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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郡主
作者：岚月夜
内容简介
 原名《许京华》 许京华生在边陲、长于乡野， 实在不明白父母为啥给她取这么一个名字。 京华？她爹连府城都没去过！ 哪想到有一日，竟有人找上门说， 她爹的亲娘、她的亲祖母，已在京城做了皇太后！！！ 更想不到有一日，太子殿下还想娶她做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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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到京城
许京华不怎么喜欢京都洛阳，就像她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名字一样，虽然她才刚进京城一个时辰。
“我居然还真信了，什么……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许京华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冲她爹许俊连连摇头，“爹，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不记得京城什么样？这八个字，你就是跟说书先生学的吧？”
许俊坐在她右边正位，长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两鬓也隐现银丝，“想挨揍，你就直说。我虽然骨头架子都要颠散了，打你一顿的力气，还是有的。”
许京华嘿嘿笑了两声，“那你说说，这京城，同你记忆里的一样吗？我听你吹的，这京城都要镶上金边儿了，哪知道今日一看，又破又旧！莫说跟幽州府比，就是咱们路上经过的那信德府，都比京城气派些。”
“那怎么能比？二十多年战乱，那些胡人、还有各路乱军，都在争夺京都，这里不知打了多少场仗、死了多少人，又被一再搜刮，自是大伤元气。”许俊一口气反驳完，喉咙里发痒，不由咳嗽了几声。
许京华忙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我瞧你也累得很了，不如先去躺会儿歇歇，别干坐着等了。”
许俊端起杯子喝了半杯，刚要说话，就瞧见一路护送他们父女进京寻亲的参军白金生，大步走了进来，忙站起身，等他说话。
“许大哥，郭公公一早进宫当值去了，我已想办法传话给他，估计最快下午就能有回音。你们父女俩，这一路也辛苦了，不如先歇歇，有消息我再来找你们。”
许京华不解：“我们直接去见祖母不行吗？为啥还得等这个郭公公？”
许俊训斥道：“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叫你等就等！”
“我不是看你着急么？”许京华不服气。
白金生左瞧瞧，右瞧瞧，劝道：“许大哥，都到京城了，有些话，也该告诉孩子了。”
许京华瞪起眼睛：“怎么？你还有事瞒着我？”
许俊没理她，转头又咳嗽了几声，才对白金生说：“有劳白参军，你这来回几千里路奔波，离家时日也不短了吧？家里人肯定惦记，我们父女俩就在这儿安心等着，你回家看看去吧。”
白金生虽是个武官，却粗中有细，见许俊似乎不愿当着自己多说，便道：“行，我先回家一趟。你们二位需要什么，只管跟外头的婢女说。啊，对了，万一郭公公提前回来，”他突然压低声音，“或是派了别的内侍来见，你们客气些。”
“白参军放心，我省得。”
白金生听了许俊的话，却并不放心，他回身瞄一眼外面院子，又转回头往许俊跟前走了两步，声音更低：“你们没见过内侍。他们和寻常男子不同，一般面白无须、嗓音尖细，又因是在贵人跟前伺候的，模样也比常人秀气。初次见的人，免不了想盯着瞧，但这些人脾气古怪，最厌烦旁人瞧他们。”
许京华不懂：“为啥？长得好看，还不让看吗？”
白金生摇头：“他们身有残缺，你盯着他们看，他们会以为是别的意思。总之，若有这样的人来，你们客气一点，别盯着看，答话时叫一声‘中贵人’就行了。”
许俊答应下来，道过谢，就让女儿替自己送客——他早年伤了腿，走路跛脚，这一番上京赶路，伤腿大概是累着了，现在痛得厉害。
许京华把人送出院子，小跑回来找她爹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我不是同你说过，你祖母原先在宫里做乳母么？”许俊说完这句，打了个哈欠，“我还真困了，先去睡一会儿，你也不许乱跑，给我回房里老实眯着。”
他一瘸一拐往里屋走，许京华过去搀扶，却被推开，“我还没老得动不了呢！”
许京华翻了个白眼，松开手，看着老爹进去，小声嘀咕：“做乳母，也不用找个太监传话吧？”
难道她祖母一把年纪，还在宫里做老嬷嬷伺候人呢？也有可能，毕竟一个出了宫的老嬷嬷，应该支使不动白参军这样的人，还得是在皇帝老儿，或者龙子龙孙身边儿伺候的，才有这个面子。
许京华自觉想通了，回去桌边坐下，咕咚咕咚喝了一杯水，听着里屋已经响起鼾声，就溜回隔壁房间，换上她自己带的男装。
一早到这个郭府以后，他们父女都被安排着，洗了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且不但连头发都有婢女帮着细细洗干净，还给他们各找了一套簇新的绸缎衣裳换上。
只是许京华虽然才十四，个子却窜得高，又瘦，穿上郭府婢女准备的衣裙，就跟旗杆上挂了面旗子似的，晃晃荡荡，还露着手腕脚腕，实在不合身。
不过这府里似乎挺富贵，没多一会儿，就又找了一套衣袖裙子都够长的衣裳来，虽然还是难免有些肥大，但好歹能蔽体了。
许京华先头以为，这就要见到自己从没见过、在老爹小时候就失散的祖母了，才忍着啰嗦，一直穿那套累赘碍事的衣裙，这会儿听说最早也得下晌，那还等什么，赶紧换掉！
悄悄换完衣服，许京华又放轻脚步，偷溜到里屋门口，瞄了一眼老爹，见他似乎睡熟了，就蹑手蹑脚退到外面，小心掀开门帘，钻了出去。
屋子外面有个小院，左右还有厢房，白金生说的婢女，就在厢房里候着。
许京华出来得无声无息，婢女们并没发现，她见院门开着，也不打招呼，溜出去直奔郭府侧门——早上来时，许京华就留意过，知道这小院挨着侧门不远。
果然出去向东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侧门，许京华大大方方走过去，跟门子说：“我出去一趟，过会儿就回。烦劳大哥开下门。”
守门的下人都有几分机灵，他看许京华面生，不急着开门，先问：“小哥是哪个院里的？我怎么没见过？”
“我今早才来的，同白参军一起。”
门子明白过来，他早上就在这儿，知道白参军一行送了一对父女来，不是寻常客人，便试探着问：“您是许姑娘？”
许京华不料他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只得承认：“是。我爹想吃炸馉饳，大哥知道哪儿有卖的吗？”
“没听说有卖炸馉饳的，馉饳不都是煮的么？要不您同院里姐姐们说一声，叫她们往厨房传个话，看能不能做。”
“不用麻烦厨房。我爹说他小时候，常吃外面卖的炸馉饳，上京这一路都在念叨，馋的不得了，我就想趁着这会儿无事，出去找找，看有没有卖的。”
门子见她一片孝心，也不好拦着，只说：“姑娘初到，要不小的给你找个人领路，这京里大得很，可别走丢了。”
许京华摆摆手：“不会，我最会认路了，草原上都找得回家，放心吧！”一面说，一面自己伸手拉开门闩。
门子瞧她力气不小，长得也没个姑娘样儿，要不是事先知道，只当她是个半大小子，光天化日的，不至于被拐走。再说上头也没说不许客人出门，就帮她开了门，“您往东面走两条街，有卖吃食的，可别走远了，实在没有卖的，就回来吧。”
“哎！”许京华一出门，脚底就生风，听完前半句，人已经跑远了，这声答应可以说毫无诚意。
门子心里有点没底，一直倚门瞧着，确定这姑娘真往东边去了，才关门回去。
那边许京华兴兴头头转进一条大街。大街两旁开满商铺，一眼望去，卖什么的都有，街面平整宽阔，车马行人往来不绝，许京华眼尖地瞧见，好几辆车上面罩着锦缎帷帘，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不由啧啧两声。
“这还有点京都的样子。”
她放慢脚步，一边闲逛一边问价，发觉京里东西比他们幽州府要便宜，就先花一文钱买了几颗糖，扒开一颗，丢进嘴里，甜滋滋的，又继续往前溜达。
这条街有两家卖馉饳的，但就像那门子说的，都是煮的，没有炸的。
后一家店主是个老汉，听见许京华要买炸馉饳，抬起耷拉的眼皮瞅了瞅，奇道：“你这么大的孩子，从哪听说有卖炸馉饳的？”
“我爹说的，他小时候在京里长大，说是父母常买给他吃。”许京华跟店主拉起家常，“后来逃难去了北边，就再也没吃过了，这些年一直念着。”
店主摇头叹气：“没有咯。炸馉饳，得耗许多油，至少卖十文一碗，现今谁舍得花十文钱买一碗馉饳？”
这倒也是，人家一碗肉馅馉饳，也才两文。十文钱，在怀戎都能买一斗粗粮了。
“你爹也得有三十好几了吧？唉，现在的年景，哪能同那时候比？”
许京华点头附和，掂量着手里最后几文钱，刚想说那就来一碗荠菜肉馅馉饳，小店里头门帘一闪，钻出来个尖嘴猴腮的青年。
青年趁店主不备，从他后面窜过来，往老店主腰间一摸，就把钱袋扯走了。
店主吓了一跳，等看清是谁，便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畜生！偷老子钱，看老子不打死你！”
那青年扭身躲开，嬉皮笑脸道：“爹你别吓着客人。”一面说一面伸手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铜钱，才把钱袋丢回给老店主，“再说，这怎么叫偷呢？您老赚钱不就是给我花的吗？”
老店主气得够呛，还要打他，青年仗着年轻，身体灵活，在店里兜了两圈，找到空隙就窜到街上跑了。
“这个小畜生！”老店主追出来，遥遥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跺脚大骂。
许京华旁边瞧着有些不忍心，就上前问：“老丈，你没事吧？那位……真是你儿子么？”
老店主唉声叹气：“我倒真希望不是。”他说着，垂头丧气回去店里，将炉火熄了，“孩子，你去别处买吧，这不孝子拿了钱，一定是去赌，我得把他抓回来。”
“赌？官府不是明令禁赌么？抓住了，要挨板子的。”
“挨板子倒好说，少不得还得拿钱打点。”
许京华看店主年纪不小，干活吃力，就帮着他关了店。
她年纪虽小，却十分懂事，老店主见了更觉心酸，“你爹真是命好，有你这么一个好儿子。唉，哪像我，老来得子，却得了这么个败家子！”
“嗐，我也淘气，我爹天天骂我，有时候急了还上手打，说是棍棒底下出孝子。”
老店主摇头：“你没瞧见么？我现在打都打不动了，他娘又死得早，我这把年纪，将来真不知靠谁去。”
许京华听见这句，想起自己早逝的娘亲，一时触动心肠，说：“要不，我陪您去找吧？您自己去，他八成不肯跟您回来，我可以吓唬他，说去报官，您放心，就吓唬吓唬他。”
老店主觉得这主意不错，他知道儿子惯常去哪儿耍，带着许京华一路找过去，果然在长街后头的一处陋巷里，看见了围成一圈的闲汉，老店主儿子就在里头。
“老丈，你先去叫他，我在这儿看着，他要不走，我就大喊一声，‘官差来了’，怎么样？”许京华躲在拐角处，偷偷和老店主商量。
老店主点点头：“你受累了，喊完记得跑，不然他们发觉是假的，回头没准要打你。”
许京华一笑：“老丈放心，我跑得快着呢！”
老店主又说：“改日带你爹去我店里，我给他炸馉饳吃，不要钱。”
许京华心里一暖，重重点头：“好嘞！您去吧。”
老店主便直冲过去，拎住他儿子的后领，要拉他回家，许京华探头看着，见那个不孝子果然不肯走，赌友们也都不是好人，帮着拉开老店主，还起哄挤兑老人家。
许京华看着老店主已经被推到外围，不再迟疑，退回拐角，大吼一声：“官差来啦！”然后故意重重落脚，腾腾腾地跑出了窄巷。
聚赌的闲汉最怕官差，听见这一声喊，已经慌了，再有奔跑声传来，顿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四散奔逃。
许京华听见动静，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不料前面巷口有人进来，见她奔跑，竟作势要拦。等她回头看见时，两下已相距十分之近，眼看便要撞上，许京华想起老店主说的，怕这是赌徒同伙，情急中，一猫腰，竟从那人手臂底下钻了过去。
哪知这人后面还有人，许京华腰都没能直起来，就撞进后面人的怀里。
“许姑娘，可找着你了！”“啊哟！当心！”“快扶住！”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许京华把自己撞得晕头转向，也没听清个数。
被她撞的人也不轻松，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站定，咬牙切齿问：“你确定没认错人？”
许京华也踉跄了下，但她手脚灵活，并没摔着，听见这句问，怕惹麻烦，抢着答话：“认错了认错了……”
身后却有人同时答道：“真没认错，就是许姑娘。”
“……”这人说话听着耳熟，许京华回头一看，竟是郭府门子，“是大哥你啊！怎么找这儿来了？”
问完又转回头看自己撞了的人——哎？好一个俊俏的小白脸。
那人比她高了半头，看年纪应在十六七岁，除了特别白之外，样貌也特别俊美，唇上无须，穿的戴的又一看就很富贵——许京华想起早前白金生教的，不等介绍，便冲那少年人拱拱手，说：“对不住，不知中贵人来到，冲撞了您……”
她话没说完，那小白脸身后的随从就齐齐倒抽口气，脸上现出难以置信之色。
小白脸本人更是直接把脸僵成了一块白板。
“许姑娘，这是大殿下……”郭府门子弱弱介绍。
“……”

第2章 两个殿下
“殿下”这个称呼，在来京的路上，白金生给许京华父女讲过，简单来说，皇帝老儿的兄弟和儿子，都可以称“殿下”。
她那时傻乎乎的，还追问：“那皇上的爹呢？叫什么？”
被她爹照脑门弹了一记：“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蛋！皇上的爹，当然也是皇上了！”
想起这个，许京华额头就有点隐隐作痛。
她伸手摸摸额头，偷瞄一眼小白脸——呃不对，是大殿下——这么年轻，应该是皇帝老儿的儿子了，现在跪下磕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谁知小白脸——不对……算了算了，心里叫他小白脸，他又不知道——许京华看着那位大殿下突然微笑，莫名有点儿肝颤，觉得他不是好笑，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大殿下到嘴边的话，愣让她退的这两步，给噎住了。
但他不说话，也没人敢出声，于是大殿下只得平平心气，微笑道：“许姑娘，我们是来接你们进宫认亲的。令尊不知道你出门，急得不得了，咱们快些回去，与他汇合吧。”
“进、进宫？”许京华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怎么不是祖母出宫来见他们父女？还要进宫？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
不过她眼下没空琢磨，因为大殿下后半句，说的是她爹找不见她着急了——完蛋！这回去不得挨揍？！
“对，我和……”
大殿下刚要解释，许京华突然火上房一样，扭头就跑，“那个，多谢大殿下，我先走一步！”
她说跑就跑，留下大殿下莫名其妙，“她跑什么？”
随行卫士更不明白，一齐看向郭府门子，郭府门子腿还在抖，见大伙都看自己，就哆哆嗦嗦说：“大、大概是，先、先回去了。”
看她跑走的方向，倒确实是郭府所在，大殿下回头看一眼随从：“还愣着，快追啊！”
随从们如梦方醒，有先去追的，也有赶紧牵马来，请殿下上马的。
许京华早把那什么殿下忘在了脑后，她正一边狂奔，一边琢磨怎么能逃了这顿打——偷溜出来这事儿，是怎么都躲不过去的，但是她也想不到宫里那么快就来人找啊！
老爹肯定还瞒了她什么事，对，一会儿见到他，就先下手为强，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为啥会有一个大殿下亲自跑出来找她？！祖母这个老嬷嬷的面子，也实在太大了吧？
但是想归想，万一见了面，老爹根本不理她的问题，伸手就打，许京华也没辙，所以在跑到郭府侧门，一眼看见白金生时，她彷佛看到了救星。
“白大叔！你可得救救我，一会儿我爹要打我，您千万拦一拦！”
白金生看见她，也松了口气：“你可回来了！没事儿，别怕，回来了就好，许大哥不会打你的。”他说着往许京华身后看了看，“你没遇见大殿下吗？”
许京华更心虚了，她看门口人多，拉着白金生往里面走了几步，才小声说：“遇见了，但是，我记着你说的，看他面白无须，就……”
白金生：“……”
两人大眼瞪小眼，白金生不敢相信：“你……叫出口了？都没人拦着引见吗？”
“呃，我那时有点事，正跑着呢，他们迎面过来，我也不知道是谁，撞上了……”许京华简单把经过一说，又小声问，“这大殿下，是皇子吗？”
白金生点了点头，面色沉重，“是大皇子，陛下的嫡长子。”
也就是将来最有可能当皇帝的人，许京华狠狠心：“那还是让我爹打我一顿吧，给皇子殿下出出气。”
“说什么呢？”白金生失笑，“大殿下向来宽仁贤明，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的。”
许京华是个乡野间长大的小丫头，不识得贵人，一时叫错，不会有人同她计较。
他方才脸色不好，一是因为自己擅离职守，没把人送进宫，就回家了，才有许京华溜出去这事儿；第二呢，“中贵人”这样的称呼，显然只可能是他们这些护送许京华父女的人教的，万一大殿下不悦，回头自己辛辛苦苦走这一趟，不但没功，可能还有过。
当然，这也只是白金生自己未雨绸缪的一点顾虑，同许京华没关系，这姑娘实在实诚得可爱，白金生就说：“走吧，我送你进去。你只管放心，齐王殿下也在，许大哥不会打你的。”
“齐王殿下又是谁？”许京华现在真怕这些什么殿下，“白大叔，我正想问呢，怎么我爹找娘，来了这么些贵人？”
白金生惊讶：“许大哥还是没告诉你？”
“他就说了一句，我祖母原先在宫里做乳母，别的都不肯说。”
白金生陪着她往里走，因有亲王驾到，侧门到小院的路上都没什么人，他想着别再闹什么笑话，就和许京华直说了。
“如今虽然还没认，但若无差错，你亲祖母，应当就是当今太后，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乳母、齐王殿下的亲生母亲。”
许京华吓得差点平地摔跤，“不不，白大叔，你慢慢说，我有点儿没听懂……”
白金生笑了笑：“大约许大哥就是怕吓着你，才没告诉你的。太和年间，四王围了京城，当时在东宫做乳母的太后，趁乱将陛下带出宫藏了起来，后来又一路护送陛下去建康，投奔先帝，立下大功。再后来，陛下被立为太子，先帝不放心别人，就封太后为妃，继续抚育陛下。”
“……”也就是说，那个先帝臭不要脸，打着抚育儿子的旗号，强娶了别人的妻子！许京华有点气愤，“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金生猜到她在想什么，就说：“那时距太和之乱都好几年了。我同你父亲聊过，他说你祖父一到幽州就不行了，那时他才七岁。”
这么一算，确实是祖父先死、祖母后改嫁的，但是……许京华还有疑问，小院却已近在眼前。
之前没人值守的院门口，站着两个青衣童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白金生见了他们却十分客气，“许姑娘回来了，劳烦通禀一声。”
两名童子听了，一个转身快步进去，另一个打量一眼许京华，说：“许姑娘快进去吧，都等急了。”又同白金生一样，往她身后瞧，“大殿下没回来么？”
“呃……也快了，我怕我爹着急，先跑回来了。”
许京华跟着童子进院，发现院子里多了好些人，却都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声不出，便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先进去的童子很快从堂屋出来，打起帘子候着许京华，她不惯让人伺候，忙一路小跑进了门。
屋里面对面坐着俩人，一个是许京华她爹许俊，另一个年轻英俊，通身透着贵气，应当就是齐王殿下了。
“你这个死丫头，还知道回来！”许俊劈头骂了一句，却没有起身动手的意思，“过来，跪下。”
许京华老老实实过去，在桌边跪下。
“这是齐王殿下。”许俊介绍。
许京华就要拜下去，齐王却先一步起身，扶住了她，“快起来，哪用得着行这么大礼？是叫京华吗？”
“是。”
许京华大着胆子，往齐王脸上瞧了瞧，见他十分年轻，同那小白脸一样白，眉目也好看得紧，一时颇有好感。
齐王也正打量她，“哎，郭楮，你看这孩子长得像谁？”
“殿下瞧不出来么？”齐王身后角落，有人出声。
许京华这才发觉那儿还有人站着。
齐王道：“我就是觉着眼熟，又没瞧出来，才问你呢。”
郭楮上前两步，笑呵呵道：“像您啊！您十四五岁的时候，跟许姑娘现在足有七八分像。”
齐王一怔，许京华看看郭楮，又看看齐王，惊喜道：“这么说，我还有得救，还能往好看了长？”
郭楮是个圆团脸的中年人，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也很捧场，听完许京华的话就笑出了声：“姑娘这机灵劲儿，也像我们殿下。”
“行了行了，快别哄我了。京华去换身衣裳，恐怕母后已经等急了。”
许俊扶桌站着，显得有点儿尴尬，“殿下见笑了，这孩子淘气，从小就爱穿男装……”
话没说完，外面来人禀报，说大皇子回来了，许京华一惊，扭头钻进里屋，想借着换衣服，暂且躲一躲。
衣服是现成的，好换，头发就比较麻烦，她之前习惯了巾帕包头，只梳一个髻，别的不会梳。幸好郭家周到，很快就遣了婢女进来帮忙。
婢女解开她的头发，分两绺，梳成丫髻，然后从镜中打量，试探着问：“姑娘要不要擦点儿粉？”
许京华先头没注意脸，听她这么一说，才发觉与婢女相比，自己脸色就像放在白面旁边的小麦粒，一看就是外面疯惯了晒的。
“呃，算了，不用了。别让贵人等着。”许京华转过身，换上女鞋，就向外走。
她有意放轻脚步，凑到门边，听见齐王正在说话：“郭楮说京华像我小时候，你觉得呢？”
“五叔，您小时候，我几岁？”
是那大殿下的声音，许京华听这话有意思，正在偷笑，哪知他接着就说：“再说我也没看清许姑娘的样子，她……”
许京华唯恐他说出自己干的蠢事，忙掀帘子走了出去，“我换好了。”
众人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话头自然停了，齐王站起身说：“那就走吧。郭楮，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已经停在院门外了。”
许俊腿脚不利索，郭楮干脆就让人把车赶到了小院外面。
许京华溜到老爹身边，伸手扶着他，他难得的没有推开，上车以后，许京华就问：“怎么？腿又疼得厉害了？”
许俊摇摇头，许京华不信：“我还不知道你，要不是疼得厉害，你才不让我扶呢！”
许俊扬手，作势要打她，许京华往车门边一闪，笑嘻嘻说：“行，还有力气打我，看来没事儿。”说完她掀起帘帷往外面看，“出郭府了。”
“你消停些，回来好好坐着，别给我丢人。”
许京华心说，那你可说晚了，我已经丢过人了，不过这会儿反正那两位殿下不在，她就当没这回事，坐回老爹身边，问起祖母。
“爹，如果宫里那太后，不是我祖母，咱们不会被抓去杀头吧？”
许俊：“……闭嘴！”
“你挺能憋的啊，竟然一直不告诉我。”
“告诉你？那不就跟告诉整个怀戎县一样？万一最后弄错了，你爹我就是整个怀戎的笑柄！”
“啧，还笑柄，您这些日子学会的词儿不少啊。不过你真不担心认错吗？”
许俊怎么不担心？他从见了齐王和大皇子之后，本来就悬了一截的心，现在几乎飞到喉咙口，但上车之后，这熊孩子瞎打岔，已经把他那份担心岔得七零八碎了。
“担心是担心，总觉得不是真的，但偏又样样都对得上。你祖父临死前特意跟我说过一遍，你祖母姓秦，是在宫里做乳母的，太后也姓秦，原先就是皇上的乳母，还有一个失散的儿子。”
眼看着要进宫了，许俊不再瞒着女儿，细细同她说：“白参军就是他们派去幽州的，找的是姓许的父子俩。父亲叫许升，就是你祖父的名字；儿子叫许俊，说这名字还是太后自个取的，因为孩子生下来就长得俊。”
后面这句话耳熟，“这不是你喝多了，吹牛常说的话吗？”许京华惊讶，“难不成还是真的？”
许俊斜了她一眼，刚要教训她几句，这小丫头就忽然高兴起来，“这么说，我没准还真能变好看呢！”
“……”这孩子到底随谁呢？！
“那如果没认错，齐王就是我叔父了吧？我和他真长得像吗？”
“人家说句客气话，你还当真了！那是天潢贵胄、龙子龙孙，你哪里能比？”
许俊在路上就听白金生说过，太后还生了一个小儿子，今年才二十岁，但听说归听说，他也没见过真正大富大贵的人，想象里就是个年轻后生罢了。
到今日一见，那哪是什么年轻后生？那就是个玉雕就的贵公子啊！坐在他对面，许俊连大气都不敢喘，咳嗽都硬压着，总觉得自己这老树皮一样的人，杵在人家面前都是冒犯，何况其他？
“不能比是不能比，但总是一母所生嘛！”许京华豁达得很，“我瞧齐王的样子，太后大约也没怎么老，肯定不是我们平常见的那些老妇人样子，你一会儿别吓着了。”
许俊没理她，却没想到事情真叫她说着了。

第3章 相认
太后不但不老，还很美，瞧着可敬可亲，很像庙里供奉的白衣观音。
但毕竟只是像而已，就算贵为太后，也无法如菩萨一样，超脱于凡人的悲欢。
太后见到许俊、许京华父女，先是不敢认——许俊虽然才三十四岁，但幼年经历坎坷、遭逢战乱，断了一条腿，后来辛苦劳作、养家糊口，半生艰难困苦，都写在脸上身上，整个人瞧着足有四五十岁，比太后还显老。
她不敢认，许俊就更不敢认了。离开生母身边时，他才六岁，虽然对母亲始终有个模糊印象，却无论如何，难以同眼前这位气度高贵的太后，联系到一起。
两人面面相觑，都带着迟疑，齐王先笑道：“母后，让许大哥先坐下，慢慢说话吧。”
太后回过神，点点头：“哎，坐，坐。”
许俊进得太后宫中，又跪又站的，腿已经有点儿撑不住，全靠许京华在旁扶着，这会儿便没推辞，老老实实坐下了。
太后瞧见他行动吃力，很是关切：“不是说，只有点跛么？怎么瞧着……”
许俊嗫嚅两声，连站在他旁边的许京华都没听清，更不用说别人，许京华便替他说：“路上累的。他这伤腿本来也是一变天就疼。”
“娘娘，要不要安排个太医候着？”那位大殿下问。
太后点点头，又说：“琰儿跟着忙活半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大殿下笑着告退，太后目光落到许京华身上，怔了怔，迟疑道：“这孩子……”
齐王笑道：“郭楮说像我，您瞧着像吗？”
太后回头看看小儿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却没说像不像——认亲不是小事，有些关窍，总得当面确认了才行。
“你还记得你娘吗？”太后自己问许俊。
许俊看了太后一眼，又垂下头，“记得一点儿。”
“说说，我听听。”
“我的名儿是她取的。我爹说，我刚生下来就挺俊的，我娘当时还说，这要是个姑娘，长大得多好看……”说到这儿，他忽然哽咽起来，后面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这段儿许京华常听老爹说，见太后似乎没太明白，就帮忙补充：“这些都是我祖父临终时讲的。”
太后眼圈瞬间就红了，许俊却已缓过来，接着说：“他最后还说，要不是我娘让我们父子先走，我们早就死在京城乱兵之中了。”
这些话，当然不会通过白金生等人传递，是以太后听了，便是一震。
“他那时以为，皇……皇宫都被胡人占了，恐怕我娘也凶多吉少，只叫我一定记得，将来我长大了，若天下太平，一定要回来寻访我娘的下落。”是生是死，总要有个音讯。
“还记得别的吗？”太后轻声问。
许俊六岁就和父亲离开京城，去幽州投亲，幼时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六岁以前，是他这半生中过得最好的时光，总还是有些难忘的片段。
“我记得，小时候娘常常不在家，爹也要做工，白天就把我托给邻居张大娘，张大娘家里有两个比我大的哥哥，我整天跟着他们在巷子里玩。有时候娘正好回家，就会远远叫我一声，我跑过去迎她，她手里总有好吃的。有时候是糖糕，有时候是芝麻酥，几颗甜葡萄……”
“还有蜜饯果子、巷口的羊肉烧饼、前街的炸馉饳……”太后流着泪站起身，“我的儿啊，我可找到你了！”
许俊还陷在回忆里，回不过神，太后已大步走过来，抱住他失声痛哭。
许京华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上一刻她还在偷偷笑话老爹，记得的都是些吃的，却没想到太后给接起来，还直接相认了！
所以，老爹这就……找到亲娘了？
念头刚转过，许俊回神，带着哭腔问了一声：“娘，真是你吗？”
“是是是，是娘。”太后哭着连连点头，“我的俊儿……”
许俊扶着太后，从椅子上直接滑下去跪倒，又叫了一声：“娘！”就用头抵着太后的腿痛哭起来。
许京华从没见过老爹这样哭，一时也鼻子发酸，流出泪来，但她还记着老爹腿疼，忙上前劝道：“太后娘娘，爹，大哭伤身，母子团聚是喜事……”
这时齐王也走到太后身边，跟着劝说：“京华说得对，母后快别哭了，大哥上京这一路本就辛苦，当心哭坏了身子。”
太后想起许俊的腿不好，忙要扶他起来，许俊却不肯，还拉着许京华也跪下，重新给太后又磕了头，让她叫祖母。
许京华乖乖说道：“京华给祖母磕头了。”
太后十分喜悦，让齐王扶起许俊，自己拉着许京华的手，让她起来，含泪道：“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又转回头看许俊，一别二十八年，当年的稚童，不但生了自己的孩子，还两鬓微霜，有了老态。
她眼泪瞬间又掉下来，心里却明白伤感无益，便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孙女，回去榻边坐下。
“来，俊儿，好好同我说说，当年你们北上都遇上了什么事？怎么你爹那么早就去了？你怎么后来又去了怀戎县？我听说那儿已经到草原了。”
许京华坐在太后身边，发觉旁边侍立的宫女们眼睛都红了，脸上也有泪痕，显然刚才都跟着哭了，一时有些惊奇，又瞧见齐王和郭楮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就有人送了两盏热茶来。
“母后，让大哥和侄女喝口茶吧，又说话又流泪的，肯定口干。”齐王笑眯眯道。
他故意逗趣，太后自然听得出来，就斜他一眼，和许俊说：“这是你小兄弟，叫刘毅，今年二十，封的齐王。”
于是许俊和齐王又重新见兄弟之礼，许俊很是拘谨，不太敢受齐王的礼，太后却说：“安心受着，兄长就是兄长。”
齐王也笑道：“大哥可能不知道我，但我从小就知道还有个大哥，娘总念着你，想找你回来，所以同我说了许多你的事。来，先喝口水，找到了就好了，别后诸事，慢慢说，不急。”
许京华父女各自喝了一杯水，太后趁着这会儿，擦了脸上泪痕，回来揽着许京华，听许俊讲述他们父子的遭遇。
“我们一路北上，开头还太平无事，到半路——我也不记得那是什么地方——突然抽壮丁，我们投宿在农户家里，我爹和那家的男人都被抓了去，我吓得不行，只知道哭。那家人倒好心，也没赶我走，后来，过了一两天，我爹和那家男人又一起逃了回来。”
许俊想起那时的情景，神色有些沉重，“说是来了乱军，县令逃了，也没人再管他们，他们就趁乱跑回来，带我们逃难。那时大家都往幽州去，乱的不得了，常常连着两三天都在饿肚子，有时路上为了点吃的都要打架，我爹就是那时候被人打伤的。”
逃难路上，哪有地方看伤？许俊的爹就这么一路硬撑着，带儿子赶到了幽州潞县亲戚家。
“我们一路逃难，身上带的盘缠早用尽了，堂伯倒也帮着请了大夫给我爹看病，但大夫说，耽搁太久，治不好了。”许俊声音低哑，“没两个月，他就去了。”
太后唏嘘半晌，又问：“埋在哪了？”
“就堂伯他们村，东山边儿上吧。”许俊说完，又摇摇头，“找不到了，当年埋的时候买不起棺材——那年岁死人太多，棺材都涨价了——最后只有草席一卷。”
太后落下泪来，齐王瞧着许俊神色木然，倒没有那么难过，忙岔开话问：“那大哥怎么后来又去了怀戎？”
“我在堂伯家呆了几年，刚大了，能做些活，老段使君死了，幽州乱起来，羯人就来攻打，我虽然还小，也被抽了丁，上了战场。”
太后一惊：“你还上过战场？”
许俊点点头，伸手摸摸伤腿：“这条腿就是被马踩断的。不过我还是走运，捡回一条命，跟着段家一支部族去了怀戎。”
太后撑不住，眼泪成串滚下，许俊瞧见，也眼眶含泪，许京华挨着太后坐着，忙劝：“祖母别哭，过去的事了，现在这不苦尽甘来了么？”又伸手拿袖子给太后擦眼泪。
“这孩子真懂事。”太后侧着脸，让许京华帮自己擦泪，同时细细瞧她，“更像你爹吧？确实也有些像毅儿小时候。”
许京华怕他们再哭，故意装作很惊喜的样子，“真的吗？我爹一直嫌我丑，说我不像他，从小就好看。”
太后回头看一眼长子，嗔道：“有这么说自家姑娘的吗？”
许俊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却只笑不答话。
“不过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我现在大约就是没长开，等我像齐王殿下那么大的时候，一定就好看了。”
齐王笑道：“不用那么久，一年半载的，养养就好了。”又说，“怎么还叫齐王殿下？不嫌啰嗦么？叫叔父。”
许京华笑嘻嘻地：“叔父。”
太后见她性情活泼，毫不认生怯懦，心中喜欢，转头问儿子：“京华她娘？”
“过世了。”许俊低声道，“姓孙，也是京城人，逃难去幽州的。京华这个名儿，是我们俩合计着取的，不忘故土。”
许京华从旁插嘴：“其实白大叔不找到我们，我们也要进京了，我爹答应过我娘，等京城收复、天下安定了，就送她回来，落叶归根。”
许俊没干的眼泪又流出来，却低声斥道：“没规矩，谁叫你插嘴了？”
太后也听得伤感，伸手揽住许京华，叹道：“二十多年战乱，多少人家妻离子散……”
齐王听着话音不对，再这么聊下去，不又得抱头痛哭啊？刚想找话题岔开，外面来人禀报：“太后娘娘，陛下来了。”
太好了，救星终于来了！

第4章 真龙天子
虽然过去二十多年战乱里，皇帝就像是韭菜一样，出一茬割一茬，割完一茬又出一茬，很多人已经不把皇帝当回事，更不相信什么真龙天子。比如许京华，暗地里就总是很大逆不道地，管皇帝陛下叫皇帝老儿。
但在许俊这一辈汉民心中，仍然相信刘家天子就是真龙，他们始终只认已退到淮水以南的刘家朝廷为正统，并盼着朝廷能北上收复河山、平定天下，让大家重新过上安稳日子。
刘家皇帝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如今河山已复，天下复归一统，许俊对天子的崇敬，甚至高于庙里的神佛，所以一听说皇上来了，整个人就激动地发抖，几乎站不住。
许京华忙过去扶着老爹，跟在齐王身后，到殿门口迎接圣上。
她虽然没见过什么贵人，但从小听过不少故事，故事里的皇帝，无论去哪，总是随从一大堆，还得“山呼万岁”，哪想到真正的皇帝，就带了两三个人，随随便便进来了——那两三个人里，还有一个是刚才出去的大殿下。
白大叔说过，不可随便直视皇帝陛下，那叫冒犯龙颜，所以许京华没敢往皇上脸上看，只溜了一眼，瞧见皇上穿着赭黄龙袍，就扶老爹一起跪下了。
“快起来，免礼。小五帮着扶一把。”
皇上声音宽厚，听起来似乎还带着笑意，“听说娘娘这里有喜事，我赶着来给娘娘道喜。”
他一面说一面往殿内走，那位大殿下却没跟上去，而是走到许京华父女身边，对齐王说：“五叔，我来吧。”
齐王一笑，松开手，真的让大殿下来搀扶许俊，自己先往里走了。
“疼得很吗？太医我已经叫来了，要不先让太医看看腿？”大殿下压低声音，问许俊。
许俊被他扶着，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京华就小声回答：“多谢大殿下。不过，皇上在呢……”
里面太后已经在回皇上话：“是有喜事，但皇上道喜，怎么空着手就来了？”
齐王道：“就是说呢，皇兄的贺礼呢？”
皇上笑道：“放心，带着呢。”说着话，他已坐到太后身侧，看向被大皇子和许京华扶着往前挪的许俊，“怎么？腿痛得厉害吗？”
“不不不……不……厉害……”许俊吓得脚下一停，结巴道。
太后刚寻回失散多年的儿子，瞧着心疼，又心知他见了皇帝必然胆怯慌张，忙说：“就在那儿安个座儿吧，别折腾了。”
立刻有内侍搬了把椅子过去，请许俊坐，这次他却不敢坐实，只搭了个边儿。
许京华照例站在老爹身边，那位大殿下则去了皇上身侧，也是站着。
“怪我，来得急了，琰儿说已传了太医来，要不，先让太医看看？”皇上问太后。
许京华见皇上没往这儿看，就偷偷瞄了一眼皇上侧脸，正好他身后就是大殿下，父子俩一坐一站，侧脸瞧着，相似度足有七八分。
“看来皇上也是个美男子了。”她暗暗想。
太后也担心许俊的腿，但总不能这时就当着皇上面，叫太医进来诊断，若是换个地方吧，许俊又行动困难，她怕一挪动，他腿更疼了。
许京华这时正好顺着皇上视线，看向了太后，她也不知怎么，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太后的忧虑，“倒也没有那么急，我爹这是旧伤，太医看了，大约也只是给扎几针、贴个膏药罢了。”
她突然插嘴，不光吓得许俊倒吸一口气，大皇子殿下也转过头来，看着许京华露出惊奇之色——这神态和方才他问许俊要不要立即看太医、许京华答完话之后，他面上一闪而过的情绪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咦？这小傻子居然也有机灵的时候？”
许京华对这种惊奇很熟悉，因为她以前养了一条特别笨的牧羊犬，偶尔那傻狗听懂人话、做对了事情，她也会有这种惊奇。
“这大殿下不是什么好鸟。”许京华暗自判断。
许俊不知道自己女儿傻大胆到已经开始腹诽大皇子，他想斥责她多嘴又不敢，只能哆哆嗦嗦看向皇上那边，深怕皇上怪罪。
皇上循声回头，看见许京华，不但不怒，还笑问道：“这是许大哥的孩子么？”
许俊听了这声称呼，吓得腿一软，差点滑地上去，许京华看见，忙一把搀回来，让他靠着椅背，结结实实坐稳。
“是许俊的女儿，但皇上可不能这么叫。”太后道。
“为何不能？您的亲生儿子，本就是我的兄弟。您不是问我贺礼么？我早想好了，要是此番真的找到许大哥，就封他做郡王……”
“不成！”太后不等皇上说完就打断，“他一个布衣百姓，身无尺寸之功，怎么能封王？”
“但您给朝廷立过大功，推恩子嗣，并不为过。”
“我再有功劳，都已破格做了太后了……”
“您哪里破格了？您把我从小养大，后来又服侍先帝多年，生了小五，我奉您为太后，难道不是最理所应当的么？”
这两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你来我往，语速飞快，都没让对方把话说完，别人就更插不上嘴了。
许俊也因此省了那一哆嗦——封王？那不得折他的寿？他这样的贱命，可担不起那么大的福气，能重新见到亲娘，把女儿的前途托付出去，他就心满意足了。
却听太后回道：“皇上的心意，我都知道，但实不必如此。如今天下初定，多少在战场上流过血汗的功臣良将，都没能封王，真封了许俊，必令大臣心寒。且先帝不止一次说过，今后万不可再开滥封王爵之例，我不能让这例在我这儿破了。”
皇上沉默一瞬，让步道：“好，那就封个巨鹿公，无实封，总成了吧？”
无实封的公爵只有俸禄，但是列正二品，太后仍然觉得太高，“给个轻车都尉已足够。”无官无品，到底不好常进出宫城。
轻车都尉只有正四品，皇上不太满意，“这么轻的礼，朕可送不出手，至少也得封侯。就封……保定侯怎么样？娘娘点头，我就打发人去拟旨。”
他都把“朕”说出口了，太后不好再阻拦，只强调：“无实封，也罢了。”
齐王本来已经坐下，听到这里，起身向皇上拜了拜，“兄长行动不便，我这里替他谢皇上隆恩了。”
“你谢的也太敷衍。”皇上摇摇头，侧过身向许京华招手，“侄女叫什么？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许京华觉得这皇帝跟普通人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并不可怕，听他和太后说话的语气，也很亲近，就大大方方走过去，在皇帝面前跪下，磕了个头，说：“许京华拜见皇上，谢皇上封赏我父亲。”
“京华，这名字取得好，快起来。”
许京华一站起来，皇上就感叹：“京华长得真高，多大了？”
“十四岁。”
“才十四就这么高啊。”皇上笑着看一眼对面的齐王，“我记得小五十四岁的时候，也就将到我肩膀，被我叫了很久‘小矮子’。”
齐王：“……”
太后笑起来：“他是长得晚。”
“就是，我长得晚，现在不矮就成了。”齐王说到这儿，突然灵机一动，“皇兄还笑我，你家琰儿也长得晚啊！两年前，他肯定没有现在的京华高。”
无辜中箭的大皇子刘琰：“……”
片刻功夫，许京华捡了俩乐儿，肚子里简直要笑开花，只是不敢当着皇上面大笑。
皇上就不一样了，他回头看一眼自己儿子，便哈哈大笑：“好像真的是，哈哈，琰儿这一年多窜高了不少。”
刘琰：“……”
幸好还有太后主持公道：“你们兄弟俩斗嘴，怎么还捎着孩子？一点长辈样子都没有。”
皇上笑道：“娘娘教训的是，扯远了。我给京华带了份见面礼。”
他说着一抬手，边上侍立的内侍便捧着一个漆盘上前，跪在皇上身侧，将漆盘举高。
许京华见漆盘里铺着绢帛，绢帛上有一个金项圈，上面还挂着金锁护身符什么的，心里有点奇怪，这些东西不是给幼儿的吗？在怀戎的时候，她见过邻家生了儿子，有长辈给银锁或护身符，说是保佑孩子平安长大，可她都长大了呀！
“这……这不是……”太后忽然出声，许京华转头看她，见她满脸惊讶，还有点不赞同之色，“这是章德皇后留给皇上的，怎么能给她？”
皇上伸手拿起金项圈，轻轻摩挲上面缀着的金锁和护身符，微笑道：“不错，这是我亲生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当年她决定让娘娘带我出宫，把这金锁和护身符装进荷包，挂在我身上，说是高僧祝祷过的，可以保我一世平安。”
他说着，抬头看向许京华，“后来娘娘带着我，一路从北到南，经历无数艰险，我们都平安渡过，想来这护身符是真的有些效力。京华，今日我把这个送给你，望你一世平安康乐、多福多寿。”
皇上说的时候，神色很平常，旁边听的太后却侧过头，抹了抹眼泪。
许京华听完来历，知道这东西意义非同寻常，哪里敢要，忙推辞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京华不敢要。”
“东西虽然贵重，但更贵重的，是情。”皇上侧头看向太后，“而且我如今已是天子，用不着这些了，你年纪还小，戴上这个，既得佛祖保佑，又能一沾天子气运，想来无论什么邪祟宵小，必都不敢近你的身。”
这话说得十分诚恳，许京华能听出皇上是真心诚意，她没法再推辞，就也回头看太后。
太后已擦干眼泪，见她看过来，终于点了点头。
许京华便重新跪下，让皇上给她戴上项圈，又磕头道谢。
皇上伸手扶了她起来，笑道：“好了，都是一家人，以后不用如此多礼。”又比比身后大皇子，“这是我的长子，叫刘琰，比你大两岁，你就当是自家哥哥一样，不用怕麻烦，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许京华被扶起来时，正好面对刘琰，清楚看到他皱着眉若有所思，不料皇上手一比过去，介绍到他，他便立刻如换了张脸一样，笑得温柔又和善。
“还是……不了吧？”许京华寒毛竖起，心里嘀咕。
偏那位大殿下为了表示亲近，还叫她：“京华妹妹，我就住在东偏殿，有事千万不要同我客气，直接去找我，或者打发人来说一声，都成。”
“……”
许京华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特想揪着刘琰衣领大喝一声：“谁是你京华妹妹？？？”

第5章 就医
许京华最终忍了，不看僧面看佛面，皇上刚送了她一件那样珍贵的礼物，她不能和他儿子一般见识。不过她做不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套，到了只回了刘琰一个僵硬无比的微笑。
皇上送完礼没再多留，“原先还想在娘娘这儿蹭个团圆饭的，眼下瞧着保定侯路上辛苦，恐怕得休养些日子，我就不添乱了。等保定侯身子调养好了，我再设宴为娘娘和保定侯母子团聚庆贺，如何？”
许俊全程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只呆呆坐着。
太后笑道：“好啊，等他调养好了，我也宴请皇上和各宫妃子，大伙同乐。”
皇上瞧出许俊敬畏自己，便没和他多说，只嘱咐齐王：“双柳巷宅子恐怕一时不能住得舒适，要不让保定侯先暂住在你那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打发人收拾院子了。”齐王说着看向太后，“娘娘恐怕想留下京华吧？”
太后道：“这些待会儿再商议，皇上去忙吧，他们父女俩好安置。”
皇上点点头，站起身，又回头跟刘琰说：“你平日无事，多帮你五叔照应着保定侯……”
“琰儿每日还要上课读书，怎能说无事？”太后插嘴，“无事的现有一个刘毅，用不着耽误孩子功课。”
齐王笑道：“正是，琰儿也是个孩子呢，用不着他。我家王妃能干得紧，大哥交到我这里，连母后都不必多操心。”
皇上只好笑道：“好吧，那我便不操心了。”又特意说了一句不用许俊送，才告辞离去。
许京华跟在齐王、刘琰身后送完圣驾，又带着两个太医回来，先给许俊看腿。
他这是陈年旧伤，当年断腿后就没接好骨头，疲累了，痛是难免。两位太医看过，果然如许京华说的一样，建议先施针止痛，再贴上几剂膏药，慢慢调养。
太后瞧着许俊脸色不好，又让太医诊脉，看看内里有没有什么毛病，也好一块治了。
“对，他近几天总是咳嗽。”许京华帮忙补充病情。
许俊摆摆手：“不要紧。”三个字刚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于是他的话直接被忽略，两位太医重新望闻问切，诊断了一番，却没说结果，而是请求太后，让他们先退出去，商议一下。
太后心里一沉，去年先帝病重时，太医们也是这样，不敢下结论，几个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意见还往往不太一致，到最后谁也不敢轻易用药，太平方子拖上一阵，人就没了。
“去吧。”心里这么想，太后面上却没露出来，打发了个内侍带太医出去，等人走了，无事一样问许俊和许京华，“饿了吧？眼看午时了，想吃什么？”
许俊当然不好意思点菜，许京华却还记着没吃成的炸馉饳，脱口答道：“我爹想吃炸馉饳！”
许俊：“……谁想吃？你想吃就说你自己想吃！”
“你明明念叨了一路，我刚才要不是为了给你买这个，用得着溜出去吗？”
刘琰正悄悄往外走，听见这句，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细瘦高挑的少女，下巴抬起，叉腰站着，动作称得上粗鲁，言辞也甚是不敬，但在场的人都看得出，她同父亲之间，远比一般父女、甚至母女，还要感情深厚。
“原来她不是出去胡闹。”刘琰转回身，默默出了大殿。
太后那边儿正听许京华说得热闹，没留意到他，“是吗？你还自己跑出去给你爹买炸馉饳了？”
她这样温柔慈爱的人开口问，许京华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乖乖放下手，答道：“没买着，人家说，如今没有卖那个的。”老店主儿子赌博那一节，她怕说出来长辈担心，就没提起。
太后点点头：“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京华喜欢吃什么？”
“我什么都吃。”
许俊这会儿回过了神，插嘴教训她：“路上教你的规矩都忘了？怎么同谁说话都你啊我的？我真是把你给惯坏了。”
这事儿许京华不敢犟嘴，老老实实重说：“孙女什么都吃，从来不挑食，就是吃得多。”
太后、齐王齐齐笑出了声，殿内侍候的宫人和内侍也都偷笑，许京华却一点儿都不害羞，补充道：“我爹说这是我身上唯一一点好处。”
许俊抬起手捂住脸，已经不太想认这个女儿。
“你爹说得没错。”太后站起身，捏捏许京华脸颊，“而且我们京华正长身体呢，就该多吃。你陪你爹坐着，我去安排午饭。”
许京华看着太后离去，另一边许俊已经和齐王聊了起来，“我恍惚听见皇上提起双柳巷？”
齐王笑道：“对，大哥还记得双柳巷吗？”
“这么一说，恍惚有点记得，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巷口有两棵大柳树，我有一次爬上去玩，还摔下来了。”
“娘也提过这事，说你头朝下掉下来的，摔的满脸血，可把她吓坏了。当时外面找的大夫不敢给治，还是章德皇后——就是皇上的亲娘——遣人来给你治好的。”
许俊不由伸手摸上后脑头顶，“那我却不记得了，但我头上这里，现在还有个坑。”
许京华听他们两个说话蛮有趣，就在老爹旁边坐下，笑道：“原来我这淘气是随我爹啊！”
许俊回手推了她头一下：“我那时才四五岁，你现在都多大了，还随我？再说你是个姑娘！”
“姑娘怎么了？”许京华不服气，“不是你叫我别学她们那样扭扭捏捏、胆小如鼠吗？”
“那我也没让你疯得跟个混小子似的！”
齐王本来看许俊推了女儿一把，还想拦着劝，哪知这父女俩说起话来密不透风，根本没给他插嘴的机会，而且许俊推那一下，似乎也很轻，许京华根本不当回事，他就放心大笑起来。
他一笑，许俊醒悟过来自己身在何地，便有些不好意思，“哎，她娘去得早，我……我也不会教孩子……”
“京华很好，”齐王笑眯眯地，“大哥教得也很好，我以后要是也有这么个女儿就好了。”
许京华想起他之前说“我家王妃”，就问：“叔父说的王妃，是我婶娘吗？家里有弟弟妹妹了吗？”
“是，不过弟妹还没有。一会儿我叫人出去传个话，让你婶娘来一趟，你们见见。”
“不用麻烦，该让她自己去拜见王妃。”
“没事儿，顺便也让她来给娘问安。我是想着，大哥同我回去，娘肯定不舍得，就让京华留下来，陪娘多说说话，大哥觉着呢？”
许京华留意到齐王和老爹说话，管太后就只叫“娘”，而不是像当着皇上那样叫“母后”，显然是在同老爹拉近距离，丝毫没端王爷的架子。
“好啊，不过这丫头一点规矩也不懂，可能会添乱……”
齐王笑道：“没事儿，不懂慢慢学就好了，在娘这里，也没人敢挑她。”又跟许京华说，“京华也放心，我一定把你爹照顾得妥妥当当。”
许京华心里是不愿意跟老爹分开的。
第一个，上京这近两千里路，老爹累得不轻，原本身体底子就不好，他偏又爱逞强，有病有痛都不肯说的，去了齐王府里，肯定也不愿意给人家添麻烦。她怕自己不在，没人拆穿老爹，耽误病情。
第二个，她现在还有点晕晕乎乎，只觉得自己刚经历一番奇遇，并不太敢当真。所以叫她离开老爹身边，陪着太后，许京华觉得心落不到实处，一时就有点迟疑。
“娘娘不嫌弃她吵闹就好。”许俊一看许京华的神色，就知道她想什么，又对她说，“你就当是替我给娘娘尽孝，等我好了，还用不着你呢，我天天自己来给娘娘问安尽孝。”
许京华就笑了：“行吧，等你好了，咱俩换班，我让叔父带着我满京城玩去！”
许俊和齐王几乎同时说：“你就知道玩！”“好啊，过两天叔父带你坐船游洛水去。”
太后恰巧这时候回来，听见兄弟俩一齐说话，笑问道：“怎么还抢话说？这是谈什么呢，这么高兴？”
齐王示意许俊回答，许俊推一推许京华，“你自己同娘娘说。”
“……”啥就她自己说啊？她啥也没说啊！
但没办法，谁让她最小呢，许京华只得答道，“我说等我爹好了，请叔父带我在京城玩儿。”
太后笑道：“怪不得我听见说洛水。好啊，去吧，你叔父最会玩儿了。”
“我想先去双柳巷，看看我爹摔下来那棵树，还在不在。”许京华笑嘻嘻说。
太后一怔，齐王解释：“方才大哥听见皇上说双柳巷，他还记得自己摔下来过，给京华听见，就好奇起来。”
“原来你还记得。”太后在许京华让出来的位置坐下，伸手在许俊头上摸了摸。
许俊不太习惯，有点想躲，但到底只是低了低头，让太后手不用抬太高而已。
“我爹刚还说，那个坑还在呢。”许京华在旁笑道。
太后已经摸到了，一叹道：“是啊，当年磕了好大一个口子，请了郎中来，只说不成了，正好我在家，当时什么也顾不得，赶紧回去求何娘娘。”她说着，摩挲两下长子花白的头发，“你这条命啊，就是何娘娘给的。”
许京华看太后有些伤感，忙打岔：“皇上好像还说有宅子？”
“啊，对，前两年寻亲没有结果，皇上看你祖母郁郁不乐，就在原先许家旧居起了一座宅子，说等找回大哥，就可以搬回去住。不过那宅子一直空着，一时住不得人，等我叫人收拾一下，备下一应器具，再买上十几个得力的下人，你们父女再回去住吧。”
许京华听说还要买十几个下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就能照顾老爹了……”
太后笑道：“这些你不用管，让你叔父操心就是了。你爹已经封了侯，家里总得有支应门面的下人，以后应酬往来也方便。”
哦，对，她爹不是平头百姓了。
齐王顺势说要去打发人往王府传话，他前脚出去，刘琰后脚进来，向太后禀道：“娘娘，太医回来了。”
太后点点头，两个太医便一起进来，其中一个上前回话，啰里啰嗦讲了一堆，许京华只听懂一句：她爹身体根基坏了，须得精心保养，咳嗽倒不要紧，只是路上染了风寒所致。
她松一口气，老爹身体底子不行，这是她和老爹都早就知道的，要不然老爹也不会今年就非得要进京——他怕再拖两年，就走不动了。
太后点点头：“好，那就交给你们了。”
两位太医便一个去给许俊针灸，一个出去开药方，太后牵着许京华的手，和刘琰一起退出去——针灸得把皮肤露出来，大家都要回避。
许京华其实有点奇怪刘琰怎么一直不走，但这话也不好问，只和太后说，要替她爹尽孝，留下来陪伴太后，“我爹说我吵得很，怕您烦我呢。”
“怎么会？我身边倒是养大了好几个孩子，可惜都是男孩，一个女孩都没有，我还怕你跟着我嫌闷，又不放心你爹呢。”
“我爹也是有点让人不放心，您不知道，他一向嘴硬，有病痛都不肯说的，真捱不住了，就去打壶酒回来喝……”
“那可不好。”太后皱起眉，“你爹常喝酒吗？”
“没有，他想常喝，也喝不起的。”
太后先欣慰，复又心酸，“没事儿，我派个老嬷嬷去，看着你爹，叫他按时吃药吃饭，不许喝酒。”
许京华拍手笑：“这样好。”
齐王正好这时候溜达回来，笑道：“这大殿里多了个京华，感觉热闹不少。”
一直没吭声的刘琰附和：“是啊，娘娘刚还嫌弃我们都是男儿，不如京华妹妹能陪伴娘娘，给娘娘解闷呢。”
“是吧，我早看出来了！我开府成亲那会儿，就觉得母后像抛出个大累赘一样，”齐王说着话走到刘琰身边，勾住侄子肩膀，“我看你也趁早搬走，别惹我们太后娘娘的嫌了。”
这叔侄两个站在一起，样貌相像，身量也差不太多，看起来倒似兄弟一样。
太后就对许京华说：“瞧见没，这俩小白眼狼，养了一场，专会挤兑我。”
许京华还在为刘琰那声“京华妹妹”牙酸，听完这句，有些惊讶：“大殿下也是您养大的么？”
“嗯，还不到一岁就抱我身边来了。”太后眼睛看着刘琰，手里拉着许京华，“所以今日一听说你们父女到了，就非得要同你叔父一起去接。”
说到这个，许京华就想起那会儿自己见到刘琰出的糗，忙站起来，认认真真道谢，“多谢殿下，辛苦您了。”
刘琰还没开口，齐王先说：“不用同他客气，他最怕旁人同他见外。”
刘琰便只笑了笑。
太后却说：“琰儿的心意，我知道，如今亲也认回来了，功课要紧，午后你该去上课去上课，学无止境，不可懈怠。”
刘琰垂手肃立，应了一声：“是。”
太后又问许京华：“京华识字吗？”
“唔……许京华这三个字，看见大约能认识……”许京华小声说。
“不碍事，现学也来得及。”
太后没当回事，转头让人给许京华在自己后殿安排住处，趁着许俊那边针灸没完，又让人带她进去量尺寸，好做新衣裳。
许京华量完之后，溜达着出来，远远就问：“娘娘，能给我做一套男装吗？”
她脚步快，问完，人也走到太后等人身边了，却发现气氛好像不太对，“不……不行吗？”
太后笑了笑，“做男装？想什么时候穿啊？”
“骑马的时候。”许京华觉得太后这会儿的笑有点勉强，又见齐王不自觉皱着眉，她心里藏不住话，就问，“叔父怎么了？”
齐王强扯出点笑容：“没什么，我一听母后问功课就害怕。”
刘琰惊奇：“问的是我，五叔怕什么？”他摇摇头，侧脸问许京华，“你还会骑马吗？”
许京华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但他们不说，她也没头绪，就点头答道：“会呀，我从小就会，我还会射箭呢。”
太后、齐王听了都惊奇，纷纷问起许京华幼年经历，气氛变得和之前一样，接着许俊那里针灸完毕，午饭也好了，许京华很快就不记得中间还有这么一茬，专心发挥她最大的长处——努力加餐饭了。

第6章 火坑殿下
刘琰被许京华的饭量惊呆了。
一盘炸馉饳，配着薯蓣粥，她一个人吃了半盘，不但完全没有饱的意思，还又一口气吃了两碗粳米饭，和两碗竹参鸡汤。
“……”他也才吃了两碗饭加一碗汤而已！
更奇怪的是，太后娘娘和五叔居然都毫不惊讶，还一副笑眯眯很欣慰的样子，这让刘琰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
许京华喝完最后一口汤，接过宫女送上的绢帕擦了擦嘴，一抬头，对上的就是大皇子殿下瞪得圆滚滚的眼睛，和来不及掩饰的一脸震惊。
她扑哧一下笑出来，“是不是我吃太多，吓到大殿下了？”
太后和齐王一起看向刘琰，也都忍俊不禁，“方才京华自己说她吃得多，琰儿没听见是不是？”
齐王直接嘲笑：“你说你，还是男儿呢，又比京华大两岁，都没有她吃得多，怎么长个啊？”
“……”刘琰跟齐王从小一起长大，说话随便得多，“那五叔自己呢？是比我们小，还是不是男儿啊？”
齐王就吃了一碗饭，还没有刘琰吃得多，但他理多，“我成人了，吃多了不长个头只长肉，怎么能同你们比？”
许京华插嘴：“多跑跑跳跳就好了。”
陡然多了个盟友，刘琰虽然意外，接话却快：“不错，五叔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也不练拳脚，也不跑马狩猎，吃多了可不就只长肉么。”
“我是个文人。”齐王一本正经。
没想到太后还拆台：“哦？那我们这位大文人，可有什么诗作文章，拿来一同赏鉴啊？”
齐王：“……我吃饱了。”
大家一同笑起来，许京华无意间与刘琰对上眼神，见他笑得愉悦，与之前画上去一样的微笑截然不同，再想想他刚才因为震惊瞪大眼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大殿下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吃过饭，许俊的药也煎好了，太后打发刘琰回去午睡，下午自去上课，不用再来。
许京华坐在旁边，看见刘琰嘴边笑意消失，似乎有点不情愿，却什么都没说，只答应一声，就告退走了。
眼见太后接着关切老爹喝药，许京华悄悄问齐王：“大殿下是不是也不喜欢上学啊？”
“也不喜欢？”齐王迅速发现了盲点，“还有谁‘也’不喜欢上学？”
许京华嘿嘿一笑。
齐王好奇：“你爹送你去上过学么？”
许京华摇头：“但我见别人去上学，都跟去坐牢一样，有时候坐不好，还要挨揍。”
齐王失笑：“放心，刘琰绝不是那种学生，也没人敢动手打他。”
“但我瞧着大殿下好像不想走。”许京华又偷瞄一眼太后，声音更低，“娘娘待大殿下，好像很严。”
齐王笑了笑，凑到许京华耳边：“那是因为他身份不同，将来要背负的是天下万民，娘娘必须对他从严教导。”
许京华从小在山高皇帝远的怀戎长大，身边每一个人都是贱命一条、无足轻重，她才十四岁，见过的生死就已数不过来，所以很难理解齐王说的，一个人就关系天下万民这种话。
齐王看她懵懵懂懂，伸手摸摸她头顶，笑道：“以后你就明白了。”
这时许俊已喝完药漱了口，太后回头瞧见他们俩说悄悄话，笑问道：“叔侄两个谈什么呢？”
“秘密。”齐王故作神秘，“不告诉你们。”
太后摇摇头，也没再问，转头问起许俊这些年在怀戎县的生活。
“怀戎在草原边上，也有耕地，但是不多，我们当时每丁分了二十亩田……”许俊把他这些年怎么一边种田一边给人放牧糊口的经历，简单讲了讲，“段家还有几分仁义，所以日子过得去。”
话说到这里，也许是药劲上来，许俊有些困倦，眼皮开始打架，太后就让人抬着他坐的椅子，送他去内殿午睡休息。
许京华没有午睡的习惯，吃饱了又嫌屋子里憋得慌，就想出去溜溜弯，太后喜欢她这不受拘束的性情，就打发了个宫女，领着她去外面院子逛逛。
那宫女十分伶俐，出得殿门就给许京华介绍：“咱们太后娘娘居住的这宫苑叫庆寿宫，中间三间大殿，一般只有太后娘娘受内外命妇朝贺时才开。娘娘喜欢宿在后殿，日常在西偏殿起居见客，大殿下住在东偏殿。”
许京华来的时候就被惊到了，因为一进庆寿宫大门，迎面就是面阔七间的恢宏大殿，她当时还以为皇帝一家子都住这里呢！
不过现在知道太后身边要这么多人伺候，算算人头，可能比皇帝一家子还多，住这么大地方，也就不稀奇了。
大殿到前面大门之间有片宽敞空地，却什么都没种，还铺了石板，许京华有点不解：“姐姐，好好的院子，为什么不种点花儿草儿，反而铺石板？”她指指大殿门口摆的盆景花卉，“这些好看是好看，就是缺点活气儿。”
“姑娘有所不知，逢年过节时，内外命妇来朝贺太后娘娘，是要在这院里依品级候着，再一批一批进去参拜娘娘的。还有些时候，连外面大臣们也要上表朝贺太后娘娘，皇上带着他们来，也不能都进殿去，就在这院子里参拜。”
许京华越听越觉着太后这里像个庙，根本不是活人住的地方。
“其实娘娘也喜欢种个花儿草儿，以前娘娘住长春宫，自己种的牡丹，开得可好了。”
“那现在不种了吗？”许京华问。
宫女压低声音：“先帝大行后，娘娘没了心思，花儿就交给花匠了。”
“大行？”许京华没听懂。
宫女眨了眨眼：“就是驾崩，过世了。”
“……哦。”许京华走在光溜溜的石板上，听着庆寿宫内外静悄悄的，好像只有她和这宫女两人在活动一样，终于忍不住问，“先帝……待娘娘好吗？”
“很好呀。先帝是说一不二的脾气，但同我们娘娘，总是有商有量的，也极疼爱齐王殿下。”
有商有量，确实不容易了，尤其祖母是嫁过人生过孩子的，许京华对先帝观感略微扭转，又问：“姐姐在娘娘身边很久了吗？”
“四年多，奴婢是洛阳宫城重建好了之后，到娘娘身边的。娘娘从回到洛阳城，就一直念着许侯爷，先帝也派人出去寻过，可惜当时没往怀戎那边去，都只在潞县找，没得到什么音讯。”
许京华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想明白许侯爷是说老爹，不由偷笑——老爹寻个亲，居然就成侯爷了，说出去谁信呢？说书的都不敢这么说。
她这会儿已经没有逛的兴致，院子再大，一眼就能看个清楚，还有什么好逛的？
正想溜达回西偏殿，许京华忽然瞧见东偏殿窗内有个人影，似乎正在端坐写字。
是那大殿下吧？他居然没午睡。
许京华反正没事，跟宫女比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就蹑手蹑脚溜到窗下，想透过半开的窗子偷偷瞧一眼，不料刚站定，一股奇异臭味就钻入鼻中。
“阿嚏！”
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响起，刘琰眼前洁白纸面上，也同时多了几个小水点。
“……”
他放下笔，侧过头，窗外空无一人，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刘琰干脆站起身，将窗子彻底打开，探出头去，对猫在窗框以下打算溜走的许京华一笑，“京华妹妹这是做什么呢？”
许京华被他叫得一抖，“呃，对不住，打搅殿下了。”她干笑着直起身，“您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
其实她方才一出来，和宫女说话，刘琰就听见了，但太后又不在，他也没那么闲，要主动出去和这个连“大行”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懂的野丫头说话。
哪想到他不闲，这位闲，刘琰扬起更和煦的微笑，答道：“我没有客气，难道不是叫‘京华妹妹’，才更亲近吗？”
许京华又抖了一抖——这次一半是因为称呼，另一半是他那假笑，“呃，那什么，殿下是在写字吧，”惹不起躲得起，许京华放弃和他讲道理，想与大殿下就此别过，“那我不打扰……”
“没事，我已经写完了。”刘琰回头叫旁边伺候笔墨的小内监，“这张写坏了，烧掉。”
小内监上前收走，刘琰继续和许京华说话：“京华妹妹不午睡吗？”
许京华先摇摇头，接着眼睛一亮：“啊，我现在去……”
刘琰飞快截住：“京华妹妹想不想学写字？”
“我不……”
“正好我还有点儿空闲，你来，我教你。”
“不不不，我笨得很，学不会的。”
“只要用心学，就没有学不会的。”刘琰一边说，一边自己走到殿门口，打开门，亲自欢迎“京华妹妹”。
许京华站在窗边，觉得往前走就是个火坑，可是不走吧……。
“京华妹妹喜欢骑马，是吗？”刘琰突然换了个话题。
说到骑马，许京华就不由自主放松警惕，点了点头。
“我教你写你的名字，只要你学会写‘许’，傍晚我就带你去御苑骑马。”
许京华毫不犹豫，扑通一下就跳了火坑。

第7章 连环坑
她实在是太久没骑马了。
上京这一路，开头还好，白参军看许京华真会骑马，匀了一匹马给她骑，但老爹骑不得马，得坐车，骑马的要迁就坐车的，自然只能慢慢跑。
许京华没有耐性，常常催马快跑，往前兜一个圈子，再回来迎老爹他们。结果有一次，路上偏僻，她自己骑马跑快了，遇上几个强盗想用绊马索绊她，虽然她及时应变，没给绊倒，还给白参军他们示了警，老爹仍被吓到了，非要她上车陪着，再不许她骑马。
在马背上飞驰的酣畅感觉，实在太诱人，许京华一时血气上涌，心想：就一个字她还学不会吗？
一刻之后。
“我真学不会。”
看着飞出纸面的几团墨点，许京华垂头丧气，觉得自己这可能不是手，是草叉子。
“是我的错，初学写字，本不该写笔画这么多的字。杨静，我还有没有空的描红本子？”
“应当还有，小的去找找。”
许京华偷偷抬头，见刘琰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呼出一口气，“这笔……”
刘琰接过来放进笔洗，微笑道：“不要灰心，从头开始好好学，很快就能学会的。”
“还是……不了吧。我们女孩，识不识字都不要紧。”她刚刚一定是吃多了撑的，想骑马，可以去求齐王叔父啊！用得着遭这个罪学写字吗？
她这会儿倒想起来自己是女孩了，刘琰点点头：“这倒也是，太后娘娘原来也不识字，后来是和五叔一起学的。”
许京华好奇：“那娘娘学会了吗？”
“当然，娘娘还说，识字读书后，方知自己原来是个睁眼的瞎子。”
“……”当面骂谁呢？
刘琰却笑吟吟地，丝毫没有自己正在骂人的自觉，“你不想学，也不必勉强，不过识字虽然枯燥，读书却很有意思，我刚刚练字之前，从史书里读了个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许京华对读书识字十分不耐烦，故事却还是喜欢听的，就问：“什么故事？”
“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汉明帝年间，有个大臣出使西域鄯善国，国主一开始对他们很殷勤礼敬，后来不知怎地突然冷淡起来，这大臣觉得不对劲，猜测是汉室大敌匈奴从中作梗，鄯善国主可能有背弃大汉、依附匈奴之意。”
说到这里，刘琰略停了停，叫人上两杯茶，请许京华到外间椅子上坐。
能离开书案，许京华求之不得，她跟着刘琰往外走，追问：“那怎么办？”
“这个大臣很有谋略，他把招待他们的鄯善人找来，诈称自己知道有匈奴使者来了，问匈奴使者住在哪儿。鄯善人被他一诈，慌里慌张地说了，大臣就把人关起来，自己召集部属饮酒。”
“饮酒？这么危急的时候，还有心思喝酒？”许京华听得着急，“万一匈奴人要鄯善国主杀了他们怎么办？”
“大臣对部属也是这么说的，于是群情激奋，都说听从大臣的命令。大臣就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趁夜火攻匈奴人，这样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马，一定慌乱’。”
刘琰说得口渴，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两口，又让许京华：“京华妹妹也喝杯茶吧，这是今年的新茶，清香冲淡……”
许京华早等急了，见他还要继续夸新茶，忙端起茶盏，问：“后来呢？他们去了吗？”
刘琰点点头，放下杯子，“去了。什么时辰了？”
许京华：“啊？”
边上侍立的宫女答道：“回殿下，未时一刻，差不多到时辰了。”
“都这个时辰了。”刘琰转回头，看着许京华，略带歉意，“抱歉，京华妹妹，我得更衣去上课了。”
“啊？”故事没讲完就去上课？？？
偏上课又是正事，许京华不能阻拦，只得站起来告辞：“好吧，那我先回去了。不过他们成事没有？”
“等我下课回来，再细细地给你讲，后面才有趣呢。”
“那你几时下课？”
“大约申时末就回来了。”
许京华：“……”就问个结局，要这么久吗？
正不甘心，先前那小内监唐静捧着一叠纸回来了，“殿下，小的找了半天，只找到这一本，略有些旧了。”
刘琰接过去瞧了瞧，“旧是难免，都放了好几年了，不过还能用，京华妹妹先拿去凑合描着，等我再叫人给你准备新的。”
人家都翻箱倒柜找出来了，这会儿说不要，好像有点不识好歹，许京华只得接过来，道了声谢，然后捧着这什么本子告辞出去。
先前陪着她的宫女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上前来接，“娘娘刚才找姑娘，听说大殿下在教您习字，还夸您有好学之心呢。”
“……”
许京华有苦说不出，见宫女要接自己手上东西，如释重负地交给她，匆匆回了太后那里。
太后见她回来，笑道：“京华才来第一天，就想习字了？看来我得给你找个博学多才的先生才行。”
“不不不。”许京华把头摇了好几圈，“是大殿下说，我学会一个字，就带我去御苑骑马，我才学的。”
旁边齐王笑道：“我说呢，刚还跟我嘀咕说上学如坐牢，怎么扭头就跑去找刘琰学写字了？”
太后也不失望，笑问：“那你学会没有？”
“没学会，太难了。那笔根本不听使唤。”许京华走到太后身边，挨着她坐下，“殿下说，‘许’字笔画太多了，让人找了那个给我。”
她指指宫女，宫女就把描红本子呈到太后面前，太后接过来翻了翻，“难得琰儿还有空的描红本子，他小时候最刻苦了，写满的描红本子，有你叔父两倍还多。”
许京华对描红什么的没兴趣，但这话却提醒了她，既然那故事，大殿下是从书里看来的，那叔父也应该知道，就说：“大殿下还给我讲了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故事，叔父你知道吗？”
“威震西域的班定远啊，知道。”
“班定远是谁？”
齐王惊讶：“刘琰没和你说吗？班定远就是说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东汉大臣，他叫班超，后来封了定远侯。他的故事可多呢。”
许京华感觉自己刚才不是跳了一个火坑，是连环坑！
“那叔父快告诉我，他火攻匈奴人，成事了吗？后来鄯善人归顺大汉了吗？”她虽然从小生活在胡汉混居的怀戎县，并不似长辈一样对异族有那么大的成见，但幽州胡人大多汉化已久，认可朝廷是天/朝上国，所以她心中理所当然向着汉室。
“成了，他们杀了匈奴使者，鄯善国主大惊失色，同意归顺汉室，还把王子送来做人质。”
许京华长出一口气：“我就知道能成。”可恶的大皇子，就一句话的事，非拖着不给她讲清楚，他是有意的吧？可自己也没得罪他啊？真是个笑面虎。
太后听完，有些好奇：“琰儿怎么想起给你讲这个故事？”
许京华回忆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好像是因为……我说女孩不用识字。”
太后懂了：“他这是想告诉你读书的乐趣吧。”
“怪不得，”齐王失笑：“看来我不该把结果告诉你。”
许京华糊涂：“为啥？非得叫我着急吗？”
齐王摇头：“不是，是叫你自己认字，去读这故事。”
许京华：“……”
原来大皇子打的是这个主意！好阴险，以后要躲他远点！
太后看她闷闷不乐，伸手揽住她哄道：“好啦，读书的事，且不用急，才来第一天呢，别把我们京华吓着了。”
又叫人送上时新果子来，给许京华吃，问了她一些怀戎的风土人情等事，许俊才睡醒起来。
正好这时齐王妃也到了，许京华好奇得很，起身站到一旁，眼见宫女引着一个花容月貌的美人进来，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
太后让齐王妃免礼，齐王先介绍许俊，许俊手足无措，想站起身，被齐王按住了，只能受了齐王妃的礼。
“这是侄女京华。”齐王转头叫许京华，“京华发什么呆呢？快来，这是你婶娘。”
许京华呆呆上前两步，小声说：“我可不敢叫婶娘。”
齐王惊奇：“不叫婶娘叫什么？”
“叫仙子姐姐。”
齐王妃被许京华逗得掩面而笑，“这孩子说话，怎么有点像王爷？”
齐王：“……我可没这么说过。”
许京华回过神，仍觉齐王妃一举一动都优雅美丽，一点也不似人间的凡人，令她这样没心没肺的，都觉得自己就像是明珠旁边的沙子，根本不配站在这儿。
她束手束脚地给齐王妃行了礼，没叫婶娘，当然也不好真的叫仙子姐姐，只说：“侄女京华拜见王妃。”
齐王妃伸手拉住她，扶着送回太后身边，笑道：“妾一眼看见，就知道这是母后的亲孙女，像您。”
太后惊讶：“像我么？我们都觉着像毅儿少年时。”
“王爷就长得像您啊。”齐王妃又说了几句恭贺太后母子团聚的话，才说起正事，“大伯的住处、伺候的人手，妾已经都安排妥当了。”
太后点点头，叫了两个老嬷嬷进来，先对许俊说：“我听京华说，你有病痛不爱吭声，这可不成，你这些年吃了太多苦，身子可得好好调养。这两个嬷嬷，是我派去替我看着你的，你得听她们的话，哪里不舒坦了，也得告诉她们，知道么？”
许俊悄悄瞪了许京华一眼，应道：“是，儿子记得了。”
太后又对齐王妃说：“那就辛苦你了。”
齐王妃忙说：“都是妾该做的，不辛苦。”
“双柳巷那边的宅子，怎么收拾，我都交代毅儿了，他有时候粗心，你也帮忙留意着些。”
许京华旁边坐着，听太后交代这些，听着听着，不觉打了个哈欠，太后察觉，不由一笑，叫了个宫女带许京华去后殿休息。
等她一觉睡醒，不但齐王妃已经走了，连大皇子殿下都回来了。
“京华妹妹来的真是时候，我正和娘娘说，你再不起来，今日就骑不成马了。”
许京华精神一震，双眼发光，“骑马？殿下要带我去骑马吗？”
刘琰点点头：“我都打发人说好了。”
许京华顿时把什么躲他远点抛到九霄云外，“那我们走吧！”

第8章 有来有往
晚风和暖，御苑中草绿花红，许京华翻身上马，单手拉住缰绳，带着马儿原地转了个圈儿，将远近景色尽收眼底，叹道：“这儿多好啊！我不能搬这儿来住吗？”
刘琰：“……”
这姑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你住在这里，去见太后娘娘多麻烦。”他也跟着上了马，伸马鞭一指前方广阔马场，“先溜几圈吧。”
“好啊！”许京华说话同时，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黑色骏马顿如离弦之箭，劲射而出。
刘琰先惊了一惊，拍马急追，跑了一会儿之后，见她身手利落，稳稳坐于马上，才放下心来，远远跟着。
许京华却不过是在跟马儿熟悉磨合。对她来说，这马场虽然宽阔，到底比不得草原一望无际，要先熟悉了四外边界，了解马儿性情，然后才能真正地策马奔驰。
“大殿下，你是要同我赛马吗？”许京华兜了一大圈，发现刘琰一直在后面跟着，就问。
刘琰摆摆手：“这里赛马没意思，改日出城再说。”
这倒也是，许京华勒马站住，“那你别跟着我了，我要纵马狂奔，你跟在我后面，我调头的时候不一定能看见，别不小心撞上。”
刘琰：“……”
莫名有种被当娇花看待的感觉呢？！
不过他既然都带许京华来了，也不会拦着她，让她不能尽兴，就说：“好，那你当心些。”然后拨马走向马场中间，给这位从草原来的姑娘让出纵马的空间。
刚走到一半，身后一声唿哨响起，刘琰回头看时，一人一马疾驰如飞，转眼间就奔出去十余丈。
许京华进宫面见太后，穿的是郭府准备的女装，不适合骑马，所以她此刻身上穿的，是一件齐王少年时穿过的旧衣。
齐王从小爱美，年少时喜欢穿各种鲜艳颜色，太后给许京华找的，就是一件紫色长袍。许京华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衣袖衣摆随风烈烈作舞，好似一团紫云飘来荡去。
刘琰停马驻足，瞧着那团紫云绕了马场好几周，最后是马儿累了，喷着粗气慢下速度，她才停下。
“怎么样？”刘琰拍马小跑过去，笑着问，“可畅快了？”
许京华两颊红润，眼眸闪光，“嗯！可惜这马儿被你们养得太胖了，冲不起来，也没耐力，只长得好看。”
刘琰：“……”
“不过也不错啦。”许京华伸手摩挲马儿线条优美的脖颈，“辛苦你了，黑将军。”
“……黑将军？”
“我刚给它取的名儿。”许京华跳下马来，从马夫那儿要了点麸饼，亲手喂给马儿吃，“它挺喜欢的呢！”
刘琰跟着下马，不想纠缠这个名字，只说：“你要是喜欢，我就去求父皇把这匹马赐给你。”
“不用不用，这么好的马，我可养不起。还是养在御苑里吧。”
刘琰也没再说，抬头看一眼天，“太阳要落山了。”
“要回去了吗？”
“嗯，没什么事，五叔和保定侯，天黑之前就得出宫。”
许京华一听，忙把马儿交给马夫，“那走吧，我还想嘱咐我爹几句话呢。”
刘琰带着她往外走，闲聊一般地说：“很少见到父女之间，似你们这般亲近的。”
“亲近吗？”许京华没觉得，“我爹成日除了骂我就是骂我，这也叫亲近？”
刘琰笑了笑：“总比漠然视之好。”
又是那种既不高兴、也非表示善意的笑——许京华刚活动开，一时有点儿忘了这是在大内宫城，面对的是大皇子殿下，直通通就问：“你怎么总这样假笑？”
刘琰一时不太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脚步一顿，扭头看许京华：“你说什么？”
“呃……”许京华被他瞪得有点回神，“那个……大殿下，我的意思是，我不太明白你为啥要笑，而且你看起来也并不想笑。”
刘琰目光锐利，紧紧盯着许京华：“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笑？”
“我……我就是……”许京华结巴了一下，想不到别的话解释，只好说真心话，“因为你笑得很浅，眼睛里还是冷的。”
她说了真心话，底气就足，并不躲闪刘琰的目光。
刘琰盯着许京华，见她双眸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纯真干净的像一汪泉水，不由移开目光，转身继续前行。
许京华有点忐忑，跟上去问：“大殿下，你生气了么？”
过了一会儿，刘琰才答：“没有。”
“哦。”许京华默默走了几步，又问，“你也不打算回答我，是吗？”
刘琰：“……”
他努力平平心气，换了个话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故事，你是不是问了五叔了？”
“嗯。”他话题换的太快，许京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叔父说那个大臣叫班超，后来还封了定远侯。”
“那五叔有没有给你讲班超投笔从戎的故事？”
“投笔干什么？”
“从军。戎是兵器总称，也拿来代指军事。班超在去西域之前，为了奉养老母，给官府抄写文书为生，这种事繁琐枯燥，于人也没有进益，他就掷了笔说，‘身为大丈夫，虽没有突出的谋略，也该效仿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怎么能总做这些抄写之事？’”
这个故事，许京华喜欢，“说得好！所以他后来就出使鄯善国了吗？”
刘琰却摇摇头：“并没有。当时他说完这番话，还被一同抄写文书的人嘲笑。过了很久，汉明帝想起来问他哥哥班固，班超在做什么，他才做了官，但不久又因事被免。班固也是一个很有名的人……”
怎么说起班固了？“等一下，那班超，到底什么时候去的鄯善国啊？”
“十几年以后吧。”
“那么久？”
“嗯，班固是个有名的史学家，记述整个西汉历史的《汉书》，就是他和班超，在他们父亲遗作的基础上……”
许京华一听写书的事，脑子里就犯糊涂，忙打断他：“那班超什么时候封侯的？”
刘琰作势思索，好久才说：“我有点记不起来了，你等我回去看过书后，再告诉你。”
许京华：“……”
他是故意的吧！许京华醒悟过来，这人分明是故技重施，又在吊自己胃口！
刘琰眼角余光瞄着，见她气鼓鼓地撅起了嘴，脚步也踩得重重的，心情愉悦起来，“我真记不得了，毕竟鄯善国只是班定远初出茅庐第一功而已，离他威震西域，还远得很呢！”
许京华不想理他。
“要不我给你讲讲他立下的第二功——镇服于阗国？”
许京华赶紧拒绝：“不敢有劳，万一您再讲一半，说要回去看书，我怎么办？”
刘琰实在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许京华更生气了，同时她还意识到，这位大殿下之所以突然提起班定远，并不只是为了换话题，更是为了还她刚才无意射出去的那一箭！
哼！小肚鸡肠的小人！说他假笑不乐意了是吧？
许京华心里暗搓搓拉起弓，射出第二箭，“大殿下，您真的很喜欢读书吗？”
“嗯。”刘琰点点头。
“那吃完午饭，娘娘让你早点回去，准备午后上课，你为什么不太高兴？”
刘琰脚步又顿了顿，脸上笑意也收敛了。
“娘娘也是为你好啊。”命中红心，许京华得意起来，“毕竟大殿下的学业更重要。”
刘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侍从们会意，齐齐停下脚步，他回头继续往前走，确定足够远了，才看向许京华，淡淡问道：“假如，我是五叔的儿子，娘娘今日还会要我以学业为重吗？”
许京华：“叔父哪生得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那就假如我是娘娘的亲孙子。”
那必然不会，骨肉至亲，二十多年才得团圆……许京华瞪大眼睛。
“懂了？”刘琰与她四目相对，“换成是你，你会很高兴吗？”
高兴是不可能高兴了，但是，“娘娘肯定没有分亲疏远近的意思，只是对您来说，我爹跟我，都没必要耽搁您的学业……”
“我当然知道娘娘的意思，但我心里，半日的功课，比起娘娘，实在无足轻重。保定侯与你，是娘娘的骨肉至亲，自然也就是我的亲人。”
这话说得许京华又惭愧又感动——她反正，到现在，还没把皇家这些人看做自己的亲人，更想不到尊贵如大皇子，居然会拿她和老爹这样的人当亲人。
此时他们已经沿着宫道走过一重重殿宇，庆寿宫大殿飞翘的檐角，也隐隐可见。
在经过几个提食盒贴墙行礼的宫女后，刘琰低声说：“那是长乐宫，胡贵妃的居所。”
许京华根本不知道胡贵妃是谁，刘琰见她神色迷茫，说：“明日你就见到了。”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也许，不久就是皇后了。”
“现在没有皇后吗？”许京华也跟着小声说话。
刘琰摇摇头：“娘娘不是同你说了么？我还不到周岁，我母后就去世了，父皇登基后，追封她为皇后，但还没有立新后。”
之前太后说的时候，许京华根本没有多想，这会儿才明白为啥刘琰那么小，就送太后这儿养着，原来他亲娘也不在了。
没娘的滋味，许京华最清楚，之前对刘琰的那点儿不满，一下消失干净，“对不住，我不知道……”
“我说这个，不是让你同情或道歉，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我心里，娘娘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所以我才……”
许京华越听越感动，但到最后，又觉得有点不对劲，“那皇上呢？”

第9章 大型斗嘴现场
刘琰目视前方，神情淡然，“皇上……并非只有我一个皇子，我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
原来皇上已经有这么多孩子。
许京华想一想，若是当年娘死后，老爹再娶，给她生下几个弟弟妹妹，她就算没离开老爹身边，恐怕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和老爹相处了。
情是会分薄的。一大家子人吵吵闹闹，和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中间的分别实在太大。
换成刘琰的处境，许京华应该也同他一样，只跟抚养自己长大的太后娘娘最亲吧？
“我们方才谈的这些，能不能请你，不要告诉别人？”
许京华回神：“娘娘也不能说吗？”
“尤其不能告诉娘娘。”
“为啥？”
“我只是那一瞬有点不是滋味，并没有真的往心里去，你若是说给娘娘听了，娘娘真当个事情，就是我们做小辈的不懂事了。”
这倒也是，许京华点头答应：“好，我不说。”又佩服道，“大殿下只比我大两岁，看事情却这么明白，想得又周到，难怪我爹总骂我傻了。”
刘琰微微一笑：“那你想同我一样吗？”
许京华莫名觉得他这不是好笑，不能轻易回答，然而大殿下并不需要她回话，已经直接说了下去：“多读书就好了。所谓‘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我们这样的年纪，经过见过的太少，经常遇上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多读书多请师长解惑，自然就更明理了。”
“呵呵。”许京华干笑两声，眼睛四处乱瞟，“哎！大殿下，你看那是什么花？粉粉白白的，真好看。”
刘琰看一眼她指的方向，知道她是借故转移话题，也没非得劝她读书，答道：“海棠。你以前没见过吗？”
“没有。我们那儿风沙大，又冷，很少有开花的树，见得最多的，就是草原上的野花。”
“怀戎也是在段部治下么？”
许京华点点头，刘琰又问：“听说他们是鲜卑人后裔，高鼻深目，连头发都是黄的，是这样吗？”
随着他的描述，许京华心里慢慢浮现一个少年面庞，令她晃了晃神，才说：“大部分是的。有的同汉人通婚久了，发色会深一些。”
她不懂掩饰，心里浅浅的怅惘，透过神态和声音表露无遗，刘琰看见，就问：“是不是想起朋友了？”
许京华笑了笑，“嗯。”
她难得的惜字如金，刘琰有些好奇，却知道不宜深问，只说：“我有时候也怀念建康——你知道吧？五年前，我们才迁回洛阳，我和五叔是在建康出生长大的。”
许京华还真没想过这个，“那你觉得，是京城好，还是建康好？”
“要是单论生活舒适，这里自然无法与建康比——五年前的洛阳，几乎是一片废墟，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先帝率同臣民，胼手砥足、一砖一瓦重建起来的。”
虽然有个听不懂的词儿，但基本意思，许京华还是听明白了的，“既然都已经是废城了，还费劲迁回来重建做甚？”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庆寿宫大门外，刘琰停下脚步，转身向南望，“因为这里是神都洛阳，是无数遭受离乱之苦的人心中，唯一的京华。”
许京华想起父母的念念不忘，若有所感，刘琰已回身笑道：“进去吧，恐怕娘娘已经等急了。”
这么一打岔，许京华那点儿对出生之地的怀念和小小怅惘，不知不觉已消失干净。
她和刘琰进去见太后，太后果然说：“再不回来，我就要打发人去找你们了。京华冷不冷？”
“不冷。刚跑马还出汗呢！”许京华径直走到老爹身边，“爹，你和叔父要走了吗？”
“嗯。嘱咐你几句，我们就出宫了。”许俊其实心里很不放心，这孩子就是个皮猴儿，他不在，没人镇着，他怕这皮猴儿上房揭瓦，“要听太后娘娘的话，不许淘气；多学学宫中礼仪，别和谁说话都你啊我的；早睡早起，别让人三催四请……”
“我知道我知道。我还有话嘱咐你呢……”
许俊抬手拍了许京华胳膊一把：“你知道个屁，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插嘴！”
他这一下拍得实在，啪一声响，太后顿时急了，“说话就好好说话，怎么还动手打孩子？京华过来，我看看。”
许京华都习惯了，没觉得是打，笑眯眯走向太后，说：“没事儿，就拍了一下，不疼。”
太后却不肯信，拉过许京华，撸起袖子，心疼道：“都打红了，还不疼，你爹常打你吗？比这打得还重？”
“没有没有……”许俊赶紧说。
“没问你！”太后没好气，“京华说，祖母给你做主。”
许京华回头看一眼老爹，见他拼命给自己使眼色，偷笑一下，才跟太后说：“确实没有，多半都是吓唬孙女的。祖母放心，孙女机灵着呢，看他要真打了，孙女就跑，打不着的。”
齐王跟刘琰都笑起来，太后却说：“以后吓唬也不许，女儿家同男孩不一样。”
许俊赔笑：“以前不是没找到您吗？儿子哪里懂得怎么教女孩儿？”
“那你也甭嘱咐了，只交给我便是。”
许俊唯唯称是，太后又问偷着乐的许京华：“你要嘱咐他什么？”
“就是别逞强，哪儿不舒坦了，要和太医说。您不是还想好了以后，好好孝顺娘娘吗？不把身子养好，别说孝顺娘娘，娘娘反而还要为您担忧，那可就不孝之极了。”
“京华说得对。”太后笑着揽住许京华，对长子说，“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好同下人说，就告诉刘毅，亲兄弟，你同他客套，才是生分呢。”
齐王笑道：“不错。你们也放心，大哥不好意思同我说，我自己去问他，保准把他照顾好。时候不早，我们就不蹭娘娘的饭，这就回去了。”
太后看许京华，许京华站起身来，“那我、那侄女送送你们。”
许俊针灸过，又休息了大半天，腿已经不那么疼了，就扶着许京华的手，和齐王告退，刘琰跟着往外送，他看见，忙说：“不敢有劳大殿下，京华已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刘琰笑道：“我是晚辈，应该的，保定侯不要客气。我同京华也很投缘，一点儿都不麻烦。”
咦？居然不叫她“京华妹妹”了，许京华看向刘琰，正撞上他的招牌假笑，“呃，礼多人不怪，客气点儿好。”
刘琰：“……”
边上齐王大笑：“自作多情了吧？”他拍了侄儿肩膀一把，回头对许俊说，“不过大哥也确实不用同他客气，他就跟我儿子一样。”
刘琰还没说什么，身后太后耳尖听见，斥道：“刘毅胡说什么呢？皮痒了是不是？”
“母后息怒，我就开个玩笑。”齐王匆忙回了一句，就快步往外走，“快走快走，娘娘这耳朵也太尖了……”
刘琰从另一边帮忙扶住许俊，笑道：“该！明日我告诉父皇，让他收拾你。”
“你有点出息没有？斗个嘴，还回去告诉你父皇？”
“你有出息，怎么每次父皇欺负你，你就回来欺负我？”
“这叫父债子偿。”
“那今天没欠债就偿了，我是不是得告诉父皇，明日讨回来？”
许京华听这叔侄两个斗嘴，听得津津有味，可惜已经把人送到庆寿宫门外，还有皇上派人抬来的小轿候着。
“陛下说，保定侯腿伤复发，走路辛苦，特意命小的们抬轿送侯爷出宫。”
齐王瞬间变回正经王爷，向着皇上所居宫殿方向拱拱手，说：“圣恩浩荡。辛苦你们了。”
许京华扶着老爹，送他进轿子，低声问：“那你是不是这两日都不进宫了？”
许俊点头：“娘娘怕我折腾，叫我养几天，腿不疼了再来。”
“那我明天去看你。”
“不用，看什么看？你好好陪着娘娘。”
许京华有点不乐意，齐王忙说：“放心吧京华，我天天进宫来，你爹怎么样了，我全告诉你。”
她这才退开，眼见太后派的老嬷嬷上前放下轿帘，又想起来说：“嬷嬷，我爹这些天总咳嗽，他爱吃咸，劳您看着些……”
老嬷嬷笑着答应：“姑娘放心，侯爷的饮食，太医有交代，奴婢们都听太医的，以清淡温养为主。”
“太医连饮食都管吗？”许京华惊奇。
齐王插嘴：“吃药原本就有忌口，你爹又要好好调养，太医就多交代了几句。”
这下许京华彻底放心了，她和刘琰一起目送齐王、许俊等人离开，刘琰见她面有不舍之态，就先转身往回走，说：“我有点饿了，问问娘娘晚上吃什么。”
听他一说，许京华瞬间觉得肚子空空，忙跟上去，“我也饿了。”
刘琰就笑，许京华瞧见，质问：“你笑什么？是不是笑我吃得多？”
“你猜。”
“我才不猜！”
两人说着话回去殿中，脸上都有笑意，太后瞧见，自也高兴，“你们这么并肩进来，恍惚间我还以为是毅儿和琰儿呢。”
许京华恍然大悟：“我说呢！怎么第一天见大殿下，他就总欺负我，一定是看我长得像叔父！”
刘琰：“……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你给我讲故事，不告诉我结局。”
刘琰：“你要这么说的话，娘娘，她白日在外面见着我，叫我‘中贵人’。”
许京华：“……”
太后扶着坐榻扶手，笑得直不起腰，满殿宫人内监，也没有不掩嘴偷笑的。
许京华终于理亏，“这……是我不对……”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但谁让你那么白了？”
这句除了刘琰，别人都没听见，他忍不住瞪起眼睛，许京华却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太后身边问：“娘娘，大殿下饿了，我们晚饭吃什么？”
“……”这小丫头真是五叔亲侄女，学坏真快！

第10章 论皇家
许京华觉得皇家的人都挺好的，和她之前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她把这话同太后说了，太后笑问：“那你想的是什么样的？”
“排场大，脾气也大，很威风，还有……”许京华看看身边伺候的人，小小声说，“争权夺利什么的。”
太后先说：“不用怕，在我这儿，想说什么说什么。”又耐心解释，“你听说的那些，都是僖宗皇帝的故事吧？僖宗皇帝确实荒唐，骄奢淫逸，无所不为，要不然也不会有太和之乱，连神都都被胡人洗劫，他自个也落到胡人手里，死于非命。”
许京华点点头：“我听说，僖宗皇帝和那个妖后张婵，一顿饭要吃一百多道菜呢！”
所以午间吃饭，桌上只摆了八个菜两道汤，她是很惊奇的，毕竟就算在怀戎，县老爷请客，五个人八道菜，听起来都不算排场。更不用说晚上，因为少了两个成年男子，菜量直接减半，只剩四菜一汤。
当然许京华还是吃得很饱很满足的——有鱼有肉，白面条管饱，还有什么好挑的？她一口气吃了四碗面，最后还是看见又把大殿下吓着了，才放下筷子，喝了碗汤溜缝儿。
她只是觉得，这不像传言中的皇家排场。
“那是言过其实了，他们不是非要吃多少道菜，而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劲儿糟践东西。你既然听说过这些，应当也听说过张婵迫害东宫太子、就是先帝吧？”
许京华惊讶：“那个太子就是先帝吗？”
僖宗皇帝昏庸无道，不但丢了半壁江山，连命也丧在胡人手里的故事，许京华至少听过几十遍。对僖宗皇帝是怎么纵容妖后张婵迫害太子的，也能讲个一二三出来，但她从不知道，那位被昏君妖后赶出京、说是代天子出征、实则想害他性命，却因而逃过一劫的太子，就是先帝。
太后点点头：“先帝在张婵手里吃过太多苦头，因此深恶其为人，又一心北伐、收复神都，便从登基后厉行节俭，宫中凡饮食、衣饰，乃至服侍的人手，都有定例。早年也有妃子不当回事，生活奢靡，先帝没说什么，却再也不肯召见她，自那以后，宫中再无奢侈之风。”
“那先帝还真是个好皇上。”
太后笑着摸摸孙女脸颊，“是啊，先帝是位英主，不过他脾气还是挺大的，你是来得晚，没见着。就连皇上，也有脾气大、显威风的时候，只不过这威风不冲着咱们。”
“先帝也不冲您发脾气、耍威风么？”
太后摇摇头：“向妇孺发脾气耍威风的，都是懦夫，这样的人要敬而远之。至于你说的争权夺利，哪儿又可能没有呢？便是你从小见惯的牧民，为几只羊争起来的兄弟，也不少吧？”
许京华点头道：“闹急了，还要去找首领评理呢。”
“是啊，平民百姓之家，尚且如此，何况皇家？你今日没觉得，只是没见到那些想争的人而已。我正要同你说，明日各宫妃子，还有下面几个皇子、公主，定是都要来问安的，你一起见见。”
许京华想起刘琰说的，问：“是胡贵妃她们吗？”
“你听说了？”
“从御苑过来，经过胡贵妃的宫殿，大殿下告诉我的。”
太后微微蹙眉：“他还说什么了？”
“就说……胡贵妃可能会做皇后，还说明天我就能见到她了。”
太后轻轻一叹：“这孩子就是心事重。”
嗯？谁？大皇子吗？许京华满脸疑惑，太后摸摸她头顶，道：“你不用理会这些，心里有数就好，左右不同咱们相干。琰儿虽然心事重，本性却是好的，不会害你，旁人的话，你听听就算，别往心里去。”
许京华点头答应，太后又说：“当着我，她们肯定都同你示好，你一视同仁便可。”
说过这些，天也不早了，有宫女拿着一套衣裙过来，说是给许姑娘赶制的新衣，想请她试一试。
许京华很惊喜：“这么快就做好了？”
“只简单裁剪缝制的，什么花儿都没绣，委屈姑娘先穿着。”
太后也说：“你身上这件太不合身，我让她们先赶一套合身的，你明日好穿。”
许京华换上新衣，“这已经挺好了，还有织花。”
她也不懂衣裳是什么料子，只摸着质地轻软，滑滑的，上面织了朵朵小花，穿起来鲜亮好看，便十分满足。
“挺好，裙子虽然长些，正好盖过鞋子——鞋子今晚肯定是赶不出来的，你们也别着急，慢慢做吧。”太后上下打量一番，说道。
宫女们答应一声，许京华换下衣裳，太后叫人服侍她去洗脸洗手，准备睡觉。
许京华原先在家，哪有这种习惯，都是困了倒头就睡，却没想到洗脸还只是第一步。
洗完脸，宫女们又簇拥着她坐到妆台前面，取出面脂，给她在脸上脖颈上、包括双手，都细细涂了一层。
许京华觉得自己香喷喷的，探头照了照镜子，宫女还以为她是在看肤色，便笑着安慰：“姑娘每日早晚悉心保养，很快就白起来了。”
“是吗？”许京华转回头，“大殿下就是这么保养，才那么白的吗？”
宫女们都笑起来，安慰她那个答道：“那却不是，大殿下生来就长得白。”
许京华想想，大殿下白归白，身上却没有这种香味，大概真的就是天生的白吧。不过太后娘娘为何说他心事重呢？她没觉得呀！心事重的人，不会像大殿下这样，认识第一天，就连早逝的生母都谈了吧？
她算是没心没肺的了，要不是之前太后问起，大概也不会轻易谈起早死的娘……不对，好像是自己先问了，他才说的。
许京华想到这里，有点糊涂，不由张嘴打了个哈欠，宫女们忙请她上床去睡。她这一天经历颇为离奇，也确实疲倦得很了，脱衣上床，刚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到早上睁眼，天已亮了，内外却静悄悄的，也没人叫她，许京华一惊坐起，才看见脚踏上守着个宫女。
“姑娘醒了。”宫女一笑，放下手中针线笸箩，转头扬声叫人，自己过来挂起帐子。
许京华就要穿衣下地，那宫女忙说：“姑娘别忙，先让奴婢们服侍您洗脸漱口，再穿衣裳。”
她乖乖坐回去，很快就有宫女端着水盆进来——她昨晚已经试过，想自己洗，结果撩的哪都是水，最后还得宫女收拾，今早就老老实实让她们动手了。
洗完脸，许京华终于得空问：“我是不是起晚了？娘娘呢？”
“不晚。娘娘练字呢，说等姑娘起来，再一起用膳。”
“那我还是起晚了……”许京华小声嘀咕，“还让娘娘饿着肚子练字。”
宫女笑道：“娘娘一贯起得早，但不会一起来就用早膳，总是要读几页书，或者写几张字儿，才叫传膳。”
另一个宫女补充：“娘娘说，早起脑子灵醒，看书写字都有成效。”
“那就好。”许京华松一口气。
擦完脸，穿好衣裳，宫女带她去见太后，太后也正好把最后一张字写完。
“京华来瞧瞧我写得怎么样。”
许京华哪会瞧这个？心虚地走过去，往纸上看了一眼，见上面端端正正写满了字，“娘娘写的字好小啊。”
太后笑道：“这是小楷。琰儿去上学前，又给你拿来一本描红本子，”她指指书案边上，“我就照着写了几张。”
“……大殿下也太热心了。”
太后放下笔去洗手，“他们从小读书的，只觉读书识字，同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是不明白我们的。”
许京华问：“您明白我么？”
“嗯，怎么不明白？”太后擦干手，过来拉着许京华，出去吃饭，“头一个，觉得识字难如登天，光坐在书桌前的那个功夫，自己都没有。”
许京华点点头，她总觉得有那功夫，干点别的什么不成？
“第二个，就算下了苦功认字了，又有什么用？我们又不能做官。”
“就是就是。”
太后笑了笑：“所以读书在我们心里，就是又辛苦又没有好处的事，谁要做它？”
许京华重重点头：“就是就是。”
太后拍拍她的手，“放心吧，祖母不逼你，咱们吃饭，吃完饭，也该有人来了。”
有这句话，许京华放心地吃了四个肉饼，外加两碗五谷粥。
太后又教她见了人怎么称呼，“各宫妃子，分不清就叫娘娘，准没错，自称可以称名，不然就称‘奴’。不用太在意，就算错了，在我面前，也没人敢挑。”
又伸手摆弄了下昨日皇上给的金项圈，笑道：“有这个，尽够唬人了。”
正说着，外面来人回报：“太后娘娘，各宫娘娘来给您问安了。”
太后就携了许京华的手，“走吧。”
她们从后殿过去，到前面西偏殿时，里面已经满殿香风，依次站了好些华服美人。
许京华乍一进去不习惯，先打了个喷嚏，引得满殿美人都看过来。
“这便是京华吧？”打头站着的美人杏黄衫儿、白绫裙儿，看着大约二十多岁，手里还牵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昨儿就听皇上说，京华真不愧是太后娘娘的亲孙女，又聪慧又懂事。”
太后笑了笑，却没搭话，自顾松开许京华的手，在主位上坐了。
那美人忙也松开孩子的手，正正经经同众人一道，给太后行礼问安。
“都坐吧。”太后等众人坐下，才一指许京华，说，“贵妃说得没错，这是我那孙女、保定侯的女儿，叫京华，京华快见过各位娘娘。”
许京华依言上前，跟着介绍的嬷嬷，分别给众妃嫔行礼，打头的胡贵妃一眼看见许京华脖子上挂的金项圈，不由一惊：“这……这护身符……”
太后微笑道：“皇上看她瘦弱可怜，非要把章德皇后留下来的护身符和金锁给她，盼着能保佑她一世平安顺遂，我拦不住，也只好让她先戴着了。”
这么一说，后面的嫔妃便都不敢坦然受许京华的礼，或多或少都侧身相让。
等许京华回去太后身边坐好，才有人说话，“贵妃姐姐原来也不知道么？皇上怎么说话还只说一半？”
许京华刚依次见过，还记得那是颜昭仪，却不明白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瞧妹妹这话说的，我关切太后娘娘认亲，问过几句京华的事，也不至于还要问到皇上给了什么见面礼啊？”胡贵妃答完颜昭仪，转回头笑微微地看着许京华，“妾也给京华准备了一份薄礼。”
她身后宫女便送了个小匣子过来，许京华转头看太后，太后点点头，自有太后身边宫女上前接过，却并不打开。
许京华起身行礼道谢，胡贵妃见没打开匣子，略微失望，却又很快振作起来，推了推站在身边儿的女儿，“琼儿，快去见过京华姐姐。”
那小姑娘上前两步，小声叫了一声：“京华姐姐。”
太后让人把她领过来，同许京华说：“这是大公主。你带她去院里玩吧。”
许京华松一口气，这屋子里香气太浓，她都快喘不过气了，忙答应一声，带着大公主出去了。

第11章 皇子们上线
许京华牵着大公主出得殿门，刚深吸了一口新鲜气息，掌中小手就用力一挣。
她下意识松开，低头看时，大公主已经扭头跑去阶下，一个穿蓝衣蓝裙的妇人迎上来，小声询问：“公主怎么了？”
大公主回头看一眼许京华，小脸皱成一团，“我不想同她玩，她手扎人。”
“？”许京华摊开手看了看，虽然擦了面脂，双手已经比以前柔软多了，但虎口手掌确实都有老茧，那小公主细皮嫩肉的，也有可能真扎得慌。
她无所谓地舒展手臂，站在大殿门口伸了个懒腰，懒洋洋说：“那你看着她吧。”就提着裙子迈下台阶，大步穿过庭院，去了庆寿宫大门口。
小屁孩挺拿自己当回事儿，好像谁愿意同她那种人嫌狗厌年纪的孩子玩似的，还斜眼看人——许京华决定收回那句“皇家的人都挺好的”。
她溜达到大门外，有个从昨晚就服侍她的宫女也跟了出来，大约瞧出她不太高兴，低声道：“大公主是皇上长女，胡贵妃又得宠，因而从小骄纵。先帝大行后，娘娘郁郁不乐，皇上还提过要把大公主送来承欢膝下。”
许京华好奇起来，却怕院子里人多，谁耳尖听了去，就又往外面走了几步，才追问：“那娘娘怎么说的？”
“娘娘说没必要，庆寿宫里有大殿下呢。大殿下懂事体贴，很能宽慰娘娘。”
许京华笑起来：“可不是么，大公主送娘娘这儿来，还承欢膝下，不添乱就不错了。”那么任性，到时候还得太后娘娘从头管教，娘娘看着年轻，到底上了年纪了，哪操的起这个心。
宫女道：“姑娘说的是。胡贵妃因此，很有些失落，大公主也从那以后，不爱往庆寿宫来。”
那么点儿小娃儿还挺记仇，不过有这一节，也不怪大公主不给她好脸色看了，许京华就说：“算了，不提了，咱们上哪溜达一圈？”
“您昨儿回来，不是说海棠开得好么？奴婢陪您去折几支回来插瓶，可好？”
“可以折吗？”
“当然。其实宫里有定例，每日都会送新鲜的花儿到各宫去，或是给娘娘们插戴，或是插瓶观赏，不过，娘娘这一年都没心思，不叫他们送而已。”
哦，对，先帝驾崩才一年，论理还是在孝期的，不过许京华看那些妃子除了没穿大红大绿，似乎也没有服丧，就等宫女和门上小内监打过招呼，在去采花的路上问她。
“皇帝之丧向来以日易月，就是一日当一月的意思，二十七日便已除服。”
皇家规矩果然和外面不一样，许京华向宫女道谢，“多谢姐姐告诉我，姐姐叫什么？”
“奴婢翠娥，不敢当姑娘这称呼，姑娘有事尽管吩咐翠娥就好。”
“翠娥姐姐几岁了？什么时候进宫的？一直在娘娘身边服侍吗？”
“奴婢十七岁，进宫四年，是齐王殿下开府大婚后，才到太后娘娘宫中服侍的。”
“叔父什么时候成婚的？”
两个人说着家常，溜达着去花园，“三年前，殿下十七岁的时候。本来皇子十五六岁就都娶妃开府了，不过那两年先帝忙着重建京城，顾不上，娘娘也不急。”
这么一说，大皇子岂不是也到年纪了？许京华就笑嘻嘻问：“那大殿下呢？什么时候成婚？”
“大殿下还没选妃呢。”
翠娥只说了这一句，便没下文，许京华追问：“怎么还没选？”
“奴婢不知。”
许京华转头看翠娥，她只回了个微笑，说：“前面有个小花园，就到了。”
看起来像是不想说，许京华也没勉强，另问：“我听大殿下说，他还有几个兄弟，怎么方才没来？”
“皇子殿下们早起都要上学堂，得下课后，才来给娘娘问安，姑娘待会儿就见着了。”
“其他几位殿下，是像大殿下多一些，还是大公主多一些？”许京华本来想直接问人好不好相处，但刚才翠娥回避不答，让她隐约感觉到，有些话宫女可能不便说，就换了种问法。
“殿下们都读书进学了，自然知书达理。不过，二殿下是大公主同胞兄长。”
“那二殿下多大了？”
翠娥看她什么都不知道，便依次说了一遍，“二殿下跟姑娘同岁，三殿下十二，四殿下八岁，周昭容还生了一位小公主，才两周岁，今日没抱过来。”
许京华一听说这么多孩子，还多数都是比自己小的，就没了兴趣——她从小就不爱和比自己小的玩儿，傻不说，还一打就哭，忒没意思。
反正太后娘娘也没多提，应当是都不要紧，应付一下就行。许京华把这些龙子龙孙抛到脑后，和翠娥折了几支海棠花，看旁边杏花开得好，也折了几支，一起带回去。
回到庆寿宫时，人已经都走了，恢复平时安静，太后见她们两个捧着花回来，眼前一亮，笑道：“啊哟，京华这是带了满怀春色进来么？真好看。”
“嘻嘻，翠娥姐姐记得我说海棠花好看，带我去摘的。”许京华捧到太后面前，给她细细瞧，“我还看见梅树上结了梅子，绿油油的，翠娥姐姐说，过几日可以摘一些来泡酒。”
“嗯，你叔父最喜欢梅子酒，叫他带你弄。去把花插起来吧，咱们也点缀些迟来的春色。”
许京华就兴致勃勃地和宫女们一起把花插入瓶中，插完花，太后让她洗洗手，坐下吃点心。
“昨日怕你爹伤感，我一直没问，你娘那边可还有亲人？”
“就算有，也不必找的。我记得我娘病中说过，当初跟着父母兄弟往幽州逃难，因她是女孩，又年纪小，走得慢，半路上她父母就把她丢下了。”
太后听得面上变色：“竟有这等狠心的父母，那她后来是怎么到幽州的？”
“遇到一对好心父子……”许京华说到这儿，略微犹豫，“不知道昨日我爹提过没有，我娘之前嫁过人的。”
许俊没提，但太后也能理解，“你娘是嫁了那家的儿子么？”
许京华点点头：“那家姓孙，一直对我娘挺好的，不过孙伯伯——我爹让我这么叫——孙伯伯很早就病死了，孙伯伯的爹也早就不在了，后来我娘嫁给我爹，也只以孙氏为姓，我都不知道她原本姓什么。”
太后抬手抚了抚许京华后背，叹息一声：“那就只把你娘遗骨迁回来吧。”
这是她娘的遗愿，本来他们上京都想直接带着的，是白参军找上门，为了赶路，才暂时搁置下来。
“嗯。”许京华点点头，也小小叹息一声，“就是孙伯伯他们，以后没人给上坟烧纸了。”
太后惊讶：“怎么？你们以前还……”
“对啊，我爹说，要不是有孙伯伯父子，就没有我娘，更不会有我了。”
太后又心酸又欣慰，揽住许京华道：“你爹说得对。放心，祖母派人去给你娘迁遗骨时，就让人把你孙伯伯他们父子的牌位寄到寺庙里，这样每年定时送个香油钱过去就成了。”
“这个办法好！祖母真厉害，什么都难不倒您！”许京华发自内心称赞。
太后摸摸她的头：“等你到祖母这岁数，也没什么难得倒你的了。”
“可您年轻时就很厉害啊！自己一个人带着皇上，就能从北到南，找到建康去……也很辛苦吧？”
太后望着孙女闪亮的眼睛，却只笑了笑，说：“虽然苦，但过去了。”
她实在不忍让这孩子黑白分明的纯真眼眸，染上痛楚的痕迹，便不肯提当年，“只要你们这一辈，再也不用吃苦，平安顺遂一生，那我们不论多辛苦，都值得。”
“好，大家都不吃苦，以后祖母就享儿孙福吧！”
祖孙两个聊得起劲，等内监来回报说皇子们来问安时，太后还说：“都这个时辰了吗？快请进来。”
许京华擦擦手，站起身，很快刘琰就带着他那三个弟弟进来了。
刘琰今日穿了一件黑边绛纱袍，越发衬得他肤色白皙；他身后矮上半头的，大约就是二皇子，也很白净俊秀，同胡贵妃有几分相似。再后面的两个，还都面带稚气，只能看出这四兄弟，谁和谁长得都不太像。
皇子们先给太后行礼问安，太后再把许京华介绍给刘琰之外的三位皇子。
许京华自是要给皇子行礼的，二皇子同他生母一样，很是客气，侧身道：“京华妹妹不必多礼。”
“瑜儿怎知京华是妹妹？”太后笑问，“你们两个应当同龄吧？”
二皇子笑道：“孙儿生日大，虽还没问过妹妹，但先占个长，总是不错的。”
太后失笑：“我都还不知京华生辰是什么时候呢。”
许京华行完礼，走回太后身边，答道：“八月初三。”
“那是瑜儿居长了，他二月里过的生日。”
许京华从来没被人叫过什么妹妹，因此一听了就浑身不自在，更不肯开口管谁叫哥哥，便不吭声，只眼睛四处乱转。
谁知这么一转，正撞上刘琰在偷笑，见她看过来，这位大殿下还冲她眨眨眼，许京华抿起嘴，回了两个白眼给他。
“扑哧。”
站在最后的四皇子突然笑出声，惹得大家都看过去，许京华也不例外。
哪知那胖得下巴都圆了的小孩儿，居然正看着她笑——是看见她翻白眼了吗？这有什么好笑的？
“瑛儿笑什么呢？”太后笑问。
四皇子大概因为年纪小，不似兄长们那么拘谨，居然噔噔噔跑到太后跟前，答道：“娘娘，这个姐姐有意思，孙儿可以同她一起玩吗？”
许京华：……不可以！我不要跟小胖孩一起玩！
太后侧头，正看见孙女一脸抗拒之色，便笑道：“等你功课做完了，姐姐若是有空，自然可以。”
小胖孩的圆脸蛋瞬间垮掉，直到和兄长们一起告退离去时，都蔫蔫儿的。
“上学的孩子，真惨啊。”许京华感叹。
刘琰：“……”
许京华侧头看他一眼：“你不算，你长大了。”
“……今天还想骑马吗？”
“想！”
“描一张大字，我就带你去。”
“……”

第12章 真香
许京华才不会上第二次当，写什么一页大字，一会儿齐王叔父来了，她找齐王叔父带她骑马多好！
然而她左等右等，直到吃过午饭，齐王也没来。
太后看她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笑着劝道：“昨日傍晚才回去，你叔父大概正犯懒呢，别等他了。你喜欢踢毽子么？祖母叫她们陪你去院里踢毽子吧。”
毽子简便易得，许京华在怀戎也常玩，如今在宫里百无聊赖，踢毽子好歹能动一动，她就换上男装，和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一起去院子里玩。
宫里的毽子也是铜钱做垫，只扎的羽毛格外鲜艳好看，许京华拿过来掂了掂重量，把袍子下摆往腰里一掖，抛出毽子，抬左脚用脚背一勾，五彩毽子便飞过肩头。
她左脚落地，微微侧身，同时右脚抬起，用外脚背一磕，毽子再次飞上半空。
小宫女们欢呼喝彩，许京华笑一笑，向上一蹦，用头接住毽子，轻轻一摆，毽子飞向她左后方，她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左腿伸长抬高，又把飞走的毽子勾了回来。
“许姑娘的腿真长啊！”
东偏殿窗下，小内监杨静情不自禁感叹。
同样扒窗偷看的大皇子殿下，扭头瞪人，杨静立刻站直，做眼观鼻鼻观心状。
刘琰这才从容转头，继续偷看许姑娘大长腿踢毽子。
许姑娘露了一手绝活，舒展过筋骨，已经接了毽子，在问小宫女们平时怎么玩。
小宫女们叽叽喳喳，刘琰也没听出个数，最后只听许姑娘说：“那我们这样，四个人是吧，来，这样站，我踢一个给你，你排第二，踢两个给她，她踢三个……”
刘琰看着许京华和三个小宫女站成个四方形，心说：“这也未免太简单了吧？有什么乐趣？”
那边许京华又说回到自己了，“这样传回来，我就是五个了，依次往下六七八、九。谁要是踢掉了，就捡起来扔给下一个人，下一个呢继续往上加，等毽子传回掉了的人这里，接住了就算复活，可以继续踢，啊，要是你抛给下个人，她没接住，你也算复活，好不好？”
小宫女们齐声说好，许京华就自己踢了一个，传给身边的小宫女，那小宫女踢了两下，传给对面，对面的踢了三下，又传给身边的人。
这么转了一圈，传回许京华，她接到毽子，前三个都规规矩矩踢，到第四个突然用力，毽子飞起来老高，小宫女们惊呼一声，许京华却不慌不忙，放下右脚，上前一步，抬左腿从右腿弯后面伸出去，拿脚尖接了一下毽子，弹给下一个人。
那小宫女猝不及防，勉强接住，却只踢了一下就掉了。
“啊呀！”小宫女们齐声惊呼，又嬉笑起来，“掉啦掉啦。”
大殿下也轻笑一声：“狡猾。”
没接到毽子的小宫女有点懊恼，但她很快捡起毽子，笑嘻嘻看向下一个要接的人，“看好了啊，我要扔了。”
那一个忙说：“你可不能扔太远，那样犯规！”
“放心吧。”小宫女拿着毽子在手里，左晃右晃，突然出其不备，丢向了对面第四人的位置。
第四人下意识想接，第三人忙冲去叫道：“我的我的！”她身手倒也灵活，不但顺利接到，还边踢边调整，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许京华帮她数着数，“三，四，五，六……”
小宫女忙里偷闲，看了第四人一眼，“接着！”说话同时，右脚横扫，毽子向着第四人平飞过去。
“啊呀！你好坏！”第四人一边惊叫，一边后退，好容易接下来，发现自己已经离原本的位置有好几步远，忙一边踢一边往回走。
“踢个毽子也能这么热闹非凡啊……”杨静忍不住又嘀咕。
这次他家殿下没瞪他，因为大皇子殿下看得津津有味，连午睡都忘了，直到许姑娘和那几个小宫女累了，进殿去歇着，大殿下才活动活动肩背，准备去上下午的课。
许京华出了一身汗，心里舒服了，回去洗把脸，换回衣裳，和太后说了会儿话，齐王终于来了。
“京华惦记你半天了。”太后一见齐王就说。
齐王脸上带笑，笑意却和刘琰平素似的，显得不那么真，许京华一眼瞧出来，就想问，但话到嘴边，想起老爹的嘱咐，她又咽了回去，等齐王开口。
“我是想早点来的，不过……”齐王略一停顿，“大哥一直腹泻，我就……”
“腹泻？”太后先按捺不住，“怎么回事？”
“我问了大哥，他说其实路上就有这毛病，但不太厉害，他就没吭声……”
许京华也忍不住：“我就知道！有事从来不肯说！”
太后拉住她的手，问齐王：“太医看过了吗？怎么说的？”
“看过了，说是脾胃失调，路上大概也吃得略油腻，从今起一律清淡饮食，药方也换了，不过，人难免有些虚弱。”
“虚弱？昨日不是还好么？这是腹泻了几次？”
“寅时初突然腹痛，一连泄了四次才止，太医说，同昨日开的药，药性有些烈也有关系。”
许京华又气又急：“他自己腹泻都不跟太医说，非得受这一场罪！祖母，我得去看看去。”
太后还没开口，齐王先说：“京华先别去了，依你爹的意思，都不叫我把这事告诉你们，你去了，这不是把我卖了吗？”
太后眉头一直紧皱：“怎么还不叫告诉我们？自己不保重，折腾地病了，再说什么不让我们担心，又有何用？虚伪得紧！”
“就是。”许京华先帮腔，又给太后抚背，“娘娘别生气，我大约知道他想什么，昨日没提，想是觉着腹泻是小事，不碍的，另一个，怕污了您和叔父、还有大殿下的耳朵。”
齐王道：“是啊，大哥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小时候，我难道没给他收拾过屎尿？”太后还是有些生气，但到底心疼更多些，“罢了，你让厨房的人精心些，时刻给他煮着粥，多少要放点盐，让他肚子空就吃一碗。”
“您放心，王妃都安排了，大哥院里直接设了小厨房，赵嬷嬷亲自看着药和粥呢！”
太后点点头，心里其实很想亲自去瞧瞧的，但身为太后，一旦出宫，必定内外惊动——最近大臣们在催皇上立太子，已经有老臣往她这里探口风，她不想跟大臣们站在一起，逼迫皇上，那就最好以静制动。
“京华想去看你爹？”她转头问。
许京华点头，太后道：“那就去吧，就说我说的，他这样是不孝，我很不高兴，让他好好听话养病，不长个几斤肉，别来见我。”
“好，孙女记住了！”打着太后的旗号训斥老爹，这个差事，许京华喜欢。
太后又说：“那这就去吧，早去早回，别耽搁到天黑。”
齐王只得带着许京华出宫，路上还劝她：“你爹正不舒坦呢，你见了他少说两句。”
其实许俊一直就不算身体康健，本身又有残疾，许京华已经习惯了，就笑道：“我知道，我就去看看他，跟他说我在娘娘那儿好着呢，让他自己好好养病。”
“你爹命真好，有你这么个好女儿。”齐王笑道。
许京华很同意：“是啊，命真好。”
齐王大笑，叔侄两个就这么开开心心说了一路，到齐王府见到卧床的许俊时，俩人还都是笑嘻嘻的。
许京华就带着笑把太后的话说了，末了道：“娘娘也是说的气话，我瞧她恨不得亲自来看你呢。”
齐王附和：“是这样，不过娘娘不方便出宫，就打发京华来看看。”
“我没事……”许俊声音还有点虚，脸色也不好看，但强撑着说，“跑肚子，止了泻就好了。”
“肚子不疼了？”许京华问。
“不疼。”
“腿呢？”
“腿也不疼。行啦，你回去吧，好好孝顺娘娘，不许淘气添乱。”
许京华不肯走，坐下来把她昨晚到今日都做了什么，又跟太后聊了什么，只要能想的起来的，都跟许俊讲了一遍，才说：“我去拜见婶娘，然后就回去。”
许俊听说太后打算派人去把妻子遗骨迁回来，还给安置孙家父子的牌位，点点头，说：“让娘娘操心了。你替我好好孝顺娘娘。”
“知道啦。也别光指着我，我只是孙女，你自己好好吃饭吃药，早点自己孝顺娘娘，娘娘才高兴呢。”
许俊气的，一拍床板：“到底谁是老子？等我好了，先打你这没大没小的混账一顿！”
齐王赶紧拉着许京华走，“好了好了，大哥你歇着，我带京华见王妃去。”
许京华笑嘻嘻地跟着齐王出去，一路过了几道门，才到王妃居处。
王妃已得到消息，出门来迎，许京华赶着上前行礼，王妃一把扶住，笑道：“我听说王爷带着京华回来了，还惊奇呢，母后怎么舍得放你出来？今晚要住下吗？”
“母后哪里舍得，叫早去早回呢。”齐王道。
许京华感觉王妃的手又滑又软，想起大公主嫌弃自己，忙说：“我手上有茧子，婶娘当心。”
第二次见面，虽然仍觉王妃美得像仙女，到底比昨日镇定，婶娘也叫得出口了。
王妃听了这话，先是惊讶，拉着许京华的手展开，“还真有啊！”一边说一边用指腹摸，还宽慰她，“不要紧，每日早晚用热水泡软，再让她们给你厚厚涂一层珍珠霜，要不了多久就消了。”
许京华：“……不是，我是怕扎着婶娘的手。”
王妃失笑：“哪里至于的？”一面说一面拉着许京华进去坐下，“昨日我匆忙进宫，也没来得及给京华准备见面礼，正好今日你来了。”
她回头叫人，很快有侍女捧着个黑漆匣子送来，王妃道：“都是些小玩意，你拿去戴着玩吧。”
匣子送到许京华面前，她伸手打开，见里面珠光宝气的，先一惊：“这……太贵重了吧？”
“拿着吧。”齐王坐在王妃另一边，斜倚着扶手，“你不知道宫里那些奴才，都是先敬穿戴再敬人，以后你少不得有出庆寿宫的时候，随便戴上两样，奴才们才不敢看轻。”
许京华还有些犹豫，便在这时，外面来人回报：“王爷，王妃，大殿下来了，说是奉圣命探望保定侯。”
齐王一惊坐直：“怎么皇上还知道了？走吧，京华，正好你跟他一起回宫，倒省了我送你。”
王妃把匣子合上，交给侍女，“记得一会儿给姑娘送上车。”然后拉着许京华的手，送她出去。
于是许京华又陪着大皇子殿下，去探望了一次老爹，才跟他同车回宫。

第13章 变脸
许京华一手掀着车帘，一手向外面乱挥，直到出了王府，看不见齐王夫妇了，她才松手回头，说：“我一直以为皇宫啊王府啊，得那叫什么……对，金碧辉煌！我一直以为得金碧辉煌成什么样呢，没想到除了大一些、结实一些，还挺平常的。”
刘琰坐在里面，双手撑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恍惚，看着虚空，像是在出神。
“大殿下？”许京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刘琰往后躲了躲，坐直身体，“没什么。天下初定，正是休养生息之时，皇室理应躬行节俭，为天下臣民表率。”
许京华：“……这句话你是背下来的吗？”
刘琰俊秀的眉微蹙：“什么意思？”
他看起来像是当真了，许京华只得解释：“我说笑的。你想都不想，随口就讲了一句大道理，特别像背下来，防着谁考你似的。”
“……”刘琰目光落在许京华脸上，她刚去探过自己亲生父亲的病，神色却仍是无忧无虑的，好像许俊转眼就能痊愈如初、长命百岁。
“你一点儿都不担心保定侯么？”他忍不住问。
许京华有点惊讶：“担心什么？他有人照顾，又有太医给看病，还需要我担心什么？”
刘琰竟无言以对。这姑娘真是他生平仅见，心大得，彷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盖。
亲爹卧病在床，毫无忧色，还特别理直气壮，却连他都不会怀疑许京华冷血不孝——同样的事，要是换成父皇与他，恐怕……刘琰不由冷笑。
“你怎么了？好像不大高兴。”许京华后知后觉。
“没有。”
啧，脸都是冷的，眉头也没松开，居然还说“没有”，许京华抬起手支着下巴，盯着大皇子殿下的小白脸，猜测道：“是不是上课被先生教训了？”
刘琰斜眼看她，一副懒得回答的样子。
“不是吗？”许京华作势想了想，“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上完课已经很累了，皇上还要你来探望我爹，你心里……”
“别胡说！”刘琰不等她说完，就急声打断，“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他面上从来温文和煦，待人亲切有礼，突然疾言厉色，许京华吓了一跳，不觉坐直，解释道：“我只是说笑……”
“说笑也不能说！”刘琰又飞快截住她，“你可知道，什么人才会对皇命阳奉阴违、心存怨怼？”
许京华愣愣看着他，还有点懵。
“乱，臣，贼，子！”刘琰一字一顿。
许京华被这四个字吓住，好半天没能出声。
刘琰也在这段沉默中，想起许京华原不过是个牧马放羊、大字不识的小丫头，才到京第二天，根本闹不清宫里那些忌讳，便缓和了语气，低声说：“吓着你了？对不住，我……我们这些人，看着高高在上、富贵已极，实则每日如履薄冰，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许京华真的没法理解，小声嘀咕：“可是皇上是你亲生父亲啊。”说句玩笑话都不行？
“皇上先是天子，然后才是我父亲。”这句话，刘琰讲得郑重其事。
天子？可她昨日见到的皇上，明明也是个会说笑的人，是晚辈、是兄长、也是父亲，怎么突然就被推上高处，又成了天子？
许京华想不明白，回到庆寿宫，见到还没走的皇上，畏惧之心莫名生出，再不敢随便说话——连大皇子都怕成那样，她可不能给太后娘娘惹祸。
因有刘琰先回话，太后没察觉许京华有什么异常，等皇上听完许俊的病情回报，知道并无大碍，告辞走了之后，她才发觉一向活泼的小孙女蔫蔫的。
“怎么？可是你爹的病……”
许京华忙说：“我爹没事，还有力气骂我呢，说等他好了，先揍我一顿。”
太后失笑：“他这什么脾气！”又问，“那你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饿是真的饿了，许京华连连点头：“嗯，饿了。”又说，“婶娘还送了我一匣子首饰。”
“传膳吧。”太后先吩咐一声，又叫刘琰回去更衣洗手。
刘琰答应了，却有些不放心，往许京华那里看了一眼。
她正从宫女手中接过匣子，要打开给太后看，神色却仍未活泼起来，与午间自由鸟儿一样欢快翻飞的许姑娘，判若两人。
太后一向心细，不可能不察觉，定是要问个究竟的。刘琰心事重重，转身离去。
太后不光心细，还沉得住气，一直到吃完饭，和许京华回了后殿，才开口问：“京华是跟琰儿怄气了么？”
怄、怄气？许京华使劲摇头：“没有啊。不过，回来的时候，我不知轻重，开了个玩笑……”把事情经过三言两语说完，她带点忐忑，问太后，“娘娘，事情真有殿下说得那么可怕吗？”
“……唉。”太后低叹一声，“京华别怕，今日是事出有因。”
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门口侍立的郭楮，郭楮立即带着宫人内监都退出去，自己守在门口。
“这事儿说到底，怪我和皇上。你和你叔父走了没多久，皇上就来了，他知道你叔父进宫了，奇怪他怎么那么快就回去。”
太后自然实话实说，皇上听说许京华跟齐王出宫，去探望许俊，就夸了几句，正好这时，刘琰下课回来了。
“皇上也不知怎么想的，见到琰儿进来，张口就是一句，‘琰儿要是个女儿多好’。”
许京华：“……人家都指着女儿说，要是个男儿多好，皇上怎么？”
太后叹道：“便是个女儿，被这样说，有心气儿的，都要不高兴，何况男儿？再者——我原想着，有些事不急着同你说，免得吓着你，但如今看来，还是早些说了，你心中有数方好。”
许京华忙端正坐好，“娘娘您说。”
“皇上登基已有一年，却迟迟未立太子，如今朝中大臣都在催促，我一个居于深宫的老妇人都知道这些，恐怕也瞒不过琰儿去。皇上偏在这个时候说这话，莫说琰儿本就心事重，便是个心宽的，也不能不思量。”
许京华琢磨了一会儿，有点明白了，“大殿下是不是担心皇上不想把天下传给他，才说这话的？”
太后点点头：“皇上当时说完，也有些后悔，只说羡慕你爹有你这么个贴心的女儿，让琰儿替他去探望你爹。”
“难怪大殿下始终不太高兴了。”换许京华，心里肯定也不是滋味。
“所以我说怪我和皇上，要是平常，你同琰儿这么说笑，他顶多告诫你两句，却不会这么当回事。”正是心里生嫌隙的时候，听了许京华那话，难免觉着惊心。
“那也怪不着您啊。”许京华抱住太后手臂，“这是他们父子间的事。”
太后摇摇头：“我当时应该拦着，不让琰儿就走，说皇上几句，把那话圆回来的。但我那时想起了琰儿的母亲，一愣神，他已经领命走了。”
“大殿下的母亲怎么了？”
“这事说来话长，琰儿的母亲姓李，李家是山东士族，当年拥立先帝，有功于朝廷，所以先帝就选了李氏女为太子妃。但李家权势日盛，也生了不该生的野心，在太子妃产下琰儿后，她父兄密谋造反，想弑君拥立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
许京华有点糊涂：“造反的人，不都是想自己做皇上吗？”
“当时人心所向，仍在皇室，李家不敢直接称帝，就想拥立才十六岁的太子——他们以为少年太子比先帝好糊弄，就算不好糊弄，过一段时间再弑君，立襁褓中的琰儿便是。”
许京华听得汗毛竖起，指尖都凉了。
太后摸摸孙女额头，安抚道：“别怕，事情没成，先帝得到密报，提前部署，将李家叛军剿灭了。不过，太子妃也因此早逝——我知道皇上心里一直很怀念她，太子妃的品格，原也没得挑，所以当时听了那句话，思绪就跑远了。”
许京华没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么？”
“若琰儿是个女孩，李家大概也不会急着谋反……”
“您是说，皇上是这么想的？”许京华瞪大眼睛。
“我不知道，但这些年来，皇上同琰儿确实不大亲近。”
“这没道理啊！有心谋反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怎么能把缘由归结给一个婴儿？”
太后苦笑：“人便是如此，遇上无可挽回的事，总忍不住去想‘当初如果’。这些话，我同你说了，是想你明白背后因由，天下间的父子父女，不都同你和你爹一样。以后你同琰儿说话，尽量不要涉及皇上——认真说来，背后议论皇上，也算不敬。”
许京华面上老老实实点头，心里却想着，要把夸皇家的话都收回，他们这些人背后都有坑，一不小心就踩进去了！
“也不要告诉琰儿我同你说的话，他本来心事就重，听了这个，父子俩恐怕就有心结了。”
现在叫她说，许京华也不敢说了，就又点点头。
“那你同宫女们玩会儿，我去瞧瞧琰儿，开导开导他。”
许京华站起身送太后，到底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祖母，皇上……是不是真的不想把天下传给大殿下啊？”

第14章 劝解
东偏殿里，刘琰正握着一卷书发呆。
那小丫头如此反常，娘娘不可能瞧不出来，这会儿必定在询问。娘娘会生气吗？应当不会，但肯定会有些失望吧？
他都十六岁了，父皇在他这个年纪，他都已经出生，他却还因为父皇一句玩笑话，就如此沉不住气……。
“殿下，太后娘娘来了。”
刘琰一惊回神，手中书卷一松，啪地掉在了地上，刘琰顾不得书卷，忙穿鞋迎出去。
太后站在外间正打量陈设，见他匆匆忙忙出来，笑问道：“是要睡了吗？”
“没有，孙儿背书呢。”刘琰一边行礼一边答道。
太后歪头往里间瞧了瞧，蹙眉道：“背书怎么不多点几支蜡烛？坏了眼睛可不值当。”又叫郭楮，“我这些日子心神恍惚，怎么你也懈怠疏忽？这都什么时节了，琰儿的窗纱还没换？”
郭楮跪下请罪，刘琰忙道：“娘娘息怒，其实半月之前他们就要换的，是孙儿看窗纱还新着，并无破损，那时天也没暖，就叫他们等一等，真不是郭楮疏忽。”
太后摆摆手，让郭楮起来，又说刘琰：“你这孩子，节俭不在这上头。天气暖了，就该换轻薄的窗纱，这样一则透气，二来也更透光，屋子里亮堂，你读书写字，才不伤眼。还有，天黑以后，尽量不要看书，非看不可，就多点几根蜡烛。”
刘琰连连答应，等太后嘱咐完，笑着请太后坐，“又让您操心了。其实孙儿刚才没说实话，您来之前，孙儿手里虽拿着书，却根本没看。”
“怎么？有心事？”太后明知故问。
“嗯，孙儿觉着自己白长了十六岁，不但不能为父皇分忧，还让您时常操心……京华妹妹跟您说了吧？孙儿今日，实在有些失态。”
太后轻轻叹息，向他招手：“琰儿过来。”又示意郭楮等人退下。
刘琰走到太后身边坐下，太后伸手在他两肩之间比了比，笑道：“你这小肩膀才多宽，就拿自己当大人了？”
刘琰低头微笑。
“京华同我说了，这事儿怎么能怪你？”太后跟许京华直言不讳就说怪自己和皇上，到刘琰这里，却绝口不提皇上，只说，“该当怪我才对。”
刘琰抬头要说话，太后摆摆手：“你听我说。你回来之前，皇上正同我夸京华，说她活泼聪明，又大方懂事，也不知她爹怎么教出来的，再看看大公主，任性得皇上都看不下去，正这会儿，他们来报，说你回来了。”
太后望着刘琰，笑容里满含慈爱，“我就说，大公主还小呢，又是女儿，任性就任性吧，不碍的。难道皇上有琰儿这么懂事的儿子，还不够？皇上还没回答，你就进来了，于是他脱口就说了一句，‘琰儿要是个女儿多好’。”
“原来如此……”刘琰心头压着的大石，终于挪开，“那您怎么还说怪您？”
若真的只是说笑，就不存在怪谁了。
太后道：“我要是不提你，皇上也不会说这句。且他虽是有口无心、随便一说，但身为天子，戏言也有人当真。你觉着伤心，并没有错，任谁无缘无故听了父亲这样一句话，都要伤心的。”
刘琰先前主动认错，还存着以退为进的心思，但这句话一入耳，他心里强自压抑的酸楚，瞬间涌上，喉咙也因此哽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太后只做不觉，继续说道：“你走之后，皇上大约是怕我说他，主动提起立太子之事。”
刘琰立即抬头，直到与太后对视，他才反应过来，不该如此急切，但这时再躲开，亦失于坦荡，便干脆这么看着太后等下文。
“皇上说，赋役改革如今正值紧要关头，他还想接着裁汰冗员，朝中风大浪急，如若这时就立了太子，恐怕会将太子也牵涉进去……”
万一储君在风浪中，被捧到皇帝的对立面，刚刚安定下来的帝国，必然又将动荡不安。
“那些士族出身的大臣是什么样，先帝也给你们讲过，别看他们满口忠孝仁义，实际心里并不怎么把天子当回事。”
刘琰点点头：“孙儿知道。尤其李家，李相……还不肯告老么？”
太后冷笑：“他怎么肯？不到真走不动步的地步，他绝不会告老的。”
他们所说的这位李相，名叫李弋，是刘琰生母的堂伯。当年刘琰外祖父李式谋反，李弋却正在淮水一线拒敌，还立下战功，所以李式父子谋反，并没有牵连李家其他支系。甚至李式那一支的女眷，先帝也看在刘琰生母的份上，免于株连。
李家原是山东士族，根深叶茂，这些年李弋一路升迁，已官居宰相、位极人臣，李家子侄在朝为官者亦不在少数——从先帝手里开始推行的赋役改革，最大阻力也正是来自于这些人。
李弋年过古稀，仍不肯告老致仕，无非是想以宰相权柄，抗衡皇权。
“不过来日方长，咱们不急。”太后抬起手，在刘琰鬓边抚了抚，“咱们连半壁江山都夺回来了，还斗不过一个垂垂老矣的李相么？”
是啊，皇上才继位，正当壮年，李弋却时日无多，皇上甚至不用同他撕破脸，尽可等着李弋寿终正寝，再一举削弱士族。
李弋当然也不肯坐以待毙，极力促请皇上册立太子，就是他的应对之策。
刘琰生母已逝，在宫中除了太后，别无依靠，若想做太子，甚至于以后坐稳东宫，都需要李家的支持，到时候他们再扶持他与皇上相争，李氏之危便迎刃而解。
这些关节，刘琰一下就能想明白，唯一不解的是，李家怎么那么笃定，自己就会听他们的话，任他们摆布，与皇上相争呢？
不，不只是他们，连皇上都不相信自己会同他父子一心，刘琰勉强压下这个念头，回道：“娘娘说的是。”
“皇上是想把我们都护在身后。”太后见刘琰虽应声，眉间阴霾却未散去，就又多说了一句，“你呀，别急着把自己当大人，只要没成亲，就还是孩子呢。”
刘琰终于笑了笑，太后就一拍手说：“是啊，先帝大行也过了一周年了，大皇子妃的人选，是该考量起来了。”
“娘娘别逗我了。”刘琰笑着求饶，“孙儿还想在您膝下多侍奉两年呢。”
“两年？你还是娶个媳妇来侍奉我吧。”太后笑着站起身，“不早了，你明日还要上学，早些睡吧。”
刘琰跟着起身，扶着太后，一面往外送，一面说：“对了，京华妹妹没让孙儿吓着吧？我想同她赔个不是，但又……”
太后拍拍他的手：“不用。有些事也该慢慢教给她，不然以后如何应对外面那些豺狼虎豹？京华不是娇惯长大的闺秀，没那么容易吓着，她还怕你生气呢。”
“那孙儿就更惭愧了。”
“没什么好惭愧的，自家兄妹，磕磕绊绊都寻常，客客气气才奇怪呢。以后你瞧着她有说话不当的地方，尽管告诉她。”
说到这里，太后已经到了后殿门口，就松开刘琰的手，说：“行了，回去睡吧。”
刘琰却不肯，太后摇摇头，只得先进后殿，一路又吩咐郭楮：“你往东偏殿多上点儿心，琰儿身边都是小内监，做事不成。明日就把窗纱换了，再给大皇子添些摆件，新鲜花卉也送两瓶过去摆着，你瞧那屋子现在像样么？”
郭楮不敢辩解，连连告罪。
“行了，去吧。”太后压低声音，打发走郭楮，先去许京华那儿看了一眼。
翠娥守在外间，迎上来悄悄回道：“姑娘已经睡了。”
太后点点头，放轻脚步进去，见小孙女裹着被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终于安心，自己也回去睡下。
许京华照例一觉到天明。
同太后吃过早饭，照例又是那一群香喷喷的美人来问安——这次大公主没来，许京华也省了麻烦，就坐在太后身边，听那几个美人说话。
然而美人妃子们说话，不知为何，总是云山雾罩地，听着像是在闲聊，却又莫名带着火气，许京华仔细听了一会儿，还是听不懂，就走神想起昨晚太后最后回她的话。
“皇上想把天下传给谁，是皇家的事，同许家不相干。以后不要问了。至于琰儿，你同他谈得来，就当兄长一般往来，谈不来，客客气气也就是了，祖母不勉强你非要同他们交好。”
许京华有点想念怀戎。
那里天高皇帝远，没有这些心有七窍的皇子皇妃，也不会有人今天还谈得来，明天就因为一句话翻脸——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回去，与那些昔日玩伴，一同跑马嬉闹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叹完忽然发觉殿内异常安静，且美人妃子们都看着自己。
“呃……我……我是出声了么？”
旁边太后笑出声来：“你这孩子想什么呢？叹了好大一口气。”
“……”许京华不好意思地回视妃子们，“孙女想起怀戎了。”
太后笑意微敛，对胡贵妃说：“行了，你们也忙，都回去吧。”
妃子们齐齐告退，太后等人都走了，抬手摸摸许京华头上发髻，柔声问道：“京华想起怀戎什么了？”
“什么都想，家里那两间房，破了还没修的篱笆，该翻土的菜园……”许京华说着说着，真的惆怅起来，“算了，不想了，我爹肯定再也不要回去了。”
太后被她引的，也出了会神，直到宫女们捧着今日新折的花进来，才回神说：“后殿门口有块空地，走，咱们把那地翻了，种菜去！”

第15章 放风筝
“早知道娘娘这么把我的话当回事，我就不说什么菜园篱笆的了。”许京华望着满手泥土，对刚下学回来的刘琰说。
刘琰忍俊不禁：“所以你不是真的想种菜。”
“要不是不种就吃不上，谁会想刨土种菜啊？你知道这活有多累吗？”许京华指指已经翻松的那一小片地，“就这么屁大点儿的地方，我带着几个不会干农活的小内侍忙了一个时辰还多。”
刘琰：“……”
这姑娘说话也太粗俗了……。
许京华毫不自觉，继续伸手比划，“我们家那菜园，比这大十倍，我和我爹俩人，得两天才能翻完。而且这才是开个头，之后撒种浇水，长出苗来再伺候，到吃进嘴里，且得忙活呢！”
看她一脸懊恼，刘琰宽慰道：“没事，到时候你教给小内侍，让他们做，就当哄娘娘高兴了。”
太后倒是挺高兴的，说好多年没种过菜了，冷不丁还不知从何下手，这会儿正忙着叫人买菜籽。
“嗯，我就是后悔，应该说我想出去跑马的。”
“你想跑马，同我说就行了，我带你去。”
“大殿下那么忙，还要上学读书。”
刘琰失笑：“我又不是不下课，你还想整日跑马不成？”
许京华搓搓手，把泥搓掉一些，回道：“算了，不麻烦大殿下了，我去洗手，饿了。”
刘琰看着她进殿，站在原地思量了一会儿，把杨静叫来，吩咐了几句，自己才也跟进殿去。
吃过午饭，许京华累了一上午，再没力气踢毽子，和太后说会儿话，就去午睡了。她这一觉睡得香，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才醒，出去时，齐王都来了。
“叔父，我爹今日怎么样？”
齐王笑道：“好多了，已经躺不住，下地溜达了。胃口也不错，就是嬷嬷们拦着，不让多吃。”
许京华幸灾乐祸：“可有人管他了。”
太后和齐王都笑，齐王又问许京华：“我听说你想家了？”
太后皱眉：“什么想家了？家在哪儿？”
“好好好，我说错了。”齐王忙认错，“想怀戎了是么？”
许京华点点头：“我不习惯整天呆在屋子里，这儿也没有玩伴。”
“你再忍耐几天，我叫人加紧收拾宅子呢，最多七八日，就让你们父女住进去，有自己的家。”
刚才许京华没过来，齐王听太后一说，就猜到她之所以来了没两天，就想怀戎，定是因为整日关在宫里，又没有一个真正和父亲一起住的家，所以总觉自己是过客，还想回去。
而且她同她爹还不一样，她爹一辈子都念着京城，她却是在怀戎生、怀戎长的，怀戎再不好，也是她生长了十四年的地方，有所怀念，也是人之常情。
太后也说：“这宫里，确实不是你这样孩子呆的地方。要不，你今日就同你叔父回去，让他顺路带着你在城里逛逛，然后回去陪你爹住着。”
“我爹非把我赶出来不可。”许京华笑着往太后肩头一靠，“您还是让孙女再陪您几天吧。”
“我怕闷坏了你。”太后其实也不舍得，“要不这样，明日正好休沐，城中热闹，让你叔父带着你和琰儿出宫玩去。”
“可以吗？”许京华眼睛一亮，坐直身子，“去坐船吗？我还没有坐过船呢。”
齐王笑道：“当然可以，那叔父回去就安排游船，明日带你们游洛水去。你爹应当也能去。”
许京华高兴起来，连声说好。
太后见她脸上有了光彩，也跟着高兴，“我听说船娘会做河鲜，你多吃点，但记得看着你爹，别叫他吃，服药忌口呢。”
“让京华自在玩吧，母后放心，我看着大哥。”
说定此事，齐王早早回去，许京华也有了盼头，下午开开心心带着人，把翻好的地浇透，等刘琰回来，还一蹦三跳到他面前，说：“大殿下，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刘琰一笑：“巧了，我也有个好消息。不过你先说。”
“娘娘让叔父明日带我们坐船游洛水去！”许京华一口气说完，“大殿下有什么好消息？”
刘琰笑道：“我这个消息，可能没有你的好。杨静。”
他身后根本没人，许京华正疑惑杨静在哪，一个色泽鲜艳的大蝴蝶风筝，就从门口“走”进来了。
“好大的风筝。”太后赞叹着看一眼窗外，“今天风倒是不小，去吧，放风筝去吧。”
许京华很惊喜：“这风筝也太好看了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风筝。”
“外面还有别的，你喜欢哪个放哪个。”
许京华跟着刘琰出去，见院子里摆了七八个大风筝，燕子、蜈蚣、鲤鱼、仙鹤……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图样，都有。
她挨个看了一遍，最后选了鲤鱼的，“鱼飞上天，是不是就算跃龙门了？”
刘琰看看庆寿宫大门：“……算吧。来，我帮你放。”
刘琰接过风筝，让许京华放线，他往远处走了一段，然后举高松手，许京华小跑几步，一抽一放，风筝很快就飞了起来。
“呀，天好蓝。”许京华看风力不错，慢慢放线，让红彤彤胖嘟嘟的锦鲤风筝越飞越高，“要是在怀戎，这时候肯定漫天风沙。”
刘琰随手拿了个仙鹤风筝，也放上天，然后扯着风筝，往许京华身边走近几步，同她闲聊，“漫天风沙，还能骑马么？不打得脸疼？”
“风沙大就不骑马呗，和同伴一起出去放羊，然后躲在背风的地方斗草玩也挺好的。人多了就玩官差捉贼或者将军打仗，我自己还刻过木头刀，可惜有一次，把邻居家二全打哭了，被我爹知道，直接塞进灶膛给烧了。”
刘琰听着又新奇又觉有趣，追问：“二全是男孩女孩？多大了？”
“男孩，和我一样大，但是没我高。”许京华的风筝已经稳稳飞起来，她扯着线，偷空向刘琰得意一笑，“我那些玩伴，和我一样年纪的，无论男女，都没我高。”
“唔，二弟好像也比你矮一点。”
许京华觉得天上只有两个风筝，不够热闹，叫了人来替自己扯线，她又去放了个燕子，还叫杨静他们把别的也放上天。
刘琰哭笑不得：“放多了，一会儿都缠上了。”
“那就再放一只蝴蝶。”
许京华看看飞上天的燕子，觉得还是鲤鱼可爱，就和宫女换回来，继续同大殿下闲聊，“大殿下不同二殿下一起玩吗？”
“嗯，很少，我都是和五叔一起。以前二弟他们，跟父皇住东宫。”
“东宫很远吗？”
“也不是远，就是……不太方便。”
“那叔父成亲出宫，你自己也很没趣吧。”
“还好，我那时已经大了，功课也多。”
“真可怜，都没什么时间玩。”
平生第一次被人当面说可怜的刘琰：“……”
许京华说完，却又灵光一闪：“不过等大殿下也成亲出宫，是不是就可以继续同叔父玩了？”
并不想成亲出宫的刘琰：“呃，就怕五叔未必乐意。”
“怎么？他有新朋友了吗？”
刘琰笑道：“五叔还要陪五婶呢，哪能总带着我玩？”
“也对，不过没关系，到时候大殿下也有王妃陪。”
刘琰：“……”
这姑娘真是百无禁忌，什么都敢聊。
许京华没听见他回话，侧头看时，大殿下神色十分耐人寻味，她坏心突起，笑嘻嘻道：“咦？大殿下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这话问的，他说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干脆别回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许姑娘权当他默认，“婚姻大事，早晚都是要办的。头晌娘娘还说要给你留意呢。”
刘琰一惊：“娘娘真的说了？”昨晚不是说笑的吗？
许京华点头：“嗯，说了。还叫叔父跟婶娘也帮着瞧瞧，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刘琰：“……你要是不提五叔，我真差点信了。”
“……怎么？你信不着叔父？”
刘琰用眼角余光斜她，“你觉得娘娘信得着五叔吗？”
呃……好像真未必信得着，许京华吐吐舌头。
刘琰不想再谈什么王妃的话题，就快刀斩乱麻，“再说现在你不是来了么？我下课回来，正好同你玩。”
“可我过几天就出宫了，叔父说我家的宅子至多七八天就收拾好了。”
“那也不碍的，娘娘总是要接你来小住的。我到休沐日，也可以去找你，带你逛京城。”
许京华看着风力渐小，也差不多玩够了，就往回收线，同时活动一下仰得有些酸的脖子，“哎呀，我是怕……皇上？”
刘琰跟着转头，果然看见皇上从庆寿宫大门进来，忙把风筝交给杨静，和许京华一起上前行礼。
“我远远看见你们这里放起风筝，就猜着是给京华玩呢，没想到琰儿也这么有兴致。”皇上笑着拍拍刘琰肩膀，“你们玩吧，我去同娘娘说话。”
许京华默默看着皇上进了西偏殿，才小声跟刘琰嘀咕：“可我玩够了呀……”
玩够了，皇上叫他们玩，没叫他们进去，他们也只能……，“要不去我那儿坐坐吧。”
许京华有点口渴，想进去坐下喝茶，却仍先问道：“你不会又要教我写字吧？”
“……不会。”
许京华这才放心跟刘琰去了。
西偏殿里，皇上从窗子看见，同太后笑道：“没想到这俩孩子还很投缘，我听着琰儿还不舍得京华出宫呢。”
太后心里一跳。

第16章 洛水之神
风轻日暖，水碧天蓝，岸上绿柳如丝，水中游船不绝，齐王惬意地呼出一口气，说：“这样的春日，就该坐船游河啊。”
许俊坐在他对面，眼睛望着舱门，只关心：“京华怎么还不进来？”
齐王笑道：“她对划船有些好奇，想跟船夫学呢。”
“……”许俊站起身，“你坐着，我去把这混账弄进来。”
“哎，大哥！”齐王忙站起来拦住，“让她玩吧，没事。”
“她又不识水性，万一掉下去……”
齐王失笑：“有人看着她，没事，掉不下去。”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扑通哗啦的声音，还有人大喊：“落水啦！快救人！”
齐王：“……”
虽然听着声音是远处传来的，许俊仍坐不住，非要去叫许京华，齐王没办法，打发了个人出去。
外面船头上，许京华也听见有人落水，正和刘琰看热闹。
“姑娘，保定侯不放心，请您进船舱去。”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我还能想不开往水里跳？”许京华嘀咕一句，还是往船舱走。
刘琰跟在她身后，笑道：“哪个落水的，是自己跳下去的？”
许京华回头瞪他一眼，突然想起什么，往边上一让，“您先请。”
她又突然记起尊卑来了，刘琰笑着摇摇头，许京华却很坚持，非要他先走，刘琰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想不出谁先走能有什么，就上前一步，先进了船舱。
哪知他刚进去还没站定，迎面就砸来一句：“你个小兔……大、大殿下。”
“哈哈哈，小兔大殿下。”许京华从刘琰身后探出头，笑嘻嘻说老爹，“爹你这张口就骂人的毛病，可得改改。”
许俊：“……”
刘琰：“……”
他就知道没好事！
置身事外的齐王也哈哈大笑：“倒也没错，哈哈，刘琰本来就属兔。”
刘琰：“……没错？五叔莫非忘了自己属什么？”
“叔父属什么？”许京华好奇地溜达过去，在老爹身边坐下。
齐王：“呵呵，没什么，京华吃桑葚。”
刘琰坐到他旁边，启发许京华：“他比我大四岁，你算一算就知道了。”
许京华先抓了几颗桑葚一起塞嘴里，又擦了手，才掰着手指数：“子鼠丑牛，寅虎卯兔……”
许俊深感羞愧：“你往哪数呢？往上数！”
“我是从上面数的呀！”许京华说着又倒回去，“虎牛鼠……啊！属猪！叔父属猪！”
齐王：“……京华真棒，吃桑葚吃桑葚。”
刘琰无奈摇头，目光转向窗外，看见对岸有一片杏花，开得云蒸霞蔚、艳丽无比，便随口念了一句：“不学梅欺雪，轻红照碧池。”
“什么？”许京华没太听清。
“是一句诗。”刘琰指指外面杏花，“咏杏花的。”
齐王“啧”一声：“这句不好，梅怎么就欺雪了？不如‘春日游，杏花吹满头’，你再去下面走一走，就‘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了。”
许京华：“……你们读书人，闲聊也这么一套一套的吗？”
刘琰摇头：“不，只有五叔这个‘文人’这样。”
“我说真的，今日出来游玩的大家闺秀不少，你一会儿往杏树下面溜达一圈，准能赢得芳心无数。”
许京华赞同：“刚才上船时，后面那一家的小姐们，就都偷看大殿下，还悄悄打听是谁家的公子呢！”
刘琰今日出门没穿皇子常服，只穿了一件没什么纹饰的绀青窄袖袍，但他人长得好，白皙俊美，又身高腿长，走到哪儿都特别出众，引人注目。
“后面那一家吗？”齐王看着刘琰坏笑，“我还真知道那是谁家，怎么样？要不要五叔带你过去见见？”
刘琰一脸正气：“咱们今天出来干嘛的，五叔你是不是忘了？”
齐王顺着他目光，看向一直不吭声的许俊，许俊见这尊贵的叔侄二人都看自己，忙摆摆手说：“不用管我，我坐这儿看风景就挺好。”
许京华和齐王一起大笑，刘琰叹口气，说：“保定侯没看出来，他们两个合伙欺负我吗？”
“你还指望我爹帮你主持公道吗？”许京华笑的直拍桌，“你想太多了。”
许俊抬手按住她胳膊，皱眉道：“别没上没下的！能不能有点姑娘样子？”
齐王忙给盟友解围：“出来游玩，就别拘束她了。”又叫船上的乐师吹奏乐曲，把这茬岔过去。
许京华觉得坐老爹旁边没好事，就自己溜到另一边坐着，刘琰很快跟过来，刚要问她想不想玩什么，就得了三字评语：“告状精。”
“……明明是你自己得意忘形。”刘琰在她对面坐下。
许京华哼一声，眼睛看着河面，不理他。
刘琰也看向外面。今日阳光灿烂，照在河面上，水光粼粼，清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不知何处沾惹的花香，令人心情平静而愉悦。
“这条城中河是引洛水而来，传说洛水之神原是上古三皇之一伏羲氏的女儿，美貌无比，因溺于洛水，死后成神。”
大殿下突然说起了故事，许京华不由转回头，看着他等下文。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三国曹子建写了一篇《洛神赋》，这样描绘洛神。”
刘琰的声音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既清朗又带点磁性，《洛神赋》的句子本身也韵律优美，他缓缓吟诵，动听动人之处，尤胜乐曲。
连许京华这种根本没听懂意思的，都觉得洛神一定美极了。
“真好听，你能再念一遍吗？”
刘琰回头看她，眼睛一转，点点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鸿就是鸿雁，这一句是说洛神姿态飘然如惊飞的鸿雁，婉约如游动的蛟龙……”
他一边念一边解释了一遍，许京华居然也认真听下来，还跟着念：“‘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真好听。”
刘琰微笑：“后面还有呢，‘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一直念到，“‘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才停下。
许京华听得如痴如醉，赞叹道：“简直比唱歌还好听。”
“诗文原合韵律，所以即便无乐，听起来也悦耳动听。不过这篇《洛神赋》太长了，你一时半刻，很难记住。”
“我听听就好了。”
刘琰可没打算轻易放过她，让她只听听，就接着聊曹子建：“其实曹子建还有短诗，有一首《白马篇》，你应该很喜欢。”
许京华不知是圈套，好奇道：“是写白马的吗？”
“我念一遍，你听听，能不能明白他写的什么。”刘琰笑得温文尔雅，“‘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这两句十分简单，许京华不但听懂了，还指着自己说：“幽并游侠儿。”
刘琰笑着点头：“不错。”一口气把后面的句子全念了，“‘……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许京华听得热血沸腾，拍手道：“好！‘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我喜欢！”
“你记性真好，我才念一遍，你就记住了。”刘琰不吝赞叹。
许京华自己不好意思了，“嘿，我就记住这句和最后一句了。”
“那我从头教你吧？”刘琰开始拉紧圈套绳索。
许京华浑然不觉：“好啊。”
刘琰心里得意地一抽绳，赶在下船之前，就教会了许京华背这首《白马篇》。
许京华进了大殿下的圈套，不但不自知，回庆寿宫还美滋滋地给太后背诵了一遍。
太后含笑听她背完，赞道：“京华真是聪慧，这么长的诗，转眼就学会了。”
“是大殿下教得好，他教我一句，讲一讲意思，我就很容易记住了。”
太后看向刘琰，祖孙两个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那很好啊，以后多跟着琰儿学。”
学背诗比学写字有意思多了，许京华并不抗拒，答应得很爽快。
旁边郭楮看着，却十分疑惑，等到刘琰和许京华都回房休息，便问太后：“娘娘不是不想让姑娘同殿下太亲近么？”
昨日皇上提起，娘娘都只淡淡回道：“琰儿从小只有刘毅一个玩伴，刘毅成家后，他也是孤单。如今京华刚来，琰儿难免觉得新鲜——他们两个，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投缘也有限。”
皇上一听就知太后心思，再没提这话，怎么今日？
“分怎么亲近，兄妹当然好。”太后站在窗边，望着门口那一小片刚洒下种子的土地，“而且这同两个孩子本身无关。”
孩子都是好孩子，就是皇上太异想天开了。京华当然好，但绝不是能做太子妃、乃至于皇后的好，许家父女俩根本给不了刘琰需要的支持，更何况，自己已经被这宫城困了大半生，又哪舍得京华这样自由长大的鸟儿，也被关进笼子？
“明日你去见毅儿，许府那边的下人，你帮着好好选选，千万别出岔子。”
郭楮应声告退，出宫就去见齐王，有他帮忙，只又过了五日，保定侯府就收拾妥当，只待主人入住了。

第17章 母子叙亲情
在此之前，许俊腿上旧伤经过休养，也终于不疼了，他和齐王一同进宫给太后问安，太后打发齐王带许京华去御苑骑马，自己关起门来，与失散多年的长子，长谈了一番。
第一个必须得谈的，就是太后怎么做了先帝的妃子。
“大约你这些日子也听说了一些吧？”同儿子说起再嫁经历，便是什么都见过经过的太后，也很难完全坦然。
许俊点点头：“儿听说，是为了皇上。”
“其实不光是为了皇上，也有保全我的意思。”太后想起旧事，眉头不自觉皱起，“当年我带着皇上赶到建康时，先帝已经登基半年多了，他那时受山东士族辖制，纳了几个士族出身的妃子……”
当时僖宗皇帝已经被杀，皇子皇孙也无一幸免。先帝原配太子妃何氏，更是在氐羌人进城后，就服毒自尽，此事人人皆知，所以无人想到，一个三四岁的幼儿，竟能在乳母的护送下，平安到达建康。
“那些妃子都想自己率先生下皇子，好立太子，进而登上后位，突然冒出一个嫡长子来，如何不恨？不过她们当时谁也不想先动手，免得旁人坐收渔翁之利。直到她们陆续生下皇子，先帝却丝毫没有立后的意思，才有人按捺不住。”
那时皇上已经八岁，先帝安排了淮南士人给他开蒙，朝中也有立太子的呼声，本来常被克扣的饮食，随之改善。
太后谨慎习惯了，给的饭菜越是丰盛，她越不敢直接给当时还是皇子的皇上吃，就把宫女的饭给皇上，自己和比较信得过的宫女吃了皇上那份饭。
当晚两人腹泻不止，却丝毫不敢声张。
“皇上平安无事，她们终于想起来，皇上身边还有我这么个人。我只是个奴婢，那些妃子想整治就整治，可比害皇上要简单。”
虽然太后平安无事坐在面前，但当时的凶险，仍让许俊不寒而栗。
太后看出他的紧张，伸手按住儿子手臂，微笑道：“没什么，都过去了。皇上从小就刚强有谋略，为了救我，以死相逼，先帝也及时赶到，救下了我们。”
由此一事，先帝才意识到那几位看似温柔贤惠的妃子，也会同迫害他的妖后张婵一样，暗害他的皇子。
“先帝当机立断，立皇上为太子，但皇上当时毕竟年幼，身边须得有人尽心照顾，这个人又不能仅仅只是个乳母……”
许俊明白了。确实，那种情势下，封太后为妃，抚育太子，实是两全其美之策。既给了太后足以自保的身份地位，也给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多加了一重保障。
他想想太后不肯细说的遭遇，禁不住眼眶湿润，哽咽道：“娘，您受苦了……”
太后也心酸，却强自克制着说：“过去了。再说二十多年离乱，谁又没受过苦？你和你爹受的苦更多。我……我对不起他……”
许俊摇头：“爹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也不会怪您。他临死之前，一直同我说的一句话，就是活下去，只有好好活着，亲人才有重见的一日……”
说到这里，他再忍不住，两行浊泪滚落下来，“咱们都活着，我还把京华带来见您，您又给我生了个兄弟，我们一家团聚，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爹怎么会怪您？他在天有灵，一定高兴极了。”
太后多年心结，被这几句情真意切的话，一朝解开，顿时也撑不住，伸手抱住许俊，伏在他肩上泪如雨下。
母子两个说话，殿中只留了两名心腹宫女伺候，这会儿母子抱头痛哭，两人也跟着垂泪，有意等了一会儿，让太后和保定侯哭得心底畅快些了，才上前安慰开解，劝二人多看以后。
太后哭了一阵，回神记起长子身体刚好些，怕他大喜大悲再病倒，忙止住泪，说：“不错，是该高兴，多想以后。”
宫女打了水来，母子二人各自洗了脸，重新坐下来说话。
“我一直想问你呢，京华也十四了，一两年间就要出嫁，你是不是再娶一房妻室？”
许俊听着前半段，还以为说女儿的婚事，没想到太后话音一转，变成他自己的婚事了，要说的话堵在嘴边，卡得他半晌发不出声。
太后被他逗笑，“怎么？你自己从没想过？家里总要有个女主人才像样。”
许俊嗫嚅道：“这……儿子体格不好，就……别拖累旁人了吧？”
“正因为你身体不好，更要有人悉心照顾才行。”太后说完，见儿子还是摇头，就想了想，问道，“是不是怕京华不同意？我也不是要你现在就娶，等京华婚事定了，再考虑也成。”
许俊摇头：“从前在怀戎，也有人来说亲，京华是不反对的，但我……我想着，我们父女两个，日子也能过，就没……”
“那孩子出嫁以后呢？你腿脚又不好，光指着下人伺候，我可不放心。”
“那就……等京华出嫁再说吧。”许俊不想再谈自己，把话转到女儿身上，“儿子今年下定决心要回京城，也是因为京华大了，我怕再留一两年，她开了窍，瞧上哪个胡人孩子。这孩子脾气太倔，她认准的事儿，便是我，也没法让她改了。”
太后想起皇上提的那一句，就问：“那京华的婚事，你可有什么打算？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婿？”
许俊抬头看着太后，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儿子什么打算也没有，正想全托给您呢。”
太后瞪他一眼：“哪有你这样做爹的？我当然会管，但是京华到我身边才几日？她的性情喜好，我还没摸清楚，你心里总得有数才行。”
“儿子想得简单，只要老实厚道就行，但京华这孩子吧……”许俊想了想，“没有一技之长的，她可能瞧不上。”
“一技之长？”
“就是，得有点本事，但还不能是读书读得好那种，她在怀戎长大，那边儿不把读书识字当本领。”
太后明白了，“你是说她小孩子，喜欢英雄壮士，是吧？”
许俊点点头。
“我瞧着也是，所以虽然心里想着，她总该读书识字，却也没说出来，就怕她先厌恶了，过后更不肯学。倒是琰儿有办法，这几日都在教她背诗，她还挺喜欢的。”
许俊有点不安：“这怎么好劳动大皇子殿下，随便找个人教她就行。”
太后笑了笑：“这点小事无所谓的。有件事，我说了，怕吓着你。那日皇上看见琰儿跟京华在外面放风筝，还露出点别的意思来。”
许俊不明白：“别的……什么意思？”
“先不管他的意思，我问你，你想把京华嫁进皇家吗？”
许俊先愣了愣，接着连连摆手：“不成不成，这孩子无法无天的，哪做得了皇家的媳妇，还不惹下天大的祸来！不成不成不成。”
太后失笑：“哪至于的？不过我同你想的一样，京华这脾气，还是不要嫁什么权贵之家了，咱们也不缺那个。”
许俊频频点头：“富贵人家规矩大，找个平头百姓就成。”
“平头百姓像话么？你现在已经封侯了，又不是找上门女婿……”太后一顿，“要不，招个上门女婿？”
许俊：“不强求，只要京华自己愿意就成。”
太后笑道：“你倒是想得开。行啊，慢慢留意吧，看什么人能入得了我们京华的眼。”
之后两人又聊起许家的宅子，正好郭楮进宫来，说差不多收拾好了，只剩两位主子卧房，要怎么摆设，还想问问保定侯和许姑娘的意思。
太后看着天色还早，就说：“一会儿让他们父女去一趟，自己做主吧。”又叫人开自己私库，挑了些摆设，让他们父女一会儿带过去。
许京华和齐王从御苑回来时，院子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箱子，她惊奇地问：“谁要搬家么？”
“还能有谁？你呀。”太后笑道，“正好你们回来了，一会儿京华就跟你爹和你叔父去双柳巷宅子瞧瞧，你自己的屋子怎么布置，你自己做主。对了，青梅。”
一个绿衣宫女应声上前，太后把许京华叫到身边，说：“青梅跟在我身边好几年了，能写会算，办事谨慎周全，我把她借给你，帮着你管内宅。”
许京华应了一声，又向青梅笑道：“辛苦青梅姐姐了。”
青梅忙说：“不敢。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太后又说：“我看这些日子，你同翠娥相处得也不错，让她跟你去，照顾你起居可好？”
“其实我自己就能照顾自己。”许京华和翠娥是相处得不错，但她不知道翠娥自己想不想出宫，太后提青梅说的是“借”，翠娥就直接是跟她去，这让许京华一时不敢就答应。
太后道：“今时不同往日，侯府小姐，身边必得有侍女服侍才成。你叔父和郭楮已选了些下人，但下人也得有人管教。我问过翠娥了，她愿意跟着去伺候你。”
许京华这才答应下来，又向太后道谢。
太后又提起之前派去照顾许俊的两个嬷嬷，“也先跟着你们过去，什么时候你身子真的调理好了，再说。”
“那我今日就不用回来了吗？”许京华等太后交代完，问道。
太后笑问道：“怎么？京华舍不得祖母了？”
许京华点头：“舍不得。祖母不能跟我们一起去吗？”
许俊斥道：“不许胡闹！”
太后先反过来说儿子：“你好好说话。”又柔声细气哄孙女，“祖母暂时不便出宫，以后再看吧。你今日先去布置屋子，晚上住你叔父府里，这些天在宫里闷坏了吧？”
“嘿嘿，也没有。”许京华嘴上这么说，心已经长翅膀飞走了，最后只托了太后一件事，“那您帮我告诉大殿下，《雁门太守行》我会背了。”
等刘琰下课回来，面对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和格外冷清的庆寿宫。

第18章 高官厚禄
双柳巷位于皇城东侧、洛河北岸，距离皇城略远，许京华他们乘车走了许久，都看见东城门了，齐王才说：“转个弯就到了。”
这一路过来，看见不少断墙破屋，许京华就问齐王为什么不修。
“城中没有那么多百姓，所以那边破屋都空置着，没有修的必要。我听说是打算全推倒开垦做农田的，但也有人不同意，吵到现在还没推倒，今年大约是赶不上耕种了。”
许京华不解：“为啥不同意？宁可空耗着吗？”
齐王道：“有些大臣认为，就算开垦了，地也得养两年才有收成，到时候百姓繁衍生息，房屋不够，又得把土地退回去，重建民居。”
“那许多空置的地方，两三年就能多出那么多人口来住？”
许俊已经看见巷口的两棵柳树，便出声打断女儿的质疑：“就你话多！这是国家大事，人家大臣们不比你懂？”
许京华撇撇嘴，齐王看她一眼，笑道：“就怕他们不懂装懂。不说这些扫兴的话，大哥瞧着这里，可有印象？”
“恍惚有点……但是这树……我能下去看看吗？”
“当然。”齐王叫停下车，和许京华一起扶着许俊下来，往柳树下走。
正是春暖花开时节，两株柳树都枝条舒展、叶片鲜绿，树下两三个顽童本来在追逐嬉闹，看见有人走来，一时害怕，齐齐躲到了树后。
许京华笑嘻嘻道：“别怕，我们不是拐子，不会把你们拐走卖了的。”
有个胆大的从树后探出头来，向他们张望。
“你们住在这巷子里吗？”许京华往里面一指，“我们也要住在这里，同你们是邻居。”
那孩子还没出声，树上先传来一句惊呼：“啊！你们是那个大官儿家！”
许京华闻声抬头，这才发现树上还坐着个肤色黝黑的孩子，她笑着指给老爹看，“爹你当初也是这么爬上去的吗？”
许俊瞪她一眼，哄树上的孩子，“孩子快下来，柳树枝细，撑不住你，当心摔着。”
齐王叫随从上前，把孩子从树上接下来，几个孩子便一哄跑开了。
“这树好像不是当初那两棵。”许俊在树下转了两圈，说道。
齐王指指刚才小孩爬上去那棵，“这一棵是前几年刚栽的，原先的树枯死了。另一棵的枝条也是后发出来的，但树还是老树。”
许俊走向老树，拍拍粗壮的树干，看看柔嫩纤细的枝条，感叹道：“还是做一棵树好，生死都在这一方水土之间。”
齐王听这话不祥，忙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回家。”
许京华直接嫌弃：“做树有什么好？还得让一群皮猴儿爬，我可不要！走走走，回家！”
一行人溜达着走了十几步，就看见前方一座大宅院，宅门高耸，却还没修缮完，仍有人在刷漆。
“大门还得几日。”齐王解释，“侯府大门有其规制，得拆了原先的门另建，咱们走侧门吧。”
许京华感叹：“好气派。”
侧门进去，旁边是车马房，往里走一道门，便是前院。院内南边建有一排倒座房，北面有门，郭楮已经先一步过来，等在门口。
“姑娘的东西，都运进内院了。”
许京华点点头，道了声辛苦，跟着又往里走。
进得二门，迎面是气派宽敞的三间厅堂，齐王介绍道：“这是府中正厅，以后接旨会客，都在这里。”
过了厅堂，再进一扇门，才是内院。内院有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东西各有厢房三间，以抄手游廊相连，厢房前还各栽了两棵树。
“这什么树？”许京华问。
“石榴。寓意好，还能开花能结果，京华等着秋天吃石榴吧。”
许京华没吃过石榴，但院里种了能自己结果子的树，她还是很期待的。
“东西厢房格局一样，京华喜欢哪边就选哪边住。”齐王带着他们父女先进了东厢，“我想着你爹腿上有旧伤，就在正房给他做了暖阁、搭了火炕，顺便在东厢房北间也做了个小一些的。”
怀戎的冬天又长又冷，许京华从小就睡火炕，到京城后日日睡软床，还真有些不惯，听说这儿也搭了炕，立刻说：“那就住东厢吧。”
选定屋子，齐王便叫她和青梅、翠娥等人布置，自己带着许俊去正房。
许京华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后来发现，布置屋子就是选摆件、帐幔这些对她来说略无趣的琐事，干脆交给青梅、翠娥，自己溜达去正房。
正房里，许俊也对布置屋子没什么想法，齐王让人看着收拾，跟许俊父女商量，“我叫人看了黄历，四日后是个宜移徙入宅的好日子，那天再一总搬过来，如何？”
“好啊。”许俊点头答应，“听你的。”
齐王笑道：“那我就这么回复皇上。他说要等你搬过来之后，在宫中设宴，贺娘娘同大哥母子团聚。对了，一会儿回去还得试试官袍，宫宴上少不得要穿。”
许俊一听这事就哆嗦，但也不敢拒绝，只能答应。
“那让他们收拾，咱们回去吧。”
许京华跟着他们出门，边走边四下张望，“叔父，正房后面好像还有空地呢。”
“嗯，有后院，邻着院墙，还盖了一排后罩房，厨房可以设在那里，剩下的给下人住，或作库房都使得。”
“这宅子也太大了。”许京华感叹，“我们两个人住，有点儿空吧？”
“还有下人呢。”
提到下人，许京华看着宅子里忙前忙后的这些人，又忧虑起来，“叔父，我爹有俸禄吧？够养活这么多下人吗？”
许俊也有这个忧虑，“是啊，我们两个，其实都不用人伺候……”
“放心吧大哥，封侯爵，本身就有杂役配给，俸禄里有这一项。”
许京华惊奇：“朝廷连下人都给养着吗？”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二门外，齐王先扶着许俊送上车，然后自己跟着上去，答道：“是有定额的。除了杂役和正常的禄米之外，衣食等各项杂物，也都有发放，侯爵还有永业田二十顷，总之，以你爹的俸禄，养你们父女，再加上十几二十个下人，轻轻松松。”
“二、二十顷？”许京华惊呆了，“一顷不是一百亩吗？”
他们在怀戎，一个人只分二十亩地，如今一下子变成二十顷，别说许京华，许俊都吓呆了。
“对啊，这田还可以传给子孙。”
老爹封侯这么多天，许京华都没啥感觉，直到亲眼见到自家大宅子、亲耳听说朝廷给两千亩地的这一刻，才终于认识到：“爹你真的做了大官啊！”
齐王却说：“这不算什么。你们父女这些年受的苦够多了，以后只管放宽心享受，不必想着俭省。”
许京华还没回神，一路上想的都是：“二十顷地得有多大一片？多少人才种的过来？一年得收多少粮食？这些粮食放在哪里？吃得完吗？可别放坏了！”
直到下车，齐王告诉她：“我让你婶娘准备了烤全羊。”
她才欢呼一声，把二十顷地暂且抛到脑后。
但第二天进宫见太后时，许京华还是忍不住问她：“叔父说的是真的吗？有二十顷那么多？”
“有多少，我还真不知道，你叔父说是，应当就是。”太后笑道。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当大官呢。”许京华感叹。
太后摸摸她的头，问起宅子的事，许京华就细细讲了一遍昨天去看宅子的经过，连巷口那两棵柳树都说了，“叔父说三日后是吉日，我们三日后再搬过去，他先去见皇上，同皇上禀报一声。”
“嗯，皇上同我说了，要设宴，把你们父女介绍给皇室宗亲。就当见远亲吧，不用怕，客客气气就行。等皇上宴请之后，我再设个家宴，那时随你怎么玩。”
“皇室宗亲都有谁？”
“就是皇上和你叔父的异母兄弟姐妹，先帝一共留有五子，还有四个公主。到时候应当都会来，再带上王妃、驸马、子女，估计人不会少了，你就跟在我旁边，谁也不敢为难你。”
刘氏皇族，除了先帝这一支，在二十多年战乱里，基本上死绝了，所以皇上再瞧不上他另外三个弟弟，也得装出兄弟友爱的样子，容他们做个富贵亲王。
祖孙俩正说着，皇上就和齐王一起来了，“等保定侯搬入新宅，正好又到休沐日，我想干脆就在御苑设宴，让孩子们也畅快玩乐一日。”
“好啊，我今年还没去看过御苑的花呢。”太后心情不错，捧场道。
“上次琰儿说，京华喜欢御苑的马，待会儿让他带你去，你自己挑一匹，就当是我送你的乔迁新居之礼。”皇上又对许京华说。
许京华大为惊喜：“真的么？京华谢皇上！”
她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皇上看了也高兴：“你喜欢就好，不用行礼了。”
许京华高兴的不得了，看着快到刘琰下课时辰，就告退出去，溜到庆寿宫门外等人。
刘琰回来，远远看见她翘首以待，笑问道：“怎么？又有好消息告诉我？”
许京华迎上去，用力点头，双眼亮晶晶地，“殿下，皇上说，要送我一匹马做礼物！让您带我去呢！”
“这消息，好是好，可是……”刘琰故作迟疑。
许京华追问：“可是什么？”
“可是我刚回来，有点累了。你也知道，上学很惨的。”
许京华：“……”
不说后半句，她就信了！
“不过，父皇为何叫我带你去？五叔不在吗？”
“皇上说，是殿下你……啊！”许京华明白过来，双手抱拳，向大皇子殿下拜了拜，“多谢大殿下替我求皇上。”
大殿下笑容可掬，风度翩翩，“不用客气，你不是要搬进新宅么？就当是我的贺礼吧。”
“……”这大殿下也太小气了吧？！所以那匹马，算他和皇上合送的吗？
刘琰见她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心里准在骂我吝啬。”
“吝啬是什么意思？”
“就是小气，抠门。”刘琰让杨静把书本送回去，自己直接转身，“走吧，带你选马去，然后我再送你一套鞍鞯做贺礼，总行了吧？”

第19章 第 19 章
许京华醒悟：“原来你一直是逗我寻开心。”就像她以前逗那只傻乎乎的牧羊犬一样，假装扔骨头，牧羊犬嗖地一下冲出去，却什么也追不到，因为她根本没扔，骨头还藏在袖子里呢。
那时她总是特别开心，嘻嘻哈哈，能逗傻狗半天，但现在……许姑娘站住脚，撸撸袖子，“你要不是大皇子殿下，现在已经流了一脸鼻血了。”
大皇子殿下：“……”
看着送到自己鼻尖跟前比划的拳头，刘琰侧身躲开，继续往前走，“我要不是大皇子，你就得自己去找父皇要马了。”
“……”行吧，看在马的面子上，许京华收回拳头，跟上去问，“娘娘告诉你了吗？”
“什么？”
“《雁门太守行》啊！”
刘琰哼一声：“我不说你，你还自己提了。”
“说我什么？”
“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只让娘娘转告我一句会背诗了，你还挺理直气壮。”
许京华：“呃……我也不知道昨天要去新宅子啊！那娘娘叫我去布置屋子，我还能不去么？”
刘琰转头看着她问：“那你是不是就不回来庆寿宫住了？”
“是啊，东西都带出宫了。”
“那你除了背诗，别的话都没有？”
许京华和大皇子殿下对视一会儿，心虚地转回头看前面，“我今天再说也不晚嘛。叔父跟我爹定好了，三日后搬进去，皇上说这个休沐日要在御苑设宫宴，要不，下个休沐日，我请你去我家玩？”
大殿下：“这还差不多。”
“哎，那我要不要也设宴请你啊？叫上叔父一起？对了，昨晚叔父让人烤了只羊，那羊又香又肥，虽然没有我们草原上的羊肉好吃，但也不赖了，叔父还让我喝了一小杯酒，没让我爹喝，把他给馋的……”
她急于把自己的理亏揭过去，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刘琰心知肚明，却也不打断，就这么一路听着到了御苑。
“殿下，我先问一句，这马，真的能随便选吗？”许京华站马厩门口问。
刘琰点点头：“父皇和我、还有二弟的马都不在这儿。”
那许京华就放心了，她进去溜达一圈，很快选中一匹体格健壮的红毛骏马。
刘琰让人牵出来，问她：“要不要骑上去溜一圈？”
怎么可能不要？许京华出去就骑上马，在马场里跑了几圈，刘琰也叫人把他的马牵来，上马陪跑。
“如何？这马脾气还行么？”
“脾气？没脾气，太温顺了。”许京华捋捋马儿漂亮的鬃毛，“不过在你们京城，马儿又不能撒欢跑，温顺点也好。”
“你们京城？”刘琰重复完，想起她前面还说“我们草原”，劝道，“你可别在娘娘面前这么说。”
“怎么啦？”
“因为这样说，好像你只是来做客的。娘娘好不容易把你和保定侯找回来，你却不像回家，只当是做客，她心里能高兴吗？”
许京华勒住马，回头看一眼庆寿宫方向，叹口气说：“好吧，我知道了，不说。”
刘琰瞧她一扫之前的喜悦兴奋，变得有些落寞，低声问：“又想念草原了么？”
许京华点点头，放马慢慢往前走，“我说一句心里话，你不要告诉别人。”
“嗯。”
“我觉得草原才是我的故乡，京城……是我爹娘的故乡，但不是我的。”
刘琰沉默一瞬，低声说：“我懂。我也常常梦见建康，想念那里的柔风细雨，先帝和娘娘，日夜想的，却都是神都。”
“但建康，没有你挂念的人了吧？”
刘琰点点头，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怀戎还有你挂念的人？”
“有啊。”许京华迎着风，双腿夹紧马腹，马儿四蹄翻飞，向前奔去，“当时应该告个别的。”
低微的声音被风儿打碎，到刘琰耳边，已经听不出她说了什么。他没急着追上去，只纵马不紧不慢地跟着，直到许京华停下来，才拍马过去。
“就要这匹马吗？”
许京华下了马，摸摸马儿的头，“就是它吧。”
“那等你们搬入新宅，我亲自把马送过去，怎么样？”
“好啊，那可辛苦大殿下了。”
刘琰看她脸上又有了笑模样，便也不再提起怀戎，让人好好照料这匹马，自己和许京华回庆寿宫。
“对了，娘娘说，皇上设宴，还会有别的皇室宗亲。”
“对，我那几位皇叔，还有长公主们，应当都会来。”
皇上四个弟弟，除了齐王之外，另外三个分别封了桂王、荣王、茂王，这三位亲王的生母，都是山东士族出身的世家女。
“二皇叔的生母，早年因为谋害父皇，被先帝废为庶人，没两年就死了，剩下两位都还活着，封了太妃，与其他太妃们同住在宝慈宫。”
许京华吓了一跳：“谋害皇上？”
刘琰道：“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父皇好像还没被立为太子。父皇以下，桂王最长，那庶人想让自己儿子做太子，便铤而走险。”
许京华听得心扑通扑通狂跳，“这也太狠毒了，还好皇上没事。”
“娘娘没同你说过？”
许京华摇头：“没有。”答完她脑子一转，想起一事，“那时娘娘……”
“过去的事不提了，当时二皇叔正年幼，此事没牵连他，先帝把他交给于太妃抚养，跟另两位皇叔比起来，他算是安分守己。”
“另两位怎么了？”
“现在也都安分了，就是父皇刚即位时，尊娘娘为太后，这两位不服，闹过一场。”刘琰脸上浮起招牌假笑，“所以见了他们，面上过得去就行，不用太当回事。”
许京华指指大殿下的脸，“像你这样笑吗？”
刘琰：“？”
“我可学不会。”许京华摇头，“我还是老实跟在娘娘身边吧。对了，长公主们呢？”
刘琰让她说的，绷紧了脸，一丝笑都没了，“长公主们更不必担心，她们同亲王不一样，夫家、子女的前途，还要仰仗父皇，一个个都听话得紧。”
“那些王爷不用吗？”
“皇室子孙的前途是定好了的。”
先帝吸取太和之乱的教训，诸子分封时，只封王不就国，虽有实封，却对封地无管辖权，且无诏不得离京。到下一代降级袭封，一样的不入朝不领兵，只做富贵闲王，当然谈不上前途了。
许京华听说不让离京，先觉得有点儿惨，转念一想，自己老爹只封侯都有二十顷地，还有别的俸禄，这些王爷们更不知富贵多少倍，而他们也未曾立下什么功业，不过是投胎投得好而已。
就说：“真便宜了他们。”
刘琰被她逗笑：“不错，确实便宜了他们。但也没办法，毕竟是先帝的子嗣。”
这番介绍，彻底把许京华对皇室原本就没有多少的敬畏，扫得一干二净，等回到齐王府，她还背了人一五一十告诉老爹。
“所以我们根本不用怕他们，全不是好人！”许姑娘气势十足地下了结论。
许俊皱眉瞪她一眼：“你到底哪来这么大的口气？”
“这怎么是我口气大呢？这些都是大殿下告诉我的，至少不是假话，那么说来，皇上心里定也瞧不上这几位，您要是见了他们也哆哆嗦嗦，我看皇上未必高兴。还有娘娘，也不会高兴。”
许俊听太后说过当年事，自然知道这一点，但是，“我要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不管怎样，是个晚辈，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面上可不许露出来，让娘娘为难！”
“哎呀，我知道，我不吭声就是了。对了，爹，咱们搬进新宅，皇上娘娘都开宴，那咱们要不要请客啊？”
“你叔父同我商量过，想先在这府里宴请宾客，带我认识那些达官显贵，但我觉得不必，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就成。”他是回来寻亲的，能得个侯爵，已经是天上掉馅饼，许俊没再指望过别的。
许京华赞同：“咱们同那些人也说不到一块去，还是算了吧。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要请宫里的皇子公主……算了，不请公主，就请几个皇子，来家里做客，怎么样？”
昨晚许俊临睡前，想起白天和太后说的话，突然想明白太后说的皇上有“别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吓得半宿没睡着。
这会儿听女儿提起要请皇子，许俊立刻反对：“请什么皇子？咱们那宅子，请皇子们去，那是寒碜人家！”
“可我已经答应请大殿下了。”
许俊盯着女儿看了一阵儿，见她坦坦荡荡的，并没有“别的意思”，才放下心，说：“等宫宴过了再说吧。”
许京华也不急着定这事，住在齐王府，她自由许多，想出去逛，齐王都由着她，只要求她出门必须带随从。
她便每日穿男装出去玩，看见什么东西有趣，就顺便买一点，零零碎碎的，到三日后搬家时，竟也装满了一口小箱子。
“这是我的百宝箱。”许京华笑嘻嘻地把箱子搬进自己房里，和这几日一直守在这边的翠娥说。
翠娥上前要接，许京华直接放到桌上，刚要打开，外面来人回禀：“姑娘，大殿下来了，说是给您送贺礼的。”

第20章 小豺狼虎豹
大殿下的贺礼，当然是那匹马，还有马身上一整套鞍鞯辔头了。
这一套马具亮泽华丽，许京华十分喜欢，伸手摸了又摸，没想到大殿下接着又递给她一根镶了明珠的马鞭，说：“还有这个。”
许京华双手接过，先问：“这珠子贵不贵？我得当心别甩丢了。”
齐王笑道：“没事儿，丢了叔父再给你新的。走吧，带我们大殿下各处转转。”
刘琰这次来，除了给许京华的骏马，还带了皇上给许俊的赏赐，就说：“下次吧，我还得回去跟父皇复命。”
“下午还得接着上课是不是？”许京华笑问。
刘琰点点头：“是啊。明日御苑见吧，对了，父皇特意传令，准各王府、公主府长子一同领宴，明日应当会很热闹。”
许京华答应一声，又说：“你等我一下。”她快步跑回后院自己房里，打开她那百宝箱，从里面找了个巴掌大的纸盒，又小跑回去，递给刘琰。
“什么东西？”刘琰还没开口，齐王先好奇问道。
许京华笑嘻嘻地：“打开看看。”
刘琰也好奇，然而拆开纸盒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哈哈哈！”齐王伸头看了一眼就哈哈大笑，“这小兔子白白胖胖，还挺可爱，哈哈哈！”
刘琰无语地捏起盒子中瓷做的小白兔，另一只手指指许京华放在桌上的马鞭，“你就拿这个做回礼？”
许京华嘿嘿笑：“怎么啦？你不喜欢？你不觉得这兔子很像你么？远看憨憨的，近看又很聪明。”
齐王伸手把小兔子抢过去，拿到眼前细看，笑道：“还真是，虽然工艺粗糙，但确有几分……”
刘琰不等他说完，就把兔子抢回来，塞进盒子，说：“那我便告辞了。保定侯请安坐，让京华送我就好。”
许俊见了皇上皇子一贯不敢多话，只唯唯应声，让许京华代为送客。
许京华把刘琰送到前院，上马之前，刘琰提醒许京华：“明日宫宴，你尽量别落单，万一落单，谁同你说什么，你听听就算，别当真就行了。”
“谁会同我说什么？”许京华疑惑。
“我也不知道，只先提醒你一句，那几位王府长子，虽然年纪比你小，心机却重，我怕他们蒙骗你。”
“你把他们说得像豺狼虎豹一样。”
刘琰淡淡一笑：“差不多吧。我走了，明日见。”
还没发生的事，许京华向来不放在心上，因此把刘琰送走，她转头就把这一茬给忘了。
这是他们父女住进新家的第一天，许京华心情很不错，她把自己买的那些小东西拿出来，摆了满桌不算，还拿了一堆根雕小玩意儿摆到老爹房里。
许俊这时已送走齐王，也很放松——住自己家，和借住在王府，到底不同。他自己里里外外溜达了一圈，回房看见那些东西，也没生气，还笑着说：“终于喜欢些姑娘家该喜欢的东西了。”
“这算姑娘该喜欢的吗？那要不要给娘娘也带几个去玩儿？”
许俊：“……你当娘娘同你似的，整天就想着玩儿？”
许京华当没听见，回头问太后派来的赵嬷嬷，“嬷嬷，娘娘会喜欢吗？”
赵嬷嬷笑道：“姑娘的孝心，娘娘当然会喜欢。”
“那我去挑几个好的，明日带给娘娘。”
许京华兴冲冲回房，挑了几样小东西，装进匣子，第二天捧着进宫送给太后。
太后果然很喜欢，一样一样细细地瞧，直到皇上带着二皇子刘瑜来请太后驾临御苑，才命人收起来。
从庆寿宫去御苑稍有些远，太后跟皇上都要乘辇前往，许俊腿脚不好，皇上特许他也乘辇。然而两位皇子都要步行，许俊哪里敢？便一再推辞。
皇上却很坚持：“让保定侯这么在后面走，太后不安心，朕更不安心。琰儿瑜儿扶保定侯上辇。”
齐王和齐王妃先一步去了御苑，许俊没人可求救，只得上辇。
许京华看着步辇前面先行，低声与刘琰说：“其实我爹现在腿不疼，走路还挺快的。”
“父皇是想抬高保定侯的身份。”刘琰低声回。
二皇子刘瑜站在刘琰另一边，搭话说：“是啊，这样到了御苑，诸王来迎，保定侯从步辇下来，更显尊贵。”
许京华跟他不熟，但他这样热心解释，也只好说一句：“原来是这样，多谢二殿下。”
“京华妹妹别客气。听说你们昨日搬入侯府，还没向你道贺。”
这种客套话，她最不会答了，就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刘琰。
刘琰拿眼尾瞥她一眼，笑道：“二弟也别客气了，她是个爽快性情，你叫她‘京华妹妹’，她反而不自在。”
许京华：“？”原来他知道！果然他以前是故意这么叫她的！
那边刘瑜也有点懵，不叫“京华妹妹”，叫什么？直呼闺名吗？那也太于理不合了吧？
他一懵，就不吭声了，刘琰当无事发生，自顾和许京华说话，“迁新居第一天，都做什么了？”
“也没做什么，给家里添了点摆设，然后给邻居家毛孩子们分了糖，给家里下人发了赏钱。本来想留叔父吃饭的，但他着急走，说下次再吃，就算了。”
“那你和保定侯第一餐吃的什么？”
“鸡汤面。”
“你吃了几碗？”
许京华伸出一只手，刘琰：“……五碗？你都吃哪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侧头上下打量，言行举止毫无避讳之意，让旁边刘瑜看得暗中皱眉，心想：“母妃还真没说错，大皇兄果然也有那个心思。”
许京华只当二殿下也被自己的饭量吓着了，就笑笑说：“是碗太小了，我要换大碗，三碗就够了，但我爹不让。其实吃面不饱的，你不觉着么？”
“不觉着。”刘琰面色奇异，“我能吃饱。”
许京华不信，问刘瑜：“二殿下吃面也能吃饱么？”
刘瑜：“我不太喜欢吃面，吃饭多一些。”
“粳米饭是吗？还真的有人爱吃饭不爱吃面啊，我爹是不爱吃饭，说粳米饭吃不饱，他爱吃所有面做的东西。大殿下你呢？你爱吃哪一种？”
“我不挑食。”
许京华笑起来：“那咱俩一样，我也不挑食，什么都吃。”
莫名又被排挤在外的刘瑜，忍不住看了刘琰一眼，刘琰却侧着头，只顾和许京华说话，好像旁边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好在很快就到了御苑，各宫妃子、诸王、长公主们迎上来，许京华被叫到太后身边，谁和谁就都说不上话了。
太后携着许京华的手，皇上把着保定侯许俊的臂，正式将这父女二人介绍给诸王、长公主，然后男女分开，各自入座。
长公主们果然如刘琰说的一样，当着太后，对许京华十分亲热，将她夸了又夸，夸得她都坐不住了。
“京华长得真高，我瞧着比我家奂云还高一点儿呢！”
说话的是真定长公主，她在长公主中最年长，比桂王还大一岁，是个鹅蛋脸美人。
太后听见这话，想起来问：“孩子们都来了是不是？”
胡贵妃应道：“是，正等着给您问安呢。”
太后忙让叫进来，许京华站在太后旁边，看着几个男孩分成两排，给太后行礼问安，心里暗自猜测都是谁家的孩子。
前面三个，是那三位王爷家的吧？毕竟是皇孙，应当排在公主儿子的前面。
果然，行过礼，太后依次问话时，顺便给许京华介绍，第一个就是桂王长子刘瑁。
刘瑁比许京华矮半头，年纪也比她小一岁，脸上却看不到一点儿稚气，与许京华对视时，眼神还带着不屑。
这种眼神，许京华太熟悉了，以前在怀戎，稍微有点家产或所谓本事的人，瞧他们父女，多半都是这样子。
她终于想起刘琰的提醒——这些小孩面孔的人，可能是豺狼虎豹。
不过除了刘瑁看人有明显的敌意之外，其他几个孩子看许京华多半是好奇，真定长公主的儿子李奂云更是个温文有礼少年，自始至终半垂着眼睛，没看过许京华。
太后问过话，就让孩子们散了，去御苑里游玩，顺便也把不自在的许京华解救，让齐王妃带她先去赏花。
“幸亏你在。”一出大殿，齐王妃就拉着许京华，低声庆幸道。
“怎么啦？婶娘也不喜欢留在里面吗？”许京华惊奇，她还以为只有她坐不住呢。
齐王妃拉着她又走了几步，才低声答：“娘娘要是不叫我陪你出来，她们接着就要说到我了。你没瞧见吗？家家都有长子了，只有我和你叔父还没有。”
“可是叔父才多大啊？再说之前还有先帝的孝期。”
“她们才不管这些。算了，不提了，走，我带你去九州池喂鱼去。”
许京华之前每次来御苑，都是去东面马场骑马，没来过西面，更没去过什么九州池，就跟着齐王妃一路向北，穿花拂柳，很快看见一片碧水。
水上有两艘小船，岸边建有凉亭，亭子里聚了几个人，正在说笑。
“哎呀，让这些小子抢了先。”齐王妃一叹。
许京华看见刘琰、刘瑜都在亭子里，那几个王府的孩子也在，就不想过去，说：“湖上有岛哎，婶娘，咱们坐船上岛吧！”
“也好。”
跟着的宫女便去叫了船来，许京华和齐王妃坐船上了小岛，岛上也有凉亭，且地势更高，视野更开阔，两人在亭子里一边闲聊一边赏景，正惬意呢，齐王也上来了。
“你们俩倒找的好地方。”
许京华笑道：“叔父这不也找来了吗？”又问老爹，“我爹呢？”
“在东边丽春台钓鱼呢。放心，郭楮陪着呢。”
许京华倒没有不放心，只不想留在这儿，碍着叔父婶娘说话，就假装有兴趣，说：“钓鱼？我也想钓。叔父你陪婶娘吧！”
然后不等齐王回答，就一溜烟跑到岸边，叫划船的内侍去丽春台。
丽春台临水，却比较高，不能泊船，靠岸以后，许京华得绕一段儿路才能过去。她本来也不急着找老爹，就带着翠娥一路闲逛，半途看见挂满紫藤花的廊桥，也不管廊桥通哪，便要上去。
“姑娘，这廊桥要通到北岸的。”翠娥提醒。
“北岸也不远吧？我看湖面都不大。”
不远倒是不远，翠娥有点不好意思：“可是那边没有准备，可能没有更衣如厕之处。您要不要先去一趟？”她指指对面殿宇，“那里可以……”
许京华其实不想去，但她看翠娥的意思，似乎有点尿急，就说：“好吧，那先去一趟。”
翠娥松一口气，陪着许京华进去，拜托那儿的宫女侍候，自己去方便。她肚子略有些不舒服，耽搁了一会儿，出来时，宫女说许姑娘已经好了，在外面等，翠娥忙快步出去，却一直找到廊桥入口，都没找到许京华。

第21章 隔墙有耳
许京华其实没走，她出来以后，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正好看见刘琰从西边过来。
刘琰一直往九州池那边张望，没看见她，许京华玩心忽起，悄悄溜到西北角月亮门边，打算等他走过时，突然窜出去吓他一跳。
没想到她刚在门边树后藏好，就有人从南边过来，叫刘琰：“大殿下。”
刘琰这时距离月亮门只有几步之遥，许京华已能看见他半边肩膀。
“奂云，阿瑁，你们怎么从那边过来？”刘琰停下脚步回话。
原来是小豺狼。有别人在，许京华放弃捣鬼，想等那三人离开，自己再回去找翠娥，谁知李奂云、刘瑁两个走过来，就站那儿和刘琰聊了起来。
“阿瑁嫌那几个小的闹得慌，拉我去陶然阁喝了杯茶。殿下这是要往哪儿去？”李奂云声音温和，光听他说话，就能想象出是个温文少年。
刘琰还没回答，尚是童声的刘瑁就说：“我瞧着殿下像是在找人，不是找我们吧？”
李奂云笑了两声，“你还能丢了不成？用得着找？”
刘琰没出声，刘瑁接着说：“我就是逗殿下一笑。其实我知道大殿下在找谁。”
“哦？你怎么知道？”
“我会读心啊！”
小孩子说话真无聊，许京华翻了个白眼，转回头想溜走，但她躲在树后，再小心恐怕也很难不发出声音，那三个说话的偏又离她太近。
正为难时，殿门口那边人影一闪，翠娥出来了。许京华更为难了，翠娥要是往这边看，找到她了，难免惊动外面那三人，翠娥没看到她，声张起来，还是会惊动外面那仨——那不就成她躲起来刻意偷听了吗？
幸好翠娥根本没往她这边看，也没有大声叫她，而是直接从东北角门出去，往花廊那边找了。
许京华刚松口气，就听背后墙那边的刘瑁说：“大殿下一定是在找太后娘娘那位亲孙女。”
咦？这是说她吗？
“许姑娘吗？”
李奂云接的这句话，差点让许京华跳起来——她第一反应是自己被发现了，再一听，仨人谁都没动，才明白他是问刘瑁。
刘瑁嘻嘻一笑：“那得问大殿下。”
刘琰没回答这个问题，外面有一瞬间十分安静，而后传来一点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许京华忍不住悄悄转头，透过月亮门，正好看见刘琰转身面向九州池，露出半边神色冷淡的侧脸。
“你们找我有事，不妨直说。”
语调是许京华从没听过的冷淡，她还没想明白刘琰怎么就翻脸了，刘瑁嗤笑一声：“我们能有什么事？殿下……”
李奂云打断他：“阿瑁！”
刘瑁哼一声，没再说话，李奂云接着说：“殿下可还记得留都故人？”
刘琰动了动，许京华怕他转头看见自己，忙缩回来，视野只剩一截衣袖随风轻摆。
“奂云表弟指的是？”
刘瑁又嗤笑一声，李奂云没让他开口，直接答道：“殿下的表亲，陆家姐弟。”
“他们不是在守孝？”
李奂云道：“二月里已除服。不知道殿下听没听说，陆知府一年半以前，续娶了裴氏女，裴氏半年前产下一子，在陆府已是说一不二，她说服陆知府，想把陆大姑娘嫁给江淮都督府一个判官。”
许京华听得糊里糊涂，刘琰似乎也没明白：“怎么？有甚不妥么？”
刘瑁插嘴：“奂云就是啰嗦。那判官快三十岁了，庶族，有家财！”
李奂云清咳一声：“据说祖上还是商人。”
刘琰沉默片刻，才说：“婚姻大事，自然听从父母之命，就算有甚不妥，也不是我们这等外姓表亲能管的。”
“我就说吧，你同殿下说了也是白说！”刘瑁连声冷笑，“好叫殿下得知，虽然您不想管，但李家还是念着李夫人遗孤，已派人把陆家姐弟接到京中，如今就住在李相府里。”
李奂云低声道：“曾祖父怕皇上太后不喜，不敢告知殿下，是我想着殿下恐怕会惦记他们……”
刘琰淡淡道：“姨母虽然不在了，但陆家自有亲长，何来遗孤之说？又几时需要我惦记？”
许京华这才听明白他们说的是谁——不过李家不是因为谋叛被剿灭了吗？怎么还有一个李家？李相又是谁？李奂云姓的李，难道也是那个“李”吗？
“殿下分得还真是清楚。”刘瑁开始阴阳怪气，“那我就很想请教了，许姑娘又有亲爹，又有做了太后的亲祖母，还有五叔给撑腰，怎么殿下你还这么惦记她？”
外面同时传来衣服拉扯和李奂云的声音，“阿瑁，你说什么呢？”
许京华也很想问那个王子皇孙一句：“你说什么呢？我招你惹你了？好好的一直提我干嘛？”
刘琰似乎也生气了，“这等没意思的话，我没空听，阿瑁实在想说，不如回家对二皇叔说去。”
他说完就迈开步子往前走，刘瑁却不依不饶，跟上去说：“没意思吗？我倒觉得有意思得很。一个不识礼数、毫无教养的野丫头，却能让我们大皇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趋之若鹜……”
刘琰一下站住脚，转身面向刘瑁，冷森森道：“你再说下去试试。”
他们这时已经走过月亮门，从许京华的角度，恰好能看见两人对峙的样子——刘瑁比刘琰矮了整整一头，气势难免落于下风，又被大皇子殿下冷脸逼视，很快就败下阵来，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李奂云赶上来劝解：“殿下息怒，阿瑁他……”
刘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奂云真是家学渊源，学的一手借刀杀人绝技。”
李奂云一愣，刘琰不再理会，转头径直向东去了。
“呸！我看他才是家学渊源！”刘瑁回过神，往地上吐了一口，“只许他们做，不许旁人说，还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阿瑁！”李奂云低声道，“当心隔墙有耳。”
墙这边的许京华摸摸耳朵，忍着怒意，在心里嚷：“快走快走，不然我要动手打人了！”
可惜没人能听见她的心声，刘瑁满不在乎道：“这里哪还有什么人？刘瑜看见那野丫头从岛上下来，就跑去堵了，我们大殿下怕人捷足先登，也跟着去追——这事说出去，真叫人笑掉大牙，堂堂皇子，竟拿大字都不识一个的野丫头当宝贝，嘁！”
“大殿下也是处境艰难。”李奂云将声音压得极低，“皇上至今都没有立储的意思，胡贵妃却掌理后宫，一副后宫之主架势，换你，你不急？”
刘瑁哼一声，往湖边走了几步，他说话没什么顾忌，声音仍能传入许京华耳朵。
“所以我更不懂了，眼见得宫中没有援助，太后也不肯为他说话，他有空捧着许家父女，怎不想办法联系李家？”
李奂云低声说了句什么，因为走得远了，声音模糊，许京华没能听清。
“太后不会因为那野丫头嫁给刘瑜，就支持他吧？她不是一向看不上贵妃吗？”
“现在是不会。”这一句，李奂云没刻意压低音量，“但是将来呢？真嫁了二殿下，给二殿下生儿育女以后，你猜许姑娘会不会帮着二殿下……”
后面几个字，他又说得含糊不清，没法分辨，只听见刘瑁接道：“是啊，养的终归是养的，哪有亲骨肉亲？怪不得我们大殿下，一点儿也不肯让刘瑜接近那野丫头呢。”
“我瞧着，他心里也不情愿，一向是心气最高的人，怎么可能真瞧得上……”李奂云低笑几声，“所以你也别再拿这事激怒他了。走吧，找地方坐会儿，我累了。”
“那你那表姑姑的事情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知道有这事就行了……”
随着两人走远，声音也终于小到再听不见，许京华从树后出来，穿过月亮门时，那两人已经不知拐到哪条岔路，连人影都不见了。
她有点懵，李奂云、刘瑁后面这番对话，可以说是简单直白，比之前和刘琰说话时，更容易听懂，也正因为听懂了，许京华更觉难以接受。
和这些人比起来，她或许有些傻，但许京华从没以为刘琰对她好，是因为她自己有多么好，她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刘琰看她，是居高临下的。
她很清楚，刘琰和她往来亲近，就是看在太后面上，想为太后分忧、哄太后高兴。他被太后养大，发自内心地敬爱太后，因此愿意对他们父女好，合情合理。
许京华从没想过，这其中可能还有利益上的考量。
还有那位二殿下，他真的想接近自己，然后……，许京华感觉有点恶心，使劲摇摇头，回想起撑船内侍指点的丽春台位置，一路小跑过去，找到正在钓鱼的老爹。
“你跑什么？把我鱼都吓跑了！”
许京华走到老爹身边，见那儿有个矮凳，就一屁股坐下，说：“我渴了。”
郭楮立刻让人送了茶来，许京华接过茶杯，向郭楮道：“谢谢郭公公，我和翠娥走散了，烦劳您派人去找找她，告诉一声，让她别慌。”
郭楮答应下来，走到外面去吩咐，许京华一口喝了杯中茶水，拖着矮凳凑到老爹旁边，问：“爹，娘娘没有把我嫁入皇家的意思吧？”
许俊抬手在她脑门弹了一下，气道：“你这丫头害不害臊？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您先给我个准话！”
“你少做梦，还嫁入皇家……”许俊气得直嘀咕，“就你这么个泥地里滚出来的野丫头，有人要我就烧高香了，还皇家？！去去去，又把我鱼吓跑了。”
他这么一骂，许京华不怒反喜，笑嘻嘻往他脚边水桶里看一眼，嘲笑道：“我吓跑？您一共就钓了一条鱼，还赖我把鱼吓跑？您到底会不会钓鱼？”
“去去去，一边玩去！”
许京华现在哪儿也不想去，只有老爹身边才让她安心，所以她转头也要了个钓竿，要跟老爹比比到底谁钓的鱼多。
女儿无缘无故跑来问那句话，许俊心里也嘀咕，就没赶她，想待会儿找机会问，不料这丫头刚把鱼饵抛进水里没多久，大皇子二皇子就联袂找来了。

第22章 阴云
许京华刚才装模作样地学钓鱼，心却还想着偷听来的那些话。
李奂云和刘瑁，看起来与刘琰并不很熟，刘琰也说过，他幼时玩伴自来只有齐王，那么这二人对刘琰的评价，想来也不怎么准确，更多是从自己角度的猜度罢了。
至少许京华自己很清楚，刘琰绝没有想娶她的意思，至于二殿下，她是真的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也没觉得二殿下有别的意思。
但那两人，一个是公主之子，一个是亲王长子，他们同刘琰、刘瑜一样，是在这都城皇家长起来的，许京华也不敢肯定，刘琰就丝毫不会像他们那样考虑事情。
她很不高兴。那一番话就像草原上忽然袭来的大片黑云，不光遮天蔽日，还隐隐带着雷声，可能降下瓢泼大雨，让所有快活的打算都泡汤，只能早早回家。
但黑云到底有没有雨，毕竟是可以验证的，这二人的一番话，许京华却不知可以问谁，才能有答案。
刘琰是肯定不能问了。抛开偷听这一茬，换许京华是刘琰，也不可能承认自己有李奂云刘瑁说的那些心思——既然会有这种不光明磊落的心思，又怎么可能光明磊落地承认？
也不能把这些说给太后听，让她烦心或难过。
或许，问问齐王叔父？
刚想到这儿，刘琰和刘瑜兄弟俩就来了。
“原来你躲这儿钓鱼呢，可叫我们好找。”刘琰先笑道，“保定侯别动了，是我们打搅您钓鱼。”
许京华一听他前面那句，就想起刘瑁说的那些话，顿时浑身不自在，直通通问：“找我做甚？”
许俊斥道：“怎么说话呢？”
刘琰倒没当回事，笑答：“娘娘那边要演百戏，叫你过去呢。”
“哦，那打发个人来叫我就行了啊，怎么还劳动两位殿下？”
“还废话，娘娘叫你，还不快去！”许俊又骂。
“爹你去不去？”
“我钓鱼钓得好好的，就你来捣乱，你去你的！”
许京华想想，太后那儿演百戏，估计都是皇上的妃子，还有王妃公主什么的看，老爹也不合适过去，就放下钓竿，问刘琰：“娘娘还在开头那里吗？”
“在西面百戏堂，走吧，我们带你去。”
“两位殿下也要去看吗？”
刘琰奇道：“怎么？还不准我们看了？”
许京华摇摇头，一比前面，“二位前面走。”
刘琰终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目光落在许京华脸上，“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么？”
一直没机会说话的刘瑜，看看许京华，看看不敢坐下的许俊，伸手拉了兄长一下，笑道：“走吧皇兄，边走边说。”
刘琰跟着看向许俊，也以为许京华是当着父亲的面，想起讲礼节，就向许俊点点头，和刘瑜先出了丽春台。
“那我走了。”许京华同老爹说了一声，跟着出去，落后那两位皇子一步，往西面百戏堂走。
刘琰侧身问她：“你什么时候跑丽春台去了？”
“有一会了。”
“怎么没带着翠娥？我刚才碰见她，她到处找你呢。”
“走散了，我让郭公公找她了。”
许京华到底不会伪装，虽然有问必答，语气却不似平常活泼，有些不冷不热，刘琰两句话就察觉到了。
然而刚刚他问了，许京华并没有回答，又有刘瑜在，刘琰不想当着他多说，便按捺下来，打算过后再问她，一路只说些百戏如何精彩的话。
换在平时，有百戏看，许京华肯定很兴奋，但她刚刚窥见富贵繁华背后隐藏的险恶人心，这会儿实在高兴不起来，就连见到太后，都笑得有些勉强。
太后见她这样，知道有事发生，抽空吩咐人去问翠娥，却只得到个翠娥中途和许京华走散的回报。看来就是走散那段时间，京华遇见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太后没再叫人询问，暂且放下此事，打算等宫宴结束，回庆寿宫自己问她。
不料宫宴开始后，诸王和驸马纷纷向许俊敬酒，齐王为了替兄长挡酒，很快就喝醉了，许俊自己也不免喝了几杯。于是宫宴一结束，许京华就同他们一道出宫回府，并没有回庆寿宫。
询问到底出了何事的重任，也就落在了翠娥身上。
“奴婢一时腹痛，耽搁了会儿，出来就找不见您了，可把奴婢吓个够呛。姑娘那会儿怎么也没等等奴婢，就去找侯爷了？”
回到侯府，服侍许京华换了衣裳，翠娥一面奉茶，一面问道。
“哦，我出来看见外面花开得好，就走过去瞧。”许京华接过茶来，信口胡说，“后来桂王府那位……迎面过来，我不想同他打招呼，就绕了个圈，去找我爹了。”
翠娥找许京华的时候，远远看见过刘瑁和刘琰、李奂云说话，就说：“桂王世子确实脾气不好，姑娘躲着他没错。”
“柿子？”
“啊，桂王府已给大公子请封世子了，就是说定了的王府继承人。”
“哦，”许京华懂了，“和太子差不多是不是？”
翠娥吓得腿一软，“可不能这么说。太子是储君，不能比的。”
对啊，翠娥应该知道不少事情的，许京华喝两口茶，闲聊似的说：“我看真定长公主家的公子挺和气的。”
“李家公子都是那么个脾气。”翠娥笑道，“对谁都斯文有礼，听说大家士族子弟都这样。”
“我听娘娘说，大殿下的母后也姓李，他们两家是亲戚么？”
翠娥点点头：“真定长公主驸马的祖父李相，是先闵烈皇后的堂伯父，所以从李家那边论起来，咱们殿下同驸马才是表兄弟。当然那么论始终远了，还是从皇家论，更近一些。”
也就是说，刘琰那位谋反的外祖父还有个堂兄在，“可是娘娘同我说，李家谋反被剿灭了，同这个李家没关系吗？”谋反不是诛九族的吗？
“没关系的。李相不光没掺合谋逆，还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是先帝身边股肱之臣，要不然也不会拜相，还把公主许配给李相的长孙。”
“那大殿下母后的亲戚，我是说不拐弯的，亲兄弟亲姐妹之类的，还有在的吗？”
“兄弟是没有了，姐妹……好像原先在留都有一位，不过前两年也过世了，当时大殿下接到消息，还伤感了一阵，娘娘也派人代殿下去祭奠过。”
也就是说，至少太后并没有拦着刘琰，不让他同那位姨母往来，刘琰自己也没掩饰过对姨母去世的难过，那李奂云今天为什么鬼鬼祟祟地和刘琰说这事，还说怕皇上跟太后不喜？
还有刘琰，他怎么表现得那么冷淡？是真的姨母不在了，就不关心表妹表弟，还是故意做给李奂云和刘瑁看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搞得许京华头都大了，她忍不住晃晃头，直接问：“这么说，李相家算是殿下母亲那边仅剩的亲戚了，但他好像也没和那边有什么往来。”
“姑娘有所不知，”翠娥压低声音，“皇子私自同朝臣往来，尤其宰辅重臣，是犯忌讳的。”
还有这种忌讳？皇家忌讳怎么那么多？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好烦！
许京华不想谈了，正好这时候，正房那边的小丫头过来传话，说老爹找她，许京华就穿了鞋过去。
“你怎么样？没喝多吧？”她进门就问。
“那么几杯酒，怎么能喝多？”
旁边站着的赵嬷嬷说：“就是晚上的药得停了，太医说过，酒会冲撞药性。”
“那听太医的，辛苦嬷嬷了。”许京华道。
许俊站起身：“天儿还早，你跟我看看后面菜地去。”
许京华：“……”
老爹闲不住，搬过来第二天就让人在后院开了一块地，要自己种菜，“有什么好看的，种子都还没发芽呢！”
“去浇水！”许俊瞪女儿一眼，先出了门。
许京华只好不情愿地跟过去。
许俊叫人打了两桶水来，却不让下人帮忙，还把人都打发走，非要许京华和他一起浇菜地。
“你那会儿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跑来问我那些疯话？”浇了一半以后，许俊突然开口问。
许京华站直腰，四下看看，下人都离得远，低声答道：“不小心听了几句闲话。”
“什么闲话？”
“有人说，两位殿下都想……通过我，得到娘娘的支持。”
“娘娘不会支持的，别瞎想。”
“那我就放心了。”
许俊又好气又好笑，“你还挑剔人家呢！”
许京华凑近老爹，非常小声地说：“不是挑剔，爹，我越来越发现，皇家的日子才难过呢。”她把李家那团乱麻，简单和老爹说了一遍，“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也不是兄弟，每个人都好几副面孔，没意思透了。”
许俊道：“有甚稀奇？你以为娘娘这些年的日子，是好过的么？”
许京华叹口气：“要是能把娘娘接来，跟我们一起住就好了。”
“别寻思那些没用的，娘娘现在已经是太后，算是熬出了头，咱们只要不添乱，娘娘什么事都没有。那几位殿下的事，也不是你能操心的，以后你自己想着些男女大防，进宫只看娘娘，少同他们往来就是了。”
许京华觉得老爹说得有道理，打定主意毁约，不邀请刘琰来家里做客了。

第23章 发病
太后是第二天从青梅那里得到回报的。
“姑娘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对李家好奇，想来还是听见了什么。但姑娘不想说，翠娥也不敢深问。”
“她说看见刘瑁了，那奂云呢？”太后问。
“应当是在一起，翠娥从净房出来，找姑娘时，瞧见这两位同大殿下说话了。”
太后微微蹙眉：“琰儿？”
边上郭楮道：“大殿下应当没瞧见姑娘，后来找去丽春台，还说了句‘叫我们好找’。不过，姑娘那会儿找到保定侯，支开老奴，和保定侯低声说了几句。”
他这么一说，太后反而放心了，想来这孩子没受什么委屈，只是听见些以前没听过的事，惊着了，还知道和她爹说，就不要紧。
“哼，八成是李家还想出一位太子妃，拿我们京华当对手了。”太后冷笑一声，“真定倒敢伸这个手。”
“大约是看着我们殿下待姑娘好，误会了。”郭楮道。
太后思量片刻，叹道：“也是，他们心内无邪，挡不住外面那些人满眼只看到权势。罢了，到底男女有别，真传出什么话去，以后琰儿亲事定了，也不好见面。”
这是要避嫌了，青梅出宫回府后，便单独和翠娥交代：“以后姑娘不提，就不要再提宫里几位殿下了。”
“怎么？”翠娥吃惊，“娘娘……”
青梅摇头：“该避嫌还是得避嫌，不然将来殿下娶了正妃，听见什么闲话，对咱们姑娘不好。”
正说着，外面来回报：“侯爷、姑娘回来了。”
许京华一早吃过饭，和许俊去了齐王府，探望昨日醉酒的齐王，青梅就是趁着这个空儿进宫的。
两人迎到门口，许京华却没过来，而是跟着许俊往正房走，一边走还一边嘀咕：“你得叫人看啊，你不叫人看，自己又看不着，光伸手抓能行吗？抓烂了，难受的还不是你？”
“你少罗嗦，不用你管！”
青梅忙快步过去，问：“侯爷怎么了？”
“他后背痒，早上上车就忍不住抓，回来又抓，我说叫人看看，他还不乐意！”
青梅道：“奴婢叫人去请太医吧。”
许俊已经进到堂屋，听见这句，立刻回身道：“不用，就起了几个包，可能是虫子咬的。哪用得着请太医？”
“这时节有虫子吗？”许京华问青梅。
“有虫子……也不咬人吧？”青梅也不确定，“要不奴婢叫个小厮进来，先看一眼是什么样的包？”
“行，叫人吧。”许京华决定忽略老爹的意见。
许俊骂了她一句“多事”，但也没再拒绝，青梅就叫了个十三四岁的小厮进去，帮着许俊脱衣察看。
这时赵嬷嬷也听说侯爷回府，从后院过来了，见许京华和青梅站在廊下，问清怎么回事后，果断道：“去把太医请来，叫个口齿伶俐的去，把事情说清楚。”
青梅更无二话，答应一声，转身就去办了。
许京华见她们这么紧张，反而有点惊讶，“嬷嬷，这么点儿事需要请太医看吗？”
“早上吃药的时候，侯爷还没说身上痒，老奴是怕侯爷酒意没过，同药性冲撞了。早知如此，早上的药就不吃了，但老奴又怕……”
“不至于吧？他不是说一共也没喝两杯？”
赵嬷嬷道：“也可能是老奴多想了，但稳妥起见，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就算不是这个缘故，晚上的药还能不能吃，也得问问。”
这倒是，“果然还是您老想得周到。”许京华赞了一声，堂屋里面也有了动静。
小厮快步出来，回道：“姑娘，侯爷背上起了两片红疹子，”他两只手对在一起比了个圆，“肩膀上也有一小圈。”
“不是一颗一颗，是一片一片的吗？没起疹子的地方红不红？”赵嬷嬷追问。
“也有一颗的，少，大都成片。别的地方不红。”
赵嬷嬷又问了几句细节，才让他出去，许京华抬脚进屋，问老爹：“你除了痒，还有别的地方难受吗？”
“刺痒已经够难受了，你还想我怎么难受？”许俊没好气。
赵嬷嬷跟着问：“侯爷发不发热？”
对她，许俊就客气多了，“没有，没什么事，春天么，在北边时，也起红疙瘩什么的。”
许京华却知道光听他说不行，径自走过去，上手在老爹脑门摸了一把，“好像有点热。”
“你这手欠的，我看你是想挨揍！”
许俊刚骂一句，赵嬷嬷也快步过来，说了句：“冒犯侯爷了。”就拿手背贴住他额头，说，“是热，侯爷没觉得身上冷么？”
“真没有，我还觉着有点热呢！”许俊说着，手不自觉地伸向后背，抓了几把。
赵嬷嬷和许京华一起阻止：“侯爷当心抓破了。”“你小心点，别抓破了。”
许俊无奈：“好，不抓不抓，你们别当多大个事儿似的，没事。”
许京华跟赵嬷嬷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提太医，并在太医来到之后，直接把人请到了正房。
人都来了，许俊没办法，只得又把衣裳脱掉，让太医诊视一番。
太医看过许俊后背，又把了脉，看了舌苔和眼睛，赵嬷嬷最后把许俊昨天喝过酒的事一说，太医道：“难怪呢。酒气没散，药性才被激得返了上来，不碍事，我调一调方子，晚上换新药吃就好了。”
“那背上痒，不用管吗？”许京华问。
“下官带着外用止痒的药膏，一会儿拿来，叫人给侯爷擦上就好。”
许京华道了谢，赵嬷嬷请太医去前面厅中开方子，堂屋中很快只剩他们父女俩。
“这一通折腾，又脱衣服又穿衣服的，没事儿都折腾得着凉了。”许俊悻悻地裹紧袍子，“你就不知道拦着点儿？这么大点儿事，请什么太医？”
许京华道：“人家嬷嬷就是娘娘派来看着你调养身体的，当然万事小心为上，而且你就是喝了酒，换个药方，既不冲撞，又不耽搁治病，不是挺好么？”
“治什么治？半辈子累出来的病，除非大罗神仙，否则谁能治好？”
“呸呸呸！你再说这话，我告诉娘娘去！”
父女两个怒目对视，谁也不让步，直到另一位张嬷嬷拿着药膏进来，要给许俊擦药，许京华才气呼呼地出去，站在院子里等。
这会儿已近正午，太阳照下来，还晒得人挺热，赵嬷嬷从前面回来，看见她站那儿，惊讶道：“姑娘怎么站在日头底下？”
许京华迎上去，扶住赵嬷嬷手臂，低声问：“嬷嬷，太医还说没说别的？”
“说什么别的？”
“我爹的病，”许京华看着赵嬷嬷眼睛，“到底要不要紧？”
赵嬷嬷笑道：“太医不是说了么？不要紧的。姑娘吓着了？”
“太医真的再没跟您说别的？”
“没有，只是换了药方，还说明日要再来瞧瞧侯爷。”
“说起来，我一直忘了问，我爹每日吃的药，到底是治什么的？”
赵嬷嬷耐心道：“侯爷多年劳累，饮食又跟不上，难免气血两虚，脾胃失调。太医开的药是调理脾胃的，我们每日给侯爷做的药膳，则主要给侯爷滋补气血。不过这两样都不是一时片刻就能见效，得花上些功夫，好好调养。”
许京华虽然不太明白气血两虚、脾胃失调到底是什么病，但听起来似乎不怎么严重，赵嬷嬷的语气又特别安抚人，刚才因为老爹那话而生的不安，很快消散。
许俊那边擦过药，痒意确实解了许多，晚上吃了新药，也没再发疹子。许京华更加放心，踏踏实实睡下，却没等到天亮，就被翠娥叫醒。
“姑娘，侯爷突然发起高烧，嬷嬷已打发人去请太医，您快去看看吧。”
许京华慌忙穿好衣裳，一路跑去正房，青梅先迎上来说：“姑娘别急……”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烧起来了？现在怎样了？”许京华不等她说完，就一路问一路进了内室。
因为家里没有女主人，青梅一向不进许俊内室，便停在门口答：“兴许是着凉了。侯爷看昨日天热，没让烧火炕，但夜里下了点儿雨，侯爷不惯睡床，还是睡在炕上，大约……”
许京华已走到床前，眼见老爹满脸通红、双眼紧闭，嘴里还呜噜呜噜地，说着辨认不清的梦话。
赵嬷嬷正叫小丫头投湿帕子，给许俊擦额头脖颈和手心，“姑娘先坐一坐，太医住得稍有些远，可能得一会儿才能到。”
许京华哪里坐得住，“是着凉么？身上那是疹子还是包的，怎么样了？”
“老奴刚刚看过，好像肿高了一些，”白日擦药的张嬷嬷说，“也更红了，但侯爷现在烧得，没起疹子的地方也红。”
“那别的地方呢？有没有再起疹子、红疙瘩什么的？”许京华又问。
“侯爷不惯让人贴身伺候，别处……”
赵嬷嬷接话：“还是等太医来了，一总看吧，咱们看了也不明白，又掀被子、又拉衣裳的，别再着凉，烧得更厉害了。”
这话有道理，许京华只得耐着性子把太医等来，再让太医和嬷嬷们一同察看。
她自己退到外间，翠娥迎上来，给她披上外袍，又倒了杯热茶送到手里，说：“姑娘坐下等。”
许京华茫然坐下，眼睛望着黑洞洞的窗外，忽然想起娘走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么个天都没亮起来的冷夜。
“娘，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老爹好起来，他才找到亲娘，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呢……”她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祈祷。

第24章 反复
保定侯突发高热病倒的消息，是天亮之后、宫门开了，才传到庆寿宫的。
当时刘琰刚吃过早饭，准备去学堂，听说此事，忙去见太后：“孙儿替娘娘去瞧瞧吧？”
太后却道：“不用，已经退热了，你五叔也又带了两个太医去了。你去也帮不上忙，白耽误工夫，有什么消息，他们自然会来报。”
“保定侯到底为何发热？”
这次进宫回报的，是齐王身边亲信内侍崔铠，同刘琰也相熟，便主动答道：“还是因为宫宴上喝的那几杯酒，冲撞药性，发了疹子。昨日先找的那太医虽然换了更温和的方子，却管不到疹子，他想让疹子自己消下去，没想到侯爷虚火旺，疹子不但没消，夜里还又在双腿发起来，连带着烧了起来。”
“那新请去的太医怎么说？”
“说得忌口，让疹子自己消，再就是得退热，侯爷吃了退热的药，不再烧了，清淡饮食，慢慢就好了。”
“那药是不是也得停一停？”
“这个还没定，小的进宫时，太医们还在商议。”
刘琰皱眉，停了停，又问：“许姑娘怎么样？没吓着吧？”
“姑娘开始是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了，王爷去了以后，还安慰王爷呢，又叫小的们好好跟太后娘娘回禀，别让娘娘担忧。”
太后叹气：“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京华没事，琰儿快去上课吧，别晚了。”
听着是不太要紧，刘琰只得起身告退，如常去学堂上课，想着要不就等下午下课，再去探望许俊父女。
却不料上午的课刚上完，皇上就把他和刘瑜叫去，让他们带些药材，替皇上去探望保定侯。
刘琰心情一时很是微妙——探个病，要兄弟两人同去么？
但他再微妙，也得领命，带着刘瑜一起去。
在家刚睡了个回笼觉起来的许京华，听说两位皇子奉命来探病，心情同样很微妙——这怎么还俩一起来的？皇上是显摆他儿子多么？这种小事，就不能和太后娘娘一样，打发个内侍来看？
她又躺了回去——幸好齐王叔父还没走。
“怎么还惊动皇上了？”齐王瞧见两个侄儿，先问了一句，又说，“没什么大事，退热了，就是又有点腹泻，好容易睡着，就别惊动他了。”
刘琰问：“不是说虚火旺吗？怎么还会腹泻？”
“他原本肠胃就不好，昨日太医没让忌口，他吃了几口鱼，后面又起疹子，可能也同这事有关。”
刘琰皱眉：“这太医也太不像样，忌口都不提醒么？”
齐王点点头：“谁不说是呢？我已把他换了。不过太医院全是庸医，换来换去，也就那么回事。”
刘瑜道：“五叔辛苦半日了，要不您先回去歇着，让侄儿两个守着……”
齐王失笑，连连摆手：“那可使不得。你们学业要紧，早点回去跟皇上复命吧，我们这里可不管饭。”
“京华呢？她怎么样？”刘琰稳稳坐着不动，问起始终没露面的许京华。
“她没事，就是后半夜被闹起来，没睡足，现在回去补觉了。对了，你回去也跟娘娘说一声，让她别惦记，等保定侯好了，就让京华进宫去给娘娘问安。”
话说到这里，刘琰再没有理由多留，何况旁边还有个碍事的刘瑜，只得起身告辞，回宫复命。
齐王送走两个侄儿，回后院问侄女：“我那两个侄儿怎么惹你了，你连见都不想见？”
“没惹我啊，就是我爹说，我也大了，得讲男女大防。”许京华一本正经道。
齐王一点她脑门：“我信你才有鬼！快点传膳，你叔父我饿了！”
叔侄俩吃过午饭，许俊醒来，果然精神好了很多，齐王看着他吃了饭，想着太后那边可能还惦记呢，就说：“我先进宫同娘娘说一声，叫她放心，晚点再过来。”
“不用不用。”许俊忙阻止，“我就没什么大事，你还来回跑什么？看完娘娘就直接回去吧。”
许京华也说：“叔父放心回去吧，真有事，我再去找您。”
许俊瞪她一眼：“能有什么事？”
齐王笑道：“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大哥好好休养，我先回去，明日再来看你。”
许京华送了他出去，回来坐到老爹床边，同他说：“这次可是我娘保佑你平安无事的。”
许俊一愣：“什么？”
“我求我娘保佑你啊！”许京华笑嘻嘻道。
许俊沉默片刻，才问：“你还记得你娘临去前，说了什么吗？”
“记得啊，让我们好好活着，将来收复故都，要带她回来。”
“记得就好。我再睡一觉，你也跟着折腾了半宿，回去歇着吧。”
许京华眨眨眼，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但仔细想想，又没有什么不对，就给老爹掖掖被子，起身走了。
许俊卧床休养一天，没再发热，疹子也渐渐消了，就是还有些腹泻。但他从小遭罪习惯了，并不把这种小毛病放在心上，第二天一早起来，自己出门溜达一圈，回来还说要在后院种树。
“我看人家种的桑树就挺好，桑叶能养蚕，结了桑葚还能吃，栽在后院，夏日也多片阴凉。”
许京华无所谓：“你想种就种呗。”
“别光我想，你那屋外头，要不要种一片丁香？”
赵嬷嬷看侯爷挺有兴致，就建议道：“丁香似乎招虫儿，要不让人找个花匠来问问，正好天也热了，买些花草，一总把府里妆点起来。”
许京华觉得这主意好，就交代给青梅，很快找了个花匠来，商量房前屋后种什么花木，室内窗下摆什么盆景。
这事定了，许俊又去买了两大一小三条狗，大狗放前院看门，小狗给许京华养着玩。
于是不过七八日，府里就花团锦簇、欢声笑语地热闹起来，瞧着有几分兴旺之家的意思了。
不过春夏之交的天气，总是多变，眼见又到休沐日，夜里忽然刮起大风，早上起来，不但新栽的树给吹倒了，人也冻得直哆嗦，不得不穿回夹衣。
这样忽热忽冷的，连许京华都流鼻涕，许俊更不用说，又裹着被子发起烧来。
有上次的经历，府中上下都没太当回事，如常请医问药，许俊吃了药很快退热，但总是一到晚间就又烧起来。
他肠胃又不好，退热的药吃下去，还会腹泻，太医也不敢多给他吃。
几日过去，眼看着人都消瘦了，许京华难免着急，催问太医：“病根找到了吗？这么反反复复发热，总不可能还是风寒入体吧？”
太医看一眼旁边赵嬷嬷，似有些为难道：“侯爷原较常人体弱，病情反复也……”
“我问的是，你们找到病根没有？”许京华不耐烦听他那些套话，直接打断问道。
“病根……”太医沉吟，眼睛又看赵嬷嬷。
许京华上前一步，挡在中间，“不用看了，跟我只管实话实说。”
赵嬷嬷跟上前来，轻轻扶住许京华，劝道：“姑娘别急，病去如抽丝……”
“我可以不急，但我要听一句实话，我爹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赵嬷嬷听她语气坚决，不给个说法，今日是过不去了，就沉吟着说：“侯爷……”
许京华又加一句：“您不跟我说实话，我就进宫问娘娘去。”
赵嬷嬷叹口气，道：“其实我不说，姑娘心里大概也有数，侯爷这些年劳累困苦，身体底子……，人一旦底子不成，难免百病缠身，到这样逢季节变幻的时候，缠绵病榻，也是常事。先头太医还同我说，这次突然变天，京中不少老大人都病了，也是反反复复，不得痊愈。”
老大人，老爹的身体，难道已同一个真正的老人一样，半点经不起风吹雨打了吗？
“若只是这样，你们为何又吞吞吐吐，不直接同我说？”许京华还有些狐疑。
“娘娘是担心姑娘年纪小，存不住心事，让侯爷看出来。这种病全靠放宽心调养，万一侯爷也当回事，自己闷在心里，郁郁不乐，于病情无益。”
“他才不会，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许京华想起那日老爹说的话，总觉不祥，又叮嘱，“以后不管病情怎么变化，是好还是不好，你们千万同我说，我心里有个准备，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赵嬷嬷连忙答应下来，刚要再哄许京华几句，就有小丫头慌慌张张跑来禀报：“姑娘，嬷嬷，侯爷刚吃下药，就吐出来了！”
许京华、赵嬷嬷和太医匆匆赶过去，赵嬷嬷先拦了许京华，没让她进屋，“姑娘且等等，让太医看过呕吐物，奴婢们收拾好了，您再进去。”
许京华没那些忌讳，但看下人忙忙碌碌，自己进去可能碍事，只得候在门口，等收拾完了才快步进房。
“爹，你觉着怎样？”
许俊半坐着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双眼无神，声音也十分虚弱，说的却是：“没事，吐了反而舒服。”
“是不是那药太冲了？”许京华问太医。
太医道：“先给侯爷喝点清粥，别空着胃，下官得回一趟太医院，和其他同仁讨教讨教。”
他说着就往外走，许京华走近老爹，想再问两句，赵嬷嬷却突然伸手拉住她：“姑娘，太医还有话交代。”
许京华跟她出去，太医果然在院子里等着，“姑娘，下官闻过侯爷呕吐过后的气味——您没出门，还不知道，京中近日流行时疫，患者多头痛发热，伴有呕吐之症，先前下官还庆幸……”
“时疫？什么意思？”
“就是能互相传染的疫病，此病有轻有重，侯爷的药方得重新斟酌。最要紧的是，姑娘不能再贴身服侍侯爷了，最好连那屋子也别进，这段时日，是谁服侍侯爷饮食，先单独隔起来，看看有无发病之兆。还要严守门户……”
终于听懂的许京华，脑子嗡一声，拉住太医问：“你是说，我爹染了春瘟？”

第25章 生死
怀戎是苦寒之地，冬天又冷又长，年老体弱者，往往熬不过去。就算侥幸熬过，若是前一年冬没存下雪，春天很可能来一场春瘟，给人间再添几桩丧事。
不过许京华问出口以后，也反应过来，怀戎那边染了春瘟的人，好像并不呕吐，多半都是发热加咳症。
老爹并没有咳嗽，也许事情没有那么坏，她振作起来，送走太医，和赵嬷嬷商量伺候老爹的人选。
“就我和张嬷嬷就行，伺候饮食的，原就是张嬷嬷，和她身边带的两个小丫头。我们在耳房起个炉子，煮粥熬药自己动手，那俩丫头先隔在耳房里瞧着。姑娘和其他人就别进正房了。”
“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那也不成，这事不能掉以轻心，姑娘要是也头疼脑热了，侯爷岂不跟着着急？”
“那我不靠近他呗，我远远坐着，跟他说说话还不成？”
赵嬷嬷待要再劝，张嬷嬷身边小丫头跑过来说：“姑娘，侯爷叫您。”
许京华一按赵嬷嬷手臂，“我要是不去见他，他不得多想么？行了，您先安排着。”
她说完快步进了正房，却刚进里间，就被许俊喊了停，“你就站那儿听我说吧。”
“啊？”许京华一愣。
“不许插嘴，站那儿好好听着。”许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仍有些虚弱，“生死有命……”
“你停吧，怎么张嘴就生啊死的？”
许俊：“……我叫你别插嘴。都这会儿了，就不能听话一些，叫我省省心吗？”
许京华本来都抬脚想往里走了，叫他这话一说，又默默放回去，说：“你别说那种话，我就听你的。”
“趁我现在还能说，你且听着吧。”许俊缓了缓，接着说，“我身子骨怎么样，我自己清楚，你也心中有数，太医再高明，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许京华想反驳，但瞧着老爹那样，又憋回去，默默听他说。
“人得知足。当初咱们下决心离开怀戎，带你娘回京城时，想的不过是叶落归根，如今不但回来了，还找到了娘娘，我怎么想，这一辈子，我都值了。”
许俊脸上浮起浅淡笑意，那些深刻在肌肤上的沟壑，随之聚集到眼角唇边，“能娶到你娘那样好的女子，生了你这么个鬼丫头，到了还能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娘和一个兄弟，就算不提这富贵，也没几个人比得过我了。”
“你既然知道，更该好好吃药养病……”
“我得说几遍？你给我好好听着，别插嘴！”
“你要是说丧气话，我就不想听。”
许俊叹口气：“不听你就走吧，我自个对着门说。”
“……”
“你净说些废话！哪个人不想活着？可是又有哪个人长命不死？”许俊压低声音，“皇上称为万岁，又如何？你知道先帝去世时多大年纪？四十八岁。那还是皇帝！好吃好穿，有人伺候，既不缺医也不少药。”
他说着拍拍自己那条伤腿，“我拖着一条残废的腿，能一个人把你养这么大，实话说，我都想不到。”
许京华鼻子发酸，低下头不吭声。
“我能撑，自然会撑，要是实在不成……总得先交代你几件事。第一个，皇上已经派人去怀戎接你娘遗骨了，到时候若是我走了，你就把我们埋在一起。”
“第二个，替我在娘娘跟前多尽孝心，别叫她太伤心。你别看娘娘如今富贵尊荣，那些年吃的苦，不比我们少。”
“第三个，皇家是皇家，咱家是咱家，皇家同咱们有干系的，只有娘娘和你叔父，旁人，能远着就远着。将来你要议亲，有喜欢的，就和娘娘说，娘娘必会成全，要是没有，就让娘娘帮着选选。也不用想着传什么许家香火，你自己活得好了就行。”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许京华伸手一抹，抬头问：“说完了？”
许俊喘口气，“就这些吧，多了，我也管不了。”
“这些你也管不了！”许京华红着眼睛，气势汹汹，“除非你活着，自己管我，不然我一个字都不听！你要是抛下我，我就也什么都抛下，京城是你死活要回来的，我可不愿意留在这儿！”
“不留这儿，你去哪？”
“我回怀戎！”
“你回什么怀戎？怀戎有什么？那几间破屋子？”
“破屋子也比这儿强！”
许俊一时有点急，脱口问道：“你是想破屋子，还是想段弘英那个兔崽子？”
许京华一愣，许俊以为自己说中了，气道：“那兔崽子这会儿说不准已经成亲了，你回去有什么用？”
“什……你说什么呢？”许京华又气又羞，只觉脸上火辣辣的，“胡搅蛮缠！”
她气得扭头就跑，之后不用赵嬷嬷拦着，也不往正房进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齐王带着两个太医赶来，许京华迎上去说：“叔父别进去了。”
太医也这么说，齐王便停在院子里，看着太医进去，然后问许京华：“你爹怎么样？”
“还行，吐完还有力气骂我呢。”她话是这么说，脸上神色却郁郁不乐。
齐王劝道：“就算是时疫，也不怕，这次时疫并不重，只要吃得下药，就能好。七十多岁的李相都好转了。”
“李相也染了时疫？就是那个，和大殿下有亲戚的李相吗？”
“对。皇上刚打发人去探视过，说是已经不吐，还能吃得下饭了。对了，你爹吐了之后，能吃下东西吗？”
“刚刚喝了半碗粥。”
“能吃一点就行。”齐王拉着许京华到廊下坐，继续劝解她，“当着你爹，你可别闷闷不乐的，病人看不得这个。”
许京华哼道：“他和一般病人不一样，刚刚跟我交代后事呢。”
齐王皱眉：“哪就到那一步了？”
“我也这么说，可拦不住，他非得说。您别告诉娘娘啊，她该着急了。”
“我知道。不过时疫这事儿，太医院直接报到庆寿宫去了，我还是后知道的，娘娘很有些忧急，琰儿也惦记你们父女，想亲自来探望，被我拦住了。”
“可别叫大殿下来，万一真染上了，我们可承担不起。”
叔侄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会儿话，许京华心情才好了一点，两位太医就出来，确诊许俊是染了时疫。
时疫原有相对应的方子，但这方子药性有点强，伤肠胃，许俊本就肠胃不好，容易腹泻，太医们只能给他减药量。
减了药量，药效自然就差一些，许俊很快又发热，烧得昏昏沉沉。
齐王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儿陪着，瞧着眼下没事，便留了一个太医，先去跟太后回报。
剩下许京华无事可做——老爹有嬷嬷们照顾，还不让她进房，她只能逗一逗老爹买来的小狗，打发时间。
之后两天，她都是这么过的。许俊醒着的时候不多，勉强只够吃饭吃药和吐，太医眼见着药效上不来，只得加量，到第三天终于不吐了，又开始腹泻。
许京华忍不住开始想，要是他们今年没选回京，还留在怀戎，是不是老爹就不会病这么重、遭这个罪了？
对，就是这样！要不是上京路上，他累得太过，又不肯吭声，把身体糟践得更差，才不至于这样！明明在怀戎，也只是偶有小病，都能撑过去的……等等，他不会是觉得，现在到了京城，有人可以托付，就……。
许京华腾地一下站起来，往正房走了几步，正要进去，下人就匆匆来禀：“姑娘，齐王殿下和大殿下来了。”
她回头看看正房紧闭的门，又看看前院，终于还是转过身，先去前厅见人。
刘琰一袭黑袍，多日不见，似乎更英俊挺拔了。
许京华却没心情欣赏，只说：“殿下怎么来了？时疫过人，您……”
“我来瞧瞧你。”
齐王后面拆台：“偷着来的。”
刘琰：“……”
“偷着来的，更不行了！叔父你也是，怎么不拦着把他送回去？”
齐王：“呃……”他叹口气，“反正他也去过李府了，不差这几步，在这厅里见见你，不碍事。”
“去李府？探望李相吗？”许京华左右看看，觉得两人神色都不对，“你们怎么都穿的黑衣服？”
刘琰低声道：“李相昨晚病故了。父皇令我上门致祭，顺便见见李相夫人。”
许京华心里咯噔一声：“不是说好转了么？怎么……”
“到底年纪大了。”齐王站起身，“我去见太医，你们说话吧。”
许京华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呆呆站着，刘琰微微低头，往她脸上看了看，“怎么没精打采的？你这样可不好让保定侯看见。”
“他看不见，他们都不让我进房。”许京华走进厅中坐下，“不是说这次时疫并不很厉害么？怎么李相还？”
“古稀之龄的老人，一点小病都可能要命。你别多想，保定侯情形不同，他年纪还不大……”
“但他身子也不比老人好多少。我刚刚还在想，也许我们就不该进京，也许他就享不了这么大的福。”
刘琰在她旁边坐下，劝道：“你这就是钻牛角尖了。不进京，他们怎么母子相认？骨肉团聚的喜悦，可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许京华看向他，认真问道：“那命呢？”
刘琰道：“不至于的，你别总往坏处想，保定侯不会有事的，等他好起来……”
“你又不是太医，空口说白话。”许京华目光移向门外，“反正我只想要我爹活着。”
她这一刻的神情，倔强又脆弱，不肯认命也不堪一击，刘琰看在眼中，一时愣住，什么宽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26章 伤逝
许俊到底还是没撑过去。
太后从宫中赶来，面容憔悴至极，神色却称得上坚毅。她揽住呆呆坐着、一言不发的许京华，同奄奄一息的儿子说：“京华交给我，你放心。”
许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旁边蹲着的齐王附耳过去，辨认了一会儿，才听出他在叫娘。
眼泪瞬间涌出，齐王拿袖子挡住脸，偏过头，哽咽道：“娘，大哥在叫你……”
“娘在，娘在。”太后握住许俊骨瘦如柴的手，“俊儿放心睡吧，娘一直守着你。”
许俊望着她，眼中渐渐盈满泪水，太后也再撑不住，落下泪来。
许京华看着他们落泪，却毫无触动，她好似灵魂出窍一般，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却因为脱离了肉体，而无法感受到任何悲欢。
病榻上的许俊，眨掉眼泪，目光缓缓移到旁边默默擦泪的齐王身上，齐王以为他还是要托孤，就说：“京华同我亲生的一样，以后……”
许俊头动了动，目光转回太后身上，又转回来看着齐王，齐王明白了，“娘有我呢，我一定连大哥的份儿一起孝敬了。”
许俊扯扯嘴角，最后看向女儿，用尽力气说了两个字：“听话。”就含笑而逝。
眼见他闭上眼，太后和齐王都有些难以置信，一时不敢动弹。
侍立一旁的赵嬷嬷上前一步，伸手在许俊鼻端试了试，接着跪倒在地，泣道：“娘娘节哀，是奴婢等无能……”
太后揽着许京华的手臂瞬间箍紧，肩头传来的痛楚，终于让许京华神魂归位。她试探着把手指伸到老爹鼻尖，一丝鼻息也无，又不甘心地放到脖子上，却还没等感觉到什么，太后就趴在她肩上痛哭起来。
许京华没准备，身体被压得向前一倾，虚搭着的指尖落实，指下肌肤还是热的，却已感受不到任何属于生的跃动。
“我不听！我说过了，除非你活着管我，否则我谁的话都不听！”许京华死死瞪着老爹似在沉睡的面孔，在心里一字一句默念。
老爹当然毫无反应，伏在许京华肩上痛哭的太后，却突然身子一软，向床上滑倒。
室内一时乱作一团，有惊呼“娘娘”的，有赶着叫太医的，许京华掺起不省人事的太后，交到齐王手中，异常冷静地说：“送娘娘去我房里吧。”
郭楮上前帮忙，和齐王一起送太后去了东厢，赵、张两位嬷嬷还记得自己职责所在，一个叫翠娥带许京华回去换孝服，一个吩咐青梅准备丧礼一应事宜。
许京华给老爹把手放回去，拉好被子，低声问：“老爹的衣裳……嬷嬷是不是已经预备下了？”
“是，姑娘放心，一会儿奴婢们就给侯爷沐浴更衣。”
许京华点点头：“辛苦嬷嬷们了。”
她直起身，转头想往外走，脚下却一软，幸亏翠娥和赵嬷嬷就在她身侧，及时伸手扶住，不然非得栽倒不可。
青梅赶上来，从赵嬷嬷手里接过许京华手臂，哽咽道：“姑娘慢点。”
许京华用力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好，慢点。”她一步一步挪出卧房，终于觉得脚下踩了实地，让青梅和翠娥松开手，自己挺直腰板，出了堂屋。
外面日头西斜，霞光惨淡，一个黑衣少年正好匆匆进来，看见她，几步赶到阶下，开口时却迟疑：“你……”
许京华先觉得他眼熟，定定神再看，才瞧出是刘琰。
“我爹死了。”她扶着门框，低声说。
刘琰一句“节哀”已经到了嘴边，看着她茫然无神的眼睛，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刚送走先帝一年，刘琰深深知道，“节哀”这两个字，对于痛失亲人的人，实在称不上安慰。
更不能说什么“你还有我们”、“你还有别的亲人”这种话，因为谁也代替不了死去的那个人。
他缓缓走上台阶，向许京华伸出手，低声说：“扶着我吧。”
一直没有眼泪，眼睛发干的许京华，听见这句，不知怎么，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她有点生气，因为她本不想哭的，就拍开刘琰的手，愤愤道：“你们这些骗子！你们都骗我！你们不是说，他没事、会好的吗？”
嚷完这一句，许京华再忍不住，蹲下身子，双手抱膝，失声痛哭。
连日来的忧虑懊悔恐惧、确认失去唯一至亲的伤心痛苦绝望，都在这一哭中，一股脑宣泄出来。
她哭得不能自已、几至嚎啕，最后是怎么回房、怎么换的孝服，府里又是怎么发丧、怎么布置的灵堂，都一概不知。
只知道自己好像是昏睡了一觉，醒过来时，天已微明，外面还有人低声说话。
“娘娘再睡一会儿吧，太医说，您得多休息。”
“太医……”太后声音沙哑，语气不屑，“庸医罢了。我头痛，睡不着。”
“那您也不能这么熬着，姑娘还指望您呢。”
太后没有做声，许京华木然躺着，并不想动。
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脚步声，有人进来，还没说话，就咚地一声，像是磕到什么了。
“老奴无能，辜负娘娘信任……”
来人声音苍老，带着哽咽，好像是赵嬷嬷。
太后叹了一声，问：“都布置好了？”
“布置好了。”
“起来吧。怪不得你们，是他命苦……”太后也哽咽起来，“进京时身子就不成了，但我总以为，怎么也有两三年……”
说到后来，声音变调，大约是想起内室还有她，太后强压下去，低声哭泣。
眼泪不知不觉流出来，灌了许京华一耳朵，她却仍像个木头人一样，动也不动，只想：“原来娘娘早知道老爹身子不成了。怎么都不告诉我呢？”
外面赵嬷嬷和宫女们纷纷解劝，说的不外是——谁也料不到遇上时疫，侯爷虽然去了，但临终前母子相认，姑娘也有人托付，算是了无遗憾，请娘娘看着姑娘，善自珍重，千万不要哀毁太过——这等话。
“了无遗憾？”许京华翻了个身，面朝里闭紧眼睛。
她没再睡着，但直到天大亮了，才起来去灵堂守灵。
太后几乎一夜没怎么睡，天亮后头痛加剧，齐王和齐王妃劝她回宫休息，她都不肯，最后还是许京华跪在太后腿边，同她说：“您这样，可让我爹怎么放心走呢？我倒是挺不想让他走的，但是再想想我娘已经等七年了，还是让他去吧，夫妻团聚，总好过做孤魂野鬼。”
太后又哭了一场，才答应回宫。
齐王亲自送母后回宫，留齐王妃照应许京华。
许京华其实没什么好照应的。她一直老老实实跪在灵堂，许家在京城没什么亲眷，来吊唁的，多半都是看的太后和齐王，并不需要她一个孤女答礼。
除了皇子们。皇上不能亲至，就把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都打发来吊唁，不过就算是他们，许京华也只是答过礼，谢过皇上圣恩后，就又跪回去了。
其他事宜，自有齐王夫妇操心。
停灵三日后，皇上下旨，追赠许俊为遂宁郡王，令以郡王规格，营造墓地。
墓地选址加营造，颇耗时费力，加上许京华母亲的灵柩也还没迁回，齐王就跟许京华商量，正式下葬之前，先把许俊棺椁暂厝在白马寺。
“都听叔父的。正好我也不舍得就这么同我爹分开，我想去白马寺住一阵子，给我爹守孝，也给娘娘祈福。”
太后回宫之后，到底还是病倒了，齐王最近两头熬煎，憔悴不少。
他听了许京华的话，虽然欣慰，却并不赞同：“白马寺在城外，寺中清苦，莫说娘娘定不放心，便是我也……”
“寺中再清苦，也比我们在怀戎时强。我知道娘娘和您的打算，不是接我进宫，就是去叔父家里，但我觉得，都不合适。热孝期间，要么是在家守孝，要么是墓边结庐，没有去外姓亲戚家住着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齐王一时竟无法反驳。
“再说我现在这样，去了娘娘身边，也做不来承欢膝下的事，说不得娘娘看见我这样子，更添伤心，我们两个对坐流泪，不如先分开。”
“那也不用去寺里……”
“我不长住，送过去，住上几日，烧过三七，就回来。”
既是要送去庙里暂厝，家中停灵七日便可，齐王立刻摇头：“这哪是几日？这是十四日了，最多住七日。三七到时候我再同你一起去。”
许京华也没再坚持，就这么说定了。
齐王转头去安排，到了日子，把许俊灵柩送到白马寺，祭奠完了，临走之前，看着许京华还是有些不放心。
“叔父放心回去吧。有嬷嬷和翠娥照顾，我又不是什么娇小姐，没事的。”
齐王想想也是，又叮嘱赵嬷嬷几句，就带着人回城了。
哪想到才过了四天，赵嬷嬷就打发人来回报，说许姑娘找不到了。
“什么叫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齐王急的几乎跳起来，“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找不到？”
来人也说不清楚，齐王不敢再耽搁，匆匆忙忙赶去了白马寺。

第27章 旅程
“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呐，这就是北邙山。”穿白衫的中年文士，指点着路旁山林说。
许京华坐他旁边，双腿悬在外头，随着牛车前进，一荡一荡的，“这也叫山么？这就是个坡呀！”
“你小孩子懂甚？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哎哟，我说黄夫子，你可少背几句文词儿吧，我都快睡了。”前头赶车的老汉不光打断中年文士，还应景地打了个哈欠。
车上另外两个汉子纷纷附和，“就是就是，留着精神，回去给娃娃们讲吧。”“再说咱们这边的山头儿，也就沾个北邙山的边儿……”
黄夫子不服：“沾边，也是北邙山。你们没听说吗？西面坟头都满了，埋不下了，如今贵人们选坟地，都往东边来了，听说还有个王爷要葬在这里，风水师正上山选址呢！”
许京华本来乐呵呵听他们争论，到这一句，笑意来不及收敛，一下僵在眼角唇边。
上一刻还蓝的天、绿的树，突然就没了色彩，老黄牛身上的臭味、平板车上犁铧锄头从土地荒草那儿偷来的清香，也一并消失无踪。
她垂下头，看着慢慢后退的道路，重重吐了口气。
黄夫子听见，转头一眼看见她胸口缀着的麻布片，才想起来这孩子是刚死了爹，要去并州投亲的，不由拍了自己嘴巴一记，嘟囔道：“我这嘴，提什么坟啊墓的……来，孩子，吃个水萝卜，出门前我娘子现摘现洗的。”
他从篮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送到许京华面前，“尝尝，我们自家种的，爽脆甘甜。”
十几个红艳艳的水萝卜，挤挤挨挨排在一起，煞是好看。
“谢谢夫子。”许京华伸手拿了一个最小的，咬了一口，赞道，“真的甜。”
黄夫子有点得意：“一定甜的。”
赶车的老汉回头瞅了一眼，道：“并州可远着呢，你一个半大孩子，能走这么远的路吗？可不是谁都同我们这么好心，愿意捎着你。”
“是啊。”另一个汉子附和，“听说北面有山匪呢，就算你没钱，把你抓去，让你一起做匪，这一辈子也完了。”
“这边儿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黄夫子跟着问，“其实远亲不如近邻，你七八百里投奔过去，万一亲戚不愿意收留……”
许京华把小小一颗水萝卜啃完，答道：“这边儿也只有远亲。”
叔父应该得到消息了吧？娘娘还病着，叔父估计不敢告诉她，只会悄悄地找。但许京华换上男装，就跟田野里撒欢疯跑的半大小子没两样，叔父又不能离开京城，她并不觉得派出来的那些人能找到她。
何况她也没有直接往北走，或是顺着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从白马寺出来后，许京华其实有点漫无目的，她是想回怀戎，但怀戎距京城有多远，她心里一清二楚，光凭她那两条腿，想走回去，恐怕得猴年马月。
白马寺在京城东北，许京华打听得知，最近的偃师县城在东边，就顺着大路一直往东，想先到偃师县城，再考虑下一步。
如今天不冷不热，中原的风儿也比怀戎柔软，许京华戴一顶白马寺外市集上买的草帽，一个人走在路上，又自在又舒服。
偶尔走累了，就停下来，和路边田里锄草的农人们聊几句，问问路，不知不觉就走了大半天，遇见这赶车接人的老汉时，日头都偏西了，她竟也没觉得累。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们也别瞎出主意了。”另一个汉子说着话转过头，告诉许京华，“县城里头，偶尔有往北边去贩货的，你去了到骡马行打听打听，他们多半要租骡马，要是打听到了，就求求管事的，帮他们搬搬货，或许他们能不要钱带着你。”
“哎！多谢大叔！”
“不过我们可不进县城。”赶车老汉插嘴，“东王庄到县城还有三里路，你恐怕赶不上进城了。”
天一黑，城门就关了，城内也有宵禁，这会儿天已晚了，他们还没到东王庄，许京华确实赶不及进城。
黄夫子见这孩子孤零零一个，又瘦瘦弱弱的，恻隐之心发作，便道：“今晚先在我们乡塾凑合一晚吧。”
他是东王庄乡塾教书的夫子，赶车老汉今日要不是为了接他，许京华都搭不上这个便车。
许京华谢过黄夫子，和他们一起去东王庄，在乡塾借宿一晚。第二日她早早起来，给黄夫子劈了一垛柴、又打了两桶水，才悄悄离开，去了偃师县城。
她运气不错，找到骡马行时，正好有商户租了骡马要去泽州府，许京华找到管事，再三恳求，管事却都不肯答应。
“你看着眼生，管事怕你来路不明，路上惹事。”骡马行的伙计等管事走了，私下跟许京华说。
许京华扯扯胸前麻布片，“我一个戴孝的小子，能惹什么事？”
伙计笑而不语，她叹口气：“算了，你们这儿最便宜的是什么？租给我一匹，我自己慢慢往北去。”
伙计租给她一头老驴子，指点她先去孟州，“那边往北去的人更多，说不定就有人愿意捎着你了。”
许京华骑着那头又老又倔的驴子，走了两天才到孟州——她从白马寺出来时，除了铜钱，还带了几根金钗，但她不敢路上就拿出来用，怕让人盯上。
好在到了孟州，往泽州府去的人果然很多，她很快就找到愿意捎着她同行的商户，并在四天后抵达泽州。
泽州是府城，比孟州等地繁华得多，城门盘查也比较严，幸好许京华依附着商队，没被问到头上。
说来从她趁赵嬷嬷和翠娥不备，跑出白马寺至今，已经六天了，却始终没遇到任何来找她的人，可见她之前预想得没错——那些被派出来找她的人，要么是不尽心，要么就是找错了方向。
许京华意外地有些惆怅，赶了六天路，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她反而冷静下来。
其实娘娘和叔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也都真心疼爱她，老爹就这么走了，娘娘的痛，大概也不会比自己少。
但许京华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留在京城。她不喜欢京城，也无法心安理得享受太后带给她的富贵，更不愿意再面对富贵背后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她宁愿回自己长大的地方，继续做一个野丫头。
这么一想，许京华又坚定起来，进城之后，就和商队作别，自己又继续去找往并州或者大名府去的商队。
泽州府城繁华，自然也大，骡马行连成了一条街，来来往往的人，什么口音都有。许京华本以为这样会容易一些，哪想到人一多就忙乱，那些伙计根本没空搭理她一个孤身进来、一看就没钱的半大小子。
她只好自己找看着像管事的人去问，结果一连问了好几个，都是要去往淮南那边的，许京华又累又沮丧，正想先出去找个地方落脚，歇一歇，明日再来，身后突然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
“小哥是要去并州府么？我可以顺路送你。”
周围人声马嘶声驴叫声交织成一片，所以许京华虽略觉这声音耳熟，却完全没往来者是熟人的方向想，还欣喜地转过头说：“是……怎么是你？”
来人白皙俊秀，毫无纹饰的石青长袍穿在身上，仍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富家公子——最富贵的那种。
“怎么？我不行？”最富贵的大皇子殿下，指指身后随从，“我们人强马壮，不怕强人也不怕路匪，一定把你平安送到。”
许京华不理他，扭头就走，刘琰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一直到出了骡马市，才又开口说：“你不好奇，我怎么找到你的吗？”
“不好奇。”
“那你饿不饿？”
许京华正大步往前走，听见这句，肚子先咕噜了一声。
“我在那边的饭庄要了一桌素席……”
许京华站住脚，冷脸问：“哪边？”
刘琰指指左边：“平安饭庄。”
那饭庄不小，许京华远远就看见了，便不再问，径自大步走过去。
刘琰始终落后一步跟着她，到饭庄后，也没多话，只在她对面坐下，陪着她一起吃饭。
许京华一口气吃了三碗饭，才放下筷子，喝了碗汤，最后说：“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刘琰一脸无辜：“我也不是来抓你回去的。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你想回怀戎是不是？我送你。”
“……”这大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好我也挺向往草原风光的，就当体察民情、开阔眼界了。”
“可是你们不是没有皇命，不能离京么？”
“我有皇命啊。皇上命我来寻你，我寻到了，但你不肯回去，我也只好陪着你了。”
许京华：“……”
这是他的计策吗？想以此要挟她回去？毕竟她自己跑了就够让宫里操心了，要是再拐跑一个大皇子……。
“我不用你送，劳动不起大殿下……”
刘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我是微服出京的，地方官都不知道，以后你叫我哥哥就行了。”
“……”她可没有这么个糟心的哥！
许京华按着头想了想，放下手说：“我不是想回怀戎，我只是想亲自去把我娘接回来，同我爹合葬，大……大兄弟你……”她说一半，突然有点想笑，费了好大力才忍回去，接着说，“你回去替我和娘娘说一声，就说我接了我娘，就回去。”
刘琰点点头：“也好，我这就打发人回去报信。你想歇一天再走，还是我们这就启程？”
谁跟你“我们”？！

第28章 走哪跟哪
许京华跟刘琰大眼瞪小眼，对视良久，发觉这人非常认真，根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当然这事本身也没什么好玩笑的——就说：“我累了，我要歇一歇。”
“好，我们在对面那家客栈落脚。”
许京华跟着他去了客栈——大殿下一行不知道多少人，竟然包下一整个两进院子住——刘琰安排她住后院，又指指前面正房，说：“我就住那儿，有事叫我。啊，对了。”
他又指指后院客房北面，“后面是另一座客院，里面住着一伙大客商，还带了镖师，有点风吹草动都提着棍棒出来查看，你想散心，尽量从前门走，以免误伤。”
“……”他这是看犯人呢吧！
许京华气得转身进房，关门时故意用力，摔得砰一声响，才略微解气。
客房隔了里外间，外间桌上放着个包袱，许京华走过去打开，里面包了两套素服，都是男装，拿起来比一比，正合她身量。
许京华还有余怒未消，丢下衣服，进去里间一觉睡到傍晚。
醒了之后，她没急着起来，先伸长耳朵听外面动静——窗外静悄悄，一丝人声都没有，反倒是北墙那头热热闹闹的，声音混杂，好像在忙活什么。
许京华就小心翼翼爬起来，套上衣服，也不点灯，摸着黑穿上鞋，溜到外间，戳开窗纸，往院里瞧了瞧，没瞧见有人，才伸手推门。
她推得非常小心，几乎是一分一分地往外推，然而客栈的木门上了年纪，还没推开足够许京华钻出去的缝隙，就吱呀一声。
空寂的院落里，这一声格外得响，许京华手扶着门僵了一瞬，没听见有人过来，才又推开一些，闪身出去。
很好，没惊动人，她扶着门长出口气，正待反手关回去，门后突然有人问：“睡醒了？”
“啊！”许京华吓得一跃而起，直接跳到院子中央，“你、你吃饱了撑的，躲门后吓人？”
刘琰站起身，拢拢身上披风，笑道：“我还没吃呢，正打算叫你起来，一起吃晚饭。”
许京华气得要命：“你骗人也差不多一些，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后面还有个凳子呢！”这人就是故意躲在这里，防备她要跑的，可真辛苦这位尊贵的大殿下了，居然亲自蹲门外边看守她！
刘琰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这是他们后来送过来的。我来时，你房里没动静，就站门外等了等，他们怕我累，才送了凳子来，不过你开门之前，我真的已经打算叫醒你了。”
许京华根本不相信，但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她只能回身进房，并再次用力甩上了门。
刘琰看着咣当作响的门板，站了一会儿，等室内亮起灯，才说：“那我叫人给你把饭送来。”
许京华不吭声，刘琰也没再留，外面很快响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这是铁了心跟我耗了。”许京华在桌旁坐下，暗暗想道，“行啊，那就继续往北走，我就不信路上一点机会没有！”
主意打定，晚饭送来后，她该吃吃该喝喝，吃完还要溜达出去消食。
刘琰对她的各种要求都满足，唯一不让步的，就是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
不过这时天已彻底黑了，外面宵禁，许京华也没想出去走，只在客栈各处转了转。
“你怎么找到我的？”走了一圈后，她终于忍不住，问了这句话。
“我其实没找，从京里出来，就直接到泽州城等了。”
许京华要回怀戎，无非就两条路线，一是原路返回，二是先直接向北，再折向东。而她无论走哪条路，都不可能只靠双腿，总是需要搭便车或者租骡马的。
去怀戎路途遥远，路上还有匪寇，孤身一人租骡马并不好走，所以刘琰断定许京华得去繁华一些的城镇，找商队依附同行。便带人快马赶到泽州府，在骡马市附近守着，果然很快就等到了她。
“五叔带人在郑州府等你，我刚打发人去送信了，让他先回京。京里也送了消息，我估计现在已经瞒不住娘娘了……”
“瞒不住一定是因为你。”自以为的一路顺利，居然在他算计之中，许京华有点恼羞成怒，“你本来该天天在娘娘跟前的，这么久不露面，娘娘不察觉才怪！”
刘琰偏头看她：“你是不是少算了一重因果？要是你没有不告而别，我和五叔又怎么会离了娘娘身边？”
“我要是告了，还能别吗？再说，我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个野丫头，用得着你们俩亲自出来找吗？”
“你说自己微不足道，就等于说娘娘和叔父待你的一片心微不足道，”刘琰定定望着许京华，“父皇和我，暂且不提。”
许京华别开眼，快步往前走。
刘琰跟在她后头，没再说话，两人沉默着回去客院，各自休息。
第二日早上起来，吃过饭她说要启程，刘琰就真的叫人收整行装、退了房，出城后，还分给她一匹马。
许京华倒想看看刘琰能装到什么时候，见官道上车马不多，就上了马打马狂奔，刘琰倒也是条汉子，居然拍马跟上，和她赛起马来。
今日早起就阴天，云彩又厚又低，纵马飞驰时，许京华总感觉再快一点，马儿再纵高一点，自己就能抓到乌云，不禁越跑越快，要不是刘琰偶尔会抢到她前头，她几乎忘了自己现在不算自由身。
“公子，姑娘，慢点吧！前面要过桥了！”身后有护卫大声提醒。
许京华放慢马速，果然听见前面有水声，她长出口气，感觉畅快无比，转头对同样喘着粗气、面色红润的刘琰说：“你骑术不错啊。”
“彼此彼此。”
“不过我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也能这么疯。”
一个从小活在高墙里，连笑容都能拿尺子量一量的大皇子殿下，居然跟她一起在官道上纵马飞驰，许京华真觉得挺意外的。
“偶尔放纵一次，挺好的。”
刘琰同她并辔徐行，护卫们渐渐追上来，有三四个人打了声招呼，越过他们，去前面开路，剩下的都隔着一段距离跟随。
许京华心情好多了，不再赌气，问刘琰：“你真的要送我回去吗？”
刘琰点点头，脸上神色很认真。
“皇上不会同意吧？娘娘肯定也会着急的。你这样的尊贵人，万一路上磕着碰着了，岂不都是我的罪过？”
刘琰笑了笑：“我们还没走远，现在调头回去，三四日就到京了，那时自然谁都不着急不操心。”
许京华：“……”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马鞭指指前方，“对我来说，往这边去，才叫‘回去’。”
刘琰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我知道，所以我没想硬把你带回——我是说，带去京城。但就这么放你回去，我不放心，也没法和长辈们交代，只好送你一程。”
“呃，也不用亲自送吧？”
“你就当是我在京里闷得很了，自己想出来散心，不必自责。”
“谁自责了？”
刘琰微笑：“不自责就好。”
完了，这人油盐不进，许京华不想再和他说话，但她还没问过娘娘的病情，所以片刻之后，还是主动开口问：“你出来之前，娘娘好些了吗？”
“还是头痛坐不住，也懒怠见人，跟前没别人时，又总抹眼泪。”
“所以我不想这时候去娘娘身边。”许京华也看着前方道路，声音低低的，“我装不出来笑脸，也不想和娘娘对着流泪，我安慰不了她，就像她也没法给我安慰一样。”
刘琰转过头：“不能吗？”
“你觉得能吗？”许京华反问，“先帝去时，叔父和娘娘，能互相安慰吗？”
刘琰一面回想，一面缓缓说道：“先帝大行与普通人家不同，我们是直到二十七日除服后，才真切感受到他已经不在了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大行，嗣皇帝必得尽快灵前继位，新帝一继位，他的妻儿也就算熬出头了，从此身份不同。所以对很多人来说，国丧反而是喜事。
新帝也要在这段时间里尊奉太后、册封妃子、封赏老臣，开启新朝气象，所以他们并没有什么空闲，可以陷入到失去亲人的悲痛中。
“我记得，搬到庆寿宫后，娘娘越来越沉默，以前喜欢养花草，也不养了，五叔……五叔那段时间不怎么进宫，要不是这样，父皇也不会又派人往幽州去寻你们。”
话绕回原点，刘琰轻轻叹了一声：“也许你是对的。”
许京华看他似乎有些难过，不想再谈亲人去世的话题，就抬头看看天，说：“这天不会下雨吧？我们出门前，真应该看看天的。”
“……你现在才说，会不会太晚？”
“这还要我说吗？难道你自己不会看？你那些护卫，也没提醒你？”
刘琰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身后侍从，到底还有几分良心，坚持道：“我们都听你的，你说走就走，你说停就停。”
许京华：“……我觉得不会下的，这云一看就没有雨！”
一刻钟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他们一身，刘琰一边戴斗笠一边问许京华：“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第29章 旅途故事
幸好他们很快就找到茅草亭避雨。
面对此情此景，大殿下诗情大发，漫吟道：“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①
许京华一边抹擦衣服上的雨水，一边发出疑问：“都什么时辰了？哪有月？霜是霜冻的霜吗？那更没有了，这时节别说中原，我们怀戎都不上霜了。”
“……”
大殿下因为阴雨天，而生的一点旅途愁思，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回头看一眼许京华，见她还穿着最初那身裋褐，肩头裤腿都被雨打湿，就建议道，“你上马车把衣服换了吧。穿着湿衣服吹风，当心着凉。”
大皇子殿下准备充分，随行除了拉行李的板车，还有一辆供人乘坐的舒适马车，刚刚要不是开路的随从找到这处茅草亭，他们俩就上车避雨了。
许京华也怕外衣再把里衣洇湿，穿着难受，就拿着装衣服的包袱上车，换了一套出来。
这时刘琰的随从，已经手脚麻利地生了茶炉，烧起水来。
她见大殿下仍站在亭边看雨，走过去问：“怎么？想家了？”
刘琰摇头，解释说：“我只是看见这草亭，想起‘茅店’，才随口念了那两句。”
“你们读书人真有趣。”
刘琰听这句，怎么都不像夸奖，就问：“那你看见这草亭，会想起什么？”
“不用淋雨了啊。”
“没别的了？”
“别的……”许京华仰起头四处看看，“这草亭刚修过，比我在孟州那边儿看见的草亭好多了，那边的还露着天呢。”
“你们不读书人也很有趣。”刘琰回敬道。
许京华：“……”
扭头看向刘琰，他也回看过来，脸上少见的没有笑容，只挑着眉，似乎在等她回话——这个大殿下出一趟京城，怎么好像不一样了呢？
“你说得对。”许京华笑嘻嘻回了一句，转身去找水喝。
以为她会正面回击的刘琰呆了呆，反应过来时，那丫头已经跟烹水的内侍搭上话，聊了起来。
“这位公公面生，不是庆寿宫的吧？”
“确实不是，小人钱永芳，奉皇上之命，伺候大殿下出行。”
是皇上派来的，许京华瞄一眼刘琰，见他也正看自己，索性大大方方道：“大殿下非要送我，皇上知道了，不会生气吧？钱公公要不要劝劝大殿下，让他早些回去，也免得皇上惦记。”
钱永芳笑道：“姑娘太高看小人了，小人只奉命伺候殿下起居，别的事情，不敢多嘴。姑娘是喝茶，还是白水？”
“白水就行。”
皇上派来的人都不敢劝，那就只能走着看了，许京华喝了杯水，雨也停了，这一阵只是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妨碍赶路。
但骑马到底会甩泥，她和刘琰还是上了马车，一路缓行，傍晚早早投宿在高平县城。
高平只是个小县城，客店也很简陋，开路的随从干脆包下一整间客店，自己接手了厨房。
许京华他们到的时候，饭菜热水都已备好，她洗好出去吃饭时，发现刘琰又和她吃一样的饭，就说：“我还在热孝期间，吃不得肉，你又不用跟我一样，放心吧，我不馋。”
“偶尔食素，清清肠胃也好。外面下雨了，瞧这架势，明日未必走得成。”
许京华听说，到门边看了一眼，外头果然下着细雨，不免叹口气。
刘琰可能是累了，没再吭声，两人沉默着吃了饭，各自回房休息。
这场雨滴滴答答下了一夜，下得许京华梦里都在发愁雨天走不了，然后早上起来，果然走不了。
“道路太泥泞了。”出去看过的随从回来禀报，“且这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
如此雨天，走不了，也出不得门，吃过饭后，无事可做，刘琰就提议：“教你几首新诗吧，也好打发时间。”
闲着也是闲着，许京华点点头，表示同意。
哪想到大殿下头一句就是：“好雨知时节……”②
“停！”许京华斜眼瞪他，“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刘琰笑了笑，“真没有，只是外面春雨绵绵，很容易想起这首。你不想听有雨的么？”
“不想！”
“那我一时还真想不起别的，满心全是雨。”
许京华再瞪他一眼，起身回房，自己呆着去了。
好在这雨到午前就停了，天虽没晴，春风吹着，到第二日早上，已不妨碍行路，只是仍得缓行。
许京华在客店里困了两夜一天，还要继续在车上跟刘琰大眼瞪小眼，实在无聊透顶，就戳戳刘琰，问：“大殿下最近读什么书？有没有有趣的故事？”
刘琰眉毛一挑：“你确定要我讲？”
“……”对啊，万一他再讲一半就停了怎么办？许京华想了想，“你给我讲一个故事，我就给你讲一个草原上流传的传说，怎么样？”
刘琰手里正握着一卷书，他眼睛落到书页上，正好看见“子贵母死”四个字，便点点头，说：“好啊。你在草原长大，听说过创立北魏的鲜卑拓跋氏么？”
“听过呀，太武帝大破柔然，说书先生最爱讲这一段，大伙也爱听。”
“嗯，那说书先生讲过太武帝是怎么死的吗？”
许京华摇摇头：“没有。怎么死的？”
“被身边太监杀死的。”
许京华一惊：“什么太监这么大胆？”
“这个太监叫宗爱，因为与太子不和，总在太武帝面前进谗言——就是说太子坏话，太武帝因此诛杀了太子亲信近臣，导致太子忧虑而死。宗爱怕太武帝想明白是自己捣鬼，害得太子早死，就一不做二不休，犯上弑君。”
许京华怎么也想不到故事里英雄盖世的太武帝，竟然是这么个下场，不由瞪圆了眼睛，追问：“那后来呢？宗爱弑君，有没有诛九族？”
“一开始没有，北魏宫禁不严，他弑君之后，偷溜出宫，第二日大家发现太武帝死了，并不知是谁做的。”
“……”
“皇帝驾崩，当务之急自然是推立新君。此时太子已死，但遗下一子，有人认为应该立皇孙，但也有人认为，此子年纪尚幼，不如立太武帝第三子。宗爱听到消息，当然不可能甘心让他们立东宫之子，他跟那个第三子关系也不好，就假传太武帝皇后之命，把这几个大臣召进宫中。”
许京华十分警惕：“他想干嘛？”
刘琰笑道：“大臣们要是有你这么警醒就好了。可惜，他们轻视宗爱，所以没有防备，进宫之后就被宗爱所杀，太武帝第三子也未能幸免，宗爱还不罢休，又去东宫抓皇孙。”
许京华紧张极了，刘琰却偏在这时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还嫌弃：“冷了。”
许京华赶紧拎起水壶，给他蓄了半杯温的。
刘琰这才满意，慢吞吞喝了一杯水，继续讲道：“幸好东宫得到消息，乳母常氏先一步带着皇孙藏匿起来。宗爱这时急着拥立与自己亲善的太武帝幼子为新君，也没再追查，小皇孙躲过一劫。”
许京华终于出了那口气，接着追问：“后来呢？”
“后来宗爱仗着拥立之功，给自己大肆加封，又排除异己、把持朝政，新君不甘心，与他争权，他就又把新君也杀了。”
许京华：“……”
刘琰看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没想到吧？”
许京华呆呆点头：“这……这也太……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刘琰拍拍桌上书卷，“史书就是这么写的。”
“他连杀两个皇帝，都没事吗？拓跋家……不是很英雄的吗？”
刘琰淡淡一笑：“打天下或许英雄。不过新君死了，大臣们找到皇孙，拥立为新帝，宗爱也就被问罪了。”
“诛九族吗？”许京华又问。
刘琰：“……何等暴君才能做出诛九族之事？三族已是极刑。”
“哦，果然说书先生又夸大。”许京华以为故事讲完，结局圆满，就自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哪知道刘琰接着说：“我要给你讲的，就是这个皇孙的故事。”
许京华：“……你讲了这么多，故事还没开始吗？”
“算是前情吧。”刘琰伸出手指，摩挲书页，“北魏为防母后干政，学汉武帝赐死钩弋夫人故事，定子贵母死之制……”
“你能好好说话吗？”糊里糊涂的许京华问。
“呃，简单来说，就是一旦皇子被立为太子，他生母就得自杀。”
许京华震惊：“为啥？”
“为了防止太子的母亲干预朝政。不过这也没什么用，皇孙后来被称为文成帝，文成帝继位时年纪尚幼，乳母常氏因立有辛勤保护之功，依太武帝乳母之例，被封为保太后。”
讲到常氏身上，许京华难免想到同为乳母出身的太后，心里犯起嘀咕。
刘琰却似乎毫无所觉，继续讲道：“保太后一样可以封赏兄弟，排除异己，把持朝政，所以很快就改封了皇太后。这个常氏原是辽西人，据说，她便是因为这个，让北燕皇族出身的冯氏，做了文成帝的皇后。”
“那又是谁？”许京华皱眉问。
“她是谁不太要紧，因为文成帝有更喜欢的美人，还同那个美人生了儿子。可惜的是，儿子生下来不久，常氏就以立太子为由，逼得那位美人自尽了。”
“……”
刘琰合上书，看向许京华：“好了，讲完了，该你讲了。”
许京华：“……”
这就完了？这是个什么故事？不是说讲皇孙吗？怎么只讲他生了个儿子就完了？等等，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有点像皇上太后和刘琰啊!？

第30章 草原段部
皇上当初也是太子之子，也是由太后这个乳母保护着活下来的，刘琰也是生下来不久，生母就死了。
许京华忍不住问：“你讲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正巧看书看到这里，没什么意思。”
见许京华似乎不相信，刘琰拿起书递给她，“不信你自己看。”
许京华：“……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你说故意什么？”许京华推开书卷，“这玩意儿，它认识我，我认识它吗？”
刘琰忍俊不禁，“对不住，我忘了。”
许京华才不信他是忘了，这人肯定是故意的！但她不纠结这个，继续追问：“你不觉得这个故事里的文成帝也好，乳母常氏也好，还有那个小太子，都有点熟悉么？”
“哦，你说这个。”刘琰露出恍然之色，“境遇是略有相似，不过大势不同，今人更非古人。”
拓跋家的太子被吓死了，刘家的太子却南下继承皇位，还励精图治、收复河山。今上登基时，亦非任人摆布的稚子，加封乳母为太后，是他的执念，没人比刘琰更清楚太后其实并不想坐上那个位置。
他态度坦然，看着没什么异常，再想想他是太后养大的，同太后比皇上还亲近呢，应该不是在暗指他母亲之死与太后有关，但许京华还是感觉哪里不对。
“真这么恰好，你就读了这个书？”
“我本来一直在读《汉书》，出来得太匆忙，没顾上带，到泽州后，打发人随便去买了几本，就这本还有些趣味。”刘琰解释完，反问，“不过，你在怀疑什么呢？不是你自己找我讲故事给你听的么？”
也对，退一步说，他就算怀疑皇上或者太后，也不会跟她说，她又不会站在刘琰这边。
“我也不是怀疑，就是被这故事吓着了，又和你们有点相似……”
刘琰突然问：“你是怕我母后之死，有什么隐情吗？”
“有……有吗？”许京华结巴，“没有的吧。我听娘娘说，皇上很怀念皇后娘娘的，娘娘也夸皇后娘娘品格好。”
刘琰有点惊讶：“娘娘跟你说的？”
许京华认真点头：“对啊。”
她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不是会撒谎的人，刘琰和她对视片刻，笑了笑：“我还真不知道父皇怀念母后。”
“皇上没跟你谈过皇后娘娘吗？”
“没有。”
“那你们父子见面，都谈什么？”
“很少单独见面。”
哦，对，皇上倒是常常去看太后，但没见过他单独和刘琰说话，许京华有点同情，出主意道：“那你去找他呀，问问皇后娘娘是个怎样的人，皇上应该愿意跟你谈的。”
刘琰淡淡道：“皇上日理万机，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
许京华更同情了，刘琰却很快说道：“不说这些了，你不是要给我讲草原传说么？我对段氏还挺有兴趣的，你给我讲讲段威和他兄弟的故事吧。”
“老单于啊，老单于兄弟四个，二弟段勇，三弟段平，四弟段良，都是他一手带大的。”
“我听说段威早年拜了辽西公段沛余为义父，当时他也带着三个弟弟么？”
“对啊，老单于十三岁父母双亡，就一直带着三个弟弟。那时段部大单于就是你说的什么辽西公，也是个英雄人物。老单于少年时就勇猛强壮，被辽西公看中，先选为亲兵，后来段部内乱，他和段勇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辽西公脱逃，辽西公重整兵马平乱后，就收了他做义子。”
“只收段威一个？”刘琰插嘴问。
许京华答道：“还有另外两个亲兵。”
“段勇呢？”
“没有收他，他那时好像年纪还小，但辽西公也挺喜欢段勇的——他是四兄弟中最有计谋的一个，我爹他们那一代，多亏有他，才能在怀戎安家。”
刘琰点点头：“我也听说段勇很亲近汉人，他还娶了个汉官之女吧？”
“不能叫‘娶’吧，大夫人还是连氏，他们段部世代跟连氏联姻的。”许京华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惊奇，“哎，你这不是都知道吗？”
“只知道一些大面上的事。你为何叹气？”
“我叹气了吗？”许京华反问。
刘琰：“……叹了。”
“哦，可能是渴了。”许京华端起杯，喝了一杯水，又续上，“你是想知道老单于死后，他三个兄弟和他儿子们争斗的事吧？”
刘琰点点头。
“老单于在的时候，其实已经选定了大儿子接位，但他这个大儿子没有二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大单于勇武，在族中威望不高，大家不怎么服他，老单于就交代段勇和其他两个兄弟帮衬一下。”
可惜人死如灯灭，身后事是管不到的。段威第二子段文振，仗着自己能征善战有威望，联合了几个部族首领，逼迫兄长让位给他。
段勇这时还记着兄长的遗命，尽力维护大侄子，另外两位却见乱起意，想一不做二不休，推段勇上位。
“他们兄弟多亲近啊，侄子毕竟差一层，但段勇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他这人和别人挺不一样的，看事情闹到无法收拾，干脆不管了，带着自己一家人和部属，直接去怀戎扎营定居。”
段勇一走，幽州就更乱套了，他三弟想着反正和段文振也闹翻了，干脆自己上位。老四呢，转回头又去支持段威长子，中间又有段威其他的儿子出来争，整个乱成一锅粥。
羯人看着有机可趁，大举进攻幽州，许俊就是那时候被抽丁上战场的。
“这么说，段勇是自己先走的。”刘琰问，“而且是在羯人进攻幽州之前。”
“对呀。我爹说，他刚被编进军伍那会儿，上头一天一变，今日让他们往东，明日就可能让他们往西，和羯人接战几次，都溃败收场，根本没有士气。但那时西北因有段勇坐镇，就很太平，所以后来他们就都往西北跑。”
“如果是这样，你们应该很感激爱戴段勇才是，怎么我听着……”
许京华道：“因为他杀了段文珍，就是大单于的哥哥。当时大单于已经把段平段良都杀了，段文珍逃到怀戎，求段勇保全他，还说愿奉大单于为主。但是段勇为了子孙永镇幽州西北，还是杀了段文珍，把人头送到幽州城，献给大单于。”
“我也听说，段勇为了不被段文振清算，杀段文珍以自保，但我总觉得以段勇为人，不至如此，没想到……”
“倒是也有另一种传说。”许京华说到这儿，声音压低，语气也多了一丝神秘，“大单于对段文珍赶尽杀绝，连子孙都没放过，大家都传，当初段文珍来投奔段勇时，求的不是保全自己性命。”
“你是说，段文珍还有子嗣留下来。”
“大伙都这么传，谁知道真假。有说是遗腹子的，也有说是刚满月的小孙子的，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自己是段文珍的子孙。”
刘琰若有所思：“段勇的子孙里，有没有比较特别的？”
“没有吧，都挺窝囊，对大单于唯命是从。”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有没有特别受优待，或者特别受苛待的？”刘琰说完，见许京华似乎有点迷茫，又解释，“就是有没有人不出奇，却能得到最好的，或者明明人不错，却无父无母没人管，外人见了，都不信他是段勇的子孙的。”
许京华脱口而出：“有啊，段弘英就是。”
“段弘英？”
“呃，对。”许京华说完回过味来，“你是说，他有可能是段文珍的子孙？不可能吧？段弘英他爹是段勇跟一个羯人奴婢生的，从小就不得段勇的喜爱，人也瘦弱，被兄弟们欺负排挤，所以才……”
“这人是段勇第几子？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第几，段勇十几个儿子呢！名字，好像叫末柸。”许京华说完，见刘琰似乎挺当回事的，又强调，“不会是他的。他娘是汉女，我还见过呢！”
“段弘英今年多大？他娘还活着吗？”
许京华一拍手：“对啊，他才十七，段文珍二十年前就死了，他肯定不是段文珍的遗腹子。”
刘琰定定看了许京华一会儿，说：“你好像很在意这个段弘英。”
“不是在意，我从小就认识他，他娘同我娘也说得来，我们小时候放羊都一起，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了。”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段勇的孙子，居然和你一起放羊，连自己的部属都没有。”
“也不算很奇怪，毕竟段勇的孙子太多了，他爹本来就没多少部属奴隶，他娘又是汉女，什么都分不到，也不稀奇。哦，你刚才问他娘是不是？他娘不在了，比我娘还早死一年。”
“那他娘死了之后，他怎么活下来的？”
许京华非常后悔自己刚才嘴快，提什么段弘英，便敷衍道：“就那么凑合活下来的呗。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好困啊，我要眯一会儿。”
刘琰也没追问，又拿起书翻开，许京华松口气，闭眼装了一会儿，却丝毫没有睡意，就又睁开眼睛，掀起帘帷，往外面看。
“听起来，”刘琰突然开口，“你和段弘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长辈还交好，那你之前怎么一句都没提过他？”
许京华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头看窗外，哼道：“我又不是什么都和你说。”
“但你提过好几个玩伴，怎么，你们长大后，就不在一起玩了？”
许京华不回头，不吭声。
“或者，他就是怀戎那个，让你挂念的人？”这一句话到了嘴边，刘琰略一迟疑，又咽了回去。

第31章 道路崎岖
刘琰没再出声，许京华乐得装聋作哑。
马车咯咯吱吱、晃晃悠悠，又走了一阵，外面随从来报：“公子，这边雨好像比高平大，前面都是山路，高低不平的，又湿滑，马儿不好走，小的们尽量慢些，但免不了会颠簸。”
刘琰答应一声。
许京华刚才看外面，只打量旁边山林田地，没留意道路。这会儿听说，又探头出去瞧，果然这一段路坑坑洼洼，还有积水，前面随从的马时不时就打滑。再往前看，一重一重的山隐在云雾之中，前方道路也被山挡住，不知通向哪里。
“来的时候，好像没见着这样的山。”她小声嘀咕。
“你来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刘琰道，“太行山以东，地势平缓，路好走得多。我们如今却在山川丘陵连绵起伏的太行山以西，泽州府又是咽喉之地，高平位处泽州府北端，三面环山，道路崎岖难行，也不奇怪。”
许京华见他讲得头头是道，很好奇：“这些，你也是书里看来的？”
刘琰摇摇头：“是我在泽州府等你时，找熟悉地形的当地人问的。对了，战国时，有一场大战就发生在高平，你听过秦将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的故事么？”
许京华精神一震：“没有，殿下讲讲？”
刘琰喝了半杯水，细细给她讲了一遍长平之战，讲完时，天已到正午。
外头还是半晴不阴的，两人下车休息，刚吃了点东西，天忽然又阴暗下来，滴滴答答下起小雨，他们只得回到车上，继续赶路。
然而山路本来就难行，雨一下起来，更容易打滑，不久就有马儿失蹄跪倒，差点摔着骑士。
刘琰看这样不行，吩咐就近找个地方投宿，等雨停、路好走了，再启程。
许京华也被山路颠簸得头昏脑涨、屁股生疼，便没反对，他们很快在一个叫神农乡的地方停了下来。
高平已经简陋得要委屈大殿下，这样一个山沟沟里的小乡镇，更不必说，连正经客店都没有。
随从们跟乡官租了个院子，搬行李下来自己铺设，乡民和孩子们大约没看见过他们这样大张旗鼓的大队客人，都围在院子外面看，还七嘴八舌地用当地方言议论。
许京华可不想当被人瞧热闹的猴儿，抱着自己的行李，先钻进堂屋，问：“我睡哪？”
租下院子的随从答道：“这里地方小，恐怕得委屈姑娘……”
“不委屈，有个地方遮风雨就成。”
随从忍不住笑笑，指指西面：“就这间。”又指东面，“殿下住这边。”
这院子，正房三间半，除了他们现下站的堂屋，就只有东西两间可以住人，剩下那半间是厨房。另外还有西厢房三间，随从们挤一挤，勉强可以住下。东面是马棚和仓房，住不得人，但能装下马儿和车，已算不赖。
随从说的委屈，其实是指许京华一个小姑娘，和大殿下孤男寡女住一栋房子里，总归还是不合规矩。但许京华完全没想到那儿去，抱着行李就进去铺炕了。
这间屋子靠北墙垒了一面炕，睡四五个人都富余，许京华能自己睡，已经觉得占了很大便宜，哪还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自己把被褥铺好，探头看一眼外面，见车马都已进来，院门也关上了，围观的乡民却还在，有几个穿长袍的陌生男人正站在院门内和刚才那随从说话。
“能进来吗？”
刘琰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许京华转过头，敞开的门口却没见着有人，正疑惑，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伸出来，敲了敲门框。
“进来吧。”许京华觉得有点好笑，“你还躲在门后面。”
刘琰走进来，一本正经答道：“非礼勿视，总得先问过主人一声，才……”
许京华摆摆手：“行了吧，出门在外，哪来那么多礼？”顺手拉开窗下桌边椅子，“坐。”
刘琰眼睛扫一眼室内，微微蹙眉：“将就歇一晚吧。等到潞州，我们就折向东，走滏口陉，应该好走得多。”
许京华根本不知道他说的都是什么地方，但听起来，他是真的一心要送她北上，难免纳闷：“你真要送我？不怕娘娘生你的气？”
“想听实话吗？”
“废话，假话听了做甚？”
刘琰笑道：“怕。”
“那你还……”
“要不，我也不回去了，干脆就留在怀戎。”
许京华瞪刘琰，“你可别说这种话吓我。”
刘琰似笑非笑地，“你怕什么呢？”
许京华挠挠脸：“我怕我爹从棺材里跳出来揍我。”
刘琰淡淡道：“怕我麻烦吧？”
“这还用问吗？”许京华伸手在虚空中划拉一下，“这么宽敞气派的屋子，你进来都一脸嫌弃，我们怀戎哪有能让你大殿下落脚的地方？”
刘琰听了她前面一句，脸色变冷，到得后来，又有点哭笑不得。
许京华还没说够，“您这么娇贵，怎么能去我们怀戎吃沙子？就该养在京城富贵乡里才成。”
“娇贵？”刘琰挑眉重复。
“嗯……怎么？这个词不好么？我们不读书人不会说话，大殿下别同我一般见识哈。”
刘琰：“……你们不读书人，学话还挺快。”
“嘻嘻，是您教得好。”
刘琰坚决否认：“我可没教过，是你天赋异禀。”
“一饼？什么意思，说我天生能吃吗？”
“……”
刘琰闭紧嘴，发出介于“嗯”和“唔”之间的长音，许京华赶紧截住：“行了行了，不用说了。”
她眼睛往窗外一扫，转移话题：“哎，终于都走了。”
刘琰跟着看出去，果然乡官已经把人都劝走，院外只剩几个皮孩子跑来跑去。
“你想出去走走吗？”
“嗯，等他们走远了再出去。”
于是两人就暗搓搓躲在屋子里，直到随从确认乡民们都回去了，才换上靴子、戴上斗笠，一起出门。
“你看那座山，”
出去以后，刘琰指着北面近处一座山说：“那是羊头山，是传说中上古炎帝神农氏的故里之一。”
“之一？”
“也有说是凤翔府或黔中之地的——这等事，原也不必太较真。刚才那乡官说，半山上有神农庙，要不要过去看看？”
“好啊。”
这会儿雨带下不下的，田野山间走一走，倒不碍事，且天色还早，不四处遛遛，闷在屋子里更难受，许京华把斗笠檐往上抬了抬，就和刘琰并肩向北去。
田间土路，已被雨水浇成了黄泥汤，稍不小心就会溅到袍子上，许京华不敢快走，嘀咕道：“还是穿短打方便。”
“你心里是不是真的从没拿自己当过姑娘？”刘琰笑问。
许京华哼道：“那也看哪儿的姑娘，我们草原上的姑娘，不说个个都骑马放羊吧，总有六七成是哪儿都能跑的，可不像你们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关在家里，哪也不去。”
刘琰微微皱眉，抬头看一眼被雨水洗得鲜绿的山林，叹道：“是啊。”
他这反应，许京华就有点意外了，“咦？你刚刚不是嫌弃我太野吗？”
刘琰没有立时回答，走了几步，才说：“别管衣裳了，脏了就换一套，不是还有新的么？”
居然又不谈了，许京华侧头看向大殿下，见他俊秀的眉仍皱在一起，脸上也没有笑容，整个人显得心事重重，和她以前在宫中常见的那位温和爱笑大皇子，彷佛两个人，倒很像太后娘娘常说的那位心事重的少年。
许京华不由想起太后说过的，皇上当面说刘琰是个女儿就好了，还有早前在车上，他那句淡淡的“皇上日理万机，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瞬间有些心酸。
“他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吧？”许京华暗想，“娘死得那么早，见都没见过，爹虽然在，但已不是他一个人的爹，还管着全天下。只有个抚养他长大的太后祖母，却不是亲的。我和太后倒是亲的，却又没长在跟前，心里不够亲。”
同命相怜的心思一浮起，许京华防备刘琰的意思，瞬间消减不少，她伸手戳戳刘琰肩膀，等他侧过头，就故作惊讶，说：“哎？你脸上怎么写了字？”
刘琰一愣，却见许京华先虚点一下他额头，说：“我，”又点鼻尖，“有，”左脸，“心”，右脸，“事。”
“……”刘琰瞪她一眼，“好巧，你脸上也写了四个字——‘我不识字’。”
许京华嘿嘿笑：“我是不识字，但我识人。你怎么啦？是不是在家里受委屈了？我说你怎么那么痛快要送我呢，其实你是自己不想回去吧？”
刘琰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一倍，大步往山脚行去。
许京华示意后面随从们慢些，自己追上去，“有什么委屈就说嘛，不要闷在心里，你放心，告诉我的事，别人绝不可能知道，因为我不回去了。”
刘琰不吭声，许京华就开始瞎猜：“是不是皇上骂你了？哎呀，当爹的不都那样？你别往心里去，那也是想管教你，才骂你呢，连骂都不骂一句的……”
“皇上没骂过我。”刘琰突然站住，回了一句。
许京华：“……”
她跟着站住，干笑两声：“连骂都不骂一句的，那叫尊重！而且你们皇家讲规矩礼仪，自然不同嘛。我爹是没读过书，也不懂怎么管教，才只会骂人打人的。”
“噎不噎得慌？”
“啊？”
“自己说的话，自己咽回去，噎不噎得慌？”
许京华：“……”
混蛋！费劲巴力安慰他还不落好！
刘琰和她对视一眼，又迈开大步，继续往前走。
许京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着这样的刘琰真实多了。
念头才一闪过，她又觉得自己贱，“呸！什么毛病？假笑虽然别扭，起码不气人啊！哼，这么难伺候，谁管他是不是受委屈了？！”
许京华狠狠瞪了一眼大殿下的背影，气呼呼地跟在后面，不肯再说话。
刘琰走了一段，见她没跟上来，停下来看，才发觉她鼓着两颊，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倒笑了笑。
“我没受委屈。”等许京华走到近前，刘琰低声解释，“就是……”
许京华本来真的不想理他，但他说了“就是”两个字后，神情突然显得很难过，她就忘了刚才的气愤，也低声问：“就是什么？”
“就是……想起我娘……”刘琰继续往前走，步子很慢，语速也很慢，“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她脾气如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更没有给她守过孝……”
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甚至有了一点儿哽咽之意，许京华很明白这种感受，就伸出手去，说：“扶着我吧。”
刘琰一愣，侧头正与她目光相撞，想起那日她从许俊逝世的房中走出，自己也是说的这句，顿觉眼眶一热，忙转回头去。

第32章 旧时之友
许京华假装没看见刘琰红了眼眶，晃晃自己手臂说：“也不用这么嫌弃吧？你别看我这么瘦，我力气可是很大的。”
刘琰清清嗓子，微笑道：“那我先谢过许大力士了。不过我没什么，至少现在，还不需要扶。”
“行吧，那你需要的时候说一声。”
“你这还可以暂且存着么？”
“嗯，”许京华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只存三年。”
刘琰过了那股劲，转回头看着她，提议：“那好，我们就订个三年之约——三年内，不论谁需要，我们都愿意向对方伸出援手，如何？”
三年？许京华对自己三个月后会怎样，都很没底，更不论三年。
不过堂堂大皇子殿下，料想也没什么需要她帮忙的，顶多是心里难受，没地方说，同她嘀咕两句罢了，就点头说：“好。”
大皇子殿下得了这一声还不够，又抬起右手，说：“击掌为誓。”
真是小孩子，怎么不拉钩呢？还击掌为誓。许京华心里嘀咕着，手还是伸出去，拍了他手掌一记。
“你就是为了这个，不愿意回去么？”也不对吧，思念亡母，更不该往外跑吧？
他们这会儿已经走到山脚，刘琰仰头看向半山腰，被雨水洗得葱翠欲滴的树叶之间，掩映着一座青瓦红墙小庙。
“公子，姑娘，这里有石阶可以上去，不过有点湿滑，二位慢些走。”前面探路的侍从远远禀道。
刘琰点点头，和许京华走过去，踏着石阶慢慢上山。
“我不是不愿回去，就是……有点羡慕你，自由自在，想走就走。”
“完了你就借着找我的名义，也跑出来不回去，大殿下你心机很重啊！”
刘琰笑起来：“这不叫心机，只是借机。”
“借什么鸡？”
“从你这儿借来一段时日，走走远路，散散心罢了。”
“但我不想借给你。”许京华板着脸，“我自己走了，顶多有三分罪过，你跟着不回去，那就是十分罪过，你这不是坑我吗？”
“反正你也不回去了，三分或十分，又有什么分别？”
许京华：“……”
她其实还是有些担心太后知道这事的反应的，但若说出来，刘琰准保下一句就是“那我们回京”——狡猾的大皇子殿下早已立于不败之地，向前走，或是回头，他都可以，许京华自己，却有些进退两难。
这么一想，她就没那些多余心思去管刘琰的闲事，也没再追问刘琰为何突然想起先皇后，竟任性到学她一走了之。
神农庙只是座小庙，所处之地又非通衢大邑，难免有些破败，庙中也无甚景致，除了一块唐人所立石碑，再不足看。
刘琰停在石碑前观摩，许京华不识字，对此毫无兴趣，她自顾出去，站到半山腰俯视神农乡。
这地方地势极不平整，除了丘陵起伏，还有河水穿过整个乡村，将这里分割成无数个小块。
他们借宿的那座院子，地势相对高些，房屋也齐整，屋顶还铺了瓦，衬得周围茅草房灰扑扑的。这样的对比，令许京华感到有些熟悉，似乎曾经见过。
田地、瓦房、茅草房，想来想去，也只有怀戎了……，“啊！我想起来了！是韩久富家！”
“韩久富是谁？”刘琰走过来问。
“是原来我们村一个大户人家，”许京华指指下面，“他们家就像咱们住那地方似的，有三间大瓦房，还有厢房仓房，家里一百多亩地，还养了好几头牛、二十几头羊，大伙提起来，都羡慕的不得了。”
刘琰留意到她说的是原来，就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自以为家有产业，和我们不同了，就跑去和胡人结交，还仗势欺人，再后来果然恶有恶报，家破人亡了。”
“你还会说仗势欺人。”刘琰略感惊奇。
“我不只会这个，我还会说狗仗人势，都是从这家人身上学的。”
“怎么？他们欺负你们家了？”
“倒也没有。你看完了吗？我有点饿了。”
她明显不想再多说，刘琰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刚刚许京华放过了他，他便投桃报李，没再追问，同她一起下山。
回去吃过饭，两人各自休息，许京华躺在热炕上，翻来覆去，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在山上想起来的那些小时候的事，也恼人地翻腾上来。
韩久富家真没怎么欺负过她家，一是两家隔得远，二也是许家没什么可图的。
但他们欺负过段弘英母子。
段弘英家孤儿寡母，本来也没什么可图的，但那年韩久富喝醉了酒，起了坏心，跑去踢开段家柴门，要非礼段弘英他娘。
那时段弘英好像才九岁，也当不得什么事，幸亏左邻右舍听见呼救，过来帮忙赶走了韩久富。
段弘英他娘羞愤得差点自尽，要不是段弘英哭着抱住她不放，许京华她娘听说消息，也赶去相劝，可能她当场就死了。
但就算这样，段弘英他娘也没再多活多久，因为韩久富的娘子听说这事，不责怪自己丈夫，居然又跑去段家闹，骂段弘英他娘不要脸。
段弘英气不过，上去赶人，却被韩久富的几个儿子按住打了一顿。
段弘英他娘身体本来也不太好，受了这般羞辱，又连累儿子挨打，气急之下，不久就病故了。
她死后不久，韩久富家存粮和牧草的仓房就起了火，烧毁大半，韩家父子气得要命，非说是段弘英烧的，但段弘英当时送他娘进草原归葬，人人都知道，最后此事也没结果。
这么想起来，韩家家破人亡，似乎也没隔多久，那时娘还在吧？
许京华恍惚记得，娘听见消息，还念了一句：“恶有恶报。”又问她段弘英回来没有，让她多叫段弘英来家吃饭，还说给段弘英做了衣裳，但段弘英有没有来，有没有穿那件衣裳，许京华却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她翻了个身，拉紧被子，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出了会儿神，突然觉得好像太巧了些。
烧仓房，确实是段弘英干的，因为他跟她承认了。后面韩久富家破人亡，却未免太快，会不会是段家做的呢？
她记得段弘英他娘死后，他是突然多了个肯照顾他一二的叔父，但那种照顾，也不过是肯让他给放马牧羊，多给他点吃的……不，不止。
还有一个连姓妻子呢。
连姓是幽州北面草原大部族，与段部世代联姻，但得是段家的头面人物，像段弘英这样奴隶牛羊都没有的穷小子，原本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娶到连部女子的。
难道刘琰真的猜对了？段弘英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世不成？
许京华心里难受起来，“过年时定亲，现在……也差不多成亲了吧？但那又关我什么事呢？”她闭上眼睛，把眼角一点泪挤出去，“睡吧，不想了。”
她决心要睡，不再翻腾，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还做起了梦。
梦里当然是在怀戎，她独自坐在草垛之间的缝隙里，头上忽然窸窸窣窣，抬头看时，一把黄毛小辫晃晃悠悠自草垛上探出来。
“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小辫后面是段弘英晒得发红的脸，“大叔找不见你，有点儿急呢。”
许京华没有说话，把头转向一旁，段弘英就从草垛顶上滑下来，屁股着地，坐到她旁边。
“我说你是想婶娘了，自个儿呆一会就好了，没事的。”
许京华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段弘英没做声，随手从草垛里抽出一根草茎，摆弄几下，放进嘴里，吹出一段儿苍凉悠远的乐音。
“好啦，我替你把想念传给婶娘知道了。”吹完以后，段弘英丢开草茎，跳起来，伸手拉住许京华，把她拉了起来，“以后你再想她，就来找我，我帮你吹一曲，把想念传到天上，就好了。”
“嘁，显着你了？我自己会吹！”许京华抹抹眼泪，不服气道。
段弘英摇头：“不行的，就得别人吹才行，等我想我娘了，再找你吹。”
许京华待要答应，面前的人忽然消失，身边草垛却还在，同时头顶又再传来窸窣声，她抬头看去，扎着满头黄毛小辫的段弘英，已是一张青年面孔。
“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怎么，谁也没惹我，就想静静。”
“你想静静？”段弘英像听见了什么大笑话，趴在草垛顶上哈哈大笑，“你，许京华，居然有想静静的时候！”
许京华气得往上面丢了个石块：“滚！”
段弘英不但没滚，还哧溜滑下来，坐到她身旁：“是不是因为我去太久，没回来同你们过灯节，你生气了？”
“谁生气了？生得着吗？”
“这就是生气了嘛！我也是没办法，叔父非要留我，说有要紧事情……”段弘英挠挠头，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不说我了，我怎么听说，许大叔要带你回京城？你们家还真是京城人啊？怪不得你叫京华呢。”
“谁要回京城？我才不是京城人！”
“好，你不是我是，咱们再把名字换了吧，许弘英？”
许京华终于笑起来：“好啊，段京华，你跟我爹回京城去吧。”
话音刚落，天空一声炸响，四周瞬时黑了下来，段弘英消失不见，只剩她自己。许京华惊吓之下，醒了过来，正好看见外头蓝光闪过，接着半空再次轰隆巨响，震得人头皮发麻、心里发颤，什么梦都给吓飞了。

第33章 回不去
半夜雷鸣电闪，暴雨如注，谁想到一早起来，天竟晴了。
刘琰走出房门，冷风拂面而来，带着一点儿泥土的腥味，他深吸一口，振奋精神，问迎上来的随从：“外面道路怎样？”
“昨夜雨大，乡里河水暴涨，漫了出来，乡官正带着乡民们挖沟排水，待水排走，晴上这么两天，车马就能行了。”
刘琰点点头，听着许京华房中没动静，又问：“许姑娘呢？”
“还没起来。饭差不多好了，公子是等许姑娘，还是先吃？”
“等等她吧。”
刘琰说完，见院里没怎么积水，就溜达出去，到院外看看四外农田有无受灾。
许京华是听见刘琰和随从说话才醒的。她半夜被雷声惊醒，直到雷声止息才又睡着，早上难免醒得迟，又恍惚听见随从说今天走不了，便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等她穿好衣裳，洗了脸梳了头，出房门时，刘琰也回来了。
“我今日才知何谓民生多艰。”他一进门就感叹。
许京华没听懂：“啊？”
“我刚才出去，听乡农说，光是今春，他们已经遭了两次天灾，还不算这次河水暴涨。”
“哦，天灾啊。”许京华打个哈欠，“老天就那样，轻易不肯给个好脸。”
“你们在怀戎也经常遭天灾么？”
“怎么不遭？我们那儿不像这里总下雨，三年两旱是常事；再就是粮还没收，雪先下了；比起这些，霜冻早来，反而不算什么。不种地吧，放牧还有牛羊瘟，赶上旱年，牧草不长，牛羊都瘦得皮包骨头。”
许京华说的，明明都是惨事，脸上却没有哀叹之色，淡淡的只做平常，刘琰刚刚见过的乡农也是这样，好像都已对困苦习以为常。
他没再说话，沉默着和许京华一起吃过饭，就说要再出去看看乡农遭灾的情形，看能不能帮上忙。
能出去，许京华是决不会呆在屋子里的，便也换上靴子，跟在后面往农田里溜达。
因为地势高低不平，这里的农田也东一块西一块的，并不相连，地势高的那些，这会儿已经没什么积水，漫出的河水也流不过去，基本没遭灾，低洼处那些就不行了，得挖排水沟，免得淹坏禾苗。
许京华特意穿的短打，走起路来飞快，她没等停下来和乡农说话的刘琰，自己绕了一大圈，四处看过，回来找刘琰时，他还在原地，正拿把木锨帮乡农挖排水沟呢。
“你还能干这活儿！”许京华笑嘻嘻走过去，“当心磨破手啊。”
旁边陪着的随从也说：“是啊，公子，让小的来吧，您歇一会儿。”
刘琰抬起手看看，掌心确实已经红了，也有些累，就把木锨交给随从，自己走上田埂，问许京华：“你去哪里了？”
许京华随便一比划：“往那边转了一圈。我看过了，他们这儿其实算不上遭灾，本来就沟沟坎坎的，水很容易流走，又是山地居多，照我看，多下点雨是好事，倒省得他们浇水了。”
“是么？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土啊，我瞧着高处那些地，土面都不黏了，一问，果然常日是旱的，得引河水灌溉。不过这场雨一下，确实用不着河水了，漫出来那些，得赶快排掉。”
刘琰第一次对许京华感到钦佩，“看来农事相关，我得多请教你了。”
许京华得意：“我们不读书人也还行吧？”
刘琰笑答：“很行。”
他们留下那个帮忙挖沟的随从，带着剩下的人又走了一阵，果然水患不算严重。这会儿太阳升高，风也随之变暖，大家都走出了汗，刘琰便提议回去。
许京华走在前面，正要转弯往住的地方走，忽然在草丛里看见几株熟悉的野草，忙钻进去折了几枝出来。
“这是什么？”刘琰好奇。
“好吃的。”许京华折下一根，把草叶拔掉，又剥去外皮，递给刘琰，“尝尝。没想到这里也有这东西。”
刘琰接过来，见剥去皮的草茎鲜鲜嫩嫩的，顶端微紫，下面渐绿，看着倒很可口，但他没吃过，旁边跟着的钱永芳也满脸紧张，就差冲上来夺走、不让他吃了，便一时有些迟疑。
旁边许京华根本没留意他，手脚麻利地剥了一根草茎，几口塞嘴里，满足地喟叹一声：“真水灵！”
刘琰：“……”
许京华接着连吃好几根，才想起他来，回头看时，见他还拿着那一截没动，奇道：“怎么了？嫌酸吗？”
“是酸的么？”刘琰问。
许京华这才知道他还没吃，“你先咬一小口试试，很好吃的，我们乡下孩子，都拿这个当零嘴。而且只有这个时候能吃，再过些日子就老了，不能吃了。”
刘琰试探着咬了一点儿，尝了尝，果然很酸，不由皱眉：“太酸了。”
许京华伸手抢回来，掐去顶上他咬过的地方，剩下的都塞自己嘴里，满足道：“正好，不用分你了。”
刘琰：“……”
许京华自己独享了那几根野草茎，最后留下一片叶子，捋好放进嘴里，一路吹着欢快的小调，回了借宿的院子。
“几根野草就让你这么高兴。”刘琰笑道。
“不只是野草啊，还有……”
她说一半忽然停住，刘琰替她接道：“还有儿时的记忆是不是？”
许京华却似突然没了兴致，“儿时记忆也没什么好的。”她停下脚步，“你先进去吧，我外面坐会儿。”
刘琰后悔嘴快，提儿时记忆，难免想起许俊夫妻来，欲待劝解几句，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叫他们烹茶，你一会儿进来喝。”就先进去了。
他回房洗过手，换了衣裳鞋子，出去到堂屋门口张望，却没找见许京华，就问烧水的钱永芳：“许姑娘呢？”
“在仓房顶上。”钱永芳走过来，指指里屋窗下对着的仓房屋檐，“那儿有个梯子，许姑娘就上去了。小的们瞧许姑娘身手灵活，就没劝……”
刘琰已经看见许京华露出的头，点点头说：“让她坐会儿吧。”他回身进去，在炉边坐下，自己摇着扇子烧水，刚把水煮沸，外面又传来吹叶子的曲调。
这次的调子与之前截然不同，苍凉、悠远、悲伤、思念，都在其中，刘琰听着，不觉想起远在京城的太后。
“娘娘一向刚强，听说京华走了，也许反而会振作起来吧？她会担心我么？还是更担心京华？”
念头一闪，刘琰回过味来，又嘲笑自己：“怎么还和她争起宠来？”
把扇子交给钱永芳，他起身出去，走到仓房梯子旁边，也爬上屋顶。
许京华本来还在吹，见他上来，吃了一惊，忙停下说：“你当心啊！”又往里让了让，给他留出可以坐的位置。
“你刚吹的是什么曲子，我以前没听过。”
“是胡人送葬时唱的歌。”
“意境很美，我没想到一小片叶子能吹出这样的曲子，让人彷佛已经置身茫茫草原。”
许京华摆弄手中草叶，“这草叶差很多，若是芦叶还能吹得更好，不过我本来也吹得一般，段弘英吹得才叫好。”
她居然主动提起段弘英，刘琰十分意外。
“他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得最好。”许京华目光看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突然想和人说说自己最亲密的玩伴，“骑马能马腹藏身，射箭能拉开最重的弓，牧马放羊能找到最丰茂的水草，还拿得起锄头、扶得了犁，上山采药、下河摸鱼……”
数着数着，她自己笑起来，“别的事情，我还都能同他一起，唯有下河，我是真不成。”
“怎么？你怕水？”
许京华摇摇头：“我怕鱼。”
刘琰惊异：“鱼有什么好怕的？”
“鱼鳞湿湿滑滑的，拿在手里太恶心了，还会乱跳，我不敢拿。”
“哦，你是怕拿鱼。我说我记得你吃鱼吃得挺香的。”
许京华斜大殿下一眼：“我吃什么都香！蛇肉我都吃过，但不碍着我怕蛇。”
“蛇肉？”大殿下再次惊异，“蛇肉能吃么？”
“饿极了，人什么都能吃。”许京华想说他们连耗子都抓了吃过，又怕真吓着大殿下，憋了回去。
“那段弘英现在在做什么？”刘琰也不想再谈蛇肉，把话题拉了回去。
“不知道。可能在他一个叔父那里吧。他那个叔父跟将军是亲兄弟，挺富贵的。”
“哪个将军？”
“就是我们怀戎的将军段翱，段勇大儿子。他叔父叫段擒，要帮段弘英成家，让他以后就跟着他……”
刘琰察觉许京华情绪低落下来，心里有些猜测，却不敢相信，因为许京华无论如何不像一个怀春少女，便试探道：“这样不是挺好么？有长辈照顾，日子也好过些。”
“嗯，但是段擒并不住在怀戎县城，他带着部属和牛羊，逐水草而居。”
“这么说，你就算回到怀戎，可能也见不到段弘英。”
许京华扭过头，叉腰说：“你专往人心上扎是不是？”
刘琰歉意一笑：“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样，你真没必要非得回去了。长大以后，幼年伙伴难免离散，大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何况男女有别……”
“我同你还男女有别呢！你坐远一点！”
刘琰：“……”
许京华生了会儿闷气，却无法否认，刘琰说的是实话。爹娘都不在了，连遗骨都要迁回京，她回去怀戎，不就成了风一吹就散、自此无依无靠的婆婆丁种子？
可是京城也并没有她的家啊！
“我还是不一样的。”刘琰突然开口。
许京华：“啊？”
“我们虽然也男女有别，但我们是亲人，是会一直在一条路上的。”刘琰说得肯定无比。

第34章 变了
“不敢高攀。”
心里憋着的事，终于能说出来，许京华觉得轻松不少，而且刘琰没拿异样眼光看她，没把这事当成多么了不得的大事，这让许京华更加放松，便玩笑道：“顶多是拐弯的远亲。”
“多走动就不远了。”刘琰看一眼东山，“要不，我们回去吧？”
听他语气犹豫，许京华明知故问：“回哪？”
刘琰转回头看她，问：“你想回哪？”
“我哪也不想回。”
真是奇怪，越往北走，她心里的怀戎却离她越远，好像怎么也回不去了似的。
而京城，仍是那么不远不近的，无法让她向往想念。
“我也不是很想回去，但有点……”刘琰顿了顿，略微低头，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刚刚听你吹那曲子，我有点想娘娘了。”
“呸呸呸！胡说什么，这是思念亡人的曲子。”
“我那时不知道么。”刘琰解释，“只听出思念，就想起了娘娘。你说我们一直不回去，娘娘会不会气得亲自来抓我们？”
许京华扑哧一笑：“我发现你出门以后，变了很多嘛。”
“我变了么？”
“嗯，以前跟个小大人似的，怎么稳重老成怎么来，恨不得在脑门写上‘我最懂事’四个字。现在好多啦。”
刘琰：“……长辈面前，谁都少不得装一装吧？你还不是一样？以前你嘴可没有这么毒。”
许京华嘻嘻笑：“我不敢嘛，你可是……”她笑着给了刘琰一个“你应该明白”的眼神。
刘琰苦笑：“这么说来，我们的原因是一样的。我总想着，我是长子，又是在先帝教导下长大的，自然要比旁人都老成持重，才合乎身份、能当大任。”
“嗯，你们家那任是挺大的。”许京华说到这儿，想起齐王说过的话，“背负天下万民，我只是想想，都觉得累。”
“也不过是我自己瞎想吧，也许……根本就不是我来担。”
这事儿许京华心里也没底，不知该怎么劝，就说：“那也没什么，到时候你去怀戎找我，我教你牧马放羊，过最自由自在的日子。”
“听起来很不错，那就这么定了。”刘琰捧场。
“不过日子可能没有京里那么舒服哦，你也看到了，天灾说来就来，可不打招呼。”
“我真没想到天灾如此频繁，在京时没听说哪里遭灾，而且……”刘琰压低声音，“这里的乡民，所受田地多不足数，有一多半被这院子的主人，以各种手段侵占了。”
“也不稀奇，这里山高皇帝远，县官都很难管到。”
刘琰皱眉：“不止如此，朝廷改革赋役之制，已经两年了，但我问了几句，他们连听都没听过，这里离京城才多远，已是这般，再远一些的地方，更不可想象。”
“改革赋役？我也没听过啊，我们幽州什么都没改。”
刘琰听见这句，眉头放平，淡淡一笑：“幽州如今还是段家的幽州，动不得。”
许京华吃惊：“什么意思？段家不是对朝廷很忠心吗？”
“忠心应当是有的，但私心也不少。两年前，朝廷将各要地大州升格为府，分刺史之权，都督掌武备，知府掌文治，段文振便由幽州刺史改封幽州都督，朝廷另派文官任知府，你猜结果如何？”
许京华根本没听说过这事，便猜道：“八成不行吧？”
“何止是不行，幽州知府如今已经换了三任了。第一任去了，手下属官都是幽州的官员，当他面什么都答应，回头大小事宜还去报都督府。他去找段文振，段文振就说是下面人一时忘了，把人叫来骂一顿，过后一如原样。他亲自出去体察民情，派亲信看卷宗、勘核人口，说要实行新赋役法，消息刚放出去，就有人聚众闹事，冲进府衙将知府打成重伤。”
“……这事我好像听过，那位知府是不是肋骨都给打断了？”
“是啊。”刘琰一叹，“先帝只得另派一位圆滑些的大臣去接任。段文振还喊冤呢，说第一任知府太心急，赋役改革何等大事，幽州又多牧民胡人，民风剽悍，必得徐徐图之才行。”
“那第二任又为啥换了？”
“因为段文振忍不了卧榻之侧、他人鼾睡。第二任知府圆滑，与幽州城仕绅权贵多有往来，难免涉及财物，没几个月，段文振就捉到把柄，告知府索贿受贿——就是贪财要钱。”
许京华大开眼界：“我都不知道大单于还这么有手段。”
刘琰：“……”
被他一瞪，许京华醒悟过来，嘿嘿笑道：“习惯了。幽州人都觉得是因为段氏保一方太平，大伙才能在乱世中活下来，所以遇事都更向着段氏。”
刘琰叹口气：“段氏确实有功，但如今段文振明显把幽州当成自己属地，不许朝廷插手半分，如此，与自立何异？且朝廷得按时给他封赏，加以安抚，他却不向朝廷交多少赋税，一味养下去，恐怕养虎遗患。”
“怪不得那时候白大叔对我们要交多少税、服不服役，每丁分多少田、许不许买卖，都问得很细呢。”原来朝廷和段家已经闹不和了。
刘琰道：“能顺便打听一些，总是好的。不过幽州情形倒也还好，毕竟段文振已经快五十岁了，又好酒好色，听说身体大不如前。”
“所以你们就想等着他死是吗？”
刘琰笑了笑，没否认。
许京华也笑：“这个法子还挺省力。但你们不怕大单于的儿子，更不是东西吗？我听说，他儿子当初还鼓动他称王呢。”
“他那么多儿子，总有听话的。”刘琰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方向，“下去喝茶吧，钱永芳不知烧了几壶水了。”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不知不觉聊了半日，许京华心事没了，被他一提醒，顿觉又饿又渴，“我希望饭也烧好了，好饿。”
刘琰失笑，攀着梯子下去，先问饭好了没有。
赶过来搀扶的钱永芳道：“已得了，正想请公子和姑娘下来用膳呢。”
许京华很满意。
她在孝期，不能吃荤腥，厨下就给她做了碗菠菜素面。刘琰陪她吃了两天素，钱永芳等随从就不肯由着他了，说旅途辛苦，力劝大殿下吃点肉，不然万一体力跟不上，累病了，可不得了。
刘琰没让他们为难，于是他那半边餐桌上，就有荤有素地摆了鲜菇炖鸡、煎河鱼、炒鸡蛋、麻油拌菠菜四样，主食也是面，却是鸡汤的。
饶是如此，钱永芳还说：“此地偏僻，置办不来别的，委屈公子、姑娘了。”
“不委屈！”许京华先答，“就这一碗白面条，外面那些乡邻，都不知多久才能吃上一顿。哎，面还有吧？”
钱永芳忙点头：“有有有，姑娘放心吃，吃完了小的们给您添。”
刘琰听了许京华的话，心中触动，默默吃了一碗面，吃完本待放筷，却见许京华第二碗面都快见底，还吃得格外香，彷佛那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素面，而是什么珍馐美味一样。
他突然又有了胃口，对钱永芳说：“给我添半碗素面。”又说许京华，“你吃点鸡蛋吧，守孝大面不错就行，熬坏了身体，反而不孝。”
许京华把碗中最后一口面吃下去，瞪大眼问：“真的可以吗？”
刘琰见她馋得眼睛发光，忍住笑意，把炒蛋推去她面前，“可以，少吃一点没事的。”
许京华扛不住这诱惑，但克制地只吃了两筷子鸡蛋，和又两碗面。
好在天晴了，就算吃撑，也能出去溜达消食，倒也不碍事。他们就这么在神农乡逗留两天半，到第四日早上，道路干爽许多，行得车马了，才又启程往北去。
出发前一天傍晚，刘琰和许京华谈了谈，问她是否确定继续北上回怀戎，许京华一时没有答案，刘琰就说：“要不我们先去潞州，如果你还是不想回京城，我们就从那里折向东，继续北上，就算不回怀戎，也可以去迎一迎令堂骸骨。”
“好，就这么办！”
再次启程，因天不下雨了，两人便都骑上马，路好可以跑一跑，路不好，慢慢走，也比在车上颠簸舒服。
他们一路向北，从羊头山脚下经过时，刘琰道：“顺利的话，我们半日即可到达上党县，晚上就到潞州城。不顺利的话，我们过了上党，稍微偏东北走一段，在五龙山歇宿如何？”
“五龙山是什么山？也是哪位古人呆过的吗？”
“算是吧。你知道段部曾经与鲜卑慕容部世代联姻吧？传说东晋十六国时，西燕慕容永率军经过五龙山，看见山上笼罩着五色祥云，认为有帝王之气，便建都长子，在五龙山立五龙祠。”
许京华对这些寺庙祠堂都没什么兴趣，很现实地问：“五龙祠可以住下我们这些人吗？”
刘琰失笑，干脆说了实话：“其实我是想去五龙山拜访一位隐士。五龙祠能不能让我们投宿，我还不知道，等到上党，再打发人去探吧。”
“隐士？谁呀？”

第35章 隐士
隐士叫宋怀信，是个很有名望的读书人，朝廷正在推行的新赋役法，就出自他的手笔。
“那他怎么没有做大官？”许京华不懂，“还躲在山里做隐士？”
“先帝和父皇都想征召他入朝，但宋先生决意回归故里，为死于太和之乱的父母守满六年孝期，到如今才守了三年。”刘琰解释道。
“过了二十多年才守孝也行吗？”
“为赴国难，没能服丧，过后再补是可以的。太和之乱时，宋先生正在蜀中游学，因而躲过一劫，后来北上至襄阳，投于刺史梁建幕中效力，在兵法、民生等方面都有建树。新赋役法在襄阳等地就曾实行过，但此法于权贵有损，梁建迫于权贵压力，不久就取缔新法，宋先生也被排挤出襄阳。”
许京华有点奇怪：“新法会损害权贵吗？那先帝为什么还要施行？”皇家不就是最大的权贵吗？
“因为不损害权贵，就损害国家。以前的税法是按户按丁收取，就同你们在怀戎一样，按丁口数分得田地，不许随意买卖，再按丁口数交赋税，大面上还是公平的，也交得起。但如果同神农乡那些人似的，田地被侵占，税却仍旧按丁口收……”
“那就穷的穷死，富的富死了。”
“不止如此，多侵占土地的，并没有多交赋税，被侵占土地的，早晚过不下去要流亡，如此国家税收一年少于一年，流民却一年多于一年，难免成乱……”刘琰摇头叹息，“前朝兴亡，多少都由此而起。”
许京华明白了：“原来皇家和我们老百姓才是一边的。”
刘琰笑道：“不错。只有国富民强，皇家才安稳。”
“那新法是怎样的？”
“新法，简单来说，就是按你有多少家产来抽税，而不是按丁口。”
“这法子好！”
“还有徭役，也不再按户抽丁，而是按土地数，并且可以交钱免除。这样富户抽丁虽多，却能交钱免除，力役征发不足时，地方也有钱雇佣无地之流民，流民便能糊口，不至于成乱。”
许京华赞叹不已：“这个宋先生也太厉害了！居然能想到这么周全的法子！”
“是啊。所以我很想当面拜访，求教一二。”
“我也想去看看这么厉害的读书人长什么样子。”
“那我们就假称北上探亲的兄妹……”
“兄弟！”许京华纠正。
刘琰看看她，确实没一点儿女孩样子，点头同意：“北上探亲的兄弟，途经此地，听说宋先生在此隐居，冒昧登门，你记得到时要叫我哥哥，不要说漏嘴。”
“哥哥就算了吧……”许京华不太情愿，“再说咱俩长得也不像，一看就不是亲兄弟。”
“那你想叫什么？表哥么？”刘琰说完，自己先摇头，“不好，我那些表亲……要不你叫我琰哥吧？”
许京华从小和男孩子们一起疯，都是谁强谁是哥，可不甘心这么就管刘琰叫哥。
瞧瞧这段路还算平坦，她便提议说：“咱们赛马吧，谁先追上前面开路的，谁就是哥。”
刘琰难以置信：“我就算输了，叫你哥，人家宋先生信吗？”
后面跟着的钱永芳听见赛马，也赶上来劝：“山路难行，赛不得马，还是到了大道上，姑娘再……”
许京华有点扫兴：“好吧好吧，不赛马。”
刘琰看了钱永芳一眼，钱永芳被大殿下看得一阵肝颤，躬身低头退到路旁。
“年长者为兄，就如同姊妹一样，只是个称呼而已，”刘琰转回头，问许京华，“为何非得比个输赢？”
“呃，我们小时候就这么玩，习惯了。”
刘琰惊奇：“那你赢了，他们真的叫你哥哥？”
许京华摇摇头，得意道：“叫老大。”
听起来，他们是把“哥”当成一个头衔，许京华现在还不服他，所以不肯叫他哥哥。刘琰心情一时有点微妙，忍不住问：“那段弘英赢了呢？你会叫他哥吗？”
“我不告诉你。”许京华嘻嘻一笑，拍马跑了。
不告诉不就是叫么？要是不叫，她肯定就直说不叫了，但看她的笑，好像又另有隐情……这俩人到底……。
刘琰催马跟上，心里闪过许多念头，却并没有追问。
之后的路程还算顺利，他们在正午时分赶到上党县城，因为已经打定主意要去拜访宋怀信，就没急着走，吃饭休息后，派随从先一步去五龙山打点晚间住宿。
刘琰和许京华在县城转了一圈，采买了礼物和晚上要吃的食物，才离开县城。
五龙山距离县城只有十几里，虽然偏离官道，乡间道路不那么好走，他们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公子，五龙祠有供香客休息的客房，小的们已订好了。宋先生住在西面半山坡上，说是不见外客，小的们过去远远看了一眼，照您的吩咐，没敢惊动，瞧见有人在家就回来了。”
刘琰留了两个没打前站、衣着最普通的随从，其余人都打发去五龙祠，然后跟许京华带着那俩随从和礼物，绕到五龙山西麓，沿小路上山。
这里没有高平那边雨大，山路还挺好走，他们很快就听到了犬吠鸡叫声，又走一阵，隐在山林中的两座茅屋也露出全貌。
茅屋一正一偏，四外用柳条扎了篱笆，围成个不大不小的院落，院里一只黄狗看见生人，隔着篱笆狂吠。
偏房很快走出一个身穿麻衣的老者，见许京华等人停在院门口，便喝住黄狗，走过去问：“客人可是迷路了？”
随从想答话，刘琰抬手止住，笑问道：“敢问老丈，兰西先生可是住在此处？”
那老者打量刘琰几眼，答道：“客人见谅，兰西先生服丧守孝，不见外客。”
“是晚辈等冒昧前来，搅扰主人了。不过，我兄弟二人，久仰先生才学，探亲途中路过此地，听说先生隐居于此，实在难以按捺景仰崇敬之情，才不揣冒昧，登门拜访。”
刘琰说到这里，侧身回头，随从忙上前几步，递给老者一张名帖。
“晚辈贺喻铭，家伯父与兰西先生曾通过书信，这是家伯父的名帖，烦劳老丈交与先生。”
这个假身份，来五龙山的路上，刘琰就跟许京华说了，所以她并不惊讶。
那老者接过名帖，说了一句：“请稍候。”便转身进去正房。
正房东西两边都有窗，但窗纸不怎么透光，也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许京华挪动脚步，想走近点看清楚些，守在门里的黄狗立刻汪汪两声。
“啧，你这小狗还挺厉害。”许京华伸手进袖袋，摸出一块在上党买的米糕，扬手丢给黄狗，“呐，见面礼，不许咬我了啊！”
刘琰：“……”
黄狗看见陌生人扔东西进来，先以为要打它，躲了一下，等东西落地，才又回去闻了闻，然后欢快地吃掉了。
老者从正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走到门口，打开院门，笑道：“小公子莫怕，这狗只是叫得欢，不咬人的。”又冲刘琰说，“二位公子请进。”
许京华和刘琰一起进院，那狗儿果然并不咬人，还跟着许京华跑，围着她想再要吃的。
老者喝退黄狗，带他们两个进了正房。
正房里面略有些昏暗，堂屋陈设简陋，并没有人，老者走到东边门口，道：“二位请进。”
许京华自觉落后一步，跟着刘琰进门，她虽然得了刘琰嘱咐，天性却难压抑得住，一进门，眼睛就在房里溜了一圈。
比起堂屋的空荡，这间屋子可以说是拥挤，因为除了南墙，其余三面都依墙搭了架子，架上一摞摞摆满了书。
除此之外，北面书架旁放了一张藤椅和一个显然拿来做茶几的圆木橔，此刻藤椅上没有人，也堆了一摞书。
正对着门摆了一张木板拼成的长案，案上同样摆得满满当当，只有中间空出写字的位置，顺便露出书案后的人——一个同样穿麻衣、麻绳缠发、满脸杂乱胡须的老头。
这不可能是那位很厉害很厉害的宋先生吧？
“这位小友一定在想：宋怀信怎么会是这么个糟老头子？”书案后的老头站起来，看着许京华，笑问道。
许京华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
“但我还真是。”宋怀信伸手捋捋脸上胡子，笑眯眯道，“不过你瞧着也不像贺家子孙。”
嘿，这老头儿神了！许京华忍不住看了刘琰一眼。
刘琰双手抱拳，深施一礼：“末学后进贺喻铭携表弟王英拜见兰西先生。”
“王英”许京华忙跟着行礼，却听宋怀信道：“何敢当如此大礼？我书房杂乱，咱们外面说话吧。郑伯，家中可有待客之茶？”
门外候着的老者答道：“有新采的茉莉。”
“也罢了。”
刘琰行完礼，和许京华退到一旁，让出门口，宋怀信也没客气，先一步出去，却没在堂屋停留，直接出了屋子。
原来他说的是那么外面！许京华顿时觉得这老头有趣极了。
宋怀信已走到西面窗下，那里有几个树桩，他随便一比，“坐吧。贺家子侄如此风神秀异，显望贤弟一定欣慰得很。”
他说的就是刘琰口中那位“家伯父”贺文韬，也是刘琰的老师。
“不敢当先生夸奖。”
刘琰眼见有的树桩上还有黑黑白白的一滩，疑似鸟屎或鸡屎，强忍着没皱眉，和许京华绕开几步，挑干净的坐下。
宋怀信看在眼中，笑道：“山居简陋，怠慢了。年前你伯父来信，说是正给皇子们侍讲，可还顺利？你们两个小少年，又怎么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第36章 三顾茅庐
刘琰发觉宋怀信不好糊弄，便临时改了说辞，说自己这一番是送表弟去探亲的——这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而且“王英”这名字是他俩瞎编的，不像贺喻铭真有其人，万一宋怀信问起探什么亲戚，容易被拆穿。
又答贺文韬那句：“皇子们都很好学，家伯父得圣上赏识、委以重任，唯有尽心而已。”
这人居然自吹自擂，还说自己好学，许京华打算记住这一节，等回去要笑话刘琰。
宋怀信却觉得这回答很得体——贺文韬本来就是个极谨慎的人，他的侄子这么答话，才是贺家家教。
“不过前些日子，京中时疫流行，停了几天课，后来李相又不幸身故，圣上连番遣皇子致祭……”
宋怀信大惊：“李相身故了？什么时候的事？”
“是。上月十三病逝的，有一个月了。”眼见宋怀信神色变幻不定，刘琰又说得细了些，“李相本来身体一直很硬朗，谁也想不到他会染上时疫，还没能撑过去。圣上为此辍朝三日，追赠李相为临淄王……”
宋怀信眼神一定，看着刘琰的目光炯炯有神：“加了何谥？”
“文庄。”
老头两边长眉动了动，和胡子略作纠缠，又舒展开来，叹道：“老来多闻丧信。十几年前，我有幸得人引荐，拜望过李相，可惜李相当时公务繁忙，未曾深谈。”
这不就是说他和李相不熟么，许京华不想再谈李相——老爹也是染时疫过世的，谈李相总让她想起老爹——就插嘴说：“您不老啊！我看您头发胡子都没几根白的。”
刘琰笑着附和：“是啊，先生比家伯父只大几岁吧？正当壮年呢。”
“坐你们面前，哪敢说什么壮年？”
宋怀信笑着摆摆手，正好这时郑伯端了茉莉花茶来，他便让客人喝茶，“天色不早了，喝完茶，你们早些下山，代我问候你伯父。”
刘琰笑道：“好不容易见着先生，不请教学问就回去，晚辈怕伯父要骂的。”
“你伯父自己就博学多才，如今还做了皇子老师，哪里用我班门弄斧？”
许京华听这俩人说话越来越无聊，而且真请教学问了，她也听不懂，就一边喝香香的茉莉花茶，一边四处打量。
这院子除了通往两座茅屋的小道，都长着高一截短一截的荒草，细看草叶上还有被啄过的痕迹，草丛里更是一滩一滩的鸡屎，显然这俩老头日子过得十分粗糙。
许京华放下水杯，对说话越来越难懂的刘琰和宋怀信说：“你们谈，我去和郑伯说话。”
“啊？”宋怀信一愣。
刘琰笑道：“先生见笑，我这位表弟从小就不爱读书，她估计快听睡了。”
宋怀信倒也不觉冒犯，笑道：“去吧去吧。”
郑伯正给黄狗套绳圈，许京华溜达过去问：“要把它拴起来么？”
“嗯，不然它总添乱。”
“郑伯还养了鸡么？怎么没瞧见？”
“跑出去找食吃了，晚上自己会回来。”
“可是散养着，不怕野兽老鹰吗？”
郑伯肤色黝黑，笑容无奈：“以前养在鸡笼里，也有野兽来偷吃，还伤了大黄的兄弟二黄，先生伤心，索性放养了，剩下多少，全看天命。”
“……”养鸡不好好经管，还看天命，这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
不过这话不好直说，许京华试探着摸摸黄狗的头，“它叫大黄么？”
郑伯点点头：“小公子同它玩吧，小老儿得去后园浇菜。”
“你们还种了菜么？我刚还想说，这院子里空着光长荒草，怎不开垦了种点菜？”
“种了都不够鸡祸害的。后院架了高篱笆，鸡飞不进去，还好些。”
“我可以去瞧瞧吗？”
郑伯没想到富家公子有这雅兴，以为她可能是刚上山，觉得新鲜，就说：“当然，请这边走。”
许京华跟着他绕到正房后头，果然迎面就看见一排差不多一人高的篱笆，她个子高，不用踮脚就能看见里面种了什么。
“这宋先生根本不是踏实在这里过日子！”
从宋怀信这里告辞出去，许京华立刻迫不及待地跟刘琰说。
刘琰回头看了一眼，见足够远了，主人应该听不见，才问：“你怎么知道？”
“他们养鸡散养，这里可是山上，左近没有别的人家，野兽老鹰没有惧怕，难道白放过鸡不吃？我问郑伯，他居然说，宋先生说能剩下多少算多少——我后来又问了问，宋先生在守孝不吃鸡，他们养鸡是要拿去换粮食的，可这么个养法，能剩几只？连蛋都捡不回来，不知被鸡下在哪里了。”
“也就是说，根本换不够口粮。”
“对。而且他们虽然种菜，但根本不会种，你先前说，他们已经隐居守孝三年了，如果真是踏实守孝隐居，怎么可能三年都学不会种菜，鸡也养不好？”
刘琰若有所思：“你说得对。换不来口粮，菜也种不好，平日一定有人接济他……但我试探过，劝他入朝效力，他态度却很坚决。”
“大概有别的原因。”
刘琰点点头，琢磨一路，上到五龙祠后，就把最能干的随从打发出去，探听是谁平日接济宋怀信，以及他有没有与山下乡民往来。
随从走之后，房里只剩钱永芳伺候，刘琰吩咐他：“我们明日先不走，附近不是也有寺庙么？你带人过去看看，就说我们要做法事，顺便套套话，问问僧人和宋怀信有无往来。”
钱永芳应声而去，刘琰没再叫别人进来服侍，自己和许京华说：“其实说到李相去世时，我也若有所觉。宋先生听说此事，好像有点喜意。”
“怎么？他们有仇？”这个许京华真没看出来。
刘琰笑起来：“算是吧。最大的权贵之家同新法，仇正经不小呢。”
“李相家是最大的权贵之家吗？可他不是同你有亲戚？”
“权贵之家难免同皇室结亲。他是我母后的堂伯，也就是说他与我外祖父同祖父，到我这里，已经很远了。”
许京华被他这么一绕，差点绕晕了，只好抓住他那位外祖父问，“可是你外祖父不是造反被……怎么李家还是最大的权贵之家？”
“要不怎么叫世家大族呢？我教你一个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是说的他们这样人家。子弟做官的多，哪怕有一个犯了死罪，只要家中另有杰出重臣，朝廷也不可能为这一人，就把他们全族给灭了。何况当年先帝登上大位，李家确实出力不小。”
“是啊。这么说的话，宋先生是不是因为害怕李家，才说自己要守孝，不肯出山的？”
刘琰惊奇地看她一眼：“你今日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若此番能请得宋先生进京入朝，你居首功。”
许京华得意：“没想到我这么聪明吧？”
“这可不只是聪明。”刘琰忍不住感叹，“真不愧是娘娘的亲孙女。”
他语气太过真诚，许京华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哎呀，也没什么，都是你告诉我的呀，这不是随便一想就能想到的么？”
“许姑娘高明，随便一想就抓住关节，在下佩服。”刘琰笑着拱拱手，“以后还请多多赐教。”
用玩笑语气，许京华就自在多了，“客气客气。那我们就在这里留几天？”
“我正想问你意下如何？”
“我觉得这老先生挺有趣的，而且是个厉害的人，对朝廷有用，他肯出山，娘娘和皇上应该都会高兴吧？”
刘琰点头：“当然。”
“那我也算将功赎过了。到时候你和宋先生一起回去，还能省了一顿罚。”
“我和宋先生？那你呢？”
许京华躲开他注视，嘟囔道：“我还不想回去。”
刘琰眉梢一挑——她居然自己说了“回去”？他瞬间有种鱼儿咬钩、须得更小心才能钓上来之感，当下放平眉毛，道：“到时再说吧，未必那么顺利。”
没想到一语成谶。
晚间打探消息的人都回来，查到确实有人接济宋怀信，但接济他的只是他表弟和学生，表弟耕地为生，学生在邻县做知县，一个月才来一次。
山上和尚也有和宋怀信往来的，不过平常见面只谈诗文或下棋，别的一概不知。
“这些人没有能出面帮我们说服他的。”说话都不够分量，刘琰琢磨一会儿，“明日我再去一次。”
许京华没意见，第二天刘琰走了，她就自己满山溜达，玩够了回去，刘琰一脸深沉独坐。
“怎么？没请动？”她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问。
刘琰叹口气：“他就说要守孝，且并无入仕之意。而且，我借了贺家人的身份，宋先生只拿我当孩子敷衍，我想直接表明身份，又怕他不信……”
“要不你送封信回去，让皇上再派人来？”
刘琰看房中没别人，低声说：“那功劳可就不是我们的了。”
也对，许京华端起杯子一口喝干，“我去一趟吧。我自己去。”
“你去？”刘琰觉得自己去了，宋怀信都不理会，许京华这种摆明了不好学上进的，恐怕更不行，“他不会听你劝的。”
“我不劝，我去求教。”许京华放下杯子，抬脚就往外走，“你等我的消息吧！”

第37章 京华的心结
宋怀信好不容易送走大的，又来一个小的，很是无奈，“你是个实诚孩子，实话同你说吧，我隐居在此，除了为父母守孝，还另有缘故，现下实在不是时候。”
“先生误会了，我不是来劝您的，我是有些想不通的事，想跟您请教。”
宋怀信只当她是托辞，“人生在世，难免有些想不通的事，我也只是个凡夫俗子。”
读书人说话委婉，不肯直说“我帮不了你”，许京华也就假装听不出来，她四下看看，见只有藤椅旁的圆木橔上面空着，就走过去坐下，说：“其实我们说了谎，我不是去探亲，而是自己从家里跑出来的。”
宋怀信看见她自顾坐下，已是震惊，哪想到她一开口说话，更加惊人。
“跑出来？为何？”
许京华点点头，继续语出惊人：“我爹也染了时疫死了。”
本来稳稳坐在书案后头，提着笔准备继续写信的宋怀信，顿时写不下去，只得放下笔，说：“孩子，你也看到了，我孤身一人，未曾娶妻生子，实在不懂怎么哄孩子。”
“我也不懂怎么哄老人，不过他们说，能好好听人把话说完，总不会错。”许京华回敬老头儿一句，紧接着就说，“再说我也不是来您这儿哭诉的。”
宋怀信上了年纪，眼神本来就不太好，屋子里又昏暗，他看不太清这“少年”的神色，又拿这种耍赖皮的行径没辙，只好说：“外面说话吧。”
许京华跟着老先生去了院子里，照旧在木桩上坐下，宋怀信抬手一比：“说吧，老朽洗耳恭听。”
“其实我早知道我爹身子骨不行，也没指望他长命百岁，但至少等我真的长大成人吧？”
这话就有点触动宋怀信了，一叹道：“他又何尝不想等呢？只是老天不给他时光等罢了。”
许京华摇头：“不是的，如果今年他没有急着进京，寻亲的人没有找到我们，时疫流行的时候，我们没到京城，他就不会死。”
宋怀信一愣：“你们是才到京城，就赶上时疫的？”
“对。其实，就算他非要今年进京，只要寻亲的人没来，我们就得变卖家产做盘缠，然后没有车马，自己赶路，这样算一算，总得再晚两个月才能到京。那时时疫没了，他也不会有事。”
“你说的寻亲，是什么亲戚？你们原本居于何地？”
“幽州。”许京华顿了顿，终于从头说，“我爹原是京城人，太和之乱之前，随我祖父去幽州逃难，却跟我祖母失散了。神都收复后，他一直想回去，我娘遗愿也是落叶归根，回京安葬，正好有人寻到幽州，说是我祖母托他们去找人的……”
“找到了么？”
许京华点点头：“找到了。”
宋怀信先替他们欣慰，再回过头一想这“少年”刚说的话，明白过来：“你是觉着，若非京中你祖母托人去寻亲，你爹就不会这么早死？”
许京华低下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若你祖母托的人没找到你们，你爹岂非抱憾终生？”宋怀信怕这孩子不能明白，又加一句，“不瞒你说，我这一生，最觉遗憾的，就是父母临终时，不在他们跟前。”
“我们进了京也可以再寻祖母啊！只要错过两个月就行啦！”
“谈何容易？茫茫人海，别说错过两月，只错过两日，都未必追得到。”
“怎么不能？我祖母……我祖母再嫁的夫家有钱有人，只要一直找，总会找到的！”
宋怀信看她渐渐红了眼眶，怜惜她少年丧父，温声问道：“是你祖母的夫家，待你们不好么？你爹多大年纪，染上时疫，医药可及时？”
“没有不好。相认之后，他们就找好大夫给我爹看过，那时应该就知道不太好了，但没有告诉我。”
身体本就不好，旅途劳累，认亲难免大喜大悲，再加上时疫，宋怀信叹了口气。
“我也没有怨别人，我就是怨自己。当时不那么听话就好了，我要是就不肯走，出去躲上几日，他忙着找我，也许寻亲的人就找不到他……”
许京华说着说着，声音里就有了哭腔，老先生最怕小孩儿哭，忙接过话来：“你先别怨自己，我问你，假若有神仙现身，说可以让你再见你爹一面，但要拿你几年寿命来换，你肯不肯？”
“我当然肯！”
“那就是了，人同此心。”宋怀信伸手拍拍许京华肩背，“孩子，你爹一定也愿意拿几年寿命，换一场母子重聚。二十八年离乱，多少人/妻离子散，能重新聚首的，十不存一。你爹一定去得了无遗憾。”
许京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宋怀信手足无措，他这番话，有什么刺痛孩子、让她大哭的吗？
“哎，别哭别哭，真不怪你。人生在世，本就如同朝露，再长也长不到哪儿去，所以最要紧是活得尽兴、活得没有遗憾。”
许京华已经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正拿绢帕擦拭，听见这话，抽抽嗒嗒问：“他才没尽过兴，吃苦受累一辈子，刚有好日子，就……就……”
宋怀信见她抽噎着又要大哭，忙说：“那你更不该为此自责了！你爹是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
许京华点点头。
“刚你说你娘也不在了，也就是说，这世上他仅剩的牵挂就是你和你祖母，只要你们好好活着，替他享受了他没享受的，活得足够尽兴，不就成了吗？”
许京华泪眼朦胧：“可、可我跑出来了，还不、不想回去。”
宋怀信一想也是，亲爹死了，祖母另嫁的人家再好……等等，这个故事怎么这么耳熟？上次光庭来，提及太后寻到失散多年、与前夫所生长子，圣上还加封其为保定侯的许俊，不也是从幽州找到的吗？
他对在意的事，一向记得清楚，脑子里转一圈，实际也不过一瞬，“好好回去，长辈不会怪你的。你祖母多大年纪了？身体好不好？别吓着老人家。”
“祖母……”许京华抽嗒一声，“明年五十吧。”
年纪对上了，宋怀信又问：“那你多大了？我瞧着你也就十四五吧？”
“十四。”
“贺家那孩子呢？他是同你一起跑出来的，还是出来找你的？”
许京华这会儿难过劲儿已经过去了，也冷静下来，听见问刘琰，想起此行目的，就说：“是出来找我的。他是我祖母夫家的亲戚。”
祖母夫家的亲戚？宋怀信有个糟糕的猜想，“那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不会只为看我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吧？”
“我想回幽州去，他劝不动我，就说送我一程。”
“……”宋怀信胡子动了动，憋回去教训的话，耐着性子问，“你不想回去，可是因为那里不像自己家？”
许京华点点头：“那里本来就是别人的家。而且我一直觉着，京城也不是我的故乡，幽州才是。”
“你在那里生长，这么说倒也没错。但是，令尊令堂不是都要葬于京城么？父母在处，即是家。你回幽州，连个祭拜父母之处都没有，又如何称得起故乡？”
许京华无话可答。
“回去吧。出来时间也不短了吧？长辈们定都急坏了。少年人，一时意气做错事，并不要紧，改了就好。”
“那您能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宋怀信一愣：“我？”同他有什么干系吗？
“我表哥说，只要您跟我们一起回京，我们就不会挨罚。”
宋怀信：“……”
怎么感觉自己上当了呢？
许京华吸吸鼻子，抬头看向宋老先生，“我一直不想回去的，直到刚才听了您的话。您救人救到底，就当送我们一程，不行么？”
“不行！”老头儿气得站起来，“走走走，赶紧回去，我没空跟你们胡闹！”
“这叫胡闹吗？我看您才是胡闹，明明什么庄稼活都不会干，却非要隐居，假装什么隐士。您看看您那菜园种的，该结果的不结果，该长叶的瘦干巴，菘菜萝卜得间苗，黄瓜得架秧掐尖！”
宋怀信让她教训得一愣，脚步就没迈出去。
“您不是说做人得尽兴么？您在这儿住着，说得好听叫隐居守孝，说得不好听，就是遭罪。”许京华也站起来，指指茅屋，“这屋子这么不严实，少不了蛇虫鼠蚁进去做客吧？难道您令尊令堂愿意您过这样的日子？”
宋怀信转头就往屋里走。
“还有院子里，到处都是鸡屎，夏天气味应该不错吧？”许京华跟在老先生后头进了堂屋，又指指东面那间，“您这屋子弄得这么暗，您还要读书写字，眼神是不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你这臭小子恩将仇报起来还没完了！”宋怀信回身冲外面喊，“郑伯，送客！”
许京华叹口气：“那算了，人各有志，强求不来。我们反正也不急着回去……”
她嘟嘟囔囔地走了，宋怀信自己在堂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到底忍不住，又追到院里，大声问：“不回去，你们往哪儿走？”
许京华出了院子磨磨蹭蹭，正等他问呢，“还没想好，先生也想同行，一起四处走走吗？”
“不想！”
这气恼的，都没有隐士高人的风度了，许京华肚子里嘿嘿笑，面上却只有遗憾，还冲宋怀信行了个礼，说：“多谢先生教我，我现在真的好受多了，可惜我们下午就得启程，恐怕以后再不能得先生教导了。”
“下午就走么？”
“嗯，还来得及赶到潞州城。宋先生，有缘再见了。”
许京华再不留恋，摆摆手潇洒离去，还记得在回五龙祠之前，找溪水洗了把脸。
“吃完饭，我们就收拾行李走吧。”见到刘琰，她笑嘻嘻说。
刘琰只当事情不成，也没多问，吩咐下去，吃过午饭，便真的下山走了。
没想到第二日，宋怀信竟追到了潞州城。

第38章 反将一军
刘琰又惊又喜：“你怎么做到的？”
许京华神秘一笑，说了一句她早就学会、但一直没机会说的话：“山人自有妙计。”
刘琰：“……”
昨天在路上，他就问过她怎么和宋怀信谈的，宋怀信又说了什么，许京华也是这么神秘一笑，说：“现在先不告诉你，我们在潞州城多呆几日，也许他会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这老先生还挺沉不住气的。”许京华笑嘻嘻，“走吧，‘表哥’，迎一迎去。”
刘琰摇头失笑，和她一起迎到院中，宋怀信也在随从引领下，进了院门。
老先生今天总算不再是山中那副打扮，但仍是一副服丧孝子样——白布裹头，麻布交领长袍，袖口袍摆都没缲边，袍子里面还有一件白袍，腰间扎着麻绳，脚上是麻鞋。
脸上胡子也修剪过，总算不那么乱糟糟的，有了几分读书人气度。
“先生有事，打发个人叫我们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刘琰迎上去，笑道。
宋怀信盯着刘琰细细打量几眼，才回道：“有件事，老朽得自己问过二位，才能放心。”
刘琰虽然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但能让老先生自己出山，追到潞州城来，显然并非小事，忙说：“先生进去坐下说。”并趁着转身，意带询问地看了许京华一眼。
许京华大概猜到宋怀信要问什么，就回刘琰一个“放心”的眼神。
三人进去分宾主坐下，钱永芳很快送了茶来，宋怀信打量他两眼，等人退到门外，就说：“贺家公子出行，居然带着中官，老朽不过守孝三年，世情已剧变如此了吗？”
刘琰让钱永芳来上茶，就是有让他识破的用意的，便笑着说：“先生……”
宋怀信却没让他说下去，“还是老朽老眼昏花，竟识不出凤子龙孙？”
“先生见谅。”刘琰站起身，向宋怀信一拱手，“小子刘琰，前番不敢惊扰先生，才假托贺老师之名，前去拜访。”
宋怀信起身避过，“不敢，老朽山野村夫，哪里敢当皇子殿下的礼。”又整衣肃容，跪倒在地，要行大礼。
刘琰忙跨步过去扶住，许京华一惊之后，也回过神，走到另一边帮忙搀扶。
“先生快起来，刘琰可不敢当先生如此大礼。”
老头儿却彷佛使了千斤坠，跪在地上就是不起来，“老朽有眼无珠，前番多次失礼，请殿下容老朽叩头谢罪。”
“谢什么罪啊。”许京华最烦他们跪来拜去这套没完没了的礼节，手上再不留力，拎着老头干瘦的胳膊，就把他拽起来了，“我们大殿下心宽似草原，哪会怪您？您不怪我们就好。”
还有一串话憋在肚子里的宋怀信：“……”
这臭小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刘琰忍着笑，说：“不错，先生不怪我们就好。”
宋怀信从许京华手里抽回自己手臂，拉拉衣袖，道：“老朽自不敢怪责殿下。”说完他扭头看许京华。
“……”许京华瞪眼，“怎么？怪我吗？”
宋怀信摇摇头：“老朽只是想问，小哥你……应当是姓许吧？”
许京华老老实实一抱拳：“是，我叫许京华，给您赔礼了，我昨天可能有点放肆，但……”
“可能？”宋怀信胡子翘起来。
许京华嘿嘿笑：“您坐您坐，喝茶喝茶。”
刘琰也请宋怀信坐，笑道：“昨日她说有事要去请教先生，却不肯告诉我，到底何事。若她有言语不周，冒犯先生之处，我这里替她赔礼了，还请先生看在她年纪尚幼，又是一片赤子之心的份上，莫同她计较。”
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说是一片赤子之心，大殿下倒是很回护许家这个孩子，不过堂堂皇子，为了追这孩子都到了潞州，可见皇室本就很看重许家这根独苗。
宋怀信坐下，“殿下言重了，谈不上冒犯。许公子说得没错，老朽回乡三年，确实不事稼穑，只顾埋头写书，”说到这儿，老先生看向许京华，指指自己眼睛，“眼神儿也确实一日不如一日，见了殿下这般人物，都没起疑。”
许京华听他口风松动，立即问道：“那您是想通了，要跟我们一起回京么？”
“许公子误会了。”宋怀信一脸正气，“老朽是来劝二位早日回京的。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殿下就算有皇上之命，找到许公子，也该回京了……”
许京华才不听他这些废话，只耍赖：“您不跟我们回去，我们不敢回去。”
宋怀信无奈，看向刘琰，那位大殿下却低头喝茶，好像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一样。
“如果您还没想好，也不要紧，正好大殿下和我都还有好些事想请教您，要不您在潞州多留几日？”
这种乡野里长起来的皮孩子，太直来直去，不给人迂回试探的余地，宋怀信只得先把她排除出去，“殿下难得到此，老朽也有些下情，想请殿下转报与圣上。”
刘琰这才放下茶杯，对许京华说：“你去安排下午饭吧。”
许京华起身出去，到院里阳光正好，她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才跟钱永芳说午饭的事：“宋先生和我一样在服丧，钱公公叫他们多准备几样素菜。”
钱永芳答应一声，带人去厨房，许京华自己坐到廊下栏杆上发呆。
宋怀信虽然还嘴硬，但他人都已经追来了，又有刘琰这么个大皇子在，他再拿架子，恐怕也拿不了多久——他这种有本事的人，就好比天生勇武的猛士，听见号角声，又哪里甘心不上战场？
但这么一来，她也就不能再拖，得一道回京了。
“娘娘一定伤心了吧？”许京华拉着腰间系的麻绳，在指间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怎么那么傻呢？当初还说皇上希望刘琰是女孩没道理，轮到自己，不也还是钻进‘如果当初’的牛角尖出不来么？”
她昨天和宋怀信说的全是心里话，还是憋了很久、无人能说的心里话，但她说着说着，已经明白自己那样想毫无道理，也挽回不了什么。
“娘娘说得真对。”
——正因无可挽回，更无法克制去想“如果当初”。
所以宋怀信说的那句“人同此心”格外触动她，让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愿意拿几年寿命，换再见老爹一次；老爹肯定也觉着少活两年，能找到亲娘，不亏；那娘娘呢？大概也恨不得拿自己去换老爹活过来吧？
许京华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了。就算把宋先生请回去，都不太能弥补的那种。
娘娘大概不会喜欢她了吧？叔父一定也生气了，她不但骗了叔父，还害他担了干系，要抛下还病着的娘娘，出门找她……。
许京华忍不住捂住脸，觉得自己根本没脸回去见人，要不……不回去了？
这念头刚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房门打开，刘琰笑吟吟地叫她：“京华。”
她吓了一跳，心虚地跳下栏杆，问：“怎么啦？”
“你进来，有好事。”
“什么好事？宋先生答应跟我们回京了吗？”她一边走过去一边问。
刘琰对她这个“跟我们回京”的说法很满意，“不止如此。”他看着许京华进去，反手关上门，笑道，“宋先生还愿意收你做弟子，教你读书识字。”
“什么？”许京华站在屋子中间，感觉大晴天一道雷劈在自己脑门，“为啥是我？”
宋先生站在她两步之外，也笑吟吟地：“你不是说，还有很多事想向我请教吗？正好，我这些年漂泊不定，没正经收过几个学生，你我也算有缘……”
“不不不，我说的请教不是那个请教……”
“都一样，做人的道理，先贤们早就写进书里了。”
“我学不会的。”许京华向刘琰求助，“对吧，大殿下？”
大殿下牢牢守着门，笑道：“怎么学不会？我教你唐诗，你不都很快就背下来了吗？”
许京华这才反应过来，“这坑就是你挖来给我跳的是不是？”
宋怀信不满：“坑？哪来的坑？”
刘琰先打圆场：“宋先生别恼，京华没读过书，总以为很难。”又对许京华说，“能拜宋先生为老师，是多少学子求之不得……”
“那你自己怎么不拜？”许京华脱口而出，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就应该你拜啊！宋先生要收，就得收高徒，我这种……”
宋怀信叹息一声：“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算了，不打搅殿下了，时候不早，我得赶着回去。”
许京华：“回、回哪去？”
“回家继续守孝。收不着学生，我还是关起门来写书吧。”老先生一副寂寥失意模样。
许京华难以置信，这老头儿居然学她耍赖？他居然好意思？！
她气得要命，回头看见刘琰守着门，一副你俩今天谁都别想走的架势，更气了，“宋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许京华皮笑肉不笑地使出绝招，“我其实，是个姑娘。”
哪知宋怀信毫不惊讶，“我知道啊，大殿下方才告诉我了。”
“你知道还要收我做弟子？我又不能考进士做官，你教我读书有什么意思？”许京华急得嗓音都尖了。
“教你读书，正是为了让你知道，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进士做官。”宋怀信一脸正色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一时没想好，也不要紧，正好城中有我旧友，我先去访友，等你想好了，再找我便是。”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这老头儿这么记仇，非要收她做弟子，就是想折磨她的吧？！

第39章 宜阳郡主
“此事真的有百利而无一害。你想想，当初你偷跑出来，不管有什么缘故，回去总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宋老先生拍拍屁股走人后，刘琰开始苦口婆心劝许京华。
许京华嘴硬：“不是，没有！”
刘琰笑，“好，就算没有。那你跑出来一趟，上至父皇、娘娘，下至五叔五婶，都担了不少心，现在你不但自己回去了，还带了个自己拜的老师，有向学之心，长辈们是不是会觉得你长大了，而倍感欣慰？”
“会吗？”许京华很怀疑。
“当然会！更不用说这个老师，是先帝和父皇一直想请却请不来的大才子，他做了你的老师，就算不入朝为官，父皇有甚疑难，也能及时顾问，你可帮了父皇的大忙呢！”
许京华听出点别的意思，“是不是这老头儿还不想做官，先拿我扯幌子的意思？”
“宋先生确实还有些顾虑。他虽制定了新法，却并不愿做那个亲自推行之人。”
“为啥？”
“因为自古以来，推行新法之人，多半没什么好下场。而且李相新丧不久，士族仍旧势大……”
“那不是有皇上吗？皇上保着他不就成了？”
刘琰苦笑：“但有时，皇上也会有保不住的人。”
许京华不懂，不过刘琰不会拿这种事骗她，就说：“要是这样，只拿我当个门面，不逼着我读书……”
“肯定不会逼着你，但读书是真得读书，老师没有拜假的。不过你拜师以后，可以同宋先生商量着来嘛，循序渐进，一日只学一个时辰，慢慢再加，不必像我们一样，整日都上课的。”
这么听着倒还凑合，不用整日辛辛苦苦上课，回来还得练字背书，她对读书就没有那么抗拒了。
“那你帮我跟他商量，还有，得事先说好，学不好不许打人。”
刘琰失笑：“放心吧，他不敢的。这世上除了娘娘，再没人敢打你。”
许京华听了这话，不但不喜，反而神色一黯，垂下了眼。
刘琰这才发觉自己失言——这不是提醒她，敢说打就打的许俊已经离世了吗？
忙接着说：“我答应你，一定帮你和宋先生商量，给你留出骑马散心的时间，好不好？”
“还得帮我抄书做功课。”许京华立刻抬眼讨价还价。
“呃……多的话……”
“不多也得帮！”
“好吧好吧，帮你。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宋先生拜师？”
许京华双手环抱胸前，满脸慷慨就义的悲壮：“明天吧。抓回来我们就启程。”
第二天早上，出发“抓人”之前。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许京华面色沉重，“我明明想的是，他要不来，我们就去绑了他走人！”
“差不多差不多。”刘琰昧着良心说。
许京华怒目而视，刘琰转移话题：“所以那时你就改了主意，决定回京了吗？”
“你呢？”许京华反问，“心散好了？疙瘩也都解开了？”
刘琰顿了顿，笑意收敛，道：“你呀，以后可改改这直戳人心窝子的毛病吧，我也就罢了……”
许京华不服：“你先戳我的！”
刘琰：“咱俩可以互相戳，但你……虽然没人敢打你，但回去以后，对着旁人，你……”
“旁人心窝子在哪，我也不知道啊！”
刘琰：“……”
竟无法反驳！
许京华赢了这一场，又高兴起来，拉着刘琰出门，把宋怀信找回来，拜了师，出城向南，回京去也。
回程始终天气晴好，路上比来时顺畅得多，六天后，他们就到了孟州城，明日渡了河，跨过北邙山，就可以看到洛阳城了。
刘琰到了这里，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咱们做个约定吧？”投宿在客店以后，他找到许京华商量，“路上我们谈的那些，回去谁都不告诉，好不好？”
许京华还以为他说什么大事呢，“放心吧，我又不是你这种告状精……”
刘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说谁告状精？”
“反正不是我。”许京华做个鬼脸，“走了，吃饭了。”
刘琰跟在她后头，“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告过状？”
“我忘记了，但你肯定告过。”
“忘记了，你还说得这么肯定？你还有没有良心？”
“有啊，我这不是答应你不说了吗？不过……”许京华在后院中间站定，侧身看着刘琰，“虽然你们皇家同普通人家不一样，但我还是觉得，一家人有什么话，都说开了，才是最好。”
“有什么话？”刘琰问。
许京华：“我哪知道你有什么话，你嘴严得跟什么似的，还叫我别说，你跟我说什么了吗？”
刘琰皱起眉，脸上也阴云密布，许京华看他这样，不由叹口气：“还没回去呢，你就又这样了，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同你母后有关吗？”
刘琰沉默好一会儿，才说：“怎么可能无关？我这一生的命运，都会与她有关。”
这话太深沉难懂了，许京华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李家谋反那一节，“你别想太多，李家都没事，何况你呢？如果你心里有什么疑惑，不能对别人说，可以去问娘娘啊！她会告诉你的。”
刘琰却摇摇头，说：“这话也不要告诉娘娘。”
“你就想自己憋着是吗？”
“也没有。其实在神农乡，看到乡农生活困苦时，我就已经想开了，我投了这样一个好胎，若是还自怨自艾，未免太不知足。有这精神，不如好好读书上进，将来也好帮上父皇的忙，使天下重现盛世。”
这话说得太好了，许京华发自内心赞道：“有志气！是我小看我们大殿下了。”
刘琰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哼完大殿下就一脸高傲地往前院走，许京华觉得有点好笑，却也真的佩服他，不是谁见了旁人的困苦，都会反思自己不知足的，更多人只会嘲笑欺压穷人，来让自己更富贵。
“琰哥？”她突然叫了一声。
刘琰立刻站住，僵了一会儿，才转回他那张看得出极力克制、想假装冷静、却仍带着震惊的脸，“啊？”
“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好太子。”
刘琰：“……别胡说。”
许京华嘻嘻一笑，越过他，先跑去前厅吃饭了。
刘琰站在原地恍惚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摇头失笑，跟着去到前厅时，被马车晃荡得总喊头晕的宋怀信也已在座。
三个人吃过饭，宋怀信先开口：“京华明天把正经孝服换上，”又强调，“女装。”
“哦。”
“师长吩咐你，要答‘是’。”
许京华倒也听话：“是。”
“在外面，你同殿下说话，你啊我的，也便罢了，明日开始，只要有旁人在——我也算旁人——称呼必须得在意，开口必称殿下，自称要么称妾，要么称奴。”
这些太后也教过她，许京华没打算反驳，刚要答应，刘琰先插嘴：“宋先生有所不知，这两天京中有消息来，父皇已下旨加封京华为郡主……”
“郡主？什么时候的事？”许京华惊讶。
宋怀信咳了一声：“位尊者讲话，不许插嘴。”
“哦……是。”
刘琰见不得她这垂头答应的样子，便要开口替她说话，宋怀信却先一步说：“殿下是否想说，京华身份尊贵了，您与她又有兄妹之份，不必多礼？”
刘琰点点头。
宋怀信摇头：“正因皇上加封京华为郡主，她更该谨言慎行，特旨加封的异姓郡主，若言行有差、当众失礼，丢的可是圣上与太后娘娘的颜面。”
刘琰没话可说了。
许京华倒不太在意，她既然决定了回来，就已准备好接受京里那些多得不得了的规矩——虽然只是表面上的。
“我听先生的。”
宋怀信很满意——这些基本礼节，他早就想教许京华了，可惜一上路，马车一颠，他就头晕，根本没精神教学生，如今眼看到京城，不能再拖了，他才先拣要紧的教。
“你拜入我门下，我也没什么东西给你，先为你取一表字‘如曜’，盼你今后始终如艳阳般光华灿烂。”
许京华根本不知道后面那个“曜”是什么字，但听宋怀信说意思很好，就欢欢喜喜应下来，还起身正经施了一礼。
宋怀信更满意了，等许京华坐下，就转头对刘琰说：“殿下，皇上加封如曜为郡主，应当也有封号吧？”
“有，父皇与宋先生不谋而合，给京华的封号是宜阳郡主。”刘琰笑着说完，又转向许京华，“宜阳原是郡名，如今已废郡为县，县治紧依京城，也暗合你的名字。”
“那我回去得好好谢谢皇上。”
“咳咳。”宋老先生又开始假咳嗽，“殿下也改改称呼吧，要么叫宜阳，要么叫如曜，她毕竟是女儿家，闺名不好到处叫的。”
这是正理，刘琰虽然心中不舒服，也还是应了。
但宋怀信得寸进尺，又明示暗示地请大殿下回避，想单独教导许京华，大殿下就不肯了，坚持装傻旁听，生怕这老头、不是、这老先生想把许京华教成个大家闺秀。
还好宋怀信没那意思，只问许京华：“进宫见了太后娘娘和皇上，知道怎么办吗？”
“认错赔不是。”
“怎么个赔法？”
“下跪？”许京华试探着问。
宋怀信看了刘琰一眼，见他就是不肯走，只得继续问：“没别的了？”
许京华不懂：“还有什么？下跪还不够吗？那多磕几个头？”
“蠢材！不会哭吗？”
“？？？”
许京华震惊，再看刘琰，同样是一脸震惊，显然也没想到宋怀信会给她出这主意。
“呵呵，先生您……”
“我什么？凡事不要先想用力，能智取就智取，磕什么头？本来长得就一般，磕头破相了，嫁不出去怎么办？”
许京华：“……”
她现在很想知道，打老师，算不算，智取！

第40章 回来就好
刘琰却觉得这老师没拜错，以后有宋怀信教许京华，娘娘和他都能放一半心。
他把自己放得很靠前，完全忘了许京华还有另外一位血亲。
于是第二日跨过北邙山，眼见齐王带着人等在山下时，他居然愣了一下，才回头去找因为穿了女装而不得不坐车的许京华。
“京……如曜，五叔来了！”又向同在车中的宋怀信道，“宋先生，齐王殿下在山下相候。”
许京华掀开帘子，果然看见山下不远处，齐王正骑在马上，往这边张望，她嗖地放下帘子，说：“我现在可哭不出来。”
刘琰：“……”
宋怀信道：“哭不出来也得下车，你还能在车里躲一辈子不成？”
刘琰从外面撩起车帘：“是啊，下来吧。”
许京华不情不愿地跳下车，又转回身把宋老先生搀扶下来，站定了再看时，齐王已经下马，拎着马鞭迎上来了。
“我怎么看着叔父走路这架势……”许京华一边说一边转头找刘琰，却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躲她身后去了！
“像是要打人。”刘琰替她补充，“我看着也像。”
“那你躲我后面干什么？”
“他不敢打你。”刘琰压低声音。
许京华：“……那就敢打你了？”
刘琰干笑：“说不好。”
许京华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已来不及再问，宋怀信还催她：“快走两步行礼，记得介绍我。”
她只得硬着头皮快走两步，迎上齐王，先行一礼，再开口：“叔父……”
齐王看见她一身孝衣孝裙、头上还包着白布，心先软了，扶住她说：“回来就好。”又着意打量，见她不但没瘦，两颊还多了点儿肉，个头好像也高了一点点，担了许久的心彻底放下。
“回来就好。”齐王又说了一遍，才转头看向后面也穿孝服的老先生，“这位便是宋先生吧？小王奉圣命前来迎接，先生一路辛苦了。”
宋怀信一面说着“不敢”、“不安”，一面要跪倒行礼。
齐王松开许京华，上前一步扶住，许京华也回身来扶，笑道：“叔父知道了吧？宋先生收了我做弟子呢！”
“嗯，知道，琰儿信中说了。”齐王盯了一眼缩在后头的刘琰，先跟宋怀信客套，“先生千万别多礼，京华淘气，以后就多赖您教导了。”
宋怀信瞧出这叔侄俩有账要算，便只回了一句：“老朽定当尽力。”
“路途还远，京华，扶先生上车吧。”齐王把右手上拿着的马鞭，往左手掌心一敲，看向再没地方躲的刘琰，“我说小琰儿，怎么见了你五叔我，不但不亲热，还躲这么远？快过来，让五叔好好疼疼你。”
许京华这时刚爬上车，听见这句，差点没从车上滑下来，回头看时，刘琰已假笑着走近齐王。
“我这不是近乡情怯么？再说，知道五叔惦记亲侄女……”
“少来，你也是我亲侄子，我就不惦记你吗？”齐王展开拿着马鞭的右手，勾住刘琰脖子，勒着他往前走。
刘琰挣扎着看了许京华一眼，无声做口型：“救我。”
许京华摇摇头，也做口型：“救不了。”然后麻溜钻进车里。
刘琰：“……”
没办法，只能自救，他调整步伐，靠着齐王，说：“五叔你听我解释，当时我也是没办法，京华一心想回怀戎，我倒是能把她硬带回来，但那样的话，难保她不再偷跑。”
“是吗？那你当时干什么去了？给我写信，说已经找到她了，会即时带她回来，叫我先回京，不必赶去汇合……”
齐王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侄儿，“结果呢？你带着她跑去五龙山，把宋怀信请了回来！这中间有多少天，你怎么就不能来封信解释一二，非叫我悬在半空，替你担这个保？！”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脚下便走得飞快，这时已经离马车足够远，不怕许京华听到，音量也高了起来。
“五叔以为我早有预谋么？那您可真是高看我了！宋怀信是什么人？先帝都请不来，父皇即位时再三征召也都婉拒，我哪来的自信能把他请出山？就算现在，这人也不是我请来的，是京华请来的！”
齐王松开手，冷冷斜看刘琰。
刘琰察觉自己语气有些急切，深呼一口气，略微缓和，“好吧，我承认，没有即刻回来，仍向北去，不光是京华的缘故，也有我自己任性……”
“你任性？”齐王像听了天大笑话，“你居然会任性？你知道什么是任性吗？”
这话满是尖刺，从刘琰耳朵一直刺到心里，他很想说一句“我就不能任性一回吗”，但想想自己之前十几年，确实从未任性过，五叔不是许京华，不会信的。
“中间没再写信回来解释，确实是我不对。”刘琰把一切辩解的话都压下去，“让五叔担了干系，我……”
“你少来！”齐王一直盯着刘琰，没错过自己那句抢白后，他被刺痛的神色，语气便也缓和些，“我没比你大几岁，咱们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名为叔侄，实则同亲兄弟也不差什么。你有什么事，让我替你担着，我没二话。但……”
他回头看一眼辘辘而行的马车，“京华例外。我答应过死去的同母兄长，以后对京华视同亲生，所以就算是你，也不能把她拉进这潭深水里！”
“说白了，你还是不信我。宋怀信的事，我从头到尾没有预谋过，顶多是想绕个路，多耽搁几天，不再向北走，好让她改变主意……”
“那你请到宋怀信之前，为何不传信回来？你难道不知道，没有消息，我们会有多焦急？我告诉你，这次要是你父皇要打你，我绝不拦着！”
“你怎么说得，像是你以前拦过一样？我父皇什么时候打过我？只有先帝要打你，我帮忙求情的好么？”
“别扯开话题！说，为什么没有音信？”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人吵了几句，刘琰也就没什么说不出口的了，“我怎么传啊？说我们路上还想游山玩水、体察民情么？”
齐王气得站住脚，拿马鞭比划了刘琰一下。
许京华一直躲在车帘后面偷看，见到这一幕，怕齐王真生气打人，忙掀开帘子喊：“叔父！快上马赶路吧！”
齐王答应一声，回头冲刘琰说：“你等着，回头我非撺掇皇兄揍你。”
说完叫人把马牵来，翻身上马，催马走了。
刘琰落后一步，回头看向马车，许京华还掀着帘子，冲他伸出一根手指，又指指她自己。刘琰笑了笑，双手抱拳抬高，表示感谢，然后才上马追上齐王。
这里距离洛阳城还有些远，他们紧赶慢赶，进城时，天也已经黑了。
齐王带着他们直接进宫，郭楮已经等在宫门内，“皇上有命，令大殿下即刻去乾元殿面圣。”
只叫刘琰一个人去，许京华就有点担忧，刘琰却面色如常，和他们道一声别，就走了。
郭楮又对宋怀信说：“宋先生请一道去见太后娘娘。”
“是。”
一行人往庆寿宫走，许京华越走心里越慌，悄悄问齐王：“叔父，娘娘生气了吧？”
齐王：“你怎不问我生没生气？”
“……那叔父生气了吗？”
“生气。”
“对不起叔父，我错了。”许京华老老实实认错。
齐王问：“知道错在哪儿吗？”
“我不应该自己偷跑了……”
“不！”齐王毫不留情打断，“你错在有事憋在心里，假装没事，还不吭声地跑了！因为这个，我们固然生气，但更伤心，你根本没把娘娘和我这个叔父当成亲人！”
许京华鼻子一酸，恰在这时，走在后面的宋怀信低低咳嗽两声，她想起老先生的“教导”，别说哭，连鼻中酸意都没了，只能低头不吭声。
好在齐王心疼她一个孤女，也不忍心再说，又自己往回拉，“娘娘也没生气，还觉得是自己不好，没照顾好你，不然你怎么会走呢？”
许京华更惭愧了。
便在这时，郭楮突然“咦”了一声，“娘娘好像出来等了。”
许京华闻声抬头，果然见庆寿宫门口灯笼大亮，好几个人正簇拥着太后等在那里。
她眼眶一热，小跑着奔过去，到太后身前跪倒，扶着她的腿哽咽道：“京华不懂事，让娘娘操心了。”
太后摸摸她的头，又摸摸她的脸，俯身仔细打量，说了句和齐王一模一样的话：“回来就好。”
许京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太后柔声道：“不哭，快起来，给我介绍你先生。”
她抹一把眼泪，扶着太后的手站起身，先问：“娘娘病都好了么？怎么瘦这么多？”
“好了。瘦点精神，没事。”
许京华想着宋怀信还在，确实不好细问，只得回头介绍。
宋怀信拜见了太后，太后将人让进殿去，温声道：“难为先生了，这两个孩子淘气，恐怕没少搅扰先生。”
宋怀信当然答没有，着意夸了大殿下几句，又说许京华：“郡主聪明伶俐，有大智慧，却未曾识字读书，草民得知，深为惋惜，遂不揣浅陋，忝为蒙师。”
“先生太自谦了，您这样的经天纬地之才，给京华做老师，实在是委屈您了。”
太后让人送上茶来，又问了几句路上情况，皇上终于带着刘琰来了。
这么晚了齐王还把宋怀信带进宫，而不是先送去许府安置，就是因为皇上迫不及待要见他。
但宋怀信既然是打着许京华老师的名号进京的，自然也不好一进京，就去乾元殿面圣——这未免显得太郑重其事，令人遐想。
太后也是因此才多与宋怀信谈了几句，等皇上带刘琰进来，便说：“你们谈吧，我和孩子们说说话。”
皇上点点头，盯了刘琰一眼：“去吧。”
许京华和刘琰扶着太后出西偏殿，眼睛一直往刘琰脸上手上看，到进了后殿，刘琰先忍不住说：“别看了，没打。”
许京华一乐：“哦，没打就好。”
“记着呢。”刘琰接着说。
太后伸手拍了刘琰手背一记：“你是该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知道吗？出京就算了，还跑到潞州那么远，若有什么意外，你还让我活不活？”
刘琰立刻跪下认错，许京华也跟着跪倒，不敢吭声。
太后眼圈一红：“都起来吧，没一个叫人省心的！你父皇更该打，怎么想的，就让你去了？！”
连皇上都挨骂了，两人更不敢做声，老老实实站起来听训。
太后坐下来，缓了口气，想接着骂吧，看这两个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儿，一个还穿着孝，可怜巴巴的，不骂吧，又怕他们不长教训，以后还敢跑出去。
郭楮察言观色，插了句嘴：“天儿这么晚了，殿下和郡主都饿了吧？”
许京华的肚子最听不了“饿”这个字，当即咕噜一声，给大家解了围。

第41章 算账
可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太后暂且饶过他们，让他们先吃饭了，皇上还在呢！
今日到底晚了，又是在太后宫里，皇上没法跟宋怀信深谈，简单聊过之后，就让齐王带着宋怀信出宫，先去许府安置。
于是许京华和刘琰吃过饭，皇上也闲下来，让人来叫，要秋后算账。
太后带着他们俩回去，两人都跪下行礼，皇上没叫起，淡淡道：“我料想娘娘和老五都舍不得说京华，只好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许京华跟皇上不熟，但以往皇上每次见她都笑呵呵的，十分和气，说话从没像现在这样，带着威势，让人害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亡父尸骨未寒，就任性出走，一句话没给因哀痛病倒的祖母留，京华，你自己听着，这是为人子女的道理吗？”
许京华低着头不敢吭声。
皇上却还没说完：“要是在外面听见谁家孩子这么做，你是不是也要骂一声狼心狗肺、不孝至极？”
太后觉着这话有些重，看着皇上微微摇头，皇上却向她一笑，示意太后稍安勿躁。
刘琰也跪着没抬头，没看见这番眼色，他有点担心许京华，略微侧头看过去，见她咬了咬嘴唇，开口答道：“是。京华不孝，让娘娘着急担心……”
“你是不是觉着，娘娘有我们呢，又富贵又有人照顾，不缺你一个，所以你在不在，都无所谓？”皇上接着问。
许京华抿紧唇，这话承认了，恐怕伤娘娘的心，不承认吧……那是不是欺君之罪啊？
皇上哼一声：“你果然是这么想的！”
许京华一惊，抬起头瞄了皇上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又赶紧低头，小声说：“皇上圣明，什么都知道。”
皇上有点想笑，强忍住了说：“像你这样的傻孩子，都这么想！你怎不想想，娘娘若是有我们就够了，为何这么多年都不肯放弃，费尽周折、想尽办法地找你们？亲人再多，也没有一个就替了另一个的！”
“是，京华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孝顺娘娘。”听着皇上语气没那么吓人了，许京华麻溜认错。
“真知错了？”
“真知道了。”
“那你先起来。”
许京华借着起身的动作看了刘琰一眼，刘琰老老实实跪着，没看她。
“京华过来。”太后出声。
她只得歇了给刘琰求情的心，走到太后身旁站好。
皇上脸色不喜不怒，声调恢复先头那种带着威势的平淡，“京华有这种想法不足为奇，但刘琰是怎么想的，我到现在都没头绪，要不，你自己说说？”
刘琰头更低下去，直到触及地面，“儿臣知错，不敢申辩，请父皇责罚。”
许京华见皇上面色好像更冷了，忍不住伸手摇摇太后手臂，太后却道：“拉我干嘛？他本来就该罚。”
皇上转头，正看见许京华缩回手，就笑了笑。
一见皇上笑了，许京华壮着胆子求情：“皇上，是我不肯跟大殿下回来，他才……”
“他的错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刘琰还干别的了吗？她怎么不知道？
皇上目光转向刘琰：“你自己说。”
“是。儿臣擅作主张，又不敢写信回来禀明，令娘娘、父皇忧急……”
“你知道我们忧急，还这么做？”皇上用力拍了一下手边几案，“平日看起来少年老成，真放心让你出去办事，却如此肆意妄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途中出了差错，你也罢了，遂宁郡王就留下京华一个，你叫朕如何有脸再见娘娘？！”
许京华吓得呼吸都屏住了，太后却微微皱眉：“皇上再生气也不该说气话，什么叫琰儿也罢了？”
皇上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若有什么，是他自找的，但……”
太后皱眉摇头，皇上收住话头，“罢了，既已平安回来，便不说这些不吉利的。只教训不可少，我看你五叔说得对，你胆子这么大，皆是因为从小没挨过打的缘故……去把板子拿来。”
还要拿板子？许京华眼见真的有人出去，吓得跑回刘琰身边跪下，求道：“皇上手下留情，大殿下从来没挨过打，您说打就要用板子，这他哪受得住？别说大殿下，我从小挨打也受不住的！”
她跑过来跪下求情，刘琰本来心里一暖，再听她后面说的话，那点儿暖瞬间就被寒风刮走了——怎么着，她还想给父皇提点别的打人办法？
“那依你之见，该用什么打呢？”皇上果然很感兴趣地问。
“最好……不打。”
总算说了句人话。
“不打，我怕他记不住这教训。”
许京华赶紧拿胳膊肘戳刘琰：“记住教训了吗？”
刘琰：“……记住了。”
皇上在他们俩身上打量个来回，说道：“京华，你可别忘了，你自己的过错，我还没罚呢。”
“……”她真的忘了！
不对，不是还有宋先生吗？许京华赶紧说：“但是皇上，我们把宋先生请回来，总能将功折罪吧？”
“折谁的？”皇上问。
许京华：“两个人一起折，不行么？”皇上不是很看重宋先生吗？难道宋先生没贵重到这地步？
皇上摇摇头：“不行，只能折一个。”
“……”许京华看一眼刘琰，他还维持头很低的姿势，显得特别恭敬——他这样生来高贵的人，大概是生平第一次头挨着地这么久吧？
许京华有点愧疚，就算中间刘琰有两头瞒着的嫌疑——至少他跟她说的时候，说的是写信回去，告诉皇上和娘娘，他要陪着她北上，如今看来皇上和娘娘却都不知——这事还是因她而起。
“那能不能打个商量，一人折一半？”许京华鼓起勇气，跟皇上讨价还价。
皇上没想到她还有这个主意，忍不住笑了：“你倒敢同朕讨价还价，勇气可嘉。”
这时内侍已把板子取来，许京华见那板子约两寸宽，长度好似说书先生口中的齐眉棍，本来快没了的勇气瞬间又暴涨，“这错本来也是我们两个一起犯下的，皇上您最讲道理，两个人各折一半，剩下的一起罚，这才公平嘛。”
“剩下的一起罚？怎么？你还想跟他一起挨板子？”皇上故作惊异，“你莫忘了，折半也还是要打的。”
许京华看着板子，感觉屁股隐隐作痛，试探着问：“那折半以后打多少下啊？”
皇上觉得很有趣，这两个孩子一路同行、走了那么远，显然已结下深厚情谊——许京华明明很惧怕挨板子，为了刘琰仍不退缩，实在难得。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并不鲁莽，没大包大揽地说“我替他挨打”，还知道试探自己要罚多重——皇上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说的数字很多，她很大可能会打退堂鼓，并反应过来她自己那份罚是不用挨板子的。
“罢了，看在宋先生和京华面上，刘琰这一顿板子先记下。”皇上突然松口，“但罚不可免，你这一趟落下多少功课，明日自己去问先生，回来双倍补齐，另外再写一篇出行见闻和一篇有关新法实际推行情况的策论。”
刘琰叩头应是。
旁边许京华没想到皇上这么轻易就改口了，还在发呆，就听皇上接着说：“宋先生旅途劳顿，我让他先休息几日，京华正好趁着这几日，留在宫中多陪陪娘娘。”
“哎，是！”
许京华答得很痛快，皇上却道：“我还没说完，时光宝贵，不可轻耗，这几日刘琰先教京华识字描红，每日给我交十张大字——我可是要看的。”
这显然是对她的责罚，许京华不敢再讨价还价，老实答应。
“都起来吧。不早了，娘娘早些歇息，这两个不听话的回来了，您也该睡个安稳觉了。”
太后一笑：“皇上也是一样。”
皇上起身告辞，刘琰和许京华一起送到庆寿宫门外，看着御辇远去，才一起长出口气。
“大殿下，我今日算是对你有救命之恩了吧？你看见那板子了吗？这要真打下去……”
刘琰推着她往回走，“是是是，救命恩人，快回去早点睡吧，明日开始，有的忙呢！”
许京华想想十张大字，也觉头疼，小声问：“你不能替我写吗？”
“你没听皇上说要亲自看吗？我替你写，是欺君之罪。”
“……”
许京华愁眉苦脸进去西偏殿，太后却只当没看见，“京华先进去沐浴更衣吧。”
这是要单独和刘琰说话吗？娘娘这么慈爱的人，肯定不会喊打喊杀，许京华没什么不放心的，答应一声，跟着宫人走了。
刘琰等她们出门，自己走到太后跟前，屈膝跪倒，低声说：“琰儿让娘娘失望了。”
太后低头凝望着少年俊朗面庞，他出去一趟，脸上被风吹出了棱角，肤色也褪去之前养尊处优的雪白，看着长大不少，像个坚毅的青年了。
“我没失望，只是有些担心。”太后声音温柔，“你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哄骗京华回来，对你而言也并不难，迟迟不归，必有缘故。”
刘琰心里一跳，下意识避开太后目光，低下头去。
“京华她爹病重时，正赶上李弋去世，我过后回想起来，总担心是那段时间精力不济，忽略了你，让那些人有机可趁，离间我们祖孙。”
刘琰心开始狂跳，有一句话跳到嘴边，他几乎忍不住要问出来。
太后也在等他问，然而殿内安静许久，除了蜡烛燃烧偶尔爆出的响声，再无其他。

第42章 先皇后之死
许京华到后殿泡着热水澡就睡着了。
她这一天又是赶路，又是打点精神应对各路长辈亲戚，又替刘琰操心，实在是累了，最后怎么回床上睡的都不知道，反正一睁眼，天已经大亮了。
许京华一骨碌爬起来，“什么时辰了？”
“郡主莫慌，刚过辰时正。”一个宫人过来撩起帐子答道。
那也有点晚了，这个时辰刘琰都去学堂了吧？许京华赶忙穿上衣服，一边让宫人给自己梳头，一边问：“娘娘呢？没等我吃饭吧？”
“娘娘用过膳了，正在料理菜地。”
许京华收拾好了出去，果然在外面菜地那儿找到太后。
“睡得好吗？”太后一见她就问。
“睡得可好呢，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的……”
太后笑道：“可见是累着了。饿了吧？先去吃饭，我这儿马上就好了。”
“我帮您吧，您这是间苗么？”
“不用，一共就这么点儿活，你们干了，我就没事做。快去吃你的饭吧。”
看来太后是拿伺候菜地当打发时间，许京华就没再坚持，自己去吃了早饭。
等她吃饱，太后也忙完回来，洗了手坐下。许京华接过宫人送上来的茶，端给太后，然后坐在她身边，仔细打量。
太后慢慢喝茶，任她打量。
“是瘦了呀，不过气色还好。您头不疼了吧？”
“怎么不疼？你们两个迟迟不回来，我气得头疼！”
许京华嘿嘿笑：“大殿下有一次想您了，跟我说，娘娘不会一生气，自己来抓我们吧？”
太后忍不住也笑：“你别哄我，这是琰儿说的话？”
“嗯，是啊，我可不敢骗您，不信您等他回来，自己问他。我还说他呢，出门以后，活泼多了。”
“是么？琰儿还能活泼？”
“嗯！不过没我这么活泼。”
许京华给太后讲了讲刘琰下地帮乡农挖沟排水的事儿，“您不知道，那时候地里淹了水，全是泥汤，他居然不嫌弃，就那么下去了。而且地里都施肥的，水沟一挖，那个臭，我都受不了。”
太后点点头：“这一点，确实难得。”
“是啊，那些贵人老爷们，见了我们小民困苦，哪个当回事了？不趁机强占你田地就是好的。大殿下却先想到自己不知足，说跟乡农们比起来，他有什么烦恼，也都不算烦恼了。”
“那他跟没跟你说，到底有什么烦恼？”
许京华摇头：“没有，但回来之前，他说已经想通了。”
太后叹口气，也说不上是欣慰多些，还是忧虑多些。
昨晚刘琰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娘娘放心，孙儿虽愚钝，却不会信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他们无非是看大势已去，想把孙儿拉过去，竖个靶子，好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之计。”
这显然还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但刘琰自己说想通了、不肯提，太后也没法深问，不然反而显得他们好像特别在意、真有什么事心虚一样。
“娘娘，”许京华听太后叹气，神色也不对，想起刘琰讲的那个拓跋家的故事，心里犯嘀咕，就试探着问，“大殿下会有什么不得了的烦恼吗？”
刘琰又不是那种贪玩的人，他不愿意回宫，肯定有缘故，而且这缘故肯定与他母后有关。
太后看向许京华：“你觉得呢？你们一路同行这么久，可看出他有什么心事？”
许京华答应过刘琰，他们谈过的那些，回来不能说，就反问：“昨日您没问他吗？”
“问了，也是不肯说。你们呀，一旦长大，有心事就不肯告诉长辈了。”
“大概大殿下本来就是喜欢藏心事的人吧？您不是说他心事重吗？”
“是啊。”太后又轻叹。
“对了，娘娘，”许京华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先皇后是怎么死的啊？”
太后面色一变：“怎么突然问这个？是琰儿让你问的吗？”
她语气急切、神情紧张，许京华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是。怎么殿下不知道先皇后是怎么死的吗？”
太后呆了一呆，反应过来时，许京华眼中已有惊惧之色，不由苦笑：“没留神，倒让你诈了一下。”
许京华见状更加害怕：“娘娘……”
便在此时，外面来人禀报：“太后娘娘，各宫娘娘来问安了。”
“知道了。”太后答应一声，回头安抚孙女，“京华别怕，不是你想的那样，等我回来再同你说。”
太后出去应付各宫妃子，剩下许京华自己惊疑不定地在后殿来回转圈。
五月的洛阳已经烈日炎炎，一向怕热的许京华，此刻却感觉浑身冰凉——这座宫城到底埋藏了多少可怕的秘密？先皇后的死，会与太后有关吗？不会的吧？
太后刚才的神色，好像并不是做贼心虚，而是……而是什么呢？许京华有点说不上来，但先皇后之死，显然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忍不住发抖，忙坐下来，双手抱臂，让自己别想太多。
太后匆匆打发了来请安的人，回到后殿，见到的就是孙女这一副大受惊吓的样子，她忙打发了宫人，自己走上前，先唤一声：“京华？”
许京华回神，看向太后，太后这才到她身边坐下，揽住了说：“别怕，你先告诉祖母，怎么想起问这事的？”
“就是想起当初，您和我说的时候，只说先皇后在李家谋反后不久就死了，但没说是怎么死的……”
“不能和祖母说实话吗？”
太后虽上了年纪，眼睛却没浑浊，看着许京华的时候，眼中还闪着柔和的光。
许京华定定神，斟酌着说：“我是觉得，大殿下的心事，可能同他母后有关……他那时找到我，见我因为我爹去世而难过，想起先皇后，还说我比他强……”
她因为答应过刘琰，不敢多说，只能尽量拣不会引起误会的，再修饰一下说出来，“他说他不知道先皇后长什么样子、脾气如何、又喜欢什么……还跟着我吃了几日素食，直到钱公公他们力劝才罢了。”
太后长叹一声：“我以前同你说过，琰儿的生母是位品行高贵的女子，当初要不是她及时示警，先帝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就平定李家反叛。”
“是先皇后示警的吗？”
“不错，李式并没有瞒着她，还许诺说，事成之后，就立琰儿为帝，让她做太后。但是文君——闵烈皇后闺名叫做李文君，人如其名，是个才女——文君嫁进东宫虽然还不到两年，却已经明白，先帝是一位明君圣主，有心北伐，真正阻挠北伐、只顾私利的，恰恰是她的父兄。”
李文君从小熟读经史，对于家国大义，自有一番见解，她见无法劝说父兄，为免酿成无法挽回的恶果，大义灭亲，向先帝告发了父兄的阴谋。
“大义灭亲，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可又有几人，能承受自己导致家破人亡之痛？何况她当时只有十六七岁……”
许京华听着都觉揪心，实在难以想象闵烈皇后当时心情。
“可惜当时我们都没想到这些，李家在朝中实在势大，先帝不敢相信旁人，很多事都交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去做。皇上忙得一连多日不曾回过东宫，直到李式父子事败伏诛，建康城的局面稳定下来，他才想起该回去看看文君，可惜……”
许京华惊得捂住嘴，满脸都是不愿相信。
“皇上见到闵烈皇后时，她已自尽身亡。”
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许京华顾不上擦，追问道：“大殿下一直不知道吗？”
“闵烈皇后留下遗书，求先帝对她告发父兄一事保密，又请我抚养琰儿，到他长大成人后，再告诉他这些。”
“他已经长大了啊！闵烈皇后这样、这样……”许京华想不出怎么形容，干脆说，“这样的英雄，怎么可以只说一句‘死了’就算？怎么可以不让大殿下知道呢？”
“别急，别急，”太后抽了绢帕给许京华擦脸，柔声解释，“这是闵烈皇后的遗愿，她不愿意琰儿因为她而痛苦，从小就背负那么沉重的恩怨。我也同先帝和皇上商量过，先帝本来的意思，是想等琰儿定下婚事，再亲自告诉他这些，谁知天不假年……”
先帝没等到给刘琰定亲，就病重去世，皇上继位，面对的是千头万绪的朝堂，和百废待兴的国家，一时也没顾上。
许京华不懂大人那些顾忌，只替刘琰感到委屈，“你们大人就是这样，总拿我们小当借口，什么都不跟我们说，非得等瞒不住了，才藏一半露一半地讲出来！”
她自己随便抹一把眼泪，侧过头去看着地面：“你们以为这样是对我们好吗？病重不说病重，快死了也说没事，以为日子还有很长，一回头人就没了……”
不知不觉把自己心事说出来，许京华差点忍不住大哭，好在她还记着这是在说刘琰的母后，又转回头，含着眼泪对满脸怔然的太后说：“如果是我，我娘死得那么壮烈，你们十几年却只给我‘死了’两个字，我会恨的。”

第43章 共犯
刘琰回庆寿宫，一进大门就看见许京华蔫巴巴蹲在他书房窗根底下。
“你还嫌自己不够黑么？”他走过去，低头笑问，“蹲这儿干嘛？”
“大殿里头阴凉，我出来暖和暖和。”许京华站起来，“顺便晒得蔫一点，一会儿学写字，你就不忍心骂我了。”
刘琰失笑：“那你可抬举我了，我什么时候敢骂你？”他说着往西偏殿走，“娘娘做什么呢？”
“刚才娘娘说要想点事情，叫我自己出来玩，不知道现在想好没有。”
“想什么事情？”
“不告诉我的事情。你见到老师了？要补的功课多不多？”
“还好。功课本来就该补，这其实不算责罚。”
“嗯，确实，教我写字才是。”
要不是已经走到西偏殿门口，刘琰差点就大笑出声，饶是如此，他仍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许京华跟刘琰说着话，心里其实还在分神想，他若得知闵烈皇后去世真相，不知会怎么样，所以没留神他已经停步，仍继续往前走。
她本来就只落后刘琰两步，他停了她没停，眼看要撞上，刘琰忙伸手扶住她手臂：“当心。”
许京华回神抬头，鼻尖距离刘琰肩膀，最多不超过两寸。她忙后退，埋怨道：“你怎么说停就停，也不打声招呼。”
她人往后退，被刘琰扶住的手臂也自然往回抽，刘琰松开手，先说一句：“恶人先告状。”又忍不住评价，“你看着干瘦，手臂还挺结实。”
“那是，不结实能干得动活吗？我可不是你们这些娇惯孩子能比的！”
刘琰那句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许京华毕竟是个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情急时扶一把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评价呢？
可许姑娘到底是许姑娘，心里根本没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她还挺得意！
刘琰又想笑——回来以后，他过得并不愉快，五叔说他的那些话，当时是过去了，夜里辗转难眠想起来，仍旧刺痛难忍。五叔认定他早有预谋、利用许京华，他并不太在意，因为换了他也会这么想。
令他如鲠在喉、心中生刺的，是五叔那亲疏分明的态度。好像只因多了个许京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名为叔侄实如兄弟的情谊就陡然薄了一样。
还有娘娘那句“若有什么意外，你还让我活不活”，初听似乎是极在意他的安危，但回过头来细想，这话的意味，和皇上说万一许京华有什么事，他没脸再见太后，是一样的。
他是皇上的亲儿子，许京华是太后的亲孙女，亲疏远近，分明无比。
刘琰难免迁怒许京华——只限昨天夜里想这些的时候——他一度还愤愤地决定，以后再也不理她，省得五叔又嫌他拉她下水。
但在书房过了很烦的一个上午之后，也只有这位许姑娘，能让他感觉轻松愉快，真心地笑那么几次。
“我为什么要听五叔的？他又做不了京华的主，不过是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罢了。”刘琰望着得意仰脸的许京华，心中暗想，“再说，难道我不拉她，她就不在这潭深水里了？”
许京华见他只笑看自己不说话，以为他在憋什么话反驳，就伸手一推：“好啦好啦，快走吧，娘娘肯定奇怪，咱们怎么还不进去。”
刘琰摇摇头，转回身，又说一句：“恶人先告状。”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太后果然笑问：“两个人站日头底下嘀咕那么半天，不嫌晒得慌吗？”
“我先跟他打个商量，一会儿学写字，写不好别骂我。”许京华道。
太后笑道：“哪有学不好还不让骂的？那能学好么？我看你那宋先生，少不了要骂你的。”
少不了？他都已经骂过了！许京华想想自己以后的日子，就忍不住瞪了刘琰一眼——都怪这个坑人的大殿下！
刘琰假装看不懂，给太后行了个礼，说自己出了一身汗，要回去更衣，待会儿再来陪娘娘说话。
他一出去，剩下许京华自己面对太后，便有些不自在——先头话说过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不该，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提。
还是太后先开口：“京华过来坐。”
她低着头走到太后身边坐下，“娘娘，我……”
“是我的错。”太后伸手将许京华鬓边一缕乱发抿到耳后，“你爹的病情，祖母不该瞒着你，但祖母也要申辩一句，我那时也没想到会有时疫、会这么快……”
许京华听着太后声音哽咽，忙说：“不不不，是我的错，我不该提这个，娘娘您别伤心。”
太后深吸一口气，缓过这阵难过，接着说：“不，你该提。以后也要这样，心里想什么，直接同祖母说，咱们相处时日太短，祖母没陪着你长大，还不太知道你的性情，要是早知你是这样刚强的脾气，祖母一定什么都同你说。”
这话说到许京华心里去了，“那您以后想什么，也都告诉我。”
“好。”太后答应。
“要直接告诉我，不能拐弯抹角，那样我可能听不懂。”
太后忍不住笑了：“好。”
许京华就伸出小指：“拉钩。”
太后笑眯眯地和她拉了钩，瞧着刘琰还没回来，低声同许京华说：“闵烈皇后的事，我想好怎么同皇上说了，这事最好是他们父子来谈，等午后皇上来了，我就同他说。”
“皇上会听吗？”许京华也压低声音问。
“我说的话，他还是会听几分的。”
许京华这才放心，又想起路上和刘琰聊过的有关皇上的事，“其实路上，我和大殿下说过，皇上很怀念先皇后，他说他不知道。我叫他多去亲近皇上，他说皇上日理万机，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太后微微皱眉，还没说什么，门口内侍通报：“殿下回来了。”
祖孙两个住口不说，等刘琰回来，一起吃过午饭，太后才问刘琰：“他们问了吗？”
问什么？许京华糊涂。
“问了。”刘琰却很清楚似的，“每个人都问了一遍。”
太后笑了笑：“只问一遍，还算不错。”
“因为孙儿说，是父皇命孙儿出门办事的，没有圣命，孙儿不敢多说。”
太后有点惊讶，刘琰看得清楚，便笑着看一眼显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许京华：“娘娘是不是觉得，不像我的作风？我跟京华学的。”
许京华更疑惑了：“跟我学了什么？你们说的什么事，我都不知道。”
“跟你学耍赖啊。我这些天不在，二弟他们好奇我去哪了，但你偷偷跑了这事，又不能告诉他们……”
“原来别人不知道吗？”许京华惊讶地看向太后。
“这事叫旁人知道了，只会大作文章，再说同他们又没有干系，不必嚷得尽人皆知。”刘琰道。
太后点点头，嘱咐许京华：“你记得这事不要同旁人说，宋先生是我给你请回来做老师的，昨日你叔父和琰儿，只是陪你出城去接而已。”
“哦，是，我知道了。可是大殿下这么多天不在宫里，难道没人会问吗？”
刘琰喝一口茶，十分淡定地说：“除非他们敢去问皇上。”
许京华举起大拇指：“说得好！但这不叫耍赖，叫智取。”
刘琰：“……”
她学得还挺快！
许姑娘擅长现学现卖，到见真章学写字时，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这笔也太软了，就不能做得硬一点儿吗？我都不知道落到纸上了没有。”她握着笔，嘀嘀咕咕抱怨。
“多写一写就知道了。”刘先生坐在对面，稳如泰山，“你先坐好，别歪歪扭扭的，像我这样，挺直腰板，头不用垂下去。手别像拿筷子似的，你是要吃墨吗？”
“说好了不骂人的！”
“这叫骂人吗？我就让你写个‘一’字，有那么难吗？”
许京华看一眼纸上自己画的蚯蚓，“我直接把这个给皇上看，你说他是会打你，还是打我？”
刘琰伸头一看，脸都黑了：“你做梦！给我重写！”
“……”
小内侍杨静把画了蚯蚓的纸拿走，换了一张新的，许京华嘀咕：“我觉得不用浪费纸，我先可一张祸祸吧。”她小心翼翼，一笔慢慢画下去，这次没有弯曲的蚯蚓，只有一道掉漆的宽门闩。
许京华略尴尬，瞄一眼杨静，“对了，你怎么没带着杨静出门？钱公公是回皇上那边了吗？”
刘琰正在写字的手一顿，“杨静年纪太小了，父皇不放心，钱永芳养伤呢，好了就来我身边伺候。”
“养什么伤？”
“那顿板子总得有人挨。”
许京华震惊：“什、什么？钱公公替你挨打了？”
杨静看自家殿下脸色不好看，忙小声解释：“皇上遣钱公公伺候殿下出行，钱公公却没劝谏殿下，皇上生气，本就是要打的。”
刘琰抬眸看见许京华像是吓着了，顺势劝道：“侍从有侍从的职责，没服侍好主人，出了岔子，难免受罚。你以后也别想着自己一人，想怎样就怎样了，你跑一次，赵嬷嬷晚节不保也便罢了，翠娥……”
“你等等！赵嬷嬷和翠娥怎么了？也挨打了吗？”许京华急了，“我在这儿没看见她们，还以为她们在外面府里……”
“你先别急，没有挨打，但是赵嬷嬷愧对娘娘，告老回家了。翠娥，娘娘知道不是她的过错，没罚她，让她留在许府等你回来。”
“我要是不回来呢？”
“你这不是回来了么？我同你说这些，不是吓唬你，只是想告诉你，贴身服侍我们的人，生死荣辱都系在我们身上。别总想着你是一个人。”
许京华发了会儿呆，回过神以后，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我是真不知道。但你当初那么做，不是明知钱公公会挨打还……”
“你以为他自己不知道么？”刘琰在自己书房里，没有什么顾忌，直接说道，“他这是向我投诚，不然我怎么会放心让他服侍？”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说到这儿，许京华憋在心里的问题，就忍不住要问了，“那你为啥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还装。你跟我说，你给叔父和京里都送信，说你送我北上了，结果回来以后，个个长辈问罪，说的都是你只写信说找到我、即刻带我回来。”
“我要是写信说实话，你猜五叔会不会去抓我们？”
“我问的是，你跟我怎么不说实话？”
刘琰放下笔，他有很多借口，比如说了实话、许京华可能还会偷跑之类的，但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想再找借口去掩饰谎言。
“因为没有必要，还会节外生枝。”
许京华有点生气了，刘琰却接着说：“那时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我要是什么都和你说实话，你觉得傻不傻？”
“少来！往回走好几天，你也没提过。”
“那时我要提了，你不就是共犯了么？”
许京华瞪大眼：“你以为现在不是吗？”
刘琰笑起来，突然觉得共犯居然是个很不错的词儿，“那不一样，现在是你自己非要掺合进来的。”
“呸！以后别想我帮你！”
“我都和你说真话也不行么？”
“成交！不许反悔！”许京华嘿嘿笑，“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有个三年之约？”
刘琰：“……”
原来她在这儿等着呢！

第44章 父子君臣
皇上来庆寿宫给太后问安的时候，许京华还一张能给皇上看的大字都没有——写坏的倒是不止十张，但她还不想丢人丢到皇上面前，只得跟皇上商量，能不能明天再交今天的份。
“行啊，你今天才学写字，写不好不稀奇。我刚学写字的时候，用先帝的话说，鸡踩一脚都比我写得好。”
许京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太后也笑了笑，打发许京华和刘琰出去，“皇上答应了，快回去接着学吧，一会儿屋子里要是暗了，就出去走走，也不考状元，慢慢儿学就行。”
两人告退出去，回刘琰那儿，他若有所思，问许京华：“娘娘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父皇说？”
许京华也正惦记那边儿，回神就有点慢，“啊？”等反应过来他问什么，又怕他起疑，急忙说，“我怎么知道？”
她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刘琰走到自己那边坐下，哼道：“要我都说真话，你说了吗？”
“……”许京华在他对面坐下，“好吧，我是知道娘娘有事要跟皇上说。”
她故意只说半句，刘琰果然并不认为太后会告诉她说什么事，只问：“你先前说娘娘在想事儿，就是这个？”
“可能吧。”许京华为了转移话题，主动提起笔，问刘琰，“你刚学写字的时候，先帝骂过你吗？”
“没有。”刘琰摇头答完，忽然笑起来，“但骂过五叔。”
许京华很感兴趣：“怎么骂的？”
“说要不是亲眼看见是五叔写的，都以为是虫子蘸了墨，在纸上爬的。”
许京华哈哈大笑：“先帝骂人这么有趣吗？”
刘琰笑道：“你听着觉得有趣，五叔可不那么想。先帝有时候脾气挺急的，对孙辈还好，儿子一辈的，从父皇到五叔，没有没挨过骂的。”
“这不和我爹差不多么？不过我爹骂人可没这么逗趣。”跟老爹一比，这都不算骂人，怪不得宫女说先帝疼爱叔父呢。
“先帝毕竟是天子，骂人也得留三分，不然被骂的，容易想多。”
“那做天子也挺不容易的，连发脾气都得收着。”
“不只发脾气要收，连喜好也最好不要露出来，所谓喜怒不形于色是也。”
许京华惊奇：“为啥？”
“因为天子表露出明确的喜好，就会有人想投其所好，这天下想讨好天子的人太多了，为了加官进爵，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哦，怪不得他们说昏君都骄奢淫逸呢。”
刘琰笑了笑：“是啊，天子一放纵自己，就离昏庸不远了。”
“那要做个明君还挺不容易的。”
皇上可是天底下最大的官，真任性了，谁敢管？没人敢管的时候，不放纵自己，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许京华是做不到。
刘琰点点头：“是啊。你也别光拎着笔了，墨都快干了，耐心点，一笔一划地写，总能写好的。学习这件事，是最不辜负人的，只要下了功夫，必有回报。”
这人讲道理还讲上瘾了，许京华心里嘀咕一句，蘸了墨，继续鬼画符。
西偏殿里，太后也正和皇上说到先帝，“我不替你去说。早前先帝在的时候，你们父子俩就总让我给传话，总不成到你和琰儿，还要我从中传话，两父子有什么不能谈的？”
皇上叹口气：“我是想着，他是您一手带大的，您说话，他更能听得进去。”
“别的事也还罢了，事关文君，没有我和他谈的道理。再说，你非要同琰儿走你与先帝的老路么？也没人说父子就必得一板一眼、拘拘束束吧？”
皇上沉默一瞬，苦笑道：“您不说，我还没发觉，原来我竟是学着先帝来做父亲的，难怪……”
太后道：“不，你比先帝好得多了。早年他心里装着太多事，身边人大多不放在心上，我倒觉得，你是因为琰儿养在我们身边，不用你操心，就撒手不管了。”
“也有这个缘故，我瞧先帝教琰儿，比教我耐心得多，还说过要先立琰儿做皇太孙，再给他定亲……”他当时是太子，父皇对他儿子寄予厚望、亲自教导，他当然要多退后几步了。
“可先帝已经去了一年了。琰儿已经十六岁，立不立太子，我管不了，皇上自己心中有数，但婚事不能再拖。另外，他现在再住在我这儿也不合适，庆寿宫难免有内外命妇往来，到时谁回避谁呢？”
“是，这事是我疏忽了。您容我回去想想，怎么同他谈，而且，琰儿要真迁出去住，宫中一时还没有合适的住所。”
“东宫不是空着么？”
皇上：“……您不说您不管么？”
太后哼一声：“我是说我管不了，但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皇上：“……”
“琰儿是我带大的，要说我不偏心他，也没人信。何况这孩子原就出类拔萃。以前李弋在朝，你有所顾忌，我也不放心，如今李弋自己死了，李家子孙都回山东守孝，剩下那些，都摸不到琰儿的边儿，我不知你还犹豫什么。”
“我也不是犹豫，他这不是刚回来么。而且这次他做的这事，确实欠教训，要是只带个宋怀信回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还立即立太子，我怕他得意忘形。”
“那你就好好和他谈，把道理教给他。再说他这次事出有因，你好好问问，李家到底和他说什么了，再把文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告诉他，他不是糊涂孩子，话说清楚就好了。”
皇上却没那么乐观，越不糊涂的孩子，心思越复杂，但太后铁了心把这事交给他，这又确实是他的责任，只得答应下来，“听您的，那我先回去了，文君的遗书，也该找出来，给琰儿看看。”
从太后这里出去，皇上没叫惊动东偏殿的刘琰和许京华，也没坐辇，自己一路走回乾元殿，然后一个人用了晚膳，没有再出去，也没有召幸嫔妃。
第二日有朝会，议完政事，皇上留下李弋死后，补缺上来的宰相程介，问他：“立储一事，卿有何见解？”
程介进士出身，对这种问题理应只有一个答案，但他从今上在东宫时，就是东宫臣属，知道皇上这么问，定然另有缘故。
“陛下可是有什么顾虑？”
皇上手指轻轻敲击宝座扶手，“高皇帝立国时，吸取前朝教训，虽立储，却不令储君与闻政事，只以饱学之士为师，教导太子读书，以免祸起萧墙。”
但这样一来，太子不闻政事，也就没法锻炼成长，等到继位后现学，闹笑话还是小事，如僖宗皇帝那般异想天开、朝令夕改的，真不只他一个，只是到他那里，国家已然经不起折腾，才酿成大乱而已。
“先帝一直觉得，他继位后被士族辖制，耗了许多功夫才挣扎出来，便是因为做太子时什么有用的都没学到，因此在我年纪稍长以后，便将我带在身边，让我多听多看。后来李式作乱，他又担心自己有个什么万一，无人辅佐于我，亲自选了东宫僚属，卿就是那时到朕身边的吧？”
“是。”
说到这里，程介就明白皇上顾虑的是什么了。太子参预政事，东宫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僚属，围绕东宫很快就会形成一股势力，与皇权隐隐抗衡，天子与储君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微妙起来。
先帝在时，皇上与先帝就有不少矛盾，若非太后从中斡旋化解，说不准真要酿成祸患。
程介略一停顿，接着说：“陛下深思远虑，此事干系重大，须得从长计议，不若召集中枢……”
他没说完，皇上就摆手：“这事怎么好大张旗鼓地商议，哼，有些人巴不得我们父子失和呢！”
程介当然不愿皇上太子父子失和，但更不想被未来的储君记恨，只能取个折中之法。
“若以臣愚见，储君不闻政事，弊端不可谓不小，但储君过多参预政事，未免令臣民疑惑，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不若只让储君与闻政事，就像陛下少年时那样，多听听多看看。”别伸手管。
“我也想过，但治国理政只看看听听，不过是走马观花，总得有个人将其中道理一一说给太子听。”
皇上这意思，难道是选中了他？程介心中一紧，他刚登上相位，还没大展拳脚，可不愿担上这种干系，情急之时，程介脑中灵光一现，微笑禀道：“陛下不是已经请回来一位合适人选么？”
“你说宋怀信？他倒是合适，但他还不想入朝为官。”
“不为官不是正好么？”
皇上想了想，转头吩咐内侍：“宣齐王进宫，让他接上宋怀信。”
内侍应声而去，皇上让程介去忙，自己在殿内踱了几圈，有内侍来报：“贵妃娘娘打发人来问，陛下午膳想不想吃冷淘面，娘娘想亲自下厨。”
“让他们自己吃吧。”皇上随口答应一声，又想起来吩咐，“午膳就准备冷淘，朕要留齐王和宋先生用膳。”
齐王和宋怀信到得宫中，正好赶上午膳时分，皇上先同他们一起用过膳，说了几句闲话，齐王就很有眼色地告退，说要去见太后。
“你先别忙着走，上次不是说想看我收藏的《洛神赋图》么？现在就挂在东偏殿书房里。”
齐王立刻精神抖擞：“谢皇兄，臣弟就不客气了！”
等他走了，皇上只留两个亲信内侍服侍，终于和宋怀信说起正题。
“我听刘琰说，他最初假冒贺家子弟，还同先生请教过学问，之后又一路同行，先生觉得，此子可堪造就？”
宋怀信知道皇上必然是有事问他，不然不至于只隔一天，就又把他叫进宫来，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是和刘琰、或者说立储有关。
“殿下龙章凤姿，深肖陛下。”老先生摸不准皇上什么意图，就只夸了一句。
“是么？”皇上笑了笑，“那是先生没见过先帝。”
这话没法接，宋怀信只陪笑。
皇上自己接着说：“其实先帝晚年，曾打算立他为太孙的，朕之所以一直拖延立储，也并非是对他有甚不满，主要还是因新法而有所顾忌。”
宋怀信号称隐居守孝，却不可能不关心朝中局势和新法推行的情况，所以皇上一说，他就知道顾忌的到底是谁，不过，“陛下宽心，草民同殿下不止一次谈及新法，殿下深知新法利国利民，也清楚谁才是国之蛀虫。”
“你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些隐情。”皇上叹一口气，将闵烈皇后自尽的真相，告诉了宋怀信，“闵烈皇后不欲世人知道是她告发父兄，所以发丧时，宫中只说产后疾发而亡，服侍闵烈皇后的婢女，原是李家带来的，也自尽殉主，后来李家有些人，就怀疑是我们逼死了闵烈皇后。”
李家要是从这一点来离间皇上和刘琰父子，就容易得多了。
宋怀信皱眉问：“殿下可知此事？”
“尚且不知，朕正打算告诉他。不过在此之前，朕得先选一位信得过、又有经世济民之能的人，来教导辅佐他。”
宋怀信心中一跳，装傻问：“殿下不是有贺侍讲教导么？”
“贺显望学识渊博，做皇子老师足矣，辅佐东宫，却还欠缺一二。”皇上也不和他绕弯子，直接说，“哪如先生你既有学识、又通实务，更知民生、懂吏治、深谙士族作风，朕想把储君交到先生手里，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宋怀信慌忙起身下拜：“草民才疏学浅、愧不敢当，况且草民仍在孝期……”
“孝期也可以夺情，何况先生已在山中守过三年孝，足称孝子了。”皇上心意已决，不给宋怀信推脱机会，“先生放心，其他如詹事府等杂事，朕会另安排人料理，只给先生加个太子太傅衔，以后太子与闻政事，有甚疑惑不解，都由先生教导，如何？”
皇上这根本就不是商量的语气，宋怀信不敢再推脱，只说：“圣上有命，草民愿竭尽所能侍奉太子，可是草民刚收下宜阳郡主为弟子……”
皇上示意内侍扶宋怀信起来，“不妨碍。说到京华，朕正好想问问宋先生，一路行来，你瞧着，他们二人之间，可有情愫？”
宋怀信刚站起身，听见这话，胡子一翘，忍不住瞟了瞟上座的天子。
皇上就笑了，“先生收下京华为弟子，想必也有所期望吧？”
“陛下见笑，草民老眼昏花，瞧着殿下与郡主，目下只有兄妹之谊。”
“那依先生之见，选京华做太子妃合不合适？”
当然合适了！宋怀信听着皇上好像也乐见其成，就说了心里话，“草民愚见，郡主是最合适的人选。”
生于贫寒，则知道生民多苦、物力维艰，又难得性情爽朗、心胸开阔，没有小家子气，敢开口劝谏，只要假以时日、好好教导，必成一代贤后。
“朕也觉得京华不错，聪明机灵，和刘琰能说得来，有这一番同行，情谊更加深厚，只有一点……”
宋怀信还以为是说许京华不识字，忙说：“郡主还有三年孝期，足够草民教她读书识字。”
“不不，”皇上摇摇头，“朕是怕，太后不答应。”
宋怀信愣住，不明白太后为何不答应。
皇上却没接着说，转头吩咐：“叫齐王过来。”
齐王很快跟着内侍进来，皇上让他坐下，假装开玩笑似的，问：“五弟，你说，让京华给琰儿做太子妃好不好？”
齐王愣了一瞬，接着就使劲摇头：“不好，谁出的馊主意？”
宋怀信：“……”
好在皇上也没让他背黑锅，“我就是瞧着他们俩谈得来，问一句。”
“哦，皇上多想了吧？臣弟看着他们俩就是玩伴，而且京华还在热孝里呢，这话要是让娘娘听见，准得生气。”
齐王说着话，眼睛从皇上看到宋怀信，“等京华出孝，琰儿都多大了？再说，京华将来是要招上门女婿，延续许家香火的。皇上舍得让刘琰改姓，我都不舍得。”
皇上：“滚！”

第45章 改主意
“母后你评评理，就我们刘家这风水，这么克太子妃，皇上怎么想的，要让我们京华跳这火坑？”
太后直皱眉：“你小点声！胡说什么？”
齐王气呼呼的，并不服气，“我没胡说，不信您数数看，从僖宗皇帝到皇上，有哪一个太子妃活到当皇后、还寿终正寝了？”
太后：“……”
先帝和今上的太子妃就不说了，连先帝生母都没当上皇后就死了，太后也确实无法反驳。
“我看赶紧把那宋先生还给皇上，别把我们京华教坏了！”
太后揉揉额头，叹了口气：“你消停会儿吧，京华没那么容易被教坏，做太子妃，就得一辈子活在宫墙里，京华才不肯呢。”
“这倒是。而且我看刘琰也不是那个意思，他又不傻，咱们同他之间，实在没必要再加这一门亲。他比谁都清楚，他拿京华当妹妹待，咱们承他这份心意，已经足够，若娶了京华，将来再纳几个妃子，那时才是什么好都没了。”
“你瞧着是皇上的主意，还是宋怀信异想天开？”
“我瞧着他们俩一拍即合。”齐王哼一声，“不过，我看皇上的意思，立太子是定了。早定了早好，省得那几个小的闹腾。”
“宋怀信还在皇上那儿？”
齐王点头：“嗯，皇上说一会儿派人送他回去，不用我等了，我听那意思，大约会给宋怀信加封。”
“那你把京华带回去吧。”
“啊？”齐王一愣，“不让她再陪您几日了？”
“不了，明日你带她去白马寺，给她爹上个香，然后就让宋怀信开始教她识字吧。以后隔三岔五，进宫陪我说个话就行。”
太后说到这里，让人去叫许京华来——她正在努力写要交给皇上看的大字，听说齐王是皇上召进宫，从乾元殿过来的，就以为皇上已经知道这事，还笑道：“皇上是不是觉得，让大殿下教我写字，这个责罚太重了？”
“原先皇上是觉着宋先生跟你们赶路回京，太累了，想让他歇息几日，但你叔父今日接了他来见皇上，瞧着精神不错。我想了想，你回来还没去给你爹上香，恐怕他惦记，不如你就跟你叔父回去，明日先去白马寺上香，回来就正式开始习字吧。”
“好啊。先生要是累，我们就一天只学一个时辰嘛。”许京华主动给自己减功课，“其实大殿下也忙，一天教不了我多一会儿。”
齐王笑道：“是啊，他以后要忙的事还多着。”
咦？这话……，许京华刚要问，太后插话说：“对了，去幽州的人前几日来信了，他们刚到。不过，迁骸骨不是小事，还要安顿孙家父子的牌位，总得过了夏才能启程往回走。到时这边墓地也差不多就修好了，正好一同安葬。”
许京华点点头：“娘娘费心了。”
太后笑一笑，摸摸她的头：“给皇上看的大字写好了么？以后你每日写好了，就打发人送到我这儿，我拿给皇上看。”
“……还要给皇上看么？”她还以为出宫回家了，这事儿就没了呢！
“那当然了，皇上金口玉言，罚你的每日十张大字，必须得写。”
行吧，没躲过去，许京华点头答应，又问：“现在就走吗？”她看一眼外面天色，“待会儿大殿下就回来了，我同他说一声再走吧？”
齐王忍不住看了太后一眼，插嘴问：“同他说什么？”
“就打个招呼，本来皇上让大殿下教我写字的，我不说一声就走，不太好吧？”上次刘琰就不乐意了。
皇上用心险恶！齐王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却没反对，“行啊，那就等一会儿。”
太后趁空让人把给许京华新做的衣裳包起来，一会儿带走，又嘱咐她：“我是真不放心你自己住，但料想你在宫里住着也不痛快，还是回自己家吧。府里日常琐事，青梅会料理，有什么为难的，就找你叔父。”
“放心吧，人手我都重新安排过了，现在不光外贼进不去，”齐王笑眯眯看向许京华，“里面的也跑不了。”
许京华：“……”
太后瞪一眼儿子，对孙女说：“别听你叔父的，城东北人口不多，确实要小心盗贼，你不在那会儿，还有胆大包天的翻墙进去，被狗咬了。”
“是吗？那盗贼抓到没有？”
“自然抓到了。”齐王接话，“不过娘娘听说以后，有点后怕，让我往许府又加派了精壮护院。我想着没有千日防贼的，跟皇上说了一声，令京兆府多放些精力在缉盗上，天子脚下闹盗贼，不是笑话么？”
这么一说，太后反而更不放心了，但要许京华在宫中或是齐王府常住，她恐怕都不自在，唉，要是自己能出宫去陪着她就好了。
许京华和齐王说了几句盗贼的事，回头看见太后面有愁容，忙开解：“娘娘别担心，我胆子大得很，不怕这些的，真来了盗贼，我和护院们一起提棍子打。”
太后叹气：“你不在我跟前，我总是不能放心。”
齐王道：“要不，我去同皇上商量商量，接您去我府里住两日？”
“不妥，哪有太后出宫住的？”
要只是太妃就好了，按旧例，太妃都可以随儿子去封地，不过如今又不同，“那些太妃还都拘在宝慈宫呢，趁早别给皇上找这个为难。”
皇上肯定要留着几位太妃在手里，方便拿捏那几个兄弟，不过就算没这事儿，皇上估计也不会答应太后去自己王府住，“好吧，那我隔一两日就带京华来看您。”
刘琰正好这时回来，一进大殿，就觉气氛不对，玩笑道：“娘娘怎么了？是不是五叔惹您生气了？”
“去！没大没小！”齐王斥了一句，“娘娘是舍不得京华。”
刘琰这时已经看到有宫女拿着包袱，“怎么？京华这就要走？”
许京华点点头：“娘娘心疼你，觉得还是让我回去折磨宋先生好一点。”
太后终于被逗笑：“不错，琰儿自己的功课都够辛苦了，还要教你这个混世魔王，真要累坏了。”
刘琰略觉奇怪，午间还没提这事，怎么突然就让五叔来接人了？
“皇上召见宋先生，我送人过来，娘娘就叫我顺便把京华接回去，正好明日也去给她爹上个香。”齐王看出刘琰疑惑，直接说道。
皇上这么快又召见宋怀信？不是说让他休息几日么？娘娘昨日到底同皇上说了什么？
刘琰满腹狐疑，却不好询问，只得说：“那我送送你们吧。”
他身在庆寿宫，都不知出了何事，满腹狐疑，各宫嫔妃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长乐宫中，代行皇后职责的胡贵妃，听说大皇子把齐王和宜阳郡主送到宫门口才回来，颇觉疑惑：“怎么宜阳郡主才住两晚就走了？”又嘲笑刘琰，“咱们这位大殿下还真是殷勤。”
她身边亲信嬷嬷道：“娘娘，老奴总觉着，大殿下前些日子出门，就是同宜阳郡主有关。”
“这还用说？那个宋先生，就是他请回来的！皇上想这位宋先生，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倒叫刘琰立了个大功。
“不，不是那种有关，娘娘还真相信，这宋先生是请回来给宜阳郡主做老师的么？”
“我就是不相信才……”胡贵妃醒过味来，“你是说，这事儿同宜阳郡主还有别的关系？”
那嬷嬷点点头：“娘娘想想，大殿下不在宫中这段时日，咱们听说过宜阳郡主的消息么？”
“她不是在白马寺守孝么？”
“是守孝不假，但太后娘娘病了那些日子，宜阳郡主都没进宫来瞧一眼，老奴怎么想，都觉着奇怪。”
“亲爹刚死，热孝里头，不便进宫也没什么稀奇的，这事儿能同大皇子有什么关系？”
胡贵妃才不关心死了爹的宜阳郡主，她就想知道那些日子，皇上派刘琰去哪、做什么了。
她这些年颇得宠爱，又生了一儿一女，自觉底气很足，发觉刘琰不在宫中后，就问了皇上一句。
哪知皇上当时竟冷冷看她一眼，说：“你这些年，怎么就没半点长进？天底下，有庶母过问嫡长子去向的道理么？”
胡贵妃给这话问得脸上心上刺痛无比，一时愣在那里，皇上却起来就走，至今再没来过长乐宫。
“难道现在就不在热孝里头了？只要太后娘娘高兴，皇上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
“那就是那丫头不想进宫呗。我听说那丫头野得很。”胡贵妃不耐烦了，“你老盯着她干嘛？皇上会看着她选……吗？”
那嬷嬷跟了这么一个没脑子、偏有大志的主子，很是心累，只得往直白了说：“老奴是说，娘娘若想知道大殿下做什么去了，不妨往宜阳郡主那边儿打听打听。”
“你说得容易，她都出宫回许府了，那边是太后和齐王亲自安排的人手，我怎么打听？还是先想个办法，把皇上请来。”
皇上这些天没来她这儿，尽便宜了那几个年少妃嫔，尤其是生了二公主的周昭容，万一她再怀上，生个皇子……胡贵妃心急起来。
“娘娘别急，晌午咱们不是去请了吗？皇上忙着，还是等一等，别惹了皇上厌烦。”
这点儿分寸，胡贵妃还是有的，她没再打发人去前面乾元殿，而是换了身衣裳，带着大公主去庆寿宫，陪太后说话尽孝。
胡贵妃宫女出身，服侍皇上十几年了，别的事情摸不太透，皇上最看重谁，却是知道的——在皇上心里，太后虽只是乳母，却比亲生母亲还亲，只要多孝顺太后，皇上总会高兴的。
哪知她去了坐下没一会儿，皇上就打发身边大太监徐若诚过来，要召见大皇子刘琰。
徐若诚先来跟太后打招呼，太后没说什么，只让他们直接去。
胡贵妃心里觉得不妙，言语试探了两句，太后就说乏了，打发她走。
她更加不安，回去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第二天早上刚起身，坏消息果然就来了。
“昨晚皇上留大殿下用了晚膳，直到戌时一刻，大殿下才回庆寿宫。今日一早，徐公公亲自带人，开了东宫大门。”

第46章 倾诉
许府说是许京华的家，其实她一共也没住过多少天，老爹又是在这儿没的，所以她回到这儿，并不觉得是回家，还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主人和一个外请的老先生，只能自己吃饭，而十分不惯。
算上送老爹去白马寺，许京华前前后后差不多有一个月没回来，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开花，红彤彤的，十分喜人。后院栽的桑树也活了，虽然树干还细，枝条也稀疏，纳不得凉，但只要慢慢长，总能茂盛起来。
菜地里的萝卜缨绿油油一片，疯长得都欺到茄子地里去了，茄苗因此显得格外瘦小，旁边的黄瓜架倒是不错，已经看见有小黄花开在其间。
这都是她和老爹亲手种的。
许京华围着菜地转了一圈，心里安定一些，问翠娥：“那只小狗呢？”
“郡主不在，奴婢们不会养狗，就放到外院和大狗一起养了，如今养得有些野了，没敢牵进来。”
“那就放外院养吧，省得它跑过来祸害菜地。”
她溜达回房，对青梅、翠娥道了辛苦，“多谢你们，辛苦操持这个家。”
翠娥眼眶微红，低头道：“都是奴婢们该做的。”
许京华又让青梅抽空去看看赵嬷嬷，“以前是我不懂事，连累了嬷嬷，替我道个歉。以后也经常打发人去看看她，有什么能帮的，就帮一把。”
乍然回到这里，她没人说话，也没什么事做，交代过这些，早早就睡了，第二日一早起来，齐王来接上她，一起去了白马寺。
许京华给老爹上香烧纸，只把给她娘迁骸骨、和自己要读书识字的事念叨了几句。
齐王等她念叨完，也点了香插进香炉，却道：“大哥看见了，人好好找回来了……”
许京华：“？”
“以后应该也不会跑了，还自己拜师读书，可见是长大懂事了。”
齐王说着，看许京华一眼，许京华冲天翻个白眼。
齐王笑了笑，接着说：“娘娘病也好了，就是不放心京华自己住在外面，等我想个办法，让她们祖孙俩能自在地住在一起。”
他比许京华还啰嗦，又说了些琐事，才和许京华往外走。
许京华心里憋了仨字，一只脚才跨到外面，就迫不及待说：“告状精！”
“这可不叫告状，当时找不到你，我不得让你爹保佑保佑？”齐王理直气壮。
许京华哼一声，也不等他先走了，自己大步出去，却没走几步就停下，“大殿下？你怎么来了？”
院外遍植松柏，刘琰一身深青素袍，神色肃然地站在其间，倒像他才是来祭拜先人的。
“怎么了？”齐王一见他神色就知不对，快步迎上去问，“出什么事了么？”
刘琰看看他，看看落后几步的许京华，“有事想和你……说。”
从乾元殿回去后，他一夜没睡，心里憋了许多话，特别想找个人说说，所以天一亮他就起来，求了太后出宫，然后直奔白马寺找人。
但直到这一刻，刘琰才意识到，原来白马寺有两个可以让他倾诉的人，他心里一直想找的那个，到底是五叔，还是京华？
许京华与刘琰对视一眼，就已经明白他这是和皇上谈过了，忙主动回避，“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几句话要跟我爹说，你们谈吧。”
她转身就走，刘琰下意识张开嘴，想叫住她，齐王却在这时开口问：“什么事这么急，你还追到这儿来了？”
刘琰回过神，理一理杂乱思绪，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五叔，问：“你知道我母后是怎么死的吗？”
齐王一愣：“不是生了你之后就……”他突然卡住，发觉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听过闵烈皇后确切死因，就反问，“怎么？你母后之死，还有什么内情？”
“你真的不知道？”
“我能知道什么？我知道的，你肯定也知道，我有事瞒过你么？到底怎么了？”
刘琰心里一松，低声道：“她是自尽身亡的。”
齐王吃惊：“怎、怎么会……”
“李式意图谋反作乱，事先跟我母后商量过，许诺让我母后做太后，我母后将此事禀报了先帝……”
刘琰将昨日皇上跟他说的，简单讲了一遍给齐王听，“父皇给我看了母后的遗书，她虽然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却始终觉得对不起父母手足，心中倍感煎熬……”
齐王听得很是唏嘘，伸手揽住侄儿，拍拍他肩头，却没说话。
“她也不愿意天下人都知道是她出首告发父兄，求先帝隐瞒此事，更不要记入史书，连我都暂时别告诉，等我长大成人，再叫我知道此事……”
“难怪这么多年，东宫都没有再立新太子妃。”齐王叹息，“也难怪母后还让你见过闵烈皇后的姐妹。”
是啊，他一直以为外祖父谋逆被诛，是他难以摆脱、时刻要压下来的巨石，却不料母亲早在他还无知无觉的时候，就已经挺身而出，自己承担了重压。
刘琰眼眶湿润，鼻中酸涩，掩在震惊之后、沉淀了一夜的悲痛终于汹涌而来。
眼泪落下之前，耳边突然传来曲声，苍凉悠远，又带着怀念伤悲，正是许京华之前吹过的胡人送葬时唱的歌谣。
他怔然而立，在这曲声中，将自己所知的所有有关母亲的事，想了一遍，直到曲声渐消，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齐王什么都没再说，只默默陪着，等刘琰回神，侧身擦去泪水，才问：“皇兄还说什么了吗？”
“说要立太子，到时候让我去祭奠母后。”
立储是国之大事，要祭告天地太庙的，顺路去祭奠一下闵烈皇后，名正言顺。
齐王又拍拍刘琰肩膀：“你母后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有你这么个儿子。”
刘琰摇摇头，脸上没有什么喜色，齐王就逗他：“那我以后就不能叫你刘琰了吧？是不得叫太子殿下？”
“你？你管父皇都没叫过‘太子殿下’吧？”
“应该没有，我小时候傻乎乎的，追着他叫哥哥。他才坏呢，欺负我不懂事，看我很羡慕他做太子威风，就说以后让我也当太子，我回去和母后说了，让母后照脑门打了两巴掌。”
难得听见五叔还有自己不知道的糗事，刘琰终于忍不住笑了，“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你那时几岁？”
“我五六岁吧？你能知道什么？你那时还吃奶裹尿布呢！”
“……”
许京华远远听见有笑声，就溜达回来，指指天上说：“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吧？宋先生叫我早点回去，今天要开课呢。”
刘琰让齐王一闹，心里轻松多了，便点点头，三人带着随从，出白马寺，骑马回城。
走了一段后，刘琰看着道上行人不多，就问许京华：“要不要赛马？”
“好啊！”
刘琰又回头看向齐王：“五叔年纪大了，慢慢骑吧，我们先走一步。”
齐王：“你说谁年纪大了？”
刘琰不理他，丢下一句：“谁先到五里亭，谁赢！”拍马就跑。
许京华立即跟上：“你先跑作弊！”
两个主子跑了，随从们自然也要有人跟上，齐王看着前面马蹄翻飞、尘土四起，嫌弃地躲到路边，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跟上。丝毫没察觉，刘琰只是想甩开他，单独和许京华说几句话。
片刻之后，五里亭中，刘琰低声对许京华说：“我知道我母后是个怎样的人了。”
许京华看着他不说话，等下文。
“她是个才女，写得一手好字，还会作诗，在闺中时甚至结过诗社。”刘琰看向不远处的巍峨城墙，面上有几分恍惚笑意，“她没来过神都，但很向往这里。”

第47章 太子殿下万福
和五叔谈了母后之死，刘琰心里只好受了一半，另一半仍梗得难受、不吐不快，而这一半，他只想说给身边这个人听。
“她还会弹古琴，父皇说，母后怀我的时候，每日必要弹半个时辰琴给我听，希望我不要像父皇一样，不识音律。”
许京华陪他一起望着城墙，默默地听。
“她留下遗书，求娘娘抚养我，还说最好像对五叔一样管教，万勿因她之故，爱怜娇惯。”
“她希望神都收复之后，父皇能将她葬在北邙山上，这样她就能一直看着都城和城中的我们”
刘琰转过头，看向许京华：“父皇说，就算只为母后，我们也要让神都恢复旧日荣光。”
听他声音突然多了力量，许京华回头笑问：“这是父子同心啦？”
刘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是我想得太多……父皇决定立我为太子了。”
许京华惊喜：“那太好了！恭喜太子殿下！”
刘琰笑着摇头：“现在还不能这么叫。父皇今日会与宰辅商议拟旨，明发诏令之后，才……”
“反正已经定了，这里也没旁人。”许京华说着双手抱拳摇了摇，“以后还请殿下多照应啊！”
“不，应该是请郡主你多照应我才对。父皇请宋先生做太子太傅，以后有甚疑难，我都要去你府里请教，你可不要嫌我打扰。”
“请宋先生给你做老师吗？那怎么不干脆把他接东宫去？这老头儿，昨日回来居然一句话没提，嘴还挺严。”
刘琰道：“宋先生不想耽误你的功课，而且我这边可能一时……”
“等一下，那我们是不是就算同门了？”
刘琰这会儿心情太过轻松愉悦，竟没察觉前方有坑，点头道：“当然。”
“那你得管我叫师姐！”
刘琰：“……”
许京华挺直腰板：“我比你先拜师的，就是先入师门，是师姐啊！”
刘琰正无言以对，齐王一行追上来了，许京华找齐王评理：“叔父，大殿下也要拜宋先生为老师，他比我晚入门，是不是该叫我师姐？”
“当然了！”齐王忍着笑帮腔，“先入门为长，刘琰快叫师姐。”
这叔侄两个联起手来，刘琰自知不敌，转身上马，“走啦，当心宋先生等急了，回去拿戒尺打你。”
“你没大没小，不叫师姐，我让先生先打你！”许京华一边回嘴，一边上马追师弟。
齐王旁边哈哈大笑，对这种情形十分喜闻乐见。
许府就在城东北，进城后很快就到了，刘琰远远看见许府大门，和许京华说：“我就不进去了，娘娘叫我早点回去，父皇可能会找我。”
“忙您的去吧！”许京华笑嘻嘻地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又不是外人，以后你有空了，师姐家，还不是什么时候来都行？”
齐王扑哧扑哧笑得开心，竟没察觉这话有什么不对劲。
刘琰转头瞪五叔一眼，又对许京华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宫了，等休沐日、等空了就来看你和宋先生。”才带着随从离去。
他预计到之后一段时日，自己恐怕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按部就班读书，休沐日可以出宫访友，所以临时改口，却怎么也没想到，从这一日回宫，到再见到许京华，竟过了半月之久。
这半个月里，刘琰先是正式被册立为储君，接着忙了些量身做太子冠服、搬入东宫等琐事，后面冠服做好，又正式行册封礼，去祭拜先帝和闵烈皇后，接见新任命的东宫僚属，等他终于能闲下来喘口气时，才发觉时间已经到了六月。
“这段日子，宜阳郡主没进宫给太后请安么？”刘琰想起来问杨静。
“回殿下，郡主隔一两日就会进宫问安，不过她来得晚，一般会陪着太后娘娘用午膳，那时殿下早就忙别的事去了。”
怪不得他一次也没碰到，刘琰转头看看天色，“她上次什么时候来的？”
杨静：“……昨天。”
那今天是肯定不会进宫了，刘琰想想他明日要随父皇听政，就把钱永芳叫来，让他去跟乾元殿打个招呼，说自己要出宫去见宋先生。
钱永芳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一筐新鲜水蜜桃，“皇上让殿下别空手去，徐公公说，正好有新贡上来的水蜜桃，就给小的带了一筐回来。”
“那就都带着吧。对，昨天那个甜瓜也不错，还有么？”
“有，小的这就去拿。”杨静颠颠去装了一篮子。
刘琰留钱永芳守在家里，自己带着杨静和几个卫士悄悄出宫，招呼也没打一声就到了许府。
青梅听说来迎接时，他还不叫声张，低声问：“郡主和宋先生呢？在上课么？”
“是，在宋先生院里呢。”
许府本来没有客院，也不能叫老先生去住后院，所以齐王接到消息，得知请了宋怀信来教许京华读书后，就把许府西面的民居买下来，收拾成客院，然后在西墙上开了个门，方便往来。
客院有两进，许京华每日上课就在前面偏厅里，刘琰不叫旁人跟着，只叫青梅带路，悄悄到了偏厅门口，正听见里面许京华说话。
“这诗写得不通。”
这才半个月，她都会点评诗了？刘琰震惊地看一眼青梅。
青梅低头偷笑。
里面传来宋怀信明显压着火气的声音：“又不通？好，那你说说，哪里不通。”
“凉如水就不通，水有冷有热，凭什么就说凉如水啊？”
“我刚才说这首诗诗名是什么？”
“《秋夕》啊。”
“秋天的晚上，水凉不凉？”
“看哪儿的水。我听说有一种汤泉，连冬天都是热的。”
宋怀信好一会儿没出声，刘琰抿唇忍笑，等宋老先生出招。
结果宋老先生还没开口，许京华就认为自己赢了，“其实这诗要改也容易……”
里面啪一声，似乎是宋老先生拍了桌子，“你连杜十三的诗都敢改，我看你是……”
“哎哎哎，干嘛？好好说话，不能动戒尺啊……”
刘琰听着声音不对，忙重重落脚走了两步，到门前敲门：“先生忙着呢吗？”
青梅也紧跟上来掀起竹帘，只见室内师生两个，一站一坐，站着的老先生手拿戒尺搭在桌上，坐着的少女上身后仰，紧紧贴着椅背，一副害怕状。
一老一小同时转头，看到门外来客，老的有些惊讶，小的则纯然是惊喜。
“这是哪来的稀客啊？”许京华跳起来，就要出去迎接。
宋怀信戒尺一横，拦住了她：“怎么说话呢？还有仪态！”
“哦……”许京华随便拉拉衣裳袖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屈膝向已经自己走进来的刘琰行了个礼，“太子殿下万福。”
太子殿下吓得差点没把自己绊倒，还万福。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许京华笑出声：“我就知道他会这样。”
宋怀信：“……以后殿下习惯了就好了。”
他说着放下戒尺，也向刘琰行礼，刘琰忙一把扶住，苦笑道：“我习惯不了，京华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吧。”
“礼不可废，平日礼仪粗疏，人多时必然出错。”宋先生不肯通融。
刘琰偷偷向许京华摇头，示意她不要听迂腐老先生的话。
许京华正打量他，太子殿下穿一身红色衮龙袍，腰间扎着玉带，意气风发、英姿勃勃，不过半月没见，却像长大了好几岁一样。
太子殿下也觉着许京华好像哪里变了。她笑吟吟站在那里，还是穿孝，白绢衫儿、细麻布裙，通身一点儿纹饰没有，头发结了双鬟，两边各垂下一缕发丝，额前覆着短发，看起来像个少女。
呃……她本来就是少女，但是之前太不像了，所以冷不丁这样，刘琰还有点不习惯。
“殿下突然到访，可是有事？”宋怀信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哦，先生授为太子太傅，我理当上门拜访，只是这些日子忙碌，一直不曾得空，拖延到今日才来，还请先生勿怪。”
宋怀信道：“殿下太多礼了，有甚吩咐，打发个人召臣前去东宫便是。”
“那可使不得，天气炎热，怎能让先生奔波劳苦？还是我来看先生为好。”刘琰说着又看向许京华，“京华最近学业如何？我刚刚听见你要给杜牧改诗，你想怎么个改法？”
许京华瞟一眼吹胡子的宋怀信，嘿嘿笑了两声，“很容易啊，改成‘天阶夜色如凉水’就好。”
“噗……”刘琰实在忍不住，“亏你想得出来。”
“怎么了？你不觉得改得恰到好处么？”
宋怀信气得拿起戒尺一敲桌子：“许如曜，给我把这首诗抄二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许京华：“……又来这招。”
宋怀信：“再嘀咕就加二十遍！”
许京华抬手捂住嘴，表示不说了。
刘琰忍俊不禁，宋怀信却已转回头，冲他说：“请殿下去正厅奉茶。”
“先生先请。”他来确实也有些问题要问宋怀信，便让宋怀信先走，自己跟许京华打了个眼色，才一同出去。
许京华看着他们走了，自己坐回去，怏怏抄诗句。
她几乎天天都罚抄写，已经习惯了，二十遍不算难为，虽然抄到后来，难免还是有点不认识自己写了什么。
正写到第十八遍时，身旁窗子传来笃笃两声，她闻声抬头，一颗鲜嫩饱满的水蜜桃从窗缝送了进来。
许京华惊喜地放下笔，起身擦了擦手，接过桃子，窗缝里露出半张笑脸，“抄完了吗？”
“快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先生呢？”
“先生累了，我劝他吃点桃子甜瓜，先歇一歇，待会儿再去找他请教。”
这偏厅没有回廊，刘琰站在窗下，半边脸还晒着太阳，许京华就叫他进来，“你在那儿不晒么？”
刘琰笑一笑，转身走开，很快又从门进来。
许京华放下桃子，继续抄她的诗，刘琰走过来，随手拿起她抄好的看，“哎？你怎么写的‘如凉水’？”
“啊？不会吧？”许京华一惊，站起来探头去看。
刘琰却已翻过去，看下面的，“啊呀，你好几张写的都是‘如凉水’，重写吧。”
许京华不信，伸手抢过一张，定睛看完，先拍了刘琰手臂一记，“我就知道你骗我！明明没写错。”
刘琰哈哈大笑：“你跟宋先生捣蛋那会儿，胆子挺大的，怎么这会儿害怕了？”
“那会儿是逗他，这会儿真写错了，不得重写么？”许京华松口气，坐下来继续写，“哼！半月不见，你这个殿下学坏了。”
刘琰倚在窗边，看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抄诗，笑道：“半月不见，你倒是学得挺好，运笔大有长进。”
“学都学了……”许京华叹口气，“学不好也太丢人了。”
刘琰笑了笑，没再打扰她，默默看她写字。
艳阳从窗外照进来，将窗棂格子打在她身上，或明或暗，照得好像衣服也有了花纹。她神色专注，因而显出几分刘琰从未见过的文静，肤色好像白了一些，也不知是互相衬托得还是怎样，连头发都显得比以前黑、也多。
刘琰的心跳莫名其妙就快了起来，方才被她打过的手臂，也突然发烧，好像被火燎了一下，让他忍不住想抚一抚。
“我听娘娘说，你现在忙得很，又要随皇上听政，又要接见臣属，还要继续读书，”许京华说着抬起头，捋了一下鬓边那缕长发，露出一丝坏笑，“忙得都没空选太子妃了！是么？”
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刘琰的身影，他一时心虚，竟结巴了一下：“选、选什么太子妃……”
许京华笑嘻嘻：“不选太子妃，你还一直打光棍不成？你就不要不好意思了，我都听娘娘说了。”
刘琰听着话音不对，一下站直：“娘娘说什么了？”
“说已经有几个人选了呀！你不知道吗？”
刘琰完全不知道，他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娘娘和你说过，人选都有谁么？”

第48章 无话不谈
“没有，就算说了，我也不认识。”许京华低下头，继续抄诗，没看到刘琰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你要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娘娘嘛，她正等着你空了，好问问你的喜好呢。”
刘琰刚被立为太子，满脑子都是大展拳脚、建功立业的事儿，直到这会儿，才意识到东宫还缺个女主人，以他的年纪，这事也确实拖不得了。
但父皇和娘娘都没和他提过啊？怎么就悄悄地选起来了？等会儿回宫，是去娘娘那里探探口风，还是去找父皇呢？
许京华把最后一遍抄完，放下笔抬起头，看见的就是刘琰皱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
“想什么呢？发愁娶媳妇吗？”她笑嘻嘻问。
刘琰：“……”
他刚才一定是眼花了，这丫头哪有个姑娘样子？只有一层皮罢了！
随手拎起许京华摊开晾着的纸，刘琰检视一遍，指点道：“你才学了半个月，这么难的字都会写了？”
“让我自己写肯定不会，这不是照着抄的吗？宋先生说，让我跟蒙童一样每天学几个字太慢了，就在那之外又教我背些诗啊歌的，背会了，再照着抄，他告诉我笔顺，说多抄几遍就认识了。”
许京华一边说一边洗了笔，“你就拿了一个桃子么？”
“嗯，拿来给你吃的。”
“我吃着你看着，不好吧？”许京华洗好笔，挂到笔架上，“咱们去后面亭子坐吧，先生不让在这儿吃东西。”
刘琰点点头，帮她压好写完的纸，跟在拿着桃子的许京华身后出偏厅，往后面走了一段，翠娥就迎了上来。
“殿下，郡主，奴婢们切了点儿殿下带来的甜瓜和桃子，正想去瞧瞧郡主功课做完没有。”
许京华看见亭中石桌上，已经摆了一盘甜瓜、一盘桃子，还有茶水点心，笑道：“还是姐姐周到。太子殿下请进去坐吧，哎，你要不要留下吃午饭？”
刘琰脚步一顿，悄悄问翠娥：“宋先生呢？”
“回房了。”翠娥眼睛瞄一眼后面正房，也悄声答。
刘琰又问许京华：“你们平时怎么吃饭？”
“各吃各的啊。”许京华没明白太子殿下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我就随口一问，你要是有事……”
刘琰摇摇头：“不是有事，你和先生又不一起吃饭，我留下来，岂不是得和先生一起？”
哦，对，先生肯定不会答应她和太子殿下单独吃饭的，那叫什么，男女不同席，真是麻烦。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就算了。”
刘琰抬脚先进了亭子，这亭子很小，外面栽了一棵大枣树，枝繁叶茂的，正好给亭子遮阴，也挡住了正房那边的视线。
“我带你出去吃吧。”他在石凳上坐下，小声对跟着过来的许京华说。
许京华眼睛一亮：“去哪？”
“你想吃什么？午后还要上课么？”
“申时才上呢。我吃什么都行，你知道的。”
刘琰就笑了：“那我们去福先寺吧，就在上东门边上，离这里很近，他们那儿的素斋很不错，我打发人去安排一下，我们过会儿去，如何？”
“好呀！”
最近天热，许京华又守孝，不太方便出门，她除了进宫和去齐王府，自己没怎么出去玩过，现在有玩伴陪着，偷空出去吃个素斋，许京华当然高兴。
刘琰就让翠娥把杨静叫进来，吩咐几句，让他去安排。
许京华拿竹签戳了桃子吃，一边吃一边还嘟嘟囔囔地称赞，“真甜！哎，对了，太子殿下喜欢什么？”
刘琰愣了愣：“啊？”
“我想给你送份贺礼，但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许京华接过翠娥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叔父说，你挺喜欢上次那个小白兔的，还带去东宫摆起来了呢！”
刘琰：“……”
这个五叔还能不能好了？在东宫嘲笑过他不算，还跑来告诉京华？？？
许京华看他一脸无语，不由得大笑：“哈哈，你放心，我不会再送那个了。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别人送的东西，就算不喜欢，也不好直接丢了。”
“……”刘琰倒不好解释了，只能说，“送什么贺礼啊，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就算这次不送，以后也要送的啊。”许京华叉了一块瓜，塞进嘴里，咔哧咔哧吃完，贼兮兮道，“不是马上就要娶太子妃了吗？”
刘琰不太喜欢这个话题，微微蹙眉道：“还没影儿的事呢。”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呀？吃的玩的，还是用的，总有几样能说出来吧？”
刘琰生在皇家，从小衣食无忧，还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却得不到的东西，他认真想了想，说：“我喜欢雨天或雪天，偷得半日闲暇，翻翻闲书，最好身边再有谈得来的朋友，能随时谈上几句。”
就像他们驱车北上时那样。
许京华听完，也想起路上那段时光，哼道：“最最好，这个朋友傻乎乎的，你讲什么故事都捧场，是不是？”
刘琰笑起来：“我可没说。”
许京华瞪他一眼：“没贺礼了！”
“……”
她果然不再提贺礼的事，两个人半月没见，还是有许多话说的，“你听说没有，皇上要把二殿下和三殿下从后宫里迁出来，上次我去，贵妃娘娘正在娘娘那儿哭诉，说二殿下身子不好，自己出去住，肯定不行的。”
“又不是出宫，就安排在宏文馆北面，再说二弟身子挺好的，她哭什么？”
“是啊，娘娘也说，当娘的还能把儿子留身边一辈子不成？二殿下都十四了，人家三殿下才十二，裴昭仪都没说什么。”
“裴昭仪出身士族，当然不会同贵妃一样短视。其实他们迁出来，利大于弊，父皇在宏文馆北面单独划了个皇子院，兄弟们住在一起，常来常往，自然亲厚。而且那里距乾元殿和东宫都更近，往来更方便，父皇用心良苦，贵妃还去找娘娘哭诉……”
刘琰摇了摇头，预感到这位可能要失宠。
许京华道：“所以娘娘说，这样下去不行，眼看着宫里就要一桩接一桩地操办喜事，贵妃娘娘却这样不知轻重，得跟皇上说，再选个稳妥的来理事了。”
这个刘琰是真不知道，后宫势力变化，同每个皇子都切身相关，太子也不例外，刘琰便看一眼许京华身后立着的翠娥。
许京华和他对面坐着，注意到他的目光，就说：“翠娥姐姐去前面等一下杨静吧。”
翠娥应声告退，亭子里外只剩他们二人，刘琰才问：“娘娘的意思，是再加封个妃位，还是立后？”
“娘娘没说，但不可能是立后吧？我听那口气也不像。你想知道么？想知道的话，下次我去，再问问娘娘。”
刘琰点点头：“这种事，我不好开口问，烦劳你了。”毕竟是父皇后宫里的事。
“这有什么烦劳的。就当是谢你请我吃饭。”
刘琰一笑，看着许京华又去叉甜瓜吃，忙劝道：“一会儿就吃饭了，你少吃点。”
“不耽误，我的饭量你还不知道么？”
“……当我没说。”
等到杨静回来，刘琰终于扳回一局：“忘了嘱咐你了，你怎么安排的？可别只安排两人份，不够我们郡主自己吃的。”
杨静偷偷看一眼瞪眼睛的许京华，低声答道：“小的记着郡主的饭量，安排了六菜一汤……”
刘琰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走吧？郡主。”
许京华哼一声，问正事：“你不去和先生打个招呼么？”
“我一会儿还回来，有几件事要和先生细谈。咱们悄悄走吧。”
许京华也怕宋怀信阻止，就和刘琰悄悄溜回正院，上了他来时坐的车，出门去福先寺。
两人奔着吃斋饭来的，又赶上烈日炎炎的正午，没什么游览的兴致，进得寺院，直奔待客禅房。
这里的素斋确实别有风味，不但食材新鲜，做法也特别，其中一道素鸡，吃起来竟似真有肉味，一问却是面筋做的。
“真是厉害，不过这是不是骗肚子呢？”许京华问。
“你吃着高兴，就不是骗。”
“还行，比吃不着强。”
刘琰教她：“那就是聊胜于无。”
许京华摸摸有点撑的肚子，“那可多得多。”
“你现在好像没有之前饭量那么大了。”刘琰说着，往她脸上仔细看了看，“但是好像胖了一点。”
“是啊，都不怎么动，有一天我实在憋不住，自己出去跑马，回来把脸晒得红了一大片，翠娥都吓哭了，我两天没敢去见娘娘。”
“现在天太热了，就算不晒，你出去跑一圈马，也热得难受，当心中暑。等天凉了再去吧。”
“是啊。要不说，还是我们草原好，夏天再热也就中午头热那一会儿，早晚都不碍事，想干嘛干嘛，哪像你们京城，晚上房里不放冰盆，都热得睡不着！”
刘琰听着刺耳，“哪是你们，哪是我们？”
许京华做个鬼脸，“吃撑啦，出去溜达溜达吧，我看寺里还挺阴凉。”
寺里草木扶疏，有些树木甚至是百年古树，遮天蔽日的，确实凉快，刘琰就和她出去散步消食。
“其实这福先寺，同娘娘和父皇还有点渊源。”
“是吗？”
“当初娘娘带父皇出了宫，一时却出不去城，家里也不敢久待，那些胡人挨家挨户地搜掠，实在没地方去，娘娘就和父皇躲进了福先寺。寺里大和尚慈悲，收留了很多妇孺，胡人也信佛，最终没敢造次。”
刘琰说着，指指远处高塔，“后来收复神都，先帝下令重修舍利塔，也算是还福先寺的情。”
许京华有点糊涂：“不是说胡人没敢进来吗？塔怎么了？”
“那一次胡人没敢进来，后来神都多次遭遇乱兵洗劫，福先寺也有损毁，舍利塔就毁在了战火中。”
两人一面说一边走，经过几处院落，都看见有奴仆走动，显然是有富贵人家在此，不管礼佛还是吃斋，都会舍香油钱，庙里自然香火旺盛。
“殿下，有人在看你。”许京华突然小声说。
刘琰侧头问：“谁啊？你么？”
“不是，那边那个院子，就是正关门的那个，刚刚有几个姑娘走进去，有一个穿红裙子的一直看你。”
刘琰转过头梭巡一遍，倒是看见近处一个院落刚合上门，院内有人影走动，但根本没看见有什么人看自己，只当许京华是逗他，“你跟五叔学点好吧，不对，五叔没什么好可学，别学他。”
“我骗你干嘛？”许京华是真看见了，“那姑娘很好看的，像画里下来的一样，跟婶娘差不多好看，一直盯着你，好像认识似的。”
刘琰不信：“实不相瞒，姑娘，我只认识你一个。”
许京华忍不住看了自己一眼，心想：“我居然也能算姑娘了吗？那他可有点惨。”
不过那个红裙姑娘实在很好看，就算刘琰这么打岔，她也没忘，于是第二日进宫给太后问安，面对庆寿宫中三四个美貌小姑娘，她一眼就把红裙姑娘认了出来。

第49章 陆姑娘
今天和许京华一起进宫的是齐王妃，她进门扫视一圈，先同许京华给太后行了礼，接着笑道：“今儿娘娘这里真热闹，大皇姐身子好些了？”
真定长公主坐在太后身侧，笑答：“就是暑气闹得肠胃不好，吃了几日斋，好多了。”又侧头看向许京华，“京华越长越像娘娘了，快过来坐。”
许京华笑一笑，跟着齐王妃走到太后身边，眼睛却总往真定长公主身后看——昨日那个红裙姑娘，就在长公主身后。她头发乌黑、小脸白嫩，穿一件海棠红绉纱薄衫搭白罗百褶裙，裙摆绣了花鸟，又是另一种清新秀美。
那姑娘始终垂着眼，一副端庄守礼模样，直到许京华到太后身边坐下了，才偷偷抬眼，正与许京华看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立刻又垂下眼皮，秀美的双眉不自觉皱在一起。
太后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笑问道：“京华看什么呢？”
“这位姑娘真好看。”许京华偷看被撞到，略有点尴尬，忙称赞道。
真定长公主就回手拉过那姑娘来，笑道：“这是我们驸马的表妹，叫陆璇。璇儿快拜见王妃和宜阳郡主，再好好谢谢郡主夸奖。”
陆璇依言行礼，最后还特意向许京华道：“郡主夸奖，愧不敢当。”
许京华心里还在琢磨，驸马的表妹，怎么跟着真定长公主到太后这儿来了，闻言只笑笑，没回答。
陆璇退回真定长公主身后，另外三个美貌小姑娘和她们的娘，也齐齐向齐王妃和许京华问好。
许京华很不习惯，但想着不能丢娘娘的脸，又看那三个小姑娘都有点娇怯怯的，比自己还紧张，便放松下来，只端坐微笑。
三个小姑娘，分别叫韩春华、楚慧、何明颖，看起来都十四五岁的样子，样貌虽然比不过陆璇那么令人惊艳，却各有各的特点，都称得上是美人胚子。
就是都不太高，其中最高的何明颖，看起来也得比许京华矮半头。
比较起来，虽然陆璇也不高，但她很有大家小姐的气势，就算低头垂眸，也带着一股子傲气。方才她给许京华行礼的时候，虽然表面半分不情愿都没有，许京华却莫名觉察到了一丝……那词儿叫什么来着？对，屈就！
这姑娘心里并不瞧得起自己。许京华得出结论，对陆璇的兴趣却并没降低，因为她好像知道这个陆璇是谁了。
“娘娘，那个陆姑娘，是不是太子殿下姨母家的表妹？也是来选太子妃的吗？”
好不容易所有人都告退了，殿内只剩许京华和太后、齐王妃，她迫不及待问道。
太后惊奇：“你怎么知道？方才真定好像没说这事吧？”
许京华张嘴要说，突然想起有关陆姑娘的事，她当初是偷听来的，但话已经说出去，太后也问了，撒谎总归不行，她挠挠耳后，一时有点为难。
“怎么？还不能同我说？”太后笑问。
“不是，就是吧……我当初是偷听来的，不好意思说。”
“当初？当初是什么时候？”
“就那次皇上设宴，我偶然听见长公主的公子和那个什么世子谈过一句，说陆家的姑娘，是李公子的表姑姑，和大殿下也是表亲，今日听长公主说驸马的表妹，我就想起来了。”
那次宫宴，闹得许京华不快，太后至今还记得，只是没想到事情的关键竟不在李家身上，而是这位陆姑娘。
“呵，李弋真是好盘算，”太后冷笑起来，“死都死了，还算计着我们琰儿呢。”
齐王妃听得糊里糊涂，“怎么？这陆姑娘有什么不妥吗？”
“有没有不妥，现在还看不出来，但她定然是李家托给真定的。真是好盘算，李家守孝，无论如何赶不上选太子妃，就把这个李家的外甥女推出来……京华，当初李奂云是怎么说的？你细细告诉祖母。”
许京华努力想了想，“好像是说这姑娘的亲娘死了，她爹娶了后娘，对他们姐弟不好，还要给她订个不好的亲事，李相知道以后，把他们姐弟接到了京中。”
太后眯起眼睛：“果然。先施以恩惠，让这孩子对李家感恩戴德，再把她弟弟也扣在手里，不怕她以后不听话……”
这么一说，齐王妃也明白了，不由叹道：“皇姐也是的，安享富贵不好么？”
许京华见太后根本不在乎偷听不偷听的事，直接就说到李家在算计刘琰了，她自己在脑子里想了一圈，插嘴说：“那这陆姑娘也挺可怜的。您要告诉殿下吗？”
“等我先和皇上商量商量吧。”太后皱起眉，“今日本来没叫真定，我是想先见见那三个孩子，等京华来了，也可以同她们结识，交个朋友，让她们一搅合……”
“我倒觉得这事最好尽快告诉殿下。”许京华说。
太后一愣：“怎么？”
“真定长公主肯定知道您和皇上都不待见李家，但她还是带着陆姑娘就这么来了，难道只为了在庆寿宫露个脸吗？不是的，她们就是想让太子殿下知道有这么回事，有陆姑娘这么个人。”
太后恍然：“不错。”她突然一阵头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额头，“就算我和皇上拖延着，没告诉琰儿，他们自己也会想办法让琰儿知道。”
刘琰已经做了太子，能跟着皇上听政了，想再像以前那样，把他和李家隔离开，并不容易。
“郭楮去一趟乾元殿，请皇上和太子来庆寿宫用晚膳。”
皇上和太子此刻却并不在乾元殿，而是与几位主持变法的大臣在崇政殿议事。
刘琰坐于皇上下首，他对面是刚升任宰相不久的程介，程介下首是盐铁使王叔献和度支使卢伉，他们对面坐在刘琰下首的，是以户部侍郎判三司使的高穆。
“若不严惩沈维，以后各州府必群起效仿，新法更加难以推行……”
王叔献正慷慨陈词，皇上突然掀起眼皮，他立刻停顿，却听皇上问道：“这个沈维，任庐州刺史多久了？之前在哪里做官？”
王叔献不由自主瞄了一眼高穆，高穆却没看他，他只得自己答道：“应有五年了，原是彭城县令。”
“彭城县，朕记得高爱卿就是彭城人，沈维做彭城县令时，政绩如何？怎会越级做了庐州刺史？”
高穆向前倾身禀道：“回陛下，沈维在任庐州刺史之前，任彭城县令足有十五年，几次北拒胡马，立下大功，颇得先帝赏识，在收复神都后，钦点其升任庐州刺史。”
皇上点点头：“朕恍惚记得，庐州曾经是施行新法的典范，怎么会闹到百姓宁可抛荒做流民、还打伤朝廷特使的地步？沈维反对过新法吗？”
高穆三人没吭声，程介度量着接过话，答道：“沈维寒族出身，一向支持新法。臣初闻此事，以为是沈维过于躁进，非要百姓以钱代役，百姓负担不起，才出了这事。昨日议过之后，臣回去询问，得知此事还另有缘故。”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奏疏，呈递给皇上身边的徐若诚，“这是监察御史牛谓今晨刚送到京中的奏疏，沈维确有纵容流民之嫌，但起因，是特使严开在清丈土地时徇私枉法，激起民愤。”
皇上打开奏疏，一目十行看过，皱着眉递给刘琰。
刘琰接过来扫了几眼，在皇上示意下，又递给高穆。
程介真是越老越滑头，昨日父皇听说庐州民乱，龙颜大怒，要押解沈维进京受审，他明知沈维是何等样人，就是一声不吭，要不是另一位宰相邓波劝了几句，缓了一缓，只怕锁拿沈维的人已经出京了。
今日父皇口气松动，问起沈维履历，他居然也有所准备，立刻就拿出了监察御史的奏疏，刘琰真不知该佩服还是鄙夷这位程相。
——他昨日请教宋怀信的，就是这事。
沈维这个名字，刘琰从先帝口中听说过，印象中是个能臣，昨日要不是邓波先开口，他就要劝谏皇上了。
然而宋怀信并不赞同，“殿下，恕臣直言，您坐上东宫这个位子，才只是个开始。皇上面前，若非问到，您能不开口，便千万不要开口。”
“劝谏也不行？”
“劝谏是臣子之责，非殿下之责。”
“难道我不是臣子？”
“这时候，殿下最好只当陛下的儿子。”
刘琰回来想了很久，心里明白宋怀信是要他对皇上只须顺从听话、不必多言，可身在其间，眼见皇上与主持新法的几个人都颇急躁，要忍住不开口劝谏，实在太难。
所以他到底还是在听政之前，私下先跟皇上说了一遍沈维的履历，还把宋怀信拖下了水。
“宋先生记性好，说计相原籍便在彭城，还是县中大户，当初抵御胡马时，沈维强借了高家的粮食，到最后也没还上，生生把计相的父亲气病了。”
三司使虽非宰相，却位高权重，大家便习惯尊称一声“计相”。
此刻计相高穆看完奏疏，立刻起身谢罪：“严开胆大妄为，臣有失察之责，但严开罪责再重，自有朝廷法度惩处，沈维纵民成乱、打伤朝廷特使，其罪非小、无可开脱，恳请陛下严惩。”
王叔献、卢伉跟着起身，同声请皇上严惩沈维。
皇上却道：“高卿说得好，朝廷自有法度，这两件案子，一并交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会审。都散了吧。”
大臣们鱼贯而出，传话的内侍趁势来回禀：“皇上，太后娘娘打发人传话，请皇上和太子殿下去庆寿宫用晚膳。”
皇上神色缓和：“知道了。”又向刘琰笑了笑，“必是你的事。”
刘琰心中一跳，装傻问：“儿臣么？儿臣有什么事？”
“婚姻大事啊。”皇上站起身，“今日娘娘召见了几个小姑娘，八成是想同我们说说。你也别心急，先回去用午膳吧，午后不用过来，晚膳前再来。”
“是，儿臣告退。”
刘琰虽然很想知道人选都有谁，但皇上这会儿显然没心情，他只得回去耐着性子等。哪料傍晚去到庆寿宫，先听说的，竟是真定长公主带了他姨母家的表妹来见太后，还和许京华碰了面。
“陆家的姑娘？怎么会在真定府中？”皇上不解。
太后道：“真定说她见了这姑娘喜欢，正好她没有女儿，便接到家中做伴。”
皇上嗤笑：“什么话？她一个远房表嫂把正当妙龄的表妹接到府里，说是当女儿做伴？”
太后看一眼刘琰，“先不管这些，琰儿想不想见见陆家两个孩子？”

第50章 闹别扭
“我还是决定见一见。”刘琰坐在许家西客院的小亭子里，和许京华说，“但我想让你和我一起。”
许京华玩笑道：“怎么？害怕了？”
刘琰神色堪称一本正经，“到底是外姓表妹，该避嫌还是要避嫌。”
“那你让娘娘派人陪着不就好了？”
“我怕万一有不方便当着外人说的话，既然见了面，还是把话都说清楚为好。”
许京华奇道：“当着我就方便说吗？我觉得我挺外的呀！”
刘琰：“……你不想去么？我听娘娘说，你一直盯着陆璇看，都把人家看不好意思了，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许京华瞪起眼睛，戳戳自己，“我虽然不像，但也货真价实是个姑娘！”
刘琰：“？”她说什么呢？
“我就是看她长得好看，昨天、不是、前天在福先寺又一直盯着你看，才多看了几眼而已。”
“什么福先寺？”刘琰被她绕糊涂了，“你在福先寺见过她了？”
“对啊！就是她穿着红裙子，一直盯着你看，我跟你说，你还不信。”许京华哼一声，“而且长公主也说在吃斋，肯定是长公主带她去福先寺的。”
“可是她怎么会认得我？我连长公主府都没去过。”
许京华捏了个杏子，一边吃一边说：“你不是去过李家么？也许她躲在哪里偷看你了，嘻嘻嘻。”
刘琰：“……”笑得这么贼，“等等，你刚刚强调你也是个姑娘，是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呢？我看你表妹长得好看，多看两眼，又娶不了她……”
刘琰差点让她呛着，赶紧截住说：“你想什么呢？我是想说，你也该结识些新朋友，如果看陆璇投缘，不妨趁此机会多谈几句。”
“免了。”许京华摆摆手，“那样心高气傲、又特别好看的姑娘，同我肯定合不来。不过同你应该合得来。”
刘琰：“……”
许京华吃完一个杏子，觉得好吃，丢了核，又拿两个，一个递给刘琰，一个塞自己嘴里。
刘琰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这么酸，你怎么吃得下去？”
“你转过来咬红的这面，是甜的。”
刘琰转了转杏子，果然另一面红一些，他小小咬了一口，是酸甜的，但红的地方只有那么大点儿，剩下的实在太酸，他吃不下，就放在一旁，端起茶水来喝了几口。
“你到底陪不陪我去见？”
“我觉得我去不合适，你是当着我，没什么不能说的，但陆姑娘呢？”
“她不说最好。”
“……你不是说，想把话说清楚吗？”
刘琰点头：“我想说的，就是让她不要听任李家和长公主摆布，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李家很可能在我母后之死上做文章，蒙骗了她，把这些解释清楚，如果她肯听，我就让人送他们姐弟回建康，再敲打一下她父亲。”
“如果她不听呢？”
“那我也仁至义尽了。”
“你话可别说太早。”许京华吃完杏子擦擦手，双手手臂往石桌上一搭，身体前倾，凑近刘琰，“陆姑娘真的很好看，比其他三个小姑娘都好看呢。”
石桌一共也没多大，她这么一凑过来，两人间距离顶多一尺，酸酸的杏子味扑面而来，吹得刘琰脸上一热，忙坐直了，远离桌边。
许京华看他一副正人君子样，忍不住摇头：“啧，瞧你这副假正经的样子，你要不是太子，准娶不上媳妇，又古板又没趣。”
“……”这话太气人了，刘琰忍不住冷笑一声，问，“我听着，你好像认识什么又不古板又有趣的人，谁呀？娶上媳妇了吗？”
许京华给他问得愣了一瞬，直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才反应过来，“关你什么事？”她腾地站起来，“我还要上课，少陪了，您自便。”
刘琰话说出口，也有点后悔，见她转身就走，正要起身挽留，她忽然又站住，回过头来说：“对了，您跟陆姑娘就算不成亲，也是至亲，这里面实在没我什么事，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这次说完，她再没回头，大步出了亭子，往偏厅去了。
刘琰自己坐在亭中，懊恼了一会儿，宋怀信老先生慢悠悠过来了。
“看来殿下这次，是专程来找如曜的。”
刘琰站起身道：“我有点小事想请她帮忙……”
宋怀信道：“殿下恕臣无礼，如曜独居在家，臣职责所在，有些话不得不说。她毕竟是个云英未嫁的少女，还在守孝，如今不比出门在外，该避嫌，还是得避嫌，尤其宫中正为殿下遴选太子妃，殿下总往这府里来，有心人见到，难免误会，恐于如曜名节有碍。”
“外人又进不来这府里，怎会得知我们相见？”
“话虽如此，终非常事。难道殿下大婚之后，也如此行事？太子妃娘娘可不是外人，不好瞒的，到时她怎么看如曜呢？”
刘琰和许京华闹了别扭，本就心绪烦乱，宋怀信还专拣着他最不想听的、什么大婚啊太子妃啊地说，一时烦不胜烦，赌气道：“那我以后不来便是！先生去忙吧，以后有事，我派人来接您。”
宋怀信眼见太子殿下拂袖而去，却不慌不忙，捋着胡子、带着笑意进了偏厅。
“今天讲一首出自《诗三百》的古诗，叫《桃夭》。先跟我念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许京华没动静，宋怀信拿起戒尺敲敲桌子，“想什么呢？”
“啊？”许京华一个激灵坐直，“没什么，谁逃之夭夭？”
“谁逃之夭夭？我看是你的魂儿逃之夭夭了！给我拉回来！”
许京华只得收敛心神，好好应付了这一节课。
下课回去时，路过亭子，她不自觉往亭子里瞄了一眼，来接的翠娥小心回道：“宋先生上课时路过此处，和殿下谈了几句，殿下就走了。”
“不走还留着吃晚饭么？”
许京华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回房洗过手坐下，又忍不住问：“先生说了什么？”
“奴婢隐约听着，先生是劝殿下避嫌，不要再来找郡主了……”翠娥看自家主子心情不好，说话小心翼翼的。
“避嫌？那他怎么说的？”
他？翠娥心里很不踏实，“郡主是问殿下？殿下好像说，以后不来了，只派人来接宋先生……”
许京华大怒：“好，他说的不来，以后给我把门看好了，他来了也不许进来！”
翠娥更慌了，太子殿下到访，谁敢不让他进门啊？两位主子闹成这样，要不要禀告娘娘？
她刚想到这里，许京华就伸手一指她鼻尖，“不许告诉娘娘。”
“郡主，”翠娥拉长声调，“您这是要奴婢的小命啊！奴婢哪敢拦太子殿下？再说您这么说，显然也知道殿下只是赌气，哪会真的说不来就不来了？殿下自己来了，正是低头跟郡主服软呢，您给个台阶下，不就和好了么？”
“谁跟他和好？哎呀，你不知道，你别管！”
许京华心里还恼怒着，叫翠娥带着人都出去，自己脱了外衫、裙子，躺到床上打了几个滚。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自己明明是为了他好，让他见了陆璇再做决定，他居然反过来拿话刺她！
哼！段弘英就算成亲了，也比刘琰强一万倍！段弘英可不会在惹她生气之后，一句话不留，自己跑了。
再说她又没说错，刘琰就是假正经又古板啊！他要不是长得好，又是太子，就那性情，会有小姑娘爱慕才怪！
同一时刻的东宫之中，独坐生闷气的刘琰，突然开口问：“你们觉着，我古板么？”
钱永芳和杨静对视一眼，都不知殿下这话从何而起，却异口同声道：“没有啊，殿下怎么会古板？”
“就是！”刘琰一拍几案站起来，“明明是她从前认识那些人太疯了、没有规矩，竟然说我古板无趣！”
还有什么假正经，他明明是真正经！
杨静今日跟着太子殿下去了许府，虽然一直等在外面，没亲眼看见，但也猜到殿下应该是和郡主闹了别扭，眼见殿下似乎没那么生气了，就小心劝道：“殿下息怒，郡主刚到京城没几个月，认识的人也不多，难免还是拿以前的玩伴来比较，殿下别放在心上。”
刘琰也不想放在心上，但他没别的地方放啊！而且先翻脸的明明是她！他又没提是谁，只反问一句，她就急了，难不成她心里真的对那段弘英……。
这个念头一起，刘琰心里陡然沉重起来，他缓缓坐回去，只觉心头百味杂陈，酸涩处，甚至胜过许京华递给他那枚杏子。
怅然若失地坐了片刻，想起许京华说段弘英已经定亲了，刘琰又回过神，问杨静：“这次打发去给遂宁郡王妃迁骸骨的，还有那个叫白金生的参军吗？”
“小的不知，这就去打听。”
“去吧，再问问能不能通信。”
杨静领命去了，钱永芳看着殿下似乎冷静了，就禀告正事：“殿下，今日庆寿宫又召见了几位外命妇和适龄贵女。”
刘琰皱起眉，昨日因为陆璇突然出现，太后和皇上最后都没提选太子妃的事，他也忘了问，怎么今日又……。
“服侍我更衣，我去见父皇。”
钱永芳忙叫人进来，一起服侍太子殿下换了身衣裳，然后随着他去见皇上。
皇上正准备去庆寿宫，听说太子来了，先叫他进去，笑道：“你来得正好，同我一道去见娘娘吧。”
“父皇，儿臣有件事想同您商量。”
皇上打量刘琰一眼，见他眉头不自觉皱着，脸上也不似平时般常带笑意，似乎有什么心事，就问：“什么事把你为难成这样？”
刘琰咬咬牙，抬起脸道：“儿臣能不能自己选太子妃？”
皇上先是一愣，接着笑起来：“我之前还同娘娘说，你这孩子好像没开窍，还不知慕少艾，今日你就自己跑来要选太子妃了。行啊，除了京华和陆家那个姑娘，随你选。”

第51章 开窍
刘琰一愣。
他提出要自己选太子妃，并不是心中已有人选，只是不想与自己切身相关的婚姻大事，他却总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但，“京华怎么了？”
为何要将她排除在外？她……她……刘琰心中还没她出个所以然，皇上就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
“你就是为京华来的吧？”
刘琰：“……”
没经过深思熟虑，就向父皇提了这个要求，当然跟许京华天天同他念叨选太子妃有关，但父皇问的，好像并不是这个意思？
皇上也没等他回答，“京华挺好的，只是，涉及她，就不是你我父子能做主的了。”
刘琰松口气，皇上看得清楚，想笑又忍住了，“你先别高兴太早，我看你同京华谈得来，早替你试探过娘娘的意思……”
明明此前从没想过京华做自己妻子的可能性，刘琰这一刻还是高高悬起了心。
“娘娘觉得你们不般配，她还是想给你选个教养严格、能为贤内助的大家闺秀。”
悬着的心，咚一下沉了底，刘琰不是天真少年，只听一半话就全信了，两个人不般配，当然不会只有京华一个人的缘故。
他忍不住说：“娘娘是不想京华嫁进宫吧？”
皇上叹口气，站起身走到长子身前，伸手拍拍他肩膀，“你五叔说，他们想等京华出孝之后，给京华招赘，也好延续许家香火。”话说到这地步，就是皇上也不好勉强了，所以过后他再没提过。
哪想到这个一向稳当的儿子，竟会为了京华跑到他面前，说要自己选太子妃——皇上见刘琰听了招赘的话，满脸震惊失落，终于有了几分无措少年样，到底是自己儿子，难免心疼，便话锋一转，给他出了个主意。
“但这也要看京华自己的意愿。”皇上对刘琰眨眨眼，“若你们二人两情相悦，娘娘还能硬拦着不成？”
两情相悦？刘琰脸色更难看了——许京华刚说过他要不是太子，肯定娶不上媳妇，还说他假正经、古板又无趣……。
他心灰意冷地摇摇头：“父皇误会了，儿臣不是为她来的，儿臣……先告退了。”
皇上看着刘琰恍恍惚惚走了，有点纳闷，问徐若诚：“这孩子……不会是单相思吧？”
徐若诚旁边听了全程，旁观者清，便笑着答道：“臣瞧着，殿下也就刚开窍，还是陛下刚点了一下，估计自己的心意也没闹明白呢。”
“是吗？”皇上回想了一下，笑道，“八成是。他这开窍晚，还真是像朕，走吧，去庆寿宫。”
徐若诚答应一声，还没等出门，外面内侍进来回禀：“陛下，太子殿下打发人来说，突然想起还有疑难未向宋先生请教……”
“去吧去吧。”皇上不等说完就摆手，“让他记得时辰，关宫门之前回来就行。”
***
许府中，翠娥劝不了自家郡主，只得去找青梅商议。但两位主子说话，她退得远，也没听清是为什么吵起来的，只把宋先生介入的后半段，跟青梅讲了一遍。
青梅听完却说：“宋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咱们郡主，确实不该同殿下往来太密。”
“姐姐的意思是？”
“不用劝，就这样吧，冷一冷也好。”
“那殿下要是来了，拦还是不拦？”
“放心吧，等殿下过了这劲儿来了，咱们郡主气也消了。就算没消气，也不用特意拦着，只说郡主不方便见客，不就好了么？外面有我呢，你回去好好服侍郡主，说点别的哄她高兴。”
太后早早地就和她们打了招呼，太子殿下和郡主只会是兄妹，翠娥愿意出宫来服侍郡主，为的也是找个出路、远离宫廷。青梅的做法，无疑是对大家最有利、也最合太后娘娘心意的，但不知为何，翠娥总觉得对不起郡主。
她带着心事回去了，青梅却没放在心上，甚至不打算禀告太后娘娘或者齐王殿下，谁料她刚去厨房看了看，就有门上的人来回报，说太子殿下来了。
青梅很是惊愕，她服侍太后好几年了，深知太子殿下看着温文尔雅脾气好，实则都是出于身为皇子的骄傲和教养，压抑本性而已。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和郡主闹了别扭、又让宋先生训诲之后，这么快就又登门？而且他自己刚说了不来了呀？
青梅一面打发人去回报郡主，一面亲自迎到二门外，“殿下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她故意在“要事”二字上咬了重音，刘琰如何听不出来？他心里其实也有点尴尬，但来都来了，只好说：“是有一件要紧事，先前忘了同京华说，她做什么呢？”
“郡主上完课累了，已经回房歇息。殿下有什么事，可要奴婢传话？”
这显然是托辞，这才什么时辰？许京华怎么可能不吃晚饭就歇息？
刘琰也不和青梅啰嗦，只说：“那你找个地方，让我等着，她总要起来吃晚饭吧？我只和她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太子殿下这么说了，青梅也不敢多言，只得把他引进正厅，让人上茶，自己去见许京华。
许京华还瘫在床上不肯动。
“不见不见不见！”
青梅一进门就听见这一串“不见”，忙打点起笑容来，上前问：“殿下怎么得罪我们郡主了？见都不肯见？”
“他自己知道，你让他走就是了。”许京华翻身坐起，说道。
“可是殿下不肯，非要等您起来，说，只和您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他想说我就得听吗？那你让他把太子殿下的排场都摆出来，我出去跪着听！”
“郡主，”翠娥怕这事再闹大了，忙拉拉许京华的手，“这气话您当着奴婢们说说也就算了，真让殿下听见，岂不伤心？”
“是啊。”青梅附和，“兄妹两个吵几句嘴，再寻常不过，郡主生气归生气，可千万不能说伤情份的话。其实奴婢还稀奇呢，殿下也算是奴婢们看着长大的，以前和齐王殿下斗嘴归斗嘴，还真没闹过别扭怄过气，谁想到殿下还有这样的时候？”
翠娥见许京华听进去了，没再反驳，且似乎有点好奇，就搭话问：“是么？殿下和齐王殿下小时候也没打闹过？”
“没有。”青梅摇头，“殿下从小就比齐王殿下还懂事，从来不吵不闹不惹祸，每每齐王殿下闯了祸，还得太子殿下帮忙遮掩，实在遮掩不过去，先帝要教训齐王殿下，太子殿下还要帮忙求情。太后娘娘就说，没娘的孩子，懂事早。”
这一句“没娘的孩子”说出来，许京华就算有再大的怒气，也烟消云散。
她下地穿上衣裙，又重新梳了头发，绷着一张脸去见刘琰。
刘琰在前厅坐了差不多一刻，一直在想见了许京华要说什么——来的时候，他觉得这一趟非来不可，但根本没想好来了要做什么，直到青梅把他请进厅中坐下，他才发觉自己是茫然的。
与父皇那一番阴差阳错的谈话，令他始终难以平静，他一会儿想“就算有什么两情相悦，也不是同我”，一会儿又想“段弘英是胡人，比起他，恐怕娘娘倒宁愿是我吧？”
“那我呢？我想要京华来做太子妃吗？其实娘娘的顾虑也没错，以京华的脾气秉性，大约确实不适合做太子妃；若从她的处境考虑，也确实是招赘在家、自己当家做主更自在……”
正想到此处，许京华绷着脸、气鼓鼓地进来了。
刘琰心中瞬时杂念全无，只剩一个念头：“管它呢！我就想要京华！”
许京华正好和刘琰对上目光，见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喜事，就皱眉问：“你要说什么？”
刘琰看一眼她身后跟着的翠娥、青梅。
“就这么说！先生说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是瓜田李下……”
刘琰打断她：“看来先生教了你不少典故，那我们出去说。”他说完先出了正厅，站到院中回头看许京华。
许京华忍住打人的冲动，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从下往上瞪着太子殿下。
“你真的觉得我假正经古板又无趣吗？”刘琰小声问。
他微微皱眉，问得一脸认真，许京华眨眨瞪得有点酸的眼，“你就为这个回来的？”
刘琰眸光移开，落在地上，那里有两条长长的影子，斜阳照映下，影子挨得很近。
“我是回来道歉的。”刘琰重新将目光落回许京华脸上，“我一时恼火，说了不该说的话，你能原谅我吗？”
“恼火？我就说句玩笑话，你有啥好恼火的？我是在逗你，你觉察不出来吗？”
刘琰：“……你是说，那句不是真心话？”
许京华冲天翻个白眼：“那时候还不是，但我现在真的觉得你有点古板无趣。”
“……”刘琰不服气，低声嘀咕，“可你还说，若我不是太子就……”
“我随口一说而已。你干嘛把这个放在心上？你本来就是太子，你会是现在这样，就是因为你是皇子皇孙啊！就像我这么口无遮拦，就是因为我是个草原上长大的野丫头一样，这分得开吗？”
她这话初听朴实无华，细细品味道理却极深刻，但刘琰在意的并不是那个假设，而是，“我也有可能当不了太子，只是个普通皇子……”
“像你以前一样吗？”
刘琰一愣，继而失笑：“不错，我真是糊涂了，你怎么会在意这些？”
“哼！知道是你自己糊涂就好！”
刘琰摸摸鼻子，苦笑两声，又问：“那你不生气了吧？”
他的语气，让许京华有些恍惚，好像面前这个人并不是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只是个担心朋友生气的普通少年，她一下想起青梅刚刚说过的那句话：“没娘的孩子，懂事早。”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许京华心里有点酸楚，“你可是太子殿下，干嘛这么……低声下气？我有时候就是脾气不好，你不用理我，我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刘琰笑：“太子殿下，错了也不能不认啊？”
“可以的呀，好多贵人从来不认错，也不觉得自己错。”
“那你想让我做那样的贵人吗？”
“呃，算了，你这样挺好。”
这话传入耳中，刘琰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不料她接着还有一句：“但我也不想你委屈自己，总活在框子里。”
刘琰一怔，许京华满脸认真，继续说道：“至少在我这里，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生气了也不用憋着，大不了吵一架嘛，又不是不能和好。”
无数种难以分辨的情绪涌入刘琰心中，让他又想笑，又有点鼻酸，甚至还想跳起来欢呼，但从小笼在他周围的框子，最终还是框住了他，他最终只低声问了一句：“那我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么？”
“当然。”
刘琰心中汹涌澎湃，一句“你愿不愿意做太子妃”几乎冲口而出，偏在这时，二门那儿人影一闪，熟悉的声音传来：“哟？太子殿下在呢？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不回宫？”
五叔这个碍事鬼！！！

第52章 坦荡
刘琰只看了一眼齐王，就立即转头看向厅堂门口立着的青梅——没有耳报神，五叔怎么可能来得这么恰好？
青梅给齐王行完礼，抬眼对上太子殿下锐利的目光，心下一凛，忙又低下了头。
“叔父怎么这时候来了？”许京华没留意刘琰的动作，她往门口迎了几步，问齐王，“有事吗？”
“没事叔父就不能来看看你么？”齐王笑眯眯走过来，不偏不倚地站到侄子和侄女中间，“你们两个站院子里做什么呢？是出来送太子殿下的？”
刘琰：“……”
五叔真是唯恐他不走！
不过天色确实不早了，有这碍事鬼在，好些话也没法再说，刘琰顺势点头：“是啊，五叔来得不巧，我得回去了。”他说完偏头看向许京华，“你别送了，和五叔说话吧。”
许京华先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我还是送送你吧，叔父先进去坐，等我一下。”
叔父才不肯进去坐，“不用，我也送送我们太子殿下，如今他贵人事忙，我可有好几日没见着他了。”
刘琰：“五叔你少来这套，我在庆寿宫的时候，十天半月见不着你，都是常事，你怎么不说你自己贵人事忙呢？”
“那时候是我忙，现在是你忙嘛。”齐王伸手勾住太子侄儿肩膀，拖着他往外走，“不过你有功夫出宫来，怎么不往我府里去？”
许京华看着齐王把刘琰拖出二门，终于有点回过味来，扭头看了一眼青梅。
青梅正好悄悄抬头，主仆两个目光相撞，青梅心虚，不由自主低头避开。
许京华就有点生气了，她回身快步追上齐王和刘琰，“叔父，我还有点事儿要和太子殿下说。”
齐王装傻：“什么事啊？”
“秘密，不告诉你。”许京华伸手拉住刘琰另一边胳膊，硬把他从齐王手里拉了出来，“你要是有话和他说，先等我说完的。”
齐王这下是真傻了，他还从没见过伸手从别人手里抢人……不是，这话好像不对……这孩子怎么还动手了呢？！
刘琰被许京华硬拉过去的时候，也是懵的，直到许京华拉着他站到墙边，开口说话，他才慢慢回神。
“上次说的那事，我问过娘娘了，娘娘说，她觉得裴昭仪有见识，人也稳重，但是皇上最近特别看重周昭容，想越过两位昭仪，直接封周昭容做淑妃。”
她说起事情，手就松开了，刘琰不由自主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刚刚被她拉着的地方，许京华看见，忙问：“怎么？拉疼了吗？”
刘琰立刻松手摇头：“没有。”
许京华看他神情呆呆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刚刚是不是吓着你了？”又回头看还呆呆站在二门门口的齐王，“叔父好像也被我吓着了。”
刘琰跟着回头，果然齐王满脸茫然震惊，似乎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了什么，他一下笑出声：“我没吓着，但他好像吓得不轻。”
“你没吓着？那我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刘琰转回头笑看许京华，“父皇因为李家的事，可以说深恶士族，连带着对两位昭仪也都淡淡的。不过裴氏和颜氏是江南士族，与山东士族不同，也没有那样大的势力，先帝就是为了制衡山东士族，才为父皇选了这两位。”
“娘娘也这么说，还说当初皇上刚即位时，她就不赞同只封一个贵妃，来代行皇后职责，”许京华压低音量，“她觉得贵妃娘娘不成事。”
“但是父皇信任她。”
“原来你都知道。”
“我也是最近才想通的。”
之前父皇一直不立太子，刘琰心中焦虑，总疑心胡贵妃会被立为皇后，那样二皇子刘瑜就有了和他争的资格。直到父皇给他看了母后遗书，又立他为太子，刘琰才终于摆脱当局者迷的困境，多少明白一些父皇在后宫的平衡取舍。
许京华看刘琰目光清明，神色也很轻松，就笑了笑：“那你应该也能想到，皇上和娘娘都不想再立新皇后呀，怎么前两天还……？”
“我能想到，但毕竟是我自己揣测的，父皇的心思也不是一成不变，没落到实处，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那你现在放心踏实吧。皇上只想加封个淑妃来共同掌理内宫，娘娘觉得周昭容太年轻，而且两位昭仪都生了皇子，还没封妃，直接给跳过去加封周昭容，未免脸上不好看，不如都升妃位，皆大欢喜。”
“父皇同意了？”
“嗯，但皇上还是坚持封周昭容做淑妃，位次在两位昭仪之上。”
看来父皇是真的很宠爱周昭容……。
“还没说完？”齐王终于回过神，扬声叫他们，“时候真的不早了。”
刘琰抬头看一眼天色，回头答应：“知道了，这就走！”又转回来，低声跟许京华说，“多谢你，下次有空，再带你出去吃好的。”
许京华一笑：“好啊。”
送了太子殿下上车出门，许京华回过头来，就问齐王：“我怎么觉着，叔父不想让我和太子殿下来往？”
齐王一脸无辜：“没有啊。这不是天晚了么？他现在是太子，宫门关了还不回去，犯忌讳。”
“真的没有？”许京华冷着脸，目光灼灼盯着齐王。
“真没有。”齐王强调。
许京华还盯着他，齐王想想这孩子的脾气，叹口气，解释说：“叔父只是想提醒你，你们到底不是亲兄妹，该避嫌还得避嫌，再说就是亲兄妹，到这个年纪，也要有内外之分……”
“那你这不还是不让我和他来往吗？”
“叔父知道，你在京中只有刘琰一个玩伴，一时就不让你们来往，你肯定不高兴，但娘娘正给他选太子妃，这个当口，他总出宫往这儿来，就算有宋先生顶在前头，旁人也还是难免往你身上想。”
“往我身上想什么？我们来往，又不耽误选太子妃。”
齐王暗暗松口气，“咱们自己知道自己，但外人不知道啊！”
“对啊，咱们自己知道自己就行了，关外人什么事？我管他们想什么呢！”
齐王：“……”
许京华觉得自己赢了，转身往回走，“反正我只在意娘娘和叔父婶娘，还有太子殿下，别人我都不认识，也碍不着我们过日子，想那么多干嘛？”
齐王跟在她后面，“那太子妃呢？”
许京华脚步一顿，齐王走到她身边，“最晚今年年底，刘琰就会迎娶太子妃，难道那时，你们两个也这样不避嫌吗？那让太子妃怎么想你呢？”
许京华突然想起刘琰曾经说过，“长大以后，幼年伙伴难免离散，大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何况男女有别”，那时她不高兴，还说她跟刘琰也男女有别，刘琰却说他们是亲人，不会走散的。
想到大殿下也有天真的时候，许京华忍不住笑了笑：“那就等那时再避嫌好了。”她重新迈开脚步，“我总不能因为还没影儿的太子妃，就疏远他吧？”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也许不用娶太子妃进宫，刘琰就有了新伙伴，不需要她了呢？
齐王瞧她神色，听她说话，始终坦坦荡荡，还真没有一丁点儿男女私情的意思，心终于放下来，笑道：“这话我听着都有点嫉妒了，刘琰这小子还挺走运。”
“他走运吗？我觉得他一点也不走运。”
看着富贵无比，有个皇帝亲爹，还有好多血脉至亲，却没有一个同他亲密无间，活到十六岁，唯一能吵上一架闹个别扭的，居然是认识才几个月的她。
而且没到两个时辰，就跑回来道歉认错了，许京华一想到这个，就觉心酸。
与她的心酸相反，刘琰觉得自己挺走运的。
在长辈们选定太子妃之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谁，还不够走运吗？
他甚至觉得五叔突然到来，打断了他那句话，都是他的幸运，因为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就说那句话，太唐突了。
一则京华还在热孝之中，他又没有父母之命、又没有媒妁之言，张口就问这种话，简直是讨打！二来京华对他，恐怕还没有男女之情，就算当时不打他，也定会一口回绝，以后躲着他不见。
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成的。
回宫的车上，刘琰分一半神回味刚刚京华从五叔手里拉走他的举动，另一半则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达成所愿。
父皇说得没错，这事求娘娘是没有用的，还得是京华自己乐意才行，但她心里，八成还有那个姓段的……对啊，姓段。
刘琰仔细思索了一晚，第二日陪皇上听完政，正想着怎么把话头引到幽州去，皇上就问他：“你那疑难，可解了没有？”
刘琰脸一热，“……解了。”
皇上大笑：“解了就好。”
刘琰等皇上笑完，顺势道：“父皇，去幽州给遂宁郡王妃迁骸骨的人，方便通信么？京华他们父女当时进京走得急，有个世交家的兄长，没来得及打招呼。”
“世交？他们在怀戎还有世交么？”
“是遂宁郡王妃好友之子。听京华说，也是个身世坎坷的，从小就没了父亲，后来母亲也去世了，比遂宁王妃还早去一年，幸得后来有个叔父照顾，但因放牧须逐水草而居，京华进京前，便没能道别。”
皇上只当他是要哄许京华高兴，就说：“可以通信，你让京华写好信拿来，交给徐若诚就是。不过信只能送到怀戎县城，草原上，他们还去不了。”
刘琰道：“那就把信送到怀戎将军府吧。她这个好友也姓段，是段翱的侄儿，叫段弘英，如今应当就在段翱亲弟弟段擒的帐下。”
皇上双眼一眯：“你是说，京华要找的这个人，是段勇的孙子？”
“是。”

第53章 宋先生出马
许京华觉得自己在坐牢，许府是她的牢房，青梅是看守她的狱卒，齐王叔父，是牢头。
他们把话说得再好听，有再多苦衷，再多道理，也掩饰不了他们正在收紧牢笼，想把她彻底关在这府里的打算。
她在这京城里，唯一年龄相近、能说上话的人，就是刘琰，他们让她和刘琰避嫌，跟把她关起来不让她见人，有什么分别？
许京华想想就觉得可笑，那时还说什么，怕宫里闷着她，让她回府住，自己家里自在些，可这是家吗？这府里随便一个人，都比她做得了主！
“发什么呆呢？笔都让你摁秃了！”
宋老先生的声音忽然传来，许京华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手中毛笔直接按在纸面上，涂了一大团墨，笔尖的毛也给戳得七倒八歪的，忙放到砚台边上重新捋顺。
“你这一上午就心不在焉的，到底有什么事啊？后来太子殿下不是回来找你赔礼了吗？”
“先生怎么知道他是来赔礼的？”
“不是赔礼，难道是再来吵一架的么？”宋怀信摇着蒲扇在许京华对面坐下。
许京华自顾收拾毁了的那张纸，也不看他，“我还想问先生呢，您教我读书识字罢了，怎么还当起我的家，赶我的客人？书里有这种我不知道的道理吗？”
“你的客人？你说谁？太子殿下？”
许京华终于抬头看了老先生一眼，给他一个“你明知故问”的眼神。
老先生却摇摇扇子，不解道：“殿下不是来找我求解疑难的么？我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昨日我和殿下说话，也是在我院里说的吧？”
“……”把这茬给忘了！
宋老先生得理不饶人，接着又说：“我想殿下出宫往贵府来，打的旗号，也不会是拜访郡主你吧？”
许京华：“……”
见她无言以对，宋怀信哼一声，拿蒲扇在许京华头顶轻轻一拍，“又横冲直撞，不是跟你说过要智取么？”
许京华愣了愣。
“你现在想想，刚才说的那是什么话，什么叫我教你读书识字罢了？你是不是想骂，我一个穷教书先生瞎管闲事？”
“没有没有没有，先生你误会了，我一时忘了……”
“一时忘了？不对吧，我看你这像迁怒！”宋老先生又哼一声，“齐王殿下连我同太子殿下说过什么都知道，还特意来谢我……”
许京华心里那团将要被浇熄的怒火，腾一下又烧起来，“是青梅陪他来的吧？怎么？一个狱卒还不够，还要先生你一起看守我是吗？”
宋怀信摇扇子的手一顿，“怎么又夹枪带棍的？一会儿你把智取两个字给我写一百遍！”
“……”一百遍是要把手写废啊！
许京华麻溜服软，站起来向宋怀信行了个礼，道：“学生愚钝，不知如何智取，还请先生教我。”
“哼！”宋怀信也站起来，转身走到北侧竹席上坐下，拿蒲扇虚点一点旁边茶炉。
这老先生规矩多，偏厅作为学堂，是不许婢女们进来的。许京华平常来上课，也不带翠娥她们，研墨洗笔等事，都自己动手，连喝水也是带着水壶，自己喝自己倒。
宋老先生爱喝茶，在东北角那儿安了个小茶炉，填上炭，随时坐着水壶，口渴就现冲一杯清茶。
许京华见了老先生的动作，忙快步过去，倒掉壶中烧开过的残水，另注入一壶冷的，扇起炉火来，把水烧开，给老先生沏了一杯新茶，双手奉上。
“你先跟我说说，你最后想取的是什么？”
许京华一愣：“啊？”
“你最终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许京华毫不犹豫：“自己当家做主。”
宋怀信吹吹茶水，慢慢啜饮一口，放下杯，道：“你还真敢说这话——这话再不要对旁人说了。”
“为啥？”
“因为你是个女子。”宋怀信摇起蒲扇，“从来都是男人当家做主，你听说过谁家是女子做主的？”
“我们家没有男人啊！姓许的就我自己一个，我还不能做自己的主吗？”
“不能。你还有祖母和叔父呢！”
许京华有点不服气，但老先生正瞪着她，她想起“智取”，默默咽下了“他们都不姓许”几个字。
“你不用不服气，我没说你不对，只是告诉你，不用把心里想的什么，全都嚷出来，这样人家不就有防备了么？你当初要是事先跟齐王殿下说，你想回幽州，还能顺利溜出京去吗？”
“这两件事不一样吧？”
“没什么不一样。咱们回头理一理——为何昨日齐王殿下来得那么及时？”
“青梅通风报信。”
“青梅一个婢女，为何敢不告诉你，就打发人去请齐王？”
“因为她是太后娘娘借给我管家的。”
这个宋怀信还真不知道，“借的？那就是说，她以后还是要回太后身边的。”
许京华点点头：“对。其实昨晚我越想越生气，有一瞬想把她立即就送回给娘娘的，但又觉得，那样好像不太好看。”
“岂止是不好看，你把她送走，这个家，你自己管得了吗？”
“有什么管不了的？”
宋怀信笑了笑，“那我考考你，这家里上上下下，现在有多少人口？”
这个难不倒许京华，“算上护院一共二十八口。”
“那这二十八口人，哪些是许府自己买的，哪些是宫里和齐王府暂借的？许府自己买的那些，是有年限的活契，还是不得赎身的死契？他们原是哪里人？因何卖身？有何长处？”
这一串问题，只有第一个，许京华能勉强答上来。
宋怀信还没问完，他端起茶一口饮尽，接着问：“下人们一季发几套衣裳，逢节日怎么赏赐，每人月例多少？二十八口人，一天要耗费多少柴米油盐……”
许京华脑子嗡一下，忙打断了说：“如果把人都退回去，就没有这么多了。之前是因为闹盗贼，叔父加派了几个护院来，现在城中查宵禁这么严，也没有盗贼了，齐王府的人都撤回去，加上青梅，也就剩二十口。”
“二十个跟二十八个，又有什么分别？我方才说的那些，还一样是要管。而且家务事没有你亲力亲为的道理，你把青梅送回去，现在府中有人能接过管家的职责么？”
许京华认真思索片刻，沮丧地摇摇头：“没有。”
“那你能不能把青梅收为己用呢？”老先生循循善诱。
“她有太后娘娘撑腰，怎么会听我的？”
“你才是太后娘娘的亲孙女，怎么总把太后娘娘推到对面去？难道在娘娘心里，你还比不过一个青梅？”
“不是这么比的。这次的事，看起来和娘娘没什么关系，但青梅不可能自作主张，还是因为娘娘同他们是一个态度，她才会直接叫人去请叔父来。”
宋怀信摇摇头：“不一定。也可能是青梅怕出什么岔子，她承担不起，才要齐王殿下来压阵。下人想事情，同你不一样，尤其宫里出来的，他们首要想的，不是有功，而是无过。”
“昨天能出什么岔子？太子殿下又不是来闹事的！他也不是会闹事的人啊！”
宋怀信哼道：“太子殿下是不会，你就不好说了，是谁一声不吭就从白马寺跑了？”
许京华：“……”
她拎起水壶，给宋先生续了杯茶，有点寻思过味来，“您的意思是，娘娘、叔父、青梅，这三个人也许各有各的想法，并不都是想看管着我。”
“你总把自己当犯人，还怎么当家做主？没听说过犯人在监牢当家的！”这学生太不开窍，宋老先生只得把话往直白了说，“咱们暂且先不说娘娘和齐王殿下，只说青梅。”
许京华今天穿的百褶裙，她把裙摆抻开，盘起腿来，在竹席上坐好，认真听讲。
宋老先生见着这一幕，差点把茶水呛鼻孔里去，“你瞧瞧，就你这做派，青梅不对你如临大敌才怪！”
“我怎么了？”许京华低头看看，“挺端正的啊！”
“……”老先生叹口气，语重心长，“你呀，太与众不同了。这京里富贵人家的小姐，没有一个会像你这样坐着，更没有一个，会像你那样胆大，说走就走。你不要嫌我总提这件事，在青梅那里，这一定是个无法忘怀的教训，让她对你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那我都回来了，还能走第二次吗？”
宋怀信道：“所以你要常跟她谈，不要有事情才找她。我今日教你的第一点，就是不要忽视下人，而是像结交友朋一样，多同他们谈天——其实他们知道的事情，有时候比我们多得多，肯不肯跟你说，要看你能不能让她们信任。”
说到这儿，老先生喝了口茶，“青梅是太后派来的不假，但太后是让她来帮你管家的，并不是和你打擂台的。你觉得她昨日那样做，令你不快，可以把她找来，说说你的想法——只别说什么监牢犯人的。”
许京华困惑：“那要怎么说？”
“说说你的困境，在京中一个朋友没有，还让你和太子殿下避嫌，那岂不是只能同我一个糟老头说话？还有学业上遇到的困难，背书写字的辛苦，都可以同她说。再让她教教你家里面这些事情怎么管，让她知道，你是想好好融入京城，像其他贵女一样过日子的。”
“可是……”
“没有可是，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以后都要这么说！一只黑山羊，进了白山羊群里，想不被人一眼发现，紧盯不放，就得把自己的毛也弄成白的！”
“但我想要的是当家做主，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要是学那些贵女，不就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吗？”
宋怀信忍不住拿蒲扇又拍了许京华一记：“我又没让你真学！我是让你假装学，这你都不会吗？”
许京华眼睛一亮，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先生高见！”
“别的是假装学，但家务事你真得自己学起来，要当家做主，没有管家的本事不成。”
“我都听先生的！”许京华喜滋滋，“回去我就找青梅，和她做个好姐妹。”
宋怀信皱巴巴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这就对了。再去见见齐王殿下……”
许京华摸索到了先生教的精髓：“道歉哄人就是不改？”
“咳咳，不是不改，是没法改。不过齐王殿下一定会说，要给你介绍些闺秀做朋友，你也都答应，多认识些闺秀没坏处，不要小瞧闺中少女，她们有一些是很有见识的。”
“好嘞！那我午后就去王府！”
先生真是个老狐狸，听他这么一说，什么牢房什么狱卒什么牢头，都不存在，反而举世皆亲朋！

第54章 士别一日
许京华回到自己房里，立即让人去找青梅。
青梅还以为昨晚郡主没找她，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郡主倒沉得住气。
她把手中事情放下，整整衣裳，快步进了内院。到许京华房中时，这位主子刚擦了身上汗，只穿件半臂和绸裤，露着两条细胳膊，盘腿坐在凉席上，面前摆着破开的半个西瓜，手里握个大汤匙，似乎正准备挖着吃。
“姐姐来了，快来吃瓜！”许京华一见青梅就招手，让她到身边来坐。
青梅笑着过去，脱了鞋子，在凉席上跪坐下来，“一会儿就吃午饭了，这瓜占肚子，郡主少吃些吧。”
“我不多吃，这是分给你们的。”
翠娥送了几只琉璃碗过来，许京华用汤匙挖了一碗西瓜肉，推到青梅面前，“这样比切的好吃。”
她一面说，一面把半个西瓜的果肉都挖出来，分到几个碗里，自己留一碗，剩下房里婢女也一人一碗，刚刚好。
翠娥递了一枚竹签给青梅，就和其他婢女端着碗去外间了。
“昨日奴婢自作主张，请了齐王殿下过来，还未向郡主请罪……”
许京华刚塞了一大块西瓜进嘴里，就听见青梅这么说，忙摆摆手，飞快把西瓜吃下去，回道：“请什么罪啊，我知道姐姐也为难……”
青梅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这位主子一向心里想什么说什么，不似别个富贵窝里长起来的，总有弦外之音。她昨日明明不悦，怎么今日？
许京华拎起绢帕擦擦嘴角汁水，接着说：“我现在想想，都觉得我这脾气真叫我爹说着了，就是个狗脾气，居然敢跟太子殿下吵嘴，我爹要是还在，非得跳起来打我一顿不可。”
“郡主真性情，拿太子殿下当自己人，才会如此。”主子这么说，当奴婢的就要往回找补，“况且一家子兄弟姐妹，哪有不吵几句嘴的？奴婢昨日一时着慌，也不是因为郡主，实是叫殿下给吓着了——奴婢在娘娘身边那么多年，还真没见过殿下这样闹脾气。”
“是吗？我还以为姐姐怕我动手打他，才急忙去请叔父来呢。”
青梅捧场地笑了笑，“这个奴婢还真没想到。”
许京华又塞了一大块西瓜进嘴，吃完满足地一叹，跟青梅保证：“姐姐放心，我说笑的，借我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不是来闹脾气的，只是同我道歉。”
青梅道：“是奴婢大惊小怪了。”
“姐姐不用这么说，太子殿下同我说过，姐姐们身上替我担着干系呢，小心点，并不为过。我找姐姐来，不是想责怪姐姐，只是想请姐姐以后多教教我。”
青梅再次惊讶，许京华这个反应，她是怎么也想不到的，“郡主言重了，有甚事只管吩咐奴婢，可当不得这个‘教’字。”
“怎么当不得？姐姐就是娘娘派来帮我的嘛！”许京华笑着指指青梅面前的碗，“姐姐快吃，现在正凉爽呢，再放就不好吃了。”
青梅依言端起碗，慢慢吃了两块西瓜，顺便回想刚刚的对话。
她现在服侍许京华，确实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原先来许府时的雄心壮志，早在许京华从白马寺偷跑之后，就烟消云散了，她只庆幸自己当时留守许府，并不在白马寺，不然连回宫服侍太后娘娘这个退路都没了。
如今许京华虽然回来了，青梅却并不敢再把自己的前途，和这位任性妄为的郡主绑在一起，她只想陪着郡主守完孝，这府里有人接手了，就回宫继续服侍太后娘娘。
那时太后娘娘看着她这两年辛苦，总能给她留个位置。
却没想到这郡主突然转了性，竟把她找来，说了这么一番话。
在青梅思量的这一会儿功夫里，许京华已经飞快吃完了她那碗西瓜——一边吃一边说话，太不爽快了，还是一口气吃完，再把西瓜汁喝了才舒服。
“姐姐也知道，我七岁就没了娘，我爹腿脚还不好，家里又只有我一个女儿。”许京华擦擦嘴巴，说起正题，“怀戎胡汉混居，民风与中原不同，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很容易受欺负。”
这一点青梅还是能明白的，其实无论在哪儿，家中没有男丁，父辈又身有残疾，都会受欺负。
“所以我就养成了这么个臭脾气，用宋先生的话说，横冲直撞的。我知道这样不好，京里这些贵人个个都温柔和气，说话婉转好听，我就算学不会他们那样，也不能还和以前似的，一言不合就翻脸。”
这是交心之谈了，青梅起身给许京华倒了杯清水，柔声道：“郡主千万别这么说，单看能自省这一条，您就不知比多少所谓贵人强了。其实说话直白，不是什么缺点，咱们娘娘也顶厌烦那些说话不好好说，非得绕十个八个圈的人。”
许京华接过杯子喝了口水，笑道：“我也学不会那样，只是想请姐姐教我些日常人情往来的事，还有家里这一摊子事，我也不能一直就当甩手掌柜，光劳累姐姐一个人。”
“这个容易，郡主想听，每日给奴婢留点空闲就行。”
“好啊，那就每日晚饭之前，姐姐来找我。”
青梅答应下来，许京华又说：“一会儿我想去齐王府一趟，路上想给婶娘买点什么带着，姐姐可有推荐？”
“王妃喜甜食，洛河西街上有家珍味居，做得好糕点，上次郡主称赞的绿豆糕就是他家的。”
许京华记下来，留青梅一起吃了午饭。
吃完饭她眯了一觉，睡醒正打算收拾收拾，去齐王府，青梅进来禀道：“郡主，太子殿下去见宋先生了，让您等他一等，殿下说要陪您一道去王府。”
他倒很会赶时候，许京华点点头，穿好衣服梳了头，坐在房里等。
哪知这次太子殿下疑难很多，她等了多半个时辰，才有人进来传话，说太子殿下忙完了，请郡主出门。
许京华耐性耗尽，出去看到刘琰也没什么好脸，奇怪的是，常日带笑的太子殿下，面上神色也有些沉，她纳闷道：“我白等你这么长时候，出来你还摆脸色给我看？”
刘琰看她一眼，终于笑了，“对不住，我还在想刚刚同先生谈的事情。”
“什么事情？先生骂你了？”
刘琰摇摇头：“上车再说。”
许京华就直接上了太子殿下的车，刘琰跟着上去，只叫杨静服侍，要随许京华出门的翠娥等人只得上了许府的车，跟在后面。
“最近各地推行新法，出了不少岔子，京中主持新法的大臣，认为地方官是有意阻挠新法，一直撺掇父皇杀鸡儆猴，重惩地方官。但据我所知，这几个地方官，情形并不相同，其中一个，我怎么瞧都是公报私仇，就想劝谏父皇，但是先生不让。”
许京华正是佩服宋怀信的时候，便说：“先生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刘琰有点意外，许京华一向是非分明，听了他那番话，竟然没有不平地追问，反而猜测宋怀信自有道理，他突然有种士别一日就刮目相看之感。
“先生说，我是太子，不是臣子，劝谏是臣子之责，与我无关。”
太子臣子的，把许京华搞糊涂了，“什么意思？”
“就是叫我万事莫开口，只顺服皇上，做个听话的好儿子。”
许京华懂了：“是不是这么回事？好比我和我爹，以前家里有什么事，比如怎么种地，他从来听不进去我说的话，邻居随便一说，他就觉得很对，我要多说，他还骂我。”
刘琰想了想：“唔，有一点相像。”
“那就不奇怪了，真的，当爹的没几个能听进去儿子的话的！不止你爹我爹，我那些小伙伴的爹，都是一样的，他们有错处，别人说了也许没事，做儿女的说了，不招一顿揍都是好的。”
这话细一想，还真有些道理，刘琰正若有所思，许京华又丢下一句醍醐灌顶的话：“每到这时候，我爹都会扯嗓子骂我‘兔崽子，还没到你当家做主的时候呢’！”
炎炎夏日里，这话彷佛一阵凛冽寒风，直接从头顶席卷全身，刘琰一个激灵坐直，“原来宋先生是这个意思！”
“啊？什么意思？”许京华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不舒服么？脸都白了。”
刘琰摇摇头，感觉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心也扑通扑通跳得很不舒服。
杨静瞧着殿下脸色不对，赶忙倒了杯绿豆汤递过来，“殿下是不是中暑了？晚点出来就好了。”
刘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定定神说：“我没事。杨静去外面坐。”
杨静依言掀车帘出去，和车夫坐到一起。
“我真是做了太子没两日，骨头就轻了……”刘琰看着车帘落下，苦笑着低声说，“幸亏你说了这句话。”
“怎么了？”许京华被他弄得十分糊涂，“你好好说话，说我能听懂的！”
刘琰声音压得极低，“寻常人家父子相争，不过吵几句、顶多打一顿罢了，你知道皇家父子相争，结果会怎么样吗？”
许京华从他语气中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一时竟不敢答话。
刘琰见她面有惧色，念头一转，压下了原本要说的话，“假如我与父皇相争，最好的结果，是我被废为庶人。”
许京华一颤，刘琰忙笑道：“同你说笑的。多谢你一言惊醒我这个梦中人，先生说得对，劝谏君王，不是储君该做的事，我只该好好读史，同先生多请教学问。不谈这个了，我今日找你，还有别的事。”
“可你真的没事吗？”
刘琰笑一笑：“真没事。父皇最近正好要遣使去幽州，你要不要写封信给段弘英？”
这相隔十万八千里的话题，让许京华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写、写信？就算我会写，他也不会看啊！”
刘琰早有准备：“我可以代笔帮你写，送信的人，也能读信给他听。”

第55章 探明
刘琰这份好意，许京华是真不怎么想接受。
上一次与段弘英见面至今，已经差不多有五个月，许京华不是不挂念他，只是……她不怎么想知道段弘英的近况。
她脸上十分明显的抗拒之意，让刘琰有些惊讶：“怎么？你不想写信回去？难道你来京城之前，和他吵架了？”
“……不是。”许京华换了个姿势坐，却觉得不大舒服，又往另一边歪，还想翘脚，但受限于裙摆，没翘起来，她烦躁地放下腿，靠到车窗那边倚着，终于消停下来。
旁边一直看着的刘琰，也让她这一套动作闹得有些心绪烦乱——除了吵架怄气，还有什么能让一个人，明明很惦记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却就是不肯写信给他呢？
答案呼之欲出，刘琰却硬给按下去，佯作委屈道：“那就是我多管闲事了。”
许京华无奈地回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吧……我走的时候，就没跟他告别，现在写信要怎么写？”
刘琰不明白：“可你刚才说没吵架，那为何……是不是你走的时候他不在怀戎？”
许京华点点头，刘琰道：“这就不怪你了啊……”
“呃，我也没跟别的伙伴告别，只有邻居二全看见了，但我也没和他说是要进京。”
所以她那些伙伴根本不知道他们父女去了哪儿，“如此你更该写信回去了！”
“写信太麻烦，你让他们传个口信算了，就说我在京城安家了，一切都很好，勿念。”
刘琰没应声，只看着许京华。
“你看我干嘛？”许京华不自在，“这样还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刘琰慢吞吞地说，“不像你的为人。”
她从来京城第一天就对怀戎充满怀念，也时不时就提起那些小伙伴，后来还差点跑回去，显然不是那种人走茶凉之人。
许京华目光闪躲，嘴巴紧闭。
“行吧，那就这样。也挺好的，忘了他们，正可以多交新朋友。”
许京华：“……”
刘琰伸手指指自己：“我也可以趁机顶替段弘英的位置，做你最要好的朋友。”
“你是小孩儿吗？还在乎这个。”
“不是小孩儿就不能在乎了？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也希望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不是很理所当然吗？”
“是是是，太子殿下说得都对。”许京华敷衍了一句，倚着车壁动了动，突然觉得车内闷闷的，连同被刘琰几句话勾起来的旧事，一起压在她胸口，喘不上气来。
“其实我不是想忘了他们。”她忍不住开口，“就是……我当时跟自己赌气，我爹又急着进京寻亲，就那么走了。我那时傻得很，不知道京城有这么远，远到走了就再难回去。”
刘琰探身给她也倒了一杯绿豆汤，递过去。
许京华接过来两口喝完，“现在你让我写信，就有一种，走都走了，还怎么写信啊……”
“但是他们也很惦记你吧？你爹过世加封了郡王，这事儿幽州那边肯定会得到消息，至少段翱是会知道的，白金生他们又回去给你娘迁骸骨，这事也没有瞒人的道理，你那些伙伴听说之后，难道不会担心？”
这一点许京华还真没想过——如果段弘英听说老爹也走了，肯定会很担忧……。
刘琰看许京华陷入沉思，又加了一句：“还有你，一走几个月，难道也不想知道他们的近况么？”
还真不想，万一怀戎回封信，说段弘英已经成亲了呢？
许京华一想到这个，胸口又开始堵得慌，闷声道：“我是不可能回去了，以后肯定也再见不着，所以他们以后怎样，都同我无关，我只想最后记着的，是我们在一起时的样子。”
她心里果然是有段弘英的。
心口堵得慌的人，瞬间变成两个，车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过我还是写封信回去吧，确实该补个道别。”许京华长出一口气，看向沉默的刘琰，“多谢你。”
“要我帮你写信么？”
“我先自己写写试试，不行再来求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心里更堵了。
这时外面杨静回话，“殿下，郡主，到洛河西街了，翠娥姐姐说，郡主要买点心。”
“对对对，给婶娘买点点心。”
两人到珍味居，下车买了几样新做的点心，然后许京华就要回自己家车，“省得叔父看见又多话，叫我们避嫌。”
太子殿下堵心到没脾气，回头自己上车，杨静跟进来，见殿下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忙又给他倒了一杯绿豆汤。
“我不喝，撑得慌。”刘琰不要。
杨静把杯子放下，小心道：“小的坐在外面，恍惚听见殿下和郡主提起怀戎了，小的不明白，既然郡主不想写信回去，您为何又非得劝她？郡主不同过去那些旧识来往，不是更好吗？”
“写封信就叫来往吗？”刘琰面色冷冷的，“音讯隔绝，有时只会助长某些不切实际的向往，就像我一直把姨母的模样想象成母后的，心底总对她们有亲近之感，现在又如何呢？”
京华无非是不想听见段弘英成亲的消息，但要她断了这个念想，这消息就无论如何都得让她知道。
杨静听得直挠头，还是不太懂，但他想起了陆姑娘的事，“殿下是不是忘了同郡主说陆姑娘的事？”
“这事不急，一会儿再说吧。”
齐王府就在洛河北岸，马车又行了一会儿就到了。
齐王听说太子也来了，十分惊讶，迎到人时，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出宫也太频繁了吧？”
“昨日是谁嫌我不来您这儿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齐王把侄儿侄女带进他方才纳凉的水榭，打发了闲杂人等，只留亲信崔铠服侍，“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不要以为入主东宫就万事大吉，还该比从前更谨言慎行才是。”
这是正经话，刘琰也刚吃了一个教训，便起身向齐王行了一礼，道：“五叔教训的是，侄儿记下了。”
“行了行了，大热天的折腾什么，坐下说。”齐王转头看向许京华，“昨日我不是刚去看过你么？怎么这么热的天，你又跑来了？伏天闷热，宫里娘娘都不舒坦，像是中暑，你可别把自己折腾病了。”
“娘娘中暑了吗？”许京华忙问，“我想着明日再去给娘娘问安呢。”
刘琰插嘴：“我早上去瞧娘娘，说是有些头晕，不碍事。”
齐王道：“她同你说，总是往轻了说。不过好像也没到中暑的地步，就是食欲不振，身上也没力，我觉着是庆寿宫后殿不通风，娘娘又不敢多用冰，正琢磨跟皇上说，让娘娘换个地方住。”
许京华瞎出主意：“是啊，后殿确实不通风，不如搬去御苑，那边邻着水的宫殿，应当挺凉快的。”
“那边凉快是凉快，但宫殿多半没有装门，大敞四开的，蚊虫又多。”齐王不赞同。
刘琰道：“我瞧着五叔像是有主意了，就别卖关子，直说了吧。”
齐王一笑：“就你机灵。我是想起宫城外，西面不是还有个神都苑吗？虽然当初重建宫城时，扒了那边的显庆宫，但神都苑里还有别的宫殿呢！”
“神都苑是什么地方？”许京华问。
刘琰答道：“原是离宫。先帝北伐之前，流贼冯志新占据洛阳多年，他觉得宫城王气不足，就在神都苑建了显庆宫。”
“此贼大约知道自己不能长久，格外地穷奢极欲，在显庆宫四周还建了不少宫殿，到咱们把宫城重建完了，都还有好些没用上。那些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收拾一下，让娘娘过去避暑。”齐王道。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听说神都苑的山水胜景，比御苑还要美。”
“御苑才多大地方？神都苑都快有整个宫城大了。”齐王说完，问刘琰，“你也觉得这主意不错？那你看，皇上能答应吗？”
“只要是为娘娘好，父皇肯定答应。说不定父皇也想一起去避暑呢。”
齐王摇摇头：“那可不成，洛阳百姓恨透了冯志新劳民伤财，当初差点把神都苑给烧了，皇上这时候就去神都苑住，传出去可不好听。”
这倒是，太后娘娘过去住，可以说是养病避暑，随便收拾一下就行，皇上要去，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齐王接着又说：“你要是觉得行，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回宫，去同皇上说这事，如何？”
“五叔的主意，做甚还拉着我？”
“咱俩商议过了，就是咱俩的主意，尽孝的事，我拉着你，皇上肯定高兴。”
刘琰想想也是，便答应下来。
齐王又对许京华说：“要不你也一起去吧，傍晚还能凉快些，省得白日里出门，热得难受。”
“好呀，我去瞧瞧娘娘。”
说好这事，许京华带着点心去见齐王妃，和她说了会儿话，齐王妃听说她要进宫去看太后，也想同去，就打发人去告诉齐王。
齐王正和刘琰说：“我不知道你，反正我是记得，有几年先帝同皇上之间，关系特别僵，先帝平常甚至不肯见皇上，有什么话就让娘娘去和皇上说。皇上便只好闭门读书，连东宫臣属都不怎么见。”
刘琰到底比齐王小四岁，这些事情并没有印象，只觉得先帝和皇上并不亲密——这一点，倒是跟皇上与他差不多。
“所以你自己要把握好这其中的度，少说少做，不要自己总出宫来，能打发人就打发人，实在不行，你把宋怀信叫进宫去，也比你自己天天往外跑强。”
刘琰点点头，崔铠瞧着这个空儿，回禀道：“王爷，王妃打发人来传话，想一同进宫去给太后娘娘问安。”
“好啊，那这就去吧，别耽搁晚了。”
崔铠出去传话，齐王走近刘琰，低声道：“咱们之间，原不在平时走动上，你来不来，我去不去，我也都是你五叔。娘娘同我，盼的始终只是你平平顺顺，同皇上父慈子孝。”
刘琰心中一暖，点头道：“我知道。”
“走吧，进宫去。”
今天经历了很多的刘琰，难得从五叔这里得到些许安慰，所以根本无暇细想，提议太后娘娘去神都苑避暑意味着什么。
直到进宫向皇上禀明，皇上也答应之后，齐王说了一句：“皇兄，我能不能带着王妃和京华一起去陪伴侍奉娘娘？”
京华也去？五叔到底安的什么心？？？刘琰惊怒交加，忍不住瞪向齐王。
齐王却不看他，只笑着对皇上说：“有京华承欢膝下，娘娘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

第56章 塞翁失马
齐王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却忘了一点——他当着皇上面前算计的，是皇上亲儿子。
“这话不错，娘娘身边儿，是缺几个孙子孙女承欢膝下，只有京华哪里够，老五你也抓紧给娘娘生几个亲孙儿。说起来你都成亲三年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皇上满脸关切，“我叫太医给你好好调理调理吧。”
刘琰扬眉吐气，笑看无良五叔。
齐王僵着脸假笑：“皇兄日理万机，还关怀臣弟这点儿私事，臣弟感激涕零，太医就不用了，臣弟身体挺好的。”
听着他把“挺好”俩字咬得特别重，刘琰实在忍不住，笑出了一点声音。
齐王立刻转头瞪他，皇上却在这时接道：“你身体挺好的，那就是王妃……”
“王妃也挺好的！”齐王立刻转头接话，“我们都年轻，不急，皇兄还是多操心琰儿的婚事吧，他都十六了，还没定亲呢。”
“那有什么好急的？你不也十六才定亲、十七娶的王妃吗？”皇上堵回去，继续出招，“要不我赐你几个美人，替王妃分分忧吧，徐若诚。”
徐若诚上前两步，“臣在。”
齐王趁皇上转头，拿手肘拐了刘琰一记，刘琰看他一眼，他挤眉瞪眼使眼色，刘琰假装看不懂，齐王做了个发狠的神色，表示：“臭小子不帮我，咱们走着瞧！”
皇上吩咐徐若诚两句，回头正看见这一幕，笑问道：“你们干什么呢？”
刘琰转过头回话：“父皇饶了五叔吧，不然儿臣怕五叔今晚进不了家门。”
“你还真惧内啊？”皇上笑着调侃齐王，“行吧，那这美人先给你留着，你带着王妃陪娘娘在神都苑住一阵子，要是到了秋还没消息，朕多赐你几个美人，想来王妃也没话说。”
齐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皇上是不乐意了——也难怪，上次他就当面堵过皇上一回，这次又挖了坑给刘琰跳，皇上看他千方百计阻止两个小的来往，肯定觉得他是挑剔刘琰，心里不痛快。
这事儿，齐王都不用把自己换成皇上，只要把京华换成别的姑娘，对方家里叔伯也如他一般行事，他作为刘琰的叔叔，也得不痛快。
便恭恭敬敬行礼谢恩：“谢皇上美意，臣弟一定努力发奋，不让皇兄失望，早日生十个八个孩子出来，天天围着您叫皇伯父。”
“十个八个，你倒有雄心壮志。”见齐王服软，皇上才又提起许京华来，“京华去陪伴娘娘，是应该的，但她刚开始读书识字，这么一去，不就耽搁了吗？”
“这个不要紧，有臣弟在呢，臣弟虽学问不通，教京华识字却足够了。再一个，宋怀信都给请进京、也封了太子太傅了，就这么搁在许府里，只教京华识字，未免暴殄天物……”
皇上：“……你这学问确实不怎么通，这么遣词造句，可别把京华教坏了。”
齐王嘿嘿一笑：“皇兄放心，我不教她这么难的。”
旁边刘琰：“……”
他这么一笑，让人怎么放心？？？
“我就是想说，朝中如今吵得这么厉害，连我都知道了，宋怀信还在那儿躲清闲，皇兄也真容得他！”
“既然说到这里，你对沈维一案，有何看法？”皇上顺势问。
齐王道：“臣弟现在都不知道庐州民乱，到底是怎么乱的，哪敢随便评说大臣？要我说，皇兄也别急着处置，反正不是交给三司了么？沈维不日进京，到时当堂对质，一审便知。”
“那另外两件呢？”
“交给宋怀信啊！新法就是他草拟的，他自己还施行过，这几年闭门不出，肯定也反复琢磨过得失。这老头就是怕得罪人，缩着不吭声，您给他个定心丸吃呗。”
“他一来我就给过了。”皇上说完，思量片刻，又道，“他也不光是怕得罪士族。”
“哦，是不是怕计相等人容不得他？”
齐王这话一说，刘琰都忍不住侧目：五叔今天是不是疯了？怎么什么话都说？
皇上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那就这么定了吧，徐若诚带人去瞧瞧神都苑，选一处风景好又凉爽，能让太后安居避暑的殿宇，尽快修缮出来，别忘了给齐王夫妇也留一处住所。”
徐若诚应声告退，皇上又说：“走吧，一起去庆寿宫，你们的孝心，自己禀告娘娘。”
三人一起到庆寿宫，齐王推刘琰出去，将事情禀明。
“不用这么折腾，”太后听了一半就反对，“神都苑不是可以随便去的地方，我在庆寿宫就很好。”
皇上道：“神都苑本是我朝离宫，您怎么就不能去了？人作孽，同地方有什么干系？难道撂那儿荒废着就好了？”
太后皱眉道：“除非去了直接能住人，那里空置了五六年，我要去住，修缮起来，不要人力物力吗？”
“顶多是补补屋瓦、换换窗扇的事，神都苑里都有现成的，直接拆了补就是。咱们又不征发民夫，又不用国库出钱，已经够俭省的了。”
皇上这么一说，太后的顾虑略微打消，“打发人去看了吗？回来直接到我这儿，我听听是什么情形，要是像皇上说的，略微一修就能住，便听你们的。”
皇上答应下来，又说：“老五说要带着王妃陪您住呢，还把京华都算进去了。”
许京华听了这话，先看一眼齐王，又看刘琰。
刘琰也正看她，两人眼神一对，刘琰点点头，表示：没错，就是五叔的主意！
许京华不太高兴，但有宋先生的告诫，她好歹是先压下来，往好的方面想——叔父也是想哄娘娘高兴，让她和娘娘多相处，免得她伏天里来回奔波入宫，神都苑在城外，比宫里自在得多，也算是两全其美。
可她还是很不高兴！
叔父既有这个打算，先前在王府商议时，怎么不跟她和刘琰说清楚，却等到了皇上面前再说？他到底什么意思？就算避嫌，也不用把她和刘琰当贼吧？
许京华自顾生气，没听大人们后来都说了什么，直到太后叫她：“……京华就别折腾回去了，在宫里留一晚如何？”
“啊，好啊，我陪着娘娘。”
她留下，齐王夫妇告退出宫，皇上临走，就把刘琰也留下了，“琰儿也好久没陪着娘娘了，让两个孩子陪您吃饭，您多吃点儿。”
太后倒是真高兴：“好啊。”送走皇上，还特意让人加菜。
许京华趁空站到刘琰身边，跟他嘀咕：“叔父什么意思啊？”
刘琰叹气：“大概是嫌我总去找你。”
“那他好好说不就得了么？不对，他也说了啊！你还听了，给他行礼道谢呢！”
“是啊。”刘琰又叹口气，“其实让你陪娘娘去避暑是正理，我也觉得你去神都苑住，比在府里闷着强，但五叔到了父皇面前才提起……”
“我也生气这个，他这不就是拿咱俩当贼么？”
真有贼心的刘琰，听了“拿咱俩当贼”几个字，心里不由一甜，侧头看着她，低声说：“没事，你们去神都苑，我也得去探望娘娘、给娘娘问安啊。”
“可是叔父也在啊，他肯定是想天天看着我。”许京华从鼻孔出气，发出气哼哼的声音。
刘琰忍不住笑：“咱们要躲他还不容易？而且，方才父皇还给五叔下了皇命，让他把心思放在早日给我们生弟妹上。”
许京华噗一声笑了：“真的？”
她这一声问得比较响，太后听见，回头问：“什么真的？”
“娘娘，太子殿下说，皇上给叔父下了皇命……”
许京华说着拿手肘戳戳刘琰，刘琰笑着接道：“父皇催五叔早点给您生个小孙儿承欢膝下。”
太后也笑起来：“是吗？我都不敢催他们，怕他们真着急了，送子娘娘反而不来。”
许京华就走到太后身边，搀着她胳膊说：“皇上都发话了，肯定很快就来啦！”
刘琰也跟着过来，凑趣道：“五叔说要生十个八个呢。”
“又胡说。”太后话虽这么说，笑得却开怀，“我没那些奢求，能让我抱上一个就行。”
太后三十岁才生下齐王，偏齐王成亲也晚，到如今二十岁了还没生育，太后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怕自己还没抱上孙子就去了。
刘琰听出太后弦外之音，宽慰道：“娘娘长命百岁，何止能抱孙子，还能看见他们娶妻生子呢！”
“那我可不敢想，我呀，只要能看到你娶妻生子，就心满意足了。”
许京华抱着太后胳膊，陪太后一起笑刘琰，“这个简单，叔父说了，最迟年底，就有太子妃了。”
刘琰：“……”
五叔背着他也没少挖坑！
幸好太后说：“他说了又不算。你不知道，我们太子啊，想自己选太子妃。”
许京华和刘琰都面露惊讶——许京华是真不知道这事，刘琰是不知道父皇已经跟太后说了。
“原来父皇和您说了……”刘琰有点儿不好意思，也不敢再看许京华，眼睛瞟向一旁，“娘娘身体不适，孙儿的事又不急，等您好了再说。”
太后笑着拍拍他肩膀：“好好好，不急，结发之妻是该慎重，总得你自己喜欢才好。”
有太后这句话，刘琰心头大石放下，和许京华一起陪太后用了晚膳，临走时，又跟送他的许京华说定过几日一起见陆璇。
他觉得这一日尽管有些坎坷，但称得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便也不在乎那一时得失，之后几日都老实呆在宫里，闲下来就真按宋怀信说的，闭门读书，不理闲事。
哪料到见陆璇之前，许京华先把写给段弘英的信送了过来，刘琰用了最大自制力，还是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称呼：“京华兄台鉴”。
他一开始还以为许京华写错了，展开信笺又看了眼署名，见清清楚楚写着“弟弘英手书”，才终于明白过来——刘琰刚安稳没几天的心，就此无声无息地掉进了寒潭深处。

第57章 见表妹
两个人要有多亲密，才会愿意互换名字，以自己之名称呼对方？刘琰难以想象。
他看着“弟弘英手书”几个字，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事——在第一次去拜访宋怀信之前，他要和许京华假称兄弟俩，许京华却因为从小的习惯，不肯随便叫他哥哥，非得先分个输赢。
刘琰问清原委后，曾经好奇如果段弘英赢了许京华，她是否会叫他哥，她当时回的是：“我不告诉你。”
将信笺按原样折回去，刘琰看着抬头的称呼，终于得到解答。
“叫人送走吧。”他把信装回信封，重新封好，“告诉白金生，找到人之后，要是他还没成亲……”
太子殿下语调森冷，“就等他完婚了，再交给他。”
杨静接了信出去，钱永芳进来，看自家殿下脸色不太好，就站住了，没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太子殿下回过神，瞧见他，问：“什么事？”
“皇上刚刚下旨，加封周昭容为淑妃、裴昭仪为德妃、颜昭仪为贤妃，因贵妃娘娘这一向称病，皇上又命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共掌凤印、协理六尚事务，让贵妃娘娘安心养病。”
刘琰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贵妃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之前皇上不理胡贵妃，硬把二皇子迁出去住，胡贵妃求太后也没结果，就开始称病不理事。她一向得宠，人人都以为皇上怎么也要去瞧瞧她，谁也没想到皇上竟是真的厌弃了胡贵妃，不但自己没去，连打发个人去问病情都没有。
“殿下，小的有个一同进宫的同乡，在御药房当差，他同小的说，永宁宫好像在用安胎药。”
周昭容——不，周淑妃——就住在永宁宫。
刘琰淡淡一笑：“是么？那是喜事啊。你好好谢谢你这位同乡，但这种话以后不要传了，给人知道，如何分辩得清？”这次是永宁宫，下次万一是乾元殿呢？刺探圣上病情，他这个太子是想谋反吗？
钱永芳见殿下不喜，答应一声，不敢再多言。
刘琰闷坐半晌，什么都不想做，索性起来更衣，去庆寿宫看太后。
太后那里正收拾东西，神都苑已经修缮好了，后日休沐日，皇上就要亲自送太后去避暑。
刘琰看见院子里摆了几口大箱子，同太后玩笑道：“后日我藏里面，和娘娘一起去吧？”
“还用得着藏里面？”太后失笑，“难道你不来送我么？”
刘琰道：“孙儿送完您，再藏在里面。”
太后明白了：“你也想去神都苑住？”难得见刘琰有这样近似于撒娇的时候，太后心中柔软，笑道，“好啊，等我和你父皇说情，让你也去住上两日，松散松散。”
刘琰心满意足，太后却瞧出他有心事，就说：“明日陆家姐弟来，你们在东偏殿说话吧，我让人收拾了一下，你来瞧瞧。”
祖孙两个相携去了东偏殿，刘琰见室内格局还是他原来住在这里时的样子，只简单添些陈设，可以待客了。
“就这里挺好的。”
太后拉着刘琰进去坐下，“我叫人打听过，陆家这个姑娘，小时候受过不少委屈，心性可能会有些偏激，不一定听得进劝。”
“孙儿也听说了，陆道成是因为李家吧？”
陆家也是士族，娶李氏女本是一门好亲事，谁料到没多久岳父就谋反被杀，虽然没牵连出嫁女，但姻亲的助力也不复存在，反成阻力，影响仕途，陆道成一定很懊恼。
太后点点头：“陆道成是陆太妃的堂侄，当时陆太妃还试探过先帝，说要把你姨母送去做女冠清修，先帝说，你们陆家这规矩真是有趣，新媳妇娶进来，不忙开枝散叶，却要送去清修。他们这才容下了你姨母，不过陆家既是这般人品，想来你姨母母子三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不好过是肯定的，但总比没得过强，送去清修，要不了两年，就得“得道升天”。
“孙儿尽力一试，她若就是不肯听，也只能任由她去。”
太后说这些，就是想让刘琰有这个准备，只要他不动摇，不管李家有什么招数，他们都不怕。
刘琰没什么可动摇的，他现在心里已经想着，明日见过陆家姐弟之后，要不要和许京华去御苑坐船——她和段弘英之间再怎么亲密，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多想无益，不如把精力放在筹划以后上。
太后见他神色突然开朗，只当他的心事与陆家姐弟有关，便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许京华先早早进宫，太后单独嘱咐了她几句，让她见机行事，别让陆璇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刘琰脸上不好看。
之后真定长公主也带着陆璇姐弟来了，陆璇的弟弟看着跟大公主差不多大，胆子却远不如大公主，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人，显得畏畏缩缩的。
陆璇倒是一副光彩照人的样子，她本来就貌美，今日还穿了一条很特别的间色裙，走进大殿时，显得体态格外风流。
可惜刘琰这时还没来，不然许京华就能跟他说：“看吧，我就说了她真的很好看！”
太后给真定长公主赐座，长公主道：“听说娘娘身体不适，要出宫去避暑？”
“是啊。我本来不想折腾，皇上说神都苑要么也荒废着，现有的屋舍，略一修缮就能住，不如去住一段时日，养养身体。”
长公主便夸了几句皇上孝心，又说了几句闲话，太子殿下才终于来了。
他照旧穿的大红太子常服，含笑走进来时，潇洒俊逸之处，就算把许京华学会的所有好词儿，都拿来称赞，也不为过。
许京华感叹着，悄悄瞄了一眼陆璇，却见陆璇正在偷瞄太子殿下，不由一笑。
其实这表兄妹两个，单从外表看，还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她这里走了个神，刘琰已经给太后行过礼、也给长公主问过好了，陆璇看一眼许京华，想等她给太子行过礼，再牵着弟弟上前。
许京华却没养成给太子殿下行礼的习惯，还是太后看见，轻轻一拍她，笑道：“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她才想起来，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刘琰没出声，却对她笑了笑。
“这便是你姨母留下的陆家姐弟。”太后等许京华退回来，开口介绍。
陆璇牵着弟弟上前两步，一起行了大礼。
“免礼吧。”刘琰转过身略一打量，觉得陆璇和他早年见过的姨母，颇有几分相似，她弟弟陆容绪年纪尚幼，脸上肉呼呼的，看不出像谁。
太后等陆璇姐弟起身，又道：“在我面前，你们肯定拘束，琰儿带表妹表弟去东偏殿坐吧，京华也帮着陪陪客。”
四人便去了东偏殿，等人送上茶点来，刘琰只留杨静一个服侍，让陆璇姐弟坐，先开口问：“在公主府住得习惯吗？”
陆璇欠身道：“回殿下，还好。”
“那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旁边许京华非常惊讶：太子殿下这么直接的吗？都不多叙叙亲情？
陆璇倒似乎不怎么惊讶，答道：“回殿下，李家太夫人临走将我们姐弟托给长公主，命我们听长公主安排。”
“是吗？那长公主有何安排？”
陆璇这次没有立即回答，他们姐弟就坐在许京华对面，许京华看着她等她回答，却眼见着陆璇白皙双颊渐渐染上红晕，一时颇为惊奇，忍不住转头看向刘琰。
刘琰正看着陆璇微微皱眉，察觉许京华的动作，侧头看见她神态鲜活，不由一笑。
“他笑什么？是不是得意？这陆姑娘果然想给他做太子妃吧？！”许京华眼睛在刘琰和陆璇之间扫来扫去，不知道这算不算太后交代她的“见机行事”的机。
在她想明白之前，刘琰先开口道：“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先说说我的看法吧。你们姐弟在陆家的遭遇，我听奂云说了，但就算长辈不慈，你们始终是陆家的儿女，去李家暂住还说得过去，长公主说来不过是你们表嫂，长住下去，恐怕不合适。”
陆璇没有抬头，脸上红晕慢慢褪去。
“你所谓长公主的安排，大约是指婚姻吧？可婚姻也是父母之命，你父亲尚在，长公主给你做主，是何道理？夫家又该视谁为亲家？”
许京华听着刘琰说话好像越来越严厉，忙端起茶杯，弄出点动静，示意他缓和缓和。
刘琰听见，和她对了个眼神，神色便缓和一些，语气也温和许多，“我说这些，并不是责怪你，容绪年幼，你也只是个闺中少女，你们无依无靠，偏赶上李相去世……”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像是很随意地问：“你们在李家住了多久？”
“三个月。”陆璇终于出声，声音却有点低哑。
“我去李家致祭，还见过太夫人，倒没见着你们姐弟。”
“李家办丧事，太夫人那里人来人往，我们外姓人，不方便露面。”
“原来如此。”刘琰端起身边茶盏，浅浅啜饮一口，放下以后，接着说，“我最后一次去，有个太夫人的妯娌，拉着我说了几句疯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陆璇终于抬头，看了刘琰一眼。
“她说我母后死得冤枉。”
陆璇身子一颤，忍不住看向对面许京华，却见这位太后娘娘的亲孙女面无异色，甚至还拿了一块绿豆糕要吃！
许京华撞见陆璇目光，有点尴尬：“呃，这绿豆糕挺好吃的，你们也尝尝。”
“……”
这是吃绿豆糕的时候吗？？？

第58章 另有隐情
许京华觉得自己挺冤枉的，她拿起绿豆糕的时候，刘琰正在喝茶，谁知道他两句话就说到闵烈皇后之死了啊？！
这人平时说话挺爱绕圈子的，怎么到他表妹面前，这么直接？
她忍不住斜刘琰一眼，刘琰还以为她是为难要不要继续吃，忙说：“吃吧吃吧，容绪也吃一块。”
陆容绪缩在姐姐身边坐着，怯怯的，不敢动手，杨静就端起点心送到他面前，笑道：“小少爷挑一个吧。”
陆璇从震惊中回过神，随便拿了一块递给弟弟，转回身向刘琰道：“殿下方才所言之事，奴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就好。李家自有其私心，咱们谁也不姓李，没那个必要绑在李家这条船上。”刘琰一和陆璇说话，脸上便没了笑容，只剩严肃，“我母后临终，唯一期望的，只是我能平安顺遂长大、喜乐无忧一生，我相信姨母对你们也是一样的期望。”
陆璇抬眸看了刘琰两眼，低声问：“闵烈皇后去世时，殿下还小吧？如何得知她的期望？”
咦？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竟然敢反问太子殿下？许京华咽下最后一口绿豆糕，一边喝茶，一边左顾右盼，看这表兄妹两个过招。
“怎么？你不信我的话？”
“不敢，奴并非不信殿下……”
“那你不信的是谁？”
陆璇沉默一瞬，答道：“奴只是不信未曾亲耳听见的亡者之言。这种只要子女好好活着的所谓遗言，常常是生者一厢情愿的粉饰，至少奴家亡母，临终所愿，并非如此。”
她说着侧过头，看向弟弟，“容绪，娘临终时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陆容绪握着手里的点心，怯怯点头。
“那你告诉殿下，娘是怎么说的。”
“娘说，‘记住我是怎么死的，你们要是不能出人头地，为我报仇，我死不瞑目’。”
细弱童声说着充满怨愤不甘的遗言，听来格外可怕，许京华茶都喝不下去了。
刘琰也听得很不舒服，皱眉问：“姨母是怎么死的？要向谁报仇？”
“冻饿而死。”
建康知府的原配夫人冻饿而死，凶手是谁，不问自明。
刘琰难以置信：“这是真的？”
陆璇说完那四个字，就面色苍白地咬紧嘴唇，一副强忍着不哭的样子，及到刘琰这一问，她似乎终于支撑不住，两行清泪无声流下。
许京华也很震惊，与刘琰交换了一个眼神，刚要开口，陆璇突然拉着陆容绪跪倒在地。
“殿下，求您看在闵烈皇后面上，为我娘做主，她……她这些年过得太苦了……”
陆璇哽咽说完，就揽着陆容绪痛哭起来——她的痛哭，是许京华从没见过的、只流泪不出声的哭法，看起来格外可怜。
加上陆容绪见姐姐哭，也跟着小声哭泣，姐弟两个抱在一起，小小一团，许京华心中不忍，忙起身过去搀扶。
“陆姑娘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杨静也上前帮忙将那姐弟俩搀扶起来。
刘琰趁着这会儿功夫，捋顺思路，等陆璇哭得不那么厉害了，开口问：“既是如此，陆道成怎么肯让李家把你们接来？他不怕此事泄露么？”
“他不怕……”陆璇抽泣两声，“李家要是肯为奴家亡母出头，我们这些年也不会过得这么苦。”
听这话，她倒是个明白的，刘琰对这个表妹观感好了一些，“那李家为何又要庇护你们姐弟？”
“为了殿下。他们的意图，殿下一早就明白的吧？”陆璇擦着眼泪抬头，露出一双闪着水光的明眸，“其实奴并不想上李家的船，但若非如此，奴家姐弟两个，又如何能见到殿下？”
刘琰叹了一声：“难为你了。”又问，“陆道成迫害姨母，除了你们姐弟，可有别的人证？”
陆璇黯然摇头：“李家去人，只接了奴姐弟两个。而且亡母的亲信，早就被陆家发卖遣散了，陆家根本无人为奴母子三人说话。”
“那就难办了，这世上没有子女出首告生父的道理。”
“奴也知道此事难办，但……总是不甘心……”陆璇说着，又落下泪来。
许京华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突然有个疑惑，正好陆璇说到一半不说了，太子殿下也没开口，就插嘴问：“陆姑娘，李家怎么想起来去接你们的？”
陆璇没想到太子殿下面前，这位郡主说插嘴就插嘴，愣了一下，才说：“奴也不知，李家太夫人说，是因为李相有一日梦见……”她悄悄看刘琰一眼，压低声音，“叛贼李式。就让人打听了一下我们姐弟。”
李式父子事败伏诛，家中年幼的男丁都死在流放路上，最后只有两个女儿留下子嗣，其中一个好好活在宫里，去打听剩下两个，得知境遇凄惨，干脆接来，还有用处，这个经过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刘琰接着问：“李家许诺了陆道成什么好处吗？”
“应该是吧，不然他不可能放我们姐弟走，但奴到了李家，并不敢多问……现在还不知道事情原委。”
“我知道了。”刘琰站起身，“既然你们已经住在公主府，再住些日子也无妨。后面怎么办，待我思量清楚了再说。”
陆璇福身应是，又转身向许京华道：“家门不幸，让郡主见笑了。”
许京华摇摇头：“陆姑娘别这么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什么好笑的。”
刘琰觉得时候不短了，直接道：“走吧，回去见娘娘。”
他先一步出去，许京华跟上，陆璇牵着陆容绪走在她身后，低声搭话：“不知郡主芳龄几许？”
客套用语，宋先生教过，许京华知道“芳龄”是问年纪，答道：“我十四，你呢？”
“奴虚长郡主一岁。郡主长得真高。”
“随我娘。”
“听说郡主是在草原上长大的，还会骑马是吗？”
这姑娘还起了闲聊的兴致了，“嗯，对。”许京华却在琢磨陆家夫妻反目、父女成仇的惨事，没什么心思多谈。
“真好。”陆璇羡慕地说了一句，终于停下来，没再开口。
四个人回西偏殿见过太后，真定长公主带着陆璇姐弟告退，刘琰把刚才陆璇说的复述一遍给太后听，末了问许京华：“你相信她说的吗？”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她原本没打算说这些，是看见我吃绿豆糕才改主意的。”
刘琰失笑：“绿豆糕有那么好吃吗？”
太后也惊奇：“这里面怎么还有绿豆糕的事？”
许京华道：“都怪太子殿下，我听他正说着去李家没见着陆姑娘的事，还自己端茶喝，就拿了一块糕吃，谁知道他下一句就说起闵烈皇后啊！”
刘琰顺着她的话回头想了想，皱眉道：“确实，她一开始听了我那话的反应，和后面说的话，并不一致。”
“但她恨她父亲，应该是真的。”
太后道：“这不干京华的事，陆家这姑娘一定是见了琰儿的态度，知道你对李家并不亲近，才同你说这些的。她以前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想法，有所保留，并不奇怪。不过如果是这样，倒好办了，我给她赐一门婚事，再给她弟弟安排进学堂读书，此事便了了。”
“劳累娘娘了。”刘琰站起来行了一礼，“不过这件事不急，您先去安心避暑休养吧。”
太后点点头，又问许京华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青梅姐姐和翠娥姐姐正在收拾呢，我打算让青梅姐姐留在家里，宋先生还在呢。”
“家里是该留个管事的。”
刘琰旁边听着，等太后问完，转头看一眼天色，佯作临时起意，“天还早着呢，父皇今日免了孙儿听政，左右无事，我带京华去御苑游九州池吧？”
太后问许京华：“想去吗？”
许京华眼睛发亮、频频点头，太后便笑道：“那就去吧。”
刘琰立刻打发人去安排，自己和许京华辞了太后，从庆寿宫出来，慢慢往九州池那边溜达。
“信我已经让人送走了。”刘琰想起那封信，心里就不是滋味，却不敢表露出来，“你自己写的吗？”
“嗯。我请教了先生。”
“都写了什么啊？”
“就把我和我爹进京认亲的事说了，还说我很好，虽然爹不在了，身边仍有很多亲人照顾我。”
“提我了吗？”
许京华斜太子殿下一眼：“提你做甚？”
“那你写身边的人，都没提我吗？”
“没有。”
刘琰拿腔拿调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没什么。”
“没什么你叹气？”
刘琰又叹一口气。
许京华：“……你这人，我怎么提你啊？说我和太子殿下做了好朋友吗？那他还不以为我是在炫耀？”
“这叫炫耀么？那娘娘是你亲祖母，也算炫耀吗？”
“那个不一样，骨肉至亲又没得选。但我要说我和太子殿下是好友——你是不知道，在怀戎，县太爷都是好大个官儿——对他们来说，这大概差不多就是吹牛我和段部大单于一个桌上喝酒吧。”
这比喻有趣，刘琰扑哧一声笑出来，心里的滋味，顿时只剩下甜——原来在她心里，他已经同娘娘他们不一样了。

第59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许京华见刘琰笑了，暗自松口气——她居然也有急中生智、混过去的时候！
写信的时候，她可没想这么多，基本和说话似的，说到哪里算哪里，不过现在回头想想，也有点奇怪，她提了娘娘提了叔父，甚至连皇上都提过，怎么就是一个字都没提太子殿下呢？
更奇怪的是，如果现在让她重写，许京华仍然不想提起刘琰，就……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感觉。
当初她自己赌气，说走就走了，一句话也没留，过了好几个月才写封信回去，再把笔墨花在新朋友身上，会不会显得她喜新厌旧、无情无义？
哼！她可不要担这个罪名，无情无义、喜新厌旧的，明明是段弘英那个王八蛋！定亲了都不告诉她，还得让别人传话……。
“不过这信只能送到怀戎县城段家，什么时候能到段弘英手上，还不好说，朝廷派去的人不能深入草原，如果他不回来，很难找到他本人。”
许京华回神：“哦，没事，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有她这句话，刘琰就放心了，“你这几日在家都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就和平常一样，读书识字，啊，还跟青梅姐姐学管家。”说到这个，许京华忽然激动起来，“你知道吗？我们府里买东西，报上来的价钱，是比市面上贵的，就是我随便出去一问，都比他们报上来的价钱便宜个一两成。”
“是么？是有人中饱私囊么？”
许京华摇摇头：“青梅姐姐说，这不算，只是惯例而已，还说宫里采买东西，比这虚报的还多呢。太后娘娘都知道，一般只要不过分，在三成以下，就睁只眼闭只眼。”
这个刘琰还真没听过，“是怕有损耗吗？还是宫里采买就是比市价高，惠及商家……”
“不是，他们买的时候还要压价，总得比市价低个一两成，里外里就是四五成了——这是说宫里，我们府里是市价买的。青梅姐姐说，这就是惯例，管采买的，你不给他这点好处，他还会起歪心思，以次充好，或者监守自盗什么的，不如给了他们这点甜头，这样他们要是再出纰漏，狠狠罚了，也没话说。”
刘琰皱眉：“这叫什么惯例？哪有这样的规矩？这不是养硕鼠吗？”
“什么鼠？”
“硕鼠，宋先生没给你讲过吗？‘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诗三百》里的名篇。”
“啊……好像讲过，但我没记住。总之你也觉得这不对吧？我们府里的采买，是有月例的啊！府里还管衣食，他们凭什么这样？”
刘琰点点头：“宫里那些还有官职呢。不过，内廷宦官，也确实难管，大约这就是‘水至清则无鱼’吧。”
“青梅姐姐也说这句了，我拿去问先生，先生把全句教给了我，却不告诉我什么意思，让我自己回去想，想明白了、自己解出意思，写下来给他看。你说坑不坑？”
刘琰忍着笑问：“先生教你的是哪句？”
许京华张口就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太子殿下肯定会解吧？给我讲讲。”
“他连冕旒、黈纩是什么意思都没告诉你吗？”
“这个告诉了，说是皇上戴的东西，但我没见皇上戴过。”
“冕服只有祭天地、宗庙、社稷，还有三大节大朝会才穿戴，平常不戴。”
刘琰说着话，已经看见了九州池，先放下这一节，问杨静有没有备下瓜果，杨静回话说船上都备下了，两人便先到岸边上船。
因九州池就不大，宫中便也没有大船，甲板上除了撑船的内侍，只能站两三个人，船舱中坐下他们两个主子，留一个人伺候是正好，再多就显得闷了。
“你都已经把这句背得这么熟了，应当也有自己的见解了吧？”刘琰擦了手，给许京华倒一杯温茶，重新提起这个话题。
许京华走了一路有点热，正拿着团扇给自己扇风，“我琢磨着，这意思似乎是说，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且看他好的方面，装聋作哑，日子才好过。”
刘琰笑起来：“有点意思了。”
“但我还是不喜欢睁只眼闭只眼，为啥不能指出他的毛病叫他改了呢？”
“要看对谁，原文讲的，其实是上位者对子民，你想想那有多少人呢？如果是说身边的人，也有本性难移、改不了的，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总不能因为一点小毛病，就断绝往来。”
许京华端起茶喝了两口，“我觉得先生就是报复我。”
“报复你？你怎么惹他了？”
“这不是我跟着娘娘去避暑，不能带着先生么，然后这几日皇上召见他好几次，他每次回去都愁眉紧锁。他那点心事，你也知道，说穿了就是胆小。”
许京华放下茶杯，又吃了两小块瓜，接着说道：“后来我不耐烦了，就说他，‘人家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头，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刘琰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先生气得跳脚，不但功课加倍，还叫我去神都苑以后，每隔五日给他写封信，回报课业情况。说起来我就后悔，早知道不问他，留着问你了，这下可好，他教会我写信了，就让我写信给他，到时候有写错的，准得让我抄个十遍二十遍。”
刘琰听得心中一动，手臂往桌上一压，低头把下巴垫上去，眉眼弯弯地说：“你也给我写信吧，写错了也没事，我不让你抄。”
他这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平时的太子殿下，温温柔柔的，令人莫名不自在。
许京华就拿扇子往他脸上扇了一股风，“你想得美！”
“不用像给先生写信那么正式，写个字条也好啊。比如像今日，早上我们一起见了陆家姐弟，之后坐船游九州池，谈了宋先生给你留的功课，就这么简单写写就行。”
“你是想知道我们在神都苑都做什么吗？”
“嗯。娘娘虽然答应我，会和父皇求情，让我也去住两日，但肯定不会那么快就让我去，就算去了，最多也只能让我留两日。”刘琰说着叹口气，“娘娘、五叔和你都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倒是，许京华见不得太子殿下可怜巴巴的样儿，答应下来：“那好吧，不过我不保证几日写一次。”
“就和宋先生一样不行么？反正你要把信送回来给他，顺便托他转交给我就是了。”
“得了吧！到时候他又啰嗦，说什么避嫌不避嫌的，我还是求娘娘吧。”
刘琰想想，太后娘娘应该不至于从中拦截——这会令许京华反感，娘娘不是五叔，不会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好，你看着怎么方便吧。”刘琰答应下来，然后拎起几枚樱桃，递给许京华，“我会给你回信的。”
许京华接过樱桃，一口都塞嘴里，“好啊，也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她突然觉得有了乐趣，“我还没有和别人通过信呢！”
“昨日不是刚送走一封？”刘琰略有点酸地问。
“那叫通信吗？送到他手里都不知什么时候，何况他也不会回。”
“你是说段弘英不会写信是么？可以找人代笔的。”
许京华摇头：“我叫他不用回了。”
刘琰心中一喜，面上强忍着没笑出来，问：“为何？”
“没意思。”许京华觉得樱桃好吃，又拿了几个塞嘴里，吃完直接换话题，“你跟陆姑娘说话怎么那么直接？都把我吓到了。”
刘琰看她吃得高兴，自己也拿了一颗樱桃吃，“今年的樱桃好像比较甜。”他说完学着许京华，拿了几颗一起塞嘴里，果然酸甜皆有，更加好吃。
吃完吐了核又擦了嘴，太子殿下才慢悠悠说：“同她说话，没必要讲求迂回，不过她倒比我想得要有主见。”
“也比你想得好看吧？”许京华贼兮兮问。
刘琰侧头看一眼外面，游船正经过池中小岛，岛上草木浓绿、充满生机，深吸一口气，还能闻到花草清香，此情此景，太过美好，他一点儿都不想提起别人。
“京华。”
“啊？”
“没什么。”
“……没什么你叫我？”
刘琰转回头来，向她一笑：“总觉得这样闲适惬意的时光，像是做梦。”
许京华拿绢帕擦擦手，伸长手臂在太子殿下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吗？”
刘琰：“……”
“梦醒了吧？”许京华拿起扇子，掩住脸上得意的笑。
她只露出一双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刘琰不期然想起之前陆璇拿绢帕掩面，也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一时鬼使神差，脱口说道：“你可比她好看多了。”
许京华没明白，眼睛一瞬间瞪圆，“什么？”
刘琰回过神，瞬间坐直：“没什么。”
“谁比谁好看？”许京华没那么好糊弄，追问道。
“没谁。”刘琰也随手拿起一把扇子，胡乱朝自己脸上扇，希望自己脸别红起来。
许京华侧头斜视他，琢磨了一会儿，眼睛一亮：“你是说我比陆姑娘好看吗？”
刘琰：“……”
还是直接把脸挡住吧……。
“还真是？”许京华看他拿扇子挡住脸，忍不住大笑，“真的吗？哈哈，虽然你眼光不怎么样，但多谢太子殿下夸奖啦！”
刘琰把扇子挪下去一点，露出一双满是惊讶的眼睛。
许京华笑意盈盈：“以后也多说点，我喜欢听，还从没有人夸过我好看呢！”
刘琰：“……”  更 多 文 公 众 号：小 小 书 盟

第60章 择偶标准
刘琰最终也忍不住笑起来。
能做第一个夸她长得好看的人，也挺不错的，啊，还有第一个与她通信的人。他们相识虽晚，今后的日子却长，一想到还有好多她没做过的事，可以由他陪着经历第一次，刘琰就满心欢喜。
“我说的是真心话。”他放下扇子，坦然笑道。
许京华摇头：“你这眼光真的有点让人担忧，还要自己选太子妃呢……哎，上次我就想问你，你想自己选，是不是心里有谱了？”
“我只是不想什么事都最后一个知道。”这确实是他最初的想法，刘琰说了也不心虚。
“那你打算怎么选？”许京华好奇。
“我说了你不要告诉娘娘。”
还神神秘秘的，许京华点头答应：“好。”
“我打算暂时不选。”
“？”许京华惊奇，“为什么不选？”
刘琰左右看看，探身向前，低声道：“我觉得我的太子妃还没长大，我想等等她。”
说这话时，他与许京华之间只有大约一尺的距离，刘琰能清楚看到她黑亮瞳仁里倒映的自己，所以特别担心她听见自己胸膛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说完话略一停顿，就退了回去。
许京华：“……”
她思索了一下，狐疑道：“你看上谁家小姑娘了吗？有多小啊？不会才八、九岁吧？”
“……”一盆冰哗啦砸在扑通乱跳的心上，刘琰胸中顿时偃旗息鼓，气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
许京华拍拍胸口：“不是就好，吓我一跳。”
“你还吓我一跳呢……”刘琰悻悻然。
“怪我吗？你自己说的还没长大！”
“行行行，怪我，我就不该跟你说！”她这么不开窍，是怎么对段弘英不同的呢？难道是因为段弘英定亲？
刘琰皱着眉，自己端起茶喝了几口，突然心中一动，放下杯子说：“你明年也及笄了，别光看我的热闹，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想过吗？”
这话要同别的姑娘说，肯定太过唐突，不合礼仪，但京华不拘小节，也没开窍，这时候不把敌情探明，更待何时？
果然许京华丝毫不以为意：“我想那个干嘛？还得守两年孝呢！”
孝期二十七个月，从现在算，正好还剩两年。
“娘娘可不会等你出孝了才开始打算，到明年这时候，大约就要问你了。我还听说，”刘琰说到这儿，停一停，“算了，我还是别说了。”
许京华：“……说话说一半，是想讨打吗？”
刘琰假意为难：“我怕我说了，你不打我，五叔打我。”
“叔父又怎么了？你放心吧，你是太子，他不敢打，快说！”
刘琰这才说：“我听说，他们打算招女婿在家。”
“他们是谁？给谁招女婿？给我吗？”
刘琰不吭声，让许京华自己意会。
“娘娘和叔父？不会吧？这么早就打算了？”许京华瞪起眼睛，难以置信。
“长辈们都是那样。”
许京华皱眉，嘴唇也不自觉撅起来，不是很高兴，“我可不想嫁人。”
刘琰有点惊讶：“为何？”
“不为何，就是不想。”
许京华手中扇子越摇越快，刘琰见她反感，正打算揭过这事不再提，她却忽然停了手，问：“你暂时不选太子妃，也是不想成亲吧？”
刘琰一愣，没等回答，许京华接着说：“感觉人一旦成亲，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成家以后，就是大人了，要担起更多责任。你是不想长大吗？”刘琰试探着问。
“不是。我已经长大了啊！”许京华理直气壮。
刘琰：“……”我怎么没觉得？
“我是说，我以前认识的姐姐，都是和一个根本没见过的人就成亲了，然后好难才能再见到她们，都被绑在夫家一样。更惨的是，有一个送了她出嫁，到下次再见，已经抱着娃娃了。”
“你跟她们不一样，你是郡主，还有娘娘和五叔撑腰，”刘琰那颗心又不甘寂寞地欢跳起来，“你可以选一个熟识且称心如意的人。”
许京华毫不意外地又泼回一盆冷水：“哪有那样的人？”
刘琰被泼习惯了，也没气馁，“怎么没有？你先说说让你选的话，你想选一个什么样的？”
“我才不说！你怎么不说？每次一提选太子妃，你就闪躲，倒好意思问我！”
游船此时恰好行至三岛之间，四岸都被挡住，令人有种隔绝于世之感，舱中除他们两个，只有杨静守在门口，刘琰听着船桨拨水的哗啦声，缓缓开口：“我想得很简单，只选情之所钟。”
他说话时定定望着许京华，双眸湛然有神、似含情愫，大大咧咧如她，心中都不由一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刘琰望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问：“你呢？”
“我要说了，你可不许笑我。”许京华拿着扇子把玩，眼睛也落到扇子上。
“郡主放心，小的不敢。”
许京华笑了笑，抬头看他一眼，又看回扇子，“我……非英雄豪杰，不嫁。”
终于得到答案，刘琰却不知该喜还是忧，“什么样才算英雄豪杰呢？”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我都没追着问你谁才能让我们太子殿下钟情，你还不依不饶的！”
刘琰也笑了：“我太好奇了。而且，向来乱世出豪杰，如今太平盛世，怎么样才能算英雄豪杰，我还真一时想不到。”
“我也说不上来，但真遇上了，我应该会知道。”许京华莫名自信。
“那你说一个你觉得是英雄豪杰的古人，或者说书先生讲过的……”
“李靖！就红拂女那个李靖！”
刘琰：“……你是说《虬髯客传》里面的李靖么？”
“对，风尘三侠！你也听过吗？”许京华眼睛亮起来。
“听过，不过这个故事，并没有讲李靖多么英雄豪杰吧？”
“讲了呀！李靖随唐王在晋阳起兵，后来在秦王帐下立下赫赫战功，大唐立国后，又北灭东/突厥，西破吐谷浑，封了卫国公，还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呢！”
她这故事听得有点杂啊……，而且李靖这个人，对于刘琰来说，实在没什么可供参考的价值，但如果指定她说一个古时帝王，又太着痕迹了，哎？
“李靖确实是人臣典范，算得上英雄豪杰。那你觉得秦王、也就是后来的唐太宗李世民，怎么样？”
“明君圣主啊，宋先生教我说，以后想哄皇上高兴，就说皇上可比肩唐太宗皇帝，还有‘虽贞观盛世亦不过如此’……”
这老先生都教了她什么乱七八糟的？刘琰看着她摇头晃脑的，真是哭笑不得：“那你觉得，他算能嫁的英雄豪杰吗？”
许京华毫不迟疑：“当然不算！”
“为何？”
“皇帝不能嫁的。”许京华嘴快说完，见刘琰变色，忙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皇上当然英明神武，但是吧……”
她伸手比划一下外面，小声说：“皇上有三宫六院呢！昨日不是刚一口气封了三个妃子？我觉得嫁给皇帝的，也都不是一般人，心得多宽，能容下这么多人？”
刘琰完全没想过这回事，下意识道：“可是李靖也不一定只有红拂女，也可能妻妾成群……”
“总有一个只要红拂女就够了的李靖吧？”许京华答完，突然想起刘琰之前的话，“难道你娶回来一个情之所钟的太子妃，还会想要别人吗？那你可挺多情的。”钟个没完。
刘琰一时哑口无言。

第61章 鬼蜮
船上这番交谈，困扰了刘琰很久。
他知道女子也有善妒如独孤皇后那般不许丈夫纳妾的，却没想到心胸开阔如许京华，竟也有希望未来夫君从一而终的念头。
这可比什么英雄豪杰还要难办。
刘琰现在并没有想要别人的念头，作为太子，自律自持不好色，是美德，身边只有一位太子妃，夫妻恩爱，也算佳话，但万一子嗣上艰难呢？
父皇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刘琰早已做好要做很多年太子的准备，如果最坏的情况出现，十年八年之后，他一个儿子都没有，还能做到许京华想要的情有独钟么？
后继无人的储君，难免有人想掂量掂量。
与他相反，许京华说完就把这话抛到了脑后——她并没天真到那个地步，认为世上真有专情不二的英雄豪杰，就算有，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她呢！
至于说娘娘和叔父想给她招女婿这事，倒也不必着急，反正最快也得明年才提呢，到时候她就拿这句话去搪塞，再拖个一两年也不是问题。
从船上下来，两人各怀心事，回庆寿宫陪太后用了午膳，许京华才出宫回家。
与此同时，长乐宫董嬷嬷带了个人进去，求见这两日只顾以泪洗面、自怨自怜的胡贵妃。
“娘娘，这就是奴婢先头同你说过的贺公公。”
贺公公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样貌平凡，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属于平常很难注意到的那种内侍。
胡贵妃打量他几眼，懒懒道：“你以前也是在东宫服侍的？本宫怎么没见过你？”
贺公公弓着腰，姿态恭敬：“小的在外院洒扫道路，娘娘一进东宫就得了皇上宠爱，小的这种卑贱之人，当然入不得娘娘的眼。不过小的还记着，娘娘进东宫时，就紧跟着石嬷嬷，走在最前头。”
石嬷嬷是建康东宫老人，迁都回来前，就因老病出宫了——贺公公提了这人这事，胡贵妃一下就信了。
“你记性倒好，我听说，你还记着一件我进东宫之前的大事？”
贺公公听见这位也不自称“本宫”了，心里偷偷一乐，回道：“事确实不小……”
他说着左右看看，胡贵妃道：“本宫殿内，放心说话。”
“是。其实这事，娘娘进东宫之后还有流传，后来是石嬷嬷发狠打死了两个多嘴的内监，这才消停下来的。”
“那两个内监不是勾结叛逆，才被打死的吗？”
贺公公摇头，上前一步，小声道：“李家当时死的死、流的流，哪还有什么叛逆？他们啊，是因为议论太子妃——就是闵烈皇后——死得蹊跷，才被打死的。”
胡贵妃一惊：“闵烈皇后不是产后疾发死的吗？”
“小的进不了内宫，这些事都是听说的，陈年旧事，娘娘也别当回事，听听就罢了。据说闵烈皇后生太子殿下极为顺利，两三个时辰就生下来了，产后休养得也很好，出了月子，就照常料理东宫事务，还常去给太后和几位太妃问安，直到突然暴病死了，都没传过太医。”
胡贵妃听得心扑通扑通直跳，“那……那她是怎么死的？”
“那说法就多了，李家谋反，咱们皇上亲自带人去抓的闵烈皇后二哥——据说闵烈皇后在家时，同这个二哥最为要好——但皇上并不容情，当初就让人把他给斩首了。”
胡贵妃吓得直哆嗦：“别说这个，你只说闵烈皇后。”
“是。有人说，皇上回来时，衣服上还有血迹，闵烈皇后看见追问，皇上遮掩不过去，说了，闵烈皇后一时伤心，拔了皇上的剑就抹了脖子。”
胡贵妃倒吸一口气。
胡公公道：“娘娘别怕，这个不像真的。闵烈皇后薨逝，是要停灵的，小的虽然没亲眼见着，但他们说，脖子上没有伤痕。”
胡贵妃刚松口气，胡公公接着就说：“不过看着脸色发青，像是中毒死的。”
胡贵妃又倒吸一口气。
她心腹董嬷嬷忙倒了杯茶递过去，劝慰道：“娘娘别怕，喝杯茶缓缓。”
胡贵妃接过茶杯捧着，却没心思喝，追问道：“那她是自己服毒，还是……”
“两种说法都有。那两个内监被抓住打死，好像是说闵烈皇后是服毒自尽，但小的当年并不相信，先帝又没有牵连闵烈皇后的意思，她还有太子殿下，何必呢？”
“就是啊！”儿子还没到周岁，自己不好好活着，服毒自尽，图什么？胡贵妃也不相信。
贺公公压低声音：“但小的最近见了一个人，她自称原是李家奴婢，因为给大小姐传信，在大小姐嫁入东宫前就被发卖了，没想到倒因此躲过李家灭门之祸……”
“给谁传信？”胡贵妃一下坐直。
“新昌伯、殿前都指挥使楚询。”
“楚询？”胡贵妃眼睛一亮，问董嬷嬷，“前些日子，太后给太子选妃，是不是就有楚询的女儿？”
董嬷嬷道：“是有新昌伯长女，好像叫楚慧。”
胡贵妃笑起来：“有意思。这个楚询，怎么会同闵烈皇后相识？”
贺公公答道：“据那奴婢说，楚询原是李家二公子的好友，同李家也算远亲，小时候还在李家家学借读过。李家小姐小时候也读家学，所以同新昌伯从小就认识。”
“那也不对吧？”胡贵妃脑子忽然灵光起来，“灭门的是李家，跟楚询可无关，人家这些年升官发财，同闵烈皇后之死能有什么关系？”
“娘娘别急，那奴婢还说，闵烈皇后当初根本不想入宫、嫁予太子，是李家父子硬逼着嫁的，所以她觉着，闵烈皇后应当是万念俱灰自尽的。”
“万念俱灰？”胡贵妃没明白，“她灰什么？”
贺公公只好再把话说得明白些，“您想想，她为了家族荣耀，被迫舍弃自己心仪之人，嫁入东宫，结果才一年多，家族就被灭门，那她这番牺牲又有何意义？”
胡贵妃寻思了一会儿，冷笑道：“这还真是她们那些大家闺秀的想头。哎？你们说，皇上知道这事吗？”
董嬷嬷忙劝：“娘娘，咱们这时不宜轻举妄动……”
“我也没想动，再说，就算我想去跟皇上说，他肯听吗？”胡贵妃放下杯子，问贺公公，“那个奴婢现在在哪？”
“在洛河东街一家行院里卖酒。”
被主家发卖的奴婢，沦落风尘很常见，胡贵妃稀奇的是：“你去行院里做甚？”
贺公公干笑两声：“真定长公主身边的廖公公请客吃酒，小的们去凑个热闹。”
真定长公主？胡贵妃略一思忖，问贺公公：“你愿不愿意来长乐宫服侍？”
“小的求之不得！”
“好，你先去把那个奴婢赎出来安置，钱从董嬷嬷这里支，办好了，我就把你要来。”
贺公公忙答应下来，董嬷嬷送了他出去，回来时，自家主子一扫之前颓丧，正精神抖擞地满屋子踱步，见她回来还问：“皇上明天送太后去神都苑是吗？”
“是。”
“那我们也得起早去送送才是。”
董嬷嬷欢喜：“正是这话。娘娘想穿什么衣裳？”
“这个不急，一会儿再说。真定长公主今日进宫，还带着上次那个姑娘？”
“好像说带了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男孩，是那姑娘的弟弟。”
“都打太子的主意……”胡贵妃又不屑，又有点嫉妒，“你带点吃的，去看看瑜儿，让他这几日好好哄皇上高兴，然后找机会求皇上带他去神都苑，最好能留下多住几日，好好儿在太后身边尽尽孝，也和我们宜阳郡主亲近亲近。”

第62章 神都苑
神都苑紧依宫城，从庆寿宫出来，只要穿过西隔城和夹城，即可从望春门入神都苑——太后这次避暑要居住的望春宫，就在望春门内不远。
所以许京华一早起来，要先带着她的行李和随身侍女去庆寿宫——这次去至少要住一个月，她带了翠娥和另一位贴身侍女春雨，青梅留在家里管家兼照应宋怀信起居。
宋怀信当初跟他们上京，是孤身一人来的，郑伯没跟着。后来往回走的时候，刘琰还问过，要不要去接上郑伯，宋怀信说不用，郑伯要留在山上看屋子，一副一言不合，他老人家就要回去住的样子。
到许府安置后，青梅在客院给他安排了两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跟着出门跑腿，但宋怀信一看安排的大丫头，都是十五六岁又貌美的，就给退回去了，如今院里只有两个小丫头洒扫传话。
小丫头到底不成事，青梅总要多分一点心思在客院，免得怠慢了这位如今已是太子太傅的老先生。
许京华到宫门口和齐王夫妇汇合，一起去了庆寿宫，刚坐下，皇上带着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各宫妃子带着公主和小皇子就都来了。
太后一热就头晕目眩的毛病还没好，皇上不想耽搁，等孩子们问过安，就要趁着早上还没那么热，奉太后出门。
许京华被特许陪伴太后坐辇，她坐到太后身边，手里拿着把团扇，一边给太后扇风，一边小声说：“贵妃娘娘气色挺好的呀。”之前不是说病了吗？
太后笑了笑：“她只要没蠢到家，也该好起来了。”
胡贵妃正站在淑妃前面，看着太子和自己儿子扶皇上上辇，心里还在不住琢磨，怎么能让皇上知道闵烈皇后还有个旧情人——皇上即位后，没有再立新后的意思，多少有怀念原配的缘故，这从闵烈二字也能看出来。
但如果皇上知道，闵烈皇后当初根本不想嫁给他，还另有所爱，甚至决意赴死也可能与那人有关，他还会怀念她、坚持不立新皇后吗？
刘琰送了皇上上辇，回头要上自己的马，却正好瞧见胡贵妃露出得意的笑，一时有些疑惑——她得意什么？父皇方才也没理她啊？
纳着闷上了马，转头间，看见许京华正笑眯眯和太后说话，刘琰瞬间就忘了胡贵妃这茬——他昨日想方设法探明京华的心思，却发现是一条自己几乎无法走通的路，难免郁郁。
半晚失眠惆怅，好容易熬过去，今早见到人，旁边人多杂乱，刘琰没指望能和许京华说上话，可她怎么连个眼神都没跟自己对过？不会是因为他没答那句话，她真以为他多情好色了吧？
刘琰心事重重地骑着马，随在太后车驾旁，进了神都苑。
神都苑里的宫殿楼阁都缘水而建，望春宫也不例外，宫苑北门就临着池水，大殿南北门窗都打开，通起风来，果然很凉爽。
皇上进殿转了一圈，见殿宇楼阁虽显陈旧，却很舒适，心下满意，又看池中荷花开放，景致不错，就让人把临水的亭子收拾一下，请太后过去喝茶赏花。
“可惜水草还没来得及清，不然就能把船放下去，请娘娘坐船游湖赏花了。”皇上道。
他身边徐若诚回道：“水草有个几日就能清出来，下个休沐日，皇上再请娘娘游湖，也不晚。”
皇上点点头，又问齐王夫妇的住处怎么安排。
“就在对岸结绮院，那院子里有一处小楼，登高望远，景致极好。”
齐王笑道：“辛苦你们了。”
许京华站在亭子边儿，顺着徐若诚指的方向张望，皇上看见，就说：“琰儿带京华四处看看去吧，不用陪着我们。”
齐王记着先前的教训，没敢开口阻拦，太后也还记得刘琰那天的“撒娇”，更不多想，只笑道：“是啊，你们有精神头，去玩吧。”
两人便从亭子出去，这里树木繁茂天然，显然还没怎么修剪过，因而格外遮天蔽日，一路走到水边上桥，都在树荫底下，许京华觉得舒适，脚步也十分轻快。
“我听说莲花谢了能结莲蓬，我们平时吃的莲子就在莲蓬里面，是真的吗？”她站在桥上，低头望着水中莲花，问刘琰。
“是真的。不过你们可能住不到莲蓬成熟的时候，娘娘七月二十五过寿，在那之前，就得回宫了。”
“对哦！”许京华站直了，转头问刘琰，“娘娘过寿，你打算送什么礼物？”
“我还没想好。”
“那你以前都送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迈开脚步，刘琰跟着她继续往对岸走，答道：“一般就是写幅字，先帝和娘娘躬行节俭，不收贵重贺礼，我也没钱送。”
“青梅姐姐也这么说，但我写的字，哪能见人啊？她们让我做件衣服，或者打个寿字结子，”许京华说着伸出双手来，“可你看看我这双手，哪是干得了那种精细活儿的手啊！”
刘琰目光落在她手上——这是一双不太像女儿家的手，手指纤长却筋骨分明，手掌上还有一眼就能看见的老茧，瞧着就是一双有力气的手。
“你一点儿针线活都不会做吗？那你们以前需要缝补衣服怎么办？”
“找邻居婶婶或姐姐帮忙呗。我一拿针，就扎自己手，我爹说我要么是手笨，要么是眼瘸，要么是两者都有。”
刘琰笑了笑：“那你就让翠娥她们帮你做呗，你自己随便缝上几针，尽了心就行了。”
“我试试吧。”
刘琰听她说完还轻轻叹了口气，就侧头瞧她，孝期之中，她穿衣打扮几乎每天都差不多，倒是脸上的肉一天比一天饱满，渐渐显出少女才有的秀美线条来。
“你生日想要什么？”他忍不住放柔了声音，问。
“我没什么想要的，现在什么都有了。”许京华说到这儿，突然兴奋起来，“叔父让人把我的马都牵进来了！说改天带我去游猎。”
“你会射箭是吗？那我送你一套弓箭吧？”
这个可以，许京华眼睛亮亮地点头：“好呀。”
说到这里，他们已经到了结绮院门口，齐王妃正看着人收拾住所，见他们来了，亲自带着他们上楼，说：“楼上能俯瞰湖水全貌。”
楼上有一大片露台，还依着栏杆打了坐榻，许京华溜达过去，跪坐在坐榻上往外看，果然能看见碧水自西面蜿蜒而来，注入大湖，又一路流向东，最后没入宫墙。
“哎？这水是不是和九州池通着的？”
刘琰笑着点头：“不错，九州池就是从这里引的水。”
“那如果我在这里放一片叶子下去，你在九州池是不是就能接到？”
“如果它没被沿途的树枝岩石拦住的话，应该能。说到这个，还有一个传说，唐朝有位诗人叫顾况，在唐上阳宫游玩时，从宫中流出的水渠里捡到一片红叶，上面题了首诗，云‘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许京华很感兴趣：“那是谁写的？”
“顾况也想知道，于是他回了一首诗，也写在红叶上，从流水上游放下去。”
刘琰说到这里，忽然若有所思，许京华只当他忘了回的诗写的什么，就跳过去问：“后来呢？”
“后来又有题了诗的红叶流出，回的是‘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顾况所在时代，唐朝帝王已经不怎么来洛阳，所以深宫之中只有宫人……”
“啊！我想起来了，先生教过我两首诗，一个是什么‘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还有一个‘上阳人，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
刘琰叹口气：“不错，红叶题诗的就是那些困守上阳宫一生的宫人。”
旁边齐王妃听着这两个越谈越沉重，忙笑道：“这里景致虽好，这会儿却晒得慌，不如进去坐会儿，我让人给你们做樱桃酪。”
两人齐齐道谢，跟着进去房中坐下，许京华却还记着刚刚的话，等齐王妃去吩咐下人，就悄声和刘琰说：“怪不得翠娥宁肯跟着我呢。”
妃子们虽然要抢那一个皇上，到底还有得抢，这些服侍人的宫女们，却是真的没什么出路，还不如外面的奴婢，好歹能成个家、生儿育女。
念及此处，许京华突发奇想：“出了孝，我就给翠娥招个女婿！”
“……你自己不愿意，倒想着给别人招？”刘琰失笑，“你问过她吗？”
“哎呀，我不一样，我自己就能过得挺好，翠娥却不同，她还有父母兄弟呢，有个女婿，也能帮着照应娘家，等我问问她。”
刘琰没吭声，他由白头宫女的事，想起许京华说皇帝三宫六院不能嫁，一时觉得这姑娘看着不太精明，却很有智慧，不愧是他心仪之人；一时又为自己发愁，如此局面，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京华也心仪于他呢？

第63章 鸿雁
刘琰跟皇上在太后那儿用过午膳才回去，走的时候，父子二人都有些不舍。
皇上是觉得神都苑幽静怡人，真的很适合避暑，也想住进来，刘琰则是既为人也为景，骑在马上往回走了，还不住回头。
皇上看见此景，憋着笑只当没看见——他都没能住进来，当然也不肯轻易便宜这小子。等到出了望春门，进宫城夹城，还故意板起脸来说：“你也收收心，明日开始，宋先生也会一起旁听政事，你记得多听多问。”
刘琰忙肃容应道：“是。”
“你直接回东宫吧。”
皇上御驾向东，径直往内宫去了，刘琰则要向北穿过御苑，从玄武门出去，绕回东宫。
刘琰闷闷不乐地回去，之后几日在外面还装得若无其事，是个笑容和煦、贤德宽厚的储君模样，一回东宫，身边没外人了，就皱眉沉思，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杨静、钱永芳两个想了许多办法，太子殿下就是不展眉，还吃不香睡不好的，两人正担心这么下去，殿下瘦得露了痕迹，太后那里交代不过去，宜阳郡主的信终于来了。
“殿下，神都苑有信来，太后娘娘还给了一篮子菱角。”杨静喜滋滋地提着篮子、捧着信，送到太子殿下跟前。
太子殿下本来正握着书发呆，一听此话，立刻坐起来，书掉在地上都顾不得，伸手只接信。
杨静忙把信送上，又将篮子放在一旁，自己弯腰拾起书，悄悄退到一边。
刘琰接过信来，见外面还封着信封，正面端端正正写着“太子殿下钧启”六个大字，那字字迹稚拙，一看就是初学写字人的手笔。
他不自觉展眉微笑，又捏捏信封，还挺厚，笑容又大了些，待拆开看时，里面竟有四五张纸，顿时眉开眼笑，“给我换杯茶。”
杨静答应一声，麻利地换了茶来，太子殿下已经侧身坐到榻上，看起了信。
“太子殿下，你好呀，你说给你写信不用那么正式，那我就随便写了啊。
今天你和皇上走了之后，我陪娘娘说了会儿话，就回房睡了个午觉。我的房间也在望春宫里，和娘娘隔着中堂，她住东边，我住西边。我这间房很宽敞，娘娘就让人取了屏风来，隔出里外间，翠娥她们还给我的床罩了纱帐，说这样睡觉就不怕蚊虫了。
下午起来，娘娘同我说，叔父带着婶娘去捉鱼了，我们晚上有鱼吃——娘娘早就不让我只吃素了，她说耽误长身体。你知道我怕鱼，所以我也没去凑那个热闹，就拿出先生留的功课写，等叔父回来，也差不多写完了，正好给他看。
你猜叔父怎么说？”
刘琰笑着嘀咕一句：“你还真写啊？”
他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接着往下看，果然写的是：“他居然说：你这傻丫头，都脱离先生魔掌了，居然还这么勤奋写功课！（我不太会写的字都很大，你凑合看，不许笑我）”
刘琰哪忍得住不笑，事实上他看着那些硕大的字，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后看。
“幸好娘娘主持公道，把叔父骂了一顿，让他好好教我，不然就把他赶回家去。”
刘琰：“骂得好！”
“不过叔父的字写得真好看啊！我什么时候能有他的本事啊？
晚饭我们喝的鱼汤，吃完趁天还亮着，我们陪着娘娘沿河溜达了一会儿，娘娘很高兴，说这简直是她梦里才有的景象，我看叔父眼圈都红了。
好啦，这就是到神都苑第一天的见闻，天要黑了，她们不让我写了，明天有有趣的事，再告诉你。”
刘琰意犹未尽，把信纸放在一旁，拆开第二张继续看。
“你知道住在水边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蛙声真的好大啊！
以前我在家里（我是说许府），也能听见蛙声，她们说是洛河里的，但那时也不觉得怎么响，现在真的住在河边了才知道，天啊，响得我做梦都在捉蛤-蟆，想煮了吃！”
刘琰：“……”她怎么什么都吃？！
“吃早饭时，跟娘娘说，才知道娘娘睡得也不好，叔父就点了好些内侍，要去捕青蛙，我倒不怎么怕这玩意，就也跟着去了。
你知道他们捕青蛙怎么捕吗？其实和捕鱼差不多，做个篓子，里面放些饵，丢进水里，青蛙啊鱼啊虾啊泥鳅啊，就都自己钻进去了。
不过这里水草太多，他们还要清水草，倒把这些活物吓得躲起来了。饶是这样，他们还捕了十几斤青蛙和好些鱼虾泥鳅，娘娘不让吃青蛙，叫内侍拿出苑外放了，但午饭煮了虾，还养着泥鳅吐泥，等明日做汤。
午后叔父给我上课，他听说先生又教我唐诗，又教我诗三百，嫌弃先生没章法，要从声律开始教，讲什么‘诗为乐心，声为乐体’，听得我直打瞌睡。”
刘琰不禁莞尔——五叔哪里会教学生？尤其是京华这样的学生，他这是自讨苦吃。
“后来娘娘就只让叔父教我识新字了。
叔父大概觉得失了颜面，傍晚亲自动手，在望春宫院里给我架了一座秋千，还在上面搭了凉棚，挺好玩的，你下次来，也可以试试。”
这一张纸就到此为止，刘琰把信纸放到第一张下面，又喝了杯茶，才拿起第三张。
“今天早上下雨了，你那里也下了吧？我可能是习惯了，昨晚没怎么听见蛙声，睡得特别香，早上又下雨，天阴着，屋子里黑黑的，这一觉睡到好晚才起来。
趁着雨后凉爽，叔父带我和婶娘往大湖那边溜达了一圈，还看了显庆宫原址，那里给拆得只剩个地基，荒草丛生的，叔父顺势教了我一首诗，你猜猜是什么诗？”
刘琰略一思忖，有了几个猜想，却不忙落定，继续往下看。
“我们是骑马去的，所以看过之后，顺便在那儿跑了会儿马，我还看见有紫色的小野花，特意采了一把回去给娘娘。娘娘很喜欢，亲手插在瓶子里，摆了起来。
对了，这里还有培育名花的花房，今天花匠送来好些好看的花儿，我选了一盆红艳艳的月季摆在我房里，这花儿还香喷喷的呢！
啊，还有，晚饭有泥鳅豆腐汤，肉很嫩，汤也很好喝。”
她还真是想起什么说什么，刘琰笑着把这一张放到最底下，拿起最后一张看。
“今天去游猎啦！我射到一只雉鸡！还射到一头野猪！不过只射到了屁股，被野猪跑了，后来是护卫们给捉到的。但那也比叔父强！哈哈，他说不忍杀生，就跟在旁边看热闹，最后两手空空回去的。
雉鸡晚上炖了吃了，不过在那之前，叔父还给它画了一张画像，特别好看，叔父说以后要教我画画。
时间匆忙，就写这么多吧，娘娘说要派人把野猪肉送过去给皇上尝尝，正好顺便能把给你们的信也送过去。
还有，菱角是我和婶娘一起坐船采的，很嫩，可以直接吃（不过娘娘只让我尝了尝，说吃多了容易坏肚子，还是熟吃比较好）。
你是下次休沐日来吗？到时我带你去看显庆宫遗迹，我们可以在那儿跑马，如果天太热，坐船游湖也行，这里真的挺好玩的。
盼复。妹如曜敬上”
刘琰一眼看完，还有些不相信，回头又仔仔细细看署名，确定自己没眼花，实实在在写的是“妹如曜”，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妹如曜……”他反复在心里回味，这几天纠缠不去的烦难，在这个署名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就要京华一个，他难道还不知足？他怎么会不知足？他非常知足！
似她这般的姑娘，世上绝没有第二个；能这样牵动刘琰一喜一忧、走进他心里就不出来的姑娘，也绝没有第二个！
那他还烦难什么呢？
刘琰只觉浑身轻松，他把信纸放到一旁，先让杨静剥了两个菱角，自己吃了，又让杨静研墨，他重新看一遍信，才开始给他的如曜妹妹回信。
“如曜妹妹芳鉴
接获手书，如见故人，反复读之，不胜欣慰。”
写完这句，太子殿下忽然有点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写得太一本正经了？”原先许京华就说他假正经、无趣，他要是这么一板一眼把信回了，她还不定怎么说呢！
也不等杨静开口，刘琰就把纸一团，扔到一边，重新写。
钱永芳进来，瞧见太子殿下奋笔疾书，先给杨静打眼色，问他怎么回事。
杨静就做了个口型：“郡主。”
钱永芳遂放心大胆开口：“殿下，皇上召您过去用晚膳，说是有神都苑来的加菜。”
“是野猪肉吧？”太子殿下满面春风抬起头，“就去。”
反正这信一时半会是写不好了，还是先去吃肉要紧！
刘琰换了衣服，兴致勃勃去到乾元殿，却发现老二刘瑜和老三刘琦都已经在了，不但如此，皇上还要打发他们明日去给太后问安。
“你有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都可以让你弟弟们捎过去。”

第64章 往来
许京华第一次和人真正通信，特别期待收到回信，所以当二皇子、三皇子到来，拿出刘琰的回信以后，她立刻就跑回自己房里看信去了。
撕开信封，取出信来，许京华迫不及待展开信笺，刚看见顶头写的“如曜妹妹芳鉴”，门口春雨就回报说：“齐王殿下来了。”
许京华忙把信折回去，一脸警惕地看着慢悠悠走进来的齐王。
“这么看我干嘛？”齐王自己走到许京华旁边椅子上坐下，“叔父是怕你有不识得的字，想来帮你看看。”
“呵呵，不用不用，”许京华干笑，“我要真有不懂的，就问娘娘了，叔父去忙吧，这两位殿下难得过来，您也带着他们四处瞧瞧。”
齐王对他们两个通信这事，充满警惕，但太后娘娘认为京华性情刚强，他们如果硬拦着，只怕会适得其反。而且太后问过许京华，知道她正觉得新奇，且信中只写些日常琐事，便干脆通过自己的手送过去，明说宜阳郡主初学写信，同太子殿下写着玩而已。
但齐王还有点不放心刘琰那边，忍不住想探听他回信写什么，这会儿被侄女一口回绝，他只得半真不假地抱怨：“有事问娘娘，写信只给刘琰写，叔父就排第三了是不是？”
许京华失笑：“您就在这儿，天天和我一块玩儿，我还给您写信？”
“我不带着你玩的时候，你也没给我写信。”
“我那时不是不会写吗？”
齐王哼一声，站起来往外走，“总之就是叔父排最末！”
许京华当然不肯承认，“没有没有，叔父肯定排在太子殿下前面。您先过去，我看完信，就去找你们！”
齐王这才满意地走了。
“呼……”许京华看着他走远，长出口气，抄起信封信笺，干脆躲进内室去看。
重新打开信笺，“如曜妹妹芳鉴”几个字再次映入眼帘，许京华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忍不住嘀咕：“他还真会顺杆儿爬！”
昨天署名的时候，她其实有些犹豫——给宋先生写信，署名自然是“学生如曜拜上”，但给刘琰，虽然先生提醒过，刘琰还是习惯叫她“京华”，几乎没叫过“如曜”，就这么署名，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可要署本名吧，先生又经常提醒她，女孩家的闺名，不能随便示人；至于说郡主封号，她自己都不觉得是自己，就更不能写了。
最为难的是自称，论起来，他们算是拐着弯的兄妹，但许京华心里从没真觉得他们有兄妹这层关系。要按她自己那套标准呢，她虽然叫过刘琰一次“哥”，却还没自称过“妹”。
许京华从小就听说书的讲传奇故事，在故事里，不是亲人却以哥妹相称的，多半都是有情人，所以她轻易不肯叫别人哥哥，连段弘英都只肯玩笑似地叫一声“华哥”。
如此犹豫半天，到实在没时间，送东西的人要走了，她才匆忙写下“妹如曜”那几个字，哪想到今日收到回信，太子殿下就实实在在叫她“如曜妹妹”了……。
“行吧，比京华妹妹强点儿。”她嘀咕着，展信往下看。
“收到你的信真是太好了。这几日诸事繁杂，天也燠热难耐，我正觉郁郁难舒，你的信一到，好似清凉微风，徐徐吹入五脏六腑，郁气瞬间一扫而空。
读信得知你们在神都苑住得高兴，我虽然身在东宫，亦觉欣悦。不过我倒没想到第一件困扰你们的，会是蛙声，我每晚临睡听到远处蛙声，都只觉宁静，更增睡意，大约重重宫墙消减了蛙声的扰人，才没有你们的烦恼吧。
对我来说，现在最恼人的声音是蝉噪。蝉鸣不分早晚，且天越是燥热，它们叫得越响，实在恼人极了。内侍们虽时时去粘，仍无法禁绝，不知你们那里可有此患？
五叔在显庆宫遗址教你的诗，定是怀古诗，我猜，要么是‘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要么是‘台倾鳷鹊观，宫没凤凰楼’，然否？”
许京华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说：“狡猾。”哪有一猜猜两个的？
“不过我倒觉得在那里，没必要学诗人发思古之幽情，冯贼与金陵六朝无丝毫可比之处。显庆宫是冯贼用搜刮抢掠来的不义之财建成的，他自取灭亡，显庆宫拆了用作正途，原址平整了给你们跑马，不是正得其所吗？
等我下次过去，若是天气好，你也带我去跑马采野花，可好？”
许京华：“好是好，就不知道花儿还开不开了。”
这一次她念叨出了声，守在门口的翠娥疑惑：“郡主问哪个花？”
“啊？啊，我是说上次那野花。你不用管我，对了，殿下不是捎了新茶么？你帮我沏一杯来。”
翠娥应声去了，许京华吐吐舌头，继续看信。
“最近东宫也换了新花，有一盆嫩黄色的碗莲格外娇艳，走近观赏时，还有股淡雅清香。我看见你说要同五叔学画，也突然起了兴致，想把这盆碗莲画下来，要是画得好，就拿给你看。
要是过了很久还没拿给你，你也不用问。
不是没画好，就是没画完。”
许京华扑哧笑出声，太子殿下写信，可比平时放得开多了。
“我最近没什么胃口，想不起自己吃过什么，唯一还记得的，就是你们送来的野猪肉。父皇把我们都叫过去，令御厨挑最嫩的一块肉腌好，用炭火烤熟后，切成薄片，蘸以酱汁。
因御厨是在大殿之中，当面以炭火炙烤，油脂味先飘了满殿，我闻着颇觉油腻，无甚食欲，哪知切好的肉片佐以酱汁，竟鲜美非常，令人食指大动。
配着黄瓜汁冷淘，我吃了足足一碟，还喝了半碗野猪骨汤，份外满足。”
许京华给他这短短一段文字馋的口水泛滥，到末尾，他却只吃了这么一点，忍不住摇头：“吃这么一点儿就满足了，怎么跟娘娘似的？”
翠娥送茶来，听见这句，搭话道：“郡主说太子殿下吗？殿下一向苦夏，每到这个时节都吃不下饭，以前娘娘总要想着法儿换新鲜开胃的菜，让做给殿下吃。”
许京华闻着茶汤清香，接过来喝了一口，问：“那现在东宫是有自己的厨子，还是？”
“奴婢不知，郡主要不问问娘娘吧。”
许京华点点头，记下来，喝着茶继续看信。
“如此难得美味，全赖郡主箭术高超，否则再技艺超群的厨子，也难为无米之炊。言语难表刘琰谢意于万一，特将御厨调酱秘方附录于后。郡主若欲尝试，可如法炮制。”
看到这里，许京华忍不住拍了一下坐榻，赞道：“够意思！”哗啦啦翻到最后，果然有个调酱汁的方子，她立刻抽出来，让翠娥拿去找人誊抄，“抄完把这张送回来，另一张拿去给厨子。”
又接着往后看——许京华那封信，一共四张信笺，太子殿下也洋洋洒洒回了四张纸，但她写字有大有小，根本没规矩，有的信笺还空了一半，太子殿下却是再端正不过的簪花小楷，满满写了四页。
他几乎回应了许京华那封信所有写到的事情，赞扬她离了先生也不偷懒，勉励她只要坚持练字，假以时日一定能写一笔好字，还说特别喜欢她这种写信的方式，让读信的人感觉和她一起做了那些事一样，看完有种亲历其境的快活。
又问秋千够不够坚固，能不能承得住他，“我最喜欢站着荡秋千，到高处像飞起来一样，但十三岁以后，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再也没有玩过。”
“对了，你没写采菱角的经过，是急着送信来不及了吗？下次记得写啊。
我应该是休沐日随父皇一同过去，这几日三司正审一桩大案，我每日都要随父皇听政，宋先生也每日都来，这案子内情超乎我们所料，新法在州县面临的情势颇为严峻……说远了，本来不想同你说这些烦心的事的……。
我是想说，原本我也想求父皇，同二皇弟他们一起去神都苑，但这几日案情逐渐明朗，我还是应该随侍父皇左右，多听多看多学，只能等休沐日再见了。
行笔至此，已该道别，我却仍觉有千言万语还未写尽，奈何夜色已深，只好等下次见面，再当面同你说。不过你若是方便，倒还可以再送一封信来，琰翘首以待。
代我问娘娘安，等这一阵忙过，我也去陪娘娘早晚散步，彩衣娱亲、承欢膝下。
顺便也问候五叔，不问他肯定不乐意——我说笑的，这句别告诉他。代我问五叔五婶安，暑湿正盛，请诸位长辈保重身体，你也一样，别顶着大太阳出门去，当心晒蔫。
好了，真不能写了。
盼复。
兄琰书于东宫灯下”
读完最后一句，许京华若有所失，久久不能回神，且突然有些想念太子殿下。

第65章 横生枝节
二皇子刘瑜一进长乐宫，脸就拉下来，见到母亲胡贵妃，礼也不行一个，先抱怨：“我就说没用，母妃偏不信，非得要我去！这下您高兴了？我们数伏天奔波一回，到了只是个信使，呵！”
胡贵妃见儿子满脸怒气，额头挂着汗珠，脸颊也泛了红，忙叫人打水投帕子给他擦脸，又问：“这是怎么了？什么信使？”
刘瑜气哼哼坐下：“还能是什么信使？太子和宜阳郡主的信使！给我倒点冷水喝，渴死了！”
“你刚从外面进来，别喝冷的，当心激着，喝点温的吧。”胡贵妃一边劝，一边接过宫女投好的帕子，要亲自给儿子擦脸。
刘瑜却不肯，伸手夺过来，自己在脸上随便抹了几把，又丢回给宫女，说：“水不够冷，不让我喝，擦擦脸还不行？”
胡贵妃忙让换冷水，自己也坐下来，问：“你是说，太子和那丫头在通信，还是你们给传递的？是太子私下求你，还是……”
“不是！他怎么会私下求我？是父皇交代的。回来时，太后娘娘又让我们带了个宜阳郡主的字条给太子，说是宜阳郡主刚学会写信，觉得新鲜，和太子写着玩，呵呵，哄谁呢？”
“字条上写了什么？你没看看？”
“我怎么看？老三还在呢！”刘瑜接过宫女送上来的水一口喝下去，“您啊，趁早死了这份心吧！今日我们过去，宜阳郡主接了信就回房了，五叔说要带我们去游湖，她都不出来，一直到我们要走，才露了个脸，还是为了给太子传字条！”
胡贵妃听到这里，也不高兴：“一个野丫头，架子还挺大。”
边上侍立的内侍出声道：“娘娘慎言。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谁让那是太后娘娘的亲孙女呢？”
刘瑜眼睛扫过去，却不认得，“你是谁？谁许你插嘴的？”
那内侍忙上前两步，在刘瑜面前跪下，回禀道：“小的贺贵儿，刚到娘娘身边服侍，还未见过二殿下，给二殿下磕头了。”
刘瑜看向胡贵妃，胡贵妃笑道：“他虽刚到我身边，却甚是得力，你且听他一言。”
“听他说什么？升天吗？”刘瑜没好气，“可不升天了吗？太子殿下都得哄着！”
他没叫起，贺贵儿就跪着回：“殿下稍安勿躁，就算太子殿下有纳宜阳郡主之意，也只是一厢情愿，毕竟太后娘娘若有此意，前番实在不必大张旗鼓地给东宫选妃。”
胡贵妃帮腔：“是啊，你父皇你还不知道吗？只要太后娘娘开口，从来没有个不字。依我看，皇上还巴不得把那丫头娶回家来呢！既然没提这话，还叫了很多闺秀来看，那就是太后没这个意思。”
刘瑜皱眉道：“若是太后娘娘连许给太子都不乐意，又怎么会……”
“这就要看殿下的本事了。”贺贵儿眯缝着眼儿，笑容暧昧，“若宜阳郡主非二殿下不嫁，太后娘娘难道还会棒打鸳鸯？”
刘瑜哼道：“趁早别想！就她现在和太子那个样儿，说没事儿，只是兄妹之情，你信吗？”
胡贵妃也有点犹疑：“是啊，两个人都通上信了……”
贺贵儿道：“小的还是那句话，要是宜阳郡主真同太子殿下有什么，肯定不会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准儿就定下来了。”
“也许是因为她还在热孝呢？”胡贵妃猜测一句，说完忍不住皱了皱眉，“真是没规矩，这样的丫头娶回来也……”
贺贵儿截住话茬，“就算是热孝，也会有个说法，咱们太后娘娘是个讲体面的人，要不是两个人清清白白，决不会任由亲孙女这么同太子殿下往来。”
胡贵妃糊涂了，“这还清清白白？两个人这么通着信，将来谁娶了那丫头，谁不嘀咕？”
“就是！就算她眼下和太子没什么，我一想起来也觉得……”刘瑜说着皱紧眉，露出嫌恶之色。
贺贵儿转头看一眼胡贵妃，胡贵妃想起自己的打算，又往回劝：“求娶这么个丫头，母妃知道委屈你了。但咱们这不是没别的法子么？只有娶了她，太后才能站我们这边儿，为你说话。”
刘瑜还不太信任贺贵儿，便没吭声。
贺贵儿接话道：“将来殿下如愿以偿，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就有什么样的美人，何必以此为念？”
“不错。你就当娶回来个摆设，好好放那儿供着就是了。”胡贵妃柔声哄劝儿子，“这次没说上话，过几日你再去，你总比太子有空闲，我听说那丫头喜欢骑马，下次你陪她骑马去……”
刘瑜还是没吭声，脸上怒气却慢慢散了。
另一边东宫里，刘琰刚打开字条——真的就是一个字条，上面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就写了一句话：“好友之间，不该是无话不谈吗？不管高兴的还是烦心的事，想说就说，说一半又憋回去，你不噎得慌吗？”
他不由笑起来。
“殿下，太后娘娘让人送了两尾活鱼、一篓子虾到厨房，说给殿下做汤喝，还给了新做的酱瓜，给您下饭。”杨静瞧着殿下心情好，大着胆子劝，“就算为着娘娘和郡主，殿下也该努力加餐……”
刘琰斜他一眼：“就你话多。”
杨静赔笑：“那晚膳做鱼汤？上次炒的脆藕，殿下吃着也还行……”
“你看着安排吧。”刘琰懒得再听，回身在多宝格上取了个匣子打开，想把字条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但拿出信笺以后，他忍不住又从头看了一遍。
“对，画！”太子殿下想起自己说了要画碗莲，回头问，“颜料画笔找出来了吗？”
杨静已经出去安排晚膳了，钱永芳回：“找出来了，殿下现在画吗？”
“先放着。”
刘琰将信收好放回匣子，先去赏花，中间走神想了会儿许京华和今日听的政事，等回过神时，窗纱染上红霞，殿内昏暗得已不合适再动笔。
他倒也不急，反正到休沐日还有好几天呢，到时候只要画了一笔，也可以和许京华说开始画了。
太子殿下打了许多腹稿，想等到休沐日和她见面时说，却怎么也没想到，休沐日前的那个晚上，几乎就要审结的庐州刺史沈维纵容乱民一案，突然有了新的线索，还直指计相高穆！
于是休沐日当天，他只能陪侍在皇上左右，召见宰辅重臣和负责沈维一案的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等相关大臣，根本无暇抽身去神都苑。
高穆在先帝时就是推行新法的中坚力量，立下不少功劳，当然也得罪过不少人，如今有人出首告他，还与沈维一案有牵扯，就好比猛虎身上被撕了个口子，群狼闻见血腥味，自是要一拥而上。
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皇上不再迟疑，两日后就强行结案，并拒绝再见大臣，趁着天色还早，带刘琰去了神都苑。
终于从一团乱麻的政事中挣扎出来，又将要见到许京华，刘琰觉得心胸畅快，好像天都不闷热了，一路只顾畅想她见到自己，会有多惊喜。
然而，她不在。
“京华和刘瑜、刘琦打猎去了。”齐王回答皇上，“刚走没多大一会儿。”
刘琰惊讶：“二弟三弟几时来的？”
齐王更惊讶：“休沐日来的啊，你不知道吗？”
叔侄俩一起看向皇上，皇上清清嗓子：“啊，我都给忙忘了。最近天太热，你四弟肠胃闹毛病，上不了课，贺文韬也告病，索性书房那边停了课，让他们俩来娘娘这儿住几日，也尽尽孝心。”
说完这句，皇上转向太后：“这两个小子没闹着娘娘吧？”
“怎么会？瑜儿、琦儿可比京华安静多了。”太后笑道，“琦儿还帮我抄佛经呢。”
刘琰强撑着面色不变，听长辈们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忍不住思量，为何父皇打发了老二老三来神都苑，自己却一丝风声都没听见。
许京华的第二封信，就是休沐日送来的，他当时不在东宫，没见到来人，信也不是当天写的，只讲了许京华在那之前都做了什么，并没提过二皇子三皇子。
太后这边肯定不会故意瞒着他，大约只是没想到他不知道，可父皇为何都没问他一声，要不要传信送东西，就把人打发来、还要住上几日？
“我瞧着琰儿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又食欲不佳？”
听见太后提他的名字，刘琰忙转头笑道：“孙儿还好，虽然瘦了一点，但精神挺好的。”
太后不放心，招手叫他，“到我身边来。”
刘琰忙走到太后跟前，跪下来，扶着太后膝头，笑道：“娘娘好好看看，其实没瘦多少。”
太后低头仔细看了几眼，伸手扶他起来，“是还好。睡得好么？我瞧你眼睛里好像有血丝。”
“挺好的，血丝……大约是天热上火。”
旁边皇上和齐王嘀咕：“瞧见没，娘娘有了孙子，就不管我们了。到现在也没问我一句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齐王扑哧笑了：“皇兄你有点出息，还跟儿子争宠！”
皇上瞧着他一笑：“好，我不争宠，你过来，咱们兄弟好好亲热亲热。”
齐王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大热天的，亲热什么？哎，上次皇兄就想游湖，没去成，现在水草清干净了，荷花还剩最后一茬，再不去瞧就晚了，咱们上船凉快凉快去吧？”
“娘娘愿意动弹吗？”皇上转头问太后，“坐船晕不晕？”
太后拉着刘琰的手，笑道：“不晕，我好多了。刘毅去安排吧。”又问刘琰要不要去找许京华他们。
齐王还没走出去，听见这句，插话道：“找也不好找，这几个不一定钻哪去了，还是等他们回来吧。皇兄好容易来了，肯定不急着走。”
刘琰再想去找许京华，此刻也只能说：“孙儿陪着娘娘。”
然后直等到日薄西山，许京华三人也没回来。

第66章 相见难
其实上船以后，太后有提起，要不就把许京华他们叫回来，毕竟圣驾到了嘛。
但皇上说：“不必，让他们玩吧，要是运气好，能打点野味回来，我们正好在娘娘这里蹭个饭。”
齐王有点纳闷，陪着皇上说了会儿话，就找了个借口，拉刘琰去另一间舱室，叔侄谈心。
“那两个小的过来，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当着他，刘琰没必要再伪装，皱眉摇头：“父皇这两日心绪不佳，大约也忘了。”
“我问过刘瑜，他说是休沐日一早，徐若诚亲自去传话，让他跟刘琦，代皇上和你来给娘娘问安、侍奉娘娘左右、住上几日的。”
刘琰扯扯嘴角：“还有我的事儿呢？”
齐王伸手拍拍他肩膀，“你也别多想，这么吩咐，已经让你们兄弟分了君臣。皇兄定是忙忘了，我听说有人告计相公报私仇、残虐百姓？”
刘琰点点头：“方才来之前，父皇已经免了高穆的三司使。”
齐王一惊：“到如此地步吗？”
“若不当机立断，只怕就要嚷‘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了。”
“难怪皇兄看起来那么疲惫。可是免了高穆，变法这一摊谁来接？不会是宋老头吧？”
“宋先生荐了两个人选，高穆也推举了继任者，但我觉得父皇没那么快决定，宰相们还有不同意见呢。”
齐王摇头苦笑：“是啊。难为皇兄那脾气，居然忍着没发火。”
刘琰低声道：“火早发过了，昨日当着我和宋先生，把高穆一顿痛骂，还摔了杯子，我本来不想给高穆求情，那个时候也没办法，和宋先生一起劝着父皇息怒……”
“皇上是还想用高穆吧？顺便也让你和老宋，卖个人情给高穆。”
刘琰有点惊讶，扭头看着齐王，齐王瞪眼看回去：“你用得着这么惊讶吗？”
“我是惊讶五叔如此了解父皇，看来我以后得多和你请教。”刘琰笑道。
齐王摇头：“和我请教什么，你问娘娘就是了，这世上没人比娘娘更明白皇上的心思。”
刘琰却有点犹豫：“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只要你们父慈子孝，娘娘定然知无不言。”
隔壁舱室里，太后也在和皇上说：“……我如今别无所愿，只盼你和琰儿父慈子孝。”
皇上道：“您别说这话，透着不吉利，怎么就别无所愿了？京华还没出嫁呢，老五也还没生子。”
“他们还真不用操心，京华是个怎么都能把日子过好的，老五和朱氏情投意合，生儿育女早晚的事。”
皇上便苦笑：“到了还是我最让您操心。”
“谁让你是皇上呢？家国重担都在你肩上，我不担心你，担心谁去？”
“好吧好吧，这次是我想得不周到。”皇上服软，“我是想着我和琰儿来不了，怕您惦记，就让瑜儿跟琦儿过来……”
“这事本身没什么，但你怎么会忘了告诉琰儿？”太后说着看向旁边侍立的徐若诚，“连徐若诚也疏忽了？怎么都不提醒皇上一句？”
徐若诚忙跪下请罪：“是臣失职，请娘娘责罚。”
太后正色道：“你别嫌我小题大做，外头越是风大浪急，家里越要上下齐心，否则岂不给了他们可趁之机？这宫里人人都在揣度皇上的心思，一声咳嗽都能听出八个意思来——皇上背着太子打发二皇子三皇子去陪伴太后——你想想这话能听吗？”
徐若诚汗如雨下——他没提醒皇上，未尝不是在揣摩皇上心思，此刻被太后点破，自是心虚，连连叩头请罪。
皇上本来没把这个当回事——他这个皇帝当得够憋屈了，在外面看大臣脸色还不够，如今连儿子的脸色都要看了吗？此刻听太后说了另一面，才反应过来，确实有些不妥，遂道：“娘娘教训的是，徐若诚罚俸两个月，长长记性。”
太后点点头：“起来吧，我知道你一向辛苦，但事有轻重缓急，你服侍皇上这么多年了，不该这么点儿事都分辨不清。”
徐若诚忙说不辛苦，又再三请罪，太后摆摆手：“知道错了就好，这儿不用你服侍了，出去歇歇。”
“去给太子请个罪。”皇上补了一句。
徐若诚躬身答应，退出去找到刘琰，又跪下请罪。
刘琰哪能真让他跪下，忙亲自扶住，笑道：“公公别折煞我了，这么点儿小事，哪里谈得上请罪？”
边上齐王也帮着扶，“老徐你这是干嘛？还郑重其事的，以后有事记得往东宫打发个人、说一声就成了。快坐下，来，喝杯茶。”
他按着徐若诚坐下，刘琰让人上茶，然后听齐王殿下讲了一通神都苑有什么好玩的，直到太后皇上打发人叫他们，才一同回去。
“那几个孩子今日是去哪边打猎的？怎么还没回来？”太后问齐王，“你打发个人去找找。”
齐王道：“就西北角的百兽园，应该往回走了，我打发人去迎一迎。”
刘琰忍不住道：“我去吧。叫个人给我带路就行。”
齐王笑道：“哪用得着太子殿下亲自去，你陪娘娘吧。”然后不等刘琰再说，就出去吩咐靠岸，安排人去迎许京华他们。
刘琰这一口气憋的，好半天没上来。
船靠岸后，他陪着太后和皇上回到望春宫，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天色渐暗，人还是没回来，刘琰正有些坐不住，终于有人来回报说两位殿下和郡主已经回返，即刻就到。
他又放心又喜悦，轻轻出了口气，转回头时却正好撞上齐王审视的目光，刘琰无辜地眨眨眼，笑问：“五叔发什么呆呢？”
齐王皮笑肉不笑：“没什么，突然想起娘娘说，我们太子殿下想自己选太子妃，选得怎么样了啊？看中谁家姑娘了？”
皇上看看齐王，看看自己儿子，侧身往椅子扶手上一靠，笑眯眯看热闹。
“还没有眉目。等侄儿想好了，就来找五叔问计，五叔到时可别推辞。”刘琰说得意味深长。
齐王哼了哼：“那你可快点儿——别忘了你是长子，下面刘瑜也十四了，你不着急定亲，人家还着急呢！”
刘琰听得心中一动，未及细想，皇上就接话说：“是啊，瑜儿也十四了，要不……”
话没说完，外面已传来杂沓脚步声和人声，接着有人进来回禀，说二殿下、三殿下、郡主回来了，皇上停了话茬，叫人进来，刘琰终于见到了许京华。
许京华走在最末，她穿一身月白窄袖袍，头发虽然同男孩一样绾了一个发髻在头顶，额前碎发却梳不上去，这会儿被汗水打湿，分了几缕垂着，显得十分俏皮可爱。
她进了门，眼睛在殿内一扫，就定在了刘琰身上，刘琰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一撞，都笑了。
这一幕皇上和齐王都看得清清楚楚，心情却截然不同，皇上高高兴兴让免礼，把许京华叫到跟前仔细打量。
“十多天没见，怎么京华好像又长高了？刚才那么走进来，我还想这哪来的俊秀少年。”
许京华摸摸自己的头，笑道：“没长高吧？可能穿靴子的关系，底儿厚。”
皇上大笑：“这孩子说话真爽快，你们今日去打猎，收获如何？”
许京华回头看一眼下首侍立的刘瑜兄弟俩，“二殿下好身手，猎了一头鹿，我只打到两只雉鸡。”
皇上惊诧：“瑜儿猎的鹿吗？”
“孩儿运气好……”刘瑜腼腆道。
皇上高兴起来：“那可是难得，鹿在哪儿？”
“在外面院里。”
“走，去瞧瞧。”
皇上要出去看他儿子打的猎物，除了太后，别人自然都得跟着去瞧。
刘琰本来想落后两步，和许京华打个招呼，齐王却一把揽住他肩膀，推着他紧跟在皇上身后，愣是把他和许京华给隔开了。
他心里恼火，又没法发，只能回头看一眼许京华。
许京华听说皇上和太子来了，一路催马狂奔回来，身上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见着齐王动作，知道没法和刘琰说话，她跟了两步就停下来，指指自己房间，告诉刘琰她不去了，先回房更衣。
刘琰笑着回过头去，许京华转身走回太后跟前，说：“娘娘，我先去洗把脸。”
太后看着孙女红扑扑的脸，压下心中疑虑，点点头：“去吧。好好擦擦身上的汗，不用着急，收拾好了再过来。”
许京华答应一声，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己房里，洗脸擦汗换衣服，又重新梳了头，才溜达回太后那边。
这时皇上他们也回来了，正商量鹿肉怎么吃，许京华坐到太后身边，仔细看了刘琰几眼，侧头小声跟太后说：“殿下果然瘦了。”
“嗯。”太后点点头，“皇上也瘦了，国事繁重。”
许京华没收到刘琰回信，也不知道他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很想和他说几句话，可是这样的场合，两个人根本没机会交谈，到后来传了晚膳来，大家分餐而坐，更没法说话了。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食不知味，眼睛不住往刘琰那儿瞟，刘琰也一样，虽然分着心听皇上太后齐王说话，眼神却总往许京华这儿送。
每到视线相对时，许京华就会指指案上食物，示意刘琰多吃点。刘琰倒也听话，她指了什么，他就吃一口，但这般一心二用，他哪有心思吃饭，总是吃一口就算，倒弄得许京华更着急了。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天也晚了，皇上要起驾回宫，没说让太子留下，太后也没留太子，刘琰只得随皇上告辞。
许京华熬了一晚上，到这会儿实在耐性耗尽，也不管那么多，直接开口道：“我送送皇上和太子殿下。”

第67章 别亦难
其他人还在惊讶，皇上先开口答允：“好啊，走吧。”
齐王回过神：“我也一起送送皇兄……”
皇上微笑拒绝：“用不着你，回去陪王妃吧。”又叮嘱刘瑜刘琦早睡早起，好好孝顺太后，但也别忘了功课。
如此一来，最后送皇上和太子走的，就只有许京华了。
许京华已经换回女装，骑马不方便，好在皇上坐步辇，走得也不快，刘琰就没上马，和她并肩跟在步辇后头往外走。
两个人十多天没见，心里都有很多话想说，但皇上出行，就算不带仪仗，随从也是浩浩荡荡，走在其间，说话难免有顾忌，于是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人异口同声问对方：“你吃饱了吗？”
“……”
“……”
两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齐笑了起来。
“我吃饱了。”刘琰先笑道。
许京华不信，“你才吃了多点儿东西，就吃饱了？怪不得瘦成这样呢！”
刘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没瘦多少吧？天热，吃多了反而难受。我看你也没吃多少，打猎回来不饿吗？”
“总比你吃得多。”许京华抻长脖子往前面看了看，见步辇已经走得有些远了，回头小声说，“今日这叫什么打猎啊？二殿下自己不肯骑马去追，也不许我去，只叫护卫们往外赶那些野兽，除了来回路上，我就没痛快跑过马。”
听见她和刘瑜不投机，刘琰心情愉悦：“下次我陪你去，随便你跑。”说完想起齐王来，又补一句，“只要五叔不拦着。”
许京华撇撇嘴：“他也怪了，只拦着我们俩，二殿下找我，他都不在意。”
刘琰眉头一挑：“二弟总去找你吗？”
“也没有，就是午后大家一起玩，有时候二殿下会单独同我说几句话。”
“说什么？”
“闲话，不记得了。”许京华说到这儿，往刘琰那边走近一步，悄悄说，“我告诉你个秘密。”
刘琰侧头靠近，等着她说。
“那头鹿根本不是二殿下猎到的。”
刘琰有点讶异：“那你们……”
“我们哄他的，不然他不回来！”许京华一面说一面摇头，“他用的那弓，别说射鹿，射只鸡都勉强。但他看见我轻轻松松打到两只雉鸡，大约觉得面上无光，不肯就这么回来。”
刘琰懂了：“所以你叫侍卫射中一头鹿，再把二弟的箭插上去……”
许京华竖起大拇指，刘琰就笑了：“我原就猜到是侍卫帮忙，他以前并不喜欢练骑射，手上也没力气，不过能哄得父皇高兴，也值得了。”
“听叔父说，这次事情闹得挺大的，现在了结了吗？”
刘琰点点头：“算是吧。”他本来只想说这么多，说完想起许京华写的那张字条，又问，“五叔跟你说了是怎么回事吗？”
“就说主持变法的大臣被人告，还有你上次说的，有些州县闹得很厉害。”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又到月底，没有月光照亮，只能靠内侍打灯笼，自是不能离主人太远。
刘琰四下一瞄，又往许京华身边靠近一步，先说：“蛙声还真不小。”
“这已经好多了，现在我听着蛙声，转眼就能睡着。”
刘琰笑起来，借蛙声为屏，压低声音道：“主持变法的人叫高穆，他这次确实想借机公报私仇——就是上次我信中说的那个案子，庐州刺史沈维曾经得罪过高穆，他就指使朝廷派去的特使，想方设法找茬，好将沈维罢官。”
许京华走在他身旁，两人间距离连一尺都没有，闻言也压着嗓子，用气声回：“他这就过分了吧？”
“是啊。我私心觉得，此人实在有些心术不正，变法大事，交在他手里如何放心？但宋先生始终不让我劝谏父皇……”
“他不让你劝，他劝了吗？总得有人劝吧？”
“他劝了，但父皇还是想保下高穆……”说到这个，刘琰脸上笑容消失，眉头也皱了起来，“我们来之前，父皇下旨，免去高穆三司使之职，前往庐州，戴罪立功。”
“是刚说那个庐州？”
刘琰点头：“高穆心胸狭窄，我怕他去庐州之后，情势只会更坏。”
他声音极轻，许京华仍听出深深的忧虑，但这件事她也无能为力，只能伸手碰碰刘琰手臂，低声道：“不会的，皇上心中应该有数。”
有她安慰，刘琰瞬间由阴转晴，他侧过头，就着灯笼摇曳不定的光，仔细打量心上人。
许京华额前碎发长了一些，已经到了眉际，她有一双很英气的长眉，眉毛下面是闪着光的双眸，双眸之间是挺翘的鼻梁，鼻尖上还挂着几点小小汗珠，刘琰忍不住问：“你热吗？”
“啊？”许京华有点糊涂，“热肯定热，但今天还好。”
刘琰笑着虚点一点她鼻尖，“出汗了。”
许京华抬手抹一抹，又打量刘琰：“你也出汗了呀！”
刘琰回手也抹一下鼻尖，果然也有汗，就笑了笑，说：“你好像白了些，我还以为你天天跑出去玩，会更黑呢。”
“没有天天跑出去啊！日头大的时候，娘娘根本不让我出去，就算出门，也叫人给我打伞遮阳，或者干脆上船玩去。哎，那这案子结了，你是不是就没那么忙了？”
“不好说。”
“怎么了？哎，那个沈维呢？他怎么样了？也回庐州吗？”
刘琰摇摇头：“父皇另给他安排了去处，你一定想不到。”
“我当然想不到了，你快说！”
刘琰笑着揭秘：“幽州。”
“啊？去当知府吗？”
刘琰点点头，许京华叹气：“那可是个苦差事。”
“沈维倒不怕，他以前率军民打过胡人，是个允文允武的能臣。父皇也对他寄予厚望。”
“那挺好的呀。你也别愁了，老人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有心，一定能做成事情。”
她说得特别笃定，脸上神情也是一贯的乐天向上，刘琰看着她，心中自然生出世上无做不成之事的豪情，便笑道：“你说得对，刘琰受教。”
两人这么玩笑惯了，许京华也不当回事，转头说起宋怀信，“宋先生真让我说着了，我给他写了两封信，他挑了我十几个毛病，布置了一堆功课。你说我又不考进士，他有这精力，怎么不用在你身上？”
刘琰：“……”
“还有，你怎么没给我回信？”许京华不高兴地撅起嘴，“我惦记了两天呢！”
刘琰忙认错：“之前是没写，光想着见面再说了，哪想到没来成。后来写了信，也没想到父皇今日说来就来，我没带着，明日我就让人送来。”
许京华这才满意：“好吧。哎，你那碗莲画了吗？”
“唔……画了一点儿。”
许京华一看他神色，扑哧就笑了：“画了几笔啊？别再等几天，花儿都落了。”
刘琰点点自己额头：“没事，我记下了。”
许京华笑了笑，还想问点别的，有内侍小跑过来回禀：“殿下，郡主，前面就是望春门了，皇上让郡主不必送了、早点回去，免得娘娘牵挂。”
“是。”许京华答应一声，等内侍走了，回头想跟刘琰说话，却见他深深望着自己，好像很不舍得，她不知为何，突然有点不自在，干笑道，“那……我就回去了。”
刘琰点点头，低声嘱咐：“路上慢些，当心脚下。”
“你也是，回去早些歇息，要多吃饭啊！”
刘琰看着她点头，却没说话。
别的话刚才都说了，许京华想了想没什么说的，挥挥手，转头往回走。
刘琰站在路边，看着随侍的人跟上去，掩住她的背影，刚飞扬起来的心情，瞬间又低落下去，正要回身追上皇上，随从忽然向两边散开，许京华噔噔噔跑了回来。
“差点忘了！”许京华跑到刘琰跟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刘琰，“呐，贺礼！”
刘琰惊愕：“什么贺礼？”
“做太子的贺礼啊！我想了很久不知道送你什么，我手又笨，会做的东西太少了，只能做个竹哨给你。”
刘琰将手里东西拿到眼前，见是个小荷包，想要打开，却被许京华拦住了，“你回去再看吧。啊，荷包不是我做的，我做不来，只有哨子是我做的。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难过的事，没人可以说了，就使劲吹一声哨子，我只要听见，一定去找你！”
刘琰双眼闪着光，定定落在她脸上，“你说真的吗？”
“当然！”许京华原地跳了跳，“我虽然没你高，不是大丈夫，但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好啦，我走啦！”
礼物送出去，收礼的人显得很惊喜，许京华非常高兴，蹦跳着转回身，打算回去。
然而她刚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吱儿一声响，许京华一激灵站住，回头说刘琰：“你怎么现在就吹了？”
刘琰不回答，又吹了一声。
许京华没办法，小跑回去，“干嘛呀？还走不走了？”
刘琰拿下哨子，低声道：“不想走。”
“哎呀，太晚了，前面皇上还等着你呢！”许京华一面说，一面拉着突然撒娇的太子殿下，推着他转身，“快回吧，等我和娘娘说，让娘娘接你来住。”
本来还想耍赖的刘琰，忙站定了说：“千万别！”
“为何？你不想来吗？”
“不是，但你说了，娘娘一定不肯。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刘琰不敢再耽搁，伸手指在许京华头上轻轻一碰，道，“我走了。”
然后不等许京华反应过来，就大步向前，跑去追圣驾了。
许京华伸手摸摸被他碰过的地方，哭笑不得地转回身，边走边嘀咕：“突然变小孩子了，真是的。”嘀咕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第68章 堵不如疏
许京华回到望春宫，太后还在等着她。
“这是送出多远啊？怎么才回来？”
“嘿嘿，跟太子殿下多聊了几句。”许京华到太后身边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下去，叹道，“我发现大家活着都不容易。”
太后惊奇：“怎么发现的？琰儿和你诉苦了？”
许京华摇头：“没有，他要会诉苦，还好了，总是心里有十分苦，面上都不肯露一分，非得你看出来追问了，才犹犹豫豫，告诉你两三分。”
这话说得太准确了，太后自己来说，也不过如此，所以听完心中就是一惊——她一手把刘琰带大，才能看得这么透彻，京华才来多久，居然就如此了解刘琰，他们两个……。
许京华没察觉太后的异样，继续说道：“我是觉得皇上太子，都这么富贵了，要什么有什么，还是一样很多烦恼，而且烦恼的都是我们帮不上忙的大事。”
她把刘琰说的高穆、沈维等人的事，转述给太后，“殿下担心高穆心胸狭窄，去了庐州还要生事。”
“琰儿连这些都告诉你了？”太后心里惊涛一波高过一波，面上却不敢露，只当闲谈。
“这些不能说吗？”
“倒不是不能说，只是……一般不会同你这样的小姑娘说。”太后见许京华面露不解，苦笑一声，伸手摸摸孙女头顶，“就像你说的，国家大事，我们女子帮不上忙，同我们说了也是白说。”
许京华不同意：“虽然帮不上忙，但烦恼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舒服，哪怕一起骂上几句也好啊！”
太后觉得她是孩子话，但回头一想，皇上不也总是气急了，就来找自己发牢骚吗？又不由失笑。
“那么，你想听这些吗？”太后摸着小孙女的头，缓缓说道，“对你而言，不听这些，日子大约还过得更快活些，当然，多知道些朝政大事，亦能开阔眼界，明白一些以前不明白的事情。”
许京华想了想，说：“我没有特别想听，但也不想捂着耳朵不听。”
这孩子眼睛黑白分明，仍透着天真，却总会说出一些彷佛见惯沧桑的人，才能说出来的明白话。太后觉着，不能再拿她当孩子看了，甚至于，也不该再拿她当一个寻常小姑娘看。
便不再犹豫，直接说道：“你说得没错，琰儿确实只告诉了你两三分。依我看，他烦恼的，不仅是高穆心胸狭窄，而是想不通皇上为何还要用高穆，且偏偏派到庐州去。”
“对啊！高穆就是做得不对，皇上是没人可用了吗？”
太后摇摇头：“其中原因，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确实很难说尽，总结起来，不外乎‘人情’二字。”
“人情？国家大事也讲人情吗？”
“当然，只要是人在管事，难免要讲人情。其实皇上是最重情义的一个人，高穆中进士入朝后，做过几年东宫属官，那时就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对这些东宫旧人，皇上无论如何都是要网开一面的。况且，”
太后端起自己杯子喝了一口茶，接着说：“这次高穆徇私想陷害沈维，固然不对，但士族趁机猛烈攻讦，反而让皇上疑惑，觉得庐州民乱恐怕是有士族在其中煽动。”
“哦，皇上是想让高穆去查实吗？”
太后点头：“有这个考量。另一方面高穆确实对新法贡献不小，如果这次直接将他罢官，恐怕其他支持新法的人寒心，倒令反对新法一派气焰更加高涨。”
“可是庐州闹民乱，就像是点了一把大火，这个高穆去了，不是火上浇油吗？”
“皇上相信高穆有办法灭火。”
许京华不太理解，回头再想太后说的“人情”，才若有所悟：“您是说，虽然高穆做错了事，但皇上还相信他。”
太后点点头：“就像你身边，好比翠娥吧，有时候也可能做错事，错还可能很大，比如她诬赖春雨偷东西，你查明白之后，是铁面无私地打发她走，还是留她在府里，却不要她再在身边服侍了？”
翠娥就在许京华身后站着，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呃……翠娥的话，就算真这么做，也只是一时糊涂吧？只要知错悔改……”说到这里，许京华一下明白了。
太后笑着点头：“皇上也是这么想的。”又说，“其实这件事，琰儿若有困惑，大可直接向皇上求教，这本是父亲该教给儿子的。”
许京华觉得有道理，第二天就把今晚这番和太后的对谈，写在了给刘琰的信里。
上完课就被侄女提防着“请”出来的齐王，十分忧虑，跟在太后身后问：“您不打算管管吗？”
“管什么？”太后正拿着剪子修剪花枝，心不在焉地反问。
齐王道：“咱们家这朵小花，快长出院墙去了，您不打算修剪一二？”
太后慢悠悠道：“修剪花枝，是为了让花儿开得更好，可不是为了让她长不高的。”
“但她长偏了，您不得纠正纠正吗？”
“哪儿偏了？”太后退后几步，仔细端详面前这盆山茶花，“我看挺端正的。”
“母后！”
齐王急了，正要明说，外面来人回话，说太子殿下送了东西和给郡主的信来。
来的是杨静，除了给许京华的信，还有几罐东宫自己做的蜜渍青梅，说是拿给娘娘、齐王妃和郡主尝尝。
太后问了刘琰这些日子的起居日常，叮嘱杨静好好伺候，又让人拿了些酱瓜给他，便将人打发走了。
齐王瞧着人一出去，立刻走到太后身边，拿起那封厚厚的信。
“放下。”太后声音不高，却很严肃。
“母后，昨日你也看到了，刘琰他分明……”
齐王话刚说到一半，许京华已从偏殿过来，远远问道：“娘娘，是不是东宫来人了？”
太后伸手从齐王那里拿回信来，侧头向许京华笑道：“你耳朵还挺灵。昨日不是刚见着面吗？怎么这么快就送信来？”
许京华快步走到太后跟前，瞟了略显奇怪的叔父一眼，答道：“是之前写的。”
太后把信递给她，也瞥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看着信封的齐王，“你告诉琰儿，他只给你写信，你叔父眼红嫉妒了。”
“呵呵，是啊。”齐王磨着牙冷笑，“白疼了这臭小子十几年了。”
许京华瞧瞧齐王，瞧瞧太后，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看不出到底哪里不对，便答应道：“好啊，我一定把原话告诉太子殿下。”能趁机说他一句臭小子，还挺好玩的。
她拿了信着急看，没再多留，齐王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乎打结，痛心疾首道：“母后，不管真的不行了！”
“那你想怎么管？你也是从情窦初开年纪过来的，这事管得住吗？”
“您想管，肯定有办法！”齐王对自己母后颇有信心，“皇兄的态度，您也知道，再放任下去，那才是真的管不了了。”
“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怕你不听。”
齐王欣喜：“怎么会？儿子一向最听您的话了！”他绕到太后侧面，伸手给太后捏肩，“什么办法？”
太后莞尔：“你倒是真着急。”
“这怎么能不着急？他们俩凑一对，对咱们来说，实是有百弊而无一利……”
太后笑意收敛，侧过头看着儿子问：“咱们是谁？”
齐王一愣：“咱们……就是……”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这望春宫里的人啊。”
太后转回头去，齐王瞧着母亲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儿子说错话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这话要是让琰儿听了，可有多难过？”
齐王忙辩解：“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对他来说，也完全有更佳选择……”
太后一叹：“你自己选妃的时候，只要你喜欢就行，到琰儿便得衡量利弊、选个最佳了？”
“他怎么能一样？他可是太子！”齐王蹲下来，扶着母后膝头，低声道，“我知道您疼刘琰，但东宫不可能只有一个太子妃，少年情动总会过去，他没有京华，照样能活得好好的，我们京华却不行！我不能让她去吃这个苦！”
太后默然片刻，才点点头说：“你说得对。”
齐王一喜，不料太后下一句竟是：“那就更不要管了。堵不如疏的道理，还用我细细同你说吗？”
“您是说……”
“京华如今还没有那个心思，你生拦着，不让她和琰儿往来，以她刚强的性子，只会适得其反。”
“那总不能放任自流吧？”
“世上又不是只有两条路，你上次不是说，瑟瑟家里有个侄女，也活泼好动，兴许跟京华合得来吗？”
齐王眼睛一亮：“对啊！我们多叫几个闺秀来，和京华熟悉熟悉，朋友多了……”
太后微笑点头：“你回去跟瑟瑟商量一下，给她们小姑娘们办个聚会，就定后日吧。”
齐王妃姓朱，乳名瑟瑟，父亲朱昭远因在北伐收复神都时立下战功，而获封卫国公，虽然去年以上将军衔致仕了，但齐王妃的长兄朱正明仍在灵州领兵、任宣抚使，是朝廷倚重的镇边大将。
她是家中幼女，长兄朱正明的女儿没比她小几岁，正和许京华同龄，齐王妃早就想介绍给许京华认识，只是一直不得机会而已。
所以齐王回来一说，齐王妃就高兴起来：“荷花都谢了，湖上没什么景致，孩子多了也不方便活动，要不就在流芳院吧？那里正好收拾出来了，两个皇子什么时候回宫？”
流芳院在结绮院对岸的上游，刘瑜刘琦两个就暂住在那里。
“今日不走，明日一早也就走了。流芳院还真合适。”
夫妻两个商议起送走两位皇子后，要如何布置流芳院，丝毫没考虑过两位皇子想不想走。
刘瑜当然不想走。
来这里住了几天，和许京华相处过后，刘瑜虽然还谈不上喜欢她，但也确实讨厌不起来了——他发觉这姑娘行事，虽总有出格之处、显得粗鄙，却并不怪她，实是太后娘娘和五叔太过宠爱，没教给她规矩道理之故。
他还旁听过五叔给许京华上课。许京华其实挺聪明的，也算勤奋，反倒是教书的五叔太过随意，常常发懒、应付了事。
加上昨日许京华特意在父皇面前，提起刘瑜猎了一头鹿，让他在太子面前大出风头，二殿下甚至已经对许京华有了好感——如果她没有最后提出要去送太子的话。
“不要紧，太子只是占了先机而已……”刘瑜反复在心中开导自己，“只要能多留在这里一段时日，朝夕相处，不怕扳不回来！”
二殿下满怀雄心壮志，拉着刘琦去望春宫，找应该已经下课的宜阳郡主玩，却从太后这里得到一个最不想听的消息——他们的贺老师病情痊愈，明天就可以上课了！
刘瑜愣在当场，刘琦瞄他一眼，先答话道：“那可太好了！只是如此一来，孙儿们就不能侍奉娘娘膝下了。”
太后笑道：“学业要紧，我这里，等你们休沐、有空了再来便是。”又问，“你们是想再住一晚，明日一早直接去学堂，还是先回去准备一下？功课都做好了吗？”
刘瑜忙抢着答道：“孙儿们早都做完了，还想再陪伴娘娘一日。”
“也好。”太后说完，转头看向身边宫人，宫人会意，悄悄去找许京华。
许京华正给刘琰写回信，听说两个殿下来了，头都没抬：“我过会儿再去，就说……我在做功课。”
宫人应声走了，许京华继续专心写信，直到午膳时分，才出去露脸。
用完午膳，天气正热，没什么好玩的，许京华陪着两位殿下下了会儿棋，就困得直打哈欠，回去午睡了。
睡醒起来，外面仍然闷热，许京华不想动，就陪着太后说话。
刘瑜眼见自己所有筹谋都要落空，实在不甘心，便当着太后对许京华说：“我也没跟人通过信，看宜阳和皇兄通信，好像很有趣，能不能算我一个？”
“算二殿下一个？”许京华惊诧，“怎么算？”
“咱们也可以通信啊。”刘瑜努力笑得温柔和善，“就像你和皇兄那样。”
许京华为难：“呃……我写字实在太难看了……”
刘瑜立刻说：“不要紧，谁初学写字，都是一样。”
“语句也不通顺……”许京华继续推辞。
“那更不要紧了，能看懂就行。”
“可我不知道写什么，难道把写给太子殿下的信抄一遍吗？”
刘瑜其实挺想知道她给刘琰写信说什么，但这话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一时便噎住了。
旁边坐着的刘琦，见场面尴尬，太后娘娘只笑不作声，便笑道：“好啊，也抄给我一份，我学学姐姐怎么写信的。”
太后这才笑道：“这还有个捡漏儿的！”
宫人内侍都跟着笑，许京华也笑嘻嘻道：“那可不行！我的绝活儿可不能给你们学去！”
于是写信一说，终于变成笑谈，谁也没再提起。
刘瑜心里很不高兴，之后没心思再多说，用过晚膳，就早早回流芳院了。
太后也终于得空，和许京华说起要请几个小姑娘来玩。
“你婶娘家有个和你同岁的侄女，说是性情同你差不多，活泼好动，也会骑马。”
“对，叔父说过。什么时候来？”许京华对齐王妃的侄女还挺好奇的。
“后日吧。我还打算把你之前见过的那三个姑娘请来，你还记得吗？”
“就是陆姑娘来的那次，那三个姑娘吗？”
太后听见陆姑娘，略微皱眉，却只能点头：“不错，不提她。那三个姑娘都是出身好、品格也好的，其中姓何的那个，是章德皇后娘家的姑娘……”
“我记得她，叫何明颖是不是？名字很好听。”
“对。”太后笑起来，“那孩子是章德皇后的侄孙女，也就是皇上的表侄女。何家只剩下这一脉，皇上对他们很优容。”
何家是皇上母舅家。章德皇后虽然早早去世，但若无她的筹划，太后也没法带着当时还年幼的皇上离开皇宫，进而逃出城去，加上太后这些年常跟皇上提及章德皇后的好处，皇上心中，对生母其实是很怀念的。
于是皇上登基后便将多年累积的怀念，都转移给何家，为表兄加封了英国公。
“另外一个叫韩春华的，她父亲是建康第一科进士科的状元，如今在朝任礼部侍郎，他家出才子，韩春华的两个兄长都已中了进士。”
许京华肃然起敬：“那这个韩姑娘，也是个才女吧？”
太后笑着点头：“听说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叫楚慧，她父亲是殿前都指挥使，掌禁军，我原本以为将门出虎女，这孩子应当能同你合得来才是，那日瞧着，倒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
许京华笑道：“可能是进宫不敢张扬，藏着呢。不过，这三位姑娘不都是太子妃人选吗？您是又要开始给太子殿下选妃了吗？”
太后瞧她问得坦荡，没什么不自在的，心中大定，笑道：“没有。既然他们父子不着急，我也就不忙了。我是想着你进京这么久了，却只有琰儿一个玩伴，他又忙得很，怕你孤单。这几个孩子出身人品都上佳，若你们能合得来，以后也多个说话的人。”
许京华也挺好奇这些大家闺秀怎么过日子的，尤其宋先生还叮嘱过，便愉快地答应下来：“好啊！”
于是几日之后，太子殿下收到的回信里，就有了许京华结识新朋友的消息。

第69章 新朋友
“她们四个排着队进来，个顶个的好看，我觉得自己好像在选妃，差点一挥手说：‘留下，都留下！’”
看信的刘琰：“……”
许京华还真不是逗刘琰，她当时就是那么想的。
除了上次见过的何、楚、韩三个美貌小姑娘，齐王妃的侄女朱苒，也十分明艳好看，且果真如齐王妃所说的，大方明朗又活泼。
她拜见过太后，由齐王妃介绍给许京华时，就一点也不怕生地说：“郡主叫我苗苗便好。”
“她小名叫苗苗。”齐王妃笑着跟许京华解释。
“好啊，苗苗，真好听。你也不要叫我郡主了，咱们同龄，叫我京华吧。”许京华说着，又看向另外三个姑娘，“三位也一样。”
太后看那三个姑娘还是拘谨，就说：“上次叫了你们来，却没好好招待，这次是特意请你们来做客的，不必拘束。”然后让齐王妃和许京华直接带她们去流芳院玩。
流芳院里有个四面临水的六角凉亭，亭子顶上爬满藤萝，这个时节虽然花已经谢了，枝叶却正繁茂，四处延展低垂，把亭子里面遮蔽得十分凉爽。
齐王妃事先让人修剪了西北两边临水处的藤蔓，使之不遮挡水景，又在亭内长椅上铺了竹席，设了小几，外加一张方桌和几个圆凳。
她把小姑娘们带过去，留下亲信服侍，便功成身退，让许京华她们自在玩耍。
关于这一段，许京华在信里是这么写的：
“一开始大家都端端正正坐着，跟画上美人似的，谁也不开口，我看她们彼此好像也不熟，就问她们之前互相认不认识。朱姑娘先一指楚姑娘，说她们以前在楚姑娘外祖父家见过，还说她祖父和楚姑娘外祖父是多年好友。”
刘琰看到这里，转头问钱永芳：“楚询岳父是谁？”
钱永芳道：“是左骁卫上将军罗斌，收复并州时，他率领的西路军大败，后来论功行赏，便没能封爵，一直赋闲在家。”
“罗斌和卫国公有旧吗？”
“这个小的没听说，不过卫国公年少从军，原是五千勇士之一，这二十多年东西转战，又一路向北收复失地，与许多将军都有私交。”
当初先帝还是太子时，张皇后想置他于死地，说服僖宗皇帝派太子去山东平乱，却只给他五千兵马，还暗中找到统兵将领石重义，让他伺机谋害先帝。
后来石重义带领属下宣誓效忠先帝，力保先帝登上皇位，那五千人从此便有了“五千勇士”的美名。
卫国公是五千勇士之一，刘琰是知道的，当初五叔看上五婶，先帝很高兴，还特意提过此事，但罗斌这个人，刘琰真没听过。
他转头继续看信：“韩、何两个姑娘，她都是第一次见。后来等别人都走了，朱姑娘告诉我，她们这些大家闺秀，若非两家是通家之好，是不会相识的，而这几个姑娘又恰好来自完全不同的门第，没见过实属正常。”
这倒是，何家是纯粹的外戚，只有爵位，并无实职；韩家是走科举兴盛起来的文臣士大夫之家；朱家和楚家都是武将，所以有些交集，与其他两家，就没什么往来了。
“何姑娘也挺大方的，说上次见到我和楚、韩两位，就觉亲切，可惜没有机会深交，如今能再见面，还又认识了朱姑娘，实在荣幸。楚姑娘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却很细心，玩牌的时候还能记住牌。韩姑娘也不怎么开口，但她和楚姑娘不太一样，她看起来比较……矜持（这个词是朱姑娘教我的，太合适了）。”
刘琰看到这里，有些纳闷，因为从行文来看，似乎这个词是朱家姑娘现教给京华的，难道她写信的时候，朱家姑娘还没走吗？
“我们玩了会儿牌，朱姑娘又教我们打双陆，大家渐渐熟起来，谈的也多了。原来韩姑娘的姑母也是位大才女，还出过文集，韩姑娘就是跟她姑母读书的。韩姑娘还知道宋先生，听说我的老师是宋先生，非常羡慕，说她父亲、姑母还有兄长，都很仰慕宋先生的才学。
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因为没见过宋先生的人，不然，嘿嘿。”
刘琰噗一声笑出来：“促狭。”
“所以我顺势邀请她们，过些日子去许府玩，这样就可以顺便见见宋老头了。
何、楚两位姑娘都是今年起就不再上学，只跟着母亲学管家，真羡慕她们。
朱姑娘说她就没正经上过几天学，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爹娘都不在京里，祖父祖母只要她高兴就行。她还说她家在城北我们府附近有片果园，过些日子枣子柿子成熟了，请我们去品尝游玩。”
看起来小姑娘们相处得还不错，刘琰微笑着翻到下一张。
“后来我们又玩了会儿投壶，就吃午饭了，吃过饭，我们在流芳院荡了会儿秋千，最后回望春宫，陪着娘娘说了会儿话，才送了何、楚、韩三位走。你猜娘娘最喜欢她们三个中的哪一个？”
刘琰不想猜。
“你是不是想问朱姑娘呢？并不是我忘了没写，是她留下来了！娘娘看我们谈得来，就把她留下来和我作伴了！我们一会儿要去骑马，就不多和你说了，下次再谈。”
刘琰：“……”
把空了半张纸的信笺翻过去，下面只剩一张，还跟前面那张一样，空了一半，刘琰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跟朱姑娘一起骑马好开心啊，她去过好多地方，还会学齐鲁方言，我教她胡语，她也学得很快呢！”
刘琰十分惊诧，许京华还会说鲜卑话，他怎么不知道？
“她对幽州和胡人也很好奇，我给她讲了好多草原传说，到半夜还嘻嘻哈哈睡不着，真是太开心了！”
认识第二天就同榻而眠了？
“她还喜欢听我吹芦叶，叔父也说我吹得好，亲自动手用芦苇杆给我做了胡笳，下次你来，我吹给你听啊？我们一会儿要坐船去采荷叶，娘娘说做荷叶饭吃，当然，主要还是玩。
其余琐事，不一一细数，最要紧的都在第一页，切记切记。妹如曜敬上。”
刘琰怏怏看完，翻回第一页，写的正是许京华和太后有关高穆一案的谈话。其实向父皇请教这一点，宋怀信也建议过刘琰，让他有甚不解，就问皇上，但刘琰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那日从神都苑回来，皇上直接去了胡贵妃的长乐宫，二皇子猎鹿的消息也很快传遍内宫，胡贵妃重又得意起来。
皇上正窝着一股火，懒得见大臣，与胡贵妃重修旧好，便干脆减少听政时间，每日要么去长乐宫，要么带着胡贵妃和大公主去御苑消暑，几乎不怎么在乾元殿，刘琰自然跟着清闲下来。
他到这会儿，才觉得做大皇子比太子好一百倍。
叹口气，刘琰叫人研墨，给许京华回信——有上次的教训，他就不想什么见了面再说了，别说休沐日可能去不成，就算去了，五叔还不知道又会怎么隔在他与京华之间，百般阻拦呢！
哪知下个休沐日一切都顺利得不得了——除了皇上要带着二三四三个皇子和大公主，一起去给太后问安。
不过这倒也无所谓，作为长兄，刘琰还是有耐心照顾弟弟妹妹的，只要他们不添乱。
到望春宫时，太后娘娘、齐王、许京华都在，刘琰心更安定。
大家坐下来陪着太后说了会话，太后就打发他们小辈出去玩，齐王作为长辈，没跟出来，太子殿下终于不再悬心，一出望春宫就问许京华：“你的新朋友呢？”
“回家啦。”许京华笑着答道，“咱们去流芳院吧，那里凉快，也好玩。”
“好。你的胡笳带了吗？我可等着听呢。”
许京华看一眼余下三个皇子，和落在后头东张西望的大公主，小声道：“这么多人，我还是别献丑了。”
刘琰笑了笑，还没开口，刘瑜先说：“都是自家人，有什么献丑的？原来你还会吹胡笳？”
许京华：“呃，只会一点点。”
刘琰心里冷哼一声，也看一眼大公主，对刘瑜道：“神都苑还有好些地方没修缮，琼儿落在后头，当心别走散了，二弟你牵着她。”
刘瑜是大公主同胞兄长，这事儿责无旁贷，只得招手叫大公主：“琼儿快过来。”
刘琰又看一眼老三刘琦，三皇子特别识趣，拉住四皇子的小胖手道：“大皇兄放心，我照顾四弟。”
“三弟真懂事。”刘琰微笑夸奖一句，让许京华带路，两人顺理成章并肩往外走。
许京华抬起手放在胸前，悄悄伸出大拇指，口中说道：“我想好给娘娘送什么寿礼了。”
“说来听听。”
“不说。”
“……谁说的说话说半句是讨打来着？”
“嘻嘻，我就告诉你我想好了而已。”
刘琰斜眼瞪许京华——她脸颊又光润了些，两边发髻上垂下的发丝随着走动飘来荡去，令她看起来可爱又娇俏，十足少女模样，再不是从前那个雌雄莫辩的假小子。
许京华回看他一眼，突然伸出手比了比，“太子殿下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我怎么记着，你以前没比我高这么多？”
刘琰站定了，让她好好比，“是高了一点儿，不到一寸，你眼睛倒尖。”
许京华也站好，拿手掌从自己头顶比到他鼻尖前，“哎？你是不是长胡子了？”
“……不长胡子才奇怪呢。”刘琰不自在地侧过身，继续前行。
许京华听见这话，想起初见时自己把他错认成内侍，忍不住笑起来。
刘琰知道她笑什么，回头又瞪她一眼。
四皇子拉着三哥的手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三哥，这是不是就叫‘旁若无人’？”
他三哥：“嘘！”然后更小声道，“没错。”

第70章 我不多情
流芳院里有个大秋千架，上面并排吊了三个秋千，大公主远远看见，就跑过去要玩，四皇子也按捺不住，作为好兄长，刘琰当然不会拦着，还顺便给俩小的指派了专人照看。
刘瑜不情不愿地跟着自己亲妹妹去荡秋千，眼睛却不肯从许京华和刘琰身上挪开。
那两人正忙着打眼色，谁也没空看别人。
许京华看着刘琰，下巴往秋千架那儿一点，刘琰摇摇头，脸稍微一偏，眼睛动了动。
许京华就笑眯眯地走去旁边廊下——在她看来，刚才她和刘琰这番交流是这样的：
“你不是也喜欢荡秋千吗？去吧。”“不去了，弟弟妹妹在呢，我不好意思。”
刘琰也跟着她过去，在内侍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在他看来，刚才他和许京华的交流是这样的：
“你想不想一起玩？”“不了，让他们玩吧，我们旁边谈天多好。”
看见两人打眼色的刘瑜，却这样认为：
“我也想去荡秋千。”“别去了，让他们玩吧，咱们去说悄悄话。”
所以在看到他们坐下后，刘瑜忍不住扬声叫许京华：“宜阳，过来荡秋千吧，这儿有个空着的！”
谁也没想到二殿下会说出这么句话，一时都惊诧地望过去，连许京华都愣了愣，才答：“我天天玩，都玩腻了，你们玩吧。”
刚站上秋千的四皇子差点笑出声，还是三皇子眼疾手快，说一句：“抓紧了！”就扶着他后背，把他推了出去。
四皇子畅快大笑，嚷着：“再高一点！”
二皇子殿下带来的尴尬气氛，终于在欢笑声中消失无踪。
“听说皇上跟贵妃娘娘和好了？”许京华悄悄问刘琰。
刘琰点头，却并不想就此多谈。
“娘娘说不稀奇，贵妃娘娘毕竟服侍皇上十五年了，还生育了二皇子和大公主，皇上其实是念旧情的人。”
“我知道。”
“高穆也是一样的。”
刘琰忍不住笑起来，“你是怕我不高兴，在安慰我吗？”
许京华飞快摇头：“没有没有。”又小声道，“我是觉得，你好像格外不喜欢……”
“嗯。”虽然不习惯，但刘琰觉得，对她没什么好遮掩的，“我小时候，她常常在我面前说，父皇如何疼爱喜欢刘瑜。”
“这也太坏了吧？”
在一个没娘又不跟父亲一起生活的孩子面前，说他的父亲多么疼爱喜欢自己的庶出兄弟，简直恶毒！
“也就是你脾气好，换了我，肯定得找机会揍二殿下一顿！”
刘琰扑哧笑了：“我还真想过，但没找到机会。不过我后来就想通了，她这种坏在明面上的，本质是蠢，倒不要紧，比那些口蜜腹剑的还好些。”
“娘娘也这么说。”许京华转述太后的话，“娘娘还说，皇上这些妃子算省事的，当初先帝时，可比这险恶得多。”
刘琰点头表示赞同，不料她接着说：“妃子多了，孩子也多，大家都想多从皇上那里拿好处，争来抢去的，本来不坏的人也变坏了。这么想想，我还真有那个什么……先见之明？”
说完她还转头问：“我没说错吧？是叫‘先见之明’吧？”
“是。”既然说到这里了，刘琰把心一横，接道，“我后来回去想想，也觉得你说得很对。”
“什么？皇帝不能嫁吗？”
刘琰：“……嘘。”
许京华左右看看，身边只有翠娥和杨静，那俩人都东张西望、作什么也没听到状，就扑哧笑了：“放心吧，话是我说的，赖不到你头上。”
刘琰苦笑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句‘心得多宽，能容下这么多人’——就算真的有心宽似海、能容得下的，恐怕心里也不会不委屈，想想若我能如愿娶到钟情之人，难道舍得让她受这种委屈么？”
他说这话时，始终望着许京华，许京华被他看得几乎产生错觉，以为这事同自己有什么关系。
“嗯，你能这么想很好啊。”许京华移开目光，看向比赛谁荡得高的大公主和四皇子。
刘琰却继续看着她，说：“我不多情，我知道世上有那么一个人，只要她肯嫁给我，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很真诚，但这话干嘛和她说？
许京华不乐意听下去，抬杠问：“什么都可以不要？太子之位呢？也可以不要吗？”
“……”
太子殿下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么一问，当场呆住，许京华坏笑：“以后记住，话别说这么满，要像说画画那样，给自己留个余地，哎，你画好了吗？”
“嗯，画好了。”
郑重许下承诺，却被调侃，太子殿下心里有点闷，哪有心思谈什么画？就随便答应了一句。
许京华却很惊奇：“画好了？在哪里？带来了吗？”
“没有，我可不敢拿到父皇和娘娘面前去献丑。”
“你可以偷偷带来给我看啊！”
“没法偷偷带，这么大呢。”刘琰伸手比划了一下，见许京华似乎有点失望，又问，“你想看？”
“当然了，说了那么久，画完还不给人看，有什么意思？”
刘琰心念一动，道：“不是不给你看，只是我一旦带着画来，父皇五叔他们肯定都要看、还要点评，画画我实在没法跟五叔比，他少不得要嘲笑我几句……要不，你去东宫看？”
许京华惊讶：“我可以去东宫吗？”
刘琰非常理直气壮地反问：“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当然可以！”
许京华不太相信，狐疑地回头看翠娥，翠娥顶着太子殿下的目光，只能说：“娘娘答应了就可以。”
“那还是不可以。”许京华转回来，“我就知道不可以。”
“……其实可以，你为何这么笃定不可以？”
“这还用问吗？你去我们家，叔父都嚷着要避嫌，东宫是我能随便去的地方吗？算了，下次你带去许府给我看吧。”
“那还不如直接送给你做生辰贺礼。”
许京华点点头：“也好。”说完觉得不对，“你不是说要送我弓箭么？”
拐带失败的刘琰，只好好脾气地说：“都送。你不是说五叔要教你作画么？开始教了吗？”
许京华脸色瞬间有点僵硬：“开始是开始了……”
“嗯？然后呢？”
“然后就结束了。”
“怎么了？”
“叔父说，他不想一世英名毁在我手里……我这种涂鸦式画法，需要一个更好的老师来教……”
刘琰忍不住笑出声，许京华立刻怒瞪：“笑什么？人各有所长，没有画画天分而已，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你傻，五叔最爱欺负小辈，又没耐心，本来就不是一个好老师，你还跟他学画。”
“你早怎么不说？”
“我怕你不信。再说五叔挺护着你的，我还以为他会对你网开一面。”
许京华：“……他是开了，直接让我出去了。”
刘琰再次笑出声音：“所以我绝不会把画拿来给他看。”
许京华斜他一眼，看在太子殿下难得笑得这么爽朗的份上，没和他计较。
这一次因为还带了两个小的，皇上没有耽搁到天黑，晚膳前就带着孩子们走了。
许京华在流芳院就拿到了刘琰的回信，两人还自在地聊了半天，这会儿便没有不舍的情绪，也不提出要去送了。
齐王送完皇上一行回来，见侄女没在太后跟前，就笑道：“还是您高明。”
“我也没什么高明的。你猜她这么早回房，干什么去了？”
“不是累了吗？”
太后摇摇头：“琰儿给她留了信。”
齐王脸上笑容一下消失，“人都来了，还留什么信？这个臭小子！怪不得呢！”
太后道：“我跟皇上说了，等他们下次来，留下琰儿住几日。”
“您还要留他……”
“这是我答应琰儿的。再者，你不觉得奇怪吗？琰儿这般人品，待京华又极好，她怎么毫不动心？”
“她就是年纪还小，没开窍吧？”
“你真是管都管不到地方。”太后摇摇头，“她还没识几个字，怎么突然学了写信，你就没想过？”
齐王想了想：“不是宋怀信让她写信的吗？”
太后看他真是一点儿都没寻思过，干脆直说：“不是，是她想给某个人写信，去找宋怀信现学的，有些不会写的字，还是宋怀信现教的。”
“某个人？谁？”
“我问过青梅，她说京华没让她寄过信，但那段时日，宋怀信曾经打发人往东宫送过一封信。今日我想起来问幽州的消息，才从皇上那里得知，那封信通过琰儿之手，送去了幽州。”
齐王有点懵：“我有点没听懂，那个收信的人到底是谁？”
“皇上说，叫段弘英，很可能是段文振长兄段文珍的孙子。”
“胡人啊？”
太后斜他一眼：“你就听出这个了？”
“那还有什么？”
太后拿起手边扇子往小儿子头顶一拍：“段文振杀兄夺位的事你都忘了？”
齐王摸摸自己脑门：“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一个小孩子能翻起什么浪花？”
“这个小孩子是段勇保下来的，皇上正愁怎么把幽州拿回手中，如今只要段勇的儿子认了此事，向皇上投诚，别说浪花，千尺巨浪，也不怕翻不起来。”
“是啊，皇上还把沈维派去了幽州……那胡人小子和我们京华？”
太后一叹：“我就是担心这个。京华同我住了这么些日子，亲密是亲密了，却从不提她从小认识的玩伴，有时候我主动问起怀戎的事，她也都三言两语带过，段弘英这个名字，我根本没听过。”
“但刘琰知道。”
太后点点头：“我打算找机会问问他。”
齐王琢磨了一会儿，“您刚才是想说，京华对刘琰没动心，可能是因为这个姓段的小子吗？我让王妃问问苗苗怎么样？她们两个好像谈了很多。”
太后摇头：“不好。别难为人家孩子，京华好不容易交个闺中密友，问她都不如直接问京华。”
“可是您问刘琰的话，不怕他顺势求您成全吗？”
“他要求我，早就求了。”
“我觉得不如不问。就算是又如何？一个在京，一个在幽州，京华看着也不像什么情根深种的样子，慢慢就忘了。”
“若那孩子真是段文珍的孙子，你猜皇上会不会把他接到京城来？沈维启程去幽州之前，就给皇上出了个主意——给段部恩赏，特许段文振的子侄入京城国子监读书，皇上还没下旨，就是在等段弘英那边的确切消息。”
齐王坐不住了，“那可不好。若这两个孩子真的有情，皇上知道了，只怕会……”
扶持新的段部之主，怎么少得了联姻这一环？

第71章 七夕
从皇上、太后到刘琰、齐王，每个人都对许京华的终身大事再三盘算，只有她本人，丝毫没放在心上，每天欢欢喜喜过日子。
尤其进了七月以后，暑气渐消，天气虽然仍旧炎热，却没那么闷了，许京华可以出去玩的时间更多，平时又要读书识字，又要给刘琰和宋怀信写信，又要陪太后，哪有空想这种没影儿的事。
转眼到七夕乞巧节，本来齐王答应许京华，要带她出去逛城中的乞巧市，不料一早起来，齐王妃不舒服，齐王打发人过来，说自己要陪着王妃，许京华要自己去的话，多带些随从，早点儿回来。
许京华听说婶娘不舒服，再想出门，也不可能自己去，就说要去看看齐王妃。
“你先等一等。”太后拦住她，打发了个嬷嬷去结绮院。
那嬷嬷去了一阵才回来，“娘娘、郡主且安心，没什么大事，王妃癸水来了，疼得起不了身，王爷陪着呢。”
太后见许京华没听懂，解释道：“就是月事，上次苗苗来的那个。有的人体质虚寒，来月事便会腹痛难忍，不过一般一两天就好了。”
“那这么疼，不要紧吗？”许京华还没来初潮，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道：“只能慢慢调理。”又问那嬷嬷，“太医去看过没有？”
“王妃不让叫太医。”嬷嬷略一犹豫，又记起如今娘娘并不避讳郡主，有什么大都和她说，便接道，“又没怀上，王妃心里不自在。”
许京华露出疑惑之色，太后看见，先解释：“我们女子自来了癸水，除非到了我这年纪，不然不会停，都是每月必来——这个上次同你说过——但若怀上身孕，癸水就会暂时不来。”
反过来说，癸水来了，就是没怀上。
太后其实一听嬷嬷说是癸水来了，就已经想到这里，但生孩子这事，得看天意，急是没有用的，就说：“这有什么不自在的？他们还年轻，我也没催他们，慢慢来就是了。”
嬷嬷道：“老奴告退出来时，王妃身边的玉兰悄悄告诉老奴，说皇上发了话，若是王妃到秋还没有好消息，就要赐几个美人给王爷……”
“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太后皱眉。
许京华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一事：“太子殿下倒是提过一句，但他说的是，皇上催叔父早点给您生个小孙儿，没提别的。”
那嬷嬷小心道：“玉兰说，这话就是来神都苑之前说的。眼看要立秋，王妃还没怀上，难免着急……”
太后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看着嬷嬷告退出去，许京华忍不住和太后嘀咕：“皇上怎么连这个都管？叔父和婶娘两个人好好的，干嘛往人家府里添累赘？”
“这也怪不着皇上，长兄如父，幼弟二十岁了，还膝下无子，皇上关怀一二，并不为过。”
许京华怎么也想不到太后会这么说，一时惊得瞪圆了眼睛。
太后看她模样可爱，伸手摸摸她头顶，才笑道：“要怪还是怪你叔父，他自己真不想要，为何不推辞？还同皇上定了这么短的期限？如今倒要我来给他收场。”
“您是说……”
“不然你以为他们夫妻做甚把这个消息透给我们？不就是想让我拦皇上一拦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许京华想了想，偷笑道：“叔父不敢和您直说，准是怕您骂他。”
太后哼道：“这我就不骂了吗？”
许京华抱着她胳膊笑：“骂，狠狠骂！净给娘娘找麻烦。”
太后也笑：“就是！就会找麻烦。”
祖孙两个笑了一会儿，许京华忍不住又问：“那要是叔父不论如何，不想纳妾，您会答应吗？”
“我不掺合，随他们自己。”
许京华想到刘琰说的那几句话，追问：“太子殿下呢？”
太后愣了愣：“太子怎么了？”
“要是……他也选了个情投意合的太子妃，无论如何，不想再纳妾呢？”
太后望着孙女的眼睛，一时有些惊疑不定，偏在这时，外面来人回禀：“娘娘，太子殿下来了，已经进了望春门。”
许京华吓一跳：“怎么说来就来了？”
太后事先也没收到消息，便和许京华一起等着刘琰进来。
太子殿下很快就满面春风地进了望春宫，给太后行礼问安后，主动解释：“这几日朝中无事，恰逢七夕节，父皇让孙儿过来侍奉娘娘几日。”
太后笑着答应，旁边许京华草草给太子殿下行了个礼，问道：“节礼呢？不会只有人来了吧？”
“我来得匆忙，未及准备，不过城中有乞巧市，你想不想亲自去逛逛？”
刘琰这话一问出来，太后和许京华都笑了，他有点莫名：“怎么？京华去过了吗？”
“没有，本来叔父要和我去的……”
许京华说着转头看太后，太后想想这孩子在神都苑住了二十多天，大约早就腻了，想出去散散，便点头道：“也好，你们去吧，换身衣裳，多带些人，早去早回。”
两人齐声答应，各自去更衣，再回到太后这儿时，许京华穿了一身男装，头上还像模像样地戴了顶纱帽，刘琰则换了套纹饰简单的青袍。
太后瞧着他们俩，一个意气风发、潇洒俊逸，一个神采飞扬、苗条纤秀，心里高兴，没再多说，就打发他们走了。
两人出望春宫，径直向南，从神都苑东南角的丽景门出了神都苑。
“五叔怎么了？”出去以后，刘琰问。
“他没怎么，是婶娘身体不适。”
乞巧市在洛水下游会通桥附近，两人出了神都苑，就各自上马，沿着河岸向东缓行。
刘琰听说是齐王妃不适，先问：“叫太医看了吗？要不要紧？”
许京华正伸长脖子看远处人潮涌动，闻言随口答道：“是太医看不好的病。”
刘琰惊愕：“看不好？”
“呃……”许京华回过神，“也不是病，就是有点不舒坦。对了……”
她想问皇上要给齐王赏赐美人的事，说了个开头，看左右护卫太近，又憋回去了，“总之不要紧。”
刘琰：“……”
“对了”后面，接“总之不要紧”，不对劲吧？
他冲护卫比划了一下，让他们往前走远点，后面跟着的也慢些走，拉开距离后，才问：“怎么了？”
“皇上是不是说过，到秋婶娘还没有喜讯，就要赏赐美人给叔父？”
早知道不问了……，刘琰斟酌着说：“是说过，不过是逗五叔玩的吧？五叔同五婶伉俪情深，父皇也知道。”
“逗着玩的吗？那叔父和婶娘怎么当真了？”许京华把那嬷嬷和太后说的话，简略转述，“还想让娘娘帮着拦呢。”
“五叔可能也拿不准，怕父皇真的赏赐了，他却事先没跟五婶提，五婶生气。五婶知道了，那肯定会当真的。”
“那皇上赏赐美人，不能不要吗？”
“若是事先提起，倒可以推辞。”刘琰不想多谈这个，回答完了，就问，“你这两日做什么了？”
许京华也觉得这话谈起来没意思，达官显贵，不都是妻妾成群吗？皇上肯赏赐美人，还能拿出去吹嘘呢。世道如此，没甚好谈的，就意兴阑珊道：“和以前一样啊，没什么特别的。”
刘琰见她这样，反而不好避过不谈了，“其实宋先生就拒绝过父皇赏赐的美人，还不止一次。”
许京华惊讶地转过头：“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等事，宋先生自己肯定不会同你说。”刘琰笑道，“先前他初到京城时，父皇就提过，最近又提了一次，他还是不要。”
宋怀信和齐王不同，他先是说守孝，后来官也做了，不能说守孝了，就说自己年纪大了受用不起，搞得皇上也哭笑不得，只能放弃。
“皇上有这个心，怎么不给宋先生做媒，正经娶一房夫人回来？”
“父皇也有此意，而且眼下还真有个合适人选，”刘琰笑看许京华，“这个人，你也知道。”
“我知道？”许京华想不出来，“不可能吧？谁呀？”
“就是礼部侍郎韩励的妹妹，你认识那位韩姑娘的姑母。”
许京华非常惊讶：“是吗？韩姑娘的姑母还没嫁人吗？”
“嫁过人，但丈夫早死，她后来就回娘家居住了。你不是在信里告诉我，说他们家人都很仰慕宋先生吗？我有一次同父皇和宋先生闲谈提及，父皇就让人把韩励找来，和宋先生见了个面。”
宋怀信虽然获封太子太傅，但他借住在许府，许府唯一的主人是宜阳郡主，韩励再仰慕宋怀信，也没法冒昧拜访。
“那是怎么谈到韩姑娘的姑母的？”
“那次并没有谈到，是昨日宋先生又拒绝了……，父皇就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总得成个家吧？宋先生没吭声，父皇就把韩励找来，让他给张罗，没想到韩励举贤不避亲，提了他妹妹。”
许京华觉得有趣：“那宋先生什么意思？”
刘琰笑道：“毕竟没见过，不好当场表态，韩励也识趣，邀请他休沐日去韩家做客，宋先生答应了。”
“要是能跟着去瞧瞧就好了。”许京华笑起来，“哎，我们一会儿回去一趟，也交代青梅姐姐一声，好好帮宋先生备点礼物。”
“好啊。”
有宋先生这事打岔，许京华终于不再想赏赐美人的事，和刘琰一路说说笑笑去到会通桥附近，却因为乞巧市里人太多太拥挤，随从们不放心，最终没进去，只打发人挤过去买了些彩缕、七孔针之类的节令用品，就折去许府了。

第72章 你好看
两人回到许府，宋怀信却不在。
“先生出门访友去了，恐怕得傍晚才能回来。”青梅回道。
许京华就把宋老先生要去相亲的事说了，末了问：“他自己没提吗？”
青梅笑着摇头：“没有，或许想自己准备吧？等先生回来，奴婢再问问。”
许京华点头：“那姐姐费心了。哎，我们的石榴结果了没有？”
“结了。后院的菜也收了些，正准备一会儿打发人送去神都苑。”
“正好我们带回去。”许京华伸手拉了一下刘琰袖子，“走，看看小石榴去！”
两人进去后院，石榴树舒展的枝叶间，果然有绿油油的小石榴果子探出头来，尽情沐浴日光。
许京华走到树下，伸手点着果子数数，“二、四、五、六、八……”
刘琰一开始还跟她一起望着树上，过了一会儿就忍不住侧过头看她，在心里默默数她纤长的眼睫毛。
“十八、不对，我刚刚是不是数过十八了？”许京华数果子数得有点眼晕，想要旁边的人确认一下，却没人回答，她纳闷地转头，一下撞进一双温柔含情的眼睛里。
树下光影斑驳，少年半边脸在明，半边脸在暗，双眼却都明亮灼人，令她不自觉脸颊发烫，忍不住嗔道：“看什么呢？”
刘琰像是猛然惊醒，震了一下，才说：“没什么，你数清楚多少个了？”
“我就是想问你我数到多少了……”
原来是数忘了，刘琰笑起来：“别数了，丢不了，她们看着呢。”
“好吧，去看看菜地。”
菜地里各种菜蔬长势正佳，没有杂草，土地也是湿润的，许京华满意地转了一圈，才和刘琰回去厅中坐下喝茶。
“一会儿直接回去吗？”她一口气喝完一杯茶，问刘琰。
“时间还早，你想不想去哪里转转？”
“去给婶娘买些点心带回去吧？”
“好啊，还去上次那家么？”
许京华点头：“娘娘应该也喜欢。”
喝完茶，外面日头转南，阳光毒辣，已不适合再骑马，两人改而乘车。
上了车，许京华和刘琰面对面各坐一边，杨静跪坐在车门口，身前放了一盆冰，他拿把大蒲扇轻轻扇过去，车内便始终有凉爽的风吹着，不至于闷热。
许京华却还是觉得热，而且是脸上热，她目光在车里来回扫视过后，落在刘琰身上，质问道：“你总看我干什么？”
车上没旁人，刘琰大着胆子道：“好看。”
“啊？”许京华呆住，“你说什么？”
“说你好看。”刘琰笑。
许京华脸更热了，不知为什么，还有点羞恼，就瞪了他一眼。
刘琰怕她生气，故作惊讶道：“上次是谁说喜欢听，还叫我多夸你几次的？”
“……”上次是上次，许京华总觉得这次好像不太一样，但她又说不出来，只哼道，“堂堂太子殿下，怎么总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太子殿下：“……”
他一露出无奈的样子，许京华就自在了，“回去我带你荡秋千啊？这次没有旁人了，随便你玩。”
这语气……怎么像是在和孩子说话？刘琰提醒道：“我比你大两岁，不是小两岁。”
许京华嘿嘿笑：“是吗？看不出来哎。”
“……”刘琰干脆伸手从自己头顶比到她头顶，“这么大的坡，看见了吗？”
“什么坡？”许京华不服，“我刚没坐直。”
她说着挺胸坐直，头也昂起来，自己伸手比，又发现自己手没有他长，便干脆坐到他旁边去，手从自己头顶比到他耳垂，又悄悄往上挪了一点，睁眼说瞎话，“你看，没高多少嘛！”
刘琰自从她坐到自己身旁，心就砰砰乱跳，再没法思考，凭本能应道：“你承认我高就行，乖乖叫哥哥。”
“想得美！”许京华起身坐回自己位子，伸手掀开车帷往外面看，“河边人还是很多，他们挤在一起，一定热死了。”
刘琰也觉得热死了，趁她往外看，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去，又拿起扇子自己扇风。
许京华看了会儿外面，除了人挤人，没什么风景，放下帘子，转回头来问：“皇上让你住几天？”
“没说准，也许休沐日父皇来了，就要我跟着回去。”
“那就只有三天啊？”许京华盘算起来，“野花现在已经没有了，跑马打猎倒是比之前舒服，对了，我还发现一个好去处，从没带别人去过，明日带你去！”
刘琰心里一甜，笑着答应：“好啊。”又提醒，“还有胡笳。”
许京华点点头，想起刘琰上次回信抱怨自己，因为和朱苒出去玩，就给他写信写很短，忍不住嘲笑道：“你也挺小心眼的。”
刘琰没跟上她的思路：“我怎么小心眼了？”
“少写了几行字都抱怨。难道你不知道女孩之间的往来事迹，不能随便同人说吗？”
原来是这事，刘琰笑道：“你可以避开旁人，只写你自己——我本来对旁人的事也没有兴趣。”
许京华哼道：“那得看我心情。”
刘琰没话说了。
许京华觉得他这副无奈的样子特别可爱，笑过之后，便又说：“不过我一向心情都很好。”
刘琰瞬间笑开来，美玉一般的面上，好像陡然多了一层光辉，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
“殿下，郡主，前面就到了。”
车外随从突然回话，许京华一惊回神，掀开车帘瞧了一眼，果然已经能看见珍味居的招牌。
随从又道：“楚指挥使在前面，看见我们，正往这边走，大约是猜到殿下在这里。”
许京华回头看刘琰，刘琰道：“就是你认识那位楚姑娘的父亲，我们下车吧。”
两人先后下车，楚询也差不多走到近前，刘琰迎上一步，抬抬手说：“我们微服出来的，楚指挥使免礼吧。”
许京华跟在后头，见楚询穿着官袍，行动之间很有传说中武将的威风劲儿，脸上短须还很像她在庙里见过的怒目金刚，顿时肃然起敬。
那边楚询仍旧叉手给刘琰行了一礼，刘琰转头介绍：“这是宜阳郡主。”
楚询目光转过来，扫到许京华时，她不由自主一凛，一下就明白什么叫“不怒自威”。
“今日城中喧嚷拥挤，殿下千金之躯，还是早些回宫为好。”楚询跟许京华见过礼，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就劝道。
刘琰微笑点头：“我们只是过来买个点心，这就回去了。楚指挥使怎么也在这里？”
“臣过来接家眷。”楚询回身比了一下珍味居外面停的车驾，“殿下要买什么点心？臣叫人去办吧，店内客人杂乱，您……”
许京华听见他说家眷，忍不住问：“楚姑娘也来了吗？”
楚询略一迟疑，答道：“来了，就在车中。”
许京华伸头张望：“是哪一辆车？我去打个招呼。”
楚询让随从引她去，许京华走到一半，看见前面有辆车侧面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只眼睛，就问随从：“是不是那一辆？”
“回郡主，正是。”
许京华快步跑过去，刚到车辕前站定，车门帷帘一掀，楚慧戴着帷帽出来了。
“郡主。”
许京华伸手扶她下来，笑道：“楚姑娘，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楚慧隔着面纱微笑：“是啊，我以为郡主还在神都苑住着。”
“是还在，今天不是乞巧节么？娘娘放我出来逛乞巧市，没想到人太多了，我们就没进去。”
“是啊，今日人格外多，你早一日出来就好了，昨日我们去时，人没有这么多的。”
“昨日就有吗？”
楚慧长了一张小圆脸，眼睛也圆圆的，说起话来温温柔柔，和她父亲一点都不像，“是啊，昨日……”
她说了个开头，突然停下来，侧身低头，许京华不解，回头一看，原来是刘琰和楚询一起过来了。
“你想买哪种点心，叫杨静进去买吧？”刘琰站到她身后问。
许京华点点头，却不忙说，先介绍楚慧：“这是楚姑娘。”又小声跟楚慧说，“这是太子殿下。”
楚慧要行礼，许京华先扶住了，刘琰同时说：“免礼。”又对许京华说，“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以后你们再聚吧，楚指挥使他们也该回家了。”
许京华忙让楚慧上车，“等我回府就请你来玩。”
楚询看着女儿上了车，回身向刘琰道别：“那臣先告退。也请殿下早归，宵小魍魉虽不足惧，却不可不防，还请殿下善自珍重。”
这话似有深意，楚询却没给刘琰机会细问，说完就走了。刘琰不由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出神，思索他何出此言，直到许京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回神。
“走远了，还看！”许京华斜他一眼，转头跟杨静交代买什么点心。
刘琰等她交代完，道：“我们上车去等吧。”
许京华跟着他回到车上，先问：“楚姑娘好看吧？”
“啊？”刘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怎么这么问，失笑道，“别说人家姑娘戴着帷帽，就算没戴，我也不能失礼地盯着人家姑娘看。我是在想楚询说的那句话，你不觉得他这话略显突兀吗？”
许京华不知怎么，对“人家姑娘”这几个字，略有点不喜，但刘琰面色认真，语气也不是在玩笑，她也就认真回：“魍魉是什么？”
原来她没听懂，“魍魉是传说中的精怪水鬼，一般代指见不得光的小人，宵小也有同样的意思。”刘琰耐心解释，“他最后还说了‘善自珍重’，就更奇怪了。”
“我还以为他是提醒我们小心盗贼……这样一说，确实不太对劲啊，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提醒你？那做甚不直说？”
“一是不方便，闹市中到处都是眼睛，打个招呼也还罢了，多谈容易引人误会；二是我们没有能直言不讳的交情——他是禁军指挥使，我是太子，理应避嫌。”
“怎么又避嫌？男人和男人也要避嫌吗？”
刘琰笑着点头：“也得避嫌。禁军护卫宫廷，干系极大，只有深受皇上信任的人，才能担当此职，否则一旦生变，非同小可。”
许京华想了想，小声问：“你的意思是不是，如果你和这位指挥使有交情，别人会怀疑你要造反？”
“不错。”
“不会吧？娘娘还很喜欢楚姑娘呢。”许京华说一半，等着刘琰追问，刘琰却只看着她等下文，她只好接着说，“上次我不是让你猜娘娘最喜欢哪一个吗？娘娘最喜欢楚姑娘，说她虽然不声不响，心里却有数，是个极妥帖的姑娘，很适合做太子妃。”
“父皇不会答应的。”刘琰面色淡然，“楚询肯定也不愿意。”
许京华不信，“你这样的女婿，又富贵，又有人品，谁会不想要？”
刘琰终于露出笑容：“再夸两句。”
许京华瞪他：“跟你说正经的呢！”
刘琰笑容更大：“我说的也很正经啊！你说说有人品，是怎么样的人品？”
“耍赖皮的人品。”许京华眼白快翻上天了，“天天有那么多人夸你，你还听不够吗？”
“别人夸，和你夸，怎么能比？”
“我明白了。”许京华没理他，“你的意思，是不是你再好，以楚询现今的权势，把女儿嫁给你，都不划算？”
刘琰：“……”太子殿下摸摸鼻子，讪讪道，“差不多。”
“他也怕皇上猜疑他？”
刘琰点头。
“可如果是这样，娘娘没道理看不出来。”
“娘娘当然明白其中利害，所以她应该也没有那个意思，叫楚姑娘进宫去见，更可能是以为将门出虎女，能与你合得来。”
许京华吓一跳：“你是不是偷听娘娘和我说话了？怎么说的，跟娘娘说的一模一样？”
刘琰笑道：“娘娘的心思，我还是能猜到一二的。”
这时杨静终于买好点心回来，他们掉头回神都苑。
“照你这么说，楚询今天确实反常，他说的会是谁呢？”
刘琰面上跟许京华说笑，其实心里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有心害我的人，无非是为了储君这个位子，但这样的人，就算有什么阴谋，也不该为楚询所知才对。”
“你是说贵妃娘娘吗？”
刘琰无奈：“以后不要这么直接，可以说长乐宫那位。”
“……这不一样吗？”
“算了，不重要。而且若真有什么针对我的阴谋，他为何不报与父皇知道？”在这样的闹市之中，同他说一两句语焉不详的话，怎么想都不是楚询的行事作风。
“我们回去问娘娘吧。”许京华也想不明白，觉得还是找个明白的人商量最好。
刘琰却不同意：“娘娘肯定也没头绪，还平添一份烦忧，不要同她说了。”
“那你打算就这么自己闷头琢磨？”
“回头问问宋先生吧，也许他有办法探听更多。”
“要不，我问问楚姑娘？”
刘琰忙摇头：“楚询不会同她说的，这等涉及宫中的秘事，他绝不会告诉尚待字闺中的女儿。你也不用跟着我烦恼，我听他的语气，不像是涉及性命安危的，阴谋诡计，早晚会露出端倪，我谨慎些就是了。”
“你还不够谨慎吗？”许京华叹口气，“换了我是你，可能已经死一万回了。”
“别胡说！”刘琰先斥一句，又宽慰她，“谁叫我在这个位子上呢？谨慎是应当的。”
许京华还是有点不高兴，“好容易出来一趟，没看成什么热闹，还听了这么句话，真扫兴。”
“那我们想想高兴的事，午饭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你是客，听你的。”
“上次他们送过去的小鱼，煎了又香又酥，还有吗？”
“有呀！捕鱼的篓子天天放着，一提起来都满满的。再做个泥鳅豆腐汤，鲜嫩清香，你也尝尝。”
正说得高兴，车中突然咕噜几声，许京华看刘琰：“你饿了吗？”
刘琰：“……我以为是你。”
门口守着的杨静捂住肚子，小声道：“殿下恕罪，郡主恕罪，是小的……”
两个主子说吃的就算了，旁边食盒里还有点心时时冒着香气，两相夹攻，这谁受得了啊？
许京华扑哧一笑，打开食盒，拿了几块点心出来，跟刘琰分完，特意给了杨静两块，“吃吧，你今天辛苦了。”
杨静忙说不辛苦，谢了郡主后，又看刘琰。
“吃你的吧！没出息的。”
有这几声咕噜打岔，两人再没谈起楚询的话，说笑着回到神都苑，太后听说他们两个已经商量好了菜单，也没二话，直接吩咐下去照着做。
因齐王妃一直没起身，齐王也没过来，只有他们祖孙三个一起用膳，刘琰只觉舒心畅意，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哪想到午睡起来，太后趁着许京华还没醒，单独问他：“我听皇上说，你替京华往幽州送了一封信，给一个叫段弘英的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皇上跟刘琰提过一句，说是太后问起幽州的消息，他就把送信的事说了，所以刘琰有所准备，只没想到太后问得这么迫不及待。
“是有这事。段弘英的母亲和郡王妃是好友，段弘英母亲去世后，郡王妃还照顾过段弘英一段时日……”刘琰简单讲了一下许京华和段弘英的关系，“京华进京之前，段弘英因为定亲去了草原，没能告别，后来想起来，难免牵挂，我就让她写封信送回去，也报个平安。”
“定亲？不是说父母双亡吗？”
“是，不过段家有人照顾他，给他定了连部的女子为妻。沈维已经到了怀戎，段弘英身世如何，很快就会有消息。”

第73章 小天地
许京华睡醒听说太子在陪着太后说话，就没急着过去，那祖孙两个也有段时日没能单独好好谈谈了，她觉得应该多给他们留些时间。
就让翠娥研了墨，自己裁好纸，认认真真描红写大字，直到太后命人来找她，才洗了手出去。
“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从前嚷着我又不考进士为何要读书的人，如今竟勤奋若此，”太子殿下见着许京华，笑着抱拳摇了摇，“刘琰佩服。”
许京华瞪他一眼，向太后告状：“娘娘，太子殿下笑话我。”
刘琰立刻收敛笑容，认真道：“没有没有，是真的佩服。娘娘作证。”
太后笑道：“我作不了证，你自己就很勤奋，这么夸别人，我也以为你是有意取笑呢。”
“你看你看，娘娘都这么说了，你就是取笑我！”许京华掐起腰来，“我不带你玩了。”
“冤枉，真的冤枉。”刘琰认真喊冤，“我真不是取笑你勤奋。”
许京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啊！你是……”想起自己之前死也不肯读书的劲儿，她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嘴上却不肯认输，使劲“哼”了一声。
太后瞧着他们俩斗嘴，心里又高兴又担忧，十分矛盾，等许京华说他们要出去玩的时候，更是只能微笑说好。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不合适去远的地方，刘琰就让许京华带着他沿河散步。
“我小时候听我娘说，七月七躲在黄瓜架下面，能听见牛郎织女说话，就真的钻进去等，脸上被黄瓜叶子划了好几道印子，还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大包，不但什么都没听见，最后还被我娘和段弘英好一通嘲笑。”
刘琰想想她小时候的狼狈样子，也忍不住笑：“你娘是故意骗你去的？”
“倒也不是故意，我缠着她给我讲故事，她讲完牛郎织女，就说了这个，没想到我真信了。”
刘琰听到这里，特别想伸手摸摸她的头，然而身后跟着许多人不说，对岸还就是结绮院，万一让五叔看见，还不立即把他赶回宫去？只得握紧拳头忍了。
“不过我娘也没少骗我，小时候我有什么不懂的事都问，她总随口骗我，上次和你说过的韩久富，我娘还说过他吃人呢。”
“这么说也不算错。”
“是不算错，但我当时真吓得够呛，从来不敢往韩家那边去。哎，你会打水漂吗？”
许京华突然站住脚，弯腰从路旁捡了一片石头，走到河岸边，然后侧身弯腰，丢出石头，石头落到水面并没下沉，反而弹起来跳跃向前，如此弹跳了三次，才彻底落入水底。
刘琰看着有趣，也捡了块石头，学着许京华的姿势扔出去，却“咚”一声就沉了底。
“嘻嘻，你那块石头不行。”许京华拣了一块薄石片递给他，“这种才飞得起来。”又告诉他怎么使巧劲。
刘琰又试了两次，终于让石片在水面跳跃起来，一时非常喜悦。
“好玩吧？”许京华看见他的笑容，也觉得格外开心，“我们怀戎也有条河，只要不赶上旱年，有水就会多很多乐趣，冬日里结冻了，还能在上面拉冰车溜冰，可好玩了。”
“河水不深吗？父母不怕你们淹着？”
“不深，雨水多的年头，也就到成人腰，我们那儿雨水多的时候极少。”
两人打着水漂，漫无边际地随意闲聊，不知不觉间，日影西斜，河水被晚霞披上一层红纱，刘琰看着眼前美景，问许京华：“宋先生有没有教你白乐天的《暮江吟》？”
“好像没有吧。第一句是什么？”
刘琰指指水面：“一道残阳铺水中。”
“下一句呢？”
“半江瑟瑟半江红。”
“瑟瑟？什么意思？”
“就是碧绿色，你看河面上霞光混着碧波，是不是‘半江瑟瑟半江红’？”
“还真是！”
刘琰又把后两句教给她，许京华感叹：“写景也能写得这么好啊！”
刘琰示意她往回走，笑道：“还有更好的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诗人写景，精妙之句，着实不少。”
许京华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句子真是绝了。
两人谈着诗回去望春宫，齐王夫妇已经到了，齐王妃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许京华问时，却说已经好得多了，还谢过她和刘琰买的点心。
五口人一起用了晚膳，之后太后让齐王陪齐王妃早些回去歇息，齐王却道：“让她自己回去就行，今晚我和琰儿同宿，我们叔侄两个也许久不曾秉烛夜谈了。”
“好啊，我正想找机会和五叔长谈。”刘琰笑吟吟答应。
他的住处还是安排在流芳院，于是三人便一起告退，从望春宫走了。
许京华十分好奇，第二日早上和刘琰出去跑马时就问：“昨晚你和叔父真的秉烛夜谈了？”
刘琰点头：“是谈了一番。”
“谈什么了？”
“不告诉你。”
“……”许京华哼一声，“小气。”
刘琰笑着解释：“就像你和朱姑娘她们谈的事情，也有不方便告诉我的一样，我和五叔谈的事情，真的不能同你说。”
“行吧。你猜我昨晚乞巧，结果怎么样？”
“穿七孔针么？”
许京华点头，刘琰沉吟片刻，问：“说实话吗？”
“……说假的吧还是。”
“得巧了？”
许京华：“……”
刘琰见她皱着一张脸，失笑道：“不过是玩，你还当真么？你的巧，不在手上。”
“那在哪儿？”
刘琰点点自己额头：“在这里——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姑娘。”
“少哄我，你以前还说你只认识我一个姑娘呢！那当然我最聪明了，没人和我比。”
刘琰无法反驳，只得另辟蹊径：“那好吧，我这样说，你比我见过的大部分男子还聪明。”
“多大部分？”
“九成。”
许京华满意了，“你说得对！我又不用自己做衣裳，手那么巧干嘛？来赛马吧！”
她说着一夹马腹，纵马狂奔，刘琰扬鞭追去，两人在显庆宫宽阔平坦的遗迹上，纵马奔驰几个来回，各自出了一身汗，才下马休息。
坐在树下喝了杯茶，许京华突然站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刘琰抬头正看见她冲自己眨眼，便笑着起身，跟她走到河边过了桥。
“你们在这儿等着。”许京华回头止住随从，“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桥那边有座废弃楼阁，她并不进去，沿着墙行到东面，是一大片芦苇丛，许京华随手揪了一片芦叶放入口中吹奏起来。
刘琰跟在后头，看她轻车熟路的样子，显然是来过许多回了，就悄悄回头，瞪了蹑手蹑脚想跟上来的杨静一眼，杨静赶紧停下，默默退回桥边。
许京华心情好，吹的曲子也不同以往，显得很欢快。
刘琰跟着她走进芦苇丛，向北走了一段，只见远处灌木丛生、荒草疯长，没什么特别，许京华却突然向左一转，他跟着转过去时，她不但人不见了，连曲子都停了。
“京华？”刘琰叫了一声，没人应答，他觉得许京华一定是逗他，就站在原地，四处打量。
这里应该是那处楼阁的北墙外，墙体倒了半截，墙内藤蔓越过半墙爬出来，已经攀到外面竹子上，显得特别荒凉……等等！
刘琰蹲下来，扒开荒草，在半墙、藤蔓与竹子形成的夹空里，成功捉到一个笑嘻嘻偷看他的许京华。
“进来。”许京华招招手，“我割掉了一些绿藤，里面可以站直的。”
她帮着刘琰拔开挡路的藤蔓和荒草，刘琰低头弯腰进去，许京华随即放手，藤蔓垂下，荒草弥合，里面顿时自成一个小天地。
这个夹空不大不小，若是放一面小几，再铺一张竹席，坐四个人也没问题，只是挨着半墙那边没法站起来而已。
“你站这里。”许京华伸手拉住四下打量的刘琰，让他和自己一起靠到竹子上，“抬头。”
刘琰听话地抬起头，发觉这里竟然露出一角天空，能看见厚重的白云正缓缓移动，耳边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心里一时宁静极了。
许京华看他的样子，知道他也喜欢这里，就拿起芦叶，又开心地吹奏起来。
刘琰看着白云静静听着，直到她吹完一曲，才转过头问：“这曲子叫什么？”
许京华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刘琰瞪大眼睛：“胡语吗？”
“嗯，用我们的话说，就是雁儿归的意思，他们胡人春日里最喜欢吹这个。”
刘琰好奇：“你能用胡语和胡人说话么？”
“不能，我就会那么几句。段弘英会的多。”
“你是跟他学的？”刘琰略有点酸地问。
“有的是，有些从小就会，我们那儿胡人太多了，要打交道，总得会说几句，我爹也会的。”
刘琰心里舒服一点，又问：“你不是说段弘英的母亲是汉人吗？他和谁学的胡语？”
“他娘虽然是汉人，但并不是我们这样从中原逃难去的，而是世代就在幽州定居，所以本来就会说。他又姓段，怎么可能不学胡语？”
刘琰看她摆弄着芦叶，又放进嘴里吹奏，一句“若段弘英他日进京，你想见他吗”到了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何必给她这种盼头？就算段弘英真的进京，那也是几个月以后的事，说不定那时候，她已经……刘琰偷偷笑起来。
“偷笑什么呢？”许京华余光瞥见他笑，拿开芦叶问。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他这句说得又温柔又低缓，许京华听入耳中，只觉耳朵都发烧了，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一辈子，可不是能轻许的吧？

第74章 秋意
许京华决定打岔，她眼睛四下一溜，没什么能拿来说的，只得抬头，“哎！你看那朵云像不像白马？”
这当然不是刘琰想要的回答，但顾左右而言他总比“胡说什么呢”这种斥责要好得多，刘琰说这句，本来也只是想试探许京华的态度——她刚刚一瞬间的不自在，看在他眼中，反而意味着希望。
“像，马上好像还有个骑士。”
“不对，那是个将军，他正率军冲锋，你看，对面是一座城。你来守城，我攻城怎么样？”
“那你可要小心了，你的将军已经到我军射程，我下令放箭！”
“哇呀呀，箭来如蝗，煞是凶险，亏得我军早有准备，撑起盾牌，将军更是神勇无敌，一路挥舞着宝剑，格开飞矢，一马当先冲到城墙下。”
她语气抑扬顿挫，讲得和说书先生似的，刘琰忍着笑“迎战”：“我军立刻投下滚木大石，将来敌砸了个人仰马翻。”
云随风动，方才还是将军骑马形状的云朵，已经在风的拉扯下变成两半，许京华叹息一声：“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百万大军，正乌压压地赶来……哎？这天怎么好像要下雨？”
刘琰也看见乌云涌来，便道：“我军见势不妙，高挂免战牌，咱们择日再战如何？”
“好，今日暂且放你一马。”许京华笑嘻嘻地钻出去，“我们回去吧，我有点饿了。”
刘琰跟着拨开藤蔓出去，只觉外面亮得刺眼，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幽暗狭小的夹空，未及回味，就感觉一只有力却纤细的手拉住自己手臂。
他惊愕转头，只看见许京华的背影，“走啦，下次再来，这地儿又跑不了。”
刘琰随着她的力道走了两步，她就松了手，又拿起芦叶儿吹曲，剩刘琰自己心扑通扑通跳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要不和她直说了吧？”在压过曲调的心跳声中，一个念头跳出来，越蹦越高，“还等什么呢？等她自己发觉吗？那还不如回去做梦更快些。”
刘琰慢慢伸出手，就在几乎触及到许京华手肘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昨晚齐王说的话。
“你想的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但你不能光想自己，京华是怎么想的，她想要什么，适合过什么样的日子，你考虑过么？”
手指慢慢收拢回掌心，又一寸寸缩回身侧。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肯定从没想过这个可能，万一被吓到，从此躲着他，那可大大不妙。
刘琰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告诫自己：“耐心，再耐心一点。”
许京华可不知道他在自己身后想了那么多，她心情正好呢——没想到刘琰真的会跟她玩这种口头打仗的游戏，就连段弘英，到了十五岁，都嫌这么玩太傻了，而再不肯同她玩。
来京几个月就能交到这么投契的朋友，许京华觉得自己幸运极了，这会儿再想起他说的那句“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她就觉是自己刚刚搭错弦想得太多——他肯定也是开心有自己这么个谈得来的好朋友吧？
可惜她是个女儿身，一辈子不变，是不可能了。
太子殿下早晚要娶一位情之所钟的太子妃回来，为了太子妃，他甚至愿意不纳妾，如果太子妃不喜欢他们来往……欢快的曲调再吹不下去，许京华丢掉芦叶，叹了口气。
“好好的叹什么气？”刘琰追上来，走在她身旁问。
“你觉不觉得，世事就跟这天儿似的，说变就变？”
“是啊，”刘琰点点头，“有一个词叫沧海桑田，说的是有一位神仙叫麻姑，曾亲眼见到东海三为桑田，连沧海都变幻若此，何况其他？”
“那你呢？你以后也会变吗？”
刘琰侧头看许京华，她也正看着他，神色里带着一点探究。
“我希望我能一直不变，不过恐怕很难。”眼看着距离桥头已经不远，刘琰停下来，低声说，“因为总有些事情，会迫使我们改变，比如说身份，自从我做了太子，除了你，每个人待我，都和从前不同，我要以储君的风度去应对这些变化，难免自己也有所改变。”
许京华问的并不是这个，但她听完，转念一想，又觉得道理是一样的。
就点头说：“你说得对。只要不跟这天似的说阴就阴，翻脸不认人，就还不坏。”
“翻脸不认人，你这暗指谁呢？”
许京华加快脚步往前走，笑嘻嘻答道：“没有谁啊，随口一说。”
刘琰大步跟上去，“不对吧？你前面明明是问我。”
“问是问的，两句没有关联。你心虚什么？”
“不是心虚，是想跟你做个约定。”
“约定什么？”
“约定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给彼此机会，或是道歉，或是解释，不能避而不见、翻脸不认人。”
许京华放慢脚步，觉得这个约定还真不错，但是：“万一不是我们不想见，而是别人不许我们见呢？”
刘琰以为她说的是齐王，便答道：“我们约个暗号，去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见面，比如刚才那里，或者上次吃斋饭的福先寺。”
许京华想的却是未来太子妃，一时面有难色，“这不太好吧？”太子妃还不更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怎么不好？”刘琰问。
许京华不知道怎么说，正为难，雨点啪嗒啪嗒掉了起来，“哎呀，先回去吧，以后再说。”
太子殿下功亏一篑，却不肯就此罢休，午后趁着齐王因下雨没过来，主动请缨，接过教许京华学新字的重任。
齐王被太后骂过之后，就老老实实拿着给幼童启蒙专用的《急就章》教许京华认字，刘琰接着他们之前的进度继续往下教，半个时辰后，顺利下课。
此时正好雨停了，两人溜达到廊下吹风乘凉，刘琰觉得机不可失，作闲聊状说：“那个约定，我想好了我的暗号。”
果然许京华立即就问：“是什么？”
“约定真的定下了，我才能告诉你。”刘琰笑微微道。
许京华瞪他一眼：“你就没考虑过，万一太子妃不高兴我们往来呢？”说到这儿，她还怕刘琰转不过弯，强调道，“我毕竟也是个姑娘啊！”
“……难为你还记得。”
“你什么意思？”许京华双手掐腰，一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架的模样。
刘琰是真没想到她顾虑的竟是这个，忍不住试探道：“假如，她真的不高兴我们见面，你打算怎么办？”
许京华放下手，往廊柱上一倚，“那要看你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为了太子妃不再同我来往，那当然就算了……”
刘琰不等她说完，就插嘴：“不可能的，无论出什么事，我都不会和你断绝往来。”
“话别说太满。”许京华斜眼看他，“才说过什么都可能会变。”
“是什么都可能会变，但我知道我哪个地方不会变，如果有一天真的落到要和你断绝往来的地步，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呸呸呸！”许京华听得心惊肉跳，一下站直，“瞎说什么呢？”
刘琰笑一笑，伸出右掌，问：“敢不敢定这个约？”
“我有什么不敢的？”许京华嘀咕着伸出手，在他掌心一拍，“说吧，暗号是什么？”
“给你送一盒芡实糕，表示‘实在抱歉’。”
许京华看他一脸奸计得逞的笑意，又说了这么个暗号，突然有点狐疑：“你不会是已经做了对我不起的事吧？”不然怎么追着她要定这个约定，还张口就是“实在抱歉”。
确实“包藏祸心”的刘琰：“……”
“咳咳，你就不能往好处想我吗？我的暗号，是我找你用的，我主动找你，不管什么事情，先道个歉，不算错吧？”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许京华接受了这个解释，开始琢磨自己的暗号，“我给你送东西，恐怕没有那么方便，只能通过宋先生了。”
刘琰定这个约定，只是想给自己安排一条退路，完全不觉得她有用上的一日，就说：“你随便让宋先生给我捎句话就行。”
“那可不行，我要想一个有意思的暗号，想好了再告诉你。”
刘琰已达成目的，当然是无有不好。
许京华却真把这暗号当个事儿，认真想了很久，到初十休沐日，皇上来给太后问安，顺带把太子殿下领回去时，都没想出个结果。
“等我想好了，写信告诉你。”临别时，她这么跟刘琰说。
刘琰在神都苑和她朝夕相处了三日，每一天都过得快活无比，要走时便格外不舍，好在下个休沐日，太后就要回宫了，以后见面应当比现在容易，就点头说好，又嘱咐：“多写一点。”
“哪来那么多事写？再说你应当不会给我回信了，我才不要写那么多！”
刘琰也没勉强，反正十天后就回宫了，又有太后寿辰，他们见面的时候多着，却怎么也没想到，从这一日起到八月初三许京华生日，他们虽然偶有见面，却根本没机会单独说上话。
先是太后回宫那日，皇上带了皇子们去接，浩浩荡荡地来，浩浩荡荡地回，并没在神都苑多留。之后许京华虽然跟着送了太后回庆寿宫，却很快就与齐王夫妇一起出宫，回自己家了。
二十五日太后过寿，虽然太后不欲铺张，宗室那几位亲王和长公主总还是得进宫给太后贺寿，皇上在御苑设家宴，歌舞百戏演了一天，热闹是热闹，刘琰作为太子却不能像大皇子时那样，随便哪儿都能去了。
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稍微一落单，就有人迎上来和他交谈，刘琰根本没法去找许京华。
许京华也因为各王府那些小豺狼虎豹来了，太后怕她受委屈，始终没离开太后身边。
她想着晚上要在庆寿宫留宿，一会儿回去总能见到太子殿下，说上几句话，哪想到皇上兴致太高，这场家宴竟开到深夜——那时随着太后提早退席回去的许京华，都不知道做第几个梦了。
第二日刘琰要随皇上接见吏部新任命的一批县令，新法推行对县官的倚赖，比府州官更大，皇上对此事非常重视，一早就在乾元殿升御座，刘琰自是没空去庆寿宫。
许京华在庆寿宫耽搁半日，太子殿下也没来，只得先出宫回家——宋先生还等着她上课呢。
她有点怏怏不乐，宋先生却好像没看出来，自顾上完课，说道：“我有点事，想同你商量。”
许京华吓一跳：“别别别，有事儿您吩咐，这么客气，我害怕。”
“……”宋怀信气得胡子差点飞起来，“别嘴贫！跟你说正经事呢！”
“您说您说，什么事？”
“前几日，我不是去了一趟韩侍郎府么？”
韩？许京华眼睛一亮：“对，怎么样了？我要有师娘了吗？”
宋怀信老脸紧绷，却点了点头：“就是要同你商量婚事怎么办。皇上欲赐一座宅邸，我觉得无功不受禄，没敢应下。我在这儿住得挺好，不欲搬动，就想在这小院里办婚事，不知你……”
“好啊好啊！只要师娘不觉得委屈就成。”
“你先别答应这么快，也同太后娘娘和齐王殿下商议一下。”
“娘娘和叔父肯定也说好。倒是韩家那边，您先好好说说，别让人家觉得委屈。”
宋老先生哼一声：“这个不用你操心，他们要是觉得委屈，就根本不会结这门亲。”
还挺神气，许京华心中偷笑，第二日去和齐王说了。
齐王觉得就那个小院，宋怀信一个人住着还好，真成了家，女方带陪嫁进来，未免狭窄，就和许京华回到许府，同宋怀信商量，要不干脆再把小院北面的民居也买下来，重新建座房子做新房。
宋怀信连连摆手：“不必，若如此麻烦，我不如出去另赁一处小院了。再说也来不及，我年纪大了，她也非初婚，我们打算十月里就把事办了。”
那确实是来不及，齐王打消念头，却坚持要把小院重新修葺粉刷，说那才有新房的样子。
宋怀信没再反对，暂时搬去许府前院倒座房住，许京华上课也换在了那里。
这时秋意渐浓，朝廷因为秋收而忙碌不堪，太子殿下无暇出宫，朱苒的邀约却如期而至。
许京华去了朱家果园，并在那里再次见到了韩春华、楚慧、何明颖三个小姑娘，当然，除了她们，还有朱苒平时亲近的几个闺秀，一群小姑娘聚在一起，很快就叽叽喳喳热闹起来。
她却因见到楚慧，勾起了一点心事，始终快活不起来——也不知道楚询那句话，刘琰弄明白没有？
也许是她总看楚慧的缘故，那位文文静静的大家闺秀，趁着大家一起进园摘果子的时候，走到许京华身边，轻声道：“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75章 多事之秋
许京华也正有此意，就拉着她的手和朱苒打了个招呼，让她们先走，自己和楚慧落在最后。
“不知郡主有没有听过一则流言……”
走了一段儿之后，楚慧慢慢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是有关……东宫的。”
许京华平日要么在家读书，要么进宫见太后，其余时光最多自己出门四处闲逛，还真没听说过什么流言，就摇摇头说：“没有，什么样的流言？”
楚慧抿抿唇，回头吩咐跟着她的婢女，“你们去摘枣子吧。”
婢女们手里都拎着朱家下人给的篮子，得了主人命令，便去了林中。
许京华只带了翠娥、春雨，见状也让她们去摘果子，好让楚慧放心说话。
“这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楚慧脸上现出窘色，“郡主还记得上次七夕，我们在珍味居外面偶遇吧？”
“记得呀，还见到你……令尊了呢！怎么了？没事，你慢慢说，既然是流言，也就当不得真，你随便一说，我随便一听好了。”
楚慧却有点儿着急，“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是这样的，七夕之后，我和母亲陪外祖母去福先寺吃斋，偶遇了真定长公主，长公主见了我便另眼相待，说难怪太后喜欢我，还对我外祖母和母亲说，我是个大有福气的姑娘。”
这话本没有错，太后确实挺喜欢楚慧的，但从真定长公主口中说出来，就连许京华都觉得可疑了。
“我母亲一听这话，就把我打发了出去，后来她们再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那日回家之后，父亲散衙回来，就同母亲起了争执……我后来问母亲出了何事，她不肯答，只问我七夕那天，有没有同太子殿下说话……”
许京华听明白了，“这流言是有关你和殿下的吗？”
楚慧脸上涨红，眼睛里也有了水光，“我真不知这流言从何而起，那日明明只是巧遇，郡主和家父都在场，车上也还有表姐表妹在，怎么就成了，就成了……”
“私会？他们还真敢编造！”太后一拍几案，怒道。
许京华从朱家果园出来，没回府，直奔宫城，就是因为楚慧告诉她的流言太过惊人，她想尽快告诉太后和刘琰。
“这流言的可恶之处，还不在于编造，”许京华道，“而是有真有假，若非我天天在娘娘身边，又同殿下熟识，那日就在场，只怕连我都要信了。”
太后只听了个开头，已然恼怒不已，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你接着说。”
“传言说，太子妃迟迟没定下来，就是因为太子殿下钟意的是楚姑娘，但楚姑娘的父亲执掌禁军，皇上不肯松口，这才拖到现在。还说娘娘也喜欢楚姑娘，暗中支持殿下，暂停了选太子妃，如今正在劝说皇上。”
太后冷笑：“真是用心险恶。郭楮去请皇上，请他今日务必来一趟。”
郭楮应声去了。
许京华接着说：“楚指挥使听闻流言，本打算尽快给楚姑娘定亲，但楚夫人不乐意，说楚指挥使只想着自己，不管女儿的前途，这里面好像还有她外祖家插手，总之亲事没定下来，楚姑娘夹在父母中间，特别难过。”
“她说没说这流言传了多久了？”
“差不多有半个月了。”
太后皱眉沉思，许京华旁边安静坐着，殿内一时静得连喘气声都能听见。
还是郭楮回来复命，才打破这压抑的宁静，“圣驾往庆寿宫来了。”
太后点点头，起身去前殿，许京华扶着她的手，低声问：“不用叫太子殿下来吗？”
“先不叫他。”太后低声解释，“看看皇上的意思。”
皇上的意思很耐人寻味，他听了许京华再一次转述后，问：“她怎么会想到找你求救？”
许京华一愣。
“正值流言汹汹，她父母为何会同意她应朱家的邀约，出门做客？”
太后见许京华没明白，插话道：“楚慧同你说完这些，没有所求吗？”
许京华摇摇头：“她只是问我有没有听说过，大概是想知道有没有传进宫里，哦，她确实说是因为知道我会去朱家果园，才……”说到这里，她明白了，“皇上是不是想说，她跟我说这些，是她父亲或母亲教的？”
皇上笑了笑：“京华真是聪慧，一点就通。”
太后见到皇上这番态度，忧虑略消，“皇上是不是已经知道此事了？”
“是有人回报过了，但没有京华说得这么有头有尾，情节曲折。”皇上笑道，“娘娘不必担忧，琰儿是什么心思，没人比我更清楚，那些人不过是白忙。”
又转向许京华，问她：“楚家姑娘没说有道士给她批命的事吗？”
许京华茫然摇头：“批命？”
“嗯，说是她幼年，有云游方士给批过命，兴家旺夫、贵不可言。”皇上满脸奇特笑意，“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楚询向来谨慎务实，不像会做这等事的人，听京华这么一说才明白，原来是有个不省心的岳家。”
太后问：“你觉得这是楚夫人娘家故意造势？”
“当然不止，既然皇姐露了面，少不得还有李家那些人在推波助澜。”皇上说着皱起眉，“楚询也是，这么点儿事，还要拐弯抹角，绕到京华那里，他自己早点向我禀明不就好了？”
许京华想起七夕那日楚询跟刘琰说的话，猜测道：“是不是他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
她本是随口猜测，皇上听了，却心头一跳——执掌禁军的人，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他这个皇帝可无法安枕——立即说道：“我把他叫来问问吧。娘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太后问：“琰儿那里呢？”
“我同他说。”
“不光是同他说，他这婚事也不能再拖了，要是上个月就把太子妃定下，又哪里会有今日之事？”
皇上安抚太后：“没有今日的事，也会有别的事，我一心一意推行变法，他们左右不了，必定想走歪门邪道。今日起严查宫禁吧，无论亲王还是长公主，无诏一律不得入宫，”说着看向许京华，“京华例外。你想什么时候进宫，就什么时候来。”
许京华察觉到气氛不同以往，没再多留，起身告退。
皇上从庆寿宫回去，先把楚询找来，问了宫城布防巡逻事宜，之后才道：“朕今日听见个笑话，说太子同令嫒情投意合，七夕私会，朕却横加阻挠、不肯成全……”
楚询直接跪倒叩头，皇上摆摆手：“楚卿不必如此，起来起来，七夕太子是同宜阳郡主一同出门的，朕清楚得很，听说你也在场是吗？”
“回陛下，是。臣女蒙太后垂怜，与宜阳郡主结识，那日只是下车与郡主一叙……”
“朕知道。此事原不要紧，卿乃朕股肱之臣，些许流言，朕自不会放在心上。”
“陛下圣明，臣愧对圣恩，恳请辞去殿前都指挥使一职，副使周云、朱玉川皆可用……”
“卿何出此言？”皇上皱起眉来，难道真让京华说中了，他有什么把柄在旁人手中不成？
楚询跪下叩头道：“臣治家不严，无颜面君……”
皇上打断他道：“此事另有幕后黑手，朕清楚得很。卿不必自责，若有什么难处，也尽管说出来，朕为你做主。”
楚询跪伏在地上，半天没吭声。
“你什么都不说，却要辞去都指挥使一职，让朕怎么对几万禁军交代？”皇上站起身，走到楚询面前，居高临下道，“你是身经百战的将军，难道不知，两军阵前，绝不能不战而逃？”
皇帝陛下说完，弯腰亲手扶了楚询起来，恳切道：“你一腔忠义，朕素来知道，放心吧。”
楚询心头一热，血气上涌，几乎忍不住要坦陈真相，但话到嘴边，念及闵烈皇后和太子殿下，又生生压了回去。
“陛下隆恩，臣粉身难报！”楚询重新跪下，“臣并无难处，愿肝脑涂地、护卫陛下左右！”
到底没问出来，皇上只得先让他回去，加排班次、严查宫禁，另叫了太子来见。
刘琰不知道许京华进过宫，他来的路上还在琢磨，今日也许可以出宫去一趟许府，不料皇上见了他就问：“你知不知道你七夕出一次宫，还惹了桩风流韵事出来？”
刘琰迷茫：“风流韵事？儿臣吗？”
皇上本来满心烦恼，见了儿子这副神色，倒被逗笑：“不是你还有谁？外面都说你爱慕楚询的女儿，七夕还跑出去私会呢。”
刘琰又惊又怒：“谁用心如此险恶，传这等谣言？大庭广众，楚询和京华都还在侧，如何就成了私会？”
“倒也不全是谣言，至少你为了心仪之人，迟迟没定下太子妃是真的。”皇上带点看好戏的心情说，“眼看着八月了，怎么我瞧京华待你，还是一副心内无私的样子？”
刘琰胸中一闷，郁郁道：“我们都快一个月没说上话了。”
皇上瞧着儿子有点委屈似的，心情更愉悦，笑道：“说不上话有说不上话的好处，你忘了那次京华几乎把你送回宫来的事了？”
刘琰当然没忘，趁机道：“父皇圣明，儿子茅塞顿开。正巧今日无事，要不再给京华一个送儿臣的机会？”
“不行。”皇上一口回绝，正色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宫里。”又叫徐若诚把今日之事都告诉刘琰。
刘琰越听神色越凝重，等徐若诚说完，开口问：“父皇是担心他们逼宫谋反？可他们就算有这个胆量，也调动不了禁军啊，楚询可不是那等乱臣贼子。”
“他确实不是，但他今日言行又确实反常。还是小心为上，轻易不要出宫去，你之前不是和京华通信么？再给她写封信，让钱永芳送去，谢谢她今日为你奔走。她对你还是很关切的。”
“是，多谢父皇。”刘琰答应了，迟疑一瞬，又说，“后日京华生辰，儿子不便出宫，能不能邀她去东宫坐坐？”
皇上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此事你问我没用，就像你同京华的婚事一样。你上次去住了好几天，自己没试探过娘娘的心意？”
刘琰垂头不语。
“你少同我面前垂头丧气的，装可怜去娘娘面前装去！”皇上没好气，“难道我不愿你娶京华吗？”
“那儿臣告退了。”
“站着！我还没说完呢！”皇上端起茶喝了两口，缓和语气，“你这脾气倒是像极了你母后，耐性极佳，要我是你，早都同京华摊开说了。”
“父皇也看见了，京华如今还没有那个心思。”
“没那个心思，你不会给她那个心思吗？我瞧京华那脾气，你指望她自己开窍，绝无可能。就是你自己，当初还需要我点拨呢。”
刘琰迟疑道：“儿臣怕她根本没想过，受惊之后，再不理我。”
皇上有点纳闷：“不理你有什么好怕的？你过来，”他向自己的傻儿子招招手，让他站到自己跟前，“这等事，从来只有两个结果，愿意或者不愿意，不理你根本不算一个结果，你怕什么？”
刘琰一时愣住。
“不理你反而是好事，因为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以京华的脾气，她不愿意，肯定会同你明说，而不是吊着你却不理你。”
刘琰只觉豁然开朗，眼前一亮。
皇帝陛下笑眯眯拍拍儿子肩膀，“她生辰那日，就是个好机会，只要你下定决心，父皇便设法帮你安排。”
太子殿下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

第76章 生变
长乐宫中，胡贵妃有些坐立不安，“贺贵儿还没回来？”
董嬷嬷站在大殿门口往外张望，“还没……哎，回来了！”
胡贵妃一下站起来，看着贺贵儿匆匆忙忙进殿，迫不及待问道：“如何？”
贺贵儿喘了两口粗气，笑着点头：“是时候了！”
胡贵妃长出口气，抚胸道：“可算到时候了。”她缓缓坐回去，“憋着这么件事，始终不让说，可真是难受。”
“以后便再没有娘娘的难受，只有旁人难受了。”贺贵儿一双小眼睛笑得眯起来，“那小的这就出宫，依计行事了？”
胡贵妃抬起手：“你先等等。这人非得送到那丫头那儿去吗？万一她怕了，掩盖下去呢？”
贺贵儿耐心道：“娘娘，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宜阳郡主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有太后护着，皇上纵着，齐王宠着，根本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懂宫里这潭水有多深，她是不会怕的。”
“可她不会不知这事对太子十分不利。”
“她当然知道，所以她一定会去找太后娘娘商议，而太后娘娘若得知此事，就一定会告诉皇上，因为太后娘娘很清楚，这个婢女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许府，闵烈皇后与楚询的旧情终将大白于天下。”
如此许京华就成了揭破太子生母私情的人，他们两个现在纵有千般好，也是无用，胡贵妃点点头：“你说得对，就算她怕了，也掩盖不了这么大的事。去吧。”
贺贵儿告退出宫，自去安排。
回到许府的许京华，还不知道自己也成了别人阴谋的一部分，她正与宋先生谈论那些流言。
“到底是什么人在针对太子殿下啊？他好好的在宫里，什么都没做，能得罪谁？贵妃娘娘恐怕没有这样的本事，把流言传成这样吧？”许京华想不通。
宋先生摇着蒲扇，若有所思：“这是一箭双雕、不、也许是三雕之策。”
“什么意思？还有谁？楚指挥使吗？”
宋怀信点头：“你不是说，皇上本来疑心是楚指挥使自己造势，想把女儿嫁作太子妃吗？禁军指挥使，一旦让君上疑心，就做不长久了。何况事关东宫。”
“那第三只雕又是谁？”
宋老先生心累地斜自己学生一眼，“变法正值紧要关头，京中若是因撤换殿前都指挥使而局势不稳，下面府州县能不动摇？”
“原来又是针对变法的。”许京华抓了一把枣子，一边吃一边说，“这些士族真可恶，就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吗？”
“变法是刮骨疗毒，又不是打断手脚、伤筋动骨。”宋怀信没好气道，“你种菜掐秧，也没有全都连根拔掉的！”
许京华笑起来：“您现在真懂种菜了嘛。”
“谁同你说我不懂了？我只是懒得管。”宋怀信吹着胡子哼一声。
“好好好，您什么都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了，殿下有没有同您说过，七夕那日，楚指挥使跟他说的什么魍魉的话。”
“提过，但我同楚询素不相识，也没有合适的人能从中引荐，我当时建议殿下直接回报皇上，如今看来……”宋怀信叹一口气。
许京华点点头：“他们父子，确实也太疏远了。”
宋怀信未尽之言，被她直接说出来，忍不住教训道：“你以后说话，能不能不这么无遮无拦的？”
“这儿又没旁人，咱们师徒两个说话，还要拐弯抹角吗？”
“同我是不用，我就怕你出去也说溜了嘴，不管不顾！”
眼看老先生又要长篇大论开始教训她，许京华忙认错：“是我错是我错，我以后说话一定多想想再说。那这回事，现在算是了结了吗？我看皇上挺信任楚指挥使的。”
“但愿吧。”
宋怀信心里还是有些忧虑，觉得楚询此番行事，不太合乎情理，只希望皇上召见时，这位身负皇城守卫重任的将军，能有什么说什么，打消圣上疑虑，那就天下太平了。
“好了，这些事自有圣断，你先把今日功课补了。”
宋老先生给许京华上完课，刚端起茶来喝了两口，门上来人回报：“先生，有您的帖子。”
僮儿接过门上递来的名帖，送到宋怀信手上，宋怀信打开看了一眼，惊讶道：“他居然在京中？”
“谁呀？”正写功课的许京华好奇。
“一位旧识，约我明日相见。”
许京华没当回事，继续低头写新学的生字。
宋怀信也没再说话，拿着帖子发了会儿呆，才看一眼门口候着的门子，问：“送帖子的人没走？”
“没走，说是等您的回话。”
“你回去跟他说，我明日准时赴约。”
门子应声去了。
许京华写完功课，给宋先生看过满意了，天也晚了，她回房正准备吃晚饭，青梅带着钱永芳进来了。
“太子殿下有信给郡主。”钱永芳把信呈上，“还有上次答应送给郡主的画，也让小的一并带来了。”
许京华已经看见他身后的小内侍捧着一幅画，忙让人接过来，撕去外面包着的纸，先看她早就心心念念的碗莲画。
“真好看。”
亭亭玉立的莲叶之间，两朵嫩黄色莲花同时绽放，花瓣层层叠叠，娇小可爱，且越近花蕊，黄色越浓，与四周碧绿莲叶相互映衬，显得色泽格外鲜艳。
“画得真好，我觉得深吸一口气，都能闻见花香。”许京华赞叹。
钱永芳笑道：“小的把郡主这句话回禀给殿下，殿下一定高兴。”
许京华看着画道：“告诉他吧，再跟殿下说，我会把这画儿挂起来，天天欣赏。”
钱永芳笑着答应，又说：“殿下吩咐，让小的等郡主看完信，或是回话或是字条，一并捎回去。”
许京华点点头：“那你等会儿。”
然后一面叫人研墨，一面拿着信进里间去看。
刘琰这封信写得不长，开头感谢她今日为流言的事来回奔波，说自己本来想登门道谢的，但皇上下令严查宫禁，不许他出宫，只能等许京华生日，再在宫中相见了。
后面简单说了一下太子殿下近日都做了什么，告诉许京华，为她娘迁骸骨的人定了今日从怀戎扶棺启程，月底差不多就会到京，她爹的墓园也将要造好，到时可一同安葬。
又让许京华别担心他，他在宫中一切都好，只是因为见不着面，憋了许多话想和她当面说，答应她的另一件礼物，也会在生辰当日，当面送给她。
许京华很快看到最后署名：“后日不见不散。兄琰手书。”
她不知为何，觉得心里酸酸的，取笔蘸墨，写了个字条，让钱永芳带回去。
钱永芳匆匆回宫，刚进宫门不远，就碰见徐若诚带人往外走，他忙停下来躬身打招呼：“公公这个时辰还忙着呢？”
“嗯，我带人各处宫门转转，圣上不是让严查宫禁吗？”徐若诚打量一眼钱永芳，“你这是从郡主那儿回来的吧？快去回话吧，别让殿下等着。”
钱永芳答应一声，与徐若诚一行错身而过，快步回了东宫。
刘琰接过许京华写的字条打开，便是一笑。
“我也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不见不散！”
钱永芳见殿下笑了，就说：“郡主看了画，好一通夸赞，说画得跟真的似的，吸一口气都能闻见花香，还说要好好挂起来，日日欣赏。”
太子殿下更加高兴，追问了几句细节。
钱永芳一一答完，想起回来碰见徐若诚的事，顺便禀告给刘琰：“徐公公说是带人各处宫门转转，但小的瞧着，里面颇多生面孔……”
“有什么不对吗？”刘琰心思还在许京华那里，随口问道。
“这等好差事，按理说，徐公公该带着自己亲信才是，但小的扫了一眼，素日得徐公公看重的，竟一个没有……”钱永芳小声嘀咕，“总觉得不大对劲。”
“也许父皇另有差事给他，不方便同你说罢了。”
钱永芳就是这么猜测的——他这个人有个毛病，瞧见什么端倪，不打听出结果来就心里痒痒，但徐若诚办的事，肯定是出于圣命，他打听不着，也不该打听、给太子殿下惹祸，于是越加心里猫抓似的难受。
刘琰知道他的毛病，特意嘱咐一句：“如今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也去敲打一下各处，不管外面如何，东宫之内都给我安安生生的，不许生事。”
钱永芳忙应了去办，剩刘琰自己拿着字条，一遍遍在心中预演如何向许京华表明心迹。
今日父皇不光为他指点迷津，还给了他很大鼓励，让他觉得与父皇之间前所未有的亲近，刘琰罕有地欢欣鼓舞，恨不得一觉醒来就是初三。
可惜还有个初二跳不过去。
第二日用过早膳，刘琰如常去乾元殿面圣，却刚进乾元门就被拦住。
“殿下留步，皇上有命，今日殿下不用听政了，回去读书便好。”
刘琰一愣，眼睛往里面扫了一眼，见廊下侍立的内侍个个缩肩低头，一副噤若寒蝉模样，便低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拦他的是徐若诚的徒弟杨宪，刘琰素日在皇上身边，与他也算熟识，能说上几句话。
这次杨宪却不敢多说，只躬身道：“小的不知，殿下还是尽快回去为好。”
眼瞧着气氛不对，刘琰只得先转身离去。
回到东宫，钱永芳自告奋勇：“殿下，要不小的去打探一二？”
“先不要轻举妄动。”刘琰皱眉思索，“瞧他们那副样子，父皇必是发了火的……”
但以往父皇就算因什么事发火，也不会将他拒之门外，还叫他尽快回来、“读书便好”，难道令父皇发怒的事，与他有关？
刘琰忍不住在殿内来回踱步——会是什么事呢？还是与楚询有关？可他始终不曾出宫，和楚询没有半点来往，父皇比谁都清楚啊！
“这样，杨静去一趟庆寿宫，替我问问娘娘，明日打算怎么给郡主庆生。娘娘若是问起我，你就说今日父皇没带我听政，叫我回来读书。”
杨静和钱永芳两个，一向是杨静主内，钱永芳主外，去庆寿宫，当然是从小跟着刘琰的杨静更合适。
他领了命，便立即去了庆寿宫见太后。
太后听完杨静传的话，觉得很奇怪——自来小孩子过生辰，长辈都不给操办，怕折了福气，太子一向明事理，怎么会特意打发人来问这个？又是一大早的。
“太子做什么呢？他想给郡主过生辰，怎么不自己来同我商量？”
杨静答道：“殿下读书呢。皇上有命，今日不带殿下听政了，令殿下回东宫读书。”
太后皱起眉头：“我知道了，让太子好好读书，明日才能陪京华好好庆生辰。”
杨静应声告退，太后转头问郭楮：“你可听见什么风声了？”
“只听说徐若诚抓了个贼，老奴以为是严查宫禁时查到谁夹带东西了，没当回事。要不老奴现在去问问？”
太后迟疑片刻，道：“等一等再说。”
二十多年的深宫生活，令太后敏感地察觉到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这种时候，最好以不变应万变。
她耐心地等了一个时辰，等来了长乐宫被封的消息，太后没有动，又等了半个时辰，真定长公主被传召进宫幽禁，太后还是没动。
直到午前许京华匆忙进宫，告诉她说：“娘娘，你知道吗？闵烈皇后在嫁给皇上之前，和楚指挥使是同窗，还写过诀别信的！”
太后心里咯噔一声：“你从哪听来的？”

第77章 天子之怒
八月初二这天发生的事，几乎每个人都始料未及，连自觉一切尽在掌握的真定长公主都不例外。
她一早起来，想着今日事发，宫中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就心情极佳，用早膳时，甚至还让人弹琵琶助兴——反正要守孝的丈夫和儿子这几日都住在福先寺，没什么要忌讳的。
之后真定长公主又挑了一会儿布料，想做几身新裙子，顺便也给陆璇做两套新衣，“养了这么久，终于要派上用场了，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她身边亲信侍女笑问：“是不是也该把陆姑娘姐弟接回来了？”
李家除了驸马这一支，都回原籍守孝了，但已经出嫁的李氏女当然不在此列。李弋有个女婿叫吴中晖，如今位在黄门侍郎，他夫人论起来是陆璇姐弟的堂姨母，前些日子把陆璇姐弟接过去小住，一直没送回来。
“倒也不急，这一场风波，可没那么快平息。”
长公主选好了衣料，外面还没有消息，就让人取香料来，自己调香，她心中有事，难免心不在焉，调来调去，也调不出想要的香味，正心烦，宫中来人了。
“徐若诚亲自来的，说皇上召见长公主。”
这可与真定长公主预想的不一样，这个时辰，就算没出岔子、一切顺利，那丫头也只是刚进宫见太后而已，皇上应当还不知情、尚在听政才对，召见她做什么？
真定长公主心中忐忑，却又不能不去，便吩咐亲信：“要是我去了半个时辰还没回来，就去飞报驸马。”
出来见到徐若诚，倒还算客气，真定长公主盘算着自己只在不要紧的事上敲过边鼓，没亲自掺合过闵烈皇后的事，皇上就算猜疑，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便定了心跟徐若诚入宫。
哪知道一进内宫，徐若诚就翻了脸，直接将她带到九州池东北的上清观软禁起来。
真定长公主既惊且惧，面上却强撑着骂：“我是先帝之女，你们无缘无故，凭什么囚禁我？”
徐若诚面无表情，拱手道：“长公主莫急，皇上只是怕您等得着急，让您先在这儿静静心、想想自己做过什么而已。”
“我做过什么了？”真定长公主色厉内荏，“你们别想冤枉我，我要见皇上！”
徐若诚道：“皇上会见您的，您安心等着。”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到上清观外，徐若诚吩咐一句“好好看着，别出岔子”，就往前去，过了桥，有人迎上来回报：“圣驾在长乐宫。”
徐若诚改道去了长乐宫，到那里时，里面安安静静，一声儿也没有，他低声问守在院门口的徒弟杨宪：“皇上进去多久了？”
“有一刻钟了。”
“你去回禀吧，就说已经把长公主召进宫了。”
杨宪提着小心进去院内，轻手轻脚溜到大殿门口，听着里面有贵妃抽抽嗒嗒的哭泣声，却没人说话，就隔着帘子唤道：“陛下。”
“进来。”
杨宪低头进去，直接禀道：“徐公公回来了，已将长公主召进宫。”
皇上本来坐在椅上，听见这话，缓缓起身，问：“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胡贵妃哭声大起来，“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看在臣妾服侍皇上这么多年的份上，您饶臣妾一回吧！”
皇上冷笑：“你倒有脸提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藏得很深啊。”
他不再理会跪地痛哭的胡贵妃，迈步往外走，吩咐杨宪：“你亲自把大公主送去庆寿宫，跟娘娘说，我过会儿亲去解释。”然后出门上辇，去了上清观。
从先帝到皇上，都不怎么信奉道教，所以这上清观也不曾认真修缮，与别处宫苑比起来，难免显得破败。
真定长公主被软禁在观内一间静室中，修道之地的静室，自是没有家具，一张破竹席几个旧蒲团而已，长公主这般人物，当然不肯委屈自己，便一直站着，不曾坐下。
直到皇上进门，内侍才搬了把椅子进去。
真定长公主终于见到皇上，却见他面无表情，显得比平日更有威严，心内一时怯了，行礼道：“妾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皇上尽管教训，何必如此惊吓于妾……”
皇上自顾坐下，冷淡道：“这点儿阵仗能惊吓到我们运筹帷幄的长公主么？”
“妾愚钝，不知皇上何意，还请明示。”
“把贺贵儿的口供，给长公主看看。”
徐若诚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叠纸，送到真定长公主手上。
真定长公主听见贺贵儿的名字，已是一阵心惊肉跳，待接过口供展开，更是如遭雷击、双腿发软。
“这……这是攀诬！皇上、皇兄明鉴，妾都下降多少年了？宫里的内监，怎么会同妾有干系？妾与贵妃素无往来，哪有什么办法往她身边安插人？妾冤枉！”
皇上还是面无表情，冷冷淡淡：“你身边的廖宝山已经招了。”
廖宝山是随着真定长公主下嫁的内监，心腹中的心腹，真定长公主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今日没见过他，当时双腿一软，差点就跪倒在地。
“不行！不能认！认了就再也无法翻身了！”
到底是宫里长大的长公主，想到认了的后果，她双腿瞬间站直，连脊背都挺起来，扬着下巴道：“招了什么？在哪招的？”
面对同父异母妹妹屈打成招的暗示，皇上丝毫不为所动，冷笑道：“你这点儿斤两，就敢跟着李家屁股后头玩弄心计，真是愚不可及。你怎么不想想，你们谋划得这么周全，那两人，怎么会一下就落在徐若诚手里？”
真定长公主不由自主扫了一眼徐若诚。
皇上冲着徐若诚一抬手，徐若诚躬身禀道：“内侍洛恕向与贺贵儿有嫌隙，查知他在外赁屋，藏了逃妓，来历可疑，向内侍省告发。臣等连夜赶去，捉个正着。”
“还不明白吗？”皇上看着真定长公主冷笑，“你自以为是布局的棋手，其实不过是别人手中一枚棋子，李欣父子好些天不在公主府住了吧？”
真定长公主惊疑不定，“皇上的意思，是说那告密的人是李家指使的？哪个李家？不是说他与贺贵儿有私仇吗？”
“你不用同我装相，我肯来见你，听你说几句话，已是看在骨肉至亲的份上，你若执迷不悟、向着夫家，我更省心，也不用发愁如何向先帝交代了。”
皇上说着站起身，吩咐徐若诚：“椅子搬走吧，别妨碍长公主清修。”
“皇上！”真定长公主追上来，却被徐若诚带人拦住，她只能隔着人向走出门外的皇上喊话，“我冤枉！仅凭几个阉人的供词，您就要囚禁我吗？我可是先帝长女，您就不怕宗室寒心吗？”
“寒心？”皇上站住脚，回头盯着真定长公主，声音陡然拔高，“朕就不会寒心吗？朕对李家，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吗？”
真定长公主吓得一抖，但事关她一生荣辱，长公主还是大着胆子说：“仁义？皇兄早就瞧我们不顺眼了吧？但我得提醒您一句，您才登基一年多，这就开始残杀手足，未免太早了些！”
皇上不怒反笑：“是啊，我是瞧你们不顺眼，一个个生来富贵，从小有亲娘护着，什么苦都没吃过，就可以锦衣玉食一辈子，却还不知感恩、贪心不足！徐若诚！”
“臣在。”
“吩咐下去，长公主虚火旺盛，胡言乱语，须得净饿三天去邪祟，再视情形茹素修行。”
“是。”
皇上返身走到真定长公主面前，微笑道：“还没尝过挨饿的滋味吧？其实也没什么，三天而已，顶多饿得没力气动，白天就能看见星星罢了。我随太后南下时，那才几岁，就曾有过三天吃不着东西的时候，熬一熬就过去了。至少三天后，我不会让他们给你在饭里掺虫子。”
真定长公主听得胃中翻涌，几欲呕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皇上却仍在笑：“那些旧事，我本来想算了的，是你们逼我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说完便转身离去，再不留恋。
长公主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你站住！你想做什么？此事与我母妃无关！皇上！”
她想追出门去，却被几个内侍拉住，硬给推回室内，接着房门砰一声关上，从外上了锁。
皇上出门上辇，又吩咐：“一会儿把胡氏也送这儿来，就关在长公主隔壁，一天三顿好吃好喝地送。”
“是。”徐若诚躬身答应，“臣去提醒一声，叫他们开着窗好好看着，别出岔子。”
皇上点点头：“去庆寿宫。”
这里距离庆寿宫不近，抬辇的人知道圣上不悦，更是走得格外小心，等圣驾到庆寿宫，天色已经到了正午。
皇上下辇时，还不觉得怎样，直到进到大殿见了太后，才觉格外疲惫。
“娘娘，”他低声唤了一声，走到太后跟前，扶着她膝头跪坐下来，“他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太后心中一酸，伸手按住皇上肩膀，示意殿内的人都退下，自己低声道：“那就更不能上他们的当，自己乱了阵脚。”
皇上仰头看着太后，神色颓然：“您不知道，原来文君……文君根本不想嫁给我……”
太后微微笑着：“这有什么？你最初不是也不想娶她吗？”
皇上愣了一愣，才想起来：“是啊，我那时极厌恶李式，根本不想娶他的女儿……”
“盲婚哑嫁，谁也不知对方为人，看的都是家世父母，能有几个心里真百般愿意的？”太后柔声缓缓劝慰，“只要婚后和睦就够了。”
皇上心里好受许多，缓过了那股劲，他突然反应过来：“您……已经知道了？”
太后一叹，从几案上拿起一封信，“楚询通过他门下宾客，把这封文君当年写给他的诀别信，交给了宋怀信。”
皇上恼羞成怒：“我看他是活腻了！”
就要霍然起身，太后却手上用力，按住皇上肩膀，低声问：“你不看看信吗？”
“我不看！我要杀了他！”
太后还是不松手，紧紧盯着皇上，皇上在太后注视下，终究还是坐了回去。
却到底不甘，握紧拳头道：“他们这是在打我的脸，羞辱我！”
“他们是他们，楚询是楚询。楚询现在，一定比我们更恨李家。”
皇上一愣，太后接着说道：“当年的事不提，如今楚询凭着自己出生入死，终于得登高位，受你倚重，又儿女双全，眼看着家族就兴旺起来了，李家却在这时拉他下水，将他二十多年经营毁于一旦，你说他恨不恨？”
太后又把那封信递到皇上面前，“楚询把这封信交上来，求的是什么，皇上一定比我想得明白。”

第78章 离间计
许京华在后殿等了很久，才等到皇上离去。
她一溜小跑到殿门口迎太后，本来张口就想问事情怎样了，却在看到太后脸色后，又咽了回去。
“娘娘累了吧？”许京华伸手扶住太后手臂，“咱们先吃饭，吃完您躺下歇歇。”
“我陪皇上吃了一点，你吃了吗？”
“我也吃了一点儿，”许京华笑着伸出大拇指和食指一比，“离晚膳还早呢，咱们再吃点儿垫垫吧？大公主方才睡着了，也没吃饭呢。”
太后点点头，让人去看大公主睡醒了没有——这孩子被送来以后，吓得一直哭，哭累了就睡了。
庆寿宫有小厨房，祖孙两个进殿坐下，不一会儿饭就重新摆上了桌，大公主也牵着庆寿宫嬷嬷的手出来了——她被送来时，身边原先服侍的人一个没有，太后只得另安排嬷嬷照顾。
小姑娘眼睛还是肿的，人也蔫蔫儿的，给太后行完礼，就问：“娘娘，琼儿能不能回去找母妃？”
太后道：“先吃饭，吃完饭，我有话告诉你。”
大公主已经九岁了，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幼儿，她虽然从小被宠惯着长大，不似兄长们心思机敏，却也从太后脸色中看出些不对劲，当即小嘴一扁，又流出泪来。
“娘娘，您救救我母妃吧！”大公主跑到太后身边跪下，一边哭一边说，“她……她……”
小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却“她”不出个所以然——她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哪里知道母妃做错了什么，让父皇大动肝火，只能继续哭泣。
太后叹口气，扶起她拉到怀中，一边拿了绢帕给她擦脸，一边柔声说：“琼儿别怕，你母妃没什么，只是做错了事，得受罚，你父皇要送她去上清观清修一段时日，静思己过。你就先在庆寿宫住些日子，等你父皇气消了，再求他让你去见你母妃，可好？”
“那……那要多久啊？”大公主抽噎着问。
“我也说不好，不过琼儿乖乖听话，好好吃饭，不让你父皇操心生气，他就能快点消气。”
大公主今天见到父皇真的发怒，还是很畏惧的，终于渐渐止了哭泣，坐下来吃了点东西。
吃完以后，太后让人带着大公主出去玩，如今秋高气爽，正是适宜户外活动的时候，小孩子有人陪着玩，不一会儿就有了笑模样。
“这里面怎么还有贵妃娘娘的事？”许京华憋了一肚子疑问，“还把皇上气成这样。”
“蠢人会做出什么事来，真是没人想得到。”太后扶着许京华的手，站在窗前，低声讲述前因后果，“皇上之前不是冷落过她么？真定长公主就想方设法搭了条线，把一个内侍引荐到长乐宫去，说是有法子帮她做皇后，还能让瑜儿做太子。”
“那个法子不会就是……”
太后点点头：“她听说闵烈皇后婚前曾与楚询有段旧情，如获至宝，早就想禀告皇上，可是真定他们还另有谋划，这把火要留到最后才烧，便让那内侍一直劝她静观其变。”
“另有谋划，是指流言吗？”
“对，那些流言能让皇上对太子和楚询起疑，不管这疑心有几分，都算是有了火种，可以把大火烧起来了。”
许京华回头一想，突然恼怒：“那我昨日进宫，岂不是中了他们的计？”
太后冷笑：“昨日你来不来，都还无关紧要，更可恨的你还不知道呢。”她把真定长公主和胡贵妃原本的筹划讲给孙女听，“我现在想起来都还浑身发冷，此事若真是由你揭露，别说琰儿和你再难见面，便是我，恐怕也很难不和琰儿生分。”
这一点许京华不太能感同身受，“这事有这么要紧吗？闵烈皇后在嫁给皇上之前，就和楚指挥使断绝来往了啊？皇上和太子殿下很介意这个吗？”
她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在意的，她娘还嫁过人呢，也没有绝口不提啊！
“他们这事，与你娘、与我都不同。”太后拉着许京华的手，转身回去坐下，“我们嫁过人，是明媒正娶，人人都知道，自然不算什么。闵烈皇后和楚询，却是于名节有碍、德行有亏的私情。”
许京华给太后倒了杯水送过去，安静听着。
“而且，闵烈皇后是大义灭亲后自尽的，皇上难免觉得她是为了他们父子两个死的，十几年来时常在心中缅怀惋惜，只记得两人间的好时光。如此，点滴温情也能变得情深似海，这时候陡然得知闵烈皇后曾经拒绝嫁入东宫，还另有所爱，如何接受得了？”
这倒也是，“那太子殿下又是为什么？”
太后端茶的手顿了顿，眉头皱起来：“这种时候，皇上一定不愿意见太子——父子相见，难免想起闵烈皇后，这等事又不是一日两日能过去的，父子两个不得相见，时日长了，太子心里必然也不自在。”
许京华到此时才明白这桩阴谋的可怕之处，“原来他们不是要一举害死谁，而是使离间计！”
“不错。”太后喝了两口茶，缓了缓，叹道，“君臣、父子、祖孙、兄妹，甚而整个宗室，没想到李弋死之前，还下了这么大一盘棋。”
“那……那您劝过皇上了吗？”
“劝是劝了，不过，论道理，皇上比谁都明白，真放下，却没那么容易。”
“诀别信您给皇上看了吗？写了什么？”可别有什么余情未了、下辈子再续的话啊！
太后道：“皇上带走了。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没看过就给皇上了啊？万一写了什么……”许京华有点着急，“皇上会不会迁怒太子殿下？”
太后拍拍孙女的手：“别担心，我虽然不知道写了什么，但楚询知道。他肯把这信交出来，那就一定不要紧，还能保住他的身家性命。我猜，文君当初一定断得很干脆，决意好好做太子妃，辅佐皇上。”
许京华很信服太后，当下略微放心，但回头一想，又奇怪：“可是胡贵妃的人没去找我啊！皇上怎么抓到她们的？”
“有人告发。李弋做的好局，不光一举达到目的，还把李家撇清得干干净净。”
“您是说，告发的人也是李家安排的？可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太后摇头：“如果事情照真定和贵妃预想的那样，从你这里揭发，皇上震怒，拿了楚询来问话，再回头细查，拔出萝卜带出泥，很容易就把李家子孙也牵连进来——只要皇上想给他们安罪名，他们是逃不掉的。但现在不一样，他们把萝卜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那里，皇上想牵连，最多牵连个李欣李奂云，也就到头了。”
许京华顺着太后说的一想：“啊！他们这就好比买/凶/杀/人，为了防着抓到他们，干脆把凶手也推出来了，可他们不怕真定长公主反咬一口吗？”
“其一是真定不会认罪，她不认，当然也就不存在反咬；其二，就算真定软弱到那个地步，她也说不出什么来，这件事很大可能是李家引着她自己发现筹谋的，在她心里，她自己就是主谋，咬谁去呢？”
许京华：“……”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儿？！
太后接着说道：“而且她毕竟是长公主，先帝的长女，有恃无恐。皇上又不能对她用刑，顶多是关她一段日子，时间长了，那几位亲王肯定要找皇上要人，到时候他们仗着皇上不肯自曝其短，不愿将闵烈皇后私情公之于众，还会说长公主无故被幽禁，是皇上苛待亲妹妹。”
“欺人太甚！”许京华气得拍了一下坐榻，“这也太过分了！”
“可不就是欺人太甚么。”太后冷笑起来，“可惜他们看错了人，皇上可不是先帝的脾气，再怒再急都能忍，皇上……早就忍够了。”
说到这里，太后又难过起来，“我现在只担心，闹得过了，最后乱局还得皇上自己收拾。”
许京华凑到太后身边，伸手挽住太后手臂，劝慰道：“没事的，只要咱们自己亲人是一条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最要紧是不上当，不被他们离间。”
太后摸摸孙女的额头，欣慰道：“还好有你在我身边。”
“不光有我啊，还有叔父呢，还有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还不知道这事吧？皇上怎么打算的？”
“皇上正在气头上，这时候提起太子，我怕他更不高兴。明日再说吧。”想起明日是孙女生辰，太后又有点生气，“这些杀千刀的，偏挑了这个日子闹事，如此情势，倒不好给你庆生了。”
“不用不用，我一个小孩儿，庆什么生呀。再说我现在跟着您过好日子，天天吃饱穿暖又快活，就跟天天庆生一样嘛。”
这孩子好像生来就有一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豁达，太后听着她说话，竟也觉得那些烦难都不算什么了。
“我们京华真是个知足惜福的好孩子。”太后摩挲着孙女额头感叹。
许京华乖乖靠着太后，觉得太后香香软软的，很像小时候依偎在娘亲怀里的感觉，也感叹：“娘娘真是个睿智慈爱的好祖母。”
太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不是学的，是京华发自肺腑的！”许京华拍拍胸口，笑嘻嘻哄太后开心。
太后高兴地搂住小孙女，笼罩庆寿宫的低沉气氛终于渐渐散去。
这一日许京华没有回府，一直留在庆寿宫陪着太后，和每过一会儿想起母妃来就想哭的大公主。
皇上直到第二日午前才又出现，他和太后单独谈了一会儿，然后叫进大公主去安慰了几句，最后还没忘许京华过生辰，赐了她一枚小巧白玉如意做礼物。
许京华谢了恩，却道：“皇上，京华想换一样礼物，行吗？”
“怎么？你不喜欢这个如意？”皇上问。
许京华摇头：“不是，不过……”她偷偷瞟一眼太后，还是壮着胆子说，“京华本来和太子殿下说好今日在宫中见的，听说殿下在读书，我……我想去瞧瞧，行吗？”
太后和皇上都十分意外，皇上更是盯着许京华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她都有点害怕了，才说：“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太后更意外了。
许京华不知就里，松一口气，保证道：“我只去瞧瞧殿下，什么都不说！”
“不，”皇上缓缓转头，看向太后，“你想说什么，尽管同他说。”
“皇上……”太后忍不住插嘴，“这不合适。”
皇上声音低沉：“我不勉强，京华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徐若诚，带郡主去东宫吧。”

第79章 我不走
许京华跟着徐若诚出庆寿宫，一路向北穿过御苑，出玄武门折向东，眼看进东宫了，还是没想明白皇上到底让不让她告诉刘琰真相。
“徐公公，您服侍皇上好多年了吧？”她突然开口问。
徐若诚欠身道：“郡主太客气了，可当不起郡主一声‘您’。”
“怎么当不起，我听说徐公公是三品大官呢！”
“都是皇上恩典。”
徐若诚是皇上身边内监第一人，各宫妃子包括太子，见了他都客客气气，他也心安理得，只有太后那里不敢造次。宜阳郡主是太后心尖上儿的宝贝，连皇上都另眼相待，略一犹豫后，这位大太监极罕见地自称了名。
“徐若诚十七岁到皇上身边服侍，至今已有二十年了。”
“那您肯定知道皇上的心意，您给我出个主意，这件事我到底该不该同殿下说？”
徐若诚忙说：“天威难测，可不敢说知道皇上心意。”
宫里的人都太小心谨慎了，许京华只能换个说法：“依您之见呢？这等大事，我说不合适吧？”
徐若诚道：“要说合适，这件事谁说都不合适，最好是殿下自己知道。”
“没人和他说，他怎么自己知道？”
徐若诚轻叹：“宫墙之内，哪有藏得住的秘密？”何况东宫里钱永芳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稍微透点风过去，太子不就知道了么？
“您是说，让殿下从传闻里听说？那不好吧？”许京华皱起眉，“等传到他耳朵里，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呢？再说皇上也不愿意这么传这事吧？”
就算皇上默许，这样传给刘琰知道，他以后也得装不知道，不能和皇上谈起啊！
许京华刚这么想，徐若诚就说：“那就只好干脆瞒着殿下了。为尊者讳，殿下不知此事，也好。”
“什么都不说？那怎么解释胡贵妃和真定长公主？”
徐若诚有点奇怪，看一眼许京华，却见她满脸迷惑，似乎真的不懂，心里忍不住暗自摇头：太后也把郡主宠得太过了。
“皇上是君父，没有事事向太子解释的道理。”
“可、可是……”
“郡主，前面就到了。”徐若诚没让许京华继续说下去，“徐若诚卑贱之人，没什么见识，除了最后一句，郡主都不必放在心上。皇上说了，此事随您，您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许京华皱着眉进了东宫北门，在拿定主意之前，已被得到消息迎出来的钱永芳，引到了刘琰日常起居的春和殿外。
她心事重重，一路走来都没顾上打量，到此时也只来得及正正精神，露出笑脸见刘琰。
徐若诚陪她进去，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后，禀道：“圣上命臣送郡主来见殿下，殿下郡主慢慢谈，臣外面候着。”
刘琰点点头：“辛苦你了。”又示意钱永芳跟出去招呼。
等他们出去，刘琰刚向许京华一笑，要说话，她先伸手道：“我的弓箭呢？”
“我还说你怎么会来？原来是讨债来了。”刘琰笑着转头，说杨静，“还不去给郡主取来？”
杨静快步往后殿去了，刘琰让许京华坐，另有人送上茶来。
“说好了不见不散嘛，你不得空，只好我来了。”许京华一面说一面打量室内陈设，这间是春和殿正堂，比庆寿宫东偏殿略显宽敞，但摆设仍以朴素实用为主，有些家具还很眼熟，一看就是他原来用惯的。
“你自己要来的？”刘琰意外。
“嗯。”许京华点头，转回来看向太子殿下，大约是没出门的缘故，他今日没穿太子常服，只穿一件没什么纹饰的青色直身袍，神色看起来与平时倒没有不同，一时更没法拿定主意。
刘琰以为她有下文，等了片刻，她却只打量自己不说话，心中更加笃定宫中一定是出了什么对自己极为不利的事。
“我挺好的，难得闲下来读读书、静静心，对了，你看门边那盆菊开得好不好看？我打算好好画一幅秋菊图送你，先头那幅碗莲画得太过粗糙……”
“你就想同我说这些？”许京华突然问。
刘琰一顿，作势想了想，道：“没想到你突然过来，原先想说的话，一时竟都忘了。你这些日子忙什么了？有没有出门去玩？”
“我没什么忙的，出门就去过一次韩家，再就是前日去朱家果园，两次都有事、没得玩，我还等着太子殿下你出宫找我，我们出城跑马去呢。”
刘琰望着许京华，心里有点甜也有点酸，“那恐怕得过些日子了。”他尽量不露声色，只微笑着，“九月初一是我母后冥诞，也许那时……”
“殿下，”听他把希望寄托在闵烈皇后身上，许京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你不问问我，外面出了什么事吗？”
只要他问一句，她就什么都说出来！
刘琰却脸色一变：“怎么？与我母后有关？”
许京华张嘴想说，刘琰又立刻道：“你回去吧，徐若诚还等着，不要耽搁太久……”
“我刚来你就赶我走？”许京华惊愕，“不想听也不用赶我走啊，我们说点别的就是了。”
“你本来就不该来。”刘琰站起身，“杨静！磨蹭什么呢？东西找到没有？”
杨静捧着一个长盒子，一溜小跑出来，“找着了找着了。”
许京华坐着不动，板脸道：“我不走！我还有话没说呢。”
杨静站在那里，进退不得，偷眼看自家殿下，见他紧皱着眉，似乎也左右为难，就壮着胆子说：“郡主别恼，殿下是怕牵累您……”
“你哪儿那么多话？滚！”刘琰骂道。
杨静把盒子放到桌上，麻溜滚了。
刘琰转回头，见许京华瞪着自己，气呼呼的样子，有点无奈：“既然同我母后有关，就绝非小事，你先回去，等这事冷一冷，父皇气消了，娘娘自然会为我想办法……”
“晚了，这事儿早就牵连我了！”许京华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一些说，“那日钱永芳到我那儿之前，有个人下帖子给宋先生，约他见面，宋先生见是个多年不见的旧识，就去了，没想到那人如今竟在楚询府里做宾客，这次约宋先生，就是替楚询约的。”
刘琰脸色难看起来：“楚询想干什么？”
“他手上有一封，闵烈皇后被选定为太子妃之前，写给他的诀别信。”
这一句话，许京华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三个字，几乎只有气声。
所以刘琰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诀别信。”既然已经说了，索性就说个明白，“楚询原先曾在李家家塾就读，与闵烈皇后做过同窗，早就……李家知道了这件事，就设了个局……”
许京华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完，见刘琰呆站在那里，神色迷茫，像是听见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一般。
想起他心中的母后，应当是个仙女般的人物，这会儿听见这么件事，心里一定很难接受，许京华忙安慰他：“娘娘说，楚询既然把信交出来，一定是闵烈皇后决心好好做太子妃，断得很干脆……”
“信呢？”刘琰终于出声，声音却极低哑。
“娘娘交给皇上了。”许京华看着刘琰，很是担忧，“你没事吧？”
刘琰下意识道：“没事，没事，你回去吧，让我静静。”
他转身想走，却转错方向，不小心撞到了椅子。
许京华听见砰一声，吓得忙扶住他：“当心，慢点儿，疼不疼？”
疼当然是疼的，但这疼也让刘琰清醒了些，他竭力定定神，说：“没事，不疼。”
这时杨静听见动静，也进来查看，刘琰便道：“杨静送郡主出去。”
杨静见殿下神色不对，忙答应一声，走上前来，许京华哪里放心，拉着他手臂不放，“我再陪你呆一会。”
刘琰低头看她，她毫不回避，也坚定回视，片刻后，刘琰先败下阵来，对杨静摆摆手，自己坐倒在椅子上。
杨静悄悄退到门边，听见郡主低声说：“你不用怕连累我，皇上这么圣明，才不会错怪好人，就算他一时想不通，还有娘娘在呢。”
是啊，还有太后娘娘呢，杨静安慰着自己，彻底退出去，不敢再听。
里面刘琰还是呆呆的，许京华就蹲在地上，扯着太子殿下的袖子嘀嘀咕咕，“你可不要中那些坏人的计啊！我觉得闵烈皇后已经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子了，你看，她有才华，有决断，明是非，如今我们还知道她也有小姑娘那一面，不是挺好吗？”
“我真不觉得这有什么，我娘还嫁过两次呢！人这一辈子，先遇上谁后遇上谁，又不由自己做主，只要不曾辜负过旁人，就很好了，你说是不是？”
刘琰飘忽的目光渐渐移到许京华脸上，“可是，有些情意，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她……她走得那么决绝，焉知不是……”
他话说一半不说了，许京华自己琢磨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皇后娘娘自尽，可能有这个原因？”
刘琰僵着没动，眼睛里却表达了默认的意思。
“我不是闵烈皇后，不知道她的想法，但要以我的想法来看，当然是父母亲人比旁人要紧，那种时候，哪还想得到那点儿情意？何况最难过的时间都过去了，还有了殿下你，那时回头再看楚询，应当像隔着山川那么远了吧？”
“真的那么容易过去？”刘琰盯着许京华的眼睛，“假如换成你呢？”
“换成我的话，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许京华扯扯太子殿下的衣袖，“你也学学我吧，别想这些没有答案，还让自己难过的事。皇后娘娘决意自尽，还能想着把你托付给太后娘娘，显见是疼爱你的，她只是过不去自己那一关而已。”
“真的？”
“当然！放心吧，没什么大不了，都会过去的。”
刘琰望着她亮闪闪的眼睛，长出一口气，庆幸道：“还好你来了，京华。”

第80章 将计就计
许京华松开手站起身，哼道：“刚才也不知道谁赶我走。”
刘琰说的“还好你来了”，当然并非仅指此时此刻，不过此时不是解释的时候，“我不是赶你，但你确实得走了。”
“为什么？你怕徐公公等急了？”许京华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也不管刘琰说什么，先坐下抻抻腿再说。
“不，我是在想，既然人家都把棋走到这一步了，我们何不将计就计？李家不就是想离间我们父子，让我在东宫孤立无援，只能倒向他们、获取支持么？”
“你是想同皇上做戏，引着他们来接近你，然后抓他们的把柄？”
“不错。此事若就这么算了，我枉为人子。你替我跟父皇说，李家一定还有后招，我们不能再姑息养奸了……”刘琰说到这里，忽然停下，略一沉吟后，说道，“算了，我还是仔细写一封奏表，让徐若诚带给父皇，你帮我劝劝娘娘，请她也配合一二。”
“配合什么？”
刘琰已经站起身叫杨静研墨，闻言回头向许京华一笑：“配合父皇冷落我。”
“他们会相信吗？”
“会的，他们算计的就是这个。你等我一会。”
许京华点点头，看着他进去内殿，才长出口气，放下悬着的心。
她刚才看着镇定，其实心里真的被刘琰的样子吓到了。之前她只考虑了这事自己说合不合适，是否应该由皇上或者太后亲自同刘琰谈，毕竟自己只是个外人，涉及到他母后的私事，由她来说，难免有点尴尬。
但刘琰明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明明也很想多同她说几句话，却因为怕连累她，而催她快走，还把下次见面的希望寄托到他母后冥诞上，许京华就无论如何也没法再瞒着他了。
在说之前，许京华想到刘琰可能会恼怒，就像皇上一样，但她怎么也想不到，刘琰会怀疑他母后之死也与楚询有关——若真是如此，不但皇上和刘琰在闵烈皇后心中毫无分量，连刘琰的出生，都会变成彻头彻尾的错误。
母亲不甘不愿生下他，外祖父谋反也是因为他，最后母亲因为这一切自尽……太令人绝望了，就算心大如许京华，就算仅仅只是假设，都无法面对那样世间几无立足之处的出身来历，何况刘琰？
幸好他能听进去劝，还很快有了斗志，许京华松弛下来，便觉得口渴，转头端起一直没顾上喝的茶，一口喝完，又自己动手倒。
跟着杨静进来服侍的宫女，见状快步上前，许京华摆摆手：“不用管我，我自己来就行。”
她又喝了一杯茶，思绪绕回到刘琰身上，想想他茫然伤心的神情，再看看这空旷冷清的大殿，又不放心起来——如果真的依计行事，他还能出东宫吗？连娘娘那边都要冷落他，那岂不是他们也不能见面了？
他真的能熬过去吗？
重重担忧涌上来，许京华坐不住了，她起身走到内殿门口，隔着隔断的落地屏风说：“殿下，我觉得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你再等一下，我马上写好了。”
“我就是说你先别急着写。你要做戏做得像，是不是就得一直呆在东宫不出去，‘闭门读书’什么的？这样短了还行，时候长了，你多难受啊？”
屏风之内，书案后面坐着的刘琰笔尖一顿，抬起了头，四君子画屏风上，映着一条纤细的人影，屏风没有人高，那美好的影子还露了一截光洁额头在上面，散碎额发毛毛糙糙的，像她本人一样，不肯服帖却充满活力。
“我不难受，”他望着影子，语气温柔得，好像将要受苦的人是对方一样，“我知道你会陪着我的，在心里。”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他们之间最多也就十步远，屏风能遮住里面的人，却隔绝不掉声音，这轻得呢喃一般的声音，落入许京华耳中，旋即化作一根鸿毛，在她心上轻而又轻地搔了搔。
那感受奇妙极了，彷佛无穷滋味混杂，却只汇集在小小一点上，让人想细细分辨而不得，只能等着它自己散去。
刘琰说完，顿了顿，没等到她的回答，略有失落。
但这会儿没空失落，他低下头，一边继续写奏表，一边说：“还有娘娘和父皇，只要大家心在一起，我就不难受。你不要担心，冷落也不是完全不能出东宫，主要还是不面圣不听政，你回去请娘娘和父皇商量一下，让我每隔几日去给娘娘问安，然后你掐算着日子，也进宫来，我们不就能见面了吗？”
那股奇妙滋味终于过去，许京华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靠在旁边柱子上，“好吧。那你觉得，这得多久能奏效？要是两三个月过去了，他们还没有动静呢？”
“父皇会逼他们动的，我猜，父皇现在就在着手了，他对李家和士族早就没了耐心……”刘琰大半心思用在写奏表上，说起话来便比平时直接许多，“之前变法一直对山东网开一面，多有宽限，这次他们激怒父皇，父皇定会将齐鲁两地列为重中之重。”
“这么一会儿，你就把这些事考虑得这么清楚明白了？”许京华有点佩服，“好吧，听你的，我不打扰你了，你慢慢写。”
她走回方才的椅子上坐下，独自发起了呆。
这几天出了太多的事，且都干系重大，让人好像置身于风雷笼罩下的茫茫草原，电闪雷鸣不断，风雨一波连着一波，弄得人身心俱疲，却逃无可逃。
“我知道你会陪着我的，在心里。”
温柔缱绻的话突然浮现，许京华一惊回神，风雨雷电倏忽远去，只剩一点暖意萦绕心头——原来在他心里，她是能够支撑他的人啊！
许京华很开心，还有点小满足小得意，忍不住笑起来。
“想到什么好事了？自个儿偷笑。”
太子殿下的声音突然响起，许京华腾一下站起来，绷紧脸摇头：“没什么，你写好了？”
刘琰笑着走过来：“嗯，等墨干了，杨静就拿出来。”他说完看一眼外面，“到午时了，你饿了吧？可惜我不便留你用膳。”
“没事，我回去陪娘娘吃，现在大公主也在庆寿宫，我得帮着娘娘哄她。”
“是吗？父皇打算怎么处置贵妃？”
方才许京华只讲了事情经过，还没顾上提胡贵妃和真定长公主的现况，“暂时关进上清观和长公主做邻居了。”说到这儿，她压低声音，“皇上想饿长公主几日，但是好像觉得单饿着她不够，又叫多给贵妃娘娘送好吃的，再把两边窗户开着，给长公主闻闻味儿。”
刘琰扑哧笑出来：“贵妃看见长公主的境况，估计也吓得吃不下了。”
“嗯，昨日傍晚，二殿下还跑来庆寿宫，哭着求娘娘，说想去看看他母妃，娘娘说，他要是真为贵妃娘娘着想，这时候就别闹着去见她，惹皇上更生气。”
刘琰听见提起二皇子，脸上笑意淡了一些，“父皇没连他一起罚，已经是网开一面。他们母子安的什么心，打量谁不知道么？”
许京华对胡贵妃那被人告发的阴谋也很恼怒，但是这件事似乎与二皇子没有关系，就说：“二殿下似乎也不知道贵妃干了什么。”
“他也许不知道，但你想过没有，若他们的阴谋成了，你我之间会如何？刘瑜会不会趁虚而入？他去神都苑就一直讨好你，为的是什么？”
“他为了什么，和我们又没有关系。”许京华才懒得想二皇子为什么，“我倒是好奇，若他们的阴谋真的成了，是我告诉娘娘和皇上此事，你真的会生我的气，再也不想见我了吗？”
两人都没坐下，刘琰站在许京华三步外，看着她的眼睛，露出一丝苦笑：“我只会生自己的气，不想见任何人。”
许京华想起他方才的样子，心里一疼，上前一步待要说话，他先开口接道：“但我说过，无论出什么事，我都不会和你断绝往来，就算你不理我，我也会厚着脸皮给你送芡实糕的。”
这话说得许京华又想笑，又有点鼻酸，“我想好我的暗号了。”
刘琰惊讶：“你上次信里不就……”
“那个不算，那个没意思。”许京华回头看一眼桌上装弓箭的盒子，“你知道鸣镝吧？”
刘琰点点头，许京华接着说：“鸣镝也叫响箭，我的暗号，就是画一个响箭给你。”
响箭，想见，相见。
刘琰心一下火热起来，两天前准备好的话几乎脱口而出，杨静偏在这时捧着奏表出来说：“殿下，已经好了。”
好个屁！刘琰转头瞪了这没眼色的一眼，说：“愣着干什么？去请徐公公。”
杨静也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忙把奏表放到桌上，出去请徐若诚。
刘琰趁这个空儿说：“你记得和娘娘商量好，到时候进宫来……”
“知道啦。外面不用你操心，你记得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读书要在天亮堂的时候，黑了就多点蜡烛，现在外面天儿很好，不出东宫，你也可以出门多走几步散散……”
许京华一口气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唠叨，不过被唠叨的太子殿下倒没烦，还很受用地连连答应，最后反过来嘱咐：“你也一样，想跑马不用非得等我，你不是说朱姑娘也喜欢骑马吗？秋天容易燥，你记得多喝些清肺去火的汤水……”
徐若诚就是这时候跟着杨静进来的，他前面的话没听见，最后这句倒是听得清清楚楚，一时有些疑惑，难道郡主没同殿下说？不然他怎么还有心情说这些琐事？
刘琰看他进来，自然停了话，把奏表给徐若诚，托他转呈皇上，又让人抱着送给许京华的礼物，送了他们出去。
两人回去庆寿宫，皇上要陪太后用膳，正好也没走。
徐若诚呈上奏表，许京华说起太子的主意，刚说到“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皇上就斥道：“不成！异想天开！胡闹！”

第81章 帝王家
许京华想到皇上可能不会同意，但没想到皇上会有点生气，忙替刘琰解释：“殿下说李家一定还有后招，我们不能再姑息养奸……”
太后拦住了她：“先用膳吧。太子不是写了奏表么？用过膳，皇上看过奏表再说。”
太后发话，没人再有异议，用过膳后，太后打发许京华带大公主去院子里玩，自己和皇上说话。
许京华有点忐忑，把大公主交给嬷嬷带，自己蹲在偏殿门口等了好半天，里面也没消息，却把齐王等来了。
“皇上在呢？”齐王等许京华和大公主行过礼，打发大公主继续去玩，低声问许京华。
“嗯。”
齐王就示意许京华跟他去东偏殿，“出什么事了？听说皇上把真定长公主叫进宫，就没放出去？”
原来叔父还什么都不知道，许京华点点头，问：“外面已经传开了吗？”
“传没传开，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被姐夫和外甥堵了门了。”
“……驸马去找叔父了？”
“你别光问我，先说说怎么回事，咱们不是说好了一早起来先去白马寺给你爹上香吗？”
许京华一拍脑门：“啊！我都给忘了！”她今天生辰，论理是要先去祭拜父母的，但是昨日出了大事，她进宫后就没回府，早把这事忘到脑后了。
想想这么件大事，也瞒不过齐王，许京华就把整件事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连自己去见刘琰，刘琰想将计就计，皇上却不同意的事都说了。
齐王越听眉毛皱得越紧，到最后几乎打成死结，忍不住骂道：“这些王八蛋，怎么什么破事都想把你扯进来？”又说许京华，“你也是，这种时候你去见太子做什么？”
“……我是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做错就……”
“那又如何？他亲爹都忍心，你有什么不忍心的？他既然做了太子，就得受着，以后这等事还多着呢！天下哪来那么便宜的事？独占了好处，还要温柔呵护……”
齐王气得要命，却见侄女露出不赞同之色，便冷笑道：“你真以为刘琰有那么软弱？你想想，你在东宫一共呆了多久，他不但想出对策，连奏表都写出来了，这样的太子殿下，用得着你惦记吗？”
许京华没吭声，心里却觉得正是因为自己在，刘琰才能那么快振作起来、想出对策。
齐王不知道她怎么想，却看出她不服气，接着说：“且不说这个，你觉得皇上为何不同意他的对策？”
“怕有什么差池吧？”
“哪边的差池？”
许京华也说不出具体的，其实她觉得这个计策，除了刘琰要忍受长久的孤独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别的不好，所以思来想去，她只能说：“或者皇上不想委屈殿下，觉得没必要……”
齐王笑起来：“傻孩子，是叔父以往错了，只想着将你隔在外头，远离这潭深水就好，却忘了，”他轻轻叹息，“水潭外还有无数野心家，想推你下去垫脚呢！”
许京华听得心惊，“叔父……”
“叔父今日索性同你说个明白，皇上一听这个计策就不同意，缘故只可能是怕最后弄假成真。”
许京华不明白：“成什么真？”
齐王压低声音，细细解释：“李家图谋的是什么，皇上、太子，包括娘娘，都一清二楚，无非是离间他们父子，然后扶持太子逼宫，令皇上退位……”
许京华吓了一大跳：“会、会这么大逆不道么？”
“怎么不会？他们李家又不是没谋过反！”齐王冷哼，“皇上显然是铁了心要推行新法、削弱士族的，李弋一死，他们再无力扭转形势，可又不甘心将手中权势与富贵拱手让人，那么所能走的，也就只有这一条路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以李家为代表、兴盛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大家士族。
许京华终于明白叔父说的成真是什么，吓得一颗心扑腾乱跳，却仍忍不住为刘琰辩解：“就算是这样，太子殿下也不是那种人啊！”
“他现在不是，但谁又能担保以后不是？”齐王神色异常冷酷，“你以为坐在太子位上，就能高枕无忧吗？差一步就是天下至尊，谁不想抢？今天有胡贵妃，明天就能有周贵妃裴贵妃。与其每天惶惶不可终日，防着别人来抢，不如更进一步……”
许京华脸色苍白——是啊，刘琰或许真的不是为了登上皇位而不择手段之人，但皇上肯冒这个险吗？放太子去与李家往来，等于让太子接触到李家这些年掌控的权势，万一太子被权势眯了眼，受李家蛊惑，临阵倒戈，就只能父子相残了。
齐王见她吓到，心里也不忍，便缓和语气说：“叔父不是吓唬你，这等事古往今来多的是，唐太宗千古一帝，史书称颂，但他皇位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玄武门之变……”许京华声音极低。
“这就是帝王家。”齐王最后又下了一剂猛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固然是有的，但在这些下面，争权夺利也无可避免，就像长公主，要谁说，她也够富贵了，但她仍觉不够，为何？因为皇上看不上他们，除了富贵，别的什么都不给。她的儿子又姓李，皇上绝不可能重用，还是个少年，一生已看得到头，她怎么肯甘心？”
“她还不甘心，让小老百姓怎么活？”
“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贪心不足，生出无数事端来。”齐王叹口气，“叔父以前不愿你和琰儿多往来，也有这个缘故，他是储君，各路野心家很容易围着他生出旋涡，将与他走得近的人裹挟而入。就像这次一样，胡贵妃没成事，楚询仍要把信送到你手上，将你拉进来，你不觉得冤枉吗？”
冤枉是肯定有的，毕竟是闵烈皇后婚前私事，宋怀信拿着信回来找许京华的时候，就是一脸吃了屎的晦气神色，还声称已经跟那位旧识绝交，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但许京华和刘琰谈过之后，便已经不太介意这事了——楚询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他这封信不拿出来，后果可能会更加严重。
“这只是个开始。”齐王看出她不太介怀，只得继续往下说，“就算皇上许了，将计就计，李家也不会轻易信任太子，要缔结盟约，少不了联姻，那时他们就会看你格外不顺眼。”
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齐王压低声音，飞快说完：“咱们虽然没什么好怕的，但这些小人总使阴招，难免恶心。我也不是要你和太子断绝往来，君子之交淡如水，只要心里有，危急时刻能帮上忙，已尽够了。”
这话说完，门外也传来通传声：“殿下、郡主，皇上传召二位过去说话。”
齐王答应一声，见许京华若有所思，伸手一拍她肩头，说：“走吧。”
许京华跟在他后面回去西偏殿，皇上先问齐王：“找到你那儿去了吧？”
“皇上料事如神。不过您怎么也不事先和我打个招呼，我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莫名其妙的。”
“你不知道不是正好么？他们求你，你一无所知、帮不上忙，他们不就走了吗？”
齐王道：“我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您打算把长公主关多久？”
皇上冷哼：“他们不善罢甘休？我还不善罢甘休呢！这次我先跟你透个风，昨日傍晚我已经让人去搜过宝慈宫了，搜出不少魇镇之物，你回去同他们说，目下还没查出主使者是谁，等查清楚了，朕一定严惩不贷！”
这是在吓唬那几个亲王，别掺合真定长公主的事儿，否则连你们亲娘一同收拾，齐王了然点头：“臣弟遵旨。”
“都谁去找你了？”
“臣弟进宫之前，只有李欣和奂云。”
皇上转头吩咐：“召李欣进宫。”
徐若诚应声出去传话，皇上又问齐王：“琰儿的主意，京华同你说了吗？”
许京华悄悄抬头，见叔父点头说：“刚说了。”
“你怎么看？”
“哪用得着那么麻烦？我不信皇兄到现在手上还没有李家的把柄！”
皇上没否认，“但琰儿有一点提醒得对，禁军将领之中，可能已经有人与李家勾结，不然他们不用非得置楚询于死地。”
齐王心下一凛：“不会吧？先帝当初可是在禁军上花了大心血，根本没让李弋插过手……”
“殿前司也许没有，侍卫司就不一定了。”
京中禁军分为两衙，宿卫宫城大内的是殿前司，宫城之外，戍守整个京城的则是侍卫司，侍卫司另有都指挥使，但位次在殿前司都指挥使之下，受楚询统辖。
侍卫司的基础是当初追随先帝的五千勇士，第一任指挥使就是石重义。后来山东士族拥立先帝，就有许多山东士族子弟加入侍卫司，甚至后来石重义被李式排挤出中枢，李式还兼任过侍卫司都指挥使。
虽然先帝诛杀李式夺回大权后，屡次整肃过侍卫司，但侍卫司兵员庞大，什么出身来历的都有，到底不如后来他一手建立的殿前司那么可靠。
齐王虽不管事，这些基本情形还是知道的，就也皱了眉：“皇兄打算让太子去探明此事？”

第82章 皇上误会了
皇上没下结论：“我再想想吧。”
又转向许京华，“如意是给你玩的，和去看太子无关，留着吧。”
许京华又谢了一次，皇上便起驾走了。
齐王没摸准皇上的意思，送完回来问太后：“母后，皇上到底怎么打算的？”
太后越过他，望着后面的许京华，“京华过来。”
许京华走到太后跟前，太后拉她在身边坐，低声问：“你怎么想起要去东宫的？是皇上来了，你才想起的，还是之前就想好了？”
“原本和殿下说好，今日在宫中见的，但昨日出了那些事，我想着可能见不到了，后来皇上来了，还记得我生辰，我就顺便……”许京华望着太后，“娘娘，我不该去吗？”
太后斟酌着说：“倒不是该与不该，只是你这样做，皇上误会了。”
许京华一愣：“误会什么？”
齐王有点着急：“皇上跟您说什么了？”
太后抬手轻抚孙女脊背：“皇上觉得你对太子有些别样情愫，”许京华瞪大眼睛，想要辩解，太后接着说，“他还觉得太子对你也一样，说你们两情相悦，问我愿不愿意成全。”
齐王心提起来，看看母后，看看侄女，忍住了没出声。
“我们真不是……”
太后没让许京华说完，就紧追着问：“那你想做太子妃么？”
许京华有点傻眼，之前长辈们不都说她和刘琰是兄妹是亲人吗？怎么忽然就话锋一转，成了什么两情相悦，还问她想不想做太子妃？
“我当然不想。”她答得不假思索。
齐王放下心，长出口气，许京华看他一眼，“叔父不会也像皇上那么想吧？”
“我可没有！我知道你对太子只是朋友之义。”齐王立刻辩白。
“殿下对我也只是朋友之义啊！”许京华还不忘替刘琰说话，“皇上真的误会了！”
太后微笑道：“我觉得也是。行了，没事了，同你叔父回家吧，明日再去给你爹上香，别忘了告诉他，你娘也快接回来了。”
许京华答应一声，还是忍不住问：“那殿下那边？”
“皇上定了主意会告诉他的，放心回去吧。”太后柔声说。
齐王帮腔：“有娘娘在，这小子吃不了亏，走吧。”
可是她答应了刘琰，要跟太后约好什么时候让他来问安，她也进宫见面啊！
许京华张嘴想说，心里一下跳出那句“有些别样情愫”，顿时憋回去了——算了不急，皇上还没同意刘琰的计策呢，等过两天进宫问安，再问好了。
遂不再多说，与齐王告退出宫。
齐王把她送回家，又将宋怀信请过来，肃然道：“宋先生，我们京华只是个十四岁、尚在守孝的小姑娘，以后再有类似昨日这等事，您不方便直接回禀圣上的，烦请来齐王府找本王，不要让一个孩子顶在前头。”
宋怀信有些惭愧，向齐王深施一礼道：“老朽陡闻此事，一时惊慌、乱了分寸，愧对殿下。”
他倒不是借口推脱，昨日见到楚询后，宋怀信确实又愤怒又惊慌——他一个初到京城的外臣，还没真正得到皇上信重，就被迫得知了这件秘闻，且附带一封烧手的信，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把这封信妥当地送进宫去。
当时最快最妥当的办法，只有让许京华送到太后手中，但许京华不可能送一封不知内容的信进宫去，加之宋怀信另有私心，不欲与齐王多牵扯，事情就办成了现在这样。
旁边许京华知道叔父之所以这么不高兴，实是出于心疼她的缘故，便老实站着没吭声。
齐王可不只是不高兴那么简单，他实际上非常生气，所以不但坐着受了宋怀信的礼，还又说：“先生已经入朝，以后少不了人情往来，等小院收拾好了，还是单独开门，出入才方便。”
宋怀信成家都不想搬出许府，就是想借许府挡一挡没必要的人情往来，但齐王拣着这个机会说这话，他自己理亏，也没法说别的，只能同意。
“我明日一早接你去白马寺。”宋老头点了头，齐王就不再理会他，径自交代许京华。
许京华也乖乖点头，然后送叔父出去。
“太子的计谋，不要同任何人提起，那老头儿也不例外。”齐王最后嘱咐。
那老头儿也没问，不但不问，许京华要和他说胡贵妃以及长公主原本的阴谋时，宋怀信还一副非礼勿听的样子，“我只是个传信的，信传到就行了，其余诸事，自有圣裁。你也收收心，过会儿来上课。”
许京华想想也是，后边的事他们想操心也操心不着，至于刘琰，叔父说得对，他比自己聪明多了，只要不把事情往坏处想，应对这些事还是很轻松的。
但要她就这么收心读书，却也没那么容易。皇上误会她对刘琰有所谓情愫，难免让许京华怀疑起自己，并且越想越觉得她那会儿提出要去东宫见刘琰，确实太莽撞了。
东宫不像别的地方，她去本来就不合适……不过，莽撞归莽撞，她还是觉得这一趟该去，且就算皇上有所误会，也去得值！只下不为例就是了。
再想想叔父说的那些话，许京华更觉得刘琰不容易，储君占了个“君”字，就这么受君王猜忌，那干嘛还要立储君呢？
“先生，国家为什么非得立储君？”上课到一半，许京华突然问。
“因为国家要有人继承。如若君王不事先指定谁来继位，诸子争位，国家必生动乱。”
“可是指定了，也没拦住争啊？”
宋怀信这两日被这桩秘闻闹得心神不宁，也不似平日那么端着，随口答道：“名分既定，争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而且一旦立储，必定会限制其余诸子，不令其参与军政要务，或是分封就藩，或是安享富贵，自然没有与储君一争之力。”
“然后君王就开始防范储君了？”
宋怀信一拍桌子：“有完没完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这怎么大逆不道了？”许京华一脸无辜，“我就是和先生探讨嘛，比如那个唐玄宗，您之前不是说他防范他儿子到了很过分的地步，甚至任由奸臣陷害太子吗？”
“那是特例！”
许京华看老先生又吹胡子了，终于忍住不再追问，心里却仍在想：刘琰提出将计就计时，有没有想过皇上会怕弄假成真，所以不同意呢？
刘琰那时还没想到，但现在已经想到了。
外面迟迟没有消息传过来，刘琰出春和殿，在外面散了会儿步，远远看着西边三大殿飞翘的屋檐，那个念头才突然浮出水面。
将计就计，可不只是能将李家的计，还能将计中计呢！
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先安慰自己：“父皇不至于猜疑我若此。”下一瞬又反驳自己，“虽说不至于，但父皇又何必冒这个险呢？”
有这个风险在，所谓将计就计，对比皇上要发的雷霆之怒，就没有什么优势了。
若将李家比作一棵大树，皇上那边肯定是先砍去枝叶，再劈树干，但地下盘根错节的根须一时管不到，难免重新发芽、继续为害；刘琰的做法，则是直接深入地面之下，把大树连根拔起，这原是上策，但若他在地下与树根交结，反而将根须四处延伸，对砍树的人来说，就难免有翻覆之虞了。
父皇八成不会同意此计了。
刘琰带着一身冷汗回去春和殿，果然一直等到晚间就寝，也没有等来任何消息。
第二日皇上倒是打发了人来，却是来送新书的，除了一句“让太子好好读书”再没别的话。
刘琰这时已经不抱希望，所以也没有失落，先拿书目看过，挑了几本，真个读起书来。
之后皇上再没派人来，刘琰便也足不出东宫，过了几天，钱永芳先按捺不住，问他要不要想办法打听一下。
“不必。”刘琰毫不迟疑，“都踏实点！”
钱永芳答应了，却又看一眼杨静，杨静接话说：“要不，小的再去趟庆寿宫？”
“更不必！”刘琰看他们不安，终于解释了一句，“没几日就是中秋了，折腾什么？”
两个内侍恍然，齐齐松口气，是啊，眼看中秋，再怎么样，到那日皇上也该传召殿下了。
于是东宫上下耐着性子熬到八月十四日，终于盼来了郭楮。
“娘娘命老奴来提醒殿下一句，明日早些去庆寿宫，娘娘要殿下陪着用早膳。”
刘琰笑道：“我一定早去，辛苦郭公公了。”
送走郭楮，钱永芳和杨静喜笑颜开，刘琰却没什么变化，仍旧回书房读书。
到中秋这日早上，他早早起来，收拾妥当，便往庆寿宫去。
本来极熟悉的一条路，因为十余日不曾走过，竟也显得陌生起来，刘琰一路行至御苑，看到草黄叶红、秋意遍染，恍惚有种自己已隐居很久的错觉。
等到了庆寿宫门外，又觉得什么都没变，这里还是清清静静、令人心安。刘琰微笑着迈步进去，一条人影突然从旁冲过来，大喝一声：“嘿！”
刘琰出其不意，吓了一跳，不由后退一步，同时跟在身后的杨静、钱永芳忙冲上来要护住他。
“哈哈哈！”
熟悉的笑声传来，同时刘琰也看清了吓唬他的人——戴着兔儿面具、穿一身素色衣裙，笑得前仰后合，不是许京华是谁？
太子殿下拨开挡路的杨静，有点气恼地走上前，抬手掀开她脸上面具，“好笑……”一双盛满欢快的弯弯双眸望住他，瞬间将“吗”这个字，从刘琰心里抹掉了。

第83章 时光荏苒
“哈哈，还真能吓到你啊！”许京华乐不可支地摘下面具，送到刘琰面前给他看，“小兔子而已。”
“淘气。”刘琰摇头说她一句，便往西偏殿走，“你昨日进宫的？”
许京华拎着面具跟在后头，“对啊。”同时悄悄打量太子殿下，见他精神不错，没有明显消瘦，只又更沉稳了些，放心之余，还是忍不住问，“你还好吗？”
刘琰脚步慢了一点，却忍住了没回头看她，低声答：“还好。”说完停了停，又声音更低道，“就是把以前的信，看了……遍。”
中间两个字，他说得格外含糊，许京华没听清，心却仍是一酸，也低声回：“我这些天写了好多信，一会儿给你。”
心中顿时被各种欢快跳跃的情绪填满，刘琰用尽全力，强忍着没有回头立时跟她要信，继续端着平静面孔进去见太后。
太后见到刘琰，模样也比许京华以为的要平静，打量过气色，简单问过起居，就叫传膳了。
许京华觉得这两位当着她在卖什么关子，果然用完膳，太后就借故把她打发出去，单独和太子殿下说话了。
她撅着嘴出了大殿，到外面先把杨静叫到一旁，将装信的锦囊交给他，然后才照太后的吩咐，带人去摘些新鲜桂花回来。
许京华以为太后和刘琰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摘桂花的时候也没着急，想给他们留出足够的时间交谈，哪知道等她回去庆寿宫，刘琰已经走了！
“我让他去见皇上了。”太后随口解释一句，就要过桂花来看，“你以前做过桂花饼吗？”
“没有。皇上会见殿下吗？”许京华心思还在刘琰身上。
“两父子早晚是要见的。祖母教你做桂花糖饼吧？”
许京华忍不住嘀咕：“皇上既然不同意那个计策，早就该……”
话没说完，就被太后抬头看她的眼神给止住了。
“皇上待你亲和，是看着你喜欢，你心里可以当皇上是自家长辈一般爱戴，但决不可忘了他是号令天下的至尊。方才这句话，往小了说是不敬尊长，往大了，叫有心人一说，就是大逆不道。”
太后语气并不严厉，但态度十分严肃，许京华忙起身认错：“孙女以后再不敢了。”
太后叹口气，拉她到身边坐下，“我知道你是替琰儿不平，但他们父子间的事，别说是你，有时候连我都不便插手。祖母不想把你养得和那些闺秀似的，只知闺阁中事，但也希望你能明白，身为女子，生来就有许多事无能为力，所以古人教家中女儿，才说卑弱第一。”
“您是不是想说我自不量力啊？”许京华想了想，直接问。
太后笑了笑：“祖母可不是这个意思。这么说吧，琰儿已经做了太子，要不是总有变故，早就成亲了，放哪儿看，他都算是个成年男子，该独自面对风浪了。”
说到这儿，太后收敛笑意，认真看着许京华说：“他将要走的路，你陪不了，除非你想像祖母一样，踏进这牢笼，再也不出去。”
许京华为了这句话，发了一整天呆。
她明白太后的意思，能陪着刘琰一直走下去的女子，只会是他的妻子，也就是太子妃。
许京华对这一点没有异议，她当然不想像太后一样，大半辈子都活在宫墙里，但她想到以后会有一个女子——还是刘琰钟情许久、耐心等着长大的女子——陪在他身边，分担他的喜怒哀乐，从那以后再没自己什么事儿，她就心里不是滋味。
就像当初得知段弘英定亲时一样的不是滋味——不，好像那时候更不是滋味一些，因为她甚至昏了头，想过为什么他们不能……。
许京华用力摇摇头，把自己当初的蠢念头摇出去，转头看外面时，才发觉天色已晚。
今日过节，皇上却没有摆宴的兴致，只传召了齐王夫妇入宫，来陪太后赏月，他自己用过晚膳就去了淑妃宫中——周淑妃怀着身孕，肚子已经大起来了，皇上虽有新宠，却仍时常去陪她。
至于太子殿下，据说见过皇上就回东宫了，晚间赏月时，齐王倒是问了一句，太后却只叹息一声，并没回答，齐王就没再追问。
许京华也没敢问。
也许这是皇上给刘琰的试炼，或者干脆是命运给太子殿下掀起的风浪，许京华这个站在岸上的人，实在帮不上什么，只能看他自己掌舵。
过了中秋，皇上仍是没有叫太子听政，但给宋怀信下了一道旨意，令他每隔一日进宫教导太子，许京华也因此能和刘琰继续通信。
刘琰给她回信，基本都是写读了什么书，书里有什么有趣的事，提到他自己，只有“一切都好”四个字而已。
许京华因为太后那日的话，心里多了几分别扭，再写信时也有所保留，加上宋怀信不太情愿给他们传递信件，刘琰回第二封信后，许京华就再没给他回。
这时候已经八月底，她娘的灵柩终于到京，齐王就近择了日子，陪她从白马寺送父母入土为安，合葬在了北邙山上。
下葬之后，许京华一时不舍得离开父母，跟齐王商量了，又在墓园守了七日，才返回京城。
齐王已经先一步回京，跟太后回禀了下葬事宜，但许京华自己回来了，少不得也得进宫去见太后，让她安心。
“修得很气派，四下景致也好，能望见神都，爹娘在地下，一定也很高兴。”许京华挽着太后手臂，细细描述。
太后点点头：“那就好，也算了了一桩大事。”
祖孙两个正说着，外面来人回报：“太子殿下来了。”
中秋一别，到今日已有二十多日未见，许京华站起身，看着刘琰风度翩翩走进来，才突然发觉自己挺想念他的。
刘琰先给太后行礼问安，然后转向许京华，不待她行礼就说：“又没外人，免礼吧。刚从邙山回来么？”
“嗯。”许京华点点头。
刘琰仔细打量她两眼，向太后说道：“京华好像瘦了。”
太后也仰头打量许京华，“没有吧？她一直这样。”
许京华也说：“没瘦，是黑了，大约看着显瘦？”
刘琰忍不住笑起来，太后也笑：“你还知道自己黑了？是不是天天在外面跑了？”
许京华笑嘻嘻不说话，太后接着说：“朱家姑娘等着你回来，约你跑马呢，你也别光等人家请你，也请人家去家里玩玩。”
“好呀，等我回去就邀她来。”
刘琰旁边坐着，并不插话，目光却一直没离了她。
许京华眼角余光看得清清楚楚，一时颇有些不自在，又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就要告退回去。
太后见了她就放心了，嘱咐了一句早晚天凉、记得加衣，便放她走了。
刘琰趁势说：“正好孙儿要出宫一趟，顺道送送京华吧。”
太后当然不好拦着，许京华就和太子殿下一起出了庆寿宫。
“殿下要去哪儿啊？”问完这句，许京华压低声音，“皇上许你出宫了？”
刘琰点点头，却说：“不去哪儿，随便走走。”又说她，“一段日子不见，你还同我客气起来了，张嘴就是‘殿下’。”
“……那不然怎么说？”
“以前怎么说，现在还怎么说。”
以前？以前她当面好像是只说“你”，“那不显得我没规矩、不懂礼数吗？”
刘琰侧头看她：“你这就不只是客气了，同我讲规矩礼数，怎么？你也要疏远我吗？”
“你也要”三个字，好像三枚细针，扎得人心口疼，“也要？谁疏远你了？”
刘琰和她对视一瞬，转回头看着前路，微笑道：“没谁，逗你的。”
“是这些日子又出了什么事吗？”她总觉得刘琰哪里不对劲，“皇……”
“没有。对了，你见到白金生了吗？”
许京华摇头：“没有，叔父没让我见，只传了句话，说信已经给段弘英了。”
“你都没想找他问问怀戎的近况吗？”
“我觉得叔父好像不想让我见，当时又忙着下葬的事，就没……如果要找白大叔，去哪找啊？”
“他是殿前司的人，住址杨静知道，一会儿让他告诉你家下人。”
说完这句，两人突然陷入沉默，刘琰没再开口，许京华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直到出了宫门，才说：“那……”
“我再送你一段吧。”刘琰看着许家马车说。
许京华觉得好像不合适，但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点点头，先上了车。
刘琰随后跟着上去，许京华进宫前就打发翠娥先回府了，车上便只有他们两个。
许京华没了顾忌，等车开始走了，开口就问：“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刘琰面带无辜，反问道。
许京华皱眉：“怪里怪气的。”
“被父皇冷落那么久，只能困在东宫，有点怪，也是应该的吧？”刘琰手臂支在膝头，笑问。
“少来吧，你才不会！”
刘琰挑眉：“这么笃定？”
“嗯！你是不是做给谁看的？”
好似一阵春风吹来，太子殿下面上似有似无的阴郁瞬间散去，只剩愉悦笑意，“居然没骗过你去。”
许京华放下心来，又好奇：“那你是想骗谁？皇上不是不答应……啊！你们……”
刘琰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说出来，“你心里知道就好。”
许京华心念转动，想明白以后，突然有点生气，抬手在太子殿下手臂上拍了一记，“你早不同我说，害我担心那么久！”
“你担心了么？”刘琰故作惊讶，“后来你再没给我写信，我还以为……”
许京华瞪着眼睛质问：“以为什么？”
刘琰低头笑：“没什么。”
“你把话说清楚！以为什么？”
“以为你太忙，把我忘了。”
“你这是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回信只写些无关痛痒的，让人没法回，居然还赖我！再说宋先生那会儿唠叨个没完，我……”
看她真有点生气了，刘琰忙说：“我知道，他也同我说了，我们通过他传信，他身上担着干系。”
“那你还诬赖我？”
刘琰摇摇头，认真道：“不是诬赖，是害怕。”
“怕什么？”
刘琰看着她，没回答。
许京华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是接前头的，心里一时滋味繁杂，无法细辨。
“我不会。”她尽力忽视心头滋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只是有点无能为力，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光担心有什么用？”
“有用。”
许京华疑惑：“啊？”
刘琰右手按住自己胸口：“只要你还担心，这里就是满的。”

第84章 刘琰变了
许京华轻飘飘地回了家。
直到晚上临睡前，她才突然醒过味来——太子殿下今天在车上说的那些，是不是有点儿轻浮？什么怕你把我忘了，什么知道你担心我，心里就是满的，这是该和她说的话吗？
不不不，应该说，这就不该是他说的话！
许京华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她睡觉房内从来不留灯，所以此刻就算睁着眼睛，也只看见一片漆黑。城中许府比北邙山上要安静得多，没有秋风吹过树林的沙啦声，也没有夜枭瘆人的鸣叫，可越是这样的黑暗与宁静，越容易将一点儿心事都放得很大。
是刘琰变了吗？他今天看起来，确实和以往大不一样，好像突然多了些棱角……不对，不是突然多了，而是他突然把以前掩藏着的棱角，露了一些出来。
无懈可击的微笑里，多了点儿讥诮，不满时，也不再点到为止，而是直白地说出来，许京华对此不太习惯，却觉得……他好像比之前高大了。
好男儿理当如此嘛！为了做那个谦逊贤德的储君，就一直压抑着心气和骄傲，能过得快活吗？
要她说，人生苦短，想那么多没意思，还是顺着心意快快活活过日子才好，这么一想，她又怜惜起刘琰来——借着做戏给李家看，才能露出少年棱角，展示一点儿真心真意，他也太不容易了。
所以没有什么该不该，他说了想说的话，她听了也心生欢喜，就行了。
想通此节，许京华瞬间心事全消，被子一拉就入了梦乡。
她这一觉睡得香甜，直到翠娥来叫她，说太子殿下登门拜访，许京华才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裳去见人。
刘琰是来找她玩的。许京华高高兴兴和他出门，一起跑了会儿马，又去福先寺吃素斋，吃完去闹市街上闲逛，许京华忍不住感叹：“这是我最喜欢过的日子了！”
刘琰却忽然站住脚，转头和她说：“我也喜欢，可我不能一直这么过，对不起京华，我等的人长大了，我要和她成亲，以后不能再找你玩了。”
“可是你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不理我的啊！”
刘琰掉头就走，根本不回答。
许京华想去追，却不知怎么一脚踏空，醒了过来。
“原来是做梦……”她庆幸万分地坐起身，看着外面天色大亮，忍不住埋怨一句，“怎么不叫我？”
“奴婢们看郡主睡得香，想着左右无事，便没叫您。”翠娥看看她神色，柔声问，“郡主是做恶梦了吗？”
“算是吧。”
许京华起身穿好衣服，洗脸时想到难免有那么一日，心情又不好起来，之后随便吃了几口早饭，就去找宋怀信。
“先生，这些日子京中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没有吧，不知道。”
“……”许京华看这老先生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只得挑明了说，“昨日我在娘娘那儿见到殿下了，他后来还出宫了呢。”
宋怀信不说话，看着她等下文。
“皇上什么时候放他出东宫的？”
“太子又无过错，皇上不见是不见的，难道还真能无故囚禁不成？”
“之前不也关了十多天么……”许京华嘀咕。
宋怀信道：“那是皇上没顾上。”老先生拧起眉毛，沉吟着继续说，“殿下身为储君，乃国之本，轻易不会动摇，你就不用跟着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就是好奇。现在殿下可以随意出宫吗？”
“以前也可以。”
“是吗？那他……哦！”许京华恍然，“他以前是因为谨慎小心，才很少出宫的是不是？”好像叔父还告诫过刘琰。
“嗯。”想到皇上与太子终究还是有了裂隙，宋怀信就愁眉不展，“要依我，殿下最近应当更谨慎小心才是。”
许京华不能跟他说皇上和太子在做戏，只问：“您劝过殿下了？”
宋怀信点点头，许京华追问：“他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
看老先生似乎有点颓然，许京华劝慰了几句，“殿下也还是个少年呢，真要他像您这年纪的人一样，整日谨慎小心地过日子，也太难为他了。再说人总忍气吞声的，容易憋出毛病来，不如让他常出来散散心。”
宋怀信觉得有些道理，但心里略微一转念，又瞪眼道：“我这年纪怎么了？说谁憋出毛病呢？”
许京华跳起来往外跑，“没怎么没怎么，我去叔父那儿了，午后回来！”
她自己出门，最不爱坐车，骑着马就去了齐王府，先跟王妃说了会儿闲话，打听朱苒最近有没有空，说想邀她去家里玩。
“她正在家里闲得难受呢！”齐王妃笑道，“你一叫准来。对了，过几日普宁长公主过生辰，要宴客，我带着你去吧？”
“我吗？”许京华不记得普宁长公主是哪一个，有点迟疑。
“你放心，这位长公主和前面几个不一样，她就比王爷大两岁，生母原是宫人，母女两个都没得罪过皇上。”齐王妃知道跟许京华说话不能藏着掖着，就说得特别明白，“真定长公主和于太妃那事，桂王本来想串联宗室，就是叫她几句话给噎回去了。”
皇上不但至今关着真定长公主，连她生母于太妃都因为宫中搜出魇镇之物，而被发去守先帝陵墓了。
于太妃是桂王养母，跟真定长公主也比别的兄弟姐妹亲近，当然是想伸出援手、借宗室给皇上施压的。但荣王、茂王记恨他当初支持皇上尊娘娘为太后，且亲娘还都在皇上手里，便不肯应声，长公主里面，别人还在观望，普宁先就直接回拒了。
“是以这回皇上特意跟王爷打过招呼，让我们去捧场，给长公主好好过个生辰。”
“那好啊，我跟着婶娘去。既是过生辰，是不是要备一份礼物？”
“这你不用管了，你是小辈，本来也没人挑你，去就是捧场了。”
许京华进京后，没多久老爹就去了，一直守孝，除了宫中和朱苒邀请的小姐妹聚会，别人家宴客都没去过，也不知道规矩，齐王妃特意跟她说了些，顺便帮她参谋那天穿什么。
聊完这些，也到午间了，她在齐王府蹭了顿饭，才告辞回去。
今日天气不错，午间日头正大，暖洋洋的，许京华骑着马慢悠悠上桥过了河，正想着要不要拐去会通桥那边逛逛，西街那边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哨声。
她一下勒住了马，侧耳倾听。
西街两面商铺林立，街上也人来人往，十分喧闹，她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有哨声，拍拍马又往前走，却没走几步，就又听见一声长长的哨声。
许京华立刻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随从手里一丢，就快步转进了西街——这绝对是她自己做的哨子！
吹哨子的人似乎心绪不佳，一直乱吹一气，时长时短的，好在没停，许京华追着哨声，一路穿梭，最终停在一间稍显冷清的茶楼门前。
哨声没了。
她迈步进去，问迎上来的茶博士：“我同人约了在这儿见面，不知道来了没有，是一位带着随从的俊俏公子。”
茶博士道：“楼上雅室有一位，不知是不是公子约的，要不小的带您上去问问？”
许京华跟着他上了楼，一看守在门口的人，就说：“不用问了……”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里面就“吱”一声哨子响，茶博士皱眉缩脖，许京华：“……就是他，多谢，你去忙吧。”
雅室门口守着的正是钱永芳，他先前听见有人上来，还瞅了两眼，待见着来人是个少年，更不在意，谁知那少年竟然径直走过来，再定睛一看，顿时喜出望外。
“郡……”
“嘘。”许京华不让他出声，自己伸手敲敲门。
里面不应声，她干脆自己打开门进去——门内是一座木雕屏风，挡住了室内的人，许京华回手关上门，正待走进去，太子殿下不耐烦的声音突然传来：“不是说了别烦我么？”
啧啧，脾气真是见涨，许京华笑眯眯绕过屏风，见太子殿下背对屏风，斜倚凭几，手里拿着自己送他的竹哨，又要往嘴里送，忙说：“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刘琰一惊转头，看见是她，瞬间跳起来，惊喜道：“你居然听见了？”
许京华走到他跟前，笑问：“我耳朵灵吧？”
刘琰笑着点头，许京华却突然皱眉摇头：“不过你吹得也太难听了。”
“……”
“坐吧，你怎么躲这儿来了？”许京华反客为主，走到茶几另一边，跪坐下来，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喝。
刘琰缓缓坐回去，望着许京华，仍然觉得像是在梦中。
“我打发人去你府里问，说你不在家，就随便走到这儿了。”
“我去叔父那儿了。你怎么了？谁惹你了？气哄哄的。”
刘琰低头把竹哨收好，没有回答许京华，却问：“你猜李家第一个派来找我的人，是谁？”
许京华认真想了想：“是那个李奂云吗？”
刘琰摇摇头，冷笑道：“他们姓李的最会借刀杀人，当然不会让自家孩子冲锋陷阵。”
“那还有谁？”李家在京城也没什么人了吧？
“陆璇。”
许京华一惊：“你那个好看的表妹？她、她怎么还掺合这些事？”
“她不是‘还’掺合这些事，她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用途。”刘琰面色极冷，“李弋真是老谋深算，叫个无依无靠的姑娘来牵线，就算万一出什么差错，也牵连不到李家本支，真是……”
“臭不要脸！”许京华听他一说，也怒极拍案，“什么东西？”
刘琰愣神看她一瞬，扑哧笑了，“你说得对！他们确实臭不要脸，不是东西！哈哈哈！”
骂个人都能把他逗笑？许京华莫名其妙，“可是真定长公主都被关在宫里了，陆姑娘姐弟难道还住在公主府吗？”
“没有，他们先在李弋女婿家里住了段日子，不知怎么又搭上荣王府，大约是陆太妃的关系，我是在福先寺遇见他们姐弟的。”
一说福先寺，许京华就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顿时有点不自在，忙问：“那她怎么说的？”
“无非是很同情我的境遇，愿意为我出力，说服李家施以援手云云。”
“难怪你生气，这样一来，事情就更麻烦了。陆姑娘也……”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刘琰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我……我一时觉得，她是咎由自取；一时又觉得，她原也没有别的路可选，命数如此，倒是我无能，帮不上忙……”
“这当然不能怪你了。你自己没被李家牵连都不错了，要怪还是怪李家不好。”许京华把他那杯冷茶倒掉，重新给他沏了一杯，“还是想办法尽早解决此事吧，只要没酿成什么大祸，到时咱们再跟皇上求情，请皇上饶她一回。”
“咱们？”刘琰忍不住重复。
“嗯，我和你一起求皇上。”
刘琰终于笑了，却故意问：“我求情也还罢了，到底是表亲，你去了，父皇若是问你求的什么情……”
“我为了殿下你呀！”许京华理所当然道。
刘琰心一跳，目光与她对上。
许京华却只和他对视一眼，就躲开了——太子殿下双目明亮，光芒灼灼，照得人心慌。
“呃，我给你壮胆嘛。”她干笑两声，又随便扯了句话问，“过几天普宁长公主生辰，你去吗？”
刘琰看着她，缓缓笑起来，低声说：“你去我就去。”
许京华抬头斜他一眼。
“真的，我本来不想去，但你去的话，我一定去。”
许京华觉得自己又轻飘飘飞起来了！

第85章 新谣言
约好下次在普宁长公主生辰时再见，许京华就告辞了，“和先生说好，午后回去上课的。”
刘琰没留她，点点头说：“我也该回宫了。”
两人一起出茶楼，到街口一个要向东回家，一个要向北回宫，临别时，许京华叫住刘琰：“有些书上的道理，听听就算了，别太当真。”
刘琰茫然：“什么道理？”
“就那些什么谦逊自省、克己复礼之类的，要我说，做人没必要想那么多，对得起自己，也没对不起旁人，就够了。”许京华一手牵马，一手叉腰，架势十分豪迈，“你又没做错什么！从头到尾，最无辜的一个就是你！真正有错的，是那些搅风搅雨的老家伙，所以不论后面还有什么等着，都别怪自己。”
刘琰没有回话，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骤然被许京华一席话点燃了什么火苗。
许京华和他对视等回话，他却不开口，忍不住问：“记住了吗？”
太子殿下终于开了尊口：“现在是记住了，就怕……以后会忘。”
“……你记性有这么差么？”
“不是记性差，而是，有些时候，总忍不住怀疑自己……”刘琰目光下移，落到地面，显得特别落寞。
许京华想也不想就说：“那你来找我，让我给你来个当头棒喝。”
刘琰倏地抬眸：“一言为定？”
许京华斜他一眼，翻身上马，“没见过你这样上赶着要当头棒喝的，我走啦！”
刘琰一笑：“诤友难得嘛。”又挥挥手，“回去吧，代我给先生问好。”
许京华也挥挥手，拨马往东走了一段，随从突然叫她：“郡主。”
她疑惑侧头，随从示意她往后看，许京华在马上转过身子，才看见刘琰还一直站在街口，目送着她。
许京华一下勒住马，扬起手中马鞭冲刘琰挥了挥，示意他上车走吧，刘琰似乎笑了笑——她已经走出很长一段，其实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但许京华就是感觉他笑了笑——终于转身上车走了。
“这人……”许京华回身拍马继续走，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不想走就直说嘛，也不是不能带他一起回府呆会啊！”
这样倒弄得她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
不过，至少在他愤怒难过想找她而吹响哨子的时候，她听见了！想起这个，许京华又高兴起来，觉得方才那番会面，很有些说书先生常说的“冥冥中自有天意”的意思。
如此一时喜一时忧地回到家，许京华赶在上课前，先写了张帖子，让人送去朱苒那儿，请她明日来做客，朱苒果然应得爽快，第二日早早就来了许府。
小姐妹见面，朱苒先问候许京华安葬父母诸事是否顺利。
“很顺利，一应事宜都不用我来操心，我只要照着行礼就行了。”许京华答完又问朱苒这些天做了什么，有没有找小姐妹玩。
“没有，你走之后，我就没出过家门！”朱苒说起这个，音量都高了，“祖母说外面妖风四起，还是呆在家里稳妥些，不但不让我出门，她自己也谁请都不去了，祖父也是一样闭门谢客，家里冷清极了。”
“妖风四起？又出什么事了吗？”
朱苒转头四顾，似乎有所顾忌，许京华就找了个借口打发翠娥等人出去，朱苒带来的侍女也随之退下，她拉住朱苒的手，低声问：“是不是又跟东宫有关？”
朱苒点点头，解释道：“其实我不是怕翠娥姐姐她们听见，我是怕我身边的人回去告诉祖母——她老人家不让我同你乱说，但我觉着，我既然听见了，没道理瞒着你。”
“怎么？还同我有关不成？”许京华惊讶。
“嗯，前几日我二婶娘家添了个小孙子，二婶去给孩子洗三，回来告诉祖母，说外面风传太子殿下至今没定下太子妃来，都是因为你……”
许京华强忍着没插嘴，想等下文，不料朱苒说到这儿就小心看着她，不往下说了。
“怎么因为我？”许京华到了还得自己问，“这事儿怎么同我扯上干系的？”
朱苒见她态度坦荡，松口气道：“之前外面不是瞎传太子殿下中意阿慧吗？后来楚指挥使因病在家休养，太子殿下也好长时间不露面，就有人说是……”她做了个“皇上”的口型，“不许，还说皇上中意的太子妃其实是你。”
她说到“皇上”，就自动消音，只有口型，逗得许京华忍不住笑，“没有的事。”
“我也觉得，要真如此，不是皆大欢喜吗？可我二婶说，那些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非说太子殿下心有所属、怎么都不愿意，所以才惹得龙颜震怒，不许殿下再听政了。”
许京华：“……”
朱苒瞧瞧她脸色，反手拉住许京华的手，劝慰道：“你别恼，我祖母说，这些话八成是别人故意传给我二婶听的，想借由我们家传到王爷耳朵里……”
许京华也反应过来：“不错，若叔父一怒之下去告诉了娘娘，他们就更称心了。”
“嗯，所以祖母也不叫我告诉你，怕毁了一桩姻缘……”
“你等等！哪来的姻缘？”许京华被她这个急转弯转晕了。
朱苒捂脸偷笑：“哎呀，说漏了！”
许京华也气笑了，伸手点一点朱苒额角：“少来！我看你就是故意说的。”
朱苒笑嘻嘻不搭腔。
“没有这回事！”许京华认真解释，“那些人真是多虑了，皇上才没有那个意思。”
“真是这样吗？”朱苒托着下巴，似乎还有点失望，“不过我祖父也说，要是皇上真有这个美意，太子殿下没道理反对的，现如今哪还有比郡主更合适的太子妃人选呢？”
“这话从何说起？”许京华非常惊异。
“从你好说起呀！”朱苒语气充满理所当然，“你不知道，我和姑母总是回去在祖母面前夸你，我祖母后来还有点动心，想把你娶回去，给我做嫂嫂呢！”
许京华：“……”
朱苒伸手勾住她手臂，嘿嘿笑道：“不过你放心，姑母早把她老人家这念头打消啦！”
“可你刚刚不是说是你祖父说的吗？”
朱苒没觉得有什么不同，“祖父祖母都一样啦！我原来是想着，你要是做了太子妃也挺好的，亲上加亲，有太后娘娘和王爷照应，定不会吃亏，将来还能母仪天下……”说到最后四个字，她又悄悄儿压低了声音。
许京华摇摇头：“我不做太子妃，更不会吃亏。”
“这倒也是。”朱苒话是这么说，神色却仍有些失望，“但你不是说，太子殿下很俊美的吗？”
“……”许京华和她走得近，难免提及刘琰，肯定一下有关太子殿下俊美的传言，但是，“他美他的，我远远欣赏就好了呀。”
“那你还真想得开。”朱苒叹一口气。
“……好了好了，不提他了，有没有别的有趣的事儿，说来听听？”
朱苒正值情窦初开年纪，自己没有思慕的对象，听祖父说太子和好友般配，便顺着那话生出向往，觉着许京华能做太子妃就太好了，哪想到她本人完全没那意思，朱苒顿生情思错付之感，一时有点儿意兴阑珊，也想不出什么有趣儿的事。
许京华见状，干脆和她换了男装，一起出去跑了会儿马，才终于把这茬儿揭过去。
进了九月，天越发短了，两人回到许府用过午饭，只又聊了会儿闲话，天色就开始发暗，朱府侍女也催着朱苒回去。
“好吧，改日约你去我家玩儿，我祖母一直想见见你呢！”
许京华去过朱家别院，也和朱苒约出去跑过马，就是没去过国公府，便笑着答应：“好啊，不过过两日我要和婶娘一道去给普宁长公主贺寿，你去不去？”
“普宁长公主？没听说。大约没有广发请帖，不用去的。”朱苒说到这里，吐吐舌尖，“那些王府公主府规矩大，就算给了请帖，祖母向来也不带我去，怕无事生非。”
原来还有这一节，“婶娘说是皇上嘱咐的，去捧个场。”
朱苒笑道：“你不一样，你去了是真正的座上宾。好啦，我走啦，等我给你下帖子啊！”
许京华送了她走，回去找宋先生上课，到下课时，她想起朱苒说的话，忍不住问宋怀信：“先生，为何会有人觉得我适合……”
她不知为何，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就停住了。
宋怀信正低头喝茶，没留意到她的异常，随口追问：“适合什么？”
“没什么。”许京华憋回去，提笔写功课。
宋老先生慢悠悠喝了一壶茶，抬头时，他那位学生仍在奋笔疾书，并没有继续问的意思。
老先生有点纳闷，站起身走到许京华身边，看一眼她写的字，登时吹胡子骂道：“你这划拉的什么东西？重写！”
许京华看看纸上鸡踩过一样的字，默默掀开放到一边，试着平心静气，从头好好写。
“想问什么就问，憋回去做甚？”宋怀信敲敲书案说。
许京华提着笔顿了顿，摇头说：“还是不问了，我自己想吧。”
肯自己动脑，当然很好，宋怀信便不再追问，只说：“那便等写完功课再想，别一心二用、心不在焉的，末了字没写好，事情也没想明白。”
许京华老实应了，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一旁，专心写完功课后，回到自己房里，才又回头想朱苒说的那些话。
她之所以如此在意，是因为朱苒的祖父原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她特别佩服那样的人，觉得他们一定见识不凡。可扪心自问，许京华并不觉得比起京城权贵之家的闺秀，自己有什么地方能胜出，到比别人更适合做太子妃的地步。
反复思量了几个来回，“现如今哪还有比郡主更合适的太子妃人选呢？”这一句重新兜上心头，许京华默默重复两遍，一下明白了。
“现如今！”原来关键在这三个字上！
是了，外面的人不知实情如何，只当皇上和太子是因为楚询父女而生了嫌隙，这个时候，那些父祖是高官重臣的闺秀们，显赫家世反成劣势，倒不如许京华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女，更合皇上心意。
从常理来说，只要太子还想缓和父子关系，不让父皇继续猜忌自己，就一定会顺从皇上之意——这么一想，还真是没人比她更合适！
许京华想明白了，却并不高兴，想借由朱家把这个谣言传进太后娘娘耳朵里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唯恐事情成真，一定要激怒太后，进而令刘琰更加孤立无援，只能与李家结盟……这群王八蛋！
她在家生了两天闷气，把李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差不离，却没想到去了普宁长公主生辰宴，太子殿下还没露面，先见到了代表李家接近刘琰的陆璇。

第86章 生辰宴
陆璇是跟着荣王妃来的。
当时许京华与齐王妃也刚到，正与主人普宁长公主寒暄，尚未入座。荣王妃是嫂嫂，普宁长公主听说她到了，便请客人先坐，自己出去迎了一回。
看到陆璇跟在荣王妃身后进来，许京华先有点惊讶，转念一想又觉得并不意外，她应该是知道太子殿下也会来吧，陆璇能见到太子的机会并不多，当然要尽量抓住。
这次陆璇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打扮得格外出挑，以致于齐王妃第一眼都没认出来，直到荣王妃介绍说是陆家的孩子，叫陆璇，齐王妃才陡然想起这是谁，忍不住转头和许京华对了个眼神。
许京华悄悄点头，却没多看陆璇——这姑娘上了李家的船，说不得心里正拿她当绊脚石呢。
普宁长公主不知底细，也没当回事，待陆璇给在座的贵客行过礼，就让人带她去花园找其他闺秀玩——普宁长公主虽然不曾广邀宾客，夫家亲戚却来了不少，花园里头已经有好几个小姑娘了。
在长公主看来，让驸马的侄女们陪陆太妃的娘家侄孙女玩，再合适不过。
荣王妃也没有异议，只笑着问一句许京华：“京华不去吗？陪我们干坐着，怪没趣儿的。”
陆璇顺势看过来，许京华与她目光相撞，见她似乎有点惊讶，心下奇怪：难道她刚看见我不成？
“三嫂别忙替我安排，京华刚来，我都没来得及同她说话，就出去迎你了。”普宁长公主不待许京华开口，先把荣王妃堵了回去，又招手叫许京华，“京华来我身边坐，别光同你五婶亲热。”
许京华笑着起身，过去时正好看到荣王妃敛了笑冲陆璇点头，陆璇便欠身行了一礼，同侍女告退出去了。
普宁长公主拉着许京华的手细细问了几句家常，期间时常有人来给长公主磕头贺寿，长公主都没让许京华走，直到外面来报，说太子殿下率同诸位皇子来给长公主贺寿，普宁长公主才松开许京华，匆匆迎出门去。
许京华也跟着到了门外，只见刘琰由一位华服青年陪着，正大步行过来，他身后二皇子刘瑜、三皇子刘琦、四皇子刘瑛一字排开，来得十分齐全。
刘琰身穿大红衮龙袍，气度翩翩、俊美出尘，许京华正伸头看，她前面荣王妃突然出声感叹：“咱们太子真是越长越有气派，哎，二嫂，你觉得太子是不是更像先皇后一些？”
她口中的二嫂就是桂王妃。桂王因为被普宁长公主落了面子，自己不肯来，只把王妃一个人打发来赴宴，普宁见桂王妃自己来的，连个孩子都没带，也不高兴，一直冷落着这位二嫂。
桂王妃坐了半日冷板凳，心情自不会好，听见荣王妃这句到处是坑的话，略有些不耐烦，答道：“二弟妹怎么问我？我又没有那个福分，同先皇后闺中相交。”
她嫁给桂王的时候，先皇后已经故去，所以根本没见过先皇后。比起来，荣王妃娘家倒是与李家有些往来，说不准幼时在闺中见过。
皇上把真定长公主软禁在宫中，明面上给的罪名是调唆贵妃、欲行不轨，但各王府多多少少都听见风声，知道此事与先皇后有关。长公主都说关就关了，她们这些皇家媳妇更不愿与先皇后扯上关系，桂王妃一句话又把这茬抛回给了荣王妃。
荣王妃笑了笑，没再吭声，因为太子殿下已经到了近前。
“怎么还把姑母和各位长辈惊动出来了？快请回去上座，让侄儿们给姑母贺寿。”刘琰含笑走到普宁长公主面前，伸手扶住长公主。
长公主笑道：“让太子这么一说，我恍惚以为自己这是过的六十大寿。”
大伙都笑，长公主等大家笑完，接着说：“太子和皇侄儿们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用不着贺寿，来，快进去坐。”
太子就扶着长公主的手臂往堂内走，路过许京华身边时，冲她偷偷眨了一下眼。
等大家都回去堂中，太子和三位皇子一起抱拳恭贺长公主生辰，各说了几句吉祥话，又送上寿礼。
皇上把皇子们都打发来，这是别人没有的荣光，普宁长公主十分喜悦，“你们来得正好，近日驸马特意叫人排了南戏，预备今日首演……”她说着转向陪太子进来的华服青年，“都备好了吗？什么时候演？”
华服青年正是普宁长公主的驸马庞桓，他笑着向长公主一拱手，道：“只要长公主一声令下，随时皆可。”
“好，那你再去吩咐一声，我们这就去戏楼，我丑话说在前头，可不许给我丢人！”
“得令！”
庞桓应声要走，刘琰插嘴道：“我们随姑丈一道出去吧，五叔还等着侄儿们呢。”
普宁长公主想想一会儿到戏楼，男女宾客也是要分开的，便点点头说：“去吧，哎，瑛儿留下吧，姑母叫人给你拿点心吃。”
四皇子刘瑛却不肯，牵着三皇子的手说：“侄儿早上吃太饱了，现下还不想吃……”
庞桓笑道：“方才进来时，齐王殿下正带着几个孩子投壶，热闹得很……”
普宁长公主明白了，刘瑛这是急着出去凑热闹，便一笑放了他们走。
许京华和刘琰打了个照面，却没机会说话，也没法告诉他陆璇在这里，只能担着心事，随众女眷先去戏楼。
普宁长公主今日宴客用的是庞家别院——当年迁回神都时，京城可以说是满目疮痍，先帝一心忙着重建神都，对几个成年儿女，安置得都比较简单，王府都只是大面上过得去，公主府更不用提，花园都是她们自己后来慢慢造的。
而且公主府规制本来就比王府要小，当初还都划在了一条街上，现在想扩建都没处扩去，普宁长公主想用南戏待客，公主府根本没地方搭戏台，只好借庞家别院一用。
别院这边儿挑了个大院落，依着院墙搭了戏台，对面是两层高的观戏楼。这楼建得与院落同宽，中间隔断，两侧开门，各有游廊通向院门。
许京华她们由西侧月亮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其他庞家亲眷则留在一楼，陆璇因是随荣王妃来的，这时也跟着上二楼，在荣王妃身后落座。
两人相隔不远，落座时目光撞上，陆璇倒是大大方方向许京华一笑，叫了声“郡主”。
许京华没什么好和她说的，便只点了点头，就转回去了。
女眷都入座后，普宁长公主打发人去通知驸马，很快男客们也从东侧院门进来，去了戏楼东侧就座，然后戏台上锣鼓敲响，一下热闹起来。
刚才过来的时候，许京华听齐王妃说了，南戏是近几年南边兴起的，与歌谣和说书不同，这种戏，伶人妆扮起来，对着唱词，能演一个很长的故事，还挺有趣的，只不过唱词是南人方言，恐怕许京华不一定能听懂。
果然，等到伶人上台开唱，许京华一个字都听不懂！
好在长公主特意安排了侍女，给听不懂的宾客讲解，许京华一边听侍女介绍故事背景，一边看戏台上的伶人演，总算勉强感受到了一点儿乐趣。
不过总让侍女讲解，难免妨碍旁人听戏，许京华明白故事背景后，就不用侍女讲了。她自己听了一会儿，还是听不太懂，百无聊赖之下转头四顾，正好看见陆璇下楼离去的背影。
奇怪，她就是从建康来的，不可能听不懂，这时候溜走，是干什么去了？
许京华想到太子身上，再坐不住，和齐王妃说了一声，也跟着下楼，到一楼眼见着陆璇已经穿过游廊到了院门，忙跟过去，可惜等她到门口，陆璇已经不见踪影。
“郡主是要去更衣么？”门口侍立的侍女出声询问，“要不要奴婢带路？”
“啊，不用，我就是听不懂南戏，在里面闷得慌，想出来走走。我记得后面是花园是不是？前面通哪里？”
“南面直走是荷池，池边有小亭，可以吹风散心。”
“哦。”许京华想了想，决定直接问，“刚刚是不是陆姑娘出去了？她往哪边去了？我去找她说说话也好。”
侍女答道：“陆姑娘大约是往摩云峰去了，就在那边。”她往东南方向一指，“郡主见到荷池向东转，就能看到。”
许京华谢过她，也不用她带路，自己一路走到荷池边，向东一转，果然看见不远处有座山石堆成的假山，上面刻着“摩云峰”三个字。
摩云峰看起来跟刚才那座戏楼差不多高，顶端还建了座亭子，远远能看见里面有人，但看衣着，似乎是个男子，绝不是陆璇。
许京华一时有点犹疑，便站在池边没动。
要不就算了，陆璇也许只是出来走走，自己没必要做贼似的跟着她，何况刘琰这会儿也许还在戏楼里看戏呢！许京华原地琢磨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打算去找那个亭子，坐下来休息。
哪知她没走多远，身后就有脚步声传来，她回头一看，见是个捧着托盘的侍女，托盘上是茶具，侍女见了她，可能是不认识，只屈膝行了一礼。
“贵客可是迷路了？”侍女行完礼问。
许京华摇头：“我去前面亭子坐坐。你忙你的。”
侍女迟疑一瞬，说道：“那奴婢先去给太子殿下送茶，回来再服侍贵客。”
许京华一愣，眼见着侍女越过她往前走，却不是回戏楼的方向，赶紧追上去问：“太子殿下没去听戏吗？”
“去了，不过方才出来了，说想静一静，在前面明瑟小馆……”侍女说到这儿，一下停住，又向许京华行了个礼，就快步走了。
许京华挑眉看着侍女背影，难道……是刘琰约了陆璇吗？

第87章 戳心
如果是这样，她就不能过去捣乱了，没准是刘琰跟皇上商量好了，故意在这里给陆璇机会，好借机打听李家下一步想怎么走。
许京华回头看一眼戏楼那边，听到仍有戏曲声传来，便不想回去，方才想去的亭子又与那侍女离去的方向重合，她只得转身向东，沿着荷池岸边闲逛。
这时节，荷池里别说花，连残叶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池碧水，许京华溜达了一段儿，没见着什么景致，倒看见前方开阔水面上建了一座有屋檐的曲折廊桥，直通对岸。
她信步走上去，里面倒是别有洞天，不但梁柱雕饰精美，走到中间转角处，还设有圆凳和小几，许京华索性坐下来歇脚。
这桥造得十分精心，连护栏都是一块一块雕刻了吉祥图样的木板，许京华坐在夹角处，正好被两块木板夹在中间，索性低头仔细看那图样。
左边一块，有花有叶有树枝，枝头还有鸟儿，粗看以为是寻常的喜鹊登枝，但在木板底端接近桥面的位置，还刻了一只仰头看的小猫，十分可爱。
许京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刻出来的小猫，正待转头看右边的，就听见桥那头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咦？竟是刘琰的声音！他不是在那什么小馆么？
许京华惊愕之下，正想起身查看——她坐在这里，视线完全被护栏木板挡住，根本看不见来人——就听见一道女声回话：“殿下还没有下定决心吗？”
话语声伴随着桥面木板颤动，显然那两人也上了桥，许京华听出女声是陆璇，一时颇为尴尬，这桥是木板桥，只要人一走动必有动静，她想悄悄退走绝无可能，这可怎么好？
“决心？什么决心？”刘琰反问。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似乎两人不往前走了，许京华暗暗松口气，老老实实坐着，一动不敢动。
“奋力一搏的决心。”
陆璇语气平淡，夹角这边的许京华却听得心砰砰跳：这么快就说到正题了吗？
“殿下不必这样看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殿下心中一定比谁都明白，如今的情势，对殿下十分不利，听说连太后娘娘都待殿下大不如前。”陆璇叹息一声，“也难怪，毕竟不是亲骨肉，何况又找回了宜阳郡主。”
刘琰没有回话，停了一会儿后，陆璇自己接着说：“殿下的心思，我也能明白一二，为人子女的，不论亲长如何，心里总存着侥幸，家父那样人品，我小时候还常做梦他回心转意，像对待别的兄弟姐妹一样，爱护我和弟弟……”
她发出几声冷笑，“直到我娘去了，我才明白我有多傻。于他来说，妻子没了，可以再娶，子女没了，也可以再生，就像家里的摆设，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怎么可能回心转意？”
这个陆璇……怎么说话这么直戳心肺啊？许京华暗暗皱眉，看来她上次在庆寿宫，果然是着意伪装过的。
刘琰似乎也听不下去，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便直说吧，不用提这些。”
“上次见过殿下后，我回去仔细思量过，要扭转形势，还当尽快选立太子妃。”
“这又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刘琰淡淡回道。
“敢问殿下，皇上真的有意选宜阳郡主……”
“没有的事。”刘琰不等陆璇说完，便斩钉截铁答道。
陆璇似是松了口气，庆幸道：“那就好。”她声音压低，“立宜阳郡主为太子妃，无异于饮鸩止渴，虽能得一时平静，却后患无穷……”
什么玩意？许京华听得怒从心头起，造谣的人不就是他们吗？怎么还借机贬损起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刘琰也露出不满之意，陆璇又解释：“殿下不要误会，我不是说宜阳郡主不好，只是她若做了太子妃，只怕以后殿下与太后娘娘的关系反会更加疏远。”
“为何？”
“殿下与郡主，其实很像一般人家中表做亲，对老人来说，孙子外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好的时候当然是亲上加亲、无有不好，万一不好了，那就是手心拍手背，端看哪儿最疼，老人最护着哪个。”
陆璇幽幽叹气：“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要是郡主没找回来，太后娘娘应不至于如此吧？齐王殿下和皇上兄弟情深，用不着娘娘操心，殿下是娘娘一手养大的，若遭遇不公，娘娘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可现在有了郡主这个牵挂，太后娘娘的顾虑也多了……”
这话说得真狠！
眼下刘琰的困境，虽然是做戏给李家看的，但陆璇这话把人心说得太过明白，连许京华都忍不住心下思量，何况刘琰？
“人人心中都有个最不能割舍之处，就像我娘可以为了我们姐弟而死，可惜她走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把我们放在心尖上，为我们不顾一切了。”
许京华听到这里，忍不住握紧了拳——陆璇明着是说她自己，实际不就是想说刘琰没人疼没人爱，个个亲人都把他放在后头吗？这个小姑娘太坏了！
刘琰大概也听出来了，冷冷道：“你要是只想说这些没意思的话，我就不奉陪了……”
“殿下莫急，我是想说，殿下无论如何都该选一个贴心贴意、全心为您的太子妃。”
“说了我做不了主。”
“只要您点头，自会有人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现下还不好说，不知殿下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许京华听到这儿，一下想起叔父当初的论断——果然李家支持太子的第一步，就是要联姻！可是刘琰说他心中有人了啊，这可怎么办？
“我没有什么人选，但我听你说了这半日话，似乎你已胸有成竹。”
“我一个小女子，来京不过几个月，哪称得上胸有成竹？不过，前些日子我们在堂姨母家做客，见到她家长女很是温柔和顺，且知书达理，有世家风范，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你是说吴中晖的女儿？”
“不错，吴侍郎进士出身，向有清名，虽娶了李氏女，与李家的往来却并不密切，皇上也不会过于忌惮。”
许京华还以为她会自荐呢，没想到提的竟是李家正经外孙女，也不知刘琰会如何回答。
“你一个小女子，如今都能替黄门侍郎的女儿定下婚事了？”
刘琰这话说得很有些讥刺之意，陆璇却似乎并不在意，回道：“此非陆璇之功，实是殿下丰姿卓异、人人仰慕之故。”
“但我还有一事不明，你如此劳心劳力，为他人作嫁，到底于你有何好处？”
“我是殿下亲表妹，殿下好了，我自然也好。”
“你不做这些，也一样能好。”
陆璇沉默片刻，突然问：“殿下不肯立即应下此事，可是为了宜阳郡主？”
许京华一惊，怎么又扯回她身上了？
刘琰似乎也很惊讶：“这同她有什么关系？”
陆璇笑了两声：“殿下兴许能瞒过旁人，但我……早在上次庆寿宫见面，就已看出您待宜阳郡主不同。不过那时，我只以为您是为了哄太后高兴，才会如此，但方才您没忍住，追问了一句‘为何’，我就知道，这不同是实实在在的不同了。”
许京华还在琢磨哪一句“为何”，陆璇已接着说：“但我还是要斗胆劝谏殿下，宜阳郡主真的不合适。她在边陲之地长大，从小与胡人为伍，性情泼辣，来日恐怕不能容人，但东宫之中，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太子妃，以后为这事闹起来，太后与齐王殿下……”
“好了，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刘琰语气冰冷地打断陆璇。
“是，只等殿下回话。”
“我回去想想。你原路回去吧，我从这边走。”
“是。”
陆璇答应一声，桥板颤动，脚步声逐渐远去。
许京华听着这声音，真恨不得冲出去骂陆璇一顿——我容不容人，碍着你什么事了？凭什么这么背后说人？
还有刘琰，这话明明开头打岔打过去就行，为什么让她说完？还是他听着这种屁话，觉得很有意思？
许京华气呼呼地站起身，正待原路返回戏楼，拐角处人影一闪，刘琰居然走了过来！
她瞬间呆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刘琰看见她，也一惊站住，结巴道：“你……你怎么在这？”
许京华回神，转头就走，刘琰忙追上两步，一把抓住她手臂，“京华，你等等！”
“等什么？放心吧，你表妹走远了！”她刚才站起来就已看见陆璇进了对岸树丛。
“你都听见了？”刘琰一手拉着她，一手拍一下自己额头，“真是大意了，该走过来看看的，幸亏是你，要是旁人在这里……”
许京华用力挣脱，气道：“还幸亏是我？我可不幸亏！我好端端自己闲逛过来，躲个清净，你们走进来就开始说我坏话，是何道理？”
刘琰先认错：“不过是做戏，你知道的。”完了又忍不住问，“你就……只听出这些？”
许京华才不想回想陆璇说她的坏话，转身又要走，刘琰跨步上前，拦住去路，低头逼问：“你为何如此生气？”
“你听见别人背后这么说你，你不生气？”许京华气得反问。
“不相干的人说我，我才不在意。”刘琰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况且，她也没猜错，你就是说你要找一个……”
许京华恼怒：“你果然也是这么想的，怪不得你容着她把话都说完！”
她说完就伸手去推刘琰，叫他让开路，刘琰顺势握住她手腕，忍不住说：“我怎么想的，她都看出来了，你还看不出？”

第88章 诉情
刘琰知道此时此地绝非袒露真心的最佳时机，但他方才新旧伤口都被陆璇戳了个遍，心中各种情绪冲突来去，急需一个出口。
而且她已经听见了那番对话，就算现在没回过味，回去略想一想，也该明白了，到那时她要装糊涂，他才是真正的无计可施。
还有，段弘英已经从幽州启程，要不了多久，就要进京……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刘琰握紧许京华手腕，深深望着她的眼睛，低声却坚定，“我想娶你做太子妃。”
许京华瞬间瞪大眼睛，斥道：“胡说什么呢？”
“我从来不胡说。”
许京华有点慌张，因为刘琰神色十分认真，一双眼睛更满含情愫，她被这样的眼睛望着，说话都结巴起来，“可、可、可是你、你不是说，你有、有钟情之人了么？”
刘琰禁不住微笑：“是啊。”
他这么一笑，许京华又理直气壮起来：“你还说你要等她长大……”
“你确实没长大啊！”
“你才没长大。”
许京华往回抽手，刘琰握住不放，侧头挨近她耳边，低声说：“你什么都记得，怎么就不往一起连呢？我还说过，‘姑娘，我只认识你一个’呢，能让我钟情的，哪里还会有别人？”
许京华彷佛听见耳根轰地一声着起火，并迅速蔓延至两边脸颊，把她整个脑子都烧成一锅粥，糊里糊涂的，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刘琰看着她两颊遍染绯红，心中情愫涌动，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把人拥进怀中的冲动，继续说道：“我本来想等大事定了，再同你说……也好，天意如此。我知道你从没想过此事，可能非常意外，一时无法答我，不要紧，我可以等。”
“你先放开……”许京华别过头，看向自己被他一直拉着的手腕。
刘琰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陆璇故意说那些话，不过是想进一步离间，叫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孤家寡人，只能从李家获取支持。我不打断，也是怕她起疑，别生我的气，好吗？”
许京华心里乱成一团，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胡乱点个头，就要转身走。
刘琰忙伸手拦住：“你去哪儿？”
“回去啊！难道总在这里站着么？一会儿婶娘该找我了。”许京华有点不敢看他，就低着头回。
刘琰却非要弯腰歪头看她：“可你脸还红着呢，这么出去，让人看见……”
许京华下意识摸摸脸，果然有点热，忍不住抬头瞪罪魁祸首一眼。
刘琰嘴角含笑，直起身，扯着自己袖子给许京华扇风，问她：“你怎么出来了？不喜欢听南戏？”
“听不懂。”许京华闷闷道。
“啊，对，我倒忘了这个。”
许京华没吭声，气氛开始有些尴尬，刘琰满肚子话，却都不合适此时此地说，只得问她哪天进宫给娘娘问安。
“和婶娘约好了，明日去。”
“那我在庆寿宫等你。”
许京华脸上渐渐不那么热了，人也冷静下来，“叔父也去。”
刘琰：“……那我后日出宫来找你。”
许京华忍着心脏乱跳带来的不适，鼓足勇气抬头，“殿下，我觉得，陆姑娘说得没错，我……我确实不合适做太子妃……”
刘琰手上一顿，面上笑意也渐渐消失，“你别听她胡说……”
“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许京华抿抿唇，怕看见他伤心，目光移向一旁，“而且我根本也不想……”
“京华……”刘琰想打断她，许京华却把话抢回去，说，“你让我说完，不然我没法再见你。”
刘琰一呆。
许京华一直没看他，见他没出声，便一口气说下去：“我心里始终拿殿下做朋友来往，从没有过别的心思，所以殿下的好意……我实在不能……”
“我只要你，也不行吗？”
不知是不是许京华的错觉，太子殿下这一句问的，竟似乎带着祈求之意，她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刘琰——他果然还是伤心了。
许京华也有点难过，但她扪心自问，又确实无法答应刘琰，只得把话说完，“不是这一回事。你听过‘猴子捞月’的故事吗？”
刘琰怔然不答，许京华自己接着说：“先生说这故事讲的是执着于虚妄，没有好结果，但我觉得，每个人心中大约都有非捞不可的月亮，就算明知只是水中月，一触即碎，也得伸手捞一把才甘心。”
“我不能答应殿下，只是因为……”许京华眼看着刘琰眸中光芒黯淡，实在不忍心说下去，“我先回去了。”
这次刘琰没有拦她，他呆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眼看要转弯不见了，才突然回神，追上去问：“那你现在有那个月亮了吗？”
许京华回头看他一眼，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就又快步走了。
剩刘琰自己在桥上发了不知多久的呆，直到钱永芳找来，说要开宴了，才勉强振作精神，出去入席。
他心情十分糟糕，没耐心多坐，敬过几位长辈酒，就说要回宫。
这一向郁郁不乐的二皇子刘瑜，这会儿却突然来了兴致，拉着刘琰说：“皇兄急什么？父皇都说了，叫咱们出来撒欢，来，再喝几杯再回去。”
“我不胜酒力，二弟若是没尽兴，多留一会儿就是了。”刘琰说着转头看向三皇子和四皇子，“你们是跟我一块回去，还是……”
刘琦刘瑛其实也没玩够，但这俩小的都机灵，一见这个情势，立刻异口同声道：“我们和皇兄一起回去！”
齐王见刘瑜脸上不好看，出来打圆场道：“那太子先带他们两个小的回去吧，一会儿散席，我送瑜儿回去，皇上若问起，就说我硬留着瑜儿多喝几杯。”
刘琰点点头：“有劳五叔。”便带着三皇子四皇子回了宫。
他们是奉圣命去贺寿的，回宫得去见皇上复命，皇上见少了一个，少不得要问，刘琰就按齐王的话答了。
皇上听着蹊跷，先打发两个小的回去，又屏退宫人，只留徐若诚服侍。
“让你去给你姑母贺寿，怎么板着一张脸回来了？”皇上问。
刘琰不想说自己被许京华拒绝了，就先把陆璇的事说了，“他们想要推举吴中晖的女儿做太子妃。”
“意料之中。”皇上让徐若诚给太子倒杯茶，继续追问，“没有别的了？”
“别的可能得等儿臣点头之后……”
“没问你这个！”皇上打断他，“徐若诚拿个镜子给他照照那张脸，让他自己看看像什么样子！”
徐若诚赔笑：“是不是谁给殿下气受了？”
“谁能给他气受？”皇上随口说完，又醒过味来，问刘琰，“京华去了吗？”
刘琰脸色又难看一分，只得如实答道：“去了，她……她听见了儿臣和陆璇说话……”把当时情势解释了一遍，“陆璇不知怎么看出儿臣待京华不同，便问起此事……”
皇上明白了，“京华全听见了？”
刘琰点头，皇上继续猜：“你知道她听见了，那是你后来看见她了？”
“是，儿臣让陆璇原路返回，自己想从桥那头出去，却刚转了弯就看见京华在那里。”
皇上露出很感兴趣的神色：“然后呢？你顺势承认了？”
刘琰低头默认。
皇上忍着笑，追问：“她怎么说的？”
刘琰不想回答，但君父有问，不能不答，只得闷闷道：“她回绝了。”
“回绝？不会吧，我瞧着京华对你很关切，绝不是一丝情意没有的样子，她原话怎么说的？”
这次刘琰坚决不肯回答，皇上气道：“我问得细一些，还不是为了给你出谋划策！不说算了，吴中晖的女儿倒也不是不行……”
刘琰立刻抬起头：“父皇……”
“怎么？京华都回绝你了，你还想拖延婚事？”
“儿臣不甘心……”刘琰怕皇上真的要给他定吴中晖的女儿，还是把许京华的话告诉了皇上，“她说儿臣不是她心中的月亮，但她心中应该还没有那个月亮。”
皇上沉吟片刻，吩咐道：“过两日你就答复陆璇，说你同意选吴家女儿做太子妃，咱们好好看看，他们到底如何办成此事。”
此事刘琰心中早有预料，便恭恭敬敬应了，又问：“那京华那边……”
“京华那边，你先冷一冷，等李家把势造起来，再看她的反应。”皇上耐心开导儿子，“她今日拒绝你并不稀奇，这孩子心性单纯，此前大约从没往那里想过。月色再美，也得远远仰头才能欣赏，近在咫尺，难免有‘不识庐山真面目’之患。”
这话在理，刘琰听得眼前一亮，皇上见状，却又提醒他：“别忙高兴，我也只是猜测，若经了吴家女儿这事，京华还是没有回心转意，你就老老实实选一位太子妃，明春成亲，不可再拖。”
刘琰听父皇语气坚决、不容商量，没敢反驳，却到底没法忍心答应，只沉默不语。
皇上见他这样，有些心烦，教训道：“人生在世，总有得不到的东西，强求无益，退下吧！”
刘琰答应一声，躬身退下时，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父皇这么说，不会是想起母后了吧？
带着满怀心事回到东宫，太子殿下躺倒在床，一动也不想动。
此时的普宁长公主府刚刚散席，许京华跟着齐王妃到外院，崔铠先迎上来回话：“王爷吩咐，请王妃和郡主先上车回府，二殿下喝醉了，王爷要送他回宫。”
齐王妃已经听说太子和三皇子四皇子先回宫的事了，便点点头，和许京华上了车。
两人刚到车上坐好，帘子还没来得及放下，二皇子就不知从哪冲过来，半边身子攀着车辕，冲许京华竖了个大拇指：“宜阳……你……你真厉害！”
许京华一愣，外面崔铠忙去搀扶二皇子，想把他从车辕拉下来。
二皇子却气派十足，转头骂了一句：“狗奴才别碰我！”骂完回过头，又大着舌头冲许京华胡言乱语，“我……我都看……看见了，你……你做得好！那种三……三心两意的人，就……不要理会！”
这时齐王也追过来，亲自动手把侄子拖抱到一旁，塞进另一辆车里，叫人好好看着，然后回头来问：“没吓着吧？这小子喝醉了，胡说八道的。”
齐王妃摇摇头，许京华却听得惊疑不定——他说他看见了，是什么意思？他看见什么了？在哪看见的？谁三心两意？刘琰吗？不会连他都知道刘琰对她是什么意思吧？！
这念头才浮起，许京华就觉右手手腕发热，好像还有一只手握在那里似的，始终没得平静的心，顿时又狂跳起来。

第89章 后悔
神思恍惚地回到家，许京华才想起这事应该要提醒刘琰一下，免得二皇子无意间嚷嚷出去，坏了皇上和刘琰的大事。
但怎么提醒呢？明日去给太后娘娘问安，他会去吗？不会去的吧……许京华叹口气，有点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直白了。
可他张口就说想娶她做太子妃，许京华着实吓了一跳，终身大事含糊不得，当然是尽早把话说清楚才好。
许京华想得理直气壮，心里却空落落的，整个人坐立难安，恨不得回到那座桥上，把那什么月亮不月亮的话憋住了，另想些不那么让人伤心的话代替。
“他以后都不想见我了吧？”许京华拍拍自己脑门，转身仆倒在床上，在心里骂自己，“说的那是什么话啊？”
你不是我心中那个能让我不计利弊、奋不顾身的月亮——这话要是别人冲着她说，她绝对从此躲着那人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肯再见。
太伤人了，太伤人了，怎么办呀？
许京华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心里乱成一团麻，根本没法理清思绪，想丢到一旁吧，又丢不开，刘琰在桥上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还环绕在她耳边，不肯散去，甚至她一闭上眼睛，都还能看见刘琰说那些话的神情。
更让人寝食难安的是，当初他谈及要娶一个钟情之人，正是许京华陪刘琰见陆璇那天，在宫中九州池船上说的——他……他从那时起，心里就……就对自己钟情了吗？
大半日没得安生的心又扑通扑通乱跳起来，“啊！那日我是不是还说了皇帝不能嫁？”想起自己的口无遮拦，许京华忍不住双手捂住滚烫的脸，哼唧了两声。
“郡主？”守夜的春雨出声询问。
“哦，没事，我睡不着，你睡你的。”许京华翻身面朝里，命令自己不要再想。
片刻之后，她腾地一下坐起来，右手握拳虚晃几下——怪不得他后来去西苑，要冲着她说，若他能如愿娶到钟情之人，定不舍得让她受委屈，她当时就觉得有些异样，原来这话还真就是说给她听的！
“郡主？”春雨端着一盏小灯进来，“要不奴婢陪您说会儿话吧，也许说着说着就困了。”
总比自己胡思乱想强，许京华点点头，拍拍身边位置，“那你上来。”
春雨把灯放到床头小几上，自己脱了鞋上床，许京华分了一半被子给她，“夜里冷，当心着凉。”
“多谢郡主。后晌青梅姐姐还说，是不是该把火炕烧起来了。”
“是啊，这都九月了，是该烧了。”这些天天天艳阳高照，一点也不冷，只有早晚凉一些，许京华都没意识到已进深秋，“快交寒露节气了吧？”
“对，后日寒露。”
“交节气肯定变天，明天就把火炕烧起来吧。”
春雨答应一声：“奴婢明日告诉青梅姐姐去。”
“还是中原天暖，这时节在怀戎，怕不是要下霜了，年景不好，下雪都有可能。”
“听说留都更暖，冬日里水都不结冰的。”春雨得过嘱咐，不敢引着郡主继续说怀戎，就把话往更远了说。
许京华也不过是随口说句闲话，就点点头，感叹道：“是啊，天下太大了，明明是一样的月份，有的地方已经入冬，有的地方还温暖如春。”
想想天下之大，连一年四季同时出现都能容下，她顿觉自己渺小无比，心上那些烦恼也小了许多，困倦悄悄攀上眼皮，压着它们不叫再掀起，辗转反侧半晚的许京华，终于沉沉睡去。
然而睡是睡了，变小的烦恼却不依不饶地钻进梦里，整整闹了她一夜，一忽北上同行，一忽屋顶倾谈，还有几次通信、那枚竹哨、那两个约定好的暗号……对啊！怕什么，还有暗号呢！
许京华心中一喜，随即醒了过来。
“郡主醒了，奴婢正要叫您呢。”翠娥听见动静，过来服侍，“早起刮冷风，郡主一会儿还要进宫，今日穿夹衣吧？”
对，一会儿还要进宫！先看看刘琰到底来不来见她！许京华点点头，穿好衣裳，梳洗过后吃了早饭，就出门去宫城那边与齐王夫妇汇合，进宫见太后。
进了宫门，往庆寿宫走的时候，齐王提起二皇子，“这小子昨日也不知发什么疯，喝了那么多酒，回宫车上差点吐我一身不说，皇上见了我，还把我骂了一顿。”
“……”对啊！还有二皇子的事呢！许京华打起精神，试探道，“二殿下就光喝酒，没说为啥吗？”
“席上那么多人看着，能说什么？”齐王摇摇头，“还不就是为了他那不省心的娘。”
没乱说就好，许京华刚放心，齐王妃接道：“他那会儿冲着京华说什么看见你了，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我出去溜达，也没遇见二殿下。”许京华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叔父，二殿下也没听戏吗？”
“他和太子都只坐了一会儿就溜了，他好像上了别院那假山，半天不下来，庞桓听说以后，怕出什么事，还亲自去找的他。”
许京华心里一跳：“假山？是不是那个摩云峰？”
“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儿，你看见了？”
“我看见有那假山了……”
这么说山上亭子里那个人影，就是二皇子，他站在高处，看见自己和刘琰、陆璇先后进了廊桥——这样就说得通了，她就说当时廊桥左近没旁人了么。
但他说的三心两意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以为刘琰和陆璇幽会，被自己撞破了？
许京华正为这个猜想瞠目结舌，齐王妃接道：“那他就不是胡说了，京华昨日是和什么人争执、叫他看见了吗？”
这许京华就不能承认了，她坚决摇头：“没有，我就遇见两个公主府婢女，问了问路，没遇上旁人。”
“他一个醉鬼，没准是把别的事和京华安一起了。”齐王不以为意，“不提了，我这些侄子没一个省心的！都怪刘琰，要不是他闹着要早走，我至于接过这个醉鬼吗？”
齐王妃笑道：“王爷又迁怒，不是你自己答应要送二皇子回来的吗？当时你要是劝着他同太子一起走，哪里还有后面的事？”
齐王叹口气：“王妃是没瞧见刘琰当时的脸色，我怕刘瑜再闹，他们两个争执起来，不好看。”
许京华听说刘琰脸色不好看，难免担忧，哪知齐王下一句竟是：“所以咱们还是先生个女儿为好。”
齐王妃脸上一红，嗔道：“王爷！”
许京华看看叔父，看看婶娘，灵机一动：“怎么？婶娘有好消息了？”
齐王得意地扬起下巴，齐王妃忙抢着说：“还没有确准呢……京华听过就算了，先别跟娘娘说，免得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你月事都晚了……”
齐王妃按住齐王手臂，坚决不许他说，许京华也笑着答应不说，齐王妃这才放心跟他们进去见太后。
虽然暂且隐瞒了齐王妃可能有孕的消息，太后见到他们都进宫来，仍是很高兴，几个人谈了昨日普宁长公主过生辰的趣事，齐王特意说起刘瑜喝醉、自己挨骂的事，博太后一笑。
太后笑过了，又攒起眉头说：“瑜儿这样下去，总不是回事。”
“皇兄还不打算放贵妃出来吗？”齐王问。
“岂止是不打算，皇上还想等淑妃生产后，加封她为贵妃，统摄六宫。”
贵妃从来只有一个，齐王妃听着有点儿心惊，“皇上要废黜贵妃么？”
太后道：“依她做的那些事，倒不至于废为庶人，皇上也念旧情，大约只是贬个几级，孩子们是肯定不能再让她教了。愁的就是瑜儿半大不小，皇上又没功夫管他，若在这时歪了心思……”
齐王哼道：“要我说，您也不必愁这个，保不准他现在心思就已经歪了。”
许京华默默赞同——她一直分着一半心思想二皇子的事，他昨日说那话，显然是看出刘琰对她的心意，如此再回想从前二皇子的行止，许京华哪还不明白？
不就是想哄着她嫁给他，然后借太后娘娘的势，再去和刘琰争吗？
许京华心中厌恶，插话道：“娘娘不是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么？二殿下有皇上管着，歪不到哪儿去。”
“京华说得对，就算真歪大发了，皇兄也能给正回来。”
少年不知天高地厚，才有那么多心气，再大一些，知道有些东西无论如何也碰不到，伸手剁手，伸脚剁脚，就老老实实缩着不敢动了。
太后点点头，放下了这茬，吩咐留他们三人用膳。
许京华因此多了点儿指望——他们在庆寿宫耽搁这么久，东宫应该能听说吧？要照刘琰以往的性情，肯定会过来见见的。
然而今天她的指望终归还是落了空，一直到他们告退出宫，太子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许京华闷闷地回到家，左思右想，还是得把二皇子的事告诉刘琰。但这事没法跟娘娘提，娘娘只要听个开头，一定会追问，就算她不说得太明白，恐怕也瞒不过娘娘……等等，既然二皇子都看出刘琰的意思，那娘娘是不是也？
还有叔父，他之前想方设法拦着不叫她跟刘琰见面，会不会也是因为看出刘琰的心意？
往事桩桩件件，涌到跟前，许京华心头百味杂陈，其中最强烈的那一味，是心疼。
陆璇说得没错，自她被找回来，留到太后身边，刘琰在太后和叔父心中，不知不觉就退了一步。
他居然没有因此讨厌她，还……许京华又难过又高兴，自己在房里转了几个圈，才冷静下来想到办法——找宋先生传信。
“您帮我把这个字条交给殿下，是正事，十万火急的正事！”许京华强调。
宋怀信倒没怀疑她，接了信，第二天就进宫去见太子，又很快回了府。
“这么快就回来啦？殿下怎么说？”许京华急匆匆问。
“殿下说他知道了，多谢你。”
许京华一愣：“就这样？”连封回信都没有？
“嗯，殿下染了风寒，没什么精神。”
“怎么会染了风寒？要紧吗？他面色怎样？”许京华有点着急，“太医看过了吗？”
“这两日变天，染了风寒也不稀奇，你急什么？”宋怀信一双老眼在女弟子脸上仔细打量，“你不会又同殿下闹别扭了吧？”
许京华一噎：“……没有的事。”扭头跑了。
剩下宋老先生看着她的背影，捋着胡子，若有所思。

第90章 冷静
从宋怀信这里没得到确切消息，许京华始终不能放心，第二日进宫见太后时，就问太后：“昨日宋先生回去说，太子殿下染了风寒，今日可好些了吗？”
太后一愣，转头看向郭楮：“太子病了吗？”
郭楮忙回道：“只是有些着凉，太医看过说没有大碍，开了辛温解表的药，叫多保暖多休息，殿下吃了两剂药，已经好多了。”
“你既知道，怎不告诉我？”
“是殿下的孝心，怕您知道了，心中惦记。”郭楮赔笑回话。
旁边许京华听说太医已经看过，也就放了心，笑道：“早知道我就偷偷问郭公公了。”
太后佯怒：“好哇，你们看我老了，就合起伙来糊弄我是不是？”
许京华抱住太后手臂摇晃：“那可不敢，娘娘火眼金睛，什么事看不破？”
祖孙两个说笑几句，太后又正色道：“天越来越冷，你也多穿点儿，出门不要再骑马了，出了汗再叫冷风一吹，难保不着凉。家里火炕烧起来了吗？”
“前日就烧了，我天天晚上都睡得可暖和呢，娘娘放心。”许京华又拉着太后的手摸自己衣裳，“翠娥姐姐早早就叫我把夹衣穿上了，今日出门还又加了件披风，我一点儿也不冷。”
她日常起居有青梅和翠娥照顾，太后是放心的，太后不放心的是她出门，“你得不出去跑马，跑得一身汗再吹冷风，我才放心呢。”
许京华笑起来：“好好好，不去，其实我就算想去也没人陪我去，这个天儿跑起马来，风吹到脸上跟刀子一样，苗苗都不肯去。”
得了她这句话，太后总算放心，留她一起用过午膳，就早早打发她回去，“要是再变天，就别往宫里来了，等天好了再来。”
许京华听话地告退出宫。刘琰已经看过太医吃过药，少了这层担忧，她心情也好多了，至于别的，她能明白刘琰现在大约不想见她，她自己也觉得此时见面徒增尴尬而已，不如大家各自冷静一下。
却没想到这一冷静，又想起更多以往的蛛丝马迹——装可怜要求通信、小天地里那句“我们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还有东宫之中说的“我知道你会陪着我”……。
每一个曾在许京华心里激起波纹的点滴水花，都在此刻翻覆滚涌成巨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将她抛上半空，片刻宁静也难得。
无法排解之下，许京华找出所有刘琰写给她的信，又看了一遍，却越看越难以平静。
种种她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在心里冲突来去，弄得她心浮气躁，什么也做不好，就在许京华几乎按捺不住，要冲去东宫找刘琰时，突然小腹冷痛，来了初潮。
“郡主别怕，这是好事。”青梅坐在床边，接过翠娥端来的红糖姜水，打算自己动手，喂郡主喝。
许京华却不习惯，伸手道：“我自己来吧，没那么娇贵。”
青梅看她脸色还好，说了句“郡主当心烫”，就送到了她手上。
一碗红糖姜水喝下去，腹中温暖，疼痛也缓解许多，许京华把碗递给青梅，问道：“要一直流血吗？几天能好啊？”
“大约五到七天，各人体质不同，都不太一样。郡主躺下歇歇吧，睡一觉会好受些。”
许京华确实懒洋洋不想动，就依言躺下，青梅给她掖好被子，不一会儿她就睡熟了。
醒来时天色已晚，起来吃了点儿东西，许京华还是觉得腰背酸痛，就又窝回炕上趴着，也没心思想什么太子殿下了。
这么恹恹地在炕上趴了两天，她才终于活过来，又能跑能跳了。
进宫去见太后，太后还惊讶呢，“怎么这么快就出门了？这两天连雨，冷得很，也不怕冻着。”
“不冷，穿得暖！”许京华笑嘻嘻拉住太后的手，“您看，我手热着呢。”
她手确实很热乎，太后也就放下心来，拉着她说了会儿话。
许京华本来想着太后怎么也会提一句太子，到时顺势问一句就好了，哪想到几句话之后，太后就提起了齐王妃，“一会儿你出宫，顺路去瞧瞧你婶娘，她有喜了。”
“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太后笑道：“原来你知道了。”
“叔父打发人来看我的时候，顺便告诉我了。”许京华笑着向太后拱拱手，“给娘娘贺喜啦，就要有小孙孙抱了。”
太后很喜悦，身边人也都高兴，笑着插嘴说：“郡主不知道，娘娘一听说消息，就叫奴婢们找布料，说是要亲自给小世子做包被呢！”
太后立即说：“别说什么小世子的话，兴许是女孩儿呢。”
宫女忙认错，许京华笑道：“叔父就说生女儿好，男孩太操心了。”
“他倒有自知之明。”太后哼了一声，到底也笑了，“我也就是说说，如今眼睛不行了，看不清针脚……”话题从这儿开始，再没离开过齐王妃腹中胎儿。
许京华原来心无杂念，想说什么就说，现在刘琰和她挑明了，她怕太后察觉，便有了顾忌，不敢主动问起，到临走时，只好给郭楮使个眼色。
郭楮便亲自送她出庆寿宫，许京华低声问他：“太子殿下风寒痊愈了吗？”
“早几日便痊愈了。”郭楮笑答。
“那殿下忙什么呢？近来没再出宫？”
“也有出去吧，老奴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昨日皇上又带着殿下听政了。”
这么快就又听政了？许京华脑子一转，想起上次陆璇提的要求——让李家外孙女做太子妃，也不知道皇上和刘琰是怎么应对的。
这事不能问郭楮，许京华道了谢，请他留步，自己溜达出宫，去了齐王府。
正好齐王也在家，看过齐王妃后，许京华拉着齐王出去，单独问他：“我听说皇上又让太子殿下听政了。”
“哦，那就是周自乾的劝，皇上听进去了呗。”
“周自乾是谁？”
“是个老家伙，做过皇上的老师，也做过两年宰相，不过先帝还在的时候就因病致仕了。前两天不知怎么挣扎起来，给皇上上了封奏表，皇上派徐若诚去把这老家伙接进宫，一直谈到傍晚才把人送回家去。”
“叔父是说这个周老先生劝了皇上？”
齐王打个呵欠：“我是这么猜的，哎呀别提他了，我最烦这老头儿，一听他说话我就犯困。”
许京华：“……您自己提他，都能打哈欠？这么灵吗？”
齐王叹气：“可见这老头儿有多烦人。”
他不想多说，许京华也没勉强，回到家就去找宋怀信问。
“周太师开口，皇上总要听一听的。”宋老先生捋捋胡须，定定看向许京华，“他不只劝了皇上这一件事。”
“还有什么？”许京华嘴快问完，反应过来，“您怎么知道的？皇上召见您了？”
宋怀信点头：“周太师觉得如今朝中有党争之势，借新法谋私利之徒也越来越多，长此以往，恐酿成大祸，不若安抚士族，尽力弥合士庶争端，令其联姻，久而久之，争端自然平息。”
“有这么容易吗？”许京华有点怀疑，“士族占着便宜，我可不信他们会拱手让人。”
宋怀信满意地点点头：“皇上也不信，但周太师拿自己现身说法——他自己并非士族出身，但娶了世家女，他原配夫人和李家还是表亲。”
许京华豁然开朗：“原来他是李家的说客！”
宋怀信笑了笑，却说：“倒也不能这么说，周太师与李相一向政见不合，他只做了两年宰相，就是因为李相的排挤。他还是支持新法的，只是不赞同如此雷厉风行，怕逼迫太紧，士族结成朋党，新法更难实施。”
“可是士族本来不就是一党吗？”
宋怀信摇头：“士族可不是只有一党，他们各家有各家的盘算，就算结了姻亲，有时候也会互相拆台，周太师的意思，就是应当利用各家之间的矛盾，让他们各自为政。”
“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
“有道理吧？”宋怀信自己动手倒了杯茶，笑眯眯道，“没有道理，怎么能说动皇上答应给太子选一位士族出身的太子妃？”
许京华吃了一惊：“太子妃？皇上答应了？”
宋怀信瞥着她，慢悠悠饮尽杯中茶，才说：“已经开始着手遴选了。”
许京华这一瞬间有点懵，就是那种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的懵，直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说：假的！肯定是假的！
她猛然回神，追问：“人选里有没有和李家关系非常密切的？”
“怎么个密切法？”宋怀信饶有兴趣地反问。
“就……比如外孙女之类的……”
宋怀信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的？”
许京华一下高兴起来：“是不是姓吴的？”
宋怀信纳闷：“甭管姓吴姓李，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没否认，那就是，许京华笑嘻嘻站起身，“没什么，我回房睡一觉，明日再上课吧。”说完不等宋怀信答话就跑了。
回到房里，许京华算算日子，已过了十多天，刘琰应该冷静了吧？可他怎么还不来找她呢？难道是等着她主动找他吗？可她都写过字条了啊！
他可连一个字都没回，只让宋先生传了句没意思的话，哼。
许京华脱掉披风，脱鞋上炕趴着，心里默默立志：最多再给他三天！要是三天过了，他还不找来，以后就再也不理他了！哼！
两天后的晚上——
“要不再给他三天吧……”毕竟还是自己理亏一些。
三天又过去了，刘琰还是没有来，许京华生气了。
是谁说无论如何也不会同她断绝往来的？说话不算话！还是储君呢！
在房里转了几个圈，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碗莲图，许京华终于找到出气的地方，叫翠娥：“把那画儿收起来。”
她最近都不大高兴，翠娥没敢多问，亲自动手把画取下来，又找了盒子妥帖装好。
正在这时，春雨从外面进来，搓着手说：“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谁在外面吹笛子，还挺好听的。”
“笛子？”许京华站定了侧耳细听，“不是吧？我听着怎么像是胡笳？”
“啊对！”春雨一拍手，“是挺像郡主以前吹的那曲子的。”
许京华心中一动，快步出去到院中，果然听见墙外有人正吹胡笳，还是那首曲调最欢快的《雁儿归》。
“郡主，外面冷，您……”
春雨拿着披风追出来，却见自家郡主满脸迷惑，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一时迟疑，郡主却突然回过神来，转头就往外面跑。
春雨抱着披风追，“郡主，您先把衣服披上，当心着凉！”
许京华充耳不闻，很快就跑出二门，到了大门口。
守门的两个门子正聚在门后嘀咕，看见郡主过来，一起行礼，许京华站定了喘口气，问：“外面是谁在吹胡笳？”
“回郡主，是个胡人，小的们正要赶他走……”
门子话没说完，许京华已经自己动手，打开旁边侧门，走了出去。

第91章 旧雨新知
巷口柳树下，身穿胡服、扎着一头小辫儿的高大少年，手捧胡笳正在吹奏。
几个顽童躲在对面柳树后，探头探脑地打量少年，听见许府这边门响，受惊一般，齐齐缩回树后。
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这么远远看上一眼，已足够许京华认出来。她惊喜非常，提着裙子快步跑下台阶，奔到段弘英面前：“还真是你！你怎么会来了京城？”
段弘英收起胡笳，却有点不敢认许京华——她高了一点，白了许多，穿着长裙跑过来的样子，像一只春天飞过花丛的小蝴蝶，轻盈又好看，与记忆中那个可以同他一起在草地上打滚的许京华，几乎是两个人。
“你不知道我会来吗？”迟疑一瞬，段弘英才笑着反问。
“不知道啊！你是怎么来的？”
许京华满怀惊喜，恨不得当街就问个清楚明白，然而这时春雨已经抱着披风追出来。
“郡主，外面风大天冷，不如请客人回府叙话。”
“对对对，家去说话。”许京华拍拍脑门，转身请段弘英进家门，“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日傍晚。”段弘英走在她身旁，略有些拘谨，“打听了你住这里，就过来碰碰运气。”
许京华失笑：“什么叫碰碰运气？你既然来了，还不直接叫门，偏要在外面吹胡笳，万一我天冷不出门，听不见呢？”
段弘英抬手挠挠头：“许京华会因为天冷就不出门吗？”
许京华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一见面就笑话我！”
“这明明是夸你。”
“呸！你怎么不这么夸别人？”许京华反驳完，揉揉手，“你好像又壮了。”
段弘英笑起来：“手疼吧？下次别使那么大劲儿。”
“哼！下次我拿马鞭！”
段弘英立刻拱手讨饶：“女侠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一别八个多月，各自经历剧变的两人，陡然见面，本都觉得有些生疏，但到底从小一起长大，刚刚这么一打一闹，生疏感旋即消失无踪。
许京华笑嘻嘻地推着段弘英进家门，一举一动中透出的欢快，几十步之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刘琰甩手丢下车帷，厚厚的帘帷打在车壁上，啪嗒作响，杨静不由屏住呼吸，一声也不敢吭。
他们已经停在这个能望见许府大门的街口好一会儿了，甚至比那个胡人小子还要早一些，先头看见那小子果然来到许府外面时，杨静还曾经提议把人赶走。
不过殿下却说：“赶走了，他长着腿不会再来？”
“那就把他腿也打断！”
杨静自觉豪气干云的一句话，却没得到太子殿下称赞，反而得了一记冷眼，于是从那会儿起，他就再没敢开口。
不过……郡主和那胡人都进府了，殿下怎么还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不去许府棒打鸳……呸呸呸，什么鸳鸯？！是拿出储君的威风，去震慑那胡人才对！
杨静心里想得挺多，看着殿下阴沉的脸色，却怎么都不敢说出口，自己酝酿了半天，也只敢轻手轻脚地给殿下倒杯热茶。
“出来了吗？”
杨静听殿下突然出声，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掀开车帘往外看——许府大门紧闭，看不出什么，他又探头出去问外面侍从。
刘琰听着他们嘀嘀咕咕，说“还没有”，忍不住自己也掀起旁边帘帷，往许府看。
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段弘英不是从游览神都的段家子弟一行中偷溜过来的么？应该不会耽搁太久才对。
然而他左等右等，拉着帘帷的手都酸了，许府大门还是纹丝不动，刘琰越来越焦躁，在自己忍不住想冲进去之前，放下帘帷道：“回宫。”
杨静坐在车门边，也一直掀着帘帷往外看，听见殿下的吩咐，他不敢反驳，传了话给车夫和随从，却没缩回头去，仍盯着许府那头。
要回宫，车驾得掉头，车夫赶着马儿行到路中央，再往西面宫城方向转，刚把车驾整个掉过来，杨静就看见许府侧门打开，那胡人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
他一时激动，声音就有点高，刘琰气得从后面踢了他一脚，骂道：“嚷什么？滚进来！”
杨静灰溜溜放下帘子，在门边跪好，低声问：“殿下不去见见郡主吗？”
刘琰没回答，车驾轻轻摇晃，一时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
见了说什么呢？说段弘英的身世和他怎么来京城的吗？
刘琰脸上浮现一抹自嘲笑意，刚要叹一口气，车子忽然停下，接着门帘掀起，车内大亮，他微微侧头躲避光线，还没看清是谁，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就传入耳中。
“还真是太子殿下啊！我以为我眼花看错了呢。”
是京华！刘琰惊喜地望过去，见许京华似笑非笑站在那里，一时还以为自己是做梦。
杨静表现得比太子殿下还惊喜，迫不及待钻下车，接过车帘说：“郡主上去坐。”
许京华却摇头拒绝：“殿下想必很忙，我只是过来行个礼问个好，毕竟看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说完她就正正经经福身给刘琰行了个礼。
刘琰脸上瞬间由晴转阴，杨静心知郡主要是就这么回去了，殿下回宫肯定吃不下睡不着，急中生智道：“郡主误会了，殿下其实是来看您的！”
许京华不信：“看我？坐在车里看吗？”
“不是不是，我们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郡主有客人，殿下怕打扰郡主，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许京华狐疑的目光扫向刘琰，正与他看过来的目光撞上，他没有躲开，与她对视片刻后，从车内小几上拿起一个纸包递过来，“过来时顺路买的柿饼，你拿回去尝尝。”
许京华看看纸包，又看看明显清瘦了的太子殿下，最终还是上了车。
杨静松一口气，忙把车帘放下，自己守在外面。
许京华在车门边坐下，才接过那个纸包打开，拿了个黄澄澄的柿饼，咬了一口。
刘琰默默看着她吃完，把自己面前那杯水递过去，“我没喝过。”
柿饼极甜，吃完确实想喝口水，许京华也没客气，端起杯子就喝了。
“算你运气好。”喝完以后，放下杯子，许京华掐起腰说，“我本来打算好了，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你要是再不来找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刘琰：“……”
许京华板着脸：“我说真的，你今天要是不来，以后芡实糕也不管用。”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刘琰终于开口。
“你少倒打一耙！我第二天就给你写字条了！”
刘琰看着她，眼睛里亮起小火苗，“这么说……你想见我？”
“……谁想见你了？”
刘琰笑起来。
许京华更气了，“笑什么笑？”
刘琰摇摇头，声音低而温柔：“没什么，最近好吗？”
“好的不得了。”许京华嘴硬说完，念头一转，又道，“听说殿下最近也很好，又是听政又是选太子妃的，什么时候定下来啊？”
刘琰皱眉：“做戏而已，你不是都听见了么？”
一说“听见”，难免想起那日桥上的事，许京华心里的气就绷不住了，想岔开话题，一时却想不起别的事，随口问：“段弘英是怎么回事？他真的是段文珍的子孙？”
刘琰听见段弘英的名字，顿时脸色一冷：“这话你该问他自己。”
“我怎么问？问‘你爹到底是谁’？”许京华觉得不合适，而且隐约怀疑这事与她跟刘琰提起段弘英有关，“你跟我说实话，选他进京城国子监读书，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
刘琰冷笑反问：“我图什么？我要是能做主，就让他一辈子呆在草原上，永远别出现在你面前！”
许京华：“……”
她一时不知回什么，刘琰也偏开头，看着别处不说话，这么尴尬着安静了一会儿，许京华坐不住了，“我先回去了。”
她说着把柿饼纸包重新包好，再抬头时，刘琰终于转回头来看着她。
车内光线昏暗，他眼中却仍闪着幽光，似有不舍之意，但许京华等了片刻，他都不开口，便狠狠心，转身要掀车帘。
“他也不是你的月亮吧？”
太子殿下突然开口，许京华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一时回头也不是，就这么走也不是，僵在了那里。
刘琰望着她的侧脸，缓缓续道：“如果是的话，你当初绝不会一走了之，对不对？”
明知是水中月、也要冒险捞一把的义无反顾，并没有在段弘英身上出现，所以刘琰仔细思虑过后，认为他也没有输段弘英很多。
听了这一句，许京华终于转回头，盯着刘琰反问：“你知道他今天会来找我，才在这里等着的吧？”
刘琰默认。
“你既然早就知道他会进京，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琰还是不说话，意思却从神色中透出来——我凭什么？
许京华瞧着他那样，一时真不知该气还是笑，“行吧，那我也不告诉你，你自己琢磨去吧！”
说完这句，宜阳郡主不再迟疑，动作麻利地撩开车帘，跳下去走了。

第92章 傻姑娘
许京华哼着《雁儿归》的调子回到家中，青梅先迎上来笑问：“郡主这是送客送出多远啊？奴婢差点就要去找您了。”
刚才许京华送段弘英出去，没叫侍女们跟着。她同段弘英告过别，让他改日得空再来，正看着他离去，就听见对面街口有动静，转过头，恰好看见杨静缩回车上那一幕。
眼见马车就要驶离，她想都没想就追了过去——偷偷摸摸来看她，太子殿下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想到这里，许京华不由笑了笑，把手中纸包举起来给青梅看，“顺便去买了点柿饼吃。姐姐尝尝，可甜了。”
“郡主亲自去买的，奴婢可舍不得吃，留着郡主饭后吃吧。”青梅说完，看了一眼天色，“眼看着到晌午了，郡主怎么没留客人吃饭？”
“他是偷溜过来的，不能多呆。”许京华一面往里走一面解释，“而且他们午饭有人安排。”
“偷溜？客人不是郡主在怀戎的故交么？怎么？”
“姐姐也没听说吗？他是因为皇上恩赏段部，特许段氏子弟入国子监读书，才被送上京来的。如今和其他段氏子弟一起住在驿馆，等着面圣。”
青梅道：“原来是这样。”
许京华看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就让她去忙，自己回房放下柿饼，转了一圈，看着空出来的墙面，叫翠娥：“把画儿挂回去吧。我去找先生说话，一会儿就回来。”
宋怀信已经搬回西客院——婚期临近，那边房子已收拾妥当，只等新妇嫁进来。
许京华见到老先生，先没提起段弘英，“先生有没有听说，皇上恩赏段部子弟入国子监读书的事？”
“你问这个做甚？”宋怀信反问。
“我就想问问您，皇上是什么时候下旨的？”
“有……一个多月了吧？似乎是七月底。怎么了？”
七月底……，是太后娘娘寿辰那段时间，算起来好像确实和刘琰没什么关系，但上京读书这种事，怎么算也不该轮得到段弘英啊？
“我有个从小一起玩的伙伴，这次也来了，但他是段勇那一系的，我觉得奇怪，按理说这种事，不该是大单于、我是说段文振的嫡系子孙来吗？”
宋怀信哼一声：“这有什么稀奇？你觉着让他们进京来读书，是好事，段家可未必这么觉得，没准以为是做人质来的呢！随便选几个旁系子弟交差，也是应有之意。”
“……”居然是这么回事吗？
许京华寻思了一会儿，又问：“那您知不知道，新上任的知府如今怎么样？斗得过段文振吗？”
宋怀信笑了笑：“沈维最擅长斗地方豪强，他去幽州，也算得其所哉。”
这么说就是还不错，“还有没有别的新鲜事儿？对了，楚指挥使还在家‘养病’呢吗？”
宋怀信有点惊讶：“你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我一直都很感兴趣，是你们不跟我说，不叫我瞎操心罢了。”许京华哼一声，表示不满。
她这么一说，宋怀信也反应过来，之所以后来不同她说这些，还是因为当初楚询和明烈皇后一事，“楚询这病……怕是要养上一年半载的了。别的新鲜事嘛，今年年景还算不错，新法在一些地方已初见成效……”
说起这个，许京华就想起来当初接了沈维班的那人，“哎，那去庐州的那位呢？当初太子殿下很担心来着，说此人心胸狭窄，恐怕他去了庐州，还会生事端。”
“你说高穆？他倒是把民乱安抚下来了，最近没听说庐州有什么消息。朝中焦点，近来都在选太子妃上，皇上觉着太子殿下确实年纪不小，这次便想连太子良娣一道选好，京中权贵都动了心思……”
许京华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妻妾一起娶进门？”
宋怀信捋捋胡须，“这也是常有的事。”
许京华腾一下站起来，宋怀信抬头看她：“你……”
“我饿了，先回去吃饭了。”
看着女弟子气鼓鼓跑掉的样子，宋老先生拈须微笑，“傻姑娘。”
傻姑娘气得要命，回房就让把画儿再摘下来——选吴家姑娘做太子妃是做戏，连良娣一起选，总不可能还是做戏吧？！还好意思问她段弘英是不是那个月亮！是不是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股气一直到第二日进宫给太后问安，都没消下去，太后现在差不多摸透她的脾气了，直接问：“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京华不高兴了？”
“没有。”无论是刘琰，还是段弘英，这俩人的事都不合适跟太后说，许京华只好冲太后露个笑脸。
太后拍拍她：“少冲我假笑。不是说，昨日有故交上门吗？怎么也不见你高兴？”
“您知道了啊。”许京华回头看一眼随她进宫的翠娥。
“别看她，不是你身边的人说的。段部子弟到京，怎么可能没人跟着？”
许京华恍然：“原来昨天有人偷偷跟着段弘英！”
太后点点头：“说说吧，这个段弘英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吗？”
“嗯。”许京华把两家那点儿交情说了，“我和爹来京的时候，段弘英恰好不在县城，也没来得及告别，前几个月我就写了封信，请……请白大叔捎给他了。他听说我爹没了，很担心我，昨天特地来瞧瞧。”
段弘英进了许府，人立刻又拘谨起来，两人坐到厅中叙话，旁边有春雨等人侍候，他显得十分不自在，只问了许老爹生病去世的经过，就没话了。
讲完老爹的丧事，其余别后诸事，许京华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说自己过得很好，再问他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
“他说我们走后，他回了怀戎一次，听说我们进京寻亲了，就又回了草原，直到七月才回怀戎，接到我那封信。这次是和他叔父的儿子一起来京的。”
太后轻叹：“也是个命苦的孩子。他今年多大，成亲了没有？”
“十七。成没成亲，我还没顾上问，他年初定的亲。”
“是我问错了，这事儿本来也不该问你。行，既然来了京城，又是两代的交情，怎么也得照应一二，郭楮，你安排个人，多留心这孩子的衣食住行，有什么事记得回报。”
郭楮躬身应是，许京华谢过太后，又笑道：“还是娘娘想得周到，我都没想过要去照应他，他一向是不用人照应，只有他照应旁人的。”
太后摸摸她的头：“京城到底不比别处，国子监里头不乏权贵子弟，他们又是胡人，长得就与我们汉人不同，到了国子监，难免有闹事的。”
许京华笑嘻嘻：“闹事也不怕，我敢说那些官宦子弟，就算带着随从，也打不过他一个。”
“……”太后无语片刻，才笑道，“万一别人吃了亏不服气，抓他去见官呢？”
“那也太丢人了吧？”
太后见她一脸鄙弃，笑出了声，“纨绔子弟，可不就是这么丢人么？”
“好吧，有劳郭公公了。”
郭楮一笑，欠身回道：“以后段公子有甚事，郡主尽管吩咐老奴。”
许京华又道一声谢，转回头问太后：“皇上召见他们了吗？”
“好像是今日召见吧？”太后说着看向郭楮。
“早朝后召见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去国子监了。”
“那他们以后住哪里？”许京华又问。
郭楮道：“应是就近住在国子监附近。”
看来是还没准信儿，许京华没再问，陪太后又说了会话，就告退出宫。
她两三天就进宫一回，路都走熟了，也不用人送，自己带着翠娥往外走，刚走到一半，太子殿下就带着杨静从前面路口转了过来。
狭路相逢，也不能转头回去，许京华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你这是要出宫了吗？”刘琰倒没事人一样，微笑问道。
“嗯。殿下要去见娘娘吧？”许京华让开路，示意太子殿下先行。
太子殿下却摇头道：“我正好也要出宫，一起吧。”
你出宫至于从东宫绕这么大一圈，到西面庆寿宫这里再出去吗？
许京华瞪刘琰，刘琰面色无辜，“怎么了？”
她没吭声，转身往外走，刘琰走在她身旁，没话找话问：“先生的喜事马上就到了，你准备送什么礼物？”
“娘娘说替我准备。”
“那我回头问问娘娘。对了，娘娘寿辰，你到底送了什么礼物？我怎么都没瞧见？”
现在才想起问这个？许京华斜他一眼：“面。”
“什么？”
“面！我给娘娘做了一碗面！”
刘琰惊奇：“你会做面？”
许京华扬起下巴：“我会的多了。”
太子殿下笑起来，“那可真是失敬了。说起来，我生辰也快到了。”
许京华忍住了，没接话。
刘琰只好自己接着说：“到时候去你府里蹭一碗面行不行？”
“不行。”许京华毫不犹豫。
刘琰这才发觉她今日态度很不对劲，昨日车上拌了几句嘴，她不至于如此，就问：“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谁也没惹我。只是我们府里不方便，太子殿下正在选妃，也不该……”
刘琰低声打断她：“不是同你说了……”
“做戏是吗？”许京华转头看着他，“选太子良娣也是么？”
刘琰一愣，许京华继续说：“人无信不立，做不到的事，太子殿下以后千万别说了。”
说完这句，她就大步往前走，很快就把刘琰落在了后头。
刘琰望着她的背影发了会儿呆，才转头问杨静：“她这是……”
杨静满脸带笑、使劲点头：“殿下快追上去解释啊！”
刘琰如梦方醒，快步追上去，拉住许京华，笑道：“也是！”
许京华一时没明白，刘琰低头凑近她，小声解释：“父皇故意放这个消息出去，只是让太子妃选不成而已。他早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许京华脸上一热，挣开他的手，转头继续前行。
宫道上时刻都可能有人经过，刘琰也没再去拉她，只与她并肩往外走，“我生辰是十月二十一。”
“……我知道。”
“那，面呢？”
许京华转头冲太子殿下翻个白眼：“你就这么点儿出息？”
太子殿下笑着点头：“对啊。”
“……看我心情吧。”
“那要怎么，你才能心情好呢？”
“你少说几句我就心情好了！”
太子殿下立即闭嘴，一直到出了宫门，都一言不发。
许京华又好气又好笑，便故意不理他，自顾要上车，刘琰一直跟着她到车旁，看她上了车，才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她。
“什么东西？”她问。
刘琰笑笑，比一下眼睛，比一下匣子，示意她自己拿回去看。
许京华再翻个白眼，接过匣子放下车帘，打开看时，竟是厚厚一沓信。

第93章 情书
“如曜妹妹芳鉴。
不知这封信能否有被你读到的一日，但有些话，当着你的面，始终没能说出口，也只好诉诸笔端。
近来秋雨连绵，难见碧空，日光更如同你的消息一样，总被层层乌云阻隔，就算侥幸见到，也只余稀疏寥落的一把，不亮亦不暖。
我便常常望着乌云密布的天暗自后悔，后悔那日过于冲动，将心意倾吐得如此草率，既惊吓了你，又辜负了自己。
其实你之于我，就如同灿烂日光之于阴雨连绵的秋日，能驱散一切凄风苦雨，亦能给予我暖意和光明，让我不至于沉沦堕落，臣服在险恶命运的脚下。
我因此时常庆幸你能来到京城，更庆幸我当时就出宫去接你，是所有亲人里，第一个见到你的——但你叫我‘中贵人’这事，我还是会记仇一辈子的。
算了，去掉‘仇’字。”
许京华坐在房中窗下，捧信读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可惜心中酸涩的情绪实在太浓，这点笑意抵抗不了，很快就悄然消失。
“当然最庆幸的，或者说最得意的，还是我抢先去了泽州府等你，每每想起你当时无可奈何的神情，我都能笑出来。
我从小除了五叔，没有朋友，那一路能与你交心，对我而言，是意外之喜，也珍贵非常，是以不管后来五叔怎么软硬兼施，我都不愿与你疏远避嫌。
毕竟小小飞蛾，如何能抗拒得了火焰的诱惑？
我还不是你的月亮，但你，一直是我心中想毕生追逐的骄阳。
这么一想，不做月亮也好，毕竟日月同辉之时，少之又少，我宁愿做一朵云，始终陪在你身边。”
这封信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没有祝辞也没有署名，许京华看得胸口梗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难受得缓了半天，才又打开下一封信。
这封信写的时间应在刚才那封信之后，信中没有再提及刘琰的心情，只说为了做戏，皇上会大张旗鼓地选太子妃，让许京华不要当真。
他还在这封信里大略写了他们的谋划——皇上当初虽然同意了刘琰将计就计，却并非以他为主，而是让他出面去迷惑李家，让李家以为皇上已然中计，好放开手脚串连。
另一方面，楚询所谓的抱病在家，也是皇上之命，因为只有楚询被“罢黜”了，李家埋在禁军里的人，才敢出头。
所以楚询养病是假，布好陷阱等着抓禁军内贼是真。
选太子妃、太子良娣也是假，搅浑士族内部那潭水、让他们互相争斗才是真——毕竟谁不想自家女儿做太子妃，却要去给李家外孙女下跪、自称贱妾？
看完这封信，许京华心里有了底，总算舒服一些，接着拆下一封。
这封信是最厚的，写的多是日常琐事，吃了什么早饭、看了什么书、见了哪个大臣、大臣有什么有趣之处，都写得非常详细，甚至连他做了什么好玩的梦都写了。
许京华读着读着，脸上不自觉就有了笑容，但把信纸翻到最后一张，看到“兄琰廿七日书于东宫”几个字后，先前那股酸涩又涌上来，冲得她怅然若失。
好在这封信并不是最后一封，许京华把信纸折好，将最底下的那封信打开。
“段弘英是段文珍的孙子，他亲生父亲叫段兰，当初跟着段文珍逃到怀戎，段文珍知道难以逃得一死，便将段兰托付给段勇。
段兰一直藏身在段勇家中，没有正式娶妻，只纳了几个汉女做妾室，段弘英出生后不久，段文振听到风声，派人来问段勇，段兰就自尽了。
段勇为免除后患，让段弘英之母带着他躲到段末柸那里，假称是段末柸之子。此事只有段勇父子几人知道，沈维到幽州后，曾先一步微服去了怀戎，段翱早就对段文振不满，遂和盘托出，立誓效忠朝廷。
以上诸事，我虽早就得知，但这些日子，你我能见面的时候屈指可数，我非圣人，自不愿舍己为人。
又及，我确信段弘英并非你心中明月，以你的脾性，若真有那么深的情意，定不会自己远走。就像我对你，无论如何，都要争一争，再争一争，再再争一争……反正只要你不厌恶我、不成亲嫁人，我都不会死心的。
我知道太子妃之于你，是束缚，但我对你，绝无任何束缚。
为免你说口说无凭，刘琰立字为据。丙午年九月廿九日书于东宫。”
这是他昨天回去以后写的，许京华看完，心里暗骂了一句“无赖”，把信折回去收好，抬头想要杯茶喝，却见墙上仍空着，纳闷道：“那幅画呢？不是挂回去了吗？”
“……”翠娥小声回，“昨日郡主从宋先生那里回来，又叫奴婢摘下来了……”
许京华：“……”
见郡主似乎有点尴尬，翠娥忙说：“奴婢这就挂回去。”
许京华不只是尴尬，还有点羞恼，因为她觉得昨天那股怒火太莫名其妙了——明明是她自己先拒绝刘琰，说不做太子妃的，那人家后来不论是选妃也好，选良娣也好，都跟她没有关系啊！她生得着这气吗？
更丢人的是，她今天还当面问刘琰了！难怪他后来那么高兴，一直笑，准是以为她在意……呃，她好像真的在意……。
许京华忍不住双手捂脸，歪倒在榻上。
翠娥那边刚亲自把画挂上，回头看郡主时，就看见这么一幕，忙过来询问：“郡主可是累了？要不要睡一会儿？”
许京华摆摆手，哼唧道：“不累，我有点事儿想不通，不用管我。”
翠娥还是拿了个引枕塞到许京华颈下，并劝道：“郡主想不通，也别难为自己，或是请教娘娘，或是请教宋先生，实在不行，找朱姑娘谈谈也好。别把自己闷出病来。”
“这事不能同他们说。”许京华把装信的匣子放到枕上，望着那匣子发呆。
翠娥亲眼见着是太子殿下把这匣子给郡主的，又目睹了这两位今日在宫道上的言行举止，心里早有些猜测，此刻忍不住低声询问：“是同太子殿下有关吗？”
许京华看她一眼，没说话。
“实在没人可说，要不郡主同奴婢说说？奴婢绝不透露出去。”翠娥举手发誓。
许京华迟疑一瞬，终于点点头。
翠娥抬头看一眼画儿，低声问：“殿下惹您生气了？”
不是生不生气这么简单的事，许京华翻个身，仰躺着看屋梁，“我觉得，我好像过于在意他了。”
翠娥并非寻常侍女，听到郡主称太子殿下“他”，已然什么都明白了，但这种事不该她说破，只装糊涂道：“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不好。”许京华抬起手捂住眼睛，小声说，“我不想他娶太子妃。”
翠娥心中一跳，强自镇定道：“可您应该不想做太子妃吧？”
瞧，大家都觉得这两者是关联的，许京华叹口气：“是啊。”又忍不住说，“就不能，大家都不嫁也不娶，一直……算了，我知道是傻话。”
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不娶妻呢？就是她都不可能真一辈子不嫁，娘娘或许纵着她，能多容她几年，但早晚，还是要嫁的。
“郡主是不是怕殿下成婚后，不能同您和以前一样了？”
成不成婚，现在也不能和以前一样了，许京华烦恼地摇摇头。
翠娥望着已出落成俊秀少女的郡主，犹豫半晌，末了还是笑道：“我们郡主长大了。”
许京华一愣：“我早就长大啦？”
翠娥摇摇头：“奴婢是说，我们郡主已经长大到有少女心事了。”她笑着展开榻上小被，给郡主盖住腿，“其实郡主不用太烦恼，您还有两年孝期呢。”
对啊！她还要守两年孝呢！这可怎么办？皇上能让刘琰一直这么耗着吗？就算皇上答应，那些想要女儿做太子妃的权贵们也不答应吧？
还有娘娘，还有叔父……许京华更烦恼了：“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他的！”
翠娥怎么也没想到郡主会说出这句，一时不知怎么接话，许京华也不要她接，吩咐道：“你替我告诉青梅姐姐一声，傍晚记得打发个人去郭公公府，问问段弘英到底住哪。”
翠娥答应了去办，到得晚饭时分，青梅亲自进来回话：“郭公公说，国子监给幽州来的学子们专门安排了屋舍，就在国子监东面明华巷中。不过因为段家公子都住那里，郡主亲自去探望，可能不太便宜，不若请段公子来家做客，或是在外面约个地方。”
“那他们是全天都要上课吗？有没有时辰？”
“每日申时三刻散学，休沐日同朝廷一样。”
“今天是来不及了，明日你打发个人带点吃的送过去，约他后日出来吧，国子监在哪？远不远？”
“在南市西面，稍有些远。郡主约段公子见面，不若在会通桥南的居庆楼，距国子监和咱们府都不远，听说那里饮食/精洁，正合适给段公子接风。”
许京华点头：“好，那就约在那里。”

第94章 接风
到约好那日，许京华上午还是照例先进宫给太后问安、陪太后用过午膳，才出庆寿宫。
然后她刚走到上次那个道口，太子殿下就又溜达了过来。
这回许京华没行礼，还斜眼看他：“你等在这儿多久了？”
“我没有啊！”太子殿下一脸无辜，“正准备出宫，路过这里而已。”
许京华依旧斜着眼睛：“您现在出宫，还特意绕个远道。”
刘琰笑起来，终于承认：“听说娘娘留你用膳，就多走几步，看能不能遇上你。”
许京华也终于把眼睛摆正，好好走路。
“信看了吗？”刘琰与她并肩前行，低声问。
许京华想也不想：“没有。”
刘琰笑：“两天，一封都没看？那我可太伤心了。”
“也不是一封没看，”许京华两手插袖，侧头看太子殿下，“最后一封看了。”
刘琰挑起眉头，听她继续说：“段弘英的身世，他自己知道了吗？”
太子殿下不想回答，许京华等了会儿，见他不吭声，便道：“算了，待会儿我自己问他。”
“待会儿？你要去见段弘英？”
“嗯，约好了给他接风洗尘。”
段弘英来到京城，许京华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为他接风洗尘，理所应当，刘琰没法阻拦，却到底难以放心，追问道：“接风洗尘，只请了段弘英一个么？”
“不然还请谁？他又不是你们这等大人物，还得特意请人作陪。”
刘琰立刻道：“这个不分大人物与小人物，是礼数……”
“我跟他讲什么礼数？”
刘琰：“……”
许京华看他一眼，又多解释一句：“再说有别人在，他不自在，说话也不能好好说。”
一股酸意直冲刘琰心头，“谁是别人？”
许京华：“……你讲讲道理成吗？我就算想请人作陪，除了叔父和你，也没别人可以请，但你是太子，叔父是齐王，无论你们谁去了，都很吓人好不好？”
“那你不说我是太子，不就行了？”
“不说你是太子，说你是谁？”
刘琰作势思索，片刻后眼睛一亮：“说我是你在京城唯一的知己！”
许京华：“……”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后，许京华伸出双手互相揉搓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你得亏是太子，不然……”她挥挥自己拳头，看看刘琰那张又白又俊的脸，“呵呵。”
刘琰深沉地叹一口气：“所以对你而言，我就只是太子么？”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会带你去的！”许京华快刀斩乱麻。
示弱策略无效，太子殿下重整旗鼓，顺着她的话问：“怎么？你不是在家宴请段弘英吗？”
“青梅姐姐说国子监挺远的，为免来回奔波，就在中间定了个地方。”许京华防着刘琰，故意只说到这儿，就停下了。
刘琰也没追问，只叹口气说：“那好吧，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本来还想叫你陪我出去逛逛，给宋先生选新婚贺礼，看来你也不得空。”
“给先生送贺礼，你还至于出去买吗？”许京华左右看看，小声道，“求皇上给点好东西，不就行了？”
“我想自己选一样能显出心意的礼物。”
“那你慢慢选吧。这老头挑剔起来，可不容易讨好。”许京华早就放弃自己选礼物了。
哪知她这么一说，刘琰思索片刻后，居然也同意道：“你说得对，有这功夫，我不如去找宋先生多请教请教。正好跟你同路回去。”
“……”这么“正好”的吗？
不过太子殿下的同路倒真的只是同路——他坐的自己的车，到地方进门，走的也是西客院门，没从许府正门进。
许京华午后还要上课，回房换了件衣裳，喝了杯热茶，特意晚了一会儿，才去西客院。
太子殿下顺势告辞：“那我不搅扰你们了，等先生大喜之日，再来讨杯喜酒喝。”
宋怀信和礼部侍郎韩励妹妹的婚礼定在十月初十，即下个休沐日，老先生也终于把留在山上看家的郑伯接了来，西客院里人来人往，忙着准备宴客事宜，正经挺热闹的。
老先生虽然想一切从简，但他封了太子太傅，是御前红人，要娶的也是京中有名才女，这些日子送礼的便络绎不绝，他再不想管，有些事下人做不得主，也得宋怀信来拿主意。
所以许京华每日的课，也上得越来越短，不到一个时辰，就有旧交来访，宋怀信不得不见，正好许京华一会儿要出门，索性就此下课，各忙各的去。
许京华回房换了身男装，觉得这样去见段弘英，他能更自在些，但让侍女梳好男式发髻、包了四方巾后，镜子里还是能瞧出是个女儿家。
“我现在扮男装，容易露馅了是不是？”她回头问翠娥。
翠娥笑道：“郡主长大了嘛。”
春雨也笑着接话：“越长越美了。”
许京华就爱听这个，照着镜子沾沾自喜道：“这倒是真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生丽质难自弃’，嘻嘻。我走啦，你们都在家吧。”
翠娥却不肯就放她走，另拿了一件素面夹棉披风给她穿好，才让许京华出门。
如此，等她到居庆楼时，正好申时三刻。
居庆楼是一栋三层高的酒楼，青梅预先让人定了间二楼临街雅室，许京华进去以后，就倚在栏杆边，瞧着街上行人等段弘英。
进了初冬，白日更短，这个时辰日影已然偏西，撒下的光线也透着昏黄，照在街上，显得哪哪儿都旧旧的。
除了段弘英那一头黄毛小辫。
许京华老远就看见他顶着一头被日光照得越发金黄的小辫子走过来，本想招手示意，却见他东张西望的，好像对热闹街市充满新奇，便收回手，居高临下看着他，直到人到楼下了，才吹了个口哨。
段弘英闻声抬头，瞧见她时，粲然一笑，爽朗得好似草原的风。
“快上来。”许京华笑着招招手，转身回去室内。
段弘英很快就噔噔噔上了楼，进到雅室，“你怎么趴那儿吹风？不冷吗？”
许京华拉拉身上衣裳，“她们恨不得给我穿三层棉衣，你说冷吗？”
段弘英上下打量她一回，笑道：“有人照料你，挺好的。”又说，“终于有点姑娘样子了。”
“呸。”许京华冲他做个鬼脸，自顾到桌旁坐下，“你饿不饿？先喝点茶，还是就叫他们上菜？”
段弘英摸着肚皮在她对面坐下，诚实答道：“饿了，午间吃了几碗汤面，一点儿都不顶饿。”
这模样，跟她刚到京城时差不多，许京华转头吩咐随从：“叫他们上菜吧。”
随从应声退下，许京华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又把桌上点心推过去，“你先垫垫。”
室内没别人，段弘英便不客气，连吃了几块点心，灌了两杯茶，才说：“你不来找我，我也想去找你呢，你说大叔大婶都葬在北邙山上，那你平日烧纸上香，也不能都去山上吧？”
“家里有供牌位，怎么了？”
“我得去给大叔磕几个头、上柱香啊！”
“那你改日有空来家里吧。认得路吗？”
段弘英一笑：“我在草原上都不迷路，这京城方方正正的，怎么会不认得路？”
“别忙得意，认得路有什么好吹牛的？认字认得怎么样了？上了两日课了吧？还行吗？”
段弘英却道：“哪能真来了京城，现学认字啊？叔父请了个先生，一路教我们认字来着，虽然认得不多，眼下也还能应付。”
话既然说到这儿了，许京华顺势问：“你叔父……同你讲了你的身世了吗？”
段弘英略有些意外：“你听说了？”
“嗯。”许京华单手支着侧脸，看他神色镇定，似乎早就知道的样子，才接着说，“看来你早知道了。”
“也没有多早。”段弘英慢慢回答，“叔父是在带我回怀戎之前告诉我的，他们本来打算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他露出一丝说不清含义的笑意，似乎想再说句什么，但到了也没说出来。
许京华一手按着桌子站起来，另一手伸长，在段弘英那头黄毛上胡噜一把，安慰道：“我觉得还是知道的好，人总要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
段弘英无奈看她一眼：“不是好不好，只是……原本想好了要怎么过一辈子，如今都……”
“你打算报仇么？”
段弘英毫不迟疑地点头。
“那段翱将军、还有你叔父，会帮你吗？”
“将军说，皇上会帮我们。”段弘英低声回答完，又问许京华，“你见过皇上吗？”
许京华点点头：“你不是也见过了吗？”
“是很多人一起见的，只磕了头，没敢看皇上。皇上威武么？”
“不算威武吧……”许京华小声说，“皇上更像个文人。不过文人对付大单于那种人，更有办法。”
段弘英忍不住笑了，“你说得好像还很有道理。”
“那当然了！”许京华得意地坐回去，“如今我可比你有见识多了。”
段弘英便笑着一拱手：“那是自然，小弟愚钝，还请华哥以后多多照应。”
许京华很有派头地一挥手：“好说好说。”说完却没绷住，直接同他一起笑起来。
这时正好店伙送上菜来，两人边吃边谈，不知不觉说到段弘英的亲事上，许京华终于问：“对了，你怎么没带着嫂嫂来？你们去国子监读书，至少也得一年吧？”
段弘英手中筷子一顿，目光落到许京华脸上，见她神态似乎有些异样，便先答道：“我们还没成亲，本来定的婚期是十月底。因为上京的事，叔父想要不就退了这门亲事，我觉得人不能言而无信，尤其是婚姻大事，便自己去问过了，他们家愿意等，说定了先将婚期推迟，等我回去再……”
“那也挺好的。”许京华说着端起茶杯，“一直没贺过你，今天以茶代酒，恭喜你定亲。”
段弘英放下筷子，端起杯和她碰了碰，带点迟疑问：“当日我没告诉你这事，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许京华喝一口茶，晃晃杯子，又喝一口，才点了点头：“嗯。”
段弘英杯子里是酒，他浅浅啜饮一口，感觉酒液辛辣甘甜，冲得人忍不住想叹一口气。
“所以你一句话都没留，就和大叔走了。”
许京华嘀咕：“我不是给你写信了么……”
“过了好几个月才写一封信，还叫我不用回信，以后各自安好。”
许京华：“……”
“你怎么不直接说同我绝交呢？”
“……”
“还嫌我到门口不叫门，你怎么不想想你信里怎么写的？我要给你写这么一封信，你还理我吗？”
“……”
许京华实在没话好回，只能低着头拿手指在桌上画圈。
段弘英见她这样，责怪的话也说不出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一句：“你在京城，真的过得好吗？”

第95章 释怀
许京华想了想，才抬头答道：“挺好的。祖母和叔父都待我很好，我有自己的家，自己能做主，也……结识了几个新朋友。”
说完以后，她自己觉得这句听起来和信里写得差不多，又笑着补充：“不过最开始，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京城，我爹走后，我还想偷跑回怀戎去。”
“那怎么没跑？”只想不跑，可不是许京华的性情。
许京华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跑了。”
段弘英哈哈一笑：“被抓回来了？”
“也不算是抓，我自己愿意回来的。”许京华不知为何，还是不想提及刘琰，就隐去了经过，“那时娘娘已经派人去给我娘迁骸骨，我自己回去一个父母都不在的怀戎，又有什么意思？”
段弘英点点头：“也对。”
“原先觉得京城不是家，住得久了，慢慢也习惯了，至少还有亲人在。他们都说我和娘娘长得像呢，还有叔父，我刚来的时候跟个小子似的，他们说我特别像我叔父小时候。”
段弘英重又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听她说。
“等你休沐，我带你去见他，我叔父没比咱们大几岁，说话可有趣了，和那些权贵不一样。”
“好啊。是齐王殿下，对吧？”
“对。”许京华点点头，算一算日子，一拍额头，“我这记性，这个休沐日不行，哎，也行，休沐日你来我家吧，也喝杯喜酒。”
段弘英失笑：“什么行不行的？谁的喜酒？”
“宋先生的，就是教我识字的先生，那天叔父肯定来，到时我带你去拜见他。”
段弘英刚要答应，许京华又皱着眉开口：“不过那天太子殿下可能也会来，宋先生也是他的老师……算了，早晚都要见的。”
“怎么？太子殿下不好相与么？不是说很宽厚贤德？”
对别人也许宽厚贤德，但……许京华看一眼对自己处境一无所知的段弘英，干笑道：“没什么。”
段弘英本来没在意，她这么一笑，反而上心了，“这么说名声又是虚的，他欺负你了吗？”他从小见惯了富贵人家养出来的混蛋，对权贵天生没有好感，所以一下就想到了坏处去。
“没有没有。”许京华赶忙摆手，“他是我祖母养大的，不是那种坏胚子。”
段弘英这才放心，笑问道：“那你还担心什么？怕我给你丢脸？”
许京华实在没法解释，只能敷衍道：“就是怕你不自在。不过他应当不会久待，也不要紧。”
段弘英相信了，还安慰许京华：“不用担心我，我脸皮厚着呢！”
许京华不想再谈刘琰，岔开话问段家子弟来了多少人，都是谁家的孩子，是否好相处。
“读书的一共六个，只有一个是段文振的亲孙子，叫段明，坏胚子里也是最坏的那种。”
“段明，这名字取的，”许京华嗤笑，“短命。”
段弘英也笑：“我瞧着他也是个短命的相。另外三个都是他的跟班，路上我们已经打了几架，他们知道我不好惹，现在老实多了。”
“那你叔父的儿子呢？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段亢和你一样大，虽然淘气，但该听话的时候也听话。以前在草原上，他就爱跟着我。”
段弘英确实有这样的本事，不论比他大还是比他小，以前有多么刺头，只要跟他多来往段时日，都能叫他收服，以后乖乖听他的话。
“那就好，总算有个伴儿。下次你带他一起来喝喜酒。”
段弘英点头答应，他这时差不多已经吃饱，转头看一眼天色，道：“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你送完我再回国子监，就该宵禁了，我带着人呢，坐车就回去了。吃饱了吗？”
“饱了。”段弘英拍拍肚子，笑道，“京城别的地方看不出好，吃的倒是真好。”
许京华赞同：“确实，我都胖了。那走吧？”
段弘英站起身，又顿了顿，迟疑道：“你……不生气了吧？”
许京华跟着站起来，一时没反应过来：“生什么气？”
“就……我定亲没……”
“啊……”许京华笑着接过话，“早都不生气了。”
段弘英看她神色，确实像是已经雨过天晴，可不知为何，他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怅然若失，忍不住解释：“本来应该第一个告诉你的，但……”
许京华也挺想知道他当初为啥不告诉自己的，就站定了等他说。
“但见了你，不知怎么，就……没说出口……”段弘英抬手挠挠头，一副有口难言样。
许京华就笑了：“是不是怕我笑话你？行啦，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还是好兄弟。”
她确实早就不生气了，现在想想，好像就是写完那封信、交给刘琰以后，这个心结就慢慢放下了。
她和段弘英，本来就只是“好兄弟”的关系而已，他要定亲，没有先问她同不同意的道理，所以顶多能怪他一个定了也不告诉她。但这并不是许京华负气而走的真正原因，他既然说不出来，也就不必深究了。
“走吧，时候不早了。”
段弘英见她如此，只好点点头，先一步到门口，帮她开了门。
他们这间雅室临街朝南，下楼的楼梯却挨着北墙，所以出门后，要路过几间雅室才能下楼。许京华出得门，和段弘英并肩往外走，经过一扇门后，前面雅室门开，太子殿下居然走了出来。
“咦？这么巧！”
巧个屁！许京华瞪着过分惊讶的刘琰，特别想不计后果地打他一顿。
段弘英不明所以，却见许京华的随从都向这位一看就是贵公子的人行礼，便没吭声，等许京华介绍。
刘琰说完那句，眼睛就落在段弘英身上——这人果然有一头传言中的黄毛，也如传言中的鲜卑人一般高鼻深目，双瞳倒是跟汉人一样是黑的，除了两边颧骨略红外，肤色在他这种并不养尊处优的人里，也称得上白皙，身材高大，体格强健，除了没规矩，挑不出别的毛病。
“原来你们也约在这里。”见许京华只是瞪着他不开口，刘琰只得自己接话，“不介绍一下么？”
许京华狠狠瞪他一眼，才一指段弘英，硬邦邦道：“段弘英。”然后转向段弘英，声音恢复原样，“这是太子殿下。”
段弘英吃了一惊，此时不及细想，就要跪下行大礼。
刘琰当然不会让他当着许京华给自己下跪，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笑道：“免礼吧，常听她提起你，料不到在这里遇见。”
许京华冲天翻个白眼，也不管他，抬脚向前，快步下了楼。
段弘英见状，终于明白自己先前多虑了——瞧这样子，显然是只有许京华欺负太子殿下的。
太子殿下似乎有点尴尬，苦笑着说了一句：“见笑了。”便也下楼去了。
许京华出居庆楼，车驾已经停在门外，她站住等了一等，见刘琰先出来，低声跟他说：“等会儿再同你算账！”
刘琰默默站到一旁，等被算账。
段弘英跟着出来，向许京华道：“那我就不送你了。”
“嗯，你哪天方便就直接过来，反正我午后都在家的。”
段弘英点点头：“上车吧。”
许京华想让他先走，但想想段弘英的脾气，还是转身上了车，正待隔着车窗再和他说一句，门口帘帷掀开，刘琰上来了。
“你上来干嘛？”
“……你不是说要同我算账么？”太子殿下小心翼翼窝在车门口，脸上还有几分委屈。
许京华默念了好几遍“他是储君”，才按捺住恶向胆边生的心，撩起车窗边的帘帷，跟段弘英说：“我们走了，你快回去吧。”
段弘英神色有些奇怪，但许京华已经顾不得了，吩咐车夫一声，就放下帘帷缩回车里怒瞪刘琰。
刘琰眼观鼻鼻观心，一直等到感觉马车转过弯了，才抬眼悄悄看许京华。
“你怎么找来的？”许京华双手环抱胸前，眯着眼问。
“你以为我是跟着你们来的？”刘琰喊冤，“我真不是！你又没告诉我你们在哪见面，我是突然想吃居庆楼做的肥鹅——哎，你们吃这道菜了么？居庆楼做的肥鹅真是一绝……”
许京华看着他十分纳闷：“你是跟谁学的，这么无赖？”
刘琰：“……”
“我真不明白，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吗？你要是想见段弘英，找个人把他叫去不就完了？”
刘琰往里面挪了挪，哼道：“谁想见他了？”
“……”
见许京华不说话，刘琰盯着她打量两眼，问：“叙旧叙的如何？”
“很好。”许京华故意气他，“高兴的不得了。我还请他过几天来吃宋先生的喜酒，顺便把他介绍给叔父认识。”
“既是请他喝喜酒，你方才为何又说哪天方便就过来？”
“太子殿下未免管太宽了。”许京华板起脸，“你是不是还想要我把我们谈了什么都告诉你？”
“谈了段弘英还没有成亲吧？”刘琰淡淡道。
许京华皱眉，刚要说话，他自己接了下去，“我也觉得这样没什么意思，坐在同一间酒楼里的煎熬，并没有比身在东宫少。”
刘琰看着她，眼睛里幽光闪烁，“但我还是想离你近一些。”
许京华心里那股从见到他就腾腾往上升的火气，瞬间消失无踪。
“瞎想什么？人家只是推迟婚期！”想起他写的那些信，许京华终于还是缓和了语气，好好和他说，“我跟他说了，‘以后还是好兄弟’。”
刘琰眼睛一亮，愉悦之意蔓延开来，得寸进尺道：“那我呢？”
“你？”许京华斜他一眼，“你给我下车！”

第96章 矛盾
太子殿下虽然被赶下了车，但下车之前好歹吃过定心丸，便心满意足地回宫了。
他知道以许京华的脾气，像今天这样的事只能干一次，有第二回她肯定翻脸——其实今天她就有点真生气——所以刘琰老老实实在宫里呆了两天，直到许京华进宫给太后问安，才又去了她出宫必经之路，与她“偶遇”。
许京华这天出来得早，看见刘琰也不意外，还叫着他一起去齐王府探望了齐王妃。
齐王看见他们两个一起来的，很是奇怪，问刘琰：“不是忙着选太子妃呢吗？怎么你还有空往我这儿来？”
“瞧王爷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不欢迎太子来呢！”齐王妃忙打圆场，“选太子妃又不用太子亲自去选。”
刘琰笑道：“五叔就是不欢迎我，幸好有五婶主持公道。”
许京华也跟着开玩笑：“你知道就好，以后叔父就要有亲儿子了，没空疼你这个侄儿。”
齐王一下就听出她语气不对，比起以往实在过于亲昵，眼睛忍不住在她和刘琰之间梭巡。
齐王妃明白丈夫的心思，放在原先，她是不会插手多管的，但如今她已怀有身孕，难免开始为儿女考虑，不愿得罪太子，便笑道：“其实王爷早在家里闷得狠了，只我这几日吐得厉害，才不曾出门去找你们。”
她伸手拉过许京华，让她在自己身边就座，岔开话题问：“宋先生的喜事，准备得怎样了？”
“都准备好了，只等吉日。宋先生本来也不想大宴宾客，酒席都没备下几桌，还是青梅姐姐说，不能把来贺喜的客人拒之门外，才又包下酒楼……”
许府还在孝期之中，不便借地方给宋怀信招待宾客，西客院一共也没多大，至亲能坐下就不错了，其余宾客，只好都安排到附近酒楼去吃杯喜酒。
齐王听着侄女说话，眼睛却一直望着太子侄儿，见他始终笑吟吟地看着许京华，心里不痛快，开口问：“那日你也去吗？”
刘琰终于转头看向他：“当然。先生娶妻，我岂有不去道贺之理？”
许京华听见这句，插嘴道：“我还请了段弘英，就是幽州来的旧友，叔父听说了吧？”太后都知道，叔父没道理不知道。
果然齐王点了头：“听说了，他在国子监还待得惯吗？我听说有几个小子已经住不惯，开始夜不归宿了。”
“叔父消息还真灵通。”许京华笑道，“那是段明他们几个，段弘英和他堂弟并没同他们一起出去鬼混。”
刘琰眉毛一挑：“你们又见过了？”
许京华斜他一眼，“昨日他去家里给我爹娘烧纸上香时说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刘琰脸上重见笑容。
齐王把这番眉眼官司看在眼里，恨不得当场把刘琰赶出去，只碍于许京华的脾气，强自忍住，道：“这小子倒还知道礼数。行，你陪你婶娘说话吧，我也偷个空儿，好好疼爱我们太子一番。”
看着叔侄俩离去的背影，齐王妃甚至比许京华还要担忧一些。
“幸亏你来了。”齐王妃假意叹了口气，“王爷这几日，看我比嬷嬷们看得还紧，好多东西都不让我碰，还让我躺着静养，等闲不让下床，我躺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许京华是个小姑娘，也不太懂安胎时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就问：“那太医怎么说的？”
“他这么着紧，我又吐得厉害，太医也只好说静养了，可我倒宁愿出去走走，头也没那么晕呢。”
“叔父是怕外面冷吧？也是心疼婶娘。您好好和他说，每日趁着午间暖和的时候，出去走走，不碍事的。”许京华劝道。
齐王妃摇头：“我一说，他又要说我逞强。王爷一贯这样，对人好的时候，也不问问人家觉得好不好，总是一厢情愿。”
她另有所指，许京华却没听出来，还劝她：“叔父不问，婶娘自己说嘛，我瞧叔父挺听您的。”
齐王妃有点不好意思，忙说：“可别这么说，小事上，王爷不同我计较罢了。其实我倒还好，知道王爷是心疼我，不会怪他，但有时候遇上别的事，我就怕王爷一番好意，用错地方，反而弄巧成拙。”
许京华听得一脸迷茫，齐王妃只得说得更明白些，“好比你和太子吧……”
她正斟酌后面如何遣词，许京华已经露出恍然之色，齐王妃便笑问：“你是不是心里也嫌他多管闲事？”
“倒没有……”许京华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叔父是为我好，不过……”
齐王妃拉住她的手，笑道：“不过你不觉得他管得对，是不是？”
许京华默默点头。
“这事我也劝过，可惜王爷认定了的事，轻易不改，只盼着你和太子不要因此同他生分……”
“不会的，婶娘放心。”许京华听到这儿，总算明白齐王妃绕了这么一圈在说什么——她怕刘琰生叔父的气，以后叔侄两个不亲近了。
齐王妃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言，另提起别的闲话说了几句，就又胃里反酸、想吐，让侍女扶着进内室了。
齐王很快赶回来，许京华在这儿帮不上忙，便和刘琰一起告辞。
“叔父和你说什么了？”
今日外面不太冷，两人溜达着往外院走，许京华侧头看一眼太子殿下，“婶娘担心叔父管太宽，你会生气呢。”
“我怎会生气？倒是五叔有点生气。”刘琰笑着回看许京华，“我和他说，是你叫我陪你一起来的。”
许京华：“……”
刘琰得了便宜卖乖：“要不是你叫我，我本来不想出宫的，这会儿大约正在东宫读书……”
许京华没好气地打断他：“那可真是耽误太子殿下上进了，你快回去读书吧！”
“我是说了气五叔的，读书哪有你要紧？”
这种话他倒是张口就来，许京华横他一眼：“你不读书，我还得读书呢，没空招呼太子殿下。”
刘琰也没勉强，问：“那你后日进宫？”
许京华纳闷：“你不用做戏了么？”总跑宫道上等她，也不怕旁人看见？
“不要紧，陆璇知道我心仪的是你。”
刘琰说得坦坦荡荡，许京华却瞬间脸红，再不肯跟他说一句话，快步出去上了车，就叫赶车回家。
马车很快出了齐王府，等到街市上的喧嚣传来，按着脸的许京华才呼出一口气，偷偷笑了笑。
她这些天的心情都是这样，既觉得这番情意无法接受，又不能自已地为这番情意感到喜悦，想见他，又怕见他，矛盾到整颗心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他要不是太子就好了——这个念头又一次浮上来，也又一次被许京华按下去。
他要不是太子，她又怎会认得他，跟他这么要好呢？
许京华轻轻叹一口气，略微有些惆怅。
不同于她的惆怅，回宫路上的刘琰，正满心喜悦地回味她红着脸的样子。
她没躲着他，也没疏远他，还为了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脸红，心里应该是有他的吧？
刘琰一时心潮澎湃，真恨不得立时就把李家连根拔起，从此只随着自己心意活。
可惜李家比他想得要沉得住气，侍卫司那边，楚询虽然查到了些蛛丝马迹，却无关紧要；他这边，一日不定下李家外孙女做太子妃，李家就一日不会同他交底。
到底怎么才能再推一把呢？
太子殿下回去冥思苦想了几天，到底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宋老先生大喜的日子却到了。
想着段弘英也会去，刘琰早早就去见皇上，说想早点去许府。
“黄昏才迎亲呢，你去那么早做甚？”皇上问完，自己琢磨一下，又笑了，“哦，你说的是去许府，怎么样了？京华回心转意了么？”
想起父皇定下的期限，刘琰忙说：“她其实是有些害怕太子妃这个身份，又还在孝期，儿臣不想过于逼迫她……”
皇上打量他几眼，笑道：“看来是有回转。好吧，左右就算议亲，也得等京华过了小祥之后。”又让徐若诚带齐赏赐，和太子一起去贺宋怀信。
刘琰高高兴兴去了，哪料齐王也早早到了，见了他就拉着不松手，根本不给他去找许京华的机会！
后来还是齐王妃打发人来请他们，刘琰才终于迈进许府正厅，见到许京华和……那两个姓段的。
许京华把段弘英和他堂弟段亢介绍给太子跟齐王，两人先拜太子、再拜齐王，礼仪上倒没什么毛病，就是一头黄毛小辫扎眼。
“你们就打算一直不换装束？”齐王左看看右看看，“这副打扮出门，可挺惹眼的。”
段弘英见齐王果然如许京华说得一样年轻，又没什么威武之气，心里实在难有什么尊敬，便答道：“回王爷，小的们习惯了，不怕。”
他直接说“不怕”，齐王一时也没话好说，只叫他们去西客院玩，那边热闹。
许京华起身道：“我带你们去见宋先生。”
刘琰也跟着起身：“我也去。五叔先陪陪五婶。”
齐王两害相权取其轻，终于没再拦着。
宋老先生几十岁了，第一回做新郎，气色很是不错，见了段弘英两个也很和蔼，还邀请他们傍晚一起去迎亲。
半大小子都爱凑这种热闹，段弘英满口答应下来，还拍胸脯说：“先生放心，有我们在，再难叫的门都能打开。”
“你还是算了吧！”许京华赶紧说，“韩家都是文人才子，顶多让宋先生多作几首诗，用不着你去拆门。”
宋怀信哈哈一笑，打发段家兄弟去喝喜酒，却把两个弟子留了下来。
许京华以为他有什么话说，谁知段弘英他们走了之后，宋怀信也站起身，说：“我还得去前面陪客，如曜陪殿下坐一会儿吧。”
说完不等许京华答话，老先生就以少有的大步流星之姿，快步出了后堂。
“……”

第97章 风波又起
刘琰心里暗暗感激宋怀信，面上却若无其事，一派再自然不过的样子问许京华：“宋先生给你停了几日课？”
“昨日没上，先生说三朝回门后，就没事了。”许京华算了算，“也就三四天，他还说，以后就算他有事，师娘也可以教我。”
她一边说一边撇嘴，逗得刘琰直笑：“我本来还想说，这几日先生新婚，我先替他教你，听你这么一说，还是放过你吧。”
许京华哼一声：“你这么说，是让我谢过太子殿下不教之恩吗？”
刘琰撑着桌子笑：“没有没有，我是想说，既然这几日你都不用上课，要不要和我去西苑跑马？”
许京华眼睛一亮：“可以去西苑吗？”
“可以啊。父皇一直想着明年陪娘娘一道去西苑避暑，西苑的人手就没裁撤，这两个月还在修葺殿宇，有些实在破败的，索性拆了，可以跑马的地方多了许多。”
许京华很心动：“能顺道打猎吗？”
“当然，不过去之前不要声张，免得父皇起了兴致，把刘瑜他们也打发过去。”
许京华也不想再见二皇子，“好。哎，对了，上次他、他看见那事，你怎么办的？”
“看见什么？”刘琰装傻。
“就、就是普宁长公主过生辰，”许京华结巴了一下，看他眉眼带笑，才明白过来，反击道，“看见你和陆璇幽会呗！”
刘琰：“……”
许京华把他堵回去还不算完，趁胜追击道：“二殿下还挺好心，叫我不要理会那种三心两意的人呢。”
“他自己就很三心两意，还好意思说这话！”刘琰不屑道，“我接到你的字条，回禀给了父皇，听说父皇把他叫去，单独谈了一会儿，那以后，刘瑜老实多了。”
“听娘娘说，等淑妃娘娘生了，就会放贵妃出来，但要贬个几级，也不能再回长乐宫了。”
刘琰现在已经不太在意胡贵妃会有什么下场，更不想用难得与许京华独处的时光，谈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那我一会儿回去就叫人打招呼，我们明日便去跑马打猎，如何？”
“明日就去吗？”
“嗯，明日最合适，你记得多带一件大毛衣裳，穿脱都方便。”
许京华有些日子没去跑马了，听他这么说已是迫不及待，当即答应下来。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明日去西苑怎么玩耍，许京华突然想起来问：“你最近这么闲吗？李家没再找你？太子妃迟迟没定下来，他们也不急么？”
“我这几日也在想这事，他们应当不会那么自负，以为只有周自乾这一步棋，就能让吴氏女当上太子妃，下一步棋也该跟上了。但眼下还没看出端倪。”
“他们不会是识破你了吧？”
“此事无所谓识破与否，因我本来就是被他们陷害至所谓孤立无援境地的，对他们有所保留，也合乎情理。而且我可以静观其变，李家的权势却在一点一点被蚕食，我是他们的救命稻草，他们不会轻易放手的。”
这倒是，费了好大力气，才离间了他们父子，李家没道理放弃，“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事情可能不太妙。”
刘琰看她皱起了眉，忙问：“怎么？”
“上次我和你在庆寿宫见过陆璇后，他们也是很久没有动静……”许京华觉得心都提起来了，“但其实，只是那动静不在我们耳边而已。他们肯定算计着要闹一次大的。”
“可是他们想要太子妃的位子，总得说服父皇，不可能一点儿动静都察觉不到……”刘琰说着说着，也有些不祥预感，“难道是侍卫司？”
许京华看他陷入思索，就没开口，自己坐在旁边琢磨，若她处在李家的位置，会从什么地方下手搅局。
太子妃暂时推不动，可能还有别家扯后腿；变法是大势，就算能在各州府闹点儿事端，也影响不了大局；宗室诸王都被皇上压制得服服帖帖，京城一片平静，这个时候，到底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掀起波浪？
许京华突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刘琰也在此时抬头，与她异口同声道：“段明！”
“你也觉得是？”许京华一下跳起来，“我听段弘英说，这个段明坏得要命，最近天天宿在行院里，还仗着人多势众，常和人打架……”
刘琰先是皱眉：“段弘英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同你说？”接着又道，“你别担心，殿前司派了人跟着他们，我现在回宫去见父皇，让殿前司再多派些人，最好把这几个人带回国子监去，不让他们随便出去厮混。”
许京华点头：“我送你。要不现在让段弘英去找找他们，他应该有办法把段明他们弄回去。”
“还是不要了。”刘琰压低声音，“段弘英的安危，比段明还要紧些。”
许京华怔了一下，直到看清刘琰眼神，才反应过来：“我知道了，那就不告诉他。”
刘琰没再多说，快步出去，上车回宫。
许京华打发了个小丫头去前面席上，找段弘英传话，让他吃过酒还回东面许府来，自己先回去找齐王夫妇。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脸上难免带出神色，齐王见了就问：“怎么了？刘琰欺负你了？”
“王爷！”齐王妃嗔道，“太子什么时候欺负过京华？”
齐王想一想，道：“也对，京华不欺负他就不错了。”
许京华：“……”
齐王妃笑问：“是不是太子有事，急着走了，没说上几句话？”
许京华点头又摇头，犹豫片刻，拉着齐王说：“叔父，我有事请教你。”
齐王便跟她去了外面厅里，“到底什么事？”
“我是想问您，要是段文振的孙子在我们京城出了事，会怎样？”
齐王一愣：“出什么事？”
“被打残，或者被打死？”
“这怎么可能？他们自己带了健硕扈从，殿前司也派了人护卫，什么人能伤的了他？你问这个做甚？”
许京华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便说：“因为他不去好地方，又取了个短命的名儿。”
齐王失笑：“越是这样的，越不会短命。他们刚到京城，皇上怎么会让他们出事？”
“那要真出了事，段文振还会翻脸不成？”
“翻脸也不至于……不是说这个段明既非长子嫡孙，也非段文振私心宠爱吗？但总归是有些麻烦，所以皇上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齐王说得十分笃定，许京华也就跟着放下了心，哪知段弘英和段亢刚从西院喝完酒回来，就有段家从人找上门，说段明在行院被人围殴，眼看要出人命，求段弘英赶快去救命。
段弘英喝了酒，不似平时稳重，起来就要走，许京华忙一把拉住，道：“他们那么多人，怎会被人围殴？还是问清楚再说。”
旁边段亢也说：“就是，他们十好几号人，不围殴别人就不错了。哥你别去，保不准是他们诳你去，想害你呢！”
许京华话是这么说，心却高高悬着，一面让人把齐王请来，一面叫把段家从人带进来。
很快齐王和那从人就都到了。
从人一进门，许京华心里就咯噔一下，凌乱的衣着、散了几绺的小辫子、还有脸上手上的血迹……这显然是真出了事！
段弘英更是没有二话，张口就问：“人在哪？来的是谁？有多少人？”
“槐荫巷，是四五个大兵！”
齐王眉头一皱：“槐荫巷都是民宅，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那从人神色闪烁，换了胡语跟段弘英说：“英哥再不去就来不及了！那些大兵下手极狠，咱们就两个人跟着明哥……”
段弘英也用胡语问：“怎么只有两个人？”
段亢插嘴：“只有两个，你还跑了？你在这儿哄谁呢？”
从人没办法，一跺脚老实说了：“这两日明哥看上一个在酒家陪酒的妓子，一直没弄上手，今日有人指点了那妓子的住处，明哥就悄悄带着我们两个去找，哪想到半途有几个大兵闯进来，抬手就打……”
许京华听得半懂不懂，却也大致摸清了意思，立刻转述给齐王：“他们估计是中了圈套，叔父，这事得快点……”
齐王已经站起身：“你别管了，我来安排。”叫那从人带路，又按住要跟着去的段弘英，“你们两个哪儿也别去，京华看着他们。”
段弘英哪里肯，许京华跨步拦住：“你去了，叔父还得分神照应你，老实呆着！”
“他们还得召集人手，没有我脚程快……”
“不用召集，家里有的是人手！”许京华没夸大，今日齐王夫妇一同出门，前前后后二十多个护卫是有的，而且刘琰已经回宫有一会儿了，殿前司那边应该也已调动了人，“就算真来不及，你去也一样来不及，从槐荫巷来我们府，可并不近。”
“是啊，这小子跑来还有一程呢！他怎么不去找段志奇那些人？”段亢纳闷，“我还是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许京华推着段弘英回去坐，“坐下等消息吧，别去沾一身骚。”
段弘英无奈，只得坐着喝了杯茶，但他的性情，实在不是坐等消息的人，没一会儿就忍不住站起身来回走动，“我就说他早晚得闯出祸来……明摆着是圈套，还往里钻，蠢到死！”
段亢本来就有酒意，看着他来回走动，更加眼晕，忍不住打哈欠说：“哥别生气，他死了才好呢！”
段弘英一下站住：“但他不能现在就死！”
许京华叹气：“我怀疑在报信的人找到我们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小半个时辰后，齐王回来印证了许京华的猜测：“已死透了。”

第98章 毒计
北平公、幽州都督、段部大单于段文振的孙子入户强/奸/民妇反被杀一案，很快传遍京城。
“打死段明的是侍卫司神武军都头牛松，另外三人是他部下兵士，发觉人被打死后，他们直接抬着尸体去了附近府衙自首。”齐王说着揉揉眉头，“一路无数人围观，我带着人过去，都不用打听……”
“侍卫司？”许京华刚听刘琰提过侍卫司那边也没有动静，因此格外留心，“到底怎么回事？段明去的不会是这都头的家吧？”
齐王摇摇头：“比那还糟。你别问了，这种脏事，没得污了你的耳朵。”
“您不告诉我，我就听不见了？不是说他们抬着尸体一路去府衙，都传开了吗？”
齐王想想也是，但他自己说给侄女听，总归还是不妥，就叫崔铠来说，自己先进去看王妃。
崔铠明白郡主是想知道整件事的经过，就从头讲起——段明带着跟班和随从在行院里头鬼混了几天后，吃厌了行院里头的酒菜，就让外面一间胡人开的酒家送菜过来，这酒家送了两次，见段明出手大方，就说店里还有塞外来的肥羊，必得现烤现吃才好。
段明早就嫌京城的羊肉不鲜，一听这话顿时心动，带着人便去了。
那酒家距行院不远，店里也有招徕客人、陪酒弹唱的风尘女子，甚至还有胡姬。段明看中的那个——据来报信的人说——看起来更像是良家女，只陪酒不卖身。
段明只当那女子是欲拒还迎，想自抬身价，就许诺了好多金银，谁料那女子还是不肯。段明有些生气，不肯放那女子走，最后还是酒家掌柜出来帮忙解释，说女子确是良家，只因丈夫死了，要奉养公婆，才不得不出来做这等营生。
当着掌柜，段明放了那女子，心里却不肯甘休，正好回去行院后，有人透露了那女子住在槐荫巷，还说了是第几户人家。
“有人是谁？”许京华问。
“王爷已经派人带着那个报信的去指认了，好像是行院里一个伙计。”
“那段明怎么也不多带几个人就去了？这报信的又为何不回头去找在行院的其他人？”
“说是段明先打发了他和今日另一个随从去槐荫巷探看，他俩不认识路，就问了殿前司派去的护卫，护卫当然不让他们去骚扰良民。”
段文振在幽州是土皇帝，段明虽然既不受重视、也不得宠爱，但到底是亲孙子，在幽州横着走还是可以的，他手下人也张狂，听了这话心中不忿，回头就去找段明告状。
段明被随从一挑拨，怒火高涨，但他也知道殿前司是禁军，不好得罪，索性避过护卫耳目，只带着这俩人就去了。
到槐荫巷找到伙计说的那户人家，大门却一直紧闭不开，他们三个都是胡人打扮，在巷子里转悠，难免有人询问，段明脾气暴躁，很快和人吵了起来。
外面吵闹，那户人家就有人出来，将门开了一条缝察看，随从守在门边，眼尖看见院子里有个妇人，很像酒家那陪酒女，便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
段明随即跟上，正好瞧见妇人躲进房，他知道惊动了人，若左邻右舍来帮忙，可能会吃亏，便打发没进来的随从，回去行院叫人。
段弘英听到这里，气得直拍桌子：“简直是禽兽！打死他也活该！”
“所以牛松等人赶来时，实际在场的随从，只有来报信那一个？”许京华问。
崔铠答道：“正是。他们进院就闩上了门，不叫外面人进来，这家只有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妇人，他们觉得正对上酒家掌柜的话，便……”
许京华已经隐隐猜到最糟糕的部分在哪里，就说：“但此妇人非彼妇人。”
崔铠一叹：“郡主睿智。这户人家姓蓝，户主叫蓝术，原也从过军，收复山东时还曾杀敌立功，他的独子叫蓝复，克复神都时不幸阵亡，侍卫司体恤蓝术年老丧子，便许他脱去军籍，还给分了房舍和田地。那年轻妇人，正是他们守寡的儿媳妇。”
多年战乱、人口锐减，天下正是休养生息之时，朝廷鼓励寡妇再嫁，蓝术夫妇也不拦着儿媳妇，正好蓝复生前同袍牛松光棍一条，他本来就常来照应蓝家，两下一合计，便把他们的婚事定下了，预备腊月里办。
“好狠毒……”许京华听到这里，气极怒极，却又发不出来，只能深吸一口气问，“牛松他们如何来得这样恰好？是邻居去报讯了么？”
崔铠点点头：“据说他们本来也要去蓝家，帮着修一修屋瓦。”
“那现在怎么样了？”
“牛松几人已关进府衙大牢，段明的尸体送去了驿馆，其余几个段家的子弟还想闹事，也被押回驿馆去了。”
段弘英转头叫段亢：“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段明再禽兽，也还是同族兄弟，他们不去露上一面，不合适，而且容易惹人怀疑，许京华没再拦着，起身送他们出去。
“殿前司有个白参军，人很好，就是给你送信那一位，有什么事你只管找他。”
段弘英点点头：“我记住了，放心，我们不掺合那些。”
李家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的动静，许京华哪能放心，忍不住又叮嘱：“要是他们在驿馆闹得厉害，你们就回来，国子监那边先别去了。段明这等禽兽行径，传出去一定群情激奋，他们只当你们一样是姓段的，没准要难为你们。”
在这个时候，能听见这样一番话，段弘英心中十分温暖，便露出一丝笑容答应下来。
送走了他们俩，许京华回去见齐王。
“你怎么知道段明要出事？”齐王见了她就问。
“我就是觉得李家最近太消停了，不太对劲。”到这时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皇上不肯定下太子妃来，他们又耗不起……”
“这些老杂碎，还真是狠毒。”齐王露出恼恨之色，“他们这是逼着皇上寒侍卫司上下官兵的心呢。”
“是啊，不让牛松偿命，段文振那里没法交代，偿命吧……”段明这等行径，又确实打死不冤，到时别说侍卫司，就是城中百姓也难免愤愤不平。
却没想到更让皇上为难的还在后头，第二日一早，蓝家儿媳妇上吊身亡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迅速传入京城大街小巷。
许京华听说之后，又气愤又难过，进宫见到太后，忍不住说：“他们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是人吗？”
太后揽过她安抚：“他们早就不是人了。”又说，“这两日外面乱，我不放心，你还是留我这儿住几日吧，左右宋先生新婚，课也停了。”
“但我有点儿不放心段弘英……”
“皇上已经另给他们安排了住处，有专人护卫。”
许京华这才答应，又问：“那这案子，皇上打算怎么办？”
“已交由三司审理。也给幽州发了加急文书，看那边如何答复。”
段文振的答复，最客气的也就是要求杀人偿命吧？
京城到幽州，发六百里加急文书，两日可到，于是到十五日，幽州回函就到了皇上手里。
“段文振刁钻极了，”刘琰向许京华转述，“他说他这个孙子原本就是因为不识字不懂礼数，才送进京城国子监，想请名师好好教导的。”
许京华：“……他什么意思？他孙子不是人，还赖我们国子监没教好？”
她现在说话，终于不再称“我们幽州”、“我们怀戎”，刘琰倍感欣慰，“嗯，还说段明从小不怎么学汉话，只会说胡语，他闯到民居里去，也许只是想讨杯水喝，而且草原上的人都好客，从来没有院墙和大门……”
“放屁！他的北平公府有没有高墙大门？谁不由分说闯进去，他是不是就地打死？”许京华气得要命，“他到底想怎样？”
“想要父皇把那几个殴杀段明的人，解赴幽州。”
眼看着许京华火又冒上来，刘琰忙接着说：“别气，父皇不可能答应。”
“那能保住牛松等人的命吗？三司审了几日，打算如何定罪？”
“三司还没有定论。父皇在命人暗查牛松等人的履历，他能当上都头，应该不会逞一时血气之勇，就这么将人打死，当时那院里只剩段明一个，他们四人绑一个段明，或是送官，或是通知殿前司，都易如反掌。”
“皇上是怀疑牛松被人收买？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他未婚妻！”
刘琰安抚道：“你别急，也不一定是他，还有另外三个呢。”
这话终于让许京华冷静下来，是啊，李家要的是段明死，那就不可能任凭事情自由发展，是一定要安排一个人确保能达成目的的。
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刘琰见状忙道：“外面冷，你快回去吧。左右你在宫中，我随时来，都见得着的。”
许京华点点头，又叹气：“你的生辰是不是也过不成了？”
上次李家出手，赶上她的生辰，这次又赶上刘琰生辰，这么说起来，李家是专门跟他俩过不去啊！
“那都是小事。”刘琰笑一笑，“不要紧，你也别担心，他们动手，才有我们挥刀斩断的机会呢。”
这倒也是，许京华挥挥手，转身回去。
却不料这日刘琰走后，事情突然急转直下，三司裁定牛松为首犯，以共殴杀人罪处绞刑，余下三人为从犯，流三千里。
皇上欲准奏，太子却于此时站出来为牛松求情，认为段明入户强/奸民妇在先，牛松等人罪行都该减一等论处，皇上不听，太子长跪不起，皇上大怒，命人将太子送回东宫，再不许他出来！

第99章 求恳
许京华与太后一起听说了这个消息，“您别担心，或许有什么隐情。”她先安慰太后。
太后叹口气：“到底还是走了这一步。”
看起来太后早有预料，许京华忍不住问：“您觉得这样不妥吗？”
太后打发了来报信的郭楮，身边只留一个亲信女官，才道：“皇上还是太心急了，做出父子失和假象，固然可以迷惑敌人，但事成之后怎么办呢？难道要昭告天下，说之前只是做戏么？”
“不行吗？”
“当然不行。”太后苦笑，“堂堂天子与储君，以这等手段对付臣子，天家威严何在？”
许京华不解：“可是李家那么阴险狡猾，不用这等手段，怎么能引蛇出洞……”
太后道：“引蛇出洞可以，将计就计也不是不行，但不能天子与储君亲自上阵。此计若是委于臣子，不但于皇室威严无损，也许还能成就一桩佳话，可换成太子，事情真相大白后，人们只会看轻太子。”
许京华有点懂了，“您的意思是，储君本该高高早上，他亲自上阵，等于把自己放到和臣子一样的地方。”
“这只是一节。有些事做得说不得，你如今知道真相，不觉如何，假若你事先不知，以为太子真的忤逆皇上，后面兴许还与李家勾结，等李家事败后，皇上说前面只是做戏，你会不会觉得这对至尊父子行事过于儿戏、缺乏威信？”
“那……就不说呗。”
“不说就会假戏真做，将来清算李家，一定有人会将太子推出来。”
皇上当然会保着太子，但个中原因无法明说，这种保护就会显得很暧昧，父子两个更不能一朝和好，至少在李家这桩事彻底平息之前，太子都得继续被冷待。
许京华听完发了半天呆，才喃喃道：“这些他肯定都能想到吧？”
太后叹道：“这孩子也是气急了。”
闵烈皇后都去世十几年了，李家还不放过她，把她的私情捅到皇上跟前，以此离间父子骨肉，换了许京华是刘琰，也恨不得跟李家拼个你死我活。
但明白是一回事，担忧心疼又是另一回事。
太后见她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犹豫半晌，还是忍住了没有多问。
许京华在庆寿宫留宿这些天，太子几乎每日都来，两人相处的情状，太后都看在眼里，心知已经没有插手的余地，只好静观其变。
如今皇上和太子还是走了这一步棋，太后心中除了忧虑太子来日要面对的困局，更担忧到时许京华脑子一热，会为刘琰奋不顾身地跳进漩涡里去，便先一步把可能会有的结果讲给她听，希望她心里有所准备，到时能冷静一点。
可惜十几岁的孩子，似乎不知冷静为何物，许京华蔫了几天，到二十日这天，忽然跟太后求恳，说明日就是太子生日，她想偷偷去看看他，给他庆生。
“我做不了主，”太后狠着心，没有答应她，“这事得问皇上。”
“您帮我跟皇上说说……”许京华摇着太后手臂，生平少有地撒娇，“我就去一会儿，给他做一碗面就回来。”
太后惊讶：“做面？”
许京华有点不好意思，但既然是求太后，总得说实话，“嗯，殿下听说您过生辰，我给您做了一碗面，就……就有点馋……”
太后挑挑眉：“我倒不知道太子这么嘴馋。”
许京华硬着头皮说：“就是呢，没点儿出息，一碗面都馋。”
太后看着她不说话，她撑了一会儿撑不住，又解释：“一年只过一次生辰，偏赶上这事，他一个人呆在东宫，一定很难过……”
“我不帮你说。”太后终于开口，神色却冷冷淡淡的，“你想去，就自己去找皇上说。”
皇上这些日子都很忙，隔三差五才能来一次庆寿宫，今日虽然休沐，听说也还在见大臣，许京华看外面天色已近正午，顿时忧愁起来。
太后让她“自己去找皇上说”，显然是不会为了她打发人去请皇上的，许京华只能望着窗户，眼巴巴盼着皇上来。
半个时辰过去，皇上没来；用过午膳，皇上还是没来；午睡起来，皇上仍旧没来；眼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许京华坐不住了，偷偷找郭楮问：“皇上这时候还在忙吗？”
郭楮道：“老奴也不清楚，郡主有事？”
许京华点点头：“皇上不来的话，我能去见皇上吗？”
“娘娘知道吗？”郭楮看一眼后殿，问。
“知道。”虽然不答应。
郭楮也没深究，想了一想便说：“那老奴打发个人去问问徐若诚。”
许京华欢喜起来：“多谢郭公公！”
郭楮笑着去了，许京华忐忑不安地等了一阵儿，终于等来了圣驾。
她立刻跳起来到门外迎驾，皇上不知底细，还说：“这么冷的天，京华怎么还跑出来了？快进去。”
许京华只笑不答话，跟着皇上进殿。
太后从后殿过来，先哼一声道：“到底把皇上惊动过来了。”
“没有，我本来就打算今日来陪您用膳。”皇上笑着帮许京华遮掩。
许京华假装听不懂，殷勤地接过宫女送上来的茶，亲手送到皇上手边，“皇上喝杯热茶暖暖。”
太后就说：“瞧见了没？无事献殷勤。”
皇上向许京华一笑，并没问她，先问太后这两日饮食起居如何。
“我很好。听说淑妃这几日睡得不安稳，皇上去瞧过了么？”
“昨日去了，她没什么，就是胎儿动得厉害。”
“还是个活泼的，我瞧着八成是男孩儿……”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了淑妃肚子里即将出生的胎儿。
许京华平时听见这种话题，都是耳旁风一样，带听不听的，今日她心里有事，盼着太后和皇上赶快谈完，好问起她找皇上什么事，就不敢错过，一句一句听下来，越听越着急。
“这孩子来得巧，等老五媳妇生了，小兄弟两个正好有伴儿，以后一起读书玩耍，都不孤单。”
太后听见提起齐王妃肚子里的胎儿，眉眼瞬间柔和许多，“还真是，哥哥姐姐们都大了，还就他们两个年纪相仿。”
皇上道：“是啊，年纪差得多了，就玩不到一处去，您看老五就不爱找我，我都多少天没见着他了？他忙什么呢？”
太后失笑：“他不爱找你，难道不是因为你总逗他么？”
“他脸皮那么厚，还怕逗么？”皇上似乎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个许京华，转头问她，“京华你五叔这几日进宫了吗？”
许京华从自己的心事里挣出来，答道：“前天来了吧？说日日在家陪婶娘呢。”
皇上一笑：“他倒是个痴情种子，上次我说赐他几个美人，怎么都不肯要。”
太后道：“我都不问他这些，又不是小孩儿了，随他去吧。日子怎么过，还得看他自己。”
“还是娘娘豁达，京华也是这一点好，随了娘娘。”皇上笑眯眯看向许京华，“听说你要找我，什么事啊？”
终于问到她了！许京华眼睛一亮，脱口问道：“皇上，明日我能去给太子殿下过个生辰吗？”
皇上一愣：“明日是太子生辰吗？”他习惯性看向身旁侍立的徐若诚，见他点了头，才恍然道，“可不是么，今日二十，明日二十一……”
他神色变得有些恍惚，“又该下雪了吧？”
太后道：“快了，二十五日小雪。郭楮，叫厨房加菜了么？加个羊肉锅子吧，多放些胡椒。”
皇上回过神，等太后叮嘱完菜单，郭楮领命出去，才问许京华：“你想怎么给太子过生辰？”
“做一碗面……”许京华悄悄瞧着太后，小声回答，“我不会做别的，也就做面还行。”
皇上微笑：“会做面已经很好了。不过，太子始终不认错，我要是让你去了……”
许京华早想好了，立刻道：“我可以扮成宫女或者内监……”
“胡闹！”太后听不下去了，“你当这是过家家呢？”
皇上却想了想，说：“太子生辰，我想不起来，娘娘总不会忘了，打发个人过去送一碗面，也在情理之中。”
太后看向皇上，皇上回望过去，温声道：“总是京华的一片心意。”
太后没再做声，神色却不太高兴。
皇上见状，找了个借口打发许京华出去：“京华在宫里没荒废功课吧？有没有写好的字，拿来我看看。”
许京华明白皇上用意，答应一声，去了后殿。
“娘娘要怪，就怪我吧。在京华和琰儿的事上，我确实有私心，我们父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就如同建康城下过雪的路，看起来平平坦坦，真走上去，却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太后仍冷着脸，不说话。
“我的毛病，我自己知道，恐怕这辈子也改不了了。琰儿因此受了许多委屈，婚事上，我就想尽量如他的意，所以我答应了他，只要京华愿意，就替他来求您，成全他们小儿女的一番痴心。”
太后这才略微缓和，道：“他们若真有什么痴心，就让他们自己来求我。”
皇上赔笑：“当然，当然。我多这句嘴，只是想跟娘娘保证，以后他们俩的事情，我绝不掺合。其实就是老五，我说赐美人给他，也是闹他玩的。”
这话倒令太后意外，神色也有几分动容，皇上趁热打铁道：“我看着京华，同自己女儿一样，丝毫不舍得她受委屈，您放心，以后琰儿要是敢欺负京华，我第一个不饶他！”
“先不用说那么远，京华是不是这个心思，还不一定呢。”太后止住这个话题，“明日让京华去东宫，你有没有什么话捎给太子？”
太后终于松口，皇上眉开眼笑：“有有有，一会儿我交代京华。”
于是坐困东宫好几日的刘琰，终于在生辰这天，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礼物。

第100章 惊喜
太子过生日，本来有一套繁琐礼节，诸如祭拜天地宗庙、依次叩拜太后皇上、接受臣属朝贺等等。
但因皇上前晚打发人来，说一概免了，刘琰一早起来，便只在院中摆了香案祭过天地祖宗，又遥祭了闵烈皇后，最后分别向着乾元殿和庆寿宫的方向遥拜致意，这个生日也就算过完了。
他回到春和殿，只受了亲信内侍和宫人的拜贺，就叫传膳。
杨静应声出去，没一会儿喜滋滋回来禀道：“殿下，太后娘娘让人送了寿面来。”
刘琰也心中一喜：“人呢？快请进来。”
“去厨下热汤了，说是走了一路，汤有些冷了，怕殿下吃了不舒坦。”
刘琰有些惊愕，没见过这样送吃食的，但他关心的原本也不是吃食，就问：“只送了面来吗？没有信件什么的？”
杨静被问住了，“没……没说有……”
刘琰失望，没再开口，耐着性子等那碗寿面。
好在热汤用不了多久，很快寿面就随着早膳一起送了过来，刘琰扫了一眼，见送早膳的都是东宫的人，心中奇怪，问杨静：“庆寿宫来的人呢？”
“已经回去了。”
不来见他就回去了？刘琰更奇怪了，“来的是谁？”
“呃，是个生面孔，小的也……没见过。”
这就不只是奇怪，而是蹊跷了，“庆寿宫会有你没见过的人？你确信是庆寿宫来的？”
哪知这句杨静答得十分肯定：“确信。殿下先吃面吧，这一路送来，都有点儿坨了。”
“那你也没问问姓名？”刘琰提起筷子，继续追问。
“呃，是……是钱公公招呼的，小的没……没搭上话。”
钱永芳没在殿中，刘琰瞥一眼很是奇怪的杨静，终于挑起面来，“这面……”
杨静见自家殿下看着面的目光似乎有些挑剔，忙抢着说：“这面好吧？”
刘琰看看格外宽的面皮，看看十分不对劲的杨静，后者正对他挤眉弄眼，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猜测浮上心头。
“是挺好的。”他慢吞吞吃下挑起的面，又喝了两口汤，“还是我最喜欢的山菌鸡汤，面也劲道，这么宽又这么薄，难得竟没断，庆寿宫换了新厨子么？”
杨静背对着门，悄悄抬起右手放在胸前，冲太子殿下竖了个大拇指，口里答道：“兴许是。殿下喜欢就多吃点。”
刘琰眼睛往门那儿扫，眼见帘帷掀起一角，露出内监服饰，还没找着脸，帘帷一下落下，后头躲着的人影也缩到墙后，看不见了。
他再顾不得什么面，把筷子轻轻一放，拿绢帕随手擦了嘴，起身轻手轻脚地溜到门边，掀开门帘，探身出去，正与缩在旁边的人碰了个脸对脸。
“啊！吓死我了。”
穿着内监服饰的许京华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去，却忘了身后是摆着盆景的高几，眼看就要撞上，刘琰眼疾手快，拉住她手臂往回一带，许京华本就失去平衡，他这么一带，她不由自主转了半圈，一下栽进刘琰怀中。
刘琰被这股冲力撞的后退半步，另一只手下意识揽住许京华，还不忘道歉：“吓着了吗？对不住，不怕不怕……”
许京华有点懵，她刚刚不是还躲一边偷看刘琰吃面吗？怎么现在就……就……咦？他怎么还不放手？抱、抱上瘾了吗？
刘琰也觉得他该放手了，但他舍不得。
她身上还带着冬日清晨的寒意，一想到她为了给自己庆生，一早起来亲手做面、又乔装改扮亲自送到东宫来，刘琰就觉得心里那团小火苗瞬间燃烧成冲天大火，直将所有理智都焚烧殆尽，只剩汹涌澎湃的情感。
感觉到刘琰甚至抱得更紧了些，许京华回过神，用隔在两人中间的那只手推了推他。
刘琰依依不舍地放开手，退后半步，再看许京华时，她已半侧过身，却把半边绯红脸颊露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还躲在这里？”刘琰怕她羞恼，尽量如常说话，同时撩起帘子，让她进去内殿。
“我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猜出是我做的。”许京华嘀咕着进去，看见杨静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就指着他问，“是不是杨静告诉你了？”
杨静慌忙摆手，刘琰也笑着摇头：“没有，他哪敢。你用过早膳了么？一起吃点吧？”
“我用过了，你吃吧。”许京华力持镇定地回道。
“再吃点儿吧，我自己吃，怪没意思的。”
他一这么说，许京华就心软了，杨静也有眼力见，飞快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摆到太子殿下对面，许京华不是扭捏的人，顺势坐了下来。
太子殿下生辰，东宫也准备了寿面，刘琰把那碗面给许京华，打发了闲杂人等，只留杨静守门，一边吃一边和许京华说话。
“你穿成这样过来，怎么说服娘娘的？”
“娘娘不用说服啊！她只说做不了主，让我自己求皇上。”
刘琰忍不住笑了：“娘娘还是心疼我。”
他这句话让许京华想起太后的担忧来，便道：“你知道就好。娘娘这些天一直为你担忧，她始终觉得引蛇出洞这等事，不该你自己上阵。”
“我不上阵，没人能替我。”刘琰一边给许京华夹菜，一边随口回道。
“那你就不怕得胜之日，大家还拿你当奸细？”
刘琰筷子一顿，见许京华满脸真挚的担忧，忙笑道：“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难道你能站出来说，你跟皇上争执只是做戏、骗李家上钩的？”
“我这次与父皇相争，细究起来，只是针对牛松段明一案，与李家并无干系，无须解释。父皇令人严守东宫门户，隔绝内外，也是为了避免日后清算李家时，他们攀诬与我。”
“可是他们若闹事，一定会打你的名头。”
刘琰笑得格外温柔：“那也不怕，反正东宫除了你，别人没进来过，我要与他们划清界限，容易得很。”
让他轻描淡写这么一说，倒好像她和太后的忧虑是杞人忧天，许京华忍不住斜太子殿下一眼，道：“你就嘴硬吧。”
刘琰心里略一琢磨，笑道：“娘娘是不是担忧事情了结之后，父皇不好明着奖赏我，反而还要继续冷落我一段时日，我可能会处境尴尬？”
许京华哼一声：“娘娘算是白担忧了。”
“娘娘怎么会白担忧？娘娘疼我，我心里明白。不过，我倒觉得这样很好，”刘琰放下筷子，认认真真看着许京华，“至少婚事可以再拖几个月。”
许京华一愣。
刘琰轻轻一叹：“其实几个月我都嫌短，毕竟想做我们京华妹妹心里的月亮，可没那么容易。”
许京华脸一下发起烧来，“你再胡说，我就走了。”
刘琰有点疑惑，虚心求问：“哪句是胡说？是京华妹妹，还是月亮……”
许京华放下筷子要走，刘琰早有准备，跳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哄道：“我错了错了，是如曜妹妹。”
说来奇怪，“京华妹妹”这个称呼，总是让许京华感到羞耻不适，但换成“如曜妹妹”，就奇异的只剩下羞涩。
她半转过身，往回抽手，刘琰以为她还要走，握紧了不肯放。
“好容易来一回，再坐一会儿。”他小声求恳。
许京华不自在极了，她分不清这种不自在到底是源于刘琰与平时不同的言行举止，还是那只紧紧拉着她的温热而有力的手。
他的手比许京华以为的要大——她一向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很大，刘琰却能轻轻松松将她整只手握在掌心。
也比许京华以为的要暖——掌心灼热的温度，烫的人几乎要烧起来，许京华怀疑自己现在走也不想走，坐也坐不下去，就是因为脑子里面已经烧开锅了！
刘琰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低着头不出声，歪头看时，才发现她一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他心里顿时一甜——她没有再挣扎，脸也红彤彤的，应该是不讨厌他牵她的手吧？
先前因为那一抱而涌起的汹涌情愫，本就不曾真正平息，这会儿感受到鼓励，立即又翻腾起来。
“京华……”他低声轻唤。
许京华终于抬眸看向他。
“你怎么求得父皇答应的？”
这个问题让许京华有点意外，她轻轻呼出口气，答道：“我直说的啊，想给你过个生辰，自己做一碗寿面送过来。”
“那父皇怎么说的？”
“皇上没说什么，啊！对，娘娘是不同意我扮成内监的，不过皇上打发我出去，自己说服了娘娘。”
“你猜父皇怎么说服娘娘的？”
太子殿下语气循循善诱，许京华却听着就觉没好事，摇头道：“我不猜。让我来就行。”
刘琰脾气特别好：“那……我来猜猜，我猜父皇替我打了包票。”
他只说一个开头，等许京华来问，许京华却只看着他，愣是不肯接话。
刘琰只好将好脾气贯彻到底，自己接道：“比如，日后我若是敢欺负你，他一定第一个不饶我，或者，求娘娘可怜我一片痴心……”
许京华听不下去，往回抽手，刘琰不肯松开，还顺着她的力道向前倾身，凑到她耳边问：“等此事一了，我就自己去求娘娘，好不好？”
刚有点冷却的脑子又沸腾起来，胸膛里的心也不甘寂寞，扑通扑通欢跳着，似在回应少年的问句。
她自己天人交战、不知所措，刘琰却已从她羞涩可爱的反应里得到答案，当下再不迟疑，展开双臂将许京华牢牢抱住。
“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101章 少女心事
说定什么了？
直到回到庆寿宫、回报过太后、换了衣裳、渐渐冷静下来的许京华，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稀里糊涂答应了什么事。
不对，她根本没答应！她只是没吭声而已！
不过他上一句说的是什么来着？哎呀，都怪刘琰，突然抱住人不松手，闹得她到现在想起这事，都还脑袋发烧，恨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许京华长这么大都没这么害羞过，总觉得经过刚刚那么一抱、不、两抱，无论她还是刘琰，从此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听刘琰说喜欢她、想要她做太子妃，许京华惊讶惊慌过，也感动窃喜过，但从没有如今日这般……该怎么说呢？
真挚热烈的情感重新涌上心头，难以用言语描绘的悸动随着热血涌入四肢百骸，她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难道是心动吗？
“我……我是也……喜欢他了吗？”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许京华先把自己吓了一跳，“喜欢……是这样的么？”
怎么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两情相悦，不是就该心里踏实了吗？她怎么还没着没落地悬在半空？
许京华捂着胸口往榻上一躺，轻轻叹了口气。
那会儿刘琰又抱住她，她最开始没反应过来，听他说完那句话，还又呆呆让他抱了一会儿，才想起挣扎。
刘琰倒也见好就收、顺势松开了她，她当时莫名慌张，丢下一句“我得走了”就往外跑，跑到外面殿门口，又想起还有礼物没给他，转身想折回，正撞上来追的刘琰。
“你先等等，我还有话同你说。”刘琰扶住她手臂，“这段日子你就别回府去住了，多陪陪娘娘，也省得娘娘牵挂你。”
许京华当时心里乱纷纷的，并没多想，胡乱点个头，从袖中取出荷包塞给刘琰，“里面有信，还有一条结子，打得很不好，你凑合拴竹哨吧。”
刘琰惊喜万分，低头打开荷包，许京华趁他低头，撒腿就跑，再没给太子殿下追上她的机会。
此刻再回想刘琰最后说的那句话，许京华终于觉出不对劲，翻身爬起来去找太后。
“娘娘，是不是李家要动手了？”
太后一愣：“动什么手？”
“就……侍卫司啊。”许京华小声说，“要不然，您和太子殿下为何都不让我回府去住？”
“哦，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太后神色平淡。
“那皇上已经有万全准备了么？”许京华心里七上八下，不问清楚实在难受，“东宫……不会有事吧？”
太后有点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怎么犯起傻来？东宫也在皇城之中，会有什么事？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人能从北面破门进来，东宫还有廷义门通着崇政殿呢！”
许京华这才想起来还有那么一扇东西向的门，一时也觉得自己傻透了。
太后笑完没再说她，打发她去写功课，不要荒废学业。
许京华回去裁纸磨墨，思绪却始终没法宁定下来，仍绕着刘琰转悠。
“他说的说定了，不会是说他要去求娘娘成全他什么痴心吧？那可不行！娘娘会生气吧？我还在孝期呢，这可怎么办？不行，等他放出来了，我得拦着他！”
许京华终于知道自己心里为啥没着没落的了，因为娘娘和叔父肯定不答应！而且刘琰虽好，太子妃可不是好当的，她现在还不愿去想那么远的事。
好在刘琰现在出不来，她不让自己再想，认认真真写了功课，之后也尽量一如平常地该做什么做什么，如此过了三日，还没到小雪节气，天就阴沉沉地飘起了雪花。
宫中本来就没人和许京华玩，天气又不好，用过晚膳后，陪太后说了会儿话，她就早早睡了。
这一觉还没睡实，她就做起了梦，先是梦见自己迷路、找不到太后，正急得不行，身后忽然杀声震天，无数铁骑从烟尘里奔袭而来，吓得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郡主别怕。”有人飞快点起灯，坐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
许京华心还扑腾着，没等分辨出是谁，太后就披着衣裳匆匆进来了。
“吓着了吗？不怕不怕。”太后一面说，一面上床揽住许京华，轻轻拍抚她后背。
“就是做了个噩梦……”许京华本来想说怎么还惊动太后了，可她还没说完，外面就隐隐传来喧哗声，她登时一惊，“怎么？真的闹起来了？”
太后柔声道：“闹起来也不怕，安心睡吧，祖母陪着你。”
宫女抱了一床被子过来，给太后盖上，顺便回禀：“娘娘，郭公公来了。”
“叫他进来。”
郭楮很快进来，太后吩咐道：“你多带几个健壮内监去永宁宫，帮着把守好门户，丁香也一起去，要是淑妃醒了，就说我说的，没有大事，让她不要怕、安心歇息。”
丁香是太后身边亲信女官，应声之后就和郭楮一起退了出去。
许京华缓过神，依偎着太后听外面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听着好像是在北边儿……”
“嗯，一定是北面。”太后语气笃定。
“为何？”
“因为北面有侍卫司营房，距宫门近，不会惊动太多人。且一旦冲破玄武门，就能直入内宫。”
南面进了宫门，却先要经过许多官署，许京华明白过来，“这么说皇上早有准备。”
太后笑着给她拢拢头发，“那是当然。躺下睡吧，睡醒了就没事了。”
这么坐着其实有点冷，许京华点点头，让太后也躺下，然后把手伸进太后被子里，挽住太后的手臂，小声说：“我刚刚做梦找不见您了。”
“不会的，祖母一直在京华身边，哪也不去。”太后温和又坚定地回道。
外面呐喊声越来越大，但有镇定自若的太后陪在身边，许京华真的一点儿也不害怕，还和太后说起了悄悄话：“娘娘要是个男子，一定是盖世英雄。”
太后失笑：“那我可不敢当。”
“敢当的，您是我见过的最睿智、最有胸怀、最有胆气、最有谋略、最有……”
太后按住许京华一个接一个竖起来的手指，笑道：“再数下去手指头不够用了。”
许京华就握住太后的手，嘿嘿笑道：“总之您最厉害！我以后要是能有您一半厉害就好了。”
太后轻叹：“我倒宁愿你不像我。”她这一身本事都是乱世里逼出来的，如今天下太平，她便也同古人一样，惟愿儿孙愚且鲁、无灾无难享富贵。
许京华没听出这层言外之意，却想到了刘琰身上，一时有点讪讪。
太后听她不出声了，还以为她有了困意，也没再开口，祖孙两个各怀心事，听着外面始终没断的杂乱喊声，各自出神。
庆寿宫在内宫西南角，距离玄武门很远，隔着重重宫墙，还能传到这里的声音，可以想见战斗的激烈，许京华听着这些哪里能有睡意，没一会儿就忍不住要起来喝水，喝完水又去方便，顺便关心外面是不是仍在下雪。
太后任由她忙活，这时丁香回来回话：“淑妃娘娘说本就没睡着，让娘娘费心了，这就哄着二公主睡下。”
“怎么？二公主吓醒了？”
“是，不过奴婢瞧着淑妃娘娘倒还镇定，永宁宫里也各司其职，并没有乱。”
太后点点头：“那就好。其他各宫呢？”
“各宫有的先乱了一阵儿，这会儿都安生下来了，徐公公带着人走了一圈，在永宁宫遇上奴婢，听说您起来了，还说一会儿来给您问安。”
“我这里不用。你也回永宁宫去，好好陪着淑妃，若是她哪里不适，千万别忍着，宫中有太医值宿。”
丁香去了没一会儿，徐若诚果然来了。
“皇上说娘娘什么场面都见过，说不定很快就回去睡了，叫臣等不要来搅扰，但臣听丁香说，您正陪着郡主，便来给您请个安。”
太后摆摆手：“我倒是想睡，这丫头一直闹腾。”
旁边许京华笑笑，忍不住问徐若诚：“徐公公，外面怎样了？”
“郡主放心，楚指挥使已经率亲卫包围了叛军，叛军仓皇失措，要不了多久就会投降。”
对啊！皇上还留着楚询这招暗棋呢！许京华见过楚询，对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很有信心，便长出口气道：“那就好了。太子殿下呢？”
徐若诚道：“正要回报娘娘与郡主，殿下如今就在崇政殿，几位相公也已陆续入宫。”
太后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们这里都好，一会没事就睡了，让皇上只管放心。”
徐若诚告退出去，太后转过头盯一眼小孙女：“现在放心了吧？”
许京华脸一热，赶紧低下头，不敢吭声。
“放心了就去睡吧。”太后瞧见她这副小儿女情态，一时没别的话好说，只打发她去睡。
许京华乖乖回房，原以为躺下也睡不着的，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天都亮了。
她腾一下坐起来，撩开帐子叫人。
翠娥应声进来，“郡主醒了？”
“嗯！外面怎么样了？娘娘呢？”
“郡主安心，叛贼已经剿灭，娘娘在前殿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来了？”许京华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怎么不早叫我？”
翠娥上前帮忙，答道：“郡主莫急，殿下刚来。”
一时穿好衣裳，许京华拔腿就要走，翠娥忙拉住了：“郡主还没梳头呢！”
许京华哪里等得及她们慢慢梳头，自己拿根头绳，一边往外走，一边随手绑了根马尾辫，就冲到了前殿。

第102章 阴影
许京华几乎是在通传声落地同时冲进前殿的。
当时刘琰正跪坐在太后身前脚踏上，一只手还扶着太后膝头，看着像在祈求什么的样子。
许京华暗叫一声“糟糕”，觉得自己来晚了，但进都进来了，也不能一句话不说再跑掉，只好硬着头皮说：“殿下怎么不坐着说话？外面忙完了吗？”
刘琰呆呆看着她，还没开口，太后先皱眉道：“怎么头都没梳就跑出来了？”
许京华摸一把头上辫子，嘿嘿笑了两声。
刘琰回过神，起身给她解围，“殿前司还在追索叛贼余党，父皇让我先来见娘娘，回报一声，陪娘娘用个早膳。”
他神色很平常，并不像遮掩了什么的样子，难道她误会了？他还没说那事？不过冷静想想，现在也确实不是说那些的时候，感觉自己可能想多了的许京华脸庞发热，忙说：“那、那就好，我先……”
她指指通往后殿的门，“回去收拾一下。”说完不等太后和刘琰回答，扭头跑了。
“这孩子，冒冒失失的。”太后摇摇头，“琰儿坐下说话。”
刘琰依言在太后身边坐下，笑道：“京华一定是悬着心呢，不亲自来问一句，心里不安生。”
“她就是爱操心。”太后此时不想多谈孙女的事，把话题转回去，问，“你刚才说楚询受了伤？要不要紧？”
“伤得倒不重，但他为了士气，没有即时包扎止血，现在有些虚弱，太医说得好好休养。”
“是该好好养着。”
祖孙俩又说了会儿如今的局势，许京华才真正梳妆打扮好出来，太后叫传早膳，三个人一起用了膳，许京华正想细问刘琰，齐王来了。
“皇兄给我安排了差事，让我先来给您报个平安再去。”齐王行完礼就说。
太后点点头：“平安就好，去吧。”并不问是什么差事。
齐王告退，刘琰道：“我送送五叔。”
许京华看着他们叔侄两个出去，回头看向太后，还没等张口，太后就掩面打个哈欠说：“想知道什么，一会儿你自己问太子吧，我累了，进去歪一会儿。”
夜里还瞧不出来，这会儿细看太后，确实面带疲惫，许京华忙说：“我扶您进去。”
“不用，我还没到走不动的时候。”太后起身，也不让宫女扶，自己溜达着走了。
过了一会儿刘琰回来，见只有许京华，还有点诧异：“娘娘呢？”
“累了。”许京华打量一眼太子殿下，“你累不累？也回去睡一会儿吧。”
刘琰在她旁边坐下，“我一会儿还得去崇政殿。”又小声说，“父皇到现在都还没合眼呢。”
本来许京华有好多问题想问，真到了刘琰面前，一时又想不起该怎么问了，最后干脆问最要紧的，“这次总能抓住李家的狐狸尾巴了吧？”
“希望吧，但目前看来，似乎只能拔掉李家长房。”刘琰依靠在椅背上，黑黑的眉毛微微皱起，似乎仍有许多烦恼。
“为何？李家长房犯谋逆罪，不是该株连九族吗？”说书先生都是那么说的。
刘琰摇摇头：“本朝没有那等严刑酷法，最多株连父、子、孙三族，李家早将这些思虑透彻，所以这次推出来的祸首是真定长公主驸马李欣。”
“可是他的父族，不就等于李家这一支的全族吗？”许京华不解。
“不不不，株连三族，并不是说三族皆族诛，而是株连到这三代人而已。其实若是子息兴旺的家族，这样株连的已经不少。”
“那不是太便宜他们了？连他的亲兄弟都不能株连吗？”这段时间受了李家太多气，又有牛松和蓝家的惨案，许京华听说只是这样，心里实在不平。
“这个你放心，父皇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不能杀，还可以流放，不够流放的，也能革除官职、永不叙用。”
天下初定，皇上虽然恨李家恨到骨子里，也不能开滥杀之例，刘琰笑着补充一句：“其实把他们都发配到西北垦荒，他们才是生不如死呢。”
“这倒也是，我听说西北早些年赤地千里、渺无人烟，多发配些鱼肉百姓的犯官过去，也让他们知道知道百姓的苦，挺好的。”
刘琰笑眯眯地看着许京华，“看来你最近没有荒疏学业，成语典故都用得很好嘛。”
许京华白他一眼：“多谢太子殿下夸奖。”
刘琰受了这一记白眼，却满脸是笑，往她这边凑了凑，小声道：“你只扎个辫子也挺好看的。”
“别提了，过后娘娘肯定得教训我。”
“昨夜里徐若诚回去说，你第一句就问我怎么样了。”刘琰声音低低的，充满柔情。
许京华却很不给太子殿下面子，“胡说！我第一句问的是‘外面怎么样了’。”
太子殿下：“……”
他满脸无奈，许京华偷笑一会儿，解释道：“其实是我前几日犯了回傻，忘了东宫还有个朝西的廷义门，怕你自己在东宫有……就问了娘娘，被娘娘好一通笑话。”
刘琰却没笑她，正经道：“你不记得也不稀奇，毕竟没从那里走过。”
“对呀。”
“那你是第几句问的？”
“啊？”
“第几句问的我？”
许京华斜眼看他，“堂堂太子殿下，能不能有点出息？还纠缠到底第几句。”
刘琰笑道：“你不是一向都说我没有出息么？”
他还理直气壮起来了！许京华懒得理他，另问道：“叔父做什么去了？”
“查抄真定长公主府，还有桂王府和荣王府也要去搜检一下。”
说到荣王府，难免想起陆璇，许京华问：“陆璇还在荣王府吗？”
“我也不知道。问罪也且轮不到她呢。”
“也是。侍卫司那边参与叛乱的有多少？杀声那么大，伤亡挺惨重吧？”
“还好，喊声大是因为楚询带人断了他们后路，关了龙光门，将他们先锋与后军隔断了，先锋被关在圆壁城里，却不肯投降，还想一鼓作气攻破圆壁南门。”
此刻大局已定，许京华听着却仍觉惊心动魄，“这些人也是死心眼，李家能给他们什么好处？”
“大约许诺了高官厚禄，当时又无退路，只好向前。而且，”刘琰说到这里，轻轻叹息，“关在里面的将官，好几个和牛松都是生死之交，还有十几个敢死之士，原是他麾下兵勇。”
这样的消息实在令人难受，许京华沉默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他们这么拼命，难道牛松已经？”
刘琰惊讶：“你……还不知道么？”
“真的已经行刑了？”许京华难以接受，声音大了些，“明知是阴谋，为何还要上这个当？搭上这么多条义勇的性命？”
“杀人偿命，牛松自己坚称是他打死人的，他又是在场官阶最高的……”刘琰紧皱着眉，“而且我们总要给段文振一个交代。”
“而且不杀他，这些人也不会下定决心跟着李家谋叛，是不是？”许京华冷冷问道。
刘琰望着她，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恰好这时，外面有人进来回禀：“殿下，皇上召见。”
“等我忙完再同你解释。”刘琰站起身，看许京华冷脸坐着不动，忍不住问，“不送送我？”
许京华和他对视一眼，想想有些事也不是他能做主的，终于起来送他到殿门口，劝道：“累了就歇歇，人又不是铁打的，也劝劝皇上，别熬得太狠了。”
刘琰心里松口气，笑着点头：“我知道。走了。”
目送他离去后，许京华自己在窗边发了会儿呆，直到太后派人叫她，才回后殿去。
“我听说，你为了牛松的死，和琰儿争执了？”太后一见她就问。
许京华摇摇头：“他没和我争。”
太后：“……”
“我就是觉得牛松太冤枉了……”许京华坐到祖母身边，靠着她肩膀说，“那么多年战乱都挺过来了，却死在……”
“好孩子，不难过，啊。”太后轻轻拍抚孙女单薄的后背，“宫闱之争，向来是血雨腥风，就算牛松幸免，也会有马松罗松，呼风唤雨的大人们，有的是办法将这些棋子赶入棋局。”
太后轻轻叹气：“你以后会见得更多的。”
许京华抱紧太后：“我不要。”
太后低头看她：“真的不要？”
许京华用力点头。
“唔，那就说定了，你从此远离宫闱，出了孝就招个稳重踏实的女婿在家，好不好？”
许京华惊住：“招、招、招什么……”
太后一本正经：“唯有这样，你才能从你不想看见的这些事里脱身。如何？要不要同祖母订这个约？”
许京华紧紧闭上嘴，不敢吭声。
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愿远离宫闱，还是不愿招女婿？”
许京华很为难，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娘娘，您能让我想想，再回答您吗？”
“行啊，你慢慢地想，好好地想。以前我怕吓着你，只把不得自由这一桩坏处告诉了你，其实这深宫里啊，比不得自由可怕的事，还多着呢。”
太后摩挲着小孙女的额头，眼神充满怜惜，“这地界，容不下心肠太过柔软的人，也容不下那么多天真良善，要么自个长出坚固冷硬的铠甲，要么……远走高飞。”

第103章 选择
刘琰直到第二日午后，才又得空去庆寿宫。
这次他是和皇上一起去的，问过安后，皇上要跟太后说话，刘琰就与许京华回避去了东偏殿。
看许京华有点蔫蔫的，刘琰以为还是昨日的事，就问她：“怎么？还是对牛松的死无法释怀？”
许京华却先摇摇头，想了想，才又点点头，问：“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刘琰苦笑：“你忘了吗？这是李家造的两难之局，我们如今连一美都没有，何敢奢望什么两全其美？”
“……”许京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刘琰的意思，“你是说，如今的局面也并不是皇上乐于见到的？”
“哪一位帝王愿意见到禁军亲卫起兵反叛？”
许京华被问懵了，“可、可是，当、当初不是……”
刘琰接过来道：“我们当初确实预计到会有今日的局面，但那是往最坏里打算，无论父皇还是我，我们当然更希望能兵不血刃地揪出李家扎在侍卫司的根——楚询为这事已经忙了近三个月，可惜一直没有成效。”
好像是这么回事……奇怪，那她为什么会觉得皇上一直期待与李家决战呢？
“说回牛松身上，”刘琰看她还有疑惑之色，继续解释道，“段明虽然并非无辜，但他当日，确确实实是被人骗去蓝家的，三司审理此案时，找到了告诉他们槐荫巷的人。”
“找到了吗？到底是什么人？有供出主使者吗？”
刘琰摇摇头：“虽然找到了，但找到的时候，此人已经死了。”
许京华气极：“这些老混蛋！”
刘琰假装没听到她骂人，继续说道：“那人是个闲汉，整日不务正业，并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从他身上什么也没查到。三司还抓了开酒家的胡人，照他说的去找那个段明看上的妇人……”
“不会也死了吧？”许京华揪住袖子，紧张地问。
还好刘琰摇了头：“根本没有找到。他指的那处民宅，房门看着还是好的，进去一看，房屋已彻底废弃，漏着天呢，哪里有人住。”
“怎么会这样？是那酒家说谎还是……”
“这妇人根本只是个诱饵，从一开始说的家境来历，就是照着蓝家人说的。开酒家的胡人，肯让良家女在他店里操持贱业陪酒，当然也不会细究她的来历。”
这条线索到这里，也没有什么可追查的了——若是男子，还能绘图，贴个告示，大街小巷搜一搜，总有蛛丝马迹，女子就不行了，换身装束往达官贵人后宅一藏，除非来个神仙，否则藏十年八年都不在话下。
许京华第一次见识这等奸计，听完半晌都说不出话。
“他们是把人心算计透了，那酒家的，段明的，还有段明那些护卫的……”
刘琰吐出一口气，“这些人弱点再显眼不过，算计起来并不难，难的是时机把握……算了，我又说远了，我同你说这些，是想说段明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件事上，他罪不至死，牛松自己认了罪，杀人偿命只判绞刑，已是从轻判处。”
许京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幽州那边知道段明是被人坑死的吗？”
“当然不能让他们知道。”
“可是只要那两个分头找救兵的护卫说出事情经过……”
“他们早就‘畏罪自杀’了。”刘琰面不改色道。
许京华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摇头道：“段文振不会相信的，段部人就没有畏罪自杀这套，他们回去虽然落不着好，但也不至于是死罪。”
刘琰道：“谁让他们身在京城，别无选择呢。”
这个双关用得好，许京华笑了笑，忽然又想起来，“不对呀，当初两个人，不是有一个先去行院报讯的吗？他没找到别的护卫？”
“没有，半路就被人打晕了，后来还是五叔找到他的，一起移交给了大理寺。”
“哎，那天你不是说皇上还怀疑牛松他们几个么？怎么那么快就结案了？”
“因为段文振连发三封六百里加急，逼得太紧。”
当时皇上看见段文振越来越不恭敬的言辞，气得直拍案，还说过收拾完李家就到段家的气话。
刘琰这会儿是想劝慰许京华，看开牛松这件案子，不愿给她添新的心事，就隐去了段家这段，说：“当年先帝还在时，就常教导五叔和我，说世事难两全，尤其上位者，遇事当多方权衡……”
他的意思，许京华明白了，但他还不知道她在烦恼什么，就插嘴说：“你说的我明白，但这一切仍然让我难过。以后……还会有这样的事吗？”
刘琰道：“我不敢说一定没有，但京华，你可以不听细节的。”
“你是叫我捂起耳朵当聋子吗？”许京华瞪起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刘琰却点头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可是郭子仪的原话。家事如此，国事亦不例外。这世上丑恶之人所在都有，为一己私利坑害无辜之事也非独存于皇城，你不是还跟我讲过怀戎城中恶霸的故事吗？”
“他们作恶的本事，可不敢跟那些大人比……”许京华嘀咕。
“只要他们坐上大人的位子，‘本事’自然就大了。”刘琰侧身往许京华这边靠近，低声道，“京华，我只是想告诉你，人活着，没必要事事都要问个清楚明白，若你觉得那样令你难过，就不去管它好了。”
“可是不问清楚我也难受。”
“你是要我一开始就不告诉你吗？”刘琰笑问。
许京华如他所料立刻瞪眼：“你敢！”
刘琰忙摆手：“不敢不敢。”又笑着说，“你看，无非就是这么几条路，你不愿意装聋作哑，那就只好……”
“自个长出坚固冷硬的铠甲。”许京华复述太后的话。
刘琰不明就里，且惊讶且点头：“不错，说得好。”
许京华堵了一天的胸口瞬间畅通，脸上不觉有了笑容，“其实我挺喜欢穿铠甲的，躲起来，不就只能做个我不喜欢做的大家小姐？”
看她又神采飞扬起来，刘琰也满脸是笑：“而且还有我陪着你，一定不让你一个人难过。”
许京华与他目光相接，见他眼中满是柔情，想起之前的心事，便小声说：“那件事你先别和娘娘说。”
“哪件事？”刘琰不解。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件事。”
刘琰还是没明白：“上次？昨日吗？”
“不是，上次在东宫！”
刘琰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说……”
许京华立刻：“嘘！”
刘琰就笑起来，“我们的事吗？”
许京华脸一红，嘴硬道：“什么我们？哪来的我们？”
刘琰很想牵一牵她的手，但这是在庆寿宫，门口就有庆寿宫的宫女侍立，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小声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我不会提你，只提我自己。”
“什么意思？”许京华也小声问。
“就是我对你单相思的意思。”
许京华呸一声，坐正了瞪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却一脸认真：“我不和娘娘说明，怕她又心急我的婚事、要开始选妃。”
这还情有可原，但是……许京华犹豫地看一眼门口宫女，又侧身过去，凑近刘琰道：“娘娘好像已经……看出来了。”
她最后四个字声音特别轻，刘琰听入耳中，却如聆仙乐，一路响到了心里去。
“看出什么？”这次他是明知故问。
许京华斜他一眼，厚着脸皮道：“看出你单相思。”
刘琰：“……”
调皮不成反被调，太子殿下只得跟许京华比脸皮厚，“娘娘真是目光如炬，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你就不怕娘娘不答应？”
许京华还挺怕的。太后昨天和她说那番话的用意，她很清楚，一旦她决定嫁给刘琰，就不能再做那个凡事躲在太后和齐王身后的小姑娘，她得自己面对这宫墙内外的一切。
她之前也不想做太子妃，但经过侍卫司叛乱之后，许京华再也不愿意让刘琰一个人住在东宫，面对腥风血雨，她也想陪着他渡过一切难关，不让他一个人难过。
“不怕，不答应，我就继续求，求到娘娘答应为止。”刘琰笑吟吟道。
许京华看他这样，一时冲动，差点就说“没事，实在不行我去求”，还好在她开口之前，门边宫女先回报道：“殿下，郡主，娘娘叫二位回去。”
两人忙起身，一前一后回了西偏殿。
皇上看见他们两个进来，满脸欣慰的笑：“我今儿才发觉，京华都长成大姑娘了。”
太后道：“她一向长得高。”又说，“行了，皇上去看看淑妃吧，太子也回去歇一歇，后头的事，让大臣们去忙吧。”
送走了皇上和刘琰，许京华提着心等太后问她答案，不料太后一连几日只字不提，到外面彻底平息，她可以回府去住了，太后都没有开口。
许京华自己当然也不敢主动提及，只好先收拾东西回府。

第104章 坦白
又听了半日政务，皇上颇觉疲惫，打发大臣退下后，他闭目养了会儿神，才睁开眼说：“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赖着没走的刘琰上前一步，答道：“父皇，儿臣有件事想请教父皇。”
皇上颇为惊奇——他这个儿子从小长在先帝身边，遇事向来没有请教他的习惯，有时候他心血来潮问了，刘琰都还遮遮掩掩不肯细说，今日这是怎么了？
“什么事？”皇上不知不觉坐正了问。
“上次儿臣生辰，京华说是父皇帮她说服娘娘的，儿臣想知道，您是如何说服娘娘的？娘娘……说了什么？”
闹了半天还是为许京华，皇上似笑非笑地看一眼太子，“我也没说什么，只说若京华也愿意，请娘娘成全你们，娘娘说京华是什么意思还不一定。”
“这么说来，娘娘还是不愿意把京华许给我……”
“换了你是娘娘，你很愿意吗？”皇上哼一声，“你不要以为娘娘这是不疼你了，恰恰相反，她越疼爱你，越不愿意你和京华结为夫妇。”
其实这其中的缘故，刘琰是明白的，便解释道：“儿臣并非以为娘娘不疼爱儿臣，而是觉得，娘娘不信任儿臣。”
“这个实属寻常，等你以后有了女儿，你就明白了。”皇上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两声，“我如今瞧着李欣，就宁愿你妹妹们一辈子不嫁人。”
刘琰：“……”
“你好好做娘娘的孙儿，娘娘自然信任你，但你非得要去做孙女婿，京华又没有父母，还不许娘娘多思量思量了？”
“儿臣不敢，是儿臣糊涂，没想到此节……”
皇上站起身道：“行啦，你不就是想问，怎么才能让娘娘松口，答应把京华许给你么？”
刘琰拱手道：“父皇英明。”
皇上笑骂一句：“去去去，这会儿知道说好话哄我了！”
刘琰迎上两步，扶住皇上手臂，笑道：“父皇去哪儿？儿子伺候您起驾。”
“用不着你。”皇上嘴上这么说，却没推开刘琰的手，只道，“我去永宁宫，你甭跟着我，去庆寿宫孝敬娘娘吧。其实要打动娘娘非常简单，真心足矣，千万不要玩心计，什么心计都逃不过娘娘的眼睛。”
“是，儿臣记住了，多谢父皇教导。”
刘琰送皇上出去上御辇，眼看着圣驾远去，才转头自去庆寿宫。
傍晚天又飘起雪来，刘琰顶着风雪迈进庆寿宫，只觉四下冷冷清清，与许京华在时截然不同。
太后见到他来，先责备一句：“怎么下着雪还跑过来了？也不怕冻着。”
“不冷。”刘琰笑着解释，“父皇听说京华回府去了，打发孙儿来陪您用膳。”
太后摇头：“这又何必？天气又不好。”话虽这么说，人都来了，太后交代一声加菜，便叫刘琰坐下说话。
刘琰先说了几句谋逆案的进展，又提起皇上寿辰将近，“父皇欲承先帝之例，圣寿节只受朝贺，不办寿宴。”
太后叹口气：“你父皇这些年就没好好过过生日。”
“孙儿正想和娘娘商量，在宫中办个家宴，咱们自己亲人为父皇贺寿可好？”
“好啊。”太后欣慰一笑，“难得你有这个孝心，等我和德妃、贤妃商量商量，看怎么办好。”
刘琰笑道：“孙儿倒有个主意。”
太后惊喜：“是吗？说来听听。”
“父皇一直喜欢西苑风光，如今虽正值隆冬，草木凋零，但之前拆了不少废弃殿宇，平整之后空旷辽阔，正合适跑马，一抒心中烦闷。或者干脆放出野物行猎、在坡道上浇出几条冰道来让弟弟们玩，父皇见了准高兴。还有上次四姑母生辰请的南戏班子，也尚在京中，可以叫去西苑演给娘娘们看。”
听他讲得头头是道，显然心里不是想了一两回了，太后便笑着点头：“这主意不错，那我就不操心了，全交给你，郭楮。”
“老奴在。”
“你帮着太子操办。”太后交代完，又回头跟刘琰说，“有什么要和内宫交割的事，就让郭楮去跑。”
刘琰起身行礼：“谢娘娘。”
太后叫他坐下，祖孙两个又谈了一会儿细节，晚膳就送过来了。
用过膳，天就有些黑了，太后催刘琰回东宫，“外面下着雪呢，路滑不好走，趁着还有亮，早些回去。”
刘琰没打算今日就和太后谈，便依言告退。
想不到皇上比他还心急，第二日见了刘琰就问：“如何？”
刘琰还一愣：“父皇问的是？”
“我还能问什么？你不是去见过娘娘了吗？”
刘琰这才明白，笑道：“儿臣还没提，总觉得现下时机不合适。”
“事到临头，害怕了吧？”皇上打趣儿子。
“是有一点儿……”
皇上对他老实承认的态度很满意，给儿子出主意：“这几日你常往娘娘那儿跑着点儿，多去几次，就算你说不出口，娘娘也该问了。”
刘琰先谢过父皇，又说：“儿臣原打算等上一个月，再……”
“等上一个月？你是想等娘娘又催你婚事的时候说吧？不成，那多没诚意！照我说得做。”
刘琰得了圣上口谕，乖乖照做，果然，在他连着几日去庆寿宫陪太后说话后，太后先沉不住气，问他：“琰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为这一刻，刘琰准备了不下十篇腹稿，但当太后真的问出这句话时，他反而一下懵了，打好的腹稿齐齐忘光，愣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娘娘，我想等两年再成婚。”
太后怎么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句话，下意识问：“为何？”
“因……”刘琰鼓起勇气，望着太后道，“我想等京华出孝。”
他说的事在太后意料之中，但太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出来，一时没有言语。
刘琰站起来，走到太后身前跪下，“娘娘，孙儿心中只有京华一个，愿此生只娶她一人……”
“起来。”太后打断他，“地上凉。”
刘琰见太后面上虽无笑容，却也不似生气，乖乖起身站到一旁。
太后侧头打量他一会儿，叹口气，拍拍身边，“过来坐。”
刘琰依言坐过去，太后比比他肩头，“一眨眼，你都长这么高了，先帝若是还在，见了你一定很欣慰。”
不知道太后为何突然提起先帝，刘琰不敢接话，静静听太后说。
“你不知道，早年先帝觉得你脾气太好，时常担心你没有主见，易为他人左右，或者因为不曾养在亲生父母旁边，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人脸色、不自觉讨好别人。”
刘琰十分惊讶——他确实不知道先帝早年还曾对他有过这般评价。
“我当时就说他过于多虑，你的性情外圆内方，瞧着脾气好，只是因为不曾触及你自己划的禁地罢了。至于说讨好，哪个孩子不想讨好父母长辈？”
太后说着，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刘琰的头，“那时候你五叔可比你还能争宠。”
刘琰忍不住笑了笑。
太后也微笑起来，“后来到了你十二三岁，先帝看你样样出色，也打消了这层顾虑，闲来无事，只和我商量将来给你选个什么样的妃子。”
说回正题，刘琰一下紧张起来：“娘娘……”
“你知道我心里不太同意，是吗？”
刘琰点点头：“娘娘的顾虑，孙儿明白……”
太后按住他肩膀，插话说：“让我猜猜，你大概只明白京华那一层吧？”
刘琰一愣。
太后苦笑道：“傻孩子，你是我养大的，虽非骨肉，胜似骨肉，我再厚此薄彼，也不至于只考虑京华，不考虑你。”
“娘娘是觉得京华做太子妃不合适？”刘琰猜测道。
“做太子妃，她要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太后轻叹，“你父皇宫里，就是没有一个压得住的正宫皇后，才需要我时不常地伸一把手。且不提嫔妃，单说六尚、内侍省，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这个不急，父皇春秋鼎盛，孙儿们慢慢学就是了。”
太后摇头：“你以为东宫就好管了？你如今不过是没成婚、一个人，琐碎事务委于内监，才觉得简简单单，太子妃进宫以后，又不一样。我从没打算过让京华入宫，所以自她到我身边，一向由着她高兴，想学什么就学，不想学就算了，你瞧她如今那散漫的样子，站出去如何能服人？”
刘琰当然不好替许京华保证，便只笑道：“京华如此聪慧，孙儿觉着，只要她愿意做的事情，一定能做到最好。而且她还有世家闺秀比不上的优点，眼界宽、心胸广，能对生民之苦感同身受，惜福知足……”
“行了，不用夸了，你现在就是看着她什么都好，是不是？”
刘琰低头一笑：“本来就好。”
太后瞧着他这幅模样，别的话一时说不出口，只得问：“那她呢？你问过她没有？她愿不愿意收了心，为你去学这些？”
刘琰确实还没和许京华谈过这么具体的事，当然就算真谈过了，这会儿他也绝不敢承认，便抬头答道：“孙儿不敢冒失，没求得娘娘允准，不敢同京华提及此事。”
太后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才道：“去问吧，我不拦着。”
刘琰听进耳中，一时却不敢相信，“您……您真的……”
“若你们真的两情相悦，不管以后有什么艰难险阻，都肯同心协力，我又何必做那个恶人？”太后笑着推一推刘琰，“快去吧！别天天来吵我了。”
刘琰喜不自胜，跳起来转身跪倒，给太后磕了个头，才带着满脸笑容跑出去。

第105章 许京华以京华
刘琰喜悦了一路，直到马车快要拐进双柳巷，他才发觉似乎哪里不太对。
娘娘好像并没有直接答应他啊！娘娘的前提是京华心甘情愿为他背负太子妃的责任，并且叫他自己来问京华愿不愿意。
可这怎么能直接问她呢？她刚对自己有所回应，就跑去跟她说：“京华，做我的妻子不容易，要管着整个东宫，辖制住上下各处的内监宫女；要跟各宫妃子处好关系，人情往来多多上心；还有弟弟妹妹们，也要拿出长嫂风范……”
算了吧，他自己都懒得装长兄风范，凭什么这么要求京华？
刘琰想打退堂鼓，便要开口说掉头回去，然而此时外面许府门子已经和他的侍从打上了招呼，许府大门打开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走是不能走了，想想他也好几日没见过京华，刘琰决定既来之则安之，一切见机行事。
许京华没想到他会来，见到太子殿下，第一句就问：“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闲下来了，就来看看你。”
许京华却道：“我都听说了，娘娘当初的担心还是应验了吧？”
刘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他们反咬我么？不要紧的。”又问，“你听谁说的？宋先生？”
许京华点点头：“刚才上课前说的。”
“宋先生还亲自给你上课呢？我以为师母进门后，他会把你交给师母。”
“他现在又不怎么忙，还是可以上课的。”
“唔，那你们如今讲到哪里了？今日学了什么？”
“学的武则天的诗。”
刘琰：“……怎么突然讲到她了？”
许京华笑嘻嘻道：“讲她不行么？这么厉害的女皇帝，有好多故事可听呢！”
刘琰苦笑：“不是不行，看怎么讲——武后篡唐，赞扬她，多少有些犯忌讳。这一点，宋先生不会不知，怎么还要同你讲她的事迹？”
“因为我回来后，跟他请教怎么才能长出铠甲，他说不用问，等我年纪大了，自然就心肠冷硬起来了。”许京华说这话时，脸上就带出不相信之色，“我最烦他们说等你长大就如何如何了，都是敷衍！”
刘琰想了想，问：“你不信，所以宋先生拿武后做例子了？”
“嗯，他说经历造就人，武则天也不是生来就杀亲骨肉毫不手软的。”
“话是这么说，但这对你，有何帮助吗？”
“帮助就是让我长长见识。”许京华撇嘴，“让我知道眼前这点儿事根本不算什么。”
刘琰微微皱眉：“那也没必要。其实我倒更赞同他一开始说的，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从先生那里学到，有些事得自己经历，慢慢成长，你才十四岁——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说你没长大，但你确确实实还没及笄，让谁说，你也还是个小少女。”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许京华的反应，许京华倒没生气，只嘀咕：“你非得加个‘小’吗？”
刘琰笑道：“说你小，只是说事实上的年纪，不是说你像小孩一样不懂事，我一向说你比许多大你好几岁的男儿还强的。”
“你说过吗？”许京华被夸得心里美滋滋，还忘不了较真，“我怎么不记得？”
“不记得，以后我天天说。”刘琰笑着哄完她，又说，“至于说铠甲，你长不出也没关系，不是还有我吗？我做你的铠甲。”
这话太动人了，许京华心里甜甜的，却摇摇头说：“不用。”
刘琰有点惊讶她拒绝，没想到她接着小声说：“你也会伤心啊，我不想让你伤两份的心。”
太子殿下好像冻久了的人突然进到温暖室内，被热气一熏，鼻子都酸了。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没有什么伤得了我。”刘琰声音低低的，还带点儿鼻音，“京华，你真的不用太把这些当回事，心肠柔软不是短处，对无辜被害的人怀有悲悯之心，原是高贵品性。”
“但我不是见了这些，又管不了，特别难受嘛。”
“这次拔掉李家长房，形势就会好很多了。压制住士族，新法逐步推行，三年就能见成效，到时人口耕地都会大幅增加，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许京华点点头：“我听说快结案了，皇上打算怎么判？”
“除了李欣必死之外，他三弟李欢原在侍卫司任职，也偷偷潜回京城，参与谋叛，在处斩之列。他们父亲李策声称毫不知情，在大理寺顿足嚎啕，要亲手打死这两个逆子。”
许京华嗤道：“让他打啊！打不死，我可以帮忙。”
刘琰被她逗笑：“李策年纪也不小了，他哭了一场就差点没晕过去，还打两个儿子……”他说着摇摇头，“本来按律法他也要被株连，但他是李弋长子，又五十好几快六十了，父皇决定饶他一命……”
“发去西北开荒种田？”许京华接话。
刘琰笑着点头：“不错，正好把李奂云也打发去，让他们祖孙做个伴。”
李奂云是真定长公主亲生的，是皇上亲外甥，皇上这都没饶了他，可见是恨极了姓李的。
“李家还有别的人吗？”
“李策还有个长子，丁忧前做的是地方官，确实没有牵扯进此事，父皇的意思是从此革除官职、永不叙用。另外李欢有好几个儿子，十岁以上一起流放。”
“那那个想把女儿嫁给你的吴侍郎呢？”
刘琰：“……他没牵扯进此案。”
“陆璇呢？”
“她还在荣王府。这些人谋反，打的旗号是拥立我，荣王自然不愿掺合，不过父皇嫌他们恶心，打算过些日子把陆璇许配给荣王长子。”
“荣王长子才多大？”许京华惊愕。
“十一岁。先赐婚，过几年再成婚就是了。”刘琰露出一点儿坏笑来，“这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荣王妃不是带着陆璇到处露面吗？如今索性叫陆璇给她做儿媳妇。”
陆璇被李家接来，等于和亲生父亲断了干系，如今李家也自身难保，她与无依无靠的孤女无异，还拖着个弟弟在身边，荣王妃肯定不愿意要这样一个儿媳妇。
退一万步说，就算陆璇能与亲生父亲和解，陆道成还认这一双儿女，荣王生母就是陆家人，他们也不需要再结这么一门亲——陆璇可比荣王长子大了四岁呢。
刘琰把这些一一说给许京华，听得她直乐，“皇上这是想恶心回来吧？让他们逼着皇上选一个不中意的儿媳妇！”
“嗯，父皇这口恶气也是憋得久了。”刘琰手伸过桌去，悬在许京华手臂旁，“从始至终，除了你，父皇就没看中过别的儿媳妇。”
许京华瞪他一眼，转头往门口看，没看见人，才拍一下刘琰的手，刘琰顺势握住，低声道：“翠娥和杨静早都躲远了。”
每次他来，必都要请进正厅奉茶，不过如今天冷，他们便没在正堂坐，而是进了里间。翠娥送上茶后，就退到了门边，许京华没留意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松手，万一一会儿回来呢！”她小声回。
刘琰笑：“放心，他们一定会在外面先禀一声，再进来。”说着他不但不松手，还又握紧了些，并扯开话题分散她注意力，“我跟娘娘说了。”
许京华一惊，顿时把别的都抛在一旁，问道：“你怎么说的？娘娘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过两年再成婚，等着你。”刘琰说着略一停顿，摩挲一下心上人嫩滑的手背，“娘娘叫我们想清楚，如果我们真的两情相悦、以后不管遇见怎样的艰难险阻都同心协力，她就同意我们的婚事。”
许京华十分惊讶：“真的吗？娘娘这么好说话？”之前不是还叫她想清楚吗？怎么这么快就答应刘琰了？
“还是有前提的。”刘琰斟酌着说，“你也知道，太子妃还有一重职责在，娘娘说，要做好太子妃，大概需要学的还很多。但我来的路上想过，圣人还教世人做君子呢，又有几个真能做到？我们尽己所能、无愧于心，也就行了。”
“娘娘是说我还不够格吧？”许京华比刘琰坦然，“我也觉得我还差得远……”
“不，你一点儿都不差！”刘琰坚持道，“我说过不束缚你，也不愿意你为了那些去辛苦改变自己……”
“可我愿意啊！”
刘琰一愣：“你……你愿意？”
许京华点头：“这没什么，哪个姑娘嫁了人，不得伺候公婆、周全叔伯大姑小姑还有妯娌？我早就知道做太子妃不容易，但谁让你是太子呢？”
“谁让你是太子呢”——简简单单，朴实无华，却是太子殿下此生听到过的最动听的一句。
他隔着一张方桌，深深凝望着带给他莫大喜悦的姑娘，“京华，你这个名字取得太好了。”
“啊？”
“许京华，许以神都繁华。”太子殿下握紧许京华的手，探头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许诺，“刘琰在此立誓，来日不但许京华以京华，万里江山、祖宗社稷，皆许之！”

第106章 我想做太子妃
许京华听到这番誓言，先是一惊：“他是不是误会了？我没想当武则天啊！”
接着又有点吓：“这话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我不就成那什么祸国妖妃了吗？！”
当然惊吓过后，还是充满喜悦与甜蜜的，太子殿下这番心意，非同小可，许京华接得心里沉甸甸的，直到送走了刘琰，还久久不能回神。
“郡主，段公子来了。”
“啊？哦，段弘英是吗？”
“是，已请进偏厅奉茶。”
许京华喝了杯水醒醒神，才披上斗篷出内院门，拐进抄手游廊向前走了一段，便看见段弘英站在偏厅门口等着。
“怎么不进去坐？不冷吗？”许京华一面加快脚步，一面问。
段弘英只穿了一件圆领棉袍——段明的事出了以后，为免节外生枝，他再出门就都做汉人打扮了——连件大毛衣裳都没披，就那么站在阶上，还笑着说：“不冷，这天儿在我们怀戎，都不算冬天。”
这倒是，许京华一笑：“我倒忘了你一向比旁人抗冻。”
两人说着话进去偏厅，段弘英指指放在桌上的纸包，“我记得你上次说喜欢吃炒栗子。”
偏厅里点了炭盆，许京华解了斗篷交给侍女，自己动手解开纸包，一面剥栗子一面说：“你不用惦记给我买，我想吃就叫他们去买了。”
段弘英笑笑不说话，许京华剥好栗子，先给他一颗，说：“还是热乎的呢，你在哪买的？”
段弘英接过来丢进嘴里，含糊道：“前面不远……”
许京华没再追问，一口气吃了几颗栗子，拿绢帕擦了手，才问：“在那边住得还习惯吗？送段明回去的人，走了吗？”
当日段明的案子闹开之后，段弘英兄弟俩回去驿馆，先给段明守了一晚上灵，第二天就和其他三个段明的跟班一起被送去一处僻静民宅居住。
后来侍卫司叛乱，有一股叛军冲进驿馆，扬言要杀光姓段的，专职护卫段弘英等人的白金生得到消息，连夜给他们又换了住所——许京华也是出宫回家后，才见到段弘英，听说他们如今也住在城东北，距许府不远的。
“走了三天了。那几个本来不是闹着要一起回去么？到启程那日，一个泻肚泻得起不来，一个醉得叫不醒，另一个起倒是起来了，可满口说胡话，也不知道冲撞着什么了，反正最后都没走成。”
那可真是巧得很啊，许京华笑道：“这样正好，不然他们回去了，你们俩不回去，可就太显眼了。”
“我倒是没什么，就怕连累叔父他们。”段弘英也笑，“索性大家都不回的好。”
“殿前司派人护送了吗？”
“派了几百人吧，段明带来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皇上还有赏赐和抚恤，不派人护送怎么成？”
“那你们这几日做什么了？”
段弘英道：“读书识字，暂且去不了国子监，国子监就派了个先生过来。”
许京华点点头：“那很好呀。我听说侍卫司叛乱快结案了，等事情平息一下，过了圣寿节，你们应当就能回去读书了。”
“听太子殿下说的吗？”
许京华被他突如其来一问，问得有点愣神，段弘英解释道：“我来的时候看见太子殿下车驾了。”
“哦，对……”许京华突然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便有点尴尬地停住了。
“你……你和太子殿下……”段弘英从她神情之中，看出太子于她不同寻常，想问又不太敢问。
许京华犹豫一会儿，想起刘琰临走时说的话，觉得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便清清嗓子道：“可能明年……会定下来。”
段弘英惊愕：“定、定亲吗？”
都说出来了，许京华索性大大方方点头：“过了小祥吧，大约。”
“这么快……”
其实段弘英从第一次见到许京华与太子殿下相处的情形，就已发觉他们二人关系非比寻常，但明年就定亲？他忍不住提醒许京华：“那可是太子，定了亲，不能反悔的。”
许京华被他逗笑：“和谁定亲，也都不能随便反悔啊。”
“换了别人，太后娘娘能给你做主。”段弘英说着看一眼旁边侍立的侍女，走到许京华跟前，压低声音，“你别忘了，他们这些贵人，都是要纳许多小妾的。”
许京华也小声回：“他答应我不纳。”
“你相信？”
许京华郑重点头：“相信。”
段弘英一时哑然。
许京华看一眼窗外，道：“天色不早了，我送送你。”
段弘英默默让到一旁，许京华起身披上斗篷，没让侍女跟着，自己送他。
“他不是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贵人。”许京华耐心跟好友解释，“那时我不是想跑回怀戎去吗？就是他去找的我。路上碰上连雨天，我们投宿的山村因为河水暴涨，淹了田地，他很忧心，一早起来就出去察看，还亲自下田帮着挖排水沟。”
“真的？”段弘英非常惊讶，“这可真看不出来。”
“我当时同你一样惊讶。”许京华想起那段旅程，脸上不自觉带出些愉快笑意，“我也是后来慢慢才知道的，其实先帝和皇上，早年都受过很多苦，心里想的不是自己安享富贵，而是变法图强，让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她说着指指西面客院，“你知道吧？新法就是宋先生想出来的。李欣兄弟鼓动侍卫司叛乱，也是因为皇上一心推行新法，有损他们世家大族的利益。”
段弘英小声道：“他们不是说要拥立太子么？”
“那是他们一厢情愿，以为拥立了太子殿下，他们就能左右朝廷大政、取缔新法。”
“我怎么听说，先前太子殿下忤逆皇上，都被软禁了？”
许京华记着太后说的，这事的真相不好在外面说，便只从常理解释：“他只是觉得牛松罪不至死，为牛松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成忤逆了？其实我也挺为牛松不平的。”
段弘英想起那件事，也是一叹：“是啊，段明自己作死，倒又搭进去两条人命。”
“我觉得皇上那时候八成也是做给段文振看的，他不是还想要把牛松几个人押解去幽州吗？”
人犯不给，但按国家律法明正典刑了，而且为了这宗案子，皇上连太子都训斥了，段文振再提别的，就有些过分，只能认了。
段弘英觉得说得通，而且回头想想，要是太子真牵扯进谋逆案，这时候也不可能随便出宫，但一想到许京华要嫁给太子，他还是觉得……，“你真的能习惯宫里的日子吗？”
“我不是刚在宫里住了好些天么？”许京华笑答，“总会慢慢习惯的。”
段弘英再没什么话可说，只好告辞离去。
许京华抄着手往回走，走着走着，自己笑了，“我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要八个月以前的她自己来听，估计都听不下去。
但她确实慢慢习惯了，现在就算不在宫里住，她也不怎么出门。每日要读书做功课，还要过问家中家务，真没多少空闲，加上外面天冷，也没什么好去处，哪像家里温暖舒适、有吃有喝？
“咦？难道以前我喜欢往外跑，是因为家里不像现在这么舒服么？”许京华一边走一边琢磨，“也不全是吧？以前外面还有好些人和我玩，哪像现在……”
不过大家早晚还是要散的，就算她不进京，那些玩伴也很快会各自成家，不再同她来往——就像段弘英一样。
其实这个道理，刘琰早就跟她说过，只是她一直不愿意相信，还曾经一厢情愿地想：段弘英想成亲，为什么不找她呢？明明她也可以和段弘英成亲的啊！
现在想想，真傻。
这事儿是她觉得行就行的吗？人家段弘英和她好，只是拿她当兄弟，就和其他那些玩伴一样。
而且她不在意段弘英是胡人，人家还未必想娶一个汉女呢！娶连姓女子为妻，在段部是荣耀，可以拿出去吹牛的。反过来娶个汉女，那就难免受人嘲笑、要低头做人了。
更不用说段弘英的身世另有玄机，就算他自己愿意，段翱兄弟也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的。
她以前想到这些就觉得难堪，所以不愿深想，总是逃避，直到段弘英来到京城，两人说开了，她心中释怀，才终于想通。
她跟段弘英的缘分，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兄弟，而已。
至于姻缘，也只有太子殿下这种看她哪里都好的，才能结吧？许京华偷偷笑起来。
她快步回房，叫翠娥：“晚饭好了吗？我饿了。早点吃饭早点睡，明日我要进宫见娘娘去。”
翠娥答应一声去传饭，许京华快快活活地吃了饭，又和侍女们玩了一会儿牌，然后早早睡下，第二日精神抖擞地去了庆寿宫。
太后当然知道昨日太子去见过孙女，所以打点起全副精神，等着她自己开口。
哪知许京华打的主意和她一样，都是敌不动我不动，见太后不开口问，许京华就只说：“殿下昨日说，他正筹备给皇上庆生，您说我给皇上准备个什么礼物好？”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太后耐着性子和孙女周旋。
“写一幅寿字怎么样？上次皇上说我写得还行。”
太后笑道：“皇上说的是以初学者来说，还行。你送寿礼，就送那么一幅字，不怕旁人笑话你？”
“可是我做针线，更得让人笑话吧？”
“府里自种的菜还有吗？”
许京华眼睛一亮：“有！都在地窖里放着呢。”
“挑点好的，让人装饰一下，送上来就行了。大臣们不过也就是进贡些美酒甘露罢了。”
“还是娘娘的主意好。”许京华笑嘻嘻抱住太后手臂，“您不教我，我可怎么办呀！”
小猴崽子开始跟她玩心眼了，太后又气又笑，在孙女手上轻拍一记：“少来这套。太子只跟你说了给皇上过寿的事？”
许京华觑着太后脸色，小心道：“还……还说了点儿别的。”
“别的什么？”
“说……说除了我，皇上……”许京华情不自禁露出一点儿小窃喜，“就没看中过别的儿媳妇。”
太后等了半天，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气的一推她脑门：“瞧你这点出息！”
许京华整天这么说太子殿下，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轮到自己头上，只得嘿嘿赔笑，小声嘀咕：“可那是皇上呀。”
太后不为所动，语气淡淡：“那你怎么想的？想给皇上做儿媳妇吗？”
许京华抱紧太后手臂，看着她彷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慢而坚定地说：“我想，做太子妃。”

第107章 教导
太后对许京华这个答案已有预料，当下心里反倒踏实了，只强调道：“你可想好了，一旦决定，便再不能反悔了。”
“嗯，想好了。”许京华郑重点头，“孙女知道做太子妃很不容易，会好好学的。”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笑了笑，说：“那就从现在开始学吧。太子筹办家宴，正缺个往内宫传话的人，你也趁此机会和德妃她们亲近亲近。”
从前作为太后的亲孙女，又封了郡主，许京华不愿意应酬这些嫔妃，太后都由着她，反正彼此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但她想做太子妃，就不一样了。
“淑妃快要生了，如今是德妃管事，她娘家是建康大族，从小教养严格，行事谨慎、颇有章法，你有什么不懂的，好好和人家请教。”
“是。”许京华乖乖答应，“我瞧着三殿下也比二殿下懂事得多。”
太后一叹：“不能比。”又说，“皇上新近又有两个新宠，过些日子可能会加封为美人，德妃要是尽心尽力、不敷衍你，你可以把这个消息透给她。”
许京华不太明白：“德妃娘娘想知道这样的消息吗？”
“当然。皇上冷落她已有数年，好容易封了德妃，趁淑妃怀孕独掌宫务，她可不得给自己和儿子积攒些人缘？”
许京华还是不太明白，但她知道这时候需要自己动脑想了，便一边想，一边推测道：“您是说，德妃娘娘提前知道消息，可以向那两位美人示好，卖个人情？”
太后摇头：“不是示好，是市恩。册封美人的事，皇上只同我说过，那两个宫人可还不知道，这时候德妃对她们另眼相待，再想法暗示一句，会帮她们谋求位份，将来事成……”
许京华目瞪口呆：“可、可是，这样不怕被拆穿吗？”
太后笑道：“如何拆穿？难道那两个宫人会傻的去问皇上，是不是德妃为她们说话？”
这确实没法问，“但皇上自己万一说了呢？”
“皇上也不会说‘我是自己决定册封你们的’啊！”
许京华张着嘴，半天才反应过来，“您这也是市恩吧？”
太后笑着摸摸孙女额头：“孺子可教。”
给德妃卖个好，立刻就能让许京华跟她建立友善关系，无论是对这次家宴，还是以后许京华做太子妃，都有极大好处。
许京华偏头蹭蹭太后肩膀，“又让娘娘操心了。”
“这算什么操心？对我们这些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不过是一转念。”太后轻轻叹息，“你今日就别回去了，在宫里再住几天。”
太后这是要亲自教她，许京华老实答应。
“一会儿先替我去探望一下淑妃，她是收复神都那年选入皇上宫中的，是个温柔和顺的性子，虽然受宠，却从来不和人争，以前胡氏与贤妃斗嘴争锋，故意拖她下水，她都只装听不懂，笑笑就过去了。”
“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加封淑妃娘娘啊？”
“等她生下这胎，正好一并册封那两个宫人——这事你别和淑妃说，同她只谈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就成，免得她孕中多思多虑。”
许京华有点同情淑妃，小声问：“皇上一下册封两个新人，淑妃娘娘就算做了贵妃，心里也难过吧？”
太后淡淡道：“难过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再说了，她至少做了贵妃，别人还什么都没有呢，不比她难过？”
“可淑妃娘娘不是刚生了孩子吗？”
“那就更不用难过了，又有贵妃之位，又有宠爱，再一举得男，她这一辈子就彻底安稳了。就算生个女儿，那也是喜事，只有旁人艳羡她的。”
许京华听着不舒服，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只得答道：“孙女知道了。那现在的贵妃娘娘，什么时候放出来？”
“圣寿节之前吧，你不用理会她，大公主在德妃那儿挺好，皇上是不会再让她见两个孩子的，只是念在多年情分，才没把她废为庶人罢了。”
太后大体交代了一遍，就让人准备了些东西，陪着许京华一起去淑妃住的永宁宫。
淑妃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见到许京华非常惊讶，客客气气道：“这大冷天的，怎么还劳动京华跑一趟？”
“太后娘娘惦记您，又怕她自个儿来，反而惊动了您，我正好来给娘娘问安，就自告奋勇，替娘娘来探望您一回。”许京华看淑妃身边有人扶着，便没上前，只笑着答话。
“劳娘娘惦记，我这一向倒还好，只是胃口大，他们怕到时候不好生，不让我多吃，总觉得不饱。”淑妃一面说，一面请许京华坐，“快坐下喝杯茶。”
许京华瞧着她确实圆润许多，便笑道：“我听说第二胎还挺好生的，您要是觉得吃得多了，多走几步不行吗？可别饿着了。”
论理生孩子这事，是不给未嫁少女知道的，但她在边陲之地长大，邻人生孩子，母亲总要去帮忙，她跟着跑前跑后的，便也听了不少。
淑妃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些惊讶，面上却不显，笑道：“这两日腿上有些水肿，走起来吃力，而且也没真饿着，还好。”
两人接着寒暄几句，淑妃叫把二公主抱出来，许京华逗了二公主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回去庆寿宫跟太后学了此番对话。
“淑妃娘娘还夸我越来越白了，问我擦的什么膏呢。”
太后笑问：“那你瞧着她脸色怎么样？”
“好像有点发黄，但气色还挺好的。”
太后点点头：“那就好。”
眼看快到午间，太后问许京华饿不饿——冬日天短，宫中只做两餐，但许京华食欲好，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在庆寿宫，太后一般还是会叫小厨房加一餐。
“咱们煮个馉饳吃吧？”许京华摸着肚子说。
太后笑着吩咐人去做，宫人刚领命出去，就有人来回报，说皇上携太子来了。
“这下好了，”太后失笑，“叫厨房再加两碗馉饳吧。”
许京华扶着太后去前殿，刚坐下，皇上就和刘琰进来了，各自行礼毕，太后就说：“皇上怕不是有顺风耳，我们这里刚说晌午吃个馉饳，你们就来了。”
皇上笑道：“可不就是想来您这儿蹭饭的么……”
许京华站在太后旁边，和刘琰对了个眼神，示意他放心，自己已经和太后谈过了。
太后瞧不见许京华的脸，却看到刘琰脸上露出了笑，便道：“我刚让京华替我跑了个腿，去瞧了淑妃，京华说淑妃脸色发黄，我心里琢磨着，应当是个小皇子。”
被点了名字，许京华不敢再轻举妄动，侧过身留神听太后和皇上说话。
“那些老嬷嬷也这么说，我倒无所谓，皇子公主都好。”皇上说着看向许京华，“京华看见淑妃肚子那么大，怕不怕？”
“不怕，我原来在怀戎，常能见到大肚子的婶婶姐姐，她们都快要生了，还照常洗衣做饭呢。”
皇上呆了呆，醒悟过来：“唔，倒是我忘了，以前娘娘也说过，当初……”说到一半，想起许俊已经不在了，他忙截住，转了话音道，“是我大惊小怪了。”
太后只当没听出来，接了一句：“这不能比。”就转而问刘琰筹备的怎么样了。
“等会儿父皇走了，孙儿再跟您细禀。”刘琰笑道。
皇上道：“他说要给我留惊喜，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连徐若诚都不告诉。”
太后见他们父子比从前亲近，心里高兴，便直说道：“那我也不问了，也留个惊喜，派京华给你做个帮手，如何？”
这回刘琰是真惊喜：“那可太好了！孙儿谢过娘娘。”
“你先别急着谢，她还不一定是帮忙还是捣乱呢。”
许京华见皇上笑眯眯看着自己，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我尽量不捣乱。”
皇上笑道：“没事儿，京华捣乱也是惊喜。”
太后瞧着满室尽欢，皇上、太子、许京华都是喜悦满足的样子，终于放下心中隐忧，用过午膳，就打发许京华和刘琰一起去西苑查看筹备情形。
“娘娘这是答应了？”刘琰看着坐在身边的许京华，还有点不真实感，“你怎么说的？”
许京华可不会告诉他，只笑道：“秘密。”
两人坐在车上，虽然门口有杨静，刘琰还是当没人一样，抬手就握住许京华指尖，“你怎么还去了永宁宫？”
“娘娘叫我以后多和她们打交道，不光是淑妃娘娘，还有德妃娘娘，你这边操办皇上寿宴，有什么需要找德妃娘娘的吗？”
“那可多了，小到杯盘、大到几案陈设，都得找她借，还有人手……”刘琰细细跟许京华讲了一遍，最后说，“其实大面儿已经都备好了，娘娘应该只是想用这个由头，让你同德妃有些来往。”
许京华想起太后教她的那些，看着刘琰，忍不住道：“你知道就好。瞧瞧这有多麻烦，左一宫妃子，右一宫妃子的……”
刘琰忙点头：“你说的是，你说的是。咱们以后，绝没有这些！”然后像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人在似的，指着杨静问，“你看他是谁？”
许京华莫名其妙：“杨静啊。”
太子殿下摇头：“不，他从昨日起，改叫杨谧了。”
“……为啥？”
杨静——不，是杨谧——自己给许京华磕了个头，答道：“回郡主，小的之前的名儿重了郡主的名讳，殿下说，您以后就是咱们东宫的女主人，上下人等先避了讳才好。”
“……”这就当是哄她了吗？
刘琰看许京华还瞪自己，便拉着她手笑道：“一会儿带你玩好玩的，你不是一直想玩冰车吗？”
许京华眼睛一亮，顿时高兴起来。

第108章 进阶教导
冰车其实不是车，只是一块可以让人坐在上面于冰面滑行的木板——以前许京华他们玩的时候，甚至连木板没有，捡一块树皮垫着屁股，就可以玩得很高兴了。
所以许京华第一眼看见宫里做的冰车，就笑了出来：“你这是冰车么？明明是坐榻！上面还铺软垫，这得多重啊？还能滑得动吗？”
“能，下面镶了铁条，实在不成，还可以套上绳索，让人拉着跑。”刘琰看许京华还有点不信，就叫杨谧坐上去，试着在冰道上滑了一次。
西苑中地势虽有起伏，但高低差并没有那么大，就算有人从后面推一把，滑行的距离也并不远，许京华看着就摇头：“这有什么趣味？”
刘琰笑道：“在你面前，当然是献丑了，但我们都是在建康长大的，从没玩过这个。”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再说给弟弟妹妹们玩的东西，最要紧的还是安全。”
这倒也是，皇子公主们万一磕着碰着，刘琰这个主事者难免要担责。
“你说得对。我小时候玩这个，就摔倒过，有一次把头都磕破了，回家我爹看见衣服上有血，气得要揍我。”
刘琰吓了一跳：“头磕破了可不是小事，磕的哪里？好了吗？”
“早都好了，那时候我才几岁。我们小时候皮得很，磕磕碰碰是常事，大人都不太留意的。”
刘琰听着就觉心疼，“以后还是以安危为重，走吧，去试试我们这个坐榻一样的冰车。”
“那你得叫人拉着我多跑一段。”
“好，我同你一起。”
两条冰道本就是并排浇筑的，许京华和刘琰各乘一车，同时从坡顶滑下，凛冽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让人有一种彷佛能追上风的错觉。
许京华心胸为之一畅，情不自禁大声欢呼：“喔呼！”
刘琰听她叫得欢快，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到冰车滑到头停下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再玩一次怎么样？”他问许京华。
“好啊，再玩一次！”
两人走回冰道顶上，又滑了一次，才开开心心地骑上马，去马场遛了一圈。
“上次说好带你来跑马行猎，却被那些逆贼搅和了，这次你只管由着性子好好玩，不用操心别的。”
“那怎么成？娘娘想叫我趁这个机会多学多看呢！这次家宴请不请那三位王爷啊？”
“自然要请。”刘琰解释道，“你想想，父皇寿辰，五叔是不是必到？”
许京华点点头，刘琰接着说：“请了五叔，就不能不请其他几位，虽说人人都知道他们和五叔不能比，但总归都是亲兄弟，除非他们有过，不然不好这样明着厚此薄彼。”
“我总觉着他们和皇上、叔父不像亲兄弟似的。”许京华小声说。
刘琰道：“不只你这么觉着，我也这么觉着。”左右没有外人，他压低声音接着说，“就像我和刘瑜一样，他们的娘都和胡氏生过一样的心思，大家心知肚明，还能亲得起来么？”
“娘娘说，胡氏放出来，皇上也不会让她再见二殿下和大公主了。”
“唔，不提他们了。除了几位王叔，长公主们也会来，至于王妃、驸马，还有孩子们，这次就不叫了，父皇懒怠见这么多人。”
两人跑了会儿马，又去开宴的大殿看了看，谈了谈细节，看着天色不早，便一起回去见太后。
太后说了不问，果真不问，由着他们自己去忙活。
许京华第二日就去找德妃，说了自己给太子殿下打下手的事。
德妃何等样人，听了个前因，就已经猜到太子妃终于还是定了许京华——其实在德妃私心看来，太后娘娘这位亲孙女，还真是太子妃最佳人选。
第一个性情爽快、表里如一就难得了，德妃进宫十几年，见多了表面笑嘻嘻、背地使坏心的主儿，虽然不至于惧怕，到底恶心人，以后且得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来应对。
更妙的是，这是太后亲孙女，有什么事，太后都说得。德妃一向是很钦佩太后的，对太后的行事为人都服气，瞧着许京华认回来这七八个月，人已如脱胎换骨一般，再不是从前那个野小子一般的孩子，就更不担心以后了。
德妃到如今这个地位，儿子也已十二岁大了，想的便不是什么更进一步，而是踏实稳妥，好好熬到给儿子定一个贤妻，让他出宫开府，做个逍遥亲王。
所以宫中能多一个许京华这么省事的太子妃，德妃真是求之不得，态度便也格外柔和。
许京华和她谈得很顺利，但并没有接着就提起皇上要加封两个美人的消息——这毕竟是第一次登门，而且谈得好不等于办得好，还是看看后续再说。
德妃倒真是想卖许京华和太子一个面子，对他们提的要求几乎没有驳回，甚至有时还给许京华提些细节上的建议。
如此来往了几次，许京华就真有点喜欢德妃了。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算是万事俱备，多谢娘娘。”许京华笑眯眯告辞。
德妃起身送她：“客气什么？都是为了皇上高兴，这一阵儿的烦心事总算是过去了。”
李欣兄弟谋逆一案终于了结，主犯李欣李欢等人昨日已斩首示众，他们的父亲和儿子也押送出京、流放西北，除此之外，皇上还把当初赐给李家的宅邸、世袭的爵位都收了回来。
许京华听刘琰说，这段时日皇上趁机把侍卫司梳理了一遍，撤换了将领，楚询不但伤愈复职，皇上还给他加封了侯爵。
“是啊，以后就只有喜事了。”许京华压低声音，“听说宫里又要多两个新娘娘呢！”
德妃面露惊讶：“是吗？那可真是喜事。”
“嗯，说是等淑妃娘娘生了，借着这个喜气一起加封。”
德妃一听就知道，皇上这是还要加封淑妃，可是淑妃往上，除了皇后，只有贵妃一个位子……。
送走许京华，德妃忍不住露出舒心笑容，同亲信道：“那个贱婢总算是把自己作死了。”
这话说完才一天，外面就有消息传进来，说徐若诚带着二皇子去上清观见了胡氏一面，之后徐若诚宣读旨意，将胡氏贬为宝林，即时迁居安福宫。
安福宫在九州池北、玄武门以西，是个迁回神都后，从没修缮过的宫殿。
太后听说此事，也十分诧异，问郭楮：“安福宫能住人吗？怎么也没事先收拾一下？”
“皇上没提过。不过既是让搬进去，应当还有能住人的宫室，娘娘要是不放心，老奴再去打听打听。”
太后点点头：“去吧，眼看要冬至了，别闹出什么事来。”
郭楮去打听了一番，回来禀报说：“后殿能住人，徐公公正看着人封窗子，德妃娘娘也让人送了炭过去，娘娘放心吧。”
“胡宝林呢？没闹？”太后问。
“没有，胡宝林在上清观养得心宽体胖，性情也和顺多了。”
太后笑了笑，让郭楮退下，不再过问。
许京华却有个小疑问：“皇上为何要让徐公公去办这件事，而不是交给德妃娘娘？”
“因为皇上心里，德妃只是德妃，这事还轮不到她来管。”
许京华：“……可皇上不是也把大公主交给德妃娘娘抚养了么？”
“那是我的主意。我年纪大了，没精神头自己再抚养一个孩子，淑妃怀着身孕，贤妃一向与胡宝林不合，也只有德妃合适。且正因德妃抚养着大公主，她更不适合插手此事，否则养了一场，等大公主大了，听说把自己生母安置在安福宫的是德妃，心里还不生嫌隙？”
许京华不由感叹：“德妃娘娘也挺难的。”
太后瞧着她，有些发愁：“你不觉着我也挺难的吗？”
“啊？”许京华有点懵，“您？”
太后一点她额头：“我就不知道你这脑子里是怎么转的弯！你给我牢牢记着，皇上就是皇上，就算嫁给了皇上，皇上也不是夫君，他只是君！还有那些嫔妃，甭管什么出身来历，实际也不过就是妾室，你不信出去问问，谁家妾室敢对夫君的决策有异议？哪个又敢跳出来说，‘我替别人养孩子，也挺难的’？”
许京华从没见过太后这么着急，忙认错：“我说错话了，娘娘别生气。”
“你不是说错话了，你是从根儿上就想错了！”太后深深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和琰儿少年相识，又性情相投，他不与你端储君的架子，但你切不可因此就忘了他是储君！”
许京华想辩解，太后却按住她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你知道那些年我在宫里是怎么过的日子吗？”
许京华摇摇头。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太后扔下这八个字，自去侍弄花草，让许京华自己琢磨。
其实太后说的道理，许京华是明白的，无非就是对夫君敬服顺从那一套，但让她自己也那样，她实在做不到。
不会刘琰也希望她这样吧？那她可不要做什么太子妃了，没劲！
正这么想着，外面就来人回报，说太子殿下来了，找郡主商议皇上寿宴的事。
许京华带着一脸烦恼出去，刘琰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又有人快步进来回禀：“淑妃娘娘要生了！”
太后很快穿戴好了出来，吩咐两个小的，“你们留这儿等消息吧，晚膳不用等我。”就匆匆走了。
“怎么都赶今天了……”许京华喃喃道。
刘琰也听说了胡贵妃变胡宝林的事，不过他如今不关心父皇后宫里那些人，只问许京华：“你怎么了？为什么事不高兴？”
许京华没想瞒他，低声把太后对她的教诲说了，“娘娘的意思，就是让我把你供起来，言听计从……”
刘琰听着这话，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许京华立即瞪眼，“你是不是也想要我这样？”
刘琰赶紧摇头：“没有没有，真没有！我只是，只是听你这么说，觉得你好像已经嫁给我了一样……”
许京华脸瞬间一红：“你想什么呢？说的是以后！”
刘琰憋住笑，正色道：“以后也不用，咱们是咱们。”他小声和许京华解释，“你以后别在娘娘面前说这些就好了，父皇与各宫妃母的关系，本来也不是咱们小辈能议论的，以前娘娘不管你这个，是没想过你会做太子妃……”
“好吧，那我以后不说了。”
刘琰笑着哄她：“其实这也怪不得你，你以前都没见过这些事，又只看见了妃母们在宫里的难处，没看见好处，觉得不公平也是常理。”
“好处是什么？”
“好处可多了，第一是家族荣耀，一般得封妃位的，都会荫及父兄，比如淑妃娘娘的父亲原本只是个七品小官，因为淑妃娘娘得宠，如今她父亲已加封富昌伯，实封二百户；德妃娘娘的父亲官居从三品刺史，这次也加了正三品光禄大夫。”
许京华想起老爹沾太后的光都能封侯，白得一份家业，终于有些明白了。
“对她们自己来说，淑妃娘娘若不曾进宫，大约只能嫁个小官的儿子，然后二十年媳妇熬成婆……”
这话从太子殿下口中说出来，实在好笑，许京华忍不住打断他说：“好了好了，我明白了。”
刘琰却道：“明白了？那我出个题考考你，德妃娘娘为何愿意抚养琼儿？”
“皇上送去的，不能拒绝啊。”
刘琰摇摇头：“抚养琼儿，对德妃娘娘也有好处，你想想，是什么好处？”
“大公主长大后，会感激她的抚育之恩？”
“不止如此，太后娘娘和父皇，也会念着她这一番辛苦，有所补偿。但前提是，她不能自己叫一声辛苦——实际上也没什么辛苦的，琼儿已经九岁了，父皇早就安排人教她识字，身边又有嬷嬷宫人服侍起居，不过是有病痛时操些心罢了。”
许京华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自己得出个结论：“这么说，各宫娘娘们也不过是做的皇上的官嘛。怪不得娘娘说只是君，不是夫君呢！”
刘琰：“……”
“那我就明白了。”
刘琰忙一把拉住她的手，强调：“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不同的。咱们可是两情相悦，真心换真心的。”
许京华抽回手，斜他一眼：“且走着看吧，万一你变心呢？”
刘琰举手发誓：“绝不可能！”
许京华也只是闹他一句，很快就把这事放下，和刘琰谈起皇上寿宴。
到晚膳时，太后果然没回来，两人一起用过晚膳，刘琰看天时不早，正犹豫要不要走，报喜信的就来了：“淑妃娘娘顺利产下五皇子，母子均安。”

第109章 圣寿节
皇上口中说皇子公主都一样，真生了是皇子，他还是十分喜悦，当场下旨加封淑妃为贵妃。皇上当然不缺儿子，但三十多岁生的小儿子，总归感受不同。
“我现在才明白先帝为何格外偏疼你一些。”圣寿家宴上，皇上笑着跟来敬酒的齐王说悄悄话，“小儿子果然更可人疼。”
齐王一脸惊吓：“先帝何曾偏疼臣弟了？除了打的疼，臣弟可没偏着别的。”
皇上扑哧笑出声，拍一把幼弟，笑骂道：“你就胡说吧，当心先帝显灵，真去揍你。”
齐王却道：“那也挺好的，我还没梦见过先帝呢。”
皇上怔了怔，也有些感伤，“我倒是梦见过几次，无一例外，都是骂我辜负他的期望。”
“梦是反的。先帝要是看见您把李策那老家伙发配去西北，一定高兴得很。”齐王嘿嘿笑，“不瞒皇上，那天我特意躲在车里，看着他们出城的，心里别提多爽快了！”
皇上大笑：“这种事也就你干得出来！”
齐王笑着举杯：“那也得皇兄给我这个机会。这杯贺皇兄一尝夙愿、喜获麟儿。”
兄弟俩碰了一下，皇上笑道：“也祝你早生贵子。”然后一饮而尽。
齐王敬了皇上三杯酒，道：“我看他们玩那冰车大呼小叫的，高兴得很，我也瞧瞧去。”
“你呀，都要做父亲的人了，还这么贪玩！去吧，正好把琰儿换回来。”
宴会设在西苑澄华宫，宫室建在高台上，冰道就是顺着澄华宫南侧的坡道浇筑的。
方才入席前，皇上也曾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孩子们嬉戏，不过他之前骑马遛了一圈，有点累，很快就叫开宴，进去就座了。
刘琰在席上陪了一会儿，出去看弟妹们还没回来，齐王答应一声，起身道：“天也不早了，我带他们玩一会儿，就都领回来。”
一出大殿，戏曲之声就传了过来——皇上对南戏没什么兴趣，但想着太后和妃子、长公主们可能想听，就让把戏台摆在了西偏殿。
齐王一面跟着哼哼，一面溜达到冰道那边，正看见许京华滑下去，他站在边上等着她滑到头回来，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冷吗？”
“不冷啊！我都要出汗了。叔父，你也来玩吗？”许京华两颊红彤彤，眼睛里也都是亮晶晶的欢悦之色。
“嗯，我来瞧瞧。出汗就歇一歇吧，天晚了，越来越冷，你也去听一会儿戏，带着琼儿。”
大公主远远听见，大声求道：“五叔，让我再滑一次吧！”
齐王失笑：“好好好，让你再滑一次。”又跟迎上来的刘琰说，“皇上叫你回去呢。”
刘琰答应一声，看许京华一眼，道：“那我先去了。”
“去吧去吧，一会儿我就带着他们都回去了。”齐王催道。
刘琰走了，许京华看着大公主滑下来，带她回去太后那儿，太后把她们俩叫到跟前瞧了瞧，先打发她们去更衣，喝杯姜茶，回来再入席。
这时戏也唱得差不多了，太后叫撤下去，长公主们就说要去给皇上祝寿敬酒，因有亲王们在，后宫妃子不便前去，太后便只打发许京华、大公主、二公主跟着一起去。
一行女眷到正殿，见桂王、荣王、茂王围坐在皇上左右，旁边是太子执壶倒酒，长公主中排行第二的长清长公主便笑道：“皇上可不能只与兄弟们亲近，也让妹妹们敬一杯酒吧？”
“不忙。”皇上笑着揽住身边荣王，“先告诉你们一桩喜事，我刚刚给三弟家瓘儿做了个媒，是亲上加亲的喜事。”
皇上没明说，长公主们不知底细，纷纷给荣王道喜恭贺。
许京华却听出不对，瞧了刘琰一眼，刘琰也正看她，两人目光撞上，他笑着点了点头。
再看荣王，笑容颇为勉强，只摆手说：“今日是皇上的大日子，咱们还是共同举杯，祝皇上万寿无疆。”
皇上高高兴兴饮尽这一杯，又喝了长公主们敬的酒，大公主二公主端茶来敬，皇上也都喝了，最后到许京华，她尚在孝期，杯里也是茶。
“瞧我们京华出落得多好。”皇上抚掌称赞，又转头叫刘琰，“太子也给我斟杯茶来。”
刘琰放下酒壶，接过内侍递来的茶壶，含笑低头，给皇上倒了温茶。
许京华举杯道：“京华贺皇上寿辰，愿国泰民安、皇上万岁。”
皇上也举杯示意，笑道：“国泰民安四字，深得朕心。”举杯一饮而尽。
刘琰把茶壶还给内侍，提箸给皇上布菜，并禀道：“这茄子是京华自种的，特意献来给父皇贺寿，父皇尝尝。”
皇上举筷吃了一口，称赞不绝，又夸许京华能干，把她夸得很不好意思，赶忙告退回去了。
“皇上好像有些醉了。”许京华悄悄跟太后说。
太后一笑：“今日高兴，醉就醉吧。”
皇上大约是真高兴，到得后来，甚至自己击案高歌，还拉着几位亲王一起起舞，直到月上中天，兴尽了才散席。
刘琰之前就考虑过太晚了，回宫未免折腾，早早让人把望春宫、结绮院、流芳院等处收拾出来，好让太后、皇上就近留宿。
皇上虽然颇有醉态，却坚持要和太子一起送太后回望春宫，刘琰只得把皇子公主们托给德妃、贤妃，先陪着去望春宫。
进了大殿，皇上扶着太后，请她上座，自己坐在一旁，又叫刘琰和许京华过来，一手拉一个，对太后说：“娘娘，两个孩子的婚事，咱们就这么定了吧。”
太后这时也没什么好说，只能点头：“等京华出小祥，再下旨意吧。”
“自然，自然。”皇上笑着把刘琰的手按在许京华手上，对她说，“我就把太子交给你了，你们两个，以后要相亲相爱，知道吗？”
许京华红着脸点点头。
皇上又转向刘琰：“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就不说了，去吧，让我和娘娘说几句话。”
两人便自然而然地牵着手告退了，皇上侧身看着他们离去，感叹一声：“年轻真好。”
太后道：“皇上才过而立，也年轻着呢。”
皇上摇摇头，撑着椅子扶手起身，徐若诚要来搀扶，皇上却拨开他道：“不用，你下去吧。”
太后以为皇上要说什么要紧事，便劝道：“我看皇上喝得不少，要不先回去歇了吧，有事明日再说。”
皇上却走到她跟前，半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脚踏上。
太后吓了一跳，低头道：“皇上这是……”
“娘。”皇上把头轻轻靠在太后膝头，低低叫了一声。
太后一顿，听皇上接着说：“您还记得吗？南下逃难的时候，您都让我叫‘娘’。”
为了活命扮成流民，她带着个孩子，当然只能母子相称……那是他们这一生中最艰难困苦的时光，太后怎会不记得？她把手放在皇上肩头，轻轻拍了拍。
“可是后来，到了建康，见了父皇，进了宫，您就再也不准我叫了。”
太后眼眶湿润，低叹一声：“尊卑有别……”
“我特别羡慕老五，可以光明正大地叫您娘。”皇上声音里有了笑意，“他刚出生时，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觉得我只有一个娘，还让他给抢了。”
太后只能看见皇上后脑勺，不能察言观色，索性直接问道：“那你后来怎么又愿意哄他了？”
“因为我大婚之前，每年生辰，您都亲自下厨给我做一碗面，但没给老五做过。”
太后有些心酸，她第一次下厨给皇上做寿面，是他们到建康以后，皇上第一个生辰——整个建康皇宫，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小皇子的生辰，她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做了那么一碗面给小皇子庆生——那碗面的滋味，哪是齐王这种生来富贵、半点苦没吃过的孩子能懂的？
不光齐王，连先帝，太后也没自己下厨给做过什么吃的。
“所以那日琰儿生辰，京华自己说想做碗面给琰儿送去，我很受触动，琰儿很幸运，能在最好的年纪，遇上这样一份真心。”
太后笑道：“知道啦，我这不是答应了吗？”
“您还得长命百岁，看着他们生儿育女。”
“好好好。快起来吧，坐那儿不凉吗？”
“我还想叫您一声娘。”
“……叫吧。”
“娘。”
“哎。”太后答应一声，伸手扶正皇上头顶冠冕，“这一年多，皇上辛苦了，好在如今毒瘤已清，皇上歇一歇，尽管大展拳脚吧。”
皇上这才高兴，扶着太后的椅子站起身，说：“那我回去歇着了，母后。”
太后知道这时候不能纠正他，便点点头，扬声叫徐若诚进来，“好好服侍皇上就寝，记得喝一碗醒酒汤。”
徐若诚答应着扶皇上出去，太后轻轻一叹，亲信老嬷嬷自内殿过来，劝道：“娘娘也歇着吧。”
“嗯，京华呢？”
外面进来宫人禀道：“殿下和郡主出门就遇见了齐王殿下，郡主已经回房就寝了，齐王殿下和太子殿下去了流芳院。”
太后：“……他怎么没回家？”
“齐王殿下没说。”
太后不禁烦恼：“一个省心的都没有！”
老嬷嬷笑着劝道：“娘娘如今才省心呢，郡主做了太子妃，以后日日在您跟前，多好！咱们王妃也有了身孕，明年你就抱小孙子了！还有皇上，老奴没什么见识，但皇上今日借着酒同您掏心掏肺，不也是为了让您安心吗？”
太后听得怔了一会儿，才笑道：“你说的是，我真是越年老越多虑，罢了，不管了，睡吧。”

第110章 流年
许京华和刘琰牵着手刚出望春宫大殿门，就迎面撞上了齐王，吓得她一甩手，跳开两步，结巴道：“叔、叔父，您、您没回府啊？”
齐王眯着眼，看看她，看看太子，绷着脸道：“我突然想起有点事要与娘娘说。”
“那五叔等一会儿吧，父皇在同娘娘说话。”刘琰比许京华镇定得多，“要不要叫人给五叔上一碗醒酒汤？”
齐王摇头：“我就没喝几杯酒，你不用管我，倒是刘瑜几个小的，好像喝得不少，正闹腾着，你去瞧瞧吧。”
刘琰转头看许京华，许京华忙说：“你去忙吧，我回房睡了。”
“嗯，这么晚了，五叔干脆也别回府了，一会儿去流芳院，同侄儿们一处歇着吧？”
齐王哼哼两声：“好啊，有些日子没见你，我正想同你好好聊聊。”
“好好聊聊”四个字，被齐王说得千回百折，一听就不怎么好，刘琰却知道早晚有这一遭，笑着答应：“那侄儿扫榻以待。”
许京华怕齐王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等刘琰走了，小心翼翼解释：“叔父，方才……是皇上把他的手交给我的……”
“他是谁？”齐王冷着脸问。
“……太子殿下。”许京华小声回。
其实齐王已经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借这俩小的一百个胆子，没有太后和皇上允许，他们俩也不敢在这里就公然手牵手。
但齐王心里还是不舒坦，他看看左右，抬抬下巴说：“我送你回去。”
许京华老老实实跟在齐王身边，往偏殿走。
“你是铁了心，要跳这个火坑，是吗？”
“火坑？”许京华惊得回头直看，“叔父你说什么呢？”
齐王道：“放心吧，走这么远了，他们听不见。”
寒冬深夜的望春宫十分安静，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听不见其他声响，齐王的声音也放得很轻，“你以为太子妃是什么好位子不成？我和娘娘说过一句话，本朝从僖宗皇帝起，就没有一个太子妃活着登上后位。”
齐王侧头望向初初有了少女模样的侄女，“这不是火坑是什么？”
“您少吓唬我，章德皇后、闵烈皇后都是因为赶上乱世了，能拿来比吗？”
“你以为太平盛世就没事了？胡贵妃是怎么变成胡宝林的？”齐王问完，见许京华满脸不赞同，自己叹气，“算了，现在说这些，你也听不进去。”
许京华道：“我知道叔父是为我好，但我认真思量过，做太子妃是不容易，也没人能保证他一辈子不变心，但我不能因为结果可能不好，就直接放弃心里在意的人吧？我不信真有人怕噎着就不吃饭了。”
她还反过来给他讲上道理了！
许姑娘的道理却还没讲完，“饭是一口一口吃的，路也只能一步一步走，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你真这么想？”
许京华认真点头，齐王叹口气：“好吧，既然你想清楚了，叔父也就不多嘴了。反正不管以后怎样，我都是他五叔，他要敢变心，大不了我倚老卖老收拾他。”
许京华扑哧笑了：“您哪儿有老可倚啊？放心吧，我这么厉害，怎么会让人给欺负了？”这时他们已经走到许京华房门口，她压低声音，和齐王开玩笑，“就刘琰那娇弱的样子，真打起来，他可未必打得过我。”
齐王一乐：“你就淘气吧。行啦，回去睡吧。”
许京华还不放心：“哎，叔父，您去哪儿啊？回府还是？”
“我去找我们娇弱的小琰儿聊聊，放心吧，我不骂他。”
“哎！您可不能告诉他我说他娇弱！”许京华赶紧说明。
齐王摆摆手，偷笑着去了流芳院。
流芳院安安静静，钱永芳把齐王引到刘琰住所时，太子殿下已经换了家常袍子，正歪在炉边煮酒。
“五叔先去洗把脸吧，解解乏。”刘琰起身建议。
齐王点点头：“你先坐。”
洗脸更衣回来，炉边多了一桌小菜，还有两碗热汤面。
太子殿下亲自执壶，给齐王倒了杯酒，道：“我看五叔在席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就让他们煮了碗面。”
齐王正觉腹中空空，便挑着面说：“你如今越来越周到了。”
刘琰笑一笑，没吭声，也低头吃面。
叔侄两个各吃了一小碗面，胃里舒坦了，才开始把酒谈心。
“你和京华的事，这就要定了吗？”
“嗯，等明年春京华出小祥就下旨。”
“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何非京华不可？”
刘琰定定望着齐王：“五叔为何非五婶不可？”
“我又不是太子。我要是太子，未必非她不可。”
齐王这话说得十分冷酷，刘琰却毫不惊讶，只轻轻叹息：“其实一样的。我从不认为京华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利益层面的好，最终也只是利益而已，今天借了人家的拐杖，明天也许就得还一条腿，又何必呢？”
“不是所有人都像李家一样狼子野心。”
“但是所有人都渴望权势。”
“你要这么说的话，京华也在其中，还有我，甚而娘娘……”
“给你们，我心甘情愿。”刘琰爽快接道。
齐王瞪了他一会儿，才笑骂道：“胡说八道！你怎么不这么同皇上说去？看皇上还肯不肯答应你们的婚事？”
刘琰笑道：“看来我怎么说都不能让五叔满意了，还是敬你一杯酒吧。”
叔侄两个碰杯饮尽，齐王吃了点小菜，又说道：“对你，我可从来不敢有什么不满意，其实原来我一直觉得你绷得太紧了，现在想想，倒是京华回来以后，你才慢慢松下来的。”
“是啊。”刘琰一叹。
“所以你也不用哄我了，左右皇上和娘娘都说定了。京华呢，其实也不用我多操心，她的脾气，咱们都清楚，你以后真敢辜负她，她定叫你后悔终生。”
齐王端起酒杯：“最后一杯，我也困了，喝完就去睡吧。”
刘琰被他前一句说得心里一震，喝完酒回房躺下了，还反复思虑，第二日回到庆寿宫，忍不住找了个机会问许京华：“假若——我说的是假若啊——假若有一日，我真对不起你，你会怎样？”
“怎么个对不起法？”许京华反问。
“呃……”刘琰突然觉得他在自掘坟墓，摆摆手说，“算了，我让五叔绕糊涂了。”
他算了，许京华算不了：“哪有你这样的？叔父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的脾气，以后我真敢辜负你，你定叫我后悔终生……”看许京华认真了，刘琰只得老实复述。
后悔终生？是说被她打得鼻青脸肿，觉得丢人，所以后悔终生吗？许京华想着想着自己笑起来，“我不知道我会怎样，你肯定也不想知道。”
刘琰：“……”
许京华笑嘻嘻地拍一拍太子殿下肩膀：“好啦，忙你的去吧，娘娘还等着我呢。”
圣寿节过了，后面还有冬至、正旦这样的大节庆，内宫外朝都忙得很，刘琰虽然还没有恢复听政，冬至祭天还是要随皇上去的。
许京华也出宫回府，收拾了祭品，带着人出城去北邙山祭祀父母。
过完冬至，很快就进腊月，大家开始准备过年。许府里只许京华一个主人，人情往来简单，太后就把她叫进宫，每每德妃来回报宫中事务时，便让她在旁听着，也好了解一下宫中是怎么过年的。
许京华原来很喜欢过年，因为过年能吃到肉，以前娘在的时候，还会给她做件新衣裳，更不用说，还能和小伙伴们一起点火堆、放炮仗了。
“准备过年都这么麻烦，换了是我，干脆不过了。”听了几次后，许京华倒在榻上，和太后嘀咕。
“孩子话。”太后摇摇头，“日子想过得好，就没有不麻烦的。你这会儿就打退堂鼓了？倒也来得及。”
许京华一下坐起来，赔笑道：“我说笑的。”
太后瞥她一眼，没再多说，只盯着她学算术。
这些日子许京华在太后宫中，别说玩儿，连太子殿下也没见上几回。她要学着怎么做一个太子妃，刘琰则忙着做太子，偶尔见面，只简略说一下最近做了什么，就又得各忙各的去。
甚至于除夕这日，两人都没说上话。早起刘琰要随着皇上祭天地太庙，夜里皇上还要赐宴百官，到宫城城楼上去露个面，以示与民同乐，如此守岁到天亮，就是正旦大朝。
大朝之后，宰相又带着百官来朝贺太后，把这些应付过去，宫里才算是能安安生生过年了。
“你们这过个年也太累了。”许京华小声和刘琰嘀咕。
刘琰从昨日早上起来，到现在还没合过眼，听许京华说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快回去睡一会儿吧，晚点再来。”许京华见状，忙催他去休息。
刘琰却有点舍不得，看一眼屏风那边正说话的太后、长公主等人，见没人注意这边，悄悄伸手握了握许京华的手，道：“那你送送我。”
许京华就穿上大毛衣裳，送他出去。
“你们昨晚守岁高兴吗？”刘琰边走边问。
许京华是和后宫妃子们一起陪太后守岁的，“嗯，挺高兴的。我听她们说话也不绕那些弯儿了。”
刘琰笑道：“胡宝林不在，没人炫耀，自然就不吵不闹了。”
许京华惊奇：“她们以前是在吵闹吗？我都没听出来。”
“听不出来也没事，她们以后应当也不会吵了。就算再有胡宝林那样的人，也不会有她那样的底气，父皇应该也很喜欢如今这平衡的局面。”
贵妃刚生下皇子，想的肯定是好好抚养儿子长大；德妃、贤妃也差不多，安享富贵，盼着儿子早日娶妻生子罢了；剩下的都不成气候。
“是啊，娘娘也说，以后都是安稳日子了。”许京华仰头看看天，呼出一口热气，“京城的年真暖啊！感觉春天就要来了。”
“那可不是，初五就立春了。”刘琰停下脚步，侧头望着许京华，笑微微道，“春天一来，册立太子妃的旨意，也就该下了。”

第111章 定亲
京城的春天，比许京华想的还要来得快，上元灯节一过，大毛衣裳就穿不住了，又过得几日，连迎春花都开了。
闷了一冬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春游宴饮，许京华也受邀去参加了几次赏春游春宴会，其中玩得最开心的一次，是卫国公朱家赏梅宴。
朱家果园里就有一片梅林，这时节正开得艳若红霞，朱家遍邀亲朋，朱苒也把自己的小姐妹们都请了来，不单许京华，连楚慧、韩春华、何明颖三个都赴约了。
许京华和这三个姑娘久不见面，自是要聊聊近况，寒暄一番。
不过一开始，大家可能都觉得有些生疏，说起话来有所保留，直到心直口快的朱苒忍不住问：“阿慧，我听说你要定亲了？”
楚慧脸一红，小声问：“你听谁说的？”
“我祖母啊，不是她给做的媒吗？”朱苒笑嘻嘻问。
楚慧脸更红了，小姑娘们都笑起来，许京华好奇：“男方是谁啊？”
朱苒笑道：“还没下定呢，我现在说，阿慧该不好意思了。”
许京华寻思着说了她也未必认识，便没追问，不料后来大家去梅林赏花，楚慧悄悄拉住她，单独说了几句话。
“家父听说郡主今日会来，特意叮嘱我，让我向郡主致谢。”楚慧说着屈膝行礼。
许京华忙一把拉住：“谢我什么？快别这样，让别人看了，还以为咱俩闹别扭呢！”
楚慧恳切道：“家父说，楚家原本有一场倾覆之祸，多亏郡主才得以化解，我虽不知何事，但家父从无虚言……”
这说的是当初闵烈皇后那事吧？许京华拦住楚慧，道：“我大概想起来是什么事了，你回去同令尊说，不用谢我，我没做什么，都是皇上圣明。”
楚慧答应一声，许京华想起楚询受伤的事，又问：“令尊的伤都好了吧？”
“已痊愈了。”说起这个，楚慧脸上露出后怕之色，“那天外面乱得很，爹爹却不在家，我们知道必是平乱去了，只好一家人聚在一起念佛，可是早上爹爹还是一身血地被送回来……”
她说着眼圈泛红、声音哽咽，许京华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都过去了。”
楚慧点点头：“好在伤得不重，我娘也不和我爹怄气了，”她微笑起来，“倒有点因祸得福的意思。”
许京华也笑着晃一晃她的手，宽慰道：“楚指挥使忠勇无双，你们家的福气以后还大着呢。”
楚慧不好意思地笑笑：“借郡主吉言。”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楚慧看看前面已经走得有点远的小姐妹，又偷偷瞧瞧许京华，“我听爹爹说，郡主八成要做太子妃了，是真的吗？”
她语气很小心，许京华瞧着她那样子，倒不觉得不好意思，点点头道：“八成……是吧。”
“恭喜郡主。”楚慧道贺的语气非常真诚，“上次远远看见你和殿下一起，我就觉得很相配了。”
许京华想了想上次是什么时候，惊诧道：“上次？你说七夕么？那次我穿的男装吧？”
楚慧捂着嘴笑：“男装也能看出是你啊。”
“那你眼神还挺好，以前我穿上男装，一般人都看不出来我是女孩。”许京华说完，出其不意问道，“令尊要给你定的亲事，是哪一家啊？”
楚慧脸又红起来，但许京华坦然承认了要做太子妃，她也不好再扭扭捏捏不说，便低头道：“是西安府尹的长子，他如今在京，准备考这一科进士科，考完就……”
“考完就下定？”许京华看她着实羞涩，也不敢开玩笑，直接道贺，“恭喜恭喜，能考进士的，一定是个大才子。”
楚慧抿着嘴微笑，许京华想起朱苒说的，又好奇：“是朱老夫人做的媒吗？西安府尹是文官吧？和朱家是亲戚？”
楚慧摇摇头：“不是亲戚。”她一时有些不知怎么称呼，斟酌了一下，才说，“原先刺史也都领兵作战，徐大人是收复西安府后，就地任命为府尹的，朱将军也参与了收复西安府之战。”
“原来如此，还是文武双全之家，好亲事。”
“我娘就是看中他家现今是文官，他……徐公子又要考进士，”楚慧脸微微红，“我娘说，这辈子为我爹担惊受怕，实在是够了，不想让我也……”
“放心吧，天下太平，以后再不会有战事了。”许京华安慰道。
楚慧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前面朱苒就叫她们过去，两人追上小姐妹们，高高兴兴玩了一天。
第二日进宫，许京华迫不及待和太后说了这个消息，太后听了也高兴：“是门好亲事。西安府尹，是叫徐耀辉吧？”
旁边郭楮接话：“回娘娘，正是。”
“以前先帝夸赞过他，说文能安民、武可平乱，两家门第也相当，卫国公很会做媒。”
“昨日婶娘也去了，我听婶娘说，朱家也给苗苗说亲呢，这么好的亲事，怎么不说给苗苗？”许京华好奇。
太后道：“八成是舍不得苗苗。出嫁从夫，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新科进士多数都要外放出去做县官，他家又不指望女婿多出息，多半是想挑个公侯府第的孩子，以后门荫入仕，一直留在京里。”
事情果如太后所料，一个月后，朱苒的婚事先于楚慧定下来，男方家长也是保先帝登基的五千勇士之一，国公府第。朱苒的未婚夫婿已入殿前司当值，先前侍卫司叛乱，还曾立功受赏。
之后进士科考完，徐、楚两家也正式下定。
许京华因为老爹周年祭日近在眼前，两家都没去道贺，只准备两份礼物，派人分别送了过去。
齐王提前请白马寺高僧，为许京华父母做了七七四十九日道场，又陪她一起去了北邙山墓地致祭，段弘英人在京中，自然也跟着去了。
刘琰为此，第一次觉得储君身份是他的劣势，等许京华回来后，拉着她的手说：“对不起，这样的日子，原该我陪着你的。”
“现在可还轮不到你陪我。”许京华微笑，“要说‘原该’，那也得是兄长才‘原该’，你想做我兄长么？”
她这是把他和段弘英区分开了，一个还没正名、现在是外人，另一个是邻家兄长、以后将是外人。
刘琰心里熨帖，握紧许京华的手，“不了，改天我亲自谢谢你那位兄长。”
许京华：“……不用了不用了，他现在在国子监挺好的。”
“前阵子幽州来消息，说段文振有两个多月没露面了，几个儿子都有异动，说不定段弘英很快就要回去了。”
“这就回去，有把握吗？”
“看情势吧，先让段文振几个儿子闹一闹。”
刘琰也只是随口一说，他还有正事没说呢，“册立太子妃的诏命已经拟好了，过几日就昭告天下，到时会有些繁琐礼仪，须得有父系长辈出面，五叔毕竟也是我叔父，不姓许，父皇就在朝中找了一位洛阳籍姓许的……”
“娘娘和我说过，颍川侯是不是？”
许家实在找不到族人，齐王来主持又不合适，容易引人疑惑，所以太后和皇上商量之后，便在朝中找了同姓许、且是洛阳籍的颍川侯与许家连宗。
颍川侯名叫许恭，爵位源于父荫——他父亲是石重义手下有名有姓的副将，五千勇士里数得上名号，可惜北伐时年事已高，没有领兵出战。
后来收复神都，老将军听说喜讯，高兴之下饮酒过度，一醉去了，先帝闻讯，颇为感怀，就让许恭袭了爵位。
“对，颍川侯如今任太仆少卿，为官虽无什么政绩，却也没犯过错，与上官下属处得都不错，父皇觉得很合适，左右只是连宗罢了。”
许京华笑着点点头：“嗯，我听娘娘说，这位侯爷相貌堂堂，借来履行一应礼仪，倒也能充个门面。”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天上掉下一门太子妃族亲，颍川侯府自是求之不得，两家很快连宗，接着选定许京华为太子妃的诏命也颁告天下，从此许京华就是准太子妃了。
然而名分已定，两人见面的机会却越来越少，除了未婚夫妻要避嫌之外，许京华不方便再像从前那样，时常去太后宫中小住——毕竟怎么算都是婆家。至于太子殿下，要重新跟着皇上听政，也轻易不能出宫来。
两个人经常十天半月才能见一次，每次还都只是在太后那里打个招呼，没有说悄悄话的机会，幸好太后没禁着他们通信，至少还可以鸿雁往来、互通有无。
如此，许京华就知道了今年新法推行，果然顺利很多，但是之前刘琰担心的高穆去庐州会生乱，也不幸应验——此人急于求成，以便尽早返回中枢，但庐州民心本就不稳，被他这么一逼，又闹起来，围了刺史衙门。
高穆不是沈维，见闹起来，不但不肯缓和态度、稳住民心，反而调集亲卫，将带头的乱民全抓了，还要从重治罪、株连家人。
当地仕绅联名上告，说高穆残虐百姓，庐州监牢人满为患。不久又有消息传来，说庐州学子结伴上京告御状，没走多远就被高穆抓回去了，还被革了举人功名。
至此事情彻底闹大，皇上恼恨高穆办事急躁，懒得再查问，就地免了他的官职，另派大臣接任庐州刺史，处置后续事宜。
国家大事常常牵一发而动全身，令人烦恼不已，刘琰每日都是靠着读许京华的信，才能真正展颜一笑，从心里快活起来。
准太子妃写信一贯随心所欲，从跟着老嬷嬷学宫中规矩到宋怀信教授《列女传》、《女则》，想到哪里写哪里，也不讲究遣词用句，却每每逗得太子殿下发笑。
比如：“自从嬷嬷们来了之后，宋先生绝口不提武则天，只叫我以长孙皇后为榜样，说长孙皇后贤良大度、母仪天下，所以青史留名，可我自己回来一翻史书，原来长孙皇后三十多岁就死啦！这贤良大度有什么用啊？我可不要学她！
宋先生听了我的感想，气的跳脚，骂我没出息，说人活着碌碌无为，活一百岁也没意思。我说我不管那些，我只要自己活得高兴，不干坏事不害人就行了。至于那种给丈夫照顾小妾的贤良大度事儿，谁爱做谁做，反正我不做。
宋先生吓了一跳，问我是不是想学隋文帝独孤皇后，我回来一查独孤皇后事迹，登时拍案叫好：有这样的榜样，谁要学长孙皇后啊！”

第112章 齐王有子
太子殿下开怀大笑之余，心领神会，回信中便效仿隋文帝“誓无异生之子”，还教许京华，这种事心中有数就好，不必说出来跟师长们争个高下，免得师长以为你屡教不改，还要再想办法纠正你。
许京华回信：“你说晚啦，宋先生已经把隋朝怎么灭亡，给我细细讲了一遍啦！我只好承认独孤皇后不该干预朝政、行事太过霸道，并且保证不跟她学了。”
这信读来活泼生动，彷佛她在耳边说的一样，刘琰读完信，相思之苦不但没得到缓解，反而又更浓烈了。
他坐在案前发了会儿呆，杨谧端着一盘切好的甜瓜送过来，劝道：“眼看又夏至了，殿下吃点瓜消消暑吧，也开开胃，晚膳多用一些，免得太子妃娘娘挂念。”
“就你话多。”刘琰斜他一眼，指指旁边小几，“放那儿吧。”
杨谧憨笑着过去放下，太子殿下收好书信，走过去吃了两块，想起来问：“你方才说，快夏至了是吗？”
“回殿下，三日后就是夏至。”
刘琰琢磨一阵，第二日和皇上说：“夏至将至，太后娘娘不耐暑热，儿臣觉得，今年不如早些奉娘娘去西苑避暑，也免得似去岁那般遭罪。”
皇上笑眯眯看他一眼，道：“你倒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正好西苑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夏至休朝，索性大家都过去住上三天。”
大家都去，那许京华就不能去了，刘琰心里苦笑，面上还得说：“还是父皇想得周到。”
皇上当然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但亲事都定了，若再像以前一样成全他和京华时时见面，倒恐怕他不知珍惜，便不肯提及许京华，之后得了空去见太后，也只说大家一起去避暑。
太后却不太想去，“老五媳妇还没生，我心里不踏实。”
“太医不是看过，说无事么？大约也就这几日了。”皇上劝慰过，见太后还是不展眉，想了想又说，“娘娘若是实在不放心，要不，您去老五那儿住两日？”
太后愣了愣：“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不摆仪仗、轻车简从，小住上几日，不碍事。”皇上看出太后意动，心里就决定了，“也是我疏忽了，他们毕竟是第一胎，娘娘心里哪有不惦记的？”
当下就要命人去齐王府传令，叫齐王给太后收拾住处，太后听了，立即反悔：“算了算了，我要是去了，老五媳妇哪里还能安心待产？倒要反过来忙活我。老五说了，一有动静，便会去请卫国公夫人，我还是安心在庆寿宫等消息吧。”
又叫皇上自去西苑，“这一向你也忙得很了，该去散散心，带着贵妃他们去住上几日吧。”
皇上哪肯留太后在宫中，他带着妃子们去西苑快活？便将此事暂时搁置。
谁料夏至那日一早，齐王就亲自进宫报喜，说齐王妃已于清晨生下一子，“六斤一两，是个大胖小子。”
“好好好。瑟瑟怎么样？什么时辰发动的，生了多久？”太后连声追问。
“瑟瑟还好，就是累，我出门时睡得正香。稳婆说她第一胎，算生得快的，三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你进宫来，家里谁守着呢？卫国公夫人去了吗？”
齐王笑道：“岳母夜里就给请来了，瑟瑟的嫂嫂们也在，母后放心。”
“母子平安我就放心了，你快回去吧，妇人产后虚弱，你多陪陪瑟瑟，别让她自个闷着，多说些外面趣事给她听。”太后叮嘱了一串，又要打发女官去探望齐王妃。
齐王一一答应，最后问：“皇上昨晚在哪儿歇的？我也去给皇上报个喜。”
太后打发人去问，不一会儿回来禀道：“皇上在永宁宫。”
齐王不方便进后宫，太后就让郭楮去见皇上，郭楮去了一阵儿，回来禀道：“皇上听见喜讯，很是高兴，说一会儿亲来向娘娘道贺，还要给小世子亲自赐名。贵妃娘娘也给娘娘和齐王殿下道喜，并问候王妃。”
“行了，那你先回去吧。”太后催着齐王出宫，“以后有甚事，打发个人来传话就成。”
齐王摸摸鼻子：“果然有了孙子，母后就不待见我了。您什么时候去瞧瞧孩子？或者等满月了，我抱过来给您瞧瞧？”
“别胡闹！天这么热，那么点儿的孩子，怎么能抱出来？你甭管我，先回去把他们母子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齐王本来想当面求皇上，同意太后出宫去王府，看看刚出生的小孙子，但皇上在后宫没见着，太后看起来也不愿多事，他只好先告退出宫。
回到王府时，许京华已经来了，正和朱苒围在齐王妃床边，牵着手看小娃娃睡觉。
齐王妃躺在床上，看见太后身边女官跟在齐王身后，就要起身，齐王先过去按住：“好好躺着，母后说了，妇人产后虚弱，叫你只管好好养着。”
女官附和道：“娘娘就是怕惊动得王妃不能好好休养，不然就亲自来探望王妃了。”又传了几句太后的话。
齐王妃在齐王手上叩了头，谢过太后，女官又过来仔细瞧了瞧新生儿，赞道：“小世子生得真好，像王爷。”
“像么？”齐王打量几眼皮肤又皱又红的婴儿，“我怎么看不出来？”
许京华插嘴道：“您又没见过您刚出生的时候，当然看不出来了。”
一屋子人都笑，齐王看一眼侄女，看一眼儿子，对齐王妃道：“原本生下来是个儿子，我还有点失落，现在看看，儿子也好，起码不敢跟我顶嘴。”
大家再次笑起来，女官凑趣道：“王爷莫急，一胎得男，二胎得女，小郡主有长兄照顾，不是更好么？”
“倒也是。”
这里说说笑笑正热闹，外面又来回报，说皇上的赏赐到了，贵妃娘娘也派了人来探望王妃。
齐王出去接赏赐，许京华看齐王妃又要挣扎起身，忙补了齐王的位子，按住齐王妃，让她安心躺着。
贵妃派来的也是女官，看见太子妃在座，先行一礼，才传达各宫娘娘的问候。
齐王妃答了话，谢过各宫娘娘，女官告退离去，太后派来的女官也跟着告辞，齐王妃房中终于安生下来。
许京华看齐王妃有疲惫之态，便说：“婶娘歇着吧，外面再来人，我帮你拦着。”
“辛苦你。”齐王妃身上不太舒服，也不逞强了。
朱苒和许京华一起出去，到外面厅中，齐王正和卫国公夫人说话，“您老辛苦一夜了，我看瑟瑟现在没什么事了，要不您回去歇歇，洗三那日再来看她？”
卫国公夫人年纪不小，确实有点熬不住了，进去和齐王妃说了一声，就带着儿媳孙女回府了。
齐王送过客人，回头看许京华，许京华摆摆手：“叔父不用管我，去陪着婶娘吧。”
齐王却摇摇头：“叔父有个事儿想求你。”
许京华吓一跳：“什么事还用得着‘求’？您有话直说。”
“我先头进宫，本来想跟皇上说，让娘娘出宫来我府中，瞧瞧你弟弟。但皇上在永宁宫，没见着，娘娘又怕她来了，惊动你婶娘，不能好好休息……”
“这有什么，事先不告诉婶娘就是了。”
齐王一拍手：“我就是这个意思，但娘娘催着我回来，也没空细说。”
许京华明白了：“您是想让我进宫去见娘娘，哄着她来？”
“我们京华真是聪慧，一点就通！”齐王赞完许京华，厢房忽然传出孩子哭声，他转头看过去，低低一叹，“娘娘肯定也想抱抱孩子。”
这是太后亲孙儿，还是长孙，哪有不想亲眼看看亲手抱抱的呢？
齐王还要加一把火：“你回来就长大了，娘娘没抱过你，心里一直挺遗憾的……”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
“那你坐我的车去。”齐王立刻吩咐人备车。
许京华哭笑不得，进宫见到太后，就把齐王这一番言行说了，“叔父唯恐我不来，车都给我备好了。”
儿子如此贴心，太后欣慰是欣慰的，但对他这番花招，也颇感好笑，“你这傻孩子，你叔父哪是让你来哄我，他是想借你的面子哄皇上！”
这一点许京华也想到了，不过她现在见到皇上，总是有点儿丑媳妇见公婆的意思，就问太后：“皇上能答应吗？”
太后还没说话，外面就来回报，说皇上携太子来了。
“倒来得巧。”太后一笑，扶着许京华的手出去。
皇上、太子不知道许京华进宫，所以见到她扶着太后出来，都有些惊讶——太子殿下更多一层喜，只还轮不到他开口，听皇上笑问：“京华是从你五叔那儿来的么？”
许京华行了礼，点点头，不知道该不该直说，便扭头看太后。
“老五哄着她来的。”太后笑着向许京华点点头，“跟皇上说吧。”
许京华这才说道：“叔父想请娘娘出宫去王府，看看小弟弟，他早上来没见着皇上，娘娘又不放心婶娘和弟弟，催着他回去，就……”
皇上失笑：“我当什么事呢！其实早两天我就劝娘娘，要是不放心，就去你五叔那儿住上两日，娘娘怕折腾得你婶娘不安，这才没去。”
许京华眼睛一亮：“皇上答应了吗？我们不声张，悄悄去，让娘娘抱抱小弟弟就回来！”
皇上看向太后：“我当然答应，娘娘的意思呢？”
“那就过了午后，到傍晚申时前后去吧。”太后见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没必要再压抑自己，便直接做了决定，“京华是坐老五的车驾来的，我就坐那个车去，回来再叫他送我回来。”
皇上有点不放心：“那多带些侍卫吧，免得路上冲撞。”
刘琰等了半天，终于等到这个时机，立刻接话：“父皇，让儿臣护送娘娘去吧？正好当面恭贺五叔。”
皇上没立时答应，看着太后：“娘娘的意思呢？”
许京华也悄悄看向太后，不想太后这时正好扭过头，祖孙俩目光撞个正着，她赶紧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以前她心中无私，想什么都能直说，现在和刘琰成了未婚夫妻，再当着皇上的面，许京华彷佛突然装上羞涩这根弦，倒不敢随便说话了。
“也好。”太后终于出声，“琰儿也去看看你小堂弟。”
刘琰喜悦道：“是。”
皇上回头瞧瞧儿子，“说得我都想去瞧瞧了。”说完自己又摇头，“算了，我也偷偷出宫，就不像话了，等过了百日，再让老五抱过来我看吧。”
太后笑道：“她们回来说长得像老五。”
皇上问许京华：“京华瞧着像吗？”
“下巴、嘴都像，眼睛……我去的时候，他一直在睡，没睁眼。”
皇上又问了几句，回头恭贺太后，“老五有了长子，娘娘这回放心了吧？”
太后笑着点头：“放心了。”
“那趁着明日还有一日假，我送娘娘去西苑避暑，顺便设个酒宴，咱们欢庆一日如何？”
太后这会儿自是什么都好，便笑道：“都依皇上。”
“那我叫他们这就去预备。”皇上说着又看向许京华，“京华也一起来，热闹热闹。”
说定此事，皇上就告辞走了，刘琰厚着脸皮，说要在太后这里蹭饭。太后心情正好，想着他和许京华也确实很久不曾私下见面说话，不但留他用了午膳，用完膳还先一步回后殿休息，给这对未婚夫妻留下说话空间。
殿内留下侍候的人也很有眼色，都远远退开，守在门边墙边。
许京华直到这时，才放心大胆地打量太子殿下，“终于长点肉，不像以前那么瘦了。”
刘琰失笑：“你是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你啊！我早就长肉了。”准太子妃理直气壮，还抬起手臂来，自己捏了捏，“你看，胳膊都这么粗了。”
刘琰：“……”
“你这两日做什么了？”
“这两日啊……”太子殿下说着话，往许京华那边挪了挪，“想着怎么能和你见一面，就像现在这样。”
许京华偷笑：“那你得谢谢叔父成全了你。”
刘琰摇头：“不是五叔成全的我们，是小堂弟。”
“什么‘我们’？我可没想过。”
两人中间隔了个矮几，刘琰把手臂担上去，倾身侧头，问许京华：“你真不想我？”
许京华笑着摇头。
刘琰就拿腔拿调地叹息一声：“那我不就是单相思了？”
许京华扑哧一笑：“对啊。”
“唉，‘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我怕是要得相思病了。”太子殿下摇头晃脑说完，就往矮几上一歪，手臂顺势伸长，一把握住许京华放在腿上的手。
许京华先惊了一下，才发觉他的真实目的，不由失笑：“你这病还说来就来的。手伸过来干嘛？让我把脉么？”
刘琰顺杆爬：“嗯，劳驾你给看看，我这病还有没有得治？”
许京华就拿空着的那只手掐了刘琰手臂一把，“能治，扎几针就好了，你等我叫人去找银针。”
刘琰瞬间坐直：“我突然觉得好多了。”
“好多了，你还拉着我手做甚？”
“就是拉着你手才好多了的。”太子殿下耍无赖，“我怕一松手，我又犯相思病了。”
“没事，不怕，犯病了，我给你扎针。”
“……”
两个人自定亲后，一直不得机会说话，本来都觉得有无数心事要同对方讲，不料真到了坐在一处时，竟只说了这些废话，还都高兴得很，要不是太后打发人来叫许京华进去，俩人还能继续说下去。
这时刚到未时初，刘琰回去东宫睡了一觉，起来换了身衣裳，再去庆寿宫，太后和许京华也刚收拾好。
“这会儿外面日头还大，要不等一会儿再去？”刘琰问太后。
太后已经换好衣裳，想着要见到小孙儿，有点心急，“这就走吧，早去早回。”
刘琰便让人传来步辇，先出了内宫，然后换乘齐王车驾，出宫去齐王府。
在此之前，他先打发人快马去齐王府报讯，所以等他们一行到齐王府时，齐王已经开了大门，正在院内候着。
刘琰第一个下车，见到齐王就拱手道：“恭贺五叔，喜得贵子。”
“哈哈，同喜同喜。”齐王揽住太子拍拍肩膀，看着许京华下来，就跨步上前说，“我来服侍娘娘下车。”
许京华笑着退开，让齐王亲手扶着太后下车，然后一路进去内院。
“您瞧儿子府里还像样吧？”
太后一面四下打量，一面点头：“蛮好，轩敞阔朗。”
许京华和刘琰落后两步跟着，悄悄笑道：“你瞧叔父，娘娘一夸，他腰杆都直了很多。”
刘琰也偷笑：“头也昂起来了。”
齐王正高兴，没留意后面两个小辈说啥，“瑟瑟刚睡醒，我不让告诉她您来了，只说有人来道喜，我出来瞧瞧。”
“这样最好，先去瞧瞧她。孩子乳母带着呢吗？”
“也在瑟瑟房里，她睡醒了就想看着孩子。”
产妇的房间，刘琰自然不方便进，他到前厅就停下了，太后叫许京华：“你先进去和你婶娘说一声，别我突然进去，惊吓着她。”
许京华答应一声，快步进去，见齐王妃正倚着床头半坐，怀里安放着婴儿，便走过去说：“婶娘，你猜谁来了？”
齐王妃问：“是哪位长公主吗？”
“不是，”许京华走到她近前，笑道，“太后娘娘来了，这就进门。”
齐王妃一惊，未及反应，齐王已扶着太后进来，她回过神，想起身吧，孩子还在她身上睡着，不起来又……。
“好好躺着。”太后先开口，“我就过来瞧瞧你和孩子，怎么样？身上好些了吗？”
齐王妃眼圈一红：“妾都好。这大热天的，怎么还把娘娘折腾出宫了？”
太后在她身边坐下，拍拍她的手：“我不来看看你们，总是不安心。”说着话，太后眼睛自然而然落到小婴儿身上，神色更加柔和，“还真是像老五，这小脑门跟老五小时候一模一样。”
齐王妃就把怀中婴儿往前送了送，“娘娘抱抱吧。”
太后小心翼翼接过来，小娃娃感觉到动静，半睁开眼睛瞧了瞧，很快又闭上，嘬了嘬小嘴，太后只觉一颗心瞬间化成水，眼眶也一下湿润了。
许京华站在边上，看见齐王侧过头吸鼻子，似乎有些感喟，就上前一步，在太后身旁蹲下，挨着太后的腿说：“真好。”
“嗯？觉得小弟弟好，是么？”太后问。
“对啊，而且有了弟弟，就不愁没有妹妹，以后我们家人丁兴旺，大家都围着娘娘叫祖母，一定热闹极了！”
太后听了这话，顿时喜笑颜开——以后可不光是有管她叫祖母的，叫曾祖母/外曾祖母的，也不远了呢！

第113章 及笄
太后一直在齐王府呆到夜幕四合，才心满意足回宫。
皇上见太后高兴，第二日游西苑更加大张旗鼓，将后宫贵妃、德妃、贤妃、还有那两个美人新宠都一起带了去。至于皇子公主们，更不必提，除了才几个月的五皇子，悉数环绕太后身边。
这么一来，热闹是真热闹，却也没了未婚夫妻单独相处的机会。
许京华和刘琰只隔空偷偷对了几个眼神，一句正经话也没说上，而且明日是齐王长子洗三，许京华不能多留，傍晚就早早出了西苑，回府去了。
之后暑气渐盛，太后住进西苑避暑，偶尔接了许京华去，也不过住一两晚就让她回来。刘琰却一如去年，只有休沐才能去给太后问安，两人越发见不着面，只能隔三差五通信，聊慰相思之苦罢了。
今年是太后五十整寿，拔了李家长房这颗钉子之后，士族乖顺许多，皇上终于觉出些做天子的趣味，便大张旗鼓，好好庆贺了一番，甚至在太后寿宴上，还拉着几个亲王弟弟一起彩衣娱亲，为太后献舞。
皇上和亲王都为太后献舞了，太子与皇子们当然也躲不过去，于是许京华就亲眼看到了太子殿下手舞足蹈的样子，并毫不留情地在信里笑话了他足足三回。
然后她十五岁生辰也终于到了。
齐王夫妇出面，为许京华主持了及笄礼，宾客散去后，齐王看着许京华感叹：“一年多就长成大姑娘了。”
“王爷舍不得你出嫁呢。”齐王妃笑着跟许京华说，“我就奇怪，又没许给旁人，有什么舍不得的？”
“做人家的媳妇，和做自家的姑娘，能一样么？”
“人家是谁家？不还是咱们皇家么？”齐王妃失笑。
许京华笑道：“叔父看我都这样了，以后要是有了妹妹，长大后出嫁，那得什么样啊？”
齐王妃道：“他昨儿还真这么说——养儿子伤神，养女儿伤心。”
齐王让她们俩说的，脸有点挂不住，起身道：“我不跟你们说了，去找宋先生问点事，你们谈吧。”
“王爷还是担心你，怕宫中压抑，你会越来越不快活。”齐王妃跟许京华解释，“他一直觉得，太后娘娘在宫中，从没真正快活过。”
许京华想想太后，竟无法反驳这话，只得叹道：“娘娘要操的心，太多了。”
“是啊，我也这样说。娘娘是娘娘，你是你，娘娘那样的经历，再怎么样圆满，也不会有你这样纯粹的快活——但那些经历，不单是宫廷给予娘娘的，更多还是战乱离散。”
许京华点头：“您说得对。”
齐王妃拉住许京华的手，柔声细语，“我一直跟王爷说，今时不同往日，天下太平了，你和太子又是两情相悦、好得不得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却总想着那些条条框框，说太子妃如何难做——要照我说，这太子妃旁人来做，确实有十分难度，但你来做，顶多三分。”
“为何？”许京华惊讶，“娘娘一直嫌我什么都不懂，怕我做不好呢！”
齐王妃笑道：“娘娘是盼着你越来越好，当然要督促你上进，总不能和你说，‘放心吧，出了岔子也不怕，一切有我呢’！”
许京华忍不住笑了：“婶娘是说，旁人错不得，我错一点儿却没事，所以容易，是吗？”
齐王妃摇头：“不止如此。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假如有一个家世和我差不多的闺秀，被选中为太子妃，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进过宫，对宫里太后娘娘、各宫主位、甚至太子的了解，都仅限于家里知道的零星消息，她这样进宫做太子妃，是不是十分之难？”
“嗯，还挺吓人的。”许京华也有刚来京城，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所以一下就明白齐王妃的意思了。
“就不说太子妃，那时选中我做齐王妃，出嫁前，我也害怕得很。但我有一个好处，当时王爷已经开府，我不用进宫，府里只有王爷……”
“叔父还特别喜欢婶娘。”许京华笑嘻嘻补充。
齐王妃笑道：“是啊，因为王爷待我很好，我才能很快在王府站稳脚跟……”
许京华奇怪：“怎么还有站不稳的时候吗？”
“当然了，我正要说到这一点。这么说吧，不管什么人家，新妇嫁进去，都要被夫家一再掂量，这种掂量是从上到下的，新妇若一着不慎、露了怯，丈夫再不给撑腰，很快连下人都会欺到新妇头上。”
“还有这种事？”
“屡见不鲜。”齐王妃一叹，“这还是寻常官宦人家，宫里又不一样，那些能在主子面前露脸的内监，多数都有官品，寻常世家女进宫做太子妃，对东宫一无所知，少不得要受内监蒙骗。”
太后没和许京华说过这些，所以她听得十分惊讶：“他们就不怕事发被罚吗？”
齐王妃道：“就算太子妃过后查出来了，也不敢声张，一是初来乍到，不敢得罪宫中旧人，二来，若闹到太子面前，也显得太子妃无能。”
“那怎么办？一直姑息养奸吗？”
“只能忍一忍，熬一熬，忍到得了夫君欢心，熬到生下儿子，真正在东宫立足了，再谈其他。”
“……这么难吗？”
“是啊，所以我说，换了别人，确实有十分难度，但对她们来说，最难的那些，于你都不存在。你和太子相知相许、两情相悦，先减了三分难度；又是太后娘娘亲孙女，皇上也中意你，连章德皇后的遗物都给了你，那些内监讨好你还来不及，哪个敢蒙骗你？”
听起来，好像确实没剩下什么难的了……不对呀，“太子妃不是还要管着东宫、辅佐太子殿下吗？”
齐王妃笑道：“这便是剩下的那三分。论理，我年纪没比你大几岁，见识也平平，没什么能教你的，但……你就当婶娘和你闲谈吧。”
许京华正听得起劲，忙抱住齐王妃手臂道：“婶娘能教我的多了，京华洗耳恭听。”
“其实在我看来，管东宫和管王府差不多，甚至于和国公府、你们许府差别都不大，一切自有规矩章程，只要手底下的人靠得住，便没什么难的。你身边青梅、翠娥都是娘娘给的，新近又派了两位嬷嬷来，以后有她们辅佐你，绝不至于出错。”
“嗯，娘娘说东宫女官她也选好了。”
“所以说这事的难度最多一分。剩下辅佐太子——我想的未必对，你姑且听听——我觉得若你总是想着要去做一个旁人眼中的贤德太子妃，而不是做自己，恐怕会背道而驰。”
“可是若照我自己的性子，那也太不像一个太子妃了吧？”
齐王妃道：“我这人见识浅，想得也少，总觉着别的都是虚的，只有夫君最要紧。太子妃该什么样，别人说了都不算，只要太子觉得你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你就是。”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一眼天色，“哎哟，天不早了，我长话短说，咱们学那些礼仪规矩、前人事迹，不是为了活成前人，只是学个经验教训罢了。知道条条框框在哪里，躲着一些，不犯大错就成，千万别学着那些，把自己身上太子最喜欢的地方改没了。”
这话许京华还没听旁人说过，一时若有所思。
“你们先是夫妻，然后才是太子太子妃。”齐王妃按住许京华的手，“夫妻做好了，太子妃自然就做好了。辅佐与否，反而是末节。”
这还是齐王妃第一次推心置腹地和许京华说话，且全然是一番好意，许京华就站起身，向齐王妃行了一礼，认真道：“多谢婶娘教我。”
齐王妃忙拉住她，笑道：“不过是我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见识，你随便听听，谈不上教。”又说，“我如今一出门就惦记着孩儿，坐不住，得回去了。”
许京华忙叫人去看齐王和宋先生谈完没有，又和齐王妃说：“弟弟一天一个样儿，越来越好看，我瞧着也喜欢得很，总惦记他。”
两人说了会儿小娃娃，齐王就回来了，许京华送了叔父婶娘出门，回身进房，刚坐下要回想齐王妃的劝告，小丫头就笑嘻嘻来回禀：“郡主，太子殿下来了。”
许京华又惊又喜，快步出去，绕到前厅时，刘琰已站在廊下等着她。
他穿一件青色直身袍，气度雍容、仪态美好，许京华看着就不由笑起来。
“怎么突然就来了？”欣赏着美男子，许京华慢慢走过去问。
刘琰也正欣赏梳起长发、加了钗冠的未来太子妃——她还没出孝，衣裙用色淡雅，纹饰也不多，但她人生得高挑，五官明丽，又总是神采焕发的，衣装做个陪衬正好。
“其实我来了有一会儿了，听说五叔还没走，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太子殿下含笑答道。
“怎么？你怕见他？”许京华走到他身边，“进去坐呀。”
刘琰和她并肩进了厅堂，笑道：“我怕他本来要走了，因为我来，又寒暄耽搁，不如等一等。”说完这句，他伸手点了点许京华头上簪的玉钗，“真好看。”
那是皇上赏赐的，许京华偷偷笑了笑，并不答话。
太子殿下瞧见她笑，低头凑近她耳边说：“我说的是人。”
许京华笑容更大，嘴上却客气道：“还行，你更好看。”
刘琰一下笑出了声，也顾不得旁边还有许府侍女，伸手就握住她指尖拉到胸口，低叹道：“总算见到你了。”

第114章 喜欢你
难得相见，许京华也没挣扎，任他握着手，笑问：“你是偷跑出来的，还是？”
“我求了父皇。及笄礼顺利吗？”
“挺顺利的。”许京华大略给他讲了讲来的宾客，就抽回手说，“坐下说话吧。”
两人隔着方几坐下，许京华才看见杨谧手上捧着好几个匣子站在门边，忙问：“这拿的什么？重不重？快放下。”
刘琰笑道：“给你的生辰礼物。”
杨谧捧着匣子过来，刘琰先从他臂弯里面拿了一个卷轴出来，“这是上次信中跟你说的那幅雨打芭蕉画。”
许京华帮着他打开，见画上芭蕉浓绿欲滴，叶片上水雾朦胧，夏日气息扑面而来，不禁赞道：“画得可真好！”
“总算有些进步，可以让你把那幅碗莲换下来了。”
“为何要换？我两幅都挂着。”许京华小心卷起来，交给侍女。
刘琰又把别的匣子一一打开，有的是玩器，有的是摆件，还有钗环首饰——他特意拿起一支葡萄簪给许京华看，“这是今年新造的样式，你瞧，簪头上还有个小篮子。”
许京华接过来细瞧，见上面一粒粒小葡萄圆润可爱，下面的篮子虽小，却精致得跟真的一样，十分喜欢，转头叫侍女帮着插在头上，然后侧头给刘琰看。
“好看吗？”
刘琰眼睛亮亮的，“好看。”
许京华被他看的，终于有点儿不好意思，借着叫人把礼物收起来，打了个岔，又让刘琰喝茶，“加了干桂花的，特别香。”
刘琰从善如流，端起茶喝了两口，随口说：“我还以为宾客散了，五叔也很快会走呢，他不急着回去看小堂弟么？”
“唔，叔父有点感慨，后来婶娘又和我说了会儿话。”说到这个，许京华想起一事来，她把下人都打发门外去，悄悄问刘琰，“我一直没想明白，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刘琰被问得愣了一愣，才失笑道：“喜欢你整个人啊！哪里都喜欢。”
许京华不信，“太假了，怎么可能哪里都喜欢？我身上的毛病你也喜欢？”
“你有什么毛病？我怎么不知道？”
“那可多了，脾气大、性子野、毛毛躁躁，这都是我爹常骂我的话。还有先生骂我的，‘学问不通，偏爱大放厥词’、‘遇事不知转圜，只会硬顶’……”
刘琰插嘴：“遂宁郡王骂你的话且不提，宋先生说的这些，我可不觉得是毛病。”
“不是毛病是什么？”
“学问不通，你还在学，至于后半句，用词我实在不敢苟同，你可不是大放厥词，只是敢想敢说而已。还有所谓‘遇事不知转圜’，别人不知我还不知吗？你不是不知转圜，你是不愿，我一直觉得你有直道而行的君子之风。”
“行了行了，再夸下去，我骨头都轻了。”许京华停一停，探头盯着刘琰问，“那你最喜欢我哪一点？”
刘琰认真想了想，答道：“真吧。你是我见过的，活得最真的人。”
“难道谁是假活的吗？”许京华稀奇。
刘琰笑起来：“你忘了吗？咱们初相见时，你就嫌我笑得假。”
许京华想到那时他的样子，也笑：“你不说，我还真的要忘了。”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打听打听，有备无患。”
刘琰失笑：“什么叫有备无患？”
“怕有一天把自己也忘了。”许京华半真半假道。
“你不会的。”刘琰伸出手，按在许京华手背上，“遂宁郡王说你脾气大、性子野，其实就是说你有主见、有胆略，这样的人绝不会忘了自己。再说还有我呢。”
许京华心里感动，却又忍不住笑太子殿下：“我今日算是知道什么叫颠倒黑白了。脾气大、性子野都能叫你说成有主见、有谋略，哎呀，真不愧是太子殿下。”
刘琰一本正经：“这怎么颠倒黑白了？都是发自肺腑的实话。”
许京华乐得不行：“好好好，我信了。”
这个话题终于圆满了结，太子殿下放松了一些，凑到近前，反问许京华：“那你呢？喜欢我哪一点？”
“……”没料到他会反问，许京华先觉脸上一热，接着就想抵赖，说不喜欢他，但话说出口之前，她又怕刘琰真信了伤心，及时收住，玩笑道，“喜欢你好看呀！”
刘琰摸摸脸：“好吧，我也信了。”
许京华又被他逗乐，将手翻过来，反握住刘琰骨节分明的手指，低声道：“喜欢你聪明、仁善、孝顺、友爱，喜欢你遭逢不公却不怒不怨、仍努力做到最好，喜欢你生于富贵却心怀小民、有志缔造盛世，还喜欢你重情重义、想什么都告诉我……”
她越说越不好意思，头也渐渐低下去，不敢看刘琰，只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你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呢？”
刘琰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随便一问，竟能听到这么掏心掏肺的一番话，他一时情思起伏、无法克制，单手撑着方几，探身过去，在许京华唇上轻轻落了一吻。
这一吻来得又快又轻，许京华还没反应过来，太子殿下已经坐了回去，还红着脸说：“我还没有你说得那么好，但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天不早了，我……我先回宫了。”
刘琰说着站起身，要松开许京华的手，许京华却还没回神，下意识拉紧他的手不放，“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
亲都亲了，一不做二不休，刘琰见仰头看他的许京华脸颊微红，眼睛也水润亮泽，实在太过可爱，忍不住手上用力，拉她起来，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脸颊，再次吻住了她。
这次他胆子大得多，停留了一会儿，才稍稍后退，在许京华耳边说：“做了这个。”
许京华脸上红晕已经蔓延至耳边，被他这么一说，感觉耳朵都要烧起来了，忙一把推开刘琰，赶他走，“快回宫吧你！”
刘琰见她没有不悦，只是羞恼，忍不住又说一句：“真想现在就接你进东宫。”才真的笑着跑了。
许京华倚在门边，看着一向稳重的太子殿下在院中蹦跳了两下才如常行走，不由偷笑，那点羞意也随之渐渐消散。
不过这人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以前只是拉拉手，现在居然都敢亲她了！许京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嘴唇——好像，感觉也不坏？
“郡主？”
“啊？”许京华回过神，才发觉青梅不知何时进来了，“青梅姐姐，什么事？”
青梅手上捧着个布包，回道：“方才段公子来了，因太子殿下在，段公子不让通传，等了一会儿。后来见天色已晚，他还要赶着回国子监，就把这份礼物交给奴婢，让奴婢转交郡主。”
许京华忙接过来，又问：“他说什么了没有？”
“段公子说祝您平安喜乐。”
自从选许京华为太子妃的诏命下了以后，段弘英再没来过许府，许京华也知道定了亲的人终归不同，要避些嫌疑，便不曾主动找过段弘英，只逢节日让人送些东西过去。
今日许京华及笄礼，请的都是女宾，且不是长公主就是王妃、诰命夫人，段弘英不合适出席，所以许京华也没邀请他，想不到他还记着，特意来送了礼物。
许京华自己捧着布包，回到房中打开，却是一副马鞭，再看包着的布，上面还写了几行不算工整的大字：莫忘了你是策马如飞的许京华，谁敢欺你，尽管抽他。
许京华禁不住笑出声来，想着什么时候方便，还该把他找来，好好道谢才是。
可惜她如今算是闺中待嫁，府中又有太后派来教导她的嬷嬷，行事不如以往自由，每日时间也排得满满当当，一直到这一年过去，都没能见着段弘英的面。
正月里节庆多，宴饮也多，许京华更想不起来此事，如此一拖再拖，等到两人再见面时，竟是段弘英前来告别。
“我要回幽州了。”
许京华心知他回幽州意味着什么，心里登时一跳：“怎么？段文振死了吗？”
段弘英点点头：“我叔父那边的消息，确信他已死了，但如今他那几个儿子还不肯发丧，正关着门悄悄争斗。皇上让我潜回幽州，见机行事。”
“你自己吗？”许京华很担心，“谁接应你？”
“皇上都有安排，你放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那你千万保重，不要冒险，这仇这么多年了，不急于一时就报。”
段弘英点点头：“我知道。我娘说过，活着才算赢。只是，本来还以为能看着你出嫁，没想到……”又高又壮的青年喉间忽然有些哽咽，停了停才能继续说话，“算了，也不要紧，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许京华也有点伤感：“我会的，你也一样，报了仇就回去娶嫂嫂吧，好好过日子。”
“嗯，那我走了，回去还得收拾行装。”
许京华送段弘英到大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有点难过地转身回去。
段弘英这一走，直到两个月后许京华办完老爹大祥之祭，终于有了消息——他在段翱的支持下恢复身份，上表请朝廷为段文珍父子伸冤，拨乱反正。
这时段文振次子有样学样杀了长兄和幼弟，伪造段文振书信，也正上表求朝廷让其承袭段文振的官职和爵位。
“沈维会上疏揭露他们手足相残，此人不足为虑，段弘英应该很快就能接任段部大单于了。”刘琰告诉许京华。
“那就好。”
“现在可以一心只想着我们大婚了吧？”刘琰笑问。
许京华斜他一眼：“大婚有什么好想的？”不是照着行礼就行了吗？
刘琰含笑不语，直到新婚之夜，东宫春和殿的婚房里，只剩他们二人的时候，太子殿下才咬着许京华耳朵说：“想我啊。”

第115章 新婚
许京华七月除孝，婚期便定在八月二十六日，这时节天不冷不热，上下操办起来都不遭罪，只是秋收还没结束，为免扰民，一应礼仪都尽量从简了。
但再从简，皇太子大婚，依旧礼仪繁琐，许京华这么好的体格，到晚上行完周公之礼，也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所以她听了刘琰那句话，眼皮都不掀，只懒懒哼一声：“那么久的事情还记得。”
刘琰贴着她耳边，也哼一声：“我当然记得了，你说大婚没什么好想的。”
这语气，酸溜溜的，许京华转过身来，睁开眼看着太子殿下啧啧两声：“瞧你这点儿小心眼，你储君的肚量呢？”
“这里有储君么？”刘琰作势左右看看，“不是只有夫妻么？”
暖暖烛光透过纱帐照在他英俊面庞上，显出一种平时没有的可亲可爱，许京华不由伸出手，轻轻描摹他好看的眉、含情的眼、挺拔的鼻……。
眼看手指到唇边，太子殿下顺势握住，轻轻吻上去。
简短交谈至此终止，新婚夫妻忙着重温敦伦大礼，并为此耗尽精力，很快就相拥睡去。
第二日一早因要去祭太庙，夫妻二人早早就被叫醒，许京华穿戴好了，被扶着往外走时，都还迷迷糊糊的，不太清醒，后面行礼拜列祖列宗，她也宛如牵线傀儡，全靠身边女官提示。
拜完祖宗，接着去乾元殿拜皇上，皇上接过许京华敬上的茶，喝了一口，满脸带笑道：“总算喝到这杯茶了。好孩子，以后太子要是有什么不对的，或是欺负你了，只管来告诉父皇，父皇教训他。”
许京华笑着偷看刘琰一眼，答应道：“是，谨遵父皇之命。”
皇上又转头说刘琰：“你比太子妃年长，要知道照顾人，别总等着人家照顾你。”
“是。”刘琰也老实答应。
“成家了就是成人了，以后说话行事要更稳重自持……”皇上又训诫了刘琰好几句，才叫许京华去庆寿宫见太后，留下刘琰随自己上朝，接受群臣朝贺。
许京华到庆寿宫时，郭楮正守在大门外等，见了她就行礼笑道：“太子妃娘娘可来了，太后娘娘等了您一会儿了。”
“娘娘起这么早么？”
“今日比平日还早了些，娘娘嘴上没说，但老奴们都知道，娘娘是惦记您呢。”
许京华快步穿过前殿，到后殿时，见太后正引颈望着门口，顿时眼眶一热，就要飞扑过去。
太后还不知道她？立刻喝止：“不许跑，仪态！”
许京华一下站住，按着嬷嬷教的，小步快走到太后跟前，却忍不住嘀咕：“又没有旁人在。”
“虽无旁人，也看看你穿的什么衣服。”太后神色认真，“那可是揄翟。”
许京华瞧瞧身上礼服，只得老老实实行礼认错。
太后这才高兴，打发了下人，趁着各宫嫔妃、长公主和王妃们还没到，拉着许京华问：“累了吧？”
“累倒不算太累，就是有点儿饿。”
太后指指桌上点心，“先吃两块垫垫。”
许京华坐下来吃，却见太后望着自己欲言又止，就问：“娘娘怎么了？”
“你和琰儿……都好吧？”
许京华莫名：“都挺好啊。”
太后其实是担心刘琰婚前没安排宫人服侍，毛头小子初涉房事，过于急躁，怕他不小心伤了许京华，但现下瞧着这丫头没心没肺吃点心的样儿，又不像有事，干脆不问她了，打算过后再叫了服侍许京华的嬷嬷来问。
“你们好就行，快吃吧。”
许京华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杯茶，各宫嫔妃、皇子公主先到了，许京华扶着太后出去，重新一一见过妃子们，皇子公主也都改口叫了皇嫂。
许京华收了许多礼物，也送出去一些，刚松一口气，回到太后身边，长公主、王妃们到了。
她又以太子妃的身份与各人见过，听了许多夸奖，笑得脸都要僵了，下了朝的太子殿下与诸王、诸驸马总算也来了庆寿宫。
嫔妃们避到内殿，太子太子妃汇合，再与各位亲王见礼改口，到齐王时，齐王却道：“我不用改口，要么你们各叫各的，要么太子随着太子妃叫叔父。”
喜庆热闹的大殿，因为这句话静了一静，齐王妃忙打圆场：“王爷到现在还是一派嫁女心肠，始终没转过弯来……”
“侄儿明白。”刘琰笑着接话，向齐王拱手为礼，道，“叔父放心，我们以后一定学着您和五婶，相知相许、携手白头。”
齐王没想到他还真随着许京华叫了，当着众人的面，一时不知答什么。
还是太后开口道：“让你矫情，把自己陷进去了吧？”
大家齐齐笑出声，普宁长公主近来得皇上看重，常往太后这儿走动，接话打趣道：“五弟不是早就陷进去，舍不得出来了吗？他们小两口那恩爱劲儿，我瞧着都羡慕。”
齐王机敏劲儿回来，立刻叫普宁长公主的驸马庞桓：“姐夫听见了吗？以后多学着点儿，别让我四姐只能羡慕别人。”
“是是是，以后一定跟齐王殿下多讨教。”庞桓笑眯眯拱手道。
齐王妃趁着他们说话，悄悄对许京华说：“没事，你去吧。”
许京华点点头，回到太后身边，这时郭楮进来回禀：“皇上请各位王爷、驸马去百戏堂喝茶看戏。”
没提太子，刘琰心安理得留下等许京华。
在场这些人里，数他们新婚夫妻起得早，且没用早膳，太后舍不得叫他们饿着肚子陪着，便借口让他们回去更衣，先打发他们回东宫休息一会——毕竟俩人还穿着礼服呢。
许京华和刘琰出了庆寿宫，先齐齐呼出一口气，然后彼此对视，又齐齐笑起来。
“饿了吧？”刘琰先问许京华，“空着肚子折腾这一大早上。”
“还好，先前娘娘给了我几块点心吃。你呢？吃着东西了吗？”
刘琰摇摇头：“一直没倒出空儿。不过我还不饿，早上一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啊，不然哪有力气做正事？”
“你说的是。”刘琰转得极快，“以前总是自己吃饭，难免食欲不佳，以后有你陪着，一定就吃得香了。”
许京华笑着斜他一眼：“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吃饭，我可看着你了。”
兴许是因为这句话，也兴许是因为真的有人陪了，吃饭就吃得香，刘琰这一顿确实比平常吃得多。
用完早膳，钱永芳来回报说太后带着女眷们也去了御苑听戏，新婚夫妻便出门往百戏堂去。
路上许京华想起皇上早间训话，和刘琰说：“皇上还叫你更稳重自持，你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更稳重啊？”
“这样是哪样？”刘琰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
“夸你夸你。”许京华连声说。
刘琰假装信了，笑道：“父皇训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许京华却摇头：“你可千万别再稳重了，现在这样就差不多了。”
“……”刘琰沉默一瞬，凑近她，低声道，“你放心，以后在你面前，我一定一丝儿稳重都没有。”
许京华：“……”他和谁学得这么轻佻？这要不是在外面，许京华就要抬脚踢他了！让他别太稳重，又不是让他轻薄无行！
怎么过了个新婚之夜，跟换了个人似的？许京华脸热热的，反悔道：“我觉得皇上教训得对，你是该再稳重自持些。”
刘琰低低笑了两声，又纠正她：“要叫父皇——你瞧早上你改口叫了父皇，父皇多高兴。”
“嗯，其实皇……我是说父皇，也挺疼你的。”
刘琰夙愿达成，此时正是心满意足之时，便赞同道：“我近来也这么觉着。对了，过几日母后冥诞，父皇说让你陪我去祭陵，也叫母后看看你。”
“好呀。”
两人细细碎碎说着话，刘琰不知不觉就握住了许京华的手，直到进百戏堂，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新婚夫妻就此分开，各自陪了一日客，到晚间宴席散了，才牵着手回东宫休息。
因着新婚，皇上给刘琰放了几日假，暂免听政，他就天天和许京华腻在一起，除了每日一同去给太后问安，哪儿都不去。
也是定亲后的这一年多，俩人见面少，这会儿能朝夕相伴，便格外珍惜，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整日在一起也不烦。
两个主子天天欢声笑语的，宫女内监自然也跟着高兴，整个东宫便呈现出一种朝气蓬勃的劲头来。
这种劲头，在太子妃随太子祭拜过闵烈皇后陵寝后越发明显，没多久徐若诚就察觉到了，回禀给皇上：“如今东宫上下，个个精神十足，都夸皇上选的这个太子妃娘娘好。”
“哼哼，我可不敢居功，是太子运气好。”皇上想想许京华的来历，颇觉命运之奇妙，实非凡人所能预料，“走，去庆寿宫。”
皇上见到太后，把徐若诚的话修饰了一下转述给她，并笑道：“想来想去，琰儿还是沾了您的福气，才有今日。”
太后摆摆手：“这话不必说得这么早，他们才新婚呢，当然处处都好。等两年再看，也不迟。”另提起二皇子来，“瑜儿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办了？他今年也十六了。”
“我来就是想和娘娘商议此事……”
皇上和太后商议了半个时辰，晚间东宫就听说了二皇子要封王开府、并将于年底成婚的消息。
“这么快吗？选了谁家女儿？”许京华问。
“英国公何家的，你见过的吧？”
许京华惊愕：“明颖吗？我还以为她已经嫁人了。”
“好像是父皇早就跟何家许诺了，会选他家女儿做王妃，所以他们没急着把女儿嫁出去。这个姑娘是不是和你同岁？”
“嗯，应该是。”
“那就也跟刘瑜同龄，正合适。”
何家空有个爵位，子孙目前还没看见有能成器做官的，给刘瑜做岳家，刘琰十分放心。
许京华也觉得挺好，她跟何明颖是旧识，以后做了妯娌，还能聊上几句。
小夫妻两个商议好了送什么贺礼，便丢开此事不提，早早睡下，反复重温敦伦之礼去了。

第116章 来自太后的小考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新婚夫妻还是如胶似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太后瞧着许京华容光焕发，比出嫁前还娇艳夺目，心里欣慰又有些隐忧。
夫妻恩爱当然是好事，但想一直站在这富贵锦绣的皇宫高处，不被人拉下来，绝不能仅仅靠夫妻之情。
太后今年已经五十一岁，难免开始考虑身后事——有一天她不在了，后宫嫔妃、六尚内侍省还会像现在一样待许京华这么客气吗？
显然不会。
人走茶凉的道理，太后比谁都明白，就连皇上心中，许京华也早晚有一天，只会剩下儿媳妇这个身份。
还得趁着她在，多历练历练这孩子，让京华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足，太后才放心。
于是这天许京华来庆寿宫问安，太后就问她：“东宫上下服侍的内监宫人，都还服帖么？”
“嗯，都挺听话的。”
东宫以前是杨谧和钱永芳管事，杨谧管着太子殿下的日常起居，钱永芳则主管太子接见臣属等外事，两人职责简单划分，就是一个管寝殿春和殿，一个管正殿隆庆殿。
许京华进东宫以后，按例也有女官和内监服侍，这些人都是太后亲自安排的，其中领头的内监叫郭为农，是郭楮的干儿子。
“他们和你手下的人，也还和睦么？”太后又问。
“眼下还挺和睦的，郭为农心中有数，不敢和杨谧他们争竞。”
“厨房谁管着呢？”
“杨谧。我们东宫厨房好管，一应用度都不用自己采买，每日御厨房会分拨过来，只需要定一下菜单就行。”
太后道：“我就是要与你说此事，以前御厨房分拨用度过去，是因为太子没成婚，我不想让他在这些琐碎事务上耗神，如今你也进宫一个月了，以后东宫小厨房就交给你管，从下月起自行采买吧。”
许京华对这个没有意见，她关心的是：“每月给我们多少钱采买？”
太后叫她逗笑了，“你和太子不是有月例么？从那里面出。想得挺美的，还单独给你一笔钱采买。”
“可是以前……”
“以前是我贴补太子，东宫小厨房份例，一直是从庆寿宫走的。”
许京华以前没留意过这事，但想来太后也不会说谎逗她，只得说道：“那您叫个人告诉我，东宫小厨房一个月的用度得多少钱，我也好心里有数。”
“等我叫人把最近两个月的单子给你。”
许京华走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两张东宫厨房每月消耗清单。
回到东宫春和殿，刘琰还没回来，许京华自己翻了翻清单，连连咋舌，“去把青梅叫来。”
翠娥答应一声，太子妃又补充：“把杨谧也叫来。”
很快青梅和杨谧就都来了，许京华把两张清单分发给他们，说了太后的吩咐，然后问杨谧：“咱们东宫每月真能用掉这么多食材？”
“差不多。”杨谧草草翻了一遍，回道。
许京华又问青梅：“你觉得呢？”
青梅笑道：“这毕竟是东宫，人口多。”
杨谧不太明白：“娘娘是觉得用得太多么？可咱们东宫，单内侍就有四十八人，另有宫人三十二个，饮食都由东宫小厨房来做……”
许京华惊愕：“有这么多吗？”她以为两者相加也就三四十呢！
“这还是殿下坚持从简呢，不然单只内坊局定员就得八十人。”
内坊局是东宫内侍官署，所有东宫内侍都隶属内坊局，由钱永芳任内坊令。
许京华听着这庞大数目就头痛，“这怎么养得起？真照这个数目采买，我每月月例一下就没了。”又庆幸，“幸好四季衣裳不用我们自己出。”
杨谧见太子妃烦恼，忙道：“要不小的去找厨房内给使合计合计，看能不能俭省些……”
“杨公公莫急。”青梅开口劝阻，“娘娘叫咱们来，只是先问问具体情形，好心中有数。”
许京华点头：“对，等我和殿下商议了再说。”
知道东宫有多少口人之后，许京华开始怀疑这是太后故意给她出的难题，因为她不信皇上做太子时，也要自己出钱养活这些人——皇上那时候，光妃子就那么多，后来又生了好多孩子，算起来人口只怕比他们现在要多出一倍，光凭月例，怎么养活得了？
所以刘琰一回来，她就先向他求证此事。
“我记得那时候，东宫小厨房只管主子的饭，宫人和内侍的饭，还是从御厨房领。不过单只这样，每月花费也是不小，娘娘时常要贴补父皇他们的。”
许京华听得眼睛一亮：“我就说嘛！那我明天再去找娘娘谈，这么大一笔开销，全背在我们两个身上，哪里背得动？眼看到圣寿节，又有二皇子大婚，还要过年……谁能想到我嫁给当朝太子，居然还要为钱发愁？”
刘琰被她逗得笑了一会儿，才说：“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许京华摆摆手：“不，是我连累了你，你要是娶了旁人，娘娘才不会这么快就和人家说‘以后你们自己养活自己吧’。”
“你觉得娘娘是有意考你么？”刘琰笑问。
“这不明摆着的吗？”
刘琰道：“我应该还有些积蓄，过年赏赐，库里应该也有些下面进上来的贡品……”
“你不用数了，我都问过杨谧了，你那点积蓄，给厨房采买，最多支撑两个月。库里的东西倒是能用，可远远不足，似宋先生这样身份的，还是得另行采买些好东西才成。”
刘琰没想到自己这么穷，呆了一呆才问：“过了这个年，总能够吧？”
“够是够，但过了年保不准还有别的开销，以我们现在的情形来看，始终入不敷出。”许京华说着伸出手，按住不相信自己是个穷人的太子殿下，“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有积蓄。”
太子殿下：“……”
太子妃娘娘得意起来：“以前皇上不是给我实封了吗？娘娘和叔父又常贴补我，我一个人住，人情往来少得可以忽略不计，这两年多，倒是存了不少积蓄。”
刘琰听了这话，真不知该喜还是羞。
“怎么样？没想到有一日，要我来养你吧？”许京华笑嘻嘻摸一把太子殿下的下巴。
太子殿下佯作羞涩，低头道：“没想到太子妃如此富有，那我就放心把终身托付给你了。”说到最后，还抬起头来，冲许京华飞了个媚眼。
许京华大笑出声：“好说好说。”
说笑过了，许京华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正色道：“我明日先去和娘娘谈，要是娘娘不肯让步，真叫咱们自己养着这近一百口人，你就去找父皇哭穷。”
刘琰想了想，道：“不急，咱们先撑两个月，到年下我再跟父皇说，父皇知道我们山穷水尽，一定不会看着我们拿许府积蓄过日子的。”
许京华觉得他想得更周全，便就此说定，第二日去见太后，太后却道：“我倒是可以把内坊局单划出来，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单划出来，内坊局就得归回内侍省，不再由东宫直属——此事先帝时就想改了。”
太后只说了这么多，许京华回去和刘琰商议，“娘娘的意思是不是，一旦归内侍省，这些人可能就不如现在这么忠心好管了？”
“嗯。”刘琰皱起眉头，“我倒忘了还有这一节。”
“那怎么办？我们咬牙挺着？”
刘琰思量许久，才道：“我去回禀父皇，索性让内坊局归内侍省吧。”
许京华不解：“可是……”
“忠心的人自会认主，不在这个上头。其实郭公公也归内侍省统属，但他只忠于娘娘，便是徐若诚也不敢对他不客气。”
这倒是，许京华想想杨谧和钱永芳两个，也不是会因为换了统属就不忠于东宫的人，便点头说：“好，听你的。”
刘琰却若有所思：“我忽然觉得，娘娘并不只是为了考验你，也是为了给我们提醒。”
许京华道：“你是说，娘娘就是想让我们主动跟皇上说，把内坊局划给内侍省？”
“嗯，其实我知道，娘娘心里一直怕父皇与我重蹈先帝与父皇的覆辙，她一直期望我与父皇能更亲近。”
“你现在跟皇上也亲近多了吧？”
刘琰想起当初父皇帮自己出谋划策，好赢得许京华的心，不由看着新婚妻子笑起来。
许京华莫名其妙：“笑什么呢？”
“你说得没错，父皇与我，现在确实亲近许多。”刘琰展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这其中，多有你的功劳。”
“我的功劳？我怎么不知道我立了什么功劳？”
“我知道就行了。”
“不行，你得告诉我！”
“那你得让我……”太子殿下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
“呸！你做梦吧！”太子妃一把推开没正行的夫君，红着脸道，“说正事呢，总想些乱七八糟的。”
太子殿下满脸无辜：“这怎么乱七八糟了？夫妻敦伦、繁衍子嗣，可是再正经不过的事了。咱们早日生下小皇孙，那才是立一大功，能让娘娘和父皇都欢喜呢！”
许京华懒得和他说，起身就走，太子殿下不慌不忙追上去，没花多大功夫，就如愿在生小皇孙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第117章 皇上随堂加考
刘琰第二日就与皇上禀明此事，顺便还哭了个穷，“儿臣夫妇实在养不起这么些人，太子妃算了一笔账，以我们如今的积蓄，最多支持两个月。她倒是说许府还有些积蓄，但儿臣哪好意思用，倒不如照娘娘说的，让内坊局归内侍省，我们也省心了。”
皇上笑了笑。
东宫另设小厨房、自行采买备膳之例，原是从皇上始的。他在被立为太子之前，日常用度常受先帝妃嫔克扣，之后随着他长大，妃嫔们有了自己的儿子，这种情况变本加厉，甚而演化成了投毒，幸好当时太后警醒，皇上才躲过一劫。
先帝后来得知此事，在立太子时，便开了这个先例，又怕后宫妃子们手伸得太长，往东宫安插人暗害太子，干脆连内坊局都划给东宫统属。
不过皇上那时能养得起这么多人，也不是靠宫中给的月例，或是太后贴补——实则这两样加起来也远远不够——皇上靠的，始终是大臣进献。
太子与大臣有财物往来，当皇帝的肯定不会高兴，先帝与皇上父子关系恶化，与此大有关联，太后提出划内坊局回内侍省，其中深意，也只有皇上明白。
“倒是我疏忽了，内坊局确实早该划回内侍省去。”皇上叫徐若诚记下此事，又说，“京华才嫁进来一个月，就让你们自行采买，也难为你们了，这样吧，左右今年只剩三个月，东宫这三个月的用度，我出了。”
刘琰忙推辞：“多谢父皇，不过没有内坊局，我们就轻松多了，应该……”
皇上打断他：“不用谢我，我是替你母后贴补你们。”
刘琰眼圈一热，说不出话来。
确实，母后若是还在，肯定不用谁说，就早早贴补东宫了。
“此事让京华与徐若诚交割，你就不用管了。我有个事叫你去办。”
于是正在东宫等消息的许京华，没等回太子殿下，先等来了徐若诚。
徐若诚说完皇上要贴补东宫三个月的好消息，接着又说：“请太子妃娘娘估算一下用度，打发人告诉臣一声，臣就把用度送来。”
“先估算么？不能这个月过完了，按实际数目告诉徐公公，再去你那儿领？”
徐若诚微笑道：“皇上的意思，如同朝中有度支使一样，宫中开销也该预先有所估算，不然没个成算，下面人花起钱来不知节制，难免超支。”
“那多了少了……又怎么办？”
“若预算多了，没花完，下月减去即可；若是少了不够花，皇上说了，不给补。”徐若诚笑吟吟地，“还要提醒太子妃娘娘的是，皇上设了上限，若第一个月预算比实际支出超出两成以上，第二个月给东宫的用度，不但要减去上月超出部分，还要给娘娘的预算打个折扣。”
许京华：“……”
她就知道别人的钱没那么好拿！皇上这是跟着太后一起考她呢吧？
当着徐若诚，许京华只能咬牙答应，等刘琰回来，才跟他诉苦：“就算考我、历练我，也不用这么严吧？朝廷是不是就这么考度支使的？”
刘琰也没想到父皇的贴补，还有这许多条件，苦笑道：“早知如此，当时我就该坚决婉拒的，但父皇提起了母后，我就……”
他把当时情形一说，许京华听了，心里也觉温暖，便道：“算啦，父皇也是怕我没成算，叫下面的人哄骗，我带着青梅她们认真算算账就是了。”
“我帮你算。其实这个也不难，以前各处领多少餐食，厨房应该有数，让杨谧带内给使来，摊到人头上一算就行。”
“我知道，我就是抱怨一下给你们皇家做儿媳妇不容易而已。”
刘琰：“……”
太子殿下只好哄着媳妇，一起做了回度支使，第二天再找父皇卖惨：“我们两个打算盘打到半夜，才大略算出个数目来，京华一个劲儿叹气，说果真做皇家儿媳妇不容易。”
皇上瞥他一眼，哼道：“做儿媳妇就觉得不容易了，以后做皇后呢？”
“父皇万寿无疆……”
“行了行了，少说这种废话。”皇上没好气地打断刘琰，“这副家当早晚交到你们两个手里，别想偷懒！周自乾又病了，说是不太好，就这两日的事了，你代我去看看。”
刘琰忙应了告退，带着皇上赐给周自乾的药材，出宫去周府探病。
东宫里许京华正根据最近的物价变化，重新核算预算，“要压着两成的线，看来只能宁可自己亏，也要少报一点了。”
“娘娘不必太耗神了，取个稳妥的数报给徐公公，之后咱们量入为出便是。”青梅劝道。
是啊，预算是一回事，花钱又是另一回事，许京华看一眼身边没别人，低声问她：“你觉得采买这个事，交给谁为好？”
其实许京华从太后叫他们自己采买开始，就已经在思量用谁了，却始终没有一个最佳答案。
以前东宫是杨谧管着厨房，但他只管菜单和传膳，其他细务一概交由内给使，许京华冷眼看着，杨谧恐怕连粳米和籼米都分不清楚，更不用说陈米和新米了。
青梅也说：“杨谧六七岁就进宫了，对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事务，恐怕不甚明白。”
“钱永芳呢？”
“钱公公自己肯定愿意管，但……”
杨谧必然不满。
许京华也早想到这些了，干脆道：“让郭为农和杨谧一起，杨谧为主，郭为农为副，你来核查账目，如何？”
青梅答道：“奴婢都听娘娘的。不过，此事娘娘要不要和殿下商议一下？”
“我会同他说的。”许京华说着拉住青梅的手，“量入为出这件重任，我就交给你了。”
青梅何尝不想有所作为，只是杨谧毕竟是从小伺候太子殿下的人，由她核查账目，又让郭为农做副手，等于是太子妃的人压制了太子的人，若没有太子发话，青梅害怕杨谧嘴上不说，心里却对太子妃娘娘有怨言。
但看娘娘笃定的态度，显然太子殿下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青梅便放心应下。
太子殿下不但没有异议，还说：“杨谧年轻识浅，不懂的地方太多了，不如让他跟郭为农换个位子，郭为农为主，杨谧从旁帮衬，顺便学点真本事。”
“瞧你这话说的，杨谧这些年伺候你，都是假本事不成？”许京华笑问。
“倒不是假，只他也不能一辈子只做服侍人的差事。”
许京华道：“那这次就更该以他为主，管采买，又不是让他自己去采买，主要还是管得住人。你叫郭为农直接来管事，下面人能听他的吗？就算表面听了，背地里也还不知怎样呢。”
刘琰听了，惊奇地看了许京华片刻，才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太子妃娘娘高见，刘琰拜服，以后当多向娘娘讨教才是。”
他说着还抱拳拱手，许京华一把拍开：“又闹，说正事呢！”
刘琰反手握住她的手，笑道：“我说真的。我方才真没想这么多，只觉得郭为农是郭公公带出来的人，一定能干，现在娘娘叫他服侍你，我们夫妻一体，他和杨谧谁为主，不都是一样么？”
“我们心里当然想的都是夫妻一体，下面的人可未必这么想，我瞧他们都在观望呢。”许京华贴近刘琰耳边，“连青梅翠娥都一样，心里分得可清楚呢！”
“不要紧，只要你我想的一样就好了。”刘琰侧头亲亲妻子，“他们也都是看着我们的眼色行事，慢慢会改的。”
“嗯，那就这么办吧，账目一总交给青梅。”
刘琰同意，过后自己叫了杨谧来吩咐：“这是太子妃娘娘给你的机会，你可好好表现，别丢我的脸。”
杨谧跪下应是。
刘琰又说：“郭为农比你年长，办的事也多，你多跟人家学学，客气着些，有你的好处。”
“殿下放心，小的知道，就算看咱们太子妃娘娘面上，小的也一定客气。”
“你既有这个心，青梅那里我就不交代了，你自己知道轻重。”
“青梅姐姐是庆寿宫老人，小的更不敢造次。”
有杨谧这句话，这事就算皆大欢喜地定下来了。
许京华赶在九月最后一天，把数目报给了徐若诚，徐若诚当天就把钱送了来。
然后许京华突然发觉不太对，“坏了！光顾着算账了，忘了他们明日就不给我们拨用度了！现在出宫采买，还来得及吗？”
“娘娘莫急。”青梅安抚她，“早上杨谧和郭为农去厨房看过了，米面粮食都有结余，再吃个三五日不成问题，肉菜等物明日现买也不晚。”
“那明日早膳怎么办？我倒无所谓，太子殿下没有佐餐的小菜，可是吃不下多少饭的。”
“娘娘放心，您和殿下的早膳，厨房还是能筹措出来的。”
许京华略松口气，但回头细想，还是懊恼自己怎么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忽略了，万一厨房没有结余，这么些人，难道明日一起饿上半天？
更可怕的是，万一这事传出去了，得多让人笑话——堂堂太子妃，连吃饭这点事儿都安排不好，也太丢人了！
她一向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心里懊恼，脸上自然没笑容，刘琰一回来就发觉不对，“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谁也没惹我，我气自己。”许京华没瞒他，老老实实说了，“你说我怎么就把这茬给忘了呢？”
刘琰呆了片刻，失笑道：“不只是你，我也完全忘了。是啊，明日他们就不管我们了，我们该提前采买的。”又揽住妻子安慰，“实则这不是你的过错，是杨谧他们没想到头里去，他们早该提醒你的。”
“就是我自己没想到，怎么能怪他们？他们这两日也都忙着……”
“怎么不能怪？养他们就是为了给我们分忧的，要是事事都得我们自己想着，要他们做甚？他们忙，难道你不忙？”
“呃，算了，他们事先看过厨房有结余，明日早膳不耽误。”许京华看刘琰似乎有点真不高兴了，忙为杨谧等人开解。
刘琰顺势道：“若是这样，就暂且饶过他们。你也别自责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就是觉得我太粗心了，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也没想到啊！其实这也不算粗心，只是我们叫前面账目的事分了心，只想着从父皇那儿要钱，再开始采买，忘了我们可能要断粮。”
许京华被他这说法逗笑了，“只想着从父皇那儿要钱的，是你吧？我可没有！”
“你没有？谁昨儿夜里还扳着我的手指算账呢？自己手不够用了，连我手都给用上，生怕亏一点儿……”
太子殿下话没说完，就叫太子妃一把按住嘴，不让说了。
他也不挣扎，顺势在太子妃软乎乎的掌心上舔了一下，太子妃烫着一样缩回手，刚要斥责太子殿下没正行，就被对方低头吻住，再没了音儿。

第118章 实在的太子妃
除了开头这个小波折，东宫小厨房后来倒是一切顺利，今年本就是丰年，京城粮价不高，其他菜肉等物，量入为出着采买，倒也没影响太子和太子妃的饮食。
但齐王听说整件事后，却觉得自己侄女是不是太实在了，“皇上又没给你设上限，你使劲儿要钱就是了，还精打细算做什么？一共只能占三个月的便宜，你还不多报？”
“可是报多了花不完，下月要扣的。”
“傻孩子，钱怎么可能花不完？买山珍海味，有多少钱花不完？”
许京华：“……幸亏王府里是婶娘管事。”
齐王：“……”
旁边听着的刘琰低头偷笑，齐王迁怒：“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你们两个哭了半天穷，皇上只贴补你们三个月，你们还可丁可卯地报账，虚报数目这点儿事，还用我教你吗？”
刘琰摆摆手：“五叔当然没错，但就像您说的，一共就三个月，再虚报能攒下多少来？再说这等事，不用父皇操心，徐若诚心里就明镜似的，哪骗得了他？”
“我也没说要骗他，皇上没给你们设上限，不就是想给你们一笔钱花么？你看刘瑜开府，皇上是不是一样要给一笔钱？他过后还有亲王的实封、禄米等等，你们有什么？每个月那点儿月例，都不够办一场像样宴席的！”
今日是太子殿下生辰，他行完该行的礼之后，只请了齐王到东宫坐坐，没有办宴席宴客——他们算账报预算时，算的都是日常餐食，根本没有办宴席这一项。
“侄儿小小年纪，念亲恩还来不及，办什么宴席？生辰随便过过就行了。”刘琰自己说道。
许京华听了叔父一番虚报账目的高见，有点瞠目结舌，直到这会儿才回神道：“叔父留下用膳吧，我叫厨房准备了好菜。”
齐王却摇头：“我就不凑热闹了，改日你们想法出宫，去王府，我真正请你们吃些好的。哦，对了，琨儿会叫娘了。”
他长子一周岁时，皇上赐名刘琨，到如今已经十七个月大了，正是好玩的时候。
许京华惊喜：“是吗？这么厉害！”又转头问刘琰，“我能和你一起出宫吗？”
“不能就等圣寿节吧，到时我和你婶娘抱着他给皇上贺寿来。”齐王先说。
刘琰想想，道：“刘瑜成亲，我们应该可以去王府道贺。”
许京华眼睛一亮：“是啊，去喝杯喜酒，然后顺道去看看小琨儿，听说他们王府和叔父家很近。”
齐王哼道：“就在街对面，可不近么！皇上叫我替他多看着刘瑜呢。”
“他有什么好看的？谁会理他不成？”许京华不解。
“慢慢看着就知道了。”齐王说着转头问刘琰，“皇上还没想好怎么封刘瑜吗？”
“已定了端王，诏命过几日就下了。”
齐王就笑了：“这样最好。”
先帝分封诸子时，有意不以国名分封，而是只取美名，像荣王、桂王、茂王都是如此，只到他时，取了个既有好意思、又是国名的齐，但也并没有真的给他封国，只把食邑实封在齐地而已。
到如今刘瑜要封王开府，皇上迟迟没下诏命，宗室中便都在观望，看皇上是否循先帝不分封之制，还是到自己儿子就心疼了，要以国名分封。
“这次会连三弟四弟一起分封，三弟封永王、四弟封昭王。”刘琰补充。
齐王抚掌：“那更好了，这下大伙都心安了。”
“本来也没什么，父皇拖着没下诏，是因为刘瑜又求父皇，想要胡宝林看着他娶妻，受他和新妇的礼。”
“这小子是不是傻？他娶的可是何家女儿？胡宝林什么身份？能受王妃的礼？”
“是有点傻。”许京华接话，“他应该等到娶了王妃进门，求着王妃去太后娘娘那里求个情，到时皇上看着是王妃的一片孝心，就算不许，也不会生气。”
刘琰笑道：“他以为他封王娶妻是大事，父皇会看在这桩喜事份上，通融一二，没想到父皇一气之下，连封王都拖着不肯了。”
齐王听出点别的意思来，“皇上要是一开始就想连刘琦、刘瑛一块儿分封，应该不会为了他一个就拖延吧？”
“什么都瞒不过五叔。”刘琰笑得格外和善，“其实二弟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让他早点知道他只是父皇许多儿子中的一个，他就没那些妄想了。”
齐王笑着站起来：“太子殿下运筹帷幄，看来是不需要我们这些闲人操心，天不早了，我得回府了。”
刘琰跟着起身：“五叔说哪里话？您不时常给我提个醒儿，我可能就要走歪了。”
齐王看一眼许京华：“有我们正直的太子妃在，歪不了。”
“叔父又取笑我！”许京华跟着刘琰送齐王出门，“替我问婶娘好。”
齐王答应一声，挥手走了。
小夫妻两个携手回去，许京华道：“叔父净给我们出馊主意，还虚报账目，亏他想得出来！那样有什么意思？”
刘琰笑起来：“五叔也是怕我们手头紧。比起他们来，咱们确实算穷的。”
“谁让你是太子呢？”许京华戳一戳太子殿下心口，“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咱俩也不好那些奢侈享受。”
“说得对。”刘琰侧头亲亲太子妃娘娘，“反正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许京华被他说得心里甜滋滋的，便也亲了亲他，之后叫摆上酒菜来，好好陪着太子殿下过了一个生辰。
几天后，皇上终于发下诏命，分封三子，宫中上下除了刘瑜之外，俱都喜气洋洋。德妃贤妃知道是太子进言，儿子才得以早早分封，一时都对东宫更加亲近，德妃还跟许京华传授了些采买物品的诀窍。
如此到得月底最后一日，账目对出来，正好用了预算的九成。
“皇上说太子妃娘娘持家有道、量入为出，该当奖励，”徐若诚笑眯眯指着地上两口箱子，“最近有贡品上京，皇上让贵妃娘娘挑了些上好的珠宝玉器出来，奖给太子妃娘娘。”
许京华惊喜不已：“奖我这么多宝贝吗？”接着老实不客气道，“谢父皇！我要不要去当面谢恩？”
徐若诚笑道：“太子妃娘娘有这个孝心，皇上当然高兴。”又说，“不过一码归一码，这月没用完的，下月预算要减去。”
“这是自然，我们下月预算不变，天越来越冷，柴炭都费，估摸着下月要用的更多些了。”
徐若诚没有异议，照数目送了钱来。
许京华则和刘琰商议去给皇上谢恩，“乾元殿我能去吗？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去庆寿宫，不然咱们可以跟着去。”
刘琰看看天色，道：“咱们现在就去吧，今日休沐，父皇定会去给娘娘问安。正好顺便求了父皇，让我们出宫去贺端王大婚。”
“好！”
两人立刻更衣，披了大毛衣裳出门，许京华看天阴阴的，嘀咕道：“莫不是要下大雪？”
“也该下了，今冬还没怎么见着雪花。沈维上表说，今年幽州雪大得很，都要闹灾了，要是能往京城这边分点就好了。”
“闹灾？是不是又冻死牲畜了？哎，段弘英怎么样了？你怎么再没提过？”
刘琰深深后悔自己提起幽州，叹道：“我提他做甚？给自己添堵么？”
许京华斜着眼睛瞪他：“再瞎说我不理你了！”
刘琰忙握住她的手，说起段弘英近况：“父皇早就册封段弘英做段部大单于了。但段部不服他的人不少，这几个月一直内乱不断，还有些不服他的部属，干脆迁向草原深处，不想今年冬天雪大，太过寒冷，他们没办法，又回到幽州……”
段弘英拿出大单于的气度和心胸，好好安置了这些部属，对段文振一脉也没有赶尽杀绝，只杀了残杀手足的段文振次子，其余诸子随他们想往哪里迁徙，一概不管。
幽州府城因为段家这些人的迁走，倒是平静安宁下来，沈维顺势掌理政务，委派县官、宣讲新法。
“等下，那幽州都督呢？皇上只封了段弘英做大单于，幽州都督是谁？”
“自然是段翱。他们保下了段文珍的子孙，还把段弘英养大，在段部的人望远比段弘英要高，而且段翱是在战阵里长大的，幽州防务交给他，父皇也放心。”
这倒也合乎情理，许京华走了几步，又问：“段弘英成亲了吗？”
刘琰没想到她会问，但她能这样坦然地问出来，显然心中早已不再介怀，刘琰彻底放下心，点点头：“娶了他那个未婚妻，”
许京华以为他说完了，欣慰道：“挺好。”
哪想到刘琰接着说：“还有连部单于之女，和另一个大部族首领的女儿。”
许京华：“……”
“他也没办法，为了尽快稳定部属，只有多方联姻。”
许京华：“……”
刘琰捏捏她的手：“怎么了？很意外？”
许京华叹口气：“嗯。算了，不关我们的事。”
刘琰顺势转移话题：“一会儿见了父皇，你先谢恩，然后我说端王大婚，我们作为长兄长嫂，想亲自去贺，如何？”
“好。”
两人商量得挺好，可是到了庆寿宫，皇上却还没来。
太后看一眼天色，打趣道：“你们两个这时候过来，不是蹭饭来的吧？”
许京华顺杆爬：“是啊，娘娘让不让我们蹭？”
“我这儿可没什么好吃的。”
“我们不挑，娘娘吃什么，我们吃什么！”
太后笑话孙女：“看你这点儿出息，今日皇上不是特意赏了你么？怎么还要赖着我？”
“父皇赏的是物件，又不能吃。”许京华说到这儿，突然想起来，“不过里面有几块好玉，等我下次拿来给您挑。”
太后失笑：“我要来做甚？你自己留着戴吧。”
“娘娘也能戴啊！过些日子不是又要娶新妇了吗？”
祖孙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刘琰便只坐在旁边含笑听着，直到外面来报，说皇上来了，才起身迎驾。
皇上进来，看见太子太子妃在，太后满脸是笑，便道：“我远远听着庆寿宫里有笑声，就猜是太子妃在，果然。”
许京华笑着给皇上行了一礼，道：“这宫里只有儿臣话多，娘娘总嫌着儿臣呢。”又说，“还没谢过父皇赏赐，儿臣瞧着也太多了些，正说给娘娘拿来挑挑。”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娘娘这里不用你惦记。”皇上一指身后，“我给娘娘带来了。”
徐若诚果然叫人抬着个箱子进来，太后道：“我用不着……”
皇上说了和许京华差不多的话，“怎么用不着？过几日端王妃进宫，您不得给赏赐？再过两个月新年，您多了两个孙媳妇，还有两个小皇孙给您磕头，哪个不得赏？”
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子孙满堂，太后听了这话，心中欢喜，便笑纳了。
许京华则和刘琰对了个眼神，刘琰顺势提出要去端王府喝喜酒。
皇上虽然对刘瑜恨铁不成钢，但太子愿意友爱兄弟，他还是高兴的，便当场答允。
许京华紧接着说：“我们顺道还想去看看小琨儿，叔父说他会叫娘了！”
“去吧去吧，难得出宫一回，多转转再回来。”皇上答应得很爽快。
于是许京华在嫁进宫三个月后，终于第一次迈出了宫门。

第119章 正文完
端王婚礼办得十分中规中矩，该去的确实都去了，但可去可不去的，也确实一个都没去。
他生母失势后，胡家的爵位亦被收回，又变回从前的破落户，不但不能给端王撑场面，这时出现在端王府，反而令他感到丢人。
所以当太子携太子妃亲临道贺时，端王心里是松一口气的——父皇因为他给母妃求情的事，这一阵待他一直不冷不热，如今他又出宫开府、也成了婚，以后没有宣召，不能进宫，这么冷下去，他岂不是落得跟桂、荣、茂三位叔王一样了？
还是皇子呢，就被父皇冷落，以后的日子能有什么盼头？
但太子来了就不一样了，甭管他是为什么来的，只要他还愿意做出一点儿兄弟友爱的姿态，对端王来说，就算是雪中送炭了——这起码表示父皇还没彻底厌弃他，外人看着，也会认为他们兄弟还有些情份，不会看轻了他。
形势比人强，端王曾经对太子的不忿和嫉妒，早在这两年里消磨干净。他也终于承认，嫡长子就是嫡长子，光这个身份就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就像他十几岁就能做亲王，而刘瑁等人却只是王府世子一样，要怪只能怪自己投的胎不够好。
认清自己的端王，对太子夫妇的到来极为感激。
许京华上次见端王还是大婚第二日认亲时，她那天见的人太多了，没留意端王有没有变化，这会儿再见，发觉他长高了些，头却始终低着，显得特别恭敬。
不过她和这位没什么话说，稍作停留就去新房看新妇了。
她跟刘琰算着时间来的，这时候端王府正准备开席，新房里除了新王妃，再没有旁人。
许京华一路进去，先有嬷嬷迎上来告罪，请太子妃娘娘恕端王妃不能亲自出来相迎。
“她可不能出来。”许京华玩笑道，“好容易迎回来的。”
嬷嬷陪笑，引着她进了新房，身着礼服的端王妃何明颖才迎上来行了一礼。
许京华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笑道：“快别多礼，我就是来看看你。”她拉着何明颖的手，送她回去坐下。
何明颖细心，瞧见许京华披的斗篷上有小水珠，问道：“外面下雪了吗？”
“下了点儿小雪。”许京华解下斗篷递给翠娥，然后坐下，“不然我就带着大公主一起来了，她很想先来瞧瞧你。”
何明颖有点儿不好意思，含羞对许京华道了声辛苦。
许京华知道她这时候心里必定极为忐忑，恐怕没什么闲聊的兴致，便直说道：“太后娘娘你见过的，最是慈爱，准备了好东西，明日给你做见面礼呢……”
又把贵妃、德妃、贤妃三人的脾气秉性简略一说，“都是和气的长辈，大公主在德妃娘娘那儿养着，也越来越懂事，你们以后一定能处得好。”
姑娘家刚嫁进夫家，最担心的一定是夫家人不好相处，许京华跟何明颖说这些，相当于给她吃个定心丸——何明颖知道许京华和京中闺秀不同，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从无虚言，当下心安了一半。
“多谢娘娘。”她谢得诚心诚意。
许京华却笑道：“今日且容你这么叫，明日认亲，可得叫我嫂嫂了。”
何明颖面色微红，这时外面来人请太子妃入席，许京华就起身道：“那我先过去了，明日宫中再见。你踏实坐着，不用送我。”
新妇入门，有许多规矩，最好不要多动多言，但太子妃亲自来看她，还好意宽慰，何明颖心中感激，便坚持送到了新房门口。
许京华离开新房，到了女眷席上，见都是长辈，少不得应酬一会儿，直到外面来人回话，说太子殿下要走了，才跟齐王妃打个眼色，起身告辞离席。
夫妇二人到外院汇合，上了太子车驾，出端王府后，绕了一圈，进齐王府侧门。
齐王府早有安排，许京华和刘琰被请到厅中奉茶，没一会儿齐王妃就回来了。
“王爷还得陪着送客，晚点儿才能回来。”齐王妃解释一句，就叫人把孩子抱出来给太子夫妇看。
小刘琨被抱出来时，头上戴着虎头帽，他本来就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黑又圆的，戴上这么个小帽子，越发显得可爱。
许京华一向不怎么喜欢小孩子，每次见到刘琨，却都喜欢得很，忍不住要捏捏小堂弟的胖脸蛋，再亲上一口，说：“我们琨儿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我就没见过比琨儿更好看的孩子！”
齐王妃笑道：“人人都觉得自家孩子最好看。”
“那也不是，五弟也是自家孩子，但我瞧他没有琨儿好看。”许京华说着，还叫刘琰作证，“是不是？”
贵妃生的五皇子取名刘璋，常带着往太后那儿去，许京华见得多，刘琰却要跟贵妃避嫌，对那孩子印象不深，但不论如何，他也只会点头赞同：“确实。”
齐王妃当然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儿子，就笑着教儿子叫姐姐，又说：“来年姐姐也生个好看的小皇孙。”
虽然刘琰偶尔也开玩笑说要努力生娃娃，但许京华对此却没什么想法，总觉得还是很远的事，便只笑着点点小刘琨的鼻头，说：“肯定没有琨儿好看。我生下来就挺丑的，我爹一直说，从我生下来，他就发愁我是个姑娘还这么丑，一定嫁不出去。”
“小孩儿刚生下来都丑，琨儿刚出生那会儿你不是看见了吗？也皱皱巴巴的，长开了就好了。”齐王妃笑道。
“不，我觉得琨儿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好看。”许京华坚持。
齐王妃没辙了，只能抱着孩子说：“瞧你姐姐多偏心你。”
两人又逗了会儿小刘琨，齐王终于回府，叫上刘琰，要再去小酌几杯，齐王妃也拉着许京华去内室，摆上杯盘，再吃点热乎的，顺便聊聊私房话。
“有个好消息一直没机会同你说，苗苗有喜了。”齐王妃笑道。
许京华惊喜：“是吗？这么快？”
齐王妃道：“她比你早出嫁一年呢，不算快了。”
“那也挺快的了。我得叫人去恭贺恭贺她。”
齐王妃又说了些京中权贵的新鲜事，“皇上上次硬把那陆姑娘配给了荣王府刘瓘，桂王府弄明白原委后，很是慌张，匆匆忙忙给刘瑁定了一门亲，方才你到端王府之前，桂王妃说已定了正月二十娶亲。”
许京华很讨厌刘瑁，就说：“可惜了那姑娘了。”
齐王妃笑道：“没有李奂云调唆，刘瑁如今也老实多了。对了，我听王爷说，皇上打算放真定长公主出来了，还要再给她指一门婚。”
“嗯，我也听娘娘说了，真定长公主求皇上把李奂云接回来，皇上说那得让李奂云改姓，随长公主后夫的姓。”
齐王妃好奇：“已经定了人选吗？”
“好像是天水郡公，听说年纪不小了。”
齐王妃细想了想：“天水郡公……啊！是不是和我大哥一起守西北的赵逢吉？”
“好像是姓赵，正从西北返回京城，说是年纪大了，旧伤复发，需要休养。”
“他年纪得有五十了吧？”齐王妃很惊讶，“皇上怎么想起来要把真定长公主许给他？”
“娘娘说，这位郡公，夫人去世好几年了，一直没有再娶，皇上召他回京养伤，想给些恩赏，升官却没什么可升的，就……”
齐王妃啧啧称奇：“真没想到。这个赵将军也是五千勇士之一，和我父亲、我兄长都有交情，他家不知道哪个儿子的婚事，还是我母亲做的媒。”
“老夫人还挺喜欢做媒。”
“可不是么！当初要不是我拦着，她都想给你做个媒。”
许京华听的大笑，回宫路上还和刘琰学了一遍：“老夫人真是太有趣了。”
刘琰跟齐王多喝了几杯，略有些头晕，便歪靠着问她：“出来欢喜吗？”
“当然欢喜了。”许京华亲自动手给他倒了杯茶，“不出宫还不觉得，出来了才发觉在宫里耳目都是遮住的……”
刘琰就着她的手喝了口茶，才接过杯子放到一旁，拉着她手说：“那我想法多带你出来走走，今年上元节京中有灯会，我带你去看吧？”
“上元节不是有宫宴吗？我们哪里出的来？”
“灯会有三天呢，我求求父皇，咱们十六出来看。”
许京华眼睛一亮：“真的行吗？”
“当然行。”
刘琰俯身轻轻亲吻她眼角——就算只为了她眼中这一刻的光彩，他也要说到做到，决不让诺言空许，辜负于她。
于是太子殿下不单在正月十六带太子妃去看了灯会，三月三上巳节还陪着她重游洛水，清明也与她一起去北邙山祭祀了许俊夫妇，到得九九重阳节，夫妇两个又一起奉太后、皇上登高望远，次次都未失约。
唯一一次失约，是初冬游猎，但那是因为，太子妃有孕了。
“咱们先记着，等把这一胎生下来，你身子养好了，我再陪你去骑马游猎，到时一定让你玩得尽兴。”刘琰握着许京华的手说。
许京华却有点迟疑：“可那时我都当娘了，还那么贪玩，是不是不太好？”
“谁说当娘了就不能贪玩了？咱们又不是天天把孩子丢下不管，只是偶尔去玩一次而已。”刘琰认真看着许京华的眼睛，“我们做个约定吧，无论以后身份如何变化，都要记得自己是谁，可好？”
许京华一下想起及笄时齐王妃的劝告，“你的意思是，要我由着性子做自己吗？”
刘琰点头：“不错。我想要你一直是那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野丫头，不管是为我，还是为‘它’……”太子殿下指指许京华腹部，“都不要委曲求全，变成另一个人。”
许京华莫名有些鼻酸，半晌才郑重点头：“好，一言为定！你也一样！”
刘琰伸出右手，与妻子击掌为誓。
这盟誓关乎一生，与那个许以江山社稷的誓言一样，需要时间慢慢去检验，但做了一年夫妻仍如新婚一般的许京华和刘琰，都并不心急，有彼此作伴，这一生当然是过得越慢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