自己的美貌认知还是相当准确的，说她是个小美人，不为过，但要夸她是什么长安城内无人能及的颜色，那她知道，这个人的眼睛，定是生在脑门顶上，连她样子都没仔细瞧过的。
她忍住隐隐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再次选择没有搭理这个人。
李怀叙契而不舍：“不过，要我说，公孙小姐除了美貌与智慧，当还兼具了热心向善的菩萨心肠。”
“那日，我受困于悦来楼，还要多谢公孙小姐喊来金吾卫相救了。”
公孙遥突然驻足，目光惊诧转向于他。
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那日她去求救金吾卫，并不曾自报家门，他是如何知晓的？
还有，他的脸……
公孙遥从未如此面对面，认真打量过这个纨绔的相貌。
上回在悦来楼，她不过远远地瞧了几眼，知他侧看惊艳。
原来，正看亦是如此。
像水墨画中的青鸟，蜻蜓点水于溪边过，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眉眼含笑，灿若桃花，高挺的鼻梁同浅浅的唇角，每一个拿出来都不是相当惊艳的五官，放在他的脸上，却出其不意地和谐。
尤其那一双桃花眼，与人对望时，仿佛能将人的魂都勾去。
公孙遥觉得自己大抵也是被勾了一刹那的，不然，她定不会盯着他这么久还不晓得移眼、说话。
她眨了下眼睛，总算叫自己回到正轨上：“你是……”
“我是如何知晓，是公孙小姐喊人救的我？”
放任她一直盯着自己，半点不曾打扰她的李怀叙，偏要在她张口的时候，自问自答。
“实不相瞒，公孙小姐，若非是你，我此番恐怕是要栽一个大跟头的。”他长吁短叹。
“因为那西域来的舞姬是我出钱请来的，可她却杀了朝廷的兵部侍郎，朝中大臣自然便一个个都怀疑到了我的头上，认为是我特地请人来行凶。
可我实在冤枉啊，那批舞姬虽然是我花钱请的，但人又不是我挑的，何况我若要杀人，何至于如此蠢笨，将自己置于那众目睽睽之下？”
是应该不至于那么笨，公孙遥想。
“可那群冥顽不灵的大臣，非是不信我的话，非要父皇彻查于我，还叫来了那日前来相救的左金吾卫郎将，问他带人赶到时，我正在做何。”
“亏他们问的出来，一个个老东西，成日里不是怀疑这便是怀疑那的，我还能做何？我当时除了逃命，还能做何？”
察觉到他情绪已经越来越激烈，公孙遥想叫他歇口气再说。
可李怀叙仿佛是又回到了那日被人污蔑的场景，双手叉腰怒火中烧，根本连看也不看她一眼，道：“幸而那左金吾卫郎将是个老实人，实打实地告诉他们，他赶到时，我正躲在椅凳之下保命，这才救了我一命，不然我只怕被那些大臣烦都要烦死！”
“……”
躲在椅凳之下保命，你很光荣吗？
若非是你非要看什么西域歌舞，会将火引到自己身上来吗？
公孙遥眼观鼻鼻观心，不能对他嫌弃的太明显，想着想着又觉不对。
“可你仍旧不曾说，你究竟如何知晓是我报的官。”
一经她提醒，李怀叙终于想起还有这事，一改先前的满脸怨气，与公孙遥扬起得意的眉眼道：“自然是那日之后，我请了左金吾卫郎将吃酒，席间又谈起这事，他告诉我的。”
公孙遥道：“我不曾与左郎将自报家门。”
“可他记得你的样子，而我，碰巧在母妃宫中见过你的画像。”
就此，一切便都对上了。
公孙遥解开了心中的困惑，李怀叙咧着嘴角，一双桃花眼乱颤。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公孙小姐既然今日说不认得我，那那日又是如何得知我还在悦来楼的？难道是有人相告，你为转达吗？”
这问题问的……还挺有水平。
公孙遥心下一咯噔，觉得眼前这草包纨绔，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废物。
她眼睛眨得飞快，心底里有些发虚：“是，我是有人告知，替人去向金吾卫送消息的，那日，我并不曾进去悦来楼。”
“那真是可惜。”李怀叙感叹，“那日我倒也的确在酒楼之中见着一个身形样貌都与公孙小姐十分相像之人，还以为就是你呢，不想竟是看错了。”
“殿下该练练眼睛了……”
公孙遥闷头，回应了一句，便又快两步将他甩在身后，显然是不愿意再与他多说话。
李怀叙这回也不急着跟上，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看她脚步逐渐由快变慢，又恢复回了寻常样子，才加紧步伐，又追了上去。
一路过来，他觉着她实在有点意思，还想与她再说会儿话，可她这会儿安静垂首的样子，明显是怀揣了心事。他想了想，还是作罢。
他人高腿长，走在公孙遥身边，看她的步伐越来越慢，而他，则已经变得需要格外收敛才能做到与她脚步平齐。
他转头，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可他的个子比公孙遥高出了整整一个脑袋不止，除非她特地转回来看他，他才能看清她的神情，不然，最多看到的，只能是她整齐的发髻。
他静瞄着公孙遥的发髻，满头的珍珠花钿，白玉簪子细流苏，盘发一丝不苟，耳铛一动不动，是十足的大家闺秀模样，也比那日寺中初见时要精致不知多少。
可李怀叙想，若要他选，他也许还是会觉得那夜月色下背对着他，天可怜见的公孙家二小姐更加美丽、无双。
眼看着两人马上便要走到宁福宫前，公孙遥仍旧心不在焉，李怀叙终于悄悄抬手，撞了撞她的胳膊。
“母妃喜欢活泼些的姑娘，等会儿你见到她，尽量显得高兴些，一路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呢。”
公孙遥不觉：“我哪里有愁眉苦脸？”
李怀叙回她：“你哪里没有？”
“我真的没有……”
两人的悄悄话止步于此。
因为在公孙遥抬头的时候，便见到了站在宁福宫门前的一众人等。
其中有个女人被簇拥着，一身紫衣华服站在最中间，也是最前面，见到他们过来，脸上本就柔和的笑意越发明朗。
“你们来了。”
“儿臣见过母妃。”
李怀叙率先拱手，朝淑妃行了礼。
公孙遥思绪其实还没怎么回转过来，更没完全做好面见这位淑妃娘娘的准备，陡然相遇，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叫她立时也弯了腰，跟着李怀叙脱口而出：“儿臣见过母妃。”
一时间，本该热闹的场面突然变得有些寂静。
公孙遥后知后觉，自己到底都说了些什么，面红耳赤地抬起头，想要解释。
“母妃，我不是……”
怎么还是叫的母妃？
公孙遥从未有如此绝望的一刻，愿望是想要将自己的舌头割下来。
“淑妃娘娘，臣女失言，还请淑妃娘娘责罚。”
她终于说对了一次，却根本不敢再看淑妃和她身边那些宫人的脸色，更不敢去看自己旁边站着的九皇子李怀叙。
他一定觉得她丢人极了，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跟着他喊母妃，连廉耻都不顾了。
她弯腰垂着脑袋，还做着行礼的姿势，紧紧地闭上眼睛，仿佛在等一个属于自己的审判。
可她等来的，只是淑妃温柔的搀扶。
“好孩子，你叫的又没错，母妃为何要责罚你？”
人如其封号的淑妃娘娘，不仅没有训斥公孙遥，还十分善良地为她解了围。
“你同怀叙只差几日便要成婚，这称呼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关系？母妃适才惊讶，不过是讶异你居然不嫌弃我的傻儿子，当真愿意嫁给他，遥遥，你不知道母妃有多高兴。”
遥遥？
公孙遥虽名字里带着遥，却鲜少会听到有人如此称呼她。
但凡对她熟悉一点的人，大多称她为迢迢；不熟悉的便称公孙小姐、公孙二小姐；像公孙玉珍那样喜欢连名带姓喊她的，则是一些互相看不太顺眼的世家小姐；叫她遥遥的，委实不多见。
不过，从这个淑妃娘娘口中说出来，她还挺喜欢。
她抬头，对上淑妃恬静温和的眼眸，在她的安抚下，渐渐便从适才的尴尬中走了出来。
跟着她进到殿中，又看到她为自己安排的一桌子好饭好菜，公孙遥心下欢喜不禁更上一重。
“快坐吧，遥遥，母妃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便叫小厨房随意烧了几个菜，你尝尝，合不合胃口。平日里喜欢吃什么，今日务必要同母妃说，母妃好叫人记下，等你和怀叙日后再来，母妃也好准备给你们吃。”
她拉着公孙遥入座，一口一个的母妃，俨然已经十分的熟络。
公孙遥乍听还是有些不适应，渐渐却也成了习惯。
“娘娘今日准备的已经够好了，这些菜都是我平日里就爱吃的，我同娘娘心有灵犀，不需要再准备更多的了。”
可她还是不敢肆意地再次胡来，而是谨记宫中的规矩，称呼她为娘娘。
淑妃知她顾虑，也并未过多的纠结于此，谈笑间便提起筷箸，为她夹了许多的菜。
被抛弃在后头的李怀叙，挑眉看着这两个初次见面便显得相亲相爱的女人，只觉自己如今站在这里，才更像一个多余的外人。
他无奈，跟着坐在桌边。
“谁叫你坐了？”谁料淑妃突然回头。
“你父皇说了，都是因为你非要请什么西域舞姬，闹得朝庭损失了一位如此重要的能臣，罚你一月都不许在我宫中用饭，你忘了？”
“我没忘。”李怀叙掰着手指头，“可是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日……”
“最后一日也不许！”
李怀叙纳闷：“那母妃喊我进宫做何？”
“上回你那件破了的狐皮大氅，我叫人给你补好了，你自己来拿了回去，省的我派人送一趟。”
李怀叙回头，顺着她说的话便看到了那件正放在端屉上被人呈上来的大氅。
纯白，无瑕，千金难求。
他忽而眼皮一跳，想起来什么事情，猛然转回头去看公孙遥。
作者有话说：
女鹅：看我干什么，我正看热闹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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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们下回，成亲再见◎
公孙遥原本正吃着软糯香甜的莲子羹，听他们说话，见那边老嬷嬷抱着一只极大的端屉过来，便也伸了伸脖子，习惯性去看。
那是件毛色极其纯正的白狐大氅，远看没有一丝异样，就像是一堆仔细垒好的白雪，被人整整齐齐地捧在掌心，紧赶慢赶送到她面前。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白狐大氅都长一个样，乍见到它的时候，竟第一眼便想起了年前济宁寺住持借与她的那件。
一样的纯白无瑕，一样的厚实温暖，就连外层狐毛的长度，在她看来都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她不免起了兴致，想仔细瞧瞧，正愁不知该如何开口，淑妃恰好道：“快看看补的地方行不行，为了补你这件大氅，我真是煞费苦心，若你还是不满意，我可找不到更多的白狐皮了。”
公孙遥遂立时将目光投向了李怀叙。
岂料李怀叙笑笑，将东西收下，却并没有要当场打开查验的打算。
“母妃做的东西，儿臣何时有不满意的？看就不必了，儿臣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听闻今日三皇兄也进宫，正好去找他聊聊。”
“这便要走了？”
他转折说的突然，淑妃闻言，自是惊讶。
甚至不只是她，公孙遥在边上坐着也感觉到惊讶。
她还没能看到这件大氅展开的样子呢。
不过他说要走，两人自然也不能强留，惊讶过后，淑妃便道：“既如此，我便也不留你了，小厨房里做了薄饼，夹了你最爱吃的炙羊肉，记得带两块走。”
李怀叙乐了：“母妃不是不让儿臣在您宫中用膳？”
“陛下也不曾说叫你不能带走啊！”
淑妃理直气壮，瞪着自己的儿子。
李怀叙福至心灵，赶紧躬身朝自己母亲讨巧地行了个礼：“既如此，儿臣便多谢母妃好意了。”
待他款款抬起头，又与对面坐着的公孙遥缓缓抬了下眉毛。
轻浮。
公孙遥神情漠然，选择了视而不见，在与他视线对上的一刹那，又将目光转向了他身后由嬷嬷抱着的端屉。
还不如这件大氅对她来的有吸引力。
可是李怀叙偏不能如她的愿，她才看了那大氅不过两眼，他便自己接过了端屉，抱着它健步如飞地走了出去。
送走自己的儿子，好在还留下一个儿媳。
淑妃高高兴兴的，想要与公孙遥再话话家常，哪想，她的目光倒是追随在她逐渐离去的儿子身上，恨不能一起走了。
“遥遥与怀叙还有话要说？”她好奇问。
公孙遥回神，闻她此话，直接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有！”
可淑妃眼神却明显不是那么信任。
公孙遥无法，仔细想了想，担心她会就此认为她是个不矜持的姑娘，只得与她实话实说道：“只是方才瞧见殿下那件大氅，觉得似曾相识，所以多看了两眼。”
“哦？”淑妃似有意外，“那件白狐大氅可是怀叙去岁秋猎时自己狩来的，陛下为此还特地夸奖了他一番，说是万金难求，连他也没有，迢迢倒是也有一件？”
公孙遥立时又将脑袋摇的比适才的拨浪鼓都快。
天子都没有的东西，她如何敢有？
“是年前，我于京郊的济宁寺留宿，那时天寒地冻，我不曾带足够的衣裳，寺中住持见我可怜，便借过我一件那样的大氅。”她解释道。
“同样也是白狐制成，表面看去，并无一丝杂毛，住持说是有缘人所赠的香火钱，与殿下适才那件，很是相像。”
“济宁寺？”
公孙遥原本以为，淑妃听完她的话，该是豁然开朗，知道她并不是那等不矜持的姑娘，更知道，她当然是不可能有那么珍贵的一件大氅。
哪想，淑妃听完后直接蹙起了细长的柳叶眉，喃喃起济宁寺这个地方。
公孙遥瞧她神情怪异，但又不知为何。
反正她是不觉自己实话实说有何问题，更不觉李怀叙手中那件大氅，会就是当初住持借与她的那一件。天下无巧不成书，一切不过巧合而已。
可是淑妃却已经在须臾片刻之间，想通了一切。
她一听到济宁寺，便想起了年前之事。
年前，李怀叙刚刚被赐下与公孙家的婚事，就因为带着一群纨绔将王太师家的孙子打了一顿，遭到陛下的训斥，赶到济宁寺去闭门思过。
去济宁寺前，她还没为他定好究竟要娶公孙家的哪位小姐为妻；而他自己在济宁寺待了不过两日，便拍板做下了决定，说是只要二小姐，顺带还派人捎回来一张那姑娘的画像，模样的确生的标致，且没有外头说的那股子妖冶。
她素来尊重孩子的决定，再看到画像，心下便就更加确定了七八分，于是当日就请了公孙夫人进宫，与她旁敲侧击，最终定下了他与公孙遥的婚事。
她瞧着公孙遥言辞恳切的样子，明白这孩子没有说谎，同时也明白，原来她的儿子是在济宁寺对人一见钟情，这才急匆匆地派人赶回来，说是只要那位二小姐。
只是借人大氅，却不留名，可不像她儿子的作风。
“遥遥说的那件寺庙中的大氅，可是角落底下有一圈暗线绣的祥云？”她喝了口茶水，掩饰自己眸中藏不住的笑意，“里衬还是棉制的，极为保暖。”
公孙遥讶异：“是，娘娘怎么知道？”
“因为那件大氅，适才正从我们眼前过去啊。”
—
公孙遥从淑妃宫中出来，突然便有些不知道该去哪里。
大氅的事在她心头萦绕不散，一边是直觉告诉她，李怀叙既然会背地里默默地为她做这种事，还考虑良多，想来也不会是个蠢坏到哪里去的人，她嫁给他，说不定可以安心；
一边却又是理智在敲打她，叫她醒醒吧，他是个狗改不了吃屎的纨绔，酒楼上当众对她的调侃才过去多久，她就要因为一件大氅忘记了吗？他这种人，当是什么蠢事坏事都干过，嫁给他，除了受罪别无选择。
她沉闷地，不知究竟该选择何种心情去面对他，一步步照着来时的路回去，高大伟岸的宫墙在她两侧，禁锢住她的身形。
她抬头，眼前是被框架住的天。
“公孙小姐！”
她仿佛又听见那道陌生又熟悉的呼喊，高大的身影不过在她脑海中浮现了一瞬，便叫她一咬牙，一狠心，再次选择了加快脚下的步伐。
是的，这次，她依旧不想为他做任何的停留。
“公孙小姐！”
可是那道声音还在坚持不懈。
公孙遥觉得烦躁，越走越快。
“公孙遥！”
终于，她又再次被人追赶上脚步，去路被人拦住，那抹熟悉的身形，再次如铜墙铁壁般，将她的夕阳完全遮住。
她蹙眉，眼中流露出极其的不耐。
“怎么回事，这回又是没听到我说话？”
李怀叙手中拎了一尾活蹦乱跳的锦鲤，直愣愣地站在她面前，唇角带的，是咧到耳根的明朗笑意。
公孙遥一怔，不明白是何意思。
李怀叙仿佛邀功，将仍甩着尾巴的巨大锦鲤递到她的面前，解释道：“午后去找三皇兄，正好碰上他们要去太液池钓鱼，我便就跟着一起去了。正巧，去的时候看见池中一尾最大的锦鲤跃出水面，衬你再合适不过，便费了一下午的功夫，终于将它钓了上来。公孙小姐瞧瞧，可还满意？”
这锦鲤是送给她的？
公孙遥闻着这鱼腥味，忍不住再度蹙紧的眉头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她的态度。
可是当李怀叙忽而将那尾锦鲤拎高，照在金灿灿的夕阳之下的时候，她的目光又不经意停留在它红艳闪闪的鳞片上。
其实还怪好看的，她想。
衬快要新婚的人，的确再合适不过。
她动了动眼皮，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对这锦鲤虽没有再那般讨厌，但也不是完全接受。
她保持着面无表情，与李怀叙道：“满意，臣女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殿下日后别再做这等事情了，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什么？”李怀叙提着锦鲤上前一步，问，“不需要我送你礼物，还是不需要我讨你欢心？”
“都不需要。”
李怀叙沉默了下：“我呢，是想着咱们毕竟是初见，日后马上便要是夫妻，所以才为你钓来这尾鱼，当作是见面礼。既然如今公孙小姐不喜欢，那不收下便是，不过……”
他故意拖着腔调，又道：“公孙小姐真的是不必与我客气，我这人呢，平素最不爱让自己受委屈，想要什么都一定要得到。既然咱们是夫妻，那自然是我过的什么日子，你也过什么日子。所以日后你有什么愿望，但说无妨，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替你摘到！”
——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替你摘到。
公孙遥眼眶突然控制不住，颤动了一下。
曾几何时，还有个男人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他曾抱她坐在膝头，用最柔软的声音唤她迢迢，用最亲昵的语调告诉她：“今日是迢迢的生辰，迢迢想要什么，爹爹都给你去买来。”
“啊，我们迢迢想要天上的星星啊？好，那爹爹今夜就去搬椅子，为迢迢摘一筐天上的星星下来，迢迢今晚早早地睡觉，明日醒来便能看到一筐的星星了，好不好？”
可是后来，他成了别人的爹爹。
她望着李怀叙，终于问出那个困惑自己一个下午之久的问题：“殿下为何要待我这般好？”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马上便是夫妻，我李怀叙待自己人呢，向来是没话说，只要是……”
可是在济宁寺的时候，他们还并不曾确定会是夫妻，那时赠她大氅，只是单纯因为心善吗？
公孙遥眨了下眼，便察觉眼眶一阵湿润。
既然心善，那酒楼上大放厥词，叫她沦为那么多世家纨绔的笑柄，又是为何？
她实在想不明白。
李怀叙话说到一半，忽而注意到她的异样，拎着那尾锦鲤弯腰，脑袋凑近到她的跟前：“公孙小姐，你这是哭了啊？”
“我没有……”公孙遥难为情地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还说没有，你就是……”
“成亲那日，我想要吃梅干菜烤的小酥饼。”公孙遥生硬地岔开他的话，将自己眼角的泪水抹干，才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继续望向他。
“还有卤煮过的酱猪脚，最好多几个猪蹄尖，听闻新婚夜新娘子的肚子最是遭罪，我不想挨饿……”
“……”
“还有呢？”
被打断话的人怔愣了一瞬，却并没有流露出半点的不耐烦，反倒直起身子，认认真真听她把话说完。
公孙遥仔细想了想：“没有了。”
她就喜欢吃这两样东西。
“好，那就多给你安排些小酥饼和酱猪蹄。”李怀叙点着头，而后，垂眸看见仍攥在自己手里的那尾锦鲤。
因为脱水有一些时候了，它已经变得不复先前那般活泼。
“公孙小姐？”他又试探着喊她。
公孙遥抬头。
那尾已经不怎么跳动的锦鲤便又出现在她视线里。
她想哭，但最后还是边苦着脸边笑开了颜。
她终是接过那尾锦鲤，握在了自己手中。
“收下了见面礼，那我们下回，便就成亲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老九：结婚！
迢迢：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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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成亲，上◎
成亲日，三月初八。
即便那尾锦鲤被公孙遥刚带到家便咽了气，她在这一日，还是被成群的丫鬟仆妇们围着，不过卯时便在榻上被硬拉起身，摁坐在铜镜前。
如同那日送她进宫去见淑妃娘娘时一般，她们为她洗净了脸颊之后，就开始一层层地涂脂抹粉。
而教她规矩的老嬷嬷说的浑不夸张，那日进宫，她还只是以普通官员女儿的身份，收拾点缀不过一个时辰的事；今日出嫁，她却是以皇子妃的规格，一群人忙前忙后专心地伺候她，花了足足两个时辰还没有彻底结束。
她从天蒙蒙亮，坐到前头正午的席已经开场。
这却远还没有结束。国朝习俗，女儿出嫁得是黄昏傍晚，她眼见着丫鬟仆妇们都轮流出去吃了午饭，不禁也有些嘴馋，想要裹腹。
老嬷嬷劝她：“好不容易涂抹好的口脂，不能轻易毁了，姑娘就忍今日这一日，到了明日，您是皇子妃，想吃什么不成？”
可万一她就饿死在今日这夜里，还谈什么明日？
公孙遥觉得嬷嬷这劝法不成，摸摸被束腰勒紧的肚子，感觉自己如今连呼吸都难。
这几日，她眼睁睁瞧着府中的布置一点一点变得喜庆起来，宾客们送来的贺礼堆积如山，一次又一次地抬进库房，心底里虽然知道是自己的婚事，但却仍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感觉。
直至今日，听着外头锣鼓喧天的吵闹，再看看镜中已经盛装打扮好的自己，被约束住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她才真的清楚地明白地意识到，真的是她该出嫁了。
她马上将要离开公孙府，奔赴自己的前程。
而这个家，日后不知还会不会有她的一方天地。
今早晨起，一群的兄弟姐妹，唯有公孙玉昭摸到小院来看过她，高高兴兴地站在她身边，夸她今日的发冠真好看，衣裳也好看。
她往她的手腕上套了个小小的翡翠镯子，当是自己出嫁前对这个天真无邪的妹妹最后的一点疼爱。
等她熬到午后申时，终于到了该出阁的时候，喜婆带着人，敲着震天响的锣鼓，兴高采烈地踏进门槛：“新娘子该出门了，新郎官亲自来接亲了！”
“亲自来的？”
满屋的丫鬟仆妇，没有一个不惊喜的。
寻常高嫁的女儿，丈夫即便是不亲自前来接亲，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倒是愿意来接的，其实才是少见，若是碰上了，绝对是值得传为一段佳话的。
遑论这是天家，纵然九皇子再纨绔，那也是皇帝的儿子娶媳，他亲自来接亲，真是给足了公孙家面子。
公孙遥一路皆被人夸着好福气，披上盖头走了多久，就被人喜笑颜开地唱着贺词恭祝了多久。
她一句句听着，红盖头底下，却是一副极为寡淡的神情。
这福气，给他们家他们可是愿意要？
她面无表情地进到厅堂，手中措不及防便被塞进了一段手感十分细腻丝滑的绸缎，意识到是什么东西后，她默默攥紧绸缎，四周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是先前一路加起来的十倍不止。
她本来没觉得什么，一人看也是看，十人看也是看，左不过都是些爱凑热闹的人，却在看见人群向她稳步走来的那一抹鲜红衣摆时，手心突然冒出了一点冷汗。
她承认，她其实还是紧张的。
甚至于还有些想要退缩。
可事情已经行进到了这一步，她怎么可能有退缩的权力。
绸缎的另一端被男人握住，轻轻扯了一下，她感受到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道，盖头下的红唇紧抿，于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完成了拜别高堂的仪式。
公孙云平与赵氏后来又在众人面前假模假样地与她说了什么，她不记得。
花轿摇摇晃晃，终于将她抬离了公孙府。
成年皇子不得住在宫内，即便没有封王，也不得不自己安家，搬到宫外去。
李怀叙去年刚满弱冠，在长安最大隐隐于市的建德坊安了一座不比人家一品官员府邸差的宅子。
公孙遥的花轿，便落在他这座宅邸门前。
适才在公孙府行过的仪式，下了花轿后又得在这边一模一样，再走一遍。
公孙遥盖着盖头，看不见周遭人的脸，亦看不见坐在上首的，身为李怀叙名义上父母的皇帝皇后的脸。她按部就班地行完礼，便被先行送进了卧房。
这里似与外头的喧嚣隔绝，终于安安静静，无有声响。
公孙遥竖起耳朵，在盖头底下仔细辩听了会儿，又小声喊蝉月问明了情况，才敢悄悄掀开盖头的帘子，松下今天的第一口气。
“蝉月，去找找桌上有无小酥饼与卤好的猪蹄！”
她饿了一天，除了今早晨起时喝的两口米汤，便一直被人看着，再没进过别的吃食。
如今，她觉得自己已经饿到能吃下一整只烤乳猪。
幸好她聪慧，提前喊李怀叙为自己准备了小酥饼与猪蹄尖，她适才一进门便闻到了味，忍不住闷在盖头底下，口水直往回咽。
而蝉月听她的话，果然在不远处的桌子上找到了尚还冒着一丝热气的猪蹄同酥饼，连忙端过来放到公孙遥的面前。
“小姐快些吃，万一待会儿有人过来发现就不好了。”
“好！”
公孙遥望着猪蹄，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出嫁时的感伤在这等黄昏夜半的时刻，早已经被消磨地差不多了。
她如今只知道自己很饿，很饿很饿。
明亮的杏眸在红烛摇曳的婚房里打转，她小心翼翼地眨着眼睛，在仔细观察四周真的没有人注意之后，撸起两边繁琐的大袖，便想要开始不顾一切地大快朵颐。
不想，紧束的腰带居然在此时此刻，发挥了作用。
她垂眸，发现自己的腰身实在被束的太紧，稍微想要放松一下吃口饭，都要受老大的罪。
她不禁伸手丈量了下自己如今的尺寸。
讲道理，平日里的她身材已经足够纤瘦，在一群姑娘中，从来是最遭人嫉妒的那一个，可是眼下她的腰身，竟还比她寻常时候要细了一个指节！
她不禁咋舌，感叹自己这一整日来绷紧身体，竟然都不曾发现。
她吸了口气，要蝉月赶紧过来帮自己解开这烦人的腰带。
待腰间的束缚彻底挣脱，她才觉得自己是重新活了过来。
她终于能够畅快地啃上猪蹄，吃上自己的小酥饼。
—
离夜半子时还差一刻钟，喝到烂醉的李怀叙才在下人的搀扶下，动静极大地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嗯？长阙，这里怎么还多一个人？”
他双眼迷离，脚下不稳，摇摇晃晃俯身在公孙遥面前，好奇打量。
隔着一顶红盖，两人互相看不见对方，李怀叙俯身看了许久，才朝盖头吹了一口气，笑呵呵问：“帐下何人，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公孙遥蹙眉，不想理这个酒鬼。
李怀叙不满，拔高了点音量又问：“帐下之人，为何还不说话？”
公孙遥吃完猪蹄与酥饼，已经在此处又等了他将近两个时辰，眼下，已经是她的最后一点耐心。
最后一次。
她在盖头底下默默地想，若是李怀叙再如此醉气熏天地隔着盖头朝她说话，她今夜定不会让他好过。
她攥紧拳头，只等着他再一次嚣张的挑衅。
不想，等来等去，那道庞大的阴影落在她的盖头上，却是半天没了动静。
她不禁有些沉不住气，想要他赶紧再随便说句话，好方便她的爆发。
哪想，顷刻之间，她的盖头突然被人掀开，明亮的烛火一瞬刺进她的眼睛，叫她难受地别过脸，挡住了一双杏眸。
李怀叙不知何时手里拿了根挑盖头的杆，转在手里把玩。
他是真的吃醉了酒，此刻的脸颊红的不像话，只要稍微靠近人一点，就能叫人感受到他藏不住的热气。
“原来是个美人。”
他痴痴地笑着，逐渐就咧大了嘴角。
“美人姓甚名谁，今夜可是我的新娘？”
“谁是你的新娘？”
公孙遥终于忍不住，放下手臂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杀千刀的醉鬼。
她小小的脸上爬满愠怒，抬起身子想要一把揪住李怀叙滚烫的耳朵。
哪想，根本还没等她碰到他，他便先突然将站在她面前的庞大身躯压了下来，呈不可逆转之势，将她稳稳地压倒在了身下软和的床榻上。
轰——
公孙遥眼皮一跳，只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守在边上的长阙一看，心想这哪里还是他们能见到的场面，赶紧别开了眼，慌里慌张地推着同在边上碍眼的蝉月，与她一道往外去。
蝉月还想再看看被压倒的公孙遥，却见房门嘎吱一声，便被长阙死死地关上了。
公孙遥听着那刺耳的关门声，想叫人回来都来不及，只能绝望地双手用力推着李怀叙，想要将这座沉重的大山移走。
无奈，她发现自己根本推不动他。
“娘子真软和。”
醉鬼死死地抱住她的腰身，脑袋蹭着她的肩窝。
痴痴地笑着，脸上带着的，是沉醉过后最祥和宁静的满足。
“娘子……”
只是他蹭来蹭去，好像突然就发现了公孙遥身上的不妥——
发冠金饰实在是太多了，硌的他发慌。
他终于抬起身子，与公孙遥对视。
旋即，公孙遥便觉得自己脑门顶上轻了不少，盘了一整天都没出任何问题的发髻全部松散，就连极小的一粒珍珠花钿，都被他找出来，扔在床边的地上。
她想说此刻正是好时机，趁他不备，应当立即将他推开才是。
哪想，这醉鬼在她动手前，竟又将咸猪手出其不备伸向了她的腰间。
她立马去阻拦，可适才因为吃多了而不曾重新系紧的腰带，在他手中便直接顺畅地恍若无物。
公孙遥气红了眼。
而醉鬼似乎也是没想到，腰带竟能如此顺利地抽出，眼中迷茫渐渐散去之后，便只剩下得意的轻笑：
“娘子真会为我行方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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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成亲，下◎
出嫁前，嬷嬷和惠娘就不止一次地告诉过公孙遥关于夫妻之间的那点事情。
她们说，做那种事情的不一定是夫妻，但夫妻之间，是一定会做那种事情的；
她们还给她看了传说中的避火图，告诉她新婚夜可以怎样叫自己少遭些罪。
公孙遥当时听是听进去了，但想着若要她真的同那个叫李怀叙的男人新婚夜就不明不白做这种事情，还不如一刀杀了她来的痛快。
她羞耻，也觉眼前此人，并非良人。
她看着这个浑身沾满酒气的男人如饿狼扑食般再次扑向自己，全身上下每一缕汗毛顿时都写满了拒绝。
可这容不得她拒绝。
男人的身板与力气实在是太大，像个庞然大物般压在她的身上，便制住了她几乎所有的动作。
“娘子……”
她听见李怀叙又在黏黏糊糊地喊她。
“我家娘子真是好看，我替娘子宽衣解带，娘子也替我宽衣解带，我们一起就寝吧……”
他解开了公孙遥的腰带后，便一只手锢在了公孙遥的腰间，另一只手则相当礼尚往来地，拉着公孙遥的手也到了他的腰间。
他声色困倦，说话间还打起了哈欠，脑袋蹭着公孙遥的肩窝，抬腿将自己换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公孙遥一瞬间，震惊与屈辱全部爬上心头。
“你……”她似要发火。
“娘子赶快吧，为夫困了，早点解开这腰带，你我也好早点安睡。”
可被李怀叙一句简短的催促打断。
她眨了下眼，听出他话音里浓浓的困意。
“知，知道了，我快了……”她思考了不过片刻，原本想要与他硬碰硬的姿态便立马换成了僵硬的虚与委蛇。
“我还没有解过男人的腰带，你别急……”
她想，能把这个人拖睡着，总好过要跟他继续折腾，又陷入新一轮的蛮横挣扎来的好。
于是她双手假模假样的，在他的腰间开始不断游走，希冀他能在自己解开腰带前，彻底睡着。
被他这么抱着实在太不舒服，在他睡着后，她一定要想办法赶紧将他挪开，自己也换个舒服的姿势。
可想要李怀叙睡着，到底也没有那么容易。
公孙遥一边留心倾听着他的呼吸，一边又要不断在他的腰间进行摸索，近距离闻着他身上弥漫的酒味，渐渐便也觉得头昏脑胀，意识模糊不清。
加之男人的腰，与姑娘家的实在也没什么不同，除了宽了一点，板硬了一点，她摸来摸去，起初还有点新鲜的好奇，到最后，只剩下烦闷的无趣。
终于，在把醉酒的李怀叙彻底哄睡着前，她居然自己先睡死了过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后的片刻之内，原本趴在她肩上已经快要不省人事的酒鬼，突然又睁开了眼睛，神色甚是清明。
—
翌日晨醒，屋内的蜡烛燃了一夜。
房中床榻上帐子未放，被褥倒是已经不知何时被翻开盖在了两人的身上。
公孙遥于暖和的锦被中睁眼，察觉到腰间搭着一只很重的手。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只男人的手。
她脑袋混沌须臾，不过片刻又睁大了眼睛。
她转过身去，瞧见躺在自己身后距离极近的一张俊脸。
是李怀叙的脸。
她再往前靠一点，就能碰到他的鼻尖，贴着他的额头。
她不禁呼吸轻轻一滞，有些回想不起来昨夜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到底为何她同李怀叙便会睡在了一床被子里。
虽然……好像除了这等结果，他们也没有第二种可能可以选。
她有些纠结，又有些幽怨地瞪了眼他，搬开他似铁锤般沉重的手臂之后，摸了摸自己浑身上下。
万幸，身上里衣都是完好的，身子也没有任何的不适。
只是大红的喜服外衣不知何时被人褪去，掉落在了床前地上。
她张望了眼，立马便又转身回去看那醉鬼。
这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不是她便是他，自然别无第三种可能。
想起昨夜的那番折腾，她俯身过去，想要将这醉鬼打醒。
但就在她低头靠近的一刹那，原本还好好睡着觉的人，便仿佛会预判似的，突然睁开了一双天生会笑的桃花眼。
公孙遥动作与叫嚷都已经准备就绪，却全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皇子妃这是……？”
李怀叙眯着尚未清醒的眼眸，看着抱着枕头快趴到自己身上的女人，语气似疑惑，又显滑稽。
“不，不小心……”
“不小心在床上跌倒，快摔到我身上了？”
李怀叙勾了勾唇角，替她将拙劣又磕磕绊绊的借口补完。
公孙遥脸上一时有点挂不住，结结巴巴继续找着借口道：“不，不是，我本是想叫你起身的，我们巳时便要去拜见陛下与皇后娘娘，午时还要陪淑妃娘娘用饭，断不能迟了。”
“皇子妃叫人起身，都喜欢贴的这么近？”他继续逼问。
“我不是……”公孙遥欲言又止。
我不是想要拿枕头将你打醒么？
李怀叙似乎看出她的别扭，轻轻啧了一声，大发慈悲地抬了抬腿，道：“行吧，我明白了，看在你坚持不懈用心良苦的份上，我就勉勉强强满足一下皇子妃的要求。”
公孙遥又登时疑惑。
可马上她便知道李怀叙说的是何意思了。
他藏在被窝底下极不安分的脚，正一点一点地跨越该有的界限，搭在了她的小腿肚上。
春日里衣料轻薄，他炙热的触感极其清晰。
“你……混账！”
反应过来的她涨红了脸，直接踢开他的脚，在榻上跪坐起来，离他老远。
李怀叙悠哉悠哉，眨着亮闪闪的桃花眼：“我怎么混账了？难道皇子妃不是这个意思？”
公孙遥辩解：“我从无此意！”
“那昨夜是谁睡着了非要扒我的腰带，把我弄醒不说，还死活要我给你脱衣服，盖被子的？”李怀叙好整以暇，一只手支着脑袋，继续悠悠闲闲地看着她。
“你胡说！”公孙遥自是第一时候反驳，“我睡着了是天底下最安稳之人，怎可能缠着你胡来？”
“没缠着我胡来，那我是自己吃饱了撑的，喝醉了又醒过来，主动帮你脱衣服，主动帮你盖被子的？”
那好像……也不太可能……
公孙遥迟疑了。
昨夜那纨绔喝的烂醉，指望他能主动醒来照顾人，那不是天方夜谭？
可她今早的确是外衣也脱了，夜里睡觉时被子也盖的好好的，难道……还真是她把他缠醒，要他做的？
可她昨夜也没喝酒啊，怎可能做那种事？
不对，是喝了一杯的。
合卺酒。
可不过一杯，也不至于夜半会突发情况，起来发疯吧？
眼瞧着她越来越陷入自我怀疑，李怀叙眉眼渐弯，大清早的心情便相当不错，忍不住抿唇浅笑起来，淡淡的梨涡挂在嘴边，似春风和煦，又添诙谐。
公孙遥思来想去，意识到还真有可能是自己胡来之后，小眼神便开始飘忽不定，不敢去瞧他的样子。
“即便，即便那真是我缠的你，那也赖你，谁叫你昨夜喝那么多的酒，把我也给熏醉了的？我这人最吃不得酒了，一杯就倒……”
“一杯就倒，就能把之后的事情都给赖掉了？”
这人怎么胡搅蛮缠？
公孙遥耐心不足，理不直，气却壮：“总之，不论是昨夜还是今朝，我都从无勾引你的意思，你少往自己脸上添金了，赶紧起来洗漱，不然陛下同皇后娘娘该等急了。”
“等急了就叫他们等呗。”李怀叙显然还不是很想起来，转过身去伸了个懒腰，闲闲地叮嘱道 ，“还有，你这称谓可该改了，什么陛下皇后娘娘的，该叫父皇的叫父皇，该叫母后的叫母后，见了母妃也该喊母妃，还想不想要多拿点东西了？”
国朝习俗，新婚第一日，新妇敬完酒后，公婆还会给新妇备一份礼物，多少表示心意。
寻常人家有给镯子的，有给金锭的，公孙遥都见过，但此番是天家，她想，这礼物，定是只多不少的。
她瞄了眼李怀叙，李怀叙坦坦荡荡地看着她。
她无端想起婚前公孙云平与自己的叮嘱，当时她还在与他怄气，自然是什么难听的话都与他怼，但仔细想想，他的叮嘱其实的确不无道理。
他是好人是一回事，他嗜赌贪玩又是另一回事。
“那陛下与皇后娘娘赐的东西，还有淑妃娘娘的，都是我一个人的，是吧？”她试探着问道。
李怀叙不满地又啧一声。
公孙遥立马想起来改口：“父皇同母后的恩赐，还有母妃的恩赐，都是我的，对吧？”
李怀叙有心逗她：“若是我说，那东西应该我与你对半分才对呢？”
“你休想！”公孙遥果然跳了起来，“从古至今，嫁妆同新婚第一日的赐福都是新妇一人的，你凭什么要？”
他忍俊不禁，似嫌弃地朝她摆了摆手：“行行行，给你给你给你，都是你一个人的，不过都是些妇人短见，你若是把这东西给我一半，我拿它去赌坊，立马就能叫你一两变二两，二两变万金！”
“我才不要空口无凭的万金，我就要这一两。”
公孙遥语气笃定，说罢这些话，朝窗外望了眼天色。
意识到如今真的已经不早了，她又回头，想叫李怀叙赶紧去洗漱。
不想，那杀千刀的竟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了她的身后，在她回头的一刹，将她吓得够呛。
“你——”
她差点后仰摔下榻去。
幸而李怀叙拉住了她。
“你怎么起身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无意识地抓紧他的臂膀，蹙眉不满道。
“起身需要什么动静？”李怀叙觉得好笑，见她安全之后，便松开了拉着她小臂的手。
公孙遥察觉到他的动作，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也同样抓着他的。
她赶紧也松开，心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无言转身准备下榻。
可李怀叙又拉住了她。
她终于被磨出了点脾气，忍着最后一丝耐心问他：“又有何事？”
而那人懒懒散散，没个正形地笑着：“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父皇母后的称呼都已经改了口，那我的呢？”
作者有话说：
老九：乖，叫夫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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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夫君（大修）◎
公孙遥一怔，耳根末梢便突然烧的通红。
都已经拜堂成亲，李怀叙这话什么意思，她自然明白。
只是她还有些拉不下来脸面。
她嗔怪地看了李怀叙一眼，没有搭他的话，自顾自下了床榻，去屏风前穿衣。
“我娘子生的这般貌美，却长了张不爱说话的嘴。”李怀叙瞧着她沉默的背影，遗憾道。
“也罢，娘子不爱说话，日后话都交给为夫来说便好，只是……”
他说话惯喜欢吊人胃口，一句刻意拖长的尾音，便足以勾起公孙遥无限的好奇。
屏风前刚穿上了外衣、如今正准备低头系腰带的女人，手中攥着两根长绳，青丝披散，未施粉黛，听到他的话，就这么直愣愣地回头，脸上未经雕琢的颜色，透着姑娘家最单纯的美丽。
李怀叙一时不察，竟就有些看呆了眼，思绪一下被勾回到济宁寺夜半初见她身影的那一刻。
那样的公孙二小姐，实在太惹人怜。
他渐渐的，便收起了嘴角挂的吊儿郎当的笑，话也顾不得接着说了，一声不吭地下了床，三两步走到公孙遥身边，夺走了她手中的腰带。
“……昨夜怎么给娘子解的衣服，今日自然也得怎么给娘子穿上才是。”他低头喃喃，“我家娘子，纤、纤、楚、腰，勾、魂、夺、窍。”
一字一顿，垂首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正好将公孙遥的腰带彻底系好。
是个不需费什么技巧的普通绳结，样式不仅透着手生，还有一股别样的丑陋。
公孙遥垂首，不禁想骂他一句登徒子。
而登徒子显然还早准备好了下一步，对着她的腰带自我欣赏了一番之后，便没脸没皮地从她身后拿下了属于自己的外衣，道：“昨夜是我伺候的娘子更衣，今早得有来有往，我们才算是夫妻吧？”
谁要跟你算夫妻？
公孙遥张了张瞳孔，显然想逃。
可李怀叙人高马大，一下揪住她的后脖领：“娘子？”
“我，我不会……”
公孙遥被迫别扭地回头，瞄着他只着一身清凉里衣的身形，瞧见衣裳里头隐隐绰绰的轮廓，只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会长针眼的程度。
夜里也就算了，在榻上也就算了，如今青天.白日的，还站在地上，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静下这个心来，面对面为他穿衣系紧腰带。
她垂下脑袋，尽量叫自己不去看李怀叙的身体，脑海中飞速寻找着借口，磕磕巴巴道：“我真的不会，你看，你昨日夜里叫我帮你解腰带，我都解睡着了，我哪里会这些男人的东西，为了不耽误你的时辰，你还是自己忙吧……”
“不会那自然便是要学，难不成娘子觉得我也是天生就会帮你解衣裳系腰带的吗？”
你寻常时候，也有这么勤奋好学吗？
公孙遥真想当场反问他。
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知道同这样没脸没皮的人打嘴仗讨不了什么好处，干脆选择沉默。
等到她觉得自己低头低的实在够久了的时候，才又再次悄悄的，抬头想要瞄一眼李怀叙的神情。
而他便像长久地守在那儿，就等着她落网一样，在她抬眸的刹那，便准确无误地将上挑的眉眼传递给了她。
公孙遥觉得自己栽了。
今日这个衣裳，真的就只能等她来给他穿不可了吗？
她有些欲哭无泪。
若是能回到昨晚，她一定早早地就给自己宽衣解带，不给他任何一丝的机会！
她干脆也不再低头，转而彻底抬起脑袋，倔强地望着李怀叙：“可我就是不会穿，大不了今日我们俩就耗在这里了，宫里也不去了，陛下同皇后娘娘还有淑妃娘娘，全都不见了！”
“好啊。”
下定决心狠心的秀才总是比不过天生的流氓胚子。
公孙遥想不到，眼前这个人，总是比她还要没有下限的。
可他是皇子，是众所周知的纨绔，他敢真的不去宫里，她才不敢，事到最后，她只能妥协。
“夫君……”
她到底还是喊出了这个称呼，自认羞耻地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一脸不堪。
而她的手还拽着李怀叙的衣袖，轻轻摇晃：“你就放过我吧，我再不去梳洗打扮，就真的来不及了，今日我可还要进宫收许多礼物呢。”
声音不情不愿的，还带点深深的紧迫感，似乎差那么一时半刻，她就真的拿不到自己该拿的了一样。
李怀叙终于忍俊不禁，心情大好的同时，总算将自己这满脑子都是黄金银锭的皇子妃后领松开。
就像是小鸡崽重获了新生自由，公孙遥睁眼的一刹，简直如获大赦，不顾眼前她刚别别扭扭喊过夫君的人还欲说话，直接转身穿着完好的衣裳往外头跑——
“蝉月，快，来为我梳洗打扮！”
—
一道在家中用过早饭，这对尚未完全熟透的夫妻便双双坐上了去往宫中的马车。
初次去往凤仪殿面见皇帝和皇后，公孙遥比那日见淑妃时还要紧张不下百倍。
虽然成亲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上首接受过他们的跪拜，但当时她也看不见他们的样子，不知道他们究竟长的如何，面容和蔼还是严厉，心底里是相当没底。
那可是帝后……她光想象便觉得自己会战战兢兢，到时候连笑都不敢放肆地笑出声。
李怀叙瞧出她的紧张，等到凤仪殿已经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个角的时候，适时俯身在她耳边道：“慌张这些是没用的，信不信待会儿那凤仪殿进去，不仅有父皇和母后，还有我那一堆的哥哥姐姐？”
“啊？”公孙遥一听，脸色顿时更加诧异与苦恼，仿佛大祸临头。
谁人不知，如今正是诸皇子们争皇位争的水深火热的时候，她这个时候嫁进来，本就不是什么好机缘，还在第一日就要见到那群不省心的姑姐叔伯，简直堪称灾难。
李怀叙却是不以为然：“那倒也不必将他们想成什么太豺狼虎豹的东西，总归咱们不觊觎那个位置，管他是谁，放平心态便好，拿出你公孙家二小姐的气度，从容走过去。”
他这说的是什么话？她哪有什么气度？她不过是整个公孙府，最不得重视的小姐罢了。
公孙遥神色莫辨地看了眼他，不明白他是哪里来的信心与勇气。
待两人终于走到凤仪殿外，早等在殿门前的嬷嬷脸上堆满了笑，与他们道：“陛下与皇后娘娘早在殿中等候九皇子与皇子妃多时，二位还请速随老奴来吧。”
于是两人又进得凤仪殿中。
殿内，不出李怀叙所料，果然是济济一堂，除了最上首的皇帝同皇后，还有五六个兄弟姐妹，全都在两旁站着，目视他们行礼，接受帝后的盘问。
皇帝如传闻中所言，果真已经垂垂老矣，下巴上的胡须都已花白，浑身透着老态，只剩精神看着倒还矍砾，应当还能再撑几年；而皇后，比起那日所见的淑妃，公孙遥觉得她的眼中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严厉与肃穆。
她与公孙遥说话，公孙遥跪在地上，一字一字仔仔细细地听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殿内的其他人，除了皇帝，也尽是大气不敢出。
但就在皇后说话停顿的间隙，时时刻刻竖起耳朵保持警惕的公孙遥，听见自己的右后方突然出现一道极细小又不屑的讽刺：
“老九这皇子妃，瞧着当真与他和他那母妃一样小家子气，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作者有话说：
迢迢：哼，有人偷偷说我坏话，被我听到了！
老九：不怕，我马上悄悄解决他！（冷漠杀！手.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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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封王◎
公孙遥没有理会那道声响，继续仔细聆听皇后的教诲，直至皇后要她同李怀叙起身，她才有机会，朝声响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是适才才认识的岐山公主李合宜，家中行老二，生母是已经过世的姚贵妃，生母的母家，是大雍赫赫有名的显国公府。
她自己则是皇帝所有女儿中唯一一个有封地的，虽然岐山地小，但她的地位却比不少的皇子都高。
难怪会说出她同李怀叙都是小家子气这种话。
公孙遥没往心上去，只跟着李怀叙，状若无事地与诸多兄弟姐妹们一一都见过礼。
待众人全都入座之后，便该是她最为期待的帝后赐礼环节。
皇后赐的礼物是一对白玉如意，光是看着分量便足够沉重，公孙遥欣喜地接过，端端庄庄地谢了她的恩赐。
至于皇帝给的，却是一道圣旨。
公孙遥不解，觉得这赏赐居然需要用到圣旨，未免太过隆重了。
而常年跟在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在尚未打开这道圣旨前便向他们露出了一个极为耐人寻味的笑容，打开圣旨后，不出所料地眯了眼，捏着一把细嗓开始宣读圣旨的内容：
“陛下圣旨：
今有九皇子李怀叙，人品贵重，性情开朗，俊秀笃学，颖才具备，上孝父母，下念百姓，国之栋梁。
今既已家成，则该立业，遂特赐亲王爵，封号瑞，赐宅邸兴德坊永宁巷，食邑万户，即日起，入工部任屯田司员外郎；妻公孙氏，赐王妃衔……”
这是……给李怀叙封王的圣旨？
公孙遥眨巴了下眼睛，跪在地上短暂地呆愣了片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终于，在听到自己的名号之后，她才回神，立马转过头去看跟自己一样跪在地上已经讶异到不会说话的李怀叙本人。
如若圣旨是真，那么从这一刻起，他便是瑞王了？而她，则是瑞王妃了？
新婚第一日，皇帝给她的赏赐居然是一个堂堂王妃的头衔？！
惊喜来的太出乎意料，她看着李怀叙，李怀叙也同样看着她。
两个青葱年少的夫妻，仿佛都不曾想过天上会有这等掉馅饼的好事，双双惊讶到脸上一个完整的笑容也凑不齐。
直至老太监再三催促他们该领旨谢恩了，他们才又各自别开眼，去向上首的皇帝谢恩。
抬头的刹那，公孙遥习惯地去看一眼坐在皇帝边上的皇后，却发现她原来搭在身前的双手，如今正有一只握在了椅子的扶手上，捏的很是用力。
她心下一咯噔，脸上稍微收敛起了一些笑意。
巨大的欣喜终于不再支配着她的脑袋，她再次变得小心翼翼，谨慎地用眼角余光扫了眼四周众人。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容易叫人心梗。
明明都是血浓于水的亲手足，李怀叙一朝封王，为他露出真心实意笑容之人，却实在不多。
这是天家。
她好像终于被敲醒。
手足相残、头破血流的故事永远都是真实存在的，小小的一个公孙府，各人都已经是满腹算计、各怀鬼胎，又何况是这权力顶端的皇城呢？
她置身其中，突然感觉到无边的窒息。
从凤仪殿去往宁福宫的路上，她脸色不是很好。
李怀叙却好像并未意识到什么，依旧是我行我素，甚至在走去宁福宫的路上，还不禁哼起了小曲儿。
公孙遥板着脸色：“你适才就没发现些什么吗？”
意识到她在跟自己说话，李怀叙愣了一下：“什么？”
公孙遥回头，面色凝重地望着他：“适才你封王，整个殿中就没一个替你高兴的。”
“是吗？”李怀叙半信半疑，“可我怎么记得，最后出来的时候，几位皇兄还有皇姐都与我道了恭喜啊？”
“那明面上的恭喜与背地里的嘲讽能一样吗？”
“那王妃可是听见他们背地里的嘲讽了？”
听见了。
不只听见了，还看见了。
公孙遥有些生气，想质问他难道从前那二十多年就没发现这群兄弟姐妹们对他都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吗？
但转念一想，人家一家人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才刚嫁进来，就要操心这种事情，万一有多嘴的说她挑拨离间，那她岂不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她看了看四下行走的这些宫人，心里闷闷的，打算不再聊这件事情，只与李怀叙道：“封王虽是好事，但你日后还是长点心吧。”
说罢，她便转身走在前头，打算不再理他。
可她不理人，人总是要来理她的。
李怀叙小跑了两步追上她，那只手宛若做过千百次了一样，十分熟练地揽上她的肩膀：“王妃的叮嘱我都知道了，只是这是我封王第一日，难免高兴，就疏于观察了，王妃且别生气。
你想啊，今日你不仅得了一对白玉如意，还得了一个王妃的称号，你夫君我，更是食邑万户，以后咱们的日子该有多快活？就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待会儿叫母妃瞧见了，又要问东问西……”
那倒是。
纵使有千万人不想要李怀叙同她好过，公孙遥想，但淑妃娘娘永远会是那一个希望自己儿子开心的人。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不能叫淑妃娘娘见着她不高兴的样子。
于是她双手往自己脸上挤了挤笑，叫李怀叙看看。
李怀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妃还是别笑了吧，可比哭还难看。”
这烦人的家伙！
公孙遥虽不愿承认，但的确是立刻便被他给逗笑了，百般无奈地看着他，终于与他一道，带着合适的笑意进了宁福宫的门。
淑妃今日又是备了一桌的好酒好菜在等他们。
李怀叙封王的消息，她也是刚刚得知，心下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毕竟年满弱冠的皇子，如今就剩他一个没有封王，到底还是难听的。
成了亲，给了爵位，还叫他去工部办事，位虽小，但到底也是与其他皇子无异了。
至于担忧的点……
有了王位，自然便意味着他的地位比从前高了不少，对于皇位的竞争力，自然也就更大了，难保不会有人从今日起，便要将他也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但好在儿子同儿媳似乎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淑妃叫他们落座的时候，特地观察，发现这对小夫妻的脸上尽是遮不住的笑意，似乎对于封王这件事，除了欣喜还是欣喜，没有一丝丝因此而产生的烦恼。
饭后，她单独留了公孙遥说话。
李怀叙则被赶出了宁福宫，去了别的地方打转。
“好孩子，今日不是陛下给你们封了王位还有食邑？怎么饭桌上还有些闷闷不乐的？”
这都能被瞧出来？
公孙遥自认自己已经伪装的很好了。
看她一脸无辜被发现的样子，淑妃笑了：“你到底还是个孩子，在母妃面前，能藏的住什么？说说吧，封了王妃，为何却不高兴？是因为同怀叙闹别扭了，还是别的什么？”
“倒没有与他闹别扭……”公孙遥咬紧了下唇，不知道那些话该不该与淑妃说。
淑妃循循善诱：“那便是陛下赐你们王位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叫你不高兴了？”
公孙遥闻言，没有否认。
淑妃便握住了她的手：“好孩子，说说吧，母妃到了这个岁数，早就是过来人了，什么事情没见过？”
可是这种事，真的能同她说吗？
公孙遥对此仍旧是持怀疑态度。
她是她的婆母，是李怀叙的生母，她在新婚第一日便告自己丈夫的状，岂不是显得她很爱抱怨，是个相当不合格的儿媳妇？
但是这件事，除了淑妃，她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其他人可以再说……
“实不相瞒，母妃。”
她思忖再三，终于回握住淑妃的手。
“我其实从前在家中，与兄弟姐妹们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那般融洽，所以有些时候很容易一眼便看出，什么人是在真心实意地为我高兴，又有什么人，表面上虚与委蛇，暗地里却希望我过得不好，适才殿下封王，殿中其实并没有几个人替他真心实意感到开心……”
“你便是因为这个，所以闷闷不乐？”
公孙遥赶忙摇起了头：“我知道，这世上除了我们自己同父母，其实并没有几个人会是真心希望我过的好，我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便也不会因为别人的态度而感到难过，只是母妃，殿下他……”
“他看不清那帮兄弟姐妹们对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对吗？”
所以，身为李怀叙的生母，淑妃对自己这个儿子，其实早就已经了如指掌。
公孙遥松一口气，感激她的理解：“就是如此，我与殿下说起此事，他还说明明他们都与他道喜了……”
淑妃叹一口气：“那孩子，天生就是这样没心眼的人，有什么事都写在了明面上，我是教也教过了，骂也骂过了，却就是没用。”
她脸上的忧愁一时并不比公孙遥的少，显然这个问题也是真的困扰了她许多年。
但好在她想的开：“也罢，就叫他自己觉得是件好事吧，等他遇到坎儿了，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给他使绊子了，也就能真正读懂一点什么叫人心了。”
淑妃说罢，左右翻了翻公孙遥的手，聊起另一桩事：“遥遥的手腕上，叫母妃瞧着，还缺一只翡翠，你觉得呢？”
公孙遥当即福至心灵，知道又是该自己收礼物的时候了。
淑妃大手一挥，命人送上来成套的碧玉翡翠首饰，从簪子，到耳铛，再到项链，再到镯子……应有尽有。
“这可是母妃多年的珍藏，今日拿出来给你，算作是为你和怀叙新婚的贺礼，遥遥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母妃再叫人去选。”
这世上哪有人会不喜欢翡翠的？
公孙遥按捺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激动，乖巧点头：“很喜欢，母妃不必再费神去挑其他的了。”
“那便好。”
淑妃乐得开心，拿起那只翡翠镯子，想要亲自往公孙遥手上戴。
哪想，下一刻，便有个小太监模样的人慌里慌张地从外头跑了回来，道：
“娘娘，不好了不好了！九皇子，九皇子……不是，瑞王，瑞王殿下和二公主，适才一道在太液池上泛舟，不小心双双落水了！”
作者有话说：
二公主：嘴碎的代价QAQ
—

第十八章
◎早早地回来陪你睡觉◎
三月的天还不是那么暖和，即便已经回春，但也远没有到可以下水游荡的程度。
公孙遥和淑妃一道赶到太液池畔的时候，李怀叙已经在附近的阁楼中自己找了间屋子，褪去了浑身湿透的衣裳，裹了几床棉被取暖。
淑妃在门外把衣裳递给公孙遥：“这混小子，辛苦遥遥进去帮他换个衣裳了。”
昂？
公孙遥一脸诧异地接过，在赶来的路上可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这等活。
要她去帮李怀叙穿衣裳？
那不如直接把她也推去湖里来的痛快。
她接过装着衣裳的包裹，就如同接过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抱在怀中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她想说，要不直接交给房里的小厮吧，李怀叙今日进宫的时候，带来了家中贴身的随从长阙，长阙估计都比她更清楚李怀叙的身体……
可她看了看淑妃的样子，还是将那些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好，我这便去。”
她缓缓地抬起手，敲了敲房门，随即里头便传来一阵小跑的声音，门一打开，里面果然是长阙。
“娘娘同王妃来了！”长阙惊喜道，“殿下正在里头……”
他机灵地看了看公孙遥手里抱的东西，瞬间意会，从房间里出来：“那便辛苦王妃进去陪陪殿下了。”
“……”
“没事，不辛苦。”
公孙遥脸上撑着笑，与他面容和善道。
待到房门啪嗒一声在她身后关上，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投进了狼窝。
她看见坐在榻上的李怀叙，正用一双疲惫潮湿的眼睛望着她。
他的身体一层一层裹了不知道几床的棉被，微微靠着墙壁蜷缩；湿漉的头发上盖了一条白净的帕子，似是想要依此吸干脑袋上的水。
明明是十足可怜的模样，可她居然一瞬只觉得滑稽，不禁笑出了声。
“你还笑？你夫君我已经这么可怜了，你是怎么还笑的出来的？”
李怀叙面容惨兮，稍微抬了抬下巴，目光盯紧她手中的包裹：“那是帮我带的衣裳吗？你是来帮我穿衣裳的？”
闻他此话，公孙遥霎时收敛起了不该有的笑意，隔着老远将包裹扔到他的榻上：“我才不是来帮你穿衣裳的，我是来给你送衣裳的。”
“那你送完了，怎么还不出去？”
“……”
公孙遥站在原地，瞪着他的眼神不禁带了点怨念。
李怀叙十分了然：“一定是母妃叫你来帮我穿衣裳的，可你不敢告诉母妃，你我压根就没有……”
“你住嘴！”
生怕他说出那两个字，公孙遥着急地跺了跺脚，真想冲上去将他的嘴撕烂。
可李怀叙的嘴，哪里会有由得他人的时候。
“住嘴有什么用？母妃叫你来帮我穿衣裳，那就是在我不曾穿好衣裳前，你都不能走出这间房门，就算我住了嘴，这屋子也就这么大，且还没有屏风，王妃，你想躲到哪里去？”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开始一层又一层地剥落裹在自己身上的棉被。
原先湿透的衣裳都已经被扔在了地上，棉被底下，是他一干二净到什么都不曾穿的身体。
公孙遥意识到的时候，耳根已经开始滚烫，目光随意动了动，便能看见层层遮掩下的小麦色肌肤同若隐若现的锁骨。
她不敢再四处乱看，干脆转过身去，不动声色地面壁思过。
而李怀叙穿个衣裳，便如同姑娘家沐浴一般。公孙遥觉得自己面对着墙壁，足足煎熬了有三天三夜之久，才终于听到他说了一声“好了。”
可她还是不敢完全放心地转过身去，只能双手遮眼，慢慢地，慢慢地回头。
透过食指同中指分开的间隙，她看见，李怀叙果然是正正经经穿好了衣裳，没有作假的。
她心下松了一口气，双手也跟着放了下来。
李怀叙却嗤笑：“真是奇怪，人家妻子同丈夫，不说琴瑟和鸣，温柔体贴，好歹也是能够互相信任，互相理解的，怎的王妃对我，就如此没有信任可言？”
公孙遥挑眉，义正言辞：“你想多了，不是单单对你，我是对所有人，都没有什么信任可言。”
李怀叙不依不饶：“可是夫妻总归是不同的。”
公孙遥不解：“夫妻能有何不同？”
“那可多了去了。”
李怀叙双手抱胸走到她的边上，勾唇附到她的耳边：“比如，我能将我最赤.裸的一面交与王妃，而王妃，也能随时随地……”
“混账！”
不待他的话说完，公孙遥便先一把将他推开。
这人真是没个正形，她想，说的话不成体统，说话的样子也不成规矩。说话就说话，还非得附到她的耳边，把嘴里喷薄出的热气都呼在她的耳朵上，叫她耳根发烫……
她觉得自己没脸出去面对淑妃娘娘了。
“好了，有我挡着你，你怕什么？”李怀叙悠哉悠哉的，不以为意，“难道母妃能就凭一只耳朵发烫，就发现我们做过什么吗？王妃未免太杞人忧天了。”
“谁说我只有一只耳朵发烫？”
公孙遥摸了摸自己的两边耳朵，悲哀地发现，它们真的是一样程度的灼热。
李怀叙无言，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都怪你……”
她推了李怀叙一把，脸上为难的样子似害羞，又似烦恼。
而李怀叙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脸红，她一脸红，他便想逗她。
好歹是顾念着母亲还在门外，他收敛着没有再与她打趣，揽上她的肩膀，无所顾忌地打开了房门。
“母妃！”他刚叫了一声，便见淑妃的身后，外头的石子路上正有另一拨人过来。
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适才与他一道落水的岐山公主李合宜；而她的身侧，是方才来进宫接她的驸马，如今的金吾卫中郎将薛明睿。
夫妻二人不知是不是刚吵完架，互相脸色都不是很精彩，似各自生着闷气。
李怀叙眼明心亮，喊了一声“二皇姐。”
原本只闷头走路，不曾注意到他们的李合宜，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相看。
“淑妃娘娘。”
再威风的公主，见到皇帝的嫔妃也得行礼。
李合宜偷工减料地向淑妃行了个礼，便将目光正式地放到了李怀叙同他的王妃身上。
“老九。”她皱着崎岖的远山眉，出声道，“好歹是成家的人了，念在今日是你新婚第一日，又是正式封王的好时候，我便不向父皇告你的状了，但你记得，下回划船，不许贪功冒进，不会做的事情，那便不去做，还没学会又硬要去做的，便是找死，明白了吗？”
公孙遥听着，觉得这公主仿佛在意有所指，悄悄去看李怀叙的脸色，却发现他只是在没心没肺地笑。
“明白了明白了！今日叫二皇姐落了水，实属是我的不对，下回，下回我一定把船学好了，再邀二皇姐与我一道泛舟！”
说罢，他又看了看薛明睿，补充道：“驸马到时也一起来啊！”
薛明睿稳稳地朝他行了个礼：“多谢殿下相邀，今日殿下封王，薛某尚未来得及备好贺礼，改日再命人送到殿下府上。”
“好说好说，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必弄那些虚的也没事。”
似乎是不想他们俩还会搭上话，李合宜听了不过两句便蹙紧了眉，终于，在听到李怀叙话音落下的时刻，她回头瞪了眼自己的驸马，甩袖径自离去。
薛明睿只得替她向淑妃道歉，而后赶紧追上。
公孙遥望着两人疏离又不得不一起前行的背影，悄悄与李怀叙拉了拉衣袖：“二公主同驸马的感情不是很好？”
李怀叙低头，再次与她耳语：“是，还没我们好。”
公孙遥一噎，拧了下他的胳膊。
两人的小动作全被一旁的淑妃看在眼里，在她看来，这自然是儿子同儿媳妇恩爱的象征。
“罢了罢了，你们俩刚新婚，我也不留你们在宫里陪我了，省的我还浪费你们的光阴，晚饭你们便自己回家用吧。”她感叹着，眸光中尽是对这桩婚事的满意。
末了，还不忘提醒公孙遥：“待会儿记得叫人从我宫里把那些赏赐都拿走，遥遥与怀叙住在王府，记得要好好地照顾自己，母妃可等着你给我生个大胖孙儿呢。”
公孙遥张了张眼，没想洞房还没成，孙儿倒是先指望上了。
她看了看李怀叙依旧揽着自己肩膀的手，觉得淑妃可能是误会了；但仔细想想，这误会好像也并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万般纠结之下，她便将错就错，答应了下来。
然而一回到家中，李怀叙便立刻扎进房间，换了套相当花里胡哨的衣裳，出来到公孙遥面前，赔着笑道：
“待会儿我还有个约，晚饭就不能在家里吃了，王妃恕罪，我夜里一定早早地回来，陪你睡觉。”
谁要你陪着睡？
公孙遥巴不得他不在眼前，可思来想去，还是多问了一句：“去找你那群狐朋狗友？”
以九皇子为首的一群世家纨绔，那在长安都是出了名的，她会知道自然也不奇怪，李怀叙不做怀疑。
他只是越发谄媚地点了点头：“王妃英明，我一定会在宵禁前赶回来，绝对不会宿在外头！”
“而后又喝的烂醉？”
“……今日绝不沾酒！”他发誓道。
可公孙遥并不相信他的誓言。
“王爷想去就去吧，不必与我承诺什么，反正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王爷今日刚得了王位，高兴想要与朋友聚聚，也是情理之中，我为何要拦着？”
作者有话说：
老九：啊，这话有点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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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嫁妆多了三箱？◎
“……”
李怀叙沉默了片刻，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矮凳上。
“这都是谁说的混账话！”
他的脸上不知何时酝酿起了怒火，突然重重地拍了下桌面，声音似雷震天。
“什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自古以来，没有女人，就没有男人，那兄弟再重要，能比得上自己的媳妇儿重要吗？到底是谁说出来的这种狗屁倒灶的话？若是叫本王知道，定要将他的舌头割下来扔到永定河里去喂鱼！”
他说的义正言辞，情绪激动，脑门顶上藏不住的怒气好似直要冲天，灼烧到公孙遥的眼睛。
公孙遥艰难地抬了抬眼，想着若非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今日恐就真的要信了这混不吝的鬼话。
“罢了罢了。”
既然他要演戏，那她便也没事陪他玩上一玩。
“世上说这种话的男人多了去了，又不止一个，难道王爷还要把他们全都揪出来，全部割了舌头不成吗？”她柔声道。
“何况，我也的确没有那般金贵，非得你留下来陪我用饭不可，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她说的其实也算是实话。她同李怀叙没什么情谊，没得非得要他丢下朋友留在家中陪自己，她只是气不过那日他在外头的胡言乱语，想要刺刺他罢了。
如今刺过了，她心情也好了，自然不想再多留他。
可李怀叙似乎并不清楚她的心理，闻她此话，直接更加端正了坐姿，大有要将自己的屁股同底下的矮凳焊死的意思。
“其实本王适才仔细想了想，外头也没什么好玩的，无非就是那些东西，这几年在京中实在都玩厌了，今日是个难得的好日子，我就该在家中好好陪着王妃才是，外头我就不去了。”
他说罢，一脸正气地瞧着公孙遥，俨然是觉得自己表现优异，想要一番夸奖的意思。
可公孙遥道：“我真的不拦你，你想出去便出去吧。”
“可我真的不想出去了。”
“你……”
夫妻二人大眼瞪着小眼，谁也不听谁的话。
“那你爱留下便留下吧。”公孙遥不再想管他，转头吩咐蝉月，“去把我的嫁妆单子拿过来。”
她出嫁前便一直担心赵氏会在自己的嫁妆里头动手脚，所以新婚第一日，在家的头等大事便是要将自己的嫁妆都一一清点一番。
李怀叙闻言，又突然恍然大悟：“对对对，长阙，快去叫纪叔把家里田宅账簿什么的，全部拿来交由王妃！”
“日后家中这些庶务，还要麻烦王妃多多费心了。”
公孙遥睥他一眼，有些意外。
她虽然一直好奇李怀叙花天酒地，家中财物究竟会是个什么情况，但不想他第一日便会将账簿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
敢交给她，那便应当还是能见人的吧？总不能整个府中都在亏空，就等着她的嫁妆来填吧？
她将信将疑，回想起公孙云平的话，在账簿送到自己手边的时候，没有立即去看，而是选择先带着自己的嫁妆单子，去专门存放嫁妆的库房清点自己的东西。
“丝帛两箱三十匹，棉被十床，珍珠璎珞三副……”
她同蝉月一人念单子，一人清点箱中真实的数目，一路下来都没有任何问题，待到只剩下最后三箱的时候，公孙遥蹲在边上，还想等着蝉月报数，哪想，她却直接放下了手中的单子，道：“没有了。”
“没有了？”
公孙遥诧异。
这里分明还有三箱。
单子上没有的话，这三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确定没有了？”
“确定没有了。”
蝉月将单子递给她看。她是一个一个照着顺序从上往下报过来的，不可能有遗漏，也不可能有错处。
公孙遥遂站起来，开始清点满屋的箱子。
公孙云平同赵氏为她准备的嫁妆一共是一百二十八抬，其中每个箱子里装了什么全部都在单子上写的一清二楚，她一箱一箱仔仔细细地数过去，最后发现，居然真的多了三箱，是单子上没有的。
她和蝉月一同怀着好奇打开了那几个箱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就是满满一箱的银元宝，摆放的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光凭肉眼估算，价值便不下千两。
她微微张大了眼睛，霎时觉得自己后背发凉，立马回头又确认了一遍身后房门紧闭，屋里没有旁人，才稍稍放心，同蝉月心照不宣地彼此没有说话，又继续去看另外两个。
剩下两个箱子，其中一个，里头放的是各类珍珠玉石，而另一个，里面只卧了一幅画。
那是前朝一位出身世家的山水诗人的真迹，公孙遥一展开便认了出来。
因为平时，这幅画就收在公孙云平的书房里，是他最爱的几幅珍藏之一，时不时便会拿出来欣赏、观摩，感叹其中奥妙。
不想如今，这东西竟出现在了她的嫁妆里。
她不明白：“这些东西怎么会跟过来？”
难道是公孙云平背着赵氏偷偷又给她添了嫁妆，浑水摸鱼叫人送过来的？
她思前想后，觉得似乎也只有这一种可能。
可是他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良心不安，所以嫁妆给的越多，就能叫他心里越好受些，是吗？
她望着这些东西，心下谈不上高兴，一个一个仔细将盖子盖好，与蝉月叮嘱道：“这间库房的钥匙，我们自己收好，谁问也不许给，明白了吗？”
这是她的嫁妆，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东西，她目前还不知道这府上的财务状况究竟如何，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自己的钱去添补李怀叙，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若是单单喜欢吃喝玩乐也就罢了，可从这两日的接触下来，他显然赌坊也是常去的。
而无论家中有多少钱财，一旦沾上赌，便是再多也能亏空。
她才不会陪着他胡来。
她带着蝉月从小库房里出来，外头的天色正铺满晚霞，遍地红粉。
她回到花厅，果然李怀叙还坐在那里，正吩咐他的护卫为期去天外天酒楼买一只新鲜出炉的烧鸡，外加一坛子酒。
“王妃不知道，那天外天的酒，便是只饮上一口，就足够叫人飘飘欲仙，如登仙境。”李怀叙见她过来，忙殷勤地介绍道，“我知道，王妃不善饮酒，但这酒，此生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尝上一口的，再配上他们独有的烧鸡，那滋味，便是千金给我，我都不乐意换。”
“是吗？”公孙遥有意问，“那若是要你将今日这刚得的王位还回去，才能换一口这些吃食呢？”
李怀叙慌张到打了个嗝：“那……自然是食邑万户比较重要。”
公孙遥禁不住想笑。
许是见多了那些喜欢在姑娘面前装相的男人，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这么简单又率真的，她觉得还挺有趣。
若是他不那么爱赌，不那么爱玩，能够稍微收收心便好了，她想，那她或许还是会期待一下往后的日子，想要与他好好过下去的。
毕竟，她还是记得他赠大氅的恩情，知道他大抵还是个善良的人。
至于酒楼上的胡侃，她如今瞧着李怀叙这样，也算是想明白了——
男人不论在家中如何，一到外头，都喜欢大着舌头充面子罢了。
因为要等为期将烧鸡和美酒买回来，所以这日家中的晚饭便往后挪了半个时辰。
等他将东西带回来的时候，李怀叙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不大满意地问道：“怎么回事，买个烧鸡和酒能花上半个时辰？”
“殿下恕罪。”为期道，“天外天适才出了起命案，宁王殿下府上有个谋士饮酒，醉死在了那里，如今京兆府和宁王的人都正往那赶，店家忙的焦头烂额，所以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回来。”
“三皇兄的谋士死了？”
宁王殿下便是当今皇帝的三子，李怀延。
李怀叙震惊，同公孙遥面面相觑，两人又不约而同，将呆滞的目光望向了为期手中提的烧鸡同美酒。
“扔了，赶紧给我拿去扔了！”
李怀叙只差跳起来道。
作者有话说：
老九：啊，死了人，那是谁杀的呢？肯定不是我，我有不在场证明～
女鹅：他是有点单纯可爱在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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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祖宗，我错了◎
因为天外天酒楼之事，公孙遥一晚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原本打算夜里就翻看一下这府里的账本，最后也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好了，夜深了，王妃该上榻安寝了。”李怀叙从她手中抽出账本，顺带连她面前的烛火也吹灭了。
眼前瞬间陷入昏暗，公孙遥总算回神，回头借着屋里其它烛火的光亮去看他的脸。
不想只与人对视了一眼，就被人措不及防打横抱了起来，扔下手中的账簿，大步流星往里屋走。
“你做什么？你快放我下来！”她原本还有些惆怅的思绪霎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突然便开始不断打起鼓点的慌张。
她双手搭在李怀叙的后脖颈上，脑袋却尽量与他隔的很远。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她强调道。
“让你自己走，那你怕是走到明年也走不到这榻上。”
李怀叙简单粗暴，将她往锦被铺就的软榻上一扔，紧跟着便扑了上去，与她澄澈着双眼对视道：“娘子心事实在是太重了，入夜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尽知道看书，母妃白日里的叮嘱，难道你就这样忘记了？”
淑妃白日里的叮嘱……
公孙遥一时无语凝噎，突然便觉得有热气在熏自己的眼。
她悄悄地别过脸去，不与他相视，才能镇定自若道：“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将我松开，我有要紧事要与你说……”
“何为要紧事？”
“你先将我松开！”
李怀叙自然不愿意听她的话。
公孙遥等了两息，见他仍没有动静，只能又回头，眼含无辜地望着他：“你先将我松开，我是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要与你商量，商量完我们再谈母妃的事，好不好？”
她卸去妆容后的脸蛋素来是干净清透到找不出一丝瑕疵的，还有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都不用哭出来，光是一瘪嘴，一委屈，便足够叫人心疼。
李怀叙动了动喉结，心道这丫头真是知道怎么拿捏他。
可他还在佯装着不动声色，轻佻的眼神仍旧带着占据上风的笑意，显然还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夫君……”
公孙遥终于被逼到走投无路，又蹬着脚扯了扯他的衣袖。
李怀叙眉间一皱，突然便觉得，自己离千钧一发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强忍着难耐，越发摁紧了公孙遥的手，吓唬她道：“不许乱动，快说究竟是何事，不说咱们就干正经事！”
他眼神危险，处处透露着不怀好意。
“说说说！”公孙遥着急道，“就是今日那家天外天酒楼之事，夫君难道不觉得蹊跷吗？”
“何事蹊跷？”他漫不经心道。
“那死的可是宁王府上的谋士！”
“所以呢？”李怀叙仍旧不以为意，“就算他是宁王府的谋士，因贪酒喝多而死，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谁就能断定，他一定是贪酒喝多而死？仵作都还尚未验尸呢！”
李怀叙顿时眯起了眼睛。
半晌，他才不确定地问：“所以王妃是觉得，那谋士也许是遭奸人所害，并非寻常醉酒而亡？”
“那倒也不一定，我只是说，或许这不是一桩简简单单的案子，而是他们背后在博弈……”
“谁在博弈？我那群各个都争着想当皇帝的皇兄？”
李怀叙说着，突然便松开了扣住她的手腕，翻身到了她的身边，与她平躺着。
公孙遥被他突如其来的放松弄得还有些不适应，转头神色莫名地看了看他。
“我劝王妃还是省省心吧。”李怀叙望着头顶的罗帐，不咸不淡道，“我那几个皇兄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我们只要能管好自己的快活，就是再了不得的事情了，哪里还有功夫咸吃萝卜淡操心，去理会他们的你死我活。”
所以……其实他还是知道一点关于这场兄弟们之间无声的厮杀的？
公孙遥觉得，或许是自己对他期望放的太低的缘故，如今骤然在他口中听到这些，居然还有点刮目相看。
她突然坐起来，在李怀叙好不容易放过她，没有再逼着她非得与他面对面之后，竟然又主动掰过李怀叙的脑袋，逼他看着自己。
“既然你都知道你那些皇兄不是善茬，为何还不赶紧多加防备，收敛起你那些荒唐的行径？”
“……我又不抢皇位，不跟他们争地盘，而且他们目前对我都还挺好的，总不至于会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吧？”
李怀叙面露纠结，真挚地望着自己的王妃。
公孙遥一听，却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你那些皇兄表面上对你和和气气，背地里是怎么算计你的呢？就比如今日你封王，他们的神情明显便不是真的……”
“哎呀好了好了，封王的事王妃究竟要说多少遍？都是一家人，王妃非要把他们想的那般坏做什么？”李怀叙打断她的话，阻止了她接下去更加糟心的发言。
他似乎也是躺不下去了，左想右想，也同公孙遥一样，腾的一声坐了起来，支着腿道：
“是，我那几个皇兄，是每一个都想着要做皇帝，可是我不想啊！我就是一个单纯爱吃爱玩的人，于他们而言，根本就没有丝毫威胁啊！王妃实在不必太过杞人忧天！
他们要夺皇位，就让他们夺去好了，他们要互相残杀，也杀去好了，大不了到时候我们替他们好好收尸，反正最后不论谁夺嫡成功，我不都是泼天富贵的王爷吗？你不都是我的王妃吗？我们如今要平白去操心那些算计做什么？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你是真不怕他们会把你当夺嫡的棋子，将你利用的死死的啊？
公孙遥瞪着他，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的。
她没有接李怀叙的话，也没有再强迫他看着自己，听完他的那番话，她心下的愤怒已然燃到了极点。
她的眼眶殷红，可是却没有冲李怀叙咆哮一句，只是自己默默起身下榻，穿上鞋袜就往外去。
“哎，你去哪儿啊？”
李怀叙反应过来，赶紧也下去追人。
可公孙遥这回是铁了心不想理他，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冲出房门就往乌漆麻黑的园子里跑。
深夜的园子只稀稀疏疏点着几盏灯，她在府里还不大识路，没一会儿便转晕了头，不知道每个岔口都是通往何处。
她着急忙慌，只能找个假山角落先蹲下来，不想叫李怀叙发现自己。
等她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微微轻颤时，时辰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脚，也已经开始忍不住发麻。
而李怀叙在花园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她的踪迹后，公孙遥便再没听到过他的呼喊。她想，他应当是放弃了，或者是去别的地方找了。
她稍稍放心，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干净不干净，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草地上，委屈地抱膝哭了起来。
她至今也不明白自己上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不得不嫁给李怀叙这样的人。
出嫁前她已经做好准备，这一段路途不会平坦，但她想不到，会走的如此艰难。
她好意的提醒他不听，她耐心的解释他也不在意，他居然到如今都觉得，他那群皇兄不会害他，他是个最不需要费心努力的皇子。
这日子过的多么荒唐，多么自欺欺人。
而这样的日子还只是第一日。
这还只是她嫁过来的第一日！
公孙云平和赵氏反反复复劝她嫁过来的话又在她的耳边萦绕，她原本只是想自己无声地哭一哭，不想却演变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抽泣。
她靠坐在假山底下，就像是一只可怜到世上一个人都不会要的猫。
“喵～”
突然居然真的有一声猫叫传来，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哭嗝，惊慌地看向四周。
而马上，她的面前便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熟悉的麦色肌肤在清淡如水的月色下，隐隐发着光。光圈里握着的，是一方干净素帕。
“祖宗，我知道错了还不成吗？快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那人躲在假山背后，捏着比她还可怜的腔道。
作者有话说：
老九：面对老婆我能屈能伸能演戏，面对外人我一刀杀死话不多说～
谋士：你清高，有本事你别杀我！（骂骂咧咧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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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回门报仇◎
公孙遥冰冷的脸颊上还淌着泪珠，听到他的话，一时不察，竟破涕为笑。
只是马上，她又调整好自己，与李怀叙道：“没人说你欺负我，我如今不想理你，你快走开，让我独自待一会儿。”
“都哭成这样了，还独自待一会儿？”李怀叙调侃她，“待会儿我若是走开了，马上你就该哭睡着了。乖，听我的话，我们有事回去说，这外头夜里多冷啊。”
他说着，又把捏着帕子的手往前伸了伸，似乎只要公孙遥接过了这方帕子，便就意味着她愿意跟他回去了。
可公孙遥没有接。
甚至看着他递到自己眼前的东西，一时间眼中的潮水更加汹涌，往日里最是稀少的珍珠，此刻便如同不要钱似的拼命往下掉。
李怀叙在背后听的揪心，干脆不再躲在暗处，而是直接起身，打算到她跟前来。
“你别过来！”
可是很快他又被公孙遥带着哭腔的呵斥镇住，动作停在原地，不敢再有半分前进。
他听着她近在咫尺却又断断续续的哽咽，心头便犹如住了一只千娇百宠的猫，此刻正拿着她尖利的爪牙不断挠着他的心房。
关键，他还奈何不了她。
“祖宗，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跟我回去吧。”他只能继续讨好地趴在石壁上，道，“明日我还要陪你回门呢，你如今若是再这么哭下去，明日眼睛就该肿的老大了，等到时候回门，你娘家人还以为我新婚第一日就敢欺负你呢，这于我的名声多么不好啊。”
你难道以为自己这里真是什么福地洞天吗？你真以为，嫁给你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公孙遥的抽噎停止了一瞬，立时又难受的更加撕心裂肺。
李怀叙终于受不了，径自绕过假山到了她的跟前。
原本是想直接用手捂住她的嘴，硬逼着她不许再哭的，但一看见她的脸，他便觉得自己又是栽了。
这样纯净无瑕的一张脸，该是禽兽才舍得下手吧？
他顿了顿，再次很没有骨气地蹲在公孙遥面前，低声哄道：“好了，小祖宗，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把事情想的这么简单，他们是我的皇兄，但我也的确可能会威胁到他们的皇位，你说得对，他们对我有戒心，我也该对他们有戒心，我知道了，我真的都知道了，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不哭了，好不好？”
这回说的话倒是比前几次要诚恳许多。
公孙遥摸了摸眼角和脸颊上残留的泪珠，问：“真，真的？”
“真的！”李怀叙发誓道。
“我也不是非说他们是坏人……”
大抵是感受到了他的诚意同低声下气，公孙遥靠在石壁上，抽抽噎噎的，也开始解释自己的心绪。
“我只是想叫你多提高警惕，我嫁给了你，便同你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会害你，自古以来，为了皇位……”
她瘪着嘴，说着说着，便觉得有些话，实在是不好说出口。
眼眶里的泪水不停打转，不知不觉，居然又酝了满满一筐，措不及防地从眼角流淌下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自古以来，为了皇位杀尽手足的比比皆是，你是劝我小心，不是非要我去怀疑他们，我明白，我都明白，往后我一定会多加注意的。”
李怀叙赶紧将她不好意思再说出口的话补全，凑上前去，用微微有些粗糙的指腹将她脸颊上的泪水刮干抹尽，捧起她的脸蛋左看右看，叫月光清晰地映照在这朵纯白还带点露珠的栀子花上。
真好，真美。
他想。
有点忍不住。
想亲一口。
他怔怔地，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的脸庞，再次欲盖弥彰地，又多抚摸了一遍那些已经擦干的泪水，轻轻吐出一声喟叹之后，才又将人打横抱起，道：“这下总能跟我回去了吧，小猫儿？”
“我不是猫。”公孙遥顺从地攀上他的脖颈，也不知道只做过一次的动作，为何就会如此熟练。
她望着他紧绷的下颔，忍不住轻轻咬唇，想起适才假山下的那一声突兀猫叫，嘟哝道：“你才是。”
李怀叙闻言，自然也跟着笑：“行，我才是猫。”
他一路将人抱回到屋里榻上，摸摸她有些被露水沾湿的裙摆，又想直接上手将她腰带同外衣都扯下来。
公孙遥赶紧摁住自己腰间：“你做什么？”
“衣裳湿了，总得脱下来？”李怀叙俯身，与她额头贴着额头，“何况，夜里睡觉，我替我娘子脱个外衣，怎么了？”
公孙遥瞬间又觉得自己有些不自在，别别扭扭地转过身去，道：“你娘子说了，不用你脱衣裳，她自己会脱。”
李怀叙轻笑：“那行，你叫她自己小心着脱，待会儿和人盖一床被子，可还得小心，别被人占了便宜。”
这混账！
公孙遥真想转过身去，朝他脸上再打上两拳。
但她已经听见他窸窸窣窣的下床声，紧接着，他便好像站定在了某个地方，开始解他自己的衣裳……
她耳朵一下又敏感地开始发热，知道他脱完衣裳，马上便又要重新上床了，来不及多想，赶紧也把自己的外衣褪去，先行钻进了被窝里。
等李怀叙慢悠悠又转回到榻上的时候，公孙遥已经闭眼假寐了有一会儿的功夫。
知道她是在装睡，他也不拆穿她，只是一边往被窝里钻，一边用两人都能听到的语气呢喃：
“真可惜，居然不等我就睡着了，那明日再找你算账好了。”
“……”
黑暗中的公孙遥悄悄睁开了眼，不觉又往自己的里侧缩了缩，闷在被中刚哭过的脸颊，不禁又悄然爬上一朵酡颜。
一夜勉强好眠。
—
新婚第二日，素来是出嫁的女儿回门的日子。
但嫁去天家的女儿，其实有时候是默认不必回门也无所谓的。
公孙遥坐在马车中，不知道李怀叙究竟是怎么想的，明明她也没有跟他提过要回门的事情，但他却居然愿意主动提出陪她回家。
她悄悄的，又看了眼李怀叙，昨晚哭肿的眼睛，今日需要多敷很多层粉才能勉勉强强遮住一点。
“再看，再看就把你吃了！”
而李怀叙回头，在抓到她不知道是第几次偷看自己后，没个正形地坐在马车中，笑着问：“娘子今日突然这么爱看我，是不是觉得昨夜过后的为夫，是个十分有担当之人？是个值得你依靠并且托付终身之人？”
那倒并没有。
公孙遥平静地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李怀叙却还想要不依不饶。
“王爷，王妃，到了！”
马车适时的止步，叫公孙遥就此逃过一劫。
李怀叙只得先跟在她身后下车。
这是他第二次到公孙府门前，第一次是前日的那场接亲。
今日，公孙云平尚在外头忙于公务未能回来，家中只有赵氏与几个孩子在。
好歹是个王爷，即便是最没有本事，最不出众的那个，李怀叙上门，赵氏还是带着所有人都站到了厅里，对他恭恭敬敬地行礼。
“昨日方听闻九皇子封王的消息，喜不自胜，还以为王爷今日有事要忙，不会陪同我家孩子回来，不想竟是都来了，实在是家中的福气。”
到底是体面人，该有的场面话，赵氏是一句也不会少。
可李怀叙站在厅前，显然有备而来，没有急着应她的话，而是照着厅中众人都数了一圈，才问道：“既是福气，那为何不叫家中所有人都来相见？本王记得，王妃在家中总共有三位姐妹，怎么如今只来了两位？还有一位去了哪里？”
赵氏顿了下，还以为这纨绔会是盏省油的灯，不想他一上来便问这个。
她忙解释道：“还有一位是家中的长女绮儿，素来身子弱，下不得榻，故而请王爷见谅。”
“身子弱，下不得榻？”李怀叙蹙眉，回头去看公孙遥。
“可今日是本王难得陪着王妃回门的日子，下一次再来就不知道是何时候了，难得来一次，却叫王妃见不到昔日姐妹，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吧？王妃觉得呢？”
“昂？”
公孙遥自下了马车见到赵氏等人起便一直游离在状况之外，不想搭理任何人。
如今骤然听到他喊自己，明白他是何意之后，立马也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是啊，母亲，我难得回家一趟，不叫长姐出来见见我，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吧？”
作者有话说：
女鹅：回门（x），算账（！）
老九：bingo！

第二十二章
◎晕倒在地◎
实话实说，公孙遥不是个多么宽宏大量、慈悲为怀的人，相反，她极为小肚鸡肠，一点仇也能记半天。
公孙绮当初联同赵氏将她困在饭桌上之事，她虽一直未有声张，后来也未曾去找过她麻烦，但心底里其实一直都记着。
今日李怀叙将这个问题抛给她，摆明了就是给她机会：如若她同公孙绮有仇，自然便该这个时候将她喊出来，好好出出气；若是没仇，就叫她安安心心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休养便好。
可惜，她同公孙绮还真的有仇。
赵氏听完她的话后便僵住了脸，显然也回过味来，今日这对夫妇回门，压根就是回来显摆并且找麻烦的。
他们当初把公孙遥如同推垃圾一样地推出去，哪想她婚后第二天就封上了王妃，小人得志，回娘家来显摆，自然再合情理不过。
总归她如今找麻烦的不是她的孩子，她僵硬过后便又满面堆笑地回复她：“也是，迢迢难得回家，身为长姐却不出来相见，倒也的确说不过去，我这便喊人去把你大姐姐叫出来。”
迢迢。
她居然又喊她“迢迢”。
公孙遥一瞬冷了脸，连皮笑肉不笑的假意逢迎都不想再与她伪装。
“那便辛苦母亲了。”她只上下碰了碰嘴皮子，神色冷硬似铁。
赵氏热络如常：“不辛苦，迢迢同王爷还请上座吧。”
她手指着最上首的位置，但心下却知道，但凡是有眼力见的人，都不会主动坐到那儿去。
不论地位多高的人，只要不是天子，都该乖乖坐在下首，将主位让出给长辈。
可她显然高估了自己这位新女婿的眼力见。
听完她的话，李怀叙便就自然地点了点头，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拉上公孙遥，与她大马金刀，直往厅中的主座去。
“……”
厅中一时竟无人敢说话。
回门的女婿，除非是天子，否则即便是太子亲临岳丈家，也该是恭恭敬敬的，怎么他就敢往主位坐？
所有人都在沉默。
可是要他下来吗？他是王爷，是皇帝的儿子，坐那里好像也理所应当……
所有人都只得将目光悄悄地投向家中还站着的女主人赵氏身上。
她的脸色实在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大抵众人吃了这么多年的菜，也不曾见过烂在地里的菜叶子，赵氏如今的脸色，便就是那地里的烂菜色。
而公孙遥贸然被带到这等位置前，本还有些局促与不适应，但看李怀叙坐的这么理所应当，又回头看见赵氏与一众兄弟姐妹们精彩纷呈的颜色，瞬间便觉得，这位置也没什么好不适应的。
有时不那么守规矩，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她想。
她同李怀叙一样，安之若素地坐在了本该是属于父母长辈的主座上，而赵氏则带着一群孩子，屈居在左右两侧。
没人敢有不满的怨言，一家人看上去依旧和和气气，有说有笑的，直至那道所有人都意料之中的咳嗽声传来——
走到前厅的这一路，已经叫公孙绮的脸上血色全无，原本三步才需一咳的病痛，今日也成了每走一步就要咳嗽一声。
赵氏见状，忙去扶她：“都怪我都怪我，没事实在不该叫你出来的，可你二妹妹同你妹夫又难得回来一趟，他们……”
“我没事，母亲不必替我担心。”
公孙绮望一眼上首两人，显然知道今日这事都是谁的主意。
她定定的，将目光落在公孙遥身上，眼中的怨恨，并不比当初公孙遥对赵氏的怨恨要少。
奇怪，公孙遥想，她自认自己与公孙绮，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她到底是突然哪里来的这么大怨气，要同赵氏一样恨不能她凭空消失？
她不解，但也不否认今日的确就是自己找她麻烦。
挑了挑眉，正想与她说话，好巧不巧，下人却在这时通报，公孙云平回来了。
公孙绮须臾之间挑起一抹轻蔑的笑，在众人都起身，忙着去准备迎接一家之主的时候，挑衅般的，也冲公孙遥回敬了一下挑眉。
公孙遥莫名心慌了一瞬。
下一瞬，原本还好好站在她面前的人，突然便两眼一闭，转身晕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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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李风华，你带我去喝酒吧◎
公孙遥被带到公孙绮床前的时候，屋中已经只剩下公孙云平一人。
公孙绮还躺在榻上昏迷不醒，至今脸上仍旧毫无血色。
“你简直荒唐！”公孙云平怒不可遏，顺手摔下了手边的一个茶杯。
“你长姐什么身子骨，你不知道？你当了王妃，回家就要摆起架子来了是吗？那我见到你，是不是也该立马向你下跪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你一声王妃啊？”
公孙遥抿紧唇，不曾说话。
只是眼中的漠然叫公孙云平知道，她仍旧是不知道错的，仍旧是将他的话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
“我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
公孙云平更加震怒地站了起来。
“今日万幸是你长姐没出什么大事，若是万一，万一她有点什么闪失，我……”
“您就要送我去见阎王了，是吗？”
公孙遥慢悠悠地，终于抬起她漠不关心的眼神，看向公孙云平。
公孙云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而公孙遥点点头，继续道：“是，父亲说的不错，今日我就是故意想要摆王妃的架子，逼着长姐出门见我，父亲以为如何？您要打我吗？还是要骂我？从小到大，这些您做过的都不少了吧？来吧？”
她扬起脸，睁着眼睛毫不畏惧地将自己送了上去。
“你——”
公孙云平当真被她气到扬起了一巴掌，但望着她的脸，那巴掌又终究是没有落到她的身上。
他只能一拳锤向桌面。
“是不是那姓李的告诉你这么做的？你以前在家，对你长姐从来都是毕恭毕敬的，怎么一出嫁就变了？是不是那李怀叙告诉你，可以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家人面前耀武扬威——”
“是父亲亲手将我推向的他，如今竟又要后悔他把我给教坏了吗？”
公孙遥冷声打断他。
“那如今，恐怕要叫父亲失望了。李怀叙从来没有教过我要在家人面前耀武扬威，相反，他一直教我要开朗，要没心没肺。是我，是我自己觉得，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在您和赵氏母亲的手底下受气，我终于能够在你们面前挺直腰杆说话，是我自己想要耀武扬威！”
“公孙遥！”
没有哪个父亲愿意听到自己女儿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天生坏种，公孙云平也不例外。
他愤怒地看着这个女儿，这个从小到大就花去他最多心力的女儿，不明白她究竟是对自己哪里不满意。
“这么多年，你觉得自己在家中从来都是受气的，是吗？”他震惊地问。
“是。”
公孙遥没有丝毫犹豫的肯定回答，叫他彻底崩溃。
“不然，父亲为何会选择把我嫁给李怀叙呢？为何不是公孙玉珍呢？为何不是公孙绮呢？”
“此事我已经说过无数遍，这都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就非得是我！”
公孙遥已经厌倦了因为这种事情再同他争吵。
今日回门，她原本还想再与他问问那些多出来的嫁妆之事，她终究心底里还抱有那么一丝幻想，觉得他好歹也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在乎自己的。
可惜不是。
在公孙绮和赵氏面前，她依旧什么都不是。
她失望地摇摇头：“那父亲在我从小到大的这些年里，迫不得已的事情，简直是太多了。”
她说罢，眼中不再带有丝毫留恋，掠过他身后仍在昏睡中的公孙绮，大步流星地转身朝外走去。
打开门的一刹，清风徐来，李怀叙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恰好回头。
“出来了？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他为何不问，昏迷的长姐有没有事？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没事那我们就回家吧。”他好像坐在屋外，什么动静都没听到，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而后朝她大咧咧地伸出手。
公孙遥默了一瞬，将手递了出去。
在李怀叙握紧她的一刹那，她道：“李风华，你带我去喝酒吧。”
作者有话说：
滴滴滴，朋友们，感谢大家支持到这里！本文将从下一章开始入v，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呀！
—
预收《上元佳节》求收藏～
文案如下：
新安公主裴将玖，帝后的掌上明珠，上京城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存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秦家举家入狱的那一天，救下秦暮远。
那年上元佳节，秦国公府的世子策马游街，丰神俊逸，少年英气，一下便闯入了无数少女的心房。
然而也是那一天，秦国公府举家入狱，这位名动上京的世子，也不例外。
上元佳节，新安公主遇见了她的心上人。
上元佳节，新安公主的心上人沦为了阶下囚。
在秦暮远离开后的每一天，裴将玖都在不断找寻他的身影，妄图有别的人能够替代他活在自己身边。
可每一个不是这里缺一点，就是那里缺一点，无论如何总是不能完美。
找到最后她终于失去了希望，对着唯一一副残留下来的画像悼念，才意识到有些人，是旁人永远不可替代的。
是夜，她沉沉地睡了一夜。
翌日醒来，本已嫁做人妇的小皇妹穿着崭新的襦裙，嘴里还吐着新鲜的泡泡，蹦蹦跳跳到她的面前催促：“皇姐好了没有？今日是上元佳节，我们该出发了！”
#甜文
#女主重生

第二十四章
◎吻（一更）◎
李怀叙带公孙遥喝酒的地方叫望月楼。
他是这里的老主顾, 酒楼老板直接给他们带至了三楼雅间，无人打搅, 还能临窗看外面的开阔江景。
公孙遥趴在窗檐上, 喃喃道：“难怪你成日里没心没肺，原来天天在这等好的地方喝酒。”
李怀叙听了直发笑：“酒还没喝，你说的话我怎么就已经听不懂了？这是夸我呢, 还是骂我呢？”
“自然是夸你。”
公孙遥脑袋往后仰, 满头琳琅的珠翠碰撞着一齐向后倒，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她倒望着李怀叙, 问：“这里什么酒最好喝？我平日里不常喝酒，几杯就倒，你可不能给我喝太烈的。”
“这里的桃花酿最好喝, 也不烈，最适合你这样的姑娘喝。”
李怀叙自桌上掂了坛最小的桃花酿, 估摸着两三口就能喝完的, 递给她。
公孙遥接过, 却学他拖起长长的尾音——
“哦……”
“你还挺了解姑娘的。”
“……”
李怀叙眼睛动了动，瞬间福至心灵, 赶紧凑过去问：“这是吃醋了？”
“没啊。”
岂料公孙遥十分坦荡。
“你成日里无所事事风流纨绔, 不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我有什么好醋的？”
“那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公孙遥抱紧小酒坛子，终于意识到他这是在套自己的话呢。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我家娘子不说, 我就什么都没听到。”
这人还挺能装。
公孙遥蹙眉，却也略微满意。
本来她也不是很喜欢把这种家丑外扬，他要装没听见，那就当他真的没听见吧。
她双手举起酒坛子, 朝李怀叙示意了下, 而后一把掀开上头的封盖, 直接将琼浆玉液送进了自己嘴里。
“你慢点喝！”李怀叙见状，只担心她的身体。
本来就不是能喝酒的人，一口气喝一坛子，即便只有两三口，也够她受得了。
而公孙遥果然喝了没多久，便开始察觉到口中辛辣，喉里火烧，痛苦地将桃花酿移开，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都叫你慢点喝，不能喝还敢学人家一口闷，你是当自己有几条命？”
李怀叙劈手夺过她手中的酒坛子，晃了晃，发现居然已经是个空的了。
“你个子不高，胆子倒是挺大！”
他当即又扔了酒坛子，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公孙遥。
公孙遥抬头，只觉他此刻像极了一个嘴碎的老妈子。
虽然平时，他的话也不少。
“你骗我。”她摸摸自己脸上逐渐升腾起的热气，道，“这酒根本一点都不好喝，不适合姑娘家喝。”
“是我骗你还是你自己太着急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李怀叙摁下她的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可是已经开始犯迷糊的醉鬼，哪里还会乖乖地任他摆布。
她不耐烦地挣开李怀叙的控制，脑袋贴在他的腰间，双手不停朝他身后摸去：“酒呢？你刚刚把我的酒拿走，藏到哪里去了？”
“你还想着喝酒呢？”
李怀叙措不及防被她以这样的姿势抱住，觉得还挺有趣。摁住她满头珠翠的小脑袋，想要再与她玩玩。
哪想，不过片刻他便觉得不对劲。
公孙遥抱住他的腰，埋在边上正不知道在做什么，他的腹部就如同烧起一阵无名的烈火，直要燎原。
“等等……”与新婚那日截然相反，这日居然是他开始不断推拒起公孙遥。
“你先松开我……”他身体紧绷，觉得再不将她推开，接下来一定会大事不妙。
可新婚那日的他是装醉，如今的公孙遥却是真的醉了。
她趴在李怀叙腰间，还在执拗她被藏起来的美酒，双手烦躁地在他身后乱晃，怏怏不乐地问道：“你究竟把我的酒都藏到哪里去了？”
“酒都放在身后桌子上呢。”
他无奈，只得与她实话实说，摁紧她的脑袋，将身体挪了挪，露出被自己挡住的满满一桌子的酒。
而看到酒桌的公孙遥，果然就不再赖在他身上，直接将他扔开，扑向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美酒。
李怀叙终于能松一口气，欲盖弥彰地理了理自己的腰带，回头看着公孙遥：“不是说不好喝，你怎么还喝？”
“不好喝，可是我想喝醉。”
她喝醉了，倒也还挺老实的。
李怀叙走过去，拿起一只酒盏，将她手中坛子里的酒倒入一点到酒盏里，再递给她。
“我教你，这样子慢慢喝，会好受一点。”
可是公孙遥不管，端起酒盏也是一饮而尽。
李怀叙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就不听劝呢？”
公孙遥眨巴眨巴眼睛：“我听啊，要这样倒起来喝。”
“……”
那你慢慢喝了吗？
李怀叙知道自己如今不能跟醉鬼讲道理，为她又倒了一小盏酒后，道：“喝完这一杯，我带你回家。”
“可我们叫了这么多酒呢。”公孙遥指指满桌还没拆封的酒坛子。
“这都是摆设，里面没真酒的，就我手上这一坛，是最后一坛了。”
公孙遥自然不信他的鬼话，转头便要拆了面前另一只酒坛子。
李怀叙赶紧拦住她：“这摆设拆了可是要赔钱的！我今日钱没带够，你若真拆了，便只能留你在后厨刷盘子了！”
公孙遥听罢，果然乖乖放弃了拆新酒的打算。
“不想刷盘子。”她摇摇头，苦恼地趴在桌子上，“我想去看娘亲……”
不知怎的，她突然趴在桌子上不断呢喃：“我好想，好想去看娘亲啊……我想念娘亲了……”
公孙遥的娘亲，不是赵氏，而是当初供在济宁寺的那个，李怀叙知道。
他与她同样地趴在桌子上，摸摸她已经红到不行的脸颊，感受着光滑且爱不释手的手感，上面不知不觉，便沾满了潮湿的露珠。
他怔了怔，声音不自觉变得柔和：“不哭了，你想要见娘亲，我带你去见不就好了？”
“可是我见不到娘亲了，我已经没有娘亲了，娘亲已经走了……”公孙遥默默呢喃着，泪水霎时铺满整张脸颊。
李怀叙坚持：“有的，你不哭了，我就带你去济宁寺，你就能见到你娘亲了，嗯？”
“真的吗？济宁寺真的能见到娘亲吗？”
“能。”
李怀叙捧起她红嘟嘟的脸颊，替她把左右两侧的泪水都擦干，眼里的真诚与坚定，是自己见到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的掌心滚烫，已经快要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公孙遥的醉酒所致。
他将她摁在自己怀里，让她能够倚靠休息。
“那你带我去济宁寺见娘亲……”她抓住他的衣襟，仍旧小小地抽泣着。
他只得垂眸，将她抱的再紧一点：“好。”
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依靠，公孙遥默默流着泪，将双手搭上了他的脖子，撑起身子与他紧紧地交颈而贴。
就像雏鹰也要缩在母亲的怀抱里那样。
可李怀叙顿了下，到底他可不是母鹰。
颈间上传来的热意那么真实，叫他想忽视都不能。
片刻前强行被压下去的东西，好像也在渐渐复苏，破土而生。
他揽在公孙遥腰间的手，不受控制地越发收紧，眼神也在她不断的低语呢喃中变得越发幽深晦暗。
“公孙……”
他推了推她，还想最后再挣扎一下，却突然，他察觉到脸颊一侧传来一阵柔软湿润的触感，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印下痕迹在他的脸上。
他呼吸一滞，立马扭头去看怀里这只不安分的小鸟。
罪魁祸首公孙遥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喝醉了酒的人，其实连眼前之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的。
她只是想说，李怀叙答应了她的请求，她要想个办法感激他；而他抱着她的样子，实在像极了她的娘亲，所以她要亲亲他。
可李怀叙气急败坏，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颊：“谁告诉你要用这种方式感激人的？”
公孙遥摇摇头，显然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只是又揪了揪李怀叙的衣袖，告诉他可以带她去见娘亲了。
可他这样要怎么走？
李怀叙噙着最后一丝理智，掂了掂仍坐在自己腿上的公孙遥：“去见你娘亲之前，我得换个衣裳，你先下去，出去等我。”
公孙遥不下。
她如今已经认定了李怀叙是唯一可以带她见到娘亲之人，她怎么可能轻易就这样放手。
她越发地抱紧了他，趴在他身上不愿离开。
“你真是我祖宗。”
她不愿离开，李怀叙自然也逼不了她，干脆磨牙凿齿，将她抱的贴自己更紧一点。
“等你清醒了，再在屋中抱着被子自己后悔吧。”
他最后喃喃了句，也不知道是说给公孙遥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再低头，他的眸光已经变得异常坚定，一把捏紧公孙遥的下巴，发狠地吻了上去。
窗外是滚滚东逝的永定河，混着人来人往的喧嚣，水流声可以直接通到三楼人的耳中。
可李怀叙什么都听不到。
他抱紧了人，一开始只是想咬咬她，给她一点教训，哪想不过片刻便食髓知味，渐渐变得不愿放手。
姑娘家的唇瓣，与男人是截然不同的，不仅小巧，柔软，而且很甜。
透着一股桃花的香气，还有春日里，最是清新淡雅的芬芳。
他有些爱不释手。
待到尝够了表皮的滋味，他又试探着，去碰了碰公孙遥的牙关，无师自通地想要撬开其间，继续长驱直入。
公孙遥懵懵懂懂，在他亲上来的刹那便彻底失去了判断与思考，只知道这个亲吻很香，很软，她也很舒服。
让她舒服的事情，她都不想拒绝。
她双手继续攀在李怀叙的脖颈上，触摸着他滚烫的肌肤，辗转亲吻间，不禁与他额头抵着额头，像两只纯白的天鹅，单纯缠绵。
如若不是腰间有什么东西存在感实在太强的话，她还想一直这样下去。
原本白皙清透的脸颊，因为亲吻与醉酒，此刻已经红到不能再红。她被李怀叙松开，微微喘着气，垂首去看那个硌应着自己的东西。
可是立马，她便被李怀叙又捧起脸颊，深深地亲吻。
她不明所以，不知所措，只能是又继续去抓着他的臂膀，想要依靠住他。
而后来，渐渐渐渐，她便真的，彻底失去了思考。
李怀叙额间已经细细密密积了许多的汗，还有不少落到了公孙遥的脸上，看她终于昏睡，他也终于能松出一口气，同时，眼中又微含歉意地摸了摸她的后脖颈。
若再不把她打晕，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眼底讳莫如深，觉得自己总归不能真的做一个禽兽。
半个时辰后——
他终于抱着仍旧昏睡的公孙遥从望月楼里出来，浑身神清气爽，没有丝毫犹豫地吩咐人直接将马车驶去长安城外的济宁寺。
—
数月不曾再来过的济宁寺，山上春景与山下有很大不同。
李怀叙一步一步抱着人上山，又把人安放在自己曾经住过的那间禅房里，替她褪去外衣鞋袜，掖紧被子。
“娘亲……”
公孙遥一个翻身，却抓住了他正准备抽离的手。
刚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男人，眼下四处都透着冷静与耐心，看她扒着自己的双手，也不急着挣脱，而是慢慢悠悠的，一点一点掰开她的十指，将她又重新放回到被子里。
“也就是碰上我，不会对你趁人之危，你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我看你怎么办。”
他刮了刮她的鼻尖，眼里心里皆是愉悦的笑意。
坐在床边又看她睡了会儿，他才起身，复又朝外走去。
因为临时的改道，原本打算回府向他禀报事情的为期，也在这时恰好上到山上。
两人心照不宣，绕过一段长廊，推开了没有护卫看守的另一间禅房。
“二公主与宁王殿下今日见过面了，闹得很僵。”门一关上，为期便道。
“然后呢？”李怀叙问。
“然后，殿下邀请二公主同驸马一道至府上小聚，为上次落水之事赔罪的消息，也已经送到二公主府上。”
李怀叙勾唇：“你猜他们会不会来？”
“说不好。”为期认真想，“二公主素来瞧不上咱们，即便咱们再低声下气，她也不一定会理睬，何况，刚死的那个谋士是她放到三殿下身边的，如今意外死了，她心情定然也不好。”
“心情不好，那就更该多些消遣散散心了。”李怀叙道，“你明日再放消息出去，说是我这儿，有整个京城最新一批的黄山毛峰，还是徽州云雾尖上的桃花峰产的，全长安城，独我与陛下有两份。”
“二公主会信吗？”
“管二公主信不信，驸马信了就好。”李怀叙看的通透。
“我那二皇姐，素来心比天高，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独独这个金吾卫中郎将，其实是她自己选的驸马。
可惜，她选中了人家做驸马，人家驸马却看不上她的做派。她这些年，跟着三皇兄还有姓萧的做了多少恶事，她自己数的过来吗？驸马是个正直良善之辈，知道这些，自然不肯与她同流合污，所以夫妻二人才渐渐离心离德，形同陌路。”
可即便如此，二公主李合宜还是时常会强迫驸马跟在自己身边。
她进宫的时候，她要他来接；她赴宴的时候，她也要他来接；若是驸马被人邀去参加什么宴会，她必知道的一清二楚，且能跟去的，尽量都跟去。
“我那二皇姐，到底还是喜欢人家的。”
李怀叙嘴角挂着浅笑，信心十足。
为期向来不懂这种风月情爱，听他一解释，总算也才明白其间的弯弯绕绕。
“殿下英明，那黄山毛峰素来是驸马的最爱，只要用黄山毛峰将驸马引来，二公主便也必定会跟来。”
“那倒也不一定……”
李怀叙一手点着桌子，还想做下一步的推断，哪想，屋外突然的一声咔嚓，叫他和为期的眸光都霎时变得锋利。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而且就在他们门口。
为期立即起身，向屋外冲去。
李怀叙也紧随其后，从禅房里出来。
眼见着当真有一道黑影从他们的方向正往远处的竹林里去，为期赶忙追了上去。
李怀叙则是站在原地，反复观察着四周的动静，确认再无其他人之后，他才沉着面色，先往禅房回去。
—
禅房内，公孙遥还在安静睡着。
李怀叙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不想将她吵醒。
但在他转身的刹那，他发现，她还是皱着眉头，已经开始逐渐苏醒了。
“我这是在哪里？”她困倦地揉着眼睛，下意识开始喊蝉月。
李怀叙走到她面前，俯身下去：“喊你丫鬟做什么？是你夫君我辛辛苦苦将你背到这山上来的，你个没良心的，睡醒了居然第一时候喊的不是我，而是你的丫鬟。”
“你？”
公孙遥脸依旧红扑扑的，但脑袋好像已经清醒了一点，只是醉酒后的意识，无论如何也不能清晰。
她捂着额头，想不起来自己酒后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慢慢地起身，才发现自己居然又只着了一件里衣。
她正想脱口而出质问李怀叙。
结果他措不及防便将手伸到了她的身后，在她肩膀上搭上了那件原本该穿在她身上的外衣。
“被窝里钻出来，小心冻着。”
“……”
想要脱口而出的质问，突然就噤了声。
公孙遥不大自在地转移了问话：“这是哪？我好像闻到寺庙的味道了，这是济宁寺吗？”
“你是狗鼻子吗？”李怀叙好笑地看着她，“这里的确就是济宁寺，是你喝醉了闹着要来的。”
“我闹着要来的？”
公孙遥完全想不起来，几个时辰前的自己到底是为何要闹着来这济宁寺。
她坐起身后，脑袋还有些疼，靠坐在罗汉床上，虽然有满腹的疑问，但却暂时不想再说话。
因为这是济宁寺。
她即便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究竟是如何要李怀叙带自己上山的，但大抵也能猜到，她一定是想到了娘亲，才会想要来这个地方。
那她喝醉后……有把娘亲的事情告诉他吗？
他知道，她的生母其实并非赵氏，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没名没分的钱塘女子吗？
这算欺君之罪吗？
公孙遥一时心绪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
“我……”
而在她仔细斟酌过后，想要开口的时候，李怀叙恰好也开了口。
她迷茫地望向他：“何事？”
“看你脑袋发昏，我想说，我还是叫人去看看那醒酒汤煮好了没有吧。”
“哦。”公孙遥讷讷，“多谢。”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李怀叙抬脚便准备向外走去，可刚走了两步，又立马转了回来。
“你适才想说什么？”
公孙遥遂把自己斟酌好的话问了出来：“我喝醉后，可有告诉过你，为何想要来这济宁寺？”
李怀叙瞬间洞悉她的想法，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明白她其实并不想叫自己知道她生母之事。
“告诉了啊。”他似随意道。
而公孙遥敏感的心思一下便因此提到了嗓子眼。
“那我都说了些什么？”
“你说了些什么？”
李怀叙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渐渐呢喃：“让我想想啊……你说，济宁寺上有你很重要的人，你每年都会过来悼念；你还说，你出嫁了，也没有给人带过什么消息，没有特地来告诉过她一声，所以想我带你来看看她；你还说，你嫁了这么好的一个夫婿，不叫她知道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非要我到时候也跟你一起去祭拜祭拜人家……”
听他说的越来越离谱，公孙遥赶紧要他打住。
她手心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揪紧了被子：“那我有跟你说那个人是谁吗？”
李怀叙抱胸，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我也好奇呢，你是想来济宁寺看谁？ ”
没有。
那就好。
公孙遥忽然浑身都放松了下来，咬紧唇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搪塞眼前这个人。
只是忽而，她便觉得自己唇瓣上传来一阵疼痛，好像是哪里被咬破了皮，被牙齿轻轻一碰，便钻心地疼。
她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
“李风华，我的嘴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今天白天上一章末尾做了些许改动，要是觉得前后衔接不上的小伙伴可以翻到上章末尾重新看一下呀！对造成的麻烦表示很抱歉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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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公孙遥注定是被抛弃的那一个（二更）◎
李怀叙眉心跳了下。
其实先前在酒楼, 他松开公孙遥的时候就发现她唇瓣破了这一点了。
但是没办法，唇瓣破了他总不能临时给她缝补上, 于是他干脆没有多想, 只给她涂抹了一点药膏。
甚至一边抹还一边想，她若是醒来之后发现这地方破了也挺好，那样她就会知道他们先前在酒楼里都做了些什么, 夫妻之间那层本就不必要存在的窗户纸, 也就可以早些捅破了。
他看着公孙遥，心下其实是有些自责的, 但脸上过于惹眼的笑意将那点自责实在是掩盖地一丝不剩，在公孙遥眼里看来，那就是赤|裸裸的幸灾乐祸。
“我知道了, 是喝酒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是吧？”
公孙遥无奈地耷拉下耳朵, 觉得也只有这一种可能。
李怀叙闻言, 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住。
“谁告诉你的……”
“咚咚——”
屋外很不凑巧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李怀叙“啧”了一声, 无奈只能先去开门。
原来是蝉月来送醒酒汤了。
“小姐醒了！”蝉月站在门口，便见到了屋内靠坐在床上的公孙遥。
她想直接将醒酒汤送进去, 却被李怀叙双手接过。
“本王与王妃还有要事相商, 劳烦蝉月姑娘在外头守着，无事不许旁人进来打搅。”
你个成日里不是吃就是喝的纨绔, 能有何要事？
蝉月打心底里不是很喜欢自家这位姑爷，觉得他油嘴滑舌，做事没谱。
但念在他目前对小姐也不算坏，适才还亲自一路抱着小姐上山的份上, 她还是打算听他的话, 暂时先替他在屋外守着。
李怀叙一手端着醒酒汤, 一手郑重其事地，将房门又再次关上。
他将醒酒汤送到公孙遥面前，原本是想喂着她喝，但是看她已经自己伸手来接，想了想，还是把汤连碗，全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眼看着她端起醒酒汤，与他道了谢，而后小口小口地便将汤底一鼓作气全喝了下去，他满脸堆起的笑意又再次卷土重来。
“喝完了吧？舒服点了吗？”他耐心问。
待到公孙遥点过头之后，他才又抿着唇边上几不可见的梨涡笑道：“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与你坦白一下，你唇上的这个痕迹，其实并非是你自己……”
“咚咚，咚咚——”
好不容易只差几个字便能说清楚真相，门外却又突然传来敲门声。
三短一长，是为期回来了。
李怀叙心下遗憾，知道眼下这事是当真没法再继续下去了，只能长长地叹一声气，揉了揉公孙遥的脑袋。
“算了，你先好好休息，等回家我再告诉你全部。”
他收起她手中的碗盏，顺带着就将它带了出去。
而在他出去之后，蝉月见缝插针地便就钻了进来。
“小姐没事吧？”她一上来便关心道。
公孙遥摇摇头：“我能有什么事？”
“奴婢瞧九皇子不是个正经的，担心小姐受罪。”蝉月实话实说。
公孙遥好笑地捏了捏她的手：“放心吧，我能受什么罪？他再混账贪玩也是个有底线的人，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那小姐，我们到底为何不直接回家，要突然到这济宁寺来？”
蝉月突如其来的疑问，又叫公孙遥想起了自己娘亲的事。
“他说，是我喝醉了一直念叨要到济宁寺来，所以他才带我来的。”她嗅着满屋的佛香，道，“蝉月，我其实，的确也有点想念娘亲了。”
年后，越是临近成亲的那段日子，公孙云平和赵氏便越是不允许她再上济宁寺。
因为他们担心被人发现她根本不是赵氏的孩子，担心淑妃娘娘和李怀叙会后悔，从而要在他们家选择别的孩子来出嫁。
那是他们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何况从小到大，公孙遥一直顶的就是公孙家嫡出姑娘的名头，就算在皇帝那里也是一样。
若是叫皇帝知道真相，这还会是一桩不大不小的欺君之罪。
一直被严加看管的公孙遥，到如今已经有三个多月未曾来看望过自己的娘亲。
现下，她既已经成功出嫁，且又阴差阳错地上到了这济宁寺，那再不去看看她，便属实是说不过去了。
她当即掀开被子，要蝉月立即去为自己准备一些上香的东西，且最好偷偷摸摸的，不要叫李怀叙发现。
蝉月一切照做。
待到主仆俩都静悄悄地出门，且不许护卫跟随的时候，李怀叙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并未回来。
—
济宁寺最角落的柴房里，李怀叙正拖了条长凳坐着，认真打量眼前被抓回来的黑衣人模样。
他被摘了头套，长相略有些粗糙，捆坐在地上，脸颊左侧还有条醒目的短疤。
“你姓甚名谁？”
“家住哪里？”
“是谁要你这么大胆地跟着我的？”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这人都不会回答，于是他便问为期：“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
“你才是哑巴聋子！”
那人终于会开口说话，却是往他脸上喷沫子。
幸好李怀叙躲得快。
“哦，既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那既然能被派来跟踪我，想必也是有两把刷子。”他轻快道，“你适才在为期手底下过了几招才被擒住？”
这种丢脸的问题，他自然不愿回答。
为期便道：“三招。”
“三招就被擒住了？”李怀叙嫌弃不已，“果然我那群哥哥们还是没把我放在眼里，派个这样不入流的过来。”
他琢磨着：“既然你不愿意说你是谁派来的，那就自己选个死法吧，你是想跟几个月前那个兵部侍郎一样，被人用暗器一箭射死，还是想跟昨日，我三皇兄府上那个谋士一样，被人一包猛药毒死？”
“或者，我再给你一个选择，这间柴房的隔壁就是厨房，厨房里常年有个烧火的烙铁，我派人去将烙铁取来，一块一块烫在你的脸上，背上，手臂上……”
“你，你是装的，他们都说你是名满京城的纨绔，你果然是装的！”
似乎是终于听到了自己害怕的事情，那人原本还宁死不屈的脸上突然布满惊恐与害怕，被绳索捆住了双腿不能动，也要拼命挣扎着向后退去。
好像离墙角近一点，他就能死的慢一点一样。
李怀叙嗤笑：“原来你怕火烧啊？”
“那不就好办了。”
“为期，去隔壁取几块烧的足够旺的炭火过来，咱们给这位大哥松松筋骨。”
为期二话不说，立马向门外走去。
黑衣人见状，当即开始蹬脚：
“等，等等，等等……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李怀叙当即面露阴寒，俨然对他并不剩多少的耐心。
黑衣人被他一瞬的变脸又吓得往墙角缩去：“我，我既非大皇子派来的，也非三皇子派来的，我其实是，是公孙大人派来的……”
他说完，便就认命地垂下了脑袋。
“公孙大人要我来暗地里跟着九皇子，其实就是想要知道，他的女婿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们家小姐究竟有没有所托非人，还有日后……”
“为期！”
他话还没说完，但李怀叙显然已经没有耐心再听完。
为期继续朝门外去。
“我说的都是事实！我真的是公孙大人派来的！”黑衣人着急地咆哮道，“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不信你们可以带我去见公孙大人，当面对峙，我一家老小全部都在公孙家的庄子上讨生活，签了死契，我跑不了的！”
为期终于又在门前顿住脚步，停下来听李怀叙的吩咐。
李怀叙看着那黑衣人：“既然如此，那你再说一遍，我的岳丈大人究竟是为何要派你来跟踪我的？”
“他想知道我家小姐究竟……”
“再敢提你家小姐，就把你的舌头拔了，扔到炭火堆里去做烤肉。”李怀叙冰冷地提醒他。
那人抖了抖脸颊，总算肯消停，看着李怀叙越来越阴鸷的样子，知道他当真不是个好惹的，只能再一次垂头，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我家大人，其实暗地里一直追随的是大皇子和皇后娘娘。因为兵部侍郎死后，工部侍郎突然就升了过去，紧接着，一连串的员外郎都往上升，导致屯田司的职位空缺，最后落到了九皇子您的头上，加之婚后您又突然封王，大皇子和皇后娘娘对您忌惮颇深，所以就命公孙大人找机会来探探九皇子您的底细，看看您是否是真的不在意皇位。”
结果还真被他给探到了。
差点他就该回去向公孙云平复命了。
“所以你先前的那些说辞，也都是公孙云平教你的？”李怀叙问。
“他教你若是被发现，就装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还教你若是被我盘问，就说出是替你家小姐查看夫婿这样的假话，他还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父亲啊。”
他冷笑着，抬腿踢了踢他：“那你说说，你探到我的底细究竟是什么？”
黑衣人战战兢兢地摇头：“没有底细，您没有任何底细，您干干净净，就跟外头传的一样，屯田司职位之所以落到您的头上，都是陛下的主意，与您毫无关系！”
李怀叙这才微微满意。
“既然你家里人都在庄子上，那我今晚就会找人去查你的庄子，你最好如今对我是没有一句假话，否则，我不一定能保证，佛祖面前我就不溅血，明白吗？”
那人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还有，往后你该为谁办事，你明白吗？”
他又咽了口口水，似乎并不是很想就此背叛自己这么多年的主子。
可如今命在眼前，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明白。”
他面色惨白道。
李怀叙终于起身，吩咐为期：“待会儿你先带着他下山，把他给看牢了，今夜去调查清楚真相，若所说一切为真，就放他回公孙云平身边；若是假的，不必告诉我，烙铁，到处都有的是。”
“是。”
为期为他打开柴房的门，送他先行出去。
在关上门的一刹，他最后回头看了眼屋内那人的刀疤脸，面色迎着渐渐沉下来的月光，逐渐褪去血色。
他想，他总算知道公孙遥为何会如此不喜欢那个家，认为公孙云平总是在抛弃她了。
据他所知，当初他同公孙家的这桩婚事，虽然是皇帝赐婚，实则却是皇后没少在边上推波助澜，说公孙家的女儿性情样貌各个都好，是长安城里难得有名的才女姐妹花，皇帝这才将目光最终落到了公孙家头上。
如今告诉他，公孙云平同皇后早有勾结，那这桩御赐的婚事，只怕也是从一开始便不简单。
公孙遥，她也许是从一开始便被谋划好，是要被家族抛弃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更别忘记呀！

第二十六章
◎娘子的嘴是我咬的（三更）◎
李怀叙迈着沉重的步伐, 终于转回到前头的大殿四周。
偏殿前，恰好有两道清瘦的身影, 鬼鬼祟祟地关门打算溜走。
他站在廊下, 突然就顿住了脚步，也噤了声，既不打算去惊扰她们, 也不打算去叫住她们。
他只是等公孙遥带着蝉月彻底走了, 才尽量放轻脚步上前，推开那扇刚阖上不久的偏殿大门。
偏殿里供奉着的人不少。
济宁寺这个地方, 山明水秀，人杰地灵，自前朝修建以来, 便一直是皇家都十分青睐的佛之圣地，是以, 一直以来, 都有不少的人家喜欢把家里亡人的牌位供奉在此处, 以求灵魂的安宁。
他在密密麻麻的牌位前走过，一个一个名字仔细看过去, 终于见到这一张“生母江氏”的牌位, 在其面前立住。
这里的香是刚换上的，牌位前摆的东西也是最新最好的, 甚至这块牌位，都刚被人擦过，泛着恍若崭新的光泽。
他沉默着，在偏殿中良久没动。
而公孙遥一路脚下生风似的赶回到原先那间禅房, 就怕李怀叙会早早地在那里等她。
结果居然是李怀叙仍旧不在。
她问门口守着的护卫, 他们说他是自下午出去后便一直不曾回来。
如今这个天色, 还不回来，他是又躲到哪里去喝酒了，还是跑到什么地方疯玩去了？公孙遥有些着急。
适才寺中已经敲过了酉时的钟，再过不久，便该是宵禁时刻了，他若是还不回来，他们便该赶不上回去的城门，要被困在这济宁寺了。
虽说她在济宁寺住过也不是一次两次，但与李怀叙一道，她终归还是有些不自在。
正当她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去哪里寻人的时候，李怀叙又不知从哪自己冒了出来，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一瞬被吓到，差点摔跤。
李怀叙眼明手快地赶紧扶住她，大掌扣住她的五指，将她牵回到屋里。
“连走路都这么不小心，以后我若是不在娘子身边，我家娘子究竟该怎么办啊。”
这人说话总是没个正形。
公孙遥嫁给他不足两天，便觉得自己已经把他的脾性都摸透了。
她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只简单道：“你不在的这么多年，我不也好好地活过来了？没得谁离了谁便会活不下去了，你少自以为是。”
李怀叙笑：“娘子心性豁达，为夫很是满意。”
“你少贫嘴。”公孙遥又回头嗔他，“你下午这么长的时间，都去哪里了？如今天色都已经这么晚了，我们今夜即便是下山，也赶不及回到城里了。”
“那便不回去了，今夜我便陪娘子在山间野趣，看青灯古佛。”
“如今外头夜里这么冷，有什么山间野趣？”
公孙遥嘟哝着，摸了摸自己略有些单薄的衣裳。
适才她这一路走回来，便觉得晚风有些凉飕飕的，并不适合出门游玩。
“所谓山间野趣，倒也不一定是要出门欣赏。”李怀叙瞥了眼她，将她又继续往床边带。
公孙遥心思单纯：“那是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把人往罗汉床边引。
这下公孙遥即便是再傻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抗拒地开始想要甩开李怀叙的手，却为时已晚，小腿肚抵着并不算高的床沿，被人以压倒性的姿态三两下便制服在榻上。
只是寺庙里的床榻，并不如家里的软和，她倒下的那一刻，只觉得自己是从身到心都尤为难受。
“李怀叙！”
她一本正经地瞪起了人，在明示着自己的不满。
听她居然不喊李风华了，李怀叙觉得还有些新奇，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将自己的两条腿也搬上榻，跪在她的两侧。
公孙遥觉得这个姿势简直危险到不能再危险，心下警铃大作，费尽了力想要推开他，却掰不动他分毫。
“我劝娘子还是少挣扎的好，少些挣扎，便少些痛苦……”李怀叙挑眉冲她笑了笑，双手明晃晃的，已经开始往自己的腰带里伸。
“李怀叙，你不能这样，这里是寺庙，是佛祖面前……”公孙遥着急道。
“佛祖面前杀生都有人常做，我不过是佛祖面前为你上个药，佛祖能把我怎么样？”
李怀叙好笑地看着她，晃了晃刚从腰带里掏出来的一个巴掌大的药膏，叫公孙遥立时傻了眼。
他只是……他只是……只是想为她上药吗？
她怔怔的，有些不敢相信，脸上一时火辣辣的，觉得有些疼。
可是她好像也没有哪里受伤，需要上什么药？
她迟疑着，心思百转千回间，李怀叙便已经拧开了那个药膏盒子，手指抹了一点油光锃亮的无色膏脂，摁在了她仍旧有些裂痕的嘴唇上。
她终于安静了。
沉默地感受着他的手指在自己唇瓣间辗转来回，觉得还是有些羞耻。
脸上的热意自从升腾起来，便再没降下去过。
好容易挨到李怀叙替她把药膏抹完，她长长地松一口气，以为自己就此解脱了的时候，李怀叙却又摁住了她，与她映着床头的烛光相视。
“娘子适才那般激烈地不让我动，是觉得我会做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
“……”
这种问题当真有必要问吗？
此刻公孙遥脸上已经烫的跟煮熟的鸡蛋差不多，根本不想再搭理他的话。
他只能自言自语，自己慢悠悠地叹一口气：“哎，我家娘子总是心事太重，不信任人，你但凡跟为夫一样，什么事情都想开一点，我保证，你会过上天上人间一般的日子。”
“我年纪轻轻的，还不想升天。”
公孙遥认真地眨了眨眼，认真地回答他。
李怀叙默了默。
“可战战兢兢过一日也是过，高高兴兴过一日也是过，这人过日子，不就图个痛快吗？如今趁着咱爹还在，他还是皇帝，咱们不可劲地玩，难道要等我那几位皇兄继位，再想一切终于都结束了，我们终于可以开始肆意享受人生了吗？那倒时候咱们惹祸，可就没人管了。”
公孙遥实在没有一日能忍住不瞪他：“你不要到处惹祸不就成了？”
“可我不痛快呀！”
是你的痛快重要，还是往后的命重要？
公孙遥再次被他气到说不出话。
果然男人都是惯会骗人的东西，她想，这人昨日还在她面前低声下气说他知道错了，今日竟又来与她灌输这等想法，妄图她与他一同耽于享乐，不计前程。
她烦躁地推了推他，想要他从自己面前离开。
可李怀叙不让。
“对了，还有件事，白日里一直想找机会同娘子说，却总是被打断。”
他悠哉悠哉，这回是真的动手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公孙遥眼睛微眯，心头刚摁下的警铃，登时又开始有所作为。
“那就是……”
他说话总是不干脆利落，喜欢拖泥带水，玩笑般的语气，叫公孙遥听得心痒。
“就是什么？”她打算暂时先按兵不动，不知道这回李怀叙是不是又准备拿出什么东西来戏弄她。
然而这回还真不是。
他解开腰带便甩到了一边，不做停顿的，又开始解自己的外衣。
“那就是……”
等他外衣终于解完，公孙遥也终于意识到，这回他是想动真格，双手双脚同时用力想要反抗，却被他一把扑过来抱进怀里，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擦着鼻尖。
“那就是娘子的嘴，不是自己磕的，是我咬的。”
他轻笑了笑，在公孙遥满目震惊的同时，又俯身去含住下午方品尝过的柔软唇瓣——
作者有话说：
今晚没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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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舒不舒服◎
还没在清醒的时候被人这样抱在怀里亲吻过, 公孙遥刹那间脑袋都是懵的。
她突然之间手足无措，满脑子只有推开他这一个念头, 却被人用铜墙似的双臂锢得更紧, 唇瓣分开的间隙，黏腻又沙哑的嗓音就贴在她的耳边，疯狂折磨着她。
“娘子是不是全然忘记了, 自己喝醉酒的时候是怎么抱着我又啃又咬, 拼命撒娇的？”
“你胡说！”
公孙遥着急地都快要哭出来了，拼命捶打着他的肩膀, 恨不能他再也不提起这件事。
但是很可怜的，被李怀叙这么一亲，她脑海中便不自觉浮现出了午后被自己遗忘的那段场景——
江边酒楼的雅间里, 是她坐在李怀叙身上，抱紧他的脖颈, 与他在外人的喧嚣与阁楼的静谧间不断深吻。
温柔缱绻的触感, 就同方才, 一模一样。
“李怀叙……”
她委屈到再也想不起该说什么，只能不断呼喊他的名字。
“哭什么？”李怀叙捧起她的脸, 虽然人还没落泪, 但他已经听出了她话音里饱含的浓浓哭腔。
他未雨绸缪，叫公孙遥的眼泪都滞留在了眼眶里。
“你喝醉了, 明明说这很舒服的，怎么一醒来就不承认了？”他故意问。
“我没有！”公孙遥还是嘴硬，且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即便是倒仰着，也快要承受不住, 将要决堤。
“没有便更不能哭了。”李怀叙摸摸她的眼角, “我是想叫你舒服的, 又不是故意想把你折磨到难受。”
“不舒服。”公孙遥望着他，瘪着嘴嘟哝，“一点也不舒服……”
李怀叙被她可怜巴巴的样子逗笑，略显粗粝的指腹摁在她轻柔又湿润的眼角：“再试一次好不好？真的很舒服的，若是这回你还觉得不舒服，日后我便再也不弄你了，行吗？”
他低声下气的，语气听来很是诚恳。
公孙遥为难地看了看他，不想承认这种话听起来，的确是有些叫人心动的。
若是这回结束，她仍是说不舒服，那日后岂不是再也不用受折磨，就此一劳永逸？
寺庙里冉冉飘荡的佛香，在沉思间轻飘飘地混入她的鼻息，她深吸了口气，无端想起那日天寒地冻，住持借与自己的那件大氅。
那是李怀叙的大氅。
那是他好心借给她的。
她皱着微红的鼻尖，道：“那就只试一次，若是我说不舒服，你日后便再也不许随便碰我。”
“好。”
李怀叙爽快地答应。
就在公孙遥还在犹豫，这其间是否可能有诈的时候，他已经手快脚快，抱着她又翻了几个身，给她脑袋下垫了个枕头，身子底下也垫上了原本是用来盖着的棉被，声势浩大，阵仗隆重，好像势要给她最极致的感受。
她眉间忧郁，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凑近，唇瓣上的湿润尚未完全干涸，又被人轻轻地叼住，一点一点地开始啃咬，噬弄。
起初，他的动作是真的很轻柔，而且只敢在她受伤的唇瓣边缘碰碰，并不太深入，公孙遥虽有些抵触，但勉强也还算适应，顺便觉得，这并未有何新奇；可是到后来，好像一切都变了味……
就像是钱塘江上八月十五的潮水，一开始的风平浪静都是假象，等待最波涛汹涌的那一刻，既来势汹汹，又叫人措不及防。
而她不会凫水，若是遇上这样的潮水，无疑是会立马沉溺于其间的。
她渐渐的，在李怀叙以身作则的教导下，又再度同午后的雅间时一样，双手扣在他的后脖颈，抱着他，犹如抱着唯一一根生的浮木。
可是明明没有他，她也根本不会掉进水里的。
她无端的颤栗叫李怀叙一刹睁开了眼去看她，不过呼吸开阖的一瞬，又立马重新去围堵住她的唇角。
她被李怀叙牵引着，十指相扣，脸上潮湿的热气，全是他辗转喷薄而出的喘息。
她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过了一遍，又再度被人给扔进去，不断的沉溺与窒息，叫她慢慢的，浑身上下除了听君调遣，再没有别的能力挣扎。
她被掠夺的呼吸、她被紧扣的指尖、还有她被不知不觉咬住、红到发烫的耳垂……全都再由不得她。
“怎么样？”不知多了多久，他才问。
“不……”
公孙遥喘着气，还没说完话，又被人扭过脸去，封缄住了刚逃出生天的唇瓣。
“怎么样？”他又问。
“不……”
“怎么样？”
“呜……”
她总算知道，这就是个骗局，她敢说不好，他就绝不会放她说完整句话的。
她微蜷起十指，想要从李怀叙的控制中挣脱，却被他摁的死死的。
“舒不舒服？”他抵着她的额间问。
“舒服……”
她喘着气，再也受不了他，不管这些答案最终的结果会怎样，她只想他快点放开自己。
浑身都被松开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李怀叙起身靠坐在床头，勾唇得意地看着她——
如今这个同小金鱼一样张着肉嘟嘟的嘴唇呼吸的，是他的妻子；这样鲜艳饱满的娇嫩，全是他的成果。
他忍不住又要俯身，想去亲亲她的额头，却被冷不丁的一声咕噜打断。
他盯着公孙遥的肚子，缄默了片刻，而后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公孙遥又羞又恼，刚还想跟他理论他的耍诈，不想如今居然出现此等情况，她只觉得自己颜面彻底扫地，是人也不需要见了。
她闷进被子里，不想再看到他。
李怀叙憋着笑，朗声向外喊他们去后厨取两份斋饭过来。
午饭因为公孙绮的缘故，两人在公孙家都没怎么吃好，公孙遥午后又喝了那么几口酒，如今斋饭清淡，倒是恰适合她的。
待两人一道用完饭，蝉月便进来伺候公孙遥漱口洗脸。
公孙遥看了看她，突然道：“我今夜想去跟蝉月睡。”
“谁？”李怀叙怀疑自己听错了。
公孙遥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蝉月。”
“为何？”
公孙遥瞪了他一眼，没有说缘由。
但是李怀叙显而易见能猜到。
他给蝉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出去。
蝉月却有些不大想听他的，毕竟她是小姐的丫鬟，小姐说想跟她睡，她现下如何能走？
于是她也留在原地，想继续听小姐的吩咐。
李怀叙见状，立马便拉了脸，在公孙遥当真起身想要跟着蝉月一道离开的时候，突然站起来将人拦腰抱起，直往罗汉床边扛。
蝉月捧着铜盆，霎时便看呆了，还想再上去救救自家小姐，结果又同大婚那样一样，被急匆匆赶进来的长阙拉着拽着拖出了禅房。
“哎呀，人家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的事情，你掺和什么？”长阙数落她。
“我……”蝉月干着急，哪里知道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只知道自家小姐显然是要被欺负了。
“欺负什么欺负，那俩夫妻之间的事，能叫欺负吗？”长阙再次语重心长。
而屋内的李怀叙，在把公孙遥扔回到榻上之后，便直接将她给塞进了被笼里。
“想去跟别人睡，你想得美。”
他替她掖紧被子。
“我的娘子，夜里不同我睡，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你……混账！”
到底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小姐，公孙遥再气急败坏，也只会那么一两个骂人的词。
李怀叙胸腔发笑，只觉自己这两日听到的“混账”，比前二十年加起来的都多。
可他死乞白赖，并无所谓，甚至还当真十分混账地、一本正经地威胁起公孙遥：“娘子最好是乖乖睡觉，不然，我可不能保证夜里还会不会干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他双目炯炯，眼神里透露的，尽是自己今日还相当有精神的意思。
公孙遥小脸扭曲，气愤不敢言，刚撅了嘴巴要哭闹，便发现眼前的光，突然之间就灭了。
李怀叙吹灭点在床头的最后一只蜡烛，只留远处的一点微光，还煌煌照着整间禅房。
脱鞋褪袜的动作他都做的十分利索，不过须臾之间，公孙遥便见他仿佛心情愉悦，若无其事地躺下，还与她盖着同一床被子。
她默了一瞬，瞬间也不想哭闹了，将满腹的委屈都往肚子里咽，慢慢地爬起来，借着那点朦胧的微光，窸窸窣窣也将自己的外衣尽数褪去。
没过多久，她也缩回到了被子里。
只是为了避免碰到李怀叙，不仅背对着他，身体还僵直到快要贴墙。
可他偏偏要贴上来，不仅把她拉回到床榻正中，还拿被子把她给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凉风也不让钻。
“若是夜里着了凉，我看你怎么办。”
他话多的果然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公孙遥吸了吸鼻子，没有理他。
等把她的被子掖紧，李怀叙这才不轻不重地呼了一口气，而后，隔着整床暖烘烘的被褥，公孙遥察觉到，他在抱住她。
没有任何的触碰，只是隔着一床被褥，那样从后往前地抱住她。
“好了，不闹脾气了，夜里早些睡吧，明日咱们早点下山，我还得进宫一趟。”
“……”
她缩在被子里，仍旧没有理他。
隔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是去见母妃吗？”
李怀叙闷笑了两声，动了动身子，将她连同被褥都抱的更紧一点：
“去向父皇讨一点今年新到的上好黄山毛峰。”
—
翌日，两人是听着寺庙的钟声起来的。
在晨光尚未完全吐露之际，他们便早早地一齐用过斋饭，又早早地一齐下了山。
李怀叙当真如他自己所说，是要进宫去，回到家便马不停蹄地换了衣裳，坐上马车又往宫里赶。
公孙遥则独自在家，终于得闲，翻看起了那日他给自己的账簿。
她先从今年最近的开始看，账簿记得还算是仔细，每一日在哪吃饭还是喝酒花出去了多少钱，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也有许多地方不够完善，存在纰漏。
公孙遥招来原先管家的纪叔，问：“为何账簿上王爷每日去哪里用饭都能记清楚，这几笔借出去的账，却不写明到底是借给了谁，也不写明与对方约定的还款期限究竟是何时？”
“呃……”纪叔沉默了片刻，“这几笔账，都是借给程少爷的。”
“程少爷？”
公孙遥想起来了，李怀叙的表哥，淑妃娘娘的侄子，程尽春。
那日悦来楼，她也是偶然瞥见过一眼的。
“这些不曾写明去处的借款，全是借给程少爷的？”
“是。”纪叔躬着一把年纪的老骨头道。
“可是既然知道是借给程少爷的，为何不在旁注上他的名字？将来要账的时候，也不至于空口无凭。”
“呃……”纪叔显然又一脸为难。
公孙遥想，她大抵是明白了。
李怀叙借这个钱，压根就没想过要自己的表兄还，自然也就不用在账簿上记上他的姓名。
她没有责怪纪叔，明白他既然敢一直这么做，显然是得到了李怀叙的授意。
她叫纪叔继续站在自己身边，而她则继续翻看着账簿，遇到有不理解的，便当面询问他。
一本看完，公孙遥对府上的情况总算有了些了解：
李怀叙好歹是个皇子，即便先前没有官职，每月也有不少的例银拿；而因为纪叔的操持，如今府上也有不少的铺子在收租，每年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再加上宫里的淑妃娘娘，自从李怀叙出来自己建府单住之后，时不时便会拿出一点银子来补贴自己的儿子，所以这府上亏空，倒也实在不至于。
但因为李怀叙好赌贪玩，花钱又总是大手大脚，总共也没有多少富余就是了。
“既然如此，他还敢每月都借给程尽春这么多钱？”公孙遥回过头来再看那几笔借出去的账，只觉都不是小数目。
纪叔在边上赔着笑：“王爷同程少爷自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手足情分只怕是比诸位皇子都深……”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这不过一个表兄。”公孙遥嘟哝，俨然是不满意这等说法。
是日下午，等到李怀叙回来，公孙遥便将账本甩到了他的面前。
“这么多借出去的账，你打算要回来吗？”她指着明晃晃被圈出来的几处地方道。
“嗯？”李怀叙凑近看了看，恍然大悟，“这是表兄的账，平日里总是在一块儿吃吃喝喝，少不了要他掏钱的时候，我就每个月给他匀点，让他不至于过的太惨。”
公孙遥疑惑：“你们平日里吃吃喝喝，不都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怎的每次都要你掏钱吗？”
“还有程表兄，我记得舅父好歹也是个闽州刺史，怎可能没有钱给他？”
“那能算的了几个钱。”李怀叙满不在乎，“舅父一生廉洁，不畏强权，表哥自小到大都没少吃苦，如今好容易我长成了，有钱有府邸了，带他同乐也是应当的嘛。”
他说罢，讨好地转到公孙遥身后，双手摁上她的肩膀：“知道王妃今日看了一日的账簿，定是累坏了，来，我给王妃松松肩，王妃今夜用了晚饭，早早地上榻休息，睡个好觉。”
公孙遥肩膀一抖，不是很习惯他这样摁着自己。
她转身推开李怀叙，告诉他：“不是不叫你花钱，也不是不叫你贴补表兄，只是你自己瞧瞧，本来你这府邸，该有许多富足，可就因为你的大手大脚，四处挥霍，现今根本不剩多少家底！”
“钱财都乃身外之物，王妃那般在意做什么？”
“你……”
“何况，你夫君我如今又封了王位，又得了官职，日后便是可以领双份的俸禄，咱们家日后还会缺钱吗？”
“不缺钱，可也不能乱花钱。”
公孙遥自小长在公孙家后宅，平日里吃的用的穿的玩的，全都是赵氏说了算，可想而知，并不是多么宽裕。
所以，但凡是有一丁点的钱落到她的头上，她都恨不能仔仔细细地存起来，待到真正有需要的时候再用。
李怀叙如今的这个过法，实在与她相去甚远。
“可吃喝玩乐乃是人之天性……”李怀叙欲要争辩道。
“我不拦着你吃喝玩乐，我只是想你吃喝玩乐的时候，与他们公平一些，总不能次次都是你掏钱吧？”
“我毕竟如今食邑万户……”
“那你从前呢，九皇子？”
公孙遥特地咬重了这最后几个字，提醒他当初还是九皇子的时候，可是并非有什么食邑万户，也并非有花不尽的钱财。
“那今时不同往日……”
“李怀叙！”
公孙遥板板正正，一丝笑容都没有地瞧着他。
李怀叙总算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收敛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解释。
“明白了，那我往后同他们出去玩，偶尔记记账，不再每次都叫人把账记我府上就是了。”
不知道他心下是不是在打别的什么算盘，公孙遥听着他这几句话，面上稍微显露出了一丝满意。
可即便是这一丝满意，也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是日傍晚，迎着夕阳余晖，有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清风飘逸着便就进了李怀叙的府门。
“表弟啊！”
程尽春显然喝多了酒，脚步虚浮，跌跌撞撞，手里还拎着一只四处晃荡的蛐蛐笼子。
“你这几日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你说你成个亲，怎么能把兄弟们都忘了呢？”程尽春边走边道。
“我跟你说，你，你，你明日，必须得去齐家酒楼！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表兄我掏了多少的钱……那群小兔崽子，简直不干人事，一个个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大着舌头，满身酒气，一迈进厅堂就晕晕乎乎地蹲坐在了地上。
“……”
李怀叙满面僵笑地扶住他，暗地里掐着他的胳膊，只希望他别再说话了。
“嗯？你掐我做什么？”
可程尽春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拍下他的手，又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般，笑着问他：
“嘿嘿，还有，表弟你最近手头紧不紧？你刚成了亲，又封了王，定是有不少钱财进益的吧？再匀表哥一点儿呗？”
作者有话说：
表哥：很显然，我是我表弟忠实的好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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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你不会是看上公孙云平的女儿了吧？◎
程尽春话刚说完, 李怀叙便觉得，自己遭到了死亡般的凝视。
公孙遥一言不发, 在上首坐着, 看着他们的目光冷静又沉着。
未置一词，却叫李怀叙觉得，自己今日若是敢答应他这浑话, 便就死定了。
喝到烂醉的程尽春此刻还倒在厅中地上, 全然不知道环境的险恶，抱着李怀叙的胳膊左摇右晃, 问：“表弟，你怎么不说话？嗯？表弟？李怀叙？”
李怀叙捂住他的嘴：“你喝醉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来，我先扶你去休息……”
“我没醉！我这个月是真的缺钱了！”程尽春一把扒开他的手, 死活要赖在这地上。
“你也知道, 我爹那个人, 指望他在闽州搜刮点油水送过来，那是万不可能的, 你表兄我如今是真的苦啊！苦啊！”
李怀叙眼皮狂跳, 直想堵住他的嘴，见拖他不动, 便只能喊为期进来帮忙。
身高九尺的大汉为期，一进门便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扛到了自己的肩上，转身直往后院奔, 全程一声不吭。
显然这情况, 他早已经不是头一回见了。
公孙遥暗地里咋舌, 眼明手快，喊住浑水摸鱼也想要往后院跑的李怀叙。
“适才表兄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她问。
“那都是喝醉了问的，岂能当真？”李怀叙假作若无其事道。
公孙遥不乐意：“喝醉了的话怎么不能当真？”
“那娘子昨日喝醉了，还说很是喜欢……”
“李风华！”
贸然又被他点醒了昨日的羞耻之事，公孙遥急急忙忙要他住嘴。
她站起身来，觉得被他这么一搅和，自己的气势霎时便矮了半截，脑袋也如同生了锈的铁皮似的，突然就不那么灵光了。
她卡壳半晌，终于烦闷道：“你还是赶紧去照看你那好表兄吧，最好夜里也陪在他身边，别来烦我。”
她说的是真心实意的话。
两人自成亲后便一直睡在一起，李怀叙夜里虽不会强迫她做什么，但总爱动手动脚，譬如昨夜，她明明记得两人是井水不犯河水地睡着的，今早醒来却居然是抱在一起的，叫她很是不自在。
而且济宁寺那一吻，她觉得两人之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被打破，她若是再不拦着李怀叙，他恐怕就要继续肆意越界，胡作非为了。
然而李怀叙对这种话，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
是夜，他从程尽春住的厢房里出来，又悄无声息地翻身上榻，隔着薄薄的锦被抱住了公孙遥细软的腰肢。
“我家娘子真香。”他嗅了嗅她后颈的香气，低低笑道。
“别碰我。”公孙遥闷在被里，抬肘推了推他。
“真的生气了？”李怀叙稍微抬起点身子，将锦被稍稍往下拉，想要去看看背对着自己的公孙遥的神情。
屋内他进来的时候，灯就已经全被熄灭了，此刻他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唯一一点月色，稍微看清公孙遥的样子。
背对着他的美人，连生气的时候也是可爱的，微微嘟起的唇瓣、嫩到像茉莉花一样盛开的脸颊，他只消看一眼，便忍不住哪里都想亲两下。
“好了，我知道，表兄的事是我不对，我往后一定告诫他要多加约束自己，不能日日贪杯，跟谁出去都好面子充大头。”他又同那日一样，开始说些义正言辞又分外诚恳的话。
但公孙遥这回不买帐了。
“你自己就是个好面子充大头的，有何资格教训别人？”她默默道。
“……”
李怀叙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那我日后都不充了……”他犹犹豫豫，道，“我向娘子保证，日后我一定不再花钱似流水，什么账都混买。”
公孙遥没有搭理他。
他于是又着了一点急：“我真的，说到做到，以后有娘子管着府上的钱库，我一定不会再胡乱花钱。”
公孙遥眨了眨眼睛，心下似乎终于稍微有了点动容，神情却还是表现的十分冷漠。
“好了，迢迢，我真的知道错了。”李怀叙只得继续低三下四，嘴里不知怎的，突然就冒出了这个称谓。
公孙遥浑身一僵，立马翻过身来看他。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李怀叙不明所以：“回门那日，你母亲不就是这般叫你的吗？迢迢？”
赵氏……
是了，公孙遥脸色煞白，想起来，回门那日，赵氏的确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喊过一遍“迢迢”的。
但那不是亲昵，是在故意给她下马威。
李怀叙还什么都不知道，笑呵呵地问道：“这当是娘子的小名吧？娘子名叫遥遥，小名唤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诗情画意，可见一斑。”
“这不是我的小名。”
公孙遥冷硬地打断他，刚软化的神情，莫名又盛满寒霜。
“我不叫迢迢，从今往后，你也不许再这般唤我。”她果伐道。
李怀叙欲言又止，明明是想哄她开心的事，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弄巧成拙了。
“那就是我听错了。”他状若无事地更加弯起了眉眼，抚着公孙遥道，“母妃爱叫娘子遥遥，那我日后也叫娘子遥遥好了，遥遥今日且再原谅我一回，明日，明日我与他们一道上那齐家酒楼，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任何花钱大手大脚的行为！”
“你明日当真要上齐家酒楼？”
屋内一时又静悄悄。
李怀叙的眼珠子疯狂转动，道：“母妃婚前大半个月就开始约束我，叫我成亲前都不许再去同他们喝酒，如今咱们亲也成了有好几日了，仔细算下来，我该有二十余日不曾出去同他们玩乐……”
“手痒了？”
“王妃何出此言！”李怀叙赶紧道，“吃酒是吃酒，赌钱是赌钱，这可不是一回事！”
“那你从来不赌钱？”
“……偶尔小赌怡情。”
“你——”
公孙遥恨不能当即抱起枕头将他打下床去。
可是抬头看见李怀叙那张英俊的笑脸，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气又消了不少。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话还是有点道理的，她想。
何况李怀叙长的是真的不赖，不仅不普通，还是万里挑一的那等好看，她想下手，却也不忍心破坏了一张这样完美的女娲娘娘的杰作。
她顿了顿，目光短暂停留在他唇边那个浅浅的梨涡上。
他怎么能生来这般爱笑，她想，衬得她整日都不是很开心似的。
她半晌没说话，瞧着那点终于渐渐移到李怀叙脸上的月光，道：“罢了，明日你便同他们去吃酒吧。”
“当真？”李怀叙当即两眼放光。
“当真。”
“娘子英明！我明日一定给你带那酒楼最好吃的油炸酥肉回来！”
“不必。”公孙遥闲闲道，“明日，你带我一道去那酒楼。”
“昂？”
—
程尽春宿醉后在自家表弟府上醒来这种事，早已是家常便饭。
这日清晨，他摸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一路熟练地晃到了往常用饭的小花厅。
“表弟啊……”
宿醉过后头还有点疼，他捂着脑袋，想不起自己昨日到他府上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正想一屁股坐到桌边喝口热粥，哪想，一抬头却见到一个模样清丽、五官长相都极为标致的姑娘。
他惊到动作顿时僵在了原地，好像在此时此刻才彻底回想起来，自己的表弟，已经是一个正经娶了媳妇儿的有妇之夫！
他赶紧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穿着，整理好衣冠，这才满面堆笑地与公孙遥见礼：
“这便是瑞王妃娘娘吧？在下程尽春，拜见王妃！”
“表兄不必客气！”公孙遥娇俏的脸上笑意盈盈，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亲切的和蔼与温柔。
“表兄今早醒来，可有喝过醒酒汤了？脑袋还疼吗？”她关切道。
程尽春闻言，心下直接一咯噔。
她这是也知道他昨日醉在这里的事了？
那他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一时不是很确定。
而李怀叙就坐在公孙遥边上。他想趁机给自家表弟使个眼色，问问他他家这位王妃，究竟是个什么脾性。却见他表弟居然全程只顾埋头吃饭，连头都没抬起来看过他一眼。
他心里突然有些慌乱没底，只能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地：“多谢王妃关心，我早上喝过醒酒汤了，脑袋也完全不疼了。”
“那便好。”公孙遥霎时笑得更加灿烂了，指了指满桌的菜色，告诉他：“表兄别拘谨，快些坐吧，今早叫厨房做了些淮扬菜的早膳，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吃的惯，吃的惯。”
程尽春僵笑着，总算能坐下。
只是他的脊背，无论如何却都不敢弯。
他坐在李怀叙对面，轻皱着眉头，还想再尝试与李怀叙进行一番眼神交流。
可坐在对面之人就跟块木头似的，根本连头也不知道抬一下，只顾闷头吃饭。
他觉得事情可能不是很妙。
果然，他粥刚喝了一口，他的表弟媳妇公孙氏就开始盘问：“表兄昨日醉酒，那不知今日是否还记得，要王爷同你们去齐家酒楼吃酒之事？”
“昂？”程尽春迟疑，“有这事吗？”
“表兄不记得了？”
“好像……记得。”
齐家酒楼之事，是他喝醉前人家就同他说好的，说是务必要把李怀叙请去。
公孙遥点点头：“既然是有这回事，那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要求表兄同意。”
程尽春忙放下汤匙：“王妃这是折煞我了，我乃一介草民，有何求不求的，只管吩咐便是。”
公孙遥遂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今日在家，正巧也没什么事情做，那齐家酒楼我知道，他们家的炸酥肉和炸蘑菇，可是一绝，既然表兄和王爷今日都要去赴宴，那带上我可好？”
“昂？”
程尽春总算知道自家表弟为何迟迟不愿意看向自己了，合着他早知道了他家娘子想跟去呗？
可是一堆大男人的宴，她跟去，大家还怎么玩得开？
程尽春终于与李怀叙低下了一样的头颅，眼观鼻鼻观心，直想当做没听过这话。
可这到底是不能的。
片刻之后，他又抬头，端起阳光明媚的笑：“王妃说哪里的话，您想去齐家酒楼，直接去就成了，何必要经过我的同意呢？就是吧，我们今日这个宴，席间都是一群男人……”
“没事，我不嫌弃。”
“……”
程尽春僵笑半晌，终于再说不出话来。
“那王妃不嫌弃，我等自然扫榻相迎。”
他最后抽搐着嘴角说完，眼神略带幽怨地瞟了眼李怀叙。
骗子，都是骗子，什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全是骗子！
成亲之前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被公孙家的女儿看管，那他如今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程尽春觉得光是颅内咆哮已经解决不了自己如今的震怒，他想直接揪着李怀叙的领子出去质问。但转瞬，他又想起来另一件可怕的事。
他所有的怒火在刹那间湮灭，神色莫名地看了眼李怀叙。
终于，在用完早饭后，他找到机会与他单独相处。
“你娶个这么厉害的媳妇儿回来，不会日后家里的财产也全听她的话吧？”他压低声音问道。
“何须日后，我已经把家里所有的账簿都给她了。”李怀叙老实道。
“你……”程尽春面目狰狞，忽而，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你要表兄日后怎么活啊！”
李怀叙安抚他：“这不是还有舅父给的钱吗？能活，能活！”
程尽春戳他脊梁骨：“我拼死拼活整日里给你忙东跑西，笼络着那么多的世家纨绔，你每月给我那么点钱，本就不公平，如今居然还要收回去，你良心过得去吗？”
“这不是我娶妻了，不把账簿给我家娘子管，总说不过去吧？”
李怀叙抬肘撞了撞他：“放心，没有明面上的银子，那不是还有背地里的吗？难不成我还会真的少了你的？王妃到底出身名门，性子高傲，若是不把账簿给她，恐叫她在下人面前失了颜面。”
听他张口闭口便是王妃娘子的，程尽春受不了地问：“你不是娶妻前还说，他公孙云平的女儿若是能管到你半分，你李怀叙三个字就倒过来写吗？”
“那都是场面话，如何能当真？”李怀叙抚摸着下巴，毫不心虚地推翻了自己从前的浑说。
程尽春望着他这副隐隐克制，却又实在有些按捺不住的轻佻的眼神，心下忽而一声雷鸣，促使着他惊魂似的问道：
“你说实话，你该不会是看上这公孙云平的女儿了吧？”
作者有话说：
迢迢：即将被带上就此摆烂的人生QAQ
老九：嗨起来啊～
所以，迢迢眼里的两个人：没头脑and不高兴
老九眼里的两个人：机智豺狼和他的小娇妻～

第二十九章
◎酒楼与赌坊◎
齐家酒楼在京城的东边, 东家是京中生意场上甚有名气的荼老板。酒楼后头的巷子里有个京城最大的赌坊，也是他的生意。
公孙遥跟着李怀叙等人上楼的时候, 这荼老板正点依y向物h头哈腰地在与一众世家纨绔说笑, 见到李怀叙和程尽春过来，立时两眼笑成了桃花瓣，宛如见到了自己的财神爷。
“九皇子真是稀客呀！许久不上草民这酒楼, 还以为是成了亲之后便将我这小地方给忘记了！”
他只差没跪下来与李怀叙相迎, 走到他跟前，腰都弯到了桌边。
后头立时便有人提醒他：“荼老板好歹是个做生意的, 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如今我们这九殿下，哪里还能称皇子, 该叫瑞王殿下才是！”
“是是是，瑞王殿下！”
荼老板喜笑颜开, 当即拍了拍自己的嘴。
“瞧我这记性, 恭喜瑞王殿下, 贺喜瑞王殿下，这几日来好事成双, 不仅成了亲, 还获封王位，食邑万户, 实乃喜上加喜，喜不胜收啊！”
若换从前，听到这几句话，李怀叙高低得给这荼老板来点什么赏赐。
但今日公孙遥还跟在他身后, 他按捺住自己那点不该有的激动, 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几日不见, 荼老板还是这么会说话，本王很是欣慰。”
……然后呢？
荼老板脸都快笑僵了，也没等来他的下文。
他默默地眨了眨眼睛，不应该啊，往常这位爷上他们酒楼，他只要马屁拍到位了，那赏赐自是少不了的，今日怎的，只有这一句话？
难不成是他马屁没拍对地方？
他一瞬间心思转的比九曲回肠还深，忙又道：“瑞王殿下成亲后忙到今日才得空与诸公子们出来相聚，实在难得，为表草民心意，今日殿下与诸位公子的账，便就不记了，还望殿下往后也能不忘记草民这地方，多多常来才是。”
“不记账了？”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不赏点东西，好像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李怀叙心下犹豫。
而公孙遥自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中，便听出了他又想要大手大脚开始充面子的心思，在他身后憋了许久不曾出声，终于在此时此刻探出脑袋，将容貌暴露在众人眼前。
“瑞王殿下好大的面子，我从前来过这齐家酒楼无数次，也不曾碰到过店家这样大方，哪想今日跟着殿下头一回出来，竟就见到了。”
这阴阳怪气的声音，是……？
众人闻着声响，立时便将注意全都放到了李怀叙身后。
自他背后探出头来的姑娘，长相可谓是颇有几分姿色，远远看去，便能瞧见她清灵的面庞，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而细看，又能发现她五官实在精致，不单单是眉眼，鼻梁也挺翘，唇瓣似樱桃，清清浅浅地笑起来，就像是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江南姑娘，生就带有一股韵味。
不浓烈，却足够引人注目，且美的干干净净，属实是天生丽质。
一瞬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寻常他们出来玩乐，身边带美姬的也是大有人在，但李怀叙却是从未有过。
无他，只因宫里淑妃娘娘还管着呢。
自家儿子好赌爱玩的性子已经掰不回来了，若是再不管着他豢养宠妾美姬，那这位九皇子，就当真成了世家姑娘们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闻之皆可唾一句，不论他的样貌长相有多出众。
所以，为了不得罪淑妃，众人跟随李怀叙混迹风花雪月这么多年，从未敢起过往他身边送人的心思，也从未见过他身边主动带着哪个姑娘。
所以，今日这个，不出意外，应当，大概，也许，只能是……
思及此处，众人纷纷色变，原本坐没坐相、歪七扭八的几个，也都赶忙站起身，整肃衣冠，调整面容，声音此起彼伏，却又莫名齐整地道：
“拜见瑞王妃娘娘！”
齐刷刷的一片，煞是壮观。
甚至引得用屏风隔开的雅间外的人，也好奇伸过脑袋来围观。
公孙遥不想，这群人一个个看似顽劣，但关键时刻倒是都还挺机灵的，环顾他们一圈，总算从李怀叙身后落落大方地走出来。
渌波的裙裾微微摆动，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各位不必拘礼，我今日是随着王爷来与诸位同乐的。”她浅笑道。
同乐？有你在，谁还敢乐？
众人心照不宣，又纷纷扬起谄媚且牵强到不行的笑意：“王妃娘娘真是折煞我等了，快，快请坐，请上座！”
待遇倒是比他这个王爷还要好。
李怀叙在一旁见着，没有吭声。
但公孙遥还是晓得要给他面子的。
“王爷先请？”
“王妃先请。”
人都已经带到此处了，李怀叙倒是也不在乎这会儿再在人前坐实他们对自己也许惧内的猜想。
公孙遥遂不再推辞，大大方方地掠过众人，坐到了他们原本打算留给李怀叙的位置。
荼老板心明眼亮，动作似风，在公孙遥落座后不过刹那，又赶紧喊人在她身边加了张桌椅。
显然，这是要他们夫妻一同坐在上首的意思。
“荼老板果真是块挣大钱的料子！”
程尽春打着哈哈，将这无人敢说话的僵局打破，一手搂着一个素来交好的纨绔子弟，带着他们重新回到座上。
只是有公孙遥在，这僵局始终只能是僵局。
落座后的众人早已没了先前的那股自在，只觉自己如今拘谨的像是在家中父母爹娘面前用饭一样。
哦不，这是比在爹娘面前还要可怕百倍的事情。
宛如是见到了传闻中的淑妃娘娘，抑或是，皇帝陛下。
各色菜肴陆续上桌，美酒也纷纷入壶，但无一人敢先动箸，全等着公孙遥或是李怀叙发话。
“那便开宴吧？”公孙遥又问李怀叙。
李怀叙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那便开宴吧！”
菜肴总算能入口，却是食之无味。
在座众人或许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齐家酒楼的油炸酥肉，也会如此难以下咽、味同嚼蜡。
公孙遥边吃边观察着这些人的脸色。
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自己的出现，无疑是给今日这场本该热热闹闹的聚会添上了一层寒霜。
瞧瞧他们，如今是头也不敢抬，酒也不敢肆意地喝。
她悄悄地望了眼李怀叙，想说自己是不是把他们吓得太过了。
但李怀叙看向她的眼神却稀松平常，且带着惯常的笑意，仿佛并未瞧见昔日与自己称兄道弟的这些人，如今是多么的坐立难安。
甚至，他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来，王妃不能只记得这儿的酥肉，也该尝尝这道凉拌猪耳朵，鲜爽开胃，甚有嚼劲。”
我看你挺像个猪耳朵的。
公孙遥默默腹诽，心想自己来这儿，只是想管管他乱花钱的臭毛病，不想把所有人都整得没有食欲。
如今这场面，她瞧着倒也不是很痛快。
再这般下去，她岂不是该在外头落个母老虎的名声？
心下再三思虑，她低声吩咐身边服侍的丫鬟为自己把酒盏换成了茶杯。
“我喝不了酒，今日初次见到诸位，便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她在拿到茶杯后，便立即与众人相笑。
一时间，众人又纷纷识相地端起酒盏，朝公孙遥示意。
“王妃实在是折煞我等了……”
“没什么折煞不折煞的。”公孙遥微微笑道，“诸位都是王爷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我今日实在是突发奇想，想要王爷带我出来走走逛逛，若是打搅了诸位的雅兴，还请诸位见谅，我在这里，先向诸位赔不是了。”
“没有没有！”
哪里有人敢接她说的不是，匆忙都各自地摆起手来。
程尽春在一旁瞧着，见时候差不多了，于众目睽睽之下，清了清嗓子，再次倒了满满的一杯酒，起身与他们转了一圈。
“诸位啊，今日实在是个大好的日子！”他无限感慨道。
“咱们的九皇子，前些日子正荣升成了瑞王；而咱们的瑞王妃，今日居然坐在此处与咱们同乐！
从前啊，京中不少人对我们这群人，其实都颇有微词，但从今往后，有王爷领着我们，我想，该是有不少人再也不敢对我们说些什么，不敢再在背后嚼我们的舌根子了！我们如今可是有王爷撑腰的人！堂堂食邑万户的天潢贵胄！
来，我提议，我们今日再一同举杯，敬王爷与王妃一杯！恭祝王爷与王妃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气氛霎时便被烘托到了这般高的地方，众人一时还有些面面相觑。
还没等回过味来，便有几个爱热闹的，已经再次学着程尽春举起了酒盏：“恭祝王爷王妃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不过片刻，一只又一只的酒盏轮番向公孙遥竖起，一句又一句贺喜的祝词落在她的耳畔，萦绕不绝。
酒过三巡下来，大家总算是开了一点胆。
渐渐的，几个本来就胆大的、自恃平时跟李怀叙关系不错的世家子弟七嘴八舌，便开始说起了京中近来的奇闻轶事——
“天外天那事，大家都听说了吧？”
“宁王府上谋士那个案子？”
“是！听闻仵作验尸，近来验出点名堂了。好像还真不是自己醉死的，说是那谋士生前，应当是吃了什么药，和酒一冲，这才死的！”
“嚯，那依宁王的脾气，不是要将此事查个底朝天不可？”
“那是自然。听闻宁王还发了话，说是此事情没能弄个水落石出之前，天外天都不许重新开门营业，可怜我的琼浆玉液，已经有数日不曾沾唇，甚是想念。”
“要我说，这等关头，这些东西能省还是省省吧，上一个喝酒死的是谋士，下一个可就保不齐是谁了，那酒再好喝，能有命重要？还是省省吧省省吧！”
……
公孙遥默默听着，突然想起来问李怀叙：“为期那日不是正好带回来一坛子酒还有一只烧鸡？”
“是。”李怀叙靠在椅背上，已经吃了有几分饱，此刻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慵懒，坐没坐相的，就跟公孙遥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不过当时酒和烧鸡，我都叫他给扔了。”他闲闲道，“怎么，王妃如今后悔了，嘴馋也想试试那天外天的琼浆玉液？”
“酒哪里没有？”公孙遥无所谓道，“我只是突然思及此事，觉得甚是巧合。”
“天下熙熙，无巧不成书，王妃真是爱乱想。”
李怀叙悠闲地将一只手搭到她的椅背上，明明并没有碰到她的肩，却叫公孙遥觉得，浑身突然都不自在。
恰此时，酒吃到七七八八的众人，又开始不约而同地偷偷将目光投向他们夫妻。
李怀叙只消一眼便读懂了他们的心思，稍微清了清嗓子，这回是真的把脑袋抵在了公孙遥的肩膀上，与她耳语：
“他们说，想去后头的赌坊里再玩两局。”
“赌坊？”公孙遥蹙眉。
“这齐家酒楼的老板，同后头赌坊的老板是同一个，王妃不会不知道吧？”李怀叙无辜道，“我以为王妃昨日非要跟来，是知道这事的呢。”
“我哪里知道他还开赌坊？”公孙遥瞪大了眼睛，“一个堂堂酒楼的老板，还兼开着赌坊，朝廷知道吗？”
“这里在座的每一个，哪个不是跟朝廷沾亲带故的？”
公孙遥被他一遭问住，居然无从反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日来这酒楼，必还会去赌坊，所以，故意要我跟来，知难而退的？”良久，她才不爽地问道。
李怀叙立马坐直了身子：“冤枉，我可没有！我真以为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个锤子！
公孙遥不想再听他狡辩，想，她跟着李怀叙上酒楼吃吃喝喝管着他也就罢了，如今还要跟他去赌坊，那算什么？她一个姑娘家，传出去，那岂不是遭人笑话？
李怀叙不消多时，也道：“不过，仔细想想，赌坊那种地方，的确不适合娘子这样冰清玉洁的大家闺秀去，是为夫这回考虑不周了，那娘子先行回去，我回头一定早早地回来，日落之前，我保证，一定到家！”
所以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公孙遥定定地看着他。
他是笃定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随他去赌坊，所以今日这酒楼才随便她跟来的。
毕竟吃个饭而已，跟赌钱的乐趣比起来，这算什么？
她咬牙切齿，实在见不得李怀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般胡作非为。
“我，去。”她一字一顿道。
“昂？”
李怀叙好似诧异至极：“不是，娘子，那等地方，真是不适合姑娘家的，我非胡言，实在是……”
“我就是要去，你都能去，为何我不能去？”
“……”
李怀叙一时又哑口无言，左右看看，似乎想找人来帮他一道劝说公孙遥，却居然无一人合适。
底下的人多多少少也都听到了一些这对夫妻的争执，有些喝了酒不怕事的，主动便嚷道：“要不就让王妃去吧？投壶斗鸡，也不算什么大事，王爷带上王妃，我等今日不赌钱，只玩乐就是了！”
李怀叙顿时又急了：“不赌钱有什么好玩的？”
“李风华！”
公孙遥在他边上咬碎了后槽牙，恨不能当众揪起他的耳朵来教训一顿。
“你必须带我去！”但她好歹是给他留了点颜面，只严肃地与他勒令道。
李怀叙欲言又止，片刻前还悠哉悠哉的神情，此刻已经满面愁容，显然是对此事感到极为难受的。
然而无法。
单单是从这会子两人的交谈中，众人便已经可以推断出，李怀叙不论原先吹的牛逼有多大，都改变不了他实则惧内的事实。
瞧瞧那气势，瞧瞧那眼神，眼下两人该听谁的，简直显而易见。
最终，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带着公孙遥，一道转场去了荼老板另一处挣钱的宝地——顺德赌坊。
挤在边上的李怀叙全程没露过一个笑颜。程尽春却可以显而易见地看出，他眸色中隐隐包含的那点亮意。
这等幼稚的激将法，还真叫他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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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去赌坊，基本都是从前门进，以李怀叙为首的一群纨绔去赌坊，却是直接从后门进。
赌坊从前门进与从后门进，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天地。
公孙遥跟在李怀叙身边踏进去，只觉得眼前场景更像是一个装扮精致典雅的私家院落，四周静悄悄的，全然没有想象中的那股吵闹。
“这是赌坊？”她不确定地问。
“是。”李怀叙半是沉着半是好笑地瞧着她，“这是我们常玩的地方，要想跟别人吆喝着赌钱，从那个月洞门穿过去前头就行了，咱们讲究人，通常赌的都是讲究钱。”
赌钱就赌钱，还讲的这般好听。
公孙遥睥他一眼，按捺住心下深深的嫌弃。
“公子们来了！今日都想玩些什么？”
俄顷，不知何时从齐家酒楼又冒到了此处的荼老板，再次躬着他胖乎乎的身子到了众人眼前。
众人闻言，则是立马便默契地将齐刷刷的目光聚集在了此地地位最是崇高的瑞王妃娘娘公孙遥身上。
“平日里都有哪些好玩的？”既然他们都看向她，公孙遥便也不客气。
荼老板立即答：“投壶，射箭，牌九，樗蒲，斗鸡……只要是王妃想玩的，小人这里都有！”
区区一间赌坊，花样倒是挺多。
公孙遥兀自想着，这里头的大半她虽都曾听过，但真正玩过的却不多，思来想去，似乎也唯有投壶与射箭这种需要靠真本事的听起来靠谱一点。
她道：“那便玩投壶与射箭？”
众人意料之中地都觉得没趣。
可还是愿意给她捧场。
“那就玩投壶！”
旋即，又有人问：“赌注是何？”
“赌注？”公孙遥终于看向李怀叙。
李怀叙揽过她肩膀，解释道：“既然是娘子说的要玩投壶，那按照规矩，第一局就得是娘子与人开局；赌注，也是娘子说了算。娘子说说吧，想要以何东西为赌注？”
这便要她上场开局了？她不过是说了个玩法而已。
公孙遥觉得自己还迷糊着，竟就被赶鸭子上架了。
而且，他们适才不是说陪她玩，可以不赌钱的吗？
“你们平时都是以何为赌注？”她蹙紧眉心，先试探着问。
“那可多了去了。”李怀叙好整以暇，“这样，娘子今日第一局，就当是为夫送你的，咱们先压一包金叶子！”
“你疯了！”
公孙遥瞠目咋舌，伸手便要将他的钱袋子抢过来，却被他抢先一步，将装着满满金叶子的钱袋子直接扔到了边上等候多时的荼老板手上。
“娘子放心，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赌注越大，咱们赢的才多嘛。”
李怀叙好像对她很是放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转到面向着投壶器皿的方向。
“李怀叙……”
公孙遥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隐隐发抖，想到一整包的金叶子居然就这么给了出去，她气到恨不能将李怀叙推出去做赌注，叫他今日便折在这里好了！
“谁愿意与我家娘子一战？”
可这败家的东西，还在那里朗声提问。
整整一包的金叶子，在座众人虽然都是家里不愁吃穿的富贵子弟，却也免不了心动。
“崔某愿意一战！”不多时，便有人站了出来。
“崔兄台好胆识！”李怀叙夸他，“你知道，本王最是讨厌弄虚作假者，今日这第一局，虽是王妃与崔兄相较，但崔兄也千万不能放水才好啊！”
“王爷放心，赌场上有赌场上的规矩，只怕是崔某今日赢了这一袋金叶子，叫您晚上回去要跪王妃的搓衣板，不好受啊！”
众人纷纷笑开。
就连公孙遥原本正在气头上，听闻此话都不免扯了两下嘴角。
心下终于没有那么难受。
她调整好心情，想着晚上回去再收拾李怀叙，当下既已到了这一步，便该先赢下这赌局才是。
她深吸了口气，手中握紧了一支羽毛长箭。
投壶比的便是箭中壶心的数量。
壶心共分为左中右三个，投中正中比投中左右两侧要算的成绩高，依耳、贯耳、倒耳、双耳等，又依次分别算不同的成绩。
公孙遥平时在家，闲来无事也会与惠娘和蝉月她们玩玩这种，但却从未赌过钱。
而今是头一次赌钱投壶，还是满满的一袋金叶子，她手心不免多了几层薄汗。
她和崔崇每人共八支箭，一人一次投四支箭，再换下一人投。
一开始，这个叫崔崇的似乎还在让着她，只是每次只拿一支羽箭，待到下半场开局的时候，他却使起了双耳，同时投中。
这样一来，他的成绩一下便翻了倍。
公孙遥原本还与他不相上下，在这时便就被他拉开了差距。
她本就紧张的手心，不免又有些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等着看她如何应付崔崇这老练的一手。
“娘子！投个双羽正中给他看看！”李怀叙这时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在边上为她指点江山。
笑话，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只有同时投双两支箭正中才能赢吗？公孙遥想，问题是……她万一投不进呢？
她觉得自己成亲那日，都没有如今这场面刺激、紧张。
那可是整整一袋的金叶子……
她闭眼，又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眸中又比先前多了几分坚毅。
她出汗的双手同时握紧羽箭，一鼓作气，向壶心正中投去——
双箭正中！
她呆呆地望着那两支同时插进到壶心的羽箭，突然连动也不会动了。
她，她赢了？她居然就这样赢了？居然是她赢了？！！！
赢了的话，便就是崔崇该给她一袋的金叶子！
巨大的惊喜一下冲击着她的头脑，在李怀叙上来再次揽住她肩膀的时候，她居然忍不住冲他咧开了嘴角，露出最灿烂不过的笑意。
“我赢了？”她不可置信地问。
“你赢了，整整一袋的金叶子。”李怀叙低头，似乎完全能感同身受她的喜悦，嘴角咧的与她不相上下，又问她：“好玩吗？”
赢了的话，那倒的确是有点好玩的。
公孙遥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最终，她只是矜持着，默默抚平了自己差点就要控制不住的嘴角，嘴硬道：“还行吧，一般般。”
“那待会儿他们还想推牌九，娘子要继续吗？”
若换往常，公孙遥一定直接说不，同时也不许李怀叙去。
但她如今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自己刚赢了这么大的赌注，自己不去便就罢了，还要李怀叙也不去，未免太说不过去。
何况她刚赢回来一袋金叶子，心情实在太好，便道：“你去玩吧，我在边上看着。”
“好嘞！”
夫妻俩在赌坊一呆便是一整个下午，公孙遥走出赌坊后门的时候，只觉自己已经许久未有这般酣畅淋漓地放松过。
整整一个下午，她坐在边上瞧着李怀叙推牌九，心绪都在激烈的起伏当中度过。想要他赢钱，不想要他输钱的心思控制着她的大脑，叫她差点都忘了，自己今日是来约束他的，是要管着他的钱的。
万幸，今日到最后，他们夫妻也没有输过一点钱。
“这种东西，小赌怡情可以，你若想要常来，还是不行的。”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她终于从那种四处都是惊喜刺激的氛围中挣脱出来，与李怀叙稍稍冷静地讲。
李怀叙保证：“自然，我从来都是小赌怡情，绝不贪玩，娘子只管放心！”
搁平时，这种话公孙遥才不会信。
但她今日心情实在太好，便是什么话都能信上两分，对于李怀叙这睁眼瞎的鬼话，她心知肚明，却也暂时决定，不予深究。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两人一道下车。
公孙遥刚被李怀叙牵着，脚落到地上，便见老管家纪叔正着急忙慌地朝他们赶来：
“王爷和王妃总算是回来，快进屋看看吧，宁王殿下来了！”
“宁王？”公孙遥不解。
纪叔解释：“老奴也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但他来时，问了一下三月初九那日傍晚，家中是否有派为期去过天外天酒楼买酒，老奴答了是，之后他的脸色便很是不好！”
作者有话说：
女鹅：陷入摆烂第一步——赌钱真快乐！我堕落了QAQ
ps：以后还是每天晚上九点左右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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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要不要？◎
宁王李怀延, 真正的天之骄子，诸位皇子中唯一能与皇后所出的皇长子李怀宸媲美之所在。
母亲是皇帝的表妹萧贵妃, 出身归远侯府；而他自己, 为了巩固这一层亲缘关系，娶的也是归远侯府嫡出的表妹，萧楚衣。
不少人言, 皇帝之所以至今未曾立储, 就是在皇后所出的皇长子与萧贵妃所出的皇三子中动摇。
皇长子贤德，皇三子势强且能干, 的确都是储君的绝佳人选。
公孙遥和李怀叙一同走进厅里时，李怀延正毫不客气地坐在原本该是他们夫妻才坐的主位上。
看见他们回来，他凌厉的目光蓦然扫了过来。
公孙遥一刹被他的尖锐吓到, 觉得他这气势，今日似乎是来找麻烦的。
“三皇兄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李怀叙却是比她要头脑简单许多, 见到他坐在那里, 也不管他神情如何, 自顾自便走过去与他并排坐在了一起。
“老九，你们夫妇今日去哪里了？”
公孙遥刚在李怀叙左手边坐下, 便听见李怀延好似审问般的语气。
“没去哪啊。”李怀叙笑笑, “皇兄突然问这做什么？”
“没去哪？”李怀延眯起并不和善的眼眸，“你要我去把那顺德赌坊的老板揪来一问究竟吗？”
“三哥！”李怀叙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做什么？我就这一点爱玩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怀延无心与他说笑：“那我再问你一遍，你们夫妇今日都做了什么？”
“去了齐家酒楼和表哥他们用饭，又去了一趟顺德赌坊。”李怀叙干巴巴地说完, 问, “三哥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
李怀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继续问：“你手下那个叫为期的呢？”
“在呢，跟我们一道回来的，怎么了？”
“把他叫来。”
李怀延的蛮横远超出公孙遥的预期，明明都是皇子，又都是兄弟手足，他这样的态度，倒显得李怀叙就是个该与他听命的属下随从一样。
她略为不满地悄悄看了一眼他，却居然就被他狠辣的目光捉住。
“你去赌坊……”李怀延略微不可置信道，“是带着你的王妃一起去的？”
“是啊。”李怀叙正差人去喊为期过来，听到李怀延这话，又回过头来看了眼公孙遥。
“哼。”李怀延果然立即很瞧不上地鼻孔里出着气，“你们夫妇倒还真是夫唱妇随。”
“这不是新娶了娘子，无论做什么都得粘着我嘛，甩都甩不掉。”李怀叙无奈道。
“不过，今日怎么不见三哥把皇嫂也带来？我还想皇嫂能多带我家娘子玩玩，省的她整日粘着我呢。”
“你皇嫂是同你一样整日没事干的吗？”
李怀延再次十分瞧不上地睥了眼他，高仰至目中无人的头颅，叫公孙遥恨不能往他的鼻孔里插两根大葱。
等到为期终于过来，李怀延这才收起与李怀叙闲聊的心思，认真打量他。
“听闻你三月初九那日傍晚，也正巧去了天外天？”他问。
“是。”为期道。
“去做什么了？”
“殿下那日说想吃天外天的美酒与烧鸡，所以就差属下去买。”
“哦。”李怀延作恍然大悟状，“老九，你听见了吗？”
“昂？”
“你三月初九想吃烧鸡，派了你手下最能干的人去了一趟天外天，回来我的人就死了。”
李怀延磨牙凿齿，露出他今日真正之目的：“老九，你就没什么想要跟我解释的吗？”
李怀叙眼睛微微睁大，脑袋单纯的人，却并不是蠢，自然很快便能理解自家三皇兄的意思。
他连忙大喊道：“冤枉！这绝对冤枉！三哥，我可从未想过要对你的谋士下手！”
“那这巧合你怎么解释？”
“那我怎么知道？”李怀叙无辜道。
“三皇兄，你是再了解我不过的，我平素里虽然爱玩，爱赌钱，但我可从未敢起过杀人的心思。”
“上回我请来的西域舞姬害死了兵部那位大人之后，我被父皇罚了好一阵子，我我我，我哪里还敢再碰这种事情？”
李怀延眉间深锁，神情窥然不动，定定地观察着李怀叙，显然并不确定是否该信他这番话。
“而且三皇兄都说了是巧合，巧合我还怎么解释？”李怀叙却根本不管他信不信，紧接着又喋喋不休道。
“三皇兄，三月初九可是我新婚封王的大好日子，本来还有一群人那日是要请我去吃酒的，我都没去，特地留在家中陪我娘子。为了叫娘子享享口福，才又特地差人去天外天买点烧鸡和酒来。结果你居然凭这一点巧合就要怀疑我，直接上我家门来兴师问罪，未免也太霸道了！”
“老九你说什么？”
李怀延立时又怒目圆睁，瞪着面前的李怀叙。
“死的是我的谋士，你自然不心疼，现在风凉话都说的这么顺畅了？”
“死的是你的谋士，那你倒是叫大理寺和京兆府认认真真去查啊，找我作何？”
李怀叙理直气壮道：“我就不信当时那酒楼，除了为期以外，没有别的人在场，我就算要杀你那什么谋士，我会这么蠢，直接叫我最能打的属下去吗？三皇兄未免又太小瞧人了！”
“你……”
他三句两句的，终于彻底将李怀延搅到气急败坏。
但诚如他所言，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这才病急乱投医，找上他的门来的。
他这些年为了夺嫡，特地拉拢了同样对皇后深恶痛绝的二公主李合宜。
李合宜的生母姚贵妃虽然已经故去，但姚氏的母家是当朝的显国公府。现任的显国公，还是李合宜的外祖父。在姚氏去世后，李合宜依旧与外祖家保持密切的联系。
而他夺嫡，便需要用到显国公府的势力。
然而身为当朝唯一一位地位俸禄均等同于王爷的公主，李合宜自然也不是吃素的，知道他想要利用自己，提出的条件便是要在他的府上安排一个她选的谋士。
他觉得这女人有点疯，怕不是还想着女主称帝。但最后为了长久之计，也还是同意了。
而那个谋士，就是此番在天外天醉死的那个。
事情一出，李合宜便怀疑这事是他干的，是他不想要那谋士再继续监视他，所以近来与他争吵颇凶。
他百口莫辩，自然只有将这真正的凶手揪出来，才能洗刷自己的清白，重获她的信任。
“我也不是说一定是你干的。”李怀延一掌拍在桌子上，“实在是大理寺和京兆府那群废物，这么多日都找不出一丝的线索来，叫人头疼！”
“找不出线索，那皇兄想想自己近来同谁结过怨不就成了？”李怀叙自觉机灵道，“最好把那谋士的恩怨也查查，万一人家从未想过针对你，只是厌烦那个谋士呢？”
“你少胡言乱语！”李怀延吼他。
“谋士的恩怨要查，你这个手下也跑不了，待我再给京兆府和大理寺几日时间，看看他们能查出点什么来。”
“老九你今日最好不是在与我戏耍胡说，若是将来真叫我发现，事情是你干的，你知道后果！”
“那我便自觉任由皇兄处置！”
他一副没心没肺、无所畏惧的样子，终于彻底将李怀延的疑虑打消了七八分。
烦躁不堪地扫了眼公孙遥和厅中仍站着的为期，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他的府邸。
公孙遥紧绷的神情，总算在此刻松懈下来。
“吓到了？”
李怀叙不知何时正望着她笑。
公孙遥抬头，只见到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才没有。”她今日似乎特别喜欢嘴硬，“我就是想起正午他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我提醒过你的，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是巧合，可它永远也只能是巧合啊。”李怀叙无所谓道，“娘子总不会真的怀疑事情是我派为期去做的吧？”
“那倒不是。”公孙遥摇摇头，“只是觉得，万一，是有人特地想要栽赃给你，非说是你做的呢？”
“有谁这么闲得慌。”李怀叙兀自发笑，“看来娘子今日还是玩的不够痛快，还有闲心惦记这些。”
“关今日玩的痛不痛快什么事？”
公孙遥不想再与他打嘴仗，摸摸自己衣袖袋子里的金叶子，换了话道：“我记得，你今日赢了有十几张银票吧？”
“是。”
“拿出一张来。”她低头，自自己的钱袋子里也掏出一片金叶子。
“今日那顿饭是酒楼老板请的，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交情，但今日咱们又在人家的赌坊里赢了那么多钱，合该给人家一点好处的。”
李怀叙撑着脸，眼神惊喜：“那我今日要给他赏赐的时候，娘子怎么还拦着？”
“……”
那当时不是不知道要赌钱，也还没赢钱吗？
公孙遥嗔怪地看着他：“日后你也还是少给的好，除非……”
“除非像今日这般赢了很多钱。”
李怀叙明白地接道。
公孙遥听出他这是在故意打趣自己，冲上去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的胳膊：“但是赌钱这种事情，不少时候都是看运气的，你日后还是要少玩，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李怀叙呲牙咧嘴，自自己怀间将全部的银票都掏了出来，递给公孙遥。
“这些赢来的，还是托娘子替我看管着吧，我这人花钱就是爱大手大脚，还真别说，今日有娘子在，省了不少。”
公孙遥捏着那厚厚的一沓银票，送了他一句：“油嘴滑舌。”
李怀叙脸上噙着笑，也不反驳，安静地看公孙遥在自己身边坐下，认真数钱。
待她数完了，他才又道：“对了，明日我邀了二皇姐和驸马上家里来做客，辛苦娘子安排一番，也不用太多准备，就是自家人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岐山公主？”公孙遥想起来，上回李怀叙带人划船，将人载入水中，的确是该与对方好好道个歉的。
可那位二公主背地里又很不客气地说过他们家的坏话。
她心下纠结，不是很想对她客气。
“我二皇姐这人，没什么别的坏毛病，就是心高气傲。”李怀叙又适时道，“娘子平日里若是听见什么，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般，除了自己，谁也瞧不上。若是实在觉得难受，就告诉为夫，为夫再想办法替你好好报仇。”
公孙遥忍俊不禁：“你能替我报什么仇？”
不过旋即，她又想起李怀叙划船把人载落水的事。
倒也的确算替她报仇了。
她抿着笑，不再理他。
是夜，两人又各自洗漱完毕，准备上榻。
李怀叙吹灭了屋中最后一盏灯后，借着朦胧的月色，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的细腰。
“娘子今日玩的开心吗？”他自觉地将脑袋枕在公孙遥肩上，话中意味不明。
而一整日下来，心情都在不断刺激起伏的公孙遥，不想在这静谧的深夜里，还会再感受一波疯狂的心跳。
“开，开心？”
她无措地回头，迷惘的眼神中恰好倒映着那张许多姑娘见了都要自愧不如的英俊面庞。
还想再说些什么，脑袋便被人突然扣住，唇齿相贴——
“我还能让你更开心一点，要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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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一巴掌◎
“唔……”
公孙遥想回答, 可他的吻来势汹汹，根本没有给她留下回答的机会。
刚尝到了一点甜头的男人, 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 怎么会放过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样绝妙的时刻。
被迫仰头的姿势实在不舒服，公孙遥一边被动地承受着他的亲昵，一边又在想办法与他推搡。
可是只能将自己推的与他越来越近。
他坚硬的胸膛就像裹了一块冬日里的炭火, 灼烧的她后背发烫, 如同靠在一块炽烈烙铁上的触感，叫她觉得十分不适。
“李……唔……”
好不容易找到一丝说话的机会, 又很快被掠夺。
藏在她腰间的手就像是禁锢住她的铁笼，叫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
“李怀叙……”
等她终于能说出完整的三个字，只是李怀叙蓦然将她松开, 又把她换成了与自己面对面相贴的姿势。
眼里泛着星星点点桃花的男人，在情动的时候, 最收不住幽深的魅力。
公孙遥措不及防地看着他, 轻轻攀在他肩上的双手, 在不知不觉中，居然变得抓紧。
就像是在给他鼓舞与回应。
齐整的牙齿再次被人试探的, 用舌尖逐渐抵开。
如同重归池塘的锦鲤, 活蹦乱跳，欢呼又雀跃。
一尾入池, 激起千层涟漪。
公孙遥渐渐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看着眼前这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俊脸，最终也选择了沉默地闭上眼, 任凭窗外月色泼洒在自己身后, 落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沉沦, 又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从床前屏风逐渐推到了窗边柜上，月色更加卖力地亲吻着她，仿佛要吸走她身上所有的灵气。
她虚虚地攀着李怀叙的脖颈。
她的顺从与妥协，并没能安抚住他本就有些躁动的情愫，反而更加激起了他偌大的贪欲。
“遥遥……”
她好像听见耳边一句极轻的呢喃。
“要不要？”
所有的神经都在这一刻被唤醒，身前不知何时升起的突兀触感，刺得公孙遥头皮发麻。
她又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很快，她便被李怀叙打横抱起来甩在榻上。
“不想要……”
她平躺在榻上，可怜巴巴地喘着气，眼底莹莹的惊恐与害怕，叫眼前的男人神色越发幽深。
他双腿分开，跪在她的两侧，腰背微屈，脑袋也低垂，低声下气似乞求道：
“可我是个正常的男人。”
公孙遥咽了下口水，湿漉漉的眼睛在听到他这话时，不自觉自他的脸上下移。
很快，她便难堪地别开。
她看得见。
她当然知道，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可我不想。”她默默地，从一旁揪过被子想要盖在自己身上。
结果被李怀叙一把扯掉，沉重的躯体毫无意外地，压在她纤瘦的身上。
“我是你夫君，做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蛊惑般地问她。
公孙遥脸颊滚烫的已经能蒸熟鸡蛋。
她自然知道这种事情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前几日，明明前几日他都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跟发了疯一样？
还是因为济宁寺那个吻？
那个吻，让他觉得他是可以更近一步的，是吗？
她脑子还在一片混沌，后悔着当日鬼迷心窍，居然就答应了他的要求，李怀叙却已经难耐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不乱来，想个办法帮帮我好不好？”
她是想说不好的。
可她回头，看见他已经是满满一脑门的汗，微微漾着红晕的脸颊，卑微起来倒比姑娘家还要可怜几分。
她想拒绝。
可到底没有拒绝。
“只能，只能这样……”
她的回答给了李怀叙莫大的鼓舞，他亲了亲她白嫩的指尖，眼里忽而堆满了笑意。
月色终于被遮住，床前荡下最后一片帷幔。
—
翌日晨起，唯有李怀叙一人先醒。
公孙遥枕在他的臂弯里，还在安心睡着。
他看了看外头天色，没有吵醒她，而是选择自己悄悄地起身下榻，先去迎接马上就该到他们府上的二公主李合宜同驸马薛明睿。
李合宜进到他家厅中，先行打量了眼四周，不出所料问：“你的好王妃呢？不会日上三竿还没起来，任由客人自己坐着吧？”
“皇姐说哪里的话。”李怀叙赶紧陪笑道，“王妃昨日多操劳，今日我便特地要她多睡会儿，实在是不知道皇姐你们来的这样早，早知道我便该叫她一同起来的。”
“果然人还是得对比，没想到你这样的混不吝，成了家，倒还显得靠谱了几分。”李合宜瞥着他，话里阴阳怪气的，不知是夸赞，还是嘲讽。
李怀叙只做没听见，笑嘻嘻地引他二人先去后头的园子里坐。
“我已叫人准备好了一壶最上等的黄山毛峰，就等着二皇姐和驸马赏脸过来呢，之前泛舟一事，实在对不住二皇姐，今日二皇姐能与驸马同来，可就算是原谅我了？”
他一边引路一边笑，不知是不是昨夜实在过的太餍足，眼角的桃花泛滥的比边上的桃树还要过分。
李合宜只觉得受不了。
“别误会，我和驸马，今日可都不是为了你而来的。”她冷冷道，“要不是就你会卖乖，要走了父皇那儿最好的一罐黄山毛峰，我可不上你这地方。”
驸马薛明睿却道：“臣今日前来，是特地为贺殿下封王之喜，时过多日，臣才将礼送上，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明晃晃是在打李合宜的脸。
李合宜表情瞬僵。
李怀叙愣了下，立马又如沐春风般挤在他们夫妻之间笑道：“不嫌弃不嫌弃，驸马送的一套碑帖，正好是我之最爱，马上我就要回去将它摆在书桌前，日日观摩，夜夜苦练！”
平白遭了自己驸马的拆台，李合宜正在气头上，听见李怀叙的话，当即又不痛快地怼道：
“你爱什么爱？你平日里能在书房待几时，你自己不清楚吗？你姐夫是念你马上也要入朝为官，想你学有所成，所以才赠你这碑帖，你最好别辜负了他的心意，好好练练你那狗爬的字。”
李怀叙讪讪：“皇姐说的自然……”
“还有，你那王妃，你是还不准备叫她起来吗？这都什么时辰了，到底还有没有点做王妃的样子？这竟便是父皇和淑妃娘娘为你选定的王妃？真是不知道选了个什么东西……”
“……”
平日里李合宜无论怎么教训他，李怀叙其实都是能忍的，毕竟他自小不学无术，这种话早不知道听过几百回了。
但她如今这样说公孙遥，他觉得，有些东西该不忍，还是应当不忍的。
“那公孙家的女儿，也不是父皇和母妃主动要定的，是皇后娘娘举荐的呀。”他不满地嘟哝道，“何况……”
“她真的没有错，我都说了，是我昨夜折腾的她太过，她累着了，所以我才要她多睡会儿的，皇姐又不是没成过亲的人，何必非要揪着这点不放，拼命指责她？”
“我……”
都是成了亲的人，李合宜自然不会不懂他在说什么，一边生气地还想再怼回去，一边却又因为他的话，无端觉得羞耻，默默地回头看了眼走在自己身后无时无刻不沉默寡言之人。
自从与他闹掰开始，她其实已经许久未曾与他同过房了。
不是她不愿意，而是这个呆子，他不愿意。
他宁愿整日宿在书房，也不愿意主动回屋与她躺一张床榻。
她默默地攥紧了手心。
对于李怀叙的话，心中憋着一口气，却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发泄出来。
只能继续跟他在园子里走着。
正是春日好风光，李怀叙的府邸里，桃花和玉兰开的最盛。他们一路走过来，只见四处都是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而在清浅粼粼的水仙池畔，早已经有人准备好了一切茶果点心。新到的黄山毛峰沏开，于甜腻春景中，溢出淡淡茶香。
李怀叙和薛明睿皆心情大好，打算下棋一局。
李合宜便坐在边上看着，懒懒的，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打量几眼姓薛的，对于他从始至终未曾看过自己一眼，表示相当不满。
等公孙遥睡醒，姗姗来迟的时候，棋局正走到了末尾，是李怀叙被逼到穷途末路了。
见她过来，李怀叙便朝她伸出了手，似想要她安慰安慰自己。
李合宜淡瞥她一眼，语气微讽道：“总算起来了，你们公孙家的女儿，都是这般没规矩吗？”
公孙遥脚步顿了下，原本还急促的步伐，突然变得沉稳许多。
她没有理会李怀叙的伸手，而是站在李合宜面前，恭恭敬敬地与她道：
“二皇姐，驸马，今日实在是妾身之错，因贪懒而起迟，怠慢了二位，万望二位见谅，妾身定谨记此番教训，日后绝不再贪睡。”
“日后？”李合宜笑道，“得亏今日是我来这府上，若是此番来的是父皇或是淑妃娘娘，我瞧你哪还有功夫说日后。”
她说话有些咄咄逼人，公孙遥觉得自己听得不大舒服。
可今日的确是她自己犯了错，她便只能忍下她说的这些话，继续乖巧懂事道：“是，二皇姐教训的是。”
“都说你是京中难得的美人，美人有些性子，倒也是常理。但你不要忘了，你如今嫁的是天家，我们李家，从来容不得如此错漏百出的儿媳妇，你明白了吗？”她又继续得寸进尺，以长辈的身份与她道。
公孙遥也只能垂着脑袋：“明白。”
李合宜这才稍稍满意，要她入座。
然而，在一旁早就看不过去的李怀叙却在此时道：“可我觉得皇姐这话说的不对。遥遥是我母妃亲定的儿媳妇人选，母妃素来疼爱她，便如同自己的亲女儿一样，每回进宫，待她可都比待我还要好上许多。
适才皇姐说，若是父皇或是母妃过来，事情便会不同。我想，今日若真是母妃过来，她是巴不得不叫人吵醒遥遥，要她再好好睡个饱觉的。所以，皇姐此言差矣。”
“你说什么？”习惯了被人敬着捧着，以上位者姿态教训人的李合宜，想不到今日居然会在这府上，被自家弟弟教训第二次。
“李怀叙，你再说一遍！”她绷着脸道。
“我说皇姐说的不对……”
啪——
李合宜抬起手，一巴掌便朝他甩了过去。
可惜一层又一层，公孙遥眼疾手快，挡在了李怀叙身前；驸马薛明睿眼更疾，脚也更快，直接一个箭步挡在了公孙遥身前。
最终，李合宜的巴掌，竟落在了她自己的驸马脸上——

第三十二章
◎王妃明白什么叫做.爱吗？◎
“薛, 薛明睿……”
李合宜脸色惨白，看着被她一巴掌打到脸颊微微扭曲的驸马, 突然手足无措。
薛明睿却只是微蹙了蹙眉头, 并没有冲她大呼小叫，也没有冲她疾言厉色。
是的，他早就已经对她失望透了。
不只是脾气, 这些年, 她的所作所为，他早就都已经失望透了。
“公主要发脾气, 也要看在哪里，这里是瑞王府，瑞王殿下是您的亲弟弟, 您不该动手。”他正过刚毅的面庞，与她没有什么情绪地道。
“我当然知道他是我亲弟弟！”
李合宜又气又急地看了眼一脸呆滞被众人护在身后的李怀叙。
“正是因为我有这样不争气的弟弟, 所以我才难过, 我打他是在教他, 这难道不对吗？”她一边红着眼眶，一边理气直壮道。
“公主想教瑞王殿下什么？”薛明睿义正言辞地反问道。
“瑞王殿下本性纯良, 爱护自己的妻子, 是人之常情，公主这样对着自己的亲弟弟动手, 传到陛下的耳朵里，难道真的不会觉得，自己才是最需要被教的那一个吗？”
“你是在指责我？”李合宜一瞬惊讶，旋即又不可置信道, “薛明睿, 你如今是在拿我的父皇来指责我？谁给你的胆子？我父皇当年把我交到你手上的时候, 叮嘱过你什么你都忘记了吗？”
“你自己明明都知道，爱护妻子，本就该是人之常情，可你呢？你这些年，可有爱护过我半分？如今你倒是在这里提我父皇，我父皇当年对你的教诲，你可有一字记得？”
薛明睿坚毅不屈的脸色，终于微微似出现了一丝裂缝。
记得，陛下对他的谆谆教诲，他怎么会不记得。
新婚时，他也想着日后要好好与这位金枝玉叶相处。她贵为公主，自小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而他是个莽夫，千万不能叫她在他这里受了委屈。
新婚头两年，他们也曾浓情蜜意，如胶似漆。
可后来，他便撞破了她与宁王还有萧贵妃暗地里勾结，草菅人命之事。
他才知道，这哪里是普普通通娇滴滴的金枝玉叶，她根本就是一个心肠比蛇蝎还狠毒百倍的女人。
她与他们同流合污，背地里合力夺嫡，根本就没他想的那般简单。
“薛某，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更无愧于陛下，任凭公主怎么说，都不会变。”
那丝裂缝很快被他弥补，他站在原地，完全又是一副孤傲冷漠的样子。
公孙遥不明白这一对夫妻之间究竟都发生过什么，只是悄悄与李怀叙对视了一眼，互相都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说话。
而李合宜怔怔的，听着他的话，狰狞到猩红的眼角彷徨间落下一滴泪。
“好，你清高，你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陛下，偏偏就是不肯无愧于我。”
她愤然转身，牡丹红的裙裾甩开鲜艳的颜色，径自消失在满目的花丛中。
李怀叙欲言又止，想要派人跟上去，却又担心李合宜会更加大发雷霆。
而这么多年，薛明睿早已习惯了夫妻之间这样的争吵，转身冲李怀叙抱拳，替方才李合宜的事情赔礼道歉。
“没事没事。”他讷讷道，“就是委屈了驸马，这一巴掌……”
薛明睿是个武夫，更是官居四品的金吾卫中郎将，平日里不是在练功夫，就是带着手下在京城各处巡逻，所以一直面庞略黑。
这一巴掌印在他的脸上，黑里透着红，虽不严重，但面对面瞧去，还是有些隐隐的滑稽。
“实在是多谢驸马了。”他一言难尽，赶忙也朝薛明睿抱拳致谢。
而薛明睿是个十分讲究礼数的，礼尚往来又与他再次垂首抱拳：“今日殿下盛情邀请，本不该如此轻易就离去，但公主还不知道会去哪里……”
李怀叙立即道：“我懂我懂，你赶紧去看看皇姐吧，她这人脾气就是这般，哄一哄就好了，驸马可千万不要因此与她生了嫌隙。”
嫌隙倒是早有了。
可薛明睿不会拿这种事情与外人说，只是点了点头：“不会。”
李怀叙便又灿烂笑开：“那驸马若是能将皇姐哄回来，就叫她再留在我这儿用个午饭吧。我封王后，父皇便为我选定了新的府邸，这段时日再修缮修缮，过不久也许就要搬过去了，下次再邀你们上门，也许就是新宅子了。”
“好。”
薛明睿再次应下，终于转身去寻李合宜。
公孙遥在旁看着，从始至终都未曾出声，直至此刻才道：“驸马与公主，倒不像一日累积的恩怨。”
“可不是嘛。”李怀叙长吁短叹的，拉起她的手，“适才太惊险，实在是辛苦王妃了。”
公孙遥不以为意：“我又没挨巴掌，辛苦什么？”
“若是驸马不在，那巴掌不就是王妃挨着打了？”李怀叙摩挲着她的指腹，“想不到王妃如此在意本王，本王十分感动……”
“你少自作多情了。”公孙遥一下甩开他的手，“我就是看不惯公主随手打人。”
“何况，我如今已经后悔了。今日若非是你不叫我起床，又不许下人喊我，我何至于会睡到这么晚？往日我明明都起的很早的，都怪你……”
她抱怨着抱怨着，忽而就噤了声。
因为李怀叙一错不错地正看着她，清澈带笑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实在叫人说不上清白。
她一下便想起昨晚锦被底下发生的事，也是造成她今日迟起的罪魁祸首。
见她不说话也就罢了，脸颊上竟突兀地平添起一抹粉嫩的绯红，李怀叙一双桃花眼漾开，心情大好：“行行行，怪我都怪我，若非昨夜是我非要王妃帮我唔唔……”
他还想说话，可公孙遥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了。
拾了块糕点堵住他的嘴，一切便都清净了。
两人一道在园子里又坐了会儿，公孙遥起的迟，赶过来的时候，还未用早饭，如今眼前正有合适的糕点，她便自己也吃了几块，勉强裹腹。
李怀叙不饿，吃完那一块糕点后，便自己跟自己一边对弈，一边又与公孙遥道：“其实王妃日后不必在意这些有的没的，皇姐今日虽然说的都是些不中听的话，但有句话我觉得不错。
那就是除非是我父皇母妃他们来了，否则无论是谁，你都不用把他们放在心上，想睡到何时起便睡到何时起，全都无所谓。”
“为何？因为你是最无法无天的九皇子？”公孙遥不认同道，“我可还怕别人说我没规矩呢。”
“规矩都是做给人看的，你如今是我的王妃，除了父皇母妃他们，还需要向谁守规矩？”李怀叙扯扯她的脸颊，低低地问道，“嗯？”
公孙遥再次拍开他的手：“那可多了，即便你是王爷，世上也多的是你的长辈，孝道不可废。”
“我是说除了长辈。”
“那兄弟姐妹之间，也不能全然失了礼仪呀。”
李怀叙哀哀地叹一声气：“想不到王妃小小的脑袋里，竟还装了这么多古板的大道理。”
公孙遥觉得他在讽刺自己，并且找到了证据。
她板着脸，不再与他继续谈论这件事，转而问道：“你说，驸马究竟能不能把公主哄回来？还需要叫厨房做四个人的午饭吗？”
李怀叙兀自拿棋子搭着楼层玩，没头没尾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不然也不会被他冷落了这么多年，依旧每次出门都还要巴巴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这位二皇姐的痴情，他可比她自己都清楚得多。
公孙遥却不明白这其中的羁绊，单纯好奇地问他：“为何如此肯定？”
李怀叙搭楼的手顿住，抬眸煞有其事地看了眼她。
不过须臾，他便好整以暇，眼眸似轻佻，却又实在含情，声音顺着春日里的柳枝，荡在公孙遥耳边。
“或许，王妃明白什么叫做.爱吗？”
作者有话说：
王妃（摇摇头）：什么脏东西，不很明白QA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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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我的滋味◎
公孙遥眨了下眼睛, 总觉得李怀叙这话有点怪。
但他问她什么是爱？
她自然知道。
娘亲一辈子没有打算原谅父亲，却在去世前的最后一刻, 写了一封信给他, 要他来带她回家，认祖归宗，这是娘亲对她的爱；
惠娘为了守护她, 放弃了自由和嫁人, 耗了半辈子陪她待在公孙家那个暗无天日的小院里，这是惠娘对她的爱；
至于父亲, 他把她接回家，强硬地要求赵氏把她收入名下，记做公孙家嫡出的女儿, 他对她，应当也是有爱的, 只是随着时过境迁, 到如今, 估计早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因为二公主爱慕中郎将, 所以无论中郎将多么得罪她, 她都能原谅？”
“王妃聪慧，一点就通。”
可是男女之间的爱, 真的能有那么大作用吗？
公孙遥持怀疑态度。
她幼时一直以为父亲与娘亲是世上最相爱之人，可是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他在官复原职前，甚至连他真实的身份也没有告诉过娘亲。
所谓相爱, 不过是他抑郁不得志时的一点精神寄托。
亲人之间的爱她懂, 可是男女之间呢？
她惆怅着, 支着脑袋望向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没有再说话。
李怀叙看出她的不对劲，不知从何处摘来一根嫩绿的狗尾巴草，弯弯曲曲地伸到了她的面前，碰了碰她挺翘的鼻子。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公孙遥打掉狗尾巴草回神，金灿灿的日头底下，李怀叙分明就在她眼前，脸颊轮廓却跟渡了一层朦胧的金光似的，近难触摸，熠熠生辉。
她不是不想跟他说实话，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事情究竟该怎么说。
“没想什么就去用午饭吧。”李怀叙扔了狗尾巴草，又来抓她的手。
可是公孙遥却将手背到了身后。
“你不是说中郎将会把人哄回来吗？若是叫二公主见到了，估计又要训我。”
“我都说了，除了父皇母妃，其余的人，你都不用怕，那么害怕皇姐教训做什么？当她在狗叫就行。”
“……”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姐姐的？
公孙遥顿了一下，忽而设身处地，将自己代入到了李怀叙的身份，想着今日若是公孙绮或是公孙玉珍站在她面前，对她的夫君大呼小叫，颐指气使……嗯，那的确是跟狗叫没有什么分别的。
“那便狗叫吧。”她忽而变得开朗，在李怀叙默默已经收回了手的时候，又将自己背到身后的手往前递，示意他赶快来牵自己。
李怀叙还没见过情绪这么善变的姑娘，一时间哭笑不得，大掌毫不犹豫地又去抓住她，将她牢牢锢在自己的掌心。
夫妻俩穿过群芳盛宴的花园，一步一步往前厅回去。
厅中，李合宜果然又已经坐在了那里，委屈到刚哭红过眼的妆容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依旧精致完整到挑不出一丝错处。
也不知道驸马是怎么把人哄回来的，公孙遥默默地佩服着，挣开李怀叙的手，想要自行坐下。
李怀叙却好似故意，非要把两人的手臂拉直到不能再拉，才肯松开。
这一幕果然落入到了二公主李合宜的眼中。
“老九！”她语气不是很好地警告着李怀叙，俨然是觉得他在讽刺自己。
“诶！”李怀叙却傻傻的，佯装不明所以，“皇姐怎么了？”
“……”李合宜有点忍不住，又想发脾气。
但她今日已经发过一回脾气，若是再发脾气，驸马定不会再哄她。
她忍了又忍，问：“你府上剩的黄山毛峰还有吗？还有的话，午后匀一点给我和驸马，我们好带回去喝。”
寻常不论什么都是好说话的李怀叙，这个时候却是瞪直了眼：“那可是我在父皇面前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来的，二皇姐说要拿走便要拿走，那我喝什么？”
“你平日里又不贪恋黄山毛峰，你要喝什么不成？”
“不成，我近来就爱喝这个！”
“你……”
李合宜觉得，这个弟弟真是不打不成。
她瞧着李怀叙死皮赖脸的样子，没好气地问：“你近来有无什么想要的？说出来，皇姐送你。”
李怀叙欲擒故纵这么久，就等着她说这句话。
故作苦恼地思索了一番，道：“还真有个不情之请，想要皇姐把驸马借我一日，可好？”
“你要驸马做什么？”
“你别管我做什么，反正这黄山毛峰，也不是皇姐爱喝，到头来，不也是驸马的囊中之物？”
“你……”
骤然又被他打趣，李合宜面子上不是很挂的住。
心烦意乱地看了眼坐在边上同个锯嘴葫芦似的薛明睿，道：“他说的对，反正东西是给你要的，你自己决定吧。”
“好。”
薛明睿点了点头，既是在回应李合宜的话，也相当于，是在回应李怀叙的话。
公孙遥在边上看着，只觉这家人的相处方式真是奇怪，说这样的姐弟关系算亲昵吧，也算不上，但要说疏离，好像也不至于。
这样不远不近，好像也还挺好的，她想。
不似她和公孙家的那几个，若非是必要时候，她估计永远也不会请他们上门来，他们日后不论出嫁还是成家，有了新的宅邸，她也是懒得上门去的。
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
然而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不能想，总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公孙遥和李怀叙刚送走李合宜和她的驸马，便又有一架马车缓缓行驶到了他们的王府门前。
“遥遥！”
一听声音便知道，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赵氏。
不过倒是稀奇，这回喊的居然是遥遥，不是迢迢。
她回头，只见到赵氏正由人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脸上带着永恒不变的虚伪笑意。
“遥遥，王爷。”
与适才总是时不时便冷脸的二公主不同，赵氏的热络快赶得上盛夏惹人厌烦的太阳。
公孙遥蹙着眉，站在原地没动，看她一步步上到台阶来，脸上的褶子堆满，能挤死活生生的苍蝇。
“遥遥。”赵氏想执她的手。
她退了两步，没让。
“公孙夫人有何事？”
她生疏地唤着她公孙夫人，叫赵氏着实惊了一惊。
往常在家，公孙遥即便再明摆着与他们不睦，也总是会假模假样地喊她母亲，不想如今一出嫁，她倒是成公孙夫人了。
“遥遥……”可她如今不能跟公孙遥闹掰，她今日之所以会主动上她的门来，自是有事情来要她帮忙的。
她委婉地看着公孙遥，俨然是想要她请自己进门，她们再好好地坐下来谈谈的。
然而公孙遥就同看不见一样，并不打算理她。
两人僵持在门前，谁也不曾再开口。还是李怀叙在边上当瞧热闹似的，问：“公孙夫人上我家门来，可有何事？”
到了这份上，赵氏也是知道，指望公孙遥再搭理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了，于是便将希望放到了李怀叙身上。
“不瞒王爷，妾身今日前来，是最近新得了一对质地十分通透的白玉，叫人雕成了花好月圆的样式，想着王爷与遥遥新婚，所以特地拿来送与你们，希望王爷与遥遥百年好合，花好月圆。”
“是吗？”李怀叙惊喜，“如此，真是多谢公孙夫人好意了。”
“不算什么。”赵氏谦逊道，“遥遥是妾身的女儿，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这本就是应该的。”
“是，不然公孙夫人膝下那么多女儿，怎么偏偏就要把遥遥嫁给本王呢？”
“……”
给你脸了？
公孙遥觉得甚是荒唐地看了眼他。
转而不耐烦地问向赵氏：“你究竟有何事？”
“遥遥，母亲就是想来看看你……”赵氏无奈道。
“来看我？”公孙遥语气凉薄，“那你如今看到了，可以放心地回去了。”
“你不请母亲进去坐坐吗？”
眼看着公孙遥转身就要进府，赵氏赶忙又拦住她。
“哎，真是不巧。”李怀叙见状，赶忙上前揽住公孙遥肩膀，“公孙夫人，本王在你来的一刻钟前，正答应了要陪王妃出去吃馄饨，西市那片牡丹花圃前，最好吃的那家，公孙夫人可有尝过？”
“不曾。”赵氏讷讷道，“可是……”
“那夫人一定也不知道，那家铺子在每日太阳落山前，就会收摊关门。”李怀叙又遗憾道。
“公孙夫人有何事，要不咱们下回再聊？今日实在是不方便，你看，他们马车都已经套好过来了！”
公孙遥本以为他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想要帮她赶走赵氏，不想他居然提到了马车，疑惑的神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还真的有马车？
她惊讶至极，但一瞬便也能猜到，他大抵是早就盘算好了，只等公主和驸马一走，他便也要出门。
如今，倒正好成了帮她避开赵氏的工具。
眼见着他们真的准备好了马车，赵氏也知道，这人是彻底留不住了。
“遥遥。”她目送着公孙遥上去马车，又不甘心地叫住她，“你和王爷出去，高高兴兴地玩，母亲明日再来看你，给你带你最爱吃的酥饼。”
掀帘的动作顿在半空，公孙遥又回头，厌烦地看了眼她。
待到马车开始缓缓驶动的时候，李怀叙才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等过了前面的巷子，你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吧。”公孙遥避开他的问题，道，“你自己想去哪就去哪，我随便走走，自己回去就行。”
“为何？”李怀叙道，“我还要带你去吃馄炖呢。”
“如今她已经不在了，你不必再装了。”公孙遥戳破他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了，接下来，你想去哪就去哪吧，我不拦着，赌钱也好，和人吃酒也好，只要不要再喝醉了，一身酒气回来就行。”
李怀叙听笑了：“我喝什么酒，赌什么钱？你个小脑袋瓜，怎么就这么不能想我点好的呢？我叫人准备马车，是真打算带你去吃馄饨。”
“……”
公孙遥迟疑地看着他，显然还不是很相信。
李怀叙便又道：“昨日上酒楼，今日又在家中招待皇姐，我吃肉实在是吃腻了，西市的馄饨不大，很小一碗，还有肉馅和素馅的可选，真的不错。”
听上去……好像还蛮可信的？
公孙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其实她也觉得，这几日吃肉吃的有些腻了，自成亲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便属济宁寺那晚的斋饭了，清清淡淡，却十分解腻。
“那你真的没有别的事要去做？”她仍旧有些不确定地问。
她已经习惯了，除了蝉月和惠娘之外，再没有别的人会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虽然李怀叙说的，是他自己也腻了。
可他会带上她，她已经相当诧异了。
“没有了。”
“那，就去尝尝吧。”
她好似十分勉为其难道。
李怀叙在她边上，扑哧一声笑开。
公孙遥立马收起抿唇的小表情，正襟危坐地瞧着他。
他的唇边有梨涡，笑起来时，叫人真的很难忍住不去戳两下。
公孙遥克制住蠢蠢欲动的手，板着脸，问他在笑什么。
“笑我家娘子，抿唇都这么好看。”
“我一定是三世积德，才能娶到这样美的媳妇儿。”
他靠在马车壁上，闲闲懒懒地瞧着她，桃花眼弯起来的样子，像月牙。
公孙遥听出他是在打趣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因为他的话，有些偷偷想笑。
“油腔滑调。”她嗔道，“待会儿馄饨若是不好吃，我便回家把你炖了。”
倚在马车壁上的人闻言，笑意顿时更深。
“那我的滋味，自然是会比馄饨好吃一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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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你这身材是怎么练的？◎
这人说话总是没边没际, 不顾廉耻，公孙遥觉得自己这几日下来, 已经快要适应了。
加之昨晚那件事, 比如今只是打打嘴仗还要叫她羞耻的多，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已经不足以再叫她动不动就脸红, 埋首到无法见人了。
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 定定地看了李怀叙几眼，而后默不作声地将脑袋转了过去, 掀起帘子欣赏外头的街景。
他们如今已经入了西市的范围，街上熙熙攘攘，四处都是采买和做生意的人群, 各色各样的百姓穿梭其间，背竹篓的, 叫卖汤圆的, 掀起的锅盖飘着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 游游荡荡入各人的眼。
马车在西市入口处停下，再往里便挤不进去。
李怀叙带她下车, 熟络地牵起她的手, 带她去寻那间全长安城最好吃的馄饨铺子。
“老板，两碗素馅的小馄饨！”
牡丹花圃前的馄饨铺子, 生意是别地的两倍不止，需要见缝插针抢坐在空位上，冲老板大声喊叫才能轮到一碗吃的。
公孙遥不常来这等地方，对眼前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娘子不是长安人？怎么没来过西市？”李怀叙问。
“来过。”公孙遥道, “只是不熟悉。”
往常她需要什么吃的, 都是遣家中的小厮来买。家中每月给她的银钱又只有那些, 她恨不能全都藏起来，故而遣小厮出来的次数也很少，自己出门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对于西市究竟有哪些好吃好玩的，也知之甚少。
“那娘子真是错过了许多。”李怀叙遗憾。
不过旋即又道：“没事，如今娘子跟了我，你夫君我别的不行，对于这长安城里里外外都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却是如数家珍，往后保管是叫你这日子过的有滋有味，开开心心！”
谈话间，两碗素馅的馄饨便已经上来了。
公孙遥意味不明地看了眼他，注意立马便被眼前新端上来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小馄饨吸引走。
馄饨的汤底是澄黄带点油的，馅儿却是正而八经的素，是混着豆腐和青菜叶的绿，一个不过拇指大小，连汤舀起一只，一口便能全部吞下。
“怎么样，好吃吗？”
李怀叙就像是在给人介绍自己最了不得的宝贝，非要听到人肯定的回答，才能算是满意。
平日里总是被他取笑的公孙遥，在吃下一口热乎乎的小馄饨后，心底里突然便冒起了一点坏心思，无端也想逗一逗他。
她细细地嚼着小馄饨，面色凝重，不似高兴。
李怀叙果然紧张问：“不好吃？”
“也不是……”
她继续边嚼着那一口拇指大的馄饨，边露出越来越古怪的神情。
李怀叙果然又继续小心翼翼：“那究竟是怎么样？”
“嗯……”她神情困惑，欲言又止，皱眉将馄饨艰难地咽了下去，却不说话。
李怀叙好奇的心理一时被吊到了最高处：“究竟怎样？”
“唔……”
公孙遥默默地扫他一眼，见时机总算是到了，突然之间扫去适才那些刻意伪装的愁容，露出最干净洁白的牙齿，平日里习惯了绷紧的脸颊，在这一刻，笑得就同那日赌坊赢钱时一模一样。
“还真挺好吃的。”她实话实说道。
李怀叙也终于反应过来，她这一路都是在逗自己，抿着唇冲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瞧着，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伸手又去捏了捏她的脸颊。
不知道姑娘家的脸蛋都是鸡蛋做的，还是只公孙遥的如此，李怀叙觉得，自己每每碰到她的脸颊，都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光滑，爱不忍释。
而这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被他这么一捏，公孙遥脸上的笑意突然就止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李怀叙，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还没到在外头也可以如此放肆的地步。
她急切地拍下李怀叙的手，转过身去，闷头又继续吃自己的小馄饨。
素馅的小馄饨依旧很好吃，但她心思已经明显不在这上头了。
所以接下去的满满一碗，都是索然无味。
付过钱后，李怀叙又带她在西市继续边走边消食。
这里的许多热闹，都是公孙遥不曾见识过的，她瞧什么都新奇，瞧什么都想试试，所以等他们打算回家的时候，跟在后头的为期同蝉月，已经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再塞不下更多的了。
公孙遥也在这时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如今的行为，当真像极了那些祖上穷了三代、而今突然乍富的人群。
可有什么办法，她如今有那么多嫁妆，还真就是突然乍富！
最后路过一家成衣铺子的时候，公孙遥又再次停下了脚步。
从前，赵氏对外常说她节俭，会持家，所以每年有人上门来给她们姐妹几个量尺寸做新衣裳的时候，给她的选择永远是几样素到不能再素的月白、竹绿一般的料子，成亲时穿的大红喜服，便是她今生有过最明艳的装扮。
“娘子还想试试衣裳？”李怀叙问她。
“我想试那个。”她站在铺子外，指着挂在墙上最显眼处的一套红色襦裙，葱倩的披帛搭在肩上，夺目又不突兀。
“那就试。”
好像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能包容她。
公孙遥侧目，觉得他这人有点奇怪，但很快又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他的没心没肺。
是了，他向来崇尚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自然也不会对她约束太多。
“还是下回再说吧。”
可是当曾经十分向往的东西，如今就在自己眼前真正唾手可得的时候，她的兴致却突然不是那么高了。
她仔细想了想，她其实是喜欢素的和浅的衣裳的，她真正不喜欢的，其实是被人束缚。
眼下赵氏已经管不了她了，她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再看别人的眼色了，自然也就失去了需要再靠这份鲜艳来证明自己的必要。
无论有没有这身衣裳，她都是自由的。
看着她在铺子前潇洒离去的背影，李怀叙站在原地，又望着那套襦裙陷入了沉思。
好像是自从济宁寺初遇过后，他终于再一次觉得，自己的妻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她还有许多的心事，还有许多的烦恼，不愿意与他诉说。
在她心里，他其实同外人还没什么两样。
他没有自作主张，替公孙遥买下那身衣裳，而是在看见她快要消失在自己看不见的人群当中的时候，加紧脚步追了上去，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坐在马车中回去的时候，公孙遥不知是不是逛街逛累了，脑袋枕在马车壁上，没过多久便打起了哈欠，昏昏欲睡。
李怀叙看了眼，自觉将她的脑袋掰了过来，搭在自己肩上。
公孙遥迷迷糊糊，没有拒绝，在马车开始行驶后没多久便彻底闭上了眼，微微小憩。
直至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她才又打着哈欠，茫然转醒。
李怀叙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没叫她再费劲起身和落地。
她双手攀在人脖子上，被他抱着走过了许久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双眸渐渐清明，脸上微有红晕。
“不是，我可以自己走的……”她解释道。
李怀叙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我就喜欢这么抱着，叫所有人都看看，本王与王妃的感情有多么好。”
“……”
有多么好？
公孙遥觉得她没看出来。
等李怀叙终于把她放到房间榻上的时候，公孙遥又突发奇想，突然捏住了他的双臂。
她先前就不止一次注意到了，李怀叙人看着虽然草包，时常不靠谱，但他的胳膊和手臂，倒意外的都还像那么回事，使劲的时候，摁上去硬梆梆的，孔武有力。
她之前还特意问过蝉月，蝉月说，他们上济宁寺的那日，便是他亲自抱着她，一路走上山的。
加上她昨夜与他接触时，又发现他胸膛实在坚硬，不像是寻常吃了睡睡了吃的弱鸡纨绔才有的样子，所以更加好奇。
“你念书不行，这臂力倒是挺好，几时练的？”
“昂？”李怀叙一时不察，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
公孙遥便又将眼神往下瞟，戳了戳他硬梆梆的小腹：“练成这样应当需要不少功夫吧？”
“是需要不少功夫……”李怀叙面色古怪，不知道她究竟想问什么，往下抓住她乱动的手指，掰回到正道。
“好了，你要是困了就好好睡觉，我去叫人来给你洗漱。”
“我不困了。”公孙遥眨着清醒的眼眸，坚持道，“李风华，我如今就是好奇，你成日里不是吃就是玩的，这身材究竟是如何练的？”
“想知道？”
李怀叙见真的避不开，干脆与她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公孙遥求知若渴地点点头。
长安城里，她见过的世家纨绔也不算少，但当真没有哪一个是跟李怀叙一样，坐在那里不开口不说话的时候，其实还挺风光霁月，颇有几分韵味的。
先前她还不知道是何缘由，如今几日接触下来，她觉得，她大抵是知道了的。
不仅仅是因为李怀叙他样貌生的好看，还因为他有一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身材，八尺的身高，肩宽腿长，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随便往那一坐，即便再懒散，也能瞧出一股生在权势最顶端的高贵。
但她实在想不到，是什么能叫一个平日里看起来无所事事好吃懒做的纨绔，练就这样一副钢铁般的躯体。
“当真想知道？”李怀叙撑着她的双手在她脑门的最上方，最后问一遍。
公孙遥又再次虔诚地点点头。
“那……”
他逐渐狎昵的眼神，叫公孙遥突然又觉得，接下来的事情也许不会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旋即，他便憋着坏笑，道：“那从前都是我亲你，今日换你主动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迢迢：好像发现了他的第一步不对劲……
老九：让我想想今天又该编出什么谎话来骗我的小娇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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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王妃会想要我纳妾吗？◎
公孙遥凝视着他, 没想他会提出这么荒谬的要求。
一瞬，她便抬起脚把人踢到了床榻外：“你想得美, 那我宁愿一辈子也不知道。”
“可我如今还真就想告诉你了。”
李怀叙没脸没皮, 又重新猛虎扑食一般扑了回去。
坚硬的胸膛就压在她身前，如同压了一块沉重的烙铁。
“怎么样，想不想知道？”他纠缠着问。
“不想。”
“真的不想？”
“真的不想……唔……”
那他干脆就不再威逼利诱, 而是直接噙住公孙遥尖嫩的下巴, 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小人！
公孙遥震惊，奋力想锤他的肩膀赶紧推开他, 结果骤然发现，自己不仅嘴唇被他堵的严严实实，连两只手腕也被他一只手就轻松拿捏住, 按在头顶，根本无法动弹。
好像每一次的亲吻, 于她而言都像一场漫长又胶着的战争, 起初还能负隅顽抗一阵, 到最后就只剩丢盔卸甲，把自己连同所有的城池, 全都很没骨气地一起交出去。
她被李怀叙压着, 浑身哪里都不能动，虽然这种亲吻于他们而言早就都已经不是第一次, 虽然他们昨夜，也早就做过比这更放肆百倍的事，但她仍不能清醒地接受这一切。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报复似的, 狠狠往李怀叙的唇瓣咬了一口。
“嘶——”
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李怀叙总算放开她, 震惊又不可思议地抬高了上半身。
“你耍赖！”公孙遥言简意赅，不喜欢他这种强迫又无赖的行为。
可他以往哪次不是强迫且无赖的？
见她面色真的比往常凝重了不少，李怀叙自然也不会再压着她强来，摸了摸被她咬破皮的一点唇瓣，默默地又俯身，从后往前轻轻地抱住她。
公孙遥的个子在姑娘当中，已经不算矮，但这么被李怀叙抱在怀里，还是显得小小的一只。
他轻而易举地锢紧她，道：“不高兴就咬人，谁教你的坏脾气？”
公孙遥愤然：“你耍无赖才是坏脾气！”
“我就是这个狗德行，你是第一日知道吗？”
“……”
秀才遇到流氓，那有些事情，便是永远说不清的。
公孙遥说不过，又想抬脚去踢他，却被李怀叙早有防备地压制住。
“别乱动，再乱动，我还像昨夜一样欺负你。”
他话说着，便故意抱紧了一点她的腰，叫她的后背能更加清晰地贴着他的胸膛。
一句话和一个动作，终于彻底叫公孙遥噤了声。
她背靠在他怀里，他身体里的一举一动，她都清楚到不能再清楚。
想到昨夜触摸过的滚烫，她一下背部僵直到恨不能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可李怀叙搂着她：“乖，给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事……”
他还记得这事呢？可公孙遥觉得，自己如今已经快要听不进去任何东西了。
李怀叙不管不顾，将脑袋埋在了她的后脖颈处，自顾自便开始说道：“从前明月宫的贤妃娘娘，你知道吗？”
公孙遥顿了下。
本来是不知道的，但出嫁前，家中为她请的教引嬷嬷，正是从前在明月宫当过差的，时不时便会在她面前提起逝去的贤妃娘娘和已经荒芜的明月宫，所以她多少也知道了一点。
她没开口，只是鼻腔轻轻地应了一声。
“贤妃娘娘死的时候，我其实还没出生。”李怀叙回忆道，“传闻，她从前是父皇最爱的宠妃，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那种。那一阵子，父皇只要是去后宫，必定是去贤妃娘娘处。”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隆宠盛极的宠妃，却在接连诞下一位皇子和一位皇女都尽数夭折后，自己也郁郁而终，享年不过二十五。
“当年贤妃娘娘诞下的，是六皇子与七公主，在他们全都不满周岁便夭折过后，宫中一时便流言四起，说是贤妃娘娘身子有问题，所以才导致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全都尚在襁褓便不治而亡。”
而当时的贤妃刚生产完，又失去了第二个孩子，正是身心都最脆弱的时候，这些流言整日在她脑海中飘荡来去，叫她很快便受不住，撒手人寰，随着孩子去了。
“她死后，父皇很是难受了一阵子，直至后来宫中又来了一位舒婕妤，与贤妃娘娘长的很是相像，这才解了一些父皇的相思之苦。”
而舒婕妤得宠之后，自然也很快便有了身孕，因为贤妃的缘故，皇帝将这一胎看的尤为重要。
可惜，舒婕妤诞下的八公主，虽然没有同贤妃的两个孩子一样，生来便夭折，却也是体弱多病，自小汤药不能离身。
一时间，从前那些对准贤妃的流言蜚语，明里暗里便调转了方向，扫向了威严的帝王。
贤妃和舒婕妤接连诞下的三个孩子都有问题，那么问题究竟出在谁的身上，答案显而易见。
“舒婕妤诞下八皇姐后不久，母妃便有了我，所以那时，人人都盯紧了母妃的肚子，生怕她也生出个药罐子来，惹得父皇彻底龙颜大怒。”
万幸，最后生下来的李怀叙平平安安，没病也没灾，是个十分活泼好动，灿烂爱笑的孩子。
淑妃因此从一个小小的贵人直接跃升到了妃位，李怀叙也一时之间，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孩子，有时连在御书房办事，都要淑妃把他带来，看着他在边上玩。
但即便如此，淑妃还是因为贤妃和舒婕妤的事，对李怀叙的身体一直照顾的小心翼翼。自他晓事起，便要他每日晨间都早早地起来，勤加锻炼，直至他成年，需要在宫外自立府邸，她才无法每日都派人管着他。
也正因如此，李怀叙才能有这般与他好吃懒做的习性全然相反的身材。
公孙遥恍然大悟，直至听到此处才彻底明白，为何先前李怀叙明明一直都在闯祸，却还是自信满满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皇帝的庇佑。
因为他曾是皇帝带在身边，最宠爱的那一个。
他的出生，证明了皇帝的身体没有问题，叫宫里宫外的那些谣言，全都不攻自破。
如果长大后他没有长歪的话，她想，皇帝估计还会更喜欢他。
但那样的话，估计李怀叙也会真正置身于夺嫡的风波当中，难以抽身。
所以明面上太过纨绔胡闹不好，太叫皇帝喜欢，也不好，公孙遥兀自绝望，觉得这当皇帝的儿子还真是难，要平平庸庸，既不出众，也不胡闹，会明哲保身的那种，才是最好。
她不指望能做皇后，只想当最后所有人的伪装都撕下的时候，互相残杀溅起的血，不要落到自己头上。
她的思绪已经因李怀叙说的事而完全飘到了九霄云外，李怀叙却还在说着自己的身体，给她倚靠的胸膛越发变得滚烫和灼热。
“所以不出意外，你夫君身子骨一直都会好着呢。”他动了动腰身，“等你何时做好准备了，就叫你尝尝我的厉害。”
“……”
公孙遥默默将身子前移，不是很想感受这种厉害。
李怀叙抓回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翻身一巴掌捂住嘴，道：“我困了，你喊人进来为我洗漱吧。”
李怀叙掰下她的手，果不其然见到白皙的脸颊上一抹异样的绯红。
“跟你说正经事，羞什么？”他恬不知耻地笑了，“你爹和你娘，难道不也是做了这种事才有的你？我适才说的贤妃娘娘，还有舒婕妤，还有我母妃，不也都是……”
“你不许再说了！”公孙遥急急忙忙又捂住他的嘴，就是不想再听到那种臊人的话。
可她的脸颊实在忍不住，由绯红又逐渐变成了酡颜，脸上红彤彤的两团，像是被人用梅花浸染上去的。
李怀叙望着她，笑容逐渐放肆，掩藏着不怀好意。
公孙遥着了急，又踢了他一脚，道：“那你既然要同你父皇一样，你父皇三宫六院那么多嫔妃，你也跟他一样好了！”
“我……”
李怀叙眉心一跳，不知她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不过看着她恼羞成怒的神情，他马上也能猜到，她是真的没话可以说了，又不想叫他得逞。
他似苦恼地琢磨着公孙遥这话，须臾，问：“王妃日后，会想要我纳妾室吗？”
哪个做正头夫人的会喜欢家里有个小妾？
公孙遥虽然知道自己同李怀叙没什么情谊，但也不想要家里有另一个女人来给自己添堵。
她看着李怀叙，没有说话。
李怀叙却很能读懂她如今的情绪，抱紧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道：“就算你想要给我纳妾，我也不想要。有一个王妃已经够我受的了，日后若是再来几个，那我这身体还要不要了？”
公孙遥被他揽在身前，眼前突然一片黢黑，一双亮晶晶的杏眸本还想因为他的话感动两下，贸然却又听到这最后一句……所有的泪水立时都收了起来。
她再度恼羞成怒，拧了把李怀叙的胳膊。
“你能不能说句正经话？”
“我这哪里不是正经话？”李怀叙嬉笑道，“日后我与王妃，注定是要有许多孩儿的，等到那时，光是溜着孩子们玩就够我受的了，哪里还需要别的女人和孩子来给我添堵？”
这……
行吧，勉勉强强还算正经。
公孙遥不再回他的话，却默默地抬起一只手臂，搭在了他劲瘦的腰间。
李怀叙低头莞尔，想看看她如今的神情。
她却埋着首不给他看。
她想，若是眼前这个人能再靠谱一点，真的只需要再靠谱那么一点点，她也不是十分不愿意与他圆房，和他有几个孩子的。
毕竟，他是真的懂得讨她欢心。
油嘴滑舌的。
是夜又是如何睡着的，公孙遥忘了，甚至她连自己的衣裳是怎么被人脱掉的，也不记得了。
她发觉李怀叙的胸膛，有时真的比枕头还要舒服，靠上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能沉沉睡着。
她不愿承认，她还有些依恋。
睡醒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她边上，神清气爽地从门外回来，告诉她今日他要同二公主的驸马一起出去走走。
公孙遥想起来，他昨日的确是跟驸马约好了，需要用他一日的。
而明日便是他新婚休沐结束的日子，皇帝给了他王位的同时，还给了他工部屯田司的职位，往后每日他都需得同别的皇子一样，去上朝点卯。
所以这日他想要自由，公孙遥没有阻拦。
眼见着李怀叙精神饱满地走了出去，她又趴回到被窝里，想再睡个回笼觉。
可是没多久蝉月就闷闷不乐地赶过来，道：“赵夫人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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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这事你帮不帮？◎
公孙遥是当真不愿意见到赵氏, 但她再这么日复一日地过来，她也会每日都被她搅的心烦意乱, 只能叫蝉月先将她带进来, 引到小花厅去。
从前的赵氏在她面前是什么样的，如今的赵氏在她面前又是什么样的，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心底里也大致明白, 若非是真的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她应当也不会想到要上她的门来。
而且这事, 估计还与她娘家有关。
否则，但凡是与公孙家有那么一丁点相关的，她都不会这么做低伏小地到她的面前, 而是会直接趾高气昂，或是等公孙云平回来, 再叫他来与她商量。
“说吧, 你究竟上这里来做什么。”
李怀叙不在, 她与她便是连最后一点母女的样子都不需要再伪装。
王府的小花厅里，赵氏已经在此处等了她约莫有半个时辰, 如今好容易见到她人出现, 她倒也不急着先说话，而是亲自把晨起新做好的酥饼送到了她的面前,
一直装在食盒里的小酥饼，送到公孙遥面前的时候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公孙遥睥了眼，却没多大胃口。
赵氏也不管她到底有无胃口，只是借着送东西的机会, 自然地便就坐到了平日里本该是李怀叙坐的地方, 与她近距离面对面道：
“我知道你如今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刚嫁人就做了王妃，丈夫也宠你，什么都任着你胡来。但我此番来，还是想告诉你，最好别跟家里闹的太难看，否则万一哪天，你那没脑子的夫婿遭人利用，卷进辰王和宁王的夺嫡，你们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们送我嫁过来，不就是指望着我能早点死的吗？”公孙遥嗤笑，“怎么，难道你还想告诉我，万一哪日我们出了差错，你们要做的不是赶紧与我们撇清关系明哲保身，而是来救我们？”
她好像这辈子没听过这么荒唐的笑话：“这种话说出来，赵夫人自己信吗？”
“公孙遥！”
“在呢。”
公孙遥懒懒地瞥了她一眼，兀自镇定地喝起了茶。
“如若你今日过来，就是要与我说这些没意义的话，那我劝你，还是尽早回去吧，从我出嫁那一刻起，就与你们公孙家彻底没关系了。”
“你和你父亲一并从我那里拿走了那么多嫁妆，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你想得美！”
赵氏横眉竖目，突然就被点燃起了怒火，眼中暗藏的愠色，既是对公孙遥的，也是对公孙云平的。
“公孙遥，我告诉你，我今日前来，的确是有事要求你，但今日这事，你愿意也得帮，不愿意帮也得帮……”
“是你赵家出了事吧？”
公孙遥平淡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质问，就像一盆冰冷的水，浇在了赵氏的头顶，霎时便叫她的怒意砍断了一大截。
她冷冷的眼神继续扫过去，问：“怎么，是你那个倒霉幼弟又出了什么事，还是你兄长那不争气的儿子，又喝醉了轻薄人家良家女子，被人告到官府去了？”
她说的，无一不是赵家曾的的确确发生过的丑事。
赵氏深吸了一口气，面上也知道无光，但还是要说：“是你小舅母。”
提起这人，她眼底似也有恨意，眉峰较适才更加冷冽了不少，但更多的，还是扶不起来的恨铁不成钢。
“你小舅母那娘家，全家都是一群没见识的蠢货，尽会干荒唐事。”她怨恨道。
“月余前，她弟弟在郊外喝醉了酒，歇在一处汤泉庄子上，不知那庄子到底是有多好，他喝醉了就大着舌头，非要缠着人家庄户主，说要跟他买下那个庄子，庄户主不干，他就跟人打了起来，结果一时失手，把人给打残了……”
“打残了？”
“是。”
她说完这事，便就定定地看着公孙遥，不知是在期盼着什么。
公孙遥却是连冷笑都已经懒得给她：“所以呢？这种烂事你找上我，是想要我做什么？恶意打人至伤残，叫他赔命都是天经地义。”
“我知道是天经地义，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赵氏气道，“我自然不会为了那没出息的一家，低声下气来求你，我是因为……”
公孙遥静等着她的下文。
赵氏缓了又缓，才又道：“因为那杀千刀的，自己没本事，在庄子上喝醉了跟人打架的时候，报的尽是我赵家的名讳！”
赵家在京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赵氏的父亲在去世前是正三品的吏部尚书，提拔过朝中不少官员；长兄如今正在扬州外放，任扬州刺史；家中还有另几位兄弟，也都皆在朝为官，官大官小，至少称得上是簪缨世家。
那喝醉了的酒鬼，在跟人打斗的时候知道自己家没什么名声，便一直喊的是：
“我家姐的大伯哥是堂堂的扬州刺史！公爹曾任吏部尚书！她还有个姑姐，正是现任九寺之一，鸿胪寺卿的夫人！你们怎么，怎么敢还我的手？！”
然而同在长安城，天子脚下讨生活，单他有背景，旁人就没有吗？
对面记住了他报的名号，在被打伤的第二天，便就去大理寺报了官。
大理寺带走了那醉鬼，很快又唤赵家人去审问，问完没什么问题后，便又很快将他们放了出来。
本以为事情到这就是结束了，赵家与这事，本没有多大干系，只需把那打人的醉鬼交出去，仗罚于他便是。
哪想，接下来，赵家几位兄长在朝堂之上，三番五次竟遭到了淮王的针对。
“所以那庄户主背后，是淮王殿下？”
公孙遥已经慢慢将此事当成是个乐呵听，除了可怜那被打残的庄户主，对赵家那一干人，是半点没有要施以援手的想法。
淮王是当今陛下的胞弟，李怀叙的亲叔父，赵家如今得罪了他，便就算是赵氏的父亲，老吏部尚书大人还在，也不一定能卖的动面子。
“听闻淮王殿下平日里也好吃喝斗鸟，很是赏识九殿下……”赵氏欲言又止，即便看到了公孙遥眼里的幸灾乐祸，也还是硬着头皮，非得将这事给说下去。
公孙遥喝着茶水，却不再回她。
赵氏便就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
见公孙遥喝完茶，又要蝉月给她端早膳，热腾腾的百合莲子羹，她一口气全吃完了，旁边的人又立马为她端上来炖到软糯的猪蹄尖……
猪蹄尖四处飘着香气，她忍了又忍，总算忍不住，道：“此事行不行，你便就给一句话！”
“昂？”公孙遥诧异地回头，“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我与公孙家已经再无什么瓜葛，与你赵家更是谈不上有什么亲，我帮什么忙？我帮谁的忙？真以为我叫了你这么多年母亲，你就是我亲娘了？真以为我喊他们几声舅舅，那就是我亲娘舅了？”
她嗤笑一声，自己都觉得滑稽。
赵氏脸色煞青：“你是仗着你父亲这几日外出办事，就如此羞辱我，是吗？”
“何出此言？”公孙遥眨眨眼，“我在父亲面前，向来也不是这么待您的吗？公孙夫人？”
她把“公孙夫人”这四个字咬的特别重，提醒着赵氏，她再也不会叫她母亲。
赵氏当真很想直接站起来与她撕破脸。
但她不行，她知道娘家那边还等着自己的消息，今日公孙遥这事，她无论如何也要办成。
“你到底有什么条件，才肯让你夫婿去淮王跟前说些好话，求他高抬贵手，放赵家一马？”
公孙遥悠悠道：“不用条件，我都说了，这事我不帮。”
“公孙遥！”赵氏终于受不了，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虽未曾生你，但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自认在你从小到大，未曾有一次缺你衣少你食，如今只求你办这一件事，你都要拒绝吗？”
“未曾有一次缺我衣少我食，那是因为我本就是公孙家的女儿，那是我应得的。”公孙遥头脑清醒地望着她。
“公孙夫人难道觉得，我能好好地平安活到大，就该对你感恩戴德了吗？”
她讥讽地看着赵氏，眼里的不屑快要溢出来。
赵氏控制不住，又深吸了口气：“那就当我是个寻常求上门的人，瑞王妃娘娘究竟要我做什么，才能帮我们家这个忙？”
公孙遥默默摇头：“不想帮。”
末了，还有些遗憾道：“你说，当初你若是坚持让你女儿嫁过来，那多好啊，如今你这事，她定然是十分愿意帮忙的。
以她的姿色，虽说不能完全把九殿下的心拴住，但吹个枕边风还是绰绰有余的，不似我，是个硬茬，既不愿意吹枕边风，也不愿意用美色把人留住，所以你还真是送嫁送错了人。”
“公孙遥！”赵氏咬牙切齿，显然已经受屈辱到了极限。
公孙遥吃完最后一口猪蹄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蝉月，送客。”
“我不走！”赵氏终于也发了狠，立马坐下到身后的椅上，抓紧了两侧扶手，同耍无赖似的，赖在了小花厅里。
公孙遥没见过这么大年纪的人，还这般耍无赖的，好笑地瞧着她：“行，那你愿意坐在这里，你就坐着吧，没人会来赶你走，也没人会来请你出去，你就坐在这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三日后，我等着来给你收尸。”
她的心肠是赵氏无法想象的硬。
她瞪直了眼，不敢相信公孙遥真就这样走了，那她赵家，究竟要怎么办？
正当她坐在厅中，完全一筹莫展之际，她听见外头又有人声响动——
是李怀叙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九：让我看看又是什么送上门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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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她气到难受◎
李怀叙进到厅里, 正好见到赵氏起身。
“公孙夫人？”他似诧异。
“什么风把公孙夫人又吹来了？”他双手背到身后，悠闲自在道。
“瑞王殿下回来了。”赵氏紧张地攥住双手, 尽量叫自己笑起来并无异样, 施施然与李怀叙行了礼，道：“妾身今日前来，是特地来看望遥遥的, 昨日殿下与遥遥出门着急, 妾身不好打扰，便就今日又特地做了些遥遥最爱吃的酥饼上门, 来陪她说说话。”
“对，娘子最爱吃酥饼。”
李怀叙一双眼睛跟明镜似的，一下扫到摆在最上首那一口未动的小酥饼, 打开的食盒还摊在原地，无人收拾。
“这可就是公孙夫人做给娘子吃的？”他问。
赵氏微顿, 旋即道：“是。”
李怀叙点点头, 立时便去上手：“瞧着卖相十分不错, 想来娘子已经吃过了，公孙夫人若不介意, 本王可否也能尝一个？”
“自然是能。”赵氏见他今日似乎比前两回要好说话的多, 心下里原本还有些焦躁不安的情绪，立时便又稳定了不少。
她自顾自又镇定地坐了下来, 在他的下首。
“听闻瑞王殿下日理万机，明日便要与其他几位皇子一样，正式去上朝了？”她关心道。
“是。”李怀叙边吃着酥饼，边与她回答道, “只是日理万机还是过了些, 本王与其他几位皇兄, 怎能媲美？父皇给本王一个屯田司的职位，不过是看不惯本王成了亲，还整日里无所事事，故而特地给本王找点事情做，公孙夫人不必太过当回事。”
自然是不能当回事。
赵氏眼观鼻鼻观心。
当初皇后膝下的皇长子封辰王，初入朝堂便能主管刑部审讯一事；萧贵妃的皇三子封宁王，接手的第一件事便是西域都护府的更替；皇四子康王倒是平平无奇，但也比李怀叙要好，至少是个国子监的正官；就他，如今只是个小小的屯田司员外郎，从六品上，足可见陛下的不重视。
但这一切她都只敢在心中想想，无论她心底里有多瞧不上李怀叙，她此时此刻都不得不与他低头，虚与委蛇。
“瑞王殿下说哪里的话，陛下既然为您赐封号为瑞，想来也是对您寄予厚望的，您切莫丧气，自怨自艾，只要入了朝堂，那将来何愁不能有一番作为？”
“哎，还是公孙夫人会说话！”
李怀叙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显然被这马屁拍的心情十分舒畅，吃完了手中的酥饼，又喝了口茶，末了左右查看两圈，疑惑道：
“王妃去了哪里？怎么还不回来？公孙夫人留在此处，可是还有话想对王妃说？来人呐，快去把王妃请……”
“不必！”赵氏急急忙忙打断他的话，道，“实不相瞒，殿下，妾身今日除了来看望遥遥，其实是还有一事，想要求殿下帮忙。”
“哦？”李怀叙再度疑惑，“何事？”
赵氏掐着掌心的肉，将那件事情又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李怀叙听完便大彻大悟：“都是一家人，皇叔这实在是闹得太难看了！”
赵氏赔笑：“也不是难看，到底是我们家的亲戚得罪了淮王殿下的人，只是望淮王殿下能高抬贵手，放我们赵家一马，无论要我们如何赔罪，那都是可以的……”
“公孙夫人放心，我既娶了遥遥，那赵家与我们王府，本该就是同气连枝的关系，皇叔与我又是多年忘年的交情，此事便是说什么，我都会帮的！”
赵氏心绪激动：“若真如此，那妾身在此，便先谢过王爷了！”
“不必客气！”
他大手一挥，便将此事彻底答应了下来。
赵氏也因此，总算能扬眉吐气地从这王府里走出去。
待李怀叙回到屋中，便看到公孙遥冷着一张小脸。
他缓慢地凑过去，蹲在她跟前：“怎么了？你母亲亲自上门来看你，你还不高兴了？”
公孙遥想告诉李怀叙，往后都不许再在她面前提赵氏是她的母亲。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别了别嘴，细长的眼睫垂下，问：“你是不是答应帮赵家的忙了？”
“是啊。”李怀叙坦率道，“不然，你那好母亲怎么愿意离开，我们又怎么能过上安宁的日子？”
“她若还敢赖在这里，叫人直接连椅子把她抬出去不就行了？”公孙遥忿忿道，“凭何她上门来耍无赖，我们就非得听她的，乖乖为她办事？”
“娘子对自己娘家，戾气倒不是一般的重啊。”李怀叙好笑着，一语打断她如今的情绪，挤着她的腿又往前一点，道，“好歹她是你母亲，你就忍心这么对她？”
“她不是我母亲……”公孙遥小声嘀咕着，却不敢看他。
李怀叙果然没听清，问：“啊？娘子说了什么？”
公孙遥只能又正过脸来，欲盖弥彰道：“没说什么，就说你往后最好别再答应这种事情。”
“即便是一家人也不帮？”
“我与他们赵家不是一家人。”公孙遥总算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却不曾解释，只与李怀叙又语重心长道：“你若真是为了我好，日后就别再趟他们家的浑水，往后不论是赵家还是公孙家的谁来，都不要再见。”
“那真是奇了怪了。”李怀叙道，“娘子兀自与我吩咐，却不说缘由，难道是出嫁前，曾与娘家闹掰了？”
公孙遥不答。
李怀叙便又自言自语，胡乱假设：“让我猜猜，有什么事能叫娘子与娘家闹得这么严重……莫非是当初父皇不曾下令你们公孙家具体哪个女儿嫁过来，你们姐妹三人都要争我一个，大打出手了？”
“李怀叙！”
公孙遥终于喊他的名字都是带着颤音的。
她见过荒唐的，却没见过这么荒唐的。
他什么样子，难道他自己心里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吗？觉得自己出身在天家，占了个皇子的名声，便天底下哪个姑娘都上赶着想来嫁他了吗？
她有点恼羞成怒，却又不知该从哪下手与他解释。
“我才没有为你大打出手。”最终，她只能如此生硬地挽回自己所剩不多的颜面。
可李怀叙笑笑：“娘子还装蒜，那我问你，年前腊月，你夜半哭哭啼啼地带着蝉月上济宁寺，所为何事？”
“你……”
公孙遥不想，他会如此简单地点破他们之间唯一心照不宣的秘密。
是，她是知道，年前那几日的济宁寺，李怀叙也在。那件住持赠她的大氅，其实就是李怀叙的。
但他这么久都未曾提及过，她便以为他是与她一样，对此事心照不宣，不会再提起的。
不想，他如今竟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了。
所以他之前不提，压根就不是什么为了她的名声着想，替她保守秘密，而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她神色僵了僵，有意不认此事：“你说什么呢？年前我不曾去过济宁寺，你怕是认错人了吧？”
“哦？不曾去过济宁寺？”李怀叙又凑近一点，逼着她与自己对视，“那我要去济宁寺找来住持与小和尚一问，我那件大氅，那日究竟是借给谁了吗？”
公孙遥的脸上俄顷爬上两坨酒醉似的红，心虚叫她不得不移开眼，不敢与李怀叙再直接对视。
李怀叙叹一声气，感慨道：“幸好那日叫我撞见了娘子梨花带雨的样子，这才与母妃通了气，要她点头娶你。不然，娘子跟姐妹们争我争输了，看着别人出嫁的时候，不知会躲在哪里哭红了眼呢。”
“你说什么？”
有时候，情绪的起伏只在一瞬之间。
公孙遥脸上刚爬上来的两朵酡颜，很快又因为李怀叙的这句话，彻底消失殆尽。
她张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突然不可置信地想要站起来。
可李怀叙蹲在她跟前，压根没给她留起身的余地。
“我说，是我主动与母妃商量，要娶娘子的，娘子不高兴吗？”他仰头问。
高兴？
她怎么会高兴？
公孙遥怔愣在原地。
她就说，为何当初赵氏说要嫁她，淑妃娘娘那边那么快就同意了。明明她在公孙家几个姐妹当中，才气名声什么都不是最好的，凭什么淑妃就同意要她了？
原来是他早与淑妃通过气了。
原来就算公孙云平与赵氏他们不坚持，这门亲事，也早就非她莫属了。
她忽而觉得自己浑身气血都在上涌，想问问李怀叙怎么就能这么确定地点名要自己，却说不出话来。
她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李怀叙原本只是听到了她在小花厅里与赵氏的对话，想要借此机会与她说明白，公孙家几个姐妹，除了她，另外几个他都是看不上的。
所以，他也不想往后再从她嘴里听到什么可惜不是其他姐妹嫁给他这样的话。
他只想要一个妻子，也只要这一个妻子。
可他不想，他的妻子听到这话，情绪竟如此激烈。
他一瞬脸色也变得迷茫：“娘子没事吧？”
“你走开！”
公孙遥抖着苍白的唇瓣，直接推了他一把。
原本蹲在她面前的人，措不及防便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赵家的忙不会真的帮～
and
是的，没错，老九，普信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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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他怎么还不回家？◎
李怀叙坐在地上, 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呆呆愣愣地看着公孙遥,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公孙遥也是, 看着他被自己推到地上，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应该做些什么。
她好像有些后悔, 不该推他那一下；可她又实在生气, 若非是他提前与淑妃通好了气，也许今日需要在这王府里提心吊胆的, 就不是她了。
她不能做到对李怀叙完全气消，只能闷闷地越过他，想要自己出去静一静。
可李怀叙突然麻溜地起身, 转身抓住了她的手。
“你去哪里？”
“不要你管！”
“我怎么不能管你？快用午饭了，你这时候出去, 待会儿谁陪我用饭？”
“你爱找谁陪你找谁陪你, 反正我不想陪你！”
她拧起精致的五官, 十分用力地想要挣脱他。
李怀叙见她这么不要命地挣扎，生怕会真的弄疼了她, 又不想放手任她跑出去, 只能松开她以后又立马抓住她手臂，从后往前紧紧地将她抱住。
他箍紧她的双臂在自己身前, 紧贴着她想要解释：“我……”
“王爷！”
为期突如其来地闯入，叫他刚启了一个字的声音顿时消弭在半空。
他上下滚着喉结，十分不耐地抬头去那洞开的房门。
为期九尺高的个子杵在那，叫人想忽视都不能。
大抵也是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与李怀叙对视不过一瞬, 他便立马垂首, 深深地埋下了自己的脑袋。
“王爷，陛下急召，唤您入宫。”
可是有些话，他还是不得不说。
“什么？”李怀叙惊诧，贴在公孙遥鬓边的脑袋总算彻底抬起来。
“为何突然召我进宫？”
“不知是何事，总之，来通报的人脸色看着不是很好。”
“我最近没干什么吧？”
李怀叙琢磨着，再不情愿，也只能先松了与公孙遥的束缚。
“那我午饭就不能陪着你用了……”他遗憾地叮嘱道。
可公孙遥根本懒得听，在被他松开后便直接提着裙摆跑了出去，留下一阵似风的纤瘦背影，连给他再多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失笑地站在原地，只能先行准备进宫。
—
离开了和李怀叙同住的那个小院，公孙遥才总算觉得自己是自在的。
她漫无目的，第二次在这府里与他生气，胡乱乱窜，却仍旧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地方说是她的家，却又不像是她的家，就如同公孙府一样，住是可以，但一到关键时刻，便到处都显露着她是个外人。
蝉月不知是何时跟上来的，手中抱了件披风，默默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
她注意到的时候，不知她已经跟了多久。
“他叫你带上的？”她无奈地看着蝉月手中的披风，神色寡淡。
“是。”
蝉月对自家这位姑爷纵有再多不满，但有时也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家小姐的照顾，的确是体贴入微的。
她抱着披风，一时竟也想为他说两句话。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怪他？”而公孙遥看着她，默默也抛出了这个问题。
是，她其实也知道，李怀叙待自己并不差。他虽然爱玩，时常会胡闹，但不仅在家里事事都听她的，在外头也愿意给足她面子，虽然说的话，十句里面常有九句都不靠谱，但仍愿意为了她去与自己的姐姐顶嘴，甚至差点挨上她的巴掌，她对他，实在讨厌不起来。
可也谈不上喜欢。
尤其知道了今日这番事，一想到或许当初她没有上那济宁寺，最终出嫁的人也许就不会是她，她便更加难受，心里郁结。
蝉月顿了一下：“小姐……”
“你是想替他说话吗？”公孙遥悄悄地抹去眼角一两滴泛滥出来的晶莹泪花，声音稍有哽咽道。
蝉月又顿了一下，静静点了点头。
“都说嫁给九皇子不是件好的亲事，奴婢先前也这么认为。可这几日，奴婢见小姐随着他吃吃喝喝，是真的开心，便觉得，其实嫁给他好像也没那么不好。”蝉月斟酌着，站在她边上道。
“小姐从前在家中，虽说是府上的二小姐，但那一大家子，真正把小姐当家人的，又有几个？大夫人带着三小姐四少爷他们，和老爷其乐融融的，他们是一家人，小姐却处处都要受到排挤，受到冷待，有时候就连大夫人房里的丫鬟，都敢对我们冷嘲热讽的。”
她说着心酸，不觉间竟也和公孙遥一样红了眼眶。
“瑞王殿下却是不同。”她又道，“他待小姐，就连奴婢也能看出，是有几分真心的。他虽为人混沌，但照顾小姐，却是丝毫不混沌。小姐将来与他好好过日子，定会比在公孙府的时候要开心。”
“所以你也觉得，我今日其实不该同他发脾气，是不是？”
“奴婢不敢妄言……”
虽是这样说，但公孙遥从她的神色中，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扶着边上石刻的棋桌，坐了下来，春日里的清风柔软地拂过她的鬓边，金灿灿的湖面，泛着波光粼粼。
这样好的日头，其实不用披风也是可以的。
但若是想要趴着睡一觉，还是需要用它来遮挡一些不知轻重的风。
“把披风给我吧。”她困倦的，朝蝉月招了招手。
蝉月抬起头，欣喜不已，忙不迭将东西送了上去。
“小姐这是打算原谅王爷了吗？”
“没有。”公孙遥嘴硬道，“我是困了，想趴在这里先睡一觉，等他从宫里回来，你再喊我起来吧。”
“好。”蝉月在边上候着，十分明白她家小姐的口是心非。
而公孙遥趴在这冰凉的石桌上，第一时间其实并未睡着。
她仍在回想自己方才的冲动。
好像的确不该冲他发脾气，她想，不论最后嫁出去的是不是她，她都已经跟家里彻底闹掰了，公孙绮，公孙云平，她以为唯一待她还有点血缘亲情的两个人，却原来都恨不能立刻将她送走。
她看清了这样的一家人，即便不出嫁，家中也早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还不如跟李怀叙生活，好歹就目前看来，她在王府比在公孙府要如鱼得水的多，李怀叙待她，也比那一堆名义上的亲人要和气的多。
可他为何在济宁寺不过碰到了她一回，便要叫淑妃娘娘确认下是她呢？
公孙遥不知不觉间又拧起了眉头，紧闭的双眸，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她心底里其实是有一个模糊的答案的，结合李怀叙近几日的表现，那答案，好像也十分合理。
可她不是很愿意接受。
她心烦意乱，最后趴在桌子上，居然真的就这样睡着了。
梦里她又见到了娘亲，是她抱着她坐在船头，与她咿咿呀呀学唱南曲。
那时候的爹爹早已经走了，只留下她和娘亲在钱塘，相依为命。
可是她们在钱塘时的日子，其实过的还算不错。
五岁那年，公孙遥记得很清楚，有个教书先生经常上她们家的门来，给她们送这送那的。
娘亲起初还不要他来，无论他送什么，她都叫惠娘还回去，但后来，不知怎的，他又送来东西，娘亲却收下了。
后来，他们两家便时常来往。
就在她以为，娘亲马上要嫁给那教书先生，他们两家即将成为一家人的时候，娘亲突然病了。
她病的很重很重，光是请郎中看诊和吃药就花光了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可依旧没什么起色。
教书先生起初还是会时常来看她，为她煎药，送吃的，后来便不知道去了哪里。
听惠娘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知道娘亲这病是个无底洞，他便跑了。
再后来，便就是娘亲去世，爹爹亲自到钱塘来接她。
三年不见的父亲，再见到他时，她甚至都不敢叫他。
他好威风，身后带着好几个家丁手下，他把她抱起来，叫她迢迢。
一连几日没有清理过的胡渣刺得她脸颊生疼，她缩在爹爹怀里，突然之间放声大哭。
她终于见到了爹爹，可是她没有娘亲了。
如若再见到他的代价是失去娘亲，那她宁愿这辈子也不要再见到他。
她想留在钱塘，留在娘亲身边。
离开钱塘的船只在梦里逐渐飘的很远，很远，江面上雾霭朦胧，她从一开始的被娘亲抱坐在船头，成了被爹爹抱坐在船头。
她不知道该拿什么去面对未知的未来，她只有缩在爹爹怀里，不住地放声大哭，哭累了，梦里才能见到娘亲，心情也才会安稳。
……
打湿的衣襟浸在公孙遥的脸上，她的鼻子一抽一抽，鼻腔里呜呜咽咽，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蝉月抬头看看如今这日头，又看看她不对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上手，将她拍醒。
“小姐？”她道，“小姐，醒醒吧，再睡下去，晌午都该过了。”
公孙遥总算睁眼，迷迷瞪瞪地去摸自己的脸颊，却只触到一派粘腻又湿滑的泪水。
她是又在梦里梦见娘亲了吗？她神情还有些恍惚。
抬头也看看如今的日头，问：“他回来了吗？”
“还早呢。”蝉月道，“刚去了一个时辰不到，这皇宫一趟来回，怎么也得是半下午了，小姐还是自己先去用午饭吧。”
公孙遥迷迷糊糊地点头，在她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起身，稍微稳了稳身形，才往花厅回去。
午饭是她一个人吃的。
她用完饭，又回到屋里彻底安稳地躺了一会儿，才算终于清醒。
在屋里看账簿看到半下午，她又起身，想要去花园的池塘边散步喂鱼，放松一下。
在池塘边看到那尾跃动地最厉害的锦鲤，她忽而脑海中灵光闪过，想起两人初见那日，李怀叙曾送与自己的那条。
那条锦鲤被他送来的时候就已经脱了不少时辰的水，她拎着它还没回到家，它便已经不成气候了。
她最后只能把它给扔了。
她眨眨眼，望着那尾仍旧生龙活虎的胖锦鲤，总算又招来蝉月问：“他回来了吗？”
蝉月还是摇摇头：“还没呢。”
公孙遥点点头，知道如今时辰尚早，便也没放在心上。
她在池塘边继续喂鱼，待到觉得累了，便又叫蝉月把书取来。
春日的光阴实在是好，她舍不得浪费一丝一毫，便就坐在池塘边的廊下，读些闲书。
待到天色渐黑，书上的字已经开始看不太清，她才阖上书页，顺便又问蝉月：“他回来了吗？”
蝉月仍是摇头：“还没呢。”
“还没？”公孙遥总算稍微上了点心。
“是还没出宫，还是已经出了宫，在外头与人吃酒赌牌，尚未回来？”
蝉月尽职尽责道：“已经打听过了，说是瑞王殿下自今日进宫后，便一直未有出来。”
“一直未出来？”公孙遥心下顿时泛起不好的预感，手中的书本也渐渐卷成了轴。
“那可有消息送回来？”她最后不报什么希望地问。
蝉月也是摇摇头：“也不曾有。”
完了。
公孙遥心底里突然发凉，想，李怀叙这回该不会又是犯了什么错，被皇帝扣在宫里了吧？
她抬头，望着隐隐已经有月色吐露的天空，着急喊道：“蝉月，备马车，我也要进宫！”
作者有话说：
遥遥：我没有在意他，我只是怕他给我惹事QAQ

第三十九章
◎根本没人在乎我的死活◎
公孙遥掐着宫门最后关闭的时刻进了宫。
第三次进宫, 她其实于宫中的许多地方都还不熟悉，一路风驰电掣到宁福宫, 站在宁福宫门外整理好自己的发髻和衣裳, 这才装出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请人去与淑妃娘娘通报。
淑妃正独自一人准备用晚膳，听见她来了, 自然唤她赶紧进来。
“见过母妃。”
公孙遥带着几个丫鬟, 脚步略有些急躁，规矩却是一个没少。
“遥遥来了。”淑妃好像还并不知道自家儿子被人扣在了宫里之事, 对于公孙遥的到来十分欣喜。
“怎么想着这个时候来看望母妃了？”她亲自牵她到桌边，又关心道，“晚膳用过了没有？母妃还没吃呢, 你若正好饿着，便陪母妃用些吧。”
“母妃……”
公孙遥欲言又止, 略有些担忧的神情无有掩饰, 直直地望着淑妃。
淑妃看她两眼, 终于明白她这是有事要说，略一挥手, 屋中原本一群的宫人, 立时便井然有序地退了下去。
“好了，有什么事, 可以告诉母妃了。”她和煦如三月的春风，不急不缓，即便知道了她是有要紧事，也依旧四平八稳似每日都会东升的太阳。
“是王爷的事。”
屋中只剩她们二人, 公孙遥自然便是有什么说什么：“母妃, 王爷自从午饭前被父皇召进宫, 到如今都还未归家，我适才问了宫门处的守卫，他们说王爷一直不曾出宫……”
“你是为了他的事来的？”
淑妃听完她的话，不仅没紧张，反倒淡笑了起来：“倒难为你，成日里还要替那浑小子操心。”
“也是，这事也怪我，知道他被扣在宫里出不来，该叫人与你通报一声才是，害得你如今这样担心，还要连夜进宫来，是母妃的不是。”
昂？
公孙遥觉得自己不大能听明白她的话。
所以，她其实是知道李怀叙被扣在宫里的？可是她为何一点也不担心，反倒还笑了起来？他被扣在宫里，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她微微蹙起细眉，一脸的茫然。
淑妃见状，又笑着摇了摇头。
“遥遥今日想要见到他，怕是不能了。那浑小子，被他父皇罚跪到了承德殿，需得跪足一天一夜，才能出宫，用饭。”
“一天一夜？”公孙遥惊愕，他这又是犯了什么混事？
看着她的反应，淑妃脸上的笑总算是成了苦笑。
“是，一天一夜。所以，遥遥今日进宫来，是见不到他了。”
“那王爷究竟是因何事被罚？”秉持着刨根问底的精神，公孙遥又问向淑妃。
淑妃示意她先坐下，好好陪自己用饭。
盛汤的间隙，她才告诉她：“他今早同岐山公主的驸马，金吾卫中郎将薛将军一道出城之事，遥遥可知晓？”
公孙遥点头：“知晓。”
“那便是了。”淑妃叹一声气，道，“他今早携中郎将出城，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好事。”
公孙遥不懂。
淑妃便又继续告诉她：“那臭小子，月余前被人坑蒙拐骗带去了京郊的一个地下赌坊，输了约莫有千两的白银。事后，他才反应过来，那赌坊大抵是有人暗箱操作，才使得他一口气输了如此之多。
他不服气，知道这种地下赌坊，本就是避着朝廷建的，既不用上交赋税，也不用接受朝廷的检查，一经发现，必被查封。是以，为了报复人家，便于今早带着岐山公主的驸马杀了过去。”
岐山公主的驸马，金吾卫的中郎将薛明睿，正直不阿，于整个朝堂都是少见的。对于这种有违朝廷规章制度之事，最是不能忍。
李怀叙将他带过去，目的无疑就是端掉整个赌坊。
这一点上，他倒还算是聪明的。
但是，他也仅仅只有这一点聪明了。
因为他完全没想到，刚正不阿的中郎将，在端掉赌坊的同时，会把他也一并交出去。
连同京兆府一同将那赌坊端掉之后，薛明睿便同京兆府尹一同去见了皇帝，向他禀报赌坊的情况。
其间，皇帝问他是如何发现的这个赌坊，他一刹那都没有犹豫，便将瑞王殿下带自己过去的情况交代了个底朝天。
堂堂皇子，私自去地下赌坊赌钱，还输掉了一千两之多，桩桩件件，都在挑战皇帝对儿子纵容的底线。
于是，便有了圣旨召他入宫，罚他跪于承德殿一事。
“那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公孙遥喃喃，惊觉李怀叙这人，的确是个脑子不灵光的。
想要叫中郎将发现那个地方，想个办法叫人将他引去不就好了？非得自己带人过去，这下好了，把自己也给玩进去了。
她微蹙着眉心，又去看向淑妃。
哪想淑妃也正看着她，微微侧过的脑袋，似在询问她适才都说了些什么。
公孙遥清醒的眼眸眨了眨，觉得这种话还是不能说给长辈听的，当即便拣了此事中另一个不轻不重的点，与淑妃道：“我说，王爷在那赌坊居然一日便输掉了约莫千两白银，未免太多了些。”
是啊，千两白银。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这哪里是什么不轻不重的点？这根本就是此番事件中最重要的一个地方！
李怀叙那一日输掉的，居然是千两白银？！！！
他个浑蛋，是怎么做到的？
她咋舌的同时，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家中近几月的账簿，纪叔都已经交给她看完了，根本没有千两白银的支出。
那他输给赌坊的钱是哪里来的？
还是，他给她的账簿，根本就是假的？
思及此处，她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上下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叫嚣着生气。
她想冲进承德殿，把李怀叙从跪着的蒲团上一把揪起，好好盘问一番。
淑妃敏锐多思，刚想接她的话，便察觉到她越来越不对劲的情绪，不禁担忧道：“遥遥这是怎么了？”
“昂？”
公孙遥恍然回神，又看见坐在自己面前的淑妃。
将将要拉满的怒气，倏忽又降下去一大截。
她怔了怔，道：“没，没怎么，我就是担心王爷，想他跪在殿中一整夜，定然十分难熬。”
她磕磕巴巴，极尽全力在掩饰自己庞然又盛大的怒意。
淑妃又叹一声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他一个身强体健的男人，跪上一夜，不会有什么事的。”
说罢，她才又接上公孙遥先前说的话：“至于那千两白银，的确是多了点，但比起他先前犯的那些错，实在不值一提，遥遥不必挂怀。”
不值一提？
不必挂怀？
公孙遥看着淑妃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如二公主所言，太小家子气了。
一千两白银，不值一提？
“好了，你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今夜宫门已关，想要出宫怕是不能了，只能委屈你在母妃这里先歇一晚，明日再同那浑小子一道回去了。”
淑妃果然立马便不再将那千两白银当回事，温温柔柔地，又为她夹了一筷子糖醋肉。
公孙遥垂眸，看着碗底那块裹满红色酱汁的甜肉，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好吧，也许的确是她太小家子气了，千两白银于天家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该平心静气才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叫自己冷静，抬头的瞬间，又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面对淑妃。
“那便麻烦母妃了。”她恭恭敬敬道。
“没事，吃吧。”
淑妃笑看着她，又同她来时一样，从容自得，仿佛根本不在乎李怀叙的死活，把他的事又再次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公孙遥终究还年轻，学不来她的淡定，吃完饭带着蝉月在御花园漫步消食，走着走着便问：“你知道承德殿在哪吗？”
蝉月哪次进宫不是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她都不知道承德殿在哪，她又哪里会知道？
乖巧地摇过头之后，便见公孙遥抬手指着一处阁楼，道：“在那！”
蝉月立时抬头远眺，发现还真是。
不远处恢弘的阁楼，门上不正挂着承德殿的牌匾吗？
“那小姐可是要去看看殿下？”蝉月问。
“看，怎么不看？！”公孙遥挺直腰杆道，“既然叫我碰上了，自然怎么也得去看看他的笑话才是。”
她心底里到底还惦记着李怀叙那一千两白银之事，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指使纪叔做过假账。
光想到那个画面，心下无名的鬼火便蹭蹭地直往上冒，恨不能一股脑全发泄在他身上。
她带着蝉月，一路杀气腾腾往承德殿去。
承德殿是宫中专门用来供奉佛像的地方，就在御花园边上，占据风水宝地。
李怀叙从小到大，每每犯错，便被皇帝罚跪于此。
至于罚跪的时间，常是半日到三日不等。
此番只罚一天一夜，对他来说实在不算是事。
他熟练地跪在那里，长阙则是熟练地为他去御膳房偷来几只素包子，用以果腹。
看见公孙遥带着蝉月过来的时候，守在门外的长阙同为期，心下都是慌张的。
“王……”
公孙遥立时竖起食指凑到嘴边，要他们噤声。
可屋内的李怀叙何等警觉，听见声响便问：“怎么了？又是谁来看我的笑话了？”
长阙在公孙遥眼神的压迫下，不得不回道：“没，没怎么，没人来看王爷的笑话，就是想问问王爷，夜凉了，需要为您找条毯子来吗？”
“……”
李怀叙动了动耳朵，默默将手中还没吃完的两只素包子藏到了香案底下，清了清沾满油水的嗓子，大声嚷道：
“要什么毯子，反正今夜不被冻死，也会被饿死，根本没人在乎我的死活，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
滴滴，你的卖惨小九，已经上线～

第四十章
◎你爹他去逛青楼◎
公孙遥听见李怀叙的喊话, 默默站在原地反思了一瞬。
他是在暗指她吗？说她不在乎他的死活，任他罚跪在这里不管？
还是在说陛下与淑妃娘娘？
她不太确定, 但心下里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不可熄灭的地步, 才不管李怀叙究竟有没有冷死，有没有冻死，直接一把推开了承德殿的大门, 于满目辉煌、金灿灿的佛像底下, 看见了那道萎靡跪拜的身影。
她冷着脸踏了进去。
李怀叙则是闻着声响回头，看见了自家娘子不是很和善的面色。
“你怎么也进宫来了？”他似诧异道。
“怎么, 我不能来？”公孙遥昂着下巴，轻蔑地瞧着他。
“那自然不是……”李怀叙默默挺直了些脊背，眼神飘忽不定, “你来看我，父皇母妃他们都知道吗？”
“母妃知道。”公孙遥言简意赅, 站定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 以上位者的姿态与他询问道：“你此番被父皇罚跪, 有什么想要与我交代的吗？”
“有…….吗？”李怀叙迟疑地望着她。
半日不见的夫妻两人，早上刚吵过架, 如今又以这样的形式见面, 各自心里揣的猜忌与算盘，可以装满满满一箩筐。
公孙遥眯了眼, 听见他这话，原本还想要揪起他好好审问的冲动，忽而就平息了。
她打算慢慢与他磨，磨到他愿意自己说出实话为止。
“没有吗？”她耐心道, “你再好好想想, 你今日究竟是为何才被罚跪的？”
“因为我一不小心太聪明, 端了人家整个地下赌庄……”
“你是如何知道这个地下赌庄的？又是为何与它过不去，非要端了它的？”
“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父皇为何要罚你？而不是褒奖于你？”
“……”李怀叙憋忿地看着她，“求求你了，姑奶奶，我知道错了，你看我如今都这么可怜了，就别问东问西的了。”
他终于算是承认了自己干过的蠢事。
公孙遥气道：“别再问东问西的了？李风华，你跟我说实话，你那输掉的一千两白银，是从哪里拿的？为何到我手中的账簿从未见过有那么一大笔的开支？”
“未曾见过那笔开□□是因为那笔钱是旁人给我的，总之没出在咱们府上，咱们没亏就对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糊弄我呢？你是不是撺掇着纪叔与你做假账，这一千两白银拿出去了，却根本没有登记在册？”
“天地良心，我真的不是！”
“你成日不是吃就是玩的，你哪来的良心？”
公孙遥实在被他气到不行，也顾不得这里还是佛祖殿前，与他越嚷越大声，最后还是气得自己胸口疼。
“我……”李怀叙好似也是被她骂得没话说了，一时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回她，苦闷半晌，道：“不管你信不信，咱们家真的没亏钱……”
“那你说，究竟是谁给你的一千两？我明日便去找他询问去！”
李怀叙闻言，又是一脸为难。
公孙遥瞧出他的不好宣之于口，扯着半边脸颊冷笑道：“是不是压根不敢说人家的名字？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有，是……”
他声音嘟嘟哝哝的，说了个四字的人名，公孙遥没有听清。
她蹙着眉，问：“你说是谁？”
“公孙云平！”李怀叙总算破罐子破摔，闭着眼一副生无可恋。
公孙遥却是呆呆地愣在了原地，任佛香冉冉飘荡在她的四周，她却是连呼吸都差点不会了。
“谁？”她明明听清了，却还是不敢相信，执拗地非要再问一遍。
“公孙云平。”李怀叙却是坦荡多了，眼睛一睁一闭的事，公孙云平的名字便又多说了一遍。
公孙遥觉得需要有个人来扶一下自己。
她有些站不稳了。
“公孙云平给了你一千两？”她不可思议地俯身去看他，“他凭什么给你一千两？你知不知道你胡诌……”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她好像想起来什么东西。
是，是被她暂时遗忘在角落，那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三箱嫁妆！
她忽而瞪大了眼睛，一双杏眸睁得同龙眼没什么两样。
原来那三箱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嫁妆，根本不是给她，而是给李怀叙的？
她疑惑地俯瞰着他。
李怀叙瞧见她晴天霹雳的样子，自然便知道，她是已经猜到了，耸耸肩道：“所以我说，咱们家真的没缺钱，你的我的，最后不都是咱们王府的嘛？”
“谁跟你你的我的！”公孙遥突然疾言厉色，道，“公孙云平为何愿意给你那么多钱？钱又为何会塞在我的嫁妆里？”
“那公孙大人光天化日为我送一千两白银，岂不是十分惹人注意？万一被父皇母妃知道，我不是又得挨训？混在你的嫁妆里是再安全不过的法子。”李怀叙理所应当道。
“我原本是想趁成亲那日，人多眼杂，夜黑风高，带着为期先混过去把嫁妆拿出来，然后再回房间去见你的，哪想会喝醉了……”
所以嫁妆便落在了那个地方，落入了公孙遥的掌中。
公孙遥鼻孔里哼着气：“那你还是没说，公孙云平到底为何愿意给你那么多钱？”
“自然是他十分满意我这个乘龙快婿，想要拿钱讨好我，要我替他将来好好照顾他的女儿。”李怀叙又信口胡诌道。
公孙遥显然不信。
他便只能又道：“我抓住了公孙大人一点点的把柄，稍稍威胁了他一下……”
这个理由比较可信。
公孙遥又问：“是何把柄？”
“男人间的秘密，那如何能告诉？”李怀叙梗着脖子道，“王妃就别问了，该告诉你的，我都已经全都告诉你了，公孙大人到底是把那钱都给我了，我岂能言而无信？”
他倒是一副十分有契约精神的样子。
公孙遥嗤笑：“家中如今的账簿在我手上，库房的钥匙也在我手上，我们刚成亲不久，我管不了你身上眼下还有多少钱，但我能够管住你的将来。
你若不愿说，那将来，你便每月从我这里领十两银子，朝廷的俸禄、庄子的收成、田租地契，我都会替你好好收着；你出去花天酒地的账，他们上门来要我一概不认，在你说清楚真相之前，你休想再多用一文钱。”
“你……”李怀叙显然是被这十两可供支配的银子给吓到了。
“那三箱东西如今还同你的嫁妆放在一起呢，全都算是你的了，你到底为何还要知道那么多？”
“我乐意。”公孙遥咬牙，一动不动地睥睨着他。
到底是不该在新婚第一日便把自己的全副身家都交出去，李怀叙一脸追悔莫及。
窥见还半是洞开的殿门，赶紧喊人关上。
而后，才无奈地朝公孙遥招了招手：“那你靠过来一些。”
秘密都是只能凑近了说的，公孙遥知道。
她拎起裙摆蹲在李怀叙的蒲团身边，竖起半边耳朵道：“算你识相，快说吧。”
“你爹他去逛青楼。”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在疯狂挑战公孙遥敏感的神经。
“你说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耳朵，今日实在是不怎么好使。
李怀叙“啧”了一声，凑近了她耳畔，还想再说一遍，却又被她喝到：“住嘴！”
她不愿意再听到一遍那种话。
“你……”她又有些怒意地指着李怀叙。
李怀叙赶紧举起双手：“我可不去青楼！我那是去青楼后面的赌坊，恰巧撞见的，若是不信，你可以问为期！”
“我管你去不去青楼！”公孙遥放下手指，颇有些恼羞成怒道。
“娘子难道不是在生气我也去青楼？”李怀叙没挨着打，便得寸进尺，将脸凑到了公孙遥半是怒火半是纠结的脸庞下。
他与她近在咫尺地观望着。
倏尔，他将脑袋往上递了递，薄唇如蜻蜓点水一般，落在了公孙遥粉嫩的唇间。
“我还以为娘子是在为我吃醋呢。”他眼底泛着笑，窥见她的脸颊，微微生红。
趁她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他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扑倒，摁在大殿冰凉的地砖上。
地砖冻得公孙遥下意识缩起身体，直往李怀叙怀里钻。
他心满意足，又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
“我知道错了，娘子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他缠着她问。
“只有这一回吗？”
到底是佛殿，那么多佛祖和菩萨都看着呢，公孙遥不大自在地别过脸去，生硬道。
“还有哪一回？”李怀叙明知故问，又自问自答道，“娘子说的可是我叫母妃点你为儿媳，非要娶你那回？”
他一双桃花眼盯着公孙遥，炯炯有神：“那一回，我并不认为我有做错什么。娘子貌美，我见犹怜；一见倾心，念念不忘。若是再来一回，我依旧会请母妃为我选择娘子，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要你做我的王妃。”
心底里的猜想就这样被他亲口说出来，公孙遥心中的震撼不可谓是不大的。
她胡乱颤了几下睫毛，忽而有些怯懦，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他赤.裸裸的心意。
她放空地望着眼前寂静的大殿，她与李怀叙的呼吸正紧密纠缠在一起，即便没有亲吻，但互相的存在感，也是极强。
何况，他还捣蛋似的挤着她的腿。
这是佛殿！
公孙遥忍无可忍，顶着一张堪比猴屁股的脸蛋回过头来瞪他。
李怀叙忍俊不禁，觉得自己又想亲一亲她。
“那你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吗？”
经过几日的经验，公孙遥明显学会了不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便先下手为强，直接捂住了他蠢蠢欲动的嘴巴。
可是这样李怀叙就说不了话了。
她顿了两息，只能又十分勉强地将他松开。
“娘子为何不愿意？”李怀叙一获得解放，便眨着他桃花乱颤的双眼问，“娘子从前在家中，过的并不好，我都知道，你跟了我，我自不会欺负你的，还会好好地把你供着，叫你做我的掌上明珠，如何不比在家里强？”
他知道她过的不好？公孙遥一怔。
所以，他其实也根本就知道，她为何讨厌她的娘家？
那他，知道她娘亲的事吗？
她望着他真诚的双眸，还是不敢轻易问出口，小心翼翼又与他嗔道：“那你先前还胡说八道。”
“那我也没有很差吧？”李怀叙再次挤着她的腿，炫耀似的道，“我好歹是个皇子，又生的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家财不愁，万事无忧，为了争抢我而同姐妹们置气，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你还是少说句话吧！”公孙遥再次忍无可忍，捂住了他的嘴。
哪个堂堂的皇子会三天两头被自己的父皇召进皇宫挨训？知道他没心眼，但她实在不知道，他会如此没心眼。
今日端掉的赌坊，可千万别是哪个皇子的地下暗庄，她想，若是那样，他们迟早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好了，不说话了。”李怀叙却俨然没想到这一层，笑嘻嘻地掰下她的手，将脑袋枕在她的肩上。
“娘子陪我待一会儿，我还以为你今日都不会管我有没有出宫了呢，能来看我，我已经分外满足了。”
“我才没有管你。”公孙遥抱着最后一丝倔强道，“是淑妃娘娘召我进宫的。”
“是吗？”李怀叙乐了，“那娘子在乎我，还是不及我在乎你，没事，等为夫再好好修炼修炼，把你的那份，全都补上。”
他是傻吗？公孙遥蹙眉。
他对她再好，她对他却仍旧一点也不好，那他们之间这种不对等的情谊，不是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拉越大吗？
不知道是不是在地上贴的太久了，又或是，李怀叙暖烘烘的身子将热意渡给了她，公孙遥觉得，自己身后的地砖，好像已经没有那么冷了。
她双手默默搭在李怀叙的背上，想起他适才在屋里的嚷嚷，问：“你饿不饿？我回母妃宫里给你做点吃的吧？”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老九：撒娇男人最好命，会宠妻的人注定做皇帝～
ps：花老九的钱给女鹅换了个新皮肤（看封面），大家赶快眼熟我！

第四十一章
◎我想你长点心眼◎
公孙遥再次穿过御花园一座座星火阑珊的石灯笼, 回到淑妃的宁福宫。
“遥遥回来了？”
淑妃正坐在院子里赏月，一把摇椅悠闲自得, 再搭柄小凉扇, 姿态别提有多么恣意快活。
也许李怀叙总是善于乐观，开朗爱笑的性子，正是随了他的生母, 公孙遥想。
她走上前, 与淑妃见了礼，而后微有些局促地问：“母妃院子里的小厨房, 可否能借儿臣一用？”
“你要用小厨房？”淑妃微微讶异，歪过头去看她，温柔且又带着星星点点的双眸在黑夜中清晰地泛着亮光。
不过须臾, 她便笑了：“遥遥适才是去御花园那边逛了？”
“是。”
似乎很怕被看出来自己是要去给李怀叙送吃的，公孙遥极尽努力地解释：“适才在御花园那边碰见几只猫, 见到人就躲, 却又一直可怜地在叫, 我就想是不是今夜宫人们忘记投喂，它们饿了, 恰好我从前在家中养过一阵子猫, 可以给它们做些吃的送过去。”
“遥遥还会养猫？”淑妃惊奇，“御花园那的确常有几只猫, 都是几位老太妃的，你想去喂可以，却也要小心，野猫挠人。”
听她这样子便是答应了, 公孙遥忙垂首：“是, 多谢母妃。”
“行了, 那便去吧。”
淑妃弯弯的眼睫望着她，摇着小团扇，目送她从自己面前快步向位于宁福宫角落的小厨房走去。
“殿下在公孙家三个女儿中独独选中了这二姑娘做王妃，真是有眼光。”一旁陪着她的嬷嬷见她们主仆二人走得越来越远，忍不住便附到淑妃耳畔道。
“你也看出来了？”淑妃闲闲地笑开。
御花园的猫，的确是属于几位太妃的，但那几位太妃素来爱猫如命，是宁愿饿着自己，也不愿意饿着自己的宝贝猫儿的。
公孙遥适才的推断，完全就是错的。
可她又说她曾养猫，能听出它们是饿了。
那饿的究竟是哪只猫，便有待考究了。
她眼中尽是过来人对初涉情爱的小年轻的通透，眯着眼又躺回到摇椅里，道：“的确是老九的福气，只盼那浑小子，今夜还能吃得下他媳妇亲手做的吃食。”
—
公孙遥提着食盒，又窸窸窣窣带着蝉月穿过御花园，回到承德殿。
老远的，她便望见佛殿中依旧灯火通明，彻夜不衰。
她踏上台阶，正想叫长阙为自己开门，却见紧闭的殿门外较她上一次来，已经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徐公公，一个是皇帝贴身的侍卫，卫将军。
公孙遥突然觉得事情不太妙，默默地想要将食盒藏到身后，便听见徐公公率先端着谄媚的笑与她躬身道：“拜见瑞王妃娘娘。”
这尖细到掐着嗓门的一声，立马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
“徐荣，是谁来了？”佛殿里传来老皇帝略显苍老的声音。
徐荣马上道：“回陛下，是瑞王妃娘娘！”
“哦？”皇帝惊奇了一声，“唤她进来！”
公孙遥绝望地闭眼，只恨自己方才没看清廊下站着的究竟有几个人，不然她便是死也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她无奈只得进去，眼疾手快在殿门打开前将食盒塞到了蝉月手上，要她先替自己拿着。
她再次进到佛殿中，只见到李怀叙果不其然正耷拉着耳朵，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叫自己不要慌，稳稳当当地朝皇帝先行了礼。
“儿臣拜见父皇。”
虽然叫的是父皇，但公孙遥对这位仅见过一面的皇帝可谓是半点不敢逾矩，站有站像，行礼有行礼的样子，不似李怀叙，跪着的样子都跟蔫了似的，半点提不起精神。
“你今夜也宿在宫里？”皇帝对这个儿媳妇，同样也是知之不多，略带打量的神情，叫人窥不出明暗喜恶。
公孙遥继续垂首道：“是，儿臣今夜进宫来陪母妃，夜里吃多了，所以走到御花园这边消食。”
“朕又没问你是来做什么的，急着解释做什么？”皇帝听罢，似微有不满，双手背到身后，道，“天家的儿媳，不论做什么事都该抬起头来，你这样望着地面，叫朕如何与你说话？”
公孙遥心下一声咯噔，立马抬头：“是，儿臣不懂规矩，累父皇教训了。”
“你这样子拘谨，倒是与老九不般配。”皇帝见状，哼笑了一声，旋即转身去看自己的儿子。
“老九！”他喊道，“你平日里可是只顾着自己玩，压根不顾自己的王妃呀？”
“父皇冤枉！”方才正挨了训的李怀叙，脑袋还低垂着，听见他这话，忙也抬起头来。
“父皇，儿臣平日里有带着王妃四处玩乐的，只是儿臣与王妃毕竟成亲时日尚浅，父皇再宽限些时日，儿臣定将王妃教得活泼开朗，不拘一格！”
“不拘一格是这么用的吗？”
皇帝威严肃穆的脸上本还噙着点笑，听见他这话，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你今夜就给我好好地跪在这里，没有朕的允许，不许起来！”
“我……”
“还有香案底下那两个包子，满殿的佛香都盖不住你偷吃的香气！给我扔了！我看你今夜还敢吃什么！”
“我…………”
李怀叙眨巴眨巴眼睛，眼睁睁地就看着自己父皇这么走了出去，半晌不敢再说话。
等他反应过来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时，他见到，原本还在诧异他们父子之间相处模式的公孙遥，听见皇帝的最后两句话，已经忍不住弯腰趴在了地上，窥探着黄布盖住的香案底下。
好嘛，还真藏着两只素包子！
“李风华！”眼见着皇帝已经离开，公孙遥怒气压不住顶，冲过去直接揪住了他的耳朵。
“原来你早就偷吃过东西了！”她气鼓鼓道。
“那是垫垫肚子，垫垫肚子！”李怀叙着急解释，“我就吃了一个，你就来了，然后我就把它给扔了，真的！”
“那你也是吃过了！”公孙遥当真气极，觉得自己又被他给耍了。
“那你问的是我有无饿肚子，又不是问我有无吃过了，我可不曾骗你！我真的是饿的！”
公孙遥眼里燃着满满的怒意，听见他的话，却又真的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词。
她的确只问他是不是饿了的。
她有些气急败坏，拧着他的耳朵不觉更用力了一些。
“疼疼疼！”李怀叙赶紧道，“你还想不想要你这个夫君了？”
“不要了！”公孙遥终于发泄完了怒火，松开他道，“你没了，我正好做个清闲自在的寡妇，王府那么多银子，全是我一人的。”
“你有没有良心？”李怀叙捂着半边耳朵，又拽着她陪自己坐在了蒲团上。
公孙遥维持着高冷的神情，挺着板正的腰肢，不去看他。
等她觉得，李怀叙应当已经恢复好了，耳朵也已经不疼了的时候，她才适时地开口，问：“父皇适才来找你做什么？”
“来告诫我的呗。”李怀叙满不在意道。
“告诫你什么？”公孙遥好奇。
李怀叙神色总算有些复杂，不复先前那般的单纯：“王妃知道，我今日诱中郎将去端掉的那个赌坊，是谁家的吗？”
公孙遥哪里会知道。
“谁家的？”
“我三皇嫂的……”李怀叙望了眼紧闭的殿门，轻之又轻地与她告诉道。
公孙遥霎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宁王妃的？
那个背后是归远侯府，既是萧贵妃的侄女，又是萧贵妃的儿媳妇的宁王妃，萧楚衣的？
那岂不是叫她猜中了？
若真是哪个皇子的赌坊，李怀叙这一举动，无疑就是将人得罪了个彻底。
她忽而惊恐地看着李怀叙，听他还在喋喋不休道：
“我若知道那个赌坊是三皇嫂的，我说什么也不会端了它的，直接去问三皇兄要回银子不就成了？这回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父皇方才还反复来与我问话，问我知不知道那个赌坊更多的东西……”
“你知道吗？”公孙遥的神情已经因为他的镇定自若而做不出更多的情绪。
她心底里有个不确定的想法——
李怀叙这回，不会还觉得，自己不会引火烧身，没有参与到他们兄弟之间的夺嫡斗争吧？
“我若知道，还会带着中郎将去把人老巢端了吗？”
他不需思考的回答，四处都透露着清澈的愚蠢，叫公孙遥根本不必多想，就能确信，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那你这回得罪了你三皇兄与三皇嫂，又挨了你父皇的责罚，待出宫去，你打算怎么办？”她绝望地问他。
“那自然是得上门赔礼道歉！”李怀叙立即义正言辞。
不过片刻，他又萎靡下去：“但是这回三皇兄与三皇嫂可能也得挨一顿大训，不知他们日子会如何。”
你最好是祈祷他们被你父皇一气之下，流放到塞外。公孙遥无言以对，默默翻了个白眼上天。
否则，他们一旦被你父皇平安放过，第一个要找麻烦的人，就是你。
那么大一个地下赌庄，动辄便是千万两白银的流水，不知他们这些年，究竟背地里吞了多少，这种事情，想也知道，皇帝必不会轻易放过。
而一旦宁王和宁王妃知道，这件事情的源头起因在李怀叙这里，哪里又会轻易放过他。
想起上回宁王到他们府上，便就是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公孙遥觉得自己突然瘆得慌。
“李怀叙。”她万般纠结道，“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暂时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李怀叙不解，“娘子问这做什么？”
自然是与你出去避难，防止你日后再捅出更大的篓子！
望着他茫然的样子，她有些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只能焦躁道：“我就是突然觉得京城待厌了，想要去瞧瞧外面的天地，最好你明日就去求父皇给你个外放的公差，我们去游山玩水。”
“我明日才刚要上任屯田司的职务，这就出去外放，不好吧？”李怀叙纠结，不过马上便发现她不对劲的情绪。
“娘子这是怎么了？怎么比哭还难看？”他左顾右盼，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又惹她不开心了。
思及自己方才的话，他眉心跳了跳，立马又试探着反转道：“但是娘子想去游山玩水，为夫便是说什么也得为你试上一试的！”
他屏息凝神，望着公孙遥的动静。
果然，那张陶瓷娃娃一般的面孔，因为这后一句话，还是出现了一点松动的。
他轻轻地舒一口气，没忍住捏了捏公孙遥的脸颊，面对着面将她拥入怀中，再一次郑重其事道：“娘子放心，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为夫必定尽力为你办到！”
那我想你长点心眼，你怎么就是不长呢？
公孙遥靠在他怀里，听他又是一副无忧无虑的嗓音，独自一个人陷入了沉重的苦闷。
作者有话说：
老九：不瞒你说，你夫君八百个心眼，说不定还少了～
作者：别再嘚瑟了，你媳妇快发现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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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他穿官服◎
说是要罚跪上一天一夜, 但因为这日是李怀叙正式上朝的第一日，皇帝终究还是发话, 要他一大早便起来, 准备去上朝，顺便，连他的官服都叫人备好了一份送到承德殿。
在几个拼凑的蒲团上缩了一夜的李怀叙, 换上暗绿的官服, 梳整齐发髻，一时又俊的不是单单好看两个字足以形容。
公孙遥在淑妃宫里用过早饭, 便一直等着他下了早朝来接自己。坐在屋中陪着淑妃聊天的间隙，她的眼神便时不时地瞟向屋外。
她担心他又会出什么幺蛾子，被皇帝扣在身边出不来。
但幸好, 在烈日的光晕将将照耀到屋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背着晨光, 有一道绿色的身影在大刀阔斧向自己走来。
平日里的李怀叙, 穿的用的都是上好的绸缎, 裁剪得体，满眼华贵, 穿这种纯素色的官服, 倒是头一遭，公孙遥不过只瞥了一眼, 便觉得眼前一亮。
六品屯田司员外郎，按朝廷的规制，便是暗绿官服，腰间银饰, 外加一顶幞头, 方圆正好, 束缚着官员的身姿。
按理说，这样的打扮，完全没法同寻常时候李怀叙的衣着相提并论，但也就是这样的打扮，叫平日里对他常常是无动于衷的公孙遥，觉得自己看过之后便移不开眼了。
他的身姿板正，正经起来的时候，其实很有名士儒雅的风范，这一身暗绿的官服，虽然有些许束缚住了他活泼爱动的天性，但也彻底激扬出了少年意气风发之感。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哪个少女在闺中的时候，没有幻想过这样一位登科及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婿呢？
即便还有淑妃看着，即便还有不少的宫人们围着，公孙遥望着他，嘴角还是忍不住直往上扬。
是，只要此刻沐浴在阳光底下的李怀叙不要说话，便就是她曾幻想过的，最好的郎婿模样。
他在一步步向她走来，打算接她回家。
“母妃！娘子！”
可惜，李怀叙天生有嘴，且极爱说话。
他一张口，便打破了公孙遥所有的幻想，叫她立时拉平了嘴角。
“母妃，娘子，瞧我今日这身如何？”
他邀功似的，张开双臂在她们面前展示。
公孙遥捧起茶盏，佯装淡定。
淑妃则是直接蹙起眉，道：“叫你去上朝，你以为是叫你去试衣裳的？”
“我……”
“若非是你父皇开恩，今日放了你过去，我看到时候百官们会怎么笑话你，第一日上朝，还敢惹事。”
淑妃满脸的没有好气，显然是不想听他的解释。
“你今日回府之后，记得好好闭门思过。一人受罪也就罢了，还累的遥遥担心你，连夜掐着宫门快关的时候过来。你如今是成家的人了，做事不能只图一时享受，还得想想你的妻子，你们将来的孩儿，你知道吗？”
李怀叙本还想再反驳反驳，但一听到妻子和孩儿，登时便老实了。
顺便，他还瞥了一眼公孙遥，暗戳戳藏着亮光的眼神明晃晃地在告诉她，原来她昨夜那么担心他，他都知道了。
他按捺住心下的窃喜，在淑妃面前毕恭毕敬道：“是，儿臣知道了。”
“你若真是知道便好了。”淑妃又斜他一眼。
“赌坊之事，我会想办法与萧贵妃解释，你回去不许再给我惹祸，下回再想干什么事情，记住我的话，务必给我想仔细了！”
“是。”
李怀叙叹一声气，知道公孙遥回到宁福宫，必定会把赌坊的真相告诉母妃。
待他们一道退出宁福宫后，他才放肆地抬起一只手，搂上了她的肩膀，故作轻松地问道：
“王妃适才可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母妃说能解决此事，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不需要再向三皇兄他们赔礼道歉了？”
“……”
公孙遥咋舌于他的心大，不答反问：“你先告诉我，你三皇兄今日早朝时，情况如何？”
“不太好。”李怀叙皱起俊朗的五官道，“他一下早朝便被父皇喊去了居正殿，估计不会那么轻易地出来。”
居正殿便就是皇帝的御书房，通常皇子们犯了错，便就是被拎到那里教训。
李怀叙虽然不是诸皇子中参与国事最多的，却是去过居正殿次数最多的。
公孙遥一言难尽道：“今日早晨，我听闻宁王妃也进宫了，应该是去了萧贵妃处。”
萧贵妃是宁王的生母，如今他们夫妇俩犯了如此大错，自然要进宫找她商量对策。
李怀叙欲言又止，默默边走边吞咽了下口水。
“但愿三皇兄能逃过此劫吧……”他喃喃道，“等他平安了，我一定请他好好吃顿酒，还是得自己赔了罪，心里才踏实。”
公孙遥最不想听到的，便就是此类话。
还请他喝酒？真不怕他在宴上便直接对你拔刀相向呀？
她默默忍住又想要翻白眼的冲动，问道：“我昨日说的，叫你趁早想办法去外放，你放在心上没有？”
“昂？真的要去外放？”李怀叙不确定道，“我才入屯田司第一日……”
“那你昨晚说的，都是骗我的吗？”
“那自然不是！”
公孙遥撅起嘴，俨然不信他这种鬼话。
眼看着宫门就在前头，自家的马车也已经安排好了，她挣开李怀叙的揽顾，自顾自走在了前面。
烟紫的裙袂随风飘扬，晃在李怀叙眼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小巧的身影便已经走出去一大截。
前方朱紫的城门，映着他的妻子，身姿极美，像是一只急忙要翩飞出去的蝴蝶。
“我说真的！我不是骗你的！”
他急急忙忙抬腿，追了上去，再次在宫门处揽上她的肩膀，旁若无人地俯身贴着她道：
“我说真的，真的，真的不是骗你的！你待我先在屯田司装模作样几日，好歹是父皇安排我去那里的，我总不能才干了一日就说要走，那他势必又会狠狠地教训我一顿，万一还生气不放我走了，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居然就这么贴了上来，公孙遥看看左右两侧的宫人和守卫，只觉自己脸都要丢尽了。
她甚至没听清他都说了些什么，只想奋力地推开他。
却没能同上回一样如愿。
一番纠缠下来，只是叫李怀叙更加抱紧了她。
“我说真的！”他站在大道正中，非要坚持道。
“行行行，我知道你是真的了。”公孙遥无奈道，“你先松开我……”
“那你回家之后，不能再因此与我生气了！”他倒还知道为自己求一道保障。
公孙遥已经难为情到不敢再去看四周的人，只能拼命点着头，承诺道：“好，绝不因此对你生气！”
李怀叙这才满意，松开她薄薄的脊背的同时，又牵紧她的手。
“老九！”
正当李怀叙把人哄好，两人都准备踏上马车回家的时候，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
夫妻俩双双回头，只见到是一位肚皮圆滚，富态尽显的紫袍官员。
他正不徐不缓地向这边走来，迈着四方步，脸上带着祥和的笑意。
虽然不认识他是谁，但从他的官服和对李怀叙的称呼上，公孙遥基本便能断定，他是位李怀叙叔伯辈的王爷。
而且，很有可能便是跟李怀叙关系最好的那位，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淮王。
果不其然，李怀叙很快便爽朗地回他：“五皇叔！”
“哎呦，老九啊，你真是不上道，新娶了媳妇这么多日，竟都不带上皇叔家来瞧瞧，你瞧，我还是今日在宫门口碰见，才知道你这王妃原来长这样！”
淮王话里虽然全是对他的责备，但眼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流露出对李怀叙的喜爱。
笑着与公孙遥点了点头之后，他又拍着李怀叙的肩膀，欣赏了一番他穿着官服的样子。
“好小子，今日上朝，差点没认出你来，你若天天都是穿成这个样子，那说你整日遛狗斗鸟，吃酒赌钱，还有谁信呐？”
“那不是人靠衣装嘛。”李怀叙颇为腼腆地回应着，眉峰上扬的弧度，却将他真实的得意暴露无遗。
“行，你个臭小子！”淮王朗声笑开，“怎么样，今日初上朝堂，感觉如何？要不上皇叔家中小酌几杯，皇叔为你指点指点将来的路子，顺便叫你皇婶也见见你这位新娶的王妃？”
“那敢情好！”
公孙遥扯了扯他的衣摆，刚想暗示他拒绝，他却居然已经嘴快，直接答应了下来。
她震惊地瞧着，碍着淮王的面，心中有话不敢言。
待两人坐上马车，她才锤着李怀叙问：“母妃叫你好好回去面壁思过，你就这样去淮王府上喝酒了？”
“小酌而已。”李怀叙用手指暗示着她，“我保证，只喝一小杯。”
可他在她这里，已经全然没有可以值得信赖的地方了。
她忍不住，又多锤了他两下。
李怀叙抓住她的手，补充道：“再说，我不是答应了你的母亲，要替她解决那桩麻烦事吗？你瞧，我昨日答应的，今日就正好碰上皇叔了，这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
“你还真要替她解决那桩事？”公孙遥立时横眉竖目地质问道。
“那不是都答应了……”
“李怀叙！”
李怀叙发现了，一般她喊自己全名的时候，便就是相当生气的时候；一般她喊自己的字时，就是还有可以哄的余地，说不定还是带点撒娇的意味。
照此规律，她此番该是很生气的。
他适时又做出承诺道：“我保证，干完此事，再也不替他们那群人收拾烂摊子，我叫纪叔看紧了门，往后凡是赵家或是公孙府的人来，通通不许进门！”
承诺完，又紧贴着公孙遥道：“那日我见她坐在厅中不肯走，大有还要继续赖着娘子的意思，实在是替娘子着急，所以才答应下来，以后娘子不要让他们进门，我们就什么不答应了，好不好？”
说起来好像还是她的错一样？
公孙遥瞪着他，对于这种总是会适时向自己低头，乖乖认错的人，又属实是发不出来脾气。
她只能恼怒地推了他一把，不想要他挨得自己这么近。
李怀叙却知她这又是心软了，立时揽住她肩膀，非要她靠在自己肩上。
等两辆马车前后到了淮王府邸，淮王妃早已经得到下人提前送回来的消息，站在门口与他们热烈相迎。
与淮王一样，淮王妃也是位体态一瞧便是有福之人，眉心点了朵当下京中最是受姑娘家追捧的红梅，站在台阶上，耀眼夺目。
“这便是老九的媳妇儿？”
公孙遥一下马车，便被她拉住了手。
“来，叫婶婶瞧瞧——”
她围着公孙遥，兀自转了两圈，发自肺腑地称赞道：“当真是标致，听闻在京中素来有美人的称号，实是不假！”
“还是第一次上皇叔和皇婶的家中吧？来，皇婶带你先进去逛逛！”
她拉着公孙遥，热络似此时此刻天上的灿阳。
公孙遥一时还有些不适应，被她牵着晕头转向，只能下意识回头去看李怀叙。
李怀叙却只是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跟着皇婶去就行了。
他和淮王兀自落在后头，待她们都进去了，才双双收起憨态可掬的笑容。
淮王双手背在身后，道：“怎么着，老九，赵家的事，你有没有什么想要跟皇叔说的？”
李怀叙长长地叹一声气：“我就知道，今日这事，必是躲不掉。”
“不过，还是多谢皇叔，没有当着我家王妃的面说出来。”他熟练地撞了撞淮王的肩膀。
“那赵家人，虽然也算是我家王妃的娘家人，但不瞒皇叔，我家王妃与他们其实关系并不和睦，相反，还可能有仇，所以皇叔若是想对付他们，那我是半点不想为他们说话的。”
“不想，那你今日到底是要说，还是不要说呢？”
李怀叙眼珠子转了转：“那还是说说吧。”
淮王似乎早就知道是如此，鼻子里没冒出什么好气。
李怀叙立即又道：“但我是想告诉皇叔，如何能更快地一招制敌，而不是不痛不痒地在朝堂上给那几个赵家无关紧要的人使什么绊子。”
“哦？”淮王挑眉，“你小子，端个赌坊把你三皇兄都快坑到诏狱里头去了，对我又有何高见？”
“三皇兄那是意外，谁知道那地下赌坊是皇嫂开的呀？”李怀叙双手抱胸道，“我此番给皇叔出的主意，必是有用的！”
淮王昂了昂脑袋：“究竟什么主意？”
李怀叙凑过去些许，低声道：“自然是擒贼先擒王，直接断他们家最有出息的那个！”
“赵家最有出息的？”
“如今的扬州刺史，赵循。”
作者有话说：
老九：敢求我办事，就得做好越办越糟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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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我想吃点好吃的◎
在淮王府待到半下午, 公孙遥和李怀叙才启程回自己的王府。
说好只喝一杯的人，不出所料又醉到快要不省人事。
公孙遥叫为期先把人背上了马车, 才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
“娘子……”
喝醉了的人, 倒还认识哪个是自己的妻子，在公孙遥刚坐定的一瞬间，便扑上来靠在她肩膀, 抱紧她的手臂喃喃低语。
公孙遥不满地想要推开他。
但李怀叙抱紧她的手臂, 无论如何也不肯放，黏着她, 有如稚嫩的狼崽离不开母亲。
“你真烦。”
看着他满脸潮红的样子，公孙遥难得当着他的面吐露出心声。
原本好好的幞头，因为喝醉酒的缘故, 早被他戴的歪歪斜斜，不成体统；身前的衣裳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太热的缘故, 竟还解开了一粒扣子, 青天’白日的, 实在荒唐。
公孙遥看不过去，即便马车里没有外人会看到他的样子, 还是忍不住替他将官服最上方那颗扣子给重新扣好了。
扣完后, 李怀叙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娘子……”
他无意识地砸吧着嘴巴，明明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年纪几何，姓甚名谁，却还是记得与公孙遥道：
“皇叔说，赵家的事他不追究了。”
公孙遥一怔, 又稍稍抬眸去看他。
他倒在她的肩膀上, 样子真的很乖, 精致又嶙峋到极具攻击性的五官在此时此刻，全都安静到不行；嘴巴微微地翕张，像是在渴求，又像是在卑微地讨好。
也不是没见过他睡着的样子，公孙遥想，但如今的李怀叙，竟叫她无端升起一股怜爱之情。
她没有再去推他，也没有再去吵他睡觉，只是静静地端详着他，兀自又在心底里感叹老天爷的不公。
这样好的一张脸，真是做什么都容易叫人心软，上钩。
马车一路四平八稳回到瑞王府，为期又再次把人背到背上，将他送回卧房。
想起自己上一回喝醉，他好歹也是把自己安顿好，还给自己喂了醒酒汤，公孙遥没有想太多，也叫人下去准备醒酒汤，自己则是留在卧房里，对着彻底醉死在榻上的李怀叙陷入了沉思。
究竟是该她给他换衣裳，还是找个小厮来？
要说羞耻，那两人的确也没什么好再羞耻的，天天睡在一起，亲也亲过了，摸也摸过了……
她望着李怀叙沉沉睡着的样子，心下思量再三，犹犹豫豫的，还是自己伸手，又将那颗方才自己扣上的扣子，亲手给解开了。
一颗，两颗，三颗……
还有他的腰带。
她纤细的十指微微有些颤抖。
腰带这种东西，在大雍，是男女之间定情最好的信物。
寻常姑娘家若是手巧的，有了合心意的郎君之后，便会亲手为其做一条腰带，以示心意。
公孙遥自小到大，其实手都挺巧的。
只是……
她又将目光慢慢上移，瞥了眼李怀叙潮红不退的醉样，觉得要她如今便做一条腰带，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她替他褪去了穿在最外头的官服，又将注意逐渐转移到了袜子和裤子上。
袜子好说，裤子嘛……她心下又无端打起了繁密的鼓点。
像是退堂鼓，但又不确定。
她吞咽了下口水，思绪默默转回到那日夜里，李怀叙抓着她的十指胡作非为，累得她翌日迟起，挨了二公主教训之事。
他，好像实在是有点沉的，她想。
她也没见过旁人的，不知道该怎么比较，但总之，她觉得李怀叙的不和善。
闭着眼将他的裤子拽了下来，只剩一条亵’裤，公孙遥别过脸去，赶紧抓过被子将他盖好。
彼时还尚是太阳刚落山的时刻，方在淮王府里吃得撑，她不想再用晚饭；而李怀叙醉成这样，晚上也不一定醒的过来，她便叫蝉月吩咐下去，不必再准备他们的晚膳。
而后，她又叫来纪叔，仔细盘问，确认李怀叙那一千两白银的确是从家里拿走，说过段时日便会还回来，所以叫他不必登记在册的。
她沉思片刻，便又叫蝉月取来了库房的钥匙，从自己那多出来的几箱嫁妆里，盘点出了价值约一千两的珍珠玉石，当着纪叔的面，放到了王府的库房里。
“这便算是账平了。”她道，“待我看完府上全部的账本，若是发现还有任何问题，纪叔，我可就要拿你是问了。”
她这是在告诉纪叔，还有类似的事情，得尽早与她如实相告才是。
纪叔一把年纪，默默点着头，心下却只是在咋舌——整日里看王妃对王爷都是爱搭不理，忽冷忽热的样子，没成想，关键时候，居然会从自己的嫁妆里掏钱为王爷填漏洞！
她原来爱极了他！
公孙遥却哪里有想那么多。
她只是觉得，这毕竟是李怀叙从公孙云平处坑来的东西，没有他，这些东西，她说不定一件也捞不着。把他该得的给他，剩下的，她才能心安理得。
处理完这些事情，她又好好地沐浴了一番，才回到卧房。
屋里的李怀叙仍旧睡着。
醒酒汤下人早就已经做好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喂给他。
“等他醒了再说吧。”
公孙遥看着他无奈摇头，将丫鬟都驱了出去，自己爬上床。
可她一躺下，那沉睡的醉鬼仿佛就又有了意识一般，翻身揽住了她的腰。
“醒了就去洗漱，你臭死了。”她不确定道。
“唔……”李怀叙半梦半醒，往她躺的里侧靠了靠，“娘子好香。”
他抱紧公孙遥的腰：“娘子是不是刚洗漱过了？”
“是。”公孙遥推推他，“所以你不能把我熏臭了，快去喝了醒酒汤，自己洗漱去。”
“熏臭了，那就再一起洗一遍就好了。”李怀叙嘟哝着，又往她身边挤了挤。
“你别闹。”
公孙遥只觉自己马上就要被挤的与墙壁不留一丝缝隙。他脑袋还毛茸茸的，直往她脖间拱，弄得她痒意难当。
“我梦见我与娘子的孩子了。”李怀叙一意孤行，也不听她的，靠在她肩窝处自言自语，道，“是个女孩儿，生得像娘子，粉嘟嘟的，可好看了。”
他说着说着便笑了：“梦里她喊我爹爹，还是头一回有人喊我爹爹，娘子，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哦。”公孙遥浅浅地回应着，情绪并不如他一般热烈。
有孩子，那不就意味着她同李怀叙圆房了？
她还不确定，自己究竟愿不愿意呢。
“娘子，我们何时能有自己的孩子？”
可李怀叙步步紧逼，不管她愿不愿意，又一个翻身将她彻底压在了自己身下。
睡过一觉，他脸上的红潮已经褪去大半，但还是有些桃粉，就这样撑在公孙遥的上方，直愣愣地撞进她的眼底，叫她一瞬觉得怪怪的。
但，并不难看。
而就在她失神的一刹那，李怀叙俯身，啄吻了下她的唇角。
只一下，浅尝辄止。
“何时能有孩子？”他又沉了些嗓音问。
公孙遥眨了下眼，启唇想要囫囵搪塞，嗓子还没发出声，却又被他控住下巴，吞没了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
他不想听到不想听的回答。
驾轻就熟地碰开她紧闭的牙关，李怀叙长驱直入，抓着她的手便搭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被她亲自褪去外衣的身体，如今，还渴望着能被她再次亲手褪去里衣。
公孙遥逐渐迷蒙，没做好准备的人，其实也没做好完全拒绝的打算，迷迷糊糊，半推半就的，便就真的抚上了他的后背，胡乱触摸。
“能不能有孩子？”
他离开她唇瓣的一刹，又附在她耳边，问出一模一样的问题。
公孙遥望着他，这回却没有再启唇打算拒绝。
最后一件里衣终于如愿以偿，她看着时常围困住自己的铜墙铁壁，原本就已经绯红的脸上，一时又灼热得似要冒烟。
被他不再有一丝隔阂地抱在怀里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并不觉得难受，相反，居然只觉得自己得到了满满的安全感。
有力的臂膀、劲瘦的腰身，无不将她护的死死的，叫旁的东西，再不能伤到她分毫。
她竟然还有些依赖的，主动往李怀叙的怀里钻了钻。
“真的给我？”他只有在得到确切答案的时候，才敢真的进行下一步的放肆。
她睁着茫然又无措的眼睛，是真的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她可以由李怀叙带着沉沦，但不要让她自己承认她的沉沦。
“不给会怎样？”
“不给也得吃了你。”
他抬了抬腿，故意凶她。
“那跟上回一样……”她到底还是害怕，想着上回的体验，心下又萌生起退意。
“还跟上回一样？这回怎么也得给我再来点甜头吧？”李怀叙不满地得寸进尺道。
“你……”公孙遥被吓得一时出了颤音。
“那你想怎么样？”她软着声问。
“我想吃点好吃的。”他眸光微沉，原本与她对视着的目光，逐渐下滑，停留在层峦叠嶂的山峰上。
公孙遥想问，这有什么好吃的？但她不敢。李怀叙是个亲吻都能磨半天的人，若是他再以身作则地告诉她，那她还要不要活了？
“那你除此之外，不能再胡来。”她叮嘱道。
“好。”他答应地爽快，俯身又吻住她的唇。
他好像不论做什么都喜欢从亲吻开始，公孙遥逐渐沉溺地想。
而后是她的脖子。
她后知后觉，在脖间再次传来一阵酥痒的时候才想起来，提醒着他：“我明日还要见人的！”
“见什么人？见我一个就够了。”他惯会说些混不吝的话，敷衍着她。
公孙遥还待再说，却又再次被他封缄住唇。
迷迷瞪瞪间，只听他含糊道：“娘子答应我的，说到做到。”
她同样含糊地应着，想着不就是那点事嘛，为何非要三番五次地强调？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为何。
是谁，是谁告诉他，这样也叫吃的？
她骇然地瞪着整个上半身都已经坐起来的李怀叙。

第四十四章
◎鸿门宴◎
成亲后的瑞王府主屋, 头一次在入夜之后要起了水。
还是两次。
一夜进了三次浴桶的公孙遥，只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做别的, 原本还想讨伐李怀叙说话不算话的混账行为, 如今只想要他赶紧把自己放回到床上。
她当真已经累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骗子……”
当李怀叙真的把她包裹好塞进到被子里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恨恨地踢了他一脚。
只可惜软绵绵的, 没什么力道。
“乖。”李怀叙将她安抚好, 吻住她的额头，“娘子天赋异禀, 为夫今夜很是畅快。”
一次前，一次后，能不畅快嘛？
公孙遥闻言, 又想去掐他的胳膊。
可她实在是没有一点力气了。
她脸色苍白地窝在李怀叙怀里，默默呜咽着, 不想睁眼去看他, 也不想再理他, 在他低声的安抚下，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彼时月挂枝头, 时辰还不早不晚。
李怀叙见她是真的睡着了, 又在她额间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湿润唇印，起身的时候, 脑袋下意识左转，看向那道留在自己肩上的齿痕。
是方才她被逼急了，咬在他肩膀的。
他浅浅地笑着，眸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畅快。
直至出门, 他脸上的笑意才收敛一点。
“表少爷到了。”为期与他低声道。
“知道了。”
李怀叙不徐不缓地推开那间程尽春在他府上最常住的厢房, 看见人又是倒在榻上, 半醉半醒。
“醒醒。”他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
“别吵我睡觉，有事说事。”程尽春不耐烦地砸吧着嘴巴，翻了个身，困到连眼睛也懒得睁。
“叫你这两日帮我盯着宁王府和公主府，情况如何？”
“你猜的不错，昨日夜半，二公主的确去过一趟宁王府。”
即便先前他们尝试用谋士之死离间了李合宜和李怀延，但还是挡不住他们这么多年的合作，要李合宜完全放弃支持宁王，显然暂时还不可能。
“不过你这一招也是高。”程尽春道，“岐山公主从宁王府出来的时候，脸色可不是一星半点的难看。”
帮着李怀叙端掉宁王妃赌坊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李合宜的驸马薛明睿，宁王和宁王妃不与她吵起来都算是客气的了，还能指望给她什么好脸色？
脸色难看才是正常的。
李怀叙又问道：“宁王妃可有连夜回过归远侯府？”
“不曾。”
李怀叙疑惑。
程尽春又慢条斯理道：“但是归远侯府的世子，昨夜也已经悄悄至过宁王府了。”
心绪的起伏只在片刻之间，李怀叙浅浅地呼出一口气，顺便指责自己的表哥：“你下回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
“我喝多了，难受。”程尽春舌头打着结，含糊不清道，“我又不像你，喝醉了还有人疼，我如今就是个没人要的乞儿，你还不让我说话慢些，简直丧尽天良。”
不知道是哪一句话戳中了李怀叙满意的地方，他说完这番话后，他便当真没有再催过他，相反，还极为细心体贴地替他掖了掖被子。
“本来呢，我家王妃是吩咐人煮了醒酒汤的，但那是王妃给我准备的，没你的份，我已经吩咐厨房，再给你做一份了，你再等等，估计马上就到了。”
“……”程尽春鼻孔里出着气，“王妃王妃，我可告诉你，自打你叫我注意到公孙云平起，我便发现他与皇后和辰王的联系实在紧密，咱们先前居然一直都没有注意到，等到时候，你们翁婿二人，注定是要拔刀相向的。”
李怀叙挑了下眉头。
自从知道公孙云平是皇后和辰王的人之后，他其实便再没想过该给他留个好结局。
自己是皇后一党的人，却还是配合着皇后，把女儿嫁给了他，另一个有着皇位继承权的皇子，能是什么好父亲？
顺便，还利用着女儿之便来试探他，他实在配不上称“父亲”这两个字。
对于公孙云平，他如今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公孙遥的情绪。
到底是她的父亲，若她知道一切，会难过成什么样？
“想什么呢？”见他许久不说话，程尽春又躲在被子里撞了撞他，“想你的王妃，到时候会站在她父亲那边还是站在你这边？”
“若是真担心，还是叫她早些怀上孩子吧，有了你的孩子，再不情愿也会留在你身边，不至于为了她那个畜生父亲跟你短兵相见。”
“你说什么混账话呢？”李怀叙闻言，神色立时正经了不少，“无论有没有孩子，我都只想她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不情不愿的，要个傀儡做什么？”
蒙在被子里的程尽春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知道，自古以来，有心夺嫡之人，最忌讳的是什么吗？”
李怀叙没有理他。
程尽春早知如此般，又自己说出那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动情。”
如此还不够，他还要开始举例：
“你瞧瞧你三皇兄，京郊那个赌庄，虽然钱源源不断都是进了他的口袋，但最终赌庄居然是记在他媳妇儿的名下，你说绝不绝？
此番事情，只要宁王妃和归远侯府一力承担下所有罪责，说都是她联合娘家做的主意，不关宁王半点事，宁王立马能从其中脱身，并且干干净净，不染一片尘埃。
末了，他再在皇帝面前演一番男儿担当与夫妻情深，为宁王妃和归远侯府求情，最终陛下还会觉得他是个顾念情义的好儿子，对宁王妃和归远侯府，说不定也会网开一面。”
他铿锵有力地总结：“这，才是要干大事之人！”
李怀叙睥他：“泯灭人性，倒叫你说成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是该泯灭的时候泯灭，就算叫整个归远侯府在大牢里蹲几年，日后只要他宁王顺利即位，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李怀叙长吁短叹：“那日后我的事情若是败露，也只能辛苦表兄替我进去蹲几年了。”
“……”
举一反三不是叫你这么用的。
“当我没提。”
程尽春躲在被子底下，胡乱蹬了两下脚，似乎是在耍酒疯。
“话说……”李怀叙嫌弃地离他稍远一些，靠坐到一侧墙边，才问，“你觉得，扬州刺史这个职位怎么样？”
“扬州，上上之州，扼江南之要道，通运河之发达。扬州刺史，自是肥水满盈，一兜装不住。”程尽春倒葫芦似的道。
须臾，他便觉得不对劲，稍微探出点脑袋，困倦的眼睛望着李怀叙：“你看上扬州刺史这个位置了？”
“嗯。”
“送上门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李怀叙把这几日赵家和淮王府的恩怨与他简单阐述了一番。
程尽春问：“那你想让谁替你守着扬州？上回往兵部安插人就费了老大的劲，这回你又看上了谁？”
“程恪。”
“程恪……”程尽春醉醺醺的脑袋迷蒙了一瞬，忽而，参杂着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圆——
“我爹？！”
—
公孙遥没想到，自己第二日醒来，居然又会见到程尽春。
上回赌坊之后，她倒已经有几日不曾见过这所谓的表哥。
“表哥是昨夜你睡着之后来的。”李怀叙讨好地往她碗里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小笼汤包。
可是一听到昨夜，公孙遥便忍不住来气，无论多好吃的早点，在她口中都索然无味。
她回头，浅浅瞪了一眼李怀叙。
程尽春却以为她这是在对自己表示不满，忙陪着笑道：“实在是抱歉，又叨扰王妃了，昨夜又喝多了，便走错了家门……”
公孙遥闻言，立马又回头：“没事，王爷说过了，表哥从前也是把王府当自己家的，没道理我住进来了，王府便不让表哥住了，表哥日后想来只管来便是。”
她脸上挂着浅笑，是真的不太在意。
毕竟他跟李怀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她嫁进来之后，不让李怀叙每月再给他太多钱也就罢了，这么大的王府，难道还不能允许他腾出一间厢房给他偶尔住住吗？
她还真的没有这般小气。
可程尽春总觉得她的话阴阳怪气的，听了之后浑身上下忍不住一哆嗦，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如今天色还蒙蒙亮，公孙遥昨夜睡得早，今日醒得也早。
李怀叙用过早饭之后就要去上早朝，她送他到家门口，又被他抓着手替他整理了一番腰带和幞头。
程尽春站在边上，只觉得没眼看。
待送走了人之后，剩下他们二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还是公孙遥先问：“表哥今日可有事情安排？”
程尽春忙不迭点头：“有，有有有！”
“那我就不再多招待表哥了。”公孙遥又抿着淡笑，“我也还有事情要忙，表哥请自便。”
“好。”程尽春站在门口，目送着她又往府里回去。
脸上尴尬的笑意只差直接告诉她，今日他的安排，就是替李怀叙看紧了他的宝贝娘子。
公孙遥今日要去一趟落英坊的浅草巷。
自她成亲之后，惠娘便正式搬离了公孙府，自己在外头买了座小院，过起了自己该有的日子。
李怀叙新婚第一日封王之后，皇帝便为他们赐了新的宅子，他们过不久就要搬过去。她原本打算，等这边的账本看完，家中一切都收拾妥当，他们搬去了新宅之后，再去看望她，可是如今李怀叙闯下此等祸事，她身边除了蝉月便再没了可以商量的人，只能提前便去找她。
她去库房点了几件原本就准备送给惠娘的东西，叫蝉月和几个丫鬟带上。
待到再踏出府门的时候，却见到如今的瑞王府门外，整齐划一地站了一群并不属于瑞王府的属下，还有一辆比他们府上还要更加奢华的马车。
公孙遥脸色乍变。
“我家王爷请瑞王妃娘娘前去做客。”为首的壮汉俯身道。
“你家王爷？”公孙遥要自己镇定，掐着掌心，昂起脑袋道，“你家王爷是哪位？我不认识，这是我瑞王府门前，你们赶紧给我滚开！”
“我家王爷是宁王殿下，是瑞王妃娘娘您的三伯兄，您确定不认识吗？”
“宁王？”公孙遥其实一猜便知道是他。
但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还是冷静道：“骗子！宁王殿下此时此刻不应该与文武百官一样正在去往上朝的途中？又怎会邀我去府上做客？你到底是谁？再不滚开，我便要叫人报官了！”
“瑞王殿下前日干的好事，瑞王妃娘娘难道还不知道吗？”
面对公孙遥的质问，那人一下便阴了脸，瞪着她的眼里含着藏不住的怒火，仿佛要将她的皮‘肉都直接剜一块下来，替宁王换回这些日子受的罪。
“我家殿下自昨日起便被陛下禁了足，近几日都不必去上朝，因为实在思念瑞王殿下与瑞王妃娘娘，所以才派我等亲自上门来接。还请瑞王妃娘娘先行与我们过去，等瑞王殿下下了早朝，自然也会过来，与宁王殿下一同小聚。”
“凭什么你们说自己是宁王府的人，我就得信？我不去！”
一看就是鸿门宴的架势，公孙遥才不会傻到自己把人头送上去。
她左右看了看，宁王府的人几乎已经将她整个王府的前门都围住了，想必后门也是一样的情况。她今日要么一直躲在家中不出去，要么便只能乖乖跟着他们走。
那她宁愿躲在家中一直不出去。
她慢慢又往后退回到了王府里，为首那个壮汉的眼神就像一道阴影，一直在她的心间挥散不去，叫她不知不觉碰到门槛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转身的刹那，她只觉无尽的委屈涌上了心头。
李怀叙……
她握紧了拳头想，这个杀千刀的……
作者有话说：
幞头：唐朝时官员头上带的帽子
—

第四十五章
◎老九你真的想去外放？（补昨晚一更）◎
李怀叙站在明光殿上, 正听着皇长子李怀宸带着一堆大臣在弹劾皇三子李怀延和他的王妃，突然措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正当他怀疑, 是不是有人在说他的坏话时, 以李怀宸为首的一批官员全都停下了喋喋不休的指责，将目光落在了他的头上。
“啊，老九！”站在最前头的李怀宸望着站在几乎是最末端的李怀叙, 目露赞赏。
须臾之间, 他转过头，面向皇帝躬身道：“父皇, 儿臣认为此番之所以能够查出如此大的一个京郊地下赌庄，除却中郎将居功至伟之外，九弟也是功不可没！”
李怀叙眼皮跳了跳。
李怀宸紧接着便道：“虽然九弟私自前往地下赌庄, 并输了一笔不小的钱财，的确有违了其皇子的身份, 但若非是他将中郎将带至那等地方, 这不受朝廷管制的赌庄, 还不知道会嚣张到何时，以归远侯府为首的一堆贪赃枉法的奸臣, 也不知到猴年马月才能浮出水面！
是以, 九弟身上，应当是功大于过。儿臣今日, 除了恳请父皇严惩归远侯府之外，还想恳请父皇褒奖九弟，令其日后能更加收心，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
话音落, 明光殿上一时寂静无声。
所有大臣, 不论是辰王李怀宸党, 还是宁王李怀延党，抑或是中立的，私下里支持另几位皇子的，全都心照不宣，明了了此番李怀宸的真实目的。
他这是既想要整垮宁王背后最大的靠山归远侯府，又想要宁王党把所有的恨意都聚集到瑞王李怀叙的头上。
好一个一石二鸟。
不过李怀叙，说到底也就是个纨绔，若非是生在皇家，有皇帝庇佑，怎可能能混上朝堂与他们平起平坐？死在辰王和宁王的夺嫡争执中，倒也不冤。
正当辰王党想要助攻自家主子，再将李怀叙大夸特夸上一番的时候，中郎将薛明睿却突然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瑞王殿下不当褒奖。”
面庞略黑，却一脸正气凛然的驸马中郎将回头望了眼自己的小舅子，继续道：“瑞王殿下将臣带去赌坊，只是出于私心想要报复，而并非所谓大义，如此行径，与所谓皇子品格实在相去甚远。
无功亦无过，足以证明此番陛下的英明，若要褒奖，只怕会容易引起人效仿，以为私去地下赌坊，输钱便肆意报复，也是件不过尔尔的小事。”
言罢，朝堂又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原本打算支持李怀宸的一批人，不约而同又闭上了嘴。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深沉地打量着这群各怀鬼胎的朝臣，自始至终都还不曾说过话。
而他不说话，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敢随意再站出来说话。
待到众人实在都憋不住，有人的脸上已经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时，皇帝才拧着眉心，将目光远眺。
“老九，你自己说，你此番，究竟是该赏还是该罚？”
李怀叙扯了下嘴角，一脸不可言说的为难：“父皇，您前日就已经罚过儿臣了，若非是心里认定儿臣有错，为何要罚？如今再来询问，岂不是多此一举了？”
皇帝冷笑：“你倒还知道自己有错。”
不过李怀叙这话，显然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眉目舒展了不少，神情也较之前少了许多的压迫感。
常年握笔批阅奏折而生的厚茧亲触了几下龙椅的扶手，皇帝正坐龙椅，定下结论，道：
“瑞王李怀叙，私去地下赌坊，输银上千两，即便清剿赌坊有功，但德行有亏，实在难为百官表率，不宜褒奖，罚在家面壁思过半月，无召不得出。”
虽然是罚，但某种意义上却是叫他免于了宁王的责难。
李怀叙慌忙跪下，道：“儿臣领旨，多谢父皇开恩！”
结论既下，那李怀宸再想要将他捧到天上去，也是不能够了。
满朝文物的火力，又再次集中回了对归远侯府和宁王妃的讨伐上。
李怀叙在角落里，当着左右朝臣的面，大大方方地松了一口气，待走出这金碧辉煌的殿宇时，他禁不住站在台阶之上，深吸了一口轻松的气息。
下了朝之后的中郎将薛明睿，自他身边掠过，健步如飞，大步流星。
他顿了下，立马追了上去。
“今日实在是多谢中郎将为本王说话。”他悄悄道。
薛明睿神色未动：“臣实话实说，并未特地为殿下做什么。”
“你这实话实说可真是太重要了！”李怀叙坚持道。
“我虽胸无点墨，看不透那些太复杂的东西，但到底知道，大皇兄这回是想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呢。他想要三皇兄把气都撒在我的头上，那哪里能够？中郎将今日实在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薛明睿却也坚持道：“殿下真的言重了。”
“真的不言重！”李怀叙固执己见，显然已经将他看成了自己人，贼眉鼠眼地撞了撞他的胳膊，问：“中郎将今日下了早朝，可还有事要忙？本王昨日方从五皇叔处讨来一壶好酒，正想邀中郎将上府上小酌几杯。”
“末将还有要事再身，恐怕不能随王爷小酌。”
眼看着已经到了皇城之外，薛明睿翻身上马，半点不留情面地拒绝了他的邀约。
望着他策马潇洒离去的身影，李怀叙站在原地，一时有些看呆了眼。
“老九。”
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的皇长子李怀宸，将适才这一切尽收眼底。
与宁王不同，辰王李怀宸，虽为众皇子之首，皇后嫡出，但端的是一派儒雅风范，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半点傲气的架子。
李怀叙回头，见到是他，却没有什么好脸色。
“这是怎么了？见到皇兄，还摆起脸色了？”李怀宸明知故问地关心道。
“大皇兄今日好大的威风。”李怀叙怪声怪气，道，“你和三皇兄斗法，拉我做什么？我此番得罪了三皇兄，已经是焦头烂额了，你还要父皇褒奖我，不是更加要三皇兄生我的气吗？”
“他生你的气就随他生去，父皇褒奖你，本就是你该得的。”李怀宸辞严义正，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不过片刻，他便转着眼珠子，问：“老九，你该不会认为皇兄今日要父皇褒奖你，是想要把你推到老三的面前，叫老三此番把气都撒到你的头上吧？”
“难道不是吗？”李怀叙气道。
“老九，你竟这般想皇兄？！”李怀宸言语震惊，一双凤眸也逐渐失神。
李怀叙被他的神态吓到，没忍住眨了下单纯的眼睛。
“真的不是？”他迟疑道。
“老九！”
李怀宸不禁加重了几分语气，是被人误解之后的盛怒。
李怀叙见状，忙道：“行了行了，不是就不是，我也不是一定就说你是……”
“反正今日中郎将帮我说了话，父皇也已经罚我回家面壁思过了，就当此事当真是皇兄你无心之举吧。”他稀里糊涂道，“半月不得出，还不知道往后这日子该怎么过呢，回去我家王妃必定又要狠狠地骂我一顿……”
“王妃还会骂你？”
外人面前素来夫妻和睦的李怀宸，听闻此话，觉得甚是匪夷所思。
“那也不算骂……”李怀叙吞吞吐吐，解释道，“王妃毕竟是个女人，平日里话多一点也是正常的，我不屑与她争执，便常常随她说去。”
“夫妻之间小打小闹倒是还行，若是太过严重，老九，你可不能对王妃动手。”李怀宸告诫他道。
“皇兄，你想什么呢？”李怀叙跳脚道，“我哪里会打她？我自小到大，便不曾打过女人！”
李怀宸听罢，好似总算才满意，扬着惠风和畅的笑意，又道：“与王妃之间有何矛盾，可以尽管来找我与你皇嫂，我们毕竟是过来人，这么多年夫妻，总比你们有经验。”
“当真是没什么。”李怀叙无比后悔自己方才的多嘴。
“或许之前我还觉得她是妇人之见，常有不对，但历经此番之事，我倒觉得王妃虽脾气不好，但心思是异常聪慧的，待我解了这半月禁足，就听她的话，去与父皇商量外放之事，只求他能放我去游山玩水，再不掺和其它的。”
“外放？”
“游山玩水？”
李怀宸何等耳聪目明：“老九，你想去外放？”
“是啊。”李怀叙直接承认道。
“想去哪？”
“江南。”
他一手托着下巴，凝望皇城外湛蓝的天空遐想道：“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姑苏，扬州，我都还未去过呢，如今正好春三月，带我家娘子下江南，倒也不失为一件美差。”
李怀宸注视着他，兀自挑了挑眉。
“可你才刚入屯田司。”
“所以到时必定又得挨父皇一顿训呗。”
美好的遐想戛然而止，李怀叙又撇下嘴角。
李怀宸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罢了，今日之事，就当是皇兄不曾想透彻，差点害了你。你想去外放，不过是小事一桩，待你禁足解了，确定想去，就来找皇兄，皇兄帮你。”
“当真？能不挨父皇的骂？”李怀叙好奇。
“保你不挨骂，有骂，皇兄替你担着。”
搭在他肩上的手又适时捏了他两下。
李怀宸在自家弟弟真诚的注视下，终于转身上了马车，彰显着三品之上的紫色官袍晃在他的面前，格外显眼。
李怀叙凝望着他的离去，似乎从始至终都不曾看出他是个虚伪的笑面虎，哼着自己胡乱编造的小曲儿，十分轻快地也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而战战兢兢一上午，刚踏进家门，迎接他的便是一捆不知打哪摘来的大红牡丹。捆成了团，直愣愣地朝他的脑袋砸来，若非是他躲得快，只怕是要遭点殃。
“你还知道回来？”
公孙遥叫人搬来椅子，坐在这门厅处已经许久。
“你自己看看外头那群人，你打算怎么办？”她火冒三丈道。
作者有话说：
老九：又是胡说八道的一天～
（这章是补昨晚的，应该晚一点还有一章正式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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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2023-03-07 20:53:50~2023-03-09 19:07: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瑞瑞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六章
◎少女心事（二更，正常更新）◎
李怀叙抱着牡丹, 下意识回头张望了一眼。
“外头有什么人？”他问道。
“宁王府那群混蛋啊！”公孙遥随他一起张望。
因为实在太讨厌宁王府那群人，她回到家后索性就叫人关上了大门, 眼不见为净。
如今李怀叙将门打开, 她才发现，守在门外的那群人好像都已经不见了？
她诧异地站了起来，掠过李怀叙直往门外奔去。
“真的不见了？”她自言自语, “那为何没人告诉我呢？”
“是刚才不见的。”守在门外的小厮尽职尽责道, “刚想敲门告诉您，王爷便回来了。”
公孙遥立时敏锐地转头去看李怀叙：“为何你回来了, 他们就不见了？”
因为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你夫君，而你夫君又被禁足了，他们知道再等在这里, 他今日也是不可能会去宁王府的了，自然便就走了……
这真相, 李怀叙居然一时还有些说不出口。
“因为父皇发话, 要我在家休养生息, 暂时不必出门。”他混不客气地一屁股占领了公孙遥的太师椅，坐在门厅道上晒起了太阳。
公孙遥居然还顺着他的话, 思索了一番在家休养生息是何意思。待她反应过来就是禁足时, 恨不能冲过去将李怀叙从太师椅上推下去。
“你被禁足了？”她扬眉道。
“是啊。”李怀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坦然地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底下。
“羡慕吧？你夫君我只上了两日朝堂，又可以休息了，这可是旁人想学也学不来的。”
“……”
他是脸皮厚到何等程度，才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
公孙遥还想发作, 但转念一想, 这禁足好像来的正是时候。
禁足了, 至少叫宁王一时半会儿都不能再为难他们，即便他真的想要把这回赌坊的气都撒在他们头上，也只能独自在家无能狂怒。
“这是父皇在救我们？”她不确定地问道。
“聪明！”李怀叙打了个响指，“所以啊，接下来这半个月，咱们只管好好在家休息就是了。”
公孙遥面露欣喜，头一次知道，原来禁足还能有这个好处。
李怀叙洋洋得意地晃着脑袋：“我就说吧，王妃实在不必担心一些有的没的，我们就该趁着如今父皇还在，尽情肆无忌惮地潇洒，船到桥头自然直，浪的一日是一日！”
“……”
正想夸奖他的公孙遥，一时又止住了逐渐明朗的笑意。
“你少得意。”她不客气地泼下一盆冷水，“父皇能护住你一时，还能护住你一世不成？你从今往后，还是得小心谨慎，不许再肆意妄为，知道了吗？”
“知道了。”李怀叙笑嘻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将她这话放在心上。
他捏了捏公孙遥的手，道：“只是为夫想了想，我这几日禁足，娘子时常一人在外走动也不安全，不若就与我一同在家休养生息吧，不过半月，咱们夫妻同心，一会儿就过去了。”
夫妻同心也不是这么用的！
公孙遥实在受够了他的胡言乱语，甩了他的手道：“那你先告诉我，赌坊这件事，父皇今日有无结论，究竟要如何处置？归远侯府与宁王妃，严重吗？”
“严重，朝廷命官，堂堂王妃，居然在背地里私设赌坊，躲避赋税，还用非常的手段获取钱财，这除非是父皇法外开恩，不然怎么也得褫夺爵位，流徙西南三千里！”
“那父皇开恩了吗？”
李怀叙明澈的眼睛望着她：“尚未。”
赌坊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足足有两日，朝堂上也为此争吵了足足有两日，但皇帝对此还是并未有任何结论，只是命人暂时将归远侯关押，宁王妃暂于冷宫禁足。
公孙遥心里突然揪成了一团乱麻。
于公而言，宁王妃和归远侯府不论成什么样，她其实都不该同情，也没必要关心的；
但此番事情是李怀叙捅出去的，私心上，她实在是不希望宁王妃和归远侯府受到太严重的处罚。
不然，依宁王睚眦必报的性子，岂不是一定会对他们施以可怕的报复？
她忽而有些遗憾，为何宁王不能一起褫夺了王位，流徙西南三千里？
若是宁王也一并处罚，她才不担心这些后续呢。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此处如此邪恶地诅咒旁人，公孙遥回神，默默自我怀疑了一瞬。
垂眸看见李怀叙已经晒着太阳打起了哈欠，她不禁无奈地想，都是因为他！
实在见不得他如此舒服，而她却居然还在这里胆战心惊，她受不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嘶——”
李怀叙不得不睁了眼。
“该用饭了，睡什么觉？”公孙遥没好气道，“快用饭，用完了饭，我要请惠娘来府上一趟，你给我注意点。”
“惠娘是谁？”李怀叙不解地问。
“是自小照顾我到大的嬷嬷，我出嫁了，她便也离开了公孙府，脱了奴籍，自己一个人住。今日我本是要去看望她，与她说说话，如今我不方便出门，自然只能请她上门来了。”
“既是自小照顾娘子到大的，那咱们怎么也得请人在府上多住上几日！”李怀叙忙起身道。
公孙遥有些讶异，上下打量他两眼，试探道：“只是个下人嬷嬷，又不是我亲娘，你确定当真要如此隆重？”
“请人住几日而已，算哪门子隆重？”李怀叙笑道，“成亲这般久，还没见娘子主动邀过人上门，想必这位嬷嬷是娘子至关重要之人，她上门，自是要好好招待的。”
公孙遥点点头，对他终于还算是满意。
看来只要不是有关朝堂上的正经事，李怀叙于寻常时候，还是能靠些谱的。
每当这个时候，她又要开始惆怅，想他若只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纨绔，那该多好。
那样，她就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想着自己无时无刻不会成为别人登基之路的垫脚石了。
那样，她也许也会更喜欢他一点。
“去用午饭吧。”她大方地伸出手，稍微低下高傲的头颅，语气也比之前温和了不少。
李怀叙自然明白这是何意，立马抓紧她的手，将她纤瘦却又娇嫩的五指牢牢包裹在自己的大掌里。
“太紧了，疼！”
公孙遥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拍他。
李怀叙只能又稍微放松了一点。
可也只有一点。
“等下午惠娘来了，娘子可要请她在咱们的园子里好好逛逛，等到时候入夏，入秋，入冬，再都请她来一遍，她就会发现，咱们这园子实在是个宝贝，四季有花开，常年绿叶青……”他牵着公孙遥，不住地碎碎念道。
公孙遥矜持着提醒他：“你忘了？父皇给咱们赐了新的王府，咱们马上就要搬到新的王府里去了。”
“那也可以带着惠娘回来逛逛呀。”李怀叙不以为意，“无论如何这都是咱们的宅子，这边住几日，那边住几日，又有何妨？”
他说着，又想到：“惠娘如今住在何处？若是还没有自己的田宅，其实就住咱们府上也不错……”
“有自己的屋子了，我都为她准备好了。”公孙遥克制住想要张扬的嘴角，不想叫李怀叙发现，自己此时此刻对他，实在是相当满意的。
惠娘于她而言，其实早与自己的亲生母亲无异，李怀叙愿意如此为她着想，如此尊重她，她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是我看错了吗？娘子今日还挺高兴？”
可发自肺腑的欣喜与雀跃，总不是那么简单可以藏住的。
李怀叙稍一回头，便发现了她掩饰不住的小开心。
她眼珠子胡乱转动，躲避他的对视。
“有吗？”
“有。”
李怀叙拉住她，不再走动。
眼见着前头就是用饭的小花厅，公孙遥还想赶快走，李怀叙却拉着她抵在雕花镂空的白石墙上。
“娘子在高兴我吗？”他不顾身后一堆的丫鬟小厮，直白地问。
“没有。”公孙遥总是比他要顾忌廉耻的，推了推他道，“是想着马上就要见到惠娘了，我才高兴。”
“那巧了，娘子高兴，我也高兴。”
李怀叙俯身，直接在她唇角啄吻了一下，眼里笑意明朗，泛着春日里桃花灼灼。
公孙遥怔在原地，不想他竟会如此大胆，目光下意识移开的同时，很快便瞥见以蝉月和为期为首的一群人，齐刷刷都十分默契地将脑袋抬了起来，望向天空。
“……”
她觉得自己实在没脸，猛地一把推开李怀叙，独自拎着裙摆往小花厅跑去。
春日里似苍烟落照的襦裙在随风飘扬，不长不短的廊道，载着少女最轻盈又沉重的心事。
公孙遥不想承认。
可她嘴角的确已经控制不住地又想上扬。
作者有话说：
遥遥：我没有喜欢他，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呢……（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眼神.jpg）

第四十七章
◎小姐是不是动心了？◎
虽然在公孙府待了不少年, 但惠娘几乎没出过门，也未去过什么比公孙府还厉害的地方, 王府, 是头一回。
公孙遥亲自到门口接她，扶她下马车。
“这便是瑞王殿下吧？”
看见有个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边，身上的绸缎在金灿灿的光轮之下, 泛着丝丝亮光, 腰间又饰玉佩，头戴玉冠, 惠娘便知道，这必定就是王府的主人李怀叙，错不了。
“老身拜见瑞王殿下。”她得体地躬身道。
“惠娘请起, 娘子说你是自小照顾她到大的嬷嬷，便也就是本王的嬷嬷, 自家府上, 不必拘礼。”李怀叙一改往日不正经的样子, 与惠娘又是谦逊，又是陪笑。
公孙遥一脸理所应当地站在边上, 好像他本就是这样的性子, 本就是这样的人，见怪不怪。
惠娘被他们稍稍惊讶到, 看着李怀叙的表现，实在难以将他同外头盛名远播的纨绔九皇子对上。
尤其他一张俊脸，不说话端端庄庄地站在那里的时候，满身的气度, 实在是太能够唬人了。
愣了有一会儿, 她才又恍惚道：“殿下客气了, 老身只是从前伺候王妃的奴婢，不必殿下特地费心。”
“哪里是本王费心，惠娘来府上，最费心的便就是王妃了。”李怀叙笑看了一眼公孙遥，继续道，“只是对不住惠娘，王妃本是想要出门去看你，没成想本王突然被禁足，王妃不得不陪我，只能累惠娘上门来，奔波一趟。”
“老身不敢当，王爷和王妃需要操持这偌大的王府，才是真的辛苦。”
两人有来有往，互相客气了一番，公孙遥便就挽着惠娘的胳膊，要她进门去说话。
暮春的午后，王府的园子里正百花齐放，万物盛开，穿梭其间，时常容易叫人觉得自己也是直属于天地万物的精灵。
公孙遥带着惠娘一路走一路欣赏，孜孜不倦地为她解释，什么颜色是什么花，绿的梅，白的小南强……李怀叙则是在边上适时补充，待到秋日与冬日，园子里又会变成什么景象。
夫妻俩配合默契，时不时还常有眼神的交汇，惠娘看在眼里，嘴角的笑一路就没停下来过。
待走到池边的亭子里，几人才止步，公孙遥带着惠娘就地坐了下来，面前的桌子上早摆好了各色精心准备的茶果与点心。
清风徐来，一旁的水仙池本就波光粼粼，一时又圈起层层涟漪，浮光掠影。
惠娘禁不住赞叹：“风光果然是好。”
李怀叙立马又极有眼色道：“惠娘若喜欢，不若在府上多住上几日，正好也陪陪娘子，成亲至今，她还从未请过人来家里呢。”
说的好像他无比希望公孙遥能多请人来家里坐坐似的。
惠娘闻言，不动声色地转头看了眼公孙遥。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自打到了长安之后，性子便变得一日比一日孤僻，一日比一日清冷，她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明明六岁前的公孙遥，在钱塘还是只快活爱笑的小蝴蝶，喜欢四处翩飞，爱闹爱疯。
可是自打六岁那年，她娘亲过世，她跟着公孙云平到了长安之后，便就一切都变了。
明明已经六岁的她，在公孙云平的安排下，硬生生少了三岁，成了公孙府嫡出的二姑娘。
可对于稚嫩的孩童来说，单单是相差十天半个月，体形便有可能是天差地别，更别提是整整三年。
因此，十二岁前的公孙遥，其实与病弱到常年卧在榻上的公孙绮没什么区别，都是深居简出，外头的宴会几乎从不参加，也没什么所谓的朋友。
十二岁之后，家中才对她不再进行什么约束，但她已经在这么多年的生活中养成了孤僻又乖戾的性格，懒得出去了。除非必要，她是半点不想与长安那群世家贵女们接触。
是的，所以她没有朋友。
不出意外，惠娘是她第一个真心实意邀请上门之人，也会是最后一个。
惠娘眼明心亮，很快又转回头去，若无其事地附和着李怀叙：“是，王妃自小便喜欢一个人独处，不大爱热闹。”
“正巧，本王成了亲后，也不爱那些虚的！”
李怀叙的嘴，实在是巧舌如簧的。
惠娘怔了怔，几番相处下来，觉得自己大抵是摸透了眼前这位王爷。
他虽贵为皇子，却毫无皇子的架子，性情开朗、活泼自在，心态乐观又通透，还很爱笑，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什么话都能接上；若是真的没有传闻中那般不靠谱，他与公孙遥其实是极为相配的。
她噙着笑，终于彻底摒弃了一些因为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而对他产生的偏见，顺着他的话道：“是，所以王爷和王妃，看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怀叙亲自为她倒了一盏碧螺春，示意自己对这句话的欣喜。
“李风华。”
可正当他笑容灿烂，还欲再与惠娘好好畅聊一番的时候，公孙遥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好像有支金钗落在榻上了，你去帮我找找吧。”
“昂？”李怀叙疑惑，“娘子用完饭，回过屋吗？”
“怎么没有？”公孙遥毫不心虚地反问道，“你帮我去找找嘛，应当就是午睡的时候落在枕头上了。”
终于明白她这是在故意支走自己，李怀叙默默睁大了眼睛，似乎想问她为什么。
“去嘛，钗子不在，我今日的妆容都不好看了。”公孙遥又扯了扯他的衣袖，捏着嗓子，有点像撒娇。
李怀叙最是受不了她这个样子。
无奈地撑了撑眼皮，从刚捂热的垫子上站了起来：“行吧，本王替你去看看，那你先自己好好招待惠娘。”
“嗯，记得是昨日母妃给的那支，千万别找错了。”公孙遥秉持着装模作样要做全套的精神，煞有其事地叮嘱他。
“知道了。”李怀叙摆摆手，高大的身影逐渐踏出三面环水的亭子。
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终于快要彻底消失在花丛深处，惠娘才道：“九皇子，似乎也没有外头传的那般差劲……”
“是没有那般差劲。”公孙遥饮了口茶水，不知是出于何等心理，道，“是比外头传的还要差劲。”
“什么？”惠娘诧异，“这倒是不曾看出来，他平日里是待小姐不好吗？”
一想到方才他那些恭敬又正经的样子，可能都是假装的，惠娘心绪一下便就揪了起来，紧张不已。
哪想公孙遥又道：“那倒不是。”
她放下茶盏，闷闷不乐：“他待我不仅没有不好，相反，还有些好到叫我不适应。”
“那小姐为何……？”
惠娘不解，对她好，难道不好吗？
“他对我好，可他实在是个混不吝！”公孙遥郁闷道，“惠娘，你不知道，此番他之所以会被禁足，就是因为他得罪了他自己的兄长，那个传闻中最是目中无人的宁王。”
她将赌坊之事仔仔细细与惠娘说了一番，神情义愤填膺。
“……他害得归远侯府和宁王妃此番也许都要遭大秧，宁王虽然也被牵连，如今正被陛下禁足，但他那般有能力，陛下一定舍不得就这么放弃他，待他恢复过来，我们不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吗？”
“得罪了宁王？”惠娘惊骇。
当初与九皇子的婚事，之所以家中三个姐妹都不愿意，不就是担心会发生这种事吗？
李怀叙的纨绔与不靠谱，在长安是出了名的，他虽是皇子，但谁能保证，他一定能好好地富贵到老，长命百岁？
大雍可没有讲究兄友弟恭的传统。刚开国的时候，第一位继位的太子，可不就是杀尽了手足兄弟，用刀剑逼着他爹禅位，才登上的九五至尊宝座？
适才对他一连串的好印象，突然就没了，惠娘握紧公孙遥的手，掌心是粘稠的一层汗水。
“惠娘。”公孙遥垮着小脸趴在她的肩上，“我近来时常在想，他若对我不是那么好，那该多好，那样，我就能堂而皇之地讨厌他，厌弃他，不必似现下这般纠结。”
被这样一个行事毫无章法、我行我素的人诚心相待，算什么呢？
公孙遥实在想不明白，靠在惠娘肩上，乞求她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可惠娘这么多年陪她待在公孙府，到底也没尝过男女之间的情爱，轻抚着她的脑袋，也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公孙遥搭在她的肩上，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感受过来自母亲的温暖，慢慢的，即便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她却还是忍不住，不知不觉落了一兜的泪水在她肩上。
“惠娘，我只是想，好好地活下去……”她微微哽咽道。
“我想要过安定的日子，可他给不了我。”
出嫁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到了真体验起来的时候，全都不值一提。
只有当自己明确地意识到死亡的逼近时，才知道当初那些话有多荒唐。
什么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什么人活一世，总要朝前看的……可她的前路，究竟在哪里呢？她看不见啊……
似乎是终于感知到她不一样的纠结，惠娘犹豫地看了看她，看她泪水惶惶已经爬满脸颊，话里话外，都透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情绪。
以往公孙遥与她倾诉心事，从未有如此复杂过，或喜或嗔，她都是极为明朗的。
今日之情形，她是悲伤的，是难过的，是绝望的，亦是恨铁不成钢的，她都看得出来，但是她总觉得，她还该是心慌的。
是对未来的心慌，亦是对自己的心慌。
她踌躇地捧起公孙遥的脸。
这样好看又纯净雪白的脸蛋，她已经有几日不曾见过了？
好像也才半月不到。
可她自她的眼里，当真读出了以往从没有过的复杂情意。
“小姐是不是……”
动心了？
她问。

第四十八章
◎她不确定◎
动, 动心了吗？
公孙遥踟蹰地抬起头，既讶然于惠娘的问话, 又惊异于自己的无法回答。
若是明确知道自己没有动心, 为何不能直接地告诉惠娘？
她不敢回答惠娘的话，是因为她心虚了。
她如今，自己心底里也不能完全确定, 自己对李怀叙, 究竟有没有情意。
有的话，又究竟是何种情意？
“我没有。”她磕磕巴巴的, 抹一把眼角慌张的泪水。
不敢再看惠娘的脸，转过脑袋去，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可能对他动心？惠娘, 你想什么呢？他那样的人，我气都还来不及, 谈何动心？”
说罢, 她还自我嘲弄似的, 轻扯了扯嘴角，似在表示对李怀叙的不满, 对自己如今境况的讽刺。
“可是小姐……”惠娘欲言又止, 既想再问下去，又怕因此惹得公孙遥不快。
而公孙遥对于此事, 已经变得十分敏感，听到这四个字，便禁不住要拦着惠娘解释：“可是什么？”
“惠娘，若是方才我有说了什么叫你误会的地方, 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待他, 除了同盟之谊，当真再没有旁的。”
“同盟？”惠娘又惊讶。
“是，就是同盟，我待他所有的情感，都是源于我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好我也才能好，所以，我才对他十分关心与纠结。”
她说的有板有眼，义正言辞。
可是惠娘一时又不会说话了。
公孙遥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如何看不出来？不过是强行嘴硬罢了。
也不知她是想要骗自己，还是想要骗她。
她执过公孙遥的手：“好，小姐说什么，我便信什么，既然小姐不曾动心，那自然是保全自己最重要。要我说，若那九皇子当真是个纨绔，无心朝政，小姐不若想个办法，叫他去外放，在外头就当是游山玩水，总比在京中强。”
“我也是这般想的！”公孙遥激动道。
她今日之所以想要找惠娘，就是想要她为自己出出主意。
而她如今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那简直再好不过。
她拉着惠娘，脸颊上还挂着半干不干的莹莹泪珠。
她忍不住，又与她说了许多自己的考量——
外放与在京任职，对于李怀叙这种无心皇位又眼宽心大的皇子来说，实在是没有大的区别的；可是对于公孙遥来说，却是能救她的命。
她实在受够了这样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李怀叙每每闯祸都能不以为意，她却不行。她担心、害怕，生怕自己有一步行差踏错，就会死在宁王和辰王的剑下，成为谁的垫脚石。
去外放，至少能避免今日这般的情形，叫李怀叙不至于又会在无形之中得罪人，将自己主动送上门去受死。
而她是惠娘一手带大的孩子，惠娘听着她的阐述，自然也只会是无比地心疼她。
她将她抱在怀里，又如同一个母亲般，温柔地抚慰她，支持她。
李怀叙踩着夕阳半落的时候回来，撞见的恰好便是这样的场景。
公孙遥本还窝在惠娘怀里，小嘴一张一合的，喋喋不休，微红的杏眼在瞥见他的一刹那，却突然停止了转动，紧接着，嘴唇也随之闭紧，固若金汤，好像有什么宝贝的事情，不能叫他知道一样。
李怀叙不确定地向后看了看，确定她是在看到自己之后，才停下了一切，原本轻快的神情，一时添了点疑惑。
“娘子和惠娘在聊什么呢？”他恍若无事地问。
“没聊什么。”公孙遥眸光凝在他手中那支金灿灿的凤钗上。
“你找到了？”她问。
这支凤钗是昨日出宫前，淑妃给她的。是一支三尾的小凤，精巧之处在于那凤嘴上细长的莲花坠，既显华贵优美的同时，又不失轻盈灵动，一步一摇，一移一晃，再适合活泼的少女不过。
她昨日将其带了回来，便将它收进了妆匣里，再没拿出来过。
方才将李怀叙支走，也不过随口一说，不想他竟真的找来了。
“是啊，娘子不是说想要这支钗子吗？”李怀叙打量了眼手中的凤钗，细长的莲花坠在半空摇摇晃晃，被送到公孙遥的鬓边。
他招招手，示意公孙遥将脑袋送过来。
公孙遥大抵知道他要做什么，不仅没有拒绝，反倒十分乖顺地离开了惠娘的怀抱，将身体微微前倾，半边发髻转到了他的面前。
李怀叙同样倾着身体，握着凤钗在她发髻边上比划了两下，不过须臾，他便自信满满地确定了位置，将钗子簪在了公孙遥的脑袋上。
“真好看。”他由衷地夸赞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你会说话吗？”公孙遥斜睥着他，刚还隐隐有点想要开心的情绪，忽而变得生气。
这句诗，虽是用来称赞女子美丽娇俏的，却其实是出自于一首怨诗。
全诗说的是当初倾国倾城的美人，如今也只能日日以团扇掩面，站在皎洁的月光底下，等待君王的宠幸。
她还想发作，问李怀叙究竟知不知道这首诗的意思，却又想起，他这人，平日里能捧起书的时刻简直屈指可数，估计也是不知打哪听来的诗句，以为它只是单纯夸人的，如今顺手便拿来夸她了。
她忍了忍，娇蛮地又横了眼他：“日后不许再胡乱拿诗来夸我，我不喜欢，知道了吗？”
“昂？”李怀叙顿了顿，还真不知道。
公孙遥别别嘴，不再理他，兀自转过头去，面对着惠娘，问：“惠娘觉得这支凤钗如何？”
“昂？”
惠娘正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嘴角弧度保持着微笑上扬的样子。
贸然被公孙遥提问，赶忙回神，笑意越发深厚：“真好看。”
她是个当真没怎么念过书的，夸人也只会这简单的一句，公孙遥却能从她笑眯起来的温和眉眼间读出她的真心实意。
她喜笑颜开地挽上惠娘的胳膊：“这是淑妃娘娘赏的，我近来还新得了好多的首饰，惠娘在府上多住些时日，我挑些合适的送给你，有白玉的，还有翡翠的，就当是我也为你攒嫁妆。”
惠娘闻言，赶忙作势推了推她：“小姐快休要胡说……”
公孙遥坚持道：“羞什么，惠娘这些年都是因为我耽误了，如今好容易有了自己的日子，遇到合适的郎君，就该嫁人的。”
李怀叙在边上听着，也忙附和：“是啊，惠娘若是相中了什么人，尽管告诉本王，本王替你做主，为你赐婚！”
这俩夫妻……惠娘哭笑不得的同时，却也实在是知道，自己是当真不必再为公孙遥的情意担心的。
就在片刻前，她还是会纠结自家小姐究竟是不是真的在意这九皇子，而这九皇子，又究竟是不是真的将她视若珍宝的小姐，同样捧在掌心当中；
而片刻后，当李怀叙拿着凤钗，又再次出现在她们面前之后，她便知道了。
少年夫妻间的情意，如何是蓝天白云可以掩藏的？
饶是她再没有感受过情爱，但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一喜一嗔，都足以叫她看出，这是真情流露下，最好的恩爱证明。
相比之下，先前在门口至花园的一路，倒才像是刻意伪装出来，好让她放心的。
伪装出来的恩爱是糖，挺甜；可这种真情实感的，才最叫她放心。
只要去外放，她想，只要公孙遥能说服李怀叙去外放，那她对她家小姐，便当真是没有一点后顾之忧了。
往后的情意会不会变，往后再论，眼下，只要她过的开心便好。
她答应了公孙遥的话，打算在王府多住些时日，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是夜，李怀叙兴致勃勃地抱着人滚到榻上，缠着她啃咬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之多。
“怎么样，我今日表现还不错吧？惠娘一定会对你非常放心。”他喜滋滋地邀功道。
“哪里不错了？”公孙遥终于找到机会捂住他的嘴巴，要他的脑袋离得自己远远的。
“叫你要正经些，你有几时几刻是正经的？稍稍一夸你就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人一吹就会飞的主呢。”
“那人吹了我还不飞，我是有多笨重？”李怀叙嘴巴实在是厉害得很，脑袋东晃西晃地便就脱离了她的掌控，又缠着她噬弄起脖子。
公孙遥觉得痒，一边强忍着笑意，一边又想去推他。
李怀叙却不肯了，麻溜地锢住她的双手，叫她在自己的掌控下，渐渐忍不住笑着化成了一滩水。
本来她也早就被他折腾的快没多少力气了，这回是直接缴械投降，干脆不再挣扎了。
脑袋被撞到床头最角落的时候，李怀叙一如既往地问她：“今日行不行？”
“不行。”
她拒绝得干脆，叫他蓦然的，想起今日花园角落里偷听到的只言片语。
原本还桀骜似狼崽、兴奋不已的神情，忽而变得有些许落寞。
“为何？”他委屈巴巴的，露出路边小狗才会有的可怜神态，“我们是夫妻，到底为何一直不能？”
公孙遥半是沉默，半是羞赧地别过了脸，不打算回他。
“为何？”可他孜孜以求，今日是真的特别想得到答案。
“我就当真如此不能叫娘子放心吗？”他掰过公孙遥的脸，深切地再次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
他没有再说话。
但无论他做什么，公孙遥都觉得，他是在倾诉委屈。
小狗因为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骨头，所以一直不肯罢休。
“我小日子来了。”她只能正视着他，将自己不好宣之于口的答案亲口告诉他。
不过说完话的刹那，她便后悔了。
不该这样告诉他的，这样告诉他，他只会觉得……
“那娘子的意思是，等它过去就可以了？”
小狗听到她的话，眼里果然立即又焕发出神采，在漆黑的夜里，熠熠闪着光辉。
作者有话说：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出自唐，王昌龄的《西宫秋怨》

第四十九章
◎枕边风◎
公孙遥一噎, 想说自己不是那意思。可李怀叙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来，小狗撒欢似的, 往她唇角上咬了一口。
不待她回答, 他便已经自己认定了，她就是那个意思。
他兀自抱着两人转了个圈，叫公孙遥能舒舒服服地枕在自己的肩上。再圈紧她的腰身, 便宛如心头上有人在来来回回洒着蜂蜜与糖浆, 甜腻难当。
“待真的有了孩子，我一定一定就什么都听娘子的, 好好做人，老实为官，万事皆以你和孩子为先, 再不干那些乱七八糟的混账事。”他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与公孙遥言之凿凿道。
公孙遥转了转眼珠子, 却不大喜欢听到这种话。
“那你这意思, 便就是说, 若是一直没有孩子，你便一直都不会听我的呗？也不是事事都以我为先, 而是自己享乐最重要？”
她混不客气地拧了把李怀叙的腰身, 没有隔着衣裳的。
李怀叙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我哪里是这意思？我只是说，有了孩子, 我就该对你和孩子更加负责，但无论有没有孩子，娘子在我心里永远都是第一位，谁也无法取代。”
哄人开心的话当真是张嘴就来。
公孙遥提醒他：“那母妃呢？”
李怀叙一怔, 浑身汗毛差点竖起, 立马又改口：“母妃和娘子, 都是第一！”
还真是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公孙遥有些想笑，想要狠狠地奚落他。
可是仔细想来想去，好像又没什么好笑话的。
他把她看得同他母妃一样重要。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单纯说来哄她开心的，但她真的很需要这样的偏爱。
她安心地枕在李怀叙的肩上，不禁又拱了拱他坚硬的胸膛。
“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李怀叙察觉到她的动静，没一会儿便伸手到了她的小腹间。
在公孙遥都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刻，他便自顾自不甚熟稔地揉弄起了她的肚子。
“我听闻姑娘家每每来这个，都会难受，严重者，还会上吐下泻，直至昏迷，娘子若是觉得不舒服，一定别忍着，得说。”
他人高马大的，手掌也一样生的很宽，直直地覆在公孙遥的身上，便能将她整个腰间腹部都盖住。
他的大掌滚烫，伺候得公孙遥没一会儿便觉得舒服，有如冬日里永远不会散去热气的汤婆子，叫她逐渐还有些爱不释手。
她不再说话，只是越发地紧紧依偎在李怀叙怀里，任他全心全意地伺候自己。
其实今夜的她并不是很难受。
但他这般待她，她实在不想拒绝。
肌肤之亲什么的，她终究也早没有那般排斥了。
“李风华。”
在不知过了多久，她窝在李怀叙怀里，眼睛已经开始迷迷瞪瞪之后，她忽而揪住了他春日里单薄的衣角，道：“你答应我，解了禁足之后就想办法求父皇将你派去外放，好不好？”
在公孙遥看来，床笫间的谈话总是比普通时刻要更容易一些的，不然也就不会有枕边风这一种说法。
她睁着最后一点困顿的神情，纠缠着李怀叙。
而李怀叙手上动作不减，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却因为她的话，又再次睁了开来。
近几日长安的气候实在是很好，白日里晴朗，入夜后又总是星月高悬。
即便屋内早已经在两人上榻的时候便吹灭了所有的烛火，但也挡不住明亮的月色，隔着一层雾似的床帐，仍旧能朦朦胧胧地照耀进人的眼睛。
李怀叙恍惚了一下，便就垂眸去看公孙遥。
她还枕在他身上，呼吸微浅，是真的立马就该睡着。
可她还在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想要听到李怀叙的回答。
“好。”他终于说出令她满意的答案。
低头咬了咬她的耳骨，他又继续附在她耳边，道：“但娘子也要说到做到，不能叫我再等了。”
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事，迷迷糊糊的公孙遥还是没忍住红了耳朵。
可她到底也没有拒绝，反倒用渐渐抬起来、搭在李怀叙腰间的手来告诉他，自己肯定的回答。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情窦初开的少女，依偎在自己尚算欣慰的夫婿怀里，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终于安静地潜入梦乡。
—
翌日晨起的早膳，是惠娘亲手做的。
虽然公孙遥才出嫁半月不到，但她总觉得，自己上一回吃到惠娘亲手做的东西，已经是大半年前了。
“这是惠娘最擅长的龙井酥，你尝尝。”
她刚坐下，便给李怀叙夹了一筷子色泽青嫩、表皮酥脆的糕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似乎是想要听他品尝过后的回答。
可李怀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她亲自夹到自己碗里的龙井酥，忽而还有些舍不得。
这可是她头一回屈尊，亲自给他夹东西。
见他一时未有反应，公孙遥好像也终于缓缓意识到什么，立马收回殷殷期待的眼神，故作正经道：
“这是惠娘亲手做的，你快尝尝吧，想来就算你从前时常出入宫中，也未必吃过这么好吃的龙井酥，今日算是你的福气。”
李怀叙挑眉，只得一口将福气吞入腹中。
入口便清甜即化的龙井酥，最关键的地方有两处。
一处是外层的酥皮。需要做到软而不塌，软而不潮，才能保持最好的口感与最佳的观赏价值；
而另一处便是里层的馅泥。惠娘今日的馅泥用的是豆沙，原本该是甜腻至极的味道，却因为有着适当的龙井茶香的中和，而显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少一分，都是不行。
李怀叙一连尝了两个，才不确定道：“惠娘这手艺，怕不是从前在钱塘待过吧？”
龙井酥是钱塘名点，淑妃宫中从前便有个钱塘来的厨子，也是做的一手这种好茶点。
他此言一出，公孙遥和惠娘倒是双双都愣住了。
互相仓皇地对视了一眼，惠娘立马不动声色地回道：“是，老身祖上是钱塘人，少时也是一直在钱塘长大。”
“哦，那倒难怪。”
李怀叙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糕点，细嚼慢咽之后，又状似随意地问道：“不过惠娘祖上是钱塘人，怎的会跑到千里迢迢之外的长安来做活？”
“娘子还说你是自小照顾她长大的，那岂不是很早便来了长安？”
终于，惠娘和公孙遥握着筷子的手心，双双都沾满了汗水。
李怀叙的话，无疑正中了她们最无法言说出口的真相。
该怎么说呢？说她是跟着公孙遥来的？
那公孙遥明明是赵氏的女儿，又为何会打钱塘来？她该是从始至终都未曾出过长安才对。
他的问题，没有人想要回答，也没有人能够用真相回答。
公孙遥无可奈何，无比后悔昨日居然是自己非得央着惠娘给她做龙井酥吃；更无比后悔今早那实在多此一举的举动。
若非如此，他恐怕还不会注意到这盘龙井酥，更不会注意到钱塘。
她胡乱颤了下眼睫，一个不经意间，便将手边盛着热粥的碗盏打翻在了地上，还溅了自己的裙摆一身。
闻着碗盏掉落的清脆声响，李怀叙果然立马回过头来看她。
“娘子没事吧？”他紧张极了，平日里煞是好看的一双桃花眼，被他睁的有车轱辘那般圆。
似乎是担心公孙遥有被烫到，他拉着她起身，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她的掌心和手腕。
眼看着他还要蹲下身去，看看她的脚有没有被烫到，公孙遥慌忙拉住他的手不肯松：“我没事！”
她神情中带着心虚，是不敢与他透露实话，只能以如此方式回避问题的无奈。
李怀叙却理所应当地将这理解成了她受伤却不好同自己讲，登时一个俯身将她拦腰扛在了自己的肩上，往卧房回去——
“有没有事，得我仔细检查完了才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最近有点忙，所以一直更新不规律，明天开始应该就能恢复正常晚九点更了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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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雪山白玉，甚是壮观（一更）◎
李怀叙将人放到榻上时, 公孙遥还僵硬地抻着双手双脚，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熟练地替她褪去稍稍有些湿透的鞋袜, 掀起她的裤脚, 来回翻看，白玉似的双足和脚脖子便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叫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或许有些事情, 夜里做和白日里做, 总归是不一样的。
“检查过了吧？真的没事。”公孙遥微微有些红着脸，催促着他, 想要他赶紧给自己穿回鞋袜。
“我这不是担心娘子吗？”李怀叙检查仔细，确认她是真的没什么事之后，才肯松开她的脚脖子, 任她放松地搭在自己的腿上。
“不过娘子真的是太不细心了。”他碎碎念道，“多大的人了, 居然还能把碗摔了, 这样日后咱们若是有了孩子, 苦的便是为夫我，需要一人照顾两个娃娃。”
“你……”
这人如今说话真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 两句话不离孩子。
“你娶我回来, 便就是为了生孩子，绵延宗祠的嘛？”公孙遥不满地蹬了蹬他的腿。
不过旋即, 她便自己觉得这问题没劲。
且不说皇家，便就是普通人家娶媳，不也就是为了绵延子嗣，繁衍后代吗？遑论李怀叙还是皇子, 皇帝为他们赐这桩婚事, 不为了这点事, 还能为了什么？
她顿时觉得自己无趣透了，却又还有点不肯死心，悄悄地拿眼睛去觑李怀叙。
被他抓个正着，像头饿狼似的将她扑抵在罗汉榻的侧围上。
“想我娶你只是为了孩子？你未免也太没有良心了！”他掐着公孙遥的腰，与她面对面地相望。
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下弯，平白便透着委屈。
他的声音也不知是打哪学的，越来越会装可怜卖惨，与她近在咫尺地说话，还要故意往她唇瓣上咬一口。
“若只是为了孩子，我哪里还需要特地喊人下山去与母妃禀报，说我要娶的是二小姐？我娶大小姐和三小姐，又有何分别？王妃真是越来越会冤枉人，待到好的也被你说成是坏的，白的也被你说成是黑的，把你夫君我生生气进了坟墓里，你就高兴了。”
“你胡说什么呢？”
公孙遥原本还被他说的有些心虚，到后头，却越来越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重重拍了他一下。
“这些话是可以胡说的吗？你快把它呸了，不许胡说！”
“这怎么能是胡说？王妃再这样口无遮拦下去，你夫君我迟早被你气到英年早逝！”
那到头来还都是她的错吗？
公孙遥不禁被他说的脑海里一片混沌，一时也有些不太确定。
“好了。”李怀叙见时机到了，又把语气软下来，埋首在她身前胡乱蹭了两下。
“王妃的担忧我都知道，我日后不说王妃不爱听的话便就是了。我娶王妃，绵延子嗣从不是头等大事，想要王妃与我一般开心，才是最要紧的。王妃日后，切莫自己胡思乱想，要多往愉悦的地方想才是。”
他到底还是知道说什么话最容易讨公孙遥欢心的。
公孙遥忍了又忍，实在不想就这般轻而易举地被他哄笑，只能故意拉下点嘴角，与他保持着距离道：“你走开，我要换衣裳了。”
可她不提这还好，一提这，李怀叙便越发不愿意离开了。
“娘子自己换衣裳不方便，为夫帮你。”他主动献殷勤道。
“我不需要。”公孙遥赶忙捂住胸口，当真想要将他赶出去。
而压在她身上的人，怎么可能是吃素的。
连日来的几番亲昵，已经叫李怀叙很熟练地便就知道，姑娘家的襦裙大多是怎么解的，又大多是怎么系的。不过三两下的功夫，他便就在公孙遥的挣扎下，得心应手地替她褪去了轻薄的外裙料子。
而眼看着如今的气候是日渐炎热，公孙遥褪去外裙后的上襦同小衣，料子也并没有深厚到哪里去。
大片雪白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李怀叙的眼前，叫两人一时不禁都噤了声。
身前那一层薄薄的兰苕明绿，若有似无，实在比直接没有还要勾人遐想。
青天‘白日的，公孙遥立即想要拿手遮一遮。却被李怀叙先行一步，直接擒住了她的两只手。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眼睛的目的，不言而喻。
“娘子雪山白玉，甚是壮观。”
他不禁再次出口成章，由衷地赞叹。
公孙遥却简直羞愤至极，挣着手就要去打他，不想，又被他赖皮似的抱住，脑袋枕在身前，异常亲昵。
“李风华！”
公孙遥似受不了地喊他。
“我在呢。”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传到公孙遥耳朵里的瞬间，她的耳朵就如同被火烧了一般，熟到与秋日里的红柿子没什么分别。
她望着眼前早就大亮的天光，心下的羞耻，是往日里的数十倍所不止。
“你快松开我，惠娘还在外头等着呢。”
她不住拍着他道。
可李怀叙不知是嗅到了她身上的什么香气，埋着首，一时竟还不肯撒手。
是她今晨抹的一点桃花香脂。
淡淡的桃香，其实是抹在两边手臂上的，春风一吹，可以叫整个人都弥漫着一股春日里最是沁甜的香气。
公孙遥本只是抹来愉悦自己，不想，却叫这浑小子占了便宜！
她又羞又恼地要赶他走。
李怀叙却只是闷着脑袋，一直不肯撒手。
等他终于闻够了，愿意主动松开她，却又免不了要加一句：“娘子真的好香。”
他娘子此时的脸色，当真已经足够去当春日里最艳丽的那朵牡丹。
他又不禁笑了笑，哑着嗓子道：“娘子究竟何时才能不这般容易害羞，嗯？”
“你是真的生下来便没脸没皮的嘛？”公孙遥实在忍不住问。
李怀叙闻言，不仅没收敛，反倒又笑得格外放肆一些。
“可我与娘子，不是早就已经坦诚相待过了？娘子如今才羞，未免太晚了一些。”
那夜里和白日里，能一样吗？
夜里什么都看不见，白日里……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公孙遥面红耳赤，还是受不了如今的敞亮天光，忿忿地推着他道：“你快走开，我真的要换衣裳了。”
李怀叙望着她绯红的脸颊，铜墙铁壁岿然不动。
大抵是瞧出了他眼里不同寻常的渴望，公孙遥红着脸，不确定地将眼神往下瞄了瞄，面色登时如临大敌。
她迅速将自己闷进到被子里，瓮声瓮气道：“你休想！我饿了，早膳还没用完呢，我要去用早膳了！”
李怀叙忍俊不禁。
到底是顾念着她小日子来了，又不想她继续饿着肚子难受，他隔着被子虚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我去给娘子拿新的裙子。”
或许是适才的桃香太过叫他难忘，他最后给公孙遥取回来的，是一条粉粉嫩嫩的襦裙。
他系裙子的手法完全没有解裙子的熟练，但还是要坚持不懈，替公孙遥亲手把裙子系紧，纹丝不动。
末了，他蹲在地上，又如同一开始那般，老老实实地替她将裤腿捋直，鞋袜穿好。
当他把公孙遥的脚抬放到地上的时候，他仰起头问：“娘子是要我抱着回去，还是自己走回去？”
好容易得了自由，公孙遥哪里还肯再让他碰自己，直接没什么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己提起裙摆，径自往屋外回去。
可惜她刚打开房门，便看见了守在屋外的蝉月同惠娘。
原来，方才她被热粥打湿，蝉月和惠娘也都担心坏了，一路跟着他们到了卧房前。
那适才他们在屋中说的话……
公孙遥只觉得自己适才被李怀叙埋首在身前，都没此刻这般绝望过。
她脸上的红晕没能褪去，相反，直接更上一层楼，叫她独自跺着脚，连一声招呼也不想打，便就转身冲向了小花厅。
反倒是李怀叙自她后头出来，若无其事、笑盈盈地同两人打了招呼。
蝉月和惠娘登时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能讪讪地笑过之后，立马也跟上公孙遥的步伐，转身往前头的院子里回去。
因为换衣裳的事，公孙遥气的一早上都没再搭理李怀叙。而他不知是不是突然被困在了家中，实在太过无趣，一早上都紧跟着她的脚步，她去到哪，他就跟到哪，一点自己的事情也没有。
终于，午饭过后，公孙遥忍不住问：“你就没点自己的事情要做嘛？”
“有是有……”李怀叙为难道，“可是我想逗蛐蛐，没人陪我，我想打叶子牌，没人陪我，我想……”
“你想赌钱，你想投壶，你想射箭，都没有人陪你，是不是？”公孙遥直接接道。
李怀叙立时眉开眼笑：“知我者，娘子也！”
“但你是休想我会陪你的。”公孙遥不客气地打破他的幻想，道，“我还得继续看账本呢，你要想自己玩这些，喊长阙和为期陪你不就好了？”
李怀叙直言：“我是他们主子，跟他们玩他们只会让着我，多没劲啊。”
“那你究竟想如何？”公孙遥不耐烦了。
“不如……”他贼眉鼠眼，一瞧便知没憋什么好屁。
“我修书一封，叫表哥把我平日里那群好友都喊到府上来，就当是咱们下月搬离这府上之前，最后请他们上门来玩一次。
就一次，保准不吵到娘子！娘子若想加入，那我们自当也是扫榻相迎，上回娘子不也还同他们玩的挺欢吗？这回说不定又能叫娘子赢上不少呢！”
前面说的，公孙遥都是兴致缺缺，直至听到这最后一句，她的眼皮实在没忍住，动了动。
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那会不会太放肆了？”她做着最后一丝挣扎。
皇帝叫他们禁足，他们却第一日便找人上门来玩乐，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吧？
李怀叙“啧”了一声，知道她这是紧要关头最后的顾虑，直接对着她一连三问：
“父皇要我们禁足，是否只是不许我们踏出那道大门，而并非不许旁人上门来看我们的意思？”
“是。”
“那我们找人上门来，算踏出大门了吗？”
“不算。”
“那我们找人上门来，是违背父皇的意思了吗？”
“好像……也没有？”
“这便对了！”李怀叙双手一拍，“娘子放心，禁足的经验你夫君最是了不得，从来都是这样，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公孙遥还待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李怀叙直接拍板定音，道：“我即刻便喊表哥把人都找来，咱们先玩上两局叶子牌，赢他个措不及防！”

第五十一章
◎她也想玩（二更）◎
李怀叙要玩乐子, 谁也挡不住。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程尽春就已经张罗起大大小小十余个人, 上门来陪他玩。
只不过因为家里有公孙遥坐镇, 所以大家伙都收敛了不少。
投壶射箭叶子牌，又是同上回差不多。
公孙遥在他们盘踞的嘈杂花园里转了又转，看着他们一群群, 投壶的投壶, 射箭的射箭，案桌上堆的银票一叠又一叠, 心下不禁也有些手痒。
思及上回赢回来满满一袋子金叶子的成就感，她想，她其实, 是真的还想再试一次的。
但这么多人在，她不好意思主动拉下脸来说自己也要玩, 便只能不断绕着李怀叙正坐上首的那桌叶子牌打转, 一边走一边给李怀叙使眼色, 希望他能看懂自己。
在外人面前总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瑞王殿下李怀叙，在自家媳妇儿面前, 却总是容易做低伏小。
眼看着这把的他正占据着全场最舒适的庄主座, 眯着眼，手到擒来就立马能赢下一局, 却因为冷不丁被自家媳妇儿瞪了一眼，习惯性抬起头去看她。
望着自家媳妇儿渴求的眼神，他机灵的眼珠子敏捷地转了两圈，旋即道：“等等！”
所有人立时都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我最近运气不好, 上回去京郊, 就把我三皇兄给得罪了, 还害得自己被父皇一顿责罚，关在家中闭门思过。”李怀叙收好手中的叶子牌，道，“我家王妃却不然，运气是出了名的好，这局剩下两张，我想请我家王妃来帮我玩！”
算他还上道。
公孙遥默默予以他一个眼神奖励，却在他真的打算让位给自己的时候，故作矜持道：“请我帮你？可我不怎么会玩叶子牌，你玩就好，我在边上看着，也算是帮你了。”
她终于能够堂而皇之地挤到李怀叙身边，舒舒服服地坐在凳子上，瞧他怎么玩。
然而，原本打到热血沸腾大喊大嚷的一群人，因为她的突然加入，一时又变得有些拘谨，放不开手脚。
最后索然无味地一把结束，众人纷纷都表示不再想打叶子牌，而是打算各自去玩点别的。
看来，单单是上回一次的融入，还不足以叫大家都觉得这位瑞王妃娘娘是个真正好相与之人。
又或者，大家都不觉得，她是真正能与他们混在一起的主。
眼看着他们各自又组起局，投壶的投壶，牌九的牌九，公孙遥不解地同李怀叙面面相觑。
李怀叙安抚她道：“没事，王妃不就是想玩嘛，我有的是办法。”
还没等公孙遥询问他究竟是何办法，李怀叙便又自腰间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金袋子，十分阔气地压在了面前的矮桌上。
公孙遥见状，忙要制止，他却又已经扯着嗓门，跟唢呐似的藏不住，一吹即响，道：“还有无人想要玩叶子牌的？我家王妃想学，好歹来几个人，陪着本王现学现教啊！”
公孙遥顿时又张大了瞳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招呼人也就罢了，摆一袋这么多的金叶子也就罢了，说是她想学，这是何意思？
这跟她主动拉下脸来说要加入他们，有何分别？
“没办法，不这么说，他们不来玩。”李怀叙悄悄附在她耳边，宽慰道，“王妃就委屈委屈，其实他们都知道，是本王手痒，还想再玩两把，王妃你不过是个幌子，他们不会在意的。”
他这话说的……公孙遥不自觉地正了正身形，当真很想摆出一副不是自己想要他们回来玩的样子。
心底里却又默默祈祷，快来几个人吧，既然今日脸都已经丢了，那叶子牌便是无论如何也得学上一学的。
而原本被她吓跑的一群人，因为看到那打开的一袋子金叶子，到底还是忍不住又陆陆续续摸了回来，一个个谄媚着笑脸，分外殷勤道：
“王妃早说嘛，想学叶子牌，那还不简单，我等今日必定将王妃教会，保管叫您出神入化！”
公孙遥僵硬地勾了勾唇角，对这群人见钱眼开的性子，总算是了解了一些。
明明各个也都是出身不算很低的世家子弟，她想，她实在是想不通，怎么能一个比一个更加贪财。
不过她想不通归想不通，李怀叙好不容易重新为她组起来的局，还是要玩的。
她是真的不怎么会玩叶子牌，上回顺德赌坊见李怀叙玩过两回，适才又见他玩过一回，这便是她关于叶子牌所有的印象了。
从前倒是也见那些世家贵女们在宴会上凑在一起玩过，但她没兴趣凑那热闹，自然便也没主动去看过。
在牌局开始前，她先行看了看李怀叙，显然是要他手把手教自己的意思。
李怀叙十分了然，直接搬着凳子与她挨得极近，一手揽在她肩膀上，一手搭在桌子上，等着抽牌。
这姿势极为亲密，不仅公孙遥自己觉得怪怪的，不过片刻，周遭一群人也都纷纷向他们投去怪异的注视目光。
不过大多都是只敢小心翼翼地瞅着，不敢真的光明正大地瞧。
堂堂一个王爷，光天化日下搂着自己的王妃，亲自教她赌钱玩牌，放在其他人身上，是有些离奇的；但放在李怀叙身上，倒好像也说的过去。
他们不再在意，一个个又专心投入到赌局当中，唯独剩下公孙遥自己，对着紧贴在自己身侧的李怀叙，时不时就得回头张望一下。
他实在贴得太近了，叫她无论做什么都有些不自在。
在这样的心不在焉下，即便有李怀叙帮她，她的第一局也很快便输了。
一把送出去六张金叶子，她有些肉疼。
但是没事，下一把总能赢回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再看李怀叙，要专心在牌局上。
就这样，又过了一局，还是输。
她有些气恼了，回头质问李怀叙：“你是不是压根不会教人？”
“冤枉！”李怀叙嚷嚷道，“难道不是王妃总爱回头看我吗？”
“我！”公孙遥莫名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之后，才恢复好神情，又怒瞪着李怀叙：“你再说一遍，是我的错吗？”
“是……”
他不敢再瞎说，仔细思量过后，默默低下尊贵的头颅。
“是本王的错，本王不会教人，叫王妃输惨了。”
公孙遥这才稍稍缓和了些情绪，似宽宏大量一般，撞了撞他的胳膊：“行，那你接下来好好教，若是再教不好，我就要请表兄来教我了。”
说罢，她还真的将目光投向了边上看热闹正看得津津有味的程尽春。
一瞬间，程尽春只觉得自己如芒刺背。
还是被最亲近之人，目光扫射。
他心虚地看了眼李怀叙，讪讪僵笑，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要抢他主位之意思。
李怀叙却还是危险地眯了眼，如同宣示主权般的，将凳子搬的还想要离公孙遥再近一点。
却被她嫌弃地推了推。
“就是你适才离我太近了，我才总是输的，你这回离得远一些。”她告诫道。
这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生得有多么好看吗？她别过脸之后，又在心底里气呼呼地想，离得这么近，叫她如何能专心牌局？
何况，她对他……
他如今离得太近，实在是不好的。
她一本正经地坐直自己的身子，再次全身心投入到新一轮的牌局当中。
而李怀叙听她的话，不远不近地教着，总算也在这一局才觉得，自己的娘子于此道上，也不是蠢笨到无可救药。
再剩两回合，约莫着再剩两回合，她就能赢！
望着眼前的局势，公孙遥心下里暗暗祈祷，目光已经锁定了那几片势在必得的金叶子。
“不好了不好了！”可是蝉月行色匆匆地赶来，瞬间便将她屏息良久的情绪彻底打碎。
“发生何事？”公孙遥心思几乎都还在牌局上，难得抽出一点空闲问她。
蝉月大喘着气，道：“陛，陛下，还有，还有大皇子，一道来王府了！！！”

第五十二章
◎你欠骂吗？◎
公孙遥和李怀叙急匆匆赶到前厅的时候, 皇帝已经坐在上首吃了小半盏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
大皇子李怀宸坐在他的左手边，如往常一样, 噙着春风和煦的笑容。
“人都走了？”冷眼瞧着他们俩过来, 皇帝鼻腔里冷冷地呵斥了一声，神情严峻。
公孙遥和李怀叙二话不说，立马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父皇, 儿臣错了。”李怀叙率先道。
“父皇, 儿臣也错了。”公孙遥紧接着道。
“错？你们俩倒是还知道错。”皇帝实在老态龙钟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一扫过他们。
“若是真的知道错, 还会有今日这一出？”他不客气地问道。
跪在地上的二人只能双双硬着头皮，无话可说。
“一个堂堂的王爷，一个堂堂的王妃, 自己在家中遛狗逗鸟也就罢了，被禁足了居然还敢召集人上门来聚众玩乐, 到底是朕待你们太宽容了！”
皇帝咬牙切齿, 道：“你们夫妇二人, 自即日起，就一块儿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 一个月不许再出门！”
“若是其间再叫朕知道, 有什么混不吝的上门来与你们玩乐，朕一定亲自将他请进宫去, 叫他在居正殿前好好闲玩！”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的极为用力，既透露着对李怀叙此番行径的忍无可忍，更多的, 却又是对他怒其不争, 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没有哪个父亲, 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这般自甘堕落。
何况他是皇帝。
他瞪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对小夫妻，眸光在李怀叙身上驻足够了，又开始逐渐转移到公孙遥身上。
公孙遥正在懊悔，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居然答应了李怀叙要喊人上门来玩。
这下好了，不仅禁足的时日翻了倍，原本皇帝还没有明确表示她也得禁足的，这回是直接了当地定下结论了。
她欲哭无泪，垂着头丧着气，又想要安慰自己，好歹不是别的什么严重的惩罚，却在下一瞬，听见皇帝喊响了自己的名讳——
“皇后素来与朕夸赞，说公孙家的女儿，是长安城诸多女子中的表率，温柔娴静，知书达礼，朕这才为你和老九赐婚。没成想今日一瞧，还真是好一个温柔娴静，知书达礼啊！”
他这是在，讥讽于她？
公孙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往日里从未将什么公孙家姑娘的名声当回过事，这一回，听皇帝这么说着，却竟然觉得自己格外羞耻。
她听着那冰冷到极致的帝王语调，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心下里有委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今日是儿臣叫父皇失望了……”她只能垂着眼眸，遮住自己快要藏不住的羞愧。
细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眼角处，是不知何时酝酿好的滚烫泪珠。
“王妃没有错，父皇何故讥讽于她？”
可还没等她的泪珠滚落，她就听见李怀叙这般道。
旋即，又不等皇帝说话，原本还是与她并肩跪着的人，已经兀自膝行了两步，直接大半个身子挡在了她的面前。
“父皇，今日一切都是儿臣之主意，人是我叫来的，局也是我组的，从头至尾，都不干王妃之事，父皇好端端的放着我不骂，训斥王妃做何？”
“你还欠骂吗？”
公孙遥骤然抖了抖身形，没想到这对父子的对话，竟会如此邪乎。
听着皇帝脱口而出的怒骂，她眼角的泪水，居然就这样生生地被逼回去了。
是啊，李怀叙还欠骂吗？
不欠。
她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他。
他明明是为了她才顶撞皇帝，可她此时此刻，除了当真一点也不想哭了之外，反倒有点想笑。
想要笑话他。
她心绪复杂，只能一边忍着笑意，一边忍着哭意，听皇帝又继续道：“从小到大，若能把你骂醒，朕早就把你给骂醒了！你瞧瞧你自己如今这个样子，如今，你大皇兄，三皇兄，四皇兄，就连比你小的老十，都比你有出息不知道多少！你还半点不知道羞愧，被禁足在家中，居然还有脸想要同寻常一样吃喝玩乐！”
“你是有错，且是最大的错，跑不了，但你这王妃，也不是个能够独善其身的！你敢说，你做的这些事情，她从始至终都不知情？”
这话公孙遥自己是不敢说的。
她悄悄地抬头瞥一眼李怀叙。
很好，他也不敢。
“既然不敢说不知情，那身为你的王妃，不对你这等行为进行规劝，她便就已经是失职，自然也是得罚！”
话说的倒是有理有据，公孙遥自己也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可李怀叙还想要诡辩一番：“可是父皇如何得知王妃并未对儿臣进行规劝呢？王妃其实早就已经劝过儿臣了，是儿臣自己执迷不悟，她劝不动……”
“你问问你自己的好王妃，你说的这些话，她信吗？”
皇帝似乎是已经懒得再听他掰扯了，直接大手一扬，又将凛冽的目光注视到了公孙遥身上。
公孙遥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知道自己不该信。
“今日的确是儿臣未尽到该有的规劝，父皇所言，儿臣皆认。”她只能道。
“哼。”
宛如是终于吵赢了一场架，皇帝终于能够舒坦地靠在椅背上，朝跪在地上的小儿子挑起一抹身为胜利者的笑容。
自家的王妃都已经缴械投降，那李怀叙还能有什么话说？
他无奈地看了看公孙遥，无奈地摇了摇头，满眼尽带着失望。
待到皇帝带着辰王终于从他们家离去，公孙遥才逮着机会问：“你方才那是何神情？”
“自然是想要替王妃你据理力争，结果王妃你并不领情的神情。”李怀叙理直气壮道，“这下好了，咱们不仅乐子还没玩够，又得加一倍的禁足时日，是彻底与外头失去了联系。”
“你还好意思说？”公孙遥戳戳他的臂膀，“此事怪谁？”
“怪我，怪我。”李怀叙很懂地揽下全部罪责，扶着她一同坐在廊下的石阶上。
“不过真是奇怪。”他摸着下巴道，“明明从前禁足，父皇从未真正理会过我，更别提会亲自上门来看我，今日这般来的叫人措不及防的，还是头一回。”
“你不是都瞧见了吗？”公孙遥不以为意，“他身边，跟着你的皇长兄呢。”
“你是说，是大皇兄领他来的？大皇兄想要害我？”
公孙遥闻言，与他眨着眼睛对视了片刻，不明白他语气中微微带有的诧异，是哪里冒出来的。
“你大皇兄想要害你，很难理解吗？”
原本李怀叙该说的确很难理解的，毕竟他大皇兄对外可一直表现的是个如玉君子，人畜无害。
可是经历了昨日早朝那件事过后，他觉得自己应该答：“不难理解。”
他揽着公孙遥，将昨日早朝之事与她详细叙述了一番。
公孙遥咋舌：“你是说，你大皇兄其实从昨日早朝时便隐隐有要害你的意思？”
李怀叙这回谨慎道：“不确定……”
“这还有何好不确定的？”公孙遥自诩自己向来恩怨看得很清楚。
他李怀宸这么明晃晃地想要把此番地下赌庄被掀一事的功劳全部堆到李怀叙的头上，不就是想要害他吗？
谁都知道此番事情有归远侯府一力担下，宁王和萧贵妃不可能就这样倒了，他居然还这么做，只能是恶意为之了。
“还有这回，他带着你父皇过来，摆明了就是想要针对你。”公孙遥道，“你之前可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大皇兄？”
“怎么可能？”李怀叙瞪大了眼睛道，“我向来与大皇兄还有皇后娘娘关系好得很，你们公孙家的姑娘，还是皇后娘娘特地向父皇举荐给我的呢！”
原来这门亲事是皇后举荐的？
公孙遥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万恶的根源。
可惜此时此刻，根源倒不是那么打紧了。
既然李怀叙与皇后还有大皇子都并无过节，那大皇子究竟为何非要针对他？
皇后，皇后……
想起自己与皇后唯一的那场交集，公孙遥觉得自己忽而间明白了什么。
大皇子最大的敌人是三皇子，这事短期内不会变。可是李怀叙也封王了，他也是有可能当皇帝的。当初他封王时，皇后手上青筋握得都快暴起了，俨然并不是真正替他高兴的。
所以，如若此番依靠赌坊大创宁王的同时，又能伤到李怀叙，那大皇子，岂不是都不用自己下场，便能直接一石二鸟，坐享渔翁之利？
思及此处，公孙遥突然抓住李怀叙的手：“你有没有想过，你大皇兄是如何知晓我们找了人来王府玩乐的？”
“或许是表兄喊人时，动静闹得太大了吧。”李怀叙瞎想道。
“又或许，是你平日里交好的这一群人里，有他的耳目。”公孙遥直接为他点醒另一种可能。
随即，她便觉得自己宛若打通了任督二脉，精神奕奕地摇着李怀叙的肩膀，问：
“你之前说，那个输钱的地下赌庄是有人带你去的，那个人是谁，今日可也有来咱们府上？”
作者有话说：
迢迢：废物，还得是靠我来抓奸细～
老九：我其实全都知道，但是我不说，我得让她再玩一会儿～

第五十三章
◎喝一坛女儿红◎
公诉遥的话, 李怀叙想了很久。
直至这夜上榻，他一手枕着自己的脑袋, 一手揽着公孙遥在怀里, 还是有些不敢轻易相信。
“那是苏太傅家的孙子，小时候还进宫做过我的伴读……”
“你的那些个皇兄，哪一个不是跟你自小一块儿长大的？你们还是血浓于水的亲手足呢。”
大抵是公孙府也未曾给公孙遥带来过多少的手足亲情, 所以每每听到李怀叙提及这些所谓兄弟情谊的时候, 她都十分嗤之以鼻。
“可他跟着我玩很久了……”李怀叙却似乎还是想要替那个人说话。
“所以我只是想叫你试他一试，不是叫你就此定了他的罪呀。”
“可是……”
“李风华, 你再可是，今夜你就收拾东西滚出去睡吧。”
本就来了小日子，心情不是很好, 白日里还因贪玩被皇帝逮住，加罚了半月的禁足, 公孙遥的耐心已经于此时此刻, 正式宣布殆尽。
李怀叙闻言, 只得立马就老实了。
他偏头看了看公孙遥，看她正安静地闭着眼, 枕在他肩上, 安心想要等待睡眠。
如水的月色倾泻在他们床头的纱帐上，在她的眼睫处, 投下一道似乎冰凉的阴影。
他伸手，有些想要挡住那道冰光。
可是很快被公孙遥发现。
她睁开已经有少许困倦的眼睛，抬头看了看李怀叙。
李怀叙立马抬起手，乖觉道：“好, 我都听娘子的, 娘子叫我试试他, 我便试试他。”
总算是公孙遥爱听的。
她仿佛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如今枕在他肩上的姿势有些不太舒服，又稍稍地将整个身子下沉些，叫自己能更为舒适地窝在他的臂弯里。
她安之若素，对眼下的一切都十分满意。
明明十几日前，她还万分不能接受自己身边睡着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
然而，也不知是从哪时哪刻开始，她居然便就习惯了这个男人不断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现在自己的床榻上，出现在自己的席枕边。
他抱着她，时常就是一宿。
不仅没叫她难受，反倒叫她有种无时无刻不被人护在怀里的安全感，叫她十分舒心。
李怀叙盯着她默默蠕动的发顶，见她终于找到了最舒适的位置，不再动弹了，他才敢悄悄地伸出手，覆在昨夜捂过的绵软肚皮上。
“它要几日才能结束？”
他这话听着便不是什么好意图。
公孙遥不答。
“嗯？”李怀叙接着问，“总不能一次来十天半个月吧？”
“谁知道呢。”公孙遥还是不想告诉他确切时间，随便敷衍着，又把脑袋往他臂弯里藏了藏。
“娘子这是又害羞了？”
床笫之间，李怀叙已经很能读懂她这些小动作所示的含义，谈笑间便将她拥得更紧一点。
“羞什么，咱们成亲都快半个月了，老夫老妻的，还有什么世面没见过？”
他惯爱逗她。
“你怎么这么烦人？”
而被逗弄的公孙遥，声音嗡嗡的，自他温热的臂弯间传来，可以听得出，实在是羞恼非常。
李怀叙又笑了：“娘子每每觉得害羞的时候，都爱往为夫的怀中躲，为夫实在是难以想象，等我们俩真正结合的那一天唔唔……”
他没说完的话堵塞在了公孙遥纤嫩的柔荑中。
她抬起了脸，实在是不知道还能怎么骂他。
这个人，当真是生下来就把脸皮砌得有城墙那般厚的。
可她偏生，就是对这样的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她望着他，脸上红晕难消，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没说完的话还在她的耳边打转，等到他们结合的那天，等到他们结合的那天……呸，谁要与他结合？
公孙遥决心要给他点厉害瞧瞧，要他知道即便是在床笫间，也不能胡乱说话。
眨眼的功夫，便从被窝底下他的臂弯里钻了出去，翻了个身，自己独自面对着墙壁。
李怀叙见状，立马眼疾手快地追了上去，手长腿长地将她缠住。
“怎么这便生气了？”他轻咬着她的耳朵，仍旧低低的笑声就有如夜里忽然拍上岸来的惊涛，沙哑沉闷，又不失存在感。
公孙遥下定了决心要晾一晾他，听到他的问题，也没有回。
“还是这般面皮薄，娘子何时才能同为夫一样啊……”
可李怀叙是个不需要人回，自己有一张嘴，就能不停说的。
他从后往前紧紧地抱住公孙遥，在她耳边滔滔不绝，一个人宛若千军万马，不多时便叫公孙遥的耳朵彻底崩溃。
公孙遥本就耐心不够，听着听着，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今夜是不必睡了，又气又烦地踢了踢他的腿，对他表示着警告。
李怀叙终于安静下来，却仍旧圈紧她在自己身前。
趁着月色尚还模糊可见的时候，他慢慢地抬起上半身，在她额间印下了深深的一枚亲吻。
“娘子快快好起来，为夫是真的要等不及了。”
他抬腿，轻撞了撞她。
这人……
公孙遥闭紧了眼，直想当做自己没听到。
可她在隐晦月色下逐渐红透的耳根，早已经将她彻底暴露无遗。
心软的王妃娘娘，到底是没有跟她的丈夫生多久的气，没过一会儿，她便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怀抱。
躺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刻，当真十分安稳。
—
禁足的日子彻底开始。
不能找人上门来，又不能自己出门去的第一天，公孙遥是捧着账本和话本子度过的。
而李怀叙则不同，他一个人玩射箭，一个人玩投壶，一个人玩钓鱼，一个人玩下棋，一个人玩作画，一个人玩种花，就是不肯看一眼书。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可本王如今娇妻在怀，万亩良田在手，黄金屋和颜如玉，一个都不缺，那破书，到底还有何好看的？”
“……”
公孙遥居然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诡辩。”她只能这般说他。
李怀叙不以为意，依旧自由自在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不能出门，前几日还好，可以在家中自娱自乐，自我排解，慢慢到后头，却不只是李怀叙，便是公孙遥，也觉得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沉闷。
从前她在家中不爱出门，那是她自己不愿意出门，如今被关在这王府里，是被迫不能出门，日子的压抑程度，完全是不同的。
被禁足的第十日，李怀叙终于受不了，喊人从地窖里拎上来一坛陈年女儿红。
“你怎么还埋着这东西？”公孙遥蹲在地上，尤其不解。
“这是我初次开衙建府那日，母妃来我府上埋下的。”李怀叙郑重其事道，“母妃说了，如今埋下，日后等我有了女儿，送女儿出嫁那日，便可拿出来，宴请亲朋好友，盼咱们的女儿，日后日子美满，长长久久。”
“你胡说。”公孙遥一眼拆穿他道。
“这女儿红是越州那边的风俗，是要在女儿出生当日埋下，才有意义，你开衙建府的时候，咱们的亲事还八字没有一撇呢，母妃定不会是此番意思。”
李怀叙饶有兴致地蹲在酒窖旁：“那王妃觉得，母妃是何意思？”
“母妃应当是……”
公孙遥接过他的话，冥思苦想半晌，发现除了李怀叙说的那番意思，她居然还真的找不出第二个像样的解释。
淑妃没有女儿，她和李怀叙也还没有女儿，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何要在李怀叙的府上埋下这样一坛女儿红。
不过，她想不出来才是对的。
因为这坛酒，根本不是淑妃埋的。
这是李怀叙自己偶然间在别人的婚席上喝到过一口，觉得它味道实在不错，就带了一坛回来，埋在此处，以备随时想喝。
看她绞尽了脑汁也没有头绪的样子，李怀叙脸上的笑容绚烂到快要开出花来。
他抱着那坛女儿红，与公孙遥微微凑近：“如何，王妃要不要与我一道尝尝？咱们就当是替未来的女儿先品鉴品鉴，盼她日子越过越顺，幸福美满。”
“这不好吧？”公孙遥迟疑。
如若这真是淑妃埋下给自己将来孙女的，那他们喝了，这算怎么回事？
“有何不好的？”李怀叙大咧咧道，“正如王妃所言，这女儿红是要女儿出生之后才能埋，母妃埋她的意义，根本就是错的，咱们即便是喝了也无事。”
“再者说……”他眼珠子转的贼机灵，不过须臾，便就轻笑着瞧着公孙遥。
“咱们家府上，虽然暂时没有要出生的女儿，但倒是有一个新嫁过来的女儿，为她喝一口女儿红，祝她将来日子幸福美满，难道不行么？”
作者有话说：
是的，没错，气氛烘托到位了，下一章，可以了……（战术性推眼镜.jpg

第五十四章
◎圆房上◎
行, 这可真是太行了。
公孙遥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但这句话出现在李怀叙的嘴里, 又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他总是这样的, 这样喜欢给人惊喜，喜欢叫她慢慢地接受，他对她好的这件事, 是不必分场合, 不分时辰与地点的。
有时候，她真的会怀疑李怀叙是不是上天特意派来讨自己欢心的, 要把自己从前那些年缺失的欢乐全都补上。
自嫁给了他之后，他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逗她笑。即便许多看似都是无心之举，但她真的渐渐的, 好像见到他就高兴。
“可是新嫁过来的女儿不会喝酒。”她撑着巴掌大的小脸，与李怀叙相望, 提醒他自己是一杯倒的酒量。
“就喝一口, 讨个好意头就好。”
李怀叙嘴角咧得已经快要超过天边将将要落下的橘黄色太阳, 一手抱着酒坛子，一手牵起她的手腕, 带她从酒窖边飞奔回前头的小花厅里。
少年衣袂翩扬, 与少女薄纱似的襦裙交织在一起，奔跑在落日的余晖下, 呼啸过耳畔的晚风，带着炙热又轻快的凉意。
“这女儿红啊，与旁的酒不同，醇厚甘鲜, 回味无穷, 最适合娘子这种不会喝酒的。”
两人刚坐回到饭桌边, 李怀叙便就亲自为她斟了一小杯酒，递到眼前。
饭桌上是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旁边还有几只新鲜的大螃蟹，都是春日里公孙遥最为喜爱，且昨日就特地吩咐人去做的佳肴。然此时此刻，她的眼睛被李怀叙和面前的美酒占据着，是一点欣赏其它美味的功夫也没有。
“娘子瞧，此酒是否澄澈明净，赏心悦目，与你以往喝过的都大不相同？”李怀叙循循善诱道。
有……吗？
公孙遥于酒一道上是真的分不清，盯着那杯女儿红看来看去，看了约莫有小半盏茶的功夫，也没看出它有什么特别的名堂。
李怀叙只能又叫她仔细闻，闻它的甘甜，闻它的馥郁与芳香。
可公孙遥闻过之后，只道：“这味道怪刺鼻的。”
“……”
李怀叙欲言又止，双目在眼前的美人和桌上的美酒之间反复横跳，终于认命，叹息着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这上好的陈年黄酒。
他端着自己的酒盏，去碰了碰公孙遥的。
“既然娘子实在不能喝，那只能由为夫代劳，祝我家的新嫁娘，日后幸福美满，情意绵长。”
他朗笑着，仿佛将要送出嫁的，是自家的女儿，手中的酒盏在唇边倾注，一饮而尽。
公孙遥在边上看着，十分怀疑这个酒鬼，就是想借着祝福她的幌子，自己找酒喝。
可她还是忍不住跟着笑了。
她再度看了看自己面前这小小的一只酒盏，呢喃道：“你祝我，我不喝，这算怎么回事？”
“昂？”李怀叙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放下酒盏回头的刹那，只见到公孙遥已经端起属于她的那杯酒，同样一饮而尽了。
不同的是，他喝完是一脸的畅快，她喝完，是一脸的辛辣。
李怀叙怔了怔，立马桃花眼都笑眯了起来，替她去拍拍后背。
“不能喝酒，倒是能逞能。”他道，“娘子这脾性也不知道随了谁。”
还能随了谁，随了她的娘亲呗，公孙遥想。
明明只要带着她，跟着父亲回长安，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她偏偏不要，要独自一个人留在钱塘，不顾外人冷嘲热讽的目光，将她拉扯大。
她逞能的功夫，可是比她厉害多了。
她在李怀叙话音落下之后，非但没有止住咳嗽，反倒胸腔震动得更加厉害。
好像这酒于她而言，是真的很辣。
“李怀叙。”
等她再度撇过脑袋望着他的时候，她的眼眸里已经装满了泪水。
“我喜欢女孩儿。”她认真道。
“我真的，好喜欢女孩儿，我们将来，一定要生一个女儿，你必须得好好待她，把她捧做最耀眼的掌上明珠，知道了没有？”
李怀叙怔仲在原地，还以为她这副样子，是要说什么大事。
他慢慢地扬起嘴角，对公孙遥展露出自己平生最盛大绚丽的笑容。
“知道了。”他应道。
“不过要女儿，光咱们目前这样是不行的，是不是？”
他支着脑袋，才一杯美酒下肚，便觉得自己今夜这顿晚饭，是有点不想吃了。
公孙遥安静地撅着小嘴看着他，脸上不知不觉淌下的两行清泪，为她本就清尘出绝的容貌添上一抹支离破碎的美。
她好像已经是辣醉了。
但又没醉彻底。
渐渐的，她翕张了张唇瓣，往李怀叙的方向慢慢挪去。
本来两人便就是紧挨着坐的，她不过往前探了两下身子，便就凑到了他的眼底。
黄昏日暮时分的亲吻，来得既安静，又波涛汹涌。
公孙遥没想过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她不过亲了亲他的脸颊，他便就抱着她要往别的地方去了。
她攀着李怀叙的脖子，任他打横抱起自己，可是心底里后知后觉地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她又浑身禁不住颤了颤，望着他单薄又骨骼分明的侧脸，忽而激烈地挣扎起来。
“李怀叙，你放我下来，晚饭还没吃呢！”
“结束了，我给你补千千万万顿晚饭。”
“……”
“那，那我小日子还在呢。”
她放小了点声音道。
“骗子，你昨日就不在了。”
他坦荡如斯，说出自己所知道的实情。
公孙遥脸颊上的热意彻底升腾起来，既想骂他，又嫌丢人。
之后的一切好像都顺理成章。
她被李怀叙一路抱回到卧房里，放平到床榻上，身下一层又一层的软锦，叫她丝毫没有不舒适的地方。
李怀叙俯身上来，轻啄住她的唇瓣。
“当着下人的面亲我的时候都不知道羞，如今关起门来，倒是知道脸红了。”他调侃她道。
“不是说要生女儿？就咱们先前那样，这辈子怕是都生不了女儿。”他慢慢地伸手拉下床帐，边亲边问，“怎么办，要不要女儿？”
“不，现下不要……”
“你想得美，今日就要。”他故意凶着她，把今夜只喝了一杯酒的热气全部渡过去给她。
公孙遥本就已经喝得懵懵懂懂，这下闻着他嘴里的酒气，是真的觉得自己彻底醉了。
她攀着李怀叙的肩膀，既想安心地享受他的亲吻，又想阻止他胡乱上下动弹的双手。
“生不生女儿？”可他寸寸逼近，叫她早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的脑袋抵着她的，双手也握紧她的，十指纠缠的样子，叫她不住回想起从前与他在这里做过的那些荒唐事。
什么都做过了，还怕最后一步吗？
怕。
公孙遥扣紧他的手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每喝酒，都会想起自己的娘亲。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娘亲遇见的是一个负心汉，可她和负心汉，当年也曾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光。
正如她此时此刻同李怀叙这样。
她真正怕的是什么？是那样亲密无间的事情吗？
不，是负心汉。
她挣扎着松开李怀叙的手，转而去抱紧他的脖颈。
她死死地将自己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滚烫的爱意，还有他越来越无法令人忽视的强硬。
“李怀叙，你日后，若是，若是负了我，我一定与你老死不相往来。”
她到底还是跟她的娘亲一样，倔强，逞能。
她的眼泪一筐又一筐，打湿身上人的衣襟。
李怀叙撑起身子，反复平息着自己的喘息，想要自己先冷静下来，好好去安抚她。
可在他低头的一刹，她又主动将自己送了上来。
这回是亲的唇齿，不仅主动，且热烈。
不过一瞬，他便觉得自己又丢失了全部的理智，直接扣住她的脑袋，又深深地回应了回去。
就像是威武的霸主，狂风呼啸似的彰显自己的雄威。他一遍又一遍地深吻着公孙遥，占据着她整个唇舌，席卷直至日落消弭，直至夜幕彻底降临。
“给不给我？”
他知道她这回没醉，微微撑起身的时候，浑身紧绷着，已经快要收不住。
公孙遥还攀着他的脖子，听到这话，只带着不知何时而起的哭腔，又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立马，她已经红肿的唇瓣又被人攫取。
“那就先少哭会儿，如今都哭完了，待会儿哭什么？”他最后克制地咬了下她的唇瓣，眼里的浓墨似经黑夜浸染，比无尽的深渊还要浓厚。
屋里从始至终没有点灯，守在屋外的丫鬟极有眼力见，屋里不叫，便也一直没有动静。
泼洒到床前那堆清冷的月色，是公孙遥最后的羞耻。
她看见那堆月光透过薄薄的纱帐，照在李怀叙身上，在他有力蓬张的臂膀上，在他劲瘦却又莫名有力量的脊背上，在他坚毅的脸颊一侧，还在他乌黑如墨的发丝上。
她伸手，忽而觉得这月光照得自己也冷，要他抱抱自己。
李怀叙丢掉最后一件束缚，俯身下去轻笑：“这不是来抱你了？”
他的腰身实在劲瘦，与他宽阔的肩膀完全不是一个样。
公孙遥热透了脸，咬着他肩膀：“我怕疼……”
“我知道。”
他摁着她脑袋，再次抓着她深吻，想要以这样的方式减少她的害怕。
出了这卧房，家里家外的许多事情，都是公孙遥说了算；可在床笫间，她总是没有什么发言的机会，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李怀叙，是他在自信满满地主导。
这夜的公孙遥，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醉没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沾湿在李怀叙的胸膛，牙齿磕磕碰碰，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却已经开始忍不住想要咬上他的肩膀，要他也知道自己有多疼。
终于，她张口，彻底咬住了他的皮|肉。
可是只有片刻的狰狞，她甚至连一个完整的牙印都没留下。
她懵懵懂懂地松开，懵懵懂懂地任脸颊上紧张到不知道是汗珠还是泪水的东西滑落。
“这，这便，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老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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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圆房下◎
“不, 不是……”
李怀叙乌黑的眼眸中难得真的流露出一丝慌张，是发自内心肺腑的诧异。
他和公孙遥一同垂眸, 望向被褥上那一点闪闪发光的脏污,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甚是好看。
“这不是结束了，是什么？”
公孙遥默默扯过一旁还没有被殃及的锦被, 想要给自己盖上, 却被李怀叙一把抓去扔掉。
“没有结束！”他试图给自己找些过得去的遮掩。
“我这是喝了酒，出了点意外, 没发挥好。”
“哦……”
公孙遥望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只觉得他适才与她耳鬓厮磨到最浓处，也没有这般紧张。
她其实隐隐约约也有听说过, 这种事情，太快了或是太迟了, 都不好。
明明她之前帮过李怀叙几回, 他都不是这样的, 如今这等情况，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 那你今夜喝了酒, 身体不好，要不我们下回再说吧, 正好我也累了，想睡了……”
她自认自己是十分温柔的，没有一丝一毫要笑话他的意思，可是李怀叙不知为何, 听了她的话, 眼睛瞪得有王府门前那两只石狮子的眼睛一般大。
“我只是一回没发挥好, 咱们再试一回，我保证，绝不会再如方才那般的。”
他紧抱着她，不肯就此撒手，带她从床头换到床尾。
“再试一回，就一回，遥遥依我，好不好？”
他真的是惯会蛊惑人心的，一句“遥遥”，便叫公孙遥定定地失了神。
他抱着她不知道第几次深吻，脸颊上的汗水都互相交织在一块儿，分不清楚谁是谁的。
公孙遥原本还能保持一些清醒，后面便在他一声又一声的“遥遥”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遥遥……”
他双手再度扣紧公孙遥的十指，带她紧贴在锦被上。
这下好了，唯一一床还算干净的被褥，也被粘稠的汗水沾湿，不成样子。
公孙遥想，即便今夜他们真的没有突破那一步，她也已经可以预见到等明日丫鬟嬷嬷们进来换床单被褥的时候，她该臊到有多见不得人了。
窗外的月色正高悬，露挂枝头。
可是这回的李怀叙，好像还真的跟上回不太一样了。
瞧着纱帐外一缕又一缕明明灭灭的光亮，公孙遥在新起的一阵阵恐慌之中，还是再一次攀紧了他的脖颈。
“李怀叙……”她带着习以为常的哭腔，呜呜咽咽地唤着他。
“我在呢。”李怀叙亲了亲她的额头，似是安抚。
可是这一回真的跟上一回不一样，无论他再怎么温声细语，也阻挡不了公孙遥越来越清晰的哭声。
她终于咬紧了他的肩膀，眼泪如源源不断的山泉水，喷涌而出。
“李怀叙……”
“我在呢。”
“李怀叙…………”
“我在呢。”
“李怀叙………………”
少女窝在他的怀里，当真痛苦万分。
李怀叙紧紧抱住她：“乖，我在呢，我真的在，马上就好了……”
可是这一句马上，就是将月色从最东边，渐渐折腾到了正当空。
公孙遥觉得自己眼泪都快要哭干了，只剩下无力的哀嚎。
她抓着他的肩膀，在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清晰的抓痕。
直至屋内馥郁的石楠花气息满到不能再满，李怀叙才终于靥足地附到她的耳边：
“你的夫君还是称得上威风凛凛的，是不是？”
他的嗓音喑哑，其实还重重喘着气，但也改不了他立即想要洗刷自己屈辱的决心。
公孙遥早已经哭累了，此刻连一根手指头也不想抬，一句话也不想与他多说。
她低低地又呜咽了一声，是对他的咒骂。
可李怀叙只当成褒奖，黏黏糊糊地又去啄吻她脸颊上的泪珠，笑意盎然：“娘子受苦了，我这便喊人送水进来，替娘子好好洗刷疲惫。”
自然是受苦了。
公孙遥神情悲痛地埋在他的怀中，想不明白这人面上总是瞧着乐呵呵的好说话，怎么会有那么凶狠的一面。
果然她先前便瞧着它不和善，感觉是对的。
她任由李怀叙抱起自己，沉入到温和的水浴中，后面再发生了什么，便全都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自己很累，很累，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缓和满身的疲惫。
她把自己放心地交给李怀叙，再没有任何的疑义。
—
翌日睁眼的时候，李怀叙已经不在身边。
公孙遥侧躺在榻上，望着眼前的纱帐，还有被它遮住一半、欲盖弥彰的刺眼天光，恍惚放空着自己。
她在回想昨夜的场景。
原来那种事情，是这样的滋味。
既是酸的，又是涩的。
她具体说不上来，但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后悔。
她不厌恶李怀叙，这事她早就打心底里知道。
她只是实在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对他动心。
这个曾经她百般看不上，百般不乐意嫁的人，却居然花了不到一个月，便就叫她原本空荡荡的少女心事，如今满腹闲愁，梦着醒着全是他。
她想起他昨夜厮磨在自己耳边，说要生女儿的场景，脸上滚滚的热意袭来，忍不住要将自己再度埋入到被褥底下。
可是此时窗外适时的一声鸟叫，叫她清醒过来。
她扬长脖子，望着那半开的窗柩，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晃过。
她眼珠子转了转，立马转了个身闭上眼睛，试图假寐。
可是转身的一刹，她才意识到自己昨夜被折腾得到底有多厉害。
浑身四肢到如今都是疼的，不过只动了一下，便宛如有骨头散架，断裂，痛苦难当。
眼角忍不住挤出两滴泪花，适才所有的缱绻情意，在此刻都烟消云散。
她在心底里狠狠地咒骂着李怀叙，这回是真的不想见到他。
可那人回屋便回屋，回屋的同时，还带来一阵甜腻的香味。
公孙遥不消多动两下鼻子，便知道那是桂圆鸡蛋茶的味道。
她不知现下究竟是何时。昨夜被李怀叙急匆匆地抱回屋，连晚饭也没有用，如今天光又已明澈，不论何时，都可想而知她的肚子该有多饿。
“让我来瞧瞧醒了没。”
而李怀叙放下那碗鸡蛋茶在桌子上，便就自言自语地撩起床帐，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美人背对着他，正呼吸平稳，睡颜乖巧。
脖子上和后背上，若隐若现，影影绰绰的，全是他昨夜留下的痕迹。
他不禁莞尔，即便瞧出了她的装睡，也没有直接去拆穿她。
他先是假意上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见没有异样，才又伸手去探她的颈间。
他的手指胡乱挠动，没过一会儿，便叫公孙遥的脖子上泛起微微的痒意。
公孙遥实在没忍住，缩着脖子笑了起来。
只是一笑起来，她的四肢百骸又如同刚被人打过，叫她立时又皱起眉头。
这样又哭又笑的样子，实在搅得她心烦，她只能是气恼地喊着李怀叙的名字。
“就知道是醒了。”李怀叙得意地将她抱起，揽在自己怀中。
“再不起，我便要喊御医来了。”他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道，“马上又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一日总该用点东西的。”
“又要用晚饭了？”公孙遥听到这话，只觉得不可置信。
那她岂不是，睡了足足快一日？
“倒也没有那般夸张。”李怀叙道，“你忘了咱们昨夜是何时结束的了？”
他这是又想要提醒她，他昨夜威风凛凛，雄风不倒吗？
公孙遥不觉仰起脑袋，瞪了他一眼。
“你还有脸，你知不知道，我都有多疼？”
“知道。”李怀叙讨好地粘着她，从袖间掏出一瓶小小的药膏。
“这是我特地吩咐人去药铺买回来的，说是抹了就不疼了。”
抹了？
抹哪里？
公孙遥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李怀叙已经将那药膏沾了一点到自己的手上，而后，将手伸进了还半盖在她身上的被褥里。
她顿时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异样。
不是，谁告诉他是这里疼的？
她想叫他赶紧停下来，可是渐渐的，她发现那抹清凉，好像的确是叫她舒服了一点……
红着耳根等他弄完，她的脾气也莫名其妙消了不少。
“我饿了。”她靠在他怀里，又指示明确道。
“我知道。”李怀叙收好药膏，立马便喊人端水进来，洗净手，这才又任劳任怨地亲自把刚煮好的桂圆鸡蛋茶给她端送到床边。
“慢点喝，刚刚晾了一会儿，应当已经不烫了。”
他一口一口地给她喂着，明明还没到夜晚，但小心翼翼的双眸里早已盛满了属于自己的星光。
公孙遥能清晰地从他的瞳孔中，望见自己的倒影。
她喝一口甜汤便看一眼他。
从前单是知道李怀叙好看，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对他这般百看不厌，甚至，还越看越是欣喜。
她想，所以，事到如今，纨绔无能什么的，有什么打紧的呢？只要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待她好，那她即便是平日里多替他看着些，又或是，陪他一起受该受的惩罚，一起上天，一起入地，又有何妨？
总归她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日后，还要一起生女儿的。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直接，导致李怀叙在喂她喝完最后一口甜汤后，便就忍不住将她扑回了被窝里。
“这么喜欢看你的夫君，嗯？给你看个够。”他撑在她身上，傻乎乎的，真就一动不动。
公孙遥不禁笑得眼角眉梢皆泛着春花。
可她还不认。
“谁喜欢看你？我是看你这里的梨涡，儿郎这里有个漩涡，很少见的。”
“那是自然，你夫君我得天独厚，从头到脚都是珍稀物。”
他于这种事情上春风得意，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之事。
公孙遥瞧着他，以前当真分外讨厌他的这般洋洋自得，而到如今，居然只觉得可爱了。
她笑着要李怀叙再度抱起自己。
“等过段时日禁足解了，你陪我再去一趟济宁寺吧。”她窝在他怀中道。
作者有话说：
老九：本人，浑身上下都是宝～
迢迢（小脸通黄）：xxx太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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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公主怀疑我家王爷？◎
李怀叙对济宁寺的印象还停留在上回公孙遥喝醉了非要过去看她娘亲。
只是公孙遥自己恐怕都还不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她娘亲的事情。
他泰然自若地圈紧了她，道：“去济宁寺做什么？若是求子, 听闻是东郊的感念寺比较灵验。”
“谁说是要去求子？”公孙遥总是容易因为一句话就被他带偏, 双颊变得绯红。
“不是去求子？”李怀叙故作惊异，“那又去济宁寺做什么？”
“那里风光好，我想你时常陪我上山走走, 不行吗？”
李怀叙挑眉：“行, 怎么不行，那去完济宁寺, 我们再去感念寺。”
怎么就非得提到感念寺？
公孙遥只觉适才吃下去的鸡蛋，如今才姗姗来迟噎起了自己的喉咙。
“感念寺……”
“不是你自己说要生女儿的？嗯？”身后人悄无声息地抚摸上她的肚子，“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已经怀上了我的骨肉, 反正这几日不能出门，我就在家好好满足娘子的心愿。”
话虽这么说, 女儿的确是她想要的, 但是……
公孙遥捂住他又要凑过来的嘴：“我是说想要女儿, 但也不是这么着急，现下就要, 你让我再缓缓。”
“缓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呢。”
不论是做妻子, 还是做娘亲，她其实都还没准备好。
她想, 她先得叫自己把日子过开心了，才能好好地做李怀叙的妻子，做这王府的女主人，做日后孩子的娘亲。
“你不能做什么事情都只想着一蹴而就, 是不是？”她循规蹈矩地教育李怀叙, 一方面说的是孩子, 另一方面却也在暗指某种事情。
并非是她杞人忧天，实在是李怀叙光抱着她的这会儿功夫，有些东西默不作声，已经又开始隐隐发力了。
昨夜的折磨还叫她难以忘怀，虽然醒来后她并不觉后悔，但过程实在叫人害怕。
何况如今又天光大好，朗朗乾坤，她实在不能再来。
可是刚刚开了荤的男人，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她说归说，李怀叙做归做。
“那不急着要女儿，咱们先好好地享受自己，嗯？”他顺手把床帐勾下，在公孙遥额头上印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吻。
他惯喜欢这样，好像是在她的脑门上刻下专属于他的印记一样。
“我还疼。”公孙遥熟练地踢踢他的腿。
“我知道，这样子帮我。”
李怀叙抓紧她的手，亲了亲她依旧白嫩的指尖，眼里得逞的笑意，透着堂而皇之的狡黠。
接下来的瑞王府一连几日，春花都盛开得格外烂漫。
有些花蕊一经绽放，便带着摄人心魄的美，叫人欲罢不能，一发不可收拾。
公孙遥也是自那日之后才明白，原来只要想，那便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卧房的角角落落、书房的美人榻和桌子、就连耳房那间小小的净室，站着冲洗的时候……
“明日咱们禁足就终于能解了，往后我一定好好听娘子的话，若再想干什么大事情，一定第一时候与你商量，咱们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又一个闲暇的午后，李怀叙熟络地从后头抱住她，炙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
公孙遥哼哼唧唧：“你先把外放的事情给我解决了。我听闻宁王早我们几日便已经被放出来了，此番归远侯府被夺爵，宁王妃又被罚跪佛前，他必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我知道。”李怀叙一边心不在焉地应着，一边就着这几日的习惯，双手不安分地摸索着。
上回赌坊的事情最终有了定论。
主犯归远侯萧得乾，从犯宁王妃萧楚衣。前者褫夺爵位，流放西南三千里，举家贬为庶民，三代不得再入仕途；后者罚跪冷宫佛堂，三年不得出。
至于宁王和他的生母萧贵妃，一个被禁足在家将近一个月，一个被皇帝冷落在后宫，想见一面也难，也有足足快一个月。
萧家好歹还是皇帝的舅家，此等惩罚，实在已经称得上是严重了。
李怀叙紧贴着公孙遥，上下求索许久才终于意识到：“你小日子又来了？”
“是啊。”公孙遥好笑地回过头来看他，“你脑子里还能不能想点别的？”
“我想的难道不是头等大事吗？”他瞪着眼睛不服气，脑袋拱着公孙遥的颈窝，闹得她一阵发痒想笑。
“别闹了。”公孙遥忍不住推他。
“我说真的。”她转身，捧着李怀叙的脑袋，“你一定一定要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待明日禁足解了，去上朝，好好与父皇说，咱们外放不论是去哪里都行，北边行，南边也行，最好是去江南，钱塘还有扬州都是……”
“风景美如画，人杰地也灵的好地方。”
李怀叙摇头晃脑地接道。
“这话娘子都说过几百遍了，为夫都好好记着呢。你放心，明日我就算是跪在居正殿前，死皮赖脸地与父皇求上几个时辰，也一定会满足娘子的心愿，叫你痛痛快快地下江南，好好游玩。”
牛皮吹的倒是挺大。
公孙遥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他。
李怀叙无可奈何，扯了扯她的脸颊：“我都说到这份上了，娘子若还不信，那想来我也只有以死明志，方能证明自己了。”
他说罢，当真立即松了公孙遥起身，仿佛这便要去明那没所谓的志。
可他不过挪了两下屁股到床沿边，便就不再动弹了。
时序入夏，屋内已经点起了消暑的沉香，他望着冉冉冒着烟雾的沉香炉半晌，才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公孙遥睁着圆圆的杏眼，躺在原地没动。
他不死心，又将脑袋转了回去，此番已经开始俯身，作势要穿鞋子。
“穿那双白的，人去了穿黑的不好，最后还累的我要帮你换。”公孙遥掏出压在枕下的一把团扇，悠悠闲闲道。
李怀叙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丢下鞋子，又转身扑了回去。
“你就当真不知道心疼心疼你夫君？”
公孙遥拿团扇点着他玩：“你去求父皇把事情办成了，我就心疼你。”
“你个没良心的。”
他凶狠地咬了一口她的唇瓣，叼着那点肉，就如同要吃人的狼一样。
公孙遥莫名想笑，却又因为被他咬住了唇肉，不能放肆自如，只能半推半就的，要他松开自己。
李怀叙不让。
一下午的时光便就在这样的打打闹闹中消磨过去。
—
翌日，终于到了两人禁足结束的大好日子。
被关了一个月，李怀叙终于能够被放出门，允许上朝，允许行动自如。
公孙遥亲自送他到门前，替他理好衣襟，带好幞头。
许久没有出门去透过气，送走李怀叙后，她便也打算自己回去收拾收拾，带上蝉月和惠娘，一道出去逛逛。
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没等她走回到厅里，门房便迅速来报，说是岐山公主来了。
“岐山公主？”
公孙遥不解。
她与岐山公主素来没什么交情，只有上回李怀叙划船莫名其妙将她载入了水中，请她和驸马一同上门来赔过罪，她们才算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旁的，可说是一点联系也无。
今日是他们刚被解除禁足的第一日，她就上门来，会是好事吗？
她蹙着眉心，知道无论是不是好事，自己都只能回头去迎接她。
她是公主，还是李怀叙的姐姐，可千万怠慢不得。
而李合宜根本不必她去迎接，自己下了马车，便就直截了当地往他们府里来。
等到公孙遥转身的时候，她已经快要走到她的跟前了。
“公主殿下。”公孙遥规矩道。
李合宜居高临下地睥了她一眼，冷漠地应了一声。
“不知公主殿下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公孙遥素来不喜欢这种热脸贴着冷屁股的感觉，脸上的笑容也略显僵硬。
“不会笑就别笑。”李合宜直接嫌弃道。
“我今日前来，自然是有要事。”
她站在厅前，将这府中前前后后，上下左右全都看了一遍，道：“老九已经去上朝了？”
“……是。”
看她的神情，听她的语气，公孙遥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她今日前来，绝非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听到李怀叙已经离开，李合宜立马便道：“老九的书房在哪里？带我过去。”
“昂？”
“我说，老九的书房，带我过去。”
公孙遥一时只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哪有主人家不在，客人却要求去看书房的？
“可是他刚刚去上朝……”
“他去上朝，你不是在家吗？”
李合宜身量高挑，在一群姑娘中素来出类拔萃。公孙遥即便已经不算矮，但同她比起来，还是要低半个头，此时被她一双丹凤眼紧紧压着，只觉逼仄。
她的语气理所应当。
公孙遥觉得自己也总算是听明白了。
她这是想要趁着李怀叙上朝的功夫，去他的书房里找什么东西？
“我从未进过他的书房。”
即便知道他的书房里向来没什么好看的，可此时此刻，公孙遥也不想李合宜就这样进去。
她这般咄咄逼人的，上来就要查自家弟弟的书房，算怎么回事？
她违心道：“他从来不让人进他的书房，公主若想借什么东西，可以等他回来再说。”
“从来不让人进？怎么，他的书房里是有什么宝贝藏着掖着不好叫人看见吗？”李合宜眸光犀利，狠狠地剜过公孙遥，显然是不信她的话，直接掠过她，自己就要往厅里闯。
“公主！”
公孙遥当真没见过这般无法无天的人。
她赶紧追上去拦在李合宜身前：“我家王爷即便再不争气，也是陛下的孩子，是公主您的亲弟弟，您身为姐姐，未经允许，这般擅闯自家已经成年兄弟的府邸，当真是做公主的道理吗？”
“道理？”李合宜恍若听到泼天的笑话。
“你一个区区鸿胪寺卿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同我讲道理？我告诉你，今日你就算是在此处将我拦到天黑，老九也不会回来，除非你放我进去，检查过了他的书房，我才能替他做保证，放他平安回家。”
她什么意思？
公孙遥一刹窒息，下意识将目光望向李怀叙方才离开的门口。
不过眨眼的功夫，李合宜便又抬手想要将她推开，继续往里面闯。
而公孙遥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明明眼睛还眺望着门外，不过眼角余光瞥见她抬手的间隙，她居然便也同样抬起了手，说时迟，那时快，将她的手腕劈手摁了下去！
“公主是在为哪位王爷办事吗？”她终于回过味来，不屑地问道。
“你！”
李合宜手感顿痛的同时，因为她的这一句话，有气竟然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发。
只见她的眼眸中神情变幻莫测，冷戾非常。
“是宁王殿下吧？”
公孙遥却只觉得自己彻底明白过来，盯着她的眼睛，问：“他因为赌坊之事，所以一直对我们怀恨在心，甚至怀疑我们是有心之举，是吗？”
“您今日这般急匆匆地过来检查李怀叙的书房，就是想要替他看看，他的书房里究竟有没有藏着猫腻，有没有藏着他故意为之的证据，是吗？”
她微微偏着头，觉得既疑惑又荒谬道：“你们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家王爷也想要参与夺嫡吧？”
作者有话说：
迢迢：呵，他怎么可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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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王爷回来了！◎
一切都被她猜中, 李合宜狠狠蹙起的眉心里泛起常人少有的阴鸷。
眼看着她脾气又要开始发作，公孙遥忙又道：“公主别太可笑了, 我家王爷是什么样的人, 旁人不了解，你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难道还不知道吗？”
“正是因为知道, 所以我才不希望是他。”李合宜凝眸, 道，“那样, 我这么多年看着长大的弟弟，倒成了一个心机城府不知该有多深之人。”
“我家王爷无论有没有城府，这都不是公主可以肆意上门来搜查的理由！”公孙遥光是听着这位公主说话, 便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被气出病来。
“公主可以查看自家兄弟的书房，但那得经过自家兄弟的同意, 抑或是, 得到朝廷正式搜查的诏令, 否则，今日这书房, 我必不会让公主踏入！”
“你有几个胆子拦我？！”
贸然又提回到书房这件事上, 李合宜气急败坏，又想直接上手去推公孙遥。
可这里到底是瑞王府, 屋里屋外，全都是瑞王府的人，蝉月急急忙忙搀着自家主子躲开那一下，纪叔见势不妙, 也赶忙跑过来拦在两人中间。
“公主殿下……”他点头哈腰地面对着李合宜, 替公孙遥不住说着好话。
“我家王妃娘娘初来乍到, 不晓得公主威严，老朽在此处替王妃娘娘赔不是了。”
怎么还是她的不是了？
公孙遥刚被搀到一边，便听到这样的话，气又不打一处来。
她生怕纪叔再说下去，便真的要放她进书房了，只觉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刚想再冲回去，便听纪叔又道：
“不过，书房素来是一家府邸的重地，我家王爷虽说几乎不去那等地方，但公主要进，还是得得到他的首肯才行，又或是，如王妃娘娘适才所言，得到官府正式搜查的诏令，还望公主见谅。”
说到底，便就是不让她进的意思。
李合宜总算是明白了，这阖府上下，虽都对她恭恭敬敬，但早就都是听她公孙遥的。
到底她才是瑞王妃。
她一甩大袖，高挑起眼尾：“行，你们都不让我进，那我今日就坐在此处，等着老九回来，让他亲自请我进去。”
“不过……”她讥讽地斜视着公孙遥。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我进不去书房，得不到结果，那么恐怕老九也是不可能会照常回到家的。既然你们愿意耗着，我就陪你们耗着，咱们就看看，到最后，到底是谁先低头吧。”
话落，她气势极强的，直接大马金刀坐在了这厅里的最上首，丝毫没有把自己当客人的意思。
公孙遥浑身上下都憋着一口气，对她只能是眼不见为净，偷偷喊来几个小厮，喊他们去宫门外守着，李怀叙一旦下了早朝，立马把他拉回家里来，绝不能叫他去别的地方。
小厮得令，即刻跑了出去。
可即便是如此，公孙遥还是不能放心。
因为李合宜实在是太自信了。
她怎么能如此自信满满地认为，不让她搜查书房，李怀叙一定就回不来？
她在偏厅中坐立不安，一会儿站着打转，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一会儿趴着着急，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容易挨到辰时末，小厮们回来，她才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一样，往他们身后张望去。
可是没有。
平日里见到她就笑的那个人，没有回来。
“不是叫你们一下早朝就把他拉回来？人呢？”她急切问。
“殿下从宫里出来的比旁人都晚。”其中一个小厮苦着脸道。
公孙遥想起，他临走前她的确还嘱咐他，今日一定要找皇帝说外放之事，他估摸着是办这事去了，晚了也可以理解。
“那然后呢？”她继续问。
“然后，他是同宁王殿下一道出来的。他一路被宁王殿下拉着走，旁边都是宁王府的人，我们压根没有上前说话的机会。”小厮凄凄惨惨地嚅嗫。
“那再然后呢？”
公孙遥听到“宁王”两个字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感受到了绝望。
但她还是不死心，想知道结果。
“再然后，殿下就被宁王殿下拉上了他家的马车，他们一道回宁王府了……”
公孙遥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明白李合宜的自信是哪里来的。
小厮们见她快要撑不住的样子，忙又补充道：“不过殿下跟着宁王殿下上马车的时候，是有说有笑的，一点看不出被逼的样子，说不定只是去宁王府上喝酒了，王妃不必过于担心，他说不准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们……”
公孙遥这回是真的有气没处发，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的这一摞人，总算又明白什么叫奴仆随主。
这跟李怀叙简直一模一样的乐天性格，到底是谁统.一.教出来的？
—
宁王府
李怀叙刚端起酒杯，就无缘无故打了个喷嚏。
宁王李怀延一手美姬一手美酒，见状嘲笑道：“怎么，老九你是禁足多了，对外头的土地倒还不适应了吗？”
“哪里哪里。”李怀叙摸摸鼻子道，“估摸着就是昨夜没睡好，今早又起太早，有些小风寒，不打紧。”
“你不过是被禁足了一个月，自然不打紧。”李怀延闻言，冷嗤道。
“可是老九，你三哥我的王妃可是要被关在冷宫佛前足足三年，我的岳丈，被流放西南，萧家满门，都被贬为了庶民。”
他放下酒盏，一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话说着说着，语气便不禁变得磨牙凿齿起来，揽着舞姬的手也越来越用力，将人箍得生疼。
“老九，这笔帐，你觉得三哥究竟要如何跟你算才好？”
他盯着李怀叙，明明已经似恨不能从他的身上也剜一块肉下来，却仍旧要装和气。
李怀叙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突然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三哥，你不是方才路上还说相信我是无心的，要跟我冰释前嫌，才请我来吃酒的吗？”他不确定地问道。
“是。”李怀延掐着舞姬腰肢的手越发用力，“我是想要跟你冰释前嫌。可是老九，我总也得给王妃和归远侯府一个交代不是？”
“三哥……”李怀叙踌躇又为难道。
“老九，这样，三哥也不为难你。”
李怀延摁下眉间快要压不住的怒气。
“三哥知道，你素来好酒量，三哥今日这壶酒，是西域来的上好的葡萄酒，你若能一口气将它喝光，三哥就佩服你，王妃和归远侯府这件事，三哥也就当过去了，行吧？”
“不是，三哥……”
“老九，你不会连这点事情都要拒绝吧？”
李怀延复又握紧了酒盏，朝他的方向移了移。
“不是拒不拒绝的事。”李怀叙终于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酒杯，坐到他的矮桌前。
“三哥，关于赌坊之事，我这几日经过我家王妃点拨，其实一直有事情想要跟你说。”
“何事？”李怀延凝眸道。
李怀叙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他身边的舞姬。
李怀延立时便将人甩了出去。
旋即，不仅是舞姬，便是屋中其他伺候的下人，也都极为规矩的，安静低头，退了出去。
李怀叙咋舌：“三哥你府上这管教倒是厉害。”
李怀延没剩多少耐心：“有话快说。”
“是这样的……”
下人不在，李怀叙便又没规没矩的，如同少时与自己的好伙伴分享秘密一般，过去与李怀延凑着脑袋，悄然低语。
李怀延边听他说话，边深深地蹙起眉头。
“苏太傅家的孙子？”
“这还是我家王妃提醒我的。”李怀叙一脸认真道，“若他真是大皇兄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那三哥，我此番可是彻头彻尾地被人给利用了！”
“那你就凭两次巧合，如何就能证明他是老大的人？”
“那再来一次巧合不就够了？”李怀叙端的是一脸自信。
“我家王妃已经教过我了，事不过三，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若再来第三次，便就是纯纯的缺心眼了。”
他吹着胡子瞪着眼：“三哥你再给我几日功夫，我若当真无法证明他是大皇兄的人，就听三哥你的，回来把那壶酒一口气给喝了，行吧？”
李怀延冷眼瞧着他：“你倒会立军令状。”
“那我喝酒，晚这一日两日总不打紧吧？”
眼瞧着他已经开始真的放松了警惕，李怀叙就着这有靠背的椅座，兀自也放松了下来。
“三哥，我说实在话，我是真的不想掺和你和大皇兄的这些事。”他看似实诚道，“我是真的怕了你们了，今早我已经向父皇请旨，要去江南外放了，等忙过了这一阵子，我就带着我家王妃，一路游山玩水去，再不参与你们这些破事。”
“你要离开京城？”
“是啊。”
李怀叙交叉着双臂，十分理所应当道。
“不过父皇说我刚入屯田司还没多久，贸然外放不好，叫我再忙活一个月。正好，这一个月，够我带着王妃把王府搬到父皇新赐的那地方去，到时我再请你们来喝酒，也算给我的王府撑撑场面。”
“王妃王妃，你怕不是整日被你那王妃给迷晕了头了。”李怀延不屑道。
“可我那许多事情，的确都是王妃点醒我的。”李怀叙据理力争，想要证明自己的王妃，的确是个好王妃。
他扒着李怀延，又言之凿凿道：“我再说实话，我其实未成亲前，幻想的夫妻情深的样子，就是三皇兄和三皇嫂这样的。我知晓皇兄对于皇嫂的情谊，我对于我家王妃，如今也是一样的。
所以我无论多混账，都是决计不会打主意到皇嫂头上，想要害她的。我看到她，便如同看到我家王妃一样。三皇兄你放心，真正害她之人，我一定能揪出来，给你一个真相，也还我自己一个清白。”
到底还是信了他的鬼话。
李怀延烦躁地最后看了眼他，呵斥道：“滚滚滚，我给你三日功夫，你若找不出真相证明不了这事情是老大故意在陷害你，我要你好看！”
“行！”
李怀叙端起他面前那只酒盏，一饮而尽。
“那就以此酒为誓，三日后，我定给皇兄你一个答复！”
他踏着午后的烈阳，终于平安地出了宁王府的大门。
而此时此刻他自己的府邸，两个女人还僵持在正厅里，没有一个人肯让步。
公孙遥端端正正地坐在与李合宜平齐的上首，瞧着外头金灿灿的烈日，其实肚子是有些饿了的。
但李合宜仍旧岿然不动，她便觉得，自己也不能动。
她们都在等着李怀叙回来。
也不对，是公孙遥在等着李怀叙回来。
而李合宜，她是确信自己不曾搜过书房，他便回不来的，所以老神在在，对于李怀叙的出现，从不抱半点希望。
她是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眼看着日头逐渐西斜，两人已经从清晨对峙到了下午，李合宜勾起半边讽刺的唇角，问：“瑞王妃娘娘，还要继续等着老九回来，才肯让我进书房吗？”
公孙遥拢在大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
派去宁王府偷偷监视的小厮片刻前刚递回来消息，说是李怀叙进了宁王府，到如今还未出来。
是不是真的只有让李合宜进了书房，确认李怀叙真的是个大字都写不好的草包，他们才能放过他？
她心下不禁起了动摇。
正当她一筹莫展，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究竟有没有必要的时候，派去宁王府的那一群小厮，突然又成摞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王妃娘娘！”他们一路欢呼高喊道。
“王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末尾做了点修改，昨晚看的早的宝贝可以重新看一下！

第五十八章
◎你那书房里，没藏什么吧？◎
回来了？！
公孙遥眼睛刹那间明亮, 仿佛自己一瞬间从地狱升至了天庭，看一眼边上同样诧异的李合宜, 直接坐不住站了起来。
她瞪大了眼睛, 提起裙摆便向那群小厮跑去。
同早上出门时一样，还穿着一身暗绿官服的李怀叙，吊儿郎当, 没个正形, 手上正提着一壶酒，自那群小厮身后笑声朗朗：
“娘子, 你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公孙遥掠过那群小厮，直接扑到了他的面前。
她摁住他，将他浑身上下前后左右全都仔细检查了一番, 眼里只差没憋出泪来。
“你回来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又气又急地拍着李怀叙，恨不能将他从头到脚数落一番。
可是回来了就好, 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好。
“我这不是被三皇兄拉去喝酒了。”
李怀叙似乎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讨好地冲她笑笑, 拎着尚未开封的酒坛子到她面前，道：“不过我这酒也没白喝, 娘子瞧, 这是我刚从三皇兄府上顺回来的，上好的西域葡萄酒, 今晚咱们夫妻二人月下小酌一杯……”
“小酌什么，你知不知道……”
“老九！”
公孙遥吸着鼻子，刚想与他说说二公主之事，岐山公主李合宜便又已经不请自来, 自己走到了他们面前。
“老九, 你适才去你三哥府上了？”她语气不善, 神情亦是相当之肃穆。
“二皇姐？”
李怀叙睁着一双明亮的桃花眼，却似乎到如今才注意到自家这位姐姐。
瞧着李合宜那张仿佛谁欠了她二五八万的脸，他问道：“二皇姐怎么来了？怎么也没有人提前通知我一声？是在我家用的午饭吗？早知道，我就不去三皇兄那里吃酒了，合该回来好好招待皇姐才是！”
招待什么招待，气都气饱了，还有什么好招待的？
公孙遥心下默默腹诽着，还隐隐有点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李合宜闻他的话，也是半点不为所动，坚持道：“老九，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刚从你三哥府上回来的？”
“是啊。”李怀叙无辜道，“这有何好回答的。”
“他居然放了你回来……”李合宜咬牙，脸上神情登时更为严峻。
“二皇姐，你还没说你上我府上究竟做什么来的呢。”李怀叙迟疑着，双手背到身后。
“你是知道我和王妃好容易解了禁足，特地赶着第一日来看望我们的吗？还是有别的事？要不留下来我们再一道用个晚饭，我差人去把中郎将也给请来，我们四个一起把三哥这壶好酒给喝了……”
“谁要喝你的酒！”
李合宜烦躁地瞪着他，兀自沉浸在宁王居然不按照他们先前安排好的套路走的愤怒当中。
她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宁王这么做的缘由，只能是又侧头，紧紧地盯着李怀叙。
“你同你三哥说什么了？”
“二皇姐，你这是何意？”李怀叙后知后觉，打量着李合宜这奇奇怪怪的神情。
片刻，他终于恍然大悟：“啊，二皇姐你是跟三哥串通好了，故意要来捉我错处的，是吧？”
他赶紧把酒坛子塞到一旁公孙遥的手中，又把公孙遥一把拉至自己的身后。
“三哥怀疑我是故意要害他，所以今日才特意想要扣留我在他的府上，而二皇姐你却趁着这时候上我家门来，你们根本就是故意串通好的！”
“即便是串通好的又怎样？”李合宜不耐地瞪着他。
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气，向来是一点就着的。
“你要端人家的赌坊，找谁不行，找我的驸马，啊？这都是谁教你做的事？若非是你，我如今哪里又需要替他上你们家的门来？”
到底是位同王爷的公主，即便个子不如自己的弟弟，但气势当真是半点不输。
李怀叙却也坦荡。
“中郎将正直不阿，京中无论大小事宜，但凡是有违法度的，他都会管，我要他帮我端个本就有问题的赌坊，怎么了？何况，我也不知道那赌坊是三皇嫂他们的啊！二皇姐若是因此被三皇兄记恨，就埋怨上了我，那不如早早地回家去劝中郎将，叫他日后都莫为朝廷和天下百姓尽心尽力了！”
“你——”
李合宜不想，成了亲后的李怀叙是越来越不如从前乖巧懂事，百般听话。
从前，即便他在外人口中传的是再顽劣爱胡闹，在她面前也总是客客气气，乖巧安稳的，哪里是如今这般，敢直接跟她蹬鼻子上脸，有来有往了。
她从未想过是自己的问题，瞪着李怀叙，怒意迅速攀升。
李怀叙同样也是不怎么情愿地看着她。
可到底他是淑妃教出来的孩子，自小被教育凡事都要礼让着姑娘家。
他撑着这神情没多久，便又无奈地垂首理了理自己身上的官袍，大度地让出路来。
“反正我适才在三皇兄府上，已经被怀疑过一遭了，该说的也已经都说完了，也没什么好怕二皇姐的，二皇姐今日到我府上究竟要做什么，自己看着办吧。”
他侧出半个身子，是要做什么都随她的意思。
可这送到眼前的搜查，李合宜却是不稀罕了。
她明艳的大袖飞扬，只留下重重的一声冷哼，便就再也没有二话地离开了李怀叙的府邸。
她前脚刚离开，李怀叙后脚就揽上了公孙遥的肩膀：“不想二皇姐来是干这事的，娘子没受惊吧？”
公孙遥没好气地抖了抖肩膀，将他的手抖落，昂首挺胸，混不客气地拧起他的耳朵：“下了早朝不知道直接回家吗？明知道你三哥如今对你不会有好意，还高高兴兴地去他的府上做什么？”
李怀叙被迫歪下了脑袋：“这不是他说要跟我冰释前嫌吗！”
“冰释前嫌，你居然还敢信这种鬼话？”
积攒了一上午的怨气，总算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出来，公孙遥原本白兔似的面庞一时狰狞到不像话，拧着他的耳朵越发用力。
“疼疼疼疼疼！我知道，我知道错了！”他举双手求饶道。
“我真的知道错了，娘子，我此番之所以能从三哥府上平安回来，还要多亏了娘子呢！”他谄媚到不能再谄媚，道，“若非是娘子先前告诉过我苏弈也许有问题，我还想不到该怎么搪塞三皇兄才能平安回来呢！”
公孙遥总算放过他。
“你跟宁王说苏弈的事情了？”
“说了啊。”
“那他觉得如何？”
“他应当是半信半疑。”李怀叙捂着耳朵分析道，“他给了我三日的期限，要我证明苏弈是大皇兄的人，若是证明不了，只怕我又是只能凶多吉少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刻意伪装着可怜：“娘子，这回你一定得帮我，我那三皇兄，说冰释前嫌都是假的，实则还是想同我算账，这实在是……”
“实在是如何？难道你是第一日认识他，第一日知道他其实睚眦必报，分外记仇吗？”
公孙遥终于真真切切白了他一眼，拎着那坛莫名其妙的酒回了厅里。
李怀叙忙抬脚追上，高大的身躯黏糊在她身边。
“拜托娘子了，娘子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昨日咱们不还说好了，以后咱们夫妻齐心，其利断金，眼下就有一道金在眼前……”
“你想要我帮忙把那姓苏的套出来？”
“是。”
“那简单，你再被你父皇罚一次不就行了？”公孙遥重重放下那坛子酒，抬眼颇为娇蛮地看着他。
“那我自然知道。”
若那姓苏的真的是大皇子李怀宸的人，那他必定只有在李怀叙犯事的时候才会将他的行踪禀报上去，告诉他可以来抓他的错处了。
所以，李怀叙只需要将他拉来，再在他面前干一回出格之事，看李怀宸出不出手，就知道苏弈到底是不是他的人。
“那有没有什么法子，是既可以将人引出，等事情传到父皇耳朵里的时候，我又不至于会被训斥得太严重的？”他虚心求教道。
公孙遥睥他一眼，想他要求还挺多。
不过好歹是她的夫君，能不被皇帝责骂，还是不要叫他轻易被皇帝责骂的好。
“我帮你想想吧。”
只是她暂时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只能先这般敷衍李怀叙。
李怀叙旋即喜笑颜开：“那便有劳娘子了！”
他终于舒坦地坐在椅子上，不过闭眸两息，又想起来问：“二皇姐来府上，可有对娘子提何过分的要求？娘子有答应她什么吗？”
“没有。”眼下李合宜人都已经走了，公孙遥自然也就不跟她较劲了。
“她上门来，其实就是想趁其不备，搜查你的书房。还说她若没有确信你书房中没有藏有任何值得怀疑的东西，宁王就不会放你回家。”她挑眉，看着李怀叙总算欣慰了一次。
“算你机灵，还知道自己跑回来。”
“那娘子可有叫她搜查书房？”
“自然没有。”公孙遥好笑道，“我若是任她查了，她还会是那般脸色吗？”
“虽然我知道，你那破书房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我就是不满她如此趾高气昂地命令我，如此不把我们的家当家，当她来去自如的地方。”
她忿忿地说罢，忽而神情又停顿下来，面色有些许怪异地对着李怀叙多眨了两下眼睛，不确定道：“我这般说你二皇姐，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李怀叙摇摇头，甚至吹捧她道，“娘子说得对，如今这王府，是我与娘子的王府，皇姐再亲近，也不能随便出入我们的地盘，何况她还别有目的，居然是怀疑我，自然不能叫她进！”
公孙遥点点头，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
不过思及李合宜的目的，她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你那书房里，当真没藏什么不该藏的东西吧？”
作者有话说：
九：嗯……怎么没有呢？

第五十九章
◎要不，你也去春风楼吧？◎
“……”
李怀叙沉默了不过两息的功夫, 公孙遥便就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
“李风华？”她蹙起长至入鬓的细眉，发顶的流苏摇摇晃晃, 甩到了他的耳根旁。
眼看着自己的耳朵又要遭殃, 李怀叙忙捂着脑袋后仰。
“不是，那书房我都带你去过了，有没有东西, 你还不清楚吗？我也没拦着你去查, 你若怀疑我，自己再去看看不就是了？”
你当你那乱七八糟的书房, 是谁都想去的吗？
公孙遥嗔怒地看着他。
上回若非他执意找新奇，要去书房里试试，她才懒得踏进他那空空荡荡又一无是处的地盘。
他居然还在那里藏着两本小人书, 真是不知道把原本神圣的地方当成什么了。
“你那破书房，我才不去！”她好似生气, 却又不是完全的生气, 别别扭扭地转过身子, 不再去瞧李怀叙。
李怀叙素来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见她这副样子, 抱着脑袋安静了不过一瞬, 立马便又不知害怕为何物地探回身子，趴在了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娘子这是……害羞了？”他睁着炯炯有神的双目, 言辞中既带着犹豫，又透着掩饰不住的调侃。
“你胡说什么呢？”公孙遥粉嫩的耳朵敏感地动了动，越发挺直了脊背，将目光远眺至敞亮的厅外。
可李怀叙仔细打量着她的侧脸, 心下只是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顿时舒坦地笑了起来, 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家妻子精心打扮过后的美丽容颜。
这是他们禁足之后第一日被放出门, 原本公孙遥一大早便起来打扮齐全，是特地想要好好出门逛一逛的。
描至入鬓的长眉，是今早李怀叙亲手帮她画的；额前那朵娇艳的粉荷，也是李怀叙试着帮忙点的；还有发髻上的流苏，脑后的金钗，全都是李怀叙陪她坐在镜前，亲眼看着她簪上去的。
可她如今气鼓鼓地坐在那，只怕是因为宁王和岐山公主之事，已经半点没有出门的兴致了。
李怀叙笑着笑着，便就伸手过去，戳了戳她的肩膀：“待会儿我去换身衣裳，今晚咱们出去吃吧？”
“出去吃？”公孙遥总算舍得再赏他一个眼神。
“是啊。娘子特地盛装打扮，不出去转转，岂不是亏了？”
他如今真是越来越会拿捏她的心思了。
公孙遥抿起唇角，略为矜持地扶了扶自己头上的流苏簪子，又垂眸，看了眼自己今日这身行头。
她今日的这套妆容名为荷花妆，是时下长安女子最风靡的模样；衣裳则是婚前特地请人上门来量裁的丝帛料子，烟粉的衣裙配岫霞的披帛，身前点点碎片，是牡丹花瓣的样式，最适合春夏交织之际，出门赏花赴宴的时候穿。
若非是岐山公主突然上门来，她如今应当正开开心心地带着蝉月在街上溜达呢。
她安静不语，半挑起惯常清冷的眉眼给李怀叙递了个眼神。
下一瞬，那人便就自觉地牵起了她的手。
“走，娘子去给为夫也挑身衣裳，得和你的凑一对儿！”
—
事实证明，有一个爱玩且会玩的纨绔夫君，有时候也不全都是坏事。
公孙遥给李怀叙挑完衣裳，告诉他自己其实连午饭都还没用之后，他便就迅速地拉着她上了马车，吩咐人直往一家叫别云间的家常菜酒楼去。
那是一家在长安闹市中开了有十来年的老字号，坐落在西市一角，东临永定河，与他们先前去过的望月楼只有几步之遥。
“永定河边上的酒楼最多了，各种花样都有，别云间和望月楼过去不远，便就是天外天，娘子可还记得？”
等到马车快要到的时候，李怀叙撩起小窗上的帘子，与她熟络地指点。
而天外天，公孙遥怎么可能不记得。
就是那家在他们成亲第一日便死了人的酒楼，死的恰好还是宁王府上的谋士。
为此宁王还特地上门来找过他们的麻烦呢。
她对这家酒楼的印象算不上太好。
不过想到宁王，她又实在好奇：“宁王的生母是萧贵妃，二公主的生母却是已故的姚贵妃，两人都并非一个娘亲，二公主为何还会选择帮助宁王？”
虽然宁王先前是朝中不少大臣都看好的太子人选，但二公主贵为公主，无论哪个兄弟即位，她都会是公主，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她还有一个对朝廷忠诚又可靠的夫君，到底为何非要去趟夺嫡的浑水呢？
“娘子也瞧出来我二皇姐与三皇兄走的近了？”李怀叙煞是惊喜道。
“这有何好瞧不出来的？”公孙遥反问，“今日她都表现的如此明显了。”
“果然我家娘子聪慧，非比寻常。”李怀叙夸道。
“那娘子不妨再想想，我三皇兄若想即位，那我们这诸多兄弟中，与他争的最厉害的会是谁？”
“大皇兄。”
朝臣们争执不下的两个人选，唯有老大和老三二人。
“是了，那我二皇姐为何非要帮着三皇兄，娘子可明白是为何了？”
因为她和老大之间有仇。
可是一个公主，一个皇子，能有仇到哪里去？
公孙遥不觉得这是促使她站队到三皇子身边的原因，不过片刻，她便又想到了另一层。
大皇子的生母是皇后娘娘，二公主的生母是已故的姚贵妃。
听闻皇帝当年还是皇子时，身边就只有皇后娘娘一人，而在他被立为储君之后，向来位高权重的显国公府便送了自己的女儿过来，为太子嫔，也就是后来的姚贵妃。
因为姚贵妃的母家实在是比皇后的母家要强大太多，所以当初皇帝登基的时候，虽然皇后为原配太子妃，但众大臣们还是为究竟该让谁做皇后而起过一番激烈的争执。
不过最后因为皇帝说的一句故剑情深，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了。
“姚贵妃之死……”
“那我可就不敢胡说了！”李怀叙打断她道，“我出生的时候，姚贵妃已经没了，就连我母妃，似乎也没见过她，二皇姐虽然与大皇兄还有皇后娘娘不睦，但这其中缘由，可不是我们可以猜测的！”
她还什么都没问，他的嘴倒是跑的挺快。
公孙遥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再回他，只能是顿了片刻之后才道：“罢了，他们之间的恩怨，由他们自己闹去，等我们彻底去外放了，就什么都不干我们的事了。”
“是，不干我们的事了。”
李怀叙抓紧她的手，在马车停下的空当，带着她从马车里钻出来，直往酒楼的雅间上去。
“咱们今日只想着好好用饭便是。”
他摁着公孙遥坐在自己常坐的临江雅间里，这一路上来的功夫，身后已经围上来两三个店小二。
他坐到她的对面，熟络地与他们吩咐着，叫他们照自己往日的习惯来上菜即可。
很显然，他是这里的老主顾了，店小二知道他的身份，也记得他常吃的菜。
不过今日的李怀叙，与以往的要求又有些稍微的不同。
“鲫鱼汤出锅的时候记得不要放葱花了，我家娘子不爱吃；还有鸡丁，少放些辣子，叫你们老板亲自盯紧了，辣到我家娘子，叫他亲自上门来赔罪；外加一道卤猪蹄，得是最嫩的蹄尖，不得上的太晚，若是做不了，便去城东的福隆客栈前买现成的……”
他照着公孙遥的习惯，一一叮嘱过去，最后垂眸看了眼摆在桌上那壶新送上来的茶。
只消轻轻一闻，他便知是上好的碧螺春。
“我家娘子今日不喝绿茶，再上一壶热的枸杞姜枣茶来。”
公孙遥望着窗外江景，前头一切都听得挺满意的，直至听到这最后一句话，脸上神情突然僵住。
她不动声色地伸出脚，在无人注意的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踢李怀叙。
李怀叙不明所以，茫然地看了眼她，待到小二彻底关上雅间的房门离去，他才问道：“娘子适才踢我做甚？”
公孙遥终于回过头来，却不好言说。
到底是姑娘家才懂的羞耻，而且李怀叙适才也是在为她着想。
她吹着江畔燥热又带着点潮湿的夏风，觉得自己实在不好苛责他太多。
想了想才道：“不小心踢到了。”
“哦。”李怀叙遂又放心地展开笑颜。
“他家的鲫鱼汤，是整个长安城味道最鲜的，待会儿娘子务必要好好喝上两碗；卤货味道虽然一般，但也挺下饭，我通常是想正经地用饭了，才同表哥上这边来。”
“你在外头有几顿饭是正经用的饭？”公孙遥乐道。
“那我也不是顿顿都喝酒的。”李怀叙好笑地回她，“当你夫君真是什么八辈子没喝过酒的醉鬼投胎不成？”
公孙遥不再说话，但嘴角渐渐明媚的笑意，叫李怀叙知道，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他还想再与她说道说道，雅间的门却不期然在这时被敲响。
“谁？”李怀叙问。
“可是瑞王殿下？”屋外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
李怀叙眨了下眼，带着点好奇，亲自起身去开了门。
“真是瑞王殿下！”苏奕大喜过望的神情出现在他面前，叫他恍然大悟。
“我就说，既然为期守在屋外，那里头必然是瑞王殿下无疑了！”苏奕眼睛贼溜溜的，还没等李怀叙开口，便又自觉地往屋里扫了一圈。
“王妃娘娘也在？”他开朗道。
公孙遥扯着笑，与他微点了点头。
李怀叙见状，稍微不满地蹙起了眉心，歪着身子靠在了雅间的门框上。
“可巧，你也在此处用饭？”他好整以暇问。
“巧什么呀。”
视线贸然被挡住大半，苏弈只得收回目光与李怀叙相视。
不过一眼，便叫他的神情从适才的欢喜，变成了一言难尽。
“不瞒九殿下，我不仅是在此处用饭，还是已经在此处住了三天三夜了。”
“哦？”这回换李怀叙惊奇了。
苏弈无奈叹气：“我家老太傅，近来不知又是抽了哪门子的筋，非说我这个岁数了，仕途没出息也就罢了，至少得先成亲，非要做主叫我娶那姜侍郎家的千金。
姜侍郎千金，您也知道，是个体态婀娜，有如弥勒佛的！上回不过见了一眼，我便再也不想见了，我这几日是有家也不敢回，不能回啊！”
“姜侍郎的千金……”
李怀叙想了想那模样，不禁也为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的确是有够婀娜的……”
“是吧！”苏奕一脸悲愤。
“可你总躲在此处也不是办法吧？”李怀叙鼻子向来闻得广，随便嗅了两下他身上的味道，便道，“你住在这酒楼里，身上怎么还有女人香？”
“那我自然不是一个人躲在此处……”
苏奕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又瞄一眼屋内还坐着的公孙遥，将李怀叙从雅间门口拉出来两步，才敢低声道：“春风楼新到的舞姬，滋味非比寻常。”
李怀叙怪异地哼笑一声：“我就知道。”
“不是人人都有殿下这般的好福气，能娶到如此貌美的王妃，日日在家赏心悦目的。”苏弈坦然道，“我这几日，实在是被老爷子迫害得紧了，才想着消遣消遣。”
“你消遣便消遣，我又没说要管你。”李怀叙回头看了眼公孙遥，“你还有事没有？没事本王还得回去陪王妃用饭呢，没空招呼你。”
“无事，我就是恰好碰见，上来与殿下招呼一声罢了，殿下赶紧回去陪着王妃吧，王妃要紧。”
他倒也还是个有眼力见的。
李怀叙抱胸，最后深深地看了眼他，在他的拱手相送下，转身回了自己的雅间。
“那便是苏闻卿吧？”
雅间的门甫一关上，公孙遥便问。
“娘子好眼力。”
公孙遥跟着李怀叙见过他那堆狐朋狗友已经有两回了，人多多少少是认全了的。
“这小子，躲着家里介绍的千金小姐不要，跑到这儿来金屋藏娇。”李怀叙好笑道。
公孙遥疑惑：“为何不要千金小姐？”
李怀叙意味不明地又哼笑了一声，趁着饭菜都还没上，如今桌上还略显空荡的间隙，探过身去捏了捏眼前人白嫩的脸颊。
“难道这长安城里头的每位千金小姐都如同我家娘子一般，貌似天仙又婀娜多姿吗？”
“……”
公孙遥拍下他的手，无奈地嗔了他一眼。
“不过也巧。”她岔开话头道，“这姓苏的，你不是正好要抓他的证据，才能与你三皇兄交差吗？今日居然就这样碰上了，不若今晚咱们就想个法子，将他引出来。”
“可万一他真不是大皇兄的人呢？”李怀叙收敛起不正经的笑意，要对自己玩了这么多年的伙伴下手，到底还是有些犹豫。
“那你就自己上你三皇兄府上，负荆请罪吧。”
公孙遥直接道。
“……”
“那还是先试试他吧。”
李怀叙深深地叹一口气，兄弟情深，来的也快，去的倒也快。
公孙遥又问：“你适才说，他在此处金屋藏娇，藏的是什么娇，外室还是……？”
“春风楼的娇。”
春风楼，平康坊那边有名的花楼，连外室都算不上。
公孙遥眨了眨杏眼，意料之中。
但是瞧着李怀叙这般见怪不怪的样子，她忽而又兴起，问道：“春风楼，你可有去过？”
“荒唐，本王是何身份？”李怀叙闻言，立时挺直了胸脯，瞪直了眼睛。
“去那等地方，都不用我父皇出手，母妃就能直接将我禁足在家一个月！”
“哦……”
公孙遥瞧着他急于自证的样子，心底里默默发笑的同时，嘴角却故意拉平道：“原来是因为被母妃困着，所以你才不去的。”
“我……”
李怀叙还欲辩解。
公孙遥却又自己进入了下一个问题：“那苏闻卿带着人藏在这里，就不怕他家人找上门来？”
“迟早之事。”
李怀叙一口气不上不下的，还得先回答她的问题。
而就在他再次想要解释自己当真没去过青楼，也不曾想过要去的时候，雅间的门又再次被人敲响。
这回是小二送饭菜上来了。
这家酒楼的鲫鱼汤没有辜负李怀叙的吹捧，端到公孙遥眼前时，光是看见那浓白的汤汁，她便知道，其味道定然不俗。
李怀叙无奈，惦记着她还没用午饭，先给她舀了一小碗鱼汤，要她单喝这汤，暖暖胃。
“要不，你待会儿就去找苏闻卿，说你也要去春风楼吧？”
哪想，公孙遥不过喝了碗鱼汤的功夫，便就想到了对策。
李怀叙听着她的话，却忽而有一瞬怀疑起了自己耳朵。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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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王爷他去青楼被抓了！◎
自别云间出来, 傍晚的霞光正好泼洒在永定河没什么波涛的江面上，往来船夫忙碌, 摇晃的船桨不自觉在宁静的画卷上划下一道道浓墨重彩的痕迹。
李怀叙望着这祥和的画面, 忽而悲从中来，感慨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如今, 真是人心难测, 世道险恶啊！”
公孙遥正被蝉月搀扶着，要上马车, 闻他这话，忍俊不禁地回头。
“若是只会吟这两句诗，就别丢人现眼了, 赶紧回家吧。”
“好。”
李怀叙无奈，自觉从蝉月手中接过对她的搀扶。
马车在两人坐稳之后出发, 回到瑞王府时, 原本烂漫的夕阳霞光都已经略显黯淡,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升空的皎洁弯月。
几个时辰后, 长安城便正式敲响了宵禁的更锣。
事先早就安好了接应的李怀叙, 在换了一身夜间方便行走的玄色衣袍后，自自家后门悄没声地溜出来, 悄悄沿着矮巷行走。
“苏公子说，今日负责夜里巡查的是右金吾卫郎将裴巡，是他的亲表哥，他已经安排好, 宵禁初开始的这一个时辰, 从瑞王府去往春风楼的这一段路绝不会有人巡查, 瑞王殿下尽管放心。”
“有劳有劳。”
“没什么，只盼王爷事成之后，能记得我们的好。”
“那是自然。”
李怀叙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眸中欣赏不言而喻。
两人一路摸着黑，沿着长安城犄角耷旯的各种矮巷行走，走了快有半个时辰，李怀叙才总算皱了皱鼻尖。
“我闻到香味了。”
“王爷好鼻子！”那人道，“这巷子走出头，就到平康坊了。”
平康坊，长安最大的歌姬舞姬聚集地，位于坊之东北的春风楼，是近来长安城最负盛名的风流之所。
李怀叙平日里爱玩归爱玩，但都是遛狗斗鸟、摸牌抓蛐蛐之类的事，淑妃管的严，这一点上，绝不许他逾矩，这还是他头一遭如此接近这种香风满天的地方。
“这些花楼，虽然夜间都遵循着宵禁的规矩，但其实常常会留个小门，有熟门熟路的，夜里摸着小门进去，还是能做生意的。”
领路之人俨然于此道上已经是个老手，从哪条巷子进去能走到小门，摸着黑都一清二楚。
李怀叙走着走着，便觉自己耳边已经隐隐出现了丝竹管弦之声，再抬头看眼前灯火逐渐明亮的楼台，他心下了然，往领路人的手中塞了个沉甸甸的元宝。
“有劳了。”
“哪里哪里，能为瑞王殿下效劳，是在下之荣幸。”
那人摸着有自己手掌大的银元宝，脸上两坨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刚想要抬手，替他敲响这进门的暗号，却突然，一杆银枪横空出世在他们眼前——
“何人胆敢宵禁犯事！”
—
“小姐，子时了。”
蝉月端着油灯进来，只见到公孙遥仍枕在榻上，睁着一双比月色还要皎洁的眼睛。
她安安静静的，不敢多说话，只蹲到她眼前，替她默默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蝉月。”公孙遥抓住她的手，“都子时了吗？”
“是。”蝉月小心翼翼道，“小姐别等了，早些睡吧。”
都子时了，人要回来，早就回来了，如今还未回来，要么是如计划之中，被金吾卫抓走了，要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公孙遥将脑袋又往上枕了枕，“我也想睡着，可是蝉月，我睡不着。”
成亲之后，李怀叙可以说几乎是夜夜都陪在她身边，她不知道自己是早就习惯了他的陪伴，还是因为别的，是夜翻来覆去，当真是无论如何都难入睡。
“要奴婢说，小姐何苦主动提出让王爷去那春风楼。”蝉月道。
虽然这些时日，她眼里看得见李怀叙对公孙遥的好，也觉得他兴许真的会是个好归宿，但这完全不妨碍她依旧认为，男人是禁不住考验的。
他对自家小姐好，万一只是他新婚正在兴头上怎么办？公孙遥亲自将他推去那等地方，万一他真的……
“若是真的，我便不要他了。”公孙遥道。
“可是……”
“蝉月，我其实，是想带他去见娘亲的。”公孙遥打住她的话。
蝉月闻言，立时便安静地噤了声。
公孙遥拉过她的手，要她坐在床头陪着自己。
她从前的十几年，日子从来过的孤僻，能说真心话的人少之又少，蝉月是一个，惠娘是另一个。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着急了？”公孙遥问她。
明明才成亲不到两个月，到底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能确定了吗？这便带他去看娘亲，她能保证，他知道真相之后，还会同以前一样待她吗？
“可是我想试试。”不待蝉月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
“蝉月，我想信他，不论是娘亲之事，还是今夜之事，我都想全心全意地信他。”
“他若是个禁不住考验的，即便这回他是真的被金吾卫给抓走了，没给我们瞧见错处，下回我带他去见娘亲的时候，他也一定会露出别的马脚。
人这一生这样长，时日这样多，我们该知道的，早迟都会知道，总不能次次面临着考验的时候都想着避开，那不是成了自欺欺人了吗？我想好好地同他过日子，不是一时的，而是互相信任、长长久久的。”
这哪里是两个月前的公孙遥会说出来的话。
蝉月怔怔地听着，好似是听懂了，好似又没有。
但无论如何，她都知道，她家小姐，已经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公孙府二小姐，还是李怀叙真正的妻子，瑞王府真正的王妃娘娘。
“我也不知道，我今夜为何会睡不着，明明也不是担心他，可就是觉得他不在身边，好似少了些什么东西。”公孙遥淡淡怅然。
自成亲后，除了李怀叙被罚跪佛前的那一晚，他们几乎每一晚都挨着睡的。
李怀叙喜欢贴着她，刚成亲的时候还只敢偷偷摸摸地动手动脚，后来便越发大胆和放肆，尤其是圆房之后，他总是不知靥足，每每完事过了水，在榻上还得抱着她才行。
他喜欢自后头拥着她，吻她的肩胛，然后说些缱绻又入不得耳的情话。
她每每听着，都恨不能推开他自己钻到被笼里去，再也不出来。
可就是那样被他的铜墙铁壁包围着，她从不会觉得难受，而是一日比一日心安，一日比一日满足。
人真的是善变的，她想。
从前她有多嫌弃他，如今大抵就有多依赖他。
“蝉月，你陪着我睡吧。”公孙遥往里躺了躺，空出寻常时候李怀叙躺的位置，要她躺下。
蝉月照做，熄灭了手中的油灯。
屋里一时又陷入黑暗，许久不曾再卧在一处的主仆二人，是夜躺在榻上，说了许多的体己话。
夜里睡的晚，翌日醒来的也晚。
公孙遥一觉睡醒的时候，蝉月已经不在屋里了，等她懵懵懂懂起身，打算唤人进来伺候时，蝉月又急急忙忙推了门进来，道：“小姐快起来，淑妃娘娘请您进宫一趟！”
—
大早上这么急着要她进宫，自然不会是好事。
公孙遥赶到宁福宫时，淑妃正扶额在上首叹息。
“母妃？”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遥遥来了。”淑妃神情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握住她的手。
“都是本宫不好，没教好儿子，叫你受委屈了，他如今竟敢做出如此混账之事，你放心，母妃必不会轻饶了他！”
公孙遥听着淑妃的话，多半已经猜到是发生了什么。
可她还要装作疑惑道：“殿下……？”
“你放心，他没进去那什么春风楼，他在门口就被金吾卫给逮了个正着，押在金吾卫的大牢里过了一夜，现今下了早朝，正被他父皇罚跪在承德殿呢！”
又是承德殿？
公孙遥眼睛亮了亮。
看来李怀叙还真是那儿的常客了。
“殿下为何要被父皇罚跪在承德殿？”她依旧装着不懂问，“还有，母妃说的春风楼，又是何意思？”
看着她单纯又懵懂的样子，淑妃实在是不忍心将昨夜之事告诉她。
可该知道的迟早要知道，她只能是拉着公孙遥，将昨夜发生之事悉数告知。
原来，昨夜宵禁过后，李怀叙便偷溜出门，去往了京中近来最是载歌载舞的平康坊春风楼。由人引路，按照那边熟客的规矩，想要自小门进去，潇洒一回。
不想，正碰上金吾卫巡街，将他和那领路人都逮了个正着。
因着他身份特殊，金吾卫不敢擅自做主处置他，只能是等着今早宫门开启后，将他的事情上报给了皇帝，由皇帝自己来处罚这个儿子。
“遥遥，你别伤心。”淑妃说罢事情真相，又来安慰公孙遥，“母妃知道你现下定然难过，母妃也气那浑小子，待他受完了他父皇的惩罚，母妃一定还会替你狠狠地教训他，叫他日后再也不敢胡作非为！”
公孙遥茫然失措地望着淑妃，照着先前她同李怀叙商议好的套路，不多时，眼泪便自泛红的眼尾钻了出来。
“原来殿下昨夜哄我那般早就睡下，是为此事……”
她喃喃低语，满脸爬满了不可置信，两行清泪说下就下，叫淑妃甫一看见，又是心疼了好一会儿。
她捂着心口，仿佛是接受不了此等真相，都不待再开口，出声已经满是呜咽。
“母妃，我想见见殿下，可以吗？”
她捻着帕子的手在随着肩膀不断轻微地颤抖，声泪俱下的同时，脸上的血色也在逐渐褪去，尽显苍白和无力。
她仿佛是真的不敢相信李怀叙会做出此等事情。
她如今既失望，又绝望。
到底此事受到伤害最大的人便就是她这个儿媳，对于她此等要求，淑妃自然没什么好不同意的。
“行，母妃陪你去。”她贴心道。
可公孙遥道：“母妃，我想自己同他好好说说。”
又到底是小夫妻之间的私事，淑妃顿了顿，见她这哭至凄惨的模样，自然又不忍心拒绝。
“行，那你一路小心着点，母妃送你到门口。”
公孙遥点点头，在她的注视下，一步一抽泣地踏上了自宁福宫去往承德殿的路。
已经去过两回的这条路，于公孙遥而言也已经可谓是熟门熟路。
等她熟练地推开承德殿大门之际，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也同样熟练地回过头来，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可不过一刹那，他便觉得自己还是不该给她好脸色，又转回了身去。
“好了，王爷昨夜一夜辛苦了，我这不是来看你了？”
关紧殿门的瞬间，公孙遥终于止住自己哭了一路的虚假泪水，蹲到李怀叙身边，戳了戳他的肩膀。
李怀叙抖了抖肩膀。
“王妃娘娘跟谁说话呢，你夫君如今正宿在春风楼花魁娘子的怀里呢，你找谁？”
作者有话说：
老九：她居然主动让我去青楼，我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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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哼，我生气了◎
这是……生气了？
公孙遥觉得新奇, 往身前侧边又探了探身子，想要看清李怀叙的模样。
可他偏就是不给她看, 故意又将脑袋扭开, 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挺拔又倔强的背影，仿佛明晃晃地在向她昭示，若是她再不去哄他, 马上他就该更生气了。
公孙遥觉得实在有趣。
成亲这么些日子, 李怀叙几乎从未在她面前闹过脾气。要说两人之间发生口角，永远也只有李怀叙哄她的份。如今他这副样子, 实在是太难得了，她简直恨不能叫史官来将他此时此刻的模样全都记录下来。
她忍着略显荒唐的笑意，又与他戳了戳肩膀：“好了, 李风华，我知道, 你从来洁身自好, 不去烟花柳巷那等地方, 但这不是为了揪出那姓苏的吗？你是受了委屈，我都知道, 待你归家, 我定给你摆一桌的好饭好菜，为你接风洗尘, 如何？”
“哼，倒是稀罕。”
跪在蒲团上的身影不卑不亢，连声音都带着岿然不动的坚|挺。
公孙遥听着他的声响，一时却只觉得更有意思了。
“李风华,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都答应你, 成不成？”她如他所愿地继续去讨好他。
李怀叙板着脸，照旧不想给她好脸色。
公孙遥撑着脸，终于转到了他的跟前。
“李风华……”
她还想再向他示示软。
可是李怀叙与她相视上的刹那，眼里带的怨忿与委屈，突然便叫她噤了声。
他怎么能……这般瞧着她？
公孙遥默默怔愣在原地，一瞬间，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对他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他瞪着她，眼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满腹委屈，好似都无处诉说，只得通过这幽怨的神情传递。
“李风华……”她逐渐收敛起了笑意，想问问他究竟怎么了。
然而李怀叙突如其来的动作叫她措不及防。
她从蹲在地上到被人一下子扑倒在冰凉的地砖上，不过刹那之间的事。
她错愕地抓紧李怀叙的衣袍，还是昨晚她亲自给他换上的那身玄黑。
“我问你，我去春风楼一夜未归，你后来有没有派人去寻过我，打听打听我到底是被金吾卫抓走了，还是真的宿在了那里？”
公孙遥直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吱声。
李怀叙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还是亲口为她辩解了一句：“好，那就当昨夜已入宵禁，你不方便打听。”
他忍着额角跳动的青筋，再道：“那我再问你，你昨夜在家中睡的可香？晨间可有早早地起来探听我的消息，而不是等着宫里传消息来了你才起，才晓得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等质问实在是太戳心窝子了。
公孙遥昨夜虽然睡得晚，但实在也是睡得沉，今早刚起，宫里就送来了消息……
瞧见她心虚的样子，李怀叙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可是……”
“你根本就不担心我。”压在她身上的人嗓音不仅变得沙哑，而且渐渐咬牙切齿。
“不论我是被金吾卫带走了，还是我真的宿在了青楼，你都一点也不担心我。”
他的质问叫公孙遥哑口无言。
“我是相信你……”她想要解释，然下一瞬，她的下巴就被李怀叙扣着。
他好像要发泄一般，重重地咬住她的唇肉。
佛殿里无数的金身罗汉瞧着，总是笑眯眯的弥勒佛也在看着，边上送子观音，善财童子，没一个是闭眼的。
公孙遥睁大眼推他，要他赶紧起来。
可他只是越发发了狠地去咬她，研磨她的唇瓣，舔抵她的牙关，原本扣着她下巴的手，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移到了她的腰间。
他稍一用力，她就完全落入了他的股掌之中。
“那我再问最后一句。”
良久，他才松开公孙遥被啃咬到充血的唇肉，听着她快要呼吸不过来的喘息，问：“昨日，你看着我去了春风楼，心中可曾有过动摇？”
有。
公孙遥胸口还没有彻底平复过来，抱着他的脖子眨了下眼。
怎么可能没有动摇呢？青楼那等地方，万一他扎进去就不愿出来了……
可犹豫只有一瞬。
她知道，她是信李怀叙的，她信他，不会如此轻易就离她而去。
她抱紧他，看他深邃的目光还在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
她也不顾自己的唇瓣刚被他啃到红肿，将他方才离去的身体又往下拉了拉，而后自己挺着脊背和脖颈，往他薄薄的唇角上贴了贴。
有时候，不是一定要说话才能回答问题。
从她进门到方才，一直紧绷着神情的李怀叙，总算克制不住，悄悄扬了扬唇角。
他摸了摸刚被公孙遥亲吻过的地方。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但这等不带有任何情|欲味道的亲吻，还是又叫他如同一个毛头小子般，极其容易便心花怒放。
他藏不住自己的笑意，被公孙遥迅速发现。
“你还好意思生起气来。”她知道他这是不会再生气了，便开始同他秋后算账。
“分明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你，若非是你惹出那么多的祸端，我如何会主动提出叫你去青楼？”
她瞪着湿漉漉的杏眼，适才被他欺负得实在也是难受至极，呼吸到如今都还未喘匀。
李怀叙将她捞起坐到自己怀里，不客气地拍了拍她身后的挺翘。
“我是想要请娘子帮我解决问题，可这等解决方式，你自己觉得真的合适吗？”
公孙遥觉得挺合适。
“你此番宵禁去往春风楼，除了那姓苏的，便再也无人知晓，我们已经十分可以断定，就是他出卖的你，你马上便能回去与你三皇兄解释了，如何不合适？”
“那他若没有背叛我，当真助我入了春风楼呢？”
“……”
“那你不会自己再偷偷地跑出来吗？”
“而后又被金吾卫发现？”
李怀叙好笑地掐着她身后那点蜜桃似的东西，惹得公孙遥跪坐在他怀里，也不比适才躺在地上的时候要冷静多少。
她被李怀叙仰头瞧着，埋怨道：“你个没良心的，横竖都是不在乎我，早知道我就该烂死在三皇兄的府上，省得回来听你出这些馊主意。”
公孙遥脸上又是潮热又是想笑，被他弄得摇摇晃晃，只能攀着他肩膀道：“知道是馊主意，你为何还要听我的话？”
“那我也想不到什么别的好法子了呗。”他坦白的十分彻底。
“只是犯个宵禁，相比其它的来说，倒的确不是什么大事，父皇这关倒是好过的。”他惆怅道，“就是母妃……”
婚前，淑妃于此等事上就对他管的极严，他婚后不过两个月就发生了这种事，简直是在明晃晃打她的脸。
更别说她还这么满意公孙遥，知道他去青楼寻欢作乐，此番她一定会为公孙遥撑腰，是断不可能轻饶了他的。
公孙遥也再想不到有什么好法子能替他挡过淑妃这顿责罚，只能是轻抚了抚他毛茸茸的后脑，宽慰道：“你乖乖挨母妃的训，回家我给你奖赏。”
李怀叙惊奇地看着她，方才黯淡下去的眼神，顺间便又充满了神采。
“是何奖赏？”
“秘密。”
—
只是犯宵禁，青楼什么的，在皇帝眼里的确不是什么大事，真如李怀叙所猜想的那样，他只是跪到傍晚，皇帝便许他回家了。
而淑妃却不一样。先安抚好公孙遥，送她回了家之后，她便专程喊人在承德殿外等着，吩咐李怀叙一旦被皇帝放出来，便将他带到宁福宫去。
她手中捏了一把戒尺，一看便不是好糊弄的。
李怀叙一瘸一拐地被人扶送回家的时候，公孙遥正等在院子里团团转。
“怎么样，母妃没有打你吧？”她担忧道。
李怀叙抽搐着嘴角，将正有火烧似的双手举至她的眼前。
公孙遥霎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今夜只怕是要辛苦王妃喂本王用饭了。”他一个身长八尺的大高个，说倒便倒在公孙遥瘦弱的肩膀上，将她压得差点跟着栽倒。
公孙遥赶紧扶住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地送他先回了卧房。
李怀叙的手被淑妃用戒尺打了十几下。
即便刚打完他便轻车熟路地自己摸去太医院请太医上了药，也挡不住他的掌心以及十指到如今都还是火辣辣的疼。
晚饭真是只能公孙遥一口一口地喂他吃进去。
甚至不止是晚饭，还有夜里的洗漱和沐浴……
公孙遥从前只体会过被李怀叙抱着，四处伺候的滋味，如今居然要换成她来照顾他，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哪里都看不得，哪里摸着都不是滋味。
总算是体会到厚脸皮的好处。
她蹙着细眉，瞄一眼双手搭在浴桶上，同个大爷似的李怀叙，手中的水瓢挡住那点不该看的，一勺又一勺往他的身上浇去。
明明也没做什么，只是给他洗了个澡，结束的时候，公孙遥的脸颊已经红到几欲滴血，比真正做了什么还要觉得难堪。
尤其穿衣服的时候，李怀叙还调侃她。
“你又不是没抓过它，怎么在水里就不行了？”
她羞愤地直接拿手里的衣裳堵住了他的嘴。
是夜身心俱疲。
公孙遥枕在李怀叙肩上，睡得不仅比昨夜早，而且比昨夜还要沉上不是一星半点。
待到身边的呼吸又变成他每晚熟悉的那样，刚被伺候到浑身皆舒爽不已的李怀叙，摸着黑又起了身，同昨夜一样，于黑暗中，悄悄往房门外走去。
不过这回他没有离府，只是去了同个院子里的书房。
书房里，为期正在替他给宁王写信。
“告诉我的好皇兄，想要出手随便出，不必顾念我与他之间的情分。虽然我也很震惊，他几乎算得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但他是大皇兄派来离间我与三皇兄关系的人，又亲手害了我的三皇嫂与归远侯府，这样的人，绝不能留。”
他一字一句，吐出口的气息在这燥热的初夏，称得上是制冷良方。
为期笔墨迅速，不多时便将他的意思尽数转达到信纸上。
李怀叙盯着信纸上的内容，眼底淡淡渗出一抹笑意。
不是寻常对公孙遥的那种笑。
“相比我那目中无人的三皇兄，我这大皇兄，可是难缠多了。”
他亲自将信纸封入信中。
“他是恨不能将我们这些兄弟全都赶尽杀绝，最后只剩他一个人，顺利即位，坐拥天下山河。”
他将东西交给为期。
“但我怎么会让他如意呢？”他又越发冷冽地笑了笑，像是群山之巅胜者为王的孤狼。
翌日一早，信便快马加鞭送至了宁王府邸。
隔日傍晚，公孙遥正准备给李怀叙继续喂饭，长阙急匆匆跑来，语无伦次道：“不好了，殿下，王妃娘娘，苏三少爷，苏三少爷他，他，他……”
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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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掉马（文案剧情，上）◎
苏奕死了。
虽然结果在公孙遥的意料之中, 但她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还是不免心颤了一下, 给李怀叙喂的汤也不小心洒在了他的衣角上。
是夜, 她躺在李怀叙怀里，紧紧扒住他的腰身，虽然嘴上没说一句话, 但也足以叫李怀叙看出她的害怕。
“娘子在想什么？”他侧过身, 与她在黑暗中相视。
今夜的长安城没有月亮，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两人耳侧, 听得人生闷。
公孙遥不过看了他一眼，便越发往他怀里钻。
他的怀抱不仅温暖，且坚硬, 于她而言，是最能安心的避风港。
柔软的乌发大片散落在李怀叙搂着她的手臂上, 李怀叙垂眸的瞬间, 亦搂紧她的肩膀, 往她的发顶亲了一口。
是淡淡的小南强香。
“是不是在想若是没有揪出苏闻卿，也许这次曝尸荒野的人就会是你夫君我了？”他轻轻地问公孙遥, 语气里带的更多的, 却是自我调侃的意味。
“嗯。”公孙遥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歹是我的皇兄，娘子想太多了。”李怀叙无奈地宽慰她道。
“那苏闻卿好歹也是太傅的孙子呢。”公孙遥实在乐观不起来。
堂堂正一品太傅的孙子,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尸首还被人丢弃在荒野，过了快一天一夜才被路过的人发现。
不用多想便知道，这定然是宁王的手笔。
她不敢想象, 若是李怀叙没有能够证明自己是被人利用, 那宁王会如何对他？会因为他是自己的手足兄弟就留有余地吗？这实在太难说了。
“我先前叫你去求你父皇将你外放, 你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她如今心心念念的，唯有外放这一件事情。
原本她便觉得李怀叙待在这长安城里不安全，如今苏弈一事，是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叫她迫切地想要同他赶紧离开。
“好着呢。”
李怀叙却仿佛完全不能感同她的身受，提起这事的时候，满脸都显得精神奕奕的。
“父皇早就答应我了，说去外放可以，只是我才刚入屯田司不久，他叫我待满一月再走。到时候若是外头恰好有适合我的职位，便将我安插过去。”
他低了低头，再度亲了亲公孙遥的发顶。
“我知道娘子想去江南，我这几日再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尽量劝说他，让他将我派去江南。正好舅父前几日从闽州升迁至扬州，若是我们真的去江南，还能顺道去扬州看看他。”
“舅父？”
公孙遥抬起头，又与李怀叙看了看。
她知道，李怀叙的确是有个舅父的。他叫程恪，是程尽春的父亲，淑妃娘娘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他们成亲的时候，他正在闽州任刺史，送来的新婚贺礼是一块晶莹玉透的寿山石。
从闽州调任到扬州，若仍旧是担任刺史一职，那毫无疑问是升迁的。
毕竟闽州远在东南边陲，距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而扬州身处江南繁华之地，是无可争议的上上之州，自前朝开凿了运河之后，它在全国各州郡的地位便是首屈一指，无可替代。
只是这扬州刺史一职，公孙遥记得，她出嫁前，任此要职的还不是别人，正是赵氏的兄长，赵循。
若是如今的扬州刺史换成了李怀叙的舅父，那赵循去了哪里？是升迁了，还是遭贬了？
“舅父到扬州，可是任刺史？”她提问道。
“是啊。”李怀叙答。
“那赵循呢？”
“娘子还不知道呢吧？”李怀叙拨弄着她的发丝，“大约半个月以前，巡查各州郡的监察御史暗地里到了扬州，经过数日的观察，发现当地不少的官员都存在着贪污烂政之问题，赋税的账目有很大一部分都对不上，赵循被关押入狱，已经在送往京城来的路上了。”
而当时扬州事发的同时，去往闽州的监察御史则是恰好发现程恪此人在闽州一直勤勤恳恳，廉洁为民，在闽州三年，颇得当地百姓的称赞。
两件事情同时上报给皇帝，皇帝当即就决定要程恪升任扬州刺史。
“原来如此。”公孙遥喃喃。
看来那赵循，此番必定是凶多吉少了。
按照规矩，其实赵循也算是她的舅父。
毕竟她名义上是赵氏的女儿，赵循又是赵氏的兄长。她从前随着赵氏去赵家做客时，也曾见过这位前扬州刺史几面，当时他还是京兆管辖下一个六品的小县令。
撇去赵氏不提，公孙遥与赵家这个大家族，其实并无多大的恩怨。到底都是体面的人家，明面上该做的样子，大家都做的很足。所以此番，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幸灾乐祸的。
只是一想到赵氏也许又会因此焦头烂额上好一阵子，她心下便觉得痛快。
她是个再看重家族面子不过的，不知她此番，又当如何是好。
“若是她此番再求上门来，你万不能再答应帮忙了，听到没有？”
她掐了掐李怀叙铜铁似的腰身，虽然没有说赵氏的名字，但李怀叙还是能听懂。
“知道了。”他不安分地抬了抬腿，翘到公孙遥的腿上。
公孙遥想踢走他，但是太重了，实在踢不走。
“你这几日务必要好好顺着父皇的意思，不该做的事情不做，不该插手的事情不要插手，知道了没有？”她只能先采用迂回战术，分散李怀叙的注意。
李怀叙手长腿长地将她困在怀里，抱得只是更紧了。
“知道。”他懒洋洋地应着，听着语气，又像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
公孙遥气不过，捏起了他的脸。
“你务必要放在心上，我们去外放前，你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贸然被她这样捏着，李怀叙禁不住笑了起来，紧挨着她的胸腔都在震动。
“行，我真的放在心上了。”他再三保证道。
公孙遥这才满意，又柔和了些眉眼，与他交代道：“还有济宁寺，你这几日先看看屯田司忙不忙，若是不忙，你便抽空陪我上一趟山，我到时候有事要同你说。”
“何事？”李怀叙问。
公孙遥拿手堵他的嘴：“上了山再告诉你。”
李怀叙又笑了，直接吻上她的掌心，道：“行，那去完济宁寺，咱们再去一趟感念寺。”
“……”
公孙遥立马收回滚烫的手，想要逃离他，钻到他的怀抱外头去透口气。
可是李怀叙不让。
他大掌故意顺着她绸缎制的滑溜寝衣，摸到她扁平的肚皮上：“咱们不去多祈福，女儿怎么会自己来，嗯？”
公孙遥闷热了耳根子：“女儿可以晚些来……”
“那先要个臭小子？”
她是那等意思吗？
好不容易翻过了身去的人，因为此话，又回过头来娇蛮地乜了他一眼。
马上，她便落入到了早就窥伺已久的狼王掌中。
“这东西怎么还没走？”
“还得好几日呢。”
公孙遥推着钻到自己身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想他赶紧离开。
可李怀叙哪里肯，埋在雪山白玉间，不肯抬头。
“那我先尝点点心。”
“……”
公孙遥脸红到透顶。
入了夜的王府主卧，也不知从何时起，便总是发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声音，守夜的丫鬟婆子们早都习以为常，一听到动静，便都立马低了头，往远一点的角落里钻去。
燥热的长安雨夜，有情人依旧缠绵，大梦安宁。
—
因为苏奕之事，辰王和宁王之间的战争算是彻底打响，虽然之前他们也并没有多么兄友弟恭，但至少在皇帝面前还是会装装样子，朝堂之上，也不是次次都剑拔弩张。
但此番，以宁王先发制人为序幕，两人之间的党争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会再消停下来。
何况皇帝的确一日比一日更加垂垂老矣，发须也是一日更甚一日的沧桑，这时候不尽力争夺储君，将对方给踩下去，还等什么时候？
当然，这一切都不关李怀叙的事。他老老实实顶着自己六品屯田司员外郎的头衔，在工部勤勤恳恳待了十多日，才总算捞到一日空闲，派人提前送消息回来给公孙遥，说是这日午后能陪她去济宁寺。
只是这日午后很不凑巧，天又下起了雨。
公孙遥算算时日，自从成亲那日，李怀叙带她去过一趟济宁寺外，她又已经有两月不曾去看过娘亲。
最近不仅是李怀叙在忙，她也在忙。
李怀叙封王之后，皇帝就给他们赐了新的府邸，他们打算在外放前，将府邸从这边彻底搬到新宅子里去，所以这几日她一直都在两边跑，庭院的布置以及乔迁后的宴席、聚会等，都需要她亲自来操持。
好容易李怀叙说这日有空，她想，若是不趁着今日去，只怕她在外放前，都再也抽不出功夫带他去看望娘亲。
她望着天边越来越浓郁阴沉的云团，到底还是叫人去备下了马车。
只是她真的想不到，今日的天公会如此不做美，阴沉飘些小雨也就罢了，等他们到了济宁寺山脚，雨势居然只增不减，哗啦啦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是潺潺的溪流，连绵不绝。
他们一路踩着泥泞山路上山。
原本只需花一炷香的功夫便能走完的山路，因为下雨，硬生生拖成了小半个时辰。待到彻底走进寺庙的时候，两人连带着一堆随从护卫的衣袖和裤脚都已经尽数湿透。
“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公孙遥在给李怀叙换上从住持那借的干净衣裳后，忍不住问他。
“麻烦什么？”李怀叙轻笑，“娘子都不嫌我麻烦，时常给我出主意收拾烂摊子，我又有何资格责怪娘子？”
“何况，若非娘子，我都不知道，这济宁寺下雨是此等美景，山间空气清新，与山下大不相同。”
“胡说，你明明都已经见过济宁寺的雨景了。”公孙遥拉紧他的腰带，对他的信口胡诌表示极为不满。
她还记得去岁那件大氅的事，她上山的那个夜里，济宁寺分明也正在下着雨。
不过对于李怀叙这种想要宽慰她的初心，她还是十分肯定的。
“你饿不饿？”她又问李怀叙，“我先叫蝉月去看看今晚有什么吃的吧。”
从出城到上山，如今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几乎快要黑透了，他们不出意外，今晚便是要宿在这里的。
“好。”李怀叙满口应着，与她并排坐在廊下赏雨的时候，问，“那娘子今日带我上山，到底所为何事，可以告诉我了吗？”
公孙遥将视线从潺潺的雨幕中收回来，略显随意地看了他一眼。
“不能。”
只一眼，她便又将脑袋转了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带除了蝉月和惠娘之外的人来看望娘亲，她想一切准备都做好了，再带着他开开心心地去见她。
“等用完了晚饭吧。”
她望着眼前再次增大的雨势，安静地听着雨打竹林的声音道。
作者有话说：
是的，下一章就是老九的彻底掉马现场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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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掉马（文案剧情，下）◎
济宁寺这日的雨下了一茬接一茬, 直至夜幕四合都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窗外竹林的沙沙声伴着雨声, 一直作响, 像是在奏什么狂风急促的号角。
公孙遥和李怀叙用了饭便一齐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不该属于盛夏的萧索寒风便直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李怀叙见状便往回走：“叫你披件外衣你不听, 你瞧, 马上便该被吹出风寒来了吧？”
他抱怨着将一件松松垮垮的僧人灰袍搭在了公孙遥的肩上，袍子两边的衣袖被他打了个结, 系在公孙遥的身前。
“太难看了……”公孙遥低头看看。
李怀叙直接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下：“你都已经是小女尼了，还嫌人家的袍子丑？”
“不是, 我是说你系的丑。”公孙遥强忍着笑，偷偷地埋怨他。
李怀叙脸色一时傲娇的好看。
她赶忙又挽上他的胳膊：“好了好了, 天都黑了, 快走吧, 夜里还得早些回来睡觉，明早你还得赶回去上朝呢。”
“那娘子究竟是要带我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
济宁寺自本朝建立以来, 便一直是最受皇室推崇、香火最是旺盛的佛之圣地, 整座寺庙坐落在半山腰，占地不输京中一品官员的宅邸。
公孙遥带着李怀叙在遮雨的廊下弯弯绕绕, 走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走出禅房与后厨的范畴，沿着台阶往下，往前头的殿宇里去。
与后院的昏暗不同，寺庙中供奉着佛像与牌位的殿宇, 即便是到深夜, 也是依旧灯火辉煌, 长盛不衰。
李怀叙亲自打着伞，搀着公孙遥走在淅沥的雨幕下，前方金灿灿的殿宇，隔着朦朦胧胧的山林雨雾，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娘子小心……”
前面又是几级台阶，雨天湿滑的青石板，李怀叙越发攥紧了人。
可就当他将注意全都放在公孙遥身上，对周遭山林丝毫没有防备的时候，随着风声雨声一直沙沙作响的竹林里突然发出惊天响动，旋即，无数暗箭穿透淋漓的雨幕，朝他们齐齐射来。
李怀叙抬眼的瞬间，神情紧绷到极致，怒张着瞳孔只来得及将公孙遥护至自己怀中，原本用来遮雨的油纸伞，被他堪堪拿来用作护身的工具，挡住了一片锋利的箭羽。
“为期！”他冷声喝到。
为期带着一众护卫，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经斩下了一片又朝他们射来的暗箭。
全都是皇家训练有素的护卫，不消李怀叙再多讲，他们便已经自觉分成了两波人。
一波人挡在李怀叙和公孙遥的身前，护他们平安撤退至最近的禅房屋内；另一波人，则是边斩着如雨般的箭林边不要命地往竹林里冲，誓要抓出这暗夜里的杀手。
公孙遥被李怀叙护在身前，根本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眼睫，叫她怔怔地抬起头去看李怀叙的时候，满眼只剩下惶恐。
“是，是有人要杀我们吗？”她一边被动地跟着李怀叙往屋子里撤，一边颤颤巍巍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没事。”李怀叙在低头的瞬间，眼里的冷冽杀意顷刻褪去，只剩下与她一般无二的惊恐，还有惊恐之下，对她坚定不移的爱护。
他摁住她的脑袋，叫她低下头去，只看得见眼前的路。
“娘子放心，有为期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他将公孙遥坚定地揽在身前，划过脸颊的冰凉雨水一点一点砸在她的头顶。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却仍旧在用清脆又略显慌张的声音告诉她：“娘子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们撤退到屋里，火光划亮的刹那，公孙遥才总算看清一路护着自己的人的样子。
他整个身体都已经被雨水浇透，残破不堪的油纸伞，被他用来挡过一片箭羽之后，便只剩下了一点完好。他就是靠着那点完好，护着她一路到了廊下屋内。
他素来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即便是擦干净了雨水，也擦不去那点叫人后怕的惊慌。
说着叫她不要怕，但公孙遥觉得，最是不要怕的人，该是他才对。
她将李怀叙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番，确认他只是被雨淋湿了，没有受任何伤之后，才敢稍稍地放松下来，站在门口眺望起不远处的竹林。
夜色昏沉，竹林又细细密密，看不清人影，公孙遥尽了全力，也没能瞧出点什么东西来。
“是谁要杀我们？”她喃喃自语道。
是辰王？还是宁王？
如今他们又怎会不知，再过不久，他们就该去外放了，他们连这都接受不了吗？是想要在外放之前，彻底置他们于死地，这才能舒心吗？
“你最近，可又有得罪过什么人？”她扭头问李怀叙。
李怀叙无辜至极：“我近来当真好好听娘子的话，不曾再胡作非为任何事情！”
那不就只能是那两人了吗？
公孙遥惶惶心惊，坐回到屋内。
这是间平日里普通香客住的禅房，屋内冷冷清清，没有多少的摆设，闻着沉闷的味道，估计是有段时日不曾有人住过了。
她同李怀叙坐在屋内相视，互相皆说不出话来。
“娘子……”
“是我的错。”
刚听到他开口，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公孙遥便愧疚地抢了先。
她沮丧道：“明知道今日下雨，时候不好，我还非要你陪着我上山，还夜里带你出来，是我太任性了……”
“娘子说什么呢？”李怀叙急道，“想杀我们的人，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夜，他都会动手，分明是那些居心不良之人的错，娘子何必自责？”
“可若非是我……”
“若非是娘子，我恐早被大皇兄陷害，叫三皇兄给吃了！”李怀叙认认真真道。
公孙遥总算没话好说了。
“那你当真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李怀叙觉得这小姑娘实在是好笑。
他坐到她身边去，无奈地捋了捋她被雨水微微打湿，微有结枝的发丝。
“我是想问你，要不咱们今夜之事暂且算了，娘子要同我说什么，改天再说也来得及？咱们先回去好好洗漱洗漱，安心休息，好不好？”
公孙遥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这里距离前殿过去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了，但只要一想起方才的事情，她便觉得后怕，为期带着人冲进竹林里，到如今都还没回来……
“先回去吧。”她同意道。
李怀叙总算舒下一口气，牵起她的手，带她又沿着漫长且曲折的回廊回去。
这回的两人，四周全布满了护卫。
待回到那间从来都只属于皇家的最大最宽敞的禅房，李怀叙毫无疑问地吩咐下去，今夜加强守卫，不许再有任何人靠近这边。
他亲自伺候着公孙遥洗漱，将她发丝擦干，替她把身上的泥点全部擦净，裹着厚实的棉被，送到罗汉床上去。
“我去隔壁冲个凉，娘子先睡。”他吻在公孙遥的额间，身上仍旧是那身湿透了的灰袍没有换。
公孙遥不觉有些心疼他：“今夜冷，你又淋了雨，你冲凉万一着了风寒怎么办？”
李怀叙嬉皮笑脸：“那我要当着佛祖的面行不轨之事吗？”
这人……
刚经历了那般惊险的事情，他是如何还会想着那档子事的？
公孙遥视线不觉往下瞄了瞄，不过须臾便抬起头来：“那你洗干净了就回来，别淋太多冷水。”
“知道，娘子安心先睡。”李怀叙摁着她青丝散落的后脑勺，单薄的嘴唇又在她额间碰了碰。
的确是有些燥热的，公孙遥想。
她目送着李怀叙出去，自己先裹着被子躺了下去。
屋内烛火惶惶，她眼睛睁得比新鲜的桂圆还要大。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遇到刺杀这种事情。即便知道如今大抵已经安全了，但她还是害怕。
济宁寺每年她都要来不下十几回，每回都不过带着几个家丁仆妇，只有嫁给了李怀叙之后，才是上山下山都满是朝廷的护卫。
她想不到自己也许会在这里出事，今夜若只是她和李怀叙单独前往前殿去看望娘亲，她都不敢想，后果会有多可怕。
她不厌其烦地听着窗外越来越放肆的雨声，今日这场雨，好像就是出门前老天爷对他们的警告。
不该来的，她想。
不来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不来就不会弄得大家满身泥泞，最后她却还是连娘亲的面都没见着。
是不是冥冥之中，老天爷都在告诉她，暂时不要把娘亲的事情告诉李怀叙的好？
她东想西想的，不禁便有些动摇。
“娘亲……”她默默呢喃着，明明是想等着李怀叙回来再睡着的，但眼睛不知不觉，便有如挂了沉重的铅石。
没过多久，她便自己先安静地睡着了。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雷声大作，下到深夜的雨，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倒更加变本加厉。
公孙遥无知无觉地睡着，又无知无觉地在一道道惊雷中醒来。半梦半醒间，她习惯性地翻身，想要钻进男人永远滚烫炙热的怀抱，手一摸才发现，人压根不在。
她困顿地睁开眼，屋内烛火还在燃烧。
她起身，将尚未清醒的视线投向窗外，窗外一片黑暗，显然还尚未至清晨。
她不知道如今究竟是什么时辰，李怀叙又是不是还在隔壁冲凉，头疼地捂住自己的脑袋，仿佛里头是被人灌过什么铜铁一般。
须臾，她又听见一道雷声。
伴随着的还有一道明亮的闪电，刺得她眼睛生疼，脑袋也更加沉重。
雷声过后，雨还在下。
她坐在床上安静了片刻，只觉得自己在瓢泼大雨中，恍惚听到了一阵惨叫。
对，没错，是惨叫。
就在屋外。
公孙遥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那群刺客又追了上来，想要趁着入夜直接将他们一网打尽吧？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却没有听到多余的打斗声。
她鬼使神差，又胆战心惊地，下床走到了窗柩前。
她扒在窗柩上，注意到紧闭的窗户上，窗户纸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挖了一个小到不起眼的洞，刚好够她一只眼睛窥探屋外。
她越发困惑地俯身。
屋外，入目便是黑暗一片的山寺夜景。原先那群护卫，仍旧岿然不动地立在檐下，叫她不必多想便知道，她的那些猜想都是错的，刺客并未追上来。
那惨叫声是怎么回事？
她迷迷瞪瞪的，又将目光往更远的地方送。
竹林前，草场上，好像正有一堆人。
雨幕中，有人跪着，有人站着，站着的人正来回踱步，趾高气昂，好似在对跪着的人训话。
雨下得大，隔得也远，公孙遥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夜色黑，雨亦朦胧，她连他们的具体样子也都看不清。
但直觉告诉她，为首那个站着来回踱步的人，好像是李怀叙。
那般闲庭信步的身姿，与他往日里实在是相像极了。
她正想推门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忽而天上又劈下来一道惊雷，伴随着闪电，将眼前光景照得有刹那间的明亮。
公孙遥恰好尚未离开窗边，忽而清晰的一张张人脸，叫她一时错愕到连呼吸都快忘记了。
而下一瞬，那颗伴随着雷声消失而滚落在草地上的头颅，叫她彻底失了声，脸上血色，全部消失殆尽——
作者有话说：
迢迢：！！！
老九：谁叫你醒来的？！！！
—
有奖竞猜：可以猜猜窗上那个洞，是谁弄的，又是用来做什么的～评论区猜对的明晚更新后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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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娘子是做噩梦了？◎
雨还在继续下, 草地上渐渐弥漫开来血腥，公孙遥站在窗前, 一瞬有呕吐的错觉。
她捂着胸口, 怔怔地盯着那个不及她眼珠子大的孔洞，屋外的一切都已经黑暗下来，她却仿佛被谁用漆胶粘在了原地, 脚步是一下也挪动不了。
渐渐的, 草地上好像又有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公孙遥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咽喉像是被人拿捏住，卡断了生路。
她没有在共情那些刺客，也没有在怜悯他们, 她只是在震惊，在慌张, 在觉得、觉得不能, 至少不应该, 不可以是，是……
她慌乱地转身离开, 不敢再去窥伺雨夜中更多的真相。
她将自己闷进到被笼里。
明明才刚离开被窝没有多久, 怎么它忽而就变得这样冷了？
公孙遥瑟瑟发着抖，将被窝缩成一团, 上下牙齿忍不住磕磕碰碰，片刻前还朦胧的睡意，而今是荡然无存。
她睡不着了。
她拼命想叫自己入眠，可是窗外滴滴答答的雷雨声是越来越清晰, 在她闭眼的瞬间, 天空又响起一阵惊雷, 恍若直接砸在她的脑门顶。
她惶惶不安地睁着眼，脑海中不住浮现起与李怀叙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
他说：“接过了见面礼，那下回我们就成亲再见了，公孙小姐？”
他说：“好歹是兄弟，三皇兄怎么会想要害我呢？”
他说：“娘子帮我出出主意吧……”
她一直以为，他那样的性子，即便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精明，但内里草包又纨绔的德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变的，可是方才呢？他斩下那人头颅的时候，手起刀落的样子，可跟草包纨绔这两个词，有一丁点的联系？
公孙遥不是傻子，不会分不清第一次杀人和早就已经习惯杀人之间的神情。
即便他是侧对着她的，但那一刹的冷厉，足以叫她看出不对劲。
她蓦然又回忆起，那日岐山公主气势汹汹地闯上门来，说要检查李怀叙的书房。
他的书房……
他那般心虚的样子，是真的没有藏什么东西吗？
公孙遥不敢再往下细想。
明明只是偷窥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明明他一点也没发现她的存在，一点也没用那样残酷的眼神看过她，可她只要一闭上眼，李怀叙那双灿若星辰的桃花眼，便会出现在她眼前。
而后，桃花眼会渐渐变得可怕，变得冷静，又渗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诡笑。
她猝然睁眼，屋外伴着稀稀落落的雨声，正好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李怀叙的脚步声。
她认得。
她听着他推开了隔壁禅房的大门，屋内进进出出，应当是随从提水的声音。
她睁着眼，直到他冲完了凉，将手上的鲜血全部洗净，眸中的戾气也尽数褪去。
她听见自己禅房的大门也被打开，而后，那阵熟悉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叫她不寒而栗。
“李风华？”她知道自己如今这样是不可能装睡成功的，只能翻了身，佯装困顿地将手臂伸出去，往李怀叙平日里躺的方向摸了摸。
“如今是何时辰了？你怎么才回来？”她嘟嘟哝哝的，要他来抱自己。
李怀叙顿了下，立马便加快了脚步，坐到了她的身边。
“怎么醒了？”他俯身将她的手臂塞回到被子里，连带着被子一齐将她拥住。
“外头刚刚打雷了。”公孙遥解释道。
“你怎么才回来？如今是不是很晚了？我都睡醒一觉了。”
“一点也不晚，如今才方过亥时。”
“那就是打雷太可怕了。”公孙遥迷迷瞪瞪的，将被子松了松，“你快睡吧，方才去冲了凉，是不是冷极了？”
李怀叙抱紧她轻笑：“有娘子如此牵挂，为夫一点也不冷。”
“少贫嘴，我是怕你得了风寒影响了上早朝……”公孙遥嘴硬着，又将被子踢了踢，仿佛在质问他，为何还不进来，还不赶紧过来抱住她？
李怀叙三下五除二地褪去自己身上多余的衣服，钻进了被窝里，与她盖着同一床被褥。
饶是刚冲完凉水，他的胸膛也依旧火热。
公孙遥被他二话不说地捞进怀里，枕着那块永远似炭火一样的东西，不知不觉间还是遵从着以往的习惯，手臂搭上了他的腰间。
“明日还要早些回去上朝……”她不知是抱怨，还是在提醒李怀叙。
李怀叙答：“是，所以娘子快些睡吧，不然明早又该起不来了。”
“那你就把我背下山，把我背回到家门口。”
李怀叙噗嗤一声笑了：“背回到家门口哪里够？睡不醒的馋猫，我该直接给你背回到榻上，才能安心出门。”
公孙遥闷在他怀里，原本这时候，她都该因为他不知收敛的浑话而感觉到脸红，可是此时此刻，她竟然半点都没有害羞的意思。
她只是觉得自己真的好累。
一路冒着暴雨上山，只想带他看一眼娘亲，好累；
明明离娘亲只有几步之遥了，结果碰到突然出现的刺客，好累；
好容易躲避了刺客，一觉睡醒，在雷雨中居然又见到那样的场景，好累；
如今，她居然还不敢叫李怀叙知道自己方才看见了什么，要在他面前装若无其事，大梦方醒，真的是太累了。
她真的觉得，自己这一日，定是撞了什么邪。
先前一直没有的困意，被李怀叙抱在怀里的时候，居然渐渐上涌。
公孙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夜，居然是哭着睡着的。
细长的睫毛刮蹭着李怀叙的胸膛，微微挤出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李怀叙垂眸，安静地看着怀中之人的睡颜，盯着她眼角的那一滴泪观察了许久，才终于抬手，替她轻轻拭去那一点微不可查的狼狈。
是夜无星也无月，山雨侵袭，声势浩大。
—
公孙遥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天光终于已经明澈，李怀叙正靠坐在床头看着她，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她还没怎么睡醒，迷迷糊糊中看见他的样子，脑海中旋即便浮现出昨夜他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的场面，不禁吓得眼睛都还没睁开，身子便已经往床榻的最角落里钻。
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吓到煞白的小脸，呆呆地望着李怀叙，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李怀叙先开口了：
“娘子是做噩梦了？怎么一觉睡醒就离我这般远？”
“我……”
“是做噩梦了……”
公孙遥迟钝地接着，摸着身子底下软和的床单同棉被，一点一点地，想要装作无事发生般，又朝李怀叙重新靠回去。
“你怎么还没去上早朝？”她在躺回去的间隙，瞧了眼外头的天色。
虽然是灰蒙蒙的，但依她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个时候的李怀叙，绝对不该还逗留在床上才对。
“早上醒来，见山雨实在是太大了，路也不好走，干脆就遣人替我进宫传话，请了一日休沐。”
李怀叙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似乎是嫌公孙遥的速度太慢，直接一把将她从离自己还有一点距离的床榻里侧，捞到了自己的大腿根上。
“娘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噩梦，怎么看起来这么怕我？”他幽幽地问。
“我……”
公孙遥被迫仰躺在他的腿上，如今已经清醒到不能再清醒，昨夜的事情仿佛一个跨不过去的坎，叫她望着李怀叙，再没有了从前那份放松。
她的眼里只有沉甸甸的云雾。
“我梦见你是个坏人，不好惹……”她嚅嗫道。
“娘子如今才发现我不好惹，是不是太迟了一点？”李怀叙嗤笑着，将她又往上提了提，叫她整个上半身都仰靠在自己的怀里。
而他的手，一点规矩也不守的，悄悄沿着她的衣摆往上滑。
公孙遥一时被他惊骇到。
“这是佛寺里！”
“佛寺里求子，不是才更加灵验么？”
李怀叙俯身，不由分说扣住她的下巴，一个垂首，一个仰躺的姿势，叫这个亲吻来的格外费劲。
公孙遥一边被动地承受着，一边满脑子又都是他昨夜那个冰冷的眼神。
她呜咽着，头一次对他真的起了抗拒的心思。
她不断推拒着他，可他仿佛是已经被她窥到了一切，骨子里的劣根性干脆尽数暴露，将她狠狠地提起来，压在窗前。
“娘子可以告诉我了吗？昨夜究竟做了什么噩梦？”他一边阴鸷地问着她，一边蛮横地掐紧她的腰肢，力道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公孙遥只觉得自己如今分外痛苦。
她痛哭着仰起头，被迫承受着这一切，在整个身体都仿佛被劈开的一瞬间，她抬头，看见了窗户上那一个不如她瞳孔大的、不知何时被捅破的孔洞——
“不要！！！”
公孙遥猛然从被窝里坐起身，热汗流了一脑门。
“娘子？”
李怀叙正坐在床边穿鞋，听到她的喊叫声，担心地回过头来。
“娘子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迢迢：……你娘子快被你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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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谜底揭晓，是通过孔洞放了迷香，想让她睡得更死一点～恭喜评论区答对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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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他的真面目◎
窗外的雨是真的停了, 屋檐上残留的积水，隔了好长的一段时候, 才会落下一滴到檐下的水坑里；不知何时吐露的天光, 正透过纸糊的窗户，迷蒙地趴到公孙遥的脸上。
公孙遥钝钝地看着坐在床沿边的人。
李怀叙正歪着脑袋，关心地探到她的身前：“娘子这是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好似要替她拂去脑门上一兜的汗水。
可是看着他伸手的动作, 公孙遥居然下意识往里躲了一下。
李怀叙摸了个空，抬起的右手顿在半空, 神情越发奇怪地打量着她：“娘子究竟是怎么了？”
怎么了？
公孙遥抱紧了被子。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都是梦吗？刚才眸光那样狠戾的李怀叙，不顾她的意愿蛮恨地将她压在窗前的李怀叙, 真的只是梦吗？
她蜷起身，眼眸里噙着不可言说的泪水。
那昨夜那个呢？
昨夜那个熟练地在草地上杀人的李怀叙？也只是梦吗？
她神情木讷, 呆呆地转过脑袋。寺庙里简简单单的罗汉床, 没有安柱子, 也没有安床帐，她稍微一转头, 就能清楚地看见身后那面窗户。
完好的窗柩里, 糊的自然是完好的窗户纸，可是窗户纸上, 左下角那个小小的孔洞，顺着毫无掩饰的天光，还是在第一时间映入了她的眼帘。
不，不是梦。
公孙遥可以清楚地告诉自己, 昨夜看见的那些, 真的不是梦。
她又惊惶地转过脑袋, 看着李怀叙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
“娘子到底怎么了？”李怀叙仿佛还不知道她是看见了什么，疑惑地看着她，慢慢试探地再一次伸出自己的大掌，包裹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掌心也温热，贴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叫她莫名又有一种被烫到的感觉。
公孙遥还是想甩开他。
可是这一次，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再这么做。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李怀叙，微微颤动着下巴，在下一瞬，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我做噩梦了，梦见你快要死了……”她本就害怕到藏不住眼泪，如今这么一说，清澈莹白的泪水便跟决了堤的河溪一样，源源不断地往下落。
“我刚刚看见你，还以为你是鬼，我以为你找我还魂来了……”她在李怀叙怀里哽咽到失声。
李怀叙震惊了片刻过后，手足无措地抱紧了她，摸着她泪水满溢的脸颊，忍不住失笑道：“娘子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他一遍又一遍地替她擦拭着泪水，好声好气地调侃着她：“居然梦到我死了，你平日里就是这么想你夫君的？”
“我没有。”公孙遥偷偷嘟哝道，“我就是，就是突然便做了这个梦……”
“娘子一定是被昨夜那群刺客给吓到了。”李怀叙捧起她的脸，耐心地替她拭干净脸上残挂的最后一点泪珠，与她面对面道，“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回家，等回到家里，你再好好地睡上一觉，保管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好不好？”
“好。”
公孙遥难受地吸了吸鼻子，虽然是肯定的答复，但落到李怀叙的耳朵里，她这便是仍旧沉浸在噩梦当中没有醒。
他叹了声气，又道：“那眼下呢，你夫君我官服还没有带，赶回去上早朝前还得回家换身衣裳，早饭咱们恐怕是不能在这山上用了，娘子可能同意？”
“能。”
不过是顿早饭，公孙遥眼下也根本没有心思吃。
她泪眼汪汪地瞧着李怀叙，心下仿佛还透着满腹的委屈，无法言说。
“好。”李怀叙揉了揉她红扑扑的脸蛋，“那咱们就赶紧回家。”
他瞧着公孙遥精神恍惚，分外憔悴的样子，明白此时此刻，催促她抓紧时候是没有用的，说完这句话，便索性自己上手，将她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公孙遥一阵错愕，旋即，她便看见李怀叙修长的五指熟练地在床头捞起一件件已经晾干的衣裳，小衣、里衣、中衣、外袍……全都经过他的手，为她穿戴得整整齐齐，就连鞋袜，也是他一手包办，蹲在地上亲自给她穿好的。
她坐在床沿边，默默盯着他的发顶，抿唇没有说话。
待收拾好一切，李怀叙又亲自牵着她往门外走。
下了一夜的雨，如今外头的天色总算敞亮，天上的云团也总算是白净的，空气中一切都透露着清新。
公孙遥站在廊下，刚想深吸一口气，可是不经意间瞥见前方那块芳草地，脑海中不可避免又想起昨夜见到的情形……
跪了一排的刺客，一个个被斩下头颅，他们流下来的鲜血，应当都渗进了这片草地吧？
可是经过了一夜暴雨的冲刷，草地上早就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甚至空气中，也早就连一丝血腥的味道都没有。
公孙遥无声地攥紧了李怀叙的手，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又变得紧张。
李怀叙回头看她。
她心下忽而一悸。
“昨夜那些刺客……”她低声询问道。
李怀叙神情放松：“娘子放心，为期带人过去，把他们全都解决了，只是可惜，没能留下活口，也不知到底是谁要害我们。”
是真的没留下活口吗？
公孙遥低头，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
“这样啊。”
“那你这阵子出门的时候切记要小心，要带足了人手，千万不能再像从前一般大意了。”
“我知道，娘子也是。”
李怀叙捏了捏她的手，大掌紧紧包裹住她的滑嫩，对她完完全全是心疼与保护的样子。
公孙遥低低地应了一声，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稍微的迟疑过后，也稍显亲昵地挽上了李怀叙的胳膊。
夫妻二人掐着城门方开的时候回城，一路没再遇到什么危险。
李怀叙急着去上早朝，回到家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便又急匆匆地往外赶。
公孙遥在目送他骑马离开之后，才心不在焉地坐到了饭桌边。
“小姐是有心事？”蝉月伺候她用早膳，不禁贴心地问道。
公孙遥抬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般明显吗？”
“小姐只差把不高兴三个字写在脸上了。”蝉月老实道，“小姐自打从济宁寺的禅房里出来，便一直显得怪怪的，是还在担心昨夜的刺客一事吗？”
若只是担心刺客，那倒轻松了。
公孙遥听罢她的问题，也不知道能怎么回她，心下默默思忖过一番之后，道：“蝉月，我问你，昨夜我们在去前殿的路上遇到刺客，不得不打道回府，回到禅房后，半夜，你可有听到什么响动？”
“什么响动？”蝉月一脸迷茫，“昨夜王爷带着小姐回房，出来后便遣我们几个丫头也都去睡了，奴婢昨夜好像睡得死，不曾听到什么响动。”
那就是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了？
公孙遥疑惑。
可是不应该，蝉月她们的禅房也就在边上，怎么会一点声响都听不见呢？是因为雷雨声太大，把那些声音都遮住了吗？
公孙遥不信：“那我再问你，你晨起后可有注意过自己的屋子，窗户上有无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譬如，被人戳了个小孔？”
蝉月迟疑：“奴婢也不曾注意过窗户……”
公孙遥看着她，一时也不明白自己在这里盘问这些的意义。
她到底想做什么呢？是想要证明昨夜那件事的的确确是真的，还是想要证明那些全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场梦？
明明窗上的小孔已经可以叫她确信，那就是真的，她到底为何还要在这里多此一举，询问蝉月究竟听没听到呢？
蝉月说她没听到，难道她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昨夜看到的究竟是真是假了吗？
不会。
公孙遥知道，自己不会。
她只会更加怀疑李怀叙的真面目，想要知道他究竟多有本事，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才敢在那么多人住的禅房外头，对那群刺客明晃晃地动手。
若说昨夜跟上山的护卫全都是他的人，全都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德行，那那群丫鬟呢？
蝉月对她是再忠心不过的，昨夜跟上山的另几个丫鬟，也都是家中带来的陪嫁，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才能叫她们全都听不见声音呢？
她脸色苍白，疲累的脸上一点精气神也没有，一边麻木地搅动着手中的甜粥，一边再度细细地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她记得，她昨夜被雷声惊醒的时候，头很疼……
“蝉月，我再问你！”
公孙遥一下醍醐灌顶，仿佛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丢下手中的调羹，着急地握紧蝉月的手。
“你今早醒来的时候，可有觉得头疼？”
蝉月回想了下，道：“有。”
公孙遥眼睛瞪大：“那其他人呢？”
“奴婢昨夜是同谷雨一个屋子的，谷雨今早起来的时候，也说头有点疼。”蝉月实诚道。
公孙遥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她好像知道，李怀叙究竟用的什么法子，才能叫所有人都听不到声音了。
“那你们有想过是何原因吗？”她又问。
蝉月道：“昨日大家上山，都淋了不少雨，都觉得是淋了雨的缘故。”
原来如此。
因为有淋了雨的原因做挡箭牌，所以即便是透过窗户放了迷香，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怀疑到这上头。
公孙遥恍然大悟。
而且他们的禅房是皇家专用，一般寺庙安排人借宿，是绝不会将人安排在这附近，只要再派上护卫在四周看守，根本也不怕别人听到……
水葱似的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肉，狠狠地馅到最里面。
公孙遥再也无心用早饭，直接看也不看一眼地起身，径自往书房走去。
蝉月忙跟上：“小姐还没用早饭，这是要去哪？”
公孙遥不答，只是叮嘱她：“方才我与你问话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李怀叙不行，惠娘也不行，谁都不行，明白了吗？”
蝉月惶惶不安，只觉得瞧着她的神情，似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她一路紧跟着公孙遥，后知后觉发现她居然是在往她自己同李怀叙住的主院里走。
李怀叙的书房就在主院里头，公孙遥直接推门而入，回身拦住蝉月道：“你在外头等着，不论是谁过来，都一律不许进来。”
蝉月不解地问：“即便是王爷回来了吗？”
公孙遥心下一紧，不想会有这种假设。
她心烦意乱，知道自己如今没有时间耽误在思索这件事上头，没过多久便斩钉截铁道：“是，他也不行！”
她说完话，直接便将门板阖上，拴好门闩。
蝉月在外头替她看着，她自己则是穿梭在这间空荡荡的书房里，试图找出点什么东西。
这书房，她其实不是第一次来。
但的确是她唯一一次正正经经地来。
被禁足的那段时日，她同李怀叙被困在家中，实在无所事事。又正好那阵子，他们初圆了房。李怀叙便像是个刚破了戒的和尚，对一切的肉食都相当感兴趣，成日成日地捧着几本春宫图，每日换着花样与她纠缠，换着地方与她恩爱。
公孙遥目光扫过干净的桌子，还有边上明亮的窗台，几乎立刻便能想起自己被困在这些地方，满面潮红的样子。
可她已经顾不上害臊了。
她的心思全扑在了昨夜那件事上。
她想知道真实的李怀叙究竟是什么样的；她想知道，他到底还藏了多少的秘密没有告诉她；她想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到底还是不是个值得她毫无保留地去喜欢的人。
她将书架上的书一本又一本地翻过去，全都是崭新的，几乎没怎么碰过。
看来她的夫君为了立稳这个不学无术的样子，是真的没少下功夫。
她将那些书翻过之后又统统放回到原位上，一无所获地蹲到地上，继续去翻书桌边的几个柜子。
柜子里几乎空空荡荡，也没什么值得多看几眼的东西。
她失落地将它们一一摆放好，站起身环顾着这间屋子，不愿意相信他不会在书房这么重要的地方放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绕着书房又走了几圈，脚步一下一下，踩的很稳。
她记得，她在一些描述奇门遁甲的册子上见到过，有聪明的人，会在书房中做些暗道，或是密室，或藏在墙后，或藏在地下。
她一步一步蹬着书房中的地砖，想要查看脚下的土地，是否有空心的存在。
就在她专心致志，埋着脑袋观察地面的时候，一直守在屋外的蝉月，突然拔着无人可及的声量，高喊道：“王爷，您下了早朝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蝉月：不愧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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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同床异梦◎
李怀叙进去到书房的时候, 公孙遥正急急忙忙地站在书桌后藏着什么东西，一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着急忙慌地将双手背到身后, 佯装若无其事。
“娘子这是在书房做什么呢？”穿着官服的人身姿笔挺，一脸正气，推开门后便就站在原地, 眼眸中带着理所应当的好奇。
公孙遥神情板正, 腰身更是挺直到不能再直，道：“没什么, 就是想要找点东西……”
“找什么？需不需要为夫帮你？”
李怀叙学着她的样子，闲庭信步地也将双手背到身后，一步一步地慢慢朝她逼近, 将她直接逼退到腰肢紧挨着身后的墙壁。
“我不要你帮我。”
光天化日的，公孙遥不是很享受这样被他压迫的感觉, 横眉怒目地瞪起了他。
“李怀叙, 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可李怀叙没脸没皮, 被她瞪了也只是忍俊不禁，非但没有收敛, 反倒直接将手臂绕到了她的身后, 揪出了她想藏又没能藏住的东西。
是一本厚厚的小册子。
李怀叙只消看一眼，便觉得眼熟, 兴味盎然地翻开，果然是他想的那样。
“娘子这是……”
公孙遥跳着眉心捂住了他的嘴巴。
李怀叙顿了顿，即便嘴巴是被她捂住了，但禁不住他爱笑的眉眼, 实在是将他此刻的揶揄与欢乐|透露的一清二楚。
他攥紧手中的册子, 似难耐地扯下公孙遥的柔荑, 臂膀环住她纤瘦的腰身，将她三两下便抱至了身后的窗台上。
“娘子青天‘白日的便来书房里找这等东西，还不想让我知道……”他细细地琢磨着，挤开公孙遥的腿，“难不成娘子是嫌弃为夫平日里花样太少了，还想要找点更刺激的？”
“我没有！”
“还说没有？”李怀叙掐了把她的腰身，将册子递回到她眼前。
他略显刻意地压低了一点自己的声音，松了松束缚住自己的官袍衣领。
“娘子方才在看的是哪一种？”他抵着她的额间问。
公孙遥倔道：“真的没看……”
这只不过是她拿来掩护自己的工具。
“狡辩。”
李怀叙却干脆低下头，兴致勃勃地自己翻看起手中的册子。
“今日试试这个，行不行？”
他寻到一页，殷殷期待地看着公孙遥。
公孙遥垂下眼帘，不过看了一眼，便羞涩地别过了脸去。
一旁的书房大门依旧洞开，蝉月勤勤恳恳地守在门外，光听着两人的对话便已经足够面红耳赤，听到这最后一句，便明白自己不走是不行了。
她老实巴交地替两人关好书房的大门，临走前还给自家小姐递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公孙遥片刻前还想称她机灵，如今只想知道这丫头是不是早也被李怀叙给买通了。
李怀叙得意地掰过她的脸蛋，没有涂脂抹粉，没有经过浓墨重彩的清秀脸庞，是公孙遥永远可以拿捏他的最直截了当的诱惑。
他轻啄了啄她娇嫩的脸颊，抓起她的柔荑又到了自己的衣领边。
“娘子试试，为夫今日可还穿着官袍。”
穿着官袍的李怀叙……
公孙遥浅浅的呼吸一滞，不可抑制地想起他初上朝堂那日，逆着光向自己走来的场景。
那是她见过最意气风发的李怀叙，没有之一。
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的丈夫穿上正正经经的官袍，开朗爱笑的模样，她想。
可是如今的李怀叙……
“娘子？”李怀叙低着头等了她半晌，也不见她下一步的动作，微微失落的神情笼罩上他的眉眼。
“娘子这是才两月就腻了，不愿意要我了？”他委屈的时候真的很像条小狗，公孙遥情不自禁地想。
若非是她已经见过了他最不可告人的一面，她是真的会一次又一次地迷失在他这般楚楚可怜的姿态里。
要推开他吗？她望着眼前一身暗绿官袍的李怀叙。
他生的是真的俊，就像是女娲专门捏来的一个小泥人，用来嘲讽其他各种不成器的泥点子的。
她揪着他的衣领，缓慢地摩挲着最上方的那颗扣子。
本该高坐在明堂上的官袍，终于被一点一点地解开。
公孙遥听着耳边愈渐粗重的喘息，难耐地仰起了脖子。
天边终于升起太阳，刺眼的光晕透过薄似蝉翼的窗户，照射进她的眼睛。
她攀紧李怀叙的脖子，十分怕自己下一瞬就会从窗台上掉落，摔到惨不忍睹。
“娘子放心，这又不是第一次。”李怀叙叼住她的耳垂。
公孙遥恼怒地捶他，只想要他闭嘴。
到底还是小夫妻，食髓知味这件事，没有几个月都是寡淡不了的。
李怀叙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还嫌意犹未尽，公孙遥捂着已经被啃到不像话的脖子，要他放过自己。
“那娘子下回还敢不敢背着我偷看避火图了？”李怀叙问她。
公孙遥委屈：“我真的没看。”
“还狡辩。”李怀叙高挺的鼻梁轻碰了碰她的鼻子，“下回可以看，但是得带着我一起看，知道了没有？”
他好像是在威胁，但是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公孙遥揉着腰肢，嘟嘟哝哝地不肯说清楚话回他。
李怀叙盯着她脸颊上那一抹绯红，心满意足地又去亲了亲她。
“今日我见到岳丈大人了。”他边从地上捡起衣裳给公孙遥穿上，边与她告诉道。
“我爹？”
公孙云平官至鸿胪寺卿一职已经有三四年。
鸿胪寺，是专门负责处理国朝与外邦事宜的地方。身为鸿胪寺卿的公孙云平，一年中常有些时候不在京中，不是在出使外邦的路上，就是在四处陪着外邦使臣游玩，为他们详尽介绍大雍的风土人情。
公孙遥记得，自己出嫁后不久，公孙云平便也再次奉旨离家了。
她自觉地伸手，配合着李怀叙给自己穿衣。
今早这身衣裳，便就是他亲手给她穿上的，不想过了几个时辰，又被他亲手扒下，复又穿上。公孙遥偷偷瞄了他一眼，一时便觉得脸热，堪堪转过脑袋，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明明才一日不见，她却觉得，这刺眼的光晕分外难得，是不可多求的灿烂。
李怀叙摁她在椅子上坐下，又为她穿好鞋袜。
“是。”他单膝跪在地上道，“岳丈大人说了，他好不容易回京一趟，想你想得紧，想我明日午时带你回家去用个饭。”
公孙遥总算将脑袋转了回来。
“回家？”她声音微微透着清冷道，“回哪个家？”
李怀叙抬头看她：“娘子以为是哪个家？”
公孙遥抿紧了唇：“我不回去。”
李怀叙定定的，本也不是很想叫她与公孙云平再有过多的牵扯，听到她的答案，直接点起了头。
“行，那我待会儿就遣人去告诉我那岳丈大人一声，就说我们明日不回去了。”
他宠溺地为公孙遥穿好了鞋袜，将她的双足放到地上之后，又自然地站起身，憧憬地看着她。
这回换成是公孙遥在仰望着他了。
初歇云雨的男人，衣裳虽然没有同她的一样，尽数掉落到地上，但也是衣着暴露，混不像话。尤其是那等最重要的地方，就这般大咧咧地呈现在她眼前，叫她无论先前已经看过多少遍，都觉得自己仍旧不能接受。
她看着李怀叙，李怀叙也等着她。
实在躲不过他灼灼热切的眼神，公孙遥抓着他两边衣襟，稍微将他往自己身前又拉了拉。
她率先盖住了那等最要紧的地方，而后慢吞吞地如他方才那样，一点一点地为他系好里衣，穿上外袍。
暗绿的官服重新罩上他宽且薄的脊背，将他整个人都衬得异常挺拔，异常可靠。
“好了。”她道。
“多谢娘子。”李怀叙开朗地笑着，牵她的手边往外走边问，“我适才路过小花厅，怎么见到饭桌上的菜都没动过，娘子早饭是不是还没用？”
公孙遥愣了一下：“是，我今日不想用早饭。”
“不用早饭便不用吧，反正这日头都快中午了，娘子午饭想用什么？若是家中的吃厌了，为夫带你出去吃。”
“不用出去吃。”公孙遥尚还有昨日被人埋伏的阴影在，“就在家中用吧，叫人随便做几个菜就好，我胃口不是很大。”
“行。”
李怀叙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除了床笫之间的时候，无论她对他说什么，他好像总能答应她，真的如同当初他站在冗长的宫道上，对她承诺的那样。
公孙遥沉默地别过脸去看他，若是从前两人之间发生这般对话，她只会沉溺在李怀叙对自己的言听计从中，暗自窃喜；可事到如今，她对他，似乎只剩下怀疑。
他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她总是忍不住要去猜想，他的这些行为举动，也都是装的吗？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他对她说过的话，承诺过的事，究竟有没有一句是真的，又有哪些是假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很快便会生根发芽。
即便这日在书房中什么都没发现，但公孙遥还是改变不了对李怀叙深切的疑虑。
是夜两人躺在一起，她再一次久违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同床异梦。
自从第一次被李怀叙拥入怀中睡着之后，她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的感受。
屋内烛火尽灭，她借着朗朗的月光，仔细打量着他的睡颜。
枕在她脑袋底下的，是李怀叙的手臂；紧紧贴着她微微散着热气的，是李怀叙的呼吸。她离得他极近，却又好像离得他极远。她将一只手轻轻摁在他的胸膛一侧，感受着他安静的心跳，眼里的迷茫似乎只有月色知道。
可是月色不会说话，不会为她解惑答疑。
她盯着他到半夜，才终于也渐渐地闭上了眼，窝在李怀叙的怀里入眠。
翌日午饭，两人并没有上公孙府吃。公孙云平虽然知道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却还是忍不住冷了脸，坐在饭桌边，久久不愿动筷。
“爹爹？”公孙玉珍望着满桌的饭菜，由热转凉，忍不住出声唤了他一声。
“你们用吧。”公孙云平叹着气起身，干脆不再坐在桌边。
“爹爹！”
公孙玉珍还想留住他，却被赵氏堪堪叫住。
“玉珍，叫你爹好好冷静一下，我们自己先吃。”
“可是……”
“玉珍！”
这是公孙云平回到家中第一顿正式的家宴，公孙玉珍不明白，不就是公孙遥和她那草包丈夫不肯来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自己吃，难道不成吗？
赵氏严厉地看着她：“玉珍，这几日在你父亲面前，不许胡乱说话！”
公孙玉珍不解：“母亲，这是为何？”
“叫你不许就是不许，还嫌家里近来的麻烦事不够多吗？”
赵氏没什么耐心，呵斥过后也不解释缘由，直接说了句“开饭”，众人便都只能沉默着动筷。
饭后，赵氏自己独自摸到了公孙云平的书房，不待人通报便直接闯了进去。
“老爷！”她显然等待此刻时机已经良久，急不可耐道，“先前老爷在信中答应妾身，说是等过了家宴之后，便会想办法帮妾身解决娘家之事，如今家宴已过，妾身想来问问老爷，我兄长之事，还能有转机吗？”
赵氏的兄长赵循，前任的扬州刺史，因为牵扯至贪污赋税一案，故而被革职查办，前些日子正从扬州被押解至京，关在诏狱里已有几日。
公孙云平冷声：“遥遥和王爷今日都没回来，算什么家宴？”
“公孙云平！”赵氏不管不顾道，“你之前为了公孙遥那个丫头，分走我玉珍和玉昭那么多的嫁妆，还不许我动她的聘礼，这我都忍了，如今我赵家有难，那是我嫡亲的兄长，被下了诏狱，我请你帮忙，你都不肯吗？”
“你兄长是贪污赋税，还是由朝廷的监察御史亲自查办，上报陛下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怎么没有办法？把赋税的钱补上，就说先前是御史查错了，赋税虽有问题，问题却不在我家兄长，好歹也能叫他从轻发落，只是落个治下不严之罪，罪不至死，不及流放啊！”
“你兄长贪的是十几万两白银，你是要拿什么去补？变卖你赵家的祖宅，还是变卖我公孙家的祖宅？掏空两家所有的家底，全部去救你兄长的性命吗！”
“公孙云平！”
赵氏歇斯底里，不想他的嘴脸，在自己娘家有难的时候会变得如此难看。
“那你信中为何答应，说是过了家宴，就愿意与我商议赵家之事？”
她死死地盯着他：“你是只是为了安抚我，还是今日其实是想要找公孙遥那个丫头帮忙的？她那个夫婿，好歹是个皇子，随随便便弄个十几万两白银出来，肯定不成问题的，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提到公孙遥，公孙云平的脸色又比适才要难看不止一点。
“难道不是么？”赵氏梗着脖子反问道，“你以为你没有叫我经手，我便不会知道皇家给公孙遥下的聘礼，究竟是有多少吗？就那点聘礼，足以抵上我兄长大半的贪污，剩下大半我们几家再凑凑，完全不必费什么精力就能叫他活下来！”
“那是遥遥的聘礼！”公孙云平抖着短簇的胡子，终于怒不可遏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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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我晚上不回来了◎
没回公孙府吃饭, 这日午饭自然便又是公孙遥和李怀叙自己坐在一起吃。
公孙遥这两日兴致都不是很高，李怀叙实在没理由发现不了, 他自早朝回到家中, 便见公孙遥一直坐在荷花池畔，沉默不语，距今已经有两个时辰。
他撑着脑袋, 坐在她的对面, 干脆便叫人将午饭也安排到了这赏荷的小亭子里。
如今已是盛夏时分，园子的池塘中水仙败了之后, 荷花便成片成片地绽放出花骨朵，白的、粉的，每一朵娇嫩盛开的色彩, 背后都映着大片的绿叶。
李怀叙有时觉得自己就是那绿叶，浮在清浅的水面上, 拼命想要接近一下那点高傲的花骨朵, 还得看花儿乐不乐意, 看是不是暴风雨将她催折下来，她才肯不情不愿地触碰他一下。
但他又不像绿叶。绿叶甘愿奉献自己, 最后荷花都没了, 还得留片残破的身躯供人听风听雨，他不乐意。
他想要花儿主动为自己折腰, 走的时候，也记得带着自己一起走。
“父皇今日下了早朝后招我过去，说是江州那边正好缺个司马，问我想不想去, 若是去, 咱们再过半月便可动身。”
等到午膳都端了上来, 他一边给公孙遥盛汤一边道。
“江州司马？”
公孙遥总算将视线从满池的荷花中移到李怀叙的脸上，对此结果，却并不感到意外。
司马一职，虽属从五品，但却是个闲职。建朝之初也许还好，但近几年，这种州郡司马，多是办事不力的官员被贬之后才会被指派去赴任。
尤其江州，虽与扬州一样，同地处江南，还都在上州之列，但地位却是天壤之别。
江州司马，于李怀叙这样没什么功绩的纨绔皇子来说，实在再合适不过。
只是……公孙遥不确定，李怀叙如今是真的想同她去外放，还是假的。
从前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自然觉得外放于他们而言是再妥帖不过的安排；如今一朝清醒，她不知道，李怀叙真的还会想要去外放吗？他将自己的真面目隐藏这么多年，到底只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旁的什么？
若是他真的另有所图，那这两年分明是最紧要的关头，外放于他，绝对不会是个好的选择。
她这两日精神实在差劲，动不动便走神，面无表情。
李怀叙见她盯着自己好半晌，又是不说话，便知她这又是神游天外了，扬着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娘子？”
“昂？”
“娘子今日还是受噩梦困扰吗？怎么瞧来依旧失魂落魄的？”他也不避讳她的状态，直接问道。
公孙遥迟疑了一瞬：“是，昨夜还是没休息好。”
“我听闻城西白云观的道士，于驱鬼避邪一事很是得心应手，招魂也行，娘子这几日要不要去试试？抑或是，我们将人请上门来？”
李怀叙说的诚恳，但听到这种离谱话术的公孙遥，一瞬只觉得荒唐。
呵。
她莫名想笑。
这算是贼喊捉贼么？她想，他们家最会装神弄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自己心里难道没有点数吗？
她想指着李怀叙的脑门，狠狠地与他把话都挑明了，最终却又忌惮于那夜他的杀人不眨眼，兀自安静又郁闷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只是被那日的刺客吓到，至今都尚未缓过来，再在家中好好休养两日，应当便差不多了。”
李怀叙素来爱装乖巧，听她的话。
“那好，娘子这几日便就在家中好好休养，切勿再操劳，若是实在觉得不舒服，咱们还是需得即刻请太医，抑或是上那白云观一趟，万不能耽误了。”
他能不提白云观吗？
公孙遥只差将眼睛翻到天上去。
“还有搬家一事。”李怀叙眼看着她将一小碗鸡汤喝下肚子之后，又道，“娘子之前忙了那么多日，实在是辛苦了，这最后几日收尾的功夫，就交给纪叔来办吧，我这座宅子，当初可也就是纪叔替我一手操办的呢，娘子完全可以放心。”
“嗯。”公孙遥对这等事没什么疑义。
纪叔是府上的老人了，对李怀叙忠心耿耿不说，自打公孙遥进府以来，对她也是一直毕恭毕敬，问什么答什么，不敢有任何欺骗和隐瞒的。
哦，除了当初李怀叙欠下那一千两白银之事外……
两人坐在小亭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继续说着，大多时候都是李怀叙在找话聊，公孙遥不咸不淡地敷衍。
掠过池塘水面扑面而来的清风，将她的鬓角吹的渐渐有些发麻。
公孙遥默默地又喝完一碗鸡汤，便觉得自己肚子饱了，正想告诉李怀叙，她想先行离开的时候，抬头却见人已经不知何时微微探身往这边来。
他伸直了手臂，替她扶住了脑袋上没有注意、堪堪要掉落的一支发簪。
繁复沉重的流苏拽着发簪一角，若是不注意角度，这簪子的确很容易掉。
公孙遥无声盯着他将自己的簪子重新簪好，见他眼里不知真的假的，居然又是满目星光。
“我家娘子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他总爱这般时不时便蹦出一两句话夸她。
若换从前，公孙遥定要娇嗔，或许不久就会任他抱住耳鬓厮磨，而今，她却只觉得自己笑不出来。
她总是这样藏不住情绪，或喜或悲，都完全叫人一览无余。
她盯着李怀叙，无声无息，自己也不知道该接句什么，只能干巴巴道：“哦。”
李怀叙见状，无奈却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娘子快快好起来，如今这般不爱笑的样子，为夫见了都快不习惯了。”
“我从前很爱笑吗？”
公孙遥自己从未觉得。
从前在家中，她便是出了名的冰山脸，或许最初她刚从钱塘被接回来的时候，她还懂得什么叫假意逢迎、迫不得已，后来，她便再也不愿意伪装了。
公孙云平不在家中的那几年，赵氏待她一点儿也不好，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才能明媚开朗，怎样才能快乐到出声。
可是李怀叙反问道：“难道娘子不爱笑吗？”
公孙遥怔怔地看着他。
“娘子自从嫁给为夫之后，为夫可是没少见娘子开怀大笑，出门笑，喝酒笑，领着父皇和母妃的奖赏了，也笑，还有，每日夜里与我睡在一处的时候，娘子难道不是最开心的吗？”
他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公孙遥着急地向一侧看看，想瞧瞧这些候在亭外的丫鬟小厮们，有没有听见李怀叙方才的话。
“你住嘴！”
可是不管有没有，她都是实在忍不了地想要李怀叙闭上嘴巴。
“可我没说错呀。”
李怀叙支着脑袋，煞有其事地盯着她，干净俊朗的五官，映在身后一片同样干净清爽的荷花池前，随随便便地压了压眉眼，便透着一股忍俊不禁的矜贵。
“娘子自己难道不知道吗？”他故意道。
“每晚你躺在为夫怀里，都是弯着嘴角睡着的，若不是欣喜至极，何至于每晚梦里都是这样？娘子啊，咱们做人得诚实……”
公孙遥实在听不下去，夹了一筷子拳头大的红烧狮子头，堵住了李怀叙的嘴。
“食不言寝不语，谁告诉你可以吃饭的时候说话了？你身为皇子，不能这般没规矩！”她嗔着他，话说完后便就起身离开。
李怀叙急急忙忙跑上去抓住她。
他三两下将口中她亲自夹的狮子头咽下去，道：“为何娘子连承认自己爱笑都不敢？”
他扬着无一不鲜亮活泼的五官，意气风发。
可是公孙遥仰头看着他，只觉得他实在太刺眼了，马上便要将自己的眼睛给灼烧了。
她不是不想承认李怀叙的话，她想，她知道，他其实说的也是对的。
她爱笑。
但那只是局限于她嫁到了瑞王府之后。
瑞王府的日子与在公孙府的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多的姐妹手足需要顾忌，没有那么多的嫡庶之争需要分明，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需要虚与委蛇，她在瑞王府，既是自由的，亦是富足的，还是明晃晃被疼爱的。
当然，这其间最为重要的便是，她同李怀叙还是两情相悦的。
在彼此慢慢的相处中，慢慢地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并且愿意接受，愿意回馈以同样郑重的情意，这才是奠定了她所有快乐最重要的基石。
所以要她承认爱笑，便不仅仅是承认爱笑，还是承认自己与李怀叙的心意相通，承认自己与李怀叙的两情相悦。
换作是几日前的公孙遥，她一定欲说还羞，过不了多久便觉得这是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但今时今日的公孙遥，她退缩了。
她默默地呢喃着“我才没有”，一边板着脸想要挣开李怀叙的束缚。
李怀叙却只是抓紧了她的手，越发用力。
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了呢，他想。
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自己爱笑，不愿意承认，她也同他喜欢她一样喜欢他了呢？
他紧紧地盯着公孙遥，眼里的落寞和寂寥忽而像狂风暴雨一般席卷而来，不过多时，便将他明朗的脸庞笼罩上一片阴霾。
“是我错了。”
就在公孙遥以为，他会不会对自己用什么强硬手段的时候，李怀叙突然又松开了她的手。
“娘子说不爱笑便不爱笑吧。”
他撅着嘴，将不高兴三个字写满了脸颊。
往日里最是活泼开朗之人，一旦眼里出现一丁点委屈的时候，极致的破碎感便会扑面而来。
公孙遥没由来地一下心悸。
而李怀叙深深地看着她，默默又伸手替她揉了揉方才被他握疼的手腕。
“娘子今日在家好好休息吧。”他道，“我找表哥他们还有点事，夜里也许就不回来了，你记得晚上早点睡，自己盖好被子。”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之老九离家出走记：
老九（背上行囊，故意轻松）：我走了！（偷偷摸摸回头看一眼）
老婆没有动静。
老九（嗓子加大一点）：我走了！！（再次偷偷摸摸回头看一眼）
老婆依旧没有动静。
老九（嗓子扯到最大）：我真的走了！！！（再次偷偷摸摸回头看一眼）
老婆还是没有动静。
老九：嘤，她真的不要我了！！！（旋风哭泣.jpg）

第六十八章
◎李怀叙只能是她骂◎
他话说的果断, 不待公孙遥彻底反应过来，便已经迈着长腿逐渐远离了她的视线。
公孙遥站在原地, 愣愣地看着那抹笔直又高大的身影, 看他一点一点消失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消失在花园回廊的尽头。
她终于慢慢地回过神来，想, 这好像还是李怀叙头一次主动跟她说, 夜里不回家过夜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反思自己这两日是不是真的待他太差劲了。
可是亲眼目睹那等事情, 叫她如何还能对着他笑逐颜开，嬉笑怒骂依旧从前？
她站在园子里，心下情绪复杂, 一半的悸动在告诉自己，要不还是追上去看看他吧；一半的理智却又在劝告, 这时候追上去, 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如今就是尚未想清楚, 自己往后究竟该以怎么样的姿态面对李怀叙，而今这般贸贸然地追上去, 没想出答案, 又有何用？
反正他是去找程尽春喝酒，公孙遥想, 就当他出去散心了吧，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
她兀自闷闷不乐地在园子里站了会儿，杵在一片姹紫嫣红间，看着一簇簇争奇斗艳的杜鹃同牡丹, 最终还是将视线放回了最能吸引自己、占据着整座花园正中的荷花池塘上。
这片池塘, 其实大到能泛舟。夏日里, 带一顶凉帽，两个人独自划着小船，穿梭在绿意盎然间，是李怀叙一个月前便与她畅想过的画面。
他当时说，这样的日子最是惬意，他可以盖着荷叶，在小船上就这么躺上一天，清凉又快活。
可是如今盛夏已至，划船的事，倒是也没有再听他提过了。
公孙遥盯着那片荷塘良久，到底还是觉得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没有什么事情是有意思的，抬脚又往回走，坐回到了原本她同李怀叙一起吃饭的小亭子里。
她独自又吹了一下午的风，坐着发了好几个时辰的呆。
也许是李怀叙特地吩咐过了，这日府中无论大小事宜，都没有人来打扰她。她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至日落西山，门房才捧来一封说是来自她娘家的书信，要她过目。
公孙遥不解，娘家还会有人想起要给她写书信？不会又是同上回赵氏一样，妄图想要她帮什么忙的吧？
她狐疑地展开信笺。
出乎意料，这封信居然是公孙绮写的。
好歹是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姐妹，公孙遥自然认得她的字迹。
“瑞王妃娘娘亲启。
展信佳，见字如晤……”
公孙遥单看第一句便开始皮笑肉不笑。
公孙绮对她自己难道就没有点自知之明吗？她的来信，她嫌晦气都来不及，还有什么佳不佳可言？
她冷笑着，继续往下看。
公孙绮的来信不长，抛开第一句的常用问候，剩下的便再没了废话。
她看东西向来也快，不到片刻钟便将她的信读完，同时脸上本就僵硬的笑意，堪称是冰冷至面目全非。
“送信的人呢？”她问门房。
门房毕恭毕敬答：“已经走了。”
公孙遥直接将手中的信笺捏成了一团废纸。
她的五指纤瘦，手心手背更是薄到不像话，稍微一用力，青筋便在夕霞的光晕下暴露无遗。
“备马车，我要回一趟公孙府。”
她紧咬着牙关，目光涣散，仿佛是在眺望着远处的霞光，仿佛又是在计算着如今这个时候回公孙府，夜里还来不来得及赶在宵禁之前回来。
可就算赶不及，这个家，她今日也是非回不可。
长安城的夜色在逐渐攀升，街上行人也在肉眼可见地在减少，公孙遥一路催促着马车飞快到家门口，不等人将脚凳放好，便直接从马车的横板上跳了下来。
“二小姐回来了！”刚走到门口的张叔见到是她，甚是惊奇。
公孙遥冷冷地应了一声，问：“张叔可知道如今父亲同母亲正在何处？”
“正在花厅里吃茶，与几个少爷小姐问话呢。”张叔道。
“我明白了，多谢张叔。”
公孙遥没有再多的废话，道完谢后便直接掠过了他，脚步生风般往最适合一家团聚闲聊的花厅方向去。
她的脸色从始至终都不是很好，甚至透着一股隐隐欲燃的杀气，导致一路碰见她的丫鬟同小厮，都是大气不敢喘，只会愣愣地望着。
她怒气冲冲地闯进花厅里，公孙云平同赵氏都正笑盈盈地坐在上首，看见她的到来，两人脸上的笑容又同步僵硬，默契地像是一对双生胎。
“遥遥……”
还得是赵氏，对于这等情况反应最快，怔愣不过片刻，便又再度笑容满面地起身。
“遥遥怎么来了？”她走到公孙遥跟前，想要挽上她的手。
可是公孙遥没让。
她直接退避了两步，将挨着赵氏的那只手臂背到身后，盯着坐在上首的公孙云平。
“不是你们喊我回来用家宴的吗？”她道。
赵氏道：“家宴是晌午……”
“你们晚饭用了吗？”
“……”赵氏默了默，“尚未。”
“那添我一双筷子也不算多吧？”
公孙遥极为熟练地坐到厅中还剩下的空位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赵氏。
或许是因为心虚，面对着她的咄咄逼人，赵氏只得去看公孙云平。
而坐在上首的男人，此刻神情实在也说不上好看。
一半是因为公孙遥的没规没矩，一半却是因为他私底下的心虚。
他刚背着她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便回家来了，这实在叫他无法从容地面对自己这个女儿。
不过要他做出赶自家女儿出门，不许她留在家里用饭这样的事，那也是决计不可能的。
他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示意赵氏别计较这么多。
“遥遥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添双筷子的事，自然不成问题。”他道。
“不过，遥遥，父亲午时便想邀你和王爷一同回家用饭，你们为何都言没空？府上最近可有什么事情值得忙碌的？”
“那可多了去了。”公孙遥喝起丫鬟刚送上来的茶水，脸不红心不跳地接道。
“父亲不知道吗？我和王爷马上便要搬去父皇新赐的宅邸了。那里的宽敞是如今这座王府的两倍还多，我同王爷这几日都累的慌，忙来忙去地布置着新家，午时实在没空，便只能夜里抽空过来了，没能提前告知父亲，是女儿之错。”
她的回答可称是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为何午时没来，又将理由安排的合情合理，无有错处可挑。
公孙云平恍然大悟，好似才想起这回事。
“是，你们得搬家了。”他呢喃着，不禁往花厅外又张望了一眼。
“瑞王殿下不曾与你一道回来？”
公孙遥听到这个名号，眼皮子突然跳了一跳，正想随便找个理由把他们搪塞过去，哪想，一直蛰伏着的公孙玉珍总算是找到了可以笑话她的地方，急急忙忙嚷道：
“父亲还不知道呢吧？您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二姐姐与二姐夫可是发生了不少事情。我前几日赴宴，便听闻有人才新婚不到两个月，丈夫便夜半摸去了青楼，还被夜间巡查的金吾卫给抓了个正着，关押在金吾狱住了一晚。”
她说着说着，也不知是看公孙遥的笑话好笑，还是此事本身便足够好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黄莺似的舒爽笑意巡游在整个厅中，叫有人听了是同样与她笑弯了眉眼，有人听了是恨不能撕碎她的嘴。
“玉珍，住口！”
赵氏知道，她今日是威逼利诱，才迫使公孙云平同意让出了公孙遥的聘礼去救她的兄长。
他如今对这个丫头，愧疚之情当正在兴头上，如今又给他说这个，他岂不是还得更上一层楼？
她简直恨不能用线缝上公孙玉珍的嘴。
可是为时已晚，公孙云平听到她的话，已经是深深地蹙起了浓眉。
“他竟如此待你？”
他的眼中可见滔天的怒意，若非李怀叙是皇子，是天家的儿子，他恐怕是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的。
“那个混账东西……”
他磨牙凿齿，紧接着吐出的话又叫满厅的人都愣了一愣。
好歹是皇子王爷，他竟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说他？
公孙遥是最为震惊的那一个。看着公孙云平这般义愤填膺的样子，她想，她差点都该以为他是真的慈父情深，对她疼爱有加了。
可明知他是个混账，还要她出嫁的人，不也正是他吗？
她攥紧了手中的拳头，既对公孙云平如今的惺惺作态有些不满，又因为他不住地在责骂李怀叙，心下里觉得很不是滋味。
李怀叙她可以打，可以骂，可是这份责骂从别人的嘴里吐出来，她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很不对劲。
想要替他说说好话的心思逐渐占到上风。
奈何他去逛青楼这事，她实在没办法向外人解释，只能起身打断道：“饭好了吗？我饿了。”
公孙云平对她正心疼到最上头，听见她说饿了，自然又要赵氏赶紧去看看晚上的吃食。
是夜除了公孙绮不在，一桌子人围在一起，勉勉强强倒也算一场家宴。
公孙遥用完饭后便被公孙云平带去了书房。
“那个混账东西，除了夜半偷偷去逛青楼，可还曾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他紧张问。
“做过没做过的，要紧吗？”公孙遥站在他的身前，个子才刚到他的肩膀。
曾几何时，她还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世上最高大、最遥不可及的人物，她就算踮起脚也够不到他的头顶，他还能将她整个人都托起来，抱住她，给予她最足的安全感。
他是世上最厉害的男人，最伟大的父亲。
可是随着这份安全感渐渐的流失，她发现，世上高个子的男人有很多，能够一手便将她托起来，护在身前的，也有很多。
譬如，李怀叙。
在李怀叙面前，她不想承认自己对他的心动，但在公孙云平面前，她在心底里很清楚地告诉自己，眼前这个父亲给予她的安全感，还不如认识不足三个月的李怀叙来得多。
她仰望着公孙云平，公孙云平亦俯瞰着她。
良久，他叹一声气：“孩子，是父亲错了……”
“知道错了，那父亲便最后再为我做一件事吧。”
公孙遥自回门那日过后，便告诉过自己，不许再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而伤心，即便他知道他错了，即便他真的很想弥补，真的很想对她进行忏悔。
她噙着淡漠的眼神看着公孙云平：“我的聘礼，先前父亲说过，是先替我保管着，待我有朝一日需要的时候，您便会给我。”
她看见公孙云平稍微诧异的神情。
可她依旧几乎毫无情绪地继续道：“不瞒父亲，那混账东西，不仅是个想逛青楼的人，还在婚后第一日，便偷偷拿着我的嫁妆去赔赌债了。
而今陛下赐了新的府邸，可他根本就没钱修缮装饰，这几月林林总总，拿的全是我的银子。我的嫁妆，才过几月便被他掏空了大半，马上我又要随他下江南外放，到处都是需要用钱的地方。父亲可否能将那批聘礼偷偷地交与我，让我藏到自己的地方去，以备不时之需，心里好歹也有些底？”
作者有话说：
老九：？？？名声彻底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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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彻底撕破脸◎
公孙云平在书房里缄默半晌, 屋内的油灯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矮下半截，将他的身影拉的很短, 刚好只在他自己的脚下。
公孙遥沉默地等着他的回话, 等到外头的更锣敲响，长安城即将又要陷入新一轮的宵禁，她终于不再报任何希望地问向公孙云平：
“所以, 父亲曾经答应我的, 要留给我的聘礼，如今还作数吗？”
“遥遥……”
“您是不是答应了赵氏母亲, 要将那一份聘礼拿去救赵家的舅父？”
“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话？！”
公孙云平尚未来得及想出合适的说辞，便听到这样的质问，脸上神情已经不足以用震惊二字来形容。
“遥遥, 这是谁到你面前嚼的舌根子？”他声色俱厉地问道。
“父亲何必在意这些？”可公孙遥如今并不打算告诉他。
她只是越发平静地又问了一遍公孙云平：“父亲不如先回答我，我如今需要聘礼, 您还愿意给我吗？”
“遥遥……”
这个问题无疑是难倒公孙云平了, 叫他面对着公孙遥, 除了她的名字，一时又说不出别的话。
他眉心快拧成了一个山字。
“遥遥, 不是父亲不愿意给你。”
又过去许久, 他才再度叹息道。
“实在是李怀叙那浑小子，你也说了, 他贪赌、好色，即便他如今有王爵，有宅田俸禄，但人只要一沾上赌这个字, 便是有再多的钱财, 也能挥霍一空。
父亲是担心, 聘礼一旦给了你，你将来同他有了孩子，有了牵绊，耳根子一软，到时候这些东西，又成了他李怀叙的囊中之物了。”
“我耳根子软不软，父亲难道还不知道吗？相比起我，父亲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吧？”
来时满腔的愤怒逐渐化为可笑，公孙遥发现，自己在这个所谓的娘家待的越久，心就越能变得拔凉、冷静。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公孙云平，一双稍微偏圆润的杏眼，本该无论如何也同冷漠二词牵扯不上联系，偏就是生在她的脸上，偏就是站在她父亲面前的时候，竟叫他无端觉得一股森冷。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公孙云平看着她这副样子，几乎是立刻便想起了岁娘。
那个公孙遥早就故去的生母。
当初他同她提出要回京，让她带着迢迢跟着他回去做妾的时候，她也是这副神情，哭过闹过之后，就只剩满眼的冷漠和面无表情。
他以为江南的女子从来温婉，却实则不然，她们狠起来的时候，也是能立马断情绝爱，说一不二的。
他似受不了公孙遥这般的凝视，在她一动不动的目光下，难堪地别开了眼。
“遥遥，赵家毕竟同我们家有着多年的姻亲，赵循虽然同你没什么关系，却是你几个弟弟妹妹们的亲舅父……”
“弟弟妹妹们的亲舅父，凭什么要拿我的聘礼去救他？”
公孙遥一时都听笑了。
“父亲自己不觉得这些话可笑吗？弟弟妹妹们的舅父，就叫他们自己去救好了。怎么，我不信您同赵氏母亲没有给他们预留将来出嫁或是娶妻需要的银钱，这些钱是拿不出来吗？非要拿我的？”
公孙云平两眼睁大：“你的弟弟妹妹们都尚未娶妻成家，如何能动那些银子？”
“所以我成家了，就能动我的？”公孙遥觉得荒唐的同时，又彻底对公孙云平失去了耐心。
“我方才已经同父亲说的多么清楚了，李怀叙一直在打我嫁妆的主意，我想要这笔聘礼，为我自己将来留点底。父亲是觉得，当今陛下还能撑几年？等到他将来逝去的时候，李怀叙那几个兄弟即位，我们这名义上的王府又能捞到多少的好果子吃？
到时我若是已经诞下了他的孩子，父亲便是要眼睁睁看着您的女儿和您的外孙在所谓的王府里挨饿受冻，因为您如今，连最后的保障也不愿意留给他们，而是要去救一个与自己并无半点关系的姻亲舅子。”
她睁着比公孙云平还大的眼睛，眼尾悄没声泛起的殷红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她冷笑着，最后说道：“要我说，赵家舅父之所以沦落到如今这等境地，完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若是他不贪，何至于被监察御史揪到如此大的漏洞？父亲到如今居然还想着要暗箱操作去救他，小心落到陛下的耳朵里，辛辛苦苦几十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公孙云平本还陷在对她深深的自责与纠结当中，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却突然整个人如晴天霹雳，雷声贯耳。
“遥遥，你要做什么？”他倒吸着冷气问道。
“我不做什么。”公孙遥已经走到了门边上，最后却又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只不过是提醒父亲罢了。毕竟，您今日的这些算盘，都能传到远在瑞王府的我的耳朵里，难保，将来您的一举一动，不会同样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她转身，彻底打开逼仄书房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书房外精致修剪过的一草一木，而是赵氏在夜色里冷到不能再冷的脸庞。
她看了眼她，并不打算过多地搭理她。
赵氏却直接拦住了她的去路：“遥遥，你先别走！”
赵氏的能说会道在整个长安城都堪称是翘楚中的翘楚，公孙遥冷眼睥她，发现眼下她的神情分明还瞪着自己，说出去叫屋里公孙云平听到的话，却已经是委屈到将要落泪了。
“遥遥，方才你们的话母亲都听到了，母亲没想到，你会不愿意救你的舅父。”
她拉上公孙遥的手，眼眶里噙好的泪水是说掉就掉。
“遥遥，就当是母亲求你，你舅父毕竟是母亲的亲兄长，是你弟弟妹妹们的亲舅舅，他若是真遭遇了什么不幸，你要母亲和弟弟妹妹们都多难过呀。”
“舅舅遭遇不幸他们难过，我遭遇不幸他们就不难过，反倒幸灾乐祸，就这样的弟弟妹妹，我还要担心他们的死活？”
公孙遥哂笑，只觉得这对夫妇，而今是一个比一个荒谬。
“母亲别是忘了适才三妹妹在厅里揭我家丑闻的时候，是笑得有多高兴了吧？”
赵氏泪如雨下的抽泣顿时僵硬地停止了一瞬，不过马上，她的脸色又变得更加楚楚可怜：“遥遥，你知道的，玉珍，玉珍她从来都不懂事，她还是个孩子心性，她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母亲在这里替她赔不是，遥遥，你毕竟是姐姐，你让让她……”
“我让她，所以我不跟她计较。”公孙遥坦诚道。
“但你也别想我帮她，菩萨救人尚且要看诚不诚心呢，我可不是菩萨，我比她的心要黑多了。”
她说话总是这般绝，叫赵氏知道，求她大抵是真的没有用的。
她狠狠地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擦去脸颊上再没必要存在的泪珠。
“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该拿这种事情来要挟你的父亲，让他别去救人。”她将苗头转移到公孙云平身上，拿捏住他的心思。
“遥遥，到底是一家人，互相给留个脸面，日后也好相见。”
“我从未要挟父亲。”公孙遥眨眼，又回过头去看了眼脸色完全已经不能称得上是好看的公孙云平。
“我说了，你们密谋这种事情都能被传扬到我的耳朵里，可见你们自己身边，也不是四处都是不漏风的墙，你们还是自己找找自己的原因吧。”
她推开赵氏的阻拦，眼看着又要离去，公孙云平和赵氏却同时又拦住了她。
一个是出声，一个是出手。
公孙云平神色严峻道：“遥遥，此事你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果然，他在乎自己的官位，都比在乎他这个女儿要多。
公孙遥依旧不答，只揪着一个问题不住反问道：“父亲答应要把聘礼给我了吗？”
赵氏脸颊上的肉颤了一颤，知道她把话已经说到这种份上，公孙云平如今心底下，定不会再愿意为赵家去冒险，赶紧收回对公孙遥的阻拦，急急忙忙要去阻止公孙云平的回答。
却是为时已晚。
“你放心，赵家这件事情，父亲不会再插手。”
“公孙云平！”
书房里传来赵氏歇斯底里的喊叫。
“你，你，你明明答应的！”
“那也是保证事情不会被传扬出去的情况下！”公孙云平严肃道。“你适才没听见遥遥怎么说吗？我们光是想着要动她的聘礼，家中便已经有风声传到她的耳朵里了，谁能保证这风声将来往哪传，不会传进到皇城里？”
“可那是我的兄长！”
赵氏怒吼着甩开公孙云平地胳膊，又跑回到公孙遥跟前：“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出嫁之后还在家中留了自己的眼线，所以才知道这么多？你不敬我，不敬你的舅父，这些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还敢拿这件事来威胁你父亲，让他别去救人？公孙遥，你是真的没有良心吗？你是忘了这么些年，究竟是谁含辛茹苦将你抚养长大，究竟又是谁对你好生照料，为你添置嫁妆，送你出嫁的吗？”
“呵。”
公孙遥原本只是想看着他们夫妻两人狗咬狗，不想赵氏一朝咬到了自己的头上，没忍住冷哼一声。
“良心？”
她睥睨着她，眼神像是方从寒渊里被人捞出来，看谁都像死人。
“母亲现在知道要来同我讲良心了？那您当初同时抚养我和您自己的孩子，给您自己的孩子穿崭新的罗裳，给我穿姐姐的旧衣的时候，母亲怎么就不知道讲究良心呢？”
这些年少时发生的事，公孙遥原本是从来不想说给别人听的。
没出嫁前说了这些事，只会叫她在家中更加寸步难行、举步维艰；出嫁后再说这些事，她便又觉得没意思得紧。她的死活，连她的亲生父亲都已经漠不关心了，还有谁听了会真心实意地同情她呢？
她脸颊微微地抽动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赵氏。
“不知道是您自己忘记了，还是我记错了，父亲外放的那几年，家中只剩您主持大局，料理一切，所有的东西都得经过您的手。
当时，您给我和公孙玉珍同时请先生，给我请的是外头随随便便找来的一个落榜书生，给公孙玉珍请的却是名家大儒，出自五姓七望之家；我十二岁之前，您从来没带我出过门，所以告诉我，我不需要多么亮丽的衣裳，每每是大姐姐穿剩下了，刚好够我穿，便叫人塞到我的屋里来，可是公孙玉珍从小到大，却没有一件衣裳是旧的，没有一件是别人穿剩下太小不要的……”
这些事情若是要讲，公孙遥只怕自己是讲上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母亲还想要同我讲良心，母亲敢不敢先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您每次拜佛祖求平安的时候，心底里真的不会有一丝愧意吗？”
“我凭什么要有愧意？”
反正已经是撕破了脸，赵氏再没必要在公孙云平面前装大度，在公孙遥面前装温柔与贤淑。
“你本就是一个连通房妾室都算不上的外室生的孩子，这么多年叫你顶着我女儿的名头，在外头招摇过市，我已经受够了！”
“本来有一个公孙绮，我便觉得已经是多余了，我都快要生下玉珍了，偏偏又来一个你，你叫我凭什么不能恨，凭什么要我拿对亲生女儿的态度对你？”
“是，您从不曾将我当亲生女儿。”公孙遥一针见血道，“所以我也从来没有必要将您的兄长当成是我的亲舅父。”
她喊着蝉月，要她助自己离开这里，可赵氏却是咬死了不让她走。
“今日这份聘礼，你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带走，这是我兄长救命的钱！”
“扬州为官不到十年，居然贪了十几万两的白银，你兄长的命，就该烂死在牢里！”
“公孙遥！”
女人之间的战争一旦触发，便是无休止的撕扯。
公孙云平见状，急忙上前要将两人拉开，却在刚迈出脚步的时候便听见一道熟悉且又醉醉晕晕的声音——
“岳丈大人，我家娘子是在这里吧？”

第七十章
◎是我来迟了，叫娘子受委屈了◎
李怀叙的到来, 让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赵氏还揪着公孙遥的头发，不肯让她离开, 公孙遥同样不甘示弱地掐着她的脖子, 也没叫她好过。
公孙云平想叫两人赶紧停下来，奈何李怀叙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月洞门前。
他一看就是喝多了的样子，歪着脑袋往院子里头探看了眼, 梦呓似的呢喃了一声：“娘子？”
可这不看还好, 一看便不得了，看见自家娘子被人揪着头发的瞬间, 李怀叙仿佛整个人立马便酒醒了，一个箭步冲上来，将扯着公孙遥头发的赵氏一把推到了地上。
“大胆贱妇！如何敢伤我家娘子！”
他到底还是喝醉了的, 呵斥着赵氏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大舌头的感觉。
公孙遥慌乱地被他护在身后，怔怔地看着他的后背, 不明白他是怎么会到公孙府来的。
可这疑问, 眼下显然并不是最要紧的, 她越过李怀叙的肩膀，神情恍惚地又去看跌倒在他们面前的赵氏, 看她面庞扭曲, 形容痛苦。
到底是生过好几个孩子的人了，养尊处优到一把年纪, 从未受过这样的罪，李怀叙这一推，赵氏只觉得自己身后骨头断裂似的疼。
她脸上全副的五官都紧扭到了一起，没有心思再与眼前这对夫妻争辩, 只是难受地喊道：“公孙云平！”
愣在原地的公孙云平总算回过神来, 赶紧去扶她。
可是人已经扶不起来, 显然是伤到了骨骼要害之处。
赵氏脸上的泪水再次喷涌而出，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
公孙云平无法，只能喊人帮忙先将她抬起来，送回到屋里，而后赶紧又派人去叫府上的郎中。
因为长安实行宵禁，所以但凡是家里有点钱财的，都会自己养一位郎中，以备夜里的不时之需。
“叫什么郎中？”可是李怀叙看着赵氏被抬走的样子，依旧大言不惭、大着舌头道，“居然敢揪我家娘子的头发，本王今日没有叫她血溅当场，就已经是对她客气的了！”
“你——”
公孙云平本来都要跟着赵氏走了，如今又听到这话，怎能不气，忿忿地回过头来，想要教训李怀叙。
李怀叙挺直了腰杆，神气活现地瞪着他。
到底是位王爷，公孙云平颤着指头遥瞪着他，过了好半晌，也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怒骂来。
他看见被李怀叙护在身后的公孙遥，心下里对她有无数的话要说，责备、安抚、关于聘礼之事、关于赵家之事……纠结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
“哎！”
他重重叹了一声气，烦闷地甩着大袖，赶上了赵氏的步伐。
原本喧闹的书房门前，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和寂寥。
丫鬟和小厮一个赛一个的安静，退出了这等尽显荒唐的地方，到最后，只剩公孙遥和李怀叙，各自带着一个蝉月和长阙，站在了檐下屋前。
确认自己面前再没有危险的攻击，李怀叙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公孙遥。
他不知道是喝了多少酒，整颗脑袋都像是刚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被捞出来，红扑扑的。
他此刻的眼睛是混沌的，亦是迷茫的，可是当看到公孙遥的那一刹，又透着月光似的清澈与明亮。
“是为夫来晚了，叫娘子受委屈了。”
喝醉酒的李怀叙，说话时都带着一股异样的粗笨，与平时很是不同。
公孙遥总算相信他是真的喝醉了，质问他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我喝多了回家，想要找娘子，他们说娘子回了娘家，我就找来娘子的娘家了。”他俯下身去，摸摸公孙遥被扯到异常凌乱的发丝。
“对不住，娘子，我不该同你闹脾气，明知道娘子不开心，还非要逗娘子玩儿。”
“娘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公孙遥不想哭的。
她看着李怀叙，心底里无数遍告诉自己，她不应该哭的。
跌倒的是赵氏，不敢再送出聘礼的人是公孙云平，她公孙遥什么都没有输，她不应该哭的。
可是她看着李怀叙俯身到自己面前的样子，眼眶里隐隐打转的泪水怎么也忍不住，突然便同决了堤的江河似的，波涛汹涌，泪流满面。
“你怎么才来啊！”
方才与赵氏扭打的有多凶，在她和公孙云平面前表现的有多冷静，眼下的公孙遥就有多崩溃，多难过。
她毫不犹豫地扑进李怀叙的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呢喃：“你怎么才来啊，你怎么才来啊……”
她好像终于找到了那个能任凭自己发疯和无理取闹之人，忍不住要将满腹的心酸和委屈，全都发泄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狠狠的哭泣还不够，不过多时，她又开始拼命捶打起他的肩膀。
暗夜里隐晦不明的月色，斜斜地照在两个人的肩上。
李怀叙对她又是心疼又是手足无措，只能用力将她抱紧，拍着她的后背同哄小孩儿似的哄着她。
“好了，娘子不哭了，是我来迟了，全是我的错，是我叫娘子受委屈了，我日后不会再这样了，娘子原谅我这一回……”
到底是谁要原谅谁啊？
公孙遥崩溃地趴在他的怀里，再次绝望大哭。
他这个人，对她真的是完全没有脾气的，是吗？
明明这几日是她一直在对他不好，对他疏离，为什么他要一次又一次地跑过来逗她开心，一次又一次地跑过来护着她？
她明明都看见他干了什么，她明明都已经不想要理他了的，他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她不住地捶着李怀叙的肩膀，力道或轻或重，都是她在想要敲打自己。
看见了吗？公孙遥，究竟是谁在不顾一切地爱你，究竟是谁在不顾一切地担心你，究竟是谁，即便你一无所有，也愿意站在你的身前保护你。
不管他在外人面前究竟是何样子，他如今对你的心意，是还表现的不够明确吗？
你到底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所见，放弃一个对自己全心全意的人？
她不要了，她撕心裂肺地想，什么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她统统不要了，她只要一个对自己全心全意的李怀叙，只要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护住自己，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李怀叙。
她靠在李怀叙怀里，眼泪怎么也哭不干。
李怀叙喝酒喝到连脖子都是同脸一个色调的红，反应不是太快，只能是慢吞吞地抚慰着她，动作迟钝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拍她的后背。
“娘子不哭了，再哭下去，月亮都被你哭回家了。我母妃说了，天上升起月亮的时候，就是小孩子该回家的时候，我带娘子回家吧？我们回家再好好躲在被子里哭，好不好？”
“都入夜这么久了，外头早就宵禁了，你能回哪里去？”
公孙遥总算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他满脸迷茫又醉醺醺的傻样，哭着哭着居然又难堪地笑出了声。
她瘪着嘴，边笑边流着泪道：“你背我回我自己的屋里去。”
到底是公孙家的小姐，公孙遥即便是出嫁了，她原先在家中的住处，家里也还为她留着。
李怀叙顿了顿，默默地应了一声，直接松开了她，背过身去蹲到她的面前。
公孙遥熟练地趴上去，带着满面的泪水，沾湿了他尚还干燥清爽的后背。
他背着她穿行在夏夜蝉鸣正盛的园子里。
“李怀叙，我方才是不是很难看？”
“昂？娘子瞎说什么呢，娘子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就算是跟人打架，也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全长安城，我只看得见娘子一个。”
公孙遥趴在他的后背上，渐渐扯开了笑颜。
虽然身下之人的脚步依旧摇摇晃晃，有些不稳，但她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突然便就觉得，自己可以什么都不怕。
待到住了十几年的小院逐渐出现在昏暗的视线中，公孙遥脑袋抵在李怀叙的肩膀上，又忍不住问：“李怀叙，你是真的喝醉了吗？”
李怀叙颠了颠她：“我没醉，我只是喝的有点多。”
喝醉了的酒鬼，都爱说自己没醉。
公孙遥摸了摸他滚烫的耳朵，心下对他不免更加确信。
待李怀叙背着她回到院子里，她身手矫健地从他的后背上蹦了下来。
“好了，李怀叙，既然你没醉，那你如今快自己去准备洗漱吧，你脏兮兮的，又臭烘烘的，快去洗一洗，我叫人去给你煮一碗醒酒汤，喝了会舒服一点。”
“娘子不洗吗？”
李怀叙拉住她要离去的手腕，睁着好奇又迷蒙的眼睛看着她。
“我待会儿洗。”
可是李怀叙拉着她，是非要她陪着一起洗的意思。
“酒喝多了的人，是不能独自沐浴的，万一我晕倒在了浴桶里，那可怎么办？”他一本正经道。
公孙遥忍俊不禁：“那我自然是提前成了小寡妇，人见人爱，带着你的财产，马上改嫁同旁人过日子去。”
“哼，那我就算在地底下，也不会放过那个男人的，每夜都化成厉鬼去寻你们，就躺在你们中间，叫你们永远无法靠近！”
李怀叙眼明手快地将她扛上自己的肩膀，问她耳室怎么走，带她急匆匆地冲了进去，要人准备烧水沐浴。
公孙遥趴在他背上咯咯直笑，只觉自己许久未曾这样松快过。
她抱紧李怀叙的脖子，双腿也圈紧在他的身上。
她的脸颊上还残挂着尚未干透的泪珠，烛火下瞧来楚楚可怜，透着凄惨破碎的美。
李怀叙直接上嘴，亲了一亲。
满嘴的酒气，公孙遥有些嫌弃。
可李怀叙抱紧她，还要将更多的酒气渡到她的身上。
屋里热水送进来的时候，两人都还尚存一丝理智，没有那么快地互相勾掉衣裳。
可是门关上的刹那，什么得体，什么理智，全都烟消云散了。
原本专属于少女的耳室，逐渐传来一些不堪入耳的声响，屋外的丫鬟们全都红透了脸，躲的是越远越好。
公孙遥趴在浴桶边上，抓着它的十指是根根纤长，白嫩诱人。
是夜总共唤了三次水。
李怀叙喝了不少酒，是真的不能自己沐浴，便只能是由公孙遥拧着帕子，一点一点地替他擦干净身上的污秽。
“这不是污秽。”李怀叙如今不知道是醉着还是醒着，将脑袋埋在她的颈间，道，“这是我同娘子恩爱的证据。”
他圈紧公孙遥的腰身，好像极度害怕自己会再次失去她。
“娘子，我们往后再也不赌气了，好不好？”
公孙遥没有说话。
“往后我什么事都听娘子的，娘子不想说的事就不说，娘子不想做的事就不做，我再也不胡乱寻娘子开心……”
“你知道我为何时常想去济宁寺吗？”公孙遥忽而打断他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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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往后公孙府，再没有二姑娘了◎
“因为我生母的牌位就放在那里。”
将真相宣之于口的一刹那, 公孙遥仿佛整个人都得到了解脱。
她苦笑了笑，将李怀叙推开, 看见他的眼睛清明无比, 再没有带着先前那股混浊，她知道，他这是完全清醒了。
“我其实并非赵氏的女儿, 想你透过今日这一切, 应该也都能看出来了。”她垂眸，将一切故事娓娓道来。
“我的生母, 只是钱塘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没有身份，没有地位, 姓江，死在我六岁那年……”
她安静地枕在李怀叙的腿上, 缓缓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告诉他。
在钱塘时候的故事就像是一弯潺潺的山泉水, 瞧起来无波无澜, 宁静又祥和，捧起来的时候, 却根本连一瞬间的功夫都没有, 就叫它从人的指缝间溜走了。
公孙遥已经很久没梦到自己的娘亲了。
她给李怀叙讲她的细致与温柔；她给李怀叙讲她的果断与智慧；她给李怀叙讲她的勇敢，讲她的倔强与不服输……可是讲到六岁那年, 娘亲生了病的时候，公孙遥的眼里情不自禁又酝起了一汪纯净的泉水。
“她对我非常非常好，她做什么都在为我考虑，她明明一辈子也不想再原谅父亲, 一辈子也不想要再见到他的, 可是她为了我, 还是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喊他来钱塘接我……”
“这世上，再没有比她对我更好的人了，可是我已经没有娘亲了，我很早很早，就已经没有娘亲了……”
她伏在李怀叙腿上，再一次哭到泣不成声，大滴大滴的泪珠落到他的亵裤上，沾湿他刚擦洗干净的身体。
李怀叙将她捞起，圈在自己面前。
从来都轻尘脱俗的脸颊，被泪水打湿的时候，总有一番格外摄人心魄的美。
他静静地看着她，粗粝的指腹来回摩挲在那一片娇嫩的容颜上。
“李风华……”公孙遥颤抖地面对他。
“我没有娘亲了，我往后，也不想要再做公孙府的小姐了，你还会要我吗？你还会喜欢我吗？”
原来从来都不习惯与人亲近、从来都端着一副清冷模样的仙女，也是会害怕自己不被人爱、没有被真心相待的。
李怀叙知道，她之所以选择在今日将一切都和盘托出，是想要一了百了了。
公孙云平约莫是叫她全然伤透了心，如若他再叫她伤心，那他也不知道，公孙遥到底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紧紧地将她摁在胸口，无比庆幸自己那夜在济宁寺碰到的是她，无比庆幸自己在拥有这个美丽仙女的同时，还能救一救她自小就遍地荒芜的真心。
“我若是因为你的生母是谁而娶的你，那你未免也小看我了。”
他拍拍她的后背。
“我心悦娘子，是因为我自小便只喜欢好看的，娘子难道不知道吗？”
公孙遥瘪着嘴，上一刻还在他怀里号啕大哭，这一刻却就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她边流着泪，边嫌不成器地捶着他的胸口：“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我说的当真是正经的。”李怀叙贴在她耳边，“娘子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姿色是全长安城都赫赫有名的嘛？为夫要娶妻，自然要娶最好的那个。”
“那若我生的是整个公孙家最难看的呢？”
李怀叙轻笑：“那为夫自小喜欢的，应当就是在家中行老二的人。”
“那若我并非是家中的老二呢？”
“那我自小喜欢的，应当就是出生在钱塘的人。”
李怀叙清润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钻进她敏感的耳蜗当中，叫她耳边忍不住一阵酥麻。
所以知道了吗？公孙遥，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到最后，李怀叙想要的，永远都只有你一个。
你永远可以相信他。
他是和天神一样，是娘亲在天上，特地派来拯救你的人。
公孙遥伏在他的肩上，再度哽咽到一塌糊涂，眼泪似天降的雨水，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她枕在李怀叙怀里，哭到渐渐失去知觉，抱紧他的手臂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似幼稚的婴儿，非要赖着自己的娘亲。
清澈的泪珠糊满了她的脸颊，在不知不觉间，又打湿了李怀叙整件单薄的里衣。
最后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第二日晨起时，公孙遥的眼睛有点肿。
“都怪你。”
她抱怨着将全部的责任都推到李怀叙头上。
“行行行，都怪为夫，是为夫非要惹娘子哭泣，是为夫非要惹娘子伤心。”
李怀叙好笑地捧起她的脸，叮嘱她不许再乱动。
他陪着她坐在窗前，再一次替她操弄起姑娘家描眉画眼的工具。
“为夫这一笔眉毛，当真是画的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他自吹自擂着，将公孙遥本就纤细的眉毛描长，眼睛一下也不敢眨，全神贯注，生怕给她画难看了。
公孙遥盯着他修长的手指，突然也是一动不敢动。待他炫耀般的举起铜镜，要她查看成果时，她才敢稍稍抬眼，将低垂的目光落到镜中之人的脸上。
这并非是李怀叙第一回 替她画眉了。
在两人圆房后的第二日，他便以夫妻情趣为由，非要摁住她主动替她描眉。
一开始样式实在丑陋到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只像两条奇形怪状的虫子，比男人的眉毛还要粗，还要浓黑似墨，后来，在她细心的教导下，他才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学会如何正确为姑娘家描眉。
她瞧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心下甚是满意。
“你过来。”她摁下铜镜，朝李怀叙招了招手。
李怀叙喜滋滋地凑过去。
一阵湿润又绵软的触感登时印在他的脸上。
“奖励你的。”公孙遥扬着细长的眉毛道。
李怀叙脸上笑意顿时更为灿烂，扣住她的手：“若不是今日还得去上早朝，为夫高低得叫你知道什么叫金枪不倒。”
他刻意压低了声，语气里很是威胁。
公孙遥抿紧了唇，还想骂他不害臊，不想，半开的窗户外，公孙玉珍的声音突然如雷贯耳似的传来——
“公孙遥呢？公孙遥你给我滚出来！”
公孙遥一怔，知道她大概是替她母亲报仇来了。
她推开李怀叙，先一步开门去见公孙玉珍。
岂料，她刚走出到门外，一柄锋利的长剑就划到了她的面前，马上要刺伤她的胳膊。
幸而李怀叙眼疾手快，一脚踢上了那人的手腕，将她的长剑踢落，人也顺势跌倒在了地上。
“啊！”
公孙玉珍狼狈地摔倒在地上，不仅手腕扭到错位，就连脚脖子也是疼痛不已。
“公孙遥，你个混账东西，居然敢伤我母亲！”
可她就算再痛，也要忍住，先替赵氏咒骂她几句。
待到咒骂完了，她才又狠狠地瞪着边上吓傻了的几个丫鬟：“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不知道扶我起来吗？”
她是去公孙云平的书房里自己偷偷拿了长剑出来的，没带任何丫鬟，这里剩下的全都是公孙遥的人，公孙遥不知道，她到底是有什么脸面喊她的人做事。
“蝉月！”公孙遥冷着脸道，“报官，有人欲意行刺瑞王殿下和瑞王妃，直接喊大理寺的人过来。”
公孙玉珍一下惊恐到变了脸，着急道：“公孙遥你要做什么？我并未伤到你半分，你要做什么？”
“你并未伤到我，那是因为有人护着我，若是适才没人出手，你就是实打实的行刺成功。”公孙遥冰冷地看着她，并没有要收回命令的意思。
她想过公孙玉珍蠢，也想过公孙玉珍坏，没想到她会又蠢又坏到这个程度。
是她这些年在家里一直都太过逆来顺受了，叫她们以为，她当真是好欺负的。
公孙玉珍这下是彻底慌了神，她不过一大早起来，知道了自己母亲受伤的事情，实在气不过，想要来找公孙遥理论理论，给她一点教训罢了。
她提着剑，不是真的想要伤她，只是想要吓吓她，叫她知道知道厉害。
她惶惶地在地上爬坐起来，害怕地看着公孙遥。
“公孙遥你疯了，你不能这么做，我分明没有伤到你，我分明半点也没有伤到你！”
无非就是那些话，公孙遥实在懒得听。
她叫长阙和剩下的几个丫鬟守在这里看着公孙玉珍，在大理寺来人之前，不许叫她和那柄身为证物的长剑挪动半分。
她想回屋里再坐一会儿。
但李怀叙拦住她，昂了昂下巴，示意她看向身后。
身后，是公孙云平急匆匆赶来，越来越近的身影。
“这又是在胡闹什么！”
昨夜公孙遥和赵氏的一场打闹已经足够叫他焦头烂额，不想这一大早，他本准备要去上朝，家中居然又发生了这种事情。
“爹爹！”公孙玉珍见到自己的救星来了，忙委屈地哭开。
“你快管管公孙遥，她疯了，她要将我报官，爹爹，你快管管她！”
“是谁叫你偷我的长剑出来的！”
可是公孙云平没有第一时间去责骂公孙遥，而是恨铁不成钢地质问起了她。
公孙玉珍一顿，眸中泪水惶惶掉落。
“爹爹，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气……我今早实在是气疯了……我早上起来去看望母亲，郎中说她在榻上躺了一整夜都未阖眼，我又问了母亲房中的嬷嬷，他们说那是公孙遥和她的夫婿干的，我当时就气疯了，我就去偷了您的剑……”
“你偷了我的剑，你是想要做什么？是想要刺杀你的姐姐，还是想要做什么别的混账事？”公孙云平怒道。
“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要刺杀她！”公孙玉珍疯狂摇头，“爹爹，我就是一时怒火攻心，我就是想要叫她知道知道厉害，日后再也不敢欺负我的母亲……”
公孙云平愤然叹息。
长阙！”李怀叙见他们话说的差不多了，便双手叉腰，高声问道，“按照我朝律法，欲意行刺皇室中人，朝廷命官，该怎么做来着？”
长阙答：“行刺成功者，按律当诛九族；行刺未遂者，按律移送大理寺，全家入诏狱候审。”
“那……”
“瑞王殿下！”
公孙云平慌忙回过头来，打断他们的谈话。
他老来矍砾的眼神紧张地看了眼公孙遥，见她半点没有要替公孙玉珍说话的意思，只能是自己硬着头皮道：“我方才已经问过玉珍，她并非真心实意想要刺杀，只是提着剑胡闹……”
“提着剑胡闹？这剑都快刺到本王和王妃的喉咙了，还叫胡闹？”李怀叙皮笑肉不笑道，“公孙大人的家风还真是稀罕啊，这都能叫胡闹，想来将来等哪日颠个皇权，也不过是过家家罢了。”
“殿下慎言！”公孙云平知道一旦惹上了这混账东西，便不好再糊弄。
他仍是有些将希望寄托于公孙遥身上，希望她能说说好话，拉公孙玉珍一把。
可公孙遥便仿佛看不见他的眼神，与他一次的对视都未曾有过。
他只能又硬着头皮，自己道：“殿下，玉珍是我的女儿，此番她是因为母亲被伤，所以才怒火攻心，气急败坏，一片孝心，实在是护母心切……”
“护母心切便可提着长剑刺向本王同王妃？”可李怀叙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公孙大人这话，还是留着说给大理寺听吧。”
“可若非是殿下昨夜先伤及了臣的妻子……”
“什么？有这回事吗？”
李怀叙闻言，高高在上的神情总算有一丝收敛，拧着眉头，恍若不知地回头看向公孙遥。
“有，不过那时你喝醉了。”
公孙遥与他一唱一和道。
“啊，喝醉了……”李怀叙故意拖起长音，捂着脑袋，“想起来了，当时本王还见到公孙夫人扯着王妃的头发，那场面……”
他似不太愿意回想。
公孙云平便觉此事当还有转机。
奈何，李怀叙甩了甩脑袋，还是道：“罢了，昨夜喝多了的事，本王实在剪不断理还乱，要不干脆全都移交大理寺审理吧，公孙大人赶紧去看看，夫人可是身子康健了，可能一齐下地去大理寺了？”
“我母亲至今还躺在软榻上不能动，你们夫妇俩，别给我太过分了！”公孙玉珍咬牙切齿地吼道。
“你给我闭嘴！”公孙云平简直恨不能拿东西堵住她的嘴。
他回过头又面对着李怀叙，不得不低声下气道：“殿下，这毕竟是家事……”
“这可不仅仅是家事。”李怀叙打住他的话头，“本王同王妃，都从未说过此事是家事，如何公孙大人就能将此定性，说成是家事了？”
“遥遥同玉珍，毕竟是亲姐妹……”
“我没有一个要提剑杀我的妹妹。”
公孙遥全然的冷心冷肺，叫公孙云平仿佛挨了重重一击。
“你看。”李怀叙趁机摊手，“公孙大人，本王昨夜同王妃，只是暂借府上小住一晚，本王好歹也是皇室子弟，朝廷命官，借住在你这里一宿，大早上起来便就遇到了刺客，不论怎么说，都不能只是家事吧？”
又来了，又到了这熟悉的胡搅蛮缠的时候。
公孙云平悔恨地闭上眼，想起济宁寺那回被他坑走的三箱金银珠宝，还有他素来珍爱的一幅画卷。
“殿下究竟想要如何？”
“娘子想要如何？”
“我想要如何，公孙大人不知道吗？”
三个人仿佛在互相打着哑谜，公孙遥定定地看着公孙云平，这一回，是真的连“父亲”这个称谓都懒得叫了。
公孙云平亦是发现了她话中的不同寻常。
“遥遥……”
“没有遥遥了。”
公孙云平想不到，她会如此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
自昨夜事后，公孙遥发现，自己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在公孙云平心中的地位。
是，她是有地位的，只不过是排在赵氏之后，排在公孙绮和公孙玉珍等一堆兄弟姐妹之后，排在他的官职之后，排在家中一切重要的事情之后。
方才他替她呵斥公孙玉珍，她还以为他是良心发现，要替她撑腰了，可也不过是想要息事宁人的手段罢了。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稀罕这种所谓的父爱。
她花了十几年苦苦追寻的东西，她终于知道舍弃了。
“往后公孙大人的府上，再没有二姑娘了。”
“我娘亲给我起的小名叫迢迢，我很喜欢，山水迢迢路遥遥，思君常常，暮暮朝朝。”
“只不过本王妃的小名，公孙大人往后还是别乱叫的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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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大步走，不要再回头，家里有你的心上人◎
公孙玉珍闹出来的一场笑话, 最终以公孙云平的明确妥协而告终。
从公孙府离开，李怀叙先送了公孙遥回家。
回家后的公孙遥, 同前两日的精神面貌又全然不同。她找来纪叔, 请他把这几日家中搬家的事宜都说与她听，又叫蝉月去请来惠娘，她想与公孙家彻底一刀两断的事情, 她想, 她最应该告知的人就是她。
惠娘不出她所料，来的匆匆。
公孙遥彼时正在院子里摆好了茶点, 见她过来，忙要她来尝尝自己亲手做的酥酪。
“蝉月说的事情可是真的？”可惠娘一门心思扑在了她与公孙家的事情上，根本顾不得什么酥酪。
公孙遥笑笑：“假的, 我还请惠娘来做什么？”
“小姐糊涂！”
可惠娘这回却不再同从前一样，什么事都依着她。
她与公孙遥苦口婆心道：“我知道, 小姐从前在家中受了不少委屈, 日子过得艰难。可是如今小姐已经出嫁了, 并不需花多少心思在娘家身上，一年回去个几趟, 做做样子, 面子上维持住，便就够了。那到底是小姐的娘家, 小姐与他们彻底闹掰了，往后便是彻底没有退路了。”
“惠娘不知，我从未想过要将那样的娘家当退路，反倒是他们, 在我嫁人之后, 一直在想着拿我当退路。”
公孙遥早有猜想, 知道这种出格的事情，惠娘轻易是不可能会同意的，她停顿没过多久，便将先前赵氏求上自己的门、还有昨日的公孙府聘礼一事的风波全都告诉了她。
惠娘闻言，自然惊骇。
“他们居然想动你的聘礼？”
按照大雍习俗，聘礼是婚嫁时男方为求娶女方所赠予的一系列头面首饰和金银财帛。一般疼女儿的人家，是断不会打这份聘礼的主意，而是会在女儿出嫁的时候将聘礼与嫁妆整合至一起，充做女儿个人的财产，为女儿将来傍身所用。
公孙遥的聘礼，惠娘知道，当初是被公孙云平给扣下了。
但当时家中给的嫁妆倒也不少，公孙云平说的也是先替她好好保管，所以公孙遥便没有争。
哪想，如今她才出嫁半年不到，这聘礼，居然就要全部姓赵了？
“他们简直欺人太甚！”惠娘拍着案桌道。
“小姐昨日就该带我一起回去，将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惠娘是打钱塘时便跟着江氏与公孙云平的。
公孙云平的为人，她这么多年，不算是看透了十分，但也起码是看透了有八九分。
他这人，自私，伪善，优柔寡断又两面三刀。他在钱塘，明明与江氏是正正经经地拜过天地，叩过神明的，结果临到他官复原职的那一日，他居然说的又是要江氏随他回去做妾。
她瞧不起这样的人，但为了公孙遥，这么多年在府里也是忍气吞声。
如今他居然能做出私吞女儿嫁妆给毫不相干的亲家这种事，她实在是替江氏不值，替眼前的公孙遥不值。
“我没事了，惠娘。”公孙遥感受到她的怒火，拍着她的后背缓缓宽慰她，“我昨日回去闹了一场，他是必不可能再敢将聘礼送去给赵家救急的，你放心。”
若真能就此放心便好了。
惠娘愁眉不展地看着她。
在她看来，赵氏和聘礼一事虽然气人，但也还远没有到需要和公孙家一拍两散的地步……
“惠娘是担心，我没有了娘家，日后李怀叙若是欺负我，我身后连个撑腰的都没有，是不是？”
公孙遥大大方方地将她的担忧说出。
惠娘一言难尽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只觉得她近几日是消瘦了不少。
“我没事的，惠娘，真的。”公孙遥靠到她柔软的肩上。
“我想过了，这样的娘家，有和没有真的没什么分别。无论家中发生了何事，我都永远是第一个被舍弃的，就这样的家人，难道等到我被李怀叙欺负，与他真正起了争执的时候，我还要指望他们来救我吗？靠这样的一群人，真还不如靠我自己。”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惠娘听着她这故作轻松的语调，还是觉得此等情况并非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她自小照顾公孙遥到大，自然明白，无论赵氏和她那几个孩子怎么胡作非为，公孙遥其实都是不会真正伤心和失望的，能真正让她感受到难过的，唯有公孙云平。
曾经是她一个人的爹爹的公孙云平，不知从何时起，就将她看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她自小心里便有心结，到如今也解不开。
“何况……”她还在替公孙遥担心着她的心事，公孙遥却已经粘着她，故意与她咬着耳朵道，“惠娘，我信李怀叙，他不会负我的。”
你信李怀叙？你信他不会负你的？
你知不知道，二十年前，你娘亲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惠娘出乎意料，却又明白这实在是在情理之中。
眼前公孙遥的这张脸，突然与记忆中明丽又温婉的女人重叠上。
当时她也是这般信誓旦旦地坐在溪河的船头告诉她：“惠儿，我信云郎，他不会负我的。”
可到头来，世上有几个男人撑得起这句话？
有些话都已经滚到了嘴边，但惠娘看着小姑娘一脸娇赧、乐在其中的样子，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叮嘱她。
她是希望看到公孙遥幸福的，看见她最好夫妻恩爱，儿孙满堂，可是，那不意味着，她想要眼睁睁地看着公孙遥将全部真心都托付到一个男人身上。
“你……”
“惠娘，你是不是想要同我提娘亲？”
公孙遥观察到她的神情，突然先她一步，小心翼翼地问。
惠娘顿了顿：“是。”
“惠娘，那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了。”
公孙遥敛起了眉眼间的笑意，忽而极其认真道：“但我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抛开了公孙府的一切，我只想好好地做一回公孙遥。”
“惠娘，我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心意，感受到他是在全心全意地为我着想，那种炽烈的情绪，我连在爹爹身上都不曾拥有过……”
或许曾经在钱塘的时候有，但那段岁月里的她实在是太稚嫩了，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人终其一生，都不过是被困在了对年少不可得之物的执念里。
惠娘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而转过身去拭泪。
“惠娘。”公孙遥又贴回去抱住她，“你就当我是放手博一回，我会幸福的，他……”
“娘子！”
公孙遥话还没说完，李怀叙就嚷嚷着从前厅跑了过来。
“惠娘也在。”
见到她们同母女似的坐在一起，李怀叙便稍微规矩了一点，摘了幞头，客客气气地对她抿了抿嘴角。
但他眼角眉梢带着的笑意，实在没什么法子可以掩盖。
“你是不是又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公孙遥问。
“娘子聪慧！”李怀叙见她如此了解自己，立时便激动道，“屯田司近日没什么活，我今日下了早朝后便特地绕去西市逛了一圈，带了一只喷香的烧鸡回来，是新开的铺子，连我都不曾见过的，惠娘待会儿也一起尝尝。”
“那是自然。”公孙遥咧起嘴角挽起惠娘的胳膊，“咱们再过两日便要搬府邸了，惠娘便在这旧王府陪我住到搬家那日吧，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看新的宅子，新宅子可比这边还要气派多了……”
“那敢情好！新府里咱们给惠娘也留一间屋子，惠娘随时想来便来，想住到何时便住到何时！”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压根又没有给惠娘留下说话的机会。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人，发觉上回也是坐在这里，就是在这靠近池塘的小亭子里，她知道，她家小姐，早晚会对她这个新婚夫婿动心。
因为骄阳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终于整个人都是明朗的。
愿意托付全部真心便托付吧，她忽而也放松地想，至少她如今在同他相处的时候，是快乐的，是无忧无虑的。人活一世，除却责任，不就是高兴最重要了么？
惠娘这回又在王府里住了两日，第三日便是公孙遥和李怀叙迁府的日子，新王府那边早准备好了筵席，同李怀叙关系尚算不错的一干王公贵族，两人是请了个遍。
“老爷来了。”
正当公孙遥忙着在四处招待宾客的时候，蝉月突然跑到她的身边，与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公孙遥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在借口去更衣的间隙，到门口去见了公孙云平。
不过两日不见，他仿佛憔悴了不少，原本远远瞧去便足够精神矍砾的上位者，此刻居然浑身都透着一股暮霭沉沉的气息。
公孙遥站在台阶上怔了怔，望着他比两日前要苍白不少的胡子，提着裙摆下了台阶。
“听闻今日是你们乔迁之喜，我来看看你。”
头一次，公孙遥觉得他站在自己面前，居然有些局促。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见他缓缓又低头，从身前掏出一沓厚厚的单子。
“这是当初皇家送来的聘礼单子，上头的东西，我们分文未动，如今全都给你。”
公孙遥伸手想要接过，可是公孙云平忽然又将东西往回收了收。
“这些聘礼，我已经尽数叫人转移到了你城东永宁坊的那座宅子里，你务必自己保管好，一个字都不能与李怀叙透露。”
“我知道。”
瞧见她仍旧是一派冰冷的样子，公孙云平又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气。
“迢迢，你别怪父亲，父亲也不知道，这些年你在家中一直过得不好，我以为她起码会好好照顾你……”
“她照顾我了，不然我如何能活到这般大？”
公孙云平不觉间红了眼尾：“可你却从未穿过一次鲜亮的衣裳，从未如玉珍她们那般明媚……”
“穿过的。”
公孙遥想起自己出嫁的时候，那套火红无比的嫁衣。
“是你亲手送我穿上的，你忘记了吗？”
她彻底接过公孙云平手中的聘礼细单，红底黑字的东西，被她紧紧地攥在手里。
“若是没有何事，我还要回去招待宾客，公孙大人自己请回吧。”
“迢迢……”
公孙遥驻足。
她今日好歹是做东的人家，整套衣裙都是特地请人来量身裁定的，选的是最钟意的星郎和紫鼠色调，虽然依旧不够鲜艳，但此时此刻穿在她的身上，却有种格外闪闪发光的明艳。
她沐浴在阳光底下，连被风吹动的裙摆都带着鲜活。
她听见公孙云平的召唤，却没有再回头。
是的，她不要再回头。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照在自己身上的那一束光，她不要再回到黑暗当中。
她迈开腿，继续又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家里有正等着她的人，是她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对的，这里是迢迢彻底摆烂，放心相信老公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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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船只里，铜镜前◎
乔迁宴算是无波无澜地过去。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此番筵席，公孙遥和李怀叙虽然将请柬都送到了宁王和辰王的府上, 但这两位王爷, 是一个也没有赏脸过来，只是都差人送了份尚算过得去的贺礼。
倒也好，公孙遥想, 一来呢, 她是生怕这两个人在他们家见上面，到时候一言不合便会打起来, 掀了桌子，那场面届时可就难看了；二来呢，是她自己有私心, 觉得上回济宁寺遇刺一事，便就是他们二人其中一人所为, 她才不想要见到他们, 她觉得恶心。
万幸, 他们都不来，成全了她整整一日的潇洒与快活。
翌日, 她便在家中仔仔细细地算起了这回乔迁新府所收到的贺礼数目。
李怀叙凑在她身边, 与她说着过不久下江南的事宜。
虽然公孙遥不明白，他到底为何真的愿意听她的话远离京城纷争, 但他既然愿意走，她便是高兴的，也不吝多给他点发挥的余地，叫他自己一个人规划他们此番下江南的旅途。
“咱们先沿着运河, 走水路到扬州, 见见舅父；然后绕道金陵, 瞧瞧那秦淮河；再然后，咱们下姑苏，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为夫闻其大名已久，早就想见见了。最后，咱们从姑苏，至钱塘……”
公孙遥总算舍得将目光从账本上移开，抬头看了眼他。
李怀叙冲她笑：“咱们去钱塘，好好见见我的丈母娘，瞧瞧我家娘子，幼时是在哪里出生的，又是在哪里牙牙学语，一点一点长大的。待我们在钱塘待够了，再去江州，做我的江州司马，往后还要辛苦娘子，一起陪我在那等地方熬一熬。”
是她主动提出想要外放的，哪里需要说什么辛苦？公孙遥抿唇看着他。
何况，他还称呼她的娘亲为丈母娘……
她没有具体说他的计划好或是不好，但眼里几不可藏的笑意，透着她的欣慰与满意。
“不过父皇是叫你去外放，又不是叫你去游山玩水，你一下规划这么多地方，等我们到江州，刺史的脑袋估计都要等秃了吧？”
“这几个地方很多吗？我自小便长在长安，少时唯一出过的远门便是随父皇去往东都洛阳，对了，洛阳也是个好地方，不知娘子是否去过，若是不曾……”
耳听着他又想要将洛阳也给规划进来，公孙遥急忙打住他。
“你快停下吧，再这般下去，你便干脆同你父皇辞去官位，一路游山玩水到老好了。”
“娘子以为我不想吗？”李怀叙拎拎自己宽松的官袍袖子，“我这是不能啊！”
他到底还是皇帝的儿子，官位又是皇帝亲封的，皇帝既想要成全他的悠闲自在，却又不想要他过于自在，总觉得他应该有点束缚与牵制，将来才不会越发胡作非为。
不过，公孙遥想，她觉得李怀叙自己，应当也是不想要辞官的。
她甚至隐隐还有点觉得，无论是这个屯田司的六品小官，还是他们马上将要赴任的江州司马，都是他精心谋划才得来的。
她不知道李怀叙一路隐藏着自己，究竟是要做什么大事，但她不会去阻止他，只会站在他的身后，支持他的每一个决定。
她忽而便靠在李怀叙肩上，将账本推给了他：“看累了，接下来的你替我看吧。”
“我？”李怀叙喜上眉梢地接过账本，“难得娘子有如此相信为夫的一日！”
公孙遥默默拧了把他的胳膊：“你若是敢私吞何物作为自己的私房钱，你就死定了。”
李怀叙讪讪笑了两下，无声无息地又将账本推了回去。
“对了，我之前是不是给表兄克扣了不少月银？”公孙遥看着他推账本的手，突然又想起来。
李怀叙不知她缘何会问起此事：“是啊，怎么了？”
说完他便怔了怔神色，反应过来什么，立马改口道：“不是，表兄那怎么能叫克扣月银呢，那是钱本来就不该乱给他花……”
“你再照从前的给他吧。”
公孙遥突如其来的大方，叫李怀叙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娘子说什么？”
“我说，只要不过分，不要胡乱花天酒地，那便照从前的，多给他些吧。”
李怀叙缓缓将一双桃花眼瞪成了杏眼，也没明白过来公孙遥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于此道上，突然就开窍了。
“不过……”他道，“表兄如今倒也不缺太多银子了。”
毕竟他的父亲已经从闽州升任到了扬州，那是妥妥的升迁，每月的俸禄自然也是跟着水涨船高，今时不同往日的。
“表哥如今这般年纪，没有成家也就算了，就不想着考个功名，做点生意什么的吗？”公孙遥又问。
“昂……”李怀叙支支吾吾，“他于此道上都不精通，做生意，搞不好还要赔钱，反正家里不愁吃不愁穿，也有不少良田供他开垦收租，他如今这等活法足够开心，便叫他开心就是了。”
“也是。”
公孙遥懒懒地闭上眼，享受远处太阳斜斜照下来的光晕。
她如今也是觉得，人活着，开心就是了。
成了亲有成了亲的活法，不成亲也有不成亲的乐趣，总归是要取悦自己，而非总是做给旁人看。
其实今日她和李怀叙乔迁王府，便有不少人在背后嚼舌根子，说是这般大的筵席，她的娘家人居然一个都没到场。
他们众说纷纭，猜什么的都有，她却懒得解释，甚至连他们的话都没真正听几句到耳朵里。
不够相熟的人，实在是不必与他们费心。
—
赵循获罪流放的消息，是在这日他们正式准备下江南的时候听见的。
彼时公孙遥正站在岸边准备上船。
蝉月道：“听闻赵家人后来又去求了许多人，但那么大数量的银子，几乎没几个肯借，愿意借的必定都是有大条件，老爷也不肯再相帮，听闻最近几日，家中赵夫人与老爷，闹的是极僵呢。”
“僵便僵吧，两个都是拎不清的人，总归是与我再没什么干系。”
公孙遥拢紧披风，在李怀叙先一步上了甲板，回过头来朝她伸出手的时候，脸上微微噙了丝笑意。
“娘子小心。”
这回他们下江南，主要走的便就是水路。公孙遥自小在钱塘长大，水性自然是极好，一路坐船都不成问题。
李怀叙与她站在甲板上一同吹风，道：“这可是我第一回 自己出门远行，待闲来得空，我必出一本游记，名为与迢迢行。”
“名为什么？”公孙遥耳边风声有些大，没怎么听清。
但隐隐约约听到的是那两个字，她不确定。
李怀叙便又附到她耳畔，重复了一遍：“与迢迢行。”
公孙遥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知道，李怀叙自从上回听见她与公孙云平的对话，就当知道，迢迢当真是她的小名。
她不喜欢公孙云平和赵氏这么喊她，但她喜欢李怀叙这么喊她。
“你再唤一遍。”她迎着江风道。
“迢迢？”李怀叙迟疑道。
“再唤。”
“迢迢。”
“再唤。”
“迢迢。”
公孙遥踮脚，轻轻吻在了他脸颊一侧。
惠娘和蝉月都正从船舱中出来，冷不丁见到这样的场景，立马又捂着眼睛各自往回钻。
然而公孙遥眼角余光已经瞥见了她们。
她将脸埋到李怀叙的肩膀上，忽而也觉得有些羞人。
“那我们就回屋亲。”
李怀叙直接将她提抱起，过自己发顶，要她撑着他的肩膀，一路急不可耐地将她扛回了屋中。
船舱随着水波摇晃，不如平地一般稳。
公孙遥刚被扔到榻上，樱唇便被人猴急地吻住，着急深入。
船只摇摇晃晃，仿佛是在为他们助兴。
两人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肩膀，根本不消多时，便察觉到了彼此的情/动。
李怀叙率先勾着嘴唇，熟练地钩开自家妻子的腰带。
可船只突如其来的一下颠簸，叫他根本还没做什么，便听见了公孙遥一声异样的嘤咛。
他眼神里忽有暗流涌动，惊觉船只真是个好地方。
他越发用力地抱紧了公孙遥，叫她能更加准确地感知到船只的每一次晃动，或大或小，或急或缓。
“对了，我还有个好东西，需要给娘子看。”他箭在弦上，突然又捞起公孙遥，指了指船舱中早就安放好的一面铜镜。
那是一面堪比人高的铜镜，直接被摆放在了床尾角落。公孙遥只消恍惚一眼，便觉得自己站在那面前，应当是可以一览无余的。
而事实果真如此。
李怀叙抱紧她，生怕她从自己身上掉下去，带她走到铜镜前，才堪堪站定。
“李怀叙，你要做什么？”公孙遥原本整个身子便就在战栗，一时间看到镜中的景象，眼珠子睁得又有夜间两人摆在床头的那颗夜明珠那般圆。
“你，你，你都是哪里学的坏主意？”她不住拍打他，要他带自己回去。
船只上也就罢了，他还摆镜子，他简直，他简直，他简直……
可李怀叙就是如此恬不知耻地告诉她：“皇叔教的。”
“娘子试试，为夫可还没见过这般高大的铜镜。”
“我不要。”
“试试，试试……”
“唔……”
低低的呜咽几下便被拆吞入腹，公孙遥的抗拒毫无意义，撑着他的肩膀，毋须多时，泪眼莹莹便从眼尾落了下来。
倒不是难受，是羞耻。
她趴在李怀叙肩上，死死地咬住他肩膀上的皮/肉，原本还想更加折磨他，惩罚他，可是船身突如其来又一下的晃动，只是叫李怀叙眼里的精光泛得更加神采奕奕。
作者有话说：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出自唐，张继，《枫桥夜泊》

第七十四章
◎你受伤了？◎
行船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 至少对于公孙遥来说是这样的。
一连好几日，她都觉得自己遭到了非人的对待, 十分不愿意搭理李怀叙。
“娘子尝尝。”
这日, 几人又在岸边的酒家用饭，公孙遥自然同李怀叙坐一桌，自打菜上齐了之后, 他殷勤的举动就不曾停下来过。
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
公孙遥在心底里默念，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
她忿忿地将那筷子炖猪蹄又送了回去, 神情岿然不动道：“待会儿我要同惠娘她们一条船，你不得跟着。”
“为何？”
自打那日叫惠娘撞见他们的亲昵之后，后来下船, 复又上船的时候，惠娘便带着蝉月主动躲去了后头的船只里, 待到必要的时候, 才上他们的船来。
如今只差一两日便要到扬州了, 公孙遥觉得自己实在是受不了了，也得准备准备, 在马上要见面的舅父面前保持形象, 与李怀叙注意点分寸。
她娇嗔似的瞧着李怀叙，听他寻着借口道：“惠娘年纪大了, 行船需要静养，娘子有我陪着就好，何必要去叨扰她？”
“惠娘可不会觉得我是叨扰，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是是是。”李怀叙忙改口道, “惠娘将娘子视同亲生女儿, 是不会觉得你是叨扰。但我身为娘子的夫婿, 自然是娘子走到哪，我便要跟到哪的，我是怕我吵到惠娘……”
“那你别跟着我不就好了？”
“那怎么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僵持不下，正当公孙遥打算端着饭碗，直接挤到惠娘他们那桌的时候，桌下突然有一团什么东西，撞到了她的脚。
她好奇地低头，还以为是李怀叙胆子肥了，居然敢在桌下故意踢自己，不想，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毛色微黄半见，身量十分矮小的毛茸茸的狗。
它是何时跑到他们桌子底下的，她竟全然没注意。
“李怀叙，你瞧。”她目光欣喜地招来李怀叙，要他与自己一同瞧着桌子底下的小狗。
“松狮犬？”李怀叙一眼便认出这狗的品种。
“松狮？”公孙遥从前只在册子上见过这类犬的画像，落到实物上，倒是一时没认出来。
“是，这便是松狮犬，不想这野外关渡，还有人闲心养只小松狮玩儿。”
李怀叙从前混在纨绔堆里，遛狗逗鸟抓蛐蛐，都是常有之事。这其中，遛狗的一种玩法便是斗狗。
不少人会花大价钱，在自己外头的宅子里精心养几只自己喜欢的大犬，关键时刻便会将其溜出来撑腰。松狮虽然时常在体型上会输给其它几种大犬，但凶起来的时候，也称得上是残暴不堪。
不过眼前这只似是刚出生的，倒没什么危险性可言。
他眼珠子转了转，想问公孙遥，到扬州后要不要也买只温和的小狗玩玩，可伴她日常解闷，耳边却又突然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犬吠。
依照李怀叙的经验来看，那叫声十分猛烈、急促，杂乱无章，一听便知道有不下十几只的大狗聚在了一起，正朝他们这边奔来。
李怀叙思绪还没待反应过来，身体便已经本能地拉着公孙遥站了起来。
紧接着，围绕着他们而坐的一群护卫也都站了起来，拔剑朝向门外。
大门不出所料，在顷刻之间被人劈开，在外头的几名护卫直接被人用暗箭射杀，尽数倒下。
为首的蒙面人眼神凶狠，手提大刀，目光死死地盯着李怀叙，显然今日的目标就是他无疑。
待身后的那群犬吠声越来越明显，他握紧手中大刀的动作，也越发用劲，恍若蓄势待发。
李怀叙听着那阵阵狗叫，又看着正挤在他和公孙遥脚下的这只松狮犬，不消片刻便彻底明白过来，这群人与酒家，估计都是一伙的。
他不用回头去看那原本站在柜台后头的掌柜，便已经能察觉到他手中刀锋的寒光。
看来今日是掉进人家早就埋伏好的虎狼窝了。
他眸色愈渐阴沉。
公孙遥则是不久前刚在济宁寺遭到埋伏，好容易从那些阴影中走出来，不想如今出个远门，马上就到目的地了，还会碰到此等情况，大脑直接混乱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心跳得极快，害怕地躲在李怀叙身后，听见他大声喝了一句为期。
她想，当是和从前一样，要为期带人先出手的意思。
可惜不是，下一瞬，她便觉得自己被人推了一把，紧跟着，为期一张凝重的黑脸便浮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甚至都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被他带走，又是怎么跟着他飞上酒家二楼的，他便直接推开了面前卧房的门，将公孙遥塞了进去。
楼下很快传来打斗的声音，冷卷兵器交错的声音，猎狗拼命狂吠的声音，椅凳擦着地面而过，刺进每个人耳朵里的愤怒噪音。
公孙遥心跳慌乱间漏了一拍，突然紧张地看向为期：“蝉月，蝉月和惠娘还在底下！”
她们午间下船来用饭，分了两批人，跟着公孙遥一齐下船来的女眷，唯有她们二人。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蝉月和惠娘也正被两个冷面的护卫带着，冲上了这酒家的高地。
好在他们用饭前，将这酒家二楼都巡查过了一遍，确认是安全的。
为期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王妃放心，有我们守在此处，必不会叫王妃受伤。”
可是李怀叙还在楼下！
公孙遥惶惶不已地看着卧房门就这样被他关上，整个人突然瘫坐在圆凳上，抓紧了桌边一角。
蝉月和惠娘也是双双反应不过来，面色煞白，颤颤巍巍地坐下。
“小姐……”蝉月害怕到快要哭出来，“我们是又遇到刺客了吗？”
是啊，是又遇到刺客了吗？
公孙遥也回答不上来，怔怔地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姐……”
可蝉月是个心里十分脆弱的小丫头，不消多久，泪水便真的涌了出来。
这丫头，上回在济宁寺遇刺时，她待在禅房里，没有跟着，叫她躲过一劫，不想此番还是逃不掉，该遇上的总要遇上。
“小姐……”
蝉月抖着肩膀，惊恐地哭泣了半晌，哭着哭着突然又望着坐在桌边的她们三人，反应迟钝道：“好像王爷没有跟上来？”
她突然腿软地扶着桌子，不敢相信她家的草包姑爷，居然还被人留在了楼下。
是啊，他不在此处。
公孙遥早就发现了。
她默默地看着蝉月，在她一片惊惶又泪眼婆娑的注视下，仍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距离上回济宁寺的事，不近不远，到如今正好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她依旧每晚都枕在李怀叙坚硬的怀里，摸着他从来都火热似铁的肌肉。
她知道他有着怎样强健的体魄，亦知道他有着怎样有力的臂膀，花几日仔细观察，再从其间推测出他其实有点功夫在身上，实在不算是难事。
所以她大抵已经猜到了，李怀叙是想以自己为诱饵，留在楼下护住她们的安全。
他叫为期守在她们的屋外，就摆明了自己是不会上来的。
只是猜到归猜到，她一样会为他害怕，会为他担心。
她担心他受伤，担心他打不过别人，担心自己见到他的时候，他会带着一身的鲜血，那样，她觉得自己也许会同蝉月一样，忍不住当场哭出来。
其实现下她便已经被蝉月感染着，有点想要哭泣了。
究竟凭什么，明明他们都已经离开京城了，那些人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们，还是不肯还他们一个想要的安宁？
在外头的兵器声没有彻底下去之前，她一整颗心都是悬在半空的，不敢轻易放下。
屋外的每一点动静，都足够叫她惊心动魄。
好不容易捱到声音渐渐消失，时辰漫长得像是过去了一天一夜。
为期来为她们打开门，公孙遥第一个冲了出去，想要在楼下一片混乱的血海中找到李怀叙。
“李怀叙？”
可她高估了自己，趴在栏杆上俯瞰见楼下场景的刹那，她便觉得恶心想吐。
入目满是触目惊心的鲜血，仿佛还泛着腾腾热气，她一下便将眼睛捂上了。
她心惊胆战地在指缝间寻找着李怀叙的身影，地上躺的倒的，多半似乎都是想要刺杀他们的人，还有那几条纯黑的猎犬，也有不少倒在了血泊当中，身上带着一道道明显的血痕。
她慢慢颤抖着身体看着，正着急怎么没见到李怀叙的时候，一边肩膀突然被人轻松地点了一下。
她看见那张依旧英俊的脸庞，带着轻松又明朗的笑意，放大在自己眼前。
“娘子上哪找我呢？”
“你……”公孙遥刹那间泪水真的涌了出来，激动和欣喜满溢，急着扑进他的怀里。
可是她听见了李怀叙的一声闷哼。
她立马又将他松开。
“你受伤了？”
她去摸他的手臂上下，不需多花一点功夫便找到了他被刀剑划伤的一边胳膊。
“李怀叙！”她差点没吓到晕厥。
尚未处理的伤口还在不断汩汩冒着鲜血，她随便一抹，便沾了满手，只是因为他的衣裳是浓重的群青，所以她一时居然没看见那点血色。
公孙遥急忙要带他回船上喊随行的郎中，李怀叙却只是扣住她的手腕。
“咱们如今，摆明了是被人盯上了，行船大抵已经不安全了，走陆路。”
是，原先计划好的水路已经不能走了。既然有人在这个渡口埋伏等着他们，那谁知道，下一个渡口，会不会一样也有人正等着他们去送上人头呢。
“好，我叫人去把船上的东西都卸下来，再叫人去买马车，咱们走陆路。”
她很快便做下决定，正要去忙活，却又被李怀叙抓住手腕。
他虚弱地靠在公孙遥的肩上：“这些事情喊为期去就行了，本王如今好难受，娘子先陪我待会儿。”
他是懂得撒娇的。
知道自己如今受着伤，都不需多软磨硬泡，公孙遥便会彻底依了他。
“行。”她无奈地扶他先回了干净的卧房里头，听见为期在外头吩咐人处理尸体，还有去船上卸货。
这一次，他们似乎也损失了不少人，公孙遥想。
她方才看见楼下的血海里，躺着的有好几个都是眼熟的面孔。
她眉间愁云不展，实在不知道究竟是谁这么狠，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将自己和李怀叙赶尽杀绝。
郎中带着东西过来，为李怀叙包扎上药，蝉月和惠娘一直忙活着烧水拧帕子，寸步不离地在边上伺候。
待一切收拾结束，为期想办法买到了足够的马车回来后，已经是半下午。
一行人坐马车上路，打算先到就近的城郭中对付一晚，明日再正经上路。
夜间，郎中在睡前最后一次来为李怀叙上药。
李怀叙玩笑道：“这里过去扬州，走陆路比水路要快的多，应当不用两日就能到了。马上就该见到舅父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许久未见，还知不知道心疼心疼他外甥我。要不干脆就别叫本王恢复的太快，到时候见了舅父，也能理直气壮地叫他疼疼我。”
他话毕，一边完好的胳膊便遭了公孙遥用力的一拧。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她骂道。
李怀叙笑笑：“这不是玩笑么？”
“玩笑也不许！”公孙遥肃着脸道，“你最好明日便给我恢复好，不然我便再也不想同你住在一间屋子里了。”
“为何？”李怀叙终于正了正神色，“娘子总不能因为为夫胳膊受伤了不能抱你就嫌弃为夫唔唔……”
郎中还在，为期和长阙也还在，公孙遥到底不能让他说太多，只能瞪着他道：“总之，我才不要一个胳膊好不了的男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小夫妻之间的拌嘴，郎中虽然已经见得多了，但每次也都还是需要花极为深厚的功力才忍住自己的笑意，认真办事。
何况这对小夫妻，还是自己的主子，一位堂堂的王爷，和他堂堂的王妃。
他摇了摇头，为李怀叙继续上药。
为期和长阙却都习以为常，双双觉得听不下去，开门先后走了出去。
“安排好了？”看见有属下过来，为期先一步低声询问道。
“安排好了，那群人都是专业的，后续他们说了，他们自己会收拾，就是累死了两条病狗，要我们多给点银子，好去安葬。”
为期无奈地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屋里他的主子还在恬不知耻地逗弄他的妻子，要她为他着急，为他惊心受怕。
他叹了声气：“给便给吧，狗命也是命。”
作者有话说：
为期：我发誓我没有在一语双关，真的没有～
今天是导演&演技派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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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苦肉计◎
翌日上路, 贸然从水路变成陆路，公孙遥居然还觉得有些不适应。
不过她忙着要照顾受伤的李怀叙, 一路倒也没有什么功夫去抱怨。
待到一行人彻底进了扬州城, 正是这日的晌午时分。
盛夏的日头实在毒辣的很，两人即便是坐在马车里，其间放着冰块, 也挡不住四周灼灼的热意袭来, 像是要将人烤焦。
马车方驶进城门口，李怀叙便火急火燎地撩起帘子：“舅父可有派亲信来接本王了？”
很遗憾, 并没有。
他目光在人来人往的扬州城城门口巡视良久，也不曾见到有衣着像样的人候在城门边，是为了专门迎接他这位京城来的王爷而来的。
他放下帘子, 与公孙遥如意料之中地笑笑：“舅父就是这样，万事以百姓为先。他定是自己也刚到扬州不久, 平日里政务实在太过繁忙, 抽不出空来。无妨, 待本王亲自去衙门见他，他定是已经备下了好酒好菜, 为我们接风洗尘。”
真的吗？
公孙遥怎么觉得自己不是很信。
马车复又缓缓驶动, 开始往扬州府衙的方向去。
李怀叙忍不住在马车中与她絮叨起自己少时与舅父的二三事。
“娘子别瞧本王如今是十分受长辈们的喜爱，那小时候, 本王受欢迎之程度，可是如今的十倍不止，不仅父皇钟爱将本王带在身边，舅父也是时常带我出去纵马逍遥, 游山玩水……”
在李怀叙记忆中, 自己小的时候, 舅父程恪还是京中的官员，因为自己唯一的亲妹妹诞下了皇帝近年来最为宠爱的一位皇子，晋封为淑妃，他也得以被皇帝看中，在京兆府担任起了至关重要的少尹一职。
然，程恪生来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不理党争，不赴宴会，永远只会埋头办事，不问繁华。
这样的性子，往好听了讲便是忠君为民，廉洁清正，往不好听了讲，便是不晓得变通，不够圆滑，是个榆木脑袋。
因为淑妃和儿子暂时的得势，当时京中想要拉拢程恪之人自然不在少数，他自己又任着京兆府的少尹一职，可谓是块相当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可他不论谁来相邀都通通拒绝，无论是显国公的国公爷，还是归远侯府的老侯爷，抑或是纪王、安王，愣是没有一个人能请的动他，愣是没有一个人，能从他的手底下，使点小动作，叫他为自己所用。
他们全吃了闭门羹。
这样的脾性，实在是没有人会喜欢，所以他当上京兆府的少尹没多久，便不断被人弹劾，说是办事不力，为官无能。
皇帝原本还不听，久而久之，便也觉得他这样的脾性不好为京兆府的少尹，遂将他贬为了长安县尉。
长安县尉，好歹也还是在京城。
李怀叙那段时候出皇宫，几乎全都是往舅父家跑，同自己的表哥程尽春一起疯玩，遇上舅父休沐的时候，便会被舅父带去京郊骑马射箭，看山高，看水阔。
可惜好景不长。
即便只是一个从八品下的县尉，也有人看他不爽。
李怀叙记得很清楚，那是自己八岁的时候，舅父收拾行囊，彻底离开了长安，踏上了他漫漫的外放之路。
“后来，我就极少见到舅父了。这些年，他去过邓州、许州、庐州、台州，有时候父皇似乎也是想要重新重用他的，也会将他召回京城，可是每次没过多久，他便又离开了，甚至走得更远。
到后来，他一路被外放到了闽州，约莫也是实在不能更远了，所以他便扎根在了闽州，一待便是三四年。表哥身为他的亲儿子，这三四年间都不曾见过他一次，更别说是我。”
所以他此番，是极为期待能见到舅父的，更是相信，舅父也是相当乐意见到他的。
“此番我下扬州，舅父定然十分想念我。”
随着马车停下，他信誓旦旦地又再次撩起帘子，看了眼外头威严赫赫的扬州府衙。
他不顾地面上热气正盛，神清气爽地自马车上下来，回身准确无误地接住公孙遥递出来的纤纤素手。
公孙遥下了马车，却见府衙前也并无人在专程等候，不禁心下起疑，默默扯了扯李怀叙的衣袖。
“你真的写信给舅父了吗？他真的准备好迎接我们了吗？”
“自然，我好歹是他唯一的亲外甥！”
李怀叙仍旧未觉得此事有何不妥，兴高采烈地牵着她上了衙门的台阶，问向边上守门的衙役：
“敢问官差小哥，如今晌午，刺史大人可在府中？”
衙役简单看了他一眼，态度微冷道：“不在。”
“……”
此时此刻，李怀叙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不对劲的意味。
可他仍旧固执道：“那他可有留下什么吩咐，说今日若是有人来找他，要如何安排才好？”
衙役依旧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一天上门来找刺史的人能从这里排到二十四桥，刺史从不曾有任何特殊的吩咐。”
“…………”
公孙遥见状，只得再次扯了扯他的衣袖，将他往边上拉：“你是不是压根没有将信送到舅父手上？他压根不知道我们今日要来？”
“不可能啊。”李怀叙暗自嘀咕着，边安抚她边往回走。
“娘子再等等，再等等……”
他不信，自己今日到扬州，程恪居然会半点准备也没有，复又站回到衙役面前，道：“小哥，实不相瞒，在下是刺史大人的亲外甥，今日方到扬州，想要拜见拜见他老人家……”
“昨儿个还有个冒充是刺史侄子的上门来，你们别是一伙的吧？”衙役不耐烦道。
“………………”
李怀叙彻底失语，指着自己浑身上下：“我这身穿着，我娘子如此打扮，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们是刺史的亲戚吗？”
“我们新任的刺史廉洁清正、爱民如子是出了名的，你们这般打扮，是要骗鬼吗？赶紧走赶紧走！”
衙役已经对他们彻底感到不耐烦，只差抄起手边的长棍来赶人。
李怀叙忙护住公孙遥跑远了些。
两人站在衙门前，面面相觑。
“你说的好听，说舅父定会为我们接风洗尘的。”公孙遥瞥着他。
“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说不定舅父此时此刻正在何处忙碌，来不及顾上我们。”
他边猜测着，边又回头，去看守在门边上的另一位衙役。
“官差小哥？”他客气道。
“刺史不在府上。”
“我是想问问，刺史今日究竟去了哪里，下午可能回来？”
这衙役是比上一个脾气好一点的，微微看了他一眼，道：“实话告诉你们吧，别想着刺史了，前几日扬州连绵大雨，洛村的堤坝毁了，刺史连夜赶去救人，主持大局，至今都没回来呢。”
“原来如此！”李怀叙逐渐黯淡下去的神情登时又恢复了明亮。
“我就知道，能叫舅父将我抛下的，唯有百姓！”
他宛如终于找到了可以下去的台阶，执着公孙遥的手，带她真正走了下去。
“舅父总是这般，爱民如子，一个小小村落里的事，也需要亲力亲为才行，大雍有舅父这般的好官，实在是幸事一件啊。”
“那我们如今怎么办，需要赶去洛村看看，还是就在这里等着舅父？”
“娘子一路舟车劳顿，天气又热，实在是辛苦了，这样，咱们先在城中歇歇脚，明日再赶往洛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舅父的地方。”
“好。”
公孙遥也是这般想的。
倒不是她自己怕累，而是李怀叙的伤口。郎中给用了药之后便千叮咛万嘱咐，不能长时间颠簸，以及闷在炎热的地方，否则极容易复发难受。
所以他们这两日，既不敢叫马车跑得太快，又得在马车里备上足够的冰块。
若是又去洛村，一路山路颠簸，怕是于他伤口不好。
他们离开府衙，先行回了自己在扬州落脚的地方。
总算不是客栈，而是正儿八经的宅院。
公孙遥都不知李怀叙是何时置办的，这院子虽比不上他们在长安的王府大，但也绝对称不上小，足够他们夫妻二人带着惠娘蝉月以及一众丫鬟小厮护卫们住下。
而且，与长安的王府相比，眼前这院子俨然是正统的江南山水园林，每走一步都像漫步在水墨画中，假山与草木相宜，石桥与流水相得益彰，一步一景，一处一惊喜。
公孙遥跟着李怀叙弯弯绕绕，走了许久才走到他们的小院。
依旧是月洞门进去，院中居然还有潺潺的流水和错落有致的小山石。
“咱们先在扬州住段时日，听闻此处的二十四桥，最负盛名，待会儿我便先带娘子去逛逛。”
李怀叙卷起窗前的竹帘，与公孙遥兴致勃勃地望着窗外的小假山池。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是当今天下文人几乎无不曾听过的一句诗，将扬州的秀丽风情称颂到极致；保障湖的美景，也因此叫更多人神向往之。
公孙遥久闻大名，的确想见见，却不是如今这等时候。
她瞥了李怀叙一眼，无情道：“你还是先待在家中好好休息会儿吧，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呢，如今日头又这般炎热，若是伤口更加严重了怎么办？咱们等傍晚凉爽一点了再出门，抑或是等将来日后，反正不急这一时半刻。”
“行，还是娘子最关心我。”
李怀叙嬉皮笑脸的，又摸到公孙遥身后抱住了她。
“那待会儿娘子替我换药，郎中前几日都教过你了，没必要再假手旁人了。”
呵，这死性不改的色中饿鬼。
公孙遥好气又好笑地扭头去看他，不懂他一个堂堂八尺高的男人，怎么这般爱黏人。
她想玩笑着将他赶走，又怕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只能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午饭是下人们特地从外边酒楼买回来的淮扬菜，满满一桌，大半都是河鲜。
公孙遥本就不爱吃重口的，淮扬菜鲜甜清淡，很合她的口味。
赶了这么久的路，好容易可以安稳下来几日，他们用完了午饭便就回房，打算换完药后好好先睡个午觉。
公孙遥半跪在竹席上，替他缓缓擦拭着伤口。
一旁摆着热水，纱布，还有一把干净的剪刀。
李怀叙一边肩膀半裸着，由她指挥。
“你日后碰到这种事情，要躲的及时些，知道没有？”
她叮嘱着李怀叙，似乎对于他自己也会刀剑这种事情，毫不知情。
“知道了。”李怀叙盯着她，脸上洋溢着幸福。
“不过若是伤一次，便就能叫娘子百倍关心我，想来也是值得……”
公孙遥忍不住，重重拍了下他的后背。
“你又胡说八道！”
“嘶——”李怀叙倒吸着冷气，忽而整个胸腔都仿佛震发出笑声，萦绕在公孙遥耳侧。
“我知道错了，娘子。”他半点没有悔意地道。
公孙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只心疼地检查着他的伤口，生怕自己方才那一下，又叫他好不容易愈合一点的伤口崩开了。
“好像恢复得还不错，待晚上再请郎中来看看吧……”她默默呢喃着，确认无误后，才又为李怀叙正经地穿上衣裳。
可是李怀叙张手，忍着笑道：“娘子是忘了我们还要午睡吗？”
”……”
公孙遥嗔了他一眼，忍辱负重，复又为他扒下外衣。
江南园林的屋子，实在好睡，外边就是潺潺的流水，屋里根本不必摆冰块，便能感受到足够的凉意。
公孙遥在竹席软榻上，一觉竟睡到了傍晚。
一路舟车劳顿的疲乏总算解去不少，她盯着外头忽而火红的夕阳，尚未完全清醒，便听见蝉月来报：“好像是刺史大人来了。”
她一个激灵，往屋里环顾了一圈：”李怀叙呢？”
“已经去前厅了。”
公孙遥慌忙要她帮自己穿上衣裳，整理发髻，一路脚下生风似的也往前厅赶去。
待她绕过一条条回廊，终于走到前厅边上的时候，正听见传闻中的舅父兼现今扬州城刺史程恪带着严厉又关心的语气问：“你这伤口是怎么回事？”
她跨进厅门，只见到李怀叙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胳膊上原本被她缠的好好的伤口，竟不知为何，又渗出了大片鲜血。
她呼吸一窒，顿时将一切规矩忘的一干二净，赶紧扑过去捞起他的手臂——
作者有话说：
老九：这招啊，这招叫做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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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出自唐，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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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公、孙、迢、迢！◎
厅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丫头, 程恪眉心不免皱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便识破了这丫头的身份。
李怀叙前阵子方成了亲, 此番下江南, 任江州司马，并非一时便能回京之事，身为他的新婚妻子, 公孙氏必定也是要左右相随的。
且看眼前这人的衣着首饰, 虽颜色都十分素雅，但用料却是相当不俗, 细瞧花纹，衣摆角落里的花青芍药还与李怀叙今日这身月白绸缎的袍子相得益彰，由此可见, 这二人，当就是夫妻无疑。
“没什么事, 就是不小心用力牵扯到了, 舅父还在此处呢, 别叫舅父见了笑话。”他听见李怀叙用蚊子似的声音与自己的妻子低喃。
他双手背至身后，只觉也是难为他, 自己平日里便就是最不守规矩之人, 倒还记着叮嘱新婚的妻子在长辈面前要守规矩。
公孙遥终于慢慢地将脑袋转向一直站在边上的舅父程恪，不知为何, 只一眼，她便觉得这舅父不是个好相与的，似乎与李怀叙口中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他的神情，好似对他们并无半点欢迎。
“见过舅父。”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李怀叙的手臂, 向程恪补全了礼数。
“嗯。”
程恪倒不是很在意这些的人, 随意应了一声, 便又将注意移回到李怀叙受伤的胳膊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质问道。
“还能怎么回事……”
李怀叙见公孙遥行完礼，马上便又回来搀扶着自己的胳膊，嘴角不禁朝她弯了弯。
“我以为如今的大雍是太平盛世，海晏河清，外头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哪想，都快临近扬州了，就在岸边的渡口，还能遇上强盗和劫匪。”
他将事情囫囵说给程恪听，说话时带着不少轻松与戏谑，宛如全然没将这些当回事。
“强盗与劫匪？”程恪却一时神情严峻，“你具体是在哪遇上的？”
“就在距这边一两日路程的陈塘渡岸边，舅舅放心，没什么大事，万幸我带的人手足够，没丢什么东西……”
“你没丢什么东西，那是因为你有足够的护卫跟着，若是没有护卫的百姓，岂不是必定凶多吉少？”
程恪忽而不剩什么耐心地看着他，又瞥了两眼他的伤口，仓促叮嘱道：“赶紧喊郎中来看看吧，这几日在家中好好休息，少出门走动。”
话落，他便仿佛再也没有什么好同自己许久不见的外甥与外甥媳妇说，昂首阔步，疾步向厅外走去。
公孙遥怔在原地，看着他雷厉风行的背影，想，都说外甥肖舅，但她今日所见所闻，怎么同传闻中半点不同？
不说外形上的天差地别，便就是这浑身的气势，办事的态度，也根本都截然不同。
或许是李怀叙常爱在她面前耍宝的缘故，她反思，所以即便她知道他的真面目，寻常时候也只会觉得他是个唯爱吃喝玩乐的纨绔。
而程恪却不同，他的每一寸眉骨，都仿佛写满了百姓和大义，铿锵有力的步伐，更是叫人单看背影便足够放心，知道他定是个愿意为民请命的好官。
她听李怀叙声色洪亮地在自己耳边喊：“这便走了吗？舅舅不留下来用个晚饭吗？”
程恪没有回他，不过须臾的功夫，一身紫袍长衫和那双沾着不少泥点的靴子便已经快要彻底消失在他们眼前。
公孙遥回过神来，忙吩咐人去喊郎中，扶着李怀叙坐下之后，才问：“舅父怎么同你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戳戳他另一只还完好的胳膊：“还说什么见了面，他定会疼你的，我瞧，他压根就没功夫管你。”
“那不是因为他太忙了嘛。”李怀叙熟练地攥住她的手。
“可我瞧，他似乎也不是很想我们到扬州来。”公孙遥实话实说。
李怀叙却又有理由：“那不是因为我被父皇任命为江州司马，照舅父所想，我既离了京城，便该即刻前往江州赴任才是，哪能这般潇洒自如地四处飘荡。”
也有道理。
程恪那样的人，一看便就是恨不能将一天十二个时辰全扑在公务上的，自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外甥是个碌碌无为之徒。
公孙遥打趣他：“你也就是仗着父皇疼你。”
李怀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我好歹是他膝下生的最好看的一个儿子，他不疼我，疼谁？”
男人对自己的样貌太过有自知之明，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公孙遥笑看着李怀叙，听他又已经开始感慨，自己为何就没能同潘安生在一个时候。那样，他想，他李风华的赫赫大名，当还能传的更加响亮一点。
她憋笑憋得实在辛苦，只能嗔着他道：“你少自以为是了。”
“那不然，娘子难道觉得为夫不配？”
“配不配的另说！”她估摸着郎中快要到了，抿着眼底深深的笑意将他的袖子翻上去，露出已经被血浸染成红色的纱布。
她脸上的笑意终于止住，忽而又有些心疼：“你为何要同舅父说，那群人是强盗或劫匪？他们摆明了是早就埋伏好的，必定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舅父刚到扬州，每日已经够辛苦了。娘子瞧他上咱们家来，鞋上都还满是泥浆，说不定是刚从洛村回来，便就马不停蹄地过来了。本王实在不想舅父再为我与皇兄们之间的事情操心，等他派人去陈塘渡调查完回来，发现已经没有强盗和劫匪了，事情也就结束了。”
而他与自家那几位皇兄的纷争，一时半会儿都是不可能停下的。
公孙遥听他说的情真意切，便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待郎中又来为他处理干净伤口，她帮着他又换上新一套干净的衣裳。
“那既然你与舅父情谊如此深厚，这几日你便好好听舅父的话，在家休养吧。”她道。
李怀叙敏锐地察觉到这话不对。
“那娘子呢？”
“我自是自己先带着蝉月和惠娘她们去街上转转，你不在，我们姑娘家正好结伴出行，也更方便。”
“哼，合着本王如今倒成累赘了？”
“那你非要这般说，也不是不行。”
“公、孙、迢、迢！”
他凛着浓眉竖着大眼，一字一顿地唤着她的姓和她的名。
头一回听到这般新奇的组合叫法，公孙遥顿了顿，一双杏眼不禁又笑眯了起来。
她凑过去，捏了捏他看起来稍稍有些生气的脸颊。
“我只是同她们去扬州的街上逛逛，我保证，若是遇到有意思的，一定给你买回来。”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
“那你要不要嘛？”
“哼，要。”
真的是同三岁孩童一样好哄。
公孙遥打量着他浓重的眉眼，忽而又俯身，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有人在傍晚的明暗交界处偷笑，到底是谁，不知道。
—
第二日，公孙遥真就抛下了李怀叙，独自带着惠娘和蝉月去往了人来人往的扬州街上。
虽只是地方州府，但扬州的繁华，可谓是半点不输洛阳与长安。
因为这里地处运河与大江的交汇之处，往来货物漕运尤为兴盛；又靠近海州等地，盐务也极为发达；丝绸、造船、甚至是铸造货币，在扬州都极为便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样一个遍地皆可捡钱的地方，自然会吸引无数商贾名流，聚集而来。
也难怪赵循在扬州任刺史不过几载，便能贪得十几万两白银，公孙遥想。
扬州的繁华与兴盛，当真超乎她的想象。她走在街上，只觉这里许多东西，是连京城都没有的。
她又同初次进西市一般，在扬州的街上，见什么都新奇，见什么都好玩，好不容易在日落西山前，才终于记起要给待在家中的李怀叙带点有趣的东西，她站在人家卖玉雕的铺子前精挑细选，最后选了对岫玉做的站在二十四桥上望着明月的白兔。
她心满意足地买完东西，与惠娘和蝉月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往回走。
这一日下来，她的心情通体舒畅。
出门远行之意义，大抵便就在于此，她想。
只是还没等她握着手中这双玉雕高兴多久，她的眼睛便突然扫见一个站在不远处摊子前的身影。
墩厚的身影有些熟悉，仿佛不久前还在哪见过。
公孙遥怔怔地站在人群中，突然便就走不动道了。
惠娘率先发现了异样，问：“小姐怎么了？”
公孙遥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一双刚买好的玉雕胡乱塞到了惠娘怀里，自己快步穿梭在人来人往中，大刀阔斧地往前走。
她的目标明确，眼神坚定，行动更是说一不二地利落，当那人察觉出不对，转身想要逃走的时候，已经被她揪住了衣袖，为时尚晚。
“王不懒？！”她准确无误地喊出眼前男人的姓名，“你不是……”
你不是已经死在了两日前的河边渡口，尸体都被处理掉了吗？
公孙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一角，看见这个本该埋在黄土地里的人，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眼前人根本不敢看她，被她抓住了一边衣袖，便抬起另一边衣袖挡住自己的脸。
“王不懒！”公孙遥顿时对他更加确信，“我今日出门，正好带了几名护卫，就在后头，你是要我叫他们出来认认，你究竟是不是从前瑞王府的王不懒吗？”
从前瑞王府的王不懒，是李怀叙身边的护卫。
此番他们下江南，他也是随行的一员。
因为他的名字实在特殊有趣，人也生的墩墩厚厚的，所以公孙遥便记住了他。
可惜，前几日陈塘渡遇刺，王不懒死在了那间酒家。公孙遥分明记得，他的名字被为期登记在册，说是已经抬出去安葬了。后来，公孙遥也的确不曾再在随行人员中见过他。
“你没死？”她觉得眼前一切突然都变得荒唐起来，心底里有个不成熟的猜想，正在悄然滋生。
“你怎么会没死呢？你尸体都已经被处理掉了，又如何会出现在扬州？”她不住呢喃道。
“因，因为，王爷说了，自愿假死的，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见自己实在躲不过，王不懒也就放下了抬起的手臂，心虚地面对着公孙遥。
……
李怀叙觉得公孙遥今日实在过分，独自出去玩也就罢了，一整日不归家也就罢了，如今都入夜这么久了，她居然还不回来，眼前的饭菜，他都已经叫丫鬟又端下去热过一回了！
他等啊等，等啊等，在饭厅中苦等到将近戌时，才终于见到几抹窈窕而归的身影。
他故意支着脑袋，闷闷不乐道：“哼，古有后主刘禅，乐不思蜀，我瞧，今有瑞王妃娘娘公孙遥，欣喜忘夫。这扬州城还真是有意思，能叫有夫之妇一整日都不着家。”
“蝉月，你听见狗叫了吗？”
岂料公孙遥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李怀叙脸色变了变：“本王如何……”
本王如何是狗？
不好，这样不就承认她是在骂自己了吗？
“有吗？”
他故作不知地左右瞧瞧，还故意往各处阴暗的角落里瞅。
“哪里有狗？本王怎么没听见狗叫？”
他脑袋四处晃悠了半晌，也不见公孙遥搭自己的话，只能又故意地将脑袋晃到她的眼皮子底下，悉心请教：“哪里有狗呢，娘子替我指点指点？”
公孙遥瞥了他一眼，当即嫌弃地挪远了身子。
“蝉月，这狗都跑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蝉月实在是憋不住，站在门边上窸窸窣窣地笑开。
李怀叙听得她们主仆一唱一和，一头雾水地直起了身子：“我到底又哪里招惹娘子了？你今日弃我一人在家，自己在外头逍遥快活如此之久，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你不是将我比作后主刘禅了？”公孙遥问。
“那也不及你骂我是狗来得过分。”李怀叙嘟嘟哝哝的，仍旧不解，“我究竟哪里招惹娘子了？”
公孙遥睥他一眼，终于切入正题：“你没招惹我，你对我多好，遇到刺客的时候，还想着叫为期先护我上楼，将我关在屋子里，叫我外头什么都瞧不见，既不知道你是如何受伤的，也不知道躺在地上的人究竟死没死透。
你对我多好，连满地的狗血也舍不得叫我闻，处理尸体的场面也舍不得叫我看，陈塘渡遇刺虽可怕，但那可怕，我可是一下也没感受到。”
她忽而又言笑晏晏，为李怀叙斟上了一杯自己自外头带回来的桃花酒酿。
“来，我敬夫君一杯，多谢夫君拼死也要护住我的情谊。”
“不是……”
李怀叙讪讪地扯了扯嘴角，终于知道公孙遥今日的反常是怎么回事了。
“娘子，我错了。”
他一瞬间只差没跪到地上道。

第七十七章
◎你自己慢慢解决吧◎
公孙遥脸颊上的和颜悦色总算褪去, 桌上的油灯一晃一晃，照着她的脸颊, 映出她比屋外潺潺的山水还要越发清冷无情的血色。
她深深地看了李怀叙一眼, 重重地将手中的桃花酒酿搁在桌子上，没有说话，起身疾步离去。
李怀叙知道她这是真的气着了, 赶忙拔腿追上。
“娘子, 娘子，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胡来，我不该自己找了一群人来陪我胡闹……”
“娘子, 娘子你看看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娘子, 我求求你了, 你同我说句话吧, 我们还没用晚饭呢，先回去把饭用了好不好？”
他一路嘴皮子滚的比车轱辘还要快, 跟着公孙遥穿过山水亭子, 穿过曲折回廊，在她回到卧房, 打算就此关上房门将他隔绝在外的刹那，才敢稍微伸脚挡住了门边的缝隙。
“娘子！”
他还待再说，可是低头看见公孙遥清澈白皙的脸颊，忽又怔住。
“娘子……”
他垂眸, 目光凝在那两道不知何时挂上的清泪上, 突然心慌得厉害。
“你滚出去！”
公孙遥总算肯开口再跟他说话, 却是在赶他走。
李怀叙见状，哪里还肯再出去，拼命地将门缝挤开，一把将人狠狠抱住。
“娘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也好，你骂我也好，你别哭，都是我的错，你别哭……”
“混账！你个混账东西！”
公孙遥怎么可能忍住不哭，她这些日子，因为遇刺之事，时常感到担惊受怕，为了他的伤口，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她以为他们是被人盯上了，她以为她和李怀叙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不会放过他们夫妇，她甚至以为，李怀叙真面目，恐怕早叫他们知道，他们就是要对他二人赶尽杀绝……结果到头来，事情居然是他自己做的。
他自己安排了人手来行刺，自己安排了人手假死，甚至还自己安排了自己的伤口，只为迷惑她的眼。
他真的是缺德到家了！
她用力地捶打着李怀叙的肩膀，只觉自己这几日的关心都喂了狗。
她去推他，用尽了力气想要将他赶出去。
可是李怀叙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尽管一只胳膊还伤着，全靠另一只胳膊，也能牢牢地将她锢在怀里。
“娘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听，你给我滚出去！”
她这回是真的铆足了劲，推开李怀叙肩膀的刹那，只听见一声清晰的闷哼。
她顿了下，霎时又去看他受伤的那边胳膊。
幸好没出血。
不，她不要管他了，就算出了血，她也不要再管他了，全都是他咎由自取的，全都是他自己胡作非为的，让他继续做他想做的事情吧，让他继续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吧。
她不顾脸颊上还挂着的泪珠，趁机又将李怀叙往外推去。
卧房的大门哐当一声合上，她终于彻底将人隔绝在外，能够一个人清净清净。
可是还没等她冷静两息，她便又听见了李怀叙清晰无比的声音。
她陡然回头，只见到门边上还有扇半开的窗户。
“娘子。”李怀叙委委屈屈地将脑袋搁在窗台上。
“我知道你如今不痛快，很生我的气，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刚回家，我们晚饭都还没用呢，我就坐在门外，等你何时想好了，决定原谅我了，你就开门出来，我们一起去用晚饭好不好？”
谁要跟你用晚饭？谁说我今晚就一定会原谅你？我便是待在这屋中三天三夜，也不要选择同你去用晚饭！
公孙遥边甩着泪珠边怒气冲冲地跑过去，将窗户也用力地合上。
这下，终于再也听不见李怀叙的声音了。
她独自一人寂寞地站在窗边，忽而便崩溃地蹲到了地上。
她仿佛浑身精力都被抽干，只剩一副干净的躯壳，除了哭泣，旁的什么都干不了。
李怀叙，混账东西，她抽抽噎噎地想，亏她那么担心他，亏她为他操碎了心，他就算要假装受伤，就不能提前与她知会一声吗？就不能叫她也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吗？他真的坏透了，他真的缺大德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还要为他哭泣，可是眼眶里的泪水就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就同屋外永不间断的潺潺流水一样。
她狼狈地靠坐在窗边，自我安慰，她才不是为了李怀叙哭，她只是可惜自己这些日子来的真心，可惜自己的付出。
她默默淌了半晌的泪，缩在窗前看着月色一点一点西斜。
不知到了今夕何夕，她才慢慢地拭去眼角快要干涸的泪水，复又同李怀叙一般，趴上了窗台。
她想看看，他如今在干什么。
奈何窗户纸虽薄，虽然能透月光，却透不出外头真实的景象。
她思来想去，只能又小心谨慎地偷偷拉开窗户的缝隙，窥一眼外头的痕迹。
门外的台阶上，一道紫鼠红藤杖的身影仍旧坐在那里。
也不知他是何时钟意上这等颜色的衣裳的，公孙遥偷偷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
她刚嫁给李怀叙的时候，他的衣橱里还是鲜亮的颜色居多，深沉的也有，唯独紫的淡的，极少。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今日的穿着，正好是一身夕霞披帛的苍烟落照，与他的颜色，是极近。
所以他是专程挑与她相配的穿？
她捏着厚厚的窗柩一角，从角落里望去，看不见外头漫天的繁星，也看不见星夜中璀璨无极的明月，只能看见它们落在李怀叙身上，单薄又绚丽的亮光。
真奇怪，她又想，他的身影这样瞧起来，脊背似乎也没有那般宽厚，相反，跟这月色一样，还有些稍显单薄，但她每次趴在他背上的时候，都会觉得这是世上最牢固的城墙，是她一辈子都可以安心倚靠的地方。
她怔怔地站着，不知不觉眼眶便又热了起来。
她终于去推开门，喊道：“李怀叙！”
“诶！”那人飞速转过身来，眼里盛的星光与明月，一点也不比背上的少。
“我不生你的气了。”她抿唇道，“你快去用晚饭吧。”
“娘子不同我一起吗？”李怀叙三两下窜到她的门前，高大的身形遮住好不容易才泼洒到她面前的月色。
“我同惠娘她们在外头用过了，你自己去吧。”
公孙遥情绪到底还是没有恢复到与寻常时候一样，刚哭过的眼睛微肿，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李怀叙紧紧盯着她，在她回身的间隙，直接冲上去将人打横抱起，扔到了冰凉的竹席上。
“娘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他与公孙遥面对面道。
“没有。”
可公孙遥只关心他的胳膊，担心他方才那样用力地动作，很容易叫胳膊又再次渗血。
“胳膊不会有事。”李怀叙注意到她的视线，强行掰过她的脑袋，要她看着自己。
“只要娘子肯原谅我，胳膊就不会有事。”
“我说了，我原谅你了……”
可她说话还是有气无力的。
李怀叙俯下身去，直接含住她柔软的唇瓣，叫她干脆不要再说，而是用行动证明。
他一点一点地啄吻着公孙遥。
开了荤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里，他都只知道着急深入，直切目的，这一回却不同，他是能有多慢便吻多慢，仔细研磨过每一个角落，将她的嘴唇满满占据，一处也不放过。
“娘子晚上是不是又贪吃甜食了？”他在难得分离的间隙捧着她一边脸颊，牵扯的银丝在黑暗又朦胧的角落中，尽显淫/靡。
“不告诉你。”公孙遥微微喘着气，樱桃似的唇瓣一张一合，每一下都撞进他的心里。
本就燥热的盛夏，身体里似有一团火烧。
李怀叙这几日受伤，已经好几晚不曾享受过尽情的释放与欢愉了，这会儿，他黑如曜石的双眸紧盯着公孙遥，抓着她的手，熟练地往自己腰带上搭。
哪想，公孙遥比他还要急不可耐，纤纤柔荑直接掠过一层又一层的外衣，控制住了最致命的一环。
李怀叙闷哼了一声：“娘子。”
公孙遥不说话，逐渐迷离的神情仿佛一点一点在勾着他下坠，沉入深渊。
他在她的手里跳动，在她的手里鲜活，在她的手里叫嚣着欢愉，想要更多的快乐。
他可以全盘由她掌控。
公孙遥抓着他的衣领，又主动与他亲吻了上去，这回又与此前不同，是山雨来前最激烈的狂放与预警，是满山的竹林倾倒，野兽呼啸。
两人吻到天昏地暗，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颠倒的位置。
公孙遥坐起身来，看着平躺在竹席上，重重喘着气的李怀叙。
“娘子……”他在期待更多。
公孙遥也如他所愿，缓慢又极近魅惑地动了动。
李怀叙一时舒爽至头皮发麻。
与公孙遥圆房这么久，她还从未这般主动过。
他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沉浸在自己马上就会得到更多欢愉的喜悦中，享受地想要揽紧自家娘子的腰肢。
不想，下一瞬，盛夏燥热又带着点冰凉的晚风吹拂过他的脸颊，将他整个人都陡然吹了个清醒。
“娘子？”
李怀叙看着突然已经从他身上转移到了床沿边的人，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娘子？”
他又唤了一声，公孙遥才终于转过头来。
她身上的衣裙已经全部整理完整，腰带也已经重新系好，弄皱的裙摆和袖口，都被一一抚平，拉直。
她干净利落地站在地上，朝李怀叙狡黠地笑了笑：“我饿了，要去吃宵夜了，你自己慢慢解决吧。”
作者有话说：
迢迢：嘤，报复成功！

第七十八章
◎你就不能多哄我几下？◎
不是, 这，这什么解决？他一只胳膊可还病着呢？
李怀叙浑身僵在榻上, 如今这副样子, 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崩溃地朝着门口喊道：“不是, 娘子, 娘子——”
他试图挽留住公孙遥，但他家娘子娇俏的身影在说完话后便仿佛有人在追着她索命一般, 飞也似的跑出了卧房，并且将大门紧紧地闭上，完完全全地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娘子！”
公孙遥趴在门边上, 听着他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呼喊, 当下心情才终于舒畅, 神清气爽。
总是被李怀叙耍的团团转, 这下终于也轮到她出口气了。
她转身喊来蝉月，要她陪着自己去厨房, 看看夜里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她到底还惦记着李怀叙没有用晚饭, 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给他熬了一碗红枣紫米齐上阵的八宝粥, 又热了两屉夜里没动过的晶莹剔透的小笼，在端屉上再放上几碟子小菜，她才慢慢悠悠地转回到小院，不客气地推着房门走了进去。
卧房里, 扑鼻而来一股子石楠花的味道。
公孙遥深深地憋住笑, 望了眼躺在床上的男人。
屋里同她离开时一样, 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李怀叙了无生趣的脸颊被映照在油灯的暖光下，莫名显得安详。
他一只手疲累地垂在榻边，仿佛生无可恋，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木然的同时，又带着丝丝缕缕可以轻易察觉到的怨恨。
他的身上，衣裳仍旧凌乱，大敞的里衣往两边分散开，显露出大片堪称完美的胸膛与腹肌，再往下的腰间，却是欲盖弥彰地铺了一条毯子，遮住他最后那点脆弱的脸面。
公孙遥忍着笑，走近去戳了戳他的胳膊：“起来，吃饭了。”
“哼，一顿不吃饿不死人，男人靠自己，也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榻上之人嘟嘟哝哝，并不领她的情，甚至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便傲娇地翻过了身去，拿单薄的背影对着她。
不知为何，明明好像该生气，但看着这场景，公孙遥实在气不起来。
她甚至差一点点便真就要忍不住在他的耳边笑出声来。
“你吃不吃？”
“不吃。”
好，真有骨气。
“当真不吃？”
公孙遥最后一遍问他。
“当真不吃！”
“好。”
公孙遥见状，又径自走回到桌边，端起端屉想要离开。
李怀叙竖着耳朵听着动静，见她好像是真的不想再劝自己，忙翻过身自竹席上蹦坐了起来。
“你就不能多哄我几下？”
他瞪着暗夜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道。
“我都问了那么多下了，你还是不吃，你难道不是真的不想吃吗？”公孙遥无辜道。
“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你不知道吗？我说不吃就是吃，我说吃才是不吃！”李怀叙诡辩道。
这是什么破道理？
公孙遥抱着端屉：“你爱吃不吃，我只知道我听见的是不吃，你不想吃便罢了，我如今便把这东西端回去，明早叫他们拿去街上喂流浪狗。”
“你就宁愿给狗吃，也不愿意哄我吃吗？”
李怀叙忿忿地从榻上跑下来，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端屉。
公孙遥强逼着自己忍住笑意：“你方才不是还说，男人靠自己，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吗？你不是能耐得很吗？你做什么抢我的东西？”
“你给我做的东西，哪里是你的东西？”
这个男人，强词夺理总有一套。
公孙遥见他不管不顾已经开始囫囵喝粥，看着他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的样子，实在看不过去，替他将衣裳扯了扯，遮住了那根大喇喇露在外面的东西。
“明日我想吃蟹粉狮子头。”李怀叙抓住她想要抽离的手，突然道。
“什么？”公孙遥只觉得自己听错了，“蟹粉狮子头？”
“嗯。”岂料李怀叙认真地点了点头。
“哦，我明白了，我会替你转告给后厨的。”公孙遥只得假装自己没听懂。
李怀叙嘴里还嚼着喷汁的小笼包子，望向公孙遥的眼神，忽而真诚又写满了委屈。
公孙遥只觉得自己头疼得很：“你少得寸进尺啊，今日若非我在街上撞见了那姓王的，我还不知道你瞒着我这么多事情呢，我肯原谅你，这便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少想些有的没的。”
主要是，他若是想些简单的，那倒也就罢了，她能做的，自然会给他露一手，但他居然想要吃蟹粉狮子头？那可是扬州名菜，是她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吗？
听她又提起刺杀之事，李怀叙只得又理亏地闭上了嘴。
两人沉默地坐在桌边，一人用饭，一人便就看着。
待到他将最后一口小菜也吃光，公孙遥突然便揪住了他的衣摆，要他坐着好好听自己说话。
“李怀叙，我今日生气，不是因为气你不肯告诉我实情，也不是因为气你瞒着我什么，我是气，你不择手段伤害自己……”
公孙遥真的不想一说到什么事情就哭，可她真的好像天生就是爱哭，尤其嫁给李怀叙之后，她的眼眶好像变得格外敏感。
“李怀叙……”
她话还没说多久，声便已经哽咽了。
“你不许再这样伤害自己，你有什么事情，你好好说，我不是不会同意……你下回若是再这样，我就真的不理你了，我真的真的，不想理你了……”
她低低地垂着脑袋，泪水大滴大滴地砸在手背上，呜咽的哭声飘飘荡荡进李怀叙的耳朵里，比为了见程恪又故意划破的伤口还要叫他难受。
他扑过去抱紧公孙遥，跟她脑袋贴着脑袋，肩膀靠着肩膀。
“我知道错了，娘子，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我真的不会再这么做了。我知道我是在乱来，我害得娘子担心我了，我发誓，我日后一定都不会再叫娘子担心我，我一定不会再做这种混账事……”
“真的？”
公孙遥一耸一耸地抖着肩膀。
“真的。”
她听见李怀叙道。
霎时，她的呜咽声又在李怀叙耳边传开。
极容易掉眼泪的小姑娘，委屈了哭，得到丈夫的承诺了，也哭。
李怀叙不厌其烦地安慰着她，好声好气地哄着她，边哄还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油印的吻。
公孙遥嫌弃至极：“你嘴巴好油！”
李怀叙闻言，顿时捧着她的脸颊笑开来。
“你还嫌弃你的夫君？”
果然是连说话也带着一股小笼汤汁的味道的。
公孙遥边抹着眼泪边扭过头：“你今晚不许亲我。”
“那是不可能的！”
李怀叙故作凶狠地将她扛上肩头，三两步便跨回到了床榻上。
“刚才谁教你逃走的，嗯？”
他衣裳本来也就没好好穿，随便轻轻一扯就掉了，恶龙复苏的触感紧紧地贴着公孙遥，叫她一下便慌张到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是刚，刚？
“你不累的吗？”她着急地推拒了他两下。
“你夫君什么时候才累，你没有点数吗？”李怀叙俯身下去，不消多久便将她也扯的同自己没什么两样。
“你烦透了！”
公孙遥又哭又笑地抱紧他的脖子，没过多久，却又自己主动翻身坐了起来。
他受伤了，不好多动。
她难堪地别过脸，不想今夜到最后，还是逃不掉这种糟心的事情。
最后累到脱力。
迷迷糊糊将要入睡之际，她终于想起来白日里买回来的一对白兔玉雕，喊李怀叙去将掉在床下的衣裳捡起来，将东西拿出来。
李怀叙摸着那一堆岫玉做的白兔，无端笑出了声，俯身又极为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耳朵。
“娘子合该是猫儿，买两只白兔，是什么意思？是要给我生两只小兔崽子的意思？”
这人是没完没了了吗？
公孙遥已经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了，闻言只得又拉高了被子，躲得他远远的，恨不能这辈子再也不见他。
可李怀叙到底没对她再做什么，只是不停地将她挤到角落里，与她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过了一个舒畅又心安的夜晚。
此后在扬州的数日，夫妻俩都再没吵过架。好像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公孙遥不会去过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李怀叙在每夜睡前，都会把白日里做了什么大致与她禀报一番。
虽然知道他定是挑挑拣拣，把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囫囵遮掩过去，但公孙遥多少还是满意的。
他不故意去将自己折腾弄伤，她便已经再满意不过了。
待到六月二十四这日，是传说中的观莲节，荷花寿辰。公孙遥特地精心打扮，想要与李怀叙午后一同去二十四桥的湖岸边赏莲。
在家中用过午饭，她便迫不及待地要拉着他出门。哪想，还没走出家中大门，她便见着了程恪。
这位许久不见的舅父，依旧板着一张不是很容易亲近的脸，看见他们一齐准备出门去，面色不是很好。
“这是要去做什么？”他问。
“舅舅？”李怀叙兴高采烈道，“您来的正好，今日是观莲节，我同娘子正要出发去保障湖边赏莲，舅舅可要一道？”
“赏莲？”程恪仿佛觉得此事甚是荒谬，“先别去了，带我去书房，我有事要同你说。”
李怀叙不解：“有什么事不能等我陪着娘子玩回来了再说吗？”
“保障湖的莲最近几日都在，不差这一时半刻。”
程恪看了眼他，径自掠过他们夫妇，往家中走去，摆明了这事情是非得今日说不可。
李怀叙一头雾水，只得安抚公孙遥先在厅里等着自己，而他自己，则是马不停蹄地跟上程恪，追在他身后进了书房。
“你还受着伤，少跑几步。”
书房的大门关上，程恪见他总是这般毛毛躁躁的，不免又要数落。
“知道了。”李怀叙没心没肺地站到他面前，“舅舅究竟有何事要与我知会？”
“你……”程恪深深地望着他，方准备说出口的话，临到嘴边，又换了主意。
“你来时在陈塘渡之事，我已经派人去调查过了。陈塘渡虽偏，又处庐州地带，但我请教过庐州刺史还有当地的县尉，说陈塘渡一带的山匪和贼寇，在早几年便已经剿灭干净，往来行船几乎从未有再在那里出过事的。而你说的那个酒家，当地人说，早在数月前，它便经人转手，不是原先的那对夫妻老板了，所以……”
“所以？”李怀叙仿佛还不能理解自家舅父的意思。
看着他这副蠢样，程恪只得直白道：“你之所以离开京城，是不是因为在京中得罪了你哪个皇兄？”
作者有话说：
好了，所以大家知道为什么故意弄伤自己了吗！

第七十九章
◎放花灯◎
公孙遥在厅里等了李怀叙将近一个时辰, 等到脸上的妆都快要热化了，才看见他姗姗来迟的身影。
“娘子！”
他或许也是知道叫她等急了, 脚下步步生风的同时, 面上也满是愧意。
“叫娘子久等了，我们可以走了。”他一上来便要牵公孙遥的手。
可是在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之后，公孙遥还瞧见了程恪稳健的步伐。
她不敢先接李怀叙的手, 还是规规矩矩地从椅子上起来, 朝程恪行了礼。
“湖边人多，记得带好随身的护卫。”
程恪依旧是那副严肃且不苟言笑的模样, 随意叮嘱了他们一句，走进厅中连口茶都没喝，坐也没坐, 便就又转身朝外走去，抖着两袖清风。
公孙遥顿在原地, 不免好奇：“舅父突然找你是做什么？”
“找我说前几日城塘渡一事。”李怀叙附到她耳边, 默默低语。
公孙遥听罢, 心下忽而一咯噔：“那他是知道了……”
“娘子想什么呢！”李怀叙忙止住她道，“此事天知地知, 我知娘子知, 舅父是万万不能知晓的！”
这是为何？
“难不成你是怕舅父一旦知道你是自己故意受伤的，立马便会将你逐出扬州城不成？”
公孙遥本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但哪想话音落下之后，她自己竟也慢慢觉得，此事并非不可能。
照程恪的做事风格来说，若是李怀叙完好无伤地要在扬州赖上十天半个月, 那他必是不会纵容的, 只怕不出三日, 他便要亲自上门驱赶，轰着他们即刻赴任江州了。
她双目灼灼地看着李怀叙，李怀叙也略显心虚地看了一眼她，两相对望下，李怀叙慌忙摁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外头推去。
“娘子天生聪慧，疑是文曲星君下凡，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赶紧出发去赏荷吧，再晚些，二十四桥只怕都挤不上人了。”
知道他这是在故意打岔，公孙遥无声地叹了口气，便也随他去了。
她到底是不想深究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她只是要他每日都平平安安便就好了。
待到二人乘马车至二十四桥保障湖边，正是傍晚快要日落的时刻。浪漫夕霞铺了满天，映在堆满碧绿荷叶的湖面上，不显突兀，只叫一片落英缤纷。
在国朝，这样大片大片绚烂多姿的色彩，是最为人所追捧的，公孙遥即便不是很向往，但看到这样摄人心魄的美景，心下也不禁变得松弛，心旷神怡。
她同李怀叙两人来得迟，保障湖边和二十四桥上果然都已经是人挤人，待到好不容易挤到几个空的位置，两人居然又双双空着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姑娘分荷包的分荷包，吃荷叶粽的吃荷叶粽。
李怀叙忍了一会儿，终于学着公孙遥往常戳他的样子，适时也戳起她软软的胳膊。
“娘子可有何准备没有？”
“……”
公孙遥从前便不常出门走动，荷花寿辰什么的，听是听过，却从未参加过。她觉得自己今日能换身好看的衣裳出门，赏赏荷看看湖，便已经足够了，哪里还会想着要准备这些东西。
“我就知道。”李怀叙瞧着她一时失语的窘迫样，干净利落地打了个响指：“长阙！”
狗腿小厮长阙立马端上来两只不知是打哪买回来的荷叶粽，殷勤地送到两人面前。
公孙遥眼睛稍稍睁大，满目皆是惊喜。
“你是何时准备的？”
“瞧见娘子对于荷花节一窍不通，我便知道这些都该我来准备了。”李怀叙得意道，“谁说只有姑娘家才能准备荷叶包和荷花棕？我也能。”
他摇头晃脑，喜气洋洋地为公孙遥剥开一只赤豆沙馅的粽子，送到她的嘴边。
公孙遥伸手想要接过，却被他故意又挪了挪手，躲了过去。
他的眼睛在太阳底下，比粼粼泛光的湖面还要亮晶晶，带着莫名的期许看着她。
公孙遥顿了下，不确定地张嘴，饱含着赤豆沙的甜粽便自然而然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众目睽睽的，她耳根子就这般禁不住克制地红了起来。
粽子总算落到她自己的手里，她低头，只觉有无数道目光正炽热地盯着自己，足以叫她当众羞愧到无地自容。
李怀叙却不以为意，很快又给自己剥了一只，与她一道望着水波粼粼的湖面，细数着湖上的荷花与天鹅，喃喃低语。
两人互相靠坐在亭子的一角，一举一动皆与寻常的小夫妻没什么两样，玩玩闹闹，说说笑笑。
若非要说有，那便就是样貌的差距。
李怀叙的样貌自不必说，生来就是一等一的矜贵公子样，坐着不说话的时候，甚是能唬人；
而公孙遥虽称不上什么绝世美人，但在京中也实在是千里挑一的好看，标致的脸蛋与白皙的肌肤，再加上不说话时清冷又孤傲的气质，往那一站，便足够清尘绝绝，昳丽无双。
这样的俊男美女，一双璧人，自然会惹得过路的百姓多瞧两眼。
“幸好我与娘子成亲早，不然，若是叫其他人先见着了娘子，那有没有我的份还两说呢。”李怀叙早注意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附在公孙遥耳边逗着她道。
公孙遥一手握着蝉月送上来的团扇，一手正捧着清凉解渴的龟苓膏喝，闻他此话，只差没把龟苓膏卡在自己的喉咙里。
她想嗔李怀叙胡说，但抬眼扫了圈四周，发现还果然有几个男人，正着急忙慌地低下了脑袋，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一时语塞，默默又将目光落到了对面窸窸窣窣，正盯着李怀叙瞧的几个姑娘身上。
她们分别用团扇遮住了嘴唇，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单单是那一双双流转的眼波，公孙遥便觉得，只怕七夕鹊桥上的织女都会比她们要委婉些。
不过大雍民风开放，这等事情倒也不稀奇。
公孙遥握着团扇柄，亦是颇为熟练地敲了敲李怀叙的肩膀。
“不及李公子你，走到哪里都有无数的姑娘家注目，还各个不俗，艳福匪浅。”
这话说的……
李怀叙顿时福至心灵：“娘子吃醋了？”
公孙遥昂起下巴：“我有什么醋好吃？你敢看她们一眼吗？”
“不敢不敢！”李怀叙立马情不自禁地笑开，“我家娘子已经是貌比西施赛貂蝉，旁人还有什么好看的？”
他真的是一张巧嘴，尽知道讨她欢心了。
公孙遥也扶起团扇遮住了自己的笑意，故意又给他出难题：“那你哪日若是真的找到了比我更好看的人呢？”
李怀叙一本正经地挡下她的团扇：
“这辈子在我心里，能比公孙遥还要绝美的，唯有公孙迢迢。”
“公孙遥若是连这等醋也要吃，那本公子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公孙迢迢。
公孙遥不禁笑出声。
她也不知为何，近来一段时日，甚是喜欢他用这等称呼唤着自己，当即不置可否地撇下团扇，朝他伸出了手。
是要他牵自己离开的意思。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昵也就罢了，这会儿，又恩恩爱爱地牵着手离开，一时不知道羡煞了亭子里的多少人。
路过几个姑娘跟前的时候，公孙遥虚荣心作祟竖起的耳朵，默默将她们的话全听了进去。
“果然生的俊，耳朵这般长，定是个富贵公子没跑。”
“还有这身段，从前在扬州怎么从不曾见过，真不知是哪里来的美少年。”
“哎呀，你们懂什么，瞧他鼻子，瞧他鼻子，鼻子挺得这般大，他身边那姑娘，可是个有福之人！”
“……”
公孙遥实在想装作听不见，但这最后一句话，又实在惊得她面红耳赤，忍不住悄悄抬起脑袋瞥了眼李怀叙的鼻子。
很……大吗？
还好吧，她也没觉得有多突出。
不过……她觉得自己在某些时候，应当的确是蛮有福的。
她将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想叫李怀叙发现自己偷偷藏不住的笑意，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个举动，在他眼皮子底下都会被逮个正着。
“娘子笑什么呢？”
“我有笑吗？”公孙遥猛然抬起头，明知故问道。
“有！”李怀叙认真地俯下身来，“还脸红了。”
他仔仔细细地观摩着她的耳根子，还想要细心探究一番原因，却冷不丁被公孙遥甩开了手，捂住了自己早就通红的耳朵。
“那一定是方才亭子里人挤人，太热了。”
她刻意地扭过头去，目光绕着眼前的保障湖，四处转悠。
李怀叙不依不饶，不为所动，还想逮着她问个究竟，却措不及防又被她拉住手，兴高采烈地指着不远处的花灯摊子。
“那是卖荷花灯的！”
荷花节，饶是公孙遥不知道太多的习俗，但唯有一样，是知道的，那就是放河灯。
传闻中，在荷花的生辰这日放一盏荷花灯，写上自己的心愿，花神娘娘便会挑选虔诚的孩子，替他们满足愿望。
如今尚未到完全入夜的时刻，天色还半明半寐，卖荷花灯的摊子也都刚摆出来，还没什么人。
公孙遥拉着李怀叙过去，是第一批可以尽情挑选花灯样式的顾客。
夫妻俩精挑细选，最后一人挑了一盏，互相背对着在字条上写下自己的心愿，放入了送给花神娘娘的花灯中。
待到整座扬州城都彻底陷入夜色的笼罩，不远处的二十四桥点亮了明灯。紧接着，围绕着保障湖，一盏一盏的荷花灯逐渐亮起，河上漂的，天上挂的，公孙遥和李怀叙手中也各自捧着一盏花灯，经由摊主的相助，不约而同也都亮了起来。
“娘子许的什么心愿？”
花灯入河的一刹那，李怀叙试探问。
“你少打听，摊主说了，心愿唯有花神娘娘一人能瞧，其他人见了，只会叫心愿不灵的。”公孙遥谨慎道。
李怀叙笑笑。他于这些东西上倒没什么忌讳，他只相信事在人为。若是求神有用，那想做皇帝的，只管日日跪拜在殿前，祈求自己的兄弟都相继死绝不就好了？
他老神在在地又逗公孙遥道：“那娘子想不想知晓我的愿望？”
公孙遥十分虔诚地摇摇头：“不想。”
大抵是娘亲自她少时便一直供奉在佛殿的缘故，她于这种东西，总是心存一分敬畏，觉得规矩不可破。
李怀叙摸摸她的头，想要陪着她一起把她的那盏花灯也送入河中。
公孙遥却以为他是要来抢自己的花灯，想要偷看自己的心愿，忙自己晃着水波将花灯送远，不给他留一丝一毫的机会。
末了，她还眉飞色舞地转身，给他使着得意洋洋的眼色。
李怀叙哭笑不得，望着她那盏一晃一晃，逐渐离自己远去的花灯，即便是它已经漂出去老远，混入了一片烛光闪闪的湖面中，他却仍旧能够一眼便分辨出来，眼眸深邃。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里，是原来文案的小剧场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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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只有我才最适合做这个皇帝◎
荷花节后, 李怀叙和公孙遥又在扬州待了几日，便打算动身前往金陵, 继续游山玩水。
哪想, 江州刺史突然一封信送到了扬州，说是江州马上将迎来每年最为危险的洪涝期，衙门正缺人手, 若是李怀叙有空, 还望他赶紧赴江州上任。
信送到程恪手上，顿时, 他便说什么也不许李怀叙再待在扬州，更不许他再计划什么南下的行程，直接为他们安排好了马车, 要他们即刻前往江州赴任。
在去往江州的前一晚，他还专程到了他们府上。
公孙遥以为他是来给自己和李怀叙送行的, 特地吩咐厨房做了一桌的好吃的。
不想, 他又是一来便将李怀叙喊去了书房, 甥舅俩待在一处，又是半天不出来。
“这是什么？”
书房里, 程恪将一张摁着鲜红手印的供认状纸拍到了李怀叙的眼前, 眸中赤/裸裸的失望与肃穆，不言而喻。
李怀叙只消一眼, 便看见了上头歪歪扭扭的“王不懒”三个字。
他面色如常，半点没有做坏事被发现的心虚，亦没有张口想要解释的打算。
可是程恪已经气到不轻：“你告诉我，陈塘渡的事情是不是你自己一手策划出来的？你故意要将自己弄伤, 只是为了在扬州多待几日？”
李怀叙看了他一眼：“是。”
“你简直荒唐！”程恪瞬间勃然大怒道, “此事若非是我一直在派人继续追查, 终于到如今才查出了点眉目，你还打算瞒我到何时？”
“我不曾故意与舅父相瞒……”
“你这还不叫故意瞒我？”程恪吹着胡子瞪着眼。
“你究竟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啊？明明当年，当年我带你在身边的时候，你还是个知道天下大任，知道好好念书的开朗少年，你怎么就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了？整日里不学无术，贪玩好赌，为了自己过的开心，无所不用其极，我当时教你的圣贤书，我当时教你的天下策论，你全都还给我了，你全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没有！”
程恪老来失望的发泄全部喷沫在李怀叙的脸上，他轻颤了颤脸颊，知道这一日终将来临，也必将来临。
他望着程恪的眼睛，双目中是他意想不到的坚毅。
“没有吃到狗肚子里去，那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程恪事到如今，依旧摁着那一方被他视为证物的供词。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李怀叙，显然并不信他空口无凭的说辞。
没有人知道，他如今对这个外甥到底有多失望，那是他即便为百姓做了一百件好事也掩饰不下的无奈。
当初他在京城，分明是见过李怀叙正常的样子的。
那是个多么聪明剔透的孩子，意气风发，不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假以时日好好培养，他想，即便他将来做不了国君，也定能造福一方百姓，做个有能耐的王爷。
可是他想不到，就在他一朝被贬出长安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从前那个聪明好学的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他在邓州，在许州，在庐州，开始不断听到传闻，说是如今京中的九皇子，实在越来越不像话，时常遛狗逗鸟，拍马胡闹不说，还常常纠集一帮大臣们的孩子，当街玩乐，不学无术，惹得陛下是频频生气，对他简直失望透顶。
他不信。
当初他还亲手教过他挽箭，亲自教过他骑马的孩子，怎么会沦落为这样的一个孩子。
他还试图为他正名，为他在同僚面前说好话。可是当这样说的人越来越多时，他也实在挡不住流言，对此事逐渐起了疑心。
终于，他在许州的时候得到契机，得以回一趟京城长安。
这一趟长安之行，彻底用事实说服了他，叫他对于如今描述李怀叙的那些流言，终于变得深信不疑。
他当真不再是从前那个乖巧懂事、万事争先、聪明伶俐的李怀叙，他变得乖张，变得恣意，变得不爱念书，甚至，连从前最爱的骑马练剑，他也不再想要碰。他与他说话，他只知道扭头去观察屋外的兰花，全然没有将心思放在他的身上。
他不明白一个好好的孩子，如何会变成这样。
他生气，却也只能是生气。
因为他很快又被皇帝赶回了许州，继续与他相隔千里。
待到他下一次回到京城的时候，他的名声已经彻底烂透了。
同时更令他绝望的是，当初明明还没有那等苗头的他自己的儿子程尽春，竟然也学着他的样子，荒废了学业，变成了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
他实在气不过，回京的当晚便拎起手臂粗的藤条，狠狠地在儿子背上抽了几下。
哪想，这样的惩戒换来的不是他的洗心革面，好好悔改，而是叫他直接躲进了皇城里，躲到了他的妹妹，也就是当今淑妃娘娘的羽翼之下。
他一个外男，又非权臣，自然进不去宫，只得边在宫外生着气，边又听着皇帝的命令，收拾行囊去了离京更远的台州。
他终究是再难管住这两个孩子，任他们恣意妄为到了今日。
“这么多年，我已不指望你能有什么大作为，但你如今既已娶妻成家，甚至陛下还封了你王位，叫你做江州司马，那你无论如何也该有点担当，而不是继续在这里胡作非为，不择手段，只为能继续逍遥在外，四处玩乐！”程恪痛心疾首道。
“舅父是只见到我逍遥在外、四处玩乐，可我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的时候，舅父又何曾看见呢？”
“你说什么？”
程恪满目荒唐地看着他，仿佛不可置信这些话会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
可他看着李怀叙从始至终都一般坚毅无二的神情，心下忽然也产生了一股动摇。
“你说什么？”
他沉静地，又问了一遍。
李怀叙深吸了口气，站定在他面前，突然朝他作揖行礼，深深鞠了一躬。
“还望舅父不要责骂，我之所以会到如今才将事实告诉舅父，也是希望舅父这些年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不必因为我与母妃的事情担忧。”
程恪凝眸，神情迟钝却又显得有些锐利。
“舅父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自己明明这些年无论走到哪都是为百姓办实事，为何直至到了闽州这么多年，才重新被父皇提拔重用，怎么偏偏那么巧，扬州刺史赵循就出了事，扬州刺史就落到了你的头上。”
“因为那是我故意暗示五皇叔，可以从赵循入手，整垮赵家。”他自问自答，继续道。
“皇叔当时正不想要赵家过好日子，而我正好需要扬州这依y向物h样一个扼粮草要道的地方为我们所用，所以我便使了计，告诉皇叔可以叫监察御史到扬州去转转，又令百姓们夸赞你的事正好传到父皇的耳朵里，两厢比较之下，朝廷不会有比你还要正直，还要适合做这个扬州刺史的人。”
“你……”
赵循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错愕这么简单。
他这么多年，不是没想过他也许是在是蛰伏，也许是在故意为之，但当李怀叙自己肯撕下面具，站到他面前的这一刻，他还是愕然，且措不及防。
因为前一刻，他还正被他气到七窍升天，认为他完完全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胡闹纨绔。
可李怀叙的话还没完。
“我知道舅父也许震惊，但我与表兄要做的事情，还远不止这些……”
“你等等！”程恪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睁着不能再大的眼睛，打断他的话。
“我问你，今年年初，兵部侍郎突然遇刺身亡，这事跟你有没有干系？”
“有，那就是我做的。”李怀叙顿了下，旋即便正大光明道，“那袁鉴是个奸/淫/妇女且还会将她们抛尸荒野的奸恶之徒，还是我大皇兄的人，死不足惜。我杀了他，工部的李侍郎便升了上去，那是我的人，而我自己，也正好可以借此契机，入屯田司任职。”
“那京郊被端掉的赌坊，事关宁王妃和前归远侯府一家之事？”
“也是我干的。我三皇兄身后助力多，不仅有归远侯府，还有显国公府，我总得一个一个给他除掉，才能叫他真正扑腾不起来。”
“不过，我也是顺势而为之。当时真正第一个发现那座赌坊的，是我大皇兄，他故意叫人将我带去，妄图利用我来除掉归远侯府，重伤三皇兄，我只不过是遂了他的愿。”
“遂了他的愿？”程恪不信。
李怀叙挑眉：“最后我把这事告诉了三皇兄，月余前苏太傅家死去的孙子，就是他干的，两人如今算是彻底开战，在京城闹得不可开交。”
讲到此处，程恪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以你在此等关头自请外放，一是为了叫你那几个皇兄都能对你真正放心，二就是为了来扬州，打我的主意。你故意将自己弄伤，又故意将伤势暴露在我的眼前，不只是为了能叫自己多留几日在扬州，更是为了给我时间，叫我能发现，你这受伤的一切，根本就是自己做的。”
他捻起那张片刻前还被自己当做是证物的东西，忽而自嘲般笑了笑。
“这都是你谋划好的。”
“是。”
十几年来，甥舅俩头一次再度如此开诚布公地交谈。程恪望着眼前的李怀叙，心下一时是五味杂陈。
“我听闻，陛下近来身子骨不好，你还敢在这时候外放，想来是京中也早安排好了不少耳目吧？”
“宫中有母妃替我照看一切，宫外有表兄，都是我最为放心之人。”
可笑，到最后，他这个舅舅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你来扬州，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大皇兄背后其实并无多少靠山，因为皇后娘娘的母家并不显赫，即便父皇登基，也并未重用他们。但我大皇兄这些年靠着金银财帛，也收拢了不少的朝中重臣。他最重要的一条财帛的来路，便就是沿着运河和大江运往京城的陶器和丝帛。”
而扬州，是这些东西的必经之地。
“我想舅舅帮我，断了他的财路。”
“你要知道，我是凭什么坐上这扬州刺史的。”程恪瞳孔深邃，一字一顿道。
“我知道，所以只有我当上皇帝，舅舅才能更加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李怀叙丝毫不畏惧他的眼神，在他一动不动的注视下，反倒更加坚定有力。
“我大皇兄人称贤王却并非真正的贤德，我三皇兄从根本上就是个残暴不仁的人，四皇兄倒是个好人，却一心学术，无心朝政，至于老十，他尚且年幼，且于治国之事上，并不如我，所以，只有我才是最合适做这个皇帝的人。”
“舅舅之前教我，上位者，智慧，果伐，悲悯，勇武，缺一不可。”
“舅舅帮我一把，我还百姓一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章是老九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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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我等早就准备好了王爷最爱的舞姬◎
启程前往江州这日, 天气明朗，万物可爱。
公孙遥顶着灼灼烈日, 见到程恪居然带着人亲自到城门口来送她和李怀叙的时候, 心下是有些吃惊的。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这位舅父是不会为与百姓无关的事情多浪费一丝一毫的精力的。
她跟着李怀叙下去马车，郑重其事地与他告辞。
昨夜三人难得坐在一起用了顿晚饭, 虽然也是没说几句话, 但还是叫公孙遥对他少了几分畏惧之情。
“此去江州，既然是顶着江州司马这个头衔, 那便无论如何也得把自己的分内之事做好，才能想着去逍遥快活，万不能主次颠倒, 贪图享乐。”
只是程恪到底还是那个程恪，临行前与他们的叮嘱, 还是只会关乎百姓与民生。
“你要切记, 你是皇家的子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百姓才是万物之根本, 是国朝能够走的长远的根基。”
他别有深意地看着李怀叙，说完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进去, 直接朝他们摆了摆手。
“其它的，舅父也没什么好叮嘱你们的，你们既已成家立业，自己也应当能独挡一面了。江州不远, 却也需要花费不少的时日, 你们这便去吧, 若是当真遇上急事，记得写信到扬州来就是。”
李怀叙点头，在程恪的注视下，也难得稳重地拱起了手：“舅父的叮嘱，我都记下了，那我与迢迢这便告辞了。”
“去吧。”
两人在上马车前，最后同他再行了一遍礼。沙尘滚滚的扬州城外，人来人往皆是过客，有人进城有人离去，却无一例外，皆会为此地的繁华驻足，惊叹与赞美。
“也不能光见识扬州的好，咱们去江州瞧瞧，万一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怀叙坐在马车里，任公孙遥搭在自己的肩上补眠，贴心地为她扶了扶脑袋，叫她能靠得更安稳些。
“委屈娘子，要先随我去江州安定下来，待有空了，咱们再回一趟钱塘。”
“嗯……”
公孙遥浅浅地应着。
虽然此番没能如他们所愿，先去完钱塘再去江州上任，但她相信李怀叙，他们迟早会回去钱塘，会一起去看望她的娘亲，一起去看看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江州的百姓要紧，她不急这一时半刻。
李怀叙见状，垂首又轻吻了吻她的额间：“娘子昨夜辛苦了，咱们刚离开扬州，要到下一个驿站还需要好几个时辰，你先好好补个觉，等到了我再喊你。”
“你也知道昨夜累死我了……”
公孙遥悄悄地嘀咕着，不觉将脑袋又往他肩膀深处埋了埋。
李怀叙兀自发笑：“这真不怪我，昨夜分明是娘子自己诱我的。”
那不是想着都快离开扬州了，在扬州买的一些东西，再不用就没趣味了嘛……公孙遥耳根子有些突如其来地冒烟。
要说民风开放这一方面，扬州比起长安，那是完全不遑多让的。
她和蝉月半个多月前不过一道去街上的成衣铺子里溜达了一圈，便发现了好大的惊喜。她还是头一回知道，那等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是可以正大光明摆在铺子里售卖的。
她起先还并不是很想买，只是和蝉月不约而同地注视到了那几块破布。但实在拗不过老板娘能说会道，一番伶牙俐齿，直接便将她的耳根子给磨软了。
她说，穿上她家的这些衣裳，保管她的丈夫，能被磨得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公孙遥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鬼迷了心窍，拎着那几块烫手的布料，竟一边觉得羞耻一边又买了下来。
可惜后来将那东西带回家，她又实在没有勇气穿，将它们扔在箱底，久而久之便忘记了。
直至昨夜，他们马上要离开扬州，她收拾行囊时，突然又翻出来那几块破布……
之后的事情不提也罢，出发去江州的时辰本就定的早，公孙遥连自己昨晚有没有睡够一个时辰都不确定。
她原先是从来不信那老板娘说的什么，将男人磨的三天三夜下不来床的，可是昨晚的几个时辰，当真叫她觉得比三天三夜还要漫长。
她在心底里暗暗发誓，日后再也不要穿那等东西，料子不禁撕便罢了，穿上去衣不蔽体也就罢了，最后受折磨的还是她，爽快的只有一个李怀叙，实在不划算。
她混混沌沌地陷入了沉睡，睡眼惺忪地醒来时，他们正好快要到驿站。
后来，自扬州到江州的这一段路，她几乎每日都是这么困顿着过来的。
待到马车终于驶入江州地界，她才稍微睁开了点眼睛，望着窗外一路的明山秀水，与李怀叙感叹：
“都说扬州如今是江南第一城，我瞧江州也并不差呢。”
因为从前同属于江南道，如今一个为江南西道，一个为江南东道，江州与扬州，总是时常会被一起提及，用作比较。
其结果自然是追捧扬州的人更多，至于江州，虽繁华程度不容小觑，但也始终有一层不可逾越的笼罩在。
与扬州一样，江州亦背靠大江，下辖有浔阳、彭泽、都昌三县，水路陆路皆为发达；但与扬州不同的是，一路走来，江州的视野都要比前者开阔不少，山高水清，就连江面上吹来的风，都比扬州要肆意张狂，清爽透气。
公孙遥吹着舒服的夏风，看着城外一路上不亚于扬州的人来人往，听李怀叙道：
“那是自然，江州在江南西道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上州。这里盛产瓷器、茶叶、银元，水路陆路皆为四通八达。娘子瞧外头这些农田，阡陌交通、井然有序，也足以佐证这边土地尚算富饶，百姓日子过得不会太差。”
“看来你还是做了不少功课呢？”公孙遥颇为惊喜地回头看他。
李怀叙挑眉，上扬的嘴角疯狂透露着得意：“哼，你夫君我是谁，既然要来上任，不做点准备，到时候怎么唬住那帮刺史和长史们？”
公孙遥被他挑起了些兴致：“那关于江州，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这里城南过去二十余里，便是传闻中大名鼎鼎的庐山。”李怀叙揽着她肩膀，到了江州简直如鱼得水般自在。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他们将庐山描述得如此出神入化，待他日得空，我必是要与娘子一道去见识见识，瞧瞧是否真如诗中所说的那样。”
“好。”公孙遥也彻底被他勾起了兴趣，振作起精神，与他一并乘着马车进了城门口。
此番到江州，惠娘并不与他们一道。
她是正宗的钱塘人，生在钱塘，长在钱塘，二十多岁为了照顾公孙遥才跟着去了长安。
如今公孙遥已经嫁了人，日子瞧来也还不错，夫妻和睦，她便没什么好再担心的，遂决定一个人先回去钱塘，看望许久不曾再见的故土。
公孙遥知晓她的心思，也不拦她，只是给她拨了几个护卫与丫鬟，叫她在钱塘等着自己，她早晚也会回去。
江州刺史与长史，因为知道李怀叙的特殊身份，所以自那日收到他要启程来江州的消息后，便每日都派人在城门十里外的地方看着，注意若是有可疑的马车靠近，立马回去通报，他们也好及时到城门处相迎。
今日李怀叙和公孙遥的马车，便被他们逮个正着。
一行人的马车方驶进城门口，便被截停。公孙遥正要疑惑是怎么回事，便听见马车外传来两道齐头并进，甚有默契的声音——
“臣章伯安恭迎瑞王殿下大驾，恭迎瑞王妃娘娘大驾！”
“臣俞青山恭迎瑞王殿下大驾，恭迎瑞王妃娘娘大驾！”
章伯安，俞青山。
公孙遥先前听李怀叙提起过，这两人，分别是如今的江州刺史与长史。
她赶紧陪着李怀叙下车，面见这两位江州的重臣。
见到他们下来，章俞二人立马又恭恭敬敬地朝他们再行了一遍礼——
“臣章伯安……”
“臣俞青山……”
“行了行了！”李怀叙比公孙遥还受不了这等过于客套的场面。
“两位大人有礼了，本王初来乍到，只是一个被父皇外放的五品官，何德何能要二位如此重礼相迎，实在折煞我了，折煞我了。”
“不折煞，不折煞！”
对面二人忙又摇摇头，继续躬着身道：
“瑞王殿下能到江州来，实在是江州百姓之幸，此等大事，自然不得怠慢！”
好嘛，这二位大人既然知道他是瑞王殿下，那难道是没有听过他李怀叙在京中的盛名吗？
公孙遥看看李怀叙，想，江州百姓之幸，亏他们说的出来。
不过，若是真实一面的李怀叙，她又暗自思忖，那倒的确也可能是江州百姓之幸吧？
她听着李怀叙同那两位大人来来回回地拉扯着，到最后，总算是李怀叙认输，由着他们将他抬到高位上，殷勤道：“王爷与王妃娘娘远道而来，江州地偏，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便特地为二位准备了一桌鱼席，全都是刚从大江里捞出来的，最为鲜美不过。”
李怀叙十分捧场道：“早听闻浔阳鱼席，赫赫有名，本王来的路上就想着能吃上一口，不想二位安排如此周全，那本王与王妃，可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千万别客气！”
二人簇拥着李怀叙和公孙遥，一路往江边早就安排好的酒楼上请。
鱼席顾名思义，便就是以鱼为主要食材的一桌宴席。桌上有酒糟鱼、庐山石鱼、鲜豆腐胖头鱼……江州背靠大江，这些鱼全都是直接自江上现捞上来，现杀现做的。
李怀叙为公孙遥盛了一碗鲜嫩浓白的鱼汤，撇去她最不喜爱的葱花，要她喝这第一口汤。
那两个官员原本还一直在恭维着李怀叙，要他动筷，开今日的宴席，见到他的动作，才终于反应过来，这瑞王殿下原来是个实打实的妻管严。
二人不禁想起前几日听到的一些传闻，互相使了个眼色。
宴席过半，公孙遥一路舟车劳顿，又有些困了。
李怀叙想要陪她先回落脚的地方，那两位刺史同长史却纷纷拉住他，一脸为难道：“午后还要同王爷具体商议过几日各县如何安置洪涝灾民的情况，不知王爷是否有空再到府衙一趟？”
李怀叙闻言，直接蹙起了眉头，想要问这事明日商议难道来不及吗？
岂料公孙遥听到那些话，直接先他一步，善解人意道：“我没事，有蝉月陪我先回府就够了，你还是留下来，同二位刺史和长史再吃些，吃完了一道去府衙议事吧。”
李怀叙有些不满地看着她，公孙遥却捏了捏他的手，附到他耳边安抚：“你好歹第一日来，人家好吃好喝地招待你，就等着你来商量这件事情呢，你别太不给人面子了。”
这是面子不面子的事吗？李怀叙只道自家妻子是太不明白这官场中的弯弯绕绕。
未到江州之前，他还在猜这两位急于写信要自己到江州来做政绩的官员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如今这一顿饭吃下来，他已经可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只得先送公孙遥到楼下，将为期拨给她，叮嘱她回家好好休息。
待他自己回到这楼上所谓雅间的时候，果不其然，那两位刺史和长史的脸色已经变了。
变得比之前还要谄媚，且不怀好意了。
方才公孙遥在，他们都不敢多提喝酒的事，而今公孙遥一走，他们便迫不及待喊人端上了江州近来最为出名的绿醅酒。
章伯安亲自为李怀叙斟上了一杯，满面春风道：“我等还早就安排好了舞姬献姬，是王爷最为喜爱的西域舞，如今正在隔壁屋子里等着，只待王爷一声传唤！”
作者有话说：
迢迢：你敢传一个试试？（拳头in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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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你夫君我差点就被人轻薄了！◎
江州这日实在艳阳高照, 公孙遥回到她与李怀叙的住处，没过多久便枕在凉席上睡着了。
入夏之后, 她便总是爱犯困。这边的宅邸虽然不如扬州的山水园林那般有特色, 但胜在依山傍水，枕着竹席入睡倒也没有多么炎热。
外头安放行李的事，长阙在一进城的时候便先带着一堆下人过来办妥了, 所以也不需要她多费心。她只管躺在宽敞明亮的卧房里, 安安心心地睡了个午觉。
睡醒后，屋外依旧天色敞亮。
公孙遥估摸着如今当正是半下午, 慢吞吞地自竹席上爬起身，想要唤蝉月进来说会儿话，抬头却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还不待她开口, 李怀叙便已然怒气冲冲地推开了卧房的门。
“睡睡睡，你整日便只知道睡！”
他面色瞧来是生气的, 脑门顶上头发都竖了不少根, 但说的话, 却莫名透着一股好笑与稚气未脱。
公孙遥思绪还不够清醒，半懵半醒间, 又一把被他捞进了怀里。
不是, 是被他扑进了怀里。
李怀叙将脑袋埋在她身前，狠狠地吸着她身上香甜的气息, 长臂圈紧她的腰身，与她紧紧相贴。
夏日里，即便这屋子再凉快，也禁不住他这般拥抱。何况,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燥热的太阳气, 甚是滚烫。
“这是怎么了？”
公孙遥一时手足无措, 既想要推开他，又觉得他此时此刻，就像是个受了委屈回家来找人哭诉的孩童。
“你如今不是正该同那刺史还有长史谈事情，商议过几日若是大江汛期，你们该怎么办吗？”
她到底还是没有推开李怀叙，反而轻轻也拥住了他的后背，拍了拍他。
“哼，商议什么商议，你不知道，你走后我都经历了什么！”
李怀叙将脑袋埋的更深一点，压着她又躺回到了榻上，郁闷道。
“发生了什么？”公孙遥实是不解，不明白他好端端的，怎么就闹起脾气了。
“你夫君我！”
李怀叙抬起头，重重道：
“差点就被人轻薄了！”
“昂？”
公孙遥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怎么李怀叙这话，她好像不是很能听得懂？
“你走后，他们不仅拿出了更多好酒好菜招待我，甚至还不知打哪打听到了我的喜好，给我安排了两个什么西域舞姬，要给我献舞！”
原来是这样。
公孙遥看着李怀叙义愤填膺的样子，顿了顿，而后突然好奇地逗起他：“可是这有什么，这不恰好是你最喜欢的吗？你是堂堂的王爷，人家刺史和长史想要讨好你，也是无可厚非之事。怎么了，你如今这般生气，是西域歌舞不好看，还是那舞姬长得不讨你喜欢？”
“我……”
李怀叙同样顿了下，看着公孙遥打趣的神情，忽而同条泥鳅似的，灵活地钻到了与她面对面相贴的地方。
他惩罚似的咬了口公孙遥的唇瓣：“那都是本王过去喜欢干的事情了，什么西域歌舞，本王早都不感兴趣了！”
“是吗？”公孙遥顺势勾住他脖子，“那王爷如今的爱好是什么？”
“王妃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李怀叙看着她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故意憋着坏笑的样子，心下里一阵发痒，也故意撞了撞她。
公孙遥措不及防泄出一丝嘤咛。
“好了好了。”她生怕他白日里又要胡来，赶紧推拒着他道，“如今时辰还早，你不许胡闹。既然下午没事做，那你也午睡会儿吧，我睡够了，要起来了。”
“王妃再陪我睡会儿。”
官场失意，这情场至少得得意。
李怀叙抱紧人不肯放，非要她陪着自己再睡个回笼觉。
“你瞧瞧外头那些人，可是争着往我身边送舞姬呢，你还不赶紧珍惜我。”
公孙遥哭笑不得，原本还有些抗拒，但拗不过他手臂实在坚硬，又说出这种胡言乱语的话，便也只能如他所愿，“珍惜”地与他继续躺着。
而躺在竹席上没多久，她居然又真的睡了过去。
傍晚再醒来，一切都显得有些清冷且空洞。
李怀叙不知何时已经起了，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外的院子里逗鹦鹉玩。
也不知他是哪里买来的鹦鹉。
公孙遥走近了，听他解释道：“是那章刺史送的，说是不知道本王已经对西域歌舞不感兴趣了，但又听闻本王素来爱遛狗逗鸟，便给本王送了只会说人话的鹦鹉来，算是赔罪。”
“人家刺史哪里会说这种话。”公孙遥听完便知道是他瞎编的。
“可东西真是他送的，他不是这意思，还能是何意思？”
公孙遥也不好说。
她坐到李怀叙身边，支着脑袋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两个刺史和长史都怪怪的？”
分明写信到扬州的时候，还一副十万火急、江州十分缺人手的样子，可是他们如今到江州了，他们又是摆宴席又是安排歌舞的，还特地挑选了鹦鹉上门来供他们消遣，哪里有半点担心洪涝汛期的样子？
李怀叙哼笑：“娘子到如今才反应过来？”
公孙遥多看了他两眼：“你早反应过来了？那你觉得如何？”
“他们估计还是想要讨好我。”李怀叙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
“娘子可知，一般自京中被外放到这种州郡做司马和长史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这公孙遥自然知道：“被贬之人。”
“是，我就是那被贬之人。”李怀叙道，“可我好歹还是父皇的儿子，还是封了王的，他们自然便就觉得，我早晚是要回到京城的。”
“所以他们要我急急忙忙从扬州赶紧来江州，不是为了要我在百姓们遇到困难时能真正帮上忙，而是为了方便给我塞政绩。”
江州的汛期与洪涝灾害，可谓是一年当中最难解决的问题，常常闹得百姓们是流离失所、良田被毁，光是史书上有关于水患的记载，便已经足够令人触目惊心。
李怀叙初来乍到江州，若是一来便能在水患中立功，帮扶百姓，那想来，到时候事情落到皇帝的耳朵里，皇帝立马便会对他另眼相待，说不定一高兴，就准他回京城了。
毕竟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名声早已狼藉在外，真指望他能做点什么，章伯安和俞青山都不用动脚趾头想，便知道是不可能的。
还不如好好地哄着他，讨好他，把他捧高兴了，风风光光回去长安，到时候他们定也能捞到不少好处。
公孙遥听罢，不住向李怀叙投去赞赏的目光：“是我小瞧你了，李风华，你如今竟已如此深谙官场之道！”
“好歹在屯田司也待了两个月，你当你夫君我是吃素的？”
李怀叙捏着绿油油的狗尾巴草，逗着眼前青白相间的鹦鹉道：“来，跟我喊，公孙迢迢。”
“……”
鹦鹉尖利地叫了一声，尚还不会说这四个字。
公孙遥忍着笑，轻轻推了他一把。
“既然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打算，那你就真的决定这样子混下去了？”
“那不然？”李怀叙躺平的理所应当，“娘子又不是不知道为夫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既然想送我功绩，那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就是因为太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不信你的鬼话。
公孙遥又问：“那到时若是父皇一时兴起，盘问起你水患时的细节，你怎么答？总不能叫他们事无巨细，全都告诉你吧？你总该有自己的经历。”
李怀叙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那依娘子之见？”
“你还是跟他们说，你也要同他们一起抵抗这次水患吧。”
她将台阶全然给李怀叙铺好，果然只见到他坐在傍晚凉风中，假意纠结的神情。
“行吧。”片刻后，他才总算带着些不情不愿，做下决定。
“娘子说得对，我平日里混账惯了，贸然有点功绩，父皇定会盘问，到时总得言之有物才行。回不回长安的暂且另说，我实在是不能再骗他老人家了，到时候又得罚跪承德殿，不好，不好。我与娘子马上就该要有孩儿了，我总该给孩子做个榜样才是。”
怎么突然还能扯到孩子了？
公孙遥在逐渐黯淡下去的天光里悄悄红了脸颊，被李怀叙握住手，牵着一路往饭厅走。
接下来的几日，江州气候都还尚算可以。她也不知道李怀叙跟那刺史和长史商量的到底怎么样了，只见到他依旧是整日里无所事事，不是逗她，就是在逗鹦鹉。
其间，两人还一道去了一趟城南的庐山，在山上小住了两晚，算是避暑。
自庐山回来的那日下午，江州开始下雨。
不过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公孙遥和李怀叙共撑着一把伞回家，只觉得今日的风有些大。
原本那些根本不会落到她脸上的雨水，因为呼啸不止的狂风，有不少直接往她的脸上拍。
“这雨也太不像话了！”李怀叙一路护着她进屋，抱怨道，“明日可就是本王的生辰，这是要直接下一整晚，搅坏本王大好的心情吗？”
公孙遥跳着眉心，回头忍着笑道：“好了好了，知道明日便就是瑞王殿下的生辰了，不管明日下不下雨，瑞王殿下一定都会开开心心的。”
自打到了江州之后，李怀叙便不断地在想方设法地提醒公孙遥，自己的生辰即将到了。
从“还有七日居然便又是本王的生辰了”到“明日可就是本王的生辰”，公孙遥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来了。
她推着他庞大的身躯坐下：“瑞王殿下明日是大寿星，那可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没有？说来听听，说不定明日梦想便可成真了。”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怀叙，说出这话的时候，当真是真心实意的。
可她想不到李怀叙这色胚，闻言居然直接放大了眼睛，炯炯有神道：“那自然有，我还想再看一回上次你在扬州最后一晚穿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公孙遥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方自己刚掏出来准备擦手的帕子。
“流氓，你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
老九（傲娇唧唧）：怎么，不能穿给我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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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王爷的生辰◎
李怀叙的生辰就这样到来。
虽然嘴上骂着他是流氓, 但公孙遥这日一大早还是偷偷摸摸地便就起身，准备给流氓去做惊喜。
等她蹑手蹑脚地回到榻上的时候, 李怀叙还没醒, 自然地翻身过来抱住她，习以为常地将她往自己怀里捞。
“娘子方才是去哪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去小解了。”公孙遥随便找着借口。
“哦……”
李怀叙并未多做怀疑，只是圈紧她的腰身, 将她抱得更紧一点。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连绵不绝一整晚，大有今日也要一直继续的意思。
公孙遥窝在他的怀里, 与他前胸贴着后背，听着雨落池塘滴滴答答的声音，想安安静静地再睡个回笼觉。
哪想, 大清早的，身后那男人便逐渐有些不对劲。
她感受着腰间那块越来越坚硬的烙铁, 心有戚戚, 睁眼回头的瞬间, 正好与李怀叙同样迷蒙且欲说还休的眼神对视上。
她看见他朦胧目光中的欲望，没过多久, 人便已经被翻身压在了底下, 承受起了这个时候不该承受的重量。
已经不是第一次晨间被他拉起来这般动作，但公孙遥仍旧不明白, 到底为何男人连大清早还没睡醒都能这般有精神。
屋外下着大雨，她浑身上下仿佛也在下着小雨，缩在李怀叙怀里不断啜泣过后，忍不住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厚实的肩膀印出她两排齐整的牙印, 李怀叙却神清气爽。
“娘子辛苦了。”他细细地吻去公孙遥脸颊上的汗水, 抱着她又是亲又是啃, 还不肯完全放手。
“不来了，好困……”公孙遥心有余悸地推着他。
“好好好，不来了。”
李怀叙哄着她，猜到她多半是大清早便给自己准备惊喜去了，也不再多闹她，抱着她直接躺回到竹席上，与她正儿八经地又睡起了觉。
这一觉睡得沉，等公孙遥再醒来的时候，时辰已经是半上午。
她还是觉着困，睁眼的同时不禁又想要去摸李怀叙。
他却又已经抛下她自己起身了。
“公孙迢迢！”
“公孙迢迢！”
“公孙迢迢！”
“……”
还没等她从恍惚中彻底清醒过来，屋外几声尖利的呼唤便吸引走了她的神思。
这叫声，不像人，好像是鹦鹉？
公孙遥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套上衣裳，想要出门去看个究竟。
可还没等她下榻，李怀叙便就一只手拎着鹦鹉，自己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公孙迢迢！”
“公孙迢迢！”
青白相间的鹦鹉当着她的面，又蹦蹦跳跳地唤了她两声。
公孙遥措不及防，睡到红彤彤的脸颊上展露出清澈的笑颜。
“你教会它说话了？”她惊喜不已。
“是啊。”李怀叙骄傲地将鹦鹉笼子搁在她的床前，“那章刺史送的果然是个好东西，这鹦鹉天生聪颖，我才教了七日，便就会说话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褒奖，鹦鹉在笼子里上蹦下跳，十分欢快地又喊了两声：“公孙迢迢！公孙迢迢！”
公孙遥再也绷不住，笑颜彻底晕染开。
“你能不能教它说点正经的？”
“这还不够正经吗？我训练了它足足七日，可就是为了今日给娘子惊喜呢！”
可今日不是你的生辰么？你给我惊喜做什么？
公孙遥费解着，不过多时，又自己释怀。
李怀叙若是能叫人猜到他的心思，他便不叫李怀叙了。
“这几日恐怕江州连绵皆要下雨，日后我若是忙于政务，就留这鹦鹉在娘子身边，陪伴娘子，也好给娘子解解闷。”
他一本正经，好像这雨继续下下去，他一成不变又庸庸碌碌的日子便就会改变了一般。
公孙遥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一心想要接过这只会叫自己小名的聪明鹦鹉。
可是李怀叙又故意避开她的手，将笼子提远了一些：“这是我给娘子的礼物，那娘子给我准备的生辰礼呢？”
这猴子，要不要这么急？
公孙遥嗔着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懂不懂？”
“我不懂。”李怀叙正经道，“不过适才我在厨房里发现两只蟹粉狮子头，倒是挺好吃的。”
“你吃了？”
公孙遥顿时紧张了起来。
她今日天蒙蒙亮便就爬起来，就是为了给李怀叙做这一道蟹粉狮子头。
她还记得上回两人在扬州吵架的时候，她给他煲了粥，他却说明日想吃蟹粉狮子头。
也不知他是不是在故意为难自己，她想，当时她哪里会做什么狮子头，能给他简简单单煲个五谷杂粮粥，给他热屉小笼，便就是她最大的诚意了。
她也一直没将那事太放在心上。
直至到了江州，李怀叙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唠叨自己的生辰，她便想着，既然他说过想吃，那便给他做吧。
她趁着李怀叙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在家学了不下好几回，只有今日这回模样与色泽都是最完美的，叫人一看便食欲大增。
她本想待到晨起用早饭的时候，叫人端上桌，给李怀叙一个惊喜。
哪想，自己会被他折腾的睡过了头，狮子头也被他单独先一步见着了。
不过他说好吃，她的目的便也就达到了。
“是啊。”
李怀叙回答完她的问题，便就歪着脑袋在她面前，不住赞誉道：“也不知道今日这蟹粉狮子头是哪位大厨做的，我原以为这扬州的菜色，到了江州便会水土不服了。不想这江州的厨子，是半分都不逊色于扬州的，甚至手艺还更为精妙些。今早那两颗狮子头，毫不夸张，是本王平生吃过最好吃的，绝对无出其右！”
世上最能唬人的好听话，全在李怀叙嘴里。
公孙遥全程只管憋着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那大厨做出了如此合你胃口的东西，你打算如何赏赐于她？”她也故意好奇着问道。
“赏，赏其良田万亩，宅邸一座，还有一个如今身为江州司马的夫君，如何？”
他揶揄着她，偏脸上还要正正经经的。
公孙遥忍了那么久，在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终于破功，被他捞到腿上开怀大笑起来。
“小骗子，还说什么小解，我就知道，是给我准备惊喜去了。”李怀叙满足非常，窝在她的颈间，每一瞬的动作都在叫嚣着幸福与张扬。
公孙遥与他蹭了蹭脸颊：“那你再猜猜，厨子给你准备了不止一道菜呢，你还有更多的生辰礼，你知不知道？”
“还有？”
李怀叙这倒是不知道。
他只是在今早与公孙遥云雨过后，闻到了她手上有剥过螃蟹的味道，所以才知道她定是去过了厨房。至于其它的，他倒暂时还不清楚。
“莫非是……”他两眼逐渐又泛起不对劲的光。
公孙遥慌忙遮住他的眼睛：“没有没有没有！你不许再想那等事！”
“我又没说是哪等事！”李怀叙抱着他最后的倔强，拉下公孙遥的手，“那娘子快告诉我吧，到底是何物？”
敌不过他实在期待的目光。
公孙遥自他腿上下来，摁着他转了个方向。
她叮嘱着他千万不许回头，自己窸窸窣窣地跑到枕头边，掏出藏在枕头底下、其实早就已经绣好的东西。
李怀叙乐乐悠悠地等着，没过多久，便觉得自己腰间攀上一双柔软的纤纤玉手。
正是他每日都会捞到唇边细细品尝的那双。
他福至心灵，好像已经知道公孙遥给自己准备的到底是何物。
白嫩的细手将他腰间那根已经穿戴整齐的腰带解开，两三下的功夫，便熟练地丢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李怀叙从未见过的腰带。
他垂眸，看见上面绣着大片他最为喜爱的祥云纹，群青打底的料子，第一眼看去，便极具庄严与尊贵。
而在他的腰带左侧，那一片纯白的祥云纹中间，赫然还翩飞着两只仙鹤。他们一前一后，既带着双宿双飞的鸳鸯意味，又透着往前便是九天翱翔的自由与开阔。
他的目光驻足良久，慢慢在思索着公孙遥的用意。
他知道，国朝的习俗，姑娘家若是对男子动心，便会赠其腰带或是香囊一物表示情意。
他亦知道，自己如今与公孙遥定是早便情意相通的，即便她从未给自己送过这等东西，他也从来不怀疑这份感情。
只是到底没收到过，会有遗憾。
公孙遥内敛，素来又不喜欢将情/爱二字宣之于口，便是连口头上的钟意，他也不曾得到过。
如今……
他突然抓住公孙遥还在自己腰间帮忙整理腰带的手，炽热的目光完全不输几个时辰前还在榻上的时候。
公孙遥茫然不解地抬头，正撞进他灼灼生热的眼底。
情意正浓的小夫妻，都不用多说几句话，伴随着屋外越来越瓢泼沉闷的雨声，马上便又交颈缠绵到了一起。
“我还没用早饭呢……”
公孙遥呜呜咽咽。
“待会儿我喂娘子，想吃多少都成。”
他急促的呼吸喷薄在她的颈间，心底里有个贪婪又邪恶的声音告诉他，干脆这日都叫她别下床好了。
他蓄势待发，伴着屋外细细密密仍旧在不断加急的雨点，吻着公孙遥的舌尖也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带着扫荡的意味。
刚整理好的腰带，不过多时又松散了开来，公孙遥庆幸自己晨起尚未梳头，不然又是一顿白忙活。
正当两人都在兴头上的时候，屋外檐下急匆匆地赶来脚步，带来一阵敲门声——
“王爷，大江水位上涨，章御史和俞长史今早一同去了上游堤坝处查看情况，衙门至今无人主持，张主簿过来请您去坐镇一趟！”
作者有话说：
老九：太没有眼力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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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王爷不见了◎
李怀叙伏在公孙遥身上, 平生第一回 ，没忍住在她面前急赤白脸地咒骂了一声。
但是衙门缺人手, 他又不能真的不去, 只得抓着公孙遥的手，喊她先帮自己一把。
“待为夫回来再好好叫娘子享受。”
结束后，他在公孙遥的脸颊上亲了一大口, 将她半边脸蛋都打湿, 随后一骨碌地从她身上下去，穿上官服带上幞头, 即便用不到她给自己绣的那根腰带，也得特意将东西抓着放到自己怀里，贴身带着。
公孙遥坐在榻上, 看着他直发笑，直至他快步打开大门离去, 她才稍稍止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喊蝉月进来为自己洗漱。
大雨滂沱的一日, 整个天都是阴沉沉的。
但是公孙遥因为这日是李怀叙的生辰，心情格外地敞亮。
她用完饭后便又回到了卧房, 看见了那只被搁在桌子上的鹦鹉笼子。
鹦鹉似乎正因为被单独留在了屋中而感到不满, 一见到她便开始喊：“公孙迢迢！公孙迢迢！”
公孙遥禁不住想笑，坐到它面前, 仔细打量起它。
不得不说这江州刺史讨好人，还是有一手的。
眼前这只鹦鹉，不论是毛色还是聪颖的程度，都可谓是上乘。
公孙云平和赵氏有个儿子, 在家中行老四, 叫公孙沂。是她的弟弟。
他的年纪比公孙玉珍还要小两岁, 但属实是称得上人小鬼大。
他喜欢豢养鸟雀，自小到大，不论是鹦鹉还是白鸽，他都曾养过不下十几只。虽然最后都不了了之，但每一只他到手的鸟儿，都是精品中的精品，上乘中的上乘。
他曾说过，毛色不够纯正的鹦鹉，在他这里连露脸的资格都没有。
公孙遥其实不太明白什么样的才称得上是毛色纯正，但她观察着眼前这只鹦鹉，只觉得它是如斯地赏心悦目，比之前她曾在公孙沂手上见过的那些都要完美，都要生动可人。
前几日她和李怀叙去庐山玩，还特地带了这只鹦鹉同去。
它青白相间的纯天然毛色，正与庐山的山水遥相呼应。
她还记得李怀叙带着它站在瀑布前，诗兴大发的样子。
“太白云，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既如此，你就叫李九天吧。”
“……”
公孙遥忘了自己当时是靠着如何强大的定力才能忍住不笑，但她当时在心底里，的确已经开始默默腹诽。
这鹦鹉叫李九天，似乎名字取得比他李风华还大，若是当年李怀叙是见过了这庐山瀑布才给自己取的字，她丝毫不怀疑，他会把李九天这名字，安在自己头上。
思及此处，她默默地去门前的花圃中摘了两片嫩油油的绿叶来，擦干饱满的雨露，学着李怀叙的样子，递进笼子里，去逗弄眼前这只鹦鹉。
鹦鹉好像是真的认得她了，一见到她回来，便又上蹿下跳地欢呼：“公孙迢迢！公孙迢迢！”
公孙遥娇俏的脸庞笑逐颜开，晃着叶子一字一顿地教它：“李、风、华！”
“公孙迢迢！”
公孙遥不气馁，又教了一遍：“李、风、华！”
“公孙迢迢！”
鹦鹉来来回回，只会喊她的名字。
公孙遥啼笑皆非，不信李怀叙都能教会的东西，自己居然教不会，噙着十二万分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地在它面前喊起“李风华”的名字。
整整一个下午，她喊了不下几百遍。
鹦鹉却并非她硬教就能学会的，直至天色黯淡，直至夜幕四合，它也只是会“公孙迢迢”这四个字。
她实在无奈，抬头看见蝉月已经进来点灯，终于意识到都这个时候了，李怀叙似乎还没有回来。
“王爷还没有回来吗？”她问道。
“没呢。”蝉月答，“眼瞧着天色都黑透了，小姐要不要先用晚膳？”
“再等等吧。”
她习惯了有李怀叙陪着自己用饭，陪着自己睡觉的日子，骤然要她整日都自己一个人，她还有些落寞。
她瞧着眼前这只鹦鹉，将它一路带到了厅中，坐在了最显眼的地方，继续一边与它斗争，一边等着李怀叙回来。
可鹦鹉实在不是她硬教就能教会的，今夜的李怀叙，也不是她想等就能等回来的。
半个时辰后，公孙遥终于听见大门处传来马蹄踏水的动静，进到厅里来的人，却不是她想等的人。
为期半跪在地上，替李怀叙传着消息：“今日雨势实在过大，大江支流有水位上涨迅速，章刺史和俞长史一直带人守在那边，回不来府衙。王爷担心今夜雨还不会停，所以得和张主簿一直守在衙门，差属下回来与王妃禀报一声，好叫王妃安心。”
“原来是这样。”
公孙遥欣喜的情绪一瞬便落了下去，坐回到椅子上。
她承认，才半日多不见，她其实有些想念李怀叙了。
但奈何，如今大江正处在最危险的汛期，定然是百姓重要。
“那叫他先守着吧，家中没事。”她大度道，“对了，你们用了晚饭没有？需不需要自家里带点吃的过去？还有，要在衙门守夜，那儿有被褥吗？衣裳什么的，需要准备吗？”
为期点头：“王爷说需要，吃的，还有衣裳，他都需要，所以才差属下回来拿，至于被褥，衙门倒是有准备，暂时不必。”
公孙遥笑了。
还真是他，半点不舍得委屈自己。
“那我这就去给他准备饭菜和衣裳，辛苦你等会儿一并带过去。”
她唤着蝉月，同自己一道去收拾李怀叙换洗的衣物，又亲自去厨房看着，给他准备了一个满满三层的食盒。
望着为期离去的背影，她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彼时的她尚不知道此次的汛期洪涝会有多么严重，只以为自己的丈夫需要在衙门过一宿，明日便会同往常一样，回到自己身边来。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李怀叙仍旧一次家也没有回。
“背靠大江的地方，都是这般，成也江河，败也江河。每年的汛期，都会有一批百姓流离失所，有时是因为洪涝，有时却是因为干旱。水能载舟，带来商贸，却也容易淹没农田，为百姓引来灾难。所以农田水利，向来是重中之重的事情。”
自扬州到江州的途中，他们曾路过一处远近闻名的堤坝，李怀叙当时便说过这么一番话。
当时的公孙遥只以为他又是在炫耀自己刚看过的四方志，没有太多搭理他。
可这几日，江州连绵下雨，一刻也不曾停歇，李怀叙待在府衙，一日也没有回来，她望着终日阴翳的天空，再回过头去品味他这番话，才终于明白其中深意，明白工部下属的水部一司，到底所处的是何位置。
她既想要见到自己的丈夫，又想要他真的为百姓办点实事。
皇家受天下人供养，在百姓需要的时候，皇室子孙，也合该冲在最前头。
她靠坐在窗边，一日复一日地教着鹦鹉学舌，希望能在雨停前，在李怀叙回家前，教会它“李风华”这三个字，让它也给辛苦多日的李怀叙一个惊喜。
蝉月进来为她送今日的午膳。
李怀叙不在，她都懒得再单独一个人跑到厅中去用饭，只叫她们将三餐饭菜都送到屋子里来。
入夏贪睡也就罢了，她觉着自己这几日，浑身上下的懒劲好像也彻底被激发了出来，能不动便不动，能躺多久便躺多久。
用完饭没多久，她便又困了。
屋外雨声滴滴答答地作响，她一边眯着眼睛一边打起哈欠。
蝉月见状，不禁笑话她道：“小姐约莫是真的被王爷给宠坏了，从前在家中也不见这般贪睡。”
公孙遥闻言，正想嗔她胡说，却在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一丝想法，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蝉月，我月信有多久没来了？”她后知后觉地抬头问。
蝉月还不明白她的意思，仔细算着：“好像已经快两个月了，但是小姐你不是向来月信不准……”
“可也不曾有间隔两个月的！”公孙遥急道。
蝉月浑身打了个激灵，终于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满眼星光闪烁：“奴婢，奴婢这就去请郎中来瞧瞧，小姐坐着千万别动！”
公孙遥点头，双手不自觉抚摸上自己的肚子。
是啊，她从前在家中，即便春困秋乏夏打盹，也不会这般贪睡，这几日她只差整个人都赖在床上，不想起了。
她听说过，有时女人怀了身孕，就是会嗜睡懒惰些，若是她真的怀了李怀叙的孩子……
她抿着一点点唇瓣，脸上微微漾起的笑容，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温婉。
她坐在屋中，心急如焚地等着蝉月带着郎中回来，等来等去，却不见蝉月来到，而是长阙先着急忙慌地赶来：
“王妃，王妃，不好了，不好了，王爷不见了！”
公孙遥一顿：“你说什么？”
“王爷不见了！”长阙苦着脸又重复了一遍。
“这几日江水涨的格外快，支流好几处堤坝都已经出现了裂缝，底下的村子和农田，好多都守不住，村民只能被迫搬迁。就在彭泽县外十几里的山脚下，王爷本来是跟着章刺史他们去帮村民们搬东西的，结果有个村民家的孩子，临走前贪玩不知道跑哪去了，王爷去找他，没找多久，那村子，那村子……”
“那村子怎么了？”公孙遥着急问。
“那村子的水就漫上来了，很快就过了人脚踝，村民没法再等，只能先集体撤了出去，留下几个人在附近高地上找了王爷一晚上，也没找到！”
作者有话说：
等江州这一段过去，大概就是收尾啦！这一段主要想写老九和迢迢的成长，毕竟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一直待在金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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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香炉生紫烟……”出自李白《望庐山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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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寻夫，上◎
李怀叙失踪了。
公孙遥等不及郎中诊脉, 一路催促着长阙先带自己往州里的衙门去。
衙门里，俞长史正被一堆事情搅得焦头烂额, 公孙遥连伞都等不及打, 方跑上台阶，便听见里头吵吵嚷嚷又此起彼伏的声音。
“几十亩的田，说淹就淹了, 你们今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 就别想走了！”
“就是啊，衙门要救下游, 就要我们上游拼命顶着，那谁的命不是命啊！谁家里良田被淹了，能高兴的起来啊！”
“诸位都先冷静冷静, 衙门会给你们一个说法，这事事后都是有补偿的, 你们稍安勿躁！”
“既然有补偿, 为何不能现在说？我今日不将衙门说的具体补偿带回去, 回头我家娘子都轻饶不了我！”
“我们衙门如今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呢！”
“我们田地都不要紧，还有什么是更要紧的？”
“就是, 还有什么是更要紧的！”
俞长史实在受不了这堆人的胡搅蛮缠, 手握惊堂木，重重拍着桌案道：“诸位啊！这是洪涝, 不是开玩笑！江州每年洪涝都要损失成百上千的性命，多少人要变得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我们如今连救人都救不过来了, 你们那几亩田地, 就当真不能先放一放吗！”
衙门里终于有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百姓们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自然不会承认长史这话说的不对，可他们也还是各个都不愿意走。
不过多时，便又有人犯起嘀咕道：“那你如今坐在这里，不是没事干，你又不用出去救人，为何不能给我们出个解决的法子？”
“我……”
“俞长史坐镇衙门，自然是要统筹大局，今日若是还有想在这里聚众闹事的，通通给我关到地牢里去！”
公孙遥突然大步流星又盛气凌人的出现，吸引走了堂中几乎所有人的注意。
闹事的百姓聚在一起，齐刷刷提防又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你是谁？长史在这里都还没发话，你一个女人，还能越过长史和刺史，在这里发号施令不成？”
公孙遥睥了说话之人一眼。
“我乃当今陛下的儿媳，当今九皇子瑞王殿下的发妻公孙氏，我可不可以越过长史和刺史，在这里发号施令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凭着陛下给我的权力，在这等紧要的关头，若是有人仍旧为了一己私利妨碍衙门办事，我一定可以将其抓起来，扔到地牢里去吃教训！”
她本就不是什么温婉和顺的女子，江州的雨下了这么多日，如今已经到了这地步，这些人还在这里为了农田之事声讨，她实在看不下去。
百姓们听到她的话，脸色果然纷纷又严峻了许多。
公孙遥又道：“俞长史已经说过了，如今危难关头，朝廷自然是要以百姓的性命为先，你们那几亩农田，我们会赔，只不过是需要缓一缓时候，若是有人连这等时候都等不了，本王妃绝对不会留情，届时就请他全家都去牢里聚一聚，乖乖地等着朝廷的消息！”
“你，你这简直是仗势欺人！”
“我就是仗势欺人，怎么了！”
不过就是比嗓门大，公孙遥瞪眼的气势一出来，满堂终于再没人敢接话。
到底是王妃娘娘，说不定真的可以把他们都抓到牢里去，这群百姓吃硬不吃软，互相看了几眼，没过多久便接二连三地退出了衙门的大门。
公孙遥面色铁青，浑身透着冷气，俞长史极有眼力见地赶紧为她搬来一把太师椅，要她就地坐下。
“今日实在是多亏王妃娘娘了，这种事情其实每回遇到大的灾情都会发生，那些百姓良田被淹，也是真的心里有苦说不出……”
“良田淹的再过分，能有人命重要吗？”公孙遥再度气道。
“是是是，王妃说得是。”俞长史忙不迭点头。
公孙遥捋一捋自己的气息，又问：“王爷人找到了吗？”
俞长史心下一咯噔。
他就知道，她是为了这事来的。
“暂，暂时还没找到……”他心虚道。
“不过今早衙门已经又派了一波人手过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送新的消息回来。”
等不了了。
公孙遥抓紧太师椅的扶手，道：“那村子叫什么名字，具体在何地方？”
“王妃是想要做什么？”
短短一刹那，俞长史仿佛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死期。
堂堂一位王爷，皇帝的亲儿子，如今在他们江州下落不明也就罢了，若是这王妃再折进去，他和刺史都可以不用干了，直接等着满门抄斩，人头落地吧。
“王妃娘娘使不得，刺史，刺史已经亲自带着人在那里寻了，说不定只是山林密布，王爷的踪迹有些难以捉摸，今早衙门又派去一波人，肯定马上就会送新的消息回来，王妃娘娘且再等等，万一过不了多久，王爷就找到了，消息就送回来了……”
“可若是一直送不回来呢？”公孙遥焦躁道，“不是说昨夜已经在附近高地上寻了一整晚了？今日已经是下午了，还找不到人，马上他就该失踪一天一夜了！”
洪涝中失踪一天一夜，想也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不是，王爷，王爷一定吉人自有天相，他生就是贵人的相，他一定不会出事的……”
俞长史口齿不清，只觉自己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他恨不能此番代替李怀叙出事的能是自己，那样好歹他的家人还能保住。
公孙遥看着他的样子，终于冷静了几分，一双手紧紧抓着太师椅，也想明白了他们这些当地官员的担忧。
她强撑着精神，道：“这样，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带着人去，走之前我会给你们留一封信，留给京中那些人，说明今日情形与你和章刺史都无关，全是我们夫妻自愿的。”
“王妃三思啊！”
“那是我的丈夫！我要如何三思！若是今日出事的是长史您的夫人和孩子，长史自己还能做到三思吗？”
俞长史颤着多日未经处理的邋遢下巴，终是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明镜高悬的府衙内又寂静了良久，一时只有雨点落进浅坑的声音。
“那村子是彭泽县往西十几里路的葛家村。”俞长史一时间仿佛苍老了十余岁，声色也透着莫名的沙哑，“那里地偏，又紧挨着山脚，极容易出现山洪和滑坡，官兵们搜救都得小心翼翼，王妃可千万……”
“长史备墨吧，我这便为您和刺史写一则无罪书。”
公孙遥没更多的耐心再听下去，头一回坐到衙门主事的桌前，坐到了最为百姓们敬仰的父母官的位置上。
她提笔，都不消多想，便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纸替刺史和长史留下性命的无罪书。
“王妃娘娘！”
在她带着人要走的时候，俞青山又叫住她。
他将两个捕快模样的人带到公孙遥面前：“再带两个人手去吧，这是我们衙门自己的人，能知道哪只是我们自己的信鸽，若是瑞王殿下有消息了，王妃娘娘也好早日得知。”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到底他也是真的希望李怀叙平安，真的希望他安好的人。
公孙遥不觉眼眶难受，点了点头：“多谢。”
—
往彭泽县去的一路多是泥泞山路，一连下了几日的雨，甚是难行。
公孙遥不知是不是受了午时和蝉月那番话的影响，加之自己的月信也是真的许久未来，原本坐马车从不会难受的她，这一回居然隔不久便要叫人停下呕吐一番。
可她出门急，只点了一半多的家丁，也没有带郎中，无法得知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了喜事。
她攥紧了衣角，难受地靠在马车壁上，眼泪不住直往下掉。
她害怕李怀叙出事。
她实在害怕李怀叙出事。
如若可以，她只想回到几日前。
回到几日前，她绝不会再这般大度地要李怀叙去衙门坐镇，她只会要他留在家中陪着她，陪着她和他们可能已经有了的孩子。
她向来是自私的，不愿意舍弃自己的利益去成全什么所谓的大义，从前赵家那桩事也好，如今的李怀叙也好，她都只想要自己先过的幸福安康。
蝉月陪着她，实在见不得她这样哭下去，一边安抚着她，一边哄她先睡会儿再说。
这里往彭泽县过去，少说也得大半天，那还是只是到县城，李怀叙失踪的地方是郊外村落，他们若是要马不停蹄地赶过去，怎么也得是后半夜了。
“小姐先别着急，那长史说得对，王爷生的就是吉人自有天相，他在长安闯了那么多祸，也不是好好地活到至今，活到外放了？如今不过是个洪水……”
“啊！！！”
马车突然地停下，叫蝉月和公孙遥都禁不住猛然晃动了两下。
“发生何事了？”公孙遥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肚子，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是呼啸的寒风和一路斜着刮的细雨。
长阙狼狈赶来，急得满头大汗：“王妃，前头塌了一块巨大的山石，挡住了去路，马车好像过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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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寻夫，下◎
“过不去了？”
公孙遥和蝉月狼狈地下车, 顶着不住斜吹的细雨，一步一晃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风吹起她翩扬的裙摆, 即便出门前特地换了身窄袖紧腰的衣裳, 也还是挡不住她如今整个人都仿佛要顺着裙摆的方向被吹飞。
眼前，一块巨大的山石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横躺在路中间, 别说是马车, 便就是人要翻过去，恐怕都得小心翼翼才行。
“这里过去彭泽县还要多远？”
公孙遥抬手挡住不近人情的狂风, 艰难地撑着眼睛问。
俞青山派来的两个捕快，此时此刻便派上了用场：
“赶车的话其实快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可以到, 走路的话，起码也得三四个时辰才行。”
那还是在公孙遥和蝉月两个姑娘家都一直能保持正常行走的情况下。
“三四个时辰？”蝉月惊叹, “那等我们到彭泽县, 岂不都是后半夜了？”
“是。”
公孙遥抬头看看如今的天色, 他们自江州府衙出来已经有好一会儿的功夫了，如今天色正一点一点地趋近昏暗, 若是不能尽早地赶到彭泽县, 他们没有车马，夜里路上还会发生的变故, 实在是不可预料。
可若是要她就地折返，她又怎么肯甘心。
一刻得不到李怀叙平安的消息，她便一刻不能安宁。
“二位小哥。”她将身边几个手下尽数打量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俞青山派来帮助她的两名捕快身上。
“俞长史说, 你们可以认出衙门的信鸽, 那想必, 二位也有学过些本领，可以传唤信鸽吧？能不能拜托二位，试着唤一只信鸽过来？”
“王妃是想要给彭泽县送信，请他们派人来接我们？”
公孙遥点头：“是。”
“可是我们都不曾备笔墨上路。”
“我有！”公孙遥果断接道，“信纸和笔墨，我的马车中都有。”
“那自然再好不过！”
两名捕快听了公孙遥的话，双双振作起来。
因为江州多山多水，有时往来路途实在不便，信鸽便在各府衙间充当着相当重要的报信作用。
不只是衙门里有专门培育信鸽，便就是县与县之间的驿站，也多有准备信鸽方便联系。
有了笔墨纸砚，他们只需再召唤来附近的信鸽，喊它将消息送到彭泽县，彭泽县的人自然便会前来接应他们。
“那我们便试试！”
其中一名捕快率先站到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大拇指与食指并拢，凑到嘴边做了个哨子的形状。
随后，淅沥的雨幕中便响起一阵悠远空旷的声音。
似鸟鸣，又比寻常的鸟鸣要长远不止一点。
公孙遥屏息凝神，听着四周的动静。
在声音响过三巡之后，终于，不远处的林子里好像出现了异动。
是白鸽！
公孙遥眯着眼，不确定地看了又看。
真的是白鸽！
“这是不是你们的信鸽？”她激动问。
“是！”那两名捕快亦双双面露喜色。
待信鸽停留在其中一名捕快的手臂上，他们忙催促公孙遥：“王妃还请速速写信，想必马上，彭泽县便会有人来接应我们了！”
“好！”
公孙遥拉着蝉月立即回到马车当中。
蝉月理所应当地去翻马车座椅下的储藏柜，想找到公孙遥方才所说的笔墨纸砚。
“别找了。”公孙遥提醒道，“这马车中根本没有那些东西。”
“昂？”蝉月大惊失色，“那小姐方才还说有？没有笔墨，我们要如何写信？”
“能写信的法子还少吗？”
公孙遥睨她一眼，坚定的神情仿佛不容人有任何的质疑，也不容自己有丝毫的犹豫。她探身越过蝉月的肩膀，直接从那柜中取出了一把匕首。
不待蝉月完全反应过来，匕首尖利的刀刃便已经挣脱刀鞘，划破了她的手指。
“小姐！”蝉月吓得浑身皆是一颤，赶紧夺走她手中的匕首，“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写信啊！”公孙遥依旧冷静道，“快，把座椅盖回去，帮我把帕子掏出来，这些血，一滴也不能浪费了。”
原来，他们的马车中根本没有准备笔墨纸砚。
原来，这就是她所说的笔墨纸砚。
蝉月颤颤巍巍地听着她的话，将一切东西在片刻间为她准备就绪。
公孙遥挤着那一点伤口，咬牙逼着自己在手帕上用最简短的句子写下向彭泽县求助的信息。
可是再简短，也免不了需要十几个字。
等她写完消息，蝉月立马拿着新的帕子将她受伤的手指头包住。
“小姐……”她总是比公孙遥还要脆弱的，说话间泪水便禁不住滚滚下落。
“哭什么，只是一点血。”公孙遥脸色比方才要苍白了不少，手指觉得有些麻木。
但她还能撑住，将写好信的帕子递给蝉月，要她整理好，交到那两个捕快手上。
等她再下马车的时候，周遭人看她的眼神，似乎都比方才要悲壮不少。
“都打起精神来！”她只当无事发生，与这一群手下吩咐道，“如今眼前这块巨石挡着，马车和马匹都过不去，我们只能自己翻过去。我们沿着官道先自己往彭泽县走，彭泽县的人收到消息，定然也会马上来接应我们，我们不需要走太久，便一定会碰到他们，得到救助。”
“好！”
一群人，除了那两个捕快，全都是公孙遥和李怀叙自瑞王府带出来一同南下的家丁和护卫，如今李怀叙不在，他们自然是唯公孙遥马首是瞻，她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爬上巨石，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雨点砸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却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公孙遥和蝉月是人群中最脆弱的两个存在，等她们双双都翻过了巨石，两人的双手，也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
“小姐小心自己的肚子，若是肚子里的小郡主或者小王爷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怎么是好。”
蝉月从未见过这么疯的公孙遥，翻过了山石后，赶忙又为她撑起伞，脸颊上裹挟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西，知道她如今定然听不进去别的话，只能拿她和李怀叙的孩子劝她。
公孙遥抹去冰冷的雨珠，回头看她。
“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蝉月，你觉得我自己一个人养着孩子，还有意义吗？”
她的眼神中，是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毅然决然。
“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彭泽县就在前面，我今夜一定要见到李怀叙。”
她拖着其实已经疲惫不堪的脚步，带着一群手下继续沿着泥泞不堪的官道行走。
两县之间唯一的一座驿站，是他们遇到山石之前便已经路过许久的浔阳驿，所以不出意外，他们这一路到彭泽县，都不会再有另一个适合歇脚的地方。
夜色逐渐笼罩在他们头顶，公孙遥不知不觉，已经靠着自己走了半个多时辰，如今只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是在消耗余下不多的寿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风停了，雨也停了，他们终于不用再一边打着伞，一边艰难地行走。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打着火折子，照亮前面方寸大小的地方。
一行人浩浩汤汤，再又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公孙遥已经彻底麻木，全靠着一股信念支撑的时候，她终于听见了一连串马蹄的声音。
“小姐，前面好像来了许多官兵！”蝉月抱住她喜极而泣道。
官兵来了，就意味着他们得救了，再也不用徒步行走了。
他们还带来了好几辆马车，足以将他们全都平安带至彭泽县。
公孙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扶上马车的，也不知道自己走的这一路都在想什么，直至真正坐到了马车里，蝉月伸手又与她紧紧相拥的时候，她才扯着嘴角笑了笑。
她恍惚回神：“方才亲自来接我们的，是彭泽县的县尉？”
“是。”蝉月道。
一县县尉，平日里主要负责的便就是治安巡查与抓捕盗贼一类的事情，但奈何此时是全州都在紧要关头的危难时刻，县尉也不得不派上用场，来帮忙处理各种紧急的要务。
“他方才见到我，都不曾与我通报李怀叙的事情，那就是人还没找到，是不是？”
公孙遥淡淡地呢喃，很快又抓住事实的重点。
蝉月无声地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回应她。
昨日失踪，到如今，已经是一天一夜了，洪涝汛期，四处都是漫过膝盖大腿的泥水，她不敢说，她真的不敢说。
“王爷，他，他，他一定会吉人自有天相的。”可是她不得不说。
她抱紧公孙遥的肩膀，任她滚烫的泪珠滴落在自己肩上。
“小姐，他一定会平安的，一定会的。”
即便是再违心的话，她也不得不说。
公孙遥趴在她肩上，终于狠狠地哭开。
一路强装的过于镇定在此时此刻终于得到了释放，她扒着蝉月的肩膀，哭到完全忘记了外界的颠簸，完全忘记了自己可能还有的孩子，哭到撕心裂肺，叫外头的彭泽县尉原本想向她来告罪，听到马车内的声音，最终还是默默地走开了。
等一行人全坐着马车赶到彭泽县的时候，时辰已过亥时。
彭泽县的县衙内，县令和县丞皆不在，只有县尉将他们暂时安置，道：“如今夜已深，若要再去往葛家村，恐是不便，还请王妃娘娘暂时在此处歇息一晚，明日一早，下官定亲自陪同娘娘去往葛家村。”
哭了一路，等到了县衙内，公孙遥才终于再度平静下来。
她双目通红地看着眼前的县尉：“王爷，可还有派人在继续找？”
县尉闻言，脑袋赶忙垂得更低一点：“有，王妃娘娘还请放心，不仅是刺史大人，便是县令今早也赶去了葛家村，正在一同搜寻瑞王殿下。”
可是搜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
公孙遥无声地看着他，只想说如今立刻也把她送去葛家村，她要亲自去找李怀叙。
可是那县尉适时又道：“下官瞧王妃娘娘身子虚弱，知晓王妃娘娘一路担心王爷的心情，但还请娘娘暂时先为自己考虑，保重自己的身子，休养一晚。
县衙派去搜救王爷的人都是精兵强将，每一个都是县里辛辛苦苦挑选出来的人才，有精力，有经验，下官向娘娘保证，他们和刺史还有县令大人，今夜一定都会竭尽全力去寻找瑞王殿下。”
“至于王妃娘娘您，下官的建议便是好好休养，这样等王爷回来，您才有足够的精力去迎接他。若是娘娘继续一意孤行，还没等到王爷回来，自己的身子便先垮了，恕下官直言，到时哪怕是王爷平安回来了，也是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
她如今还要考虑什么得不偿失吗？
公孙遥直愣愣地站了起来，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她突然之间顿住。
是啊，得不偿失。
她不考虑自己，难道也真的不考虑她和李怀叙之间或许已经有了的孩子吗？
她惶惶失控地跌坐回椅子里，面色惨白如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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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娘子？◎
县衙供人休憩的小厅里, 风声沉寂了许久。
就在彭泽县的县尉以为眼前人是真的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告，决心要休息一晚的时候, 他又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呢喃：
“可若我真的连他都丢了, 我还要这个孩子做什么呢？”
他不可置信地瞪直了眼睛，便看见公孙遥比来时越发坚定地看着自己。
“我要去，我今夜一定要去葛家村。”
她疯了一般道：“若是县尉觉得深夜麻烦, 不必与我相随, 我自己带了足够的人手，只需县尉告诉我具体方位, 我便可以自己带着人过去。”
“我一路颠沛至此，不是为了要在安稳的屋子里等着他的。”
“王妃……”
县尉还待再劝，但公孙遥心意已决, 便是无论如何也再听不进去别的话。
“我要去找他，不管你们已经派了多少精兵强将过去, 我都要亲自去找他。”
她只是一刻变得比一刻坚定, 心底里就像是筑起了坚不可摧的城墙, 无论谁来都推不倒。
她看向县尉，好似理智, 却实则已经疯狂到了骨子里。
“县尉不必再劝, 我在江州府衙的时候便已经写过免罪书，到时我若是与王爷一同在江州出了事, 不关江州上下任何一位官员与百姓的事，全都是我们自愿的。”
县尉当即躬身：“下官并非担心此事……”
“那其它事，便更不劳烦县尉费心了。”
她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县尉如何还能再劝。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气：“下官遵旨, 即刻便为王妃准备出城之事宜。”
“为我备马便好。”
见他已经答应下来, 公孙遥又道：“来时我见风雨已经停歇, 今夜应当不会再有电闪雷鸣，县尉无需再为我准备马车，只要寻常的马匹便好。”
寻常的马匹，的确是比马车要快些的。
但她如今这模样，还能自己骑马吗？
疯了。
县尉再度无声地叹着气，默默退出到厅外。
如今那屋里的王妃，在他眼里，当真已经同疯了没什么两样了。
他又想起适才她的呢喃，她似乎还已经怀有了身孕……
“去准备足够的马匹。”他糟心地与属下吩咐道，“记得其中一匹的马鞍上多放些软垫，要舒适些。”
这是他能为这对可怜的夫妇做的所剩不多的事情了。
一行人在县衙里休整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重新出发，前往彭泽县西郊的葛家村。
县尉办事利索，送他们到县衙门口。
“此番洪涝，彭泽县城内也是损失惨重，下官必须得守在县衙，以防半夜有突发事件，便不能陪王妃西行，还望王妃恕罪。”
公孙遥骑在马上，微微颔首：“无事，此番已经要多谢县尉了。”
县尉又道：“不过我这里还有两名衙役，都是葛家村附近出来的人，对于葛家村的地形很是熟悉，我会叫他们带路，领着王妃一路过去。”
“好。”
能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自然再好不过。
一行人骑在马上，逐渐远离了彭泽县衙，在出了彭泽县的县城之后，便纷纷默契地加快了马匹的速度，直往西郊的葛家村去。
停了风雨的夜晚，终于再没有前几日那般的寒冷和萧索。只是天上依旧没有月色和星光，几人一路摸着黑，全靠骑行在最前面的彭泽县当地衙役举着火把引路。
公孙遥从未在如此黑的夜里骑过马，眼前视线半点也不明朗，一路都得紧跟着前面的马匹，才能不出错。
一连半个时辰下来，她对着前面马匹的身影聚精会神，小心翼翼，倒成了她这一日难得有不在想着李怀叙的时刻。
可是这郊外的小路崎岖，要到葛家村，他们起码还得再骑半个时辰。
公孙遥逐渐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夹紧马肚的力气也在越来越小，若非是心底里想要见到李怀叙的执念疯狂侵袭着她，她只怕下一刻就能从马背上摔下去。
终于等到夜半子时，他们一行人方才真正抵达葛家村。
“前面就是洪水漫过的地方，如今整个村子都已经被淹到不像样，我们不能进村，只能绕着附近的山路走。”
领路人率先下马道。
公孙遥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片地方，一时只觉得腿软。
自从李怀叙失踪后，她不断地听到人跟自己提起江水倒灌，提起村庄淹没。
来的路上，她都只以为那是简单地没过脚踝，抑或是最严重的没过大腿根那种情况，不想如今整个葛家村，唯一能叫她见到的，居然是几个尖锐的房顶。
若非是有那几个房顶，只怕是有人带她至此，同她道，眼前这便是一片汪洋大江，她也是不会有疑义的。
她下了马，下一瞬却直接栽倒到泥地上。
“小姐！”蝉月跟在她身后，慌忙去扶起她。
“李怀叙，李怀叙是在这里失踪的？”她抓着蝉月的手，望着眼前足以淹没两个人高的江水，语气里充满了惊惶与不可置信。
这样高的江水，若是馅了进去，当真还会有生还的余地吗？
她瘫坐在地上，抬起猩红的眼睛问向衙役：“不是说刺史和县令他们都在搜救？他们人呢？”
“在山上呢。”彭泽县的衙役指着两边山上星星点点的光芒，道，“刺史大人说，王爷当时去找那孩子的时候，水还只是刚涌上来，他虽然带着村民们先行撤离，但也留下了几个擅长凫水的人在村子里继续找。只是他们找遍了整个村子，也不见王爷和那孩子的踪迹，江水上涨的又快，没过多久便没过了他们的大腿，他们最后也只能先撤了出去。”
“然后呢？”公孙遥一动不动到可怕地问。
“然后……”衙役莫名被她盯得有些心虚。
“然后，刺史说，王爷那般机敏的人，定是发现了水位不对劲，所以带着孩子先躲到两边山上去了，加之水位上涨的时候，江面上也不好行船搜救，所以便只能先在两边的山上找……”
可是山上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找到。
“他是在村子里失踪的，你们一味地在山上找有什么用？”眼尾仓皇地落下泪水，公孙遥整个人突然便趋近崩溃。
若是她不来，她一辈子都不知道，李怀叙是在这样的地方失踪的。
原本还抱着侥幸的希望，如今突然变得渺茫，再渺茫……
“刺史呢？去把刺史给我叫来，叫他给我准备船只，如今雨停了，我要自己去村子里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衙役颤抖道：“刺史应当还在山上……”
“去把他给我叫下来！”
“娘子？”
公孙遥正要崩溃到彻底发疯，泪流满面地从地上爬起来。
抓紧蝉月手臂的刹那，她却突然听到这么一声呼唤。
她浑身顿时僵直在原地，抓紧了蝉月的手不敢动弹。
“蝉月，你，你听到了吗，好像有人在唤我？”
她对着一望无际的江面，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是蝉月艰难又不可置信地点了点头：“是……小姐……”
“你也听到了？”公孙遥错愕地看向她。
蝉月指了指她的身后，前面黑黢黢的山脚下：“小姐，那好像，真的，真的是王爷……”
好像是为了配合她的话，李怀叙不确定的声音再度传入公孙遥的耳中。
“娘子？”
突然，公孙遥就像是被人横桨推了一把，浑身又是一抖，僵硬的身体，颤颤巍巍居然不敢转过身去。
“娘子？”
李怀叙的声音不真不切，再度传入到她的耳中。
公孙遥终于裹挟着满面失控的泪水，惶惶不可置信地回头。
不远处的人正浑身裹满泥浆，隐在昏暗的角落里。他的手上虽然提着一把火折子，但火光大部分都只笼罩在了他面前的地上，叫人看不清他的样子。
可朝夕相处百余日，他的身影，公孙遥即便化成灰也认得。
“李怀叙……”
她浑身更加剧烈地颤抖着，大脑在顷刻间，被一片空白所占据。
“李怀叙！”
她终于不顾一切，朝着那道身影跑了过去。
她涕泪横流地撞进李怀叙的怀里，粘稠的泪水直接沾湿他本就脏兮兮的衣袍。
“李怀叙，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她不住庆幸又崩溃地呢喃，“你还活着，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我回来晚了，叫娘子担心了。”
李怀叙换了只手提着火把，原本下山的一路都还算是冷静，直至她扑进怀里的这一刻，才感受到什么叫劫后余生，什么叫大难不死。
他将公孙遥紧紧抱在怀里。
夫妻俩亲昵相贴，活像是两个从泥潭里滚出来的小泥人。
“你还活着……”
公孙遥埋在他身前，眼里的泪水既泛着酸涩，又淌着无与伦比的兴奋，一边呢喃一边抬头去看他。
“你还活着……”
她好像就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了，万千的害怕与庆幸，全都包含在了里头。
她怎么也哭不够，怎么也呢喃不够。
李怀叙不住拍着她的后背，想要缓解一些她激烈的情绪。
“我没事了，娘子，我真的没事了。”
“叫娘子担心了，是我的不是，我日后再也不会了。”
“娘子不哭了，乖，不哭了……”
可是他怎么止得住他家娘子汪洋似的泪水，每一句劝慰的话都不过是叫她的眼泪来得更加汹涌澎湃。
“王爷，王妃娘娘……”
刺史带着人在边上等了半晌，抬头算算时辰，终于再也等不下去，出声想要他们先以正事为主。
却不想，他这一喊，直接便叫哭成泪人的王妃娘娘闭眼晕了过去。
“娘子？”
李怀叙看着措不及防晕倒在自己怀里的公孙遥，心下陡然一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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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娘子别难过◎
公孙遥醒来是在彭泽县衙的榻上。
李怀叙正守在她边上, 打着瞌睡。
她睁眼，看见屋内宽敞明亮, 窗外阳光透彻, 碧绿的婆娑树影照进来，不间断还带着几声蝉鸣。
“李怀叙？”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起自己在葛家村的山脚下见到李怀叙时的场景，微有些不知所措地唤了一声眼前人, 一只手懵懵懂懂, 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肚子。
李怀叙向来觉浅，被她这么一喊, 瞬间也睁开了眼。
“娘子怎么样了？”他小心问。
“李怀叙，我为何会在榻上？”公孙遥迟疑不解。
李怀叙闻言，放松道：“娘子是昨日为了找我, 一路奔波，心力交瘁, 累着了。郎中已经来看过了, 并无多少大碍, 娘子只管放心。”
“并无多少大碍？”公孙遥呢喃，“那我的孩子也当是没事喽？”
“孩子……”
李怀叙想起公孙遥方晕倒那阵, 蝉月情急之下告诉自己的话。
她说公孙遥已然有了身孕, 此时此刻晕倒，恐怕是凶险万分。
他于是抱着她一刻不敢耽搁, 直接将她带回了彭泽县衙。
县令亲自为他们请了郎中来看。
郎中在榻前为公孙遥把脉良久，却只道她是一路奔波累倒了，至于孩子什么的，王妃娘娘目前, 并无喜脉。
瞧着李怀叙神情古怪的样子, 公孙遥心下敏感的心思一时又翻腾了起来。
“李怀叙？”她试探道, “你告诉我实话，我的孩子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李怀叙欲言又止，明明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却觉得，无论怎么说，公孙遥听到了都一定会很伤心。
可他再不开口，她眼尾的泪水只怕马上又是要兜不住了。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褪去了自己的鞋袜，掀开薄被压在了公孙遥的身上。
“我说了实话，娘子可千万别难过。”他自己也微微有些惆怅道。
公孙遥看着他的样子，越发在心底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噙着跃跃欲试的哭腔，道：“好，你说……”
“其实……”李怀叙捏了捏她的脸蛋，凝重的面色在顷刻间，换上想要讨她欢喜的、虔诚无比的浅笑。
“其实娘子没有身孕，郎中说娘子这段时日除了累了些，别的什么毛病都没有，娘子尽可以放心。”
“什么？”
这叫公孙遥如何能放得下心？
“怎么会没有孩子呢？”
她比先前还要情绪激烈地想要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李怀叙，再度抚摸上柔软的肚子。
“我这几日明明一直贪睡，还害喜，我找你的路上，坐马车都吐了十多回，月信也推迟了……”
李怀叙有条不紊地握紧她的手，亲了亲她柔嫩的指尖：“娘子冷静些，听我说。”
郎中来为她看诊的时候，蝉月就把她这几日的症状全部都如实相告了。
可郎中诊完脉，只道：“这有些人呢，有时会过于期待孩子的降生，导致即便自己没有身孕，但也出现了怀孕的症状，加之如今夏日气候炎热，贪睡呕吐厌食亦都属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王妃娘娘此番，便就是徒有怀孕的症状，却其实并没有喜脉。”
却其实并没有喜脉。
短短一句话，便叫公孙遥这几日来的惊喜与惶恐都仿佛成了笑话。
她眼巴巴地看着李怀叙，而今眼泪是哭不出来了，可是要她笑，却也实在笑不出来。
以为自己有了孩子时的惊喜与兴奋还在她脑海中历历在目，即便在她心目中，孩子比不上李怀叙，她却也不是真的不想要他的。
“真的没有孩子？”她缓缓地失落道。
李怀叙与她额头抵着额头：“对不住娘子，是为夫不够努力，还没能叫娘子怀上想要的宝宝。”
“嗯……”公孙遥轻轻呜咽了一声，抱着他还是忍不住落了两滴泪：“都怪你不努力……”
她是当真想要一个她和李怀叙的孩子的。
她的年少并不完美，因为父亲与娘亲的相爱太短暂，因为赵氏对她的欺压太明目张胆，她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弥补从前错失的许多美好，将自己从前没有的，全部都给他，叫他做世上最快乐的小郡主或是小王爷。
“你怎么这么不中用？”
她抱着李怀叙，依旧没有大哭，但还是怎么想怎么觉得难受，身前胸闷，一直无法自愈。
她咬上李怀叙的脖颈：“你当真太不中用了！”
李怀叙终于被她给折腾笑了，蹂/躏着她滑嫩的脸颊：“等你这几日休养好了，我一定叫你知道什么叫金枪不倒，什么叫威风赫赫！”
“你再威风有什么用？人家就算是只有一炷香的功夫，只有一次，也还是能怀上孩子呢。”公孙遥幽幽抱怨道。
“那娘子同为夫做这档子事，只是为了孩子嘛？”李怀叙不服气极了。
公孙遥默默觑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李怀叙已经完全领会到她的意思了。
“小没良心的。”他忿忿道，“幸好此番还没有孩子，那若有了孩子，本王在家中的地位，岂不是要掉到地底下去了？”
公孙遥仰头，大发慈悲道：“那你勉勉强强还是能上桌用饭的。”
“看来还是没能叫你尝到本王的厉害……”
李怀叙爬起来，面色凶狠地抽出了那根公孙遥特意为他缝制的腰带。
若有不明情况的见到，只以为他高低是要拿着这根腰带去打什么人。
公孙遥却丝毫没有畏惧地看着他。
下一瞬，李怀叙果然便就扔了手中的腰带，整个人又咧着没心没肺的嘴角，向她飞扑而来。
他的目的是要故意出其不备挠她痒痒！
“李怀叙！”
公孙遥被他轻而易举地逗笑。
窗外的蝉鸣声伴着屋内停不下来的嬉笑和怒骂，叽叽喳喳，成夏日里清脆凉爽的乐章。
几个被县令临时找来伺候的丫鬟不明所以，缠着蝉月问：“瑞王爷同瑞王妃娘娘，感情一直如此要好吗？”
蝉月自豪道：“那是自然，我们王妃是王爷心尖尖上的人，我们王爷也是王妃心尖尖上的人，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了的。”
即便公孙遥与他玩笑的时候会说孩子比他重要，但她心里从来都有一杆秤，李怀叙在天平的这端，无论那端站的是谁，都无法将他抬起。
两个人在屋里闹得够了，又气喘吁吁地挨在一起。
暴风雨过后的宁静来得十分迅速，昨日还是风雨飘摇的江州，今日便已经重新艳阳高照，日头毒辣。
公孙遥不是很想跟李怀叙这么近地贴在一块儿，这样两个人身上的汗都黏糊到一起了。
可李怀叙非得抱着她，给她讲自己这几日在葛家村的事。
“……我去找那孩子的时候，其实已经注意到江水漫了上来，那孩子还特地跑到了低洼靠近堤坝的地方，被我拎出来好一顿臭骂……”
谈起葛家村，公孙遥终于想起，当初见到的江水漫过整个村庄的场景，如今想起来，不禁还是觉得后怕。
若是李怀叙真的淹在了那样的江水里，她便是真的要彻底失去他了。
想到此处，她又惶惶地往李怀叙怀里贴了贴，庆幸他如今还好好地待在自己的身边。
李怀叙哪里会拒绝这等投怀送抱的好事，嘴角莞尔，继续声情并茂地为她讲述自己带着那个孩子在山间待了一天一夜的故事。
讲到最后，他深深地抱紧了公孙遥：“实在辛苦娘子这一路寻我了，我都听县尉说了，娘子一路自浔阳过来，跋山涉水，实在艰辛。”
“唔……”
公孙遥埋在他怀里，回想起自己那一日经历的风雨，也觉得自己实在太过疯狂。
万一，万一她此番是真的有了孩子，那她这般的折腾，孩子只怕也是真的凶多吉少的。
可她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得知李怀叙出事，她便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
她要找到李怀叙，她要他活下去，这便是她唯一的信念。
她回抱着李怀叙，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问：“那葛家村，若是每年江水倒灌都如此凶险，村民们为何还要常年居住在此地？为何不能搬迁，去别的地方？”
“搬去哪儿？”李怀叙笑，“今年江州的情形，想必娘子也是见着了，底下许多的村子其实都是如此大同小异，葛家村不是唯一，也不是受伤最严重的那个。这是他们世代生活的土地，有屋舍，有田宅，洪水不是每年都有，只需要在来时有序地撤离，待到将来消退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回来的。”
“那屋子在江水里都泡成这样了，还要继续接着住吗？”
公孙遥自他的怀里起身，不可置信。
“嗯哼。”李怀叙陪着她起身，“我的好娘子，这里是江州，不是长安，即便是长安，远郊的百姓也常有流离失所的，有个稳定能住的地方，于很多人来说，已是不易。”
这里是江州，不是长安。
有住的地方，已是不易。
公孙遥听着李怀叙的话，莫名又想起那几个因为农田被淹不断上衙门来闹事的百姓。
困惑的目光一点点被解开，余下是猛然的醍醐灌顶，幡然醒悟。
是，是她错了，一直以来，都是她想当然地错了。
江州不是特例，是大雍许许多多平民百姓的现状。
她这一生，出生在钱塘，成长在长安，出行时，坐的不是能纳几十人的大船，便就是有专门车夫赶路的马车，住的不是干净宽敞的客栈，就是奢华典雅的庭院。
她的苦，是自小被赵氏和公孙玉珍欺辱、在家中没有地位、无法还手言说的苦，而这些地方百姓们的苦，才是真正的命苦。
她在出嫁后，尚可以靠着李怀叙去向赵氏和公孙玉珍她们还手，可是这些生就穷苦的百姓们，却大多无法向命运还手。
农田靠天吃饭，他们既享天之果实，亦要承受该有的天灾。
“李怀叙，你觉得父皇是位好皇帝吗？”公孙遥不知为何，突然想要问他。
李怀叙顿了顿：“自然是，父皇自登基以来，重农桑，轻赋税，改制科举，选贤举能，还有那条通往西域的路……”
一提起西域，两人竟也不知是何时有的默契，双双想起了那场上元节时的西域歌舞。
公孙遥比李怀叙想的还要更多些，莫名没什么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李怀叙讪讪：“总之父皇是位好皇帝，在我看来，不输始皇汉武！”
公孙遥抿着笑，点了点头。
那若你当真也想要争皇帝的话，她想。
我希望你成功，希望你可以成为同你父皇一样的明君。
大雍的百姓需要贤明的君主，盛世繁华不能永远只是长安的繁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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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劫富济贫，重振江州◎
江州的暴雨虽然只持续了七八日, 但后续带来的影响却是无穷尽的。
被淹的农田、泡水的屋舍，全都亟待处理和修缮, 大批的百姓居无定所, 只能带着一家老小，挤在朝廷暂时安置的棚户里。
李怀叙和公孙遥在彭泽县又接着待了好几日，几乎每日都在忙着上街帮忙, 或是下到各种村落里去查看具体的情况。
这日, 公孙遥又从街上施粥回来，李怀叙翘着二郎腿, 躺在竹席上愁眉不展。
“你怎么了？”她推推他，“你今日不是该去李家村吗？”
“去了。”李怀叙挪着屁股，一点一点地将脑袋枕到她的腿上：“但是气饱了, 又回来了。”
“怎么气饱了？”
公孙遥贴心地将双手摁在他的太阳穴两边，替他放松着穴位。
李怀叙自然地闭眼道：“李家村这回灾情还好, 没有怎么受影响, 顶多就是淹了几亩农田, 但是村里还有一堆人觍着脸问这回县衙发放对百姓的补助，有没有他们的份。”
“那你直接告诉他们没有不就好了？”
“是啊, 我自然得告诉他们没有, 可是他们又跟我哭，说今年原本就指着这庄稼地里的收成过活, 如今水将田给淹了，庄稼也泡汤了，他们这日子，也是没法过了。”
听着他无可奈何的语气, 公孙遥终于了然：原来, 李怀叙不是被村里的百姓给气饱了, 他是被江州如今的现状给气倒了。
此番百姓们的良田泡水是真，县衙能够发放的补助有限也是真，这些补助，自然只能先紧着那些连家都没有了的灾民，相比之下，李家村这种情况的，的确就得往后稍稍。
“我记得章刺史走之前不是说，他会想办法与朝廷奏表，尽力叫京里多拨一些灾款下来？”她又问。
“娘子是不懂这灾款里的学问。”李怀叙唏嘘，“父皇每每遇到这种情况，从来都是不会吝啬的，必定是叫户部能给多少就给多少，可是户部从尚书到侍郎，再到最底下一个个的员外郎，如饥似渴，正愁没有地方能够剥削呢，娘子觉得这灾款最终运到江州，还能剩多少？”
这倒的确。
公孙遥即便不在朝为官，也曾听说过不少这朝廷里的门道，户部和工部，是长安所有衙门里肥水最多的地方。
至于这肥水究竟是打哪里来，李怀叙说的，便就是其一。
“那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钱直接运到我们江州？”
“暂时没有。”
李怀叙虽知晓这其间门路，却也是莫可奈何。
朝廷的规矩是早就定好的，这么多年延续下来，要想改变，势必要花费大量的力气，更别说他们如今远在江州，想要插手京里的事，谈何容易。
他们如今唯一能做的，便就是先把江州的秩序恢复好。
好在江州到底底蕴还在，即便一趟山洪暴雨，出现了许多无家可归的灾民，但也仍旧有不少的富户豪绅，可供人觊觎。
李怀叙在屋里躺了一早上，便就是在想这个事情。
“娘子觉得，咱们干一场劫富济贫的买卖，如何？”
“什么买卖？”
李怀叙又确认了一遍：
“劫富济贫！”
—
近来江州富绅圈里传开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那就是原来当今陛下膝下的九皇子，居然就在此地，而且任的是司马一职。
“呵，一个不得宠的皇子，来便来了，还指望我能去迎接他不成？”江州富绅之首，王员外之子王仲坤神气活现道。
“王兄有所不知！”
接他话的是章刺史拐着几个弯的表侄子章延昭。
“这皇子得不得宠的不打紧，打紧的是，他的舅舅，亲舅舅，唯一的舅舅，是如今扬州的那位铁面将军！”
“谁？”
“如今那位扬州刺史，程恪！”
程恪此人，自走马上任扬州之后，震动的便是整个江南一带的商人。
因为他实在太过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原本一群靠着朝廷庇护、肆无忌惮便可以至扬州做买卖、到扬州过水路的商人，如今都得想破了脑袋，走再正经不过的门路，才可能被放行。
程恪还不似以往那几个扬州刺史，他们只需说说好话，送点银子，请吃顿饭，那便什么事情都可解决，程恪却是连最基本的见一面都难，更别提要在他面前说的上话。
所以这才不到两个月，他便被冠上了铁面将军的称号。
“他是程刺史的外甥？”王仲坤肥头大耳地惊异道。
“是。”章延昭点头。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王仲坤当即后悔道，“他来江州都多久了？”
“不久，也就一个月不到。”
“都快一个月了！”王仲坤再度震惊。
司马只是江州的佐官，还大多是被贬之人，王仲坤家既然能被称得上是富绅，那祖上好歹也是出过几位大官的，所以于这司马一职，实在是不太在意，也就不曾特地去打听过如今的江州司马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如今是又惊又气，揪着章延昭的领子：“你早知道他不仅是皇子，还是程刺史的外甥了？”
事到如今，其实他是不是个皇子王爷，在江州这等地方还不是最打紧的。
最打紧的是，他是扬州刺史的外甥。
王仲坤如今经商，九皇子究竟是皇帝的哪个儿子可以不知道，但每一任的扬州刺史，却都必须了如指掌。
那是掌着他命脉的人。
章延昭又默默点了点头，看着他继续暴跳如雷。
“你就不能早点告诉我！”
章延昭顶着他瀑布似的口水，无言腹诽：衙门对于新来的司马是谁这事从来没有特意藏着掖着，有心之人一打听，早都清楚了，他自己不上心，竟还怪起旁人来了。
可他面上还得道：“王兄冷静，虽然大家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但暂时还没什么人去接近他，咱们如今去也不晚。”
因为大多的生意人都精明，李怀叙是皇子不假，是扬州刺史的外甥也不假，但他到底能在刺史面前说得上多少话，还有待考量。
讨好人，总不能白白地讨好。
王仲坤总算放开他，没好气地斜视着他：“那他同程刺史关系究竟如何，你打听出来了吗？”
“十分要好！”章延昭松了松领子，迫不及待道，“我也是刚打听到，这瑞王殿下原来到我们江州之前，正去了一趟扬州，还在那里足足待了有十来天，临走的时候，还是刺史大人亲自送他到的城门口，要他在江州好好为官的！”
“哦？”
“我可不骗王兄，他是程刺史唯一的外甥。程刺史听闻自小家贫，父母故去的早，考取功名前，完全是与自己的妹妹相依为命长大的。他的妹妹便就是如今宫中的淑妃娘娘。所以对于这妹妹唯一的儿子，他也是自小便十分之疼爱。
我还听闻，这瑞王殿下在京中与程刺史的儿子关系十分要好，成亲前，两人便常在一起玩，还有一众世家纨绔……”
“行了行了，那照你这意思，便就是咱们去讨好这瑞王殿下，完全不亏呗？”
“绝对不亏！”
章延昭自信满满地拍板道。
—
李怀叙已经许久没有享受过这般众星捧月的感觉了。
“来来来，我先敬瑞王殿下一杯，殿下远道而来我们江州，实在是我江州之幸，令江州府衙的牌匾，那都是蓬荜生辉啊！”
“呵。”
李怀叙驾轻就熟地端起酒盏，笑盈盈地便就一杯美酒下肚。
“听闻殿下自到江州以来，便一直在为江州的百姓办事，这一杯，我先替江州的百姓，谢过瑞王殿下！”
“哪里哪里！”
不多时，又是一杯美酒满上。
李怀叙摇着头一饮而尽，整个人都有些飘飘欲仙。
太久了，实在是太久没有这般的享受了。
从前他在长安，尚未与公孙遥成亲前，这般的日子倒是常有的，自打与公孙遥成亲后，他便少有自己出门快活的时光了。
他嘴角挂着浅笑，半支着脑袋，听眼前这群人开始一个劲地吹捧着自己，将自己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神仙人物。
“殿下到我们江州这般久，可有适应江州的日子了？若是我们江州有何处做的不好的，殿下只管提，有我们这群人在，便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叫殿下在江州感觉到无趣的！”
终于听到自己想要的了。
李怀叙动了动脖子，面色有些无奈道：“实不相瞒，诸位，不是本王爱抱怨，实在是本王这辈子，除了长安，去过的地方不是洛阳便就是扬州，头一回到江州这鸟不拉屎……算了，的确是有些不适应就是了。”
长安来的贵人，只去过洛阳和扬州，江州在他眼里，自然便是连泥点子都算不上的。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互相使着眼色。
王仲坤扭了扭肥胖的身躯，抢先道：“那王爷是想在江州寻点什么乐子呢？江州虽然不比扬州和洛阳，更比不上长安，但王爷想有的，不是我姓王的吹，保管不出三月，便一定为您办到！”
“当真？”李怀叙眨了下狭长的桃花眼。
“当真！”王仲坤拍板道。
可是这还不够。
李怀叙带笑的目光扫过桌上众人，灿灿地笑道：“那诸位呢？”
王仲坤都这般说了，其他人不接上，岂不是就显得他们不敬了吗？
“我等自然也是！”余下众人也纷纷颔首道。
“那就好。”李怀叙摩拳擦掌，逐渐显露出自己的不怀好意。
“本王在江州可有许多期许，希望诸位都能够帮忙完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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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我们回钱塘吧◎
公孙遥在家里等了李怀叙一整日, 临近傍晚，才闻到一股越飘越近, 臭到难以忽视的醉气熏天的味道。
她坐在厅里, 抬头的瞬间，果不其然见到一个满面通红的醉鬼。
醉鬼一步一晃，目标明确, 正向她而来。
“快去醒醒酒, 不许来碰我！”她未雨绸缪地摆手道。
可醉鬼哪里还听得进去什么话，直接大摇大摆地进屋, 有椅子也不坐，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心安理得地占着公孙遥的位置, 心安理得地将她抱紧，蹭着她的脖子嘿嘿地笑：“娘子……”
这得是喝了有多少酒？
公孙遥嫌弃地拧紧了鼻子, 摸过边上早就准备好的醒酒汤, 要他赶紧喝下去。
“其实还好, 没怎么醉。”李怀叙逞能道，“娘子喂我喝吧, 我好累, 手都抬不起来了。”
不是没怎么醉？怎么手就抬不起来了？
公孙遥忍着笑，都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 只得先端着碗盏，仔细喂着他喝了下去。
大抵夫妻做久了，脸皮也是会慢慢变得一样厚的，她悲哀地想。
从前李怀叙就是在下人面前随便摸一下她的手, 她都会觉得羞涩与不自在, 而今他直接这样抱着她坐在人来人往的厅里, 她却也觉得没什么，甚至还能冷静地与他喂汤，脸不红心不跳。
当真是时过境迁。
“娘子……”
李怀叙喝完醒酒汤，又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漫天的酒气朝着公孙遥扑面而来，叫她想躲都来不及。
公孙遥慌忙捂住他的嘴，瞪着眼问他：“去不去洗漱？”
李怀叙摇摇头，又将脑袋搁回到她的颈窝：“再坐会儿，娘子陪我休息休息。”
他是真的不害臊，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公孙遥无限亲昵，自己不走，也不叫她走。
公孙遥安静地在他腿上坐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今日事情办的如何了？”
“哼。”李怀叙闭着眼，傲娇地哼唧了两声。
“娘子小瞧人了不是？你夫君是谁，我一出马，还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娘子都不知道，我说下边的县里没什么东西好玩的时候，他们那股谄媚劲儿，都不消片刻便全凑到我眼前，与我自告奋勇，说要在彭泽和都昌两地多建些酒楼、脚店和茶坊……”
原来李怀叙的计策便就是以自己为诱饵，吸引那群富绅商人，要他们去下面受灾严重的县域里头开店做买卖。
以彭泽和都昌为例，这样一来稍微能带动一些当地的繁华复兴，二来便就是能解决一部分百姓因为农田泡水带来的今年也许颗粒无收的局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些人下到县域里头开店做买卖，必定需要大量的短工与劳力，这样，因为自家农田被淹、今年也许颗粒无收的百姓，自然便会主动去应聘干活，贴补家用。
“我还同刺史商量好了，等过两天，再去受灾最严重的那片地方考察考察，到时候再把堤坝加长加高一些，这样洪水一旦来临，也能多顶一两个时辰。”
公孙遥好奇：“江州府衙瞧来也不是很富裕的样子，此番整个江州都受灾严重，衙门还能拿出那么多钱修筑堤坝吗？”
这不是又说到点子上了。
李怀叙眨巴眨巴眼睛，将脑袋抬了起来。
“娘子，我若是说，修筑堤坝用咱们家的私房钱，娘子会不会生气？”
他通红着一张脸，同公孙遥小心翼翼道。
公孙遥大抵是猜到了。
李怀叙这人，心眼虽然多，但实在是不坏，有时候还大手大脚地过分。
不过谁叫他如今是食邑万户的王爷呢？
“那便从你每月的银子里扣，扣到你七老八十，把这钱填上为止。”她没得商量道。
李怀叙脸色登时不好了。
“娘子开开恩吧，这般扣下去，你夫君每个月还有什么盼头？”
“你不是每个月还有朝廷给的俸禄吗？怎么，不够你花的吗？”
“娘子是不知道我一个外放的五品小官，每个月挣得是多少辛苦钱吗？”
“你这哪里叫辛苦钱？你这叫卖命钱！”
公孙遥忍着实在辛苦的笑，一点一点地戳着他的心窝子，戳完二话不说地从他腿上跳下去，自己准备去用晚饭。
李怀叙在原地顿了片刻，立马也追上去，寸步不离紧跟着她。
“你不是刚吃完酒吗？自己去洗洗，一身臭味。”
“吃醉了酒是不能自己沐浴的，娘子要我说多少遍？我等你吃完饭。”
“那你从前喝多了酒，都是谁照顾你的？”
“没人照顾，随便抹一把脸就睡了。”
公孙遥终于嫌弃不已地回头看了眼他。
喝酒上头的李怀叙，整个人看起来都还钝钝的，与他平日里的一副精明贼相完全不同。
她终究忍不住，任他牵起了手，在两人快要抵达饭厅的时候，没叫他坐下，又拉着他直接去往了后院。
她给他擦干净了身体，又给他换上了舒适的寝衣，要他躺下好好休息。
等她用完饭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榻上彻底睡着，安静的睡颜褪去原先涨红的酒气，露出健康又俊逸的面庞。
每次他这般宁静的时候，公孙遥便总忍不住停留下来，细细观摩起他的样子。
她是真心佩服李怀叙的长相的，嶙峋又分明的五官，明明没有一个是惹眼的，怎么组合起来便能如此好看，如此美如冠玉，举世无双。
她一手支着脑袋，一手逐渐便点上了他的额间，自他的脸颊鼻尖划过，寸寸描摹起他的样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李怀叙？
她自顾自地想。
你究竟是不是想要夺嫡，是不是想要为了大雍的江山，争上一争呢？你会如此带着我一直漂泊下去，还是过不久便会带我回长安呢？
你会抛弃我吗？
不会。
就算所有问题的答案她都不确定，但这个可以。
她确定，李怀叙不会抛弃她。
那我也不会抛弃你。
她慢慢枕在他的胸膛，抱紧他的腰身。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在你的身边，永远陪着你，不离不弃。
晚风吹灭窗前的烛火，带来一室安宁。
—
江州的日子如火如荼，一直这么过下去。
为了给那几个商人做做样子，李怀叙每隔不久便会带着公孙遥下到另外两个县去住上一阵子，美其名曰游山玩水。
而江州府衙为了这群人能够更加踊跃地下到各地去投钱，给他们经商开户做出的让步也不少，勒令各地县衙都最大程度地为他们提供便利，输送条件。
修筑堤坝的钱，最后真的是从王府的账上划出去的。
李怀叙原先的宅邸里虽然存银不多，但自打他得了爵位之后，每月的俸禄便跟着是水涨船高，即便两人中间迁府还花了一大笔钱，但几个月下来，最终还是结余甚多。
当然，公孙遥没告诉他的是，最后凑上的一点银子，是她从自己的聘礼里拿出来的。
王府的钱财虽然足够多，但最终凑起来，还是差了一点，她便先从自己的聘礼里挪了点出来，以作应急，日后再从王府的账上划回去就是了。
两人在江州一共待了有四个多月，从盛夏时分待到了孟冬天寒。
这日，李怀叙从外头搓着手回来，兴高采烈地与她道：“娘子，我与衙门告了十日假，加上我这月的休沐，恰好凑了半个月，趁着如今天还没有太冷，我陪娘子回一趟钱塘吧！”
“回钱塘？”
公孙遥正准备在屋中烤火煮茶，听到他这话，手中的钳子不禁惊到了地上。
她脸上难掩喜色，却还是镇静道：“衙门最近真的没有其它事情了？”
“没有了，有也有刺史和长史顶着，我出去贪玩半个月，回来再拼命补上，也是一样。”
终于。
没有人知道，公孙遥等这一日已经等了有多久。
自从两人结束扬州之行，没能顺利去到钱塘之后，她的心里便始终有股遗憾。
虽然她知道，李怀叙早晚会同她一起回去，但到了江州之后，没过多久便发生了洪涝一事，整个衙门都缺人手，李怀叙虽只是个佐官司马，但也不能置身事外，加之其它大大小小的事宜，忙起来便根本停不下来，叫钱塘之行在她眼中，变得一直遥遥无期。
她已经太久没有回去过了，从六岁那年开始。
她再不回去，是真的要连娘亲的样子都忘光了。
她看着李怀叙喜眉笑眼的样子，脸上也不禁跟随着他，露出喜极而泣的笑意。
没有更多了。
不会再有更多了。
她想，她此生，都不会再有比这更加欢愉的时刻了。
她不顾躺倒在地上的钳子，直接起身冲到李怀叙跟前，踮脚往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行船走还是坐马车？”她拼命忍住哭意，眼睛亮闪闪地问。
“坐马车。”李怀叙早考虑好了，摸摸她的后脑勺，“冬日里行船太冷了，咱们在马车里准备厚厚的毯子，我还不知道钱塘的冬日是何样子的，到时候得辛苦娘子提醒我才是。”
“那是自然！”
虽然公孙遥对钱塘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她仍旧记得冬日里那股湿冷，是在长安时远不能及的冰天雪地。
她挽起李怀叙的手，给他讲自己少时模糊的记忆，讲钱塘的水巷人家，讲钱塘的西湖断桥……江州的冬日少有下雪，两人坐在透风的廊下，一边烤火煮茶，一边憧憬着不日后的故乡光景。
公孙遥剥着手中煨到有些发焦的橘子，喋喋不休了好一阵子，冷静下来之后才终于意识到什么：
“李怀叙，你是不是知道过两日便就是我的生辰了？”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江州part就这样过去啦！最后去完钱塘，就会回长安啦！
钱塘部分不会太多，也就一两章的样子，最后会是我们老九夺嫡的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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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夫妻交心◎
公孙遥的生辰, 李怀叙在同她初定亲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时候母妃把关于这位公孙家二姑娘所有的事情都彻查了一遍，并且一一告诉给了他。
他被父皇赶到寺庙里, 整日里没事干, 有时候就常对着她的画像发呆。
如今，他看见自家妻子迷茫又透着点纯真的眼睛慢慢地在向自己靠过来。
“李怀叙，你到底是何时……”
何时对我动心的？
成亲都已经大半年了, 但公孙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问出这话。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明明大庭广众之下任他亲任他抱都行，夫妻俩悄悄待在一起, 问这样一句话，却不行。
她脸皮还是不够厚，不多时又红了脸, 微微垂下脑袋，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炭火。
李怀叙瞧着她的样子, 慢慢地也向她凑过来, 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一点距离泯灭。
他盯着那一片鸡蛋似滑嫩的脸颊, 二话没说，在上面留下了一个自己的印记。
公孙遥羞恼地转过头来看他。
“有没有人说过, 娘子生气的样子很像小猫？”李怀叙打趣问。
有, 那个人不就是你么？
公孙遥想起他常说自己是猫，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这般玉雪聪慧, 合该是兔子才对。
“便就是这般，更像了！”
她还在思索，哪想李怀叙已经激动地扑过来抱住了她。
她顺势只能坐到他的腿上。
“娘子不知道，我生来就喜欢猫, 所以见到猫儿的第一眼, 就对她动了心。”
他倒是坦坦荡荡的很, 抱着公孙遥能直接就将自己的心意抒发成一篇诗赋。
可是动心？
公孙遥惊异，他自小一个生活在明争暗斗的宫闱下的人，也是会一见钟情的吗？
“我说实话，娘子可别觉得我粗俗。”李怀叙轻啄着她脖颈，声色听起来竟然与平时有了些许不同。
公孙遥安静听着。
“人呢，往往都是食色性也。男人于姑娘家，若非是一见钟情，往后都是很难再动心的。我在济宁寺初见到猫儿的第一眼，便知晓她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姑娘，我便无论如何也要待她好，叫她也喜欢上我。”
那样，他们夫妻才会长长久久，甜蜜恩爱。
“那若是猫儿一直不想要你怎么办？”
“为何不想要我？”李怀叙掐了把她总也吃不胖的腰身，忽而便虎虎生威道，“我这般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走到哪可都有许多的姑娘要争着往我的果篮里丢枇杷呢，不要我，她可就亏大发了！”
公孙遥总是措不及防便会被他逗笑。
“是是是，她不要你，她就亏大发了！”她攀牢李怀叙的脖颈道。
李怀叙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这日天色阴沉，极为适合烤火煮茶，却也适合被窝里补眠。
他抱着公孙遥回屋，与她飞快地钻进到被笼里。
“娘子若是真的一直不要我，我便一直缠着你，直到七老八十。反正你已经嫁给我了，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叼着公孙遥的腰带，自她胸脯的地方将她整件衣裳都肢解溃败。
公孙遥直接软成了一滩水，听到他这话，却还是气不过地推了他一把。
李怀叙很快又将她压回去，示弱道：“不过娘子不能哭，你一哭我便心软了，一心软便想放你走了，等你和其他男人生了孩子，抱着柱子哭的人就该是我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公孙遥好笑地还是想将他推开，李怀叙却死死地抱住她，赖着不动了。
“娘子，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便就是你同母妃了，我是母妃的孩子，母妃自然不会抛下我，可是娘子这一生，除却我之外，还可以自由地嫁给许多其他的郎君……”他叹气道，“娘子答应我，这一生除非我死了，否则都绝不抛弃我，好不好？”
他好像是在认认真真地患得患失。
公孙遥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终于止住了嘴角不断上扬的笑意，沉下心去看眼前这个男人。
他脑袋埋在她的身前，叫她看不清他的样子。
她只能看见一个饱满的后脑勺，上头是为官之人才会带的幞头，硌得她胸前有些难受。
她安静地伸手，替他把幞头摘下，缓慢地又将他把束好的青丝散开。
“我从来没有说不要你啊。”
“可是我担心娘子不要我。”
原来再开朗爱笑的人，总也有脆弱到不能提及的领地，总也有害怕会失去的东西。
李怀叙撑起上半身，无比认真地看着公孙遥，墨如深渊的瞳孔，映照着他心下唯一一片虔诚又纯粹的净土。
公孙遥聚精会神地盯着他，想说，她其实早就想好了，只要他不做对不起她的事，只要他不先抛弃她，那么，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他。
至于什么是对不起她的事……她也早就想好了，正好借着如今这个机会，开诚布公地与李怀叙谈一谈。
她勾着李怀叙官袍上的腰带，道：“李怀叙，你这一生，不许纳妾，不许有侧妃，不许有通房、妾室，更不许有什么外室，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无论将来你到了什么位置上，通通都不许有，你能做到吗？”
她希冀地看着自己的郎君，问出问题的刹那，便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只有这些？”果然李怀叙挑眉问。
公孙遥眨眨眼：“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
“我以为娘子还得我月月上交银钱，每月只给我十两银子花呢！”
李怀叙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俯身灿烂地亲了亲她。
“若是只有这些，娘子只管放心，你夫君我就此起誓：我李怀叙此生认定了一人，便永远也不会叫她失望，否则叫天打雷劈，五雷轰顶，我所有的家财全部都散落民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公孙遥愣了愣，既惊骇于李怀叙发言的直接和大胆，又被他炽烈又坚毅的目光盯到浑身都发烫。
她听完这整一段话，沉默地与他相视了片刻，渐渐的，嘴角终于漾开与他不相上下的笑意：“那再加一条，每月俸禄都得上交，该给你多少银子全凭我的心情！”
“那可不成，那可是我吃酒的本钱！”
李怀叙坚定地维护住自己最后的体面，一手抱着她，一手急急地解开腰带，与她在这严寒的冬日里逐渐坦诚相待。
“不过我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多给娘子一些。”他趴在公孙遥耳边，胸腔震动得十分不怀好意。
公孙遥十指抓在他的后背上，脸颊红扑扑的，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屋里的气氛愈渐浓重，就在那长剑将要入鞘之际，她突然又将李怀叙捞了起来，细细地喘着气道：“我今早见过刺史夫人了，她说，最好下面垫个枕头，抑或是，事后缓一缓再叫水……”
“当真？”
李怀叙边问着话，边已经将另一边自己的枕头拉过来，垫在了公孙遥的身下。
公孙遥笑：“我也不知是不是真，不过刺史夫人好歹已经孕育过好几个孩子了，总该是经验之谈吧。”
“嗯。”李怀叙认真替她调整着身下位置，“那咱们今日就试试……”
小夫妻俩想要孩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虽然嘴上一直说着不强求，但在江州的这几个月里，公孙遥私底下已经是看了好几回郎中了。
今早刺史夫人来他们府上做客，见她在喝备孕的药，便悄悄告诉了她这等偏方，叫她夜里可以与王爷多试试。
嗯……公孙遥打量着外头尚算敞亮的天光，不知道白日里与王爷多试试，能不能也是一样的效果。
—
出发去往钱塘，是翌日一早的事情。
公孙遥昨夜累到连晚饭都是李怀叙端到床前喂她吃的，吃完又立马躺下，如是下来，才总算睡了个饱觉，出发时才可谓是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而他们路上带的东西，也全是李怀叙昨夜带着人连夜收拾的，她的衣裳、她的首饰，全都是在询问过她的意见后，他亲手收拾的。
她坐在马车中，只用准备好几日后见到惠娘同娘亲时的心情。
李怀叙可以明确感受到，他们只要是一提起那个地方，公孙遥整个人便变得与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从前是容易被李怀叙逗笑的公孙遥，而今是根本不用他逗，她自己便已经足够开心的公孙遥。
“我原以为，我再回去钱塘的时候，会是难过的。”
毕竟娘亲已经不在了，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在了，她离开钱塘，也已经有十三载了。近乡情怯的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可是我如今，也没有很想哭。”
她望着李怀叙。
“我想带你去见娘亲，想告诉她，我嫁了个很好很好的郎君，他会疼我，会护着我，每日都关心我饭吃了没，日子过得开不开心，有什么好的事情第一个都会想到我，遇到不好的事情，第一个也会想到我，会叫我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
“你怎么从头到尾不提你的郎君长得有多好看的？”
李怀叙自觉自己最拿的出手的便就是自己这张脸，可惜公孙遥居然只字不提。
原本眼里就带着温和笑意的公孙遥，这下是彻底笑得眉飞色舞。
“即便你生的再好看，你若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难不成娘亲会喜欢吗？”
“可我又不是负心汉，我这等美貌，完全就是能叫娘亲对我的欢喜更上一重的！”
居然还叫他说的有理有据。
公孙遥想去扯他的脸皮，忽而又意识到，他方才，是在叫她的生母叫娘亲？
她怔怔地看着李怀叙，在他脱口而出这个称谓之前，是从不曾对他抱过这等希望的。
也不是，是她还从不曾考虑到，李怀叙究竟该称呼她的娘亲做什么。
母亲吗？这不妥当，毕竟赵氏才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可是叫娘亲呢？这得显得他堂堂一个皇子，有多卑躬屈膝。
可他真的叫了。
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就这么堂而皇之的。
她怔愣过后，嘴角咧开更大的弧度，早上抹了明艳口脂的嘴唇，贴在他俊俏的脸颊上。
李怀叙一脸莫名地看着她。
“奖励你的。”公孙遥眼眸含笑道。
“奖励我？”李怀叙是真没意识到自己给她带去了多大的欣喜，摸着半边脸颊思索半天，最终选择快乐至上。
他揽着公孙遥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
“娘子，马车起码还得驶两个时辰才能到下一个驿站……”
“你想得美！”
公孙遥眼明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将他未能说出口的心愿扼杀在了沉默的摇篮里。
作者有话说：
老九：马车！
迢迢：虎狼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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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一家三口◎
从江州到钱塘, 两人一路坐马车坐了有三四日。
过钱塘门的时候，公孙遥全然不复先前到扬州和到江州时的情况, 一路都保持着高度的兴奋。
她不知道自己此番和李怀叙的落脚点在哪里, 但她掀开帘子，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唯一的想法便是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下去, 再往深处走, 拐进一条小道，再拐一条小道, 便能到她和娘亲从前的家了。
自从与公孙云平闹掰之后，娘亲带着她和惠娘就住到了新的屋子里。
新的屋子是租的，是临河的一个小院, 虽然不如当初同爹爹在一起时住的气派，但娘亲和惠娘都在, 公孙遥从来都是满足的。
至于当初公孙云平还在时的那个院子, 已经过去太久远了, 她连那地方具体在哪里都不记得了。
比他们早了四个月回到钱塘的惠娘，已经在李怀叙提前安置好的宅子里住下了, 得知他们要来, 特地带着人收拾好了整座宅院，整日翘首以盼, 等着他们的到来。
“惠娘！”公孙遥许久不见她，下了马车第一件事便是扑进她的怀里。
自打六岁那年离开钱塘之后，除了其间惠娘偶尔的一次回家省亲，她们便从未分开过这般久。
惠娘亦心疼地抚摸着她, 见到他们平安抵达, 一连几日惴惴不安的心情才敢放松。
“到了就好, 到了就好。”她欣慰地陪着公孙遥和李怀叙进门，与他们介绍起这座临近西湖的宅院。
这院子是李怀叙自京城出发时便叫人提前置办好的，风格倒是与扬州的山水园林有不少相同之处，只不过比扬州的园林少了几分假山巨石的点缀，多了点曲径通幽的水韵。
冬日里见水还有些冷，公孙遥拢了拢披风，对这等美景，暂时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李怀叙却提醒她：“娘子试试，这水只怕是温的。”
“温的？”
公孙遥未曾见过这等花样，除了温泉汤池，还有哪个院子里的活水，能是温的？
可是李怀叙抓着她的手，带她不由分说便蹲到了潺潺的流水旁。
略为粗糙的大掌包裹住那一片细腻的娇嫩，带她一齐探入到了缓慢又清澈的溪水之间。
温热的水流无孔不入，穿透两人单薄的掌心。
“真是温的？”公孙遥奇道。
“我猜，这一条流水的玄机便就藏在这底下的石子里。”李怀叙摇头摆尾，洋洋得意道。
“这几日看的书中正好有说过这样一种石子，置于何处便能使何处生热，冬日里置于河底，就连河水也能直接由凉转温，胜似汤泉。娘子瞧，如今咱们眼前这条小溪，溪底铺的这些石子，形状大同小异，全都与黑色的鹅软石十分相近，书中描绘其模样，也正是如此。”
公孙遥闻言，当真仔细观察了一番溪流底部黑色石子的模样。
见与李怀叙所言无异之后，对他毫不吝啬地投去了嘉奖的眼神：“李风华，你近来还真称得上是饱读诗书了？”
“都是看的些奇闻轶事，不足挂齿。”
李怀叙本事装到了，很快又拉着她起身，故作云淡风轻地背过手去，继续潇洒又得意地参观起自己的住处。
公孙遥对着他假模假样的背影笑开，正也要四处瞧瞧这座庭院，却被一旁的惠娘拉住。
“小姐觉得这座宅子如何？”
她问的没头没尾，叫公孙遥一时不明白她的用意。
“挺好的。”她只得照实答，“这宅子连屋外的水都是温的，屋子里也没有我想的那般阴寒，通体风格都极为典雅，是我喜欢的。”
惠娘放心地点点头：“小姐喜欢便好。”
原来她是怕她不喜欢，怕她住不惯吗？
公孙遥轻笑了笑，与她不约而同想起了当初在江边小院时的生活。
当时的娘亲虽然身上还带着点积蓄，但终归是没有同父亲住在一起时那般宽裕。公孙遥记得，她们单独过的第一个冬天，是钱塘最冷的一个冬天。
那时她们的小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其实是有不少的屋子的。但奈何那年钱塘的冬日实在是太冷了，她们买不起太多的炭火，便只能在一间屋子里升了炉炭，而后三个人挤在一起睡。
不过，那年冬天过去便好了。
冬天过去，娘亲和惠娘都找到了自己的活计，她们白日里忙着出去做活，便将小小年纪的她送到了私塾，托教书先生看顾。
她打小就很乖，教书先生时常夸她，她的课业和生活，从来都不叫娘亲和惠娘费半点心。
只是，或许当时的娘亲和惠娘都没有想到，十几年后的她，在面对自己至亲之人的时候，会变得格外性情乖戾，睚眦必报，斤斤计较。
她执起惠娘的手：“惠娘，此番李怀叙是特地念着我的生辰，所以掐着时候带我回来的，明日我想带他去看看娘亲，你说好不好？”
江氏当年下葬是在钱塘，公孙遥和公孙云平带走的，只是她的牌位。
惠娘闻言，自然没有什么理由说不好。
随着他们下江南的一路，她见到了李怀叙对公孙遥无比的呵护，那是这么多年，公孙云平都不曾给予过她的快乐。
此番公孙遥从江州到钱塘，她见到她的脸色，竟比当初到扬州时还要红润有光泽，便知晓，他们小夫妻俩这段时日，也是照旧甜蜜恩爱，无话不说的。
“夫人见到小姐这般幸福，在天上也一定会替小姐高兴的。”她由衷道。
—
次日是冬日里难得的晴日，公孙遥带着李怀叙一步一步去往山上祭拜自己的娘亲。
“娘亲，我回来看您了。”
她跪在坟前，尽量叫自己看起来高兴。
“我此番除了与惠娘同行，还带了一个您从未见过的人。”
她挽住李怀叙的手，刚想要开口，却发现李怀叙的五指正刁钻地往她的指缝里钻。
她顿了顿，任凭着他十指相扣，道：“不知道我当初在济宁寺对您说的话，您还记得吗？我说，我过得很好，我嫁给了当朝的九皇子，他不论是为人还是学识，都是人中龙凤，是一等一的厉害……”
明明已经知晓李怀叙或许不只是表面看到的那样，可是这般夸赞起他的时候，公孙遥还是觉得有些许违心。
她顿在半道，神色复杂地与当事人看了看。
这时候，与她紧紧相扣的李怀叙的五指便起了作用。
他用了点劲，叫她不得不接着往下讲。
“有他的日子，我真的每一日都过得十分舒坦，他会护着我，会知道疼我，每当我与姓赵的那群人发生冲突的时候，他总是会抢在我的面前，叫他们吃瘪……”
“对了，他还生了一副顶好的样貌，娘亲您放心，就凭他的长相，将来您的外孙还有外孙女，决计都差不到哪里去……”
“娘亲，我真的，真的过的很好，您不用担心我，您自己在天上，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说着说着，原本开朗的嗓音又逐渐变得阴郁沙哑。
李怀叙牵着人的手发现不对，转头的瞬间，公孙遥的眼泪已经大滴大滴砸到了面前的黄土地上。
他伸手去拥她。
公孙遥也自觉往他的怀里钻。
“可是娘亲看不到她的外孙还有外孙女了。”她趴在他怀里溃败决堤，“李怀叙，娘亲看不见我们的孩子了……”
从小到大，她每每看见人家有娘亲撑腰的时候，总是羡慕，每每看见人家父母聚在，阖家欢乐的时候，也总是羡慕。
她这一辈子，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好嫉妒公孙玉珍的，可是唯有一件事，那便就是她的父母俱在。
她躲在角落里只有惠娘和蝉月安慰的时候，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赖在爹娘的怀里撒娇，这是她一辈子也羡慕不来，一辈子争不来的。
“会看见的。”李怀叙心疼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娘子，娘亲在天有灵，会看见我们还有孩子的。娘子想想我们南下的这一路，几乎未有半点风雨，这一定就是娘亲在天上保佑我们，保佑我们一路平安，一生顺遂。”
“是吗？”公孙遥眼眶湿润着迟疑。
“是。”李怀叙斩钉截铁地捧起她的脸，“还有我们在长安的时候，多少次逢凶化吉，一定都是娘亲在帮我们。”
“我还没有告诉过娘子，自从娶了娘子之后，我的运道都变好了。新婚第一日便有了爵位，还有了官职，娘子简直就是我命中的福星。在彭泽县的时候，我在那山上，差点都以为自己要回不来了，结果下山的第一眼便就见到了娘子，当时我就在想，一定又是娘子冥冥之中的福气在庇佑着我。不过后来我回家仔细想了想，娘子如今年纪尚浅，应当还没有那么强的功力，那便一定是娘亲看在娘子的份上，在天上顺便也庇佑着我，所以我才能一直顺遂至今，平平安安。”
……
怎么会有一个男人，这么会说讨人喜欢的话？
公孙遥成功被他逗得破涕为笑，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全沾在了他早就被哭湿的衣襟上。
李怀叙又轻抚她的后背，过了良久才劝她道：“好了，娘子若是还想再陪娘亲说说体己话，那咱们就再在这里陪娘亲多坐一会儿，若是不想，我瞧这边山脚下就有寺庙，咱们去庙里，为娘亲祈福祝祷，好不好？”
“好。”公孙遥拖着浓厚的哭腔，满脸晶莹剔透地看着他。
李怀叙也被她的样子成功逗笑，拿起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拭下脏兮兮的脸庞。
“李风华，你背我下山。”
“好。”
李怀叙任劳任怨地收好帕子，又背自己娇气的妻子下山。
下到山脚下的两人，手牵着手在寺庙中上了三炷香，全都是为江氏祈福。
待到马车回城的时候，公孙遥才彻底擦干净脸颊上的泪珠，拉着李怀叙的手，突然又道，想再去看看自己从前住过的小巷子。
李怀叙自然依她。
狭长的巷子与从前其实没什么不同，入了冬的时候，阳光便变得格外珍惜。
公孙遥裹紧了披风，细数着墙上几十年如一日的青苔，在李怀叙的陪同下，一步一步往巷子的深处走。
她还记得她们曾经住过的那一间小院，就在前面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
“爹爹，为何最近卖糖葫芦的阿公迟迟都没有来？”
小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跑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回头仰着脑袋望向自己的父亲。
公孙遥在须臾之间驻足，看见小姑娘的父亲随后也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兴许是最近天实在太冷了吧，囡囡想吃糖葫芦了，爹爹带你上街买去。”他蹲下身，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浓密的胡子轻轻蹭着女儿娇嫩的脸颊，逗得她咯咯直笑。
“还吃，还吃，牙都还没长齐呢，全蛀光了，我们今日是去看望外婆的，不许调皮，不许贪吃，明白了吗？”
院子里最后走出一个女人，手中提着一个碎花布盖的篮子，边数落着女儿同丈夫，边回身将院门锁好。
她的女儿还在闹：“我就吃一颗，就吃一颗糖葫芦就好！娘亲给我买嘛！”
“你只吃一颗，那剩下那么多颗谁吃？我可不吃你剩下的东西！”
“爹爹吃，爹爹吃！”
公孙遥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即便那一家三口已经走出去老远，却仿佛依旧能听见他们嬉笑日常的声音。
“娘子？”李怀叙不知不觉又攥紧她的手。
公孙遥抬头，看见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的丈夫。
他的眼神关切，是她唯一的依靠和归宿。
她吸了吸鼻子，再度依恋地靠进他的怀里。
“李怀叙，你今晚再努力一点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好想要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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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回长安（小修）◎
钱塘之行一共持续了五日。
因为公孙遥的话, 李怀叙每日夜里都拉着她，叫上两三趟, 甚至是更多的水。
公孙遥逐渐又后悔起自己没遮没拦便说出口的话, 每每精疲力竭之时，想的都是第二日一定要带他更多地出去走走，消耗完他的体力。这样, 他晚上便不会跟只哈巴狗似的, 怎么赶也赶不走，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了。
她带着李怀叙, 白日里穿行在大大小小的街巷里，无知无觉间，便几乎将整个钱塘都逛了个遍。
冬日里行船冷, 但路过一座干枯无花的荷花池时，李怀叙还是看出了她的心事, 愿意主动陪着她泛舟其间, 叫她伏在自己的膝头, 回想起从前在这里同娘亲生活的点点滴滴。
还有，同公孙云平。
公孙遥也是带着李怀叙七拐八拐地走了许多条街道, 才意识到当初她曾同公孙云平还有娘亲一起住过的宅子, 其实就在她和李怀叙如今的宅子背后，走路不过一刻钟。
可那座宅子, 如今也早已是他人的居所了。
李怀叙陪她站在巷子口，远远地对着那座宅邸看了许久，最后看见眼前一团浓白的雾气，身边人好似释然, 又好似还是带着不得已的惆怅, 道：“我看完了, 走吧。”
走吧。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终于带着斩断所有的勇气。
李怀叙垂眸，只看见公孙遥明朗的笑，映在冬日难得的暖阳下，闪闪发光。
他抬起手，突然扯了扯她的脸皮。
还是太薄了。
“我昨日听见那酒楼的老板，道他们这儿有整个大雍最正宗的女儿红，一时勾得我心痒痒，娘子晚上陪我用一杯吧？”他轻巧道。
是，钱塘接近越州，越州的女儿红，从来都是最出名的。
“好。”
公孙遥与他十指紧扣，一道往家的方向回去。
这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想起过公孙云平。
钱塘的一砖一瓦，停留在她心尖的，唯有娘亲的温柔还有惠娘的仁善。
回到江州之后，日子又恢复回了先前的稀松平常，李怀叙继续做他的江州司马，日常同一群纨绔打交道，替刺史分忧办事。
公孙遥待在家中，一边与江州的各位官僚夫人赴宴玩乐，一边开始准备过冬的事宜。
照如今的样子来看，她和李怀叙大抵是要自己在江州过除夕的，早早地开始准备，到时候也好有条不紊，临危不乱。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回到江州后不过十多日，长安突有来信。
是宫里来的消息，说是淑妃娘娘病了，想要李怀叙回去一趟，皇帝已经准了。
夫妻俩无一不感到意外。
但淑妃病了，他们不论说什么也是要回去的。
于是又不过一日的功夫，他们便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与刺史和长史告辞。
章刺史同俞长史，待他们夫妇俩已经同来时完全不同。大抵是从李怀叙为了百姓，愿意自己下到山脚下去救人开始，抑或是从他们愿意从自己的王府里拨钱，为百姓们修筑堤坝开始，总之，他们再也不会认为眼前的这对夫妇，是两个只晓得吃喝玩乐的皇家废物。
走前的最后一顿饭，是章刺史执意请两人到最初的酒楼上，为他们送行。
“能有殿下与王妃娘娘至此，实在是江州之幸，章某就此敬殿下一杯，望殿下与娘娘往后一路顺遂，得偿所愿。”
“是，祝殿下与娘娘往后一路顺遂，百年好合。”
同样的酒楼，同样的宴席，甚至说的话其实都与当初大同小异，但在公孙遥耳中听来，就是比他们刚来时要真心实意。
她白日里不好喝酒，便只能以茶代酒，回敬了两人一杯。
李怀叙则是百无禁忌，直接端着酒盏，一饮而尽。
“本王还未谢过二位大人呢，此番在江州，二位大人亦教会了本王许多，给了本王不少历练的机会，如今回到长安，不知除了母妃之事，父皇还会有何指示，本王只愿与二位大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殿下如此关心百姓，体恤民情，下官早就修书一封送往长安，在陛下面前多番美言了，只盼是淑妃娘娘病好之后，殿下依旧能久留长安，继续为民办事。”
李怀叙闻言，甚是讶然：“那本王在此，还要多谢章刺史了！”
“哪里哪里，这都是殿下应得的。”
江州一趟，他们的确是各人有各人的目的，但无一例外，都完成的十分圆满。
酒过三杯之后，李怀叙便说什么也不再多饮，牵着公孙遥上去马车，与她彻底踏上了回京的旅途。
又一路奔波辛苦暂且不提。
—
两人回到长安，正值是年仲冬。
夫妻俩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一回到王府便先换了身衣裳进宫，前去拜见皇帝并且看望已经卧床一月有余的淑妃。
“其实没什么大事。”淑妃靠在床榻上，一脸病色，神态不佳。
“只是你们父皇喜欢大惊小怪，还要你们特地赶回来。”
“父皇才不是大惊小怪，母妃已经病了一月还不打算告诉我们，那打算等到何时才告诉我们？难不成要等到病入膏肓吗？那我这个做儿子的也太……”
李怀叙急急忙忙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公孙遥撞了下胳膊。
他神色僵了僵，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公孙遥适时替他找补道：“母妃别怪王爷，王爷也是担忧您太过，所以才口不择言。”
“我知道。”淑妃于这等事情上从来都不是计较的主，何况李怀叙还是她的亲儿子。
只是深宫之中，有些话该避讳，人们总是下意识会避讳。
她缓缓去探公孙遥的手：“他这几个月，一路南下，还要多亏遥遥在身边指点了，否则，就凭他那个性子和本事，母妃是真的不放心。”
“……”
公孙遥心虚地笑了笑。
这一路南下，几乎都是李怀叙带着她在闯荡，哪里谈得上她指点李怀叙。
她正要谦虚一番，哪想，李怀叙那浑小子立马又神采飞扬地接道：“是啊，母妃是不知道，儿臣此番南下一路凶险，全靠王妃庇佑，王妃就是儿臣命里的福星，如今儿臣携王妃回宫来看望母妃，母妃的身子也一定能快快好转，健康如意！”
这话说的……公孙遥一时倒不知道话该怎么接了。
可是不用她接，淑妃马上便也跟着笑道：“我就知道，遥遥是再适合你不过的。不瞒你们说，今日你们过来，我这身子的确也感觉有了不少好转，说不定明日便可下榻行走了。”
“那敢情好，明日我们也进宫来陪母妃，多在母妃面前转悠，给您沾沾喜气！”
“那还是免了吧，要来也只要遥遥来就好了，你个混账东西，整日在本宫面前，只会搅得本宫越发头疼。”
“母妃这是偏心王妃，半点不心疼您自己的儿子了？”
……
母子俩唇枪舌战来来回回，虽然言辞中颇有争议，但无一例外，都将公孙遥夸成了天仙似的小福星。
她插不上话，就在边上坐着，听得暗自发笑。
“遥遥。”淑妃话说累了，摇着头不再打算搭理李怀叙，“母妃近来又得了不少的翡翠头面，留了几套给你，待会儿你们离开的时候，记得跟着嬷嬷去拿。”
公孙遥慌忙摇头：“母妃，这使不得……”
“使得，这浑小子不都说了吗，一路多亏了你，才能平平安安，你是他的小福星，当然使得。”
对于自己的儿媳妇，淑妃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收敛，每回她进宫来，都得叫她带点什么东西回去。
公孙遥如今王府的小金库里，已经有不下十几套的珍珠翡翠各式头面了，更别提每季时兴的缎子、绫罗，淑妃也都会给她备一份，无论她用不用得到，喜不喜欢，该有的总是会有。
平白又得了不少好处的公孙遥，是日出宫门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我明日还是再进宫来陪陪母妃吧，无功不受禄，母妃每回都给我这般多的东西，我实在受之有愧。”她望着眼前已经有些生疏的朱雀大街，颇为不安心道。
李怀叙却不以为意：“娘子同母妃客气什么，这都是母妃自己愿意给你的，你想进宫陪她便就进宫陪她，不想进宫就只管做自己的事也行，不必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可是……”
“老九！”
夫妻俩站在宫门口，话还没说完，便又被一阵温润沉稳的声音唤去，双双回了头。
朱红的宫门内，徐徐正向他们走来的，是许久不见的大皇子李怀宸以及他的王妃钱氏。
公孙遥见状，即刻与钱氏互相行了礼，他们兄弟俩许久未见，倒是显得不生分，连互相作揖都没有，便就双双敞开了笑颜。
“大皇兄！”
“老九！”
“早前便听闻父皇要召你回来，不想你回来的这般迅速。”李怀宸捏着自家这位弟弟的肩膀，眸中尽是温和的欣喜。
“老九啊，大皇兄听闻，你此番南下，路上颇不太平，一路都没出什么大事吧？”
寒暄过后，李怀宸便双手背到了身后，对他架起了一番明面上是关心，实则却是拷问的姿态。
“没事。”李怀叙自然不会容他看出自己的心思。
他笑得依旧没心没肺：“多谢大皇兄记挂，其实南下这一路，也就到扬州的时候麻烦一些，路上遇到了山匪和贼寇，好在我带的人手够多，皆是精兵强将，没三两下便将他们给解决了！”
“那便好，一路平安顺遂，才是最要紧之事。”
“那是，有劳大皇兄费心挂怀了。”
“对了，老九……”
李怀叙说罢，已经想要带着公孙遥离开，李怀宸却好似还有话想要同他知会，再度喊住了他，欲言又止。
“大皇兄可是还有何事？”李怀叙对着他身后愈渐垂落的太阳，眯起了眼。
李怀宸捏紧袖中的拳头，似在挣扎。
没过多久，李怀叙便听见他道：“是，老九，大皇兄此番，其实还有事想要同你商量。”
“何事？”他大大咧咧地站在宫门口问。
李怀宸脸色不复先前那般从容与温和。
李怀叙当即便领会：“如今日头快落了，正是用晚饭的当口，大皇兄若是不嫌弃，不若就请携嫂嫂一道，回我那寒舍用顿晚饭？”
“正有此意！”
李怀宸当即拍板。
兄弟俩和和睦睦，聊到一处便又顺心地笑了起来，倒是留公孙遥与钱氏互相尴尬。
她们虽同为王妃，名为妯娌，但实则半点不相熟，也根本就没见过几回面。钱氏不是生来热络的性子，公孙遥也不是，两人便从上马车到进王府，一路都是客客气气，不曾有一句多的话。
只是在进王府之后，看见公孙遥熟练地指挥着下人将刚从淑妃那里得来的头面和袄子送去库房，钱氏眼中不免||流露出艳羡。
“淑妃娘娘对妹妹倒是大方。”她不由自主地呢喃。
公孙遥闻言，讶异地回过头来看她，一时又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中宫皇后节俭，这在整个长安都是出了名的。钱氏身为皇后的儿媳，虽与她一般同为王妃，但吃穿用度必然也要与皇后同步，不得有过于奢侈糜烂的行为。
所以，她几乎从未收到过来自皇后金银珠宝的赏赐，就连下面的人为了讨好她，想要送她精美的头面，为了丈夫和婆婆的名声，她也不能收。
“嫂嫂是皇后娘娘亲选的儿媳妇，皇后娘娘将来有什么好东西，不也全是留给嫂嫂的？嫂嫂何必赞叹我家娘子这三瓜两枣。”
公孙遥还站在原地心酸钱氏的时刻，李怀叙又不知从哪摸过来，替她直接回了钱氏的话。
他嬉皮笑脸的，竟把难听话说的也不是那么难听。
钱氏顿了顿，只得脸上挤了个再温柔不过的浅笑。
此时的辰王李怀宸已经独自坐到了厅里，正等着李怀叙过去，见到他居然要将两个女眷一起带来，忙道：“老九，你这新宅子，迁府那日我和你嫂子都有事来不了，所以还没有机会观赏。如今趁着晚膳还没好，咱们兄弟俩先谈正事，就请弟妹带她嫂嫂先去欣赏一二吧。”
他这要支开人的话术，饶是傻子也听出来了。
距离前厅还有两步之遥的公孙遥，因为他这话，立马便被他的王妃钱氏拉住了手腕：“我正有此意，不知弟妹愿不愿意陪我走走，叫我也瞧瞧你们这新建的王府到底有多气派？”
公孙遥其实不大愿意。
但她看了眼李怀叙，李怀叙的眼神却是依旧亮亮的，带着浅笑。
她便再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厅中终于只剩下李怀叙同他那城府颇深的皇长兄。
李怀叙疑惑：“大皇兄特地支开我家娘子，到底是有何要事要谈？”
唯有两人的正厅里，李怀宸一改之前的稳重模样，面露些急色，紧蹙起眉锋道：“老九，我问你，你与你那扬州刺史的舅父，关系可还深厚？”
作者有话说：
老九：嗯，当然了，一起截了你好几艘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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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是猫儿在偷听◎
扬州刺史这个位置, 其实当初赵循下马的时候，李怀宸和李怀延便都派人去极力争取过。
他们俩的人斗得水深火热, 一派沸腾, 但结果谁都没料到，这江南重镇一把手的位置，最终会落到程恪的头上。
程恪此人, 他们不是不熟悉, 相反，他这么多年能一直被贬, 可少不了李怀宸和李怀延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李怀叙无心朝政，程恪又是他的亲舅舅，那么若是可以, 一边利用李怀叙，一边拉拢程恪, 其实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奈何利用李怀叙容易, 拉拢程恪, 却是难上加难。
那是个相当油盐不进之人，无论他们说什么好话, 暗中送了多少礼, 都改不了他岿然不动的本色。
不能为自己所用之人，自然便只能舍弃。
所以这些年, 他们都没少在弹劾他的道路上下功夫。
李怀叙对他们背地里干的那点事，其实心里头都门儿清，此番李怀宸会找上他的门来，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搭着手臂, 听他的大皇兄开始了冗长的阐述之路。
至于公孙遥那边, 她和辰王妃的确不是处得来的人, 妯娌俩假模假样地绕过了前厅，便就自觉地松开了挽着的手臂。
她带着钱氏一路将自家的园子逛了一遍，近几日园子里开的最好的是山茶花，艳丽大方，边上围着一圈，分别有绿梅、腊梅，还有蟹爪兰，至于最边上的花房里，粉嫩粉嫩的仙客来也开的很好，含羞带怯，含苞待放，叫人光是驻足在门外观赏，便觉是一种享受。
公孙遥也是第一回 在新王府里过冬，见到这般的美景，讶异之情不比钱氏要少。
“妹妹自己叫人种下的园子，自己竟都不知冬日里会这般美艳？”钱氏奇道。
公孙遥微有些尴尬：“是，园子收尾之际，我恰好身子不太舒服，便将新府里的诸事都交由了管家纪叔，不想纪叔会将园子打理的这般好，比之旧王府里的春日，也毫不逊色。”
钱氏听罢，脸上淡笑不止，但心底里，又是好一阵艳羡。
她自从嫁给了李怀宸之后，王府中不论大小事宜，皆要由她打理。这等执掌中馈的权力，说出去是好听，但着实也累人。
府中大大小小庶务，皆得由她过目，得她首肯才可，即便是她来了例假，也不能有半分松懈。因为李怀宸一旦察觉到府中有任何不妥，第二日便定会与她询问。
她的丈夫是个吹毛求疵之人，她若想做到叫他满意，便唯有时时刻刻都打起精神，比他更为精细。
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过放松是何感觉了。
公孙遥哪里知道她想的这些，解释完又兀自与她安静地在园子里绕了一圈，绕至夜色渐深，两人身边的丫鬟都点起了灯笼，前厅才终于有小厮过来。
“辰王殿下说，突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晚饭便不在这边用了，还请辰王妃娘娘速去与他会合，一道回家。”
小厮说的话叫两人都有些许震惊。
公孙遥飞快地思索着，明白连晚饭都不用，那必定就是和李怀叙谈崩了。
她平静地看了眼钱氏，很快便陪着她回到前厅。
然，她的丈夫已经不在厅里，而是在门外的马车上等着她。
“你同你大哥都说了些什么？不是说留下来用晚饭的吗？怎么走的这般快？”公孙遥实在好奇。
“还快？我都已经招待他从天亮到天黑了。什么用晚饭，刚回来的第一日，我只想同娘子好好地吃顿饭。”
李怀叙总是这般，三句话没有一句踩在公孙遥想要知道的点上，但这些话，莫名其妙又叫公孙遥发不出脾气来，甚至还总是会被他偷偷地逗笑。
她无可奈何，却又乐在其中。
李怀叙牵着她，不管辰王夫妇今日究竟乐不乐意，自己带着她先去用了晚饭。
只是饭正吃到一半的当口，却又有下人来报：“宁王殿下来了。”
这些人，他们这才回来第一日，便就没完没了了？
公孙遥看了眼李怀叙，李怀叙也无奈。
“娘子先用饭，我去看看就好。”他安抚住她，自己行色匆匆地又往前厅去。
“老九！”李怀延从来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李怀叙还没来，他便已经自己坐到了主座上。
“三哥！”李怀叙对他，却是比对李怀宸要客气些。
毕竟是他们二人一起将李怀宸安插在他身边的间隙给拔除了，于情于理，他们勉强也算是一条道上的人。
“听说老大来找过你了？”李怀延看着他坐下，便就单刀直入道。
李怀叙眉心一跳：“三哥你不会也是因为舅舅之事想要来求我吧？”
“老大果然是因为这事来找的你？”
李怀延一听，当即便暴跳如雷。
李怀叙吓得差点连椅子都没坐稳。
“三哥，你有话好好说，你不会真的也是因为那些事情来找我吧？”
“老九，你说实话，老大都找你说什么了？”李怀延瞪着眼道。
“我，我不能讲……”
“老九！你忘了是谁在你身边安插了这么多年的细作，害得你的皇嫂、我的王妃，还有我整个岳家都被牵连获罪，满门遭殃吗！”
“我……”
李怀叙支支吾吾的，到底是没能敌住他怒目圆瞪的眼神：
“就是大皇兄说他手下有几批货船总是在扬州被卡住，要我写信与舅舅说些好话，把他的货船给早些放行……”
“哼，他的货船被卡，到底是何原因他自己不清楚吗？还跑到这里想来找你走后门，我瞧先前那扬州刺史赵循获罪，便有一半的银子都是他塞的！”李怀延浑不客气道。
李怀叙缄默不言，弱弱地瞥了他两眼，才问：“那三皇兄你今日来找我，又是所为何事？不会真的是同大皇兄一样吧？”
李怀延虎豹一般的眼神不知收敛，直勾勾地盯着李怀叙，不答反问：“老九，你答应你大皇兄了吗？”
“我没有！”
“那就好。”李怀延满意地勾唇。
“老九，我才不要你帮我过什么货船。我知晓，你舅舅那人，性子最是刚正不阿，朝中少有他那样的能臣，他说货船不让过，那必定就是船上有什么不可携带之物，被抽查出来了。李怀宸倒也有脸，还来求你办这事……”
李怀叙试探：“那三皇兄你今日来，究竟是……？”
“老九，我问你，你想要你大皇兄登基称帝吗？”
这大抵是他们兄弟之间，最直接的一次开诚布公。
李怀叙被他的直白所震撼，却也明白他的性子，如今只怕是已经到了他不能再等的时刻了。
“父皇前些日子上早朝的时候，当着群臣们的面，咳嗽了两声。”李怀延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医们看过了，都说只是天寒着凉而已，奈何群臣们就抓住了这点不愿放，开始整日催促起父皇立储之事。”
皇帝毕竟已经年迈，谁也说不好他还能活几年，立储关乎到国之根本与将来，如今提上日程，的确已经不算早了。
而因为归远侯府的倒台，贵妃的禁足和闭门思过，宁王李怀延身后的一□□翼算是被折断，支持他的人也是大胆折扣。如今朝中，储君呼声最高的便就是有贤能之名的皇长子李怀宸。
“只是到底他同他那个母亲一样，皆是不入流，靠着运气才得了一个皇后的身份，又靠着运气才得了一个嫡出皇长子的名头。”
因为自己的母亲是皇帝的亲表妹，所以李怀延从小到大都是分外瞧不起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对于皇后母子，更是极力讽刺。
“朝臣们呼拥了这么多日，父皇也没有半点要将他立为储君的打算，已经相当能看出父皇的意思了。老九，皇兄相信你无心储君之位，你如今在朝堂之上帮一把皇兄，改日，皇兄予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尊荣，如何？”
“这……”李怀叙似犹豫。
“三哥你知道，我从来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我如今只是个五品的司马，你和大皇兄都是掌一方要务之人，手里握的不是兵部就是户部，那我能帮上你什么？”
“你能！你如何不能？”李怀延瞪亮眼睛，“老九，只要你一句话，一旦三哥登上这储君的宝座，必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李怀叙踟蹰犹豫到了极点。
“那三哥……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老大的货船近来有好几艘被卡在扬州，那货船上指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撑着老大能一直到现在都在收买那些官员的关键。”
“老九，三哥不要你做别的，只要你做一件事：去同你那群朋友们打好关系，瞧瞧这里头的世家，可还有被老大拉拢之人。”
“他如今缺钱少银，应当正是慢慢会流失人心的时候，我不信那群见钱眼开的朝臣，没了钱还会帮他说话，他指不定是用了什么别的法子，收买了人心，你帮我去打听打听。”
“我……”
李怀叙正要回答李怀延的话，突然，屏风后头发出一声瓷瓶倒地的巨响，吸引走了二人的注意。
“谁在那里！”李怀延喝到。
屏风后头自然无人应答，唯有一阵轻巧又急匆匆的脚步声，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消失在了两人耳侧。
李怀延正要拔腿去追，却被李怀叙拦住。
“说不定是猫儿。”
“猫儿？”
“是。”李怀叙虚笑，“我家王妃喜欢猫，所以在江州的时候便养了一只，如今跟着我们一同回来，对于新家还不太熟悉，便总爱上蹿下跳，四处试探。”
“原来如此。”李怀延狐疑，其实不大信这话。
奈何眼下他还有急事要李怀叙帮忙，只得暂先按捺住情绪。
“这事，老九你答不答应？”他专心地质问着李怀叙。
呵，他这话说出来，像是允许他不答应的样子吗？
李怀叙欲言又止，沉默又纠结的神情在明亮的烛火下暴露无遗，看得李怀延一阵捏紧了拳头，又缓慢松开，只为等着他的回答。
“行吧。”李怀叙最终道。
“但说好，我只是为你办这一件事，其他的我都不掺和，我还想继续做我的快活王爷，多过几天安生日子呢。”
“行！”
李怀延眸中狠戾的压制终于释开，捏了捏李怀叙的肩膀，像是在称颂他，自己的好弟弟。
李怀叙笑了笑，又与他多说了几句，才总算将他送走。
在他转身的刹那，一路牵强又难看的笑意尽数褪去，只余一副不输李怀延的阴鸷神情隐在冬夜的月色下，冰冷且无情。
他松了松浑身的筋骨，打算去看看公孙遥。
然而，在他抬眸的瞬间，他看见，他的妻子正提着一盏六角宫灯，站在对面的厅檐下。
与她对望的那一刻，他知道，她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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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最后一层窗户纸◎
公孙遥站在明亮的厅前, 看见李怀叙向自己款步而来的那一刻，不知为何, 提着宫灯的手竟然一瞬浸满了汗水。
“娘子怎么站在这？”
李怀叙最擅长的便就是假装无事发生, 即便知道在屏风后偷听的人是她，即便知道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的人也是她，但他仍旧能够谈笑自若, 俯身与她对上笑盈盈的桃花眼。
“我见你一直不回来, 便想来看看你。”
公孙遥眨了下眼，被他这般盯着, 不合时宜的心虚又悄然泛上心头。
李怀叙摸了摸她的手：“如今夜里这般冷，娘子想见我，差人来看一眼不就好了？”
“别人看同我自己看怎么能一样？”
即便再心虚, 但该剖白的心迹还是会与他倾诉无遗。
少女悄悄上挑的眉眼毫无意外地落入自家郎君的眼中，叫他一时又得意地忘了分寸。
他将公孙遥竖着抱起, 离地的双脚, 像金鱼的尾巴一样扑腾在半空。
公孙遥吓得差点没拿稳手中的宫灯, 待到已经被他举过了头顶，整张脸才慌张地垂下来与他怒视。
“你做什么？”
“我还没用完饭呢, 娘子陪我接着去用！”
李怀叙说一不二, 托着她挺翘的臀部便开始往饭厅走。
公孙遥整个人都被他悬在半空，一路僵着身体, 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会掉下去。手中的宫灯颤颤巍巍，没过多久便自己脱落了。
“李怀叙，你快放我下来，不许胡闹了！”公孙遥越发紧张, 不住拍打着他的肩膀。
然而李怀叙充耳不闻, 只是一个劲儿地托着她闷头走。
待到公孙遥后知后觉, 发现这不是通往饭厅的路，李怀叙已经带着她回到了两人许久不曾躺过的卧房，夫妻双双滚了上去。
“你不是还要接着用晚饭吗？”
公孙遥总是这般，一旦上榻，原本再强势的语气也会变得绵软，呼吸还带着措不及防的局促。
她推拒着李怀叙的肩膀，欲说还休。
李怀叙大马金刀，直接一撩衣摆，骑在了榻上：“这不是来享用了？”
他的眼神幽深难测，带着勾魂夺舍的魅力，盯得公孙遥不过刹那，便任君采撷，予以予求。
被褥深深浅浅，映出两道交缠的人影。
公孙遥扒着他宽厚的脊背，汗流浃背。
“娘子答应我，这辈子真的都不抛弃我。”
就在月上枯枝，时辰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之际，公孙遥的脑海中突然绽放起大大小小的烟火，同时，耳边也响起这么一声低喃。
公孙遥轻喘着气，不理解，是她长得就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吗？叫李怀叙总是认为自己会抛弃他。
她不在乎他，又怎么会在他失踪的时候，淋着暴雨去找他？她不在乎他，又怎么会愿意与他夜夜抵足缠绵，想要与他生儿育女？
他们之间，若要谈及抛弃不抛弃的问题，怎么着担心的人也该是她吧？
毕竟李怀叙是对她一见钟情的，往后她可不能保证，他还会不会对别的姑娘一见钟情。
她抱紧李怀叙的后背，正要好好地调侃他两句，脑海之中却又蓦然闪过今日夜里，他站在大门前，她站在厅檐下，两人遥远却又近在咫尺的那场对视。
那是她只见过一次的，带着点阴恻冷意的李怀叙。
与济宁寺的那个雨夜一样。
即便神情只有一瞬，还是叫她收入眼底，难以忘却。
然而她并不厌恶。
不论好的坏的，只要是会一直对她无限偏爱的李怀叙，这便够了。
她不需要知道更多，亦不想要知道他隐藏的目的究竟为何。
思及此处，她宛如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明白了李怀叙的患得患失究竟从何而来。
“不抛弃你。”
她摸着他汗涔涔的后背，一点一点地刮着他疾驰过后的汗水。
“李怀叙，只要你不背弃我，我就永远也不离开你。”
她无比真挚地吻上他的眉心，就像是神女在亲吻自己虔诚的信徒。
“嗯……”李怀叙眼里燃着暗夜的火种，听见她的话，抬头义无反顾地吻住她。
刚停歇下来的风雨，再度以狂风暴雨的姿态席卷而来。
沉寂了几个月的卧房，是夜终于一地狼藉。
“其实，我在那后头都听到了……”
彻底的云收雨霁之后，公孙遥靠在李怀叙胸膛，与他说着夜晚的事。
“嗯。”
李怀叙自然不会有多少意外，圈紧她的双臂更紧一点，将她锢在自己的铜墙铁壁间。
“你三皇兄的话，你真的要答应吗？”公孙遥安静地又问。
“不好说。”李怀叙脑袋贴着她发顶，语气略愁。
“本来娘子不来偷听，我也是打算同娘子说这件事的，娘子比我聪慧许多，不如再给我出出主意吧？”
他果然知道偷听的人是她。
公孙遥不禁又心虚了起来，道：“我也没什么好主意。”
这倒不是虚话。
自打知道李怀叙完全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单纯之后，她便几乎不再自作主张地替他拿主意。
她既知道自己其实根本不如他聪明，也很享受这种不用再自己胡乱操心的日子，所以这几个月来，她一直相当放心地把自己全身心都交代给李怀叙，相信他能护住自己，亦能护住他们的家。
可她和李怀叙，到底还没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
她贴紧李怀叙的胸膛，轻蹭了蹭，又补充道：“不过我的建议是，你最好不要去掺和你皇长兄还有三皇兄之间的争斗，咱们不求那个位置，只求一个两边都不得罪，一生平安就好。”
“那娘子觉得，我这两位皇兄，究竟哪个最有可能争得储君之位，又是哪个最配得上这个位置？”
公孙遥没想到，李怀叙会把这个问题抛给自己。
她愣了愣，道：“两个都不适合。”
皇长子李怀宸，表面贤能，背地里却其实同三皇子没什么两样，从他借李怀叙的手背刺宁王妃还有归远侯府的时候就可以看出来，此人最不看重的就是手足，薄情寡义，两面三刀。
至于皇三子李怀延，自小到大便是被萧贵妃和归远侯府捧在掌心里，宠坏了的。后来又不知如何，轻而易举地便就拉拢了岐山公主与她背后的显国公府，当真是一路太顺遂，养出了一身自视甚且高目中无人的傲气。
若是他登基，别说是体恤百姓了，他不狠狠地剥削百姓，加重民与民之间的矛盾与分化，便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李怀叙听完她的分析，跟着她也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照娘子这么说，不论哪个做储君，其实百姓与本王到头来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是这般的。”
公孙遥亦满面愁容地配合他。
“那咱们还是真的不掺和了吧。”李怀叙长手长脚地锢住了她，将她困在自己的火炉间。
“反正最后必定两边都捞不着好，我这阵子先应付应付三哥，待到春暖花开之际，母妃身子恢复了，我再与娘子去别的地方外放，继续过我们游山玩水的神仙日子去。”
“好。”
他要装到底，公孙遥又有什么理由拆穿他。
她安心地枕在他的身前，冬日里有李怀叙这个天然的火炉在，她是真的连汤婆子的功夫都省了。
待到第二日睁眼，长安居然已经开始下雪。
公孙遥自榻上爬起来，看见摆在床头的一对玉雕兔子。
是她在扬州时候买的那一对。
或许那是她第一回 送李怀叙礼物，所以他无比珍重，不论走到哪，他都会将这一对兔子摆在两人的床头，叫它见证两人的恩爱。
她看着那一对玉雪白净的兔子，背后明亮的窗外，是长安漫天飞舞的大雪。
她下了床榻，就着满身的寒气，套上了暖和的冬衣，袖口和衣领都布满了毛茸茸的料子。
这个时候，李怀叙已经不在家中，听下人们说，王爷今日一早便换好了官服，出门上早朝去了。
难为他一边应付着她说无心朝政，一边又起的比鸡早去赶着上早朝。
公孙遥无奈地对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雪景发笑，打算今日亦进宫一趟，去陪陪淑妃。
淑妃今日的气色倒是比昨日好些，不知是不是李怀叙回来了的缘故。
公孙遥伺候她用药，觉得她咳嗽频次都比昨日少了许多，声音亦轻了许多。
“昨日我赏赐你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叫辰王妃瞧见了？”淑妃喝完药，便一脸柔和地看着她。
公孙遥顿了下，点了点头。
淑妃便浅笑：“难怪。”
“母妃为何会问起这？”
“皇后娘娘今早来过了。”
公孙遥的问题，淑妃未答，却是一旁伺候她的嬷嬷替她回的。
公孙遥默了默，明白了。
辰王妃对公孙遥的艳羡，是叫皇后知道了。
皇后自己对儿媳妇不曾有精美的赏赐，得知淑妃对自己儿媳妇赏赐颇多，并且叫自家儿媳羡慕的时候，自然便坐不住了。
她美其名曰看望，却实则来冷嘲热讽了一番淑妃，叫她安分守己最好，别动不动就给儿媳妇赏赐，陛下以仁爱治国，她们这些做后妃的，自然也当追随陛下，最讲究节俭。
“不是什么大事，皇后素来这般，往后该给你的，母妃照样不会少了你。”
淑妃瞧见公孙遥自责的神情，瓷净胜雪的肌肤，我见犹怜的样子，真是当即便明白了自家儿子为何会对她一见倾心，珍之爱之。
她捏了捏公孙遥的手，予她宽慰：
“往后你领着东西的时候，只需记得避开他们凤仪殿的就行。宫中除了皇后，其实无一人愿意过于节俭，苛待自己。这都是大家应得的，没得就要为了一个贤德的名声，害得自己失了愉悦与美貌。”
被皇后讥讽过后，居然还能这般打起精神来安慰她，看来当真是恢复得不错。
公孙遥又微微点头，看着淑妃面色还略为苍白的样子，更加尽心尽力地侍奉了她一个下午。
待到李怀叙来接她，夫妻俩才双双恭敬地从殿中退了出去。
“其实病一场也好。”
而公孙遥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她刚伺候过的病美人淑妃娘娘便直接精神抖擞地从暖榻上坐了起来。
“病了一场，便能看清身边人究竟是人是鬼。”她唏嘘又满意地勾着唇角，道，“老九的眼光当真是不错。”
作者有话说：
淑妃：我病了，我装的～

第九十六章
◎我们往后便就留在长安◎
因为皇后之事, 公孙遥一直对淑妃心有愧疚，所以后来连着一个月, 她每日都勤勤恳恳地早早起身, 进宫去看望淑妃，伺候她服用汤药。
李怀叙虽然每日也都出门去上早朝，但相比起公孙遥, 他其实根本算是无所事事。
自他回京之后, 皇帝便一直没有再给他正式的官衔，他也就是每日都去明光殿上点个卯, 听个声响，而后便又同从前一样，吃喝玩乐, 四处晃荡。
这日是腊八，朝中官员全体休沐, 不必去上早朝。公孙遥刚伸出一只手到被笼外, 便感受到了一股别样的严寒, 吓得立马又将手臂缩了回去。
李怀叙拉着她往自己怀里塞：“乖，再睡会儿, 天这般冷, 起的这般早做什么……”
公孙遥回头：“我还要去看望母妃呢。”
李怀叙压着她轻笑：“你当母妃当真缺你那一日几个时辰的照顾啊？你有这功夫，不如多照顾照顾你夫君我, 我已经有好几日没吃到肉了呢。”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变得沙哑，贴着公孙遥的耳朵，亲吻低喃。
公孙遥耳根子一软：“我小日子还没走干净呢。”
李怀叙熟门熟路, 又摸上她的肚子：“怎么每次都这般久？”
“不久, 才三四日呢。”公孙遥亲亲他的脸颊, 以做安抚。
“是不是有了孩子，便可以有十个月都不来了？”李怀叙突发奇想。
公孙遥好笑地推着他的脑袋：“你想得美，有了孩子，便更不能做这等危险的事情了。”
“那本王岂不是要茹素十个月？”
“错了，可不止十月，生了孩子，还得坐月子呢。”
公孙遥一本正经地与他解释，任凭他窸窸窣窣，已经开始解自己小衣的带子。
不能荤到底，至少尝一点甜头还是可以的。
李怀叙一边痴迷地尝着那抹粉雕玉琢的雪山酥，一边带着迷蒙缱绻的声色不解：“怎么本王的孩子还不愿意到王妃的肚子里来，本王都迫不及待想要当爹爹了。”
“我也想当娘亲了。”
公孙遥抱紧他，话音里也是淡淡的惆怅。
她和李怀叙，行房的次数当真是不算少的，而且通常一夜都得闹好几回，按理说，也该是有孩子的时候了，她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反倒是每个月的月事，来得格外准时了。
“不过也不能急，我大皇兄成亲至今，也才一个女儿呢，三皇兄成亲也好多年了，也还膝下无子，咱们且放宽心，既然看过了太医，太医都说没有问题，那咱们就好好享受，说不定到时候有了孩子，孩子还是麻烦事呢。”
他倒是想得开，一会儿想要孩子，一会儿又能觉得孩子是负担。
公孙遥由他闹了一早上，日上三竿才起身，姗姗来迟准备进宫。
李怀叙闲来无事，自然也是陪她一起去看望母亲。
不过凑巧的是，今日淑妃的宁福宫处，皇帝也在。
公孙遥其实已经又有一月不曾见过自己这位公爹了。
或许是皇帝的威严所在，她每每站到他的面前，便能感受到极强的压迫，叫她连头也不敢轻易抬起来，说话更是不敢大声。
今日皇帝来看望淑妃，心情却似乎不错，看见他们夫妇过来，不由称赞：“都说淑妃得了个好儿媳，看来是名不虚传。”
公孙遥毕恭毕敬，甚是拘谨地笑了笑。
淑妃道：“妾的好儿媳，难道不也是陛下的好儿媳吗？陛下这话说的。”
这几日，淑妃的气色已经有了极大的好转，虽然如今天气愈寒，她却是在一日比一日有精神，一日比一日看上去要面色红润。
皇帝笑着称是，与淑妃说笑几句过后，便将目光投向了屋中唯一一个显得不是那么正经的自家儿子。
“老九今日也是专程进宫来看望母妃的？”他语气听起来不是那么和善。
李怀叙赶忙正襟危坐：“是，父皇。”
“哼，你倒是忙，你的媳妇整日忙着照顾你的母妃，你却忙着在外头吃喝玩乐，与你那群上不得台面的狐朋狗友呼朋引伴，招摇过市！”皇帝咬牙，“你还真是能耐了。”
“……父皇。”李怀叙想要辩解两句，奈何看了看自己的母妃，还是将话都咽回到了肚子里。
“是，儿臣知错了。”他耷拉下耳朵道。
“知错不改，这般的知错又有何用？”皇帝气到拍起大腿。
“亏得你在江州之时，章刺史还特意为你写了封举荐信回来，说你在江州如何如何体恤百姓，为百姓办事，想来说不定是人家章刺史卖你面子，特意为你虚构了这些莫须有的荣耀！”
“父皇……”
“父皇，江州之事，章刺史不曾有一句虚言！”
李怀叙方开口，便听见身侧有一阵比自己还要急切的声音响起。
他诧异地闭了声，转头看见公孙遥正与自己对视了一眼。
一眼过后，她便马上又别过了脸去，对着皇帝鼓起勇气，坚定地替他开口道：
“父皇，江州之事，儿臣一直陪在王爷身边，儿臣不知章刺史信中所言究竟何物，但儿臣可以确信，几月下来，王爷在江州为百姓们办的实事，已经够章刺史书满整整三页信笺，不需多加一句胡言，所以，儿臣斗胆，想为王爷辩解一句，章刺史为王爷说的话，应当全是王爷该得的。”
她徐徐缓缓的话音落下，满殿寂静了一瞬。
皇帝神色莫测，看了眼李怀叙，缓慢又将目光移回到公孙遥身上。
这个淑妃亲自选的儿媳，他从前只觉得有些小家子气，如今看来，却似乎并非如此。
“你倒是着急为他说话。”他笑着冷哼。
“老九，你自己怎么说？”
该说的话公孙遥都已经说完了，李怀叙自然是要与她步调一致：“父皇，儿臣不敢过于自夸，但章刺史夸儿臣，儿臣可是从未与他威逼利诱过，所以父皇说的话，儿臣也不是十分赞同。”
“哼，你们倒还真是适合做夫妻。”
皇帝不知到底是被他们哪一个给逗笑了，听李怀叙说完话，老态龙钟的脸上便逐渐褶皱重叠，浮现出不少的笑意。
他看着李怀叙：“既如此，待会儿就跟着朕回居正殿，好好同朕说说，在江州到底都为百姓们做了些什么，叫朕也瞧瞧你这位江州司马的能力。”
这是，终于要给李怀叙派实事了？
公孙遥就算对朝堂之事再不敏锐，却也恍惚明白了皇帝此举的含义。
她看着李怀叙跟随在皇帝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宁福宫，高大的身形跟在他的父皇身后，半点也不逊色，反倒有些真的能够接替他，承担下这山河重任的样子。
山河重任。
她想，她当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可那是李怀叙，是她的夫君，她好像也没什么不该大胆的。
她早就该发现，他的脊骨，是生就能承担起大任，生就能扛住风雨的。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淑妃宫中等着李怀叙回来。
在居正殿待了好几个时辰才出来的少年，果然带着一如既往的意气风发，他眉眼英挺上挑，朝着她兴致勃勃地走来。
“娘子！”他牵上公孙遥的手，“我回来了。”
“嗯。”公孙遥为他掸去狐裘领上的风雪，明知故问，“父皇没有故意为难你吧？那些问题，你都答得怎么样？”
“那自然是完美到无以复加！”李怀叙挑着剑眉，一脸自信。
公孙遥遂不再多问，只道：“母妃宫里下午煮了腊八粥，喊我们吃完了再回去，省得晚上回去还要用晚饭了。”
“好。”
李怀叙揽上她的肩膀，与她又去看望了下淑妃。
是日直至入夜，夫妻俩才从宫里出来。
回到家，李怀叙却又显得比在宫中时多了一重心事。
公孙遥瞧了出来，伏在他胸口问：“这是怎么了？不是下午还高高兴兴的？”
“娘子。”李怀叙抱紧她，语气有些犹豫，“其实父皇下午还问了我，愿不愿意去京兆府试试。”
“京兆府？”
公孙遥想过，经江州一事，皇帝给李怀叙的职位应当不会再比江州司马低，很大可能便会就此将他留任京中，而今京兆府这个地方，倒是完全符合了她的猜想。
“是做京兆府的少尹？”
“娘子聪慧。”
“那你是担心我不愿意，还想叫你争取去外放？”公孙遥在他心口上画着圈圈，明白了他的心事所在。
“娘子……”李怀叙看了看她乌黑浓密的发顶，欲言又止。
公孙遥自顾自道：“京兆府的少尹，那便是从四品；而若是继续外放，叫你做一州刺史，想来父皇必定是不放心的，你便只能继续任司马长史一类的官，每月的俸禄，无论如何也会较之京兆府少上许多……”
“然而，外放不必成日里见到你那几位皇兄，这点绝对是比京城要好的……又然而，京兆府的前途似乎比外放要光明不少，京兆府尹，往往可是能内迁至六部直任尚书抑或侍郎的……”
几番比较下来，公孙遥眨着璀璨无比的星眸，与李怀叙道：“王府自从给堤坝划了钱之后，便一直有些银子吃紧了，要不这个京兆府少尹，你还是去做吧，去多挣点俸禄回来补贴家用。”
“那……”
“而且母妃的病也还没好彻底，我们开春就走，扔下她一人在宫中也不好。”
“你那两个皇兄那边，我们尽量多周旋就是了，我其实也有些累了，不想再四处行船坐马车，来回奔波了。”
“前些日子看太医，太医还说，兴许就是这几个月我们一直在疲惫地赶路，所以才没能怀上孩子呢，他也叮嘱我们要多安稳一些。”
……
她的理由都准备的这般齐全了，台阶全给他铺好了，李怀叙还有什么好装纠结的。
他狠狠地将公孙遥捞到与自己面对着面，往她脸颊上亲了一大口。
“好，那就听娘子的，我们往后便就留在长安。”
作者有话说：
迢迢：我还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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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除夕事发◎
李怀叙出任京兆府少尹的消息在翌日一早的朝堂上由皇帝亲自宣布。
圣旨一出, 自然便有不少人坐不住了。
淑妃的身子骨也在一日复一日地越发好转，公孙遥慢慢变得间隔一两日再去宫中看望她。临近年节的时刻, 她也要开始忙着收拾家里, 准备辞旧迎新。
这是她第一年自己当家做主，主持家中大局，许多事情都还没有经验, 除了一点一点地摸索之外, 便就是跟着纪叔还有惠娘学习，听他们告诉年节都该准备些什么。
除夕前的最后一日, 她和李怀叙一同给卧房的窗户贴上了大红的剪纸福字。
刚贴好喜庆的字样，门房便匆匆赶来通报，说是宁王殿下又来了。
这几日, 宁王往他们府上跑的可谓是相当勤快，用李怀叙的话说, 他这是“自己的媳妇儿被父皇罚去闭门思过了, 他便也不许我抱着媳妇儿过安生日子。”
他一边无奈, 一边却又不得不去应付自家这位三皇兄。
公孙遥习以为常，只同惠娘和蝉月继续在屋里屋外忙活, 将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沾上点喜气。
明日除夕的团圆饭, 她和李怀叙要进宫去吃，于是今日便是他们王府的小团圆年。
表兄程尽春提着一壶好酒, 满身风雪跑进一旁的花厅。
“见了鬼了，表弟何时同宁王殿下关系如此亲密？”
他显然是从大门处过来，一眼见到了正厅的两人。
公孙遥但笑不语，只看着他手中的酒, 问他要不要拿去煨一煨。
“煨一煨！煨一煨！”程尽春道, “这冬日里的酒, 不煨没有味道，喝了浑身都是冷的！”
因为程恪常年在外外放，年节也几乎从不回来，所以每到临近除夕的时候，程尽春都会与李怀叙走动得格外密切。
再习惯独立的人，在本该阖家欢乐的时候，见到别人都是三世同堂，自己却仍旧孑然一身，总会生出点不一样的情绪。
公孙遥本就是家中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孩子，万分能理解这种孤单与落寞，所以在李怀叙小心翼翼地提起，问她能不能叫表哥来府上住一阵子的时候，她几乎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几人围坐在炉子旁烤火，欣赏长安冬日年节的雪景，直至李怀叙回来，才叫丫鬟们开始上菜。
是夜，公孙遥也喝了一小点酒。
她的酒量实在不高，只喝一口便脸上酡红，要李怀叙背着才能回屋。
“李怀叙……”
当又回到只有他们小夫妻俩的屋子里的时候，公孙遥跌坐在床上，迷蒙着双眼扑到李怀叙的怀里。
“好快啊，居然一年过去了……”
她低声呢喃。
去年这个时候，她已经被家里铁板钉钉安排好了亲事将要嫁给他，那时候的她，只以为这是世上最糟糕的一门亲事，她的后半生，将会因此变得万般不幸，如同渡劫。
可是她没想到，她将嫁与的，是她的救赎。
“李怀叙，我好欢喜你，你也要一辈子都欢喜我，好不好？”
难得她喝醉了不是倒头就睡，而是抓着李怀叙的腰带，非要与他倾诉衷肠。
李怀叙呼吸浅浅滞了一瞬，好像还是头一次如此直白明了地听见自家娘子的心声。
他安静地垂眸，借着铮亮的烛火，失神地贪看着心上人娇美的容颜。
今夜有程尽春在，他的酒喝得稍微也有一点上头。
他捏了捏公孙遥的脸，问她：“再说一遍，你欢喜谁？”
“欢喜你，李风华。”
公孙遥神色困倦却又莫名明朗的，点着他的鼻尖。
“李怀叙，李风华……”
她呢喃着他的名字，嘴角若有似无，含着糖果般的笑意。
李怀叙从身到心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膨胀，抱着她又往上托了托，咬了咬她的唇瓣：“夜里同我说这种话，是不是今夜都不想睡了？”
他语气里暗含着威胁，奈何嘴角实在藏不住，没有丝毫克制地疯狂张扬。
念着明日还要带她进宫，他今夜还是不打算将她彻底吃干抹净的，只是摁着她亲吻了片刻，便想要唤人进来为她洗漱。
可是公孙遥抓着他的腰带不肯放了。
“娘子……”
他呼吸又是一顿。
公孙遥抬眸，一只手已经滑溜地同泥鳅似的，钻进了那方最不能触碰的禁忌之地。
她搅动了两下风云，李怀叙没忍住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真不睡了？”
他声色愈渐喑哑，说话的神情也越发显得幽暗。
公孙遥茫然无措地点点头，檀口一张一合，附到他耳边说了个叫他永远也不能拒绝的话：“要我……”
这还要忍，那真是枉费他有妇之夫的名头了。
他看见她此刻迷茫神情下难以自拔的情绪，是最纯粹的，对于欢愉的渴望。
他箍紧她，清醒与理智皆在一瞬之间彻底土崩瓦解，惩罚般的咬了咬另一只同样也不是很安分的手，呢喃道：“今夜不睡了。”
窗外雪色映着屋内明明灭灭的身影，落了一夜枝头至佛晓。
第二日，公孙遥迷迷瞪瞪的，直接睡过了晌午。
浑身酸痛自不必说，她睁着尚还朦胧的睡眼，瞪着一旁早就炯炯有神的李怀叙：“今日还得进宫，你怎么不早些喊我？”
“起那么早做什么，我向来是最晚到的那个。”
李怀叙厚颜无耻的程度并不会因为成了亲便得到收敛，揽着她，还想要她再睡个回笼觉。
公孙遥越发娇蛮地瞪了眼他，胳膊肘顶开他沉重的胸膛，想要自己起身。
可是一夜过后，她起身倒还有些困难。
“你昨夜究竟弄了多少次？”她扶着疼痛的脑袋，埋怨地看着他。
李怀叙笑着揉上她的腰肢，故意逗她：“娘子喝醉了便不记事这习惯真是可惜，昨夜娘子主动，你夫君我骁勇善战，不下七次！”
公孙遥脸颊登时烧得有每日炉子里生的炭火那般红。
七，七次？
寻常李怀叙一晚最多也就是三四次，七次……难怪她今日醒来时这般酸痛。
她抄起身后的软枕便要砸向他，被李怀叙嬉皮笑脸地拦下：“真不怪我，昨夜分明是娘子自己撩人，抓着我不肯放，难不成都要赖我一个人吗？”
昨夜是她主动撩人的吗？
公孙遥不记得了。
“反正就赖你！”她只管恼羞成怒地将枕头砸向了他，暗骂他就是个色中饿鬼。
想想还是不解气，又啐了他一句：“吹牛！”
这回该轮到李怀叙急眼了。
“娘子是不信你的夫君一夜七次？”
公孙遥不信，抱着衣裳睨了眼他，眼中意味不必多言。
李怀叙哑口无言，浑身便如同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一般，轰然倒下。
公孙遥好笑地看着他：“快别装了，咱们还得进宫呢，万不能耽误了时辰。”
“哼。”李怀叙很快又只能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掐着她粉嘟嘟的脸蛋，咬牙道，“没见过世面的 ，等从宫里回来，本王高低得叫你再见识见识……”
—
外出自己建立王府的皇子、还有已经嫁人的公主，在除夕夜回到宫中来一同用饭，是大雍的习俗。
公孙遥同李怀叙双双换上郑重的宫装，在半下午的时候乘坐着马车，抵达气势恢宏的皇宫门前。
“大皇兄！”
李怀叙一下马车便见到了辰王夫妇，神情热络地与他们打招呼。
辰王噙着尚算和气的笑，正要与他说话，却又见到他的身后，一道极为惹人厌烦的身影出现。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剜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地直接转身离开，连李怀叙的话也没有回。
李怀叙回头，果不其然见到了宁王李怀延。
“三皇兄。”
他倒是好脾气，见到一个就唤一个。
李怀延神气活现，与他招呼过后，也是先一步迈着四方步，在他之前进了宫门。
即便他如今是孑然一人，但他的气势，实在是不输今日每一位带着王妃的皇子。
李怀叙牵着公孙遥，与她中规中矩，不紧不慢地来到大殿。
今夜的明光殿灯火通明，上上下下许许多多的宫人忙来忙去，只为准备这一顿天家最为丰盛的宴席。
殿中，皇子公主已经坐了不少桌。
美酒佳肴满目琳琅，叫人应接不暇。
公孙遥头一回参与这般隆重的天家宴席，一开始着实还是有些紧张。但好在李怀叙有十足的耐心，悄悄逗她开心，与她解闷，叫她渐渐渐渐的，便就忘却了一开始的不适。
晚宴持续到夜半才歇，待到歌舞褪去，只剩真正的一大家子坐在殿中，真正的酷刑也才算开始。
每一位皇子和公主都得使劲浑身解数，向皇帝恭祝新年之喜，还得将自己准备好的贺礼呈上，才能换得皇帝为他们准备的一袋压岁钱。
据李怀叙所言，他每年的压岁钱都是一袋金叶子，没什么新意。
但公孙遥观前面的几位皇子公主唱祝词，发现他们得到的都是两袋金叶子。
原来只要是已经成家的孩子，但凡是拉着自家王妃或是驸马一齐来唱祝词送贺礼的，都是两袋金叶子。
而宁王李怀延，因为年初赌坊之故，所以今日只能自己孤零零一人与皇帝贺喜。
皇帝望着他的眉眼深沉，最终拨手时，还是挥了两下。
他也是两袋金叶子。
公孙遥算着时辰，轮到她和李怀叙的时候，手心又是紧张到微微渗着热汗。
但好在唱词是早就准备好的，贺礼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场面话李怀叙一个人便能说的再响亮不过，她只用跟着他，说些辅话，一袋金叶子，便也沉甸甸地到了她的手上。
哦不，是两袋。
李怀叙自觉将他的那一份也上交，与她露出一个想要夸奖的笑。
大殿之上，她不好表现太过，便只能与他悄悄咬着耳朵，道：“回去奖励你。”
她抬起头，再度感激地看了眼坐在最上首的皇帝，欣喜的目光无意之中，却与坐在众皇子之首的辰王妃对视上。
他们隔得老远，公孙遥却仍旧能看清她眼里淡淡的笑意。
她顿了顿，立马便也同她抿起了唇角，回以礼貌的浅笑。
一顿晚宴吃得勉强算是尽兴，一家人熬夜守过除夕之后，便经由皇帝点头，可以三三两两退下去休息了。
宫门已闭，今夜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得宿在宫中。
公孙遥跟随着李怀叙退出明光殿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眼殿中。
皇帝已经离去，几位后妃也早早地便就跟着他离去，皇子和公主中，走的最早的便就是皇长子李怀宸同他的王妃，岐山公主李合宜紧随其后，带着自己的驸马离开，眼下，她和李怀叙退出去之后，殿中便只剩下皇三子李怀延，还有一位皇十子李怀德了。
她眼睛雪亮，扭头前的最后一眼，看见李怀延搭在桌上的，是两袋一模一样的金叶子。
心下原本一团喜气，慢慢竟收敛起不少。
“宁王妃还要再过两年才能出来？”她问李怀叙。
“是。”
夜深天冷，两人随随便便说两句话，眼前便充满浓白的雾气。
公孙遥的手被李怀叙攥在纯白的狐皮大氅底下。
“归远侯府不仅是三皇兄的后路，更是父皇的母亲娘家，当初处置归远侯府，父皇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三年，换一个被查缴的地下赌坊，已经是相当划算了。”
“也是。”
公孙遥与他并肩走着，只觉自己是越来越优柔寡断了。
明明是咎由自取的事情，她有什么好替人惆怅的。
她跟着李怀叙一同住在早就安排好的地方。
次日是新年伊始，她起了个大早，准备与李怀叙一同去向皇帝还有皇后等人请安。
然而，就在她还在镜前忙着梳妆打扮的时候，长阙迈着急到不能再急的步伐，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王爷，王妃，出事了，宁王殿下状告辰王殿下私贿官员，贪赃枉法，还说他威逼利诱朝中重臣，以其亲人相要挟，说是人证物证俱在，要所有人都去明光殿上做个见证！”
作者有话说：
抱歉因为最近收尾所以会有一些卡，但每晚零点前会保证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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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我有公孙云平的证据◎
新年第一日, 宁王与辰王之间的储君争夺战便算彻底打响。
公孙遥听着长阙的阐述，一路与李怀叙脚踩狂风般赶到了明光殿。
大殿之上, 李怀延正跪在最接近皇位的地方, 穿的还是昨日那身来赴宴的华裳。
公孙遥战战兢兢地走近了，一看他的神态便知，他这是昨夜一整夜都待在此处, 压根没有回去休息。
而在他的边上, 李怀宸倒是像刚穿好衣裳，与他们一样, 脸上还带着晨起时的茫然。
不过也比他们多了许多的愤恨便就是了。
他与李怀延同样跪在地上，怒道：“那邢朝远的确是我提拔上来的人，但我敢对天发誓, 我从不知晓他在背地里收受各方贿赂。如今是新年第一日，你便迫不及待地跑来要为我安一个贪污受贿的罪名, 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认的！”
“我还没说完, 你急什么？”
相比起情绪异常激烈震怒的李怀宸, 李怀延倒是从始至终都显得十分冷静。
这兄弟俩，而今时刻, 性子倒跟反了过来一样。
李怀延转回去目光, 只沉静地望向上首的皇帝。
“吏部侍郎邢朝远，自两年前被提拔上来之后, 便一直在背地里替辰王兄打点他与朝臣们之间的事宜，包括但不限于替他拉拢诸位大臣，以银钱和高位相诱，要这群大臣们替他们办事, 在父皇立储之时替他多说好话, 若是有不从者, 便会被绑架妻儿，以之相要挟……”
“你胡说！本王何曾绑架过哪位大臣的妻儿！”
“去岁夏，户部派去给江州赈灾的银钱缘何少了近三万两，其中每个关卡每个人各分得了多少银两，大皇兄要我将那些去路说的明明白白吗！”
李怀宸终于在瞬间血色全无。
这大抵是迄今为止，两个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最激烈的一次公开争辩。
两个人从一开始的面红耳赤，到如今的一方哑然，结果显然已经出现了分晓。
贪其它的钱，皇帝也许还会放人一马，但是贪赈灾的钱……李怀宸已经完全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父皇的脸色。
皇帝从始至终都沉着气，在听他们各自的说词，等到“赈灾”二字出来，他的脸色终于彻底铁青。
“来人，去宣吏部侍郎邢朝远，户部尚书刘建，还有户部侍郎陈安清！”
新年伊始之日，栩栩金光照耀的明光殿，原本该是一家人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时刻，却突然重新成为了审判的场所，很快便就跪上了一排又一排的官员。
公孙遥身为女眷，不好多听这种朝堂之事，没过多久便不得不先行离开，退到后头的偏殿里去。
她在偏殿中踱步，不知道这场审判最终会是以何样的结局收场。
方才宁王提到了江州与赈灾，给了她莫大的警醒。
她原以为，此番事情也许只是宁王单方面与辰王的战争，突然却扯上江州，再联想起这段时日李怀叙与李怀延走得越来越近的举动，她想，此番对李怀宸的发难，只怕是也有李怀叙的份。
还有那位户部侍郎。
他的小儿子不是别人，正也是李怀叙玩的最要好的那一批纨绔。
李怀宸若是就此不能翻身，那倒还好，他若是此番还不能直接倒下，那等他缓过来，势必也会反应过来，此番事情，有许多李怀叙的手笔在。
她心绪忽而难安，在偏殿中左等右等等不来新的消息，反而先把一脸焦急的皇后给等来了。
她只觉大事不妙，正要屈膝向她行礼，然而皇后却仿佛压根没看见她一般，直接闯向明光殿的正殿。
她愣在原地，不再做多想，先去了一趟淑妃的宁福宫。
—
前朝闹得风雨动荡，宁福宫却还宛若一个安稳的世外仙境，公孙遥尚未进门，便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香。
“遥遥来了。”淑妃裹着厚毛领的冬衣，正坐在暖榻上剪花枝，见她过来，自然地展开得体的笑颜。
公孙遥缓缓走了过去，屈膝行礼：“母妃。”
“来了就好，母妃恰好叫小厨房给你留了一盏莲子羹，还生怕你不过来，浪费了呢。”
淑妃稍一抬眼，那碗温热的莲子羹便送到了公孙遥的眼前。
公孙遥怔了怔：“母妃知道我会单独过来？”
“前头的事闹得那么凶，后宫还有几个不知道的？”淑妃道。
“老九如今好歹也算是个京兆府的少尹，陛下要留他在明光殿听训，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你嘛，无处可去，自然便只能来母妃这儿了。”
公孙遥讨巧地笑了笑：“母妃当真是神机妙算。”
“母妃可称不上神机妙算，母妃只能算准你们这些小女儿家的心思。”
淑妃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快喝汤，自己则是复又低头，同个没事人似的继续修剪起眼前这一盆腊梅。
她如今的身子是当真快要痊愈了，一天顶多再咳嗽个一两声，面色什么的，也完全恢复到了与病前无异。
公孙遥边喝汤边端详着她温柔低头的样子，不止一次地感慨，有这般美貌的母妃，也难怪李怀叙会是那般惊为天人的长相。
他的许多地方，其实都与淑妃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还有他常常不合时宜的从容与淡定，好像也与淑妃是一模一样……
公孙遥喝着汤，原本还没有联想到许多，直至再抬眸的时候，看见淑妃将花盆交给宫人的样子。
她是真的岁月静好，温柔恬雅，好像外界的纷扰无论如何也干扰不了她，她只管做好她自己，只管过好自己的快活日子就行。
上一个她见到这般的人，是李怀叙。
可李怀叙是装的。
淑妃……
她是李怀叙的母亲。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原先从来没有多想过的事情，在这一刻，忽而便全部有了关联。
为何淑妃会突然生病？为何如此恰巧，她和李怀叙同时进宫的时候，便就碰到了皇帝？李怀叙若是真的想要夺嫡，那当他们离开长安的时候，他真的能放心这京城的事情无人问津，无人与他相顾吗？
若说他在宫外的帮手便就是程尽春，那程尽春的身份再特殊，也不是个能够随随便便就进宫的主。
宫外的事情他可以看着，那宫里呢？宫里的各位娘娘，皇后与贵妃的动向呢？
答案显而易见。
她看着淑妃的眼睛一动不动，捏着汤匙的手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宁福宫的炉子，升的是有些热了。
是日，她在宁福宫用的午饭。李怀叙在正午时刻才姗姗来迟，正好赶上她和淑妃尚未动筷。
一家人用饭，没有说前朝之事。
待到他们彻底出了宫门，上了回家的马车，公孙遥才敢抓住李怀叙的手，问他辰王之事究竟怎么样了。
“三皇兄说的事情都是真的，人证物证居然真的全部都叫他找出来了，父皇当即震怒，后来朝堂上一番牵扯，大皇兄好像还有可能牵连到别的案子，父皇对他还不好裁决，便叫他暂时先扣押诏狱，等候发落了。”
“还有别的案子？”公孙遥吃惊。
她以为，这一件事情便已经足够叫辰王狠狠地摔一记跟头了，若是还有旁的，看来他们此番之目的，当真就是要他永远不能再翻身。
果然能有胆子参与夺嫡之人，总要做到心足够狠，手段足够毒辣才行。
她弱弱地瞥了眼李怀叙，靠在他肩上突然便就不说话了。
后来的几日，李怀叙依旧很忙。原本该是年节休沐的当口，因为辰王一案，整个朝堂都被迫提前运转起来，匆匆忙忙。
公孙遥这日为他穿戴好官袍，送他到家门口。
目送他潇洒的身影骑马离去之后，她还想再回卧房去补个觉，转头却又瞧见街边那头，一辆朴素的马车朝王府缓缓驶来。
自马车上下来的人她并不陌生，正是前几日在明光殿上见过的辰王妃，还有她五岁的孩子，昌颐郡主。
这个时候她带着孩子找上她的门来，公孙遥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她还是客客气气地将人先请进了家门。
“嫂嫂喝茶。”
“难为你还愿意称我一句嫂嫂。”
辰王妃一脸苦楚，轻轻扯着笑，显然这几日树倒猢狲散，她碰的壁，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
她揽着孩子在自己身边，苦笑道：“我想起，你们王府落成至今，我还未带孩子上门来玩过，所以特意带她来见见你。晏晏，来，叫婶母。”
眼睛亮的像是珍珠般的小姑娘，缩在母亲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公孙遥。
须臾，她脆生生道：“这个婶母我见过的……”
是啊，前几日的除夕宴上，她们还正见过的。
公孙遥原本还想着再回去睡个觉，所以妆也不曾化，发簪首饰什么的也都不曾带，摸遍了浑身上下，也没摸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只能抱歉地笑笑：“晏晏真乖，婶母今日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待会儿带你去后院玩，你挑一样喜欢的做见面礼，好不好？”
水灵灵的小姑娘摇摇头：“爹爹和娘亲都说过，不能随便收外人的东西。”
“婶母哪里是外人呢。”公孙遥又哑然失笑。
“没事，不过是个孩子，要什么见面礼不见面礼的。”辰王妃适时打住两人的话，身子忽而便离了座椅，蹲下来抱住女儿，与她一齐望着公孙遥。
“妹妹瞧我家晏晏生的如何？”
公孙遥一顿：“自是好看。”
“既是好看，我能否在此求妹妹一件事……”
蹲下的女人睁着杏眼，常是温婉的一张脸，不过顷刻便蕴满了泪水。
辰王的案子如今正在越滚越大，到了这个节骨眼，谁都知道，等待着他的，必不会是好结局，她们身为辰王府的王妃同郡主，极有可能要一同受到陛下雷霆之怒的牵连。
辰王妃不过多时便声泪俱下：“我可以随着王爷受罪，可是我家女儿，她才五岁，我求妹妹垂怜，救她一命，她还小，如何能受那等苦……”
“这不是陛下尚未有定论……”
“宁王咬死我家殿下不肯放，我家殿下已经在诏狱中待了整整七日了，七日！妹妹觉得这是还有什么转机？”
“我知道。”公孙遥蹲下去想要扶起她，“但我是说，陛下宅心仁厚，晏晏好歹是他的亲孙女，他……”
“自古以来，便没有一个诏狱获罪的皇子，他的子孙后代是会有好下场的！”辰王妃声嘶力竭，跪到了公孙遥的面前。
“我求求妹妹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此番事情，已经牵连到了我的母家，我母家只怕也是要保不住，不然，我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求到你的头上，我知晓你是个好人，我第一眼见你便知晓，你是个好人……”
“可是这事我实在做不了主，你等我家王爷回来，我与他商量商量。”
“瑞王殿下与宁王殿下难道不是一起的吗！”
辰王妃歇斯底里地抬起头来，终于叫公孙遥看清，隔着层层水雾，原来她对她的眼里，有求的同时，亦有恨。
她明白。
原来她也明白，这件事是李怀叙和李怀延一起做的。
那她还来求她？
她忽而止住了所有的情绪，定定地看着她。
钱氏嘶吼过后，浑身都在颤抖，缓缓从地上挣扎起来，挺直脊梁，道：“我今日不求你别的，我当真不求你别的，我只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不想见到她受苦，我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那你要拿什么来威胁我？”
若说片刻前的公孙遥，对她们母女还有许多的怜悯之心，那此时此刻的公孙遥，看着她们母女便只有麻木，冰冷的麻木。
她看见钱氏的肩膀还在抽动，腥红的眼眶依旧饱含泪水，泪流满面。
“我手上有公孙云平与我家殿下往来的证据，公孙云平从多年前开始，便一直在暗地里为我家殿下与皇后娘娘办事，此番事情，尚未牵连到他。”
“你别怪我，我也是走投无路，你若不想你的母家同我的母家一样，一起随我家殿下遭殃，便救我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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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我不想再在京城见到你们◎
钱氏是被公孙遥浑不客气地赶出瑞王府的。
她命人将大门看守好, 再不许这个女人同她的女儿进来。
转身的刹那，她却听见了小姑娘稚嫩的哭声, 洪亮且又无所畏惧地, 萦绕在她的耳侧。
她终于不可遏制地再度想起了公孙云平，那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主动思索起的男人。
她木然地站在原地，想起钱氏方才的话。
“公孙云平从多年前开始, 便一直在暗地里为我家殿下与皇后娘娘办事……”
原来他一直都是皇后与辰王一党的人。
可他居然还把她嫁给了李怀叙。
他是当真不怕有朝一日李怀叙也会与辰王拔刀相向吗？还是当初他送她出嫁的时候, 便就预料到了一切，她从始至终, 只不过是他的一枚弃子？
她掐紧了掌心的肉，再一次明白了自己在他心目当中的一文不值。
不论他送她出嫁是出于何种原因，他不疼她, 他都是当真不疼她。
已经明白了许多次的道理，再一次赤|裸裸地以真相的面目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 依旧会将她打击得体无完肤, 寸心绞痛。
李怀叙回来的时候, 发现她呆坐在榻上已经很久了。
临近晌午的当口，她还是同晨时一样素面朝天, 衣裳没有换, 发髻没有梳，满头青丝垂在身后, 胡乱用一根飘带绑着，松松垮垮，不成样子。
他趴到床榻上去看公孙遥，眼睛与她胀到红肿的双眸对视。
“怎么我一时不察, 我家的猫儿就掉进池塘里去过了？”
他是在取笑她哭过了吗？
公孙遥瘪着嘴, 难堪又狼狈地被他逗笑, 伸手要他抱抱自己。
李怀叙自然照做，一把将她抱到腿上，刮刮她的鼻子。
“怎么了？我听下人说，今早皇嫂带着晏晏来过了，她与你说什么了？”
他身上还带着点外头的寒气，将她包裹住的同时，带着冰碴的下巴还故意往她脸上蹭。
公孙遥烦恼地推开，鼻子一吸一抽道：“没什么，就是求我帮忙，想要我救救晏晏。”
“那怎么哭鼻子的倒成娘子了？”
“我心疼她们母女，马上就要因为辰王之事受到牵连了，不成吗？”
“成。”李怀叙轻笑道，“娘子怎么都成。”
“不过晏晏之事，还是要等父皇到时候的决断。”
“我知道。”公孙遥头脑清醒道，“李怀叙，我知道辰王之事此番牵涉广大，情节严重，所以，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一时的哭鼻子而贸然去插手他的事情。我只是有时候对这等事情太过敏感，控制不住眼泪，皇嫂同晏晏，我们到时候若是能帮，便就帮一点，若是真的帮不了，便就算了……”
她已经体会过一次快要失去他的感受，她绝不会叫李怀叙再为了别人，去冒这种本就不该冒的险。
至于公孙云平的事，她永远也不会告诉李怀叙。
公孙家的人，如今在她眼里便同那只见过两次面的小侄女没什么不同，能保就保，不能保，她也不会有任何的负罪感。
她不欠他们的。
她靠在李怀叙怀里，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李怀叙揽着她，对她今日的反常却是思索良多。
这之后，辰王之事依旧在朝堂之上闹得沸沸扬扬，前后历时一个月，他的罪名才总算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同裁定，在正月二十九这日，自朝堂正式宣告。
只是，就在皇帝下了圣旨，辰王及其妻女全部流放漠北的前一刻钟，李怀宸服毒自尽，自己死在了诏狱里。
皇后闻其噩耗，不可置信，赶去诏狱查看之后，对着狱门大骂萧贵妃与故去的姚贵妃等人长达一个时辰，最后松开儿子的躯体，随之一头撞死在了诏狱之中。
是日，大雪纷扬，遍地斑白。
李怀叙与李怀延从朱红的宫门口出来，走向停放在一起的马车。
“是我小瞧你了，老九，你是用了什么法子，叫他甘愿自尽，也不等这最后一刻钟的结果的？”
“什么，我还以为这事是三皇兄做的？”
“不是你？”
“不是皇兄？”
两人站在各自的马车前，一个笑得阴恻，一个笑得敞亮。
李怀延点点头：“行，不管到底是谁做的，终归是叫他死了，否则，父皇只是叫他流放，我可还真是不甘心。”
李怀叙亦点点头，并且躬身，十分谦卑地向他作揖行礼：“不管怎么样，我都祝三皇兄日后能够得偿所愿，一帆风顺。”
李怀延目光定定地在他身上巡视一番，转身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两辆原本停靠在一起的车子，先后沿着朱雀大街驶离，最终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再无交集。
—
公孙遥在家中等着小厮回来。
关于辰王及其亲眷的处置，下了早朝后第一时间便有人赶回来告诉了她。
辰王已死，皇帝当堂收回了关于其家中女眷全部跟随流放的圣旨，而是选择将她们剥夺财产，尽数贬为庶民。
是，因为辰王的自尽，他还是心软了。
她想起昨夜李怀叙与自己说过的话，说他已经想好了计策，大抵可以叫钱氏母女平安无恙，只看辰王自己愿不愿意配合。
她当时便有点猜到，兴许是自尽这条路，没想一大早，辰王自尽的消息便当真传来了。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刻便命人将早就准备好的金银细软送了出去，船只亦早早停靠在渡口。
钱氏母女不能再留在长安，这是他们谁都知道的事情。
李怀延恨李怀宸入骨，他的妻子他的骨肉，没人保证他会不报复。
她还叫人给钱氏另外捎了一封信，如若顺利，送信的小厮这个时候就该带着她想要的东西回来了。
是，她想要公孙云平的证据。
她想要他从始至终都不曾把自己放在过心上，从始至终都一直在抛弃自己的证据。
她在家中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小厮才从渡口边回来。
交到她手中的包裹并不沉甸，里面只有几封已经泛黄的书信。
是公孙云平外放的那几年，他与李怀宸之间的信件往来。
她一封一封地看过去，上面属于公孙云平的字迹，明明白白晃到她眼睛生疼。
所以都是真的。
钱氏拿来要挟她的话，全都是真的。
她讽刺地笑了笑，竟也有一瞬恍惚，自己帮钱氏和她的女儿，到底是在纯粹地帮她们，还是在想要帮公孙家。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中这些东西全都扔进了面前的炭炉里，给炭炉盖好盖子的那一刻，李怀叙恰好回来。
他解去沾了不少风雪的大氅，一如既往地过来抱住公孙遥取暖。
“外头可冻死我了，看来距离开春还得有一阵子，娘子近几日还是少出门走动的好。”
“可我明日想回一趟公孙府。”她将脑袋搭在李怀叙肩上，道。
“回公孙府？”李怀叙显然不明白，她想要回去那里做什么。
“就是想起从前藏在床底下的一些东西，想要去取回来。”
李怀叙遂开始思索起自己明日有没有时间。
“我自己回去就好。”公孙遥体贴地看着他，道，“你这几日也累坏了，京兆府事多，年节的休沐又没有了，如今好容易有些事情尘埃落定，你好好在家休息就行。”
“真不用我去？”可想起上回她回公孙府的样子，李怀叙还是颇不放心。
公孙遥沉吟片刻：“那我若是去了两个时辰还没回来，你就来接我，好不好？”
这个听上去还行。
李怀叙默认下来：“那娘子早去早回，我明日多派几个人手跟着你，若是两个时辰还未出来，我便立马带着人闯进去，把新娘子给抢出来！”
公孙遥笑逐颜开，揽上他脖颈主动亲昵了两下。
第二日回公孙府，公孙云平恰好在家。
公孙遥本就是算准了时间来见他的，知晓这日是家中祖母的忌日，他必定要留在家中悼念。
公孙云平见到她，稍微有些吃惊。
因为母亲在世的时候，并不知晓他还有个在钱塘的二女儿，公孙遥到长安之后，也不曾见过这个传闻中最是疼爱公孙绮的祖母。
她显得格格不入，在公孙玉珍和几个弟弟一言难尽却又不敢再声张的目光中，与他们一同祭拜了下故去的老人。
“你今日回来，是不是有何事？”经由上一次之事，公孙云平再见到她，问话都是小心翼翼的。
“是。”公孙遥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抬头问他，“近来辰王一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父亲可还安好吗？”
父亲？
他以为，经由上次一事，她再也不会叫他父亲了。
公孙云平面色微微露出些欣喜：“还好，我与辰王并无什么往来。”
“可是我这里有父亲外放期间与辰王不断往来的书信。”公孙遥道，“父亲想要看看吗？”
短短两句话，叫公孙云平顷刻之间从天上坠入到了地下，脸上喜悦尽失，神色苍白。
“迢迢……”他面具皲裂，表皮之下的身躯带着轻微的颤抖。
“父亲放心，我不会将这些东西交给陛下，毕竟当初有人拿着它们来威胁我的时候，我也选择了收下，并且帮助她。”
公孙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公孙云平，眼里是镇定到可怕的情绪。
可是公孙云平并未因她的话再提起半分高兴。
“迢迢，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想说，如今公孙家的命脉都捏在我的手上，我不想再在京城见到你们一家，我想要父亲带着您的孩子们自请去外放，去南州，去江州，去哪里都成，只要是从今往后都不再回京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随便你们。”
“迢迢！”
“哦对了，我还要公孙玉珍，日后就算是出嫁寻夫婿，也不得再嫁回京中，不得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如此轻飘飘，却又坚定有力，透着他若不肯，她便绝不罢休的底气。
公孙云平本该怒火滔天的一刻，却在她冰冷的目光中逐渐放弃了挣扎。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该知道什么？知道我的父亲从把我嫁出去的那一刻起，便没想过我会活得长久？知道我若是与他追随的人所求一致，他最终也许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把剑指向我的脖子？”
她好笑地摇摇头，早就连失望哭泣的情绪都已经没有了。
“我不是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我是知道这些知道的太晚了，太迟了。这些年是我一直都没弄明白，公孙玉珍之所以敢一直在我的面前耀武扬威，不是仗着她娘亲的底气，仗着的，是你从始至终便没把我放在过心上。从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我和娘亲离开钱塘开始，我便不该再对你有任何的期待。”
“我的要求，便就是上述这些，父亲自己想好了，自己去与陛下请命便是，我的期限是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是我还没有收到你们打算离开京城的消息，我手中的信，我也不知道，它会出现在谁的桌子上。还请父亲，好自为之吧。”
她起身打开房门，只当没看见站在屋外，从始至终便都面色惶惶的赵氏。
她抬脚离开书房，走下台阶。
长安的雪从昨日下到今日，总算是停了。
作者有话说：
今晚应该还有一章，是最后的完结章，我尽量早写完早发～
—

第一百章
◎正文完结◎
今年的长安城不大太平, 辰王之案方落幕，形势一片大好的公孙家便要举家迁出京城。
要知道, 辰王一案之后, 京中已经少有干干净净不曾沾染过此案的官员，身为三品要员的鸿胪寺卿公孙云平便算一个。
他留在京城，接下来等待他的绝对会是皇帝的重用。
何况, 他还是瑞王李怀叙的岳父。
辰王一案闹得大, 聪明的人在这个时候，多多少少都反应过来了, 能把辰王和皇后这么彻底地扳下去，此事光靠宁王一力绝对不够，瑞王李怀叙在背地里, 也搭了不少的功夫。
这个曾被所有人看做是荒唐纨绔的少年，自江州回来之后, 便一步步极有谋划地, 正在攻城掠地, 抢占自己在朝堂的一片天地。
公孙云平身为他的岳父，这个时候自请去外放, 离开长安, 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街头巷尾纷传不断，猜测什么的都有, 但都阻止不了公孙家离京的步伐。
刚开春，依旧天寒料峭，公孙玉珍裹紧了大氅躲在甲板角落里哭，说什么也不肯进船舱去。
“凭什么, 凭什么要离开京城, 不是说正在为我商议与黎家哥哥的婚事, 为何就要离开京城！”
她一张小脸早就哭花了，得知消息的这几日，她哭过，也闹过，说什么也不同意离开自小长大的长安。可父亲就跟中了邪一般，无论如何也不许她留下，还要全家都一起走，说是再也不回长安来。
“我与黎家哥哥的婚事怎么办，娘亲，我与黎哥哥的婚事怎么办？”
定远侯黎家，是赵氏为公孙玉珍物色的，正准备要去议亲的人家。
定远侯夫人是赵氏打小的手帕交，即便赵家出事，也不曾与她奚落过一句，她的儿子更是品行出众，君子端方，夫子们常称赞他的课业，他明年便要参加科考……
公孙玉珍抱着母亲的腰身，哭到不成样子。赵氏亦是无比心痛失了这样的好女婿。
可是那日书房之中，她都听见了，公孙遥有他们家牵连辰王的证据，为了全家还有几个儿子的前程，她不得不随着公孙云平如此。
“没事，玉珍，等到了南州，母亲再为你物色更好的人家。”她捧着女儿的泪脸，试图安慰她，同时也麻痹自己。
公孙玉珍如何甘心，再度剧烈地挣扎起来，胡闹起来……船只在江面上越行越远，渐渐只留下几个看不清的黑点。
公孙遥坐在山岭的亭子里歇息，冷眼目送着这场声势浩大，却又黯然失色的迁徙。
没过多久，李怀叙带人从山上下来，手中捏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雏黄野花，簪在她的头顶。
“走了？”
“走了。”
“那我们便就回家吧？”
“嗯。”
公孙遥把手交到他的掌心，由他带着踩着泥泞的山路，一步步往山下去。
接下来长安的日子依旧谈不上平静。
处理完李怀宸之后，李怀延自然也知道，夺嫡这条路上，他最大的对手还剩谁，在朝堂上屡次三番向李怀叙发难，好在都叫他巧妙地躲了过去。
他对李怀叙不仁，李怀叙自然也不会对他和善，最要紧的便就是时常挑拨他同岐山公主的关系，借着中郎将的名头，将他们夫妇常请到家里来做客。
岐山公主李合宜，自从皇后和辰王双双赴死之后，对于朝堂之事的热忱便少了大半，李怀延的许多要求，也常常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最近听了李怀叙的话，觉得江南甚是不错，想要薛明睿也同皇帝求个外放的恩典，陪她下江南去游玩。
可是薛明睿不同意，李怀延也不同意。
没有李合宜在中间传话，显国公府怎可能再乖乖地为他办事，为他提供助力。
两方势力明争暗斗，叫日子很快便入了夏。
自从辰王走后，皇帝的身子其实便有些撑不住了。虽然他不指望辰王登基，但到底那是他的长子嫡子，皇后亦一头撞死在诏狱当中，叫他甚是神伤。
这年夏末，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将几个儿子全都召进了皇宫。
他立储的圣旨放在床头，手指着李怀叙，示意他去拿。
李怀延在一旁的角落里攥紧了拳头。
立李怀叙为储君，是打从他从江州回来之后，皇帝便做好的决定。
他这几个儿子，冷漠，残酷，暴戾，闲云野鹤……他全都看在眼里，老九是自打出生起便一直由他带在身边的，他从来不信他是真正的荒唐，他在等着他的觉醒，他在等着他的能担大任。
他去扬州见了程恪，他知道。
那是一个相当尽忠职守的人，他是李怀叙的舅父。
立储的圣旨由皇帝身边的大监徐荣亲自奉读，帝王的病榻前，几个皇子跪了一地。
从帝王的寝宫里出来，落日残阳正铺满了级级石阶。
李怀叙正要往下走，一柄软长剑突然抵住了他的咽喉。
不多时，重重黑羽软甲的士兵便包围了整座宫殿。
“放在去年，我从未想过最终是要在你的手里夺天下。”
李怀延的口吻依旧是那般的不屑与嘲讽。
“我早该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母妃靠着与贤妃有几分相像，得到了父皇的青睐，又生得你健康无比，自小便被父皇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李怀叙冷静无比：“这便是萧贵妃杀了贤妃的理由？”
“对！她算什么东西，宠冠后宫，她倒也配！”
寝殿的大门尚未闭合，病榻上的皇帝听见来自儿子暴戾的争执，终于徒劳地闭了眼。
贤妃，是他这一生都最为难忘的妃子。
可她接连为他生了两个孩子都夭折，她也年纪轻轻，死在了他的怀里。
他不是不明白事情是谁做的，只是那时候萧家有母后撑腰，他再如何，也不能收拾母后的母家。
后来母后去世，他对这件事情，渐渐也就淡忘了。
直到去岁，老九顺着老大给的线索，又故意牵扯出归远侯府的地下赌庄，尘封已久的恩怨蠢蠢欲动，叫他终于再也不想护住这所谓的太后母家。
归远侯府的没落，是他想要的。
全副武装的黑甲朝着李怀叙围攻的那一刻，列队整齐的金吾卫突然冲破宫门，亦杀了进来——
公孙遥在家中由惠娘陪着，不知为何，突然心慌的厉害。
“父皇召他们进宫，不会是要说立储的事吧？”
皇帝近来的身体每况愈下，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到这个时候了还不立储，若是真等到驾崩那一刻，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她捂着不断剧烈起伏的心口，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正想派人去打听打听宫里究竟怎么样了，突然程尽春带着一队训练有素的护卫跑来，将他们王府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这是做什么？”她心下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陛下驾崩了。”程尽春道，“立了表弟做太子，但是李怀延不服，正在带兵谋反。”
“那……”
“王妃别怕，这王府里还有密道，我定会谨遵表弟吩咐，将您护住的。”
“不是，我……”
公孙遥急到一时语塞，嘴上胡言乱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这一堆护卫，知道自己此刻什么都不该做，只有依照李怀叙的吩咐好好待着，才是对他最好的帮助。
她心慌意乱地朝程尽春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所谓的书房密道走。
依照程尽春的说法，一旦李怀叙败了，叛军定会大举进攻他们瑞王府，将她活捉，他们需要立即从密道撤离，才有一线生机。
“不过表弟事先已经准备的足够周全了，当是没有问题的。”他解释完，又给公孙遥贴了一剂安抚的膏药。
公孙遥又默默点着头，带着蝉月同惠娘一道躲进了书房里。
书房一待便是将近三个时辰。
又依照程尽春的说法，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预估的时间。
正当他思索，以防万一，要不要叫公孙遥她们先从密道离开的时候，书房外响起了有条不紊的脚步声。
被李怀叙留在府中照看公孙遥的贴身护卫为期在外道：“宫里的徐公公来了。”
徐荣，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
公孙遥与程尽春相视了一眼，起身一道去往了前厅。
时值深夜，前厅当中，徐荣带着三四个已经搜过身的小太监，一脸慈祥地看着公孙遥过来。
直等到公孙遥站定，他才微微点头，提醒她道：“王妃娘娘，迎接圣旨需要跪下。”
公孙遥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中的确捏着一道折着的圣旨，看上去还很新，透过背面甚至还能看到未干的墨迹，似乎是刚起草好的。
她依照规矩跪下。
徐荣脸上的笑意一时更加祥和，打开圣旨掐着万年不变的细嗓，道：“传陛下旨意，即刻恭迎皇后公孙氏入宫，入主长宁殿，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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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叙从明光殿里出来，看着眼前尚未收拾干净的尸山血海，缓缓叹息。
目光稍微放远一点，再看向通往明光殿的宽阔宫道，人来人往，灯起灯落，也都是抬运尸体的身影。
他摇着头，正要回去空旷的大殿，忽而余光的一眼，叫他看见了那道正在宫道上狂奔的身影。
少女下了马车，拎着单薄的襦裙，在月色下一步步跨过尸山血海，正向他疾驰赶来。
夏末夜晚的凉风吹起她鬓边的长发，晃动一切早就摇摇欲坠的发饰。
他在原地愣了片刻，隔着泼墨般的月色，与她遥遥相望。
刚换干净的衣裳再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赶紧也往台阶下面冲。
直到两人的身影互相撞了个满怀，这场双向奔赴的情绪才终于止于平静。
公孙遥睁着不住婆娑的泪眼，又是委屈又是激动地看着他。
“你，你，你……”
李怀叙有意吓唬她：“朕怎么了？”
他居然一朝登基，就在她面前用起了这等称呼？
公孙遥捶着他胸口，连话也不肯说了。
李怀叙得逞地笑了笑，终于一把将她扛上肩头，带她往尚还热乎的帝王大殿上走。
“我听说李怀延带了很多人，你受伤没有？”公孙遥没想到他一来便会将自己摁到龙椅上，挣扎着想要下去。
李怀叙却摁着她坐住。
帝王的宝座十分宽敞，他们夫妻二人并排，刚刚好。
“没有受伤，娘子放心。”他回答道。
“那你……”公孙遥一时语噎，明明来的路上有千言万语涌到了嘴边，但真到了这一刻，她似乎也没什么好再说的。
她睁着水汪汪的杏眼看着李怀叙。
李怀叙很懂地立马将一张俊脸凑到了她的面前。
“想问我何时开始谋划夺嫡的？”
“还是想问我是不是从一开始便在装疯卖傻，故作啷当？”
公孙遥摇摇头。
李怀叙挑眉：“好你个公孙迢迢，你夫君突然当上了皇帝，你就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在乎吗？”
“我相信你能行的。”公孙遥抱住他俯下来的脖子，眼中意味诚恳，“我从始至终，便就相信你能行的。”
李怀叙与她越发凑近些，几乎是脸贴着脸问：“为何？”
因为我欢喜你。
你行也得行，不行，我也会随你陪葬，当你很行。
公孙遥又摇摇头，不肯说。
李怀叙遂就将她压在夜里也在闪闪发光的龙椅上，咬了咬她的唇瓣。
“你是何时知道的？”
“你应当已经能猜到了吧？”
“济宁寺那夜？”
把话彻底说开的夫妻俩，就连最后一点心照不宣的秘密，也再无保留。
李怀叙叹着气：“我就说，怎么从济宁寺回来，便同变了个人似的，连亲我也不愿意了，原来是叫你见到了。”
他轻轻柔柔地摸着公孙遥的脑袋，似是在安抚她当时被吓到的娇弱心脏。
公孙遥趴在他的胸膛，却后知后觉地想：“若是我当时便跑出去当场拆穿你，你会不会想要杀了我灭口？”
李怀叙出乎意料地看着她，惊讶她居然会冒出这等问题。
不过马上，他便从她狡黠的目光中读出戏谑。
他憋着坏道：“不好说，朕杀人从来喜欢慢慢磨，不喜欢那么快的手起刀落。譬如如今，朕就要把你困在朕的后宫，叫你一辈子都只能陪着朕，只有朕这么一个男人。叫你轻易地驾鹤西去算什么本事，朕要与你相爱相亲，与你白头偕老。”
公孙遥又被他逗笑：“那折磨我的时候，先叫我好好地将孩子生下来，好不好？”
“嗯？”
李怀叙泛着幽光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显而易见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看着公孙遥，公孙遥亦看着他。
他忽而俯下身去，将脑袋贴在了公孙遥的肚子上。
公孙遥瞬间又瘪了嘴角：“你怎么只知道去看孩子，不知道先夸夸我？”
“夸，这就夸！”李怀叙忙又抬起脑袋来，拱在她的身前，“娘子辛苦了，娘子受累了！”
公孙遥背靠着龙椅，满意地摸摸他的脑袋：“已经两个月了，其实郎中前几日就诊出来了，但父皇这阵子身子一直不好，我就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嗯，娘子辛苦了。”
盼了快要一年的孩子，在此时此刻降生到了公孙遥的肚子里，于李怀叙而言，毫无疑问是意义重大。
“若是女儿，我便要赐她全天下最尊贵的荣耀，叫她做国朝最快乐的公主。”
“若是儿子，我便直接封那臭小子做太子，好好地将他带在身边教导，省得以后咱们若是再多生几个儿子，他们兄弟还会为了皇位打起来。”
“好。”
公孙遥认真听他描绘着未来的蓝图，与他相拥的间隙，抬头望向这金灿灿的殿宇。
即便是在这般幽深的夜里，明灯依旧遮不住帝王的光辉。
这是她嫁给李怀叙的第二年。
这个男人一手捧着真心，一手捧着皇后的宝座，将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统统送到了她的眼前。
她捧着他的脸，在帝王宝座上与他印下世间最静谧无声的吻。
被救赎的仙女，永远虔诚热爱她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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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二十七年夏末，帝薨，皇九子李怀叙继位，改年号万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正文到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了，感谢大家的陪伴至今，关于这本我有太多话想说了呜呜呜，也不知道从哪说起好，说实话，这本的走榜运气其实一直没有上本好，前期也写的一直挺没自信的，评论也少，点击也少，收益也差劲，每天也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看。
直到这近一个月吧，虽然走榜运气依旧很差，但是收益好歹是起来了一点，我也在其他很多地方看到了大家的推文，真的毫不夸张，大概是看到一个感动一个，忍不住截图下来跟朋友说，真好，居然有人真心实意在夸我。
真的太谢谢一直陪我到这里的小可爱了，谢谢每一位正版侠，谢谢每一位来看我的读者朋友，今晚熬夜更完了结局，也算是给迢迢和老九一个恰好到处的收尾，但其实文里还有很多细节还没写全，番外会一一补上。
明天白天休息一天，七号会开始正常更新番外，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在评论里说，我看到的话会考虑的，爱你们！今天暂时就这样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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