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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误的河
作者：四野深深
内容简介
 腹黑略抖s的情感淡漠攻X聪明娇气直球小太阳受 池灿回到离开十年的风城，成了个没人要的赔钱货小孩。 再见李景恪，他被那道冷漠锋利的眼神打量着，被别人拽着就往地上噗通一跪，像磕了个头。 那人说：这是你哥，快跟他走吧！ 从这天起池灿的命运就落到了李景恪的手中。 波澜壮阔的河水啊，如果听见了我的祈祷，就继续奔腾向前吧。 哪怕踏入的是错误的河。 - 1.【无血缘关系】年上HE，攻比受大6岁 2.故事背景云南大理，养弟弟日常，吵架又和好的酸甜半养成。开始有点穷，会致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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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地震
“北京时间3月28日早7时55分，风城漾水县（北纬25.86度，东经99.80度）发生5.3级地震，震源深度12千米。根据地震应急预案，省地震局立即启动三级应急响应，将于9时30分召开新闻发布会......”
不同于车载广播中用冷静声音报道的严峻灾情，距震区不过四十公里的风城市南片区安然无恙，李景恪正开车从家出来。
经过泰安大桥时，桥上车流如织，卖花环的老婆婆在人行道上蹒跚步行，西洱河面上被紫色落日照得波光粼粼，大桥吊杆的阴影飞速从李景恪平视前方的脸上掠过。
算上此时的重播，从早到晚的一天内，他已经听过不止三遍漾水的地震新闻。
因为相距不过四十公里，所以自早上那场5级以上的地震到之后的数次余震，李景恪在相对遥远却不够遥远的家和工作室中，都体验到了地动山摇般的强烈震感。
一段轻音乐过后，新闻播报仍在继续。
电台广播里的男声普通话标准，对今年以来发生在全省地区的有感地震和破坏性地震进行了总结：总计大大小小上百次的地震中，最严重的当属今天发生在我市的这一次，据统计目前已有七个乡镇不同程度受灾，暂无人员伤亡，需做好山体滑坡等自然灾害应急准备，震中情况可能仍不算安全。
风城经常地震，为消除恐慌和减少损失做过很多科普，每一次的讲解都大同小异，人们已经习以为常。
李景恪拧了拧眉，伸手将旋转按钮转两格，又随机调出了一档沙龙访谈节目，正介绍新闻传播相关知识。
“都说新闻改变世界，传播改变人生......”
转过一个盘旋的路口，李景恪脸上虽然没有展现出不耐烦的情绪，但他一边接起扶手盒里震动的手机，一边直接把无聊的车载广播关掉了。
他要去古城区见一个外地客户。
时年三十岁的李景恪前两年跟人合开了一家影视制作公司，如今公司在市里的坐班员工不算多，但收入还算可观，主接外省开价更高的大项目。
哪怕放在早几年，这都是不能想象的事。
要按当年他的养父池振茂的说法——福利院出来的孩子，缺陷人格，地痞流氓，天生烂命。现在这些，算是他这辈子都别想企及和拥有的一切。
李景恪偶尔回想起来甚至觉得有趣，池振茂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说扔就扔，他一个只在池家当过五年倒霉儿子的养子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池振茂说的没错。
他们认为李景恪是为了向他们证明自己并耀武扬威才走到今天，才是对李景恪最大的误解。
李景恪逢人只会微笑着说：“有贵人相助，顺势而为，运气好吧。”
三月底刚过春分，左侧连绵的群山如拱似屏，顶上的积雪还没融化，一片白雪皑皑。朝北那几座山峰上却独压着片黑沉沉的乌云，越往古城方向天色越暗起来，空中开始飘着细雨。
地动山摇的感觉又来了，地震序列依然在持续活动，即便关掉广播新闻也能令人无比清晰地感知。
车开在路上仿佛拿着手柄在玩末日游戏，周围光线昏暗，风雨交加，一不小心就要山崩地裂。李景恪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打开了挡风玻璃的雨刷，从中控台上拿了根烟点燃，才抽没两口，又打开车窗让风刮进来。
车里烟雾被吹得四散，也被震得四散，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很快变得清润冰凉。
摆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在电话挂断后还亮着，李景恪点开信息弹窗那一栏，滑动向下点进第五条白框，一连串信息内容再一次暴露在眼前。
最新两条信息发送时间是早上，地震发生后的十五分钟内。
池灿：
今天 08:05
“我回来实习了。”
今天 08:09
“漾水地震了，我们被安排去支援报道，信号不好可能基本接不到电话，不用打电话，别担心。”
李景恪垂眼看着手机屏幕，时隔十多个小时第二遍看却低笑了一声。
上方紧挨的短信是一起映入眼帘的。
池灿：
前天 23:04
“我有男朋友了。”
前方红灯变绿，李景恪继续抽着烟，眯眼脚踩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同城四十公里外，池灿穿着防风雨衣从前线撤离时，手心按着胸口常年贴身佩戴的那枚小小的玉佩，红绳贴在白皙的颈侧露出来了点。
他脚下的大地颤颤巍巍，底下成片的油菜花东倒西歪，和周边倒塌露出红褐色地基的居民房屋成鲜明对比，远处青黛色的山群上树木繁茂，似乎都摇晃出了重影。
尽管风城人对地震早已见怪不怪。灾难也令世界分崩离析。
好在经过一天救援排查，目前暂无人员伤亡。
漾水处在震中，虽然仍在发生地震，但根据专家综合分析，所有余震都属于正常余震序列衰减活动，再发生较大地震的可能性不大。刚刚带教领导张老师接到消息后，把他们三个实习生一起叫了回来，出来忙了一整天，也该撤了。
钻进面包车里，池灿边将防风雨衣脱下边靠窗坐下来。
风城早晚温差大，太阳落了山，风一吹再下起雨，气温就骤降。车里贴心地开着暖气。
池灿顾不上冷不冷了，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翻了翻，继续打开主界面到处又翻了翻，最后点开短信息置顶的第一栏——没有回复。
他嘴角抿得很平，逐字逐句看着自己发出的短信，和以往没出息的、胡言乱语的那堆甚至做了做对比。
今天他在急忙中发出的内容其实心里斟酌已久，在前天晚上聚餐喝多发出的那条“通知”之后。
没有称谓，得体大方，理由俱全。
同样也没有得到回复。
原本在置气下觉得暗藏巧思的句子现在越看越糟糕，他其实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休息下来心中便更翻江倒海，感觉自己班门弄斧像个小丑。
这些短信让池灿发得太差劲了。
“怎么了池灿？”同行另一个实习生孟新泉拍了他一下，“还好吧，还冷吗？你可别一结束就蔫吧了，刚刚才跟林辉说饿死了，晚上回古城吃个饭，今天一天太赶了。”
“哟，这是给谁发的短信等回复啊？女朋友？”
孟新泉留着一头造型锋利笔直的短发，活泼漂亮，是个精力充沛热爱冒险的女生，跟他们两个男生同为风城电视台今年新进的实习生，同样赶着研究生的毕业论文，没几天就打成一片。
池灿讪讪把手机收了收，讳莫如深地和孟新泉对视一眼，眼睛转转，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长得好看，孟新泉瞧着他笑咯咯说：“懂懂懂，我懂的啦，不窥探你隐私兄弟！”
“什么隐私？跟我说说。”林辉平常话不怎么多，坐在前座闻言也扭头打趣了一下。
池灿理着被雨淋得有些湿润的刘海发梢，脸色还稍稍发白，笑说：“晚上吃饭张老师去吗？”
已经坐在前座的张老师回道：“你们小年轻的聚餐我就不去了，今天大家表现得都不错，费用回来报销。”
“谢谢张老师。”
“说起来，咱们今天去取景采访迷路了，想找一个老爷爷问路，咱们中就池灿一个本地人，他居然也听不懂！”
池灿只是笑笑，心事重重没有说话。
张老师开口道：“十里八乡不同音，这边是自治县，不同少数民族有自己的语言，听不懂很正常。”
孟新泉不知道累的，看着车窗外他们逐渐驶离的震区，接着说起今天的感想：“也不知道灾后重建要多久，可能因为我是外省人，第一次这么真切的感受这么大的地震，觉得生命短暂又无常，还是及时行乐的好。”
池灿也望着窗外，心里跟着默念“及时行乐”四个字。
在他的人生长河里，一落地的头五年记事不清，中间有十年不在风城，养尊处优长不大，仿佛命都要比别人的金贵。然而生活里的飞来横祸和遭遇天灾一样，会陡然令人的命运分崩离析改变轨迹，池灿深切体验地震都在被迫回到风城后这些年的日子里。
但后来的这些年不是灾难。他偏航的河流最终因为某个人从干涸变得滋润，流淌出渴望活着的水，得以源源不绝。
何况他本就是这里的人。
灾难每天都在发生，降临到某一个人头上就是场难渡的劫，是具象的痛苦。池灿看着高山峡谷间破碎的房屋和无家可归的人们，记忆深处产生了一点萌动。
可该怎么及时行乐呢？
那个人没教过他这个。

第2章 这是我哥
车程大约有一个多小时，单位的面包车把他们三人送到了风城镇的南门附近，靠近古城入口。
晚上八点，古城附近山峰上的乌云已经飘走，雨停了。从石板路面一直往下走进到古城，两边排排青瓦坡顶的屋子家家灯火漂亮，民族风情婀娜，街道上游人很多。
林辉和孟新泉虽然不是风城人，来这里实习才两周，但他俩提前做过攻略，找好了吃饭的地方，方才在车上就咨询过池灿。池灿一看默了默，说可以。
他们直奔吃饭地点。
空气伴随降温的夜晚冷冽清新，仍然弥漫着山和雨的味道，池灿独自走慢了一步，掏出忘记黑屏的手机，鬼使神差就按下了通话键。
“嘟……”
“嘟……嘟……”
电话在快要进入自动提示音的时候被接了起来，池灿心中一颤，捏紧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喂？”熟悉的声音从耳边这个物体中传出。
池灿突然不会讲话了，打好的腹稿消失无踪，干巴巴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对面的声音变得不太清晰，环境音噪杂，池灿打扰了他的工作。隔了两秒，他似乎起了身，想了想之前池灿说了什么，于是问道：“从哪里回来？”
池灿蹙起眉，被噎了一下，汇报一样说：“两周前3月14号从风仪机场回的风城，今天刚刚从漾水坐车回来，工作已经结束了。”
“好，知道了。”
“哥......”
池灿还在犹豫，一个字卡在嘴边还没有说出口，电话就挂了——他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一颗心短短几秒内大起大落，池灿捏着手机恍惚站在人流密集的路边呆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缓缓走进这家白族私房菜饭馆。
饭馆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变化，装潢普通，墙面上贴着大幅的菜品照片，本土正宗的味道，生意长盛不衰。池灿走进去时先碰到正忙里忙外的老板，老板见了他惊喜一笑，往楼上指，但没来得及说上话，应答着角落一桌客人。
池灿也笑了笑算作打招呼，转身先上了二楼去找林辉和孟新泉。
脚下木板嘎吱作响，他踩着狭窄陡立的楼梯往上，踏完最后一级台阶站稳后走了两步，在二楼寻觅着同伴的身影。
他看见迎面坐着的孟新泉在扬手跟他打招呼，而孟新泉旁边坐着的那桌人正起身打算离开。其中背对着池灿的那位穿着从前池灿没见过的休闲款西服，身姿挺拔却透着股挡不住的随性，站在本就层高很矮的二楼显得更高大。
池灿在震中停留得太久，此刻在这里居然分不清是自己在颤动还是余震又来了，眼前产生了重影。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人转身，目光习惯性投往某一高度，停留在李景恪背光下挺直的鼻梁、漆黑深邃的眼睛和看不清表情的脸上。
李景恪注意到他的目光，双眸微眯，直勾勾看过来。
“池灿！愣着干嘛，这边！”林辉朝他喊道。
池灿深吸一口气，保持着平静，很慢地走了过去。这是李景恪教过他的。
类似于一种雏鸟情结，池灿能从任何一件随机小事里想起李景恪。他人生的参考详解。
无论他们的关系流动或僵持到了哪里。
二十四岁的池灿现在把它定义为带了些许怨念的雏鸟情结。
两边的餐桌共同形成一个夹道，李景恪站在过道中间跟客户有说有笑地告别，那人说不用送了，车就在楼下巷子里。他一向不拘小节，已经提前结过账，没有跟对方一起下去。池灿经过夹道时不得不放慢脚步停下来，停在了李景恪面前。
李景恪目送客户下了楼，半晌，垂眼看向身前似乎因为他挡了道而不得不停下的人。
池灿被他的影子笼罩了一半，脸上半明半暗，这些年拼命长高，个子还算高挑，齐平到李景恪的下巴。他在漾水淋了雨，黑发发梢还没有完全干透，唇色很浅，瞳孔被半边光照得水光透明，看起来面无表情。
他委屈倔强又沉默地看着李景恪的这副样子倒是丝毫没有长进。
李景恪倾身去拿烟和手机，似乎稍稍让出了点间隙。
可是仍然不够一个成年人通过。
“喂，帅哥，麻烦让一下，让我朋友过来呗。”孟新泉性子急，看着急不可耐地说。
池灿张了张嘴，越需要把两人关系解释清楚，他的喉咙就越干涩。
李景恪低声笑了笑，看着池灿停顿少时，终于说：“不必介绍那么详细的。”
指池灿刚才在电话里的汇报。
池灿从去年暑假结束回学校起就再也没见过李景恪，今年寒假借着赶研究生毕业论文选题也没有回风城。
无论发生了什么，贫穷或富有，李景恪是一位言而有信的抚养人，曾经说过会一直供他读完研究生，这期间依然按时给他打学费生活费，偶尔打电话谈之前池灿为获得实践积分给公司做的未完的项目，顺便问钱收到没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池灿没忍住给李景恪发过的消息，在李景恪看来大概是无关紧要、不想理会的事，于是从未回复。
池灿单方面认为他们是在吵架冷战，或者已经分手。说分手其实不对，他们一直在一起，却没在一起过，没有手可分。
这次他回来边实习边赶论文，已经落地风城两周，住在单位宿舍里，也没有家可回。
池灿静默片刻，却先解释起来：“刚刚我手机没电了。”
李景恪挑了挑眉，点头说：“没关系。”
“什么情况？你们认识啊？”孟新泉见此诧异地说。
这一声令池灿回过神来。
他其实被李景恪看得有些局促不安，要靠挺直背脊来显现自己已经成熟，是个能自己做决断的大人，可心中依然觉得自己像个因为离家出走犯了错，所以要遭受内心煎熬的小孩子。余光里他看见李景恪稍转过身来，跟林辉和孟新泉点了下头，更像在替池灿这个一直沉默不语、怠慢了朋友的晚辈表示歉意。
池灿终于抢先一步开口介绍道：“这是我哥，李景恪。”
空气突然凝固了，另外两人似乎一时半会都没有想到。孟新泉长长“哦”了一声：“他就是那个养你长大的哥哥啊。”
“抚养几年到成人而已。”李景恪自然地纠正，眼神扫过另一侧的林辉，池灿注意到了，短促突兀地介绍道：“这是林辉。”
林辉连忙站了站，谦逊地和李景恪握了个手。
“我叫孟新泉。”孟新泉紧跟着自来熟地自我介绍。
李景恪笑了笑，走前提醒道：“吃完饭别玩太晚，晚上天冷，不好打车。”
池灿紧皱的眉头就没松过，心里空落落，见李景恪要走，迅速伸手拦了一下李景恪，只低低拦到手臂下方：“……哥，你去哪啊？”
“约了人。”李景恪说。
李景恪侧身从池灿身边走过时，不经意碰了碰池灿的肩膀，手指恰好刮过他脖子边露出来的红绳，又仿佛没有。

第3章 旧照片
碰见池灿的哥哥，本只会成为他们吃好这顿饭之前的一个插曲；碰见李景恪，却成为池灿更加吃不好这顿饭的序曲。
孟新泉和林辉没有多问。
池灿孤零零住在单位单间宿舍的时候就被问过，他家就在本地，为什么不回家，池灿当时说跟家里人闹矛盾了，不愿多谈的样子；有一次小会讨论，谈及孤儿和留守儿童抚育问题，池灿也不小心提到过，他家中只有一个哥哥。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池灿跟他哥哥的关系确实不是很好，颇为冷淡，但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饭后他们从饭馆离开，沿着古城街道一路往回走，吃饱喝足后倦意开始笼罩上来，早已丧失充当游客的心情。
孟新泉早早在手机上打好了车，定点就在前面的南门楼，计划和池灿、林辉一起三个人同乘一辆回宿舍。
她询问池灿的时候，池灿却犹豫了，缓缓说：“突然想起来我今晚还有点别的事，不回宿舍了，你们的车到了吗，先走吧。”
“这么晚了什么事啊？”林辉问道。
他们的车已经到了，正停靠在路边等待。
池灿停下脚步，笑了一下说：“去见一下以前的朋友。”
池灿跟他们告别后，在古城外看了一圈，走进了马路对面一家过桥米线的小店，跟店里的阿奶打了声招呼，问能不能坐坐。
看店的阿奶白发苍苍，招招手说坐。
池灿从工作包里拿出电脑，在底下垫了一小张餐巾纸就放到了桌上，再用数据线连上手机，刚刚在饭店给手机充了些电，可以直接使用。
今天在漾水除去直播，拍的主要素材已经由张老师带回台里，他们实习生还有剩下的个人作业。
复盘白天的工作，虽然只是临时被带去学习，跟其他少民沟通不了在所难免，但语言不通依然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哪怕是在风城除普通话外最通用的白语，池灿听得懂，却不会说。以前缠着让李景恪教过，但他很懒惰没学会。
而李景恪甚至不是风城人，却比他还更像在这土生土长，活得游刃有余。
不能再乱想了。新闻解说词马上要交，明天要跟去机房看粗编的片子，晚上演播室有重录的节目也要观摩。心情越乱事情越多，池灿深呼吸着，强迫自己进入专注状态，刚敲了没两个字，忽然又想起去年暑假在李景恪那里的实践项目还有后续，新的衍生项目正在进行，他上回把返工的东西交过去又被打回来，说好这两天就改好。
李景恪的电话十分巧妙的在这时响起了。
池灿很快接起，心里带着点期待：“哥……”
“旅发会先导片的资料，在催了。”李景恪公事公办地开口。
群里那边对接的甲方下午已经催过一遍，作为独一份被老板催促的人，池灿坐在小店的板凳上，抽走数据线转了个边对着外面马路，说：“他们要求反复改，次数太多了，今天漾水地震要发新闻稿，我现在不是很有空。”
他一开始想态度强硬一点，但是跟李景恪说话，又自动软了一点。
“他们的要求在合理范围内，池灿，这是你承诺接的任务。”
“在合理范围内吗？为了迎合统一性安排和计划中的指标，他们加了多少毫不相关的内容？一会儿一个样，我写得难道很差吗？”池灿补充道，“但我没有说不做了。”
那边传来了细微的关门声。
李景恪等他说完，低缓的声音近在耳边：“如果你说不做了，合作可以就此终止，我另找人。”
“我没说，”池灿用力捏着手指，声音稍微抬高，“今晚就会给你。”
“不是给我。”
池灿生了闷气，翘起凳子又坐回去，一只手点开文档：“那你去找别人啊，这么不满意的话。”
作为压榨实习生的老板，李景恪懂得适当安抚，笑道：“没有不满意，读了书脾气也变大了。”
李景恪又说：“答应的事不可以不做到。”
这句话像个暗号。
“我知道了，我完得成。”池灿说完，便立即跟李景恪说再见，公事公办地挂断了电话。
赶在米线店关门前，池灿在赌气较劲的加持下，居然全神贯注写完了李景恪催促的旅发会稿子，顺便把实习作业也一不小心写完了。
他收拾着工作包，浑身空落落的，他没回宿舍，打车时想了很久，才念出一个地址。
出租车驶上了泰安大桥，池灿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夜晚的西洱河面上倒映着美丽的月亮，浮光跃金宛如一条沉静顺滑的丝绸。
他很久没有经过这里，想起往年冬天会来河畔看海鸥。他以前就觉得红嘴鸥成群落在水面时，远远看去像他早上碗里吃不尽的汤圆，那灰黑色的羽翼一扑棱，溅起水花，汤圆正好是芝麻馅儿的。
可惜李景恪是不爱看的，他比他大六岁，至少隔着两条代沟，合起来一条鸿沟还有余，不懂池灿次次经过次次都要来看是为什么，但不好直接扔下他，就会一起来。
池灿有一次回答了李景恪，把觉得它们像汤圆的事如同秘密一般告诉了他。
李景恪当时被他逗笑了，眼睛带着笑意看向湖面，摸摸他的后脑勺说：“明天早上还吃汤圆，不然吃不完了。”
现在将近四月，来自西伯利亚的海鸥已经陆陆续续飞回去，池灿的早餐也不再是汤圆。
他们现在的家也是前几年新搬的，从厕所漏雨的矮房搬进了高楼，楼顶复式，遮风挡雨功能完善，在朝北的阳台上能看见远处花园、滨海大道和水天一色的碧蓝风景。
池灿站在单元楼下，抬头从树影茂密的冷杉树后一路往上数，发现树横向发了枝，已经把他和李景恪家的窗口完全遮住，他看不见小阳台上有没有挂衣服，里面是不是开着灯。
池灿做完了事，放任自己神经敏感，急切想知道李景恪说的约了人，是约的朋友或工作伙伴，还是别的什么人；是要约去咖啡馆、酒吧、酒店，还是直接约回家？
现在李景恪身边没有他这个时时刻刻会跟着的拖油瓶弟弟了，做任何事都可以更潇洒。
他搭乘电梯上楼，在第十层下电梯，连门都没有敲，拧着钥匙就打开了门。
池灿一抬头就在这间他半年没回过的屋子里看见了李景恪。
李景恪居然在家，正从楼上下来，刚洗完澡，穿着深灰色的浴袍，听见门口的动静便直视而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池灿。
“稿子写得很快，看来还是有时间的。”李景恪说。
“我回来拿点东西。”池灿不想回家还谈冷冰冰的工作，硬着头皮跟李景恪对视两秒，没有方才在电话里那样的气势了。
他窸窸窣窣换鞋，走进客厅时李景恪已经坐到沙发上，手里拿着洗澡前在客厅摘下的手表。
前方电视里正几乎无声地播着节目。
“哥，”池灿声音不太稳，但尽量显得自己时隔半年走进这个家是理直气壮的，他虚张声势，“你在家啊，不是约了人么。”
李景恪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已经约完了。”
旁边的藤椅上随意搭着李景恪的深色西装外套，池灿一声不吭地盯着藤椅，又瞥到李景恪的手表和身上的浴袍，他这一天下来早不太清醒，情绪应激，不经思考地低声说了出口：“你和谁约的，谁又来找你了，还能约回家？”
李景恪转头看向他，隔了两秒，很无奈又由衷地笑了，问道：“池灿，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只需要被叫一声名字，池灿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李景恪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话少，声音也很平淡，却自带池灿能听懂的意思。
电视机里正播放到一段漾水受灾区的画面，屋子里变得异常安静。
“地震把你震傻了啊，”他没有介意多久，顺便指出池灿短信的内涵，“如果既不想打电话，又怕我担心，以后似是而非的短信也不用发。”
池灿脸上热了热，心中窘迫。
又沉默一阵，李景恪随意聊天般问道：“单位的宿舍好住吗？”
池灿闷声说：“不好。”
“怎么不好？”
李景恪握着遥控在换台，遇见球赛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池灿，然后说：“要回来住是一样的，你的房间没动过。”
但屏幕上正在对抗的球赛队伍似乎不是李景恪喜欢的，没停留一会儿又转台了。李景恪应该没有特别喜欢的球赛队伍，池灿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一支产生狂热的情绪。
“不会打扰到你吗？”池灿不喜欢李景恪现在这样跟他说话，有样学样的礼貌客气起来。
“怎么个打扰法，现在这样么？”
李景恪站起身，忽地想起来，平和地说：“忘了，你要跟男朋友住也可以，看你。”
池灿站在客厅忽然不声不响了。
他在刚刚回来的一路上想了很多，每一刻都没法避开李景恪。他想到去年这个时候李景恪去了他读研的学校看他，想到从他十五岁起，每年都有他陪着过年的李景恪今年一个人在风城，池灿觉得自己做错了很多，放假、回来和实习都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还跟李景恪撒谎、赌气不叫他哥。虽然很多事李景恪也没有问过，虽然他们是在吵架冷战，虽然李景恪这个人真的很难懂。
真正面对李景恪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这个否认养育了他长大、只说是抚养他几年到成人而已的哥哥，在年复一年的时间流逝里，显现出他真的把池灿当成了他的责任，尤其在这半年，对他变得相当平和温柔，却也等同于冷淡。
好像等池灿研究生一毕业，他们连最后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池灿眼睛不聚焦地朝地，倔强固执地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感觉对流的客厅里吹过的微风把他吹得很冷，心脏像被挤压过度一样也要产生断裂带，随时可能令他轰然倒塌。
他语速很慢地问李景恪：“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不想要我了。”
李景恪皱起了眉头。
他最终关掉电视，将手表重新戴在左手手腕系好搭扣，拎起藤椅上的外套，走到池灿面前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去洗个澡，早点睡。”李景恪说。
他戴上了腕表，要去楼上换衣服，是打算出门。这个认知让池灿再也忍耐不了，李景恪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手臂就被池灿握住，手掌也被池灿抓在手里。
李景恪的这只手背上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疤，指尖触碰移动时摸起来略有不平。池灿知道它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而产生，不会再有第二个比他知道得更多，因为李景恪只有他一个弟弟。
“你要去哪里？”池灿拦着李景恪，这一次不管不顾直接环住了他的腰，把头跟着埋下去，“如果我不回风城，不回家，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可以当没有我这个人了。”
“我是没有听你的话，去见了池振茂，可我不是要去当他的儿子……”
李景恪沉默地听着，没有什么反应，最后扶着池灿的胳膊把他拉开了一点，看着他满脸苦大仇深、还有泛着水光微微发红的双眼。
池灿浑身紧绷，呼吸急促，李景恪叹了口气，希望他放松点，说：“哪里没有你这个人，这里永远是你家。”
显然，李景恪也不想在此刻提别的事。
池灿眨了一下眼睛，蓄不住的眼泪很无助地落下来。
他们依然靠得很近，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李景恪的手和身上都很热，虽然他刚刚被拉开了一点，但他此时再凑近过去，李景恪没有再推开。
他用耳朵蹭了蹭李景恪的脸侧，有些凉的柔软的嘴唇触碰着李景恪的喉结，然后大胆地抬头吻了上去。
池灿颤抖着吻了他的哥哥，像以前他们会做的那样。
还有更多。
是一个很凉的吻，池灿没有停下意图取悦李景恪的打算，把曾经李景恪教给他的都一五一十用上，李景恪闭着嘴唇，连身上浴袍的腰带都被扯得有些松。
但李景恪很快躲了一下，眼神清醒地和睁开眼的池灿对视，表示制止：“我还要出门。”
“不出了，哥……”池灿脸上很热，被拒绝有些受伤，但仍然把欲望袒露得坦白，纯真而引诱，像讨要糖果的一样执拗起来，扑上去要继续和李景恪接吻，他熟练地伸出舌头舔舐，把手往下游弋，想索取更多。
李景恪被他突如其来的生猛弄得有些好笑，一边倒退两步，一边用有力的胳膊搂住池灿，将人按住。
偌大的客厅里满是呼吸声。
李景恪嗤笑一声，伸手往上掐着池灿的下巴，摩挲几下问他：“你这是背着你的男朋友，在出轨你哥吗？”
池灿陡然愣住了，张了张嘴，急切地说：“我……”
话还没有说出口，一瞬间天旋地转，李景恪托着他的后腰跟他对调位置，池灿被堵在电视柜前不敢动弹，混乱中不小心按掉了灯的开关。
黑暗里，李景恪往前走了一步，撑着柜子边缘把池灿圈在双臂之间，他变了眼神，叫人想起从前。
李景恪狭长微眯的双眼盯着池灿，仿佛漫不经心地在打量送上门挑战他耐心的猎物，漆黑透着危险。
池灿心脏突突跳动，知道李景恪在不高兴，但不知道他在因为什么而不高兴。或许他真的很烦人，说长大了很多年也难以讨得李景恪的喜欢。
他被看得隐隐害怕，难熬，却也激动。
“也不是不可以，”李景恪轻拍了拍池灿的脸，低头含住池灿的嘴唇亲了一下，玩笑般说，“但明天要去跟男朋友道歉，说你对不起他。”
池灿难为情又偷偷笑了，眼角依然淌下泪水，他朝后仰了仰头，贴着李景恪的身体和他接吻，手随着往后支撑，一不小心碰倒了电视柜角里那幅背对摆立的相框。
相框里的旧照片也掉了出来，正面朝上落到地上，被风城皎洁无暇的月光照着。
照片里是两个随意站立的少年身影，一高一矮，差别巨大，他们身后是烟紫色的夕阳，深绿色的麦田，旁边一座灰白墙旧矮房。
站在左边的那个高个子，高瘦，寸发利落乌黑，额角有道伤口，眉头微敛，漆黑锋利的眼睛盯着镜头，他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拽着旁边矮个子头上的帽子。矮个子那个反戴着顶不符头围的破棒球帽，脑袋被拽得有点歪，露出几撮短短的刘海，他睁着大眼睛，有些瑟缩，但因为是面对镜头，稚气未脱的脸上依然咧出笑容，露出两排牙齿，看起来模模糊糊，像个漂亮小姑娘。
那一年他们什么都没有。
那一年池灿十五岁，跟李景恪回家的那天晚上也有月亮。

第4章 叫什么名字
刚过清明，距离池灿满十五岁的生日还有两个月。
二十三个小时的卧铺火车，咕隆咕隆一路，池灿的位置在中层，只能躺着或辛苦地半坐。
火车突突向前，他爬上爬下，脚上的运动款白鞋子穿了又脱，卡通袜子的脚底板却在过程中让他踩得脏脏的。
在这途中他也睡了好几觉，眼皮浮肿，晕晕乎乎。
又一次在轰隆声中醒来时，池灿喊了一声妈妈，懵着坐了一会儿，又慢慢踩着楼梯下来。
他上下太频繁，像个不安分的多动症，被最下层的胖大叔瞪了一眼。池灿知趣地缩了缩脖子，费劲爬下来后去上厕所，然后跑到火车狭窄过道的小凳子上坐着。
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样，之前是一个个小山包和开阔的田野，现在变成了陡峻的高山和水流从山谷流过，他坐在火车里从复杂地势中穿过，紧接着进入了漆黑一片的隧道。
池灿觉得很陌生，有点恐惧，也很难过，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妈妈陈英从生病住院到病情恶化，最终被夺走生命、躺进漆黑棺材的前几个月里，一切都来得迅猛，犹如当头一棒。池灿无法接受这样的噩耗，跟着病了一场，精神恍惚，仿佛心智倒退。
他已经哭了很多次，好像眼泪都流干了，现在抿着嘴巴坐在黑暗里，听着隧道里呼啦啦的急速的风声，想哭却没有眼泪。
他再怎么哭闹喊叫，也不会有人听了。
就像现在他明明很懂事，也不会有爸爸妈妈来夸他是个聪明可爱的孩子了。
过完那条长长的隧道，光亮重新涌入车厢，照在池灿皮肤白嫩的脸上。
没过一会儿，广播里开始报站：“旅客朋友，大家好！终点站风城站就要到了，在列车到达终点站前......”
池灿心不在焉地听着广播，目光被过道里兜售牛奶片、酸奶糖和牦牛肉的人吸引过去了。
他很饿，从昨天下午上车开始在火车上的这两天，他只吃了两盒泡面和一块饼干，上一次进食是在中午之前。
跟他随行的大哥拿着他们的行李在另一节车厢，只是为了赶紧甩手麻烦而办了份出远门的苦差事，所以也不管池灿舒不舒服、饿不饿，很少过来管他。
火车广播又播了一遍，池灿眼睛不聚焦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陌生风景，耳朵里只听到了风城两个字。
上火车之前，他就听到大人们在暗暗谈话时提过——“赶紧把池灿那个拖油瓶送回风城去！”
下午五点，火车准时到达了终点站，池灿背着自己的书包被随行大哥拽出火车站的时候，茫然四顾间迎面让风扑了一脸。
风城果然不是白叫的，池灿的眼睛被那风刮得就没完全睁开过。
天上虽然挂着太阳，但体感温度并不高，池灿觉得又冷又饿，裹紧了身上的薄黄棉袄，皱着眉头绷着嘴角跌跌撞撞被塞进了面包车里。
坐上面包车的时间又过了很久，从市区出去后马路两边越变越荒凉，周围群山连绵，房屋也全成了低矮的楼房或平房。
车里十分安静，随行大哥大概坐久了觉得无聊，打量了池灿两眼，取乐道：“为了送你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要活活脱了我两层皮，真是麻烦！你妈都死了，还想赖继父家里吃香喝辣？人家再过两个月就要新娶了，谁要这种便宜儿子啊，再说了，你亲爹不是还没死么！”
池灿昏昏欲睡地靠窗坐着，腿挤到边上一动不动，紧闭着嘴巴不出声气儿。
“哟，还挺有脾气？”
随行大哥一脸横肉，扯着嗓子又问前面司机：“师傅，离目的地还有多远？”他瞥一眼池灿，“我可没时间陪你多耗了，已经跟你那堆穷亲戚说好了，把你送进家门就算完，也算仁至义尽。”
车辆终于驶进一个岔路口，歪歪扭扭估摸着是要到了。
池灿对风城其实并不是全然陌生，他在这里出生，从会走路起直到五岁，都跑在窗外经过的池塘对岸的小路上。
那时候他的亲生父母池振茂和陈英还没有离婚和各自再婚，他们一家人也很幸福。
还没有让池灿在他稀薄的记忆里搜刮太久，车便停下来，他下了车，看着自己仅有的那一个行李箱被扔下来。
那个随行大哥像终于扔完了车上的垃圾，头也不回地重新上车，紧接着面包车扬长而去。
天已经半黑，远山朦胧，在池灿面前一左一右有两栋矮楼，并非方才见过的一水青瓦坡顶，而是普通的平顶建筑。
池灿小时候就住在这里，直到父母离婚，他跟着改嫁的妈妈离开风城，去了大城市和继父一起生活。
其中更高的那栋大门敞开，里面人听见动静，出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把池灿也是一通打量，然后啧叹两声领着池灿进去。
池灿背着书包，吃力地拖着自己的那只箱子。
他经过路途摧残已经有些麻木，走进门才发现客厅里满屋子人，站的站，坐的坐，早就齐刷刷盯过来。
他们为了讨论池灿的去留已经从午后就聚在了这里，直到吃完晚饭，终于等来了那边送人过来。
其中为首坐在两个主位上的，一个是池灿的大伯，一个是个生了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人。
“你是池灿，池振茂的儿子？”他声音浑浊地开口问道。
没有回应，他又指了指旁边，说：“这是你大伯，还记不记得？”
池灿穿着他那件黄棉袄，整个人看起来黄灿灿的，但他脸色苍白，只是睁眼盯着这些人，嘴巴依然紧闭。
周围顿时议论声四起，都瞧着这个不懂事的小孩。
“贺书记，你看看这弄的，不如送回给二哥去呗，人家自己的亲儿子都不养，我们这条件，哪能再多养一个啊。”接池灿进来的是他三姑。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老人是村里的贺书记。
“你二哥池振茂早飞黄腾达咯，娶了北京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当官去了！哪能再看看我们这天高水远的小地方，人家也容不下这么个突然多出来的儿子啊！”
都是一家亲戚，众人又开始各自掰扯起来。
自从池振茂离婚，一个人去了北京闯荡又再婚后，他很少回乡，连跟自己亲姊妹兄弟都不常来往。
他们和池振茂一家都没什么感情。
池振茂答应的那点抚养费就跟毛毛雨一样，而且眼前这孩子一看细皮嫩肉娇娇滴滴的，又这么大了，活却干不成，不是什么好养的角色，赔钱货一个。
大家互相诉说着难处和不情愿，有的人直接扭身离去，来来往往，没人再在意池灿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贺书记一时间也插不上话。
池灿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手里的行李箱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闻着屋子里飘着的那股混杂的烟熏味，竟然打着盹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人变少了，却更加闹哄哄起来，门口的铁门突然“哐”一声大响，地动山摇。
池灿一个激灵，从梦见自己变成了烤火腿肠和熏腊肉的梦里陡然惊醒。
他抬手抹了抹嘴边的口水，看见剩下的一群人全都聚集到了门口，外面似乎有人在吵架，情绪激烈。
铁门是被李景恪砸出的响动。
“当年好歹是我们池家的人去福利院把你领回来的，那福利院都要倒了，无论如何，怎么说也是救命之恩，不然你还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风呢！”有人朝他啐道。
另外一帮人正拦着旁边的池家大伯，他早没了刚刚坐主位的模样，又怒气滔天地一手拿起院前墙角的锄头。
——他手里的铁锹才刚被李景恪猛地夺了过去，砸在他家的大门上，哐当一声似乎还震耳欲聋地回旋在耳边。
池灿探出头去。
和这一大群人势单力薄对面站着的那个人，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轻笑一声，声音散漫地开了口：“我在你们池家那几年，也没少喝西北风吧。”
“你——”
“你这个白眼狼！李景恪，当年要不是你差点把我儿子打死——”大伯瞪着眼就骂道。
旁边撺掇着书记把李景恪叫回来的三姑劝起了架：“好了好了，大哥，今天不是时候说这些……”
“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把这个鬼迷日眼的畜生叫回来的？憨不死的！”
“那你把里头那小子留家里养！我帮大哥你想办法，还骂起我来了！”
场面一片混乱，池灿继续从门口几个大人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外面那个被骂畜生却无动于衷的人。
其实很轻易就能看到，因为那个人很高，比周围这群年纪更大的都高。他穿得很单薄，很瘦，成熟而带着戾气，在风城这样凉的天里敞着外套，满身寒意却不见冷的样子，被这群可怕的人围着也巍然不动，只冷眼看他们起了内讧。
大伯叫他李景恪......
凭着稀薄的记忆和刚刚的对话，池灿认出了李景恪。
李景恪是他曾经的哥哥，被池振茂从福利院收养回来的孤儿，在池家不受欢迎，后来被赶了出去。
但当年池灿还太小，离开风城的时候也才五岁，池灿好像忽视掉了这个哥哥，记不清李景恪的容貌，这之前也记不得名字，更不清楚李景恪和池家到底有什么瓜葛，和大伯有什么仇恨。
但也不能骂畜生，会很难过的，池灿心想。
暮色昏昏，池灿还没来得及细看，不知道是被谁发现了，一只粗手抓住他就把他推了出去。
“人来了，就是这个！”
池灿脚下趔趄，腿一软就被推到了李景恪面前，差点摔倒。
李景恪依然只是看着，像是置身事外的过路人。
“怎么说这也是你弟弟，要是没人接走，那就只有等他爸爸从北京回来再说了。”三姑哀叹着说道。
众人看好戏一般都在等着回答，可能心里会嗟叹别人的命运，但没人愿意平白接手一个累赘。
李景恪这个过路人沉默半晌，嘴角挂着点淡淡的笑意，终于开口道：“你们姓池的倒是惯会扔小孩的。”
“你——”
“我接他走，”李景恪一句话令愤愤不平的池家人不做声了，“之前所有的条件都算数吗？”
“算，当然算！”贺书记给他们勉强调解了大半天，头发都要多白三根，连忙应允，“可以签字画押。”
这么一看，是有着落了，有人拉着池灿让他赶紧给李景恪下跪磕头，池灿的书包被拽得歪斜，他拧着胳膊一把推开了那人，顿时自己摔倒在地上，和下跪磕头没什么区别似的。
“他爹还没死呢，别来折我的寿。”李景恪低头看着匍匐在水泥地上的小孩，黄衣服晃眼睛，李景恪提着他的书包肩带把人拉了起来。
没过多久，聚集在池家大伯这儿的人很快散去，回去了这一夜估计还有得四处说道。
池灿被从地上提起来后就一直垂着脑袋，因为他眼角流出了一点眼泪，意识到自己真的和没人要的垃圾一样，被从这里扔到那里。不要说有人宠爱，他连被人挑选的资格都没有了，需要签字画押才有了一点价值。
池灿回到出生地却像来了异乡。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的家了。
李景恪今晚一晚上的时间都被浪费了，面无表情看着眼前垂着脑袋的人，说道：“叫什么名字。”
那颗低垂的脑袋黑不溜秋毛茸茸，在夜色下有些抖。
池灿没说话。
“池灿，”看着池灿随声音又抖了抖，李景恪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河烟，抽了根点燃，“看来姓池也不一定有用啊。”
他吐了口烟，问池灿：“是要待在这里受折磨，还是跟我走，回去受折磨？”
烟味有些呛人，李景恪开始倒数：“三，二，一。”
他耐心不多，低笑一声，转身走了。
周围瞬间空了，饥饿和寒冷令池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仿佛是求生的本能，他抬起头，红着眼睛急切地寻找着李景恪的背影，拔腿就追上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李景恪的手臂。
李景恪停下来，垂眼看着他说松手。
池灿背脊挺得笔直，昏黑的光线下只有一双眼睛透红泛着水光，好不可怜。池灿开口说了李景恪见到他以来的第一句话，也是池灿下火车以来，这一整天说的第一句话。
“哥哥，”他小声叫道，“你答应带我走了，别不要我。”

第5章 可以不吃饭
“松手。”李景恪这一次放缓了语调，但依然复述道。
池灿松了松手，却没舍得放，揪着李景恪的外套袖口，眼神仓皇又有着难以言喻的绝望。
“去拿上你的行李过来，”李景恪看着他说，“只有五分钟，最后一次机会。”
这下池灿听懂了，他只愣了两秒，背着书包就上台阶往屋子里跑，急急忙忙中，余光里还看见了大伯家铁门上的那个凹陷处反着光。
池灿顾不上看充满烟熏味的屋子里还有谁，拖着他的小箱子就折返回去找李景恪，那个唯一答应了要收下他的人。
夜晚的乡间万籁俱寂，过了大伯家门前的池塘，非主干道上路灯都很少，池灿心情忐忑地迈步跟着走在后面，李景恪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高大而黢黑的影子，只有手里夹着的烟冒出火星，随着步伐起伏像只飞动的红色萤火虫。
池灿很想问他们还要走多久，但能认清现实的聪明人仍然学会了紧闭嘴巴，不去招人讨厌，而是要惹人怜爱一点。
如果李景恪现在就把他扔在这荒郊野外里，他可能就得去天上见妈妈了。
虽然见妈妈很好，但池灿更想吃东西和躺进温暖的被窝里睡一觉。
出了这条蜿蜒曲折的分岔路，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池灿站在冷风口里瑟缩着肩膀，看李景恪去树下那一片黑漆漆的地方不知道要干什么，直到一束刺眼的强光打来，轰隆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眨眼间李景恪就骑着摩托车一晃而过，最后停靠在马路边。
“还不过来？”李景恪出声说道，声音在风里很冷。
“来了，哥哥。”池灿嗫嚅着，把箱子拖得噼里啪啦响。
李景恪像是等得不耐烦了，从车上下来，一把拿过他的箱子，弄得池灿又是一踉跄，显得冒冒失失的。
李景恪瞥他一眼：“这么喜欢给人磕头下跪？”
想起之前在大伯家门前的狼狈，池灿把书包肩带捏得很紧，呆呆站在一边等着，喉咙干涩没有说话。
李景恪敲了敲烟，吸完最后一口，说：“上来。”
终于弄好了，李景恪率先跨腿骑上摩托。
池灿双手抱着自己的书包，他的小箱子被捆放到了车座尾。终于上了李景恪的摩托车，他还没有完全坐稳，车子就轰隆一声上了路，他往后一仰，又一不小心重重撞到了李景恪的后背上，心都快飞出去。
深夜温度又降低不少，风从池灿全身刮过，却没有一开始那样讨厌了，可能因为感觉自己已经有了着落。
他躲在李景恪身后，脸很轻地顺势贴着李景恪后背。李景恪的外套触碰起来虽然冰凉，但透过衣服身体里的热源还是传出来，池灿感觉没那么冷了，侧脸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这片飞速掠过的天地，广袤田野外仿佛是叫人逃不出去的巍峨高山。
照在他们头顶和后背的是月光。
——天上还有轮薄薄的圆月，像张脆饼，池灿吞咽着口水。
摩托车的速度很快，呼啦呼啦没多久周围忽然亮堂起来，李景恪住在风城镇上，在一片居民聚集区里。
下车后，池灿才从方才那种短暂的飞驰人生里落了地，有了晕头转向的感觉，臆想的脆饼也不复存在。
李景恪将摩托车停在一旁，提下池灿那只贴满了卡通画的行李箱，径直走到就在路边的房屋入口开了门，把手里的东西先扔进屋里。
他转头回来，对池灿说道：“自己先进去。”
池灿埋头蹲在了地上，听见李景恪的声音抬起了头，脸上还皱着，他很难受，看着李景恪又把钥匙插进摩托车的启动开关，腿一跨像要走。
他连忙站起来，跑上去站在车头前，闷声闷气地问：“你去哪里啊？”他又连忙补充称呼，“哥……”
李景恪眯眼看着他，眼神里并不是在打量，而是仿佛直直穿过了池灿，一眼就能看透他过去十五年未经过风雨、也不懂苦难的人生。
池灿曾经什么都有，最不缺爱，一朝之间也都猝然没有了。
这是天大的打击，令他想蜷缩手脚，变小回去，回到最初的母体受到庇护，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在这个不知好坏的哥哥面前下意识变得软弱，好像就会不受伤害。
李景恪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手掌温暖又有些粗砺：“不舒服？”
比池灿开口更先回答李景恪的，是池灿肚子里咕咕咕的叫声。
“饿了？”李景恪笑了笑。
借着街边暗黄的光，池灿第一次近距离抬眼看李景恪，看到李景恪的下巴，平直的嘴角、笔挺的鼻梁和漆黑深邃的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不达眼底。
他不记得李景恪比他大多少岁了，但李景恪在他的世界里是大人的象征，是眼下他唯一可以依附的哥哥。
池灿扫过一眼很快又移开，低声回答：“我在中午之后就没吃过饭了。”
李景恪把胳膊搭在摩托扶手上，问他：“以前想吃饭只要张张嘴巴就行了，是不是？”
池灿窘迫地闭上了嘴。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十几岁的人，多的是在外面捡垃圾卖废品打工挣钱的了，”李景恪伸手扯过他手里绞在一起的书包带子，笑说，“我给你饭吃，你给我什么？”
池灿脸色透白，像一张白纸照在了光下，他嘴唇慢慢动了动：“我……我都听你的，可以不吃饭。”
肚子却又不受控地咕咕叫了两声。
李景恪仰了仰下巴，对他说：“去把门关了，然后过来。”
池灿还是坐上了李景恪的摩托车。
经过那条栽满柳树的街道后，夜晚接待游人的民宿客栈街外灯火辉煌，他们到了家夜宵摊前停下，池灿看见红色招牌上写着“建水烧烤”四个大字。
“来份火腿炒饭，再随便炸几串。”
李景恪朝摊前随手指了指，招呼了一声，然后转着手里的钥匙穿低头钻进棚里。
池灿跟在他后面，四处小心翼翼看看，最后挑了李景恪身边的塑料板凳上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方才跟李景恪打过招呼的店伙计罗杰过来给他们送蘸水。
“恪哥今天不上夜班啊，”他只拿了一只碟过来，拍了一下李景恪的肩膀，又盯着一旁的池灿瞧起来：“这谁家的啊？怎么都没见过。”
“去了池家一趟。”李景恪说。
“那岂不是又干了一架，所以这就是池振茂的儿子？”罗杰看起来五大三粗，但笑眯眯的，转身让人再拿个蘸水碟来，反而逗了逗池灿，“怎么跟个姑娘一样，就是脏兮兮的，金花要不要扎辫子哟？”
池灿警惕地瞅他一眼，没理他。
“多大了？”罗杰疑惑问道，“怎么……”
“没吃过苦的小少爷，难以接受现实而已。”李景恪笑道。
“叫罗杰哥哥。”李景恪说。
池灿绷着嘴角，沉默僵持了半晌，他仍然被李景恪淡淡凝视着，终于败下阵来，有些勉强地干巴巴开了口：“……罗杰哥。”
“哎哟，没事没事！”罗杰笑着对李景恪说，“恪哥你这是未婚开始养起小孩了，一看就是最不服管教的年纪，养得起么。”
他们点的炒饭先上来了，李景恪让人把炒饭放到了池灿那边，慢悠悠说：“养不起就让他去街上要饭吃，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池灿从始至终都浑身紧绷，他耳朵里听着李景恪的话，眼睛看着那盘油光闪闪的炒饭，一边暗暗吞咽口水，一边把嘴唇咬紧，像是自尊心受到了创伤。
“吃不吃？”李景恪看着他说。
可是不吃真的就要到街上去要饭了，跟李景恪要饭总比去街上好。池灿蹙着眉，很慢地伸手拿起了勺子，把一勺炒饭送进了嘴里。
罗杰看得笑嘻嘻，努嘴又问：“那池家真答应了条件？”
李景恪拿过桌上的水壶，把杯子反转过来，边倒水边说：“他们叫来了村支书，都签字画押了。”
“所以这是来真的？”罗杰也不开玩笑了，瞪眼看看埋头在吃炒饭的池灿，惊讶地说。
李景恪耸耸肩，只说：“钱不能再拖了。”
李景恪转头看向池灿。
池灿假装没听到他们的谈话，心里泛酸堵得慌，肚子却是空空如也。他是真的饿着了，一开始还在较劲、要吃不吃的，没一会儿便狼吞虎咽起来，两腮塞得满满当当，中途还差点噎着。
他和风城长大的孩子差很多，唇红齿白细皮嫩肉，从前在家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应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池灿就算没离开风城之前，在池家曾经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现在的池灿应该也是娇气的，有着些应激反应，一边吃饭一边好像也要哭了，却比李景恪想象中要倔强，眼泪半天也没从弧度漂亮的眼睫边掉下来，吸吸鼻子又继续在吃饭。
好像是为了让李景恪少一个把他扔掉的理由。
李景恪喝了口水，把倒满的另一杯放到池灿面前，沉声说：“慢点吃。”
池灿被这突然一声吓得一顿，鼓着脸缓缓抬起头。
罗杰聊了两句便去了别桌忙活了，李景恪看着他的模样，突然笑了一下，问道：“刚刚罗杰说你像小姑娘，不高兴了？”
“事实是，我是男孩子。”池灿敢怒不敢言似的嘟囔。
“那我让你叫他，你为什么省略掉一个字？”李景恪又问，语调里有了些愉悦的成分。
池灿是弄不懂李景恪的，他和眼前这个李景恪见面才几个小时，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听什么，会不会喜欢。
他叫李景恪哥哥的时候，李景恪一直面无表情。
“因为，”池灿试探着，小心地说，“我只有你一个哥哥。”
李景恪笑了笑，转而不像玩笑地说：“那明天得去街上讨钱才有饭吃了，反正也没有书读了，跟着哥哥就是这样的，能不能接受？”
池灿捏着饭勺，愣愣地说：“能。”

第6章 你以前辛苦吗？
这盘炒饭让池灿吃得太急，吃到最后噎得慌，池灿又将李景恪给他倒的那杯水喝干净，等烤串上桌时已经撑着了，勉强拿了串小牛肉咬咬，对李景恪说：“哥哥，你不吃吗？”
他顺着李景恪的目光往夜宵棚外的街上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吃不下了打包明天吃。”李景恪往桌上看了一眼，起身去店门口结账，把车钥匙往罗杰身上一扔，说，“走了。”
“就走啊，”罗杰接着车钥匙，拿了一个打包盒朝池灿走过去，看着这小孩怪可怜见的，跟着李景恪可不会多好过，笑眯眯说，“以后多带妹妹来玩，吃炒饭哥哥请客，那个哥哥不行还有我这个哥哥。”
李景恪单手插兜站在远处，黑色薄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勾勾唇角，脸上带着点微笑，看着池灿。
池灿瞥了一眼李景恪，在罗杰帮他打包好餐盒后，迫于淫威般郁闷地说：“谢谢。”
他说完提起塑料打包盒，绕着桌子另一边一溜烟就走了出去，追上已经转身离开、走到前面的李景恪，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地上的影子也不再是单独一个，而是一大一小两团黑黢黢的影子，他的就像条小尾巴。
罗杰看得个新鲜，探头出去看了半天，心道李景恪这么个冷冰冰捉摸不透又最怕麻烦的人，不知道能养了那个小东西几天。
里面有人叫了他才甩甩抹布回了店里。
摩托车原来并不是李景恪的，他们沿着垂柳婆娑的这条寂静无人的陡坡往下走。
池灿填饱了肚子感觉也没那么冷了，他离李景恪大概小半个身位距离，一边心说自己不是姑娘和妹妹，一边偷偷踩着李景恪那团大大的影子，手里的烤串香味飘了一路。
小孩子的快乐好像就有这么简单，因为踩李景恪的影子出了气，所以可以暂时忘掉一些茫然和伤心。
池灿一直埋头和李景恪的影子斗智斗勇，连李景恪已经停下都没来得及反应，一不小心就撞了上去。
他心里咯噔一下，倒在李景恪身上瞪大了眼睛，这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
“你在干什么？”李景恪打开门，提起他书包后背的提绳就把人拎进了屋子。
池灿人在地上走，背上的书包却拱到了头上，像个犯了错马上要挨打的混小子，家门一关就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景恪松了手，把门关上，一转身，池灿站在墙壁边上哆嗦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哥哥。”
“你很怕我？”李景恪问他。
他贴着墙壁，在黑暗里瞎说似的：“怎么会呢。”
李景恪嗤笑着把灯打开：“所以是不怕我？”
池灿的眼睛随着钨丝电灯泡咔嚓一声亮起而眨了眨，他被问得满头大汗，梗着脖子回答：“也就一点点......”
在暖黄明亮的灯光下，池灿到底怕不怕都表现在藏不住的表情里了，而这间就靠近马路边的小屋子，也在池灿眼中一览无余。
这片地方的房屋格局和民宿类似，像筒子楼一样，走廊朝里，四栋楼围成一个小方块，中间有个小天井。李景恪这间一楼的单间靠路边，单独突出的那一块是个厕所，背面开的这张门虽然方便进出，但同时会有些吵。
风城的风还会带来湿冷气流，和虫鸣鸟叫汽车鸣笛一起钻进来，房间背光，常年潮湿，池灿在他身前那张单人木板床和旁边衣柜后的墙壁顶上，看见了些黑黑的斑点。不过底下那张床上铺着灰色的被子，收拾得干净整洁，看起来是这间小屋子里最舒服的地方。
对池灿而言，这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他从不知道有人的家是长这样的，而曾经和他是一家人的李景恪，在这样的地方已经不知道住了多少年。
池灿偷偷倒吸凉气，心里骤然有些发酸，还发觉了此地并没有能容下自己睡的位置。
“别傻站在中间碍事，”李景恪经过时甚至好心拍了拍他脑袋，“爱住就住，不住可以走。”
池灿抬手摸着自己的刘海，怔怔说：“那我住哪里，要睡地上吗？”
李景恪瞥了他一眼，说：“挂墙上吧。”
明明是被取笑的那个，池灿笑点奇怪，听见说挂墙上居然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想了想，又可怜巴巴商量：“还是睡地上吧。”
李景恪没说话，背对着干站了两秒，从另一头的门边拎了那两把椅子过来，并排拼在床和衣柜之间的过道里，刚好塞满空隙。
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怎么也比睡地上挂墙上都好了一百倍，池灿看着李景恪又从衣柜里拿了床旧毯子和被子出来，毯子铺在下面，被子扔在上面。
草草弄完这些，李景恪便没再管他，径直去了卫生间洗澡，热水不太稳定，但也不怎么碍事，他懒得再去走廊外的热水房提水。
李景恪再出来的时候愣了一瞬。
池灿已经脱了书包在桌上，人像是累坏了，早乖乖蜷缩着躺到那两张椅子上。他把被子盖到了脸，后背紧贴着椅子背，不去碰到床上。外面的流浪狗都是这么睡的。
这天晚上池灿躺在硬硬的椅子上，睫毛颤颤并没有睡着。
他两条腿原本悬在外面，后来感觉李景恪上了床，他等待了很久，轻轻喊了一声：“哥哥。”
没人回应，他又试探喊了一声，然后慢慢把腿搭到了李景恪的床铺边缘，觉得舒服多了。
“池灿，”李景恪突然出了声，“还想不想睡？”
池灿顿时吓得连气都不敢出了，赶紧把腿挪回来。
外面马路上有车呼啸而过，灯光在窗口碾过一圈，稍稍短暂地照亮了他们。
“哥，”重新陷入安静的狭窄空间里，池灿声音沙沙的，他有点迷糊，壮着胆子小声问，“去街上要饭讨钱会很辛苦吗？”
“你以前……辛苦吗？”他又问。
李景恪睁开了眼，停顿片刻，喉结滚动：“明天要去要饭的是你，不是我。”
“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
李景恪没理他。
池灿后背和肩膀都被椅子硌得有点儿疼，腿蜷缩着也隐隐发麻，他很慢地把被子也卷进身下垫着，眯着眼看李景恪一直没转身，就还是靠到床边去了点。
池灿忽然很执着，声音还是那么小：“如果不能换钱，你就不会把我接回来。”
“是。”李景恪说。
这一句过后，池灿彻底安静了，连带着轻微鼻音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李景恪被他弄得睡意全无，趁拿手机时扭头看了眼，光一照过去，就看见池灿正悄无声息抹着眼泪，眼里亮晶晶闪着水光。
“你到底还睡不睡？”李景恪侧身支起胳膊，没好气道。
池灿泪眼朦胧看着他，像是终于忍耐不住：“……我想妈妈了，可是不能去见妈妈，睡着好怕掉下去……”
他蔫了吧唧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的，李景恪明天还要起个大早，实在没有耐心跟他耗下去，伸手把他已经裹成一条毛毛虫似的被子狠狠拽了一把，把人拽到床上，容了他一块地方睡着。
池灿睡在李景恪床上，裹着暂时属于自己的被子缩成一团。
他这一觉睡得紧张却很沉，在梦里没有再变成任何吃的喝的奇怪的东西，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一半身体躺床上一半躺坚硬的椅子上了。
池灿暗暗放心，睡相没有太不受控，他爬起来揉了两下肿胀的眼睛，却发现李景恪已经不在了。
慌慌张张起床后，池灿在空落落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趴在窗台上透过掀开一点窗帘往外看，最后放弃了一般打开行李箱，跑去厕所洗漱。
他拧上铁锈斑斑的水龙头，把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小熊卡通杯和牙刷放在旁边。
池灿走出来，看到桌上昨晚打包带回来的烤串，肚子立即又饿了，想着吃完是不是要自己主动去街上啊……
眼神游离之际，他突然发现那下面压了张纸条。
李景恪的字干脆利落，带着笔锋，只有四个字——
“屋里待着。”

第7章 是弟弟
池灿在屋里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看不到时间。李景恪不在他本应该轻松一点，不用去街上要饭他也应该庆幸。但池灿坐在那张木桌子边，面对着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因为没有李景恪在，他所有的好奇心也都没有了，只有对一切茫然陌生的心悸感。
他有点想吐，想干呕，莫名紧张，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能去哪里，以后还有没有学上，有没有饭吃，晚上还能不能奢望睡床上，会不会下一秒就被扔出去。
昨晚哭肿的眼睛又有些模糊了，池灿深深地呼吸，捏着手里的纸条再看了看，木讷地打开泡沫塑料餐盒，把昨晚李景恪给他买的烤串塞进嘴里。虽然东西已经彻底冷掉了，但还挺香的，池灿随着食物下肚，专心咀嚼，把心里那点事儿又稍稍压了下去。
他把最后一串鸡翅啃完，门口突然响起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池灿耳朵一动，立即眼睛发亮地站起来，看着门被打开就喊道：“哥——”
推门而入的却是一个穿着厚毛衣开衫和碎花长裙的女人，长头发，素淡的眉眼，有些愁容憔悴。虽然看起来普通拮据，但打扮搭配得很舒服。她看见池灿后停下来定睛一看，转而笑笑，问道：“是池灿吗？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应该见过我的。”
“你哥哥很忙，中午没空回来，我来送点东西，顺便给你带了午饭，不过好像有点晚了。”
池灿的眼神稍稍黯淡下去，呆站在原地忘了说话。
“真的不记得我了？”许如桔走进来，把手里的电脑包和饭盒都放到桌上，看见池灿在吃冷掉的烤串，她皱起眉，把餐盒垃圾收起来扔进垃圾桶里，“他怎么让你吃这种东西，快过来吃饭吧，还是热的。”
池灿原本已经反应过来，听完她一番话又懵了，对这样温柔的感觉竟然不太适应。
他慢慢坐回去，想了想，说：“你是我哥的朋友吗？”
“是吧，”许如桔看着他圆溜溜谨慎的样子，笑说，“我叫许如桔，以前住在你家马路对面村里呀，你还很小的时候，带你去鱼塘边看过打鱼呢。”
池灿五岁之前的记忆，如果其他都只是一层稀薄的沙，去鱼塘边看打鱼却格外具象，他也是凭此认出了李景恪，他曾经的哥哥。
但他不记得眼前这个温柔姐姐了。
“我叫池灿。”池灿扁扁嘴说。
许如桔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你可以叫我小桔姐，以前就是这么叫的，”她说完在屋子里看了一圈，面色逐渐凝重，叹了口气，“没想到他真的把你接回来了，你们这要怎么住。”
许如桔是难过也愧疚的，李景恪为什么会再去他仇恨的池家趟这趟浑水，为什么会在自己都过得勉勉强强的时候把池灿接回来，她再清楚不过。
可是没有人能改变李景恪自己做的决定，他甚至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没有那个义务。
许如桔认识李景恪满打满算十六年，从李景恪被池振茂从福利院接回池家起。他们是年少时的同伴。可后来发生了无数的事，永远也只是李景恪自己在做决定，自己一并承担。
“我可以睡椅子上的。”
池灿的声音在这间往常会很寂静的屋子里响起。
看着许如桔的背影，池灿想到见过的每一个认识李景恪的人，都可能会跟李景恪透露他的表现，他往嘴里扒了口饭，继续说：“小桔姐，你做的饭真好吃。”
许如桔转过身，一下子被逗笑了：“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可爱，更懂事了，嘴真甜。”
“小桔姐，那你说我哥他会喜欢我吗？”池灿打探着问道，发展一切可发展的。而且虽然他没有想起小桔姐，但他觉得她是个好人，做的饭也是真好吃。
这中间池灿还意识到小桔姐有李景恪屋子的钥匙，他们关系一定很好，不止是朋友，是女朋友也说不定。
不过池灿不能想象李景恪有女朋友的样子，李景恪也会像他以前的同学小虎那样给女朋友写保证书吗？会像他爸爸——不对，是继父——会像继父那样哄妈妈开心吗？池灿不太喜欢这个想象，觉得有点违和和奇怪，太差别对待了。而且他又想到了妈妈，想到自己没人要，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
“当然会了，”许如桔并不知道他脑瓜子里在想这些，回答说，“他既然已经把你接回来，就不会不管你的。”
许如桔看见池灿逐渐戚戚然的脸色，意识到李景恪和池家之间恩怨难解，他对池灿一时半会可能不会有多好。
她在风城中学教语文，用惯常安慰孩子的话解释说：“你哥还是关心你的，不然怎么会让我帮忙来送饭给你吃，对不对？”
池灿一听转了转眼睛，捏着筷子认同地点点头，自我安慰般嘟囔说：“他今天也让我待在家里，还没让我出去要饭，应该是关心我的......”
许如桔职业病作祟，皱眉道：“他让你出去要饭——”
他们话都还没说完，许如桔刚刚没完全关紧的门忽然咚一声开了。
李景恪踢门而入的时候刚好听见里面的声音，抬眼问道：“在说什么，我让他出去要什么？”
池灿愣住了，手一碰差点打翻了碗，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哥哥。”
“你怎么回来了？”许如桔见池灿紧张的模样，揽着他肩膀让他坐回去吃饭，笑说，“没说什么，这么多年没见过，你弟弟很懂事，长得也更漂亮了。”
“中午让人顶了个班。”李景恪说。
他手里提了一袋东西，把放在门边的新买折叠床拎进来，对池灿道：“去把椅子搬出来。”
池灿一直盯着李景恪手里的东西，听见指令又立即弹簧似的站起来，像上了发条。他跑到床边看见椅子上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地方，再一对比旁边李景恪铺好的床铺，他有点忐忑地把毯子和被子挪到床上，笨拙地将卡在中间的椅子拖出来。
屋子里一时间显得十分拥挤，池灿做事磕磕绊绊但一直在尽力表现，被椅子腿磕了下脚也没停。许如桔看着这兄弟俩，直皱眉头，伸手拍了李景恪一把，两人去了屋外。
李景恪反手虚掩着门。中午时间有限，他从家具厂出来，在古城路过超市去买了东西刚赶回来，额角还流着汗。已经进入四月，但凡白天出太阳，处在高海拔的风城又是另外一个状况了。李景恪边拉开外套拉链边说：“多谢，麻烦你过来一趟，以后可能换了班，中午就不忙了。”
“你跟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许如桔这会儿不跟他客气了，反正客气不客气李景恪都是那样，她直截了当地说。
李景恪看着路中间经过的车辆，忍不住笑了笑：“不小了，去许老师初一班上已经不够念了。”
许如桔压低了声音：“提到这个，你还打算让他去街上要饭？吓他还是真的？”
外面日头刺眼，天蓝得发亮，李景恪晒在阳光底下，微耷着眼，从兜里掏烟出来。他长得很英俊，无论来不来得及修边幅，肤色晒得深或浅，是在学校还是早早出来上了班，兜里有钱没钱，都是那样，漫不经心又自由自在的感觉，好像从不把任何事当回事，天塌了都不用怕。
“去要两天也行，”李景恪笑说，“都说长得像小姑娘，去古城路边蹲一下午，能收半杯子钢镚回来。”
许如桔今年刚做了老师，俨然已经难以接受：“可他正是上学的年纪。”
“以前谁不是上学的年纪，去上学又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李景恪说。
“你……”
许如桔像是有点生气，站在门前仅有的一点屋檐阴影下，一时间没说话了。
李景恪将手按在门把手上，也不再开玩笑提这件事，只说：“池家答应的钱晚上就会打过来。”
“算我借你的。”许如桔轻声说。
李景恪没说话。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走下那两级矮矮的台阶，蹙眉看着李景恪：“电脑我放桌上了，你看看能不能用，下午我先去医院看看阿奶，饭盒明天到古城再给吧。”
“行，谢了，”李景恪拿着烟盒又放了回去，转身踏进门，很有绅士风度地跟她招手，“路上注意安全。”
许如桔深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再说。
她很清楚，李景恪替她解决燃眉之急，付了阿奶这笔治疗费，不会答应算是她借的；李景恪也不会跟她去医院。
从此李景恪不再欠他们什么了，虽然原本就没有欠什么。
李景恪回到屋里时，表情不显但说不上很好。池灿正搬了张木板凳坐在靠门口的床尾，低着脑袋像在整理小箱子，拉链拉开又关，关了又拉。
一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慢慢吞吞扭头过去看，和李景恪对视了个正着。
“我已经把床弄好了，哥哥。”池灿站了起来，邀功般说。
李景恪看着新买的折叠床已经铺在昨晚放椅子的位置，毯子被子原样盖在上面，池灿还放了一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熊玩偶在上面。很突兀。
他要是看了池灿的小箱子就会知道，池灿被打包送回风城的时候是自己收拾的行李，该带的没几件，零零散散不该带的全带来了。
好在李景恪也没把他当生活能完全自理的懂事小孩，中午提回来的袋子里也顺手拿了点生活用品，李景恪自己要用，勉强稍上池灿凑活凑活。池灿要是受不了，腿长他自己身上，来去自由。
池灿见李景恪没有表示，又说：“我已经吃完饭了，下午可以出门……”
李景恪拉着椅子坐下休息，眼神示意让他也坐下，说：“知道找人告状了。”
池灿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
“想去上学还是想去要饭，自己说。”李景恪问他。
“……上学。”池灿小声地说。虽然他以前在学校成绩也没多好，但其实从未设想过除了上学以外的事情，恰逢初升高的升学考，大人们都说对他们而言这才是唯一的头等大事。
“以前班上考多少分？上学期成绩单，报个数。”
李景恪竟然开始盘问他的成绩，池灿咽咽口水，坐在板凳上伸手扶了扶床腿，支支吾吾说：“还不错的，数学八十六，英语九十……三？我记不太清了哥哥。”
“记不清就是考得差。”李景恪毫不留情拆穿了他。
考得差就不能上学，池灿自动给补全了下一句。
他刚刚坐在门口偷听他们说话，清楚自己去上学已经希望渺茫，眼下表情顿时又变得茫然和不知所措，像蜗牛缩回了壳里，就差和昨晚一样抹眼泪了。
“怎么才说两句又要哭，”李景恪看了看手机时间，起身走过去捏了捏池灿的脸，软绵绵的，他低头看着他打趣道，“不会真是小姑娘吧？”
“不是！”池灿一开口带着鼻音，低着嗓子较真地说，“我不是，你可以看。”
“我看什么？看你是弟弟啊，”李景恪终于被他逗着了，忍不住笑起来，“你得脱了裤子才能给我看了，池灿。”
池灿一愣，脸上登时热了，觉得很没有面子。他在李景恪手晃过来时反射性把腿夹住。
“乖乖待着，”李景恪把手伸进兜里，笑意淡得很快，嘴角微抿着说，“等去上学了，考得差再脱裤子也不迟。”
池灿还没有反应过来，李景恪已经出了门。他连忙跑去窗户口边往外看，外面太阳很大，他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第8章 晚安哥哥
在等待李景恪晚上回来的时间里，池灿终于安定下来，看着自己的折叠床摆在原本那张床旁边，都是灰色的，一大一小，很合适和谐，就像他跟在李景恪旁边的小尾巴影子一样。
环顾李景恪这间狭小的单间，池灿心中的凄凉也不多了，他开始认真整理起因自己到来而显得有些凌乱的部分。他把小箱子里带的可怜的几件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红的蓝的黄的，都摆在李景恪黑灰白占多数的衣服墩旁边；其余用不上的玩具和妈妈送的礼物他就都塞箱子里了，最后把箱子放到墙边。
书包里就是文具用品，差生文具多、派头足，多到他可以不用再让李景恪在这上面为他破费。他当初在医院边哭边抄写完的寒假作业也在里面，那本子上现在还能看见眼泪掉在上面的凹痕。
池灿把它们放在桌上。
屋子里就只有一张这样的木桌子，满是时间和使用痕迹，好在还算大，靠着走廊这头的窗户边。池灿盖好饭盒，挪了挪小桔姐送来的笔记本电脑，给自己划出一块学习区域，他觉得李景恪应该不会不高兴。
李景恪下午送货前又跑了趟古城，晚上上夜班延迟了点，骑车回去的时候显示十点，对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当地人来说，已经很晚。
这天天气不错，池灿在厕所捣鼓半天热水，冷热参半惨兮兮地洗完澡出来，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给门打开了一道口子，蹲在门框边仰头看门前的垂柳和天上的星星。没有高楼大厦，空气里带着清凉的泥土气息，风城晚上的星星又多又密，还非常明亮，他好像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天空。
这座边陲小城在这个时候仿佛已经被按下休息的暂停键，静谧安和，池灿放着空不知道蹲了多久，余光里看见坡底下街口的人影，他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
等李景恪明明白白出现在他眼前时已经晚了，池灿想起身回屋，哪怕躲到门后也好，却发现自己腿麻了，只见李景恪锁了自行车朝他越走越近。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池灿边说边往后退，然而双腿发麻迟迟站不起来，一下扑通往后仰去，摔了个屁股墩。
李景恪站在门前，让他拦在门口下不去脚，黑黢黢的影子投下来像要吃人。
池灿灵机一动，伸手就去抱了抱李景恪的裤腿，解释说：“我腿麻了。”
“我看你是想找打了。”李景恪大手一捞把他捞起来，扯着人进屋关门，手一松开，池灿就被扔到了床上。
池灿穿着自己带来的那套小熊花纹白睡衣，看样子是洗过澡了，趴在床上衣摆和裤腿都勒上去了一截，乱乱堆在身上，露出白皙的皮肉。
过去这些年，他被妈妈养得很好。
池灿觉得很奇怪，他这会儿腿很快不麻了，讪讪翻身站起来，心想这才第二天，李景恪不至于就要动手打他吧。
可就因为才第二天，才更好下手的样子。李景恪早就说了，跟他回来也是要受折磨的。
“我没出去，就刚刚看了看，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池灿慢慢往后退两步，卡在床边早已无处可退，“能不能别打我，哥哥。”
李景恪看了一圈，发现屋子被收拾过了，他朝池灿走去。
“能不能轻点......”池灿还在讨价还价。
李景恪绕过他去打开衣柜，看见了池灿挤着放在旁边的那几件，他惯常扯出自己的换洗衣服，却不知道什么东西跟着掉出来，一骨碌掉到了床上。
“你以前在家也半夜敞开家门，蹲外面看？”李景恪抢先一步拿过掉在床上的那只猪鼻子存钱罐，一只胳膊就挡开了池灿想来抢的手，“让别人进来把你的私房钱抢走？”
池灿下意识狡辩两句：“可能因为就在马路边，外面星星好看，也没什么人......”
又认识到李景恪说的没错，他喃喃：“我以后不会了。”
“别人养狗能看家，”李景恪看他一眼，“养你你自己敞开门等着别人上门，该不该打？”
“该。”池灿沮丧小声地说，眼睛红红的。
存钱罐是打不开的，只有等哪天一把砸了才行，李景恪把罐子扔还给他，却径直去了洗手间。
“不是私房钱，小金库而已，”池灿见不打了，捧着手里的猪鼻子存钱罐，跟在李景恪后面忙不迭地解释，“是以前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可以砸开用的。”
走到洗手间门口，李景恪停下来转过身，池灿审时度势地自动闭上了嘴，嘴边有个很浅的酒窝。
李景恪盯着池灿不安的表情，隔两秒，挑了挑眉问他：“中午的小桔姐说如果实在不行，可以让你先去跟她住一起，她可以......”
池灿边听边大睁着眼睛愣住了。
“我不要！”池灿突然放大声音打断了李景恪，胸口剧烈起伏着，比李景恪刚刚说要打他还反应激烈。
他只知道自己又要被丢掉了，暖和的新床还没睡过，饱饭还没吃两顿，他又要把自己那点没用的东西收拾打包，然后像垃圾一样被赶出门去。从一个人人夸奖聪明懂事的小孩变成做不好任何事的累赘废物，池灿觉得世界天翻地覆变得太快，让他成了一个傻瓜，而更令人绝望的是，他对李景恪而言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累赘，非亲非故，毫不相熟。仅凭小时候那点交集，李景恪可能讨厌他都来不及。池灿的喘气声越来越急，视线听觉都变得混沌不清，池灿不再看李景恪，转身就去背自己的书包，存钱罐从手里滚出去滚到了地上也没管。
他边掉眼泪边想不如直接让他自生自灭好了，就不用再被嫌弃讨厌，穿着睡衣拖鞋就要往外跑。
筒子楼隔壁刚有人上楼，邻里左右多的是鸡飞狗跳，李景恪见得多了，但依然没想到池灿会这样，看着他想起了那时候的自己，要走的时候也发过誓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池家。
李景恪把衣服搭到肩上，大迈两步就走过去按住了房门，一伸手把冲到门边的池灿揽腰抱回来，咔嗒一声顺手反锁了门锁。
池灿身上很热，洗完自然干的头发毛毛躁躁，整个人软乎又炸毛，李景恪轻而易举搂着池灿脱下书包，将池灿控制着放回床上坐下，过程中摸到了一点眼泪。
李景恪半弯着腰按住他，等他稍微冷静，说道：“大晚上了能跑去哪，嗯？有野兽下山专吃小孩的。”
“让它吃了我吧，”池灿说话带着点哭腔，两只胳膊被握着摆在身前，但他也用手抓着李景恪的手臂，浑身发热，倔强地说，“而且我也不小了。”
李景恪微笑了笑，干脆蹲下来，问他：“为什么不答应去跟小桔姐一起？”
“我才认识了她一天，你说让我跟你走，又要把我丢掉。”池灿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他一抽一抽吸鼻子，对没走得成有点庆幸又尴尬。
“我们认识多久？”
“我记得你……你在池塘边教我玩过打枪。”
李景恪沉默下来，伸手拨了拨他那根扎到眼睛边的头发丝，他想问池灿为什么会唯独记得这一段，但想想没什么必要。对幸福快乐的小孩来说只记得自己认为新鲜好玩的事情，是没有错的。
他站起身松开了池灿，开口道：“以后不要乱跑了，去睡觉，明天要早点起来。”
池灿已经不哭了，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又要我了呢……”
李景恪从肩上拿下衣服，捏捏他有点婴儿肥的脸，说：“收了钱要负责的，你不是还叫我一声哥哥么。”
池灿“哦”了一声。
“你的小金库不要了？”李景恪再去厕所时指了指掉在门边上的存钱罐。
池灿愣了愣，很快跑下去捡起了罐子，摸了一圈蔫蔫说：“猪耳朵摔裂了。”
他像是瞬间忘了刚刚还闹脾气要出走的事，蹙眉递过去给李景恪看。李景恪本来没有要看的想法，随手顺着他的意思一捏，摔裂的那一小点猪耳朵居然直接掉了下来，正好掉在池灿摊开的手心里。
“坏了。”池灿张嘴傻眼看着，想到这是妈妈送他的生日礼物，有点难过起来，但反正存钱罐的最终命运也是要被砸的，他这么安慰自己。
“坏了就坏了，看不出来，”李景恪说，“去放衣柜抽屉里收好。”
直到李景恪进去洗澡，池灿都在厕所门边站了好一阵，听着里面的水声，慢慢去床头抽了卫生纸，他把掉下来的小猪耳朵包进纸里，盯着衣柜一阵，最后还是和存钱罐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小箱子。
放完东西他躺上了折叠床，把被子盖到下巴，直挺挺躺着。李景恪出来时见他就露了颗脑袋在外面。
李景恪站在他的折叠床边拉开衣柜，过了一会儿，问道：“存钱罐放哪儿去了。”
池灿紧张地捏着被子，说：“行李箱里。”
“自己收好就行。”李景恪没反应，只这么说。
池灿心里有点失落，但睁着有些困倦的眼睛，像是一直在等他：“明天早点起来去干什么呀？”
李景恪把灯关了，然后说：“去上学。”
黑暗里，池灿转了转身体，床很小，他和李景恪其实隔得很近，但是在两张床上。他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去上学”三个字仍然萦绕在耳边，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能去上学了，对存钱罐的事也突然冒出很多后悔。虽然李景恪并不在乎。
池灿往大床上靠了靠，小声对李景恪说：“谢谢哥哥。”
李景恪应该听见了。他听见李景恪似乎低笑了一声，几不可闻。他在折叠床上弄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睡觉。”李景恪这时候是真的出声了，沉声警告道。
池灿不动了，静默了一会儿，闭上这几天恢复了泪腺功能又使用过度的双眼，仍然说：“哥哥晚安。”
他是不吝啬也不羞于表达感情的，感谢要说，晚安也要说，认为天经地义，心里那浅浅的池子里装满喜怒哀乐，随便就能洋洋洒洒得到处都是。
池灿没等到什么回应，抱着自己的小熊枕头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第9章 不记路
早上池灿没有听见李景恪手机里的震动闹铃。
他昨晚对李景恪说完晚安之后睡了过去，半夜摸黑起来上厕所时却听见楼上有人吵架，哐哐哐把他给弄清醒了，再睡回来他犯了春游综合症，想到第二天李景恪会带他去上学就有些紧张激动，盯着李景恪睡着的背影挨了好半天才再次入睡。
闹铃响起后，李景恪起来洗漱完并穿上了外套，拎着热水瓶去走廊尽头的热水房接了壶水回来。他看见池灿还睡得死死的，走过叫两声，没反应，李景恪扯开池灿身上的被子直接把他推醒了。
“走开……”池灿大概还在梦里，皱着眉头像是有起床气，不高兴地想推开李景恪的手，翻身再睡回去。
但李景恪再次叫了他的名字：“池灿。”
池灿迟钝两秒，缓缓转过头睁开眼，朦朦胧胧间看见李景恪的脸。
他继续在迷茫中愣了好一阵，紧接着一下子就彻底醒了，还是跟弹簧似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迟到了吗？”池灿惊慌地问。
李景恪笑了一声，转身去打开了靠马路边的门，阳光刷的照进屋子。
他说：“看来你以前经常迟到啊。”
“没有经常，”池灿下了床，跑走两步又回来有模有样学着叠被子，替自己解释，“我不怎么迟到的。”
“是么，”李景恪问他，“怎么刚刚睡得跟小猪一样，叫都叫不醒？”
池灿张了下嘴，有些被拆穿的窘迫和尴尬，他把被子叠成不太整齐的薄方包，觉得没太多时间了，最后捡起掉到地上去了的玩偶拍拍灰，按在被子上遮挡装饰起来。
“有起床气？”李景恪又问。
池灿看了看背光的表情不显的李景恪，保证道：“没有的。”
“不管有没有，”李景恪靠站在门边顺手掏烟，一大早犯了烟瘾，但习惯性忍耐着不抽，他动作着，挡住了一大半太阳的光影也在变幻，他懒懒一笑，告知池灿，“在这里，以后你也没机会迟到了。”
池灿和李景恪对视了一眼，抹抹自己睡乱的刘海，说：“我会尽快的，不迟到，哥哥你等我。”
然后池灿拿着自己要换的衣服冲去了洗手间。
为了不失去存在的价值，池灿无疑在努力做一个好弟弟。
虽然见过池灿的人好像都在由衷感叹他漂亮可爱，一看就是个富养长大的娇气包，但李景恪觉得池灿最应该被夸奖的是聪明。不是听话，而是极其聪明，所以即使是个娇气包，他也能对自己的处境有着清晰认知，紧绷着神经，说讨好的话，强行掩饰慌张。
池灿应该忘光了。十年前教他打枪的时候，李景恪十一岁，被赶出池家前，池灿从来没有叫过李景恪哥哥。
曾经的李景恪想过，如果让池振茂的亲生儿子也尝尝流离失所、尊严尽失的日子，会怎么样？
现在的李景恪可以轻易就做到这点。
命运总是出其不意，谁也没想到十年后池灿会失去一切庇护，竟被他领了回来。
过了那阵烟瘾，在等池灿洗漱的时间里，李景恪进来坐到了桌前，从灰扑扑的电脑包里的把电脑拿出来开机。
这是许如桔从同事那儿拿来、原本打算扔了的二手笔记本，李景恪试了试，屏幕上裂了一角，开机显示蓝屏，键盘太旧也不灵敏，但应该问题不大，找时间修修还能继续用。
他敲了敲电脑键盘，看见对面摆着的书包和池灿擅自布置的学习区，朝里问了一声：“好了没有？”
厕所里忽然乒乒乓乓一阵响。
池灿马上出来了，两手拿着杯子牙刷说：“水有点冷，我就好了。”
风城日照大，紫外线足，他们楼顶安的都是太阳能，但光靠太阳能出热水极不稳定，早上只有彻骨的冷水能用。
李景恪合上电脑，对池灿说：“热水壶里有热水，弄完背上书包出来，少磨磨蹭蹭。”
听见有热水，池灿欣喜地去提了洗手台下的热水壶，哗啦哗啦倒盆里，见缝插针地说：“我第一天去上学，要不要带什么？”
“带上你的人就行了。”
李景恪说完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似的站在厕所门口停下来，不确定地说：“之前学校的转学证，有吗？”
池灿双手拿着他那块方毛巾捂脸上，舒舒服服又擦了遍脸，闻言傻住了，飞快收拾好一切跑出来在书包里翻来翻去，桌子上也统统找了一遍。
他中途不忘朝李景恪瞥一眼，那样子仿佛害怕李景恪分分钟反悔，借此不带他走了，又继续把他一个人关在这间屋子里。
“在这里！”池灿最后在他那本坑坑洼洼的寒假作业里找到了那张不显眼的纸，开始庆幸那时候是去办了证明的，也被他稀里糊涂带过来了，否则后果简直可怕。
李景恪看着他掩饰不住的高兴，觉得单纯得令人咂舌，更昭示着池灿从现在开始的命运真的由他说了算，当年池振茂并没有来得及和他解除收养关系，李景恪已经可以说得上就是池灿的监护人。
“一起带上，该走了。”李景恪说。
池灿点着头，真的跟要去春游了一样兴奋。
出门前李景恪关上洗手间被腐蚀得有些破的木门，无意瞥到角落那件黄外套，说道：“昨晚的换洗衣服晚上回来洗了，不然再过两天打算裸奔去上学？”
池灿顿时收了收脸上的笑容，讪讪捏着书包带子说：“晚上回来洗。”
两人终于出了门，李景恪稍慢一步在锁门，池灿就等在马路边，看见李景恪没推自行车就走了过来。
他有些奇怪，背着书包跟在李景恪旁边一路往坡下走，犹疑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哥哥，怎么不用骑单车啊，走路去吗？”
“走不了？”
“不是……”
到了大马路，他们走在路边枝叶繁茂的人行道上，四月的杜鹃花开得正旺。早上的天气偏凉，远处水平面对岸的青山上飘着没散完的雾，再往上又是划破天际的流云，日出之处金光熠熠，洒在中间这一小块平整的大地上。
而他们这岸的左边也是山，池灿发现路边都有一道沟渠，水流不断，从山上来。
李景恪在路边一个不显眼的车站停下来。
很快迎面来了辆C7的绿色公交，摇摇晃晃的，池灿跟着李景恪上去了，车上人不多，有两个背着背篓的老奶奶打算去赶集。池灿挨着李景恪旁边的座位坐下来，有些新奇和紧张，还没坐多久，他们就又到了。
池灿将要就读的风城初级中学在古城北门外，许如桔就在这所学校正教初一。他算是插班去读初三下学期，马上要升高中，短短半年不到，户口又还没落回来，原本学校是不会接收的。
穿过古城时简单吃了两包子当早餐，然后走进简陋的校门，池灿四处看个不停，学校里全是青瓦白墙不过三层高的教学楼，零散的读书声从窗口传出来，前方的操场中间黄黄绿绿，跑道却黑乎乎的，并不是池灿曾经学校的那种红色塑胶跑道。
李景恪领着他去初三那栋楼的一楼见班主任，刚一进办公室门，对方一看见李景恪，笑道：“来了，这么早。”
她说的仿佛是池灿不懂的方言。不过很快池灿反应了过来，妈妈就是白族人，他隐约记得一点，是白语。
“陈老师，”李景恪自然地回道，“来早点多熟悉一下。”
“等会儿是不是还要急着去上班？”
“还好，离得不远，再走一段就到了。”
池灿一知半解地听着，只觉得李景恪声音从头顶传来，比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他扁了扁嘴。
“陈老师，”李景恪扶着池灿的肩膀往前按了按，用普通话介绍，“这是池灿。”
池灿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抿嘴露出笑容说：“陈老师好。”
陈老师年过五十，在这里任教多年，曾经也是李景恪的班主任。她一见池灿的模样便忍不住让他再过来点：“好乖呀，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小孩，不用说就张嘴说话这么甜，景恪，这是你弟弟？”
“麻烦陈老师了。”李景恪笑笑说。
“昨天都说过一次麻烦了，有什么麻烦的，”陈老师摸摸池灿的脑袋，说，“等会儿要办个入学手续，其他的校服啊什么的可能要一周时间才能慢慢下来，不过先来上课就是了。”
池灿靠着李景恪站着，希望作为李景恪的弟弟不丢脸，认真说：“谢谢陈老师。”
终于出了办公室，校门口陆陆续续有同学老师进来，池灿对着学校的模样还有些茫然，心里的凄凉不受控冒出来。
但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他转身回来看向后一步出来的李景恪，想到昨天李景恪已经为了他来学校跑过一趟，心里依然被某种不知名的感觉塞得满满的。
“哥哥，”池灿叫道，“我以后就在这里上学了么。”
“也就两个月，”李景恪看他一眼，笑了笑说，“再过两个月中考，考不考得上高中就看你自己了。”
池灿不说话了，默默跟着李景恪沿走廊走了一阵，说：“你希望我考上吗哥哥？”
“说了，看你。”李景恪停下来，对他说，“刚刚陈老师告诉你地方了，自己去教室，不管你会不会，但在学校少惹事，听老师的话，听见了吗？”
“听见了。”
池灿说完看李景恪下台阶就要走，迟疑两秒，立即又往前赶了两步，喊道：“哥哥。”
李景恪从口袋掏出了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才转身回来看着池灿，因为隔着些距离，在背光的淡淡阴影里，他目光显得平淡而温和。
“我放学怎么回去？”池灿很慢地问道。
“刚刚来的时候没记路？”李景恪像是等着要接电话，立即反问他。
池灿这下声音很小，因为他说了可能不会让李景恪喜欢的谎：“我忘了，没记路，不知道要记……”
李景恪似乎不信，转了转手里的手机，把池灿看得几乎下一秒就要说自己记得路、可以想办法回去。
没办法自欺欺人的是，池灿感觉到了李景恪想接电话，想离开，能送他来上学到学校里已经很难得。他来的路上怎么可能不记路，不然李景恪要是想把他丢在外面，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且我没有钱坐公交车。”池灿心里颤颤弥补道。他不想让李景恪不喜欢他。
李景恪却说：“既然不记路就不用回来了。”
池灿顿时僵在了原地，眼睛迷茫怔愣，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了。
周围嘈杂不已，李景恪逗完他终于笑笑，离开前道：“放学在学校等着，我来接你。”

第10章 回家再收拾你
池灿把那张转学证交上去，办完入学手续，最终尘埃落定进了陈老师当班主任的初三五班，成为风城中学的一员。
他是班里唯一一个没穿校服的人，不过那身校服灰不溜秋有点难看，池灿觉得没穿就没穿，他更喜欢自己的蓝色外套。陈老师把他介绍给班里同学的时候，池灿感觉每个人都在盯着他，顺便盯他的蓝外套，他又有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了，难免对新环境感到手足无措。
不过好在班里的同学虽然对他好奇，但并不排外。
池灿跟他们上了一节体育课，在课上投了一个远远的铅球令全年级众人看呆之后，被体育老师大力表扬了一番。这下大家都知道五班转学来了个池灿，他也收获了好几个班里的新朋友。
回到学校里，他终究还是如鱼得水。老师讲课的内容居然也是早就学过的，听起来毫不费力，池灿感觉很奇妙，好像自己也没那么差，对新的校园生活也很快适应起来。
但之前上体育课时，初三年级六个班是一块儿上的，池灿投完铅球去跑步，白鞋子蹭在煤灰压的跑道上，他低头琢磨正看着，背后来了个人却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推得池灿差点没站稳摔个脸着地。
他摔出跑道后立即回头去看，可其他所有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凑一堆嘻嘻哈哈更认不出究竟是谁推的他。
池灿紧闭着嘴唇没说话，继续回到跑道跑完了老师要求的圈数。
下午下课后，前桌刚认识的新朋友杨均拿着抽屉里的麻辣条转过头来，问池灿吃不吃。
池灿犹豫两秒，捻了两根麻辣条吃了：“谢谢。”
“不用谢，”杨均一摆手，憨实胖胖的脸凑过来，伏在池灿的木课桌上说，“我零花钱可多了，是我们班最多的，你信不信？”
“是吗？”池灿居然持怀疑态度。
“当然了！我一个星期四十呢！你多少？”
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个女生见此嘘声道：“可不得四十块才能供上你那壮硕的身材。”
“段雨仪你什么意思？明天早上不帮你收作业了！”杨均咬牙切齿说着，转头回来又问池灿，“你零花钱多少？”
经过池灿小半天观察，段雨仪是他们班长得最漂亮的女生，杨均嘴里恶狠狠，实际上总围着段雨仪转，体育课刚帮人家跑腿买了饮料。
池灿见他非要攀比，边吃着他的辣条边说：“我以前一个星期零花钱五百呢。”
“五百？！”杨均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那你明天请我喝汽水！”
段雨仪噗嗤一笑。
杨均挂不住面子，压低了声音十分好奇地问：“原来你真是那个去北京当官儿了的池振茂的儿子啊？”
池灿闻言一呆，脸色变得凝重，皱起眉头问：“谁告诉你的？”
“隔壁班池文鹏啊，他说他是你堂哥，还说你是没人要……”
“杨均你闭嘴吧！”段雨仪猛地拍了杨均一掌说，“隔壁班的人都讨厌死了，他们就是嫉妒池灿铅球投得远，自己长得彪悍却无能！说的话有什么可信的。”
“是是是，”杨均立即反应过来，嘿嘿笑着把辣条递给池灿，“真按说的那样，怎么可能还有五百块零花钱啊！你放心，我们都可讨厌池文鹏了，他就是个坏学生。”
上课铃叮叮叮响了，很原始真实的打铃声，清脆入耳。
池灿安静片刻，把辣条还给了杨均，说：“你是我们班零花钱最多的，我明天请不了你喝汽水，我现在没零花钱了。”
身无分文的池灿也没有很想要零花钱，没钱就不用坐公交车，而他一直在等放学，放学后就能见到李景恪，李景恪答应了会来接他回家。
李景恪会接他回家就不代表他没人要。
放学前陈老师来教室留了他们一小会儿，顺便说起之后放节日假的事情，让大家不要松懈学习，这两天上课会陆陆续续布置好作业。散了堂之后，她单独叫了池灿过去搬课本资料，问他在班里待得怎么样，能不能适应。
池灿一一回答完，令陈老师放下心来，然后和所有急着放学的小孩一样，归心似箭般背着书包跑出了教室。
才耽误这么短时间，学校里穿着灰不溜秋校服的同学已经不多了，傍晚操场起了风，他站在校门口那栋矮楼的台阶上，看了看天上飘来的乌云，立即又把眼睛投向门外。
人群里没有李景恪的身影，大家都会自己回家，好像只有池灿在等。
池灿才不管，他在台阶上站不住了，往校门外的路边走去，看见一个穿黑衣服骑单车的大人都差点晃了神，才想到今天李景恪出门没骑车。
他脑袋四处张望着，又看见不远处古城外在卖小吃的摊贩，他中午在学校没吃多少，吃不惯，这会儿肚子咕咕叫起来。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池灿分心完再次陷入了等待的焦虑里，开始想会不会在他和陈老师说话的时候，李景恪就来过了？
可自己穿的是蓝外套，应该很显眼才对，李景恪一定能一眼就看见他，不会接错了人或者和他错过。
正在池灿想东想西之际，体育课上的事却再次重演，他身后冒出一双手突然又推了他一把，那人这次没躲了，在旁边看着池灿撞到墙上，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池灿反手扶着粗糙的水泥白墙，抬头看过去，知道眼前这个黝黑瘦猴似的人不会是别人，只能是池文鹏。
“池灿堂弟，你很喜欢出风头啊——”池文鹏左右瞧着没老师也没大人，上上下下打量他，上手挑衅似的晃了晃，“那天你在我家闹出那么大动静，把我家门都砸烂了，现在居然还敢来学校上学？”
池灿站直了身体，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了一点，他说：“你家的门不是我砸烂的，我也不是你堂弟。”
“不是你砸的也是李景恪！”池文鹏瞪眼道，又玩味地说，“你不是我堂弟？哦，你爹不要你了，李景恪把你接走了，你现在是打算改姓李了啊。”
“也不是不可以。”池灿面无表情地说。
可看见池文鹏突然往前，他立即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肚子疼一样蹲下去蜷缩着，也好像很害怕池文鹏。
校门过来就是个墙角，路边也没人注意两学生在这干嘛。
池文鹏弯下腰像要去扶他：“没人要你了，你就想认李景恪当哥是吗？他当年早就被赶出我们家了，被我二叔、你亲爹赶出去的，可你们一家人都讨厌！要不是李景恪，我们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池文鹏是池家大伯的小儿子，那天在楼上听见动静趴着看了半天。
家里跟二叔池振茂一家本就有过摩擦。人人都说二叔本事大，在池家兄弟姐妹里最有出息的，家里有钱是过好日子的，而他别的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亲哥当年是被池振茂领回来的那个养子给打了，从此便结下了梁子。虽然李景恪那时候很快就被赶了出去，但都在一个小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后来池文鹏他哥犯了事去蹲了两年号子，虽然没有证据，但据说就是李景恪害的。
池文鹏没打算把池灿怎么样，瞧他害怕的样子便越发得意，扯着他那件蓝外套的领子一提：“你以为李景恪是真把你当弟弟啊？你可是二叔的儿子，他最恨的人就是二叔，知道吗？”
“你告诉我这些干嘛？”池灿脸色有些苍白，抬头盯着他的脸。
“告诉你李景恪他就是个野种，你现在也是个——”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池灿突然就扑了过来，把他一下扑倒在地，一直背在后背的手也拍过来，快准狠地从书包里抽出本新发的课本砸到了他头上。
“你敢打我！”原来池灿的害怕是装的，池文鹏被迫在泥沙地上擦着衣服，一把揪住池灿的书包，往他身上锤了两拳。
池灿咬着牙，他以前没打过架，在被翻身按住之前胡乱甩手来了个肘击，勉强跟池文鹏打作一团：“你才是野种！”
池文鹏缓过神来很快占了上风，他往池灿身上踢了一脚，迅速站起来，把池灿攥着一起按到墙上，怒目圆瞪道，“你打得过我？会投铅球也是个废物！小白脸！”他突然怪笑起来，“难怪了，你说李景恪会不会是———”
这一次池文鹏的话仍然没说完，就让一只力道不可抗拒的大手给揪住衣领、卡着脖子。
“谁啊！”窒息感猛烈涌来，池文鹏一只手不得不松开池灿去扒那只手，扭头看去已经晚了。
池灿两眼放光，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了，看见救星般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哥哥！”
这天不上晚班的李景恪下班时间也比学校放学时间晚很多，匆匆赶来却没想到看见的是这个——动不动就要哭、看起来弱小又可怜的池灿穿着他那件打眼的蓝外套居然和人在打架。
“会是什么？要不要我再跑一趟你家，亲自把你送回去？”他揪着池文鹏没多动手，随便一用力就拉开了他，让他从池灿身上彻底离开。
李景恪来得太突然，池文鹏看见他只觉得凶神恶煞。他到底是个初中生，被吓了一大跳，一听送回家，瞬间更怂了，他因为打架的事已经被他妈揍过好几回。不过他又气又惊，没想到李景恪还会来接池灿，惊魂未定地扶着墙往后退了退。
李景恪接着问他：“还是明天进学校找老师，或者你想跟我讲道理？”
每一个提议都十分吓人，真当着面，池文鹏是更不敢惹李景恪的，只能喊道：“是他先打的我！”
“池灿先动手把书拍我脑袋上！”
他转过墙角，往校门那边跑了两步，似乎害怕李景恪私下对他做什么。
李景恪这才看了池灿一眼，握着池灿的肩膀把他从墙根上拉下来。池灿鹌鹑似的站在一边，低着头，嚅动嘴巴说：“他推我，还骂人。”
“等会再来跟你算账。”李景恪把池灿说得一抖。
抖完心里无端冒上来很多委屈，酸酸的，池灿抬起头，看着李景恪朝池文鹏走过去。池文鹏刚刚那副厉害的样子全没了，一个劲儿往后跑，李景恪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他很快撒丫子直接往古城里跑了。
池灿忍不住咧嘴偷偷笑了笑。
“还笑得出来？”李景恪一转身就逮住了他，站定在不远处，不像在生气可更令人觉得忐忑煎熬，“上学第一天，早上我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答应的。”
池灿笑不出来了，捡起地上的书后重新低下头，抿着嘴角慢吞吞走了过去。
沉默片刻后，李景恪问道：“哪些地方被揍了？”
听见李景恪是问他的伤，池灿捂了捂刚刚被打的地方，在腰腹那块移来移去，回答说：“好几个地方。”
“打不过不知道跑？”
池灿的理由简单生硬，依然梗着脖子说：“他无缘无故推了我两下，还骂人，骂了你。”
天色已经有些暗，古城城门上亮起了灯，李景恪看着池灿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头顶发旋乱乱的。李景恪伸手沿着他脸侧捏住他下巴，池灿不得不仰起头，露出沾了灰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倔强又委屈。
“被人按在墙上毫无还手的力气，现在却在生气。”李景恪陈述道，然后问他：“我要是没来你怎么办？”
池灿心里一颤。
“你会来的，”李景恪手指修长，指腹有层粗砺的茧，池灿被捏得有点不舒服，但维持着姿势和李景恪对视，声音不稳，“你答应了来接我回家，答应的事不可以不做到。”
李景恪静默了一会儿，低笑一声，用指腹擦了擦池灿的脸，最后扶着他后颈说：“那走吧，小朋友，回家再收拾你。”

第11章 少儿不宜
池灿两手提着一袋大蒜葱姜小料和一袋小白菜从公交车上下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刚刚坐公交车回来之前他们去了古城的菜场买菜，只有一些小摊贩挤在路边，池灿就全程跟着李景恪，在如织的人流里一停一顿。
一路上李景恪都没再跟他说话。
开门回到家，窄小的屋子里不能说是存在厨房的，只有平常收在柜子里的几样厨具，摆出来倒是有模有样了。等饭蒸熟的时间里，李景恪让池灿先去厕所洗澡。池灿捂着肚子张了张嘴，看见李景恪转身径直出门往楼道去，支支吾吾还是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去买点东西，”李景恪说，“这边门不用关了，通通风。”
池灿“哦”了一声，放下心来，李景恪很快就走了。
他一直看着李景恪消失在走廊，望着空荡荡走廊里斑驳的墙面和外面幽暗的天井，莫名觉得李景恪依然在因为他打架了而生气。池灿认为自己没错，却也算是给李景恪添了麻烦，这时候宁愿被李景恪痛痛快快收拾一顿，也比这种没有着落的感觉好。但不能继续发呆下去了，不能等李景恪回来发现他还在磨磨蹭蹭没有去洗澡。
“东西搬好了没？快点，等会儿要下雨了，搞起来麻烦！”
池灿听见声音，站在厕所门口忍不住又张望了两下，发现原来是隔壁房间的人在搬家。
一个两个蛇皮袋被从门里扔到走廊，塞得又股又满，里面的衣架脸盆从发了线的破洞里露出来。
“唷这谁家小孩啊，什么时候也搬了？”最后走出来的那个女人，穿着件玫红绸子短裙，底下是黑色丝袜，高跟鞋走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她往池灿这头走了两步，打量两眼，对这种毛都没长齐的漂亮男孩没兴趣，乜着眼往里探头：“我记得你们这间住的是个高个子啊，一看就是个带劲的坏男人来着，次次在我面前装冷淡矜持，吊胃口，其实晚上都不知道到哪里去野了呢。”
池灿闻见她身上飘来的香水味，很浓很刺鼻，他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她嘴里李景恪是个坏男人，她却还是热情四溢。
“没走呀，”她瞧见椅子上熟悉的外套，哼了一声，笑出声来，“他可真不简单，居然好这口，小朋友，你多大了——”
“我是他弟弟。”池灿板着脸一口打断了她，看见她愣住的表情，感觉自己也是个冷静镇定的大人了。
“弟弟？你哥去哪了？我跟他老邻居了，留个联系方式呗，以后常联系。”
“他马上就会回来的，”池灿有点想去把门关上，可这门是李景恪开的，池灿说，“......没有联系方式。”
他没有手机，也不知道李景恪的电话号码，一瞬间又觉得自己矮小了回去。
“行吧，不过弟弟好啊！”那女人顿时手一扬，边从包里掏出张名片样的卡片边笑道，“把这个给你哥哥，说是个漂亮姐姐给的，他肯定知道。”
池灿看了看她放在窗台上的卡片，警惕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我这不是要搬走了么。”
“给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有机会聊聊天睡睡觉，嘘——哎呀少儿不宜的啦。”那女人眨眨眼，随便两句打发了他，也不像多认真的样子，转身跟着搬运工便急匆匆往外走了。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池灿板着脸走过去拿起那张卡片看了看，上面有名字和联系方式。
李景恪会去跟她聊聊天睡睡觉吗？他觉得李景恪并不会喜欢她。
还没看个仔细，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池灿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做贼被抓的慌张，回头一看，李景恪去上面小街买了做饭缺的东西回来，正目不转睛锁定了还没去洗澡的他。
李景恪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哪怕在笑着，也让人感觉不到真正的情绪。
“池灿。”他喊了一声。
池灿立即扔下卡片，下一秒抱着衣服飞快跑进了厕所。
那张卡片随风转着掉到了地上。
李景恪走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地上捡起卡片，漫不经心地正反翻转都看了一遍，轻挑挑眉，最后放到桌上。
太阳落山后这段时间里的热水是最好的，池灿站在淋浴下听着外面锅铲乒乓的声音，吁了口气。
他低头往身上四处看了看，就腰和大腿上各有两块乌青，还有点破皮。
用手指按了按肚子边上的那块乌青，没轻没重，池灿顿时捂嘴嗷了一声，又想起今天池文鹏对他说的那些话，不禁垮下了脸，心想真讨厌。
池灿也知道李景恪不会喜欢他，很勉强才做了他哥哥。稍微算算，李景恪离开池家的时候应该比他现在还小，按年龄算是他弟弟呢，也会饿肚子吗？那该怎么办呢？有谁接走他吗？他现在这样了想的还是儿童牛排和炸鸡薯条，李景恪这些年在想些什么？
怎么会犯了个错误，就被池振茂赶了出去。
可池灿感觉李景恪好像都不会难过的，还是只有等成为了大人，才不会难过了？
对现在的池灿而言，没有爸爸妈妈的日子很难过，寄人篱下其实也有点儿，可如果那天连李景恪也没有把他接走，他恐怕没办法独自一个人活下去。
在十五岁还会犯很多错误的池灿，不敢假设那样即使对他来说并不具象的日子。而他现在都没被赶出去，在洗着热水澡，闻见了外面的饭菜香，已经需要知足了。
厕所门忽然被敲了两下，池灿一激灵，很快套上了他的小熊睡衣，急匆匆出来。
到外面来香味就更浓郁了，让池灿忘记了刚才那股刺鼻的胭脂水粉气。李景恪做的简单的一荤一素，池灿眼巴巴看着李景恪盛了一碗饭，却没有自己的份。
“手断了不会盛饭，要人伺候？”李景恪问他。
“不是。”池灿干坐了两秒缓缓，自己跑去装了碗饭回来。
他捧着碗本来是有点郁闷的，却没想到李景恪还会做饭，做得非常好吃，反正他饿了，吃了两口就把小情绪和儿童牛排一起抛之脑后，把这顿饭吃得很香。
填饱了肚子，池灿有种满足后的放空和凝滞，眼睛往旁边一看，竟突然发现桌子那头一直躺着那张卡片。
李景恪吃饭比他吃得快，早已懒洋洋靠坐在椅子上，看着池灿的眼神从卡片上收了回去。
他和李景恪不小心对视了一眼。
椅子很硬，不像以前的家里会垫上坐垫，池灿坐在那张椅子上变得有些如坐针毡，他放下筷子，抬眼再看了一下李景恪，发现李景恪饶有兴致地一直在注视着他。
“我吃完了，”池灿慢慢把双手塞到屁股下垫着，需要先铺垫一句才能坦白出后面的话，“那个卡片......是隔壁搬走的那个人给的，她说让我给你。”他小声补充道，“我没来得及关门，她太热情了。”
“有多热情？”李景恪仿佛好奇地问道。
池灿拿不准李景恪的意思，不自觉瞪了瞪眼说：“她说你们是老邻居，让你跟她常联系。”
李景恪把手臂搭在旁边椅子的椅背上：“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池灿被李景恪一问，有些心虚，不知道怎么李景恪就知道对方还说了别的，他并不傻，那些坏话自然不能告诉，嘟囔道，“她还说要跟你聊天睡觉，可我觉得是她单方面喜欢你。”
话音落完，房间里格外静下来。今晚看来是会下雨，屋外狂风大作，把天井里唯一两颗松树摇得哗哗作响，连屋顶的灯光光晕好像都在晃动。
李景恪起身将门关上了。
池灿让李景恪这一下起身弄得心跟着一跳，也站起来，心想不就是聊天睡觉么。
据他所知大人们谈恋爱的时候都是要一起睡觉的，也有早恋的同学这样，学校里经常流传一些这样那样的故事。以前班里的男同学还讨论过他们看的大片儿，每次都说得高深莫测，池灿他在妈妈的羽翼下当了十五年乖乖仔，还没看过。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的。
想到这里，池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种事怎么能和李景恪说呢，就像早恋不能告诉家长一样......
“都能跟个陌生人聊到这个份上了，”李景恪看他紧张的模样，脸上浮现了些笑意，故意逗他似的，“所以怎么聊天睡觉？”
池灿低着头帮忙收拾桌子，耳朵有点红红的，说：“我怎么知道。”
“那你还知道喜欢不喜欢的？”
“我……”
“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人？”池灿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李景恪继续问道，忽然发觉了别人家养小猫小狗的乐趣，解闷之余还能省点烟钱。
池灿嘀咕道：“我才刚来呢。”
“看来是没谈过，”李景恪有一搭没一搭叠起碗筷，“以前你妈妈是不是跟你说不准早恋，睡觉前还得喝杯牛奶？”
池灿蹙眉反驳说：“我很早就不睡前喝牛奶了。”
他强装镇定，在好奇心驱使下鬼使神差开口说：“哥哥那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李景恪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无情地打发他：“不是你该问的事。”
碗筷收拾完了，李景恪看了看他，让他接着去把要洗的衣服都放在一个桶里。池灿往厕所去的时候第一下甚至是同手同脚。
不过要洗衣服的事实也很快占据了他的心房，因为以前从没做过家务，突然要做了，他心理上莫名感到抗拒，甚至觉得丢脸。即便池灿知道这是不对的。
他坐在厕所的小板凳上，背靠着特地拿抹布擦干过那一块的墙，看着盆里接满水再哗啦啦倒进桶里，像玩水一样，没一会儿又接受了现实。
于是池灿再次想着李景恪说的睡觉和谈恋爱的事，感觉一点也不好，盆里的水满出来了都没发现，直到一只手突然横亘在眼前啪地关了龙头，李景恪的声音从后上方传来：“池灿，把你卖了我估计还要倒贴钱出去吧。”
池灿立即回过神来，被李景恪一拉胳膊从板凳上拉了起来。
李景恪心软的时候好像不多，冷漠地让他站着在洗漱台上洗衣服：“把自己的衣服洗完就出来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睡觉。”
“我这里有点儿疼。”池灿刚刚被拉得没站稳，不小心硌了下肚子，他捂着有乌青的地方对李景恪说。
李景恪对这类跌打损伤再了解不过，揉揉他脑袋随意道：“明天就好了。”
“你不收拾我了么。”池灿突然问道。
李景恪低头一看，知道他又在闹脾气，只是装得很乖不敢使性子，笑道：“这不正在收拾，好好洗，你自己要穿的。”
没管池灿之后，李景恪重新将外面的屋子随手收拾了一遍，然后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在等待开机修缮的时候到底还是点了根烟。
这天池灿窝在厕所里把他那几件衣服洗来洗去，仿佛要在里面新做个窝了，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沾了水和泡沫。他蔫蔫坐到了李景恪对面的椅子上，瞥见那张卡片被扔到了垃圾桶里。池灿偷瞄了瞄，而李景恪神情严肃认真地在看电脑，从头到尾看也没看他，他心一酸，就什么都没说地开始写作业。直到池灿打算上床去睡觉，屋子里都静悄悄的，李景恪在池灿写完作业后就关了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晕幽微亮着。
李景恪把电脑修好已经是凌晨，池灿躺在他的折叠床上睡着了，发出呼呼的鼻音。李景恪俯身过去扯下他捂到脸上的被子，手一碰有些潮湿发凉。
他皱了皱眉，又低笑了一声，起身走到杂物柜附近喝了口水，然后在很久不用的抽屉里找了找，回来又坐到床边。
李景恪拉开了床头的小灯。池灿感觉到光源，不高兴地皱着脸哼了一声，一踢腿把床边的玩偶给踢下了床。
他睡得很死，好像洗了场衣服把他累坏了，还遭受了虐待、受尽了委屈，所以要偷偷跑来床上流眼泪。李景恪掀起熟睡中池灿的衣服，往他腰腹的淤青上抹了药，再帮他拉好衣服盖上被子。

第12章 爱情片儿
那天池灿洗完衣服却忘了晒，后来应该是让李景恪给挂了出去。
他那几件色彩饱和的衣服被挂在屋外走廊上，风一吹就晃来晃去，像彩色小旗子一样，夹在李景恪的黑外套和长袖里显得格外明媚。
这几天连日下起了绵绵小雨，始终潮湿，池灿背着书包站在屋里等出门的时候，总会望向走廊上晾晒的衣服欣赏一番，满是成就感。
从第二天开始，李景恪果然不再送他去学校，一次性给了他这周剩下几天的零花钱，平均每天五块，用来他上下学坐公交车。
清早终于停了一会儿雨，地上湿漉漉但不会再弄脏他的白运动鞋，到了公交车站，池灿捏着钱规矩地站着，不死心地问：“万一池文鹏他来报复我，还来打我怎么办啊哥哥？”
“他没那个胆子，”李景恪一脚踩地跨坐在单车上，晚睡早起不太精神，看了池灿一眼，“他要是再来推你骂你，在学校去找老师，回来再告诉我。”
池灿“哦”了一声，对李景恪说的倒是很相信，觉得能傍上这样一个厉害的哥哥好幸运，他就像被大哥罩着的小弟，是没人敢欺负的。
于是他也只能看着李景恪骑上自行车就扬长而去。
刨除掉来回一共四块的公交车费，池灿每天还能剩一块钱，在学校课间偶尔会跟着小卖部行家杨钧一起去买零食。不过学校小卖部里的零食他也吃不太惯，刚吃两口觉得非同一般，买下一整包却吃不完，反而是杨钧每次分给他吃的那点儿才最好吃。
经历了分零食、上课回答问题打掩护之后，池灿和杨钧他们迅速打成一片。
他以前的富裕生活和“辉煌岁月”在杨钧他们眼里成了见过大世面的象征，反而抓着他问东问西，池灿觉得自己像个免费的说书人。
隔壁班池文鹏也真的再没来找过他麻烦，除了狭路相逢时气氛略有紧张。池灿听见几声挑衅的话也不放在心上了，只在脑子里自动回放那天池文鹏看见李景恪就屁滚尿流跑了的场景，然后挺直着背脊，雄赳赳气昂昂走回教室里。
傍晚放学，李景恪不再来接，池灿跟着杨钧走出学校，情绪不高地打算跟他的朋友告别，结果杨均跟他对了对路，发现原来大家都要穿过古城往南门路口方向去，便直接结伴而行。
大人们讨厌的雨天对小孩来说不算什么问题，一群中学生打着伞呼啦呼啦地荡过古城的街道，跨过青绿澄澈的水渠，路边铺面有端着给游客试吃东西的点位，池灿跟着他们一起去蹭吃到过鲜花饼、麦芽糖和麻花条。
最后竟然连公交车也不用坐了。杨钧听了他的上车站点，正好顺路，拍着胸脯说带他抄近路走回去都不要多久。
池灿最后跟杨钧在路口告别，走到家李景恪还没下班回来，他绕到里面走廊蹲在门口等着，脸上被细雨吹得湿润润。
他捡起脚边被风吹落过来的枯树叶，怕腿蹲麻又站起来，想到以后每天还能省下几块钱存起来就有点雀跃，在等待中也不觉无聊，更期待看见李景恪回来的瞬间。
就这样读了没几天书，学校紧接着迎来放假加周末，一共三天。池灿最后这天要做大扫除，拿着竹木编的大扫帚杵在靠窗的座位旁看向底下黑乎乎的操场，他在数电线杆上的长尾巴鸟。
其实略过操场，窗外的景色称得上波澜壮阔，长尾巴鸟后面便是翻滚着波浪的油菜花田，山脉匍匐在远处，山顶罩着的乌云终于没有了，迎面凉风习习。淳朴又美丽。
池灿忽然觉得新学校很好，风城很好，他每天回去的小屋子也很好。
而这一切得益仰仗于李景恪，李景恪给了他这一切。
就在池灿发着呆的时候，杨钧这个小胖墩架着打湿的拖把急匆匆冲进来，哐一下刹车没刹稳，不小心撞上了池灿，撞得池灿把手里的扫帚飞了出去。
“杨均，你要放假了就疯了！”那边段雨仪晒好抹布从讲台上走下来，拿起飞到了她课桌上的扫帚假意就要往杨均身上扑。
“我帮你擦干净擦干净……”杨均喘着气跑去擦桌子。
池灿见状连忙笑了笑，上去劝道：“哎呀算了算了，让他下星期继续请你喝饮料！”
段雨仪犹豫了一下，看看杨均，又看看池灿，还是把扫帚还给池灿，顺手笑着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背着书包便走了。
“等会给你看个东西！”杨均逃过一劫，笑嘿嘿拿肩膀撞了一下池灿，边挤眉弄眼边飞速拖起地，像在地上鬼画符。
池灿后知后觉摸摸额头，才刚把扫帚放回竹篓垃圾桶旁边，杨均就拖完了地扔下拖把，拉着池灿到角落里。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池灿看着杨均从鼓鼓的校服兜里掏出两张游戏卡，同时露出一张CD的一角来。
杨均立马又神秘地放了回去，悄声问：“池灿，马上三月节放假了，来不来我家玩？我爷爷奶奶都要去赶集，不在家。”
池灿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出得来，我哥他……”
“干嘛！你都多大了，放假他还会把你锁家里？！我去救你！”
“不是，”池灿喃喃，“可我没有手机也没钥匙，得先问问。”
“那这样，我把我家地址给你，你能跑出来就过来，每天下午我肯定在家，离你家那个公交车站也不远的，你坐反方向的车几站路就到了。”
杨均跑去刷刷写了个纸条。
两人说好了，便一起背着书包放学回去，虽然作业很多，但感觉放假后的路上空气都变更得清新，享受着轻松和愉悦的感觉。
才走进古城的大门，杨均忍不住又掏口袋，池灿好奇地瞅着他，冷不丁伸手绕过去拍他另一边肩膀，杨均顿时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回头。
“你在看什么啊？”池灿哈哈笑说。
杨均瞪他一眼，搂着他肩膀往人少的屋檐下走，故弄玄虚了好半天，问道：“你觉得段雨仪漂亮吗？”
池灿点点头说：“漂亮。”
杨均大力赞同地也点头，又说：“你以前有喜欢过女生吗？”
“我妈妈以前说……”
池灿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均打断了：“啧你可真是个乖宝宝，”他压低了声音，凑在池灿耳边，“告诉你，这个是我找人借来的电影碟，爱情片儿，懂不懂，教你怎么追心爱的女孩，怎么获取喜欢女孩子的芳心！”
“大片儿？”池灿下意识就问。
“什么大片儿？你是说毛片？”杨均没忍住声量，大喊一声，“那可不是！”
两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差点掉前面水沟里，弄得贼眉鼠眼的。
“那是什么？”
“你说你，怎么一下子又这么开放！”
池灿被他弄得不好意思起来，闭着嘴不回话了。
“这里面就只有谈情说爱，”杨均嘿嘿笑，小声说，“牵牵手，啵啵嘴。”
见他越说越大胆，池灿忽然脸一热，想起那天说的聊聊天睡睡觉，感觉李景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在盯着审视他、等看他的笑话似的。
池灿琢磨了一路，在和杨均绕着各种羊肠小路到大马路岔路口要各回各家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周末找机会去你家玩。”
风城每年农历三月十五开始便是一年一度盛大的三月节民族盛会，商客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聚集在三月街上，结棚为市，摩肩接踵，繁荣兴旺，千年不衰。
池灿以前还从没听说过，学校里多放了一天假才稍稍了解。
晚上他们吃完饭，池灿光洗澡换了睡衣出来，李景恪洗碗收东西很快，依然和之前的每天晚上一样，早已靠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手里捏着打火机慢悠悠转着，看起来有些疲倦，神色凝重又懒懒的。
池灿之前借着去拿衣服偷瞄过李景恪的电脑屏幕，是他看不懂的界面，李景恪点点鼠标敲敲键盘仿佛在画图，密密麻麻小点背景上是一根根建模线条，复杂又漂亮，再闪跳一下，图片就被上了色，对池灿而言简直神奇无比。
屋子里静悄悄的。
虽然放了假，但池灿发现没什么其他娱乐活动可干，蹑手蹑脚走到自己的学习区坐下来。他托腮干坐了一会儿，慢慢坐直身体，越过电脑屏幕的遮挡，露出一双眼睛，恰好可以偷看到李景恪。
“哥哥，”池灿轻声开口问，“放假我能去同学家玩吗？”
李景恪隔了一会儿抬眼看向他，说：“去就是了。”
池灿掩饰一般随手翻开了书：“可我没有家里钥匙。”
“明天去配一片。”李景恪随意说道。
他见池灿仍然眼巴巴看着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忽闪忽闪，他问道：“怎么了？有事说事。”
池灿咧嘴一笑，显得有些傻气：“明天不是三月节吗，我还没去看过，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你不去同学家了？”
“同学家可以周末去。”
李景恪笑了一声，淡淡回道：“明天你放假，我要上班，去不了，派你去街上喝西北风就可以。”
池灿翻书页翻到途中停下手指，失落地塌坐了回去，嘴里“哦”了一声。
“那我先去洗衣服了。”池灿说着就要起身。
“回来。”
李景恪敲了记键盘，啪嗒一声，问他：“洗衣服洗上瘾了池灿？你洗一遍还要帮忙再洗一遍，不如不洗。”
池灿闷闷不乐地说不是。
他慢慢直起站了一半的曲着的腿，走到杂物柜旁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水，喝一口，瞥见旁边李景恪的。他转转眼睛，不声不响讨好地给李景恪的杯子里倒水，走回来还矜持了一会儿，侧身站在桌前磨蹭着。
李景恪没看他，像怕他再来烦人，这时说：“明天刚好要去那边送货，下午去。”
“真的？”池灿眼睛顿时一亮，把水杯哐地放到了李景恪的手边。
李景恪敛了下眉，指指桌上：“水泼出来了。”
但池灿是真的很高兴，按照以往他缠着妈妈要去游乐园被答应之后，池灿会高兴得跑过去抱着妈妈赞美一番。
现在似乎不可以，李景恪不会喜欢他做那么幼稚逾矩的举动。
他连忙伸手擦擦桌子，笑起来露出脸颊单一边的小酒窝。

第13章 观音古市
放假不用再担心迟到，池灿更听不见震动闹铃了，只迷迷糊糊感觉有动静，在门快关上的一刹那睁了睁眼，视野里只有一道难以捕捉的身影关门离去。
屋子里瞬间悄无声息，李景恪出门上班并没有管他，池灿正好可以肆无忌惮地赖床。在折叠床上发了会儿呆，他发现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之后，默默裹着被子跨腿翻了个身，虽然折叠床下的骨架吱吱呀呀，给人墙皮都要掉落的感觉，但他来到了目的地，躺在李景恪的大床上，心满意足地往枕头里蹭着，觉得还是这个睡起来更安心，再睁眼已经日上三竿。
下午李景恪会带他去出去玩，这个认知令池灿起来后马不停蹄开始洗漱换衣服。
他边啃着昨天放学后在蛋糕店买来的小面包边写作业，不知道李景恪几点会回来接他，他不太喜欢这个面包，想早点吃午饭。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
许如桔从市区医院回镇上，顺路经过这边，想到学校放假池灿可能又是一个人在家，她打包带了份羊肉米线，一进来果然看见池灿在干吃面包。
“小桔姐，我哥又让你来给我送午餐呀？”池灿把吃得差不多的面包放下，对着热腾腾的米线两眼放光。
许如桔再一次看了一圈这间不需要多看就能尽收眼底的屋子，依然不知道池灿是怎么跟李景恪一起住下来的，也无法替人想象未来，李景恪难道真的会把这个弟弟一直养下去吗？
她恍了恍神，回答说：“是呀，快吃吧。”
“这个星期在学校感觉怎么样？新入学还好吗？”许如桔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问道。
池灿点点头说：“很好的，就是怎么没见到过你啊。”
许如桔笑了一下：“我在你们楼下教初一的小朋友，下次你中午来我办公室，带你去教师窗口打饭，不用排队了。”
池灿两腮鼓鼓地说谢谢，又挑了片羊肉米线上的薄荷叶塞进嘴里，商量道：“我能再带两个同学一起吗？”
许如桔说可以，让他慢慢吃：“这么快就交到好朋友了，应该没有人能不喜欢我们池灿。”
池灿被她这样一说，有点高兴，像回到了以前一样，熟络地回道：“也不一定吧，但我也会像你们喜欢我一样喜欢你们的。”
原本打算坐坐就走的许如桔多歇了会儿，看池灿机灵可爱中带着机警的模样由衷心软，却也心酸。从小没有父母的人或许早习惯了这一切，但对池灿而言，突然失去的落差应该会更难接受。她忽然很放心，因为李景恪即便不在意，真临到头多半也会不忍。
他们都知道独自彷徨、无处可去是什么感觉。
“不过你哥哥去上班，这样总把你丢在家里也不是一回事，”她说，“下午跟不跟姐姐一起出去玩，带你去三月街上看看？”
“我哥哥下午会带我去！”池灿吃完了米线把盖子原样合上，系好塑料袋放到垃圾桶旁，回头亮着眼睛补充，“其实我也愿意跟小桔姐你去的。”
“知道啦，”许如桔说，“他有时间是最好的，让他带你去，会好玩很多。”
“真的吗？”
说到这里，池灿心思一动，想了想又说：“小桔姐，你知道我哥他在哪儿上班么？”
许如桔笑盈盈点头，只见池灿紧接着央求道：“你能不能带我去，下午他就不用多跑一趟再来接我了，带我去吧小桔姐。”
许如桔看了眼池灿，感觉自己没办法拒绝池灿的请求，再被他摇了摇手臂，很快就点头同意了。
还是C7路的绿皮公交车，经过池灿往常上学下车的站点后，一路继续摇摇晃晃从大路拐进窄路中，路边的树枝直接拂过车窗沙沙作响，古城里奔涌而来的水流汇聚在旁边更大的渠道里，像一条河。各种声音都融于一体，舒服地充斥在耳边。
池灿第一次出门到学校以外的地方，是去找李景恪，他一直看着窗外的路。许如桔让他把头伸进来点，小心别被树枝挂到。
原本车上就没几个乘客，最后只剩下池灿和许如桔。他们经过的地方两边全是农田和矮矮的灌木丛林，隔一段路偶尔有家农家乐，白天也显得有些安静，和之前经过古城的那段路截然不同。不过也没有多久，他们便在路边下了车。
家具厂是红墙白顶的大平房，几座零零散散的坐落在几颗大叶榕之后，生锈的大铁门旁写着“青木家具”几个字，字迹有些脱落。下面开了一扇小门，池灿跟在许如桔身后抬腿跨了进去，新奇又有点紧张，四处探头看着。
他们都看见了里面那辆李景恪的自行车。
空气里忽然满是树木芯的味道，旁边红墙仓库里堆满了木料，池灿踩着地上随风沙沙滚动的木屑，看许如桔指了指，率先往最左边那座房子走去。
三月节期间厂里没其他人，剩了两单隔壁县城客栈的全实木定制单子没送，李景恪中午刚跑完回来，把铁皮货车停回空地上，吃完盒饭打算抽根烟吹会儿风就走。
他烟不离身，但其实抽的频率并不多，和人递来递去拢共一个月两包都抽不到。
风迅速吹散了点燃后的香烟里飘出的白雾，李景恪侧对阳光靠在车厢后，衣袖挽起露出了青筋凸显的胳膊，他想到下午还要带池灿去人挤人的地方凑热闹，正敛眉拿出手机，屏幕上刚好就进了电话。
池灿在紧闭大门的屋子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好半天，四处寂静，显得莫名空旷萧瑟。荒芜凄凉的东西冒上心头，池灿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如果这里没有李景恪的话。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的熟悉的手机震动响铃，而他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厂房最后面那辆铁皮货车后的李景恪。
李景恪背对着他，接起电话没有说话，听了一会儿才出声：“下午没空，明天吧。”
“今晚也算了，你跟他们去玩。”
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转身过来看着走近的池灿，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对电话那头说：“先挂了。”
池灿扭头去找了下许如桔，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抿抿嘴角，对李景恪喊了一声：“哥哥。”
“不是让你在家等，谁带你来的？”李景恪出来往厂房那边走，问道。
许如桔看见了他们，远远说：“是我带他来的。”
池灿紧跟着李景恪盯着他手里的香烟，嗫喏道：“是我求了小桔姐带我来的，我带了作业来，”他从裤口袋掏出笔和折叠的试卷，想好的说词说出口，声音却越来越小，“我可以先写作业，等你好了我们再去玩吧……”
“来这里装模作样写什么作业？”
李景恪打开厂房办公室的门，敲敲烟灰仍然站在外面，垂眼看了看池灿。
“他写了一上午作业了，”许如桔皱眉说道，“你不是老师你说了不算，既然答应了下午带他去街上玩，现在来了也不会怎么样，你要是没空我带他去。”
李景恪使了个眼色，池灿就蔫蔫走进了办公室里。
“我哪能当老师啊，”李景恪看着许如桔生气的样子低笑了一下，好奇地说，“许老师，你对池灿会不会太宽容了？”
“他既然在风城中学念书，也算我学生，无论跟大人之间有什么恩怨，都和孩子无关，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怎么总担心我会虐待他，我像那种人吗？”李景恪扔了烟，踩在地上碾灭，有些散漫地笑说，“到时候许老师会第一个报警大义灭亲了。”
“我看你挺像的，”许如桔瞪了他一眼，从玻璃窗户往里看了看，“我先回去了，晚上还要去医院。”
李景恪送她出了家具厂大门，远远看见公交车正往那边站点驶来，对许如桔还是一句谢了。
“你现在这样每天去医院，忙得过来么。”李景恪又多问了一句。
许如桔耸耸肩，略含感激地笑了笑：“医药费暂时解决就已经轻松很多了，阿奶她知道是你帮的忙。”
“能早日出院就好。”
车来了，李景恪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家具厂里。
办公室里也很空旷，地上飘着点点木屑，就中间摆着好几张长木桌拼起来的大桌子。池灿坐在堆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桌子旁，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很快拿着笔低下头。
“吃过中饭了没有？”李景恪推开门问道。
池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忽然就懂了，根本不是李景恪让许如桔来给他送的午饭。他说：“吃了，小桔姐给我带的羊肉米线。”
“省我一顿饭钱，”李景恪轻挑眉，说，“你是不是到处讨好了人，告了状，生怕我虐待着你了。”
池灿睁着圆圆的眼睛，否认道：“我没有！”
他认真又小声地说：“……你也没虐待我。”
李景恪不置可否，似乎也不是真当回事：“还说不是装模作样，笔帽都没打开。”
池灿心中咯噔，一看手里的笔窘迫得不行，又忍不住奇怪的笑点被自己逗得想笑。他紧闭着嘴巴，摘了笔帽，伏在桌上面壁卷子躲避李景恪的视线。
李景恪微笑着说：“我数三秒起身出来，三，二——”
还没数完，池灿就倏地站了起来，连带收卷子盖笔帽，然后屁颠屁颠跟着李景恪出了厂房办公室的门。
回程池灿坐在李景恪单车的后座，看过一遍的风景也变得不一样起来。
他规矩地抱着李景恪的腰，手心贴在那外套上。李景恪身上热热的，比那晚骑摩托的时候热很多，他甚至能感觉到脉搏“咚咚”的跳动声，犹如眼前田间的绿浪拍岸，直直拍到了他身上。池灿很喜欢这种感觉。不过他想可能是因为李景恪刚干了活，很辛苦，才会这样热。他轻缓小心地松开一只手，捻走李景恪衣领里沾着的一片木屑，然后包进了掌心。
“坐好。”李景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命令道。
池灿收手坐好，却晃晃脑袋，偷笑了笑。在经过古城上了主干道，远远看见满街车流和热闹非凡人头攒动的目的地时，池灿揪着李景恪的衣服探起头去，兴奋不已。
他们跟着挤进人流里，池灿仰着脸辨认着那古街大门上用奇怪字体写着的四个字：“观音古……”
李景恪让他下了车，看他一眼说：“观音古市。”
池灿“哦”一声，忽然觉得丢脸，给自己找补道：“我就说是观音古市，只是那个字写得不像，就犹豫了。”
说完李景恪的嗤笑声竟然立即刺入耳朵，还不如不强行解释。池灿扁扁嘴，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猝不及防被身后挤来的人推了一把，稍不小心就要被冲散进人群里。
李景恪皱了下眉，伸手一把将他拉了过来。
周围人声鼎沸，池灿一时半会懵圈着，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兴奋地紧紧地跟着李景恪往前走去。他们隔得很近，走在拥堵的人堆里只差人贴着人，他低头看着刚刚李景恪握他的手，它们离得也很近，手背和指头时不时触碰擦过。
池灿在停下来回头让别人经过时，害怕离李景恪太远了，顿时去抓住了李景恪的手。

第14章 配钥匙
走进观音古街，里面的模样和池灿想象中游玩的地方相去甚远，更像乡间集市，但胜在规模庞大新奇热闹，整个街上里里外外全是人。
那些低矮的民居店铺前扎满了各式各样的帐篷，占据着马路两边，卷起的雨遮粗布绑在顶上，门口挂着红红绿绿的大字招牌。开头几家是卖各色乡土民族美食的，往后走便有卖字画的、卖干葫芦的、卖五彩花卉的、卖土匪药酒的神药土方的，卖金属饰品摆件古玩的；布匹皮草和特色服装高高悬挂展示，药材草药和酸角零嘴像小山一样堆在桌上；马路中间挤着的小摊贩也通通摆出自己要卖的东西，无所不有。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醇厚的气味，被风一吹又散了，鼻间凉凉润润的，而眼中目不暇接色彩纷呈。
池灿一路左顾右盼，脑袋和眼睛忙碌不停，他大着胆子从抓着李景恪的手到牢牢牵紧，手心贴着李景恪粗粝温热的手掌，可以放心走路。
但他时不时还是会不小心撞到李景恪身上。
李景恪单手推着自行车，让池灿走的靠里边，倒一直没说什么，只是他兴致不高，在走走停停间碰见横冲直撞的莽夫忍不住皱眉，面无表情扫过去一眼，一只手又让池灿握紧着，没法动作。
“天啊，蛇！”池灿经过完一个摆满多肉盆栽的摊位，直愣愣盯着前方木板上盘踞着的十几条干蛇，惊讶地扯了扯李景恪的胳膊，“还有乌龟，鳄鱼，这是标本吗？它们都竖着脖子，难道都是眼镜蛇......”
李景恪被他扯过去了一点，见他又害怕又不愿意走的样子，停下说：“你去摸摸，就知道是不是死的了。”
池灿眼睛瞪得溜圆地看向李景恪，再转头望着棚内大字报般写满功效的说明墙。
虽然堆蛇的木板上肉眼可见灰尘很多，老板也没有制止其他摸蛇顾客的意思，但池灿还是小声说：“是死的，还要泡在酒里给人喝，肯定不能摸的。”
“看了但不摸，它们看见是你这种瘦胳膊腿，晚上就会钻去你梦里。”李景恪不紧不慢捏着他手骨，突然逗弄心起，想看池灿到底会不会信。
“真的？”池灿紧张又犹豫地再次来回看看，像不断晃动脑袋的小孔雀，最后下定决心地说，“那我摸一下吧，希望你们别来找我，早日去你们蛇的天堂。”
他鼓足了勇气伸出左手，小心翼翼的，也不知道碰上没碰上，李景恪忍不住笑了，仿佛耐心不足觉得意思意思就行，把他的手一拉往前继续混入人流。
把这条街快逛到顶头，池灿感觉自己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更像吭哧吭哧爬了个山，看得累了走得也累了，逐渐有些疲惫，慢一个身位拖沓地走在李景恪身后。
再继续爬了一小段路，没了两侧房屋的遮挡，视野跟着变得宽敞起来，路上也不怎么挤了。阳光穿过云层直直投射下来，池灿蹙着眉，眼睛被照出很浅的瞳色，白皙皮肤上的绒毛也闪着金光。李景恪回头看他被晒蔫了的样子，松开手笑了笑，问道：“好玩不好玩？”
一直牵着的手松开了，池灿慢慢把手收回裤腿边，手心里有汗，他不露痕迹地擦了擦。
“好玩，”池灿其实不是在违心骗人，他乖乖说，“就是想休息一下。”
李景恪显然不知道好玩在哪，听完没说什么，但他对这一带似乎也很熟，往右边帐篷隔出来的岔路走了两步，然后对池灿说跟上。
他们穿过那些帐篷摊位，来到一片相对平整开阔的地方，不远处就是一排店门大敞的商铺和饭馆。池灿被李景恪安排在一家黄焖鸡饭馆前的座位上坐着，扭头看着李景恪把车锁在旁边然后走了进去。
过了饭点里面生意不是很多，李景恪好像跟饭馆的人认识，闲聊好一会儿才出来，手中夹着根没点燃的另一个颜色的香烟，并拎了瓶矿泉水给池灿。
池灿有些惊喜，因为他刚好渴了，原本没打算说的。他喝完水迟疑了片刻，问道：“哥哥，你喝吗？”
李景恪眯眼在望远处，闻声平直地看回来，随手拿过水瓶仰头喝了一口。
“我刚刚听见路过的人在说马术表演，还有比赛，”池灿捏着那颗矿泉水瓶的蓝塑料盖，咧嘴笑了一下很快又抿住嘴角，尽量掩饰自己的蠢蠢欲动，慢吞吞说，“在哪里看啊，我们能去么？”
李景恪把矿泉水递回给他，问道：“休息够了？”
池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见李景恪一抬腿，连忙跟着站起来，瞬间又来了精神。可还没走两步，他发现是他弄错了意思。
“这么着急，”李景恪去拉了旁边那张椅子坐下，朝池灿扬扬下巴，说，“先去把钥匙配了。”
那家小到难以发现的五金店就在对面矮房子开出的一间小门面里，池灿拿着从李景恪手里接来的单片门钥匙和零钱一个人去了，走到半路回头看了眼，李景恪敞腿坐在椅子上目光平视，也不知道在没在看他。
但他知道自己在李景恪的视线范围内，总觉得被盯着，差点同手同脚。
池灿躲在五金店门前阴影里等大爷做钥匙的间隙，一时间还是觉得有点累的，往上看已经看不清李景恪的人影。
他耷拉着眼睛发了会儿呆，被大爷嘿了一声才回过神。
池灿付了钱，捏着手里一新一旧两片钥匙转身打算回去，掏口袋时不小心被隔壁店铺吸引了目光，只见那间又大又装潢古典的屋子里黑漆漆的，却像展览或像卖瓜子花生一般，台面上摆着的全是石头，一堆人围在中间不知在看什么，而门口一个大哥正捏着块玉器在水流下雕观音像。
恰好有人举着电筒来了门口的区域看石头，池灿掀开半截遮光帘，往里走两步，疑惑不解的在一旁看了两眼。
李景恪把烟放回兜里，再看出去已经没在五金店门口看见那团蓝晃晃的一点影子。
他起身过去，五金店里的大爷只顾干活哪里能注意，李景恪拧眉四处看一圈，只见隔壁赌石店那半截布帘下，站着个格外醒目的家伙。
池灿站在旁边没想待多久，只想知道他们是在看什么。
那个拿着电筒在一块块灰不溜秋的石头上照来照去的秃顶叔叔，寻宝一般最后选了块小黑石在手里掂量。
“这块我看行，有点表现，还透光！”秃顶叔叔激情高亢，跟旁边几个人这么说。
池灿忍不住问了句：“怎么行？”
不过没人理他这个小屁孩。
池灿皱起眉头，跟着踮脚伸脖子过去，只为一探究竟，然而头顶突然多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池灿，”李景恪沉声叫了他，“你挺行啊。”
他找过来等在池灿身边已经很久，池灿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哥……”池灿还没反应过来，刚转头就被李景恪一把拽着胳膊按回去，屁股上顿时挨了下招呼，把他吓得一抖。
那边看毛料的几个男人依然在你争我抢地互相说服。
“还真是！”
“老子可不是吃素的！你把白灯关了用黄光，裂也不多，你看这个光它......”
可池灿无心再看，一句话都没有听进脑子，李景恪那一下打得随随便便并不重，但池灿依然面红耳赤，在短短时间里随着秒数推移越发觉得丢脸又羞赧，心脏突突地跳，眼睛也有点热。
他有种全世界都看见他刚刚被打屁股教训的样子，郁闷极了。
李景恪却按着池灿继续站在原地，顺手靠在柜台边，开口对他们说：“这是块嫩空，不值钱。”
话音一落，方才对池灿瞥也不瞥的秃头男人立即侧身看向李景恪，半信半疑道：“你怎么知道？怎么说？”
“看一眼就能知道的事，”李景恪握着池灿的肩膀，看了眼里面的老板，微微笑着说，“能流到这里来的料子，连废品都不如。”
池灿眨了眨眼，没忍住抬眼又去看。许是李景恪的话说得太漫不经心又带着露骨的冒犯，那秃头叔叔反而更不信邪起来，竟然不犹豫了，直接一拍大腿就买了下来。
买下当场就能切开，池灿看着那块黑石头在机器下被切开，皮盖一掉，里面灰不溜秋还是石头，嘘声一片。
李景恪早已见怪不怪，拿指节敲敲台面，问池灿：“还不走？”
池灿暗暗感慨李景恪的神通广大，可他还在郁闷害羞，杵在原地犟了一小会儿，还是说了：“哥，你怎么知道那个不行？”
“因为所有的都不行，”李景恪说，“你要是对这个感兴趣，别读书了把你送来这里打工吧。”
池灿脸色一白，立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跟上去不管不顾抱着李景恪的手臂，嘟嘟囔囔解释起来，像个可怜无辜的挂件。
“我们还能去看马术表演么？”池灿感觉自己芝麻没捡到还丢了西瓜，伤感地问。
他仰起头目不转睛央求李景恪，才出赌石店的门，就感觉李景恪停了下来，蹙眉顺着李景恪的目光看过去。
“要去看马术表演吗？”来人是个手带佛珠和翡翠扳指的中年男人，朝李景恪熟络地用眼神示意打招呼，笑呵呵问道。门口雕石头的男人扭头一看，立即喊了声丁老板。
丁老板原来就是这家赌石店的老板。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池灿，笑得和蔼，仍然说：“现在去赛马场人已经满了，可能进不去了，我可以带你们从训练场进去。”
池灿下意识抿唇笑了笑，想出声回应，但他发现李景恪站在原地一直没有说话，于是敏锐地闭上了嘴。
李景恪脸上表情不显，说道：“太客气了丁哥，我们已经出来很久，要回去了。”
丁雷维持着笑容：“景恪，是你太客气了，你也才这么点大的时候咱们就认识了吧，”他停顿两秒，“这是当年陈英和池家老二生的那个儿子？”
李景恪沉默片刻，从池灿手中抽出胳膊，转而搭在池灿肩膀上，然后笑了笑，说：“池灿，这是丁老板。”
“丁老板。”池灿不知道这个丁老板是谁，但他听懂了李景恪的意思，很快叫道。
“应该叫丁伯伯的，”丁雷走近摸了把池灿的头顶，“池灿，想不想看马术表演？你哥哥会答应带你去的。”
池灿还是不说话，只在为难焦灼中看了看李景恪。
“想去吗？”李景恪的手从池灿那边肩膀上放下来，去握住了池灿的手腕，一下子把他握得很牢，“想去也可以去。”
池灿张了张嘴，和李景恪很近距离地对视，虽然看不出任何别的东西，但池灿忽然怔忡在原地，没有出声。
他能感觉到刚刚的一些异样，莫名不喜欢旁边这个丁老板，后悔在赌石店贪玩停留太久，觉得听李景恪的不去看马术表演也可以。

第15章 别怕
尽管如此，在丁老板的再次盛情邀请下，池灿还是被李景恪带着一起和丁老板去了赛马场。
赛马场的马术表演从大中午起就开场了，他们到的时候早已结束，根据比赛日程提示，里面正在进行的是混合组速度赛马，隔着跑马场外围那圈茂密层叠的树冠，只听见人声鼎沸中夹杂着铁蹄奔腾的声响，半空中扬起飞舞的泥沙。
场地位于高海拔的平地上，就在山脚，池灿长得不够高，绕着高台往里看，只看得见密密麻麻的人头，而一抬眼却可以把如屏障般围住风城的群山彻底看清。
他牵着李景恪的手紧紧跟着，幅度很小地偏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丁老板，再看看李景恪，感觉好像也没什么。
既然已经来了，池灿对赛马比赛还是忍不住隐隐期待。
不过这个地方变得更热，虽然池灿一半躲在李景恪的影子里，但依然被阳光照射得眯起眼，脸颊有些发红。
李景恪把他拉到了树下站着。与高台下的沸沸扬扬截然不同，李景恪一直沉默不语，深刻的眉轮骨下眼神平直，不知道在看着哪里。
丁雷打完电话刚走近，不久就有人赶了过来，为他撑起一把黑伞遮阳。
他示意了一下，那人把手中另一把伞递给李景恪。
“这地方紫外线大，没晒过的半天就会晒得脱层皮下来，”丁雷带着他们绕过人满为患的看台区，往马场后写着闲人勿进的训练场进去，“池灿是不是刚回风城没多久，算半个外地人了，长得乖经不住晒。”
他看向李景恪，爽朗精神地笑道：“不像有些人，哪里都肯跑，野惯了，养都养不熟。”
李景恪挑眉不语，泰然自若地接下了伞。
池灿的头顶多了一顶遮阳伞，脚下的黑影拢住他和李景恪的影子。
可他绷着嘴角垂下视线，情愿当个鸵鸟，因为他不喜欢此刻沉默帮他撑伞的李景恪，这个不认识的丁老板却一个劲提到他，讨厌极了。
进入训练场，马厩分了区，供到场比赛人员使用的在外面那排，而里面是私人区域。
有个肤色黝黑的驯马师已经牵马出来，见到丁雷恭敬地点了点头，再看见旁边的李景恪，神色似乎有一瞬诧异。
池灿看着眼前两匹鬃毛顺滑的高头大马，其中一匹在驯马师手下都不太驯服，鼻孔吭吭气、踏踏马蹄就像要发怒了，有点吓人。
他往李景恪身后挪了一步。
丁雷拍着旁边另一匹马的马背，让人把马牵到马场内，并示意旁边拿伞的人说：“小孩子想看赛马，阿文，带他从通道去外面主席台上看吧。”
阿文点点头，径直往池灿的方向走，一下就握住了池灿一只胳膊，要把他从李景恪身边拉走。
“我不想看了。”池灿顿时有些慌张地说。
丁雷问道：“怎么会突然不想看了？”
池灿手指掐着李景恪的掌心，两条腿一动不动。
场面由此短暂僵住了，在这些看不透的大人面前，似乎不会有人在意他说了什么，大概只会觉得因为他的不懂事而产生了许多麻烦。
就在池灿打算顺从地松手时，李景恪看向阿文，把池灿往自己身前拉了拉，伸手过去拂掉了阿文的那只手，笑着说：“既然他说不想看了，就不必勉强吧。”
丁雷朝阿文看一眼，阿文便退了回去。
“好了，不看就不看了。”丁雷取下自己手上的绿翡扳指和佛珠，往阿文手上一搭，踩着马鞍上了马，倒是宝刀不老一般，对李景恪说，“来都来了，蹓两圈？”
驯马师费劲牵着那匹停步不前的红鬃烈马还站在马厩附近，李景恪握握被紧扣住的手，示意让池灿松开、自己站到一边去，然后抽手走了过去。
李景恪从驯马师手里牵过领绳，抬手顺了顺马脖子上漂亮的毛发，用领绳绳尾扫了下它的腹部。那马认识他似的，居然一下便被拉动了，移动前腿慢悠悠地跟着走在了李景恪身后。
池灿握着黑伞不知什么时候跑近到了围栏外站着，看得目不转睛。
训练场内不少人也看了过来，只见李景恪随意调整了两下马镫，揪着马鬃和缰绳一个翻身便纵上马背，从前他们骑马也没那个讲究非要换马术服，能降住马、比谁跑得快才最要紧，李景恪一身黑衣黑裤倒是刚好适合。
那马被阳光晒得皮毛发亮，立在马道里分外威风凛凛。他腿一夹马腹便奔走如飞，很快不紧不慢地追上了前面的丁雷。
两人随便跑了两圈，最后丁雷摇摇头，笑叹着停在一边，说道：“到底还是老了不中用了。”
李景恪娴熟地勒着缰绳缓缓回身，说：“丁哥，哪里的话。”
“自从你不来了，这两年就没几个人骑过赛塔这匹烈马，”丁雷说着，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围栏，“有时候别人靠近摸一把都难，去年还踢伤了个人，也是个养不熟的。”
“无父无母的野种不都是这样么，丁哥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李景恪不再跟他打马虎眼，虽然是在自我嘲讽，但言语散漫，毫不介意地说，“本来以为都好几年过去，丁哥应该早把我忘了，毕竟从不缺人想孝敬您。”
他稍微俯身拍拍马背，安慰般对正踏在原地的赛塔说：“不过赛塔不是，是那些人不配骑你。”
丁雷凝神片刻，风城其实小得出奇，这却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再见到李景恪。
虽然他常年为了生意各处来回，但凭丁雷的势力和本事，想在风城找到李景恪是轻而易举的事。
曾经那个十几岁一边读书上学一边流浪街头的小混混，被他偶然施舍救过，便一直替他干活，不过也就几年，丁雷从施舍到有心指点，却没想到这样的野种确实天生冷血，书读完了，想要自由了，翅膀一硬就是猛兽出笼，说走就要走，无法驾驭的烈马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当初那些人都以为李景恪想跟丁老板划清界限是天荒夜谈。丁雷自己也没想到，他真的放李景恪走了。
虽然李景恪为此付出过代价。
时隔这么久，丁雷心中居然还是有着隐隐的怒火难以遏制。
李景恪看了看他表面冷静的脸孔，很明白丁雷的怒火来自哪里，他甚至觉得熟悉，当年池振茂的怒火和这仿佛如出一辙。这些人的人生里无时无刻不在算计付出和回报，因为想要太多所以痛苦无数，同样是自私，李景恪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却是背叛、无情、冷漠和挑衅。
“就算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也让丁哥我颇为恼火啊，”丁雷冷笑了笑说道，“谁让我今天又碰上你了呢，是么。”
李景恪说：“以后不会再让您碰上了。”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丁雷夹着马腹逐渐往回走，阿文早站在那边等着了，他继续说，“景恪，现在身边没有称心的人啊，当初搭你一把，你应该知道是因为你和池家有些渊源，如今陈英去世，她的儿子居然回了风城，被你带着……”
他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丁雷下了马，走过入口看了看旁边贴在围栏上的池灿，露出的依然是和蔼的笑容。
“现在读几年级了？”他问道。
池灿眼巴巴看李景恪骑马看了一路，这会儿蹙起眉，明知不能惹这个丁老板，却还是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李景恪没有说话，围栏上闪过的反光，他深邃的眉眼有一瞬难以看清。
“在风城真出了什么事，你自身都难保，”丁雷不介意池灿的冒犯，视线放在池灿脸上，却是在对李景恪说，“让池灿去我那里待着，对谁都好，不是么。”
池灿愣了一瞬，顷刻间瞳孔放大，直直盯向李景恪。丁雷也笑着看过去，带着毋庸置疑的要求和些许询问的意思。
李景恪仍然骑在马上，无法驾驭的烈马竟让驯服得显出破天荒的温顺。而池灿满眼令人心软的紧张，天真无比，只等他一句话来判定池灿的去留。
“那要看池灿自己怎么想，”李景恪沉默片刻，低笑一声，俯视着池灿说，“还要看丁老板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了。”
池灿心里一颤，突然浑身冷了下来，脸色在阳光的镀金下却白得像张纸。
而丁雷对李景恪要谈条件的样子像是毫不意外，呵呵笑道：“条件可以慢慢谈，不着急。”
和丁雷讲条件却需要资格。
他招招手说：“就按老规矩，先比一场。”
无论是要比什么，池灿都彻底呆在了原地，手指用力扒着坚硬的长着木刺的围栏，耳中嗡鸣，像赖以生存的空中楼阁轰然倒塌了。
李景恪的话不断环绕重复在脑海里，可池灿居然弄不懂意思，只是心脏犹如被一只手狠狠扼住，高原反应一样难以呼吸。
他视线模糊地对着马场，不再像那晚一样失控地往往外跑，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维持属于自己的仅有的尊严。
李景恪在驯马师上马后却拉住缰绳，朝池灿的方向过去，然后说道：“过来。”
池灿眨了下眼睛，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茫然失措地低了低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迟钝地对李景恪的话毫无反应。
“池灿，过来。”李景恪再次说道。
丁雷站在一旁默许李景恪拖延了比赛，并想看他要做什么，对如此兄友弟恭的场景看得新鲜。
让他相信李景恪有多在意池灿其实很难，甩手丢掉一个包袱而已，所以才会来谈条件，但他依然不喜欢李景恪和他谈条件。
池灿紧绷着下颚，喉咙里干涩酸楚难当，在难以言喻的焦灼中迈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走了过去。
“上来。”李景恪垂着眼，伏下身过去一伸手就把池灿揽上了马，让他跨开腿坐在身前。
李景恪的声音就在耳边，他对他说：“带你骑一次马，以后没机会了。”
像是一种补偿。
池灿无声惊呼了一下，靠进李景恪怀里仍然没反应过来，浓密的眼睫湿漉漉的。
李景恪解释道：“赛塔是纯种赛级马，不太公平，我带上他一起比。”
丁雷不置可否。
话音才落下不久，池灿都不知道怎么开始的，李景恪双臂拽着缰绳一拢，池灿往后仰了一下撞在李景恪胸口，马便放蹄奔去。
速度实在太快了，一开始另外那匹马还跑在前面，李景恪说了句抓紧坐稳，他们飞速过完两个弯道，转眼间就超了过去，池灿心跳顷刻间快得过载，刺激又惊慌，他死死抓着马鞍，在猎猎回响的风声里稍稍缩起了上身。
视野里虚晃成影，空荡荡一片，骑完这场马，赢得比赛，李景恪就要把他送给丁老板去了。
即便知道李景恪有力的双臂箍紧了他，坚实宽阔的胸膛严密贴着他，池灿也大口深呼吸着，在颠簸的行进中仍旧感到害怕，浑身止不住颤抖。
李景恪似乎感觉到了，稍稍放慢了速度，伸手按着池灿的肩膀让他坐直，侧头便在池灿耳边，低声问：“怕什么？”
池灿眼睛让风吹得迷蒙，根本回答不了，李景恪忽然感觉有发烫的水珠掉在手背上，又迅速被风吹跑变凉。
身后的马蹄声又由远至近追了上来，李景恪勾唇笑笑。
“别怕。”他在命令赛塔加速前先贴在池灿耳侧说道。
胸腔的震颤无比清晰地传来，池灿骤然无法抗拒地心悸，心脏一紧，随着疾速的起步重重地跳了一下，有种真的可以不怕的感觉。
那天自然是李景恪比赢了，他们才刚下马，丁雷就默不作声领着阿文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池灿软着腿跟李景恪去取自行车的时候，头发被风凌虐得乱糟糟蓬成一团，眼泪糊了满脸，整个人还处于状况之外，都来不及把自己收拾整理漂亮一点，显得可怜又狼狈。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李景恪会不会送走他，丁老板是玩笑还是认真的，他们谈了什么条件，赢了赛马就怎么样了？池灿反而更加胡思乱想、惴惴不安起来，心情也复杂混乱，走路姿势奇怪地跟在李景恪身后。
接近傍晚，他们从观音古街离开，街上的人比下午那会儿少了一点，李景恪带着池灿从主干道外的小巷里穿插过去，很快走上了宽敞的大道。
李景恪停下来踢开车撑，这时才瞥了一眼池灿，摸了下他的脸问道：“你在哭什么？”
池灿呆了呆，嚅动嘴唇，非要说：“我没哭了。”
“那你之前在哭什么？”
李景恪问完便跨腿骑上自行车，有些无奈地催促：“是不是要我请你上来。”
池灿站在大马路边后知后觉回过神，无论如何不能自己先丢了机会。他懂得看脸色，说不是，很快上了车。
“我看你也不是很聪明，池灿。”李景恪没被他讨好到，评价着说了一句，载着他迅速又踩着自行车蹬了出去。

第16章 长大之路
那天回去后池灿就觉得自己病了，第二天一醒来果然眼皮沉重脑袋发昏。
他躺在折叠床上稍微动动腿，顿时皱眉，声音沙哑地哼哼了一声。
池灿从屁股到腿根整个都酸痛得厉害，仿佛昨天不是李景恪带他在骑马，而是马在骑他，铁蹄直直从他身上碾过了一样。
同样体验飞驰人生，池灿的心脏更适合承载在摩托车上的，而过载意味着久久难以忘记和平静。
这天星期六大概是休息日，池灿翻身去看时那床上终于不再是空落落一片，李景恪还在睡。
他盯着那道颀长宽阔的背影，疑惑李景恪一晚上睡觉怎么都不会跟他一样翻身或动作，总是躺在隔他床位很远的地方，像那巍然不动的大山。
在忍受着生病的难受感觉的放空时间里，池灿不可避免地又想到昨天的一切。
李景恪说他根本不够聪明。
他大概真的不够聪明，每次以为李景恪有点喜欢他了，一些事实却令他心灰意冷；可每次再以为李景恪要丢掉他了，他却仍然睡在了这间屋子里、躺在这张床上。
短短几个月内体验过被抛弃无数次感觉的池灿，来到风城像只吹满气绷紧了的气球，有一点风吹草动就飘忽不定，随便被扎一扎便惊惶失措。
尽管有着很多的理由，池灿却也忽然举着小熊玩偶捂到了脸上。
他越想越觉得丢脸，自己已经决定好要快快长大做个大人，不再把过去当虚幻的避风港，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居然还是哭了出来。李景恪肯定也觉得他丢脸，所以回去的路上才不让他再牵手，隔他那么远，走得那么快。
明明一切还有商榷的余地不是吗？
李景恪并没有直接答应要把他送到丁老板那里去，他们昨天赢了那场赛马，等同于手中获得的筹码更多了一些，或许直接为难住了丁老板，让丁老板打消再接走他这个麻烦精的念头。
至于李景恪会不会轻易就同意丁老板开出的条件，池灿经过一晚混乱的睡眠后，莫名笃定不会，因为李景恪拦着他不让他跑过、答应过他要对他负责。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李景恪真有打算用他去换钱、换更好的生活，也无可厚非，这和池灿一直在偷偷想念儿童牛排和炸鸡薯条差不多，池灿这样安慰自己和原谅别人。
可他到底还是不愿意承认的，连问也不敢再问。
池灿只想相信李景恪这样厉害的人一定会是个言出必行的哥哥。
他没有别的更想希望的，只能这么相信。
屋外白茫茫的光线透过遮光纸照进来，雾蒙蒙的，是适合睡懒觉的模样。
趁李景恪终于和他一样，睡了次懒觉还没有醒，池灿拖着其实还想蒙头大睡的软绵绵的身体敛声屏气爬了起来。
他尽可能轻地换衣服，去厕所洗漱，然后出来在书包夹层里掏了半天，把他这些天攒下来的零用钱数了数，整齐地装进口袋。
口袋里还放着昨天去配来的新钥匙，池灿瞄了眼床上，打开走廊这头的门悄悄出去再关上。
他走路的姿势比起昨天刚下马时更奇怪了，但还是咬牙去了上面的小街上买早餐，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包油条的烤饵块和两杯豆浆。
池灿一推开门，刚好就撞上正脱了上衣从厕所出来的李景恪。
李景恪系着裤扣，看了池灿和他手里的东西一眼，去床上拿起一件宽松的长袖套上。
池灿在原地呆了几秒，刚才一晃而过看见李景恪光裸的上半身，即便没有看清，也和池灿洗澡时候看的自己的很不一样，他的长大之路仿佛道阻且长，还瞬间又想起昨天被李景恪揽在怀里的感觉。
“去买早饭了啊，”李景恪走到桌边拉开椅子，见他还不进来，笑着问道，“怎么，不敢进来了？”
池灿大脑宕机，这种明晃晃的讨好行为被指出来，会令他不好意思。
他咬了咬牙抬腿进来，把饵块和豆浆放到桌上。
“哪里来的钱？”李景恪问他。
“你给我的零花钱，”池灿眼神虚虚的，不和李景恪直接对视，感觉房间里有点沉默下来，接着解释说，“有时候我跟同学一起放学回来，没坐公交车。”
对于池灿还能这样省下钱来，李景恪确实没有想到，不过也不欲管他怎么用零花钱。
他听池灿说话声音哑哑的，带着点鼻音，很自然地抬手摸了一下池灿的额头，池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迟钝地往后躲了一瞬，硬生生又刹住顿在原地。
“没人让你罚站，”李景恪让他坐下，去抽屉里找了板感冒药出来，说，“吃完饭去掰一颗吃了，如果发烧了再告诉我。”
池灿“嗯”了一声，仍然站着，虽然不敢问最想问的问题，但吞吞吐吐说：“我刚刚出去没告诉你，你起来没看见我，别生我气了吧，哥哥。”
“给你配了钥匙，出去了记得回就行，”李景恪并不上当，从始至终对昨天突发的事情也不甚在意般，只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很清楚，不管你来了几天，以后想怎么样，你只要在这里一天，最好把我的话听进耳朵里。”
池灿眨了眨眼睛，又“嗯”一声：“我都听进耳朵里了，还有脑子里。”
他犹豫了一会儿，有些惶惶不安，继续问道：“那个丁老板……”
“丁老板怎么了？”
“他看起来很可怕……”
“他跟你妈妈是老相识，”李景恪笑意很淡地说，“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命好的小少爷。”
池灿从没有听妈妈说过有这么一个丁老板，她后来很少提风城的事，仿佛关于风城都是不好的回忆。虽然在池灿的记忆里他一直都很幸福。
听见李景恪玩笑调侃他的话，池灿听过许多类似的夸赞，在从前他会欣然认同，还想大方地把好运也分给大家。但现在的池灿眼皮沉重，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心脏像被手指用力擦过，发出玻璃壁那样干涩的声响。
没有人天生就该受伤害、过“命不好”的生活。
可他如今没有好运再分给别人，哪怕是李景恪——他现在最想分给甚至全部都给去的人。
“我现在不是了，”池灿声音很闷，再次说，“我只有你一个哥哥了。”
李景恪笑笑沉吟半晌，从柜子上拿起手机看了看，放下后说：“坐下吃饭吧。”
终究还是要坐的，池灿硬着头皮，十分缓慢地用手撑着桌边往下坐。
李景恪一看皱起眉，很快知道他是哪里出了问题，走过去坐下后看着池灿，开口问道：“怎么了，不愿意坐？”
“没有。”池灿郁闷又尴尬地立即回道。
“那就是还在不高兴，”李景恪点了点头，经过昨天又或者池灿的这顿早饭和生病，仿佛变得通情达理起来，“会不会又要哭了？”
昨晚李景恪回来只对他说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么一句话，赫然在目。
池灿觉得他是又在拿自己解闷，扁扁嘴，解开塑料袋朝那热乎乎的饵块咬了一口，才有勇气抬眼看了看李景恪，股着腮帮子低声说：“我屁股有点痛，昨天是我第一次骑马，忍不住才哭的。”
李景恪看着他确实笑了，不再捉弄和拆穿他，简单安慰道：“过两天就好了。”
屁股很痛的池灿相信着李景恪说的过两天就好了，吃完早饭掰完药下咽，也不敢造次什么别的，待在他那个学习区里乖乖写起作业。
过完中午，他发饭晕了一样写得昏昏欲睡，惦记着去杨均家但找不到机会先开口，等到李景恪要出门，他才睁着大眼睛扭头问：“你去哪里？”
每次问了才能安心一样。
李景恪却没有跟他汇报行程的必要，经过时手搭在他后脑勺随意揉了两下，提醒道：“晚上自己一个人吃饭，二层抽屉里有零钱，去同学家玩到天黑前就回来。”
池灿“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再问别的，李景恪就走了，关门的响声残留在安静的屋子里。
他很快跑到窗户边去看，看着李景恪越来越小的模糊背影离开，直到不见了还在发呆，想李景恪会去哪儿跟谁见面、晚上都不会回来吃饭呢？
他去杨均家玩天黑就要回来，李景恪却不用。可他并不是想晚上不用回来。
池灿怅然若失地往回走了两步，腿一软，看着李景恪的床便扑了上去。
在床上作威作福了一会儿，他起来的时候不忘拿手一点点抹平床铺上的皱褶，小心翼翼还原平整。
他给自己也小小收拾两下，拿着钥匙像屋子主人一样反锁了门，忍着下半身的酸痛前往杨均的家，李景恪一定也不会知道，他是带着求知的好奇去同学家看牵手打啵的爱情片。
想到这里，池灿又稍稍窃喜，心里平衡了一点儿，有种做坏事的刺激。
从此之后每周放假的周末，池灿去杨均家玩变成了去杨均家写作业，成了保留固定的活动。

第17章 事不过三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风城随之进入潮湿的雨季。
池灿站在入学两个星期的新教室门口，看着外面的飘雨庆幸还好早上出门带了伞。
一个暑假眨眼过去，池灿已经是风城第一中学的新高一学生。
说起升学考试，他在以前的学校成绩确实不太好，不过来了风城的这几个月里娱乐项目骤减，池灿每天回去坐在李景恪对面除了学习只有学习。
从三月节经历了那场赛马之后，池灿身上的酸痛过两天就好了，可未决的事情仍然悬在那里。
这期间池灿度过了自己十五岁的生日，他第一次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祝福的生日，因为池灿并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他跟李景恪去了家具厂写作业，回来路上李景恪给他买了根烤乳扇和一份烤洋芋，他一个人在心里便悄悄把生日给过了。
这一次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忍着没有再哭，而是趁李景恪没注意，往旁边的床上挪了一点。
从他学会看眼色并想做李景恪会喜欢的弟弟那一瞬起，好像离长大就真的已经不远。
而这自然也能让一个不爱学习的人，不得不停止在课桌上浪费时间开小差。
池灿给自己划的那个学习区仿佛是拿金箍棒给自己画了个圈，一分心乱动可能就会对上李景恪的目光。李景恪其实从没有强迫他的意思，可能只是随意扫过一眼，可越这样越令他想证明自己，来了点斗志强制自己继续坐下，保持屋子里的安静状态，欲哭无泪地吃下学习的苦。
最后池灿虽然成绩也就到平平中上，但考试超常发挥了一把，仅凭自己努力升学念个不错的高中还是毫无悬念的。
因为风城很小，池灿在初三最后两个月交到的好朋友大多也进了风城一中。
他和段雨仪很幸运的同分在2班，而杨均则在6班。
他们对位于古城里的风城一中早就熟悉，这里离他们的初中学校走路不过二十分钟，回家甚至还近了不少，一切仿佛都没怎么变。
得知池灿考上了高中，李景恪当时看了看他的成绩单也没说什么。池灿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觑着李景恪追问怎么样，假装不懂风城一中是好是坏。
李景恪好像很喜欢揉他的后颈和头发，随手摸一下弄得池灿心里跟架了只鼓一样扑通不停，莫名更喜欢被触碰。
不过李景恪只是经过他，哼笑一声收回手去了门边换鞋，他给池灿做了晚饭留在锅里，又要独自出门。
“考上哪个去哪个，都挺好的。”
李景恪看了看他，调笑说：“还好没有原形毕露，每天学习不是在装样子。”
“怎么会呢，”池灿捏着那张成绩单，眼睛还是那么亮，手指蜷了蜷反驳道，“我可努力了。”
池灿原本以为能得到一句表扬。
他有点失落，但知道李景恪是会送自己去上学的，暑假期间李景恪虽然如常上班只留他一个人在家，不像曾经池灿认知里毕业后的假期是特别的、缤纷多彩的，但池灿发现这种平静的感觉也不差。
他一直在暗暗思考的丁老板，仿佛只是生活里出现的一个短暂意外。
这天班里要收学杂费，放学后队伍排到了门边，池灿把早上李景恪给他的三百块钱交上去，找零回来二十多块揣兜里，背上书包跟段雨仪前后出了教室。
段雨仪家跟他们回去的方向相反，但她忘记带伞了，还是跟着池灿一起去6班找了杨均。
天空下着连绵细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几个人在教学楼的屋檐下掰扯好一阵，杨钧把自己的伞一股脑塞给段雨仪，然后挤到池灿伞下嘿嘿笑道：“咱俩共个伞！”
池灿对他那点心思清楚得很，一脚踏在浅水洼上，努努嘴没说话。
“今天你们班作业多不多？”杨钧揽着池灿，边走边嘀咕，“真是烦死人了，我跟你们分不到一个班就算了，居然跟池文鹏在一个班，今天就是他上课讲话害得我们作业都变多了。”
“还好吧，”段雨仪绕到池灿这边，拍了拍他，“池文鹏还来找过你麻烦么？”
池灿愣了一下，有些得意地说：“他才不敢来了呢。”
“他有他哥罩着，”杨钧插嘴说，“啧啧，他哥管他管得可严了，天还没黑就有门禁！”
“你别胡说，没有门禁，是怕晚上不安全。”
“你哥说东你敢往西么！”
“杨钧你再说，你再说，我就把你喜欢——”池灿扬高了声音还没把话说完，杨钧就吓得要去捂他的嘴，池灿一躲手里的伞便歪了，剩下一个段雨仪不明就里，赶紧跑开两步怕水溅身上。
“我不说了，不说你哥坏话了行了吧！”杨钧先笑嘻嘻讨了饶。
池灿在打闹中脸有些发热，心里其实又暗暗欣喜，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他是李景恪的弟弟，是有人管的。池灿让风吹了吹才逐渐冷静下来。
“你们真是，”段雨仪转而问道，“对了池灿，下个星期公开课演讲比赛你报不报名？”
她们一出校门就是古城街上，周围各种各样的店铺很多，池灿歪头看了眼那家古玩店里的时钟，慢半拍想了想，回道：“我能演讲什么呀，还是算了吧。”
杨钧说：“就是就是，还不如想想下个月国庆放假去哪儿玩？我们去爬山吧，池灿你肯定还没去过……”
“你闭嘴！”段雨仪瞪了眼杨钧，又劝了劝池灿，“我一个人报名太无聊了，池灿，他们现场还会录像留作纪念的，可以回去要表扬，家长会上也能大出风头，你肯定很上相。”
“你也很上相。”杨均继续插话。
池灿笑了起来，但好像真的被打动了，犹豫着说：“真的啊，录像能带回去？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是语文课代表啊，小傻瓜。”
“……那我想想，”池灿自从跟杨均看了那些片儿，总是有意识地会跟段雨仪保持点距离，然后说，“那报名吧。”
段雨仪高兴地说好，走到岔道便借了杨均的伞跟他们告别。
“他肯定是为了带回去跟他哥讨零花钱哈哈哈，从五百到只有五块——”
杨均嘴贱，一说完就害怕般自觉地跑出去两步，淋了雨又缩着脖子回来，挤得池灿往外一弹。
“五块怎么了？”池灿懒得理他，反而很无所谓地说，“我现在就只想要五块，不像你，都没体验过五百块呢！”
他们和段雨仪彻底分别后，时间已经过去有一会儿。池灿揪着杨均让他快点走，急着回家似的。
因为每周四李景恪都会提前下班，这是池灿长期观察总结出的规律。
既然报名了演讲比赛，池灿希望努努力至少能拿个好看长脸一些的名次，为此在登台演讲前那段时间，他认真练习了好多遍，段雨仪说已经非常不错。
演讲比赛这天池灿没等李景恪的闹钟铃响，一大早就爬了起来，他到窗口一看，发现外面居然没下雨了。
风城的雨下起来并不大，可仿佛难以停歇，池灿对这样难得放晴的好天气满是雀跃，觉得是个好兆头。他跟着李景恪出了门，走在自行车旁盯着李景恪的手臂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今天天气好好啊哥，你记得我之前报名了演讲比赛么？”
李景恪依然是不太精神的样子，侧脸轮廓凌厉，他问道：“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李景恪这些天似乎很忙，心情也称不上好，时不时晚上回来后还要临时去顶个晚班。他那台破旧得看起来不能用的二手电脑里，满是各种各样的设计稿，池灿之前在家偷偷开机看过，弄清了每天在他睡着后李景恪都在干些什么。
“今天就是我演讲比赛的日子，”池灿朝李景恪腼腆地笑笑，穿着校服的模样看起来不像升高中了，脸挤得显成俊俏的小圆脸似的，眼睛也弯起来，“天气好心情也好，再有几个星期就要开家长会了。”
李景恪看向他，轻挑着眉问道：“还没考试，对家长会这么有信心？”
“你会去给我开家长会么？”
“那你想让谁去，”李景恪笑了笑，声音散漫地反问池灿，“还有谁能去？”
池灿嘟嘟嘴，吃了瘪的不做声了，走了半晌却心一横上去握住了李景恪撑自行车的手臂。
他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小声说：“哥，今天能不能送我到学校啊，反正没下雨了。”
“送不了，”李景恪毫不留情拒绝了他，“等会不去家具厂，不顺路。”
池灿安静两秒，“哦”了一声，低着头还没走两步便到了公交车站。
他停在生锈的公交车站牌下干站着等车来，李景恪看他一眼，跨上自行车停顿片刻，说了一句：“明天不下雨就送你，行不行？”
“真的？”池灿脱口有些不敢置信，紧接着又咧嘴说，“行的。”
李景恪瞧着他天真的模样，不清楚池灿是对谁都如此，只要是那天把他接走的人，无论谁都可以，还是小时候记忆的偏差令他天然对自己这个所谓的哥哥产生依赖和信任。
他阖了下眼，瞥到池灿空落落的书包两侧，冷不丁开口道：“早上天晴就不带伞，上两次忘记带伞迟到了，看来是还没长记性。”
“我看出太阳了，今天应该不会下雨。”池灿一愣，稍稍顶嘴说。
“那是要赌今天会不会下雨，对吧。”
“没……我忘了，伞晾走廊里了。”
“下雨了就自己淋雨回来，但再让我看见你感冒哼哼，就请你滚出去哼。”李景恪眼中带笑，说出来的话却可怕极了。
池灿“唔”了一声，突然有些慌张，补救说：“我回去拿，但好像来不及了……”
“池灿，事不过三。”
李景恪走前若无其事摸了一把他的脑袋，看着他头发变乱，然后把自己的伞拿给了池灿。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从台上演讲完并致谢的池灿脸上还保留着自信笑容，然而他一推开多功能教室的门，迎头被风一吹，看见外面真的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瞬间就心凉半截变成了哭丧脸。
他扯了扯书包肩带，拿着李景恪那把烫手山芋一样的蓝格子伞，蹙眉想了想，很快掉头，急匆匆跟后出来的段雨仪说道：“我今天不跟你们一起回去，先走了，你跟杨均说一声。”
“你不回家吗？去干嘛？”段雨仪疑惑道。
池灿转眼不垂头丧气了，他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伞说拜拜，趁这时候反客为主、给自己鼓气地大声说：“我哥他没带伞，我要去给他送伞！”

第18章 不淋湿他的雨
一路小跑携风带雨地赶上了熟悉的C7路公交车，池灿收着湿漉漉的雨伞坐到靠后靠窗的位置。
雨伞上水流纵横，他把双脚再往里移开一点，喘了喘气后浑身逐渐松弛下来，看着窗外掠过的雨幕中层层叠叠的初秋景色，没一会儿眼神又聚焦着玻璃窗上的透明雨点，他大脑放空有些发愣。
等车辆挤进夹道里，池灿在交响乐般的水流声中扭头张望片刻，恢复了那种要去做什么大事的状态，开始思考等一会儿到了家具厂、见到李景恪，他该怎么站着怎么说话怎么和李景恪一起回家。
想起早上李景恪凶巴巴的警告，池灿其实不太同意。
他之前两次也并不完全是淋雨回来的，只是跟杨钧共伞多多少少有点挤，每次只剩一小截路程他捂着书包跑进楼里，看起来些许狼狈，又不够适应风城变幻莫测的天气和气温，才总一不小心中招感冒的。
但李景恪为此把自己的伞拿给了池灿。
公交车时而摇晃时而平稳地行驶在这条笔直的路上，视野开阔而暮色昏昏，雨也变得滂沱。越靠近前方由大青树围拢着的那片地方，池灿越变得异常紧张。
从早上忘记带伞开始他就被教训了一通，现在擅自跑过来，李景恪很可能会和第一次看见他跑到家具厂时一样不高兴。
可池灿没见李景恪和谁一起下班回来过，李景恪肯定没办法和别人共伞，而他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一个小过错而已。
他也想让李景恪不淋雨。
池灿握着伞柄走到车门口附近，在下车前不断地暗自做好了挨骂准备。
等车门吱吱呀呀又哐当一开，池灿撑开那把格外大的雨伞一脚踏进了雨中。
听见外面雨声的时候，隔壁厂房里的机器正停工。
雨似乎已经下了很久，李景恪站在打印机旁拿着打印出来的设计稿随便看了两眼，然后拉开铁门去了二楼仓库旁隔间的车间主任办公室。
车间主任不在，旁边的李姐抬头一见了他便开口道：“今天不用出去送货？”
她拍拍手上的花生红皮屑，接过李景恪手里的设计稿，踩着矮跟皮鞋跟着一起边下楼边说：“专做沙发的老齐这两天估计没空噶，我先拿过去给他们看看，谁让最近事多。”
“不是才新招了两个木工么，”李景恪停在一楼楼道口，伸手撑在起皮的漆皮栏杆上，面带微笑地看向李姐，“上个星期就找主任说过了，昨天也说过了，这两单要提前做。”
李景恪很高，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李姐知道他虽然年轻，但是个难对付的硬茬，一时间也停在台阶上，左右难走通。
“提前做是提前做，你把设计图纸给了才能提前做不是？”她是工厂的老人了，再难对付的硬茬照样才二十出头，也还要在这里混口饭吃，面色很快如常地笑说，“这两单可是客户指定的全屋定制，你给一张我们赶一张，有问题吗？”
“能安排的都会安排，新招的木工有他们自己的事要干，小李啊，大家都很忙，你的单子加紧做也不能让整个工厂围着你转吧？”
李景恪沉默不语地让她说了很多，带笑的神色从不耐烦到彻底转为平淡，一双漆黑锋利的眼睛在傍晚不断飘来的雨丝里显得冰冷，但李景恪没再说什么，径直冒雨走到了隔壁厂房屋檐下。
按往常青木家具厂的订单数量，上个月以来称得上突然激增，像发横财走大运的人一般，天上掉下的馅饼正好砸中在老板头上。
不是老板，整个厂子里的大家伙也高兴极了，都干劲十足等着拿提成奖金。
李景恪从不相信这些，或者说相不相信都无所谓，反正都是打工赚钱，怎么也发不了大财，能活就行，不用太多。
他在这里两年不到，一开始只管送货，今年年初才开始重拾老本行学以致用，兼着做一点画图纸的活儿。
这次好几笔为主的定制大单却指名让李景恪来做，客户给出的理由是在看过案例展示后挑中的。惹得王八大的厂子里议论一片，仿佛人人羡慕。
可李景恪的事情却顿时难做起来，一再拖延的工期安排有违常理。
后背有些僵硬的李姐清了清嗓子，举着手里的A4纸遮头几步飞快跑到对面，叫了一声：“李景恪。”
李景恪没打算进加工厂房，靠在墙边掏出烟来，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经过一个夏天暴晒后的青筋自然突起的手臂。
他在这片地方年轻得打眼，英俊得也更打眼，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探究一二，厂房半个月才来一趟的财务都对李景恪关心得不得了。
这个月烟抽得多了些，第二包红河烟也见了底，他掂着打火机，受教般慢悠悠问她：“还有什么指教？”
“哪里的话，”李姐丰腴饱满的面庞讪讪一笑，忽然放低了声音说，“李姐也不是有意要为难你，小李啊，以前我对你能关照都关照了的，看你无依无靠，但人不错——”
“第一次听说我人不错。”李景恪打断说道。
“你们年轻人不都这样，要多包容体恤，”玻璃窗里的机床继续响起来，她往前靠了一步，十分好心地开口透露，“跟你直说了吧，这次可能是老板要考验你，打算给你加薪升职，但要是考验没过……我可以帮你的，你看我们……”
李景恪垂下眼，仿佛不为所动，直截了当地说：“不必了，你看着安排吧。”
面对李景恪的不解风情和拒不配合，李姐逐渐收起笑容，越过他拉开门：“听说你还养了个弟弟？”她啧声道，“这可比不了一个人自由自在了，一不小心就是跟着一起喝西北风，可丢不起工作。”
李景恪点燃了烟，点头说道：“李姐刚刚打算帮我，看来是丢得起工作。”
加工厂房里的噪音陡然变大了一瞬，随着门打开又合上而恢复稳定。
李景恪在她走进厂房后终于得了清净，仍旧站在屋檐下抽烟。
这边朝着家具厂侧面，大青树种成了林似的，树干上盘踞着地衣青苔，树枝上缠绕着开了花的藤蔓，被雨打得扑扑簌簌。
他们旁边那栋屋子里不用加班的同事出来，打着伞经过时打了句招呼：“下大雨了，还不走啊。”
“走了。”李景恪说着却没动，直到外面重新空空荡荡，直到他把烟抽到了头。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李景恪把烟扔进了旁边涟漪阵阵的水洼中，看着屏幕上程言宁的来电显示，接起来隔了一会儿才说：“我说过最近没时间，也没时间回你电话。”
程言宁是李景恪在职高上学时候的同校同学，两年前去的国外留学镀金，去年底休学一年才提前回来的。
他一如既往地给李景恪打电话来，可能是雨天心烦，此时语气终于不再那么平静体贴，说道：“你没时间没关系，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没地方招待你。”李景恪走出屋檐，走到车棚下开了自行车锁。
“因为那个半路捡回来的弟弟吗？”程言宁压抑着情绪问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情味了，你还打算养他多久？他是池振茂的儿子，不是迟早都要踢开的吗——”
“程言宁，”李景恪说，“这跟你没关系。”
他挂了电话，微微皱着眉抬手挡了下雨，穿过厂房之间的空地往前方走去。
池灿是谁的儿子，还要养多久，什么时候踢开，跟其他人都没有关系，这只跟李景恪有关。李景恪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来插手他的事情，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说明。
尽管他知道丁雷从未打消把池灿接走的念头，所有人也都认为李景恪不是认真的。
李景恪确实不算认真。
很多问题他也给不出答案，人生往往有不计其数的时候就是没有答案，但他依然只需要自己来决定这一切，包括池灿的命运。
天色已经不早，早上把伞拿给了池灿的李景恪淋在雨中，对这样的情形似乎已成家常便饭，所以毫不在意地只低了低头。但今天风有些大，骑车回去不太现实，他打算去外面车站等车。
李景恪从厂房夹道里绕出来，刚一抬眼，就看见传达室外的屋檐角落里靠墙蹲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垂头昏昏欲睡的男孩。
池灿下车后被传达室里语言不通的老爷爷一把拦了下来，凄凄惨惨求了好半天都是鸡同鸭讲，谁也听不懂谁的，池灿只得等在外面。
他坐车后本就头昏脑胀，在长久的等待里等困了，也不忘捏紧书包肩带，用半开的蓝格子伞挡在身前抵抗风雨。
积了很多灰的水泥地上被飘进去的雨点打湿得斑驳，一直快到池灿的脚边。他浅蓝色的裤腿上深色浸水的痕迹点点晕开。太阳落山后气温更是迅速回降，冷也是必然的。
然而池灿没有手机，不知道李景恪的联系方式，只会跑来他唯一知道的地方等李景恪。
甚至没有想过万一李景恪不在这里怎么办。
李景恪眉头紧拧起来，停下车走过去，停顿片刻后蹲了下来。
他直直凝视着池灿，伸手碰到池灿的脸颊和脖子时皮肤触感柔软又冰凉。
见人还迷迷瞪瞪不肯醒，李景恪抽走了池灿虚虚拿在手里的伞，穿过池灿的两只手臂，俯身试着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第19章 喜欢什么
在李景恪拉开他两只胳膊的第一下，池灿就醒了。
李景恪身上熟悉的气息虽然带着比往常更浓一点的烟味，但依然很独特，池灿从没在其他人身上闻见过，从前的大城市里没有，在风城也没有第二个。
尽管他们用的是最普通的超市打折洗漱用品，李景恪洗衣服时顺便捎上他的一起洗，洒的也是最普通香味的洗衣粉。
作为在李景恪床上偷偷打过无数个滚的“坏小孩”，池灿知道谁来了，醒得很快，装死也装得很快。
他眯缝着眼，耷拉着手，脑袋极其自然地搭靠在李景恪肩上，维持着不变的费劲姿势贪恋那一股终于让他等来的热源，身体软绵绵地让李景恪抱他，或者说是他想抱李景恪。周围依旧风雨飘摇，而他变得不再那么冷。
“适应能力不错，挺能睡的。”李景恪出声说道，没骂他出现在这里。
看着蓝漆铁门外经过了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不是C7路，李景恪托着池灿停下来，顺手拍了拍池灿的后脑勺，仿佛已经把他耍小心机的行为看穿得一清二楚。
到了这个地步，装得太死好像也不行，池灿含含糊糊哼了一声：“嗯？”
李景恪失笑片刻，下巴被他的头发蹭得发痒，终于半起身弯着腰垂眼看向挂在身上的人。
他看不见池灿已然紧张得眼皮颤颤的脸。
池灿浑身摸着也冰冰凉凉，校服上带着手搓洗衣服粉的香气，才发没多久的衣领边却已经沾了几条新墨水笔印子，书包肩带上也画着几只潦草的火柴小人，还有不知名的数学公式，很难让人相信那是因为读书太废寝忘食而写上去的。
想起池灿中考前每次开始写作业都坐不住屁股的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李景恪不知道池灿到底怎么被读书下的紧箍咒，可能是当初叫池灿去街上要饭把人给吓着了，最后居然还真让他努力了出来，念了个方方面面都最优选的公立高中，为他省去不少事。
池灿这颗灵活的脑瓜子里大概是装了些学习底子和天赋的，就和他有生存下去的觉悟和聪明一样，都有，但不多。
因为娇生惯养被保护得太好。
李景恪嘴上说他不小了，但池灿依然只是个正处青春期的倒霉孩子，早上起床要人催，衣服不会自己洗，下雨天来送伞也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泥地里滚过一圈的狼狈样子。
“打算赖到什么时候去？”李景恪再开口声音有些低，他对池灿说，“不如今晚你就睡在这里了。”
池灿心中一紧，来不及反应，他就感觉李景恪直起了身，搂着他上半身的那两只大手也忽然松了松，使得佯装没完全醒、还曲着腿不能自主站立的池灿无助地往下滑去，瞬间又要跌坐回脏兮兮的地上。
“哥——”
不过好像只是虚惊一场，池灿才喊一声，脑袋滑到李景恪腰的位置就停下了。李景恪卡着他的腋下把人提溜住，往他后背上一拍，松开手，池灿松了口气，立即蹬腿站稳起来，边揉眼睛觑觑李景恪，边解释道：“我刚刚不小心睡着了，哥，我来给你送伞的，我们回去吧。”
见他这会儿一下站得比田埂上的稻草人还直，李景恪问道：“谁让你来送伞的？”
池灿来的路上就已经想过了，虽然根本没想出什么好答案，但至少可以足够镇静面对，他含糊说：“下雨了，雨让我来的。”
“什么？”李景恪捏住他的脸笑问。
池灿瞥见远处厂房好像来人了，怕这样被看见了丢人，认真地回答：“如果早上是我把伞给你了，哥哥你也会来给我送伞吧，我们又不是别人。”
李景恪沉吟片刻，并不觉得池灿的理由很充分，但对池灿而言好像那么理所当然。
我们又不是别人。
李景恪对池灿而言不是别人，从他把哥哥喊出口一刻起就不是别人了。他算得非常清楚。
旁边传达室的大爷终于听见动静慢悠悠打开门来。
李景恪没再跟池灿说什么，闻声走到矮门边跟那个大爷聊起来，池灿才发觉他们说的是白语。李景恪说得很流利，和老人家对话声音温和平淡，池灿至少能听出这是什么方言。
偏偏从那老爷爷嘴里说出来却宛如天书，混沌嘈杂，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害得他在外面受了这么多罪。
李景恪似乎跟对方解释了两句，不多时便转身取自行车去了。
期待回家的雀跃又涌现上来，池灿站在旁边，等着给李景恪撑伞再一起回去。
可他低头一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心想坏了，伞呢？
不会刚刚打个盹儿的功夫就把伞弄丢了吧？
李景恪推了自行车回来，看着池灿慌慌张张一脸茫然，问道：“在找什么？”
池灿仍然低头四处找着，往他方才蹲坐的角落又看了眼，边拍屁股灰边说：“有人偷伞……”
“那去把他找到抓起来。”李景恪把手里的伞一把扔过去，笑了一声。
“没人偷伞，我没看见。”
池灿接了伞，顿时不迷茫慌神了，不好意思地笑笑，撑开伞跑到李景恪边上。
然后他们一起走进了雨中。
他们耽误的那些时间倒不算耽误，到了路边，每隔小半个小时才来一趟的C7路公交车没多久便穿过前方拐弯那片小树林，哪怕没到站点，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是有人恰好从车上下来。
风城的公交车上车要靠站点，下车却不必，当地人朝司机喊一嗓子，说下就能下。
池灿走在前头，李景恪拎着车从后门上车，池灿抬头往后看了看，反手从书包侧兜里掏零钱出来，把两人的乘车费一起投进了箱子。
回去的路上池灿靠窗坐着，有规有矩地看了会儿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他扭回了头。
晚间的公交车上亮着不太明亮的灯，光线穿过潮湿氤氲的空气照下来。李景恪之前一定淋了雨，他的发梢有些湿，总是那样漫无目的地平视前方某处，冷峻又沉默。
池灿更喜欢李景恪跟他说话的样子，哪怕是心血来潮关心他一句，时不时取笑他，甚或凶巴巴对他说警告的话，也比这种不针对任何人的沉默好。
因为池灿不傻，确信这种沉默如果不针对别人，就只能针对自己。
就像他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不能告人的心情。
长大代价就是沉重么，他蹙起了眉。
“哥，我今天参加完演讲比赛了，”公交车里左右透风，池灿挨着李景恪的肩膀觉得很踏实，开口说，“老师说一点都不像第一次演讲。”
李景恪隔了两秒，转头看向他。
他接着说：“今天高三学长学姐还开了什么动员会，我们在隔壁楼都听见了，老师说以后我们也要这样，那以前你们也这样吗？”
李景恪穿过他后背伸手关上了后座敞开的窗户，听见池灿的话终于说：“不上高中就不这样，我们以前都抽烟喝酒当老大，你想不想？”
池灿闭着嘴愣了愣，感觉自己问错了话，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有你当我老大，就可以了。”
“这样啊，”李景恪低笑了笑，还是那句话，“我当你老大，你给我什么？”
“给什么……”
池灿有的都是李景恪给的，身上的衣服，兜里的钱，甚至新买的内衣裤，再给李景恪只能叫还，还回去就成了废品，他什么也给不了。
李景恪扯了扯他翻折起来的衣领：“你有什么？”
池灿有些郁闷，学着看过的那些片儿里的某种语气，小声说：“我整个人都抵押给你了。”
这话一出，李景恪果然不再逼迫他说下去，像是无可奈何哭笑不得地承认了他们老大与小弟的关系。
李景恪问他：“那要是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办？还跟上次那样打架么。”
“现在在学校打架，要被批评受处分呢，”池灿不上套，乖乖地回道，“池文鹏也进了一中，可上次之后他真的再也没来推过我了，但还是很讨厌，总是嚼舌根说坏话，我都懒得理他。”
“他说些什么？”
“没什么……我都不听他废话。”
池灿回想就忍不住生气，感觉不要再多提讨厌的人，很快转换了话题，问李景恪：“你今天在家具厂是不是不高兴，因为我擅自过来了吗？”
李景恪没有回答他，却说：“更好的生活和更差的生活，每个人都会选前者，”他一只手搭着池灿的肩膀摸了摸池灿耳侧的黑发，“以后如果每天都可以吃儿童牛排，池灿会不会很高兴？”
池灿呆住了一瞬，大脑也短路了一瞬，飞速想起他应该是在算数学题的时候无聊写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李景恪偶尔会翻翻他的作业，看见并非不可能。
他不知道李景恪是什么意思，但敏感地蹙眉，脱口而出说不会。
“我已经不喜欢吃儿童牛排了，”池灿和李景恪隔得很近，嘴唇离李景恪的脸侧在汽车摇晃下仿佛快要碰上，他不知道哪里那样大胆，一字一句说，“哥哥，你不能替我决定我喜欢什么。”

第20章 学坏
虽然李景恪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对池灿所说也可能不信，所以没再回应，但池灿为此陷入了思绪纷飞的困惑里。
稍有违心的话说出了口，代表过往里的某些东西被抛弃，眼前有着更为重要的所求，池灿自己也就必然要相信，他郑重其事回答李景恪的话一定是真的。
仅满足口腹之欲的儿童牛排由此变得不值一提。
池灿如果眨眼之间可以不喜欢儿童牛排了，那喜欢的会是什么呢？
晚上终于到家后，先进厕所洗上热水澡的池灿在腾腾白雾里看着漏雨的那个角落，伸手去接到了两点冰凉凉的水滴。池灿第一次发现厕所漏雨是在之前一次半夜，他起夜闭着眼睛撒尿时外面正在下雨，也是这样一连串冰凉的水珠啪嗒掉下来，打湿并惊醒了他，同时他一不小心也吵醒了当时正睡在外面的李景恪。
那天他被李景恪吼了一句吵什么吵，回到床上居然哭了。那段时间他经常这样。
想到这里池灿忍不住笑了，和李景恪待在一起他总是笑料百出，情绪敏感也丰沛。
而这时李景恪又在外面敲门。
池灿顿时缩手回来应了一声，边把木门开出一道小缝隙说忘记了，边递出自己换下的脏校服。他拿毛巾捂在身前，从门缝里继续看出去，李景恪和往常一样提了桶水打开了门在走廊外洗衣服。
门缝里只看得见李景恪的半个侧脸。影影绰绰的灯光令他眉头下阴影很深，李景恪沉默不语做任何事时都面无表情，严肃认真，手里拿着池灿卷起来的小熊袜子时也那样，但池灿记得李景恪笑起来的样子，无论真心与否，因此连不笑时他都似乎被某种力量吸引拉近，浑然不觉空气泛冷。
直到李景恪先洗完池灿的衣服并起身挂在铁丝绳上，转身回来正对着厕所门，池灿才心慌意乱闪到墙边。
等池灿洗完澡，太阳能里的热水已经所剩无几，池灿出来坐在桌前浑身暖和舒服，李景恪也提了热水正从走廊尽头的热水房回来。
每个人似乎都有每个人该做的事，在这间屋子里池灿感觉自己和从前没多大不同，所以只需要打开书包摊开作业，然后在完成学习后准时上床睡觉。可他其实有点难言的愧疚，无法和从前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些。
李景恪看池灿盯着课本发呆，随手脱了身上潮湿的上衣，走过去探了一下池灿的额头：“又感冒了小弱鸡？”
“没有，”池灿后仰着头快靠到墙上，非常迅速地回嘴道，“我不是小弱鸡。”
“不是你能连家具厂的大门都进不去？”
李景恪的声音还是那个死板样，可池灿听着忽然备受煎熬，知道这是来找他出气来了。
“我听不懂他说话，又没有手机，”池灿低垂着视线，补充道，“不用给我买手机的。”
李景恪恰好从裤口袋掏出手机看，说：“你想得挺多。”
“没。”
“我会学着多听懂的，你能教我吗哥？”
“什么都要你哥教，”李景恪好像一点也不怕冷，边低头回了个消息边对池灿说，“你这么些年干嘛去了。”
池灿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起回答问题他更想问李景恪这些年在干什么，怎么样样都会，神通广大。他感觉自己就算拼命长六年也赶不上他哥。
他在李景恪不注意间近距离看了眼李景恪的上半身，比几个月前停留的时间久，眼神不再那么闪烁，于是看清了李景恪身上精壮紧实的肌肉和紧挨裤腰带位置的腰侧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
李景恪一手拿着衣服，放下手机终于低头看向池灿，笑问：“在看什么？自己没有？”
池灿咽了下喉咙，抬头时眼尾上挑，他没有指那道疤，指着李景恪手臂上肤色深浅不一的地方，底气不足地说：“看太阳分界线。”
李景恪不是风城人，不晒太阳就很容易变白回去，可留给李景恪变白的机会不多，打伞遮阳对忙于干活的人来说是奢侈和矫情，甚至连下雨也差不多。池灿今晚如果没去送伞，李景恪一定会直接淋雨回来。
想到自己也能为哥哥做些什么，池灿就一点也不后悔。
“现在混熟了，顶嘴也熟练了，”李景恪敲了敲桌子，不再跟他兜圈子废话，“不是小弱鸡就赶紧写作业。”
池灿看着李景恪转身去了厕所，后知后觉探头过去，冲着门板想喊一声最终却没吭声。
他回来重新安安静静坐下，不知为何窗外的风雨越大他的心就越安稳宁静。然后可以开始写作业，按李景恪要求的那样。
天女散花一样把柔软的雨下个不停的风城，也会有数不胜数的人讨厌雨天。池灿从前没发现，现在觉得自己是喜欢的。
何况讨厌雨天的人太多，雨天那么孤独，也会难过。他喜欢风城的雨天，就像李景恪愿意给没人要的他一个家。
池灿的困惑到这里解除了一些，怕雨天难过就是更怕给了他一切的李景恪难过，希望得到哥哥的喜欢也代表他喜欢哥哥。
那之后又下了几天雨，直到快放假池灿才终于得到李景恪兑现诺言的机会，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坐着李景恪的自行车去上了一次学。
高中学校里的作息时间有所不同，他们需要起得更早，李景恪载着池灿出门时天刚吐白，微微亮，空气格外泠冽清新，能提神。
在车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到了学校门口，池灿拖拖沓沓从后座下来，屁股其实坐得有些疼。
他看着坐在自行车上的李景恪，知道李景恪可能要过很久才能再送他上一次学，所以一分一秒都需要放慢，周围来往不停的同学都没人送，他们可能在看着。
在这种放养小孩的地方上了高中谁还有家长送，可他有，不介意别人看见。
池灿跟李景恪道了别，往旁边走两步继续看着，直到李景恪抬手捋了捋头发，单手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古城岔路的拐角。
“哟，多大的人了还要送，”池文鹏跟他那三两个狐朋狗友从池灿身后经过，站在小商店旁笑嘻嘻嘲笑道，“该不会裤裆里还夹了尿不湿吧！”
“刚刚那就是他那个哥？”有人问道。
池灿偏头看了他们一眼，没理会，转而往对面牌匾熏黄的包子铺走去。
“他哥就是个变态，当年就被我二叔赶出去了，在我们那有名死了！谁不知道他哥李景恪是个孤儿，混过黑社会，特别可怕，据说玩得特别大，男女不忌，有好多怪癖来着……”
“什么怪癖？”
“以前我们初中那个叫许如桔的老师知道吧？她也我们家对面村的，原本说是要跟李景恪结婚，那不是羊入虎口吗，后来果然结不成了，直接把许老师她阿奶气得半死！”池文鹏以往跟池灿狭路相逢都像是败下阵来，这次逮住机会终于滔滔不绝说起来。
“反正你下次碰见了小心着点，所以最好离池灿远点，别不懂事儿。”
“再多的，在学校门口这种圣神的地方可说不得，”池文鹏睨眼看向池灿，挑衅地说，“不如去亲自问问人家的好弟弟咯。”
池灿眼前满是蒸笼里扑出来的奶白色蒸汽，很像烟雾，只是热了很多，也没有那股熟悉的气息。嗡嗡的声音在他耳边升腾，止也止不住，像伤口上涌出来的血珠。
他一直没有回头，松开攥紧的拳头后从兜里掏钱出来，李景恪早上新给的。他递了两块钱过去，买回来一个大牛肉包。
见池灿不搭腔没反应，猜他大抵是被气着了又不敢发作，池文鹏满意地从商店离开，跟着同伴往学校里走，顺便继续炫耀他那块新的电子表。
池灿把包子塞进书包旁没放伞的侧兜，盯着池文鹏和他高举着的左手上那块墨黑色的手表。
他不相信池文鹏说的那些话。全是污蔑。
他这次没有窜出去跟池文鹏打架和纯粹的忍耐力无关，全凭审时度势。校门口，一对三，打不过还不讨好。
但池灿没打算吃这个哑巴亏受这份窝囊气，更不想这么点小事都告状到李景恪那儿去。
这天放学后池灿依然和段雨仪去了杨均班上找他。
他们下午体育课就见过面，无论是探讨八卦还是玩其他游戏池灿都有些心不在焉，严肃着张脸，最后竟然直接扔下他们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这会儿段雨仪说是逮着池灿要去和杨均一起审判他，可其实动作很温柔，握着池灿的胳膊拽他往前走。
到了六班门口，还没看见杨均，只听见里面乌烟瘴气有人在大声哀嚎。
池文鹏的手表不见了。
体育课上池文鹏把他的电子表解了放在抽屉里，回来却再也找不到了。
杨均从教室一出来，看见池灿的笑容遍立马奔向他，夸张地说：“好家伙，你终于变正常了。”
池灿抿嘴微笑着，也不知道自己变没变正常，至少很享受这一刻短暂的畅快。
他以前没碰见过池文鹏这样的人，无论怎么做都是遵循本能，应该不算学坏，李景恪要是知道是他偷了池文鹏的手表扔到了楼下垃圾桶里，会教训他吗？会变得像别人口中所说那么可怕吗？
池灿太想知道，十分怀疑与好奇。

第21章 肮脏和干净
下课后，池灿跟在老师身后出了教室。
他经过四方水池和青瓦长廊时仍然分了神，第一百次感慨上学就像旅游一样，远处古墙上“苍洱毓秀，树人百年”八个字苍劲秀丽，高树枯枝上红叶翩翩。校园里四处古朴典雅，仿佛被书香熏陶了百年的世外桃源。入秋后他们也穿上了秋装校服，中山装款式，俨然可以当个正直漂亮的小大人。
但池灿挺直着背，此刻内心有点没底，不知道老师突然把他叫去办公室做什么。
池灿多少做贼心虚。
他偷手表的事情一直都没有东窗事发。
这么久以来池文鹏手表丢了的事被闹得几乎年级里人尽皆知，却成了一桩不了了之的悬案。
进到办公室，池灿站在老师桌边等了等，看见旁边站着隔壁班被叫家长的那两个同学。
那两人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鹌鹑似的垂下脑袋杵角落里听训，似乎还挺不服，在爹妈老师的夹击和进出同学的围观下简直颜面扫地。池灿觉得他们有点惨，很快代入其中有了具象的想象——如果是自己，那就变成李景恪在上班期间还要被迫抽空来学校听数落。他忽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池灿，”班主任拉开抽屉，笑眯眯叫了他，“这是你上次参加演讲比赛的视频，之前发的时候漏了你的，现在已经重新拷了一份了，和奖状一起补发下来，表现得很不错噶，一点儿也不怯场，再接再厉。”
池灿捏着演讲比赛三等奖的红色奖状和那只拷有现场视频的U盘，心情稀里糊涂地回了教室。
不过好歹松了口气，他再次回想一番池文鹏那些肮脏龌龊的污蔑，依然觉得是池文鹏活该。
自从没了那手表，池文鹏终于闭上了他那张臭嘴，没空聒噪和耀武扬威了。
池灿看着奖状默默开心起来，又找前桌同学借了把小刀，在灰色长条U盘上刻下自己的标记——一根根火柴棍凑起来似的一个“灿”字。
晚上回家他要把它们拿给李景恪展示，U盘可以当做送给哥哥的一件礼物。
这周周末池灿在外面小街上独自吃了碗米线当午饭，然后买了份卷粉，提早去往杨钧家写作业。
他以往也不是没这么早去过，偶尔上午跟杨钧约了去书店看书，中午杨均就会叫他去家里吃饭。
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不去书店，而李景恪本该休息，却一早出门了。
最近都是如此，李景恪在家里待着的时间都少得可怜，上学日的早上甚至没空跟他一块儿出门，早早便走了。应该说一直都是如此，但以前池灿还能去家具厂，现在李景恪却不准他再去，说浪费钱和时间。
不怕冷的李景恪一年到头仿佛就那几件衣服换着穿，可池灿总是看不见那道一眼就认得出的高而瘦的身影。他们那间屋顶结着蜘蛛网、墙壁生出霉点的家时常冷冷清清，池灿带回来的奖状贴窗上没人欣赏，U盘被李景恪扔在杂物小筐里躺着也孤零零。
池灿告诉自己李景恪工作很忙，很辛苦，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他仍然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惩罚，就算他做的坏事没被发现，也逃不过更难过的被忽视的痛苦。
杨均的爷爷奶奶话虽不多，但热情好客，看见池灿来了就招手让他进院子，问吃过饭了没有，然后朝里面喊杨均的名字。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杨钧正愁无聊，跑出来时惊讶又惊喜，可一看池灿兴致不高的脸色，边把他往房间里推边小声问，“怎么，被你哥骂了啊？”
池灿嘟囔：“他要是骂我就好了。”
“神经病，”杨钧哈哈笑道，“用我奶奶的话说你是皮痒了吧！”
不过他很快也不笑了，要怎么获得这个世界更多的关注似乎是每个小孩都苦恼过的事，他们的世界又是那样小。他拍了把池灿的胳膊：“你上回演讲不是拿了三等奖么，这都没用？”
“他没空看。”池灿说。
“放心！接着要开家长会了，你哥又不是不管你，不像我爸妈都赶不回来呢，肯定没问题！”
池灿心情好了一些，跟着笑起来，和杨钧窝在床脚下一起分吃完了那份卷粉。
杨钧家虽然也不是很富裕，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但他有自己独立的房间。早没了升学考那会儿的紧张节奏，他们只草草写会儿作业，等爷爷奶奶出门赶集了就开始锁门关窗拉帘，准备放碟来看。
池灿盘腿坐着，身下垫着一只扁扁的垫子，杨钧把他从班里其他兄弟人情渠道弄来的CD卡进放映机里。
房间里昏暗无比，特地调小的声音却在聚精会神中格外清晰入耳。影片一开始池灿就被吓到了，今天杨钧不知道弄来的是什么碟，黑黢黢的片头一过小电视机上便闪出撕衣服揪被子的狂野画面，细小的呻吟和粗喘像涨潮后扫过脚趾尖的一点浪花水渍，不明显却无法装听不见。
“不是说只看爱情电影，不看毛片么。”一阵死寂般的沉默过后，池灿梗着脖子开口问道。
怕带坏池灿的杨钧，平常自个看色情漫画都是没告诉池灿的，毕竟他也在六班，多少听说了一些池灿他哥李景恪的故事，也怕被揍。
然而动态画面的冲击让人始料未及。杨钧见池灿如此镇静，自己也不能丢面儿，他拿水喝了口，隔两秒说：“他们说只有这样的，有些光碟上就看着挺流氓，这个都算好的，看不出来......”
方块头般的电视机上却能看出来，里面肉搏一样大片赤裸的场景愈演愈烈，声音令人面红耳赤的同时不免担惊受怕。
“啊啊，哥哥好大......好厉害，哥哥，嗯啊......”
池灿闻声诡异地僵化在原地，忽然感觉腿有点儿麻。
突然屋外跟着传来哗啦响动，两人都惊了魂似的，杨钧赶紧爬起来按下暂停键，池灿眼睛转了转，迅速起身替他跑出去侦查一番，发现是塑料袋掉在地上被风刮得跑来跑去。
池灿回来之后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杨钧问：“还看吗？”
“几点了？”
“四点多，”他们讲话突然正经起来，杨钧忍不住发笑，说，“是不是太那啥了？”
池灿说不上来感觉，眉头还皱着：“我感觉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杨钧瞧他脸色大概知道答案了，收好CD后边拉窗帘边揽着池灿大咧咧说，“大家都看！就说你哥，你信不信，他都不知道看过多少了！”
光线从窗口涌进来照得池灿身上的马卡龙色外套鲜艳活泼。他带来风城的那两套衣服都快穿成干咸菜了，这天气也穿不住，这还是放暑假的时候李景恪带他去集市上买的，虽然材质偏硬线头很多，洗过一次就有些缩水，但池灿很喜欢。
池灿不接杨钧的话茬，他不喜欢今天这样的片子，没有故事情节，没有因果缘由，也没有牵手拥抱亲嘴，只是犹如当头一棒砸得人晕乎乎犯堵，非常奇怪又难受。
这天池灿抱着作业打算提前回去，走前顺便和杨均一起去他家土砖房后院抓了两把糠皮和硬玉米粒，站在栅栏边喂嘎嘎嘎的大鹅。
池灿很想去摸摸大鹅雪白漂亮的羽毛，但大鹅看起来很凶，不认识他。于是池灿撒完手里的玉米粒便跟杨均拜拜，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刚才电视机里播放的东西还回旋在脑海里，大鹅的嘎嘎嘎并赶不跑它们，池灿爬上坡进了走廊，打开门时都没反应过来钥匙只用拧动一下——李景恪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关门一进来，抬头便看见李景恪坐在椅子上正看着他，被猛地吓了一大跳，心脏仿佛趋停。
“哥……哥。”池灿喊得一顿一顿，烫嘴似的。
李景恪从家具厂回来不久，想来池灿下午又是去同学家了，起身疑惑地打量他两下，说道：“做了什么亏心事，别把你小胆给吓破了。”
池灿很慢地走到桌边，嘟囔说：“我还以为你又要出去一整天，让我一个人吃晚饭，大晚上才回来呢。”
这是种类似控诉的怨念的话，李景恪伸手擦掉池灿脸上沾着的谷壳，笑问：“不喜欢一个人吃晚饭？”
池灿“嗯”了一声，眼睛抬起却发现李景恪的额角上有道新鲜的伤口，要隔得很近才看得清皮下微微渗血的痕迹。
他顿时迟钝了两秒，蹙着眉毛张开嘴。
“那放下作业，拿上你的伞。”李景恪拍了拍他脑袋，已经若无其事转身走了。
小伤而已，池灿很懂，心想李景恪可能不希望他小题大做地提出来，池灿忍着卡住了喉咙般收了声。
“我们去哪里？”他便这么问。
“正好多带一张嘴去蹭饭敲他一顿，就上次那个罗杰哥哥。”
池灿还是从抽屉里偷偷拿了一个创口贴。他一听罗杰的名字板了板脸，不大情愿的样子，但又跑去拿伞很快跟上了李景恪。
“非得跟他么？”池灿问道。
“上次他跟你开玩笑占便宜，多可恶，”李景恪却说，“这次让他知道知道厉害，争取吃垮他的钱包。”
池灿听着莫名觉得李景恪总把他当三岁小孩对待，类似李景恪就很懂怎么睡觉，而他还在喝奶一样。
明明不是这样的。
可他还是想开心一点，至少干巴巴望了这么久，李景恪终于肯带他一块出去了。
李景恪没骑自行车，他们走了条以往池灿从未走过的路，经过一大片深绿色的麦田，终于到了罗杰家住着的地方。
李景恪让池灿在外面等了一小会，没多久他跟罗杰就一前一后从屋子里出来，两人手里都拿着根烟。
罗杰个子不算高但身材魁梧，吨位不轻，他把烟盒塞进裤口袋，时隔这么久一见到池灿又笑起来，哎哟一声。
“这是池灿呀，你哥终于肯带你出来了，好久没见没什么差别啊，倒是长高了点。”
他摘了头顶根本不合适的黑色棒球帽——上回李景恪落他家的，直接按到了池灿脑袋上。
“平常记得打伞戴帽子防防晒，别跟你哥一样晒黑了，小姑娘晒黑不好看。”罗杰嘿嘿玩笑道。
池灿一直没说话，显得和当初那样乖乖巧巧，然而此时却骤然掀掉了帽子，直直看着罗杰说：“我不是小姑娘。”
场面变得些许下不来台，李景恪皱着眉回过身，朝罗杰看了一眼，罗杰有些诧异地耸肩，笑着表示自己闭嘴。
“捡起来。”李景恪看回池灿，对他说道。
池灿微凸的喉结动了动，一言不发迅速弯腰捡起了地上蹭了灰的黑帽子，僵硬地拿在手里。
“哎呀没关系没关系，”罗杰讪讪一笑，也没见过李景恪这耐心又不耐心的样子，边去隔壁院里取摩托车边说道，“是罗杰哥哥的错，以后不开这个玩笑了。”
李景恪径直往前外了两步，站在屋墙脚下，隔了片刻才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声。
下午快结束已经看不见太阳，但还是能感受到灼人的紫外线在皮肤上停留，池灿揪着帽沿煎熬地站在一旁。
连日来的低气压使得一切都变得不太美妙。
不过李景恪忽然感觉手背被碰了一下，有些发痒。李景恪没理，对方居然得寸进尺顺着捏住了他的手指。
他终于垂眼看下去，转头和池灿对视，淡淡说：“什么意思？”
“我……”
“送你去上学，老师是这么教你懂礼貌的？”
“对不起。”池灿咬咬唇，说得很快。
李景恪从他手里抽出帽子，往他头上又是一扣，遮住那双湿漉漉惹人烦的眼睛，说道：“怎么不掀了。”
池灿眼前忽然黑了，于是抓李景恪抓得更紧，然后把一只捏得皱皱巴巴的创口贴塞进了李景恪手里。
池灿示弱求饶喊了一声：“哥。”
他是有意避开的哥哥两个字，脸却变得热起来，混乱的脑子涌出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池灿忍不住笑，眨眼间成了个仰着头咧嘴的傻子。
罗杰轰隆隆发动摩托车溜出来时，看那两人像在说什么悄悄话——也就池灿能对着李景恪那张冷脸还能笑出来，他猜大概是受制于人寄人篱下，也没办法。
李景恪近来在家具厂似乎遇到了点麻烦，连程言宁都来跟他打探怎么回事，但罗杰哪里能知道具体，李景恪平常跟他们出来碰了面也从不提这些，只是认识这么久了，看他心情和说话频次能猜到一点。
李景恪唯一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还在养着眼前这个池灿——所谓的弟弟。
不怪程言宁怀疑李景恪的动机，连罗杰看了池灿都知道池灿漂亮诱人在哪里，他不信李景恪看不出来、不是别有所图。
见罗杰已经停在那头，李景恪哼笑着拽了拽池灿头上的棒球帽，看着他被弄乱刘海后露出的干净洁白的额头和一双清澈的瞳仁，里面倒影着天边晚霞和云彩，眼睛却弯起来冲他笑。
李景恪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创口贴，甚至第一瞬觉得奇怪，池灿为什么要给他一个这个。
李景恪忽然也想起十年前教池灿玩仿真枪的那个下午，当时他想弄坏那个天生好命的弟弟，现在却希望池灿可以永远这么干净漂亮，如湖水蔚蓝。

第22章 会更刺激
李景恪收了池灿的创口贴，但没用。
池灿以没被拒绝和训斥为胜利，他带着那顶不合头围的帽子忽然看见罗杰拿手机镜头对准了他们。
他习惯拍照，也很上相，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以前池灿跟爸爸妈妈出去玩都会拍很多照片，虽然如今一张也都不剩了。
李景恪在发现偷拍后也只愣了一瞬，双眼习惯性紧盯过去，罗杰立即装作看时间收起手机，朝他们招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池灿还没摆好拍照表情反应过来，就被李景恪拽着去了摩托车旁。
罗杰把先开出来的这辆让给了李景恪，自己又去开了辆更旧但马力更足更刺激的老式大摩托出来，得意道：“你带池灿就不能跟我抢这辆了吧。”
李景恪看了眼傻站在一旁的池灿，池灿迅速明白过来，想到不用三个人挤一辆车而是可以单独跟李景恪一起，他欣喜地抬手按着棒球帽往后退两步，等李景恪跨腿骑上车后也吭哧上了车后座，然后两手扶着李景恪的腰，比起来到风城第一晚爬上车的模样沉着不少。
引擎呜呜转起来，罗杰一个人潇洒先上了路。
混合着灰尘的傍晚阳光笼罩在整个大地和他们身上，李景恪很快也发动了车子，池灿有了经验，听着轰鸣声不自觉揪紧一点李景恪的衣服，紧接着车就飞速冲了出去，身后跟着扬起一片四散腾飞的尘土。
一开始车速并不算快，整条路上就他们一前一后这两辆摩托，池灿还有空边记路边眯眼看过路开阔的稻田、村镇和远处的洱海平面，而头顶就是带着烟紫晚霞飘带的天空，处处碧波万顷，风动粼粼。
池灿才陶醉了一小会儿，转转脑袋打算换一边继续看风景。
李景恪感觉到动静，反手就拍了一把池灿的腿，车头跟着左右拐了两下，吓得池灿瞬间不敢动了。
“会不会太快了？”李景恪偏过头问道。
池灿喃喃着只想让李景恪别偏头了，心里却很甜蜜，李景恪这次还会关心他。他怕李景恪听不见，扯着嗓子说：“不快，这样刚刚好。”
“确实不快，所以跟在别人后面吃灰，”李景恪懒洋洋说完，也只稍稍提了点速，仍然偏头笑着问池灿，“这样行吧？”
池灿其实觉得挺快的了，点着头忘了出声。
“上回骑马有比今天快吗？害怕可以慢一点。”
李景恪抬高的声音有一部分飘散在呼啸而过的风里，池灿被一连串问得感觉颜面扫地，就怕李景恪又提他掉猫眼泪的事。
“不怕！”池灿抱紧了李景恪的腰喊道，“不用慢一点！”
看着跑在前面的罗杰笑嘻嘻回头，扑了一串灰往后飘来，李景恪眯起眼，说：“那我们慢慢的。”
然而话音刚落，池灿趋于稳定的高速心率还没稳两秒，李景恪勾起嘴角，转眼挂上四档后拧动油门，车速猝不及防陡然飙升，池灿干瞪着眼看着身下装着两个轮子的钢铁块发出巨大轰鸣，一下往前窜去，风把他眼睛吹得迷瞪，头发胡乱飞舞，打在皮肤上生疼。
李景恪开得太快了，疯狂却稳健，令本就因为和李景恪飙车而摔骨折过的罗杰根本不敢提速追赶，没两下就被超了过去，换成自己跟在后面吃灰。
换李景恪载着池灿到了前面之后，大路仿佛一卷不断展开的画卷，任他们疾驰向前。池灿恍然间有种别样的畅快，积攒的郁结也被冲散。
他虽然十分紧张，但到底不像上回骑马那样害怕了。
贴着李景恪的后背勉强缓过来后，池灿抬起了头。
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大鹅都赶不走的东西，此刻分分钟被甩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没哭吧？”李景恪朝后视镜瞟了两眼，紧接着对池灿问道。
他今天回来后的心情似乎不错。
池灿拽了拽李景恪的衣角，喊道：“你说话不算数！”
李景恪笑了两声，胸腔震颤随着体温和贴近的身体传过来，池灿支支吾吾几句，刺激之余不忘扭头去看看被他们甩在后面的罗杰，觉得罗杰很像沧桑版熊大，一脸苦哈哈都追不上来。
他嘿嘿也笑了笑，得意地吸着鼻子回来继续抱紧李景恪，仿佛已经完全适应，没一会儿便感觉充斥在耳朵里的声音小下来，映入眼帘的是张挂着木牌匾的大门，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池灿扶着李景恪的手臂和车后座跳下车，一落地，前两天才刷洗干净的白鞋子又踩了一脚泥。
不过他那双白运动鞋早就蒙了层灰，池灿软着腿跑到路边草里蹭了蹭，整理好刚刚被刮乱的头发和衣服，心脏随着逐渐恢复正常的跳动速率而沉甸甸静下来。
他自认状态良好地站着等李景恪停好车，李景恪熄了火坐在车上，朝迟来一步的罗杰看了眼，再看向池灿，仰仰下巴说：“裤腿卷起来了。”
池灿原本不信，低头一看，立即惆怅地弯腰大力扯下去裤腿。
李景恪看起来其实有些疲惫，他下车后揽着池灿先一步进了那张门，问道：“下次还敢坐我的车吗？”
跟着往里走了两步，池灿沉默几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紧接着嘀咕道：“还行，有点刺激。”
“下次抓衣服抓松一点，别抱我抱那么紧，会更刺激。”李景恪边给了他一个略带肯定的眼神，边提醒池灿怎么改进行为才能令话语听着更使人信服。
至于那到底是不是肯定，全凭池灿自己领悟。
池灿顿时不说话了，李景恪笑着拿过他一直攥在手里的棒球帽，顺手捏了捏他气呼呼的脸。
被嘲笑后生气的池灿往往坚持不了多久，才被捏两下就忍不住咧嘴，面对李景恪毫无原则。
罗杰今天请客安排聚在老地方之一，是一个朋友自家开的农家乐，吃饭打牌一条龙都有，花卉果园和草坪样样齐全。
今晚也能算得上是他们的同学聚会，有人已经提早来了，从窗口探头出来朝他们打招呼。
罗杰从后面赶上来率先跑进屋子里跟他们打成一片，李景恪领着池灿反而慢悠悠才进去，好在池灿对着人并不怯场，想到有李景恪在给他撑腰，他深知如何做个懂礼貌的好学生，在一圈人眼睛的好奇注视下自我介绍起来：“你们好，我是李景恪的弟弟池灿。”
“李景恪的弟弟怎么姓池呢！”有人哈哈笑着脱口而出。
除此之外，回应无外乎还是颠来倒去那么几句话，打量和玩笑都必不可少。
池灿不知道李景恪听没听腻，反正他已经听腻了，礼貌过后则是闭口不言，看起来还是那么乖巧。
罗杰吃过一次教训，心想劝大家悠着点，看着池灿却愈发觉得有趣。
天色逐渐黑下来，外面的紫罗兰藤架下已经摆上圆桌，藤架上缠着星星点点亮白又粉红的小灯，刻意营造出来的烂漫光晕倒是无人在意，一群人从包房挪出来坐到外面，因为三天两头见过面也无需寒暄，聊的都是刚刚的牌局和插科打诨间的小事。
池灿发现李景恪跟这些人在一起话好像是更少的，但他们很热情，像是终于逮到李景恪有空，叫李景恪等会吃完饭打牌，想见识见识。
然而到了此时，桌上一直都在等人，似乎还有个多么重要的人还没到场。
池灿下午吃了卷粉，肚子不是很饿，他在混着彩色灯光的幽暗光线里瞥了瞥李景恪。
还是熟悉的姿势。李景恪搭着条胳膊靠坐在椅子上，偶尔笑一笑，大多时候背光隐匿在夜色里，看起来面无表情思忖良久，但应该不是心情不好。池灿心想有自己逗李景恪开心呢，他哥怎么会心情不好。
“怎么还没来啊，不是说开车来的吗，程言宁他怎么回回要迟到！”罗杰先忍不住说道。
“他只有跟恪哥一起来的时候能准时，平常不知道谁惯的，你们也没看见说说。”
“毕竟是出国留学过的海龟，大家担待点！”
“你说谁惯的？谁敢说啊！”
那几双眼睛竟然齐刷刷看向李景恪，意味深长。
而李景恪不搭话，这话题就只能过去。
“哥，”池灿蹙着眉没听明白，他坐了一会儿，悄悄凑过去用气声说，“我想去上个厕所。”
李景恪转头看了看，对他说：“厕所在停车那边的林子后面。”
“我怕找不到。”
到了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陌生人，池灿今天有点想耍赖，做梦般想让李景恪陪他去。
“那你随便找块地撒了。”李景恪说。
“可以吗？“池灿也看了一圈，没灯的地方树木丛生荒郊野岭似的，他有点当真了，或许可以当给地施肥。
“就是院里养了狼狗，等会突然窜出来咬掉你的小鸡鸡就不好了。”李景恪低笑两声，煞有介事地好心提醒。
池灿闻言脸色一僵，没反驳就气冲冲跑走，自己找厕所去了。
那边厕所周围是成片的果园和田地，路上黑影幢幢，寂静得能听见虫鸣和一旁水池里的水滴声，池灿提心吊胆撒完尿，想起李景恪的话心中略有羞涩和不忿。
他洗了手往回走，听见里头人语笑声连连，紧接着院子外也传来轮胎碾过地面石子粒的声音。
池灿越过灌木丛看见一辆车型流畅漂亮的银灰色轿车不紧不慢驶进院门里的停车坪，有人从车上下来。
那就是程言宁了。
池灿隔着一段距离走在后面，看不清程言宁的正脸，直到程言宁走到藤架下跟他们赔罪，然后径直走向李景恪的座位边坐下——他坐了池灿刚刚的位置。程言宁是亮眼的，他对李景恪笑了笑，在一片起哄声中握住李景恪的手臂，李景恪没有动作。
程言宁又凑近过去对李景恪说了什么，抬手似乎碰了一下李景恪的额角，嘴唇离李景恪的脸侧是那么近。
他跟李景恪的关系非比寻常，这个认知让池灿骤然胸口发闷。
池灿抬腿走了过去，暴露在光线下然后站停在不远处，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去。李景恪抬眼看见了他，停顿片刻，招手对他说过来。
“这就是你那个弟弟？”
程言宁的一只手仍然握着李景恪的左手胳膊，池灿站在原地，把一切看得很清楚。

第23章 我没有怪癖
池灿站着不动的时间里，李景恪一直在看着他，带着些许了然于心的宽容和玩味。
在与池灿相处近半年之后，在日复一日避免不了的麻烦里，李景恪的耐心似乎变多了一点。又或许为不打扰众人兴致，因此容忍弟弟因为座位被占而生出的小性子并不是件难事。
这期间有人注意到了池灿，罗杰拉开旁边一张空缺的座位朝他招手。
不过在李景恪让人帮忙换了个座位后，池灿最终走过去坐在了李景恪左边的位置。
程言宁一来，桌上的菜陆陆续续很快就上齐了。
池灿用余光往他原本的座位那边瞟了瞟——程言宁搬动过椅子，和李景恪坐得是那么近。
他捏着筷子也把椅子搬了两下，整顿饭只伸手夹摆到面前的菜塞进嘴里，金灿灿油汪汪的煎土豆大饼和砂锅里的黄焖鸡香气扑鼻，可他品尝不太出格外的美味了。
饭后李景恪直接被他们叫去包间麻将室打牌，池灿坐立难安，没有着落地站起身想跟过去，手上重新拿着刚刚李景恪递给他的棒球帽。
一旁苦口婆心替大伙攒好局的罗杰叼着烟走出来，看见池灿要进去连忙把人拦住，又拉了张椅子一坐：“小小年纪看什么打牌，就在外面玩！等李景恪打牌赚了钱回来，让他带你回去吃宵夜。”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池灿迫于形势没法离开，仍然问道，“我哥没说不行。”
“能不能懂点儿事小屁孩，”罗杰喷了口烟，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别去打扰你哥哥的好事，要不是有你，指不定他俩早成了。”
“什么好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罗杰打算让他见识见识人性险恶，笑嘻嘻问。
池灿看着包间外那扇倒映着夜色的玻璃窗，心里挣扎一番，开口道：“罗杰哥，”他看起来颇为无辜，“你也不想我闯进去坏我哥好事吧。”
“啧，威胁我？你哥到底教没教你点好的，”罗杰敲着烟灰，“想必该知道的也知道咯，刚刚坐你哥旁边的人看没看见？那是你……怎么说，现在还算你哥前任，但看那暧昧劲儿，估计很快就复合了。”
“他们都是男的。”
“那又怎么了？”
罗杰轻佻地说：“原来还不知道啊，所以池灿小弟弟，那你喜欢女孩子还是男孩子呢？”
池灿不知怎的脱口而出问道：“我哥喜欢他什么？”
“那得去问你哥，”罗杰逗他似的，“到时候李景恪有了别人不要你了，你怎么办？”
紫罗兰藤下光影浓重，蚊虫飞舞，池灿呆了一会儿往小腿上啪地拍了一下，抓着棒球帽捏得扁扁的，然后失魂落魄般往路边走了过去，面朝黑漆漆的果树林子，和那头笼子里锁着的大狼狗遥遥相望。
池灿在路边呆滞地喂了不知多久的蚊子，再走进麻将室时已经没人再拦他。
包间里麻将机正在运作，噼里啪啦一通响，空气里烟雾缭绕令池灿更觉得胸口闷得慌，他一直走到李景恪座位旁李景恪才偏头看他。
“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池灿脸上都被蚊子咬了个包，说起来话来仿佛在此地倍受摧残，声音很低。
“你还回去吗？”他问道。
李景恪拍了下他后背，扔掉手里的烟头，一旁坐着的程言宁倒是先笑了笑说：“是挺无聊的，晚上这外面也没得玩，我开车先送他回去吧。”
池灿只是看着李景恪，煎熬异常。
“输完这场你哥哥变成穷光蛋，再也养不起你了，”牌桌上有人跟着玩笑道，“要不跟我走吧！”
李景恪只是捏着颗麻将子转了转，没说话，池灿再也忍不了了，回敬问那人道：“你很有钱么？有多少？”
屋子里大家都笑起来，那人一时间被哽住了：“恪哥，他平常也这么盘问你啊。”
李景恪拿牌扔出去，笑着说：“问你两句探探家底就受不了，让别人怎么跟你走。”
池灿吸入着屋子里浑浊的空气，喉咙发紧，庆幸借此逃过了程言宁要先把他送走的提议，他要是走了，李景恪就会留在这里和别人一起过夜、然后一起睡觉，他们会旧情复燃吗？两个男人要怎么牵手拥抱接吻？
只是试图想象一下，池灿就发现这困难重重，和别人做那些事情的李景恪根本不能存在哪怕一秒，他会觉得自己的哥哥突然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令他感到抗拒的陌生人。
他头昏脑胀地看李景恪打完了这局牌，没看出这算什么娱乐项目，李景恪的表情都没有带他骑车的时候舒展。
不过最后其他三个人都掏钱递给了李景恪，麻将机再一次循环转动起来，紧接着又要进去无聊的下一局。
然而这时李景恪却突然站起了身，池灿还没反应过来，李景恪按着他的肩膀往后拉了两步，边点了点收回来的钞票边说：“走了。”
“操！太黑心了吧恪哥，赢完钱就真的走了，也不给个机会翻盘！”
刚刚还吹嘘牌技的人哀嚎起来。
李景恪本就只答应了打一会儿，刚刚那是最后一局。
“都说了不跟你们打，每次说我胜之不武，那能怎么办？”李景恪捏了捏池灿的肩膀，说，“愿赌服输朋友们。”
他们出了包间，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池灿站在院门口回头看去，程言宁从里面跟出来把李景恪叫住了。他看着李景恪走过去，越走离他越远，那头地上投映着两道逐渐重叠在一起影子。
“真的就走么？”程言宁说，“好不容易才开心聚一次，要是担心你弟弟，我说了我可以先送他回去。”
李景恪看着他停顿两秒，慢条斯理地说：“没什么心情聚，下次吧。”
比起两年前，程言宁带着后悔的心情自认自己改变了很多，对李景恪“下次吧”的推辞选择视若无睹，而是问道：“你额头上的伤是怎么了，我今天去家具厂，他们说你不在那干了？”
他絮絮叨叨起来：“不过不在了也好，早就想让你辞了这破工作，去我那里——”
李景恪打断了他，提醒道：“你知道这不可能，还有，我们早就分手了。”
“可你在我之后再也没跟别人在一起过。”程言宁压低了声音喊道。
李景恪神情平淡，朝远处等着的池灿望过去，又看回来说：“谁说跟别人就非得在一起？”
“非要这么无情吗李景恪，”程言宁见他要走，抬手便握住李景恪的手臂急切说道，“我问过罗杰了，你别骗我，自从我回来你不也没有。”
地上的影子终究充满着欺骗，夜色里李景恪的身影只和山脉轮廓融为一体，池灿的目光无法挪开，他看见他们分别的时候程言宁抬起头想去亲李景恪，李景恪偏头躲开，侧脸宛如一尊雕塑。
可这令人绝望地补上了池灿困难重重的想象，没有躲开的另外一种模样轻而易举地重现，曾经频繁地发生，它们像黑色的潮水反复拍打着池灿。如果池灿是只还算干净的玻璃杯，现在那双在雨中抱过他的粗糙温热的手就扼在了杯沿，摩擦出酸涩的感觉，留下了从未有过的手印和痕迹。
池灿一时间想不明白这种感觉，他想起池文鹏的那些话，池文鹏的声音尖酸刻薄带着幸灾乐祸，即便池灿从来告诉自己不要理会，它们还是会往耳朵里钻，钻到脑海深处不断闪现。
李景恪直接借了罗杰的摩托车载着池灿回去，一路上冷风萧瑟，吹得池灿手脚冰凉。
他们回了家，池灿放下拿了快大半天的棒球帽，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干脆埋头趴进臂弯里闭上了眼。
李景恪停好车才走进来，反锁门时寂静的屋子里响起轻微而清晰的咔哒声。
把钥匙丢在了杂物柜上，李景恪抬眼就被池灿身后窗户上贴着的奖状夺去了视线，他走过去喝水，拿着水杯放回桌上，离趴在桌上的池灿很近。
他看着池灿露出的半只耳朵，伸手过去揉了揉池灿蓬松翘起的黑发，手指碰到池灿有些冰凉的颈侧皮肤，开口说道：“回床上去睡。”
“我数三下。”李景恪又说。
他没打算数，池灿也没再给李景恪数三下的机会。
池灿很快就抬起头，脸上并没有睡意，可看起来很累，他不看李景恪，眼睛微微垂着，一副假装睡觉被抓包之后的黏糊糊的沮丧模样。
但李景恪也知道不是，他问道：“怎么了？吃饭吃了一肚子气回来啊。”
池灿眼睛盯着水杯上浮动的闪光，没一会儿又移动到旁边小筐里，他那只刻着“灿”字的U盘就躺在那里，乍一看字写得七零八落，有些幼稚和难看。
见他不说话，李景恪顺着脸侧摸到池灿下巴，让他抬起头看向自己，一只手撑着桌面也稍稍俯身，说：“你在跟我生气，是么。”
“哥，”池灿声音很轻，有些哑地开了口，“你看过我给你的演讲视频了吗？”
他突然地问道，学着握住了李景恪的手，让李景恪更紧地捏着他，他感觉他的皮肤上真的留下了李景恪的手印和痕迹。就像他写字留标记一样证明着什么。
李景恪愣了一瞬，说：“等会就看。”
池灿仰头看向李景恪，李景恪低着头，他站起身时李景恪松开了手，自然也让开，打算先去换衣服。他身上有很重的烟草味，比李景恪自己一个人抽烟时浓得多，大概不太好闻。
“我看见你跟程言宁在一起了，”池灿见李景恪一下离他显得突兀的远，终于说，“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李景恪解皮带的手停下来，顿时眯起眼凝视着池灿，低声轻笑：“是不是又怎么样，我不是你唯一的哥哥了么。”
池灿忽然怔着心悸了悸，脸颊莫名发烫，喃喃说：“可我没有怪癖。”
他矛盾地贴近了李景恪，因为没有怪癖，所以靠近的时候希望李景恪不用躲开他。
李景恪任由他抱着，像是这一天之后的某种补偿。
池灿这么想着竟然偏过头，把自己的嘴唇凑上去贴在了李景恪的喉结和颈侧，心中偷偷颤抖。

第24章 同性恋
李景恪把池灿从身上拉开的时候，脖子上那点冰凉柔软又带着氤氲鼻息的感觉也跟着远离，转瞬即逝了。
他垂眼看下去，池灿脸颊边上那个凸起的蚊子包仍然没消，微微发红，莫名显得突兀又好笑。
也许因为是池灿，刚刚做出这样的举动并不应该让人觉得奇怪，对于池灿而言，想要从李景恪这里获得从前一直都有的注视、夸奖和拥抱，都是合情合理的。虽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很好地表达情感，但池灿无疑大胆又热情，和他身上的外套一样明晃晃，灯泡照着也映上了金色的光，像包了层彩纸的糖果。
池灿仍然靠得很近，李景恪按了按他的脸，没怎么当回事。
哪怕池灿把今晚在他哥哥身上的所见所闻称之为怪癖。李景恪只是微微挑眉，捏着池灿的手臂放回他身体两侧，彻底抽身开来打算径直往厕所去。
然而见到池灿睫毛扑扇两下一脸更加失落茫然的样子，他松开池灿，停顿片刻，忽然改变了主意，将皮带搭扣草草系回去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开口说道：“什么意思？”
池灿一被问就回过了神来，面对李景恪要跟他来真的说道说道了，又只想逃避。
他说不过李景恪，也可能是吃人嘴短。
在丁老板之后又来一个程言宁，李景恪世界里全是他弄不懂的人，他们似乎都比池灿更了解李景恪，认识李景恪，只用挥挥手跺跺脚，就能戳破池灿费力维持的生活和信念。
他站在原地抠了抠脸上的蚊子包，小声说：“什么什么意思。”
“谁说你有怪癖，”李景恪朝后靠在椅背上，问道，“他们说是谁说，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从杂物筐里先拿起U盘丢桌上，又找出那一小瓶风油精扔给了池灿。
“罗杰哥跟我说你有了别人就会抛弃我。”池灿拧开风油精瓶盖，被那股辣眼睛的气味冲得皱起五官，硬着头皮选择性回答道。
“你也这么觉得？”
“我才不信。”池灿必须这么说。
“你不会让我一个人的，对么。”
李景恪哼笑一声，凝视着池灿的目光懒洋洋也锐利，他随口般说对啊，看池灿磨磨蹭蹭就是不往脸上擦，直接接回风油精往他脸颊边上那个蚊子包上一抹。
池灿安了安心，瞥见李景恪仍旧盯着他，眼神犹如实质带着不经意的压迫，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坦白：“他还问我是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李景恪慢悠悠拧上瓶盖，没说话。
“哥，那你会跟那个人重新在一起吗？”池灿心一横，一下子又勇气十足了般，“这是我能问的事吗。”
“能啊，你不是已经长大了么，”李景恪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刻意隐瞒，他没那么讲究，也不觉得这件事多么重要，笑说，“池灿，你就是为了这个生这么久闷气啊，明天上学的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你每星期去同学家说写作业，都做了些什么？今天的在哪？”
李景恪突然开始盘问他的学习了。池灿心虚得一颤，觉得李景恪这是在故意报复他，顺便错开话题。虽然李景恪常常面容冷峻，但行使手段根本称不上正经，池灿想起李景恪说过的“胜之不武”几个字。
“就写写作业，看看电视，喂喂大鹅。”他嗫喏着说。
无奈李景恪在这个小小的家里确实拥有无上权威。
池灿翻出早在学校里就写完的卷子拿给李景恪看，李景恪手掌指腹上生着薄茧，触碰到皮肤时总是温热又粗砺，指节却笔直修长，他夹着卷子指向窗台，说那上面放着的才是池灿下午带去的作业。
鼻间的风油精气味混上了烟味和某些盖住的淡香，池灿深吸一口气，有些不敢看李景恪了。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景恪就一把将他拉过去，他撞到李景恪的膝盖，李景恪紧接着就往他屁股上扇了两巴掌。
池灿顿时心惊肉跳，唔了一声，震惊之余被某种难以名状的羞耻心一路漫过头顶，脑袋发起热。
李景恪嘴角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冷冰冰，很坏，他对池灿说：“你哥跟不跟别人在一起，都不妨碍在发现你骗人和没写作业之后教训你，知道吗。”
池灿抓着李景恪的手臂闷声说知道了。
他其实也不想要答案了，无论李景恪会不会跟别人在一起，他根本不关心也不在意。池灿只想要跟李景恪是在一起。
池灿挨了两下打，却顺便被李景恪揽了腰握了手，短暂的痛感消失后，后半边身体变得酥酥麻麻。他感觉自己也要染上那种别人嘴里嗤之以鼻的怪癖，如果李景恪有的话，他也要有，他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如果弟弟喜欢哥哥就叫同性恋，也是怪癖中的怪癖的话——
池灿希望自己快快有。

第25章 仰泳的鱼
虽然池灿一被抓就现原形，那个周末的作业确实没写多少，是他连夜被李景恪呵斥监督着写到十二点然后第二天来学校继续赶才赶完的，但池灿在一周后的家长会上依然是被表扬的对象。
家长会赶上了好时候，李景恪不再和以前一样早出晚归，这周时间仿佛松散不少，今天真的按时来了学校。
池灿难掩高兴，为了安慰只有爷爷来开家长会的杨均，心甘情愿拿为数不多的零花钱请他喝了瓶酸角汁饮料。
刚从小卖部溜达回来，他一只手被杨均扒拉着，趴在教室外墙边鬼鬼祟祟探头往里看。
夸奖的部分已经过了，讲台上老师正一脸严肃地分析考试成绩。池灿在学校活动上为班争了光，进高中后对学习却松懈了很多，一夜回到解放前，考试成绩自然只有一般般，没什么存在感，不被批评都算好的。李景恪坐池灿座位上和其他家长一块儿听着，在里面一点儿也不像家长，没什么家长样，也像听课走神那号不良学生，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中途李景恪甚至掏了打火机出来，啪嗒点燃两下，意识到此地不能抽烟才收回去，没一会儿又转起了笔。
不过这很满足叛逆期少年的想象，池灿哼哼两声，探头看了好半天，杨均也趴旁边看着，说道：“瞧你高兴的，那就是你哥？”
池灿“嗯”了一声，嘀咕道：“不高兴把你酸角汁还给我。”
“瞧瞧你，多么小肚鸡肠的！”
“不然怎么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呢。”
“说真的，你就跟你哥一起住，”杨均说，“要是我肯定不敢造次了，你可千万把嘴守严实，咱们偷偷干的任何事不能让大人知道。”
“看毛片么？”池灿说。
“嘘！”
杨钧倾斜着上半身有点喘，大迈一步站稳后最终评价说：“你哥虽然像个法西斯，但确实酷毙了，”他嘿嘿笑着，学电影里那语气挤出双下巴沉嗓道，“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God father。”
池灿这下皱起眉不笑了。
“你懂什么叫法西斯？你是不是每天跟池文鹏一个班，他说什么都信了，那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呗——”
杨钧一听连忙悬崖勒马，挤着池灿求和道：“哪里的话哪里的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哥也不是法西斯，别生气嘛池灿，小火山，池灿......”
“你别挤我！”
“火山喷发啊这是，小火山......”
两人正推推拉拉掰扯得忘我，声音越放越大，人也越站越高，等池灿反应过来转脸一看时，教室后门附近一众家长们都瞥眼看来，李景恪从无聊听讲中也偏头望过来，狭长漆黑的眼睛微眯，目光和池灿直直撞上。
池灿率先噤声，双眼瞪圆，讪讪着还没想出对策，就被杨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拽着衣袖和胳膊冲出了走道的屋檐，从出糗现场逃跑了。
他们一路往教学楼外花园的长廊狂奔而去，路上遇见其他同学还有一头雾水的段雨仪和她小姐妹，你忽我应，到亭子里有了座位，两人才气喘吁吁停下，噗嗤一声，乐不可支起来。
杨均说道：“你说他们刚刚听到哪儿了？可能以为哪里的休眠火山要爆发了！”
池灿迎风吹得脸冷冷的：“可能是听见你喜欢看毛片呢。”
“你不也看过！”杨均薅了根杜鹃灌木丛旁的绿草，问道，“这个星期还来不来？”
池灿摸着石头柱坐下，想了想，悄声说：“你有没有听说过，特别一点的，就是男的跟男……”
他话正说到关键时刻，杨均以为有什么特别大八卦，尖着耳朵等音落，突然两下脚步声却盖了过来——段雨仪一个人跑过来找他们，大着嗓门就喊道：“你们在密谋什么呢？搞得咋咋呼呼的。”
池灿立即不说了，杨均一愣，也喊道：“谁咋咋呼呼，谁是我们中间的叛徒，考试居然考全年级第四！”
“杨均！有你什么事，只有你一个人倒数！”
这俩人越来越活像一对欢喜冤家，池灿正襟危坐，看得一乐一乐。
段雨仪来找他们不止为了和杨均斗嘴加入打闹队伍，还为商讨点小事。
她和杨均都有手机，虽然是早过时破旧的淘汰货，但能联系，他们已经提过一嘴，现在打算拉池灿入伙，约池灿国庆去玉龙雪山看雪，她妈妈可以带他们一块儿。
听见出去玩，池灿本来一口答应，最后还是说要回去问问他哥。
风城离那片雪山群不远也没多近，坐火车去，中途很可能要在丽江停一晚。这超出了池灿能掌握和决定的范围，需要很多钱，不是撒丫子就能腿儿着奔去的地方，他下意识还想让李景恪带他一起，他们一起去翻过连绵壮丽的雪山。但实在希望渺茫，是那么遥远。
池灿站出亭子，眺望了眼近在眼前模样熟悉的群山，说了句：“这个山顶上也有雪。”
“池灿！”段雨仪忍俊不禁绕道他面前，捏着他肩膀摇晃劝道，“这里的雪只有主峰最高的地方有，只能远看，上面没路的。”
池灿不为所动，鼓脸说：“还是算了吧。”
从考试成绩分析之后家长会上再讲的便都是班级建设云云，终于结束了，头顶广播的放学铃居然也打响起来。
像坐了个牢般漫长，李景恪卷着发下来的缴费通知单走出教室，想到以后还有无数个家长会就恼火，打算去找之前在走道里调皮捣蛋的某个小兔崽子。
李景恪没走两步，在不远处长廊中间的亭子里看见了池灿。
池灿正跟同学叽叽咕咕说着什么，旁边站的小胖子就是他每周跑去别人家玩的铁哥们，而池灿跟那个女同学说得尤为认真。
段雨仪以为池灿不愿意是没被雪山吸引，为了劝他答应去简直恨铁不成钢，边说边抓狂地捏了把池灿的脸蛋，接着和杨均一起伸出魔爪，揉乱了池灿的头发挠他痒痒，弄得池灿又笑又没有还手之力。
李景恪走到长廊这头时，是杨均先发现了对面这个高高瘦瘦面无表情的男人——池灿的“法西斯”哥哥。
他立即停了手，朝李景恪皮笑肉不笑了一下，连忙拍了拍池灿胳膊，又喊道：“段雨仪。”
池灿只转转眼珠就瞬间回过神来，心头一跳，握着段雨仪的手腕离开了自己的头顶，喊了声：“哥。”
“谁啊。”段雨仪没发现人，顺着目光看过去。
“回去了。”李景恪盯着池灿说完便转了身。
池灿莫名觉得李景恪在生气，可不清楚为什么，家长会上难道被老师批评了？
他慌张地跟朋友们对视两下说再见，很快理着校服和头发便出了亭子，穿过花园走得飞快。
池灿在校门口见到了等在古城街边的李景恪，李景恪把缴费单压在了车座底下。他在沉默中小心翼翼上了李景恪的自行车，出发前李景恪笑了声问道：“班里一共五十个人，你考三十五，这就是你说的作业没做完也不影响啊。”
池灿从没想过人生需要遭受这么多的煎熬时刻。
以前成绩不好、学习取巧只会被鼓励，他还没被这么说过。
“同样都是玩，怎么别人不仅考前五，演讲比赛拿奖，还能按着你搓圆捏扁，你就只知道笑？”李景恪说道，不知道是天冷还是声音也很冷。
池灿蹙了蹙眉，想着刚刚的样子确实有点丢脸也不够庄重，成绩不好也是事实，可回想李景恪从始至终的眼神，他莫名觉得委屈极了。
“是他们问我国庆要不要出去玩，去看雪山，我说不去。”池灿在后面迎风吸着鼻子回道。
李景恪说：“你确实不配去。”
这一句结束，回程路上再没有声音。
低气压连日来一直盘旋，池灿运气不好，赶上爆发。李景恪只认为自己的心情大概是在会上彻底耗完的，池灿被他骂两句估计生了闷气，便也没管。
直到快到家门口。
上坡前他们下了车，李景恪走在前面，停车开门后回头扫了一眼，池灿乱糟糟的黑发、颤动的睫毛在傍晚路灯下被照出阴影，仿佛一颤一颤。
是池灿在哭。
眼泪一滴滴连续不断地落下来，仿佛随着池灿强忍着的急促呼吸冒出热气，被冷风刮走又冒出来。
李景恪很久没见他哭过了，一时间只觉头疼，池灿缩着肩膀梗着脖子，鼻尖耳朵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哭的，四处泛着红。
李景恪伸手关上了门，说：“别哭了。”
池灿知道李景恪看他哭就厌烦，他也讨厌极了，抽噎着反手抹眼睛，可是无处可躲，直直就往厕所冲去。
正在不断长身体的池灿个子抽条，高了一些，李景恪依然拧眉一手把他拦了回来。池灿却已经不会再抗拒，像尾平静仰泳的鱼，只有腮还在难过地呼吸。
然而在摸到池灿发热紧绷的喘气时僵硬起伏的后背，看着池灿湿漉漉的脸时，李景恪空荡的心口像被什么阻塞住了，干涩不已，第一次后悔话说得太重。

第26章 软肋
家长会后一切照旧。
从取款机取出最后一笔工资，李景恪数了数，其中有池灿学校要新交的学杂费用，再付完之前欠房东的两个月房租，只余下几百块拿来当生活费了。
风城秋末的阳光一如既往猛烈，将大地照耀出粼粼光波，下关城区的风更是终年不歇，灰沙飘过，李景恪的外套被吹起一角。
他把钱折进口袋，站在取款机亭子外摸出空烟壳，抬眼看了看马路两边，去旁边小商店重新买了包烟，却不是为自己抽。
李景恪从家具厂离职已经有两个星期，带池灿去农家乐跟他们吃饭那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得找新地方和新活儿干了，否则真像那些人说的，没钱了只能去大街上喝西北风。李景恪自己一个人倒是很随便，习以为常的同时游刃有余，早已能像对待变幻莫测的天气一样对待自己突然间可能流离失所的人生，却依然可以掌握，沉默又锋利。
但现在他还带着池灿。
池灿还在上学，会参加演讲比赛，要交学杂班费，以后想跟同学出去玩。
哪怕以最苛刻的条件要求池灿，他们过的也是禁不起动荡的日子。额角那道消失的疤痕，似乎说明李景恪仍然不够沉稳成熟，仅仅因为和同事领导闹矛盾就大打出手进而说不干就不干了，冲动至极。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并非如此。
李景恪在家具厂干了两年，开始于跟丁雷彻底划清界限之后，结束于他发现从来没有所谓的划清界限。丁雷几个月前在赛马场上也许仅是一时兴起，但他一定会把条件跟李景恪讲完，想证实李景恪想要的自由可以轻易被他摧毁。
那些源源不断的指定由李景恪接收的大订单，客户签字最终只有一个——丁老板的最新代理人：阿文。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家具送进了丁老板家中，负责筑造的人却因此失去工作。
而李景恪只是确实不擅长卑躬屈膝、卖身投靠。
依照惯有轨迹，新的下家该去哪落脚对李景恪来说并不重要，基本相差无几，没有无缝衔接只是家具厂先前的一些客户单还需要收尾。这中间程言宁依然不死心地跟他说过好几次，程言宁家中在风城开了家颇具规模的茶企，如今重心打算移去昆明，他想让李景恪跟他一起过去。
程言宁有着富家子弟不改的天真与理所当然，他不断道歉和承诺，仿佛两年前他没有一夜之间说要出国留学、他们也没分过手。
李景恪以为感情这回事不用弄得如此执着，任何事都不用，何况两年足够久，抓紧过去不放手既不是什么好事，也没有什么必要。
他少接了两通程言宁打来的电话，烦得很，自从成为无业游民再开完家长会回来就更烦起来。
池灿那天被女同学摸得有多高兴，回去后哭得就有多稀里哗啦，上床睡觉的时候还一抽一抽，之后改头换面了般每天都自己按时起床、晚上一言不发学习，像换了个弟弟回来，家里变得格外沉闷。
今天李景恪出门前，池灿连杨均家也不去了。
不去就不去，李景恪习惯性懒得管，他对池灿的学习其实没太多要求，无非是在公报私仇，这点李景恪恶劣地承认了。因为他不比别人，确实有着怪癖、冷血无情难以共处，池文茂当年收养他后便说他成为孤儿不是没有道理的。池灿一定在外面听见了种种声音，总有一天将长齐羽翼，冲破狭窄屋子的窗户去找属于他的自由。
但现在还不怕池灿能翻了天去，只是李景恪发觉池灿没有手机联系不上已经变成一个突兀的问题，像落下了什么东西让人放不下心。
贫穷两个字也变得更加突兀。
他横穿过马路走进一条街道，更快地往目的地走去。
那家玉石工作室开得并不偏僻，但不太好找，休息日更是有些冷冷清清，李景恪推门而入时，门口蹲着的毛发发亮的伯恩山庞然大物不理不睬。
和李景恪见面的，是在家具厂订过一单红檀木桌椅的玉石工作室老板之一，姓沈，三十多，做事严谨话少，不苟言笑，像藏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讲当地语时娴熟至极，但李景恪能听出他不是当地人。
因为话都很少，作风利落敞亮，几次来往颇为投缘，听说了李景恪不在家具厂继续干了，沈老板像是一眼就看出李景恪身手能力都不错，想请李景恪来他这里画稿谈生意。
李景恪帮他们把最后订的柜子装好，拍了拍手里的灰屑，将新开包的烟递了根过去。
接着他婉拒了这桩听起来十分不错的差事，理由是离得太远，家里弟弟上学的地方挪不了。
对方直接打消了李景恪的顾虑，工作时间上给得很宽泛。
“不知道沈老板这么信任我的原因是什么？”李景恪收起工具笑问道，又说，“我只是个画家具图和送货的，雕不来翡翠，何况翡翠生意在风城不好做，最后都还是要转瑞丽，据我所知，风城这边很大一部分都被银桥玉业垄断了。”
“你是说丁雷，你的前雇主？”沈老板手中敲了敲烟，直言不讳道。
李景恪愣住，凝视他两秒，从容地说：“沈老板调查过我了，”他纠正，“是前前雇主。”
“因为调查过，所以信任你。”
“但可能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李景恪眯眼，对着年长他十多岁的人并未收敛同时存在的防备和进攻气息，但仍然保持自我判断后对客户的礼数，笑说：“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算么。”
“你的顾虑我清楚，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刚好需要一个帮手，而你需要找一份正当工作。”
“至于丁雷垄断的低端市场跟我们无关，我们不缺缅矿主资源，前两年都在外省，现在回来也只想做点正经买卖。”
他说得足够真诚，但李景恪依然拒绝，回道：“多谢，但这两年干多了体力活，现在对这些已经不感兴趣一窍不通，您另找人吧。”
正说着，李景恪站起身，这时从里间传出开门声，门口趴着的伯恩山犬缓缓站起来迎了过去。
“我在里面就能闻到你的烟味，你戒烟戒了个寂寞？！”来人容貌同样俊朗，脾气似乎有些蛮横暴躁，但一见外面还有别人，转瞬打了个招呼，“我是唐殊。”
“我们的另一个合伙人。”沈老板跟着按灭了烟头。
李景恪仿佛很快明白过来，但什么也没说，他清楚了对方有手段无恶意，淡淡笑了笑，握手后很快离开。
等人走远了，合伙人唐殊说道：“你不是说他会答应么，干嘛非找他，我让人发了招聘了。那不然让我去把人给你绑回来？”
“绑什么绑，把你绑起来？”沈礼钊说，“他对风城熟悉，能帮我们扩展生意在风城站稳脚跟，他还有个弟弟，这样的人从不会让机会溜走，还会来的。”
凡是看过李景恪过往履历的人，都相信这样的人可以做成任何事。尽管命运的巨轮无数次倾轧碾过，李景恪独自一人又像是什么也不做，只波澜不惊站在那里，随波逐流地沉默，无动于衷地反抗。
这样的人一旦有了软肋，应该也可以做出妥协。

第27章 丧家之犬
暗夜行路，人们需要历经反复磨炼才能适应夜色，辨清前进和回家的方向，再一步一步走下去。李景恪走到出租屋的家门外时，看见窗口该亮起的灯没有亮起，很快拿钥匙插进了锁舌。
池灿显然是受训不足的那个，他正四仰八叉躺在李景恪的床上犯迷糊，再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静谧得像被世界遗弃了。
他手上还捏着支笔帽失踪的水性笔，终于听见门口传来的开门声。
李景恪推门而入时，池灿已经大梦初醒，几乎是弹射着从床上爬了起来，紧接着头顶灯泡咔擦一亮，他惊魂未定地呆呆和李景恪撞了个照面，慌张凝固在脸上。
那模样其实有些滑稽，李景恪瞥一眼床铺再看着他，没说话，停顿片刻关了门。
屋子重回寂静，池灿咬了下嘴巴，转身直直回到桌前，攥着笔继续写起作业。
晚上他们吃的清炒豌豆苗和洒着绿葱花红辣椒的蒸鱼。池灿跟李景恪赌气冷战七天多了，每天都发誓明天少吃一点李景恪的饭，每天端上碗也都没忍住多吃一点。
饭太好吃，他太失败。
“今天房东又来过了没？”吃完饭，李景恪边收桌子边问道。
池灿低声回道：“没有。”
所谓冷战，池灿照旧有问必答的，只是失落又难过地不想理李景恪了，他觉得李景恪并不关心他、为了一次成绩就那样把他批评得一无是处，对演讲比赛和表扬却视而不见，夸奖和安慰都很少。学校里上周说要交的费用，李景恪明明知道却也从不提起，池灿只跟老师说忘了带，回来更不愿意主动要钱，一连拖到现在成了全班最后两个没交钱的人，还要被老师批评。
现在他有点忍不住了，虽然心里埋怨一百遍，但看见李景恪还是想有哥哥真好。
池灿拿纸擦干净桌子后重新摊开课本，看着李景恪不时走动的身影，满肚子话卡在嘴边呼之欲出。
等到李景恪收捡完一切洗了手坐过来看手机，池灿才张张嘴，李景恪掏出口袋忽然递了钱过来。
“是不是不想要，”李景恪见他一动不动，撇下钱说，“学校里不是说星期三之前要收吗？”
池灿连忙把钱捂回来折好收进书包，嘀咕道：“怎么今天突然就给了呢。”
他无辜地跟李景恪对视，突然特别讲礼貌了，说：“谢谢。”
“因为今天才结清工资，”李景恪笑了一声，“难道你以为天上会掉钱下来，刚好砸到你这个好吃懒做的小鬼脑门上。”
讲了谢谢也是没有用的，池灿被说得哑口无言，看着李景恪打开电脑做自己的事去了，他却无心再写作业，这一个自我惩罚式的下午已经快折磨得他抓狂，跟李景恪赌气是件非常难熬的事，完全不痛不痒。
剩下某些旖旎的幻想，则像池灿跑步时鞋里进了石子，隐隐作祟。
“今天怎么没去同学家玩？”李景恪十分巧合地继续随口问了他。
池灿开口便说：“因为我不配出去玩。”
李景恪抬眼看了过去，池灿硬着头皮把视线移到李景恪手上，只听李景恪敲了下键盘，问道：“哪里不配？”
“......”
“哪里都不配。”
“既然这样，那以后就把你锁家里，哪里都不要去了。”
池灿紧咬着牙关，脸色陡然一白，眼角逐渐发红，里面仿佛慢慢聚拢雾气。他站起来，突兀地对李景恪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家长会前池文鹏丢了一块手表，是我偷的。”
从语气里可以知道池灿在破罐子破摔，李景恪拧起眉，他的弟弟突然跟他坦白了一件不光彩的事，却装得非常理直气壮，像在挑衅。
池灿试图激怒李景恪，想知道他到底在乎什么。
而把压在心底的秘密一股脑说出去，他顿时又隐隐害怕起来，害怕李景恪真的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什么意思？”李景恪拿起了手边常用的铁尺，目光似乎只顾着研究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桌前画着草稿，他声音平直冷淡。
正常情况铁尺是用来画纸稿的，然而现在像极了代表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奏，铁尺边缘闪着幽幽寒光。
“我偷了池文鹏的手表然后扔了，因为想给他个教训让他不要再散布谣言，”李景恪抬了一下手，池灿冷不丁往旁边退了一下，“我是不是果然是你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哪种人？”李景恪说，“池灿，你是在故意挑战我的底线？”
池灿嘴唇抖了抖：“不是……”
“过来。”李景恪沉默片刻，说道。
池灿终于知道什么叫害怕了，一边腿僵了般走过去一边攥紧了手指，满是难堪和惊惶。
李景恪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刚伸手，池灿又瑟缩了一下，看起来楚楚可怜。
“他散布什么谣言，说你什么了。”
池灿眼睛里有些水光，忽然垂头丧气，哽着嗓子用力说：“他说过很多，说我是丧家之犬。”
一个如雷贯耳的词。
李景恪放下了铁尺，不再看电脑屏幕和草稿画纸，他牵住了池灿的手，把池灿再扯近一点靠过来，伸手扶着后背。池灿并不敢哭，还怕着他，感觉李景恪下一秒依然会要无情揍他一顿。李景恪继续问道：“这件事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没有。”池灿鼻音重重地回。
“技术挺好，”李景恪说，“偷东西的感觉好么？”
没人会把这话当夸奖。
“……不好。”池灿说。
李景恪胸腔震颤着轻笑，拍了拍他后背：“这次过了就过了，算他活该。”
闹了一通也没闹明白的池灿慢了两拍，终于反应过来后大睁着眼睛看向李景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小声喃喃地问为什么。
当了二十一年丧家之犬的李景恪捏着池灿手腕，扯了扯他的外套，说：“因为你有哥哥，不是丧家之犬。”
池灿终究是忍不住的，眼泪水砸在李景恪手背上，啪嗒能听见响儿。
李景恪确实毫不留情，只会淡淡笑着看他哭。
但他发现，他哥哥总是装着冷漠眼神的眼睛笑的时候也很好看，像雨水在暗河里砸出飘忽不定的涟漪，藏着悲悯的底色。
犹如山上积雪不化。

第28章 罪恶的梦
晚上睡觉前，李景恪从杂物柜顶上丢了床厚毛毯下来。
池灿哭完心情通畅，刷完牙出来就杵旁边看着等，又殷勤地走两步上去扯扯被角帮帮忙。
长久塞在木柜里的毯子带着点受潮的味道，褶皱里却仿佛还留存了上一个春天曝晒过后的阳光，抵御着昼夜温差变大后的瑟瑟深秋。毯子折两层过后依然有些宽了，一部分延伸到李景恪的床上，床之间的缝隙也看不见了，池灿看着李景恪继续铺被子，感觉自己有点碍事，就坐在床尾偷偷高兴。
“这么高兴，”李景恪转头来拿枕头，不知是想笑话他，还是真好奇地说道，“给一个人教训的方式有很多，为什么偏偏去偷手表，想要啊？”
“他一直炫耀个不停，说他爸给他买了新的进口表，我那天一去看刚好就看见了，而且其他方法......大概率我可能还是打不过他的，打架还会被批评。”
池灿迎着目光，他眼皮子薄，哭了没一会儿就双眼浮肿，离当酷酷的大人总是差了点儿。他朝李景恪瞥一眼，像是不敢回答，终究没抵住诱惑，继续回答：“也就有一点想要。”
“偷东西也会被批评，被发现之后全校的老师同学都会知道池灿是个小偷，“李景恪说，“如果小偷小摸惯了，在外面运气不好碰上别人被偷，抓到人就会把他手给剁了，下次带你去看看。”
“我以后不会了，”池灿顿时抿平嘴角蔫巴巴，倒豆子一样认错，“不敢了，知道错了，哥。”
他盯着李景恪脸上晃来晃去看不清的表情，此刻却莫名其妙不再感到害怕，好像第一次穿过荒原找到了什么，甚至伸一伸手能触碰。
李景恪的手背是温热的，摸得到骨骼形状。
最后捡起池灿的小熊玩偶往床上一扔，李景恪很快跟他错开手，扬扬下巴说去睡吧，好笑地又问他：“那是更想要手表还是手机一点？”
池灿将掌心扣紧，认真想了想，凑拢过去说：“还是手表吧。”
“不要手机？手机也能看时间。”李景恪手臂上承重陡增。
“可带不进学校，被发现了老师会没收叫家长的。”
池灿动了动嘴唇：“而且我们买得起吗？”
李景恪说：“是你买不起，你自己想想办法，假如买了怎么还债。”
池灿以为这是对自己的某种考验，犯了难琢磨半晌，试探道：“我每次要是考试进步了，就奖励一点钱，让我慢慢攒？”
不等李景恪回答，他突然想到什么，跳下床就往柜子边的角落跑去，居然拖了他那只早就积了灰的小箱子出来，哐哐两下拉开拉链，拿着东西又跑回来，冲到已经坐回桌前的李景恪旁边的椅子上，把手里当初宝贝一样藏着的小猪存钱罐摆到了李景恪面前。
小猪右边还缺了只指甲盖儿大小的耳朵。
池灿咧嘴说：“我们把它砸开吧。”
“上回摔只耳朵你生闷气，现在砸开买手机就行，”李景恪哼笑了一声，往后靠了一下乜斜着眼看他，“其实还是偷懒不想读书，每天混日子玩玩玩，看班上的女同学以后还会不会理你。”
“不是呀，”池灿小声说，“不管用来做什么，我都想给你。”
他为了证明自己，拿起笔在纸条上歪歪扭扭又画了张保证书，长着纸币模样，还煞有介事落款一个灿字。
“我期末考试保证考好一点，这是保证书。”
池灿说：“我不要手机了，但想要个电子手表行么，文具店里就有，只要十五块。”
池灿自己一直以来偷偷攒的零花钱其实早超过十五块，买得起一只学生手表，但他还是想让李景恪给他买。
李景恪微微挑眉，让他把保证书放下了。
紧接着他再次拿起了那把可怕的铁尺，对池灿发号施令般说：“把手伸出来。”
池灿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景恪，像桌上的猪鼻子存钱罐上一样眼睛溜圆，手慢慢伸出一半又犹豫着缩回去。
难道刚刚说错了什么话？
可他已经是念高中的青春期少年了，难道还要遭受打手心板这种体罚吗？况且被父母教训是一回事，被李景恪教训现在是另一回事。
池灿无比后悔刚才没有直接上床睡觉，而是信了李景恪闲聊的诱惑又跑来了这里。
“把你手伸出来，”李景恪不耐烦地重复道，“袖子撸起来。”
池灿心一横，才探出手就被李景恪一把拽过去，惹得池灿小小惊呼又戛然而止。
他半截手臂都让按在了桌上，犹如砧板上的鱼肉动弹不得，李景恪拿铁尺在他掌心戳两下，慢条斯理换了只笔在他手腕上画了条线。
锋利的笔尖划过脉搏，像在分割皮肤。
又是一条。
“我要去睡觉了哥，”池灿越看越不对劲，哭丧着脸哀求，“我真的错了，别剁我手！”
“闭嘴。”
李景恪嫌吵，冷笑沉声喝道，捏着他手指强硬转了个面，变成手背朝上。
池灿从一开始的抗拒僵硬逐渐缓过神来，手腕上越来越痒，酥酥麻麻，他定睛看回去，倚靠着李景恪的肩膀，突然敛声屏气安静下来，一脸通红地呆呆望着。
作为礼尚往来，李景恪画了只里面有小转盘的漂亮手表，十五块一定买不到，它正正好套在池灿的手上。
“保证书我收了，跟你的奖状一样贴窗户上去，期末验收。”李景恪轻拍了拍他的脸，说道。
池灿终于缓慢收回手，低着头想去摸摸自己的手表，却怕擦花弄脏了。他不知该怎么办好地点头，再对着李景恪若无其事的侧脸，很深地吸了口气。
脑海里能回想的东西太多，整只手都密布神经，贪婪又渴望，池灿想寻找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本能地伸手去碰李景恪的手臂，凑近过去亲吻。
池灿动作毫无征兆且突然，在李景恪偏头躲开前，他往李景恪的嘴角亲了一口，舌头都没来得及收回去，像小狗舔舐，湿乎乎的。
无论如何这也有悖常理，是疯狂荒谬的举动，仿佛带着罪恶。
池灿害怕极了，在李景恪皱眉之前逃似的飞奔回了床上，不知所措地忘了呼吸，在窒息感逼近时忐忑却也兴奋难耐至极。
染上怪癖就是这样，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连自己也不想承认，池灿每一次再看爱情片想的都不再是爱情，晚上做梦裤裆里鼓囊囊梦到的只有一双粗糙滚烫的手。他们是被唾弃和谩骂的两个人，丧家之犬因为有彼此才不再流浪。
梦里他的哥哥有双更冷漠的眼睛，却没有放过他。

第29章 危险边缘
房门一声响回荡在耳边，李景恪一大早出门了，池灿侧对着墙壁那边睁开眼睛，很快翻身坐起来。
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忐忑和兴奋夹杂着的沸腾情绪也飞速冷却，池灿清醒过来，知道自己犯了一件弥天大错，对那个鬼使神差的、不能称之为亲吻的吻感到后悔、心悸，紧张到颤抖，再见到李景恪的每分每秒都局促不安。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李景恪会相信那只是热情的一种表现、贴面吻的一种形式，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孩吗？池灿既怕李景恪信了，又怕李景恪用冰冷的眼神打量质问他，在这件事上，他感觉自己无法承受来自李景恪任何的讥讽嘲笑。
——那是不容置疑的一种爱的轰然既倒，妈妈说过爱要表达，否则人就只剩孤独和伤心。他在那一刻就想那么做。
可这几天确实是意外的平静，池灿害怕的事一件也没有发生，仿佛顺心顺意。
李景恪又开始早出晚归，独自出门，池灿早上躲着没起，李景恪也不会再喊他起床；晚上池灿如坐针毡地写完作业躺去了床上，不知过多久房门才会随着沉入心底的那同样一声响，携着冷风被推开。池灿不清楚李景恪究竟还有没有在家具厂上班，可能没有，可能又重新回去了，他还是没办法知道李景恪每天去了哪、做了什么，而犯了大错之后的胆怯令池灿变成了哑巴。
池灿如愿以偿得以逃避，李景恪也没给他机会再有勇气开口说些什么，他紧张到颤抖，可李景恪的反应甚至让他开始怀疑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被忽视的痛苦再一次找上门来。
李景恪是在惩罚他，告诉他到底什么能做而什么不能做，他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费了，总是在惹李景恪生气。
偏偏池灿一低头，手腕上迟迟舍不得洗掉的手表犹如刻入皮肤，铁证如山。
池灿依旧把保证书紧挨着奖状贴到了窗户上，国庆放了长假，李景恪没钱给池灿跟同学一起去丽江看雪山，池灿也不想去了，一天到晚就窝在桌前咬笔头，时不时翻翻衣袖当看时间。
他每天洗脸洗手都格外小心，瑟瑟发抖洗澡时都要高举着左边胳膊，生怕水溅过来。
手腕上李景恪画下的线条还是一天天淡去，漂亮的精工手表一点点变得模糊。
他怅然若失地发着愣，听见门外走廊里断断续续传来洪亮的说话声，下意识走过去扒着窗户缝看了看。
隔壁空了许久的房间似乎要住进新的租户，房东正带人打扫卫生。
他没心情再瞅下去，回身呆滞地对着眼前桌椅，突然发现那晚他献宝的猪鼻子存钱罐不见了，赶忙跑去打开行李箱翻箱倒柜找起来，依然没有，连他用卫生纸包起来的碎耳朵都弄丢了。
李景恪开门进来的时候，池灿刚发了急地喘着气站起来。
“哥，”池灿声音有些迟缓发哑，低低叫了一声，鼓足勇气问，“……你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李景恪回来拔了电脑旁边的U盘拎手上，不紧不慢看池灿一眼，眉骨好像自然而然收紧，李景恪另一只手上夹了烟，白雾飘飘，他说道：“晚上有事。”
“什么事？放假了也要上班上到那么晚么？”
李景恪盯着他沉默片刻，很轻地笑了，声音温和地说道：“池灿，已经给够时间让你清醒了，别真的来挑战我的底线。”
“我的存钱罐……”池灿攥紧拳头，几乎失神地嗫喏。
“吃饭钱在抽屉里，安分一点。”李景恪径直推门便走了，来去匆匆。
李景恪晚上确实有事，新找的地方每晚要上夜班，工钱日结，到岗就算，正合了他的意。
至于沈老板那边，在丁雷彻底松嘴之前都不在李景恪的考虑范围之内。没人会跟钱过不去，但不能有命赚没命花。
丁雷能对付李景恪的手段早已用尽过一遍，今时不同往日，即便不对池灿做什么，也能造成威胁。李景恪哪怕把这个弟弟看得再淡，一直留在了身边也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这些好像都还不叫问题，真正令人棘手的，是现在这个弟弟自己开始在危险边缘试探。
李景恪觉得荒谬又突然，池灿想要依赖他信任他，亦或是凭借求生本能抓紧手中唯一的浮木，都很合理，但池灿那晚的举动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这不是池灿的错。
只是李景恪又想起他们从农家乐回来那晚，池灿亲眼目睹了他和程言宁的关系，在学校也会听见风言风语，所以将那称之为怪癖。正常人不会有的怪癖。他不知道池灿那颗天真灵活的脑瓜里在想些什么，居然有样学样模仿起来。
转念之间其实也不算大事，李景恪没养过小孩，跟池灿不存在所谓兄弟情深，可以像其他人以为的那样图谋不轨、也把池灿当消遣玩意儿养。他就必须带着某种目的，连相依为命对他这样生性淡漠、喜怒不明的冷血动物而言仿佛都是天方夜谭。
但李景恪不想。
走出街口站在路边抽完这根烟，李景恪接了个电话，神色语气不自觉变得冰冷且不耐烦。他掸掸烟灰，转过身就刚好看见许如桔从坡下走上来，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东西都搬好了么？”李景恪收起手机，问道。
“叫了学校里的大姐帮忙，她有个小货车，晚点送过来。”
许如桔撑住膝盖往上迈了一步，有些累地直接坐在旁边石墩上，笑了笑说：“你最近烦心事很多？不是已经找了新工作在干了，以前也没看见有什么事能烦到你，池灿惹的你不高兴啊？都说教育小孩很不容易的。”
李景恪扯扯嘴角，笑一声：“是有点难教育。”
“你是根本没教育吧，只知道冷脸摆谱，”许如桔玩笑道，“万一还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呢。”
李景恪沉默下来，耸耸肩膀不置可否，算是默认，很快招了招手说走了。
许如桔感觉自己没开对玩笑，隔了两秒转头问池灿在不在家，李景恪已经消失在拐角，像每一个忙于奔波的匆匆瞬间，从不回头。
要搬来隔壁房间的租户就是许如桔。
许如桔之前租住的地方在古城外的女公寓楼里，有些偏僻，周围人口混杂，前段时间楼外来了个流浪汉，她经常晚上从医院回来，难免感到害怕，有一次流浪汉还来跟她搭讪问东问西。童年经历令她没办法容忍骚扰和来自异性的不安定因素，恰好房租临近到期要找新房，许如桔就暂时搬来了隔壁。
她继续往上走，看见李景恪那间屋子窗口贴了只卡通贴纸，就知道一定是池灿的杰作。
许如桔过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反应，她只好绕进筒子楼里先去看自己的屋子，房东阿奶还没离开，见新租户来了，又声音洪亮地招呼张罗起来，说马上就能入住。
从李景恪走后，池灿就一直失魂落魄地蹲靠在墙边，等发现门口有人敲门时声音已经消失了。
他抹了把眼睛，腿麻了，听见走廊里再次传来说话声连看也不再看，他现在确实异常清醒。直到这头的门又被敲了敲，池灿哑声咳嗽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谁啊，才走过去很慢地打开门。
“小桔姐。”他喊了一声又垂下眼回到座位。
自从池灿上高中，许如桔跟他许久未见，只偶尔在李景恪零星的话里知道池灿参加了演讲比赛、当了校升旗队队员、上次考试只考了吊车尾的三十多名。此刻最直观的却是池灿长高了，抽条迅速，身量挺拔匀停，神色黯淡眼珠却黑亮如漆，像浸在水里过一般清澈，那点全然显露在脸上的郁闷和烦恼，倒有些可怜可爱。
“怎么了，李景恪又不分青红皂白骂你了？”许如桔早该想到能让李景恪心烦不已又没地撒气的人只有池灿，大概是一物降一物。
池灿说不是：“分了青红皂白。”
许如桔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她平常安慰女孩子更多一点，对池灿没什么好办法，快到中午只问池灿吃过饭没有，最后带人出去下馆子去了，顺便庆祝她的乔迁之喜。
到了店面简单但香气扑鼻的酸汤猪脚火锅店里，池灿才恍然感觉有些不合适，问道：“小桔姐，我跟你出来吃饭，吃这么好，是不是不太好？”
“你又不是白吃，用劳动换来的，等会儿不是还要帮我去收拾房间吗？”
“嗯嗯。”
池灿从三十块一份锅底的价目表上收回目光，按了按口袋里带出来的零钱，终于放心下来。
他出来之前根本没觉得饿，对出来下馆子都兴致缺缺无精打采，现在被香味一勾，看着隔壁桌沸腾冒泡的锅底，到底稍稍抚慰了受伤的心灵。
等老板娘端锅上桌的时间里，池灿格外安静地发了会儿呆，跟许如桔对上眼之际感觉到了一点老师自带的严肃。
他给许如桔递了双筷子，然后开口问道：“小桔姐，你跟我哥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许如桔想了想，温柔地打趣道，“确实不会记得，大概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认识了。”
池灿“哦”了一声，嘟囔说：“青梅竹马？”
许如桔笑着说：“你挺八卦啊阿灿，你有没有青梅竹马？”
“我？”
池灿想起了以前学校的同学和邻居伙伴，他们大概是再也见不到了，不过还好他在这里找到了新朋友。池灿说：“我没有。”
他们的酸汤猪脚锅终于上了，许如桔盯着很快沸腾的白滚滚的汤面，边下丸子小菜边继续说：“我跟你哥不算吧，我们小学不在一个班，虽然以前村里过年过节会见到，也去你家玩过几次，那时候李景恪多数时候在干活，不怎么说话，当时大家都还小，大概只觉得同病相怜？但我比他好一点，至少还有一个最亲的亲人，阿奶很疼我，后来他从池家出来，实在没地方去，阿奶让他借住到老屋，我们才算熟悉。”
池灿静静听着，总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他痛恨起自己的忘性，按年龄计算，他离开风城那年也是李景恪离开池家那年，可之前的那些事他几乎都不记得了。
“那他为什么会被......池文茂赶出来？”池灿夹了块锅边的肉片放在红彤彤的蘸水碗里，没有急着吃。
“发生了一些事，”许如桔深吸了口气，似乎有着难言之隐，但她觉得池灿对某些过往有知情权，哪怕李景恪永远不会再提，“导火索是他打了你大伯的儿子，就是池文鹏的大哥，一个如今终于蹲监狱去了的烂人，所以这件事绝不是你哥哥的错，但你们家人也确实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池文茂虽然承着领养孤儿的好名声，做的却是背道而驰的事。不过你当时更小，陈英阿姨正要跟你爸爸离婚，当然不会知道这些。”
许如桔安慰地给池灿夹了些西葫芦和酥肉。
池灿在听见“你们家”几个字时就仿佛被针直直扎了一下，无论如何他都逃脱不了干系，池文茂在虐待养子的同时，他则受尽宠爱。
甚至连池灿的妈妈可能为了成全池灿这备受宠爱的幼年，也忍受了很久。
池灿低头咀嚼并吞咽着食物，过了半晌，又说：“小桔姐，你原本要跟我哥结婚，但最后没结成，是么。”
许如桔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颇为讶异地问：“谁告诉你的？”
“我听别的人说的，”池灿说，“他们都说我哥是坏人。”
那些污蔑句句刺耳，池灿总是一开始不信，事实却又真切半分，这让池文鹏的话仿佛处处属实，但与真相又依旧有着千差万别。
爱被扼制生长，池灿心中的埋怨便会助长怀疑作祟。
“这只是个误会，是我阿奶希望我们结婚，”许如桔无奈一笑，眼中泛起伤感和惆怅，“她年纪大了，可能希望给我的将来找个依靠，知根知底最好，但其实不需要，也不可能会结婚，那太奇怪了。”
虽然许如桔的外婆很难接受这一结果，身体每况愈下，但每个人都应该只做认定的对的决定。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阿灿，你是不是在外面还听到了些什么，关于你哥的？”
池灿又一次猜错了，李景恪没有对不起别人，成为孤儿和同性恋都是。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最终说：“没有，只听见了这些，我想多了解我哥一点，”上一回还问“我哥会喜欢我吗”的池灿，平静喃喃道，“可我哥好像并不会喜欢我。”
“你不要去信别人说的，”许如桔告诉池灿，“从别人嘴里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包括从我这里，池灿，明辨是非对错而不被情感绑架、做一个勇敢的人并不容易，就算闹矛盾吵架了，李景恪到底对你好不好，别人说的是对是错，只有你自己心里才最清楚。”
通过证明一个人没有那么好来让自己减轻一厢情愿的痛苦，是人性趋于本能会做的事，也是李景恪让池灿做的事——他需要清醒。
否则李景恪永远有那么好，就算李景恪不会喜欢池灿、李景恪坏透了，也是最好的。
池灿在给杨钧炫耀手腕上独一无二的手表时、再交冬季校服费和补课费都按时按点时、李景恪半夜回来也叼着烟把洗好的衣服挂到窗外时，池灿都不想清醒过来了。可他勇气愈来愈少，没有再试图去“挑战李景恪的底线”，他应该知足的。
许如桔虽然把大头物件都搬来了隔壁，但阿奶回老屋没两天又不好了，她仍然得去医院，很少住过来。池灿上回没有把一肚子话全倒出来，总想找个地方倾诉，最后只能等李景恪不在家的时候蹲天井里对树小声自言自语。
他们回到了最初，兄友弟恭其乐融融，每天各自上班上学，晚上睡在同一屋檐之下。
国庆之后又是州庆，池灿手腕上的图案终究都没有了，上个假期去看完雪山的段雨仪只觉得池灿他哥是在苛待他：“他怎么连块表也不愿意给你买？上次还那么凶巴巴的，讨厌死了。”
“别这么说，”池灿听见别人指摘个一星半点了，又不乐意，“我哥既给了钱让我买，还给我画了，你有人给你画么？”
“段雨仪你是不知道，池灿之前手上那表还在的时候，有事没事跟展览似的让我看！”
杨钧笑嘻嘻补充一句：“不过确实挺酷的，没想到你哥还会画画，下次你美术作业岂不是不愁咯。”
池灿管他三七二十一，小得意地说：“对啊。”
他们州庆到底还是约着一起出去玩了一趟——在池灿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爬苍山。说是爬山，却计划了从洗马潭大索道坐一个往返的行程。
池灿跟李景恪含糊提过之后，李景恪什么也没说，晚上给了池灿去坐索道的钱。
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别扭，池灿拿着李景恪的钱，一会儿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一会儿感到如履薄冰，他对该以什么身份自处而困惑难解。
池灿背上书包跟同学出门集合去爬山那天，李景恪休息，在床上躺了快一整天。
没有池灿在，晚饭习以为常的简单，他去超市买了两筒挂面回来，够吃很久。
不过李景恪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成为丁雷新代理人之后的阿文仍然客气地叫他：“恪哥，好久不见。”
他知道李景恪不会先接话，便继续问道：“你从青木家具辞职了？”
李景恪突然来了兴致一般，配合他装傻说：“可以这么说，也可以按你们诚实的说法，是待不下去所以卷铺盖滚蛋了。”
阿文是奉命行事，以性格沉稳妥帖面面俱到而得人心，俗称听话，他解释道：“其实丁老板不是这个……”
“多亏你们的订单。”李景恪微笑着打断他，道起了谢。
“丁老板不是这个意思，”阿文掏出烟盒，不卑不亢地说，“你这样也赚不了几个钱，他想让你回来……哪怕是为了池灿呢？”
“你知道丁老板不会苛待池灿，至少他不用跟你跟我们一样过这种日子，我也好回去交差，不是么？”
李景恪晃了晃手上的挂面，说：“那你去帮我问问丁哥，他到底是想养别人的儿子，还是想让我回去洗心革面，”他拍着阿文的肩膀，“早点给个准话，我随时奉陪。”
风城平均海拔比起池灿从前待过的平原大城市高上许多，更不要说靠近苍山腰部三千米海拔的地方，虽然池灿高原反应并不强烈，但从索道下来到爬下山，路途漫长，他依然筋疲力尽，累得气喘吁吁，唯一的好处是暂时不用去想李景恪。
晚上回来洗完澡直接上了床，池灿也来不及苦恼该怎么跟出了钱的李景恪分享游玩感受和究竟该不该分享，就一闭眼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摸墙起夜，却看见门外亮着幽微的光亮。
许如桔这天晚上从医院过来，拿起钥匙正打算开门，碰上了半夜在天井里抽烟的李景恪。
李景恪踱步到了门边，靠着墙问：“还好么？”
“应该是我问你吧，”许如桔说，“自从你不在家具厂干了，好像就没好过。”
“丁雷希望我把池灿送走，”李景恪笑笑，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说，“就不用过跟我们一样的日子了，你觉得呢。”
“你是在问我答案吗？”
显然不是。
李景恪耸肩，没说话了。安静半晌，紧接着玩笑般说：“要依你们的说法，我看，确实送走也好。”
池灿只穿了件睡衣，身上发凉巍然不动地站在门后，地上影子被困在漆黑的夜里。

第30章 上梁不正
那些偷偷被池灿听见的话，总是在池灿心里留下最深的印记，可能无论多少年过去都会记得。
也是从上一个冬天开始，池灿才突然发现冬天是如此漫长寒冷。
他习惯的冬天有厚毛绒围巾手套、妈妈织的彩色漂亮毛衣和包厢里热气腾腾的大餐，热热闹闹，五彩缤纷。现在池灿站在窗边发呆往外看，发现所有最初感到新鲜的景色都一成不变的萧瑟，只有一方孤单的天井、光秃秃的树干和凛冽长风。
日子其实过得很快，尤其在池灿来到风城之后。
逐渐临近池灿母亲陈英的忌日，李景恪原本没想起这回事，是那天许如桔在古城学校附近碰见心不在焉过马路差点撞上车的池灿，发现这孩子大好年纪整天愁眉苦脸的，嘴巴紧闭，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她回来后跟李景恪提起，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李景恪吊儿郎当十几年，去学校开个家长会就觉得堪比坐牢，没想到有一天要被许如桔拦住开小会，讨论该怎么做个合格大人的问题。
“你到底怎么当家长的？”许如桔一开口自带职业惯性，李景恪现在在她眼里跟那些五大三粗的奇葩家长几乎没什么分别，“我搬来这么久，回来的次数也不多，次次看见池灿他都不高兴，青春期的学生小孩本来正是成长关键期，你就不能多关心关心，问一问怎么了？”
“过一阵就好了，”李景恪看着路边，无所谓般说，“都是个过程，都这样。”
许如桔见他这么说，狐疑了片刻，问道：“是不是他在学校早恋了？是那个叫段雨仪的女生吗，初中班上他们就在一块儿玩，但是这也得合理引导的……”
“你让我怎么引导，”李景恪原本微微拧眉，忽然笑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万一引导着让他去气死谁么。”
“能气死池正茂吗？”
许如桔跟着皱眉，反而面色凝重起来。
她第一次知道李景恪的性取向，是当年李景恪还在中职上学的时候。
那时她刚考上大学，替阿奶去给李景恪送东西，很久没见，她在见到李景恪的同时也认识了程言宁。许如桔确实很讶异，不完全因为程言宁是个男人，而是有种刻板印象，对李景恪也会跟人确定关系谈恋爱这件事新奇又吃惊；李景恪也很不解，当时随便地说只是一段关系而已，和谁都一样。对许如桔而言李景恪无论跟谁在一起都不失为一件好事，不过这件事对许如桔外婆却没有这简单。虽然李景恪孤身一人，只在家中借住了不到两年，但他们也再没有其他长辈，婚约由老人一人做主，无论许如桔如何反对和劝说。
直到两年前，李景恪跟不三不四的人交往、有违天理和男人搞在一起的消息突然传遍镇上村里，阿奶在极度愤怒中让许如桔跟李景恪从此断绝往来。
许如桔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是干干净净来到这个世界的，年幼无知，与为数不多的亲人和朋友度过难以为继和走投无路的绝望时刻。曾经他们这个构成奇怪的避风港里，她、阿奶还有李景恪，他们明明都没有做错过什么，却被迫患有好像无法根治的疾病，贫穷与厄运缠身，最终分崩离析。
“上次你问我，我其实不希望你把池灿送走，也知道你应该不会，”许如桔有些哽咽，很慢地说，“但我也想让池灿不用过跟我们一样的日子。”
她苦笑了一下：“你当我是职业病好了。”
李景恪半晌没说话，冷风呼啸而过，刮完一个冬天也不会停歇，犹如永夜难明。
“快一年了，”他转身回来，说，“陈英忌日可能快到了，池灿的事我有分寸，放心吧。”
他没有说的是，正因为不能让池灿过一样的日子，他才需要对池灿更冷淡一点。
何况不止丁雷这个麻烦没有解决，许如桔显然已经把池灿当成了自己的学生、弟弟和家人，李景恪不可能将实情说出来，难道要说是池灿先喜欢上了他的哥哥吗？还是李景恪只让池灿依赖依靠离不开他，而没有允许池灿喜欢他，那些幽暗的种子是无端端洒下，无端端从池灿叛逆的心里冒出来的，和李景恪没有丝毫关系——这听起来会更荒唐。
许如桔只用一句上梁不正就能拆穿这种冠冕堂皇。
李景恪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但看上去确实很有分寸，而比起用利用池灿毁掉池灿的方式去报复池正茂，不让历史重演可能才是唯一的正解。

第31章 你哥真讨厌
李景恪不清楚池灿妈妈的忌日到底是哪天，也不清楚池灿到底是否记得，但池灿的郁郁寡欢里应该有很多对妈妈的想念，尽管他除了刚来那些天，之后再也没有哭喊过想妈妈、想去天上见妈妈的话。
有可以如此想念的人大概也会是件不错的事，李景恪这么猜测，曾经天真过的年幼的他也有过一丝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是哪里人，因为什么离开了他，让他们素未谋面，让他生来就无家可归。
后来丁雷告诉了他答案，李景恪再也没追溯过过往。
李景恪把粉色猪鼻子存钱罐放回池灿的床上，它的右边耳朵已经粘好，不细看看不出裂痕，只是比左边显得稍小一点。
不过池灿床上陪睡了一年的那只小熊玩偶不见了，不知道池灿哪天拿掉的，使得床面死气沉沉了一些，反倒突兀。放上那只存钱罐小猪，李景恪才觉得合适不少。
池灿从新学期开学后晚上回得晚一些，李景恪做好饭留在桌上，然后才去上夜班。
夜班不用干什么活，搬搬货再守守仓库，但愿意干的人很少，时间太长，无聊又不能休息。池灿的存钱罐便是在这期间修好的。
李景恪终于接到阿文打来的电话，也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深夜。
这晚池灿跟杨钧在路口告别，望了望远处那扇黑黢黢的窗户，把书包拖到了胳膊肘上才慢慢荡到了门口。
李景恪当然不会在家，池灿心里早就没什么期待了，以前他回家喊妈妈我回来了，后来喊哥哥我回来了，现在不用再喊。
他一进门连灯也没开，把书包往床上一甩，身体也跟着肆无忌惮倒下去，只听见书包拉链在空中崩开，里面的文具书本哗哗啦啦掉了一地。
然后继续陷入安静。
一片狼藉。
池灿平静片刻呼吸，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油烟气，有来自吵闹的邻里周围的，也有不久前这间寂静的屋子里不寂静时产生的。他很快翻身坐起去打开了灯，趴在床沿将掉在缝隙里七零八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
有些文具滚进了床底，池灿摸索半天，出了满头大汗，不知道有没有落下的。
他翻看着书包，该在的都在，床上也重新恢复干净整洁，池灿盯着光秃秃的床面发了会儿呆。那只小熊被它塞进行李箱里了。可经过这么久，他感觉其实拿不拿走都没什么差别，李景恪并不在乎，这些暗戳戳的小动作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幼稚的小儿科。
池灿去桌上拿碗筷坐在桌前吃饭，饭菜还是热的，仿佛做饭的人还没有离开。池灿越吃越难过，他想他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妈妈的离开代表着什么，看见月亮也不会再当成薄饼。
想念一个人的感觉永远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李景恪让他身无饥寒，也让他终于知道当个幸福小孩并不是天经地义。
许是池灿以往活泼开朗惯了，突然之间长时间的萎靡任谁都看得出来，杨钧作为他的头号好哥们，这个周末拉上了池灿一起去下关见世面，势要让他重回好心情。
他们上了公交车，池灿第一次坐这么久的时间，进入市区后两侧高楼稍稍多起来，杨钧推着他急匆匆下车，明明不赶时间却莫名其妙跑了起来，直到不远处就是一座大桥，上桥后视野变得开阔。
那是池灿第一次在风城看见海鸥，因为逐渐入春只有一小群还在湖面上。
杨钧早已见怪不怪，跟他看了两下便推着池灿继续往前走，他们今天的首要活动可是去网吧开黑刺激，约好的伙伴们都会准时上线，去晚了时间根本不够用。
池灿扭着头依依不舍地跟着杨钧走了，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下关城区里远比不上大城市的发达，但各色商铺店家和街道都比古城多和宽敞，还有跳动不停的大屏幕播放广告，网吧不在大马路边，而在一家菜场后的小巷里。
池灿在去网吧的路上兴致又颓下去，杨钧一瞅，说道：“现在我们是走累了，等进去了就好了，你会玩魔兽吧？等会给你露一手！”
他再瞅一眼：“哎呀，你就想想，这多刺激？！背着你哥来网吧玩，多爽！”
“他又不管我。”池灿说。
“你回回都说他不管你，那我问你，要是被你哥知道我们偷溜来网吧了，怎么办？”
池灿竟然真思考了一番，咕哝道：“跑或者认错咯。”
“跑？跑去哪？”
池灿愣住了，闭嘴不言。
杨钧哈哈大笑，往他身上一拍：“还不是，千万别被抓到了，”他压低了声音，“而且我们还没成年，只能去不看身份证的黑网吧。”
“那岂不是……”池灿顿时又犹豫迟疑起来，停住脚步杵着不走了，他是想也学着不在乎李景恪一下，听见是来网吧就来了，可临门一脚意识到这终究属于违法行为，万一运气不好被警察逮住了，岂不是要李景恪跑去派出所捞他。
这确实刺激又可怕。
“哎呀，没事儿！真的！”
杨钧着了急，手舞足蹈给他解释这地方他来过无数次了，学校里也多的是同学来，不会被发现的，杨钧还没说完，突然瞥眼看见池灿身后的远处晃过一道人影，立即瞪大眼睛拽着池灿躲进了旁边商铺竖立的招牌后。
池灿正皱起眉头，跟着往后一看，顿时也安静下来。
他们在前方茶室的招牌下看见了刚刚还在讨论的、池灿那个不好对付的哥哥李景恪。
李景恪站在小巷的街边，跟另一个看不清楚脸的男人碰面后一同站了一会儿，手指间夹着别人递来的烟。
池灿认得出来，那是他在马场见过的丁老板身边的下属——阿文。
他躲在落满过路尘土的招牌后，看见李景恪跟阿文转身进了茶室，杨钧跟他挤在一起热气呼呼，可他的心从快要蹦出来到此刻一沉再沉，更多的冷风灌进后背，凉透了。
“你哥没看见我们吧？”
有惊无险，杨钧仍然压低了声音，他见池灿一动不动估计吓着了，担心池灿不敢再去网吧，说道：“他肯定没看见，你不会不去了吧？”
池灿看着远处空旷下来的街道，转身兀自走着。杨钧烦闷叹气地跟上去，忍不住像段雨仪一样抱怨了一句：“你哥真讨厌！”
在网吧入口处顿住时，杨钧不忘观察池灿的脸色，毕竟在池灿面前说一句李景恪的坏话可不容易。
“去。”池灿罕见地没有反驳或解释，他回头看杨钧一眼，径直先踏上了陡窄的楼梯，往网吧里走去。

第32章 我讨厌你
网吧里生意火爆座位不够，池灿只能跟杨钧挤在一个座位上，他根本不会玩魔兽，坐在杨钧旁心不在焉看了一会儿，低头抠手指发呆去了。
杨钧自顾自玩得兴高采烈，伸手直拍池灿炫耀自己的高超操作，几次过后都没听见赞叹，结果一瞧池灿的模样，他也稍有愧疚，既然是叫池灿一块儿来的，让别人看着只顾自己高兴多不够意思。他在犹豫中哀叹着下了线，问池灿有没有会玩和想玩的东西。
于是池灿跟杨钧在网吧玩起了4399小游戏，从森林冰火人到坦克大战，根本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奇怪好笑的目光，玩得停不下来。
网吧里是不分白天与黑夜的，发现隔壁桌看起来比自己还低年级的小瘦子急匆匆动身走了，池灿才回过神来，连忙叫着杨钧下机。
两人走出楼梯口一看，两张黢黑的脸顿时一垮，面面相觑。
天早黑了，附近正好没灯，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茶室门前倒是明晃晃的，不知道李景恪还在不在那里，但保险起见，杨钧直接带着池灿绕开走了另一条路。
他们顶风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加上贪玩后的心虚，对环境也不太熟，总感觉有些凄凉和没着没落。池灿肚子饿了，看着路边烤鸭店移不开眼，他跟杨钧刨除掉坐公交车的费用，凑出两块钱在报刊亭买了两串烤肠，边吃边心神不宁地等。
可能不在繁华地带，这里晚上的街比古城旅游区静得更快，崇圣寺三塔专线最近七点多就没了，吃完烤肠好一会儿，他们终于登上了回去的末班车。
李景恪下午跟阿文见面的时间并不长，没什么好多费口舌。
丁雷自知当初答应放走李景恪是人尽皆知的承诺，现在借着池灿的存在要反悔也是理亏，他对池灿兴趣不大，想要手下留情，对李景恪却仍然心有不甘，仿佛只是为了争回一口气咽下，如今唯一的条件是让李景恪回去替他打理三个月的缅北生意。
在阿文看来，这实在不是多么为难的条件，缅北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仅仅三个月而已，对李景恪这种出身的人来说应该不痛不痒。他甚至想不明白，丁老板既然是要为难李景恪，为什么只提出了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
丁老板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来之前只让他回去后汇报全部过程，仿佛默认他们还要跟李景恪那副硬骨头谈很久、谈上很多次。
阿文上来得太晚，自然不知道缅北生意不止翡翠进出口，背后实则勾当无数，虽然不沾缅甸人那些肮脏血腥事，能保证两手干净，但利益相关行个方便之间难免成为某些冷眼旁观的帮凶。
丁雷知道底下从不缺为了往上爬而什么都愿意去做的人，但李景恪一定难以接受，哪怕为了池灿也不太可能。他想看李景恪拒绝之后要用什么办法来回敬他。
阿文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李景恪当时在茶室里注视着阿文，相持停顿了片刻，阿文不安地端起茶杯，以为李景恪动怒了。然而李景恪仍然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说：“我同意条件，你可以回去回话了。”
他很快起身离开，留下在意料之外里愕然发愣的阿文。
李景恪回到出租屋时接近傍晚，池灿人不在家，还没回来。
晚上上完班再回来常常太晚，那时池灿都上床睡觉了，李景恪习惯下午提前洗了澡再去上班。今天他从茶室外的那条街上带了份烤鸭饭，时间还很富余，洗完澡出来边擦头发边在衣柜旁换衣服，发现池灿床上依旧灰蒙蒙空荡荡的。
李景恪走到桌前看了两眼，又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翻了翻，闲来无事，忽然觉得视线范围内池灿放在门背后的行李箱有些占地方，上面的贴纸也花里胡哨打眼，他走过去一把拉了出来。
门外响起敲门声的时候，李景恪正翻过一遍箱子、重新拉上拉链。
池灿这只宝贝似的小箱子里果然都是些花花绿绿的废品，小猪小熊兔子狗能在里面开一家动物园了，没一样东西能有点实际用处。
唯一有点用、存着钱的存钱罐却不见了踪影。
“出门怎么不自己带钥匙？”李景恪皱皱眉头，很快将行李箱推回原处，不耐烦地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却是程言宁。
他愣了一瞬，没什么其他反应，只是倚在门边。隔壁那扇门倒是晃了两下，许如桔出来关门时讪讪跟李景恪对视了一眼，有种做了亏心事后的无奈和装傻，然后很快合门锁上。
她想既然程言宁能来找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举手之劳帮一次忙也没什么。
等许如桔走了，难言的寂静才被打破。
程言宁借着来找许如桔的名义才终于见到李景恪，哪怕李景恪刚刚声音冷淡、脸色差劲，他仍然故作轻松道：“心情不好？”
“你也没给我钥匙啊，”他笑说，“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两年多快三年没来过了。”
李景恪终于开口：“不必了吧，我要出门了。”
程言宁抬眼看向李景恪，露出了些受伤的表情，点点头说：“你刚刚在里面干嘛？这么晚了，怎么不开灯。”
“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么。给你打电话，你也总是没接。”
程言宁声音开始有些哽咽，眼睛红了，怕被打断于是一口气说了很多：“下个星期我就要动身去昆明，虽然没有很远，但可能更加没机会了。我知道当初是我提的分手，答应我爸出国的时候也没跟你商量，我太害怕了，担心没有未来，担心事情闹得太大会被我爸知道我们的关系，但那时候是因为还小不懂事不是吗，我会改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现在你已经不在丁雷那里做事了，能自己做决定了，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李景恪——”
“自己做决定是指去你爸公司上班吗？”李景恪笑起来，轻描淡写地说道，“现在也是没有未来的。”
“是因为池灿吗？”程言宁突然问道。
李景恪拧起了眉，而他的片刻沉默仿佛令程言宁抓到了把柄一般。
“罗杰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那不是你弟弟吗？”程言宁情绪变得激动，要改变其实很难，口无遮拦起来，“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好啊，还是因为你永远只喜欢十七八岁的小男孩，既易于掌控又能对你言听计从？！”
李景恪冷冷看着他，无所谓地嗤笑说：“可能吧。”
池灿在杨钧下车之后的两站独自下的车，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网吧里空气凝滞封闭的那股味道又若有似无飘上来。
当他看见远处那扇窗口毫无意外的一片漆黑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了，李景恪晚上这个点从不在家，自然也不会抓到他在网吧鬼混和回来太晚。
池灿垂着眼睛看地，脚往前迈着像追影子在踩，无趣至极，他刚绕到走廊那头的入口，和里面出来的人擦肩而过也没发现。
对方显然也没发现他。
但耳边突然滴嘟一声，路边两束车灯骤然亮起，池灿莫名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鼻间也飘着某股熟悉的香味，他转头过去扫了两眼，定睛一看，熟悉的汽车里，程言宁光影交织的侧脸一览无余。
池灿疑惑不已，不知道应该作何联想，直到等程言宁开着车绝尘而去，池灿很慢地往里走，把钥匙插进门锁，才拧一下门就开了，他有些傻地立在了门口。
直到李景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去哪了？”
池灿被吓了一跳，呆住了。一切都是没有想到的情况，他迟钝地迈腿进来，关上门后双手仍然扶在门边。
事实仿佛告诉池灿应该作何联想，程言宁来找过李景恪，李景恪在家，他们在这间漆黑的小得放不下第二张床的屋子里能谈些什么，做些什么？
池灿想起程言宁跟他擦肩而过时像是在抽噎又像在喘息。
“哥，”他深吸了口气，回答李景恪道，“我跟杨钧下午去图书馆了，忘了看时间，晚了一点。”
屋子里一片漆黑，李景恪抬手便能触到开关，咔嚓一声骤然开了灯，池灿觉得十分刺眼，突然难以适应。
“去了图书馆，忘了看时间，”李景恪坐着的地方就在门边，不知道已经坐在这多久，他离池灿很近，复述一遍，笑了，“你确定吗，池灿，我有没有说过天黑之前就要回来。”
池灿硬着头皮跟李景恪对视之余，眼睛不适应地眨着，也似乎不断地快速地在整间屋子里搜寻，连空气中浮游的一丝一毫都不想放过。
他维持着冷静地问道：“我是回来晚了，这也触及到你的底线了吗？”
“这当然没有，”李景恪扯扯嘴角，靠着椅背拿起手机给工厂的人发了条短信，半晌过后才抬眼继续看向池灿，一伸手就扯着他的衣领拉了过来，沉声冰冷地说，“但你运气不好，被你哥发现你一张嘴就撒了谎。”
池灿大脑早已一片空白，有些狼狈地被迫凑近在李景恪面前，脸色胀红却也透着苍白。
“要不要闻闻你自己身上的烟味？”李景恪抬手按着他的颈脖捏了捏，问他。
池灿根本无法逃脱，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管脉搏被按压掐紧，心脏收缩猛跳，可他从中感觉到了无限的委屈和屈辱，喉咙里像塞了团湿热的棉花，破罐子破摔地哑声说：“你不是不管我吗李景恪，你不是不喜欢跟我说话不想看见我吗，我是去了网吧，因为我太难受了，待在这个家看不看见你都难受，我讨厌你！”
池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挣脱了李景恪，一边急促呼吸，一边还是那么爱哭的像要哭了，鼻音浓重，耳朵泛红。
李景恪眼神一凛，把手从半空中收回来，等他平复片刻，说：“既然如此，你还回来做什么？”
“回来看见你跟程言宁卿卿我我，然后转头告诉我该怎么冷静，再计划着怎么把我送走，”池灿此刻就像火山爆发，早已丧失理智，额前皮肤潮湿头发蓬乱，胸口一起一伏，“我是不该回来，就应该一个人去自生自灭被山上的野兽吃掉，再也不来烦你，给你们腾个地方！”
他看着李景恪逐渐铁青的脸色嘴唇打着颤，说着要走却抵靠在门背后，双脚仿佛不能动弹。
屋子里的隔音向来很差，回来后的许如桔听见这翻天覆地般的吵架声，连忙在外面敲门。
李景恪站起了身，影子投下也压迫感逼人。
他对池灿说：“你可以试试看。”

第33章 离家出走
李景恪将堵在门口的池灿一把拉开，打开门，迎面撞上了许如桔严肃审视的目光，李景恪一言不发地扬长而去。
走廊外逐渐走远的脚步声在突然静下来的屋子里回荡，一下下踩在池灿心里，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如鲠在喉，感觉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自己就像个胡闹的小丑，剩下的只有绝望。
许如桔也慢了半拍，匪夷所思地转身喊了李景恪一句，见李景恪毫无反应，没好气地心想他到底哪里来的分寸，连忙进屋去找池灿。
池灿看见许如桔进来，很快抬手抹了把眼睛和脸，深吸着气往桌子那头走去，对上许如桔的同时对着敞开的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走廊，仿佛要确认过才彻底死心。
刚刚在隔壁许如桔隐约听到了一些，起因不过是池灿去了网吧回来晚了，刚好被李景恪抓到。
这种学生和家长之间常常发生的事端，此刻到了李景恪和池灿身上却格外难处理。虽说长兄如父，但李景恪自己就没有过家庭观念，和池灿更像不得已之下凑在了一起，成为了兄弟。
哪怕知道李景恪是什么样的人，切切实实养了池灿一年的人也是李景恪，早已养出了感情，池灿逐渐变得重要，但在许如桔看来，李景恪根本不会做家长，也不知道怎么当哥哥，只习惯用绝对的压制力应对麻烦。
她没再说什么唠唠叨叨的话，拍拍池灿肩膀让他坐下，问吃过饭了没有。
李景恪买的烤鸭饭就放在桌上，已经凉了，许如桔拿过去帮他热了一遍，说：“先把饭吃了吧，你哥给你买的。”
池灿紧咬牙关，看着烤鸭饭看了一会儿，机械地埋头吃起来。
“阿灿，下次不要冲他大吼大叫呀，”许如桔轻叹口气，“李景恪有点吃软不吃硬，犯了错跟哥哥认错撒娇就好了。”
池灿吃得潦草，努力装得像个没事人，说：“我没有错，他既然想让我走，我会走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想让你走，走去哪里？那都是气头上说出来的，不能算数，他虽然是你哥哥，但并不是什么都能做对做好，我们要学会原谅他，对不对？”
“小桔姐，”池灿眨了眨眼，伸手揪了下眼睫毛，然后问道，“李景恪是不是要跟他那个前男友复合了。”
许如桔一愣，意识到池灿每天跟李景恪住在一起，终究都会知道这些事情，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还小，这些事都不会影响李景恪跟你的关系——”
“可是我接受不了，”池灿神色异常较真，干巴巴一字一句地说，“我讨厌同性恋。”
许如桔张了张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沉默片刻后池灿已经鼓着腮帮子吃完了那份烤鸭饭，鼓鼓的脸颊也慢慢恢复平静。刚才令人棘手的话题仿佛过去了，她看着池灿板着张脸摆出课本，迷迷糊糊开始看起了书，又显得有些没心没肺。
为了不打破这种平静，也因为太过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或劝说或教育池灿，许如桔动作很轻地起身去了隔壁自己房间，拿起手机径直给李景恪拨了过去。
在许如桔离开后虚掩上门的一瞬间，低头看书的池灿放下了手中的笔，脑袋还有些昏胀。
他听见许如桔回了自己房间，站起来走到马路边的窗口往外望去，黑漆漆的夜里有车呼啸而过，路灯下影影绰绰。池灿回头冲着狭小却空旷的屋子呆了两秒，回想起李景恪走的时候从来毫不犹豫，他难受地吞咽着喉咙，推开门就闯入夜色，离开了家。
顺着大坡往下走，路上没什么行人，柳树条在白条灯光下静静晃荡着，池灿独自漫步在街上，一开始漫无目的，神情麻木，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发现空寂陌生得吓人，连忙又往回走。
他站在岔路口被风吹了一会儿，凉飕飕的，心想不如朝杨钧家的方向去，至少熟悉路。
离家出走对池灿来说是件从头到尾都陌生的事，考验意志和决心，但是李景恪让他试试看的，那他就试试看，即便被李景恪找到抓了回去也比一个人在家闷得喘不过气来好。
他正这么想着，跨过一个路灯下的石墩趔趄了两下，才站稳就看见对面路中间一个人影来势汹汹。
去而复返的李景恪面无表情，一抬眼恰好跟池灿撞了个正着，池灿眼睛一瞪，被吓得不轻，拔腿转身就跑。
李景恪刚接到许如桔两通电话，火急火燎，他没想到池灿真的这么胆大包天一个人跑了出来，往前追两步抬高声音喊道：“池灿，你要是再跑我打断你的腿，我说到做到！”
这一声威严而冰冷，池灿脚步还在动，却果然不出两下就缓缓站着停了下来，在离李景恪还有一段路距离的地方。
他扭头看向李景恪，在夜色里眼中水光未散，动了动嘴唇，脸色苍白地喃喃说：“这么久以来，你除了会警告和命令我，还会说什么别的吗？”
池灿总是在尽可能尽全力听李景恪的话，失去过太多，便一直在努力保护自己重新拥有的，李景恪说他生来好运，他想自己与李景恪相比确实是好运的，因为他有哥哥，李景恪却没有。
池灿还是那么想把自己的好运分给李景恪。
至少李景恪遇见他，有了他这个弟弟，从此下雨天也有人送伞。
但这几个月来什么都没有了。池灿知道了李景恪的怪癖是可以喜欢其他人但不会喜欢池灿。他领会了李景恪的冷漠无情，前所未有讨厌起同性恋。
李景恪听不到池灿说了什么，快步走过去一把捏住了池灿的手腕，池灿仍然钉在原地不动，李景恪垂眼俯视着他，说道：“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池灿仰头看着李景恪，身上的毛衣衬衫里被汗水浸湿了，微微贴着皮肤很难受。
“你明明说过我有了哥哥就不是丧家之犬……但为什么我觉得我就是，”他自暴自弃地说，“从一开始我就是没人要的累赘和废物，要不然，你还是把我送给丁老板吧。”
李景恪脸色忽然变了，握着池灿的手握得很用力，他漆黑狭长的双眼紧盯着池灿，冷笑一声说：“怎么可能啊，池家不要你，你是我从池家拿下半辈子换钱买回来的，池振茂是你亲爹都别想再要回去了，懂吗？”
李景恪骤然松了手，池灿喉结随之颤了颤，回去的路上，他被挤压揉捏过的地方延迟蔓延起痛感，又麻又痒。

第34章 最真实的声音
重新回了他们那个下雨厕所就漏水的家，池灿的离家出走以飞速又狼狈的失败告终，他在走廊看见许如桔，低下头躲避了过去。
而李景恪还有空在后面跟人聊上几句。
这一次把门窗都合上，好像就没那么冷了。李景恪把他送回来，就一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将近半小时的时间里池灿仿佛被监视着在做每一件事，低气压自动笼罩上来，如芒在背。
池灿胸腔中有种被掏空又重新塞满的沉滞和无措。
就算没有今晚，池灿也早莫名笃定李景恪不会轻易送走他，但李景恪轻飘飘的话和态度确实让他时刻清醒，他想要的太多了，他并非不在意李景恪跟别人在一起，自己对李景恪而言却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池灿不改好，李景恪显然也可以放弃他。
他没办法在桌前再待下去，拿上换洗衣服打算往厕所里躲。
“你讨厌同性恋是对的，”李景恪这时巍然不动地开口了，像尊神像雕塑受尽日晒雨淋也屹立不倒，永远平淡无所谓地旁观一切，他对池灿说道，“讨厌我也没问题，等你长大翅膀硬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现在既然什么都还没有，不巧落在我手上，最好能忍一天是一天。”
“你今天跟阿文见面，和丁老板的条件谈好了么。”池灿僵在原地，很慢地问道。
李景恪顿了顿，忍不住轻嗤了一声，说：“谈好了。”
“那你还是我哥吗？”池灿问道。
半晌，李景恪说：“一直都是。”
因为一直都是，所以池灿肖想的“更多”绝无可能。
池灿抱着衣服站在洗漱台旁，一只手扶住即将关上的木板门，看着李景恪低声说：“可我不想讨厌你。”
他猜李景恪这下是听见了的，但李景恪晚上仍然要去上班，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又走了。
池灿听见反锁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径直也关上厕所的木板门，发出砰地响声，犹如发泄。
直到洗完澡出来他已经精疲力尽，反而暂时安心下来，关了灯就倒在自己床上睡着了。
平常总是睡得很死的池灿这晚一直被浅梦惊扰，拖着步子依旧走在离家出走的路上，越走越远，却越来越担心李景恪不来找他，终于等到李景恪把他抓回屋子关起来，李景恪脸上背光、茸茸闪着铂金色轮廓，懒洋洋看着他，却把他捏得很疼，问他为什么要跑，真的很讨厌我吗。池灿握着李景恪生着茧的手抱在怀里，被摸得浑身涌起热潮，泛上绯色，他像无数电影里、还有自己做过的那样去吻李景恪。
因为有着未卜先知的能力，在被推开之前，他败下阵来撒娇说：“不讨厌，不会离开哥哥的，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不要喜欢别人，别把我送走好不好，李景恪。”
池灿不知道这晚李景恪是几点回来的。
意识迷糊、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脸上又被摸了一下，有人给他擦了擦眼泪，替他把掀下去的被子重新盖好。
新一周的国旗下讲话在早上山里雾还没散的时候进行着，池灿没到感冒的地步，但在春寒料峭的风里吸了吸鼻子，喉咙微微刺痛。
——梦总是不可信的，池灿长到十七岁，逐渐发育眉眼挺秀，偶尔也会被女生偷看的年纪，在床上偷偷哭却一直是真。
他心不在焉地盯着红艳艳的国旗，杨钧在后面探头探脑，趁没人注意溜到了他们班队伍里，拍了他一下：“喂，你没事吧？昨天被你哥抓到没？”
池灿扭头敷衍地笑了一下，说：“没有。”
“真的假的，”杨钧戳他的后腰，揶揄道，“好兄弟，可你眼睛怎么看起来有点肿？被教训了又不丢人，谁没经历过啊，都懂！都说了你哥是法西斯！”
“以后别总提我哥。”
池灿冷冷瞪了他一眼，扁着嘴往前移动两步，严肃认真地杵在队伍里听台上老师讲话，一副绝不再跟杨钧同流合污的模样。
杨钧哼哼着凑上去往他肩膀上一按，不等池灿翻脸和他较劲就泥鳅一样又溜了，钻到前面队伍里去跟段雨仪打招呼。池灿目光顺过去恰好跟段雨仪撞上，段雨仪回头朝他笑了笑，正好迎着一缕曙光。
他回过神来，想起杨钧以前问他段雨仪漂亮吗。是很漂亮的，班里许多同学不论男女都想跟段雨仪当朋友，暗恋的男同学就更多了。
而池灿是段雨仪在班里关系最好的男同学，段雨仪说他跟别的小混混讨厌鬼都不一样，连杨钧都酸溜溜说过她怎么对你那么好对我就又打又骂。
池灿如果遵循“讨厌同性恋是对的”的原则，喜欢的就一定会是女孩子。李景恪的手是粗糙有力的，段雨仪的手很软，李景恪高大而眉眼深刻锋利，段雨仪肤色皎皎张扬且美丽。
李景恪在别人嘴里坏到了极点，却没有人会不喜欢段雨仪。
但就像李景恪说的那样，池灿学习不行小性子很多，整天虚度光阴游手好闲，真谈喜欢不喜欢，班上的女同学指不定也都不愿意理他。
他偏偏逆向而行，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应该怎么纠正。
队伍解散后池灿跟他们一起去了小卖部。
升入高年级后年级里考试多了起来，池灿犹豫几个月，终于给自己买了块手表，文具货架上十二块一只，中间统一画着不太好看的米老鼠。
他的存钱罐不见了，可能被李景恪砸开后扔了，他再也不能在骨气觉醒时自我安慰是预支自己的金库，然而承认手表相当于李景恪给他买的倒十分合乎心意，瞬间又丢掉了骨气。
池灿勉强接受了这只手表的模样，无心听课看时间摸表盘的时候，总是想起李景恪给他画过的手表。
就这样熬到放学，段雨仪要跟小姐妹去逛超市，池灿跟杨钧便不等了，两人肩并肩走出校门。
他们这天放学放得稍早，走路回去更不用着急，李景恪基本是不会在家的，池灿站在石板路上等杨钧买卷粉，心情惨淡嘴也有点馋，跑去旁边小摊上豪横了一把，掏出身上最后的五块钱要了根涂玫瑰酱的烤乳扇。
他走回去找杨钧时，杨钧还陷在人堆里，就一个人蹲到了不远处的水渠旁抿嘴里奶味四溢的乳扇和甜滋滋的玫瑰酱，前方人来人往，却突然有人走到了他跟前停下。
池灿蔫蔫抬起头，怎么也没想到，丁老板那张熟悉的笑脸直直映入眼帘。
“池灿，好久不见，还记得我是谁吗？”丁雷笑容和蔼，寒暄的口吻在池灿听来却感觉有些不适，“在这里等同学？”
他的突然出现也不得不令人警惕非常。
池灿捏着烤乳扇很慢地站起来，边四处转头边叫杨钧的名字，然后才看向丁雷，讶异地说道：“丁老板，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只是今天凑巧来看看，听阿文说最近李景恪忙得很，通常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回家？”
“我用不着他来接，”池灿说，“自己知道回去。”
“我们上次在马场见面差不多都是一年前了，”丁雷手上依旧带着晃眼的翡翠扳指，“看来李景恪真的很看重你这个非亲非故弟弟，家具厂干不下去了，也还没有放弃。”
丁雷笑说：“你不用紧张，我跟你妈妈曾经是老相识，可以叫丁伯伯的，所以看见你觉得感慨，陈英是个有主见有魄力的好女人，以前你跟着她去了外地，过的应该是衣食无忧的日子，可惜造化弄人，现在却在这里，变成这样，我想你妈妈应该不希望看见你跟着别人受苦。”
一年前池灿面对丁老板还畏手畏脚、在马场被吓得哭出来，现在他忍不住蹙眉，在不远处果然看见阿文和另一个男人站着，他心里虽然没底，但不至于随便就落入未知的圈套。
“既然是寄人篱下，丁伯伯，我没有那么多要求的，”池灿眼看竹签上的烤乳扇摇摇欲坠，于是一口塞进了嘴里，后退两步嘟囔着说，“李景恪把我买回来给我吃穿送我上学，我至少不会跟他当初一样去街上要饭，我妈妈在天有灵，应该只能感谢他。”
丁雷注意到池灿的同学正挤出人堆往这边过来，一手搭到了池灿肩上：“但为什么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池灿停顿了一下，反驳说：“我没有不开心。”
“好吧，”丁雷被逗乐了般哈哈笑道，“那这样，既然你哥哥李景恪很忙，丁伯伯晚上带你去城里吃大餐怎么样？”
他看向那边站着的阿文，又低头对池灿说：“到时候可以给他打个电话，就不用担心了。”
池灿想不动声色地缩肩膀逃开，却没成功，连忙拒绝道：“谢谢丁伯伯，可我晚上还要写作业，我哥不会同意的，”他没忍住自嘲了一句，“他知道了就要打断我的腿。”
那边杨钧已经捧着白泡沫餐盒直奔而来，边招手边喊池灿的名字。
“丁伯伯，同学找我了，拜拜。”他说道。
“池灿，”丁雷发力握了把池灿的肩膀，面含微笑的眼角皱纹深如刀刻，“李景恪为了你，下个月就要出发去缅北了，之后三个月都由我来暂时照看你，你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吗？他是不是什么都没告诉你？”
“去哪里？为了我——”
池灿一下怔住，李景恪轻笑过后说的那句“谈好了”瞬间也窜出来。杨钧刚好跑过来打量着说：“我好了，咱们走吧，这是？”
“他哥哥今天让我来接他去吃饭，”丁雷说，“池灿，走吧，先去车上再说。”
那边的阿文早已带着人将车开在洋人街拐弯后不远的路口，池灿跟杨钧告了别，心神不宁地跟着丁雷走到那辆漆黑发亮的轿车门前，他想李景恪现在应该已经去厂里上夜班了。
无休止的探求欲战胜了池灿，池灿厌烦了李景恪的沉默和独断专行，有种吃嗟来之食的淡淡屈辱，他希望知道得更多，无论是李景恪做过的还是没做过，而李景恪要去缅北三个月也绝不再是李景恪一个人的事。
池灿已经骑虎难下，在丁雷一如既往的“盛情”之下坐上了车。
丁雷把池灿带去私人会所的餐厅吃了饭，特意叫后厨煎了份牛排套餐。池灿吃得心不在焉，丁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看出池灿在想些什么，开始给他介绍起缅甸的风土人情。
缅北就在接壤边界那块地方，李景恪十几岁时靠跟着别人被坑和捡剩下的过活，为了交上学费、不再风餐露宿才投靠的丁雷，他对翡翠生意耳濡目染，其实曾经去过很多次缅北。至于他不愿意再去，这是丁雷原本十拿九稳的猜测，就像李景恪跟池家这辈子都怨恨难解，他对自己的身世和存在并非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李景恪的亲生父母是缅北人毒贩子这桩事，就是丁雷两年前亲口告诉他的。
丁雷也算看着李景恪长大的，知道李景恪想做好人，做与别人口中不一样的人。李景恪看着无欲无求，却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软骨头，只有心气儿在那里，才能怎么也倒不下。
饭后丁雷如他所承诺那般告知了池灿李景恪为什么要去缅北，他说他知道池灿不愿意到他这里来，年纪大了也教养不好小孩，并不会强迫池灿离开李景恪。
池灿听懂了，蹙眉反问道：“为什么是你说了算？”
“因为这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丁雷哈哈笑了，“李景恪欠了我一点东西，当年以为他还完了，但其实还没有，现在当然得继续要回来。”
“你是在出尔反尔。”池灿盘子里的牛排还剩大半块，冷冷躺在白瓷盘里了无生气。
“我是，”丁雷说，“但这次丁伯伯给你许诺，也算是对你母亲许诺，如果李景恪能挨过这次，丁伯伯永远不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池灿错愕盯着丁雷手中高脚杯里的暗红色酒液，只感觉一切都很荒唐，荒唐在丁雷对他说的话，还有李景恪竟然会答应这样的条件、跟这样的人做交易。
李景恪究竟怎么能把这些事用一句“谈好了”就轻轻松松盖过？池灿怎么想也想不清楚。
他眨了眨眼睛，佯装镇定地说：“我都知道了，我想回去了。”
“不急，晚上丁伯伯送你回去。”
丁雷朝远处服务生招了招手，然后带着池灿离开餐厅下楼，转手进了间包房，让池灿先去上个厕所。
池灿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扑脸，突然被巨大的后悔反噬上来，他不该跟丁雷来吃饭，现在已经变成了羊入虎口，丁雷想要报复李景恪，根本不可能就这么随便地送他回去。
他出来时包间里的灯是暗的，外面屏幕上亮着幽微的光，丁雷酒足饭饱后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叫池灿过来一起看个录像带。
录像带滋滋转动，镜头晃得厉害，声音也嘈杂混乱，最后定焦在一个封闭的仿佛充满血腥气的房间里。池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瞳孔顿时睁大，丁雷却按下了暂停。
“先给你哥哥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在我这里。”丁雷的电话已经拨了出去，嘟嘟嘟的声响竟然震耳欲聋。
丁雷对昨晚李景恪爽快答应去缅北的回答当然满意不了，现在池灿主动跟他来吃饭，跑到了他这里，他想听听李景恪最真实的声音。

第35章 滚出去
李景恪晚上去厂里没待多久，走的时候门卫老头见了他骂骂咧咧地开门，直呼怎么没完没了进出，坏规矩。
厂里晚上人少，原则上不让请假顶班。
虽然李景恪请得为难，要听些闲言碎语的抱怨，少上几个小时一整晚的钱都会被扣下，但也算不上什么，他消了气，打算早点回去看看他那个越养胆子越大、离家出走完又回来掉眼泪的弟弟。
李景恪从前无所谓回不回那个仅供落脚的出租屋，现在里面变得快挤不下脚，桌上堆放的课本，零零碎碎的文具，墙边滚动的学校发的铅球，从单数变成双数的杯子、碗筷和门前晾晒的雨伞，他可以做主把它们都扔出去，但池灿需要，他也已经习惯每天往返家中，使其维持运转、能被称作是个家。
推门进去满屋子漆黑寂静的时候，李景恪刚刚在窗外以为池灿赌气睡得早的念头瞬间消散，打开灯便拧起了眉头，原本应该躺着个人的地方空空荡荡，一切还是他走前的样子，桌上的饭菜也没动过，油珠凝结黯淡无光。
“池灿。”李景恪一把推开厕所门后还是喊了一声。
他面色凝重地咬牙站定，紧接着出去敲了许如桔的房门。
连着第二天就重演离家出走的戏码，李景恪过了那阵急怒，清楚池灿放学后没回来过，只麻烦了许如桔之后要是看见池灿回来就跟他联系。
他才转身回去，许如桔急切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先联系学校老师问一下吧。”
“我回来的时候经过了他们学校，门早关了，”李景恪不紧不慢地说着，看起来异常冷静，嘴角却绷得很平，“可能跑同学家去了，或者，最坏的情况……”
正说着，李景恪的手机响了起来，直接而突然地打断了李景恪的声音。
屏幕上亮着丁雷的号码，他往屋檐外走了两步，接起，眼神迅速冷了下去。许如桔看着李景恪的表情陡然变得难看，听筒里断断续续传来声音，有池灿的名字。
她有太久没见过李景恪这副紧张和真正动怒的模样，心知出大事了。
丁雷跟李景恪开门见山，笑意盎然地说池灿放学后被他接走了，刚吃过西餐和牛排，现在正准备看看电影，“小孩很喜欢这些，但总是心神不宁，只好打电话给你报个平安。”
“你想要我怎么做？”李景恪还是从不多说废话。
“景恪，你昨天实在太爽快了，不太像我认识的你，”丁雷看向池灿，只说，“今天看见池灿，他也不太高兴，他应该也不认识真正的你，所以想来听我讲讲故事，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去缅北。”
“那讲完了吗？”李景恪冷笑一声，说道，“如果丁哥另有打算，可以直接告诉我，而不是让人去猜。”
丁雷慢悠悠转着一只手上的扳指，扳指触手生温，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池灿，对池灿面对此情此景可以一声不吭而略有感慨。他对手机那头说：“我只是好奇，能让你那么爽快答应的理由是什么。”
现在看来，理由就在他的眼前。
“现在好像知道了。不过池灿今晚就留在这里吧，你放心，明天早上我会送他去上学。”
李景恪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丁雷以折磨人为乐趣，已经不必再问，他知道丁雷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手臂松了松，转身就往走廊外去，被许如桔蹙眉追上去一拉。
许如桔做出询问的表情，他示意没事、微笑着让许如桔先回去，然后携着浑身冷意快步离开了四方的筒子楼，影子也消失在昏黄的夜灯下。
夜里外面有风，丁雷笑吟吟按下免提，嘈杂的电流音随之放大，他继续说道：“池灿，来跟你哥哥说两句，晚安？”
李景恪冷硬的声音传来：“不用了。”
池灿一直竖起耳朵想听到李景恪的声音，他瞒着李景恪没有回家闯下大祸，霎时心头一颤，眼睛发酸。
“我想回去丁伯伯，不想在这里，”池灿不想乱说话让情况更糟糕，但丁雷一再出尔反尔地利用他，他心慌极了，没忍住哀哀央求，“哥，我想回去——”
风把李景恪的外套吹得贴身，他根本没有理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的一声，电话戛然而止，回荡在包间里的余音很快所剩无几。
“你哥哥已经同意让你今晚就在丁伯伯这里休息，”丁雷放下手机，从茶几上给池灿倒了一杯水，安慰般问道：“想让李景恪来接你？”
池灿紧闭着嘴巴又不做声了。
“他会来的。”丁雷笃定地说，然后重新按下遥控按键。
录像带接着转动起来，屏幕上一道闪光突兀地刺穿了昏暗的包间，从池灿眼前掠过，那是那间四壁发青的房间里的窗户被打开了，一束阳光照了进来，却显得更加冰冷死沉。
房间中被绑在椅子上的人脸也显露出来，一个嘴上被贴着胶布的瑟瑟发抖的男人，头发卷曲，年纪很轻。
池灿熟悉的那道身影也被阳光照到脸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高不可攀。
应该是更冷的冬天，李景恪穿着件紧身高领的黑衣，身材挺拔修长，更瘦，黑发在朦胧的光线里利落也毛茸茸，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如果手中没有缠绕紧握着一根对折滴血的皮带，手背上青筋不曾暴起的话——他看起来年轻气盛，带着让人摸不清的礼貌，是池灿没见过的、像梦里一样的哥哥。
池灿会对这样的李景恪问，哥哥会爱我吗？
皮带划破空气传出短促的一声，池灿两眼直视，从看得出神中不自觉绷紧了身体，李景恪仿佛不爱任何人。
绑在椅子上被鞭打的，是被丁雷定义为叛徒的人。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在像素很差的画面里十分狰狞，眼睛瞪大凸起，哀嚎声被封在黑胶带下。
翡翠原石开窗切割的一瞬间能变成比黄金还贵的石头，每一环都不能放松，尤其不能坏了规矩，凡碰上不老实的都要拿捏好度进行处置，但足够以儆效尤。李景恪不动手，还有其他人。
李景恪垂放下刑具，俯身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有些哑地说：“早点松嘴，对谁都好。”
他凝视着对方，撕掉了对方嘴上的胶带，手指沾上了红色，血一滴滴掉在地上。
“你是丁雷最忠诚的狗啊？永远都听他的话是吗，谁让你永远只是条可怜的丧家之犬——”那人还有力气大叫。
这是桩体力活，在起伏的呼吸和谩骂声里，李景恪慢条斯理地把手上的颜色一一擦干净。
池灿双脚发麻，身下依然为李景恪鼓胀难受，他在李景恪再次抬手的瞬间想要惊呼出来，却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画面已经如同播放哑剧，李景恪转过身来直勾勾盯了摄像机一眼，他衣服乱了，冷峻得像黑猫眯起眼，迸射出危险漠然的精光，仿佛在问观众看得满不满意。
那道黑影踱步过来，录像带咔嚓中断。
池灿因为巨大的冲击和惧怕浑身冒出冷汗，他希望丁雷没在看他，没有注意到他颤抖的双手。
丁雷在黑暗里嗟叹一声，幽幽说：“李景恪七岁到池家，十几岁来了我这里，是我让他有了活下来的机会，成就他的狼子野心，可他却还是背叛了我，”丁雷没有看池灿，却问道，“现在知道你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了吗？他摆脱不了过去，你也一样，所以你会不开心，不是吗？”
“不是的，我不会背叛他。”半晌，发怔的池灿支支吾吾说道。
“你在这里，就已经是了，”丁雷声音浑厚像在讲睡前故事，“他对叛徒的处置向来得心应手。”
门外突然敲了三下门，池灿被吓得一惊。
但他仍然喃喃重复说：“我不会。”
丁雷沉默地看向池灿，让人进来。
终于打开灯，阿文从外面匆匆走来，外套衣领也是乱的，满头草率收拾过后的狼狈，嘴角紧抿透着血渍，像被人给打了。
他开口道：“人已经来了。”
当年李景恪要走的时候，也被丁雷定义为叛徒，也像他曾经处置别人那样被问他到底想好了没有。
丁雷给了他机会，一顿毒打之后兴师动众把他送去了医院，等他康复重新回到位置上，但李景恪没给丁雷这个机会。钱和权势还有那点催生鳄鱼眼泪的感情在他眼里仿佛一文不值，那个为了活下去出手果决的冷血少年确实铁石心肠。
可那时候他还偏偏在学校里谈着校园恋爱，一群人呼朋唤友，甚至跟同乡的许如桔还传出婚事，家里阿奶等着他回去过年吃饭。
丁雷想不通，李景恪为什么宁可舍掉这些也要背叛他。
“忠诚的狗”只是起了离开的念头，就如同背叛，丁雷只好让他在两者之间做选择。
李景恪为了洗干净手，不再过割裂和不像人的生活，最终付出失去任何一种生活的代价，跟当年走出池家一样走出了丁雷的会所，再也不用去缅北和任何他不想去的地方。
今天李景恪再次走进会所，才在大堂迎面就给迎上来的阿文来了一拳，提起人抬膝顶上肋骨，阿文吃痛几声，颜面尽失，呼救叫来保安终于拉开了李景恪。
丁雷如愿见到他时，李景恪被反手拷在椅子上，栽着脑袋仿佛还很悠闲，跟进了家门似的。
“你把阿文给打了？”
李景恪抬起了头，比起录像带里，头发剃短后露出的眉眼更深刻凌厉，睫毛镀上光也不再显得迷惘青涩。他问道：“池灿在哪？”
丁雷笑了起来，说：“如果我对池灿做了什么，你打算怎么办？是你转告我的，池灿是陈英跟别人生的孩子，怎么教导不听话的东西，你最在行啊。”
“怎么办，杀了你？”李景恪声音里也藏着笑意，像在逗这位丁老板。
“池灿其实很聪明，我们一起看了你以前的录像带，”丁雷挑眉坐下，窥见李景恪眼神里此时真正腾升起的杀意，反而笑了，边摆弄着旁边的工具边说，“景恪，你对我误会太深，其实我可以不用等你来，而是换池灿绑在这里，像你绑那些背叛的人一样，再将皮带或鞭子抽在他身上，娇生惯养的孩子不出几下就会变得奄奄一息伤痕累累，这样让你在池灿不要受罪和你的自由之间做选择——但我没有。”
椅子靠背传来金属碾压木条的响声，手铐牢牢勒住了李景恪的双手，阿文站在一旁不声不响。
“既然强扭的瓜不甜，今晚过后，我会履行我的诺言，”丁雷扔下手里的尖刀，对李景恪说道，“就由你来替你的好弟弟再受一次吧。”
池灿被关在了那间带里间床铺的包房里，有人来开门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池灿出了会所，外面的天黑沉沉，之前五光十色的街景也黯淡下来，眼前像蒙了张黑网。
丁雷让人开车送他回去，池灿什么都不用说，汽车就直接开到了最熟悉的那个大坡之下。
时间已是第二天凌晨，池灿背着前一晚的书包惶然无措地站在家门前，坐车过后头脑昏胀，发冷的手捏着钥匙迟迟对不准锁芯，无论李景恪在不在里面，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愚蠢的他真的中了丁雷的圈套。他对李景恪说过的话，他离家出走的所作所为，都叫背叛。
池灿没在家里看见李景恪，发自本能地心慌地想出去找，唯一能做的却只有等，他一个人呆滞地坐在床尾，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
丁雷说你们没有相同的过去，也不会有相同的未来。
到天色吐白之时，池灿意识逐渐模糊地蜷在地上睡着了，直到靠近马路的那扇门突然哐当一声沉闷的响，池灿瞬间惊醒，想也没想地爬起来打开门。
巨大的黑影登时笼罩下来，那一瞬间池灿忽然有着流泪的冲动。
李景恪撑墙歪斜着上身站在门口，池灿声音沙哑地想叫哥，李景恪已经先一步闯进来，一把将池灿拖到床上反手扣紧按住，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后颈。
池灿喊不出来，心脏都扼在喉咙口，发着抖地趴在床沿，感觉李景恪抽出皮带，压下身来。
他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味。
“池灿，”李景恪叫了他的名字，粗糙修长的手指按死他的脖子，两具冰冷的躯体之间才生出一点热来，“我的好弟弟。”
李景恪揪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拍了拍他的脸，池灿记得李景恪这个动作，但现在更像轻佻地抚摸。声音从耳后传来，“是我小瞧你了。”
“哥……”
就在池灿忍受着疼痛闭上眼不再做出任何反抗时，李景恪骤然松开了他，抽离迅速，一丝力气都不剩地躺倒下去。
池灿心头重重跳着，忘了害怕，手脚木讷又急切地寻着血腥之气翻身过去，摸到了李景恪的满头冷汗。
李景恪一把攥住了池灿的手，说：“滚出去。”

第36章 舔舐的吻
李景恪的声音不大，并不强硬，像一句平常话说出口，但仍然直直钩扯住了池灿的耳后神经，拉弦一样磨着。李景恪也没有看他，让他滚出去，看起来对他此刻表露出来的乖顺或关心已经无所谓在意，只想让他立即停止，连一点触碰都感到厌烦。
池灿被迫停住了，无措地跪坐在床上呆呆看着李景恪，膝盖下不小心压着那根质地坚硬的皮带也浑然不觉。
但李景恪抓着他的手忘了放开。
池灿的手臂悬在空中有些发酸，他动了动指尖，执拗地想再看看李景恪到底怎么了、身上有没有伤，才往外抽手，就被李景恪更大力地攥紧。
“你是不是受伤了，丁雷他把你怎么了，我只是......”池灿声音干涩，轻到几乎只有气声。
不知道有没有被听见，李景恪呼吸很重，没有说话。在池灿握着李景恪的胳膊再一次尝试缩回时，池灿无意按到了李景恪的右手手背，顿时满手湿湿黏黏。
李景恪大概吃痛，一下甩开了他的手。
他被推得上身歪了歪，低头去看。
黑夜之末依然视线模糊，池灿看见自己的手心沾上了红色，但血是半凝固的，不会一滴滴往下掉了。
忽然有种钝痛从皮肤传染，再从心口冒出来，随着血液流过他冰凉麻木的全身。
“你手上的伤口……”摸到的李景恪的袖口也是湿的，池灿一下发了急，扯着李景恪外套喊道，“你在流血，别睡了李景恪，你先起来——”
李景恪皱起眉头睁开了眼，撑着另一只胳膊坐起来时咳嗽了一声。池灿伸手去扶，李景恪撩起眼皮看向他，停顿片刻后扯了扯嘴角，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池灿愣了愣，慢慢收回了手，紧抿嘴唇半晌，然后垂下眼角发红的双眼，磕磕绊绊低声说：“你现在不想看见我，我会滚的，只要你先起来……”
他们的家门在刚刚并没有关紧，门外吐露着逐渐半明的天光，时有一辆辆汽车从马路上驶过，那群羽毛漂亮的小鸟照常栖落在柳树枝叶间，开始叽叽喳喳讲话唱歌。
李景恪沉默地站起身，任由门敞开着，径直去了杂物柜的抽屉里拿绷带和消炎药，又到桌前坐下，只当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
池灿挪动两条腿下了床，还是忍不住看着李景恪，叫了他一声，哽着嗓子说：“我不是叛徒，不会背叛哥的，假如……如果能回到当年，他们都不替你说话，我会帮哥哥说的。”
李景恪握住水杯的手顿了顿，脸上表情不显地望过去，看着池灿失魂落魄地穿上鞋往门外走。
池灿身上是件没换下来过的校服，身影看起来很单薄，最后轻不可闻地替李景恪合上了门。
走到外面，池灿咬了咬唇，忍不住大声喘息起来，深吸一口气，鼻喉间沁凉冰人。他一直攥紧了手，现在低头再看，李景恪手背上流出的血在他手心已经干涸，泪水掉在上面就变成惊心的鲜红。
掺着眼泪的淡红的血水顺着流进脉搏，染在池灿新买的表带上。
前一天在池灿心里还有些讨厌、把自己看得并没有那么重要、可以随时舍弃他的李景恪，处置叛徒时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的李景恪，没有应答他想要回去的乞求，但依然让池灿平安回到此地，眼睛里装进从前觉得一成不变但也是最熟悉的黎明。
池灿本应该在看过录像带后感到害怕，可他突然觉得李景恪也不聪明，是个傻瓜笨蛋，否则怎么会为了他这么一个差劲的弟弟只身犯险。
可这一次不叫离家出走，如果走远了李景恪就真的不会再来找他，他就再也没有哥哥了。
许如桔昨天在李景恪走后一直担心着，时时留意池灿回来没有，后来稍晚接到了李景恪的电话，说没事了，她才放心睡下。
这天早上她要去别处先接个女学生再一起到学校，起得极早，一出门是下坡路，却蹙起眉头往不远处一看，连忙走了过去。
池灿靠在他们那扇贴着彩色贴纸的墙角下蜷腿缩成一团，脸埋在手肘窝里，低头对抗着温度并不高的清晨的冷风，像是守在家门口睡着了的小狗，连校服衣领都乱七八糟，裤腿上颜色脏兮兮的。
许如桔俯身伸手摸上池灿的脸颊侧边，池灿并没有动。
池灿抽噎喘气的声音跟柳树上那群小鸟叽叽喳喳一样，现在安静下来呼吸仿佛有些阻塞，变得悄无声息。
一抬头往窗户里看，屋子里灰蒙蒙一片，像是没人，许如桔不禁觉得诧异又奇怪，刚想拿出手机，旁边的房门开了。
看见李景恪的一瞬间才是实实在在的荒唐，许如桔张嘴本想骂人，却在闻到那股刺鼻突兀的血腥气后骤然怔住了，眉头直跳。李景恪脸色不好，看见是她又转身回去了，许如桔只能先进去问个清楚。
许如桔再出来的时候池灿已经醒了，他仍然蹲靠在墙角，目光呆滞地望着马路中间。
听见门边传来响动，池灿慢了半拍，却也反应很快，迅速转头去看，眼神里又带着某种不敢外露的殷切期待，眼睛剔透水亮。
许如桔虚掩上门，池灿看见是她，又默默转过头垂着眼睛不吭声。
手表上的指针指着米老鼠的左脚，离上学时间还很早，池灿有些头昏脑涨，他把擦过血渍但仍然粘粘的手塞进口袋，摸到钥匙才算安心。即便李景恪把他赶了出来，不让他进去。
被赶出家门的滋味原来是这样。
许如桔在他面前缓缓蹲了下来，四目相对，许如桔无奈苦笑了一下，笑容又很快淡去。
虽然平日她非常维护池灿，这个和记忆中同样可爱机灵的男孩，但许如桔知道这里面有着一点连带的成分，因为池灿是李景恪收养回来的弟弟。
连许如桔一开始都是不赞成李景恪把池灿带回来的。池家给的那些钱全花在了阿奶的住院费上，李景恪却因此担上了另一个人的人生和命运，要为两份生计奔波。
她有很久没见过李景恪受这么重的伤了，如果换成别人，无论是谁都会难以原谅。
“冷不冷？”许如桔问道。
“不冷。”池灿喃喃说。
“他不准你进去？”
“嗯。”
许如桔看着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温声说：“李景恪是个很可怕的人吗？”
池灿被风扑了眼睛似的，不停眨了眨，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说不是。
但他忽然抓着许如桔的衣袖，试探地问：“他的伤没事吧……小桔姐。”
“具体我也不清楚，他只说没事，但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
池灿点了点头，许如桔接着问道：“李景恪有过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池灿蹙着眉，眼睛变得很酸，不仅因为李景恪根本没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还因为丁雷说的仿佛没有错。可他现在也是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像垃圾一样被丢来风城，他不会再把自己当成永远好运的娇气包小少爷，和李景恪凭什么不能有同一个未来。
“也许有过，也许李景恪对别人也做过很多不好的事，”许如桔放缓语速道，“但你哥哥他……是个很好的人。”
她摸了摸池灿的头，站起来叹口气，说：“进去吧，等一下生病了，谁能照顾谁呢。”
许如桔拉着他起来，看着他推门进去了于是匆匆离开。
池灿进去后不敢多走，就站在门背后，李景恪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池灿将目光投向垃圾桶，看见里面染了血的棉花和纱布。
他干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听见自己和李景恪的呼吸声，觉得李景恪似乎是睡着了，才鼓足勇气往床边走去。
李景恪往常背对着他朝窗这边睡，池灿在自己的小床上总看不见李景恪的脸，他敛声屏气地蹲在床头，终于能看见李景恪睡着后的样子。
他的哥哥闭着眼，脸上一半光线都被池灿的影子给挡去了。从窗外穿进来的薄薄的晨光刚刚照在蹲在墙外的池灿身上，现在照到了李景恪脸侧，他额头上仍然沾着汗珠，眉心微拧，没有阴影的那半边睫毛看得到在轻轻抖动。
他英俊高大无所不能、可以罩着他的哥哥表情温和，被孤独和痛苦笼罩着，显露出池灿或其他人都从未见过的脆弱，但依然像尊高不可攀的雕像。
池灿心头突然闯出一股悲伤的情绪，情不自禁轻轻伸手去触摸，摸到的李景恪的眉骨，才碰到一下就飞快收手回来。
空气中还飘着无法忽视的淡淡血腥味，他又去看了看李景恪搭放在另一边的右手，再一探手臂也是冰凉的。
“哥，”池灿心慌地叫了一声，四处想找李景恪的手机也没找到，几乎只能发出气声，“你醒醒。”
他被李景恪那双手摸过很多次，总是温度很高，温暖滚烫，可此刻李景恪浑身上下仿佛透着寒意，不知道他到底有哪些伤，要不要紧。
池灿僵着背脊看了李景恪很久，自己也察觉出冷，又感觉浑身在发热，跟着犹豫了很久，想到眼下这样的情况连许如桔也是没有办法的。
他脱了校服外套，凑近李景恪端详半晌，现在只有他能照顾李景恪。
这为池灿催生出了很多无惧无畏的勇气，就算李景恪醒了，也算是把人叫醒。
池灿捏着被子很慢地躺了进去，躺在李景恪旁边，一点点靠拢过去时，沾床就也有些困了，两个人互相取暖肯定不会再冷。
然而他刚把头靠上枕头沿，李景恪就睁开了眼睛。
“谁让你进来的？”李景恪开口声音有点哑。
池灿顿时一惊，侧身僵住了，心跳如鼓，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离李景恪有多么近。
池灿缩着肩膀，张了张嘴打算随时说“我就下去”。
李景恪紧接着伸手过来，池灿心里空了空，半闭着眼保持姿势不动，挨在床边摇摇欲坠，已经能够接受李景恪下一秒把他推开，让他滚下床去。
但一转眼，有只手从池灿腰侧横过来，池灿忽然被拢着往里抱了一下，脸颊贴到了李景恪肌肉结实的胸口。池灿惊讶地动了动手臂，李景恪恰好捏住按下。
好一阵过去，李景恪只是凝视着他，眼睛深陷而锋利，意识却好似不太清醒。他一直在反复地发低烧。
池灿怕碰到李景恪身上不知情况的伤，又顺从下来，发自本能地轻轻抱着李景恪，他听见了李景恪的心跳，很热。
“谁准你上床的？”李景恪撑起上半身，在池灿耳边问道，面无表情。
“哥哥，我……”
池灿茫然地抬了抬头，瞪着眼睛和李景恪对视，湿润的呼吸扑了过去。
他被说得窘迫和羞耻，靠近枕头那只眼里的泪水不敌重力，顺着就流下去。
“我就出去了。”池灿低声说，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想抽手出来却动弹不得。他抻着脖子朝后拉开那么点微小的距离以防撞上李景恪。
床上要睡下两个人自然显得不够用，李景恪垂下眼，看着他在眼前晃来晃去、好像只等自己从床边掉下去，于是不耐烦地把他一拽，人瞬间就老实了。
池灿安静下来，一安静就想流眼泪。
但他鬼使神差稍稍仰起了头，渴望得到安慰，因为在人生里还没有习惯被拒绝所以总是勇气可嘉，他意外般碰到了李景恪的嘴唇。
李景恪没躲，冷眼旁观的表情也没有变化，而池灿只会贴上来，一动不动，蹭得发痒。
心悸和尴尬一同弥漫开来之际，一只池灿熟悉的温热粗粝的大手突然扣在了他的腰上，李景恪低头含住他的嘴唇，接吻时把他咬得很痛。

第37章 还疼吗？
池灿不会接吻，还因为极度紧张不知如何是好，嘴巴被咬痛了也就轻哼一声。
他的唇瓣很软，只会伸出一点舌头当做回应，湿乎乎地舔舐，导致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清晨、在他们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充斥在耳边暧昧黏腻的水声变得有些难以忽视。
李景恪身上有伤，池灿发软的身躯和手臂也已经不用再管。他吻得不急也不深，一只手抚在池灿方才在外面吹得有些凉的后背，很快在听见池灿称得上引诱的呜咽时停了下来。
李景恪按着池灿的腰往后退开，拿拇指摩挲了一下池灿的嘴唇，手背上的纱布磨着脸颊皮肤。
然而池灿边喘着气边伸手轻轻拉了拉李景恪的胳膊，然后又一动不动了，直接把头埋进了枕头里，脸贴回李景恪胸口，头发毛毛躁躁四处戳着，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他那只手被迫放在了被子之外，手腕上贴着廉价皮质表带的地方微微发凉，紧接着又让李景恪环住捏紧了，展开了他脏兮兮还留有斑驳血渍的掌心。
池灿后知后觉记起自己手是脏的，浑身也不太干净，灰头土脸，刚刚李景恪亲他的时候肯定都看见了。他觉得很困，昨晚睡在地板上好像着了凉，但他蜷蜷手指，想要立即下床去洗洗才好。
“不是想接吻吗，”可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李景恪将他的手一把塞回被子里，垂眼看着他问道，“现在学会了没有？”
池灿霎时断了别的念头，声音含含糊糊回道：“……学会了。”
“学得没有离家出走快。”李景恪嗤笑一声，无情评价道。
“哥哥，我知道错了……”
池灿不再晕头转向，戚戚然地认起了错，虽然跟之前的乞求听不出什么分别，但他前所未有的诚恳。
仿佛能感觉到李景恪锐利的目光还在投射而来，池灿缩在被子里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记住和李景恪接吻的感觉。他怕李景恪还在气头上，再冷嘲热讽几句，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也会不翼而飞，就不再属于他了。
他一直绷紧着神经竖着耳朵，却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半晌，李景恪躺在他身旁咳嗽了一声，传来体温的震颤着的胸膛与他脸侧拉开了些距离。
李景恪说道：“要去上学就自己去，不去拿手机请假，别再来吵我。”
池灿颤巍巍抬头去看，李景恪已经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时间在每一个缝隙角落里悄悄流走，池灿蹑手蹑脚给老师发了请假短信，重新躺下小心依偎在李景恪怀里，嘟囔了几下很快一起睡了过去，再睁眼已经是下午。
潜意识里的提醒往往强大，约束着惯常喜欢在床上翻来覆去踢腿伸手的池灿，又也许是这一年多来睡支架床的习惯默默使然，不方便多动。他维持着一个睡姿直到醒来，爬起床发现李景恪已经不在床上，厕所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洗漱声。
池灿栽着脑袋打了会儿盹，眼睛半闭半睁，感觉从昨晚到眼下发生的事都不真切一般。
厕所门很快被打开，李景恪换了身里面的衣服，单手系着纽扣，乍一看真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他神情仍旧懒洋洋，站姿也不如往日挺拔，穿外套要避开触碰右手手背和身前。
“昨晚没睡好么？”李景恪走到床边捞起枕头旁的手机，仿佛明知故问，“一直到现在才醒，跟老师请过假了吧。”
“请过了。”池灿胸前堆叠着被子，双手窝在中间，被讽刺了也只低声懊恼地回了这一句。
他看着李景恪发愣，又盯向他哥哥的手问道：“你的手还流血吗？还疼吗？”
李景恪拎着池灿脱在一边的校服外套扔给他，跟着俯身盯了盯池灿的脸，池灿脸逐渐热起来，目光游移。李景恪伸手往他嘴唇上一按，听见急促的吸气声，笑道：“还疼吗？”
不等回答，李景恪就转身打开衣柜在放东西。刚才那只是随意打趣池灿的玩笑话。
“不疼。”池灿强行撒了谎。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不知道李景恪为什么能做到这么云淡风轻，他很快下床，搂着衣服绕开李景恪直冲冲跑了，一头扎进厕所里，然后关上门。
几乎算是睡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吃，李景恪不能再沾水做饭，池灿终于洗完澡出来，一时间像是害怕面对李景恪，穿着睡衣和一件厚外套就自告奋勇拿着钱出门去买晚饭了。
池灿提着两份盖浇饭和一盒烤洋芋回来的时候，一路被香气熏得直咽口水，他拿竹签偷吃了一块冒着热气的小土豆，飞快沿着走廊往家门走去。
但许是他的神经还过度紧张着，池灿看见那张紧闭的房门就心慌意乱，猛然想起自己出来时忘了带钥匙。这会儿天已经黑了，里面也没开灯，他怕李景恪不在里面，担心自己进不去家门，脚下不自觉越走越快。
池灿哐当一下不分轻重地推开了门，李景恪背对着坐在椅子上正抽烟，右手指间夹着的烟冒出袅袅白雾，烟味在封闭暗沉的屋子里回环游走，掩盖过了其他一切气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李景恪很久都没在家里抽过烟。
池灿有一次从学校回来，对李景恪一本正经传授健康知识，说吸烟有害健康，制造的二手烟更是害人害己，李景恪当时好像满不在乎地捏了他的脸，但后来加上钱不够的缘故，他很少再在池灿面前掏出烟盒。
李景恪吐了口气，转头看向他，缓缓将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里，说道：“外面有人在追你啊，跑这么快。”
“没有，”池灿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也吸了口烟，边把门关上边说，“我把饭买回来了。”
“不用关门，”李景恪说道，“没人追就慢点走。”
池灿舔了舔嘴角的小口子，很慢“嗯”了一声，心跳总算逐渐趋于平缓。
他们打开了灯，池灿跟李景恪相对而坐着吃饭，空气里又填回能饱肚的烟火气。
池灿一边往嘴里塞土豆和饭，一边还幻想过李景恪右手不便、会不会需要他帮忙呢。现实看来显然是不需要的。池灿按自己猜想给李景恪买的干锅鸡盖浇，比他自己的贵五块钱，他时不时偷瞄过去，李景恪吃得很快，大约是合胃口的。
瞄着瞄着，李景恪已经吃完了，池灿的碗里还剩不少，他明明很饿，但心神不宁影响了食欲。池灿又一次看向李景恪时，李景恪抬眼看过来，把他抓了个正着。
李景恪注视了他一会儿，淡淡笑了一下，问道：“想说什么？”
池灿咽下嘴里的食物，握着筷子忽然安静下来，微凸的喉结滚了滚。
“哥，”他蹙着眉叫了李景恪一声，眼睛很亮，看起来委屈又落寞，终于轻声开口说，“你以后不要再把我赶出去了，好不好？”

第38章 心软
碗里的炸洋芋被筷子戳了个对穿，池灿慢慢低下头，假装自己也不需要等到回答一样继续吃起了饭。
李景恪看他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这才说：“是你自己先要走的，”他顺手拎了拎挤到电脑旁边的文具袋，没安好心道，“光这张桌子上你的东西就占了一大半，考试成绩也没看见进步多少，正好，你走了给我腾地方。”
池灿鼓动的腮帮子一顿，眼疾手快把他那只文具袋拿了回来，再看着旁边堆满的零零散散的东西，他犹豫要不要即刻就起来收拾，把手扶回碗边时更慢了。他低声说：“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不急，”李景恪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他说道，“先吃饭。”
在李景恪的目光注视下，池灿一声不吭把饭吃了，剩下几块炸洋芋暂时搁在纸碗里。
饭一吃完，还是池灿经受不住了，翻来覆去跟那几块土豆一样受过煎熬。
刚刚李景恪说的话倒是并没有把池灿吓住，只是他忽然觉得李景恪好像比他还要记仇，他以为这一天过去，李景恪至少会对他心软一点点，哪怕回到昨晚之前都好——真正在池灿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早上李景恪动了真格让他滚出去的那副模样。
而李景恪可以拿来跟他打趣开玩笑的那个吻，可能只是个头脑不清醒时的意外，亦或者本身就是忍无可忍之后的戏谑回应。
池灿暗自想了一会儿，把餐盒往垃圾桶一塞，就急不可待地辩解起来：“我什么时候先要走了......是你晚上趁我睡着，跟小桔姐说要把我送走的，我都听见了——”
像被戳到了伤心地，也不愿意显得态度不好、在跟李景恪对峙或吵架似的，池灿撇撇嘴，立即把眼睛垂下去斜看着地板。
李景恪看着他两瓣嘴唇微抿着，嘴角边那一小块颜色更为嫣红的破皮伤口被遮挡了进去，李景恪大致思索了一遍，隐约知晓了池灿在控诉的是哪天的事。
他笑了笑，却好奇地问道：“早上你去了哪里？”
“……我没走远，”池灿闷闷地回答，有种自揭老底的羞耻感，“一直在门外的墙角下蹲着，万一你有什么事要叫我帮忙，又万一你真的不要我了，不来找我，我还能去哪里呢。”
那之前之所以敢离家出走跑出去，池灿不过是在赌自己渴求和想要的那一份爱，赌李景恪在不在乎他，他并不想离开这个小小的家，也不能失去李景恪这个哥哥。
“难怪刚开始想睡但觉得吵，”李景恪说，“听见窗户外不止有鸟在叫，吭哧吭哧的。”
池灿脸一热，看见李景恪一直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坐在对面，打开的门里通来嗖嗖的风，他掩饰般起身去关上门。
“真的不要你了，你在门外墙角下蹲着有什么用？”李景恪不像往日着急要去上班，有的是时间跟池灿聊天，不依不饶地接着问。
“等你出门的时候求求你。”池灿走到李景恪身旁停下了， 磨蹭着站在桌边，一只手捏了捏李景恪放在桌上的烟盒，眼神仿佛就是在示弱乞求。
见李景恪无动于衷，他又嘀咕道：“而且我带了钥匙。”
李景恪挑眉笑了，垂眼看了看池灿晃荡在一旁的左手，顺势扣住不让动了，不紧不慢地说：“丁雷既然给你看过录像带，你应该心里有数，以后再犯错就要挨打长记性，会不会怕痛？”
池灿愣了一会儿，说：“不怕。”
“那怕不怕我？”
“不怕，”池灿早想过李景恪会介意这件事，丁雷希望他感到害怕并跟李景恪反目，但池灿竟然只需遵循本能地急切地说，“只要你别不要我了，哥，你不是说一直都会是我的哥哥吗，以后我再惹你不高兴随便你处置，我会听话的。”
李景恪捏着池灿的手腕，池灿心口其实有些发颤，隐约中不得不怕，但他靠过去想跟李景恪撒娇，刚大着胆子半坐到李景恪腿上，李景恪身上看不见的伤仿佛被牵扯到了，紧接着拧眉咳嗽了一声。池灿立即想起身，被李景恪手臂一揽给拦了回来。
“不怕跑什么。”
李景恪直勾勾看了池灿一眼，摸到他手腕上的手表，让他抬着手展示了一圈，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池灿半屈着的腿很快有点发酸，逐渐坐实后又浑身燥热难耐起来，他离李景恪实在太近，李景恪坦荡平和的神情反而令他自我怀疑，好像现在有怪癖的只剩了他一个。
“昨天在学校，”池灿说，“不喜欢这个手表，丑丑的。”
李景恪笑了：“那你怎么还买，不要钱啊。”
池灿垂着头嘟囔道：“要十二块钱，因为我没有手表，你没给我买。”
“你不是有自己的零花钱和小金库，” 池灿坐在李景恪身上动了动，有些不稳，局促的右手不自觉搂住了李景恪的脖子，李景恪喉结滚动，恰好说到小金库忽然冷淡了很多，又咳嗽一声按着池灿的肩膀让他起来，“否则你想要的池文鹏那种手表，除了偷和抢，是没钱能买得起了。”
池灿“哦”了一声，乖乖站在旁边说：“我没想要池文鹏那种手表。”
他也没有小金库了，上回他问过李景恪存钱罐的下落，得到的只有冷冰冰一句“安分一点”。
他有些不解和困扰地将左手直接背到后面去了，接着解释道：“我只是想要哥哥送的，哪怕是画的也很喜欢。”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了条短信，李景恪伸手拿起手机看了看，边吃力地起身边说：“现在既没钱能买了送你，也腾不出手给你画一个。”
池灿突然很后悔提起买手表这件事。
“哥你去哪啊？还要去上班吗？”他眼见着李景恪走到门边，一下子头脑发热再也控制不了，冲上去就挡在门前，难过地说，“今天不去了，你受伤了，我不要手表了哥。”
李景恪只是打算开门去外面抽根烟，或者随便做点什么都好，以便压下差劲的心情和那股燥热，把池灿扔在家里写写作业就是。
从前没有池灿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或在外面其实没什么分别，但现在无论做任何事，都需要考虑在家的池灿。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又扔回桌上，才转过头，池灿就不管不顾地蹭上来，大有李景恪今晚要是想踏出家门半步都得先解决掉他的架势。
“不去上班，”李景恪伸手扣着他后脑勺揉了两下，手指无意碰到池灿的脸颊，心忽然很软，哑声说，“好了，不出去了。”
他纵容着池灿抱他，往后连退两步，但提醒了一声：“池灿。”
屋子里的氛围经过一连串闹腾过后转眼变得安静而奇怪，池灿坐在椅子上深深吐了口气，硬着头皮一目十行地看书，余光里的李景恪正站在那边倒水吃药。
不过之后李景恪也没有再来对面坐着，而是躺在了床上，池灿不知道李景恪在干什么，时不时探头去看也看不出究竟。
他在这期间扯了无数次衣袖看表，等到时针一指到9，他合上了书，缓缓往床边走去。
李景恪听见声音，闭上的眼睁开了，看起来睡得不好，也并不沉。
“就看完书了？”李景恪问道。
“嗯，有点困了。”池灿欲盖弥彰地打了个哈欠，坐到自己那张小床上，一时间屁股下的支架嘎吱作响。
即便他们白天补过很长一觉，但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的心情仿佛终于找到叫嚣的时机，排山倒海涌来。
觉得困也是合理的。
李景恪看着池灿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一年多前临时买来的小床已经装不下池灿的个子，他直挺挺躺在床里，露出一颗脑袋，脚裹着被子与床尾齐平，稍微动一动就有响声。
池灿转着眼珠跟李景恪对视，总感觉李景恪有话要说，心里有点慌。
“池灿，”李景恪突然随口一问，“你以前放在床上的小熊玩偶去哪里了？”
“啊，”池灿停顿片刻，吞吞吐吐说，“我收起来了，收到箱子里了。”
李景恪一抬手关了灯，眼前顿时黑黢黢一片，等逐渐适应了，窗外路灯稀薄的淡黄色的光才映照进来。
“那你的存钱罐呢？”李景恪面无表情的脸色隐匿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他通常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不在意也不喜欢深究别人的想法和行为，不会死守着一个疑问而受其困扰，但关于池灿的这桩小事，李景恪认为池灿有必要跟他说清楚。
而池灿一向说得很多，且具有迷惑性。
毕竟喜欢池灿是件颇为容易的事。池灿天真而烂漫，哪怕经过当头一棒的人生变故，来到了他身边过与从前完全不搭调的混乱生活，捉襟见肘，也能总是说好听的话，遇见谁都知道怎么讨人喜欢，不止于这个人是李景恪。
同学乐意跟他玩，老师不吝啬夸他，连丁雷也不是例外。
只不过池灿爱说什么不重要，李景恪经手修过的存钱罐不应该不翼而飞。
池灿一愣，捏着被子爬起来半坐着，李景恪这一句话有如直直戳上他的脑门，是明晃晃的明知故问。
良久，池灿很慢地开口：“存钱罐不见了。”
李景恪说：“它不是你的宝贝吗，那起来把它找出来。”
头顶的灯霎时间咔嚓一亮，池灿眯着眼睛无措地呆坐在那张床上。
他很快感觉李景恪不是在说笑，然后下了床，不得不在李景恪的目光注视下重新开始找一遍，他拉出箱子打开哗啦啦翻起来，桌上、杂物柜上还有衣柜里通通翻了一遍。
找不到的东西再找还是没有，池灿穿着一件薄睡衣在屋子里像无头苍蝇一样打转，神情木讷，眼角有些发红。
李景恪不清楚是胸前的伤口在痛还是心脏，他知道这很没意思，因为有某种东西正在隐秘之中如大厦将倾，于是随便找个借口为难池灿也是在为难自己。
他让池灿停下来，不用找了，回来睡觉。
池灿重新躺回床上，俨然是李景恪所说过、所希望的那种最懂事听话的弟弟。
黑暗里，李景恪不能侧躺，听见连续不断翻来覆去的转动声，他喉结动了动，对池灿说道：“过来。”
池灿骤然不动了，李景恪撑起胳膊靠近过去一点，刚刚被池灿用翻身产生的噪音盖过去的鼻息声像一双轻柔的手，覆住了李景恪的心脏。
都不用再猜测，就知道池灿又偷偷在哭。
李景恪再次说：“池灿，睡上来。”
池灿听从了命令，睡上去后躺在大床的边缘，知道李景恪这是在可怜他，也许多哭哭李景恪会心软得多一点，但池灿其实是不想哭的。
他感觉胳膊一下被握得很紧，模糊的眼前晃过黑影，李景恪周身的气息笼罩过来，他猝不及防被李景恪搂进了怀里。
“就是找不到了啊，”冷冰冰的身体触碰到温暖的那一刻，池灿一瞬间崩溃出声，“我又没有撒谎骗你，也没有藏起来，箱子就在那里你去翻——”
“找不到就找不到了，以后买新的，”李景恪拽着他的衣袖帮他擦干净脸，头疼地说，“每天睡觉都这么哭，别人都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了。”
“都买新的么，手表也买么？”池灿问道。
“买，”李景恪失笑，哄骗般说，“等哥手好了，也给你画，什么款式都行。”
李景恪少见地在哄他，池灿抹了抹眼睛，很知道下台阶，轻易选择了和好。
“这还差不多。”

第39章 奇形怪状的种子
李景恪的伤好得算快，在家无所事事修养的这段时间倒成全了池灿，池灿回来还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哥我回来了！”
不仅能确保李景恪会听见，估摸着声音穿透了整栋楼，上上下下全听见了，对面二楼在走廊炒菜的阿姨探头出来一笑。
池灿每天在楼里进进出出也会碰上那些不太相熟的邻居，总是为了显得有礼貌而笑笑了事，然后直奔家门；偶尔对方悠闲时也跟池灿打招呼，池灿仰着下巴努努嘴，跟以前对着那群热情过头的亲戚长辈一样应答几句，简简单单就能应付。
对长相出挑又开朗活泼的孩子，大人们总是更喜爱的。
在筒子楼里住得稍久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李景恪的事，在他们眼里李景恪就属于不务正业的那类混混，需要避开，省得惹上麻烦，是扯起嗓子教训自家混小子时的反面教材。但他们也都知道一楼对角上住着的那个不好惹的年轻人有个性情截然不同的弟弟，不免扯扯闲谈，背地扼腕叹息。
池灿才不会知道这些，对从前听见的各种流言蜚语反而鄙视起来。他们仗着池灿初来乍到，把话说得头头是道，却是毫不负责的，已经都比不过池灿对李景恪的了解。
无论如何，李景恪不是他曾经想象的那么无情。
也许李景恪给别人留下的都是坏印象，但唯独在池灿心里播撒下了奇形怪状的种子，像让他们重新交织在一起的、流动突变的人生一样复杂绮丽，稍不留神就会疯长过界，朝生暮死，又生生不息。
种子的主人仿佛只想养大池灿，却不愿意给种子浇灌，可它还是躲在隐蔽的血肉里扎了根。
不过他想起许如桔那天略带失望的眼神，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李景恪听见他说的那些赌气话的时候，会不会也对他失望过？也像他伤心的时候那么伤心？
池灿睡在半夜会发低烧出冷汗的李景恪怀里一动不动的时候就明白了，哥哥和他一样，冷漠坚硬的外壳下是血肉之躯，会觉得痛，也需要他的爱这种东西。池灿单方面这么笃定地觉得。
所以他屏住呼吸，颤巍巍伸手去擦那些汗珠，像李景恪给他擦眼泪。
李景恪那天答应过要给他买新存钱罐和手表，虽然一时不能兑现，但池灿拿着这张口头支票还挺满意，连看此时此刻手上带着的米老鼠手表都觉得突然变顺眼好看了。
晚上吃了饭，做完大部分作业，池灿有些累了，收着课本小小叹了口气，在休息间隙抬头去看李景恪。
自从李景恪晚上终于不再打寒颤发冷，外表看着利落清爽的样子才不算骗人了，池灿偷看还没有两下，李景恪感应一般，眼都不抬地问道：“又困了，想睡觉了？”
“没，”那眼神还是很有威慑力，池灿战术性喝了口水，还是犹豫着说了，“哥，你这几天请假都没去上班了啊。”
李景恪看向了池灿，电脑上显示着某批原石起货后的雕刻稿。
他这几天都没去那家厂子里上班了。其实根本不存在请假这回事，之前李景恪为了池灿耽误那点时间已经被表达过不满，更不要说在厂里上班请假不来这种事。
厂里的一天不来就等同解聘，连通知都是直接省了的。李景恪也省得再跑一趟。
没资格生病但有判断力换份活干，他无所谓做什么别人怎么看，一件事成与不成只看他想与不想。
可他没那么多想与不想。
被扔进斗兽场的野兽只会在死与不死中发自本能地走向必然的那条路，必然地眯眸傲视一切，不可触犯地活着。
那一年从丁雷的会所出来后，李景恪在家具厂草草度日，无趣单调的生活反而令人眷恋，直到死好像都可以。这也是自由。
但现在他无法再麻痹自己独善其身，池灿干净光洁的脸很柔软，使完小性子贴过来热气腾腾，眼里流露着生涩又直白的期待，阳光好像永远灼灼地盛在他的眼睛里，引诱李景恪想要抓住，那是某种一闪而过的蓬勃的欲望和希望。没有人不想过更好的生活，池灿也是，李景恪依然得走向必然的路，将凡他想要的绝对控制在手中。
于是时隔将近大半年，李景恪白天已经拨过电话，联系了曾经提供给他过一次千载难逢机会的沈老板。
对方没有多言，似乎等这通电话等了足够久，十分爽快地发来了不变的邀请，各取所需自然没有再拖延的必要。
李景恪看着池灿，手里随意点了点鼠标，哼了一声说：“不去上班不是正合你意？”
“如果你能永远不上班当然好了，”池灿边掏出留在最后的轻松的默写作业，边犹豫了一会儿，“但好像不可以……我就是想问问，家里还有钱么？还有多少钱？”
“来探我家底了。”李景恪说。
池灿脱口而出嘀咕道：“你家就是我家。”
他望着李景恪又一哂，声音越来越低地解释：“学校可以申请贫困生补助，我今天要了张单子填完交上去了，好多同学都要了。”
池灿等其他同学先举手才最后举的手，现在回想，感觉也没那么丢脸。
“既然已经交了，按老师说的要求去弄就是了，最后还要评选的吧，”李景恪合上电脑，神情变得温和，“不管有没有补助，都不用你操心钱的事。”
池灿“嗯”了一声，仿佛为这贫困的家境担忧，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他一直在琢磨。因为那天找存钱罐胡乱打开过放厨具的柜子，看见里面摆着一摞成筒的挂面。池灿早上从没在家吃过挂面，晚上回来也从没见过李景恪中午有做饭的痕迹，大概那些挂面都成了李景恪的午餐。
“与其担心家里有多少钱，不如担心你的学习，”李景恪扬扬下巴，话锋一转，叫人猝不及防，“文言文默写，默完给我检查。”
“……啊？”池灿一下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拒绝，“明天老师会检查的。”
“十分钟之内写完给我检查，”李景恪眼中带着幸灾乐祸，慢悠悠地说，“错太多的话，今晚别想睡了。”
池灿顿时更心情不好了，这样的李景恪就像往他悸动的心里锹了把土一埋，整个人都冷却下来。
但他决定多多原谅李景恪，低头开始一笔一划默写，祈祷自己全能记得。
默写一共十条，他错了五个。
李景恪眉头越拧越松不开，给他对到最后一个时手里停顿下来，手背上的青筋仿佛都更鼓了，池灿心凉了半截，探过去的脑袋往回退着。
万幸有人在外敲门，李景恪睨他一眼，沉默不语地起身开门去了外面——许如桔有事找李景恪，正正好救他一条小命。
直到李景恪关门上锁去洗漱完出来，时间已经快十二点，池灿还捏着本语文书端坐在桌前装模作样。
“过来。”李景恪照常站在那边吃两颗消炎药，喝完水看着池灿说道。
他又重复了一遍：“过来睡觉。”
池灿确认两下，还挺听劝，显然也不懂钓鱼上钩这回事，很快合上书放进书包里，拉上书包拉链，慢吞吞朝李景恪那边走过去，嘴角带着微不可查的得意。
这几天池灿靠着侥幸心理都只往大床被子里钻，李景恪没发表意见，他就当默认。
他走到李景恪旁边端起自己的水杯也喝了口水，上下嘴唇打湿得红润，那个小口子已经不见踪影。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有意，池灿抬眼看向李景恪的时候眼尾扬起，被灯光照得睫毛扑簌，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水渍。
危机解除，他打算依旧美滋滋上床，以至于李景恪伸手按住他肩膀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
“叫你不睡觉你就坐着，叫你过来你就过来，”这话像夸奖一样，如果李景恪没有一边把他往床上推一边将巴掌落到他身后上的话，“太听话了。”
“哥！你——”池灿脸上的笑容都没来得及收，惊恐万分。
话音刚落，又是一巴掌。
池灿反手抓着李景恪的胳膊，推开不成，滚到床上时拽了李景恪一把。
李景恪单膝撑在他的腿间，顺势按住了他细韧的后腰，掌心隔着衣服，手指挨到了露出的一点皮肤，却勒出丰腴饱满的肉感。
他的弟弟真的长大了。
池灿腰上被大手按住，整个人试图裹进被子里缩着屁股躲开，顿时上气不接下气，求饶道：“别这样......”
“哪样？”李景恪问他。
“会痛的。”池灿蹙起眉说。
李景恪笑了笑，说：“不是不怕痛吗？错五个还差两下呢，以前你就说过要脱裤子给我看，现在脱正好。”
池灿心跳飞快，忽然很抵触，闷闷说：“我不要。”
李景恪早就松了手，脸背着光，站在床尾看了他一阵，转头关掉了灯。
这晚屋子里格外安静，凌晨月光稀薄，阴影不深也不浅。昼夜温差使得夜晚的室内温度始终维持在十几摄氏度，不冷不热。
李景恪已经可以侧躺，池灿也挺着身子变得离李景恪稍远，不再假装睡着了蹭上去。
他还没有从睡前的情境中缓过神来，胸口脑袋都弥漫着股不散的燥热，被他们同盖的这条薄被沉沉压着。
他摸了下自己的嘴唇，再继续将手伸下去，捂在很难受的地方不得章法地捏着衣服。在狭窄紧密的空间里，李景恪的心跳震颤和气味都无孔不入钻入他的神经末梢，粗鲁，不温柔，像一巴掌，他有种怪异、憋屈又痛快的感觉，心里的种子可能长成了个怪胎，等待哪天冲破遮天的荫蔽。

第40章 新的情人
云卷云舒，气温回暖，时间过得飞快，风城的天在放晴后永远碧蓝如洗，穿透大气云层的阳光仿若圣光从穹顶洒落。
李景恪离开工厂找了新的工作，没有如丁雷所告知的那样前往缅北。
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景恪跟丁雷的交易最终以何种方式达成或结束，那些血有没有白流，池灿通通不清楚。他还记得丁雷说过，如果这一次过去，他们的生活将永远不再被打扰。也只能这么相信。
日子是在一天天好起来的。
李景恪的新工作不知道钱有多少，但时间上一下子富足了起来，再也没上过夜班，到家时间比起池灿放学还要早。
池灿对此很高兴，每天都能把那句“哥我回来了”喊出来，一打开家门，仿佛随着嗓门闪亮登场。
过去也许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过去千千万万个时刻才造就了现在这一具凡胎，但人不应该被过去困死，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池灿来到风城的第一个生日过得委屈又凄清，咬着牙谁也没告诉，今年他却自己也跟着忘了，到现在居然都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夏天溜走，又来到了秋天。
他倏地发现时间完完整整转了一年多，自己居然也无从得知李景恪的生日在哪天。
李景恪难道从来不过生日吗？还是从来没人给他庆祝过生日？
池灿当然不会去问，密谋良久之后，他终于在这天李景恪去洗澡的时间里偷偷翻开了他哥的外衣口袋，从钱包里找出身份证看了，十二月七日，寒风凛凛的冬天。却不一定是李景恪真正的生日。他盯着那上面的证件照呆了一瞬，李景恪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他感觉李景恪像录像带里那样，阴冷的眼神也正盯着他，犹如真的置身寒冬里。
淋浴头的水关了，池灿急急忙忙塞回钱包复原。心理原因，他还拿手熨了熨李景恪本就不平的外套衣摆。
这天是周末，池灿早上听李景恪随便带了一句，说晚上要带他出去跟人吃饭，下午他甚至没去杨钧家，一个人兴奋地做了一下午作业，就等着李景恪回来。
李景恪前两天去了趟瑞丽，回来之后也没来得及休息，他洗完澡出来，走到床边，垂眼看着床头的枕头之间。
盖着被子露出个脑袋的小熊身体歪斜，池灿的被子也铺得很草率，褶皱堆叠，自己一个人睡的这几天大概睡姿狂野，自由自在。
李景恪伸手扯了一下被角，抖平褶子，不过小熊玩偶这下连脑袋都被盖住了，陷入彻底的黑暗。
池灿等李景恪换衣服等不及，拿着李景恪挂在椅子后的外套殷勤又不露痕迹地找了过去，李景恪正站在衣柜前拉开滑动的柜门，像是想了一阵要拿什么，却从隔板一角抽出一件摆放在原处的衬衫。
衬衫是白色的，并不常穿所以压在靠里的地方，看起来却有些多余新鲜的折痕。
“换好衣服了么，”李景恪从余光里看见了池灿，开口说，“晚上风大，会冷。”
“换好了，”池灿眼睛直直盯着李景恪将手里那件衬衫重新放回去，手指紧张地捏了捏李景恪的外套，“哥，你的衣服......”
“这几天一个人睡得好吗？”李景恪问道。
池灿“啊”了一声，支支吾吾说：“不是很好，”他接着补充，“但我没哭了，每天写完作业都背了书。”
李景恪关上柜门，拿过外套穿上，笑了一声对池灿说道：“不是很好，所以不仅要抱着小熊睡觉，还要偷偷翻你哥的衣服穿啊？还做了什么坏事？”
“我没……”池灿蹙眉想李景恪难道是福尔摩斯，有些难为情地张了张嘴，低声狡辩，“没做什么坏事了。”
他只是很想李景恪，晚上一个人有些害怕，所以检查完门锁后要偷拿一件李景恪衣柜里的衣服和钻进被窝抱住小熊。他早上醒来时总是和那晚一样难受，试着碰一碰，就更想哥哥了。
但池灿不敢告诉李景恪，他体验过被拒绝的感受，终究也害怕起再被拒绝。和舔舐伤口、发泄情绪般的亲吻相比，也更令人难以启齿。
这肯定就是李景恪口中的坏事。
池灿不知道李景恪会不会跟他一样，也许不会，也许跟他不是一回事，可还是想问，没过脑子就问了：“哥在外面，有没有跟别人做什么坏事？”
李景恪看着他，伸手从他后背碰到颈脖，让他把背挺直，然后五指揽住池灿的肩膀，笑着说：“做得可多了，你要不要猜猜。”
即使知道李景恪说的可能是玩笑话，对的是谜语，池灿也突然不是滋味起来，自找没趣。
他闭着嘴巴没回答，感觉李景恪还在看他，缓缓抬起头，李景恪身形高大，他仰着脖子觉得这之间距离好远、忽近忽远，于是抿着嘴角笑了一下，不知道笑得好看不好看。
李景恪也没再说话，领着他一起出了门。
这回李景恪的摩托车不是跟罗杰借的，而是沈老板工作室里的摩托，公家车，但性能极佳，价格不菲，是摩托发烧友才会费钱买的东西。
让多穿点衣服果然没错，池灿重新让自己开心起来，两腿夹紧靠在李景恪身后，喜欢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第一次伸直上半身迎风张开了手，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带着蒙蒙烟粉色，日落那头色彩瑰丽流金，云层浩浩荡荡和他们同一方向滚动。
李景恪反手拍了他一下，他到底有点怕，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李景恪的腰。
晚上的饭局算是半私人性质的小聚，也算犒劳，瑞丽的事处理完后可以轻松一阵，沈礼钊请客，让李景恪带上弟弟一起来，免得还要丢小孩一个人在家，孤孤单单怪可怜的。
吃饭的地方在一片闪着霓虹灯的巷子里，池灿握着李景恪坚硬有力的胳膊跨腿下车时，天色已经黑了，周边饭馆五彩斑斓的招牌直晃眼睛。
他们进去的这家招牌不显，却内有乾坤，是当地十分有名的一家本土特色菜馆，大堂里装修得美轮美奂，食客很多，服务员带他们往里走去往包间。
“哥，”池灿跟在李景恪旁边，穿过过道快到包间门口时拉了拉李景恪的手，“我想去上个厕所。”
“厕所在那边。”服务员姐姐闻言指路道。
迎面走来端着托盘和几大份菜品的上菜员，李景恪伸手扶着池灿的头往里按了按，等上菜员过去，说道：“自己去吧。”
池灿点点头，按指引独自转身往厕所那头走去。
洗手间里都是大理石装潢，带着民族风情的挂画点缀，这样的餐馆一定很贵，池灿却忧心忡忡。他只知道李景恪电脑上的图案从家具变成了石头，李景恪做回了老本行，地理课本上瑞丽就在缅甸旁边，边境线上。
他上完厕所出来，洗手的时候和旁边隔间出来的人差点撞上，抬眼一看，他觉得未免太过凑巧，叫了对方：“罗杰哥。”
“池灿，你怎么在这？”罗杰甩了甩手上的水，问道，“你哥带你来的？”
池灿神色平平，“嗯”了一声，张口就来：“他来谈生意。”
“谈生意，”罗杰笑说，“那你怎么来了，小跟屁虫天天跟着你哥，别等会害得你哥谈什么都黄了！”
“黄了？”他不是听不出罗杰话里半点真的不满，但很会抓重点。
池灿不得不跟罗杰一起走出洗手间，外面灯火辉煌，满是杯盏碗筷碰撞的声音。
罗杰看池灿天真无邪的样子，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跟罗杰哥透露透露，李景恪平常每天晚上回去吗？有没有带别的人回去过？”
“你在说什么？”
“就是你哥是不是有新的情人了。”
罗杰他们的位置在大堂，池灿看见一桌人中有几个那次在农家乐的熟面孔，有人注意到罗杰已经来了，程言宁抬头朝罗杰这边看过来。
“有。”
罗杰问：“什么？”
池灿撒了谎，回答说：“有，已经有新的了。”
然后他没再停留，飞快转身离开大堂，走进包间区域的走廊里。
包间里除了李景恪和沈老板，另一位合伙人唐殊也在，加上池灿一共四个人。
这感觉确实是像来谈生意的，池灿待在里面和其他人仿佛会不是一个世界，除了李景恪，对面那两位看起来也不简单，坐着都显挺拔高大。他心事重重推门进来，被三双眼睛同时看过来，都想直接先道个歉。
“我弟弟池灿。”李景恪朝他扬了一下手。
沈礼钊按下服务铃，说：“工作聊完了，小朋友也来了，上菜吧。”
池灿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小声叫了声哥，李景恪顺手帮他挪了餐具，看见池灿洗完手没擦，手是湿的，又皱着眉把纸递给他。
唐殊喝完酒放下酒杯，坐在对面一直瞧着，觉得稀奇。
坐下之后，池灿不用李景恪提醒，开口说道：“两位叔叔好，我进来晚了。”
“没关系。”沈礼钊说。
但旁边的唐殊不乐意了，饶有兴致地玩笑道：“怎么到我们这就是叔叔了？我看起来很老吗？”
池灿一愣，觉得有点尴尬，可脑海里竟然还回旋着刚刚在大堂里的场景。李景恪对他有些懵的反应也忍不住勾唇，想看他如何回答。
池灿知道李景恪笑了，他是只有一个哥哥的，但现在心情已经顾不上这些。他看向唐殊俊美的脸，犹豫了一会儿，重新叫道：“哥哥好。”
“这才对啊。”唐殊朝沈礼钊炫耀似的眨眼。
恰好门外服务员进来上菜，乒乒乓乓一阵又出去了。
李景恪伸手给池灿盛了碗饭，把碗放到他面前。
池灿把目光从碗筷上挪开，终究没有忍住转头去看李景恪，李景恪垂着眼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第41章 谁是你哥哥？
桌上上的是当季最新鲜的珍菌宴，各式各样香气浓郁，鸡枞炖鸡、见手青鱼肚、花酿松茸……每每上菜还有服务员在旁边介绍讲解。
池灿本就因为罗杰的问题和看见了程言宁而胸口发闷、心情不爽，刚刚又被李景恪冷冷看了一眼，于是低着头只管吃饭了。
他舀了一碗菌菇汤回来泡饭吃，填肚子的间隙里，边瞥着滑到眼前的那盘生皮生肉皱眉研究，边默默听李景恪席间跟他们说话。
大人谈事情，他一个高中在读的小屁孩想插嘴都插不上。
李景恪这次去瑞丽是帮工作室到总店和仓库视察调货的，沈礼钊和唐殊这两个关系不一般的合伙人说来也奇怪，玉石翡翠生意一手货源全在缅北，占据地理优势的瑞丽与缅甸山水相连，那里才是市场最大的交易中心，而玉石雕刻一半滇工一半揭阳工，最后销往全国各地及海外大客户。
从头到尾，都实在和风城没多大关系，何必多费路途和精力，要把工作室开在这里？
饭桌上总是唐殊话多，长时间接触下来，他脾气似乎并不暴躁而很爽朗，性情中人。
他喝了点酒，喝完又找服务员要了瓶汽水来喝，胡诌般神秘地说道：“每个人都有点秘密，哪怕是上辈子的事可能也会午夜梦回，以为什么都过去了，改变了，但那一瞬间好像又从来没有，大概是黄泉路上忘喝孟婆汤了。所以为了忏悔地过完这辈子，总会有不想去的地方，不能接受的生活方式，不是吗。”
李景恪眉骨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原因。
因为活着好像不必永远充满勇气，负荷太高，偶尔做一做胆小鬼也没什么大不了。
“风城是个养老的好地方，”唐殊像是怕冷落了对面只顾吃饭的池灿，还想找点乐子，看着池灿挑眉说，“还能碰见长得这么漂亮可爱的弟弟，难怪李景恪舍不得把你送人，要不送给我怎么样？”
池灿突然听见提起自己，捏着勺子撞到碗边，余光里留意着李景恪的反应。风平浪静。他抬眼迎上唐殊的目光，觉得这个好看的叔叔心眼挺坏的，停顿了两秒，扁扁嘴说：“这得问我哥。”
唐殊笑了，惊讶道：“难道你哥同意，你就真跟我走？”
池灿扭头看向李景恪。李景恪吃得差不多了，正放下筷子，神情平和带着点笑意。
他看见李景恪右手手背上不甚清晰的伤疤，一字一句说：“我哥不会同意的。”
“但你哥今天刚收了我一块宝贝，你又叫我哥哥，等会晚上让你陪我一晚，”唐殊朝李景恪也使了个眼色，明明是自己在煽风点火，弄得跟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总不过分吧？”
池灿呆住了，不知道唐殊说的陪他一晚是怎么陪，不敢置信地喃喃：“什么宝贝？”
经过在丁雷会所那晚的教训，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会当真的。”李景恪没看池灿，对唐殊开了口。
“那你是更喜欢李景恪还是我呢？”唐殊笑着点点头，又问池灿。
这应该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池灿跟唐殊才第一次见面，甚至无法形成任何比较，只要脱口而出，但他动了动嘴唇，犹如近乡情怯，不敢把喜欢李景恪几个字说出来。
李景恪端起水杯喝一口，顺手给池灿空了的杯子里倒上橙汁，然后注视着他，笑了笑说：“这么难想啊。”
池灿很慢地说：“不是。”他想问李景恪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总是不信呢。
“那是什么？”唐殊问。
“小殊。”沈礼钊拧着眉头，终于出声制止道。
唐殊吃饭前跟他这位合伙人就拌过嘴，冷哼了一声，补充说道：“我带人家弟弟晚上看场电影怎么了？！你有急事吃完自己先走，别来管我！”
沈礼钊说：“没有急事，”他看向李景恪，仿佛是在获得对证，“都说过已经忙完了，周末休息。”
李景恪忍俊不禁地点头，“是这样。”
池灿听得一愣一愣，发现跟自己已经没什么关系，不用再为难地想怎么回答问题，于是继续遮掩心情般低下头喝汤。
回想李景恪刚才的话，他其实没有那么容易把别人的话当真，只是梦寐以求的近在眼前却难以得到，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饭局结束时唐殊有些醉了，脾气跟着上来，他们叫了车，要先出去走一小段路到路口。
沈礼钊开头就买过单，朝李景恪示意了一下，说先带唐殊回去，下周一再见。
唐殊推开沈礼钊扶着的手，走到池灿身边郑重其事地说：“池灿，下次哥哥我再带你去看电影，今天有个讨厌鬼缠着我，他不懂看电影，但下次……我们俩看。”
池灿只得点点头，然后跟这两位年轻叔叔告别，看着他们出了包间，嘴上故意似的，“哥哥再见。”
“吃饱了没有，我们也要走了。”李景恪表情不显，对池灿说道。
这时，他的手机却突然响了，亮起的屏幕摆放在桌上晃眼睛，池灿不自觉地飞速瞟眼去看，一晃没看清楚，李景恪已经拿起手机。
李景恪对上池灿窥探欲旺盛又游移的眼神，伸手扣着他后脑勺捏了捏，“在这里等我。”然后起身后朝门口走去，接起了电话。
虽然没看清楚，但直觉告诉池灿一定不是其他人。
他扭头回来，在格外安静的桌前干等了一小会儿，具体不清楚多久，终于坐不住了，他想着要去上厕所，用力推门离开包间，左顾右盼寻找着李景恪的身影。
罗杰和程言宁那帮人之前就在外面大堂吃饭，池灿走到走廊口，心跳异常的快，他躲在墙壁遮挡往那儿探头看了看，桌子却已经空了，服务员正在收桌。
李景恪接个电话人却不见了，池灿蹙着眉头摸了摸手边的墙壁，转身要回去，目光跟着一起平直移动。
对视瞬间，李景恪站在洗手间门口，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猫着脑袋在找谁？”李景恪问道，“人都已经走了，不是让你在里面等我吗。”
池灿闻言心下一惊，叫了声“哥”，一步一步走过去，低声说：“我出来上厕所，是找你。”
“是么，”李景恪说，“怎么刚刚没在厕所看见你？”
外面人来人往，池灿毫无招架能力，也不愿意再说谎，被扣着肩膀，鬼使神差跟着李景恪重新回了包间。
门砰然关上，李景恪转身盯着池灿的脸，俨然在池灿不断地挑衅和试探下生气了。池灿往后靠了靠，后背脊椎抵着门把手，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冰冷坚硬。
“也是刚刚才知道，我的弟弟在外面告诉别人，我有了新的情人，”李景恪低下头，声音散漫却低沉，似笑非笑地问，“所以你刚才是打算出来替谁捉奸啊？”
池灿能感觉到李景恪身上传来的热气，但被拆穿和质问的感觉令他无措又窘迫，喉咙口缓缓被酸涩的汁液堵塞。
“我在问你。”李景恪使力让池灿抬头。
“不可以吗？”池灿问道，声音发颤，“难道你就那么想跟那个人旧情复燃，把他带回我们家吗？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讨厌他！”
李景恪沉默地听他说完，说：“讨厌他什么？”
“讨厌你喜欢他，”池灿呼吸有些急促，被李景恪逼到墙角门板上胸口起伏着，但在竭尽全力地平静望着李景恪，“你喜欢他什么，我也可以，我也是男的……”
李景恪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要离开他，池灿顿时急红了眼，一下就去抓住李景恪的手。
“哥！”池灿说道，“你别讨厌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天……你又为什么要亲我呢。”
李景恪停在原地，抬起手摸过池灿的颈侧和脸颊，问道：“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哥喜欢别人那样的喜欢？”
李景恪拧了拧眉，池灿的答案好像大错特错，不如人意。
池灿眼睛被水浸过一般，黑色的头发在幽暗的光线下像绸缎般光滑。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很着急，颤抖地呼吸着，摸到李景恪手上那道疤，心脏紧缩的感觉如影随形，他抓着李景恪的手往自己身上摸，算作豁出去了的最诚实和不知羞耻的回答。
“哥……”
李景恪忍无可忍，手臂青筋一跳，陡然暴起，此刻任是谁仿佛都无法拒绝池灿。
“这就是你的喜欢，”他眼神逐渐变深，突然哼笑了一声，重新把池灿压了回去。李景恪盯着池灿的表情攥紧了手指，对他说：“自己不会弄，还要教？”
“教教我，哥……”池灿深深喘息着哼了一声，带着鼻音哀求李景恪。
“谁是你哥哥？”李景恪这么问道，知道怎么让人不痛快，“吃烧烤的，看电影的，现在是教你打飞机的？”
池灿愣了愣，身上突然一痛，才恍然回神，难为情又委屈地说：“你，李景恪，只有你是。”

第42章 负罪的人
包间私密性很好，没有按铃不会有人进来，旁边甚至备有一个独立的休息间。
不过他们就在门口，门外服务员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虽然不明显，但依然可以听见，池灿紧张地闭上嘴巴不出声气儿了，只是手指抓着李景恪的不放。
同样是隔着衣服触碰，李景恪收拢手掌攥紧时明明把他弄得很痛，但池灿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在加速流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涌上头顶。
他被笼罩在影子里，几乎紧贴着李景恪宽阔高大的身躯。
李景恪捏着池灿的手腕拉开，没有给他多少适应和喘息的机会，撩起外套伸手探了进去。
池灿今天刚洗的澡，下午提前换上了从走廊收的干净衣服，还是李景恪出发去瑞丽前洗好的，裤子右边的抽绳系着个死结，只有左边能松开。
那只手一下就扯开了池灿运动裤上的抽绳。
池灿感觉裤腰松了，隐约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李景恪停了下来。
忽然停滞的动作和气息令池灿听见更重的心跳，他无法回答出让李景恪满意的答案，喜欢得难以忍受冷落，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怕李景恪说算了、出去吧，于是没有抬头，只是有些僵硬地把脸靠过去，嘴唇碰到李景恪的喉结，不太像跟哥哥撒娇，而是心动不已时没头没脑的一种投诚和引诱。
当池灿缓慢抬起手臂攀上李景恪的肩膀时，李景恪垂眼看着他，面无表情但有些恶劣，将他重新按实在了门背后。
“这么快就立起来了，”李景恪俯下身，贴在池灿耳边低声问道，“不是没有怪癖吗，这算不算？”
池灿耳朵烫起来，发自本能地环紧了李景恪的脖子，却被强烈的耻意压制住了喉咙里的声音，双眼迷离发怔。
手指上的薄茧磨人，不断摩挲往上，李景恪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耳垂，然后稍稍用力地拽着手边那黑亮的头发。池灿痛得闷哼了一声，被迫再次抬头，看见自己出现在李景恪漆黑的眼里，一副痛苦而又沉沦痴迷的模样。
池灿仰起的脸，害怕被人听见而紧抿的唇，凸起微动的喉结，都无措地忍耐着，被李景恪上上下下掌控在手中。
“为什么不出声啊，”李景恪仍然拽着他的头发，指腹轻轻按压，然后说，“叫一声来听听。”
池灿起初仿佛没听见，只感觉李景恪松了手，蓬蓬的头发轻轻晃动，一切戛然而止在半空。
“不喜欢吗？这么勉强。”李景恪对他说道，手背掠过他的眼睫和脸颊缓缓摩擦。
他被逼得咬牙，但依然张了张嘴唇，急促的呼吸就钻出来。
池灿感觉大脑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同样也想满足李景恪的要求，“哥哥......”
新风系统旁出风口的暖气从头顶吹下来，皮肤上绒绒的汗毛都仿佛被拂过了，燥热难耐。池灿皱着眉头移开了泛红的眼睛。
李景恪低笑了一声，掰过他的脑袋说：“看着我。”
池灿移回目光跟李景恪对视，身体发颤，刀光剑影般滋啦一下，李景恪凑近过去，对他说了两个字。池灿愣住，心脏猛然紧缩，仿佛瞬间被按下了开关。
他双腿发软要站不稳了似的，却偏要动腿，差点往下跪去。
李景恪立即搂住了他的肩背和胳膊，把人往上托，从门后带到椅子上坐下，然后才抽出桌上的餐巾纸擦手，也给池灿递了两张。
裤腰上抽绳偏长的那头垂在空中晃荡着，池灿失神地侧坐在椅子上，手里虚虚拿着纸不动。李景恪将溻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看见池灿的模样，低头过来帮他理了理外套，伸手摸了把他的脸，调笑着说：“第一次啊，”又问，“教会了吗，怎么傻了。”
池灿迟钝了两秒，嗫喏说：“我不知道。”
“得回去了，”李景恪说，“再晚路上冷，这里暖气开得大，你又身体虚，要感冒了。”
坐在摩托车后座回程的路上确实很冷，池灿在头脑昏昏中被风刮着，不知道为什么连身体也觉得空虚，四肢百骸都漏风进来。
他没有贴李景恪贴得太近，怕起反应被发现，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而除了他自己意乱情迷不知满足，李景恪好像没什么感觉，真的只是为了看一看他的喜欢，顺便给予的一次抚慰。
但为了汲取温暖，池灿又矛盾地僵持着，途中遇到路障，他的脸不断蹭到李景恪结实的后背，轻轻倚靠着。
到家后李景恪去停摩托车，池灿拖着脚步走过长廊，发现自己没带钥匙，就靠在墙边呆呆站着。
刚回来不久的许如桔从窗口看见他，开门时正好李景恪也从外面走进来，她问道：“你们晚上去哪了？池灿，怎么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你哥又怎么你了？”
李景恪说：“老板请客吃饭，正好带上他一起，”他看着池灿闪烁的眼神，笑了笑，“跟小时候一样，教他打枪去了。”
和小时候的打枪天差地别。池灿小小一惊，脸上再次热起来，隐匿在墙角的阴影里藏住了表情。
“你们不是新买了小冰箱吗，”许如桔见没什么事，说，“昨天回了村里住，给了好多新做的汤圆，我早上在食堂吃方便，你拿去给阿灿煮着吃吧。”
她把那一袋子汤圆都提给了李景恪。
李景恪丢了钥匙给池灿，让他先进去。池灿听话地进去了。
这边李景恪接着问许如桔外婆怎么样，许如桔停顿了一下，扶着门框缓慢地说：“在家住着呢，说医院要把人养发霉了，累了，还浪费钱，不如回家住着逍遥自在。”
“那晚上怎么办？”
“我等会收拾了就过去，最近就住那边了。”
李景恪点点头，说：“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方便，”许如桔说，“你快把汤圆放冰箱里去，我就先走了。”
她不敢在阿奶面前再提自己跟李景恪有来往，也不再说无意义的话，比如叫李景恪回去看看。
虽然许如桔在隐隐害怕，老人心脏问题受不得刺激，每况愈下的身体总有一天会撑不住了，而李景恪见不到最后一面，仿佛永远会是无法被原谅的那个人。
李景恪也好像情愿做那个负罪的不被原谅的人。
池灿一个人先进了门。
他走到桌边，把钥匙放在小框里，仍然找了椅子坐下，一点点收拾自己出门前弄得混乱的桌子，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于等到李景恪进来，李景恪把手里那一大袋汤圆放进冰箱冷冻层，转身时池灿还在抽拿课本，他看了他一眼，很快钻进厕所洗澡去了。
这天李景恪洗澡洗得比平常更久，出来后池灿已经不在桌前，他没去看，拉开门在门口抽了根烟，事情很多很杂，期间同时不可避免地又会想起池灿。
他最终吐了口气，挑挑眉收腿进屋，去厕所收尾洗漱。
准备关灯时，大床上却是空的，李景恪皱起了眉。
池灿睡在了原本已经拿来堆放衣服的、那张翻身困难的布艺支架小床上，看起来累极了，手脚蜷缩，被子隆起只有一小团。
李景恪忽然想起池灿第一晚睡在这个位置的模样。
池灿面朝墙壁背对着李景恪，李景恪上了床，探身伸手过去拉开了被子，让他露出头来。
在柔和的光线下仔细看，池灿眼皮很薄，透出小点血管的青色，不太流畅的带着鼻音的呼吸是被情欲浇灌后的痕迹。
他并没有睡着，李景恪像是知道，池灿撇了撇嘴，有点可怜地颤着睁开了眼。
“为什么睡在这里？”李景恪问他。
池灿盯着自己眼前的被子发了会儿呆，嗓音沙沙地自觉地说：“我会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的。”
李景恪忽地停住，用指腹摸了下他的眼睛，池灿又说：“我没有哭。”
是没有哭的，但池灿胸口起伏变得有些快了，总觉得很难堪。
李景恪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池灿硬挺着，手腕很快被捉着捏紧了，李景恪把池灿从他自己捂了半天也没捂热的被子里挖出来，一个翻身将软绵绵的人拽回了大床上。
“没发生过？”李景恪声音一如既往没变化，说，“你不如说没教过你，池灿，”他笑了一声，“现在又开始讨厌同性恋了，是么。”
“不是……”池灿睁着眼睛，觉得很酸、胀痛无比，李景恪骤然关了灯。
池灿说：“不是的。”
李景恪没再说话，手上突然使力，掐着他的后背把他按住，池灿肋骨被按得也痛，发觉是自己表述错误，让李景恪误会了。
他怎么可能讨厌关于李景恪的一切？
但池灿失去了为自己辩解的机会，李景恪沉默地盯着他，低头吻了过去。他吻得很激烈，池灿张着嘴呜咽着哼了一声。
李景恪很快松开了，有些随意地擦了擦池灿的嘴角，在黑暗里对池灿说：“这样怎么也能叫出来啊？”
池灿紧紧抿起了嘴巴。
他和他的哥哥隔得太近，眼睛几乎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窘迫也就不会被看见。
但池灿好像又懂了，更不想让李景恪再生气，于是一点点贴过去，穿过手臂抱住了巍然不动的李景恪。

第43章 没有别的宝贝
池灿是被窗户外的汽车声吵醒的，他睁开眼，还没有动就感觉到李景恪已经醒了。
经过一晚上的睡眠，池灿还是侧对着李景恪躺在旁边，他们的身体和腿挨得很近，被窝里才不漏风，并不冷。幸而李景恪撑着手臂好像在看手机，没有管他，池灿不用担心再被李景恪昨晚那样地看。
李景恪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知道他醒了，没说什么，不多时就下了床。池灿看着李景恪披着外套低头往厕所里去。
他目光呆呆停留在被李景恪关上的那块门板上，脖子有些酸了，揉了揉脸，手指停在嘴唇上停了一会儿，最终仍然什么也想不了，躺回枕头上又打起盹来。
屋子那头断断续续传来一些声音，咕噜咕噜的，钻进池灿迷糊的脑袋里，逐渐还有米糊的香气飘来。
池灿感觉在梦里闻见过，没忍住翻身坐了起来，睁开了一只眼去瞅。李景恪关了火，走过去就看见池灿在那挤眉弄眼，坐在床上要赖不赖的。
他问池灿：“打算什么时候起来？”
“哥……”池灿一张嘴，声音还是沙沙的，“就起来了。”
“我不来问你，你打算今天在床上赖一天吗。”李景恪路过他伸手按了按他的脑袋，语气散漫地说道。
池灿说“没有”，在被子里套上毛衣，抓着搭在床头柜上的外套和裤子很快爬下了床。
气温一日日变低，哪怕太阳出来了，屋子里照不到的地方总是很冷，让人不自觉抽气。
“先把衣服穿好。”李景恪转身过去，又出声说道。
池灿头发毛毛躁躁，听见指令顿时停住脚步，也不坐回床上，就站在墙边穿衣服，歪歪扭扭地把脚钻运动裤里，一下绊着裤脚重重踩到地上。
李景恪对他时不时发点小脾气的固执倒是不甚在意，过去拉起了他的胳膊。池灿站稳，系好了裤腰抽绳，能屈能伸，态度瞬间又变得温顺，“我穿好了，去洗漱了。”
“冻的又不是我，”李景恪握着他发凉的手心用力捏了捏，说，“去吧。”
李景恪早上煮的许如桔昨天送来的汤圆，给池灿盛了一碗又坐下，等他洗漱完出来。
一个不大的饭碗里汤圆挤了十来个，池灿擦了擦刚刚被捏疼的湿手，坐到椅子上时嘴唇抿起，捏着勺子忍不住抬眼朝对面看去，李景恪碗里已经空了，李景恪的双眼正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池灿触电般游移开眼睛，起床气过了，没有方才的志气了，更怕李景恪再提昨晚的事，或是说出什么不留情面的话来。
白天明亮的光线把人照得无处遁形，他也变得有些胆小。
池灿低头咬了一口汤圆，黑芝麻馅从白胖糯米皮里流出来。汤圆温度晾得刚刚好，他把一整个都包进嘴里。
“好不好吃？”李景恪说。
“嗯。”池灿咀嚼着腮帮子，点点头。
吃饭总是吃得很快的李景恪便一直在看他进食。饭桌上很安静，气氛也轻松下来，池灿吃了一会儿速度慢下来，瞧着剩下的几个问道：“你还吃吗？”
“你吃你的。”李景恪说。
池灿只好作罢，拿勺子舀了一个凑到嘴边，停了停，忽然问道：“哥，昨天你们在桌上吃的那盘生皮沾蘸水，真的是生的？”
他像个把疑问积攒在肚子里隔了一晚上才拿出来说的好奇大王，李景恪挑眉，笑说：“你没吃啊？”
“我不敢吃，会得寄生虫。”
“是生的，这里的人很多从小吃到大，”李景恪故意打量他两下，说，“这么怕死，我看你有时候勇气非比寻常。”
池灿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学着大人那套嘀咕：“好死不如赖活着。”
李景恪被他逗笑了，听见他终于一边回避某些话题、一边把问题往最想问的上面靠——池灿声音很轻地说：“那你，收了别人什么宝贝啊？”
他眨了眨眼睛，向上生长的上睫毛很轻地掠过眼前，为了问到这里略带些心机，但偏偏充满傻气。因为池灿很在意唐殊说的足够拿来交易他一晚上的宝贝，想知道那宝贝有池灿重要吗？会是什么呢？
“如果不能告诉我，”可能等待了太久，有点冷场，他自己念叨着找补，“那就算了，我就问问。”
“那不是什么宝贝。”李景恪说。
“哪有什么别的宝贝，”李景恪看着他，说，“真有，卖了，我们家岂不是早发财了。”
李景恪说得很有道理。
得知他的哥哥没有别的宝贝、这个家一时半会也富不起来，池灿本应该为家境继续担忧，最多不悲不喜，但池灿莫名有点高兴。
午饭过后李景恪临时接了许如桔的电话，似乎要去帮忙接送点东西，池灿提前报备了自己下午会去杨钧家，还用李景恪的手机给杨钧打了个电话。
等到李景恪走了，他收拾好东西，拿着两本练习册就锁门出发了。
杨均家的CD机是个好东西。池灿不爱看那种裸露直白的毛片，尽管后来没告诉杨钧他不止不爱看，更看不了了，不过他们也再不放那类淫秽色情的东西。别的能看的还有很多，如今学业也略显紧张，他们就看看知名经典电影修身养性，收获良多，照样刺激。
这天他们按流程写了会儿作业，然后看的警匪片，结束时杨钧还在意犹未尽地突突突。
池灿拿一个大拇指一个食指举起枪一下把他突了，听见外面院子里的大鹅在叫唤，抬腿往外走，杨钧跟着走了过去，趴在栅栏上边聊天边陪池灿喂鹅。
“你说我跟段雨仪有希望吗？”杨钧苦恼地说，“池灿，你觉得我胖不胖？是不是还要再减减肥……”
池灿看了看杨钧，点头，说：“有一点。”
“是有一点希望还是有一点胖啊？！”杨钧嚷嚷道。他都已经减了很久了，虽然小时候是不胖的，但父母多年外出打工，他只有拿最多的零花钱吃吃喝喝获得快乐，现在说要瘦回去，太考验毅力。
“都有一点，”池灿尽力帮他分析了，头头是道，“段雨仪跟你认识最久，还帮你补习，她成绩那么好，你还应该多考点儿分，难道以后她去大城市读名校，你就去打工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吗？怎么也要在一个城市吧。”
杨钧凝神目视前方，表情前所未有严肃起来，池灿所说无不敲击着他的灵魂。
池灿走到旁边屋檐下抓了把玉米粒，手心刺刺的，他边洒玉米粒，边咳了一声，打破宁静说：“我也有个问题。”
“你说！”杨钧礼尚往来，来了劲地问。
“就是，”池灿说，“我有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池灿哪里还有杨钧以外的、不认识的朋友？
“你不知道，不是学校里的，”池灿撒完了手里的玉米粒，背对着栅栏调整了个姿势，继续说，“我也觉得有点疑惑。”
杨钧“哦”了一声，“怎么了？”
“我这个朋友，是个男的，”池灿眼睛都忘了眨，很慢地叙述道，“他好像喜欢男人，但也不是谁都喜欢，而是只喜欢一个人，你觉得奇怪吗？”
杨钧呆了呆，一对眼珠也瞅着池灿，好一会儿点点头，说：“你说同性恋啊？我不知道，挺奇怪的，反正学校里有人说过，啧，他们嘴里对这种东西可没什么好话。”
他反应过来，想到那是池灿的朋友，拍了拍池灿肩膀，“不过也没什么，管别人怎么说，他喜欢男人就喜欢呗，又不会妨碍到别人。”
身后大鹅仍然在嘎嘎嘎，池灿把手垂放在栅栏后，本来紧张地捏成团，然后慢慢放松开来。
都说到这了，杨钧好奇地问：“话说，你朋友有没有告诉过你，男的跟男的，怎么做？”
“怎么？”
杨钧瞧他的模样，想到什么，突然玩笑道：“你说的那个朋友，不会是你吧？”
池灿心中紧缩咯噔，蹙着眉往后一退，杨钧笑嘻嘻往他肩膀上一拍——
然而他们谁都没注意，栅栏里一群白胖胖的大鹅没抢到玉米粒，在栅栏边嘎了半天，怒从心起，歪头看见池灿垂在半空的手，张嘴就啄了上去。
“啊啊啊！！！”
池灿突然大喊，杨钧吓得弹开，差点飙出脏话。看见池灿抽手出来、手指上破了个口子还冒出血来，他连忙抄起木棍往里打去，一片翅膀扑腾。
在杨钧家拿棉布按着止住了血，池灿看着伤口有点深，也疼得厉害，但感觉不算太严重，裹了个创口贴就回家了。
他一路上心情复杂，早知道就不该说什么朋友不朋友，同性恋在学校那些人嘴里当然也不是好词，结果现在惊心动魄不说，还直接挂了彩。
李景恪看见他手受伤了，一定会冷脸把他骂一顿。
至于男的跟男的怎么……池灿不知道，但李景恪一定是知道的。他哥哥过往二十多年辛苦痛苦的人生，只由得他零零碎碎拼凑也拼凑不清，而李景恪一眼就能看透池灿单纯的里外。
在他这个弟弟到来以前，李景恪人生里多的是其他人。
池灿忽然更不是滋味起来，眉头蹙得更紧，拖沓的脚步也在回家路上变得飞快。

第44章 现在不是有你了吗？
李景恪下午等在上和村外的岔路口，许如桔从家里应付了阿奶，出来走了一大截路，气喘吁吁才见到他。
上次去池家接走池灿的时候，李景恪就到过这里。
白天路两边的水渠里依然那么清澈，流水叮咚，合上村口小卖部里咋咋呼呼的孩童的玩闹声，相隔遥远，倒让人心生恍惚。
而李景恪发动摩托车的轰鸣足以把其他都盖过去。
他很快就走了，替许如桔给她几个不同村的学生送了点东西，最后看时间还早，途中经过下关，他就多去了趟下关的玉石工作室，顺便把转向灯出了点小毛病的摩托车送去检修。
周末休息，沈礼钊和唐殊自然不在，平常每天趴在大厅里守门的伯恩山大犬“小酥肉”也被牵回去了。雕刻间里的师傅倒是正常轮班。
李景恪拿出了这回在瑞丽公盘投标成功的、唐殊口中的“宝贝”——一块木那老场口的料子，外皮脱沙，回来就切了，堵得很成功。
晶莹剔透的冰种天空蓝带春飘花，像凝萃过后的风城最流光溢彩的天空之色，经过上亿年的地质运动，最终流动封存在这一块外表灰黑的顽石里。
通常这样一块种色不错、棉少裂少的翡翠石，卡出几条手镯位能卖到上百万，剩下的边角料切割分件，同样价值不菲。
李景恪见过很多，虽然从前丁雷的银桥玉业主做低端市场，但既是在这行混的，就没有几个是心慈手软过家家的门外汉，否则只会被坑得倾家荡产，让人卖了还在帮忙数钱。
原石从矿区开采出来起，由缅甸进口或走私到境内，经过层层筛选和转手等待身价疯长，因着外面裹了层受岩浆挤压、被经年冲刷风化后产生的外壳，最能迷惑眼睛与人心。
看一块石头好不好，就像看一个人，而宝贝是不常有的。
丁雷那晚坐在李景恪对面，重新讲述了一遍李景恪的父母身世、被收养弃养的过程和性向给人造成的伤害时，也如此比喻。绝大多数石料败絮其中，哪怕有的被无数人看好过，一旦切开，原形毕露，就是场毋庸置疑的灾难。
高杠杆带来高风险，赌石就是赌博，李景恪在会所的时候就是知晓一切的人，还是替丁雷维护规则秩序的人，凭借自生自灭中获得的手腕能力和冷酷无情充满傲气。这的确是他最熟悉也最厌恶的斗兽场。
沈礼钊把他找来眼光属实毒辣。
而对上丁雷，他们在暗处的人脉似乎还要更胜一筹，扫清了李景恪心里最后一点顾虑。
尽管和以往在会所的情形已经截然不同，做的是文化人一样的生意，不过就像唐殊所说，仿佛是午夜梦回，李景恪不用再去缅北，却依然重操旧业，主动回到了老地方。
李景恪可以麻木不仁，但那股被池灿闻见过的血腥气其实深入骨髓，从未消散。
在这种时候，他总会想起池灿在他手中，用干净纯粹却又夹杂着渴望的眼神看他。
池灿的喜欢很赤诚，热烈，迷茫，十七岁独有，带着讨好，也很冲动。
但池灿不知道危险，不知道李景恪想抓住的是什么，更不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怕李景恪能够随时放手。
李景恪没忍住，在雕刻间外接连抽了好几根烟，他扯扯嘴角，转头回来看见切片雕刻后的无事牌经过抛光细腻润泽，起货不错。
他确实能从中自由支配一小块玉料，算是特殊的报酬。
那师傅问李景恪要做成什么，小小一块不如雕个常见的观音或龙头坠子，利益最大化，好倒手，卖出去中万价格也能赚一笔。
“要不做戒面也行，能做好几个。”师傅笑呵呵说。
李景恪看着停顿片刻，垂下的手里掐着灭掉的烟头，想起池灿上午眨着眼睛看似恍神的模样，说：“不了。”
“那做什么？”
李景恪说：“做个宝宝佛吧，稿子我来画就好。”
“宝宝佛做吊坠挂件，一般长辈送小孩，年轻人送情侣，景恪，你这是打算送谁啊？”
“做宝宝佛合适而已，”李景恪笑笑，随意地说，“也好卖。”
离开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李景恪搭了公交车回去，顺路打包带了份另一家的烤鸭饭和池灿喜欢的饵块卷鸡排。
也不算很奢侈，省两包烟钱的事。
门外有了动静，池灿脑子嗡嗡作响，知道是李景恪回来了。他缩在衣袖里的左手手指虽然包了创口贴，但依然隐隐作痛，只是他好像有点麻木了，脑子变得也不太清醒，怕见到李景恪就控制不住喊疼，更怕等来的是冷冰冰的教训。
李景恪教训他，他有时候喜欢，有时候又觉得李景恪太凶，虽然不被忽视已经很好，但人总是贪心的。池灿不知道李景恪对别人怎么样，有没有比对他好，有没有这么凶，对弟弟和对情人会有什么不同呢？
他坐在椅子上，手藏在桌下。
李景恪从进门开始就看见他的弟弟正襟危坐，跟他打完一句招呼又垂头看书去了，显得格外爱学习和文静乖巧。
池灿既和爱学习不沾边，和文静乖巧也稍微差了点儿，李景恪自从教了他两次非比寻常的东西之后，他像是拿捏住了证据，有了找机会就试探着凑上来的理由。
今晚他的反应却很不正常。
看见烤鸭饭和饵块的时候池灿眼睛亮了亮，李景恪边吃饭边看着他。池灿单一只右手捏着筷子扒饭，到吃饵块卷的时候还是这样，抬眼冷不丁对视上又灰溜溜转开了。
“你左手哪里去了，”李景恪出声问，“手断了吗？”
池灿脸色一白，心里本就难受，他嚅动嘴唇说“不是”，硬着头皮缓缓将左手半搭到桌边。
“伸手出来。”李景恪对他说道。
躲躲藏藏要挨骂，伸手出来估计也逃不掉，池灿要是继续固执地违拗李景恪的命令，又要惹李景恪生气了。
他吞咽完嘴里的饵块，停下吃东西，把左手往桌上伸出去，衣袖往下滑了滑，钝痛的手指上的创口贴露了出来。
李景恪过去捏住了他的手腕，扯下池灿碍眼的袖子，可能力气大了些，牵扯到伤口，池灿急促吸了口气。
李景恪终于看见池灿包着创口贴的手指，血污已经沾在指甲盖上，他拧着眉只瞥一眼，就找到创口贴的粘合处试着撕开，池灿紧张地动了动。
“你最好老实点，”李景恪捏着他手腕按住，说，“下午去了哪里，出了什么事，怎么把手弄破了，”他神情忽然冷淡下来，“最好也别让我发现你又撒谎。”
带血的创口贴被撕了下来，池灿疼得一时间说不出话，他食指和中指的两边都破了皮，有一块地方伤口被啄得格外深，红肿发炎，肉里还沾着泥土，此刻一看才显出严重。
池灿张了张嘴，看着自己的手也有些害怕了，低声说：“我被杨钧家的大鹅给咬了。”
李景恪缓缓看向他，不知道信还是没信。
池灿一下急了，蹙着眉头以求证明自己没撒谎，喊道：“真的！是大鹅咬的，你可以打电话去问杨钧……”
“被咬了你还怕被人看见？”李景恪说，“怕我吃了你啊？”
“我……”池灿不知道该怎么辩，张口听着像“唔”了一声。
李景恪站起了身，他是生气的，但更不知道该不该笑。
他转过身拎上钥匙，回头看着池灿呆呆维持着姿势不动的样子，可怜又滑稽。李景恪终究忍不住嗤笑一声，没好气道：“起来了，去社区医院看一下。”
离他们最近的卫生所在古城西门那头，卫生所门庭简陋，只有两个人值夜班，但总算能稍稍安心一点，李景恪带着池灿走进了看诊窄门里。
池灿被大鹅咬的地方在手上，口子很深但还不用缝针，家禽类咬的也不用打狂犬，否则得去市区医院才有得打。值班的护士给他看了看，说清下创，建议打针破伤风。
李景恪全程就靠站在柜台旁看着，池灿蔫蔫的，总感觉李景恪在看他笑话，刚刚这护士阿姨听见李景恪说是被鹅咬的，好像也想笑一样。
“你这个伤口是不是拿东西捂过了，脏东西闷在里面，”护士阿姨啧了两声，顺口唠叨道，“表皮都泡发了，再久一点真感染了。”
池灿乞求她能少说两句，心里瑟瑟发抖，不敢去看李景恪。
“打吧。”李景恪拿着单子去隔壁交了费。
清完创后，池灿手腕上先扎了一针皮试，所有的痛都还是次要的，更怕的是过敏，进口破伤风免疫蛋白球镇上卫生所和医院一时半会大概都没有，还得去跑市区里问，脱敏治疗也有得折腾。
池灿怕耽误太久时间，李景恪会更不高兴。
他规矩地坐在李景恪旁边的凳子上，无聊等待的半小时里兀自瞥着玻璃门外发呆，晚上降温冷冷的，没什么人，诊所里充斥着药味，没有别的声音，有些煎熬。
这期间李景恪没理他，只看过一遍他的左手伤口，时间到了让池灿去叫护士。
然而越不希望来什么就越会发生，池灿手臂上被扎过针的那一圈微微发红，虽然没别的反应，但依然是过敏，只有稀释过后分四针打才行了，差不多要两个小时才能打完。
池灿跟着护士垂头丧气地往诊所小隔间里去，护士阿姨经过李景恪时说明了一下情况，李景恪点头，跟着起身到了门外看着。
破伤风针是臀部肌肉注射，护士阿姨拿着针管抽完药，让池灿坐在板凳上，把裤子脱下来一点。
池灿本就因为害怕打针在心慌，一听愣住了，扭头直直看向李景恪。
“没打过屁股针啊？”护士笑了笑，催促说，“快点，一下子就好了。”
李景恪插兜站在门口没说话，平直温和地看着，似乎也有无动于衷地催促的意思。
池灿不再看李景恪，他把头垂得很低，左手动不了，只能用右手解了裤头的绳子，往后摸到裤腰上，一点点往下脱。
空气里冰凉的空气几乎瞬间贴在裸露的皮肤上，池灿莫名觉得全身发冷，很后悔让这一切发生。
李景恪的目光让他如鲠在喉。
池灿的衣摆被撩起来，尖锐冰冷的针头缓缓扎入池灿的肌肉，他脊背发麻，在骤然升起的痛感里，仿佛能感觉针管里的液体被打进来。
“好了，这不是很快吗，”护士阿姨收起托盘朝门口的李景恪一笑，离开前说，“就是你在这里看着，弟弟才害羞了，等半个小时再打，没什么问题。”
池灿坐在中间那张凳子上仍然垂着头没动。李景恪走了进来，伸手过去将温热的手掌覆在池灿发冷的腰后，避开打针的地方拉起了他的裤子穿好。
“痛不痛？”李景恪问道。
池灿摇了摇头。
李景恪捏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摸到脸颊的时候他躲了一下，像是不愿意李景恪碰他。池灿觉得从头到尾都丢脸至极，对李景恪此刻的温情变得抗拒，至少被鹅咬伤、藏着伤口捂出了问题和此刻到这里来打屁股针，每一样都像个笑话，不想让李景恪看见。
可李景恪偏偏可能是看他太狼狈，于是哪怕生气了，也会来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唯独不像情人。
如果他不主动，李景恪应该也很难对他产生兴趣。
“不痛怎么咬着牙齿。”李景恪的指腹按着池灿的脸侧和下巴，轻易拆穿了他。
他被扣紧了下巴，只有随着力往上微仰起脸。李景恪牵着他的右手放在掌心里，拿到身前拉了拉，让池灿靠了上来。
“我是不是很幼稚啊，”池灿忽然开了口，这个时候问这样的话就显得幼稚，但他嘴唇微张，想确认一般，还是叫出了名字，“李景恪。”
“不是幼稚，”李景恪笑了一声，停顿片刻，像是无奈地说，“你挺会给我找事的。”
他确实一直在麻烦李景恪，不断地要花钱，制造了很多混乱。他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立场再使小性子、找李景恪索取更多了。
池灿没有再坐在中间这种板凳上，他稀里糊涂跟着李景恪在隔间靠墙的长椅上坐下来，左手搭在了李景恪腿上。李景恪头靠在墙壁上，用有些倦怠的眼神盯着他看。
他和李景恪离得很近，深呼吸了两下，为了打破这种令人局促的境况，没话找话地说：“你下午抽烟了。”
李景恪嘴边带起笑意，不置可否：“不喜欢？”
池灿不知道这算不算又给李景恪找事了，低声说：“不是的。”
“不是那是什么？”李景恪低垂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看向池灿露在毛衣外的那截光滑干净的颈脖，线条美好，池灿的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滑动。
“抽烟是什么感觉，哥？”
“想抽烟？”李景恪理着池灿的毛衣领口，好心说道，“那你可能要被我揍了，池灿。”
池灿看了看李景恪，声音变小了，说“真的吗”，然后就仰脸贴过去。李景恪注视着他，在他马上就要吻到时往后退了一下，仿佛故意。
但隔间门外是响起了走路声。他们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进来。
李景恪低头过去碰了一下池灿的嘴角，表情自然，声音却带着警告，“这么想接吻？”
“哥哥，”池灿停在原处，心仍然沉着，声音很轻地悲伤地问，“你会喜欢别人吗？会跟别人在一起吗？”
他问过好几次了，而仿佛跳过李景恪喜不喜欢自己的问题，问李景恪会不会喜欢别人更能趋利避害，无论回不回答，都不会弄得太难堪。
李景恪沉默下来，知道自己所有的烟大概都是白抽的，浪费钱。
他半晌才说不会：“哪有那么多别人来喜欢不喜欢，”又笑了笑，摩挲着池灿的脖子，在池灿耳边说，“现在不是有你了吗？”

第45章 惯坏
护士阿姨进来打第二针破伤风的时候，池灿挨在李景恪旁边扭了扭头，已经和李景恪拉开了些距离，但他左手还搭在对方身上，耳朵也有点红。
“来打第二针了，”护士阿姨边说边甩着手里的小玻璃瓶，看着他们笑了笑，“你们兄弟关系蛮好的，小的在哪里上学啊？”
李景恪说：“就隔壁一中。”
池灿眼睛只顾盯着托盘上的针管，心里犯怵，他窝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仿佛再要离开李景恪一点都是极其困难的了。
“那很近啊，成绩也不错，能考进一中在我们这里就是佼佼者了，很厉害的。”
她已经拿起了针管，手法娴熟地一点点抽药进来，不忘笑看着池灿。
“平常还算爱学习，”李景恪用指节刮了刮池灿的手腕内侧，勉强替他解释圆场说，“就是今天贪玩了点，跑出去玩不小心被咬了手，是吧。”
手腕内侧的触感很轻，有些痒，池灿耳根还是红的，但他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一般，对李景恪漫不经心带着调侃的话也没心情细细琢磨和计较了。
护士阿姨已经快准备好了他即将要打的第二针，中间那张空板凳上反着凉飕飕的光。
“弟弟这么大人了还怕打针呢，”护士阿姨和蔼地说道，“快点来，我保证轻一点，”她又说，“要不然让你哥出去这一下，就不会害羞了。”
池灿这会儿动了动左手，心知不能再被那么催促，他平复了一下紧张的情绪，想其实也没那么要紧，打屁股针就打了，不用让李景恪出去的。
池灿紧接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他是怕冷，也怕打针，”李景恪抬手跟了过去，坐直起来搭在池灿后背，然后把人轻轻一带，不咸不淡地出声说道，“家里平常没别人，就他一个，被我惯坏了。”
李景恪跟护士说：“就这样打吧，也快一点。”
“可以的，这样我也方便，”护士阿姨笑笑，最后轻轻推了一下针筒，嘴里说，“是父母外出务工去了吧，那还好你们是兄弟两个人，有个哥哥，不然有爷爷奶奶的跟爷爷奶奶，没有就只能到处搭伙过日子嘎。”
池灿有些迟钝地面对着李景恪，膝盖倚靠在李景恪的腿边。
他们默契地沉默着，谁也没回答阿姨的这些猜测。
李景恪抬眼看向他，一只手顺着池灿后腰摸过去，将他搂紧了一点，手指勾住裤腰边缘，然后稍稍用力把他裤子往下脱了脱。
这一次打的还是同一边，针头扎进来的感觉依然令人心脏发紧。
但池灿手虚虚撑在李景恪的肩膀上，身体里的疼痛反应好像完全被不知所谓的悸动盖了过去。
他低着头，还没有看清李景恪颈侧衣服上的线头，护士阿姨已经抽出针管说好了。
外面好像又来了新的看诊病人，护士阿姨很快风风火火地出去了。李景恪卡着松紧带重新提起池灿的裤子，掌心仍然带着温度地按了按。
池灿软了下腰，试着伸手抱住李景恪。
李景恪的声音就从耳后传来，乍一听冷冰冰的，“明天还要去上学，再打两针还要等一个小时，看你以后还去不去招惹那些有的没的。”
刚说着，池灿另一边没被打过针的屁股上就挨了两下，不轻不重，但很羞耻。
池灿脑子有点懵，吸吸鼻子说：“我没招惹，我就把手放在那里，它们就来咬了……”
回想下午发生的事，安分守己的池灿只是站在那里跟杨钧说话，就被他以前周周去喂的大鹅连啄好几口，池灿有点无语，觉得冤枉死了。
“哥，你困不困，”池灿等了少时，侧腿轻轻坐回李景恪身旁，继续说，“其实没什么关系，等一下护士阿姨进来，我自己让她打就好了。”
李景恪点点头，说：“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路，等会自己回来？”
池灿迟疑两秒，傻眼地看着李景恪，转眼变得不情不愿起来，讷讷道：“外面太黑了，万一路上有坏人呢，老师都说晚上不要随便跟同学到古城来玩，会被人贩.子抓走的。”
“你也知道啊。”李景恪笑了一声，仿佛意有所指。
池灿是有过前科的叛逆选手，算上丁雷那次，在外面一夜未归的情况都有过。他叫了声李景恪，捏着李景恪硬热的手臂，有点耍赖地笑着脸凑过去，嘴边单一边有个不明显的酒窝。
他眉眼长得更开了，变声期过得很快，如今胆子更大，肢体舒展，带点蓬勃莽撞的漂亮劲儿，皮肤热腾腾的软，抵过来的骨头也硬硬的。
李景恪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池灿不是李景恪随便从谁家牵来的猫猫狗狗破落户，谁看了喜欢或不喜欢，找个人、给些钱就能带去。李景恪从前再怎么不搭理，少浇灌，池灿也是片像鸟一样飞来的种子落到了属于他的地界里，生根抽条，长势或迟或慢，也只有李景恪一个人说了算。
而从某刻开始，又好像已经不仅仅如此。
池灿总问李景恪有没有别人，李景恪贫瘠无序的人生里，除了池灿这个弟弟，哪里来的别人。
“我还以为你今天又会骂我。”池灿自顾自地说。
李景恪问道：“你不该骂吗？”
池灿有些娇气地反对：“可我是无辜的，哪里都很痛。”
李景恪没再说什么，搂着池灿靠在长椅上。
隔间里除了药味还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池灿慢慢闭上了眼，在等待的三十分钟里，仿佛这样的寂静前所未有让人安宁，可以供人躲避起来。
最后扎的那两针让池灿另一边屁股没能幸免于难。
他是扶着墙走出卫生所的，将近十点，古城外的灯都暗下了许多。池灿站在台阶上望了望，动一动仿佛都不利索了，刚打完针的地方还胀胀的痛。
李景恪去隔壁小商铺买水去了，回来的时候递给了池灿，等他先喝一口，才接过来。
池灿擦着嘴边，微微抬眼看李景恪仰起头喝水，他很快又移开目光，撑着大腿沿台阶往前走，打算等走到了头再下去，一副好似身残志坚的积极模样。
李景恪喝完了水，撕掉矿泉水瓶外包装，把塑料袋扔到旁边的竹篓里，并站在原地瞧了池灿两眼。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池灿刚刚还有坐麻了的缘故，没一会儿就好了，此刻走起路只略有迟缓，背挺得格外直，左手也僵硬地垂着，像只抻了胳膊腿的小鸭子。
池灿刚被鹅咬，受了这些罪，估计不会喜欢这个比喻。
他走了没两步，发现李景恪没跟上来，才转头去看，李景恪已经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意，显然不怀好意说：“你这样得走到哪年哪月去，不如蹲到明天早上直接去学校好了。”
李景恪停在了下两级的台阶上，池灿变得比他还稍稍高些，没来得及反驳，李景恪就将水瓶扔到池灿怀里，背过身，对池灿说：“上来。”
池灿愣住两秒，听见他哥哥不耐烦地又催促了一遍。
他伸了双手过去，前胸贴到了李景恪的背上，然后被握住腿，身下很快腾空了。李景恪把他背在背上，好像无比轻松，带他往亮着灯的古城城门里去。
池灿环紧了双手，分不清胸腔附近的心跳此起彼伏都是谁的，下巴搭在李景恪衣领附近，脸颊时而碰到李景恪短利的头发、时而没有。
也不知为何，李景恪身上总给他一种粗粝、野性而稳健的感觉，他人生中所有疯狂又可以安稳落地的体验，全部来自于李景恪。
经过了古城石板参差的街道，大晚上还有些游人，周围亮着五光十色的灯，熙熙攘攘，他们穿过其中。
池灿趴在李景恪的背上，而自己好像变得轻盈，是有人用双手和身体托住的、而又真正自由的飞驰，然后如鸟一样降落树间枝头。
他不忍心打破这样需要被收集贮藏的珍贵时刻，但还是开了口：“哥。”
“怎么了。”李景恪说。
“哥，”池灿在李景恪耳边说话，喉咙不自觉变涩，声音也变得很轻，像说秘密一样，“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起，再没有想过要去天上找妈妈了吗？”
他说话听起来有些无厘头和幼稚。
李景恪沉吟半晌，问他：“什么时候？”
“觉得我好像不是那么没用了，可以帮哥哥也做点什么的时候，”池灿停顿了一小会儿，用气音说，“如果哥哥需要我的爱，我就全都给你。”

第46章 存钱罐
从古城回去的夜路和池灿每天放学走回去的是同一条。
但池灿这晚趴在了李景恪背上，轻微颠簸的感觉反而让人舒服得犯困。
后面大半截路都很安静，他搂着李景恪的脖子，垂着脑袋把脸往里蹭了蹭，什么也不用想了，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到家门口的时候，李景恪停下来掏钥匙开门进屋，头顶的灯咔嚓亮起，池灿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了一声。他被李景恪放在了床上。
池灿大概真的累了，沾床后有些不高兴，更懒得动，抓着被子翻过身又闭上了眼，倒是知道直挺挺把左手搭在身前，怕痛。
李景恪站在床尾好笑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放下水瓶和提回来的一小袋药，然后拎着池灿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去了厕所。
其实池灿也没真睡死过去，他眯了一阵，听见厕所的水声和李景恪偶尔走动的声音，半晌过后从床上慢慢坐了起来。
李景恪正在外面晒衣服。
他四顾张望一圈，带着做家务怕被觉得是献殷勤的偷摸劲儿，踩着袜子就跑去把椅子上刚刚收进来的那堆衣服搬运到小床上，神色颇为认真地一件件叠好，再分区放进衣柜里，途中不忘扭头去看李景恪的动向。
做完这一切，池灿满意地吁口气，休息似的盯着床铺看了半天，突然皱了皱眉。
他发现自己昨天放在床上的小熊不见了踪影，大概是昨晚不小心掉到床底下去了。
池灿连忙跑到那头掀了掀被子，又伏在床边往里面探头去看，拖着一只受伤的手左掏两下、右掏两下，在视线盲区里似乎碰到了好几个东西。池灿额头上都快出汗了，终于把他的小熊玩偶摸了出来，再往旁边一扫，他抓住个硬邦邦又冷冰冰的东西，心下狐疑，拿出来一看，顿时呆住了，又惊又喜。
他失踪了快一年的猪鼻子存钱罐原来并没有丢，也不是让李景恪拿去了，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暗无天日的床下，上面已经积了层沾手的厚灰。
池灿盯着存钱罐略小上一点的右耳朵，爬起身来连手都忘了擦。
当初李景恪为了让他找出存钱罐，无情地把他从床上叫起来，池灿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一时间却不敢相信。
李景恪早知道池灿醒了、在里面捣鼓些什么，后面又安静下来，他晾完衣服一进来，就看见池灿背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头发乱糟糟蓬着。
“又怎么了，”李景恪见他外套也大敞着，说道，“刚打完针，要是再感冒了，你就等着被收拾。”
他喝完水走过去，当看见池灿手里的存钱罐时也愣了一瞬，但很快扯了被子过来扔池灿身上。
“我在床底下找到的，”池灿抬起眼跟李景恪对视，一点也不怕被李景恪收拾了，手指很小心地握着存钱罐动了动，“哥，它裂了的耳朵也长回去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李景恪默了默，从另一边坐上了床，说：“找到了就睡觉，把你的宝贝收好。”
“还没有很晚啊……”池灿被李景恪看了一眼，噤声停住了。
池灿把存钱罐擦了擦，珍惜地放回了衣柜的抽屉里，然后迅速脱掉衣服裤子、剩了薄薄的贴身睡衣，一下上床钻进被子，自然而然凑在李景恪身边，不放弃地问：“哥，是不是你帮我修好的？”他声音很小，呼出热热的鼻息，“什么时候的事？”
他想不通李景恪不承认的原因在哪里，于是自己像头一回仗势占据了上风，也步步紧逼起来。
“池灿，你应该问你自己，”李景恪背对着他把灯关了，不紧不慢地说着，反过来问倒了池灿，“整天丢三落四，是什么时候把东西弄丢的？”
“我不记得了，哪天？”池灿心虚地问。
李景恪勾起嘴角笑了笑，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不记得的东西可真多，就记得怎么打手枪？”
池灿心头重重一跳，嘴巴闭上，不问了。
大概就是李景恪把存钱罐放回池灿小床上的那天，池灿那时候整天见不到李景恪，回来把书包直接往床上甩，一下甩出去掉了一地东西，不小心把存钱罐也扫下去了。
但李景恪没告诉，池灿是怎么也记不起哪天的。
他疑惑不解，盯着李景恪的后背冥思苦想着，心里越发有种松土萌动的痒意，翻身也没注意，又一不小心撞到了包扎过的左手手指，疼得嘶嘶了两声。
李景恪顿时转身过去，按住了池灿的胳膊，问道：“还睡不睡？”
池灿的眼睛在夜色里也炯炯发亮，他撇撇嘴，心想哪天其实并不重要了，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偷偷摸着李景恪的衣角就像摸到了那修好的猪耳朵。池灿小幅度地朝李景恪那边挪了挪，嘴唇几乎快碰到下巴。
他说：“有点冷，睡觉了，哥哥。”
李景恪一直等他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才转头去调手机闹钟，明天池灿还要上学。
回来的时候李景恪摸到他手心还有点凉，于是拉了他靠过来，重新搂紧被子，好在池灿睡得很沉，似乎做了个不一般的狡黠的美梦。
第二天早上起来，池灿发懵刷牙洗脸之后还没忘记刚做过的美梦，感觉浑身湿乎乎的，但李景恪好像还没消气，比平常提前了十几分钟叫他起了个大早。
他趁着李景恪不注意，临时跑去拿了条裤子来换，躲躲藏藏。
外面天都还只蒙蒙亮，池灿黄棉袄外裹着冬季校服，窝在靠墙的座位里低头吃汤圆，满脸雾气缭绕。
许如桔送来的汤圆还有很多，池灿总是在外面吃也不太好。
虽然早起痛苦，但池灿之前被迫养成的不赖床习惯帮了他，如今起床气也剩得不多了，只需要趁机找李景恪讨要一个拥抱。
他看起来还挺喜欢李景恪给他煮早饭，一口包一个，边吃还能边背背书，让他来消灭掉那些汤圆再好不不过。
这天李景恪许是看在池灿手受了伤，天又冷，和他一起搭公交送他去上了学，不过李景恪途中接了一个电话，似乎说到可能要去外省出差的事，又说去哪里见面谈谈，到站后没能跟池灿一起下车。
池灿跟李景恪招手说了拜拜，自己一个人往古城里去，高兴的劲头低了些。
他起得早到得也早，在校门口碰见同学，还有时间等着一起进学校。
校门口的小商铺里一边卖着早餐，一边开着台电视在放，池灿站在旁边瞅了半晌。
电视机里正播报着风城临近的自治县昨晚发生了有感地震，最近地震频发，需要广大市民做好应急防范准备，了解如何应对震后此生灾害。
池灿自从跟李景恪睡在一起之后，没有再频繁浅眠过，总是睡得很死，他几乎没感觉到过风城那些零零碎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地震，人们的日常生活也不受影响。
他继续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杨钧看见了他，从远处冲过来往他肩上一推的冲击力才顿时让他体会了什么叫地动山摇。
“我的手！”池灿喊了一声。
“哎呀，我给忘了，”杨钧讪讪笑道，“对不起啊灿灿。”
池灿皱着眉不应声，觉得他怪肉麻奇怪的，不会是昨天的话让杨均误会了？
毕竟是自己家的大鹅咬伤了池灿，杨钧追着他问东问西，知道他还去打了破伤风针，瞬间不嬉皮笑脸了。
“你哥带你去的？他知道了？他不会来找我麻烦吧？”
池灿说：“他才懒得找你，气都出我头上了。”
“怎么出你头上的？”
池灿想到杨钧昨天对他的怀疑，面不改色地说：“他打了我，我们关系变差了，你最近也少提他。”
杨钧看他那红润满面的样子有点不信，又想池灿大概真是记吃不记打、恢复能力挺不错，依然愧疚地跟在旁边。
两人碰上迎面走来的段雨仪才终于勉强重归于好。
“昨天晚上睡觉，你们感觉到地震了吗？”段雨仪手里拿着本刚买的参考书，边走边问道。
“没有，天天震，才懒得管。”杨钧说道。
“我看你就是上课睡觉老师走到面前了，也不会醒，”段雨仪笑了一声，转而问池灿，“池灿，上个星期的小测验你多少分？还没问你呢。”
池灿“啊”了一声，讷讷说：“我才七十多。”
杨钧在旁边扭头看着他们突然说起学习，也突然问道：“喂段雨仪，你天天分数分数的，打算考什么大学啊？”
段雨仪说：“现在还不知道，但分数越多，选择的机会越多，想去哪里都可以，知道了吗？”
池灿昨天是劝杨钧的人，今天自己听着，忽然也有种幡然醒悟的感觉。
他从来到风城、跟李景恪回了家的那天起，还从没有想过要离开李景恪，也不想再去别的没有李景恪的地方。
为了拥有更多的选择李景恪的机会，让李景恪少一点扔下他的机会，跟上李景恪早就比他多在这个世界走了六年的路，池灿要把他所有的爱都给出去，好像并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第47章 他挺怕你的
李景恪到下关跟沈礼钊见了面。
这次在瑞丽的翡翠公盘上除去他们投标成功的收获，还出了个插曲。
公盘上出现了一批中等品级的莫西沙半开窗料，依然要赌，但看起来色满种好，性价比颇高，引来不少同行围观下注。只不过据说最后谁也没买得成，直接流标了。
李景恪当时按照预算也随意写过价，沈礼钊他们对这些不太在意，只陪着玩玩看看热闹。
但李景恪知道丁雷一定感兴趣，按当时的消息，丁雷确实让人投了标，甚至在公盘前私下找过货主。
李景恪是在上午第一场后临时去拜访了货主一趟，凭借沈礼钊和唐殊的关系对方自然会见他。
丁雷称得上压价的老手，而李景恪对银桥玉业的情况实在太熟，哪怕过了好几年，丁雷拉扯谈价的手段优势瞬间被消灭得粉碎。
只要让货主认为自己吃了亏，一切就好说了。
当他办完事直接离开瑞丽时，公盘第二场还没开始公布信息，李景恪也已经促成了结果，这批货注定流标，到不了丁雷手中。
沈礼钊知道了这件事，没说什么，大概清楚李景恪的意图。
自从李景恪重操旧业、来了沈礼钊这里，丁雷大概听到了风声，时不时有针对的意思。尽管根本影响不到任何，沈礼钊本也不想理会，和气生财，不过工作室还有唐殊在看，他烦得很，早就想出手解决，却总被拦住了。他只觉得李景恪还留着那些破情面，下手根本不够狠。
“那批货流到广东揭阳去了，货主跟我们有点交情，”沈礼钊说，“本来过两天打算辛苦你跑一趟的，丁雷长期供货的缅商也在，需要去谈才能截断，对你来说应该很轻松，但你刚刚说不必了？”
李景恪放弃了继续围追堵截的机会。
他不再待工厂里消磨度日，如今想要报复丁雷的方式有很多。
知根知底的人大多容易掌控，但李景恪偏偏不属于，他和丁雷相互知根知底，清楚痛点在何处，警告要怎么敲响。
尽管丁雷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在李景恪身上，但那晚他放池灿同样平安回来，许是格外开恩。李景恪就还他一次。
无论丁雷当初的诺言是不是真心，李景恪只要他再也没办法违背诺言，至于从前种种，包括那天晚上，全都作为代价一笔勾销。
他不是很想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了。
“断人财路可能只会逼得狗急跳墙，”李景恪说，“丁雷想让我回去帮他打理生意，但更不想我毁了他的生意，他会知道这件事，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你自己决定就好。”沈礼钊最终认可地点了点头，揭阳的行程直接取消。
下午李景恪在工作室跟了几个钟头的压珠子和倒边，事情不怎么多。
不用去出差这件事，一定还是池灿会最高兴，李景恪接到罗杰电话的时候，在想是不是该给池灿也买部手机，但转念记起家长会上学校的规定，又似乎暂时不买为好。
现在在工资里划去房租和其他必要开销，省一省，钱还是有的。
只不过要不了多久，等池灿去念大学，以后要花钱的地方会更多。池灿连写个贫困生补助申请都不习惯，到了周围同学更优渥的环境里，如果还跟之前那样，可能会更难接受。
李景恪边皱眉想着养池灿的麻烦事，边推门走出了工作室。罗杰那边问他有没有时间，他回道：“怎么了？”
“那天在饭馆走得太快，有东西忘了给你。”罗杰说。
“真的，跟程言宁没关系，”听见李景恪这边没什么反应，罗杰补充道，接着哀叹调笑说，“恪哥，你自从换了工作，都很少来聚了，到底是忙还是为了躲人啊？哎呀，真没必要，不成就不成，都还是朋友啊。”
“确实没时间，”李景恪嗤笑一声，说，“什么东西？”
跟李景恪卖关子只会“求仁得仁”，罗杰停顿片刻，说：“许如桔之前放了点东西在言宁那里，他昨天就走了，托我转交，但许如桔最近不是住回去了么，给你方便点。”
李景恪问道：“是不得不放过去的吧？”
程言宁为了打通关系费力不少，也就许如桔明知希望渺茫，也愿意配合，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那边干笑两声，李景恪不知道罗杰还有什么目的，跨上摩托车还是去了。
罗杰坐在烧烤店旁的台球厅里坐了一下午，听见外面的摩托声，仰着脖子看了看，很快起身走了出去。
李景恪没有下车，一条腿踩地等在路边，说：“东西呢？”
“来了，”罗杰转头进烧烤店，从椅子上拿了那提课本出来，“果然是当老师的，连放点东西都是这么沉甸甸一摞书。”
他帮忙把书捆摩托车后座，感叹道：“原来池灿说的你在谈生意是真谈啊，这哈雷，兄弟我都要高攀不起了。”
这么多年，除了许如桔，李景恪向来跟谁接触都是那么不咸不淡。相比起来，罗杰跟程言宁他们自然关系更紧密。程言宁求和的态度在他们看来已经足够可以，而如今李景恪看着像是发迹起来了，显得更难讨好，关系无形中更退一步。
“公家车，”李景恪说着，眯起眼，“池灿到底跟你说了多少？”
罗杰闻言一笑，“就那么几句，看来池灿这是闯祸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怎么有了新人也不告诉我一声，省得大家都尴尬了，”他站在树干边上，踢了踢旁边的石墩，“你又不是不知道程言宁什么性格，想要的东西就非得要。”
李景恪脸上表情不显，一只手搭下来，像在冬天里的晒太阳，懒洋洋的。他开口道：“说太多次就没意思了，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他笑了笑，“我什么性格，你们不清楚吗？”
罗杰耸肩，问：“新的小情人是谁啊，带着个拖油瓶能顾过来？玩玩还是认真的，哪天让我们也见见？”
“还早。”李景恪扯扯嘴角，拒绝了。
他拉了拉外套拉链，握着把手掉了个头，打算要走。
“恪哥。”罗杰突然叫住了他。
李景恪停下来，偏头用眼神示意什么事，罗杰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张纸片递过来，笑着说：“忘了，还有个东西。”
是一张照片。
李景恪垂眼看了两秒，接过来拿到手上，所有白茫茫的反光终于消失——照片上李景恪额头上的伤还没好，旁边站着两年前十五还是十六岁了的池灿。池灿正因为一顶棒球帽被教训得瑟缩，但脸上咧着灿烂的笑容。
拍照和留下照片对李景恪而言是稀奇的事，丁雷那些录像带更像来自地狱。
而眼前这张定格的瞬间似乎被阳光穿透而过了，在时间的某一切片里停留下来。
“之前手机屏坏了，被我搁在抽屉里，后来翻才翻出来，正好看见，就洗了张照片给你，不然留不住了。”罗杰盯着李景恪的脸色说道，仿佛是试探。
他们猜了也有两年，都想试探李景恪对池灿到底什么意思，有没有企图。
“不过你对池灿的耐心，还真让我惊讶，”罗杰笑说，“因为听话？我看他挺怕你的。”
李景恪收了照片，说道：“毕竟是能换钱回来的弟弟，池正茂就这一个儿子，哪能随便霍霍了。”
“想来也是，”罗杰只好顺着说了，“池灿看着也不是咱们这的人，万一哪天他亲爹从北京回来把他接走，估计还能发一笔。”
李景恪微笑着盯他一眼，没接话。
从烧烤店离开时接近傍晚，李景恪径直去了初级中学给许如桔送书，然后把摩托车锁在古城能通车的巷子里。
下课铃声响彻校园，混着外面街上游人摩肩接踵的声音格外热闹，学生们从校门一拨拨涌出来。
池灿这天背着书包有些疲倦，因为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听了一整天课，感觉用脑过度，中午又吃了颗消炎药，晕乎乎的。
但杨钧出师不利，这天被老师扣下到办公室挨批评去了，池灿跟段雨仪一起走出了校门。
他跨腿过了台阶，耷拉着眼睛，左手缠着的纱布露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元气。
段雨仪看他没精神，问他一个人回去有没有事。池灿摇摇头，说没事，才转身眼睛一扫，就瞬间睁了睁眼。
周围人来人往，李景恪站在校门口外的路灯柱子下，哪怕一身黑色也显得格外打眼。
段雨仪作为池灿的好朋友，对池灿的这个哥哥印象一直不好，总觉得见了有些可怕，捉摸不透冷冰冰的，只会说祈使命令的话。池灿却骤然精神抖擞起来，咧嘴一笑，被惊喜冲傻了似的，停在原地忘了动。
李景恪漆黑的眼睛直直朝他们看过来，对池灿发话道：“过来。”
段雨仪皱起了眉头。
“拜拜，我哥来接我了。”池灿反应过来，连忙跟段雨仪说了再见。
他朝李景恪小步飞奔了过去，头发旋中间的发丝都晃动起来。池灿站到李景恪面前还矮了半个头，他跟李景恪说了些什么，把缠着纱布的左手伸出来让人看。李景恪低头看了看池灿的手，搭着他的肩膀换到右边。
段雨仪眼里李景恪全程都面无表情，然后牵着池灿的手往街那头走去，像每一个接小孩放学的家长那样。然而池灿仰头冲李景恪看去，眼睛弯成弧，竟然显得那么亲密。

第48章 一种候鸟
从摩托车上下来的时候，池灿捏了捏自己的掌心，之前握着李景恪的手出了点汗，这会儿才被他擦干。
回来吃过饭，池灿写作业前去拿了外擦的碘伏来，一点点把盖拧开，又去解左手上的纱布。
纱布里层贴着伤口，被浸湿过的地方染出褐色，池灿感觉粘住了，越揭越痛，皱着脸抽了声气，手一弹，差点把桌上的杯子打翻。
李景恪转头透过窗户玻璃看了他一眼，没多久便关了水池的龙头，从外面进来抽纸擦干手，一下拎走了池灿手边的那小瓶碘伏，然后坐在池灿对面。
“太痛了，”池灿看着李景恪，动了动嘴巴说，“哥，你当初怎么一个人上药的……”
“把手伸过来。”李景恪还是这么句话。
他嫌池灿动作太慢，倾身过去抓住池灿的手腕就拉到了眼前，停都没停，手法利落地扯着纱布往外揭。池灿瞪圆了眼睛，痛呼的声音挤在嗓子眼边，刚喊出来——就已经没事了——沾着伤口的那点地方只短促剧痛了一下，皮肉勉强贴合起来的伤口完好暴露出来，没有化脓感染。
“喊什么喊，”李景恪朝他脸上一抚，“都已经干了，痛个屁。”
池灿抬右手摸摸脸，盯着不太好看的伤口说：“刚刚是真的。”
李景恪捏着他的手掌，垂下眼看了看，用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按上去，慢条斯理给池灿上药，“开的药吃了吗？”
“吃了。”
池灿有点心惊肉跳，总感觉李景恪下手粗鲁没个轻重，不过他整条胳膊挨在桌子上都有点麻，对这样的场景也并不陌生，心猿意马地想起了李景恪以前给他画手表的时候。
但李景恪动作一直很轻，棉签触碰到指尖时有点发痒。
“哥，你今天早上在电话里好像说又要去外地出差？”池灿像是不经意间想到的，凑在桌边问出了口。
“不去了，”李景恪说，“高不高兴？”
池灿一笑，说：“真的？”
“所以我在家和不在家有什么区别吗，”李景恪神情无异地问池灿，“洗内裤一直洗得那么勤？”
池灿垂着头伏桌上一动不动，安静好半天，说：“以前妈妈说过要爱干净，勤换洗。”
“这样啊。”李景恪把用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忍不住笑道。
池灿“嗯”了一声，仍然抬不起头。
他不清楚怎么突然就东窗事发了，但显然，这个家里的任何一点变动都逃不过李景恪的眼睛，李景恪仿佛什么都知道，只看他想不想拆穿。
伤口已经消了毒，李景恪拆了袋子里的无菌纱布，又扣着池灿的下巴把人往外带了带。
池灿脸上发烫，不得不站起身，蹭着桌边走到了李景恪身前BaN。
“还是有妈妈好，爱干净是好事，”李景恪边给他包扎边说，“在学校里少想点别的，也要爱学习，知不知道？”
“知道了，”池灿看着李景恪，哪怕是俯视也很想再靠近一点，又说，“是有区别的，”他怕李景恪不明白，继续解释，“想要你在家，晚上就一点都不冷了。”
李景恪专注地给他系紧纱布的结，不忘叮嘱：“手不能沾水就先别洗澡了，过两天就好了。”
他见池灿不吭声，笑了笑，手臂揽着池灿往里一收，让池灿靠着半坐过来。
“以前你一个人睡也没看见冷。”他说道。
池灿反驳：“你怎么知道就不冷呢。”
李景恪点点头，揉搓着池灿愈来愈红彤彤的耳朵，说：“看来是我虐待你了，池灿。”
池灿握着李景恪的手背像是打算起来，说没有，要去写作业了；李景恪没说话，却按着他不让走，没怎么使力那手臂的肌肉也摸得到微微鼓起，池灿根本挣脱不出。
“哥，”靠在李景恪身上其实很舒服，池灿并不想挣脱，他不动了，突然颇为认真地问，“我们会一直待在风城么，你会不会去别的地方？”
李景恪轻微敛眉，“去哪？”
池灿停顿片刻，回答道：“我是在想，老师同学都在说，如果考大学，我大学应该考去哪里呢。”
“考上了哪里就去哪里，”李景恪慢悠悠说，“送你去上学不是让你去玩，你要是只想着怎么轻松舒服，考得差浪费钱就趁早别读了。”
池灿呆了两秒，很慢地点了点头，让李景恪满意似乎已经并非一件找不到方向的难事。
虽然他如今忽然之间不想让时间走得太快。
李景恪跟着沉默良久，手搭在池灿身上。池灿喉结滑动，不喜欢李景恪因此皱眉头，他轻轻靠上去，试探着，有想接吻的意思。
李景恪吻了他。
他把好的那条胳膊攀上去。
他们抱在一起接吻，牙齿抵着嘴唇，停留又离开，发出轻微的水声。李景恪的吻犹如解药。
松开之后，李景恪扶着池灿站直，眼神清明平和，放他回去写作业了。
看着池灿努力集中精神但仍然略带不安的神情，李景恪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摸到桌上的烟盒，拿在手中转了几圈，最终又放下。
池灿再怎么掩饰，也已经让李景恪听得很清楚。
他的弟弟在风城乃至这世上并非和他一样举目无亲。但不知是李景恪的无心还是有意，池灿当初抓牢这根救命稻草，害怕再被抛弃、成为一个没用的被嫌弃的废物，所以想得到李景恪的喜欢。
所以他好像已经离不开李景恪，没办法想象一个人的生活。
当手越握越紧，放手就变得难上加难。
李景恪有时候会想，如果一开始就告诉池灿自己不会丢掉他，池灿可能不会那么难受和伤心，畏手畏脚要看眼色，以至于要矛盾地染上同性恋的怪癖。
可李景恪已经这样做了。
无论是什么，池灿的爱都是李景恪没见过的稀缺品。
他想起下午罗杰的话，池正茂将来要是来接他的亲儿子走，他应该写一个多大的数字可以跟这件稀缺品划上等号。
曾经对池灿宠爱有加、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和池灿应该也不存在多大隔阂与矛盾。
仿佛当初再见的时候，池灿不记得李景恪这个哥哥，也能把哥哥叫出口。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池灿，池灿感觉到目光，抬头愣愣笑了一下，又飞快低头看课本了。
李景恪默了默，把某些说出来会让池灿露出窘迫表情的、大抵十分冷酷的问话收回去，开口说的是：“写完作业早点睡，明天早上吃什么？”
池灿想了一会儿，说：“还是汤圆吧。”
池灿吃了一整个冬天的汤圆。
好在除了芝麻馅还有火腿和鲜肉的，有点腻了，但能吃得下。
周末杨钧家的CD机进入歇业状态，池灿去得也少了，他们偶尔结伴到下关新华书店看书买参考资料，回去的时候池灿就会抛下杨钧，一个人去找李景恪，落下些不顾哥们情义的话柄，依然兴高采烈。
轮到池灿和李景恪一起回去，他们会在经过泰安大桥或兴盛大桥的时候停下来，池灿在后面扯着李景恪的衣服，非想要去洱海入湖口的河岸看看。
池灿知道李景恪对这些兴致不高，但李景恪能陪他去他就很开心。
他不知道李景恪仿佛出神看着河面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他指着那些鸟，李景恪说是红嘴鸥。
红嘴鸥很漂亮，而且风城的天空这么宽阔，湖泊像海一样，蓝色的颜料挥挥洒洒，时光在眼前缓慢流去着，李景恪身边有了他，怎么就不能多看看呢。
所以池灿不厌其烦。
只不过西洱河上每年从西伯利亚飞来的红嘴鸥像那些被池灿消灭的汤圆，随着气温回升终有离开风城的时候，让池灿没有理由再拖着李景恪去河岸看鸟。
虽然候鸟迁徙是如此，跋山涉水飞行万里来越冬又飞走，和他一样不厌其烦，而世界比风城大，不只有风城，但池灿总是想，要是从来都没有分别就好了。
要是从小李景恪就是他哥哥，他们一直在一起、幸福长大就好了。
池灿去握李景恪的手，李景恪带着他从河边离开，然后回家。

第49章 被忤逆的感觉
风城一中的高三遵循历来老传统，上学时间提早，放学时间延长，周末休息一天。
同样的风景再美丽，边想着月考成绩边看得太久，也只会习以为常。
从前嘻嘻哈哈的同学们如今多少有所收敛，而池灿变得尤为明显，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像是突然悟道了，整天惦记着上课、复习和背书做题，仿佛真真正正陷了进去、陷入的并非爱情而是学习。
思考不确定的未来是件让人忧愁焦虑的事，池灿想起李景恪的提醒或说是警告，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有如此。
班里段雨仪的功课一直维持得拔尖，跟他同班结伴方便，一开始也没太大感觉。
池灿头脑聪明，底子本就还行的，名字在一次次小考排名中往上升着，不知不觉。直到最新一次期中考试，他赫然出现在了班级总分排名的前五里——还是年级第十五名。
在众人吃惊的表情里，池灿晕乎乎享受了一天的赞美，放学后成了杨钧口中十恶不赦的大叛徒。
其实杨钧考得也还可以，至少能拿一个进步奖，不妨碍跟大叛徒继续当好哥们。
他们第二天放假，作业不少，但难得休息，回去的路上心情好上加好。
池灿把卷子和成绩单都折好拿在手里，宝贝似的，杨钧知道他这是又要拿回去给他哥看了。
虽然池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跟故意撇清关系一样，每次都嘴上抱怨李景恪对他很差、关系不好，但杨钧也没瞎，大概懂得这种别扭的在乎的感觉，越不受重视就越想证明自己。
“哎，好兄弟，我懂你，”杨钧边吃着烤饵块边拍池灿肩膀，说，“这次你哥要是还挑你刺，你就硬气一回治治他，咱们都不是小孩了，怕什么！”
池灿问道：“怎么硬气？”
“反正不能太好说话，”杨钧想了想，“闹一闹，你打得赢你哥吗？估计不行，要不，试试离家出走？我收留你。”
池灿干笑两声，听着和冷笑差不多了。杨钧也笑起来，自知不太靠谱，就池灿那小胆儿也肯定做不出来。
“是不是不敢啊？”
他那股嘲笑的意味遮掩不住，池灿不乐意了，推开杨钧敷衍地说：“你才不敢，我什么都敢做，才不是胆小鬼。”
和杨钧分道扬镳之后，到了家，饭已经做好放桌上了，冒着腾腾热气，池灿原形毕露，他第一次考得这么好，东西已经拿在手上，看见李景恪喊完一声哥就想凑上去。
李景恪正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处理点临时的急事，没工夫搭理他，只说：“去洗手，吃饭。”
池灿也不气馁，脸上自带嘴角上扬的微笑，放下卷子和书包，急冲冲洗了手又出来在李景恪面前晃。
他一边拿碗盛饭一边把眼睛往李景恪电脑上瞅，嘀咕道：“这是什么呢。”
“是你的脸，”池灿得意忘形也没注意自己遮住了快一半的视线，小半张脸倒映在屏幕上，李景恪伸手拂了他一下，抬眼看过去，对他说道，“怎么不直接钻电脑里去得了，放假又想玩游戏？”
“没呢，”池灿连忙澄清，“我再也没玩过了。”
他也就上个月犯过一回小错误，偷偷开电脑查资料的间隙没忍住偷玩了几把4399坦克大战，结果那天李景恪回来得太突然，他心慌意乱地飞速叉掉网页、按下电脑，然后拿水杯摆在上面降温，一气呵成堪称完美。
但李景恪居然有看浏览记录的习惯，还是抓住了他的小辫子。
池灿盛了两碗饭，把一碗放李景恪手边，继续说：“我们期中考成绩出来了，哥，你猜我多少名？”
李景恪合上电脑放到旁边，见池灿假装抽筷子一个劲往他这边靠，他笑了笑，抬手在池灿后背摸了一把，说道：“看来考得不错，尾巴要翘上天了。”然后眼神示意池灿回去坐好吃饭。
简直称得上公私分明。
池灿被摸了一下，心里勉强如愿，还是高兴的，坐回椅子上和李景恪面对面说：“我考了全班第五名，年级十五！”
他坚持地把成绩单递过去，李景恪接了，扫过两眼又放下。
“考得很好，吃饭，”李景恪说，“不饿吗。”
池灿捧起碗，仍然不移开眼睛。
李景恪停顿片刻，没好气叹了一下，妥协道：“想要什么奖励？”
“不用，”池灿得逞地扁嘴，埋头吃了吃饭，闭着嘴含糊说，“你只要夸夸我就好了，不然我可能真要的闹一闹了。”
“闹什么，”然而李景恪竟然听见了，饶有兴味地看了看他，说，“离家出走？确实有着丰富的经验了，带上钥匙往外冲，去你好哥们杨钧家，还是去班里的女同学家？”
“谁说要离家出走了，”池灿脸色一僵，语焉不详地说，“我什么都没说，你不是要给我奖励么，我去别人家干嘛……”
“奖什么？”李景恪不再在这件事上逗他了，脾气似乎变得无限好。
“我也不知道，”池灿还有点委屈，鼓着腮帮子盯着碗里说，“要看哥自己想送我什么了。”
他说完自顾自吃起了饭，也不去看李景恪什么表情。
饭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池灿是不太争气的，急不可耐地又给自己找了台阶下，低声开口说：“如果没有就算了，不用的。”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李景恪起身去抽充着电的手机过来，重新坐下前拍了拍池灿的脑袋，“既然答应过了，少不了你的。”
李景恪的周休时间并不固定，星期天多数时候不在家，于是这一天池灿总会找机会跑去李景恪上班的工作室刷题写作业。
工作室里充满着质朴又低调的奢华气息，全实木的家具和玄关，到处摆放着古玩玉石，至于里面的工作间更是堆放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拿机器对半切开，那些石头里的模样和池灿当年第一次在观音古市上看见的简直天壤之别。
李景恪工作的时候看起来更冷面无情一点，他敛眉朝那上面打灯，照出绚丽的宝石般的光泽，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池灿一般守在旁边看不了太久，有碍事和贪玩的嫌疑，李景恪有间单独的办公室，他一旦不巧和李景恪投来的目光撞上，就会自己乖乖转身回去。
池灿这回刚考完期中考，心里松快不少，回头带关了工作间的门，边琢磨李景恪昨晚答应的奖励究竟会是什么，边溜达着往大厅里去了。
“小酥肉，你怎么又在睡觉！”他和工作室里这条巨大的像地毯一样的大花狗已经成了好朋友，蹲下来靠着它，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又乌黑的毛发，“你应该叫大酥肉才对，我要是你就好了，每天都躺着……”
伯恩山犬庞然大物但性格安静沉稳，见了他只动了动豆豆眉，尾巴顺着池灿小腿扫了一下，便不动了。
池灿帮它把脖子上的项圈摆正了一点，嘀咕着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蹲着的时候栽着脑袋，身体完全折了起来，脊背显得很薄，衣领里后颈突出了那块脊骨的线条。他身量都遮不住旁边的伯恩山，只是皮肤被衬得更白了，阳光从玻璃门外洒进来，那一片都反着莹润的光泽。
“池灿。”李景恪从里面出来，在大厅找到他，隔得不远不近地叫了他的名字。
池灿手上明显地顿住，他慢慢站起来，转身朝李景恪走过去，叫了声哥，然后说：“我就来晒晒太阳，等会就写作业去了。”
“之前不是说要拿手机查资料吗，”李景恪把手机递给了他，说，“查到小狗这里来了。”
池灿抿抿嘴角接过手机，指尖和李景恪的碰了两下，李景恪抬手摸到他的颈侧，把粘上的狗毛拿走了。
池灿咽了咽喉咙，见四下没人，才忍不住想要贴过去，但门外突如其来变响的脚步声让池灿瞬间停住了，有些慌张，往后退一步扭头去看。
雕刻师傅不紧不慢从外面推门进来，小酥肉立了立耳朵，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师傅有些年纪了，肤色黝黑，他朝李景恪点了点头，又看见池灿，寒暄道：“弟弟放假了，是不是要考大学了，周末不补课啊？”
池灿修正了自己的姿势，依照李景恪以前的介绍喊道：“高伯伯。”
“不补成绩也还好，”李景恪站得很直，目光在池灿身上停留了片刻，面色如常地说，“不用我操心。”
“那就好啊，”师傅在木桌上找着雕刻花样的草稿，问道，“对了景恪，上回那批料子全盘完了，你那块宝宝佛那么久了是不是已经送出去了，之前拍了照留了底稿吗，我好存个档。”
李景恪微微皱眉，走过去说：“起货后你没拍估计就没有，晚点我一起发过来。”
一时间仿佛被一石激起了层层涟漪，池灿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
他起初猛然兴奋了一秒，感觉已经猜到李景恪要送什么，但只需冷静片刻，就会发现这和他无关，该送的早送了，而不需要他求。
李景恪撑着手臂偏头看向他，神情有些复杂，没想到就这么突然地让池灿知道了。
李景恪还没说什么，伸手要去搭池灿的肩膀。
“我去写作业了。”池灿不明显地避开了，喃喃说道。他没看李景恪，然后径直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雕刻师傅全然不觉，哼着小曲朝李景恪招招手，往工作间里去了。
李景恪看着被池灿关上的那道门，忽然有种被忤逆的感觉，却没有发火的理由。
他顶了顶腮，低笑了一声，从烟盒抽了根烟夹在手里，推门而出前经过那条懒洋洋的小狗，俯下身勾着项圈用力摸了它一把。

第50章 十二月七号
池灿回到办公室里迅速地关上门，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听见没有脚步声过来，松了口气但同时心里空落落的，一个人缓慢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参考书和课本，密密麻麻一堆字，仿佛又晕字了，感觉学习还是那么的痛苦。
学习一直都很痛苦，能掩盖痛苦的好像大多和李景恪有关，现在它暂时失效了。
从前他想要夸奖，感觉李景恪能因为他产生一些情绪波动、开口夸夸他是件难事；如今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不是从前没长大的小孩了，不是考试考好了就非得要个奖励傍身的，而李景恪确实只有池灿一个弟弟，会跟他拥抱，偶尔接吻，不介意池灿那些逾矩的举动，睡觉时不再只有一道仿佛难以撼动的背影。
池灿很深地运着呼吸，吐出胸腔里那点郁积的空气，掏出李景恪的手机看了看，密码四个1然后滑动解锁。
李景恪的手机桌面一向简洁干净，短信和微信那些池灿都没去点开过。每次李景恪都直接让他拿来用，似乎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秘密，也相信池灿不会乱翻。
池灿一只手握起了笔，刚开始真的只是查资料，他输入了这次自己期中模考的成绩，比对省内往年不同批次的录取分数线，再具体到那几所有名的高校，最后查了一遍风城市州内的学院学校。
离顶好的还差着一点，比中间的又还有余。
池灿紧锁眉头，心情被更具象的东西牵绊住了，这分数似乎高了不好低了也不好，他既想留在风城又自发地对更好的学校充满向往。
思绪万千地捣鼓了好一会儿，池灿冲着桌面又发了阵呆，手痒地把手机重新拿回来，点进了搜索框里。
宝——宝——佛。还能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池灿垂眼瞧了几张图片，觉得平平无奇，也不知道李景恪把这东西送给谁了。
既然是已经发生了“那么久”的事，小桔姐从没带过这样的饰品，而程宁言听说去年就结束休学出国去了……
池灿打止了某种猜测，讨厌这些庸人自扰的感觉。
他的手指重新悬在空中，当初被大鹅咬伤的地方连疤痕都不明显了。他用另一只手把屏幕捂了捂，回想杨钧曾经的问题，经过这么久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影子。
男的和男的怎么做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景恪。
李景恪每天都和池灿在一起，无论对池灿怎么做，池灿好像都能接受，也很想要。
手机上突然蹦出来的视频却依然让池灿骤然眯缝起眼，慌忙按死音量键确认没开声音，然后在胆战心惊里偏头挪开了视线，和第一次在杨钧家看赤裸裸的毛片时一样，心灵还是那么弱小，容易被震撼和摧残。
他很快退了出去，心脏突突跳动着删除完搜索框里的搜索记录，却在追去网页记录时忽然停住了，然后直接关了手机。
不知过去多久之后，池灿将草草写得差不多了的卷子和其他书本一起收进书包，打算按原计划提前独自回去。
再看时间，才下午三点左右。
他背上书包，出门前盯着摆放在桌上的李景恪的手机，哪怕此刻只有自己一个人，心里也莫名紧张起来，脸有些烫。
而这期间李景恪不知道去了哪里，都没回来找过他。
池灿打开了门，经过工作间时往里不动声色地瞟了瞟，没看见李景恪，才大方出现在门口，跟里面的叔叔伯伯们打招呼，说自己先回去了。
“怎么不苡橋等你哥一起回去了，池灿。”有人顺口问道。
“我还有作业忘了带，放家里了，”池灿说，“自己先坐公交车回去，不麻烦他。”
他又在大厅碰见正溜达着往外看风景的小酥肉，愁眉苦脸地低头摸了两把，纳闷它脖子上的项圈怎么又是歪的，依旧扶正了才走。
他沿着这条街巷窄窄的人行道往岔路口去，在垃圾桶边看见些被扔出来的废石头，不免想到自己还在跟李景恪发脾气。
今年十二月的风城和池灿从前惯性认为的不太一样，雨季已过，白天阳光充沛，一点儿也不冷，抬起头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层层流云和雪山上的白顶。
池灿记得日子，十二月七号，本会是如往常、如曾经每一年般普通的日子。
他走进了岔路口左边的那家再来面包店，李景恪带他在这里买过小面包给他当早餐，他们常常再来。
池灿今天直奔的蛋糕区，隔着玻璃橱窗看好半天，第一眼喜欢撒着彩虹糖的那个，五颜六色十分美丽。
他比了比价格，虽然比古城那种装潢金灿灿的蛋糕店里便宜，但价格对他稍扁的腰包来说就依然算不上美丽了。
池灿最终挑了个第二小的，掏出一沓零钱数给了收银阿姨。
阿姨没嫌弃，点清收款后帮他打包，在透明小蛋糕盒上拿彩带系了个蝴蝶结，也很好看。
池灿提着蛋糕兴冲冲出了店门。
因为害怕在这附近不小心撞上李景恪，他还是靠着墙边走的，不过没想到才几步路，竟然迎面碰上了下午来工作室牵狗回去的唐殊。
唐殊刚从别人那儿组的饭局上逃出来，手里拎着个看不出内容的黑色礼盒和一袋刚买的汽水零食，他见池灿见了他打算跑，连忙喊道：“池灿，我看到你了！”
抬起的打算冲刺溜走的腿顿时放下了，池灿看向唐殊，笑了一下，停在原地。
“要回去了，你哥呢？”唐殊也笑，还是那么不正经，“看见我就想跑？怎么不叫哥哥了，现在李景恪又不在。”
“小殊哥，”池灿把蛋糕往身后藏了藏，“不能乱叫的。”
唐殊哼了一声，说：“来买蛋糕啊，那么小一个，买给谁的？”
池灿眼神四处张望着，听见说蛋糕小觉得有点尴尬，又只希望快点离开，就垂着眼睛卖可怜地说：“过两天我哥生日，我想给他准备一个惊喜，你别告诉他好不好？”
“好吧。”
唐殊好说话的时候特别好，他想了想，把他拉到灯箱广告后站着，一下子是理解李景恪的，池灿提着蛋糕局促等在屋檐阴影下的模样让人很能体会心软的感觉。
他从第一次在包厢看见迟到的池灿进来和李景恪在饭桌上截然不同的反应，就知道很多东西没有那么简单。
在乎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就像太阳一出来，雪山上覆盖的雪就会化。
唐殊每天都不忙，如今喜欢管些闲事，他看着池灿，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喜欢李景恪，李景恪喜欢你吗？”
池灿愣住了，先点头，神情维持着平静，过了片刻才一字一句说：“我是他弟弟，当然了。”
“既然如此，”唐殊说，“既然过两天李景恪生日，只送这个蛋糕怎么行，李景恪看着就不是爱吃蛋糕的人，”他转转眼珠，把手里的礼盒和那袋零食都塞到了池灿手上，“这些你拿回去该凑数的凑数，该吃的吃，算小殊哥哥一份心意，随个礼。”
池灿下意识拒绝，说着谢谢和不要不要，唐殊一句话就治住了他：“你还不拿着东西快走，李景恪就要发现了。”
池灿张了张嘴，说：“谢谢小殊哥，那我先回家了，你别告诉我哥。”
“知道了。”唐殊送走了提着大包小包背上还背着书包的池灿，转身往巷子里的工作室那头走。
说巧不巧，唐殊才推开门让小酥肉朝身上扑过来，沈礼钊的电话这时候就进来了，唐殊一手搂着狗脖子上的项圈，等手机响了好半天才慢悠悠接起。
“今晚你别想了，我不带那玩意儿，送人了。”
“谁？你管我送谁。”
他又迎面看见李景恪急匆匆从办公室出来，勾唇笑了笑，希望从不过生日的李景恪有机会能欣赏到自己随礼的礼物。

第51章 失败的味道
池灿两手提着那些东西赶上了公交车，在收款箱旁摇摇晃晃腾出一只手掏钱给了车费，才找到座位坐下，整个人气喘吁吁。
他把其余东西搁到脚边，然后合拢膝盖，将蛋糕小心地放在了腿上，两手贴边扶着，脸终于被车窗外的风吹得降了些温。
路上他也不忘时时检查蛋糕的完好程度，然后低头默默看一会儿，心想真的有那么小吗，可他凑齐省下来的零花钱，只买得起这个了。
至于捣腾来捣腾去最后放回了衣柜抽屉里的猪鼻子存钱罐，池灿不是没考虑过。小时候塞进那里头的压岁钱足够抵如今池灿将近一年的零花钱，也足够池灿想也不用想地买下橱窗里的美丽彩虹糖大蛋糕。
但他根本不舍得砸。
那是妈妈留给他的一件礼物，而它的耳朵是被李景恪拿去修补好了的——失而复得的瞬间，池灿重新拥有了一个被赋予着新意义的存钱罐，仿佛和过去也有了某种微妙的联结。
是相同的被珍视和保护的感觉。
池灿一无所有地回到风城，因为遇见了李景恪，跟哥哥回的家，所以有的只是少年成长路上必经的无限烦恼和失意，而不用体会厄运来袭后挨饿受冻、崩裂绝望的那种悲惨人生。
他拖着书包和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到了家。
筋疲力尽踢上门，池灿第一下是把蛋糕托举着放稳在桌上，再瘫坐到椅子上时，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还在跟李景恪生气了。
他越看雪白的蛋糕越有种被柔软云朵裹住的感觉，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每年过生日的快乐时光，也不担心蛋糕小了，他既没有浪费钱，也达成了自己的心愿。
如果被珍惜的感觉很好的话，那么珍惜一个人的感觉也应该很好。池灿希望李景恪同样能感觉到。
因为得到很难，所以除了得到可以令人幸福，给予也是可以令人幸福的。
李景恪从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拿回手机，没想到池灿已经不在里面。
他看了眼时间，回来得并不算晚。
当时李景恪原本只打算去外面抽根烟随便转转，但转念间烟没有抽，电话紧接着进来了。
他接到许如桔的电话，转动香烟的手指停下来，变得一言不发，然后去了上和村的许家老宅子一趟。没人在家了的红砖土房像从内掏空掉了般，留下一只看家老狗睡在外面。见有人来了狗便狂吠起来，看见是李景恪，忽地又迟疑停下，记性倒是不差，李景恪几年没再回来看过，它也犹犹豫豫认了出来。
许如桔外婆年近七十了，心脏不好还有其他基础病，病发入院次次危急，李景恪来取病历本和换洗衣服的路上眼皮隐隐在跳，从许如桔电话的措辞里也能感觉到一些悲观情绪。他将东西送到了病房门外，许如桔出来，说现在人醒着，只是怕睡过去有休克的风险，晚上很难熬。
李景恪问她钱要不要紧，许如桔摇头。
晚上只有许如桔一个人，后事也是要提前准备的，匆匆忙忙一团乱麻，她叫李景恪过来却不是为了别的。
“她现在有些糊涂了，可能认不出来，要不进去看看……”许如桔轻声提议道。
李景恪沉默良久，说：“不要冒险了，我晚上过来。”
“那池灿呢？”
“他晚上能一个人睡，没关系。”
李景恪最后只低头从门口的玻璃开窗往里看一眼，然后离开了人民医院。
从办公室出来，李景恪在门口跟唐殊打了个照面。
唐殊笑吟吟的，问是不是要去找弟弟，说刚刚才在路口碰见池灿，估计已经一个人坐车回家了，让他别着急。
李景恪脸上倒是看不出急或不急，点头说道：“我等会先回去了，之后几天可能要请假，家里有点事。”
“没问题，”唐殊愣了愣，心想过个生日而已有必要弄这么大排场吗，但更大的可能是他想错了，池灿要给李景恪过生日的秘密并未泄露，他拽着牵引绳说，“明天我叫沈礼钊来，反正他闲得很。”
“我抽空能过来，这几天大概都会在人民医院，不远。”
“人民医院？”
“家里老太太病了，不太好。”李景恪说。
唐殊这才想起当初那份关于李景恪的调查资料里，有写明李景恪愿意收下池灿当弟弟的原因。他忽然感觉自己的礼送错了，可能要好心办坏事。
虽然唐殊喜欢干火上浇油的坏事，但到如今也不至于故意为非作歹到熟人朋友头上。他说道：“这边事情基本都安排好了，不用来回跑，麻烦。”
李景恪道了谢，走前到工作间询问和交待了几句，有私事也有公事。
确认池灿是提前回去了，他恼火地按着手指骨节，边给许如桔回了个电话边往家里赶去。
池灿发呆休息了好一阵，脑子里其实还有点乱，身体却诚实地亢奋起来。
他拍了拍脸，把挡在路中间的唐殊给的东西放到了桌上，然后起身提着蛋糕打开了小冰箱。
为了不让李景恪提前发现，池灿把蛋糕塞到最里面，用那排新买的盒装牛奶挡上，再放了小青菜在前头，弯腰往里一看，果然已经看不太见。
马路外由远到近传来的摩托引擎声逐渐被池灿听清，他感觉还没有过去多久，李景恪居然跟在他后面就回来了。他再一看手表，惊觉一下午已经不剩多少。
池灿慌忙又检查了一遍冰箱里蛋糕的摆放，关上柜门，才转过身，李景恪脚步飞快，钥匙还挂在手上就已经推门进来。
“哥。”池灿站在原地看着李景恪。
“说写作业就写作业，说回来转眼人就不见了，”李景恪直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脾气不小。”
池灿看出李景恪心情欠佳，心想是自己擅自跑回来了的缘故，咬牙希望等过两天能用蛋糕为自己平反，他认错认得很快：“我以后不会了。”
“下个月去把手机买了。”李景恪对他“以后”的许诺似乎并不感兴趣。他扫了一眼池灿扔在桌腿旁的书包和桌上多出来的两袋打眼的零食，没说什么，也没问池灿哪里来的钱、下午去了哪里，只掏出钱夹按了几十块在桌上，对他说：“晚上自己出去吃，多余的钱留着，这两天都不一定。”
“为什么？”池灿脱口而出道，有些呆住了，眼也不眨。
他迅速忽视了买手机这回事，见李景恪从衣柜翻找着什么塞进钱包、一副又要出门的样子，顿时冲上去问道：“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要去哪？”
李景恪被他拦在门口，停顿片刻，说：“你小桔姐的外婆住院了，病得很重，”他过去握了握池灿的手腕，抬手摸到池灿柔软的脸，觉得对池灿发火的理由确实不够充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晚上自己睡好，记得锁门，听到了？”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池灿抬头，缓慢地问道。
李景恪说：“你明天不去上学了？”
池灿眼神失落黯淡下来，想了想，又格外较真地说：“那你后天晚上能回来吗？只是一起吃饭就行。”
李景恪不清楚他具体到天数的想要一起吃饭的要求从何而来，没有太在意，说的可以。
晚上风很大，太阳落山之后天黑下来，温度也迅速变低，池灿拿着李景恪给的钱去小街里食不知味地吃完晚饭，一个人缩着脖子往回走。
他回来后仍然站到窗户旁默默往外看了很久。
池灿希望许如桔的外婆能快快好起来。他知道得很清楚，李景恪当年迫不得已要了他、签字画押换回来的那些钱是都用在了阿奶的治疗费上的。尽管李景恪的生活好像和从前的人与事都呈现割裂的状态，每每提到这些，李景恪的脸色永远称不上好，池灿也知道她们是李景恪为数不多在乎的人。
所以当李景恪两个晚上都不在，时间拨到十二月七日这天，池灿放学回家后煎熬地等到天彻底黑透了时，屋子里没开灯，一片死寂。池灿看着桌上摆放的蛋糕和蜡烛，好像不生气也没有很难过。
他更没有给人这样过过生日，导致蛋糕其实买得太早，放在冰箱里变得干巴巴，奶油表面有了细细的裂痕。
池灿开始庆幸没有让李景恪看见这一幕，太小太难看的蛋糕根本不适合送出去。他转头看向旁边，这两天心神不宁，唐殊送的东西他还没去管过，也并不想拿别人的东西过来凑数。
再者，就算要庆祝也庆祝得不合时宜，池灿在医院见过死亡何等残酷，不是没心没肺的破小孩。
何况这天究竟是不是李景恪的生日、李景恪会不会喜欢，他都不知道。
池灿想了许多，空着肚子还没吃过晚饭，像是害怕起李景恪突然回来，最终他独自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个已经不新鲜的蛋糕。
他吃得太急，呛着剧烈咳嗽了两声，眼睛里终于忍不住流下几滴眼泪。是咸的，苦涩失败的味道。

第52章 揭开伤疤
黑板角落里用红色粉笔擦了又写的高考倒计时天数在一天天减少，池灿坐在靠窗的座位，转头看向楼下花坛里泛黄的银杏树，感觉夏天才刚过去，冬天又来了。
只是风城海拔太高，离天空那么近，阳光盛大，让人对四季更迭后知后觉。
池灿捂着胸口靠在桌沿看窗外阳光普照看得迷离，正在开小差之际，突然被向来疾言厉色的语文老师点了名，他回神后慢吞吞地站起来回答问题，尽管没有一问三不知，还是被小小提醒了一番。
昨晚那个蛋糕没把池灿的肚子给吃坏，却在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难受感觉，他胃口从早上开始就变得不好，总有些腻腻的，心里堵得慌，下课了也一脸颓然冷淡、失魂落魄的样子。
李景恪昨晚也没有回来，答应池灿的事情根本没有做到。
放学后池灿自顾自坐着写完卷子的最后一题，段雨仪等他不急，先出教室打算去找杨钧，却在走廊里看见了等在旁边的一个熟悉的身影，惊喜地喊道：“许老师，你怎么来了？！”
初级中学放学放得自然比他们早很多，许如桔下午从医院赶回学校，上完班里没办法找人代的几节课，已经到他们教室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下课铃响后里面的学生断断续续走出来，就是没有看见池灿。
段雨仪听见许如桔是来接池灿的，连忙跑回教室叫了池灿，跟他说了拜拜才离开。
池灿起初愣了愣，转眼间收课本的动作变快起来，但表情又似乎没什么变化，他背上书包一步步往外走去，果然在走廊扶手边看见了许如桔。
“池灿，”许如桔神色颇为憔悴，见了他，清淡白皙的脸上终是浮现出了些笑容，朝他招手，“这边。”
“小桔姐，”池灿跟她一起下楼，也笑了一下，问道：“你怎么来了？我哥让你来的吗？”
许如桔扶着他的肩膀，想了想才说：“李景恪这几天都没有回来吧，他为了帮忙跑上跑下很辛苦，现在在医院，小桔姐带你去一趟，顺便见见阿奶好不好？小时候她也抱过你的。”
“奶奶她好了吗？”池灿低声说。
一路沿着石板砌的阶梯下来，走出学校侧门出口，许如桔“嗯”了一声，语气平缓地说：“生死有命，只要能尽力少一点遗憾，也许就很好了吧。”
池灿跟着许如桔坐公交车到的风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地址就在泰安大桥边上。池灿以前只在前面的某个岔路口经过，目光总是眺望着河那边，从未注意到这里。
医院的走廊永远贴着清一色的白瓷砖，住院部里安静异常无人喧哗，走路时的窸窣声清晰入耳。
阿奶如今在普通病房，一间里住了两个病人，中间用蓝色布帘隔档着。
池灿没在四处看见李景恪的身影，停在病房门口小心地等待，许如桔在护士台问了两句才过来，领着他进去了。
就在靠门口的这张病床上，阿奶白发苍苍，仰面躺着睡着了，一只干枯的手扣在白棉被上，从双眼紧闭的面容里能看出常年劳作、淳朴慈爱的模样。
许如桔将包放在一旁，看了看吊水的情况，轻声对池灿说：“你哥哥应该是去楼下缴费了，明天我们就出院了，”她苦涩地笑了一下，像叹了口气，于是才变得轻松一点，“等回了上和村，李景恪要再去一趟估计也不方便。等一下阿奶醒了，李景恪要是回来，你见到他，能不能帮小桔姐劝一劝？”
这几天李景恪虽然往返在医院，但在阿奶醒着的时候从没进过病房。
池灿想说自己说话可能没什么用，他也不清楚这之间到底发生过多少事——李景恪能把那么一大笔钱送来，在此之前却几乎从没到过医院或村里看望。
他不能随便乱劝李景恪的，岂非慷他人之慨？
但面对病床上的在睡梦中痛苦呼吸的老人和一脸愁容的许如桔，他想起了被风城的一切埋入深处的某些记忆，还是点点头，很慢地说了好。
打算退出病房时，许如桔感觉阿奶似乎要醒了，又独自返了回去。
池灿便脱下书包拿在身前，顺势坐在了外面的那排椅子上等着。
不一会儿，电梯口传来交杂的脚步声，其中有池灿无比熟悉的一种，他飞快抬起头，李景恪手里拿着张刚交完费的单子，正从走廊那头过来。
李景恪发现了池灿，没怎么惊讶，仿佛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拿着单子到护士台办理手续去了。
走廊里迅速变得空荡，池灿目不转睛盯着李景恪伫立在那头的身影，高大而萧索，白炽灯将暴露在那下面的人照得阴影厚重。池灿感觉几天不见，李景恪突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周身萦绕着他所领会过的那种冷淡、疲倦而孤独的气息。
身后病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池灿发怔的思绪。
阿奶确实醒了，缓慢睁开眼睛，许如桔喂她喝了点水，说了几句轻松讨巧的话，惹得阿奶边咳嗽边笑了笑。
“小桔，还是早点出院吧，”她对许如桔说道，“我都说过了，再也不想来医院，在家里什么时候眼睛一闭也就过去了。”
“明天就出了，明天就出，”许如桔只说，“阿奶，你知不知道有谁来看你了？以前对面村陈英阿姨生的那个娃娃还记得吧，当时满月酒你一个人去的，害我在家里饿肚子。”
“陈英……是池家那个小儿子？叫池灿吧，”老人的记忆力往往牢固，谈及旧事并不糊涂，她这会儿听见马上能出院了，精神仿佛也有所好转，“他们池家那几个，老大老二都不是个东西，当年离了走了多好，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只是这几年在病中的事却越发顾不得。
许如桔说：“我跟你说过了呀，池灿早就回来了，还算我半个学生呢，之前在我们学校读的初三。”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难为他还记得，你呢，学生姑娘没地方去，你总带来家里住，倒是让我沾了光，回回在这鬼地方都有些花朵一样的面孔来眼前晃一晃。”
许如桔笑了笑，继续说：“今天是池灿他哥哥带他来的，这几天我去学校回家里办事，也多亏了有他。”
“谁啊？”
病房里顿时陷入了犹如无止境的沉默，病人浑浊的呼吸声一起一伏，许如桔小心翼翼开口：“阿奶，景恪他……”
“你不要说了，”阿奶骤然打断了她，脸色大变，手里颤颤巍巍，语气强硬地吐出字来，“我不会见他的，许如桔，你要是不想现在就气死我就闭嘴！还嫌不够丢脸是吗，同性恋搞得人尽皆知很光彩？！你知不知道别人都在背后怎么议论的，我不是让你跟他断绝来往吗——”
池灿早已转身冲向门的那边，眉头紧蹙，一下子猛地站了起来。
那声音好像能穿透耳膜，在寂静的病房里外都显得刺耳且大声，池灿回头看去，心骤然沉沉一跳。李景恪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用一种温和平静且若无其事的目光看着他。
“哥……”池灿找回自己的声音，双手把书包抓出了折痕，有点哑地生硬地说，“我来看一下，你昨天没回来，答应的事不能不做到。”
他一开口发觉自己在说怪罪李景恪的话，可他不想了。
然而无论怎么掩饰、无论是谁也无法否认，一块陈年的伤疤此时已经被血淋淋揭开摆在了眼前。
病房门口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池灿伸手过去想握李景恪的手，李景恪已经移开眼睛，先一步转身离开。
他抓了个空。
池灿将碍事的书包丢在了椅子上，连忙跟上去，却不敢跟得太近。他垂着眼，被无力沮丧的感觉一股脑笼罩上来，分不清是因为自己的还是李景恪的，或者是他们共同的。
李景恪的脚步却突然消失在了眼前，池灿慌张地抬头去看，迟钝良久，急匆匆推开了刚合上的紧急通道的门，里面一片漆黑，他闯了进去。
楼梯间里的灯因为池灿太过大力的关门声亮了起来，李景恪站在一旁的垃圾桶边，像是来抽烟的，手中却什么也没有。
他双眼直勾勾看着弱光灯下的池灿。池灿脸色仓皇，摸不清李景恪现在想不想见到他，但依然朝李景恪靠近了过去。
李景恪这时却不再看他，开始抽了根烟出来点燃。
“哥。”池灿站在李景恪面前，伸手去碰李景恪的衣角，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或让李景恪舒心一点，所以是发自本能地想抱住李景恪。
李景恪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开了一点，却仍然把池灿拽紧，下一秒一把往回拉了过来。
池灿脚下不稳，如愿跌在李景恪身上抱住了他。
池灿张了张嘴，没有惊呼出来，然而下巴立马被掐住了。
李景恪将燃烧的烟夹在垂放的手指间，垂眼看着池灿，仿佛接受了如此的贴近和安慰，另一只手往下搂紧了他的腰。
他仰着头的样子像在索吻，李景恪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第53章 项圈
手中的这根烟，李景恪依旧没有抽成。
贯通又狭窄的楼道里从下面传来一些回声，令人不自觉紧张，池灿被亲的时候全程闭着眼睛，身体对着李景恪依然完全敞开，因为格外敏感而四肢虚软，任由摆布和摸搓。
李景恪按他后背按得很用力，吻却接得并不激烈。
于是比起从前怕露怯、只会张开嘴，池灿变得主动许多，探出舌头舔到了李景恪偏干的嘴唇，然后舌尖碰在一起，轻轻含吮交缠。不多时，他头晕目眩地偷偷睁了眼，感觉哪里都变湿了。而池灿手里像是一定要抓住什么东西，发软的手指攀了攀李景恪的手臂，迫使李景恪捏着他的后颈，偏头退开了一点，按灭那根冒着火星毫无用处的香烟然后扔进了垃圾桶里。
也就几秒钟的时间，李景恪再看回来时，池灿红润的嘴巴微张，抬眼一直看着李景恪，仿佛遭受了巨大的冷落，等待中带着直白的引诱。
“在外面，”李景恪摸他的耳朵和脸侧，问他，“不怕被人看见？”
池灿呆了呆，短促地说：“看见就看见了……”
李景恪低笑了一声，说“真的吗”，他定定俯视着池灿的脸，最终还是和池灿补齐了刚刚那个中途停下的湿吻。
从楼梯间里离开前，李景恪随手顺了顺池灿的头发，替他理好有点乱的校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池灿先推门出去，走廊里一时半会依然空荡荡的，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迷迷瞪瞪站在门口等着。
直到李景恪一出来就迎面和他再次撞上，他被李景恪重新变得深不见底的双眼一盯，与此同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才瞬间反应过来。
但已经晚了。
许如桔果然正从病房里出来找人，看见他们也一前一后从消防通道的那张门里出来。
池灿心虚地转头望去，虽然说了不怕被看见，但此时有了种和李景恪不清不白被发现的感觉。池灿想起刚才在病房外听见的那些刺耳声音，莫名担忧起来。
“交完费回来了，”走近了，还是许如桔先对李景恪开的口，她神色略微恍惚，以为病房里的争吵谁也没听见，仍然尽力掩饰着，“我把池灿接过来的，是不是耽误时间了，等会回去我送他。刚刚你们......”
李景恪说：“不要紧，来找我生气来了，他巴不得。”
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都一目了然，好似不太在乎，却也不会低头。许如桔偶尔想过，假如他们都松松口，做场戏给阿奶给别人看看又能怎么样呢？可真这样做了，对李景恪、对他们自己而言又算什么？
气氛显得有些凝滞，池灿看了一眼李景恪，再看向许如桔，“嗯”一声，迟疑地点点头。
他走到椅子边提起自己的书包，里面又传来很辛苦的呼吸声和咳嗽声。
许如桔眼眶微红，沉默着站在一旁，等池灿拿上东西准备原路带他回去。
“进去看过了吗？”李景恪所在的地方稍远，声音不大地问道。
“还没有，”许如桔顿了顿，说，“之前阿奶没醒。”
李景恪表情平和，用眼神示意，对池灿说：“进去看一下吧。”
池灿在李景恪的要求下，到底还是进去病房看了阿奶。
他心中原本横亘着某些难以言喻的抵触心理，坐下后愣了一小会儿。病床上的老人缓缓看过来，气息微弱慈眉善目，令池灿心口突然发涩。
池灿好像忽然明白了过来，自己是在替李景恪看奶奶的。从前奶奶眼中慈爱地装着少年时期孤苦伶仃而无惧无怕的李景恪，现在变成了他这样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面孔。
他们心照不宣。
点滴瓶里滴答滴答在响，池灿想象着李景恪坐在这里想对奶奶说些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有些想流眼泪。人生总是充满遗憾，好像怎么尽力都不能求得完满。
“奶奶好，我是池灿，”池灿嗓音沙沙的，努力动了嘴唇说道，“小桔姐说奶奶住院了，身体不好，所以想来看望您，希望奶奶快快好起来，就不会不舒服了。”
他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心，在脑海里拼命搜刮着——他的书包里还有早上从家带到学校却没吃的一盒牛奶和一个苹果。但就算拿出来可能也显示不出更多诚意，反而让人觉得敷衍寒酸。
阿奶听完了池灿断断续续说的话，脸上很慢地浮现起笑意，那截干枯的手臂忽然动了动。
她探出手来，池灿下意识凑过去，很快被拉住手拍了拍，然后才松开。
“在好好读书么？”阿奶问道。
“在的，在一中读高三了。”池灿低声回答。
“你是好孩子，是要好好读书，别去外面跟人学坏了，否则哪里有什么好日子过，为什么要选条难走的路去走？如果真的那么不在乎闲言碎语，还用受苦吗？”她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凄哀。
池灿推门走出病房的时候视线低垂，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期间罗杰过来了一趟，先跟还没吃过晚饭的许如桔去医院附近吃饭去了。
李景恪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等池灿走近了，伸手将他背反了的书包肩带翻转过来，说道：“晚上不好坐车，等一下跟罗杰一起回去，钥匙带在身上了吗？”
池灿抬头看向李景恪，纵使听懂了再多的道理，也发自本能无法违拗自己想要什么、因为什么而心动。
他没有跟人学坏，现在大家看见他开始满口夸奖，只要努努力读读书就万事无忧，可也是他先对自己的哥哥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胡搅蛮缠，不知羞耻。
他好像也是其中的罪魁祸首。
可他依然只想自私地让李景恪回家，回家一切就会好的，没人能看见，痛苦就可以少一些。
“带了。”池灿说。
“最后这一天，”李景恪默然半晌，神情疲惫，退让道，“这一次答应你了就肯定算数。”
罗杰上来的时候买了提果篮，医生在病房里查房，他就没有进去，最后跟李景恪打了声招呼，好带池灿一起回去。
面对在场多出来的其他人，池灿骤然清醒了，这下变得很听话，安安静静跟罗杰拐弯进了电梯。
“今晚我去老宅，还剩了点事，差不多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不至于毫无准备，”李景恪靠在墙边看着他们的电梯门徐徐关上，阖了阖眼，转头对许如桔说，“你真打算辞职了？舍得吗？”
“医生的意思是不剩多久了，我想先陪阿奶过完这个年，中间也有考试，和昆明那边以前的老师也联系过了，不是没有希望。但要说舍得吗，当然很难舍得。”
许如桔苦笑一下，看着李景恪，忽然有些欲言又止。
“有事？”李景恪问道。
“不是，”许如桔犹豫着问，“我是想……当年因为丁雷把这些事散播开的，让你跟程言宁分了手，既然已经分手这么多年了，不想复合，也没有其他一个合适的吗？”
李景恪一愣，扯扯嘴角笑了一声，说：“这话你站门口离远点说，别被听见了。”
“没有不是更好么，”他又说，“谈恋爱费钱又费事，麻烦透顶。”
许如桔回想着方才罗杰有意无意问过的话，心下跟着浮动焦灼起来，有些疑虑好像并非全无依据、空穴来风。可她不愿意相信。
“是因为池灿吗？”许如桔试探地问道，“那等他明年上半年高考完，以后去上了大学，总可以了。”
李景恪抬眼看向许如桔，眉骨跟着抬起，显出一道锋利冷峻的弧度和阴影。
他不露声色地开口：“可能不行。”
许如桔没听出来他到底什么意思，但李景恪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情，她确实问得太唐突了。
李景恪离开后，她忧心忡忡地走进了病房。
第二天到来得飞快，池灿分秒不差地自己起床出门到学校，上课听讲的状态比之前好，但依旧心事重重。
他忍不住期待晚上见到李景恪，却突然丧失了很多信心。
因为池灿是表里不一暗度陈仓的“好孩子”和“好弟弟”，蒙骗了其余所有人的眼睛，而他的哥哥只会比他自己更早看清。所以李景恪像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池灿被抚慰时，感觉沉沦的只有自己，李景恪并没有那么需要他，也许顺势而为的时候更多。
天蒙蒙黑之际，放学到了大坡下，池灿看见没有亮灯的屋子又悄然失落，不知道今晚等待的时间会长还是短。
但拧开走廊这头的门，踏进屋子，厕所里哗啦啦的水声令池灿怔愣在了原地。
他很轻地合上门，打开了灯，看见腾腾的热气从木门板缝隙里一缕缕飘出来，而仅仅这些，就轻而易举地填满了池灿丧气了一整天的心中的空茫。
里面的水声逐渐停了，池灿站在外面，望着几天来从没整理过的混乱的屋子，才登时回神。
李景恪出来的时候，池灿正急急忙忙从衣柜那头跑过来。他杵在桌子边收捡课本，一旁堆放的那一大袋零食和礼盒就没挪过地方，和李景恪几天前见到的样子毫无变化。
“我要是那天回来了，跟今天会有什么差别吗？”李景恪草草套了灰色长袖出来的，也不见冷，似笑非笑地问着池灿。
“哥，”池灿手下垫着那只黑色的木质礼盒，蹙眉说，“有差别。”
“有什么差别？”李景恪忽然很较真，不想放过他一般。
但如池灿所料，李景恪的语气带着点戏谑，情绪却很少，还是有着陌生的感觉。
他嘴里说“没什么”，手指贴着木盒的盖子拨了拨，突兀地转换了话题：“奶奶已经出院了么？”
李景恪走近了他，垂手拿桌上放着的手机，说：“出了。”
池灿观察着李景恪的表情，不再问这个了，没话找话般又说：“这次期中考试我考得不错，今天老师说让我参加寒假补习班，不要钱的，段雨仪说她再顺便一起帮我补补，肯定能考得更好。”
李景恪将手机扔回桌上，似乎又只会说些你自己看着办、想去就去的话。他看回池灿，问道：“段雨仪对你很好？”
池灿不知道李景恪为什么突然会这么问，迟缓地点了下头，“我们初中就是同学。”
“缘分很深。”李景恪也点头，评价他们的同学情谊。
“……杨钧也是。”池灿大约意识到了不对，挤出一句补充道：“我还是你弟弟，缘分更深。”
他近距离看着李景恪，手上掩饰般拨弄着木盒，又游移开目光。咔嗒一声，他不小心揭开了盖子的一角，里面隐隐约约露出环状的皮质器具。
池灿觉得万分奇怪，扭头过去想看得更清楚。
李景恪跟着瞥了一眼，皱起眉头，一下捏住池灿的手腕，声音冷淡地问道：“哪里来的？”
“哥……”池灿被他捏得很痛，而他一时间慌张不已，说不出话，手腕疼得几乎有要被捏断的错觉。
空气里顷刻间静得出奇，气压仿佛都低下来，令人喘不过气。
李景恪将池灿往前一拽，松开了他的手腕，池灿吃痛得厉害，还来不及张口解释，腰上就被一只手给牢牢按住了。
“是别人给的，有什么问题？”池灿胯骨抵着李景恪坚硬的身躯，四处都很难受，倔强地说道，“你太用力了……”
但他很快败下阵来，不懂要怎么消解李景恪突如其来又平静异常的怒火。他眼角被逼出眼泪，迟钝地仰头过去蹭李景恪的脸侧和下巴，然后拿嘴唇贴了上去。
李景恪对池灿的解释和控诉没有反应，沉默地让池灿吻了一会儿。
少时，耳边骤然传来乒乒乓乓的惊心的声音，池灿睁开水润的眼睛，显得无助极了。
李景恪边扫开了桌上这一角的东西，边脱下池灿的校服外套，他手臂用力扣紧池灿的后背，在池灿躲避之前吻住了池灿，然后一把将他抱到了冰冷的桌上。
桌沿这时变得无比尖锐，池灿被迫难堪地张开腿，唇瓣和舌尖也被亲得发痛，而他只坐了很小一块地方，不得不害怕地伸手环紧李景恪。
李景恪身上穿得单薄，带有熟悉的沐浴露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桌上一片狼藉。
过了不知多久，池灿终于被放开，面色潮红地急促喘息着，忽地脖子一凉，被什么硬质的东西锁紧束缚住了。
是一个皮质款式带金属镶扣的项圈。
池灿呆了一瞬，伸手摸着然后低头看去时浑身滚烫，喉咙被卡紧，也被耻意熏得又酸又胀。李景恪漫不经心盯着他，仿佛在欣赏。
“是要当弟弟，”李景恪凑过去碰了碰他发热的脸，手指勾着项圈，问道，“还是着急想当谁的小狗？”

第54章 哥哥的小狗
李景恪勾住项圈轻轻把池灿往前一拉，再稍微用了点力，池灿仰起头，颈侧和挣动的喉结露出漂亮的弧度，也显得很脆弱。
“项圈哪里来的？” 李景恪再次问他。
身上的外套早就被脱掉了，风从外面无声无息钻进来，池灿觉得冷，看着李景恪时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抬手去摸李景恪的手背，手指依然碰得到自己脖子上冰冷的项圈。
他摸到了李景恪右手手背上疤痕的位置，终于能发出声音，开口说：“我以为前天是你的生日，小殊哥让我把这些凑数送给你……”他哽咽了一下，想起硬塞吃完那个小蛋糕的晚上，难受地说，“我还以为都是吃的。”
“生日，”李景恪手背被蹭得有些痒，反手捉住池灿的手指，一点点包进掌心里，说，“所以那天才要我回来，跟你一起吃饭啊。”
池灿低了低头，像是不愿意再面对和提起，可他现在高度和李景恪几乎齐平着，低下头也躲不过李景恪的身体、目光和禁锢着他的一切。
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变成小狗了，是李景恪的小狗。
“你准备了什么？”李景恪好奇地问。
“我，我没准备什么。”池灿说。
“是吗，”李景恪敛了敛眉，让池灿的手臂放回去、还是搭在肩上，然后用手理了理池灿的毛衣，“准备的东西该不会都被你自己吃掉了，那给我吃什么？”
他白天回来之前去过一趟工作室。
唐殊见李景恪说老太太已经出院，点点头，临走时惦记着让他保守秘密的池灿小兄弟，便多嘴问了一句，昨天吃成蛋糕没。李景恪问什么蛋糕，唐殊却一愣，回的没什么、问错了。
只有池灿能和吃不吃蛋糕这种事沾上关系。
池灿浑身紧绷起来，弓着背有点想躲，但李景恪卡在他身前、臂膀半抱着他，滚烫热热的体温贴着皮肤传来，叫人进退两难。
他试图悄悄掩饰着什么，动了动腿，也绝望地发现蛋糕的事情已经败露，有些崩溃地说：“我明天再去买一个蛋糕给你。”
“吃蛋糕的日子已经过了，再买有什么用，”李景恪笑了一下，无情地按紧了池灿的一条腿，然后往下托着他，简直毫无道理可讲，“今天看看你准备的别的东西。”
池灿还没回过神来，李景恪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点开了，扔到池灿腿边。
屏幕上播放的是池灿看过的那段淫秽不堪的大片儿，两个男人。手机音量被李景恪开得不大不小，池灿霎时头皮发麻，仿佛无地自容。
他没想到李景恪会发现得这么快，有种自己的衣服也被完全剥光了的感觉。
“看明白了吗，要怎么做？”李景恪盯着他看，问道。
“哥……”池灿只想乞求李景恪把片子关了，伸手摸到桌上，立即被李景恪捉了回来。
“小狗不知道要怎么跟男人做爱，”李景恪把嘴唇贴在他耳边说道，手臂使力将池灿提起来一点，“但是会勾引他的哥哥，是吗。”
池灿强行忽视掉了自己勾引的罪名，忽然嘴硬道：“已经知道了。”
他们贴得太近了，池灿仿佛随时会掉下去，有一半力都压在了李景恪身上，感觉到某种突兀的触感。
“哥哥难道会跟我做吗？”他深吸了口气，咬牙问道。
他听见了李景恪很轻的笑声，背后的一小片皮肤跟着裸露在了空气里，桌上的课本被弄得压坐在下面。
李景恪关掉手机，摸到池灿发凉的身体，登时把他拉了下来，再将人翻过来压实在桌上。
窗外天色更暗了，邻里楼上时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有人在做饭。
池灿有些恍惚，原本撑着的一只手臂让李景恪往后拽去。
他碰到了李景恪单薄的衣服，然后便停住了。
“哥哥不跟别人的小狗做爱，”李景恪拨开了池灿的手，却笑了笑说，“你是谁的？”
池灿呼吸停滞了一小会儿，回答李景恪说：“你的……李景恪的。”
李景恪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从旁边池灿的文具袋里找了护手霜出来，先给他擦了擦手。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李景恪仿佛只想吓吓他，池灿原本紧闭着眼睛，一下猛然睁开了。
而池灿的双眼逐渐无知觉地变得潮湿，也很模糊，腰腹被冰冷坚硬的桌沿硌得发疼。
他眼前看见的是自己的文具盒和忘了盖笔帽的彩色记号笔。
“冷不冷？”李景恪俯身下去，用炽热的胸膛搂紧了池灿后背，声音低哑地问。
池灿浑身发热，摇了摇头，眼里滑落了几滴眼泪掉在桌上。
李景恪的拥抱却像一个比风城更恒温的温室，臂膀可以挡住风雨和寒冷，也可以一把将他托举，沾不到泥泞和尘埃。
不知过去多久，最后李景恪摸了摸池灿的脸，抹干净那些眼泪，再摘掉项圈，将池灿抱进了厕所。

第55章 宝宝佛
洗完澡出来池灿换上了睡衣，没来得及穿外套，就先裹进被子里，他只留了几撮蓬蓬的头发在外面，希望李景恪暂时不要再来找他。
他的希望很灵验也多余，李景恪放下衣服便走了。
在李景恪离开这头去做饭的时间里，池灿一动不动待着，又酥又麻的感觉残留在心口，不小心蜷在床上睡着了过去。
天色已黑，李景恪草草收拾了一下桌子，被池灿提回来的那个木盒里除了那个项圈，还有配套的腿环、手铐和长短锁链，可谓齐齐整整。他啪嗒扣上盖子，将东西随手扔进杂物柜的最底下，然后去打开了门半敞着。
李景恪加热了下午带回来的食物后，再拿冰箱里剩下的青菜炒了，洗手进来叫了池灿一声，才看见让池灿穿上的外套还原模原样搭在床尾。
他走过去坐到床边，低头看了一阵，池灿睡在床上仍然没有反应。
李景恪伸手探进被子里，背过手往池灿额头上碰了碰。池灿以前很爱感冒，在学校跑完一千米会感冒；冬天课间操非要吃冰淇淋会感冒；忘记带伞稍微淋点雨回来洗澡再磨蹭两下，第二天就开始咳嗽发晕。
如今总算好了一些，李景恪低声叫醒池灿。
池灿皱眉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还很迷离，逐渐看得清楚了，和李景恪对视不到一秒，便眨眼移向了别处。
“不饿吗？”李景恪说，“起来吃饭。”
屋子里是飘起了些饭菜的香味，池灿饿着肚子意志虚浮，没有理由再装死躺下去。
他每次都用的这一个伎俩，好似翻脸不认人了，确实做得不对，很快他感觉床边的木板晃了晃，重量消失——李景恪耐心向来也不多，又起身走了。
“哥……”池灿心酸了一下，揭开被子朝外看去。
李景恪正站在床尾定定看着他。池灿身上的睡衣歪斜，露出了锁骨和脖子，他白皙的颈项上那一圈被项圈箍出来的勒痕清晰可见，有些地方还泛红着，颜色再深一点仿佛离破皮不远，这如果是被别人看了去，几乎立即就要觉得池灿在家一定遭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
他抱着胸前的被子，让李景恪看得不太自在，很慢地又拿被角往上遮，遮住自己的身体和脖子。
做小狗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的。池灿以前想像小酥肉一样天天躺在大门口晒太阳，被摸摸就翻身露肚皮，不过只能化为幻灭的泡影了。
李景恪弯腰捡了衣服往他身上一扔，说道：“起来吃饭。”
晚饭过后，时间比平常已经晚了很多，池灿洗漱完，坐在固定的属于他的座位上写了会儿作业，他的对面重新摆放上了那台破旧的电脑。
桌子上仍然乱糟糟的，池灿瞥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李景恪，只要把握好角度，电脑完好地隔开了他们之间产生视线交流的可能。
池灿不动声色地把课本一一按大小摞齐，将记号笔盖上放回文具盒里。
他提回来的那袋零食还在，黑漆木礼盒不见了。池灿暗自庆幸，不想李景恪再因为那些跟他生气。
屋子里静谧无声，偶尔一点翻书和椅子碰动的响，他们开着暖炉，桌下长了一个热烘烘的太阳般，一点也不冷了。李景恪搭放在桌边的手臂青筋凸显，能被偷偷看见的下颚线条依然严肃锋利。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又仿佛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改变这一切。
池灿觉得能永远这样也很好。
他写完最后一题，蔫蔫的困得厉害，但忽然想起了什么，含含糊糊开口：“哥。”
李景恪直起后背往椅子上靠了靠，看向他。
“我明天可能买不了蛋糕了，”他语气莫名有些悲壮的感觉在里头，居然还在执着于那个蛋糕，“过一段时间，等我攒了够零花钱……”他甚至已经想出主意，实在不行就去找杨钧游说着借点儿，“过年的时候我们补办一个吧。”
他执着的是要给李景恪过生日却失败了这件事，也对奖励和礼物这样的“废品”东西重视非常。
李景恪关掉电源站起了身，问他：“写完了没有？”
提议没有被许可，池灿怅然若失，很慢地点头说写完了。
他看着李景恪朝他走过来也没有反应，直到李景恪拉了拉他的胳膊，对他张开手。池灿愣住一瞬，依照潜意识的认知往前靠过去。
“不准再买生日蛋糕了，想吃买别的，”李景恪拦腰把他抱了起来，不紧不慢走向床边，散漫调笑似的说，“小狗吃掉了蛋糕，也庆祝了生日，现在不是都在这里吗。”
这一次睡衣是被解开了一颗扣子拉开的，池灿躺在床上，李景恪拿以前开的药帮他简单抹了抹脖子，然后才关灯。
被子里一开始有点凉，池灿倚靠在李景恪颈间，犹豫片刻后低声说：“你今天还没亲我。”
李景恪搂着他掖了掖被子，垂下眼，偏笑问：“亲你干什么？”
“我是你弟弟，”池灿想了想，说，“这几天，你就不想我吗？”
他眼前是李景恪的肩膀，往后退开一点看去，总觉得答案写在沉默的时间里了。李景恪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快睡吧。
池灿心脏充盈鼓胀，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却闭上眼就已经意识模糊。
第二天李景恪叫他起床叫得比以往都晚。
池灿舒服地一觉睡到天亮，看了看时间还把自己吓了一跳，以为起晚迟到要挨骂了。他匆匆套上另外那套干净的校服，出门时从李景恪手里拿了买早餐的零花钱。
下车后一个人走在进古城的路上，池灿腿还有点木木的，走得热起来，抬手扯衣领才察觉今天李景恪给他拿的高领毛衣，很保暖，能把他脖子前前后后全遮住。
但池灿摸着隐隐发痒作痛的颈侧忽然停了下来。
他掌心带着潮气，怔愣好一阵，心跳砰砰仿佛要接着跳出嗓子眼。
池灿的脖子上绕着一根柔软的细红绳，和项圈留下的痕迹交错重叠了部分，那编绳扣头下挂着一枚凭空出现、早已被体温烘热的宝宝佛玉佩，圆润剔透，触手生温。
宝宝佛寓意佛祖庇佑永葆纯真，年年岁岁平安，修得一生圆满。
从始至终它都是池灿的，因为李景恪再没有别的宝贝了。
再逢周末放假，池灿突然转了性子，不愿意再跟李景恪去工作室，嘴上推脱的理由是在家里更能静心。
李景恪撑手站在桌子边有一搭没一搭瞧着，拿了手机给他，问他那还要不要查资料。
池灿嘴巴紧闭了一下，摇摇头，正襟危坐说：“最近都没什么要查的，我要专心学习了。”
“好，”李景恪按着他肩膀，拍拍后颈，笑说，“在家里用电脑查也可以。”
池灿一被捏脖子就脊背发麻，像形成了奇奇怪怪的心理条件反射，而李景恪给他戴在脖子上的那块玉佩吊坠，仿佛比任何项圈锁链还要牢地圈住了他。
“等考完试再带你去看小酥肉。”李景恪走到门口又说。
池灿咬着牙目送李景恪出门上班，从来不知道能搬起这么多石头，反复砸了自己的脚。
年后李景恪依言用去年的年终奖金带池灿去买了只手机，不太贵，一两千的价，池灿说完全够用了。李景恪自己的至少这三年都没换过，再买好些的，他甚至想拿去跟李景恪换换。
池灿坐在手机店等上电话卡的时候门外在唱恭喜发财歌，刚过完年的风城四处喜气十足，淳朴自然中洋溢欢乐。
他扭头看向等在门口的李景恪的背影，抿嘴笑了笑，那边老板已经很快弄好，他转头拿过来试，手里飞快点着，最后紧张兮兮颇为郑重地用手指往下一按——
李景恪原本手插着兜，恰好听见动静拿出手机，看见是个陌生号码，低头便接了起来：“喂，哪位？”
那头隐隐约约有些嘈杂的声响，是拿手捂着了听筒，但没出声。
李景恪面无表情地眯眼望着远处的车水马龙，沉声说道：“哪位。”
“喂……”池灿喉咙紧绷，不能再不说话，于是压低嗓子掩饰了一下，装的是类似杨钧那样的壮小伙的声音。
他早就偷偷记过李景恪的手机号码，如今不再是没有李景恪联系方式的可怜虫，他把它第一个存在了通讯录的顶端，心中生出许多雀跃和甜蜜，把这当成了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心事。
李景恪顿了顿，忽然哼笑了一声，对那头熟稔地说道：“又是你？换手机号了，今晚一起睡觉？”
池灿闻言眉头一蹙，飞快扭头看去，怒目圆瞪的震惊呼之欲出，李景恪脚下踢了踢地板，转过身来看着池灿，脸上从容带着笑意。
“谁？是我！”池灿急促说完，顿时露馅，又很快捶胸顿足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被戏耍了，一字一句地问：“那你今晚不回家吗？”
“不回，”李景恪说，“家里有个不省心的弟弟，一晚上不回去就要死要活的，今天治治他。”
“没有吧，”池灿不高兴地说，“我听说你弟弟挺乖的。”
“是么？”李景恪问道。
池灿嘴唇凑在手机边，怕里面的老板听见，极小声地说：“是啊，哥哥，没有要死要活，只是每天都在家等你，”他建议，“回吧？”
李景恪听他如此大力推销自己，低笑道：“也行。”
“遗弃小狗是重罪，”池灿抬头看向店面门外背光站着的李景恪，郑重其事地笑着说，“哥哥，新年快乐。”
池灿看见李景恪说话时的口型，耳边传来磁性温和的声音，明明也是相同简单的一句话，令人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无端端心动。
李景恪说：“新年快乐，池灿。”

第56章 一场感冒
他们的这个新一年，并不是因为崭新的一年来到就彻底脱胎换骨，与从前种种有着多么大的分别。但似乎因为彼此格外多说过一句“新年快乐”，当不愿发生、悲恸难过的事情发生时，不用再在暗夜行路的幽深里，独自面对虚空久久彷徨。
阿奶撑到了这一年的立夏前夕，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她最后的光阴里在家门前看山看水，看得见点苍山上雪线上移，飞鸟掠过，是万物苏醒的明媚季节。
丧葬按白族习俗，老人去世照“白喜事”办，尽管家中亲人子嗣不多，杀猪宰羊宴请宾客不能免。
虽然大部分葬仪流程都是李景恪提前安排好的，但李景恪全程只作为非亲属关系的吊唁人出现，否则不合规矩，也违背逝者生前遗愿。
许如桔分身乏术，甚至来不及悲痛欲绝地忧思太多，主持大局的事还得自己来做。从送终守灵、超度亡灵到出殡安葬的那段时间，陆陆续续还来了许如桔之前的很多学生，也算某种难得的慰藉。
最后还是妥当的在村里简单办完了。
距离出殡日那天过去已经半月有余，日子终究要步入正轨。
池灿那天跟李景恪一起去过灵堂吊唁，感觉人就像一缕轻烟，离开的时候怎么样伸手抓也是抓不住的。可是在肉体消亡之前，灵魂的隔阂好像更早一步，也更叫人无力。因为不是好孩子所以会被拒之门外。因为无所归依所以更变不成一个好孩子。然而池灿无法完全贴近李景恪的人生，无从得知李景恪全部的心情，李景恪高大挺拔而忽然显得消瘦的身躯屹立在那里，平静默然，犹如一道孤峭的山峰。
老天爷好像真的不太公平，让有的人生来就应有尽有而学不会珍惜，却让有的人千辛万苦得到为数不多的一点，也总是轻易不断地失去。
夏天正携着猛烈的阳光到来，池灿已经换上了最后一个夏季的短袖校服，而连冬天都常常穿得不多的李景恪，竟然少见的患上了一场感冒。
感冒不是什么大事，可在这个特殊又不特殊的节点，李景恪感冒放到池灿眼里变得非同小可。
池灿自己很久都没有再感冒过，家里不剩什么药，他掏出最后一颗药丸递给李景恪的时候，问过要不要去买。
但李景恪本就从不把这些小病小痛当回事，只随意说过两天就好了。
遖鳯獨傢
这天李景恪轮休在家，没有跟要去上学的池灿一块儿起来。池灿早上出门前，趁着李景恪睡着了，趴在床头摸过李景恪的额头，隐隐约约有些热，可他分不清到底是李景恪的体温就如此还是在病中发烧。
临近高考，池灿往常按照和李景恪的约法三章，并不带手机去学校，不过这天他悄悄带上了。
如果李景恪一个人在家真的有了需要，就可以打电话给他。
为了让李景恪知道这件事，他中午午休时非常紧张地将电话拨了过去，李景恪接了，声音比平常低沉喑哑，知道他擅自拿了手机去学校也没说什么，只让他在学校好好学习，别想东想西。
池灿最想问最想说的话都还堵在嗓子里，电话就被挂了。
他希望哥哥不要太难过。不管李景恪相不相信，他会一直待在李景恪身旁，和他站在同一边，永远也不会离开。
放学后池灿直奔古城里的药店，拿钱买好了感冒药，回家的脚步走得急急忙忙。
许是心中想得太多，又压不住事，池灿赶到了家门口就几乎快忘记李景恪还在家，带着浑身热气“哐当”推开门的时候没收住力，弄得惊天动地的。
李景恪回头看了看他，开口问道：“又有人在后面追你？”
“没有，”池灿讪讪笑了笑，轻轻关上门走进来，“我想快点回来，反正我跑得快。”
“你跑得是快，”乍一听仿若夸奖，李景恪说，“是忘了给你栓根绳子了，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嫌车开得还不够快。”
李景恪的电脑上是黑屏，手机也放在手边，池灿不知道他刚刚这段时间在做些什么，今天这一整天又在做什么，会不会无聊。想着这些，池灿被骂几句也不在意，李景恪是在担心他，让他慢慢走路注意安全的意思。
他停在桌边看李景恪时是俯视，太高了，就手臂撑着椅子边半滑下来，慢慢靠过去说：“哥，已经栓着了。”
池灿握了握李景恪的手臂，故意晃着脖子给人看，他露出柔韧线条的颈脖上挂着那根红绳吊坠。校服衣领遮得住坠子，但遮不住红绳。
“我以后不跑了，会注意安全的。”他隐约感觉到李景恪的严肃态度，紧接着保证道。
李景恪笑了一声，顺势满足他般不紧不慢按着他的后脑勺和耳侧揉了揉，又还有气，粗糙发热的手掌磨在皮肤上用了点力，池灿被弄得一栽一栽，略微丢脸。
然后才拉着池灿起来，李景恪看见了他另一只手中的塑料袋里的感冒药。
池灿来不及理顺头发了，放下书包就去端了李景恪的水杯来，再把药拿给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冒出了些悲伤的感觉，像蒸汽一样顶开喉咙口，再弥漫在遮掩不住的表情上。
他对李景恪说：“只吃昨天那一粒是不行的，我问过药店也看过了说明书，哥。”
李景恪默了默，接过药掰开，然后在池灿的注视下端起水喝了。
“生病了就要吃药，”池灿收捡着药盒，系上塑料袋，为了证实自己的合理，嘴里碎碎念地说，“你不也这么说的么，吃完药才是真的过两天就好了。”
李景恪轻嗤，拿过他手里的袋子扔到了窗台上，然后伸手捏住了池灿的手指，说道：“怎么变得这么啰嗦，怕没人给你洗衣做饭上不了学了啊。”
池灿看着李景恪，忽然变得怔怔的，开口说：“不是的，”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很低，“是如果难过太久的话，我也会觉得很难过，为什么不能让哥快点好起来呢……”
他的手心软软的，带着汗水的潮气，李景恪退坐开了一些，把他拉近过来。
池灿只被稍稍一拉，就贴着李景恪坐了下来，两腿交叠着挤在桌子腿边，他坐在李景恪怀里，李景恪紧绷的肌肉靠起来硬硬的，体温很高。
他转了转头，李景恪正看着他，灼灼的目光仿佛也有温度。
“今晚吃什么？”李景恪问了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问题。
他总是习惯性回避太过炙热直白的感情流露，似乎直接忽视略过就能万事大吉。但池灿无时无刻不在做这样的事。李景恪看见了就要面对，对上眼睛就要承认，池灿让他无法回避，也不忍心。
“吃……”池灿说，“我出去买。”
李景恪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搂着池灿的胳膊上下摩挲，还帮他捻掉了根衣服线头，然后低头找到池灿躲闪的眼睛，问道：“还在难过啊？”
池灿没有回答。
“难过的时候心都跳得这么快，”李景恪说，“怎么让它快点好起来？”
池灿呆了呆，稍微弓着上半身试图远离李景恪一些，李景恪瞬间察觉，不悦地箍紧回来，牢牢把池灿固定在身前。
他想起祭祀出殡那天结束，在上和村外碰见池家的那一群人，不禁猜测，如果当初池灿有人要了，又或者李景恪不缺那笔钱，阿奶从未住院和性命垂危，这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们该在以什么方式度日？
李景恪不愿再细想，也知道没有意义。
池灿的心跳得很快，也会因为李景恪难过，变得郁郁寡欢，李景恪低下头像要吻他，他就已经急急地凑上去，让李景恪的嘴唇落在他的唇上。
他们的身体紧紧挨在一起，心跳碰撞着却仿佛愈演愈烈，还要跳得更快了。
李景恪捏着池灿的下巴，池灿的喘息跟着变急，他抬手抱紧李景恪的脖子，让湿热的舌尖舔舐进口腔，抚慰一般又迎合上去轻轻吮吸回吻。
池灿开始变得大胆，手四处探着，很快被李景恪捉住，不能再动。
或许为了让池灿不要多想，不要再给这间狭窄而属于他们的家再多增添难过，李景恪松开池灿等他喘了一小会儿气，又贴近过去含住了池灿的唇瓣，有一下没一下啄吻，手指抚摸着池灿发热的脸颊。
池灿忍不住轻哼出声，直到门口响起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屋子的隔音效果向来不佳，池灿耳朵一激灵，变得异常慌张，听见是许如桔的声音后更是停顿下来，紧闭上了唇。
“害怕？”李景恪平静地看他一眼，按着他的后脑勺，有些凶地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池灿吃痛地捂了捂嘴巴，被拉起了身，他从李景恪身上离开后立即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身上的校服和头发没来得及回神打理。
他看见李景恪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等待的许如桔。
许如桔的眼神直直看了进来，池灿做贼心虚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忽然窒住了，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门很快又被李景恪带关上，屋子里只留下了池灿一个人。
李景恪走在许如桔身后，往外两步绕到天井的树下，她转过身看向他，仿佛短短几步路已经酝酿了无数话却不知如何说出口。许如桔没有听见，但李景恪知道她是看出来了。
许如桔深深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问：“这就是你说的有分寸吗？”
跟着贴到了门口的池灿什么都没听清。
他干脆翻身靠坐在门边，舔了舔嘴角作痛的地方，只感觉自己也已经不会再是个好孩子，却没什么好遗憾。
他因为可以做李景恪喜欢的弟弟而重新变得心安。自然，做小狗也行。

第57章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池灿背靠着门呆坐一小会儿，趁机抬手摸平头发整理衣服的时候也没注意，手肘顶到门上，顿时哐当一响，在寂静的屋里屋外都尤为突兀，声音大得惊人。
微暗的天色下，楼里亮着或白或黄的照明灯，四处都有人声响动，噼啪哐啷。
只这一声令天井里本就凝滞僵持的氛围更雪上加霜。
许如桔知道如今再多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看着李景恪低敛着的眉眼，这么多年似乎读懂过，却终究似是而非、无法看清，竟也有些恍惚起来。
大约十八年前，李景恪被池正茂从那家快倒了的福利院带回风城，收做养子，许如桔便认识了他。对从有记忆起就没有父母，待着的福利院落魄得只剩几个佛教义工的孤儿来说，能被家庭收养无论如何都是件天大的好事幸事。如今回头再看，倒是只让人冷冷发笑。
池正茂是心血来潮想要儿子，而原本还没有生育打算的陈英则是毫不知情，被迫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养子。
第二年她生下池灿，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更没有心情多管池家那些破事。
那一年，刚上初中的许如桔和李景恪同校不同级，年纪比他大两岁，两人连话也没说过。但那天她又在放学路上撞见同班同学被人堵在路上敲诈勒索，为首的就是池家大伯那个张狂跋扈臭名远扬的儿子。许如桔也常遭骚扰，心惊胆战地往回走，碰着身躯嶙峋但长得很高的李景恪，是一时情急才找的他。
她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并没有替李景恪考虑过将要面对的后果——李景恪在池家过得不好，冬天也只有两件薄得贴身的单衣，黑发下后颈脊骨凸出，沉默而木讷，心中应该有很多怨恨——她对上那双眼睛，莫名笃定李景恪会帮她。
李景恪不全是为了帮她，更为给自己一个了结。
只是也是到了后来才知道，人生没有了结可言，既没有那么容易死，也找不到为什么被生下来的答案。一旦与人产生关系就势必带出恩与怨，生死之间也牵连不断。
阿奶下葬后逐渐进入雨季，天黑得不快，但山上乌云压顶。许如桔再对着李景恪这双似乎无波无澜的眼睛，竟然已不忍多看。
她叹了口气，说道：“我跟你认识将近二十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你和其他人，任何人在一起都可以，为什么非得是……池灿他不是你弟弟吗？他的人生才刚开始，不可能永远只待在这个大山围绕的地方，当年他才那么小，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小桔，”李景恪打断了她，声音带着感冒没好的喑哑，说道，“你可能误会了，我和池灿没有在一起，也没有像你以为的那样我要绑了他在这里，替别人赎罪。”
“但池灿有权决定他自己想要什么，”他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要去哪里，跟谁一起，都是他自己的事。”
许如桔皱紧的眉头没松，却已经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又能站在什么立场继续反驳。
“我下个月就去昆明了，这边房子过几天就退，”她最后仍然把这趟过来要说的话说了，多提了一句，“下个月池灿也考完试了，听说月中池文茂会从北京回来看一趟。”
李景恪扯扯嘴角说：“他回不回都一个样。”
许如桔说：“你知道了就行。”
再打开那张门的时候，池灿已经站起来，手上拿着钱，徘徊在门边仿佛要出去，却一直都只在这门边晃悠。
池灿心猛地一跳，看着李景恪和许如桔都在门外。他们谈了不短的时间，在池灿看来是如此漫长和煎熬，而此刻两人的神色都说不上很好，至少并非愉快。
“池灿，”许如桔先开的口，“还没吃晚饭，是不是肚子饿了，小桔姐带你出去吃一顿。”
池灿看了眼并不出声的李景恪，缓慢回神，说道：“谢谢小桔姐，不用了，我正打算出门买饭呢，我哥他感冒了。”
“我之后就不在风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看你，”许如桔笑了笑，说，“再请你吃顿饭，不行么？”
李景恪用眼神示意着，也开口道：“去吧。”
池灿往外走了几步，见李景恪没有要走动同去的意思，有些不解地问：“哥，那你呢？我们一起。”
许如桔说：“你哥哥不跟我们一块去了——”
“刚刚来了电话，临时有点急事。”李景恪解释。
池灿在他们一人一句的来回下弄得昏了头，心中隐约觉得奇怪又不安，能想到的只有他刚才在和李景恪接吻，而恰好赶来的许如桔发现了他们的事情。
他还是转头看了李景恪一眼，李景恪按了下他的脑袋，神色平和，然后走进屋子。
跟着许如桔还是在当初那家酸汤猪脚火锅店坐下，池灿心不在焉地看着桌面，来之前执意从书包拿了手机和钥匙，这会儿校服裤兜里沉甸甸往下垂着。
还是相同的地方，相同的香气，池灿对着对面坐着的许如桔，心情早已不同，食欲却同样不多。
“小桔姐，”池灿捏着碗边的筷子，主动把话说出了口，“你是有话想问我吗？”
许如桔推着面前的蘸水碗，似乎欲言又止，也清楚这样带池灿出来是欲盖弥彰，她干笑两下，才说：“最近李景恪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自出殡日后没再见过李景恪，如此问也很正常。池灿如实说：“不怎么好。”
“那他……对你好吗？”许如桔问道。
池灿停顿片刻，想了想，替李景恪解释的人颠倒过来变成了他。他告诉许如桔：“我哥对我很好，一直都是。”
“你觉得你哥会喜欢你了，是吗？”许如桔垂下眼，仍然不敢置信般指尖微微颤抖着，语气轻缓地问。
池灿很轻的“嗯”了一声，知道许如桔是在关心他，回答的还是那句话：“我是他弟弟，当然了。”
许如桔沉默下来，挤出了一个笑容，点头说当然。
他们这顿饭吃得比较快，锅里雾气缭绕扑到眼前，眼底发热。结束时池灿看着许如桔，低声问道：“小桔姐，你多久要走，还会回来吗？我们还会见面吗？”
池灿嘴里的“我们”其实并不止于许如桔和他。而他所希望的没有分别好像是件十分困难的奢望。
“当然，”许如桔重复道，深舒出一口气，笑着说，“会的，等过两年池灿就已经是大学生了，我听你们老师说了，你现在成绩很不错，可以考出去，记得放平心态，好好休息好好准备，不要想太多。”
池灿抿唇点了点头。
“你现在有手机了，”许如桔说，“要不要跟我交换号码？”
池灿跟许如桔交换了号码，认真地存进通讯录里，现在这里面有了许多他在风城重新开始生活、认识的人们的号码——老师、朋友、同学，小桔姐，还有置顶的李景恪。
许如桔知道高三最后阶段时间宝贵，没有耽误池灿太久，回来把他送到了进门的地方，看着他进到走廊里才离开。
晚上并没有下雨，云还飘在了山腰上，夜色里茫茫一片，但从天井四方的天里看出去已经看不到了。只有风把天井中的那颗苍黑的松树摇晃着，影子在淡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池灿手里提着方才路上在小店旁买的炒饵丝，抬头看见那一扇固定在眼里的窗口亮了灯，终于踏实下来，自己掏了钥匙，只用拧半圈门锁，就打开了家门。
李景恪还是坐在原处，一模一样的地方，连姿势仿佛都没变，但这回电脑开着。
“回来了。”李景恪没有回头，说道。
“嗯，”池灿走过去，把手里的炒饵丝放上桌子，放在李景恪眼前，说，“哥，你吃晚饭了么？我打包带了这个。”
李景恪手背被那纸碗里的热气熏着，移开了一点，“先去洗澡洗漱，复习完早点睡觉。”
池灿停顿几秒，应了一声，在室内各处默默扫视着，借口找东西又翻箱倒柜似的弄了一阵，终于拿上衣服才走进厕所。
他确认李景恪没吃过晚饭，心想还好自己顺路买了吃的回来。尽管池灿为此沾沾自喜了片刻，却还是讨厌这两个小时里的感觉。
见过许如桔之后，李景恪的心情变得更差了。
而许如桔那几个几经斟酌才向他询问的问题，虽然委婉，但已然代表池灿的猜测是准确的。他不是傻子。
池灿魂不守舍地洗完澡出来，慢吞吞拉开门，脚下还带着水渍，把厕所门口弄得水淋淋一滩。
他头上也在滴着水，走到桌边拿起搭着的干毛巾擦了擦，站在原地看着李景恪起身，接在他后面洗澡去了。
池灿又见到垃圾桶里的空纸碗，总算好受一些。
可因为脑子里还是很乱，想得越多越沮丧，他坐下发了会儿呆，盯着桌上的试卷便强迫自己看进去，拿起笔写了起来。
李景恪出来的时候，池灿就在埋头写着卷子，两条腿并拢歪在一侧，甚至忘了放到桌下。
他没擦干的黑发仍然潮湿着，一缕一缕，发梢的水珠滴下来，落到肩膀后面，一半洇进睡衣的棉线里，湿了一片。
李景恪走过去，伸手直直到他腿间，一把拿走了池灿干抓在左手上的毛巾，然后丢到他面前。
“有这么努力，能考上好学校吗？”李景恪说。
池灿愣了愣，拿起毛巾放到头顶一下下擦着，语焉不详地说：“考上哪个读哪个，发挥不好也说不定。”
“你们老师可不是这么说的。”李景恪当他谦虚，笑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他到里面拿拖把出来拖干地，又推门去了走廊外，屋里只剩池灿一个人。
晾晒完拖把，李景恪再进来时，池灿刚胡乱擦干了头发，正放好毛巾回来，原本是想去门口看看李景恪的动向。
他见李景恪经过了他在斗柜旁喝水，他钉站在原地犹豫半晌，便再也忍不住，朝李景恪凑近过去，伸手握住了李景恪垂放的胳膊。
“哥……”池灿叫着李景恪，身体贴得更近起来。
李景恪低头看他，下意识抬起的手仿佛把他半抱住了，“回去写作业。”
他胡思乱想了一晚上，攀着李景恪的肩膀仰着脸，执着而渴求地说：“哥，你再亲我一下。”
池灿抬头要去碰李景恪的嘴唇，李景恪眉头微拧，有些不耐烦地按着池灿说道：“既害怕被看见，又喜欢来招惹，下次池正茂来了，直接做给他看？”
“你不会的，”池灿停在了半途，呼吸顿时也安静了片刻，喃喃问李景恪，“我们这样是不应该的，是错的，对吗？不然小桔姐就不会走了？”
他偏要抬头去吻李景恪，搂住李景恪的脖子就往上靠，嘴唇嗑到牙齿撞得生疼。
池灿急促喘了口气，问道：“你为什么不推开我，哥？”他忽然变得有些无助，眼睛酸楚至极，“哥哥……你是不是后悔了？我不应该喜欢哥，对不对？”
李景恪闭了闭眼，胸口一紧，被池灿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把人安稳搂在怀中。下巴上忽然有些湿凉，李景恪叹了口气，终于声音喑哑地说道：“没有，池灿没有错。”

第58章 没有雪的雪山
六月上旬，风城市第一中学内的花园郁郁葱葱，凉亭和长廊下树荫笼罩，阳光照得青瓦发烫，白墙上映照着细碎的金光，令人转头看出去时不禁赞叹日头好，今年的时运也好，没有下雨，和校门口挂着的横匾上那句“金榜题名”交相辉映。
高考结束的一瞬间，静谧的校园里响彻起悠长的一道铃声，放笔收卷后高中三年时光尘埃落定，紧接着便是欢呼声在耳边回荡。
池灿背着几乎没什么重量的书包跟随人流走出本部考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骄阳高悬，光线迎面照来，池灿眯了眯眼，感觉一切就像梦一样。
他晕乎乎往校门口走，出来得稍晚，一路也没有碰见熟悉的同学，刚把手背到身后的书包里掏出手机，抬头就看见李景恪已经站在校门外不远处的老地方等着他了。
池灿总是能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见李景恪，不自觉抿了抿唇，脚步加快地朝那根灯柱下走去。
他们总是若无其事的和好。
李景恪今天骑的自行车来接他，池灿很轻松地坐了上去。虽然李景恪的车技一向难以捉摸而稳妥，但是这辆充满岁月和使用痕迹的自行车承着两个人的重量，显得颇为吃力，链条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考得怎么样？”李景恪今天骑得不快，声音随风从前面传来。
池灿有些怕车子会散架般，往前摸了摸李景恪的腰侧，凑近一点按早想好了的说：“还行，考完他们就在对答案估分，他们都说能考上风城学院就不错了，往年上六百分的人也都是少数。”
风里安静了半晌。
路过一个拐弯进了羊肠小道，李景恪问道：“你的水平是上风城学院就不错了吗？”
风城第一中学往年的一本率就能过半，而池灿高三后半年的成绩基本稳居年级前二十，就算真考砸了，砸回解放前的水平，上风城学院也不是难事。
李景恪虽然没上过他们这样的大学，但并不那么容易糊弄。
池灿一只手抓着底下的铁架紧了紧，动着嘴唇说：“按以前的水平是——”
“我说按现在的。”李景恪说。
“按现在的，”池灿讷讷道，“就是可能没发挥好，考砸了……”
刚好到了红绿灯路口，单车轮胎顿时擦过地面“吱——”了一声，李景恪一脚撑地停下来，敞腿跨坐在前面，转头回来看了池灿一眼。
池灿久违地被看得一抖，心虚不已，刚想再说两句转圜的话抢救抢救，至少这个暑假还很漫长，在出分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想跟李景恪一起去做。然而李景恪哼笑起来，对池灿说：“为什么没发挥好，因为脑子里想太多不该的想的事了？”
“没有，”池灿否认，支支吾吾道，“我一直都认真了的，我是说万一，凡事都有万一呢。”
“收收你的心思，你自己的人生大事，最好少胡来。”李景恪警告道，半天没再说话。
池灿坐在硌人的后座上发起了呆，一脸紧张和苦大仇深。
“刚刚在校门口碰见你好哥们杨钧了，”似乎为了配合考试结束后的氛围，聊点轻松的，李景恪冷不防地开口，“他看见我就想跑，你猜跑成了没有？”
池灿愣住两秒，“啊”了一声，干笑了笑说：“他跑什么，他可能看错人了……”
“我问他以前你每周去他家都干些什么，”李景恪重新上了路，声音慢悠悠却异常清晰入耳，带着调笑的意思，“他说去喂大鹅，说到一半脸色白了，池灿，你是去喂大鹅了吗？”
池灿脸色也白了，忍不住皱眉咬牙。杨钧这人平常看着挺滑溜的，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今天这样解放的大好时候非要撞上李景恪还没跑脱，现在又轮到自己来遭这番难了。
“那都是好久以前了，哥，”池灿嘟囔道，“就喂喂大鹅，写写作业，偶尔……看看电影。”
“杨钧要是胡说了什么，你千万别信。”
“你这兄弟情也太浅了，”李景恪笑问他：“你怕杨钧胡说些什么？”
“……”
“哎哟——”他们过了个低低的水泥坎，池灿往前一倒，抱着李景恪仿佛惊魂未定，然后坐在后面就鹌鹑似的不言不语了。
还在路上，李景恪也不能强行把他怎么样。他徐徐舒出气来，把鼻息全吐在李景恪后背的衣服上，那一小块湿乎乎热腾腾的。
夏天的风城似乎永远这么平平无奇，玫瑰色的晚霞日日挂在头顶，余辉沉静地洒在回家的人们身上。池灿从后面看着李景恪的衣领、头发和耳后，眼睛里处处流光溢彩。
他还记得高三毕业前在学校古朴的百年礼堂里办的成人礼。他现在已经算是个大人了，和李景恪之间虽然仍然有着相等的年岁差距，但早已靠近一点，靠近了过去，带着池灿所拥有的无边无际的勇气和少年人的纯真热望。
害怕只占据了池灿很小一部分。比起被别人发现和遭受指指点点，池灿真正害怕的是被李景恪拒绝。
李景恪一定不忍心推开池灿，池灿把双手抱得更紧。
他将脸贴在李景恪的后背，忽然用略显得意的语气说道：“我跟哥兄弟情深就行，而且也不止是兄弟情深。”
“你说什么？”李景恪只听见一阵嗡嗡嗡，身上更热了，猛地拍了下池灿的胳膊，如此不解风情地问。
今天李景恪绕了另一条路，池灿坐直了身子，放大声音改口说道：“哥，你知不知道过几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你再想想。”
很少有人会跟李景恪这么贱兮兮卖关子，李景恪顿时乐了起来，故意不回答，只说：“是你欠收拾的日子，前段时间的账我们一起算了。”
“哦。”池灿愿意被李景恪收拾，只是有些泄气。
池灿抬眼望着前面那家蛋糕店，他其实对糊满奶油的蛋糕已经没什么吃的兴趣，但如果是李景恪送的，可以另当别论。
可他三年没再过过生日，心里还是止不住泛酸，空落落的。自从妈妈去世，他既无法再给妈妈过生日，也没有人给他过生日了。
拽在身前的手变得更使劲了些，李景恪瞥向眼前一晃而过的那家蛋糕店，踩着踏板的速度慢下来，偏头用余光扫到池灿发怔的眼神。
“哥，”池灿看了回来，发现李景恪看过他了，先扑上去说，“哥，你的生日在冬天，我的在夏天，是不是很凑巧？”
庆祝完新年又是庆祝毕业，再是你的生日我的生日，被赋予着某种意义的日子会被人期待它的到来。李景恪从前也去过别人的生日宴，随大流送过礼，很难从中体会到任何感觉。
但池灿给过他一次失控的体验。池灿湿润的黑眼睛会那样看过来，说再去买一个蛋糕，说要做李景恪的小狗。
李景恪以前没有过小狗。
池灿好像很快就不伤心了，因为李景恪没有养成过生日的习惯，所以不能怪罪李景恪。
“你会给我买生日蛋糕，替我庆祝生日吗？”他主动问道。
这时他们飞速滑过一个下坡路，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李景恪等池灿下来站在一旁，停下车后问池灿：“喜欢吃生日蛋糕？”
池灿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时专注而认真，睫毛密而微抖。
他想到李景恪不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下意识也摇头。
“怎么突然不喜欢了。”李景恪又说。
“因为我已经成年了，”池灿梗着脖子回答，“过生日也不一定要蛋糕，不是吗。”
李景恪看着池灿，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点头认同道：“好像是。”
门前的垂柳很轻拂了过来，叶尖扫过眼前，触碰到鼻梁，有些痒。池灿走在李景恪身旁，抬手摸了摸鼻子，倏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脸发起热来。
李景恪打开了门，转过身来，他们停在门口。
池灿红着脸低了下脑袋。
李景恪像是临时起意，垂眼对池灿说：“虽然现在没有雪了，过几天我们去趟丽江，去看看没有雪的雪山。”

第59章 那里有问题
好似陷入了某种从天而降的巨大幸福，池灿在对雪山之行的期待之中，开启了这个人生仅有一次的独特暑假。
不过他先跟着去送了许如桔一趟，在风城火车站。
池灿记忆里对风城最深刻的坏印象就来自那儿，天光灰青，狂风乱舞，他被火车运送然后落地，就被丢到了这样一个恍如隔世的陌生地方。
许如桔将从这里离开风城去往昆明，亦或是更远的地方；为了开拓视野学习深造，以更好地追寻自己的梦想，亦或是去尝试过一过其他生活。阿奶去世前见她辞了职连学生也可舍下，大概也终于放下了夙愿，听见她说以后要到外面去，阿奶远眺的眼中倒映着扎根地上的群山，只说好。
许如桔临行前也再没有别的可多说，但不忘叮嘱池灿好好填志愿，也许他们再见不用等到许如桔重回风城的时候。
李景恪站在不远处看着，池灿神情凝重，一概点头。
人的脑子里一下装不下太多情绪，回去的路上池灿扭头将风城站的全貌看进眼里，为了盖过坏印象和分别后的凄清悒郁，他抓着李景恪的胳膊拼命想快乐的事情，问道：“哥，我们去丽江看雪山，是怎么去？还要来这里坐火车吗？”
“也来这里，”李景恪目光平视眺望着远处，拉他不断往前走，说道，“你想走路去？”
“没有没有。”池灿边盲目抬腿还边扭头，变得高兴了一些。
眼中的火车站在青天朗照下晃来晃去，晃出无数重影来，经李景恪在他脑门上敲打了一记才消失。
池灿咧嘴笑笑，觉得那地方并非那么面目可憎了。
在出行前的这些天里，池灿如期度过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原本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李景恪为了调出月中去丽江的假期还要上班，一早便要出门，对着迷糊早起拖着他不放的池灿有些无可奈何，只好不擅长地哄了两句，声音淡淡的，带着清早刚起不久的低哑，说晚上回来带他去古城，下馆子。
池灿抻在床上，挤开一只眼睛，说：“真的？”
“真的，”李景恪说，“再不放手，晚上就请你吃竹板炒肉。”
池灿啧了一声，松开手就躺回去了，懒洋洋翻身将一条腿骑在薄毯上，露出里面穿着的沙滩短裤。
李景恪看池灿两眼，笑了笑，又走近俯身过去，故意逗弄似的摸捏了把他的耳朵，“有事打电话，出门要报备，听见没有？”
“哎呀我知道，不会去山上放火水里游泳的，老师都过说了，”池灿嘟囔道，“我今天也不去哪里，最多请杨钧他们吃点喝点。”
“你请别人吃喝，怎么只有我今天反过来要请你。”李景恪问他。
“都是你的钱，都是你请的，”池灿偷瞥了一眼，笑说，“哥，上班不要迟到了？”
李景恪一听，果然顿时用力把他按在床上晃了好几下，冷笑着说：“既然今天我出钱把你包圆了，起来，你小殊哥还等你跟他一起去看电影啊，顺便聊聊项圈怎么带的。”
池灿听见唐殊的名字本就心中咯噔，听见项圈更受不住了，边拨弄李景恪的手边抢着毯子往边上滚，低声喊了两嗓子：“我不去！我就想在家里！”
他不忘看一看李景恪的表情，蹙着眉眼示弱道：“哥，我就想晚上跟你一起过生日。”
李景恪重新站直在床边，转了转另一只手里的钥匙，不置可否但勉强满意了般，终于出门上班了。
池灿在李景恪走不久后便起了床，上午去和杨钧段雨仪见面。几个人溜去古城吃了凉虾和卷粉，中午饭在黄焖鸡店解决，三年多来第一次全由池灿大手一挥买单请客。
杨钧以为他重回“五百块零花钱”的水平了，问他是不是又攀上了富贵亲戚，被池灿一把夺走了饭碗，差点生出龃龉，还好醒悟道歉得快。
他们终于知道原来这天是池灿的生日，连忙为他唱起生日歌来。
古城路边摊上小玩意儿很多，池灿提着他们仓促却认真挑选相送的礼物回了家。
下午池灿便不出门了，一个人守在家里玩玩游戏，顺便暗自先整理起要去丽江爬山的装备，最后他又跑去洗了澡，对李景恪带他出去吃晚饭这件事永远万分重视。
虽然这时候的雪山没有雪，李景恪为他过生日大概就是出去吃一顿，但池灿竟然紧张起来，换完衣服倒在床上平复呼吸的时候，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他是被李景恪叫醒的。
晚上李景恪带他去古城吃饭，一家生意红火的白族餐馆，馆子内朴实无华，后厨炒菜的声音很大，烟火气很重。
池灿对那晚的记忆由气味、味道、声音和光线组成。
他们坐在二楼靠窗棂的位置，他坐在李景恪对面，等菜的间隙似乎有些无聊，他把手垫在腿下，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瞥到其他桌坐着亲昵的情侣或夫妻，再看回李景恪，李景恪正看着他，目光中形成的光晕像呼吸般一浪一浪拍打过来。池灿闻见了浓郁的香气。
乳扇甜酒汤圆、炒菌肝和红彤彤的酸辣鱼构成了那晚的味道之三。
还有一味在池灿牵着李景恪的手披星戴月地走回家之后。池灿没有来得及开灯，屋子里黑黢黢的，李景恪将他扯到桌子前坐下，直到墙上出现若隐若现的烛光。
烛光一直闪烁到眼前，池灿的心脏在骨骼、血肉和一件薄薄短袖的包裹下跳动。
李景恪下午带了水果蛋糕回来，短暂存在冰箱两个小时，昏暗里看它也是五彩斑斓的，比池灿当初看上的那个彩虹糖蛋糕好看了一万倍。
“生日快乐，池灿。”为了满足池灿为数不多的期待，李景恪可能同样是第一次给人这么过生日，说这种话，所以听来平平淡淡。
但池灿眼也不眨，浑身颤抖地吹灭了蜡烛，然后灯光亮起。
李景恪低头看他。他的后背被碰了一下，皮肤里的血液瞬间在触碰下加速流动起来，蜷缩的渴望伸展抽条，宛如新生儿。
蛋糕一连吃了几天，池灿心里仍旧感动，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李景恪看一看，撇嘴把最后一块蛋糕推给李景恪的时候却显得无辜。
他每天都推一块来，李景恪只好当做早餐，之前都面无表情替他把蛋糕吃掉了。
池灿假装看不见李景恪再次投来的眼神，起身去检查行李，从床上拿了李景恪那顶棒球棒然后才回来。池灿慢慢走近，看着李景恪吃东西时喉结一动一动，偏深肤色的胳膊上青筋自然鼓起，被那团奶油蛋糕反衬得更显出勃发的力量感。
他看了一会儿，有些口干舌燥，立即转身过去端起水杯喝水。
池灿无法掩饰自己的内心，他一直在期待生日过后能发生些什么，但李景恪暂时好像没那个意思。
池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暗示，也没有主动，或者李景恪为腾出假期，最近太忙，一时半会累了，没有心情想别的。
他总是沮丧的，给李景恪找了很多借口，闲来无事会掏手机搜搜，最差的可能是李景恪会不会那里有什么问题，于是没那么沮丧了。
他忍不住转身看回去。
李景恪已经吃好，抬眼和池灿对视时仿佛知道池灿一直在看他，眼神里带着半点戏谑，说：“看傻眼了啊，走了。”
“哥哥......”
“哥——”
池灿提上自己那只只有十八寸的行李箱破门而出——他那堆早已被遗忘而小时候宝贝似的玩具，早已让他掏出来扔衣柜角落里了，去衣柜里开起了动物园。
外头阳光明媚，路边渠水淙淙，池灿连忙跟了上去，和李景恪一起出发去丽江。

第60章 文峰寺
池灿怀着激动的心情踏上火车，一个人走在前头先去探路找座儿。
进到狭窄的车厢里，他很快傻眼地回头望向李景恪了。
池灿这才知道他们运气不好，碰上硬卧代硬座的车票，很拥挤，一床要坐四个，只见隔壁对床的八个人都来齐了，正挤在下铺里面面相觑着。
但等放完行李，列车开动、开始广播，池灿靠坐最里面紧挨着李景恪，眼睛四处瞧来瞧去，感觉情况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对面床的人都来了，是几个头上扎着彩辫的游客，同样满脸兴奋，对这样的坐票没有多少抱怨。
没多久又来了一个人，仿佛马上要坐到李景恪旁边来了，却是爬去的上铺。
池灿最后发现他们特地给另外两个乘客腾出的位置竟然还是空的。
“我们这里不要坐四个人吗？”池灿问道。
李景恪一只手在池灿那边身后撑放着，暂时坐的宽松了些，面不改色抵了抵他的腰侧，说道：“盼点好的吧你。”
池灿讪讪“哦”了一声，刚垂眸整理自己的衣服，就听见嘈杂的车厢里有人喊着：“快看！”
他是个爱凑热闹的，一抬眼近距离和李景恪对视片刻，连忙会意转头往外看去。
——从风城到丽江的绿皮火车正在阳光下环洱海而行，窗外便是流动的彩云之南，村落零零散散点缀于远处，仿佛望不到边际，美丽无比。
池灿第一次把自己曾经阔别多年、又已经生活很久的家乡看得这样完整，心中甚至忍不住和对面的外地游客一样感叹惊呼。
有床板和身体的遮挡，于隐蔽中池灿自然而然地摸到李景恪的手，下意识捏紧，想跟李景恪分享这样的时刻。
他刚打算转头回去，就被李景恪一把按住脑袋了，于是只好乖乖不动。
“看你的。”李景恪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运气会随时改变，他们又变得十分幸运起来，一路上下铺都很宽敞，就坐着池灿和李景恪两个人。
最初的美景过去，途中也经过了数不清的隧道黑洞，一个接着一个，手机信号全无，池灿觉得无聊，甚至断断续续睡了一觉。
他侧身躺着，起初蜷缩折叠着腿，忍不住伸一伸便不小心踢到李景恪身上。
李景恪闭眼眯了半晌，在池灿又一次踢来时伸手捏住了那只脚腕。
池灿没醒，最后把腿搭在李景恪的身上。
尽管是有很多秘而不宣又超出寻常的暧昧，招致好奇又意味深长的目光，但当李景恪向旁人解释他们是兄弟时，便没什么问题了，换来对方“原来如此”的一个笑容。
三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走到出站口，池灿刚醒不久，人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入目依旧是巍峨的远山轮廓。
路边停满了拉客的车辆，李景恪似乎不是第一次来丽江，他提着池灿的行李到路边联系了客栈老板，很快和司机碰面，拉着池灿坐上面包车。
在客栈附近推迟吃过午饭，他们在李景恪提前订好的客栈里落脚休息片刻，下午出门按最俗套的游客路线到丽江古城逛了一圈，漫无目的，也格外悠闲。这里和风城一样阳光晒人，一样会突然下雨，雨点细细密密砸下来时，池灿被拽着胳膊先和李景恪一起跑动起来。他们站在路边屋檐下躲雨，然后才从包里掏出伞来。
带伞的习惯养成惯常池灿整个高中时代，因为雨总是说来就来，无法预告不讲道理。
舟车劳顿一天，又跑出来逛了这么久，他们早早回到客栈，换下淌湿了的裤子和鞋子，打算先洗澡睡觉。
李景恪订的是双床房，民宿客栈的设计较为随意，其中一张有个独立的小卧室，池灿洗完澡把毛巾晾晒到了那里面，转身人往外面的大床上躺。
李景恪从浴室出来，看见池灿睡在大床一侧，很自然地关了灯上床，池灿很快翻身靠过来，似乎有些认床。他眼睛闭着，看起来很是疲倦，呓语了两声，李景恪搂着他，他又好许多，沉沉度过了在丽江的第一晚。
第二天清早，窗外鸟叫声比平常在家叫得还响亮，不过池灿终于睡饱，醒来连起床气也没有了，精神充足地和李景恪早早下楼。
池灿对行程一无所知，他收拾了四五天的行李，只知道李景恪带他来看没有雪的雪山，但不知道哪天去，怎么去，为了什么。
在吃早餐的时间里，李景恪打电话联系了车。
他说话一向简短，但这次说的是白语，语气松散显得熟络，应该是认识的人。
池灿怕耽误时间，吃米线的速度变得有些快起来，李景恪看着他挂断了电话，开口说道：“不着急。”
“哥，我们今天去哪？玉龙雪山吗？”池灿问道。
“就那么惦记当初同学跟你说的那个雪山啊，”李景恪站起身来，搭了一下池灿的肩膀，无情地说，“但我们不去。”
听见说不去玉龙雪山，池灿短暂愣了愣，没有什么伤心的感觉，只是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几十分钟后，池灿在民宿客栈这条街的出口站着，看见了那辆缓缓驶来然后停下的灰色出租车。
车上的司机摇下车窗，低头看出来，是张略显苍老的面孔，声音却意外疏朗，笑呵呵道：“好久没来，也好久不见了。”
“周老头，”李景恪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点点头说，“这不是见了。”
对方全然不介意，将目光和善地投向池灿，李景恪伸手扶了扶池灿的后背，介绍道：“我弟弟，池灿。”
上车后池灿单独坐的后座，听见李景恪再称呼对方，叫的是周叔。池灿看见周叔略显突兀的光锃锃的脑袋。
“上次来都是四五年前了，”寒暄之后，周和义回想着说道，“以前还年年来一趟，我还琢磨，景恪那小子，不至于这么极端，从此看见念经的就烦了，要踹上两脚让他滚吧？”
李景恪坐在副驾驶，身体随着颠簸的路况微微晃动，目视前方笑说：“你都还俗了，怕什么。”
周和义曾经便是去福利院做过义工的佛教徒，寺庙里出家的和尚，只不过他是待过的那庙没了，才来的福利院。后来福利院也倒了，为生活所迫，他最终还俗成了芸芸众生中苟且的那一个，近年来做了拉客的出租车司机，足够温饱。
“还俗了，也还烧香拜佛念念经的。”他慢慢地说，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变深，“这几年如何了？以前都一个人，现在还多跟了个弟弟，长得可水灵。”
李景恪顿了顿，说：“还好。”
“好像又瘦了。”周和义看他一眼，又说。
“夏天太晒。”李景恪回道。
池灿敛声屏气听着，目光甚至从后视镜移开，扭头看向灰蒙蒙的窗子，眼前快速掠过愈来愈纯粹无人的风景。
他们在往山上开，路途曲曲折折。
“既是如此，”周和义感叹了一声，“说明尘缘未尽，又结了新缘，都说佛门普度众生，但心中如果本有尘埃，出家也扫不清你那些痛苦的牵绊和念头的。”
“当年也想什么出家，没出成家是对的呀——”
“周叔，不说了，”李景恪仿佛从来只是个无可救药的混不吝，微笑着打断道，“刚刚就算不说，也知道你果然还在念经。”
周和义只笑笑，说：“要念的，不念你了就好。”
池灿不知道自己听错没有，呆呆地看着车窗外，而天气和昨天一样一会儿晴空一会儿阴雨。
没多久终于到了，池灿打开车门率先下了车，自顾自地往前走，仿佛不想打扰到他们继续谈话。
文笔山山顶上坐落的是文峰寺，藏传寺院金碧辉煌，红墙高立，因为地处陡峭偏僻，交通不便，几乎没有游人，而从金刚亥母灵洞门口的平台远眺出去，可以俯视整个红尘滚滚的丽江，包括池灿心心念念的玉龙雪山，四处确实已经没有雪。
池灿在空旷的地方站了一会儿，脑袋也变得很空，然后听见周和义在不远处叫了他一声。池灿转身走过去，李景恪正直直看向他。
他和李景恪一起走进了文峰寺，余光里是李景恪挺拔高大的黑色身影，而四周安静极了，踏上台阶走进其中一处大殿，身穿红色僧服的和尚坐于一侧，令人顿感肃穆庄严。
他抬头，是尊大佛悲悯地俯视而来，关照着每一个走进大殿的人。
池灿忽然间凝神平静下来，浑身重量消减，又想起一句书本上的话，“危卧病榻，难有无神论者”。
他余光中最晃眼的还是那两道黑色与红色的影子，不禁思索，如果是心灵生病，得是多么严重的病，才会有过年复一年来到此处，寻求如释重负的短暂解脱。
最终无法解脱，难道才想要出家吗？才又放弃了此地，懒得再白费力气？
李景恪这次带他来了，会是什么意思呢。
他们朝拜过后取了钥匙，再踏出院门，池灿心中的问题并未找到答案。他看向李景恪，李景恪将自己手中那把金色钥匙扔到了他手上，让他收好，然后勾勾嘴角，平静地笑了一下。
“许愿了吗？” 他的哥哥感冒早已痊愈，此时声音却还是有点哑。
池灿点头。
隔壁殿有上师在主持法会，李景恪便独自过去了一趟。
池灿站在庙宇之间，迎着普照而来的阳光怔愣在原地，盯着李景恪的背影，心中忍不住缓缓震颤——他同样没有见过这样的李景恪，但现在见到了。
周叔是文峰寺的常客，哪怕还俗，仍然是虔诚无比的佛教徒。他全程参加了法会，拜见了上师，吃过斋饭，然后才把池灿和李景恪送下了山。
他们在古城门口作别，临走时周叔笑着说道：“景恪，明年还来吗？带着弟弟就当来玩嘛。”
池灿听见李景恪说“也行”，抿唇跟着礼貌笑了笑，和周叔再见。
下午山下继续下了场雨，湿湿嗒嗒。在古城吃完饭，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池灿手中的雨伞伞面上水珠已干。
他走在李景恪身边，满脑子还停留在上山的路上，回想着寺庙里修行的和尚所念经文。
不过池灿在路口又看见了拿着玫瑰花在卖的小女孩，她依然没有朝他们这边走来，而是追去找了另一对游客。
那些游客都没有想要买花的意思，被围追堵截得很无奈，有的露出尴尬或不耐烦的神色。
“在看什么？”李景恪跟着转身看过去。
古城里的这些卖花童正是上学年纪，从早到晚出来卖花，眼神怯怯生生。他们旁边可能就守着收钱的大人，斥责着没人买就不要回家了。
池灿并不知道这些，回过头来，仿佛好奇地问道：“怎么没有人来问我们买不买花？”
“想买花啊？”李景恪说。
“一定是因为你看起来……”池灿突然意识到方才一整天自己的灵魂出走，不知道李景恪在这段时间又想了什么，他恢复了些神色，并不承认需要买花，只含糊嘀咕道，“所以都不问你买不买。”
“我看起来什么，”李景恪眯起眼，“难道不是因为身边跟着的是你么。”
“我怎么了。”池灿不乐意道。
“想买花却囊中羞涩，只会眼巴巴看着啊。”
“可你有钱也不买啊。”
池灿顶完嘴不说话了。李景恪笑了一声，按着他的肩膀跨过小溪中间的石板，说：“现在要是让你出去要饭，也是得来卖东西的，你会求谁来买你的花？”
池灿看向李景恪，脚下无意识地跟着走着，想了一会儿才说：“求你买我的花，你会买吗？”
“那要看你打算怎么求了，”李景恪话一出口就像没安好心，“小狗狗会摇尾巴，池灿，你呢？”
他们聊着聊着已经走出古城，地上影子黑黢黢的。池灿暗自羞赧，气馁道：“不买就不买了，我也没有很想要。”
紧接着他就被摸着下巴捏住脸了。
池灿略微掩饰着表情，忽然笑嘻嘻起来，仰脸看着李景恪说：“没有沦落到去卖花，就是因为花全都被哥买走了，不是吗。”
李景恪微微挑眉，只是俯身在池灿耳边，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池灿短促地发了一个单音，混沌不清。
所以他们没有买得成花。回到客栈上了楼，池灿放下东西，小心地拿出那两把系着红绸带的钥匙，刚转过身来，李景恪一伸手，就将他按着坐到了床边的藤椅上。
池灿抵着李景恪的膝盖，被那股力带过去，紧接着被搂紧了腰，他捏着手里的钥匙，只好跌跌撞撞跨腿坐在李景恪身上，双手也环上李景恪的脖子。
“哥……”池灿喉咙发紧，迅速地起了反应。
李景恪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手掌摩挲着池灿紧绷的身体，手指勾上裤腰时，池灿无处可躲，浑身微微抖了抖。
“不想要吗？”李景恪低头问他，吻了一下他的耳侧。
池灿急促喘着气，头晕目眩中一时间无法把眼前这个李景恪和白天那个拼凑在一起，而自己一边虔诚祷告，一边忍不住掉眼泪地羞耻地硬起来，想李景恪和绝情断欲的和尚不要再沾一点边了。
他的心由此好像犯了什么大忌。
池灿浑身潮热，讷讷说：“我们会不会被神惩罚……”
李景恪拉起池灿的手臂，扯掉了他的上衣，掐着池灿的下巴定定看几秒，眼神幽深，说道：“没有神。神只听祈祷，不管人间的事。”
“但池灿会被我惩罚，对不对，今天表现得好吗？”李景恪说着，把池灿抱起来，边接吻边往浴室里去。
池灿被咬着唇瓣，呜咽一声，手中从寺庙求来的钥匙终于落下。那金色的匙片和红绸带躺在藤椅上闪着幽光，而浴室门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响动。

第61章 漂亮小狗
房间里纱窗半开，窗帘也敞着，对面歇业的民宿走廊一片漆黑，光从小巷口的路灯处折射而来。
池灿躺在床上，浑身带着刚淋浴被清洗干净后的水汽，遮挡身体的衣服早一件脱在藤椅上，一件落在了浴室里。
他看着李景恪起身去关上窗户，随手带了下纱帘，漏进房间的光线便稍稍暗了一些。
李景恪走了过来。池灿已经坐起来一点，腰上堆着点被角，找到李景恪的手抱紧靠过去，怕李景恪又反悔般，急不可耐地轻声说：“……哥，跟我做吧。”
他注视着李景恪，身上皮肤微微发凉，但呼吸滚烫地和李景恪碰了一下嘴唇。
李景恪沉默片刻，按了按池灿身上的被子，拿来客栈床头惯常摆放的床上用品，低头看了一眼。池灿不知道该要怎么摆放手脚，有些发软地又攀上李景恪的脖颈，随后被按回床里，异常清晰地听见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
“我看他们都不用。”池灿声音很小地嗫喏，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个，手腕已经被李景恪握住。
“回去躺好。”李景恪说道。
池灿强忍着不去贴近李景恪，浑身抖了一下，偏头看向旁边的墙壁，清凉的空气中仿佛飘荡充斥着些奇怪又羞耻的感觉。
“在手机上看过多少次乱七糟八的东西？”李景恪把池灿的脑袋拨了回来，揉着头发，声音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怎么样都可以，和他们一样？”
池灿摇头说道：“没看几次，哥，我以后不看了…….”
李景恪一只手在池灿的脸颊上抚摸着，捏住两腮按了按，池灿紧闭的嘴唇骤然松动，到底低低叫了一声出来。
很快李景恪抽掉了手上的塑胶薄膜，搂着池灿坐起来，重新拿了一只过来。
这一次是由池灿拆开的包装，他跪坐在床上，双手微微发颤地把手里那个圆圈递给了他的哥哥。李景恪接过东西，一边捏着池灿的手腕将人拽过来，两人面对面坐在床上，阴影浓重而静谧地叠在一起。
客栈为房客统一准备的东西尺寸有些小了。
池灿干坐着等了片刻，感觉时间漫长得磨人，忍不住抬眼去看，原本做好的心理准备又顿时失效，他慌乱起来，不小心和李景恪的目光对视上。
“不行吗？”他下意识紧张地问道。
李景恪在黑暗里眯眼看着池灿，不置可否，紧接着就俯身压了下来。
......
绵长温暖的感觉像洪水掀过头顶，池灿头脑昏聩地靠在李景恪怀里，颈间挂着的吊坠莹莹发光，闪烁轻晃。
窗外月光薄薄照了进来，池灿最终大口喘着气，脑袋栽在床头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
李景恪来抱他的时候他抽噎了两声，脸贴在李景恪胸口，喉咙发紧地较真地问道：“我表现得好吗，哥？”
汗水从额角和颈间滴下来，李景恪看了看池灿，低头吻他的额头，给人很珍重的感觉，他对池灿说：“很好，不需要表现，什么时候都是漂亮小狗。”

第62章 神佛与爱
池灿和李景恪在丽江待了四天。
日期其实是不定的，行程也不定，池灿对这些一概不清，也没有向李景恪问过。他在李景恪怀里醒来时，想的是越久越好。
因此睁开眼又再睡过去，睡到多晚都可以随心所欲。池灿那一整天甚至没出客栈，像来长期度假的旅居游客，慢吞吞到客栈一楼小厨房吃了碗稀豆粉和一份米线，在院子里又被只浅色金毛缠住了。
池灿浑身酸痛，像那年骑过马以后的狼狈体验，但依然陪它玩了一会儿。
他接过球后和那两只豆豆小眼睛对视两秒，伸出手指命令式点了点，模样很足地让狗狗坐好，然后才把球往远处扔。
一声喝下，金毛继续兴致勃勃地飞了出去。
池灿站在原地跟着朝客栈门口望去，见狗狗钓了球在门口徘徊，转眼就被主人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池灿一人。他扶着木椅扶手慢慢坐下，从口袋里掏了手机出来，回完杨钧他们群里的信息后正犹豫着，余光一瞥刚好看见李景恪从外面进来。
李景恪换了身衣服，少见地穿着浅色衬衫，两边都挽起了袖子，棒球帽压在眼前遮阳，手里提着袋出门前忘了带的、临时有缺的日用品，还有路过市集顺手买来的水果。
池灿在床上还意识模糊的时候听见了李景恪说要出去买点东西。
他想跟着一起去的，但天亮后的不知道是什么时间里，因为浅尝辄止令人心痒，迷迷糊糊中用不着忍耐，所以他们又做了一回。池灿并没有爬得起床。
池灿在树荫下等着李景恪走过来，略变得紧张地笑了一下，烫嘴似地喊道：“哥。”
“吃过东西了没有？”李景恪往他旁边的石凳上一坐，放下东西，手里还多了根不知道是谁递的烟，也扔在桌上。
“吃过了。”池灿回答。
李景恪看向了他，眼中有他所熟悉又不太一样的笑意，然后李景恪往前伸了伸手。
池灿略有犹豫，很慢地靠拢过去，不知道李景恪是想跟他说话，还是要摸他的脸或脑袋。
李景恪瞧着他把脸凑了上来，顺水推舟过去捏了一把，说：“给我看看手，早上不是撞着了喊疼吗？”
池灿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立即握着自己的胳膊看了看，低声说：“没事，就那一下疼。”
客栈楼上有房客开门出来，就在池灿他们隔壁那间。
这里房间的隔音效果不算很差，若有声音也是闷响。池灿和李景恪对视了一眼，拉过李景恪买来的东西，低下头开始翻找起来，一只手抓住了一个橘子，又扯了扯日用品的塑料袋，而别人已经经过院子离开了客栈。
他对自己的手忙脚乱很是嫌弃，连忙放下橘子又整理着桌上的东西，却忽然一顿。
李景恪拿出打火机，习惯性地捏起旁边的烟敲了敲，点着火，随意抽了一口。他看着愣住的池灿勾勾嘴角，问道：“怎么了？”
那堆日用品中间挤着盒大号润滑套，李景恪结账时顺手拿的。池灿收拢袋子口，说“没什么”。
“怎么就没什么，”李景恪故意追问，“那是什么？”
池灿动了动嘴唇，短促地说“是套”，停顿一小会儿，仍然勇气可嘉地提出不解，但很轻声：“也可以不用的，不是更舒服么。”
李景恪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戴过啊，还是从来不戴的？”
“我……”池灿梗着脖子，有些生气了的样子，半天才出声，“我又没和别人弄过。”
“那你知道这么多，”李景恪慢悠悠拿过桌上的烟灰缸，不忍心再打趣了般，解释道，“对身体不好，想要什么以后慢慢来。”
池灿顿时觉得自己像个急色鬼，后悔为什么要和李景恪讨论这么久的这种事。
他不说话了，掩饰地剥橘子吃，也闻见飘来的一些烟味。
在此之前李景恪身上的味道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带着衣料洗衣粉和须后水的一些香气，也因为亲密关系的存在，那味道也留在了他的身上。此刻加入烟味后变得辛辣起来。
“哥，”池灿忍不住又开口，“你心情不好吗？”
李景恪站起了身，垂眼笑说：“为什么这么问？”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抽烟。”池灿跟着站起来，仿佛忘了身体上的某些不适，一下起得有些急，双腿发软，手撑在大理石桌沿忽然停了下来。
李景恪没先去拎东西，走过来搂住了他弟弟的肩膀，手掌抚着身侧，说：“不是，”他另一只手往烟灰缸里掸烟灰，摁灭前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偶尔想抽而已。”
无法否认，李景恪排斥曾经人生中占据多数时候的混乱与动荡，被命运按在泥泞里挣扎让他被迫保持冷静克制，仿佛是要高傲许多，仿佛从小到大与佛门有缘，拜过神佛就是作别了往日。
实则彻底戒掉烟很难，懂得维系良好感情很难，根植着的恶劣习性只是粉饰过了一遍，因为野兽天性自利嗜血。
为了表现得更好一点可以忍痛的池灿，对李景恪毫不设防，却不知道李景恪只想做得更过分，让他泪流满面，叫他痛却不知道逃离。
池灿被李景恪搂着了上楼。
才过半层，两人停在雕刻着花纹的红木楼梯上，旁边墙面正好内嵌摆放着尊观音。
因为这样不太方便，池灿主动拿过了李景恪手里的那提水果。
“哥。”他后背压在楼梯扶手，曲起的膝盖碰着李景恪的腿，看着李景恪欲言又止。
池灿自去过文峰寺就陷入了无意识的沉思，终于为之前的某些疑虑找到了答案，李景恪对他欲望不多变得合情合理。
但一天一夜过去，事情变化得太快，池灿心里又冒出问题，很受困扰的样子。
他终是动了嘴唇：“你不会再去出家了吧......”
李景恪皱起眉头愣了片刻，不禁又好笑起来，“出家了怕什么，”他扣住池灿的手臂往前带了带，说：“怕再也不理你了，不跟你一起，以后你晚上又一个人偷偷哭啊？”
池灿这才察觉出方才话里带着隐晦的暧昧，眨了眨眼睛，脸颊隐隐发烫，没有想出好的应对策略。
“我是怕你太难过，怎么会要去出家呢——”他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人却腾空了。
李景恪一把将他抱着扛了起来，池灿装模作样扑腾了两下，腿被按紧腰被托牢，又害怕又害羞地笑起来，语速飞快压低声音道：“哥你放我下来！”
“难过什么，”李景恪随手朝他腿上拍了一巴掌，轻松扛着池灿上楼进门，关上门后懒洋洋地笑问，“出家了照样能破戒，池灿你是不是傻瓜？”
他把池灿放回地上，看着池灿落地后顺势往床上躺，心想他看起来单纯无辜的弟弟大概并不是傻瓜。
而人心在神佛面前撒不了谎。尽管神佛慈爱世人，也等同于不爱，但李景恪同样不再那么需要了。
傻瓜一样的池灿经过休整，在离开丽江前如愿和李景恪去了一趟玉龙雪山，从索道上看见了没有雪的白皑皑的山体，四处云雾飘飘，犹如白日仙境。
回到风城他们却没有先回家。
池文茂到风城的消息李景恪已经得知，在这短暂的几天里，池文茂到底不忘自己丢过一个儿子在这，想见一面，李景恪漠然地删掉了村支书发来的短信，径直关掉手机。
旅途还未结束，他们在宾川住了一晚，拿着文峰寺取来的钥匙登上鸡足山，到了华首门前，最后再直上高耸入云的金顶寺。
山上风很大，偏冷，四处香灰漫天飞舞，池灿裹着长袖外套跟在李景恪身边，烧香礼拜，求签许愿，又拿钱去请了两张祈福的表文，六块一张，余下的零钱他便自己塞在了口袋里。
客堂处的墙上贴着写法参考，池灿看见李景恪写的是超度表，为亡者所求，他心中默默明白，守在一旁一直看着。
李景恪到大雄宝殿祈祷完后按规矩将表文烧掉，回来见池灿还待在原处一笔一划地写着，神情格外认真。
他抬眼瞄到李景恪过来，连忙抬起胳膊按住纸张。李景恪问他：“还没写完？”
池灿“嗯”了一声，耳朵就被手指捏住摸了摸，那只手紧接着往下，碰到池灿的手背。
李景恪拨开他的胳膊小臂，抽出了垫在底下的另一张表文，仿佛真的奇怪地问道：“怎么多了一张？”
“嗯。”池灿又应一声，耳朵被揉搓得有点红，莫名觉得很热。
他最初也为妈妈写的超度表，看见旁边有香客说可以多写，便思虑再三，没忍住又去请了一张，掏的剩下那点零钱。
“偷偷买的啊，愿望这么多？”李景恪说。
“没有很多，每次都许的相同的那几个，”池灿仰头看着李景恪，嗫嚅解释道，“总不能随便落下了谁。”
池灿多写的这张起先在写平安表和写求婚表里犹豫，但后者似乎不太合适，最后他还是按墙上的第一句抄写：家人平安，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合家幸福。
算池灿和李景恪两个人的。
他们一起再穿过金顶寺时依旧香灰满天，像下着灰白色的雪，祈福的表文燃烧在一处，满天的雪花更像无法言说的沉甸甸的真心，落在归家的人们肩头。
到索道搭乘处前，下山路途坎坷，池灿牵紧了李景恪的手，回头望见金光璀璨雄伟屹立的佛塔，千百年来都沉静地等在此处，令人有些炫目。
“哥，我们以后还要来还愿吧？”池灿说道。
李景恪笑了一下，问池灿累不累，池灿摇头。
池灿是为李景恪多写的表文，他向别人介绍，家中有的是哥哥，从前和以后都是如此。
他既祈祷也感谢。
无论生活再如何流动，池灿都想和李景恪共同度过这一生。

第63章 不速之客
连着爬了好几座山，到了很多地方，虽然一饱眼福，也并非完全徒步，但池灿在回程的客车上看起来累得不行。
池灿原本强撑着想看看窗外景色的眼睛一闭一合，还是睡了大半程路的时间。
他自然而然倚靠在李景恪肩侧，觉得不舒服就会动一动，仰脸朝着车窗，被照得皮肤光洁，舒展的颈脖线条往下似乎有若隐若现的红痕，但领口一晃又消失不见。他的眼皮也随着呼吸和车辆颠簸轻微抖动着。
李景恪低头看了一会儿，拿着手边的棒球帽轻轻搭在了池灿头上，指节碰到戳刺出来的柔软发梢，顺便抚着理了理。池灿脸很小，依然睡着,帽檐遮住了脸上大半的阳光。
从宾川到下关不算很远，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客车会在途中为数不多的点靠站停下片刻，有人下车也有人上车。
李景恪打开手机查看时间，下午五点。
之前被删掉的短信和未接来电有过好几通，此时屏幕中的最近显示里又有了，在中午两点前后，那时李景恪刚和池灿下山在民宿收拾行李，一概没有理会。
工作电话进来的时候，李景恪正捏着手机凝神平视前方，但他在铃声响起前的震动里就接起了电话。
他请假快一周，工作室里一般的小事都交给下面其他人了，雕工领头师傅也能管事，不过眼下有个客户一直是跟李景恪谈的价，反反复复不好糊弄，他们只能打电话来询问对策。
李景恪转向过道，听完对方的话，压低声音说道：“帕敢来的原石都是第一手，我的底价和你的底价当然不一样，你是第一天干这个吗。”
还没说几句，他手边被抓了两下。
池灿还是醒了，但身体靠着没有动。
“等我明天回来再说，不用理他。”李景恪平淡地出声，随后很快挂断了电话。
池灿其实不是被李景恪吵醒的。他听了会儿李景恪说话，见没有动静了，才挺腰从裤口袋里摸了自己的手机出来——刚刚它在兜里震动。
池灿拿着手机，抬手扶住头上多出来的帽子，扭头和李景恪对视上，迷糊地问：“哥，我睡了多久，我们还要多久能到？”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李景恪扯了一下他睡乱的衣领，说道，“挺会睡的，这么累？”
听见马上快到了，池灿点点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坐直起身去点开短信提示看手机去了。
李景恪见他看了好半天还侧身坐着，漫不经心伸手过去，托在他脸侧轻按，“看谁的信息看那么久啊。”
“杨钧的，”池灿脱口而出，很自然地关掉手机，抱着李景恪的手臂凑上来，眼睛对着后座靠背，说道，“他们知道你带我去看了雪山，特别羡慕。”
李景恪没说话，让池灿抱着一路到了下关客运站。
傍晚的风城色彩浓厚，蓝天渐深，客运站就在火车站对面，还是熟悉的模样。
出来后他们继续到站点搭乘回家的八路公交车。李景恪拎着池灿回来时反而变重的行李箱，在公交车前门叫了池灿一声。
池灿走慢了一步。突然接到电话但一声未吭的他又迅速按灭了手机，站在傍晚的风里抬头看过来，仿佛有些游离出神，听见被叫名字才反应过来，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去。
车门门框遮挡视线，李景恪在车上微微佝偻肩膀低着头，脸上没表情地看他上了车。
零钱都在池灿那里，直到池灿双唇微抿把钱塞进箱子里，李景恪才转身去往座位。
一番周折天色还很亮，他们风尘仆仆，仿佛真的已经精疲力尽，谁也没再说话。池灿紧挨着李景恪，一只手垂放在身侧，碰得到手机坚硬的形状。
刚才的短信和电话都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声音来自一个中年男人，也很陌生，池灿挂得太快，没有从中记起任何一丝熟悉的感觉和特殊的情感，觉得更像不速之客到访。
但对方语气和缓小心，问你是池灿吗，然后说我是爸爸，你在哪里，能不能回家来一趟。

第64章 哭声
池灿是在回家的路上的，并在快到家前径直摁死按键将手机关了机。
从公交车的下车站点绕行大半圈远路，李景恪拎着池灿那只行李箱踏上台阶，终于在商贸小街前停下来，最后带池灿去了那家酸汤火锅店吃晚饭。
他们跟老板娘都是熟面孔，虽然在这之前，池灿还没有和李景恪一起来这里吃过。
锅中白汤滚沸冒泡，肉片、红芸豆和萝卜丝翻滚上来，底下垫着的酸菜香气融入鲜亮的汤里，池灿每次来吃都很饿，当时的有些复杂心情可能被遗忘掉了，但味蕾记忆犹新，他喜欢那种酸酸的味道。
上齐的菜品和蘸水都摆放在靠过道那边，李景恪离得近，他拆了碗筷，拿过长勺往两个蘸水碗里盛汤，然后将其中一碗放到池灿面前。
池灿捏着筷子张了张嘴，谢谢两个字终究吞进了肚子里，仍然朝李景恪咧嘴笑一下。
也许是做贼心虚，池灿总觉得李景恪发现了什么，话变得格外少，好像不愿意跟他讲话了一样，眼神锐利带着审视，也像事不关己的嘲弄，只等池灿愈发慌张自露马脚。
但他隔着朦胧雾气，看向李景恪夹菜时神色无异的侧脸，又有了许多侥幸来，猜测只是舟车劳顿太累了的缘故。
“没胃口不想吃，”李景恪看了过来，问道，“还是想说什么？”
池灿“嗯”了一声，拨弄碗里的肉片说：“没有，等它凉一会儿。”
“没有最好。”李景恪说。
池灿不是想故意撒谎瞒着李景恪的。
他没有回复那条突如其来的短信，不小心接起的陌生电话也迅速挂断，尽管知道对方就是池振茂，他血缘关系上的亲生父亲，幼年回忆里的一个虚影，但池灿此刻更希望他是从不存在的。
不同于李景恪沉默阴暗的童年，池灿心中没有过仇恨，曾经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幸运和幸福，被扔回风城时也抱有过最后一丝幻想。
现实已经告诉了他一切，他幻想的爸爸并不存在。在那个初春的洒满月光的夜晚，池灿就已经是一个被彻底遗弃的小孩。
他不知道池振茂是否联系过李景恪，又是怎么弄到的自己的手机号码，他下意识只想忽略过去，就当李景恪没给他买过手机，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要平白毁掉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这一切。
哪怕是为了李景恪，池灿也不会回池振茂口中那个莫须有的家。
酸汤猪脚火锅的味道一点没变，沾上蘸水咸香鲜辣，美食的确能够抚慰人心。
吃完饭后池灿拖上了行李箱，站在门口等李景恪结账，然后往小街拐角那头回去。
但还没过拐角，李景恪扬了扬手，从池灿手里接过行李箱，说道：“去提前把明天的早饭和菜买了，冰箱里牛奶也没了，晾衣架之前也说要换，”他抽了张整百的钞票过去，“还有什么想买的自己买，把钱拿好。”
池灿点点头，还是问道：“哥，你不跟我一起吗？”
李景恪说：“我提行李箱回去，下午工作室那边打电话，还有点事要解决。”
“那好吧，”池灿见他转身就要走，连忙喊道，“哥，你有想吃的吗？”
“你自己看着来。”李景恪停下来看他一眼，笑了一下，说完又低头去看手机了，像是想给谁拨电话。
池灿不知为何看见手机突然生出厌烦憎恶的情绪。
他自顾自的，郑重其事地对李景恪说：“我会快点回来的。”
李景恪支使开了池灿去跑腿买东西，一路边往回走边听着不断震动的声音。
他没有给谁拨电话的打算，是有人不断地在拨电话进来。
李景恪拧着眉，嗤笑一声，最终面无表情接听了这通电话，然而刚完全按下按键，片刻停顿之间，紧接着声音先从不远处赫然传了过来——
咚！咚！咚！！！
仿佛全在意料之中，李景恪眼睛直直看去，一辆轿车停在他们屋外平地的路口，有人正用力敲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你还知道接电话啊李景恪？！你把我儿子——”
池振茂也察觉过来，骤然转身，愤恨的表情仍然停留在脸上，全身体面的穿着也掩盖不住这几天在池灿这件事上四处碰壁的狼狈。
既是从北京衣锦还乡浩浩荡荡的回来，池振茂如今在池家依旧是最有本事的那个，亲戚们寒暄一番，自然得提池振茂当初被送来风城没人要的儿子，三言两语变成池灿自己不想留下来，被李景恪那个缺钱的混不吝大闹一场给接走了。
而池灿就算是在李景恪那里，也是姓池，池振茂一个亲生父亲，想见儿子一面也应该易如反掌才对。
谁知从老村支书找到学校和这破筒子楼来，竟然谁都不知道池灿和李景恪去了哪里，犹如人间蒸发了般，电话短信通通无人理会。
池振茂很快就要离开风城回北京，终于在这天弄到了池灿的手机号，然后才又驱车赶往这里。
他看见李景恪的瞬间似乎没认出来，怒目圆瞪地愣在原地少时，手机屏幕上的通话在轻微的“嘟嘟”两声中被终止了。
“你的儿子是谁？”李景恪在柳树下放下了行李箱，若无其事地问道。
池振茂反应过来，眨眼间便能恢复那股老练的体面，对着曾经被自己赶出家门、多年不见的养子打量一番，说道：“这么多年了，你倒还是这副样子，随便打听打听都事迹无数，从来倒也不算冤枉了你，李景恪。”
如此也算是叙旧了。
“池灿在哪？”他很快转了话锋。
李景恪不言不语，忽然勾唇笑了笑，欣赏着池振茂迅速变难看的脸色，一瞬间有了熟悉的感觉。
哪怕时隔十数年，李景恪已经长得足够高，足够平淡无惧地俯视任何人，不用再抬头看那个把他带回家的养父，那个把他踹倒在地毒打问他错没错的养父，李景恪再也没有怕的感觉，可对池振茂那张走向中年发福的脸，竟然还是如此熟悉。
池振茂看见了李景恪旁边行李箱上满面的贴纸，气得攥紧了拳头，指着李景恪的脸呵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池灿是我池振茂的儿子，我要见一面要带回去还得看你一个畜生脸色？你把池灿叫出来！”
“解除收养的协议还没写过，”李景恪示意着楼上周围邻居很多，往门口走去，一只手插在兜里，“成年太久了，都快忘了，也不知道池灿什么时候成年，你这算不算遗弃罪啊？”
“李景恪你是不是找死——”池振茂这辈子被挑战父权权威的体验大概都来自李景恪，他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种和祸害，将他曾经的婚姻和家庭搅得鸡犬不宁，哪怕到今天还要他没面子地站在这里。
他怒不可遏地冲了上去，抬手就想掐住李景恪的脖子往下按，对如何打人经验丰富。
李景恪偏头看了眼池灿可能会回来的方向，握住池振茂的手臂没有动手，紧接着被激怒的池振茂往后推，一路失守退到墙头拐角的视线盲区，然后才骤然用力甩开钳制，一拳挥了过去。
“到底谁在找死？”
池振茂往旁边一栽，李景恪只是手背擦过墙壁，倒没什么痛觉。
他揪着池振茂的衣领拽了回来，和那双不敢置信的浑浊充血的双眼对视，膝盖一顶叫人痛呼出来，令对方几乎再没有还手之力。
池振茂活了四十多年，大概没想到李景恪真的会还手，“你果然……是个无法无天下三滥的畜生！”
李景恪颔首仿佛表示认同。
因为李景恪和他不一样，他只会打必须要挨他打的那个人，而李景恪的丰富经验来自谋生经验，不想挨打就要泯灭人性，打谁都是一样的打。
“那都是因为我踏进过你池家的门啊，”李景恪压着指节发出骨骼震动的响声，胸口因为用力一起一伏，微笑着低声说，“现在我不还是你的儿子，池灿的哥哥吗？”
“你猜池灿如果和我当初一样，能挨过几拳？”他说道，“但你马上要回北京了，应该也不在乎。”
池振茂喘着粗气，痛苦不堪，也恐慌被人发现，怒道：“你——”
“如果让池灿看见他的爸爸被打成这样，池灿会不会在乎呢？”李景恪好奇地出声。
不过与此同时，以最快速度买完了李景恪交待的那堆东西的池灿从长廊那头回来，脚步声本是不会被听见的，但池灿两手沉沉，高喊的声音穿透几面墙体嘹亮地传了过来：“哥——我回来了！”
世界为此安静了一秒，似乎惊天动地。
池振茂趁此猛地推开李景恪，挥手便甩了一巴掌过去。没碰到脸，他把李景恪打得堪堪偏头。
这才是习惯里的流程，接下来池振茂会把他拖倒在地，一脚，一脚踢在肚子、肋骨和四肢，随手抄起的棍子或皮带都是工具，隔壁房间池灿的啼哭也不会令黑影停下来。而李景恪第一次真正打人，是为没说过话的许如桔把拳头挥向了他的堂哥。池振茂在老宅堂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同样一脚一脚踹来，问他错了没有。他依然沉默。
血会从伤口流出来，更多的却是看不见的，只感觉胸腔和鼻喉里满是铁锈的腥味。
池振茂嘴里骂着脏话，说要踢死这个畜生。年少的李景恪蜷缩在地上，仿佛又听见他那讨厌弟弟的哭声，越哭越大，像是为他而哭的，从落地到人间第一天起的眼泪就是在为他而哭。他意识恍惚，邪恶好笑地想着，还清楚第二天早晨七点三十分是上学时间，而死在池家是下一秒，死去风城街头可能还有一个小时，也可能他还有明天。
天已经黑了。
李景恪站在原地沉默地顶了顶腮，看嘴角带血的池振茂连滚带爬跑了出去。而他和池灿在走廊尽头的这间屋子突然有了动静，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池灿没在房间里看见李景恪，也没有看见自己的行李箱，打出去的电话无人接听。
他无头苍蝇般在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两圈，一下推门而出。
门外路口停着的小桥车滴嘟一声响，两道车灯闪过来，池灿惊讶地发现了自己的行李箱，一转头，李景恪正站在不远处无声无息看着他，又将目光投向马路中央。
池灿蹙着眉头望过去，看见那个男人跌跌撞撞打开车门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池灿看见了他的脸，听见车轮碾压地面时逃似的绝望的声音。
马路上的灰尘跟着被卷起来，李景恪往屋子里走，经过池灿的时候，池灿呆呆让开了。
他拎着箱子跟了上去，进屋后很轻地关上门，屋里没有开灯，池灿当成没有看清那张脸，也不记得那张脸是谁，于是说：“哥，那是谁？”
李景恪转过身来，突然一把揪住池灿的衣领按到了门后，池灿撞在门上，顿时吓得睁大眼睛，身体止不住发颤。
“既然不认识，你管他是谁。”李景恪直勾勾盯着池灿，一只手往下轻易扯掉了池灿的裤子，看着池灿露出羞耻无助的模样，像一个旁观者。
池灿被李景恪全然掌控禁锢着，无法再承受这样的眼神，压抑已久的情绪霎时洪水决堤，情不自禁变成眼泪流了下来。
李景恪用指腹轻抚过去，触感湿湿凉凉，此刻池灿确实是在为他而哭。

第65章 相爱的记忆
李景恪知道自己吓到他无辜的弟弟了，曾经这无辜令人憎恨。
但长大了的池灿身姿挺拔，有着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蓬勃，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李景恪，睫毛沾成一簇一簇，很慢地眨动。他对扬起的手并不会反射性产生害怕和躲避，而是缓慢试探着凑近，展露明明隐晦却分外赤裸的神态，在每次李景恪要摸他之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景恪觉得这就是勾引，不像引诱的、纯洁的勾引。
李景恪从来不是太有分寸的人，对池灿的分寸实在有限，因此如今无法憎恨了，也难以拒绝。
他把池灿按在门背后，摸了摸池灿的脸颊，很快将那眼泪擦干净了，然后让池灿抬手虚虚碰着自己的手臂。
池灿跟他讨要了一个拥抱。
李景恪帮池灿提起裤子重新穿好，手掌贴在后腰的位置，分开一些的时候，池灿还没有从方才的耻意与桎梏中缓过神来。
他能感觉到李景恪生气了，扬起的手也许是要打他，扯下裤子也许是要拿他发泄，但如他心中莫名笃定的那样，没有什么也许。
可看见李景恪仍然没什么人情味的表情，池灿隐隐的亢奋跟着消散，沮丧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早点洗了澡，去睡吧。”李景恪声音疲惫地说。
片刻之后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快一周没有住人的小小空间里有股陌生的气息。
池灿腿脚僵直，靠门站在原地只是望着。李景恪在屋子里走动，打开了玻璃窗透风，又拎起池灿之前买回来急急扔地上的东西，几下放进冰箱和柜子里，动作很快。
目光追随过去看得一晃一晃，池灿逐渐皱起眉头，定定凝视在李景恪的手背上。
李景恪拉开椅子坐下，刚偏过头，池灿立即知道听话了，走去拿了换洗衣服，却没有往厕所里去，而是在杂物柜前停留了一会儿，背身站着让人看不清在做什么。
“池灿。”李景恪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池灿转身直直走过去，二话不说坐到李景恪旁边，模样乍一看变得倔强无畏了，把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那半瓶碘伏放在了桌上。
“哥，你手上是不是受伤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碰李景恪垂放在一旁的手臂，感觉李景恪没有动作，才进一步握住然后开始检查起来。李景恪右手手背有几处不明显的擦伤，是刮到墙壁时留下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池灿拉着李景恪的这只手看完，大致猜到刚才他不在的时间里，李景恪提前回来碰上池振茂，一定发生了很多很多不愉快的事。
他瞥向李景恪的另一只手，搜寻半天没发现什么，又执着地想检查更多，伸手便往李景恪身前探去。
李景恪对痛觉早已脱敏麻木，多年后再见到池振茂，挨打的角色同样已经转换，此刻他只有指关节上那几处不痛不痒的擦伤，无规律手法导致的腰腹作痛和胸腔里弥漫血味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然而池灿神情忧伤而较真，往他身上摸来的时候，他忽然往后退了退，一把攥住了池灿的手。
“没事。”李景恪说道。
他后退的幅度微不可察，搭在池灿腿上的右手也动了动，又说：“不管这里了吗？”
池灿的手很快被松开，他愣住两秒，似乎没有相信李景恪说的话，但只好放弃，握着李景恪的手低头处理那点小伤时依然紧抿着唇，不熟练地拿着棉签涂涂抹抹。
“真的没有别的地方……”池灿犹豫着还是问了。
李景恪感觉到了一点破皮处传来的刺痛，手里却拨了拨池灿同样堆放在腿间的换洗衣服，说“没有”。
“怕我骗人？”
池灿稍稍绷紧了腰腹和腿，抓住李景恪的胳膊不让动了，棉签也歪歪掉落被他放在了桌边。
“你还在生气吗，”池灿低声坦白道，“其实我收到短信和电话了……如果早告诉你，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李景恪沉默片刻，笑了一声，毫不意外地问池灿：“所以骗人的是你？”
“我——”池灿根本按不住李景恪，腿上又被不轻不重摸了一把，尾脊椎发麻，“哥，我没理，把手机都关机了。”
“你可以打电话回去，”李景恪淡淡地说，“也许现在还不晚，他能回来接你。”
池灿霎时抬起头，看见李景恪正深深注视着他，嘴边的笑意还没完全消失，但池灿不由自主般也想往后躲一躲，不是躲李景恪，而是躲那些他不能完全清楚、却能感受到的痛苦。
他好像明白李景恪后退确实不是在骗他了，没事是真的没事，但看不见伤口的地方又怎么能知道是否愈合，痛楚和血腥的气味仍然在记忆神经里汩汩流淌。
可池灿咬紧牙齿，不愿意再后退躲避。
李景恪会打人的手粗糙而温暖，池灿有一瞬间闪过荒唐的念头，想离那样的痛苦更近一点，才好知道怎么融化驱散掉它。
可惜池灿没有时光穿梭机，现在十八岁的他回不到过去再替李景恪做任何事。
但好在还有现在，现在池灿可以告诉李景恪他很爱哥哥，就像李景恪打跑别人一样，他永远会在家里乖乖等李景恪回来，他们相爱的记忆会重重打倒所有张牙舞爪的曾经。
池灿躲避不及李景恪的痛苦，很快服软，双手牢牢环住李景恪，纠缠过去的时候一被托住腰，就顺势坐下，挤在怀里。
“还洗澡吗？”李景恪垂眼问。
“洗的，”池灿不确定地想了想，低声说，“但哥你的手刚上了药。”
李景恪平静地看向他。
“我可以帮忙……”池灿心直口快地说，“哥需要我的时候，叫我一声，我就来了。不会跟别人走的。”
“需要你的时候就叫你，”李景恪像是在打击他天真的诺言，“你以为自己真的是永远随叫随到，被养在家里的看门小狗？”
空间狭窄，椅子在地上刮动两下，李景恪手臂使力登时把他抱了起来，那两件团在一起的换洗衣服夹在中间。
“可是我真的会永远在这里啊，哥哥。”池灿对李景恪说道。
李景恪停顿片刻，低头对上池灿发亮的眼睛，一只手绕到前面捏住池灿下巴吻下去的时候，池灿害怕掉下去，更紧地搂住李景恪，把这个安慰的吻接得缓慢缠绵。
池灿不知道自己半天在车上、半天四处跑来跑去的样子还好不好看，也不想李景恪觉得他所说的不值得信、幼稚非常，他没有缠着李景恪接吻太久，到了厕所镜子前只是埋下头，遮住了发红的眼角。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听过他们许愿的佛祖也会看见这一切。
他们站在狭窄的充满水雾的地方，四面都是瓷砖，李景恪涂过药的那只手在池灿摆弄下撑在洗漱台边，接受了池灿的帮忙。他最终扣住池灿肩膀，将池灿反手按在瓷砖上。
花洒里的水哗啦四溅，池灿颤抖地闭上了眼。
他想，都这么狼狈和生过气了，尽管李景恪不说，但谁会和只是自己弟弟的人接吻做爱，谁会和不喜欢的人做这些事吗。
这也全都是他们相爱的记忆，池灿很想让李景恪明白。
池振茂想和池灿见面的意图彻底落空，他时隔多年回风城招摇一趟，时间本就很紧，这下脸上突然带了伤，更是谁也不想见了，没两天就启程坐飞机要回北京。
远在北京的家里还有妻子和女儿，他本也不可能带走池灿。
只是他儿子就这一个，也有打过抚养费来，竟然见一面都如此困难，不免对当初让李景恪拿钱又领人的带走了池灿而后悔切齿。
池振茂确信李景恪从一开始就预谋要报复他，走前也打消了去签解除收养协议的念头。
既然已经拖了这么多年，继续拖着便是。
池灿迁回风城后，和李景恪的户口一起都还落在村里池家的户口上，李景恪没有个人房产，一直没有独立落户，纵使十数年回去的次数寥寥可数，照样要面对现实，面对不可磨灭的证明与印记。
池振茂听说了池灿在风城一中刚考完高考，成绩优秀，比起他大哥那没用的小儿子出息多了。他的儿子和他血浓于水，会和他一般出人头地，而李景恪那样有人生没人教的地痞流氓，就算现在控制着刚成年的池灿，早晚也会尝到被报复的滋味。
眨眼间六月下旬，总算到了高考出分这天。
池灿不爱学习糊弄了目前为止的小半辈子，最后才努力两年，出分前一晚竟然焦虑得有些失眠，半夜抓着李景恪的手摸在胸口，终于把李景恪吵醒了。
李景恪问他半夜不睡觉想干什么，池灿怕说太多高考成绩的事引来麻烦和嫌弃，就用气声说：“你听见我的心跳了么。”
“听不见你就是小命呜呼了。”李景恪翻身说道。
池灿迷糊中脑子不好，鬼使神差顺着就把话问出口：“我要是死了，哥会难过吗？”
“池灿，”李景恪睁开眼陈述道，“你不是想干什么，你是欠干。”
池灿喉咙紧绷羞涩起来，体会到什么叫祸从口出，最后在李景恪的教育和鞭挞下到底睡着过去。
第二天上午李景恪已经去上班了，他肿着眼睛窝在被子里查的成绩。
池灿口中说过的“可能没发挥好”和“考砸了”如今变成百分百未发生，屏幕上跳出622的总分数，他也变得有些二地盯了半天，揉揉眼睛又盯回去。
昨晚睡前浑身黏糊糊出汗，下午池灿出门前洗了个澡，背着书包按通知去往学校。
老师让每人把当初发的那两大本填志愿的工具书带来了，然后对如何网络填写志愿进行说明指导。
在相对没那么发达的地方，上学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尤其是想上好学，拥有好的教育资源，故而为避免浪费分数和滑档惨剧的发生，学校负责地做了很多准备和努力。
高考分数已出，有人得意也有人失意，每个人都有心中梦寐以求的院校，也有结合实际最优先最想去的地方。
池灿身上酸痛疲惫未退，坐在座位前看着眼前这张模拟填报志愿的意向单，看见分数那一瞬的高兴没那么多了。
他困扰中又好像已经简单地做好了决定。
班主任老师拿着池灿意向单的时候还在不断满意地表扬着，但很快皱了皱眉，看着第二目标院校不解地问：“为什么是这么填的？”
“这样不行的，”她单独再次解释道，“池灿，无论你对第一志愿有多想去，有多么大的把握，第二志愿也很重要，如果滑档下来，第二志愿能录就一定会录的。”
池灿点头，很慢地说：“我知道了。”
“傻小子，”老师揉了把他的脑袋，“你这么高的分数，这张表上就不应该出现这个，怎么能填去风城学院啊，还不舍得挪窝了？”
池灿远远注视着表格上“风城学院”那几个字，接回意向单，下座位后把纸张折叠放进了书包里。

第66章 被射下来的雏鸟
最后一次班会不多时就结束了，高三毕业生们再来学校穿的都不是校服，稀稀拉拉散在校园里，像树冠上跳来跳去的鸟群，最终都会四散飞去五湖四海。
暑假中的校园有种格外的幽静，从前似乎看厌烦的花草树木，如今再看倒是忍不住驻足多停留片刻。
池灿和段雨仪坐在教学楼外的花坛边等杨钧出来。
外面紫外线毒辣，不做防晒措施能把人晒到脱皮受伤，两人一齐躲在树荫下，时不时碰见班里的其他同学或初中旧相识，还会被调侃一番。但最终也是互相招招手，问两句，然后说拜拜。
中间也有和池文鹏极其短暂地遇见，池灿脸上没有别的表情，泰然自若地纳凉等人，池文鹏只能歪嘴一笑，咬牙走了。
周围逐渐空荡下来，等得有些久了，段雨仪无聊地托着腮，戳戳池灿胳膊说道：“刚刚你到讲台上去，老师跟你说了好多的感觉，说的什么啊？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我有个地方填错了，”池灿站起来活动，扯了扯花坛里的杂草，晃着腿也问，“你和杨钧想好去哪儿了吗？”
段雨仪啧一声笑起来，说：“杨钧上午不是在群里发了，他才那么点分，不过勉强够用吧，至少不是没书读只能一辈子留在这地方了。”
“我们在这里长大，留在这里不好吗？”池灿把草掐断在手里，指纹纹路上染进了青草汁。
段雨仪真的认真想了想，目光远眺出去，又笑了，对池灿说：“我们在这里长大，这里是很好，但世界又不只有风城这么大，从小到大四周都是山，谁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啊，我的潜力天赋还有无限可能，都让我想去更远更辽阔的地方。你难道不是吗？”
池灿迎上段雨仪炯炯发亮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决心，没有过的人是看不见的，尽管人人都应有过。
他看见了，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
“虽然你可能不一样，你是从外面回来的，见过多姿多彩的大世界，但人生这么长，我想一直都过得多姿多彩，”段雨仪说，“至于这里，这里有我们一辈子的家，想回来就会回来，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
她忽然皱了皱眉头，狐疑道：“池灿，是不是杨钧跟你说了什么歪理？他不想跟我去一个城市了？”
“没有没有！”池灿一听连忙替杨钧解释，“不是他跟我说的，我就随口问问......”他找了个玄乎的理由，“总有种长大了去读大学，是重新开始漂流的感觉。”
像牵住气球的那根线又要断了，一有风吹草动，还是飘忽不定。
“要是读风城学院，你觉得怎么样？”池灿忍不住说。
“你疯了！你那多出来的一百分不要可以送给我，我直接满分全国横着走。”
他们正说着，杨钧边打破砂锅问到底地咨询填报志愿的事，边帮老师献殷勤般般搞完卫生，终于火急火燎跑了出来，看见他们坐在树下，飞速冲了过来，带来一阵疾风。
“你们在聊什么啊，群里不都聊过了！”杨钧瞧着池灿大声吼道，“哟哟哟，这不是之前跟他哥去了趟丽江就玩消失，天儿也不聊了的某人吗！跟你哥关系变好了？”
之前的话题就这么岔开了过去，段雨仪只当池灿随口一说，背上书包站起了身。
池灿堵了堵耳朵，跟着朝校门外走，对杨钧反击道：“想好你的志愿怎么填了没，别到时候滑档了，直接梦碎当场。”
“池灿你少说不吉利的话，我早想好了，”杨钧转头对段雨仪笑道，“我跟老师咨询了，五百分至少过线了，没问题的。”
“关我什么事，”段雨仪哼了一声，又说，“不过不管怎么样，大家都算考得不错，咱们毕业完还没聚过呢，过两天出不出来玩？”
池灿有些心不在焉地问：“去哪儿玩？”
“不去别的地方，”他们夹在古城的游人里走着，段雨仪绕开又靠过来，有板有眼地说，“就晚上来古城逛逛，过过夜生活怎么样？”
杨钧搭上池灿的肩膀，笑道：“我们灿灿是乖乖弟弟，现在出来玩不会还要跟哥哥汇报同意吧？”
“你有本事别告诉你阿奶阿爹，”池灿被他箍着，身上有点痛起来，立即嫌弃地推了推，“既然你天不怕地不怕，上回你看见我哥跑什么，李景恪他会吃了你吗？！怕他揍死你啊？”
长期以来，李景恪在他们铁三角中间的风评就不太好，从前池灿还巴巴维护，后来突然说跟他哥关系变差了，大家也就都不再提。
这会儿池灿好像被一趟雪山行给收买完了，弄得杨钧噎住，摸摸鼻子不再做声。
“好了好了，你们真幼稚。”
到了路口，段雨仪跟他们方向不同，出来劝架的同时最后约定道：“那说好了，到时候一起出来，时间呢也到时候再说，群里通知。”
池灿恰好低头去摸震动的手机，跟着杨钧默默点了头。
他出门前李景恪电话里问过他什么时候回来，这会儿大概估计着时间打来的。
来电显示果然是李景恪的。
李景恪给池灿打完电话，拎上头盔和牛皮纸袋也离开了工作室。
他去银行存钱。即便李景恪对做翡翠生意多么不热衷，也不得承认这中间看似玄乎其玄赌徒遍地，杠杆很高，其实门槛也高，导致随便一笔就是几万几十万的差价，确实好赚钱。这半年他除了在工作室也顺手私人帮忙物色原料，慢慢有了些存款。
李景恪从银行出来，跨腿上车的时候铃声又响了，他坐下来，腾出手才看手机接听。
对面的是许如桔，许如桔去了在昆明的大学老师那里，边帮忙工作边准备考试。她昨晚转了笔两万元的款到李景恪账上，说是之前的存款还剩下一点，先只有这个数，阿奶住院期间费用以后慢慢还。李景恪当即转了回去，表示暂时不缺钱。许如桔只好今天抽空再直接打一个电话过来。
一开口说的却不是钱的事。许如桔的老师有位朋友是影视传媒相关从业者，需要找人定做一大单翡翠玉石的首饰，她说了预算，问李景恪能不能接。
李景恪眯了眯眼，说：“可以。”
“给你介绍了生意，转的钱你也收下吧，你先听我说，”许如桔平和地说道，“阿奶当初的住院费你不要我也还不起了，但后来阿奶去世的这些，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李景恪没说话，她就当已经默认，又寒暄般转了话题说道：“池灿今天出高考成绩，他上午发了分数给我，考得真好，你当初居然还打算不让他去上学。”
“多亏了许老师。”李景恪轻笑道。
许如桔不接腔，话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她“嗯”了一声：“马上是填志愿的时候了，你不要干涉池灿，让他自己选吧。”
李景恪默了默，说知道了。
他早知道许如桔不会放心，挂完电话倒是忍俊不禁起来，似乎不介意担当了这样的骂名，反正已经担上很多年了。
李景恪本想下车去对面买包烟，一凝神停顿还是没去，心不在焉带上头盔后，他拧动把手，疾驰行驶进了大道上。
池灿先到家等李景恪回来。
在等待的时间里，因为不知道该干些什么，脑子里思索的事情好像变得更繁杂飘散，他坐在椅子上深深呼吸，竟然紧张得有点想吐。
不多时，摩托车拉风的响声在门外停下，李景恪给他带了吃的回来。
吃晚饭的时候池灿往嘴里塞着食物，抬眼看着李景恪，又安心下来，感觉好了许多。
整个进餐过程变得异常安静，李景恪起身去衣柜放了东西，再过来坐下便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下巴，盯着池灿说道：“今天不是你的风格啊，考得不是很好吗，怎么不要奖励了？”
池灿“嗯”了一声，说：“不用了，都奖励过很多了。”他吃得也快差不多，接着放下筷子，撇撇嘴说，“哥，我身上有点痛。”
“哪儿？”李景恪失笑，打趣地问，“你的心跳现在还在跳吗？”
“哥。”池灿喊道，因为知道被疼爱着所以不自觉有恃无恐。
“就是这里痛，”他煞有介事地摸摸自己的胳膊，再是腰和腿，“还有这里，还有……”
“那不是你自找的么。”李景恪说道，把池灿顿时说得哑口无言。
池灿又羞又臊，心中依然凄然，转移话题失败。
李景恪接着便问：“下午去学校怎么样，你小桔姐都打电话来问了。”
“老师交待了一遍怎么用电脑登网站，”池灿说，“哥，我明天用你的笔记本登吧。”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表情没那么自然，重新紧张起来。
李景恪最终还是拿到了池灿下午填的志愿意向单，他本不会清楚这些东西，但当年许如桔考上大学，在家里捣鼓的时候李景恪全程都看着。
那张薄薄的单子被李景恪抖了抖，发出脆生生的响声，池灿垂眼看着桌子，手指互相按在一起。
“老师看过了没有？”李景恪问池灿。
“看过了。”
“说了什么，有没有问题。”
池灿顿了一下，看向李景恪，“我差了往年录取分数线，622分去第一志愿没太大问题，”他补充说，“在北京。”
“在北京。”李景恪复述着。
空气里安静了良久，池灿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故意这么填的，对老师可以用填错了来解释，对李景恪他却抱有别的意图，似乎这样就能完全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迫使自己最终能留在风城，而将其他纷飞的念想断绝。
他在赌。和李景恪在赌石行当里遇见过的无数动辄豪掷家产的赌狗没多少区别。
“你的第二栏填的风城学院，”李景恪等了片刻，接着说道，“风城学院就在这后面半山腰上，离家近，很方便。”
“是的……”池灿硬着头皮，只能连忙应和。
“池灿，”李景恪骤然打断道，连名带姓地叫他，“你在把我当傻子啊。”他一甩手将纸张扔回桌上，终于忍无可忍，“除了告诉我在北京和在后面山上这两个地方，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给过你多少机会了？是觉得我不会让你去北京所以就要让你用622分去风城学院吗？”
“哥……”池灿微张着嘴，僵硬地呆住了，脸色变得越来越白，仿佛一个故弄玄虚的小丑被当众拆穿。
李景恪在压抑着怒火，面沉如水地坐了半晌，凝视着池灿的双眼仿佛隔得太远，令人无法看清那眼神到底代表着什么。
“不要干涉他填志愿，让他自己选。”他问池灿：“你也觉得我想干涉你，对么。”
池灿心慌得不行，疯狂摇着头。
李景恪扯扯嘴角：“我不管干涉不干涉，你就打算拿六百分去读五百分的学校，让我为你的牺牲感动一辈子啊。”他最后几个字落得很重，却又那么轻，说完便起身抽了根烟出来，仿佛继续待下去会无法控制将要发生的事情。
椅子哐当的响声砸进心里，仿佛砸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裂口，耳朵里窗外的鸟啼声在那一瞬间也扭曲异常，那只唱歌徘徊的雏鸟已经被射进心脏的箭给打掉下来。
池灿一下也踢开椅子站起来，着急地流出眼泪，急促冲着李景恪的后背大喊道：“我只是想留在风城也不行吗！我不觉得是牺牲，没要你感动一辈子，还是你早就打算这样让我走了？因为池振茂来过？
“之前那些只是随便哄我的......”
李景恪拉开了门往外走，又转身看回来，松开紧咬的牙关，对池灿说：“那再哄一次，你要想留在这里当狗，风城学院也不用上。”

第67章 不如恨我
原本应该开开心心要奖励的一件事被彻底搞砸，池灿呆坐在椅子上，可悔过的感觉很少，只是心里钝钝发闷，连他之前撒娇喊疼的身体上的感觉也没有了。
他脑子里不剩下什么，时间怎么流逝的也无知觉，再抬眼时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李景恪在外面抽烟。
平常每天一根根往外递给别人，烟盒里就剩下两根，抽起来格外快，李景恪叼着快燃尽的烟低头再拿的时候摸了个空，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是戒断反应后烟瘾在疯狂作祟。
这可能叫各自冷静冷静，但效果甚微。
玻璃窗户外那道黑色的身影忽然离开了视线，池灿牙齿咬紧了些，寂静中煎熬无比，他甚至愿意就按李景恪所说那样哪里也不用去，做哥哥的狗没什么不好，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池灿知道李景恪说的全是反话，李景恪在发火生气，在他们如此亲密、前一晚还接吻做爱听心跳的时候，那些指责也是池灿第一次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李景恪一生气离开，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温存气息就会荡然无存，像个冰冷的空壳。
池灿眼睛发酸，钝痛蔓延，不知道李景恪会不会也和他有同样的感觉，还是因为先有了这种感觉，所以才跟他生气。
而李景恪总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和表情令池灿觉得只有自己如此。
他想自己和李景恪之间是不是真的差得太远，他真的是只笨头笨脑天真得没救的傻瓜，做不出十全十美的决定，其他全是画蛇添足。
门在这时打开了，李景恪出现在门口，进来后嘭地关上门，站着看了池灿一会儿，开口问：“想好了吗？”他冷笑了笑，接着说，“还是应该说你从刚考完的时候就想好了，又是考砸又是万一没发挥好，池灿，你是真聪明啊。”
池灿紧闭着嘴唇，被刺痛后不知道该不该服软，于是说：“我会听你的话。”
“我让你少胡来，你想了半个月，照样能拿六百分去读风城学院，”李景恪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对池灿从来的讨好卖乖不再买账，拔高声音问池灿，“你听的哪门子话？”
“哥，你想让我留下来吗……”池灿抽噎两声却哽着嗓子压下来，抬手擦眼睛，奋力不眨眼地看向李景恪，“还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随便去哪都没所谓，去北京也可以，让池振茂接我回去你也无所谓？”
李景恪的脸色陡然变得更差，眼神也很可怕，狭长漆黑的眼里散发着凛冽危险的光。池灿嘴唇微抖，下意识靠紧后背的椅子然后挺直脊背。
“这就是你填北京的学校的目的，”李景恪说，“为了问这个。”
“池灿，你希望我怎么有所谓。”他伸手撑在桌上，慢慢俯身靠近过去。
池灿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会怕，但李景恪等同于回答无所谓的答案还是令他受伤，也崩溃愤怒。
“你不在乎，不想让我留下来，”池灿忍不住眨眼，眼泪就掉下来，拿起桌上的志愿参考书就砸了出去，声音沙哑地大叫和质问起来，“那你为什么害怕池振茂给我打电话？为什么害怕他和我见面？你真的没想过干涉我吗李景恪，那要我听话做什么——”
他被李景恪一手卡住了脖子，李景恪没有用力，足以让他惧怕地停下并闭嘴。
但他没怀疑李景恪是要把他这个弟弟掐死，颤声嚅动嘴唇：“你那么擅长这些……没想过控制我吗……”
得到的只有沉默。李景恪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一路拖到床边，池灿倒在床上，挣动两下后手肘后撑着，一只手已经笼罩下来，他有直呼李景恪大名的勇气，逆反地触碰李景恪逆鳞的勇气，却没有可以匹敌的力气和能力，因此只有被冷冰冰地压制和制服。
李景恪按着池灿的脑袋，将手指插入发间攥紧，听见池灿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是对你太好了，池灿，”他说道，“怕你将来恨我。”
池灿头皮发麻作痛，李景恪身上带着烟味，手指狠狠掐住池灿的脸颊，粗重的呼吸贴在池灿耳后。
“我要干涉你，要控制你，”李景恪拍了拍池灿的脸，丝毫没有池灿往日熟悉的感觉了，令人瞬间想起某些阴鸷逼仄的画面，“就应该把你锁在家里，把你当个消遣玩意儿，能用的手段多的是，不听话也会知道听话。”
本该获取怜悯心软的眼泪直直从池灿眼角滑进床单，在丝绵里渗透开来，不会再被李景恪看见。或者李景恪早就看见了，却已经毫不在意。
“我怕你跟池振茂见面，”李景恪说，“是啊，但有什么好怕的，从今天起你还能见到谁？”
池灿呆住了，血液往头顶涌去，一时间弄不明白李景恪的话代表什么意思，艰难地开口：“哥……”
“你还是恨我吧，否则以后怎么受得住折磨呢。”李景恪和他拉开距离，俯视下来。
很快李景恪松开了手，转身便走了，池灿听见屋内砰然一声，巨大无比，然后是反锁门的声音犹如啮齿动物在啃咬他的耳朵。
李景恪将两边房门都锁上了，很久以来都从没有过的晚上出了门，并且一夜都没有再回来。
池灿滑下床，几乎睁着眼睛在床尾地上坐了一整晚。
口出伤人从来都是相互的，从李景恪出门的瞬间开始，他就后悔了。干坐几个小时到往常快上床睡觉的时间，池灿还在等李景恪回来，等李景恪回来他就认错，他不应该乱摔东西，不应该作践分数和哥哥的好心，不应该性子上来就说伤人的话——
直到池灿意识不清地认了很多遍错，睁开湿濡模糊的眼睛，天已经蒙着层灰，微微亮起，李景恪没有回来过。
池灿等得麻木，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也因为太过悲伤和疲惫，有种实在支撑不住的感觉。
可比起当初犯错后同样等待的那一晚，他仿佛变得更娇气了。他习惯了温暖的体温和怀抱，无法在坚硬冰凉的地上入眠，磕磕绊绊爬上床，手脚蜷在一起还是睡了一觉。
到中午屋子里仿若空无一人。
池灿被锁在了屋子里，两张门都打不开，李景恪没有回来。池灿从前怕被赶出家门锁在外面，无法回来，现在发现即便是在四面墙壁围拢的屋内，被锁在里面，也是遭到了抛弃。
他魂不守舍地捡起昨晚扔在地上、页面四散开来的志愿参考书，情绪随着杂乱的念头变形波动，一会儿觉得李景恪无情，一会儿又想乞求原谅。
肚子也很饿。
池灿一会儿觉得不如干脆这么饿死，一会儿觉得李景恪可能同样一夜未眠又上班去了，不会这么狠心。
他打开冰箱，看见刚买不久的牛奶和面包早餐，喉咙干涩地对着扑鼻而来的冷气，霎时眼睛一热。
进食的时候他仍然控制不住地想，这一晚李景恪去了哪里，睡在哪里，会去找别人吗。
但一切的导火索来自这天早已开放的志愿填写。
池灿最终打开电脑，机械地输入密钥登录到系统。
对着屏幕上需要进行一遍遍操作的页面，池灿能体会到这是一件关乎前途和未来的严肃紧张的事，也很清楚如果按照他那张志愿意向单来填，有多么荒谬。
池灿呆坐半晌，手边放着那张意向单和翻找过很多次的厚书，一个一个寻找对照并填入代码，点击确认，他最后看着确认过的志愿填报页面，深呼吸时胸腔止不住发颤，点下了保存，终究没有锁定。
他不知道李景恪为什么要一走了之，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如果他真的就此填了风城学院呢？还是李景恪真的已经失望至极放弃了他，不在乎了，只会把池灿关在家里，让池灿恨他？
池灿捏着手机直直盯着那串号码，却不敢按下拨通。
问题的根源根本和志愿填报无关。李景恪想不想他留下，要不要他在离家近的地方上学，等他真的去外面上了大学该是该怎么样，才是该开诚布公商讨的事。他不知道李景恪到底希望什么，其实他都可以做到的。但池灿讨厌分别，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该留在风城，而李景恪不会让他接近池振茂去北京，他就动了那个所谓荒谬的打算，无形中逼迫他的哥哥为他做一回恶人。
池灿又觉得，如果李景恪多跟他说一点，别把他当无法分享心情的小孩，不用总是沉默，他就不用总是揣测李景恪的想法，结果揣测出来的都是错的。
他的爱仿佛由此变得虚假可笑、不堪一击，他试图了解的哥哥从来没有对他敞开心扉。
全是失败。
窗外又有鸟啼声，呜呜咽咽换了只鸟似的，在西落的余晖里喊叫，最终飞走，让叫声溺亡在一片沉寂的暮色里。
手机弹窗不断弹出新消息，池灿默默看着，知道不是李景恪的，就只是怔怔看着。
QQ三人小群里杨钧和段雨仪已经讨论了好半天，他们打算就今天晚上出来，顺便聊聊大学志愿的事，于是不断在群里叫池灿出来回话，然后是私聊，杨钧怒骂池灿怎么又玩失踪了。
最后两人都觉得出了问题，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池灿被铃声惊扰得心悸，迅速伸手切断，还是接了电话。
杨钧朝他劈头盖脸便嚷了一大堆：“池灿你接电话了？有时间接电话怎么不回消息？！群里早到晚都在找你，今晚出来玩，半个小时后我就到你家门口！然后我们一块儿去找段雨仪，听见没有！”
“我……”池灿一开口咳嗽了一下，脑子昏昏沉沉，“我出不来。”
“什么出不来？”杨钧吼道，“都放大暑假了不用写作业了，怎么可能出不来？难不成你哥把你打断了腿锁家里了啊！”
在杨钧看来李景恪就是会做这样事的法西斯，池灿竟然无从辩驳。
他抹了抹脸，拿着手机走到厕所门口，看着镜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
李景恪说从今天开始他再也别想看见任何人，这个任何人里现在似乎包括了李景恪。池灿发现自己一天也过不下去这样的日子，好像十分可笑地短暂地真的可以恨上李景恪了。
“你说话，池灿，”杨钧刚才听他声音就觉得奇怪，不敢置信道，“真的啊？你跟你哥吵架了？”
“没有，”池灿说，“你半个小时后过来。”
他要面子般敷衍地反驳了杨钧，然后挂断电话，打开龙头洗了个脸，太阳能热水管里刚放出来的水依然很冰，叫人清醒。
池灿给楼上房东老太太拨去电话，不多时，老太太絮絮叨叨过来给他开了门，嘀咕李景恪这混小子怎么这么不靠谱了，能把自己弟弟忘了锁在家里。
早已过了往常李景恪的下班时间，池灿出门前也如同被囚禁，在椅子上干坐了半个小时。
他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写着他出门的原因和地址，就代表这不叫离家出走，如果李景恪在乎的话。

第68章 喝酒
和杨钧在大坡下等见面时，池灿揣着手机蹲在石墩边，乍一看还挺像个没事人。
杨钧原本直冲冲往池灿家奔去，带着些去解救好兄弟的雄心壮志，结果冷不丁瞧见前面路边一大团树枝黑影下冒出条胳膊，再是张呆若木鸡的脸，他大喝一声，顿住脚步喊道：“你怎么躲在这儿！吓死我了！”
“走吧，去找段雨仪，”池灿站起来，径自往公交车站牌下走去，“去哪里玩？”
杨钧也是个有眼色的好兄弟，早看出池灿不像电话里否认和眼下装的这样云淡风轻，一定是出了点儿事的。
正是填报志愿的关键时刻，这事只能和池灿那个独裁专制的哥有关。
杨钧感叹一声，想到自己才这么点分都好吃好喝受表扬，池灿那么努力考那么好居然也是白搭，何况池灿刚才一晃而过那眼睛红红的，长得也确实好看，多么容易令人心软啊，段雨仪每次对池灿夸起来着实叫他嫉妒。要是互换，杨钧怀疑自己可能早就要惨死在李景恪手下。
“等等我啊！咱们坐车去，今晚我请你喝豪华版木瓜水怎么样……”
既然已经跑了出来，再担心也是于事无补。
池灿在公交车上习惯看窗外，入夜后拂在脸上的微风很舒服，熟悉的风景不断倒退着，眼睛总是不自觉试图挽留。
他们在古城门口见了面。
夜晚城门上亮着金灿灿的小灯，走进去则是灯火通明，只是经过和慢慢逛起街来又是另一种感觉。
赶上暑期旅游旺季，四处摩肩擦踵，人比往常多了很多。
池灿不是没有晚上来过古城，曾经半夜黑灯瞎火路边有人拿塔罗牌算命，他趴在李景恪背上，却不是迷信的那一个，早就替自己算好要去哪里要爱谁；而最接近此时此景的，是过生日那晚他和李景恪一起来的。
整个风城都与李景恪有关，哪怕突然下一场滂沱大雨，也是让池灿想为李景恪撑到伞的一场雨。
但这是他第一次晚上走进人民路上灯红酒绿火树银花的酒吧。
段雨仪为了提前探查驻唱是谁比他们先去一步，她坐在窗棂边朝他们招手示意，看见池灿和杨钧手里一人端着一杯玫瑰木瓜水，瞬间不好了，说道：“你们怎么回事？要不要这么没意思，来酒吧买什么冰粉喝？！”
池灿吸溜一口，指着杨钧说：“他买的。”
“我这都是为谁买的？”杨钧把手里那杯木瓜水摆段雨仪面前，揽着池灿坐下，“还不是因为池灿在家跟他哥吵架了心情不好，我才请他喝，”他看着段雨仪，笑着说，“今天做活动，买一送一，喏。”
段雨仪也笑了一下，拿过木瓜水戳开喝一口，表示“谢了”。
然后她才皱眉说：“池灿跟他哥吵什么，就为了填志愿的事？”
“没有，”池灿说，“就一些小事，我哥挺好的，没什么，没关系了。”
“好，不提不开心的事了！”
刚好酒吧里的民谣驻唱歌手开唱，段雨仪即刻扬手招来了服务生，朝池灿挤挤眼，说：“我们点酒喝吧。”
杨钧酒精过敏喝不了，看着鸡尾酒点上来很快上了桌，只能陪聊陪玩，自认承担送他俩最后回去的活儿。
酒吧里氛围极好，客人都是听众，围着弹唱的歌手坐在一堆似的，想跟唱便可以跟唱，光影在脸上流转。老板还免费给送了两杯风花雪月啤酒和一小碟凉菜，他们一桌三个人边听歌边划拳，笑容在脸上逐渐大起来，好像什么烦恼都暂时抛到脑后。
杨钧输了不用喝酒但得玩真心话大冒险，他在池灿输了的时候偏偏还要来激将，问池灿喝没喝过酒，别喝太多受不了等会耍酒疯吓到大家。
池灿镇定地看着杨钧，端起酒杯一口喝下去，面不改色。
他其实已经有些晕乎乎了，似乎还没有上脸，让人看不出来。
但脑子晕了就想不了太多事，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再往酒吧外看去，迟钝地深吸着气，转眼回来继续划拳的时候随着酒精催化作用又咧嘴笑了笑，一出手比的布。
最后桌上几杯酒都被喝完，段雨仪还什么事都没有，笑嘻嘻看着说话已经不太利索的池灿。
酒吧里也到了后半场，连门口都有人席地而坐围着在说笑聊天，时而安静时而热闹。
他们终究是刚毕业的学生，段雨仪家里人按时到了古城门口来接。
杨钧便让池灿在酒吧里等着，他把段雨仪送到北门外再回来。
他们的座位靠进门口十分显眼的地方，甚至说两句话，在门外的人都能听见。池灿歪着脑袋靠在木窗边，看外面街道也能看得很清楚。
他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在这个和李景恪无关的地方依然在想李景恪。
李景恪难道没有看见他的纸条吗？
还是李景恪根本没回来，这一晚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抬手捂了捂脸，一瞬间觉得难受，可呆呆坐了很久之后，看见杨钧伸手在他眼前晃，他坐直回来，在以为是李景恪的那一瞬间又醺醺然抿唇笑了。
“别朝我这么笑我去，”杨钧笑起来，“你真喝醉了池灿。”
“还玩不玩？”池灿看清了人，说。
“来啊，真心话大冒险，”杨钧说，“最后玩一把，不喝了，待会送你回去我可是要渡劫的。”
池灿刚准备说话，旁边突然一片起哄声——方才在门口弹唱的那个长发男和另一位漂亮的美女拥吻在了一起，随后一起离去了。
杨钧也偏头看去，半晌看回来，嘴里喊着一二三，两人同时出拳，一剪子一布，池灿又张着五指出了个布，输了。
“选真心话吧，你这样去大冒险太危险了。”
“嗯。”池灿缓缓眨着眼睛，觉得有些渴，自顾自把酒杯里最后一点喝完。
杨钧笑嘻嘻说：“这里就剩咱俩了，问点劲爆刺激的行不行？”
“什么？”
“你喜欢段雨仪吗？”
池灿懵了半晌，“啊”一声，笑了，有些大舌头地说：“你才喜欢段雨仪！”
“我问你真心话！”杨钧严肃起来，急了。
池灿笑得厉害，不清不楚地嘟囔，杨钧站起身过去摇他，池灿微抬起头，忽然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我们什么都做过，在佛祖面前也许过愿的……”他声音越来越小，往后面并听不清什么。
杨钧心中舒了口气，但也无比好奇起来，池灿居然背着他这个好哥们偷偷谈恋爱了，捂这么严实，看起来陷得还挺深，一提起就突然变得好伤心的样子。
“和谁啊？”杨钧问。
池灿撑着座位靠背侧身一坐，还没出声，不远处早就瞧着他们这桌的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那人二十多的模样，看起来是酒吧常客，相貌不错人缘很好，和谁都能朋友似的聊上两句。
他熟络般自然地搭上池灿一只肩膀，指着他胸前锁骨上那晃出来的玉佩问道：“小朋友，你这东西好特别，在哪里买的？”
杨钧停下来也瞧了两眼，倒是第一回 瞧清楚那玉佩，确实不像普通玩意儿。
可池灿脸色潮红，一副沮丧又迷茫的模样，也不回答，杨钧便拉着他打算先回去再说。
“手机还没拿呢，”前来搭讪的那人帮忙递了桌上的手机来，搭把手扶着池灿，似乎对他脖子上的吊坠还很有兴趣，伸手去碰，“能不能留个电话，等你朋友清醒了告诉我这么好的翡翠是哪里买的。”
杨钧说：“可以可以。”
“走开。”池灿颈脖被手指一碰，就反射性躲了一下，重新跌坐回椅子上，目光也跟着投射出去。
“我就看看，不抢你的。”那人笑道。
池灿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眼睛不知死死看着哪里，杨钧随便往那边扫了一眼，骤然也僵硬片刻，转而干笑了笑。
池灿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出现四周仿佛连气压都在骤然变低。
杨钧拍拍池灿，连忙掉头溜去找老板买单了。
李景恪站在酒吧门口的绿藤阴影下，嘴里叼着根点燃不久的香烟，他伸手夹起烟，双眼在袅袅白雾中看不太清，也显得冷漠。
池灿不理会旁边那人，只是看着李景恪。李景恪却开口对池灿道：“解下来给别人看看，那是你的东西吗。”
他走过去，扣着池灿肩膀将人拉起来，伸手摸到他脖子上的玉佩，仿佛要一把拽下来，还没有动作，池灿终于反应过来，拼命握住李景恪的手指，无声而剧烈地央求。
“你挺会跑。”李景恪说。
池灿呼出酒气，胸口起伏急促，过呼吸得无法喘息一般。
李景恪终究松了手，转身再看向那人，忽地想起一般，有些散漫地说：“想买翡翠，得找我谈。”

第69章 关系不好
池灿在李景恪松手后，便脱力一般靠在了椅子上。
他急忙扯着衣领把玉佩放了回来，只顾捂住胸口喘气平息。
旁人看来只是一个玉佩而已，池灿却像受了惊，对李景恪的到来以及刚刚发生的一切还不能完全想清楚，目光涣散，犹如劫后余生。
他盼望了一天一夜，想要见到的李景恪就在眼前。
明明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意识到李景恪看到了他的字条、如他所愿真正找来的时候，池灿依然难受至极，昏沉沉的身体仿佛被一双大手给掐紧，胸腔里的氧气都被挤走了。他已经不能不承认，成功跑出来后的无论喝酒还是大笑，都只是强行掩饰而已。
虽然李景恪的冷漠仿佛与生俱来，也许根本没那么可怕，但池灿见过李景恪不冷漠的样子。
池灿藏好脖子上的玉佩后扶着桌子，尽力站直站稳，朝李景恪那头靠近过去。
至少还是见到了的。
他得抓住李景恪，他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得抓住李景恪。
李景恪背对着他正跟别人说话。
李景恪的手垂下来时香烟上的火星闪了闪，烟灰洒落，刚好落在池灿手背上。
是一刹那好像被烫到的感觉，池灿手臂瑟缩了一下，迟钝地低头去揉搓手背那块皮肤，听觉也变得不灵敏，在偌大的嘈杂的酒吧里只听见李景恪的声音。
然而说谈翡翠，李景恪其实根本没想在这种地方跟人谈所谓的生意。
放在从前，来了酒吧最喜欢去跟这类人攀谈的也就罗杰那几个，都说只是随便扯扯玩笑两句，合适就交个朋友，可惜李景恪不爱交朋友，对在酒吧交一个晚上的酒肉朋友更没兴趣。
如果不是池灿惹上了这样一个麻烦，李景恪从前就懒得开口搭理，更遑论现在。
“跟你谈也可以，”对面那人见了李景恪却好似越发来兴致，他用眼神示意池灿，仿佛了然于心了什么，耸肩笑问，“不过你跟这个小朋友什么关系啊？他们来这好久了，你可是突然才来的。”
李景恪偏头去看池灿，手里又掸了两下烟头。
这一次李景恪是故意的，池灿摊开的掌心里烟灰再一次从亮红到熄灭，发烫也发痒，刺激得池灿五指一握，颤颤地仰头对视而来。
“我跟他什么关系，”李景恪这才抬手去桌上拿来了烟灰缸就近摆着，勾唇看回来，说，“我是他哥。”
“哪种哥，不会是——”
“家长会要我签字，吃喝拉撒都归我管那种，懂了吗？”
李景恪不耐烦了，转眼又掐灭了烟，不欲再多说废话。恰好结完账的杨钧拖不下去了，心虚地赶来。
杨钧早留意到李景恪来时面色不善，估摸着池灿要遭殃，到底良心过意不去，没有提前跑了，而是绕过去扶池灿。
“我们就是出来玩玩，已经要回家了的，说好我会送池灿回去。”杨钧不知道他们这是发生了什么，干巴巴解释道。
“是我唐突了，别生气别生气，”那人见此很快反应过来，当着人哥的面调戏弟弟确实是失手，熟络转圜道，“只是那玉佩确实特别，要不让弟弟他们自己去玩，我们再谈谈？”
池灿缓慢蹙起了眉头，愣在原地，模模糊糊觉得有哪里是不对的。
不过李景恪闻言笑了，仿佛达成了某种心领神会，他看一眼那人，然后才为了借一步说话般往门口走去。
“要不要先进去坐下喝点酒。”那人转眼对李景恪感起了兴趣，说道。
李景恪看对方跟上来，走了两步便停下了，只慢悠悠问：“我弟弟喝多了，你找他，是打算在下？”
他太开门见山，令人猝不及防。
“怎么可能，都是误会哈哈，不过我平常不做下面那个的，今天碰上你……”
李景恪隔着木窗和池灿冷冷对视片刻，看回来时对着眼前滔滔不绝的男人变了脸色，开口打断道：“找操的话你可能得去找别人，现在没有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只是因为我没什么空。”
他刚才只为套话而已。
李景恪看起来不是喜欢放狠话的那类人，他平淡的眼神和语气像在谈天，但再加上顶门而立的高大身躯和青筋暴起、带着伤疤的手臂，足够能让人直觉危险，知道他并非是唬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人脸色登时难看又尴尬，迅速钻回了酒吧。
而那边杨钧已经扶着池灿急急从酒吧里出来。
池灿最终落回了李景恪手中。
杨钧也尴尬地跟在旁边走着，比自己爹妈来了还要谨慎似的。
其实刚才他也看出来了点，李景恪和那个来搭讪的人聊了好半天，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想起了以前在学校里听过的某些传言，不禁暗暗咋舌。
“那个哥，池灿既然已经有你接了，我就先走了。”杨钧酝酿了半晌，终于说道。
“回来。”李景恪叫住他。
“啊……”
“麻烦你照顾池灿了，”李景恪说，“现在太晚了，打车顺路送你回去。”
杨钧一愣，拒绝和客气的话还没脱口而出，冷不丁对上李景恪的视线，又把那些话吞进了嗓子眼里。
到了南门楼外的街口，李景恪很快打了辆出租车，让杨钧坐在副驾驶，他搂着这一路上又变得神智不清了的池灿坐上了后座。
上车后池灿起先自己栽着脑袋抵到车窗上，被李景恪捏住手腕一拽，才软绵绵倒进李景恪怀里。
他浑身发热，对密闭空间里的尾气味道反而反应敏锐，紧皱着眉头，出汗的手心贴上来，然后死死抓住了李景恪的手臂。
李景恪掰开他的手指，他就鼻音浓重地哼哼起来。李景恪边开车窗边往他嘴上捂了一下，拉来他的那只手翻转看了两眼，再松开，仍然只能任由池灿执拗地再抓上来。
“好好睡。”车上还有其他人，李景恪沉声呵斥道。
池灿酒量未知，醉得容易，也不知道意识到底清不清醒，但李景恪话音落完，他倒立即安分下来，眼皮一颤一颤。
出租车内一时间颇为安静。
司机按路线直直往南边开，先送杨钧回去，杨钧坐在前面时不时低头看看手机，庆幸路程不长，马上就要到家了。
“杨钧，”李景恪一手托着池灿的下巴，平视前方时开口问道，“今天就池灿喝酒了吗？”
杨钧有种被老师突然点名的错觉，“啊”了一声，说：“没，只是我没喝，我酒精过敏来着……”
“他喝了多少？”李景恪又问。
“没多少，我们就庆祝庆祝，”杨钧瞟了眼后视镜，“池灿大概就喝了一杯鸡尾酒，还有两杯啤酒，段雨仪喝得比他还多呢。”
池灿此时呓语了两声。李景恪不声不响抚着池灿的脸颊和嘴唇，偶尔的动作更像不悦地玩弄，指腹被那呼出来的鼻息打得湿热，李景恪稍稍用力按下去，那细细的气流便会短暂延迟片刻，再随着不成调的哼声呼出来。
“池灿跟你说了什么没有，”李景恪说，“他今天应该心情不好。”
杨钧眼看已经要到家门口，思索片刻后歪歪嘴说：“他是心情不好啊，不过也没说什么，你跟池灿既然关系不好，干嘛还非要管着他，他明明考得够好了吧。”
“他是这么跟你们说的？”
“谁都能看出来罢了，池灿只会因为他哥心情不好。”杨钧替池灿鸣不平，他想今晚李景恪能来接池灿，在车上有些时候给人的感觉似乎也没那么不近人情，所以才敢多嚷嚷两句的。
他最后还是把那句“谁让你是法西斯”收了起来，并在下车前迅速说了声谢谢，然后一溜烟往家里跑了。
车辆紧接着往回掉头。
“关系不好。”李景恪复述着，低头看向睡不安稳的池灿嗤声笑了笑，说，“确实关系不好。”
池灿一瞬间被捏疼了。
他撑开眼皮醒过来，看见李景恪近在咫尺的脸，仿佛更快地忘了疼痛以及他们还在吵架，依恋地把脸埋在了李景恪膝头。
关系太好只会让李景恪心软得太快。

第70章 控制
出租车到家门前的路边停下时已经很晚，比不了商业化的古城里那么热闹和亮堂，他们这片地方早就没什么人在外面晃悠了，只这条主干道上亮着些路灯。
池灿被燙淉李景恪从腿上拉起来，下车的时候还头晕目眩着，好不容易才钻出车厢后座。
他撑着膝盖勉强在柳树下站住，眼前黑乎乎一片。旁边的车子没有熄火，发动机嗡嗡响着，那股冒出来的高浓度车尾气随风便扑了过来，池灿瞬间蹲了下去，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混着酒精气往上窜，他猛烈干咳起来，地面仿佛在跟着晃动摇摆。
李景恪付完司机打车费，把找零随意塞回口袋里，听见池灿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和干呕，才转过身来看，池灿团成一团蹲在那边，下一秒就脚下趔趄，一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下他摔得结结实实，虽然不怎么疼，但他半边身上都沾满了泥沙和灰尘，脸上也全都是。
池灿趴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夜风将池灿吹醒了一点，他脚下的平衡感却飞去了天上，半天都没爬得起来。
李景恪看着咬了咬牙，大步走过去，弯下腰架起那两条胳膊，像拎小崽子一样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脸上脏兮兮的池灿看着李景恪，又开始傻笑起来。
今晚那两杯啤酒其实还好，主要是池灿最开始喝的那杯鸡尾酒后劲十足，对不会喝酒的小菜鸡而言效力自然更加凶猛。
李景恪毫不怀疑，如果今天他没去，杨钧又万一不留意没看住池灿，明天池灿睁眼是在别人床上醒来都有可能。风城地处边陲，古城里又是景区，各色人口混杂，多的是常年泡在酒吧街里四处寻觅猎物、下钩设饵的老手，说起来却都只叫你情我愿的玩玩而已，美其名曰一场意外的“艳遇”。
“哥……”池灿不知道李景恪为什么表情那么严肃，又笑了笑叫道。
酒精还是有些好处的，仍然可以强行帮他忘掉，抹去某些其实根本还没翻篇的矛盾与痛苦。他多希望一切能就此过去，他们像从前一样不知不觉地和好。
“少发酒疯。”李景恪的声音倒是更令人清醒了。
李景恪大力抹了下他的脸，不为所动地说：“我看你什么时候能醒。”
喝多之后的人沉甸甸，无论如何是要费去不少力气的，李景恪憋着股劲带池灿回了屋子里，用脚踢上门后打算先把人扔在椅子上。但一进门，他才试图松手，眼看池灿就踉跄着差点嗑在桌子角上。
李景恪顿时把他拽了回来，耐心仿佛终于耗尽，动作干脆地反扣着池灿的手腕，最后将他一把推到从前池灿睡觉的支架床上。
嘎吱嘎吱的声音响彻在漆黑的屋子里，李景恪抽手后打开灯，又俯身拨开池灿搭在大床上的手，拍了拍沾上的沙尘，居高临下地看向池灿，“平常知道爱干净，现在就不嫌脏。”
头顶的光线直直刺过来，池灿费劲地眨着眼，眼里酸涩无比。
他从躺到这张支架床上的时候，大脑就恢复了意识，直到此刻被灯光和李景恪的眼神照得一览无余。
他撑着手肘靠墙坐起来，握了握手心，摸到手臂上裹着泥沙的粗糙触感，感觉浑身是很脏了。
“现在终于醒了？”李景恪说道。
池灿很慢地抬眼，不知过去过久后，听见李景恪又说：“我在问你，醒了没有？”
“……醒了的。”池灿一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之前醉态时的鼻音。
李景恪转身去桌上拿东西，再回来手里多了张纸条，就是池灿留下的那张，他问道：“怎么开门跑出去的？”
池灿此时挤着四肢坐在支架床的床尾，大腿根绷紧着，防止它发出更多响声，整个人显得僵硬又可怜兮兮。池灿大脑一片空白，说：“你不知道么……”
“我知不知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李景恪拧了下眉，不禁笑道，“现在是你要坦白招供的时候，装什么可怜。”
“我让房东奶奶来帮我开的门，”池灿声音细如蚊呐，嘴唇都没怎么动，“他们，他们叫我出去，早就说好了，我……”
李景恪点头，说道：“所以这里是你想留下就留下，说要走就能走的地方，”他低头仿佛再次认真读了一遍纸条上的内容，然后把纸条扔还给池灿，“你想见谁就见谁，要去哪里就哪里。”
池灿神色茫然地抓住纸条，顿时手指抓在了一起，然而在听完李景恪的话后，他终于不再寄希望于大脑昏聩和傻笑时的天真幻想，也不想再因为逃避痛苦而陷入更大的痛苦。
他忽然扑了上去，一把抓住的是李景恪的手臂，摇头说：“哥，我错了，我以后不这样，真的错了……”他有些语无伦次，还没说几句就潸然泪下，“我不是故意的，说那些话，我只是想跟哥永远在一起，不想变成一个人，但我知道错了，你别、别这样，我以后不乱摔东西，不会大喊大叫乱跑了……你相信我……你让我怎么恨你呢，我恨你什么……”
池灿直接扑到李景恪身上死死抱着，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去，头上乱蓬蓬，哑着嗓子继续说：“我努力学习，是想跟你去同一个未来的……哥，别丢掉我。”
李景恪沉默良久，握着池灿的肩膀和他对视，感觉池灿都要从床上摔下来了，李景恪稍稍用力把池灿从身上扯开，搂着放回去，让池灿坐回床上。
又是嘎吱嘎吱大得惊心的响声。
因为池灿没有等到李景恪的回应。
池灿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脑子胀得厉害，局促地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和身上，混乱中想着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脏了，浑身酒气还摔在地上。他之前那些支撑自己跑出去的反骨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得不到李景恪的原谅是一件前所未有恐怖的事。
“你不是跟你的同学朋友都说了，跟我关系不好，”李景恪从昨晚离开，经过一天一夜似乎真的冷静过了，终于开口说，“其实没什么，池灿，无论你以后去哪里上学，学费和生活费都由我管，你不用害怕别的——”
“我不要！”池灿脱口而出，声音变得颤抖起来，李景恪平静的回答让他突然无所适从，让他忘了从始至终的全部都是他们相爱的证据，因此必须要急切问出口：“哥，哥爱我吗？除了我们吵架的这些，在这之外……你跟我做，是因为爱我吗？”
他受不了李景恪的沉默，如果李景恪再次沉默，他一定会受不了，于是他喋喋不休，还像在发酒疯地说：“我是因为爱才做这些的，才做这一切的，如果我的爱会犯错误，会让你觉得是麻烦和负担，我会改好的，志愿我已经重新好好填好了……但李景恪，你能不能试着喜欢喜欢我……不止是弟弟……”
仅凭关系好不好这样的字眼，好像已经远不能定义池灿和李景恪的关系。
李景恪定定看着池灿，该计较的东西都已经不想再计较，忽然笑了，只是对池灿说：“现在才问会不会太晚了。”
他伸了手过去，拎起池灿的短袖衣摆往上扯了扯，池灿弄不懂，被悲伤淹没着，一动不动。
李景恪说：“脱衣服要不要？”
池灿没说话，被脱掉了身上的脏衣服，赤膊呆坐在原处，背微微弓着，被空气触摸得发冷一般。
李景恪碰到他脖子上的玉佩吊坠时，他反射性地又一抬手，眼神警惕而无助地看过来，李景恪低声问：“干什么，我不能碰？”
池灿一怔，想起在酒吧里的时候李景恪说的：这是你的东西吗？
这可能真的不是他的东西，李景恪说要收回去就能收回去，爱也一样。
他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逐渐松开手，转而抓着玉佩往下拽，偏偏他越拽，那根红绳后的编绳系扣就扣得越紧，只是勒住了皮肤。
池灿崩溃地说道：“什么都不是我的，都还给你！”
李景恪喉结滚动，发现所谓关系不好也早就心软，也因为有着这个“关系不好”，他才能等到此刻，听池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宛如火山爆发，说的却不再是那些令人火冒三丈的混账话。
他俯下身与池灿视线齐平，握紧池灿的那只手很热。池灿被迫松了手，然后就听见李景恪对他说：“确实，因为什么都是我的。”
池灿让李景恪抱住了，在崩溃边缘也可以顿时偃旗息鼓。只用李景恪一个拥抱就好，仿佛胜过千言万语。
屋子里安静了半晌，他脑子宕机地问：“……那我呢？”
李景恪反问道：“你是什么？”
“我是池灿……”
池灿顿了顿，下巴搭在李景恪颈侧，胸腔一抽一抽想了好半天，低声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我是哥的小狗。”
李景恪笑了笑说：“这么快又是小狗了，会咬人也会认错的那种？”
池灿抿着嘴巴，好像只能认同，迟钝好久才轰然害臊起来。
无论如何也不止是弟弟的。
池灿和李景恪洗完了澡，再出来终于不再是狼狈又脏兮兮的样子，只是经过水雾一熏，红肿的眼睛看起来更可怜起来，亮晶晶得厉害。
他躺在床上时还微微有些抽噎，也有种嚎啕大哭发泄过一场后的沉滞，虽然李景恪还没说要原谅他，刚刚举动也有点粗鲁，但他随着耳边的淋浴声停下而不自觉变得紧张，酒精仿佛还在强有力作用着大脑，心脏砰砰跳动。
池灿看见李景恪关上厕所的门出来，李景恪看了他一眼，转而去拉开了柜子。
屋子里的灯紧接着被关掉了，李景恪走到床边坐下，池灿便摸黑爬过去了一些，等李景恪上了床，他已经靠过去把脸贴在李景恪胸口，然后缓缓抬起头，再往上贴近。
“哥，”池灿已经想了太多次，这时忍不住问了，“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查岗啊，”李景恪说，“用什么身份查？”
“什么身份能查......”池灿低声问。
“平常都可以，但现在都不行。”李景恪按着池灿后背含糊说道。
池灿来不及失落，被吻住的瞬间手脚迅速软了下来，他软绵的嘴里还有淡淡酒精气，唇舌搅弄在一起时，李景恪似乎略有不快，轻咬了一下。
很快李景恪拍了拍池灿的后背，示意要他退开，池灿低下了头，退后和李景恪拉开距离，就坐在旁边等着，像往常每次的那样。
一阵窸窣过后，李景恪突然打开了床头的那个小夜灯，暖黄的灯光团成一个球形四散开来，照在池灿的脸上。
池灿愣了片刻，脸却早已由此开始发热。他不习惯开着灯，但今天李景恪想开，他就什么都没有说。
然而在终于看清李景恪手里拿着什么时，池灿瞬间睁大了眼睛，直直瞪着李景恪。
“过来。”李景恪说。
他从柜子里拿来了上回收进最底下层的那个礼盒，项圈、手环和牵引绳样式的锁链，足够打扮他的小狗了。
暗朦胧的光晕里，李景恪慢条斯理地扣紧池灿脖子上的锁扣，捏着池灿的下巴低头碰了下嘴唇。
双手也已经被禁锢，池灿接吻时想抱住李景恪，却根本没有办法，他羞耻又委屈地喊了一声李景恪。李景恪自然听见了，手中拽了拽连接着项圈的锁链，池灿没有要到拥抱，只能被迫仰起头挺直了脊背。
“你刚刚在等什么啊，”李景恪不禁调弄着问池灿，“等拿套？”
“没有……”池灿下意识地说。
“又撒谎。”李景恪呵斥。
池灿慌张地往前动了动，又被李景恪拽紧了些，不能动弹。
“被控制的感觉舒服吗？”李景恪问道。
池灿咬了咬唇，原本有些难过的心情霎时被冲散了许多。他从十五岁开始跟李景恪吵架，大大小小吵过好多次，因为养成了不明显的骄纵脾气，其实也不算完全落了下风，就像他第一次跟人打架也能扑上去就挥拳一样。池灿说过很多会伤哥哥心的话，好像每次对抗的方式也都是往外跑。
他看着李景恪表情不显的脸，哽咽着开口说：“我以后不跑了，不……”
“就现在你以为你还能跑得了，能跑去哪？”李景恪重复道，“我问你舒不舒服。”
“没事的，”池灿总是被弄得心里打鼓，说，“你抱抱我就舒服了。”
李景恪低笑了笑，说是么，松手后搂着池灿一齐躺下来，池灿从后背感觉到了李景恪的心跳。
李景恪伸手摆弄两下池灿手腕上的皮质手环，只是往后拉一拉，池灿就突然喊了声痛。
“真可怜，”李景恪不是没有理睬，他顺势在池灿耳边说道，“你其实没说错，我是早就想过这么控制你了。”
他们的心跳声此起彼伏，仿佛充斥满了整个房间。

第71章 将有的新家
窗帘掩盖住了外面太阳徐徐升起的白日，简陋的门窗也能遮风挡雨，屋子里静谧而安全，只有窗外细雨沙沙的落地声，以及耳边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池灿陷在床里，睡得很死。
前一晚他就没好好睡过，这一晚在酒精和令人真正彻底崩溃的情欲过后，他已经不剩丝毫气力和意识，即便颈脖和手腕上的束缚其实有很多不舒服，但池灿依然可以靠在李景恪怀里睡个好觉。
他双手之间的短链到底是被解开了的，沉沉睡着的时候终于能自主活动，遵循本能与记忆就抓着李景恪的手臂贴上来。
李景恪在往常该去上班的时间里就醒了。
他睁开眼，旁边就是热乎乎的靠得严丝合缝的池灿。
李景恪碰了碰池灿的眼角，才试图抽手出来，反而一下被抱得更紧了些，池灿醒着的时候会推拒喊疼，这会儿对李景恪却更加依赖且毫不设防，时时刻刻都很会撒娇。
不知过去了多久，等到池灿终于朦朦胧胧睁开眼，他身上搭着的薄毯余温未散，往旁边一伸手，李景恪却还是不在床上了。
池灿很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低头扯开把他捂得有些汗津津的毯子时，再次注意到了自己手上的皮质手环，摸过去那上面也已经不是冰凉的触感，让池灿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李景恪打开了电脑正坐在桌前，听见池灿醒了，他只是转头看过来，坐在原处没动。
“哥……”池灿窘迫地往前走了两步，动作僵硬，感觉自己在亮堂堂的光线下又被看了个一二干净，身上被李景恪戴上的东西顿时强烈散发着某种昭示，仿佛池灿也是被李景恪所有的，“这些……”他双手不自然地摆放在身前，低声说，“这些还要戴着吗？”
“你想取了？”李景恪好整以暇地问。
池灿被反问得一凛，只好立即摇了摇头。
李景恪说：“先去洗脸刷牙，最好再自己洗个澡，昨晚你睡过去了，只用纸擦过。”
在此之前池灿大睡一觉，什么都通通忘干净了，经李景恪的提醒嘱咐，他站在原地越听越脸热，记忆这才呼啸着涌上来，能感觉液体也在顺着皮肤缓慢而清晰地蜿蜒而下。
他移开眼睛不再和李景恪对视，尽快往厕所里走去，然后不轻不重又十分迅速地关上了门。
李景恪看回屏幕前，过了半晌起身往厕所门口走去，敲了敲门。
里面淅淅沥沥的水声顿时停了，安静片刻，那扇木门吱呀一声逐渐打开，缝隙里最先露出池灿有些肿的眼睛，然后是小半张脸，被水雾打湿得仿佛半透明。
“志愿登录系统的密码。”李景恪言简意赅地开口说。
水珠从下巴低落下来，池灿缩着肩膀呆了呆，反应过来，嚅动嘴唇说：“我写在那本参考书第一页了，本来就想着要你看的。”
李景恪停顿片刻，低头扫视了一眼，问：“洗干净了么。”
池灿“嗯”一声，握着门把的手捏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拿毛巾挡在身前无意义地擦来擦去，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尴尬。
“早上剩的水没那么热，洗完了就快点出来。”
李景恪说完便径直替他关上了门。
池灿嘴角抿得很直，舒了口气站回淋浴头下，打开开关让雾气很小的水重新浇下来。李景恪没有从前对他那样温柔的感觉了，以前李景恪会为他摘掉项圈抱他进来洗澡，现在却不会。
昨晚也是李景恪终于如他所愿，第一次没有做措施。池灿洗得有些久了，放出来的水逐渐变冷，他匆匆关掉，手指好像都被水泡发了。其实他身上到处还是隐隐酸痛，双腿止不住发软。
池灿扶着洗手台擦干身上的水珠，心想李景恪可能还没有完全消气，所以才这么对他。
他套上衣服后站在了镜子前，颈间这根天青色的项圈和红绳吊坠重叠，看起来竟然不显突兀，池灿伸手拽了拽，擦干遗留下的一点水渍。
池灿不知道李景恪打算让他戴到什么时候去，夏天的衣服都是圆领和短袖，根本遮不住这些性暗示意味十足的东西。
他摸到搭扣的位置，其实无论哪里的，想摘掉自己就能摘，就像李景恪要把他锁在家里，他想出去也就出去了。
池灿深深吐了口气，出来的时候，李景恪似乎早看完了他昨天浑浑噩噩一整天之中重新填报的志愿。
因为阳光照不进来，他感觉外面的空气要凉一些，喉咙吞咽时会贴到已经失去体温烘衬的项圈内壁。
李景恪手里又拿起了那张志愿填报单，看了一会儿后抬眼看向池灿，说：“冰箱里不是有牛奶和面包，站在那里干什么，不吃早饭了？”
池灿去冰箱里拿了吃的，最终坐在李景恪对面。他没有太多胃口，不过还是用牛奶咽着面包片吃了起来。
“新的志愿还要改吗，”李景恪说道，“到底去昆明还是北京。”
按往年分数线和录取排名，池灿的分数去省内的云大都已经是百分百能稳的，而老师早就根据他的情况做过最好的推荐，冲一冲，如果能去北京读中传，就会是最完美的结果。
池灿理应将北京的学校放在最前，而不是为了得到李景恪的一句反对，才故意填一个比中传分数更高的学校做挡箭牌。因为池振茂在不在北京都和这没有关系，他去不去北京也和池振茂没有任何关系。
“不改了，”池灿停下咀嚼，低声回答道，“第一志愿是我能尝试选到的最好选择，可以试一试，也是喜欢的，去昆明的话用来保底。”
李景恪关上了电脑，对池灿说：“专业也想好了？”
“嗯。”池灿继续往嘴里塞着面包，终于把最后一块吃完。
他搭在桌上的双手压着桌面并不方便，手腕上都被那圈手环压出了印子，于是吃完就很快把手垂放了下去。
“池灿，”李景恪看回最初这份志愿意向单，挑了挑眉说，“你是不是看我没读过你们这样的学校，没考过高考，所以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才敢拿着这个来糊弄的。”
这会儿池灿低着头闷不做声了。
李景恪站起身，走到池灿面前，拿着他的一只手举了起来，握住，然后检查似的看他手上的手环，再一根根捏过他的手指，说：“怎么不说话了，现在是哑巴小狗啊。”
“哥……”池灿轻声地喊。
“从快高考开始你就在想了，想了这么久，一开始一定觉得自己很聪明，”现在池灿醒着，无比的清醒，李景恪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要是直接不给我看这个，在网站填完志愿就锁定，就谁都改不了了，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到你了，但通知书总有送来的一天，录取的学校总会被我这个总是管着你，让你心情不好的哥哥知道。”
池灿喉咙干涩起来，手指变得僵硬，微微一蜷。
李景恪按直了他的指节，继续说：“你不想一个人承担这份罪责，因为读完高中去上大学，对你来说已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能考出高分的人自然也想去好学校，读自己喜欢的专业，但你又有点想留下来，舍不得我，想着不如留在风城也可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逼你留下，以后要是后悔了，你也能少怪到自己头上一点，最大的原因只是你有一个我这样不近人情，还会跟你上床的哥哥，是不是？”
池灿蹙紧了眉头，他没有这么露骨的想过，但当李景恪一点一点赤裸裸说给他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能言语，无从反驳。
他在央求和认错了那么久以后，好像终于才明白李景恪到底在生气什么。
“哥，我，“他声线紧绷而又颤抖，“你别……”
“你以前说你记得我，”李景恪说，“小时候带你在池塘边打过枪，我是教你打过枪，他们都不让你玩这些危险的东西，但你找了我，真出了什么事应该也跟我没关系，谁都不能怪我头上，对吧。”
仿真枪往水里打能打出响，打在地上能钻个洞溅起泥，若操作不当，它的杀伤力对一个淘气的稚子来说也缺少概念。
年少的李景恪趁大人不在，没拒绝池灿。
“结果很明显，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也并不是。好孩子就算做错事，也是被别人带坏的。”
李景恪扯扯嘴角，划了下池灿的脸，平淡地说：“不过看来看去也不算亏，就算当初你没把我当你哥，后来看见了我，一开口照样会叫。”
池灿不知为何，听李景恪罕见的提起往事，心脏仿佛才真正被挤压勒紧，拧出了酸涩的汁液。
尽管只有零星几句，他也听懂了。他找李景恪教他打枪，留下快乐的记忆；李景恪教了他，却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此时此刻的池灿也是如此。
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并承受相应的代价。这大概就是池灿成年后真正的第一课。
李景恪现在才教给池灿这一课，让他尝到痛苦的滋味，但对池灿而言，他实则只付出了很少，一点也不能称之为残酷了。
因为李景恪上这一课就是教他打枪那年，才十岁出头。
万幸的是，李景恪那时阴暗设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出现，池灿没被危险的仿真玩具枪伤到，被急忙叫回去的时候能跑能跳——现在这张脸正抬头看他，在他身边长成了很好的样子。
“但我没想过要怪在你头上，”池灿眨了眨眼，有些羞愧地底下了头，“哥，你原谅我吧……”
“不是已经认过错了么。”
李景恪让池灿举着手供人展览了一会儿，看着他发红的耳根，低声笑了，顺手过去按住了池灿的脊背，捉住后颈让他也站起来。
池灿跟着李景恪回到床边坐下，昨晚解在床头的锁链顿时晃进眼睛，莫名刺眼。
“虽然要去上大学了，但小狗照样是听指令行动的，”李景恪说，“坐好。”
“你是小狗吗？”李景恪问他。
池灿被迫看向李景恪，吞吞吐吐说：“我是……”
“那小狗应该有个小名的，叫什么好，”李景恪有一搭没一搭的慢悠悠说着，往他身前才探两把，他就张开嘴，李景恪笑了一下，“小点声，隔音不好，昨晚应该就被人听见了。”
池灿顿时捂了捂唇。
自从许如桔搬走，隔壁很快住进了一家三口，每天傍晚都鸡飞狗跳的，此时隔壁小孩蹦蹦跳跳的声音果然传进耳朵里。
可他昨晚根本听不见别的声音，沉沦在只有李景恪一个人的世界。
“学校张了红榜，大家都知道池灿考了高分，”李景恪说，“谁能想到，他们认为的乖宝宝居然在家跟他哥上床，还是只会咬人的小狗。”
“关他们什么事。”池灿硬着头皮说。
“那你怕什么，”李景恪俯身逼近过来，把池灿乱动的手拿下来，然后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就叫小宝吧，乖的时候才叫小宝。”
池灿心里胀得厉害，想说自己现在就很乖的，希望李景恪还能像从前那样温柔一点对他，不再那么无情冷漠。
可李景恪紧接着说：“可会咬人的小狗就得锁在家里。”
池灿接了吻却蹙起眉，盯着李景恪重新给他系上链绳，这下是真的把他拴住了，没办法再跑。
他坐在原地，见李景恪离开了他，去到衣柜拿上了东西又去喝水，一副像要出门的样子，他不顾耻意连忙慌了神地问：“哥，你要出门吗？”
这天李景恪轮休，池灿大中午吃了早饭，一时半会也不会肚子饿了。李景恪拎着钥匙，正好打算出门办点事。
“出去一趟。”李景恪走过去，从床头拿起池灿的手机，通知栏里还有昨晚池灿喝酒时没听见的、李景恪打来的未接来电。
他没有像池灿以为的那样一并带走手机，反而直接放回了原处，池灿伸手能拿得到。李景恪瞧着池灿的眼神，忍不住笑了笑，说道：“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池灿其实稍稍安心了下来，他没办法再跑，意味着李景恪必须按时回来。他低声说：“我会在家等你回来的，一直都是。”
李景恪没说什么，摸了摸池灿的后脑勺，又将手指卡进项圈看了看，他这次扣得不紧，更像一个chocker模样的装饰品，没在池灿皮肤上留下那样类似破皮的红痕了。
只是池灿后颈上有道还没消的勒痕，昨晚池灿自己拽玉佩的时候下手没轻没重，竟然用了死力，勒出来这么深一条印子。
李景恪用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了两下，池灿低了低脑袋，被按到脊椎那块骨头上，后背一阵酥酥麻麻。
很快李景恪收了手，径直出门离开了。
李景恪出门去了下关，跟约定的楼盘销售在外面见面。
原本李景恪去存钱那天就提前约好了第二天要去看房，但如今一连耽误几天，他把休息日也往后跟人换了，才在对方的再三催促下定了今天的时间出来。
靠近滨海大道那边的楼盘都是现房，余量不多，很紧俏，李景恪早就看过那一带的房子，他昨天刚跟许如桔介绍的那位客户谈妥，因为对翡翠原料和做工都有很高要求，一笔单下来差不多有百余万进账，沈礼钊定的分红也从不特加条件多扣，甚至合同签订好了就能提前批款。于是这一笔钱再加那些存款，手上的现金已经足够李景恪付完最高额的首付。
再来看房，李景恪是想来最后确认一遍。
至于卖房的大哥怎么夸赞那些数不胜数的居住功能、全家老小无论几口人住起来都方便可心，他都心不在焉，没怎么听。
李景恪只是站在了十楼大采光的阳台窗口。
今年雨季来得迟了些，到现在还没下过太多雨，白天常常艳阳高照，风吹树摇。
窗外照进来了满地的阳光。
李景恪被阳光迎面照着，看着远处洱海湖面上铺满了金色银色的鳞片，单纯觉得这里阳光不错，平平无奇的洱海看起来也不错，会很合适当做他和池灿的新家。

第72章 小宝
李景恪从楼上乘坐电梯下来，对这样的小区环境还有些陌生，更像一个过路人。
他给卖房那大哥递了根烟，自己也夹了一根干烟在手里，没抽。
卖房大哥点燃香烟，看李景恪对这房兴趣不高的样子，他吞云吐雾间还想卖力再推销两句，又说还有另一处类似的房型，面积小一点，也可以去看看。
“不用了，”李景恪打断了他，笑笑说，“就这个。”
他当即跟着对方去楼盘营销中心签完了合同，付了首付，爽快得令那大哥震惊不已，又惊喜万分。
李景恪拿到了钥匙，出来后站在马路边上，倒没什么别的感觉，低头把那片钥匙卡进了钥匙串上。
要住进新房也得等好几月后了，那时池灿已经踏上行程去开启了自己的大学新生活。
不过明年池灿放假回来就能见到他们的新家，李景恪倒是很清楚池灿，池灿一定会站在阳台那个窗口看个不停，李景恪只是不确定从那里能不能看见海鸥，也许还是得去西洱河边或洱海近处才能看见。
但无论如何比从前会好上许多。
从前池灿刚来的时候，李景恪还在家具厂，挤出一份房租都很费劲，现在存款没了，但至少也不会缺了池灿去上学的学费。
李景恪一直就知道怎么做翡翠生意，却从来不喜欢做这行，那时候他没得选。
无奈想要赚钱，还是得全靠了它。
离开楼盘附近，李景恪看了看时间，又去了工作室一趟。
他下车后经过小巷，一路往前走，碰见旁边商铺坐在门口聊天的老板跟他打招呼，一条街上，大家自然都成了熟面孔。
李景恪便停下，刚好在门口货架上拿了瓶冰饮料，在柜台前付了钱。那老板继续说趣事似的跟人说着隔壁县城昨晚地震了，他们都没有任何感觉，结果自家外省来的侄子却半夜跑出去，着急忙慌给他打来电话，说地震了。
李景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跟着扯嘴笑笑。
推开工作室的大门，李景恪第一个遇上的果然还是小酥肉这条大狗。
小酥肉平常也不每天来，来了瞧见除唐殊和沈礼钊以外的熟人，睁开眼摇摇尾巴就代表打招呼了，待遇再好一点的得是池灿，虽然池灿来得少。
似乎伯恩山犬天然对老人小孩会更厚待一点。
池灿个子看起来没那么高，喜欢找它说小话，没那么多距离感，它自然也就更喜欢池灿一点。
但池灿好久没来了。
李景恪到工作间和雕工师傅说了几句，看过最新切开的料子。
为了避裂取色以求利益最大化，切料时需要时刻调整方案，除去他们自切的高规格大料需要随时盯着，其他的客户大多会自己上门来看，李景恪提供参考，平常他路过能盯一眼就多盯一眼，也不费太多事。
他从工作间出来的时候碰上了已经从外面回来的唐殊和沈礼钊，那两人坐在大厅的楠木椅上正说着什么，小酥肉跑在跟前晃来晃去，像条成精了的黑毛毯在飞。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也来了，前两天就一直待在这里，池灿难道还没回来？也太兢兢业业了吧。”唐殊和沈礼钊拉开距离，先开口说道。
李景恪走近了解释道：“刚好路过，拿点东西，就多看了一眼。”
沈礼钊跟李景恪示意着打了声招呼，说：“去看完房回来了，买了吗？”
“你以为买房是买小白菜啊，”唐殊啧道，“难道看一眼就能买了。”
“已经付了。”李景恪只能说道。
唐殊倒不在意，只是仍旧瞪了沈礼钊一眼，又看回李景恪，伸手搂着小酥肉那厚实的狗狗脑袋，问：“说起来，怎么没看见池灿来过了，都有大半年了吧？你把池灿弄哪里去了，我还没跟他去看过电影呢，早都说了等他考完就去的。”
自从那次池灿要给李景恪过生日，一个冬天都已经过完，到夏天了，唐殊惦记着的这小家伙居然再没来过，这都高考结束完快一个月了。
要不是唐殊认识了池灿，其实高考那天开始那天结束他也不知道。
“该不会是那次生日……”唐殊突然顿住了，想起他除了替池灿保守过蛋糕的秘密，还顺手给池灿送过礼，“可你不是没过成生日吗？”
李景恪忍不住挑了下眉，面不改色地拎着饮料瓶喝了一口，一时间没说话。
沉默并不代表掩饰，唐殊瞬间就看懂了。他以为池灿会是个聪明的家伙，既然李景恪没回去过成生日，池灿看见了他给的那些东西，也该早做处理。
沈礼钊只注意了唐殊的表情，先问道：“什么事？”
“没什么，回去跟你再说。”唐殊拂着沈礼钊的手臂说道。
李景恪看着时间不早了，弯腰摸了摸转身过来冲着他的小酥肉，然后冷不丁对沈礼钊说道：“去年我过生日，唐殊托池灿送了份意外的大礼给我，还没有正式谢过，不知道沈哥家里还缺不缺项圈，我可以帮忙定做一套送给小酥肉，或者……下次叫池灿来跟他小殊哥聊聊。”
小酥肉听见自己的名字，格外活泼的在他们之间拱来拱去，他自动消了音，说完便招手要走了：“池灿还在家里，晚一点要闹了。”
唐殊咬牙切齿看着李景恪推门而出的背影，不知道他那份大礼到底怎么了，李景恪既然看见了自然也享受过了，怎么到头来还要找他的麻烦？！除非他误会了李景恪和池灿的关系。但就池灿那个痴迷的小样儿，他什么人没见过啊，就不信自己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然而等唐殊咬牙切齿完转眼看回来，瞟到沈礼钊，免不了一怵。
大厅里就剩了他们俩，沈礼钊平常在外面人模狗样的，不爱说话深不可测，在唐殊这里可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上次让你去拿，你说不戴送人了的项圈，你送给李景恪了？”沈礼钊问道。
“我是送给池灿，”唐殊压低了声音说，“你别自我杜撰行不行？”
“池灿才多大，你怎么想的？”
沈礼钊面无表情，顺势拿起了桌上的烟，下一秒却被唐殊一把夺了过去。唐殊瞪着他道：“我戒烟了，你也戒烟了！”
“我看你真是缺个项圈，”沈礼钊收回手，牵过狗来，站起身说，“也不用别人送，晚上回去拿你儿子的就能戴上。”
唐殊本应该发飙生气，听了这话半晌却没出声。沈礼钊问他起不起来，他站起来伸手往沈礼钊身上一推，却反被捏住了手腕。
“我说了不戴那玩意儿，李景恪他居然敢报复我，等下次池灿来了，我绝对让他——”
“不戴就不戴了，晚上回去戴别的。”沈礼钊笑着拉他过来，让他闭嘴，说里面还有一堆人呢。
李景恪也不是故意找的唐殊的麻烦，只是唐殊自己提起了，他就先口头回个礼再说。
回去的路上李景恪坐在公交车上，其实有些意外，他没有收走池灿的手机，而是就放在池灿能拿到的地方，他现在比原定回去的时间已经晚了一些，池灿竟然没有打电话来问。
李景恪习惯性删着手机里的垃圾信息，和往常一样也会删掉地震局发来的提示短信。最新弹窗进来的消息显示隔壁县的余震还没结束，风城市区这一片都能感觉得到。
风城时有地震，就算感知得到都不算什么大事，至少至今为止还鲜少发生过影响生活的大地震。
公交车穿过田野摇摇晃晃往风城镇开，李景恪到了站点，下车时确实感觉到了轻微的震感。
同路下车的大多都是本地人，和李景恪一样如常靠着人行道过了马路。
不过比起以往，今天的震感是要明显一些的，李景恪本来也没当回事。
但当他穿过马路，从民宿扎堆、装潢更艳丽的那片区域经过时，楼里大概住的是从外地来旅游的游客，感觉到地震了本能急匆匆往外跑，知道只是其他地方三四级的地震传来的震感，虚惊一场，依然宁愿坐在在外面相互大笑着喘气。
李景恪没由来想起在工作室隔壁商铺听见的闲谈笑话。
池灿是风城人，但对地震依然很陌生，从来称不上习以为常，这几年他在学校听见了地震的新闻总会跑回来跟李景恪说，对着他自己甚至晚上睡着都感觉不到的地震，第二天得知后也要在饭桌上来问，一本正经的模样看起来是杞人忧天，要招人笑话。
但他何尝又不是一直在听大人的教导，要注意安全提高意识。
——还代表池灿面对地震也会害怕，会在感觉到地震来临时，像这些人一样急切地拉着李景恪跑出来。
李景恪忽然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哪怕他知道此时的地震只是其他地方传来的感觉，他们不会因此受任何损失，被锁在了家里的池灿即便不能跑出来，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但池灿会害怕。
李景恪赶回出租屋外一下打开了门，哐当一声，屋内在随着百里外的地壳运动轻晃。
池灿还待在了原处，蜷腿坐在靠近床头的位置背身躺着，李景恪快步走进来，走到池灿面前的时候，池灿一下睁开了正在颤动的眼皮。他看见是李景恪回来了，顿时像要哭了一样咧嘴笑起来，喊道：“哥！”
他见李景恪进来时行色匆匆，讷讷说：“是不是地震了，但我看都没人跑的感觉……”
李景恪伸手解开了他脖子上的项圈，拉着人坐起来，拧着眉一连串问道：“你在这里看得到谁？知道地震了不知道摘了东西往外跑吗？你不是最喜欢科普地震危害了，躺着等着我来救你？”
池灿仿佛被问蒙了，呆呆看着李景恪，伸手就环着李景恪脖子抱了上去，忍不住流了一点眼泪，掉在了李景恪的脖子里。
半晌过后，那种轻微摇晃的感觉停了下来，李景恪没动，任由他抱着，只说：“害怕不害怕？”
池灿吸了下鼻子，很轻地“嗯”了一声，说：“有一点。”
他起初是很害怕，但想到新闻里的地震级数都不那么高，周围也没有人大惊小怪，又想到李景恪答应了他一会儿就回来，便没那么恐慌了。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李景恪握着他肩膀拉开了些距离，脸上看起来已经没什么表情。
“你走之前说了过一会儿就回来，只有一会儿，我就没想着用手机打电话……”
池灿双手也被拿了下来，李景恪没说话，低头拨动金属搭扣，把他手上的手环也取了下来，池灿咬着嘴唇，迫不及待又抬手抱上去。
李景恪托着他的臀，顺势把人搂了起来再坐回去，忽地天旋地转了一圈，池灿被调转方向，变成坐在了李景恪的身上。
“我现在一点也不害怕了。”池灿低声对李景恪说。
李景恪低头碰了一下池灿的嘴唇，又离开，并不说话。
“我是不是还是很不错的，”池灿深呼吸着，长长吐了口气，才说，“你能叫叫我吗哥。”
“叫什么？”李景恪明知故问一般。
“你说我的小名。”池灿嗫喏道，滚烫的呼吸近距离交错来回。
李景恪胸腔震颤，重新靠过去，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却停下了，双眼直直看着池灿，池灿白皙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犹如一个被诱惑的人。他一双眼睛不自知杀伤力的抬眼看来，然后主动吻上了李景恪干燥而温暖的唇。
“小狗？还是......”李景恪贴着他的唇瓣，眼中仍然带着笑意，含糊叫道，“小宝。”
池灿浑身一颤，那股热流从耳边一直抵达心脏，半边皮肤下的血液仿佛都在奔涌。
李景恪的吻一开始温柔而缱绻，感受到池灿的主动和顺从后，便按着池灿的后背，开始一点一点深入，撬开池灿的牙关，他尝到了池灿嘴里的薄荷味。
在断断续续的震感好像终于停下后，池灿趴在李景恪身上，只隔着一层衣服侧耳听李景恪左边胸口的心跳。
他刚喘匀气息，胸腔和肚子一起一伏都碰得到李景恪身上坚硬的肌肉。
池灿也感觉得到李景恪将手搭在了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
他舔了舔唇瓣，因为刚刚接吻的时候太激动哭了脸，所以没有抬头，只是问：“哥，你刚刚去哪了？”
李景恪手上没停，沿着脊背往下按了按，刚好按在池灿酸痛的地方，听见一声闷哼，笑了笑，说：“去工作室见到了你的伙伴小酥肉，唐殊也问为什么池灿半年没来了，他想让你陪他一起去看电影。”
“不要吧。”池灿还是难为情的，脖子和手腕上空了，却时不时发痒，他下意识就拒绝。
李景恪垂下眼看他，池灿能感觉到，忍不住抬头看去，想了想，才改口道：“我其实也挺想他们的，都高考完了，再不去好像是不太好......”
“今天还去看了看房子，”李景恪忽然说，“住大房子什么感觉，想要吗？”
池灿不清楚李景恪为什么这么问，对此颇为敏感。李景恪缺不缺钱又从不告诉他，他知道得很少。但比起从前，现在自然是好了很多的。
他记忆没由来变好，发现他想要的李景恪好像都给过了他，无论是画在手腕上的手表，还是他曾经以为无望的生日蛋糕、雪山之行和许许多多偶然提过的愿望，都已经通通实现。
“我们只有两个人，就哥和我，”池灿转过头，拿下巴抵在李景恪身上，很慢地说，“不一定需要大房子的，现在就很好，以后我也会赚钱，我们就能买个新的小房子。”
李景恪缄默安静了一会儿，仰躺着看见的还是头顶生着霉斑的墙壁，眼前浮现的却是在阳台窗口看见的粼粼波光，阳光的鳞片仿佛是落在了人的眼里，他眼中就流淌着一条灿烂的河。
见李景恪不说话了，池灿擦了下眼睛，撑着李景恪的肩膀坐起来，横跨在李景恪身上，他实在执着不已，又问：“哥，你前天晚上到底去哪了？在哪睡的觉？”
李景恪看回池灿，哼笑着捉住了池灿的手，问他：“被你气走了，在哪睡的觉关你什么事，你怕我在哪睡觉？”
池灿垮着脸，抬腿要从李景恪身上下来的意思，李景恪也不急，屈膝将他顶了回来，说：“在工作室里睡的。明天就带你跟我一起去上班，记得要给唐殊回礼，要谢谢他，听见没有。”
池灿身下不稳，一下倒回了李景恪怀里，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他这下又鹌鹑似的不吭声了，颈侧被粗粝的指腹摩擦时他却绷紧了腿，厮磨一通下来四处已经热得汗涔涔，有些湿了。李景恪带着他转身便反压过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胯骨。
七月，云雾奔涌，烟霞璀璨，池灿的志愿录取结果下来了。
这一年分数线与去年基本持平，他被一志愿的学校和专业直接录取，读的是新闻，倒也不是因为突然之间有着多么崇高的新闻理想，不过是高三学习看书的时候受了点触动，有了一些兴趣，而且他觉得妈妈如果能看到也会喜欢。
虽然他以前总是爱玩，贪图享受，但妈妈跟他说过要好好做人，如果能对别人有一点儿帮助和贡献，就更好了。
学校里统计了学生的录取情况，又重新放了张新的大红色的金榜，池灿的名字写在那上面，名列前茅。
池灿是跟李景恪逛四方街超市买东西时，顺路路过学校，和李景恪一起在那金榜上看到的名字，已经晚了好多天。
大家早都知道筒子楼角落里那家的弟弟成绩优异，人也乖得很，在楼道里碰见了还是那么懂事，会打招呼。
不过李景恪跟池灿一起的时候，那些人不跟李景恪打招呼，李景恪也没有想要认识的想法，充其量都是陌生人。池灿招完手回来，脸上挂着讪讪的笑容，被李景恪按了下脑袋，再抬起来又好了。
池灿一进屋就迫不及待扔下手里的塑料袋，搂着李景恪赖皮似的蹭上去，哼哼道：“他们夸我就是夸你，夸你教得好呀哥哥，以前我在班里吊车尾，现在替你扬眉吐气了。”
他把李景恪的衣服弄乱了。李景恪一手挽着他，冷情冷面又一手把他拨开点，将买回来的东西放稳在桌上，然后才看向池灿。
“别不高兴了，哥哥。”池灿抓着李景恪的手让他摸摸自己。
“别把什么功劳都往我身上扣，”李景恪拍开池灿的手，又笑着抚了抚池灿的脸，说道，“至少像你现在这样，动不动撒娇不是我教的。”
池灿也没有多高兴，嘀咕了一声：“再过一个月，哥你想看我这样都看不到了。”
“这么急着想着去北京啊？”李景恪问他。
池灿被往后推了推，挨在门上，隔壁那户人家这时正好把门打开了。
他们都听见了声音。
“我放假就会回来，会给你打电话。”李景恪将拇指按在池灿唇上，池灿闷哼了一下，悄声说，“外面有人。”
“小宝这么害羞，”李景恪抬起他的双手并拢按在头顶，说，“以后住在寝室里怎么办，别人一听，都知道池灿是只小狗了。”
“小狗都是有主人的，”池灿一边紧张害羞，一边伸出舌尖，舔了舔李景恪的手指，低声说，“只会爱哥哥一个。”

第73章 一次勾引
开学前的日子显得尤为宝贵。
池灿隔三差五便会陪李景恪一起去上班，有时待一整天，学着拿把小电筒往那动辄多少万的石头上瞅，或者凑在桌子边看他们画稿；有时碰上杨钧和其他同学呼叫，就中途跑出去玩了，反正他行动灵活，在下关交通也更方便。
池灿也总算再次见到了唐殊，为了按李景恪所说好好谢小殊哥，他那天得知唐殊会来，特地提着给小酥肉买的狗狗零食和小玩具去的。
唐殊当初替他保密还额外随礼，确实是一片好心，如今看来结果也不算很坏，只是现在好像弄得人尽皆知了，池灿觉得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在里头，尤其是在李景恪明晃晃的指示下。
可唐殊完全应对自如。
他看池灿一脸纯洁又无辜的模样，不禁怀疑，也许他真的猜错了一点，李景恪就这么一个弟弟和亲人，就算知道池灿那点心思，有点暧昧，可能对池灿也是保护大于占有？
李景恪这人做人做事滴水不漏，凡是不想说的从来无可奉告，难以捉摸但并非虚伪。
当初沈礼钊非要找他来确实看得很准，和他们很合拍。
唐殊原本打算跟池灿开开玩笑，再将李景恪一军的，想了想觉得算了，否则最后受苦受难的估计还得是池灿。
唐殊虽然年纪比池灿稍大了一轮，但不谈正事的时候从来没什么正经，和池灿有很多废话可说，也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
他们在工作室有沙发和躺椅的那个大办公室里用投影仪看电影，都默契的没有提过那只礼盒的事。
电影结束后光线仍然昏暗，池灿看手机时把屏幕亮度调低。
他和唐殊在里面看了两个小时电影，这期间李景恪一直在外面大厅里，他听见手机震动，想着也该是李景恪在找他了。
一看，却只是条垃圾短信。
“怎么，”唐殊眼尖嘴快，瞧着啧啧问道，“跟我看个电影就这么着急哄哄的，等谁的电话还是短信？”
池灿捏着手机说：“小殊哥，你没有电话可等吗？”
“瞧把你厉害的，你等的电话在哪？这两小时也没人找你啊。”
“我哥在外面等我。”
“谁提你哥了，”唐殊笑起来，说，“半年不见，考了个高分和好大学胆子也变大了，还有多久开学？真去北京啊。”
“八月底开学，”池灿在唐殊这里吃过两回亏，感觉斗不过，他终究不敢太放肆，点头好好回答道，“都已经录取了，确定了。”
唐殊半躺在沙发座椅上喝了口茶，看着他调笑说：“那你以后可怎么办，两个小时电影都哥哥长哥哥短的，去了北京可没有你哥了。”
池灿被说得略有尴尬和害羞，嘟囔道：“我放假能回来，他以后......也可以去看我，一起去北京。”
“你知道我们这离北京有多远吗，那你哥不要赚钱养你了？”唐殊挑了下眉，“李景恪是不是为了你才单身的，这下好了，以后可能哪天你回来，他早给你找了个嫂子在家呢。”
池灿皱眉一愣，张嘴就想严词反驳，还没开口，办公室那头的门突然响了。
他转头看去，李景恪打开门出现在了门口。
外面有大客户拜访，沈礼钊不在，唐殊只好先出去见见。
他走到门口时还是没忍住心底那点不痛快，意有所指般和李景恪说道：“刚跟池灿看完电影在聊天，说他以后去了北京就不是在这了，什么样的人都能认识，也就不会太依赖你这个当哥的了，小心别伤了哥哥的心。”
池灿听得出话外之音，杵在一旁有些不高兴地看向唐殊，不知道哪里又得罪到了他。
李景恪只笑了一下，随口说道：“所以是得未雨绸缪？”
“那要看你是池灿的哥哥，还是别的什么……”唐殊套话似的。
“我自然是他哥，”李景恪说，“他能做到独立自主最好。”
池灿没有说话，好像稍有不慎就又会踩进坑里，卷入莫名其妙的风暴中。
尽管李景恪说过一些吓吓他的话，跟他在外面做过一些不可告人的事，但李景恪从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或当着别人的面表露任何暧昧，也不需要宣誓主权，说明他们到底什么关系。池灿和李景恪是没有血缘关系，是存在令人想探究的特殊感情，比如池灿特别在哪里，能让李景恪不计过往恩怨，忍受这样一个麻烦跟在身边。
李景恪终归只会告诉别人，池灿是他的弟弟。
“如今这么好的哥哥不多见了，”唐殊拍拍池灿的胳膊，耸耸肩作了罢，“放心，以后你哥要是去北京看你，放假一定是不成问题的。”
他说笑完便走了，虽然对会客工作很不情愿，但依旧直往大厅屏风后的会客厅走去。
池灿心中嘀咕着，没收回目光，瞬间被李景恪拉了一把，去到隔壁办公室里然后关上了门。
“哥，”池灿跟着进来，看李景恪把合同放好后忙着收拾东西，不免出声问道，“你是不是可以下班了，我们等会就回去？”
“让你跟唐殊看电影，还真聊起来了，”李景恪边回手机消息边说，“聊的什么。”
“没聊什么，他故意挑拨离间。”池灿飞快回道。
他又补充：“他就说，你是不是为了我才一直单身的。”
池灿声音越变越小了点，不明显，李景恪紧接着便抬头看向了他，似笑非笑地开口：“你觉得呢。”
“是吧，”池灿背靠在门上，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得嘴边那个不明显的酒窝都显出来，又笃定地替李景恪回答，“一定是的。”
“为什么？”李景恪问。
“因为你只有我一个弟弟，”池灿想了想，说，“而且一心不能二用，就算是想要出家，那也不能随便就为谁破戒吧……”
李景恪手里勾着钥匙串晃了晃，走过来托住池灿一边侧脸摸了两下，打开门后才凑近说：“还有哪个弟弟能像你一样啊，怎么不能是你最好骗，最会哭，抬抬眼睛就是在想怎么勾引人。”
池灿“啊”了一声，嘴唇微张。
“池灿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李景恪对他的反应忍俊不禁，低声打趣他，“一直都是这么用的？”
远远看着，李景恪像在跟池灿说多么普通的话。
池灿下意识看了李景恪一眼，余光发现外面大厅有人经过，又飞快耷拉下去，闪躲开来。
抬眼就代表着勾引。
虽然为了达成目的和不自觉散发热情，他是经常有朝李景恪撒娇，按李景恪这么说也可以称之为故意勾引，但那也是他勾引了很久之后才起的效果，仿佛终于把李景恪捂热——以前的李景恪只会让他继续讨厌同性恋。
怎么现在抬一下眼睛就变成对谁都是在勾引了？
“我没有。”池灿辩解道。
李景恪揽上他的肩膀，带他往外走，边朝唐殊那边示意点头，边看向还在凝神思索的池灿，笑说：“想什么啊，快点走，等会儿晚点什么都看不到了。”
池灿站在工作室门口，免不了还是要抬眼去看李景恪，他说：“看什么？”
“你眼睛出毛病了？”李景恪敲他的脑袋，跨腿坐上摩托车，转身把另一顶头盔往池灿头上按。
终于等池灿爬上车来，李景恪往后在池灿身上拍了拍，随口一说般道：“去北京之前，先去看看新家。”
池灿骤然愣住，刚坐稳，摩托车就轰隆跑了出去。
他连忙抱紧了李景恪的腰，在夏天傍晚烟紫色的天空下和李景恪靠得紧紧的，他的声音被风吹得飞起来，“哥，什么新家？我们的新家？真的吗？你哪来的钱？不会是——”
他噼里啪啦问了一大堆，问题里似乎有李景恪不乐意听的，李景恪只是笑了笑，接着加快了车速。
在太阳落山之前，池灿稀里糊涂跟李景恪走进了一个看起来这辈子都住不起的高档小区，钥匙打开那扇门，里面还是水泥糊的草坯房，但粗糙的墙面上仍然流光溢彩，折射着光斑。
池灿走向阳台，脚步带起砂砾摩擦的沙沙声，仿佛还有远处那水面涟漪荡漾的细响。
阳光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涂抹成金色。
李景恪靠站在墙边，见池灿在那里望着迟迟没动静，已经等得被照晒得眯起了眼。他不知道池灿到底为什么爱看这千篇一律的景色，哪怕没有鸟也能看这么久。
但阳光把人身上照得很暖，池灿如果愿意，他们可以在属于自己的新家里一直看下去。
池灿转过头来，慢慢走到李景恪跟前，抬起眼看着李景恪。
“看够了？”李景恪问道。
他懒洋洋说：“今年过年回来每天都有你看的。”
池灿默默点着头，停顿片刻，忽然踮了踮脚完全抱住了李景恪，悄声说的却是：“哥，我刚刚是在勾引你啊。”
李景恪抬手搂稳挂在身上摇摇晃晃的池灿，暗骂了一声，掰过池灿的下巴和他接吻。
新家里什么都还没有，什么也都终将会有，池灿将来风尘仆仆地回来，回到他和李景恪的家中，人和景色应该都不会有什么改变的，不多，不少。
那时的池灿应该也还会记得，这是他们在此处接的第一个吻。
也许真的是池灿先勾引的李景恪。

第74章 小狗飞行记
录取通知书跨越了大半个地图终于送来池灿手上，池灿也要带上通知书准备动身了。
从风城到北京将近三千公里，坐火车需先花费六七个小时到昆明转站，再乘坐高铁，路上还需要十来个小时。
而如果不选高铁，Z字开头的直达列车票价是最便宜的，每天就一趟，那就还要花上两天一夜才能最终抵达北京。池灿坐过这样的长途绿皮火车，一趟下来几乎被摧残得灰头土脸疲累至极。
求学路途不可谓不周折。
按池灿对他们这个小家一直以来的想象，也为了共同维护这个家的运转，钱自然得省着好好花，他自己选的学校，肯定是要拎着行李背着书包坐这个去上大学的。
在和李景恪去看过新家大房子后，池灿震撼了好半天，偷偷地感动，才知道李景恪每天忙忙碌碌是赚了很多钱的，那些石头也是真的有那么昂贵值钱。尽管李景恪晚上在家工作的时候看起来总是严肃，心情没有很愉悦，但赚钱似乎就是这样的，辛苦也痛苦。
池灿看着自己提前在手机上搜好的行程准备，有些犯懒，打算就按原定的这么买票算了。
买大房子要用掉很多钱，他继续坐便宜火车就好。
唯一令池灿止不住隐隐低落和焦虑的，是启程时间离得越来越近，他越来越发现距离原来是这么遥远，具象化的又充满着未知的遥远。
他将离开家，离开风城，一个人去北京读大学了。
买票需要找李景恪转钱。池灿没要到钱，买他那两张一共六百多块的绿皮火车票成了一场空。
——李景恪早已替他买好了从风城到北京的机票，路程一下缩短到只要四个小时。
不过池灿由此也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在他开学那几天李景恪得留在风城等着见客户，不能陪他一起去学校看看了。
后来这么多年，池灿走风仪机场从北京来去，一共就两次。
他不爱坐飞机，头等舱还是太贵，经济舱又很挤，几个小时下来坐得腿脚发麻，飞机在万米高空遇上气流摇摇晃晃，池灿独自在那上面会忽然很怕死，怕掉下去。
每一次他都用了很大的勇气。
第一次去北京那天，还是清晨，李景恪把池灿送到了风仪机场，两人在大厅的候机厅休息，找的最偏僻的一处座位，池灿忍不住埋头靠在李景恪怀里靠了半个小时。他的勇气大部分来源于此。还有要做少让哥哥担心的大人的决心，他不想让李景恪失望。
办好登机手续后，池灿终于磨蹭着去过安检排队，李景恪就站在围挡栏杆不远处看着他，眼中带着点不变的笑意，抬起的手里拿着手机，然后朝池灿招了招手。
队伍不断往前，池灿忽然往外跑出来冲到了李景恪面前，也许李景恪会说他不懂事，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抱住李景恪，低声说：“哥，你会想我吗？”他看向李景恪，抿唇要笑不笑的样子，“我会想你的。”
每每临近开学的时候，机场里都会有很多这样要去上学的学生。
“到了打电话给我，随时回话，”李景恪握着他的手臂，温和地说，“过段时间就去看你，好不好。”
池灿点头，不想再在李景恪面前流眼泪，或是让人觉得他在怨怼李景恪没时间送他一起到学校。
“你要说话算话。”
“答应你了，不相信啊。”
李景恪看着池灿进了安检口。再背上书包往里去的时候，池灿转身回来最后一次跟李景恪扬手，原本垮着的脸还是挤出笑容来。
三年多而已，池灿已经从一个战战兢兢摔在地上等待挑选的可怜虫，变成马上要去展望新生活新世界的大学生。
雏鸟的羽翼会发新，漂亮又蓬勃，它终将尝试独自去远航。
他的弟弟是小狗，小狗也可以飞行。
而池灿总要回家，而且是按时回家，无论去到多远的地方，牵着他的那根绳子的尽头始终握在李景恪手中。
池灿到北京后时刻和李景恪保持着联系，一个人办完了入学手续，住进了四人间男生宿舍，然后是新生开学典礼，再便是常规上课。
北京的气候环境和风城差了许多，干燥至极，池灿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人管，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他们的三人小群也还在用。似乎有着某种缘分，段雨仪分高，最终也来了北京，杨钧则在他们的隔壁市，周末就能约见面。
尽管如此，池灿还是有很多的不适应，开头两个月每晚都要给李景恪打电话，他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也只有打过电话才能爬上床好好睡觉。
这里不再有零零碎碎的地震震感，池灿却比从前还要容易半夜醒来，睁开眼听见隔壁床的呼噜声，发呆两秒，他才继续在呼噜声中睡去。
同宿舍另外三个同学来自各不相同的地方，很快熟络起来，没课的时候一起顺路去买饭，他们这学期活动新生活动也多，互相都会通通消息，晚上下课回来再约着打打游戏。池灿在风城的几年虽然娱乐活动极少，和好朋友在一块儿玩也没几个花样，十分质朴，但他如今融入得很快，每次打游戏菜归菜，舍友还是会带上他一起。
不过池灿时不时会腾出时间来打个电话，每天都打，怕被人听见似的，声音小，又忍不住笑，弄得宿舍里掀起一阵八卦疑云。
恰逢李景恪给池灿打生活费的日子，池灿下午去取的，晚上回来就在电话里说了。
他其实想跟李景恪视频，但碍于以前周围总有室友在，他没好意思提，也不敢说太暧昧露骨的话，用李景恪的评价来说就是发.骚和勾引。池灿怕一见到李景恪更按捺不住，心想怎么不能是自己先被勾引的……
但池灿这天感谢着哥哥给他打钱，自己一个人提前冲回寝室溜到了床上，严严实实拉上床帘，腆着脸终于说道：“哥，我们视频一下吧，”他没挂断电话，点进聊天框里，见李景恪不说话，又压低嗓子说，“你不想见见我吗，我昨天买了新衣服，还去剪了头发。”
李景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宿舍里就你一个人？”
寂静的寝室里只能听见楼下传来些热闹的响动，池灿“嗯”了一声，进屋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开灯，外面一片漆黑，他眼前的手机光显得格外的亮，“就我一个人，没有别人了。”
“想做？”李景恪问他。
池灿噎住了，好一会儿没说出话，心脏突突跳起来。李景恪那边很安静，大概是在他们那间屋子里，此时大概率坐在桌前开着电脑。李景恪像是笑了笑，又说：“做是做不了了，自己动手吧。看看倒是可以。”
“看什么……”池灿不确定地嘟囔。
他话音刚落，耳边滴嘟一声，电话即刻被挂断，嗡嗡嗡的视频通话拨了过来。
池灿神经格外敏感，捧着手机手一抖，便接通了——
池灿在屏幕上的脸被光照得发白，周围却黑影晃动，看起来格外滑稽，他立即打开了床边的小夜灯补光，坐好后理了理剪短的头发，然后冲镜头一笑，露出来的眉眼干干净净，眼睛眨一眨仿佛忽闪忽闪。
李景恪那边并没有开摄像头。池灿停顿片刻，很快想到一些事，不介意了，知道李景恪可能不喜欢面对摄像头。
“哥，”感觉到手机上那个圆点背后是李景恪的双眼在看他，而自己相当于被蒙住了眼睛，池灿莫名更紧张起来，“看什么？”
信号似乎有些不稳，他在等李景恪说话，然而宿舍门外不断传来脚步声，虚惊一场后又是另一场，其他人不多时肯定会要回来了。
李景恪再次开口，仍然只有声音：“看看你。”
池灿喉结滚了滚，不动声色地伸手往下按在身前，嗓音黏糊地说：“那你什么时候亲自来，我把课表和放假表早都发给你了。”
“会来的，急什么，”李景恪说，“手放在哪里了，弄脏床单要自己洗了。”
“不会弄脏，”池灿回道，“哥，国庆长假来吧，多几天——”
他正说着，宿舍门瞬间被打开，池灿那几个室友哥们刚在楼下买了宵夜回来，一下便窜了进来，紧接着寝室里回旋着哐当一记门响。
“池灿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啊，”有人直接走过来拨了拨他的床帘，“就睡觉了？下不下来吃宵夜？”
“他又在打电话吧，今天怎么去床上打了！”那人嗓门巨大，带着调侃。
池灿急忙之中只是将手机反过来按在床上，嘴里说着干什么啊，不得不探头出来，以证明自己清白。
“别装别装，是不是在这跟女朋友打电话呢？”
他们终于不憋了：“还几乎每天都打！你女朋友管你这么严啊！”
池灿心虚怒视着底下笑呵呵那三人，耳机里却是没有切断的李景恪的咳嗽清嗓声。他犹豫了一小会，硬着头皮说道：“对啊，你们没有？”
“池灿。”李景恪在叫他的名字。
“我说池灿桃花旺，原来早就旺着了，高中时候交的女朋友啊，她在哪读大学？”
池灿没办法同时应付这两边，捏着手机想挂视频却不敢挂，只摘掉了耳机，一咬牙边爬下楼梯边说：“他在我们老家风城，你们怎么大惊小怪的。”
终于坐回椅子上，池灿连忙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串字过去，说同学回来了，等一等，然后俯身过去对着镜头晃了晃脸，才摁灭屏幕自动挂断了。
在此之后，同宿舍的人再一看池灿在打电话，就顿时做出“懂了”的表情，打游戏凑人头也只能先开一把。
李景恪似乎没有再追究池灿提前挂视频和把他说成是女朋友的事，只是对他敞亮说开后愈发明显的暗示和撩拨没什么反应，弄得他更心痒起来。
池灿偶尔变得沮丧，尤其想家，想见到李景恪，学习和玩乐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他有点不想要那些所谓的勇气了，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逞强，也许软磨硬泡或者说说害怕，李景恪就能陪他来开学报道，至少能在这个陌生又繁华的地方留下一点影子，让他少犯些酸不溜秋的相思病。
直到国庆长假来临。池灿原本都不抱希望了。放假前一晚李景恪回去得很晚，没接到他的电话，拨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李景恪是那天深夜到的北京。
池灿紧张了一整天，晚上跟班级聚完餐，按信息所说等在校门口外，视野里终于出现了那道身影的时候，他恍惚片刻，骤然站起来，想要大叫，边控制不住地张嘴笑起来，边抹了下眼睛，然后朝马路对面飞奔过去！
他高兴坏了，李景恪拧眉让他看马路，他用力点着头，依旧是跑过去的。
后来的那几年，除寒暑假，池灿从本科到保研本校，李景恪每年都会来看他一两次，为了遵守那一晚的诺言。
池灿在见到李景恪后，为了给哥哥找落脚睡觉的地方，他们在学校外最近的一家宾馆开的房。
之后宾馆翻新换过名字，池灿依然次次跟李景恪住的这家。
那一晚池灿躺在李景恪身下，后背压着低价宾馆里粗糙的白色床单，耳边是粗重的呼吸声，光线也像在喘息里闪烁。他终究为“女朋友”几个字吃尽了苦头，被来回折腾到凌晨，天仿佛快要吐白。
活在室友同学口中的池灿的风城女朋友被彻底粉碎了干净。池灿赤条条缩在李景恪怀里，一抽一抽地让李景恪以后都要来看他，李景恪看他被弄得可怜可爱，觉得不是难答应的要求，就说的好。
池灿气喘急促，偷偷地笑。
小狗是可以飞行，可以充满勇气先行探路。
但池灿也永远有人要爱，要被人爱。

第75章 Re-旧照片
碰上池灿放国庆，李景恪在工作室上班确实如唐殊所说，很好挪假，他可以在北京停留几天。
池灿白天拉着李景恪在他们学校里闲逛，绿荫道下微风徐徐，路过湖边适合散步背书，学校里艺术氛围也浓，路上碰见的穿着打扮大多都前卫时尚，放假留校的同学一拨拨张罗着去哪儿活动和聚餐。
李景恪多年没有再回忆过校园生活，他曾经的所谓校园生活和池灿如今的也差别巨大。
因为是在北京，曾经只和池振茂有着关联的北京，他看什么仿佛都带着些审视。除去池灿和他说话把脸凑上来的时候。那眼里还浸润着欢爱后的神态，声音沙沙的，语速有些慢。
这里对李景恪而言变成了只是池灿读书上学的城市。
尽管如此，李景恪和池灿一起走在偌大的校园里，看起来却丝毫没有违和的感觉，不像什么迂腐家长来视察池灿的学习生活，如果不是他们之间始终隔着点距离，在有些人看来，他们更像一对同性情侣。
他们过了天桥在那附近的食堂吃饭，然后才去了池灿的宿舍。
池灿在走廊里时其实有点忐忑，担心宿舍里有人，他那几个同寝的哥们都知道，他假期既没有出去旅游，也没说过要坐车回家，夜不归宿这件事估计又要被逮住问上几句。
难道要池灿回答是和他老家来的女朋友出去开房了吗？
按开宿舍的大门，一进去，池灿果然迎头便撞上了正激情开黑的俩室友，他们齐刷刷扭头一看是池灿，哦哟一声，说：“回来啦，昨晚去哪里睡的？”
“发消息消息没回，害得我们不知道要不要给你留门，做什么好事去了。”
“女朋友来找你了啊？”
他们眼睛只再往外瞟了瞟，看见池灿身后突然多出来了个人，顿时愣住了。
李景恪站在门口，肩宽腿长个子太高，一时间令本就不大的宿舍显得更挤起来，虽然表情温和，但自带着跟他们非同龄人的某种压迫感。
池灿尴尴尬尬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很想昭告天下李景恪跟是他女朋友也没多大差别，但显然不能，李景恪不会同意。
他开口介绍道：“这是我哥，放假来看我了。”
那两人早知道池灿有个供他上学、在家当家作主的哥哥，如今见了发懵片刻，以为刚刚说漏嘴害了池灿，连忙摘掉耳机讪讪笑了笑。李景恪跟他们打了招呼，把给池灿买的那堆吃的让池灿提进去，池灿心领神会，火速掏了东西扔给室友分享，然后又火速收拾了两下自己的桌子。
“女朋友？”李景恪这才仿佛不知情地问道。
“没有没有，我们开玩笑的！”
“对，我们是看池灿昨晚没回寝，就问了问。”
虽然上了大学谈恋爱也没什么，但池灿这个是高中就有的，该打的掩护还是要打。他们不禁也感叹池灿还挺会藏，成绩竟然也没被拖后腿。
当着池灿同学的面，李景恪收起了些情绪，只有家长的感觉了。
他没有再故意多问关于自己弟弟女朋友的事，反而和池灿那两个同学聊起了游戏，即使是家长，好像也是开明的家长。
池灿草草收拾完东西，转过身来看了看李景恪，对室友解释般说道：“我哥来一趟，顺便旅游，这两天我都住外面去了，不用给我留门了。”
“行嘞，知道了，”池灿的室友倒是羡慕起来，“我亲哥怎么没这么好，对我不是打就是骂的。”
“有事电话联系！”
池灿连忙应着声，闷头拽着李景恪的胳膊就往外走，急匆匆离开了宿舍。
他是跟他哥出去住的，再如何夜不归宿，都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池灿其实是跟李景恪到宾馆做爱，做累之后单纯抱在一起睡觉，在外面逛完回去就一整天也不下床，退房前一秒，池灿也会在门后缠着李景恪接吻。这些都不会被人知道，因此可以肆无忌惮。
很快李景恪就会回去，池灿回到学校里，还是那个常常给“女朋友”打电话的好弟弟，总是期待着回去风城。
李景恪回来之后便还是上班。
家里没别人了，不用再多管一个池灿，他倒是轻松不少，除去处理工作室的那点事，一天之中好像又空出了大块大块无所事事的时间。
其实中间也还有装修要盯。
李景恪在滨海大道旁买下的那套顶层复式前前后后装了小半年，到冬天终于装完了，敞着窗户在通风散味中，里面已经跟池灿当初来看的时候截然不同，焕然一新。
最迟也是明年就能搬新家，李景恪没有续签租房的年度合同，而是以月租形式继续付着钱。
消息兜兜转转，罗杰也听说了李景恪在下关买了房，很快要从筒子楼搬走了。
以前李景恪总要先顾着家里那个弟弟，没时间出来聚，他们这群老熟人总缺了一个，虽然为了程言宁那事弄得有点尴尬，但多年交情总归还是在的。李景恪没有那么计较。
罗杰那天刚好碰上李景恪，找时间便约了李景恪出来喝酒吃饭。
还是在罗杰他那建水烧烤店里，这么多年，烧烤店味道没变，每晚生意红红火火，民宿客栈里来的新鲜游客和当地回头老客一半一半。
“当初看你又回去做了玉石翡翠这行，就知道兄弟你要发了，”这晚就罗杰和李景恪两个人，他边开着啤酒瓶，边对李景恪说道，“我还跟他们打过赌，说李景恪是会先把池灿扔了，还是先辞掉那跟石头打交道的破活儿——你不知道，只有我赌对了！”
李景恪看着罗杰把一瓶啤酒递过来，倒在杯子里，他喝了一口，好奇般问：“赌的什么？”
“赌什么，就赌了一顿米线，亏死。”罗杰说。
他恭喜李景恪：“房子都买了，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李景恪跟他碰杯喝酒。
“恪哥，其实我真不信，你一直养着池灿就是为了找他亲爹去换钱，”罗杰猛干了一大口，聊了起来，“按理说，找池家换钱那次，已经是迫不得已，老太太要治病救命，换一次养小孩养两年差不多了，到后来你又不缺钱了，还用得着拿池灿去套池振茂那点啊？！”
“不缺钱就随手把人丢了，直接赶出家门？”李景恪笑了笑，问罗杰。
罗杰调侃：“我看你平常最怕麻烦，也不是不容易狠心的人啊。”
李景恪挑了下眉，没说话，仿佛等同于默认，既承认他是有那么容易狠心的人，也承认除责任外，池灿是可以被特别对待的。
“池灿如今去北京上了大学，”罗杰说，“北京有池振茂，你也放心？北京什么地方啊，我们这天高皇帝远的，去一趟都费劲。”
“有什么不放心的，池灿挺怕我的，不是你说的么。”李景恪淡淡笑着说。
喝多一点之后，说起话来也不用顾虑太多了，李景恪跟池振茂这辈子都水火不容，是认识了这么多年后显而易见的事，罗杰直说道：“恪哥，这么多年朋友，其实我跟许如桔他们是一个意思，池灿跟池振茂到底是亲生父子，血缘关系不可能改得了的，池振茂当初不过是远在北京没赶回来，池灿能有多恨么。总不能因为突然来了一个池灿，什么都舍弃了，值得吗？”
李景恪微拧了一下眉头，又很快松开，开口道：“我舍弃什么，池灿没来的时候，有差吗。”
“无论怎么样，池灿是我弟弟，”李景恪扯扯嘴角，“影响不了别的，就像你妈永远是你妈一样。”
罗杰停顿半晌，终于说：“程言宁回来了。”
李景恪依然夹着铁盘里的烧烤，毫不在意地点点头，说道：“风城人回风城不是很正常。”
“知道你烦他，”罗杰笑叹一声，说，“他刚去昆明到他爸公司了，交了个新男朋友。”
“我不烦他，”李景恪抬眼看向罗杰，面色无波无澜，有些好笑地说，“有什么好烦的。”
“恪哥，你当初不愿意跟小宁复合，是因为小宁说的分手，说走就走了吗？”
“我的意思是，”李景恪是不会特意记着谁、又要烦谁，但耐心确实不够，“不用那么较真，多少年前的事了，翻来覆去不烦也烦了，”他又说，“罗杰，你要是喜欢程言宁，不用来在意我，跟我没关系。”
李景恪看喝得差不多了，叫人来结账，然后起了身。
李景恪的无情和狠心不在于处理关系时手段多么决绝又狠毒，而是平和又冷静的，一点儿也不激烈，还留有给人体面的余地。可他对任何无论喜恶的事物，都能说放下就能放下，说不在乎就已经真的不在乎了。连对池振茂也是如此。他不会时时记着仇恨，想着报复的，只要相安无事别来烦他，一切在他眼里仿佛都能如过眼云烟。
李景恪很随心所欲，却也不热爱自由。
会存在对李景恪来说充满着吸引力，能够热爱的东西吗？如果没有，能支撑李景恪走到今天的又是什么？
罗杰不知道得认识李景恪多少年，才能真正了解李景恪。
在他们看来，绝大多数时候，李景恪是这样的，与神佛相反，他不会爱任何人，因此又好像可能爱上任何人。
是那么容易令人心有不甘。
罗杰知道程言宁是如何不甘心的，他沉默下来，跟着起身，在李景恪走前最后问道：“你那个小情人怎么样，还是那个吗？”
李景恪默了默，说：“挺好的。”
从烧烤店不用走几步路就回到了出租屋，李景恪打开灯之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时间还早，池灿今晚大概有课或其他活动，临近期末了，不一定会打电话来。
李景恪酒量一直很好，今晚这点和喝水没什么区别。
他敲了下键盘，在亮起的电脑屏幕上看了看最新的样稿和实物图，拿来常用U盘的时候，一瞥眼看见了挤在杂物盒里的另一只。
李景恪拿着随手翻转一圈，看见上面刻着一个用火柴棍笔画拼凑起来的“灿”字，不注意的话更像是漆面被划花了一样。
这是池灿刚上高一参加演讲比赛后送给李景恪的U盘。
李景恪将U盘插入电脑，那里面就放着一个视频文件，记录留存着池灿在风城一中多媒体厅里的演讲全程。他早就忘了还有这样一件东西，当初也只在池灿的追问下随便看过一遍。
视频里刚满十五岁的池灿看上去稚嫩无比，略有紧张，反而令此刻的李景恪啼笑皆非起来，这中间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让人一时半会不能完全对得上号。
但当初罗杰拍了拿给李景恪的那张照片可以。除了阳光的片段定格在那里，十五岁的池灿旁边站着的是二十一岁的李景恪，也定格在了那里。
这样时间才变得有迹可循，李景恪便能试着追溯曾经，他和池灿如何相遇，如何开始，又如何来到今天。
不多时，打断屋子里一片宁静的，是池灿往李景恪手机上拨来的电话。
在打过不知道多少个视频或电话后，池灿终于第一年放寒假回来，新家还不太适合住进去。
李景恪一直没有退掉当初那间出租屋，他们就仍然住在老地方，但有些东西可以提前收捡收捡，陆陆续续往大房子里添置。
池灿捧着两盆吸甲醛的绿植放到新家客厅里时，顺手翻了翻电视机柜旁的柜子，看见从小屋子里收捡过来的东西就放在这里面。
这些都是李景恪提前搬过来了的。新家太大，钥匙就一人一把，没有什么主次之分，东西放在哪里都是重要的。里面包括有池灿当初那只小号行李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幼稚玩具和池灿不穿了的衣服。
池灿翻到另一个盒子，揭开盒盖，里面东西不多，最显眼的是他的猪鼻子存钱罐。
他宝贝似的揣在了怀里，继续探手下去，却又摸到了一只U盘，还有一张照片。
池灿拿起照片时愣了两秒，紧接着睁大了眼睛，回忆忽地窜上来，他终于想起照片拍摄于何时何地，惊讶又惊喜。
他没想到当初罗杰偷拍的照片是真的存在的，尽管只是来自当年初代的手机拍摄，在洗出来后像素更打了折扣。
池灿从小就爱拍照，可他来风城后一张相片都没再照过，也以为不会拥有和哥哥的合照的。
池灿把东西放回原处，从新家出来后要去公交车站，乘车到同在下关的玉石工作室找李景恪，他们按原本的计划行事，在李景恪下班后去逛了超市，买日常要用的东西和年货。
虽然还没住进去，但新家的大门很宽敞，旁边还要贴对联和福字。
结账的时候池灿主动要求担任摆放小工，勤快地将东西哐啷哐啷装进购物袋里，让李景恪只负责潇洒买单，然后去旁边等着就行了。李景恪嗤笑一声，冷不防朝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对他突然献殷勤的模样欣然接受，是有点像个大款带着他懂事的小情人。
池灿余光瞟到后面路过了人，忍着没去揉屁股，恨不能当场拆穿李景恪私自收着他们的合照的事。
那天他多买了一个相框，夹在一大堆东西里毫不显眼，李景恪肯定是看不见的。
过完年不久就要开学了，池灿确信李景恪会比他先住进他们的新家，他开学前一个人溜去了滨海大道一趟，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框里，然后就能端端正正摆放在家中。
池灿试了很多地方，卧室、书房也跑了一遍，最后下楼在客厅里站半晌，终于确认了位置。
那张合照被摆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没有人动过。
来人进入家门走出玄关后，无论是谁，都能第一眼看见它。
李景恪每每从楼上房间下来时，也是如此。

第76章 Re-这是我哥
池灿在北京读书的这几年，说漫长有漫长的时候，说短暂也有短暂的时候。
他们一来一回大概两三个月见面一次，吵架也变成不常发生的事，吵不起来了。而到了寒暑假便会令人十足幸福，池灿的奔头全在于此，反而其余时候学习也能更投入专心。
李景恪在工作室当了很久的管事人，久而久之对所谓没兴趣的翡翠赌石生意也没所谓了，他没有其他更喜欢做的事情，最终只用遵循实用主义，能挣到钱就行。
不过生活里总有些出其不意的际遇和转机。
当年许如桔给李景恪介绍的那位重要客户，是位从事影视传媒行业多年的老师，叫向明恩。和李景恪谈妥后，他特地坐飞机来过工作室几次查看进度，最终那套价值不菲的翡翠首饰成功交货，尾款爽快结清了。
因为合作颇为愉快，向明恩后来陆陆续续推荐了同行过来，他自己也在这边定制一些需要的装饰小件。
一来二去，一次偶然在工作室里聊天时，向明恩透露打算在云南这边找人合伙开家影视制作公司，需要投资，也需要管理。
项目倒是靠谱的，向明恩不擅长企业管理和客户维系这些，但能自带资源。沈礼钊和唐殊不缺钱，只是对此并非所长，虽然很多事找到合适的人来做就会变得简单，但他们是可做可不做的，没有明确表态。
唐殊听这些事儿一向听得不认真，不过捕捉到字眼，恰好想起池灿学的专业就是这个，他突然来了兴致，一个电话将正在轮休休假的李景恪叫了过来。
唐殊知道李景恪手里的本金是充裕的，只看他有没有想法和兴趣。
池灿保研本校那年，李景恪作为合伙人所开的公司正式步入正轨。
公司的地址仍然定在了风城，省市内的项目公司方便承接，而外省大项目提供过来，线上工作在风城，由李景恪调度，其余的则由向明恩负责。
李景恪从前从未接触过影视文化制作相关的内容，或者说，从没有干过这么文雅艺术的活儿。虽然做玉石在外行人看起来也是文雅艺术。他当时做决定前其实已经想好，但还是打了个电话给池灿，开口先问的池灿吃饭没有，是在教室还是在图书馆。
作为李景恪曾经的老板，沈礼钊的判断向来准确，李景恪如果想要做一件事，一定能做得成。
开公司当老板是没有那么容易，但李景恪一直以来其实都在做类似的事情，给丁雷当代理人的时候是，负责工作室事务的时候也是，至于其他专业相关的内容，请专业的人来做便可。
池灿从大四结束那年的暑假开始就在李景恪的公司实习，他以学校的名头在北京各大厂或电视台单位都能顺利找到实习工作的，但待在北京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他没有将来留在北京的打算，学期内在各个地方实习的经验也已经很丰富了。
何况向明恩常常辗转北京上海各地，拉来的外省项目大部分也来自北京，倒是瞬间方便很多。
两年研究生期间的唯一一个暑假，同门都想拉池灿留在北京，池灿受够了在学校被左右摧残，直接回风城待在了家里，悠闲自在，一周四天都跟着李景恪一块儿出门去上班。
他当初是走正规流程投简历进来的，唯一开的后门，大概就是简历是由李景恪递给了公司人事。如果网投，人事出于专业考虑基本不会要他，怕庙小容不下大佛。
公司工作室里日常坐班的就那么二十多个人，大家只知道池灿是风城人，高材生，估计和老板有点关系，但看起来不多。
为了避嫌，池灿每天从李景恪的车上下来，都要在楼下晃悠一会儿，去附近便利店逛一圈，然后才上楼。
李景恪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公司，经常要出去见客户或拜访合作商，池灿如果做完了手头上的工作，就会在电脑上顺便给李景恪发消息。
小火山：“哥，你等会出去吗？我东西写完了。”
小火山：“[可怜]”
小火山：“谈业务不带我能行吗，我可是专业的。”
过了一会儿，李景恪只发来一个“去”。
池灿心领神会心满意足地盯着电脑，咳嗽两声。
不多时，李景恪从办公室里出来，经过大厅的办公区域，停下来，公事公办地朝他这边招一下手，说：“池灿，带上本子和笔，去风城电视台一趟，赶紧下来。”
同事们就会以一种同情的眼神看向他。
他总是先一愣，慢吞吞拿上本子和笔，跟着往外走，同样一副郁闷的样子。
直到下楼上了车，池灿转眼现了原形，揪着没扣上的安全带就凑上去拍了拍李景恪衣服，然后伸手过去握李景恪的手指。
“让他们知道我跟你的关系也没什么，让我做做皇亲国戚不好么，”池灿赖了片刻，回来边系好安全带边演示说道，“诺，这是我哥，还是......”
李景恪目视前方开车，开口说道：“明年研究生毕业了别想再来这里混日子。”
池灿嘀咕道：“我知道，现在也不是混日子吧，暑假放假呢。”
李景恪自然知道池灿是暑假放假，故而都随他去了，至于池灿表露过毕业后不想待在北京，他也不欲多说什么。
这些年池灿一个人在北京读大学也读得很好，成绩优异，朋友很多，准备保研时池灿也全力以赴了，并没有因为不能早回风城而半途而废。
虽然他们保持着每年的见面频率，池灿好像每次都没什么变化，但时间仍然流逝在人们身上，李景恪所熟悉的池灿，每一寸都经历过脱胎换骨。
池灿要不要继续留在北京，李景恪没那个义务帮他决定。
不用别人提醒，李景恪知道北京有池振茂，这些年池灿去了北京读书的消息早都传遍了，说池灿是为了到北京找爸爸、向父亲证明自己的闲话一大把，但闲话并不会影响到生活的一丝一毫。
池灿早已成年。
李景恪也早就去办过独立落户，按章程是没有问题的，但需要村里办下来的手续一直在拖，就只是拖着。池振茂的手段似乎只有这么多，他再也不敢出现在李景恪面前，找李景恪讨要儿子既失面子，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池灿回到风城偶尔也会听见那些说法，他早把池振茂的电话拉黑，无论在不在北京，他都不需要这样一个父亲再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不过池灿的这个暑假还是半路遭到了夭折。
和李景恪去风城电视台会面制片主任的这一趟很圆满，项目基本敲定了下来，池灿终于下班，坐在副驾驶上原本还在想着晚上去哪里吃饭庆祝庆祝，却被不远千里外的导师的一通电话弄垮了脸。
池灿被导师强制召回，推荐他去了一家顶尖的新闻报社，要他提前一个月回北京来。
他为此郁郁寡欢了好几天，不上班的日子除了看看书，就是窝在家阳台的藤木摇椅里思考人生。
李景恪晚上应酬结束回来，放下车钥匙走到阳台来找池灿时，池灿已经歪着脑袋躺在里面睡着了，摇椅轻轻晃动，他垂下来的手臂堪堪挨着地，地上的阴影也在晃动着。
李景恪伸手过去摸了摸池灿的脸，依旧可以轻松地把池灿打横抱起来，然后往楼梯上走。
从藤木摇椅上被抱起来的时候池灿就醒了，李景恪把他放到床上，他才睁了睁眼。
池灿感觉李景恪要起身，他环着手臂，微不可察地圈着李景恪往身上拢，于是片刻过后床垫缓缓嘎吱下陷，李景恪按着他翻身，搂着他躺了下来。
“去北京的高铁票买了吗？”李景恪问池灿。
池灿脸贴着李景恪的胸口，手腕不知什么时候被捏住了，他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说：“还没有。”
李景恪注视了池灿片刻，微微笑了笑，说：“买两张吧，”他看着池灿像没睡醒，又像没听明白一样没反应，又说，“新接了一个项目，明天会开个会，然后顺路就跟你一起去北京了。”
池灿眨了眨眼，微张的嘴唇重新碰到一起，“嗯”一声，并没有说话，但他抬手动了一下，缓缓靠上来，去吻李景恪的嘴唇。
变化都在不知不觉中产生，比如李景恪如今不再留短寸，身上略有一点酒气，对池灿管得少了，似乎也是无从管起，因为池灿转眼间又要前往北京，他就用顺路来安慰一下池灿。
池灿总是担心，自己不常在风城，李景恪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他甚至又在北京读了一个研，像是随时可以逃脱掌控。
他在厮磨中含糊地叫李景恪哥哥，只感觉李景恪在床上并没有变得温柔，却很受安慰。
第二天池灿从床上醒来时，李景恪已经出门了。
池灿身上干爽，洗过了澡，只有腿根还有点疼，但他心情很好，翻身从床头柜摸来手机，半闭着眼输入信息，买好了自己和李景恪去北京的高铁票。
收到池灿发来的截图时，李景恪在办公室里查看一份刚发来的合同文件，眉头逐渐拧起。
站在办公桌旁等着的下属有些不确定地问：“合同应该没有问题吧？”
李景恪稍稍移开眼睛分心看了一下池灿的消息，然后才说：“没问题。”
“我听何经理说，是昆明的一家茶企，明天他们好像会来公司拜访，但因为合同是向老师那边谈的，具体也不清楚。”
“好，我知道了。”
想到明天池灿还打算来上最后一天班，李景恪等下属出去后，将电话拨了出去。
池灿的电话却正在通话中。
池灿先接起的这一通电话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对方是下和村新上任的村支书，说的是他当初户口落户回风城的事。

第77章 Re-地震
没过多久，池灿撑着手肘爬起来一些，下床后坐到了窗边，边拨弄方桌上李景恪留下的塑料打火机，嘀咕怎么不买个好点儿的，边蹙着眉头在听电话。
他当年回到风城，户口凭借李景恪跟老村支书谈下的条件才顺利挂靠到了池家，在他三姑的户上，和迁去了北京的池振茂并无瓜葛。
甚至他们之间，还需要多一层手续先来证明父子关系。
“我现在还在读研，不用考虑户口的事情，”池灿啪嗒一下按亮了手里的火机，又赶紧松手，看着窗外平静地说，“刘书记，我没打算去北京落户，不用找谁办什么手续，多谢您费心了。”
新上任的刘书记和池家有些沾亲带故，为人活络市侩也是少不了的，他不过帮忙传个话：“是这样的小池，你呢现在确实还不用考虑这些，但听说你一直都跟李景恪住在一起了？”
“当年贺书记来主持过的，”池灿对那天反而记得很深，一晃眼过去快有八九年，他已经不是那个精神恍惚连话也不会说的小孩了，“他是我哥。”
“你哥是有本事的，在市里买了房子，”刘书记笑了笑，说，“前年他就想办单独立户，但手续上出了点问题，我们村委会很难开证明的。”
李景恪想要迁出户口办下迁移证，就必须得拿到村里村委会开具的证明，农村是人情社会，李景恪跟他们没有任何多的可谈，并不着急，池家让人拖着就让他先这么拖着了。
池灿之前没有听李景恪说过这件事，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对对方说：“手续如果是平白无故出的问题，书记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办法吗？”
“当然不是平白无故的，工作是靠人做的啊，你们这样的高材生是我们的希望，能帮家乡发展，会比我更懂才对。”
“我能做些什么？”池灿放下打火机，问道。
刘书记仿佛叹了一声，叹的是池灿还算聪明，明人不说暗话，他道：“你父亲跟着从北京回来了，有时间的话，明天来和你父亲见一面吧。”
晚上李景恪按时下班回来了，他摘下手表后在厨房做饭，池灿帮忙打下手。
池灿低头洗着土豆，在风城叫洋芋，他把几个洋芋洗干净，蹲在垃圾桶旁拿着小刨子费劲地削皮，好给李景恪去做醋溜土豆丝，还有洋芋炖肉。
但他有些心不在焉，哗啦一下削歪出去，湿哒哒的手撞到了垃圾桶，差点被刀片刮了手。
李景恪回头看他一眼，说道：“明天别去公司了，在家里多休息一天，车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
池灿深呼吸一口，一下子聚精会神飞快削完了皮，再拿毛巾擦了擦手，才走到李景恪身旁，眼睛直直盯着锅里。他忍不住靠过去，把下巴虚虚搭在李景恪肩上，有些话仿佛就要说出口了，却在重压之下还是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靠着李景恪是有些碍事的，不过李景恪没有说话，他就借力般得寸进尺地把手也贴了上去，还冰冰凉凉湿润着。
“哥，今天同门群里的在说落户的事，”池灿开口说，“我以后就跟你在一个户口本里行吗？”
“现在还在问这个啊。”李景恪拍拍他的手说。
池灿安静良久，发散思绪后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声又说：“哥，你说，要是那时候你没来把我接走，或者我反应慢了，没追上你，会怎么样啊，我那时候像个傻缺一样是不是。”
“拐着弯在骂人啊，”李景恪忍不住笑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明那时候叫哥哥叫得很谄媚，怕饿肚子被丢出去才不得不屈服。”
“哪有，”池灿听见这话不自觉就反驳，“我都说过我记得你……”他嘀咕说，“都嘲笑我什么也不懂，我很早就喜欢哥了的。”
“你那时候不是傻缺么，懂什么叫喜欢。”
“就是懂。”
喜欢是没有形状的，模模糊糊出现，隐隐约约膨胀，时隐时现在生活的每一角落里产生联想，然后在梦里张牙舞爪，却还是美梦。池灿知道，李景恪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不喜欢他的，把他当成傻缺又叛逆的小孩，当然不会懂他那种突如其来的悸动和有性幻想时的感觉。
很罪恶，很羞愧，却上瘾。
李景恪在切土豆丝，又说：“那时候是傻缺，现在是什么？”
池灿也笑起来，轻松了一些，哼声撇嘴说：“现在是李老板办公室的地下情人呀，白天摸摸手都不行，晚上回来按我脑袋按得那么重，不让我起来。”
李景恪转身去水池前洗手，不紧不慢评价道：“嘴挺会说，也很会吃。”
他看也没看池灿：“贪吃吃撑了难道不是自作自受？”
“我没说不喜欢，谁知道有那么……啊。”池灿哽了半晌，讷讷不语了。
池灿总是用最纯真无辜的语气在说令人气血上涌的话。
他从李景恪身上离开，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这次去北京，你会待几天啊？”
“看情况，”李景恪笑着看向他，伸手按了按他的脸，说，“明天还有些事情没定，可长可短。”
池灿眼皮微跳，不太想在这时候提还没有来的明天了，他还是狗皮膏药一样过去挂在哥哥身上，何况耍赖抱大腿本来就是小狗的长项。
他仍然是那个做饭的障碍，李景恪没有叫他走开。
第二天，池灿便没有跟李景恪一起出门上那最后一天班了。
他听见李景恪关门下楼的声音，揭开身上的薄毯也跟着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听动静，连鞋也没穿。
池灿洗漱完后打开门从二楼房间下来，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又去餐厅冰箱里拿牛奶，然后站在烧水的锅前心神不宁地煮面条。
这和当年不同，池灿去和池振茂见面并不是一件没道理没必要的错事，李景恪不想跟池家再有瓜葛，想要独立落户的话，就必须得由池灿去出面解决。
隐瞒去和池振茂见面这件事，却也是因为池灿知道，池振茂是在拿李景恪的利益来胁迫他，而李景恪一定不会同意他因此去做这些。
池灿煎熬透顶，根本没办法在家好好休息，想到应该出门了，心跳速率就猛烈飙升起来，他无法想象这一切，脑子里走马灯地闪过无数画面，最后浮现出当年在筒子楼外看见的那张脸，和令他发颤的李景恪生气又不说话的样子。
在家里熬到快中午，池灿终于出了门，走在猛烈的日光下不禁紧锁眉头，干站一会儿后发起晕来。
他想做一次正确的选择，既能替李景恪解决掉烦恼，又不会因为池振茂而影响他和李景恪的感情。
池灿从来没有过别的选项，譬如他们都觉得池灿是要在自己的亲生父亲和李景恪这个哥哥之间做选择，可池振茂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个选项。
这个选项从未存在。
池灿上了熟悉的那趟公交车，脸让燥热的风吹得发麻，汗毛都根根竖立。
他还是没有听李景恪的话，没有好好待在家里休息，下车到了地方，停顿片刻才走进办公楼里，和往常一样乘坐电梯去了公司的工作室。
公司的办公大厅里此刻满是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但行政助理正忙上忙下着，准备完资料又急忙准备着烧水倒茶。
老板办公室里刚来了前来拜访的客户公司代表，正是昨天才知道已经签过合同了的那家昆明茶企。他们需要关于企业品牌的一个年度的四支系列广告宣传片，以及跟电视台栏目合作时所需的户外活动方案与执行。
因为是向明恩在昆明出差时临时谈下的合同，李景恪知道得很晚，直到昨天才看见合作方是谁。
昆明茶企很多，能让李景恪皱眉的却不多。
此时坐在李景恪对面的茶企代表程宁言，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说：“好巧。”
李景恪靠坐在椅子上，扯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会不会太巧了。”
“无巧不成书，”程言宁说，“否则今天我也不会在这里碰见你了，生意还是要谈的吧。”
李景恪没说话，门外有人敲门，行政助理端了两杯茶水进来，放下后又很快关门出去了。
“我们公司今年的新茶新品，可以试试。”
程言宁看着李景恪，仿佛觉得很陌生，又说：“你说的没有未来的未来，就是现在这样吗？”
李景恪似乎有些无奈，微笑着说“是”。
一个简短平和却十分残酷的回答。
程言宁面具下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起来，李景恪紧接着说：“合同我看过了，等一下可以去会议室跟我们的团队开个短会，沟通一下方案细则，对接的项目主管会负责跟进。”
“我这个月都在风城，”程言宁说，“过两天可能得我们大家一起开一个详细会议。”
李景恪手中的转笔停了停，说：“过两天可能——”
“你别急着拒绝，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为谁拒绝的，”程言宁笑了一下，“上次跟向老师也约好了，过两天他也会来风城，说要一起聊一聊具体内容。但本来就只谈工作，合同我们也已经签了，向老师签之前并没有告诉我们，我跟乙方领导有需要避嫌的情况。”
李景恪抬眼看向了他，对程言宁拿质疑专业性的话术来激将并没有反应。
“程总，你多虑了，”他说，“过两天是实在没办法，我这边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明天要去北京一趟，之前已经定好了。”
池灿进公司后坐在自己的工位如坐针毡，被实习带教那位同事问你今天怎么又来了，不是提前结束实习了吗。
他随便搪塞了过去，看着李景恪办公室那张紧闭的门，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就往那边走去。
经过大厅玄关和中间茶水间的时候，行政助理见了他，连忙从行政办公室出来，一把拉住池灿：“池灿，有什么事吗，老板在里面见客户。”
“我实习期还有些事要跟他说。”池灿说。
“你先在外面等吧，”她往李景恪办公室那边想要探听动静似的，无奈什么也听不见，“是不是刚刚从下面上来，先喝点水，今天的客户是家昆明的公司，送了些茶饮料过来，你试试嘞。”
池灿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关掉声音摁灭屏幕，接过行政助理递来的冷泡茶，说谢谢。
“哪家公司啊？”池灿没话找话地问，“之前都没听说过。”
“昨天才知道的，这是三折页，喏。”
池灿平复着心绪，低头随手翻了翻这张昆明茶企的三折页宣传册，骤然停下来，眉头逐渐收紧，一时间屏着气都忘了呼吸，下一秒就大口吸起气来。
那上面的右下角印着品牌迭代的几位创始人，池灿看见了程言宁的名字和形象照。
他像没看明白一样又定定看了一会儿，脑海里不自觉浮现昨晚李景恪说的，让他今天不用来上班了。
因为今天来会碰见程言宁么。
池灿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巧合，意外，还是什么，他在尝试说服自己——消息昨天才知道，这自然只能是一个巧合。
李景恪打开办公室的门，面色不显地送程言宁出来的时候，外间的休息区已经空了。
看程言宁搭乘电梯消失在眼前，李景恪没回办公室，在旁边窗口站了一会儿，行政助理帮忙进去收了纸杯出来，又顺手过来收了这边桌上的纸杯和三折页。
李景恪瞥了一眼，问道：“小林，刚刚谁来过吗？”
“啊，刚刚池灿来了，说他实习期还有些事要跟你说一下，但他看起来有点急，就又走了。”
李景恪愣了愣，不知道池灿突然跑来公司要干什么，他看着行政助理走进了茶水间，才转身回来对着窗外，紧接着反应过来，边拿起手机拨池灿的号码边回办公室拿上车钥匙，然后径直离开了公司。
池灿坐在公交车上，身体随车辆颠簸而摇摇晃晃，去往下和村的路越来越窄，夹道两边楼房早已变少，转而变成了大片的田野，视野里全是湛蓝色的天空。
他却没有心情再看什么风景。
手机震动时令人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看向手机屏幕，手指仿佛在七月里也被冻住了，迟迟没动。
李景恪一手握着方向盘，看通话未接自动挂了之后，直接点进了微信，给他发了条语音。
“接电话，池灿。”
公交车到站了，池灿从后门下车，走到旁边树下就蹲在了田埂上。电话又来了，他干咽着喉咙，立即把放大的音量又缩小。
叮咚一声，又是一条。那声音里带着些许警告，却没有想象中冰冷：“你在哪里，发定位过来。”
池灿看了看四周，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犹豫过后还是手指颤抖地将地址发了过去。
“我过来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他尽量补充道。
而这里离刘书记所说的地方还有不短的一段路程，池灿绕过一个岔路口转弯，才逐渐记起路，当年李景恪带他离开池家的时候就是走的这里，进村必经之处，那入口处的两边都长着两颗老树。
李景恪在看见定位地址的一瞬间就沉下了脸来。
他许久没抽过烟了，开车驶入下和村时，距离池灿发定位来没超过半个小时，烟却已经抽了好几支。他在村委会的那两排栋的屋子附近停了车，甩手关上车门时“嘭”的一声震天响。
李景恪浑身挟着骄阳下的热浪推门进来，大堂中间坐着的人跟着转身，是池振茂，屋子里的空气顿时随着李景恪的到来却仿佛降至冰点。
他的直觉和判断没出错，昨晚池灿突然提起户口的事他就该想得到。
“池灿呢？”李景恪出声问道。
“也轮到你问这句话了，”池振茂说着，提前警告道，“这里是村委会，不是你能胡来的地方。”
李景恪嗤笑了一声，抬手用力关上了门，“池灿呢。”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池振茂看着他忽然咬牙切齿起来，压低声音怒道，“你那点丑事满世界的人都知道，池灿把你当哥哥，你在做些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李景恪走过去两步，双手撑在椅子靠背上，微笑了笑说，“好奇我跟池灿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
李景恪说：“你跟你老婆什么关系，我们就什么关系，明白了吗。”
池振茂果然瞬间暴跳如雷，拎着椅子一摔，怒喊道：“李景恪！你不要太嚣张！”
大堂里仿佛经历过一场地动山摇的地震，池灿从楼上办公室拿着村委会为李景恪开具的那张证明下来时，脸色有些发白地看向了李景恪。
他听见了他们后半程的全部对话，李景恪说话的时候语气平仄不显，让人听不出意思。
他发蒙的同时感觉自己应该害怕，或者高兴，眼睛里却像被沙扬过一把，钝钝的缓慢的痛觉并不真实，可还是一个劲冒上来。
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莫名其妙别扭的酸楚。
池灿想听见李景恪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承认他们的恋爱关系，有别于哥哥和弟弟的关系，但应该不要最先是在现在这里。
李景恪拉着池灿从居委会的排楼里离开，池振茂破天荒停在了原地毫无阻拦。
“什么时候联系的？”李景恪上车拉了安全带，沉默半晌后问的池灿，语气竟然也比想象中温和。
池灿说：“昨天。”然后转头呆滞地看向车窗外。
其实没什么不对，李景恪没有骗池振茂，不是为了气死池振茂瞎编的。
他们确实是有不清不楚的那种关系，一直都有，从池灿求李景恪跟他做开始。他们的兄弟关系开始变质。
池灿想，如果今天这个被告知的人是程言宁，他还会不会想这么多呢。
李景恪看了他一眼，说：“他给你开证明，除了让你过来，还说要什么？”
池灿声音偏干，一五一十喃喃回答道：“他让我回去做他的儿子。”
车内烟味刺鼻，陷入了彻底的死寂之中。
第二天池灿和李景恪一起坐高铁去往北京，一个到新闻社实习打工，一个去了合作商的写字楼开会。
曾经一定会发生争吵、要吵得翻天覆的事，如今在共同生活了九年的池灿和李景恪身上，竟然已经吵不起来。
池灿从前忍不住对李景恪大呼小叫，问他很多自己不能确定的问题。这些年答案仿佛就在那里，他觉得李景恪一定是在乎他的，供他上学，每年去看他，可答案始终差了一点，因为这全靠池灿揣测和感受，池灿也弄不懂李景恪的爱存在于何处，究竟是什么形状。
他好像也只有变得沉默，惧怕再问出口的时候，李景恪还是会说他不懂什么叫爱了。
池灿的沉默却等同于吵架。遖峯
李景恪在离开北京前给池灿打了一个电话。
池灿当时在演播厅里，没有接到。
他在北京已经可以很好的一个人工作生活，再也不是当年李景恪说滚出去，就只会蹲在门口乞怜的弟弟。
李景恪得到村委会证明，回风城立即办了手续，公司和程言宁沟通的工作事宜进展顺利，似乎没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李景恪还是在风城，日复一日。
后来池灿忍不住发去的短信李景恪通通没有回复，像已经分手的前任那样，可池灿不知道他们算哪门子的分手。
等到池灿再回风城，坐的却是飞机，时间已经是第二年开春后。
越冬的红嘴鸥没有等来它们向来守时的老朋友，只好在这之前按时飞回西伯利亚。
这是池灿第一次没有回风城过年，他一直较劲地期盼着李景恪发怒叫他滚回来，但什么也没发生。他就是去当了别人的儿子，李景恪仿佛也毫不在乎了。
风城多年难一遇的大地震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地壳深处在因挤压、碰撞、撕裂而震颤，池灿站在震中时，看着被灾难吞没的大地，不得不克服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不是恐惧地震和灾难，而是在后怕中庆幸，他仍然回到了风城。
风城有李景恪。
池灿会一次次回到风城，或早或晚。
李景恪眼中那条悲悯的河同样多年难一遇。他恐惧的是遇不见也见不到，恐惧自己无法再重蹈覆辙。
哪怕那是条错误的河。

第78章 以退为进
池灿的眼泪只是安静地淌下来几滴。
他回了风城，忍了很久，终于在今天碰上地震的时候能有借口光明正大多发两条短信过去，给李景恪打上两个电话，带着他小心眼的客套寒暄和隐晦试探，装得同样云淡风轻。然而池灿在古城吃饭偶然和李景恪碰过面、有了那么一小点的触碰以后，他再也忍不下去了，还是回家来找了李景恪，抱住李景恪，让他别出门，而是和自己接吻。
嘴唇相贴的瞬间，过去大半年的疏远与隔阂仿佛变为了透明的雨幕，在风城洁白的月光下消失无踪了。
池灿近乎疯狂和热切地和李景恪接了一个很长很湿的吻，唇舌被吮吸得发痛，但李景恪吻他吻得并不激烈，双手搭在池灿身后的电视柜上，只是将池灿抵在柜沿无法动弹。
沉寂已久的新房变老房，他们的家在交错的巨大呼吸声和心跳声中沸反盈天。
尽管池灿和李景恪此刻是久别重逢，更加并非恋爱关系，看起来是在诉说欲望，实实在在的在偷情，那么熟练。
电视柜上的相框被池灿一只手拂落在地，啪嗒一声，十分清脆响亮。
也叫人清醒。
李景恪按着池灿的肩膀缓慢松开了，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手里重新系起刚刚被池灿扯松的浴袍腰带，池灿胸口一起一伏，在黑暗里头脑昏聩地懵了几秒，也垂下眼去看地上的相框和掉出来的照片。
他进门的时候不是没有注意到，那时电视柜上的相框是背对着摆放的，李景恪没有给它换过地方，却相当于用另一种形式收了起来，自然只能是因为不想时时看见。
“既然已经有男朋友了，”李景恪伸手过去，擦了擦池灿湿润的嘴唇，低声缓缓说，“今晚的事替你保密，好好跟别人谈恋爱，别总想着道歉了。”
“哥……”池灿蹙眉看向李景恪，一只手反撑在柜沿仍然没动，像是大脑宕机没反应过来。
他早两天是故意给李景恪发过条短信，说他有男朋友了。李景恪没回。
他咬了下牙，又松开，问他的哥哥：“可是要怎么好好跟别人谈恋爱啊，哥教教我？”
李景恪没有说话，弯腰将地上的相框和照片都捡了起来，低头抽出了相框后的卡板，把照片放进去，再重新合上，然后平着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我以前又没谈过恋爱。”池灿重新和李景恪对视上，声音沙哑地说。
“没谈过恋爱，”李景恪笑了笑，语气仍然平和，“但一回来就会找你哥接吻上床，质问我约了谁，有没有约回家，是吗。”
池灿顿时变得哑口无言，眼睛一眨不眨胀得厉害，方才急促喘息时浑身涌起的热气很快散去了，风城开春的夜晚温度偏低，空气黏着皮肤很冰很凉。
从去年和李景恪坐高铁到北京，接着分道扬镳，池灿有九个月没回过家，在和李景恪冷战。
李景恪如今不说重话了，池灿依然知道他在生气。
可池灿也时不时会生气，好像他的低头求和一文不值，而他赌气不回家，李景恪就早已打算松开手中的线，放他远走高飞。
他们有九个月没有见过面，中间虽然打过一些电话，发过一些消息，池灿还是叫李景恪哥，李景恪也平静地关心着他的基本生活需求，譬如按时不落地打生活费。
池灿是有私心的，他的实习工资和校内补贴已经足够生活，但他没有清高矫情地说过不用李景恪再给他打钱，被问够不够的时候只低声说够了。
这将近大半年的时间令很多东西都变得陌生，尽管池灿能永远打开这扇家门，永远有李景恪这个哥哥，和李景恪维持这样异样的兄友弟恭。
正如李景恪所说，不要总想着道歉，很多事也不是靠稀里糊涂接个吻滚上床就能揭篇而过的。
他们还没有和好，犹如分手后相看不爽的情侣。
但这九个月的时间本不该如此流逝，被白白浪费。
“不早了，要洗澡睡觉就在楼下，”李景恪开口说道，“在台里实习应该会很忙，旅发会的稿子已经发过去了，明天会给反馈。”
池灿有些迟钝地抬手抹了把脸，离开电视柜边时显得很吃力，仿佛是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太久，腿麻了，神情也不太好看。
李景恪一时间没动，只是盯着他。
他不再看李景恪，低垂下了脑袋，用手撑了撑膝盖，只往前挪动了很小的一步，紧接着就往旁边踉跄一歪似的，要噗通摔跪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
那只掌心粗糙也滚烫的手还是顿时拉住了池灿的胳膊。
李景恪仿佛喟叹了一声，一把将池灿打横抱起来。池灿骨架纤薄，在北京大半年更瘦了些，低着头露出的侧边颈项和锁骨线条明显，很好抱。
李景恪往一楼靠里的那间房走去。
那一直都是池灿的房间，只是前些年池灿只有寒暑假回来，平日都和李景恪一起睡在楼上主卧，渐渐的也没有自己房间的概念，那里面堆着的都是些书和衣服，被池灿拿来当做半个书房来用了。
李景恪身上的浴袍带着体温和沐浴后的香气，触摸起来很柔软，悬空被抱起的池灿心咚咚跳着，膝弯也被握住，他没麻的腿好像一下子都发麻得厉害起来。
让李景恪放到床上后，池灿的脸再触碰到的是床面。
仿佛知道池灿今晚可能要回，床上的被套是已经换过了的，有晒过太阳的干净的味道。
他屈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见李景恪关门离开的声音，一滴眼泪还是忍不住从鼻梁滑落下来。
池灿咬着嘴唇，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那扇被关紧的房门，脸落在黢黑一片的房间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坐在原地安静了很久，坐到脊背发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次日清晨，池灿在手机闹铃前就早早起来了，站在房间浴室前的洗漱台刷牙洗脸时，想的是李景恪还真想给他当个好哥哥了，可谓无微不至，把房间里的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似乎生怕池灿找到借口跑到楼上再去缠着他。
他拿毛巾擦过脸后，眼睛直直盯向了镜子里的自己。
他昨天白天淋了雨，晚上也睡得不好，此刻眼睛看来有些浮肿，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唇色很浅，在用舌头舔舔过后才稍微红润起来。昨晚他跟李景恪在电视柜前拉拉扯扯、怎么也是亲过嘴了，却没在皮肤裸露的可见之处留下半点印记。
池灿想起昨晚，还不太能完整的拼凑在一起，不太能接受完全某些冷冰冰的事实，他又止不住低落沮丧起来，眼眶微微红了一会儿。
李景恪的心就是铁板一块，似乎只有以退为进才行了。
他很快深吸了口气，胸腔隐隐颤栗，蹙眉盯着镜子半晌后，牙齿咬住嘴角时仿佛因为那颤栗不小心嗑了一下。痛感顿时从神经末梢传入大脑，令池灿硬生生流出了眼泪，整个人都俯身靠在洗漱台前抖了两抖。
不多时，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时间已经不早，李景恪十分体贴地来叫他起床，敲完门又走了。
池灿房间的门先打开，跟着传出了一通乒乒乓乓的声响，仿佛在敲锣打鼓。
池灿弯着腰，面无表情拖着手里那袋东西走出来，不用几步路就到了餐厅。他抬头看了过去。李景恪今天换过了一套衣服，是少见的浅色系，穿得较为正式，大概率公司有会或者要见什么客户，他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昨晚的事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看起来丰神俊朗，带着点不可捉摸的痞气，很完美。
而李景恪早听见了声响，此时抬起头一错不错地看着池灿。
“哥。”池灿不太自然地叫了一声，还是有点尴尬的样子。
李景恪叫他过来吃早饭。
他又继续把那袋鼓满的黑色旅行包拖过来，丢在脚边，看着桌上一定不止一人份的早餐，识趣地拉开椅子坐下了，抿抿嘴角，然后低垂着眼睛搅动眼前那碗小馄饨。
“那是什么？”李景恪只是眼神示意，开口问道。
“没什么，”池灿不用看他眼神就知道回答，低声说，“一点衣服、书和要用的东西，要拿去宿舍的。我还是住宿舍，比较方便。”
李景恪默了默，注视着池灿问道：“只带这么点够了吗？”
池灿往嘴里塞了只馄饨，忽然嘶了一声，连忙皱眉皱脸把东西咀嚼着往下咽，伸手抽纸擦了擦嘴巴，然后才抬头迎上了李景恪的目光，说：“暂时够了。”
他抬起头微微仰着了脸。采光很好的餐厅里阳光是浅金色的，光线充足，把池灿脸上的皮肤照得一览无余，轮廓一侧茸茸闪着金光，而嘴角那块略不明显的泛着红的破皮伤口，也被人看见。
池灿看着李景恪，很慢地眨眼，对李景恪说：“哥，这会不会被看见？”
李景恪停顿良久，只是笑了一声，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但沉默不语。
“昨晚我们接吻的时候弄的，你咬破的吧，”今年已经二十四岁的池灿为此很受困扰，声音很轻地说，“要是被我男朋友看见了，该怎么办啊，哥？”

第79章 不要太过分了
李景恪离开餐桌椅，走过去拎起了池灿扔在桌腿边的那只旅游袋，说道：“既然要搬东西，就还先要去宿舍吧，早上不急，要不要送你过去？”
池灿费尽心思折腾半天，受了不知道多少罪，却没得到李景恪的丝毫回应，心里很不是滋味，很想冷漠无情硬气地拒绝李景恪这点看似温柔的施舍。
他“嗯”了一声，说“好啊”，一开口声音还是不大，低头开始吹着热汤，含糊说：“东西都在你手上了，那就麻烦哥送我一趟。”
池灿嘴角边的伤口颜色新鲜，稍微动一动都隐隐刺痛。
他再接着吃起馄饨来照样没多好受，只好拿起勺子专从另一侧送进嘴里。李景恪转身去拿车钥匙，低头边换鞋边嗤笑了一声，率先开门下楼了。
李景恪到地库开车出来，停在从前的老地方。
时间还很早，李景恪夹着烟的那只手搭在车窗外，很久没留意到过小区冷杉树上有鸟开始在叫，叽里咕噜没完没了。
池灿下来得很快，不再是从前磨磨蹭蹭毛手毛脚的样子，一出单元楼电梯，他就看见了李景恪的车，停在外面的小区车道上。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后，李景恪收手回来掐灭了烟头，关上车窗，紧接着开车驶出了小区大门。
池灿没在车内闻见什么烟味，有意无意瞥眼看过去，李景恪正专注地平视前方开着车，侧脸上正有光影掠过，一瞬间令池灿觉得回到了从前。
但其实池灿更想念再久再远一点的从前，还没有轿车的时候，他们不是异地，每天都在一起，无论坐单车还是摩托车，他都可以从身后紧紧抱住李景恪，周围冷风很大，但交叠在一起的心是捂得暖和的。
到了兴盛大桥，底下流过的还是西洱河，靠近入河口，池灿几眼扫过都没来得及多看什么，车就已经过桥行驶进北路路口，很快到了电视局附近。
李景恪送池灿去了他们的单位宿舍，在几栋七层高的老式楼梯房里，池灿住二楼最当头的那间。
宿舍是单人间，水电家具倒是齐全，还带着个小淋浴间和阳台，李景恪在里面随便看了两圈，将池灿一早从家里收拾带来的那袋东西放在了桌上，顺手看了看桌上各种玩意儿和旁边堆着的书本。
池灿回风城两个星期了，就在这里落的脚，东西多得快要放不下，有些乱糟糟的。
他见李景恪盯着他屋子里那块地方不放，连忙凑上去收收这里，又捡捡那里，仿佛下逐客令似的说：“哥，快要上班了，你别迟到了。”
“我今天不去了都行，”李景恪转过身，好奇一般笑了笑又问道，“这么多东西堆都堆不下了，还要从家里带，带的什么啊？”
“就是必须要用的。”池灿正搪塞说着，手里拿起的那本论文开题报告登时被按下了，他心里一跳，微微皱眉试着扯了扯。
李景恪神情懒洋洋，带着让池灿根本无可奈何的笑意，他手没松力气，纸张在两人角力的手里受压绷紧，仿佛要从中裂开。
“男朋友哪里人？”李景恪问道。
“哥，我写了好几个月的论文……”池灿感到难堪，有些急眼了，哪里还想管这什么破男朋友不男朋友的，但他早上已经格外醒过神，不至于穿帮说漏嘴，“你管他哪里人，难道还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哪里人。”李景恪好言好语地复述道。
池灿梗着脖子说：“反正他跟我一起在风城，你是要见见吗？”
李景恪笑了，淡淡反问池灿：“我不能见？那你还叫我哥干什么。”
不想让论文开题报告被撕烂，除了叫李景恪放过他，还有池灿自己先松手的办法。
“你要反悔，不想当我哥了吗？这九个月你这么想了无数遍了吧，”池灿一下子松开了手，抬眼看向李景恪，不知道在李景恪看来这还算不算勾引了，“现在大概还见不了，哥，等我嘴上的伤好了再说吧。”
谁也没回答那些刺耳的问题。
李景恪挑眉，拍了拍那本报告的封面，又伸手摸到池灿的脸颊和脑袋，手指摩挲在池灿的下巴和嘴唇上，找到那个小伤口，李景恪仿佛真的认真看了两眼，用手按下去。池灿紧张得没想好怎么躲避，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
他只有喉结微动，在觉得疼的时候，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
然后就被弄得身体往后仰了仰。池灿脚下不稳，才后退一步，李景恪跟着靠近一步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在风城还让你住宿舍啊，喜欢找没钱的人，过苦日子？”
他又碰了碰池灿的嘴唇，见池灿皱眉出声，仿佛好心地提醒道：“记得做好措施，别让哥哥担心。”
池灿“哦”了一声，眼睛眨着，有些闪烁，忽然撇嘴得意地笑了一下，说：“他也这么说，但太多次了，有时候做了，有时候没做过，会怎么样？”
指腹最后滑过池灿的脖子，颈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突突跳动着。
“不要太过分了。”这话令人熟悉，李景恪很快收手回来，拉开门不轻不重地关上然后扬长而去。

第80章 你是不是性冷淡
池灿站在阳台上，看着李景恪开车迅速离开了他们单位的宿舍区，出大门后方向左转，往南，大概是直接去公司了。
早上外面风大还凉，空气沁人心脾，楼下已经有不少单位同事出门去上班。
他拢起身上的外套，低头看了眼手机，目前震中区域的地震已经平息，他们这批实习生今天大概率是不会再去第一线了。池灿回到屋子里才终于松下一口气，拿起自己那本开题报告拍了拍，用手指试图抚平那上面的褶皱，尽管毕业论文还是令人头大的存在，但他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也没有很过分吧。池灿眨着还不太灵便的稍有浮肿的眼睛，觉得当时聚餐喝多发出去的那条信息并非那么差劲了，他有男朋友的这个消息，如果是颗石子，投掷到河里，现在看来不是连声响儿也听不见的。
他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咚咚咚！”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林辉的声音跟着响在门外，池灿被吓了一跳，随便做点表情嘴都有点疼起来，池灿不笑了，连忙起身去开了门。
林辉跟他是同组的实习生，宿舍分配得也近，就在楼上楼下。他昨晚没跟他们一起打车回来，林辉居然一大早也来这里敲门叫他了。
“就知道你在宿舍，”林辉见了他先一笑，解释说，“刚刚我在楼下找物业修管子，找了半天没找见人，正好看着你上来的，你哥居然也来了？”
池灿敞开门招呼了他，边回来桌前找到工作证挂脖子上，边说：“昨晚吃饭的时候碰见了，他后面就叫我回了趟家，早上顺路送我过来。”
“今天是不是要去机房看剪片子，昨天的小作业你弄完了吗？”
“随便弄了弄，感觉应该没问题。”
两人挪步到了走廊里，池灿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给房门上锁，顺口问道：“你呢。”
“我熬夜才赶完的，这我第一次到台里实习，感觉和学校里学的差好多，”下楼的时候林辉接着说，“池灿，你在北京的学校上学，怎么会回来这儿实习啊？”
“北京有沙尘暴，太干了，”池灿说，“写论文写不下去，就回来换个熟悉的环境试试。”
林辉点了点头，他很佩服池灿，池灿看起来没什么烦恼，有困难就可以心无旁骛去解决，无论学历还是能力和情商都很出众。
林辉偶尔有些嫉妒，觉得池灿不像所谓凄惨家庭教出来的小孩，但他仍然把池灿当成不可多得的同行朋友，结交认识了只会大有裨益。
到了室外天光亮堂的地方，他一眼扫去，轻易就能看见池灿嘴角的伤口，问道：“你脸上怎么了？”
池灿“啊”了一声，略有尴尬地笑笑，说：“没事，不小心……”
“不会吧，你哥弄的？”林辉想到池灿跟他那个哥哥关系不好，就在风城也宁愿住宿舍不回家，他惊讶道，“昨晚吃饭的时候以为你们只是关系不好，居然这么严重吗，他还会动手打你？！”
“你误会了，”池灿哭笑不得地说，“不是，真的是不小心弄的。”
“……好吧，”林辉不知信没信，紧接着闲聊似的说，“好像记得你说过，他不是你亲哥？”
昨天下过雨，池灿跨过电视大楼前绿草坪里的水坑，说：“嗯，他不是风城人。”
池灿抿唇，想了想又说：“但他大概很小的时候就来了这里，一直在风城长大，我还没出生，他就是我哥了。”
池灿降临在这人间的第一天，是上帝，可东方不讲上帝，那就应该是上天，上天指派了李景恪来做池灿的哥哥。又在他们分别后使之重逢。池灿一直觉得，他后来，也是被指派了重新来做李景恪的弟弟的。
他们生来相依的灵魂因为各种原因变成了碎片四处散落，最终还是要被拾起，像鳞片一样成为明亮的盔甲。
他们本该相爱，池灿固执地这么想。
“昨晚回来孟新泉还跟我说，”林辉说，“她想起来在台里还见过你哥一次。”
“可能来办事吧。”
“你哥看起来挺年轻的，这么多年能供你去北京上学，条件真好。”
李景恪如今年近三十，而立之年，曾经如影随形的阴鸷冷漠似乎已不见踪迹，池灿自私怀念的那样的曾经幸好一去不复返，动荡、扭曲、荒芜或血腥的字眼都被掩埋在了时间长河里。
再看时，世俗标准下他该有的好像都已有了，也为池灿搭建了一个令人羡慕的未来。
李景恪本该过这样的快意人生，沉稳而锐利。
池灿眼睛低垂看着地，扯扯嘴角，开口说：“他以前可没钱，一天算上坐车给我的零花钱才五块，我那时候当过班里最后一个交学杂费的人，过的都是苦日子。”
林辉笑笑，看了看池灿，本想再说点什么宽慰下他，但池灿似乎毫无窘迫和困扰，还能大咧咧笑出来。
紧接着他们随人流一起按时赶进了大楼，两人不再闲聊，很快坐电梯去了办公室跟张老师开早会。
地震报道发出之后，又连着忙了好几天，池灿终于熬到即将放假的周五。
他嘴边的小伤口早已结痂，都快好全了，做什么表情都不会再痛，可自从那天李景恪态度不明面色稍冷地离开后，就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池灿越来越笑不出来。
过完中午，他把最新剪完定稿的片子送到新闻部年纪最长的杨老师那儿审片，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热热闹闹的，说等下午开完跨部门的大会议，晚上就去聚餐。
别说聚餐，池灿感觉自己连下午开的这个会都熬不过去了，他搂着本子和笔到了楼下会议室门口，心一横，低头拿着手机给李景恪发了条信息过去。
因为担心明知大概率无回复，开会的时候还会揣着手机瞟个不停，池灿摁下了静音键，将手机一直反扣在桌面。到中场休息他才终于放松下来，看手机之前往会议室的透明玻璃外看去，对着绿植发了会儿呆。
外面的办公室都是招商部的地盘，走廊里时不时人来人往，显得比往常热闹。
忽然有人进会议室来叫了一个栏目负责人同事出去，似乎是来了客户需要会面。
池灿没多注意，转而拿过手机点开屏幕，再睁开眯缝着的眼——果然什么也没有——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他一瞬间仍然咬紧了齿列，不明白李景恪怎么能无动于衷到这个地步，登时泄愤般哐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旁在休息的孟新泉闻声连忙转头，问他怎么了。
“只剩个总结，会就快开完，就要下班了，”孟新泉以为他开会开得不耐烦了，安慰道，“下班咱们去外面吃饭聚餐，很快就解放了！”
林辉这会儿倒是和池灿一样也看着玻璃墙外，嘀咕道：“招商主任、制片主任也都在外面诶，听他们说今年有个新栏目招商特别好，好多个合作方来着……”
外面确实来了乌泱乌泱一大堆人，黑色衣服居多，来来去去甚至有点晃眼睛。
池灿站起来后就没声了，人也没动——他在那堆人里猝不及防看见了正和人说话的李景恪。
能在台里碰见李景恪并不令人意外，却很需要运气。
李景恪个子很高，如果时时都站得笔挺，和人交流时就会显得尤为盛气凌人，池灿喜欢看他出于礼貌侧耳听人讲话的样子。
或者说太久没回来见到李景恪了，他的眼睛从始至终根本移不开。
李景恪好像注意到了这边的可视会议室，很快抬眼看了过来，隔着那扇玻璃远远和池灿对视一眼。却转瞬即逝。
那边的随行接待人员拥上来挡在了前面，李景恪跟着他们和台里领导一起进到对面办公室里，池灿这边的会议刚好也要再度继续。
林辉坐着，视线被花卉遮挡；孟新泉后知后觉转身好奇地瞧了半天，却什么人也没看见，连忙扯着池灿坐下，说要开会了。
后半程会议短了很多，旅发会在即，其他部门都已经忙了很久，新闻部也需要着手准备选题进行跟踪报道。但池灿坐回来后有些走神，边记着笔记边偶尔往后看一眼，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到会议终于散场，李景恪他们似乎还没从办公室里出来过。
池灿站起来收着本子，合上笔帽，让林辉和孟新泉先走：“我中午把片子拿去给杨老师那里送审了，想再去看一眼，等会儿我就上来。”
“行，那你别耽误太久，晚上还一起吃饭呢。”
这次晚上是要跟包括张老师在内的小组领导一块儿聚餐，池灿就算想推也是不合适的，但他无法就这么跟着离开，最后就剩他一个人等在大会议室里。
打扫会议室卫生的同事都已经进来，好奇多问了一句怎么还不走啊，池灿只好笑着说就走就走，一出去，直接往那头的主任办公室摸去。
他走过办公室门口，没什么理由待在外面，又只好往回走，来回踱步了两下。
正当池灿准备放弃、打道回府的时候，前面的那张红木门转瞬就开了。一群人接着走出来，又是黑压压一片，冷不丁和池灿撞了个正着。
招商部的领导自然不认识刚来的实习生，也没注意，差不多是擦肩而过，但李景恪认识。
池灿再次和李景恪的目光短暂于空气中相撞，交汇，再错开。他直勾勾盯着李景恪跟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走廊里迅速恢复了冷清，池灿手里的手机突然叮咚一声响。
他散会后才开的声音，心想大抵是微信工作群里的消息，靠着墙壁垂头丧气点开来，呆了一会儿才去看。
他盯着屏幕顿时呆了更久，李景恪竟然给他回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过来。
池灿捏着手机朝电梯方向过去，一路经过厕所，他东张西望着，很快在旁边少有人去的走廊中厅里看见了站在窗户边抽烟的李景恪。
“我以为你不会回我信息了。”池灿低声开口道。
“你发的什么？”李景恪一只手搭着窗台，仿佛明知故问。
“自己念念。”
池灿静默两秒，不用举手机出来念，直接复述了出来：“哥，我嘴上的伤好了，要不要见见。”
李景恪好整以暇地点点头，问池灿：“见谁，见你和你的男朋友啊？”他笑笑，“上班开会都能突然生气了，你在生谁的气？”
“你也没想见我，不是么。”池灿声音很轻，自动忽略了后一个问题。
李景恪懒得跟他掰扯这些，不置可否，只说：“晚上带来见见，以后这些事就不用再告诉我了。”
“哥……”池灿叫了李景恪一声，伸手握住了李景恪的胳膊。
然而那边跟李景恪一同前来商讨合作细则的公司同事已经上完厕所出来，李景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池灿只好试着松手，掌心差点划到李景恪手里正燃烧的烟头。
他跟着抬腿往电梯方向走去。
同事是去年新来的，不认识从前暑假来公司实习过的池灿，但见了池灿身前的工作牌，以为台里还有什么事。他开口多问了两下。池灿一直跟着，却仿佛陷入了沉思，神情有些恍惚，没听见。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恪哥，刚刚那是谁啊，”刚刚在办公室里跟那群老狐狸就谈得不算轻松，下属同事有些情绪地说道，“问他连句话也不回，这电视台里的人真是不一样，只想要人任劳任怨拿钱又办事的，姿态也太高了。”
李景恪像是习以为常，不清不楚地说了一句：“没办法。”
在跟着小组同事去聚餐的路上，池灿收到了李景恪发来的晚上见面的地址，时间也没跟晚饭冲突，而是在九点之后。
比起担心真的带个男人去见李景恪后会发生什么，池灿更担心的是到头来只是无用功，李景恪对这件事已经不感兴趣了，所以才说今晚过后不用再告诉他这些。
何况这么短时间里，他要从哪里去变个莫须有的男朋友出来。
池灿心神不宁地和大家聚完餐，一通下来已经八点多了，他率先跟大家告别，出去后独自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一会儿，眼睛都快被车灯晃瞎，才站起来边走路边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你在哪啊？不是回来了么，出来喝酒。”
“就在下关，我发地址给你。”
还是熟悉的泰安大桥，西洱河岸，离聚餐地点很近，池灿按李景恪给的地址走进那家河畔水岸酒吧时，只是闻见那股若有似无的酒精味，就感觉脑袋已经有些晕乎乎了。
他酒量一直巨差无比，似乎先天瘸腿，再加上高考结束那年的初次喝酒经历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这些年哪怕在北京见识过各种各样丰富多彩的玩法，他也基本不再沾酒的。
风城的酒吧大多讲究情趣风雅，池灿在昏暗又斑斓的灯光照映下紧张环视了一圈，大厅里和吧台前已经有不少客人，三三两两在聊天喝酒，闹中有静。
他还没见到李景恪的身影。
先一步见到面的，是池灿之前打电话叫来的老熟人，性别刚好为男。他坐在窗边招了下手，杨钧一脸怨气地窜了进来。
“都九点多了，说过来喝酒就过来喝酒，你不是不喝酒的吗！”杨钧劈头盖脸便说道，“写论文写疯了？”
大学毕业后杨钧便就近也在北京找了工作，这两年和池灿时常见面，最近杨钧是休了年假回来照顾老人，过段时间又要回北京的。
“不是……”
酒吧门口一阵熙熙攘攘，池灿话还没说完，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刚刚才告过别的孟新泉和林辉那群人，他连忙扯着杨钧挡在了自己身前，等他们进了那头的包间才松口气。
“干嘛，谁啊，见了鬼了？”杨钧坐下来拿起池灿点的果茶喝了一口，睨眼看去，“总比见到你哥强吧。”
“公司同事，我刚才聚餐说不舒服提前回去了，”池灿闷声说道，“结果转头就在酒吧里碰见，未免太过分了。”
“是有点过分，不过吧——”杨钧哈哈一笑，掏心掏肺般继续说，“好兄弟，我是真有点事，这样，二十分钟后我就回来陪你喝喝，知道你回来了心情不好。”
池灿默默朝他翻了个白眼，很快又笑了，没好气说：“知道你要去给某人打电话汇报，去吧，叛徒。”
杨钧朝他来了一拳，暂时离开了酒吧。
池灿脑子里仍然晃过李景恪那句别太过分了，心想今天他确实是来见李景恪的。
可现在都已经快九点半了，约他在这里见面——准确来说约的是池灿和他的男朋友见面的李景恪，却并没有出现。
不多时，酒吧里服务生突然朝池灿这走过来，说道：“先生您好，那边有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您认识的人，请问可以吗？”
池灿愣住了，顺着服务生的示意看过去，包间那边一排过去门帘虚掩，是林辉他们进去的地方。
池灿只好起了身，然后说：“这里的座位麻烦保留一下，我有个朋友等会会过来。”
“好的。”
服务生带着池灿过去，伸手指引，说是2号包间，在靠里的位置。
池灿才往里走，果然听见了熟悉的孟新泉的笑声，还有大家谈天说地时的声音，池灿没看房号，打算直接掀开帘子就进去，既然被发现了，大不了讨个饶卖个乖就是。
然而下一秒服务生拉住了他，提醒道：“先生，这是3号包间。”
池灿晕头转向地去往了2号包间，进去前眼皮忽地一跳，他掀开带着木香的竹帘，猝然和慢悠悠抬眼看过来的李景恪撞上了目光。
“哥……”
服务生这时才对李景恪问道：“您好，请问需要帮忙开酒吗？”
李景恪点了下头，直直看着池灿局促地坐下来，开口寒暄一般说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没跟同事朋友一起。”
玛瑙色的酒液被倒进了玻璃杯里，冰块在里面转动，光斑回旋。池灿说：“我不知道会跟他们这么凑巧的撞上。”
“没关系，反正就在隔壁。”李景恪早就在这边订的2号包间，也没想到有这么巧。
终于等服务生倒完酒出去了，竹帘终于搭回去合上，包间里空间很小，就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桌，两人离得很近。池灿单独和李景恪面对面坐着，看见李景恪端起酒杯喝了酒、依然没有要先开口说话的意思。
“我男朋友他，先走了。”池灿说道。
“杨钧么，”李景恪眼神仿佛一凛，冷笑说，“是个男的都行了，都是你的男朋友。”
池灿心中已然清楚，李景恪早就到了，对他来酒吧后的一举一动清清楚楚，让他没有再说谎的可能。
“哥呢，”池灿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笑了笑说，“有没有找过别人，是不是我已经不能问了？”
他牙齿上下相碰，嘴唇嚅动，重复着李景恪对他说过的那句话：“类似，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吗？”李景恪问他，额角忍不住跳动。
“不是，”池灿起身绕过桌子，一点点走到李景恪身边坐下，但没有看李景恪，“我知道哥不会去找别人。”
李景恪喜怒不明地看着他靠近过来。池灿见李景恪不肯往另一只杯子里倒酒，擅自动手倒上了，张嘴嗑在杯沿抿了一小口，很苦，又涩又冲，他不明白李景恪为什么能喝得下这种东西。
但池灿因此获得了一些不存在的熏熏醉态，一种可以行使勇气的借口。
他转头看向了李景恪，李景恪新换过衣服，大概洗过澡了。他们离得是那么近，近得令人伤心。
池灿垂了垂头，于是就贴在了李景恪耳边，手也要往那下面去碰，说道：“李景恪，你是不是性冷淡啊。”

第81章 我咬的
李景恪握着池灿的肩膀将他扯开，紧接着伸手捏住了池灿的下巴，稍稍往上抬起，目光在他脸上梭巡半晌，不紧不慢地说道：“会不会太自信了，池灿，急着找操是你这样的态度吗。”
和态度能有什么关系，池灿不是没有领教过的。
他声音有些不稳地说：“你要吗？”
“那你的男朋友怎么办，现在该我问你了，对不对？”在酒吧轻音乐和周围各种声音的映衬下，李景恪的声音有种别样的温柔，但池灿被李景恪用手和目光同时钳制威逼着，从中感觉到了危险。
“你在乎这件事吗，有没有对你重要吗？”池灿眨了眨眼，声音很轻地问着李景恪。
李景恪一下松开了手，说：“池灿，我不喜欢你的这么多问题。”
池灿没听见李景恪说过这样的话，他找到李景恪的手握住了，从指节往上抓到手背，是右手，他无数次地、无比准确地摸到了李景恪右手上多年来仍然有的伤疤，喃喃自语般问李景恪：“是因为我总是做了错的选择，让你伤心了，是吗。”
“可你以前也没有回过我那些短信，”池灿蹙起了眉头，“这几天也没有找过我，我……”
李景恪反手制住了池灿的手腕，不让他继续摸来摸去，仿佛无动于衷地问池灿：“你是指告诉我你寒假不回来之后发过来的那些啊？回什么，回让你给我滚回来，正好爽死你？读书人的话你哥看不太懂，以后记得少说。”
池灿还是摸到了李景恪的外套衣摆下，边点着头，边在愣住一瞬后笑了笑，笑得有些不合时宜。他又很慢地说：“我现在自己回来了。”
虽然是隔着一个漫长的寒假和春节才回来，但池灿忍不住这么对李景恪说，也许早一点回来就好了，更早一点就好了，在见到李景恪的那一瞬间，甚或听见李景恪声音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是在负隅顽抗。
李景恪是这样的人。
因为池灿是李景恪唯一的弟弟，和李景恪拥有很多相爱记忆的人，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池灿最了解李景恪。李景恪拥有的很少，失去过的很多，世俗标准对他而言如同废纸。
池灿不回来的时候，李景恪要如何来确定池灿会不会再回来？
池灿又会不会和别人一样不再回来？
“回来了有什么用啊？”李景恪低声笑问道。
池灿让眼泪蓄回眼睛里，不想扫兴，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李景恪拿过酒杯又在喝。
他随即凑了上去，让李景恪停了下来，然后张了张嘴，咬在杯沿，李景恪把酒喂进他嘴里的时候，看着他喉结滑动，颈脖线条美好，宛如蝴蝶挣动。池灿接着悄声叫李景恪的名字，呼出冷热掺杂的气息，说道：“让哥哥爽一爽，要吗？”
池灿的手指已经摸到李景恪腰间皮带上的搭扣，再卡着拉链往下拉。李景恪任他动作，一言不发，然后一把将他按到了桌下。
2号包间里的客人就点了一杯酒，很久没再叫过服务。
但酒吧经理早早叮嘱过，李景恪跟沈礼钊交情匪浅，是这里的会员客户，一般预定了包间再过来，都是不喜打扰的。
池灿脑袋终于被松开之前，听见了李景恪那一下粗重的呼吸。他跟着骤然抓紧了李景恪的右手手臂，在被推开后浑身发软，一下靠在了李景恪的腿边。他让最后那几下弄得呛到，急促咳嗽起来，整个人茫然地跪坐在地上，之前那些挑衅和威风的话都被冲撞没了。
李景恪很快拉着他的胳膊把人搂起来，让坐在腿上，然后又说道：“张嘴。”
池灿愈发感到羞耻起来，两瓣红润的嘴唇动了动，拼命吞咽了一下才试着张开嘴。
“让你吐出来，”李景恪眉眼还有些凌厉，拍了拍他的脸，“什么味道？”
旁边竹帘的偶尔晃动也会牵扯到池灿的心脏，池灿看着李景恪不说话，低头便要贴上去吻李景恪，李景恪轻易偏头躲了一下。
池灿一怔，停下来，还是没说话。
隔壁熟悉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入脑，令他们这个充满着暧昧气息的包间变得格外安静。
李景恪注视着他的脸，不是忽然才心里又酸又软的，偏偏开口说道：“他们会听见池灿刚刚在做什么吗，有没有人掀过帘子看见。”
“你不能这么对我。”池灿弓了弓背，声音沙沙的、呐呐地说。
李景恪沉默少时，笑了一下，一下抱紧了池灿的后背，抬头吻上了池灿的嘴唇。用舌尖勾住池灿的舌尖纠缠时，池灿坐在李景恪身上，仍然顺从地张嘴含住，让李景恪尝到他嘴里的味道。
池灿胸腔和口腔里的空气没一会儿被夺取得差不多了，李景恪和池灿拉开了距离，等池灿剧烈呼吸着平复片刻后，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吻。李景恪用牙齿轻轻磨着池灿的唇，最后顺着之前愈合的地方又咬了一下，不重，但池灿一摸，嘴边又破了个小伤口。
“这才是我咬的，”李景恪含糊对池灿说道，“拿去给人看看。”
池灿大概很难骗过李景恪，李景恪安抚的吻也很难让他再思考其他。
按响服务铃之前，李景恪摸了把池灿的脸，草草给自己理了理衣服，边起身边说道：“刚刚你的手机响过，看看是谁。”
池灿连忙去看，如梦初醒般说：“是杨钧，他回来找我了。”
“出去不要再喝酒了，”李景恪定定看了一眼池灿，又坐了回去，“晚上早点回宿舍，还是要回去？”
池灿停顿半晌，缓缓点头，不知道这算不算和好了，感觉算，又觉得不算，他想今天大概真的只叫做自己单方面的勾引。反正勾引成功了。
他今天被弄得有点灵魂出窍，觉得需要冷静冷静。
池灿是可以在李景恪身上重蹈覆辙的，但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原则。
“我收拾收拾东西，等过两天，再回。”他不顺畅地说。
他的手机来电又响了起来。
李景恪向来不强求，没意见。
在走出2号包间之前，尽管李景恪还坐在里面，又恢复了衣冠楚楚的模样，但池灿不仅把里面的桌子椅子检查了一遍，还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全身上下没有问题。
隔壁的孟新泉林辉他们已经走了，他便大大方方走了出来，给杨钧回拨了个电话，发现杨钧就坐在原处在等他。
“我靠，”杨钧开口嚷嚷道，“你去哪了？我就回来晚了点，还以为你走了，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池灿才一坐到对面，杨钧就借着酒吧里那点光线眼尖地看见了池灿嘴角的伤口，突然一副噎住了不敢说话的样子，感叹道：“......你小子去哪了，艳遇？谁啊，给我看看！”
“刚走了。”池灿含糊说道。
自从池灿到北京上大学、再接着读研，这么多年，池灿从没交过一个女朋友，当初段雨仪和杨钧看见了，还傻了吧唧热心肠说要给他介绍介绍女朋友，感叹池灿怎么这么不解风情，谁能想到问题根本不出在这上面。
是杨钧率先猜到的。杨钧看着池灿光跟他那群室友和男同学处得火热，不禁灵光一现，想起池灿曾经到他家喂大鹅说过的奇奇怪怪的话，他便猜到了一些端倪。
其实杨钧记忆不完全，少记了几句话，也忘了池灿当初高中在学校和他更打得火热。
他只知道了池灿不为人知的性取向，倒也没怎么惊讶。
人是双标的动物，他对接受池灿是同性恋这件事毫无障碍。
“真的假的，走得这么快？”杨钧八卦之魂燃起，声音大了起来，“你眼光不是挺挑的，在北京一个谈不到，一回这小破地方就遇到了？给兄弟我也把把关，够不够意思啊，还是说一夜情？”
池灿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口腔里还发麻得厉害，边喝了口果茶边心虚地说：“什么一夜情，是我男朋友。”
“啧啧啧——”
杨钧刚喊着，冷不丁错开目光看到池灿身后，说道：“你哥也在这家酒吧？！”
池灿转头看去，李景恪似乎没看见他们，这会儿反倒顶着张没人情味的脸了，径直往酒吧门外走去，但池灿在门口的反光镜里分明看见李景恪朝他看了一眼。
池灿不知道李景恪有没有听见他刚刚对杨钧说的话，转头回来，假装懵了懵说：“他应该没看见我们，没关系。”
杨钧见了李景恪是很规矩的，却突然陷入了两秒深思，问道：“你哥这么多年结婚了吗？”
“没有。”池灿说道。
“也是，那他一直一个人？”
池灿“嗯”了一声，李景恪在风城怎么样，他在北京的时候也没法装个摄像头看得见，但就是只会“嗯”，还要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杨钧喃喃着，神情凝重看着池灿，“你哥该不会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池灿觉得很莫名其妙，他的大脑从在2号包间里开始、或者说从和李景恪冷战开始就短路了，不知道此刻杨钧所谓的李景恪有喜欢的人了的结论从何而来。
不过现在他嘴角的伤口切切实实是李景恪咬的，性冷淡的李景恪会对他有欲望也是真的。

第82章 嘘
他们在酒吧里一晚上就喝了那壶果茶，杨钧回去时和池灿依然顺路，出了酒吧，风城不像北京处处高楼林立、灯火辉煌，大晚上的路边只有路灯几盏，河面吹来徐徐冷风。
池灿有些头晕，心烧得厉害，走在杨钧靠后一点的位置晃了晃脑袋。
他在李景恪那里喝的两口酒味道一点也不好，大概度数不低，当时刚喝下去没感觉，池灿是装醉犯下的事，现在后劲上来直涌头顶，跟着涌上来的还有那无比清晰的记忆。
池灿晕眩的脑海里回现着自己被按在桌下时的模样，李景恪的手扣在他后颈的位置，时不时往上插进发间，揪住他的头发。李景恪垂眼看着他，他含得很深，很不知羞耻。而李景恪偶尔把指腹从后碰到他的耳朵轻轻揉搓时，像是一种只有池灿能领会的夸奖。池灿会听见李景恪稍重一点的呼吸，感觉到筋络隐隐跳动，动作于无形中变得强硬。
这种失控与否只和池灿有关。
他浑身发热脸颊滚烫，思维迟钝地走过从前常常看鸟的河岸，和杨钧压了一路马路才被扶着回了单位宿舍。
经过宿舍楼前那一段树影幢幢的小路时，池灿忽然含混出声问道：“杨钧，你今天说我哥有喜欢的人了……喜欢什么人？”
“我瞎说的。”
杨钧一路上早就越想越不对劲，当年池文鹏和他一个班，那群人嘴巴从没停过，李景恪在风城的旧闻逸事他听过不少，周围关于同性恋的风言风语也由此而来。
如果不是因为有池灿这个朋友，杨钧可能同样难以对李景恪改观。
眼下就更不同了，杨钧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大胆又危险。池灿这个兜不住事的大漏勺看起来总像在状况之外，依赖他哥情有可原，他哥却总这么爱管他，着实不简单。情况很微妙。
杨钧很难理解他们这个，打算以后还是闭上嘴更好。他回想高三那年李景恪到酒吧来接池灿，再一看此时此刻，池灿要是没和他哥闹矛盾，就不会出来酒吧喝酒，现在扶着池灿的也就不能是他了。
“你说的那个不是一夜情的男朋友呢，”杨钧没好气地说，“他带你喝了酒，居然自己先跑了啊。”
如果是真的，第一个上李景恪暗杀名单的也得是池灿的这个男朋友了。
杨钧放下心来，不再担心刚才被李景恪看见自己和池灿在一块儿喝了茶，左右怪不到他头上。
“嘘。”池灿拿食指抵在唇上，一脸神秘兮兮不可言说的样子。
池灿这晚倒头就睡在了宿舍的床上，连衣服也没脱，被子从头盖到了脚。
等那一点点酒劲退下去，他半夜跟着惊醒一回，半睁着眼盯着墙上的光晕看了看，大脑也已经经过清空，觉得身边冷冰冰的。
他在意识散去之前想了李景恪，很想李景恪，想到不高兴起来……李景恪讨厌。
虽然李景恪讨厌，但池灿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开始着手处理屋子里那堆乱糟糟的东西，一一收回行李箱里。
接到台里临时加班开会的通知前，池灿正将最后一摞书从阳台边抬进来，出了满头大汗。
正好退宿申请和交接表要提前填写，忙完一天快下班之际，池灿从公共文件夹下载了表格，填完就扫描了一份发给领导和行政后勤的同事了。
领导见此关心地问道那是要搬去哪里，池灿如实回答了，虽然稍经粉饰：“我还是回家住去了，我哥叫我搬回去。”
晚上在食堂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林辉也得知了池灿下个星期就要搬出宿舍的消息，他深感那天自己的唐突，这回识趣地没有再多问，只是笑了笑说：“我那屋的水管一时半会是休不好了，行政刚给解决，说等你搬走，我就能搬去你那间，真是救我一命啊。”
“水管还没修好么，”池灿说道，“我那间屋子是好的，到时候我清走东西，你就能搬进来了。”
“你搬的时候叫我，我来帮你。”
“谢谢啊，不过其实不用，”池灿说，“地方很近，我到时候随便叫个车就能拉走。”
虽然地方离得很近，路程二十分钟都不需要，但池灿觉得自己一个人搬还是很困难的，他回去后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捣鼓起来。
像之前每一次拿起手机盯着李景恪的对话框或电话号码看，池灿还没改过习惯，仍然盯着看了好久。
因为李景恪从前跟他打视频电话从不开摄像头，手机上那个小孔的背后仿佛是个很深的、联结着两个处于不同空间的人的黑洞，代表着李景恪的双眼在看他。
池灿不知道自己这么盯着屏幕的时候，李景恪有没有和他一样，也在看他。
李景恪不喜欢他似是而非的短信，不喜欢读书人的拿腔拿调，他看着昨晚过后没动静的对话框，决定少赌气，也已经没有赌气的必要，却不知道怎么打字才好。
他忽然觉得应该讨厌的是隔阂，是距离，还有手机。
此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池灿在看见来电显示的第一秒就紧张得拿手一按，瞬间接了起来——通话后却说不出话。
那边也沉默了几秒，李景恪的声音通过电流变换再传入耳朵时，仿佛变得磁性低沉了许多，也终于肯给为他服务过的弟弟打个电话了。李景恪问他：“吃过饭了？”
池灿“嗯”了一声，才要说吃过了，李景恪又说：“嘴好了吗，还疼吗？”
池灿一噎，脸上热了热，感觉声音是温柔的，这话里关心的成分却不太多的样子，他语焉不详地说：“没好。昨天杨钧问我谁咬的，我说我男朋友。”
“他人呢。”李景恪并不搭腔，笑了一声，还是明知故问。
池灿咬了咬牙，低声地回：“我今天加班在台里开会，没被看见。”
他知道自己制造出来的这个不存在的男朋友成了个棘手的大问题，也知道李景恪一定早发现了，他的谎言对李景恪而言一直很拙劣，不高明，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但李景恪唯独这一回没有戳穿池灿，好像默认了池灿在外面那光鲜亮丽的大城市里九个月没回家，有了这个男朋友很正常。
好像如果池灿真的有，李景恪就真的能接受。
池灿讨厌这样的可能，不喜欢李景恪这样的反应，变得垂头丧气又窘迫起来，他很慢地说：“哥，我明天就搬回家住。”
回家见了面，池灿总能一字一句坦白清楚，让跟他接过吻做过爱的李景恪没办法再冷处理。
他拖长了尾音，问李景恪：“你明天能来接我吗，我一个人搬，可能不安全。”
“几岁的人了，还不安全。”李景恪不留情地嘲笑他，最终还是说的可以。
门外传来敲门声的时候，池灿刚好稀里糊涂的和李景恪挂了电话，他好像没弄明白李景恪这通电话的含义，似乎就为了来问池灿嘴疼不疼……
幸好结果很合池灿的心意，他本就想了打电话求李景恪接他搬回去的。
池灿轻轻按了按嘴边那个的破皮小伤口，走去开门，是林辉。
林辉手里拿着个脸盆，肩上搭了两件换洗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池灿，能借用一下卫生间吗，你知道我宿舍那情况，今天我隔壁那哥们也请假回去了……”
池灿愣了一瞬间，很快点了头。
住宿舍里借用厕所是很正常的事。从前在大学住四人间，大家都是共用一个厕所，比起有些学院分到的宿舍楼没有独立卫浴、都是清一色北方大澡堂，对池灿这个南方人来说已经是非常幸运。
池灿虽然是叫同性恋，但对其他同性从来没有过别的特殊感觉，因此混在男生堆里没有受过困扰，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除了许是池灿长得好看出众，又没有女朋友，在北京期间有过那么几个男人暗示追求过，他每次都觉得惊讶和错愕，那反应直接令对方也错愕，以为闹了个乌龙，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林辉进了他宿舍的卫生间里洗澡，池灿没再管，他把行李箱拖到了床边，一会儿弯腰一会儿埋头，最后蹲在地上继续收拾早上没弄完的那堆东西。
李景恪晚上开车出了门，到一家约定好的茶室和人见面，处理了些工作上的简单应酬。
近期最大的项目也就旅发会了，随着旅发会的举办，整个市场似乎都跟着活跃起来，风城本就是旅游城市，各种各样的活动变多，李景恪的行程也没办法的变多起来。
但他不怎么疲惫。
从茶室离开后，李景恪驱车原本要去从前的工作室见沈礼钊。
虽然他已经不做那行了，但有变数大的石头看一看，沈礼钊叫上他，他也算看个新鲜，再给给看法。偶尔，李景恪甚至会跟他们合伙玩玩赌石，再看切石头就变成一种纯粹的消遣和投资。
开到十字路口，只要再往右拐个弯进去巷子里就到了，李景恪停在红绿灯前，等了半晌，最后单手打了方向盘，往的左。
他开上了泰安大桥，去了池灿单位的宿舍。
李景恪在楼前停车，抬头看了眼二楼最后一个的窗户口，里面亮着灯，因为离得很近，能看见旁边的蓝布窗帘都被风吹得哗哗摇晃，再上面挂着池灿的衣服。
池灿这些年学会了自己洗衣服，自己独自生活，读了研，参加工作实习了，衣服穿得也比小时候稳重，但还是什么颜色都有，像彩旗飘飘。
李景恪迈步上了二楼，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他再往前走，看见池灿那间单间宿舍敞开的门里有个男人走出来。
林辉刚洗完澡，下来借用厕所顾不上夜里冷，身上套着晚上穿的背心短袖，下半身是睡裤，他头上胳膊上还全是水珠，边抹着头发边往外走，回头跟池灿招手说谢谢，又说道：“最后一晚了，你早点睡。”
池灿把手扒在门框边，往外走了两步，还没说话，是林辉先看见了李景恪。
他在饭店和李景恪认识过，握过手。池灿特意介绍的。林辉便自然而然停下脚步，开口道：“大哥好……”
池灿蹙蹙眉，不解地看过去，霎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李景恪朝林辉点了下头，一步步走到门口，神情与往常无异而又冷淡地垂眼看了看池灿。
等到林辉犹犹豫豫的终于转头走了，离开的脚步声还近，李景恪站在池灿的面前，没跟他说话，池灿依然大喜过望，打算去关门，刚抬手就让李景恪截住了，手腕被扣得有些紧。
“哥你怎么来了。”池灿咬咬唇，很小声地说。
李景恪把他往门后推了推，往下从腰侧摸到腿间。沉默这才中断，他声音不紧不慢，不大不小地说：“跟男同事打招呼说再见，怎么硬了。”
走廊的风跟着灌进来，仿佛只要靠得近些，附近的人都能听见。池灿愣着，他是在被李景恪捏着手腕往后推的一瞬间硬的，羞耻得不行，喉咙紧绷只有一点抽气声。
李景恪关上门，对池灿说道：“趴到墙上站好。”

第83章 怎么哭了
墙壁光滑冰凉，池灿后知后觉，慢慢靠上去趴着的时候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听见咔嗒一声，李景恪反锁上了门，门缝外还有一点风从地面刮过的轻响，屋子里却陷入了无限的安静中。
李景恪站在他身后，仿佛用审视每一件作品的眼神在看池灿自不自觉，站没站好。然而审视的不是作品，而是李景恪放养出去，在外撒丫子飞行却不知道怎么迫降的小狗，身量骨骼停匀，四肢伸展，牙已长利，反咬起来知道收一收，但心眼很多，胆大包天成了豹子胆，现在名义上并不属于李景恪。
进门靠近厕所的这节玄关光线也偏暗，池灿微微偏着头，脸颊就蹭到墙壁上。
他知道李景恪一直在看他，和他近在咫尺，却又总是隔着点距离，体温无法传过来，逼近而来的都是令人脊背发麻发痒的低气压。
他没想到打完电话后李景恪会突然过来，刚好撞见林辉在他这里洗完了澡离开。如果不是从李景恪的反应里感觉到了很多不对劲，他可能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大晚上，一个光着膀子浑身水汽的男人从他宿舍门口出来，好像是容易让人误会。
池灿在打算明天就回去见面坦白之际，阴差阳错如自己先前所愿，不再是口头编造，而是往前大进展了一步，被抓到了实质性的把柄，似乎真的不小心惹到李景恪了。
“哥，墙上有点冷……”池灿把手往后探了探，刚触碰到一点衣料，就又落了空，手腕被握着按了回去，松松反扣在腰上。
李景恪一只手往前扯开他裤腰上的扣子，在他耳边说道：“洗了吗？”
池灿手指不自觉握了握，没吭声，他一个人住在这冷冷清清又乱七八糟的地方，每天睡前洗洗澡倒头就上床，也不知道李景恪会来，自然没想过做这种准备。
但他还是得回话，说的“还没有洗澡”。
他很快又被拉开手脱掉了外套，却热起来。李景恪靠过来时身上温度很高，有股熟悉的沁人的香气，李景恪通常会傍晚下班后洗一次澡，是在家具厂工厂工作的时候就有的习惯，总是清清爽爽，池灿是爱干净的，鼻子灵敏，记得深刻。
池灿以为李景恪松开了他，会要他先去洗干净再来，但李景恪没退开，膝盖一顶仍然压着他不能动。
李景恪抽出皮带时破空的细微声响令人耳膜一紧，甩手收回来正好打在池灿臀上，池灿忽然有些怕了，不知道李景恪的皮带会不会再落下，是不是要来真的揍他。
“以为要打你啊。”李景恪低笑了一声。
“没有。”池灿喃喃。
“你的男朋友在哪里，”李景恪说，“放心你一个人啊，真被打了怎么办。”
池灿偏头看向李景恪，喉结滚了滚，心知不能再提所谓的男朋友了。
李景恪贴近了他，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不是做过很多次了么，在这里做过没有？”
“李景恪，”池灿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久违地感觉到亢奋，可耻的硬着，他对李景恪说：“我是骗了你……”
走廊远处有一些不曾靠近的脚步声，李景恪压低声音对他说：“别出声。”
然而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李景恪手上一直勒着皮带，毫无征兆地又往他屁股上抽了一下。
这一回不是凑巧。他是个熟手，不存在多年不打人了就手法生疏的问题，力道控制得刚刚好，很痛，但还不至于夸张的叫出来。
抽气声填补了空气里的空白。
李景恪呼吸略微变了速，他转身终于将皮带扔到了一边，回来抚摸着池灿。池灿真的没出声，蹙着眉头，有点发呆又难过的样子，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微微发凉。而他的手温热粗粝，同样是血肉做的，能捂暖彼此。李景恪低头看一眼，轻叹着说道：“一下就红了，再多两下我就是真的虐待弟弟了。”
再怎么不虐待人，只抽一下就停手对李景恪而言也宛如儿戏。
池灿被按着肩膀转身过来，濒临崩溃但还维持着漂亮又倔强的样子，他不忘记看李景恪的表情，竟然不吓人，很温和。是虚假的笑里藏刀的温和，池灿刚才身后的疼痛这么告诉他，哪怕被揉搓过后已经迅速的没什么感觉了。
他眼角湿润着，不知道是被眼泪还是额上流下的汗给打湿的。
李景恪伸手抚了抚，很轻地吻了一下池灿。
池灿终于坚持不下去，立即流下眼泪，抽泣着说：“我没有男朋友，都是骗你的，为了赌气气死你，行了吧……”
李景恪安静片刻，忽然笑了。他拉着池灿进了卫生间，不介意在这里再洗一个澡。
单人宿舍的卫生间里空间很小，要挤下两个人显得施展不开，但和从前他们在筒子楼里住的时候没什么差，甚至还更好一点，热水供应无限，瓷砖贴缝齐整，不会漏雨漏到身上。
因为没有暖气，池灿严丝合缝地靠在李景恪身上，被有力的臂膀搂着肩背和腰，依然不觉得冷。
李景恪替他脱下贴身的那件圆领长袖，看见池灿光裸的颈脖和胸口，眼神一凛顿了顿，池灿迷迷糊糊摸着胸口，忽然想起来，漾水地震那晚池灿被赶去楼下房间睡觉，暂时将那枚宝宝佛玉佩也取下、小心翼翼随身收着了。
他干干抽噎两声，连忙轻声开口解释：“我就这两天收起来了。”
李景恪没说话，把他拉开一点，然后打开了淋浴头试水温，才将池灿推到水下去。
这晚李景恪给人的感觉矛盾又不甚清晰，温柔又不温柔，仿佛也无休无止，池灿趴在床上时已经神志不清，被扣着颈侧无法逃跑，无助地哭出声来。李景恪在池灿耳边含糊调弄着，表情和动作都是没多少人性的，却说道：“怎么哭了，小宝叫得真好听。”
他低头靠近了池灿，池灿晕乎乎地侧脸抬起了头，想索吻：“哥……”
李景恪停顿下来凝视着池灿，然后才和池灿接了个湿吻，笑的那一声短促又不容易被听见。他又说：“既没有男朋友，以前也没谈过恋爱，怎么这么会夹啊。”

第84章 给你
昨晚李景恪去到宿舍阳台，把那两面有些旧了的蓝布窗帘稍稍拉上了，池灿在被撞得往床头一下下动的时候，眼睛里朦朦胧胧，没看见会刺到眼里的阳光。
他浑身出了层薄汗，眼皮也很润，感觉自己被潮而热的水流裹挟着在原地晃荡，是在水底。
池灿手指抓着被子，燥热得张开嘴止不住喘气，埋头闷哼一阵终于叫出声来，李景恪从他后背靠了上来，胳膊横在他胸口扣紧着，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他的小腹。
他发着抖，还是逐渐清醒，知道此刻是青天白日，已经过去一晚了，他又被李景恪操醒过来。
这天是周日，好不容易休息，本不会被打扰好事，当门口传来敲门声的时候，池灿再次意识涣散地窝在李景恪身上睡着了，李景恪半坐在床头，指腹按在池灿光溜溜的颈脖上，一开始没理外面的敲门声。
烟就在桌上外套的口袋里，但他没去拿。
许是以为没人，敲门的人终于走了，池灿后知后觉地缓缓睁了眼，看向李景恪，一开口声音沙哑，很轻：“怎么了么。”
“没事。”李景恪说。
池灿把汗津津的脑袋耷拉了回去，还是枕在李景恪腿上，停顿了顿，忽地想起一般又说：“可能是管理宿舍后勤的阿姨，我跟他们说了，今天搬走。”
他身体微微弓着，满是褶皱的被子盖不严实，一大片肩膀和后背都露出来，皮肤很白，骨节纤细突出，有着灵活而柔韧的蓬勃生发的力量感。
许是很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池灿像是突然在他眼前长大的。
“先再去洗个澡。”李景恪伸手抚摸过去，拍了拍池灿说道。
池灿有些不想动，还没赖两下，门外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甚至还多出了一个声音在叫池灿的名字。李景恪掀开被子，抽身出来下床穿了衣服，池灿脑袋发昏，蹙着眉头也跟着坐起来，想张嘴叫住李景恪说些什么，才发出个单音，忽然就消声了。
李景恪嘴里说要做好措施，不做的时候照样不做。
李景恪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地往下移，又说：“去洗澡。”
等池灿胡乱从桌上、地上抓起两件衣服往身上套，低着头行动缓慢地进了卫生间后，李景恪才走去门口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后勤管理的那位阿姨和她找来帮忙的林辉，后勤管理难得跑来一趟，来检查水电家具这些，如果再晚一点开门，他们拿着备用钥匙可能就要进来了。
林辉昨晚就见过李景恪，但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他没想到里面原来确实有人，而池灿的哥哥昨晚居然也睡在了这里。
他愣住片刻，眼睛往里探了探，下意识问出了口：“大哥，池灿呢？”
“池灿在洗澡，”李景恪此时不修边幅懒洋洋的，他没所谓要不要刻意遮遮掩掩什么，手搭在门上没放下，坦然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后勤管理也怔住了，林辉解释说这是池灿的哥哥。
于是她很快说明了来意，见屋里有人，大概只是刚刚睡醒，便善解人意地说：“那我先去楼下看看，等中午再过来行吧，不好意思啊，打扰了。”
李景恪点了下头，说了声谢谢，关上门后走去桌边低头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
他这才又看了圈池灿住着的这间屋子里，倒是不乱了，东西都让池灿塞进行李箱和两个大纸箱里打了包。唯独床上显得狼藉，被子堆在一起，皱褶里藏着情欲的味道。
这大概是池灿自己新买的三件套，质量一般，李景恪三两下拆完被套枕套折起来之后，把四处也收捡了一遍。
最后李景恪手里拎着池灿昨晚被脱下的外套，他在内衬口袋里摸到了要找的东西。
卫生间里水声淅淅沥沥响了好半天，池灿直直站在淋浴头下让水浇下来，他洗得很慢，眨着眼睛在钝钝地想刚刚一整晚发生的事，把手按在臀上时已经不痛了，但他心里隐隐发紧，充盈得厉害，有些过度沸腾后的沉滞与迷茫。
直到李景恪径直推开卫生间的门进来，池灿从中吓了一跳。热气四散开来，雾里多了个高大的人影朝他迫近。
“还打算洗多久？”李景恪问道。
池灿抹了抹眼睛，看见李景恪已经站在了面前，就笑了一下。
“刚刚外面是林辉吗？他真的只是同事，”池灿的声音混在水流声中变得很小，他感觉李景恪伸手过来了，忽然反射性躲了一下，“我会快一点，自己能洗的……”
雾里也逐渐有情爱的气息，大概是因为空间太小。李景恪按着池灿的肩膀让他背身过去，一手关掉花洒，表示池灿想得太多了，说：“十二点前出去。”
中午十二点刚过，后勤管理的阿姨终于进来检查了这间宿舍，池灿刚洗完澡，里面的衣服换过，身上严严实实裹着原样的外套站在了一旁等着，腿在裤管里发软。
李景恪去走廊里接电话了，屋子门敞开着没关，偶尔有一两声传过来。
这边处理好了手续，行李还不着急搬，他们还没吃过东西，池灿肚子早饿了，终于跟李景恪一块儿下楼先去吃午饭。
正是饭点的时候，单位的食堂离宿舍楼最近，走两步就能到，其实非常方便，但池灿犹豫了一会儿，一时间没有给出到底去哪里吃饭的决定。他担心在单位食堂碰见什么熟人。
不等池灿的犹豫结束，李景恪搭着池灿的肩膀便往外走。
他对这一带还算熟悉，这附近没其他地方好停车，在外面吃也是走路出去，而为了尽快，最好的选择还是食堂。
然而池灿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才走到食堂附近，迎面便碰见了刚从台里加班吃饭出来的两位领导——一个招商主任，一个制片主任。
他们都先注意到李景恪，双方半路停下，相互握手打了打招呼，然后才看见旁边的池灿。
池灿曾经跟李景恪一起来台里见过制片的陆主任，对方也很快有了些许印象，说道：“这是——”
“这是我弟弟，”李景恪开了口，“之前暑假在我们公司实习，现在是台里的实习生。”
池灿点头说道：“两位主任好，我现在是新闻部的实习生，池灿。”
他知道只能这样介绍，这是最好的答案，从一开始有些东西就是不能告诉别人的，但他心里的某个疙瘩还在，总有些别扭，想较些没有意义的劲。
吃完饭后李景恪将池灿宿舍里那两个大纸箱搬了下来。好在只是二楼，池灿拖着有滑轮的行李箱脚步缓慢地下楼时这样想，那些箱子里大多是书，很重，早知道他还是要叫个搬家公司来搬的。
等东西都被装进车后备箱之后，池灿歪着身子坐上了副驾驶，看着车辆被李景恪开出去。
刚吃过午饭，他其实又有点犯困了，浑身都没什么力气，和在学校里跑一千米一样，有种久不做运动的力不从心。
车内很安静，鼻间萦绕着车载香水的气味，去年池灿给挑的那个味道大概用完了，现在是新的，池灿觉得还不错，头却更晕了。
“哥，你昨晚就来找我，是干什么的……”池灿刚把话愣愣问出口，就想咬咬舌头，觉得是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景恪平视前方，少时，到了路口前，他转头看了池灿一眼，嘴边带着笑意说：“旅发大会的稿子你们主任也看过了，都说很好，问是谁写的，想挖去给他们写材料。”
池灿“哦”了一声，忽然低落起来，确实在咬着舌头，过了会松开才说：“以后相关的我可能就不参与了，旅发大会台里是承办方，不然会说不太合适，除非，”他停顿了一下，略有不自然地补充，“除非你以个人的名义找我。”
“以我个人名义找你干什么，”李景恪说，“多此一举，以私谋公？”
“我说过，工作上的事如果有什么问题，需要终止合作可以随时终止，你签的不是卖身契。”李景恪说这些话的时候从不带个人情绪，说得很对。
可为什么要说这么多不带个人情绪的话呢，池灿想不明白。
“那工作以外的，”池灿不再靠着窗户，扭头探身过去的时候闻见更浓的车载香水的味道，也离李景恪更近，他动着嘴唇，呼吸还夹着点鼻音，眼里浸过水一般，是和李景恪做过爱后才能有的模样，“是不是从来终止不了的，难道哥会把性和爱分开来看吗？”
“你不喜欢我这么多的问题，”池灿也不喜欢问这么多问题，得不到回答或总在自问自答会令人难堪，他移开眼睛也去看李景恪一直看着的路中央，又说，“那我暂时把你当成就喜欢和自己弟弟上床好了。”
池灿自己可能都不会察觉，他是容易有恃无恐的，因为给予爱并不是件令人委屈困苦的事，只要他给了，而那个人一定会得到，就是爱的使命已完成。
那么李景恪得到了吗？还要吗？池灿不怕别的，只怕李景恪习惯了拒绝，对他也说不要了。
“嗯，”李景恪竟然并不否认，握着方向盘，乜斜一眼过去，嗤笑道，“不做狗了？”
池灿愣了愣，看着李景恪，声音很低地问道：“我还是你的小狗吗？”
“你先找找自己的狗链在哪吧。”李景恪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光线一瞬间暗下来，他漫不经心地对池灿说道。
池灿原本以为要找项圈。
但当年搬家之后是李景恪一个人处理的大部分旧物，老出租屋内的很多东西都被原地扔掉了。那套皮质项圈连同礼盒一起没有了，池灿这些年只寒暑假回来，再没见过。
他想了好半天，要做的事却还很多，尤其整理起行李来愈发显得滑稽狼狈——当初被他从家里带走的旅游袋和其余东西又被搬了回来，哐哐当当一大堆，挤在门口让人连落脚都难。
李景恪关门进来，站在身后的时候，池灿感觉有冷风从后颈飘过。
然而在搬家当晚，池灿又接到了单位通知，第二天一早便要动身去喜洲，当地文化节活动趁着旅发大会宣传之际举办在即，前期已经有团队驻扎当地准备了快一个月，但到时活动现场缺执行导演周转，池灿作为实习生不幸被抽调过来做了苦力。
坐在前往喜洲的小巴士车上时，池灿半睁着眼看向车窗外，周围的实习生们都在说话，他却意外的没什么精神，一声不吭。
他还在想李景恪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摸到胸口忽然想起自己的玉佩还没戴上，他摸到外套的内衬口袋里，顿时心脏重重一跳，空了。
那块宝宝佛玉佩没有了。
无需多么强烈的直觉，池灿几乎是下意识地打电话给了李景恪，一开口提了口气，发现周围人很多，便哽着嗓子压低了声音说：“昨天都弄那么多次了，你真的太欺负人了......”
李景恪站在办公室窗前听见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忍俊不禁，已经能想到池灿那副浑身不爽又可怜兮兮的模样。
“那是我的东西，你要就给你了，再还一件给我，谢谢，再见！”池灿一骨碌硬撑着说完，立即挂断了电话。
池灿还要三天才能从喜洲回来，他眼睛发酸地抓着手机，知道玉佩是被李景恪拿回去了。

第85章 衬衫不错
喜洲当天上午下了小雨，天色有些朦胧，太阳总是要出不出，惹人焦躁，像池灿的心情。
池灿跟随大部队赶到喜洲镇上，下车之后先去宾馆放了行李。他们在酒店房间和总导演领导见过面、开了个小会，又坐上车去往文化节开幕式活动的筹备现场了，地点在一个稍有偏僻的山谷度假村里。
镇内古朴色彩很浓，白族居民建筑群随处可见，翘角飞檐，庄严玲珑。度假村里则修建得更错落有致，穿过刚零零散散开花的玫瑰园便是一大片山谷中央的空地，舞台还在搭建中，观众席的木架台阶也才安好。
他们几个实习生作为临时的执行导演，分别被安排了不同工种的杂活。
池灿负责催场，联系嘉宾、接洽表演流程、带人彩排这些事一样不能落下。
比起其他人，池灿在北京实习的时候待过电视台的项目大组，对这些工作倒是很熟悉，毫无障碍。他们现在才来，勉强还算是幸运的，如果是从头跟到尾，从前期策划到后期统筹跟组，基本什么文武夹杂的活儿都得干一遍，人当砖使。
只不过经过一番舟车劳顿，池灿又有许多心事，觉得格外疲惫，在泥巴草地和摇摇晃晃的木架台上来回跑两趟，人便有些发木了。
等到下午终于彻底放晴，池灿拿着对讲机跑去度假村门口接武术表演班来准备彩排，因为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他没空再伤春悲秋、边想李景恪边编纂罪状，不得不专注工作。他远远看见门口大巴旁站着的那堆中学生，于是露出一个笑脸，朝被人堆拥在中间的那位带队老师走去，同时打招呼道：“你们好，我是来接你们进去彩排的工作人员，里面路不是很宽，大家排好队先跟我一起进去吧。”
那位带队老师一头齐肩短发，穿着长裙，外套风衣，她声音不大的让同学们安静，队伍很快安静下来，然后她转过了头来。池灿一下愣住了，嘴唇微微张着。
——是许如桔。
“小桔姐。”池灿喊道。
许如桔也怔愣片刻，接着笑起来。
池灿高考结束那年许如桔坐火车离开的凤城，这些年他们靠短信和每年过年时的一个电话往来，没有断过联系，但联系得也不多。后来许如桔在昆明考了研，之后又去了西藏，因为条件不便，和外界都联系得更少了，这两年才像是彻底不见了人影一样。
太久不见，会令人莫名有些惆怅，有种大梦一场、恍然间看见时间从人与人之间清晰流过的感觉，既有什么一去不复返了，又像回到了熟悉的某时某刻。
池灿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许如桔。
许如桔还是回风城当了老师，但不在风城市内，而是喜洲，就上个月的事。
第一天的初次彩排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下午许如桔带学生们彩排完就回去了，她就住在喜洲镇上，离池灿下榻的宾馆很近，跟池灿约好晚上一起吃宵夜。池灿坐在回宾馆的车上就给许如桔打了电话，他们见面后散步去了附近的夜市。
“这两年我在西藏支教，咱们没联系上很正常，”许如桔下午就跟池灿聊了一小会儿，接着说道，“你哥倒是跟我有联系，之前为了能转上账，写过信。”
“之前放假回来的时候，他告诉我了。”池灿点了点头说。
他是知道许如桔和李景恪一直以来也同样保持了联系的，心里会因此好受一点。而这个之前，确实也是很久之前了。不知道许如桔和李景恪近来又如何。
尽管许如桔当年的离开和池灿喜欢李景恪并没有多大正相关，但许如桔那时发现了他们不太一样的所谓兄弟关系，无法接受，也不愿意接受，是很正常的事。
在许如桔看来，李景恪生性不会爱人，也似乎不想爱人，和谁在一起都差不多，都可以，所以觉得谈恋爱麻烦，一直就一个人——那么怎么能突然之间是和池灿？
最终无论如何，许如桔都对李景恪产生了误解，李景恪身边的人都在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离开他。也许离别是人生的常态，但池灿不喜欢。
他那时想填风城学院不是一时冲动，他其实想了很久的。只是方式糟糕。
池灿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对风城真正有了眷恋，有了归属，有了融入血脉源源不绝的乡愁。
“可我听说，你很久没回去过了？”许如桔笑了笑，问池灿，“还吵架啊？”
池灿顿了顿，没想到许如桔连这个都知道。
但他笃定李景恪是不会当回事说给人听的，他声音自动变低了，很后悔，需要粉饰着说：“为了写毕业论文，寒假就留在学校了，前段时间已经回来了。”
镇中广场上的夜市沸腾喧闹，他们在前面一家卖喜洲破酥粑粑的地方停下来，老板将面团做的圆饼抹上香油，放入上下炭火都烧得通红的平底锅里烤着，口味可甜可咸。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许如桔两种口味都要了一个，很平常地对池灿说，“李景恪他对你好吗？”
出锅的那炉圆饼已经被考香到酥脆，色泽金黄。池灿转头看了眼许如桔，先“嗯”了一声，想一如既往回答很好。他语气轻松地说：“挺好的，就那样呗。”
他不知道许如桔如今知道多少，李景恪又告诉了她多少，怕乱说了话，也不是很想再在这些问题上打转钻牛角尖了，到头来只会庸人自扰，浪费大好时光。
虽然李景恪告诉过池振茂。
池振茂后来回北京找过池灿一次，池灿独自面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眼睛看向的是窗外刮起的沙尘暴。池振茂对着一个被带坏了的、病入膏肓的同性恋儿子，大概也已经没有多少执着念想，更怕他影响败坏了自己的名声，破坏了自己的家庭——这似乎就是李景恪会向池振茂承认他们关系的原因，他太了解池振茂了。
而池灿愿意出来见这一面，也已经清楚，想利用自己仅有的主动权彻底摆脱纠缠。
北京有大风的日子就有沙尘暴，飞沙走石，干燥无比，不适合池灿这个来自南方的孩子，养不活他心中那条小河，抚不平乡愁上的皱褶。
不过池灿此刻更多感觉脖子里空荡荡的，心里、肚子里通通空荡荡的，他一口咬在了那个酥松香脆的甜口破酥饼上，想李景恪还不如先想了眼前这块饼，热乎乎的，到嘴就能踏实咽进肚子里。
许如桔默默的没说话，跟他继续在夜市里漫无目的地逛着。
夜市摊位上也有些有意思的东西，许如桔偶尔拉着池灿停下来看看，她再抬头打算叫人走时，发现池灿正站在旁边那家店铺门口，像被什么吸引了，探头盯着里面看。
民族风的银器店内摆着各式各样精巧的小物件，东西做得别出心裁，什么都有。
池灿进来后就停在最外面的地方看着，用手指了指橱窗中间那排，店家热情地拿出来递给了池灿——是个银光闪闪的很漂亮的打火机，拨开刻着小狗脑袋的盖子，白色的火舌立即冒出来。
许如桔说道：“池灿，你不抽烟吧？”
“嗯。”池灿仿佛骤然被点醒了一下，于是放下打火机站起了身。
他嘴里说“就是看看”，很多此一举地扫过一圈橱窗，然后看着店家老板打算把那只打火机收进去，又往前走了两步。他停顿片刻，还是让老板替他把那只打火机包起来了。
他拿自己刚发的工资买下了这只打火机。
“在风城有朋友很久没见，”池灿和许如桔解释，连自己也不信，“我买个礼物送给他。”
许如桔比从前多了股豁达和锐意的感觉，也还和从前一样和颜悦色，点了点头。
除去第一天还有时间和许如桔跑出来吃吃宵夜逛逛夜市，池灿在喜洲待了要命的剩下两天，几乎都是六点闹铃响起，他一大早在宾馆楼下领了后勤阿姨发的早餐，就要赶往度假村里，晚上则是连夜联排，到凌晨两点回了宾馆还要到房间集中开会。
连手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都没发现。
他没忍住给李景恪打过电话，还好没说两句就信号不好，只能挂了。因为他除了没出息的要回宝宝佛玉佩，或者说想你，不想闹别扭了，其余不知道再多说什么。
他已经兵败如山倒，被李景恪一下就攥住了不能动弹，不论李景恪攥住的是他的灵魂，还是换种开玩笑似的怪羞耻的形容，叫狗链。
文化节活动圆满结束的时候，池灿和许如桔见了离开前的最后一面。
相隔多年，许如桔跟他匆匆一见，在现场看着他照顾了自己的学生又满场子跑来跑去叮嘱别人，不知为何总会想起当年他还小的时候，跟在李景恪身边矮矮一个的样子。她没有什么能再担心的，临别前拿给了池灿一个牛皮纸袋，让他好好保管。
牛皮纸袋的边缘已经起毛，大概是许如桔一直带在手边了的，但重新经过了封订，并不能直接打开。
“里面有一些我在西藏拍的照片，以前你做作业还是论文研究，不是想要一些这样的资料么，虽然已经晚了，但照片当时的心情还在里面，像文字一样，回去找个时间再看吧。”许如桔说。
池灿点了点头。
上车后池灿昏昏沉沉歪着脑袋睡了一觉，手里抱着许如桔给的那个牛皮纸袋。
回到风城市区已经是中午，池灿跟着大家一起去吃了饭，算是一顿草草的庆功宴，领导在小结上还特地拎出池灿表扬了一通，在所有实习生里他确实是最熟练最不怯场的那个，比正职员工都不逊色。
晚上台里还有一场晚宴，池灿他们终于先暂时被放回去休息了，他在饭店门口打了个车，直接回了滨海大道的家。
池灿换鞋进来后直接把行李放在客厅，四处看了一圈，然后回了自己楼下的房间，将手里其他东西放在桌上，又走了出去。
李景恪并不在家，他拿着手机经过红木楼梯来到二楼，打开主卧房门的时候还有些紧张起来，回风城这么久了，他还没进过这个家的主卧，没躺过李景恪的那张床。
当初买这么大的房子，分什么你的房间我的房间就是不对的，池灿就这么一个人，二十四岁了也和十八岁时没区别，只用睡一张床，塞在李景恪身边占不了多大的地方。
池灿恨恨盯着卧房看了一会儿，这里仿佛一成不变，宁静而沉闷，李景恪就是这样无趣的人。
他继续往里间书房走去，像从前一样，木质地板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起来很踏实柔软。
书房不大，四四方方被满柜子书围着，中间一张工作用的书桌。有着池灿也要跑进来看书的缘故，书桌旁有一张椅子和一张沙发，地上则铺着更柔软的绒毛地毯。
池灿拿起桌上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冷的。李景恪今天在这里待过，日历上写着字。
他确实是来看日历的，很想快点见到李景恪，玉佩也只有去找李景恪才能要得到。
不过他随手翻了翻之后发现以前的很空，李景恪似乎很久没有在日历上写行程的习惯了，但好在最近几天有，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如果是在电影里，这是一件很适合用来查找某些蛛丝马迹的物件，主人公如果有爱人，也像个很配合查岗的丈夫。
李景恪今晚受邀将去参加台里的那场晚宴。
家里就池灿一个人，干什么都不用有心理障碍了。
池灿离开书房先去洗了个澡，连衣服也忘了拿，他一丝不挂走出来的时候难得不慌张，径直拉开李景恪房间的衣柜，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内裤，又随手扯出一件李景恪的衬衫套在身上，然后上床钻进被子里就很快睡了过去。
晚宴地点设在市内规格最高的酒店内，池灿作为实习生，如果实在不想去，不去也是可以的，但他听见闹铃响，依然从李景恪床上爬起来，重新换上衣服赶去了酒店。
酒店二层的大平层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妥当，左侧还有个面积很大的露天花园，视野开阔，是饭后顺便举行红酒品鉴会的地方，方便交谈，同时旅发会在即，安排了慈善拍卖的公益活动。
池灿到的时候晚宴还没有开始。
他是挂着台里胸牌进去的，却不用干活，碰见领导，领导刚听了那边部门对他的表扬过来，还知道了池灿是跟台里常年有来往的重要合作方李景恪的弟弟。他让他把胸牌取了，说等会儿多见识见识。
这些年风城发展迅速，很吸引投资商的目光。这晚受邀前来的大多是各界名流，同时不止风城，各地相关的投资商也来了很多。
池灿吃饭的时候和同事们坐在靠墙角的一桌，很偏僻。
宴会厅里灯光闪闪晃人眼睛，他连李景恪的人影都没找到，心道自己属于无产阶级，评了个优秀实习生有什么用，累死累活打工人一个，吃饭都不能上大桌。
先发现的竟然是孟新泉，她坐在池灿对面的位置，连忙挥手叫了叫池灿，说：“池灿，你哥哥也来了，那是不是？”
池灿捏着筷子往后看去。李景恪还没落座，正和人在半道上握手，个子在人群中实在显得高大挺拔，是和善礼貌的样子，却总有些格格不入的冷峻。
不怪孟新泉只正式见过李景恪一面，就能认得出来。
池灿“嗯”了一声，看得有些久了，才回来继续低头吃饭，表情又颇为平淡起来。
旁边的张老师知晓内情，以为池灿想避嫌，便说道：“池灿刚回风城不久吧，那天说搬出宿舍，这几天又去了喜洲，还没回去见过吧？”
其他人却不清楚李景恪到底是什么来头，和台里什么关系，只记得池灿与他哥关系一般，回来了都不回去的。
“哪有，”林辉说道，先跟孟新泉透露起来，“池灿跟他哥应该缓和了，那天他哥还去池灿宿舍睡了一晚上呢。”
池灿不动声色间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澄清或解释，连他自己都难以为自己说清什么，不是一句关系好不好能概括的。
“你们睡一起？”孟新泉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很疑惑，“床不会小吗。”
这个不是不能回答，床是小的，所以那一整晚池灿几乎都贴在了李景恪身上睡着，大部分时间意识不清，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哪里都不被李景恪放过。
“那天他来帮我搬宿舍，太晚了，就将就睡了一下，”池灿是背对着李景恪那边，被迫回忆着，又干笑了一下，说，“单位里宿舍房间紧，我还是不占用地方比较好。”
宴席快结束，要撤桌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往露天花园移步。池灿他们这几桌类似员工桌，撤得慢，就都还坐在原地没动。
没一会儿张老师忽然站起了身迎过去，像是有人过来了，然后大家都站了起来。张老师很快叫了池灿。
池灿起身看过去，招商主任和好几位领导、投资商站在了不远处，右手边的就是李景恪，紧接着主任便引着众人过来了，主要是为引李景恪来见一见。
他那天得知了李景恪的弟弟就在单位实习，又听说池灿这几天被派去了喜洲干苦力，今天特地过来走个过场，也是为卖李景恪一个面子，表示他们很重视池灿。
不用刻意点明关系，只借领导张老师之口介绍介绍便可以。
池灿这个优秀实习生很快和其他人一样，公事公办地跟领导们打了招呼，碰了酒杯，对李景恪却颇为冷淡。
而李景恪刚好就站在了他面前，目光平直地看过来。
李景恪无法拒绝招商主任的“美意”，有些事瞒不住更没必要刻意隐瞒，于是他把池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令池灿像被那双眼睛当众钉住了一样。李景恪随口般说道：“衬衫不错。”
池灿是这样冷淡的，冷淡到今天出门急，里面穿的是李景恪的衬衫。

第86章 是不是真的
池灿停在原地愣了片刻，感觉身上不合身的衬衫堆堆叠叠，贴着皮肤，中间的缝隙挤进了一些气流，令他后背有些发痒。
池灿知晓晚宴礼仪，是穿的正装过来，但他除了过来蹭一顿饭吃，主要还是为了来见李景恪，又怕会冷，所以礼仪只到位一半，衬衫外套着毛衣，看起来很随便很休闲。
他的衬衫只露出了衣领，李景恪有那么多衬衫，大同小异相差无几，他没想到李景恪一眼就能看出来，看出来了还要说出来。
他喉结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应该以合作方下属或弟弟的身份，感谢李景恪夸奖他不合身的衬衫，还是默认暧昧的可能，主动说些性暗示的暗语。
“他们今天才从喜洲回来，有些累了，”招商主任像是在打圆场，笑意盎然地说，“年轻人嘛，还是很有能力，文化节活动也是我们台里承办的，形式很有创新，所以说要跟上时代的脚步，得靠这些新鲜血液还有大家支持才行。”
外面露天的空中花园已经亮起了灯, 众人在推杯换盏和交谈说笑声中接着去往下一个地点。
李景恪跟他们用眼神和手势示意了一下，算打了个招呼，就还在池灿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自然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两个小时就结束了，”池灿说道，“中午到家的。”
“累了为什么不在家休息，”他将手里的酒杯放到旁边桌上，朝不远处的张老师点了点头，又对池灿说，“看来在北京把身体也锻炼好了。”
池灿跟着李景恪走到通往外面花园的玻璃门口，不好再和李景恪装不熟，勉强维持的要冷淡和尊严压不住心底那些暗流涌动。
他其实也不惧别人的目光，觉得他有靠山或走后门都无关紧要。让人知道池灿确实是有靠山的，反而满足了池灿心里那点隐秘的占有欲。
“我知道你要来今晚台里的晚宴，想早点见到你，才来的。”池灿放低声音为自己解释。
“中午到了，想见我不应该是晚上跑来这里，”李景恪看向他，在露天花园不甚清晰的光晕下，似乎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李景恪问道，“你没手机，不会打电话？”
池灿忽地怔忡片刻，不知为何就说：“对不起，哥。”
他讷讷补充：“我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
他只打了一个，李景恪中午在跟人吃饭，没接到很正常。
空气里似乎有些尴尬，手中托着托盘的服务生逐渐走了过来，李景恪没再说话，拿了一杯新的红酒，服务生顺势向池灿示意，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池灿停顿了两秒，打算伸手和其他人一样，拿一杯装装样子，他还没有把手伸出去，李景恪先挡住了，手中酒杯里的酒液随动作在杯壁晃了晃。他对服务生开口道：“谢谢，他不喝酒。”
池灿抿了抿唇，把探出去一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喝完了又发酒疯，我今天没空管你。”李景恪笑了笑说道。
池灿知道每次都是他通过无理取闹获得的李景恪的心软。李景恪表面看上去疏远冷峻，其实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像许如桔说的那样，可能对他人没有什么期待，所以有些事做了也只是做了，对李景恪而言算不上多么重要。
他低声说：“我不喝，不会了。”
前方的台上已经在影像宣导片，慈善拍卖很快就要开始，李景恪只提前让人做了资金捐赠，无意参与拍卖，中间有几位来与李景恪攀谈过一二，他喝了点酒，神色依然清明。
池灿大部分时候都待在了李景恪身边，途中离开过一次，是为李景恪去餐台放酒杯和取新酒的。场内人太多，服务生顾不过来。
等到最近这一拨人终于走了，周围稍稍安静下来，池灿才有空和李景恪说话。
他伸手扶了扶李景恪，尽管李景恪不需要人扶。他开口说道：“我在喜洲碰见小桔姐了。”
李景恪看起来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说：“你们很久没联系过了吧，这两年她找我问过，你有空给她打打电话。”
“她知道了么？”池灿忍不住问道，“我是说，已经没关系了吗。”
这时李景恪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拍了一下池灿的胳膊，转身后退两步，去到更安静的地方接了电话。李景恪和对方说在靠后的位置，打算一会儿就先走了。然后才挂断电话。
池灿仍然目不转睛看着他，很执着，也很在乎，他在去往喜洲的路上还在为了玉佩生气，回来后的此刻却更急着为一些难以抓住的东西。
就像从前池灿就想明白了的，成为同性恋，并不是就变成了坏人；他让李景恪教他打枪，并不是李景恪故意带坏的他。
“池灿，”李景恪注视回了池灿的眼睛，声音很温和地说道，“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过，没有关系。无论是讨厌同性恋，还是接受，那是每个人自己的事，你也一样。”
人生是流动的人生，思想、喜恶和生活的方式也会千变万化地流动，放在宇宙世间都是须臾之间，沧海一粟。
李景恪无法控制这一切按自己想要的行进，那太荒谬了，他也无意控制这一切。
只是池灿虽然问题很多，但从来不会想这么多，他认准了李景恪，说喜欢是因为喜欢，说讨厌也是因为喜欢，会发脾气，会口是心非，会为了获得关注绞尽脑汁，在他对喜欢还懵懵懂懂的时候。
现在的池灿清楚爱是什么。他一直都想让李景恪拥有好运，拥有得再多一点。
池灿在喜洲遇见许如桔，察觉到许如桔似乎知道了什么，或者是与什么和解了，池灿仿佛从中也获得了某种原谅。
阿奶去世前说他是个好孩子，她对一个多年不见、没有感情的人是尚且如此，对看着长大的李景恪怎么会是例外。他一直认为那其实是阿奶想对李景恪说的。
“那，”池灿眨了眨眼睛，鬼使神差地，哽着嗓子问道，“哥愿意让我和你永远在一起吗？”
李景恪定定看着他，似乎觉得很突然，又很不解，池灿在想些什么，怎么在嘈杂的此时此地突然把话拐去了一个说“永远”的地方。
他不禁笑了一声，说：“永远是多远，你才多少岁就知道永远啊。”
池灿不需要李景恪的口头许诺了，声音很轻地开口，吐字却异常清晰：“我会永远待在哥身边，那时候就能知道永远有多远了。”
台上正进行拍品展示，需要竞拍的宾客都坐在了前方的座位上，晚风徐徐吹来，李景恪平视出去看了一会儿，低头和池灿对视片刻，伸手碰到池灿耳边，然后往下理了理他翻起了一个角的衬衫衣领。
“不会大了吗。”李景恪说道。
池灿“嗯”了一声，笑了一下说：“所以我套了毛衣。”
他平视着李景恪的衣襟胸口，看李景恪穿着正装，里面就单一件黑色衬衣打底，想问李景恪冷不冷，又感觉是句废话。他赌气太久，憋了太久，总是忍不住想多和李景恪说话，问东问西。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他们之间沉默无声了半晌，所有人似乎都在看向正在进行慈善拍卖的台上，最新展示的是一件红翡摆件，雕的是招财进宝的貔貅，大气磅礴寓意极好，场面一度热闹起来。
池灿看了半天，偏头朝李景恪瞥一眼。
前方那几位台里领导四处梭巡喝了一遍，时间差不多了，李景恪得给人面子，这时才放下酒杯，感觉今晚可以走了。
“刚刚那个挺漂亮的，”池灿跟着李景恪往外面走去，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哥，我的玉佩……”
他不知道把这话闷在心里闷了几天了，说出来时莫名带着悲壮之情。
李景恪转头看向他，说道：“那是你的玉佩吗，反正都不戴了。”
池灿被噎了一下，没说出话，玉佩是他自己取的，像是自作自受。
“刚刚那件红翡是大件摆件，种色一般，也就几十来万，”李景恪说，“你那块小是小了点，但这几年天空蓝的带春飘花见得少，价格被炒得不错，还能拿去卖个好价钱。”
池灿紧抿着唇，还是愣住，神情又瞬间变得有些茫然和难过，李景恪握着手机的手里紧了紧。
李景恪如今根本不缺钱，池灿拧着眉，窘迫低声地说：“我戴的，你别这么说。”
“就那几天没有，我解释了的，”他有些着急地解释，又说，“要多少钱，我买，行吗？卖给我就好了，哥……”
“你有多少钱，十万，二十万，还是五十万？”李景恪说。
池灿噤住片刻，眼睛变得有些红了。
因为此刻从李景恪口中知道了那块宝宝佛玉佩能用多高的价钱来衡量，所以不可避免地又会想起李景恪说过的，那不是什么宝贝。
——和钱根本没有关系，曾经池灿不需要付出一分一毫就得到了它。
只有池灿得到了它，它才算宝贝。
“我……”池灿刚开口，那边的拍卖到了中场休息阶段，整个露天花园的灯都暂时亮了起来，把角角落落照得灯火通明。
李景恪停下脚步，伸手搭在他肩上按了按，示意周围有很多人，大多还是相互认识的熟人。
池灿被迫安静下来，看见不远处真的有人正看着他们。今晚沈礼钊和唐殊也来了，站在花坛边和其他人说着话，看见李景恪和池灿终于过来的时候才看了过去。
刚刚李景恪接的就是沈礼钊的电话，他们那边还有点事，两人约好明天再去工作室见面。
然而当灯光很快再次熄灭，池灿刚要和李景恪继续往外走，他错开眼睛，接着看见另一边有人朝他们走来，离得越来越近。等到光线扫过来时，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罗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池灿，”罗杰看见池灿望过来，先热络地道，“毕业从北京回来了吗？”
“之前怎么没看见你们，就要走了？”他按见人递烟的习惯给李景恪递了根烟，李景恪没要。
现场虽然没有明确禁烟，但一侧有专属吸烟区，大家会专门去吸烟区抽烟。
“一直在后面，时间差不多了。”李景恪说。
李景恪也没有想去吸烟区的意思，罗杰就把自己的也收了起来。
池灿跟着回道：“还没有，回来实习写论文。”
“罗杰哥也算看着你长大的，”罗杰笑道，“终于连研究生都要毕业了，以后你哥就彻底轻松了。”
池灿暗自深吸了口气，觉得罗杰这次没说错什么，他点了点头，大方地说：“刚好我专业对口，毕业回来就能帮到他了。”
罗杰闻言感叹玩笑道：“当年说你哥未婚养小孩，还真是，我们可比不了，虽然现在看来也没赔本，但耽误你哥这么多年，连个小情人也找不了个固定的带来看看，上次见那个——”
池灿脸色陡然变了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罗杰说的好像仍然没错。
“罗杰，”李景恪打断了他，微微笑着说道，“你是打算结婚养小孩了啊，你阿奶介绍去相亲了？”
“我相什么亲结什么婚，”罗杰连忙转头往后看去，他今天跟最近才勾搭上的那位来的，哪里能提这种事，“这辈子都算了！”
池灿没听后面李景恪和罗杰还说了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不多时，他就跟着李景恪离开了酒店。
李景恪是开车来的，他一开始自顾自上了车，还是坐在副驾驶。
池灿迟钝地陷入了一阵空茫之中，没有了多少笃定。李景恪拥有得再少，也从来不缺追求或喜欢他的人，无论从前还是更阔绰平坦的现在。
很多东西李景恪不是不能拥有，而是他也有拒绝的权利，拒绝接受爱意、给予承诺和说永远的权利。
池灿比起其他人，其他人也许无功无过，也许还和李景恪没机会产生交集，也许……反正每一个都不像池灿，不像池灿借着弟弟的身份一年一年晃在李景恪眼前，自诩聪明，厚脸皮地找李景恪要奖励要接吻要拥抱，要承诺和爱。
李景恪耐心不多，也许如果不是当年签字画押揽下了责任、也让池灿利用了李景恪的心软，他早就有无数个理由把他扫地出门。
“你是不是真的要跟我分手了，要把玉佩收回去啊？”池灿稀里糊涂想了很多，仿佛睁着眼睛忘记眨，看向车玻璃外看了很久，最后只声音不稳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李景恪喝过酒，开不了车，他拧眉看向池灿，然后下车走过去拉开了池灿的车门。

第87章 人生中的常量
池灿盯着前方车玻璃外的那盏路灯，脑袋没有动。
但车门被打开了，池灿从余光里感觉到了李景恪靠近过来。李景恪沉默不语，在看着他。
他其实把话问出口后就后悔了，如坐针毡，此刻试着微微转头去看李景恪，短短几秒内脑子里瞎想了很多，想到李景恪会不会是听了他的话，正好求之不得顺势而为，是来让他下车滚蛋的。
李景恪伸来一只手刚碰到池灿右边胳膊，池灿像是再也忍不住了，瞬间缩回手臂一躲，紧紧捏着身上的安全带，对李景恪说：“我系好安全带了，不下车。”
酒店门口的停车坪并不大，旁边有人开车离开，池灿眼睛被车灯晃得模糊，眨一下好像都很艰难。
“你要是让我下车的话，我就趴到引擎盖上去，今晚就睡在那里了，让你也走不了了！”池灿语速很快，有些急促，不清楚自己说的话过没过脑子，但就是要说，恨不得大喊出来，“到时候他们就都会知道我们在闹分手。”
李景恪收回搭在车门边的那只手，心口没由来发紧，失笑道：“谁在跟谁闹分手？”
他俯下身来，仍然轻而易举地一把握住了池灿的手臂。
像搞不懂池灿刚才在露天花园里突然说“永远”一样，李景恪不知道池灿此刻又在想些什么。池灿边可怜兮兮地认为他是要分手、要赶他下车，又边赖在车上不走，说威胁的话。
虽然玉佩不是第一天不戴的，也不是他第一天知道被拿走了的。
百折不挠、伤心也伤心得短暂的池灿很会生气，很会反思，同样很会道歉，有爱人的无限勇气。今天讨要不到的东西，池灿可以明天再来，每天都来。
“你要跟我分手。”池灿紧挨在座椅靠背上，声音变得低起来。
“谁说的啊。”李景恪笑了一声，穿过池灿的手臂，按下按扣松开了他身上的安全带。
他探身进来后脸上背光，近距离盯着池灿的眼睛，问池灿：“又没谈过恋爱，怎么能叫分手？”
池灿呆住了，锁紧起眉头，呼吸时胸腔有点带颤，抓着安全带和李景恪的手一口咬定说：“就是谈了，你现在拿了我的宝宝佛玉佩，还要把我赶下车，就是要跟我分手——”
他声音本来是越说越大的，听见远处有人从酒店出来的脚步声，立即又低了下去。
李景恪长时间弯着腰，像是累得无声叹了口气。狭小的空间里他身上的酒气虽然很淡，但依然萦绕在两人的呼吸之间，可池灿看起来好像被头上一片乌云笼罩，陷入伤心，就是闻不到。
“没人要把你赶下车，”李景恪反而先笑起来，手指掐着池灿的两腮说，“跑来这里系上安全带就不打算走了，想等着酒驾了直接把你哥送进去是吧。”
他起身往车门上靠了靠：“正好当分手大礼？”
池灿仰起头和李景恪对视着，半晌仿佛终于弄明白了，只好安安静静地松手回来，然后下了车。
但李景恪一直拦在了车门边，他进也不行，退也不行。
“哥......”池灿没办法了，忽然抽气了两声，说，“小桔姐和别人总问你对我好吗，你跟李景恪关系好吗，我还总说好。”
池灿说着说着，踩在停车坪凹凸不平的石砖上不小心要往旁边歪去，李景恪见了连忙抬手，一下揽住了池灿的腰。
“你现在对我好差，和以前根本不一样，”池灿被抱紧了，在李景恪耳边崩溃地说，“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那也行，你也一辈子别想结婚，我每天都住家里。”
李景恪抚摸着池灿的后背，低声说：“本来就不结婚，你在家里，我还和谁啊。”
池灿听不懂，继续抽泣说：“你如果不要我的爱了，我以后就不给你了。”
不再给的前提是李景恪明明白白对他说不要了，李景恪沉默下来，池灿绝望地默认李景恪认同，又觉得应该默认李景恪反对，他想推开李景恪，双手却抱李景恪抱得更牢。
半晌，李景恪开口问道：“你不是说的永远吗，池灿。”
他声音有些低哑，眼睛看出去望见不远处酒店二层灯火辉煌，看见的却不是自己在名利场中虚与委蛇、应付奉承或低头认亏，而是越过灯火之后，偌大的风城在夜空下黑影幢幢，那时的李景恪还在餐风咽露，为明天该如何活下去而思索，又不再思索。
那不像上辈子的事，曾几何时，李景恪站在此处，再低头看向池灿。
也许李景恪就算没有池灿也是可以的，李景恪没有池灿的时候没觉得有多差，活得也潇洒，没觉得如今这些能得到的东西他得不到，金钱、名誉、地位和身体，只要贪心多一点，往上爬就好了。
李景恪在放手让池灿去北京的那一刻，必然想到过，池灿将来可能会以何种方式离开他。人生中发生的事总是循环往复，如出一辙。
但因为有了池灿，李景恪很久以来，已经不再对这些做思索过后又放弃思索这样反复的举动。
尽管今天李景恪不知道会在晚宴上碰见池灿，他接到了许如桔的电话，却没接到池灿的电话。李景恪不确定一切，却好像相信池灿会一次次回来，池灿想要见他。
池灿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从不意外。
因此池灿总是可以被原谅的。
池灿说以后不要再爱李景恪了，才让人存疑。
李景恪又叫了他的名字：“池灿。”
“......什么永远，”池灿好半天才回神，一副李景恪在骗他的样子，“真的吗？”
“你说的是假的吗。”李景恪托着池灿的脸侧和下巴，说：“池灿，你把眼泪都蹭在我身上了。”
“我说的当然是真的，”池灿看向李景恪，胸口一起一伏，说，“我没哭。”
李景恪“嗯”了一声。
“你不结婚，不找小情人，还和以前一样。”池灿从脑子里搜刮，把刚刚凡是李景恪说过的话都拿出来。
他其实什么听着，总喜欢听风就是雨。罗杰随便说点什么他也会信。
李景恪笑了，说“当然”，又说：“小情人也是你当初自己造出来的啊。”
池灿怔住片刻，撇撇嘴。他就知道。
紧接着李景恪看见池灿好像长长吐了口气，鼻息都落在颈侧。
池灿和李景恪对视着，尝试着再靠近了过来。他攀上了李景恪的肩膀，很轻很短暂地碰上去，和李景恪接吻。
他又不知满足地碰了好几下，每一次都很轻，比一开始时间长，但仍然短暂。
李景恪用指腹按了按池灿稍有湿润的嘴唇，对池灿说：“哭了也没事。”
“那我的玉佩......”池灿其实已经摸到了李景恪的口袋，知道那里面鼓鼓的一小块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却收手回来，低头拉开自己的西装外套，从毛衣下掏进裤子口袋里，然后磕磕绊绊掏出了一个银闪闪的东西来。
他连包装也没要，把他带来的那只打火机塞到了李景恪手里，却不说话，像为了多加筹码不管不顾就往外掏自己有的。
“不是要我再还一件吗，怎么还多给。”李景恪说。
“我就愿意。”池灿哽着嗓子说道。
李景恪停顿了一会儿，收了池灿的打火机，终于拿出池灿那块天空蓝带春飘花的宝宝佛玉佩。那上面的编绳换过新的。
池灿低头看着自己的莹润透光的玉佩，心中震颤不停，不觉得自己赔了本，从未计算过。
池灿说要李景恪还他玉佩，结果自己转头又要偷偷买打火机送给李景恪，池灿觉得李景恪和以前不一样了，对他不好了，仍然要穿着李景恪的衬衫来见他。
池灿是李景恪无序人生中仅有的常量。

第88章 爱是什么
李景恪是要来换到副驾驶座位坐下，让池灿去开车的。
现在车门打开，两人都站在外面，池灿等李景恪为他戴好宝宝佛玉佩后，双手搂着李景恪的脖子就不放了，远处还有没有脚步声都不再理会。
李景恪手往下滑，轻轻揽在池灿腰上，低下头便刚好看见池灿正看着他的眼神，夜色下，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脉搏跳动也能彼此分享，分外分明。是适合再接一个吻的。
这一次池灿没法再只是碰一碰就退开，也不能不闻见那股很淡的酒气，李景恪抚摸池灿的后背，吻得很深，将池灿往后按在车上时手跟着掀开他的外套，穿过毛衣，有意无意地扯出了他扎在裤腰里的那件不合身的衬衫。
这是一个久别重逢的吻。
直到停车坪那头一阵人语笑声越来越近，池灿慌慌张张和李景恪分开，边抹了两下嘴唇，边发怔地靠在车门框上。
“你把我衣服弄乱了。”池灿嘀咕道。
“那是我的衣服。”李景恪说。
李景恪紧接着笑了一声，捏了捏他发热的带着潮气的手心，然后越过他那两条腿探身坐进车里。
池灿暗自理了理衣服，匀着气息站直回来，看向坐在副驾驶上的李景恪，再被声音打扰得去瞧了眼那群聒噪的人，他又似乎在酒店门外的台阶上看见了一个人影，不知道那人已经来了多久。
但才不要管这些，池灿拢了拢手心，握到李景恪还没有抽出去的手指，被那带茧的指腹摩擦着。
想到李景恪再能喝酒，现在其实也是有些醉了的，池灿在为李景恪关上车门前心跳砰砰，扯着李景恪的手忽然飞快地低头，吻了一下李景恪的手背，微微湿凉的触感。
然后他继续飞快地离开，换到驾驶座这边来。
李景恪停顿半晌，眼睛一动不动扫过车窗外的远处，最后缓缓收回了手臂，像在纵容池灿突如其来的举动，嘴边带着笑意地直直盯向池灿。池灿却只是牢牢握着方向盘并目视前方，把车开出去的时候紧张得像初次上路。
载着他们的车实在好认，罗杰早就站在酒店门口狐疑地往那头看了很久，这时才骤然惊愕，恍神了好半天。方才眼前那一切既在意料之中，却又令人猝不及防。
但这对此时的池灿和李景恪而言都已经不太重要。
他们开车回了家，从下车后乘坐电梯，到进门家上二楼，池灿都没有想好亲吻李景恪手背代表什么意思，李景恪好像也无意追究，搂着他就进了房门。
第二天，池灿躺在二楼主卧大床上醒来，身上松松垮垮穿的是李景恪那件棉质衬衫，衬衫早已不再挺括，堆叠在身上满是细碎的褶皱，变得柔软又舒服。
他这一觉睡了很久，也前所未有的踏实，终于翻身爬起来，李景恪已经不在床上。
许是听见了动静，李景恪不多时就从书房出来了，池灿正洗漱完站在浴室门口擦眼睛，身上衬衫长至大腿上，下面两腿光着，连拖鞋也没穿，赤脚踩在地板上。
室内温度适宜，并不会冷，李景恪走过去时池灿抬起了头，他还迷蒙着进了水的那只眼睛，就被李景恪抱起来扔回了床上坐着。
李景恪已经换好衣服，穿的最简单的宽松外套和裤子，一身黑，和从前一样，不是去公司上班或到外面应酬时能穿的衣服。
“哥，你今天不去上班了啊。” 池灿这两天休假，此刻歪在被子里半坐着，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好像还没从昨晚醒过来。
“不去。”李景恪看他一眼说。
他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又俯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底下那层拿了双池灿的袜子丢出来，看着池灿在他眼前换衣服。
似乎为了缓解一些害羞，池灿套上裤子后，边解衬衫扣子，边问李景恪：“你起这么早，刚刚在书房干什么？”
许久没有和李景恪说过这样的话，池灿说得底气少了些，语气里却有着很想探究清楚的亲昵。
李景恪比他先醒来，一个人在书房里，他旁边的床铺都凉了，一点也不喜欢。
“快十一点了，早饭都不用吃了，”李景恪像在笑他，又顿了顿，像写行程表那样具体地回答池灿，“处理了一点公司里的合同，过来看你还没醒，叫你你睡着了也会生气，就又随便看了看书，好多学点你们读书人怎么说话，以后少吃点亏。”
“我不会让哥吃亏的，”池灿脸有些热，往身上套上一件卫衣，钻出头来看着李景恪，声音不大地说，“不是么。”
池灿当然不会让李景恪吃亏，除了和李景恪，他应该也不是这样的作风，把东西要回来自己还要往里搭进去一个，甚至能搭进去多少就搭多少，还很高兴，像把自己最喜欢宝贝的东西都放到主人手里保管，期限是永久。
茶几桌上惯常放着的杂物框和两元一只的打火机还在那儿，池灿果然忍不住说：“我给你的新打火机呢，怎么不用。”
李景恪起身过来了，他一手按住池灿的肩膀，手指侧轻轻刮了刮池灿的脸颊，边把人推出房门下楼去吃早饭，边说：“在戒烟，你消息落后了。”
“是吗，”池灿蹙起眉说，“你那天还在抽。”
他又不是不知道李景恪，李景恪一直以来抽烟是抽得不多，但也从未彻底截断过。然而说起那天，池灿和李景恪还没有和好的那些天，池灿很羞愧，又要变得无话可说了。
“你不希望我戒烟啊，吸烟有害健康不是你说的吗？”李景恪说。
“那我还送了你打火机呢。”他讷讷道。
李景恪笑了笑，看着他弟弟脸上郁闷的表情。
无论如何，池灿为李景恪收他的打火机而高兴，也为李景恪在戒烟而高兴，可合在一起好像就不太对。
他是缺乏恋爱经验的。李景恪教了他许多，在他或许一厢情愿的固执下看来，他和李景恪也谈了许多年不成文的恋爱，可李景恪好像没教过什么这方面的东西给他，导致他一直都像个横冲直撞的笨蛋。
“打火机很漂亮。”李景恪是今天早上开始想要戒烟的，他曾经这么想过不少次。李景恪又说：“我戒烟大概率也不会成功，就看送打火机的池灿和想要我戒烟的池灿，是谁战胜谁了？”
池灿看着李景恪，忽然就开了口，问道：“那我们，是在谈恋爱了吗，哥哥。”
“现在还要问啊，”李景恪垂眼看他，放下碟子后把手绕了过去，随手般拍了拍他的屁股，说，“昨天你是睡在我的床上，没睡车引擎盖上。”
池灿还是看着李景恪，李景恪也凝视着他。过了少时，李景恪移开目光，拉开椅子让池灿坐下吃饭，然后说：“是。”
这天李景恪约好了下午去工作室和沈礼钊见面，刚好带着池灿一起去。
不过吃完饭还早，李景恪临时接了个电话，池灿没跟过去，先去了自己楼下那个房间，尽管回来后睡了一晚，这里还是要变成他放置各种东西的杂物间了。
池灿来收拾这些天堆放进来的行李，之前从单位宿舍搬回来的行李箱是最重要的，他挑选出来了一大包，要往二楼运去。池灿虽然就一个人，塞在李景恪身边睡得下，但东西该填满剩余空间就得填满。
屋子很快变得乱七八糟起来，池灿没有那么多时间，至少今天没有，这些天大概都没有，他的时间宝贵，打算等之后再慢慢收拾。
在想要出去找李景恪之时，池灿恰好拿起了桌上的牛皮纸袋，许如桔在喜洲郑重其事地给了他，他便不再着急，坐下来用美工刀小心划开封口。
里面确实有很多照片，拍摄于近两年许如桔在西藏支教的时候。
照片里很美，冬天的时候比风城凛冽肃杀，许如桔的释怀或许来源于此。
而在那叠照片之下，还有一封信。
池灿没想到小桔姐还特地写了信给他，于是又坐端正了一些，认真在桌上摊开读了起来。
他在疑惑地扫过两行后，忽然睁大了些眼睛，然后深呼吸了一口，很慢地眨了眨眼继续看下去。
李景恪在阳台通完电话，以为池灿去了二楼，不高不低地叫了他一声，池灿大概没来得及应声，却是从楼下房间走出来的。
出门前池灿和李景恪站在玄关附近，在池灿看向旁边电视柜上背扣着的相框时，李景恪也看见了，刚想开口解释，池灿已经伸手过去把相框摆正回来，然后朝李景恪咧嘴一笑，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却好像有些难过。
他边穿鞋边认真计算着似的说：“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哥比我大六岁，就是二十一，到现在……”
李景恪默不作声，过去牵了池灿的手，然后说：“才将近十年而已。”
“还会有很多个十年的，”池灿说，“我们以后多拍点照片好不好？”
李景恪停顿片刻，说的好。
这天他们把车开到玉石工作室附近停下之后，还是沿着从前熟悉的小巷往前走，经过拐角，那家池灿曾经买小蛋糕的再来面包店仍然还在。
池灿脚步缓了缓，李景恪顺着视线看过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按了按，说：“进去看看。”
面包店里的装潢已经换过新的，不是池灿之前记忆中的样子，池灿在玻璃橱柜里随便挑了几样，李景恪很自然地接过去买单了。
池灿便继续在店里的这头摆放蛋糕的区域凑近看着，想找以前他买过的那款，但没有找到，他只好站直起来，看着李景恪在收银台边等结账的身影，一瞬间仿佛和过去的重叠在了一起，令人眼前模糊。
那封池灿只急匆匆看过一遍的信，他还无法完全复述，却不能忘记那种感觉。
信不是许如桔写给池灿的，而是李景恪写给许如桔的——
许如桔：
最近还好吗？那笔钱我已经收到了，以后不用再打，你在藏区注意安全。
池灿保研到了本校研究生，去上学了，还在北京，你不用担心。他没有收到你的回电，之前来问了我。你那位来风城旅游的同学，我请他吃了一顿饭让他回去了，你应该早知道我没那些想法，也没有兴趣。可能是该试着说清楚的。
其实，人生如果有分界点，我的分界点就在池灿被我接回来的那天。
一直听周叔念经，说大觉世尊实众生之恃怙，洵苦海之舟航，无明长夜之灯烛，有求皆应，无感不通，但我无父母，也不相信谁，如果得到挽救也要受到审判，他们审判我什么呢？谁能审判我。
我不需要被渡去登上哪里的彼岸，这么多年，也就池灿一个弟弟而已。
我知道，但池灿是不一样的。
我有时候做梦，悬浮在空中，身后全是黑影，发现这些车子房子和钱都不属于我，可能是早就死在哪次被打的时候了，那时候还小，就会问有什么能属于我吗？
池灿以前对我说过，他不想去天上找妈妈了，要把爱全都给我。你知道他的，藏不住事，时不时闭着嘴，但就是爱说。谁知道爱是什么啊，可大概就因为不知道又说不清，才不能说不存在吧。
曾经我以为揪住我往后拉的手只有死亡，后来发现也不全是。
李景恪

第89章 好小狗
李景恪在面包店收银台前结完账，一只手刚垂下来，就被牵住轻轻拉了一下。
他偏头看过来，池灿已经站在他面前，眼睛盯着收银台那边，过了两秒才抬眼朝李景恪示意——店员已经打包好了池灿选购的那几个面包，装在了袋子里。
李景恪接过袋子，和池灿往外走的时候捏着他的手用了用力，池灿手骨作痛，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又接着去拿自己的面包纸袋，在自顾自的抢夺过程中摸到了李景恪的另一只手。
店员很热情地在客人出门前说着谢谢惠顾，池灿像是忘了手还痛着，咧嘴笑起来，还转头看回去跟人再见。
李景恪没理会他这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仍然搭上池灿肩膀，然后一起走出了面包店。
还没有推开玉石工作室那扇玻璃门，池灿咬着记忆中最好吃的蜂蜜小面包习惯性探头往里去看。从前小酥肉一看见他就会摇尾巴，如果他手里还拿着吃的，便会在进门后获得来自一只大型犬的猛扑。
只是时间过得太快，伯恩山活到小酥肉这个年纪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好小狗，不过这么久没见，它如今躺在自己最喜欢的毯子上，看见池灿和李景恪后缓缓摇了摇尾巴，是很高兴的意思，却懒得动了。
池灿忽然如鲠在喉。
他还是把面包纸袋递给了李景恪，没跟着进去，蹲下来先问着小酥肉还记不记得我、有没有想我。
等他摸了好一阵才起身过去的时候，李景恪已经坐下了。大厅屏风旁的会客茶桌上摆着几块翡翠原石，沈礼钊和唐殊也都在，他们正在看石头。
唐殊瞥过来一眼，早等着他了，先开口道：“这不是池灿吗，要毕业了？又是快一年没见过了，还知道回来啊？”
池灿跟他们打了打招呼，有些窘迫地抿抿嘴，靠着李景恪坐下，感觉多少年过去，来了这里坐在他们这中间，他永远是那个分分钟要被碾压在地的小学生。
好在唐殊只发难了两句，李景恪本来没说话，接着若无其事地开了口，继续说的是场口料该怎么报价的事。
怎么说池灿也在工作室里混过不少闲暇时间，其实还是能听懂的，他看着桌上那几块灰溜溜的翡翠石，只有一个小小的开窗里透出润泽的光感，却能一口要价二十万。
“哥，”见他们起身要拿灯去看了，池灿忍不住好奇问道，“我这块能卖多少？”
李景恪手里拎着支一指长的聚光电筒，转头看了他一眼，电筒里亮白的光刚好就照在池灿胸口，要穿透过去似的，他笑说：“你打算卖多少？”
“不是……”池灿连忙道，“我才不卖，我就问问。”
李景恪得到池灿胸口这块宝宝佛玉料的时候，池灿还在长期为他们一穷二白的家境忧心忡忡。那时的李景恪应该将玉佩卖掉才最划算，但他有个总是想要夸奖和奖励的弟弟。而从前李景恪为雇主挑翡翠就像挑白菜，大概是随手送给池灿的，因为手边仅有这样的东西能拿来当件礼物。
但池灿知道不是。
“多少都不卖，我的，无价。”他强调着自己对玉佩的所有权，凑在李景恪耳边说着悄悄话。
——恰好又被唐殊看见了。
唐殊一停顿，沈礼钊跟着停下来，静下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别有意味的沉默。
如今的池灿并不是他自己以为的那样，他昨晚在晚宴上和其他人站在一起时就很出挑，眉眼挺秀，坦然大方，无论是谁都不能不承认，池灿被他哥哥养得很好。和当初李景恪见到池灿第一眼，就知道池灿被他妈妈养得很好一样。
趁着李景恪将手电筒放到池灿手里，和沈礼钊去里间办公室看个稿子的间隙，唐殊朝同样留下来的池灿使了使眼色，问道：“毕业会不会回来，不留在北京或者别的地方了？”
“别的地方没有我哥。”池灿停顿了一小会儿才说。
唐殊点点头，像是早已了然，又笑着说：“好久不见了，今天下午你哥大概率都在这里，你要不要再一起去看电影？我有一张新收的绝版蓝光，让小酥肉进去跟我们一起看。”
池灿笑了一下，下意识觉得可行，又犹豫起来，他还没有回答，李景恪已经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他便问了李景恪：“哥，你下午还有别的事吗？”
“想走了吗，”李景恪将手里打印的照片递给唐殊，说道，“说了今天不去公司。”
唐殊笑吟吟说道：“你跟沈礼钊继续喝茶聊天吧，池灿是要跟我一起进去看电影了。”
李景恪看着池灿，池灿动了动嘴唇，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刚刚那话好像问错了。
“今天可能没空看了，”李景恪目光缓缓从池灿身上移开，转而对唐殊说，“池灿他还有点事。”
跟着李景恪走出玉石工作室的大门时，池灿碰见小酥肉都没来得及说再见。他亦步亦趋跟在李景恪侧后方，其实忐忑的感觉很少，想了想反而有些想笑，理由也不明确，就是很开心，想笑而已。
池灿是还有点事，因为李景恪不会待在这里平白无故浪费一个下午，而让池灿美滋滋跑去看电影。
李景恪忽然在快到路口的地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他。
他倒是很快收敛了起来，讷讷说：“我……没答应小殊哥看电影，”他又叫了李景恪一声，轻声问，“哥，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李景恪问道。
四月的风城总是有很轻的带着山雨味道的风扑在脸上，天空蓝得发亮，流云滚滚，像条绸带飘在狭窄的街道上方。
他们不会对此感到新奇，因为每天都有。
池灿十五岁才跟李景恪重逢，就跟在李景恪身后，凑成了一条黏人的甩不掉的影子，李景恪也从来没有真正丢掉过他。无论池灿是要冲向筒子楼出租屋的门外，在丁雷的会所看了一晚录像，跑去古城酒吧借酒撒气，还是不远万里在北京求学。
喜欢李景恪是件不容易的事，却也是件最容易的事。
而他们一直在一起。再来面包店等到了他们的再来，伯恩山是努力长寿了的好小狗，风城任何一片美丽的倒影也还在，或许在池灿眼里是百看不厌，在李景恪眼里是平平无奇，他们也一直在一起。
池灿想去很多地方，只要是和李景恪一起。他眼里有李景恪，还有与李景恪一样陡峭沉默而屹立不倒的山，于是他没头没脑临时起意地就说了：“我们还没去爬过苍山……”
李景恪笑了笑，说：“不会累吗。”
“苍山明天再去，”他像是已经想好了的，懒洋洋的被太阳晒眯了些眼，对池灿说，“今天是个好天气，去把户口给办了吧。”

第90章 苍山负雪（完结章）
没有人辜负这天的好天气。李景恪曾经拿着池灿要来的手续证明一个人来办的落户手续，他现在开车带池灿来，是两个人。
池灿来风城后的身份证明和各种资料一直都在李景恪手上。
哪怕几十年间事情一件件发生，又一件件湮灭，曲曲折折流淌而去，有些东西也仿佛就是宿命，兜兜转转也无法绕开。李景恪和池灿有无数不用再重逢的理由，李景恪为了离开池家，有无数和池灿撇清关系的机会，然而在此刻需要证明的时候，李景恪仍然可以做池灿法律意义上的哥哥。
手续办得很顺利。
池灿翻开属于李景恪的那本户口薄，原本只有孤零零一页。
他将自己新拿到的户口页小心塞进第二页的塑料壳里，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李景恪，忍不住有些羞赧地一笑。
后面还有排队等叫号的其他人，李景恪拉着他的胳膊往大厅外走。到了车上，他还是傻乐着低着头，翻来覆去看那两页薄薄的纸——户主姓名后写着“李景恪”，池灿与户主的关系的那一栏写着“弟弟”。
因为池灿对这本红本变得同样百看不厌，作为户主的李景恪开了一路车，当扔了件玩具给池灿去玩一般，嘴边带着笑意，没有多说什么。
上楼回到家后，池灿从李景恪手里拿过钥匙，先去了二楼房间打开上了锁的抽屉，把户口薄重新放了进去，显得郑重其事。
下午还剩很多时间，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了，池灿下了楼，李景恪又在阳台边接起了电话，好像公司离开这位老板一天就要停止转动了一样。
他站在原地顿了顿，紧接着跑去拉上窗帘，绕过李景恪径直打开投影仪和功放设备。
李景恪拿着手机听对方讲话，在一片昏暗里转过身来。
投影仪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无论在家还是去电影院，李景恪没有看电影的习惯，说不上喜欢与不喜欢，只是如果池灿不回来打开，他从不会想着去看。
池灿挑完碟片，回头和李景恪对视一眼，起身走了过去。
李景恪看着站在面前的池灿。
听筒里传来一些不甚清晰的人声，对方的工作似乎还没有汇报完毕。李景恪抬起手摸了摸池灿的脸，最后搭在池灿肩头。
池灿等了一会儿，在李景恪还没有挂断电话、再次开口让人去找财务转钱时，他像遭受了冷落，伸手抱住李景恪后四处摸着，把唇贴在李景恪另一边耳侧。
“够了没有？”李景恪有些漫不经心地搂着池灿的后背，往下抓着池灿的胳膊，嘴里问道。
他在问对方转账的钱够了没有，声音落在池灿耳里却有些不太一样。池灿假装不太高兴地轻声说：“不够。”
李景恪这时对池灿说道：“等一下。”
池灿没想到李景恪会先跟他说话，他脸热起来，果然瞬间老实下来，大气也不出了。
而电话那头则是愣了愣，以为自己算错了数：“恪哥，怎么了......”
“没事，”李景恪语气稀松平常地说，“不好意思，我弟弟。”
是有户口本证明的无法耍赖的那种弟弟。
少时，李景恪终于结束了电话，垂眼看过来，他停顿片刻，然后将池灿一步步往后推倒在了沙发上。
“要看电影。”池灿的手折在身前，没什么力气地按在李景恪的胸口。
李景恪看在他的弟弟这些天很累了，到底没做什么。
等待进入正片的间隙里，池灿转脸近距离看向他的哥哥，突然间很在乎起自己的形象似的，说：“他们都知道你有个弟弟了，还会打扰你打电话，会不会觉得我不怎么样，很烦人BaN？那天在台里也是，以前实习的时候也是，到时候发现是我……”
李景恪将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按了按，缓缓说：“你刚刚又没出声，到时候说其实是家里不听话的狗闯祸了就好了。”
池灿感觉一字之间差了好多，像被骂了一样，纠正道：“是小狗，没闯祸。”
“嗯，”李景恪笑了笑，又说“没关系”，“你什么时候在乎起别人怎么觉得了。”
“谁在乎，我就随便问问。”池灿翻了个身。
哪怕窗外的阳光被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外面的好天气也能涌进来，让人觉得实在太好了，很梦幻。
“怕闯祸啊？”李景恪低下头，手指仍然捏着池灿的下巴，问道。
“闯祸了你就要打我。”池灿嘀咕。
“那你这里应该早被我抽肿了，”李景恪微微挑眉，另一只手往下拍了拍，明知故问道，“怎么没有？因为池灿长大了，是名校高材生，是优秀实习代表，是别人眼里的我的弟弟，会害羞是吗。”
池灿撒娇没撒成功，把火惹来了自己身上，他回避开眼神，盯着投影屏幕说：“你到底想不想和我看电影啊？”
李景恪低声说：“会觉得无聊吗？”
池灿闻言又看向了李景恪，莫名敏感，好像不喜欢李景恪这么问，着急地说：“不觉得，哪里无聊了，你又不是第一天当我哥，也不是第一天跟我谈恋爱，”他自顾自较真起来，“我说早谈了就是早谈了，不然以前跟我亲嘴的都是鬼吗？！”
“你话这么多，”李景恪低笑两声，点头说，“我也没嫌烦啊。”
池灿瞥眼看过去，再瞥一眼，意识到李景恪是在哄他，顿时吸了吸鼻子，不做声了。
他和李景恪接了吻。李景恪问他是不是鬼，他小声说世界上没有鬼。
投影屏幕上逐渐闪出些许光亮，把幽暗的客厅浅浅照亮了一点，池灿最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李景恪身上，双腿蜷曲着搭在李景恪腿边，后背被轻轻搂着。
池灿没看成的电影，要李景恪给他补回来。
说好的去爬苍山自然也要去。
四月清明前后，苍山上有庵有寺，刚好顺路去一趟。
前一晚李景恪在书房提前处理了工作，池灿也坐在旁边写了写论文，很早便睡了，为第二天爬山养好精神。
早上九点，池灿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拉窗帘看外面的天气——还是很好，滨海大道的柏油马路上和远处湖面都微光闪闪，山腰上飘着云雾，光从中穿过。
池灿转头回来的时候，李景恪正站在衣柜前换衣服。
他走过去，也拉开另一边的柜门，却不动了，眼睛还是看着李景恪。
李景恪穿上外套后停下来，和池灿对视了一眼，似乎在催促池灿，让他不要傻站在这里。池灿愣住几秒，迟钝地有了反应。
他去床头柜上拿来了李景恪的手表，在李景恪伸手来接时拉住了李景恪的手，然后垂头为李景恪戴上。
李景恪为随时看时间习惯了戴表，池灿如今却嫌不舒服，不再戴了，反正他也可以找李景恪看时间。
虽然是要去景区爬山，但和李景恪在一起，总是不需要做什么计划性很强的准备。
他们没有在家吃早餐，直接乘坐了电梯下到地库，在去往车位的那一小截路上，李景恪问池灿想吃什么。
池灿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提议并不过分，说道：“我们是不是要去古城那边，能不能去以前的小巷子里，我想吃那家小摊上的卷饵块和炸洋芋。”
车再一次驶上泰安大桥，大桥吊杆上的阴影从他们身上掠过。
池灿看着左侧窗外，山上顶部白皑皑的，周围飘着乳白色的云朵，阳光没有方才那么大了，不过他觉得是多云的阴天也很好，也是一样如梦似幻。
在曾经筒子楼附近的小巷里吃完早餐，池灿想要体验一次最朴素的爬山之旅，李景恪就把车停在了那后面的平地上，然后仍然要走下那个大坡，脸被柳树枝条拂过。池灿仍然坐在公交车站点旁的那个石墩子上，耳边流水叮咚，像以前他早上出门等公交，在等待中思索该用什么办法让李景恪骑车多送他上一次学。
他们在感通路口下了公交车，虽然连景区的门都还没有摸到，但从这里去往感通寺之路便是登山的开始。
李景恪笑着问他：“想好了没有？”
池灿看了看手机导航，说：“只要走四十分钟就好了。”
他高中和同学来爬过一次苍山，上山时包了车，上山后坐了索道，花了李景恪很多钱，他也没有和李景恪分享到那一次的游玩感受。池灿听说爬山得亲自爬才显得虔诚，李景恪从前每次带着他，总要妥协去坐索道，他这次就想走路上去。
李景恪见他心意已决，只好跟他一块儿启程了。
因为这条路还不属于景区，只是条通往山上的公路，旁边大片大片都是别墅区，故而路两边树木高大，野草丛生，仅有的几家店铺早上也没开门，路上人很少。
池灿爬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前后都张望了一圈。
李景恪先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以为池灿就累了，刚伸手出去，池灿仿佛就在等着这一刻，飞快赶过去让李景恪牵住了他的手。
“累不累？”李景恪问道。
“不累，”池灿轻声说，“有哥牵着我就不累。”
然而上山之路仿佛就是如此，永远比单纯的顺流而下要困难重重。池灿看见的云不止遮住了些阳光，还会带来雨水，仿佛就下在这一小片地方，细雨丝丝飘到了脸上。
池灿牵着李景恪的手继续往上走着，不免有些担心，时不时去看导航，发现离景区门口还有一小半的路程。
“忘记带伞了。”池灿蹙着眉说。
路上时不时有车经过，李景恪没松手，对他说：“景区里有躲雨的地方，快到了。”
可他已经气喘吁吁，雨也滴滴答答打在树叶上，又不断落下来。
不得不停在路边围墙下的一小块屋檐下躲雨时，池灿傻眼地看着前方，又低头回来，他的鞋子和裤子都已经湿了很多，而李景恪的自然也一样。
他们停在了半路，下去会不甘心，往上走可雨似乎越来越大，不断有车飞驰而过，池灿还要小心不被那一地泥水溅到。
李景恪把手搭在了池灿肩上，摸了摸他有些湿润冰凉的脸，心情似乎没有受到影响，问道：“要不要抱，还是背你上去？”
“我身上很脏，” 一滴水珠从发梢滑落下来，池灿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声音也很低落地说，“不要了。”
他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抹掉脸上透明的水渍，说：“我不知道今天会下雨，不开车来可是也没带伞，我……”
李景恪静默少时，问道：“那还要不要上去？”
池灿呆了呆，擅长耍赖的他此时却对李景恪说不出“不要”。
见雨有小势，池灿终是咬牙决定跟着李景恪向前走了，脚踩下去就冒出滋滋水声。
他想到刚才李景恪的提议，开口说：“你要是背我，那雨岂不是都浇我身上了。”
“浇你身上怎么了，”李景恪忽然松开了池灿的手，捏了捏他的脸说，“谁让你不带伞？”
池灿空下来的手垂在一旁，他还没来得及伤心和道歉，眼前视线忽然黑了一瞬，李景恪脱下了身上的黑色休闲外套，一下罩在了池灿头上。
池灿惊讶地转头去看，李景恪接着伸手按住了池灿的肩膀，不等他反应便把他背到了背上，然后继续往前走着。
雨幕将他们包围，却不该是属于他们的坏天气。
最终池灿和李景恪冒雨抵达了目的地。
他们进到感通寺躲雨，李景恪背着池灿走完了后面那截路，还很热，外套就还在池灿手里。
李景恪后去了一趟洗手间，池灿便接着坐在寺庙门前长廊的尽头等他，然后看着雨渐渐小了，很快出了太阳。
不一会儿李景恪从走廊这头回来，走近的时候池灿还在望着庭院中央发呆，他伸手拿走了池灿手里的外套，坐下来把池灿拉回了身前。
“哥，”池灿像是终于回神，叫了李景恪一声，开口说道，“今天我们，是不是一次失败的出行。”
李景恪握了握他的手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问道：“哪里失败了，因为下雨吗？”
池灿摇头，听见寺庙内的敲钟声，却问：“雨把你淋湿了吗？”
他被外套笼罩着的时候，也用外套在为李景恪挡雨，但不知道有没有用。
李景恪笑了笑：“雨把你淋湿了啊。”
池灿注视着李景恪，被问得像是也忽然破涕为笑，轻声认真地说“没有”，想了想，又说：“我在北京的时候，总在想风城今天什么天气，可是哪里的天气预报都准，只有这里的从来没准过，如果下雨了……我哥会记得带伞吗？”
他碰到李景恪温度很高的手掌，垂眼便看见李景恪手表上的时间，想先抽手出来，让李景恪快把外套穿上，李景恪却顿时把池灿的手抓得更紧，在一只手抖落外套上的水珠时低头吻住了他。
刚下过雨，寺庙外没有人进来，走廊里也不曾有人走动。
这天池灿跟李景恪上山用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在寺庙门前看了半小时雨，接吻大概几十秒，最后什么也没做，在雨过天晴后就下了山。
却不是一次失败的，会让人伤心的出行。
在池灿和李景恪过往的几十年人生里，李景恪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无所谓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只是长在风城，就一直在这里，而不惧重蹈覆辙的池灿曾经去过外面很多地方，曾经和李景恪分别过很多年，分别过很多次——
池灿和李景恪也是注定要重逢的，然后共同度过这一生。
上天会下一场不淋湿他们的雨，神佛殿门前度众生的钟声敲响心门，朱红漆木的圆柱将走廊尽头接吻的他们挡住，总有人在苦心孤诣地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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