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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骨
作者：曲渚眠
内容简介
 核心梗：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 母亲是大长公主，父亲是江州节度使 崔十一娘出身五姓七望，身姿窈窕，有光艳动京都之称 景明池饯春宴，崔十一娘歇在凉亭躲懒，隐在一片紫藤花穗之中 听见亭中有人质问：江州崔氏，五姓贵旧，属地富庶，得之钱粮，挥师南下，尽收两京十四州。况且崔十一娘又有倾国之色。主公刚才在堂上，何故推却崔明公？ 陆慎摩挲手中玉扳指，漫不经心：娶妻娶贤，崔十一娘生性骄奢，见识浅薄，只可为妾，不堪为妇。 崔十一娘惊得坐起来，同堂姐面面相觑，心道：什么臭男人，竟敢嫌弃我？ 景平元年，陆慎提兵四十万，大败众诸侯，定都洛阳，逐原配崔氏于江东故郡。 时值暴雨，归船倾覆于江心，天下大丧。 排雷：1.非甜文，古早老梗，古早人设，作者狗血爱好者，女主穿越，男主很狗（重点很狗，不是纳妾有通房这种狗）2.架空文，藩镇割据、诸侯纷争历史大乱炖，语言器物什么的都是明清，介意慎入3.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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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旷的宫殿里，幔帐随风乱舞，一名少妇被赤身绑在床上，不停地挣扎，连手腕都叫锦帛磨出血痕。
沉重的红漆木门被小太监合力推开，脚步声渐渐逼近，拉出长长的身影，窄袖十二章衮龙常服的主人站在床前默默注视良久，女子雪肌盈盈如玉，嘴角一抹鲜血，恰似红艳凝露，纵使床上的人被蒙着双眸，也可见当初光艳动京都的风华。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叹息，开口道：“朕迎夫人南归，昔日故都风物，洛阳逸客，夫人不想念吗？”
少妇冷笑一声，声音已经有些哑了：“我只求速死。”
男子无声地冷笑，随手解开腰间玉犀腰带，轻轻去抚少妇的玉腰，引得她浑身战栗起来，道：“夫人守寡多年，不欲此事吗？或念昔日情谊，朕可解劳也。”
少妇蹙眉，斥骂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倘若不是陆慎箭镞而亡，哪里轮得到你坐这个位置。倒行逆施，无德之君……”
男子蓦地捏住少妇的喉咙，阴测测道：“崔十一，你从前任性，现如今也要知事了。陆慎生前厌恶你，你也厌恶他，两人近十年不见，又何必提他？呵呵，以他的傲气，应该从来没有碰过你吧？”
他褪下袍子，俯身压了上去：“义父去前，嘱我好生看顾你，十一，这是父亲的意思。”
少妇流出血泪，绝望地嘶吼：“不，不，这绝不是父亲的意思。他是江左名士，一生倾荡磊落，绝不知你有此龌龊不伦……”
……
又是同样的梦，同样的对白，只是却永远也看不清梦中人的面容。
林容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都是细汗，她茫然望着亭外的琉璃瓦翼角，碧澄澄的仿佛浸了水的美玉。
她睡眼迷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江州公主府的饯春宴。
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崔十一娘，已经半年有余了。
林容本是基层小公务员一枚，国庆值班春节值班，攒了好几年的补休假，预备好好地出门玩一圈，出国护照没申请下来，国内新疆西藏还是很方便的。都到了登机口了，突然接到单位老大的电话，说是被派去对口的贫困县支援的师兄，不小心摔断了腿，让林容去接替他。不料回程的路上，不料遭遇大雨，山路滑坡，两个人一失足，连人带车，便跌落到山涧之中。
醒来的时候，身上衣着繁复华贵，头发上都是黏糊糊的温血，身上都是叫乱石刮出的血痕，血肉模糊，所幸手脚无事，勉强从水涧里爬上岸，便昏了过去，被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两日之后。
再次醒来的时候，便成了舞阳县主崔十一娘，父亲是江州节度使崔诀崔明公，母亲是长公主赵元宋，从洛阳归家，路遇流民，惊了马匹，车驾跌入山涧之中。昏睡了两个多月，这才能如常起居坐卧。
琉璃亭外是一片春日碧波，湖中种了数百株五色睡莲，其间彩色鸳鸯翠羽紫翅，或交须而卧，或拍水为乐。此时正是日盛之时，阳光照耀，远远瞧过去，便灿如云霞。
林容打了个哈欠，坐到池边的栏杆上，打开一旁的和田玉镂空牡丹食盒，抓了一把酒在湖里。便见一二鸳鸯振翅高飞过来，雍雍和鸣，肃肃其羽。
正瞧得有趣，便见那边贴水石桥上远远来了个人，穿花拂柳：“十一，你倒好，姐妹们赏花开宴，你不过吃了一盏酒，就躲到这里来？老太太不知问了多少回了，这不，打发我来寻你。”
来人名唤崔琦，是原身的堂姐，行六，人生得明眸皓齿，工诗善画。
林容笑道：“六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病了一场，现时还偶有头疾发作，从前的事大都不记得了，你们联诗行酒令，我是统统不会了的。不躲到这里来，难不成叫你们白白灌酒？”
说话间来人已到了眼前，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你病好后忘事是真，说什么全忘了，那是大大的谎话。这可就稀奇了，这世上还有你怕的事情。从前酒量有一大海，现如今一小杯也醉了？”
跟在崔琦身后的小丫头也笑：“六姑娘这个可说差了，咱们家县主怕的事可多着呢，怕绣花，怕下雨出不得门，还怕骑马……”
这都是崔十一娘往日的囧事，林容笑着砸了个果子过去，“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贫嘴！”
那丫头笑嘻嘻接了果子，道：“谢县主赏。”
崔琦坐在林容旁边，一面取了衣襟上的手帕给她擦汗，一面手上轻轻摇着一柄乌木缂丝团扇：“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跟着你的丫头呢？你病了这许久，好容易才将养过来，在这亭子里醒酒，吹了风、受了寒，仔细有你好受的？”
林容指了指湖边柳堤下，四、五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喏，今儿天气好，在哪儿串花斗草玩呢。”
崔琦遥遥望了望，摇头：“你身边新选的这几个丫头，也忒没规矩了，便是你宽纵，在这亭子里醒酒，身边哪儿能没人了？”
同自己丫头使了个眼色：“去，把她们叫过来。”
林容知崔琦向来严苛，接过团扇，轻轻摇着：“六姐姐，待会儿说几句就得了，都才十五六岁，还小呢。”
那些丫头小的不过十来岁，大的也不过十六岁，要叫林容把她们实打实的当做奴才使唤，她这个现代人一时之间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话在崔琦听来却是一等一的老气横秋，她自己也才十六岁呢？
崔琦失笑，偏头去瞧，见林容正仰头瞧团扇上的芭蕉美人。日光透过素绢照在巴掌大的脸上，目如点漆，面若芙蓉，光影浮动间，越见肌肤莹莹如玉，微风拂来，便见垂罗曳锦，鸣瑶动翠，好一副娴静临水的仕女图。
崔琦一时间叫恍住，心道：“怪道人说她是‘顾盼遗光，皎皎如月’，往日还有几分小儿痴态，如今转眄流精，已颇有一股风流姿态了。”
不多会儿，那几个丫头便被叫了过来，齐齐跪下请罪。
崔绮见中间一个小丫头玩闹得裙子上都沾了青草泥点子，哼一声：“你们县主如今身子大好了，待你们也和气多了，寻常并不同你们计较。原先自幼跟着的大丫头叫流民冲散了，这才选了你们来填了这桩差。你们年纪小，又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只当姑娘养着，没正经当过差，我虽严苛，却也体谅你们。”
“现如今，也来了几个月了，还是这般不知轻重不知规矩。你们县主在这里醒酒，也不在身边伺候，倘出来了个人冲撞了，揭了你们的皮也不够赔的。我看，还不如回了老太太，打发了你们这群娇贵的副小姐？”
几个丫头叫一顿排揎吓唬住，带着哭腔：“六姑娘，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犯了错，您只管罚我们就是，千万别赶我们出去。只想着这是在内院，里里外外都守了人，等闲没有外人，这才疏忽了，求六姑娘宽恕一二。”
崔琦一皱眉，正想反驳，叫林容拉住衣袖：“六姐姐，算了，网开一面吧。”
崔琦不好驳林容的面子，点点头：“你们主子替你们讲情，这回便算了。在这里跪着反省，什么时候叫起了，才准起来。”
说罢，便携了林容往春水柳堤上去，行得几步，崔琦便道：“十一，你如今的性子也太宽纵了。自己狠不下心，难道我能长久跟着你，日日替你管教丫头？”
林容搀着她的手一僵，随即笑笑，一顿马屁奉上：“六姐姐协理管家，□□果断，谁人不服？您老人家在一日，就且叫我受用一日吧。”
崔琦叫她逗笑了，虚虚拧了她一把，叹气：“你病刚好，精力不济也是有的。咱们这样的人家，虽说长辈身边的人要敬着，却也不能叫她们逾越了身份，没了体统规矩。犯了小错不罚，等有了大疏漏，那便是害了她们了。”
林容只点头称是，不敢分辨了。
两人行得数十步，便是‘云坞’，因着长公主爱花，便种了连绵数百步的芍药，与寻常星星红紫不同，反而是花瓣纯白，洁如羊脂①，繁茂硕大，引蝶招风，已有上百年之久，名唤‘一尺雪’，是百年世家根基深厚的见证。（①出自西湖寻梦）
芍药花丛后是一片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藤萝倒垂，蓊蓊郁郁，倒有几分重峦叠嶂之态。假山旁种着几本芭蕉，两个人拐过一道弯，静谧处只闻得几声鸟叫。
这时节南边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林容病才刚好，走了这么一截路，脸色又白了几分，额头上也浮上了一层虚汗。
她自己尚未觉得有什么，倒是崔琦担忧，道：“你如何了，可还受得住？走了好一会儿，我也累了，这一处紫藤花开得好，也算阴凉，咱们往旁边石栏上略坐坐。我出来的时候，姊妹们正在席上做飞花令，正好等她们闹过这一遭，咱们再过去，免得你想折儿推酒。”
两个人倚坐在石栏上，隐在一片灿烂如霞的紫藤之中，凉风袭来花香，倒是颇为惬意。
崔琦一边摇着团扇，一边指着前面的一株老藤：“这一处山廊紫云垂地，香气袭人，从前朝算起，不知得了多少文人雅士的赞誉，颇有盛名。可叫我看来，这花开得太过热闹些了，不如这苍劲的藤干，别有古意。”
林容顺着她的手望去，果见遒劲盘错的藤蔓，她忽然想起幼时老院子里也有一株紫藤花，祖母常抱了她在窗前看花。
这么一想反低沉起来，林容呆呆望着花不做声。
崔琦笑：“十一，发什么呆，你莫不是酒还未醒？”几个丫头也跟着痴痴地笑起来。
林容伸手抚摸花枝，道：“陈同甫有一句，疏枝横玉瘦，小萼点珠光，虽是写梅花，但珠光二字，用来写紫藤花，也算贴切。”
疏枝横玉瘦，小萼点珠光。
崔琦低声念了一遍，叹：“好句，好句。尤其……尤其是这珠光二字，最为精妙。”又奇：“这陈同甫是何人？”
林容一时说漏嘴，宋朝的陈同甫在这时，自然是不存在的，她正想遮掩过去，就不知哪里传来老者的声音：“江州崔氏，五姓贵旧，属地富庶，得之钱粮，挥师南下，尽收两京十四州。况且崔十一娘，玉肌花貌，又有倾国之色，两全其美之事也。主公刚才在堂上，何故推却崔明公？”
虽刻意压低了音量，却充满激愤之情。
林容、崔琦同时顿住，互相望了望，并不出声。偏头抚开重重叠叠的紫色花穗，往山廊旁边的开阔处望去，便见假山下的凉亭中立着一男子。
只见他一身玄色暗花缎圆领衫，负手而立，逆光只能瞧见刀削般的下颚，声音却清朗紧劲，又带着几分冷冽：“德公何出此言，攀附妇人裙带，我陆慎岂不叫天下人耻笑？”
这话有些重了，旁边站着的老者立刻躬身：“老朽深知主公少有大志，十年生聚，终成今日局面。古之成大事者，必觑江州。江州乃天下粮仓，取此一地，可再蓄十万披甲。要取两京，必先取江州。如今不费一兵一卒，便取天下粮仓，主公何乐而不为也？”
男子笑笑，轻轻摩挲手中玉扳指，漫不经心却显出十分的倨傲：“取江州，未必要娶崔十一娘。娶妻娶贤，崔十一娘生性骄奢，见识浅薄，只可为妾，不堪为妇。”

第2章
只可为妾，不堪为妇？这话实在把崔十一娘贬低到泥土里，五姓贵女，便是生母卑微的庶出之女，也只与高门望族联姻，岂有给人做妾的道理？
林容来这里半年，只以养病为上，除此之外是万事不放在心上，饶是如此，听得这句话，也惊得站起来，心里腹诽：什么狗男人，竟敢这样嫌弃崔十一娘？
她微微低头，这样的语气，陆慎……陆慎是哪一方的节度使？她虽然才来这里半年，却也知道如今皇室式微，各地节度使纷纷自立，早已经不听洛阳的诏令。江州富庶，又是天下粮仓，偏偏军备稀荒，不啻于小儿抱金于闹市，引得各方觊觎。
现如今江州世家大族纷纷起高楼，宴宾客，修池苑，仿若盛世。实际上却危如累卵，稍有不慎，兵祸顷刻而至。
她正想得入神，手上却一阵刺痛，抬起头来，见崔琦已经叫气红了眼：“庶人无礼，焉敢在这里议论女眷？”各地节度使，十之五六为庶族出身，这样说也没什么错。
林容拍拍崔琦的手，宽慰似地笑笑：“六姐姐，既在此处，恐怕是父亲的客人，我们就别在这儿晒太阳了。这些不入耳的混账话，听过就飘过，不必放在心上。倘若真怎么着，反失了体面。”
话音刚落，便见一行人从凉亭廊桥过，为首的宽衣广袖，高冠博带，隔得远远的便呼喊：“怀远侯，酒也醒了，快回席上去吧。烛光香雾，歌吹杂座，专为君侯而设。贵客不在，满座不欢也。”
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情都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崔明公所说之事，君侯倘有异议，再议便是，再议便是。”
那男子闻言并未回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冷冽：“王公乃当世名儒，慎钦佩之极，今日已经颇多打搅了。”
这便是要告辞的意思了。
这话一出，那群高冠博带的士大夫便露出惶惶之色，毫无昔日半点江左名士的风流雅量。
林容不忍再看，拍拍崔琦的手：“六姐姐，走吧！”
崔琦疾步而去，行至山廊下，捂着胸口长叹一声。
林容无言地站在旁边，替她顺气：“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崔琦噗嗤一笑：“哪里听来的打油诗？”
她回过头，见林容静静立在几尾青竹旁，一派澄净怡然的气度，脸上已经丝毫不见惊愕屈辱之情，奇道：“那陆……那人这样贬低你，你竟一点也不生气？”
林容心道，这算什么，再大的脾气也叫这几年的基层工作给磨平了，眨了眨眼睛：“我又不认识他，以后也不会再见，生气做什么？”
崔琦慢慢道：“你这半年养病，有许多事不明白。我听那人的口气，想必就是雍州的陆慎。去岁冬日，陆慎两万铁骑奔袭凉州。凉州节度使据城坚守，不过两个月，就降了陆慎。如今算来，北方六州五郡，除青州、冀州以外，已尽归雍州陆氏也。春日，陛下封他雍凉大都督、抚远侯，更加名正言顺了。听叔父说，江州城外三百里驻扎了雍州的八千虎贲，顺流而下，朝发夕至……”
强兵在侧，焉能不看人脸色？
话到此处，两人皆是无言，慢慢踱了几步，便闻得那边水阁戏楼上的丝竹之声，依依呀呀的唱腔伴着流水传来：“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②……”
崔琦有心想宽慰林容两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强打起精神来：“听，是你从前爱的那出惊梦，隔着水音儿，又凉快，咱们也去坐坐。”
刚到门口，便是瑞嬷嬷等在哪儿，神色焦急：“县主，六姑娘，才刚外头的人来回话，说不知什么事，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又把长公主匆匆叫去。老太太说，叫县主去一趟，不说劝解两句，便是打打岔，不拘什么事也过去了。”
林容点点头，不疑有他，崔诀同长公主虽年轻时感情和睦，但是人越老性越烈，都容不得人。老太太叫孙女从中转圜，这样的事也是常有的。
崔琦也见怪不怪：“你去吧，咱们晚上再说话，上次你问我的那画，遍寻不获，倒有另外一个缘故的。”
林容闻言大喜，恨不得立刻就拿过那画来，只是瑞嬷嬷催促，只得道：“好，咱们晚上再说。”
林容跟着瑞嬷嬷往明堂而去，问：“外头人回了什么话，叫父亲这样生气。”
瑞嬷嬷只摇头不知：“老爷同长公主在内室说话，不叫人在眼前。”
明堂屋宇宽阔，庭前一大片金砖铺地，殿内梁柱均是从蜀地的崇山峻岭之中运来的金丝楠木，是庄严壮丽的皇家风格，一砖一瓦均是仿照洛阳长公主府建造。
迈步上了汉白玉台阶，果然见一行的侍女都站在台矶下，打起垂地湘帘，悄声行礼：“县主，公主正在同大人说话。”
林容点点头，掀开珠帘进去，也是寂静无声，只得外间一个丫鬟正在熬药。
那新来的小丫头手里拿着扇药炉的蒲扇，一时不防人进来，愣在那里，见林容天青色的碧绫上露出一截白皙颀长的脖颈，冰肌自来瘦三分，乌鸦鸦的云鬓上插了支硬红流苏凤钗，只是身形怯弱，添了弱不胜衣之感。
林容转过头，冲她笑笑：“我脸上有东西吗，你做什么盯着我？”
贵人是不能直视的，那丫头害怕得立刻跪下：“县主恕罪，奴婢不敢了。”
瑞嬷嬷立刻走上去，示意左右捂嘴拖下去：“这丫头规矩学得不好，打回去重学。”
那丫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吓得直哭，叫人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幽咽声，林容皱眉：“我跟她说说话而已。”
没有规矩无以成方圆，瑞嬷嬷刚要开口劝，便听得殿内一阵瓷器碎裂之声，怒吼之声：“这个畜生，连自己亲妹妹的乳娘都敢玷污，哪里还有人伦呢？‘三父八母，乳母亦居其一。大公子狎而生子，治家不正，安能治军’①，我崔诀有这种儿子，有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来人，来人，唤了李怀义来，叫他把我的佩剑送去新南，倘若那孽子还有一点羞愧之心，就该立刻用这把剑自刎，以谢祖宗。”
这一声怒吼，把殿外的人都吓了一跳，骤闻辛秘，又听得自家大人竟然要叫大公子自刎，一时都低着头，敛声屏气。
里边传来温和的女声：“这不过是片面之词，你此刻要打要杀，叫回来问清楚才是正经。缇儿是你一手教养，人品学问也是上上之才，焉能出此悖伦之事？便是你不信他，却连自己也不信？”
崔诀哀戚一声：“还问什么呢？那乳娘不是真？那奸生子不是真？”
不过也只有这么一句，里边声音渐渐小了，几不可闻。
这样的事情，林容倒不好进去了，她招手，叫那丫头上前来，低声问：“你是新来的？怎么没见过你？”
那丫头只怕被重新送去学规矩，又要挨打挨饿，匍匐在林容跟前，声音还有些发抖：“回县主，奴婢名唤青钨，原是洛太医家的婢女，因擅汤药熬制，便被送给了崔大人，学了三个月的规矩，叫管事嬷嬷派在明堂外间侍候。”
擅熬制汤药？林容揭开小几上的药方，是潦草的繁体字，有个别字又与繁体字不同，认起来很费力：“金屑、银屑，生银，铅霜、黄丹、赤汞、紫石英。”
她虽不是学中医的，但是家里从咸丰年间便是关中的名医，小时候是背着医书、汤头歌长大的，大学暑假回家的时候便能在长辈的看顾下开几个方子。心里嘀咕，这药方多吃几月，只怕就会重金属中毒了。不过这里是道士、大夫不分家，生病了吃丹药是常事，也是雅事。
她揭开盖子，果然闻得一阵难闻的金属矿物质味道，皱眉：“是谁开的方子，治什么病的？”
青钨小声道：“是洛神医开的金石散，防治时疫，又可治大人心悸之症。”
这个洛神医原是皇宫的御医，后来挂冠而去，四处云游，前段时间到了江州，是公主府的座上宾。
林容转了转盖子，里面出来个绿袍的老内侍，堆着笑，一脸和气慈祥：“县主到了，怎么不进去？”
林容站起来，尽量笑得甜一些：“阿翁，我看这侍药的小丫头有趣，同她问问阿爹的汤药。”
她这样说，那丫头便不会受罚了。
老太监笑着迎了林容进去：“县主一向有孝心。”
甫一进去，便问得一阵浓浓的沉水香，正面黄花梨百宝嵌罗汉床上，坐着一位云鬓巍峨的女子，通身无配饰，不过一身半旧家常的窄袖衣，面如银盘，雍容之极，伸手招：“十一来了，嬷嬷说你今儿早上又发热了，你这样子可不行的，等去了北地，恐更加经受不住。”
崔诀五十来岁，是南人北相，生得高大俊朗，是江左名士，最擅清谈，好服丹药，端坐在一旁，脸上犹有怒气，正托盖吹茶碗里的浮叶，听见这句话便皱眉：“什么北地？此事以后也不必再说了，我崔诀的女儿岂有……”

第3章
我崔诀的女儿，岂有……岂有给人做妾的道理？念着女儿在，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做妾？崔玦想起这两个字便觉得晦气，重重搁了茶盅在小几上，含含糊糊道：“便是我崔诀丢得了这个脸，崔氏宗亲也绝丢不起这个脸的。”
长公主笑吟吟横他一眼：“好好好，我不过白说这么一句，谁强着你了？你们姓崔的四世三公，丢不起这个脸，难道我就无名无姓，丢得起这个脸？十一，来，过来叫阿娘瞧瞧。”
这番话骤然听着云山雾绕，细细一想，林容便全然明白了，屈膝行礼，唤了句：“见过父亲、母亲。”
小步过去，坐在长公主跟前，叫她拉着手仔细打量了一番：“病了一场，虽瘦了些，但是性子也沉稳了，很好。”
林容病好了之后，不记得从前的事，他们都是知道的：“娘，府里待得闷，我想出去逛逛。”
长公主赵元宋年逾四十，是当今圣上的姐姐，先帝的嫡长女，便是江州的军政也能插手，是说一不二的人物，闻言敛了笑，显得有些疏远：“外头民乱四起，又有时疫，听闻蜀中已经十室九空，你父亲哥哥又正对定州用兵，兵荒马乱，可不是你能出去乱逛的时候。”
林容垂眸，她自从醒来便想着去当初那个坠车的山涧瞧瞧，她同师兄一起坠落山涧，坠车的时候那家伙怕得整个人挂在林容身上，不知他有没有事，来这里没有，倘若来了，现在又到了何处。只是寻常叫人看管得紧，同长公主提了许多次，都被回绝了。
长公主笑笑：“小孩子脾气，以后嫁了人，可如何了得。以后侍奉家翁，要有闺范才是，可不能整天想着出去玩儿。”
林容抿出一个笑：“我只是想着去那山涧瞧瞧，也许能想起点儿什么来。往日的事统统忘了，连父母的养育之恩也半点不记得，实在不该。”
长公主脸色微变，点点她的额头：“糊涂话！”
林容一进来打岔，崔诀便不好发作了，略坐了一会儿，对着长公主丢下一句：“此事不必再提了，纵没有他陆雍州借兵，也亡不得我江州。”说吧，便往前头宴饮去了。
长公主也并不在意，冲林容笑笑：“你父亲就是这个性子，小事叫他一掺和，也成了大事了，哪儿至于扯出什么什么亡不亡的话来，不用管他。”
又命宫娥拿了新茶进来，亲自用滚汤温茶、洗茶，一面教导林容：“这茶要缓火炙，活火煎，茶香才发得出来。现有一种轻狂人家，自诩名门仕宦、簪缨之族，论起茶具来不是茶圣陆羽用过的碧瓮，便是前朝含章公主的春带彩，论起茶水来不是梅花雪便是荷花露。瞧着唬人，烹茶却只拿水滚一滚，一泡二泡都浑不讲究，简直野人之饮。”
她觑林容一眼，轻轻笑一声：“这些穷家儿小家子气，可万万学不得的。这论茶一道，洗茶、候汤，乃至于择炭，都是马虎不得的。茶性不同，自然配的水也不同。不拘什么茶，统统梅花雪荷花露的混泡一气，倒叫行家笑话。虎丘茶要配惠山泉，龙井就要配虎跑泉了。”
她话毕，林容便见细白瓷盖碗中，碧水盈盈，箐英浮动，气芳味长。
长公主递了茶碗过去，笑：“这是今年宣州的霍山茶，香烈味厚，我吃着倒是不错，你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林容接过来，吃了一口，初时苦涩，后便回甘起来，心想，这里样样不好，样样不习惯，独茶很好，来这里不过半年，却喝了二十来年都不成喝过的好茶。
只林容心里记着崔琦说的那副画，坐不太住，吃了两口便想着要回去。长公主本是淡淡的人，偏这回拉着她说话，顾左右言东西，好半晌才道：“十一，你晓不晓得那雍州节度使陆慎，现在咱们府里？”
林容听了心里一惊，心跳止不住加快，眼皮却越来越重，手里的茶也摔落在织金牡丹地毯上，舌根也隐隐发麻：“我……我……茶……”
长公主幽幽道：“十一，你别怪娘，现如今咱们江州遇到难处了。古来便是公主也有和亲的，等将来事成，阿娘一定接你回家来。”
她拍拍手，那老太监又端来一盏药酒，强喂着林容喝了半盏。
那老太监自幼看着她长大，有些于心不忍：“公主，县主她性子刚烈，咱们这样逼她，只怕她醒了，又要重演上回千荡崖的旧事。咱们慢慢劝，县主总会转圜的。”
长公主冷着脸呵斥：“够了，她年纪小，哪里懂得这些，都是你们一向惯着她，才叫她任性放纵，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那茶酒里面不知掺了什么东西，林容昏昏沉沉，一时只觉浑身发热，心痒难耐，如在云端。
不知怎的，她脑子里浮现出长公主嫌恶的声音来：“你是县主，又出自望族，身份尊贵，今日却要同一个姓梁的书生私奔，我宁可你死了，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今日，要么，就乖乖跟我回去。要么，你要有骨气，就从这山崖上跳下去，我还敬你一个服字。”
千荡崖上风声烈烈，少女的声音决绝而惨烈：“好，我的命原是你给的，如今便还给你，也算两不相欠。”
原来崔十一娘不是被流民惊了马车，而是自己跳下山崖的……
林容叹了口气，意识渐渐消失，深觉残忍。
……
陆慎受不得德公啰嗦，见前一套说辞说服不了，便把什么崔氏四世三公扯出了，满朝故旧，倘收崔氏，便尽得天下读书种子扯出来。陆慎不以为意，勉强应付一番，便独自往这书斋而来。
身后跟着的沉砚道：“主子，这江州还算恭敬，往日老姑奶奶在此暂住的书斋还保存得这样完好。看样子，也是时常有人打扫。”
陆慎嗯一声，往檀木书架而去，问：“先生那里如何了？”
沉砚回：“已是弥留之际了。”
陆慎在书案前盘锯而坐，翻开一本书就此入定。不知过得多久，听得后边细细碎碎，女子隐忍的呻吟。那声音如指尖拨在断弦上，又隐忍又幽怨，柔柔得仿佛滴在沁了水的玉石上。
一旁随侍的沉砚眉心一跳，此次来江州，江州世家豪族不知多少献美，体面一些的如崔氏，叙以联姻之事；有些破败的豪族，令自家贵女自荐枕席的也不在少数，这次又不知是什么花样？
陆慎皱眉，生出一股凌厉的寒气来。他慢慢踱步过去，见地上散落着一二朱钗花摇，金托点翠，累丝流苏。
陆慎满目肃色，在一扇素绢屏风前站定，吩咐沉砚：“你进去瞧瞧。”
沉砚低着头，暗叹一声不好，瞧这一地的首饰，必定是江州贵女。江州贵女，主上可以不屑一顾，却不是自己一个家奴可以折辱的。
他正想劝劝，就见那屏风后的春榻上伸出一截皓腕来，纤纤玉指如柔荑，偏偏手腕上戴着两只玉环，微微一动，那玉环便发出冷冷之音。
沉砚顿时不敢再看，偏着头去瞧那素绢屏风，只瞧见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主子，您看那玉镯上的徽记，是崔氏女。”
陆慎不置可否，手上的乌木扇柄轻轻一推，那屏风便哗啦啦散落在地。最先入目的是一头如瀑的青丝，女子闲闲枕在春榻上，额间两三点香汗，紧闭双眸，微微喘息。
那女子仿佛睡得沉了，听得那屏风倒地的声音，也只星眸微张，茫然地望着前方虚无处，不过一瞬，却又缓缓合上。
陆慎上前一步，见地上散落着天青色的外衫，那女子只着一身薄薄的小衣，浑身湿透，露出玲珑的曲线来。偏偏满脸潮红，粉面含春。
他冷哼一声，眼里生出无限的嫌恶，正想吩咐沉砚把人弄出去，便听得外面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君侯且慢，君侯留步。”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五瞬之间已经到了门前。陆慎叹了口气，在众人进来之前，终是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那女子身上。
外边跟过来的是江州节度使崔诀，随行的是当世名儒。崔诀进得草屋，见一地的女子朱钗步摇，往陆慎旁的春榻上望去，是一鬓发散乱的女子。
崔诀觉得眼熟，近前一看，大惊失色：“十一，十一，你不是在内眷席上，如何在此处？”
他唤了一通，只可惜此刻药力酒气催发出来，林容无知无觉，一句话都答不出。
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奉若掌上明珠，当下满目通红，望向陆慎，语气激愤：“雍州牧，抚远侯，为何我儿在此处？”
随行的儒士也一脸大惊，望着陆慎的谋士，期期艾艾：“德公，这……这如何是好……这成何体统……”
沉砚望着自家主子那铁青的脸，不由得后背发凉……

第4章
林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的五更时分，她望着头顶的天水碧鲛绡帐，上面绣的云纹白鹤。夜窗开了个小缝，凉风袭来，薄缎翻滚，那白鹤便仿佛在腾云一般。
她嗓子已经哑了，略微张口，便涩得发疼。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大丫头翠禽守在旁边脚踏边上。
林容微微一动，她便惊醒：“县主，你怎么样了，可好些了？”
林容吐出一个字：“茶！”
翠禽连忙端了茶来，小心的喂了半一盏，道：“可算是醒了，这三日里可把奴婢吓坏了，先是出汗，不知换了多少身衣裳。等喝了药，倒是不出汗了，发起高热来，抓着我的手说胡话，不独我，连长公主、老太太、六姑娘都吓得半死，在这里守了半夜。老太太、长公主这才回去没多久。六姑娘不放心，只在碧纱橱里歪着躺一躺。”
这说着话，便见崔琦披了衣裳从里边出来：“果然是醒了，那起子大夫一向往重了说，不然显不出他们的本事来。我就说，你这样年轻，底子又一向好，吃上几服药，再没有不好的。”
林容见她脸上的表情是由衷的担忧，也是感动，闻言笑了笑。
崔琦本还撑得住，见林容一脸苍白毫无血色，偏还这样笑，坐到床边时，便止不住泪了，自己拿了帕子擦了：“瞧我，你好了，我偏来哭。也是怪我，明知道你吃不得酒，就该陪着你。叫你醉得掉进湖里，还叫……叫雍州牧给救了起来。不过还好，瞧见的人不多，不过是家里几位相熟的世伯。”
林容喃喃：“吃醉了酒？”
崔琦笑笑：“可不是，跟醉猫似的，跌进湖里，还病了这几天。翠禽，你可记住了，以后一滴酒也不许你主子沾了。”
媚药这种东西，是不能跟姑娘家联系起来的，倒不如说是喝醉了，扯个幌子遮起来，大家也体面。
林容点点头，声音嘶哑着，问：“上次托六姐姐寻的那画？”
崔琦立刻明白过来，往旁边小几上取来一副图，递过去：“上回见了半副残卷，就像着了魔似的。这画有什么要紧的地方，你都病成这副样子了，还惦记着这画？”
那画缓缓展开，略看过去也寻常，不过是一位襴衫仕子同一位锦衣仕女，在松树下对弈罢了，只上面题了两句诗——昼长饮罢风流子，忽听楸平响碧纱。林容心道，这句诗出自清代纳兰容若，是师兄挂在办公司的一幅画。
这蹩脚的字画，一看就是他的手笔，林容耳边几乎就回响起他那洋洋自得的声音来：以后退休了，找个有松树的院子下棋，一边听着松风，一边下棋，这才叫意境。
林容抿嘴，指着那画上的款识，不答反问：“六姐姐可知道，这千崖客是何人？现在在何处？”
崔琦奇道：“这是怎么了？魔障了不曾？往日最不喜什么诗啊画的，这回怎么对这幅不入流的残画这样上心？”
一旁的丫鬟翠禽端了药进来：“县主快把药喝了，再说话不迟。”又抹泪：“好好的赴宴，去时好端端的，回来生了一场大病。奴婢就不该留在院子里看屋子，那几个小丫头不中用，以后奴婢都不离县主半步了。”
林容接过药，只是手上没力气，叫崔琦一勺一勺喂着：“画上提的款是千崖客，也并不曾听过。这时节，朝廷大兴党锢之争，仕人大多隐居乡野，这‘千崖客’又是别号，寻常哪里去知道？只是我瞧那印章倒仿佛有些雍州陆家的样式。”
她替林容擦了擦嘴角，把那画上的印章指给她看：“你看，这几个字是阴文，又是小篆，间或虫鸟纹，颇有魏晋遗风，据我所知，只雍州陆氏那边还时兴这样的印。这画也不算什么名家手笔，你的小库房里边什么好的没有，巴巴打听这个做什么？”
林容听了，复躺下，拨弄着床帐上的流苏，久久不语，良久，笑：“这画同我有缘，在姑太太家见了半幅残卷，便喜欢上了。画上那两句诗也写得好，从没见旁人这样画过画，很新奇。”
崔琦笑着点点她的额头：“这画上的两句诗虽好，却在这样的画上，也显不出来了。你呀，说自己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偏偏还跟以前一样，专爱在这些稀奇古怪的地方用心。”
又问她饿不饿，小厨房灶上温了红米胭脂粥，熬得糯糯的，时候正好。
这时节才半夜，不想惊动府里的人，也的确不饿，便摇摇头，想着那画的事情，雍州陆家？千崖客，说不准师兄他真的也来了，在雍州……
崔琦见她虽神色淡淡，说过了几句话，精神却尚好，斟酌道：“有一件事，想着我们姐妹一场，是不能不告诉你，也叫你心里有个预备。”
林容抬眼，听崔琦道：“雍州陆家昨日派人来提亲了，祖母、二叔、长公主都允了。”
林容嗯一声，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长公主那日不顾体面，也要促成这桩婚事，必定是有后招的：“江州疲惫，要倚靠雍州，也在情理之中。”
崔琦半是疑惑半是忧心忡忡：“你年纪小，不知道这崔陆两家往日的恩怨。往日在洛阳，陆家尊长丧事，二叔彼时瞧不起陆家祖上曾依附太监，在灵堂做赋讽刺，把一位陆家族老气得吐血而亡，自此便结下嫌隙。”
林容愕然，想起如今崔诀不苟言笑的模样：“这……倒看不出来，父亲……”
崔琦继续道：“往日听祖母说过，二叔少时乃洛阳名士，高标自持，以天下名教为己任①。时常点评朝廷时事，激扬文字，与宦官交恶。而雍州陆慎，又最是睚眦必报之人。”
陆慎睚眦必报，林容虽只来了半年，却也有所耳闻。
去岁冬日，陆慎的二叔送妻子回娘家，于凉州受埋伏，一家惨死。陆慎闻听此事，当即点兵，率八千雍州铁骑破凉州。凉州城内，世家豪族尽被血洗，三万凉州披甲尽被坑杀，凉州节度使刘邕更是被暴尸城头十日，尸身被鹰鹫所食。朝廷虽知此事，却也只得默认，颁布诏书，命陆慎兼任凉州节度使。
林容听了，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里自己被吊在城头上，几只秃鹫在上空盘旋。那秃鹫幻化出人声：“你父亲崖岸自高，欠我们一条命，如今便由你来还他的罪吧。”
林容被吓醒，睁开眼睛，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大丫头翠禽挂起帷帐，抱了衣裳过来：“县主醒来，可是好睡，已经快午时了。奴婢命人做了白玉虾圆，虾圆照县主说的法子，先用鸡汤火煨，再用紫菜拌，果然清亮爽口，又不失虾的本味。还有班鱼，也是照县主的法子，用鸡汤煨，再下酒三分，水一二分，秋油一分，起锅的时候加一大碗姜汁，再不用别的了……”②
林容叫她服侍着先用酽茶漱口，这才穿衣洗漱，笑着打断她：“好了好了，端上来吧。”
丫头鱼贯而入，直在外间方桌上摆了一二十道小菜，翠禽一边布菜一边回禀：“老太太送来的几个丫头打发回去了。老太太觉得叫长公主拂了面子，昨日便开始称病，折腾得满府的女眷都去侍疾，连六姑娘也一大早便被叫过去了。另新选了几个丫头过来，都是现成都得用的。都叫她们在廊下候着，县主要不要见见？”
林容摇摇头：“待会儿再见吧。”
翠禽往林容填白瓷小碗里夹了块鱼肉，接着唠叨：“喜顺她姐姐照着县主写的方子，买了药来，不过吃了三日便大好了。昨儿来园子里磕头谢恩，说江州城的大夫都请遍了，都说没得治了，还是县主的方子有大用。”
林容本不想显露医术，只那日见小丫头躲在廊下哭得可怜，一时起了医者之心：“我哪里会开方子？只不过忘了是在哪本古书上瞧见过这个病，依葫芦画瓢写下来，原也不知有用。”
刚用完饭，长公主便到了，她出生的时候正是王朝极盛之时，后嫁给崔诀，除了与老太太有些婆媳之争，一辈子顺遂，养得一副说一不二的凌厉性子。
她生得明艳大方，却不喜脂粉打扮，照旧一身半旧的云缎，拉着林容打量，皱眉：“又瘦了！”旋即又笑：“你要养好身子，雍州可不比江州，那里听说很冷，十月便开始下雪，等到十一二月的时候，连路上都起了冰，来年开春才会化开。”
她冷冰冰地手抚在林容脸上，叹息：“十一，如今是乱世，你舅舅的政令连洛阳都出不了。什么情啊爱的，飘若云烟，都是虚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都是为你好？
林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崔十一娘，也并不打算长久地扮演崔十一娘，她觉得自己总归是要走的，并不曾把这里当做家，也万分不习惯这里的生活。
不知怎的，此时听了长公主一番话，竟然平白生出一股怒气来，林容望着她冷冷道：“倘若为一个人好，便是要逼死她，那这种好，倒也大可不必了。”
长公主站起来，敛了笑，定定望着她，好一会儿才扯出个冷笑来：“你说你忘了从前的事，原来是扯谎，看来不止记得清清楚楚，还等着跟我一笔一笔算账呢，是不是？别怪我话说得难听，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须得你做的事，你是一件也不能少的。你要有志气，安安分分得嫁去雍州，将来未必没有我求你的一天。”
“你是崔家的姑娘，享了这十几载的荣华，受江州百姓供养，自该为江州尽力。你往日有些小儿女心思，我是知道的。如今，定了雍州这门亲，你就趁早收起来，别又弄出个坠崖来，叫大家都没脸。你父亲肯替你遮掩丑事，我却是眼里再揉不得沙子的。”
长公主说完这些话，便吩咐人封了园子角门：“你们县主养病为重，素日喜静，更不许人打扰。”
林容知道，这便是软禁的意思，只怕不到出嫁那日，是绝不会叫她出门走动的。
封了角门，叫侍卫严密把守，一时之间连丫鬟婆子行动间也受限。崔琦也进不来，只托人送了十几本官邸藏书阁的书进来。
林容终日无事，一两个月间竟把那些书都翻了个七七八八。
这日，歇过了午觉，便拿着一今人的读书笔记慢慢读着，其中写‘偶得雍州千崖客手书一副，其字画虽不堪，然则短句似妙手偶得，真乃文章天成也’。
林容这才发现，那笔记里还夹杂着一副手书，翻开来，是陌生的柳体，只那词却无比熟悉——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她一时愣在那里，这句条幅是大领导的最爱，又因为领导酷爱书法，除夕的时候每人发了一条幅，当做春节福利。别人也就象征性地拿回家，只有跟林容同一个导师的研究生师兄煞有介事地贴在自己办公室里，不仅贴在办公室里，还日日临摹。林容嫌他丢人，好久都没好意思跟他说话。
林容胸口微微发热，整个人忽然轻快了许多，仿佛于混沌之中寻得一点微光，这里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
至少，不是一个人，那另外的那个人又在哪里呢？

第5章
婚礼，婚同昏也，本是黄昏时分。
按照雍州接亲来使的意思，务必早上启程，夜间行船恐有风浪未及。
陆慎既已答应聘崔氏女为宗妇，这些细枝末节，长公主就浑不在意了，笑吟吟的模样无可无不可。
倒是崔诀端坐堂上，引经据典一番，坚决的拒绝了：“昏礼者，合二性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事，故君子重之①。抚远侯贵重端方，岂不遵周礼乎？”
不遵礼？这样的大帽子压下来，雍州来使也只得答应黄昏启程，只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江州派兵护送和陪嫁五千部曲的要求，顺带还讽刺了一番：“好叫明公见谅，我家主公有令，不叫江州一兵一卒进入雍地，护送和陪嫁部曲之事，皆免。崔明公正对定州用兵，听闻大公子被围困牧野，这些兵勇还是速去支援才是。”
崔诀顿时气了个到昂，指着雍州来使的背影道：“雍州陆氏依附内侍起家，昔日在洛阳何等奴颜婢膝，如今连一个小小的迎亲使，便如此倨傲，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此境地，十一此去雍州，又能得几分好？
长公主浅笑：“雍人尚武，不通礼仪，老爷怎么同一个迎亲使计较起来？十一嫁过去便是冢妇，便是为难，也只得你女婿一个人为难，哪里轮得到旁人去？”
二十年的夫妻，一字一句都点到崔诀心上，叫他有了台阶下。
林容被解除软禁，恰好是离开江州的前一天。一家子的女眷都来看她，长辈拿了私房给她添妆，同辈的做了针线、写了字画送她，间或说些凑趣的话，倒是少见地热闹起来。
最小的妹妹才五岁，摸着檀木衣架上挂着的孔雀裘，翠光夺目，熠熠生辉，扑到林容怀里：“十一姐，十一姐，那斗篷怎么还会变颜色，好吓人。”
童言童语引得满室欢笑，崔琦抱了那小丫头，笑：“你个小丫头，书也不读，字也不练，现如今可闹了笑话了。”
一面又给她解释：“这是孔雀羽毛挑织金的缎子，仿的是前朝含章公主的百羽裙，正看为一色，旁看为一色，太阳底下看又是另外一种，在影子里瞧便又得一种，一共是四种色②。”
不料，那小丫头望着林容叹气：“十一姐，雍州肯定很冷，你连裙子都穿不了，只能穿斗篷了，那多丑啊？
这话便有些不合时宜了，她母亲笑着奉承：“雍州自有雍州的好，日后雪夜挑灯赏梅，又是一桩江州不及的雅事。况雍州牧乃当世豪杰，自他十二、三岁上了战场，还未尝败过一仗，如今年纪轻轻便掌管三洲五郡，手下几十万铁骑。自古美人配名将，除他之外，还真想不出谁还能配得上我们县主呢？”
林容不欲扫兴冷场，微微低头：“婶子这口才，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屋子里的小孩子拍手笑起来：“新娘子害羞了，新娘子害羞了 …”
一直热闹到入夜时分，贺喜的人才渐渐散去。
林容、崔琦二人躺在床上，入目的都是大红的喜帷、喜帐，红通的一大片。崔琦叹了声气：“明儿你就要走了，这一去，我们姐妹又不知多少年才能相见了。”
外头是淅淅沥沥的春雨，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台苔上，落在竹叶上，林容听入了神儿，好一会儿才回她：“有缘自然能再见的。”
崔琦本伤心着，听得这句扑哧笑出来：“好好的说起佛偈来，赶明儿岂不是要出家去了？’
又婉转一笑：“出家，出嫁，可不是要出嫁了么？十一，你原来应在这里，哈哈哈……”
这样的话，并不能打趣到林容，她支起下颚，从枕下取出一本笔记来：“六姐姐，我病了多时，多谢你当时日夜照看我。我当时虽昏睡不醒，却也不是无知无觉。如今我要走了，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是我口述，翠禽执笔的一本札记，寻常小病症状病理药理，都写在上面了。生病了，吃药为好，那起道士的丹方最好不要多吃。”
崔琦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将信将疑：“医家道家的药方从来都是密不外传，敝帚自珍的……”
不过崔琦向来人情练达，只说了这半句，便高高兴兴地收下了：“都说你爱在稀奇古怪的地方用心，现如今更厉害的，做起医婆的营生来。”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直到后半夜，林容昏昏欲睡之时，听得崔琦问：“十一，你知道那乳娘吗？”
林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爱穿茜纱衫子的女子，时常哀哀婉婉的模样：“她如何了？”
崔琦默了一会儿：“总归是没什么好下场的，大哥哥混账，受罪的却是她。”
“有些话我只对你说，那乳娘是家生的，哪里不明白我们这等人家的规矩。说她贪慕富贵，勾引主子，岂有不要命的道理。我从前同她说过话，她不是蠢人，倘若不是被人强逼，会出这种事。”
林容转过身子摸者崔琦的发辫： “六姐姐，你这样想，我便没有交错人了。”
崔琦却自知失言，怕她时感怀自身起来，忙宽慰道：“那雍州的抚远侯，虽然与咱们家有一段恩怨，却也听说是个极讲理的人，身边也无内宠，自然是不一样的。你这样的人品、才貌，又担心什么呢？”
林容笑笑，不答话了。
林容这日睡得极晚，第二日鸡叫时分就被喜嬤嬷从被窝里挖出来，净面梳妆。五福俱全的世家老夫人亲自给她绞面开脸，嘴里说着吉祥话：“一线开当面，二线盖两边，三线生贵子……”
孩童们得了大人的嘱咐，此刻便拍手笑闹，接嘴道：“生贵子，生贵子，十一姐要生贵子……”
林容被纹得生疼，一时只觉面上火辣的，等妆成时，便听得外面男宾的催妆诗——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壮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④
有男童趴在栏杆处往下瞧，大失所望：“不是雍州节度使，他没来迎亲吗？
林容晕乎乎地被人牵引着下了小楼，进了正堂拜别父母。土大夫内情不外露，崔诀本想着教训几句闺训妇道，不想此刻见了，顿住：“哎，十一，你……你竟瘦成这副样子了，这都是为父的过错……”
说着竟呜鸣地哭起来，不能自已。
长公主眼波一转，横他一眼，拉了林容的手嘱咐：“你此去雍州，务必保养自身，结崔陆两氏之好，以安宗亲边民，我跟你父亲便再没有不放心的了。”
林容垂头，盖头下是长公主一双极漂亮的丹寇玉手，她走近一步，在长公主耳边低声问：“十一娘跳下山崖的时候，公主殿下有没有半分的后悔？”
自那日软禁，长公主便再也不肯去见林容，此刻见她质问，脸上的笑僵住，又抚扇遮住，对左右道：“瞧这丫头，还舍不得呢？你安心去，我跟你父亲都替你高兴呢？”
林容摇摇头，退后一步，俯首回礼：“女儿谨记父亲、母亲教诲，就此叩别，望父亲母亲保重。
出得中门，登上彩车，往渡口而去，见有大船四十一艘，小船二十艘，帆船如云，轴舻千里，有遮天蔽日之态。
翠禽见此，小声耳语：“县主，这是江州陪嫁的六十万石粮食，从半个月前就开始运了。”
林容听了，心里不无震惊，就算是漕运极盛的明清两代，从南往北运的粮食年也不过最多六百万石，还是集两广、两湖、云浙之地。
现在一个小小的江州，居然能拿出六十万石粮食做嫁妆，不可谓不富。
林容登上的船是雍州派来的迎亲船，整体墨金，诸色辅之，龙首箍头贴金，雕刻着江山海崖、百蝠流云，四周插着玄色绣金的陆氏军旗，此刻船身虽披红挂彩，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迎亲使是个三十来岁的将军，一身黑甲按剑而立，见着林容只微微拱手，目不斜视。
林容上得船，见门上一联：绿竹夹清水，游鱼动圆波，额匾乃是‘浮春’二字③，进得门，壁上挂着一幅《野牛图》，无款无印，不知谁人手笔，桌上置着瓶炉三事，闻得袅袅沉水香。
她被翠禽扶着到珠帘后的软榻上，僵硬了一整天，甫地放松下来，只觉得腰酸背痛，越发不能忍受。
翠禽挥手，打发小丫头外间候着，替林容取了头上的流珠冠，一面替她轻轻揉腰，一面低声道：“县主，你还好吧？”
林容点点头，偏头歪着，听得翠禽小声道：“县主，这船只怕是雍州游冶所用，轻浪浮艳，不知被多少臭男人用过。如今来迎亲，不说置办新船，器物未曾换新，匾额联字也不改，何等轻慢？”
去国离乡，远嫁而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旁边另一个大丫头凤箫也愤愤道：“县主往日何等尊荣，偏偏怎生在亲事上这样不如意？现还未出江州便如此不管不顾，等到了雍州……”
曲嬷嬷归置好外头，也掀了帘子进来：“县主，外头的东西已经归置整齐了。只咱们没事先上船来瞧，原先船上的器物摆放很不成样子。不说钟磬摆成一对儿了，那四扇的桌屏就单着，很是不成体统。此去雍州少说也得一个月，老奴想着，也不全开了箱笼，只捡些日常用的拿出来，也是好的。说不得，叫县主受些委屈……”
林容后仰躺在锦裘上，吃了口茶，想了想，还是正色道：“如今跟了我去，不比在江州，少不得谨言慎行。诸如看轻、委屈之类的话，虽是实情，却也别再提了。殊不知，有些事，是祸从口出的。”
翠禽、凤箫，曲嬷嬷都望着林容，缓缓点头，只觉得县主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奴婢记住了，再也不提了。”
林容把手上的翠玉手镯摘下来，扔在一旁，见翠禽露出羞惭之色：“并非是为了点你们，只是……”
话才出口半截，便听得下面甲板上一阵喧闹声。
林容皱眉，微微撑起船窗，便见甲板上一银袍小将手持红缨枪，将一江州侍卫抵住喉咙，轻蔑地哼笑：“江州果然孱弱，竟连一枪都不能受用。”
话音落，便听得船上四周军士一阵哄笑声：“小将军，这江州是读书人，之乎者也，酸文拽字，论起刀枪剑戟、马上功夫哪里比得了咱们雍州半分？”
林容皱眉，雍州将士倨傲之态，已经丝毫不加掩饰，此行只怕会比预料之中难得多。

第6章
宣州，南屏京师，后控边塞，左有居庸关之险，右有云中之坚，历来为锁钥之处①，兵家必争之地。
迎亲队伍行船十余日，下船换了马车，又行五六日，直到看见城门上‘宣州’两个字，林容这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并不是雍州，而是陆慎刚刚攻克的南下关隘——宣州。
送嫁的江州长吏候在青帏红幨的八宝车边回话，颇为惴惴不安：“禀县主，抚远侯传了话来，言道……言道，‘北宣州克复，因袁氏不降，杀戮太重，故在此地完婚，以冲血气’。”
林容坐了五六日的马车，此刻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仿佛没听明白一样，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凤箫小声道：“县主，这算什么，这不是冲……”冲……冲喜吗？
崔嬷嬷想得比凤箫深一层：“县主，历来婚嫁之事，传家事，承祭祀，必要开祠堂祭告祖宗，才算是全礼。现如今改在宣州完婚，恐怕这祭祀一礼便缺了。礼不全，则名不正。名不正，则言不顺。”
林容微微撩开车帘，见城高十丈有余，城头黑甲林立，雄关漫道。此刻正是夕阳西下之时，远远望去，那黑甲卫士便仿佛浸了血一般，她呆呆地望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还是一片血红色，放下车帘，轻声道：“知道了，随他去吧。”
林容一进城就被安排进了驿站，那驿站很是古朴。虽名为驿站，咋见不过柴门草扉，门上斜斜地挂着匾额“射鸭”二字，沿着青石斜径进去，骤然开阔，四五间屋子间次排开，隔得远远地便闻见一股木头发霉的味道。
庭中风动竹影，廊下悬着四、五盏红布灯笼，一位老嬷嬷站在门口，见着林容，面无表情的脸上扯出个笑来：“老奴虞氏，拜见县主，是特奉了太太的命来北宣州筹备婚礼的。来前，太太特地请了家庙里的徐先生算了黄道吉日，正是后日，虽说匆忙了些，但也不缺什么。”
虞嬷嬷五十上下，是雍州侯府的世仆，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雍州，为人规矩得近乎刻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髻上只插了一支铜簪子，身上是酱色的葛衣，说话的时候望着身前三寸之地，音调带着点古怪的顿挫：“好叫县主知道，照咱们雍州的规矩，婚礼三日前要斋戒沐浴，每日只食一碗菜羹，以示简朴之意。”
林容尚未说话，站在一旁的曲嬷嬷便应承道：“昔日太祖嫁女，不过纯色的皂帐，侍从奴婢也不过十余人。如今县主远嫁，大人长公主爱女之心，妆匮颇多，已经是僭越。如今示百姓以简朴，本是应份之事。”
这番话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堵住漏洞防止对方找茬，以退为进不可谓不高明。
只是她这样一说，林容便实打实地饿了两日。到了第三日早上，长时间的低血糖，整个人已经颇有些显得钝钝的。
偏偏曲嬷嬷打量了一番，甚是满意：“果真是贞静稳重多了，县主如此，才有世家冢妇的风范。”
林容咳嗽一声，不得不提醒她：“嬷嬷，我这是饿的。”
曲嬷嬷讪笑一声，却也没有立刻排膳的意思，宽慰：“县主暂且忍一忍，一会儿迎亲的花轿便到了，等拜了堂，全了礼，便能进食了。”
开始的时候，说的是寅时上妆，午时上轿。可林容一直在喜床上生生坐到黄昏时分，这才听见外面稀稀拉拉迎亲的鞭炮声。
林容覆着大红盖头，叫人牵引着慢慢踱步出来，微微垂头，映入眼帘的是台阶下一大片匝地的金光，正是黄昏好时辰。
射鸭园在宣州城南，陆慎的行辕在城北，花轿足足绕城一周这才停在节度使府邸大门前。
林容算上刚到的那日，已经是足足饿了三日，安安静静坐在喜床上，除了反应变慢，倒不觉得有什么，这时候叫人扶着出了花轿，跨过马鞍，闻见酒筵上的酒香饭香，一时只觉得饥肠辘辘，越发不能忍受。
林容盖着盖头，目之所视皆是一片蒙蒙的红光，随着红绸牵引亦步亦趋，不敢多行一步。
末了，站定，听得堂上的赞礼者吟唱：“燃烛、焚香，参拜天地、父母祖宗。”
一番礼成，林容被众人簇拥着迎进喜房，已经出了一身的虚汗。四周寂静无声，只偶尔烛花刺啦，她不知在喜床上枯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微微发麻，这才听见外头二门上的云板声，仆妇的常喏声：“君侯到！君侯到！”
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渐渐逼近，一双黑云段绣金的靴子映入眼帘，停在三寸之远处。
喜床旁侍礼的仆妇小声道：“君侯，当行共牢、合卺之礼。”
陆慎挥手：“出去！”
高大的阴影顿时笼罩过来，久久不动，叫林容无端地生出一股寒意来。陆慎嗤笑一声，见床头悬挂着一柄青铜剑，当下挥剑而去，龙凤盖头随之劈成两半，露出一张惊慌的美人面来。
那柄青铜剑锋利异常，是崔氏的陪嫁之物，按照雍地的风俗，新婚合卺之夜悬挂在床头，以作驱邪之物。只是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有新郎用这柄剑划破新娘的盖头。
林容跌坐在床上，垂珠冠也散落在一旁，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很镇定，此刻手指却不自觉发颤，脑子一片混沌，心里哀叹：难道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她脑子嗡嗡了半晌，这才听见一声冷冽的笑声：“江州的县主，出身尊贵，在洛阳有光艳动天下之称，做一个美丽的花瓶，倒是异乎寻常的合格。”
林容回望过去，只见一身红色吉衣的男子，他似乎喝了不少酒，隔得远远的便闻得一股幽郁的酒气。
他后退一步，整个人漫不经心地斜倚在花梨木圈椅上，五色旒冕散落在一旁，伸手抚额，腰间珩、瑀、玉花、琚、冲牙、璜、玉滴组成玉佩便泠泠作响。
他人生得颀长而高大，长眉入鬓，微微勾起的薄唇似笑非笑，只那眼睛仿佛幽黑的深潭一般，桀骜十足、压迫感十足，又充满了考究和打量。
林容深吸了一口气，整衣下榻，福身行礼：“妾身崔十一娘，拜见君侯。”
陆慎却并无回应，林容顿了顿，并不在意，说出预先准备的说辞：“妾身从江州而来，实乃父母之命，不可违背。临行前亲友殷殷嘱托，万望结崔陆两姓之好。然则崔氏此前颇多失礼于雍州，妾身愧疚难当。故而不敢忝居正妻冢妇之位，以陆氏夫人自居，更不敢对君侯颇多打扰。今至雍州，只求一间僻静的屋子，一日三餐，四季衣帛，能够保全余年。”
说罢，便伏身在地，以示听候发落。
陆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望着跟前伏身的女子，一头鸦青色的秀发委顿在地，偏偏人生得极白，额前交叠的玉指隐隐泛青，倒是一副上好的水墨画。
良久，陆慎手腕微微一转，那柄青铜剑便轻轻挑起女子的下颚。女子微微抬头，露出天鹅一般白皙的脖颈，虽强逼自己镇定，却还是控制不住得微微发抖，他盯着她的眼睛，直到那清丽的瞳孔映照出自己的亲王冕服，声音清冷却带着微微的薄愠：“你不愿意嫁到雍地？”
林容微微垂眸，便见那剑锋上密布的黑色菱形花纹，她心里暗叹了一声糟糕。
这时虽不比南北朝门阀寒族泾渭分明，却还隐隐有些世庶之别的影子。重文轻武自开朝以来便是如此，高居庙堂的公卿士大夫虽惧怕这些地方军阀，却也在心里瞧不起这些武夫。
陆慎这个人倨傲，恐怕只有他嫌弃旁人，却没有旁人嫌弃他的道理。
林容抬头，直视陆慎，目光坦然明烁：“君侯神俊清峙，又守土封疆，护卫黎民，乃当世伟丈夫也。妾虽久居江州，却仰慕君侯久矣，何有不愿意一说？实乃家父多年前失礼于陆氏族老，妾身羞愧难当，万万不敢有非份之念。”
陆慎闭眼，念：“寒素清□□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哼，崔十一娘，教你说这番话的人，当真觉得自己聪明吗？”
林容一颗心沉下去，勉强道：“妾身不敢，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
陆慎站起来，青铜剑在女子下颚上轻轻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他睁开眼睛，神色间已无丝毫醉意：“敢与不敢，有时候也由不得你自己。崔十一娘，你想要苟全性命于乱世，须得有自知之明。”
剑锋微微挑开，林容再次伏首顿地：“妾身谨记君侯教诲。”
陆慎再无多话，推门，大步而去。
翠禽、凤箫、曲嬷嬷候在门外，听见响动，赶忙进去，见自家主子跪在地上，下颚还隐隐有一条细细的血痕，吓得半死：“县主，这是怎么了？”
林容在她们的搀扶下站起来，脸上有一种异样的平静，不答反问：“嬷嬷，现在总可以传膳了吧？”
曲嬷嬷迟疑：“县主，君侯他……君侯他何故离去？”
林容回：“他不会再来了。”
自家主子不想说，不想告诉你的事情，你是怎么问都无济于事的，曲嬷嬷、翠禽、凤箫三人这一路北上，早已经领教了这个道理。
外头席面上的大鱼大肉，崔嬷嬷是抵死都不让林容入口的，亲自去厨房，整治了小半瓮带冻姜醋鱼，一小碟子肉鲊炖雏鸡，一小碗鳝丝鸡汤面，一碟荷叶糟鹌鹑，一大碗干荔枝汤：“今儿晚了，又人生地不熟，不比在江州的时候，只得这些寻常的食材，奴婢捡了几样主子入得了口了，县主将就将就。赶明儿把从江州带的器物收拾出来，老奴再给整治一番？”
林容早饿得等不及了，哪里还有嫌弃的道理，就着小菜，足足吃了两大碗兰苕绿的碧粳米，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了筷子。
凤箫更活泼一些，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笑吟吟端了酽茶给林容漱口：“县主这样好的胃口，倘若六姑娘见了，还不知怎么取笑呢？从下面往上算起，连我们这样的丫头也没有吃两大碗米的道理，您一个做主子的，还这样不知节制？”
翠禽也道：“县主向来脾胃不好，赶明儿又不安生了。”一面打发小丫头：“樟木箱子里有一套填漆的多宝盒，里面第二个抽屉里放了消食的药丸，取出几粒来。”
林容笑吟吟看她们折腾，沐浴过了坐在窗前擦头发。曲嬷嬷命小丫头浓薰绣被，一面替林容轻轻蓖头发，一面唠叨：“主子莫怪我多嘴，长公主临行前把县主托付给我，有些话，我老婆子不得不说。”
“雍州牧是行伍之人，久在军旅之中，性子刚毅不屈，县主此等品貌，倘稍加柔顺，何愁不承宠呢？大婚之夜，雍州牧便拂袖而去，只怕时日一久，县主在此处便无立足之地了。”
林容望了望她，面上一片赤诚，决定还是敷衍几句：“嬷嬷说得是，只是雍州牧厌恶我，对崔氏成见颇深，我也无可奈何。”

第7章
林容醒的时候，天色蒙蒙刚泛着白边，外面是淅淅沥沥的春雨，偶尔听得外面芭蕉树下，一两声猿猴清啸长啼，那声音清亮狭长，仿佛直上云霄而去。
一只手掀红罗鲛绡帐，昏黄的烛光顿时涌了进来。
曲嬷嬷见林容已然醒了，正望着帐子顶发呆，额头上都是细汗，一边伸手去探林容的额头，一边絮叨：“县主养病半年，症候好了大半，吃了药，头疾也不发作了，却还是时常做噩梦，照老奴看，莫不是冲了什么，抑或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在身上。”
翠禽捧了酽茶、青盐，服侍林容洗漱，也道：“县主，我待会儿拿了崇书来查查，倘若真犯冲，少不得备了彩纸果品拜拜的。这些事，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林容忙不迭摇头：“我是不信这些的，你们少来。”
正说着凤箫从外面进来：“前儿晚上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野猴子，我说叫人撵出去，偏翠禽说它有灵性，喂了几个果子。那畜生越性不走了，昨儿晚上挂在那颗碗大的西府海棠上荡来游去的，我今早上起来一瞧，锦重重一地的落红，真是晦气。”
翠禽一面挑了珍珠粉、香膏子，替林容擦脸，一面接话：“这深宅大院，不知几重门才进得来，便是有下山的野猴子，那也是进不来的。那猴子浑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又听得懂吩咐，一瞧便是人养的。”
林容不理这官司，从抽屉里拿出一折黄纸来，问凤箫：“大早上聒噪，叫你办的事，如何了？”
凤箫怀里抱了个檀木箱子，嘟了嘟嘴，道：“主子，你真是难为我。我做奴婢的，斗大的字，不认得几个，还叫我去淘书？”
又打开箱子奉了一卷画出来：“宣州虽说是北地第一城，又哪里赶得上我们江州繁华？奴婢这几日把宣州各大书肆都跑遍了，就寻着这一幅千涯客的《海棠夜宴图》，不过这是摹本，那书商说这卷画是受人之托寻来的，正本说什么也不肯给我，连瞧也不让瞧一眼。”
凤箫说着抿抿嘴，要是在江州，主子无趣了，自有外头的小幺淘登了稀奇精巧的小玩意儿，巴巴奉上来。偏偏到了这里，连寻几册书画也这样费劲，真是今非昔比。
那画轴已经有些泛黄了，缓缓展开，见是一株开得极盛的西府海棠，间或一玉兰相伴，取“玉棠富贵”之意，花丛下是一席残羹冷炙，一红衣仕人酒足酣眠，东床高卧。画上虽落款‘千崖客’三个字，虽然都是这三个字，字体字迹却与另外一副迥然不同，显然不过是同名罢了。
凤箫见林容脸色沉了下去，心里惴惴，想县主往日脾气暴烈，倘有不如意，打骂下人是常有的事，病好之后性子虽和顺了些，却不知会不会罚自己。
她垂手侍在一旁，低头答：“主子，那书肆里都打听遍了，委实没有见过什么千涯客的字画，也打听过了，这里的人并不曾听过这个名号。玉器古董铺子，金石店也去了，也并没见过那样的印章。”
末了又小心翼翼加了句：“不过这时节宣州新克，城里人心惶惶，那起金石、藏书的大家秘而不宣也是有的。”
林容默默半晌，道：“算啦，也是我难为你。”又听得小丫头来回禀：“县主，虞嬷嬷求见。”
宣州城破也不过三月有余，大婚之所乃是前任节度使袁固的府邸，并无陆氏长辈族老在此居住。那日陆慎拂袖而去，除二门处有仆妇把守之外。寻常吃喝用度，倒是无人看管辖制，更无需晨昏定省，这几日过得倒也算悠闲自在。
曲嬷嬷见此，劝道：“县主，这府中均是雍地之人，口风都紧得很，不说那些军士，便是丫头婆子，寻常也并不同咱们闲话，能打听到的也有限。这位虞嬷嬷名义上是世仆，却总管府中大小事务，深得雍州牧信重。民间有句俗话，宁敲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林容点点头，吩咐小丫头：“请虞嬷嬷进来，奉茶。”
虞嬷嬷一路行来，便瞧这园子，不过三五日竟然大变样了，过石子漫成甬路，便见几本芭蕉，芭蕉原就种了的，现如今四周增添了些几点随意散乱着白石，廊下不知从哪里移栽过来的花木，越见葱茏繁茂之态，雕镂隔扇已经新换了绿纱窗。
甫一进正厅，便瞧当中一条紫檀大案，右边摆着蜜枣色古灵璧石磬，一座垂丝海棠纱照屏，左边摆着个定窑冬青瓷大盘，盘上置着三、五个香橼，既古朴雅致又清新可人。
虞嬷嬷心里点头：不过略动一二处，意境便全变了。房中器物布置，非世家浸淫数十载不可得，便知是疏阔之人。
过正厅，进旁边的碧纱橱，小丫头掀开匝地湘帘，便见前方一张小小的罗汉床上坐着个静态极妍的女子。
虞嬷嬷福身行礼：“见过夫人！”
林容摆摆手，翠禽便搬了个五足刻海棠的杌子过来：“嬷嬷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虞嬷嬷近来痹症发作，多站一会儿便腿脚发麻，倒也不推辞，念了一句多谢夫人，便躬身坐下。不过她向来重规矩，不肯叫这位崔氏贵女看低，又道：“在主子面前回话，本没有我这等老婆子坐着的规矩。只夫人体恤，老婆子又痹症发作，只好舔着脸生受了。”
林容笑笑：“嬷嬷哪里的话，您是长辈身边的老人，我是小辈，只有尊重的道理。我初来，什么规矩也不懂，倘有什么不对，还得仰仗您老人家提点。”
这话姿态放得极低，虞嬷嬷听了心里熨帖极了。
又听林容细细地问病症，吃什么药，请了什么大夫，是什么脉象，可好些了？虞嬷嬷一一答了：“不妨事，是经年的症候，吃着往年间王道长写的方子，每日吃三大碗药，已好些了。”
两个人寒暄了一番，虞嬷嬷这才说明来意：“依照咱们雍地的风俗，新娘过门三日，要亲侍菜肴，所谓‘三日入厨下，洗手做羹汤’。往年间，雍地的新妇的成例是八道冷盘二十四道热盘。只是近些年来，君侯颁令，雍州上下无不厉行节俭，老婆子想着，只做一道甜品，图个寓意罢了。”
林容下颚上那条细细的血痕已经结了浅浅的疤，变成粉色。她听了虞嬷嬷这番话，竟然觉得那伤口微微发痒起来，她可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见到那活阎王了。一个弄不好，脸上说不得再添一道儿新伤。
她巴不得幽居在这所僻静的院子里，慢慢探听师兄的消息，所有人视而不见才好。
林容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僵了僵，抿出个惶恐的笑来：“嬷嬷肯提点我，是我的福分。为夫婿洗手作羹汤，本是新妇的分内之事。只是……只是，只是我生来愚笨，不得君侯喜欢。见了他，惹得他动怒伤身，则是我的罪过了。”
虞嬷嬷只做没看见那伤痕，笑了笑，轻飘飘掩过：“夫人多虑了，君侯自小便性情温和，待人大度，岂会对夫人随意动怒呢？只是，君侯素不喜甜食，唯独南地的带骨鲍螺还入得了口。”
林容抽了抽嘴角，性情温和，待人大度，这两个词，哪儿一个他都沾不上边吧？不过，虞嬷嬷话说到这里，连题目都命定了，林容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了。
带骨鲍螺是南地的点心，制作繁复，原自西域，是上方的佳味。南地略有家资者，多以有一位会制作带骨鲍螺的厨娘为夸耀。
待送走了虞嬷嬷，凤箫有些担心，道：“县主哪做得了这些粗活，还是我去弄吧。”
曲嬷嬷摇头：“别的事情，咱们都可以替。只是这甜点，还得县主亲自来才好。便是味道差些，总是心意，总不叫人挑理。”
翠禽是最清楚不过的，笑：“你们也是白担心，在这些吃食上，县主是一向只动嘴，不动手的。只这个带骨鲍螺，嫌弃我们做的不好，养病那半年，不知自己亲自做过多少次。连六姑娘那老饕似的舌头，也说咱们县主做的鲍螺润心沃肺，难得一见呢。”
这时候的带骨鲍螺同现代的酥皮奶酪很类似，林容自然是会做的，只是她一想起又要去见陆慎，便实打实地有些发憷。
……
梧桐院，名虽梧桐，却只几颗间列的雪松，水磨群墙后掩映着广厦四五间。
虞嬷嬷回来的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她站在廊下拧了拧衣袖上的水，这才进了里间。
几个小丫头立刻上来，服侍她换了干净的衣裳、鞋袜，虽人多手杂，却整然有度，杂而不乱。
虞嬷嬷接过丫头手里的药碗，往内间去。里边的填漆床上躺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只是她面色煞白，眼底黑青，憔悴得厉害，见她来便立刻强撑着坐起来，笑：“说好了来帮你搭把手的，谁知这样不中用，一到宣州就病了，还累得你两头跑。”
虞嬷嬷也就在这几十年的老姐妹跟前，才能稍稍地松快些，枕着靠枕：“也是五十二、三的人了，咱们这年纪，要不了几年就得去见先大人了。”说着话锋一转：“只是咱们这些老东西去之前，得把该咱们做的事情料理好才是。”
床上躺着是江嬷嬷，同虞嬷嬷一样，都是雍州侯府的老人，只是她水土不服，一来这里便又吐又泻，迫不得已养病在床。
她点点头，振作起精神来，把那碗药一气儿喝了，问：“你也冷眼瞧了几日了，咱们这位新夫人，你品啧出什么没有？”
徐嬷嬷摇摇头：“看不太透！”
江嬷嬷闻言纳罕：“看不太透？怎么个说法，这内宅的妇人，竟有你看不透的？”

第8章
与其说看不透，倒不如说是奇怪。
虞嬷嬷眼前立刻浮现出林容那张绝色的玉颜来：“要就容貌来说，华容婀娜，明珠璀粲，令人见之忘俗，不坠‘光艳动天下’的名头。咱们府里的四奶奶，有北地第一佳人的美名。可叫老婆子我看，同这位新夫人一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江嬷嬷闻言大喜，连说了三句：“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君侯路过江州，本不同意与崔氏联姻，还是德公写了信回来，老姑奶奶同大宗伯商议了，这才拍板定下这桩婚事。派人去江州提亲的时候，老姑奶奶还同我说，那些南蛮子惯会吹牛打屁，不过略看得过眼去，便吹得跟仙女似的。现在，可打自己儿的嘴了。”
她高兴了一通，见老姐姐脸上毫无喜色：“你还担心个什么呢？”
虞嬷嬷叹了口气：“往日里，不说外头那些部将，便是姑老太太，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姑太太，也不知赠了多少美人给君侯，环肥燕瘦，哪儿一种没有，君侯何曾多看过她们一眼？去年，太太发了火，搬了祖宗规矩出来，一条一条数落。这才叫君侯松了口，当夜招了一名美人入侍。”
“太太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只当那姑娘已然承宠，擎等着抱孙子呢？谁知道那姑娘胆子小，金尊玉贵地享受了几日，便抖抖索索，跪在太太跟前，和盘托出了。这才知道，那夜君侯虽招了她，却没幸她，只叫她在外间守夜。”
江嬷嬷皱眉：“还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虞嬷嬷道：“你那时去道观里服侍老太太打醮，并不在府里。这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太太又忌讳这个，谁敢再提起来？那件事不久，外头又传起那等脏话，太太狠狠发作了一番。君侯只在军政大事上用心，何曾理会得这些……”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狠狠叹了口气。
江嬷嬷为人粗疏些：“君侯今年二十有三，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按照常理来说，这个年纪的男子，哪里有不好女色的呢？君侯的性子是随了先大人，必定是那些庸脂俗粉入不得眼罢了。”
虞嬷嬷揉了揉膝盖：“但愿吧！大婚那日，君侯进了婚房，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出来了。这几日，也不曾去过新夫人的院子。我就是怕纵使这江州贵女生得天仙似的，也无济于事。”
“说来也觉得奇怪，这位江州贵女，千年世家出身，必定矜贵自持，目无下尘。往日探马司传了信回来，也说是个喜豪奢，喜华服，喜明珠的主儿。这几日，我冷眼瞧着，倒是不大对……”
她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兴许今儿晚上能瞧出点眉目来。”
正说着，外头丫头来回禀：“嬷嬷，夫人院子里的翠禽姑娘来了。”
虞嬷嬷、江嬷嬷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江嬷嬷本穿着中衣躺在床上，不肯丢了规矩体面，换上见客的衣裳，勉强着坐起来，才道：“叫她进来吧！”
翠禽一身水红色绣百蝴衣衫，俏丽温婉，手上拎着个竹屉食盒，屈膝行礼：“奴婢翠禽见过两位嬷嬷。”
虞嬷嬷说了一句多礼，问：“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还是缺了什么物件？”
在雍地之人面前，翠禽自然而然改了称呼，笑着答：“一应物什，并不曾缺什么，只是夫人唤我把刚做好的带骨鲍螺，送来给两位嬷嬷尝尝。主子怕自己手艺不精，不合君侯的口味，烦请嬷嬷们指点几句。”
说罢便打开那食盒，露出一虎皮三彩盘来，盘上不多不少正好两个带骨鲍螺，一个粉红、一个纯白，顶端还各点缀了一颗蜜樱桃。
虞嬷嬷尝了口，润滑甜酥，比肩方家，便知这不是来请教自己的，只是为了拿给自己尝尝的，捧场问：“这时节北地可没有樱桃，这可是稀奇了。”
翠禽回：“去年江州的樱桃结得好，府里的女眷们采了上等的腌制的，加上野外的蜂蜜，能保存一年之久。”
虞嬷嬷笑着客气几句：“加上樱桃，便没那么腻了，带了一股清爽，夫人真是好心思。”寒暄了几句，便吩咐人送了翠禽出去。
江嬷嬷意味深长道：“看起来倒是个聪明的。”
虞嬷嬷接话：“要是君侯喜欢，蠢笨些也无妨，要是君侯不喜欢，再聪明也无用。行了，你好好吃药，别折腾小丫头们，我得去君侯哪儿伺候着了。”
……
想起陆慎那张脸，林容便不由自主的惴惴不安起来，她很清楚这是乱世，陆慎手上不知杀过多少人，倘若真的要对付自己，也不知会有多少手段叫自己无声无息死去。
她这个基层小公务员，虽然也常常在连续值班的时候叫嚷不想活了，却比谁都要惜命。在院子里足足等了一日，傍晚时分，这才见虞嬷嬷打发的小丫头来唤：“君侯已经回府了，请夫人移步。”
这时候才刚下过雨，园子里上了灯，远远瞧过去竟似闪烁着一般，颇有烟雨迷蒙之态。
夜间瞧不清，慢慢走近，便问得一股馥郁的草木异香味，旁边提着宫灯领路的小丫头笑着道：“禀夫人，君侯说袁固的宅院俗不可耐，重新翻修又太过靡费，便只移栽了杜若、姜荨、清葛、丹椒之类的香草，熏一熏袁氏的浊气。”
一面又提醒林容：“才下了雨，这石板上有些青苔，夫人当下脚下。”
林容见她和顺可亲，并不像府里其余人那样冷淡防备，同她攀谈起来：“你也是从雍州来的么？”
那小丫头笑着摇头：“回夫人，奴婢是霍将军一年前赠给君侯的，现做些洒扫庭院的差事。君侯新赐了名字，夫人唤奴婢绿云即可。”
说着一行人走出阴影处，在昏黄的烛光下，林容这才发现那丫头面容白皙，姿色娇娆，顿时意会。陆慎麾下部将，赠美于上，只怕不是做丫头的，是侍候床帏之事的。
甫进院子，便见匾额上题着遒劲有力的“止戈”二字。过千竿翠竹，便见青松抚檐，一列阔朗的广厦映入眼帘。
虞嬷嬷站在廊下，福身行礼，道：“夫人，君侯适才回府，正在小憩。”
林容松了口气：“既如此，我就不便打扰了。”
虞嬷嬷笑着摇头：“君侯在金明台宴请破宣州有功的部将，雍州儿郎豪爽，君侯对他们的敬酒又来者不拒。听随侍者讲，今儿晚上不知喝了多少酒，连烧酒也喝了三坛子。夫人做的点心，润肺沃心，正好驱驱这烧酒的灼气。”
林容一听他喝醉了，就更加不想进去了，喝醉了的人，平时的情绪都被放大了。清醒的时候，可以凭理智容忍自己这个仇敌之女。喝醉了，那可不见得了，她脸上装出几分惶恐的神色：“嬷嬷，还是等君侯醒了之后再进点心吧。我……我实在是……有点怕……”
虞嬷嬷还是摇头，看着这位才十六岁的小夫人有些许无奈，半是哄半是威胁：“夫人不知，咱们雍州一向依着这些老规矩的，便是老太太、太太也是要来信问的。夫人连三日洗手做羹汤也不全礼，老奴真不知道怎么回复老太太、太太。至于怕，那就更加不必了，世上哪有怕夫婿的妻子呢？”
林容无法，只好提步向前而去，忽瞥见翠禽、凤箫都叫虞嬷嬷拦在门外：“君侯喜静，内室不得侍从往来，请两位姑娘在外间等候。”
翠禽、凤箫都望着林容，只听她的示下。林容摆手：“既然虞嬷嬷这么说，你们两便在廊下等我吧。”
林容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不得侍从往来，听不得半点声音，当自己是豌豆公主吗？
她提了食盒，慢吞吞往里踱步，见里面四角点着四架洋漆百步灯，晕着幽幽的黄光。
她掀开帷幕，又见一紫檀平璃纹大案，墙上挂着《远山疏树图》，左右悬着草书楹联“万花深处松千尺，群鸟喧时鹤一声”，案上随意散乱着书画，几支玳瑁管紫毫笔、一锭古狻猊墨、端石雕蟾纹砚。
书案后的彩漆云芝椅上斜倚着个男子，他穿着家常的宝蓝绸直裰，头束着青玉莲花冠，一手屈指，闭目轻轻叩着桌面，一副十足风流世家子的派头。
只是这世间的公卿世家子，出身门阀比他高的，没他兵强马壮，没他权威势重。
林容行至案前三步，缓缓福身行礼：“妾身崔十一娘，见过君侯。”
男子并无反应，手指依旧轻叩着书案，闭目养神。
林容不急不徐，静静立在那里，等过了三息，又才开口：“妾身崔十一娘，拜见君侯。
陆慎这才睁开眼来，望着轩窗外的劲竹，自言自语却尽是杀意：“投鞭渡江，立马吴山，能写出这句词，可见伊稚斜其志不在小。先灭伊稚斜，再下江州，天下咸安。”
陆慎说罢，转头望向林容：“夫人以为如何？”
陆慎的眼光从来都是充满了审视和压迫，林容微微低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回道：“妾身一介妇孺，见识浅薄，不敢置喙军国大事。”
陆慎问：“江州的事，也不知吗？”
林容默了默，打开镂空攒心盒子，露出两朵极可爱的雕花鲍螺，复道：“虞嬷嬷今早吩咐妾身，言道，雍地新妇入门三日必要洗手做羹汤。妾虽从江州而来，却也不敢不遵雍地之礼，故而打扰君侯，望祈恕罪。”
陆慎闻言脸色稍缓，又听那女子道：“妾在闺中时，偶听得时人传唱一诗——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与谋国。又听人言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倘我是个男儿，自在沙场上用命，便是死了，自有我的一番归处。只我是个女子，生养之恩，父母之命，一层一层压下来，如何动弹得了？君侯厌恶崔氏，妾身甘愿领受。”
这番话说得很有技巧，天下美貌的女子皆因容颜而误，全是身若浮萍，身不由己之人。倘若陆慎真是个心怀坦荡的昂藏伟丈夫，又岂会同一介弱女子计较呢？
陆慎听罢，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问：“听闻令尊在江州半日静坐，半日清谈，军政皆出自你母亲之手，可有此事？”
林容对此一无所知，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簌簌落下两行泪来，略带哽咽：“子不言父之过。”
陆慎望过去，少女立在灯旁，低垂臻首，杏眼微湿，亭亭直立在那里，仿佛一枝粉嫩的雨后杏花，略有清风拂过，便生愣愣地落下一地晨露来——这正是她的可悲之处了！
陆慎顿时了然无趣起来，不过一个弱女子罢了，他挥挥手：“出去吧，以后不必来见我了。”
林容知道自己这是过关了，轻轻福身：“喏！”

第9章
林容出得门，脸上犹有泪痕，对虞嬷嬷道：“嬷嬷，不知我哪里失礼做得不对，君侯吩咐我，日后不必去见他了…”
别的话可以不说，这句顶顶重要的话可是不得不说，陆慎都这样吩咐了，你们这些忠仆可不要违逆他的意思。
虞嬷嬷听了，脸上照旧带着公式化的笑：“想必是君侯今儿醉得狠了些！时辰也不早了，奴婢唤小丫头送您回去歇息。”
林容巴不得快点走，只是戏要做全套，挤出个惶恐不安的表情：“是！”
虞嬷嬷站在廊下，望着林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问随侍的沉砚：“听说在金明台宴饮时，青银光禄大夫左思危向君侯进献百花仙酒，可有这回事？”
百花仙酒，前朝景明帝的珍藏，如今药方已经失传，只存世十余坛。明面上说它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实际上却是滋阴补阳的良药，对肾亏不举有奇效。
本朝修史时，还在笔锋间影射，前朝景明帝多年无子，年近四十却突然有了第一子，正是得了这百花仙酒的缘故。
沉砚二十来岁的模样，是雍州侯府的家生子，自幼被这么嬷嬷们管教着长大，自然是不敢不恭敬的，老老实实道：“席间有人嘲讽左大人六十还得一子，是一树梨花压海棠。谁知这小老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他六十尚且得子，全是因为这百花仙酒的缘故。还说什么主公无子，雍州文武不得安定，要把百花仙酒进献给君侯。”
主公无子，雍州文武不得安定……
虞嬷嬷听了，心道，左思危这个贰姓家臣，自来滑头，旁的都是添头，独这句话才是那小老儿想说的。
她转头，见沉砚垂手立在阶下，沉砚人生得唇红齿白，眉眼俊俏，瞧起来仿若姣好少年，怎么瞧怎么觉得奇怪，问：“君侯怎么说？”
沉砚道：“君侯倒是没有生气，大笑起来，说左大人是‘左公老诶，尚能饭否”。那百花仙酒也没有收，分赐给诸部将了，过后也没有再提这事。”
虞嬷嬷听了松了口气，又问：“入得宣州已经快三个月了，君侯身边就没有侍候的内人吗？”
沉砚笑嘻嘻打岔：“嬷嬤，有个绿云，不是头一天就带来给你瞧过了吗？”
虞嬷嬷横了他一眼：“跟我这儿耍滑头？”
沉砚皱着张脸：“嬷嬷，您饶了小的吧。君侯的内帷私事，我要是敢泄露一个字，明儿就得去河西道给披甲人为奴了。”
虞嬷嬷知道陆慎的规矩，问：“我也不问你是谁？只一句话，到底有没有？”
沉砚嘴巴闭得跟河蚌般： “嬷嬷，君侯最忌讳旁人打听这些，您就饶了我吧，赏我几年好日子过。”
虞嬷嬷指了指他：“好好好，我问你，你不说。赶明儿回了雍州，自有老太太问你。”
虞嬷嬷转身悄声推开门，窗户大开着，狂风乱卷，地上随意散乱着些墨迹未干的大字，她随意捡起一张，泥金绘冰梅纹，是君侯往年间亲手制的梅花玉版笺，已经压在箱底多年不用了。
虞嬷嬷粗识得几个字，随意捡起一张来，见上面的字体与君侯平日纵横奇肆、剑拔夸张迥然不同，反而是十足的丰润端正，上写着一句诗——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与谋国，旁边另用朱砂写了一行小字：以议论言之，实乃第一等议论。①
虞嬷嬷虽然不通诗，也不知道这句诗是谁做的，却明白这句诗写的是那位江州远嫁的县主，她心里疑惑起来，君侯对这位江州县主，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虞嬤嬤还站在那儿细想呢，便见内间净室的隔扇开了，陆慎身细白绫的中衣，头顶上的玉冠也换成了木簪。
虞嬷嬤赶忙拿了外袍，端了醒酒汤迎上去：“这晚上还凉着呢，主子可不能不保养将息。”
陆慎嗯了一声，喝了半碗滚烫的醒酒茶，一边随意地翻书，一边问：“嬷嬷腿疾还犯吗？”
虞嬷嬷瞥见书案上的孔雀绿釉盘，盘中两个带骨鲍螺已经被吃了一个，她笑笑：“累君侯关心，老了老了，腿脚不灵便罢了，也算不上个病。”
一面试探问：“这带骨鲍螺还是江南的风味更好些，不知君侯可还入得口？”
陆慎翻书的手顿了顿，点头，吐出两个字：“尚可！”
陆家虽是庶族，却已发迹三代，陆慎出生时，陆氏已经有了衣冠之族的气象，锦衣玉食的养大，虽不贪口腹之欲，却格外的挑剔。府里的庖厨能得他一个尚可，也是极不容易的，
虞嬷嬷笑：“这鲍螺是夫人亲手做的，今儿一早便进了小厨房，做好之后，还怕不合咱们维地的口味儿，还特地命小丫头拿了给老婆子尝了尝，可见是有心的。”
陆慎听罢，不置可否，一阵静默之后，他吩咐：“嬷嬷，以后不必叫她来见我了。”
虞嬷嬷心里越发疑惑起来：“这……”
微风拂来，庭中竹影班马驳，陆慎语气平淡，却已经决定了崔十一娘的后半生：“她虽有名份，你们也实不必当做主母侍奉，此妇宜严加看管，监视居住。倘她安分，宣州安定之后，派一伍军士看管，让崔氏长留在此地幽居，不必回雍州去。老太太、太太那里，我回去之后，自会交代的。’
虞嬷嬷抬头，只怕当时君侯坚持在宣州成婚，便是打定了这个主意。虽然娶了这江州的县主，却也不打算把她当做结发的妻子，只怕还十分碍眼，远远地放在一边就是了。她叹了口气，姑老太太这步棋只怕是废了。
顿了顿，陆慎又加了一句：“一应起居饮食，也不必苛待她。崔氏可恶之极，却也不必加诸于一弱女子，叫天下人耻笑我陆慎为难一妇人。”
虞嬷嬷看着陆慎那冷硬的面容，道了一声：“喏！”
……
林容回去的时候，一言不发。
曲嬷嬷问了翠禽、凤箫，只这二人候在门外，委实不知缘故，只说：“县主是哭着出来的。
曲嬷嬷听了，忧心忡忡，只是林容一言不发，又怕问了徒惹她再伤心一次。
林容故意沉着个脸，众人便一句话都不敢问了。她得以安安静静地洗漱沐浴，再美美用了一条清蒸鱼，一碗牛奶酥螺，充足的肉蛋奶，是强健体魄的基础
曲嬷嬷瞧得瞠目结舌，张了张嘴巴，却什么都没说。
夜半，见林容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她轻轻挥手：“翠禽，凤箫，你们两跟几个小丫头都下去歇着吧，今儿我给县主值夜。”
翠禽、凤箫福身：“是！”
林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嬷嬷有话对我说？”
曲嬷嬷手里捧着个龙泉窑三足香炉，那是淡淡的梅子青，炉腹有三条仿青铜器的棱线，青翠远幽，她燃了一截苏合香，飘起袅袅青烟：“县主幼时在洛阳，喜欢大慈恩寺的昙花，为了瞧昙花盛开，睡在厢房廊下，足足等三日才一偿心愿。那时，长公主便说，县主虽是女子，却是个轻易不改其志的人。”
林容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叹了口气，“嬷嬷有话直说吧，又何必提从前呢？从前的事，已大都不记得了。从前的崔十一娘，也已经……”也已经死在千荡崖上了。
曲嬷嬷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点点头：“是，县主已经忘了从前的事了，仿佛变了一个人了。”
书案上有个圆雕回首卧鹤的青玉镇纸，雕工精细，连羽毛纹路也清晰可见，林容握在手里，温润可玩，她听得曲嬷嬷这句话，反而露出个笑来，默认了：“嬷嬷说得是，我死过一回，自然是变了个人。倘若不变通些，岂不是白死了一遭？”
从前在江州，林容初醒过来的时候，还曾担心被人认出来，附以鬼怪之事。可过得一两个月，她便明白，崔块、长公主压根就不在乎这个女儿是不是变了个人。对于这夫妻二人而言，这个女儿不记得从前的事，那是再好不过的。
现如今到了雍地，身边的江州人更少了，林容也就更无需伪装了。
曲嬷嬷点点头，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林容的言外之意，接着道：“县主忘了许多事，可曾记得窈娘的名字？”
林容想了想，仿佛听得一个女子轻启丹唇：“海棠未语，梨花先雪，一半春休②。”却只想起来这么一句话，便越发头痛起来：“窃娘？”
曲嬷嬷笑：“县主还记得她，卢十七娘，卢窈娘，她是长嫂，又有才名，从前常常领着县主、六姑娘在快雪堂读书来着。”
长嫂林容在江州的时候，虽然深居简出，但是那位长嫂也时常来探望，明明是姓孙，哪里来的什么卢十七娘呢？
林容道：“阿嫂不是姓孙么？听六姐姐说，她出自西蜀孙氏？哪里来的什么卢十七娘呢？”
曲嬷嬷道：“孙氏是继室，卢氏是原配。卢十七娘刚到江州时，同县主现如今一样的年纪，都是十六岁。只是她生性讷言，姿色平平，不得大公子喜欢。后来卢家势败，大公子找了个由头，休妻另娶，连同她所生的一儿一女都尽被诛杀。长公主怜惜，另赐院子，分拨奴仆，许她苟延残年。”
“老奴从前受过她的恩惠，时不时去瞧瞧她。院子里侍候她的奴婢捧高踩低，时常给她吃的是冷饭馊水，平日里御寒的破裘也长满了虱子。生了病，丫头们嫌麻烦，也不肯去延医煎药。渐渐的，精神也不大好了，从前最是体面知礼的一个人，现如今只知道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啼哭。”
林容听了久久不语，问：“她现如今如何了？”
曲嬷嬷抹了抹泪，道“老奴随县主北上，临走前去看过她，她二十来岁的年纪，头发却大半都花白了，春日里却披着黑乎乎的破粘，坐在门口同小丫头对骂，苦苦哀求我下次去的时候带包□□给她，求一个了断。”
林容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喉咙发痛，什么都说不出口，这吃人的世道。
曲嬷嬷抬头，望着林容的眼睛：“县主如今是想步卢十七娘的后尘吗？豪族的奴婢跟红顶白，不独江州是这样，况崔陆两族又有旧怨，县主一旦被厌弃，日后的处境，恐怕不会比卢十七娘好多少。还不如乘着如今颜色正盛，邀宠于抚远侯。抚远侯无子，倘若县主诞下陆氏长子，将来岂会没有依靠？”
林容握着的青玉镇纸隐隐发温，口时觉得这曲嬷嬷说话颠三倒四：“嬷嬷，卢十七娘难道没有生儿育女吗？还不是无用？”
曲嬷嬷摇头：“抚远侯同大公子心性、为人，大为不同，请郡主三思。”
林容笑着摇头，不欲再谈：“江州送亲使周大人便要返程了，今日我已经同虞嬤嬷说过了，三日后晌午于城外十里亭送行。嬷嬷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曲嬷嬷叹气：“县主曲意避宠，将来可怎么办才好？”

第10章
曲嬷嬷那番话，林容并不打算听从。她虽只见过陆慎两次，却委实有点怕他，打定了主意，以后是能不见就不见。
她夜半抱着千崖客的书画入睡，睡意阑珊时，仿佛瞧见一青衣士子徘徊于床边，他冲她浅笑，语气温和：“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林容忽然哽咽，她想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却怎么也动不了，她想问问师兄，你现在在哪里，叫了什么名字，我好去找你。一个人在这儿，实在有一点孤单。虽然师兄你有点不着调，但咱们好歹是同门，一个锅里吃饭的情谊。
可惜，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拼尽全力却只吐出两三个字来：“师兄，师兄……”
青衣士子却只笑笑，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的，我知道。”
林容正疑惑师兄怎么忽然这样正经起来，听得这句“我知道’，突然安心起来，心道，你这些书画怎么打听也寻不着，大抵是不怎么出名的穷书生罢了。幸亏我家里是干中医的，便是些许皮毛，背得会几本医书，也能够在这里养活自己了。哎，师兄啊师兄，毕业的时候，你跟我选调进一个单位，老师还让你多照顾我，现在看起来，是我照顾你的概率大一些。
青衣士子仿佛听得懂林容的心里话，笑着点头：“好，那我等你。”
林容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这样过了三日，倒是无人打扰，渐渐便到了送行江州长吏这日。林容这日睡得不好，直到天光大明这才醒来。她推开窗户，见廊下不知谁弄来的铜瓮，满满一大缸水，几点青石，几尾黑青游鱼，颇为灵动。
林容心情大好，问小丫头：“这是谁弄了来的？倒是怪有趣的？”
小丫头回：“是虞嬷嬷今儿一大早命人送来的，说是蓄水，作救火之用。翠禽姐姐说这个铜瓮太丑了，寻了青石、游鱼点缀，勉强看得过眼去。”
林容笑：“这个丫头一向手巧。”
她转头，便见那边水廊上凤箫气鼓鼓地走过来，翠禽提着食盒紧跟在后面，一面道：“祖宗，都回了咱们院子了，你这幅样子难道是给主子看的？”
凤箫回：“主子看不着她们的臭脸！”
二人走得急，转过回廊，不料同林容撞了个正面，齐齐停住：“县主怎么起了？您昨夜好不容易没有梦魇，怎么不多睡会儿？不过也好，奴婢刚好去厨房取了膳食回来。”
翠禽沉稳，凤箫急迫，哼了一声：“取回来有什么用？三瓜两枣的，谁稀罕？”
翠禽扯了扯凤箫衣袖：“主子面前，你少说几句。”
不知是不是昨夜睡得太好的缘故，林容此刻还真有些饿了，她翻开食盒，见里面是一碗熬得糯糯的清粥，攒心八宝盒分乘着几样酱菜，她伸箸尝了一口，点头：“咸了点，但是配清粥不错。”
凤箫本是气鼓鼓的，听得林容这句话，委屈得掉起泪来。
林容无奈，问：“说罢，怎么了？一大早的，怎么生起气来？”
翠禽摇摇头，凤箫却一股脑全说了：“奴婢们今儿早上去厨房领膳食，要个炸鹌鹑，说没有，要个冰糖炖燕窝，也说没有。我便问他们，怎么大婚那日鹌鹑也有，鳝丝也有，独独今日什么都没了。”
“厨房那婆子正眼也不瞧我，说‘大婚那日有不错，难不成日日都有？姑娘拿话问我，也问不着，咱们两原不相干的’，我一时没忍住，同她吵了几句嘴，谁知道那婆子嘴巴里越发没个成算起来。”
林容喔一声：“怎么个没成算法，叫你们两个气成这样？”
凤箫被那婆子气昏了头，一时转过念头来，那些话怎么能对主子说，囫囵道：“左不过江州如何如何，雍地又是如何如何，一些不入耳的村话，主子不听也罢。”
翠禽也道：“县主，你还不知道她的性子，往日在江州就时常同小丫头打嘴仗的，除了几个嬷嬷，谁也辖制不了她。”
她扶了林容进去，回禀：“奴婢打听过了，也不是厨房故意为难我们，实是雍州侯府的老规矩。她们同咱们不大一样，什么时辰起灶，什么时辰上灯，都写得清清楚楚，又不许弄小厨房。今儿实在也是咱们去迟了，也犯不着为难她们。不过也不妨事，咱们那煎茶的红泥炉，弄些小菜还是不成问题的。”
林容向来清净无为，来这雍地也是为了寻找师兄的下落，虽明知翠禽此言是在粉饰太平，却只笑笑，不做它言：“那就好！”
等用过饭，曲嬷嬷禀告：“县主，二门外已经备好马车。虞嬷嬷派了人道，送亲使周大人返程江州，本应雍州属吏送行。只是宣州初定，事务繁忙，君侯也抽不开身来，只好劳烦夫人相送了。”
明眼人一听，便知是托辞，陆慎抽不开身，麾下的文武也无一人抽得开身吗？不过是不想而已，不把江州当回事，不把江州放在眼里而已。
林容没有这种归属感，可是随行的丫鬟仆妇，皆是垂头凄凄然之状。
出行的马车，仍旧是林容来时乘的那四驾八宝车，只是翠帷华盖、明珠帘统统被摘除，换上了酱紫色的粗布帷帐，也就只有四角垂檐上浮雕凤穿牡丹纹，能一瞥昔日的奢华。
倘若是初时，翠禽曲嬷嬷必然愤愤不平，可是接连这一个多月的冷遇，便是脾气最烈的凤箫也只是默默扶了林容上马车：“主子，您慢点。”
登车而去，出二门，见街市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虽偶有军士巡逻，浑然不像大战之后的景象。
渐渐到了城外，这才见乱世的萧索之态，路上行人皆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偶有卧倒的饿殍。
林容瞧了，忍不住叹气，曲嬷嬷忙放下车帘，宽慰：“县主，雍地已经算好的了。再往南一下，连年大战，千里绝烟，人迹罕见。您歇息一会儿吧，到十里亭还得一炷香的时辰。”
林容到的时候，送亲的长吏周如晦已经在十里亭恭候多时了。江州尚朱，雍州尚黑，周如晦此刻却一身雍州黑色官袍，同林容见礼：“臣拜见县主！”
林容惊疑：“周大人为何着雍州服色？”
周如晦，四十来岁，面有愧色：“江州、雍州之间所隔豫州，已启战端。臣打算绕道回江州，故而乔装做雍人打扮。”
林容放心地喔了一声，挥手，翠禽奉上两樽清酒：“大人一路护送我北上，不辞劳苦，今当归离，还请大人一路保重才是。请饮清酒一樽，以壮此行。”
周如晦未曾与这位舞阳县主过多接触，又念她小小年纪便远嫁，心下感念，小心接过酒樽：“臣多谢县主。”
林容是喝不得酒的，她那一杯早就命翠禽换成了清水。
两个人喝过了饯行酒，周如晦拿过一个包袱：“县主此前所说千崖客一事，臣多方打听，只可惜所知者寥寥无几。那日在五庄冠同通玄真人对弈，这才偶然发觉一张千崖客的棋谱。”
棋谱？林容恍然大悟，是了，师兄同她都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平时的业余时间都泡在网上下棋，大学时都是围棋社的。现代围棋历经一代又一代人的发展，官子和布局的理论日趋完善。特别是AI的出现，又提升了围棋水平的上限。
林容心想，虽然师兄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但是站在一代又一代大师的肩膀上，碾压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还是没问题的。搞不好，他在这里混不下去，只能做个下棋的清客。
那棋谱不过一张纸罢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揭下来，仿佛被水浸泡过，不止发黄还有了霉斑，字迹模糊。
不过纵使字迹再模糊，林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清代国手范西屏、施襄夏的《当湖十局》，两人闲时不知复盘过多少局，连解析的书也不知买过多少本。
林容袖子里的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问：“是在通玄真人处寻得？”
周如晦道：“是，县主有所不知，通玄真人原本是袁氏子弟，在这五庄冠修道求长生，从前与家父有一段渊源。昨日臣登门拜谢，通玄真人兴致颇好，同我对弈了一局。通玄真人棋路诡谲，下到中盘，我便不是他的对手了。其间谈到千崖客的棋谱，只是再问，通玄真人便无多余的话，三缄其口，再也不肯说了。”
德公见过林容，林容却不知道这个通玄真人是何方人士，只是见周如晦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便猜来头不小。
周如晦抚须：“其中缘故，臣也不得而知。县主想探听这位千崖客的踪迹，恐怕还需费周折。”
林容摇摇头，粲然一笑：“这却是无妨！”
林容自来这里，很少开怀而笑，这张脸本生得明艳，此刻云鬟叠翠，粲然一笑，便灿如玫瑰，又濯濯如春月柳。
周如晦眼露惊艳，自觉失态，旋即低头，拱手行礼：“雍地凶险莫测，县主要多多保重。臣等无法护卫县主左右，皆是臣等无能。”
林容忙虚抬胳膊，扶他起来：“周大人不必如此……”
话未说完，便听得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林容回头，便瞧见陆慎一身玄青团龙纹箭袖，骑着骏马乌夜白，身后跟着数百骑属吏，往城门而去。群马奔腾而过，激起一阵黄土飞扬。
周如晦也惊在原处：“县主，雍州牧仿佛……仿佛是行猎归来。”
林容并不太关心陆慎去了哪儿，不过那边一个青衣小厮远远打马过来，行了个礼：“奴才沉砚拜见夫人。”
林容并不认得他，只是观他穿着，自称奴才，又唤夫人，想必是陆慎身边的人：“有何事？”
沉砚并不敢直视林容，只微微抬头，打量周如晦：“禀夫人，适才君侯行猎而归，遥遥瞧见夫人送别周长吏，命奴才传唤夫人，速速回府。”
林容一头雾水，只怕那陆慎又要找茬。只是自己出门送别周长吏，也是得了虞嬷嬷的吩咐，又哪里得罪了他呢？

第11章
且说这日，陆慎往大营巡视，兵精马壮，甲胄辚辚，左右皆道：“江州粮草已交付四十万石，宣州降卒十余万，男女馀百万口，尽充武卫、中坚、骁骑三营。如此威武之师，主公何愁不能安定江北？”
大营后边是一片嶙峋乱石，一行人登高望远，只见水何澹澹，山岛耸峙，陆慎迎风而立，衣袍猎猎，极目远望，有日出江河，烟波飘渺之景，叹：“真乃大好河山也！”
众将士、谋臣见陆慎发幽然之兴，都随侍身后，或按剑而立，或垂首而立，俱不敢打扰。
陆慎回头，轻笑一声：“诸公跟随我多年，皆心腹之臣，何必如此作态？”
闻听此言，众将士都是一笑，一人道：“主公雄姿英发，发慷慨之声，臣等不敢打扰。”
一谋士道：“宣州袁固有江北猛虎之称，自号十万猛士，却不是主公的对手。主公八万虎豹骑，纵兵击之，袁祺便丢盔弃甲，拱手相让此好山好水。”
陆慎敛笑，无丝毫自得之色：“适才诸公有安定江北之语？诸公之志，只在江北乎？”
他抬头南望：“南人有诗云，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四山晴翠，如此盛景，诸公不想去瞧瞧吗？”
诸将相视，一人上前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周失其鼎，天下共问之。乱世之中，何为天子，无非恃兵强马壮而已。主公有雄视天下之意，但有吩咐，臣等莫不效死。”①
众人皆附和：“主公但有吩咐，臣等莫不效死。”
陆慎却只笑着摇头，并不接话，另开一话题，道：“听闻宣州野望谷，有祥瑞白鹿出没，今日惠风和畅，诸公可愿与某前往行猎？”
诸将自是无不跟从：“愿猎得祥瑞白鹿，献给主公。”
陆慎虽长于金玉之中，却十三岁就随父兄征战于战阵之中，勇于武事。只是他向来清简寡欲，军旅案牍劳形之外，也就这山林行猎能得他几分青眼。
陆慎要行猎，吩咐下去，便自有军士围了野望谷，一直到黄昏时分，猎得数百野鸡野兔野猪野鹿，这才打道回府。
宣州此时戒严，除八百里加急，任何人不得在城门口飞奔疾驰。
陆慎向来军纪严明，便是自己也得遵从，一行人纵马行至城外十里亭，便勒马闲步起来，不多会，一校尉指着那边亭子，惊呼起来：“你们瞧，那亭中有一美人！”
众人回头，远远便瞧见亭中一女子，这女子没有戴帷帽，梳着灵蛇飞髻，绾着累丝点翠金凤钗，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眉间是五彩翠羽花钿，身着天青色织金纱通肩柿蒂形翔凤短衫，下身是雪青滚金边缠枝花卉彩绣月华裙，裙上系着一条长穗的五彩宫绦。虽无多余金玉环佩，却通身章彩华丽，恍若神仙妃子。
那校尉二十来岁的年纪，出身寒门，识字不多，只因勇武过人，被陆慎简拔于左右，此次宣州之战，首破东门，乃是头功。
他一时瞧呆了，想起军师前日教他的一句诗，脱口而出：“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大丈夫娶妻当如是！”
雍州的文臣武将，见过林容的，只有德公、沉砚两个，可惜德公老迈，行猎这等事是早就不来了的，沉砚倒是跟了来，只是奉命在后面押送祥瑞白鹿。
因此，这些人，除了陆慎之外，竟一个都识不得林容这位雍州牧夫人。
加上那江州长吏身着雍人服饰，这些人又哪里知道这十里亭里，竟然是夫人在送别江州长吏呢？
同行的一位打趣那校尉：“往日最是孤寒的孟怀，也起了慕艾之心么？你年少英武，尚无婚配，又乃此战首功，宣州贵女还不是任你挑捡？正所谓，美人配英雄，是也！”
身边一位相熟的文仕打马过来，笑嘻嘻道：“孟怀可知道，这裙拖六幅湘江水一诗，后面还有一联最为精妙？”
倘若是旁人便不会再问，只是那校尉不通诗书，转头问：“敢问何先生，何句精妙？”
文士语气戏谑：“胸前瑞雪灯斜照，眼底桃花酒半樽。金台宴饮，孟怀得君侯新赐江南美人一名，这胸前瑞雪、眼底桃花二景，想必早已领教了？”
这话颇轻浮，当中一谋臣乃是礼仪之士，平日里同夫人相见，必定端正衣冠，自己向南而坐，夫人北面而对，两人互相礼敬对拜，再敬酒。
这样的道德先生，是最听不得这些好色见淫的轻浮之语的，闻言皱眉：“倚红偎翠，滴粉搓酥。汉臣此言，大大不妥，岂在主公面前出此轻浮之言？”
那文士本不过调侃，被人驳了几句，反有些下不来台，只在君侯跟前，不好再说，讪讪拱了拱手，面向陆慎请罪：“属下失言，属下失言。”
那校尉转过头去，此刻见陆慎倚在马上，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目露肃色，已是薄愠之态。
那校尉跟随陆慎日久，知陆慎往日宽和，最是喜怒不露于色，见状立刻翻身下马请罪：“属下失言无状，请主公责罚。”
陆慎望向那亭子，此等打扮，他皱着眉头，心里缓缓吐出艳俗两个字。也不知那两人说到了什么，那女子忽地粲然一笑，仿若芙蕖出渌波，吹皱一池春水，清丽明艳之极。
除了在江州的那次，陆慎也不过才见过崔十一娘两面而已。
陆慎眼里的崔十一娘，垂首低眉，特有的弱女子的谦卑，还没有见过她这样明艳，以至于带着点放肆的笑靥。
陆慎倚在马上，众臣工见他久久不语，一时之间也并不敢出言求情。陆慎虽不爱声色之事，却也不是古板的道德先生，治军虽严却不吝惜财货，待有战功的军士往往颇多赏赐，这样的小事，怎么会发怒呢？
陆慎并不理那校尉，往后挥了挥鞭子：“唤沉砚来。”
少倾，沉砚快马而来：“君侯！”
陆慎抬起马鞭子，指了指十里亭：“你去，唤崔……”，他顿了顿，模糊了称谓：“唤她回府。”
……
林容回程的时候，马车的车辙断了，幸好车夫带了备用的，这么一耽搁，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虞嬷嬷已经候在园子二门处，福身行礼：“夫人，君侯有请。”
这个请字，林容可不敢当，她低头问：“嬷嬷，我初来宣州，不通礼仪，倘若一时不慎做错了什么，万望赐教才是。”
虞嬷嬷只笑着摇头：“夫人请。”
林容是真不想见那个冷面神，奈何偏偏事与愿违，不知道又是哪里得罪了他。
这次去的并不是陆慎起居的止戈院，林容叫丫鬟们引着入抄手游廊。游廊下种着十余株大海棠树，不知是什么品种，这时节还开得正盛，远远瞧去，仿佛行在一大片粉云之中。
长廊的尽头是白石相间的假山和几人合抱的古槐树，步下台阶，是一片临湖的青石台，湖有垂柳，袅袅拂地。
青石台上空无一人，唯独左边有一面石壁，石壁旁插着一柄青岗剑。那剑已经有些岁月了，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绿霉。
侍女屈膝：“君侯吩咐，请夫人在此等候，奴婢们告退。”
说罢，便提着明角宫灯，袅袅娜娜的远去了。
林容还未来得及问上一句，便见那群侍女早已不见了踪迹。
这青石台三面环水，此时已经是盛夏时节了，已有了炎炎暑气，林容静静立在那里，耳旁渐渐响起了知了虫鸣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黑透了，乱风吹来，一片蓊蓊郁郁的草木在黑影里婆娑乱舞。林容本是胆大之人，又不信什么鬼怪，可四周静谧，那团模糊的黑影，瞧得久了，也渐渐地有些可怖了。
她后退一步，正想着要不要先回去，便听得脚步声渐渐响起，一身青衣短打的沉砚提着灯笼过来：“小人沉砚，见过夫人。”
林容虚扶了扶：“不必多礼，适才侍女引我来此等候，不知君侯有何吩咐？”
沉砚不敢直视这位主母，答：“傍晚时分，君侯自野望谷行猎而归，方在此舞剑，后有洛阳大儒司马云中手持天子诏书而至，便与诸谋士、将军于金明台宴饮，替司马大夫接风洗尘。”
林容闻言松了口气，与人宴饮，那想必也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她点点头：“既如此，我便先行回去了。倘若君侯有召，再传我就是。”
沉砚道：“夫人有所不知，这司马大夫祖籍建康，喜食江南名点。君侯素知夫人有庖厨之贤，命夫人炮制樱桃鲍螺数盏，以怡远客。”
庖厨之贤？林容皱眉，迟疑：“这样么？”
沉砚道：“是！”
前面长廊下立着两行侍女，手持一团碧莹莹的宫灯，一人笑着上前：“请夫人往缀锦阁更衣！”
林容却总觉得不太对劲，试探问道：“我晌午在十里亭送别周长吏，君侯匆匆召我归府，不知所为何事？”
沉砚自是知道，只是犯了陆慎忌讳的事，他又怎么敢多嘴，只看这位江州贵女和煦诚恳，稍微点了点：“君侯也未明说，只回来时脸色不大好。”

第12章
金明台，筑于陈留王宫的高台之上，乃是前朝藩王修道求长生之处，大小宫阙十二楼，有天上白玉京之美名。只是陆慎进驻宣州时，嫌弃此地太过奢华，并不作为行辕起居，只作文武宴饮之所。
殿内，雍州文武分坐两边，陆慎端坐高台之上，举杯道：“司马大夫辅佐陛下，寓居洛阳二十载，颇思故土否？听闻司马夫人每逢春分，必在高台眺望南方，想必是莼鲈之思也？”
庭下坐着一老翁，须发皆白，却腰背挺直，声若洪钟：“雍州牧何出此言，司马氏世受汉恩，世食汉禄，老夫虽一介微末之臣，岂有因家事而废国事的道理？”
这位司马云中出自吴地大族，自出生便有司马氏麒麟子之称，二十岁扬名京洛，知悉典章博物洽闻，三十岁上因一篇讨伐阉党的檄文而誉满天下。虽无实权，却是清贵之极。
庭下文武皆怒目而视，陆慎却笑笑，并不以忤，对庭下司乐吩咐道：“上吴舞！”
司乐道了一声诺，向帷幕后挥手：“乐起。”话毕，编磬、编钟、建鼓、琴、瑟等声缓缓而起，又站在高筑向殿外高声唱喝：“上吴舞！”
红妆翠袖的妙龄女子半夜雅乐缓缓进得殿来，翩翩广袖，罗衫斜曳，吴侬软语轻轻吟唱道：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惜别春风起，今还夏云浮。①
……
现如今连年征战，礼乐崩坏，便是洛阳也没有这样纯正的雅乐了，殿内诸人皆是点头赞叹，随行的天子使臣抚须道：“抚远侯治乐雅正！”
唯独司马云中泣涕连连，舞毕，叹息：“吾不闻吴音久诶！”
说罢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听闻雍州牧新娶之妇，也是吴地之人，出自江州崔氏，不知可有此事？”
陆慎道：“确是崔氏之女，司马大夫有何高论啊？”
司马云中摇头：“高论谈不上，这本是雍州牧的家事，按理来说，我本不该多言。只是王莽篡汉以来，虽拨乱反正，却士风颓败，风教凋零，以至于士庶不分，老夫少不得多言几句。”
说着他站起来，朗声道：“江州崔氏，乃《氏族志》一等。如今崔陆连姻洛□□议纷纷，实在是高门降衡蔑祖辱亲……”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骂崔氏，实际上却是在骂陆慎庶族出身，高攀士族，一武将立刻站起来：“司马老儿，我主公以礼相待，你却恩将仇报，在这里大放厥词，是欺我雍州无人么？”
司马云中哼笑一声：“今日崔陆联姻，老夫一路北上，听得时人传唱： 培搂无松柏薰获不同器。百姓尚知培搂、松柏之别，抚远侯却士庶不分，开此不伦的先例？”
司马云中崇尚门阀之风，曾对陛下进言：皇族贵戚及士民之家不得与非类婚偶，自然对崔陆联姻大为不满。
此言一出，陆慎尚未如何，庭下众文臣武将皆暴怒：“放肆！叉出去，叉出去！”
一人面禀陆慎：“主公，此等迂腐的老贼，何须听他言语放肆，乱棍打出去便是。”
司马云中一生为人只一个‘直’字，以忠臣自诩，向来对这些割据的军阀不假以辞色，他也知道朝廷大势已去，每每出使地方，以气节自许，绝不肯屈身俯就。
……
林容叫侍女引到殿旁的缀锦阁梳洗更衣，换上蜜合色素缎褙子，搭一袭月白色褶裙，一概金银点翠，诸如攒珠髻、挂珠钗、璎珞之类皆不用，发髻上只用一根碧玉簪，越见朴素之态。
出得缀锦阁，是一条南北宽的甬道，几个健壮的仆妇候在台矶下。乘了软轿，行得一二百步，便见侍女打起轿帘，回话道：“夫人，金明台到了。”
林容下得软轿，只见一片灯火辉煌，众侍卫都在丹墀下侍立，她在殿外候了一会儿，听见殿内的这番争论，立时明白陆慎唤自己来的用意，颇为迟疑：“君侯在此宴请外臣，我是内眷，内外有别，贸然进去，恐怕不妥吧。”
侍女躬身立在旁边，语气卑谦却不容林容拒绝：“固然内外有别，只是这是主公的吩咐。君侯闲时，还曾说夫人是聪明人，待会儿进得殿内，想必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说什么。”
林容闻言，这才抬眼细细打量这侍女，见她一身秋香色轻罗长裙，手上一对儿上好水头的碧玉镯子，两弯吊梢眉，一双桃花眼，颇具风流之态，独眉眼间带了两分坚毅之气，这并不是寻常侍女的打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似乎从没有见过你？”
那侍女不卑不亢：“奴婢叫杭卿，从前在太太身边伺候，本是同两位嬷嬷一同来宣州操持君侯大婚事宜，只是耽搁了。这两日才到宣州，夫人不认得奴婢原也是有的，日后打的照面多了，自然就认得了。”
说罢，她招了招手，一旁的小黄门立刻小跑着进去禀告：“夫人殿外求见！”
殿内，陆慎正自斟自饮，闻言抬眼道：“宣！”
林容只得打起精神，进得殿内，迎面便见一面赤金黑底描青的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四个字“云外清都”，陆慎一身云缎玄衣，斜倚在高台上，似有几分微醺之意。
高台下是两溜二十四张楠木交椅，臣工分列两旁，每人跟前具是一大黄花梨雕螭案，摆着六七样小菜，每桌配一把青玉执壶，一个掐丝珐琅彩银杯，并牛羊肉，数样小菜。
林容一进去，雍州文武大多数人都轻视这位江州贵女，并不作为正经的主母看待，态度倨傲，不肯站起来见礼。只晌午跟随陆慎行猎的数人，揣度内情，又或者那一向行事谨慎的，出席拱手行礼：“夫人！”
林容点头还礼，向着高台上的陆慎福身：“妾身幼时，常听家中长辈诵咏司马大夫的文章，每每钦佩不已。如今听闻司马大夫远至，特备了吴地点心，寥解司马大夫思乡之情。唐突上殿，还望君侯见谅。”
又浅笑着向司马云中敛裙施礼：“司马大夫久在京洛，不知可否还记得家乡的风味？”
司马云中的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勉强还了一礼。
身后的侍女一色捧着朱红漆戗金如意宝珠吉祥纹的大攒盒，端出德化建白瓷小盏，盏中一朵小小的绯色鲍螺。
陆慎并无多余表示，只微微颔首：“夫人多劳！”又对着下首臣工道：“既是夫人一片心意，诸位且尝尝吧！”
这情形实在诡异，陆慎宴请外臣，歌舞渔色已经是少见，岂有叫正经内眷出来见礼的道理？寻常姬妾便也罢了，这位可是三媒六聘的正妻。即便是雍州文武拜见，也得隔帘相对的。
雍州这边的文武，各自默默尝了一个鲍螺，憋出三五个词：“妙极，妙极。”
陆慎端坐高台，一手撑着额头，一双丹凤眼微暇似笑非笑，等着群臣都品尝完了，依旧毫无动作，整个大殿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林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浅笑，缓缓走上高台。陆慎身后有几个侍女拿着蝇刷、漱盂等物，丫鬟递了茶到林容手中：“夫人！”
林容会意，奉着一盏成窑斗彩小盖钟到陆慎跟前：“君侯，先漱漱口吧！”
陆慎仿佛醉得厉害起来，只轻轻嗯了一声，勉强就着林容的服侍，漱口，盥手，又叫林容弯腰拿着松江布手巾细细擦拭了一遍。
陆慎微微抬头，便瞧见她一双碧玉滴水的耳坠仿佛荡秋千一般，不知她今日熏了什么香，淡淡的果木味道，又仿佛夹杂着什么花香，那味道极淡极淡，再一闻，又仿佛什么都没有了，若有若无。
陆慎平时最恨这些脂粉香，此刻却觉得，这脂粉香大抵也是不同的。女子低垂螓首，卷着松江布划过他的手心，他心里微微不自在起来——倒也不算一无是处，起码识时务，知进退。
林容另换了一双紫檀玛瑙金银箸，从攒盒里捡了一个粉白相间的鲍螺，乘在金盘里，垂手立在一旁：“君侯！”
陆慎慢悠悠吃了半个，缓缓吐出个字：“善！”
下首的司马云中铁青着一张脸，陆慎以妻为婢，命其服侍酒宴，折辱的又何止一个崔氏女？分明是在打他的脸！什么士庶、贵贱，只怕陆慎从未放在眼里。
司马云中一口一个士庶之别，自诩高门贵胄，彼此合党联群，那又如何呢？
陆慎对座下异像恍若未闻，依旧一脸和煦：“此物甜腻，司马大夫请满饮此杯！”
陆慎不动声色之间，狠狠打了这群士族的脸。直至酒宴散去，司马云中再无只言片语。
酒筵散去，林容被侍女引到偏殿等候，她站得有些久了，膝盖有些隐隐发疼，略歪在榻上小憩，不知等了多久，依旧没有人来，便撑着下颚枯坐，望着小几上的汝窑花囊发怔。
忽听得外面帘栊响动，一个丫头问：“你做什么去？
回话的也是个女声，只声音孱弱，想必年纪小些：“桂圆姐姐，夫人在里面等了小半个时辰了，才席上也未进水米，我送杯六安茶进去，也是个意思。”
那唤桂圆的丫头冷笑两声：“小蹄子，才满殿寻不见你，不知上哪儿闲打牙去了。这会儿子倒钻出来，打量着攀高枝儿去。不过你也是个蠢的，上不了什么高台盘，听见人唤里面那位两句‘夫人’，还真把她当个人物了？巴巴地凑上去，你当她能有什么好的？”

第13章
小丫头讷讷：“才刚杭卿姐姐唤我送东西去朝云殿呢，姐姐只说我就是，把夫人扯进来又有什么意思？”
琉璃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汲着绣花鞋一颠一颠，抢过那茶喝了两口，白了她一眼：“一口一个夫人，叫得好亲热？外头买来的，果真是眼皮子浅的。”
外头买来的到底比家生的要低一等，小丫头不敢驳，低声：“姐姐！”
琉璃哼一声：“当初下聘的时候，七老太爷跑去祠堂哭祖宗，雍州府里太太头一个不待见她，老太太也未必多喜欢。当初四奶奶过门，老太太、太太并亲戚们给的东西堆满了三间大屋子。她这回又得了什么，连一盘吉祥钱都没有，上上下下不过面子情罢了。她再尊贵那也是姓崔。将来的下场，说不准还不如咱们这些服侍人的丫头呢？”
说着她笑起来：“她今儿不是才做了一回丫头，服侍人的差事吗？又比谁强来着？”
琉璃声音越发大起来，小丫头忙道：“嘘，琉璃姐姐，小声些。她才打盹呢，保不准已经醒了。咱们伺候人的，能囫囵过去就是了，何必定要给谁个没脸？认真闹起来，总是咱们这些做奴婢的不是。”
琉璃恨恨瞪了那小丫头一眼，到底有些惧怕之心，扯了扯裙摆站起来，音量低了些：“好好好，你不过是外头几两银子买了来的小丫头，吃饱饭都没几日，现如今也指教起我来。你越兴奉承去，我等着将来叫你一声姐姐，也不知你有没有这福气？”
说罢一摔门帘，转身不知往哪里去了。
那小丫头哎了一声，见那盅茶已经叫桂圆喝光了，只好到外头来，往红泥小火炉上提了一壶滚烫的水，又往掐丝蓝盒子里拿出一小罐茶叶，用汝窑盘子托着进去。
甫一进去，便见一美人榻上坐着一女子，正拔了玉簪挑那灯烛，烛光明灭，映在女子脸上，越发衬得她乌发玉颜，素骨凝冰。
林容听见响动，回过头来，见是个穿绿衫子刚留头的小丫头，才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怯怯地福身行礼：“夫人，您醒了！”
林容嗯了一声，惫懒说话，示意她把托盘放在面前海棠式雕漆小几上，从瓷罐里挑了茶叶出来，用滚水过了三四次，取了第五次的茶汤倒在一白地矾红勾莲纹的盖碗里，这才缓缓抿了一口，见小丫头痴痴望着自己，笑道：“你也来一杯么？”
小丫头摇摇头，低着头往瑞脑香炉里添了一把苏合香，好半天才小声道：“夫人，您长得真美，连泡茶的动作也这样好看。”
这小丫头一股子天真稚气，林容笑笑，随口问：“你从雍州来，路上走了几日？”
小丫头偏着头想了会儿：“大半个月的功夫才到，不过路上杭卿姐姐病了，又耽误了几日。路上歇在十里堡，那一庄的人都染了疫病，我们不知道，后来杭卿姐姐也开始发热说胡话，把护送的胡都尉吓得半死，唉声叹气，说杭卿姐姐倘若有个万一，不知怎么向君侯交代。幸好，后面吃了药，渐渐好了。”
林容听了，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那路上真是辛苦了。”
小丫头等了一会儿，见林容没有再问，奇道：“夫人不想问问雍州的事情吗？”
林容道：“大约是不用知道的。”
小丫头挠挠头，不懂：“不用知道？”
林容摸摸她的发顶，只笑笑，不再解释。
正说着，听见外面的脚步声，金丝藤红漆竹帘被人抚开，林容站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石青靴子。
陆慎新换了一件玄色的箭袖，站在背光处，越发显得蜂腰猿臂，鹤势螂形。他才席上喝多了酒，一身的酒气，步子都有些虚浮了，略微歪在榻上，靠着一个半旧的锁子锦引枕，闭着眸子好半晌，这才挥手命丫头们都退下：“都出去，外头伺候！”
陆慎睁开眼睛，见林容一身素绸立在灯下，发若乌云，芙蓉粉面，娥眉远岫，虽不着锦衣华服，也难掩其国色，反倒别有一番清丽婉约之美。
所谓灯下望美人，多见一分袅袅。
不知怎的，或许是饮多了酒，陆慎升起一股莫名的燥热之感，直至腹下。他微微撇开眼，灌了几杯冷茶，这才好些，开口唤：“崔十一娘？”
林容微微屈膝：“妾身在，不知君侯有何吩咐？”
陆慎瞧她静静立着，虽是臣服之姿却带着几分世家贵女特有的疏离，从容不迫，不疾不徐。
陆慎不自觉皱眉，随即隐下，声音也冷硬了几分，改了称呼，问：“你出自簪缨之族，诗礼之家，在江南有贤媛的美名，想必是幼承庭训，腹有诗书之人？”
林容眼皮一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崔氏的确是代出才女，原先的崔十一娘也是自幼启蒙。可林容不是崔十一娘，从来也没学过书法，来了这里半年，勉强学得一丁半点，论字迹不过工整而已，是绝比不上大族闺秀的。
她下意识反驳：“妾身自幼蠢笨，不通诗书，比不得族中姐妹，只勉强识得几个字罢了，不敢妄称贤媛。”
陆慎摩挲着桌面的一柄洒金曹阳扇，轻轻喔了一声：“既然识得几个字，又为何不懂闺训？礼记有云，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雍地虽无女子不出闺门的陋习，只是擅见外男却也不妥……”后面的话未说完，意思却很明白了。
林容顿时明白过来，今日在十里亭送别江州长吏时，她没有戴帷帽，叫陆慎瞧见了，惹了他的忌讳。江州风气开放，女子出门，无论长幼，都没有蔽面的习俗。
她心里觉得可笑，擅见外男？今日陆慎唤她服侍酒宴，见的外男又何止一个？
只是脸上却不得不做柔顺状，福身：“妾身昨日打扰君侯，倍感惶恐不安。从止戈院回来，虞嬷嬷便遣人道，今日江州周长吏返程，君侯事务繁忙，不得相送，未免失礼，只好劳烦我出城外相送。”
“妾身年浅德薄，对外事，本不该擅专，只是此处并无长辈请教，又不敢去贸然打扰君侯。又想着虞嬷嬷是经年的老人，听她的，总没有大错。江州女子外出，并无蔽面之礼，妾身初来雍地，有失礼之处，妾身愿领责罚。”
陆慎本想再说几句，只是她这样痛快承认，反堵了回去：“如此？”
倘若她哭哭啼啼，把错处一概抛到旁人身上，陆慎只会觉得厌烦，偏她这样一番辩解，面做温顺，语气却不卑不亢，反而叫陆慎听了进去。
他晌午在城外，见她在十里亭，因为不戴帷帽，叫麾下瞧见姿容，惹得轻浮之言，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月官司。他当下便想起祖父的判语：吴女多情，不安于室。
本以为是她不守规矩，擅自外出，听得她这样一番陈辩，陆慎忽然想起来，昨夜虞嬷嬷的确是同自己回禀了此事的，他当时瞧着一卷羊皮纸的行军图出神儿，淡淡嗯了一声：“这些小事，嬷嬷做主就是，不必事事回禀。”
陆慎顿了顿，道：“这里是雍地，不是江州！”
林容亦不做争辩，屈膝称是：“妾身明白，君侯教诲一定谨记在心。”
一拳打在棉花上，反显得他是个故意刁难的恶人一般，陆慎意兴阑珊，晃悠悠站起来，心里腹诽：好一个小女子！
……
宣州驿馆
司马云中被陆慎强留宴饮，回到驿馆时，已经是将近鸡鸣时分。他沐浴更衣之后，这才来到下房，候在门外求见：“大公子！”
里面咳嗽了一声，唤：“司马公请进！”
司马云中推门进去，见桌上一灯如豆，一位葛布麻衣的男子披发坐在榻上，笑：“司马公来得正好，陪我弈完此局。”
司马云中称是，与男子对坐，忍不住劝：“大公子乔装来宣州，实在太过冒险河间王只得大公子一子，倘有万一，置许都文武百官于何地？”
那男子瞧着不过弱冠之年，唇红齿白，仿若少年样，闻言勾了勾唇角，并不回答，反问道：“司马公一路行来，观陆慎何如？”
司马云中抚须，道：“陆慎此人骁勇多谋，极善用兵，领兵初时便屡屡以弱胜强。至他父亲亡故，雍州奉他为主，更是苦心经营近十载，平定三洲五郡，把大半个江北收入囊中。”
男子点头：“谢太傅五年前便去信家父，言道，陆慎虽貌似白面书生，却颇为勇武，与汉时项籍相类，宜召还京中看管，倘若放任不管，他日必成心腹大患。可惜父亲当时正欲西征，不想多生事端，对左右笑言，不过一白面小儿罢了，何至于如此惧怕？如今，陆慎独据江北，竟成分鼎之势，悔之晚矣。”
司马云中按下一粒白子，笑着摇头：“大公子，非也非也，那陆慎虽有命世之才，却性急偏狭，非人主之望也。”
男子喔了一声，问：“司马公何处此言？”
司马云中接着道：“老臣初听闻崔陆联姻，还以为陆慎是为了取信于江东士族，放下身段，所图甚大。可是今日席上，陆慎在大庭广众之下，特地命崔氏女服侍酒宴，以妻为婢，以示羞辱士族之心。陆慎出身庶族，即便使出十分力气笼络，恐怕也未必能得江东的士家大族投靠效忠。今日羞辱之名传出，陆慎恐怕失天下士族之心也。”
男子笑笑：“司马公洞若观火，真乃当世第一人也。”
司马云中难得从这位大公子口中听到夸赞，免不了有几分自得，道：“老臣一路观来，陆慎从前清简寡欲，攻下宣州之后，却歌舞渔色，网络美妇人，可见其志得意满，又并不把士族放在眼里。如今天下四分五裂，群雄乱起，河间王位居河洛，天下九州占据其四，除北方陆慎之外，江南各郡均不足为惧，假以时日必定一统华夏。”
男子拊掌大叹：“父亲有司马公，实乃汉高祖有箫何也。陆慎取宣州，便志得意满，大兴土木，安享荣华。父亲欲南征蜀地，又担心陆慎坐大，特派先生北上探听虚实，如此看来，实不必忧心。”

第14章
陆慎走后，林容仍在偏殿枯坐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来了几个侍女并婆子：“夫人，酒筵已毕，杭卿姑娘吩咐奴婢们送您回去。”又备了软轿、马车，一径出了金明台，往节度使府邸而去。
这时天色微曦，林容靠在轿壁上，闻得淡淡炊烟，街道上尚且还安静，偶尔几声疾驰的马蹄声，早起的小贩叫卖炊饼声。
过二门时，暖风吹起轿帘，见一婆子引着数十个锦衣华服的女子往内院去，昨夜那个小丫头一路跟在软轿旁，见林容目露疑惑，小声道：“夫人，这是各地州牧进献给君侯的美人，前儿已经到了一批，这是第二批，听杭卿姐姐说，三五日之后，还有一批要从渤海郡那边送来呢。”
曲嬷嬷、翠禽、凤箫一宿没睡，天亮了，这才靠着小几上打了会儿盹，听见响动，立刻掀了帘子出来，从庭中小轿软把林容扶罗汉床上。
翠禽安了个引枕在林容腰后，见她眼底发青，面容憔悴，连身上的衣裳都不是去时那一身，哽咽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林容摇摇头，对曲嬷嬷道：“辛苦这几个人送我回来，嬷嬷替我谢她们一场。”
曲嬷嬷应了，打开放铜钱、金银锞子的匣子，用小茶盘盛出来，在廊下分发给仆妇：“往日也不曾见过你们，不知道怎么称呼，这回辛苦你们当差，这几个钱不值当什么，回去换几壶茶酒吃，也是主子一点体恤的意思。”
每人抓得一把金银锞子，细数下来得有三四个，大的有龙眼一般大小，小的也有拇指大小，花样精美，刻着海棠、笔锭如意、福寿绵长的吉祥字样，喜得几个丫头婆子跪下：“谢夫人赏！谢夫人赏！”随即恭恭敬敬地弯腰退出门去。
只昨夜那小丫头还抱着个包袱站在帘子处，林容冲她招手，笑笑：“你怎么不回去？”
小丫头小步走到林容跟前，摊摊手上的包袱：“夫人，您昨晚换下来的衣裳。”
林容打开那包袱一瞧，果然是自己换下的短衫湘裙，叠得整整齐齐，连首饰头面也一件不少，吩咐：“嬷嬷，收起来吧！”
她这个大活人被晾在偏殿一两个时辰都没有人来照管，何况她换下的衣裳：“是你替我去收拾的？”
小丫头抿了抿唇，指着林容的碧玉明月铛：“夫人，您的耳坠掉了一个，可惜了，这幅耳坠子水头好，跟老太太那尊滴水观音是一块料子打下来的。老太太说这坠子颜色轻些，年轻姑娘们戴最好不过，本是要赏下去的，不知倒是谁带来宣州了。”
林容淡淡喔了一声，取下来，递给那小丫头：“那就送给你了，或卖了换钱也好，自己留着玩也好，多谢你了。”
那小丫头有些吃惊，随即笑眯眯收在荷包里，冲着林容福身：“奴婢桂圆谢夫人赏，等奴婢得了空，再来给夫人请安。”
林容笑着点头：“好！”
这小丫头生性活泼，在内室里还安安分分的模样，退了出去，在院子小径上便疯跑起来。
凤箫往外头新泡了茶进来，递到林容手上：“主子，这是哪个院的丫头，瞧着呆头呆脑，疯疯癫癫的？”
林容这身体本就底子不好，隔三差五便要吃药，如今硬生生熬了一夜，只觉得眼睛发涨，太阳穴发疼，困得恨不得立刻就睡过去。只是她少说也在酒筵上待了一个多时辰，满身的酒气菜味儿，吩咐：“去备水，我沐浴了，好睡一觉。”
不一会儿，丫头们便抬了水上来。曲嬷嬷不放心，想跟着主子进净室，叫林容止住：“嬷嬷放心，没什么大事，昨儿是君侯唤了我去的。”
君侯唤了去的？又一夜不归？回来了，还脸色不好，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曲嬷嬷不知内情，只听见这几个字，便浮想联翩，喜上眉梢。
偏偏林容发困，不欲多解释，沐浴完了，强撑着吃了小半碗香蕈浓卤温面，便倒头睡去，不知时日。
……
陆慎这边通宵宴饮，宿醉而归，不过他久在军旅之中，打熬得一副好筋骨，合眼睡了两三个时辰，便又精神抖擞了。
侍女们都敛声屏气，候在外面，听见里面有了响动，一位大丫鬟这才端茶推门进去。
陆慎喜洁，沐浴过了，出得净室，见杭卿端着茶远远站着，道：“你不必伺候了，听胡延禀告，你路上生了一场大病，将养几日再来当差吧！”
杭卿点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来：“是，谢主子体恤。”说罢，也并无别的话，放下茶便退出门去，当真唤了别的侍女进去服侍。
陆慎用完膳，在窗下看了半卷兵书，正欲往书房去，便见德公从月洞门后的小径上过来。
德公从陆慎祖父那一代，便在陆家效力，便是如今辈分最高的老宗伯也要尊称一声“老先生”，当下抚须笑道：“先大人在世时，常令主公多读书，主公每每敷衍，说什么，打仗也不能全看兵书，尽信书不如不读书。如今，也手不释卷了。”
陆慎笑笑，见德公拄着拐杖，命左右扶了他进来，二人在棋盘前对坐，也并不谈正事，下了一盏茶时间的棋。
德公这才开口：“棋到中盘，主公如何破局？”
陆慎随意丢下一枚棋子，叩了叩桌面：“先生以为，往北如何？”
德公道：“往北？”
陆慎道：“家祖父死于匈奴人之手，家父也死于征讨匈奴途中，我陆氏与匈奴人，可谓是几代血仇诶。我陆慎不报此仇，岂不是枉为人子？此其一也。”
“其二，今日天下四分五裂，料其敌手者，许都河间王也。我与他，早晚有一战，倘不肃清北方的匈奴，到时候腹背受敌，两面夹击，岂有胜算？倒不如狠狠将匈奴打服了，届时安心南下。”
德公暗自点头：“司马云中此行，名为恭贺主公大婚，实际上是探听雍地虚实，主公昨夜在宴席上故作沉迷酒色之状，近日又传出大修园林的消息。等他返回洛阳之日，就是河间王大军南下之时。”
陆慎道：“蜀地的杨府正自立为齐王，据探马司回禀，河间王此次南征，预计征发民夫四十万，精卒二十万，如此庞大的行军，到长江就得三个月，不论胜负，恐一年的时间尚不能还师。一年的时间，收拾匈奴，足够了。”
德公沉吟点头：“论用兵之道，老朽远不如主公。”
德公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只是，臣听闻，主公昨夜传唤崔氏女服侍酒宴。”他顿了顿，见陆慎脸色尚好，接着道：“此举虽打消河间王的疑心，却也让那些打算投效主公的世家才俊，心生犹疑。”
陆慎大笑，不以为意：“德公，秦皇汉武，以世家取天下耶？以清谈玄论的才子取天下耶？这些世家大族，倘若为我所用，则用之；不为我所用，则灭之。天下的贤才，负污辱之名也罢，见笑之行也罢，或不仁不孝的也罢，只要胸怀治国用兵之术，①我陆慎照样来者不拒，更不必论什么世庶的出身？”
德公总算逼得一点实话出来，他咳嗽了几声：“主公用人施政，已颇有心得，老臣可以放心了。”
二人又下了一局棋，德公便告辞了。陆慎因要做戏，又足足歇了半日，做宿醉状，这才唤人备马，往军营而去。
他扔了书，往榻上坐起来，见席子上遗着一枚翡翠耳坠，明净澄澈，隐隐有素光。皱着眉想了半晌，喔，是崔氏的！
崔氏？陆慎含糊地念了一句，猛一抬头，眼前忽然浮现起昨夜崔十一娘亭亭立在灯烛旁敦柔淑顺的模样，星星凤眼，碧波清眸，他心里一动，唤外边侍女进来：“来人！”
丫鬟绿云打了帘子进来，站在五步远禀告：“君侯，马已经备好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陆慎不应，绿云怯生生又唤了一声：“君侯？”
陆慎这才回过神儿来，心道，为难妇人，不是君子所为，昨夜命她服侍酒筵，也的确是折辱了她，十里亭那事，也冤枉了她，吩咐道：“我记得有一批前朝明岗大师的玉器，你待会儿送到崔十一娘那里去。”
绿云应了，等陆慎出了门，实在拿不了主意，往后廊房去。
服侍杭卿的小丫头正坐在门槛上打络子，迎了她进去，见杭卿正在窗下做针线活，福身唤了一句：“姐姐！”
杭卿才拆了发髻，换了衣裳，歪在榻上小睡了一会儿，见是绿云，也不见外，招手拉了她坐在跟前：“什么姐姐不姐姐的，我同你一般大呢。两位嬷嬷年纪大了，身上又不好，这才叫我来服侍君侯。我来宣州不过几日，人生地不熟的，许多事倒要请你担待。”
绿云低着头：“姐姐这话折煞我了，我是个蠢笨的，一向只在外间伺候茶水，等闲不进屋里去的，原先都是听两位嬷嬷吩咐。如今姐姐来了，自然听姐姐吩咐。今儿姐姐告了假，我候在外面，听见君侯唤人吩咐。我见没人应，这才进去的。”
杭卿听了，笑道：“你才来，不知道君侯的性子，往日老太太、太太都说，君侯用人，最是挑剔。也不独是你，连我也不常进屋里服侍呢？你来，是有什么事？”
绿云道：“君侯吩咐，有一批明岗大师的玉器，叫我送去给夫人。”
杭卿脸上的笑顿时僵住，抬手捋了捋发鬓，又往绣绷上穿了几针，这才道：“喔，明岗大师的玉器？”

第15章
绿云点头：“是！”
杭卿又问：“再没吩咐旁的？”
绿云摇头，老老实实道：“君侯赶着出门，只吩咐了这么一句，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东西，我只好来请姐姐示下。”
杭卿放下针线，想了想：“你不知道，这明岗大师是前朝有名的玉器大师，有‘玉神’的美名。只是他终生无子无徒，一身的绝技又没个传承。现如今存世的玉器，算上洛阳皇宫里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二三十件罢了。我们府里有位德高望重的姑老太太，最是喜欢他雕刻的玉器。连带着府里的女眷，老太太、太太、四奶奶和几位姑娘，都喜欢。不说旁的有名头的玉器，便是一块儿普普通通的玉牌子，也价值万金呢。”
绿云听了咋舌：“这样贵重？”
杭卿笑着道：“我们这位爷的秉性，再贵重的东西在他眼里，也不贵重了。这样吧，你回去当差。我去库房挑一挑，下晌的时辰送去给夫人。”
绿云知趣：“多谢姐姐了。”
绿云退了出去，杭卿披了衣裳坐在铜镜前理妆，没多会儿，一个小丫头掀了帘子进来：“姑娘！”
杭卿放下象牙梳子，回头问：“如何？”
小丫头回：“还跟从前一样，丫头们都不近身服侍，也没新进的丫头，这个绿云也算老实，昨儿叫她守夜，也并没有往君侯跟前凑。姑娘，你病才刚好，昨儿又熬了一夜，我去开库房送东西，你多歇会儿才好。君侯都发了话叫姐姐歇几日，没得使唤人去服侍那位的道理。”
杭卿皱眉：“你怎么也开始说这样的话了？什么老实不老实？”
小丫头低头：“我只是心疼姑娘。”
杭卿叹：“我得亲自去。”
林容住的是东南角偏院，也没什么正经名字，原是这园子主人原配夫人静修礼佛之所，偏僻幽静。下午毒日头刚过，杭卿便领了十来个丫头小幺儿，从库房里取了东西，撑着伞往东南角而去。
杭卿到的时候，大门敞开着，连个守门的婆子也没有，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听得一树聒噪的蝉鸣，吱吱吱地无端叫人烦躁。
进了门，两个一红一翠的丫头，正站在廊下指挥小丫头举着竹竿粘知了。
穿红衣的那个脾气急，往衣襟上别了手帕：“笨手笨脚的，这小半天了，才粘了十几个，只怕待会儿县主醒了，你们都还磨洋工呢？”
一面说一面亲自拿了竹竿，站在高几上，瞧得翠禽惊心：“你快下来，可不是好顽的，这几子哪里够得着，往外头借个梯子来才是正理。”
凤箫哼一声，一边踮着脚一边回：“我宁愿摔下来，也不愿去借梯子，受那些婆子的气。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掂人的分量，放小菜儿，要不是嬷嬷吩咐了，横竖得闹一场。”
她说着往下一瞥，瞧见门口呼啦啦站着十几个人，忙从高几上下来。她才在外面受了气，眉眼间还是不忿，问：“来了也不说话，连个脚步声都没有，做贼呢？”
这府里分派过来的小丫头前儿是听过杭卿训话的，当下停住，放下手里的竹竿，齐齐垂手行礼：“杭卿姑娘！”
翠禽瞪了凤箫一眼，示意她闭嘴，笑着迎上去：“听闻虞嬷嬷昨儿病了，府里现来了位主事姑娘，想必就是姐姐吧，快请屋子坐。”
翠禽把人请到屋子里，又上了茶、点心，问：“不知姐姐来，有什么事？”
杭卿暗自打量，只见这屋里锦幔绣帐，金曲谱，玉篆牌，端是珠光璀璨，富贵非常，偏偏这样的金玉堆里，悬了一张素色的竹帘，帘后叫西斜的日头映得金灿灿一片，传来的一阵清新的竹香。
杭卿道：“君侯吩咐，送一批玉器给夫人，不知夫人可在？”
翠禽往里头望了望，这时候自家县主还睡着，也丝毫没有叫主子起来的意思，道：“今儿早上主子才叫送回来，头痛了半晌，吃了药刚睡下。”
杭卿垂下眼眸，笑了笑，又道：“这可是大事，夫人身上不好，怎么不请了大夫来？”
翠禽道：“吃了常备的丹丸，已经好多了。主子特地吩咐了，说昨儿想必姐姐也是一晚上没个安生，不准去打扰姐姐。”这实在是翠禽瞎掰了，林容回来倒头就睡，何曾这样吩咐过？
杭卿念了一句佛：“倒是夫人体恤我了。”一面又叫丫头小幺儿捧着锦盒进屋子里来，叫翠禽看过笺子，一一交接好，便领着人回了止戈院。
翠禽、凤萧，原不是自幼跟着崔十一娘在内院长大的，一个是长公主身边的二等丫头，一个在外书房伺候，此刻见了锦盒里的玉器，只知道价值不菲，也瞧不出别的来，悄声掀开珠帘，往内间而去。
只见曲嬷嬷坐在县主床边的脚踏上，手里拿着一本祟书，一面替林容打扇，头却一摇一晃地打盹儿。
凤萧、翠禽两人相视一笑，忙退了出去。
林容醒来的时辰已经是戌时三刻，院子里，里里外外都上了灯，仍旧不想起来，躺在床上发懵。窗户开着，那只白猿躲在廊下扣砖缝，见林容不理她，便也无趣地伸手一吊，往海棠树上去了。
过得一会儿，听得凤萧在外面笑：“晌午那边才送了东西过来，晚膳的时候，厨房那起子小人便紧赶着送了新鲜鹿肉来。说出来都好笑，哈哈。”
“这时节热，县主怕燥，这鹿肉炖了汤也就是了。”
林容听见新鲜鹿肉几个字，忙坐起身来，掀开帐子：“不要炖汤，烤着吃。”
凤萧、翠禽两个人笑着进来，服侍林容梳洗，打趣道：“还以为县主今儿要睡足一整天呢，鹿肉早就料理好了，炭炉子也升好了，就等县主醒了，就上铁架子烤呢。”
林容出得门来，见廊下果然已经备好了铁炉、铁叉、铁丝蒙之物，她因从周长吏那里得了千崖客的消息，紧绷的弦终于松了点，自褪下腕上的玉镯，亲自动手起来。直烤得鹿肉滋滋流油，这才撒上孜然、胡椒、盐巴。
直吃了四五块儿，便觉得油腻了，这才放下。到底这具身体弱，不敢勉强。剩下的鹿肉叫丫头们自己烤了分食了，还剩下四五斤大小的一块肉，预备收了去，就见那白猿一只手吊着树枝，伸手一捞便顺走了。
凤箫叉着腰骂：“这畜生，你到会享受，也不看配不配？”其余人等，都哄笑起来。
进了内室，林容嫌热，往临水的小阁子坐着纳凉。曲嬷嬷这才捧了锦盒过来，一一打开，请林容过目。
“今儿晌午，君侯身边的杭卿姑娘送了东西过来，是明岗大师的一批玉器。”
林容喔了一声，记得在江州长公主府的时候，有一扇明岗大师雕刻的十二扇玉屏风，最为长公主珍爱，每逢宴饮大事，引族中亲友观赏。
她挑开锦盒，见是一巴掌大的玉杯，杯身雕满芝兰，杯盖上是三只圆雕狮子。另有一茶晶梅花花插，雕白梅二枝，偶露花蕊。除此二玉器之外，另有绸缎、彩帛、藩国布数匹，金箔数许，鹅黄素缎长方香袋二十个。
别的倒不觉得有什么，金箔、彩帛之类的，在江州公主府也见多了，只是这两样玉器，林容只觉十分精美，曲嬷嬷道：“这茶晶梅花花插是昔年太宗皇帝娶妻时的聘礼，洛阳之乱后，下落不明。长公主昔日重金相求，多年不得，引为憾事，想不到竟流落到雍地了。”
林容喃喃：“这样？”
曲嬷嬷接着劝：“君侯赏赐这样贵重的玉器，县主又怎么能失礼？应该前去谢恩才是。”
林容不应，只做没听见，拿起那香袋：“嬷嬷，你瞧，这香袋倒是绣得好。”又打开来瞧，见里面装着藿香、白芷、香橼等物：“分给丫头们吧。”
曲嬷嬷叹了口气，只好顺着林容的话头：“这香袋的针脚，不像是针线上的人做的，只怕是君侯身边贴身的人绣的。君侯身边别无内宠，独那位杭卿姑娘，连府里负责守卫的百户也尊敬非常。我今儿个瞧着……”
林容哎了一声，默了默，终是说了出来：“嬷嬷原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跟我来雍地，想必长公主也有嘱托。平日里，大家心照不宣，在此地，也算相互依靠。只是她要我做的事，我是极不肯去做的。嬷嬷耳提面命，倒教我为难了。”
曲嬷嬷闻言立刻跪了下，流出泪来：“县主这话，老奴万万不敢受。老奴无儿无女，跟县主来雍地，便只有县主一个主子。老奴只是忧心县主日后……”
这样大年纪的人跪在自己面前，林容没法无动于衷，只硬着心肠道：“嬷嬷，我并不敢做你的主子。”
曲嬷嬷擦了擦眼泪：“老奴以后都不说了，都不说了。”
……
陆慎第三日一早才从外边回来，甫一进门，从小径上过，便见一校尉披甲跪于阶下，见着他回来，立刻砰的一声，在黄地上磕出一个坑来：“标下那日行为失检，言语冒犯夫人，请主公责罚。”
这人嘴唇干裂，脸上发皲，偏偏发髻上都是露水，陆慎皱眉，问左右：“跪了几日了？”
杭卿迎上来，接过陆慎手里的马鞭，回：“君侯刚走，赵校尉便来了，已经足足跪了三日了。我派人去禀告了德公，他老人家说，此乃主公家事，没有臣子做主的道理。”
陆慎哼了一声，几步迈上台阶，回首道：“自己回去领一百军棍，此次宣州之战，你本是头功，现如今也要给你减一等。”
这样的责罚不可谓不重，便是自幼习武、筋骨强健，一百军棍下来，也得卧床养伤大半个月了，那校尉不忧反喜，心里重石高高落下，当下谢恩：“标下谢主公恩典。”
陆慎见他如此反生厉色，冷冷问道：“你可知为何要罚你？”
那校尉猛然抬头，眼里尽是疑惑：“主公？”

第16章
赵孟怀，江北乐平人，累功封荥阳侯，食禄两千石，予世券。少家贫，因勇武简拔于太祖左右。太祖征宣州，孟怀为帐前先锋，临敌勇猛，所向皆捷，大破东门。时明穆皇后出游，孟怀遥望见之，彼时不知身份，为其仪容所撼，叹：“大丈夫娶妻当如是！”
《雍史&#183;列传&#183;卷二十一》
陆慎摇头，此人虽勇猛，却莽撞，只能做个冲阵的猛将，却不能做独领一军的将才。道：“你那日虽言语轻浮，却无调戏亵玩之意，又并不知崔氏的身份，不知者无罪。我虽治军严苛，却也不会以此加罪士卒。”
那校尉抬头，既然不是因为这个，那主公为何罚自己？
陆慎接着道：“宣州新克，兵卒征收，新兵演武，诸事皆繁杂，正是用人之际。你乃中军校尉，不在军中司职，却在此长跪，是何道理？”
那校尉见陆慎并不把那日的事放在心上，想到自己因此怠慢司职，顿时羞愧万分，又想主公不拘泥出身，从寒士中简拔自己于左右，是何等的知遇之恩？一时涌出泪来：“主公待标下之厚，臣无以为报。”
陆慎嗯了一声，挥了挥衣袍：“自去领罚吧！”
陆慎喜洁，进得屋内，沐浴后，便在临窗的大案上写字。这是自他幼时养成的习惯，倘无军务，每日必写一篇大字，以静其心。自接掌陆氏以来，更是五六年不得间断。
杭卿奉了茶进来，站在桌旁回话：“主子那日吩咐把一批明岗大师的玉器送给夫人，我私心想着府里太太、姑娘也喜欢，便把玉钗手镯类的留下，也说不上什么值钱稀罕的话，取个心头好罢了。往夫人那里送了一套玉杯、一茶晶花插，另外添了些金箔、布匹，又十二个时令应节的香袋。也不知妥当不妥当？”
陆慎笔下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没有别话。
杭卿站在原处，盯着窗户下的青铜泥金瑞脑飘出缕缕青烟，见陆慎并没有发话叫她出去，又才接着道：“两位嬷嬷的病好些了，大夫说，总是水土不服，年纪又大，这才起了病症。太太来了信来，说叫两位嬷嬷仍旧回雍州去将养。”
陆慎听了，过得片刻，放下笔来，喝了口茶，吩咐：“你素来妥帖，这些你自己安排便是。”
杭卿道了声喏，又回禀：“这几日，夫人闭门不出，一概人都不见，只昨儿上晌派了人来说想去山上道观里，打平安醮。主子不在，想着外头人杂事多，我也不敢做主。”
陆慎听了，微微沉了脸，瞥见书案上的一本《陆氏家训》，叩了叩桌面，道：“拿去给崔氏，叫她每日抄十遍送来。”
杭卿道了一声是，双手奉了书出来，打发了桂圆、莲子两个小丫头送了去给林容。
两个丫头走走逛逛，把园子倒逛了一大半，这才捧了书到林容的院子里。
林容正沐浴过了，坐在窗户前瞧凤箫打络子，只见那丫头挑了几缕丝线，手上的动作飞快，不过一会儿便打了一条攒心梅花的络子，悬在香坠儿上：“主子，您瞧瞧，可还妥当？松花配柳黄、桃红、葱绿这些颜色都好看，可惜这些丝线颜色不大正，过一次水就用不了了。”
一面说一面抱怨：“这位新来的杭卿姑娘厉害得很，连我们这些丫头等闲也不许出门了。要办什么事，要拿什么东西，统统都是她指派人去。前儿主子叫我去道观里添些香油钱，也叫她驳回来了，说什么外头的差事自有外头的人办，我这样的丫头只管在内院侍候。”
凤箫说了半晌，见林容没答话，回过头来见她撑着下颚发呆：“主子，以我看，这杭卿姑娘可不是个寻常伺候人的丫头。”
林容正发愁怎么想法子去那个道观里，打听千崖客的消息，只淡淡嗯了一声，听见槅扇外头有人来，问：“谁来了？”
翠禽绕过屏风，手上拿着一本书：“是止戈院打发小丫头来，说是君侯命县主每日抄十遍《陆氏家训》，明儿这个时辰来取。”
林容接过来，见那本家训足足十多页页，算下来得几千字，每日十遍，只怕抄到半夜也抄不完：“每日十遍？要抄几日？”
翠禽摇摇头：“没说。也没说是什么缘故。”陆慎此人御下严苛，倒是没人敢假传他的命令。
林容一口气哽住，不知又是哪里得罪了陆慎。倒是曲嬷嬷一脸喜滋滋，忙令丫头们备笔墨来：“县主是陆家的媳妇，自然是要知道陆氏家训的，这才是把县主当自家人的意思呢。”
林容无言以对，叫众人逼着一直抄到五更时分，实在忍耐不住，扔了笔，往床上大睡了一通。
曲嬷嬷不识字，翠禽捧着一叠宣纸发愁，瞧林容的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嬷嬷，这只怕不太工整。县主摔下山崖，伤了手，手腕使不上力气，写的字也大不如前了。这样的字写出来，能交差吗？”
第二日鸡叫时分，曲嬷嬷又把林容念叨着起来，直到下晌，果来了两个小丫头取了一叠厚厚的宣纸回止戈院。
如此几日，林容非但寻不到机会出门，反而日日叫拘在院子里抄书。到了第四日，无论曲嬷嬷怎么说，林容都不肯动笔了，磨着叫翠禽几个丫头代笔。如此这般糊弄了一回，也并不见止戈院那边传什么话过来，倒也由得林容偷懒了。
这日，因连日天热，院内众人都渐渐中了些暑溽之气，林容正在后廊阴凉处配些消暑的药。凤箫蹲在一旁：“主子，荷梗、粳米都能入药？”
曲嬷嬷着急忙慌地进来：“翠禽、凤箫，快给县主梳洗换见客的大衣裳。止戈院刚来人，说雍州府里的姑老太太前往徐州，路过宣州，君侯命县主前去拜见。”
林容问：“是那位在道观里长住的姑老太太吗？”
曲嬷嬷把林容按在镜台前，取了妆奁等物来：“可不是，还有哪一位敢称‘姑老太太’呢？”一面又喋喋嘱托：“县主一会儿，可要恭顺有礼一些，这位姑老太太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大，万万不好得罪了。”
这位姑老太太，是陆慎的姑祖母，十七岁时嫁给徐州王氏，丈夫死后，带着麾下数万部曲重归雍州陆氏，颇有勇略，极善骑射。在陆慎祖父暴毙而亡之后，掌管陆氏十余年，在陆氏很是德高望重。
林容转了转眼睛，道观里长住，道观？
梳妆打扮完毕，早有几个青年仆妇在池水旁撑船候着，林容问：“要乘船？”
为首的一个蹲了身子道：“夫人，姑老太太最是怕热，住在曲水那边的陶然居里。”
林容点点头，上了船，过曲水，便见一路上都是柏、楸之树，古意森然，亭亭如盖，浓荫蔽地，非有数十年经营不可得。仆妇撑了三五十竿，便弃船上岸，过了一画舫，绕过迎面的影壁，便见一大丛芍药花圃，花圃尽头是一月洞门。
门口廊下皆是身着红衣甲胄的女兵，及进，便听得里面一妇人朗声大笑：“我虽老诶，却仍开得了三石的弓，骑得了最烈的红鬃马，不过区区百十里路，又算得上什么劳累？”
有仆妇进去禀告，过得会儿便来人引林容进去。
林容缓步进去，微微颔首，并不敢东张西望，目之所视，只能瞧雕漆椅下的大铜脚炉，行跪拜大礼：“孙媳崔氏拜见姑祖母。”
姑老太太歪在榻上，见这崔氏，款款而来，行动间裙摆微微浮动，行大礼的时候，腰间的环佩偶尔发出玲玲之音，虽不大稳重，独腰背挺得极直，无丝毫畏缩怯弱之态。她年轻时在行伍中领兵，性烈豪爽，是个最烦这些闺门规矩的人，心下便添了三分满意，招手道：“过来，叫我这老婆子好生瞧瞧。”
林容抬起头来，便见对面罗汉榻上坐着个七十上下，满面银发的老妪，身着青绉绸五蝠褙子，头上戴着个嵌碧玉的抹额，形容和善，一副积古老人家的模样，只脸上从耳后到嘴角有一大道黑褐蜿蜒的刀疤，瞧着殊为可怖。
陆慎陪坐在下首，因是陪长辈，脸上多了些暖色，见这崔氏今日一身杨妃色的云锦，群上绣着大幅印金彩绘的牡丹花，紫磨金的轻纱罗背心，剔透似烟，是一贯雍容艳丽的装束，只她神色恬淡，并不大笑。倘不是额间点着桃花妆，竟瞧不出一点新妇的潋滟之态。
林容见他也在，只好行礼：“妾身见过君侯。”
不知怎的，陆慎忽然想起她这几日抄的《陆氏家训》，微微露出一个讽刺的哂笑，冷着脸道：“无需多礼。”
林容缓缓上前，走到姑老太太身边，叫她拉着手细细打量了一番：“很好，是个齐整的好孩子。难为你从江州来，天远地远的赶路。”
又问：“你祖母身子可还硬朗？我年轻时，在你们园子的草庐里读了三年的书，倒是多得她的照顾。”
林容不知其中渊源，含糊答道：“祖母倒还康健，闲时同家里的小辈说说乐乐一阵，闷了便领着人在园子里头逛逛，又或者听听戏，也就消磨过去了。”
姑老太太便笑：“你祖母如今也不大管事了，一味的颐养天年，同小辈们取乐玩笑，正所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好福气啊。只，我却没有这样的福气。”
这话里有话，林容不知其故，索性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微微低头，含笑不语。
偏偏陆慎也不搭话，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氛围顿时怪异起来。
林容受不住，回头挥手，命曲嬷嬷捧着托盘进来：“因是初次拜见长辈，妾身亲手做了些鞋袜针线，学艺不精，望姑祖母不要见笑。”
姑老太太笑着点头，命仆妇端了托盘上前来，盘中是一足金头面：“雍地虽厉行简朴，你人年轻，又是新妇，合该这样花红柳绿地打扮，没得学那等老太太枯槁一般。”又瞧了一眼陆慎，道：“倘若他挑你的不是，你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这些话，倒叫林容有些吃惊，她抬眼去瞧陆慎，撞上他斜刺里扫来的目光，缓缓低头：“是，谢姑祖母！”
姑老太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给过了见面礼，叙了些家常闲话，细细打量了其颜容行止，便实在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命林容下去歇着，不必伺候了。

第17章
入夜，陆慎命人整治酒撰，陪坐多时，亲斟了酒：“姑祖母，这是你从前在江州时埋下的惠泉酒，算来也有四十年了。”
姑老太太端起草虫小盏，饮了一口，道：“这酒同别处的不一样，放的年头越久，就越有些甘甜的味道在里头。”又问：“起出来多少坛？”
陆慎答：“在草庐旁的梅树下起出来五十坛，只有十坛年份对得上，其余四十坛都是后埋进去的。”末了又补了句：“姑祖母放心，江州之围已解。豫州虽乱，粮道未断。”
姑老太太道：“这些事你自有章程，我老了，一概不管，一概不听，只学那些老太太一样，吃吃玩玩整日消遣才好。”
说着她又饮了一杯：“这酒还是裴令公给的方子，八月初三乃裴令公出殡的日子，我是一定要去送一送的。去年说了去看他，便没去成，竟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这次去，也算是尽我的一份心。路过这里，顺带来瞧瞧你这新妇。”
陆慎不应，饮了一杯，只觉这酒虽绵软却也别有风味。
姑老太太接着道：“你从前年纪小，醉心武事，因着你父亲的缘故，立下誓言，说不灭袁氏，就绝不成家。现如今，袁氏已灭，老宗伯同我的意思呢，你也该考虑这后嗣之事了。依我今日观之，你这新妇，以和气迎人，以静气养身，身上不似寻常士族门阀的娇骄二气。”
陆慎近年来威信日重，众人素自他的忌讳，也不敢来扫兴，他放下酒樽，道：“姑祖母……”
姑老太太摆手：“哼，你的那些话，对着你祖母、母亲说就是了，别来蒙我。是，她姓崔，是崔氏女，那又有什么相干？洛阳七王之乱，世家纷争，哪一家之间没有嫌隙呢？远的不说，便是你母亲的本家，不也是降臣？”
议论尊长，不是后辈所为，姑老太太可以说，陆慎却不可以应。
姑老太太接着道：“你现如今还年轻，并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又时常对人道，你父亲三十岁上才得了你，于子嗣上并不用心。殊不知这并不是你自己儿的内帷私事，而是整个雍地的福祸大事。当初裴令公占据河北之地，威势赫赫，连你祖父也颇为忌惮。只因裴令公一生没个亲生的血脉，几个义子相争，好大一片基业，竟这样葬送了。倘若他有个世子，又岂是如今这幅乱局？”
这话陆慎没法反驳，只沉吟不答。
姑老太太瞧他脸色，便知他是听进去了，心里笑笑，决定再加一剂猛药，拍拍手，吩咐：“叫时秀、时英进来。”
门口的仆妇唱诺，过得一会儿，两位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年便推门进来：“时英，时秀拜见君侯、姑老太太。”
姑老太太一向为这事着急，自陆慎及冠起，不知送了多少美人，陆慎起先还以为又是从哪里搜寻来的美人，待这两个少年进来，略一寻思，便黑了脸。
这两位少年虽腰间配剑，却唇红齿白，仿若娇妇，颇具风情，一瞧便不是良家。
姑老太太嗯了一声，道：“抬起头来，叫你们君侯好生瞧瞧。”又回头对陆慎道：“此二人何如？”
陆慎叫气得面色煞白，忍着怒气：“姑祖母！！”
姑老太太道：“啊，我倒给忘了，你一向最恨男子涂脂抹粉的，连身边的婢女也不大用胭脂膏子。也是，脸涂得跟南边那起酸腐文人一样惨白，是不大好看。”对着那两位少年道：“速速下去，洗干净了，再进来。”
两位少年拱手道喏，齐齐退出门外。
陆慎一时怒一时气，脸色由白转青，冷声道：“姑祖母这是什么意思？我年前下令，严禁雏妓娈童之风，违者无论官阶，杖打八十。姑祖母今日引此二人入府，岂不是叫我自食其言，何以掌雍地？”
姑老太太故意露出诧异之色：“老五，这么说来，那些流言竟是假的不成？你这些年也没个房内人，身边常用的那个小厮听说长得很是清秀，外面人难免有些揣测。”
陆慎咬牙吐出四个字：“无稽之谈！”
她干咳了两声，接着道：“你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你祖父也还在，不像你八弟，他是脂粉堆里长大的。你不爱女色，以此惜身，这是你保养天时的道理。外头有些不入耳的流言，我本不当一回事，只是这回见了你这新妇，倒还真有些犯嘀咕了。”
陆慎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又说到崔十一娘，皱着眉道：“同崔氏又有什么相干？”
姑老太太笑道：“这崔氏女明眸善睐，颜如丹渥，又进退有度，颇有姿仪。时人赞她是‘顾盼遗光，皎皎如月’，我本以为必是南人吹嘘罢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这样的美人，你弃之不顾，听府中人说，并不曾在她房中歇息？这女色不近，男色……”
姑老太太话未说完，便被陆慎截断：“姑祖母多虑了，侪于风月烟花，不过亵天辱圣之人。至于冷落崔氏，不过是煞一煞她的性子罢了。免得她自矜身份，对尊长不恭不顺，以至家宅不睦。”
姑老太太心里暗笑，不好再加一把火了，顺着话道：“也是，也是，不过，我瞧着那崔氏的性子倒是并不乖张。你要实在不喜欢她，也是她没福气。知道你不喜欢外头那等不相熟的女子，你母亲上月特地在亲族里挑了好些，你也要体谅她的苦心……”
要是旁人来说这些话，陆慎早就不耐烦地拂袖而去，偏偏是这位姑老太太，自幼教导，比亲祖母还亲一些。陆慎强自忍耐，陪坐多时，等姑老太太露出倦意，这才告退。
姑老太太打了个哈欠，往后靠在引枕上，一旁的虞嬷嬷忙伺候着点了水烟锅子，问：“往哪儿去了？”
虞嬷嬷浑不似称病的模样，往窗外望了望：“看样子，是回止戈院了，并没有往崔氏那边去。”又拿了美人捶，坐在脚榻上替姑老太太捶腿，宽慰：“您老人家也别着急，君侯连军政大事都得心应手，何况这些家宅小事，他心里有数的。”
姑老太太敲了敲烟锅子，哼一声：“他要是有数，就不会快二十有三了，还没个子嗣，十足十随了他父亲的性子，越劝就越犟。”又叹气：“他如今大了，不比小的时候，又要顾着他做君上的颜面，我也只能装做这老不正经的模样，点一点他。”
虞嬷嬷斟酌着道：“叫老奴这些日子瞧着，没准，这崔氏女还真能成。”
姑老太太闻言，抬了抬眼皮：“怎么说？崔女甚美，可以今日看来，空有皮囊，却是不够的。”
虞嬷嬷笑道：“这些日子，君侯虽对崔氏冷落，不假辞色，前几日还罚她每日抄十遍《陆氏家训》。这样论起来，谁不说一句君侯厌恶崔氏女呢？可是，姑姑老太太，君侯的性子，您是最知道的，倘若厌恶一个人，必定要打发得远远得才好，不搭理才好。再则，老奴那日去请安，见君侯正在案上瞧崔氏写的字呢。”
姑老太太听罢，笑笑，吐出一大口烟来，颇有意味道：“忍心动性，世网哪儿能跳出呢？”
过得一会儿，虞嬷嬷道：“您老人家还真放心这崔氏的人？老奴说句僭越的话，太太再不好，有一句话还是好的，咱们府里将来的主母，还得是雍地名门出来的才好，知根知底。”
姑老太太往桌角上磕了磕烟锅子，哼一声：“雍地、雍地，一辈子就盯着那一亩三分地。军政吏治，论起来，皆在‘财用’二字上。”
……
陆慎出了陶然居，往止戈院而去，恰沉砚手里拿着书简候在阶下，黑着脸抬腿便是一脚：“混账东西。”
沉砚被踢得三步远，噗地吐出一口血来，他见姑老太太引了那两位少年进内，便知不好，此刻陆慎勃然大怒，也不敢言语，爬起来安安分分地跪好：“主子！”
陆慎冷笑两声：“很好很好，你如今眼空心空，流言都传到姑老太太那里去了，我这里竟半点风声也无。你这个内院的总管，真是做的好生称职。”
陆慎向来厌恶旁人置喙他的内帷之事，何况这流言又事涉内宅，沉砚深知疏不间亲的道理，不敢禀告，双手举着一叠纸扎：“奴才知罪，只事涉府里长辈，未得实证，不敢禀告君侯。”
陆慎接过纸扎，并不叫他起来，瞧过之后，往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直至安寝时分，杭卿站在外面回：“主子，已经亥时三刻了，可要抬水进来洗漱。”
丫头们不敢进去点灯，整个屋子黑黢黢一片，好半晌，杭卿才瞧那书案后的黑影动了动。
陆慎从屉子里抽出火折子，静静地瞧着那叠纸扎烧光了，这才唤了沉砚进来吩咐：“事涉相干人等，不必审了，你亲自去办，定一个瘐死狱中的名头。倘露一丝一毫，你也不必再办差了。”
沉砚挨了一记窝心脚，满嘴的血腥味，他跟着陆慎有五六年了，手里不知办过多少不能拿到明面上的脏事，听见这话也愣住了，事涉的这些人少说也得七八十之多，全都不审，不留？
沉砚不敢抬头，问：“这些人里面有些是……”
陆慎横了他一眼，站起来整整衣袖，脸上已经恢复云淡风轻，看不出丝毫发怒的样子：“还要我教你吗？”
他站起来，推开门，见杭卿端着茶候在屏风处，吩咐：“掌灯，到崔氏的院子去。”
杭卿露出惊愕的表情，随即低头：“是！”

第18章
且说这头，林容从陶然居出来，行至半路，一阵阴云飘来，顿时下起暴雨来。
曲嬷嬷在一旁喋喋不休：“姑老太太是长辈，县主不该就这样回去，该候在廊下等吩咐才是。不说什么服侍不服侍的话，总是个孝心，也不让旁人挑理。”
林容瞧了她一眼，颇为无可奈何，她实在是明白了，曲嬷嬷这个人是叫三从四德、以夫为天这一套给腌入味了。不然也不至于昨儿才说了她，今儿又故态复萌了。
林容也不搭话，懒得听她聒噪，从小丫头手里接过伞，大步往前走去。
偏这雨来得又急又猛，还带着乱风，林容虽撑了伞，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身上衣裳已然全湿了。
翠禽吓了一跳，忙伺候着换衣裳、沐浴，又端了滚热的姜汤来：“县主怎么也不等雨停了，再回来，这样大的雨，要是伤风着凉了，那可怎么好？”
曲嬷嬷在一旁，讷讷不敢言语。
林容见她也淋了雨，连头发上都往下滴水，一时不忍，终是硬着心肠道：“嬷嬷下去歇着吧，你年纪大了，更要注意保养，以后也不必时时在我面前伺候。寻常琐事，叫几个丫头做就是了。”
曲嬷嬷欲言又止，心里叹：县主如今心里已有主意，我劝得多了，反惹她嫌弃，要是她一怒之下把我遣送回江州，只怕要辜负长公主的重托了。
正说着话，凤箫引了小丫头桂圆进来：“主子，止戈院的桂圆来了。”
林容摆摆手，示意翠禽搬个小杌子给她，笑：“今儿来得倒是早，怕是园子都逛完了。”
桂圆这几日同林容混熟了，脸上笑眯眯地福身行礼：“奴婢给夫人请安。”
林容笑着点头，多留了她一会儿，叫凤箫把水晶缸里湃的果子拿给她吃。
桂圆吃了两个，道：“上回夫人说想出府去打几天平安醮，我瞧杭卿姐姐的意思，怕是不成了。只是，我真没说谎，雍州府里的太太、姑娘们时常去道观里打醮听戏，一连五六日，都是常有的事。”
林容喔了一声，道：“何曾怪你，到底是我从江州来，身份敏感些，没那么自由的。这几日你可还得闲？”闲话了两句，便叫她领着今日抄写的大字走了。
等入了夜，到底是白天淋雨受了些寒，林容便有些咳嗽、发热，倘若还在家里，这个时候她父母已经急急忙忙熬了中药来给她喝了。
林容掀开帐子，命翠禽移灯过来，就着炕桌，蘸墨写了一副人参败毒散的方子，又加上荆芥、防风两味药材，写完了正想叫丫鬟出去配药，才恍然想起，这不是自己外公家的中医馆，前面也没有药房，要配药也得第二天了。家？何时才能回家呢？
她怏怏地丢了笔，见几个丫头披着衣裳，睡眼惺忪地立在床边，道：“我没什么事，吵醒你们了，对不住，都歇息去吧。”
翠禽、凤箫听得这‘对不住’这三个字，惊得睁大眼睛：“主子？”
林容自知失言：“我睡糊涂了，还以为是在江州，把六姐姐吵醒了，同她讲话呢。”
两个丫头这才笑起来：“县主想必是叫抄家规给抄迷糊了，半夜睡醒就着急忙慌地写字起来。”一面掩了帐子，悄悄退了出去。
林容这夜睡得极不安稳，一时梦一时醒，眼前蒙蒙的有些人影，却也分辨不清。
突然，一阵急烈的拍门声响起，林容惊醒，见翠禽举着灯烛过来：“县主，快起来，君侯来了。”
林容尚有些发懵：“君侯？”
外面渐次上了灯，映得明晃晃一片，听得丫头婆子们的跪拜之声，林容这才醒过神儿来，忙起身，还未来得及穿戴，便见陆慎掀开帘子进来，顿时涌进一股闷闷的湿热之气。
林容虽只见过陆慎不过三五次，除大婚那日，无不是一派世家公子的清贵模样，此时见他一身玄色大氅，手腕上带着护甲，身形高大，目光凌厉，显出几分沙场征伐的勇武之气。
林容后退一步，行礼：“妾身见过君侯。”
陆慎本是隐着怒气而来，此刻抬眼望去，却不自觉愣住。
这个时候天气热，林容本就是怕热的人，只穿了素白纱中单，连袖子都特地裁短了三寸，叫窗菱间透出的月光一照，便显出两管牛乳似的臂膀，襟口是一对儿极漂亮的蝴蝶锁骨。这身纱极薄，还隐隐可见纱下嫩柳黄流云纹的抹胸，以至于两团高耸的雪脯。
陆慎脑子里蓦然闪过一句诗——脉脉双含绛小桃，一团莹软酿琼谬。温比玉，腻如膏，醉来入手兴偏豪。①
温比玉，腻如膏？
林容见他久久不言，这才抬起头来，察觉到他的眼神，心里惊呼一声，不动声色往架子上取了外裳披上，抿唇道：“不知君侯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陆慎本瞧她站着发懵，三分茫然中带着两分温婉，别有一番楚楚可人的姿态，此刻见她赶忙披了衣裳，冷着脸问：“这府里什么时候多了锁院门的规矩？”
他这样一问，院内外的丫头婆子哗啦啦跪了一地，林容只得道：“君侯恕罪，这都是妾身的吩咐。想着此处僻静，又无人来往，便照着往日在江州时的样子，一入了夜，便关了院门，免招是非。”
陆慎回：“这里是雍地，不是江州。”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容心里直翻白眼，面上却强挤出个笑：“是，妾身谨记君侯教诲。”
陆慎冷冷地嗯了一声，转身进入净室，吩咐人预备水。不一会儿，里面便响起了水声。
林容心道：古代的女人可真受气，还是要赶紧打探出千崖客的消息才是，无论这千崖客是不是师兄，总归是同乡吧。一时，又见那位杭卿姑娘抱着包袱进来：“夫人，这是主子明日要穿的衣裳，不知放在哪儿？”
林容随手指了个竹屉：“那个好像是空的，翠禽你瞧瞧去。”话说完，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住：“君侯……君侯，今儿晚上要歇在这儿？”
杭卿点头：“是，君侯吩咐了，今夜歇在夫人处。”
林容惊得站起来，不妥二字刚要脱口而出，便听得陆慎在里面净室唤：“来人，拿亵衣进来。”
杭卿从包袱里取出一套中衣来，奉给林容：“夫人。”
这是叫她送进去的意思，只是她哪里肯，推脱道：“还是你送进去吧，你常侍候的，我原不如你们得用。”
杭卿有些吃惊，仍旧笑：“夫人不知，我们这些丫头是一向不进去服侍这些的，这也是君侯立下的规矩。”
曲嬷嬷本睡下了，听见响动又穿了衣裳起来，怕林容气未消，只候在廊下，听见这番话，忙进来，唤了一句：“夫人！”
林容推脱不得，另换了一身衣裳，接了中衣，磨磨蹭蹭到了门口，见里面没了水声，这才掀开竹帘。
这一处院子甚是僻静，也不如别处富丽堂皇，只这净室却修得极好，皆是白玉铺就，林容一路进去，脚上的软鞋便湿了大半。
林容绕过一扇四季珐琅帷屏，便见陆慎闭眼坐在汉白玉浴池里，他眉头紧皱，脸上一片肃色，头发已然打湿了，水滴滴答答，从锋利的眉角而下，露出一大片精壮的胸膛来，左肩处有一大道陈年的刀疤，在烛光映照下，越发显得肃杀起来。
林容顿时升起一股寒意来，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杀过人的。她一时心跳如雷，顿了顿，唤：“君侯。”
陆慎睁开眼睛，见那妇人亭亭立着，只浑身已裹得严严实实。他厌恶崔家，连带着厌恶崔氏来的小妇人，可那也只有他嫌弃旁人，断没有这妇人嫌弃他的道理。纵使这崔十一娘不婉转承欢，也不该做出这样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来。
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儿，揭起一块儿棉布帕子，围在腰间，缓缓朝那妇人走去。
林容吓得后退两步，微微偏头，眼睛盯着汉白玉池边雕刻的大幅牡丹：“君侯……君侯恕罪，妾身来了癸水，恐不能服侍君侯。”
陆慎听见这话，反而解了几分烦闷，见那妇人羞得连脖颈处都染了绯色，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接了她手里的中衣，便往外走去。
林容大松了一口气，在里面磨蹭了好一会儿，听得翠禽掀了帘子进来催促：“县主，您怎么还不出去，君侯都唤咱们这些丫头出去了？”
林容无法，这才出来。
丫头们都退下了，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陆慎正椅在床边读书，这是他习惯，每日读史，圈点十页，从不间断。
见她出来，陆慎放了书，道：“不必做此忸怩之态，你放心，我不会碰你。”说罢，他叩了叩床沿，翻身往里躺下：“安置吧！”
林容被他点破，却见他毫不在意的模样，心下惴惴，又见他果然闭眼做安睡状，这才缓步走到床边。这院子简朴，自然连床也不甚宽敞，只堪堪睡得下两人罢了。幸好翠禽、凤箫知趣，往床上铺了两床被子。
只这时节暑气太甚，林容本裹得严严实实，又盖上这么一层被子，不过一会儿，便热得满头大汗起来。她一时想起身，又怕惊动陆慎，好生煎熬。不知过得多久，听得身旁陆慎均匀的呼吸声，这才翻身取了一柄雉羽宫扇，缓缓摇着。
陆慎向来警觉，这妇人略一翻身，他便醒了，却也没出声，宫扇轻摇，送来一阵一阵的暖香，这香与寻常脂粉香不同，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清露，沁人心脾，勾得人发痒。
他正想出言止住，便听得啪的一声，那妇人已然熟睡，扇子掉落在床边了。

第19章
第二日天还未亮，外面便渐次上了灯，偶听得几声禽鸟的叫声，窗外人影憧憧，只未得主子吩咐，统统敛声屏气，半蹲着候在窗外廊下，不敢随意进内间。
林容尚且迷迷糊糊，心里嘟囔：天还没亮呢，点什么灯，凤箫这丫头又闹什么鬼？一时又反应过来，昨晚陆慎是歇在这儿的，手不自觉往旁边一探，床另外一边已经空了，只还留有一些温热之气。
她惊得立时坐起来，睡意全无，见身上衣衫完好，松了一口气，忙不迭下床来，正好迎上陆慎从净室里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烟墨色暗云纹的细绫中衣，不笑的时候，越发显得整肃冷峻，只眉头鬓角还挂着些许水珠，他缓步过来，顺手扯了乌木衣架上的一块儿天青色绸布。
等陆慎擦完了脸，这才觉得这绸布甚是怪异，虽是一块儿纯色没有绣花的绸布，顶端却有两根长长的细带子。他拧着那两根带子好一会儿，又瞧了瞧林容欲言又止的神色，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妇人内穿的小衣。
林容见他脸色铁青，讪讪开口：“丫头新做的，还没穿过。”
陆慎哼一声，把那小衣仍在一旁，吩咐：“更衣。”
这屋子里并没有旁人，这个更衣说的自然就只有林容了。她微微叹了口气，手持着一盏明角灯，凭着记忆去翻检昨夜的藤箱，好半晌才解开包袱，寻出来一套月白色的绸衣。
林容穿越不过大半年的时间，此时的衣衫又以繁复华贵为上，系带颇多，就连她自己的好些衣裳，没人帮忙的话，还真没法穿上，更何况这不熟悉的男子衣衫。
林容摆弄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套在陆慎身上，只那玉腰带实在没见过，怎么扣也扣不上，她索性环腰，从陆慎身上解下来，拿在手上细细端详。
陆慎背光立着，那妇人的身量颇小，不过堪堪到他胸口，如云的绿鬓已放了下来，直垂到腰间去，耳垂上是一对儿水滴状的碧玺，一晃一晃打秋千似的。这妇人忙活了好一会儿，宽肥的中衣早已不似原先那般严密，屈膝整理下摆褶皱时，衣沟下浅露出一团红玉来。
他闭上眼睛，墙角一樽青绿铜鼎也不知点了什么香，一蓬一蓬浮上来，熏得他脑子里又想起那句艳词来——温比玉，腻如膏。
林容对此无知无觉，见他闭眼站着不动，又叹了口气，开口提醒：“君侯，可要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陆慎睁眼，问：“何故清晨作此长吁短叹之状，你有什么不足，还是有旁的困苦？”
林容心里腹诽，一大早使唤人，连叹气都不许，泥人尚有三分性，她一时也冷了脸，懒得再装：“不敢。”
陆慎板着脸训道：“可见叫你抄的家训，你也并没有往心里去，不知祖宗教养子孙保养自身的道理。人之精气，全在于晨，早晨便一团愁苦，这一日也算废了。”
说罢，便推门而去。
林容愣住原处，见他走远了，立刻瘫倒在床上，骂道：“神经病！”
话音刚落，翠禽、凤箫便蹑手蹑脚地进来，蹲在床边：“主子，可要起身？外头止戈院来的丫头都起来候着了。”
林容闭着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凤箫答：“才刚寅时三刻，那位杭卿姑娘说，君侯一贯是这个时辰起身的，鸡还没叫就把人唤起来了。”
寅时三刻，才四点钟，林容裹了被子，往里滚去，翻了个白眼：“等鸡叫的时候再叫我吧，周扒皮家的长工还等鸡叫才出工呢？”
凤箫同翠禽面面相觑：“县主说的周扒皮是何人？”
……
林容被吵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偶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她纵使想再睡也不能了。赤脚下床，推开菱花窗，便见院子里丫头婆子搬着腾箱往来，凤箫端了茶进来。
一面见林容已经醒了，披着衣裳立在窗前：“我就说，这样大的动静，怎么能不吵醒人？主子，您醒了多久了？”
林容端了茶漱口，往旁边净面过了，坐在铜镜前挽发，问：“外头在做什么？”
翠禽往外头来，一面接过梳子，笑道：“是君侯今早儿吩咐，命人把寝具、换洗衣物，送到咱们院子来。还有好些摆件、桌椅，说是君侯用惯了的，杭卿姑娘一并命人搬了过来。”
林容听了皱眉，只不言语，沉默地用了半碗胭脂米并几个豆腐皮包子，便搁了筷子。
过得会儿，外头喧闹声渐渐小了，杭卿进来回话：“君侯吩咐得急，奴婢不敢拖延，不知吵到夫人没有？”林容饮了口茶：“无妨，睡多了反而不好。”
杭卿便道：“奴婢刚来，人又年轻不中用，一府里的庶务没理出个头绪，按下这头又起了那头。那日送东西过来，又不巧，夫人午憩没醒。算起来，这十几日，还没来得及过来拜见夫人，请夫人恕我失礼。”
她一身豆青色对襟褙子，底下是雪白的裙儿，头上插着一支老梅银簪子，约见朴素，只是绣鞋上不同寻常，嵌了两颗拇指大的东珠，脸上带着笑，说话依旧是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林容知她不凡，并不想得罪：“姐姐说笑了，你是太太身边的人，家里的小辈只有尊重的道理，与我自然是一样的。”
杭卿道：“谢夫人体恤，也不知夫人这里还缺些什么，或吃的或用的，我打发人取了送来。园子里这些小丫头、婆子不中用，夫人也只管来告诉我。”
林容点点头，趁着她的话头道：“你送来的丫头很得用，你要问我缺什么，却也不缺。只是有一桩事，倒要请你安排车轿。我从洛阳回江州的时候，路上遇见流民，有好几个自幼跟在身边的大丫头叫流民冲散了，只怕也凶多吉少。我时常念着她们，庙里除香烛供奉以外，少不得要亲自去点个大海灯。”
话赶话说到这里，杭卿也只得应下了，她愣了愣，随即笑，语气软和了许多：“夫人心善，连我们这样做丫头的生死都放在心里。您放心，车马都是现成的，明儿夫人得空了，往二门吩咐一声，叫侍候执事的跟着就是。猪羊、香烛、茶食之类也叫他们备好，不用操半点心。只是有一条，咱们这样的人家，没有长辈领着，是不好宿在外头的。”
林容道：“你放心，我早上去，晌午便回来！这时节热，我也受不住那毒日头的。”
吃了会儿茶，外头有小丫头来回话：“杭卿姐姐，姑老太太昨儿吃醉了酒，现醒了，好几位外眷递了帖子进来，往小终南那边亭子里赏荷，唤夫人也去呢。”
这一个小丫头话没说完，又来了一位：“杭卿姐姐，姑老太太说，闲坐着打牙没趣，叫几个唱戏的小戏子，女先儿去解闷儿。”
杭卿听了，先同林容告了一句不是，便领着丫头出门吩咐，往何处取东西，叫哪个戏子，席面上预备什么菜色，要准备什么酒，哪家的太太怕热，送些冰去，哪一家的太太闻不得芙蓉花，扯些绢布围住，再拨一条游船在荷花池里，预备着姑老太太起了兴致。
林容坐在里面听着，见她三言两语便安排妥当，办事既老道又爽利，一时便有了三分改观。
杭卿吩咐停当，又进来：“夫人不知这几位女眷，我陪夫人过去，路上也分说分说。”
林容笑着点头：“劳烦你了。”另换了一身衣裳，见杭卿果等在门口。
两人一面走，杭卿一面道：“来的这几位，一位黄老太太是姑老太太从前闺中的手帕交，一位秦二奶奶是姑老太太夫家那边的远房亲戚，还有一个年轻些的，是府里太太娘家的表姑娘，也嫁了人了。这三位都是宣州降臣的女眷。”
林容立刻会意，这是为了安抚人心。
那名唤小钟南的一处亭子，隐在丛丛叠叠地荷叶之中，杭卿亲自在小舟前撑篙，惊动里面藏身的白鹇，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几个小丫头唬了一大跳，叫闹着偏在一堆，凤箫理了理发辫，道：“这荷塘也太密得太可恨了，拔了些，间落开来，也好看些。”
林容坐着抚扇浅笑：“你拔了这荷叶，入秋了可上哪儿吃新鲜的莲藕。便是不入秋，这时候那藕节也很好。”
杭卿回头，道：“听沉砚说，当初破宣州，入此园的时候，德公同几位老先生也道这处荷塘很不成样子，独君侯说，天生天养，管它做什么，这样的景致只取一个自然。夫人这话，倒是与君侯，不谋而合了。”
等上了岸，边见小洲中央的亭子里坐着几位贵妇人，几个素面的十一二三岁的戏子正站在高处清唱。
隔得老远，姑老太太便唤她，未等她行礼，拉了她到身边坐：“这是我们家新娶的媳妇，她人年轻，脸皮薄，也不好走动，你们得了闲也下帖子，请她一请，免得她闷出病来。”
几位太太、夫人都站起来见礼，姑老太太又指着人一一说给她听。

第20章
相互见过来礼，姑老太太便道：“我来宣州，本也是要见你们，原也没什么大事，叫你们这么一弄，反弄出些隐隐绰绰来。”
年轻些的秦夫人道：“不是不放心，得表婶子这一句话，我也好回去回话。不然总这么着，吓也吓死了。”
姑老太太搁了筷子，沉脸道：“你自己个儿心里时时刻刻存着个死字，旁人也给不了你活路。上至三公九卿，下至贩夫走卒，哪一个容易来着？”说着又笑着拍拍林容的手：“便是我们家这新媳妇，千金万金的小姐，从那花红柳绿的江南嫁来这满地风沙的边城，她又是容易的？”
秦夫人惶恐请罪：“表婶子，我是糊涂人说糊涂话，您别跟我计较。”
姑老太太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说些糊涂话，倒不怕。你家老爷听了你这些糊涂话，生了些糊涂心思，这才要紧。”
秦夫人脸色煞白：“表婶，你是知道的，我家老爷岂敢……”
姑老太太摆摆手，脸上又堆起笑来：“好了，好了，我如今老了，是再也不管事的。今儿叫你们来，是为了叙谊，咱们亲戚之间说说家常话。外面的事，你别说，我也不听。”
这话一说，几人都有些拘束了，闲坐了一会儿，姑老太太指着岸上的小戏子道，自顾自道：“这丫头唱得好，看赏。”自有人抬了一簸箕铜币洒在那小戏子脚下。
只几位夫人、太太都心不在焉，取乐了一阵，姑老太太这才安抚：“哎，你们也不用忧心，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但凡肯出力，哪儿能没个前程呢？这话，你们带回去，就说是我说的。”
得了这句话，众人神色这才轻松起来，秦夫人仗着年纪小，论亲戚又比旁人更近一层，笑着上前：“表婶子是铁口金断，当年招降马家，力保他一家老小，我们这些人再没有不放心的了。”
又留这几人用过了饭，各自赏赐了金银彩缎等物，这才稍微露出些倦意来。众人知趣，立刻告退了。
姑老太太转头对林容道：“雉哥儿什么都好，什么都不用我操心，就一条不好，杀人太过，杀得人心惶惶。族里好些人怕他，外头的就更多了。”
雉哥儿？陆慎的乳名？
林容陪坐在一旁，见姑老太太站起来，忙扶住她：“有些人实是可杀可不杀，雉哥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统统杀了了事。他提拔寒族，在战场上固然战无不胜，可这天下的事，又不仅仅是那战场上的事。”
林容见她刚不过三言两语，又是敲打、又是安抚，便知这是个极有手腕，久经政局的老太太，心下佩服，只仍旧低头作懵懂状态。
姑老太太瞧了她一眼，接着道：“这些地方上的豪族，虽不如你们家，手里也握着一地的人口，粮食，文仕，这些人成事是极难的，可坏事却也容易。如此，对他们，是既要拉，又要打，一味地杀，是不行的。我本不耐烦见人，可不见又不行，你以后也要劝着雉哥儿些才好。”
林容抬头，撞进姑老太太那精明又慈祥的目光里，突然福至心灵，今日叫她来，只怕未必是交际应酬。
她细细思量这老太太宴席上说过的每一句话：“……你自己个儿心里时时刻刻存着个死字，旁人也给不了你活路……存着个死字……给不了你活路……”
林容开口：“只怕要辜负姑祖母，君侯的事，我并不太敢……”
姑老太太大笑起来：“你这孩子，你们是两口子，你怕什么。你越怕，他就越敢欺负你，你舍得出去，他也就拿不住你。”
林容低头：“是！”
日头渐渐西斜，两人就着凉风坐了一会儿，姑老太太也不许林容送她，反倒打发几个丫头：“你领着小丫头们上湖里摘莲蓬、荷叶玩去，这时节凉快，伴着荷叶的清香，再没有不好的。我自回去歇了，谁也不许送。几个嬷嬷都说你厨艺不错，我后日便要走了，明儿叫你做着荷叶莲蓬来吃。”
林容道了一声是，恭送姑老太太乘船去了，这才叫几个丫头撑着竹篙，往荷花池里去。
凤箫是个玩不够的，早就觊觎这一湖开得极好的莲花，平时林容管束得严，并不得出门闲逛，这回得了姑老太太的吩咐，自是要大干一番。见小船上除了一个撑船的婆子，俱是江州跟来的丫头，先每人摘了一片大大的荷叶，顶在头上。
翠禽笑她：“偏你能作怪，像什么样子？那荷叶里的露水也不倒干净，仔细弄湿了头发。回头生了虱子，谁帮你篦头发？”
凤箫不理，一面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面沿路摘了许多花苞，又取那湖水里立出来的软径水植，编了巴掌大的花篮，问：“县主，您瞧，好不好看？”
林容撑着下颚，正思索姑老太太的话，抬眼望过去，见凤箫头顶着荷叶，一手捧着花篮，一手捧着莲花，笑起来：“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几个丫头都笑起来：“胖娃娃，胖娃娃，凤箫姐姐是胖娃娃。”
一个从袖子里翻出胭脂盒来，强按着凤箫点了个美人痣，推嚷着道：“县主，您瞧，现在更像了。”
凤箫挣脱开来，凫水到几个丫头身上：“坏蹄子！”
林容本想着摘几片荷叶交差了事，见这几个丫头玩得开心，又想这段日子她们也实在辛苦，也就由得她们去了。
直闹了小半个时辰，摘了小半船的荷叶、莲花，林容开口：“好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凤箫还没玩够，跳到船头，接了婆子手里的竹篙，只她力气小，又是个外行，一竿一竿撑得费力，把船撑得一晃一晃地打转。
翠禽胆小，抓着船舷：“死丫头，你胡闹什么，你自己个儿掉下去不要紧，要是叫县主掉进湖里去，看我不拧你的肉。”
凤箫笑嘻嘻吐了个舌头，见林容并未责备她，依旧叫那婆子教着，缓缓撑着船往岸边去。只是这么一耽误，上岸的时候便不是原先的地方了。
那婆子笑：“夫人，不妨事，从那处假山绕过去，便是了，近得很。”
林容跟几个丫头都没出来过几次，都不认得此处，抬头见翠盖丹英里掩映着一幢两层小楼，倒影入楹，数种牡丹夹杂着奇石。
林容瞧那楼依山傍水，十分精致，门前却杂草丛生，十分奇怪，心里纳罕，叫丫头们扶着上岸，一时没注意，一脚踏空，踩了下去。
幸好两边都游丫头跟着，翠禽、 凤箫两个赶忙手上用力，拉上岸来：“县主，没事吧？”
林容微微掀开裙摆，见右脚上的鞋已经掉进湖里了，细白绫长袜上也满是淤泥。
翠禽皱眉：“这可怎么好？”凤箫蹲在湖边，把那绣鞋捞了上来，只也不成样子，并不能穿了。
林容放下裙摆，并不在意：“就这样走回去吧，反正看不见。”
翠禽摇头：“那像什么样子，大家小姐，一脚一个泥印子。县主在这儿坐一会儿，奴婢回去重新取一双来。”
凤箫知道自己犯了错，小声出主意：“要是县主不嫌弃，穿奴婢脚上这双？”
林容还没发表意见，就叫翠禽驳回了：“咱们玩归玩，闹归闹，那是县主不计较。你如今越发没规矩了，你的鞋也是县主能穿的？”
这不过是小事，林容叫她两一人一句闹得头疼：“好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就是了，翠禽领个丫头回去取。”
其实这是林容现代人的思维，不明白，这时候大家小姐的玉足，即便是在内宅，那也是顶顶重要。
翠禽道了一声喏，领着两个丫头，一人抱了一大捧荷花、荷叶，往假山那边绕了过去。
林容身边留了一个凤箫并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往岸边站了好一会儿，却不见翠禽回来的影子，那婆子便道：“坏了，翠禽姑娘莫不是走了岔路，绕过假山，得走那条羊肠小道，不能往桥上去的。”
一面又道：“怨老婆子没说清楚，这园子岔路极多。夫人，我老婆子去寻寻，这里寻常也没几个人来的。”
林容点点头，又等了一会儿，半个人影都没有，凤箫往假山那边去瞧了一眼：“果然有三条岔路，这地方咱们又没来过。”
湖边水植繁茂，飞蚊甚多，林容有心要走，又担心跟翠禽错开来，见那楼前有块儿巨石，石头前引了一条曲水。
林容脚上被什么虫子给叮了，痒得厉害，自顾自脱了鞋袜，坐在青石上，叫那曲水一冰，顿时舒服多了。
凤箫吃了一惊，叫道：“县主，怎么好在外边把脚露出来？叫人看见可怎么得了？”
林容看她一脸小道学的样子，有趣得紧，逗她：“这里没人，你也脱了鞋袜，来凉快凉快？”
凤箫羞红了脸：“我不要。”一面又支使那个小丫头：“你上那边路口站着去，免得出来个人，冲撞了县主。”
那曲水里有些不知名的小鱼，一寸大小，在脚底游来游去，一时万籁俱寂，不闻人声，林容紧张的精神久违的放松下来，那那丫头一时抬头往路口，一时转头往湖里，探头探脑一脸紧张，起了逗弄心，往旁边草丛里捉了只蚱蜢，招手：“凤箫，你瞧，我用青草编的，比你如何？”
那蚱蜢也配合得很，一动不动，凤箫果凑上前来：“县主，你跟谁学的编草，真像？”
待她凑近，林容松开手，那蚱蜢忽地一跳，跳到凤箫的发鬓上去。
凤箫唬了一大跳，忙捉下来，嗔怒道：“主子，哪有你这样不正经的？我还以为真的草编的呢？”
一时，望见林容偏着头盈盈笑，露出一排细细的贝齿，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惬意，也生不起气来，蹲在她裙边：“县主，要常这样笑才好。笑一笑，十年少，我太奶奶就笑得多，活了七十呢。”
不料，那绿虫子又猛地一下又跳回到林容裙摆上，凤箫吓得尖叫一声，跳开来。
林容大笑着把那虫捉起来，道：“怕什么，这叫螽（zhōng）斯，是益虫，还很好吃呢？”说罢，做势要往嘴里送。
凤箫吓得捂住眼睛：“别别，县主，这可不是好玩的。”
两个人闹着，吱呀一声，那小楼大门叫人推开，一个青衣断打的小厮缓缓过来。
凤箫这才真的急了，脸色煞白，忙把林容的裙子掀下来盖住，喝问：“你是哪里的小厮，敢在内院乱跑？岂不知冲撞了夫人？”
及进，林容便认出来了，是那个陆慎的贴身小厮，叫……叫沉砚，沉砚并不走进，隔得五步远，便停住：“夫人，适才君侯在此处醒酒，请夫人进去。”
林容好心情顿时一扫无余，脚指头尴尬得直抠曲水池石壁。凤箫忙背子身子把自己的绣鞋脱下来，递给林容，一脸慌张：“县主，怎么办？”
林容默默穿了鞋，只裙子下摆已然湿了大半，心里暗暗道：“真晦气！”

第21章
这日陆慎起身，往前面署衙而去，批复了一个时辰各州郡呈报上来的庶务，见天色尚早，静坐片刻，又在庭中打了一套拳，这才开始用早膳。
饭毕，也不过才黎明时分，德公同几位谋士相携而来，手上拿着拜帖：“主公，河间王世子投贴拜见。”
陆慎接过来，见是一张素蓝色的拜帖，内容并不长，三五十个字，叙了些昔日在洛阳一同进学的情谊，只是落款不伦不类——松下野客谨拜，他哼一声：“他不是躲在驿站里吗，怎么又肯表露身份了？”
德公同几位谋士相顾，道：“这位河间王世子，悭吝多疑，只怕启程回许都之前，要亲自试上一试，才肯罢休。”
陆慎合上拜帖：“无妨！”
另一位谋士又递上一道陈情表：“夏侯璋、董讳二将，此前乃袁氏肱骨之臣，此次破宣州，此二人来不及回援，见大势已经去，再三拜上降表。只是降表已拜，却又上了一道陈情表，说自己多伤多病，又兼慈母缠绵病榻，不能回宣州来拜见主公。”
德公下了个判断：“只怕此言不实。此二人手上拥兵五万有余，驻地又同河间王驻军相接，与那河间王颇有些渊源，倘若投了河间王，便如一道楔子插入我宣州腹地。”
一人接道：“不过区区五万人，又何足惧哉？只已接了降表，此二人又叛乱未显，倘出兵剿灭，终是落人口实。”
陆慎表情淡淡，卖了个关子：“诸公不必忧心，此小节罢了。夏侯璋、董讳二将之事，不出半月可解。”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独德公明白，抚须叹：“主公以信立威，届时天下英才来投，我等老朽尽可以悠然林下了。”
议毕，晌午时分，大开署衙中门，迎河间王世子入府。
自城门处摆出亲王半幅仪仗，最前是令旗一对儿，上书其历任官职鼎爵，立瓜卫士、卧瓜卫士、仪刀卫士等各二人，红罗绣金五龙曲柄伞，两内监手持青绿孔雀扇，其后跟数白泽旗，再后是一银顶黄盖红帷的八抬大轿，轿身四周跟着十几位手提销金提炉的宫娥。①
一路浩浩荡荡，直至节度使府邸前停下，一妙龄侍女匍匐跪下轿边，一男子掀开轿帘，踩在那侍女背上，大笑着出来：“载舟兄，昔日洛阳金谷园一别，忽而十载也，别来无恙否？”
陆慎不答，反指着那匍匐的侍女道：“子充兄，何至于不怜香惜玉到这种地步啊？”
河间王世子姓箫，名植，字子充，乃其父寒微时所娶乡间妇所生，后河间王发迹，挟天子以令诸侯，有问鼎天下之势，便把他接到身边教导。同这时的世家子弟一般，以神秀、妙有姿容为美，男子傅粉，以白为美。
箫植本年长陆慎三岁，只他瞧起来竟比以‘白面银枪’著称的陆慎，还要白上三分。更兼批发左衽，不戴冠冕，十足地放浪形骸。
箫植听得陆慎此言，大笑，指着那侍女道：“此庸脂俗粉也，何足顾惜？”
二人进了内堂，并不设文武陪坐，也并不谈朝政，只叙些风花雪月的艳事。
箫植笑言：“昔日审之兄在洛阳时，可谓是‘骑射翩翩羽林郎’，可惜令尊管教颇严，你一张冷面，伤透闺秀的红粉心肠。”又指了指四周站立的美艳侍女：“如今也知这其中三味了。”
陆慎做酒醉状，答：“可惜此处偏远，不及江南花柳繁华，这妇人如水，长于水乡里才更有滋味。”
此人二人已是酒酣之际，箫植闻言拍手，道：“这有何难？载舟兄，今日承你款待，送你一出南戏，如何？”
说罢，拍拍手，一对儿青衣男女推开门进来，杨妃色的绸带蒙眼，跪地行叉手礼：“见过贵人。”
地上铺了一层竹席，一女子仰面，腰上枕着贵妃醉酒的瓷枕，一只脚搭在方桌的香炉旁，另外一位男子则手捧书本，坐在醉翁椅上，岿然不动。
帷幕后有一班乐人，袅袅鼓瑟起，其中一位女子朗声念：“良月佳辰，小姐独枕贵妃枕，公子苦读醉翁椅。”
言罢，又是丝竹声起，轻妙悠扬，仿佛行在春花嫩柳之中，仰面躺着的女子幽幽叹息：“公子，公子如此无情……”
那读书的男子纹丝不动，挥手：“你这妇人，好生无礼，小生在此苦读，你速速离去。”
这二人都不曾穿里衣，只批了一件薄薄的士子斓衣，微微一动便露出里面的风情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读书男子衣衫却缓缓被人揭开。躺着的女子从草席上起来，跪在那人双股之间，口中嘟囔：“郎君！”
那男子犹大声呵斥：“断不可如此无礼！”
陆慎本不好这些，初时不明所以，说书不像说书，唱戏不像唱戏，看到此时才明白，这一男一女乃是仿名家画卷上的春宫艳情之事。只这事仿得也有限，不过蜻蜓点水，浅尝辄止，这时节的审美便是这样，讲究含而不露。那种大块儿吃肉的场面，是上不得大雅之堂的。
事毕，二女垂手侍立在一旁，箫植拿出一画来，缓缓展开，问：“载舟兄，这是淮阴名士蒋肃的传世之作，你看这二人之意境，比之画上何如？”
陆慎压根不瞧那画，作沉迷状，一面饮酒，一面目光在那女子身上逡巡，叹：“真乃江南好妇也。”
箫植大笑，起身更衣，叫侍女引入一净室，见皆是锦帐玉壁，一面墙下摆着大幅的珊瑚摆件，香巾、绣帕、漱盂皆有美貌侍女手持，如厕之处有锦垫，脚下踏着刺绣精美的脚墩。事毕，又有侍女用糟豆鲜花伺候着沐手。
饶是箫植一贯奢华，见此不免叹息：陆慎竟志得意满至此！夸耀富贵比肩魏晋石崇。
酒筵既歇，箫植谢绝了陆慎的留宿，坚持回驿站：“我出许都时，家父三令五申，不得惊扰地方诸侯，倘不是与载舟兄有旧，绝不会露面的。你我兄弟之谊，又岂在这些虚礼。我知你待我父亲甚重，必以此为念。”
陆慎轻狂大笑：“天下英雄，除河间王与君，其余不过插标卖首尔。”
出得节度使府邸，登上马车，司马云中已在车中等候，箫植扯下身上的锦衣华服，换上一套粗布麻衣，仰靠在车壁上，嘴角露出嗤笑：“那鹿血酒颇是不凡，陆慎自夸逞强，竟然喝了两大壶，观今日所言所行，不过一急色的武夫罢了。只怕这时，已不知扯了哪个侍女去火去了。”
说着轻蔑一笑：“司马公慧眼明断，此人不足为惧。江北无人，竟让此人占了先机，真是名不副实。”
司马云中点头：“大公子所言极是。”
箫植道：“司马公，吾等尽可以归许都了。”
陆慎送走此人，往内院去拜见姑老太太，不料侍女道：“禀君侯，姑老太太正同外眷赏荷，留了夫人说话。”
陆慎听了皱眉，崔十一娘？慢慢在湖边踱步，不多时，那鹿血酒催发起来，竟觉得行走间双腿摩擦时，疼痛非常。他不曾喝过鹿血酒，心里也没当回事，席面上仗着自己酒量颇好，又要在箫植面前做戏，直喝了两大壶之多，这时才知不好。
湖边有幢小楼，陆慎缓步进去，命沉砚在门外等候，好半晌仍旧是不行。吩咐沉砚：“叫人抬了药水来。”
沉砚担忧，候在门外道：“主子，要不奴才换个大夫来？请外头的大夫，蒙了眼睛，谁也不知。”
沉砚不说还好，一说这个，陆慎更觉气血上涌，当下砸了个铜锭出来：“混账东西，掌嘴！”
沉砚听里面的声音都半哑了，也不敢耽误，煮水用的草药是烂熟于胸的，不过一刻钟的时辰，便抬了一大桶滚热的药浴水进去。
又在门外等了一刻钟，见里面没了动静，不放心问：“主子？”
这是陆慎祖传的保养之法，每欲起念动，便浸泡草药，巩固元气。只他不知这酒这样厉害，泡了药浴后，又换了冷水，这才在水里纾解出来，不料上岸换了衣衫，略坐了一会儿，又故态复萌了。
这时节天气热，水池子里飘着些许草药，连另外一通冰井水也微微温了，他生来爱洁，不肯再进水，不知是什么缘故，怎么也纾解不出来。
正烦躁着，便听得楼下传来女子娇笑嬉闹之声，他推开侧楼的窗户，见那小妇人半倚在楼前的青石上，一双玉足荡在曲水里，眉目盈盈，含娇含笑，其神采飞扬，又绝非在自己面前那副低眉敛目之态。
陆慎垂下眼睑，听得那妇人娇笑了好一会儿，这才吩咐在一楼楼梯处候着的沉砚：“去把崔十一娘唤来。”末了，清了清喉咙：“别说什么。”
沉砚会意，他在一楼下面，并不能听见外面的响动，正奇怪夫人怎会到这里，一时推门出来，才见林容已脱了绣鞋，在戏水呢？
他只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一双眼睛盯在地面上，离得远远地道：“夫人，君侯刚在此醒酒，唤夫人进去说话。”
林容应了一声，穿上凤箫的绣鞋，罗裙下摆湿了一大片，过花圃的时候，卷起一阵乱红。她推门进去，见沉砚没有跟着，到楼梯口的时候，闻见一股似兰似麝又仿佛带着点腥气的味道。
她一面提了裙子缓缓走上楼梯，一面在心里思索，这味道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二楼是个小阁楼，几扇窗户大开着，陆慎闭着眼睛坐在书案前，地上随意丢了些字画，身上的衣裳还算整齐，只皱得不成样子。
林容见他满头大汗，青筋暴起，脸色极为难看，又不好得罪他，违心道：“妾身没瞧路，跌进荷花池里，这才在曲水里洗一洗，自知有错……”
林容打的腹稿还没念完，就叫陆慎打断：“过来，把地上的书画拾起来。”

第22章 （三合一）
把地上的书画拾起来？
林容一脸疑惑却本能地觉得危险，瞧陆慎这个样子，只怕又要刁难自己。陆慎说了这么一句便又合上了眼睛她脚上没动只弯腰把面前的一卷画捡起来，放在后面的桌上。
陆慎问，声音越发暗哑：“刚刚姑祖母同你说什么了？”
林容见他不似发怒样子，戒备之心稍减往那桌前踱去把地上的书画一一拾起来，回答：“只寻常家常话。”
陆慎道：“姑祖母年轻时，也同你一样远嫁待你有几分不同。”
林容嗯了一声正想着陆慎今日怎么如此怪异，说这些话？至左前方一紫檀木瓶式香几处，香几上摆着一碧玉大盘，盘中放着数枝粉白新荷，弯腰拾起一卷轴只是卷轴已经松开来，略微一动便彻底散开便见上面题词《太真春宵秘戏图》，一男一女极尽缠绵之事。
林容吓了一大跳，默默卷上，只当没有看见罢了想着怎么赶紧退出去才好。不料又听陆慎道：“把画放好，把那几枝粉白新荷插到碧瓮里归置归置。”
林容回头，见他坐在案前，虽衣裳皱得厉害，脸色却正常了许多，手上拿着一卷书，眼睛也并不往自己这边瞧。她一时犹豫，终是转过身来，把那粉白新荷一支一支插到碧瓮里。
一面插花，一面听得陆慎问：“你刚才做什么脱了罗袜？”
林容不答，又听他问：“你脚踝上有一粒胭脂痣？”
林容心渐渐沉了下去，手上的粉白新荷也掉在地上，匆匆屈膝，就要往外走：“君侯，画已经拾起来了，妾身告退。”
不料刚行得一步，便叫陆慎拉在怀里。她一时心跳到喉咙口，此刻全然明白了，奋力挣扎：“君侯，我不行，我来了月事。”
只她是一个弱女子，如何用力，怎能抵抗一个精壮又习武的男子呢？一番挣扎，没挣脱去半点，反叫衣衫半褪起来。
陆慎叫她挣得浑身冒火，哑声道：“别动。”
林容果然不敢再动了，哀求：“妾身身上不干净，不能服侍君侯。倒不如，我出去寻个君侯的房内人来。”
陆慎见她罗衫半褪，一脸绯色，仿若芙蓉新艳、莲花故妆，道：“论起来，此处房内人，只有你一个。”
他环住那妇人的软腰，抵在她耳边道：“席上喝了那鹿血酒，不知那酒厉害，用了药、用了冰也无用，你帮我缓缓。”
林容僵在哪里，想也没想便拒绝：“妾身不会……”
只话还未说完，一只素手却叫陆慎捉住，往桌下探去。
林容自问不是扭捏女子，寻常也没几根硬骨头，可此情此情，叫她觉得万分羞辱，她那手叫陆慎握着，仿佛火星子蹦在上面刺刺的疼。
她开始还想挣扎，可她越挣扎陆慎便越用力，叫他环揽着的腰渐渐有些痛得麻木了，只得道：“君侯，你松开些，箍得腰疼，妾身自己上手试一试。”
陆慎闻言，后仰靠在黑漆嵌螺钿圈椅椅背上，大呼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来。
林容眼睛望向前方虚无处，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墙上一个墨点，渐渐地，那手仿佛真的没有知觉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偏头，远远看起来仿佛靠在陆慎肩上，只眼角微红，滑下一滴清泪。
只这样似乎仍旧无济于事，陆慎脸色越发潮红，额前青筋越发凸起，喘息不止，汗水滴落，把林容前襟薄衫都打湿了大片。
林容瞧得心惊，从来不知有人做这种事的时候，有这样多的汗，小声劝：“还是叫个大夫来瞧瞧吧，这看起来不是小事。”
要是他有什么意外，林容这个样子，可是一百张嘴都说不清的，那些雍州的文武非把她撕了不可。些许屈辱，自然没有小命重要，就当……就当没看路，掉进粪坑里了……
陆慎睁开眼睛，瞧着妇人脖颈处绯色已经渐消，手虽叫她握着去做那儿事，妇人脸上无半点娇羞之色，反而越见苍白，说的话也干巴巴的没有半分艳情之色，他神色莫名：“不行。”
林容此时半坐在他腿上，上半身叫他紧紧搂着，肌肤相贴，他身上的灼热之气缓缓传来，叫她似乎浑身都起了一股滑腻之感，耐心劝：“君侯，只怕那酒有些年头了，还是叫大夫进来……”
陆慎偏头，耳间一片空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见那妇人两片红润润的胭脂檀口一张一合，罗袜绣鞋已经叫蹬掉了，一双暖白玉，垫着脚尖立在茜纱裙上，约见玲珑可爱之态。
上衫也不成样子了，露出一半的香肩来，胸前的罗衫半湿，一幅红绡，遮不住里头的白玉光，他眼神渐渐往下滑，手从腰间摩挲着往上移动，喉结滚动：“不用手，用这个。”
陆慎闷哼一声，心道，他见这妇人的第一面，大红喜服之下，便觉得此物甚是丰盈，今日一见，果比想象中更妙上三分。
林容惊呼一声，衣袖宽大，死死挡住胸口，只觉得头昏昏然，憋了半晌，吭吭哧哧道：“我……我不会……再说，手都没有用，更何况……”
陆慎反剪了她的手到背后，不容她拒绝，长腿一跨，抱了她往那透雕荷花莲蓬纹榻上而去：“不一样。”
……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下起暴雨来，一时雨疏风骤，乱打新荷。沉砚同凤箫候在小楼门口，那风刮得雨偏了过来，凤箫忙不迭躲雨，偏有个小石子膈了一下，呼痛一声，露出裙摆下的玲珑玉足来。引得沉砚看过来，颇有些尴尬，道：“你这裙子太短。”
凤箫不知沉砚身份，只当是个君侯身边寻常走动的小厮，狠狠瞪了他一眼：“乱瞧什么？”
沉砚无语，背身转过去，却也懒得跟这丫鬟说话。
只这雨越来越急，这处小楼屋檐又短，两人站在门外，渐渐避不了雨了。林容平日宽和，从不打骂丫头，养了凤箫的性子，她自顾自推开门，想着到屋里避雨去。
唬了沉砚一跳，忙拉着她：“主子在二楼，你不能进去。”
凤箫甩开来，越发没有好脸色：“你这个登徒子，做什么拉拉扯扯，主子还在上面呢？”
沉砚忙松开手：“好好好，你别进去就行。”
凤箫听了越发生气，县主都没有这样说过话呢，主子在二楼，她难道进一楼避雨都不可吗，她就这样不配？再说了，倘若主子有吩咐，在楼下如何能听见？哼了一声，理也不理，偏往里走去。
只越往里走，听得女子隐隐啼哭求饶之声，问：“好了没有？”半晌没人回答，又听女子问了一遍，颇不耐烦：“好了没有？”
凤箫愣住原处，觉得这女子的声音似乎一点也不像自家主子，那么娇那么软，柔得能滴处水来。莫非……莫非，楼上还有别的女子？她正想着，好一会儿才听得男子道：“快了，忍一忍。”
这是君侯的声音，凤箫听出来了，只是怎么嗓子似乎哑了？
凤箫脑子发蒙，又听君侯道：“照着那画儿上，试试看能不能成？”
她这样的陪嫁丫头，北上之前是叫嬷嬷教导过的，只是她学这些东西并不认真，嬷嬷教的时候也点得并不透，听了好一会儿也实在想象不出来上面在做什么，只直觉自己是不能上去，心里默默道：县主这声音听着真叫人心痒！
凤箫在一楼避了会儿雨，不知为何，听见县主那声音，渐渐脸上发起热来，手心也发麻，小跑着退到门口，也顾不得裙摆飞扬，脚有没有露出来了。
犹是不放心，关了那门，静静坐在门口，不一会儿就叫雨淋湿了一大片肩膀。
沉砚咳嗽一声：“你站过来我这边吧，这边屋檐长一些。”
凤箫理也不理，往里缩了缩身子。好在这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不过两刻钟，便彻底停住了。
翠禽领着四五个丫头从那边撑着伞过来，见岸边没人，路口小丫头在假山里躲雨，又寻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凤箫站在小楼前。
一见着她就数落：“你玩什么不好，偏去划船，从岸上绕回去不知多远？主子呢，叫你跟着，莫不是叫你弄丢了？”
凤箫叫吹了这许久的风，脸上还是滚烫，蚊蝇一般小声：“主子同君侯在楼上呢。”
翠禽一时没转过弯来，骂道：“你不在主子身边伺候，在这儿挨着淋雨？”凤箫只低着头不回话，一副鹌鹑模样。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小，翠禽数落了几句，正要推门进去，叫沉砚拦下，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君侯同夫人在上面说话，两位姐姐还是在下面等吩咐，等主子叫进了，再进去为好。”
翠禽一脸莫名，又见凤箫红着一张脸，咬牙问：“县主进去多久了？”
凤箫心道，这还用问我吗，自然是你回去多久，县主就进去多久了，只不敢还嘴，道：“快一个时辰了……”
众人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又下起一场急雨，雨停了，这才听见里面脚步声渐近，靴子踏着木楼梯，吱呀吱呀作响，是陆慎下楼来了。
他打开大门，见外面雨已经停了，顿时觉得雨后荷塘甚美，瞥见廊下立着崔十一娘身边的六七个仆奴丫头，吩咐：“上去伺候你们夫人。”
翠禽同凤箫匆匆上了楼，推开门，见小屋里已乱得不成样子，书画散乱一地，有些上还有脚印，屏风也倒了，帷帐的五色穗子也叫人生生拔掉，当面一条春凳，一女子鬓乱钗斜，面窗而坐，露着后背，正用小衣擦拭前身什么地方，独独下身的裙子十分完好。
翠禽惊呼一声：“县主？”
林容此刻头还昏昏，并没注意到有人上楼来，此时听见呼喊，忙不迭取了外衫披上，依旧背对着，没有转过身来：“我没事，你们取一套新衣裙来，妆匣子也送来，我穿戴好再回去。”
话虽平常，声音却嘶哑了。
凤箫欲进门去，却叫林容喝止：“别进来，去取衣衫，我一个人待会儿。”
两个丫头便不敢再进去，打发了小丫头回去取衣衫等物，安安静静侯在门外。那路沿着岸边，又不好走，去来不下三刻时辰，等丫头了取了东西回来，天已经黑尽了。
翠禽、凤箫不叫进去，点不得灯，小阁楼里黑漆漆一片，只隐隐见县主枯坐在那春凳上，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
翠禽禀道：“县主，东西取回来了。”
林容便道：“放在门口的小桌上，然后出去等着，我自己穿就是了。”
门吱呀开了又合上，听得人退了出去，林容这才起身，脚腕不知磕到了哪里，一落地便生疼，她勉强穿戴好，也顾不得什么脂粉，只把头发梳好，就算了事了。
只胸口很不成样子，便是这宽松的轻罗衣，走动间摩擦，顿觉火辣辣的疼，她这时才去瞧，发现已经肿了、破皮了。
林容叹了口气，心里告诉自己一万遍不在乎，却又不能自控的流出泪来，她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干，心道：别矫情了，林容，你又不是真的古代女子，这又有什么的？一面又埋怨自己，做什么出来乱逛，在江州时，不是早就想好了对策吗，叫你一时放松，得意忘形。
又坐了好一会儿，听得翠禽、凤箫在外面唤，这才开门出来，叫丫头们簇拥着往回而去。
翠禽见林容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到楼下时，便吩咐凤箫：“我瞧着县主身上，少了一串珍珠手串，那只金凤玉摇也不见了，你领着丫头务必要寻到，免得流落出去生事。”
凤箫应了，领着两个小丫头里里外外寻遍了，只找到那支金凤玉摇，第二次往那小阁楼里去时，才发现珍珠手串断了，散落了一地的珍珠粒，她不辞辛苦，又一粒一粒捡起来，数了数：“正好三十六颗，齐了，咱们回去吧。”
等回了院子，见翠禽正在碧纱橱里整理荷叶、荷花苞，丫头们个个敛声屏气，大气不敢出。凤箫把珍珠手串，金凤玉摇递过去，正想开口问，便叫翠禽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又指了指里面：“嘘，小声些，县主心里不大痛快呢。”
凤箫不大懂，听得县主在里面唤人，忙进去：“县主。”
林容半卧在床上，一只手腕探开纱帐，吩咐：“回来的路上，我看湖边有一处长着荨麻草，明日你去摘一点回来，我要用。”
凤箫点点头：“是！”
凤箫退出来，不明白县主心里为什么不痛快，曲嬷嬷进来，尚且不知小阁楼那处发生了什么，问：“县主今儿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衣裳也全湿了，头发也乱了，眼睛瞧着倒像是哭过一样，才刚有什么吩咐，你老实说，不许瞒着？”
凤箫不敢说，摇摇头道：“叫雨淋湿的，吩咐我们明儿早起去摘一点荨麻草。”
曲嬷嬷问：“雨淋湿的？我看倒不像。”又问：“荨麻草？摘这个做什么，不是花也不是香草？”
凤箫摇摇头，说了一句不知，躲去碧纱橱，同翠禽一起默默整理荷叶，好一会儿，见着屋内屋外没人，问：“翠禽姐姐，今儿县主在小阁楼里是不是圆房了。曲嬷嬷不是时常念叨着吗，这难道不是好事？好事，怎么见县主不大高兴的样子？”
翠禽往她耳朵上使劲拧了拧：“你个小丫头，满口说的是什么话？圆房这个话也是你能说的？”
凤箫点头，又问：“圆房的时候，女子的声音也会变吗？我在下面听着，那声音简直不像县主了……”凤箫这个天真的小丫头，无知者无畏，倒是什么话都能问得出来。
翠禽狠狠瞪了一眼凤箫，欲言又止，瞥了一眼内室，小声道：“主子的事，别往外说，也别问。”
林容回院子来，只在浴池中泡了小半个时辰，恨不得全身搓掉一层皮来，别的地方倒罢了，偏胸口处连沾水都疼。她这时合衣卧在床上，此刻听得外间丫头碎语，又觉胸口火辣辣地疼，鼻间还仿佛萦绕着陆慎身上的不知名的熏香，一时更加烦躁。
她索性坐起来，剥开小衣，见双峰上的淤痕，渐渐由早先的浅红色变成暗紫色，一双红珊瑚，已经破皮了，耷耸歪着。这夜又更热了，薄汗一出，流到破皮处，越发疼得厉害。
林容心里暗骂了一句‘畜生’，往柜子里寻了清凉膏涂上，一夜辗转反侧，不知多久才睡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杭卿便来了，站在廊下问翠禽：“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雨，夫人醒了没有？”
林容这时仍旧没起身，虽然极困，眼皮发肿，但是胸口涂了药，一晚上又痒又疼，压根就睡不太着，索性坐在床上，心里把那陆慎直骂了个百八十遍，犹不解恨。
听见外面杭卿的声音，吩咐凤箫引她进来，隐在帘子后：“身上有些倦倦的，坐起来就头昏，便没起身。杭卿姑娘一大早来，有什么事？”
杭卿是内院的总管，陆慎也并不刻意瞒着她，自然是能猜到那湖边的小阁楼里发生了什么的。她望着那浅浅浮动的天水碧床帐，心里有些发空，见里面女子寒暄如常，只声音略微嘶哑，语气越发恭敬，禀告：“这几日都要下雨，姑老太太担心路不好走，便不再多留一天，晌午便要启程去徐州。”
林容喔了一声，姑老太太对她还算不错，至少跟陆慎比起来那简直不要强太多，按她的本心，是很乐意去送行的。
至是，那时陆慎必定也在，她现在实在不想看见他，作有气无力状：“姑老太太昨儿本想吃一道我做的荷叶莲蓬粥的，兴冲冲领着人摘荷叶，只我不争气，淋了雨今儿就起不了身了。又怕过了病气给长辈，请杭卿姑娘替我同姑老太太告罪，不能替她送行了。”
一面又吩咐杭卿，捧出数个锦盒：“这是给姑老太太的，不是什么贵重，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一些鞋袜衣衫，虽手艺不好，却是我的一点孝心。”实际上是翠禽、凤箫她们晚上关着门做的，林容充其量补了一两针。
杭卿点点头：“夫人身子可要紧？等用过了午饭，奴婢唤几位大夫进来瞧瞧。便是寻常风寒也难受，用几幅要才好。”
林容道：“有些气闷，走路也没力气，麻烦你了。”
杭卿回话的时候，陆慎正陪着姑老太太用饭，闻言皱眉，反倒是姑老太太问了几句：“可要紧？”
杭卿想了想，把林容的话，归纳了一下：“夫人说有些胸闷乏力。”倘若是林容在，定要摇着她的肩膀纠正，是气闷，不是胸闷。是气闷，不是胸闷！！
陆慎听得‘胸闷’二字，脸色微不自然，偏过头夹了一筷子菜送在口里，却未瞧仔细是羊肉，向来不喜其腥味儿，味同嚼蜡。
姑老太太瞧了瞧陆慎，这本就是她顺水推舟的，又有什么事瞒得了她呢，笑笑：“不妨不妨，别的什么病倒有可虑的，只是胸闷的话，你叫两个大夫请请脉，歇几日便要好了。”
陆慎偏道了一句：“长辈出行，竟不相送，何其没有规矩？”
姑老太太笑：“不妨不妨，日后生个世子出来，便是最大的规矩了。”一句话，便把陆慎堵得严严实实，半晌说不出话来。
用完了膳，将要启程的时候，却又下起了大雨，陆慎便劝：“这雨一时停不了，路上也不好走，姑祖母不如晚几日再启程，拜祭裴令公，也不差这一日两日。”
姑老太太摇头：“我这一生，受裴令公恩惠颇多，数次相救于危难之中，又不因我的女子之身，加以鄙薄。若没有他，我是不能活着从江州回来的。他活着，我无以为报，死了，我却要替他祭一祭。你不必劝我了。”
又劝导他：“我听德公说，江州送来布匹五万，虽是有事相求，但咱们拿了人家东西，也别苛待人家女儿。千年修得共枕缘，便是她姓崔，也注定同你有缘呐。”
陆慎向来孝顺，虽不大认同这话，却只默默不语，并不出言反驳。
言罢，姑老太太，不顾大雨，蹬车而去。
午后，杭卿果请了两个大夫进府诊脉，林容换了衣裳隐在帘后，搭了一块儿手巾，伸出一截满是红疹的皓腕来。
两个大夫分别把脉，又详细问了问症候，道：“不妨不妨，开一副固脾顺气的方子，吃一吃就好。至于夫人手上的红疹，皆因脾胃不畅，吃了药，也会消的。”
林容心里哼了一声，中医何其精妙，偏偏叫这些庸医给带累坏了名声，道：“我昨日起了红疹，今日两个丫头也起了红疹，这疹子只怕会过人？”
那大夫立马改口：“回夫人，脾胃不畅引起的红疹，也有会过人的，这几日静养不见人见风就可。”
林容得了想要的话，吩咐丫头送人出去。一面吩咐翠禽、凤箫：“把内室君侯的衣衫都收起来，派人去跟杭卿说一声，我这病会过人，只怕还要叫君侯回止戈院去了。”
杭卿正清点进献上来的南珠、锦缎，忙得抽不开身，想了会儿，不知该作何决断。
听得身边贴身的小丫鬟琉璃道：“姐姐怕什么，正好的由头，又是那边吩咐的，便是怪罪起来也怪罪不到姐姐头上，我瞧着，她这是要拿乔呢，殊不知，越是拿乔，君侯就越厌恶呢？便是往日大小姐，也……”
杭卿皱眉，高声训道：“住嘴，你是一日日大了，心也大了，说出来的话也一日日不成样子了。你去，给我在屋里跪着，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便不准起来。”
琉璃闻言，泪水哗哗地流：“好呀，娘没了，大小姐走了，姐姐现如今还为个外人骂我？”说着一扭头，哭着跑回屋内。
杭卿叹了口气，只叫这丫头一提醒，心道，那日君侯的确吩咐过的，把那些日常要用的搬过去，等姑老太太走了，便搬回来。又想昨日君侯也并没有歇在夫人那里，便迟疑着点点头，吩咐几个丫头：“你们往二门处领几个壮年的婆子，去收拾了东西回来。”
又叮嘱：“要恭敬些，不可对夫人无礼。夫人怎么吩咐，你们就怎么做，万不可自己拿主意。”
几个丫头到了林容的院子，见东西全收拾好了，只等着搬了。桂圆一个人，溜到内间请安：“夫人生什么病？我瞧着您脸色倒好，只眼睛肿了。”
林容喜欢她，多说了几句：“那大夫之乎者也，唠唠叨叨一大堆，我也听不懂，我就照着药方吃药就是。”又问她：“等我病好了，往山上五玄观打醮，你去吗？”
桂圆听了眼睛发亮，往常老太太、太太去打醮，她这样的丫头是没份儿跟着去的，出过最远的门，就是这回来宣州了：“谢夫人想着我，夫人带我去，我是一定去的。”
陆慎往外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入夜了，沉砚提着明角灯站在岔路口，问：“主子，回止戈院？”
陆慎不答，往另一小路行去，到林容院子时，果见黑漆漆一片，院内院外已歇了灯，大门口也上了锁。
皱着眉命人叫开门来，见里面竟然丫鬟婆子也都熄灯睡了，没半个守夜的人，心道：这崔十一娘，果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
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见里面上了灯，几个崔氏的几个随身丫头穿了衣裳起身，跪在廊下禀：“奴婢等见过君侯，夫人说身子不舒服，一早便睡下了。外头风雨又大，怕卷了乱石到院子里来，这才关门了。”
陆慎见她们缩手缩脚，怕得厉害，又听见说崔氏不舒服，心里微微别扭，只怕不是不舒服，是疼的，挥了挥手，道：“无妨，叫她睡吧。”
自顾自往净室而去，沐浴过了，又并没在藤架上找见换洗的衣物，开口向外，唤人送来，好半天，翠禽才在净室门口回话：“夫人今儿叫人收拾了，杭卿姑娘午后命人都取回去了。奴婢刚命人去止戈院取去了……”
她叫人收拾了？她……叫人收拾了……她为什么要叫人收拾了？
陆慎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几日前，似乎是这样吩咐过杭卿，一时也无法，只得穿了那身旧的出来。
绕过屏风，内间点了一盏瓦黄瓦黄的小灯，林容睡在拔步床最里面，闭眼假寐，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陆慎行至床边，撩开兰苕绿的床帘，见那妇人裹着一床严严实实的薄被，头面向墙壁那一面歪着，一头青丝散在桃红弹墨香枕上。
他拾起床上的团扇，那团扇上正好也是个卧床而睡的美人，只那美人衣襟处的绣线滑了一小团丝，白白一片，远远瞧去了，竟仿佛衣衫散落一样。
陆慎转了转手上的团扇，问：“可好些了？”
林容依旧闭着眼睛，做沉睡状，并不想起来应付他，只想糊弄过去了事。
陆慎见那妇人不肯说话，脱鞋上床，道：“知道你没睡着，坐起来！”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语气，林容咬着后槽牙坐起来，一时控制不住脸上表情，很是不善的盯了他一会儿，这才道：“妾身身上起了红疹子，几个丫头也叫我给过上了，大夫来瞧了，说很易过给别人，叫我别见人也别见风。就怕这病传给君侯，君侯还是回止戈院就寝才好。”
陆慎并不理她这一通话，又问了一句：“好些了没有？”
林容眼睛里直冒火，感情刚是白说了一遍，她滑起袖子，露出红肿、起疹子的小手手臂：“还没好。”
陆慎垂下眼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问的不是这个！”
林容叫他气糊涂了，这时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胸口那一片，沉默了半晌，两人都不做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一时只听得外头淅淅沥沥的风雨声，荷塘里的蛙鸣声，也不知是静还是闹。
两人不知沉默了多久，忽听得哗啦一声，窗户开了，帐外绿蜡台的烛火不知怎的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时之间，陆慎那帐内的影子，倒随着疯长起来，叫林容整个身子都隐在他的阴影中。
刚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见了这疯长的影子，林容倒是浑身不自在起来，吞吞吐吐道：“没……没事了。”
一时又觉这幅羞涩的小媳妇样实在很不洒脱，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现代女青年，很没有必要这样，又加了几句，语气显得十分干巴巴：“一回来就上了药，已经好多了，只偶尔还有些疼，多谢君侯关心。”
关心？那倒未必见得。陆慎手上摩挲着那团扇的玉坠子，喔了一声，问：“那处大抵是口齿间的外伤，寻常将士受了刀伤箭伤，好了便是好了，没好便是没好，你……你那处既然好了，怎么还偶尔发疼呢？”
林容听此言，并不答话，脸色也冷了下来。
陆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粉青釉小瓷瓶：“我替你上药。”
林容只觉得气冲于顶，立刻拒绝：“多谢君侯，不敢劳烦，妾身自己来。”
陆慎瞧她一眼，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整个脸颊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绯色，他伸手去解林容的小衣，这时有了一次经验，也不必整个撕碎，轻轻一拉，那抹胸的细带子立刻被解开来，缓缓滑落。
陆慎两根手指上沾了碧玉色的药膏子，往手心润了一会儿吗，这才覆着轻轻揉了上去。
林容僵在那里，胸口上清清凉凉，实在忍不了，抓住陆慎的手腕，合上衣衫：“妾身自己抹吧。”
陆慎偏头，见她梗着脖子，脊梁挺直，锁骨微微发抖，眼眶都红了，更觉有趣，往林容手肘处轻轻一按，那妇人便无力的松开手来，无力阻拦了。
林容不知他按了哪里，手腕发麻，毫无力气，微微一动便酸疼得不行。
两人在床榻上相对而坐，等陆慎上到一半的时候，林容已是大汗淋漓，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怎样，浑身无力瘫软抚靠在枕上，一身嫩白，颤颤巍巍。
陆慎只默默瞧着，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风雨声越来越大，那绿蜡烛火越发飘忽不定起来，哗的一声，烛台倒下，烛火熄灭，帐内一片昏暗。
见此，陆慎不再勉强，松了手，把那瓷瓶扔在枕上：“另一边，你自己上吧！”
林容本已经擦过药了，不想再擦，只见他目光灼灼的模样，又怕他挑不是，勉强撑起身子，背过身去，用那碧玉膏细细抹了一遍，慢慢穿上衣衫。
这药膏浓稠得很，擦完了手上黏糊糊的，只陆慎睡在外侧，林容也不好跨过他的身子去外头净手，恨恨地往罗帐上抓了一把，照旧翻身对着墙壁，心里默默把陆慎骂了无数遍。此时恨意强烈，心里残留的那几分伤感倒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时又想起自己常做的那个梦魇里，似乎这个陆慎是在壮年受箭伤而死的，林容回想了半天，期待那梦最好灵验，最好明天就灵验，叫陆慎这厮立刻死了才好。如此阿Q的想了半天，胸上那处的疼痒也减轻了大半，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绵绵，缓缓睡去。
陆慎往外枕着手睡去，见那妇人乖顺得躺在身侧，心道：这崔十一娘，倒也不算一无是处，起码，起码没她父亲那样叫人厌恶。

第23章
前半夜林容睡得极不好，昏昏沉沉，梦见一片迷雾之中一个锦衣女子背对着自己坐在凉亭里剥荔枝问身边的侍女：“那一位如何？”
侍女摇头：“奶奶放心太太发了话，还在祠堂里跪着呢？”
锦衣女子笑笑：“她这样的高门嫡女，半点庶务不会，只会念几句酸邹邹的诗便眼高于顶目无下尘。姑老太太一死，她的安生日子也倒头了。”说着哎呦一声，护住肚子：“又踢我了。”
一旁的侍女忙给那锦衣女子披上斗篷：“风大奶奶小心些。虽已有了两位小爷这一胎仍是个哥儿那才叫好。”
侍女问：“咱们要不要……”
锦衣女子摇头：“有防人之心，无害人之心，不用做这个小人，自然有人……”
林容此时已经明白这是做梦，想上湖心亭里去瞧瞧那两人长什么模样只是雾大得很，怎么也找不到路。
林容绕着岸走了一圈转到那女子正面，却又见她的面容隐在大雾之中，听得她娇笑一声，指着林容道：“哟你怎么站在水里，这里水深都漫到你腰上了。”
林容顿时惊醒，小腹坠坠地疼，腰间一片湿凉，她算了算日子——月事来了。
她坐起来，见身下的绸单已经叫血浸红了一大片，连锦被上都沾了一团。就着月光觑了一眼床那边的陆慎，见一只手枕在脑下，就连睡着的时候脸色的表情还是那么讨人厌。
也顾不得吵醒不吵醒他，林容裹了被子，从陆慎脚边跨了过去，敲了敲外头碧纱橱的窗户，过得一会儿凤箫睡眼蒙松的问：“县主，怎么了？”
林容悄声道：“上回我教你们用棉花做的月事带，煮水后收在哪儿了，拿到净室来给我，另打一盆热水来。”
凤箫没反应过来：“县主，你来月事了？”
林容没好气道：“废话。”
林容在净室换洗好，出来问凤箫：“什么时辰了？”凤箫瞧了瞧墙角的滴漏：“才丑时刚过呢。”
林容喔一声，坐在净室门口的小矮凳上不动，凤箫问：“主子，您不睡了？就算君侯寅时起身，那也早着呢。”
林容指了指里面：“床铺上也弄上了。”
林容是觉得尴尬，凤箫则就是害怕了：“这怎么好，君侯还在里面，要是见着这些污秽不详的东西，一时发怒可怎么好？现在又是战时，听人说最忌讳这些了。”
林容本不想再进去，打算另寻个软塌将就，见这丫头说这番话，道：“至于么，怎么就污秽，怎么就不详了？人都是女子生育得来的，没这个东西，他娘也生不出他来呢？”，说罢起身往里而去。
陆慎一向警觉，这时候已经醒了，他坐起来，见旁边竹月色绸单上氤氲着一大团血，微微皱眉，开口唤：“来人。”
林容进去的时候，陆慎正坐在一旁喝茶，丫头们弯腰在拔步床一旁更换绸单，新被褥，末了福身：“君侯、夫人，换好了。”
不光换了床单被褥，窗户也叫打开了通气，墙角通鼎里又多添了一根香。林容见了，扯了扯嘴角，心里直翻白眼：封建大男人屁事真多，你战场上不知杀过多少人，身上沾过多少人的血，这时闻见月事这一丁点血腥气，就矫情成这个样子了，又是开窗又是熏香，怎么就没把你熏死呢？
陆慎放下茶盅，挥手示意丫头：“出去吧。”说罢，掀开帐幔，往床上而去，见林容还站着，道：“睡吧。”
林容见他没打算出去睡，更没有叫自己出去睡的打算，磨磨蹭蹭来到床边，低垂着头：“女子月事不洁，妾身颇为惶恐不安，还请君侯暂居别室，免受污秽之物。”
陆慎嗯了一声，仿佛是在为林容的自知之明感到满意：“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说。”
什么现状也没改变，反而自轻自贱了一番，林容暗悔，发誓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了，见陆慎躺在外侧，只好脱了软鞋，从床尾慢慢爬到里面去。
陆慎见她坐在床沿上，一双玉足从软红绣鞋里腿出来，尖似嫩笋，当真是，吴足霜雪白，赤脚浣白纱。他不知怎的，想起白日箫植赠的那一套六幅春情秘史图，他粗略地瞧了几眼，那画里一男一女坐在芭蕉树下的石凳上，男子细细把玩女子的玉足，女子虽未曾宽衣解带，却香艳十足。
他一时念起意动，不能自持，握着拳头咳嗽一声，也不知是对谁说话：“天色已晚，睡吧！”
此时林容已经躺好，闭着眼睛酝酿睡意，听见陆慎说话，睁开眼来，一脸莫名：“是，君侯也睡吧。”
陆慎偏头，见那妇人散了一枕青丝，缩在大红锦被里，露出一张小小的鹅蛋脸，自有一种风情在此。他暗叹，突地掀帐起身，往净室而去。
林容开始还以为他是嫌弃自己来了月事，终于走了呢，坐起来掀开帐子，探着脑袋往外瞧，却见他往净室而去，又在里面待了许久，这才见他掀开床帐上来。
林容初时不解，等陆慎上床来，便又闻得一股自似兰似麝还带着腥味，顿时明白他刚刚去净室干什么去了，心里鄙夷：怪不得说男人是下半身动物，好好睡觉也能发情？
后半夜不知为何，她浑身暖洋洋的，连手脚都暖和起来，仿佛回到前年跟父母去青岛避暑的时光。
耳边是涛涛波浪，林父在一旁谆谆教导：“你从小就是学医的，长大了偏偏不做医生，要去考公务员，你那个专业对口的又少，考一个三无的，又是外省，离家远不说，我们家这些药方传给谁……”
林容点头如捣蒜，一面哀叹：“在单位开会，回家了更要开会，还是两个人的小会。”
林父唠唠叨叨了一通，这样总结：“你说你想到基层去，我是很支持的，你不要怕辛苦，年轻人苦一点是没什么的。你妈妈总怕你吃苦，照我看来……”
那面正在烧烤的林母皱着眉抗议：“谁在哪儿吃白食，还说人坏话？”
林父忙小跑过去帮忙：“我来，我来。”
只可惜这样温馨的梦总是很短暂，第二日，自是五更时分，陆慎便起身，林容昏昏沉沉，仿佛才刚睡下便被人吵醒。
她照旧也是要跟着起身的，一脸惺忪地爬起来，替陆慎更衣，迷迷蒙蒙见听见一旁的丫头捂着嘴笑：“主子，腰带错了，腰带错了。”
林容嗯了一声，往陆慎腰间一瞧，见并不是他常用的玉带，反而是自己用的一根软红绸带。抬眼去瞧陆慎，见他哼笑一声，自顾自解开来，缠绕在林容手腕上，道：“红绸皓腕正相宜。”
陆慎话一出口，便自觉失言，脸色一黯，拿了腰带自己系上，往外间洗漱去了。
林容缺觉缺得脑子嗡嗡发疼，哪里反应得过来他又说了什么，勉强撑着等他走了，便又一头倒在床上，吩咐：“今儿不吃午膳了，别叫醒了。”
睡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屋子里外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声也无，想来是翠禽、凤箫叫小丫头们都下去，不许说话打扰。
林容神清气爽，除身上还有些酸疼、胸口发痒之外，再无别的不自在，洗漱完毕，捧着翠禽熬的姜丝红糖端，笑眯眯夸奖：“真体贴。”
翠禽心里松了口气，县主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昨儿一脸不痛快，今儿已经好多了，问：“那荷叶、莲花，主子预备怎么弄？”
林容想了想：“做叫花鸡，竹筒饭来吃。”
正高高兴兴想着怎么做美食呢，外头杭卿领着人搬着藤箱进来：“见过夫人，奴婢昨儿忙昏了头，一时没听清吩咐，糊里糊涂就叫人搬了回去。可不想想，搬回去了，君侯换洗什么？”
林容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不就是长辈来了做个样子么，姑老太太都走了，还搬过来干什么？
林容不答这话，反道：“我今儿得空，想上五玄观打醮去。”
杭卿望了望外头的瓢泼大雨，迟疑：“这几天雨大，山路也不好走，夫人……”
林容打断她：“下雨又有什么要紧，等闲又淋不着雨。再说了，就是下雨，这才见有心、虔诚。”
杭卿这时已不想得罪她，况且近来君侯也没说不准她出去，笑了笑：“奴婢去安排。”
仪帐、猪羊、香烛、茶食，随行的侍卫统统都安排好了，另又派了一列两人骑马往山上通报五玄观的观主，命他收拾干净，又不许观内闲杂人往来。除老观主外，只许留些未成年的道童在内，一概不许人打扰。
不料，刚行至城门口，便见那两前去探路的回来，跪在马车前回禀：“禀夫人，这几日下了大雨，那路叫山石冲毁了，已派了人去清理，只怕得三五日才行。”
林容听了，心里闷气，安慰自己：好事多磨，好事多磨，这道观里说不准真有师兄的消息，又或者他混不下去，在这儿出家了。迫不得已打道回府了。
一连五日都是阴雨绵绵，林容天天盼着天晴。不过，好在陆慎倒仿佛真的很介意女子月事似的。那日早上，杭卿虽搬来了箱笼衣裳，陆慎却没有在来留宿过，林容也不曾见过他的面。
林容得了教训，再不敢出去乱逛，只安份等在小院里，一时之间，倒是有了几分刚来宣州时的宁静。
虽然如此，可有了那小阁楼的事，林容也不敢大意，一时有些忧心忡忡，有时说着说着话，便坐在窗前发呆。
翠禽见林容闷闷不乐，故意作叹气状：“县主，还是在江州的时候好，起码睡足时辰，不用三更睡，五更醒。”
凤箫、翠禽两个丫头也是黑眼圈严重，凤箫也道：“我们才熬了几日，便成这幅样子，真不知止戈院的那些丫头是怎么服侍下来的，长年累月，人都熬干了。”
翠禽点点凤箫的额头：“也就是县主这样的主子，由得你吃，由得你睡。要论起来，君侯哪儿院子才是做下人的规矩。”
林容知她两打岔，却也提不起兴致来，摆摆手：“你两歇午觉去吧，我也再睡一会儿。”
不料午睡醒时，雨已经听了，艳阳高照，二门处也来回：“那路已经清理干净了，五庄观也派人去了，老观主说厢房已打扫干净、饭食已经备妥了，这一月就不叫旁人进去打醮，只等着夫人的仪驾。”

第24章
林容听了大喜命小丫头去请杭卿安排车轿，杭卿倒是不反对，只瞧了瞧天色：“这时候已经晌午了暑气又盛只怕晚上赶不回来。”
林容叫陆慎那日给吓怕了不敢耽误，立刻衣裳都换好了：“来得及，来得及。”
杭卿笑着称是，亲送了林容到二门扶她上马车又嘱咐轿夫：“雨才停没多久，说不得路上滑不好走，你们要上一万个心。”一面又对林容道：“夫人也要当心有什么不妥打发小子回来，出门在外，万不可委屈了。”
林容见她不畏琐事，亲力亲为，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叹息，这样的人才要放在自己单位高低也得是个办公室主任的料，可惜她生在古代，只是个没有人身自由的丫鬟。
一路上车轿人马，丫头随从近百人浩浩荡荡地往五庄观而去。
五庄观建在山顶上山路难行，直走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到山门口。出得轿子，老观主早已经领着几十个小道童迎在路旁。
只是这老观主胡子花白，身着锦绣彩衣，一张口就是一嘴大黄牙，无半点仙风道骨，一手持着拂尘一边念了一句：“无量寿佛，夫人下榻，小观蓬荜生辉。”说着又要回头呵斥那群小道童：“猴崽子，还不跪下，给贵人请安。”
林容忙止住：“老天师是世外之人，我不好受礼，免了吧，免折我的福。”虽然来古代也有八九个月了，但是别人给自己下跪，心里还是挺别扭的，能免就免了吧。
老观主点头：“夫人心善。”一面引着她进内，往正殿而去。
这五庄观并不是小观，占地五十来亩，又因为分封宣州的陈留王酷爱修道炼丹，世家大族一时效仿，此处香火极盛，修建得极为富丽堂皇。
一路行来，只见檐牙高啄，崇阁巍峨，殿内供奉着三清数尊神像，林容亲手在神像前点了四盏大海灯，又点了三柱清香，心里默道：依长公主的性子，只怕崔十一娘往日这七八位贴身侍婢是绝活不了的，虽然我是个唯物主义者，此时按照你们的风俗祭拜，希望你们能够安息。
出得殿内，是有六株遮天蔽日的丹桂古柏，遥相对应，老观主有心奉承，夸耀：“夫人请看，这丹桧、纽桧乃是春秋老子亲手所植，距今已有一千多年了。此古树皆是西瘦东粗，合阴阳鱼旋之道也，在此修道之人，得享此处仙气，有大成者不在少数。”
说着一甩拂尘，命小道童奉上托盘：“丹桧、纽桧的桧片，往年间只得进献洛阳，藏于内库。今雍州牧执掌宣州，我等小道便是想尽一份心，也不得其法。如今夫人上山来，真是了却了贫道的一番孝心。”
林容有事要他帮忙，便不好拒绝，含笑叫丫头收下了：“那就多谢老天师了。”
老观主见林容收了东西，自觉关系亲近了一层，又引着林容去瞧历任皇帝、文人墨客留下的碑帖，林容随着逛了一遭，问：“听闻此处有一位通玄真人，道法精妙，不知可否有幸得见？”
林容本以为老观主会一口答应，不料却见他迟疑：“好叫夫人知道，通玄真人是小道的师叔，因犯了戒律，已被逐出门下。只小道怜他眼瞎腿瘸，这才收留在后院厢房里，供给三餐衣食，他平日里疯疯癫癫，不修边幅，气味儿难闻，只怕熏着贵人。”
林容摇头：“那怕什么，想来这道法越是精妙的，那行止便越有些不同寻常。你也是修道的人，怎么连这个也不知。”
老观主见林容坚持，满口应下，见人说人话人鬼说鬼话，又改了一番说辞：“小道这师叔，论起道法来远比小道强上百倍，二十岁上便是陈留王、裴令公的座上卿，只后来裴氏大乱，小道师叔也受了鱼池之殃，眼也瞎了一只，腿也瘸了，心境也灭了。若非如此，必定是本门最有望羽化之人啊。”
林容一面走，一面听他满嘴里胡诌，听得他说到此人二十岁上便是公侯座上卿，问：“你这师叔，年庚几何？”
老观主推开柴扉，指了指院子里松下坐着的老者：“回夫人，小道这师叔，已经八十有二了。”
林容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见一松树下一佝偻的老头，坐在一石棋盘前，脚边蹲着一只黄猫，一只手哆哆嗦嗦的去夹棋子，只是手上没力，打落了棋盒，一地的棋子散落。这幅画面，除了这佝偻的老头，一树一瓦，皆与江州那副署名千崖客的画卷一模一样。
林容心里发虚，脚上发软，又想进去又不敢进去，惹得旁边服侍的翠禽、凤箫问：“主子，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老观主也道：“想是此处腌臜，气味儿难闻？还请夫人往前面厢房熏香更衣。”
林容摇摇头，站门口处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挥退众人：“你们在门口等着，我进去瞧瞧，这等世外高人，不要冲撞了他。”
凤箫皱眉：“主子……”刚喊了一句，便叫翠禽拉住，望着她摇摇头：“左右咱们候在门口，人又瞧得见，就叫县主去吧。”
林容小步走过去，见那老者棋也不下了，正蹲在地上同那黄猫说话：“你就有福了，今儿钓了条大鳜鱼。”
听见脚步声，那老者也不抬头，抱了那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今儿不下棋，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林容声音发紧，唤了一声师兄的名字：“冯异！”
那老者一身簇新的道袍，只是他不修边幅，一头白发仿佛乱草，便成了一副邋遢样子，闻言并不停，只一味的摆手：“今儿不下棋，今儿不下棋，同臭棋篓子下棋是要短命的。”
林容顿时松了一口气，师兄啊师兄，你要真变成了老头，我还真有点接受不了，道：“小妇人寻得一本棋谱，署名千崖客，不知老先生是否认得这人？”
不料那老者理也不理，仍旧自顾自抱着黄猫往前走。
石桌上的棋盘摆着一副残局，林容细细瞧了一会儿，是《当湖十局》，她故意出言相激，朗声道：“这千崖客的棋谱也不过如此，不过到中盘而已，竟下成残局了。”
那老者闻言果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喔，是你呀，你不会下棋，又来做什么？”
此人说话神神叨叨，崔十一娘久在深闺，从没来过雍地，又怎么会同他见过面？
林容把那棋子一粒一粒捡起来，按照记忆里棋谱的样子一一摆了上去。不料，瞥见林容碰那残局，老者顿时大吼，一瘸一拐飞奔而来：“你这妇人，好生无礼，这棋不是你能乱碰的……”
话未说完，瞥见石桌上完整的棋局，仅存的那只眼直愣愣地瞪着林容：“你会下棋？”
林容笑：“《当湖十局》也不止千崖客一人会！”
那老者撇撇嘴，往那石桌上坐定，细细瞧了一会儿，大呼：“妙，妙，妙，往这里低挂，顿时活了，我怎么没想到呢？”一面又回头吩咐小道童：“松头儿，快拿纸笔记下来。”
他佝偻着背，整个人几乎贴在棋盘上，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问：“说吧，你要什么东西，这局棋我留下了？”
一股怪异之感挥之不去，林容道：“敢问老天师，千崖客现在何处，家父生前还欠着他一局棋呢？”
那老者偏着头打量林容，随即揉了揉眼睛，道：“你既然也知道这棋谱，是他的故交，难道不知千崖客这别号的由来吗？千崖客取自于千荡崖三字，那自然是在千荡崖了。”
崔十一娘是从千荡崖上跳下去的，林容也是在千荡崖上被救上来，林容顿时明白过来，怪不得觉得千崖客这三个字熟悉，却也没联想起来，想必师兄也是跌落在千荡崖的。
又一时万分懊恼，要是在江州的时候找个机会偷偷跑去千荡崖看一看，弄不好，早就已经同师兄团聚了。
林容犹不放心，问：“当真，千荡崖何其之大？”
老者嘟囔埋怨：“老夫从不说假话，说假话烂舌头。十年前，我见他时，他说他要在千荡崖等一位故人，此生都不再外出游历了。你从水路去，到了泊门渡下船，便是他的地界了。”
十年前，师兄到底已经来了多少年了？
林容有心问个清楚：“ 千崖客现在唤什么名字，年庚几何，何方人士？”
老者恍然大悟：“呵，你不认识千崖客？”说罢，也不管那局棋，扭头而去，呼应不答。
林容知自己心太急，大意了，摇摇头，往外而去，叫翠禽、凤箫服侍着往厢房里休息更衣。
林容摇着扇子发呆，只想着要寻个什么法子再套点话出来才是，她丝毫不怀疑师兄会在千荡崖等自己，只是他总要出门吧，总要访友吧。总不可能十几年都在哪儿等着，林容自问跟他的感情没深厚到这个地步。
更何况穿越这种非自然现象，就算是林容没瞧见那副画之前，都不敢想象师兄也过来了。十几年前的消息实在太旧了点，现在师兄还真不一定还在那儿。
翠禽笑着上前问：“县主，天色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林容抬头，见窗外黑云密布，是风雨欲来的征兆，道：“这天闷热得很，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歇会儿再下山。”
又坐了一刻钟，那天儿果下起大雨来，林容便道：“这雨只怕会越来越大，下山路不好走，就怕马车行不得。趁着这时候还能骑马，你打发两个小子回府，就说我今儿回不去了，歇在道观里。”
翠禽心里老成些，怕不妥，曲嬷嬷又叫留在府里，也劝不过林容，只好往外吩咐两个人快马回去报信。
凤箫从没在这道观里玩过，倒是瞧什么都新鲜，拉了同来的小丫头桂圆商量：“这观里有株极大的银杏树，听人说，趁这时叶子还没黄，挂了绸带子许愿，比拜菩萨还好使呢。”
翠禽见林容今日怪怪的，又具体说不上来什么，几个丫头偏一心都是玩，沉着脸出来：“被褥、帐子也不换，茶炉子也不生，反倒一口一个上哪儿玩去？叫你们跟着主子出来，你们倒惦记着出去玩，反叫主子来当差么？”
翠禽一发话，几个丫头立刻收拾起来，道观里的东西，凭他收拾得再干净，也是不敢给主子用的。好在翠禽心细，带的东西齐全，不光被褥、帐子，就连圈椅上的椅搭，日常用的靠背、引枕，统统都换了个干净。
另煮了茶，用林容惯常用的霁蓝釉小杯奉了进去：“主子。”
林容品了一口，这身体的舌头灵得很：“是山上的泉水？”
凤箫笑着点头：“县主，这里的水好，也不知是不是道士多的缘故？”
林容笑她：“这时候倒是因为道士多的缘故了，谁刚来的时候还嫌门口那群小道童气味腌臜呢？”
凤箫吐了吐舌头，接过团扇，默默站在旁边打扇。
翠禽亲去厨下盯着，没带厨娘来，也只得将就，随意弄了几道小菜，等用过膳，又亲自提了灯笼吩咐各处的婆子，守卫：“不比在府里，万不可打瞌睡误了事。”
众人各自歇下，林容也没有叫丫头睡在脚踏上值夜的习惯，只叫那七八个小丫头睡在一起，几个人说笑话打趣，浑闹得后半夜才睡，这是后话不提。
倒是林容这里，没了陆慎在旁边，又得了师兄的消息，舒服又自在，一夜黑甜，直睡到第二日中午才醒。
杭卿这天夜里得了消息，不敢做主，派人去禀告陆慎。偏陆慎今日骑马，往外城而去，不知什么时候才回转。
如此这般，渐渐过了三五日，杭卿心里不安，又打发人去道观，偏林容迟迟不回，不是头昏便是目眩，不是天太热，就是下雨山路不好走。
陆慎外出五六日，这日匆匆打马归来，略一思忖，便往崔氏的院子去，还未走近，便又见黑漆漆一片，他冷哼一声，也并不令人叫门，一脚踢开。
预想中的灯烛大明并没有出现，只几个老婆子跪在廊下，吓得浑身筛糠：“夫人往山上道观去了，说是今儿雨大，路不好走，便留宿了。”
陆慎闻言，哼一声，这崔氏女还当此处是江州吗，行止岂由得她独断的道理，当即命人唤了杭卿来。
杭卿还睡着，叫人唤醒：“君侯在夫人的院子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姑娘快去瞧瞧吧。”
忙穿衣拢发，提灯匆匆赶过去，见屋里屋外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连守夜的侍卫也跪了好些，也忙跪下：“夫人想去山上五玄观打醮，不巧下了大雨，打发人来说歇在道观里。奴婢那日回了一次，见君侯没吩咐别的，便自作主张。”
说着磕了个头：“请主子责罚。”
杭卿到底与寻常丫头不同，不好下她的面子，陆慎便不再苛责，挥手命人都退下。
他沐浴过了，躺在锦帐绣帷的拔步床的，手里拿着史书，鼻间是幽幽的冷香，眼前浮现出妇人那日宝髻斜飞、绯色香腮的模样来，又娇气得很，不是催他快一点就是喊疼，芙蓉绣面上总是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只那眼波流转，便是不耐烦，也是风情万种。
陆慎书也看不进去，望着帐顶好半晌，思绪乱动，蓦然反应过来，暗自惊心，末了，掀开帐子，见一头一盏绿蜡，光影浮动，却已经是天色将明时分了。

第25章
陆慎坐着良久望着窗外天边竟已经晓白了，一时更加心烦意乱，顿了顿吩咐：“唤个仙籁馆的女子过来。”
仙籁馆是雍州各地搜集的美人居住之所燕瘦环肥应有尽有，是陆慎为了自污名声，命各地方郡守进献的。
门外上夜的丫头听了，忙去寻正在下房歇息的沉砚：“小房大人君侯宣仙籁馆的美人侍寝。”
听见这吩咐沉砚犹疑惑自己听错了，穿了衣裳出来，见外头蒙蒙亮这个时候君侯往日早就起身去署衙处理军务何曾还待在内院，还要宣美人侍寝？
仙籁馆的那些人不过是装个样子罢了，君侯从未过问过，只叫属吏去操办，沉砚只怕这丫头听错了自己冒冒失失去宣了人来，还要受罚站在门口又问了一边：“君侯，不知仙籁馆的美人宣几名过来？”
里面却没了声音，沉砚了然，往仙籁馆而去不多时，一环一瘦两女子便悄声推开门缓缓进去，跪在拔步床前：“婢妾拜见君侯。”
陆慎一手挑开帐子，见环肥的那女子身着一身杨妃色薄纱衣，白绫细褶儿裙子，头戴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流苏钗，燕瘦的那女子一身月白色绫袄，水绿裙子，插着一支白玉光素扁方。两人缓缓抬起头，又是惧怕又是娇羞：“请君侯怜惜！”
陆慎见此二女神色娇羞柔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心道：着红的太艳丽，着白的那个又太寡淡。他又忽想起崔十一娘来，往日说她艳俗倒是大大屈了她，也并不副实，她那副眉眼，勉强……勉强算是淡妆浓抹都还瞧得过去吧。
可恨的是这崔十一娘这妇人面做柔顺可怜之态，口里说着不敢，留宿在道士堆儿里倒是敢，这么一想，话却脱口而去：“你倒是敢！”
跪着的二女不明所以，听君侯这恶狠狠的语气，忙磕头请罪：“婢妾不敢，婢妾不敢。”
陆慎回过神儿来，见这二女瑟瑟发抖，丝毫提不起什么兴致来，默了默，犹开口问：“可学过服侍人？”
二女互相望了望，含羞点头，缓缓解开衣衫，脱下抹胸，一双玉臂攀了上去，吐气如兰：“请君侯怜惜。”
陆慎并不动，任由二女站起来解自己衣衫，那手冰凉冰凉，仿佛一条水蛇一般，叫陆慎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他突然睁开眼睛，眸子里一片血红，头疼欲裂，终是无法忍耐，推开二女，呵斥道：“出去。”
二女才刚脱了陆慎的外裳，见他突然发怒，不明所以，只当自己没有服侍好，顾不得穿衣裳，跪下床下瑟瑟发抖：“请君侯息怒，请君侯息怒。”
陆慎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睁开眼睛，挥手：“出去吧，与你们无关。”一面又吩咐沉砚：“赏此二女二百金箔、彩币。”
二女互相望了望，一脸疑惑，忙磕头谢恩：“谢君侯赏赐。”也顾不得没穿衣裳，抱了出来，在外间屏风处换上，这才出门而去。
两人回到仙籁馆，见着面前两大盘金币彩帛，犹觉得不真切，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年纪小一些的那个问：“姐姐，那咱们现在算侍寝了吗？算是君侯的女人了吗？以后咱们能永远留在这儿，永远跟着君侯吗？”
年纪稍长的那个只一面摇头，一面默默垂泪。
陆慎这边，也只得作罢，几乎是一夜未睡，却毫无倦容，命沉砚备了马，往郊外跑了四五十里，眉鬓几乎叫清晨的薄雾沁湿，这才回转往大营而去，处理军务。
第二日，林容直睡到午时才醒，问丫头：“怎么也不叫我？”
翠禽端了茶进来：“县主好容易睡得这样好，夜间也没做梦，也没发汗，左右又不在府里，多睡些也好。”
说着凤箫抱着一捧不知名的野花进来，插在瓶内，道：“县主，昨儿晚上下了暴雨，今儿山上的树绿得跟什么似的，花也更香，林子里的鸟叫声都大些。这道观养了好些孔雀，正在树下剔翎呢，待会儿咱们去走走，又清新又凉快。”
一壁又有人进来回：“老观主在垂花门外面候着，说纸钱、锡箔元宝、纸扎猪羊诸物已经备好，来请夫人的示下，是这会儿弄，还是等晌午凉快一点再设坛拜祭。”
林容嗯了一声，梳洗过了，也并不同那老观主啰嗦，命丫头去吩咐他：“昨儿他不说已经算好了时辰吗，就依他说的去办吧。”
又照旧去寻那有些神神叨叨的通玄真人，只可惜他已十分警觉，纵使林容以旁的新奇棋局相诱，也撬不出他半句话来。纠缠得紧了，便扔下一句话：“骗我第一次，第二次，还想骗我第三次吗？”索性关了门，任凭林容空废唇舌。
林容暗恨自己心急，那日露了破绽，又召了老观主来：“我那日见通玄真人下的棋十分精妙，又听他口里念叨着什么千崖客三个字，说什么千崖客的棋谱举世无双。我家里爱棋的人也多，也藏了不少的棋谱，却是没听过什么千崖客。这千崖客究竟是何人？”
老观主却是一无所知：“千崖客？还请夫人赐教，是哪儿几个字？”
林容叫丫头写了，送出去给他，见他端详了一会儿，这才道：“这名号，在北地倒是不成听闻，倒不是小道自夸，小道的棋艺也曾得过裴令公的夸赞，也是个好棋之人，往来棋士也颇多。好叫夫人知道，小道这师叔本有些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也时常编些瞎话来唬人，他的话做不得准的。”
林容听了，大失所望，只好容易得了这么一个线索，不肯轻易放弃，只想着过得明日再去问问，实在不成，也就只好先去千荡崖一趟了。要是师兄不在千荡崖，再回道观来问便是，左右这通玄真人几十年都不出门，人是很好找的。
到了晌午时分，翠禽见县主并没有回去的打算，暗暗心急，笑着劝：“主子，咱们也出来好几日了，带着东西不多，还叫府里杭卿姑娘派人送了许多来，这天色也不早了，不知是不是叫人准备了，回府去。不说出来前，杭卿姑娘嘱咐了，不好在外头过夜。便是在江州，新媳妇也没有这样一连五六日宿在外头的。”
林容站在回廊里，知她说的在理，没法反驳，指了指窗外：“这时辰虽说日头没那么毒了，可那山路却叫晒了一整日，想必也热得厉害。再等一会儿，散散暑气，再启程。”
说是再等一会儿，可是这六月的天孩儿的面，等预备启程时，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林容摇着扇子懒懒道：“瞧吧，这是天要留客。咱们今儿回去，便是有违天意。天意，可是违背不得的。”
饶是翠禽这样稳重的人，也叫林容气得跺脚，恨恨道：“主子在这儿赖着不回去，也不想想等回去了，该怎么交代。”
林容压根不考虑这个问题，要是问清楚了师兄的行踪，她压根就没打算再回去，反问：“今儿晚上吃什么？”
这日，许都的魏王起兵伐蜀，临行之前，假借陛下之令，下了一道圣旨。言道，青州罗翼虎，服饰住宅违制，有僭越不臣之心，命雍州牧率兵前往讨伐。
陆慎接此圣旨，暂且按下，往武威营巡视，又同诸谋士于军帐中商议。
德公道：“青州的罗翼虎，在北方众诸侯中根基最深，经营青州三十载，拥兵十五万。麾下有十八名义子，个个骁勇善战。现许都下了这道圣旨，并传谕天下，主公不起兵讨伐，便是抗旨。倘若起兵，便遂了魏王的心意，不论胜还是败，都不能在魏王伐蜀之时南下。”
另一人也道：“我雍地与青州本无嫌隙，此圣旨一出，只怕我们不起兵，那青州的罗翼虎也会多加防备。”
陆慎不愁反笑：“家祖父曾论此人乃当世阳谋第一人，果名不虚传。”
诸谋士见陆慎作此笑谈，问：“主公心中莫非已有良计？”
陆慎拿起案上一份密函：“罗翼虎虽有十八名义子，却只得两个亲生儿子。此二人，一嫡一庶，一长一幼。罗翼虎喜爱嫡出的幼子，意欲改立世子，只因长子羽翼渐丰，便暂且搁置下来。此二子，一人占了先机年岁，一人占了大义名分，又加上罗翼虎摇摆不定，竟叫青州文武分成了两派，几成水火之势。”
诸谋士纷纷传阅，见那密函事无巨细，很是详尽，一时大为震惊，叹：“这罗翼虎年青时是一名虎将，得先帝赐名，想不到如今竟这样昏聩了。这又非太平盛世，幼子虽有名份，又如何掌得住权？便是狠下心立幼子，那也要驱逐长子才是。”
陆慎道：“这一堆干草，只稍稍蹦个火星进去，便自己烧起来。届时，我军进驻青州，又是伐逆又是救火，大义可得，实惠可得。”
商议到入夜时分，陆慎只拟个大体出来，具体的事宜自由谋臣去办。他心情颇好，自斟自饮了一壶惠泉酒，慢慢踱步往内院而去。
不知不觉，已到了崔氏的院子，檐下挂着一对明角灯，昨日他发作了一番，留守的丫鬟婆子便不敢早早歇下了，此刻正垂手侍立在院中。
杭卿也站在廊下跪迎，陆慎奇道：“你如何在此处？”
杭卿并不起来，回禀：“今儿奴婢打发小子、侍卫上山接夫人回府，只夫人说等暑气散了再启程，不料启程时又下起雨来。奴婢入夜时打发人去回主公，主公军务繁忙，不得见……”
她抬眼去瞧陆慎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陆慎垂下眼睑，微微讥讽道：“这雨下得真随她的心意。”见众人战战兢兢，知自己喜怒外露，微微皱眉，一面进了屋子，并不叫众人起来，连杭卿在内，依旧跪在廊下。
他照常沐浴过，心里带着郁气，手上的动作也大了，把藤箱扫落，带翻了里面的瓶瓶罐罐，不知什么仿佛玫瑰膏子的东西飞溅到手背上，落下一个嫣红的小点。
陆慎躺在床上，手里依旧翻着书，不多会儿，手上那个嫣红的小点渐渐氤氲开来，变淡变薄形状变得模糊，恰如妇人胭脂檀口，瞧得久了，那一处仿佛真的有人用胭脂檀口轻轻吸允，微微发痒起来。
陆慎就那么静静瞧着，并不擦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披衣而起，吩咐杭卿：“备马，叫沉砚去点二百军士，去五庄观。”

第26章
夜色茫茫细雨霏霏，有军士在前头点着火把领路，陆慎快马疾驰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五庄观门口。叫开大门也不许人去通禀问了清楚，便一手持着马鞭，往那妇人的厢房而去。
这夜，不知道是谁闹起来今儿是八月初十是凤箫的生辰，几个小丫头并跟着来的婆子凑了钱，早早地往山下的酒楼里叫了一桌席面来吃。
林容恍然：“八月初十也是我的阴历生日。”去年这个时候，老爸老妈已经买好了蛋糕，做了一大桌菜，可惜那天临时加班到半夜，到家的时候菜都凉了。
那道观厢房外的小亭子里爬满了极可爱的葡萄架，翠禽吩咐把席面摆在葡萄藤架子下要同几个丫头凑趣。临开席，又把林容请到主位。
林容本怕她们席间不自在，自己也不自在，推脱：“你们玩就好了难得松快，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凤箫便道：“主子份子钱您不出，难不成连酒也不肯赏脸喝一杯。”
众人便笑：“原是惦记着县主的份子钱，我是说凤箫姐姐今儿一下午都眼巴巴瞧着县主呢？还当是县主脸上有东西呢？”
凤箫笑着偏过去打人：“我撕你们的肉，叫你们胡说。”
林容又拿出一只赤金红宝石花蝶簪，插在凤箫发鬓上：“今儿你生辰，本该在府里摆一桌的，这山上简陋些，就把这支簪子给你了。”
凤箫笑吟吟接过来：“还是县主知道我，前我还跟翠禽打赌呢，说县主那日必定送我这支簪子。”
酒过了一轮，那小丫头桂圆便道：“干喝酒也无趣，不如咱们来玩击鼓传花，好不好？中花者，会唱的唱一曲，不会唱的讲个笑话，要是连笑话都没有，那就学两声狗叫猫叫，如何？”
她一说便惹得人喝彩：“这个好，这个好。谁还不会狗叫几声？”
这席面上是米酒，度数并不好，林容喝了好些，这时已是微醺之态，只她手快，这花传了几轮，都没留在她手中。
凤箫使了个眼色，给那击鼓的小丫头，那花刚传到林容手里，鼓声便止住了。
林容知她们耍诈，想了想：“那我说个笑话好了。前朝钱塘县下河村有一户人家，家徒四壁。一日，父子三人吃粥。儿子便道，这粥忒淡了，好不下饭。那父亲念过几本书，便说，‘古人有望梅止渴，咱们家有咸鱼，你望一眼再吃，这粥便不淡了’。两个儿子依法行之，不多会儿，那弟弟叫嚷起来，‘哥哥刚多瞧了那咸鱼一眼’。”①
众人都听进去了，问：“那父亲后来怎么说？”
一个婆子凑趣：“该是要教训才是，怎能多瞧一眼。”
林容卖足了关子，团扇遮面，笑道：“那父亲只说了一句，咸——死——他。”
话毕，众人哄笑起来，翠禽捂着肚子倒在桂圆身上，闹了好一通，这才止下来，擦了擦眼泪：“主子，这笑话真真笑死人，还真别说，说来好笑，却真有这样的人。”
凤箫笑得前仰后跌，一面手舞足蹈，恰好另一个小丫头托盘托着一大壶酒过来，两个人迎面撞上，那一大壶酒顿时飞了出去，大半都洒在翠禽身上了，连带着林容罗裙上也洒了好多。
翠禽忙取了手绢擦拭，一面骂凤箫：“灌了几杯黄汤，不说安分坐着，就疯疯癫癫起来，像什么样子？”
凤箫知自己闯祸，也围过来：“翠禽姐姐，您没事吧？”又殷勤打了水来替她净脸。
翠禽推开来：“瞧，连县主也遭了你的殃，你瞧你像什么样子？”
林容摆手，正好借此离席：“不妨事，裙子湿了些而已。我也倦了，时辰也不早了，这桌酒菜还剩不少，你们吃了，也就下去歇息吧。”
罗裙已经叫酒污了，还有些许饭菜味儿，林容沐浴过了，出来的时候，见外头又下起雨来，天也闷热得紧，只怕晚上还要下一场大雨。
她也不往床上去，索性躺在临窗的软榻上，睡了一会儿，反出来一身薄汗，外头翠禽进来，端了凉茶来：“县主可是热得睡不着？来的时候马车上有一副象牙凉箪，是暹罗那边来的，主子不爱那凉箪的香气，我已晒了好几日，气味淡了好多，不如我去取来？”
林容点点头，又叫丫头端了一盆凉水进来，又擦了一遍身子，躺在凉箪上，这才勉强浅浅睡去。只她怕热怕闷，不叫丫头们关窗，这道观里的窗纱又没有府里用的好，有些细小的蚊虫透过纱窗嗡嗡地飞进来，林容时不时举扇拍一下。
陆慎自山门口疾步而来，过回廊，见几个丫头婆子三三两两往井口提了水来。这时才刚刚散席没一会儿，几个人又吃酒吃得迷瞪了眼，突然见一个壮年男人闯进来，吓了一大跳，以为是哪个外男，正要开口叫侍卫拿人。
翠禽只吃了一杯，脑子清醒些，一眼便认出来，扯着凤箫、桂圆跪下：“君侯！”
陆慎脚步未停，直往正房而去，门却未关，只稍稍虚掩着，推门进去，见东面绿纱窗下，那妇人横卧在罗汉床上，一身银红色薄纱小衣薄如蝉翼，露出一大片如玉的肌肤，下身是绿绫弹墨的撒花裤。
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还以为是翠禽提了冰井水进屋来，林容手上不自觉摇了摇团扇，道：“翠禽，别忙了，这会儿凉快多了，你去睡吧。”抬手间，银红薄纱滑落，半露出香肩来。
陆慎一时站着没动，此情此景，混似一句词：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香艳十足。他喉结不自觉滚动，视线从那光滑浑圆的肩头，移到那红绡柿蒂的抹胸上，胸前那团软玉甚是丰盈，抹胸勒得又不紧，松松垮垮倒露出小半边来，心里暗骂：这妇人又在勾引他。
一旁架子上放着半铜盆剩水，陆慎盯着那妇人，伸手打落铜盆，不知挂带着的旁边什么东西，一时一阵叮叮当当之声，连黄花梨架子也倒了。
林容听见响动，还以为是哪个丫头失手打碎东西，却半晌也不见丫头说话，坐起来，拢了拢衣衫，问：“怎么了？打碎什么东西了？多点几盏灯，当心摔着。”
林容睡眠不好，光亮太甚，是睡不着的，这屋子里只有她这罗汉榻旁点着一盏灯，她站起来，往门口望，一片漆黑，只瞧得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身形高大，并不是院子里丫头，警觉喝道：“谁在门口鬼鬼祟祟？”
陆慎从阴影中走出，面无表情，林容叫他吓得后退一步，扇子也跌落在地上：“君侯！你……你怎么来了？”
陆慎冷冷瞥了那妇人一眼，并不理她，径直走到小几旁，见上面是一杯残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见那妇人还呆愣愣站在原处，吩咐道：“更衣！”
林容应了一声，小步过去，这才发现他身上已经全湿了，墨色的斗篷下摆全是泥点，不过在屋里略站了一会儿，便沥出一路的黄泥汤水来。
陆慎浑身散发着寒气，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林容不敢得罪他，垫着脚尖解开那满是泥点子的斗篷，两根手指拧着，望了望四周，衣架上搭着她明日要穿的干净衣裳，索性走了几步，扔在门槛处地上。
陆慎默默瞧着她，皱眉，有必要这么嫌弃吗？
见陆慎面色很是不善，林容又沉默着去解他的腰带、护腕、外裳，好半晌，到只剩里面中衣的时候停住，挤出个笑来：“衣裳都湿了，君侯可要沐浴？妾身去外头，命人给君侯取套换洗衣裳来。”
陆慎嗤笑一声，故作姿态，转头往屏风后的浴桶而去。
林容呼了一口气，披了外裳往屋外来，见丫头婆子跪了一地，心里暗骂：真是一来就叫所有人不安生，叫众人都起来，唤了凤箫过来，吩咐：“你去外头问问跟君侯来的人，有没有带衣裳来？”
又吩咐翠禽：“屋子里打碎了些东西，你领几个小丫头打扫一下，手脚轻些。”说着便沉默下来，陆慎来了，只怕不是连夜回去，便是明儿一早回去。
沉砚素来心细，抱了一个牛皮纸包袱，交给凤箫，问她：“君侯今儿是歇在这里了？”
凤箫那日在小阁楼，叫沉砚瞧了赤足，这时见了他很是别扭，摇摇头：“没说。”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身走了。
林容赖在这里不回去，一方面是想把消息打听得再清楚些，十年前的消息未免太陈旧了些，那老道士分明与师兄颇为熟悉，却三缄其口，令人疑惑。一方面也是有些怕陆慎再次留宿，自那日小阁楼之后，有些事情已经不是初来时那样装装样子，就能蒙混过去的了。
心里又估摸着陆慎那样忙，就算再对自己不满，顶多就算派了下人来。寻常仆奴，军士，林容自然可以摆起主子的架子推脱一两日。不料，今日他竟然亲自来了，还是半夜时分，想着又叹气，不知那厮又会怎样发作一番。
林容抱着那包袱坐在门口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抱了衣裳给陆慎送进去，一件一件搭在那扇屏风上，站在外面回话：“君侯，妾身把衣裳搭在屏风上了。听沉砚说，您还没用晚膳，妾身去厨下瞧瞧，命婆子弄几样小菜来，这里简陋，免不得要委屈君侯些。”
她说罢，便想着躲出门去，等他洗好了再进来。
不料，刚走到门口，便听得里面陆慎吩咐：“进来！”

第27章
林容迟疑站在门口良久，实在是不想进去，推脱道：“妾身数日前起的红疹这时还没消只怕会过给君侯。妾身宣个丫头来伺候君侯沐浴，可好？”
过得一会儿，里面并没有应答，林容提步往外走刚动了一步便听得里面陆慎冷冷吐出两个字：“进来！”话虽只有两个字，却威压十足，不耐烦十足。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叫林容怀疑倘若自己坚持不进去他是不是会命侍卫押自己进去服侍他。
林容心里默默道，陆慎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仙籁馆里面住了数百美人，燕瘦环肥应有尽有，他只不过是要叫自己这位崔氏女臣服于他罢了。他可以不要，可以不屑一顾可以要了之后弃在一边，但是要是自己这位崔氏女表露出一分的不肯来，那这位主政一方的诸侯便起了猫捉耗子一般的逗弄感。
她想了想，终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另点了一盏水晶玻璃灯缓缓往屏风后的浴桶处而去。
这道观里是没有浴池的，新备了个樟木浴桶，那浴桶的尺寸林容用来正合适，对于陆慎来说，却十分狭窄，他身形高大，水不过刚刚漫到腰间，他闭着眼睛双手搭在浴桶边上，剑眉星目，借着夜色轮廓更深了些，胸前沾着几滴水珠，越发显得肌肉贲张，叫人无法直视。
林容站在灯旁，微微移开目光，只望着浴桶旁的一处水迹：“不知君侯有什么吩咐？可是水不够热？”
陆慎哼一声，仍旧闭着眼睛：“过来，后背有些发痒。”
林容牙后跟磨得痒痒，缓步过去，果见他后背左肩上红了一片，卷了袖子，从一旁架子上取了块棉布巾，打湿了，缓缓擦拭起来。
林容开始时尚有些不自在，后来手酸得不行，更多的便是不耐烦了，心里暗骂了陆慎许多句，思绪渐渐神游开来——这地儿是真呆不下去了，照陆慎目前的这幅样子，就是推脱，只怕也推不了几日。林容虽不是古代的贞洁烈女，但也没有随随便便跟不熟悉的男人上床的习惯，更何况这个男人性格缺陷，态度恶劣。
林容一面想着，手上的动作慢慢缓下来，只是这是乱世，土匪地痞甚多，还有大股流民，去千荡崖的话，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孤身前往，只怕走不出十里路便会横尸荒野。纵然可以用中草药制一些防身的毒药，但是那也没有立刻毙命的，带几个江州来的可靠心腹，却也十分冒险。只怕还是要用一用君侯夫人这个身份。
君侯夫人……崔十一娘，君侯夫人……崔十一娘，她心念一转，脸颊浮上浅笑，一个更加稳妥的好主意已然得了。
不多时，陆慎睁开眼睛，见面前这妇人先是站着，后似乎觉得太累了，坐在浴桶旁一张极宽的春凳上，她力气不足，擦拭得久了，本就松垮垮的发鬓散出一缕青丝来，浮在耳旁。这妇人换了一身外裳，胸前衣襟处两粒结结实实的盘扣。那缕青丝，渐渐随着妇人的动作，飘在他的胸膛上，沾了水，贴在一起，勾得他发痒。
陆慎缓缓抬手，缠住那缕青丝，见那妇人不知想什么去了，毫无察觉，桃花一样的脸颊上还浮着笑，一寸一寸慢慢收紧，叫林容吃痛，哎呀一声，立刻回过神儿来。
林容吃痛扶着发鬓，见陆慎手上缠着自己一小缕头发，已然是生生扯断的，顿时黑了脸，默了默，决定站起身子来借题发挥：“妾身乃崔氏之女，自知君侯万分厌恶，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万不可损毁，妾身自知无脸长居节度使府、常伴君侯左右，愿在此地带发修行，出家为女冠，日日为君侯祈福。”
话毕，一片沉默，并不见陆慎回应，福身屈膝：“望君侯成全，妾身余生必定感念不尽。”
只可惜林容却大大想错了，纵使陆慎在男女之事上并不熟稔，一时有些色迷情乱，但只要稍稍冷静，论起拿捏人心，却比林容强上一千倍了。陆慎生平最鄙夷的女子，便是恃宠生娇的女子。此时尚没有要了她的身子，不过给其一二分颜色，竟敢这样得寸进尺的说话，日后还得了？
陆慎沉默数刻，蓦地起身，慢条斯理地穿好中衣，慢慢踱步至窗前，回头见那妇人仍作低头福身状，心里极怒，却又语气温和的叹息：“你有这份心很好，你生性浅薄残虐，曾为一斛明珠，在洛阳当众鞭死内侍。你这样的品行，本也不配做陆氏妇。那日在江州，若非你那父母设下那样下贱的圈套，为诸多名士大儒所见，否则，你又怎能入我陆氏门内？”
说着，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皮笑肉不笑：“我念你是女子，本想另寻僻静处命你此生幽居。不过，你今日能说出这番话，足见比刚来宣州时，已大有长进。你今日说想你待发修行，我自然是极高兴的，很愿意成全你。只是我们陆氏，从没有皈依道家的先例，往上数三辈，只有一位皈依佛家的堂伯母。索性，你把那三千烦恼丝都剃了，出家做尼姑，可好？”
说罢，陆慎含笑，把那柄玄铁匕首扔到林容身上，砰地一声，滑落到裙边。
林容拾起那柄匕首，见陆慎嘴角的笑勾勒得更大，这样阴恻恻地笑，比他黑着脸冷笑恐怖十倍不止。
她抿着唇想了半晌，她不是古人，剃不剃头发，她无所谓，反正能长起来，要是真能找个借口留在这道观里，便是剃光头发也无所谓。
可是见陆慎那个脸色，林容敏锐地觉得，要是她说一句‘好’，那么恐怕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等着她。
林容紧紧握着那匕首，站在原处好半晌不敢动，也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陆慎冷笑一声，伸出一根食指敲了敲窗沿：“嗯？怎么还不动手？又或者是崔娘子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剃发这样的俗务要叫丫鬟来？”
林容手上汗涔涔，一时湿腻腻，完全被其气势所摄，良久，开口：“我……我……”自己剃三个字还未说出口，便听得陆慎低低地哼笑一声。
一面转过身来，浅笑着唤她：“过来。”
林容缓缓上前，不知为何，一时连额头也露出些许薄汗，在陆慎面前站定。叫握着手，一根一根掰开手指，取出那柄匕首，问：“手怎么僵了，也出汗了？”
一面从匕首鞘中拔出，往林容头皮上比划：“我屈尊，替你剃如何？不过，我使惯了这刀枪，这匕首倒是不怎么常用。要是剃得不好，你可得多担待。”
那冰凉的刀刃在头皮划过，林容一时不寒而栗，幸好她脑子还没放弃思考：“君侯，妾身只是见着道观修得富丽堂皇，想多游览几日。带发修行之语，不是实言……不是实言。妾身并不想出家来着……”
陆慎闻言收回刀刃，问：“当真不想出家？”
林容忙道：“不出家，不……不剃发……”
陆慎微微低头，见那妇人已然吓蒙，呆呆站着仿佛呆狍子一般，两片薄薄的丹唇天然微微上翘，又仿佛在笑一般。
陆慎不以为意，强按着她的后颈，吻了上去，顿时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袭来，慢慢把那唇角的血，一一吸吮干净，挑起她的下巴，告诫道：“记着，你虽姓崔，但从你踏进雍地的那一刻起，便只能陆氏的人。陆氏的妇人，最首要的一条，便是不要自以为是。”
林容浑身僵硬地站在哪里，只觉得自己太过天真太过愚蠢，对陆慎的了解又太过于自以为是，好半晌，她才从那种自恨自怨的心态里缓过神儿来，缓缓点头：“是，妾身记住了。”
陆慎这才放开按着她的后颈，面无表情：“时辰不早了，安置吧，我明儿还有军务处置。”
林容慌乱着点头，爬到床铺上去，浑身僵硬。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这时林容的脑子还一片空白。她丝毫不怀疑，刚刚那个陆慎，只要自己还坚持出家，就一定会亲手给自己剃头发，至于剃头发的时候，头皮上会不会出现几道伤口，那就不一定了。
林容心里默默的念，这个陆慎到底是个什么人，她心里念了半晌，八月的天气，手脚冰凉，躺在陆慎身侧，不知多久才睡去。
只睡也睡不安稳，刚迷蒙着，便听得陆慎开口吩咐：“茶！”
丫鬟们都住在下房里，隔得老远，这自然是吩咐林容的，她抹黑下了床，借着凉凉的月光，出了内间，忙乱着从如意圆桌上端了一杯冷茶递给陆慎。
好在陆慎并没有挑剔，喝了一大口，抬眼便见那妇人浅坐在床沿上，浅首低垂，小扇一样的睫毛遮住眼底青影，朱唇微启，星眸绮丽，睡了一会儿，胸襟处的梅花盘扣也散开一粒，半露出两团雪盈盈的软玉来，独独背挺得极直，想来是天性使然。
陆慎直勾勾盯着那软玉上的一双珊瑚珠，一时只觉万分燥热，他本来是想冷这妇人几天的，这时却又改了主意。一只骨节分明，略带着薄茧的手缓缓抚了上去，那妇人当真是一身冰肌玉骨，雪滑无比，略微一碰，触手的便是一阵凉意。
林容叫他吓了一场，又半宿没睡，此刻脑子还有些昏昏的，胸前微微刺痛才叫她缓过神来，也顾不得陆慎此前什么狗屁警告吓唬，抓着他的手：“不，不行……”
陆慎这里，哪有林容说话的份儿呢？他伸手扯落锦帐旁的绸带，反剪了那妇人双手到后背，用绸带捆了起来，一件一件剥开那妇人的衣衫，月光下露出一身莹莹白嫩来。

第28章
陆慎并不理林容的呜咽触碰到一片温热，僵在那里，不可置信：“你……你小日子还没走？”
前儿实在热得厉害丫头们做了冰碗来吃她贪凉没有忌口吃了好些，这小日子便没有走得干净，没想到，倒是救了她一回。
林容奋力挣开手上的绸带手腕处已经红了好大一片火辣辣地疼，声音控制不住发抖，这才能够说出话来：“是妾身小日子还在身上。”
陆慎悻悻又觉得不对：“那日在湖边小阁楼里，你也说自己来了月事，距离今儿少说也十余日了，妇人此事，竟有这般长的日子？”
林容垂下眼眸不敢去瞧陆慎的眼睛，只怕又被他瞧出什么来低声道：“妾身自幼体弱，此事也比旁人多些时日，一来便是半月，从来便是如此。在江州时延请了不知多少名医，也不知吃了多少药都无济于事。”
陆慎听了半晌无语，突地掀开帘子，起身离去，这夜便再也没有回来。
林容穿戴好衣裳，呆坐在床榻上，见陆慎久久没有回来，这才合衣歪了一会儿，不多会儿，便听得翠禽推门拂帘进来：“主子，该起身了，沉砚说君侯那边已经起了，今日回府去。”
林容头昏目眩，手腕处酸疼无比，眼睛肿得不像样子，强打着精神洗漱了，叫丫头扶着登上马车，抬头一望，见陆慎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册兵书，目不斜视。偶尔淡淡瞧林容一眼，也并不跟她说话，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节度使府。
马车一直到了二门处才停下来，一人往外院去，一人进了内院，林容叫翠禽扶着，甫一进院子，见里里外外跪了一地人，当前跪着的便是杭卿。
林容见她面色苍白，脸上的胭脂都叫糊掉了，颇是吃惊：“这是怎么回事，都跪着做什么？”又命翠禽、凤箫二婢：“叫人都起来，回去当差吧。”
这时候的仆奴、丫鬟虽同买卖，身份低微，但是除了年节，也没有见人就行跪拜大礼的风气。
杭卿仍旧是跪着，并不叫人扶起来，脸上还挂着点笑，有气无力：“夫人回来了，路上可还好走”
又道：“奴婢差事没办好，合该跪一跪。”
林容点点头，心里已经明白过来。进内间，见屋子里乱糟糟的，藤箱翻盖摔在地上，妆匣子也掉在地上，盛胭脂水粉的瓷盒也叫碎了个干净。翠禽惊呼一声：“走之前都吩咐了，不叫那些小丫头进屋子里来。又或者是那只白猿，那畜生手脚发痒，摔了这好些东西？”
林容再往里间去，见拔步床上也乱糟糟的，道：“怕不是小丫头干的。”又命翠禽去前面问一问陆慎身边的沉砚：“可是叫人起来”
不多时，翠禽从外头回来：“君侯说了，叫都起来，各自当差去。”自己院子里的都叫下去歇息了，今日也不必当差。止戈院的，也叫小丫头扶着送了回去。
等人都散干净了，翠禽进来禀告：“听那意思，跪了一夜呢。君侯不叫起，都不敢起来。我去寻沉砚的时候，刚巧君侯要出去，要不是县主打发我去问，这些人只怕要跪到晚上呢。”
一面命丫头用铜盆端了水进来，拧了帕子给林容净手：“杭卿姑娘膝盖肿得老高，在外头坐了好一一会儿，才勉强站得起来，又说要进来给县主请安，我见她那个样子，便说主子睡了，叫桂圆扶着她回去了。”
又叹气：“奴婢瞧她往日是个又风光又体面的人，不想……”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一边说，一面瞥见床下一支素白色扁方，拾起来，正疑惑着：“县主，咱们的首饰里没这支钗子，也不像咱们南边的款式？”
正说着话，凤箫进来，见这那钗，接过来瞧了好半晌，犹犹豫豫，还是开口回禀：“主子，奴婢刚出去逛了一圈，咱们出去这几日，君侯在咱们院里歇了好几日，还宣了仙籁馆的美人侍寝，只怕这簪子就是她们遗落的。”
林容听了立刻从床上站起来，颇觉恶心，吩咐翠禽：“把这床上的东西都换了。”一面往外面坐着喝茶，刚喝了一口，便放下，也不知陆慎那厮都在这屋子里干了些什么，道：“这些茶具也都换了，帘子什么的也都取下来，重新洗过了。”
丫头们自去忙碌不提，林容怏怏地靠在高几上，心道，此地不宜久留，吩咐凤箫：“你寻几匹粗布来，挑那不起眼的颜色，藏蓝的也好，漆黑的也好，靛青的也好，照着我的身量，做几套外头平民百姓穿的短打出来，鞋子也做几双出来。用料要实，只别绣花，越朴素越好。”
翠禽不解：“主子要这些做什么，别说您，就是我们丫头也不穿粗布做的衣裳？”
风箫端着一篮子花瓣进来，笑吟吟：“我知道，县主是想学魏晋时的风流雅士，学他们穿粗布麻衣做的旧衣裳，是不是”
林弈笑着点头：“知我者，凤箫也。”
她昨晚叫陆慎吓得一宿没睡，说了几句便困得不信，勉强进了一碗鸡丝面，便往床上补觉去了。明明困极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又把这些天的事细细琢磨了一遍，慢慢明白来：陆慎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的。
翠禽、凤箫手脚麻利，听了吩咐，便立刻拿了针线、布匹、簸箕来，一人做衣裳，一人人做鞋。入夜时分，林容陪在旁边，小丫头教她打络子，她心不在焉，打坏了好几根络子。
如此这般安稳过了几日，诸事皆备，又寻了曲嬷嬷来，道：“我知道嬷嬷随我北上，君侯虽不许江州一兵一卒进雍地，母亲跟父亲也派了些许死士，暗中跟随，只怕有个万一，不能往来传递消息。”
曲嬷嬷有些吃惊，长公主临行前，叫瞒着县主的，见她样子，又仿佛早就知道了，道：“县主？”
林容又道：“从前我年纪小，心里也不大通。这几日在山上，人少了心也静了，嬷嬷往日对我说的话，我慢慢想来，竟也有几分道理。我孤身在此，倘若没有君侯的宠爱，便无立身之处。往日对嬷嬷多有些不耐烦，我这里给你赔罪了。”
曲嬷嬷顿时大喜：“县主能想通，又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呢？”
林容接着道：“只是我如今虽有心邀宠，却在山上道观里，无心惹怒了君侯，只怕一时半会儿不能叫他回转心意。”
曲嬷嬷道：“不妨事，不妨事，县主这样的容貌，叫君侯心意回转，也不是难事。”
林容点点头：“是，只怕我这回得罪狠了他，他也恨极了我，我几次叫丫头去求见，竟连一句话都没有。嬷嬷你也知道，那位姑老太太是君侯极为敬重的长辈，倘若我前去服侍一二，请她说情，说不准有转机呢。”
那位姑老太太在陆氏的地位，曲嬷嬷是知道的，她叫林容这一连番的话冲昏了头，只顾顺着她的意思来想：“姑老太太德高望重，往日在时，常劝君侯，又极喜欢县主。倘若真能得到她老人家的说情，便事半功倍了。”
林容笑着点头：“是，嬷嬷，我正是这样想的。”
曲嬷嬷回想，又道：“姑老太太似乎是去了徐州，拜祭裴令公，那咱们去徐州？君侯已经允了吗？”
陆慎自然是不会允许的，但是林容也没打算告诉他，顶多留下一份书信，言道自觉羞愧，不敢服侍左右，自去徐州侍奉长辈。纵使陆慎发怒，可宣州需他坐镇，也不会亲自追拿，顶多命麾下武将前去罢了。君臣有别，男女有别，林容就不信，她不肯回，那武将会绑了自己回来，更何况有姑老太太这杆大旗。
林容扯出个笑来：“自然是允了的，只是嬷嬷别往外说，叫夫君赶走去侍奉长辈，也没什么脸面的。我是江州的人，自然也就更加信任咱们江州的护卫，叫雍地的人跟着，多为不便。过得一二日，咱们便去徐州，侍奉姑老太太。”
曲嬷嬷完全叫林容给饶进去了，心里只顾着为县主转变心意欢喜，连连点头：“是，还是咱们江州的人得用，雍地的人护卫，总是不方便。奴婢这就出去联系，县主放心，也有五六十人，有的充作陪嫁的仆奴、工匠，有的充做行走的商人，护送咱们去徐州，已经是足够的。”
过得一二日，等陆慎不在节度使府邸了，就出发去徐州。林容手旁放着一张地图，去徐州，从水路去，必定过千荡崖。师兄啊师兄，你可一定要在那儿啊！
如此安排妥当，只等着哪一日陆慎外出巡视军营，只一连等了三日，都不见他出城去。
这日夜深了些，林容心里发急，也并不敢睡，命丫头们没差事的歇了，不必全熬着等人。一人静静坐在灯下，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青色飞虫，绕着琉璃灯罩，林容时不时摇摇团扇，免得它飞进灯罩里去。
不知什么时辰了，听见大门处婆子开门声，林容立刻站起来，迎到门口，见陆慎大步而来，心慢慢沉下去，见曲嬷嬷在旁，顿了顿，脸上犹浅笑着迎了上去，福身：“君侯！”
陆慎只嗯了一声，便跨步过去，沐浴过了，见林容低头站在床边，道：“安置吧。”
林容躺在里侧，见陆慎并没有别的动作，大松了一口气。
不多会儿，屋外万籁俱寂，只听偶尔虫鸣之声，陆慎呼吸匀称，林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微微叹了口气，翻身往里对着墙，望着锦帐上的流苏发愣。
蓦地，陆慎转过身子，一只手仿佛不经意间搭在林容腰间，在鬓发间低语，那呼吸声几乎贴在耳边：“你那日怎么到那小阁楼去了，那处本没打理的？”
林容屏住呼吸，喉咙发紧：“我……我走错了路……”
一面掀开绫被，问：“怎么就走错了路？那处小阁楼得特地撑船去才到得了？”一面又问：“白日叫人来问过了，你院里的一个小丫头说，你小日子已经干净了？今儿还吃了冰？”
林容闻言，闭上眼睛，不肯答话，重重掐着自己手臂内侧，
陆慎见她不敢睁眼也不肯答话，手上渐渐用力，又问：“我瞧着你那日倒还好，怎么晚间上药的时候倒……”
话未说完，他手腕一转，便把那妇人带到自己怀里，忽忆起那夜这妇人的香甜滋味，去捏她下巴，却触摸到一片冰凉的泪水。
陆慎脑子里轰的一声，立刻坐起身子来，犹不可置信：“你不愿意？”从前纵使这妇人口口声声说不愿意，但陆慎却觉得那不过是这妇人羞涩小意罢了，心里又怕他，并不觉得为真，反觉得颇有情趣。
说罢，陆慎见那妇人亦随之起来，坐在枕榻上，绿鬓低垂，眉尖微蹙，眸如秋水，香腮旁两团轻红，只默默流泪不语。
林容抬眼，见陆慎脸色已极为难看，她慢慢剥去自己身上的小衫，露出一片光洁来，轻起朱唇：“贱妾唯有此残躯，不能报君侯恩德万一。只求君侯念在妾身今日，他日能留崔氏一门性命，妾身必定感念不尽。”
只是嘴上说着愿意，那泪却流得更凶了。
陆慎默默瞧了她半晌，终是披衣而起，推门而去。
林容坐在床上，见大腿上那块儿嫩肉，几乎叫自己给捏紫了，长长吁了一口气，过得一会儿，听见翠禽进来：“主子，君侯怎么走了？出门口的时候，还踹了沉砚一脚。”
林容穿上衣衫，从锦帐里露出个头来：“真的走了？”
翠禽点点头：“走了！”
林容无声地笑着，偏头倒在床上，乐了一会儿，闻见那鸳鸯枕上沾着陆慎身上百濯香的味道，越瞧越不顺眼，伸手扔在床下去，见翠禽还愣愣站着，勉强止住笑：“去睡吧，我没事。”
翠禽把枕头捡起来，见林容一脸泪痕，偏偏笑得极高兴的样子，一脸莫名了走了出去，摇摇头。
曲嬷嬷那日得了林容的托付，自觉是信重之人，这时也敢掀开帘子进内来瞧，担忧问道：“县主，出什么事了？”
林容并不掀开床帷，只坐在床内叹气，隐隐带着哭腔：“嬷嬷，君侯大抵是真的厌恶我了。”
曲嬷嬷这才全然信了林容那日的话，站在窗前宽慰了许多：“县主不要急，君侯大抵正在气头上，咱们先去姑老太太那儿，过得些时日，君侯消气了，姑老太太再劝几句，也就好了。”
她只顾着劝慰林容，倒浑然忘记了问问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叫君侯这样厌恶了的。
果不其然，自这夜过后，陆慎便再也不往林容这里留宿，连带着杭卿也来得少了，府里众人渐渐地便传这位江州贵女是彻底触怒了君侯，彻底失宠了，渐渐地也有些怪话传到林容耳朵里来，日常也不太恭敬起来。
开始的时候林容本不想搭理这些，那日见连翠禽这样沉稳的也叫气得在廊下偷偷哭，这才决定整顿一番。只她也并不自己亲自发落，派人去禀告杭卿。
杭卿自来小心谨慎，也拿不准君侯现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把若干怠慢轻忽的丫头婆子，都一一发落了一番，那些闲言闲语的也都打了二十杖赶了出去，亲自同林容请罪：“都是奴婢的错，没把这些丫头调教好。”
林容在廊下配药，还是一贯地和煦：“没有，你很好！”，笑笑又道：“我是不想发落谁的，只安安生生的，便是大家的福气了。”
如此，除了府中众人多了几分尊重，倒有了几分刚到宣州那种无人过问的悠闲之态。
这般过了两日，林容要的粗布麻衣也做好了，又命人取出几块银子来，用剪子绞了，戥秤称重，分成每个一钱半钱的模样，分装在好几个钱袋里。又配了些常用的药丸，药材。
她这里暗暗准备着，只等待时机，不料这日翠禽、凤箫进来：“县主，不知城里出了什么事，只准进，不准出，您吩咐了，打发人上山去给通玄真人送东西，亮出了咱们府里的腰牌，也不让出去呢？”
林容皱眉，问：“打发人去问过杭卿姑娘了没？”
翠禽点头：“我亲自过去问的，只见她那样子，倒仿佛不知这事一般，还说打发人去问问，再来回县主。”
林容沉默了一会儿，听凤箫问：“县主，你说是不是又要打仗了？我听人说，咱们君侯虽破了这宣州城，可那东南方犄角处还有几万不安分的袁氏部将，连带着这城里好些人也不安分，就因着这个缘故，君侯才坐镇宣州，迟迟不回雍州去。”
这话一出，屋子里主仆几人都沉默起来，良久，翠禽道：“凤箫，这种事岂是你能瞎说的。终日满园子乱逛，你从哪儿听来的？”
凤箫瘪着嘴，摇摇头：“我不说了。”
到了傍晚，杭卿便来了，手上拿着大红封面的请柬：“这是夫人那日在小终南见过的，秦太太的帖子，说是新取的儿媳妇添丁，是百日宴，请夫人过去坐一坐。”
林容手上拿着帖子，并不翻开来瞧，又听杭卿道：“刚夫人打发人来问，我并不知此事，又派了小子去打听。这才知道，这宣州城外的山上出了一窝流寇，前儿杀了城外一户农家十几口人，主公点了将剿匪，这才在城门口戒严。”
林容听了，半信不信，摇了摇手上的请柬：“我今儿身子不太舒坦，头有些沉，就不去赴宴了。你替我备了东西，送过去就是了。”
杭卿脸上为难：“这怕是不好，两家本身亲戚，她们家老太爷还教过君侯一年书，君侯那日也是要去的，也特地叫奴婢嘱咐夫人，那日一定要去。”
林容实在是不想去，好容易叫陆慎厌恶了自己，并不想再碰见，出什么意外：“只怕我不熟，也不知说什么好。”
杭卿笑：“夫人这就多担心了，您是君侯夫人，你肯去，便只是她们想着该怎样同您说话，您要高兴就多说几句家常，要是没了兴致，便不说话也没什么。”
林容只得点头，又问：“你膝盖好些了没？”又命翠禽、凤箫把她配的药材拿出来，道：“这是我们家不外传的方子，你煮了药汤，每晚滚烫的泡半个时辰。”
杭卿忙接下：“多谢夫人。”

第29章
林容第二日梳妆打扮停当便坐着青帷马车往夏侯府而去。雍州来的仆奴嘴紧些，对这些地方豪族所知也有限，留下了原先袁氏府里还好些家世清白的这些人现又是无根之人打听宣州城里的太太小姐找她们准没错。
凤箫贪玩，同丫头婆子们都熟，带了零嘴往各处走一走，便都打听清楚了：“县主今日设宴的这家姓夏侯那日在小终南见的秦太太是这家的当家主母，也是宣州降臣的家眷。她的长子夏侯璋现领了四万披甲在外，她们家老太爷在洛阳时官至中丞大夫曾教过咱们君侯一年书。虽是降臣但君侯颇为礼遇。这次是夏侯璋的夫人生了龙凤胎，这是吉兆。”
林容顿时明了，赴宴种种，只是一种政治上的需要，她微微掀开马车帘子见街道人烟稀少，只偶有几个粮铺开着门往来巡逻的卫士频繁。离夏侯府越近，几乎就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她微微叹了口气：山雨欲来风满楼！
连翠禽、凤箫两个丫头也瞧出不同寻常来：“县主，你瞧外面这情形仿佛是要乱起来……咱们会不会……”
林容不答，良久宽慰二婢：“别怕。”陆慎那个人，大男子主义到了极点，就算是厌恶自己，也只会亲自动手，而不是假借旁人。
夏侯府离节度使府邸并不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秦夫人站在二门处影壁前迎接，虽一身衣衫首饰极富贵隆重，只脸色已十分灰暗，仍旧强打起精神来，满脸挂上笑，走上前来亲热得扶着林容下马车：“听闻夫人自来了宣州便水土不服，我几次欲上门去拜访，总不得见，不知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林容笑：“我好多了。”
秦夫人引着林容往里走：“您是一向不大出来的，前儿夫人接了帖子，说是要来，不怕您笑话，咱们一家子都高兴得不得了。尤其是家里几个姑娘，忙着做衣裳打首饰，生怕在贵人面前露怯呢，待会儿说不得要请夫人指点她们几句。”
林容这个人尤其不习惯旁人对她太热情、太奉承，问：“听闻，府里这次得了一对儿祥瑞般的孩子，这是百岁宴，不如先带我去瞧瞧孩子？”
秦夫人拍拍脑子：“瞧我，一高兴，什么都忘了。”一面引着林容过去，一面唤小丫头先抬了软轿过来：“夫人，请上软轿，我们这府里这园子修得不大见得人，没什么名家指点，全是自个儿弄的，但也就自个儿弄，一个不好，便修建得大了。”
有一位伟人曾说坐轿子是剥削人，因此从没上过泰山。林容觉悟虽没那么高，但见这几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不过初中生的模样，摇摇扇子：“我见你们这园子倒好，不如咱们走过去，你也同我说道说道。”
秦夫人笑着点头：“是！”
这夏侯家的府邸，廊腰缦回，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曲水池沼一一皆备，其雕梁画栋比之节度使府邸更有出众之处，秦夫人一边小声的讲解，一边引着林容过一垂花门，垂花门后是一卷三楹的敞厅，厅前种着些松罗芭蕉常青之物，几只孔雀正在树下展翅，廊下挂着画眉、白眉、鹦鹉，林容一行人一走进，便听得那鹦鹉发出人声：“夫人万福，夫人万福……”
刚至院中，边见台矶上站着一列锦衣的小姑娘，福身行礼道：“夫人万福。”
进了屋子，满屋子的女眷，林容大多不认识，秦夫人帮着一一熟络，各自见过礼，果然不需要林容找话来说，只微笑着点头，偶尔应上一两句便是。
说了一阵子闲话，自有奶妈抱了新出生的一双儿女来给林容瞧，不知是受了惊还是怕人、怕风，这两个婴儿抱进来一会儿便嚎啕大哭。
林容一向不喜欢孩子，更何况这两个孩子哭个不停，不过略寒暄几句，叫奶妈抱过来瞧一瞧，大家脸面上过得去。
不过，那两个孩子一抱到林容跟前，哭声便渐渐止住，林容摸摸发顶，见这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竟都十分白胖，两只胳膊似嫩藕，望着林容咿咿呀呀，后竟笑出来。
一屋子的女眷见了皆奇，秦夫人笑着上前：“这两孩子同夫人有缘，一见着您就笑。”
说着，当前一个妇人上前福身：“这两孩子得了天师的批语，说有夭折之像，活不过一岁。今儿这两个孩子一见夫人就笑，可见夫人贵重，压得住这两个孩子的阴气。婢妾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夫人给这两个孩子取个名字，也叫借一借夫人的福气。”
林容愣住那里，推辞：“我哪里会取名字？也不知什么字好？”
那妇人几欲跪下，眼中也带着点泪，道：“求夫人怜惜这两个孩子，好不好听还在其次，只夫人肯取名字，便是他们大大的福气。”
她这个样子倒把林容架起来了，也叫林容疑惑，大喜的日子，又是百日宴，做什么这样一副欲泫欲泣的模样呢？
她婆婆秦夫人立刻皱眉，喝止：“好了，这么多客在，取名字是大事，也不急于这一时。”一面又笑着对林容道：“夫人不要见怪，那起子道士说的话有什么准头，倒把她吓着了。这也是做母亲的心，平日里两个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她一准儿生生熬着。”
林容也打圆场，宽慰那妇人：“父母爱子之心，殷殷可鉴。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我瞧这两个孩子养得这样好，必定能长命百岁。”
屋内同来贺喜的外府女眷也笑着附和：“是啊，必定长命百岁。一瞧就是有福气的，大奶奶就别多担心了。”
一位满头银发的别府老太君取过长命锁替两孩子带上：“诶，戴上长命锁，必定平平安安。”
只那妇人依旧半蹲着福身，迟迟不肯起来，望着林容，有哀求之色。
一时之间，场面倒是冷了下来。
林容十分莫名，又是有点生气又是有点可怜她，只好道：“取名字这事，一时也得不了个好的，不好仓促，待我回去了，细细想过了，写了帖子，送来给你，可好？”
那妇人顿时流出泪来：“婢妾多谢夫人厚恩。”
秦夫人使了个脸色，一旁站着的几个丫头忙扶了那妇人进屋子里去了：“大奶奶，您又头晕站不稳了，快进去坐着歇会儿。”
秦夫人立刻发话：“快把大哥儿媳妇儿搀着，别叫她摔了。”又偏头对林容道：“我这媳妇儿什么都好，比儿子女儿强上百倍，就是心太强了些，生了这两个麟儿的时候不顺，出了月子又添了些症候。我叫她歇着，她也不肯，真叫我心疼死。”
林容只觉得这位大奶奶未免也太奇怪了，又同众人寒暄了一会儿，便听得外头丫鬟婆子禀：“夫人，老太爷说君侯已经到了，叫开席。”
秦夫人闻言，一脸喜气地站起来，一扫刚才心事重重的模样，笑着同林容道：“夫人，酒宴设在清音阁，请了南府小戏子，哪里凉快，隔着水音听戏，再好不过，咱们这就过去吧？”
林容点头，随着众人往清音阁而去，清音阁建在曲水上，是极大的一处楼阁，分为左右两处，东边的是男宾，西边坐着的是女眷，之间用彩缎围了起来，互相不可见。
林容被秦夫人请到主位就坐，刚饮了一杯，便听得对面戏台子已经唱起来：“昔日梁鸿配孟光，今朝仙女会襄王，暗地堪笑我兄长，安排毒计害刘王……”
这词似乎不大应景，林容端坐不语，秦夫人站起来，叫了南府戏班的班主过来：“怎么还没点戏，你们倒自作主张，先瞎唱起来？这样的好日子，唱什么《单刀会》，应不上景儿，也不喜庆。快叫鼓乐都停下！”
又拿了戏单来，请林容点戏。林容并不会这些，在江州更是没听过几出，推让给旁边的老太君，推脱无法，便拣着上面喜庆的名目点了一出。
刚唱了一折，那边便上来一个道婆，手里捧着托盘，盘里盛着三角黄纸类似寄名符之类的东西，进得阁内一番奉承，念了一句无量寿佛：“府里大奶奶先前在小观供奉的求子符，已然大得了，贫尼今儿特送来府上。”
这话一出，惹得阁里的人都笑，一个小媳妇儿笑着道：“说这话可得打嘴，这孩子都生了百日了，你们才送这求子符来，不说灵不灵，便是灵，那也是没用？”
那托盘摆在桌上，求子符画得甚是精美，林容远远瞥见上面仿佛有现代的数学符号，命翠禽拿了一个过来，仔细瞧了，又拆开看了，这才发现自己瞧错了，这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符。
只是她这一番动作，便叫众人注目过来，那小媳妇儿捂着帕子笑：“罢了罢了，现如今大奶奶用不上了，倒是可以借花献佛，献给君侯夫人。”
众人见林容把那符翻来覆去的瞧了许久，以为是她求子心切，一时也附和起来：“此观求子符也灵，也不需佩戴，放在枕下三日即可。”
另一人也道：“供奉在白玉观音像前是最灵的，早晚三炷香。不出三月，君侯夫人必定能有好消息。”
林容讪讪放下那道符，摇了摇扇子，笑：“这子嗣想来是上天注定的，我本也没这样的福气，咱们还是听戏吧。”
陆慎坐在东边水阁里，脸上的表情和煦，他肯到场一贺，便已经叫老太爷极为高兴了。只不过坐了一会儿，便欲站起来告辞，这东西的水阁，虽隔着锦帐，却离得不过三四丈的距离，他又向来耳聪目明，那妇人半含羞的一句话就隐隐绰绰地传到他耳朵里——子嗣想来是上天注定……我本也没这样的福气。
他听了脸冷了下去，心里暗道：这妇人果在弄欲拒还迎那一套，越添了三分厌恶。
偏这位老太爷亲送了陆慎到门口，仗着教过他读过书一年，道：“主公业也娶妻，同君侯夫人和睦些，过得一二年也后继有人，待世子出生、长大成人，我雍地还有什么可虑的呢？先大人在时，常常遗恨陆氏血亲甚少，现如今，我等老臣也尽可以去地下见先大人了。”
说着说着竟动了感情，呜呜地哭了起来。
陆慎站定，罕见地没有反感旁人念叨这些：“老师不必多虑，尽自保重才是。”
夏侯老太爷这才止住，站在原处等陆慎走远了，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颤颤巍巍往里去。
仆人问：“老太爷，是回席上吗？”
夏侯老太爷摇摇头：“不去了，抬顶轿子来，我要去祠堂里上香。”

第30章
水阁西侧这边林容在宴席上略坐了一会儿，便借口更衣离席。秦夫人要亲自送她往旁边上房歇息，林容摆手：“不用这样多礼我换身衣裳照样来席上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这里许多客人，万万不好因我怠慢了。”
秦夫人这一日暗暗品察，知这位君侯夫人的确是不喜人多尤其不喜人奉承见她这样吩咐，点头称是，叫来她两个女儿指着对林容道：“这是我的两个女儿唤芩香、芩红，就叫这两个丫头送君侯夫人更衣去，她们两个那小楼离这里也近，不过三五十步的路程，女儿家的屋子布置得也干净些。”
林容不好再推辞那两个小姑娘也都是十三、四岁的模样，衣裳、首饰皆是一样的形制连身量都仿佛，笑着道：“劳烦你们了。”
两个小姑娘互相望了望，一个鹅黄衣衫的道：“夫人，请随我们来。”
那小楼果然很近出了水阁，不过三十来步便到了从楼梯上望过去，还能瞧见对面正在唱戏的南府戏子。
引至房中，一阵甜香扑面而来，抬头便见一副气势恢宏的《山野行旅图》，屋子陈设虽精美，却一贯布置用些青兰白之色，并不像寻常女儿家软红闺阁之处。那鹅黄衣衫的便道：“叫夫人见笑了，我们两姊妹，虽则名字是香软玉红之类的，但是布置屋子却不喜欢这些。”
林容点点头，见屋内有绣绷、络子，衣架上搭着女儿家的披帛，便知这里的确是这两姊妹的闺房，笑笑：“这屋子布置得极好，女儿家的屋子也不一定要软红绣帐，自己的屋子自己儿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两个姑娘听了，脸上都是一喜：“谢夫人。”一面退出房去：“请夫人歇息，我们等在外面，倘有事，命几位姐姐出来吩咐一声即可。”
林容点点头，翠禽、凤箫伺候她换了一身衣裳，就连凤箫也一头汗：“这几日真热，这两位姑娘看起来真个是不同寻常。”
翠禽指了指博古阁后面的书架：“你瞧，三大面书架，念书这样多，自然不同寻常。”
这时节贵妇人繁琐礼仪颇多，林容脱了鞋袜歪在榻上，打发翠禽：“你去问问，君侯回去了没有，要是他回去了，咱们也不用留在这儿应酬，怪累人的。”
凤箫也笑：“县主脸都笑僵了。”
林容用团扇拍拍她的头顶，指指外面：“小声些，别叫人姑娘听了多心。”
翠禽得了吩咐，出门去了，凤箫接过扇子，一面扇一面道：“县主歪一会儿吧，今儿起了个大早，算起来昨儿晚上才睡了三个时辰呢。”
林容嗯一声，本不想睡来着，指这团扇送来一阵一阵的甜香，也是在是困了，不多会儿，便闭上了眼睛，熟睡起来。
这是睡也没睡好，她半蒙蒙躺在榻上，总觉得门外来了模模糊糊的人影，要拉她起来坐着。她挣扎一番，手脚渐渐动不了，整个身子反而飘了起来，直往屋顶上去。
凤箫坐在床边，正闭着眼睛摇扇，林容开口唤她，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蓦地，听见珍珠落地的声音，林容这才能够睁开眼睛，见臂上一只金钏脱落，上面镶嵌的十几颗极大的南浦珠四散开来，滚落到里面的屋子里去。
凤箫依旧歪着头打瞌睡，林容轻轻把她手上的团扇拿下来放在榻上，穿了鞋，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珠子，直捡了七八粒，抬头一望，见墙上挂着一背着背篓的青衣男子的画像。
林容嘀咕：“这姑娘的闺房怎么会有年轻男子的画像？还是快快出去，免得撞破人家的隐秘……”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呆住，她走近一些，遮住画上那男子的高冠博带，手已经有些发抖，这眉眼、额角上的小痣，分明……分明就是年轻了几岁、头发又变多了些，脸上表情正经些的师兄？
她一时激动得站不住，腿也发软，往旁边的书案偏去，哗啦啦一阵声响，带落了书案上一大堆书。
外间夏侯家的两个姑娘并凤箫听见响动，立刻进来：“夫人，出什么事了？”
林容叫凤箫扶着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双手发麻，声音发抖，勉强笑笑，摇晃了一下手臂上的金钏：“掉了几颗珠子，滚到里间来，不想我才睡醒，手软脚软，倒把这一堆书给碰倒了。真是对不住，把你们屋子弄乱了。”
芩香、芩红两人笑笑：“不怕夫人笑话，我们姊妹的屋子本就乱，不知堆了多少杂书，还是今儿特地收拾了，这才勉强见得人呢？”一面把那书拾起来，一面问：“不知夫人碰伤了哪里没有？”
林容摇摇头，指着墙上那画儿问：“怎么屋子里挂着这样一幅画？”又觉得不太妥当，末了又加了一句：“忒粗糙了些，倒不是你们闺阁女儿家房里挂的，倒仿佛是街上买的年画儿？”
芩香、芩红相视一笑，问：“夫人没见过这画吗？”
林容又瞧了一遍，凤箫也偏着头看，两人俱是摇头：“这画难不成是什么名家手笔，人人都见过？便是名家手笔，那必然不能人人皆是瞧过。”
鹅黄衣衫的芩香笑一声，道：“夫人从江州而来，不知道我们北地的习俗也是有的。这画上的人是裴令公，开平年间，江北生一场大疫，几乎家家都有病死之人。是裴令公写了一张药方，唤温病伤寒散，活人无数。咱们江北的百姓为了感念他的恩德，人人买了他的画像来贴在墙上供奉。这样渐渐地久了，谁家里有了病患，都要请一张裴令公的画像回来呢。”
水红色衣衫的芩红道：“我们姊妹自小体弱，因此房里时时贴着裴令公的画像。”
林容抬头望，这才发现画上的那青衣男子背后的背篓的，装着刚采下带着露水的草药，裴令公……裴令公，这三个字仿佛听谁说过，只也没放在心上，一时头疼起来，良久试探问：“原是裴令公，春日我在江州时，听闻……听闻……”
芩香、芩红道：“裴令公春日里病逝了，身前遗愿归葬于千荡崖，听闻他裴氏的几个义子相争，一方要他葬在裴氏的祖坟里，一方要葬在千荡崖，拖了这几月，听闻才刚入土为安呢。”
已经……已经病逝了，林容听罢，良久喔了一声，只眼前发黑，头冒金星，冷汗如雨下，渐渐喘不上气来。凤箫吓了一跳，跪在身旁唤：“县主，县主，您怎么了，别吓奴婢……”
林容渐渐眼神发虚，耳边凤箫的声音越来越小，再次回过神儿来的时候，翠禽已经回来了，正拿着冰手巾替林容敷额头，见她幽幽醒来，问：“主子，可好些了？”
林容点点头，见芩香、芩红也围在一旁一脸担忧，道：“不妨事，许是太热太闷的缘故。”芩香、芩红忙叫众人散开来，又打开窗户，吩咐丫头：“去取冰、酸梅汤来。”
翠禽小声地在林容耳边禀告：“县主，君侯已经离席，回去了。”
林容却摆手，不急着回去，坐了一会儿，勉强好受些，笑着对二女道：“我这儿怕是不得去宴席上了，坐着歇会儿才能回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们说说裴令公的事儿同我解闷？不怕你们笑话，我们南边还真不怎么知道呢。”
南边不怎么知道裴令公，这怎么可能呢？只是林容不知道罢了！
芩香、芩红犹豫着点头，想着母亲的嘱托，缓缓开口：“不知夫人想听什么？幼时，父亲母亲倒是讲过很多遍，裴令公如何带兵诛杀内侍，匡扶国朝的故事。”
林容望着窗外瓦蓝的天，缓缓摇头：“不，讲讲他的来历，讲一讲他怎么姓裴……”
年纪小一点的那个姑娘噗嗤一声笑出来：“夫人说话真有趣，自然是祖宗姓裴，传下这个姓来，便也就是姓裴了。”
鹅黄衫子的姑娘扯了扯妹妹的衣角，笑：“小女从前听祖父说过，裴令公本不姓裴，乃是为裴氏所救，为了报恩这才改姓裴的。至于来历，却没人能说得清。有说是寒门出身，有说的士族的外室子……”
……
不知过了多久，林容理了理鬓发，脸色极为苍白，站起来，勉强维持着贵女的仪态：“今日多多打搅了，我身子不适，就不亲向你们母亲告辞了。”
林容无力地靠在车壁上，心里空落落的，原来……原来师兄已经早就走了，原来那日梦见师兄，只是……只是，临终之际入梦来罢了，她掀开车帘，见万里无云，碧澄澄的天上一行白鸟飞过，默默瞧了很久，直止再也瞧不见，低声念道：“山长水阔知何处，知何处……”
不过一会儿，便泪流满面。
翠禽、凤箫二婢皆是十分诧异，互相望了望，都是摇头，并不知其中缘故。
等回到节度使府邸，林容命人把芩香、芩红两位姑娘今日送的书，搬到后面邻水的敞轩里，关门闭户，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她。
翠禽担忧问道：“县主，您今儿一天都没进东西，在席上又只吃了半杯酒，不如奴婢叫厨房送几个菜来，您用过了，再看书不迟？”
林容只摇摇头，并不说话。
翠禽在那敞轩外候了一会儿，过见林容并不叫人进去，转头往外来，揪住凤箫的耳朵：“今日我不过才出去一会儿，主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31章
凤箫、翠禽这两个人虽说都是一等大丫鬟平常月钱、首饰都是一样的份例，但是翠禽稳重，曲嬷嬷近来不得林容喜欢平常并不叫她进屋子。因此这院子里的大小丫头渐渐有了几分以翠禽为重的意思。
凤箫哎呦一声叫翠禽扯着耳朵到僻静处来：“我真不知道县主怎么了？好好歇困呢同那两个姑娘说起话来……县主怕热，你是知道的……”
翠禽皱眉：“你跟着县主，如何不知道？”
凤箫仔细回想：“你出去之后，县主没一会儿就睡了我在旁边扇风外头夏侯家的两个姑娘同我们府里的小丫头都在，并无旁人进来。许是听了裴令公的故事，这才哭的……”
两个人坐在外面一一回想均是不得要领。过得一会儿，听得里面林容吩咐：“前儿杭卿送好几坛子酒，送进来一坛。”
县主自从坠崖，酒量便不好的，翠禽犹犹豫豫送了一壶到门口劝：“主子，您心里有事儿只管同我们说就是，别闷在心里。”
只站在敞轩门口，苦口婆心劝了许久，才听见里面回：“我没事只是太累了，惫懒动弹今儿晚上就歇这里了，你们也都去睡吧，我不用人侍候。”
翠禽并不肯离去，时不时唤上一声：“县主？”
……
陆慎这日离席，便往军营而去，安排妥当，回来时已经深夜了。
忙时尚不觉得什么，这时闲下来，便不自觉回想起席上那妇人的话来——子嗣乃上天注定……我本也没有这样的福气，
一面踱步，状似随口问：“今儿夏侯府的内眷席上出什么岔子没有？”
沉砚道：“问了跟着去的丫鬟，席上倒没什么异常，只入夜的时候，夏侯府送了一大盘求子符，说是给夫人的。奴才细细问过了，说是酒筵上夫人拿着这求子符瞧了许久，这才送过来。”
两人这样一问一答，等陆慎抬头的时候，这才恍然惊觉到了那妇人的院子，他冷哼一声，见那院子灯火通明，与平时漆黑一片迥然不同。
陆慎推门进去，院内众人都没有歇下，皆在廊下候着，便问：“这个时辰了，为何还不下灯？”
众人都不知道，支支吾吾，独曲嬷嬷站出来道：“回禀君侯，夫人自夏侯府赴宴归来，不知出了什么事，一直把自己关在邻水的那处敞轩，已经大半天了，不吃不喝，也不叫人进去。”
陆慎听了，转身往敞轩而去，及近，果见那妇人贴身二婢候在门口，见他来，急忙福身：“见过君侯！”
陆慎问：“怎么回事？”两婢女皆是摇头，翠禽遮掩了几句：“夏侯府的姑娘提到江州，许是夫人听了伤感……”
门已经从里面叫人锁住，陆慎也不叫人开门，一脚踢开，便见屋内灯火通明，那敞轩临水那面的雕花窗全打开来，那妇人靠着楠木柱子，背对着门坐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本书、画卷。
缓步进去，又闻得一阵酒气，妇人玉手还握着一只金焦叶盏，她似乎听见脚步声，缓缓回头，露出一张微醺的粉面来，双颊酡红，只眸子间仿佛凝出万般愁。
妇人凝神，却只见人影幢幢，并分不清来人是谁，只当是婢女罢了，挥手低声道：“我要一个人待会儿，都出去……”
陆慎走近，见这妇人外裳已经叫脱在一旁，只穿着一杨妃色缠枝海棠纹的细罗抹胸，露出一片玉肌冰魄，她似乎头痛得厉害，素手紧紧按着额上太阳穴，口里还小声嘟囔，吩咐仆奴：“都出去，都出去……”
陆慎冷着脸，轻轻踢了一脚那翻到的酒壶，罗裙已污，在妇人面前站定，好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挑起这妇人的下颚，越发见其鬓松钗斜、鸾困凤慵之态，他手上微微用力，叫妇人吃痛，强迫地睁开眼来。
妇人春眉紧蹙，一双杏眼微微发怔，不过一会儿，便盛出盈盈泪水来：“你……你怎么不……不等我，自己一个人走了？”
陆慎闻言，脸色不变，依旧是一张冷脸，只拇指却忍不住轻轻摩挲妇人的两片丹唇。
只那妇人见他久久不答，微启贝齿，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不等我？”
陆慎只好开口，声音已经暗哑了：“出门赴宴，岂有我等你的道理？”
妇人微微偏头，手无力地滑落，无可奈何道：“是啊，你也并没有说要等我，早已经走了。”
陆慎垂头，见其粉面朱唇，水光潋滟，心里暗恨：这妇人那日装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今日又故做此媚态，矫揉造作，欲拒还迎，何其可恨，偏偏……偏偏他还就吃这一套，好半晌才回答：“下次……等你。”
注视良久，终是忍耐不住，俯身含住那半点胭脂唇，把妇人的嘤咛声统统吞入腹中。
外间等候的翠禽、凤箫见此，忙不迭阖上门，退了出去。还未走得几步，便听得女子咿咿呀呀之声渐起，那声音仿佛极痛苦，凤箫迟疑：“姐姐，县主她似很不好受，莫不是被打了，咱们还是去瞧瞧吧……”
翠禽跺了跺脚，捂着她的嘴，拉着凤箫直往外间去，直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了，这才恨恨道：“小祖宗，少说些话吧。”
凤箫犹一脸天真懵懂：“莫不是县主吃醉了酒，得罪了君侯……”
翠禽不搭理她，背过身子坐在一旁：“闭嘴，安分在这儿候着就是。再乱说话，别怪我撕你的嘴。”
屋内的林容已醉得不知天日，一只玉臂勾住陆慎脖颈，一手撑在他胸前贲张的筋肉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才娇呼一声，瘫软在陆慎怀里，樱桃檀口中吐出一团乱绒，作昏昏欲睡之态。
陆慎犹不尽兴，皱眉唤：“崔十一？”
林容闻言蹙眉，恍惚间还记得这个崔十一是在唤自己，淡淡嗯了一声，道：“我困了……”
陆慎哪里肯呢，见这敞轩里之安放了些许桌椅，又无床榻，只屏风后放了一大条案，他抱了林容起身，把条案上的书卷扫落，叫她两手攀着案缘：“抓紧些……”
这一夜直闹到鸡鸣时分，这才雨疏风缓，正是：纱橱月上，并香肩相勾入房，顾不得鬓乱钗横，红绫被翻波滚浪。花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付与郎。休要忙，鸳鸯枕上少颠狂。①
黎明时分，这敞轩里已乱得不成样子，妇人仍枕在书卷上沉沉睡着，只鬓发微湿，玉体横陈，衣衫散乱在地上，尽不能用了。
陆慎自己的衣衫倒还十分完好，他轻轻抚着妇人满是薄汗的玉背，眼睛望着敞轩外茫茫碧波，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外面仆妇起身的响动，这才站起来扯了这房里的一处帷帐，把那沉睡的妇人一卷，大步往就寝的内间而去。
翠禽、凤箫候在外面，后来实在是太困，靠在墙角睡了过去，刚睁开眼，便见君侯抱了自家县主出来，衣裳也没穿，不知用什么布裹着，一双玉足仍露在外面，慌忙低头跪下见礼，不敢再瞧：“君侯！”
那处敞轩同林容起居的正房，一南一北，中间尚有一条二十来步的石子漫成的小路，这时候院里的仆妇已大多起身，梳洗的梳洗，洒扫庭院的洒扫庭院。
陆慎抱着林容一路行来，便哗啦啦跪了一路的人，及至房中，将她安置在床榻上，只听得其嘟囔一声：“痛……痛……”，却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陆慎替她掩上绣被，这才出门来吩咐翠禽、凤箫二婢：“叫你们主子多睡些时辰，不必叫醒她。灶上时刻备着热水，她醒来许是要沐浴。”
说罢，便往止戈院而去。
林容喝了许多酒，又叫陆慎折腾了一夜，这日黄昏时分才渐渐醒来，窗户大开着，天青色的床帐随风乱拂，床头鸳鸯枕上是一大片金灿灿的夕阳，她慢慢撑手坐起来，只觉得口中发苦，下身钝钝的疼，头疼欲裂。
坐着缓了许久，这才依稀记起一点昨夜的事来，不过也有限，喔，师兄就是裴令公，在这里活到七十，算是寿终正寝，之后她命人送了一壶酒，喝了酒之后呢？
她摇摇头，实在想不起来，唤：“翠禽……凤箫……”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了。
翠禽、凤箫忙进了屋，问：“主子，可是要用水？”
林容揉着眉头，问：“昨晚……”只说出两个字，便瞧见肩头上吸吮的红痕，她掀开被子，见身无寸缕，胸口尤其不成样子，闭上眼睛，缓缓叹了口气。
翠禽拿了衣裳给林容披上，默默道：“主子，您昨儿从夏侯府回来，心里不痛快，叫人送了酒进去。之后……之后，君侯便来了。两人在那敞轩里待了一晚上，今儿早上您才叫君侯抱出来。”
见林容闭着眼睛沉默不语，又低声劝道：“主子，这是喜事儿，得高兴才是啊。”
林容不答，偏过头拭泪，吩咐：“备水，我要沐浴。”
林容下得床来，只行动间下面极痛，也顾不得讲究什么，叫两个丫头扶到净室，直泡了快一个时辰，这才穿衣出来。
坐在菱花镜前，见脸上还好，只眼睛肿得跟桃一样，翠禽、凤箫拿了鸡蛋敷上，一面问：“主子算起来，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待会儿先垫一碗燕窝粥，再用别的，免得脾胃不济。”
一面又说：“已经吩咐了厨房的林婆子，叫灶台上的火不熄，时刻备着材料，等主子点了菜，这就下锅呢。”

第32章
林容摆摆手刚想叫人都出去，没成想肚子却饿得咕噜咕噜响起来，她面色发窘就见凤箫扑哧笑：“主子还说不饿呢？”
翠禽赶忙出去站在廊下数来宝似的报了一通的菜名：“先上一盅冬瓜燕窝来，用鸡汁、蘑菇汁配，再不用别的银耳之类的。一道清炒鲤鱼片，用秋油滚三十次一道梨撞虾这个你们是会的，一道文火豆腐，要去皮用猪油煎再放甜酒虾米最后来一例酒酿清蒸鸭子。①”
林容在里面听了，也顾不得伤心，食指大动，开口道：“再加一碗水粉汤圆，要鲜肉的。”
府里的消息是传得最快的君侯昨夜又歇在夫人的院子里，厨房的婆子又最是会见碟下菜的记了一遍，笑着问：“翠禽姑娘，就这几道菜，咱们雍地虽加以节俭但是夫人的份例还是每餐十道例菜的，这是不是太少了？”
一面又把一锭银子往翠禽手里塞：“姑娘也是客气要些吃的喝的，本也是应当的份例哪儿能再收姑娘赏钱，那几个白案的婆子吃酒吃糊涂了，我听人一说就巴巴给姑娘送来，您别同那起人计较。”
翠禽不动声色把那锭银子握在手里，她虽不在乎这些小钱，却也觉得解气，点头笑：“就这几道菜还不够你忙的呢，费工夫着呢？”
饶是如此，等厨房提了食盒送菜肴来时，甜品小菜正菜，大大小小二三十道，直摆满了整个桌子，林容饿了一天，就着菜直用了两大碗碧粳米，又用了一盅燕窝，小半碗水粉汤圆，这才放下筷子。
翠禽、凤箫在旁边伺候着，见此都放下心来，虽然昨日哭了一场，但能吃得下东西，便也没多大的事。
用过了饭，林容坐在菱花镜前，吃饱喝足，郁闷伤情之心减了大半，见杏眼肿得跟桃儿似的，脖颈上还残留着吮过的红痕，顿时后悔起来：“实在伤心哭一会儿就得了，喝什么酒啊。”
心里又埋怨起来：“师兄啊师兄，你什么时候能干点靠谱的事？要不是去接替你，我现在也不会到这个鬼地方？要不是你留下那么多线索，我也不会到雍地来。希望你是回家了，而不是……”
一面强令自己振作起来，做心理建设，虽然来了这万恶的旧社会，但是好歹吃穿不愁，要是运气不好生在这时的种田人家，说不准已经饿死了，人要乐观些，积极些，外部条件不好，但是也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嘛！
心里默念了许多遍，这才稍稍气平。
想着昨夜那些有关师兄生平的书还没看完，又慢慢往敞轩而去，门口守着个小丫头，正坐在门槛上抓子玩儿，见着林容忙把挝子儿藏在袖子里，有些怯怯：“县主！”
这丫头才十来岁，林容是一向不叫这样年纪的小丫头做粗活的，屋子里的细活也轮不到她，倒大半时间都是闲着，林容摸摸她的发顶，问：“怎么在这儿坐着？这里热，蚊子也多，怎么不往屋子里去？”
小丫头答：“翠禽姐姐叫我守在门口，不叫旁人进去，说她得空了亲自来收拾。”
林容顿时明白来，翠禽是知她忌讳，叫小丫头在门口守着，推门进去，见书、画里面已经叫拾起来，粗瞧过去还算收拾干净了，只那昨夜被撕破的衣衫堆叠着放在春凳上。
林容直皱眉，往书案前去，翻开皱皱巴巴的书，师兄的生平便一字一字浮现出来——裴铮，寒士出身，十又五出入禁中，因诛杀阉党而闻名天下，三十岁上掌河洛之地。
裴铮是本朝的人物，谈论到他的也不过是一些今人的笔记或者邸报，他三十岁之后的事情，便没有那么详细了。
她瞧着那发黄的书页，窗外是茫茫夜色，伴着一二凄厉地鹤鸣，那种无边无际地怅然之然逼了过来，铁幕一般的湖水湿气萦在脸上，渐渐连指尖似乎都麻麻发疼。纵使如何强命自己宽心些，终是心里大悲，默默流出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湖边的黑影里一只惊鸟飞到窗边，林容这才回过神来，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扶着椅子站起来，唤：“翠禽，写一张帖子，请夏侯府的两位姑娘来，就说我新酿的酒得了，请她们尝尝，也说说话儿。”
说话间，外头便下起大雨来，一时势如瓢泼，雨幕接天，不过一会儿，连院子里也叫积了没过脚脖子的水。
院子的大门开着，廊下灯火通明，那湖里的绿头鸭、大白鹅、水鸳鸯之类的，都顺着沟壑游进院来避雨。小丫头们见了，忙提了花锄，要把那水沟堵住。
林容推开窗户，吩咐：“别堵了，雨势太大了，叫它们进来避雨吧。”
小丫头称诺，偏凤箫淘气，卷了裤腿，也不怕淋雨，拿着长竹竿把那群水鸳鸯、绿头鸭撵来撵去，顿时一阵嬉闹之声。又听得翠禽惊呼：“凤箫别撵了，那水鸭子里有只才出生的小鸳鸯呢，当心给踩死了。”
林容卷着书，从廊下过，见一只小鸳鸯振翅迎面飞来，不过也飞不高，不过三两步，便摔在她裙边。
林容放了书，弯腰把那只橙褐相间的小鸳鸯捧在手心，见它冷得瑟瑟发抖，吩咐：“叫它们在廊下躲雨吧，拿点鸟食出来喂喂。”
……
陆慎黎明时出门，照旧往军营而去，虽一夜未睡，仍旧精神抖擞，在中军帐里，校点军务，此时有校尉进帐禀告：“禀主公，因连日大雨，道路断绝，江州粮草虽及时运到，路上却翻了一艘船，损耗了近五千石。”
那校尉跪在下首，惴惴不安，陆慎打仗首重粮草，军令如山，又御下严苛，往日这样的差事没办好，不单押运的将官要受鞭刑，下面具体经手的伍长更是要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不料这日，陆慎听了只微微点头：“甚好，粮草已备，大军可动。至于船只倾覆，虽是天时，却也有疏忽之过，责令其管船押运之伍长一百鞭刑即可。”如此轻轻落下，帐中众文武皆是目露诧异。
夜半时分，陆慎出军帐，就连德公也不免问上一句：“主公今日似有喜事？”
陆慎翻身上马，叫德公问住，笑笑，挥鞭指前：“不出十日，夏侯璋、董讳之乱可解，宣州彻底平定，还可练出一支精锐的骑兵，北可据匈奴，南可下许都，这难道不是喜事？”
倘陆慎不说这一番话，德公还猜不到，这样一说，略一思索，便了悟了，摇了摇羽毛扇，揶揄：“只怕主公之喜，并非在军旅之中。”
陆慎笑笑不应，默认了，吩咐近卫：“回节度使府。”
行至途中，下起瓢泼大雨来，陆慎也并不下马避雨，领着数十卫士，反快马催鞭，虽黑云压城，雨幕连绵不见边际，冒雨疾驰，却大有快意之感。
回得节度使府邸，陆慎已全身湿透，往那妇人的小院儿去，正好见院中丫鬟戏水驱赶那水沟里的绿头鸭、彩鸳鸯，见他来纷纷福身请安：“君侯！”
陆慎抬腿进内间，环视一周，并没瞧见人，已经是不大快了，见一个丫头抱着一捧衣裳从里头净室掀帘子出来，皱着眉问：“你们主子呢？”
别看凤箫平时嘴利，最是怕陆慎的，低着头：“君侯，主子在里头沐浴。”
沐浴？
陆慎挥手，凤箫逃也似地退出去。
他自顾自往净室来，满室皆是白蒙蒙水汽，当前一扇薄绢绣屏，屏上映出那妇人玲珑的身段来，绿鬓、纤腰、皓腕、粉颈，他站定，美人隔屏，也颇有一番朦胧的意趣。
绕过屏风，见那妇人坐在绣墩上，当面一扇极大的铜镜，挽着家常的缠髻，一袭蜜合色抹胸，细白绫的阔裤，手心拿着个青瓷盒，用手绢沾了药膏，去擦脖颈处的红痕。
林容一面擦，一面愤愤地想，虽说陆慎那家伙长得不错，要是放在现代，春风一度，也说不好是谁占谁便宜。但是直到现在林容胸口，现在还隐隐发疼，她恨恨地想，这不叫春风一度，这叫受刑。
想着想着，林容便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见凤箫出去取衣裳好久都没回来，往外望去，便撞进陆慎那深邃幽暗的眼神里。
二人一立一坐，都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头远远传来‘小心火烛’的梆子声，林容这才想着站起来。
陆慎缓步过去，接过林容手里的青瓷盒，一面解开抹胸系带，那片胸前瑞雪便一览无余，手指触碰到那妇人温玉还带着点瑟瑟发抖的肌肤：“以后不要叹气。”
绣墩太矮了，陆慎索性抱了那妇人坐在妆镜台面上，见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拢住衣衫，说什么自己的来的话，颇为满意，只是一面上药，一面见那妇人抓着自己衣襟，粉颈偏着望向一旁，微微发颤。
这样香艳地上药，纵使什么都没干，结束的时候，两人都出了一身薄汗。
刚好翠禽在外面唤：“主子，请夏侯府两位姑娘的帖子已经写好了，您过目了，明儿就送过去。”
陆慎低头，这是非常之时，请夏侯府的姑娘，不大好。
林容怕他不许，道：“我在府里闷得很，想请她们进来说说话，行吗？”
妇人水光潋滟的眸子还从没有像这样望着自己过，有点忐忑又有点讨好，似乎还有一点妻子对丈夫的那种娇喃，陆慎改了主意：“可以！”
林容笑，披上衣裳，从妆台上跳下来，语气也轻快了许多：“那我出去瞧瞧丫鬟们写的帖子？”说罢，便一溜烟儿的跑了。
陆慎还没反应过来，指尖还留着那妇人的体香，人却已经跑了。
林容在书房磨蹭了许久，听丫头禀告里面陆慎已经沐浴歇下了，这才悄声进来。在床前站了会儿，果见陆慎呼吸均匀，这才微微叹气，也并不吹灯，靠在床尾慢慢脱了软鞋，蹑手蹑脚往床里面爬去。
不料才刚刚躺下，便听得陆慎闷哼一声，问：“做什么去了？”
林容只当他半醒未醒：“瞧帖子去了，我不大会写。”
这声音分明小意温柔，陆慎却听出几分不耐来，转身瞧着纱帐上的倩影，耳边是如有若无的胭脂香，他忽想起昨夜妇人的玉背，喔了一声，掀开那妇人的薄衾，靠得近些，慢慢贴了上去。
林容大惊：“才刚上了药……”刚说了半句话，便叫陆慎含住樱唇，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来。
不多时，那鸡翅木浮雕拔步床叫弄得咯吱作响，藕合色花帐也随风乱舞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容春眉紧蹙，只觉神思渺渺，恍惚间竟不知身在何处。陆慎抚着她的玉背，好一会儿才叫她缓过来。
林容坐起来，只觉浑身酸疼，甩开他的手，掀开床帐，冷着脸吩咐：“翠禽，端水进来，放在外间就是。”
陆慎有些讪讪，捞起一件外裳披在那妇人身上：“做什么又洗一遍？”
林容理也不理，掀开帘子往净室而去。
陆慎等了许久，都不见那妇人回来，披了一件外裳，往净室而去，掀开竹帘，见那妇人正坐在春凳上，衣衫尽褪，露出一片绝美的玉背，正弯腰擦拭头发。
他缓缓过去，握住妇人肩头，问：“头发上也弄到了？”
林容正想讽刺他明知故问，便听得外面一阵拍门声，不过一会儿，有人在门边禀告：“君侯，夏侯家的老太爷得了急病，暴毙而亡了。”
陆慎闻言冷哼一声，一只手在那玉背上轻轻划过，惹得妇人一阵冷栗，终是无言，转身推门而去。

第33章
夏侯府的老太爷暴毙而亡了那夏侯府的那两位姑娘恐怕也不能出来了……
林容闻言也是一怔，坐在春凳上好一会儿，这才把铜盆里绢布拧起来只是不管怎么擦拭那发梢似乎总有一股子腥味儿。
翠禽在门帘处问：“主子可要再抬些热水进来？”
林容应了一声：“不用了，去睡吧。”
林容静静躺在床上，鼻间萦绕着全是陆慎的气息，同他本人一样强势又桀骜久久不散。
她失神望着帐顶闻着这样的味道，一时忍受不得，忽有些闷得作呕。忙坐起来掀开帐子散了散味道却什么也呕不出来。又忽然惊觉和陆慎虽不过才几晚，但他一向不知节制，要得又狠又多，要说怀孕也不是没可能，怀孕？这个念头一起后背顿时生出一层毛汗来。
一时坐立不安，忙唤了丫头进来点灯磨墨，回想有哪些药方子既安全无毒性，又能够有效避孕的。只可惜这是难以两全的，斟酌了许久这才蘸墨写出几张药方子来。
交给翠禽：“这几个方子，你去配几副药来。不要走府里的账一个人悄悄去。明儿一早叫个口紧的小丫头熬了端来，对外，就说我月信有些不好，是惯常用的江州调理的方子。”
翠禽是个玲珑心，林容这些日子的态度，略一想便明白了，却也不劝，只道：“县主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只怕方子没用，又伤身子。”
林容放下帐子，想了想道：“没事，你去吧。这是从前在江州时，那些侍妾常用的。”
翠禽点点头：“是，奴婢一早便去，回来了，亲自熬药，不过旁人的手。”
林容闭眼好半晌睡不着，来这里本是为了寻师兄的线索，虽然并不如人意，也勉强算得上达成预期。要是像刚来那样，僻静幽居，倒不是不可以在这里继续咸鱼下去。只是现在这副情形，陆慎他……还是要早作打算。
她辗转反侧，竟觉得身上无一处不酸疼，心里哀叹：纵使陆慎长得再好，以色侍人，也是一件颇为折磨的事。
第二日，林容心中越发清明，开了单子，命翠禽、凤箫去预备东西。翠禽拿着一一念了一遍，同凤箫嘀咕：“这药材要些也是常有的事，这银针要来做什么？还有这形制奇怪的小刀？”只她向来唯命是从，心里再疑惑，办事却不打折扣。
只纵林容下定决心，却也不尽如人意。
晌午，翠禽匆匆回来：“县主，单子上东西已经禀了杭卿姑娘，只那几柄小刀，我怕匠人看不懂图纸，跟着去瞧了瞧。回府的时候，见城门已经叫关了，说是没有君侯的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入。”
林容正在拿着一张地图，闻言抬头：“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不让出城了？”
正说着话，凤箫闯进来，拍拍胸口：“二门处守卫的军士增加了一倍有多，连园子各处也有军士巡逻。奴婢领着人去厨房取东西，跟那群军士碰了个正面，个个凶神恶煞的，躲也躲不及，真真吓死个人。”
又恨恨跺脚：“冷不防闯到内院来，又没个通传，碰着我们这些奴婢倒没什么，要是县主刚在外面，冲撞了，像什么样子？”
晌午，林容正在敞轩里整理有关师兄的文集、邸报，杭卿便过来了，屏退了小丫头，从大红油漆盒端出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来：“君侯今儿早上吩咐，命奴婢熬好药来，叫夫人服下。还说，倘若夫人身子有什么不舒服，再请大夫来瞧瞧？”
林容命人接过来，脑子还没转过来，问：“这是什么药？闻着味道，似乎有水银，朱砂之类的？我身子还好，没什么病？”
杭卿脸上有些讪讪，欲言又止，终是开口小声道：“夫人，这是君侯前日命人往道济天师处开的避子汤，里面好些药材难寻，一味药引子也是难得，今儿凑齐了，便立刻熬好了给夫人送来。想来是君侯念在夫人年纪尚小，不想叫您受生育之苦。”
林容本也没想生，可听得这话，不知怎的，气冲于顶，脸色发青，恨不得当场把拿碗药给干了，好半晌才咬着牙问道：“都是些什么药材，这样难得？”
旁的什么大夫开的方子，也就算了，道士开的方子，又加了水银、朱砂这种毒性大的东西，林容哪里敢喝这药呢？避孕是能够避孕，这具身体却不知受不受得了。
杭卿似乎知道林容要问，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药方来，双手呈递：“奴婢也不懂这些，好些药材都没听过，藏红花、飞燕草、马兜铃这些好找，水银、朱砂都是从道观里带回来的。只那味药引子，要辰时的无根之水三大瓮，这几日下雨都是入夜时分，十分难得呢？”
林容细瞧了一遍，越看越惊心，道：“先放这儿吧，今日胃里烧得慌，等待会儿吃几块儿枣泥糕垫一垫，再服药。”
服药自然是将就温热时服下，放凉了药性自然也就弱了。
杭卿却也不反驳，道：“是，这药也伤肠胃，垫些好克化的糕点也好。”
又道：“近来城里不太平，府里多加了几倍的守卫，连着内院也时有巡视。我想着，这些年轻的丫头，脸皮薄，出去走动也不好。这几日，夫人打发人取东西，尽管叫那些婆子去就是。还有就是，叫丫头们衣裳裙子也别乱晾，出入小心些。总之，这几日难免要受些委屈了。”
林容垂眉，心里已经猜到，却还是问：“城里出了什么事？”
杭卿道：“城里倒还好，只是夏侯璋、董讳反了。夏侯府，就是前几日夫人赴宴的那一家。不过夫人也不必担心，君侯已经命人平叛去了。”
等杭卿走后，林容瞧着那晚黑乎乎的避子汤，一股郁气梗在心口，坐了好久这才略缓了些，照旧在敞轩里整理书画，把那些言及师兄的只言片语，挑拣出来。那夜没关窗户，好些叫雨淋湿了，这活坐起来很费时间。
不多会儿，翠禽悄声推门进来，手上拿着几包药材：“今儿上街上置办东西，奴婢把凤箫支开，一个人去买的，只有好几味药，伙计、掌柜都说没听过，您瞧瞧，可还凑得齐一副药。”
林容这才想起来，她写的那个药方，好几味药材，是要明代才入药典的，这时候这怕还没听说过，也并不知道可以用来做药材。她略翻捡一番，挑了出来，堪堪凑得齐一副药，吩咐：“先用冷水浸泡两刻钟，再用小陶罐装了，文火煎一个时辰即可。”
翠禽应了，赶忙出去熬药去了。
林容吩咐一通，又想着那几味药材，还是要寻到才是。坐在书案前，凭着记忆，提笔描画其形状来，只她不会工笔，选的纸不好，画出来便是一团模糊的黑迹来，泄气地揉成一团。
一旁博古架最上面放着一叠雪浪纸，想起往日在江州，六姐姐说过，这是专用来作画的纸，很是托墨，垫了凳子取下来。不妨碰掉一个漆木大黑盒匣子，砸在膝盖上，顿时疼得直不起腰，几欲泛出泪来。
……
夏侯璋、董讳二部之乱，本在陆慎预料之中，早已布置了重兵在四周。在中军大帐商议到入夜时分，本是不必回节度使府邸的。只早上杭卿回话，说避子汤药方已经得了，只怕这时候已经给那妇人端去了。
这样一想，不知怎的，出了军帐，开口便是吩咐沉砚：“回节度使府！”
陆慎治军之严，每逢大军开拔，任何人不得离开军营，便是他自己也从无例外，今日他这样一吩咐，不独沉砚，便是随侍其左右的武将皆是目露惊愕之态。
独德公摇着羽毛扇，淡笑不语，一副尽知机锋的模样。
一路快马，陆慎到那妇人院子的时候，还不算太晚，廊下几个丫头婆子正提了食盒摆膳，见着他齐齐福身行礼：“君侯！”
这些丫头向来怕他，多余的话是不敢说的，独一个绿衫子的丫头回话：“君侯，夫人在敞轩里整理书画。”
湖边敞轩大门敞开着，茜纱窗里映着个朦胧的倩影，他缓步过去，见那妇人一身雨过天青色软罗，发鬓上只简单插着一支芙蓉堆纱宫花，粉颈处一二暧昧的红痕，反添了一段美妇人的妩媚之态。
只不知为何，她春眉微蹙，扶着桌沿，仿佛站不稳似的。陆慎再走近些，这才瞧见那书案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林容叫那漆木匣子砸得狠了，并没注意外间的丫头婆子，等陆慎的脚步声到了眼前，这才抬头，瞥见案上他命人送来的避子汤还没倒掉，又见他阴沉着一张脸，心里忐忑起来：“我……我想放凉些再喝的，谁知一时看书忘了时辰……”
陆慎见她一双秋水目盈盈含泪，语气也是柔柔弱弱、含惧带怯，他往日是最不喜欢这样娇柔无力的女子的，他一素欣赏的是像姑祖母那样的人，此时却觉，天生万物，一人自有一人的风格体态，崔十一娘这样的女子也自有她的可心之处。
他不置可否，淡淡嗯了一声，绕到书案后，见上面展着一大卷雪浪纸，画着不知名的花草，用笔粗糙，枝蔓毫无意境可言，捉了她的手，提笔蘸墨，不过寥寥几笔，便大变了样子。
林容叫他圈在怀里，抵在案沿上，一动不敢动，低沉醇厚的声音几乎靠在耳边传来：“草木的工笔，也要该减的地方减，不能统统都画出来。”
林容身子僵直，轻轻嗯了一声，便叫他低头含住耳垂，一只手也探到衣襟里，含糊道：“两个时辰之后大军就要开拔了……”

第34章
林容恨恨地想两个时辰之后大军就要开拔，那你还回来做什么，专程回来找我泄欲么？
泄欲这个念头一起林容撑着案沿的手微微用力指尖便隐隐泛青起来。
陆慎见这妇人只顾着低垂头，并不回应，反露出一段光洁的粉颈，那声音仿佛是自喉结间发出的一样：“嗯？”
林容僵着不动不过一瞬一抹罗纹滑落，顿时一片凉风袭来。陆慎是一向只顾着自己痛快的，全无技巧可言除了醉酒那次林容每次都吃足了苦头，毫无意趣可言，只一味盼着他早些结束。
陆慎把她放在书案上，只陆慎高大，林容娇小二人一立一坐，林容也不过堪堪齐着他的肩膀。
叫陆慎的做法林容实在是难熬，还不如自己主动引导一下，也好受些。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道就当是被狗咬了，就当是被狗咬了
陆慎正待宽衣便见那妇人柔柔扯着自己的前襟，不过轻轻一点，却叫他停了动作。
虽是浅尝辄止，陆慎觉得，这薄唇上的蜻蜓点水比往常快意十倍不止。
一时窗外也忽下起雨来，初时不过淅淅沥沥，渐渐竟成湖边花木葱茏，蓊蓊郁郁，透过蒙蒙雨幕，借着烛光望去，正是丁香花丛吐蕊，骤雨打落一片乱红。
……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风雨越来越大，拍得窗户哗哗作响，林容哼哼一声，终是无力地靠在陆慎肩上。
陆慎见那妇人，鬓乱钗斜，插的堆纱宫花也叫仍在一旁，一头青丝散下来，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忙替她抚背顺气，这才见她缓缓醒来。
陆慎轻轻抚着她的玉背，问：“可好受些了？”
林容并不答话，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又想着他这时心情颇好，抬头问：“我在府里闷得难受，宣州也没有相熟的人可以说话，能不能出去逛逛？也不走远，城外有几个有名的菊花花圃，算着日子，也该开了。”
赏菊？城里正在戒严，麾下文武、寻常百姓，是许进不许出的，这是他亲自下的军令，陆慎下意识便想否决，可见那妇人仰着一张粉面，眉目间还遗留着春情，便无法开口了，心道，她是君侯夫人，自然不一样，美人正该做些临窗赏花的雅事。
陆慎顿了顿，颔首：“别跑得太远，叫杭卿吩咐人跟着，提前把花圃里的人清干净。”末了又加了一句：“只准赏花，不准往那道观里去。”道士堆儿里，一堆臭烘烘的男人，有什么好去的？
想了想，又拿起一枚二指宽的白玉令牌来：“夏侯璋、董讳谋逆，我要领兵平叛，最少也要一月才回。这是我的私令，可调护卫一百，你好生收着。如遇不敬者，也可视之。”
从前即便是拜了天地，也不过当她是可憎的崔氏女，恨不得远远仍在一边，麾下文武倘若太恭敬，他反而不喜。现在嘛，有了肌肤之亲，真正成为他的女人，旁人自然是不能不恭敬了。
陆慎心里默默道：给她令牌，并不是为了这妇人，这只是为了君主的威信！免得有人折辱了她，自己脸上也无光。
林容接过来，见那枚小小的玉牌上别无他物，只刻着‘平章’二字，心里疑惑，撑起身子去瞧陆慎的脸色，见他仍旧是淡淡的，瞧不出喜怒来，握在手里，温润有加，语气倒是诚恳了许多，道：“多谢君侯！”
陆慎嗯了一声，手指抚上妇人那嫣红的樱唇，眸色渐深，正想再来一次，便听得外头人回话：“君侯，拔营的时辰快到了，军师派人来催了。”
林容听得那声音怎么如此清晰，心里正奇怪，转过头来，赫然发现敞轩的门竟然没有关，同外面只隔了一扇山水花鸟素绢屏风，远远望去，两人纠缠的身影竟仿佛交叠在那素绢上一般。
林容叫哽住，刚刚岂不是叫丫头婆子都看了去？忙拾起书案上的外衫披在肩上，语气便十分不耐，抱怨道：“你怎么也不关门？”
这话在林容说来自觉是抱怨，可陆慎听来，却是十足娇嗔，叫人打断的不快，也散了三分，当下穿了衣裳，往外而去。
林容暗骂一声，过得会翠禽推门进来，抱了衣裳放在屏风前的春凳上：“主子，可要叫人抬水进来？”
无人的时候，林容尚不觉得什么，这时翠禽一问，她便想着刚才那会儿不知多少丫头婆子看见影子，听见声音，一时脸上烧得发慌，问：“刚才……”
林容只吐出两个字，翠禽却明白她要问什么，低声笑笑：“主子放心，都叫回各自房里呆着，没叫她们出来。君侯走了，我才叫人各自出来走动的。”
林容这才好受些，不过也是欲盖弥彰，谁还能不知道这出敞轩刚发生了些什么呢？心里万分别扭：“不用抬水进来，我坐一会儿，回净室去沐浴。”
又坐在圈椅上整理发鬓衣衫，瞥见书案上的雪浪纸已经叫浸湿了好大一片，画也叫毁了，丧气地揉成一团，望着桌角的那晚避子汤，只觉万分讽刺。
她是极为不习惯叫丫头撞见这些私密事的，又唤了翠禽端了水进来，亲自把那书案、春凳、圈椅一一擦拭干净，这才回房沐浴。
陆慎来时，刚好是晚膳时分，丫头们都摆好膳食了，这么一耽误，饭菜都凉了。林容本不想麻烦，想着叫丫头们煮碗鸡汤面，偏厨房的婆子殷勤许多，不过一刻钟，便又重新做了端来。
夜半，林容躺在床上，手上拿着陆慎给的那枚白玉令牌端详，他至少要去一个月，那么这些人倒也不是不可以用，只看怎么用。
叫这些人护送，名义上是去拜访姑老太太，顺路去一次千荡崖。
纵使去了也见不到师兄了，只千荡崖这三个字，却仿佛成了她的执念一般。或许在她内心的隐秘处，仍旧幻想着可以从那里找到回家的路。回家，回家，这两个充满希望又充满绝望的字，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脑子里回响。
次日天色大晴，林容起了个大早，往架子上晾晒草药，待在敞轩里配置药丸。又命翠禽把那新作的粗布衣裳拿出来浆洗做旧，只等着备好东西，便立刻出发。
忙完这些，已经是黄昏时分，凤箫从外头捧着一楠木漆盒进来：“主子，你交代的那套刀具，外头的工匠已经得了一柄，送进来请您过目，可还使得？”
林容接过来一瞧，便摇头，这时候矿石品味不高，含杂质也多，冶炼技术更是不能跟现代相比，不过不应该这样差啊，她想起现代博物馆里的那些刀剑，问：“是外头的铺子，还是军中的工匠做的？”
凤箫答：“杭卿姑娘说，军中的工匠，连军中的器具都锻造不及，没有君侯的吩咐，她也不好擅自派人去麻烦。因此，都是叫外头铺子弄的。”
林容沉吟的一番，她既打算冒着陆慎动怒的风险，去千荡崖，那便是没有再回来的打算了。能回家自然最好，不能回家的话，也要活下去。赖以为生的便只有这浅薄的医术了，只怕离了这节度使府邸，再也寻不到更好的工匠锻造刀具了，道：“二门处，负责护卫是哪一位将军？你请了他来，我有事吩咐。”
凤箫没反应过来：“不用去请杭卿姑娘么？”
林容摇头：“不用。”
不多会儿，一位身着软甲的武将便叫凤箫引了进来，纳头便拜：“卑职郭寅拜见夫人，不知有何事召唤标下？”
林容与其隔屏相对，尽量显得态度温和些：“将军请起，此番乃是有事相求！”
翠禽搬了一个绣墩，郭寅虚坐着，手里接过茶盖碗，抬头，便见屏风后朦胧的素影。
这位江州贵女，有光艳动天下之称，那日随君侯围猎归来，又或是在金明台宴饮，又有不少人见过。人人称赞是不负盛名，只他无缘，并没有得见，一时颇为遗憾。他不好盯着瞧，便低头：“不知夫人有何事吩咐？”
林容挥手，命凤箫奉了托盘出去：“我想锻造几柄小刀，外头的工匠做得不令人满意。又想着君侯去前，曾嘱咐过我，倘若有什么难事，便请将军去办，一准儿没错。”
郭寅闻言便想推辞，这位江州贵女，身份敏感，他可不想多打交道，又见主公屡次折辱这位，日子久了，也就起了轻忽怠慢之心。更何况，这位崔氏女初来时，主公便吩咐派一伍军士监视看管，颇为防备，那时候也没提什么女眷不女眷的话，自然也不把她当做主母来敬重。
不料见那托盘里除了一些图纸，竟还呈着一枚玉牌。
郭寅祖上三代都是雍地之人，家里是雍地名门，自十七八岁便跟在陆慎身边，是嫡系中的嫡系，陆慎的私令自然是认得的，当下万分惊疑，这枚玉牌是主公亲自选的籽料，亲手雕刻，极为喜爱，竟然留给了夫人。
那拒绝的话，便在舌尖打了个转，咽了回去：“夫人放心，卑职一定办好。”又瞧了瞧图纸，应允：“卑职立刻去办，十日内必定呈上来给夫人。”
十日，林容是不肯等这么久的：“我急着用，将军能不能命工匠缩短工期？”
郭寅点头，艰难：“锻造精铁不必其他，时日一短，铁器的质量便大大降低了，只怕最短也要七日。”
林容缓缓点头：“多谢将军费心。”

第35章
四日后宣州南面一百三十里，平谷大营篝火正盛
夏侯璋在军帐中带甲徘徊，问左右：“许都可有信令传来？”一面忧心忡忡：“你我虽上了降书却领兵在外只怕那陆慎已然见疑。陆慎此人多谋善断，又心狠手辣，我父已经遭了他的毒手吗，只怕迟早调兵……”
董讳身高八尺生平爱食生牛肉力能扛鼎，曾在战阵中三进三出，乃是当世一名猛将站起来拍拍夏侯璋的肩膀：“夏侯兄何必如此忧心你我大军合营五万，驻地平谷易守难攻，在外又有两万骑兵策应，那陆慎便是天兵天将，也一时难以攻破。只待许都河间王信令一到你我又何须怕他？”
河间王信令？夏侯璋闻言更是叹气：“哎，我父虽死一家老小却全在宣州城内，河间王信令一到，只怕便是他们的催命符。我为报袁氏之恩，置妻儿于不顾真乃忠义难两全也。”
董讳心里鄙夷，说什么忠义难两全肚里算计的不全是功名利禄，忒一声，喝问：“夏侯兄，你怎如此英雄气短？想那陆慎小儿，也不过靠着祖上的三万精甲起家，数年间横扫江北。你我如今手中拥五万精兵，在此乱世，如何不开创一番基业？你我昂藏男儿，岂能俯首听命于那陆氏小儿？”
夏侯璋此时骑虎难下，只得点头称是，只他向来优柔寡断、谨慎犹豫决断不足，又吩咐标下：“陆慎最擅夜袭，各处岗哨要多加一倍，不可疏忽大意。”
董讳正要嘲讽他叫那陆慎小儿吓破了胆子，便听得外面军士大声疾呼：“敌袭，敌袭，雍军来了，雍军来了。”
夏侯璋、董讳匆忙出军帐，见西南面一片火光，他二人到底是久经战阵之人，当下喝止，稳定军心，大笑道：“那陆慎小儿倘若从东面来攻，我倒还担忧三分，从西南面而来，自取死路。来人，点五千将士，随我冲阵。”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夏侯璋、董讳二将均是大呼一声不妙：“是黑甲骑兵！”雍州的骑兵不是驻扎在雍地，同匈奴人对峙么，竟神不知鬼不觉到了宣州。
天下闻名的雍州黑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没有不能攻破的城池。夏侯璋已是肝胆具裂，毫无抵抗的意志，立刻催马，领着中军帐的数百部曲，向相反方向逃命去了。
只那董讳虽是个粗人，犹有几分血性，咬牙上马，提着丈八蛇矛，领着身边数百义子：“陆慎这厮心狠手辣，咱们杀上前去，杀得一个赚一个。”
那董讳一身的蛮力，又是将死之人，一路杀过去，竟似砍瓜切菜，杀得二三十人，浑身血葫芦一般，站在马上大喊：“陆慎小儿，敢于我一战否？”
话音刚落，便见那山坡上立着数百骑，当前一位玄衣黑甲催鞭而来，手上不过一柄青釭剑，纵马挥剑，却似有千钧之力。
董讳仓惶之下，勉强接了三招，已是口吐鲜血，倒下马来，勉强说得几个字：“白面陆慎，果……果名不虚传……”话未完，便气绝身亡。
八千雍州黑骑，快马闪电突击，从西南面直到中军帐不过也就两刻钟罢了，此时两位主将已死，军心大已乱，余部皆降。
陆慎从董讳胸口抽出那柄青釭剑，鲜血喷溅有三尺之高，陆续有将领来回禀军情：“报，夏侯璋、董讳麾下两万骑兵已经合围。”
“报，夏侯璋已经叫活捉。”
陆慎闻言，踢了踢马肚子，见天边红日喷薄而出，山崖上野草疯长，吩咐：“董讳此人也算是条血性汉子，厚葬了。”
……
这日，林容还未起身，便听得凤箫在锦帐边回话：“县主，郭将军今儿来回话了，说那几柄小刀，已经得了四柄，其余的这两日也快了。”
林容翻身起来，道：“你见着他了，再催一催，能早一日便是一日。”
用过早膳，又叫丫头备了笔墨，在案上画草药图鉴，刚画了十几副图画，便手酸得不行，正想歇歇，便见那边廊下杭卿引着两位婆子并几位丫鬟缓缓而来。
林容尚未认出来，便听得身边的曲嬷嬷语气欢快道：“县主，是长公主身边的古嬷嬷跟董妈妈。”一面觑着林容脸色尚好，又添了一句：“大人同长公主，还是这样心疼县主，咱们到宣州不过三月，便紧赶着打发人来瞧。”
林容横了她一眼：“既然嬷嬷如此思恋江州，我又岂能强留你，乘着这次江州来人，便同这两位嬷嬷一同返程，路上也有个照应。”
曲嬷嬷闻言低头，缩到后面去：“老奴多嘴了。”
众人请到正厅见礼，杭卿引着人进来，禀告：“夫人，重阳节快到了，江州派人送节礼来。”话毕，几位嬷嬷、妈妈皆跪下行大礼：“奴婢等请主子安，不知主子这一向可好？”
林容在江州那段日子虽算不上愉快，也瞧不上长公主夫妻两卖女求荣的做派，但是跟在陆慎手底下一比，那简直不要太舒适，当下点头：“快起来吧，我这里很好，你们路上可还好？”
又叫人搬几个杌子，叫她们坐在下首，叙些家常：“老太太可好？六姐姐可好？”
几位嬷嬷一一答了：“都好，都好，老太太常念着县主，六姑娘听说我们要来，也收拾了好多东西命我们带来。”
说着奉上一个紫檀箱子：“六姑娘说了，那些金的玉的，县主也未必多喜欢，倒不如这些外面淘来的小玩意有趣。”
林容接过来，打开来拿在手里一一瞧过了，一个绘了猴子的玻璃沙子灯，里面装着沙子、铃铛，剪纸，略一摇动，那猴子剪纸便翻起跟斗来；一出泥人戏，下面有一楸木大底盘，上面罩着玻璃罩子，底盘上面捏着七八个泥人，有的笑，有的哭，连起来倒是一出短戏。另有竹子作的小花篮，可以活动，另外掀开又是一个高脚杯。并各种自己亲手制的香袋、香珠、花粉等。
不独林容喜欢，连杭卿瞧了也惊奇：“都说南边好，奴婢这回算长见识了，竟有这样新奇的玩意儿。”
林容笑笑，心里也感慨：“你们回去替我谢谢六姐姐，她是一向想着我的。”
说了一通话，又另给了酒菜与她们吃，等杭卿走了，那古嬷嬷这才奉上一封信：“这是长公主给县主的家书，奴婢们启程时，特意交代了，要得县主一句准话。长公主说人有不如自己有，与其求人倒不如自己把兵练起来，雍州黑骑天下闻名，想着叫姑爷送些马匹去江州，帮衬帮衬。也不用太多，八千匹就行。”
林容嗯了一声，打开那信，见那信上言辞口吻皆是长公主命令的语气，冷笑道：“只怕我没有这样的脸面。”
那几个婆子讪笑：“县主怎么说这样的话，总是一家子骨肉……”
林容重重搁下茶盅：“好了，翠禽，送几位嬷嬷、妈妈下去歇着，我这里也忙，就不多留你们了。”
过了几日，江州来的诸人见林容果是不讲情面的样子，也是无可奈何。杭卿另备了些回礼，送了礼单来给林容瞧：“还请夫人过目，奴婢也不知江州习俗，只照着旧例备了些东西，也不知妥当不妥当？”
林容略翻了翻，并不细看：“很妥当。”一面又另拿出一单子：“这是我单给六姐姐的东西。也不必混在一起，你另外派人护送吧。”
杭卿接过那单子，别的到没有什么，只还列着往日君侯送的明岗大师的玉器，她站了一会儿，还是开口提醒：“夫人，别的倒算了，只这几件玉器是君侯的心意，不如另换几件相当的，也算是极难得的红玉。”
林容站在窗前，心思早已经不在这儿了，回道：“无妨。”
杭卿听了，默默称是，世易时移，君侯现如今对夫人如何，她是看在眼里的，已不能再像往日那般只当成江州贵女来侍奉，更多添加了三分恭顺与小心
又过了几日，江州的人还未返程，城门守卫却渐渐放松，出入往来皆自由了许多。林容命人唤了杭卿来：“听闻，城外有一处花圃，菊花开得甚好，这几日秋高气爽，慢慢地也不大热了，很合适出去走走。”
杭卿便笑，从袖子里抽出几张拜帖来：“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外头有好几家女眷，都下帖子请夫人去赏菊呢，就在城外的菊影园里。”
林容打开来，见是那日在夏侯府见过的一位老太君，恰好是明日，心里盘算了一遍：“好，你去安排吧。”一面又叫翠禽宣了江州的那几个婆子进来说话。
几人来的时候，林容正在用膳，又在下首支了一彩漆戗金福寿纹小几，摆一脚踏：“翠禽，捡几样好克化的菜给几位妈妈，你们来了这几日，我不得空，倒是不曾好好说过话。”
古嬷嬷便站起来道：“奴婢们临来前，长公主叮嘱了，说县主在这儿立身是极不容易的，偏我们不会说话，叫县主为难。这样一想，倒是羞愧得站不住了。”
林容摆手，一脸和煦：“妈妈站起来做什么，坐下吃菜。这雍地样样不如咱们江州，独这酿鹅还算入得口，软糯又带着一点酒香，妈妈们尝尝。”
等那几位妈妈尝了一口：“果然不错，果然不错。长公主本就忧心县主，这不独您平常爱吃的食材运了两船，就连庖厨也送了好些来。”
林容放下筷子，道：“我也不瞒几位妈妈，我年纪小，嫁过来时，心里又带着气。那日见了你们娘家人，心里本不知道怎么欢喜，偏你们没说几句话，便是要我去求人。我长这么大，何曾低声下气求过人，心里又如何能好受。”
说着，还从衣襟上取了帕子拭泪。

第36章
林容这样一拭泪脚踏上几位坐着的立刻站起来：“都是奴婢们不会说话，县主不要伤心动气，万万保养身子要紧。”
林容不过做个样子要真哭也哭不出来闻言叹气：“你们说的也有理到底是一家子骨肉，手足血脉，我又怎么能不管呢？退一万步说，娘家人才是我的依仗。娘家人不得力我在这里腰杆子也不硬。娘家人好我说话也大声些。”
几人附和：“县主说的很是。”
林容道：“我嫁过来时日尚短，妇道人家又没有出门见外男的道理，雍地那些文武倒不大认得便是认得没有……”
她咬了咬舌头，极别扭地说出‘夫君’两个字来：“没有……没有夫君的军令，也不好调动这么多军马。你们来得不巧，他领兵出去了，只怕要多等几日等他回来再说。”
几个婆子大喜，只当林容那日小孩子气过了这几日，已经转圜过来了：“那真是再好不过的。”
林容笑着点头：“我知道，这次北上，你们一共只来了一百多军士护送这里军令严些，没有叫你们进城来都驻扎在城外。这府里规矩也严，妈妈们出入也不方便。这样吧，我记得城外也有几个别院，布置得很是不错，离渡口也近。我命人收拾出来，你们在哪儿等我消息。”
有江州的这些人，自然就不必用陆慎的人了。
她想了想又笑：“七八千匹军马，便是不能叫你们立时带着回江州，也要一封你们姑爷的亲笔书信才好。”
她这样安排了一通，又命杭卿去安排，杭卿听了，心里疑惑怎么好好府里不住，要去外面住，回话：“也是巧，菊影园旁一二里路，便有一个庄子，又干净又整洁，一二百人都不成问题。”
众人喜上眉梢，曲嬷嬷私下也道：“县主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只翠禽、凤箫跟着林容久了，担忧：“县主这样应承，只怕君侯那里不好交代，这样的大事……”
林容笑笑，并不回答，饶有兴致地摆弄桌上的一枚金钗：“这么小小的一支金钗，却做成仙人阁楼的模样，还有仙鹤白鹿相伴，真是精妙。”
又命翠禽、凤箫二婢取了绸缎、绢布来，学着怎么剪裁、缝补、制衣，林容学得甚是用心，不耐其烦，不过小半天的功夫就粗粗地裁了一件短衫出来。
只是尺寸掌握得不好，林容自己穿上并不合身，腰身大了许多，袖子也长了，她自己倒是极满意，站在铜镜前瞧瞧：“很不错。”
凤箫捂着嘴笑：“主子穿这样的衣裳出去，岂不是打我们这些做丫头的脸？您要是实在闷了，咱们叫女先儿来解闷，衣裳做多了，手也粗了，不知多久才养得回来呢？”
说着笑起来：“从上回姑老太太来了之后，杭卿姑娘对我们倒是客气了许多，主子吩咐的话，也没有推脱的。便是往日她能做主的事，不管大小，也来请县主示下呢。”
一面又摇头：“是那日从小终南回来……”
林容顿时沉了脸，翠禽咳嗽一声：“人家一向都是恭敬着的。”
一面穿针引线，替林容收拾那半成品，岔开话来：“真是奇了，主子今儿怎么想起来学做衣裳？”
林容淡淡道：“想着以后能用得着呢。”
只是那半成品剪裁的时候底子就不好，纵使翠禽再怎么补救，也不伦不类，翠禽摇摇头：“这也太大了，颜色也选得不好看，灰扑扑的，倒仿佛是男子穿的。”本就是做成男子款式的，以后去了外面，自然要做男装打扮，再不能鲜衣锦服了。
林容瞧了瞧，也觉得不成样子，道：“明儿拆了，这布也改不成衣裳了，就重新做些香袋儿吧。”
到了下钥匙的时候，外头郭寅送进来一个小盒，说是锻造的刀具统统得了。
林容打开瞧了，自然比外面的要好上许多，满意地点点头，又一一清点好东西，装在一个粗布包袱里，用一个极普通的樟木箱子锁了，吩咐翠禽：“明儿去菊影园赴宴，你一定记着把这箱子搬到马车上去，我有用。”
凤箫应了一声，见那箱子上还上着锁：“奇怪。”
林容自去里面沐浴，一面坐着铜镜前抹香膏子，一面想着有什么东西没带。正想着出神儿，便听得院门外护卫连绵不跌之声：“拜见君侯，拜见君侯……”
不是说最快也要一月才回么，怎么连半月都不到，不过十日便回来了？
林容惊得站起来，打翻了手里的胭脂，顾不得擦，往门外而去，刚走到那面四扇屏风处，便见一片苍茫的暮色里，陆慎从廊下疾步而来，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愣生生站着。
……
陆慎这边，夏侯璋、董讳二人之乱不过五日便彻底平定，比预想的一个月要短了许多，大出众人的意料。
这日，陆慎同诸将巡视，打马疾驰，直在江岸上跑了数十里，见山高水长，江水奔流，这才勒马停住，挥鞭指着茫茫江面感慨：“南人擅水，操船如履平地，北人擅马，在此江面前，也无用武之地。”
左右随侍者若有所思，道：“主公的意思是，河间王此次南征，恐无功而返？”
一文士接道：“以臣看来，咱们雍州打仗素来是，未谋胜先谋败。此间王此次征伐进四十万民夫兵甲，无一丝一毫谋败的打算。此次南下，只怕只能连胜、大胜，但有小败，便不可维持了。”
众人正感慨着，便见那边德公打马而来，送上一封军情加急：“主公，这是探马司刚送回的急奏。”
一面摇着羽毛扇：“河间王大军九月才到扬子江，又因今年雨水丰沛，无法渡江而去，只怕整备军务，要在建康过冬了。天时地利，均是下下，恐怕河间王此次南征，不能得偿所愿了。”
陆慎拆开信件，也是摇头：“河间王也是一代枭雄，素有一统天下之志，他倚重世家，掣肘颇多，此事本应徐徐图之，只可惜他老病有加，一心要在生前，立此伟业。”
一白袍小将，叹一声：“倘若他偏安一隅，只怕还有数十年的富贵可享，可惜、可惜……”
陆慎哼一声：“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收拾人心，以天下为志，成万世之基业，岂能为区区富贵迷眼？倘若以富贵论，不过是庸才，河间王也未有今日挟天子令诸侯的局面。”
那小将是陆氏堂伯父的幼子名唤陆协，因父兄皆战死，自小跟在陆慎身边，以他为兄为父，叫陆慎这样呵斥，忙闭嘴，躲到后面去了，偷偷做了个鬼脸。
陆协本以为这样呵斥几句就算完了，不料等回了军营，便有军士来传话，言道其胸无大志，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把他往日在雍州的流侠儿做派又数落了一遍，更兼罚他宿卫中军军帐三月，同士卒一起起居饮食。
站岗他倒是不怕，陆氏儿郎自幼习武，练就一身刚强体魄，只是他是大少爷脾气，吃穿上是万万将就不得的，便是行军，也得想法子三不五时的犒劳自己。
这是陆慎的吩咐，陆协一句话不敢说，默默脱了盔甲，换了士卒的衣裳，往中军帐外站岗。他自小父兄便战死，得家里人溺爱有加，便是从军也是跟在陆慎身边，哪里吃过这些苦。
站岗也就算了，还得跟士卒一起同吃同睡，陆协是个少爷做派，熬了两日，浑身酸臭，便叫苦连天。觑着陆慎商议军情的空隙，把主公身边的长随沉砚拉到一边，笑嘻嘻作揖：“沉砚大总管，给小的出个主意呗，再熬下去，我不是叫跳蚤咬死，就是叫蚊子咬死，再不然就是叫饿死了。”
沉砚哪里敢受他的礼，只是陆慎管教子弟，谁也不敢说情：“可别，小将军这不是折煞奴才吗？”
陆协是个混不吝，偏弯腰下去，倒仿佛耍赖一般：“自己人，什么折煞不折煞的，只是受了我的礼，可得给我出个主意。吃了几天，嘴巴都淡出鸟来了。”
沉砚哭笑不得，又叫他拉着不放，揣度着主子的心思，想了想道：“小将军前儿不是得了一盆菊花么，这时候献给君侯，正好。君侯一高兴，说不准便免了小将军的罚了。”
陆协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一盆菊花而已，能有此奇效？从前我也不是没献过奇珍异宝，反而叫六哥训斥了一番的。再说了，他那脸色终日阴沉沉的，会因这些小事高兴？”
沉砚也不好详叙其中内情，笑得神神秘秘：“小将军照办便是！”
陆协咬牙：“成，顶多被打一顿，也好过在这门口站岗丢人现眼。”
晚间觑着陆慎消了气，陆协命人搬了一盆菊花进中军大帐，献宝似的呈在堂前：“六哥，我前儿得了一株珍品墨菊。赏花这样的雅事，我这样的人做来，实在是亵渎了这花。”
陆慎正在案前批复案牍军情，眼皮都未抬，理也不理，命卫士：“叉出去！”
陆协只得求饶，正经行礼：“标下陆协，求见主公。”
陆慎这才停笔，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薄绢盖在案上宣纸，抬眼，果然一株亭亭玉立的墨菊，问：“哪儿来的？”
陆协笑笑，上前两步：“前儿打马出去，在一处山坳里，有一户花农，培育出来的珍品。他本是不卖，许了万贯，这才割爱了。”
陆慎伸手去抚那花，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反吩咐：“知道了，出去吧。”
陆协大失所望，往那书案上一撇，虽叫白绢盖着，隐隐绰绰，仿佛是一副仕女图来着。他这位堂哥向来不近女色，那位画上的女子究竟是谁呢？
他也顾不得陆慎并没有免了他的刑罚，站在军帐门口想了大半日，把那些可能的名门千金都划拉了一遍，还是毫无头绪。
又捉了沉砚来拷问：“六哥可是新收了什么美人？”话一问出来，便觉得不对，六哥要是真的纳美了，那雍州府里的老太太、太太、姑老太太早就知道了呀！
偏偏沉砚那家伙明明知道内情，却咬紧牙根，一个字都不吐露：“小将军别为难奴才了，您问问，倒不是什么大事，奴才却不能说。您上回便挨了八十军棍，到奴才这儿，只怕是没一块儿好肉了。”
陆协仿佛窥见什么隐秘，却隔着一层纸，着实把他急得心里发痒。
正杵在哪儿，百思不得其解，便听得中军帐内传来军令来：“其余庶务均留德公在此，速点三千精兵，快马回宣州。”
二百来里路，陆慎的坐骑又是千里良驹，不过一日便到了宣州城。
他打马进去，一直到二门处这才下马，往那妇人的小院而去。想是仆妇山呼纳拜之声叫她听见，刚进院门，边见那妇人急忙迎了出来，亭亭站在屏风处，杏眼微嗔，脸上也不知是惊还是喜。
陆慎顿了顿，缓步过去，在那妇人面前站定。
见她肩上匆匆披了块儿石蜜色的披帛，露出姜黄色提花暗纹的抹胸，下面是蟹壳青的软绸洒腿裤，那裤腿儿林容嫌长了不方便，特地做短了一寸，露出一小截白瓷般的脚踝来。
许是才沐浴过，发梢处正滴着水，蜿蜒而下，在腰间留下一滩水痕。
他忽然就想起，那晚走得极匆忙，临走时这妇人坐在敞轩的书案上，一头青丝半遮着玉背——香艳无比。

第37章
香艳是香艳可这风情却只能自己一人见，便是丫头婆子也不好叫瞧见的。
陆慎见此皱眉，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林容肩上顿时遮得严严实实回身吩咐：“叫院门外这些侍卫退出二门外。”
又嘱咐人去唤负责护卫的军中郎官：“叫郭寅来回话，他是怎么安排的人，怎么叫这些人进内院？”
回过头来，又见那妇人盈盈望着自己许是太过激动、惊喜声音竟有些微微发抖：“你……怎么今日回来了？不是说……不是说至少要一个月吗？打仗有这么快吗，夏侯璋不是有好几万人吗？”
几万头猪满山跑，捉十天都捉不完吧那个什么夏侯璋也太不禁打了吧。
陆慎脸色渐渐发沉：“你好像不希望我这么早回来？”
林容一颗心掉进谷底，颇有些语无伦次，闻言讪讪闭嘴：“没有！”
陆慎径直往屋内净室而去，一面走一面解腰带，正想叫人抬水进来见白玉池中尚且留着妇人刚用过的温水，也不嫌弃用剩水洗了一遍。
穿了中衣出来，见那妇人正弯腰收拾着绣床上的什么东西，慢慢靠过去，呼吸声几乎贴在鬓边道：“你倒是个忙人！”只是，忙的不是正事。
林容腰间叫他抵着不敢再动，几乎僵住：“我……”
才刚吐出一个‘我’字，便叫陆慎拦腰抱起，扫落菱花镜前的瓶瓶罐罐，叫她半坐在上面，那系带轻轻一扯，姜黄色薄绢小衣便散落开来。
陆慎喉头滚动，一只手从洒金裤裤口进，沿着脚踝慢慢抚上去，问：“都快半月了，身上的痕迹都消了没有？”
林容后仰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台子上，这才勉强坐得住，心里虽极不乐意，但是生理上却泛起一股陌生的感觉，她皱着眉，回想起那两日的疼，双手紧紧拢着衣衫，道：“还没好，实不能服侍君侯，倘若君侯实在忍耐不得，妾身命人去宣仙籁馆的美人来……”
却见他置若罔闻，一根一根掰开手指。外头满是丫头婆子，像什么样子，林容急道：“去床上！”
话未说完，便听陆慎哼一声，抚落一旁的帷帐，抓住林容的手腕，俯身过去，答非所问：“这面菱花镜极好。”
陆慎此人从不在女色上用心，此时一开了端，便品啧出这闺门软红的一二销魂滋味来，只他又没有经验，上回叫林容引导着温存了些，现在又恢复原样，只顾着自己畅快，横冲直撞，又不知足，十足的莽夫一个。
林容叫他箍着手腕，动弹不得，她偏着头，这时才明白陆慎刚刚那句菱花镜极好是什么意思。
只见身后菱花镜中自己，鬓发已散、星眼微饧、双颊酡红，眼尾一片潋滟的胭脂色，也是吓了一跳，仿佛竟不认识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陆慎这才一把揽住林容，打横抱着往床榻而去。
林容见他那样子，以为他还要再来一次，往床榻最里面退去：“我……我实在是累了……”
陆慎听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一面见她裹了绸单，刚才半坐在菱花妆台子上，腰间不知叫什么膈到了，乌青一片，捉过来，一双大手覆了上去，轻轻揉按。
林容实在忍耐不得，撑着手坐起来，板着脸道：“从前君侯命妾身抄了许多遍《陆氏家训》，节饮食，戒嬉戏，又有‘纵欲之乐，忧患随焉’之言，妾身以为，君侯志在天下，实不该沉湎此床笫之事。”
陆慎生平最恨妇人作此规劝之态，颇为扫兴，收回手，讥讽道：“你来雍地，倒是长进了。”又听得门外有人禀告：“君侯，又有青州军情三百里加急。”
见此，正好出门来，换了身松快的衣裳，见负责守卫的郎官郭寅同杭卿等在大门口的花丛旁，想起那妇人刚出浴的艳态，也不知被人瞧去了没有，语气越发严厉，训斥道：“你也是办事办老了的人，岂不知府中军中，内外有别，怎可调军士进内院，冲撞府里女眷？”
此时见陆慎这样训斥，心里疑惑怎不过三月，主公的态度竟大变了，不仅给了那白玉令牌，还这样训斥？忙跪下请罪，也不敢分辨：“卑职一时疏忽，请主公恕罪。日后必勤谨小心，绝不再犯。”
陆慎嗯了一声，又对杭卿道：“他是外臣，这样的疏忽犹可宽恕一二。你一向在内院走动，也不知这些规矩吗？”
这实在是迁怒了，杭卿虽觉得不妥，却也只是叫小丫头们不出院子罢了，她一个丫头，岂有吩咐外臣的道理，怔了怔，跪下磕头，却也觉得冤枉，哽了哽：“奴婢有错。”说得这四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慎道：“自我用人施政以来，无论内外，一概有错有罪，没得恕的道理。你二人之错，自下去领罚。”
说罢，到书房来，几位幕僚、军师已经等候多时，笑：“主公妙算，一月未到，那青州已起阋墙之乱，这此三百里加急，只怕必定是好消息。”
陆慎用锉刀拆开来，读罢，笑：“罗翼虎缠绵病榻久了，只吊着一口气罢了。那庶长子罗季只怕有变，已经起兵讨伐自己的弟弟，这是那嫡子罗昀的借兵之信。”
几位幕僚均是点头：“恐怕那庶长子罗季弟弟书信，不过一二日，也会到了。”
众人皆是抚掌大叹：“妙，妙，妙，依臣等之愚见，再等上十余日，等此二人难分胜负之时，才是入青州绝好时机。”
众人商议一通，该调遣何处兵马，粮草要预备多少，该如何回复二人的信函，该派何人出使，一一安排妥当，已经是四更时分了。
陆慎出得书房，见月色朦胧，便见一位耄耋老臣遥遥而来，道：“听闻主公快马加鞭，昼夜不歇，这才赶回宣州，只怕是早已经算到这个消息了。如此一来，青州纳入囊中，大事已成一半了。”
又抚了抚胡须，道：“以臣之见，此次河间王恐怕要大败而归，元气大伤，届时我军……”
陆慎不好反驳，又实不想听他啰嗦，命左右亲送了他回去歇息：“天色已晚了，先生快回去歇息吧，要保养身子才是。”
回去的时候，那院门虚掩着，门口坐着个守夜的婆子，见着人便要立刻站起来行礼，叫他喝止，径直往里而去，廊下挂着几盏朦朦的明角灯，推门进去，也并没有丫鬟守夜，顿时面色不善起来。
绕过屏风，见已换了一套雨过天青色虫草纹的帐子，他缓步过去，带起一阵风，那帐边便仿佛湖水泛起涟漪来。
陆慎掀开床帐，坐在床沿上，见那妇人仍旧朝里躺着，散着一枕头乌压压的青丝，绣被掖在腰间，略微往下一扯，便露出一片光洁白瓷样的后背来。
他一手撑着下颚，一手轻轻地抚上去，比上等的羊脂白玉还要温润三分，偏偏浑身氤氲起一片淡淡粉红。陆慎瞧得出奇，心道：“这就是诗里写的胭脂色了。”
林容入夜时叫他折磨一通，已是累极了，强撑着擦洗一遍，便睡下了，迷迷糊糊觉得后背痒得厉害，还以为是翠禽、凤箫唤她起床，含糊道：“别闹了，我再睡一会儿。他一回来，我就累死了。”
什么叫他一回来，就累死了，能有多累？矫揉造作，可恨！
陆慎也并不闹她，自取了妆台上的香膏子，替她轻轻揉按，不一会儿，那红痕便淡了极多，听得那妇人小猫一般舒服地哼哼。
只哼哼两声，却也没见醒来的意思，陆慎食指勾住那妇人一缕青丝，缠绕了几圈，又缓缓放开，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复脱了衣裳，躺在床上，一手卷了书来看，一手轻轻捏那妇人小巧玲珑的耳垂。直到半夜，这才有了些绵绵地困意。
林容向来睡眠不好，在避子汤的药方里又加了安神的药材，完事之后，喝了一大碗，这时便睡得沉了些。
只是睡得太沉，也并不好。
她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困在一个黑暗狭小的木箱子里，使劲地拍打箱壁，只传来空旷的回声，只有滴答滴答的水声从远处传来。
不知过得多久，耳边传来师兄的微微叹息，又仿佛是在同旁边什么人说话：“也不知道林林去哪儿了？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一个小童问：“林林是谁？”
师兄沉默良久，回：“可能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林容用尽全力的呐喊，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她想告诉师兄，我就在你旁边，我离你不远。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任凭师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人重归在一片静默地黑暗之中。
外面下起绵绵秋雨来，林容忽地惊醒，却是泪流满面，她忽然觉得一片虚无，浓浓的厌世之感涌上心头，活着就这么重要吗？倘若真的回不去，一辈子活在这里，自己真的能接受吗？
可惜这种虚无的厌世之感，只持续了片刻，便叫陆慎打破，他醇厚的声音从林容发顶传来：“怎么了？”
陆慎见林容并不答话，拥了她的玉背在怀里，喉结间轻轻嗯了一声。
林容只得开口敷衍，那声音一听便是哭过了：“没事，做了个噩梦。”
叫噩梦吓哭这种事，在陆慎的认知礼，是无知小儿才会有的，一时讷讷不言，轻轻去抚那妇人的后背，干巴巴吐出两个字：“睡吧！”
林容也不知为什么，仿佛有了亲密的床笫之事，她忽然对陆慎的情绪有了敏锐的感知，直觉这时候他是非常好说话的，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去问：“我明儿想去菊影园赏菊，可不可以？”
赏菊？菊影园的花能有自己带回来的那几盆好，还用到别的地方去？
陆慎否决了：“明儿不行！”
宣州彻底平定，马上要去青州了，又是要忙一段日子。自己明日好容易偷得半日闲，她偏要出门去赴宴。心里也有几分不满，一个妇道人家，不时时以自己夫婿为重，反而惦记着旁的杂事。
林容柔声补充：“前几日就接了请柬，衣裳首饰都特地挑好了，打发人回话是一定去的。突然说不去了，倒仿佛我耍着人玩一样。那些女眷本就忌讳我从江州来，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人请我？”
美人吐气如兰，女儿香一蓬一蓬浮到陆慎鼻间，又渐渐散去，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明日再说！”

第38章
明日再说明日再说个鬼啊？
林容愣了愣，并不太想说话，恨恨转过身去拉了红绫被盖住偏陆慎跟过来二人肌肤相贴，倒有几分交颈而卧的模样。
这样一夜安眠，陆慎不论睡得多晚，四更时是必定起身的。
林容也只好起来替他更衣正迷迷糊糊想起昨夜他说的话，问：“君侯昨夜所说去菊影园赴宴的事，不知能不能去？”陆慎不笑的时候脸色正肃与床帏之中迥然不同，只淡淡嗯了一声，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便离去了。
林容站在那里，心里暗恨什么人啊？又想着反正今日要走了，这城外的菊影园是去也得去不让去也得去。
又睡了一会儿回笼觉，心里念着去菊影园的事，也并不太能睡得着，起身洗漱刚提了筷子，用了些小菜吃了两口燕窝粥，便瞧见那边那边杭卿领着十几个丫鬟，都各自抱着锦盒，从廊下来。
林容放了筷子，对杭卿笑笑，道：“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你也该多睡些。”
杭卿福身行礼，另在矮凳上坐了，问：“不妨事，奴婢是早起惯了的。今儿的膳食都是江州送来的庖厨做的，不知道夫人觉得可好？”
林容点头：“很好。”又听她一一详细禀告了些府里的庶务，打断：“这些你自己看着办就好，不必来回我。”
杭卿笑着点头，又令人把那一溜儿的锦盒捧进来：“这是各地州郡新进上来的，还有些是陈留王宫的旧藏，今儿早上君侯打发人来说，叫送过来给夫人。倘有喜欢的便留下用，不喜欢赏人。”
翠禽、凤箫一一打开，见是一色的朱钗玉环、珍宝古玩、绫罗绸缎，连拇指大的珍珠便装了一匣子之多，两个丫头笑：“这些珠子用来做珍珠衫正好。”
林容打开来，并不十分高兴，略瞧了瞧，便盖上盒子，心里腹诽：更像是卖身的了。
也并不怎么看，命翠禽、凤箫收了，道：“那些朱钗什么的，你们看着自己喜欢，选一两样。”又挑出一支梅花玉簪来，递给杭卿：“我瞧你平日里穿戴素净，这簪子正好配你。”
凤箫接了，那支梅花玉簪虽瞧起来素净，却水头极好，竟这样就随手赏人了？
不独屋子里伺候的丫头，连外头的婆子也分得几颗珍珠，等时辰差不多了，林容便吩咐二门准备车轿：“咱们预备着往菊影园去吧，去晚了，不说失了礼数，便是午间日头也毒些。
等上了马车，凤箫悄悄凑在林容耳边道：“昨儿县主睡了，不知为了什么事，我瞧见君侯把外头的一位郎官同杭卿姑娘训了一通，听人说，杭卿姑娘自去刑堂领了二十杖呢？”
林容心不在焉，挑开帘子，见人来人往，不过三月，竟有了富庶的景象，淡淡喔了一声：“难怪刚才瞧她似乎有些行走不便。”
凤箫道：“二十杖呢，要是打得重了，只怕一两个月都下不来床。”
林容听了越发觉得陆慎此人凉薄冷血，连自己身边跟了许多年的丫鬟，也这样动辄杖打。一时庆幸，还好自己来的这些日子，万分识相，否则只怕比此时的杭卿还要不如。
她问：“让你去别院给几位妈妈送信，叫她们今日在渡口等着，我一得了信，便叫人送去给渡口，可办妥了？”
翠禽回：“天没亮就叫人去了，送信的回来说妈妈们已经收拾妥当，等在渡口的船舱里。临走前，又打发人去瞧了，护送的二百军士、妈妈、小丫头一个不少，等在渡口等着呢。”
不多会儿，便到了菊影园，还未近，刚瞧见前方白墙青瓦，沿湖种着一大片桂花，花开得也不盛，只有些花骨朵的模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如无的桂花香。
刚过了桥，便有几位夫人在门口等着了。
林容下了马车，众人行礼，见那位安老太君也在，忙扶起来：“老太君折煞我了，只在堂上安坐就是，何必出来？”
安老太君拄着拐杖，迎了林容进园子，笑：“夫人请。”
此时赏菊，也颇有名头，处处都是菊，林容进得院内，见宴席上方桌、杯盘、觥斝等等器具，一概都是菊花样式，甚至于酒也是菊花酒，左右侍奉的小丫头的服饰也统统绣了菊花纹，头上戴着菊花纹路的发钗。
林容被请到上坐，开席饮过一杯菊花酒，奇道：“我素闻此园菊圃盛名，自前日接了帖子，便日夜惦记，想着一开眼界。今日来了，处处见菊花样式的器物、服饰、菜肴，怎独独不见一朵真菊花呢？”
女眷皆笑，也道：“甚是甚是，今日是赏菊宴，却为何独独不见菊？”
主人家站起来，先告了三声罪，便引着众人来到一出空地前，当中有三间广厦，前轩后轾，细细一瞧，见竟然是芦苇叶子搭建而成。
主人家开口，命侍女打开湘帘，便见那广厦中围着层层叠叠的菊花，几乎有三层楼那么高，花大如瓷瓯，枝叶繁茂，众人皆是惊叹：“真乃菊山也。”①（①改编自《陶庵梦忆&#183;卷六&#183;菊海》）
一时之间又赞誉不绝，众人进敞轩赏菊。林容不过略站一站，便推脱累了，往旁边阁楼更衣去。
林容是君侯夫人，便是更衣，主人家也不敢怠慢，要亲自跟了去。林容推辞道：“我是个素来喜静的人，也并不为更衣，只往那边僻静处站一会儿，醒醒酒，一刻钟就回来，你就不必送了。你们礼节太多，反叫我受累。”
她话说到这里，语气又坚决，主人家只得答应，指着旁边一处小径道：“禀夫人，这小径僻静，一路上又种着十几株曼陀罗花，洋白、渦丹、西施舌，不妨逛一逛。”
林容轻轻点头，带着翠禽、凤箫，沿着那小径一路往院外而去，吩咐二婢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要嘱咐几位妈妈，亲自去一趟渡口。”
翠禽、凤箫皆是奇怪非常：“主子有什么吩咐，叫我们丫头去传话即可，何必要亲自去呢？”
林容道：“这时机密之事，不能叫你们往来传达。”
凤翠禽听了，只得服侍着林容往院外而去，过一岔路时，不防曼陀罗花树丛里，一个白影冲了出来，顿时吓了一跳。
凤箫虽是个内院的丫头，身上却是有些三脚猫功夫的，当下一脚踢过去，喝骂道：“哪里来的小毛贼，敢来这里冲撞贵人？”
那人一身白衣，身形娇小，叫凤箫踢了一脚，顿时跌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痛得说话声断断续续：“君侯夫人见谅，罪妇……并非有意惊扰……”
林容听这声音十分熟悉，试问道：“你是夏侯府的大奶奶？”
那妇人见林容还记得自己，强撑着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力道甚大，额头顿时一片血迹：“罪妇今日冒死前来，求夫人救一救罪妇的两个孩儿，他们才刚刚四个月不到，连话也不会说，便是夏侯一族，谋逆犯上，罪不容诛，却也不干这两个婴儿的事。”
她抬起头来，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蓬头乱发，又是可怖又是可怜，一步一步跪着到林容裙边：“那日夫人说要给罪妇这一儿一女取名字，夫人慈悲，救救他们吧。”
声声泣血，叫林容大为震惊，取了帕子按在她额头的伤口上：“你先起来吧。”
翠禽皱眉，只怕自家主子心软：“夏侯夫人，您纵然再难，也不该拿外头的政事为难我们主子？”
一面扶着林容往后退了一步，道：“你还是回去吧，这事我们主子管不了！”
夏侯夫人流出血泪，犹自不停磕头：“那日夫人进内室，罪妇的一儿一女啼哭不止，见夫人金面，竟转啼为笑，皆是与夫人有缘。夫人，您也见过他们，抱过他们，这样软这样小的婴儿，还没学会一句话，就要被牵连处死。求夫人开恩，求夫人开恩。”
林容怕她这样磕头，早晚血流而亡，忙止住：“你先起来……”
正说着那边过来一行女眷，安老太君忙命人搀了夏侯夫人下去歇息，一面道：“快拉下去，怎的叫她偷偷闯进来了？”一面又道：“多有疏忽，叫夫人受惊了。”
旁边有人同林容解释：“这夏侯一族抄家收监之后，君侯开恩，归于娘家的女眷可以免死。只是这夏侯夫人受了刺激，脑子不大清醒了。”
林容略点点头，心里不忍，却又道，她是这里的人，受这里的苦，我自身难保，我也没法子，惦记着去渡口，谢绝了老太君，正要告辞离去。
便见那边小径匆匆来人，是留在院外看守马车的小丫头，福身禀告道：“夫人，君侯从军营归来，路过此地，听闻夫人在此赴宴，顺路接夫人回府。”
听了丫头的禀告，众人皆是笑，独林容苍白着一张脸，心沉到谷底，勉强稳着同众人辞别，缓缓出园来，果见陆慎那厮的贴身长随正候在马车旁。
沉砚垂手问安：“夫人。”
林容胡乱地点点头，心知今日是走不了了，怏怏地扶着翠禽的手上了马车。
陆慎听见车帘响动，放下手里的书，屈指叩了叩车中小几，吩咐：“回府！”
这下子是彻底走不成了，林容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也没兴致应付他，捡起一本书翻了翻，随口道：“君侯今日顺路来接妾身，真叫人惶恐。”

第39章
陆慎见那小女子一眼都不肯瞧自己明显脸上带着气，他略想想，必定是昨夜在床笫上又伤到她了袖子里倒出一个缃色的小瓷瓶：“这是洛阳宫中流传出来的方子新制得药便立刻叫人呈上来，你试一试效果如何。”
林容对这时候的医疗水平不抱希望，连朱砂水银都照吃无误，这种药哪里敢随便用呢摇头：“我不用这药……”
只陆慎当她害羞强环了她的腰，解开衣衫、裙子，也不顾林容如何亲自替她上药。口里说的是上药只他一个正当壮年的血气男子，又才开了荤，温香软玉在怀，又哪里能够把持得住呢？
也顾不得林容如何抗议，叫她一双纤纤玉手撑在车壁上自己掐在那杨柳细腰上，借着吱呀吱呀的车辙声便胡天胡地起来。
马车外不说丫头婆子，便是随行的护卫也离得不远，更可况前面还有驾车的马夫，林容一点声音都不敢出皱眉轻轻咬着玉指，茫然地望着车壁上挂着的祈福用的玉穗不知过了多久，这才云消雨歇。
从菊影园到节度使府邸，路程并不远，不过一刻钟，林容午时出门赴宴，念着要去码头，不过略坐了会儿，前后没有一炷香的时辰。这时候赶回去，按理来说只怕还未到晌午，暑气正盛。
只在只马车一路行到内院，外头人禀了一声，见陆慎未出声吩咐，便四散开来，远远候着，等林容收拾好，陆慎掀开马车帘子，抱了她出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林容已是累极了，偏在床上沉沉睡去，不知时日。陆慎则是十分餍足，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妇人发髻上的花钿、凤衔流苏钗一一取下，扔在一旁，把她满头青丝都散开在膝上，食指勾了一缕慢慢把玩。
那妇人闭着眼小声嘤语，陆慎忽抬眼望去，见她眼底一片青黑，伸出手往她头皮上按揉了好一会儿，这才自顾自出了院子，往书房而去。
林容白日里瞧了夏侯妇人的满脸鲜血的惨状，不知是心有所感还是怎样，睡得并不大好，断断续续的乱梦，总是梦见那日宴席上的两个婴儿，一会儿冲着她咯吱咯吱地笑，一会儿伸出两节胖藕似的小手要林容抱。
又或者是一妇人轻轻唱着童谣：“ 五月五，是端阳。门插艾，香满堂。吃粽子，蘸白糖。龙舟下水喜洋洋……”②
那歌谣不知从哪里传来，时近时远，叫林容陡然惊醒过来。
林容自从穿越以来，十日里倒有八日是睡不安稳的，这样叫乱梦惊醒已是常态，她本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样频繁的乱梦，倒叫她有些恍惚了。
她睡眠不好，屋内照旧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小灯，浑身酸疼得厉害，她翻身枕着玉臂，望着帐顶上绣的云鹤，半晌默默发怔。
过得会儿，外面脚步声渐起，听得丫头们低声惊呼声，窃窃私语声，翠禽小声喝止：“都闭嘴，主子刚睡了一会儿，在这儿嘀嘀咕咕，像什么样子？”
林容回过神儿来，披了件外裳，刚到门口，便见院中间有一大束半人高的菊花盆栽，丫头婆子们都围在四周：“翠禽姐姐，不是我们没见识，前几年陈留王办赏菊宴，园中奇异珍品颇多，我们也有幸见过，论花萼、花枝、花形，却统统都不如这一株了。”
就连江州跟着来的曲嬷嬷，也道：“江州赏菊，黄白相间的唤万年菊，粉色的有桃花菊，又或者是木香、金龄，奇异些的花大如金盘，便是一等一的珍品了，价值万金，却也不及此株。”
林容依在门上，凉风习习，鼻尖是若有若有的菊香，听得她们叽叽喳喳议论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怎么了？”
众人皆回头，散开来些，凤箫、翠禽扶了林容上前，道：“县主，君侯命人送来几株菊花，听嬷嬷说很是贵重呢。”
林容走近，映入眼帘的是一四扇玉屏，屏风围绕着三株菊花，当中的是一株半人高的墨绿色菊花，两边分列着一株鸡血红，一株金边浅绿，皆花萼如盘，枝叶繁茂，又有玉屏围绕相辉映，娉婷岧岧，远远望去仿若钗鬓美人一般。
林容抚扇道：“这颜色倒是少见，花开得也大些。”
曲嬷嬷见林容这样说，还以为是她年纪小不知此菊珍贵罕见，在一旁道：“县主，何止是少见，简直是从未见过，昔日在洛阳汤泉宫中，有一株绿菊，不过是黄白相间，花边带了些浅绿罢了，便为太宗所钟爱，还专为此菊修筑了一抱月台，专做文武百官赏菊之处。君侯送来的这株墨绿，通身墨绿无杂色，只怕是世间难寻。”
林容听她说的夸张，却也明白这三株菊花只怕是真的很难得，略站了会儿，便往屋内去了。
翠禽见自家主子脸上并无喜色，命丫头们都禁声，不许再嬉闹了，跟着进来劝：“县主可是身子不舒服？”
林容摇摇头，勉强扯出个笑来：“没有。”
翠禽便道：“奴婢知道，县主是心里不舒坦。”
林容慢慢抚着团扇，幽幽望着窗外的明月，翠禽奉上一个粉彩小茶盏，低声道：“奴婢知道，县主是为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伤心，无亲无友，又没个能说话的人，从前同六姑娘那样要好，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了面。又要时时受人管束，看人脸色，怕一时不慎便惹了君侯不快。”
林容低头品茶，虽知她说的是崔十一娘，却也暗合了自己的心境。
翠禽又道：“奴婢也没什么见识，也不会劝人。只从前在书房伺候时，听得那些清客相公说过一句话，我记不得原句了，大概是人这一生中总有时运不济的时候，此时也不用急，略等一等，就否极泰来，心想事成了。”
林容听了笑，心道，难为这丫头编出这么一番话来，感念她的好意，用扇子点点她的额头：“那就承你吉言了，我就等着心想事成那一日。”
且说这头，陆慎往书房而去，处理军务到掌灯时分，正欲吩咐人提灯往内院而去，便见阶下候着一黑衣文士：“主公，属下有要事相禀。”
此人乃杨伯符，原本是蜀地人氏，本也是诗书传家的俊杰之才，因同长嫂淫奔，见弃于蜀王，后流落到雍地。陆慎并不加以鄙薄，反屡次提拔，现任命他做宣州的郡守。
陆慎今日心情颇好，负手缓缓下阶而来，道：“何事要禀？”
杨伯符乃有名的强项令，最是手辣之人，闻言道：“主公曾对臣说过，雍地无论文武军弁，若有滋扰生事者，一等视之，概无例外，不知此言可还作准？”
陆慎见他话里有话，还以为军中哪一位将领，脸色稍暗：“自然作准！”
杨伯符这才拱手禀告：“江州公主府来雍地送重阳节的节礼，另派了一百军士随船护送。因着君侯的军令，这些人本在城外驻扎，不得随意进城。前几日，其中七人却偷偷潜进城内暗娼寮饮酒作乐，不但如此，还寻衅弄死了一名雏妓。”
陆慎早有禁令，雍地文武一律不得眠花宿柳，还一度下令取缔全部教坊、妓馆，闻听此事，冷笑三声，不答反厉声问：“此等小事，你这个宣州郡守，还待问我之后，才敢处置吗？”
陆慎威势颇盛，要换了旁人叫他这样反诘，早就两股战战，偏杨伯符面不改色：“那雏妓一死，七人便潜逃出城。臣当即点兵捉拿，却扑了个空，稍一拷问，才知道这二百军士早就住进了君侯的城外别院之中。再一打听，却是君侯夫人的安排。臣屡次向君侯夫人递上拜帖，详陈是非厉害，均不得回信。君臣有别，内外有别，当时君侯出征讨伐在外，臣也不敢擅专。”
陆慎越听脸色便越暗，听罢，默默不语，转身大步往内院而去。此时时辰还尚早，不过刚入夜，刚一进门，便瞧见庭院中支了一小香案，案上点了数支绿蜡，几扇玉屏环绕的三株孤零零的菊花，四下里静悄悄无人，守门的婆子也不知哪里去了。
迈步进去，见回廊上芭蕉树下立着个没留头的小丫鬟，背对着身子训斥厨房的婆子：“秦嫂子好没意思，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们这些小丫头。油腻腻的，谁秋日里爱吃这个？别说主子了，便是我这样的丫头也瞧不上。”
一面说一面往地上扔，糖蒸酥酪、火腿肘子、酿鹅、鸡油卷儿，哗啦啦一顿瓷器碎裂声，那小丫头原就是这园子里的人，被分到林容院子里，初来时受过这婆子不少气，往日里连要一碗鸡蛋羹也推三阻四，此番终于找到机会还回去，拍拍手，笑：“秦嫂子还是回去另做新的来，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今时不同往日了，君侯日日歇在我们主子房里，要是你吃食伺候得不用心，哪一日有了错处，跪上个一整夜，也不是没有的事？”
秦婆子忍气吞声，哼一声：“姑娘别太拿乔了，正经主子还没说话呢，你倒挑挑拣拣起来。我就不信，这么多菜，夫人一样也入不得眼？”
那小丫头叉着腰骂：“你当我诓你，我们主子金尊玉贵地长大，能吃得惯你们雍地的东西，论起精致小食来，不说江州，便是我们宣州也比不得……”
一转身，还要开口骂，不成想远远瞧见那门口负手立着一男子，定睛一看，原是君侯，当下吓得腿软，扶着廊柱跪下，哆哆嗦嗦：“君侯……君侯……奴婢说这些话，不是有意的……”

第40章
陆慎面无表情挥手吩咐随侍的沉砚：“堵了嘴，拖下去。”
沉砚立时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块绢布，塞进那小丫头嘴巴里反剪了双手提溜着领口仿佛提溜着一只野畜生一般，拖了出去。
他手脚极麻利，又加上这院子里没人，这一番动作倒是没惊动里面屋子里的人独留那厨房的秦婆子瑟瑟发抖得跪在原地。
陆慎淡淡瞧那婆子一眼却寒如幽潭，吐出两个字：“噤声！”
过回廊，至檐下陆慎驻足隐在转角处，见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四扇窗户都大喇喇敞开着，那妇人正站在窗前，捧着一抱芙蓉花，一面修剪枝叶一面缓缓插进美人觚里。
那妇人一身松花色的青罗袄，蓝田金裙鸦青色发鬓都放了下来，黑压压垂在腰间，越见其清新脱俗之态。
忽得，大门处喧闹起来一群人抓着一只白猿吵吵闹闹起来：“县主，这畜生真可恨昨儿喂了它好些果子，偏不吃，今儿偷了牛肉来吃，院子里晾的衣裳也叫它裹了去，我们十几个人，沿着湖边撵了不知多久才撵到，真成精了。”
林容听了头也不抬，仍低着头修剪花枝，道：“寻个笼子先关起来，再找一天放到山上去，这白猿瞧着总有些野性在身上，恐怕不是家养的，也养不住。”
不料，那白猿似乎听得懂人话一般，听见林容说要放它到山上去，奋了命的挣扎，丫头们怕被抓花了脸，顿时松开手来，叫它长手一攀，往那三株珍品菊花而去。那到底是个畜生，受了惊，四处乱跳，把那玉屏风推到，抓着拿株墨菊左摇右摆。
门口的丫头们顿时吓得不得了，哄着：“小祖宗，千万别动那墨菊，那可比你命还值钱。”
不说还好，一说，那白猿便伸手一抓，顿时枝残花落，不成个样子。
翠禽发急，怕那畜生把那记住珍品菊花都给祸害了，吩咐：“也顾不得了，这可是君侯吩咐人送来的，叫这畜生糟蹋了，像什么样子。往外头拿棍子来，把这畜生撵开。”
林容放下剪刀：“菊花到底是死物，也不算什么，别伤了它性命。”
那白猿发出啾啾的声音，手上摘了几大朵墨菊，伸手吊在屋檐下，往林容这边来。它知道谁对它好，下了地，便往林容窗前爬去。
不料，才爬了几步，便见转角处出来一男子，一脚踢在那白猿肚子上，顿时飞得五六步之远，那畜生立刻口吐鲜血，哇哇大叫。
陆慎才隐在回廊转角处，他瞧得见众人，众人瞧不见他。蓦然现身，一时之间，叫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陆慎瞧也不瞧，冷着脸丢下一句：“把这畜生丢出去喂狗。”话毕，转身进了屋子。
陆慎吩咐了，立马便从外面进来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子，抬着那半摊在地上不断呕血的白猿缓缓出去了。
陆慎忽地暴怒，也不知为什么事情。林容并院里的丫头、婆子都吓了一大跳。
林容往门帘处望了望，见他并没有进来，想是往旁边那处小书房去了。丫头婆子们都跪在原处怕得不行，林容挥了挥手：“把那菊花收拾了，移到廊下去，其余的都下去吧，不得喧闹了。”
一时，翠禽端了茶来，指了指右边那间敞轩，低声道：“县主，君侯往那边去了。”
林容点点头，一手接过茶，一手提了裙子，缓步过去，掀开垂地湘帘，见陆慎正负手站在窗前，临水眺望。
林容脸上扯出点笑来，捧了一青花釉盖碗，道：“这是今年暹罗的新茶，虽比不上龙井、白毫银针之类的名品，也是个新鲜，君侯不如尝尝看？”
又怕他盛怒之下罚那些丫头婆子：“那猿猴原是我刚住进这院子时便有的，也没找时机放到山上去，如今叫它闯了祸，糟蹋了那花，原是我失察。”
如今天下大乱，商路断绝，货物往来颇为艰难。陆慎坐拥江北之地，江南各地的物产、西南各番邦小国的进贡，对他来说虽不算稀罕，但这种时令之物，譬如新茶，要运到雍地，必得快马加鞭，昼夜不歇，他一向是不喜因这些物欲作耗人力的。
陆慎脸上淡淡的，良久，问：“这是江州重阳节的节礼？”
林容尚不知前院那些江州护卫的事，点点头：“是，半月前随船来了一百来人，妾身安排他们住在城外的别院里，只等拜见过君侯，便叫他们启程回江州去。”
陆慎见她语气轻柔，眉如远黛，一颦一蹙，别有一股江南女子的如水之态，无论是私密的床榻之中，还是日常起居，甚是少见，语气越发冷冽起来：“你今日似有话要说？”
察觉到陆慎的不满，林容踌躇起来，似乎并不是好时机，摇摇头：“没有！”见陆慎似乎意有所指：“不知君侯所说的是什么事？”
陆慎从她惯常写字的紫檀条案上揭起一张宣纸，问：“这是什么？”
林容只得如实道：“今日去菊影园赴宴，出来的时候撞见夏侯璋的夫人，她拦住我的去路，泣血相求，说自知夏侯一族罪孽深重，只她一双刚出生的儿女实在可怜，想求君侯开恩，这张宣纸是她塞到我手里的。”
陆慎面色不变，问：“此事，你怎么看？是开恩好，还是不开恩好？”
林容回：“此乃外事，妾身不该多言。”
陆慎哼一声：“夫人，你接了她的陈情书，又展在书案上细瞧，想必也是有话要说。你我夫妻，但说无妨。”
他何时称呼过自己为夫人，仅有的几次，哪一次不是讥讽？
林容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又觉得疑惑，从他进院子来，自己又何曾替那夏侯大奶奶求过情，何曾替那两个孩子说过一句话？
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要多管闲事，闭口不言的，林容沉默片刻，忍了忍气，终是忍不住：“没有，妾身没有话要说。君侯倘若非要妾身说出什么来，那便只有可怜夏侯夫人了，可怜她嫁错了人，落得如今的下场。可见女子还是不要嫁人的好，嫁得一个不好的夫君，寻常受气受辱倒还算小事。像夏侯夫人这样，才是真的凄惨。”
陆慎听出言外之意，横眼过来，冷笑：“我看你想说的话，还不止这些？”
林容这算是明白了，这厮就是来故意找茬的，她今日打算去渡口，叫他打断，本一肚子的不耐烦。
陆慎这样阴阳怪气得咄咄逼人，纵使泥人也有三分气，林容后退一步，福身行礼：“此虽外事，妾身本不该过问，不过君侯今日问起，妾身便直言了。君侯此前早有律令，刑平国，用中典，不得妄杀无辜。夏侯一族叛乱谋逆，已尽数铲除，绝无死灰复燃之可能，依君侯颁布的新典，妇人不可杀，年未满七岁幼子不可杀。”
她福身说了一通，见陆慎立在原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心里惴惴不安，终是强打着精神说完：“君侯此举岂不是朝令夕改！”
湖边有些小灯，陆慎远远望去，那湖面似瞧上去似乎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不过了多久，他转身过来，见右手旁是一满雕灵芝如意纹的楠木衣架，桁木上搭着一袭华美的雀金裘大氅，缓缓念道：“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又忽地抚落，轻轻一推，轰隆一声，连那楠木衣架也倒在地上，林容连忙后退几步，这才没被砸到，一时颇有些瞠目：“君侯！”
陆慎踩在那袭雀金裘上，呵斥：“你不过一介内宅妇人，又浅薄无知，见识短浅，怎敢开口置喙军政要事？”心里不无万分嫌弃：纵使有些许皮肉上的功夫，博得几分欢心，终是个不入流的无知蠢妇。
林容闻言，抬头望去，眉目澄净坦然，并不以之耻，也并不跪下请罪。
陆慎见那妇人反倒直起身子来，神色间也并不畏惧，喝道：“怎么，你还有话要说？”
林容本不想再说，只不过是陆慎问起来，也算尽到一份心力，虽则不自量力，依本心而言，总是不能见死不救的：“妾身固然浅薄无知，却也知令出法随，不得随意更改。君侯朝令夕改，岂能膺服天下俊才？”
陆慎冷笑两声，深觉崔十一娘果然骄纵浅薄，这些日子在床帏之中给了她几分好颜色，便胆大妄为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道蓝底折子扔在那妇人脸上：“你的罪行尚不可恕，还敢替旁人求情？”
那力道甚大，折子迎面飞来，林容后退几步，却还是没避过去，叫打在额头上眼眶上，顿时红了一片。
林容眼眶顿时又酸又疼，不能自控的流出泪来，她一手捂着眼睛，一面弯腰把那折子捡起来，一目十行，一名歌姬受辱而死，是叫人折辱而死。林容默默无言良久，那折子叫丢在案上，淹在一片朱砂里，顿时润得一片红，仿佛血一般的颜色。倘若不是自己要多留江州兵勇几日，他们也许早回江州了，也不会再次犯罪杀人，那歌姬也不会喋血而死。
陆慎见那妇人沉默，讥讽道：“怎么？无话可说了？”
这一份条陈，与其说这是一篇陈情表，倒不如说这是一篇讨伐林容的檄文，偏偏林容自觉有愧，无话可说，良久这才勉强道：“折子上所说之事，妾身委实不知，杨大人的帖子我也并没有瞧见过……”
话未说完，便被陆慎冷笑着打断了：“不知？城外别院是否是你经手安排？你若不知，又怎会做此安排？”
她是为了想叫江州那些人护卫去千崖荡，这才安排在城外别院，离渡口近一些的。只是。这个理由是万万不能不能说出来的。
林容艰难回：“是妾身的安排，却不为包庇。妾身只是想着那别院空置，又里渡口进些，免得……免得……”
她站在那里，见陆慎疾言厉色，心里恍然，又何必解释呢，反正早晚都是要走的，难不成睡了几日，还真成了夫妻么？顿时，便闭口不言，垂眸道：“妾身，无话可说。”
陆慎见她这样，不思罪责，反觉得自己没错，更是大为光火，训斥道：“无知蠢妇，你是无话可说，还是无可辩驳？”
林容垂下眼睑，再不肯说一句话，也不肯认错，腰背挺得极直，心里默念，马上就能去千荡崖了，再忍忍，再忍忍。
陆慎冷笑三声，道：“崔十一娘，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罢，往外吩咐：“来人，备车！”

第41章
须臾马车已经备好，陆慎出院登车，见林容立在原处并不跟上沉声道：“服侍你们主子上车。”
翠禽、凤箫本跪着听见吩咐，捧着斗篷过来，一脸担忧，小声问：“县主出什么事了？”
林容沉默着摇摇头只得出院门，同陆慎登车而去。
二人一路无话，马车疾驰又颠簸非常及至下车时林容头昏脑胀，扶着车辙好一会儿这才缓过来。
她抬头一瞧，竟是到了一处小院，院门处无匾无额，独挂着两盏惨白惨白的官衔灯笼门口处一个人也没有。跟在陆慎身后进去，途径一条长长的甬道皆是空无一人，想来是事先有了吩咐，叫人都回避退了下去。
只是这甬道里气味难闻，湿热气闷酸臭异常，还夹杂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和毛发烤焦的味道。
忽地陆慎站定，推开甬道旁的一扇暗窗，里面顿时传来一阵叫严刑拷打的嚎叫声。
一人喝问：“说，除你几人涉事者，还要哪些人牵涉其中？”
里面并没有回应声，那一绿袍官吏冷哼一声，顿时响起一阵皮鞭声，直抽了百八十下，这才止住：“说吧，说了还能给诸位一个痛快！我们雍地可比不得你们江州，此等作奸犯科之事，可不会因你是谁人的豪仆便算了的。”
那几人叫打怕了，已经浑身没一块儿好肉了，连连求饶，口中唤的却并不这绿袍官吏的姓名，而是林容：“求县主宽宥，求县主宽宥……”
那几个人浑似血葫芦一般，嘴巴里只知机械似的求林容救命，那诡异的场景叫林容打了个寒噤，后退一步，怀疑那几人是不是看见她了。
这暗窗狭窄阴暗，那几人叫绑在刑架上，皆是低垂着头颅，是万万不可能瞧见林容的。
陆慎见林容后退一步，反以为她心虚，哼一声，屈起食指，往那墙壁上轻轻叩了三声。
里面那绿袍官吏听见声音，立刻站起来，往那几人身上又是抽了上十鞭，喝骂道：“到了这种时候，还敢攀扯贵人？君侯夫人深居内宅，足不出户，你们这些贼杀才犯下重案，又岂与夫人相干？”
说罢，提起一旁火盆里通红的烙铁，往其中为首者烙去，顿时滋滋啦啦冒油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过一两瞬，里面那些人便通通招了出来：“我等……我等护送节礼上宣州，在城外驻扎许久，乔装跑去城里吃酒刷乐，不料弄死了一个歌妓。我等兄弟本是无意，那歌妓本就有病，她死了自死了，岂是我们的过错……”
那绿袍官吏立刻打断：“此事与君侯夫人无干，你岂敢攀扯这许多？”
其中一人便道：“我们匆匆逃回城外营地，本有人来缉拿我们，正惶惶不安的时候。不想节度使府派了人，叫我们躲在城外一个庄子上去。嬷嬷还带了县主的话回来，说一定叫我们带八千匹军马回江州去。安心等待，不要着急，又说，县主如今正得雍州牧宠爱，她说话，雍州牧必定会听的。”
林容听罢，深吸一口气，再去看陆慎，见他黑着一张脸冷笑：“你还有何可辩驳之处？又或者单审这几个人不够？你屋里的丫头，府里的管事，都统统审上一遍？”
林容静默无言，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却又明白自己什么都不能说，那些人等在渡口上船，一查便知自己打算逃走的事，这样的罪只怕比包庇要重得多了，顿了顿开口：“这些人死有余辜，妾身无话可说，也绝没有包庇的意思。那位枉死的歌姬，妾身也会命人妥善安葬，抚恤家人，念经超度。”
这样的话，在陆慎看来几乎已经是默认了包庇这些军士了。
不过好在陆慎这个人还是有些风度的，纵使再生气，也不会打女人。他冷笑连连，瞧着林容那一张脸，顿觉十分恶心，这些日子，自己怎么会沉迷于这样的人呢？
陆慎摇摇头，深以为，拂袖而去。
等林容扶着墙壁，慢慢走出那甬道时，早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只有来时那辆马车等在门口。
在里面时，还没觉得有什么，此时一出来，肺腑间涌进清新的空气，林容额头顿时沁出一阵冷汗来，身子软软地靠在车壁上，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
马车一直从侧门驶到小院门口，翠禽、曲嬷嬷等人听见动静，立刻开门出来，扶着林容下车，一脸担忧：“县主，出什么事了？君侯带您去什么地方了？怎么就您一个人回来？”
倒是凤箫另捡了些旁的事来打岔：“县主，你是不知道，那只猿猴命可大着呢，叫君侯踢了一脚，呕了那好些血出来，叫人以为那畜生必定是活不成了。谁知道，趁人不备，跃上房顶，往山上跑去了。”另一个小丫头也附和：“可惜那株墨菊了，那猴子真可恨，活该叫踹一脚，县主是不知，咱们十几个人叫它逗得绕着湖岸跑，几个小丫头差点连鞋都跑掉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只可惜，众人皆是沉默，半点都笑不出来，进了门，见廊下一金丝鸟笼处一个小丫头低头捂着帕子呜呜哭，见着林容便哭诉：“县主，彩绣姐姐好半天没见人了，一问厨房的婆子，才知先前叫人押出去了？不知犯了什么事？”
凤箫见了，赶忙扶着那丫头往下房去了：“这事儿我知道，你同我说就是，县主不知多累，别叫这些事来烦她了，听话！”
林容进门，捧着一杯热茶坐了许久，把今儿发生的事都一一缕了一遍，这才抬头，见翠禽、凤箫、曲嬷嬷并几个内院的大丫头，都默默垂手站在一旁。
林容这才挤出点笑来，摆摆手，宽慰：“我没什么事，都下去吧。”又另留下翠禽，吩咐：“先前君侯出征在外，说是外头有一位杨大人递了条陈进来，你去找一找，是杭卿没有送来，还是你忘在哪儿了？”
绕过屏风，静静坐在绣床上，发了会怔，另唤了曲嬷嬷进来：“嬷嬷你刚才也瞧见了，君侯待我是如何的疾言厉色，因着崔陆两家的旧怨，对我颇为轻贱、颇为防备。依着他的性子，只怕待会便会命人过来把守院门，叫我闭门思过，在此长年幽居了。”
她说着说着，靠着床帷上，流出两行泪来，幽怨道：“嬷嬷，我这辈子恐怕也就这样了，连累你们跟着我受苦。”
曲嬷嬷心里实是发急，见林容这样反不好说什么了，宽慰：“县主不要急，姑老太太前几日还给您送了东西来，可见是极喜欢您的。怎么说，咱们也得搏上一搏。”
林容迟疑着点头，果没一会儿，便见曲嬷嬷出去安排了。又略坐了一会儿，把预备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照旧着去修剪那美人觚里的花枝，浑似没事人一样。
临睡前，翠禽进来回禀，手上捧着四本蓝底的条陈，俯在林容床前，轻声道：“主子，我找遍了，是同一些书画、字帖、女眷赏花宴请的帖子混在一起了，昨日，杭卿姑娘打发人送来的。都怨我，满满一大箱子，又在最底下，也没一一查看。当时送来的东西又多，东忙西忙地，没留神儿。”
一面又恨恨道：“那群杀才好大的胆子，不安份在庄子里呆着，反做下这般事，叫主子跟着受牵连。才刚止戈院来了人，把守住院门口，说叫主子闭门思过。”这便是禁足的意思了，不知是光禁足，还是有什么别的惩处。
林容接过那条陈，翻开来，半晌，问：“这四份条陈是一起送来的，还是一日一日隔着送过来的？”
翠禽点头，默默流泪：“是一起送来的，统统压在女眷的帖子底下，一盖都是蓝色底子。奴婢昏了头，误了差事。”
林容顿时明白过来，幽幽叹息，要走的心越发坚定起来：“翠禽，不怪你，别哭了，没什么大事，去睡吧。”
刚才君侯发怒，这些丫头都在外间，听得一清二楚。翠禽擦了擦泪水，抬头问：“县主，君侯那里，奴婢去请罪，不关县主的事。都是我们这些奴才没办好差事，连累了主子。”
林容取了衣襟上的绣帕，替她擦眼泪，道：“不是你的错，你也不要去找谁，要是真的为了我好，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不好？”
翠禽点点头，见林容半点不伤心，反脸上挂着浅笑，越发觉得心里发空，恍恍惚惚出来，往自己的下房坐着哭了半晌，一时又怕林容想不开，隔得一个时辰，便悄悄往里间探一探，见林容掩着帷帐安睡，这才放心下来。
陆慎这边怒极，偏不好拿那妇人如何，要换了旁人早就该打的打，该罚的罚了，一径骑马，往外跑了四五十里路，这才稍解郁气。回城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刚至署衙门口，还未下马，便见一谋士大步而来，拱手行了一记大礼：“主公妙算，青州已唾手可得矣！”
说罢，便奉上一封书信：“青州打得难舍难分，一时又分不出胜负来。依老夫看来，此时，正是主公进驻青州的大好时机。”
陆慎匆匆瞧了一遍，冷峻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喜色，站了一会儿，才转头吩咐左右：“命左武威三千轻骑开道，拔营往青州去。”
此军令一下，宣州除了留下的两万守卒，其余人等皆往青州而去，一时大军连营，黄土飞扬，行军的队伍蜿蜒数十里之长。
不独陆慎移驾而去，就连节度使府邸的一干人等，或随驾去青州，或另启程回雍州，或就地看管宅院，一时之间各院仆妇，小厮，甚至连仙籁馆的人，都各有去处，独独林容这里却并无一人来知会。
外头闹哄哄了七八日，便渐渐安静下来，林容一概不管，只命丫头们关门闭院，不得随意出去走动。
这日晌午，林容照旧伏案画那草药图鉴，正画得手酸，便听得翠禽站在窗前回话：“县主，杭卿姑娘来了，一个人进来的，跟着来的几个小丫头都等在门口。主子，见不见？”
林容虽对陆慎发怒的原因闭口不言，翠禽、凤箫二婢皆是冰雪聪明，前后一联系起来，此重内情，却也明白了几分。
凤箫正站在旁边替林容研墨，哼一声：“见什么见，打出去才是正经！没去找她，她倒还敢过来？”
林容停笔，想了想：“叫她进来吧！”

第42章
林容的书案设在水榭里一面临水，偶尔还能听见静水深流声，几只鸳鸯在湖里悠闲地戏水湖面一片金光粼粼。
杭卿叫人引进来脸上仍旧带着不卑不亢的浅笑身上却不同往日素净，反穿着一身华贵的杏色凤尾花纹缂丝褙子，下边是一袭织金玫瑰百褶裙，耳上是一对金嵌玉烧蓝坠子行动间隐隐有金光闪闪她一壁进来，瞧见水阁里当面摆着四个杉木罩油春凳，个个一尺多宽晾晒着数十张刚写就的宣纸。
她拾起一张来细细瞧过，笑了笑，这才在林容面前站定，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夫人，因着今日起程特地来同夫人辞行。”
林容默默瞧了她半晌，并不开口唤她起身道：“你这样妆扮，瞧起来，气色也好多了。”
杭卿抿唇抬头：“能得夫人一句赞，可见这身衣裳是真的不俗。往日在君侯身边服侍自然要虑着君侯的喜好，又是个没身份的丫头不好穿这些的。”
林容听她的意思，仿佛日后不做丫头，也不在陆慎身边了，问：“你不随驾去青州？”
杭卿摇摇头，语气略带着点羞涩：“不去青州，奴婢要回雍州去了。奴婢本就是太太身边的丫头，伺候君侯也不过五六年的时间。如今年岁大了，明年也快二十一了，来宣州前，太太允诺了，滋等料理完君侯的婚事，便把奴婢放出去嫁人。要嫁的人，夫人也许见过，是曾经随船去江州迎亲的一个将军。如今，奴婢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林容好半晌没说话，道：“我原以为，你这样的丫鬟，终身大事必定还是落在……落在府里的。”
杭卿道：“夫人想说的是，奴婢的终身大事是要落在君侯身上吧。”她说罢便摇头：“夫人来的时日尚浅，不知君侯的性子，他是最不喜欢身边人得寸进尺的。主子没这个意思，你往上凑，便是僭越了。往日也不是没有丫头有这个念头，都叫……”
她说着停住，抚了抚鬓发：“想来，夫人是不想听我说这些的。”
又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来，见案后的女子只一身白绫袄素蓝裙，头发也并不梳成高鬓，只挽一个髻，插了一支碧玉簪，因不外出见人，脸上未施脂粉，脸上的肌肤便薄得隐隐透着些青，道：“奴婢出身不好，头上又有几层主子，太太的话，我不敢不听；君侯的吩咐，我也不敢不办；夫人这里，也要小心伺候。夫人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人，也不在乎陆氏内宅里的弯弯绕，想必能体谅奴婢的难处。”
林容理了理这其中大多干系：“是太太叫你办的？”
杭卿点点头：“太太不喜欢江州的人，说君侯的婚事她说不上话，但也别叫人去她跟前添烦，还说，咱们家到底是厚道人家，叫人远远呆着就是，也不必害人性命。奴婢刚来宣州时，略试探了几回，见君侯对夫人厌恶之极，本以为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办好这趟差事的。谁知道，后来君侯渐渐对夫人上了心，丢不开手了，从前的打算都一概推翻了，甚至想带夫人回雍州。”
林容静静地听她继续道：“奴婢这才有些觉得不对，太太又几次三番来信提点我。太太的手段，我是知道的，倘若夫人真回雍州去，必定不会给我好果子吃。我心里发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江州的人来送节礼，军卒里都是些粗人，奴婢略叫人点了几句哪里热闹哪里好玩，便叫他们偷跑进城来耍乐。碰巧这几个人不成器，还真喝多了酒，犯了事，奴婢这才有了主意，正好把杨大人的条陈扣下，迟几日才送来，果然见了奇效。”
后面的事，自然不需要杭卿分说了，江州本就是陆慎的逆鳞，又误以为林容插手袒护，如何不发怒呢？后宅的弯弯绕绕，本就是在螺丝壳里做道场，就算是陆慎最后知道那条陈没有及时送来，于杭卿这样的下人不过是办差不力罢了，但于林容而言，就是那怒气也是真的，轻贱也是真的。
林容摩挲着手边的铜兽镇纸，实在是想不通：“太太的差事，你已经办好，又有了好前程。我留在此地，也不会去雍州了，我们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又何必对我说这番话呢？”
杭卿闻言，收敛笑容，拱手俯身跪了下去：“奴婢知道夫人的性子，从不轻贱我们这些伺候人的奴婢。奴婢不知侍奉过多少主子，只有夫人把奴婢当个人看待。倘不是奴婢身不由己，是绝不愿意算计夫人的。奴婢有时还真羡慕翠禽、凤箫，能有夫人这样的主子。”
林容后仰靠在椅背上，自嘲般笑了笑：“你不用说这些话，纵使你算计了我，现在、日后，我都不能拿你怎么样的。天色不早了，你启程去吧。我今日的字，还没写完，就不留你了。”
杭卿依旧跪着，并不肯起来：“奴婢知道夫人是绝不肯谅解我的，只是奴婢的话却不能不说。君侯那几日待夫人之恩爱，奴婢亲眼所见，只要夫人肯去信一封，必定能叫君侯转圜心意的。奴婢迫不得已算计了夫人，绝非真心，只能在这里弥补了。”
转圜心意？那倒不必了，林容笑了笑，朝外吩咐：“翠禽，送杭卿出去。”
杭卿又重重磕了三个头：“奴婢多有不是，在这里磕头谢罪，请夫人万万保重，日后必日日为夫人祝祷祈福。”说罢，便叫翠禽请了出去。
小丫头琉璃等在门口，赶忙上前扶住杭卿，等走得远了，低声抱怨：“姐姐如何这样想不通，何苦出去，留在君侯身边，便是一辈子不嫁人，做个内院的管事，那也强似许多。何况，又有情分在，日后说不得连主子都能做呢……”
杭卿哼一声，截断她的话：“君侯最恨欺瞒，太太那里逼迫一日更甚一日，将来母子两闹起来，还不知是个怎样的光景呢？就是这一回，君侯倘若知道我在其中动的手脚，还不知要怎么发落呢？你有这个争荣夸耀的心，我也不耽误你的前程，只我是必定要出府去的。”
琉璃不敢，她是心高命薄，既无品貌又无手段，全靠杭卿庇护，低头认错：“姐姐别生我的气，我只是替姐姐不值，我们一母同胞，总之，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样顺着杭卿说了，又免不得抱怨：“姐姐那日跪了整整一夜，腿脚本不好，又何苦去跪那位。只怕她再也回不了雍州了，真应了那句话，落地凤凰不如鸡。”
杭卿站定，气得打了琉璃一耳光：“我时常对你说，要谨言慎行，不得妄议主子，你竟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琉璃捂着脸，呆愣愣顾不得哭：“她……算什么主子？姐姐竟为了她打我？”
又听杭卿训斥道：“我告诉你，这世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当日大小姐的盛名，比这位江州县主还要强上三分，可还不是和亲匈奴去了。今日这位江州贵女落了难，将来未必没有拿捏你的时候。说话说三分，见事留一线，你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做那斩尽杀绝、见碟下菜的事？”
琉璃怎听得懂这话，哭着叫嚷：“姐姐还记得大小姐？大小姐去匈奴和亲了，姐姐就一点心气都没有了，前怕狼后怕虎，好好的，偏要出府去，连争一争的胆子也没有。往日也不知是谁，说要一辈子跟着君侯，倘若有福，生得一儿半女，便是没这个福分，能跟在他身边也是好的……”
杭卿叫她嚷得头疼，一时又觉膝盖隐隐发疼起来，举起手来，卯足了劲，狠狠打了她两耳光，这才叫她闭嘴，颇为无奈：“我的话你是再不肯听的，你再多说一句话，也不必跟着我，去争你的前程去吧。”
琉璃这时才怕了，哭着喊：“姐姐，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不说这话了……”
只杭卿理也不理，一径往止戈院而去，又细细查看了一遍启程要带的箱笼，这才肯对琉璃说话：“你自去跟着丫头婆子一辆车，别在我跟前惹我烦。”
晌午的毒日头一过，杭卿等大队人马，便启程往雍州而去，偌大的节度使府邸，除外院守卫的军士之外，便只剩下林容这个院子的数十人，一时倒空旷起来。
这夜风雨大作，整个节度使府邸一片幽暗，独林容这里灯火通明，丫头们正连夜收拾箱笼。曲嬷嬷一遍又一遍地清点，吩咐：“日常用的、穿的，自然要带，布匹帘笼也要，从府里去码头也得百八十里呢，马车上要带几床软被，免得县主腰疼。”
凤箫抱着一副象牙帘子进来：“县主，这帘子你最喜欢的，要不要带着？”
林容正要摇头，便听得那边翠禽捧着一套瓷器：“带着吧，也占不了什么地方，姑老太太哪里，咱们也不好要这些日常的东西。”
林容止住她们：“咱们是一艘小船，不过百十来人，装的东西有限，是不能带这么多箱笼的。”又把单子拿来，所带之器物划去了大半。
第二日，果天色大晴，万里无云，正宜启程。
陆慎移驾而去，除留下一些看守院子的仆妇，整个节度使府邸就几乎全空了。便是留下的那些，也是一些不得脸面，没有门路的，林容虽名义上还在禁足，打着上山去道观的旗号出府，略摆出一些主子架子来，那些仆妇便也不敢再说什么。
只瞧着那些江州来的仆妇一连装了五大车的箱笼，那叫留下管事的婆子，心里觉得不妙，候着马车边问：“夫人这是要去几日，竟带着这么多箱笼？”
林容还没说话，便见二门处凤箫捧着点心匣子过来，道：“山上那些道士预备的东西，主子如何能用，你也好不醒事，哪儿轮得到你来过问主子的事？主子怎么吩咐，你怎么做就是。”
那管事婆子本也没经过什么事，叫说凤箫说了一番，面红耳赤，不敢再问，又忽见翠幄青油车叫人挑起帘子，里面的美人招手唤她，轻言细语：“我也不过三五日便回，都是丫头们不放心，这才多带了些东西。如今府里人少了些，不比以前，你如今管事，更要当心，丫头们也别乱逛，院门是要关紧的。”
那管事婆子，听了林容这温言安抚，脸上这才好看些，垂手：“是，夫人。”亲送了林容的车轿出门，又往厨房去，见竹筐里装着几十尾的鲫鱼，问：“怎么这么多鱼？现如今府里也没多少人，这鱼一两日只怕也吃不完，谁送来的？”
厨房的婆子便说：“是夫人命人采办的，只也没吩咐用来做什么。”又指了指旁边的碧梗米：“这米、面也是，装了大半瓮呢，说是往道观里去布施。这样贵重的米，拿去施舍那起穷鬼呢，好不可惜！”
那管事婆子觉得很不对劲打发小子往山上道观去，吩咐：“去瞧瞧，夫人到了没有？若是到了，问问还缺什么东西，你记清楚了，来回我。”
两个小子骑马往山上的道观去，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使劲拍大门，气喘吁吁地去回话：“林妈妈，我们去道观里一问，才知夫人压根就没上山，没去道观。”
那管事婆子一听，吓得腿都软了，面如金纸，有气进没气出：“糟了，糟了……”念了两句，仿佛就要昏过去一般。
众人忙着泼凉水，掐人中，好半天那婆子才悠悠转醒，把府里的怪事前后一联系，道：“糟了，夫人这是自己走了。她身边带着的都是江州的人，护卫也是江州的。我怎么这么糊涂，也没派府里的护卫跟着？”
不过，她这时倒想不到林容会往徐州方向而去，只当这位受冷落的君侯夫人，忍耐不得，前去追君侯了。
那婆子一拍大腿，站起来，骂：“都围着我干什么，快去禀告杨大人跟赵将军，就说君侯夫人擅自出走，不知到哪里去了。”
又加了一句：“大约是去青州寻君侯了。”

第43章
节度使府邸的下人去禀告郡守杨伯符的时候他正领着人在田间厘清土地山林，闻信沉吟：“追赶君侯去了？只怕未必！”
召了各城门守卫问话，才知这位君侯夫人从城门南面而去南面便是江州方向暗道一声不好当即命守将赵孟怀前去追赶。
从城门到渡口尚且有七八十里的路，林容清晨出发，晌午便远远瞧见渡口小船，忽然听得一阵急驰的马蹄声后面一卫士快马行到车边下马禀告：“禀县主，车队后面二里处，有大批军士追来听马蹄声只怕有三四千之多皆是穿着雍州服色。”
林容掀开车帘，往后望去，果见后方一大队人马追赶而来，当即沉了脸：“停车，命那为首的上前说话。”
不过片刻一二十来岁黑衣亮甲的小将便趋马至华盖珠缨八宝车，也并不下马问：“敢问夫人要驱车去何处？”
林容并不答话，缓缓掀开车帘，面如寒霜，一双秀目里全是怒气略扫视了几眼，这才开口：“你是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那小将见车中女子掀帘露出倾国之色，顿时一怔，为其容颜所摄，好一会儿，这才下马见礼：“卑职赵孟怀，拜见夫人。”
林容冷哼一声：“拜见？你带着大批军卒，快马而来，激起黄土漫天，恐怕世人见了，还以为是为了缉拿罪囚，而绝非拜见主母。况且，你是外臣，我是内眷，又岂有你独自来拜见我的道理？”
女子的语气并不凌厉，轻柔却有力，一字一句说来，叫赵孟怀不知如何作答。任凭这位江州贵女如何，总是君侯之妻，是雍州的主母，自己一个出身寒族的小校尉是万万不能折辱的。
况且，前几日同郭寅吃酒，那黑厮不知犯了什么罪，自己领了二十军棍，躺了一日这才缓过来。问他犯了什么事也不说，末了故作神秘地劝：“老弟，听老兄一句劝，以后见了这位江州贵女要多加三分恭敬，万万不可轻慢得罪。从前什么‘大丈夫娶妻当如是’之类的话，可万万不能再提了。君侯现如今，对江州那位可是上了心的。”
赵孟怀举杯狐疑：“上心？君侯倘若上心，又岂会不叫她随驾去青州？便是不去青州，也该回雍州去才是？”
郭寅那黑厮自知失言，顿时歪在酒菜上，装起醉来：“醉了，醉了……刚说的都是醉话……”
念及此处，赵孟怀忙拱手：“请夫人恕罪，卑职无意冒犯，只夫人从宣州匆忙启程，又未带军中护卫，又未留下只言片语。卑职既守卫宣州，夫人之安危便是卑职之责。”
林容脸色稍霁，笑：“原来如此，倒是我错怪将军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江州送节礼随船护卫尚且有一二百之多，护送我去徐州，这一路皆是雍州军的辖地，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并不是回江州去？赵孟怀稍稍放心：“这一路上虽都是我雍州的辖地，却也说不准有些许流寇，不知夫人有何要事，要亲自奔波？不如交给属下去办，也免夫人之辛劳。”
林容拿出一封信，笑笑：“侍奉姑舅这等事，却不是将军可以代劳的。姑老太太修书一封，命我去徐州侍奉，我岂能不去？便是你主公在此，也没有忤逆长辈的道理。倒是我忘事，没叫人去知会你跟杨大人，叫你们忧心了。”
赵孟怀微微抬头，便瞧见那女子手上一封带着梅花纹的信封，没有递给他瞧的打算。这是主公的家事，那信也不是他这个身份能瞧的。
见那赵孟怀仍旧迟疑，林容笑笑，解下腰间的一枚白玉令牌：“君侯那里，他也早已经应允了的，还给我这枚令牌，调中军护卫。只我是个妇道人家，怎么因我的事，随意调动军卒呢？”
果有一丫鬟捧了那白玉令牌至赵孟怀跟前，赵孟怀接过来，细细瞧过，他做过陆慎的亲卫，自然是认得这枚私令的，恭恭敬敬奉还：“夫人见谅，事关夫人安危，卑职不得不小心些。”
林容仍含着笑，语气却颇不耐烦：“天色也不早了，我可以启程了吗，赵将军？”
说到这里，赵孟怀也没有什么理由再阻拦下去，只是他到底也不蠢：“夫人出行，怎可只带一二百人。夫人是诸侯之妻，理应仪驾开道，便是再怎么减省，随行一千人总是要的。”
林容沉吟一番，终是开口：“好，倒是你想得周到。只是我赶着启程，你命那一千人跟在我的船后面就是。”说罢，便放下车帘。
赵孟怀又亲自送了林容上船，船上护卫一大半皆换成了雍州士卒，又命一位极信得过的人随船而去，细细交代：“我立刻派快马去徐州姑老太太处，一得了消息，便立马飞鸽传书于你。你一路上一定要谨慎小心，若有什么不能做主的，立刻飞马来报。”
那副将是个聪明人，当即拱手：“是，将军，卑职必定护送夫人到徐州。”徐州两个字语气加重，只是徐州，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又自己回去禀告郡守杨伯符，在府衙找了一圈都不见人，问了书吏，才知他丈量土地去了，还未回来。
赵孟怀打马而去，直往城外跑了二三十里，这才在一片稻田里找到了满脚泥泞的杨伯符：“杨大人，你怎么还在这儿呆得住，夫人的仪驾已经去徐州了？”
杨伯符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浑似老农，走到水渠便，一边洗掉上面的泥水，一面道：“不是命你前去阻拦了吗？”
赵孟怀见他慢条斯理坐在水渠边舀水净手，急得摔了马鞭子：“我怎么能拦得住，她是主母，她要去哪儿，我只有护送的。何况，又打着姑老太太的旗号。”
杨伯符慢条斯理地穿上靴子，手里捧着一把新稻：“今年的收成不错！”
一面慢悠悠道：“夫人去徐州，去了便去了，你我只负护卫之责，又非圈禁她于此。”
他这个人嫉恶如仇，又因为江州护卫虐杀歌姬的事，以为林容包庇袒护，对这位江州贵女成见颇深。此人不在他跟前，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杨伯符说罢，把那捧新稻装在布口袋里，吩咐：“这是今年头一茬新稻，回去交给云娘熬粥。”云娘便是同他淫奔的阿嫂，这二人不容于世，独陆慎怜惜杨伯符的才华，唯才所宜。
赵孟怀皱眉：“那主公那里该如何交代？”
杨伯符想了想：“我立即修书一封，快马往青州而去，禀告君侯。君侯要怪罪，也轮不到你我在前头。你我一军一政，君侯命你我在宣州，可不是为了看家护院的。我早已经立下军令，明年必在宣州筹措粮草四十万石。你么，也该想想怎么练出十万精兵来。”
……
青州兄弟阋墙，陆慎在宣州时，此二人尚且打得难舍难分，虽然告急信一封一封甚是急迫，却也不急着行军，只可惜那嫡出的幼子实在不成器，不过三五日，便被打得连连败退，丢盔弃甲，弃城而逃。
雍州几万大军还未到青州境内，便见那不敌的嫡出幼子，叫数百亲卫护着前来求援，双膝跪在陆慎马前，呈上降书，一脸狼狈：“青州罗昀，愿降君侯！”
陆慎在军帐中接过信，传阅左右，当即命三千轻骑开道，又有大义又有名分，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不过十数日，便破城拔营，把青州之地悉数纳于囊中。
这日，陆慎在府衙宴请青州地方豪族，或拉拢或打压，举杯道：“罗季谋逆犯上，又以斧钺加之手足。上不敬朝廷，下不爱黎民，视青州文武为家仆，视青州百姓为鱼肉，此等罪人，不加凌迟之刑不足以平民愤。青州自古便是燕赵之地，多慷慨之士，远见之士，慎钦慕良久，请诸位满饮此杯。”
古时打仗，倘若士卒损失过多，屠城便是常事，况且这位雍州牧早有杀降的先例，见他这样和颜悦色的说话，众人皆是战战兢兢，不敢多发一言。
良久，宴席既散，笙歌已歇，陆慎慢慢踱步往书房而去，对德公道：“青州文臣有风骨者甚少，独一二武将还算入得眼。”
德公便道：“主公能入眼的人，还没有错看的。只怕此二人，乃新降之臣，不可重用。”
陆慎摆手：“不妨，疑人也要用，我既用这二人，不过取一个信字罢了。”
……
杨伯符的四百里加急送到的时候，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半夜。沉砚本已经睡下了，叫外头传信的令兵叫醒，翻身坐了起来，问：“何事？”
那人便在门外道：“宣州来的四百里加急！”
沉砚顿了顿，隔着门问：“是不是夫人的信？”
外头回道：“是郡守杨大人的信！”沉砚听了皱眉，起身穿衣服。这样的事，他不敢耽误，只雨越下越大，披上油衣，提着灯笼，慢慢往陆慎书房而去。
如今沉砚年纪大了，已经放出去办差了，新选了个方便在内院行走的童儿，服侍起居。他到书房时大半个身子已经湿透了，甩甩袖子一面站在廊下拧了拧衣服，一面道：现如今哪里还有内院，这童儿自己调理那许久规矩，到头来，也是白费心思。
那小童十一二岁，正靠着门扉上打盹，见沉砚来，忙抹了抹脸，打起精神来。沉砚指了指里面，问：“主公如何？”
那小童摇摇头：“没睡！”又加了句：“睡了一个时辰，就睡不大着了。”
沉砚悄步进去，屋内只有一盏灯，灯旁边，陆慎歪在炕上，身子靠在锦墩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见他进来，陆慎放下书，问：“何事？”
沉砚奉上书信：“君侯，是宣州急信！”
陆慎翻书的手一顿，垂下眼眸，良久，哼了一声，道：“不看，拿出去烧了，以后也不要再送。”
沉砚暗道一声不好，自己睡昏了头，说得不清不楚，叫君侯会错了意，可这信他也不敢真的拿去烧了，站在哪里硬着头皮提醒：“君侯，是郡守杨伯符杨大人的四百里加急。”
沉砚低着头，只觉得头顶两道寒光射过来，脖颈处仿佛有冰刀划过，打了个寒颤，不知过了多久，这才听陆慎吩咐：“呈上来。”
陆慎皆过信来，前面数页禀告了若干政务，倒还算正常。
读到最后，陆慎脸上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咬牙吐出两个字：“放肆！”

第44章
那童儿正推开门扉进来奉茶手里捧着一盏脱胎填白盖碗，他年纪小，又困又累本迷迷糊糊的听见陆慎这一句盛怒之下的‘放肆’二字也不知在说谁，吓得手一滑，哗啦一声，一盏茶顿时摔在地上一面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一面瑟瑟发抖地请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君侯恕罪。”
不料跪了半晌也不见君侯发话这样的场景叫额头冒出冷汗来。实在忍受不住，略抬头，见君侯手里握着那信，一脸阴沉地望着炕桌上的小油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抬头去看沉砚见他躬身低头，目不斜视独小幅度挥了挥手，小声吩咐：“出去！”
那童儿如蒙大赦，跪着后退几步，立刻退出门外去。
服侍姑祖母？那妇人竟有胆子撒这个谎！
姑祖母年纪愈增越发喜静，不耐烦与人交际也不爱带着小辈在身边，要不然也不会在道观静修数年，又岂会宣她去徐州服侍？
此妇竟敢擅离宣州，还假借自己的私令？往徐州方向而去，再顺江而下，便是豫州、江州……豫州叛乱未平，江州民乱四起，倘若有个万一，他陆慎岂不叫天下人耻笑，连自己的内眷也约束不住？那赵孟怀也是愚蠢之极，叫她几句话，便巧言令色地哄骗过去！
这样想着，心里冷哼一声，那妇人仗着有几分好姿容，是一贯巧言令色的，也……也很会哄骗人！
突地，陆慎站起来，踱步到窗边，见外面漆黑一片，风雨大作，算了算日子，自己到青州已经一月，那妇人走了半月有余，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吩咐：“即刻传令，命崔氏立刻返回宣州，不得延误。”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叫赵孟怀亲自带兵去接。”
沉砚领命，道了一声诺，自顾自往外来，写文书用印，不料刚用火漆封好，正预备着出门，便见垂花门又来了一传令兵：“宣州急报！”
沉砚接过来，见信封上的日期距离上一封不过三日，一时又惊又疑，赶忙推门进去，见陆慎仍负手站在窗前，左肩处已经叫飘进来的雨雾打湿了大半：“君侯，宣州又来信了。”
陆慎头也不回，道：“念！”
沉砚只得拆开来，缓缓念道：“君侯均鉴，臣等护送夫人南下徐州，于泊门渡耽搁半月之久。臣屡次劝说，夫人以多疾为由，既不南下徐州，也不返回宣州……”
多疾？陆慎想起来，那妇人往日刚到宣州时，也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皱了皱眉，正要问究竟患了何病，便听得沉砚继续念道：“九月二十九，夫人下船拜祭裴令公。三十日，夫人登玄音壁天梯。十月二日，乘船过玄音壁，游览云台瀑布。十月三日，前往雁湖游览，以倦为由，歇于画船之上。十月五日……”
沉砚越念声音便越小，抬头见陆慎脸色很不好看，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怒的，竟隐隐发青起来。
泊门渡风景之秀丽，冠绝天下，玄音壁所依抱之群山，皆是奇、险、灵、巧。因裴令公之盛名，各地的才子蜂拥，很是留下一些名胜古迹、碑帖石刻。
陆慎越听脸色便越凝重，心道：“这妇人犯了这么大的错，不战战兢兢，静思己过，反而有心情四处游览，天梯、玄音壁、云台瀑布，真是好兴致！”
直听到‘歇于画船之上’这一句，陆慎冷笑出声，打断道：“不用念了，出去传令，叫赵孟怀亲领三千兵甲，把崔氏押回宣州……”
话未说完，便改了主意：“押到……押到青州来，我亲自发落此妇，限他十日内到，迟一日领一百军棍，迟两日领二百军棍，迟三日便不用回来见我了。”
且说这头，林容行船二百里，顺江而下，又正好刮南风，撑满了船帆，不过两日的时间便到了泊门渡，略一打听，便知裴令公陵墓所在。
那副将得了嘱咐，一心往徐州去，本不大同意中途贸然停驻，说了一大通，叫林容慢悠悠一句话便驳回了：“裴令公与陆氏有旧，姑老太太已是古稀之年，尚且奔波数百里路吊祭。我身为晚辈，却过而不拜，岂有这种礼数？”
一行人下船，另换了车马，摆开仪仗，浩浩荡荡，一路蜿蜒往山上裴令公陵墓而去，刚走到半山腰，便见后面一绿袍官员骑马追来，跪在马车前见礼：“臣泊门县令许有涯，拜见君侯夫人，不知夫人远至，未能专途跪迎，请夫人恕罪。”
林容本不耐烦应付这些人，只听他说是此地的县令，隔着帘子问道：“许大人请起！我只听说裴令公陵寝在此，这才停船靠岸，想着拜祭一番。”
那县令起身，躬身在马车前：“夫人有心了，只是裴令公陵寝香火颇盛，祭拜的百姓也多，小臣先行一步，泼水净道，屏退外人，恭候夫人仪架。”
林容止住他：“许大人，未派人传唤你，便是想着不要惊扰地方。泼水净道，屏退外人，倒是失了我的本心，就大大不必了。”
那县令三十来岁，口里称是，也并不奉承阿谀，只骑马跟着林容马车后面，做护送之状。
转过一道山路，不多时，一面极雄伟的石壁便出现在眼前，宽广无边际，仿佛是整面山叫人劈开来一般，又光滑平整，在阳光地映射下熠熠生辉。不独林容，便是翠禽、凤箫几个丫头也连连惊叹：“这怕这山都叫凿了一大半，这才凿出这面石壁来。”
林容下得马车，见陵前是一片极宽阔的大理石平台，墓前甬道两侧也并无翁仲、石马、狮子、麒麟之类的石像，那县令候在旁边解释：“夫人，这面石壁唤作玄音壁，是得玄妙真人指点，挖空了半座山，征发民夫三十万，耗时二十年，建造而来。裴令公三十岁主政河洛之地，两年之后便开始建此玄音壁，等建成的时候，已经五十五岁了。”
林容问：“这玄音壁有什么说法？三十万人，耗时二十年，岂不是太作耗人力了？”她问完，便立刻明白过来，只怕师兄也在找回家的路，她忽然燃起希望来，也不知师兄成功了没有，挖空这座山到底有什么用意？
那县令答：“昔日玄妙真人卜卦，说此山下压着龙脉，如今山河飘摇，均是此龙脉被压，不得喘息的缘故。倘若挖空半面山，建一面玄音壁，三十年内必有人收拾河山，匡扶社稷。只可惜，此壁建成后三年，裴令公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数年，这河山也无人来收拾。”
林容点点头，一面随着甬道进去，一面见道旁高大的松柏，并无阙门、碑刻、明楼、地宫等建筑，反见一石壁浮雕的行军图，她越瞧越觉得熟悉，许久恍然反应过来——这陵寝的布局，简直跟大学老校区旁边的烈士陵园一模一样。
顺着甬道往里走，便见松柏掩映，芳草萋萋，当中一大幅汉白玉纪念碑，上面是遒劲刚健的三个大字——忠烈祠。
那县令在林容旁边解释：“这里不独是裴令公陵寝所在，也是泊门渡之役遇难的将士的忠烈祠。”
林容只默默点头，不多会儿，便叫人引到裴令公墓碑台阶下，远远瞧见那墓碑所占不过三尺之地，完完全全就是现代墓地的样式。
四周围绕着香火、鲜花，往来拜祭的百姓甚多，林容一干人等几不能行，无法，只得命士卒开道，这才能够顺着阶梯上来，及近，见那墓碑上六条螭龙环绕，写着十个大字——中兴佐命定国元勋之碑，独独石碑左上角，刻着一个两寸大小的人像，浑然就是留着短发的师兄。
林容立在墓碑前久久不语，一时五味杂陈，口中喃喃：“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不同归……”
那县令命人布置绛帛铭旌，酒馔，牲羊等祭品于目前，烧香酹茶酒祝拜，另外奉上三柱清香给林容：“夫人，请！”
林容接过清香，恭恭敬敬插在香炉里，心里默默道：“师兄，不管你去哪儿，不管你是不是回去了，希望你能保佑我达成所愿。”
玄音壁上并无休憩之地，林容拜祭之后，便借口劳累，在山脚停驻，并不往徐州而去。那那副将劝了几日，林容丝毫不回应，反而把师兄曾经去过的天梯、玄音壁、云台瀑布，一一搜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林容心里觉得奇怪，师兄留下了那么多线索，为什么偏偏在这里，自己却一无所获？这日，往雁湖游览归来，刚下船，往山廊里过，见尽头处点着一盏一人高的七星灯，正觉得奇怪，便见那边走来一僧一道。
二人一人手持抚尘，一人口念佛号，一面走一面交谈：“裴令公虽不是方外之人，却归于方外，可见成佛成圣，并非只有佛门道家之人才能企及之事。”
那道士摇头：“非也，非也，裴令公临终之际，躺在瀑布下的小船中，那日电闪雷鸣，一阵云雾之后，连船带人都不见了。裴令公生前曾说过，倘若他真不见了，那必定是回去了。你细细品这回去二字，又岂是什么成佛成圣？”
那和尚坚持己见：“裴令公乃天上星宿降落，说回去二字，怎么会不通呢？”
道士摇头，掐指算了算：“下月十五，月盈之日，倘若再有大雨，你我乘一艘小船，往瀑布之下而去，到时自见分晓。”
那和尚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天时、地点相合，人却不一样，只怕也是不行的。”
林容站在山廊上，迎面是透骨凉的穿堂风，招了招手，吩咐翠禽：“你带两个护卫，去问问这二人，刚刚说的是什么事？”
至山脚下，翠禽便跟了上来，一面服侍林容上马车，一面回禀：“县主，都打听清楚了。这两个人都是听说了裴令公临死前的神迹，前来求道求飞升的。不独他们，自裴令公死后半年，已陆陆续续有近百人前来，有道士和尚，也有名仕。”
等上了马车，又细细道来：“裴令公得高人指点，在云台瀑布之上，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均布置了一人多高的七星灯，午时三刻，从瀑布上一跃而下。说来也奇怪，裴令公跳下去之后，大晴的天，整个玄音壁皆为云雾笼罩。那瀑布下有一面深潭，家仆寻了数日，皆不见尸首。”
林容道：“那瀑布前几日，咱们去过，按理来说，便是死了，尸体也该飘上来才是。”
翠禽点头：“那瀑布之下，活水只有一处去路，怎么着也不该找不着尸首？这样越传越玄乎，慢慢便有了裴令公在云台瀑布得道的说法。”
林容听了，沉思良久，又把那县令许有涯请来，细细问了一遍。
翠禽候在门外，越听越惊心，待送走了许县令，掀开帘子进去时，便见林容撑着下颚，望着玻璃走马灯发愣，当即跪下：“奴婢知道，县主是忘不了从前的事，想着从千荡崖上又跳一次，是不是？”
林容什么话也没说，这丫头却猜得个明明白白，只是她说的从前之事，跟自己心里想的是两回事。
翠禽泣道：“主子从前跟奴婢说过，您想通了，想明白了，可如今做什么又要做糊涂事去？提起千荡崖这三个字，县主就失魂落魄，您吃了多少苦，难道不记得了么？”
林容叹了口气，手上摩挲着一串琉璃珠子：“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寻死！”
翠禽压根就不相信：“裴令公得道，不过是方士谣传，怎能当真？从那瀑布上跳下去，便是不死，县主的身子又怎么受得住？况且，那瀑布下草木极盛，四面都是峭壁，就算县主侥幸不死，又怎么从下面上来？”
林容心道，就算没有这谣传，我也得试一回啊，她取了帕子替翠禽拭泪，笑着宽慰：“你放心，这么个小水潭，小瀑布，还淹不死我，你家县主我的水性，那可是有名的好。”大冬天还叫老爷子揪着去冬泳呢！
翠禽的泪流得更凶，一面抽噎一面断断续续道：“县主这是何必，从前的事，过去了便是断了，现如今县主业已嫁人，何必再想着从前呢？”
林容知她误会，并不答她的话，反而将错就错，一半说自己一半说崔十一娘：“翠禽，你不让我试一试，又怎么肯死心呢？”
试一试？试什么呢？从瀑布悬崖上跳下去又能得到什么呢，翠禽茫然不知！

第45章
林容既下定了决心便无论如何也要往那山崖上走一遭，虽然还有好几日才到十月十五，但是先去勘测一番地形却是很有必要的。
第二日一大早林容便把翠禽支开：“我那日听许大人说泊门县里有一特产，叫梅菜饼，颇有风味，你带几个小丫头去买些回来。咱们来这里一遭也尝个新鲜。”
翠禽自从察觉到林容的意图便须臾不离地跟着林容，闻言虽明知道林容想做什么，但是主子的吩咐又不能违抗只得把凤箫叫过来嘱咐：“县主受了委屈这些日子心里不痛快，我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你要时时跟着，事事留意，知道吗？”
凤箫应了只心里嘀咕，县主这几日哪有不痛快岂不是比在宣州时痛快多了？
打发走了翠禽，林容便领了丫头婆子往那瀑布上的云台而去，果见八卦方位上都立着一人多高的七星灯，事先已经叫护卫清场此时云台四周围绕着数十位前来求神迹的道士、和尚、文士，见着林容来便大声嚷嚷：“不知尊驾何人，竟然令人把守此地，不许人出入，这是裴令公陵寝所在，并非世家宅院。”
林容理也不理，挥手吩咐：“就说我要在此处拜祭裴令公，请这些人下山去！”
秋汛渐至，那云台山叫瀑布的流水浅浅漫了一层。林容涉水上云台，往山崖下望去，果然见水流奔急，她有心想着先下去瞧瞧，略往栏杆外探了探身子，便叫凤箫拉着：“县主，小心，这里长满了青苔，当下摔下去！”
林容点点头，抚开凤箫的手：“放心，我只是瞧瞧！”又顺着石阶往下一二十步，便见嶙峋的乱石，陡峭的山崖，从这里跳下去，即便是立刻去寻，恐怕非一二日，不能到崖底的。她心满意足，便打道下山去，一心只等着十五那日的到来。
这日傍晚沐浴过，擦干了头发，叫翠禽服侍着掩了床帐，刚眯着一会儿，便听翠禽推门进来，禀告：“县主，赵孟怀赵将军到了，说是君侯下令立刻接您去青州，现正等在外面。”
赵孟怀，来得这样快？
林容睁开眼睛，望着帐顶好一会儿，吩咐：“叫他进来，我有话说！”
翠禽本想说不合规矩，又咽了回去，另换了一架厚重的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站在外面瞧了瞧，见丝毫不透，这才引了那赵孟怀进来：“赵将军，夫人请您进去说话。”
赵孟怀哪里敢进去呢，不过站在门口处：“末将拜见夫人，不知夫人可大好了？末将此来奉命接夫人去青州，还带了两位名医，可替夫人诊脉。”
林容咳嗽两声，作有气无力状：“劳烦赵将军了！”言罢，翠禽、凤箫二人挂起帘子，服侍林容穿戴整齐，一面叫她靠着秋香色引枕，隔着一层纱帐，伸出手腕来，叫两位大夫把脉。
只那手腕上叫搭着一块儿厚厚的绢布，两位大夫也不好掀开，好一会儿，才觉察出些微轻浅的脉象来，别的倒是瞧不出什么来，迟疑道：“不知可否掀开纱帐，一观夫人金面？”
林容又咳嗽几声，做气短模样，说话也仿佛喘不上气来：“自然，望闻问切，我还是知道的。”
说着，丫鬟撩开纱帐，一张极惨白的脸便露了出来，白中发青，竟隐隐是下世之相。这到底是君侯夫人，两位大夫也不敢多瞧，不过一两瞬的功夫，那纱帐便缓缓放下，二人对视一眼，一面提笔斟酌开方子，一面道：“夫人的脉象浮大而紧，大为脾脉，带浮而紧，这是伤了脾胃，元气不内归的缘故……”
一句话未说完，便听得里面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两位大夫转头，便见那纯色纱帐上竟叫喷溅出一片血迹来，顺着褶皱处往下蜿蜒，殊为可怖，丫头们惊呼：“主子，您怎么了？”
林容咳了好一会儿，这才止住，道：“这些日子常这样，一时咳嗽多了，便咳血起来，无碍的。送两位大夫出去开方子。赵将军？”
赵孟怀一直候在门口，见那纱帐上好大一片血迹，也是叫吓了一跳：“夫人？”
林容低声道：“本想去徐州侍奉姑老太太，只可惜我这身子委实不争气，刚到泊门渡，便病了，养了好些日子，也不成。幸好你来了，又带了大夫。不然，我还真没个拿主意的人呢！”
说着又咳嗽了几声，顺了大半晌气，这才接着道：“也好，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那是再吃多少药也好不了的，也不知……我还有多少日子，我刚来时便在宣州，如今你接我回宣州去，也算魂归故里了。”
这个时代，缺医少药，不知多少人因为风寒病死，赵孟怀见林容这幅病容，也并不怀疑。
他不敢擅自做主，病成这个样子，奔波去青州，半路倘若出了什么意外，又怎么回去复命，道：“夫人莫说丧气的话，这二位大夫是青州名医，对症下药，定能见效。等夫人好转些，再启程不迟。”
言罢，出门来，细细问了一遍脉案，叹了口气，低声抱怨：“这真是个苦差！”
就着两位大夫用剩的墨，写了一封奏报，交予左右：“快马呈青州主公处！”
……
这夜，陆慎批复案牍完毕，已经是三更时分，略躺了一会儿，不过四更时分便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来，惊醒那童儿，靠着墙角站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道：“君侯，今儿没有宣州的军情送来。”
陆慎脸色一暗，挥了挥手，命他退下。见月华如水，慢慢在庭院中踱步。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竟到了衙属的书吏房，里面人影穿梭，恍如白日，正十分忙碌。
陆慎也并不叫人通禀，慢慢过去，见窗边散落着一堆文书，随意捡起来一份，是汝阳王妃的拜帖，里面夹着一个二指宽的白条，已经以陆慎的口吻，草拟好一份冷淡又疏离的回复。
他打开来一瞧，才知虽名为拜帖，却实是求援。这位汝阳王妃是守寡之人，路经豫州时，叫一股溃散的逃兵抢劫了，人虽没事，却丢了不少金银细软。她是陆慎母亲的远房表妹，关系虽不密切，但写了信来，便是追不回那些金银细软，也能叫人安全护送回徐州。
他慢慢瞧着那信，本阴沉的脸上竟隐约浮现了点笑来。这时，一名书吏正往外来，猛然瞧见明角灯下的陆慎，惊呼：“主公？”
这书吏一声惊呼，叫里面正忙碌众人都放下手里的东西，拱手行礼：“主公！”
陆慎手里拿着那拜帖，问：“汝阳王妃之事，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置？”
诸谋士皆是不解，这些亲眷间的小事，主公何曾关心过，不过照着旧例，写了条陈，一人上前道：“臣已拟了批复，命泊门县令派人护送汝阳王妃回徐州，另外照着往年的旧例，另予金箔一百，不知是否妥当？”
陆慎摩挲着手里的拜帖：“伯达写的白条，怎么会不妥当呢？只是我见信中言道，那小股流寇抢劫后，竟流窜到泊门县内，我江北初定，岂能叫这些残兵败勇生事？”
那人道：“主公的意思是，要派遣兵勇前往剿灭？”说完便立刻摇头：“不可，不可，这些残兵败勇虽不足为惧，只是泊门县乃是群山环绕之地，这些人不过一二百，往深山老林之中一散，岂不是大海捞针？此等费时费力，收益却微不足道……”
另一人也道：“此事吩咐泊门县令去办即可，调用我雍州军，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这二人说完，陆慎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德公笑呵呵打圆场：“依老夫看来，不仅要派军剿灭，还得君侯亲自前去才可。”
他抚了抚胡须，略想想，便胡诌出两个由头来：“其一，汝阳王妃是陆氏远亲，袖手旁观，非人君之器。其二……其二，泊门县令许有崖乃文仕出身，剿匪一事，恐不能胜任。”
这两个由头实在说服不了人，汝阳王妃同陆氏虽是远亲，却并无来往，又非真正的皇室，泊门县令许有崖虽是文仕出身，却也经历过战阵，并不是那等不知兵事的酸秀才。
陆慎礼贤下士，又不因言罪人，他的幕僚便统统养就了一副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脾气，德公话音刚落，便纷纷摇头：“这不妥不妥，哪用主公亲自去的道理？”
不料叫陆慎挥手止住：“此事不必再议，也闲了有几日了，正好拿这几个流寇解解手痒！”
众人望着陆慎远去的背影满腹狐疑，独德公摇着羽毛扇笑：“自去年十月出雍州，一年之内，连下宣州、青州，江北之地尽数纳于囊中，也该叫主公松快松快了！”
一谋士不解，问：“那些流寇躲在深山里，也没个固定的所在，剿匪的难度，只怕比攻城拔寨还要棘手，这样的费力不讨好的苦差，算什么松快？”
一人道：“这样的事，德公本不该顺着主公，青州初定，大事尚没忙完，又去管什么剿匪的事？”
德公叫他们围着不让走，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晌，只得道：“我问你们，咱们雍地现如今的头等大事是什么？”
众人皆不出声，千头万绪的事倒有，紧迫的也有好几件，至于这头等大事，一时倒是分不出个高下来？
德公笑着叹：“也许明年这时候，咱们雍地就能有一位世子了。”

第46章
德公摆脱了那群围着他喋喋不休的谋臣打了个哈欠，缓步出门来，见属衙门口已经候着数百精锐卫士均手持火把整装待发。陆慎一身褐裘翻身上马，道：“先生，我此去十日必归，在此期间此地庶务均叫先生受累了！”
十日必归？这么几天，剿灭那深山老林的残兵败勇，又岂够用？
德公心知肚明却不好再调侃正色：“老臣领令，愿君侯早归。”
陆慎一路快马，不过三日便到了宣州，在渡口弃马换船，加上连日阴雨秋汛渐至，不过一日一夜便到了泊门渡正好是十月十四的入夜时分。
泊门县令许有涯早就接到行文，说是因为汝阳王妃被乱兵抢劫的缘故，君侯听了大怒，要亲自带兵来剿灭正好是明日到。只他谨慎小心，提前一日便候在码头直至戌时三刻，便瞧见上游出现亮光，定眼一瞧，见是七八艘军用舟舸，急速驶来。
此处地形狭窄，夹在两面山涧之中，又正值秋汛，江流越发湍急。那几艘舟舸船速又快，靠岸时，险些撞在石壁上。
船夫忙乱了好一阵，这才稳住船桨，不多时，船上出来一位褐裘锦袍的公子。许有涯此前并没有见过陆慎，见那人面冠如玉，神采风姿浑然世家公子，却瞧不出来是战场上无一败绩的白马银枪，迟疑了片刻，见那赵孟怀已经上前，便三两步跟了上去，跪下：“臣泊门县令许有涯，拜见主公！”
陆慎略扫视一周，除许有涯之外，便是赵孟怀及江州军士，独独不见那妇人的身影，一时脸色便沉了下来，不过也不好问。
一行人下船至行院，许有涯便奉上数封文书：“抢劫汝阳王妃的那群残兵败勇，一共二百四十五人，都散在深山之中，那领头的副将，听闻主公威武之名，吓得胆裂，昨日便递上了请罪书，言道，此前并不知是汝阳王妃，愿意盗罪立功，沙场杀敌。”
陆慎弯起唇角嘲讽：“我雍州军也不算什么人都收的。”
赵孟怀自觉自己是武将，这种剿匪的事，更应该上心，指着墙上的行军图道：“主公请看，泊门县虽群山环绕，险要颇多，可那群残兵败勇缺衣少食，虽可打猎充饥，但是这群人浪荡惯了，是绝不会长时间待在山里的。届时，我等布下眼线，按图索骥……”
赵孟怀唠唠叨叨小半天，自觉这番话还是小有见地，主公从前常令自己多读书，多谋多想，现如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岂不料说了半晌，也不见陆慎回应，试问：“主公，卑职的这剿匪三策，可是有何不妥？”
陆慎这才笑笑，道：“你如今于韬略上，倒是很有见地，学会用脑子了，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赵孟怀是极不容易从陆慎口中听到夸奖的，当下只觉得飘飘然，道了一声喏，也顾不得夜色渐深，兴冲冲回去调兵遣将去了。
陆慎屏退诸位臣属：“退下吧，明日再议。”
沉砚站在门口，见众人陆续都退出来，皱着眉想了会儿，上前一步，拦住那位许有涯许大人：“不知可否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谁人不知沉砚是陆慎身边的红人，许有涯望了望四周，点点头，两人转过一道弯，到一面僻静的院墙下站定。
许有涯笑着拱手：“不知君侯有什么吩咐？”
君侯倒没有吩咐什么，只是沉砚自己揣测罢了，只是这种揣测君上是犯忌讳的，不敢点得太细：“不知夫人那里，许大人今日可有前去问安？”
许有涯脸上的笑凝住，自己今日一大早便等在码头接驾，自然是没有去山上问安的，再说了，自己是地方官，又非家仆，哪有不干正事的，日日谄媚贵人也绝非他的风骨。
沉砚接着道：“许大人人情练达，明察微末，自然能明白我的意思？”
这话虽很不客气，可许有涯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当即连连点头，笑道：“是是是，夫人缠绵病榻，正合该时时问候。我马上就上山去，给君侯夫人问安。”
许有涯连夜打马山上，夜间山路难走，也不敢骑马太快，到林容暂居的别院时，已经是半夜了。
除了巡夜的护卫之外，别院里已经熄灯了，这夜无月，越发显得黑漆漆一片。急迫地敲门声惊醒大半的丫头婆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乱着穿了衣裳起来，见门口是县令许有涯跟几个长随，问：“许大人，深夜前来，出了什么事？”
许有涯拱手：“也并无大事，只是来同夫人问安。”
凤箫半夜叫人吵醒，还是这个缘故，说话也是不客气：“许大人这时辰来请安，也不知是真的请安，还是巴不得人不安！”
翠禽把人请进来，另奉了茶：“许大人请宽坐片刻，奴婢去禀告夫人，要是没醒，也实不好打扰。”
明日就是十月十五了，林容哪里睡得着，不过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外面的动静，就怕出了什么意外，问：“外头谁来了？”
翠禽忙进来，回禀：“是许县令，奇奇怪怪的，大半夜敲门，说是给主子问安。哪有这时辰问安的，人都睡了，反折腾起来？这些日子这位许县令瞧着也是个老成的人，竟办这样不着调的事？”
事有反常即为妖，林容想了想，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自己蒙在鼓里不知道，那才是最可怕的，吩咐：“是有些奇怪，不过，反正我也醒了，你请他到门口说话，听听他怎么说。”
不多会儿，许有涯便被请到门口说话，隔着厚厚的金丝藤络盘帘子，躬身问安：“臣许有涯问夫人安，不知夫人今日可好些了？”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茜纱窗上映着个纤细的人影：“劳大人问候，我今日好些了，却还是不能下床。你夤夜前来，是否有什么要事？”
许有涯道：“夫人之疾，下官本应日日问安，只今日去码头迎君侯的驾，这才耽搁了。虽则夜深，不说当面问夫人安，便是来一趟，也是应尽之责。”
林容听了他这番话，脑子里一片轰隆，陆慎……陆慎那厮也到泊门渡了？他不说在青州吗，又怎么会到这里来？
她越想越头疼，抚额好半晌才道：“君侯也到泊门县了？”
许有涯回话：“是，前两日行文，是为了汝阳王妃被抢劫一事，率兵剿匪。”
林容心里哀叹，这汝阳王妃又是哪位啊？她一面揉着自己刺刺发疼的太阳穴，一面思索，自己来泊门渡，本就是撒谎，这些日子来回传信，陆慎那厮肯定也知道了，搞不好命人一早便会来人押送自己下山去。
不行，不行，明日午时去云台，从云台上跳下去，谁也追不到，只要能拖延半日的功夫就行。可是，怎么拖延呢？当不知道肯定是不行的，陆慎那家伙及其小心眼，又吃软不吃硬。
许有涯见里面默了大半晌，清了清嗓子：“不知夫人有什么吩咐？”
林容道：“我身子不好，没能去码头迎君侯，多有不是。这时候也不便下山了，这样吧，我写一封手书，你带回去给君侯。”
许有涯闻言大喜：“是！”
林容叹气，命丫头准备笔墨，抓着头发冥思苦想了好一阵，这才勉强写出一封干巴巴的请罪书来，又拖延了好一会儿，才叫丫鬟们送出去。
那许有涯等在外厅喝了好几杯茶，接到信时，已经是黎明时分了。他赶忙下山，往陆慎的行辕而去，刚进门，便瞧见陆慎在树下练剑，一袭白衣，翩若惊鸿，剑气如虹，只身旁那颗槐树叫这利剑东劈西砍，落了一地的枝叶。
许有涯上前禀告：“臣今日上山问夫人安，夫人言道，自知罪过颇多，亲笔写了一封请罪书，请君侯宽恕。”
依陆慎的脾气，那妇人的信也没什么好看的，拿去烧掉是正经，只听有请罪二字，勉强接过来，瞧了一通。
见那妇人言词间一派楚楚可怜的姿态，认错也干脆，包庇的错也认了，私自出宣州的错也认了，还说她本想前去青州认错的，却不敢去。想着去姑老太太哪儿，却病在泊门渡，日夜咳血不止。明日好转些，必定亲自下山来，脱簪待罪。
读完了信，陆慎的气已经消了大半，那妇人说自己咳血，眉头紧皱，立刻唤了赵孟怀进来，斥责道：“崔氏患病咳血，你为何不早早禀告？”
赵孟怀大惊：“卑职三日前就去信青州，禀告夫人的病情，君侯未曾收到信吗？”
三日前，陆慎已经出发离开青州，又哪里会收到什么信呢？他在青州时收到的信，见那妇人游山玩水，还以为是装病，烦躁地挥手：“请诊脉的大夫来？”
一盏茶的功夫，两个大夫便被请来，一一详述脉象、药方：“夫人的病实在奇怪，照着脉象开方，却一点用也没有，仿佛不曾用药一样。开始不过咳血一小口，后来竟然有一小碗那么多。没说几句话，便喘息艰难。”
陆慎听了，心道，她一个小女子，倘有糊涂蠢笨之处，自己再教就是。自古大丈夫妻不贤者多也，自己何必同她一般见识，枕边教妻，堂前训子，那日说话重了些，又当着下人的面，想必她也是因为这个才病的。
这样一想，再也坐不住，吩咐：“备马，上山！”
陆慎快马加鞭，往林容山上的别院而去，只是行到半路，下起绵绵秋雨来，山路很不好走，耽搁了一会儿，到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了。
那妇人一向爱静，仆妇都在外面候着，见着他来，具是又惊又喜，纷纷行礼：“君侯！”
陆慎问：“你们主子呢？”
凤箫福身答：“昨儿夫人没睡好，这时候正歇午觉，叫我们候在外头，都安静些，用晚膳的时候再叫她。”
陆慎闻言，放轻了脚步，悄声推门进去，绕过屏风，果见天水碧的丝罗帐子已经叫放下来，把那拔步床遮得严严实实。
陆慎坐在一旁的藤凳上，本不欲打扰，想着叫那妇人多睡一会儿。不料刚坐下，便听得床帐内微微的呜呜声，还以为是那妇人做噩梦了，掀开帘子，竟见翠禽那丫头被绑得严严实实，口里塞着一大团手绢，正呜呜叫个不停。
陆慎第一眼见此，还以为那小妇人叫人掳走，一想又不对，这里层层把守，外人没有通传，哪里进得来，拔剑挥断那婢女身上的绳子：“出了何事，谁把你绑在这里，你主子呢？”
翠禽取出口中的手绢，抖抖索索扑在地上，泪流满面，拉着陆慎的袍子下摆，泣道：“求君侯去救夫人，夫人要去云台跳崖，寻短见，奴婢百般劝说，终生是无用。夫人说，绑了我在这里，也免得连累我。君侯，夫人纵犯了天大的错，也罪不至死啊。”
这丫鬟说话颠三倒四，陆慎挥剑抵在翠禽脖颈处，轻轻用力，便渗出血来，他满面寒霜，沉声道：“说实话！”
翠禽实在是个忠仆，又感念林容平日里的好，这时候还想着替她遮掩，不肯说出实情，断断续续道：“县主说，士可杀不可辱，君侯一味的冤枉，实不能受。她还说，自己病入膏肓，还不如一死，绝不肯再见君侯了。”
陆慎闻言一震，面色煞白，只不肯轻信这婢女的话，提剑疾步往外来，吩咐：“备马，去云台。把这婢女看押起来，等我回来再审问。”
说罢，打马疾驰而去。

第47章
途中雨幕渐起秋雨霏霏，陆慎到的时候，云台已经叫水浅浅漫了一层。虽时值正午整个山谷里草木葱茏弥漫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颇有几分江南烟雨蒙蒙的意味。
他翻身下马，沿着石栏杆疾步往外去，不过二三十步便见云台翼角处那妇人一身碧衫，手持一柄素油纸伞，静静立着似有凌空而去之态。
陆慎初闻消息又是震惊又是悲痛这一路行来，却冷静多了，运足目力，见那妇人脸色红润，眉目疏阔绝不是患病有大症候的模样，也绝非委屈得要自尽的模样。翠禽说那一番话本是好意遮掩，只可惜她不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更何况陆慎生性多疑，对江州的人更甚。
话说得太满、太多，可信度便大大降低反叫人生疑，生出反感来。
陆慎顿时沉下脸来他生平最恨这些妇人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辖制人，又勾起往日对着妇人浅薄无知的嫌弃来，反停下脚步来，语气不善地吩咐左右：“去两个人，把崔氏请过来。她不肯过来，就把她押过来。”
左右跟着的卫士，道了声喏，立刻翻过栏杆，冒着雨，涉水过云台而去。
林容本一直望着旁边的日晷，算着时辰，此时听见水声，这才回头，见陆慎已经到了，负手立在山廊上，眼神凌厉，一脸寒霜。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两个黑甲卫士正涉水过来，林容见状，忙往前走了一步，开口：“别过来，再过来一步，我就跳下去。”
两人不敢再往前一步，拱手：“夫人切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君侯命我等请夫人过去。”
林容懒得搭理这些人，只那日晷上显示的时辰，还差半盏茶的功夫才到正午，她苦心准备了这么久，几盏七星灯也摆好了方位，还诓骗了几位道士在厢房内照着师兄留下的法子念道德经，自然是不肯在跳崖的时辰上有什么差错的，冷冷道：“我没什么话要同他说的了。”
正僵持着，陆慎撑了伞缓步过来，及进，这才发现那妇人竟然脱了鞋袜，赤脚站在水里，真是恃宠而骄，不知闺训为何物。只怕是上回包庇江州护卫一事，没怎么惩处她，倒叫她胆子渐长，生出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闹剧来。
他冷哼一声，崔十一，你要这样想那可是大大错了，这一回，非叫你生个教训不可。
林容见他过来，心里道了一声难缠，又是重复了一遍：“我跟你无话可说，你再往前一步，我立刻跳下去。”
陆慎闻言沉着脸挥退左右，不退反进，缓步逼上前去，语带嘲讽：“不是受不了冤屈，要跳崖自证清白吗？怎么还不跳？还是说装模作样过了头，上这里站着吹了会儿冷风，又不敢跳了？”
林容瞧了瞧时辰，还差一小会儿，见他一步步近前来，又往外跨了一小步，不妨一只脚踩在一块儿松了的岩石上，整个人晃晃悠悠，几乎快跌下去了。她本能地抓住一旁的藤蔓，这才没有摔下去。
陆慎见此，更确定这妇人不过是在做戏，并不是真的想死，冷笑：“还是说，夫人要本侯送你一程，你才跳得下去呢？”
疯子，真是疯子，林容心里恨恨道，倒了八辈子大霉这才遇见陆慎这样的疯子，一时之间，往日从他哪里受的气、受的辱统统浮现在眼前。
反正也要走了，便是回不去，流落在哪里，也不会在这疯子手底下讨生活了，念及于此，林容哼一声，横眉过去，道：“陆侯，半月不见，竟这样聒噪了。彼此彼此，你万分瞧不上我，我也不敢高攀。只你以大丈夫自居，号称志在天下，却屡次为难我一个弱女子，不觉得惭愧吗？”
陆慎见那妇人身子越来越往外倾斜，瞧得惊心，这妇人气性倒大，只怕再说几句，她还真敢跳下去，顿时手心吓出汗来，什么要教训她的念头全都搁置在脑后了，厉声道：“崔十一，我命令你，你赶快过来……”
林容瞧着那日晷，见午时已到，懒得同陆慎啰嗦，闭着眼睛转头纵身一跃，往瀑布下的崖底而去。
只是预料中的失重感没有到来，睁开眼睛，见自己整个身子悬在外面，一只手腕叫陆慎紧紧抓住。他急忙之下去拦，反叫林容带出半个身子来，又是后怕又是愤怒：“崔十一，你这个蠢妇，快把另外一只手给我。”
林容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既冷漠又疏离，说出的话像萃了毒的利刃一样扎进陆慎的心里：“你每次碰我，我都觉得恶心极了。每次事后，我都恨不得把你碰过的肌肤，洗上十遍才罢休。要我做你的妻子，日日服侍你，看你的脸色，那我宁愿去死。”
又冷笑一声：“陆慎，你是本姑娘睡过的男人里，最差劲的一个！”
这是故意说来气他的话，也是实话，倘若真的要永远留在这里，那她的确是宁愿去死的。
说罢，另一只手使劲儿，一根一根掰开陆慎的手指。陆慎睚眦具裂，已分不清这妇人此时究竟说的是气话，还是实话，只顾着呵斥林容：“崔十一，你敢自戕，不说你身边的丫头一个都活不了，便是你崔氏一门，我也绝不留一个活口！”
陆慎手劲儿颇大，林容一时片刻倒也掰不开，怕再耽误时间就算跳下去也回不了家，又见那边的护卫都匆忙往这边赶来，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刀，向陆慎紧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刺过去。
陆慎怒道：“崔十一，你找死……”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挡，只原本就大半个身子悬空，略微一动便失去平衡，一句话还没说完，叫林容一带，往山涧瀑布下掉去，不多会儿，便听得咚的一声，溅起三四米高的水花来。
那些侍卫叫陆慎挥退，隔了数十米之远，发现异常，只能瞧见那飞溅的水花，深潭下平波无澜，一个人影都没有，顿时大惊：“不好，这瀑布下有暗涌，快，快去禀告赵将军，许县令。”
……
那山崖足足有十几米之高，林容叫陆慎抓着一只手，也来不及想着叫什么姿势入水好受些，勉强护着头，便整个人砸在水面上，剧痛从四肢传来，冰冷的潭水渐渐涌入耳鼻，几乎失去意识。
那潭水下暗涌，这时正值秋汛，江水湍急，两个人叫冲进一片隐秘的地下河之内。不知多久，陆慎这才抱着林容浮出水面来，见四周具是一片漆黑，并不是那深潭，也不知叫这激流卷到什么地方去了。
陆慎托着林容，见她浑身软绵绵，忙给她渡了口气。
林容水性极好，最长能在水下憋气两分半，只不过那山崖太高，又没选好入水姿势，整个人叫水面砸得发蒙，疼得叫林容几乎觉得自己肯定骨折了，见陆慎凑过来以口度气，却也没力气推开来。
好一会儿，陆慎才放开，抚着那妇人的后背：“如何了？”
林容这才冷冷道：“你是想给我度气，还是想憋死我？”
陆慎语塞：“你……”
只说得出一个字，不知从哪里出来一股激流，把两个人卷着往下游而去。这一路暗礁颇多，水流又急，又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河里，陆慎抱着林容，不时撞在那暗礁上，闷哼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这才被冲出地下河，也不知被冲到什么地方了，只见江面波光粼粼，赫然是黄昏时分了。
林容四肢疼痛感渐渐减轻，又见了天光，正想推开陆慎，往岸边游去，便见陆慎一个不甚，额头撞在岸边石壁上，虽没出血，却听得一声极大的磕碰声，顿时浑身无力地往水下滑去。
林容恨他的时候，恨不得他去死，可是在这种时候，真叫她见死不救，也是极煎熬的，犹豫了一瞬，终是扎进水里，把陆慎捞了出来。
林容不敢在水里泡太久，这时候已经十月了，北地的江水已经很凉了，她托着陆慎的后颈，又不知顺江飘了多久，这才在两岸陡峭的石壁中寻得一块儿可以上岸的大石台。
林容费劲游过去，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借着江水的浮力把陆慎推了上去。等她自己爬上那大石台的时候，已经近乎虚脱了。
她气喘吁吁，在大石台上躺了好一会儿，这才恢复些力气，身上又湿又冷，想着把包袱解下来，换上里面牛皮纸包着的干净衣裳，手往肩上一摸，哪里还有包袱的影子呢，早就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
那包袱是林容事先准备好的，不止用牛皮纸包了干净衣裳，还有些许细软，常备的药材，在宣州命工匠打造的小刀，怕鞋打湿，也事先脱下用防水的牛皮纸密封包好，现在一样东西都没有了。
林容坐起来，见雨势渐渐小了起来，江水变缓，水位下降，除了这一处大石台，四周都是峭壁。独石台后有一处狭墙，隐隐瞧着似乎可以通过人。
林容赤脚站起来，没走两步，便叫地上的小石头膈得发疼，见陆慎还躺在一旁昏睡，顿时气上心头，要不是因为他多管闲事，自己早就游上岸了，事先准备的包袱也不会丢，哪里会如此狼狈。
走到他身边，恨恨踢了他两脚，只他身上肌肉硬得跟石块一样，自己又没有穿鞋，反把小拇指踢翻了指甲盖，一时疼得弯腰捂了好久。
林容叹了口气，把陆慎的靴子脱下来，也顾不得合脚不合脚，心道，我把你从江里捞上来，已经算做善事了，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要是你命大的话，也死不了。
说罢，便转身往身后那处狭窄的石壁而去。

第48章
走了几步林容又停住，自己的包袱被冲走了，陆慎这厮身上肯定有金银细软之类的。折返回来把陆慎浑身上下又搜了一遍却是半文钱都没有只好把他腰间的玉佩紫金冠上的红宝石尽数抠下来，揣在袖子里，小声道：“就算是精神补偿了！”
大石台四周都是峭壁，无路可去独独后面有一处石壁。那石壁极狭窄、站在外面望进去也是一片昏暗就是林容这样娇小的身材，也不过堪堪能够通过。陆慎那个样子除非会缩骨功，是绝不能通过的便是他醒来也不怕。顺着石壁直走了十几步这才渐渐宽阔起来，前面也隐隐有天光传来。
林容继续前行了一百来步，渐渐有一股极浓郁的桂花香气传来，虽身处阴暗的狭壁洞穴之中，却毫不气馁反觉脚步轻盈，越走越快。
又往前行了数百步桂花香味越来越浓烈，伴随着鸟鸣，狭壁豁然开朗，一片苍茫的绿意映入眼帘。
夜幕中的原始森林有多危险林容是知道的，她必须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住处径直往高处而去，果然看见地上有些模糊的动物脚印，向着反方向而去，不多时，一架小小的木屋便出现在高坡上。
林容如轻燕一般飞奔出去，见是一片广阔的沃野之地。
……
时近重阳，凉气渐起，杭卿候在廊下，一面挥手吩咐：“老太太同太太正说话，先候着。”一面翻捡仆妇手里的托盘，见头一样是红菱鸡头两样时鲜，往后一白玉盘子的螃蟹并一大盆菊花，问：“是哪一房晋上来的？”
仆妇回：“是四爷！说这是江南的红菱、鸡头，与咱们这儿的滋味儿不同，特地叫人快马叫老太太、太太尝个鲜。”
杭卿听了便笑，问：“这倒是巧了，今儿早上虞四奶奶来请安，老太太还问主上跟四爷兵马现时停驻在何处，行军一日上百里，也是没准的事，晚上东西就到了，想来未到江南，离江南也不远了。”
那仆妇便笑着奉承：“杭卿姑娘说的是，听外头送东西来的说，主上快到江州了。”
杭卿笑了笑，不搭话，略等了一会儿，这才掀开软红门帘，悄声进去。
轻轻掩上门，屋里只点了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落在青砖地上，朦朦胧胧中可见前方坐着个满鬓银白的老妇人，她一身福寿吉祥纹团花对襟，头上戴着嵌碧玉抹额，一副富贵人家老封君的模样。只她盘腿坐着，手上拿着一支四寸长的烟杆，说话之前先磕了磕烟锅子，声音颇为洪亮：“江州崔家那丫头，早先不是说没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太太坐在一旁，点点头：“听伺候的人说，同六哥儿吵了一通，跳崖寻了短见。命宣州的赵孟怀，调了五六千将士，沿江寻了大半年，只寻见十几具乱尸，尸身都不完整，这才撤兵回转。”
说着叹了口气：“也是个气性大的！不过夫妻拌嘴，怎么就至于寻了短见了呢？”
老太太上了年纪，心肠便软了，当下唏嘘：“阿弥陀佛，年纪轻轻的，这么一去，不知父母该如何伤心。发送了没有？葬在哪儿了？四时三节，少不得要斋祭一番的。”
太太摇头：“前儿我还念叨呢，都快一年了，还没入土为安呢，我几次写了信去，六哥儿都搁在一边。他现如今接了旗，是君上，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老太太抽了口水烟，咂咂嘴道：“这事你早该跟我说，六哥儿这事办得不好，纵然那崔氏再不贤良，人既然去了，便也算了。这样吧，这事我做主了。既寻不见尸身，便在雍州立个衣冠冢，叫道士女冠来做销灾洗业的水陆道场，念足七七四十九日，两班青衣、执事诸如此类的，也不可少。到底是六哥儿的原配，礼制不可少。”
太太点了点头，称了一句是，道：“太虚真人的解冤洗业醮很是灵验，请她来念经最好不过，又能同老太太说说话，叙叙旧。”
婆媳两这样说定了，太太又伺候老太太抽了几口水烟，开口道：“前头一个没了，这不，江州崔家又送了一个来，就是年纪太小，才十一岁，身量也不高，瞧着仿佛十岁不到的模样。我昨儿见了，瘦弱得厉害，小脸蜡黄蜡黄的，想来是水土不服的缘故。”
老太太扯着嘴打了个呵欠，兴致不高：“你看着办吧，只别亏待了。”见半蹲着的儿媳妇年近半百了，劝道：“子嗣的事虽是大事，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六哥儿心里有数，等他闲下来，这是水到渠成的事。”
太太笑笑：“是啊，听说在前头纳了一位美人随营呢，几乎夜夜招幸，算来也快有好消息了。”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这就是了。”一面瞥见杭卿站在门口，笑骂道：“你个猢狲，进来也不吱一声，听你太太的壁角，拖出去，打二十下。”
杭卿此时已经梳着妇人发髻，闻言也不怕，笑吟吟道：“老太太打了我出去，可没有四爷晋上来的好东西了。”一面命人奉了进来，老太太瞧了，太太又在旁边凑趣：“难为老四的孝心，一盆花也这样巴巴送来。”
老太太颇为高兴：“老四是知好歹的。”一时叫了人来问，行军到了那里，战况如何。来人细细回禀：“主公大胜，已经进驻江州了。”
老太太听了连连抚掌：“看来六哥儿能回来过重阳了。”
众人正说着高兴，门外又有婆子来报喜，一进来就磕头：“恭喜老太太、太太，贺喜老太太、太太，四奶奶生了，又是个哥儿，七斤八两，母子平安。”
老太太道：“好好好，今儿真是双喜临门。走，咱们瞧瞧她去。”一面走，一面吩咐杭卿：“今儿服侍的人有功，看赏。”
杭卿笑着应下，往回走，大手一挥，自有人抬了几大筐喜钱出来，也不拘内院外院，不独贴身的大丫鬟、小丫头，便是伺候花木的也得了赏赐，铜钱撒了一地，散在黄灿灿的菊花里，一片喜气洋洋。
等杭卿派完钱，往虞四奶奶院子里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床边叮嘱虞四奶奶：“你虽已有三个哥儿了，这产后将养还是要仔细些，万不可大意了。月子里也不可受风，不可受寒，滋补的药也要按时吃。”
唠唠叨叨一大段，惹得屋子里的众人笑，二奶奶便笑：“老太太偏心，这样一通话，把我们这些村货衬得跟什么似的，就这样不得老太太喜欢？哎哎哎，也是我们不争气，比不上老四家的罢了。”
众人笑声更大，老太太被逗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去拎二奶奶，太太也笑：“快别逗人笑了，老太太才吃了冷梨，这一冷一笑，当心引起她的喘疾来。”
虞四奶奶虽刚生产完，除发丝有些凌乱外，不见半丝憔悴，果是玉一般的人物，见此道：“老太太放心，我省得的。从前生大哥儿、棋哥儿的奶婆子也在，不会不尽心的。”
老太太点点头，又坐了好一晌，这才回去，命杭卿服侍着睡了，临了拍着杭卿的手：“太太给你选的亲事，本也是好的。只是战场上刀枪无眼，他是个福薄的，你也别太伤心了。叫了你回来，就是叫你在我跟前呆着，别受那守孝的苦。好儿郎多的是，等我再给你寻摸一个就是了。”
杭卿低头垂泪：“奴婢原就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后来跟了太太，又伺候君上，现如今，这辈子再也不想别的了。只要老太太不嫌弃，奴婢跟着老太太一辈子，也就是奴婢的福气了。”
老太太自己就是丫头出身，因生了陆慎他爹，熬死了陆慎他祖父，这才成了人人敬重的老封君，看见杭卿就好似看见当初的自己，呵斥道：“糊涂话，你才多大年纪，说什么一辈子。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下房浆洗呢？”
杭卿抬头：“老太太？”
老太太却又翻身，靠着锦帐慢悠悠道：“还是选个外头的好，陆家的男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
杭卿轻轻嗯了声，缓缓退出门去。
这边虞四奶奶的荣熙院直到半夜十分，这才安静下来。虞四奶奶靠着锦墩，半躺着，略抬抬眼皮，看一旁的老嬷嬷清点礼单：“姑娘到底是得老太太、太太看重，下头的人知道眉高眼低的，不过刚生产，不是洗三、也不是做百日，都送了东西来，瞧单子，各房送的礼，还不轻呢。”
虞四奶奶笑笑，拍拍睡得正香甜的小儿子：“是四爷在外头得力，我这内院才有这份脸面的。”
老嬷嬷瞧着礼单，咦了一声：“怎么她也送了东西，倒是用心思，这样的大块儿黄玉不多见了，雕成这样的小老虎，料子就不说了，下足了功夫的。”
虞四奶奶接过来瞧了瞧，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了然：“嬷嬷，这姑奶奶可真有意思。”
老嬷嬷略一想便明白了：“姑娘糊涂了，姑奶奶的意思还不明白，怕是为的她们家的姐儿罢了。雍州城里门户她瞧得上的，又没有适龄的。怕是把主意打到娘家，想着嫁回来呢？姑表亲，又有亲外祖母看着，再没有不安逸的了。”
虞四奶奶勾出一抹笑，放下那黄玉小老虎，嘲弄道：“她的算盘倒打得好，只怕如不了意了。”
……
江州行辕，沉砚接了信件，急急忙忙往中军大帐去，刚至门口，便见那王美人袅袅娜娜出来，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君上刚睡下了，若没有旁的要紧事，明日再来回吧。”
沉砚恭恭敬敬请了个安，候在一旁并不言语，不说是现在进去禀告，也不说还是明日再来。
王美人本是个极和气的人，见此也有三分生气，又加上陆慎只带了一个女眷随军，颇觉受宠，当下沉了脸道：“君上连日失眠，你这时进去扰他安眠，可是大不敬之罪。”
沉砚微微抬头，听着她那与江州郡主七分相似的嗓音，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道：“奴才不敢。”
这样不阴不阳，王美人气得指尖发颤：“你放肆！什么事这样要紧，君上失眠，你不是不知的。”
王美人出身市井，不懂这些豪族的规矩，到底是她身边的丫鬟明白，赶紧上前劝：“美人，君上不是说，您煲的银耳汤甚是美味。君上今儿一天都没进东西了，不如您……”
王美人这才下得来台，甩了甩袖子，悻悻然走了。
沉砚进大帐时，陆慎已经醒了，坐在书案前，手上笔未停，头也不抬，问：“何事？”
沉砚奉上一檀木匣子，打开来，见是一块璃纹玉佩，禀道：“赵孟怀前日寻到这块玉佩，是在一间药铺寻到的。那药铺老板说，是位十六七的姑娘抵药材钱的。说那位姑娘去年正月生了一场重病……”
说到这里，他瞧瞧抬头去瞧陆慎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更为忐忑，继续道：“生了重病，没钱买药，只好抵了这块玉佩。赵孟怀已经审了一遍，说是已经病死了。”
沉砚低着头，不知过了多久，这才听得陆慎说话：“把人都带进来。”

第49章
那药铺老板四十来岁是被提溜上来的，脸上青紫相间，整个人软趴趴的擒着他的军士一松手便脸朝地整个人趴在地上蠕动，呼扯呼扯地似破灯笼一般呼吸，一副受过酷刑的模样。
他不知被关了多少日，明白这些人的厉害怕再吃苦头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说了：“那丫头是个游街的铃医，跟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哑医，说是祖孙两从南边出来逃兵灾的听着也是江南口音。他们是去年腊月到的固原县，一到便在南门楼子下摆摊行医……”
说着，那药铺老板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黑血：“这样的江湖郎中，不过是摇着铃铛走街串巷扛着药箱卖些狗皮膏药、大力药丸之类不入流的东西。铃医坐堂问诊，笑也把人笑死了除了偶有些病急乱投医的，也没人光顾。那丫头虽脸上有道大疤，眉眼却还看得，身段儿也好声音柔柔和和的，不过才来了三五天一文钱的诊金没挣到，反惹了些青皮流氓围在摊子前调笑……调笑……”说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竟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沉砚俯身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晕过去了。”
陆慎端坐上首，脸上依旧瞧不出什么表情，冷冷道：“泼醒。”
沉砚道了声喏，命人提了一大桶凉井水进来，把人上身浑身泼透，这才见那药铺老板悠悠转醒，他打了个冷颤，缓了好一会儿，脑子有些糊涂了：“那丫头……我说到哪儿了……说到哪儿了……”
这话沉砚是不敢答的，低着头良久，听那药铺老板颠来倒去念了三四句“说到哪儿了”，这才听到上首的君侯沉着声道：“青皮流氓！调笑！”
那药铺老板抖抖索索接着道：“喔，对了，是调笑。那些青皮流氓开始不过言语调笑，后来渐渐动手动脚地占便宜，那丫头脾气烈，眼见着就是要出事的模样。谁知道，城下村竟生了疫气，不过五六日的功夫，接连死了上百人，一家只要有一人得了，就几乎全家死尽。连县令也吓得紧闭县衙大门，派人把守城门口，不许城下村的进城。”
说着那药铺老板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呼呼喘气：“到了这时候，药铺里的坐堂大夫自然再不敢出去瞧病的。说来，那祖孙两也算有些本事，为了躲那些青皮流氓，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城，又开的是什么方子，不过一个月的功夫，村里疫气竟渐渐散了。祖孙两也在村里立住跟脚了，慢慢连城里的人反倒去村里瞧病了。”
那药铺老板受了重刑，看起来活不了多久的模样，说着说着便不知偏到哪里去了：“那药方有两味不知是什么药，用的是什么药引子，竟这样有用，要是能知道就好了，可惜，得罪过那祖孙两，出多少银子，也不肯告诉我……”
他嘟嘟囔囔说了一通有的没的，啰嗦得连沉砚都皱眉，觉得聒噪，偏上首的君侯静静听着，并不打断，只好忍着听那药铺老板抱怨。
不知过了多久，这才又说到林容：“到了正月里，那祖孙两生了一场重病，本也治得好，只是一副药就要一两银子，连吃一个月慢慢养着。那丫头便抵了一颗红宝石和一块儿玉佩，想着换药来吃。”
说到这里便有些含糊不清了：“后来那老丈先没了，那丫头也只剩一口气，叫人扔在水月庵门前，过得一两日，听水月庵的尼姑们说，人没了，葬在……”
听到这里，陆慎立刻截断：“那颗红宝石加上玉佩，价值千金，既然病能治好，也有药吃，人怎么会没了？必定是你巧取豪夺，贪图财货，拿了钱财，又不肯给药，逼死那祖孙的。”
那药铺老板连连摇头：“不不不，小人没有，小人没有，那宝石玉佩本也不值钱……不值钱……”
陆慎挥挥手，不再听他辩解，扔出一根令签，吩咐左右：“拖出去，着实打。”
左右军士立刻把人提溜出去，碗口粗的军棍着实打下去，开始还有些惨叫声、求饶声，渐渐外面便没有声响，不过一会儿，有人进来禀告：“人已经气绝了。”
这时候在军帐外，等着被审问的水月庵尼姑，医馆大夫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瘫坐在地上。等在外面的固原县令一时只觉天旋地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讪笑着同出来的沉砚打听：“上差，可是下官管辖之地出了什么乱人伦的大恶之事？君侯可有什么示下？”
沉砚摇摇头，面无表情：“不知。”
这场拷打，一直持续到天明，方才停歇。
帐外正下着大雨，黑云欲催，陆慎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这才转头吩咐：“去请德公来。”
沉砚松了口气，又听他吩咐：“点三千精兵，去青州。”
沉砚忍不住提醒：“主子，您才写了信，重阳节回雍州去的，老姑奶奶已经动身了，府里的亲眷也都等着了。去青州，必定是赶不及回府过重阳的。”
陆慎不说话，只淡淡瞥了一眼，那寒意叫沉砚后背发凉，不敢再说什么，弯着腰退了出去。
……
青州小玄青观，这日晌午，大雨初歇，偶一山间鸟鸣，越发寂静。林容瞧着手里的《黄庭经》发愁，刚想放下笔，便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这个道观的观主太元真人，生性严厉，林容是不敢明着偷懒儿的，她赶紧翻开书，作认真誊抄的模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戴莲花冠，身穿霓衣的女冠悄悄推门进来，笑道：“妙玄，不必抄了。”
林容见是她，倒是放了笔，倾了倾身子，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是妙贞师姐啊！”
那位叫妙贞的女冠笑笑，合上经书，道：“今儿早上雍州的大玄青观派了人来，说雍州君侯夫人殁了，命大玄青观做足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道场。又说咱们观里上月送去的丹药很好，命咱们再炼一炉子送过去呢。因着这个缘故，大玄青观分润了咱们观里一场法事。送了好些东西来，这下咱们过冬倒是不愁了。你说，师傅要你炼丹，这经书还用抄么？”是的，本来以为可以靠医术养活自己的林容，现在正靠着高中化学知识在道观里忽悠人。
林容静静听了会儿，问：“雍州的君侯夫人殁了？”
妙贞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通，听林容问那那位君侯夫人，也是叹了口气：“是呢，听说死的时候才十六岁，连全尸都没有，夫家娘家都不肯发丧。便是这时节发送，也只能立衣冠冢。真是个可怜人，这样年轻就没了。”
林容听了，更放了三分心，心道，既然都办丧事，那必定是认为自己死了，这是最好不过的了。从此，这世上便再也没有舞阳郡主崔十一，只有道观里的小道士妙玄。
她去年正月生了一场重病，因她医术惹了别人眼红，县里的药铺医馆都不卖药给她。她当时病得站不起来，毫无办法，只好把从陆慎身上搜刮来的红宝石、玉佩都当了出去，这才勉强换了一副药来吃。那红宝石便算了，虽然贵重，豪门大族也是有的，只那玉佩实在特别，刻了雍州陆家的族徽，倘叫有心人见了，又不知会惹出什么官司来。她本想离开这道观，只乱世之中，又有何处可以安身呢？
林容为此颇为悬心，此刻听到雍州发丧的消息，脸上也不自觉添了抹笑，点头：“嗯！”
林容病了一场，死过一次，这道观里清贫度日，日日劳作，倒也没有刚穿越那种如在梦中的飘忽感。
她本是不常笑的人，这时一笑，苍白的脸上带着点氤氲的绯色，只眼睛还带着点郁郁，叫妙贞看呆了，缓缓念道：“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倘若见了妙玄你，也不会求不得了……”
林容见她取笑，不恼反而点头：“嗯，师姐说的是，我这副皮囊的确不赖。”
妙贞哎一声，伸手去拧林容的脸，笑：“真不害臊。”
两人正说笑着，忽听一声咳嗽，转头一瞧，见师父太元真人沉着脸立在门口，忙不迭跪下：“师傅！弟子知错，请师傅宽恕。”
太元真人正色敛容，道：“端直其身，不得倾斜！”
二人忙跪直了，端身躬坐，调柔声气：“是！”
太元真人虽严苛古板，寻常小事，却也并不发作人，进得门来，从袖中掏出一折黄纸：“这是大玄青观下月要的丹药，你二人明日下山备齐药材，而后看管丹炉，不要误事。”
二人道了一声喏，恭恭敬敬接过黄纸，躬身退了出去。
太元真人本是豪族之后，因自幼体弱多病，未嫁便出家为女冠，她是个正派人，又受故交照拂，还算能清白度日。因是清白，便连炼丹这种事也瞧不上，平日里只读书作诗，俗物全交给门下弟子打理。
林容把那黄纸展开，瞧了一通，又回忆着看过关于道士炼丹的课外书，增删了一些，忙到半夜，这才压在桌上，起身就寝。
谁知她刚迷蒙着，便听见窗外隐隐绰绰地哭声，她仔细听了一会儿，这才分辨出是观里新来的一个杂役，才十三岁的小姑娘。
林容以为这小姑娘受了观里人的欺负，披衣起来，正要推门劝慰她几句：“别哭了，谁欺负你了？”
谁知这样贸然出声，倒把那躲在花木丛中的小丫头吓了一跳，手里握着的石头顿时掉在地上：“谁？”
林容回：“是我！”
那小丫头本就绷着，此刻见了林容，顿时哭着给她磕头：“妙玄真人，我不是有意吵醒你的，我不是有意吵醒你的……”
林容接着月光望过去，见那小丫头手腕上一片青黑，惊道：“你刚刚是在用石头砸自己么？”

第50章
那小姑娘听见林容的惊呼忙把卷着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青青紫紫的手腕，慌乱道：“没没我不小心砸到的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说着那小姑娘站起来慢慢往后退去，一边退一边低着头同林容认错：“打扰真人了，打扰真人了。”
她蹲着的时候尚看不出来什么，等她一站起来又只穿着一身贴身的里衣林容便立刻发觉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鲜血顺着裤腿蜿蜒而下，不一会儿就淅淅沥沥流了一小滩又想起前几日这姑娘恶心呕吐的场面叫住她：“你……你有了？”
小姑娘本就害怕被人知道，此刻被林容点破，当下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口里却连声辩驳：“不不我没有，我没有。”
林容哎一声连忙把她扶起来，顺手搭在她手腕上，脉像往来流利，珠走玉盘是很明显的滑脉，叹：“你快起来。”
那小姑娘叫林容扶到房内呆呆愣愣的，喝了杯热茶，这才缓过神儿来，跪在林容面前：“求真人大慈大悲，救我一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小姑娘已经被吓破了胆，林容略一问，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这小姑娘的父母都已经没了，太玄真人见她可怜才允她在观中作杂役，有饭吃有衣穿，每月还有一百文钱。不过山中岁月到底清冷，这小姑娘偶尔下山替女冠们跑腿，认识了一个绸缎铺子的伙计，每次送点手绢头花，两人便有了首尾。那伙计见她怀孕了，却不肯承认，一并推了干净，还说：“自己不干净，也不知是谁的，栽在我身上，我可是说了亲的。”
说到这里，那小姑娘捂着帕子大哭起来，一时之间，脸上也不知是汗是泪，抽噎着断断续续道：“观主最是严厉，倘知道我的丑事，必定赶我出去。我这样的人，倘若被赶出去，这个冬天岂不是冻死在雪地里。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真人待我好，求真人替我买一副滑胎药来，救我一命。”
林容叹气，这小姑娘才十三岁，放在现代不过才刚上初中。看着她苍白稚嫩的面容，林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默默点头，又替她细细检查了一遍，见那姑娘肚子上全是自己用石头砸出来的紫痕，下面又不住流血。
末了，林容洗了洗手，问：“流了几天的血了？”
小姑娘怯怯道：“七日了！开始流得少，连一小盏都没有，这一两日才渐渐多了些。刚才我躲在花木里，又用石头砸了七八下，这才流多了些。”
林容从柜子了取出三尺棉布来，递给她，道：“流得不干净，日后要吃苦头的，滑胎药还是要吃一副。你今儿晚上就在我这里歇息，明儿我刚好要下山去，替你带一副药回来。这几日，你就不要出去走动、干活了，我会同掌事师姐说，你生了病，要卧床歇息几日。”
小姑娘听了默默流泪，跪在床上给林容磕头：“真人大恩大德，我一定替您立生祠，日日供奉香火。”
林容摇摇头，也不多说什么，另抱了一床被子，往后廊房妙贞师姐处而去。
妙贞睡得迷迷糊糊，仍旧往里面挪了挪位置，嘟囔道：“怎么这时候来挤我？”
林容回：“睡不着。”
妙贞闻言翻过身来，揉揉眼睛，笑：“梦见你师兄了？”
林容白了她一眼，并不搭理，拢住被子背过身去。妙贞便道：“你在水月庵养病的时候，烧得人事不省，师傅命我晚上照看你，听你说了一晚上胡话，除了叫爹妈，就是叫你师兄了，天明快退烧的时候，又听你念陆……陆省还是陆慎，你师兄是叫陆慎吗？他待你好么？”
这话不知被妙贞提过多少遍，都被林容遮掩过去。可林容越是不说，妙贞就越是好奇，凑过去道：“说说嘛，现如今你已出家做了女冠，这些尘缘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你这师兄陆慎是不是自幼跟你一起长大，你会医术，必定是一起学医的师兄妹，他待你好不好，怎么不来寻你？”
林容干巴巴道：“不好！睡吧，明儿一大早还得下山呢，嘀嘀咕咕说话，叫掌事师姐知道，又要罚你。”
妙贞悻悻然，转过身，嘟囔：“一提他就炸毛，这师兄妹还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叫你连提也不提？”
……
小玄青观建在山顶，山上树木葱蔚洇润，长年云雾笼罩，往山下青州去，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因此，天未明，两人便驾着驴车动身了。
可惜，那驴实在是头老驴，脾气也倔，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无论怎么赶也不走了。
二人叹气，只好牵它到一旁的山涧里吃草喝水，好一顿伺候，又歇了好半晌，那老驴这才肯慢慢往山下走去。只是这样一耽误，林容二人到青州城时，已经过了晌午，妙贞生气地抽了那老驴一巴掌：“全是这畜生犯倔，这时辰才到，回去还不得赶夜路？”
林容便笑：“这驴要是不犯倔，那还是驴么？”
炼丹要的材料是早就同店家预定好了的，也都是熟人，林容二人来不过看看成色合用不合用，有没有以次充好。店家笑着点头：“道长们放心，咱们店童叟无欺，这样好成色的辰砂、朱砂、硫磺，整个青州城，也就我们这儿有了。”
炼丹事关小玄青冠的生计，二人均不敢马虎，细细清点了一通，这才付了银子。
林容想着替那小姑娘抓药的事，寻个借口把妙贞支开：“师姐你先吃点东西歇一会儿，许是我上次病没好全，这些日子夜间有些盗汗，再去抓一副药来吃吃。”
二人一路下山，大半天水米不沾牙了，妙贞早就累了，点点头：“那你去吧，晚了药铺就上门板了，我在这路边面摊等你就是了，快去快回。”
林容点点头，想着去抓滑胎药自然不能做这头戴芙蓉玄冠，身着青羽裙的道士打扮，取了包袱，在驴车里另换了一套青衫，梳了妇人发髻，头戴帷帽，缓缓朝药铺走去。那药铺是个小门脸，里间只有一个坐堂大夫、一个切药材的伙计，甚是冷清，见着有人来，那伙计一面低着头切药材，一面问：“姑娘是看病还是抓药？”
林容从袖子里取出几张药方子，递过去：“抓药，各三副。”
那伙计瞧了一通，前面两张补气益血的方子还好，后面一张滑胎药的方子便不大敢拿主意了，瞧林容的眼神儿都变了：“姑娘，这虎狼药可不能乱吃，一不留心，血山崩，神医华佗都救不回来的。”
这时候的人，除了青楼女子，是没有妇人买滑胎药的，有了生下来便是，多得是溺婴弃婴，却没几个舍得花钱滑胎。
林容淡淡道：“我知道，你照着方子抓药就是了。”
那伙计见林容坚决，转身冲着屏风后喊：“黄先生，您得看看这方子，不然我不敢抓药。”
那黄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正打瞌睡呢，闻言打了个哈欠：“进来吧。”
这些小药铺抓药之前是要看方子的，就怕吃死了人，惹上官司被人讹上。林容只好拿着药方子，绕过屏风，在诊室内坐定：“老先生，不必诊脉了，出了事，与药铺概不相关就是了。”
那黄先生是个近视眼，把药方子凑在眼前细细瞧了一通，道：“改了桃仁、五味子、官桂这三味药，温和了些，倒是通药理的。”又劝道：“我看你身子还算康健，又是良家，生下来就是了，做什么吃滑胎的苦头？”
林容只好信口胡诌：“老先生，我有我的苦衷，不是我心肠歹毒，非要了这胎儿的性命。实在是这孩子的父亲已有了妻室，不肯娶我，也不认这孩子。我一个妇人，养活自己都难，实在养不了这孩子的，还请老先生帮帮我。”
黄先生坐馆以来，还是头一次碰见这样的事，张大嘴巴，太过震惊以至于说不出半句话，自然也不好再劝林容了，抚须摇着头叹息，好半晌才向外唤那伙计：“小五子，给这位娘子照方抓药！”
喊了四五声，外边静悄悄的，都没人应，气得那大夫一拍桌子站起来：“小五子，又死到哪儿去躲懒了？”一面绕过屏风从内室甬道里出来，一面疑惑：“这才什么时辰，怎么街面上静悄悄的，连叫卖声都没了？”
他掀开帘子出来，见堂屋两旁数十甲胄在身的兵士手持刀剑，肃穆林立，当中一位玄衣锦袍的公子正沉着脸坐着，却是陆慎无疑。
再往旁边一瞧，自己的伙计小五子被人堵了嘴巴，强按在地上，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黄大夫唬了一大跳，喝骂道：“你们是什么人，青天白日在这里做强人？”
陆慎端着茶，瞧也不瞧，挥挥手：“叉下去。”
顿时便上来两个军士，把这药铺里的二人堵了嘴，押出门外。那黄大夫开始时还不服，挣扎了一番，脖颈上挨了两下，哎呦哎呦地躺在地上。
他一面不住呼痛，一面瞧见不知什么时候街面上竟然已经被清空了，平日里热闹的集市，现如今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得站着军士。
那内间的诊室同外面隔了些距离，又有许多正在熬药的药炉子，一时火大了，咕噜咕噜沸腾，一时注意力又不在外边，竟然不知不觉来了这许多大兵，黑衣黑甲，黄大夫心里惊呼：是雍州君侯的亲卫铁甲军！
林容本在收拾药方，听见那位老先生在外面的呼喊声，忙绕过屏风，掀开帘子出来。

第51章
其实林容晌午一进城消息便已经被送到陆慎的书案前了。
沉砚进去禀告时，陆慎正在发作青州诸将：“尔等四万兵马，却任由千骑匈奴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抢掠一番而后扬长而去，上负君恩，下负黎民，该当何罪？”
匈奴南下侵袭边镇这是自前朝时便常有的事。倘若是堂堂正正摆兵布阵两军对垒，青州诸将自然是不把那几千骑的匈奴放在眼里的。可这些匈奴人行无定踪，不敢去青州这样的重镇便去抢下面的县城、乡镇不过三、四日便退回草原，无处可寻，颇有千般力，也无处使。
加之近一年来，雍州军南下屡战屡胜，尽收江南之地威名直传朝野，大有与洛阳平分天下之势。匈奴自然也不敢随意侵袭，可是今年匈奴生了疫气，牛羊不知死了多少也顾不得雍州军的威名，铤而走险点了三千快骑，南下抢掠粮食布匹铁器。
那县令派人冒死报信，等援军到的时候，匈奴已经全部撤走，踪迹全无。领兵的守将冯翼飞是雍州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当即连追了三四百里，斩杀了一千五百骑，这才回师青州。本想着不算大功一件，也能将功折罪，谁知被发落了好一通。
诸将知道陆慎的脾气，跪着受训，半句话不敢辩驳，都在心里嘀咕：主公这样动怒，莫不是南面战事不顺，以至于迁怒我等？
独独那位前去追击的冯翼飞年轻气盛，受不住陆慎这番话，当即握拳道：“请主公给标下调五千兵马，倘若未能带回那匈奴单于的项上人头，末将誓不还军。”
陆慎冷哼一声，眼见就要处置了那冯翼飞。德公摇着羽毛扇，坐在一边，见此赶忙打岔道：“主公，沉砚在议事厅外候了多时了，想来是有什么要事禀告。还是先召他进来，莫要误事才好。”
沉砚是陆慎的贴身总管，这些日子来了青州，陆慎只吩咐了他一件事。此中隐秘，旁人不知，德公却能猜到一二，当下站起来拱手：“主公，臣等告退。”
陆慎瞥了一眼，果见沉砚侯在廊下，当下挥手默认了：“尔等先退下，此时稍后再议。”
诸将鱼贯而出，沉砚等人都走尽了，这才近前禀告：“禀君侯，夫人晌午时自城北入青州……”
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陆慎赫然截断：“什么夫人？是崔氏贱妇！”
沉砚头皮发紧，实不敢这样称呼，接着道：“崔……崔……夫人入城时候，随行的是小青玄冠的女道士，服饰打扮确如水月庵女尼所说，出家做女冠了。”
陆慎闻言，当即冷笑一声，按下手里摆弄的虎符：“出家？”那妇人跳崖前说的话言犹在耳，叫陆慎一想起来，太阳穴便隐隐刺痛，出家做女冠？哼，世上岂有这样便宜的事？
沉砚觑了觑陆慎的脸色，接着禀道：“二人去了商行采买了些朱砂，跟着的人回禀说，夫人把同行的道士支开，另换了俗家妇人妆扮，要去药铺抓药。”
沉砚禀完，便默默立着，不知等了多久，这才听陆慎吩咐：“点二百黑甲。”虽没明说去何处，但除了夫人去的那药铺，再没有第二个地方了。
黑甲卫训练有素，不过片刻便肃清了街道，等陆慎在药铺坐定时，林容正同那黄老先生说话，毫无察觉。
陆慎耳力不错，诊室内林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开始尚坐得住，待听见里面那妇人嘴里说着什么“滑胎”“嫁人”之类的话，咬牙冷笑，几乎就要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他这样的人，从小学的便是喜怒不露形色，越是震怒，便越是不动声色，放下茶盏，屈指轻叩桌面，仿佛闲暇时临水听戏一般悠闲模样。
沉砚侯在旁边，他不比陆慎，是没听见里面说了什么的，见陆慎起先冷着脸，这时却笑起来，当下大骇，心知：夫人今日只怕要吃足苦头了。
黄老先生掀帘出去，林容也站起来把案上的药方子理好，接着便听到黄老先生的喝骂声，起先还以为是遇见来闹事的，免不了吵闹一番，谁知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没了声响，便知不好，外头必定出了事，赶忙掀帘出来。
此时正值黄昏，陆慎又临窗坐着，整个人隐在一片金灿灿的夕斜碎光里。
林容抬眼望去，好半晌这才瞧清陆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吓得连连后退，碰倒药架子上的白瓷药瓶，顿时响起一阵碎瓷声，犹不敢相信，慌乱间只想着往回逃去，却不想已经叫人把守住了，转身扶着桌角，颤着声道：“陆慎，是你……是你……你不是南征江州去了，怎么会在这里？”
陆慎脸上仍挂着笑，仿佛林容只是如寻常女眷一般出门了一会儿，或礼佛或看首饰：“你出来的日子久了些。”
一面说一面慢慢踱步过来，握着林容的手腕，揭掉她戴着的帷帽，露出白瓷一样精致的眉眼来：“听人说，正月里你生了一场重病，现时还偶有咳疾发作，这劳什子就别戴了。”
那声音如同鬼魅一般，说着关心人的话，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叫林容无端激起一阵寒颤，她略挣了挣，手腕却叫陆慎越箍越紧，疼得眉尖微蹙。
她刚来古代的时候，万分不愿，抱着渺茫的希望，宁可从山崖上跳下去，也要回去。现如今明白是回不去的，冬日生的那场重病叫她惜命，可惜命也并不是怕死。
叫林容自己来选，扭曲自己，一辈子跟在陆慎这样喜怒无常的人身边，服侍他顺从她，把自己变成真正的古代女子，那恐怕比死更煎熬、更恐怖。
林容转头，忍着手上的剧痛，定定望着陆慎，声音虽发抖却十分坚决：“君侯富有四海，威加海内，为什么不肯成全一个弱女子呢？”话虽恭维，也承认自己就是崔十一娘，只不过，不想回去的意思却十分明白了。
陆慎敛了敛笑意，指着窗边的一盆开得正盛的菊花，不答反问：“这样的菊花，装在雍州侯府的琉璃樽里，才适宜。你说，是不是？”
林容的手腕此时已经痛得过去了，开始发麻，心知陆慎暴虐，今日恐怕难以善了，终是郁气萦胸，不吐不快，冷笑道：“君侯沉迷床笫之事，岂不知这样的事，要你情我愿才好。”
你情我愿？她跟谁你情我愿，叫她肚子里怀着孽种的奸夫？都怀上孽种了，自然是已经不知你情我愿多少回了。药铺临河而建，窗户开了个小缝，晚风袭来，吹散那妇人额前散落的几缕青丝。陆慎恨恨地想，这青丝也必定叫那奸夫你情我愿地抚过了，这远山眉也叫那奸夫吻过了……
你情我愿，你情我愿，好一个你情我愿！
陆慎此时脸上已瞧不出丝毫笑意来，那妇人的声音仿佛都变得缥缈了，一时远在窗外的水面，一时轻抚在耳旁：“况且我如今已经出家，尽弃尘缘往事，难道君侯要强逼世外之人么？”
陆慎冷笑两声，放开林容的手腕，后退几步：“好一个你情我愿，又好一个世外之人，哈哈！出家的世外之人，跟谁你情我愿地有了肚子里的孽种？”
孽种？林容不知他何意，此时又悲又怕又怒，哪里还能想起‘滑胎药’这一节呢，又见陆慎挥手：“尔等退下。”
沉砚跟随陆慎多年，不说明着吩咐，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哪里不知他要做什么呢，叹了口气，命人黑甲卫都退出门外，瞧着对面是绸缎铺，命人抱了数十匹，把那药铺四周统统围了个遍。
林容见兵甲都退出去，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都渐渐黑了下来，只透着些微光。犹自惊疑，又见陆慎把药铺角落里供奉的一尊黄铜观音移到当中的桌上，吓得连连后退，推开临河的窗户，就要跳下去。
陆慎一把拉住，顺势勾到怀里，冷声道：“妙玄法师既是出家之人，就在这大慈大悲的观音像下，叫本侯领略一下，什么是法师口中的你情我愿吧。”
说着把药柜上的医书、药材、称药材的戥秤统统抚落下，解开腰带，一步一步逼近。
在林容做君侯夫人那几个月，只有她百般顺从陆慎的份儿，这床笫之事，只要陆慎一时来了兴致，也不管是在内室，还是在书房、马车上，只要他要，林容就得给。
可那好歹是无人之处，现在这药铺外站着数百黑甲卫士，但有动静，便会叫人听得一清二楚，陆慎……陆慎竟要如此羞辱她？
林容叫他逼到墙角，抵在一副昏黄的画卷前，又是绝望又是愤怒，奋力挥手过去：“陆慎，你不是人！”
这一巴掌，林容使足了力气，陆慎也并不躲闪，顿时脸上浮出红痕，嘴角也流出一丝鲜血。
他不怒反笑，俊美的脸上带着血丝，形如鬼魅，已经入了魇，哪里还能听进林容的话呢？
陆慎伸出大拇指，不知往林容脖颈什么地方轻轻一按，林容嘤咛一声，顿时全身毫无力气，瘫软在他怀里。又不知从哪里寻出一枚红色药丸，强喂着林容咽了下去。
林容开始时尚不肯，药力催发出来，便做不得自己的主了，浑身燥热，昏昏然不知何处，偏着头依偎在陆慎肩上，罗衫尽退，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
自是：
纱橱月上，并香肩相勾入房，顾不得鬓乱钗横，红绫被翻波滚浪。
花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付与郎。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站着的铁甲卫具点起来火把，里间这才渐渐云雨渐歇息，林容强撑着从药柜上坐起来，额间后背具是一片冷汗，一脸衰败的苍白，语气仿若死亡般空洞，定定望着陆慎：“陆慎，我恨你。”
从没有像今日这样恨你！

第52章
连着几日阴雨绵绵恰好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王美人在榻上歪到下晌才醒迷迷糊糊听见外间有婆子问：“美人还没醒吗？”
贴身丫头小鹃正做绣活打络子呢摇摇头：“昨儿君侯在前头发了好大的脾气夜间便召了美人侍寝，直到天明时分才出来。美人受不住，一回来，便歇下了连午膳也不曾用。”
那婆子就笑：“君侯十日里有八日召幸美人这样的盛宠，那是旁人再没有的。我瞧着美人身子弱了些，这些日子瞧着没什么精神也不大吃东西莫不是有了？倘若真有了身孕，生下一儿半女，那真是连君侯夫人都比下了。”
小鹃摇头：“嬷嬷说什么呢，君侯夫人不是殁了，谁跟死人比？再说了美人前儿才来月事呢？”那婆子心里疑惑，怎么身上来红了君侯还宣去宠幸呢？
小娟放下手里的绣绷子，从博物架上取出个黄花梨的漆盒来：“昨儿美人伺候君侯的时候，恰好雍州府里派人送东西来，外头也送贡品来沉管事奉了礼品单子上来，君侯没什么兴致不过略瞧瞧，就丢在一边去了。拇指大的珍珠，就赏了美人一大斛。新贡上的秋海棠、玉簪花，连外头那些重臣都还未赏赐，先赏了美人四盆。”
那婆子垫着脚尖去瞧，果然个个匀圆莹洁、大如龙眼：“这样大的珍珠，连见也未见过。”
小鹃一面笑，一面取出两颗，用帕子包了递给那婆子：“美人说了，从前微末时，妈妈很是照抚她，这是赏你的。”
那婆子大喜，郑重揣在怀里，又不知说了多少句奉承话。
说着说着，两人又说起府里传的闲话来，小鹃重新坐下来，另端了点心来吃，问：“听说了么，七八日前，君侯从外头接了个姑娘回来，还是一路亲自抱进来的，就住在养悟斋里。养悟斋虽离君侯寝院近，却是封起来，许久没住人的，听人说，院子破败得很呢！”
婆子吃了一面吃一面道：“怎么不知，接回来当晚就把全城的大夫给请来，那边院子亮堂堂闹了大半宿。我干女儿在那院子伺候茶炉子，我听了几嘴，原是养在外头的，谎称有了身孕，这才叫君侯接回府来。谁知道，大夫一把脉就露馅了，惹得君侯震怒，就此冷落了，这七八日从未去瞧过她呢？”
小鹃吃惊：“假孕？怎么这样胆大？这样的事，也能说谎？”
那婆子一副见惯了的样子：“你年纪轻，不知道这深宅大院里，为了争宠，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还得是咱们美人，得君侯宠爱，不需做这些事。养悟斋那位被君侯禁了足，关着呢。这人呐，关着关着就忘了。”
王美人在里面听了一通，偏过身子，蒙着手绢假寐起来。过得一会儿，小鹃送走了那婆子，掀开帘子进内室来，挂起帷帐：“美人快醒醒吧，这时睡足了，晚上便睡不着了。”
王美人小声问：“什么时辰了？”
小鹃回：“申时三刻了！”
王美人坐起来，施施然在镜前理妆，好一会儿，见满头珠翠，富贵非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吩咐：“走，去瞧瞧养悟斋那位，把秋海棠戴上两盆，云缎带上十匹。今儿君侯要同陆氏子弟宴饮，我好容易得空。再不去瞧瞧那位，实在失礼。”
王美人跟在陆慎身边半年了，见他除了自己，便别无内宠，此时抱回来个女子，自然是好奇得很。
养悟斋不过六七间屋子，一过月洞门便见有两婆子站在那里把守，见着王美人，当下福身行礼。听了她的来意，一个踌躇不敢随意放人进去，另一个却道：“沉管事虽吩咐了，不叫人进去打扰。但美人自然又不同，又带了礼来，是贵客。”
说着便自己领了那王美人往里边走去，斋前石墙以东，有数十竿竹子，迢迢而去，凤尾森森，尚饶碧韵。
王美人瞧得新奇，从未见过这样的竹子，道：“这片竹林倒是别致，青州行辕里只得这一处有么？”
那婆子点头，笑：“美人是北地之人，不知南边的物什，南人种竹如种玉，这竹子又叫黄金间碧玉。是君侯一年前命人从江南移植而来的，一大船的竹子，就活了这么几十竿，别处是再没有的了。”
王美人点点头，心里不大欢喜起来，绕过水磨粉墙，绿柳低垂，遥遥瞧见六、七间清厦，及近又见庭前满院子的秋海棠、玉簪花，台阶上立着个小丫头，见她抱着一怀抱不住的西瓜、手臂粗的新藕、一大篓的金毛螃蟹，兴冲冲道：“夫人说，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叫我把这些送去厨房，分于我们吃呢。”当下惹得一阵起哄声。
王美人下意识忽视了‘夫人’这个称呼，她出身市井，不知这瓜、莲藕的珍贵，倒是问起来那螃蟹来：“那螃蟹瞧起来个个一斤来重，这时节怎么还有这样肥的蟹？”
那婆子倒是个懂行的，道：“美人不知，咱们北边天气凉，霜气早，七月底八月初就讲究吃螃蟹了，江南吴越之地的螃蟹，要九十月经霜之后，才满黄膏厚。这是用军中四百里加急的驿道，快马运来的。”
王美人听了心里更是惴惴，她随军半载，深知陆慎的脾气，是最不喜用这些公器去办私事的，如今竟用军中的骑兵来送螃蟹？
门口丫头见她来了，忙福身行礼，掀开五蝠捧寿纹猩猩毡帘，又奉了茶来：“美人稍候，主子正在午睡，容我等回禀。”
王美人点了点头，抬头瞧见正厅上高悬的牌匾，她是自跟了陆慎才开始读书的，认字不多，可偏偏那四个字她都认识——宜家受福，宜家乃出自宜室宜家，宜者，和顺也；室者，夫妇所居，家，乃一门之内。
宜家受福，取的是夫妇和睦之意。她细细瞧了会儿，才发觉是君侯的笔墨，心里越发不舒坦起来，夫妇……夫妇……那女子同君侯，在君侯心里是夫妇么？
丫鬟转身往里间去，抚开软帘，见美人榻上卧着个女子，这几日瘦了些，越添了三分不甚罗衣之态，她小声道：“夫人，王美人求见。”
见那女子手持着半卷书，瞧得津津有味，只淡淡嗯了一声，丝毫没有要见的意思，丫鬟怕她无意得罪了人，提醒道：“夫人，王美人这半年来独得君侯恩宠，君侯在何处便把她带到何处，连军帐中也不例外，如今她有意交好，拒之门外岂不是不好？”
林容微微叹了口气，放下书卷，懒懒问道：“小玄青观的小荷姑娘好些了没有？”
丫鬟回道：“夫人叫送的药材都送了上去，小荷姑娘已吃了四五日了，今儿早上去的人说，已经能下床行走，想来快好了。太玄真人另叫带一句话给夫人，说方外方内，本无定数，望夫人珍重。”
林容听了，默了半晌，良久道：“请王美人进来吧。”
时近深秋，天渐渐黑得早了，林容这里便早早上了灯。
王美人一进内间，便见梁上悬着十来盏琉璃彩穗灯，整个屋子恍若白日，正面美人榻上半卧着个静态极妍的女子，通身无佩饰，发鬓上只插了一枚碧玉簪，冰肌玉骨，难掩绝色，一双秋水目静静望过来，虽不说话，却别有一番气度，叫她不自觉屈膝福身行礼。
她半蹲着，却不是该如何称呼林容，总不能随着丫鬟胡乱叫什么‘夫人’，吭哧了一会儿，道：“妹妹见过姐姐了，前些日子听闻姐姐身子不适，不好打扰，不知姐姐身子好些了不曾？”
林容道：“劳烦你来瞧我，不要紧，昨日扭伤了脚而已，并未伤到筋骨。”
王美人笑着搭话，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儿，不过多数是她说，林容只偶尔回应几个字。过得会儿，王美人便知趣地站起来告辞：“妹妹没什么好东西，带了几匹云锦来，姐姐或裁衣裳，或做了别的小玩意，也算妹妹尽心了。”这样的话，她本不善说的，这半年历练下来，也说得这样顺了。
她送了礼，林容自然是要回礼的，偏头瞧了瞧，指着紫檀高几上的一个匣子，吩咐丫头：“这盒子南珠，你带回去吧。”
王美人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这里颇有些拘谨，接了那匣子，赶忙退了出去。转过回廊的时候，见外院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幺正提着几桶水过来，旁边的嬷嬷念着提醒：“当心些，这可是玉山上的泉水，洒出来半点，仔细你们的皮。”
青州玉山上泉水，烹茶天下闻名，只是在崇山峻岭之中，君侯嫌弃耗费人力，不肯靡费，从不派人进山取水，如今，倒是破例了。
走出养悟斋，小鹃把那匣子打开，顿时一阵惊呼：“美人，是一匣子上贡用的珍珠，比昨儿晚上君侯赏赐的还多呢。”
王美人抓了一把，比她的那匣子更大更圆，她视若珍宝，旁人却随手赏人，她淡淡嗯了一声，挥手：“回去吧，我倦了。”
来时满头珠翠、神采飞扬，回时垂头丧气，满是落寞，仿佛心里堵了一块儿大石头。
王美人这日早早睡了，翻来覆去好半晌睡不着，忽地想起什么，半晌坐起来，唤了丫头进来问：“君侯这些日子，当真没去过养悟斋么？”
小鹃整日守在主子身边，又人生地不熟，不过今日听那婆子闲话，又哪里知道呢，睡眼惺忪道：“大概是没去的吧，大伙儿都这么说。”
王美人叹了声气，忽地灵光一现，抚开葱绿仙鹤纹官绸绣帐，急切地问：“你觉不觉得，养悟斋的那位说话的嗓音，同我有几分像？”
叫她这么一提醒，小鹃想了想，恍然点头：“是有些像，不过也不太像，养悟斋那位听着发冷，美人的声音又柔又暖。”
像又不像？那到底是像，还是不像呢？
王美人望着帐顶，怔怔发愣，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一夜未眠。

第53章
王美人如何辗转反侧林容这里是自然不知的，她连陆慎都不在意，陆慎这些莺莺燕燕便更加不在意了恰似水过无痕。
她近来食欲不佳晚膳时不过进了小半碗胭脂米便放了筷子。她脾气和软，这几日贴身伺候的丫鬟便壮着胆子道：“今儿是重阳节，要插茱萸、赏菊、吃螃蟹，夫人再怎么吃不下也得应应这节气才是。奴婢替夫人剥开夫人略尝尝蟹黄吧。”
林容摇摇头，惫懒见人，打发养悟斋的丫鬟候在外面独自在里间整理从前的草药图鉴。不过略写了一会儿便听见外头丫鬟在门边禀告：“夫人，沉管事求见，说是接了夫人从前在宣州服侍的旧人过来，不知夫人是这会儿见，还是明儿再见？”
旧人？林容还能有什么旧人呢无非是从江州跟着的那几个丫头罢了。她闻言一喜，立刻站起来要往外而去。却不曾记得自己扭了脚顿时钻心地疼，扶着桌子吩咐：“立刻请进来。”
进来的果然是翠禽、凤箫二人，凤箫还是急性子，一进来便扑倒在林容膝前双眼含泪，抿着唇说不出话来：“县主您……您还活着……”
翠禽依旧沉稳，不似凤箫失态，却也流泪满面：“县主……”
林容哎了一声，把二人拉在跟前，见两人虽身着云缎，服饰新洁，但是细细一瞧，便可见头发枯黄，皲裂的双手长满了冻疮。那身衣裳也并不合身，想来是临时拿了旁人的过来应急——这一年，两个人过得并不好！
林容默了默，喉咙发痛，有些哽咽：“我连累你们了，对不住……”
二婢连连摇头，一个道：“还能见到县主，还好端端的，便是叫我立刻去死也甘愿。”
一个道：“是我没劝住县主，叫县主吃了这许多苦头。”
主仆三人均是克制不住，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好半晌，这才止住。又见她们二人连夜赶路，并不曾用饭，便命厨房送了一桌螃蟹宴来。林容虽没什么胃口，但陪着两人，算下来也吃了三四只。
凤箫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吃饱喝足拍拍肚子，笑：“一年了，从没有吃得像今天这样饱过。”
翠禽怕她勾起林容伤心，忙打岔说起别的来，只叙了小半个时辰，见林容脸上有了倦意，这才拉着凤箫告退：“县主倦了，我们身上不干净，没得有些跳蚤小虫的，等明日收拾干净了，再来县主跟前伺候。”
林容难得这样高兴，当下无有不允，忙吩咐人收拾屋子，抬热水来二人沐浴。
凤箫心思浅，这时便只有高兴了，在廊下迎着月光叹：“这下，总算是雨过天晴了。以后咱们总算又能在县主身边了，我刚瞧这几间屋宇虽朴素了些，但里面各处的帐幔帘子、陈设古玩皆是不俗，想来君侯待县主不错。”
翠禽摇摇头：“才吃饭的时候，你没瞧见么？县主手上的薄茧，还有道伤痕，不知在外头吃了多少苦？现时被君侯接回来了，我瞧县主的脸色，也未必见得有多高兴。你日后说话当心些，不要勾得县主伤心。”县主那时要走，是深思熟虑过的，并不是同君侯一时意气。
翠禽这样忧虑，凤箫却道：“你这是瞎担心，上次县主从洛阳回江州，惊了马坠崖，去相国寺上香，那老和尚说县主是有福之人，将来必定夫妻恩爱，儿女成群。”
二人实在性情不同，一个想东一个想西，各自好生洗漱了一番，忙到半夜，这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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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重阳佳节，陆慎白日同将士登高望远，遍插茱萸，夜间同文武宴饮，歌舞娱人。自酒宴上离席时，已是下半夜了。他慢慢踱步回寝院，见沉砚已经候在哪里了，略停了停，却不开口问。
沉砚回话道：“回主子的话，今日下晌王美人求见夫人，夫人同她说了会儿话。”
陆慎依旧没开口，往里而去，沉砚接着道：“听丫鬟说兴致不错，赏了王美人一匣子南珠。翠禽、凤箫两位姑娘是今儿刚上灯时到的，夫人见了，很是高兴，连带着多用了几只螃蟹。只是夫人肠胃受不住，半夜起来叫丫鬟服侍着进了一丸药，这才睡了。”
沉砚说完便低头听吩咐，那日接到夫人在药铺的消息，他转头便命人提前半日打扫庭院，果见君侯抱了回来。
一进养悟斋，沉砚就本能觉得危险，把大夫们请了来，只在外间候着，就听见里面君侯问：“这脉象，当真没有身孕？”
大夫商讨了一阵，这才共推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出来：“夫人的脉象，确无身孕。”
床帐后的女子抽回手腕，冷笑：“陆慎，你真是可笑。”
屋内诸位大夫不知这女子什么身份，竟然直呼君侯名讳，还这样语出讽刺，都低着头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慎沉着脸挥手，大夫们如蒙大赦、提着药箱鱼贯而出。
接着说话的声音便小了些，也不知里头具体又说了些什么，沉砚猛然听见君侯怒喝：“崔十一，你这样的疯话，本侯只想听见这一次！”
沉砚知道后面的话不是自己该听的了，立刻挥手，示意外间的大夫、仆奴都退下，未曾想还是听到里面女子的大声冷笑：“陆慎，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只知道为难女人。我宁可委身草莽匹夫，也不愿伴在你左右……”
沉砚听了这么半句，便赶忙退了出来，未过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一阵脆瓷声，哗啦啦响了半晌。
末了，陆慎出得门来，站了半晌，吩咐沉砚：“命大夫开几幅凝神静气的药，叫丫鬟熬了给她服下。”顿了顿，又道：“另再去查，她没有身孕，买滑胎的药做什么？身边又接触过什么外人。”这个外人，自然是指的是外男了。
沉砚道了声喏，另去吩咐丫鬟熬药。过了好一会儿，丫头来回禀：“夫人服过安神药，已经睡下了。只是高几上插花的汝窑美人觚、一整套宣窑瓯瓷、几个装佛手的大盘，统统叫脆了个干净，连帐子也叫撕了个大口子出来。”
沉砚不耐烦挥手：“缺什么东西，往库房里去领。你只记住一点，好生服侍夫人。”他办好差事，回去回禀的时候，陆慎照旧在书房里，瞥了一眼，发作道：“你瞧瞧你的样子，形容猥琐，毫无精神，成何体统？”
沉砚哀叹一声，知道自己这又是被迁怒了。他上回受了鱼池之殃，这一回便学聪明了，该说的说完便闭紧了嘴巴。
陆慎站在那里等了好半晌，见他木愣愣跟个河蚌一样，踢了一脚，问：“怎么不舒服，还服了药？”
沉砚道：“是吃的螃蟹太寒了，君侯不必担心。”末了觑着陆慎脸色，改口道：“夫人身子弱，想是懒得惊动大夫，便是疼也不会说的，昨儿崴了脚，肿得那样厉害，也是不叫请大夫。君侯要不要去瞧瞧？”
陆慎不做声，斜睨了沉砚一眼，往内间踱步而去，呵斥：“多嘴！”
陆慎自书房坐了半晌，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终是站起来推开门吩咐：“掌灯，去养悟斋。”
时至下半夜，养悟斋上上下下具已经歇下了，只两个看守的婆子立在门前。陆慎还未到，那婆子远远瞧见，连忙唤人起来，顿时灯烛亮了一片。
那婆子嗓门颇有些大：“君侯！”
陆慎皱眉：“噤声。”
里间，丫鬟在帘外回：“夫人，君侯到了！夫人，君侯到了！”连唤了三四遍都不见里边回应，着急道：“夫人，君侯好容易来了，咱们是不是起来梳妆打扮一番？”
林容转了个身子，只做未闻。
陆慎进来的时候，丫头、仆妇们跪在廊下，并未见林容的身影。翠禽遮掩道：“君侯，夫人晚晌进了三只螃蟹，有些不舒服，奴婢便没叫醒夫人迎驾。”
陆慎不置可否，转身进内间，见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烛映在缃色虫草纹销金帐上，行动间带起了点风，那烛影便在帷帐上此起彼伏地疯长。
陆慎坐在床沿上，轻轻抚开床帐，见女子静静睡着，喘息间脸颊浮现出一对儿浅浅的梨涡，一张玉颜是他从未见过的恬静悠然。不知梦见了什么，一双远山眉似蹙非蹙，仿佛盛满了江南的烟雨缠绵。
床头的小几上摆着个汝窑花觚，插着几支秋芙蓉，再下便是一霁蓝釉无杂色的小杯，里边盛着半杯剩茶。陆慎伸手拿过来，见茶还是热的，人并没有睡，或者说并没有睡多久。仰头入口，便知是宜兴阳羡茶。
陆慎在床沿便坐了许久，见那女子茂睫微微，却无一丝要醒来的意思，他伸手轻轻一抚，那花觚的秋海棠便纷纷落下，散在枕上青丝之中。
陆慎伸出食指，轻轻勾了一缕青丝在手中缠绕，不知过了多久，微微叹息，这才起身往外而去。

第54章
陆慎出得门来屋檐外已下起了蒙蒙细雨，略在阶前站了会儿，雨势陡然变大渐成瓢泼大雨之势狂风吹得花木乱倒。
沉砚手里只拿着一曲柄黄伞略往檐外站了点，便被那狂风吹得湿了半边身子，凑上去道：“爷，雨实在太大了等雨小一会儿再走吧。”
丫头、仆妇还跪在廊下这时也全在淋雨。陆慎点点头，转身进了外间，问：“好端端的夫人是怎么扭伤的？”
下边人便回：“院子里有一树桂花今年开得极好，这时节了还不曾凋败。夫人那日在门口赏花，一时没注意踩空了，跌了一跤，这才扭伤的。”
陆慎冷哼：“胡吣！你们伺候得不用心反说主子不曾留意？”挥手问：“当时是谁在跟前伺候？”
这分明是要发作人的模样，跪着的一众丫头怕得瑟瑟发抖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不敢站出来。
陆慎见此，重重搁了茶盅：“放肆本侯在这里尚敢搪塞，平日里必定更加乖张。来人拖出去打，无论说与不说，一律先打十杖再说。”
丫头们都在内院，纵使受些打骂，也不过用竹板打手心、打嘴巴，再不济就是二尺来宽的板子挨上几下。而陆慎说的这个十杖，指的却是军杖，这些人哪里受得住。当下连连哭嚎着求饶：“奴婢知错了，求君侯饶恕，求君侯饶恕。”
里间的林容本就是装睡，听见外面陆慎审问声，叫吵得实在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那散落的芙蓉花瓣归拢到一边，偏着身子点了盏琉璃灯，拿了卷书靠在床头，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本以为陆慎那厮发作一番，不过训斥几句罢了，挨上一会儿，自然能得清净。
不想，听得外头丫头们的哭声、求饶声，竟是要动军杖打人。林容知道这人是故意的，把手里的书重重扔出去，翻了个白眼，骂道：“素质极低！”
陆慎这样的人，金尊玉贵、唯我独尊地长大。他自己心里只要有一丁点不痛快，旁人也要跟着他不痛快。亏得林容还以为刚刚陆慎知情识趣，见自己装睡便悄悄走了。哼，他哪里会这么好心，简直不要把他想得太好？一惯的可恶，一惯的可厌，一惯的可恨。
林容又哪里忍心这些丫鬟，因她之故，受这些无妄之灾呢？她披衣下床，因扭伤了脚踝，又走不快，只好慢慢朝门口挪去。
林容在内间门槛处站定，透过朦胧的碧纱窗，果然瞧见沉砚传了十来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拿着军杖站在廊下，一副要行刑的模样。
那些丫头吓得匍匐在地上，不住磕头：“求君侯开恩，求君侯开恩。奴婢们日后伺候夫人，必定一万分小心，再不出差错。”
陆慎端坐在那里，一只手轻叩着桌面，余光瞥见里面亮了灯，却不见人说话，也不见人出来，混当外面无事发生一般。他一时梗在那里，沉砚上前问：“爷，已传了人来行刑。”
陆慎嗯了一声，道：“拖出去打。”翠禽、凤箫是跪在最前边，自然也就是第一批被拉出去的，翠禽倒不大慌，凤箫急得直哭，一个劲儿唤林容的名字：“县主，救我……县主，救我！”
林容再也忍不住，猛然推开门，走出门外，冷着脸道：“大晚上的不睡觉，这是在吵什么？”
林容只穿着一身月白色里衣，青丝散在肩上，一副睡容。沉砚见状，立刻低头，弓着身子退出门外，在阶下候着。
林容发问，丫头们都叫陆慎吓得说不出话来，自然也不敢答，沉砚退到外边，自然也不能答。屋子里能回她话的，便只有端坐的陆慎了。偏他得逞了，自然不肯再激怒林容，因此端着茶，也并不说话。
整个屋子突然默了片刻，林容挥手，没好气道：“都散了。该当差的当差，该睡觉的睡觉。”
丫头们偷偷抬头去瞧陆慎，见他正捧着茶盅吹上面的浮沫，良久开口：“都下去吧！”
丫头们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君侯开恩，谢夫人开恩。”
立时，丫鬟们都散了个干净，屋子里只剩下林容、陆慎二人相对。林容只当陆慎是空气，转过身子，扶着墙沿，慢慢往回踱步。
陆慎上前，把那女子拦腰打横抱起，放置在床榻之上，说的话关心人，语气却生硬地仿佛在训斥人：“扭伤了脚踝，怎么还下床行走？平日里也要看着路才是，丫头们不当心，扭到了疼的可是自己。”
林容照旧冷着脸，理也不理，转身安置下，拉了绣被到胸前，床帐也放下了。陆慎叫垂帐隔绝在外，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他这样的人，即便有心讨好，伏小作低的耐心也十分有限，掀开帷帐，半是威胁半是警告：“崔十一，女人可以有些小脾气，但是太有脾气，只会伤人伤己。”
林容侧身躺着，听见这句话很想笑，淡淡喔了一声，道：“多谢君侯教诲，要不是君侯，我崔十一这辈子都听不到这样高深的至理名言呢？也就是跟了君侯，糊涂的人，这才明白了几分呢？”
这样阴阳怪气、软硬不吃的话，刺激得陆慎太阳穴突突地疼，道：“你不想着你自己，也该想想崔氏一族，你的父母兄弟。”
林容回：“生死有命，我连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哪有余力去管旁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连夫妻都如此，何况父母兄弟。没准，我自己都只有三五日的活头了呢？”
陆慎气结，一时梗着，半句话都说不出。
忽地外间有丫鬟端了托盘进来，跪在床帐外回禀：“君侯，夫人晚间说，今日是重阳节，该饮桂花酒的。因着医嘱，院里便没备酒。现在厨房温了一壶送来，不知夫人要不要饮上一杯再睡？”
林容是说过这话，不过后来翠禽、凤箫劝她病中不要饮酒，便算了。这时候，怎么又送了一壶来？
林容坐起来，撩开帐子，狐疑地望了望陆慎。
陆慎沉着脸负手立在一旁，见林容望过来，哪里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呢，气得咬牙道：“崔十一，本侯还没那么下作！”
林容偏头喔了一声：“君侯是行伍中人，雷厉风行，催情酒这种慢吞吞地东西，又哪里有性子呢？其实大不用这么麻烦，叫丫头进来按住我的手脚，君侯想叫我怎么服侍，我自然就怎么服侍。喔，君侯不喜欢丫鬟伺候，把那日药铺外的军士叫来，也无不可。”
陆慎不知女子竟可以伶牙俐齿到这种地步，他揉了揉眉心，喝道：“崔十一，纵使你没有身孕，可你弃家而去是真，流落在外是真。你瞧瞧你这副样子，可有半点妇容妇德，崔氏满门诗书，便教养出你这样的女儿么？”
林容立刻回道：“是啊，我这样的人，配不上君侯。那么就请君侯你休了我吧，也不必送我回江州，只当我死了便是。”
两人话赶话，谁也不让谁，说到这个地步，都没法再接话了。
陆慎梗了梗道，吩咐丫鬟：“夫人病中神志不清，说起胡话来了，明日一早请了大夫来诊脉。”说罢，便拂袖而去。
那奉酒的丫头，已经被两人这通吵吓得瑟瑟发抖。林容笑着招招手，唤她过来，问：“这时候各处都下钥了，哪里来的桂花酒？”
小丫头便道：“是翠禽姐姐听见夫人同君侯在里边吵起来，吩咐我拿进来的。说是去年在宣州酿的桂花酒，带了一小盅给夫人尝尝。”
林容倒了一小杯，品了一小口，果然酒香幽远，她捏捏那小丫头的脸蛋，宽慰：“没事了，不用怕，回去叫大家都歇下吧。”
只是这个没事只是说说而已，陆慎说她病中神志不清，那便是神志不清，虽深夜来不及请大夫来，但是凝神静气的药是常备着的。
立刻便有丫鬟去温了药来，跪在林容床榻前：“请夫人服药！”
那药林容已吃过一回，黑乎乎的一大碗，药方里不知加了几倍的黄连，喝一口便苦得人头疼。她皱着眉摆手：“倒了吧，太苦了，我不喝。”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个眼生的婆子，奉上一叠杏脯：“夫人喝一口药，便吃一块儿杏脯压一压，便不苦了。君侯吩咐了，要看着夫人服药，一滴都不能剩下，这才有药效！病好了，自然也就不说胡话了。”
林容颓然，陆慎那厮折磨人的手段可真多，她端起药碗，直把陆慎骂百十遍，这才闭着眼睛，一饮而尽，苦得她直欲干呕。
翠禽、凤箫忙替她抚背、漱口，好半晌这才缓过来，劝道：“县主，这是何苦呢？”
林容本没有什么，听见翠禽这样问，反涌出无限心酸来，有气无力地瘫在床褥上，一行清泪滑下来，缓缓流入发鬓之中，望着帐顶痴望道：“我哪里知道呢？”
一时，众人皆默默不语，只闻灯烛声。良久，林容挥手：“再过两个时辰，天都亮了，你们也都下去眯一会儿吧。”
翠禽道：“奴婢陪着县主。”
林容闭着双眸，摇头：“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好想一想……”
众人退了出来，翠禽也跟着默默垂泪半晌，凤箫却不懂：“往日杭卿设局，叫君侯迁怒于县主。现如今君侯消气转圜过来，怎么县主却不肯下台阶呢？闹得太僵，伤了情分，终究不好。”
不说传到雍州去，便是江州的长公主知道了，也是不好的。
翠禽叹了声气，问：“什么才叫好呢？以后这话可乱说不得，尤其是在县主面前，知道么？”
二人一面说，一面退出来，见内厅左廊房净室里竟然掌着灯，有小幺不时抬了井水进去，狐疑地互相望了望，心里惊呼：“君侯竟还没走么？

第55章
陆慎自然是没有走的！
这夜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庭中又不知添了多少落叶。陆慎从净室出来时，沉砚仍候在廊下阴影处：“爷！”
陆慎吩咐沉砚：“你去查一查。”
翠禽、凤箫二婢的悄悄话陆慎是并没有听见的他只是对林容抗拒厌恶的态度百思不得其解当初在宣州是她有错在先，未能约束江州家将部曲，又插言外朝事宜，自己命她闭门幽居也不过是从轻发落罢了她竟然要跳崖轻生？
这次接她回来，仍旧是赌气不愿意，口不择言说了许多胡话。陆慎感叹这妇人气性颇大之余又想起宣州的事来。
在江州军士犯命案自己发落她之前，这妇人服侍自己也颇恭谨柔顺，与今日之模样天差地别，叫陆慎不得不思量起来，宣州之事莫非有一二自己不知的内情，当真冤枉了她。
具体查什么陆慎没说，沉砚却已心领神会。翠禽、凤箫二婢的话，陆慎没有听见，沉砚却听了个一清二楚问：“杭卿姑娘当日在宣州总管内院各处事宜，是否也要讯问？”
陆慎皱眉听出几分言外之意来，吩咐：“尽快，一概核查确实，立马来报！”
说罢，陆慎转身进了里间，见那女子蜷缩成小小一团，满鬓青丝散在大红鸳鸯锦被上，朱唇微张，星眸低垂，别有一番说不出的旖旎风情。
陆慎掀开床帐，把雨淋淋的夜隔绝在外。他试着去揽那女子的细腰，盈盈一握，见她只茂睫微微颤动，一副顺从并不反抗的模样。俯身过去，下颔抵在那女子颈窝处，立时闻得一阵幽秘的女儿香，那阵馨香勾得他立时又心猿意马起来，不能自持又不愿自持，手腕也慢慢收紧，拢了她的身子，抱了个满怀。
一只手也不老实，探进小衣里，拥雪成峰，挼香作露，香浮欲软，恰似玉山高处，一对儿小缀珊瑚。
陆慎惊诧于这女子这样顺从，还当她发作一番，已然消气了。只未来得及暗喜，便听得耳边女子小声隐忍的啜泣，顿时僵在那里。
好一会儿，那哭声才止住，林容无力地问：“你就是恨我、厌恶我，因为我是崔氏女，我不顺从你，就要折磨我，羞辱我？”
恨？这世间能叫陆慎瞧得上的人不过二三人，能有资格叫他恨的也不过一二人。厌恶？陆慎厌恶人，轻微一点的，只会把人打发得远远的，连话也不会多说。倘若厌恶得多了，那就用不着打发了，直接杀掉便是了。能叫他厌恶而又又有本事活在这世上的人，实不算多。
陆慎覆身上去，握着那女子的皓腕，幽潭般的眼神游移，从那丁香似的玲珑耳垂，直至含泪的双眸。
陆慎微微发怔，良久抬头，定定道：“你听着，我待你，不是恨，也不是厌恶。”
不是恨，也不是厌恶，那是什么呢？陆慎说不出来，只觉得此时一颗心轻飘飘发软，他低头，瞧那女子眉间若蹙，一双眼睛仿佛蒙着薄雾，欲泫欲泣，不由自主道：“你不愿意跟着我，也不愿意回江州崔氏，我成全你。可我成全你，你也要成全我才是。”
成全？成全什么？不过是哄骗她罢了，但就算明明白白知道是哄骗，林容又能做什么呢？千古艰难唯一死，可这里又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呢？也许，从那山崖上跳下去并不会回去，只有真真正正在这个世界结束了，才能回去。
林容默了半晌，在一个时辰之前，她还有力气出言讥讽，开口周旋。可是现在她哭了一场，想明白了，只觉得浑身无力，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林容抬头，望着陆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这夜注定无眠，直闹到天亮时分，床帐里这才风雨渐歇，自是浴罢先遮，裙松怕褪，背立银红喘未苏。
直到晌午时分，林容、陆慎二人还未起身。翠禽同凤箫候在外间，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刚开始时二婢尚有几分羞赧，站得远远的，后面便渐渐发急起来：“县主怎么受用得住，不说别的，怎么说也该用膳了？”
怎么弄这样久？县主还在病中呢，吃螃蟹受了寒不说，便是扭伤了，传来复诊的大夫也快到了。
凤箫也点点头，忧虑道：“那脚踝也该上药了，昨儿晚上还肿着呢？”
翠禽叹了口气，咬了咬牙道：“再等一刻钟，倘若里头再不传人洗漱，我便端了县主的药进去。”
两人正说着，那边月洞门下一身褐衣的沉砚急匆匆而来，问二婢：“君侯还未起身么？这是洛阳的急奏，君侯前日吩咐，一到便要立刻呈递。”
凤箫摇头：“还没呢，早膳、午膳食都未曾用。”
倒是翠禽一把抽过沉砚手中的急奏，道：“我送进去。”
这两个丫头都是未经过人事的，跟在林容身边，又叫二人避着这些，纵在江州时叫嬷嬷教导过，那不过是走马观花地纸上谈兵罢了。
翠禽实在担心林容的身子，壮着胆子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偷偷打量屋内的光景。幸好除了地上胡乱丢着些衣衫，并没有瞧见什么叫人难为情的。
听见推门声，那销金帐微微抖动，一只女子素手攀缚在金钩上，有男子慵懒沙哑地问：“何事？”
翠禽站在门口回：“回君侯，才刚沉管事送来一封洛阳的急奏。”
又问：“什么时辰了？”
翠禽低头：“回君侯，午时一刻了。”
接着便听得帐中人轻笑：“倒是误了时辰。”
……
对于陆慎来说，这样乖顺的林容，虽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沉迷在久违的温柔乡之中，毫无察觉。
对于林容来说，一个人的心气散了，病来自然就如山倒了，自然就了无生机了。
林容开始时还如平常般起居坐卧，甚至白日里还比往日多用半盏燕窝，只是夜间渐渐开始发起低热来。一入夜便发低热，白日里倒十分正常。
她自己不说，丫头们便不知道。陆慎是男子，冬日里身子本就暖和，温存之间，偶有疑惑，伸手去摸：“怎么这样热？额头都是汗？”
林容并不当一回事，推开帷帐，拾了地上散落的衣衫披上，敷衍道：“快立冬了，犯懒罢了，略动一动就出汗，我去洗一洗，你先睡吧。”
瞧她云雨之后，脸颊绯色，水光潋滟，尤为明艳动人，陆慎兴致颇好：“净房地滑，我抱你去。”
林容摇头，坚定地拒绝了：“不必了。”
这样夜间低热了两日，第三日傍晚，便突然发起高热来，不过一日，竟渐渐地咳起血来，昏昏沉沉，一副下世的光景。
服侍的丫头们大骇，忙派人去给陆慎送信。这日陆慎恰好出去巡视大营，并不在府里。等他赶回时，林容已烧得说起胡话来。
不独青州的大夫，连宣州的大夫也叫快马请来，各自诊脉了：“夫人的脉象迟而无力，这是寒症，想来是冬日不注意，受了凉。君侯不必忧心，此乃小病。”
只是话虽这样说，病却没有好转的迹象，药连吃了两日，整日昏睡，一日里只一两个时辰是醒着的。翠禽、凤箫二人昼夜服侍，须臾不离，尤为伤心。
林容迷迷糊糊，对此毫无擦觉，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迷蒙的大雾之中，师兄的声音从古林深处传来：“容容，容容！”
林容四处张望，却分辨不清声音的方向，只顾着急地大喊：“师兄，师兄，你回去了吗？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空旷的山谷飘荡着林容‘我想回家’的呐喊，只可惜喊了无数声，都没有人回应。良久，师兄的声音又幽幽传来：“容容，回不去了，你知道的，回不了家了，我们都回不了家了，这一点，你一直知道的。”
是的，林容一直知道，所谓的回家不过是自己接受不了现实，不过是自己的执念，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她叹气：“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
师兄的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他摇头叹息：“不，容容，你有办法的。这个世上的人，都注定只能陪你一段路，父母亲友，都是如此。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自己才能永远的陪伴自己。”
这样孤寂的话，叫林容一想便涌出泪来：“可是这回，我是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那声音又问：“那在这里就没有一丁点开心的事么？”
那声音叫林容不由自主地回想，慢慢答道：“在固原县令作游医时，一个小姑娘高热惊厥叫我救了回来。她父母贫困，送了我一捆绿笋。我从未见过，不用别的，只加点麻油，是我此生吃过最鲜美的东西了。还有那帮固原县的坐堂大夫，敝帚自珍，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我同哑爷爷从疫区活着出来时，他们的表情真叫人好笑。”
那声音嗯了一声，轻轻问道：“还有呢？”
林容答道：“小青玄观有一头青牛，我同师姐常借着放牛去山里玩。躺在山涧边的青草地上，满腔都是花香。混得熟了，还有猿猴、松鼠隔得远远地望着我们。深秋时，站在观前的青石台上，那是真正词里写的层林尽染。冬日漫山遍野都积上了雪，山间的锦雀饿急眼了，还会飞到空地上，去刁你的裙子。”
“还有泊门渡的云台瀑布，那是真正的直下三千尺……”
不知林容喃喃说了多久，那股萦绕的虚无感渐渐散开，那声音又问：“这样的名山大川，奇瑰丽景，世间百态，容容不想多看看么？”
林容不知思考多久，这才缓缓点头：我想！

第56章
林容连着烧了两日整个身子烧得泛红，浑身汗透，不知叫人服侍着换过几回里衣。开始时尚且安安静静睡着后面渐渐低声喃喃说起胡话来众人都听不清楚翠禽隐约听见‘瀑布’两个字，问：“夫人可是要水？”
独陆慎俯身一字一句听了个清楚，末了女子渐渐安静下来，他开口复问道：“还有么？”
女子嗯了一声小声絮絮道：“还有……有万里夕阳垂地大江东流；有青苔满阶，白鸟迟留；有小楼春雨，深巷杏花……”
她说一句陆慎便应一句直至天明尚止住。丫鬟们熬了药来，只喂不进去，不过片刻，又全都吐了出来。
放下床帐帘帷，又传了大夫们进来诊脉叙了许多医理药论，虽没明说皆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末了，众人只怕被迁怒，勉强斟酌出一个方子来，叫其中德高望重的奉给陆慎：“君侯容禀这副方子用药颇有些急险之处，不过重中之重是叫人服了药下去，喝不下去，灌也要灌下去。便是吐出来，那也总留了些在肠胃里。”
听了大夫的吩咐，林容又叫捏着下颔灌了几大碗黑糊糊的浓药，虽吐出了大半，但总算服了小半盏下去，聊胜于无。
林容是第三日早上醒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手腕略动一动，便有人掀开帘子，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主子醒了，可好些了？”
林容嗯了一声，抬眼打量，见除丫鬟外，面前立着两位贵妇人，一个瞧着二十来岁，另一个三十上下，头戴攒珠髻，绾着挂珠钗，衣着华贵，皆是一副盛装模样，只是面容瞧着却有些憔悴。
年轻的那个笑着扶着林容慢慢坐起来，往腰间塞了个秋香色金线海棠引枕，捧着手巾去拭林容额间的细汗：“姑娘可觉得好些了？”
另一位三十来岁的本坐着吃茶，见此也站起来，笑：“老六心肝上的人总算是醒了，得了，我也交差了。我这回，路过青州，总算碰见回老六稀罕事呢？不过，老六那个孤寒性子，便是我回去同老太太、太太说嘴，也必是不信我的。得了这个新闻，总不算白劳心劳力一回。”
一面张罗丫鬟：“取药炉上熬的药端来，另叫厨房送了好克化的山药燕窝粥来，这要能吃，这病才能见好。”一面近前来，见林容面色苍白、喘得厉害，当下哎一声，冲着旁边那位贵妇人道：“瞧，我话说早了，能不能活都没准呢？”
那正替林容拭汗的妇人见此皱眉，回笑骂道：“大姑奶奶说什么呢，好好的人也叫你说过去了？这人醒了，又年轻，必定是那药方子有用，再吃上几副药，再没有不好的。”
又柔声对林容道：“别怕，这人也就是一张嘴厉害罢了，论起来你叫一声大姑奶奶就是了。我姓虞，雍州府里都称呼虞四奶奶，你叫我一声四嫂便好。”
又同那位大姑奶奶对视一眼，试探道：“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林容从未见过这些人，又浑身无力，昏昏然还以为是在梦中，眼神逡巡，皆不见翠禽、凤箫的身影，只瞧见王美人站在人群中，唤她：“你过来！”
这样的场合本没有王美人站的地方，只她听说林容病重，在院子外头徘徊，叫赶来的大姑奶奶瞧见，捉来端茶倒水，她缓步上前：“姐姐！”
林容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阵诵经打樵的声音，仿佛置身在道观里，问：“外面什么声音？”
大姑奶奶、虞四奶奶见这姑娘，不说同自己见礼问候，便是谢一句也没有，反叫了个侍妾上前，倒仿佛把两位贵人晾在一边似的。
王美人叫大姑奶奶拘在身边整整两天两夜，连外间的门都没出过，又哪里知道外头是在做什么呢。
倒是大姑奶奶一笑，抚了抚扇子：“哎，你不知道，为着你这场病，现如今青州文武都摘了乌纱帽，青衣角带，往寺庙里诵经祈福呢？如今青州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设坛的设坛，立道场的立道，比逢年过节还要热闹三分。”
大病刚醒，林容实在不耐烦应酬，略点点头：“多谢二位照拂，我现时已好多了。王美人，替我伺候大姑奶奶、虞四奶奶回院子歇息，倘在这里继续熬着，熬出病来，我的心也不安。”只是林容人虽醒了，高热却没退，说这么两句，便累得不成样子。
虞四奶奶脸上的笑一僵，随即站起来：“那好，你好好养着，我们先回去了。”
倒是大姑奶奶脸色不变的站起来，收了帕子挂在衣襟上：“得，人还不领情。行吧，熬了一夜了，我也累得够呛，是该回去补一觉了。”
等二人走了，翠禽、凤箫这才进得门来，探了探额头，半跪在脚踏上，眼泪汪汪：“县主，这高热还没退呢？”
凤箫道：“大姑奶奶说我们两哭得心烦，说人没死，也叫我们给哭死了。叫奴婢们跟外面待着，不许进内间来。”
林容嗯了一声，命翠禽拿了大夫们开的药方子来，细细瞧过一通，增删一番，另加上银花、连翘、牛蒡子这三位药材。翠禽拿出去抓药一声，一时又折返回来：“县主，药方叫大夫都瞧过了，说银花、连翘倒知道，只是不知这牛蒡子是什么药材？”
林容闻言头晕得厉害，一阵咳嗽，这才答：“长倒卵形，开花时是紫色的。”
想必在这里，牛蒡子还只是山水间野草，未入药典呢。一时之间，林容恨恨地想，等我好了，一定要编一部药典，不然连自己要用药的时候，也无处去寻。
林容一时之间又喝了许多热茶，用烈酒擦了身上各处，服了那少一味牛蒡子的退烧药，傍晌的时候，高热终于退了下来。
这边厢房里，那位大姑奶奶同虞四奶奶正用着早膳，大姑奶奶没胃口，略用了一碗酸笋鸡皮汤，便放了筷子，歪在炕上，撑着下颌，一副闲话的模样：“你说，病着的那位是个什么身份？”
虞四奶奶想了想道：“不是说是侍妾么？君侯走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呀。听人说，这一月才接到身边来呢。”
大姑奶奶撇撇嘴，哼哼两声：“你听他胡说，我问你，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一个外头纳进来的侍妾，能叫我们两个来侍疾？我就算了，本就是路过。你才刚出月子呢，四弟也叫你跟着奔波，特地从雍州赶来。不过这院子里的人嘴紧，问不出来，也不好多问。称呼也是混叫，有叫姑娘，有叫夫人的。”
虞四奶奶一笑，抿了抿唇，不接大姑奶奶这话。
大姑奶奶本是揶揄，见她不答话，没意思地笑笑：“我瞧着，病着的那位倒是个有性子的，身段姿容也是极好的。你是咱们雍地第一美人，当初四弟巴巴娶了你回来……”容貌且不说，言下之意，便是说虞四奶奶是个没性子的人。
虞四奶奶食欲本不错，听罢搁了乌木镶银筷子，站起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还是去瞧瞧。大姑奶熬了一晚上了，且歇着吧。”
丫头扶了虞四奶奶在廊下走，抱怨：“大姑奶奶这是什么话，拿一个侍妾同四奶奶您比，这比得了吗？”
说话不注意，同去外面抓药的小幺撞了个满怀，丫鬟顿时骂道：“该死的杀才，走路也不瞧道。撞到主子，你有几条命赔？给我到那边青砖石上，跪足半个时辰才准起来。”
这小厮十一二岁，当下求饶：“求姑娘饶了我这一回，翠禽姑娘还等着我送药材进去呢！”
虞四奶奶捡起散落的几张药方子，见其中一张增删勾划了一番，良久凝眉问：“这张药方子怎么是张缺笔的字，连字也不会写的大夫，还敢出来开方子？”
小厮回道：“这是翠禽姐姐递出来的方子，说是夫人往日常吃的，大夫们都斟酌过了。”
虞四奶奶喔一声：“是翠禽？”点了点身旁的丫头：“又是一个跟你一样的人，囫囵认个大概，字的笔画都写不全。”
又对小厮道：“既是送药的，那赶紧去吧，别误了差事。”
……
林容发热的当日深夜，陆慎便接到了江州兵变的消息，匆匆安置了一番，便立刻乘船南下。
等他到江州的时候，兵变已经被弹压住了，陆慎于中军帐中，看过当地守将的请罪条陈，冷峻道：“如今看来，江州的人是要杀一批的。吴中诸人，乖张无礼，如德公所言，一位施恩，反而会适得其反。”
陆慎说的杀一批，却不是百十人。他这样一说，轰轰烈烈的清洗便在整个江州酝酿开来。无论士庶、贵贱，但有勾连，皆被杀得人头滚滚，一时之间，连江水也染红了大半。
独崔氏一族，叫德公犹疑不定：“主公，崔氏同雍州，早有鸳盟，且是归降……”
陆慎不理，火光里俊脸浮现出冷笑：“崔氏已死，哪还有什么鸳盟。”

第57章
崔氏已死何来的鸳盟？
德公闻言一顿，思量起这话中之意来，崔氏女倘若真的已死那么青州别院里住着的又是何人？在泊门渡的江水里足足寻了一年的人又是谁？
一旁的谋士却赞同道：“主公所言极是。三年以来江淮大乱屡起战事。以至于家室怨旷，百姓流离，乱局之魁唯崔诀、长公主二人莫属。前罪累累，今又鼓噪士卒哗变生乱既降又悔反复再三，罪加一等。今欲靖江淮之乱，必先诛此二人以警天下宵小之辈。至于念在从前鸳盟治丧从厚便是。”
德公是一贯主张以仁治天下的，陆慎从前嗜杀，也颇多劝谏，见此却默然不语，一言不发。
陆慎问：“德公以为不善？”
德公只摇摇头道：“江州豪强擅恣，下民贫弱几乎乃崔氏一族之江州，此乃崔氏之所以败也。自古不患寡而不患匀，主公抑制豪强之法，百姓亲附箪食壶浆，此乃王道也。”
说着起身另转一话头：“老臣听闻，洛阳小儿皆在传唱，‘雍州陆侯，天下雄主，能兴霸道，也兴王道’，连京师小儿都知道，洛阳河间王已是强弩之末。只今主公尚尊汉室天子，崔明公夫妇，一人仍为朝廷江州牧，一人乃皇室宗亲，主公擅杀，颇有僭越之嫌，恐惹物议纷纷。不若禀明天子，将此二人送往洛阳。”
德公此话一出，帐中诸臣皆点头：“妙，此乃上上阳谋也。”
诸臣这样劝谏，陆慎却不置可否，透着烛光仿佛在瞧什么人一样，末了挥手：“崔氏一族，一应人等皆妥善看押，此事明日再议。”
一众部将随着陆慎打马出营，巡视良久，而复沿着江水行了四五十里，这才下马踱步。
一面的陆晄这才跪下请罪：“此次江州之变，皆因我举措失当，弹压不力，这才至江防失守，险些酿成大祸，请君侯降罪。”
陆慎扶了陆晄起身：“四哥，江州初定，又豪族林立，本该我亲自坐镇才是。你长于内政，于治军上倒不擅长。我匆匆返回青州，江州一概政事都交付于你，实是我用人不当的罪过。要论罪，也是我的罪过。”
陆慎对陆氏子弟向来优宠颇多，这样的话已经是有些重了，叫陆晄愧得抬不起头来。
陆慎却恍若未闻，上前几步，按剑而立，望着茫茫江面喟叹：“德公，世上之事，非人力不及者多也。”
德公何等通透之人，于细微处见大文章，当下笑笑：“难道君侯，还不知如何收拢人心么？”
陆慎脸色一黯，转头低声道：“崔氏夫妇，寡廉鲜耻，盘剥治下，几如财狼，又视亲女如财货，买卖算计，毫无骨肉之情。倘非此二人，也不至于有如今之局面。”
这是主公内宅私事，倘若未挑明，德公还可隐隐约约点上几句，如今听了陆慎一番话，反缄口不言起来，只问：“君侯已经下定决心，要杀崔玦夫妻？”
陆慎沉吟，未及答话，意思却很明显了。忽见江边隐隐一黑影，飞马而来。及近，便瞧见是沉砚，手上奉着一封家书，口称：“禀君侯，大姑奶奶的家书，夫人已经醒了。”
陆慎脸色未变，接过来细细瞧了一遍，末了望着江面道，长舒一口气：“算这两夫妇好运气。”
……
林容这里业已想通，自然病去如抽丝。养了六七日，除夜间偶尔还有些咳嗽外，已然是大好了起来。
借着这场病，林容常宣了青州诸位名医进来说话，或询问药材，或者打探药方，或切磋医理。闲时又召了小青玄冠相熟的进来说话，加上翠禽、凤箫两个丫头变着法儿逗她开心。
除了不能出门之外，又暂时没有陆慎在跟前招人烦，倒也算安逸。有时颇阿Q似的宽慰自己，陆慎那样的人常年征战，身上不知多少旧伤，自己好好保重身体，熬岁数也能熬过他，活得长才算是真正的赢家。又一时想起那梦里，陆慎三十来岁便箭镞而亡，掰着手指算，倘若真能应验的话，好像也没几年了，一时顿觉大为宽慰。
这日林容正在廊下辨认药材，大姑奶奶叫人扶着从月洞门过来，隔得远远便听见她爽朗的声音：“哟，这是做什么呢？瞧着一地的药材，熏得满屋子的药味，莫不是病了这一场，吃药吃上瘾了？”
众人瞧见忙行礼：“大姑奶奶，虞四奶奶。”
大姑奶奶挥挥手，示意众人起来，走上前来，手里拿起一根人参，笑着问一旁立着的翠禽、凤箫：“瞧你们主子这利索劲儿，以前家里莫不是开药铺的？”
一面又否了自己的话：“先别说，叫我猜猜。也不像是开药铺的，听口音是江南人氏？”
林容笑笑：“大姑奶奶猜得真准，妾身的确是江南人氏。”却只说这么一句，便三缄其口了。弄得大姑奶奶感叹：“这院子里啊，是主子口也紧，下人口也紧。我们也来了快十日了，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等回去了，叫老太太、太太一问，那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
大姑奶奶在这里十来日了，对林容的身份实在好奇得厉害，见下人们嘴紧，便想着从正主这里打探。
林容好了这几日，院子里的事也梳拢明白，一概推到陆慎的身上：“不是不答大姑奶奶的话，实在是君侯有吩咐，不知该如何答大姑奶奶的话，还请您多担待一二。”
大姑奶奶摇头：“我不担待，你也不怕啊，都是两个字，不说。”
虞四奶奶笑着打圆场，拾起几张药方子瞧了瞧道：“还别说，我这几日同这些汤药打多了交道，还真瞧出点趣儿来。不说别的，倒是瞧得懂了些。”一面同林容搭话，这是什么药材，那是什么药材，都各自有什么用处。
大姑奶奶不耐烦站起来，冲虞四奶奶笑道：“得，还真上这院子当学徒来了。”
两人在林容院子里说了半晌的话，又陪着用了晚膳，这才告辞离去。末了，大姑奶奶冲着林容满意地点头：“瞧你这样子，算是大好了，我也能同六弟交差了。”
这里送了两人出去，凤箫抱怨：“县主，总觉得这两位雍州来的贵人，一个说话冲得很，一个虽瞧着温温柔柔的，却话里有话一般，一句话两三个意思，听着真叫人累的。”
林容想了想，笑道：“这两人，各有各的意思。”
凤箫本在妆台上收拾首饰，闻言笑：“主子病好了，人也变了。倘若从前，只会嫌人烦，嫌人聒噪，现在竟然觉得有意思了。”
正说着翠禽端进来一盆姚黄牡丹来，枝繁叶茂，花朵硕大。
林容正坐在铜镜前卸妆，立时放下梳子，奇道：“怎么这时节，还有牡丹？从哪里来的？”
翠禽把林容推到那盆牡丹花前：“主子，您再瞧！”
隔得近些，林容便瞧了出来：“好巧的手，堆纱宫花竟然做得这样惟妙惟肖。”
翠禽笑笑，一面从那繁茂的枝叶中，用主剪刀剪下一支来，簪在林容鬓上：“县主喜欢就好！今儿是县主生辰，奴婢同翠禽，一身东西都是主子给的，只有这点微末小技，还算见得人，奉了县主面前，还望不要嫌弃。”
说着两人齐齐跪下去：“祝县主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林容只在江州待了半年，那半年病着，自然是没有过生辰的。来了宣州，自然也没有人替她过生辰。到了青州，反而叫这两个丫头记挂着。
这虽不是林容自己的生辰，是崔十一娘的生辰，却也叫她感动得一时哽住，笑道：“好，年年有今日。不，是一年更比一年好。”
说着，二婢又拿了各自偷偷做的衣裳出来，一个是件贴身的寝衣，一个是身襦裙，林容笑着摸两个小丫头的发顶，笑：“抬水进来，新衣裳要沐浴完再穿。”
立时便有外头伺候的丫头抬了水进来，林容不惯人服侍，统统打发在外面。又加上这七八日在病中，翠禽、凤箫两个丫头说什么也不让林容沐浴，说什么见了风，病又要加重，不知几时能好，一时竟叫辖制住了。
好容易乘着这个由头，林容只泡得手尖发皱，这才起身穿衣。衣裳一上身，林容这才觉得凤箫这丫头是一贯的不靠谱，那盘扣订得不牢靠，略一走动，便簌簌落下。
又觉，右肩处长了一处红疹，似是过敏，偏头对镜瞧着。
美人鬓簪牡丹，衣衫半褪，香肩微露，美艳得不可方物。陆慎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立了半晌，心里默念了一句：鬓边娇欲语，活色难画成。
随即拂落灯烛，一面走一面解下腰带来，未及女子反应，便蒙住她的双眼来。
林容正低头寻阁子里的蔷薇硝，下意识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登徒子：“你是谁，这里是雍州君侯陆慎的别院，我是他夫人，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到这里犯事？”
陆慎沉着声音道：“有何不敢？”说罢俯身于那女子胸前双团盈盈香雪。
陆慎一出声，林容便听了出来，只是听出来了，也不能如何，只得恨恨咬在他的肩上，直到满嘴血腥味，忽地浑身紧绷，仿至九霄云外，神思渺渺，口中喃喃：“别……别……”
良久，听得陆慎闷哼，热汗滴在林容发鬓之间，复抬起头来：“崔十一，本侯成全你。”
林容并不太相信，浑身仿佛泡在水里一般，连声音都掐得出水来：“成全？”
陆慎闭眼：放纵了这些日子，也该了结了。不过一个女子而已，如此乱人心志，实不该留。

第58章
陆慎不答见美人微微扬起天鹅颈，娇喘微微，一双长而媚的眼睛微微半阖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余韵之中缓缓道：“前朝文帝曾幸一绝色女乐，初时甚悦，一日游园对左右道‘今天下初定，不敢忘怀’。左右知其意便奏请驱逐那女乐回原籍。不料文帝却道‘逐回原籍朕必思之，不若赐鸩酒一杯’。”
他伸手去抚女子光洁的后背，微微叹息：“余幼时读史不以为然今日方知文帝之心也。”
陆慎的声音涩而冷，叫林容立刻清醒过来，一双葱削般的玉手，抵在他肌肉贲张的胸膛上，本是白瓷般的小脸隐隐透着股雪青色。
林容僵了僵，鼻间有无边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问：“君侯要杀我？”
陆慎见此冷哼：“在你心里，本侯就是这样的人？”
陆慎是怎样的人呢？林容好像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细细想来，陆慎这个人唯我独尊，极难相处虽迁怒于自己，却不曾真的要她的命算起来，在某些事上的忍耐，也的确超出了林容的预料。
她缓缓点头，又迟疑着摇头，道：“君侯是什么样的人，我又哪里知道呢？”
陆慎肃声决断道：“半月之后，我便要启程回雍州去，届时你回江州也罢，回宣州也罢，皆随得你！”
林容哪里肯信呢，只浅浅的应了一声：“回江州？”
陆慎嗯了一声，伸手去抚女子凌乱的鬓发：“江州已克，四方平靖，对外而言，崔氏女已死。念你侍奉多日，我会命人护送你南下，只再不能是崔十一了！”
林容这才听出几分真意来，陆慎虽掳了自己回来，却并不对外表明自己是崔氏女，对那两位雍州贵人也只说是侍妾，遣送一个侍妾，自然比遣送原配嫡妻要来得容易得多。她尽量使得自己不显得太高兴，半是迟疑：“当真？”
陆慎不答，俯身去衔那丰润的两片丹唇，顿时只闻得一阵女子呜咽声。
那日晚上陆慎抵死缠绵，要得又急又狠，叫林容直欲喘不过气来，哀哀道：“慢些……慢些……我不行……”
这夜陆慎并未留宿，良久，穿衣起身而去。他临走前，俯身吩咐了两句。不过林容太过疲惫，浑身酸疼，无意识喃喃了两句，便转头昏睡而去。
等林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屋子里静悄悄的，只闻得隔间里茶炉子煮茶沸腾的声音。
撑手坐起来，见枕边放着两支檀木匣子，打开来，见是一支金嵌珠石兰花蝈蝈簪，另一个则是一枚田黄石的小印，上用篆书刻着‘载舟’二字。
林容低头喃喃，载舟……载舟，是陆慎的别号，还是字，仿佛是他的私印。又想起昨晚陆慎答应送她回江州的事，忙唤了丫头进来，问：“君侯今儿早上走的时候，可有吩咐什么？”
翠禽笑笑：“县主睡糊涂了，君侯是夜里走的。走的时候，倒是没说别的，只说命沉管事来听县主吩咐。听那话里的意思，仿佛叫预备着启程似的。县主，咱们去雍州了么？”
林容闻言，放下心来，不是雍州，而是江州！
凤箫端了一大碗素面上来：“主子，快，长寿面要趁热吃。”
林容挥手：“昨儿才是生辰，做什么今儿早上吃长寿面？”
凤箫一本正经：“就是昨儿没吃，今儿才要补上，要不然，这一年都不会顺心的。”
这一年都不会顺心？林容笑，不，是事事顺心了。
下午晌时，沉砚果来听林容吩咐，手上拿着一叠清单，念了一大通金银首饰，咳嗽半晌道：“另赏绢帛万匹，金币千枚。”
一面躬身回话，口里的称呼也变了：“君侯吩咐，命人将姑娘妥善送回江州，半月后便启程。不知姑娘还缺什么，有什么别的吩咐没有？”
林容问：“不能早日启程么，半月后启程，只怕到江州时，已经快过除夕了？”
沉砚默了默道：“大姑奶奶同虞四奶奶还在，姑娘倘一时不见了，只怕叫人生疑。只怕要等着二位启程回雍州，才好安排姑娘南下。姑娘不必担心，江州已另备了一处宅院。”
听见这样沉砚这样说，林容又一时不安起来，要拖延半个月，只怕迟则生变，勉强笑笑：“多谢你了。翠禽、凤箫，送沉管事！”
如此，林容从那夜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陆慎，连话也没有叫人传过半句。林容晚膳后绕着湖边散步，有时隔得远远地瞧见他从寝院出来，只冷冷地瞧她一眼，也并没有半句话，仿佛当林容不存在一般。
如此惴惴不安地过了半个月，又果见沉砚来回禀：“一应车轿均已备齐。姑娘收拾好细软，明日一早便可以启程了。奴才想着姑娘不耐颠簸，先行半日陆路，再在渡口由水路而下，十日便可到江州。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林容自然是大喜，谢过了沉砚，便忙着命几个丫头收拾金银细软，又把陆慎那日送来的礼单细细瞧了一遍，心里咋舌：竟是崔十一原先妆匮的三倍还多，这辈子就算什么也不干，也能在江州富贵一生了。
瞧着这样的礼单，林容往日里对陆慎的厌恶、怨恨顿时消散了一小半。财帛动人心，虽然陆慎这个人一身的毛病，勉强也能找出这一点优点来。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倒也算拿得起，放得下。
沉砚安置好养悟斋一应事宜，便往陆慎寝院而去，还未进院，便闻得一阵女子哀求啼哭之声：“奴婢自知死罪，求君侯念奴婢服侍老太太、太太尽心的份儿上，赐奴婢一个全尸。”
及进，沉砚这才瞧见，堂内跪着个妇人装扮的女子，虽满脸是泪仍旧跪得挺直。再近些，便见两条拖出来的血迹，显然已经受过刑了，这女子赫然便是杭卿。
陆慎沉着脸，问：“你跟随我多年，深知我脾气秉性，我当初虽不喜那崔氏，却也是你的主母。倘若无一二内情，你怎敢如此算计于她？”
杭卿本在雍州侍奉老太太，谁知突被传诏于此，心里便大为不安，这样的事，以君侯的性子，最恨欺瞒，倘若不知道便罢了，倘若有了怀疑，又哪里可以隐瞒的呢？
她颤颤地跪在那里，想着太太的话，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垂头道：“当初宣州的事，皆是奴婢一人所为，不干旁人的事。是奴婢嫉恨夫人，这才叫人引着江州军士犯事。夫人深居内宅，一应杂事皆是奴婢吩咐，又截了奏报，她并不知情。”
陆慎不理，径直问：“是太太吩咐你的？”
杭卿连连摇头，并不肯承认：“不，是奴婢嫉恨夫人，这才离间的，是奴婢离间，才叫夫人负气，跳崖而亡……”
在陆慎眼里，她这个样子，承认与不承认，又有什么分别呢？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白纸黑字的口供的，只需自己相信即可。
陆慎哼一声：“叫你失望了，崔氏还活着。”说罢，挥挥手，命人把一脸震惊的杭卿拖了下去。
沉砚这才上前禀告：“君侯，已安排好车船，夫人明日便启程。”
陆慎嗯了一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仿佛没听见一般，复问了一句：“明日启程？”
沉砚回：“是！明日启程，乘船沿水路而下，只天气大寒，少许河段有冰凌阻塞，要月底才能到江州。”
……
林容这里得了明日启程的消息，几乎高兴得睡不着觉，沐浴过了，闭眼躺在床上，好半晌不能安眠。
索性又披衣起身，把金银细软并陆慎赏赐的财货，细细清点了一遍，抱着礼单子在那里安排：“咱们到了江州，也不必就得待在江州，到时另选一处小镇，另买一处宅院。我记得江州有一处小城，春天的时候，一大片金灿灿地油菜花，山上间错种着桃花、梨花，届时，漫山遍野都是粉白相间。”
“最好能开一处医馆，也做一点有用的事，那药典也要编起来，不说别的，便是自己用药也方便。等天下太平些了，还可往四周去瞧瞧，江南名胜古迹颇多……”要是能去师兄往日去过的地方，走一走，那便更好了。
她慢慢畅想着，连眼神都明亮起来。凤箫便笑：“县主何时这样财迷，这些东西都清点四五遍了？”
独翠禽忧心忡忡：“县主，此次回江州，是省亲么？”
蓦地，听得外间一声咳嗽，陆慎推门进来，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那女子撑着下颌，巧笑嫣然，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畅意鲜活。
见他来，丫头们忙退下，林容一时愣在那里，脸上的笑意也随即隐下，好半晌才福身行礼：“君侯！”
陆慎站在那里，道：“本侯是来告诉你，当日宣州之事，杭卿已经招了。”
林容点点头，并不大关心：“喔！”
陆慎皱眉，问：“你不在意？”
林容心里忖度，既然已经叫她大归江州，也没必要闹得那么僵，斟酌道：“崔陆两家颇有旧怨，便是君侯也不喜崔氏女，太太这样做，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如今君侯既放我回江州，那太太自然也就没有厌恶我的必要了，又何必多生是非。”
陆慎本捧茶欲饮，闻此言，冷着脸站起来，一言不发，拂袖而去，当即出门吩咐沉砚：“立刻备马，回雍州！”

第59章
翠禽、凤箫候在外面见陆慎满面寒霜地推门出来，忙抚帘进来，便见自家主子站在窗前手上摩挲着那支金嵌珠石兰花蝈蝈簪脸上若有所思似乎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凤箫倒是满脸的高兴，只当回江州小住，过不了几月仍旧是要回来的：“真是善恶有报，那杭卿算是倒了霉了当初在宣州何等厉害现如今总算倒了架子，还县主一个清白了，还了枉死的人公道。”
林容默默道：“杭卿也不过受人摆布罢了算什么公道呢豪族云端上的好恶，牵连了小民，仍旧好端端的，什么事也不会有。”
凤箫不解其意，只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往回挽救了一句：“沉管事说，杭卿仍关着呢想来也不会有事的吧……”又打了打嘴，一面又道：“且不论这些，君侯还县主清白，县主怎么也不谢一谢？君侯刚才必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拂袖而去的。”
林容叫她说中呐呐道：“你说得对，倒是应该顺着他些只是我一高兴，便忘了这一茬了。”
翠禽此时已有些明白，所谓的回江州，并不是省亲小住，也非访友，而是休妻大归，只她一心向着林容，林容觉得回江州好，那她便觉得好，这时便有些担忧地望着林容：“县主？君侯会不会改主意了，不叫县主回江州了？”
毕竟休妻是休妻，但馈赠颇丰、遣送原籍是一回事，圈禁幽闭、就地看管又是另外一回事。多少豪族，那更是没有休妻这一说，只有病故二字。便是崔氏一族中，也有妇人好端端的便‘暴毙而亡’。
林容想了想，摇摇头，道：“他这样的人，自许天命所归，因此动心忍性，又怎肯轻易做食言而肥的事呢？特别是这种轻薄的内帷之事，只会叫他自己瞧不起自己的。”殊不知，陆慎此时已的确有些瞧不起自己了。
只是林容话虽这样说，心里却到底是升起一股隐隐地不安来，一时对清点那些财物更是没了兴致，躺在床上，直至天明，这才勉强闭眼，小睡了一会儿。
第二日一早，林容起身时，外间屋子已经上了灯，一片明晃晃人影重重，皆是往来收拾物什的丫头。一位身着甲胄的军士站在院中同翠禽说话：“君侯有令，命我等送贵人回江州，还请姑娘回禀，不知贵人何时动身？”
林容见此，这才放下心来，穿戴好，叫丫鬟服侍着蹬车而去，车驾驶入北地一片白茫茫的早雾之中。
这时节，连年大战，驿道损坏，马车颇为颠簸，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叫林容浑身酸痛，昏昏欲睡。
翠禽一面替她慢慢揉着酸疼处，一面道：“县主，等到了码头，走水路便好了。”
林容坐起来，拥着被子，无精打采地靠在睡熟的凤箫身上：“好了，你也不好受，就别管我了。且歪着去吧，左右难熬，睡一觉必然到码头了。”
不知马车走了多久，林容一觉醒来，竟还没到码头，抽开楔子，一推开窗便是北地冬日呼啸而来的寒风，那声音尖锐得仿佛是有人扯着哨子来一般，驿道旁的田野里皆是一片白雪皑皑，倒仿佛越发冷起来，奇怪道：“启程的时候还没下雪呢，这么小半日便积得这么厚了？”
一面又召了那护送的军士过来，隔帘问道：“不是说半日便到码头了么？怎么还没到码头？”
那护送的人便回道：“禀贵人，路上的冰化开来，路不好走，要绕道而行，因此耽搁了。这时天色已晚，正要请示贵人，是不是在驿站暂歇一夜，明日再赶路。”
林容又问：“既绕路，怎不事先回禀？”
那人道：“末将站在窗外小声回禀了一句，贵人贴身婢女说，贵人正小憩，让末将稍后再来回话。”
林容瞪了眼凤箫，凤箫低着头吐了吐舌头：“我见县主睡得那样香，便想着叫您多睡一会儿来着……”
林容瞥见回话的那人果然双脚泥泞非常，又忖度，到底今非昔比，人家来护送，一路上时日还长，总有些差错，总要客气些才好，不好再说什么。
又瞧了瞧天时，这时天色虽黯，离入夜却还早，道：“接着赶路吧，入夜再歇息，辛苦将军一路护送了。”
如此，行了小半个时辰，北风越发凛冽，驿道也越发泥泞起来，只林容许久不坐马车，又加上颠簸非常，一时晕得厉害，浑然未觉。
到第二日中午，林容再晕车，再不舒服，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劲起来，从青州南下一日，便是再冷，也不会积这样厚的雪，刮这样烈的风。
她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问翠禽、杭卿：“这一日，护送的人有没有变多？”
凤箫掀开车帘，慢慢数起人数来，倒是翠禽一路上都醒着，道：“昨儿下午晌，来了三匹快骑，衣着服饰同送咱们的人不一样，看着像是送信的，后便一直跟着咱们车队。”
林容闻言，面色苍白，一时只觉得头重脚轻，几乎就要栽倒一般，撑在车壁上，吩咐：“叫那护送的小旗过来，我有话问他。”
那人下马，三五步赶到林容车前，拱手：“不知贵人有什么吩咐？”
林容猛然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冰雪般的冷脸来，问：“这不是南下去江州的路，你预备带我去哪儿？君侯命你护送我回江州，你竟敢阳奉阴违，可知该当何罪？”
那人见已然是瞒不住了，又不敢得罪林容，口中又换了称呼：“夫人……”
林容断然喝道：“住口，别叫我夫人！谁想做这个夫人！”
那人不得已又换回贵人的称呼：“君侯的确有令，命末将护送贵人安全返回江州，还命交代江州刺史，妥善看顾贵人。只昨日晌午又有君侯急令传到，命末将护送贵人北上。”
果然，给一个希望，又亲手毁掉，这才是最折磨人的法子。
林容几乎气得浑身发抖，陆慎那个王八蛋，果然知道怎么才能折磨她。先叫她高兴半个月，飘到云端里，再一把把她扯下来。她似乎就看见陆慎在眼前轻呵：“果然是妇人，这样的话也相信。我不痛快，怎能叫你痛快？”
林容出离的愤怒，几乎把牙齿咬碎，好半晌才平静下来，默然吩咐：“启程！”
那人本还以为自己要叫贵人发作一番，要换了那跋扈些的，说不定还要挨上几鞭子，不料林容似乎这样平静的接受了北上的决定，一时踟蹰：“夫人？”
林容此时再也没有半点风度可言：“你耳朵聋了吗？我叫你启程！”
那人问道：“夫人是北上雍州？”
林容哼一声：“我让你南下江州，你肯吗？又或者你弃了你那君侯，随我左右？”见那人似直勾勾盯着自己，冷笑道：“又或者，你见我貌美，想同我南下，做我的入幕之宾？我倒是不介意，只怕你不敢……”
那人听见这话，惊恐万分，赶紧低头退下，不敢多话。
凤箫、翠禽一脸担忧地望着林容，只觉得自家县主从没有被气得这样厉害过，仿佛快要厥过去一样，捧了茶奉过去，小心翼翼道：“主子，吃口茶顺顺气……”
林容接过那茶杯掷在车壁上，顿时打湿了一大片引枕，她眼里直欲喷火，很好，很好，陆慎，陆载舟，既然你如此愚弄，不想我好活，那大家都别活了。
林容此时心火大盛，北上一连赶路两日，皆是毫无睡眠，每日静坐，脸色也由白转青，瞧得两个丫头十分害怕。
两人私下商议，后由翠禽做主，碾碎了一枚安神的药丸混在茶水里，叫林容服下，这才叫她闭眼小睡了起来。
凤箫瞧着害怕，问翠禽：“县主这是睡下了，可总有醒的时候，怒气不散，见了君侯，不知该怎么收场？”
翠禽也无可奈何，叹气：“走一步瞧一步吧！”
……
这边陆慎正在驿站，审问一位刚从江州押送过来的人。初时，他并不以为意，只当是江州崔氏夫妇的烂账。他这时一个姓崔的都不想瞧见，只令沉砚去过问。
不料那负责押送的尉官却道：“四爷临行前吩咐，事关君侯内宅家事，务必叫君侯知晓详情，亲自审问为好。”
陆慎这才接过密函，垂眸细细瞧了一通，嘴角勾起冷笑，阴恻恻道：“好你个崔十一！”随即，提溜了那人上来审问。
那人已叫人割了舌头，双手也叫人削掉了，除了没有砍掉双腿，几乎与人彘无异，趴在地上，呜呜呜乱叫着什么。
沉砚问：“主子，是不是用刑？”
陆慎哼一声：“这幅样子，用刑就能说吗？叫人认过没有？”
沉砚点头：“四爷回禀说，除长公主府身边亲信，还有从前在洛阳太学任职过的一位文书，都说此人乃颍川梁祁。”后面的话，沉砚不敢说，闭嘴不言。
陆慎缓缓走到梁祁身边，试探道：“梁祁，你可知，崔十一已死？”
那人闻言，乌拉大叫，以头抢地，口吐鲜血，一时血泪相间，场面几乎惨不忍睹。
陆慎此时已瞧不出任何表情，问：“崔诀为何不杀此人灭口？”
沉砚回禀：“四爷说，崔诀深恨此人诱骗爱女，因此做成人彘，日日折磨。此次，崔氏夫妇降而复反，四爷清查长公主府，这才在水牢里发现此人。”
陆慎似乎终于清明了一般：“原来如此！”原来这便是那崔氏女，无论如何也要走的缘故。原来，在远嫁宣州之前，便已不贞，同旁人有了首尾，很好！很好！

第60章
林容这一睡便足足睡了一日等她见到陆慎的时候，已经是第四日了。
她醒来的时候，耳边尽是打着旋的北风呼啸而过天色未明颠簸的车窗叫北地皑皑积雪映出几分微光略一偏头，便瞧见车壁内间小几上的错金博山炉发出幽幽龙脑香。
林容略一动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里暗骂：这两个臭丫头，便是给她喂安神药也不能下这样重的手！正想唤了翠禽、凤箫两个丫头来问清楚那茶里到底加了多少粒安神的药，自己又睡了多久了，伸手抚开层层湖碧色的垂帐还未出声便听得头顶陆慎阴沉沉道：“舞阳县主，终于肯醒了？”
林容闻言呼吸一窒，手上顿了顿，终是掀开帐来，略抬眼便见陆慎一身锦带貂裘背光坐在榻沿上，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只玉冠上反着些雪光，叫人丝毫瞧不清他的面容，不知是怒是喜。
他食指正勾缠着女子的几缕青丝，略微一动便被尽数扯落：“你倒是好睡！”
林容是最怕疼的一个人，可是如今这么一大缕的头发被扯落也不过轻轻蹙了蹙眉。也不知为什么，大抵是真的豁出去了，她此时见着陆慎，连往日的半分害怕都没有，嘴角反勾出笑来：“君侯如此喜爱这一头青丝，我可尽数剪下来，赠与君侯。只不过，倘若知道君侯你在，我倒是宁可长睡不醒。”
陆慎抬眼，见那女子许是睡得有些久了，脸庞上微微印着些残睡的红痕，衣衫略散开，隐隐露出一抹雪脯，红绡色肚兜微微隆起，一对儿圆浑直欲遮不住，这样撩人的睡容，偏偏此时配上的是一副极刚毅的眉眼，和一贯刺人的伶牙俐齿。
林容见他忽地定定瞧着自己，顺着视线望过去，心里冷笑，面上却柔和了几分，低头浅浅唤了一声：“君侯！”
那声音仿佛一时从远处烟雨蒙蒙的湖面上传来，缥缈之极，陆慎终是叹了口气，俯身去抚那女子的脸，几乎拥了那女子在怀里一般：“我有话问你，你要如实答。”
话毕，还未说要问什么话，陆慎忽见那女子拔掉发鬓上的金簪，恨恨朝自己脖颈间刺过来。
陆慎到底是个长年征战的男子，林容用尽全力，又自以为出其不意，这样锋利的金钗，就算不能取了陆慎性命，也能在他脖颈上狠狠划上一道，算不上够本，至少能少亏一点罢了。
可惜，在陆慎看来，不过轻轻一推，便卸了林容的力道，叫她摔在车壁上，却是一脸地不可置信：“崔十一，你放肆！”
林容被摔在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手臂顿时麻了大半，偏头望着陆慎：“在青州的时候，你明明答应过我，要成全我，不再为难我，允我大归江州，安度余年。便是市井上的黄口小儿，都知言出必践诺的道理，你陆慎一方诸侯，昂藏男儿，竟然言而无信？你再三再四地愚弄我，折辱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怎么摆布我就怎么摆布我。却不知妇人也是有血性的，既然你不叫我好活，那我便先杀了你，再自尽便是，总好过日日受你折辱。只可惜……”
说到这里，林容本不想哭，却控制不住流出泪来，随即摇摇头，自嘲般叹息：“可惜，我真是个废物……”
折辱？往日床笫温存在这妇人眼里，竟然只有折辱二字。陆慎依旧是面无表情，只紧紧握住那支夺过来的金嵌珠石兰花蝈蝈簪，狠狠扎进血肉里，几乎是咬牙问道：“我问你，你来雍地，可是并非处子之身，反而与人有染？你从前可与那梁祁有过肌肤之亲？”
肌肤之亲？梁祁是谁？林容虽然知道崔十一娘原身是私奔不成，跳崖自尽的，却不知她究竟同何人私奔，便是听到梁祁二字，也没能霎时便同崔十一娘私奔之事，联系起来。
林容并不正面回答，只微微吟笑，撑手慢慢坐起来，望着陆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君侯贵人事忙，大抵是忘了，在泊门渡云台之上，我就同君侯说过，你是我此生睡过的男人里最差劲的一个，肌肤之亲那自然是有的，不过这个粱祁，我倒是不大记得了……”
即便不是梁祁，还也有别人，又或者还不止别人……
只可惜陆慎的忍耐也的确是有限度的，林容刚说了半句话，便叫他抓着脚踝拖到身边，一只手微微用力捏着林容的喉咙，顿时叫她脸色胀红，呼吸困难：“好，崔十一，你想自决，我成全你！”
他此刻的声音忽变得既冷静又理智，仿佛说着家常话，倘若不是此刻正捏着林容的喉咙，是决计让人瞧不出他的怒气来的。
陆慎手上渐渐用力，生理上的缺氧疼痛，叫林容不自觉流出泪来，眼前一片模糊，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快窒息而去。
面前陆慎暴怒的面容忽变得渐渐模糊，渐成白茫茫一片，似乎有人在远处唤她：“十一，十一，这丛千尺雪又开了，这样难得，来，拿竹剪刀来，剪一支，我替你簪上，日后必能得个好夫婿！”
一时又仿佛听见父母的声音：“等你放假回来，叫你爸做给你吃……”
过了一会儿，陆慎微微松开些力气，林容神思回转，这才能够开口，声音嘶哑非常，望着陆慎定定道，眼角划过清泪：“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有机会，却是一定会杀你的。”
陆慎闻此言闭眼，好半晌才睁开来，指着车窗外的茫茫白雪道：“本侯不杀女人，你既要自绝，便冻毙在这白茫茫一片里吧。”
说罢，陆慎不再瞧林容一眼，掀帘下车，接过一旁侍卫手里的一匹俊马，打马而去，不过一会儿便只能在雪地里隐隐瞧见一个黑影了。
不过一会儿，便有沉砚在马车外回话：“君侯吩咐，请夫人下车，北上南下，皆任由夫人。”
林容抹了抹泪水，略把头发绾成个髻，又穿戴好，这才走下马车，见翠禽、凤箫已经叫几位军士拿着刀叉隔在一旁的马车上，眼泪汪汪：“县主，出什么事了，怎么不叫我们回县主马车上侍候？”
林容问沉砚：“这些丫头呢？”
沉砚道：“君侯只吩咐，叫夫人一人下车。旁的，倒是没有再吩咐。想来，翠禽、凤箫姑娘是可以继续北上的。”
林容呼了口气，本想着鱼死网破，结果网破了，鱼儿毫发无损。现在不用连累别人，那是再好不过的，她转头对翠禽、凤箫二婢宽慰道：“我没事，你们跟着车轿先走。”
翠禽、凤箫哪里肯呢，直欲要跳下车来，叫沉砚一挥手，几位护送的军士立刻抽出白刃来，生生将二人逼了回去。
林容站在一尺深的雪地里，见那蔓延数百米的队列遥遥而去，叫北风一吹，立刻打了个寒颤。她环视一周，视野所极，皆是白雪皑皑，脸上的表情倒是颇为平静——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林容并不跟着雍州铁甲军的车队而去，反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而去。时值冬日，天大寒，河水也干枯了，林容解下大红猩猩毡斗篷，蹲在一块儿青石上，见自己水中的倒影，一脸泪痕，额前发丝凌乱，脖颈处被掐红了一大片，一副十分狼狈的模样。
她蹲在那青石上好半晌，从袖中取出一块儿白绢来，细细梳洗了一番，这才起身，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容从河床上爬上来，慢慢往前踱步而去，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已经叫冻得麻木了一般，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等到林容身边时，为首的一人猛然拉缰停住，放肆地打量一番，轻浮地吹了吹口哨：“哟，这天寒地冻的，小娘子孤身一人往哪里去？不如叫俺老胡稍上小娘子一段？”
这人带着大狐皮帽子，身上却只穿着一身青衣棉袍，一脸的络腮胡子，瞧着四十来岁的模样。林容来这里也有两年了，这样的人，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大宅门里的豪仆，她缓缓摇头：“不必了。”
那马上的几人闻言相视大笑一番，那络腮胡子又道：“哎呦，小娘子，我老胡一片好心，这里离城还得十几里路呢。不是吓唬你，这天一黑可就有狼出来了，这冬天的狼觅不到吃的，寻到猎物的时候，可不会一口就咬死，得慢慢喝血呢。”
他这话一出，林容便立刻闻得几声狼叫。林容暗自忖度，冻死也就算了，叫狼咬死，一想想就觉得疼，她抬头冲那几人笑笑：“不瞒几位壮士，我是叫家主赶出来的，你们搭救我，我只怕连累你们。”
那络腮胡哈哈大笑，一把把林容拉上马，抵在她耳垂边道：“小娘子莫怕，俺们家主是此城县令，连累不了。”
又去环林容的腰，掀开锦裘，一只手贴着里衣：“小娘子身上这是什么香？”
林容捉住他的手，勉强笑笑，低声道：“太冰了，你搭救了我，我自然无以为报，等进了城，怎么样都行，这雪地里，又冷又叫人看着。”
说着闭上眼睛，往那人鬓角轻轻一吻：“我到底是个妇道人家，这样叫人难为情。”
那络腮胡本想强掳去的，谁知这小娘子这样知趣，顿时酥了半边身子，几乎栽下马来，连连点头：“很是很是，是俺老胡冲撞了小娘子。等到了城里，俺整治一桌好酒好菜，请小娘子才是。”
言罢，一挥马鞭，呼喝着其余人往城门而去。
只，快到城门的时候，旁边一人凑过来道：“胡哥，你瞧，后面那两个人一直跟着我们呢，瞧那马像是军马呢？”

第61章
军马？络腮胡子转头望过去见那马上的两人虽远远立着，两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自己，毫不掩饰那马颈厚躯平体形粗壮马毛顺亮，马鞍马镫一瞧便是军中制式，寻常豪族是绝不敢擅用的。
雍人尚武，又以军功为上这样欺男霸女的豪仆也不敢招赶紧吩咐：“不是善与之辈，赶紧回府，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招了人。”
一径行马到了县衙外。只是他这样的人是不能把美人带回府的也没资格领人进去，他是外院行走的，这两年得了老爷的赏，不过在县衙外沿街的地方赁两间屋子，屋内屋外只得一个瞎了一只眼婆子帮闲伺候。
当下打马回院子锁了林容在屋内，一双极腥臭的手去捏她的脸蛋露出一口黄牙：“小娘子先歇息一番，等爷回了府君的话，这就回来陪你。”走出几步，又回转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绿油油的：“刚才雪大，还没瞧清楚。小娘子这身皮肉……等你服侍我几日说不定还能引荐给贵人呢？”
这样想着，外头同行的又在催促了：“胡哥，磨蹭了半天，也该够了，老爷还等着回话呢？赶紧吧，这可耽误不得，人还能跑了不成？”
那络腮胡闻言，也顾不得林容，立刻匆匆出门，临了从靴筒里摸出三个大钱来：“做碗面端进去，守上半夜门。”
那瞎眼婆子嫌少：“天可怜见的，才府君门口看赏，抬了两大框钱出来，我这么个瞎眼的，一低头就抓了四五个大钱呢。这么三个钱，又要面，又要使人看门，可是不能够的。”
络腮胡抬腿便要踢，想起那美人满身绫罗首饰，又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钱出来，丢给那婆子：“看好人，再啰嗦，看爷不踢断你这老狗的腿！”
那婆子笑嘻嘻接过了，等人一走便立刻关了门，往厨房铜壶里抓了一把粗面，也不去管屋子里的林容，等面熟了，一面吃一面呸了一声：“窑子里的王八货，改天叫人杀了，才知还有比你狠的人哩。”
……
陆慎负气而去，一路疾驰，冒雪打马三十来里，这才勒住缰绳，无意识地在雪中任马信游。沉砚见他怒气稍稍消减，这才敢上前来，见陆慎不知为何，一片衣袖上竟血迹斑斑，惊道：“主子，您手怎么了？”
陆慎拉转马头，沉砚这才瞧见自家君上的右手上赫然插着一支金簪，那支金簪颇长，直插进半支在手掌里，又一路牵着马缰狂奔，撕扯间隐隐可见白骨，一片血肉模糊。
陆慎一面缓缓抽出那支金簪，一面把那金簪收进袖子里，淡淡问道：“何事？”
沉砚不敢问那手是怎么弄的，低着头回禀：“今日风雪颇大，天色已晚，前面三四里便是县城，此处县令本是裴令公昔日门下主簿，早已经城门恭候。不知爷见不见？”
陆慎回头问：“裴令公门下，今竟还有人在？难得，难得！”随即打马进城，吩咐：“召！”
那县令整衣觐见，也是个务实的官儿，陆慎面见时，或谈及稼穑水渠，或谈及良田山林，或操练乡伍，或治狱之得，皆是不疾不徐，言之有物。
陆慎是一向不怎么夸奖人的，见此也说了一句：“颇有裴令公遗风也！”
那县令不敢：“微末之臣，不敢与烛日同比。臣本愚笨，得裴令公指点之一二，也受用终生了。”
这样自谦的人，是很容易叫人有好感的，陆慎笑着点头，又耐着性子说了一盏茶时间的话，末了道：“与卿一席话，叫本侯受益良多。”
那县令口称不敢，躬身退出门来，再谦逊的人，也有了三分自得，回了府邸，见已下了大雪，大手一挥：“抬几筐钱往街上散，积德积福，积年积寿，今儿是老爷我的好日子。”
等着觐见的县令一走，陆慎便听沉砚在门外回：“爷，跟着夫人的暗卫回来了，照爷的吩咐，两人依旧护卫夫人左右，一人回来禀告。”
陆慎本同那县令相谈甚欢，闻此隐了笑，问：“几个时辰了？”
饶是沉砚自诩很会看主子眼色，冷不防被这么一问，哪里又知道问的是什么，愣了会儿，这才试着道：“自主子弃车下马，已有三个时辰了。”
陆慎那右手却未包扎，也无人敢去讨这个没趣，初时在外头冰雪冻住尚不觉得什么，这时暖和些便又淌出些血迹来，他望着灯烛好一会儿，这才吩咐：“宣！”
人立刻被叫了进来，沉砚一贯警觉，立刻知趣得躲了出去，那暗卫跪在厅中，每多说一句话，便叫陆慎暗沉的眼光压低一分：“禀君上，夫人自下车，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往冰河边梳洗一番，这才往前赶路。直走了一个时辰，被一四十来岁赶路的庄户拉了上马……”
说到这里，那暗卫叫屋子里冷寂的氛围压得不敢开口了：“然后，也不知夫人同那人说了什么，两人都笑起来，夫人似乎……似乎还亲了那庄户眼角一下。”
做暗卫的便是主子的眼睛，便是再难听的话也是如实说，那暗卫换了口气，索性一气儿说完：“夫人现被那庄户安置在自家院子里，卑职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陆慎握拳转身，不一会儿才换的箭袖已经叫血浸湿了大半，他反不觉得疼，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来，语气里满是嗜血之气：“你说怎么处置？”
……
只是这暗卫有一样说错了，那络腮胡并不是什么庄户，而是外县的流氓泼皮，因生得孔武有力，这才得了县令府管家的青眼，寻常做个收佃租的打手。这夜县令得了陆慎勉励，心情大好，没听回禀的事，便先赏了诸人。
络腮胡是没资格面见府君的，回了管家的话，一人得了一千钱，又得了一桌好酒好肉，酒足饭饱之后，又有来人道：“你且回去，府君明日要亲自见你。”
络腮胡喝得醉醺醺，一时把院子里关的美人忘个精光，出了县令府，一面松裤腰带一面打着酒嗝，隔得远远地便瞧见一个黑影立在胡同口，啐了一口：“赶紧滚开，哪儿来的阿猫阿狗，敢挡你胡爷的……”敢挡你胡爷的路。
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见黑影手起刀落，一大片血迹飞溅在青砖之上，那络腮胡的人头便像夜壶一样滚到来人脚下，犹自睁圆了眼睛。
那黑影将头颅用一块儿青布包裹，提了去覆命，这场巷子里的变故，也不过几息之间，只闻得几声狗叫。
林容这里好歹没被捆住，静静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只听得外间只有一个婆子走动，并无旁人——想出去也并不难。可这时，她冒雪不知走了多久，一双腿脚冻得没知觉，这时脱了鞋袜，才发现已经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来。
她最是怕疼，狠下手来一一挑破，又在心里把陆慎骂了个百八十遍，摘了一只碧玉耳珰，这才唤了那婆子到门边：“婆婆，替我开门，这只耳珰便送给你了。”
那婆子眼前一亮，倒是个贪财的，果忙不迭开了门：“那窑子里的烂货，竟舍得送你这玩意，起码得值两百个大钱吧！先说好，只准在院子里活动活动，不能出门。”
刚打开门，捉了那耳珰在手里，便听得隔壁院子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我的儿，我苦命的儿啊……”
那婆子见林容往那边张望，便道：“是胡管事家的儿媳妇，新得的小子才三岁，屁股上生了碗大个疔疮，大夫请了不少，还开了五千钱的赏，都不成，想必是不行了。”一面用衣袖去擦那只碧玉耳珰：“这是翡翠还是玉，在哪儿买的？”
林容静静立在庭中，听得那母亲的哭声实在凄惨，对那婆子道：“我会治这个病，得了赏钱，分你一半。”
那婆子半醒半疑，却还是得赏钱心热，急急忙忙将林容领了过去，一通胡言乱语，不说是大夫，反说得神神叨叨，又是祖上传下来的，又是庙里师傅教的，末了把林容推上前去：“你真能治吗？”
这县衙外住的都是相熟的人，又病急乱投医，见是个年轻女子也顾不得了，一家人只得这么一个独苗苗，女眷们都眼巴巴望着林容：“姑娘真能治？”
林容见那男童哇哇大哭，额头上满是大汗，大腿上长着个大疔疮，伸去摸，四周已然变硬发白，显然是病程晚期了。这样的病在现代好治，切开引流，将脓液完全排除，缝合之后，吊一周广谱抗生素，大多数患者便可以痊愈回家，等着拆线就是了。
林容点点头：“可以治，不过风险很大，要开刀切掉，不能保证一定治好。”说话间，已经取出荷包里的金针，用一旁桌子上的烈酒消毒之后，往那孩子的督脉第六胸处，后溪合谷处用针，不过一小会儿，那孩子痛感稍减，啼哭声慢慢减轻起来。
屋内众人便听得开刀，本吓得连连摇头，那管家一挥手便要赶林容出去，忽见林容露了这一手，当即惊住，立刻拱手：“请姑娘救命！求姑娘救命！”
……
林容点头，自吩咐准备小刀、药材、烈酒、棉花，直忙到半夜，这才挽了袖子：“要防细菌感染，我开一副药，先吃上一天，若不好再另开。”
那家夫妇见自家孩子虽开了刀，切下一大块化脓的血肉来，面色却好了许多，还睡得着了，当下供着手，千恩万谢。
林容坐在桌前，提笔思索中药里有什么广谱抗菌的，正写了两三位药材，一阵狂风吹来，掀开厚厚的门帘，漫天雪花里，陆慎正静静立着，已不知站了多久，肩上眉头皆是一片雪白。

第62章
林容提笔坐在桌前整个人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橘光，风吹得烛火左摇右摆，一时连带着脸上也明暗相间起来她抬眼望去正好撞进撞进陆慎那幽潭般的眼神里。
两人一坐一立一帘内一雪中，皆是寂寂无言。
那乱风不过两瞬的功夫，便止住，门帘飘下隔绝开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那屋子里的一家人，皆是焦急的望着林容笔下，倒是没有注意外头院子里又多了个人。见她写了两三味药突地止住忙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药不好寻？您放心，寒家虽破，却也有点家资，便是再难再贵的药也舍得。”
林容恍了恍，笔下不停：“我也不知这些药有没有，便是这时有，名字又是不是一样。贵不贵难不难寻，那就更加不知道了。我且写出来你寻得到最好，寻不到我令换药材替代。”
众人称是恭恭敬敬接过药方子，见上面写着的是一味自己从未见过的药材：“紫花地丁，蒲公英，菊花、蝉蜕、野菊花……旁的还好说，这紫花地丁从未听过啊？”
《本草纲目》中记载，紫花地丁，主洽一切痈疽发背，无名肿毒，恶疮，与蒲公英合用，是中医里经典的光谱抗菌药物。不过，认识到这一点，这已经是明朝时候的事了，这时候的人自然不知道。
林容低头想了想，提笔寥寥几笔，一株小小的紫花地丁便颇具形态：“去药铺或者乡下寻，有地热的山间这时节或许也有。这孩子夜间会发热，用烧开过的水冷敷便是，不抽搐便无大碍。”
众人听得吩咐，立刻出门抓药，只是那门帘再次被掀开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林容立在廊下好半晌，叫那婆子唤了几声，这才反应过来，瞧林容的眼神儿仿佛在瞧发财树一样，拢着袖子：“小娘子，你还真有两下子。老婆子我也时常腿疼，你用你那针也给我扎两下？”
林容转头，见那母亲已经抱着熟睡的男童，轻轻抚背，心忖：虽不能爱己所爱，却能专己所长，幸事也。
她不答那婆子的话，把那付了一半的诊金扔给她，慢慢往外而去：“我又饿又困，给我做一条清蒸鱼，再给我找个干净的床铺睡觉。”
那婆子笑嘻嘻把一串大钱收在怀里，直拍胸脯：“这些个钱，十条鱼也有了，小娘子放心就是。至于睡觉，那就更好说了，胡爷那床铺干净着呢，老婆子上个月才浆洗过。”
林容摇头：“不行不行，死人的地方可住不得。”
死人？那瞎婆子虽整天咒骂那姓胡的抠门，但他长得五大三粗，又有一身好武艺，死谁也死不到他，撇手：“姑娘说什么呢，待会儿他吃了酒回来……”
话音未落，便听得那边县令府衙上巡夜的人，隔得老远嚷嚷：“不好了，不好了，胡四叫人给杀了，连头也叫人割掉了，快去禀告管事。”
瞎了眼睛的人，听觉便更加灵敏，顿时像看怪物一样瞧着林容：“你怎知道的……”
林容见她这样一副见鬼的表情，不知怎的，忽然心情大好，伸出一只手来做算命状：“我早说过的，他今日有血光之灾，我点化他，他却不肯，可惜了这一条性命。”
这时的人都信鬼神，那婆子顿时叫林容唬住，连称呼也去掉了一个‘’小‘字’：“娘子，老婆子家里有好菜好饭，请随我来。”
那老婆子一个人住，把自己的床铺让给林容，自己另在一旁打地铺，又另去别家换了两条鱼回来，恭恭敬敬承上来：“娘子，您请用。娘子好神通，能不能替老婆子算一算？”
林容鲜少这样捉弄人，一时强憋着这才没笑出声来，拉着脸淡淡嗯了一声，饱饱用了一餐鱼，困得厉害，几乎倒头就睡了过去：“睡足了精神，明日才有力气算呢！”
只是那婆子鼾声实在太响，林容这一夜睡得断断续续，鸡叫时分天还未亮，便穿衣起身来。她烧了壶热茶，蹲在火塘前，烤得满脸通红，从万籁俱寂一直待到外头人声渐起，忽听得外头吆喝卖橘子的，忙拿了几个钱，一推门便瞧见沉砚独自一个人，立在阶下。
林容只当他是空气，把那沿街挑担卖橘子的招手唤了过来，仔仔细细挑了三个金橘，回身便欲关门，叫沉砚止住：“夫人？”
林容垂下眼眸：“你在同谁说话？”
沉砚垂手而立，话却是不得不说：“夫人，请恕奴才僭越之罪。有些话本不该奴才来说，可此时此处，并无旁人，也只有奴才也说这话了。”
见他一副不让说，就不走的架势，林容这才微微转身，默了默，道：“你说吧。”
沉砚道：“奴才自十岁上下便在君侯身边服侍，即便是长辈亲眷，也从未见过君侯对旁人，有对夫人用心之一二。奴才知道，君侯性急躁，对外人尚自持，对亲近人却却不加掩饰，夫人为此，颇受委屈。可念在君侯爱重之心，夫人也不该弃之而去。”
只是沉砚委实不是一个好说客，这番说辞，叫林容越听便越生气，咬着牙后跟：“这你就说错了，是他把我赶下马车的？他说了不杀女人，叫我自己冻死好了，我是不敢回去的。你是一位好忠仆，只是不要再来了。”
说罢，便要关门，沉砚又问：“夫人不预备回去，不肯下台阶，来日如同胡四之事，是必定还会再有的，到那时，没有君侯派出的暗卫护佑，夫人该如何自处？
林容闻言，顿了顿，指了指街上：“你瞧那街上的人，有天寒衣单冻死的，又重病不治死的，便是此时活着，谁又能保证明天还好好的呢？倘若我也这样去了，那也只能说时也命也，我命该如此。”
说罢，关了院门，从厨下寻了三五个土豆堆在火塘里，一面闻着烤土豆香气，一面满嘴都是橘香。
沉砚无法，叹了口气，只得转身离去，刚至驿站门口，便见车轿已起，数百黑甲军齐齐立着，旌旗飞扬，一副要开拔启程的模样。
沉砚心道不好，赶紧迎了上去，立在马车外回家：“主子，您不是吩咐了明日启辰么？”
里面并无声音，只闻得手指轻叩桌面的敲击声，一顿一顿压得沉砚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硬着头皮道：“奴才刚擅自去见了夫人，想是昨日受了寒，瞧起来很不好，每说一句便咳嗽一声，几不能止住，好半晌，才能说一句完整的话。临了，排出三枚铜钱给奴才。夫人虽没吩咐，奴才也知道，这是叫奴才带给主子的。”
说罢，便把那从担橘小贩中换过来的三枚铜钱排在车窗上：“奴才知道，夫人犯了大错，虽生悔意，奴才也不能将这东西呈上来。但夫人往日宽厚待下，奴才实不忍心，请主子责罚。”
他唱念做打一番，里面却毫无回应，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好半晌，才听得陆慎的冷哼：“你长进了，作这一篇鬼话！”
沉砚忽地冷汗直下，连忙跪下：“不敢！”
林容这里美美的吃了三个烤土豆，两个橘子，那婆子这才起身，绕着林容打转：“娘子给我算一算吧，就算一卦！”
林容正要摆开架势忽悠一番，便听得外面一阵敲门声：“姑娘，姑娘，孩子的高热退了，请姑娘再去瞧瞧。”
林容立刻起身，对那婆子笑：“先救人，再替你算。”
等到了那管事院子里，不知为何已站了许多瞧热闹的人，都听说管事家的独苗苗病得不行了，连棺材都预备下了，谁知过了一晚上，连高热都退了。
林容分开众人，叫那一家人迎了进去，细细检查了一遍，摸摸那孩子的胎毛：“药照常吃，连吃五日，伤口的药要一日一换，怎么换药我教你们，待会儿我另写方子来。多给孩子吃鸡蛋肉羹，小一月患处便能渐渐长出肉来。”那管事一家自然又是千恩万谢，问林容可否暂住一段时日，等着孩子病好再走。
林容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议论起来，叽叽喳喳好一会儿，一时便有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夫站出来呵斥：“这孩子的病，缓治还有一线生机，如今你下猛药材，这孩子烧得人事不省，小儿高热九死一生，如此害人性命，必要锁了你见官去……”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人一脚踢飞，扶着墙站起来，见院门口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立着一位一身鹤氅的男子，身姿挺拔，身后还随侍着数百军士。
那大夫捂着胸口质问：“你是什么人，竟然在县衙外行凶？”
陆慎并不回答，穿过众人，将林容双手擒住，拦腰抱起，一脸肃容：“我是她丈夫！”
林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扭着自己的双手，只微微一挣扎，便扯着筋的疼，低声骂道：“陆慎，你混蛋。”
陆慎并不理，不知过了多久，推门抚帐，将林容扔在驿站的一堆锦被之中，转头吩咐沉砚：“明日再启程。”
林容还未来得及坐起来，便被陆慎俯身压了过来，拢过双手系在帐幔勾带上。他略带薄茧的手去抚林容的樱唇，好半晌，恨恨地吻了上去，肌肤相贴，几无喘息之地。
良久，陆慎这才止住，见女子唇间已经一片糜红，脸上具是冰冷的清泪，却不说话，只怔怔望着他。
林容虽不说话，意思却很明显，二人四目相对，陆慎终是叹息一声，低头去衔女子的清泪，在她耳边喃喃：“你说得不错，在你面前，我陆慎是一个十足的小人。”

第63章
林容依旧怔怔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清冷，仿佛冬日雪夜里的月光透过窗扃凉凉地照在青砖上，闻言明眸微扬沉沉望着他好一会儿似这才觉察出几分言外之意来带着点嘲讽：“是么？我说过这话么？”
陆慎不答，俯身去描摹女子眉眼，眼前浮现出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佳人闲卧春榻皓腕斜支玲珑凸透，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去，屋内渐起窸窣之声。
半晌女子垂眸贝齿咬着朱唇，把难抑的呜咽声统统咽了回去。陆慎复撑起身来，去抚女子额间的薄汗，问：“舒服吗？”
那缠绕手腕的幔带已不知什么时候散开来，林容本还在喘息闻言立刻拔了发鬓上的簪子扎了过去。只她此时身软手软，轻飘飘地哪有力气刺啦一声，只不过划破了陆慎的外袍，反露出一片紧实的蜂腰来。
陆慎不理，略带薄茧的大手微微用力那女子便无力地喘息起来，他复问道：“舒服吗？”
林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堪过恨不得把那陆慎那张嘴给缝上，伸手去推，那家伙反而面色如常，只不过呼吸粗重了些，仿佛一座山一样纹丝不动，甚至凑得更近些：“舒服么，要不要我……”
林容浑身仿佛火烧一样，只觉得自己快沸腾起来了，立刻截断他：“不要，你给我住手！”
林容自觉带了十足的怒气，可在此种情状下，那十分怒气也只剩三分了，陆慎闻言，点点头：“喔，住……手……你不喜欢用……”
林容见他还要再说，心里一梗，抬腿踢了过去，反踢在他紧实的大腿上，那脚指上本就挑了血泡的，顿时又酸又疼，恨恨道：“陆慎，陆载舟，你折磨人的法子可真多！”
林容原意如何并不重要，这话叫陆慎听来，便是三分娇软三分轻嗔的埋怨，又见那女子白莹莹的脸，乌鸦鸦的鬓，已薄汗点点，眼饧骨软，一片娇俏的迷蒙之态，心头微微一荡，再也把持不住，解衣覆身上去。
这一日，终是，澹澹衫儿薄薄罗，红烛背，绣帏垂，蝶乱蜂忙，斜倚绣床。
不知过了多久，罗帐里才渐渐止住，林容只觉累极了，浑身像被碾过一遍似的，再没力气跟陆慎啰嗦，偏头沉沉睡去。
林容倦极了，这一睡便直到入夜时分。
屋内只点着一盏暗灯，陆慎早已不见了踪影，身上已叫人擦拭过，新换了一身小衣，她抚开重重藕合色垂帐，便见外头纱窗上人影浮动，小丫鬟们提着食盒，安设桌椅、捧杯安箸不等，除偶尔杯碟相碰，不闻一丝声响。
翠禽往里间张望：“县主还没醒呢，什么时辰了？”
凤箫道：“还差两刻钟，就是亥时了。县主今儿一天没吃东西了，听人说，前儿昨儿也都没怎么好好用饭。还是叫县主起来，用过饭再睡。时辰再晚些，于肠胃也不宜。”
翠禽点点头，掀了软帘进去，见林容已然是醒了，见她来，脸上颇不自然：“什么时辰了？”
翠禽哪里不知道林容呢，她笑笑，坐在床边，把垂帐挂在铜钩上，把手里的温茶递过去：“快亥时了，县主声音都哑了，快吃口茶润润！”一面道：“县主身上不是奴婢们收拾的，下午晌的时候，君侯叫了人送了热水、干净的寝衣小衫进来，只送了东西进来，便叫人退出去了。”
林容尴尬的神色稍缓，古人看这些丫鬟，只当物件工具，有时主人行房，尚在床帏旁伺候。林容是个连沐浴也不叫丫鬟在旁边的人，自问做不到将如此私密事示人，郑重的嘱咐：“以后……以后这样的事，我自己来。你们不必上前来伺候，自去歇息便是。等我唤你们，你们再进来。”
翠禽只当她难为情，笑着点头：“是！等君侯来了，奴婢们躲着就是。”
林容见她这样，越发尴尬起来，愣在那里半晌，这才干巴巴说了一句：“躲着他做什么？”话毕，忽闻得外头一阵儿女孩子急切的呼喊声：“十一姐，十一姐！”
十一姐？
林容正奇怪这是在唤谁，便听得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忽地大门被推开，外间的凤箫惊呼：“十六姑娘，您怎么在这儿，怎么就您一个人，谁送您来的……”
话音未落，便见里间的帘子被人掀起来，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姑娘，裹着件素白色羽毛缎斗篷，呆呆立在门口，眼里涌出的泪滚滚落下：“十一姐，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说着便一阵风似的扑到林容怀里：“十一姐，我好想你……好想你，她们都说你死了，还说你尸身都叫鱼吃了，只替你立了一个衣冠冢。我不相信来着，那棺材里都是些银红绛红的衣裳，你是最不喜欢的……”
林容这才认出来，这是江州崔氏的十六娘，是崔十一的堂妹，她养病那半年，常去看望她，围着她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的聒噪。林容不知其中缘故，只暗忖：自己出嫁时，这小丫头才八岁，怎么突然到北地来了。
林容轻轻摩挲她的头顶，宽慰：“好啦，别哭了，我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那丫头哭得不能自已，窝在林容怀里，好半晌才止住，怔怔抬起头：“十一姐，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好不好？”说着，又似想起什么，把头顶双丫髻上的白色珠花，翠银簪子统统拔下来，丢在地上：“十一姐好好的，这白花就不用戴了。”
林容见她通身素白，只一脸狼狈，身上本落了雪连斗篷沿上都沾着泥点子，叹：“好，以后我在哪儿，你在哪儿，咱们两永远在一块儿。”
一面吩咐人抬了热水来，领了这小丫头下去洗漱，一面叫了送那小丫头同来的嬷嬷进来回话。
那嬷嬷四十来岁，一进来便给林容磕头请安：“去年有消息说县主没了，还说的负气自尽。三月里君侯南下，家里只怕见罪于君侯，便在族里另选了一位小姐送来。只是挑来挑去，不是已经出嫁，便是年纪太小，独独十六姑娘还年长些，有十二岁了，便送了来。也没名份，只一顶小轿抬了去的。当时在君侯的江州行辕住了一月，便叫人送回雍州来。这次是君侯派人来接，说县主很是想念家中诸人，请十六姑娘过来，暂排乡愁。”
林容听了，好半天没言语：“这些畜生！小十六是正月里生的，一出生就算的两岁，算下来，要过了年才满十岁呢。”把一个十岁的女孩子，送到男人的床帏之中，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忽地想到什么，她抬头问那嬷嬷：“小十六她没有被……”这样的话，叫林容问出来都觉得恶心。
好在那嬷嬷心领神会：“县主想到哪儿去了，不说十六姑娘还小，雍州府里只当个孩子养着。再说了，十六姑娘还从没见过君侯呢。”
林容呼出一口气来，又问了江州诸位亲眷，越问心情便越发低沉：“六姑娘是去年冬日嫁的，就在县主出家半年后，也是江州名门，只夫婿战死了，因着江州兵变之事的牵连，正扛枷待审……”
末了，林容挥手，叫奶嬷嬷下去歇息了。
正呆呆坐着，那边净室内，又听小丫头在唤：“十一姐，十一姐。”
林容刚走进去，便叫她拉着倒在浴池里，笑嘻嘻：“十一姐，你陪我。这池好大，我怕淹着。”
林容见她手上耳上都生着冻疮，极可怜的模样偏偏还在逗她开心，无法，陪着那小丫头又洗过一回，一面替她擦干头发，一面叫丫鬟摆饭。那小丫头十足的吃货，连添了三碗饭，林容本没什么食欲，见她那个样子，也跟着多用了半碗饭。
末了，姐妹两躺在床上，好半晌没动静，林容还以为她睡了，却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十一姐，真好，我又见到你了。”
说完这一句，又涌出泪来，抽抽噎噎好半晌止不住，林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赶了一天的路了，睡吧，以后日日都能见到我了。”
小丫头打了个哭嗝：“真的？”
林容点头：“真的！”
……
陆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见屋里屋外具点着灯，一派灯火通明的样子。两个丫鬟候在台阶上，见他来，立刻福身打帘：“君侯！”
陆慎问：“没睡？”
翠禽便道：“十六姑娘到了，才刚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这会儿听着没声音了，想必是睡了。”
陆慎缓步进去，抚开床帐，见林容一手拿着卷书，一手轻轻拍着小姑娘后背，立刻皱眉：“怎么叫她睡在这儿，成何体统，赶紧叫人抱出去。”
林容哼一声，闻得陆慎身上的酒气，合上书，冷冷瞥了他一眼：“不是你派人接她来的么？”
陆慎无话，挨坐在床沿上，从袖子里取出一瓶碧莹莹的药膏，从绣被里捉了林容的一双玉足，轻轻地用拇指按在血泡伤处，只那手揉着揉着，便从月白洒花裤里渐渐游移了上去，瞥见她蹙眉欲发作，咳嗽一声松开手来：“早上你说你腿酸，叫丫鬟时常揉一揉。”
林容哼了一声，拢了锦被盖上，并无别话。
这样遮掩了一句，林容是一惯不搭理他这种话的，陆慎也习惯了，只坐在那里，又是一时无话。
良久，林容抬起头来，眼眸里都是帐中跳跃的烛火：“你还有话没有？”
陆慎自以为这是逐他走的意思，不敢再接二连三地得罪她，正欲站起来往外走，便见那女子偏头：“你要我从此跟着你，也可以，只不过要答应我三件事。”

第64章
从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陆慎闻言心里一荡面上却不动声色，垂眸隐下灼灼的目光，好一会儿这才抬头去瞧林容却并不接什么三个条件的话语气忽变得克制又冷静：“你是我夫人相夫教子，随侍左右，乃天经地义的事。况妇人以顺从为务，贞懿为首你不跟着我还预备到哪里去？什么条件不条件的？等过两日回了雍州，在长辈面前，这样狂悖无礼的话绝不可再说了。”
林容咬牙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嘲弄。她就知道，陆慎这种人，他是绝学不会好好说话的，至少不愿意好好跟她说话，或者说压根听不懂人话。
林容恨不得咬他一口叫这人赶紧滚出去才好，忍了半晌才说得出话来顿了顿，冷睨道：“什么夫人？崔氏女崔十一早就死了，连丧事都办了，何来的‘相夫‘？至于‘教子’在宣州避子汤不知喝了多少，更加说不上了。’”
这样的旧事一翻拣出来陆慎便立刻哑口无言起来，悠悠倒了杯茶，端到林容面前，叹：“你有什么事要我办，直说就是？”
一旁的小十六突发出一声梦呓：“十一姐，六姐姐，我怕……我怕……”
林容倾身有一下没一下地哄拍着后背，待她重新睡熟了，末了接过茶搁在一旁，这才道：“江州崔氏，男子随你怎么处置，只妇孺女眷，外事所知甚少，能不能酌情宽恕一二？我母亲便算了，只我那几个姊妹，实在无辜。”
这一条，是十足易办的，陆慎点点头：“这个好办，我即刻行文江州刺史，除首恶外，崔氏一族，无论男女老幼，皆发还薄产，令其度日，不得株连。”
陆慎对崔氏之厌恶，林容很是明白，见他答应得这样痛快，不独女眷，连男丁也恕了大半，颇有些诧异。陆慎见此轻笑：“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如此嗜杀之人？”一面问：“还有呢？”
林容顿了顿，望着陆慎，语气淡然却十分坚决：“第二个条件，我三年之内不想生育。”
女子出嫁，皆以生育子嗣为重，她偏偏不想生，或者说只是偏偏不想生他陆慎的儿女罢了！那个什么私奔的梁祁，搞不好人家就很乐意呢？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那样一个敷粉簪花、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陆慎默然不语，面色一时青一时白，良久，咬着牙恨恨道：“最多一年，雍州无世子，文武皆不得安定。你是原配发妻，又是宗妇，这一条，就算我答应你，替你遮掩。时间一长，家中长辈族老知道了，也必不会答应。”
林容不吃他这一套：“我只是说我不生育而已，又没让你不生，你的侍妾又不少，跟她们生就是了，说不定还能一年抱三呢？到时候，你挑世子只怕还挑花眼呢？”
陆慎叫她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决定立刻结束这一条，再说下去，这女人指不定冒出什么叫自己呕血的话来，截断道：“好了，第三个条件呢？”
林容看他脸色越发难看，似是不容商量的模样，叫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诚恳些：“行吧，一年就一年。第三个条件，倘若……倘若将来色衰爱弛，你厌倦了我，肯叫我走，那时请送我回江州。”
江州，江州，又是江州！
陆慎一时只觉那只被簪子扎了的手，忽地刺痛起来，那痛随着气息游移，仿佛连胸口都闷闷发痛。他冷哼一声，兀地站起身来：“崔十一，你不要得寸进尺。”
随即拂袖而去，从沉砚手中接过一盏明球纱绫灯，出了院子，兀自往小径而去，不知走了多久，这才在湖边青石处站定。
沉砚跟在后面，见他脸色稍缓，这才上前劝道：“爷，听丫鬟们说，夫人下午见了十六姑娘，哭了好一会儿，想必是心里不舒服。平日这时辰早就睡了，今日是特地等了爷来说话的……”
这样的话，往日劝是有用的。只是今日陆慎听了，却面色更暗，呵斥道：“聒噪！”
沉砚不敢再说话，垂手候在一边，偏此时又忽飘起雪来，密密麻麻，渐渐成白茫茫一片。沉砚立在那里，呼吸间呵气成霜，不知站了多久，直手脚冰凉，这才听得陆慎吩咐：“掌灯！”
沉砚见他未吩咐去哪儿，这驿站又只安排了一处寝院，试探着沿着小径原路返回，惴惴不安地走了一会儿，见并未驳斥，这才放下心来。
林容这里倒是习惯了陆慎的喜怒不定，她并不当一回事，伸手拢了帐子，照旧躺在床上看书。
倒是翠禽送了新灌的汤婆子进来，又取了剪刀，立在床前剪灯芯：“县主还不睡么？夜里看书，仔细费眼睛的。”
林容摇摇头，闲闲翻过一页：“左右睡不着，每日瞧上五页，今儿还没瞧完呢。”
翠禽盖上琉璃灯罩，见林容依旧一脸悠然的模样，叹：“瞧君侯气成那个样子，想来是真对县主上心了的。”
林容觑她一眼：“你怎么也开始说这话了？”
翠禽摇摇头：“奴婢只是想着，走有走的活法，留也有留的活法，无论走还是留，都得活得好好的，才不亏了这十几年长的一身血肉来。”
林容闻言放下书卷，伸手去捏捏她的脸颊，笑着点点头：“你说得很对。只是，一个女人一生中可以犯很多错误，走很多错路，独独不能随便乱生孩子。只要不乱生孩子，那就还有修正的机会。”
翠禽半懂不懂，憨憨地点点头。
林容说罢，当即命丫鬟们送了笔墨进来，斟酌着写了几副方子出来：“这几幅药都是补气益血的，你抓了来，再把其中这几味拣出来，日后要是他来了，你便煎一碗预备着。”
翠禽不解：“君侯不是已经答应县主了么，这避子汤要这样小心？”
林容倒觉得翠禽这话说得奇怪：“他什么时候答应了，刚不是又甩脸子走了？”
翠禽只笑着摇头：“县主，君侯一定会答应的。”
林容嗔了她一眼，又忽想起那得疔疮的男童。又提笔，细细地写了药方子、医嘱，吩咐凤箫：“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启程，你明儿一早便送了去，内服的外用的切不可搞混了。倘若那孩子病情又反复起来，你叫那家人抱了来驿站，我再瞧瞧脉象。”
凤箫一面收好，一面奇怪喃喃：“县主的医术竟这样厉害么，连碗大的疔疮也能治？奴婢听人说，那些大夫要学上十几二年才能够开方子呢？”
凤箫这样一说，连翠禽都好奇地望过来，林容只笑笑，并不解释：“时辰不早了，都下去歇息吧！”
翠禽正迟疑着，便见君侯推门进来，呼啦啦涌进一地的雪花来，她立刻扯扯凤箫的袖子，随即掩门退了出去。
林容搁了笔，脸上还带着点同丫鬟闲话的笑意：“怎么？刚才没骂够……”
话未说完，便叫陆慎按着腰，抵在那扇紫檀木百宝嵌花卉屏折屏上，两人唇齿相接，几不能呼吸。陆慎衔住樱唇，渐渐往下，直至那隆起的圆浑前。
良久，等林容勉强能推开他时，衣衫已被褪到腰迹，胸前只半挂着个葱绿抹胸，她慌乱地瞧了瞧里面的拔步床，见床帏放下，小十六也并未醒，松了口气：“你发什么疯，小十六还睡着呢？”
陆慎理也不理，把林容拉到怀里，喘息不止，声音低沉：“倘若我应了你，你自己说的话，也要做到才是。从此，死心塌地的做陆氏的宗妇，再也不许念着什么江州、青州。”
林容心里腹诽，我可只说了跟着你，并没有加死心塌地这四个字，你倒是会加词儿进去。一时又想起翠禽那句话：君侯一定会答应的！
陆慎见她怔忪着久久不答，俯身去衔那女子的耳垂，引得她一阵瑟缩，声音发着颤：“好，你既应了我，我自然也应你。”
林容话音刚落，便听得那边小十六似乎是醒了，迷迷糊糊唤了一句：“十一姐……”
那小丫头没听见回应，一下子惊醒，撩开帐子，见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顿时有了哭腔：“十一姐，你去哪儿了？”
林容顿时僵在那里，恨恨瞪了一眼陆慎，一面收拾衣衫，一面答应道：“小十六，别怕。我才吃了盏茶，不小心泼在衣裳上，等我换好了就出了。”
说罢，理了理发鬓，便从屏风处绕出来，坐在床边：“没事，快睡吧！”
小十六这才又躺下，忽瞧见林容脖颈一处绯红，从枕下掏了小瓷瓶出来：“十一姐，你脖子上去起春藓了吗？我这里有一瓶新制的蔷薇硝，我替你涂上。”
林容尴尬地笑笑：“没事，明天就好了，不要紧。”
小十六眨了眨眼睛，忽见那屏风处绕出来个男子。她虽没见过陆慎，却瞧过陆慎的画像，当下吓得跪下，依着嬷嬷们教的规矩，口称：“妾身崔娢崔十六娘，拜见君侯！”
陆慎并不理她，踱到林容身边，拇指指腹，去抚她脖颈处那抹红痕：“当真是嫩，碰一下就红了。”
林容顿时脸色发白，不晓得陆慎这厮要干什么，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手掌上缠着伤布，转个话头，问：“你手怎么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陆慎立刻冷哼：“你倒是目明！”一面对那小丫头道：“起来吧，以后随着你姐姐，唤姐夫才是。”

第65章
那小丫头虽年幼却也听出陆慎的几分不耐烦来，闻言抬头，也并不敢直视陆慎的眼睛只隐约瞧见他皱着眉的一张冷面颇为吓人。立刻从拔步床上下来带着哭腔：“姐……姐夫，我同十一姐说话说忘了，我这就退下……”
林容取了斗篷给小十六披上，宽慰道：“别怕这没什么。地上凉快到被窝里去……”
小十六见此迟疑，却见陆慎凝眉望过来，吓得立刻摇头：“十一姐我明天早上再来瞧你。”
说罢竟连鞋都顾不得穿，掀开帘子往外间而去。
林容哎一声，立刻追了出去，见那小丫头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脸色白得厉害。林容搂着她宽慰了好一会儿：“没事他就是这个性子。”一面吩咐翠禽：“带她到后边暖阁里睡，哪里暖和。她年纪小别叫她一个人睡，你们两陪着她。”
小丫头本只是害怕陆慎，见林容这样宽慰爱护，反眼泪汪汪起来：“十一姐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事，我给你惹麻烦了？他们说我做错了事，才被送到北地的。”
林容闻言一黯，亲领了她到暖阁：“没有，小十六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又等她睡下，这才回内室。
陆慎似刚沐浴过了，头发湿漉漉的，一身细绫白里衣，仰头躺在床上，越发显得眉目疏朗，手里握着一袭莲青色汗巾子，听见林容脚步声，道：“你的汗巾子，怎么从不绣东西上去？这种缎子，下过两次水，颜色便不能看了。”
想必是刚才在屏风后胡闹时，叫他解了去的。林容上前，想一把抽回来，却叫他紧紧握住，轻轻用力，便被拉到怀里。
林容气极了，伸手去掐他腰间软肉：“做什么吓唬小孩子？”
陆慎俯身望着她，若有所思：“你在江州大病了一场，诸事都忘了个干净，性子也大变了，对下人和气，对这个族妹也颇为爱护。从前在洛阳时候，听闻你锦衣华服从不过水穿第二次的，如今却……”
林容手里正抓着那条快褪色的莲青色汗巾子，一时叫他问住，怔怔地心里发虚，无力的去推他：“你……你……起来……”
挣扎间，衣衫散开，陆慎喉结滚动，眸色转深，覆上那一双颤巍巍的软白玉，哑着声音道：“像上次在书阁里那样弄一回……”
林容秀眉紧蹙：“想都别想……”
话未说完，鎏金仙鹤式帐钩被抚落，只听得一阵水润呜咽之声。
虽说已吩咐了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叫这样一耽误，天亮时才歇下，午时才堪堪启程出发。
这一日晌午，雪停了，风却依旧很大，林容坐在马车里，开始时还好，裹着貂裘，抱着暖炉，不过一两个时辰，小腹坠坠发疼，手脚冰凉起来。屏退了丫头，一瞧，果然是来了月事，却安心了几分。这段日子忘记避孕了，幸好没有怀孕。翠禽、凤箫忙熬了红糖红枣汤：“县主，暖暖身子，可疼得厉害？”
小十六还没来月事，自然是不懂的，只当林容病了：“十一姐，你病了吗？”
林容摇摇头，疼得不想说话，还是笑笑：“你身上暖和，陪十一姐躺一会就好了……”
正说着话，外头沉砚回禀：“夫人，君侯骑马已经三个时辰了，手上的伤也没上药……夫人是不是劝一劝？”
林容掀帘，往前面望去，果见陆慎立在马上，已是一身雪白，那马略一动，便簌簌落下雪来，皱眉心道：谁耐烦劝他，冻死拉到！
晌午启程时，那家伙见马车里坐着小十六、翠禽几个人，便沉着脸骑马去了。
翠禽笑吟吟道：“县主，十六姑娘瞧着是困了，眼睛都睁不开了。另一辆马车倒还宽阔些，手脚能撑开，睡得直，奴婢领她去歇息。”
林容想了想，又无奈地挥手，陆慎那家伙自己不顺气，自己倒没什么，迁怒伺候的人那是一定的，隔着帘子吩咐沉砚：“请他过来吧。”想了想，这家伙向来是不肯下台阶的，又加了句：“就说我不舒服，请他过来一趟，我有话要跟他说。”
沉砚应了一声，不过一会儿，陆慎便打马过来，执着马鞭挑开帘子，颇不耐烦：“什么事？”瞥见林容一脸惨白，神色怏怏，这才下马上车，一只冰冷地手覆在她额头上：“受寒了？”
林容没好气地把那手扒开来，从一旁屉子里取出个小药箱来，拆开那带血的绷带，见伤口不大却极深，泛着白肉，又裂开了，心里奇道：“这样的伤口，吃饭时叫筷子扎的吗？”
一面细细地上了药，包扎好，收拾好药箱，交代了一句：“这几日别用这只手了！”说罢，便拢了貂裘，偏着身子，一言不发地躺在一边。
陆慎忍了好一会儿，见那女子丝毫不搭理自己，终是开口问道：“真不舒服？”
林容闭着眼睛，实在不想说话，嗯了一声，道：“来小日子了，疼得厉害。”
妇人的这些事，陆慎是一向不关心的，也不知道的。自成亲之后食髓知味，这才明白了些，当下暖了暖手，往林容小腹处抚去，果见一片冰凉：“你睡吧，我替你暖着。”
其实林容的小日子是从来不疼的，也不知是几场大病损耗了体质，还是雪地里受了凉，这一回便十分厉害，等入夜时分到了雍州城时，已经疼出汗来，拥在陆慎怀里，有气无力地埋怨：“这全都怪你！”
陆慎被骂了一句，反闷笑几声：“是，都怪我。”
到了君侯府邸，林容是叫陆慎抱下来的，一路抱进自己的寝院弇山院。林容忙写了活血化瘀、温经散寒的药方来，陆慎接了，立刻吩咐沉砚：“去抓药了送进来。”
如此折腾到半夜，林容这才舒服了些，见陆慎仍坐在床边，实在不想应付他，道：“你去睡吧，我好多了。”她仿佛记得当初在宣州时，这家伙听见妇人来月事，一脸晦气的表情，怎么今儿还呆得住，早该走了才是？
陆慎点点头，看起来也并没有留宿的打算：“好，你睡吧。”
陆慎出得门来，往回廊处去，问左右：“老太太睡了没有？”
沉砚便道：“还没有，老太太这一向觉少，天亮时分才睡下。”
陆慎嗯了一声，往老太太的荣景堂去，及进，果见灯火通明，丫鬟们的凑趣恭维声，守门的婆子远远瞧见了，立刻行礼，惊动了屋子里的人。不一会儿，一位老嬷嬷迎了出来，跌声道：“君侯怎的这时候到，也不叫人传话回来。怪道老太太今儿眼皮子就跳呢，原是有喜事。”
这是陆慎的奶嬷嬷，早就不伺候人了，常进府里来同老太太说话，他一进去，便见老太太仍旧坐在那里抽水烟，细细瞧了一通，对左右道：“怎么瞧着瘦了些？”
陆慎磕头问安，道：“祖母可还康健？”
老太太见此挂满了笑，忙叫陆慎起来，连回，好着呢，又问了几句军政上的事，良久叹：“这么说，平定天下，只在这三五年了。你父亲知道了，不知有多高兴。”
一面又问道：“上个月本是你母亲生辰，说好回来的，你又不知被什么绊住脚。”又忽地问道：“听下人们说，你抱回来了姑娘，是在青州纳的侍妾？你也是，小人家的姑娘，你再宠爱那也有限，还叫你大姐跟四嫂去侍疾，怕是也受不了那福份……”
陆慎静静听了会儿，截断道：“不是侍妾，是江州崔氏，孙儿的原配发妻。”
老太太顿时惊愕，忙问旁边的老嬷嬷：“不是说没了吗，上两月你母亲禀了我的，连丧事都办了？”
那老嬷嬷立刻接话：“是啊，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在泊门渡，负气自尽了。”
陆慎凝眉，肃色道：“这是谁传的谣言，竟敢编排起我的内帷之事来？不过是在宣州养病罢了，现如今好些了，孙儿便立刻命她来雍州拜见长辈。”
老太太瞧了瞧外边，哪里来拜见了，人影都没瞧见？她是个和气的老太太，一向不管家里的事，只享荣华富贵，见这从来冷情冷面的孙儿替那崔氏遮掩，笑道：“喔？”
陆慎端了茶到老太太身边：“崔氏年轻不懂事，请祖母多教她，能学得祖母一丁半点，受用终生了。”
老太太笑骂一声：“滑头，打我的主意来了。”不过到底是接了茶：“你既认了她，便是认了江州崔氏，这个道理，你要明白！”
在陆慎心里，她是她，崔氏是崔氏，即便网开一面，却也的确瞧不起，并不打算当姻亲看待，只祖母这样说，到底嗯了一声。
老太太又道：“我这里倒没什么，只依着你这个猢狲。只是你母亲那里，她心里只怕放不下。”
陆慎点点头，又说了会儿话，便退了出来，刚到门口，便见太太身边的陪房婆子在那里等着：“太太听人回禀，说君侯回来了，请您过去说话呢。还说呢，君侯虽立下规矩，不许衙门里的人迎来送往，自己家里人总要送个信回来，叫接一接的。”
陆慎不答，慢慢往听涛院踱步，丫鬟打起门帘：“君侯！”
太太端坐在檀木太师椅上，见他进来，放下茶盅，问：“你把那崔氏带回来了？”
陆慎只回了一个字：“是！”
太太冷笑两声，又问：“杭卿呢？”
陆慎回：“还在审！”

第66章
太太哼一声：“不必审了是我命她做的。你心里很明白，我也早同你说过，我不耐烦见崔家的人。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当真要将那崔十一以发妻待之？”
陆慎回：“长辈做主天子赐婚三媒六聘，岂能言而无信？”
太太勾唇讥笑两声，略带些细纹的丹凤眼微微上扬，显出几分年轻时的风华来：“好好好真是跟你父亲一个秉性大丈夫敢作敢当，只要上了心，便是仇人的女儿也照纳无误。倘若他活着瞧见你如今这样孝顺我说不得还要赞一句，我好福气呢！”
陆慎抿唇站在那里，不答话也并不反驳，默然不语，好半晌另端了茶搁在太太手旁的小几上：“母亲何必这样说呢？父亲在日，何尝如此？”
太太望着陆慎他一两岁时牙牙学语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就忽成了今日岳峙渊渟，海涵地负的一方诸侯，母子疏离之情无可更改，一时悲从中来扶着头无力摆手：“你去吧，我累了。”
陆慎道了一句是，负手站起来，把那只斗彩缠枝莲纹碗倾倒，两粒赤红的丹药立刻滚了出来：“这些丹药，母亲还是少吃为好。父亲去前，嘱母亲保重，此非保重之法。崔氏虽年幼，却稳重识大体，必能替儿子孝顺母亲。母亲安享天伦之乐，儿子才不负父亲临终前殷殷重托。”
提及亡夫，太太似有怔忪，面容也柔和了些：“好，你要学你父亲，我自然没有话说，只叫我喜欢那崔氏，只怕比登天还难。”
陆慎道：“服侍姑舅，乃为妇之道，倘崔氏有不到之处，母亲只管教她便是。”
言罢，躬身退了出去，沉砚上前回话：“杭卿上次受了刑，不想昨日发起高热了，请了大夫，已不大好了。”
陆慎吩咐：“送她回太太的听涛院。”
陆慎慢慢踱步，不知不觉已到了弇山院，院内一片静谧，推开门，见内室点着盏小小的琉璃灯，那琉璃罩叫崔氏改弄了一番，斑斑驳驳露出些温馨的橘光：她一向都是这样，不管在哪里，总能叫自己尽量过得舒心些。
他抚开帐子，见那小女子一头青丝散在鸳鸯枕上，一张小脸睡得微微润红，想必此时小腹已经全然不疼了。陆慎自顾自脱了外袍，丢挂在屏风上，躺在床上，将那小女子环腰抱在怀里，下颚抵在她额头上。
林容睡得迷迷糊糊，腰上叫箍得有些紧，拍拍他的手，问：“怎么了？你不是上别处睡去了吗？”
见他不回话，林容又道：“没用晚膳，饿了？方才我吃了一道米糠渍的清酱肉，味道很不错，还剩一点，叫丫鬟们端来给你垫一垫？”
陆慎不满地哼一声，手上微微用力，叫林容不得不睁开眼睛，撇见他脸色暗沉，浑身都似乎散发着一股不对劲的气场，嘟囔：“大晚上的不睡觉，跟谁吵架去了？我可没惹你！”
陆慎不答，沉默良久，等得林容几乎又快重新寐着了，这才听见头顶上传来声音，问：“倘若你日后有了孩儿，会不会叫旁人抚育？”
林容闻言立刻警觉起来，后背凉幽幽的，一丝睡意也无了：“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答应过我的，一年内不生孩子的？再说了，我刚来月事，想生也生不了。”
想了想，又道：“你要实在着急，把青州的王美人接过来，我看你倒不厌烦她，人也生得不错的……”
陆慎手上接着稍稍用力，林容吃痛，只得答：“倘若我有了孩儿，我生下他就得对他负责，怎么会丢给旁人？”想了想道：“一定要好好教他，千万不能养成个坏脾气。”
陆慎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松开手来，去勾那女子的青丝，娓娓道来：“我外祖父祖籍雍州，官至洛阳大司农，喜嗜美竹，遍植宅院，一时颇负文人墨客的盛名。你母亲长公主赵元宋附庸风雅，纵马而入，说是‘崔夫人要赏竹’。我母亲那时省亲在家，出言呵斥，反被当做小丫鬟鞭打了一顿，病了大半个月才好。”
林容听得头皮发麻，可以想象，长公主那跋扈的性子，年轻时更甚，又受皇帝宠爱，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心里又哀叹：这是又要来找我算账么？我那时候，还没来这个倒霉地方呢？
林容想了想，为了今晚能睡个好觉，索性麻利地认错算了：“我的错，我明日向你母亲斟茶赔罪。”
见其言不由衷，陆慎哼一声：“这样的事，你倒是好说话了？”
林容连连嗯嗯，打了个呵欠：“可以睡了吗？”
良久，陆慎道：“因着这桩旧事，太太倘有不对之处，你要多体谅她几分，但是……也不必叫自己太委屈。”
这时候的男子以父母宗族为重，妻子不过是外姓之人，陆慎并不会对她母亲怎样，这本在情理之中，只是叫自己别太委屈，又是什么意思？
林容撑起身子来，青丝散在陆慎胸膛上：“圣人有云，孝顺孝顺，孝即是顺，太太不喜欢我，不想见我，你该顺着她才是，不该把我带回雍州来，恐怕她老人家这年都过不好的。”
陆慎哼一声，一双大手掐着那女子的腰，一把把她拉下来，拢在锦被里：“你倒是会想好事。”一面又想，这小女子哪里是会叫自己受委屈的人，念及其性情之刚烈，不打起来就算好的了，一时头疼。
第二日，林容醒时，身边早已没了陆慎的影子，入目的皆是一袭大红鸳帐，当即皱眉：“昨晚上疼得厉害，光线又暗，倒是没注意。”
翠禽、凤箫掀帘子进来：“六奶奶，可要起身？”一面命小丫头端了热水来净面，递上酽茶、青盐漱口，林容奇：“六奶奶，这是什么称呼？”
凤箫抱了衣裳来，伺候林容穿上：“君侯虽是家主，从前多不在府里，又加上没娶妻，现如今这称呼还依着老爷在时，并未改。”一面蹲下去抚平裙角：“县主，今儿要在荣景堂见亲眷，老太太身边的虞嬷嬷一早就来了。还是君侯说，县主昨儿睡得不好，叫等一等呢。”
林容叫这两个丫头按在妆镜前，好一番打扮，揉揉脖子，不满道：“好了没有，这金钗项圈太重了，脖子都压断了。”
翠禽、凤箫讪笑道：“县主，忍忍吧，今天是多大的日子，总要打扮打扮，可不能再只插支白玉簪就算了的。”
虞嬷嬷是在宣州时的老熟人了，见着林容便请安行礼，比往日多了三分和气恭敬：“托君侯的福，老奴又能在六奶奶跟前伺候。”
一面引着林容往荣景堂去，一面替她分说：“这时节冷，您身子也不大舒坦。老太太吩咐了，叫先见见家里人，等过几日，除夕时，祭拜了祖先，再认一认族里的亲戚，全了礼节。”
“现如今，府里的人不多，上面是老太太、太太，并几位老姨太太，下面就是二奶奶、虞四奶奶并几位姑娘。喔，大姑奶奶回家省亲，也在。其余四房，都令分府别过了。”
荣景堂在府邸的中轴线上，同林容住的弇山院并不大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瞧见院子里一面吉祥如意五蝠纹照壁，绕过去，便见松柏等树，与南方园林的温婉秀丽不同，更显厚重、沉稳。几个青缎背心的丫鬟站在台矶上，见人来，纷纷蹲着身子打起帘子：“六奶奶到了！”
林容一进去，便觉热气扑面而来，当前坐着个满头银发的青皱绸老太太，身旁立着四五个盛装丽服的女眷，三步处放置着一个锦垫，虞嬷嬷引着她上前：“六奶奶，这是老太太。”
林容当即跪下行礼：“孙媳崔氏给祖母请安。”自有丫鬟奉上新妇亲做的抹额、鞋袜等物，是翠禽、凤箫往日在宣州就早已经赶出来的，如今只管拿出来用罢了。
老太太也另赐了东西，笑着命人扶她起来，拉着她的手坐到跟前，细细打量，见她面容白皙，三庭五眼十分分明，是个大气疏阔的模样，头上戴着支缕金翠羽金凤步摇，上穿雪青色暗梅对襟，下着翡翠撒花蒲桃锦百褶裙，当下满意点头，指着众人道：“好一个俊俏的丫头，你一来，倒把她们都比下去了。”
这话惹得众人笑起来，林容只低头作羞赧模样：“不敢！”
大姑奶奶哟了两声，推了虞四奶奶出来：“老太太这话真偏心，我就算了，父母把我生地丑了点，那也没办法。怎么四弟妹也叫您归拢到一堆儿去了，前儿才夸人说是雍州数得着的人才呢。”
这话诙谐，引得众人笑起来，老太太笑着拧她：“你倒来揭我的短儿，这新媳妇儿来了自然是先要夸她的，你们呐，都是些半新不旧的人了。”
众人笑过一阵儿，老太太又拉着林容的手，一一指点：“这是你母亲，这是你二嫂、四嫂，还有几个妹妹，咱们家里人丁少，左不过这些亲戚了。”
林容一一见礼，众人又各自一一还礼，耽误一番，又在老太太房中用过膳，这才散了。
老太太嘱咐她：“咱们家里，规矩倒不大，晨昏定省三五日来上一次也就罢了，倒是有一桩要紧事。你母亲素有头疾，身子也不大好，如今府里的庶务大半都是你四嫂管着。你如今病好了，又回府里来，自然是要拿起来的。”
林容心里惊诧，面上露出几分来，迟疑：“我只怕自己年轻，做不好，反而误事？”
老太太一撇嘴：“家务事，有什么好不好的，只熟悉了心里有章程，不至于叫下人蒙骗了。再说，这也是六哥儿的意思。”
陆慎的意思？林容这才想起来，这半天都没瞧见他人影呢，略想了想，福身道：“多谢祖母教诲我。”
老太太拍拍林容的手：“你们小夫妻两个，如今总算归拢到一处了，明年这个时候，叫我含饴弄孙，就是真的谢我了。”
这种话，林容是不需要回应的，只低头作害羞状，老太太又笑了一回。
一面命虞嬷嬷送了她出去，刚到门口，便见太太领着虞四奶奶出来，沉沉地望了她一眼：“你跟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第67章
太太只皱着眉头吩咐了这么一句便带着一行丫头婆子扬长而去。
倒是那位虞四奶奶袅袅站在原处，颇为歉疚，道：“太太这几日身上不好脾气也多了几分不耐烦。昨儿头疾犯了连我也跟着吃了挂落呢？六弟妹千万别多心等日子久了，就知道太太这个人，是最和善，最好相处不过的。”
一面陪着林容往太太院子听涛院去一面轻言细语：“刚才老太太吩咐了叫六弟妹主持中馈，我身上这幅担子总算是卸下来了。府里人虽少，事却杂老太太、太太并几位老姨奶奶都是长辈免不得要多操心些。其余各处皆有成例，又有经年的管事妈妈，想出错也难。”
林容一路行来，见她对于府中诸事娓娓道来，其中交错厉害剖析得清清楚楚一片坦荡殷切：“总之，都是些大差不差的庶物。”
林容点点头诚恳地道了一句多谢：“多谢四嫂教我！”
二人到听涛院的时候，太太已经坐在厅中议事了，廊下站着许多丫头婆子拿着账本等着回话。不知里面出了什么事，听见一个婆子扇耳光求饶的声音：“”奴婢该死求太太这次饶奴婢一二，定没有下次了。”
一个丫鬟见林容二人踱步过来忙福身行礼：“四奶奶，太太正瞧库房清册，去年有百十来匹的蝉翼纱找不见了，请您进去呢？”
虞四奶奶一听，赶忙进了厅中，婆子求饶声这才止住。一时丫头婆子各自进厅中回事，井然有序，除偶尔问答声之外，连一丝咳嗽也无，倒把林容主仆晾在了廊下。
饶是翠禽稳重，见林容叫寒风吹得脸色发白，太太却并不叫她进去，轻轻跺脚，小声在林容耳旁埋怨：“这像什么样子？便是婆婆给儿媳妇立规矩，也没有这样办事的，岂不是叫下人看笑话？”
林容拍拍她的肩：“别急！”一面悠然去瞧廊下挂着的百灵、画眉等雀儿，不知过了多久，回事的丫头婆子渐渐散去，这才来了位嬷嬷：“六奶奶，太太请您进去。”
林容点头，迈步进去，见太太正扶手撑在紫檀椅上，竟然面色绯红，额冒热汗，一旁的虞四奶奶正立着打扇。林容驻步，这才发现，数九寒冬，外面积着厚厚一层雪，这样冷的天气，太太竟然只着了一身青灰色交领云锻的单衣。
林容立在原处，正觉得奇怪，便听得上首端坐的太太重重搁了茶盅，丹凤眼微狭：“你这一双眼睛生得很像你母亲，那嚣张乖戾、目中无人的性子也很随了她。”
虞四奶奶侍立在一旁，见状立刻打岔道：“太太这两日不舒服，要不要请清虚道长来瞧瞧？”
林容心里叹了口气，母债女偿，人家当年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鞭子，自己被说几句就说几句吧，反正说几句也不掉肉，只当没听见刚才的话，口称：“不知太太叫我来，有什么教诲？”
太太本脸上含着讥笑，闻言顿时冷脸：“明白告诉你，我极不喜欢你们崔家的姑娘，妖妖娆娆的，极不安份。你母亲从前在洛阳，便入幕之宾多矣，你么，哼，你的丑事也瞒不了人。就是你们家那个崔六娘，一个闺阁女儿，却爱办什么诗社，人家女儿的及笄宴，偏偏作了诗来力压主家，也是个极爱出风头的人物，如今夫死子亡，更甚从前了。”
林容这个人，说长公主她是混不在意的，还隐约觉得长公主前半生作恶颇多，活该受人口舌。便是说自己，虽难听，却也勉强算是确有其事。只是，她不该说崔琦！
林容脸上仍含着笑，慢慢踱步一旁，施施然坐下，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不知太太从哪里听来这些话的？哪一户人家，这样的小家子气，见豆蔻年纪的小姑娘做了两句好诗，便觉被抢了风头，以至于耿耿于怀，到处说嘴？江州簪缨之族，诗书传家，虽是女流，却也叫认得几个字，宴席间不过是闺阁游戏罢了。”
说着她顿住，直视着太太：“至于我的丑事，太太说得很是。只是我的丑事太多，记性又不大好，不知太太说的是哪一桩，可否明示？”
太太站起来，手腕微微发抖：“你果然是个放肆的人，念着你是陆家的媳妇儿，不明着点出来，倒叫你得了意了。你在江州同那姓梁的书生淫奔而去，你当旁人不知吗？你这样的不贞之妇，怎配入我陆氏的大门？”
这样的话，叫虞四奶奶也吓个半死，走又走不了，劝又劝不住，恳求道：“太太，便是再气，也不能说这样的话！”一面又转头劝林容：“六弟妹，你是晚辈，太太气糊涂了，你怎么也跟着顶？”
这样的事，叫人大庭广众说出来责难，要是真正的古代闺秀当然羞愤欲死。只是林容并不是古代闺秀，这不是林容做的事，她也不觉得羞愤，反面色如常点点头：“喔，太太原说的是这一桩事。太太说得对，我这样的人并不配做陆家的媳妇。太太是长辈，又是当家主母，不如由您做主写一封休书与我，逐我出墙门。我自然立刻回江州去，日日给太太上香，感念太太的恩德。”
太太闻言，怒视着林容，一双手不住的抖：“好好好，叫书房伺候文墨的来，立刻写了休书与她。”
林容敛裙福身：“太太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等太太休书一到，我便立刻启程回江州。”
翠禽跟着林容一路出得听涛院，还未走远，便见廊下有婆子急呼：“快，快请清虚道长来，太太不好了，太太不好了，惴惴不安：“县主，莫不是真出事了？”
林容心里一惊，转身往庭中疾步走去，不过三五步，便遥遥听得太太的怒喝声：“慌慌张张做什么，我好得很，立刻取笔墨来……”
林容这才顿住，复转身往外而去，心道：听声音中气十足，的确好得很。
等回了弇山院，林容另换过衣裳，用过午膳，又觉小腹坠坠发疼，喝了一碗药，歪在躺上懒懒翻书。翠禽坐在一旁做针线活，不时抬头望着林容叹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容放下书：“这也不能全怨我，我还从没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呢？”
翠禽放下绣绷子，叹气：“奴婢知道，县主对太太已经颇多忍让了。只是，作人儿媳妇，哪有不挨骂，不受委屈的呢？君侯以孝治雍州，便是心里向着县主，又怎么能不罚县主呢？”
林容怔怔：“所以说，这便是嫁人的坏处了。”一面提笔，在宣纸上写出个人名来：“这人是裴令公从前的旧臣，听闻他府里藏了一卷裴令公的手书，不知道可不可以借来赏玩一番？”
翠禽不解：“裴令公？”
林容转头望着翠禽：“你曾经跟我说，走有走的活法，留也有留的活法。只是倘若叫我选的话，我还是愿意过从前那样的日子。”所以更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再像上一次那样仓促了。
翠禽问：“县主说的是从前在江州么？”
林容摇摇头：“比那还要前呢……”
两人正说着闲话，凤箫端着碟松瓤鹅油卷，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笑嘻嘻道：“县主快尝尝，厨房赖妈妈的绝活，酥香不腻，很是不错呢。”
翠禽立刻站起来，去拧她的耳朵：“叫你转转，天快黑了，这才见你的人影。快说，上哪儿躲懒去了？”
凤箫忙讨饶，说了许多好话，这才叫翠禽松手：“下人们听说县主要管家了，都来找我说话呢，半天脱不开身。”
说着贼兮兮道：“县主，你知道么，老太太是通房出身，太太是二嫁，虞四奶奶是太太的内侄女。先大人在时，府里足足十一房人呢，后来先大人病逝，是十五岁的君侯做主，除了二爷、四爷，全都分府出去过了。二爷战死了，老太太见二奶奶可怜，便留她在身边照拂。虞四奶奶是自幼在太太身边长大，府里的老人说她，年九岁，便干家理事，仿若成人，一直替太太打理庶物的。”
林容还没怎么着呢，翠禽倒先惊呼起来：“什么？太太是二嫁？”那她早上指着县主骂什么贞不贞洁的话？
凤箫俨然一副包打听的模样：“太太原嫁的是雍州荀氏，后来荀氏降了，这才归了陆氏。”
林容剥了一粒松子糖，了然：“原是降臣之妻，而非降臣之女。”
凤箫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叠黄纸来：“就是就是，县主，您瞧，这些人我粗略瞧了瞧，可以用。将来咱们肯定要在紧要地方，换咱们自己的人，不说别的，就是送信什么的也方便些。”
一面瞧见案上山积般的锦盒，惊呼：“这是哪儿来的，这么多？”
翠禽忙拉了她回来：“今儿早上见礼完，各方长辈送的首饰，外头也有送。先别瞧那些，先说说太太的事……”
凤箫手上已经打开了一个锦盒，见里面是一朱漆砚盒，再掀开，放着一块儿青黑色的歙石蕉叶砚，嘟囔道：“这是谁送的，一块儿黑漆漆的石头，这样的东西也能送出去？”
说着翻开那砚台，见底下刻着几个字：“林林……”一面递给林容：“县主，您瞧，这后面写的是什么啊，这样怪，不是行书不是隶书，也不像个字的？”
翠禽不依：“先别管那个了，接着说啊，你倒是。”
林容笑着把那歙石砚接过来，顿时僵住，见上面刻着的是：“linlin”
耳旁仿佛想起师兄的话来：“哎，学术交流会，你怎么取这么个英文名？”
林容反问：“那我就非得取了什么Lisa、Selina、 Luci之类的吗？怎么就不能用我的中文姓呢？”
翠禽见林容脸色不对，接过那锦盒，见里面还放着一封信：“县主，里面还有封信呢？”

第68章
那是一张泛黄的水纹纸迎着光时还有云中楼阁若隐若现，只若细细地瞧，才会发现那云中楼阁与此时形制迥然不同。
林容接过信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甫一打开便瞧见抬头写着一行八个简体瘦金体的小字——林林吾妹，见字如晤！
慢慢往下瞧去，便见——
林林吾妹，见字如晤：
兄与妹昔日一别海天之遥瞬逾五十载多矣。幼时同袍之谊，历历在目，惟不知妹之生死下落此诚憾事也。倘侥天之幸残存于世，望妹善自珍摄。今兄年过八旬，病痛交加，自觉时日无多，有一二临别之言也。
读到这里林容鼻头一酸，视线渐渐模糊起来似乎师兄很明白自己心里那隐隐的弃世之念，在信的开头便劝她珍重。似乎他就站在自己面前，青衫飘飘，依旧是二十多岁初见时的模样隔着五十年的时光，轻轻地同她招手：“林林！”
林容哽得喉咙发痛覆信默默不语，好半晌这才接着瞧下去。那信纸不知放了多少年，又发黄又发霉，中间一大滩漫延的墨迹水渍，只勉强认得出几个字来：“林林……早已……兄……”，再之后便是信末附着一行小字：“故园渺何处，归思方悠哉，兄即归荒野，独思故人哉！”
林容读罢，呆呆坐了半晌，一片怅惘之感，翠禽、凤箫见状，互相望了望，两人默了默，异口同声道：“县主，要查一查这方砚是谁送来的，只怕不简单！”
林容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把那信叠在歙石砚锦盒里：“砚倒不要紧，只这书信不寻常。只是这样送来，要么查不到，要么不怕查。你们歇息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翠禽、凤箫点点头，退出门外，两人闷闷走了半晌，一个问：“那信上写了什么，叫县主一瞧便这样伤心？”
一个叹气，喃喃：“原先县主不想来雍州，我只当她糊涂，却不想这个地方这样难站，是非这样的多。”
陆慎在署衙处理政务，批阅完毕，推门出来，见雪已不知停了多久，夜空一片星子点点。沉砚本在左廊房里，叫人伺候着吃热茶，闻声立刻出来，躬身奉上一叠信折：“爷，江州那边回信了。崔诀夫妇身边近侍皆一一拷问过，都说，夫人自病好后，脾气秉性，饮食喜好皆与从前大为不同，甚至连说话的口音都有些不同。”
见陆慎正望着瓦檐上的一只狸花猫出神，没有接过去瞧的意思，便仔仔细细回道：“江州旧仆都说，夫人从前常当街纵马，病愈后却从不骑马。从前喜食鱼脍，病愈后也并不再吃。夫人自幼在洛阳长大，便是回来江州，也常持洛阳雅音，可病愈后却只说江南吴地之音。”
那狸花猫见有人盯着它，一溜烟便爬到树上，躲在枝丫间警惕地喵喵直叫唤，陆慎略一伸手便把那猫拧到怀里，问：“这么说真正的舞阳县主已死，那夫妻二人李代桃僵，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一个冒牌货？”
沉砚摇摇头：“倒也不大像。叫那些仆奴辨认过夫人的画像，都说与舞阳县主一模一样。崔氏夫妇也曾怀疑过，只夫人背后玫红胎记也是一模一样。大夫说，这样的大病，昏睡半载，能醒来已经是侥天之幸，有失魂症状，也属正常。”
那猫叫陆慎后劲处的一层皮，并不敢反抗，陆慎每抚它一下，那猫便低低的吼叫一声。失魂症？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怪病？
陆慎又问：“崔十一从前可懂医理？她写的那些方子叫人看过没有？”
沉砚回：“舞阳县主从前对医理一窍不通，夫人所写药方收集起来有数十张之多，青州、固原皆派人去走访，请了雍州名医辨认，都说开此药方之人，极通医理。虽其中好些药材并未听说，但有一张治伤寒的小青龙汤，没有二十年的功力，是研制不出来的。”
陆慎问：“同她一起行医的铃医老翁，查了没有？”
沉砚答：“查访过，村民都说，此二人行医时，是夫人口述药方，那老翁执笔。似乎是夫人教那老翁，并非是那老翁传授夫人医理。”
陆慎把那猫扔在雪地里，咻的一下便越上房顶跑了，他慢慢踱下台阶，似乎是在问沉砚，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呢？”
沉砚跟在陆慎身边，半晌，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奴才觉得，夫人好像同这世上旁的女子都不一样，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
沉砚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觉自己失言，主子岂是自己能说嘴的，觑着陆慎的脸色，立刻请罪：“奴才失言，请主子降罪。”
陆慎只冷冷瞧了沉砚一眼，打马往君侯府而去。刚进门便瞧见几位雍州城里的名医，正叫人从旁边角门里送了出来。
沉砚拍了一下自己脑袋：“爷恕罪，奴才昏头了，竟忘了禀告这一桩事。今儿夫人见了亲眷，太太把夫人叫去训话。里头只有虞四奶奶伺候着，只隐约听见休妻几个字。随后夫人便回了弇山院，太太说是快昏过去了，不大好，请了大夫来。二奶奶、虞四奶奶都去侍疾去了。”
陆慎进听涛院，迈进屋子时，见门窗大开，呼呼的冷风灌得满屋都是。太太额上敷着棉巾，面色苍白，正有气无力地靠着锦墩上叹气，一副形容憔悴的模样。
一旁侍立着二奶奶、四奶奶，一人端着药碗，一人端着燕窝粥，都劝：“太太好歹保重，再怎么生气，这药总是要吃的。您这个样子，老太太见了，还不知多焦心呢？您就当疼一疼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先服了药再说别的。”
只是两人无论怎么劝，太太都不言语，只道：“别叫老太太知道，也算我的孝心了……”兀地抬眼瞧见陆慎立在门口，止住话来。
二奶奶、四奶奶转身行礼：“君侯！”
陆慎点头：“二位嫂嫂下去歇息吧，我同母亲有话要说。”二奶奶、四奶奶道了一句是，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陆慎端了药碗到太太病榻前，叹气：“母亲何必同她一般见识？母亲倘喜欢，便多见见，倘不喜欢，自打发远远的便是。倘她有错，我自会罚她。”
太太闻言苦涩地笑了几声，把那碗药一饮而尽：“也罢也罢，我今儿气极了，还发狠要休了她，算起来，是我自取其辱罢了。只是我问你，你这样替她遮掩，那崔氏心里可半点有你？”
陆慎默默不语，太太笑着摇头：“倘她心里半点有你，便不会跳崖弃家而去，倘她心里半点有你，便不会不肯随你回来。倘她心里半点有你，便不会同我这个长辈闹得这样难堪，半点不肯退让。慎儿，她的心不在雍州。”
陆慎半晌，道：“母亲多虑了。”
太太伸手抚了抚陆慎紧皱的眉头，颇有些语重心长：“慎儿，你是我生的，母子血浓于水，你的心我还不知道么？只是，这样水性杨花的妇人，值得你这样宠爱吗？在闺中时，尚敢私奔，成婚了，还跳崖逃家，日后，也还会有旁的梁祁之流的。只怕，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见陆慎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太太挥挥手：“你去吧，我也不会把她怎么样。闹成这样，说不得人家并不在乎，正安眠呢？”
太太的话是实情，陆慎自觉并不在乎，可迈进弇山院，见满院子灭了灯，黑漆漆的连个值夜的人都无，顿时沉了脸。人家并不在乎，正安眠呢？这话像根刺一样夹肉里，在夜里疯长。
推门抚帐，见那小女子正背对着自己躺着，似是并没有睡着，听见响动撑着手转身坐起来，一头青丝垂在胸前，声音沙沙地带着一股慵懒的风情：“这么这样晚？”
这话倒仿佛是妻子在埋怨丈夫晚归一般，陆慎瞥见她脸上犹有泪痕，眼睛肿肿的，抚上去：“哭了？”
林容摇摇头：“没有！”
哼，分明就是哭过了。陆慎指腹轻轻揉挲：“听下人说，你今儿收了许多礼，独一方砚里面还有封信，你一瞧便哭了，还叫丫鬟们出去，一个人发了半晌呆？谁写的信啊？”
林容闻言心里一惊，陆慎叫人在盯着自己？她垂眸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倒像是谁放错了似的，那纸也有些年头了，一封旧信。”
陆慎喔了一声，问：“旁人的信，你瞧了倒哭起来？是男子的信，还是女子的信？”
林容见他话里有话，顿了顿，起身往那博古架上把那装石砚的锦盒取下来，拿出那张水纹信纸来，扔在锦被上，抿唇：“总有十句百句来问我，索性你自己瞧吧？”
陆慎捡起来，细细瞧了半晌，这才道：“原来是五十年未见的兄妹，跟你半点干系都没有，做什么哭？”
林容恨他纠缠个没完，没好气道：“这样叫人惦念了五十年的兄妹情谊，难道不值得一哭吗？倘我有这样惦念我的兄长，只怕日日都哭呢？”
陆慎合上锦盒，放置在一旁，闻言望着林容，幽幽反问道：“你没有这样惦念你的人吗？”
林容叫他目光逼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半晌，推了推陆慎的肩膀：“快去洗了睡吧，你明儿不是还要出门么？”
陆慎不肯，依旧坐在床沿上，伸手捉了那小女子的手腕，目光灼灼，复问道：“你没有么？”
林容叫他盯得发毛，偏过头去，望着青绿帐上的暗纹蝈蝈，瞧得久了，那苍绿色的蝈蝈便仿佛活过来一般，一双眼睛直溜溜盯着自己，她顿了顿，声若蚊音：“有！”
陆慎继续问：“有什么？”
林容回头，望着陆慎，脸上尽是无奈：“有一个一直惦念我的人，行了吧？”又推他：“快去洗漱，只怕水都冷了。”
陆慎这才松开来，进净房沐浴，掀被入寝，摸着那小女子的小腹，见依旧是凉凉的，问：“还疼吗？”
林容迷迷糊糊：“有一点！”
陆慎一只手又大又暖和，轻轻去揉按三阴交、地机、十七椎、次髎等穴位，林容舒服得哼哼两声，似乎记得有话没说，但是已困得不记得了。
陆慎只觉得怀里的这个女子，仿佛笼盖着一团迷雾，这世上的事，她仿佛都不大在乎，这世上的人，似乎也不大在意，身在红尘之中，心却在红尘之外。她肯定不是崔十一，那么她又是谁呢？
她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父母又是谁，又是怎么到了江州长公主府？心甘情愿放弃自己本来的身份，顶替崔十一，目的又是什么呢？荣华富贵么，倘若贪图富贵，又怎么不肯跟自己回来呢？又似乎别无所求？
她畏寒怕冷，见北地大雪也觉新鲜，想必是江南长大。她有一身的好医术，必定是家学渊源。只是这样的好医术，字却见不得人，字写得不好便罢了，还是一些缺笔字，仿佛连笔画句读也不大认识，倒像是不曾读过书的。
只是没读过书，寻常随口念的诗，却都是难得的佳句。缺笔字，陆慎忽想起刚才瞧的那封旧信，仿佛也是同她一样的缺笔字，某些字缺笔的地方还一模一样？

第69章
陆慎这样想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去抚那柔柔的柳腰，垂头瞥见她细长白嫩的粉颈，手不自觉游移往上拢住那一团颤颤巍巍来低声喃喃：“所谓鬓垂香颈云遮藕粉著兰胸雪压梅，不外如是！”
林容本迷蒙着欲睡，闻言睁开眼睛，心里暗骂冷冰冰道：“看来君侯着实喜欢这身皮肉！”
陆慎抽出手来讪讪道：“好像比上回大了些？”
林容翻了个白眼，推开陆慎，另卷了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他歪在一旁：“我小日子才第二天，你找别人去。”
床那边并无言语，半晌床摇帘动，陆慎舒服得长长的喟叹一声，道：“把你的汗巾子递过来。”
林容这才从紧裹着的被子里小小冒出个头来，恨恨瞪了他一眼伸手将挂着的姜黄色汗巾子揉成一团扔过去：“用完扔了，我不要了。”
陆慎哼一声，起身往净室而去。不过一会儿，便听得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待两人重新安寝已不知何许时辰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容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得门外一阵窸窸窣窣之声，正想开口问，便听陆慎道：“何事？”
外头翠禽隔窗低声禀道：“君侯、夫人，外院沉管事说，有紧急军情来报。”
陆慎听罢，立即披衣起身，推门而去，见又是下起了大雪，雪花漫天飞舞，斜斜密密，遮天蔽日。沉砚正候在阶下，奉上一份牛皮军函：“主子，探马来报，有匈奴人的踪迹。”
陆慎接过来，略瞧了一通，一副了然的模样：“下了快二十天的雪，再不出来，饿也叫饿死了。传令威武营，校场点兵！”
林容叫吵醒，索性坐起来，望见角落里铜镀金象驮琵琶摆钟，竟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头昏昏发沉，起身到了杯茶，茶水也还是温热的。
陆慎复进屋来，见林容站着：“怎么起来了？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呢。”
一面从槅架上取了衣裳穿戴起来，一面道：“有匈奴人的踪迹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得领兵去追击，只怕除夕是回不来了。”
林容闻言放了茶盅，不知怎的，脑子里忽地蹦出那个梦来，陆慎箭镞而死，到底会不会应验呢？要是这时候应验了，当个寡妇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太太那个人不大好应付。
脑子里正想着事，脚上已不自觉慢慢踱到他跟前，顺手取了玉版革带来，默默系在他腰上。
一面伸手去抚胸前衣襟褶皱，见他心突突地跳得极快，蹙眉道：“你这样早晚得猝死。”
一面去拉他的手腕：“要是觉得胸闷，就揉一揉这里，这是内关穴。要是失眠，就按这两个地方，这是大陵穴、神门穴，主治失眠的。”
陆慎不答，只幽幽地望着面前的小女子，叫她抚过的地方，竟渐渐发麻，半晌拥她在怀里：“你在这儿，我怎么会失眠？放心，我死不了，安心在府里等我。”
林容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只觉得他似乎误会了什么，心道：谁担心你了？我这是担心你的样子吗？
陆慎说罢，推门出去，一直行到府门，登石上马，忽地弯腰吩咐沉砚：“今日夫人收了一封信，是一些缺笔字。瞧起来，倒是同那些药方子写的差不太多，你暗地里查一查，别惊动她。”
这便是要留他在府里的意思，沉砚道了声是，目送打着火把的军士，簇拥着自家主子往校场而去。
林容打了个哈欠，复往绣床上安眠，闭眼眯了一小会儿，便觉手冷脚冷。翠禽、凤箫听见响动，又灌了好几个汤婆子进来：“县主，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屋檐下结了一尺来厚的冰尖子。”
林容这才暖和些：“怪不得这样冷。”
偏凤箫笑嘻嘻道：“君侯走了，县主就冷得睡不着了？想是君侯在时，县主身上必定是不冷的。”
林容哼一声：“话这样多，明儿就把你嫁出去，看你还多不多嘴。”
凤箫立刻羞红了脸：“县主，什么嫁不嫁的，奴婢年纪还小呢？”
翠禽扯了凤箫耳朵，笑骂道：“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说这些话，主子饶你，我不饶你。”一面替林容掩好笼帐，一面拉了凤箫出去。
不过林容这夜到底是再没睡着，听着外头呼呼的风雪声，直到天明时分，才闭眼迷糊了一会儿。
外头渐渐起了下人们的扫雪声，小十六一双鹿皮小靴从雪地里踏过来，飞奔到廊下，身后嬷嬷不住喊：“姑娘，慢些慢些，这地上都是些雪呀冰的，摔跤了可不是好顽的。”
小十六一身大红哔叽缎细羊毛斗篷，头上戴着雪帽，腰上系着秋香色玉带钩宫绦，蹬蹬蹬跑过来：“凤箫姐姐，十一姐姐在么？”
凤箫忙抱住她，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姑娘小声些，县主还没醒呢？”一面替她取了斗篷抖雪，一面问：“姑娘可用过早膳了？”
小十六摇摇头：“我想跟十一姐一起吃。”
凤箫牵了她进左厅：“姑娘先进些点心，垫一垫。昨儿夜里风大，县主没睡好，不知什么时候才起呢。”
林容此时已经叫吵醒了，坐起来挽起帐子，道：“让小十六进来吧。”
话音刚落，小十六便一溜烟掀开帘子进来，一张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握着个雪兔子：“十一姐，咱们出去堆雪人吧，外面好大的雪啊。”
林容摸摸她的手脸，已叫冻得冰凉，忙把那雪兔子放在一旁：“快去熏笼上暖和暖和。”翠禽、凤箫进来服侍穿衣、洗漱，回道：“主子怎么不多睡会儿？”
一面悄声回话：“拿礼单子对了，那方砚并不在上面，倒不知是谁放进来的。问了丫头，都说并没有人动过，送来的时候便是有的。”
林容点点头：“不睡了，用了早膳，待会儿上老太太哪儿去一趟。”
林容素来早上用得清淡，因这两日来了小日子，便把燕窝粥，换成了建莲红枣汤，因着小十六在，又加了口蘑盐煎肉，一碟子豆腐皮包子，一大碗蒸牛乳，并一碗银丝鸡汤面。
林容嘱咐小十六：“你还小，每日要多吃些牛乳。”又问她：“书念得如何？”
小十六一面吃，一面回：“学堂里是些教规矩的嬷嬷，管家理事，妇人针黹，又或者领着读些《列女传》之类的，倒是不曾教着念书。我那日念了首冬景的诗，还叫嬷嬷训了。说……”
陆慎在时，小十六是不敢过来的。林容怕她孤单，只叫她往族学里念书，同族里的小姑娘熟悉熟悉，闻言问：“说什么？”
小十六道：“嬷嬷说，这样的诗啊词啊的读多了，只会把心读野了，学得读书人清高的性子，那幅吟诗作赋缠绵悱恻的模样，坏了名声，能嫁什么好人家？”
林容听了便笑：“那你怎么回的？”
小十六到底是活泼的性子，狡黠地笑笑：“我跟嬷嬷说，这样的好诗好词，男子写来便是有文采，女子读一读便是坏了名声，便是坐张拿乔的缠绵悱恻？嬷嬷听了，一句话都不说，还说要去回老太太。”
林容抚她的额顶：“你喜欢诗词也好，有个自己的癖好，无聊的人生会有趣很多。”
正说着，便见外头廊下一阵脚步声，丫鬟打起帘子：“主子，四奶奶来了。”
虞四奶奶门口脱了斗篷、木屐，一身大红金绣翟鸟纹对襟袄子，下面是绛红色四合如意马面裙，珠翠晃动，端是神彩照人，还未进门，便听见她温和地笑：“倒是扰了六弟妹早膳，十六姑娘也在？”
林容挥手，命丫鬟们上茶：“这是我常吃的霍山茶，四嫂尝尝，合不合口味。”又笑笑：“不怕四嫂笑话，我一见您就觉得亲切，虽没见过面，却仿佛很熟悉，似乎从前见过一样。”
虞四奶奶便浅笑起来，温温和和的模样，似乎并不要太适应林容如此热络，又说了些闲话，便命丫头们奉了账册、对牌进来：“老太太吩咐，叫我先把府里今年的账册，拿给六弟妹瞧一瞧，库房的对牌也叫送过来。”
林容喔了一声，略翻了翻，见丫头们奉着四五本账册，推回去，道：“马上就是年节了，事情又多。不怕四嫂笑话，我才来没几日，不说府里的丫鬟，便是族里的亲戚也都不大认得。今年又冷得厉害，一日连一日地下雪，我身上总也不好。免不得……免不得要请四嫂多兼几日差事。”
虞四奶奶闻言倒不大吃惊，笑笑：“六弟妹身上哪里不好，可请了大夫来瞧瞧？”
林容挥手，命翠禽把那方石砚奉上来：“也没什么大病，请了大夫，也说是调理，我想着必定是水土不服罢了。喔，倒是有一桩事。昨儿这款砚，丫头们归档的时候，见并没有在单子上，想着问问四嫂，是不是单子写漏了？”
虞四奶奶接过来，一打开便道：“原是这方砚，丫头毛手毛脚，竟误送了来。这原是下边人预备给姑老奶奶寿辰贺礼，说是裴令公的一方砚。只我瞧着砚底的款识有些奇怪，倒是拿不准真假。想着请外头懂行的瞧瞧，别送个赝品去丢人。”
林容一副颇有兴致的模样：“喔，裴令公，我倒是想收藏他的几幅字画，只可惜未能如愿。”
虞四奶奶便道：“六弟妹问这个，倒是问着人了，裴令公书画手稿多毁于战火之中，尚存于世的也不多，倒是我父亲当初破城时，得了那么一箱子。不知六弟妹爱的山水画，还是医方手稿？”
林容垂下眼眸，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剥弄青花茶盖：“有没有书信之类的？”
书信？虞四奶奶一脸疑惑，却还是道：“我去信问问我父亲，不敢说一定有，但多打听打听，总能叫四弟妹如愿。只是他老人家如今驻军江州，一来一往，只怕等出正月才能得消息呢。”
林容笑起来：“那就多谢四嫂了，这样说起来，还得麻烦四嫂在家事上多费心些日子，替我管到出正月吧。”
虞四奶奶仿佛听不大懂，直推辞，叫林容劝了几句，这才应了：“那好吧，我就在多管这两个月。”
一面等林容用完膳，相携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正端坐在炕上，手里举着个琉璃眼镜，院子里一个青衣白裙的女孩子，正逗了鹦鹉给她瞧。
那鹦鹉随着指令，飞来飞去，一口一个“老太太安康，老太太安康”，把老人家逗得哈哈大笑，见着两人来，忙挥手：“快来坐着瞧，这鸟可真是成精了，很能说几句人话呢。”
林容陪着瞧了一会儿，便把刚商量管家的事禀给老太太，老太太指挥这那丫头：“叫那鹦鹉跳到自鸣钟上去，看它会不会去拨那钟摆？”
问言回过来，细细打量了林容一通，道：“六哥儿走了，你担心得一晚上没睡，脸色这样不好？”
林容尴尬地坐在那里，虽的确一晚上没睡，那是叫冷的，刮风刮得睡不着。老太太见她低头默默不说话，倒以为她年纪轻害臊，拍拍她的手：“做陆家的媳妇，这都是常事。六哥儿定下规矩，不迎不送，要不然你们新婚的小两口，还叫你去送送他才好。”
说着来了兴致，招呼人进来问：“什么时候拔营的？”那人回：“天亮时才拔营！”
老太太听了，掰着手指头算：“天亮才拔营。”回头对林容道：“你乘了我的马车去，绕小路，三十里外有个小县，你站在城墙上送一送他，也全了你的心。”
林容有些发蒙，不是来说管家的事么，怎么几句话一转，又安排起自己去送陆慎了呢，还得坐马车赶三十里的路，一来一回就是六十里。
这么冷的天，赶六十里的路，林容一想，便觉得头疼，推辞：“在这里孝敬祖母，才是全孙媳的心呢。君侯既定下不迎不送的规矩，我又怎么能违背呢？”
老太太只当没听见：“我待会儿就要午憩了，用你孝敬什么？”一面吩咐人安排：“把我那几匹好马收拾出来，套了车，再叫二百护卫，一路打了旌旗开道过去。”
一面对林容道：“去吧，别不好意思，他那性子，没一两个月是回不来的。”
林容叫恍恍惚惚地劝出门，叫人服侍着登上马车，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儿来，到底是哪句话出了问题呢？好像自己没说什么要去送陆慎的话吧？老太太跟陆慎真不愧是祖孙两，一脉相传的自说自话。
虽才三十里路，却是冬日泥泞的小路，本就难走，偏那马车叫驾得极快，林容扶着车壁，一颗心仿佛要跳到窗外去，忙叫外头赶车的军士：“慢些，当心马车翻了。”
那军士得了老太太的吩咐，只怕赶不及，道：“夫人放宽心，小人替老太太赶了二十年的马车，绝对不会出事的。老太太下来死命令，倘误了时辰，小人吃罪不起，请夫人见谅，稍忍耐小半个时辰。”
林容在心里哀叹，最好是误了时辰，正想着，那马车忽地厉害颠簸起来，叫林容撞在车壁上，顿时砰的一声。
翠禽、凤箫两个丫头吓坏了，忙去拉林容：“县主，没事吧？”
林容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还没死呢！”
好歹雍州附近的驿道还算完备，这样颠簸的路段也并不太多，饶是如此，林容到那城门口时，已头昏眼花，浑身酸疼。
因打了旌旗，此时马车外县令匆匆赶来，跪在雪地里：“臣清平县令贾如平拜见夫人，不知夫人驾临，未能远迎，请夫人恕罪。”
林容无力的摆摆手，问：“不必多礼，贾大人起来吧，君侯的威武营可曾过去？”
那县令立刻抬起头来：“小臣刚送了威武营出城门，夫人便到了。”
林容闻言心里一松，正如了她意，刚要吩咐人打道回府，便听那县令道：“才走一会儿，夫人上城门上，必定还能瞧见。”
林容默了默，也不知是说他有眼色还是没眼色，叫翠禽、凤箫服侍着下了马车，慢慢登上城墙，果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旌旗猎猎，一行蜿蜒的黑甲骑兵，一时也并瞧不见陆慎在哪里。
林容站了会儿，应付了差事，又觉这城墙上的风实在刮得脸疼，赶紧吩咐：“瞧不见了，咱们回去吧。”
林容刚一转身，便听翠禽指着远处道：“县主，您瞧，是君侯！”
林容放眼望去，见那行骑兵里忽地转出一人来，那人白马银鞍，策马飞奔而来，却并不到城墙处来，隔得远远地便勒马停住，虽瞧不太清面容，却是一身的神采英毅。
陆慎遥遥望着那城墙上的小女子，一身大红斗篷，青丝缭绕，默默注视了片刻，并不说话，又忽转身催马而去。

第70章
凤箫哎了一声：“君侯怎么又走了？”一来一回六十里的路错过了便算了，瞧见了，竟连话也不说上一句？
又转头去瞧林容见她几乎整个人都笼在大红猩猩毡斗篷里只露出一张白莹莹的脸来脸上犹带着三分不耐烦的倦意，吩咐：“回去吧，怪冷的！”
凤箫不知为何，或许是雪下得太大或许风刮得太疼忽地沉沉低郁起来，直到上了马车，仍旧一副怏怏的模样。
林容瞧着好笑歪在靠枕上逗她：“想是你这小丫头，见君侯去了，心里不舍得？要是你真舍不得，我派了人送你去是正经。这时辰，骑快马还能追得上呢。”
凤箫点点头又摇摇头，对着林容一本正经道：“县主成亲真没什么意思！娶妻没什么意思，嫁人就更没什么意思了……”
这话一说，林容、翠禽都笑，互相望了望屈指往凤箫那小丫头的额上，咚咚咚敲了三下：“你倒了悟了呢？”
凤箫捂着额头：“县主做什么打人？”
林容笑：“我这是看你了悟了敲你额上三下，叫你子时三刻去我屋子，我好传授你机锋啊。”
这丫头才刚瞧过唐僧取经的话本子，嘟着嘴反驳：“县主你就会取笑我，我又不是孙猴子，还子时三刻呢？”
林容这才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喔，你不是孙猴子啊！你不是猴子，倒说起猢狲话来。”
凤箫气鼓鼓地转过身去，低低地哼了一声。
回程的时候，便不大急，慢慢悠悠，走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到君侯府。老太太果然歇了午觉，还没醒。见林容来，虞嬷嬷忙掀开帘子，迎了出来：“一来一回六十里呢，夫人累着了吧？”
林容摇摇头，问：“我人年轻，再累也是有限。老太太醒了没有？”
虞嬷嬷便道：“睡了快两个多时辰了，还吩咐人，别叫醒她。”一面说一面笑：“老太太是人一老，越发像小孩子的性子了，晚上不睡觉，同小丫头们玩叶子牌，白日里倒要睡上两三个时辰。老太太睡前吩咐了，说管家的事都随您。您什么时候身子舒坦了，就什么时候接过来。这些日子叫四奶奶兼着就是，这并不妨事。您身子不好，赶明儿请了大夫来调理呢。”
林容站起来，放了心：“谢祖母体谅。”
虞嬷嬷一面送一面道：“夫人且回去歇着，累了一天了。”
林容点点头，回了弇山院，用过了午膳，便懒懒躺着不肯动。翠禽、凤箫在一旁炭炉上烤花生桂圆吃，不解道：“县主怎么不把家事接过来？倒要叫虞四奶奶多管两个月？”
林容便道：“托了人家办事，哪能一点好处都不给的。再说了，不吊一根胡萝卜在前面，你怎么知道人家到底是不是实心替你办事呢？”
这一层道理，两个丫头倒是明白，只问：“那什么裴令公的书信，便这样要紧？”
林容不答话，只一页页默默翻着书，良久含糊道：“自然有它的要紧之处。”
第二日，老太太、太太果请了雍州各地的名医来替林容调养身子，轮番隔着帘子把脉问诊，又论医论道了许久，闹哄哄地直到下午晌，这才写了三张药方子出来。
回禀老太太：“夫人有些气血不足，宫寒血瘀，服几副温经汤，淤血即温而将行，又兼补气益血之方，实无甚大碍。”
老太太拱手笑：“好好好，无甚大碍便好，借老先生们的吉言了。”
一面嘱咐林容：“这女子的身子是第一要紧的，你瞧我，身无长处，只有一样别人强，那就是身子硬朗，活得长。”
林容心道，这老太太倒坦率得可爱，笑着点点头：“是！”
等人都散了，凤箫、翠禽把药方子送进来，问：“县主，按方子抓药来吃么？”
林容瞧了瞧，点头：“是好方子，于我也有益，便随老太太的意吧。”如此，也不必弇山院里的丫头费心，自有老太太院子里的虞嬷嬷，每日在小厨房熬了药端过来，服侍着林容服下，风雨无阻。
只那虞嬷嬷每送了药来，总带着些小玩意来，或犀角仙人槎杯，或点翠珊瑚长簪，或牙雕的玉兰花杯，倒像是哄小孩子吃药来着。
林容哑然失笑，命人一一收捡到箱子里去。
如此这般，过了一个来月，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正月二十。雍州的规矩，没出正月便还算是年节，老太太又爱热闹，府里的几位少奶奶，外头几位亲近的亲戚，都奉承着老太太耍牌打马吊逗乐。
这日老太太来了兴致，叫人把水阁上的铜亭收拾出来，又吩咐了一班十二个小戏子那对面阁子里唱曲。那铜亭不知怎么修建的，甫一进去便一股子热气，温暖异常。只亭子外头却冷，又邻水，这一冷一热，那亭子四周便起了白茫茫的水汽，远远瞧去便仿佛仙境一般。
丫头们早已安设好桌椅宴席，摆好了一副象牙骨牌。老太太挥手，携了众人坐下，一面摸那象牙牌，一面跟众人讲古：“这副象牙牌可有年头了，还是我生了六哥他爹，家里的长辈赏赐的。那时候不比现在，没见过好东西，当宝贝似的捂了三年，才拿出来用呢？”
亲眷奉承：“老太太这样上品的象牙牌，这时节也不多见呢！制成筷子、簪子、小杯子的倒也，这样一大副牌，我们活了这许多年，也就在老太太这儿开眼呢。”
老太太不应众人的话，偏头对旁边的林容道：“等你将来有了好消息，我就把这幅牌传给你，也算是个意思。”
林容本就不大会打马吊，这时候的规则简直跟现代是两种棋牌游戏。她自除夕守岁那日，正月里边陪着老太太见亲戚，不知在牌桌上消磨多少时辰，这才勉强会了点。
她正低头看牌，忽听得老太太这话，僵了僵，实在不好说什么，只低头做羞赧状。
老太太并不肯揭过这一茬，笑着打量林容：“养了一个多月，气色红润多了。听丫鬟们你说，你每日饭后，还上湖边走上几圈呢。保养身子，很该这样的。”
众人都附和起来，她们都是些沾亲带故的武将女眷，论起来也是长辈。成了亲的妇人，说话便荤素不忌，左一句右一句，直白又露骨。
太太坐在一旁喝茶，连眼皮都不撩一下，只当听不见，独老太太还很有兴致，笑眯眯听着，偶尔插上一句嘴：“垫枕头这样有用？我那时候倒没听说过？”
旁边坐着的一位三十来岁的模样，偏偏辈分大得很，唤老太太：“嫂子，这垫枕头也得讲究法子，腰下垫一个，大腿下垫一个。只在腰下垫，那不全流出来了么，怎么成？”说着点了点林容：“那枕头也有说法的，别用什么玉枕石枕的，用百合香枕，也取个助兴的意思。”
全流出来了……助兴，饶是林容自觉脸皮厚，也叫这些人戏谑得满脸通红，耳根子发热，实在坐不住，手一滑随手打出一张臭牌，转头对虞四奶奶道：“四嫂来顶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众人还不依，叫她把话听完再去。还是大姑奶奶见林容实在困窘，替她解围道：“人是新媳妇，叫你们这如狼似虎地调笑一番，人家羞得连站都没地儿站了。”一面把虞四奶奶按到林容的位置上，救了她出来，一面又冲着老太太嚷嚷道：“祖母也忒偏心了，四弟妹都生了三个儿子了，都不见您赏她这幅象牙牌。”
老太太最心疼的便是这个大孙女，闻言也不恼，点她额头：“你这猢狲，上我这儿挑拨离间来了？我有什么好东西，还不都叫你淘登去了？好在老四家孝顺我，不像你，泥猴似的？”
不过，这么一打岔，到底是叫林容逃开来，借故往内间另换了身衣裳，又捧着热茶坐了好一会儿，长长舒了口气，心道：“这些古人比想象中还要生猛！”
好容易躲了半刻钟，外头又有丫鬟来催促：“夫人，老太太连输了两局了，到处找您，唤您去帮她看牌呢？”
林容伸手探了探，见脸上仍还有些发烫，又见丫鬟连声催促，也顾不得了，掀帘绕过黑漆百鸟朝凤图围屏，慢慢踱步出来。
老太太挥手招她：“来来来，你把你大姐换下来，她老赖在这儿牌桌上，不知胡了多少，非把我一点体己给划拉光不可。”
林容应了，刚坐下码好牌，便听得一婆子引着外院的长随进来回话：“老太太、太太，君侯回来了，君侯回来了。”
老太太立刻站起来，问：“如何？”
那长随上气不接下气，叫赏了碗茶水顺了顺，这才能开口：“胜了，大胜。君侯奔袭匈奴王廷，转战千里，活捉了匈奴右贤王，斩杀一万余人，几尽灭所部精锐。君侯此时已到了城门口，吩咐奴才回来向老太太报平安。”
陆氏两代家主，均丧命于匈奴人之手，这一战，仿佛都尽洗前耻了。众人一时都愣在那里：“当真？活捉了匈奴右贤王？”
那长随点头：“是！千真万确。”
老太太大怀宽慰，抚掌，连道了三个好字：“好好好！”
亭中诸人皆站起来，福身行礼：“老太太大喜，君侯大喜！”
老太太连连道好，吩咐太太：“今儿是个好日子，人人有赏。”一面又道：“都坐下，接着出牌，我这局可是一手好牌，可不许逃了。等人回来了，自然会上这儿来。他自己定的规矩，不迎不送，可怨不得我们。”
这里亲眷中有家主跟随陆慎追击而去，一时担心，虽坐在这里，眼睛却往外飘。林容不知怎的，心突突地跳，怎么才一个多月就回来了？没有箭镞而死，反而是大胜而归？
她这样想着，心不在焉，打出去的牌便越发没有章法，叫老太太吃了好几张，胡了个八番出来。
老太太笑眯眯嚷着众人给钱，又胡了一局，意有所指：“老六媳妇儿，你这牌打的，这些日子在我身边都白学了。这心不稳，手也就稳不了。”
林容叹了声气，面前的筹码已经叫输光了，道：“还是换了大姐姐来，我这个月的月钱可都输给您老人家了，再输下去就得拔头上的簪子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外头候着的丫鬟，忙不迭通传：“老太太、太太，君侯来了，君侯来了。”
林容正好站着，透过雕花窗边的红梅，一转头，便瞧见贴水石桥上立着的陆慎，他已另外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直裰袖箭，面如锦帛，郎朗如月。
不过须臾，丫头们掀开帘子，陆慎进来给老太太请安：“祖母安好，母亲安好？”
诸位亲戚女眷也立即站起来，行君臣之礼：“拜见君侯。”
老太太连连道好，忙把他拉起来，细细打量一番，不动声色，笑道：“我们倒好，只你媳妇不好。她啊，南边来的，不会咱们这里的牌九，可把你的钱都给输光了。”
陆慎闻言喔了一声，似乎这才发觉林容在这里，见她仍旧屈膝福身，挥手：“诸位长辈都起来吧，这是家宴，不必拘束。”只男女有别，君臣有别，内外有别，陆慎这一来，那些年轻些的女眷便纷纷退了下去，独独留下几位长辈的近戚在。
老太太见人几乎都走光了，满不高兴，佯怒道：“你一回来，我连牌都没人陪着打了？”
陆慎只笑笑，坐到林容身边，瞧瞧了她的牌面：“孙儿陪老太太玩几局。”
老太太大笑，这个孙子自小便把玩物丧志挂在嘴边的，今儿倒有兴致陪她打马吊了？她只装作不懂，道：“这可是你说的，别学的你媳妇，一输了就想着溜走，那我可不答应的。”
陆慎果不是随便开口的，陪着老太太玩了两局，虽胡得小，却都赢了。第三把却喂了牌给老太太，叫她老人家胡了个清一色，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林容本在陆慎身旁静静立着，见这几人不知要玩到什么时候，也瞧得无聊。耳边都是小戏子们隔着水音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婉转唱腔，正想往后面坐着去听曲儿去，不料陆慎伸手唤：“茶！”
林容愣了愣，顿住脚步，从小丫头海棠花叶托盘里接过一杯热茶，捧到陆慎手中：“有点烫……”
话还没说完，便见陆慎忽撤回手去摸骨牌，那杯热茶顿时倾倒，大半都泼在了陆慎身上。
大姑奶奶哎呦一声，问：“怎么这么不小心，毛手毛脚的，烫到没有？”
陆慎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林容，掸了掸衣摆，道：“不碍事！”
老太太挥手：“快去脱了衣裳瞧瞧去，便是没烫到，这么冷的天，穿着湿衣裳也不得了的。”一面说一面吩咐人：“去取一套你们君侯的衣裳来。”
陆慎这才放下手里的牌，请了一旁的老姨奶奶：“您先陪着祖母打一局，待我换了衣裳，再出来。”
说罢，绕过屏风，往亭后的廊房而去。
林容本站在那里，心想着总算能找地方坐一会儿，不料大姑奶奶从丫鬟手里接过包袱：“送过去吧？”
林容大概是这一个多月逍遥惯了，闻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大姑奶奶皱眉，似有些嫌弃她没眼色：“你不赶紧跟进去服侍更衣，谁进去？”
林容只好抱了衣裳，往后廊房而去，一面走一面心里暗骂陆慎这个人屁事真多，不就打湿了那么一小点么，换什么衣裳？
林容掀开帘子，见陆慎坐在一盏昏黄的琉璃灯旁，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桌面，似乎正想着什么，听见响动，也并不抬眼，定定望着虚无处，似是入了神儿。
他身上仍旧穿着那件月白锦袍，叫茶水氤氲开好大一片。林容慢慢踱步过去：“君侯，唤了干净衣裳吧！”
陆慎手上仍轻叩着桌面，闻言只嗯了一声，却稳稳坐着，并没有站起来换衣裳的打算。
林容站在那里，不知他什么意思，愣了好一会儿，忽地抬头瞥过来，顿了顿：“换吧！”
这是坐着让她来换的意思？林容无法，抿了抿唇，俯身去解陆慎的襟口的盘绣。两人离得近了些，陆慎湿濡温热的呼吸便喷薄在林容的玉颈处，不过一小会儿，便渐渐染上了绯色。
陆慎不过轻轻一扯，那小女子的衣衫便立刻散落开，露出一身的软白雪嫩来，他轻轻捏住那小女子的下颚，叫她仰着一张白莹莹的小脸，犹闪着些隐隐泪光，颇一股弱不禁风的风流之态，问：“怎么，快两个月不见，生分了？”

第71章
那手渐渐游移往下指腹划过雪青色缠枝花卉暗纹的轻罗抹胸，眸色越发暗沉起来，说的话倒也算直抒胸臆：“你身上干净了没有？”
他在雪原行军一个多月便是睡觉也是在马上那双手结了一层厚茧早不知粗糙成什么样子了，纵然自觉用力颇轻，也叫林容略感刺痛。
听得这句‘身上干净了没’，林容冷笑一声皱着眉推开拢住衣衫，略整理了些许，起身便要走：“我叫个丫头进来给你换衣裳。”
林容抿了抿发鬓刚走到屏风处便听陆慎轻笑一声：“江州崔氏亲眷给你写了信，刚到的，不瞧瞧？”她回头望去，果见陆慎指尖夹着一页信笺纸，远远瞧着有些模糊的小字脚步顿住，并不十分相信问：“谁的信？江州崔氏的信，怎么送给你，不给我？”
陆慎把那信纸展开，缓缓念道：“十一妹芳鉴今江淮初雪，荠麦犹青昔竹西佳处，今成云坞废池……”说着，把那信笺子搁在桌案上：“你们姐妹的体己话，还是你自己瞧吧，我不好再念。”
江州长公主府的确有一处云坞，这信写得婉约娴雅，的确像是六姐姐崔琦的口吻，林容一时将信将疑，慢吞吞踱步过去，拿起那信纸，却见上面是极正雅圆融的馆阁体小楷：“臣左司台鉴段成式，恭请君侯安……”
哪里是什么江州女眷的家书，明明是属下写给陆慎的条陈，林容扔了信纸，冷哼：“好一个家书？”
立刻转身便要走，却叫陆慎把住手腕，拉到怀里，略挣扎了几下，越见他呼吸急促起来，又怕外头打牌的女眷听见，小声呵斥：“你疯了，外头还有那么多人，可不是什么围了黑布的军士，可都是家里的亲戚。”
陆慎见她脸颊绯红，艳如桃花，偏一双眼睛清丽非常，挣扎间露出白圆的香肩来，捉了她的手，声音已暗哑得不成样子：“你摸摸，你忍心我待会儿这样出去？谁叫你不在自己院子待着，跑来跟这群叽叽呱呱的妇人玩牌？”
林容一时只觉得手似乎叫火撩过一般，又觉湿腻非常，恨不得咬他一口：“放开，我忍心得很！”
陆慎捞了她在美人榻上，俯身上去，顿时便只闻女子幽幽呜咽之声了。
好半晌，外头牌桌上已打过一轮了，老太太碰了一张牌，忽记起陆慎来，问侍候的丫鬟：“怎么六哥儿换身衣裳，还不出来？多利索的人，现如今倒磨磨蹭蹭起来。”
一旁的妇人道：“莫不是真烫到了，叫那滚烫的茶水烫了，可不是好玩的。老太太在这里，君侯是怕您担心，这才没出来呢。”
老太太听了，忙吩咐丫鬟：“感情是烫到了？送了药进去没有，琉璃，去取了败火的烫伤膏子来，赶紧送进去，瞧瞧要紧不要紧？”
大姑奶奶抿嘴笑：“哎呦，瞧您担心得，放一万个心，肯定没事儿。”
那丫鬟应了声是，往老太太院子取了烫伤膏子来，掀开帘子往后廊房去，见门口并不见翠禽、凤箫夫人那两个贴身侍婢，走进些，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之声，见门微微开着，并没关紧，朗声回家：“君侯、夫人，老太太命奴婢送了烫伤膏子来！”
她一出声，里面那窸窸窣窣之声立即止住，疑惑非常，又问一句：“君侯，夫人？”
林容在里面，闻言立刻僵住，伸手抵住陆慎的唇：“求你了，动静小声些！”
陆慎低头，见面前的小女子眉尖若蹙，眼角微扬，鬓散钗落，一头青丝全散在光洁的后背上，一时只觉万分迤逦妩媚，她一根玉指抵在自己唇边，因怕外间的人听见什么，脸上又添了三分又羞又窘的娇怯。
他一时叫这绝色艳情恍住，定定好半晌，喉结滚动，终是抑制不住低头去衔那早已靡红的樱桃唇，半是强迫半是哄骗：“没事，老太太的丫头调教得好，顶多在屏风哪儿，不会进来的。”
那丫鬟自小就在老太太身边，寻常又不侍候男主子，又没出嫁，并不知人事，见那窸窸窣窣声又起，往里走了两步，试着问道：“夫人？君侯？”
林容咬着牙，勉强说出一句话，却断断续续：“我在，这里……这里无事，你出去吧。”
那丫鬟微微抬头，见面前是一大幅散开的垂纱罗帐，挽帐微微浮动，那烛光似乎也变得氤氲起来，两道纠缠的人影映在上面。一人娉婷袅袅，一人蜂腰猿臂，那袅娜些的似软软坐在高高的紫檀椅上，女子含糊不清的喃语，男子低低应声。
忽听得吧嗒一下，似乎是绣鞋落地的声音。那丫鬟低着头，透过屏风下的空隙处，见里面锦袍罗裙散了一地，紫檀圈椅前垂着的一双玉足微微翘起，独独遗着一只的秋香色的绣鞋，那鞋上缀着的珍珠一颠一颠，似在打秋千一般。
那丫鬟吓了一跳，顿时羞得满脸通红，顾不得关门，跑出来，在外头软帘出站了好一会儿，摸了摸脸颊，似乎还是滚烫一般，听见老太太说话声，赶忙出来回禀：“老太太！”
老太太见她手上还捧着烫伤膏子的剔红木盒，问：“怎么没送进去，你这丫头，这么点事也办不好？”
那丫头一味低着头，压根不敢看人，回话道：“回老太太的话，君侯没烫着，正同夫人说话呢。奴婢便退了出来，没好意思打扰。”
老太太喔了声，这局拿了个好牌，一门心思都在牌桌上，又碰了一张牌，浑不在意地笑笑：“年轻小夫妻，正该有这样多的话说，谁都是这样过来的。也罢，两个月没见了，就叫他们说会儿子体己话，免得当着我们这些老疙瘩的面，都端着，倒不好意思说话呢？”
众人都奉承着说是，又不知陪着打了几圈牌，老太太便道：“人老了，用膳也用不到时辰上，这会儿子倒觉得有些饿了，前儿南边来的那个厨子，做的一道小莲蓬汤极鲜亮，叫做了来，叫你们也品鉴品鉴。”
良久，轻罗纱帐里这才止住，林容起身，另换了身衣裳，坐在镜前理妆，只发鬓可以梳得与原先一样，这眉目间的潋滟春意却实在藏不住，颓然坐在那里，听着外间的喧闹声，不知如何是好。
她微微偏过头，见陆慎早已经穿戴好，慢慢朝自己走过来，除眉目舒展些，反倒瞧不出有什么不同，恨恨道：“你自己儿出去吧，跟老太太说，就说我不大舒服。”
陆慎扶着她肩头，见她低垂粉颈，轻轻抚上去，才刚叫她催促，不过草草了事，并不大尽兴，意犹未尽道：“不如说我们两都不大舒服……”只是话没说完，小腿上便叫那小女子踢了一下，只得闭嘴了。
林容站起来，往屏风外唤：“翠禽，打盆凉水进来。”将棉帕子，用冬日的冰水打湿，冷敷了好一会儿，又敷了些粉，这才觉得稍稍看不出来些。又转头问翠禽、凤箫：“如何？能出去见人么？”
翠禽、凤箫也害臊，并不太敢去瞧，望着地面，点了点头：“县主，瞧不太出来。”
林容这才从妆台绣凳上站起来，嘱咐两个人丫头：“把地上的衣裳收拾了，从后面出去，抱回院子去，别叫人知道了。”
翠禽、凤箫齐齐道：“是！”
林容、陆慎这才绕过屏风，撩开帘子，相携出得亭中。亭中果比陆慎在时，还热闹，几个贵妇人一面叫丫鬟侍候着吃小莲蓬汤，一面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老太太哈哈大笑。
见着陆慎出来，自然有人让了位置出来，老太太忙招手：“来来来，吃一碗莲蓬汤，再陪祖母打一圈。”
见老太太实在兴致高，陆慎坐下来，摸了张牌，正要打出去，便听得一旁大姑奶奶捂着帕子笑，冲林容道：“六弟妹脸色怎么瞧着不大好，丫头说你们在里面说话。瞧你的脸色，倒像是六弟把你训了一顿似的。”
她这一话一出，众人都来瞧过来，都不出声，只老太太道：“我瞧着倒还好，气色红润，怎么不好？”
林容心里暗恨，袖子里捏着帕子，正要开口说话，便听陆慎道：“大姐年纪大了，眼力这样不济了？才刚外头人回话，想着写个条子出去，叫崔氏在一旁服侍笔墨，想是研磨累着手腕了。”
陆慎这话一出，大姑奶奶霎时白了脸，倒是老太太笑着点他：“你该打，研磨这样的粗活，叫你媳妇干？”
陆慎口里称是，又陪着玩了一局，劝：“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凯歌奏还，献捷宗庙，犒赏三军，祖母也要去城墙观礼，今儿便早些歇息吧。”
老太太这才站起来，恍然：“哎，我倒忘了这一桩事了。你祖父、父亲夙愿得尝，我是得去观礼，我得去观礼。不仅我得去，你母亲，你媳妇都得去。”
众人皆起身告退，陆慎扶着老太太往石桥上而去，老太太忽想起点什么，问：“我记得袁家那个姑娘，当初嫁的便是匈奴左贤王部，既然打垮了左贤王，那她可叫接回来了？”
陆慎点头：“已经接回来了！”
老太太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又道：“可惜了！”
大姑奶奶跟在老太太后边，过回廊时，陆慎叫住她，问：“大姐好像不大喜欢崔氏？”
大姑奶奶平素也是个眼睛长在头顶，荤素不忌的人物，自问还没怕过谁，只这个六弟一沉脸，便叫她心里发虚，挤出个笑来：“六弟，你知道我的，嘴上爱委屈人，实没有那个心的。刚才在亭子里，实在是嘴快，不是有意要取笑她的。”
陆慎负手立着，良久，才嗯了一声：“如此便好！”
大姑奶奶暗道一声倒霉，见陆慎不在言语，不自觉福了福身，往老太太方向赶了过去。
林容走在最后面，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慢慢踱步到陆慎身侧，便听他道：“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月光拉下长长的影子，交错在白墙黑瓦之上。

第72章
等二人到弇山院的时候又忽渐渐下起雪来，至廊下时二人发鬓上已沾染上片片雪花。陆慎伸手去抚，却叫林容偏头躲开来。旁人在的时候林容尚肯装一装此处又无别人何苦恶心自己呢？她心里存着气脸色委实不大好看，并不肯同陆慎说话，转身进了净室，一面解开斗篷一面吩咐丫鬟：“备水来我要沐浴。”
虽则林容平日生气，从不迁怒这些丫鬟，可翠禽、凤箫见她这样子便知不好一面名小丫头提了热水进来，一面预备待会儿躲远一点才好。
林容垂手去拨弄那萱花络子，忽地叫住翠禽：“你去熬了药来，我要喝。”
凤箫口不严，林容便没有叫她知道这些事浑然听不懂，问：“县主哪里不舒服？”
独独翠禽听了垂头立时便明白是叫自己熬避子汤，她转头去望外面，正瞧见陆慎掀开软红绣帘，俯身进来当下吓了一跳，福身道：“君侯！”
陆慎踱步过来见林容依旧冷冷的，粉面生霜，他是知道这小女子的脾气的，发作起来的决不肯给谁的面子的，挥挥手，打发了翠禽、凤箫这两个丫鬟：“退下！”
二婢向来怕陆慎这个男主子，并不太敢说什么，低低道了一声是，齐齐退了出去。
林容此时正预备沐浴，除了外头的大衣裳宽袖，只着一袭贴身的软青罗的小衣，下面是松绿色的撒花裤，发鬓散开搭在肩上，似绿云逶地一般，正垂头闲闲拨弄五彩丝线宝络，见他来，抬起头，微微蹙眉，冷冷瞧着他，也并不同他说话。
陆慎走过去，烛火叫带得明灭起来，握拳咳嗽一声，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那小女子忽地站起来，抄起一件宽袖大衣，便要掀帘出去。
陆慎忙拉住她的手腕，低声呵斥：“崔十一，你胡闹也有个限度，妇人服侍丈夫，分内之事而已。谁家的女眷，像你这般时时给自己夫君脸色瞧？”
见她闻言挑眉，怒气更甚，转了话头：“刚才在后廊房，谁也不知道，倒是你今儿晚上要同我闹一场，传出去，不知道的，也猜得到了。”
林容见这混蛋竟然倒打一耙，气得喉咙发痛，抿着唇定定瞧着他，甩开手来，道：“我并不会侍候人，请你去别处，想来很多人乐意侍奉你！”
对于陆慎而言，妇道人家，侍候床帏之事，的确是应尽的本分。可惜是林容不是这样的妇道人家，也做不了这样的妇道人家。
陆慎握住袖子，不叫她走，两人一时僵持住。终还是陆慎开口：“那亭子里都是些人精，绝不会出去嚼舌头的。”
林容闻言更气，转过身来，恨恨道：“你明明知道外头那些人猜得出来，还不管不顾，只顾着你自己痛快，怎么会有你这么自私的人？”
那小衣的系带本就松松挽着，林容略一动，衣襟便散开来，方才紫檀圈椅上的幽香渐起，越起小艳疏香般的销魂来，陆慎眼微狭，拥了那小女子在怀里，抵在唇边：“算我不对！”
林容恨恨地瞪着他，正要再骂几句解气：“什么叫算你不对，本来就是……”
陆慎低头衔住那丹唇，耳边顿时清净起来。良久，林容无力地摊在陆慎肩上喘气。陆慎轻轻抚着那小女子的后背，忽得听她低声叹气：“陆慎，你真是个无赖。”
那声音凉凉的，并无任何娇蛮情欲之态，虽只有八个字，却叫陆慎生出无限的缱绻来，一时握着她的肩头，唤：“卿卿！”
二人在净室又不知耽搁了几许时辰，林容叫陆慎抱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闭眼躺了会儿，惦记着避子汤的事，心里越发不安起来，虽极累却一丁点睡意都没有。
又熬了一会儿，那边的陆慎似是睡熟了，林容这才轻手轻巧地撩开帐子下床来，怕惊动陆慎，也不敢点灯。不料刚一动，便听得陆慎带着睡意的声音，问：“怎么了？”
林容摇摇头：“无事，去净房，你睡吧。”陆慎闻言果不再问，偏头又睡了过去。
林容出得门外，果见翠禽还候在哪里，脸已经叫冻得通红了，心里不忍：“把药悄悄放在外间就是，做什么等着，这天气这样冷？”
翠禽摇头：“县主不是说，这药凉了便没药效么，奴婢才在那边守着炉子，倒是不大冷的。只这会子风大，端着药走过来，脸就叫吹红了。”
林容望了望外面，果见大风刮得庭中松柏东倒西摇，忙叫翠禽进门来，一面放下门帘，叹气：“都快到二月了，风还刮得这样厉害。”
翠禽放了托盘，奉了药碗上前：“县主，趁热喝吧。”一面问：“这药真能有用么，往日在江州，君侯给您吃的避子汤，您吃了，就肠胃不舒服的……”
她话只说得半句，忽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抚开绣帘，缓缓踱步过了，顿时吓得呆住，脸上都是惶恐的表情：“君侯！”
陆慎踱步到林容身边，一只手负在背后，声音听不出喜怒，问：“哪里不舒服，大半夜，怎么起来吃药？”
林容脸色倒还算平静，只是翠禽自觉心虚，端着药碗的手不住发抖，忽地撑不住，药碗也摔在地上，越发害怕起来，回话的声音也发抖：“回君侯，是……是夫人平日益气补血的方子，只今日事多，忘了服了。大夫吩咐……吩咐过，这调理的药最好日日都吃，不要间断。奴婢这才……这才端了药来给夫人……”
陆慎喔了声，阴恻恻道：“是么？既是补气益血的方子，给我也盛一碗来，冬日正该进补。”
翠禽不敢应，抬头去瞧林容，见她微微点头：“去吧，另端两碗过来，地上的碎瓷片就别管了，明日再清理。”
翠禽不知如何是好，机械似地出了门，好在那药罐里还温了些，又倒了两碗出来，惴惴不安地奉到林容面前，担忧地唤了一句：“主子？”
林容端起一碗，烫得厉害，略吹了吹，唤翠禽把另外一碗递给陆慎道：“君侯请用，只可惜这是妇人千金之方，只能治女子益气补虚之症，恐于你无益处，并不对症。”
陆慎坐在那里，已脸色铁青，伸手抚落，连药碗带托盘顿时哗啦啦地倾在地上。他拍着桌子陡然站起来：“崔十一，你别太放肆了。”
翠禽立刻跪在地上，哪里还不明白君侯必定知道这是避子汤了，顿时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那药洒了半点在林容手上，顿时起了一道刺痛的红点，她慢条斯理地取了帕子擦手，冷冷道：“是我放肆，还是你言而无信？”
陆慎咬牙：“背着我吃这些药，谁给你的胆子？”
林容讥笑一声：“你亲口允诺的事，如今还不到三个月，反来质问我。明白告诉你，这药就是避子汤，这一年我是绝不会生孩子的。便是有了，也要打掉。倘你一定要叫我生，那只能是一尸两命罢了。”
陆慎叫她气得脸色铁青，额上青筋突起，咬着腮帮子好半晌，忽叹了口气，脸上挤出点笑来，语气也和煦了几分：“我应了你，自然说话算数，你年纪小，怕这生育之苦，我也明白。只是是药三分毒，常吃并不好，何况才刚并没有弄进去多少，你现时一走动，只怕还……”还流出来不少……
翠禽还在这里，这混蛋又说起这些话来，偏过头，并不理他，吩咐：“另端一碗来。”说罢委实坐不住，撇开陆慎，掀开帘子往内间而去。
她也知怎的，屈膝坐在床上，忽怔怔流出泪来，倘若是往日不知说了多少话来出气，可现在却浑身懒懒的，似乎一丝力气都没有，万分奇怪。
过了会儿，陆慎端着碗药进来，坐在床沿边，见林容正默默流泪，伸手去抚，叫她打开来，道：“我不是不让你喝，只你在雪地里冻着了，身子不好，这避子汤毒性又大。这世上避孕的法子又不止这一个，就算你不信我，铁了心要喝，明儿叫大夫来把脉，斟酌了方子才行。”
林容冷冷望着他：“你现在又知道这避子汤毒性大了？”
这便是说的江州的事了，陆慎理亏，又见她语气松软了些，笑笑：“这避子汤，想来谁吃都是一样。不如我吃了，你便不用吃。”说着当真皱着眉头，喝了一大口。”
林容颓然地望着陆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无论自己做什么，他都像一团棉花一样弹回来，他自己不生气倒也罢了，叫你办不成任何事，悻悻然躺下，不肯再跟他啰嗦：“睡吧，我困了！”
罗帐重新放下，陆慎一只手搭在那小女子的纤腰上，渐渐只听得外间的风雪呼号声，室内烛花噼里啪啦作响，更觉得静谧起来，半晌，忽听得她低声唤自己名字：“陆慎！”
他喉结滚动，应了一声：“ 嗯？”
那女子却不再言语，又不知过了许久，陆慎半睡半醒，朦朦胧胧听见她小声叹气：“陆慎，我难受！”
那声音灰茫茫地，叫陆慎听得心里发慌，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半晌，道：“我知道你喜欢名山大川，等日后平定了天下，政事闲暇时，我带你去瞧泰山的云雾、峨嵋山的半轮秋月，去瞧江南春水绿，瞧银涛无际的钱塘江……”
林容静静听着，末了发问：“能不能我一个人先去？”
陆慎抿着唇，终是没有言语，良久，闻听得那小女子长长的叹气声。

第73章
第二日天还未亮，林容便叫翠禽、凤箫掀帐唤醒：“县主，起身吧今儿君侯要领威武营还军还要献捷宗庙、犒赏三军。老太太吩咐说家里的女眷都要去观礼，才刚虞嬷嬷来请您去荣景堂，辰时启辰。”
林容撑起身子，见身旁床衾已冷陆慎早不知去哪儿了凤箫见状立刻回道：“君侯半个时辰前起身出城去了，说要辰时才率军进城来，昨儿是携了侍卫独自回府来的大军仍旧驻扎在雍州城外。”
林容神色冷冷的道：“他去哪儿，同我本不相干。”又转头问翠禽：“昨儿晚上的药，重新熬了没有？先端一碗来，我喝了再说别的。”
翠禽迟疑着点点头：“君侯回来得急，也没个预备那药拢共才备了三副，昨儿晚上洒了许多今儿早上奴婢便把剩下的一副熬了，只叫君侯瞧见了，吩咐奴婢把药端给他喝了，连药渣子也叫人收走了。”
林容沉默片刻迁怒埋怨道：“你就不知道避着点他么？”
翠禽垂头，小声道：“是下回奴婢小心些。”又宽慰：“县主别担心，才刚虞嬷嬷、四奶奶送了好些补品药材来，从里面挑挑拣拣，再加上咱们还剩的几味朱砂、麝香，也能凑足一副汤药来。等观礼回来，奴婢便亲自去熬。”
林容点点头，这才起身洗漱，略用了碗粥，便叫丫头们服侍穿戴梳妆。因要祭告宗庙，老太太特地命虞嬷嬷送了命妇礼服来——翟冠、大衫、霞帔，衣衫还好，只那翟冠翠穰花鬓，镶嵌的衔珠滴不知几凡，华美非常，虞嬷嬷站在一旁满意点头：“真叫老太太说准了，夫人这样的样貌，也就这样的翟冠大衫勉强压得住，配起来才相宜。”
林容勉强笑笑，那冠压得头皮发紧：“嬷嬷取笑我了。”
等她到荣景堂的时候，老太太、太太，几位奶奶同老姨奶奶具是已按品大妆，具安坐在堂上吃茶，见她来，老太太忙招手唤她：“来，到祖母这儿来。”
林容缓步过去，福身行礼：“老太太安！”
老太太连道了句安，拉着她的手问，昨儿睡得可好，用过早膳没有，又拍拍她的手，点了一句：“六哥儿天没亮就出城了，昨儿是专为你回府的呢！说什么给我报平安，我哪里不知道他，他是惦记着你呢。”
林容闻言，添了三分心烦，并不回，半晌低声道：“祖母待我好，我是知道的。”
老太太笑笑，还要说，外头婆子掀帘子进来，蹲身道：“老太太、太太，各位主子，车轿已经备好了，城门那边文武也都候着了。”
诸女眷便立时起身，一行鸣锣张伞，直到城门彩棚礼台前落轿。近进便听得威武的凯歌声从城门处遥遥传来——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匈奴兮，觅个封侯。①
上万人齐齐吟唱，一时之间似乎连地面也微微颤动起来，丫鬟掀开轿帘，林容便见高台下上万身着铁甲的威武儿郎，挥舞着火把，高唱凯歌。陆慎正站在高台之上，神色肃穆，青衣冕服，七旒五章，手持玉圭，略一动，旒上的赤、白、青、黄、黑五色玉珠九颗，便泠泠作响。
站在最前方的一位老臣朗声唱喏道：“奠帛爵，行初献礼。”
随之，陆慎缓缓展开锦帛，朗声念祭文，那声音铿锵有力，似穿云裂石而来，末了，台下将士文武山呼：“君侯千岁千岁千千岁！”
老太太满是骄傲之情，对太太道：“你生子如此，陆氏英烈，可堪告慰也。”高台上的女眷均是点头，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林容怔怔瞧着，见陆慎一身冕服，高大挺拔，越发显得宽肩窄背，鹤势螂形，一身威武之气，仪表不凡，心里腹诽道：这家伙一身的毛病，人品也差，独这一具皮囊还算见得人。
献捷的仪式冗长又无聊，林容乘着陆慎念祭文的功夫，侧身对一旁的虞四奶奶道：“不知我托四嫂办的事，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虞四奶奶笑笑，颇为抱歉：“今儿早上刚收了我父亲的回信，他那里书画倒也，只书信却没有。裴令公诸多友人，均在江南。家父又多方探听，闻听得一公卿子弟藏有裴令公家书一封。只那人是个呆子，说什么也不肯割爱。六弟妹不必着急，过些时日，总能叫你如愿的。”
林容点点头：“多谢四嫂费心了。”想了想又嘱咐道：“只这是雅事，别太难为那人，反生出事来。”
虞四奶奶笑着点头：“这个自然！”
待献捷、祭告完毕，已经是午时时分，众人回府，老太太到底是年纪大了，累得不行，除了衣冠，叫丫头用美人锤，锤了好一会儿，这才好了些。
老太太道：“他们在外头摆宴祝捷，咱们这里本也该叫命妇进来同乐的，只他们在外头到底是有说法，咱们操办太盛便有僭越之嫌，到底是咱们娘们几个乐一乐，便也罢了。”
只老太太爱热闹，口中随意乐一乐，也直摆了二十来桌，又唤了府里养的小丫头、女先儿来唱曲，叫几个姑娘围着说笑，一时又起了兴致，说东园里的梅花开得极好，又领着女眷往园中赏梅去了。
直闹到半夜时分，这才叫众人散了。等回到弇山院的时候，林容已不知累成什么样了，另换了衣裳，捧了杯热茶，懒懒坐在榻上，连话都不想说。
凤箫便笑：“老太太还说自己儿累着了，用完宴，又要去赏梅。我看呐，老太太那么大的年纪，精神反好得很，反倒是县主累着了。”
林容也笑，道：“老太太是极喜欢热闹的，又爱玩。”翠禽也笑，一面见桌上挑拣药材，一面道：“老太太是又爱玩，又会玩。”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掀帘进来通禀：“夫人，沉管事来了。”
沉砚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道：“今日南边的驿马，送了夫人江州亲眷的家书来，君侯吩咐，倘夫人急着要，便亲自去书房取一趟就是。”
林容哼一声，昨晚上在亭子里已叫他骗了一次，哪里肯信：“我今日累了，不耐烦走动，烦请沉管事替我取来吧。”
沉砚答：“夫人恕罪，实不是奴才推脱。只如今是非常之时，君侯书房重地，把守严密，除专在书房侍候的，无令一概不得出入。奴才如今调到外院，更不好去了。”一面又打开锦盒奉上去：“送信的人送差了，这信本不该送到君侯书房哪里去的，独东西还没混着，请夫人过目。”
这话漏洞百出，林容正要挥手命他退下，便见那锦盒里是一套泥塑的小人，惟妙惟肖，形态各异，还穿着绢罗衣裳，的确是崔琦亲手烧制的小玩意，顿了顿，问：“他呢？”
沉砚答：“宴席已毕，君侯正同臣属议事！”
林容闻言放下心来，站起来，只带了凤箫并两个小丫头，吩咐翠禽：“你今儿不舒服，留在院子里看屋子吧。”
翠禽会意：“是！”
陆慎的书房尔雅斋在前院，依山傍水而建，过湖中小石桥，竟见桥下野鸭飞渡，桥尽过山廊，便遥遥见尔雅斋灯火大作，庭中正候着四五位身穿朝服的臣属。
林容顿住，脸色一黯，问沉砚：“你不是说他正在议事吗？”
沉砚硬着头皮道：“是，君侯的确正在书房议事。”一面指着旁边小径道：“夫人从这条小径走，进书阁后门，不会叫诸位大人撞见的。不独崔六姑娘，夫人祖母、婶娘皆有信来，实不敢欺瞒夫人。”
林容冷哼一声，站在那里：“你怕得罪你主子，就不怕得罪我？”
沉砚腰弯得更深，恨不得跪下去：“夫人恕罪，是君侯要接见袁夫人，想着叫夫人坐在里侧听一听才好。”
袁夫人？陆慎新纳的美人？林容满脑子问号：“谁是袁夫人？”
沉砚只好道：“是袁家的大姑娘，后和亲匈奴了。”喔，袁夫人，是那位舍身救父，和亲匈奴的袁文君，极擅音律，犹喜绘事，端操有踪，幽闲有容，闺中时闻名江北，曾与陆慎有过婚姻之约。
林容叫他说得越发糊涂，昔日故人，泪眼执手相望的场面，叫自己去做什么，皱眉：“他打什么主意？倘要重修旧好，不必问我，直接回老太太便是。”
沉砚苦笑：“夫人！”
林容此时已在小径上，那边桥上又缓缓走来个青衫文士，不好回转，只得从侧面缓步进了书房。屋内一张大紫檀璃案，案上散落着三四只狼毫，铺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瓜鼠图》，图上是竹枝旁结着藤蔓的苦瓜，瓜下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鼠，正蹲在大石上，望着苦瓜发呆。
凤箫站在旁边，问：“常见古画上，把瓜蔓跟老鼠画在一起，这是何意？”林容冷冷道：“老鼠多在夜间出没，也就是子时，子鼠子鼠，取多子之意。诗经有云，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这瓜蔓也是取子嗣繁茂之意。”
说着，林容只觉那幅画实在碍眼，也不管那画上的墨迹有没有干，反手覆了过来。
凤箫服侍着林容解下斗篷，令换了一双软鞋，正捧着茶暖手，便听得前面似乎有人通禀：“君侯，袁夫人到了。”
接着便是陆慎的声音：“宣！”
屏风后一轻柔的女子之声，隐隐带着哭腔：“妾身袁氏文君拜见君侯。”

第74章
林容坐在榻上凤箫给她腰后垫了一个锁子锦的背靠，手里塞上白铜镂山水填石蓝的手炉，闻言一时顿住呆呆道：“县主这人的声音真好听。”
林容点点头，那女子的声音柔而不媚，轻而不俗，仿佛江州春水湖的暖风缓缓吹拂在脸颊上叫人舒服又惬意她心里烦躁之感顿减了三分，索性脱了鞋，歪在临窗大炕上手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低声道：“小声些，别说话！”
凤箫吐了吐舌头，静静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只不过外间那女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止住等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那轻柔的声音忽清亮了许多：“妾身昔年远嫁而去，不知今日有重回故土之日，旧人衣冠，故国风物渺渺于前。一时感慨颇多，失礼于前请君侯见谅。”
那临窗大炕早烧得暖暖的，躺了一会儿反倒觉得闷，林容伸手推开一缝窗户，见青松上的积雪已经化开来，滴滴答答叮叮咚咚，那湖面便溅起阵阵涟漪，加之隐在夜色中，又浑似水墨皴染出来一般，心里奇道：原这园子里也有这样的景色，往日倒是不曾留心过！
她正失神儿，又听外间传来陆慎和煦的宽慰声：“袁夫人请起，实不必多礼。夫人此去漠北近十载，少小离家，白鬓而归，怎能不有所感慨呢？人之常情，怎堪怪罪？”
似有人扶了那女子起身，两三杂乱的脚步声，小厮奉了茶搁在小几上，道：“袁夫人，请用茶。”
里厢的林容支手撑着下颚静静听着，不料凤箫听得‘白鬓’这两个字，忽地悄声走上前去，几乎是趴在那屏风上，那屏风有一小块是白绢的山水画，自然能隐隐瞧见外头的光景，回来悄悄禀告：“县主，那袁夫人双鬓的头发果然白了大半，瞧起来比太太还要老上几分。”
林容没好气白她一眼，揪了她耳朵，用气声小声呵斥：“再说话，罚你一天不许吃饭。”
幸好外间的人并没有听见，吃过了茶，陆慎便问：“夫人如今虽重归汉地，实乃幸事，只可惜袁公已殁，天人永隔，又为憾事。如今，袁氏凋零败落，只余一二远亲，不知夫人有何打算？”
话毕，室内一片静默，久久不问人语。林容正觉得奇怪，便听得那女子反问：“飘零之身，何敢言日后。不知君侯打算，如何安置妾身？”
陆慎笑一声：“袁夫人果不负盛名，见微知著。昔年袁公为奸佞构陷入狱，夫人舍身救父，远嫁匈奴，颇有忠义之名，又加之曾与陆氏有婚姻之约。有谋臣对我说，纳夫人于陆氏，照拂夫人终生，既全昔日鸳盟，又嘉忠义之士，昭告天下，两全其美也。我欲在陆氏寻一子弟，聘夫人为妻，不知袁夫人，意下如何？”
林容听了，直叹陆慎好算计，自己不娶，反推给旁人，自己倒得了好名声。凤箫已在那儿掰着手指头数，陆氏族内，哪一位子弟同这位袁夫人年纪相当，又没有娶妻的，算到最后，摇头，不自觉说出口：“哪儿有这样的人啊？这个年纪，怎么可能还没娶妻呢？鳏夫也有，只是儿子都十三岁了。”
林容瞪她一眼，凤箫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乖乖站在一旁。
外间袁夫人闻言默然不语，忽起身，复整衣下拜，语调也变得铿锵有力起来：“君侯美意，妾身本不该推辞。只是妾身半生坎坷，颠沛流离，在匈奴连适三夫，乃无福之人，如今无意于嫁娶之事。”
她顿了顿，朗声道：“袁氏虽已败落，只家父藏书的博明楼仍在。本有藏书四千余册，但是战乱流离失所，如今存之不过一千余册，妾身别无长处，唯独记性尚可。倘若君侯厚恩，允许妾身重归袁氏博明楼，修缮家父藏书，复博明楼昔日之盛况，妾身感念不尽。”
这番话，均是出乎众人意料，林容免不得自鄙，古之才女，自是胸有沟壑，别有奇志，凤箫伸出四个手指头来，一脸不敢置信，仿佛在说：“四千本书，天啊，她们家竟有这么多书么？这些书她竟然都看过，还记得？”
突然，一个小丫鬟不知推门从哪里进来，手上捧着锦盒，福了福身，对着林容朗声回话：“夫人，这是江州亲眷的家书，现时要瞧么？”
那丫鬟脸生得厉害，不知是哪儿个院子里侍候的，冷不丁冒出来，说得这么一句话，书房内间外间的人一时都僵住。
林容望向屏风外，鸦雀无声，颇为尴尬，挥手：“拿来吧！”
半晌，陆慎在外间叹息，那语气叫林容听来，半是遗憾半是赞叹：“果真婉娩淑女，与士并列，袁公得此女，堪以传业也。”说罢，对外唤道：“来人！”
侍从捧着两个锦盒上前，陆慎道：“书卷复原怎能无笔无墨呢？这是三副无心散卓笔，并上党松烟墨。”
闻见这绝世的笔墨，那袁夫人的声音都添了三分欣喜，当即匍匐谢恩：“谢君侯隆恩！”
陆慎挥手，又令赏赐万金，数百部曲仆奴，还道：“日后建文渊阁，尽贮古今载籍，还请夫人尽阅之。”那袁夫人听了，越发欣喜，谢之再三，退了出去。
凤箫一脸的高兴，凑在林容身边小声道：“府里的人都在传，君侯此次讨伐匈奴，就是为了迎回这位袁夫人，还说纳她为侧室是早晚的事。现在可叫她们打脸了，全没有这一回子事。”
她越说越高兴：“县主，咱们来日请这位袁夫人进府做客，好不好，瞧瞧她长什么样？”
问了半晌却不见林容回答，回头见她家主子，懒懒躺在引枕上，手里翻着江州来的家书，脸色无一丝喜悦之情，反十分的悲凉，怯怯问：“县主，怎么不高兴了，刚不是才好好的么？”
林容不答，只道：“你出去同小丫鬟们喝茶吧，我一个人瞧会儿六姐姐的信。”
凤箫点点头，从后方推门出去，只不大放心，只在门口守着。
渐渐地，外间又响起幕僚谋臣议事的声音，一人慷慨道：“如今边患已除，匈奴再无力威胁后方。五岳尚且起于方寸，雍州陆氏已兴三世，当奋祖宗之余烈，举义兵诛乱臣，挟天下之望，清君侧，靖国难，直抵洛阳，天下可定也。”
另一人又反对：“建大事者必勤远略，天下之大，岂可一日而定？况如今河间王虽狂妄，却并无反迹。不如等上一等，名正言顺，天时地利。”
那声音仿佛就像数学课催眠一样，叫正在瞧家书的林容眼皮越来越重，跌入睡意前，隐隐听得陆慎在叹息：“天下兵争，民物创残，生民惶惶，不保朝夕，实我等之过也。”①（出自明太祖）
……
不知外面议了多久，林容幽幽转醒时，那烛台已经燃到底部，留下一堆凌乱的红蜡，陆慎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坐在自己身边。见她醒，陆慎倒了杯茶热递过去，见她神色怏怏，指着炕桌上散开的信笺子，笑：“每回见了江州的信，便要伤心半日，可见这信不该给你瞧的，徒惹是非来。”
林容捧着茶，脸上残留着一点红晕，眉目越发温婉，默默半晌，终是说了出来：“我只是在想，你待那位袁夫人真好！”
陆慎闻言，犹不可置信，一颗心砰砰地跳，面上却无任何表情，语气却控制不住的轻忽起来：“是么？”
林容点点头：“嗯，我很羡慕她。”
陆慎嘴角微扬，握着林容的手腕轻轻摩挲：“喔，羡慕她什么？”
林容想了想道：“羡慕她可以不嫁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很有才华，又舍身救父，你很欣赏她吧，所以才尊重她的选择，没有强硬地把她赐给陆氏子弟？”
羡慕她可以不再嫁人？陆慎听得前半句便脸色难看起来，抬头见那小女子眼泛泪光，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问：“对么？”
陆慎望着那双迷蒙的眼睛，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只得如实道：“是，我欣赏她的才行，愿意成全她的志向。”说着，不等林容问，便接着道：“只是，欣赏归欣赏，那不是男女之欲。”
林容苦笑，笼了锦被卧在炕上，伸手去抚陆慎的剑眉，叹息：“你这个人呐，总是把实话说得这么难听。”
又淡淡道：“你瞧，这是你自己承认的，你待我是男女之欲，而非夫妻之情。只是欲望而已，并非其他。”
陆慎直皱眉，觉得她说得对又不对，却无言以辩，又听那小女子偏头问：“那么多的美人，你对她们，难道就连一次男女之欲也没有么？”那语气竟十分的学术：“欲望跟感情有关系么？你不喜欢，就不会产生欲望？你是不是没试过？在宣州的时候，你不是一样看我很不顺眼？”
陆慎见她又要提在宣州的事，立刻打断她，板着脸，似乎在训斥人一般：“ 些许庸脂俗粉，既无姿色更无见识，为了绵延子嗣，便要同这样的人□□相对，行周公之礼，跟马厩里的种马配种有何区别？”
他说着，带了些讥讽：“舞阳县主不是有过很多男人吗，怎么，他们没告诉过你吗？”
林容挑眉：“喔，我又不是庸脂俗粉，他们同我在一起时，又怎么会说这些？”她说着掀开被子，一面整理炕桌上那几封家书，一面道：“好了，你叫我瞧的事，我也瞧见了，不打扰你了，我回去了。”
只叫陆慎攥住手腕，不肯放手。
陆慎沉着脸坐在那里，十分颓然，只是他到底不是蠢人，须臾便已明白：“夫妻之情，自该尊之敬之，只是你口中的成全，我是万万办不到的。”

第75章
林容却再也没有任何交流的欲望站在原处，并不回头，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喔我知道了。时辰不早了没别的事我先回去歇息了。”
陆慎紧握着林容的手腕，并不肯放，两人正僵持着，忽地外间有人隔着屏风回话：“主公游击将军许从化、中郎将杜敏已在庭中待召。”
陆慎这才慢慢松开来滑到那女子凉凉的手心，取了斗篷替她披上，亲送了她出门见她犹绷着一张冷脸欲言又止，终是挥手，吩咐伺候的丫鬟：“送夫人回去。”
这一日，先是天未亮便起身去城郊观礼，后又陪着老太太宴饮、游园刚才又同陆慎对牛弹琴说了半晌话，耗神费力。等林容回弇山院在软榻上坐定的时，只觉得浑身酸疼。
翠禽奉了茶过来，屏退了屋里的小丫鬟，连凤箫也指使出去：“你昨儿要的花样子四奶奶身边的姐姐送了过来，放在绣架上你去瞧瞧，是不是你要的那几样？”
等人散了，翠禽这才跪在林容身边：“县主，您刚走没一会儿，沉砚便领着几个婆子来搜检屋子，说是您吩咐的，丢了一支白玉光素扁方。关了院门，把院子仔仔细细全都搜了一遍，不独避子汤的药材，就连老太太、四奶奶送的好些补药也叫搜了去，丫鬟房里的什么治春藓的药也收了。总之，跟药材有关的，不拘是什么，统统搜检了去，连县主常读的医书也叫翻了一遍。”
林容支手撑着下颌，一脸倦容，幽幽叹息：“原来如此！”怪不得要叫自己去书房，原是引自己出去，为了这一桩事，并不是为了要见那什么袁夫人，也并非什么叫自己听一听的话。她忽觉得自己浑身无力，更生不出气来，只觉得无奈。
倘若林容像往日动怒生气，翠禽还放心一点。她现如今这样平静，不由得泪眼汪汪，心里实在惶恐，就怕君侯逼得紧了，县主走了绝路：“县主，咱们该怎么办？”
林容抚着那只粉青釉茶盅，既平又静，好半晌幽幽道：“看来是非生一个孩子不可了！”
翠禽叫林容的话惊住，不知她怎么似乎转瞬之间便改了主意，呆呆望着她，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县主？”
林容勾出一个浅浅的笑，伸手去抚翠禽的发顶：“别怕，我只是觉得，我可能不会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将来可能要你帮我才行呢？”
翠禽迟疑的点点头，勉强笑笑：“县主担心这个做什么，再不济还有奶嬷嬷们呢。奴婢哪儿都不去，跟在县主身边一辈子，将来照顾小世子、小小姐。”
林容嗯了一声，瞥见一旁书架上的医书果叫人全都翻乱了，怔怔瞧了半晌，心里已经暗暗下了决断，面无表情地吩咐：“把这些书都拿出去扔了吧，今儿大家都受了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凡当值的都赏一吊钱，算我给她们压惊了。”
说罢，她自觉再无精神，沐浴后，头发只擦得半干，便掩帐沉沉睡去。
陆慎议完事，已是将近天明时分，他推开门，站在廊下，问：“如何了？”
沉砚回：“夫人昨晚什么都没说，也没发脾气，回去之后，便早早睡下了，还赏了当值的下人一吊钱，说是给她们压惊。”
陆慎听罢，嗯了一声，沿着湖边踱步，不知不觉已到了弇山院门口，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几个早起的小丫鬟在轻手轻脚地洒扫庭院，偶尔闻得一声猫叫。
陆慎止住丫鬟们请安声，推门抚帐而入，见那女子正安睡，乌压压的发，红绫绫的被，白莹莹的脸，似乎才刚哭过，扇子般的睫毛上还带着点湿润之气，便知道她是早已经醒了的。
负手静静地站了会儿，见她并不肯睁眼，只得坐在床沿上，一只手伸进锦被里去按林容的小腿，一面低声道：“听丫鬟说，你昨儿陪老太太逛园子，走了小半天的路，腿酸得厉害。”
又似嘱咐又似闲聊：“你保养身子，也要循序渐进，每日沿着湖边走九十步即可，走得太多，反有害无益。老太太那里你有孝心是好，也得顾着自己身子，略有不舒服，便回来歇着就是，不必强撑。”
他这样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自以为温情脉脉地说着家常话，反叫林容觉得悲凉，她只装作没听见，偏头转了个身子，背对着陆慎，怔怔望着帷帐上的绿头蛐蛐。
不多时，床帐边没了声响，林容还以为他已经走了，忽听得一生长长的叹息。
陆慎喃喃，颇似自白道：“十一，你说得没错，在你面前，我陆慎就是一个十足的小人，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倘若是从前的我，见了这样人，免不得要评一句‘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耽湎于妇人的温柔乡，还要下一个此人不堪大用的考语。”
说着他伸手去抚那小女子的脸，连语气也温柔了许多：“只是……只是，谁叫我遇见了你呢？不管你骂我无耻也罢，小人也罢，你是我妻子，我们要生同衾死同穴，这一辈子，你都不能离我而去。我可以成全旁人，只是唯独不能成全你。”
林容听了，沉默片刻，开口问：“妻子？是那种随时随地，供你暖床泻欲的妻子么？是那么以丈夫为天，事事顺从，不得有片刻违逆的妻子么？是那种一旦惹怒了丈夫，就轻则幽居，重则赐死的妻子么？”
她坐起来，面色平静：“你可以尊重老太太、尊重老姑奶奶，可以尊重没见过几面的袁夫人，却唯独不会尊重我。她们或是长辈，或有才干，或有忠孝义举，所以你尊之敬之。但是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略有姿色，伺候床帏的妇人。身无长处，以色侍人，并配不上你这样的尊重。所以，你虽口里说着原配发妻，心里却从没有把我当做妻子看待，你其实并不大瞧得上我这样空有皮囊的女子。”
说着，林容笑了笑：“你预想中的妻子，应该有袁夫人那样的才行，有老姑奶奶那样的胸中沟壑，可你却又偏偏对我这样的人动欲起念。你瞧不大上我，却又沉迷其中，你有时也会觉得自鄙吧？”
陆慎默默，他自己尚不能理清其中的幽秘，却叫她一一说来，无法辩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崔十一，这样的洞察人心，分毫毕现，抬眼望去，仿佛从未认得过这女子一般：“你？”
林容笑笑，自嘲道：“我父亲曾说过，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清醒，最大的缺点也是清醒。只是我觉得还好，旁人说难得糊涂，我说么，最难得的是不要装糊涂，成了真糊涂。”
她略抚了抚了发鬓，接着道：“其实，你待我真的是有多么喜欢吗？也未必见得吧！倘若没有那碗鹿血酒，你也不会叫我上去伺候你。倘若不是我在千荡崖忤逆了你，你也不会抓了我回来。倘若不是梁祁的事情被翻出来，我此时早已经到了江州。三分□□，三分较劲，三分新鲜。阴差阳错，好像叫推着走一样，倘没有这么多的事，你也就丢开手了。倘若我早些顺从你，没准你早就厌烦了。”
陆慎嗯了一声，问：“还有呢？”
林容垂头，默了片刻：“其实，不管□□也罢，较劲也罢。仔细想来，往日种种，你也并不能算有什么不对。毕竟这世上也没有那一条律令规定，只要一成亲，丈夫就得对妻子珍之爱之。同我江州的父亲、哥哥们相比，你待我，的确已经算得上厚遇了。我这样闹别扭，不肯生育，叫旁人知道了，没准还会说我矫情、事多，无病呻吟，不可理喻。”
说到这里，林容眼前已一片模糊，顿了顿，自我鄙薄般笑笑：“可是，谁叫我就是这样的人呢，我自己也没有办法。”
我受过的教育，读过的书，造就了现在这样的我。或许，彻底的融入这里，成为一个安分守拙、面目模糊的贵族夫人，虽麻木却衣食无忧。但，她自己的心她也做不了主，偏这样清醒又痛苦。
千言万语终化成了一句话：“我不要跪着！”
陆慎似懂非懂，只望着那女子脸上一片怅惘悲凉，一颗心闷闷发软。
他拥了那小女子在怀里，低头去吻她的泪眼：“你不用跪任何人，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你是我陆慎的妻子，我要你坐在万万人之上。”
这实在跟林容说的是两回事，她心里不由得苦笑，又听陆慎在耳边喃喃：“我们生个孩儿吧，男孩儿也好，女孩儿也好，像你也好，像我也好。初春带他去桃花树下踏青，夏日带他去荷塘泛舟，立秋了还可以赏菊花品肥蟹，冬天你怕冷，咱们便到温泉庄子去过冬。他一定生得很好，粉团团的一个小人儿，抱着你的脖子叫娘亲，回头招手唤我爹爹。”
他这样说着，林容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笑嘻嘻伸手过来抱她，奶乎乎：“我抱抱你吧，你别伤心了。”
林容偏头靠在陆慎肩上，泪眼朦胧，良久，低声道：“你不是个好丈夫，也不会是个好父亲。”
陆慎低头，衔着耳垂，直至眉眼，一寸一寸吻去：“等他长大了，你再亲口跟他说，他爹爹有多么可恶，多么爱欺负人，多么的说话不算数。”
接着幔帐叫抚落，又是掩住一室春光，自是：水骨嫩，玉山隆，云雨梦中任人愁。（出自古诗）

第76章
不知过了多久林容已累得手指头都没有力气，懒懒地偏在一边。陆慎起身，一面披了衣裳一面去抚她额前润润的碎发：“你索性再睡一会儿等到用午膳的时辰再起身外头还有好些边将等着回话，我晚上再来瞧你。”
林容立刻把他的手拨开，冷冷道：“知道了。”
陆慎见状，讪讪收回手来也委实不敢再逼她道了一句：“你睡吧。”轻声推门出去。
林容又睡了一会儿，刚用完午膳，便见虞嬷嬷喜气洋洋地过来福身请了安：“夫人精神倒好怎么才用午膳？”
林容搁了筷子，吃了口茶，问：“有什么喜事，嬷嬷这样高兴？”
虞嬷嬷便道：“老太太院里那株铁梗海棠开花了，这株花还是十年前从崇效寺里移栽开的。许是水土不服这十年里从没开过花，今年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倒开了半树的花骨朵来。老太太高兴，请太太奶奶并几个姑娘们，去她院子里赏花呢。”
林容应了，叫丫鬟服侍着另换了一身衣裳便往老太太荣景堂而去。刚转过石壁，过见众人簇拥着老太太围在一大树红若施脂的海棠花前。
那树海棠，歧枝丛条，鲜妍侬华，蓊蓊郁郁地一大丛，老太太正同家里姑娘讲古：“西山无相寺原先很有几株海棠，贴梗的、西府、垂丝，数得上的名品，应有尽有。还有句诗，叫南朝人未识，拜杀断肠花……”
撇头瞧见林容，唤她近前来，拉着手打量：“想是昨儿累着了，今儿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林容笑笑：“早上醒得早，没怎么睡好。”
老太太并不追问，又指着那树海棠：“一夜之间就转暖，花叶开了，这是咱们家要有喜事。”一面剪了一枝海棠插在她发鬓上：“你们南边啊，有鬓花的习俗，今儿叫你也鬓一鬓咱们这儿的花，全是个彩头。”
又站了会儿，外头到底还是有些冷，相携进了屋子里。桌上正摆着些各色点心，老太太叫丫鬟分食给众人：“府里几个姑娘现都渐渐大了，跟着师傅学厨下的手艺呢。今儿早上送来的，松饼也有，五色梅花酥也有，玉露霜，你们做长辈的都尝一尝，也是她们的孝心。”
林容坐在那里，拿了块丝窝虎眼糖，甜到发苦，老太太问她：“听管事的回话，你院子里出了贼脏？可拿住了没有？这丫鬟们伺候得好不好，那倒还再其次，首要的便是忠心，这样背着主子偷拿东西的，是万万不能留的。”
太太也放了茶，脸色笑吟吟：“听说是沉砚带着人去搜的，他一个外院行走的，像什么样子？便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你没个章程，回给老四家的，叫她去办才是。他进屋子乱翻一气，传出去好听么？”
林容不理她，只同老太太说话：“丢了支簪子，后又在别处寻到了，丫鬟们都很好，是我大惊小怪了。”
老太太点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那就好，是误会就好。”
一时又有人进来回话，说今年的贡缎到了，老太太兴致颇高，叫人一一展开，拉着众人瞧，又叫了绣房的人来，商量着该怎么做衣裳才好。忙完了这些，又有亲戚递了帖子进来说话，那是位积古的老人家，同老太太谈得很是投机，吃了晚膳，直到入夜时分才叫人送出府去。
老太太年纪大了，晚上是不大睡的，又叫丫鬟姑娘们陪着逗乐耍牌，见林容一脸倦容，道：“你困了，回去睡吧。你年纪轻，合该多睡些。”
林容压根就不想回去见陆慎，笑道：“老太太是怕我偷师，赶明儿学会了，赢您老人家的银子？”
老太太笑着伸手去打：“多乖巧的一个人，跟着六哥儿久了，也学得他的猢狲话了？”
说罢也并不叫林容回去，又过了会儿，见她实在发困，道：“叫丫鬟扶着你去里边碧纱厨里歪一歪，才吃了酒酿圆子，上头了也晕呢。”
林容点点头，翠禽、凤箫忙扶了她进去，安置锦帐床褥。凤箫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林容洗漱：“县主，咱们今儿晚上不回弇山院了吗？”
林容嗯了一声：“不回去了，待会儿你们就跟老太太说，我睡得沉了。”一面除了衣裳，歪进床帐内。
老太太听了丫头们的回话，也并没有说什么，叹了句：“可怜见的，叫她睡吧。”
陆慎这日回弇山院的时辰颇早，不过刚入夜而已。推门进内，屋子里静悄悄地，只两个看茶炉子的小丫头，背对着坐着，一面吃点心一面议论：“夫人丢的簪子，你知道是谁拿的？”
另一个道：“外头都传开了，听说不是夫人丢了东西，是夫人私下拿了君侯东西，要不然怎么是沉管事带着人来搜呢？搜的不是咱们，搜的是夫人呢！”
那丫头惊呼：“怎么会，夫人怎么会偷拿东西？”
忽听见脚步声，忙转过身来，见是陆慎，惶惶跪下：“君侯！”
陆慎问：“夫人呢？”
两个小丫头回：“午间，夫人去老太太荣景堂赏花，还未回来。”
陆慎皱着眉吩咐：“鼓唇弄舌，搬弄是非，自己去刑堂领十记板子。”又在内室坐了好一会儿，见角落里堆着些散乱的书，书扉页上沾着些泥土水渍，仿佛是扔掉又叫人捡回来的，
他百无聊赖，随手翻开一页，见是裴令公往日的一篇关于稼穑的奏书，旁边空白处是一行略带潦草的小楷——长恨此身非我有，谁与共孤光。
陆慎往着那眉批，渐渐恍惚，不知过了多久，闻听一声烛花暴烈之声，这才回过神儿来，转头瞧了瞧水漏，见已经是亥时了，问：“夫人还没回来么？”
门外候着的丫鬟回：“回君侯，夫人还没回来。”
陆慎掀开帘子，提步往外而去，等到老太太院子里时，老太太已坐在床上准备安寝，见他来，便打趣道：“这样晚了，还来请安，我们六哥儿好生孝顺。”
陆慎只默默站着，并不说话。老太太笑一声，指了指里边道：“早歇息了，我瞧她今天脸色可不大好，也惫懒说话，无精打采的模样。”
一面接过虞嬷嬷手里的牛乳吃了一口，一面道：“你不该叫人搜她屋子，这样叫她没脸，在这样的事上，你不如你祖父，更不如你父亲。只可惜，他们都去得早。你要知道，人的心一旦冷了，再暖起来可不容易。你进去瞧瞧吧，刚还叫人端茶呢，想是还未睡着。”
陆慎并不解释，转身往里而去，果见茜红窗纱上人影幢幢，那人还并未睡下。
悄声踱到门口，见她正捧着半盅冰糖燕窝，床边两个丫鬟问：“县主，头还晕么？要不要请大夫进来瞧一瞧？”
林容摇头：“不用，低血糖而言，今儿没胃口，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已经好多了。”
陆慎掀开帘子进去，两个丫头立刻退到一边，让出床前的位置来，问：“哪里不舒服？”
林容并不理她，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只偏过头把空碗递给翠禽：“拿出去吧，你们也回去睡，用不着值夜，明儿早上再来就是。”
翠禽道了句是，赶忙拉了凤箫出门去。
林容放下帐子，把陆慎隔在外面，忽地见他伸出手来，卷着那天水碧的纱帐，握住自己的手腕，好半晌，低声道：“我明日便要走了。河间王已经是强弩之末，弄得朝廷上下怨声载道。我此次巡视地方、整顿军备，届时南下，短则一年，长则两年，必定直取洛阳。”
林容抚帐的手顿住，浅浅地嗯了一声。
陆慎问：“你就没什么话，要同我说？”
林容默了片刻，道：“猜到了。大战在即，你需要一个子嗣来安定雍州文武，安定后方，安抚家里的长辈宗老。要不然，以你的性子，往日都不在意有没有子嗣，现在也没必要着急。”
虽是实话，叫她那不急不缓的语气说出来，就那么噎人，陆慎咬牙：“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林容不应他的话，躺了下来，只手腕仍旧叫他握着，撇见他抚帐预备上床来，幽幽道：“外头老太太，嬷嬷们都还没睡，你进来她们都瞧见了，你要在这儿过夜，她们该怎么想你，又怎么想我。”
陆慎道：“老太太不会说什么的，才刚还是她叫我进来的。”
油盐不进，极度没有眼力见。林容把那手从自己手腕上一根一根掰开来：“那日亭子里的事，略聪明些，谁猜不出来。今日，你又这样。你自然觉得无所谓，难听的话只往我身上来？你昨日才说过的，要尊之敬之，你就是这样尊之敬之的么？你说的话，还有一点信誉可言吗？”
陆慎再厚的脸皮，也受不住这样的话，只得站起来：“你睡吧。”
林容呼了口气，听见他明日便要走，出去各郡巡视军务，恐怕没有两三个月是回不来的，一时心里不由得轻松了许多。
又躺了会儿，反睡不太着，到底是那燕窝粥太甜，又抚帐起来，倒了杯热茶，刚吃了一口，便听见东面窗户吱吱作响，一只手推开，陆慎略一撑，便跃了进来。
林容霎时便冷了脸，放下茶杯，转身往床边走去。陆慎跟在后面，到底是脱了衣裳，叫他赖到床上去了：“老太太她们都睡了，我出了荣景堂，绕到那边青松下的矮墙翻进来的，并没有人知道。”
林容恨恨去掐他腰间的嫩肉，又是气又是无奈，道：“你就离我远一点，让我喘口气，成吗？距离产生美，你懂不懂？”
陆慎故意做出吃痛的模样来，吸了口凉气，拥了她在怀里：“别动，我不碰你，就这么让我抱一会儿，明儿天不亮，我就得走了。”
默了片刻，又道：“出雍州出发，各郡县都巡视一遍，整军备战，直到南边的江州，到时候，自然如你的意，离你有多远就多远。说不得等你生产的时候，我也赶不回来呢。”
林容枕在他胸膛上，呼吸间都是他衣裳上浓浓的沉水香，听了这话，哼了一声，忍不住讥讽道：“你倒是尽往好处想，就这么几天而言。”又想起小十六来，倘若自己真有走，这里她便没了依靠，到底要把她送走才行。
这一夜，陆慎到底是说话算话，没再动手动脚，只松松地拥着。偏两人都睡不大着，直到深夜才缓缓睡去。
林容觉轻，第二日，一大早听见庭中丫鬟起身的声音，便立刻醒了，推了推陆慎：“赶紧起来，你不是天不亮就要出发吗？待会儿人多了，看你怎么出去。”
陆慎一脸的不情愿，磨磨蹭蹭，捞了衣裳站在床下，慢悠悠穿着。
又忽听见外间老太太声音：“六哥儿他媳妇儿醒了没有？”虞嬷嬷回话：“倒是没听见起身，老奴去瞧瞧！”
林容吓了一跳，赶忙掀帐下床，扯了衣裳替陆慎穿起来，一面支开那扇窗户，一面催促：“快点，虞嬷嬷说话就要进来了。”
陆慎默默立在那里，拥了林容在怀里，好一会儿，问：“你就这样厌恶我？”
林容一时只觉得此人万分矫情，厌恶吗？恨吗？只要能离他远一点，也说不上有多么厌恶、多么恨，当然，得建立在两人没什么关系的基础上。倘若时刻在眼前晃荡，那自然是很厌恶，很厌烦的。
她默了片刻，含糊道：“我厌恶这世道。”
陆慎听了，俯身往那朱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啄，若有所思：“这个答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外间脚步声渐渐近了，虞嬷嬷隔着门小声问：“夫人，您醒了？怎么听着似乎有人说话？”里面又没丫头守夜，在同谁说话呢？
林容回头应了一声：“虞嬷嬷，翠禽凤箫两个丫头过来没有？”一面把陆慎推到窗边，皱眉：“快点。”
陆慎叹气，抚了抚那小女子的脸，这才转身跃窗而去。

第77章
雍州这年天气颇为反常一出正月，便冰雪渐消，草长莺飞渐渐暖和起来一到五月府中上下均换上了薄薄的春衫来，一副近暑的模样。
这日正是端午节前的两日，翠禽、凤箫忙着指使小丫鬟们悬朱符，插蒲龙艾虎又剪了吉祥葫芦样式的红纸贴在窗牖上。一时忙活完，已是出了半身的汗，院子里照旧静悄悄的不闻人语只听见树上偶尔一两声微弱的蝉鸣。
忽外头有人敲门，凤箫赶忙疾步过去，取了门栓，见是老太太身边新选上来的一等丫鬟琳琅，忙请进来奉了冰碗：“琳琅姐姐，什么事这样要紧打发个小丫鬟来就是了？”
琳琅不敢托大，挨着坐了半个凳子，摆手：“老太太说，今年端午热得早上月洛阳的天子又薨了，本要按爵守制虽是虚的，却也不好大操大办的过节，取了简省的意思。不想，今儿外头送节礼的到了，禀了老太太，说不独四爷，就连君侯也要回来过节呢。”
上月天子薨逝，洛阳的河间王另立陈留王为少帝，未到半月，陈留王又暴毙而亡，一时天下侧目，物议纷纷，各地的诸侯有举旗讨伐的，有按兵不动的，仿佛大战就在眼前了。
翠禽在外头听见了，抚帘进来，一面倒茶一面问：“算着日子，君侯不是巡视军务，已到江州了么？”
琳琅摇头：“具体到哪儿，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老太太说，趁着几位爷还没回来，先往观里打几天平安醮，山里又清凉安静，最是安逸的。”说着站起来，便要走：“等着夫人去商量呢！”
翠禽、凤箫送了那丫鬟出门，这才推门抚帐，往院后而去，见林容正闲闲坐在芭蕉树下纳凉，一手拿着卷书，一手执着一柄文俶花蝶样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慢慢摇着。两个人一时都立住，并没有上前打扰，一个低声道：“县主这些日子，越来越不爱说话，便是同我们，也不像往日那样爱说爱笑了。”
未几，林容搁下团扇，见两丫头愣愣立着，开口问：“什么事？”
翠禽这才过去，一面将刚才的事回了，一面往林容手上系了条五色缕：“县主，是现在去，还是坐一会儿再去？”
林容望着手腕上的五色缕直皱眉，翠禽不许她解下来，忙道：“端午节，县主好歹应应节气。我跟凤箫用蚕丝编了大半天呢，蚕丝还在佛前供奉了的，辟邪长寿，以止厄运。”
林容只得叫她系着，默了默，问：“早上你出府去，还是老样子吗？”
翠禽点头：“还是老样子，有人跟着，医馆药堂连去都去不了。府里大夫开的补身子的药方，有专人熬了送来。现如今，弇山院上上下下，连个药渣子都瞧不见，就连针头线脑也不许夹带进来了。”
林容又问：“可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么？”这个他，虽没明说，却都明白说的是陆慎。
凤箫道：“听那意思，总是这三五日的事了。”
林容想了想，站起来：“那就好。”还不算太晚，她心里默默算着日子，这时候还是个胚胎而已，要是月份再大些，恐怕就算流掉，排不干净，留在子宫里面腐烂发炎，这条小命就难保了。
她放下书，瞧了瞧日头，道：“去老太太院子吧，过一会儿日头毒了，反闷热不好受。”
一时又有人来回话：“夫人，请平安脉的大夫来了，是不是立时叫他过来？”
翠禽、凤箫一时听了，均是望向林容。旁人不知道，这两人整日贴身伺候，哪里不知道她已经三个月没来小日子了，近来几日又添了恶心泛酸的症候，分明是有身孕的模样。那大夫是一个月进来请一次平安脉，上月来时，只怕是月份轻，脉象浅，望闻问切的时候，县主又惫懒应付，并不配合，因此并未瞧出来，就这么敷衍过去看。这一回，只怕是瞒不过去的了。
林容提起裙子下台阶：“我现在往老太太那里去，请大夫先坐一坐，等我回来了再诊脉。”
一时到了老太太的荣景堂，果见一屋子的人，正热热闹闹说话，厅前一条紫檀大案，案上摆着些许外头送的端午节礼，老太太正指案上的妆花缎、提花绢：“都是些杏子红、石榴红鲜艳的颜色，给府里几个姑娘做衣裳、帐子正合适。那些香云纱，颜色暗沉了些，给老姨奶奶们。”
一时瞧见瞧见林容进来，笑着打量，见她因着天子孝期，一身素服，倒是别样素净，招手唤她道：“来来来，你瞧，这耦合、松花的颜色，是不是正配你？”
林容浅浅道了一句：“老太太疼我。”老太太拉了林容，坐到她身边，又打量：“是不是身上不好，我瞧你这两月惫懒出来走动，也不大见人的？除我这里还见你偶尔来来，别处也不大见你去逛逛。”这是实话，虽然看管严密，时时又专人盯着，却也并不禁止林容出去走动。只她出去了两次，深觉没意思。
林容并不想此时又叫了大夫把脉，笑笑：“今年气候异常，总觉得闷，有些春困罢了，叫老太太忧心了。”一时岔开话，问：“老太太要去山上道观里打平安醮？”
老太太点点头，果不再追问：“这也是往年的常例，倘老姑奶奶在，咱们一家子早去了。只她今年写了信来，要往青州去，便不等她了。这打醮祈福，最要心诚，必是要亲去才好。”
一时，又有丫鬟进来回话：“老太太，山上观里的道长送东西来了，现候在外面。”
老太太忙吩咐：“快请进来！”
一时，一位女冠奉着托盘进来，先是道了一句无量寿佛，接着笑着同老太太请安问好。几大框吉祥话，逗得老太太哈哈大笑：“倒是托你们在神仙面前，日日说我们的好话呢。”
丫鬟另接过托盘，递到老太太面前，那女冠便道：“这是府里四奶奶小公子的寄名符，老君像前供了七七四十九日，方得了便立马送来。”
老太太只嗯一声，捡起来那托盘里的香袋儿，锭子药，问：“这些配的药，还同往年一样？”
那女冠道：“老太太放心，都是一样的方子，一味药都没改。”
老太太捡起那锭子药递给林容，给她分说：“这药是她们观里独有的，等闲不外派出来。避暑、除潮、解毒，最是有用。你闻闻，还带着股子香气呢，我闻着比好些熏香还好闻些。”
老太太忽地递过来，林容躲避不及，鼻间都是药气，胃间翻涌起来，咬着牙勉强忍住。偏老太太不知，见她不答，问：“你闻闻，这药我们年年都用的，你也试一试？”
林容开口，刚说出一个好字，实在恶心得厉害，立即站起来，捂着嘴往旁边廊房下的净室疾步而去。
只留下老太太惊愕的问：“这是怎么了？你们两个丫头快跟过去瞧瞧。”
林容抱着铜盆，吐了好一会儿，这才止住。翠禽、凤箫跟在后面，打了水服侍她净面、漱口，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问：“县主，好些了没有？”
林容点点头，一时只觉得那袖子上也沾染了锭子药味道，又另换过一身衣裳，这才出来。
老太太生了三儿四女，一转头便想过来了，等林容出来的时候，已经连大夫都叫了来候着。一时拉着她的手，问：“这几个月来小日子没有？这样恶心有多久了？昨日进了些什么东西？”
林容一时颓然，倒是阴差阳错，知再隐瞒不得，只好一一如实答了。老太太听罢，已是了然，笑着拍她的手背：“你呀，到底是年纪轻，几个丫头也不经事，没个老嬷嬷提点你，这样的大事自己也不知道？”
又请了大夫进来诊脉，一时那老先生拱手贺喜：“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确是滑脉，夫人有喜了。”
老太太犹不放心，问：“可瞧真了，是喜脉？”
老先生道：“回老太太，千真万确，是喜脉，已经三月有余了。”
陆慎于子嗣上不知叫多少人悬心，寻常人家在他这个年纪，早开枝散叶了，偏他一副不急的模样，现时得了这个消息，老太太顿时大喜，连道了三个好字。
厅里坐着的少奶奶、老姨奶奶、姑娘们均是七嘴八舌地恭喜起来，连太太寻常不搭理林容的人也惊得站起来。老太太笑眯眯回：“同喜同喜，这不独是我的喜事，更是咱们雍州的大喜事。叫人出去派喜钱，我这里先赏一次，等你们君侯回来了，还得再赏一次呢！”
一时又叫人进来，往亲眷各处报信去。问：“你们君侯现在到哪里了，快给他送信去，叫他早一日知道，也早一日高兴，可如了他的愿了。”
回过头，却见林容一脸淡淡的，毫无喜色，问：“可还是不舒服？脸色这样难看？”
林容实做不成一副高兴的模样，点点头：“有些闷。”
老太太听了，忙吩咐人把窗户都打开透气，又拉着她的手嘱咐：“有了身子的人，都是这样的，总有些不舒服。叫大夫开些调理的方子来，你吃一吃。”
一面思量着：“我什么这两个嬷嬷倒还好，经事又多，心也细，不知伺候过多少，现拨了你那边去，我也放心。”
林容叫老太太拉着手嘱咐了半晌，直到入夜时分，才放了她回去，末了，似意有所指：“你要放宽心！”

第78章
陆慎虽打发人送信回来说回雍州来过端午，却到底没赶上，一行人到雍州城门时已经是五月六日的晌午了。
到荣景堂时老太太正领着家里的女眷在花房里饶有兴致的修剪花木，见他来，放下剪子，先不说别的头一句便问：“你这回回来是打算正式起兵了？”
陆慎点头：“汉祚垂绝，诸侯纷争，生民涂炭百姓流离相望已将近百年。如今天道厌乱，人心思治，是时候结束这乱世了。河间王虽为一代雄主，却老病多疾，这两年昏聩嗜杀人心离弃，诸子也并不成器。待讨伐的檄文一发取洛阳，一年可得也。再举兵压向蜀中、江淮、两湖之地，则三五年可定，复旧时文帝疆域。”
老太太点点头：“好你心里有数，我便再没有不放心的。”又见陆慎眼神往自己身后飘去笑道：“别瞧了，你媳妇儿没在我这儿，瞧了也白瞧。”
陆慎扶着老太太坐下，道：“这便是她的不是了，孙儿不在府里，她更要时时在祖母跟前孝顺伺候才对。”
老太太笑着对左右的丫鬟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现如今在我这里捡好听的说。”又挥手：“你先回去瞧瞧她吧，说会儿话，再过来开宴过节。你媳妇儿如今是双身子，最是怕热喜静，我便没叫她来。她这时月份小，要好生养着，也不便走动。”
一时又嘱咐他：“转眼间都是要做父亲的人了，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你媳妇，我瞧了半年，倒是个好的。这夫妻两过日子，要互相体恤，可不能再使弄性子了。”
陆慎点头称是，问候了太太、几位老姨奶奶，又坐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往弇山院而去。
这时辰，弇山院里的丫头们正往旁边园子里采了花瓣，来淘澄胭脂，又加上林容午憩喜静，一时都打发出去，叫她们在外面制好了再回来，因此并不在跟前。
院子里一时静谧极了，陆慎推门而入，见庭中阁内，均是空无一人，从回廊上下来，走了一二十步，才见那边走来个奉茶的小丫鬟，沉着脸问：“你们夫人呢？侍候的人呢？”
那丫鬟立时跪下，回：“夫人说今日天气好，在廊后园中午憩，奴婢才送了茶去。姐姐们都叫夫人打发出园中采花去了。”
陆慎转过回廊，见一大树秋海棠下，那女子一袭蟹壳青阮罗衫子，闲闲卧在美人榻上，正在闭着眸子小憩纳凉。微风拂来，那树秋海棠便簌簌落下，或红或白重重叠叠的花瓣洒在衣衫上，浑然一副美人春睡图。
她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团扇，脸上具是淡然惬意的模样，似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哪一个丫鬟，闭着眸子吩咐：“你也别在这儿侍候了，去园子里同她们玩吧。”
问了这么一句，却不见人答话，那脚步声也顿住，林容一时心里奇怪，坐起身来，见陆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负手静静立在山石旁。
林容见是他，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了三分不高兴来，好一会儿，才淡淡道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的？”却也只憋得出来这一句，再无别话了。
陆慎也并不答，踱步过去，坐在她身旁，默默去捡她衣裙、发鬓上散落的秋芙蓉花瓣。
林容也不知他去了些什么地方，过来前有没有换过衣裳，他伸手过来拾花瓣，一时只觉得袖子上一股子难闻的腥气，顿时胃里又止不住地翻涌起来，忙推开他，捂着手帕，往屋内净室而去。
陆慎不知这些妇人之事，跟着进去，伸手去抚她的后背，只当她极不舒服，一面问：“如何了？”，一面吩咐侍立的丫鬟：“快去请大夫来！”
林容好容易止住，另用青盐漱了口，将特地配制的花囊香袋，凑在鼻前闻了好一会儿，这才舒服了些。皱着眉将陆慎推得远了些，抱怨道：“你袖子上什么味道？这样难闻？”
陆慎闻了闻，果有一股隐隐地腥味，忙褪了下来，丢在一旁。见林容匆忙见跑上来，连绣鞋也未来得及穿，把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在榻上，问：“怎么这样难受，大夫没开方子吗？”
林容并不想说话，只淡淡的嗯了一声。一时，请的大夫到了，丫鬟催的急，还以为出来什么事，来了才知是孕吐而已，见君侯也坐在一旁，斟酌了一番，尽量说得通俗易懂些：“这胎儿在腹中，挤压到肠胃，有些恶心呕吐，是正常的，夫人倒不算严重，并不用吃药。”
陆慎问：“当真不必吃药？”
那大夫擦了擦汗：“严重些的方才开药，倘夫人吃一吃，也是……也是无妨的。”
林容见那大夫叫陆慎问出冷汗来，挥手命丫鬟送他出去：“天底下的妇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
陆慎一时无言，伸手去抚那小腹，才三个月，还十分平坦，仿佛同原先没什么区别，低声道：“这个孩子来得很是时候，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心里很欢喜……”
话未说完，便被林容冷冷地截断：“倒不是他自己挑的时候，是你苦心经营得好罢了。”
陆慎住了口，默默瞧着林容，好半晌没有言语。他回来前，就告诉自己要忍耐，她是女子又有身孕，自然该让着些的。可这小女子总有本事三言两语，便叫自己为之气结，又哑口无言，并不能辩驳。
话赶话说到这里，陆慎想说的话，自然是没氛围说出来，两人各自默默吃了杯茶，外头有丫鬟来回话：“君侯、夫人，老太太派了人说，请你们过去赴宴。”
陆慎只默默坐着不动，只当没听见的，慢悠悠品茶。
那丫鬟并老太太派过来的人，一时都候在门口，不多时，叫午后的日头斜照，已是出了一身的汗，又隔着帘子回了一遍：“君侯、夫人，老太太请过去赴宴。”
林容终究是个软心肠，不忍看这些下人被刁难，站起来，往衣柜里另取了套天青纻丝的直身，递给陆慎：“你快去吧，别叫人等着了。”
开了句头，接下来的几句话便没那么难说，顺畅多了：“你打发人回来说，回来过端午的。昨儿家宴，老太太还等了你半晌，夜半才散呢。我闻不得那席上的酒气，已经同老太太禀过了，就不去了。”
这样的家常话，叫陆慎有了台阶下，一时站起来，摩挲林容的手腕：“你要是心里有气，尽可以打我几下，别气到自己身子。”
林容撇他一眼，拔下头上的点翠垂珠凤钗：“打我是打不动的，不如用这钗，扎几下倒也能出我的气，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慎闻言，并不生气，反倒闷闷笑了两声，果伸出手掌来：“往这里扎，容易些。”
他伸出的那手上，还有上次叫簪子扎出来的伤疤，林容恨恨地踢他一脚，骂道：“可恶！”扔了衣裳在他脸上，便转身往里间而去。
陆慎抱了衣裳，换过来，这才出来，见廊下已候着一群人，训斥道：“主子心善，叫你们出去逛逛园子，不是叫你们连差事也不当的。”
众人忙跪下请罪：“奴婢等知罪，请君侯宽恕！”
陆慎刚要开口发落，便听得里面林容唤人：“翠禽、凤箫还不赶紧进来，在外头愣着做什么？”
知她不满自己发作人，陆慎只得止住，挥手：“进去伺候夫人吧。”
到了老太太的荣景堂，雍州历来有重端午的习俗，连父辈的叔伯堂兄也具都请来，一连在敞轩里摆了七八桌，果都等着他开席。
因着人多，男女分开来。女眷那里还好些，老太太自来和气，又不矜身份。外头因有陆慎在，他威信日重，又最不喜家里这些豪族子弟宴席间失态，一时具是不敢放肆，颇为拘谨。独独四爷还好些，敬了陆慎好几杯酒：“夫人有了身孕，雍州有了世子，主公大喜也，怎能不饮酒一杯？”
开始时，说的不过是家事，渐渐的便谈及军务来，一直到月上中天这才散宴。弄得老太太同陆慎抱怨：“这是你的属衙，还是家宴？还说什么喝不得酒的话。”
陆慎回了弇山院，这回院里还上着灯，他自顾自进了净房，洗了好一会儿，这才换了衣裳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巾子，坐在一旁擦头发。
林容本躺在床上看书，不知他拿了块什么布，坐在拔步床对面，一时只觉得他擦头发的声音，很是烦人，翻了页书，道：“出去叫丫鬟帮你擦吧！”
陆慎淡淡道：“怎么好使唤你的人？再说了，你不是一向不习惯，这些丫头进内室侍候的么？”
林容白了他一眼，终是放了书，冷冷道：“坐过来。”
陆慎开口：“你有了身子，怎么好劳动你……”一句话未说完，见她手上重新拿起了书，只得住口，坐在床边，递了帕子过去。
林容一瞧，果是那帕子的问题，另取了一块棉布巾子，替他细细擦着，忽撇头，望见他肩头似有伤疤。心里记着那个箭镞而死的梦，忙掀开领口，见是一道细细弯弯的刀疤，而非箭伤，心里疑惑：“怎么弄的？”
陆慎回：“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而已。”
这话就更叫人疑惑了，他是出去巡视军务，身边时时都带着人，林容问：“寻常的小毛贼能近你的身？”
那一双玉手按在伤疤上，凉凉的，陆慎握住林容的指尖，答非所问：“伤口瞧着吓人，其实不怎么疼。”
林容蹙眉望过去，见他正幽幽望着自己，半嗔半怒：“谁问你疼不疼啦？你这个人，自说自话的毛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饶是做戏，也似乎受不住他那灼灼的目光，抽回手来，扔了帕子给他：“你自己擦吧，我手酸了！”
陆慎知道见好就收，过犹不及的道理，倒是不再说什么，到外间擦干了头发，这才上床安寝。他环腰松松抱着，伸手去抚女子的小腹：“从前家里的长辈对我说子嗣的事，我总觉得不耐烦。好男儿志在天下，平定四方，乃为安黎民社稷。如今，有了这个孩子，我倒是觉得仿佛心定了一般。”
他说着捉了林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忽听得扑通扑通的心跳，低头抵在她眉间，低声道：“别生气了！”
林容不答，只道：“你明日有空么？”
陆慎听出些希望来，回：“你有吩咐，我自然有空。”
林容道：“小甜水巷有个酒楼，他们家有一道酱肉做得极好，每日只卖半日就卖空了。我去吃过两次，名不虚传。可惜，诊出来有孕，老太太便说外头的吃食不干净，既不许请进来做，也不许人去买。她老人家是好意，我也不好阳奉阴违。”
陆慎嗯了一声，道：“我明日派人请了那酒楼的大师傅进府，单做给你吃。请大夫在一旁看着，应当是没什么的。”
跟个木头一样，听话听音都不懂，林容伸手去拧他：“请了人家进来做什么，倒误了人家一天的营生。”
陆慎这才道：“明日我陪你去，正好端午节气还没过，外头也热闹，我带你去逛逛。”
林容这才满意，见陆慎脸上已带了笑，小声解释道：“不是我嘴馋，是那酱肉的确好吃。上回老太太不知道是外头的东西，还以为是厨房新做的，直夸好吃，还要赏银子呢。只可惜，叫四嫂说破，老太太便立马改了口，说也就那么回事。”
林容说起这些事，语调轻快，连陆慎也跟着轻笑起来，问：“还有呢？”
林容顿了顿，道：“还有……还有就是别叫人监视我，把我当犯人一样看管，成不成？”
陆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听得林容讥笑：“你以为我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瞧不出来你留了人监视我。”
陆慎辩解：“那是为了你的周全。”似乎明白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林容，顿了顿，改口找补道：“好，把人都撤掉。只是你也要人护卫的，出去身边不能不跟人。”
林容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再说吧，那我得自己挑人，凭什么用你的人？他们就只听你的话，唯你的命是从。一点都不带搭理我的。”
陆慎自觉此时氛围正好，又抵在林容耳边，问了一句：“别生气了，成不成？”
良久，林容才缓缓点头，轻轻应了：“好！看在这孩子的份儿上！”话提得多了，仿佛那真是个孩子，真是个人一般，免不得生出一丝愧疚来。又忽地提醒自己，只是一团细胞而已，不用愧疚的。

第79章
这一宿甚是好眠，一夜无梦。
第二日，陆慎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他偏过身子抚帐便瞧见林容正坐在铜镜前梳妆，一袭湖碧色衫子，越发衬得纤腰薄背，脖颈细长白嫩绿云如鬓略一动，那鬓上的挂珠凤钗便微微摇晃，娉婷袅袅起来。
林容听见响动偏过头去见陆慎枕着手躺在床上，并没有起身的意思，道：“快起来吧！”
一面朝床榻走去：“你今日倒是奇怪，寻常我早上醒时，哪里见得到你的人？昨儿晚上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赶紧起来是正经。”
想了想又道：“喔，还有一桩事，忘了告诉你，小十六我已经吩咐人将她送到江州六姐姐那里去了。她年纪虽小到底是叫送来做你的侍妾的，名声并不好听在雍州待着，将来说亲，也不知该怎么办好。索性，还是送回江州去，过几年，这事便淡忘了才好。”
陆慎见她坐在床边，翠袖轻挽，一双嫩笋般的玉手正慢慢揉搓，似涂抹什么滋润的膏子，一股幽秘的馨香浮了过来，女子朱唇轻启，一张一合，却半句话都没有进他的耳朵。
那皓腕上笼着一串珊瑚珠子，略拂了拂袖子，便见一片雪白的胳膊，陆慎一时心猿意马起来，轻轻摩挲着那女子手腕内侧。
林容说了半晌，不见他说话，又见他这幅样子，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呢，立时甩开来：“想都别想。”
又立刻站起来：“大夫说了，前三月胎像不稳当，要忌房事。你回来前，老太太还派了几位老嬷嬷来，明里暗里地说这事。你不害臊，我还要做人。”
陆慎一像是不要脸的，听了这话，倒倒打一耙起来：“我不过瞧你手腕上的珊瑚珠子品相不错，你倒想到哪里去了？”
林容哼一声，不理他，转身往外间去，刚走到屏风处，便见床帷叫放下，隐隐传出些喘息难耐之声，良久，听得陆慎披衣起身，叫人送水进去洗漱。
林容在廊下逗鸟雀，一时翠禽悄声过来：“县主，当真要这么办吗？那药，民间一向称之虎狼药，倘不凑巧，出来意外，可怎么好？”
林容不知怎的，心里坠坠的，倒还要分神儿来宽慰这丫头：“你放心，方子是我写的，并不是外头的那些虎狼药。我写的这方子，要间隔一个时辰，连服三次，才有用的。到时候，你守着我就是了。”
翠禽忽抬头，问：“县主，君侯知道了会怎么办？他……他那样盼着……”
林容怔怔，好半晌没说话，末了咬牙道：“他盼着的事情多了，样样都叫他如愿，世上岂有这样便宜的事？”
翠禽还要再劝，忽见廊下凤箫捧着一大从玫瑰花小跑过来，额前刘海已沾了些雨水：“冷不防下起雨来，真倒霉。县主，您刚才说什么便宜？”
凤箫性子跳脱，这些事，林容、翠禽一向都是瞒着她的，见此一时都住了口。
林容接那花，还沾着露水，笑：“采这么一篮子，不怕管事嬷嬷说你？”
凤箫撇撇嘴：“各个院子都要份例的，我采这一点，她说不着我。再说了，县主如今怀了小世子，她们巴结都来不及呢。我一去花房，殷勤着呢，待会儿还要送好些珍品过来呢。”
林容笑着点她的额头：“看你得意的！”
凤箫摇头：“奴婢是高兴，不是得意。”一面又提着篮子往后面去：“奴婢先把这些花瓣洗了，再来侍候县主。”
等她走远了，林容吩咐翠禽：“按我说的办。”
翠禽便不再劝，低低道了句是。她实是一位忠仆，又深感林容平日里和气宽仁，无论觉得有多不对劲，只要林容吩咐了差事，便一定会不折不扣地去办。
等陆慎沐浴完，收拾好，外头蒙蒙细雨已经停了，叫日头一照，显出些斑斓来。一时又有人来回：“君侯，已备好马车。”
他刚起来，又没叫人进去吩咐，什么时候叫人准备的马车？陆慎牵了她的手：“走吧！”
林容叫他牵着走了两步，似想起什么，回过头嘱咐：“翠禽，另带一双软鞋，一套衣衫。”
陆慎有些不悦：“叫丫鬟跟着去做什么？”
林容哼一声：“你自己答应我的，带我出去逛逛的。才刚下了雨，地上还湿的呢，略走走，又是泥又是水的，鞋要不要换，裙子要不要换？”
陆慎叫她当着下人的面数落一番，不以为忤，反带着点笑：“叫她们另外坐一辆马车。”别在跟前碍事就好！
一时上了马车，从角门出，也并不带什么人，只仿佛寻常富户家的公子夫人一般。一路行来，见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街上商铺鳞次栉比，一副热闹繁华的模样，混不像身处乱世之中。
林容感慨：“你把雍州治理得极好，比鱼米之乡的江州也不差了。”
陆慎只笑笑，并不说话，没一会儿便揭下车帘子，拥了她在怀里，不许林容再瞧了：“才下了雨，当心吃了风，晚晌不舒服。”
林容只得作罢，怏怏靠在他肩上：“偏你会扫兴！”
陆慎便道：“你如今有了身孕，要万事小心，便是不在意自己的身子，也要顾虑肚子里的孩子。”
这话叫林容听得直皱眉，好半晌才哼了一声：“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不就是见我没戴帷帽，不许我抛头露面，叫外头人瞧见了吗？”
这样道学的话，便是陆慎心里这样想，口里也不能承认，叹气：“你是一贯往坏处臆测我的！”
林容不理他，手上缠弄着陆慎腰间系着的麒麟玉佩，默默道：“什么都听你的，成亲是这样，你说做妾就是妾，你说做妻便是妻。去江州也是，你说放便放，叫回便回。怀孕生子，那就更是如此了，哪有我说话的份儿呢？总之，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啰。反正，我也只能忍受你的。你发慈悲，待我好，我就感恩戴德了。将来你厌倦了，我还得求你看在今日的情分上，多怜惜我。”
陆慎一时顿住，颇为头疼，怎么又扯起这些旧事来，忙伸出一只手去掀车帘：“你想瞧便瞧吧，免得不如你的意，又有几十句话等着编排我。”
陆慎突地掀开马车帘子，林容还叫他拥在怀里，两人依偎着，叫外头的人看来，颇有些耳鬓厮磨的意味，那些眼尖的顿时发出惊呼声、喝笑声：“你们瞧，那马车里一对儿鸳鸯呢！也不晓得是野鸳鸯，还是家鸳鸯……”
林容吓了一跳，忙落下车帘，气鼓鼓瞧了陆慎半晌：“下回，再也不同你一道儿出门了！”
一时到了小甜水巷的酒楼，却见楼前冷清极了，平日里围得满满当当的，这时一个人都没有。林容好奇：“今日没开门么？”
不多时，已跟着的人去楼里买了，奉上来：“主公、夫人！”
林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陆慎这种豪族子弟，平日也便罢了，带着女眷出门，哪有不清场的，道：“何苦来的，围起来，叫旁人今日也吃不到这酱肉。出来逛，便是热闹人多，才有意思的。”
一时倒没了食欲只昨日把这酱肉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又免不得吃了两块儿。
陆慎望着她：“一大早起来，又只吃这么两片就没胃口了。”
林容索性搁下了，用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昨晚上的确想吃，现在闻见味道，又不想吃了。”
陆慎摇头，抚着她叹：“女子心思，真难以捉摸。”
马车遥遥过闹市，忽在一条热闹的巷子前止住，陆慎抚了林容下得马车来：“听老太太说，你爱去花房，一向喜欢莳花弄草的，这条巷子是专卖花的。”
林容一时下了马车，果见街边摆满了奇花异草，不独五月的秋海棠、月季之类的，还有些异常珍贵的盆栽牡丹，又或者用大缸养着的睡莲，一丛丛的野杜鹃。还有些小摊子，摆着些鲜花编就的花篮、花环。
林容略走了几步，忽转头吩咐几个丫鬟：“好容易出来一趟，你们也都去逛逛吧，别跟着了。”
不等陆慎说话，鬓了一朵海棠，笑盈盈问：“好看么？”
这女子何时这样对自己笑过，良久，陆慎方才点头：“很好看！只是觉得你今日，同往常很不一样？”
林容闻言变了脸色，扯下那花来，淡淡问道：“怎么不一样？”
陆慎接过那朵海棠花，复簪在林容鬓边，没再说什么了。又逛了一会儿，林容往石台上那户人家走去，不料旁边担花的花农，忽挑着担子站起来，一时躲避不及，跌在一旁的花筐里。
陆慎跟着身后三五步的距离，思索着她今日颇不对劲之处，刚想开口唤人去跟着那几个丫鬟，便听得前头林容哎呦一声，不知怎么个情形，跌坐在满是槐花的竹筐里。
他赶忙上前，抱了她起来，见她脸色刷白，一脸怔怔地模样：“怎么了？摔到哪儿了？”他一发话，便立时有身着便服的护卫，立刻将那老农按在地上。
那担花的老农吓坏了，知自己惹了事，只怕赔不起汤药，跪着磕头：“对不住公子、夫人，老叟一时没注意，撞到夫人了。”
林容挥手，对陆慎道：“叫他走吧，没摔到，何况是我自己毛手毛脚的，不干他的事。”
陆慎挥手：“放了他。”那老农怕惹事，花也不卖了，急匆匆挑着担子走了。
林容勉强笑笑，扶着陆慎站了一会儿，面色似乎越发苍白起来，望着陆慎幽幽道：“好像撞到肚子了，有点疼。”

第80章
林容这样一说逛街自然是再逛不成的了。又怕马车颠簸，另换了一乘软轿回府，过二门直抬到弇山院门口这才叫陆慎抱进帘后软榻上又唤了丫鬟服侍她换了居家的衣裳、软鞋。
一时弯腰去握她的手，见手心凉凉的，问：“可疼得厉害？”
林容先是缓缓点头，又摇头整个人钝钝的仿佛懵了一般，试探问道：“我有点怕，要是这个孩子有什么意外……”
陆慎立刻截断：“尽说些胡话不过碰了一下罢了那花筐里垫着厚厚一层槐花，又软又密，又不是摔在平地上，怎么会有意外。”又不耐烦地厉声吩咐廊下的仆从：“大夫请来了没有？”
大夫早已经派人请来候着了，见陆慎发话这才敢请进内室去。三五个人轮番进来，具是妇科千金的圣手隔着帘子诊脉，望闻问切一番，道：“夫人腹痛可还厉害？可曾见血？”
林容回：“刚才一抽一抽的疼，现在倒觉得好些了只觉得有些坠坠的、闷闷的，倒是不曾见血。”
那大夫便点头回过头商量一番，拱手对陆慎道：“回君侯，夫人的脉象流利圆滑、从容有力，是血气冲盈之症。只舌苔略泛黄，有些胎热罢了。想是跌倒受惊，动了点胎气，实并无大碍，煎服一两副安胎药，先卧床静养几日。”
陆慎又反复再三地问：“当真无大碍？脉象可以错漏之处？当真没有小产？”
那些大夫叫他这么一问便有些吞吞吐吐起来：“这……夫人的脉像，确无小产的迹象……”
他语气并不大好，浑然一副医闹的模样，林容拉拉他的衣袖：“好了！”
陆慎只抿唇站着，林容便道：“你是在跟我生气，还是在跟他们生气呢？”
陆慎只得作罢，挥挥手：“都下去吧。”
一时去端茶，见那茶盅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重重搁在小几上，放得又不稳，顿时哗啦啦摔在地上：“这些服侍的丫鬟，何其疏忽职守，你屋子里的茶都是冷的，恐怕别处更有不尽心之处。”
又皱着眉问：“你贴身的那几个丫头呢，怎么不见进来伺候？主子就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你宽纵她们，倒叫她们没得分寸了。回头叫来管事的来，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肃一肃这院里的规矩。”
林容脸上带着点笑，拉了拉他腰间的那条蓝田碧玉带，叫他离得近些，伸手去抚他紧皱的眉头，轻轻靠着他身上，好一会儿，叹气：“好了，总是没事，虚惊一场。你这样一发作，老太太哪里如何能不知道？她老人家一知道了，便只是动了胎气，只怕也得悬心好几日。再说了，那些丫鬟才不过十七八岁，倘不得用，打发出去就是，做什么打人？”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这样半娇半痴的语气，叫陆慎再生不出一丝怒气来，淡淡道：“你总是知道怎么对付我的。”
又轻手轻脚抱了她到床上：“你在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
说着，便要起身出去，衣袖叫林容拉住，问：“你要到哪里去？”
陆慎不知何意，这小女子何时问过自己的行踪，不在乎也并不关心，道：“我出去瞧瞧。”
林容靠在枕上，略垂了垂眸子：“说好陪我去逛逛的，连小半个时辰都没有，又要急匆匆出去，你就这样忙？”
陆慎不说话，良久，伸手去抚那凤钗上摇晃的珠翠，末了，意有所指道：“你那日说宁愿清醒，我今日却觉得难得糊涂，有时候原要糊涂些才好，有些事只有天知道了。只是，你要知道，这样的事，是再一不可再二的。”
说罢，倒是不再出去，脱了衣衫，陪着林容小憩起来。不多时，丫鬟端了安胎药进来，林容喝了一碗又睡下了。
直到傍晚时分，有丫鬟进来通禀：“君侯，沉管事在外头候着，说有要事禀告。”
林容叫吵醒，坐起身来，见帐外已洒满夕斜的碎光，推了推陆慎：“去吧，沉砚寻你，总是有要紧事的，只怕还是外头的公务。”
陆慎掀帘起身，嘱咐她：“晚上不必等我用饭了。”
林容点点头，闷闷坐了会儿，回头问：“翠禽回来没有？”
外头立着的小丫鬟回：“夫人，翠禽姐姐已回来多时了。”不一会儿，翠禽便捧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汤药走进来，半跪在床前，不由自主地流出泪来：“县主，真要喝这药吗？奴婢小时候，见婶娘流产过，不知留了多少血，止都止不住的。要是喝了这药，县主有个什么意外，奴婢这贱命，一万条都赔不起的。”
林容接过那药，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实在烫得厉害，伸手去抚翠禽的泪，叹息：“我来这里，事事都身不由己，独这事，我实在是想自己做主。”
翠禽道：“县主就这样厌恶君侯，不愿意生养他的孩儿？”
林容淡淡道：“是他还是别人，实没什么分别，总是些叫人难以忍受，又不可理喻的大男人。生了孩子出来，忧他虑他，做母亲的一颗心在油锅里煎。”
说着，那汤药凉了些，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大口，问：“那酒楼里包厢里的药是我早几月便藏好的，你去的时候，有人跟着你么？”
翠禽并不大确定：“奴婢只说那家酱肉好吃，要买些回来请院子里的姐妹们，那时县主跌倒了，慌乱得很，倒是没人怀疑。只是，有没有人跟着，奴婢倒不清楚。”
林容点点头，把那碗药一气儿喝光了，叮嘱她：“你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来，知道么？”
翠禽只默默摇头：“县主倘有意外，奴婢岂能独活？”
林容叹：“傻丫头，这药一个时辰之后，要再服一碗，要不然腹中血块流不出来……”话未说完，便见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来。
陆慎这边，刚出得门来，见沉砚候在阶下，手上奉着一封书信：“君侯，德公来信！”
他打开略瞧了一通，便疾步往外而去，一面走一面道：“真是三军已备，东风将至。”
沉砚跟在后边，走到院外这才禀告：“君侯，夫人身边有个贴身丫鬟，叫翠禽的，今儿去了酒楼买酱肉，出来的时候，抱了一大包袱的东西。跟着的人瞧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又不好上去搜，只寻了个机会，走近探了探，很大一股药材味道。”
陆慎顿住脚步，问：“去酒楼买药材，还有呢？”
沉砚觑了觑陆慎的脸色，实在难看，道：“夫人身边的另一个丫头，叫凤箫的，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奴才命小丫头盯着她，总听她一个人哭，嘴里还念叨着‘县主要做傻事’。虽是些细枝末节，但同夫人有关，奴才想着回禀君侯为好。”
陆慎听罢，已是满面寒霜，转身往弇山院而去，刚至门口，便听得‘流不出来’这四个字，一脚踢开门，略用了些力，那门往后倒去，连带着几大扇屏风，一时哗啦啦倒了一地。
林容静静半坐在床榻上，一脸淡然，倒是翠禽吓了一大跳，手上的药碗顿时摔在地上，整个人跪在地上，止不住发抖。
陆慎拔剑，指着那碎碗，冷冷问道：“这是什么？”
林容的语气平静得仿佛没有起伏，十分默然：“滑胎药，已经喝了一碗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再等上片刻，血水就会流出来了。”
陆慎的脸色忽变得死寂，怒极反笑：“好，舞阳县主崔十一，不愧是长公主的女儿，连日伏小做低、虚情假意，便是为的今日？”
一时沉砚提溜了个大夫进来，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搜检出的几大包药材，那大夫骤然闻此辛秘，抖着手去辨认：“五行草、麝香、藏红花……这……这都是些堕胎的虎狼药，便是喝上一小口，也断然保不住了……”
偏这时翠禽似回过神儿来，跪着上前一步，哭着求饶：“君侯恕罪，夫人只是一时糊涂，只是一时糊涂，都是奴婢没有规劝。”
陆慎此时已双眼血红，当下提剑刺去：“你既是忠仆，那便自然该成全你。”
林容大骇，立刻扑过去，那剑锋一偏，顿时在胳膊上划出一大条血痕来，湖碧色的衫子立时叫鲜血染透。
她回过头，眼里又满是那种叫人讨厌的疏离，笑笑：“陆慎，你今日也尝到了，被人出尔反尔的滋味了。”
林容慢慢站起来，仍由那血渐渐滴在裙子上，她笑着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生这个孩子吗？”
“因为你不配，你这样的人，不配叫我替你生孩子。你不明白吗，不是因为你从前待我不好，也不是因为我心有所属。我只是单纯的瞧不上你，单纯的不喜欢你。你可能一直觉得，你这样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天下的女子都应当爱慕你，即便是现在没有，将来也会对你死心塌地。哼，其实，你这样的人，我连一秒钟都难以忍受。”
陆慎望着她，嘴里满是血腥味儿，忽大笑起来，连道了三个好字：“好好好，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这样水性杨花、心肠狠毒的妇人，怎配生下陆氏血脉？”
厉声吩咐沉砚：“来人，去端堕胎药来。”
不多时，那一大盅堕胎药已叫人呈了上来，陆慎长剑一挥，挑起那妇人的下颚：“君子成人之美，舞阳县主，陆某今日便成全你。”
翠禽本已叫人压在一旁，见此强挣扎起来，她记得县主说过，这药虽然要服三次，但是毒性颇大，不能连着服用，要每间隔一个时辰才服用一次，药量也要减半。倘若一次服下，那是要出人命的。只可惜，她挣扎不动，只得呜呜叫：“县主，不能喝，不能喝。”
林容迟疑的端起那药，连喝三碗，只怕会腹痛流血而死。
陆慎哼笑：“你们夫人不敢喝，喂她喝下去吧。”
不多时，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按着林容，便要灌药：“夫人，得罪了。”林容躲避不及，衣襟上洒了一大片，叫呛得直咳嗽，好容易止住，勉强说得出一句话来：“我自己喝，我自己喝。”
她端起那药，直喝了三大碗，又忽地呕心反胃，扑在地上干呕起来，一时身上红的血，黑的药，颇为狼狈。
陆慎冷漠地望着她，道了一句很好，大步转身而去。
一时屋子里的人皆散了，只留下林容、翠禽二人，翠禽忙取了帕子替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泣不成声：“县主，怎么办，你喝了那么多的药，怎么办？快吐出来，快吐出来……”
林容对她颇为愧疚：“我大概也就是这一两天的日子了，只连累了你。老太太是个和善人，我早求了她，放你们这些人回江州去，倘若有幸，我在六姐姐哪儿给你们留了一笔钱。”
她说着，忽觉浑身发冷，往床边踱步而去，已顾不得翠禽的哭泣声，脸上一片惨白：“翠禽，我睡一会儿，不必叫醒我了。”

第81章
林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没有预料中的腹痛难忍，反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除手臂上的剑伤隐隐作痛之外竟与素日无异。
她略一动睡在脚踏上值夜的凤箫、翠禽二人立刻坐起来一人抚开霞绡帘帐，一人忙把小几上的绰灯移过来，问：“县主，可有哪里不舒服？”
林容只摇头仍有些倦意听这两个丫头都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肿得跟桃儿一样，便知必定是哭了许久的：“真奇怪喝了那样多的药怎么一点发作的迹象都没有？”
凤箫跪在床前，泣道：“县主，你跟翠禽姐姐，虽则素日里瞒着我。可我日夜贴身伺候，你们的心思又岂能不知道？我怕县主伤了自己，趁着翠禽姐姐不注意将那些药材掉了包，偷偷换成素日常用的安胎药了，又怕自己劝不住县主，告诉了沉砚。那滑胎的药一副都还没用都叫搜了去……”
她说着话，泣泪不止抽噎得说不出来：“都怨我……如今叫君侯知道了，县主，您罚我吧！”说罢，便在床沿上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翠禽闻言瞪大了眼睛，犹不敢相信：“你好大的胆子，平日只知吃喝穿戴，哪里把什么正事放在心上，竟悄不声地做出这样一桩事来。你既有心劝县主，为什么不对县主私下说？偷偷换了药便罢了，又怎么好告诉沉砚？你是谁的人，他又是谁的人，他一旦知道，君侯岂能不知？”
凤箫叫翠禽质问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一味的哭。林容这才明白：“原来如此，难怪我喝的时候觉得味道有些不对，我还以为是药材放久了，受了潮气，失了药性。”
又笑笑，无力地躺下：“别哭了，我要谢谢你才是，倘若不是你换了药，此刻我已血流而死。这样算来，阴差阳错，倒是你救了我。”
翠禽听出林容语气中的灰凉，只怕她再做什么傻事，哀求道：“县主，您自己的身子要紧，千万不要……”
凤箫直起身子劝：“怎么会，沉砚知道是安胎药才敢端上来，君侯知道是安胎药才叫县主喝的，又怎么算是奴婢救了您呢？”
林容只不说话，失神儿地望着帐顶的飘腾的云鹤，一只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仿佛哪里真有一颗心在跳动，良久，似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都一样，无论这个孩子有没有真的流掉，结果都是一样的，都能叫我如愿。如今能叫我少受些苦头，自然要谢你。”
凤箫摇头：“县主，怎么会一样呢，不一样的！君侯那样爱重县主，只要县主肯回心转意，又有这个孩子，这些嫌隙又算什么呢？”
林容长长地叹息：“以他的性子，倘知道这个孩子还在，恐怕明日就会命人送真正的堕胎药来了。不过，对我来说，都没区别了。”又实在觉得厌烦，挥了挥手：“不必再说了，你们出去吧，我困了。”
凤箫还要再说，翠禽忙拖了她出去，二人在廊下站住。翠禽冷冷道：“你给我跪下，你越发胆大了，做出这样背主的事，倘还在江州，早拖出去打死勿论。县主念你年幼，只把你当个小姐姑娘来养着，从没有半句重话，反倒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的本份了。”
翠禽、凤箫是十来年的情谊，七八岁刚进府时便互相照拂，翠禽板着脸一发话，凤箫便只得跪下，只一脸的倔强：“难道姐姐不知道，县主腹中的孩子有个什么意外，以君侯的性子，这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活不了。刚才不是县主挡在姐姐身前，姐姐早被一剑扎了个通透。县主待姐姐好，姐姐便要以死报之么？县主的命是命，难道我们的命不是命吗？”
翠禽叫她问得哑口无言：“你……你也说了，要不是县主挡在我身前，我早被扎了个通透。她以命护我，我岂能不以命报之？”
凤箫闻言，只跪着流泪：“县主罚我，姐姐骂我，我甘愿领受，只是倘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翠禽抚额，后退两步：“县主不会罚你，我也不会骂你，从今往后，咱们各自干各自的就是了。”
说罢翠禽不再理她，另寻了十灰止血散，药棉、纱布，端了进去，轻手轻脚替林容换了手臂上的伤药，又细细擦拭一遍，哄着林容把那带血的衣衫换了，端出一大盆血水来。
老太太是刚天亮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她老人家昨夜肠胃有些不舒服，睡得便有些早，直等她醒来，虞嬷嬷进去禀告：“昨儿那边闹起来，还请了大夫去，也不知是为的什么，君侯叫人把院子围了，不许人出入。老奴请那大夫来问过了，说是君侯命人灌了堕胎药给夫人，今儿天快亮时，那房里的丫头端出好大一盆血水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老太太听了，当即便觉得头晕：“糊涂，这样的事怎么不立时叫我？这对儿冤孽，我就知道非闹一场大的不可。”也顾不得洗漱不洗漱，宣了几名大夫，带着人浩浩荡荡往弇山院而去。
果如虞嬷嬷所言，弇山院已叫陆慎亲卫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老太太瞧了直皱眉：“这是女眷所居的内院，谁叫他们进来的？”
为首的小旗上前跪着请安：“老太君，卑职奉君侯手令把守此处，非有君侯手书，任何人不得出入。”
老太太理也不理，径直往里而去，见院子里极静，一地的残叶落花，无人清扫。只余了三五个丫鬟跪在廊下，甫进内室，便瞧见林容半卧在床榻上，一脸苍白的抱着瓷盆呕吐，见她来，取了衣襟上的手帕擦了擦嘴角，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句：“老太太。”
老太太见状忙唤大夫上前来把脉，照旧还是昨日的那番说辞：“脉象无异，只动了些胎气而已，静养半月即可。”
老太太这才放了心，脸色也好了许久，叹：“我就说，六哥儿有时混账归混账，总不至于这样没有分寸的。”
一时，又接过丫头手里的拧干的棉布巾子，去擦林容额上的冷汗：“傻丫头，你何苦来的，他是头犟驴，你跟他硬顶做什么？他发脾气，你只不理就是了，再不行，到我哪里去，自有我替你做主。不论为什么吵嘴，都不能拿肚子里的孩子来做笺子。待会儿，等他回来，我自教训了他，叫他给你赔个不是，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林容只垂头，并不言语，好一会儿，似红了眼眶，顿了顿道：“我自来这里，老太太便待我很好，这我是知道的。只是这回，怕要叫老太太失望了。”
老太太沉吟，伸手去抚林容的发顶：“我瞧你，总想起我小时候，一样的脾气。村里来的野丫头一个，久在深山里，又得父母宠爱。刚进府的时候，谁也不服，被管事嬷嬷教训，日日在浣衣坊洗衣裳。后来叫六哥儿他祖父收了房，还是一副爆脾气，同他也很不对付。”
“夫人那时候也才二十多岁，喔，也就是你们的嫡祖母。常叫了我去，劝我说，你不要把他当丈夫，甚至不必把他当个人，就当成一头驴。你自己只管吃喝享乐，怎么舒服怎么来就是。倘若高兴了，就顺着毛哄哄他，不高兴了，就不理他。”
说着拍拍林容的手：“现在，这句话，我也说给你听。你只管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保养好自己身子，别的事，一概不要放在心上。”
林容听了，免不得应付似的点点头：“老太太之豁达通透，我能学得一点半点，就受用终身了。”只是，这并不是看不看得开的事情，这里或许是乱世之中的安乐窝，但却压得叫林容喘不过气来。这样郁郁终生，在这个金丝笼里当一只名贵的鹦鹉，真的是放宽心就能忍受的吗？当然，这些话是谁也不能说的，谁也不会听的。
老太太自以为劝动了，拍拍林容的手，欣慰道：“好好，果真是诗书人家出来的姑娘，一点便透。”
一时，外头似有人进来，老太太问：“谁过来了？”
虞嬷嬷领着沉砚进来，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药。
老太太见着沉砚，此时免不得迁怒，问：“你现时过来做什么？你主子呢？”
沉砚回话：“回老太太，君侯打马出去了。只今儿天亮时分，派了大夫来请夫人脉象，吩咐人令熬一碗足量的药来给夫人服下。”
老太太脸上这才带了点满意，点点头：“还算他总是顾忌着他媳妇，知道请大夫，知道熬药送来，”又转过头对林容道：“你瞧，脾气一过，也就好了。日后，你们两个，无论谁也不许这么闹了。”
一时端过那药来，用汤匙舀着慢慢散气，问：“这一大早地往哪里去，还说了些什么没有，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了，叫他上我的荣景堂去一趟。这是什么药，哪个大夫开的方子？”
沉砚只低着头，不敢回，好一会儿才道：“回老太太，这是常请平安脉的胡大夫，开的堕胎的药方子。君侯吩咐，务必叫人看着夫人服下。倘若再打不下来，就再服一碗，直到胎血流出为止。”
老太太一脸惊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容已伸手去端那药，问沉砚：“是昨日从我这里，搜去的那些药吗？”
沉砚回：“回夫人，方子大差不差，只有两三味药不同。”
林容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方子我很放心。”

第82章
那碗堕胎药到底没能叫林容如愿服下。
老太太当即抚落，指着沉砚的鼻子骂：“我尚且还在这里坐着，你们这些混账不说劝着他些反大喇喇端了药来？一个个胆子大的包天了你是什么身份，敢端着这种药来给主子？如今这宅子里倒是反了天了，一个奴才倒敢给主子没脸？”
一时见林容手背上叫那洒落的汤药烫得通红，老太太挥手吩咐人：“拖出去打烂他的嘴。”
耳边的声音一时近一时远，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屋子里的一切都变得极不真切起来林容坐在床上手上身上皆是无一丝力气，一种钝钝的迷糊感扑面而来。良久，她这才听见外边啪啪啪，是竹篾掌嘴的声音，翠禽一脸担忧地握着她的手：“夫人你怎么了？”
林容抬头，手上已起了一层细细的毛汗望着老太太，终是开口求情：“老太太，原与沉砚不相干的。”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问：“既与他不相干，那与什么相干呢？闹成这样究竟为的是什么？昨儿还听人说，六哥儿带着你，高高兴兴地上街去了，又是去酒楼又是去花市。别说女子，就是家里的兄弟也不曾见他这样待过。他那个人我还是知道的，倘没有个缘由，不会这样犯浑。”
林容的话滚到唇边，又咽了下去，只得低低道：“都是……都是我的不是。”
老太太点头：“你既想得通，那便没有不好的。”见林容冷汗涔涔，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叫外头停了，去问他，他主子现时在哪里？又什么时候回来？立刻派人去。”
一时又有人进来回话：“沉砚回说，君侯天刚亮就去翠微山行猎了，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皱眉，似不大相信：“行猎？”出了这样的事，给自己怀孕的妻子端来堕胎药，自己反而无事发生一般出去行猎了？
那人回：“是，还带了四爷、奋武将军卫绣、虎贲军的几个校尉，往翠微山行猎去了。”
老太太道：“好，既然他不得空回府来，老身便去他书房里等着他。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再回去。”
又回过头来劝林容：“裴令公往日在我家做客，他曾劝姑老太太，说过这样一番话。他说，刚者易折，柔者长存，一把匕首太过锋利，能刺伤别人，回头来，也会刺伤自己。”
裴令公？这倒是师兄能说得出的话。林容知老太太好意，并不辩驳，低眉淡淡道了一句：“是，老太太教诲，铭记在心。”
老太太点点头，起身往外走，果往陆慎的书房尔雅斋而去，及进，便瞧见石桥边倒垂的藤萝、萝薜正叫下人连根拔起，停下问：“种了好些年，才得这么大一片，做什么都拔了？”一时倒没人回答得上来
从桥上过，院前的阔叶芭蕉、数百竿修竹也倒了大半，横亘在小径中，一片狼藉，没个下脚的地方。
虞嬷嬷便劝：“老太太，还是回去等着君侯吧，您这几日痹症犯了，今儿的药还没服呢？”
老太太只得作罢，复往荣景堂而去，直到将睡时分，这才听得外头丫鬟纳福声：“老太太，君侯到了。”
陆慎进来时，已另外换过一身青缎麒麟袍，头束偃月青玉冠，闲淡适宜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虽没笑也不似发怒的样子：“听嬷嬷说，祖母痹症犯了，可请了大夫来诊脉？可好些了？”
老太太是个爽快人，她一贯安享富贵，不管俗务，倘若不是事关子嗣，也懒得管这些事，直问道：“也不必说这些不相干的话，我只问你，那崔氏犯了什么错，你要叫沉砚送堕胎药给她？还封了她的院子，伺候的人也不留，我去时，她连杯热茶都没有？我听沉砚说，那些丫头婆子全都打发倒庄子上去了？”
陆慎默了默：“崔氏怀执怨怼，言动轻浮，行状疯癫，实在有失妇道，实不堪承陆氏宗妇。”
老太太便了然：“你要休妻？”
陆慎久久不答，顿了顿，道：“雍州陆氏从没有休弃发妻的先例。”
老太太搁了茶，抬头去瞧，见陆慎眸色见一片冷峻，沉吟：“好，你既狠得下心，那我也不说什么。  你既然决定不留她了，只送堕胎药去，实在多此一举。”
轻飘飘地像是在谈论天气如何一般：“那起子堕胎药，我年轻时也见人喝过，什么麝香、红花的一气儿，听着吓人，这胎儿落不落得下来还不一定呢，倒流得一地的血，没得脏了屋子。叫我说，送一条白绫去也就是了，又干净又体面，你说呢？”
陆慎只不说话，老太太又道：“白绫也不妥，吊死的人形状总是可怖，发丧收敛的时候倘叫人瞧见了，免不得说咱们陆家阴毒，连怀孕的儿媳妇都不肯留。这样吧，我这里还留着一瓶往日从洛阳宫里传下来的安魂散，能叫人于睡梦中毙命，倒算个两全。”
一时又挥手，命虞嬷嬷从箱子从取出来，奉在陆慎跟前：“君侯！”
陆慎接过来，摩挲着那东青釉的小瓶，忽地笑了声，明明灭灭的烛火在脸上闪烁：“祖母不必激我，我意已决。崔氏决不能留，那孩子也不必留了。请祖母出面，遣崔氏回江州，崔氏既被遣，又岂能叫陆氏的血脉流落在外。因此，那孩子也最好不要留。”
老太太叫陆慎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烟锅子使劲往旁边桌脚磕了几下，恨不得把那烧得滚烫的烟锅子敲在陆慎脑袋上：“你今年二十有五了，这可是你现如今唯一的子嗣，只等生下来，你出征回来时，说不准连话都会说了，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狠？崔氏究竟犯了什么大错，叫你这样待她？”
陆慎幽幽道：“祖母不必再说了，孙儿自会另聘高门淑女，另选姬妾，绵延陆氏血脉。”
老太太浑然不知道陆慎为何这样，那院子里知情的丫鬟婆子都叫送走，连大夫也只知道堕胎药，为什么则一概不知：“你要休了崔氏，我拦不了，自然由得你。只是你要流掉这孩子，不说我，便是你姑祖母，几位陆氏的宗老也不会同意的。”
陆慎立在那里，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见他似有松动，老太太接着劝：“那孩子现如今已有三个月了，再有三个月手脚都长好了，再三个月生下来便是个活人了。等崔氏生下孩子，我亲自打发人遣她回江州，不叫她碍你的眼。”
陆慎默了半晌，终是点头：“那这个孩子就多赖祖母照拂了。”
又坐了会儿，陆慎推门出来，见今日竟是一轮满月，只那月并不十分明亮，仿佛隔着毛毛的琉璃，目之所及皆是一地惨白的月光。
……
林容睡至夜半，忽叫凤萧幽幽地哭声惊醒，昏昏沉沉坐起来，问：“是凤萧在哭么？”
翠禽这两日不放心林容，都是合衣卧在内室的小榻上，见状亦是起身，扶着林容：“现在别起来，你吐了半日，才好受些，快些躺着。”
林容问：“外边是凤萧么？”
翠禽只得点头，淡淡道：“是她在哭！”
林容似有些懵，想了会才记起来：“是堕胎药的事么，我不怪她，你去叫她别哭了。”
翠禽不愿意去，好一会儿道：“她跪在外边呢，从早上就开始跪着。我叫过她，是她自己不起来的，并没人罚她跪着。”
林容叹气，披了衣裳往外而去，果见凤萧跪在廊下，靠在朱红色栏杆上小声抽泣，
见着林容来，止住哭声，泪汪汪地望着她：“县主……”
林容轻轻挨在曲栏，伸手去抚凤萧的发顶：“别哭了，我从没怪过你，倒是我，料事不周。”又轻轻叹气：“你也别怨我就是了。”
凤萧望着林容，不太相信：“真的，县主？”
林容顿了顿，道：“我送你走吧，凤萧，我记得你在江州是有父母哥哥的，回去同他们团聚，如何？你们的身契是早就烧了的，我只对老太太说，打发你送信去江州，跟在六姐姐送节礼的人一道儿回去，她老人家是一定肯的。”
凤萧涌出泪来：“县主气我，打我骂我就是，赶我出去，比叫我死还难受，还不如一头碰死的好。”
林容微微摇头：“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护得住你们，倘有万一，死在你们前头，也不算辜负了谁。现在想来，你才是对的，看我这样清楚。其实我谁也护不住，又或许在这里待久了，对……”对陆慎隐隐有着不可与人道的某种幻想。又幸好，叫你提醒了我，并不算晚。
凤萧听不太懂：“为什么啊？县主如今的日子，尊贵体面，夫婿爱重，又有身孕，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
林容拉了凤萧起来，不再说话，转身往里而去。翠禽跟在旁边，重新扶了林容躺下，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团扇：“县主别理凤萧，她叫您惯坏了，这些话本不该她来说，倘换了别的主子，早叫人掌嘴了。”
林容问：“你是不是也觉得她说得对，是不是也想问我为什么？”
翠禽摇摇头：“奴婢只知道，自来了雍州，县主心里就一日日不好受。奴婢从没有人像县主这样待我好，县主待我好，我便只要县主过得舒心。县主舒心，奴婢自然也舒心。”
林容听了，涌出泪来，好半晌才能开口：“翠禽，多谢你了。”一时又道：“翠禽，你也走吧，回江州去。”
翠禽只摇头：“不，奴婢哪儿也不去，只跟着县主。”
林容道：“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第83章
陆慎要逐发妻回江州的主意已定无人可以说动，写了密信，一切均交托老太太做主。过得三日便祭天宣誓广发檄文以勤天子之名，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率精兵二十万南下。
六月末雍州铁骑击灭并州公孙延津占领重镇黎阳。八月，渡颍水，命奋武将军卫绣率郡兵为先驱大破之颍州刺史荀策之出城降，一路势如破竹，几不可挡。
十月，陆慎命麾下大将钟离取道江州，从宜阳过占据洛阳南面的伊阙关隘。十月中旬，命冯彦章攻打洛口仓同时切断了黄河水运，断绝了洛阳粮仓。同月，破轩辕关，阻河间王怀州援军。
十二月尉州节度使，派人请降拱手交出杞、夏、陈、洧、许五州，陆慎亲自出轩辕关迎接，密谈许久，相谈甚欢。四日后，麾下先锋赵孟怀、郭寅派人快马来报，汴州已克，至此荥州、尉州、汴州，被陆慎彻底掌握在手里，洛阳东路粮道据点，已彻底被堵死。
不过七个月的时间，一步步蚕食，洛阳的河间王，便既无援兵，又粮草断绝，一时坐困危城，已陷入重重的包围之中，成了瓮中之鳖。河间王无奈，强撑着病体，亲笔手书往蜀中齐王杨府正求援，杨府正本不欲搭理。可手下谋臣以唇亡齿寒的道理劝之，虽有旧怨，却也答应派出五万的援兵，取水道，攻打陆慎的粮仓江州。
只不过，杨府正到底是畏惧陆慎南下破竹之势，起兵之前，他派出使臣送去一封信，请陆慎退回并州。
陆慎见信，只笑笑，搁在案上，并不理睬那使臣，只对左右道：“素闻齐□□青妙手，不料习得一手好字，可堪馆阁待召也。”诸将闻之亦大笑。
……
林容这里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翠禽、凤萧在重阳节时也跟着江州的船队一并返回。凤萧开始时并不肯走，跪在林容面前直哭，却什么话也不说。
林容便道：“倘若是从前，我还可以替你做主，但是现在我既无心也无力。除非沉砚自己求了主子，否则我是没法子的。他现时跟着君侯南下去了，你是不是要留在府里等他？倘若等他，依旧在我身边当差，只怕不能叫你如愿。去老太太院里，她老人家和善，到底也是一样的。”
凤萧哭着摇头：“我们没说过这个，他只送了支钗给我，并没有别的话。”
林容去抚她的泪，叹：“傻丫头。”凤萧哭了一晚上，第二日终是跪在林容面前：“奴婢愿意回江州去，日后不能服侍县主左右，请主子多加保重。”
弇山院虽依旧叫人把守着，老太太照顾得却颇为周全，吃喝用度皆是精细无比，又另派了五个经年的老嬷嬷过来坐镇，寻常不叫那些小丫头伺候。每三日便叫大夫请平安脉来，又在院里给她设了小厨房，一日日商量着进补。林容过了四个月，便不再呕吐，陆慎又不在身边，得了回江州的允诺，倒是一日日好了起来。
老太太每五日来瞧她，曾数次问：“那日到底出了什么事，叫六哥儿这样恨你，像待仇人一样待你？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做了两年的夫妻，又岂能没半点情分？”
林容这才知道陆慎并没有以实情告之，只含糊道：“老太太，总之，都是我的不是。说得清楚些，免不得连您老人家也要记恨我了。”
老太太只得叹气，拍拍林容的手，又忽笑出声来：“当年你初嫁宣州，虞嬷嬷回来禀告，说这位新夫人，容貌脾气都是地地道道的的江南女子，只立得正主意，将来未必不能拿住君侯。”
林容不解，老太太接过丫鬟手里的燕窝，哼哼道：“你还别装不明白，我经的事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哪有瞧不透的？他做什么，你一概不在意。你做什么，他一概都在意。这还不算拿住了么？”
林容只低头，并不答话，在不在意又有什么相干？默了默道：“老太太这样说，我就无地自容了，将来我走了，自然又有好的来。老太太是福寿两全的人，以后自然也要享重孙辈的福的。”
老太太只摇头：“拿不住他的人，他轻易能瞧上吗？”又站起来，慢悠悠叹气道：“走的时候话说得满，事做得绝，办不办得到，那还两说呢？”
一时话毕，回了荣景堂，坐下换了衣裳，受不得馋，叫厨房另送了宵夜来，正喝着茶，便见虞嬷嬷急匆匆跑来：“老太太要生了，要生了，说是羊水破了。”
老太太惊得立刻站起来：“算着日子，还没到呢，我走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儿羊水就破了？”
虞嬷嬷回：“虞四奶奶陪着说话呢，似是说了个笑话，夫人也被逗得笑了半天。没一会儿，就说不舒服，叫请了大夫产婆来。夫人开始还不说呢，大夫、产婆来了一瞧，才知道是羊水破了，今儿晚上只怕就要生了。”
老太太急匆匆往弇山院赶去，一府的女眷都在哪儿候着了，二奶奶、虞四奶奶忙上前扶了她老人家坐下：“大夫说，还早呢，只怕没三四个时辰出不来。”
太太坐在一旁：“瞧她的身子骨，生上两天也是没数的。老太太先回去歇着，这里有我看着，您老人家近来比不得从前，没得这样生熬着的。”
老太太只摆手：“都坐着等吧，现在即便是回去，又哪里睡得着的？”
林容直熬到天亮时分，浑身汗透，嘴唇已叫咬出血痕，昏昏沉沉连半分力气都没有，几乎怀疑自己将会死在这里。
一旁的产婆强喂了参汤，一面去按林容的肚子，一面劝：“夫人，您再使点劲儿，已经能看见头了，已经能看见头了。”
林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陆慎，双手攀着床帐，咬牙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我不成了，生死由天了。”
话音刚落，便闻听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叫她悠悠转醒，产婆抱了孩子到林容脸旁：“恭喜夫人，是位姑娘，长得跟母亲一样俊。”
林容偏过头去，见那婴儿红红的、皱皱巴巴，实在称不上俊，她刚生下来就活泼得厉害，带着湿意的胎毛蹭着林容的脸颊，毛茸茸的像初春的嫩草。
林容忽流出泪来：“真好，是个女儿。”又闭上眼睛，挥挥手，坚定道：“抱她走吧！我不要再见她。”
产婆略显诧异，抱出去给长辈瞧瞧那是应该的，只这‘不要再见’又是什么意思呢？只这种深宅大院，不好问什么，到底抱了孩子出去，迭声道：“恭喜老太太、太太并各位主子，夫人生了，是位姑娘。”
太太立时便变了脸色，搁了茶站起来：“是位姑娘？怎么会，我瞧她平日里最爱吃酸，酸儿辣女岂又错的？连大夫都说，十有八九是个男胎？”
老太太虽免不得失望，却到底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儿的第一个孩子，听得儿媳妇这样说，当下抱起来，笑吟吟道：“瞧着孩子，哭声真有劲儿，随她爹了。”
一时又意有所指：“这儿女都是缘分，托生在咱们家，都是一样的。外头那些中等人家，尚且知道姑娘家比小子更尊贵些，更何况咱们家。”笑着去逗那小婴儿：“何况你又姓陆，陆家的姑奶奶又岂是好相与的？”
那婴儿的哭声竟渐渐小了些，一时屋内众人都奇，奉承道：“咱们家大姑娘，这是欢喜曾祖母呢？这样小的一个人，才出生，到底是血脉相连呢？”
众人只顾着那婴儿，并不曾过问林容，倒是虞四奶奶抚开帘子进屋子里来，见林容已叫人收拾好，已换了衣裳，带着抹额，坐在床褥上进食。
虞四奶奶挥手，叫婆子把鲫鱼汤端出去：“你就要走了，喝了这汤涨、奶，反而难受。另换些好克化的来，我那时吃的是枣泥糕，热量高，跟巧克力也差不多，吃两块儿，就有力气了。”
林容吃了一大碗鸡汤面，这才放下筷子，瞧了瞧屋子里的丫头：“在这儿说，你不怕她们听了去？”
虞四奶奶摇头：“我不像你，我管家将近十年，这些人在我眼里就是个物件，泥捏的人，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敢传出去，就是不顾着自己的命，也要顾她一家老小的命。嗯，我比你知道怎么在这个地方生存。”
林容不说话，只默默吃着糕点，又听虞四奶奶笑：“你倒是也聪明，我从不显露什么，也叫你猜出来。猜出来，也知道看人脸色，并不来问我。其实你想得也没错，裴令公，也就是你师兄吧，的确给你留东西了，叫我事先得了去，我也的确扣着不肯给你。”
她说着拿出一块儿玄铁令牌来：“不管你信不信，我虽看不惯你，却也不想你死，我手上是沾过不少血。”
林容并不与她说话，接过那令牌，细细摩挲着，不一会儿，涌出泪来。
虞四奶奶嗤笑，一面笑一面道：“你这幅样子，最叫男人爱，也最叫我恨。我是庶出，四五岁的年纪便讨好嫡母，八九岁进了君侯府，便帮着太太管家，出谋划策。磨掉浑身的棱角，膝盖都跪破了，这才立住跟脚。”
她忽地恨恨道：“我打折了脊梁，跪得这样辛苦，才在这里活下去，你却偏偏不肯跪，不屑跪，世上岂有这种道理？”
林容笑一声：“我不肯跪，被休弃回乡。你跪得好，尽享荣华富贵。的确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嘛！”
虞四奶奶摇摇头，转着手中的那支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你不用讽刺我，这世上的事，有得必有失，倘若在现代，我这个月薪六千的小职员，这种博物馆里才有的镯子，也戴不到我的手腕上。”
林容扬了扬手里的令牌，道：“多谢了。”
虞四奶奶站起来：“我念在同乡之谊，只帮你这一次。从此，便当不认识了。”

第84章
林容是在草长莺飞的烟花三月乘船南下的。
初时，老太太说林容还没出月子，这女人月子里最是艰难倘若匆忙上路受了风那便是一辈子的事了。待林容出了月子又道这年雍州天气极冷，即便是出了正月，南下运河也叫冰封住，不得通航。又命乳母抱着孩子在林容跟前伺候。
林容叫老太太强塞了孩子在怀里哭笑不得，道：“老太太这是何必呢，我早晚是要走的倘我这时抱得多了届时换了乳母，这孩子免不得认生，总要哭闹上几日的。倒不如您老人家抱了去，叫乳母精心照料着，还好些。”
老太太便道：“这孩子命苦自小便没得亲娘在身边。日后的事那是没办法，你现如今还在这里能抱她几日便抱上几日吧。便是她年纪小，不记事，将来我说给她听，她也欢喜的。”
这一番话说得林容不能应良久，握着孩子的小手终是点头：“好，便叫这孩子留在这儿吧，多谢老太太了。”
等孩子过了百日，终究是不能再拖下去了，冰雪消融，河道流通，不等老太太发话，太太便早已经准备好南下的船只：“知道老太太心慈，可怜那崔氏，不愿意遣她回江州。可您老人家也知道，六哥儿做出的决定，又岂有更改的。什么事情都讲究名正言顺，合乎礼制，她在府里不明不白地住着，六哥儿又怎么另聘高门贤淑，衍嗣延绵？”
老太太只不说话，吃了杯茶，问：“你久不管事了的，怎么今儿想起这些来？”
太太捂着帕子咳嗽几声，脸色瞧着十分不好的模样：“老太太，我这身子不知还有几年，总想着能亲眼见六哥儿有个承嗣的儿子才是。”说罢，便拿出一封折子，递给老太太：“您瞧瞧吧，这也是六哥儿的意思。”
老太太本不大信的，翻开那折纸，见是雍州驿官写的条陈，言道崔氏夫人南下，预备船只何许，又另派多少人护送，一路南下到何处暂歇，又到何处下船，安排得很是周到。在那条陈的末尾，是陆慎龙飞凤舞的批示——准，照此办。
太太又拿出一份单子来：“到底算她生育有功，不算她来时的嫁妆，另赠她黄金万两，绫罗千匹，也算全了咱们陆氏的仁义了。”
老太太瞧了，只得点头：“好吧，既然是六哥儿的意思，那便照你说的去办吧。”
惊蛰这日，雍州忽下起了瓢泼大雨，老太太抱着重孙女，亲往码头送林容。
林容摸摸那孩子熟睡中的脸颊，红扑扑的暖洋洋的，曲膝福身，对老太太道：“日后，这孩子就要麻烦老太太了。我虽远在江州，也日日感念老太太的恩德。”
老太太直叹气，道：“要感念，也是他来感念，轮不到你。”又拍拍林容的手：“你这孩子见事通透，可这通透二字又害了你。我年事已高，你这一走，我们祖孙两还不知有没有见面的时候了？”
在雍州这一年多，这位老太太从没有为难过她，反多加照拂，这样离别的话，叫林容几不能答，只呐呐道：“老太太，您必定长命百岁，我……”
老太太摆手：“哪有百岁的，活上七十，已经算长寿了。”又问：“你可知道这孩子取了个什么名儿？”
林容摇摇头，老太太递过来一张信笺，打开来是一个方正圆润的大字——昭
老太太道：“是六哥儿走之前，便取好了的，我有嘉宾，德音孔昭。只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像个女孩儿的名字，另去了信询问。他那里战事颇紧，军务繁忙，也就是这几日才回信，说无论男女，一概都取这个昭字。”
林容低低念了一句：“陆昭！”
言罢，并不再说话，她退后三步，冲着老太太再一次福身行礼，便头也不回地登船而去。
老太太立在那里，免不得对着小陆昭嘟囔：“你这一双爹娘，一个比一个狠心，也不知是哪一个先……” 那声音后面便渐渐听不见了。
林容站在船头，面南而视，江风吹拂，衣袖飘飘，颇有凌云之态，直至暮色苍茫，见半江瑟瑟半江红之景，忽遥见一孤帆扁舟，舟中有婉转小调传来——双双新燕飞春岸，片片轻鸥落晚沙。歌缥缈，舻呕哑，酒如清露鲊如花。（古诗词）
这歌声轻灵婉转，虽隔得极远，却叫人每个字都听得分明，一时船坞中众人都行至甲板上，问：“那姑娘在唱什么，这样高兴？”
林容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望着洲心的江鸟悠游远逝，默默道：“真好！”
一连行船二十日，走走停停，越往南便越觉天气炎热，这日在船中瞧了会儿医书，伏案盹睡，忽听得外间丫鬟卷起朱帘禀告：“崔夫人，胡将军来回话，说明日午时便可到江州。江州刺史在渡口迎接，不知夫人见还是不见？”
林容只道：“叫他不必来接，我径直往六姐姐那里去。”
丫鬟应了一声是，刚出去一会儿，便听得急促的雨声，一时电闪雷鸣，虽还未到掌灯时分，却见黑云压船，一片漆黑起来。
林容忙站起来，去关那窗，却不妨一个巨浪打过来，叫她几乎站立不住。又忽听得外头丫鬟军士的惊呼生，奔跑声，嚎哭声。
“不好了，这雨下得太大了，这一段水路又险，这船只怕卷进旋涡里了。”
“来人啊，来人啊，有人掉进江水里去了，快救人……”
“这船不行了，快请夫人出来，放小船……”
几句话未完，又一个巨浪打过来，几乎把船卷翻，林容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
三月时，陆慎占领了四处要塞，步步紧逼，完成了对洛阳的合围，江山易主似乎只在瞬间了。
这日，陆慎携臣下，登邙山而远眺洛阳，德公随侍在侧，抚须叹：“东都洛阳，北依邙山，南靠运河，兵家必争之地，历来易守难攻。前朝中兴惠帝攻打洛阳，耗兵五十万，围困一年半，这才得以入城。便是如今这乱世，已八十年未失敌手。如今主公派出四路大军，先破要塞据点，逐步逼近，不过八九个月，便把洛阳围得个水泄不通了。”
一武将又回禀告：“主公，据探马司回报，洛阳城粮食断绝，百姓几乎把树皮草根都吃光了。想来，河间王是守不了多久的。”
陆慎按剑而立，闻言不过淡淡：“洛阳有百姓近百万之多，这些可都是河间王的粮食。”又问：“齐王杨府正那五万残兵可到了？”
一人出首回话：“禀主公，那蜀中的杨府正倒是乖滑，只派了一万人往江州而去。其余人，均侯在鄱阳湖。”
忽然一人快马而至，跪在陆慎面前：“主公，雍州家书。”
陆慎看也不看，反呵斥：“本侯在处理军务，你反以家事奏前？”又命左右：“叉出去。”
这一议，便是大半日。陆慎回到中军大营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了，又坐在案前，对着行军图沉思到天明时分。
沉砚端了热水进来：“主子，您好几日没睡了，先洗把脸吧！”
陆慎嗯一声，点点头，站起身来，忽碰落一卷轴，那画卷落在地上，缓缓展开，见是一架紫藤花下，一妇人抱着一婴儿，妇人淡然适怡，似正哼着歌谣轻轻哄睡。那婴儿紧紧抓着母亲的一缕青丝，不肯松手，一副天伦之乐的情形。
陆慎一时定住，望着那卷画，久久不语。
沉砚见状，立刻俯身拾起来，拍拍上面的泥土：“君侯，是前几日老太太命人送来的，您说不看，奴才便命人收起来了，方才整理书案，一时没注意倒放在这儿了。”一时，只怕陆慎迁怒，赶紧收进青花瓷大缸里，正要出去，忽听得陆慎问：“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沉砚愣了愣，转身，便要回话，却还没说出一个字，便见陆慎挥挥手：“算了，出去吧！”
沉砚道了一声是，临出军帐时，又听得陆慎吩咐：“护送去江州的胡行恭，等他来了，立刻叫他进来回话。”
不过几日，洛阳便传出河间王已经病逝的消息，有守门的将领偷偷请降，陆慎皆置之不理，只问：“天子安否？”这便是要天子死的意思，天子一日不死，陆慎一日不进洛阳。
这日，下了大雨，陆慎发起高热来，他已经许多年不曾生过病，不知为什么，许是那日登高受了风寒，开始时不过头疼，几日之中高热竟然久久不退。侍从们急得慌了神儿，急忙从洛阳调了太医过来。
陆慎不知怎的脾气反倒平和起来，病榻之侧，臣下陈策之事，泰半都点头：“可以，你去办！”
沉砚跟随他多年，今日又领了外事，越发不安起来，试探道：“主子，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吩咐奴才去办？”
陆慎略微抬抬眼皮，翻过一页书，淡淡道：“没有。”
沉砚出了辕门，就见胡行恭飞马而来，他看着胡行恭摔下马，苍白着一张脸道：“夫人归船行到江州，忽逢暴雨，那船顿时倾了大半，我赶忙吩咐人放下船，谁知来不及了，那一船人不过活了八九十人。君侯曾命我……我不敢回禀，在江心打捞数日，均不见夫人。我虽留了人在江州，但是夫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胡行恭惊惧之下，不停的擦汗，拉着沉砚的手：“沉砚兄，我该怎么同君侯回话？咱们同是府内出身，这一回，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沉砚听了，回头望向中军帐，只有一抹橘色的烛光隐隐于黑暗之中：“这几日是不能说的，君侯的病情才刚有起色。”
胡行恭焦急，问：“可，这……这能瞒几日？”
沉砚喟然长叹：“能瞒几日是几日，总之，今日是不能讲的。”
他回去帐中，见陆慎已经睡着了，手中拿的书掉在地毯上。他拾起来，见是一本医书，上面写着些娟秀的眉批——此药方不可用，庸医误人。

第85章
兵败如山倒人心便溃散起来，城中百姓出逃几不能止。河间王缠绵病榻，几乎只存了一口气河间王世子惊惧之下匆忙派出使臣去虎牢关谈判言道甘愿让出洛阳，只求奉上人棺椁回楚地。
陆慎置之不理，杀了使臣，笑对左右道：“让出洛阳？本就是本侯的东西何用他让？河间王一代雄主奈何其子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可叹也。”
陆慎对洛阳围而不攻，一直持续到那年四月。因粮道断绝洛阳府衙的粮食很快就被吃光甚至有人吃人的事发生。城中守城的军士，甚至用观音土与糠麸混合起来果腹，连奉诏郎黄岩中都饿死在小巷中。洛阳城，几成人间炼狱。
四月初三，天子薨逝河间王世子携文武百官，白衣出城奉汉室白玉传国玉玺，降了陆慎。
陆慎在马上接过玉玺，当即拔剑，一剑砍下河间王世子的头颅：“河间王父子篡逆今臣陆慎诛杀二凶，消中原之弭乱慰先帝之英灵也。”
一旁随侍的雍州铁骑顿时山呼海啸一般呐喊起来：“主公万岁万万岁，主公万岁万万岁……”、
随后陆慎径直打马入城，在洛阳勤政殿，大宴群臣，欢饮至天明。至此，除蜀中、百越之地，大半的江山都叫陆慎收入囊中，虽然还没有称帝，实已是天下之主了。
陆慎从勤政殿出来时，已有些微醺，推门入阁，见宣室案上早已经置着一紫檀漆盒，伸手揭开，见是一整块儿和田羊脂白玉雕成金螭虎纽印章，握在手里，极温润小巧，问左右侍从：“此乃汉室皇后的玉玺？”
小黄门回道：“禀万岁，此印乃中宫皇后，累世传授之物，自先孝穆皇后去后，此玺无主已四十载也。”
陆慎嗯一声，把那玉收在袖中，撑肘抚案，醉酒睡去，恍惚间似有一青衫女子悠悠而至，手上执着青玉夔龙纹烛台，脸上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远远立着，问：“你怎么睡在这儿？”微微偏头，望了望四周，又问：“阿昭呢？她没在这里么？”
陆慎坐起来，望着那女子怔怔发呆，良久，脸色转冷，那语气仿佛在审问一般：“你来做什么？”不是不配么，不是厌恶我至深么？既厌恶又怎么肯来呢？
那女子也并不恼怒，轻轻地喔了一声，稍稍低眉：“喔，那我便走啦。”说罢，那女子当真转身离去，莲步轻移，不过三五步，已到了宫殿门口，衣决飘飘，回头问：“我真的走了？”
陆慎无法，伸手去拦，只抓住女子腰上系着的天青色长穗宫绦，却久久立在那里，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女子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眉眼间的温婉几与那画卷上一模一样，抿唇浅笑：“不是叫我走吗？”
陆慎不答，反问：“我写给你的信，你瞧了没有？”
那女子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反而渐渐隐下，轻轻点头：“瞧见了，只不大像你写的，又或者骗了我来洛阳，又想出什么新奇的法子羞辱我。”一面说一面摇头：“我还是走吧，你这个人说的话是不能信的，特别是待我，哪里有守诺的时候呢？”
陆慎长手一揽，将那女子拥在怀里，脸颊靠着她的发鬓，叹息：“我原以为，你是决不肯来洛阳的，决不肯再见我的了。”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枚汉室皇后的玉玺，握在那女子手中，抵在她耳边喃喃：“听人说，你生阿昭的时候很艰难，还哭了一场？”
那女子音调里带着哽咽的哭腔，轻轻地嗯了一声，又听陆慎道：“我那时并不敢去见你，只怕你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那样的话，连最后一丝情分都消磨光了，不知又该如何自处？”
女子叹气，幽幽反驳：“我说的话，哪有你说的难听？”
陆慎顿了顿，只顾顺着她的话说：“是，我的话难听。”
这时殿外电闪雷鸣，不一会儿便漆黑一片，下起倾盆大雨起来，陆慎忽觉得手腕上一阵刺痛，听那女子笑盈盈道：“不好，这铜烛台的蜡滴到你手腕上了，又是我的不是了。”
陆慎无奈地笑笑，伸手去抚那女子的远山眉，不料她笑着摇摇头，后退一步，脸上的神情十分疏离，语气也转冷：“好了，我得回江州了。”说罢转身撑伞步入雨中，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丹陛之下。
陆慎想叫住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脚下也似被定住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陆慎这才叫惊雷惊醒，案上果是烛台倾倒，手腕上的蜡油已经凝干了，大殿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无，幔帐随风乱舞，一股湿热之气。
陆慎站起来，负手临窗而立，望着殿外无边无际的雨幕，忽有四顾茫茫之感。
不多时，沉砚端来醒酒汤，道：“君侯，喝点醒酒汤吧。从前老太太爱饮酒，夫人便说饮多了伤身，写了方子，照着老太太的脉像配了解酒汤。”
陆慎嗯一声，接过来，微抿了一口，问：“有桂花？”
沉砚回：“是，有甘草、葛花、绿豆，老太太爱喝桂花酿，夫人便在药方里添加了一钱桂花花蕊。”
陆慎把那解酒汤一碗饮尽，淡淡接了一句：“她一向是喜欢莳花弄草的。”
沉砚闻此言，心下惴惴，越发不安起来。往日君侯是决不许旁人提起夫人来的，自己不提，旁人也不许提起只言片语，连雍州来的家书也不大耐烦看，如今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药方的事，竟主动提起夫人来，那语气平淡温和，好似两人并没有决裂一般。
虽然胡行恭口风颇紧，但此时，沉砚已隐隐明白，君侯三月下旬时飞鸽传书去江州，为的是什么了。
念及此处，沉砚便明白，此事是断然不可再隐瞒的了，当即跪下：“君侯容禀，胡行恭胡将军已于三日前到洛阳，只那时君侯尚在病中，奴才不敢召他来面见君侯。”
陆慎脸色未变，犹如青松一般立在那里，一字一句问道：“什么叫做不敢？”
沉砚不敢去瞧陆慎，匍匐在地上：“胡行恭护送夫人回江州，时遇暴雨，归船倾覆于江心，全船八百余余人，存活者只有百八十人。胡行恭在江边打捞多日，均不见夫人踪迹。”说到这里，沉砚顿了顿。
陆慎沉着脸，怒道：“胡行恭这个蠢材，我早就三令五申，要对崔氏严加看管，她水性甚好，必定是又逃脱了。他人呢，我命他把人送到洛阳来，连个人都看不住？叫他立刻给我滚进来，再传令江州刺史，张贴榜文，乘着她还没走远，挨家挨户地搜查……”
沉砚音量大了些，接着道：“君上，今日一早，江州刺史茹素禀告，说夫人的遗体已经叫打捞上岸了。已叫幸存的贴身婢女辨认过，却是夫人无疑。只怕辨认不准，又命人送了画像来。”
陆慎冷笑两声，压根不肯信，抬脚朝沉砚胸口踢去：“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谁教你来对我说这番话的？我竟不知你们如今放肆到这样的程度，来人，宣铁甲卫来殿前，一应人等皆看管起来，我亲自审问。”
沉砚被踢得三步远，碰倒博物架，珍玩古董哗啦啦倒了一地，他捂着胸口强撑着爬起来，跪在陆慎面前：“君上息怒，奴才等人自知罪该万死，只夫人临去前，留了话给君侯。”
陆慎冷哼道：“可见你们这群奴才一贯欺瞒，连话都编不圆，倘若沉船溺水，又哪有只言片语能留下？”
沉砚只顿首：“君上，胡行恭正侯在外面，叫进来一问便知。”
陆慎挥挥手，立刻便有人押了胡行恭进殿来，他跪在金砖上，几乎叫人压着瘫软在地上，因为害怕，说的话也没头没尾，颠三倒四：“那日天气本十分晴朗，因着快进江州城了，夫人心情很不错，还命人送了酒进船舱，小酌了几杯。还特地吩咐卑职，降下船帆，叫船行得慢些，说她多年未见江州沿岸的景致了。”
“谁知道那天，刚用过午膳，天便突然黑了起来，接着便下起暴雨来，那江水跟打着旋似的，卑职刚下令要弃船，那船便整个倒扣过来，一船的人都叫压在江底了。出了船舱甲板外面站着的百八十人，在船舱里的人，几乎无一幸免。”
胡行恭说到这里，忍不住痛哭起来：“一船的人，就活了这么几十个，就活了这么几十个啊……”
陆慎端坐台上，闻言，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嘴里都是血腥味，咬牙忍着，问：“江州刺史茹素来了没有？”
江州刺史茹素捧着托盘进殿，匆忙之下连官袍上都是泥点子，跪在殿内：“君上，臣召集八千民夫劳役，打捞了七日，这才把那船拖到案上。船身颇为坚固，并未叫浪打散，只匆忙倾覆，一船的人来不及出舱，便被活活溺亡。臣按照胡将军的名册，一一清点尸身，均能对得上，无一错漏。”
“夫人的船舱中，另有丫鬟三名，尸身也具在。窗沿上有夫人用凤簪划出的划痕，想是夫人那时正奋力开窗自救。”
陆慎愣在那里，表情默然，小黄门奉了托盘上去，那是一块儿残木，周身都是横七竖八的划痕，在那残木的边缘，还隐隐刻着一个昭字。
在她临死之前，心中最记挂，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刚满三个月的女儿吧，因此求生无望，这才在窗沿上刻下她的名字。
陆慎坐在那里，不知怎的，忽胸口剧烈地刺痛起来，满头冷汗，几不能呼吸，他略一开口，便呕出一大口鲜血，飞溅在那块残木上。
左右皆大惊，上前：“君上？”
陆慎站起来，挥挥手，把喉中的血复咽了下去：“备马，去江州。”

第86章
陆慎出宫殿宫城甬道处已经备好了几十匹军马，他翻身上马，吩咐一路跟着的殿前司值郎：“本侯要去江州数日洛阳一切政务均交由德公暂处倘有不决之事，派四百里加急，送往江州即可。”说罢，便领着三千禁卫绝尘而去。
殿前司值郎在雨中凌乱忙赶往宫外太尉府此时浑身湿透，站在廊下问：“先生可醒了？”
门口值夜的小童打了打呵欠：“先生昨夜醉酒，辰时方睡下嘱咐了我等倘无要紧事，不要打扰。”
司值郎急得打转：“如何不是要紧事，是天大的事。”
德公年事已高，昨日便早早退席安歇，因是庆功酒他多喝了几杯，这日天明时还在好眠忽听得门外嘈杂声，转了个身子，依旧闭着眼，问：“门外是何人呐？”
司值郎忙拱手：“殿前司值郎沈追有要事禀告先生。方才天将明时，君侯带着三千禁卫往江州方向去了，此时只怕都要出洛阳城了。”
德公嗯了一声，立刻坐起来，唤了小厮服侍穿戴了，口中喃喃：“江州能出什么事？蜀中杨府正不过是一万残兵罢了，江州可是驻扎了六万水营兵勇。出了什么急事，君侯这样急？”
司值郎沈追忙禀告：“江州没有出什么事，是君侯夫人的归船在江州倾覆了。主公大怒，方才殿前诸臣皆受牵连。”
陆慎快马疾驰，一直行到郊外三十里处，方才叫德公抄近道截住。
德公他老人家久不骑马了的，叫人带着在马上颠簸这么一小段路，便惊得心都快跳出来，拦在陆慎马前：“天下初定，洛阳城百废待兴，汉室旧臣如何处置，宗室又如何处置，雍州勋贵如何分封爵位，南方各地的小诸侯哪些要剿，哪些要招抚，一件件一桩桩均得君侯做主，更何况天下不可一日无主，汉天子已逝，主公也应早日登基才是。这种时候，又怎么能去江州？夫人之事，实在天灾，命人迎棺椁回洛阳，修陵寝，主公何必执意去江州？”
陆慎勒马停住，也不知是气还是怒，一双眼睛变得血红，雨水顺着脸颊成股流下，眼神冷漠又桀骜：“先生，你说的这些事情，都可以延后暂等，独我夫人那里，却是一刻也等不了的。”说着伸出马鞭拨开德公，打马而去。
德公摇摇头，叹气，追问道：“主公，这些事都可暂议，城内降军该如何处置？”
陆慎并不回头，那声音从风雨里飘到德公耳中：“雍州铁骑在此，些许宵小，倘有不顺者，坑杀即可，不必多问。”
陆慎一路快马加鞭，日夜不歇，到江州府衙时，已累死了五匹马。府衙大门各处已是挂起了白帆，庭中摆放着一金丝楠木棺椁，只天气炎热，已散发出阵阵尸臭味、防腐的石灰味。
陆慎立时便要叫人推开盖子，叫江州刺史茹素拦住：“君上，溺水之人，在水中又浸泡多日，身体肿大，又加之天气炎热，身形容貌已非旧日，恐有碍观瞻。”
陆慎并不理，强叫人打开棺椁来，见棺中尸体已经腐烂，但却是一袭如梦中般的青裳，发鬓上簪着自己当初送她的那支金嵌珠石兰花蝈蝈玉簪，手腕上系着一条二指宽的锦帛，那是一块赤狮凤纹蜀江锦，锦帛不过是寻常贡缎上裁下来的一指，可是锦帛上却有陆慎当日亲笔手书的八个字——眷眷是心，蒹葭此情。
陆慎几乎站立不住，扶着棺椁，好半晌才说得出话来，只那声音却听着打飘：“胡行恭！”
胡行恭本跟在最后面，见此，立刻上前，跪在陆慎脚边：“君上，罪臣在。”
陆慎问：“她那时瞧过信，可有说什么没有？”
胡行恭想了想，道：“那日，罪臣接了君上军令，便将书信呈与夫人。夫人见信，立时拆开瞧了，把那锦帛系在手腕上，搁了信在桌上，并没有说什么。罪臣问夫人，可要改道？夫人道，先不必改道，去国离乡数年，等见了江州亲眷再说别的。喔，罪臣走时，夫人嘱咐说，不必向君侯说什么，等见面了她亲自说。”
陆慎长叹出一口气：“果真系在手腕上了？”
胡行恭点头如捣蒜：“是，罪臣亲眼所见，夫人将锦帛系在手腕上了。”
陆慎的手止不住颤抖，脸色也变得惨白，独独眼睛仍是血红色，红白相间，叫旁人见来，殊为可怖，心里却仍旧不想相信：“不……不会，她一定是悄悄走了，她不肯再见我，不肯去洛阳而已。她的水性那么好，怎么会出事，她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旁边的江州刺史茹素好似看不懂脸色一般，回禀道：“叫船倒扣在江州，水性再好也无济于事。那船舱中有好些喜好弄水的水营兵勇，皆是溺死在舱中。君上乃万乘之主，请以黎民百姓为念，以江山宗庙为念，万望保重才是，切勿哀伤过度。”
陆慎闻言，一时悲伤大恸，似叫魇住一般，庭中风雨声、臣属呼喊声皆不入耳，只觉得天地都寂寥起来。
恍惚中大门处似站着个青衫女子，模模糊糊地瞧不清面容，柔柔对陆慎道：“这一回，我是真的走了，你好好照顾阿昭。”
陆慎只摇头：“不，我不答应。”
又忽听得街上一群孩童正唱着不知哪里传来的民谣——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旧栖新垅两依依，那声音清亮直上九重天，生生将陆慎神思拉了回来。
纵然心里明白林容大抵是没了，只陆慎哪里肯就此作罢呢，回过神儿来吩咐：“备船，往江心倾覆处去。”
他这话一出，众臣皆是大惊，他们一路行来，见江水大涨，此时去江心，何其危险。
江州刺史茹素立刻反对：“君上，江州连日大雨，水位上涨，又正值今年的桃花汛，臣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得出江打渔。连堤坝都有决口的可能，主公，此时决不能出江去。”
陆慎只不理，仍旧吩咐：“备船。”
军令如山，江州刺史茹素无法，叹着气出府去准备船只，不多会儿，便进来禀告：“君上，船已备好。”
一行人乘船往江心而去，风雨大作，侍从撑伞几不能立住，不多时，江州刺史茹素，指着前面的一片汪洋道：“主公，此处便是夫人沉船之处，旁边拿出新修堤坝，是臣打捞沉船时掘开的，那艘船主体叫打捞上来，还留了些许残肢在江中。因着水位上涨，江水浑浊，现时已瞧不太清了。”
陆慎望着茫茫的江面，几不能语，仿佛烟飞水逝，一晃神便已天人永隔。
不知他在甲板上立了多久，身旁跟着的臣属皆被淋得好似落汤鸡一般，江州刺史茹素望着不断渐长的水位，止不住的长吁短叹，终是忍不住：“君上，还请回吧，这水位上来得太急，那出堤坝失修多年，有决堤的可能。君上，这里是不能久待的。”
陆慎充耳不闻，只立在那里不动，良久，问：“堤坝决堤之险，可有安排？”
江州刺史茹素回道：“君上，臣三日前，便已经派人疏散低洼处的百姓了。”一时瞧那水位，涨得令人惊心，苦苦劝道：“六爷，回去吧，人死不能复生，瞧得再多，又能更改结果吗？”
茹素才不过三十六岁，原是雍州旧臣，自幼在府中出入，情谊非比常人，此时唤陆慎‘六爷’，便是以旧日的情谊相劝：“六爷，回去吧！”
陆慎怔怔地望着江面，忽苦笑起来，语气满是萧索，一说话，口中鲜血便喷涌而出，扶着胸口：“是啊，人死不能复生，瞧得再多，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说完这句话，终是支撑不住，心弦溃散，眼前一黑，直愣愣地往后倒去。
幸好那江州刺史茹素便立在陆慎身旁，同左右的禁卫一起齐齐拉住，这才叫人没有掉进江水里去。
茹素不敢再此处久留，忙命船工回舵：“快，快回去。这水位这样的高，那出堤坝撑不了多久的。”
一时，众人护送陆慎回了刺史府，宣了满城的大夫来问诊，皆言道：“君上这是哀伤过度，又加连日奔波，淋雨又受了风寒，以至于心经淤堵，伤了五内脏腑。气逆，以至于呕血。脉道有闭塞之感。”
江州刺史茹素急得团团转，不耐烦挥手：“赶紧用药，叫君侯醒过才是正经，洛阳还有要事要请他决断呢？”
大夫开了药，沉砚每两个时辰，便命人伺候着服下一剂，到第三日傍晚，陆慎这才悠悠转醒。
沉砚跪在床前，禀告：“主子，那船的遗骸，奴才命行家去瞧了，说不像动过手脚。胡行恭也审问了一遍，实不像有所隐瞒。只，奴才查那名册，只有两人似有些许奇怪。是太太的娘家，虞家的门客。奴才已问过胡行恭了，据他所说，这两人是从太太吩咐了的，搭便船到永州去。”
陆慎望着帐中烛火，冷冷问道：“虞家的门客？”
沉砚道：“是，不过此二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都已经年过五旬了。”
陆慎闭眼，默然道：“接着查。”
这话，沉砚并不敢接，接着查，查谁呢？虞家现如今的子弟，并不大出息，最大的靠山，无非是太太而已。即便真是太太所为，那又岂是他一个奴才能查的？
陆慎吩咐：“把老太太、太太都接来洛阳，虞府中人一律严刑拷打。”

第87章
陆慎自此大病了一场昼夜高热，反复多日，在江州住了大半个月这才稍稍好转。
南下护送林容的诸臣上至校尉将军下至仆奴民夫，陆慎撑着病体，皆一一亲自审讯，连兴大狱牵连颇广江州一时人人自危。护送的胡行恭受了一番酷刑，只道自己失职，甘愿以死谢罪。可惜人证物证都直指林容的沉船事故实乃几十年不遇的天灾，而非人祸。
直至五月，德公一日三封信，连连催促，就连老姑奶奶也来信劝说天下初定，不可一日无君要陆慎以大局为重。陆慎这才作罢，亲自扶灵回了洛阳。
五月十日，百官劝进再三，陆慎祭天地于南郊拜词于天，在太和殿登基即皇帝位，立国号大雍，改元景平，是为景平元年。
同日，追封原配发妻崔氏为明穆皇后，亲写祭文，夤夜召见钦天监阴阳司，命其择选宜日，迎了棺椁入宫，在皇后梓宫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他嫌弃江州刺史从前预备的棺椁并不好，另选了原先汉天子备下的一块梓木，在洛阳大慈恩寺举行长达百日的法事，祈福超度，命礼部尚书和术士选址营造陵寝。
一时整个洛阳城，满城素白，极尽哀荣。
同月，大封明穆皇后崔氏一族，因崔珏诀长公主夫妻死于洛阳之乱，崔氏族人存之甚少，封皇后幼弟崔颢为宣平侯，封皇后六姊崔琦为一品诰命，时人叹之：崔皇后盛龄倾逝，上哀悼之甚，保全崔氏满门富贵矣。
……
太太旧疾复发，咳嗽不止，在雍州耽搁多日，五月底这才到了洛阳。一入宫门，举目皆是白茫茫一片，宫中诸人，文武诸臣，皆是白衣素服，当即冷笑：“只怕我死的时候，尚且没有她这样的哀荣？”
一旁服侍的嬷嬷劝：“国母薨逝，天下大丧，本就是礼制。太太是陛下生母，陛下又以孝治天下，莫不以万里江山奉养。再则，您的好福气还在后头，何用跟她比呢？”言下之意，便是何必同林容这个已死之人计较，也计较不过来。
太太到底是心绪难平，心中愤懑，她人死了，竟比活着的时候，更加叫人厌烦，进仁寿宫时，竟见这里也叫挂满了白色幔帐，沉着脸道：“竟连我也要替崔十一守孝不成？摘了，统统给我摘了。”
那嬷嬷还要劝：“太太！”
太太沉着脸，当即摔了茶盅：“谁要再劝，便出去跪着。她人死了，反叫我虞氏吃了一顿瓜落，我那几个侄子现如今还躺在病榻上，这是什么道理？我是婆母，她是儿媳，如今反在我的宫室替她挂孝，这又是什么道理，难不成反叫我替她守孝不成？”
众人不敢再劝，都退出殿外，只那位嬷嬷是同太太自幼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另斟茶奉了上来：“太太要叫奴婢出去跪着，也要等奴婢把话说完了，再去跪。”
“有句话，很早便想同太太说的，六爷是太太的儿子不错，可是他又不仅仅是太太的儿子，他更是雍州的君上，如今的天子。太太总想着陛下五六岁时，那是万万不成的。”
太太惊愕，指着那嬷嬷道：“你……”
那嬷嬷接着道：“太太那时同先大人置气，并不肯抚育陛下，以至于母子疏离。现如今又添了崔皇后一事，嫌隙越发大了。因此，陛下虽迎太太进宫，却迟迟都不曾下诏书晋皇太后。母子之间不独独一个孝字，也是要讲情分的。再闹下去，只怕要叫天下人笑话了。”
太太坐在那里，虽听进去了三分，口中却依旧道：“他为了妻子，不孝顺生母，天下人要笑话，也是笑话他。”
那嬷嬷叹气：“太太难道还不明白，皇后的事也罢，虞家的事也罢，皇太后的诏书也罢，陛下无非是想告诉太太，他是天下之主，任何人不得违逆，即便是生身母亲也不例外。”
见太太愣愣坐在那里，嬷嬷把热茶放她手心：“太太，看开些吧，陛下早已不是五六岁了，您学学老太太，安享富贵，又有什么不好呢？先大人已去了多年了……”
太太闻言，流出滚滚热泪来：“是，他走了多年了……”
陆慎是当天晚上去见她的，太太在殿内高堂之上，整衣端坐，未及他说话，瞥见他一身守孝的白衣，终是忍不住道：“历来皇后薨逝，天子不过以日代月，服丧二十七日便可，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裳？”
陆慎并不答这话，手上端着茶盅，瞧盖碗中新茶沉沉浮浮，好一会儿，才问道：“母亲一路南下，舟车劳顿，不知可还受得住？新朝初立，儿子近来政务颇繁，未能亲自出城迎接，还望母亲见谅。”
太太冷冷道：“见谅不见谅的，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什么时候把你舅舅从诏狱里放出来？”
陆慎并不回这话，道：“母亲多思多怒，神思不安，还是请太医调养才好。”
太太指着陆慎，叫气得手腕发抖：“你……你当真要为了崔氏，杀尽我虞氏一族么？你舅舅何曾薄待过你？何曾薄待过陆氏？”
陆慎冷冷道：“虞士学狂悖犯上，于狱中辱骂国母，这本是满门抄斩的罪过。我瞧在母亲的份儿上，只杀他一人，已经是开恩了。”
太太如何听不出陆慎语气里的杀气，惊心之余，忙辩驳道：“你舅舅他是清谈文人，吃多了五石散，严刑拷打下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并不是有意辱骂那崔氏的，况且也只不过三五句罢了。你舅舅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最是懦弱无能，胆小怕事，又怎么敢做哪些事呢？倘你要罚他，判他流放三千里也可，只留他一条性命吧。”
陆慎不肯应，淡淡道：“母亲，便是今日不杀他，早晚要杀的。他的罪过，又岂只这一条？”
太太道：“崔氏沉船之事，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那两个门客，是我派出去的，叫给江州刺史茹素传令，不得江崔氏迎回江州长公主府，令选一处宅院即可。可我没想杀她，只不过想刁难她一番罢了。慎儿，难道在你心里，你母亲我，就是这样一个残忍嗜杀之人吗？”
“是，我是不喜欢她，可是我绝不会想杀她，我不过想叫人传令，给她点苦头吃罢了，不想她那么好过而已。一个弃妇罢了，倒像是皇妃归省，风风光光回江州，沿途文武皆礼遇有加。赵元宋那毒妇的女儿，凭什么这样好过？”
这的确是实话，太太再厌恶林容，也未曾动过杀心，最开始，也只不过想把她打发得远远的，不叫林容去雍州碍她的眼罢了。后来即便是林容叫陆慎强接去雍州，也不过言语讽刺，后来索性并不见她。陆慎父亲在时，对太太百依百顺，养得她这样一副性子。
陆慎搁置了茶杯，站起来，掸掸袖子：“我知道母亲跟崔氏沉船无关，否则，死的便不止是虞士学一个人了。”
太太瘫软在那里，涌出泪来，又是悔又是恨：“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小时候不曾亲自抚养你？”
陆慎摇摇头，再无谈兴：“这些旧事，实无关紧要。母亲保重身体，儿子告退。”
陆慎从仁寿宫出来，外头已下起了蒙蒙细雨，他径直往祖母的寿康宫而去，还未进，便听得一阵牙牙学语之声。
他站在门口，示意宫女小黄门噤声，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坐在殿内的地毯上，手上紧紧握着一串铃铛。祖母坐在她对面，正不厌其烦地教她说话：“跟祖母念，叫爹……爹……”
那小婴儿摇摇手上的铃铛，只发得出模糊的音节：“呀……啊……”
那孩子已经五个月了，渐渐长开了些，眉眼几乎同林容一模一样。又不知老太太说了些什么，那孩子顿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来。
陆慎站在那里，望着那孩子，忽觉心中大悲，一片荒芜。
这孩子还这样的小，以后她会学会说话，学会走路，会叫爹会叫祖母，会有花团锦簇、尊贵无比的一生。可是，她的母亲，那个总是神情淡淡，嗔怒着骂他无赖的女子，已经葬身江底，永远停留在十九岁了。她在雍地这三年，想必是困苦时多，欢愉时少。
困苦时多，欢愉时少！
陆慎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这才叫老太太瞧见，命人请他进殿内去，见他神色寂寥的模样，劝道：“你很不该这样，悲喜要有度，这是家里自幼便教你的道理。倘若你媳妇儿还在，瞧见你这样，她又怎么能不伤心呢？去了的人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要向前看才是。更何况，还有阿昭呢，为了她，你也得多少打起精神来。”
说到阿昭，她似乎明白这是自己的名字，嘴里含糊不清地‘啊啊’两声，冲着陆慎张开手臂，这是要他抱的意思。
陆慎抱了她，坐在膝上，一根手指叫阿昭紧紧攥住，便要往嘴里塞，忽听老太太道：“你刚见过你母亲了？”
陆慎嗯了一声，老太太又道：“你母亲那个人我是知道的，脾气不好，但是说坏也没那么坏。往年间还好些，这几年，她服用五石散上了瘾，便越发糊涂起来。起先她服这五石散，是她被长公主鞭挞后，为了止痛，渐渐的便戒不掉了。念着这一点，你也要体谅她些。”
陆慎抱着女儿，衣襟上都沾满了这小丫头的口水，忽然手指头微微发痛，笑笑：“这孩子长牙了？”
老太太顺着他的话，转了话头：“四个月就长了，这几日我熬了些肉羹喂给她，她尝到味儿了，连乳娘的奶都不肯吃了呢，也随你小时候，整天笑嘻嘻的，不大哭。”
阿昭趴在陆慎肩上，满是口水的小手去挠陆慎的头发，渐渐叫她抓了一小戳在手里，使劲儿一抽，陆慎故做吃痛的神情，反逗得小阿昭咯咯笑出声来。
老太太也跟着笑起来，命人递了湿棉巾上去擦手：“有些话，你不爱听，我也得说。我年纪大了，还能照看阿昭几年呢？你总是要选嫔妃、立皇后的，不知你有没有人选，打算把阿昭交给谁抚养？雍州勋贵家的女儿倒是有几个好的，文臣士族里也有好些江南水乡女子，今儿我见了一个，温温婉碗的。”
陆慎不答，好一会儿才道：“我打算亲自抚养阿昭，替崔氏守孝三年，其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吧。”
他又坐了一会儿，抱了阿昭出殿来，在浓浓的夜雾中，父女两，径直往起居的承庆殿而去。

第88章
景平四年的夏天来得尤其的早，刚过小满，便连下了几日的大暴雨。云销雨霁一天晴整个洛阳皇宫都似乎满是喧闹的知了声。
宫人们轻手轻脚把凿成四四方方的冰块儿小心翼翼运到勤政殿西侧的五间楹房内，刚进门口，便听见大臣朗声奏对的声音：“陛下，历经三年休养生息中原之地民生恢复，仅今年一年，便产粮两千万石棉花、生丝共计一百五十多万斤累计开垦荒地一百六十万亩，中原人口已将近一千两百多万户。”
又听得天子低沉的声音：“治天下者，当不尽人之财，而使人有余财也。乱世新立之朝，莫不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与民休息。”又问：“均田之法已大见成效，地方各郡县今年新修之沟堤、水渠，复古河道，进展如何？”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便手持玉圭，立刻站起来：“回陛下工部去岁主导对黄河排淤，以及在闽浙一带御咸蓄淡，已惠及百万……”
宫人立在那里，不敢随意进去，等站在里间的小黄门轻轻挥手，这才抬着冰块往铜瓮去，事毕，几乎不发出一丁点异响，又蹑手蹑脚退出殿外。
有一个小黄门是新进宫来的，同掌事太监是同乡，走得远些了，问道：“怎么刚才殿内的那些大人，不穿官袍？奴婢在宫外常听人说什么满朝朱紫贵来着，进了宫一瞧，皆是青衣角带，只有大朝日才穿公服。”
那掌事太监拧着那小黄门的耳朵：“不该问的别乱问，陛下替先皇后守孝三年，诸位大人也自然不敢僭越。”又叮嘱他：“宫里可比不得外面，不可随意乱问。”
小黄门嘟囔道：“前几日不是才办过先皇后三周年祭祀，在大相国寺办了许多日的法会？已满了三年，除了孝服了？”
掌事太监立刻竖眉瞪他：“噤声，你好大的胆子，敢议论这些，今日你不要吃饭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议事已毕，宫人奉了茶、酸梅汤进去。
高堂上端坐的天子虽除了白衣，却仍旧是一身青衣素服，忽笑问道：“诸卿可知，洛阳城如今有一桩新闻，言道金谷园旁有一女子卖唱，一路从沧州千里迢迢赶来洛阳，对武安侯自荐枕席，引为一时佳话啊。陈爱卿，你的宅子便在金谷园附近，可有听闻这桩雅事啊？”
陈涵之是个聪明人，知道陛下从不无的放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呢，立刻站起来，道：“臣略有听闻，只不过并非雅事，是刑部驳回了沧州郡守的一件命案，这一家人上京喊冤的。”他顿了顿，接着道：“只是不知武安侯又如何牵涉其中了？”
这样的事，刑部没有管，台谏没有折子，陆慎如何能不恼火，把手中的瑞兽铜镇纸丢在桌上：“勋贵旧臣，平日倚势冒法，凌暴乡里，朕念其军功，宽犹以待，如今在天子脚下，竟敢如此放肆。”
诸臣听得这话，具是放下茶盖碗，站起来：“陛下息怒。”
陆慎冷冷道：“今日下衙之前，台阁出一份条陈出来，武安侯如何在乡里强占民田，如何杀人破家，皆一一具实奏来。”
众臣出得殿来，已经是夕阳西斜之时，迈下丹陛，便见殿前金砖上跪着一人，不知跪了多久，已经叫晒得嘴唇干裂、满脸通红，大臣们互相望了望，替眼神已不大好的德公分说道：“老大人，是安丰王。”
德公抚须沉吟：“喔，陛下待宗亲甚厚，何故如此啊？况安丰王是陛下四堂兄，太后甚爱之。”
诸位大臣皆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只道：“今日陛下动怒，安丰王恐怕没那么好过关的了。”
一时，有小黄门站在殿门口唱喏：“宣安丰王觐见！”
安丰王陆晄，行四，是陆慎的堂兄，幼时颇厚，为皇亲中第一人也。只去年陆晄带兵入闽平叛，吃了败仗，不独损兵折将，连帅旗帅印也叫夺了去，险些被生擒。奏报一经台阁禀上，令陆慎大发雷霆，当即解了他的军职，命他在家静思己过。
陆晄闻听殿内传召，立刻躬身站起来，只他跪得太久，略一走动便又疼又麻，强撑着走到殿内，也不敢去瞧陆慎的脸色，直直跪下请罪：“罪臣陆晄，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陆慎哼一声，拾起一本奏折便直愣愣仍在陆晄跟前：“听闻有一出新戏，命唤《十一娘怒沉皖江》，你可听过？”
陆晄跪在那里，有些莫名：“陛下，罪臣实不知此戏。不知这戏，唱的是什么……”
陆慎哼一声，冷冷问道：“当真不知道？”
陆晄摇头：“臣实不知。”
陆慎挥手，一旁的小黄门便奉了一幅画卷到陆晄面前，缓缓展开，正是陆晄府中的夜宴图，觥筹交错，侍女伶人相间，胡璇飞扬，颇有醉生梦死之态。
坊间传闻，新帝设廷卫，监视百官一言一行，今日陆晄亲身领教，当即吓得楞在那里，后背忽地冒出一片冷汗来。
陆慎肃色训斥道：“朕命你在家静思己过，你反呼朋引伴，在家里昼夜欢饮，谈词赋曲。听闻你还请了南人名班在家里整日唱戏，有一出折子戏，名唤《十一娘怒沉皖江》，讲的是一位歌姬受人所骗，沉江而死的故事。”
说着声音越发严厉：“寻常百姓之家，尚且知道避讳先人名讳。你是不知皇后行十一，还是不知皇后是沉江而去？你一一具知，还要在你的府邸把这戏连唱三日，莫非语涵隐射，是有诽谤皇后之心？”
陆晄冷汗涔涔，当下磕头：“陛下，罪臣实不敢诽谤先皇后。当日夜宴，罪臣魂不守舍，并未细听那戏中唱词。”
说着，只觉辩无可辩，谢罪道：“请陛下治臣，失查之罪。”
陆慎哼一声，正要发作，忽听得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掀开侧楹的大红藤竹虾须帘，一面揉眼睛，一面缓缓过来，忽见着殿中跪着陆晄，愣了愣，眼神依旧带着睡意。到底记着规矩，敛裙，奶声奶气的行礼：“四伯父！”
陆晄抬头，笑眯眯，颇温和道：“公主安！”
陆慎当即收敛了怒容，抱了那小姑娘在怀里，见粉嘟嘟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上还留着残睡中的红印子，问：“怎么不叫奶嬷嬷替你穿鞋，这殿里金砖上凉，你自小便体质不好，略一受凉便要生病的，生了病便要吃药，那药多苦啊。”
小姑娘躺在他怀里，偏头枕着胳膊，小声嘟囔：“阿爹，我出来就是想跟你说，你吵死人了。”
陆慎喔了一声，去抚那小姑娘的后背，见她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又渐渐合上：“好好好，阿爹不说话了，你接着睡吧！”
陆晄仍旧跪在那里，见这小公主进来打岔，大松了一口气。
果然，没一会儿，便见上首的陆慎无言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陆晄出宫门，也并不骑马坐轿，只慢慢走着，到府邸时，已经是上灯时分。往日的虞四奶奶虞淑兰，如今的安丰王妃，当即奉了茶上去：“今儿叫你进宫，为的是什么事？一大早便去了，天黑了才回来，我只担心，又派人在宫门口候着……”
话未说完，那茶已叫陆晄掀翻，泼了虞淑兰一手，顿时便红了一大片。虞淑兰也并不恼，把那茶搁在一边，问：“为的还是入闽兵败的事？陛下这几年脾气越见不好，叫我说，不当差便不当差吧。”
陆晄摇摇头，问她：“你也知他近来脾气越见不好，你是不是又进宫去见太后了？”
听得这话，虞淑兰这才有了些表情：“昨儿去了一次，并没有碰见陛下，这又有什么？”
陆晄冷笑：“太后劝陛下广选嫔妃，从前朝牵扯到后宫，这本就是犯忌讳的事，你倒上赶着凑上前去，只怕是咱们府里的官司还不够多，是不是？”
虞淑兰呐呐不肯言语，道：“太后是我的嫡亲姑母，她宣召，我岂能不去？立后选妃之事，我是一向搪塞，不敢言语的。”
陆晄脸色这才好了些，坐到炕上，虞淑兰半跪着替他除了朝靴，端水擦脸，殷勤备至，眼含泪光叹：“怎么膝盖紫成这样，叫丫鬟取了药油来，我替你揉揉？到底是陆氏同胞兄弟，陛下这样不给脸面，怎么能叫人臣服呢？我们也就算了，那些臣子竟也没个想法吗？”
陆晄闻言皱眉训斥：“住口，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一时望向窗外，见四面窗户都大开着，仆妇皆是站得远远的，这才叹道：“他是马上天子，自然看重兵事，手里握着兵权，自然不必看那些世家的脸色，受他们的掣肘。再说了，当年在江州，我不知杀了多少世家，入洛阳时饿死一批，杀了一批，天底下哪有什么像样的世家了。他又要开言路，又要开科举，这下要把那些世家的根都刨掉了。他要做圣主明君，要开万世基业，用人的地方多着呢，我并不担心。”
说着抚了抚虞淑兰的脸：“这家里多亏你操持，我是知道的，这几年在家里歇歇，那也无妨。但是，有一句话，你要记着，太后的事你从此不要管了，能少进宫便少进宫。当年崔皇后的事，陛下的心结，只怕还没了结呢？何况……何况……”
后面的话，他便不再说了：“你只把儿子们教养好，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虞淑兰点点头，俯身靠在陆晄膝上，颇为柔顺：“好，都听你的，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了。”
她说着便去抚自己的小腹部，陆晄见状问：“又有了？”
虞淑兰含羞点点头：“四个月了，闹腾得厉害，只怕还是个儿子。”
陆晄忽想起今日殿内昭公主的模样来，眉目间的神态，十足像极了她母亲崔皇后，性子却又明媚大方、机灵狡黠，那话不知怎的，便脱口而出：“是个女儿也是不错的，像母亲是最好不过的！”
虞淑兰抿唇笑笑，又道：“这两日倒是爱吃辣的，也说不准是个女儿，只像不像我，那只有求老天爷了。”
陆晄笑笑，没说话，过了会儿子才道：“摆饭吧！用完饭，还得连夜把请罪折子写出来。”
……
阿昭下午赤脚在地面上走了一会儿，晚间便有些咳嗽起来。她去岁冬天，生了一场病，便得了喘疾，稍微受凉，便要咳嗽。
太医诊脉开了方子，小姑娘眼泪巴巴喝完一大碗药，这才缩在被子里，打了个药嗝，问：“阿爹，我娘亲是不想要我，讨厌我，才……才要走的么？然后才会遇见大雨……”
陆慎摸她嫩草似的发顶，沉声道：“谁跟你说这些的？”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想了想，年纪虽小却逻辑清楚：“那日我去请安，玩了没一会儿就困了。我半睡半醒，听见皇祖母跟嬷嬷说话，我听完就想哭，想来问你。可，乳嬷嬷说，阿爹也很伤心，叫我不要问。”
陆慎叹息，胸口钝钝发疼，扯出一个苦笑来：“跟阿昭无关的。”却也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肯再说了。
小姑娘闻言立刻谈起了条件：“真的，那阿爹你带我出宫放风筝，我就相信。我一定放得高高的，连宫内都能瞧见。”
陆慎立刻驳回：“吹了风，又要咳嗽了。”
小姑娘哼一声，怏怏躺下，嘟嘟囔囔：“已经咳嗽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才把阿昭哄睡，起身慢慢踱出殿外，又批阅了半宿奏折，终是毫无睡意，坐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已经悠悠转明了。
忽有小黄门进来禀告：“陛下，廷卫指挥使陆沉砚求见。”
陆慎这才有了点精神，道：“宣！”
沉砚一身玄衣锦袍，腰上系着银鱼袋，一进来便请安：“奴才一去大半年，主子身子可还大安？”说着又从一牛皮袋中掏出一折宣纸来：“奴才替陛下监视江南文武，一日不敢懈怠。只有一件事，奴才实不敢拿主意，特回京来请主子示下。”
陆慎略翻了翻，见不过是江南各地官员的行止言录，并无太出阁之处，见沉砚这样说，嗯了一声，问：“说罢。”
沉砚身上背着一个布袋子，当即解下来，双手奉上：“五个月之前，奴才赴宴江州织造府，在江州织造的书房偶然发现一页缺笔字的药方子。江州织造本不想说，只碍于奴才身份，只得据实相告，说是他母亲回乡探亲时，突发急症，为一位村医所救，开膛破腹救人，这才得活。江州织造还说，那村医是名女子，显示医术，已经违背了祖训，只恳请不要宣扬出去。”
“奴才闻言便觉有异，即刻去查。只彼时没有找到人，不敢随意上禀，请主子治罪。终是这个月初三，在钱塘镇下面的一个小村子，寻到了那名村医，容貌举止几与先皇后无异，村里人皆以‘林大夫’称之，很是尊敬。奴才不敢打扰，只得回京请主子示下。”
一副画卷被摆在陆慎御案上，他坐在那里，神色倒未曾有什么变化，握拳撑着，不知过了多久，这才叫人打开。
那画卷缓缓展开，便瞧见一身青布衣裳的林容，静静立在桃花树下，手上捧着一株紫色花蕊的草药，那风一拂过，浅粉色的花瓣便飘落在她的裙边。
陆慎捂着胸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又忽地悠悠想明白过来，倘若她那时真的预备回洛阳见自己，又怎么会宁肯在外面做村医，也不肯回宫呢？
他恍恍惚惚站起来，一时喜一时悲，忽听得女儿的脚步声，从门帘后露出个小脑袋来：“阿爹，就带我出宫去放风筝吧。”
他蹲下来，把女儿无力得抱在怀里，阿昭望了望四周站立的侍从，不解：“阿爹，你怎么了？”
陆慎双手微微发抖，去抚女儿的后背：“阿爹带你出宫去玩儿，好不好？”
阿昭不明所以，点头如捣蒜：“当然好，当然好。”

第89章
这日天未亮，街上只有推着小车的夜香郎，咿咿呀呀压着青石板偶尔闻得几声屋舍里狗吠鸡鸣。
钱塘县养济院旁的客馆内便传来一阵哭声那哭声原是隐隐约约，后渐成嚎啕大哭，似有什么了不得的伤心事。
馆内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叫这哭声给吵醒纷纷穿衣起身来下楼的下楼，开门的开门，不耐烦的不耐烦抱怨的抱怨。有一位刚在这里落脚的行商不知什么事，推开窗户站在二楼骂：“大半夜的扰人清静，这是在哭丧啊？店家店家，赶紧去瞧瞧，没得这样晦气不吉利。”
一位鱼肚白湖纱袍子的中年人在这里住了许多日，平素里爱结交众人昨晚同抱怨这人吃过酒，又是个善心老成稳重的，站出来分说：“王老弟，为兄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有所不知啊想必就是在哭丧呢，昨日游医郎中说了那位罗小官人的肠痈已经治不得了，只怕就是这三五日了。”
一时，店家一面捆裤腰带，一面赶了出来，笑着拱手，对着廊下庭中的行角商人赔不是：“诸位，对不住了，对不住。我这就叫去叫他那老家人，快别哭了。”
‘咚咚咚’拍门，里面一位老仆开了门，佝偻着身子，涕泗横流，一说话便忍不住哭：“店家，我家少爷快不行了。”
那店家偏过头一瞧，果然见床上躺着的罗小官人果然面如金纸，冷汗涔涔，两眼翻白，一副下世的光景，当下哎了一声：“这可怎么好？”一时想着店里可万万不能死人的，想着怎么哄着把人抬出去才好。
罗小官人也有几分家资，贩些米豆、生丝之类，那老仆从袖中掏出一锭五两的银锭出来：“还托您再请了大夫来？”
那店家这些日子吃足了请医延药的回扣，虽贪财，却也不好收下：“这些日子不知请了多少大夫来，连街上的游医都叫来瞧了，都说只怕肠子烂在肚子里了，实没有敢下药的，只怕治死了人，反吃官司呢？”
刚开始站在廊上抱怨的行商王官人抖抖袖子，下楼来，分开众人：“你们是钱塘本地人，难道不知钱塘有一个村子。本叫下阳村，因着村里有一位圣手姓张，又称张老大夫村。村里的张老先生，最擅治肠痈。往年间，我曾亲眼见他开膛破腹，起死回生，怎的不寻他来？”
众人那里不知呢，店家：“这如何能不知？只张老先生叫江州刺史请去了，已经一个多月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转呢。便是老先生的徒弟，现城中大大有名的何大夫，也请了来，只说早些还好，病症到了这种程度，是治不了的。叫他服药，反多痛苦，活活叫人疼死。”
那王官人想了想：“这张老先生有一个关门的女弟子，人唤容姑娘，常住在村里，你们去请了没有？”
众人皆是不信：“从没有听说过，哪有女子行医的，这样荒唐？王大官人，您是湖州人，人生地不熟的，又从哪里听来这些的？”
那王官人笑笑，刷的一下打开手里的真金川扇儿，指了指院子里堆着的他的许多箱子货物：“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药材商人，这张老大夫村这几年，种有好些药材，我每年来钱塘，为的便是此事。那村里的事，我是再没有不知道的。叫我说，那位容姑娘的医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怕比张老大夫还强些。只她是女子，又不大爱声张，旁人都不知她本事。你们听我的，现时抬了去，保准有救。”
众人将信将疑，不信的多些。到底是那老仆救主心切，也顾不得这许多，当下给了银子，命店家卸了门板下来，又花了六百钱，往外头请了两个膀大腰圆的轿夫，等城门一开，便急匆匆往下阳村赶去。
刚到村门口，便见这乡间小道上，竟然沿路摆着许多卖吃食的小摊，村口围着许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知从哪里赶来的，把条小路堵得水泄不通。
把那老仆急得只嚷嚷：“各位，借个步，借个步，我家少爷生了重病，要进村瞧大夫。”
有人大声的回他：“来这里的，谁不是来瞧病的，今儿是仁和医馆每月义诊的日子，往那边取了号，后边排队去，林大夫最讨厌插队了。”
有老婆婆劝他：“后生，快去拿号吧，不拿号，瞧不了病的。”话音刚落，便瞧见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唱着歌谣，背着书包，往村里跑去：“仁和仁和，清慎勤和，阎王叫你三更死，仁和留你到五更。”
有像这老仆一样从外地来求医的，听见这歌谣：“阎王叫你三更死，仁和留你到五更，口气这样大？”
一旁一位斯文的读书人也在排队，隔在一群乡里人中间：“非也非也，这是湖州郡守点评的，并非医馆的人自夸……”
说着，瞧见门板上躺着的罗小官人，唬了一跳：“吓，这人还有气儿吗？”他倒是热心，帮着同前面医馆维持秩序的童子招手：“快来瞧瞧，这人病得不行了。”
那童子上前来，瞧了一眼，立刻道：“快，抬进去！”
那老仆一进村，不过行得三五十步的样子，便见一幢极新的三层高楼，占地又广，从前面瞧着就只怕有十七八间屋子的样子，大楼门口进，见里面更是宽阔，数不清有多少屋子，石子小径上皆是人来人往。
所遇见的大夫，皆是白衣白裳，仿佛在戴孝一般，一时只觉得仿佛来了阎王殿，他叫吓得没了主意，绕过一片花圃，不知被抬到什么屋子里，又来了几个白衣白裳的人，略检查一番，诊了诊脉，摇摇头：“肠痈，人痛得快晕过去了，快去唤林大夫。”
林容这几年新添了怕热的毛病，在外面坐堂，瞧了两个时辰的义诊，往后头来坐着歇息，一时揉揉头皮，直困得想睡觉。
翠禽绞了帕子递过来：“姑娘，擦擦汗！您一大早便起来在前头坐堂，还没用过饭呢。奴婢给您端一碗鸡汤面来，好歹先垫两口。”
林容这时已经是一副男装打扮，虽时间长了，村里人都知道是女儿身，但是问诊的时候不能不注意，只摇摇头：“在外面，别叫漏嘴了。还有，也别叫自己奴婢，在这里，你是我妹妹。”
翠禽只觉得别扭，摇头不肯：“那怎么成呢？”
一时，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大夫跑进来：“师妹，师妹，你快去瞧瞧，一个肠痈的病人，只怕要手术呢？”
那日沉船，终是林容水性了得，从窗户里游出来，叫冲到下游去了，又得裴令公旧臣庇佑，辗转到了这下阳村。她刚来的那日，便瞧见张老大夫替一位得了消渴症的病人，截去病肢，她当时大惊，在古代截肢，要是感染了，怎么活？放在现代，也是一个大手术了。
张老大夫哼哼两声，只当她是看见大夫动刀便大骇的人：“华佗尚且剖腹术、揭头骨，老夫不过截一病肢，有何可惊的？”
林容点点头，回想起父母让自己背诵的典籍来，古代中医的确有外科手术，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五十二病方》就已经记载了，用外科手术的法子治疗痈疽、溃烂等症。等到了明代，更是有《外科正宗》这种集大成的典籍，详细记载了截肢术、气管缝合术，鼻息肉切除术。暗自叹道：高手在民间，倘若她自己，担心术后感染，是断然不敢给人做手术的。
林容坐在那里，喝完了一碗糖水，这才站起来：“师傅做手术的时候，你不是在旁边看着的吗，怕什么？”痈疽，就是现代的阑尾炎，最是简单的一个小手术，只要病人术后感染不是太严重，存活率还是很高的——至少，用张老大夫的话来说，比铁定病死强一点。
那小大夫唤陈毓仁，闻言，挠挠头，不好意思笑：“师妹，你胆子大，我再跟你学学。”
林容站起来，累得有气无力，望着陈毓仁叹气：“师兄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一线？”她在现代的时候，科室轮转时当一线累得半死，这才考了公务员躺平一点，谁知道兜兜转转，都是注定的。
林容把碗交给翠禽：“面你吃了吧，别放坨了。”一时往诊室走去，果见床上躺着个气喘吁吁，面如金纸的年轻男子，一时有人端了常备的固脱保元汤来喂他服下。林容伸手搭在手腕上诊脉，又往阑尾处按了按，见那人悠悠转醒，问：“是这儿疼么？几天了？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
那男子还说得出话来，每按一下便哎呦一声：“罗实功，今年二十有三，疼了快四日了，大前日晌午开始疼的。”说着便恶心，呕吐起来。
林容倒了些土法蒸馏的酒精在手里，消了消毒，见一屋子人围着，道：“叫家属先出去，师兄，给他们讲清楚，手术可以做，但是不一定能活，知情同意书是一定要签的。”
接着便口述起病历来：“罗实功，男，二十二岁，气滞血瘀型肠痈，右下腹中度跳痛，舌苔白腻，脉弦紧，有恶心呕吐，建议手术治疗，住院观察。”一时立刻有学徒在一旁写了，递给林容瞧，她点点头：“拿出去，给家属签字画押。”
又吩咐众人：“准备手术。”
手术，张老大夫是常做的，也很敢做，钻研此道，乐此不疲，只是死亡率居高不下。林容露了一手，把现代外科的无菌术、麻醉、□□平衡、抗休克之类的搬过来一点，结合中医，因地制宜，这死亡率便大大降了下去，也叫他心服口服。
手术室是按照林容说的布置的，所用的器具、衣裳，被服，皆是高温消毒过的，虽然比不上现代，那也只能有什么用什么。
先给并未喂了麻醉的草乌散，等见了效，这才用柳叶刀切开腹腔，见那人虽脉象不好，看着颇为严重，里面炎症的部分倒是没有想象中大，把发炎的阑尾的截掉，冲洗，在逐层关腹，用穿了桑皮线的弯针缝好，耗时也才不过半个时辰。
又接着下医嘱：“抗休克的通脉四逆汤，抗菌消炎的青热散，一人一方。”沉吟了一会儿：“他就用蒲公英、穿心莲、黄芩、黄连、黄柏、紫花地丁的那副药吧。要注意有没有发热，引流条注意别叫他弄掉了。”
一旁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立即记了下来，回：“师兄，紫花地丁跟穿心莲，都没有了。”
林容点点头：“换成大青叶。”
一时出来，里面自有人收尾，换了衣裳，往外面义诊处走去，直瞧到入夜十分，外面前来看病的村民才渐渐散去。那些家远的，免不得又给了饭食，在病房住一晚上。
等回了自己屋子时，林容已叫累得浑身酸痛，翠禽打了水来替她泡脚，又替她轻轻捶着：“县主这是何苦呢，这么多的病人，便是瞧到天荒地老也瞧不完的。”
林容取了发簪，一头青丝散在肩上，舒服得叹了一声：“虽然累一点，但是也觉得值得，奇怪，怎么从前倒没觉得。再则，做大夫的，最要紧的便是名声，这名声一扬出去，那些宵小便不敢凑上来了。”
翠禽拿了梳子替林容梳头发，笑：“这倒是，县主比以前高兴多了。”又道：“有陶大人庇护，那些宵小不敢来闹事的。”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人进来回话：“林大夫，陶府来人了，说是府上一位三四岁的小姑娘病了，高热不退，烦请您赶紧去一趟呢？”
林容喔一声，问：“没听说陶大人府上有三四岁的孩子啊？”
那人便道：“说是从老家来的表亲，才来了五日，便水土不服，瞧了许多大夫，皆不见效，这才深夜来打扰的。”
林容听了，立即站起来：“好，我换身衣裳。”又吩咐翠禽：“把药箱带着。”

第90章
不多时一辆马车停在医馆门口，两个婆子侯在门口，具是林容熟悉的陶太太贴身嬷嬷见二人神色焦急问：“夜这样深了两位嬷嬷怎么亲自来，派个外院的小厮来就是了。”
两个婆子就道：“外院的小子到底不便，还是我们来接方便些。”等齐齐上了马车，又分说道：“本不是什么大症候只我们家里这位姑娘刚从老家接过来，自小便有喘疾，来这里水土不服连吃了四五日的药这日说什么也不肯再吃药了。”
另一个点点头：“太太很是心疼，想着叫林大夫去瞧瞧，斟酌个合适的方子，先把高热退下来再说。”
林容喔了一声，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小孩子不肯吃药哄一哄就是了，怎么就要换大夫了呢？只她这几年受陶府庇佑，当初陶老大人还在江州任职，也是他见了令牌，替自己收拾了船上的首尾。对于这家人林容是再信任不过的。又常叫自己进府诊脉，只当人家家里娇惯小孩子并没有再深想。
说话间，便到了城门口，这个时辰，城门口早就关了，赶车的马夫出示了陶府的令牌，那守城的便立刻开了门，笑着迎进去。
到陶府的时候，陶三奶奶正站在二门处，一听见外头马车辚辚声，便立刻迎了上去，扶了林容下来：“快进去瞧瞧吧，才灌了药，不曾想全吐了。一屋子人仰马翻的，太太急得不行，连着催了好几遍，打发人去瞧您来了没有。”
一面说一面引着林容过抄手游廊：“三四岁的小人儿，脾气又倔，怎么也不肯吃药，家里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好把您请来。”
一时，便在一处小院前停住，屋里屋外，廊下四处皆满站着仆妇丫鬟。刚到门口，便见里面屋子极宽阔，倒像是两三间楹房打通似的，四扇雕花窗户都大开着，雪青色的幔帐乱飞，陶太太立在床边，手里捧着药碗，和颜悦色得有点讨好：“再喝一口药，好不好？”
那小姑娘已叫烧得满脸通红，却还是摇头：“我不吃药。”
陶太太叹了口气，转头瞧见林容立在门口，松了心弦，笑着唤了一句：“林大夫，您可总算是来了。”
听得这一句，那小姑娘撑着手肘，叫人扶着坐起来，怔怔地望着林容，抿着唇，一副忍不住要哭的模样，却到底是憋了回去，抽噎两声：“你……你就是林大夫……”只年纪小，一开口便流出泪来，只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哭声来。
陶太太道：“方才一直跟她说呢，有个林大夫，开的方子一点都不苦，就一直等着您呢？”
不知怎的，林容见那小姑娘哭，心里忽闷闷地，慢慢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取了袖子里绣帕替她擦眼泪：“别怕，待会儿开一副不那么苦的药，再吃一粒健胃消脾的糖丸，好不好？”
小姑娘望着她，那眼泪却流得越发凶起来，似乎委屈极了，抽噎了好一会儿，轻轻应了一个好字，带着婴儿肥的双颊微微鼓起：“你怎么……怎么才来……”
这种年纪的小孩子，林容出诊时也见过不少，多的是一旦哭闹起来，便谁的话也不听，这样讲道理的倒是头一回见。一时，接过一旁丫鬟手里的湿巾子，敷在她额头上，扶了她躺下，细细地诊脉，瞧了舌苔，问：“今日进食过什么？有没有一时冷一时热……除了呕吐，拉肚子没有？”
小姑娘安安静静躺着，林容每问一句，她便奶声奶气地答一句，只问道拉肚子没有的时候，便抿着唇不肯说话了。
立在一旁的陶太太立刻道：“有一点拉肚子。”
林容点点头，正欲起身往旁边如意圆桌上，提笔写药方子，不想叫那小姑娘抱住胳膊，嘟着嘴道：“不许你走，要是你跟他们一样开了苦药，说话不算话，那我可找不到你人了。”
她年纪虽小，说起话来，却尽是长句子，这话逗得屋里的太太奶奶都笑，陶太太弯着腰劝：“今儿城门都关了，又这样晚，林大夫要在这儿歇息呢，不会走的？”
小姑娘却不理，拉着林容的手不放：“你们骗人，明明说一来就见得到的，明明就没有……”这话没头没尾，实叫人听不大懂。
林容本是最烦小孩子哭闹的，可此刻见这小姑娘眼泪汪汪，心里不由得发酸，倘若阿昭在她身边，也会这样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吧，默了默，到底还是依着她。叫丫鬟奉了笔墨到床边来，就着托盘，提笔写了两张药方，道：“陶太太放心，不妨事，水土不服，又染了点风寒，吃几幅药就是了。油腻荤腥的，这几日都不要吃。”
陶太太接过药方，忙吩咐人出去抓药。不多时，便有婆子端了一大碗上来，那药看着黑乎乎的，小丫头直皱眉，哼哼两声：“能不能不喝？”
陶太太劝：“乖，林大夫开的药，喝了病才能好呢？”
小丫头只望着林容，小心翼翼问道：“那你晚上陪着我，好不好，我好难受的？”
林容只觉得恍然，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在这小丫头的脸上瞧见了陆慎昔日的神情，她迟疑地接过药碗，慢慢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她，终是答应了：“等你高热退了，我再走，好不好？”
陶太太见此，终于放了心，她五十多岁了，熬不太住，一脸憔悴却也不提回去休息的话。林容见了，只得：“陶太太，您有消渴症，最忌讳熬夜的，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屋子人多了，反叫她憋闷，不舒服。”
陶太太见林容沉了脸，不似刚来的模样，心下惴惴，想了想，道了一句麻烦林大夫了，便领着丫鬟婆子退出门外。
倒惹了翠禽嘟囔：“怎么都退出去了，也不留两个伺候的人？”她递了换用的湿巾子，上前来，瞧见那小姑娘，又转头去瞧林容，微露出惊讶的神情：“主子，这小姑娘眉眼倒是与你有七分像呢？”
一时又摇摇头：“同陶太太也有几分像的！也不知是陶府什么亲戚，便是几个嫡亲的孙子孙女，从前也不见陶太太这样着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容只顾着诊脉开方，倒是不曾注意，这时听了，默不作声，俯身去探那小姑娘绯红滚烫的脸颊，细细瞧她的眉眼，抚开鬓边碎发，果见她耳后有两颗小小的红痣，一时便全然明白了。手上微微发抖，终是仍忍不住，垂头涌出泪来，顿了顿，好久才说得出话来：“很难受么？”
那泪滴在阿昭脸上，凉凉的，舒服极了，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仿佛十分的迷惘，又有些丧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不想给我治病？”
林容摇头，挤出个笑来：“怎么会呢？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的阿昭呢？
林容拥了她在怀里，小阿昭靠在她胸前，抽噎哭泣不止，断断续续道：“她们都说……都说，说你不喜欢我……”
她小声抽噎着，开始尚且忍着，后来便止不住，不知哭了多久，实在困得厉害，这才在林容怀中睡去。
翠禽在一旁站着，又是惊又是怕：“县主，这……”
林容道：“恐怕，这个孩子就是阿昭！”
翠禽惊呼：“是小主子？”小主子怎么会到这里来，小主子来了，那君侯是不是也来了，她惊疑地转过身去，见四周窗户大开着，暮色苍茫，并无任何人影子，只瞧得见随风乱飞的幔帐。
林容皱眉，吩咐翠禽：“把窗户都关上吧。”又替阿昭换了一块额巾，见她慢慢退了烧，这才放了心。见小姑娘一身的汗，叫翠禽打了热水来，细细替她擦了一遍。
林容略一动，阿昭便惊醒，睡得迷迷糊糊还记着问：“你是要走了吗？”
林容本平复了些，见她这样问，又红了眼眶，带着些鼻音，安抚道：“没有，我陪着你，不走了。”
阿昭嗯一声，翻身枕着林容的胳膊，放了心：“好吧，要说话算数喔……”
翠禽站在旁边，忍不住也跟着落了一回泪，等小主子睡熟了，这才一脸的担忧的问道：“县主，您打算怎么办？小主子来了，君侯必定也是来了的……”
林容无力地挥挥手，那种无边无际的窒息感又似乎重新蔓延而来，她低头轻轻去吻阿昭的额头，长长叹息。
翠禽犹不可置信，反复再三地问：“县主，真是小主子吗？会不会瞧错了，小孩子还没长开，说像也没那么像的。”
林容等阿昭睡得熟了些，这才抽出胳膊，已经浑身是汗了，点点头：“她右耳耳后有两颗米粒般的小红痣，绝错不了的。”又笑着摸摸翠禽的手：“别怕，别慌。”
这时天气热，又是南方，一出汗便浑身黏糊糊的，林容站起来，往屏风后的净室而去，只不过想着略擦擦脸罢了。
只那净室想必是不常用的，并没人点着灯，林容又懒得折回去取烛台，只凭着微弱的月光抹黑走着，一时没察觉，反碰倒了架子上一盆水，顿叫湿了个透。
翠禽听见响动，问：“县主，怎么了？”
林容心里暗骂，今天什么都不顺，回道：“没事，水洒了。我略擦擦就出来，你看着阿昭。”
她坐在绣凳上，背着月光，把那身湿袍子褪了下来，拧了棉巾子，细细擦着胸前的水迹。她一面擦一面觉得有些头晕，好似中暑似的，撑着高几站起来，忽听得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隐忍呼吸声。
林容一时大惊，后退一步，喝问：“谁？”
陆慎从阴影里，缓步出来，面沉似水，反诘道：“你觉得应该是谁？”

第91章
陆慎立在那里脸色晦暗莫明，如水的月华透过窗棂映在他脸上，越添了三分紧绷压迫之感嘴角微勾似嘲弄又似讥笑也并不说话，一副尽在他股掌之间的模样：“该称呼你舞阳县主崔筠崔十一，还是林容林大夫呢？”
林容站在下首处，掩住衣衫这才借着月光瞧清楚是陆慎那棱角分明的脸仿佛还同三年前一样，一见就叫人分外讨厌，那声音一听就叫人分外憋闷。
见是他林容反不大惊讶。后退两步拉开些距离来，微微仰头，直视他的眼睛，眉眼间一片冷漠疏离：“是崔十一如何？是林容又如何？陆慎，四年前我们在雍州见的最后一面，你提着剑对我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又曾对我说，任我自生自灭。这两句话，我时时谨记，希望你也不要忘了。”
忽又轻蔑地笑笑：“雍天子圣明食言而肥的事情，是不能再做的了！”
陆慎闻言只不过顿了顿面无异色，他这样的人，只要他想，越是气恼发怒，便越是不动声色。他养气功夫见长，只幽幽凝视着林容，并没有接她的话。
一时，反静了下来，听得院外草涧里盛夏的虫鸣声，还有屋内不知道谁的心跳声。
陆慎忽轻笑一声，一步一步逼近，他每进一步，便迫得林容后退一步，不过三五步，便叫他抵在墙边。二人呼吸相闻，虽不曾肌肤相贴，却几乎叫他圈进怀里。
陶老大人本是裴令公身边近臣，后裴令公归隐，便降于陆氏，林容在江州沉船时，他正在江州做推官，是时任江州刺史茹素的左右手，打捞沉船在一开始也是交由他来办的，因此得以便宜行事，瞒天过海。林容当时在他的府邸躲了近三月，家眷皆知她是女子。这次出诊，又是进内院，林容便一身女子服饰，只带帷帽遮盖。
此时，她身着纱绿潞紬祥云暗纹对襟小袄，白绫竖领，下身是一袭玉色水纬罗裙，因着碰翻了高几上的铜盆，脱了外裳，只穿着贴身的素色纱衣。那纱是湖州来的，薄如蝉翼，很是凉爽透气，略沾了些水，便氤氲了一大片，紧贴在胸口上，随着呼吸起伏不定，隐隐可见素纱下的玉色。
林容叫他圈在角落里，耳边都是他湿濡的呼吸，偏头并不去瞧他，只觉得呼吸不畅，越发头晕起来，撑手推了推，那混蛋跟铁山一样纹丝不动，沉着脸冷冷道：“陆慎，你别太荒谬了！”
陆慎不理她，一只手捏着林容的手腕，另一只手不知在哪里轻轻一拉，那纱衣便被剥开来，露出一双颤颤巍巍的软白玉来，偏林容叫气得发抖，那两团软玉便越发轻轻颤动起来。
她立在那里，哪里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欲望也罢，惩罚也罢，外面阿昭还病着，竟要在这里要她。
林容叫气得红了眼眶，眼尾带泪，伸腿去踢他，却叫他压住，只得恨恨地诅咒：“陆慎，你这个畜生，你怎么不去死呢？”
陆慎充耳不闻，从袖中取出一条姜黄色的汗巾子，裹在手里，轻轻去擦拂那胸口的水迹，他每碰一次，林容便轻吸一口冷气，仿佛那处正在叫人在伤口上药，痛得厉害。
不多时，两人皆是额间微微泛汗，只谁也不曾开口，良久陆慎把那汗巾子收回袖子里，沉眸道：“可惜，我没有死，叫你不能如愿。”
他轻轻低头，俯身去衔那女子嫣红色的唇瓣，按着她的纤腰，叫她无法拒绝。忽地舌尖刺痛，舌间鼻间皆是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他也并不停下，反吻得更深更重，好似在惩罚一般。
林容抓他的手腕，却怎么也掰不开，只在他手背留下几条血痕来，不知过了多久，几乎已经喘不过气来，这才见陆慎松开来。
他嘴角已经叫咬破了，渗出一丝鲜血来，抚着林容后颈，深深望着她：“你尽管恨我就是了！”
忽地，听见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阿昭已从床上起来，站在净室门口，脸上还是迷迷糊糊的睡容，揉了揉眼睛：“阿爹？你们在打架吗？”
林容闻言呼吸一窒，陆慎立刻偏着身子半步，挡住林容来，回答的声音也和煦了许多：“没有打架，怎么会打架？阿昭怎么起来了？爹爹是在问林大夫，你的病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小孩子精力足，一退了烧便又精神了，显然是不难受了。只阿昭神色颇为迷惑：“没有吗？”又想着走下台阶来，瞧得清楚一点。
陆慎忙支开她：“爹爹渴了，外面小几上有一杯茶，阿昭端来，好不好？”
小阿昭点点头，喔了一声，转身便要去端茶，忽想起什么，返回来：“娘……”那个娘亲的亲字并没有叫出口，记着陆慎刚来时的叮嘱，换了个称呼：“林大夫，你要喝茶吗？”
林容叫陆慎挡在身后，可那纱衣刚才混乱时，叫两人踩在脚下，这屋子里又没有带换洗的衣裳来，颇为窘迫。
还未开口，陆慎已替她答了：“你人小，只能端得了一杯茶，端两杯就洒了，爹爹跟林大夫喝一杯就是了。”
阿昭闻言点点头，深觉很有道理，一面慢悠悠往外走，一面嘟囔道：“对，端两杯就洒了……对，两杯就洒了……端两杯……”
那模样十足地可爱，陆慎不由得笑笑，道：“也不知随谁，这样轻易便叫人糊弄了。”
林容推开他，沉着脸去拾地上的纱衣，已不能穿了。陆慎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你坐一会儿，我出去命丫鬟另送衣裙进来。”
林容背过身子，立在一旁。陆慎抚帘出去，不一会儿，便听见外面父女两说话声。
林容坐在哪里，一阵阵发晕，心知自己这几天义诊太累了，今儿又在太阳下晒了一个时辰，有些中暑，加之方才心绪起伏，症状便加重了。她无力的趴在矮几上，外间在说些什么，是浑然听不清楚的，只听起来是一人问一人答，不多时，便响起阿昭奶呼呼的笑声。
她坐在那里，听着这样的笑声，越发觉得眩晕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翠禽领着两个丫鬟进来，翠禽捧着衣衫，那两个丫头提着两桶热水。
待放好，翠禽便命那二人退下，跪在林容跟前：“县主，您这是怎么啦？”
林容摇摇头，问：“没难为你吧？”
翠禽摇摇头：“方才我正在床边替小主子打扇呢，君侯便进来了，倒是没对奴婢，只命奴婢出去候着。奴婢本想跟着进净房来，又怕……这衣裳是从陶三奶奶哪儿取的，说是刚做的，下水洗了，还没穿过的。”
林容点点头：“你去睡吧，我略洗洗，也就歇息了。城门都关了，咱们明儿一早再走。”
翠禽迟疑着点点头，退了出去，心里却打鼓：还能走得了吗？君侯肯吗？洛阳离这村子，那么远，千里迢迢赶来，会叫县主继续留在这里，回那个医馆吗？
林容略洗了洗，换了衣衫，又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等得外面没有说话声，这才起身站起来。只头晕得厉害，坐得久了，一起来便眼前发黑，抚开帘子，不过走了三五步，便往前跌去。
陆慎已不知在门帘处等了多久，当下便扶住，拦腰打横抱起，放在床上。见她一张小脸惨白惨白，只唇瓣异常糜红，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什么时候添了这个症候的？”
林容推开他，指了指一旁如意圆桌上的药箱，陆慎忙拿过来：“要拿什么？医者不自医，我叫人请大夫来。”
里面有个红釉的小瓷瓶，林容打开瓶塞，就着水服了两丸，藿香的味道顿时充刺着整个鼻腔，她方觉得好受了些。
阿昭睡在她身侧，已是睡得很熟了，并没有吵醒她，只暑气太盛，她额上又出了一层薄汗。
林容偏过身子侧躺着，拾起旁边的绢布象牙柄团扇，慢慢替她扇着，不知她做梦梦见什么，忽笑了一声，嘟嘟囔囔说起梦话来。
那梦话含糊不清，并听不分明，忽止住，唤了一声“娘亲”。林容忽觉得非常难过，打扇的手也顿住，垂头默默不语。
她偏头望向陆慎，郑重道：“我并不打算跟你回洛阳去，并不打算当你的嫔妃，当阿昭的娘亲。不想看你的脸色，忍受你息怒不定的脾气，忍受你强加在我身上自以为是的爱意。倘若你非要勉强我，那么你只能带一具尸体回洛阳。当然，你尽可以不信，只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是没有什么能拦得住她的。”
陆慎抿唇，咬牙忍着，良久哼一声：“崔十一，你未免也太自视甚高了。区区一个妇人罢了，不过有两分姿色而已，你流落在外多年，已无贞名。便是看在你是阿昭生母的份儿上，也断然不会把你接进宫去。遵循礼制，治丧三年，与你本没有什么关系。”
林容淡淡道：“那自然最好不过的。”
陆慎接着道：“名门世家的女子，早就在宫中备选了。”
林容依旧淡淡的：“那很好！”又放下帘帐：“你出去吧，我跟阿昭要睡了。”
陆慎气结，又在帐前坐了一会儿，见实在是没人搭理，只得迈出门外，在阶下立了许久，这才慢慢踱步而去。沉砚侯在那里禀告，手上拿着一份名册：“主子，查清楚了，奏折上所说，确有其事。”

第92章
陆慎站在那里问：“郭淮中一行人到江州了没有？”
沉砚回：“郭大人昨夜在渡口停驻，今日一早便微服进城了。”
陆慎点头：“那好，先不必惊动尽管叫他去办。”
沉砚应了一声是正要告退又听得陆慎吩咐：“宣太医院院正来，另外，送些冰来，动作轻些。”
太医院院正王惠之五十来岁已上了年纪此番跟随陆慎南下，前几日为着小公主的病，昼夜侯在一旁未曾歇息片刻今夜才得以回小院换了身衣裳，刚睡下，便听得陆指挥使在外面唤：“王太医，陛下宣召。”
王惠之立刻起身，躬身问：“可是小公主的病情又有反复？今日从外面请来的那位大夫开的药方我也掌过眼，并没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沉砚摇摇头伸手：“请！”
陆慎吩咐了下去，不一会儿，便有人轻手轻脚地送了去暑的冰块来，也并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外间角落的铜尊里，命几个丫鬟轻摇团扇把那凉气慢慢地往屋里扇去。
他在外间搁茶端坐，沉眸久思，好一会儿，透过窗纱，见里面亮起了一盏朦朦胧胧的小灯，这才起身，轻声迈步进去。
雨过天晴色的软帐层层垂下，团扇轻抚，便像湖水涟漪一般荡漾开来，女子坐在帐内，满头青丝散在肩上，只留下一个婉约的身影，像隔着江南蒙蒙烟雨。
陆慎伸手探开一角，见林容正坐在床上，一手打扇，一手拿着阿昭从前的脉案，细细瞧着，见他来，只不过淡淡撇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陆慎忽然想起从前，无论是在宣州还是雍州，只要自己不去招惹她，她对于自己，一像是视若无物的，恩宠也好、冷遇也罢，皆是一贯处之，颇有几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意味儿，究其下来，无非无心二字。因为无心，所以不愿床笫承欢，因为无心，所以不想生下阿昭，即便是生下来，也弃她而去，毫不回头。恐怕，自己在宫中，青衣角带守孝的时候，她正在嗤笑自己：自以为是！
他忽然很想质问她，只是此间幽秘的种种，是不能叫一个男人问得出口的！
陆慎站在那里，只觉心绪难平，那话便脱口而出：“你既不想做阿昭的母亲，又何必做出一副为她殚精竭虑的样子来？何况，你的医术未必比宫里的太医好？”
林容这才抬头瞧他：“你说得很是，只是我并没有为谁殚精竭虑，不过想着宫里的太医医术精妙，这些方子叫我学上一丁半点，就足够在这乡野之地立身了。”
说着她眼神逡巡，打量着陆慎那微微泛青的脸：“阿昭的病并没有什么大碍，劝着她吃药就是。她的喘疾，我也看了脉案，原先只不过小病，只你看她好得差不多了，便依着她不叫她喝药，这才年年反复。其实，照着太医开的方子，慢慢调养，是可以去根的。”
她说阿昭的事情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只眼眸又实在蒙着一层真真切切的忧愁，说着顿了顿：“我明日有事，一大早便走，你好好照顾阿昭吧。”
这样的话，在来之前，陆慎便已经想过。这本是预料之中的事，可此时此刻听到，叫他怒气散了大半，悲气萦绕满怀，立在哪里好半晌，终是无言以对，说不出不好，更说不出一个好字。
忽地，外间太医院院正王惠之求见：“陛下，可是公主病情有反复？”
林容闻言，望了望熟睡的女儿，略一想便明白了，用扇子轻轻挑下帘帐：“叫他回去吧，我只是暑气太盛罢了，不必开方子吃药。”
陆慎垂眸，好似凭借一股气强撑着一般：“他是来给阿昭复脉的。”言下之意，便是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咳嗽一声，清了嗓子：“既然崔十一娘已死，活着的便是林容。林大夫清操自许，医名远播，此番在我一个外男面前，脱衫横卧帐中，又是何道理？又是有什么身份同我说刚才那一番话？”
林容默了默，点点头：“你说的很是，是我一时见了阿昭，便思虑不周。”
说罢把一缕散着的青丝从阿昭胳膊下慢慢抽出来，起身穿鞋，对着陆慎屈膝福身行礼：“民女告退！”
王惠之正躬身侯在门口，见里面静悄悄，偶有陛下说话的声音，却兀地见一女子推门抚帐而出，当下惊在那里。虽并不知道那女子是什么身份，但深更半夜自陛下房中而出，他本能地觉得不简单，立刻退后三步，回避而去。
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双腿发僵，于晨曦中似闻得几声鸡叫，复试探着问了一遍：“陛下？”
这才听见陆慎寒如坚冰的声音：“退下！”
这边，林容出得院门，往翠禽住的下廊房而去。翠禽又哪里睡得着，林容一推门便立刻坐起来：“县主？你怎么不睡，大半夜，有什么事吩咐奴婢？”
林容歪在床上，太阳穴疼得厉害，拍拍床铺的另一边：“睡吧，翠禽，困死我了，明儿还有事呢。”
翠禽只不肯，替林容慢慢打扇：“奴婢不困，奴婢替主子值夜。”
林容便嘟囔：“什么奴婢、主子的？”
翠禽只摇摇头，问：“县主，您今后打算怎么办呢？君侯，不，如今是陛下了，陛下的性子，您是最清楚的，哪里肯轻易罢休的呢？”
林容仰头，好一会儿才回答她：“从前，是只要我不想当领导，任何人都别想当我的领导。现在这个道理也是一样的，生死置之度外，任何人也别想当我主子，他陆慎也不例外。”
她摸摸翠禽的脸：“别怕，咱们还跟从前一样。”
翠禽终究是忧心忡忡，如何能一样呢，即便是被林容强拉到床榻上，也只能挨着床沿，想着心事，一晚上都没睡着。
天明时分，林容便早早起身，领着翠禽往外而去，门口已经叫黑衣劲服的侍卫把守着，沉砚正站在门口，低声吩咐着什么。
抬眼瞥见林容，马上止住，即刻躬身道：“沉砚见过夫人！”
林容问：“你要拦我？”
沉砚只道：“主子未曾这样吩咐，夫人要去哪儿，奴才命人备马车送您去。”
林容摇头，敛裙踏出门槛：“那倒是不必。”忽又止步，问：“你可知道凤萧如今在何处？”
沉砚便点点头：“今年年初，奴才派人把她接到江州的府邸了，倘若夫人要见，奴才立刻叫她来。”
江州的府邸？林容点点头，了然：“你好好待她吧！”
她往外而去，见小径尽头处，一袭斓衫的陶老太爷已经拄着拐杖等在那里了，脸上照旧是和煦的笑，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道：“林大夫，这样早便要走，怎么不用过早饭再启程？”
林容笑笑，顺着他的意思道：“今儿约了人，去山里瞧一味药材，去晚了，就得在山里过夜了。老太爷，您的痹症可好些了？”
陶老太爷抚须点头：“好好好，好多了。只不过，我也是老朽了，只能在家里园子里走几步，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多走些路好啊，读千卷书，不如行千里路，行千里路，那心也便通了，便没什么困得住了。”
两人一面说一面慢慢踱步，忽至一假山下，那假山上修了一扇竹亭，亭上有一匾额，上书——半山亭。
陶老太爷止步，指着那亭子道：“旧时在青州，裴令公府邸也有这样一所亭子，名半山亭，自戒凡事不可求全求满。老夫细细思量，倒暗合了姑娘的心境。”
这便是劝她的意思，只这劝不像旁人那般，只点到为止，并不叫人反感，心里道：这话实该跟陆慎去说，叫他别这么偏执，别这么钻牛角尖！
林容默不作声，到底心有愧疚，临别时敛裙福身：“给您老人家添麻烦了！他……他的性子不好，不知会不会牵连陶府？”
陶老太爷闭口不谈，一摆手，颇为豁达：“我老了，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呢？”
这时，陶府的马车已到，陶老太爷挥挥手：“你去吧！”望着林容远去的身影，又低声嘟囔了一句：“真像啊！”
林容一路疾驰，弃车换舟，一个时辰，便到了山脚下。一行人便往那猎户家里去，几个医馆守在这里的人一面走一面抱怨：“几个山里的猎户，连山都没出去过，人倒精明，不过小三子说漏了一句，便晓得那曼陀罗花是极珍贵的药材，开价十金。说什么也不肯让价……”
“我们凭着图纸，只怕认不准，只好请您来掌眼。”
又行了小半个小时，这才到哪猎户的家，只可惜，到底是白高兴一场，那花是重紫色，同林容记忆里并不相符，只有在原产地的曼陀罗花才有这样深的颜色。只她仍旧把那株花买了下来，命人好生用框装着，道：“颜色不大一样，花瓣形状很像，拿回去制药，试一试便是了。”
傍晚时，乘舟返回，及近，便见码头上已候着医馆的陈毓仁挥手，他脸上已是鼻青脸肿，见着林容便道：“快走快走，不知师傅在外头招惹了什么人，今儿早上，一个世家公子带着兵，把我们医馆围得水泄不通，往你屋子一坐，一句话不说。我略争辩了两句，差一点门牙都被打掉。看样子，咱们得往外边躲上几个月才好。”
一面说一面抱怨：“都千叮咛万嘱咐，叫师傅在外面不要随便替人开刀，现在好了，治死了人，找上门来了。”
林容打断他，问：“有没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
陈毓仁点头：“有的有的！我还奇怪，怎么上门寻仇，还带着小孩子的？瞧着还生着病呢？”
林容道：“回去吧，不是师傅治死了人。”

第93章
林容回医馆的时候天色已暗，只天边疏星闪烁，她住的小院灯火通明里里外外均叫侍卫围得水泄不通。沉砚侯在外边见她来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依旧还是旧日称呼：“夫人！”
林容驻步，撇他一眼，淡淡道：“你倒是清闲。”
沉砚头越发低了三分：“夫人恕罪实在小主子的病情有些反复这才送了来。”
林容不理他，推门进去，只有一位老嬷嬷正半蹲在床边劝：“公主药凉了就更苦了听嬷嬷的话，就吃一小口，成不成？”
阿昭躺在床上，脸颊叫烧得绯红，双眸泛着泪光一说话便咳嗽不停：“不要，太苦了。”一面又提要求：“要吃糖面饽饽沾芝麻那种。”
屋中并无陆慎的身影，并不知他去了哪里。见着她来，小阿昭立刻缩在被子里，似有些怕又似有些生气背着身子，仍由嬷嬷怎么劝也不肯露出头来。
林容站在那里，并不先去哄她，只拿着案上的方子瞧了瞧，又问那嬷嬷：“今日什么时辰开始发热的？吃了几副药了？膳食都进了些什么？”
那嬷嬷是洛阳宫中跟来的，虽不知林容是什么身份，只见陆指挥使那样的人尚且如此恭敬，便加了三分小心，冲着林容屈膝行礼，含糊了称呼：“回您的话，公主今儿还未曾吃药，饭也没怎么正经吃，早上用了一碗燕窝粥，午膳只进了点金丝小枣。来这里时，路上见了些风，下晌便又发起热来。”
来这里时，又见了些风？林容沉眉，陆慎那家伙真是自私透顶，明知道阿昭还病着，反拖着她奔波。
一时，接过药碗，坐在床沿上，也并不催促阿昭出来，只慢慢用铜匙舀着汤药放凉。接着又有厨下的人端了饭菜来：“容姑娘，照您吩咐的法子，二两燕窝，不加旁的，只用嫩鸡汤、好火腿场、新蘑菇三样汤滚一遍。傍晚打渔的送来的刀鱼，新鲜得很，去了刺，用鸡汤、笋汤煨粥。”
林容揭开盖子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麻烦梅嫂子了。”
阿昭赌气不肯吃饭不肯服药大半日，早就饥肠辘辘，此刻闻见粥香，微微掀开一条缝来，略瞧瞧那小几上的糜粥，又偏头瞧林容两眼，虽不说话，却是等着林容哄她呢？
只可惜，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林容来哄她，小姑娘那里受过这个委屈，顿时眼泪汪汪，道：“我不吃饭，也不喝药，就让我生病好了，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这幅脾气，活脱脱是陆慎的翻版，只有等着旁人来哄她的，林容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抱了她坐起来，道：“阿昭，或许……或许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爱你、喜欢你，事事以你为先。但是，在这个世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最亲的人。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你伤心的时候，我也会觉得难过。你生病的时候，我也想替你生病，替你难受。我早上出门，是去寻一味药材。倘若真的能够找到、种植，这味药能够救很多人的。”
阿昭趴在她肩上，闻言止住哭声，将信将疑：“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林容立即认错：“下次一定告诉你了，再出门。我错了，对不起！”
阿昭似有些惊奇，从没见过一个大人跟自己认错的，皇祖母不会，阿爹就更加不会了，她轻轻靠在林容脸颊上，末了小声问：“那……那我能叫你……叫你娘亲吗？”
林容默默不语，忽觉自己对这个小孩子有些残忍，取了手绢，去擦她的眼泪，终是不忍：“好吧！”人终究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一个又一个跟她有关系的人，像纵横的树根，把她真正拉在这片土地里。
阿昭仿佛不敢置信，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倒是没有再叫一声娘亲，只乖巧地坐起来，自己吃了两口鱼片粥，便把那碗药给全喝了，吃了两个小明府馒头、一碗粥，冲林容亮了亮干净的碗底，道：“我吃饱了。”
林容嗯一声，摸摸她的头发，又是汗又是油，有些竟打结，吩咐翠禽：“你去厨下提了热水来，我替她洗一洗。”
阿昭仰头问：“可是爹爹说，我们陆氏自来的养身之道，生病的时候不能沾水的。”
林容哼一声：“他自己尚且做不到呢？”这才想起陆慎来，望了望翠禽，听她回禀：“县主，听帮佣的说，傍晚时候，张老先生从江州回来了，请了君侯去说话，还叫了酒菜进去，相谈甚欢的样子。”
林容听了越发生气，女儿生病发热，他倒同旁人相谈甚欢。又费解，他怎么同一个大夫相谈甚欢的，能有什么事相谈甚欢？
不多时，林容替女儿洗完，擦干头发，哄她睡着了，翠禽进来回话：“县主，张老先生又叫了三坛酒进去，这么喝，是不是不大好？沉砚方才托奴婢进来传话，说君侯这几日是忌酒的，县主是不是去劝一劝才好？”
林容只恍若未闻，道：“去睡吧，不必管这些闲事。”
她偏头歪着，缓缓替女儿打扇，到底是累了，不过一刻钟便沉沉睡去。不知何许时辰，忽听得外面沉沉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又听得咚的一声，绣凳倒地的声音。并没有见人进来，似是醉酒跌倒了，好半天没有动静。
林容坐起来，略掀开垂帐，隔得这么远，仍有酒气浮过来，也不知喝了多少。她坐着静静听了一会儿，似连呼吸声也没有，还隐隐有血腥气飘来。古代的烈酒有限，酒精中毒的倒是不常见，只醉酒后叫呕吐物堵住气管，闭气而去的，很是不少。
林容披衣起身，持着一盏铜烛台，掀开幔帐，往外间而去。刚绕过屏风，那股酒气、血腥气便越发浓烈，再往前三五步，便见陆慎卧在一春榻上，头朝下，整个人仿佛撅着一般，细细瞧去，连胸口似乎也无起伏的呼吸。
林容忙放下烛台，坐到榻边，伸手将他的脑袋抚正，曲指去探鼻息，忽见陆慎缓缓睁开眼睛，二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林容沉了脸，正想起身，却叫陆慎握住指尖，一双眼睛像幽深的寒潭，声音带着些醉酒后的迷离，微微叹气：“我原以为，你不会出来的。”
他瞥见一旁小几上的铜烛台，接着道：“从前我梦见你的时候，你大多都像现在这样，手上持着一柄青玉莲花烛台，凉凉地望着我，并不肯同我说话。我进一步，你便退三步，等我追到宫殿门口的时候，你早已不见了人影。我常常在想，你这样恨我、厌恶我，在梦里也不肯同我说一句话。”
陆慎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低声道：“你今日对阿昭说你错了，你不该没告诉她一声便走了。我……”
未及他说完，林容便打断，站起身来欲走，淡淡道：“你醉了。”又朝外吩咐：“来人，唤沉砚来，扶你们主子出去。”
这医馆里是没有丫鬟在门外值夜的规矩的，连翠禽都去歇息了，院外候着的都是陆慎的人。林容怕吵醒女儿，不敢高声呼喊，一时并没有人上前来回话，全都只当没听见一般。
林容指尖叫他紧紧握着，并抽不出来，微微用力甩开，便听得陆慎倒吸一口凉气，肩上渗出血来，不一会儿，肩头处的月白色袍子便叫全染成殷红。
林容驻步，伸手挑开陆慎的衣衫，见他左肩肩头，有一三寸长的伤口，已缝合包扎好，只方才林容甩开手，那伤口也裂开来，全然沁湿里衣。
陆慎见她立在那里，微微蹙眉，虽一脸不耐烦，却眼睛盯着肩上的伤口，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到底是有了半步台阶可下，道：“肩膀上的本是旧伤，只近年来那伤疤渐渐又长了一点肉瘤来。方才，张老先生请我去说话，略一把脉便瞧出这一病症来。张老先生乃江东名医，犹擅外伤，当即取下随身的柳叶刀，替我割了，收拾好伤口。”
林容一面听，脸色便越发不耐烦，末了轻斥道：“胡闹！”
这句胡闹，在林容说来，自然说的是张老先生，自持经验良多，时常在外面替人开刀。不该随意开刀是一条，即便要开刀，也要综合评估，大夫喝了酒，病人也喝了酒，在酒桌上就动起刀子来，像什么样子，哪有这样办事的？
可叫陆慎听来，这声胡闹自然说的是自己，与其说的斥责，不如说是嗔怪，生生叫他听出了一分亲近之情来，顿时喔了一声。
见他不明不白的喔一声，林容奇怪地觑了一眼，一面俯身揭那沾满血的纱布，一面没好气道：“你酒喝多了，脑子也昏掉了？”
两人昨夜话赶话，一个不想搭理，一个心怀愤懑，又是不欢而散。陆慎枯坐了一夜，终是不得不承认，倘论情份而言，自己在她那里，是半点分量都没有。倘若没有阿昭，连心平气和地说话都难以办到。又不免自鄙，拿捏人心，本就是帝王心术，为什么一见着她，偏说出那么些令人可笑的话来。
四年前，他盛怒之下，可以休妻驱逐。四年后，他到底是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倘若一味来硬的，只会叫她一生郁郁不平，怨恨自己；倘若一味来软的，只会顺她的意，叫她呆在这小村子里，永不回洛阳去。要恩威并举、软硬兼施，才会有那么一丝希望可言的。
昨夜想了一夜，虽打定主意要暂时服小作低些，只他到底唯吾独尊惯了，自洛阳登基，威信日重，并不大习惯，一时陆慎只默不作声。
张老先生颇好酒，饮酒便误事，那伤口缝合得不好，增生的肉芽组织也并没有切干净，林容瞧了便生气，只也并没有打算管，拿起旁边铜盆里的巾子擦了擦手：“你不是带了太医来么，出去叫他重新给你缝合一下。”说着便要抚帐往里间去。
陆慎忽道：“我明日就要走了，启程去江州。江州私吞太平、镇江、江州等地的赋税、秋粮，本应缴纳五百二十七万石，盖因江州乃……守孝期间因而减免至四百万，去年江州刺史只上缴了二百万石。我派了户部的郭淮中去查，谁知他不过三日便病重了。”
林容听出他的意思来，立在那里，静待他的后话。
陆慎却不再开口，坐在那里，从旁边棋盒里取出一粒白子，闲闲地敲着，不疾不徐。
那棋子一下一下，仿佛按在林容心上，他快她的心就快，他慢她的心就慢，不过片刻，林容便忍受不住，回首问道：“你要把阿昭带走？”
陆慎笑一声，把那棋子丢在棋盒中，缓缓道：“阿昭的病还没好，倘跟着我奔波，不知何时才能痊愈。我可以把她留在你这儿，等我料理完江州的事，再来接她。”
说着他微微颔首，示意林容近前来：“只是我成全你，你也要成全我一回才行。”

第94章
听得这句成全林容哪里听不出言外之意来，静静立在那里，抬头瞧向陆慎并不说话只眸色越来越冷。
陆慎却又转了个话头道：“阿昭六个月的时候，祖母摔了一跤，此后便不大好了，拖了两个月终究没能熬过去。她老人家临去前已有些糊涂了，只当你还在，问我你怎么老也不去瞧她？”
在这里只有少数几个人待林容好，老太太便是其中之一。四年前，林容登船而去，老太太说她年事已高，不知将来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时候没想到一语成谶。林容虽远在江东之地，也在衙门的告揭上知道老太太去世的消息，彼时白字黑纸，并不曾觉得有什么。可此时叫陆慎这样一字一句说来，仿佛老太太就站在她面前含笑嗔怪她：“你怎么老也不来瞧我，可是嫌我老了？”
林容立时红了眼眶问：“她老人家还说什么了？”
陆慎却闭口不言起来，端茶微呷，在林容怒气渐升，快拂袖而去时，这才慢悠悠道：“祖母去前两日，已服不进任何药，到了第三日，灌了参汤，这才清醒一点，把诸儿孙唤到病榻前一一交代后事。末了，对我道，当初她没有劝着些，叫阿昭没了亲娘，很是后悔。”
“还说……”
林容问：“还说什么？”
陆慎抿抿嘴，不肯再说了，林容深恨他这样拿捏自己，阿昭的事是这样，老太太的事还是这样，全凭他高兴，才肯在指缝间露出一点赏赐来，霸道极了。
林容冷了脸，自嘲地笑一声，陆家的人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她们的事，自己本不该知道，也本不该上心：“这些事，你不必跟我说，我也不想知道。阿昭你要带走，也随便你。”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却叫陆慎握住手腕，冷冷道：“从前我说的话还算数！”
林容讽刺道：“是么，不知道是哪一句算数？”
陆慎松开手来，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来：“大丈夫何患无妻，这一句话，还算数！”
林容接过，打开来，见是礼部尚书奏请选妃嫔、立皇后的折子，上面已经朱笔御批过，在鄞州陈氏女、江州袁氏女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陆慎皆着道：“此二女出身大族，颇有才名，品行甚佳，一人封后一人封妃，旨意已下州郡。倘若你忧心，我要接你回洛阳去，那大可不必。崔十一娘已死，立新后的旨意已下，乾坤已定，再无更改。阿昭的母亲，只能是死去的崔十一，而非今日的林容。”
林容紧紧握着那封奏折，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怔怔立在那里，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陆慎这厮嘴里哪有半句实话，奏折在这里不假，可立新后的圣旨到底有没有，自己到底也没有见着，全凭他说了算的。
陆慎瞧出她的意思，淡淡道：“立后的圣旨可不在我这里，你要瞧，只有去江州袁氏女那里瞧了。”
他这幅样子，林容反信了三分，紧绷的神情柔和了些，道：“那倒是不用，立后这样的大事，便是乡野之地，到时候衙门有皇榜贴出来的，自然会知道的。”末了又加上一句：“要恭喜你了！”
倘若真的立了新后，那照陆慎的性子，便也不会再叫林容回洛阳宫中了。便是他日后后悔，不管不顾折辱自己，也会顾着阿昭，不会叫她有一个没名没分的生母。
陆慎复又从袖中抽出一封告身来，林容展开，见是一封任命医士的敕令，不知他什么用意？
陆慎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止住：“内府、书堂、太医院每年会派医士往各州郡轮差，九年一任。我写了敕令与你，你也不必去洛阳，只随你的意，留在江东便是。江州的天水阁，你若想查阅裴令公所著医书，也可凭此敕令，无人会阻拦你了。”
天水阁是江南著名的藏书楼，经史子集无所不包，还有好些秘而不宣的医书、古方。只是藏书楼的主人颇为清高，自诩谈笑皆鸿儒，怎么允许一介白衣进阁中观阅？林容这三年间，曾多次想去拜访，即便是托陶老大人的面子，也没能如愿。
林容握住那纸敕令，轻飘飘的，只觉十分不真切，抬头望向陆慎，见垂眸坐在那里，复端起茶盅来，并不再同林容说一句话了。
林容虽心智尚算坚韧，打定了主意不要回去，可论起拿捏人心，她又哪里是陆慎的对手呢？不过几句话，便叫她心绪随着他的话，婉转起伏，倒似风筝一样飘飘荡荡。
林容立在哪里，有些愣神儿，有心再追问一句，却见外头沉砚回话：“夫人，药箱送来了。”
林容偏头，见陆慎肩头的血水渐渐往下，半截袖子都叫染成了血色，一时瞧着殊为可怖，往门外走去。
外头已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倾盆大雨，乱风刮得庭中花木乱倒，林容不过开一扇门，接过药箱的功夫，便打湿了鞋袜。
沉砚忙将桐油伞斜着，替林容挡雨：“夫人，外头雨下得太大了。”
林容问他：“从哪里拿的药箱，有没有缝合的弯针？”
沉砚哪里知道，只不过听见里面说什么伤口裂开了，这才吩咐人，去取了夫人的药箱过来，并不知道，这药箱跟药箱之间也有不同。
外头风雨颇大，不过又说了这么，那雨顺着屋檐飘下来，立时打湿了林容半个肩头，又顾不得问，只得关了门，打开来，缝合的弯针、桑皮线倒有，止血的金疮药也有，纱布也有，只是麻沸散没有。
林容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块儿绢布按住伤口，投桃报李：“要重新处理一下，没有麻沸散，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陆慎仍旧端着茶，不发一言。林容只怕他反悔，懒得再招惹他，只想着赶紧把伤口缝好，打发他出去，取了剪刀来，预备把肩上衣裳剪开来。
陆慎望着墙边的一盏壁灯，冷冷道：“这次出来得匆忙，就带了两套衣裳，你把这件剪了，我穿什么？”
这固然是找茬，即便出来得急，未曾带什么衣裳，吩咐沉砚一声，又哪里寻不来，便是不穿外头的成衣，现立刻叫绣娘裁剪缝制，也不过一两日的功夫。只林容这时心情颇好，不与他计较，闻言放下剪刀，俯身去解他的腰带，慢慢替他脱了上衣，消了毒之后，用穿桑皮线的弯针，替他缝合、包扎。
二人一坐一立，林容微微俯身，一缕散落的青丝便散在陆慎裸露的胸膛上，一阵酥麻，锦帐上二人影子交叠，颇有几分旧时缠绵之态，不知那风从哪里钻出来，吹动帷帐，帐上交叠的人影立时分开来。
陆慎坐在那里，肩上已没了知觉，瞧着那锦帐上漂浮的人影，平添三分怅惘，忽地伸手，替她将那缕头发拢在耳后，顺着那耳坠渐渐往下，轻轻划过，直到腰间，系了一枚私印：“日后，倘若你遇见难处，便持这枚印章，去各地廷卫暗所，这样，我便知道了。”
又偏头抵在林容耳边喃喃：“从前，年少气盛，不知何为夫妻之情，口不择言，行事无章法，折辱你良多。如今我还你自由之身，望你从此过得自在，不要再怨恨我了。”
林容拿棉纱布的手一时顿住，僵在那里，她自觉自己并不在乎，不在乎陆慎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不在乎他是高兴还是发怒，也并不想听见他提从前那些事。
只那到底是以为罢了，林容闻言，喉咙发痛，说不出半句话来。旋即，状若无事一般，她手上动作未停，取了棉纱布替陆慎，细细包扎好，那喉间的疼痛才稍缓和些，微微吐出一口气：“好了，天不早了，回去歇息吧，这几日别叫伤口沾水，不要饮酒，不要熬夜……”
忽地又止住，陆慎问：“怎么不说了？”
林容答：“说了，你也不会听的。”
陆慎无言，另起话头来：“我将阿昭留给你，等她病好些了，你送她来江州。倘若你不愿意，我派人来接也是一样。”
林容应了一个好字，忽叫陆慎拉着手腕：“我成全你，你是不是也该成全我一回？”
林容立在那里，不知说的是何事，便见他上前两步，按着自己后额，衔住唇瓣深深地吻了下去，末了叹：“从此相逢，只在梦中了。”
说罢，未及林容说什么话，便转身推门而去。
林容只觉得累极了，脱了衣衫，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忽流出泪来。方才开门取药箱时，林容叫打湿了半边身子，虽脱了外裳，里衣也有些湿，阿昭靠在她肩上，叫那湿衣裳浸着，不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她嘟囔着往上爬了爬，环住林容的脖颈，去亲她的脸颊，忽碰到她眼角的泪水，呆呆问：“娘亲，你哭了？”
林容这才回过神儿来，摸了摸脸上的泪水，这才察觉，连自己也有些惊到，抱了阿昭在怀里，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阿昭仰着头，问：“你难受吗？”
林容摇摇头：“不是。”
阿昭又问：“你高兴得掉眼泪了？”
林容摇摇头：“好像也不是。”
阿昭偏头想了想，笑道：“喔，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饿了，饿得掉眼泪了，是不是？”
林容失笑，伸手刮了刮阿昭的小鼻子：“我看是你饿了吧？”
阿昭扭来扭曲，不肯承认：“我才没有饿得掉眼泪，才没有。”见林容含笑望着她，又点头：“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饿。”
她扭到林容怀里：“鱼片粥好吃，我还想吃。”
林容笑：“就只有鱼片粥吗，别的不要？”母女两穿了衣裳起来，抹黑到厨房里，相对着各自喝了一碗粥，吃了两块山药糕，这才回转睡下，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第95章
林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快到午时了，她伸手往床旁边一模早已经冷了并没有阿昭的身影。
她一时以为必定是陆慎反悔，把女儿带走了，立时坐起来，唤了一声：“阿昭？”
翠禽坐在床前的春凳上做绣活儿见林容醒了忙打起帐子来，回：“县主，小主子早就醒了叫人穿好了衣裳上外边玩儿去了。”一面说，一面奉了茶上去，笑：“您可有好些年，没试过这个时辰起身了？”
林容问：“上哪儿玩去了？晨间的那副药，喂她吃了不曾？”
翠禽道：“已服过药了早膳也进得好。现就在外头花圃里，自己拿了竹剪刀说要在外面剪一枝花来，挑了半天，觉得哪一枝都好，还没做出决断来呢。奴婢瞧着小主子也随了县主您的性子，爱这些花花草草。”
她还是改不大过来或者说并不愿意改，私下无人的时候，总愿意称呼林容‘县主’。林容往日也不大管，只是这回却道：“以后不要叫县主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舞阳县主了，你以后就叫我姐姐。”
翠禽摇摇头，并不肯：“不叫县主，那还是依照往日县主未出嫁时的称谓，叫姑娘吧。”
翠禽什么都好，只在主仆称谓上，实在固执。林容披衣洗漱，坐在妆台前挽发，想起昨夜陆慎的话来，她不知吃过他多少亏，并不肯轻易相信，问翠禽：“他走了没有？”
翠禽自然明白林容说的是谁，点点头：“君侯昨日半夜便冒雨走了，只护卫还并没有撤走，沉砚也留下，说是护卫小主子。”
林容点点头，吩咐：“你命人去府县衙门外瞧瞧，有没有立新后的榜文张贴出来。另外，你亲自去一趟陶府，问一问陶老大人，朝廷的邸报，有没有立后选妃的消息。”
说着顿了顿，道：“也不知他有没有迁怒于陶老大人，他老人家便是被牵连，也是不肯说的，你问问相熟的下人，打听打听陶府近况。”
翠禽点头应了，刚转身。便见小主子抱着一捧洛阳花，扑在县主怀里，笑：“娘亲，好漂亮的花。”
她不知在花圃里带了多久，一身的花香青草香，林容抱了她在膝上：“这叫洛阳花，又叫丝叶石竹，待会儿咱们寻个小蓍草瓶，放在你床边的小几上。”
林容说着，抱了阿昭站起来，一面把那藏瓶的柜子打开，一面道：“插花贮花的瓶子，春冬用铜，秋夏用磁，书房清供，最好选古壶、胆瓶、尊、觚、一枝瓶一类的。倘若没有，小蓍草瓶、纸槌瓶、圆素瓶、鹅颈壁瓶也可勉强一用。”①《瓶花谱》
阿昭似懂非懂，点点头，指着中间一鹅颈壁瓶道：“阿爹画娘亲的画像里，就有这样的瓶子。”
林容笑笑，抱着她出门来，院里是一处花圃，种了数十种花木，错落有致，蓊郁葱茏，引山泉灌溉，又隐在一片茂林修竹之中，颇有小园独幽之感。
阿昭问：“这么多的花，都是你种的么？”
林容指着园中花木，细细教她：“春天的时候多种一些罂粟、虞美人，既可观赏又可入药。春末的时候，芍药花便开了，间或种些土萱、紫兰佐之。夏天开的便是洛阳花、蜀葵、乌斯菊……”
她娓娓道来，似如数家珍：“如此，一年四季这园子便都有鲜花盛开了。”
阿昭并听不太懂，末了只道：“你懂得这样多！”
林容摸摸她的脑袋，问：“你要是喜欢，等你的病彻底好了，我带你去天台寺瞧牡丹，他们那里的牡丹花是一奇景。”
一时，陪阿昭用过午膳，林容便要往医馆去了。只阿昭这时正是黏人的时候，不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也不肯开口说自己想去，只抱着林容的手哼哼唧唧撒娇。
林容苦笑不得，终究是抱了她去诊室，叫她坐在屏风后。不过，张老先生一回来，众人都是冲着他的名头来求医的，林容一时轻松了许多。
那位得了急性阑尾炎的罗小官人，发了两天烧，到底是挺了下来。他自己倒还好，还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只他家中那位老仆见着林容，便千恩万谢，又是磕头又是抹泪：“我家小官人，得了这病，请脉抓药，不知耗费了几百金，还不曾见效。只见着了林大夫，不过三五日，眼见着就好了。”
林容点点头，这时代良医难求，又宽慰了他几句，下了医嘱，便往回走。阿昭不知什么时候溜出来，跟在她身后，见那老仆哭得满脸涕泪，有些吃惊。
林容抱了她起来，问：“怎么出来了？”
阿昭只摇摇头，不说话，末了，夜半安睡时，才躺在林容怀里道：“你真厉害，娘亲！”
林容躺在床帐中，闻听此言，打扇的手忽停住，仿佛一颗心都被什么充盈了一般，良久，低声道：“谢谢！”那些记忆中，发现刚怀上阿昭时的郁郁之情，辗转反侧的愁苦，仿佛都叫这一句话抚平了一般，渐渐如烟消散开来。
翠禽是第二日一早回来的，一面蹲在小案上吃饭，一面回禀：“奴婢亲去衙门前瞧了，有立新后的告示，就贴在县衙的八字墙上。又去了陶府，陶老大人说，昨日新到的邸报，确有立后选妃的一事。府衙、江州那里，隔得远了些，还不曾有消息传来。奴婢瞧着，并不像假的，君侯只怕是真的要立新后了。”
林容闻言，这才放心：“倘若是真的，那自然是好！”
翠禽望向窗外荡秋千的小主子，担忧道：“倘立了新后，小主子以后便要叫旁人母亲了。将来君侯还会有许多小皇子小公主，不知道待小主子，又会有几分上心？”
这话林容回答不出来，反叫她郁闷起来，默默道：“阿昭是他亲手抚养长大，便是日后不上心，那也是有限，总会念着从前的父女之情。”
翠禽反驳道：“哪里会呢？听老嬷嬷说，县主也是叫仙去的老大人亲手抚养过的，后来还不是叫送去雍州联姻了。”
林容嘴角微微抽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默了半晌，道：“好了，不说这个了。陶府有没有被我连累？”
翠禽摇头：“姑娘放心，君侯并没有发作陶府。陶老太爷还被重新启诏，不日就要往洛阳赴任了。听说是升了官，奴婢去的时候，陶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正摆宴席呢？”
升了官职，大摆宴席？这样反常，倒叫林容生出一丝疑虑来，抚着美人觚中的花叶，叮嘱：“立后选妃的时，洲府那边有了确实的消息，立即回我。”
这样过了三五日，阿昭的病便全然大好了，记着那天林容的允诺，吵着要去天台寺瞧牡丹，一口一个娘亲叫着，憨态可掬，颇为乖巧。
虽也是黄昏时分，林容也无所不应，吩咐人下去，命人备船启程。
刚预备出门，便见师兄陈毓仁提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过来，瞧见林容怀里正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愣了愣，唤：“师妹，这是要往哪里去？”
林容笑笑，回：“天台寺的牡丹开得极好，我前几日说了一嘴，叫这小丫头记在心里，嚷嚷着叫我带她去呢？”
林容说完，阿昭便小声嘟囔着抗议：“娘亲，我没有嚷嚷。”
这些日子，医馆内外，林容去哪里，这小姑娘便跟着去哪里，一时众人都议论纷纷，有人说听见那小姑娘唤林大夫娘亲，有人说是林大夫亲戚家的孩子。只张老先生只当做没这回事，众人也并不敢去问。
陈毓仁本不大相信，他那医术高明、冰清玉洁的师妹，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连敏行兄那样有俊容仪的君子也瞧不上的人，怎么会嫁给那些凡夫俗子呢？
这时，听见阿昭的话，陈毓仁不信也得信了：“师妹，你……真是你女儿？”
林容本不想声张，阿昭终究是要走，要回洛阳去的，正想含糊过去，却见那丫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笑笑，只得点头承认了：“是，是我的女儿。”
陈毓仁望着林容直叹气，手上拿着一本古籍，道：“天水阁的藏书从不外借，敏行兄替你抄了一卷医书，托我交给你，谢你的救命之恩。”
林容接过来，翻了翻，果是那卷自己心心念念的古籍，只这一字一句抄开，只怕颇不容易，有些不好意思：“替我多谢他了，救命之恩，只是戏言而已，实不必当真的。”
两人站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阿昭等得不耐烦，趴在林容肩上，小声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啊？”
林容只得止住，抱着阿昭往天台寺而去，这时已经是五月中旬，天台寺的牡丹还开得正盛，花如小斗，数十株牡丹花，枝叶层叠交错，直攀到寺庙的二楼去。
母女二人提灯行在花丛中，不时私语几句，直至夜半，方才乘舟尽兴而归。小舟摇曳，江中渔火寂寂，忽遇伶人在船头唱曲儿，宛转悠扬。林容抱着阿昭，靠着船窗坐着，微凉的月光倾泻而来，一时不知是月色美，还是江中景致更美。
林容并不急着回去，仍由小舟飘荡，天明时分，这才弃船登岸。
见翠禽已经侯在那里了，手上拿着一封信：“姑娘，是江州六姑娘的信。不知谁把消息传到她那里去，一时听说您还活着，痛哭了一场。她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子，说是不大好了。”

第96章
那信上说得颇为严重仿佛生死一线。林容瞧了心惊，不敢耽误，星夜疾驰到江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深夜江州城门都已经关了。这样的江南重镇，如无意外，是必不许开门。沉砚打马上前，对那守门官耳语一番城门便立时打开来。
马车转过了两条街在昔日长公主府门前停下，略掀开车帘，便见正门上一匾额上书“敕造宣平侯府”六个大字。三间兽头大门大开着门口雁翅立着二十多提着明角灯的仆从，当前正中间立着的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头戴青铜小山冠，身上一袭杭绸暗纹袍子，生得白白净净只身量不高，瞧起来颇为文弱似有不足之症的样子。
那少年本低着头，旁边的老仆提醒了他一声，他这才瞧见掀开车帘的林容，立即上前几步斯斯文文地行礼：“崔颢见过十一姐。”
林容叫他扶下车，感叹：“十七弟？你如今这样大了！”
那少年正是叫陆慎封为宣平侯的崔颢当初林容从江州出嫁时，他尚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躲在小楼上瞧雍州的迎亲使念催妆诗，楼下的念一句，他便回过头冲着一身嫁衣端坐的林容，复述一句，惹得送妆的亲眷哄堂大笑。
那少年似有些羞赧，不大会寒暄说话，引着林容往里走：“六姐姐在里面，已瞧过大夫，只说着要静养，不能下床。”
林容随着他过垂花门，下了山廊，便见旧日的湖心小亭，转过抄手游廊，便到崔琦往日未出嫁时住的院子。院子廊下立着三五个丫头，打帘进去，便见崔琦卧在床上，床沿上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端着药碗劝她：“先喝了药是正经，送了信去，这一二日哪有不到的？”
崔琦摇头，忽抬头瞥见林容，望着她怔怔流泪，也说不出话来。那坐着男子一时也瞧见了，赶忙放下药碗，施了一礼，便匆匆避了出去。林容赶忙上前去，坐在床沿上，握着崔琦的手，道：“别哭，当心动了胎气。”
崔琦闻言泪流得更凶：“怎么能不哭呢？十一，怎么能不哭呢，这三年你都到哪里去了？就这么狠心，叫我伤心这么多年？倘若不是我写信称病，你也是不肯回来见我的，是不是？”
林容只得默默：“六姐姐，我……我也没办法……”，又顺着去摸崔琦的脉象，见并不像动胎气的模样，这才放心些。
崔琦只问：“你什么事情没有办法？”不等林容回答，又哭道：“那年江水暴涨，都说没救的，岂不料我们姐妹，今生还有再相见的时候。”
林容只顺着她的话说，怕她激动，也并不敢说些难过的事招惹她，只这样的场景，虽忍着，到底相对着哭了一场。
倒是崔颢在旁边劝：“这本是喜事，该高兴才是，六姐姐不可情满过溢。”
崔琦这才平复下来，又打发了旁人，还如林容临出嫁那一晚一样，姐妹抵足夜谈。
大多数都是崔琦说，林容听：“江州那次军变，崔家嫡系的男丁死得七七八八，没有死的也被关在水牢里，拷打受刑。后来过了几月，女眷羁押放还，还发还薄产度日，只像十七弟这些男丁是实打实在水牢里待了一年。后来……后来陛下入主洛阳，你又出了事，这才大封了崔氏，日子这才好过起来。”
林容摸着崔琦远比自己粗糙的手掌，知道她想问什么，含糊道：“当时，我从窗户跳下去，落了水，开始我还游得动，后来抱着一截浮木被冲到下游。后来，又有人帮我，并没有吃什么大苦头。”没有什么大苦头，吃苦却是有的。
她并不愿多谈这些，转了个话头问：“这一路上来，并没有听说六姐姐再嫁，肚子里的孩子是……”
崔琦笑笑，颔首：“方才你瞧见了的，袁家二郎。我是命妇，怎能再嫁？不是没有人上折子参这事，只陛下念着你，留中不理罢了。这孩子生下来，也是要送走的。”她说着又流出泪来：“十一，你莫要怨我不守贞，替你丢人。倘若没有他，我在水牢里，也撑不到你来救我的。人死过一回，清白也罢、尊贵也罢，都不值什么了。”
林容靠着她的肩膀上：“没有，这样很好！”姐妹两，不知说了多久的话，这才止住，浅浅睡去。
夜半，闻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哭声，林容惊醒，披衣起身，翠禽也进来，道：“小主子在里边呢，想必是醒了。”
林容掀开碧纱橱的纱帐，见阿昭正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不知是还没睡，还是已经醒了，正默默流泪。林容以为她是醒来没见自己，有些害怕，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应。
阿昭躺在她怀里好一会儿，这才道：“娘亲，我梦见阿爹了，他身上都是血，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
林容宽慰她：“只是做梦，梦都是假的，你爹爹他好好的呢，什么事都没有的。”
阿昭并不信，又小声哭泣起来：“阿爹他一定是流血了，一定是流血了。”
林容无法，只得唤人叫了沉砚来，问：“你主子现在哪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沉砚隔着帘子禀道：“回夫人，陛下前日往江北巡视河道去了，晚间传了信来，说明日一早便回江州，并不曾出什么事。”
阿昭听了，果不再哭，只掰开手指算：“一、二、三……我有六天没有见阿爹了……我好想他……”
林容哄她：“他明天就回江州了，离得不远的，明日娘派人送你去见他，好不好？”
阿昭听出来了，问：“娘亲，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林容只笑着摇摇头：“阿昭一个人去也是一样的。”
阿昭又有些哭腔，问：“为什么，可是我既想跟你在一块儿，又想见阿爹？”
林容想了想，摸摸她的发顶，决定如实相告：“因为我不想见他，所以只能阿昭一个人去。”
阿昭年纪太小，并不能理解，却能体会到林容语气里的抗拒，并没有再追问下去，默默望着林容，站起来抱着她亲了亲脸颊，像陆慎往日一般，轻轻抚摸林容的后背：“好吧，我一个人去。等我见了阿爹，就回来。你要带我去花灯节，带我去放风筝的，你可别忘了。”
林容笑笑：“好，一定忘不了的，”末了又叹气：“谢谢阿昭！”
阿昭偏头，学着林容往日的语气，笑：“不客气。”
第二日，到底是认床，林容阿昭母女两都睡得不大好，一大早便醒了。崔琦到底是昨夜心情激动，有些动了胎气，林容替她针灸一番，叮嘱：“再不能哭了，药也要吃上几日。”
崔琦只笑笑：“倒有模有样的，只有偶尔疼一下，你针灸过了，那偶尔的疼也没有了，有什么要紧的？”
林容摇头：“不可大意了。”一时往旁边写方子，忽听得窗外阿昭一阵儿银铃般的笑声，仿佛快活极了。
林容一面提笔写字，一面问翠禽：“倒有一会儿没见了，阿昭上哪里去了？”
翠禽便回：“用过早膳，便跟着十七爷瞧他那匹小红马去了，刚过来，便瞧见君侯过来了，叫君侯抱去了。”
林容搁了笔，微微推开窗，见外头下起了小雨，阿昭正站在假山下的一个小水坑里踩水，每踩一次，阿昭便发出咯咯的笑声来。
陆慎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正负手立在一旁，默默撑着一柄黄油伞，那伞大半都往阿昭头上倾斜而去，他自己反湿了半边身子，侍卫宫人皆立在一旁，不敢打扰。过了会儿，陆慎又招招手，一旁侍立的崔颢立刻过去，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崔颢点头称是，一副受教的表情。
林容站在窗边，默默瞧着，崔琦端了茶过来，叹：“十七弟幼时吃了亏，生得瘦弱，也不大爱说话，养成怕生的性子，行止有些畏手畏脚。这几日叫陛下带在身边，倒是长进多了。”一面又问她：“怎么也不下去说句话？”
林容关了窗，扶着崔琦，淡淡道：“已没什么话可说的了。”
崔琦听了欲言又止，末了只叹了一句：“又不是仇人，哪儿能没有话说呢？陛下这几年，也过得不容易的……”
林容不接这话，崔琦自然也就不提了，岔开话题，笑道：“你来了正好，替我参谋参谋，这些年我不常出去走动，倒是不知选哪一家的姑娘给十七弟才好。”
一时有丫鬟送了数幅卷轴进来，一一挂起来，林容有些吃惊：“十七弟才十四岁，是不是太早了些？”
崔琦笑着点她：“早什么，说起来十四岁，虚岁都十六了，过不了两年就及冠了。那些知根底的好姑娘，自然是要早早定下来的。便是咱们那时候，不也是十二三岁便订了亲的。”
林容只觉得那画卷上的仕女图，都大同小异，只画神儿，并瞧不出具体模样如何，道：“婚姻嫁娶，还得他自己喜欢才好。”
一时用了午膳，林容替崔琦又施了一回针，外头便有人来回话：“六小姐，袁府二太太并四姑娘到了。”
崔琦免不得出去见客，林容这才静下来，往外间去，在靠窗的桌子上，略瞧了会儿书，这一两日的事便像走马灯一般在脑子里晃过，更觉得倦乏，撑颔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伸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阿昭从后面跑过来，手上拿着一支荷花，扑到林容膝上：“瞧，新摘的荷花。”
林容笑笑：“去荷塘里划船了？”见她鞋袜都湿了，裙子上都是泥点子，又替她换了衣裳鞋袜。
阿昭点点头：“阿爹替我摘的荷花，他说你也喜欢在荷塘里撑船的。”
林容闻言，顿时沉了脸，她这辈子在这里，只在荷塘里撑过一回船，便是老姑奶奶去宣州那回，打湿了鞋袜，被陆慎骗到小楼里，强行……
阿昭只抱着林容脖子央求：“小舅舅那匹小红马可漂亮了，能不能叫我骑一骑？”
林容摇头：“不行，你太小了，还不能骑马。”
阿昭嘟着嘴：“可是小舅舅都有，那小马只比我高那么一点点。”林容还是坚定的摇头，阿昭哼一声：“阿爹肯定会同意的。”又忽瞧见桌上放着一个风筝，她不知道多惦记着去放风筝这回事，立刻把那小红马的事情抛下来：“咱们要去放风筝吗？”
林容正要说话，便听见沉砚的声音：“主子，衣裳取来了。”
林容回头，见陆慎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端坐在外间的圈椅上，手上捧着方才自己搁在案上的残茶，身上的衣裳已湿了大半，不知沉眸想着什么，似乎并未听见沉砚的回话。
不多时，沉砚又回了一句：“主子？”
阿昭立时从林容身上下来，手上拿着风筝，蹬蹬蹬往外跑：“阿爹，你送我一匹小枣红马吧？咱们明天骑着小马，去放风筝，好不好？”见陆慎没回应，又加了一句：“娘亲也去，好吗？”
陆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摸摸阿昭的脸，问：“方才教你的诗，你还记得几句？”
阿昭顿时支支吾吾起来，她的心思哪在这上面，一心想着摘一朵最大的荷花，念了一句：“江南可采莲，莲叶……”便实在答不出来了，小眼睛滴溜溜的转，拿着风筝便要往外跑：“阿爹，我困了，我要午憩了。”
林容忙唤翠禽：“快跟出去，别叫她淋雨了，备热水来，替她沐浴，不然明儿又得咳嗽了。”
翠禽应了一声，立刻追了出去。
陆慎搁了茶，转头沉沉望着林容，见她已转身背对着自己，坐在书案前，薄纱帐随风乱舞，终是没有一个字，只得抱了衣裳，往屏风后而去。
林容见他进了净室，正想掀帘出去，便听得陆慎在里面吩咐：“另送一副玉带进来。”
沉砚侯在门口，立时从包袱里寻出一条玉腰带来，双手奉给林容：“夫人。”
林容立在那里，只觉得火大，又压了下去，冷冷道：“你自己送进去。”
沉砚低头，似乎大气不敢喘一般：“求夫人体恤奴才，主子肩上的伤还没口，又不肯换药，又不肯治。求夫人劝一劝。”
林容只觉得万分莫名，到底是接了那腰带，转身往屏风后去。

第97章
林容捧着腰带立在软帘旁，把那玉带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冷冷道：“沉砚胆子越发小了递东西也不敢进来。”
陆慎也并没有说什么淡淡瞥了她一眼拾起玉带，便背过身子去。
林容立在那里，并不在乎，只叮嘱道：“阿昭年纪太小绝不能教她骑马摔到了可不是好玩的，等她大一些再说。她只是觉得新鲜，过一两日便忘了你千万不要应她。”
陆慎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无余话，问：“还有事么？”
这幅情状倒像是她上赶着一样，林容气结，忽又觉得好笑，脸上反浮一丝笑来摇摇头，也并无一个字掀帘出来。刚到门口处，便听得陆慎道：“江州的事，大体已经办结，明日便要带阿昭回洛阳了。再叫她在这里多待半日，晚上我便派人来接她。”
林容顿住回：“知道了。”一时推门过廊，慢慢踱步而去，也并不知走到哪里，随意在一处石凳上坐下，怔怔呆了半晌，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远处崔琦的声音：“十一，你怎么在这儿，叫我好找？”
林容这才回过神儿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坐下日头下，已出了一头的汗。崔琦拉着她在藤萝下阴凉处坐定：“是不是不舒服？”
林容摇摇头，问：“你身子这样重，怎么还要去应酬袁家的女眷？本也不是正经姻亲，紧着自己身子才是。”
崔琦闻言便气道：“我这两年在府里足不出户，竟不知陛下已属意立袁四娘为新后，谁都知道，偏偏瞒着咱们姓崔的？现时封后的圣旨还未下呢，便把自己当主子，使唤起我来了。”一时又吩咐丫鬟：“去，把十七弟叫来，他这几日待在陛下身边，这立后的事，他知不知道？”
这画面实在似曾相识，林容笑笑，替她打扇：“莫生气，莫生气！”
崔琦见她这样，也笑笑，点她的额头，又叹：“你啊你，说得好听是心宽，说得不好听，庵堂里的尼姑也比你多三分活人气儿，人活在世上，哪儿能样样都不在乎呢？”
林容无奈：“六姐姐，你好心宽慰你，你倒说起我来了？”
崔琦笑：“你只问问你自己的心，究竟是不是一丁点都不在乎，没有一丁点不高兴？”
一时语罢，林容正要说话，却见崔琦止住，抚开层层的绿茵藤萝，便见远处石桥上，一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正袅娜福身，同陆慎行礼。
陆慎略伸手，虚扶了她起身，负手立在那里，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不知同那姑娘说了些什么话，那姑娘盈盈一笑，便羞赧地退在一边了。
林容心道，陆慎这人在旁人面前倒是有礼有度，实在可恨！
待陆慎走远，身后的随从也都从桥上过，崔琦这才回过头来，见林容脸上的笑已隐了下去，盈盈望着她笑：“瞧，还是有那么一丁点不高兴的吧？”
林容摇摇头：“只是觉得这姑娘年纪小了些。”
崔琦听了不语，摇着扇子好一会儿，正色问道：“十一，往日你在雍州同陛下闹得难堪，我后来也听说了些，可自你出了事，他到底是日日念着你的，日日受折磨。你也别怪我多事，也别怨我替谁说话。只现如今，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这样的私事，便是崔琦，林容也并不想谈论，只喔了一声，笑：“喔，六姐姐是嫌我烦了，要赶我走？”
崔琦摇摇头：“你虽不说，但我也瞧得出来，你那年从洛阳回来，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便生出红尘离世之感。可这世上谁又是真正的世外之人呢，便是尼姑道士也要化缘求香火的。”
这件事，林容并不肯深谈，也并不打算同谁商量，笑着转了话头，岔开来。
傍晚，果有人来接阿昭。
阿昭正坐在榻上玩九连环，闻言抬头，问她：“喔，阿爹说过的，我们要回洛阳了，娘亲，你会去洛阳吗？”
林容不肯骗她：“大概是不会去洛阳的。”
阿昭立即涌出泪来：“为什么？”又想起她说不想见阿爹的话来，带着哭腔道：“你可以不见阿爹，只同我一起，不成吗？”
又闹着并不肯走，林容只得应允她：“倘若有空闲，一定去洛阳看你。”
哄了好一会儿，那哭声也止不住，终是哭着叫奶嬷嬷抱走了。
陆慎回江州行宫的时候，阿昭还在生气，默默地坐在榻上，玩林容给她做的方块儿小积木。见着陆慎回来，只瞧了他一眼，也不像往日那边扑上去抱着他的脖子唤爹爹，并不理他。
陆慎叫人服侍着除了外袍，静静歪在旁边翻书，不时把那叠得好好的积木，抽开一块儿来。阿昭开始不理他，随后分了一半，堆到陆慎那边去。见他还是捣乱，嘟着嘴生气，委屈得直掉眼泪。只也不像平日，早就把自己的委屈一股脑全说出来，等着陆慎问：“好好的，谁惹着你了，连爹爹回来也不理？”
阿昭这才抽噎着问道：“为什么你不带娘亲跟我们回洛阳？你不是说，咱们是来接她的么？你说话不算话，来之前，你明明答应了我的？”
陆慎放下书，淡淡道：“她不愿意回去！”
阿昭又问：“为什么不愿意回去？”洛阳是她的家，是她长大的地方，她尚且不懂，为什么娘亲不愿意回家呢？
陆慎沉默：“我做错了事，她不肯原谅我。”
阿爹也会做错事么？阿昭发怔，忘记哭了，问：“那……那你道歉了吗？小舅舅说，做错事，是要道歉的……”
阿昭一双紫玉葡萄似的眼睛望着陆慎，叫他一时语塞起来，良久道：“算道歉了吧！”
阿昭闻言有些泄气，道：“这么严重吗，道歉了也没用？”歪着头坐在那里想了大半天，道：“那实在不行的话，你求求她吧。等她高兴的时候，你求求她，说不准就原谅你了呢。上次我想去看牡丹花，我求了娘亲两次，她就答应我了。”
陆慎望着女儿，并不说话。阿昭摇他的手：“阿爹，你听见了没有？”
陆慎垂眸，又翻过一页书来，淡淡道：“过些日子再说吧。”
第二日，到底也并没有更改行程，崔颢恭送了陆慎的车驾出城门，回转来，已经是晌午了，恭恭敬敬地禀过了两位姐姐。
林容只当无事发生，倒是崔琦追问：“真的出城去了，没留下什么话儿，也没吩咐什么？”
崔颢只摇摇头：“陛下命我好生读书，不可荒废学业。”
崔琦叹了一声，到底是放了林容：“行了，你要去天水阁，我也不拦你了，叫人护送你去，只别太晚了。”
林容到底如愿，拿着宣平侯府的帖子，入了心心念念许久的天水阁。那书阁修建得颇大，听人说藏书近四万册，是江东大儒蒋太傅所建。
那阁中寻常并不许人出入，只借书，也只得在待客的厅轩中看，看完了立刻归还，不许人带出阁外。也不知是宣平侯府的帖子起了作用，还是陆慎给的文书起了作用，主人家另僻了一间静室，供林容观阅书籍。
林容一面瞧，一面把那精妙处、疑惑处誊抄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又或是几个时辰，又或是一小会儿。林容一抬头，便见静室外，夕阳斜照湖面之美景。叫恍住了好一会儿，忽见那边立着个青衣男子，见林容望过来，拱手同她见礼，身旁还放着一盆花。
林容搁笔，推门出来，颔首见礼：“蒋先生，您怎在此处？”
此人二十来岁，正是陈毓仁口中的敏行兄，他抱起那盆花：“上月舣舟姑苏等地，赴宴，见一园中，似种着林大夫口中说的曼陀罗花，花叶形状有些相似，本想命人送了去给你。不想，刚一回家，便听人说你到叔父的天水阁来，这才赶了过来。”
林容也只在现代的册子上见过，隔了许多年，也并不能很确定，想着制药了试一试，当下也不客气，将那花儿接了过来，笑着道了谢。
蒋敏行实在是谦谦君子，道：“救命之恩，该是我谢林大夫才是。”也并不多叨扰，略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了。
陆慎的车驾走得也并不快，这一日也不过五六十里里，天刚一擦黑，便在驿站停驻歇息。阿昭生了一整天的起，又不见林容来送她，哭了小半个时辰，叫陆慎从马车上抱下来的时候，睡得正香。
陆慎洗漱了，正欲安寝，便见沉砚在窗外禀告：“主子，今儿晌午夫人去了天水阁，在哪儿瞧了一下午的医书。后来，碰见了蒋太傅的侄子，两个人似是旧相识，说笑了几句，送了一盆花给夫人。”
他说着顿了顿：“奴才的人打听了，说是这位蒋公子年十八，外出游玩时溺水，是夫人救上来的。”
陆慎闻言眼皮不住的跳，溺水叫她救上来的，那必定是跳进河水里，浑身湿透，不是抱着他，就是拖着他。陆慎坐在那里半晌，越觉得胸口不顺，还说笑了几句，谈什么事情可以说说笑笑呢？
他忽地站起来，碰落了茶杯，顿时惊醒了一旁的阿昭，坐起来，揉揉眼睛：“阿爹？”
陆慎抱了阿昭起来：“咱们回江州去，好不好？”
阿昭一听便立刻来了精神：“是要去求娘亲回洛阳吗？”
陆慎嘴角抽搐：“是去接，不是求！”

第98章
林容从天水阁回宣平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入夜时分崔琦等着她，还未就寝，见她回来忙吩咐人摆饭一面替她夹菜一面道：“怎么这时辰才回来，差点打发人满城找去？”
林容喝了口虾丸鸡皮汤：“看书忘了时辰，一抬头，天便暗了。阁里的人也并未催我走那书还剩七八页就索性瞧完了，这才回来。”又伸手去搭崔琦的脉象，道：“便是没有动胎气也别累着。”
崔琦笑笑试探问道：“你在江州，那天水阁，什么时候想去便去，也不急于一时的。晚上看书，仔细眼睛。”
林容便道：“六姐姐过几日，我便走了。”
崔琦立时红了眼眶：“这么急多住几日，不成吗？”
林容正色道：“六姐姐，崔十一娘已经亡故了，这里到底不是我应该多待的地方。”
崔琦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日后，我坐船去瞧你便是左右也不远，一两日的路程。”又替林容布菜：“多用些，家里的膳食到底比外头强些。”
林容一时感怀，笑：“六姐姐到底是疼我，不忍再劝我了。”
闻听此言，崔琦本笑着，又涌出泪花来，伸手去抚林容的脸：“倘若你觉得好，我便替你高兴。”又说了许多话，叮嘱了许多事，衣裳首饰不知搬了多少过来，一一拿着单子同林容分说，末了叹气：“这些东西，连你往日出嫁时的一半都没有，崔氏比之往日，到底是不如了些。”
林容只笑：“我不过一个小大夫，平日里青衣粗布，便是夏日里绢罗也只得一身，寻常不是替人看病诊脉，便是往田地间看药农种的药材。倘天气好，往周边山里去寻药材，一连几天也不会下山的。那里用得到这些金钗玉镯、绫罗绸缎？”
崔琦听了，心里颇不好受，说不出话来。直到深夜，崔琦这才起身回转，叫林容送到廊下，道：“回去歇着吧，别送了。”
翠禽跟着林容身后，默默道：“六姑娘的性子，变了好多。”
受了那么多的磋磨，怎么能不变呢，你不变，那是活不下去的。林容沐浴更衣，出净室，一面擦头发一面同翠禽道：“天下承平，江南各处也算太平，我想带几位医馆里的人，往各洲郡，亲画了草药图鉴来。碰见的药材，要么是晒干，要么是炮制好了的，倘若在野外碰见了，倒不一定认得出来。好些庸医，常常不能分辨。”
翠禽听了点头：“是，连张老先生有时候也能认错。”
林容便问：“我是想问你，是跟着我，还是留在江州。留在江州的话，我把你托付给六姐姐，叫她给你寻个好人家。”
翠禽摇头，指着那一箱子金银翠宝：“县主不如赏我点金子，将来我自己开个医馆才好。”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都不再提了。
一时林容放帐安睡，只她同阿昭相处了七八日，那孩子日日躺在她身侧，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甜甜的奶香味，临睡前总缠着林容叽叽喳喳说话，也不管听不听得懂，从医馆里有多少人，一直问到门口的狗叫什么名字，母女两几没有一刻分离。
此刻一时没了阿昭，林容闭眼多时，却久久未能入眠，索性坐起来，在帐中点了一盏小灯，把白日里在天水阁誊抄的笔记，拿出来翻阅。
忽听见廊外脚步声，门吱吖一声被推开来，林容以为是翠禽见自己在里面亮了灯，便起身来查看，道：“翠禽，去歇着吧，没什么事，我睡不大着，索性看看书。”
那脚步闻言立刻止住，林容又翻了页书，却没听见关门的声音，一时觉得奇怪，掀开帐帘，便见陆慎抱着阿昭，静静立在床前三步远，一时两人都并不说话，只幽幽望着对方。
林容坐起来，到底是她先开口，问：“是阿昭出什么事了吗？”
陆慎摇摇头，把阿昭抱到床边来，林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见她脸颊虽红扑扑的，却并没有发热，只是睡熟了而已。
陆慎这才淡淡道：“不知你跟她说过什么，哭了一夜，不肯走，只好抱了她回来。”
什么叫不知道我跟她说过什么？这话，仿佛是在说，她林容教了阿昭什么，叫她哭闹着不肯走，顺便再把他陆慎给叫回来一般。
林容冷笑一声，懒得理他，把阿昭抱到床榻内侧。阿昭无意识地哼哼两声，睁开眼睛，见是林容，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娘亲，到底是困极了，叫了一声娘，又合上眼皮，沉沉睡了过去。
她小手上不知抓着什么东西，黏糊糊的，林容取了枕边的绣帕，一面擦一面疑惑问道：“手上攥着的什么？”
林容还以为阿昭睡着了，岂不料听见问话，眼睛虽还闭着，却还是回答道：“是松子糖。”小手也无意识地抬高：“娘亲，你也吃……别客气……”
林容失笑，拍阿昭的后背：“睡吧！”只那糖黏在手心，用干绢布擦得并不干净，一时想掀被起身下床去。
陆慎见了，起身往旁边净室内拧了湿棉布递过来。林容白他一眼，皆过棉巾，仔仔细细替阿昭擦手擦脸，末了道：“以后不要给她吃那么多糖，小孩子长蛀牙，可没什么好法子治。”
林容的语气并不算好，陆慎听了，只道：“知道了！”
林容见他那个样子，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倒不像前几日那样可笑，正想叫他出去，忽然嗓子不大舒服，咳嗽了两声。
陆慎起身，倒了热茶递过去，林容并不接，冷冷望着他好一会儿，这才接过茶盅，喝了一口，轻轻用盖碗拨着茶叶浮沫，问：“你有话要跟我说？”
陆慎坐在床沿，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林容忍不住哼了一声：“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又觉得没意思，他回转来没意思，自己忍不住讥讽他更加没意思。
把那茶盅搁在一旁，道：“既然你没有话说，那么，我有话要问你。不知你肯不肯解我的惑，答我的话？”
陆慎把那茶盅接过来，喝了两大口，那种浑身都不对劲的感觉似消减了些，道：“你问吧！”
林容抬眸，问：“六姐姐的信，是你命她写给我的？”
陆慎并不回答，等熬到林容脸上已有三分不耐烦，这才低声道：“聪明人是不用等到旁人吩咐，才来做事的。”他垂眸，并不敢去瞧林容的眼睛，伸手轻轻捏住林容的指尖，顿了顿，道：“十一，我想见你，想叫你到江州来，想叫你时时陪着阿昭，时时陪在我身边，我想叫你跟我回去，回去做阿昭的母亲，做我的妻子。”
说罢便抿着嘴，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仿佛听候宣判一般。
林容并没有抽回手，仍由他浅浅握着，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拿得起放得下，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你很不该这样。”
陆慎抬头，抬头凝视，反问道：“倘若……倘若我说我放不下呢？”
林容轻轻喔了一声，也并没有生气，静静问道：“你又要言而无信了么？”
陆慎叫这句话问住，沉默良久，闷闷道：“我怎么敢！连陶府那个老匹夫，欺君瞒上的罪过我都不追究，还礼送他到洛阳去。”
他陆慎桀骜不驯惯了，何尝这样忍气吞声过。要依着他往日的性子，必定把那老匹夫下了大狱，折磨一番不可，那一府的老老少少又岂有好下场。那老匹夫这样恶心他，却又投鼠忌器，不能动他。
这话一开了头，后面的便好说多了：“也并没有什么选后立妃的事，折子是我叫人写的，告示也是我叫人贴出去的，不过是我想试一试你罢了？”
告示、榜文，袁家四姑娘也上门拜访，做得这样真，林容对这事，已是信了七分，听陆慎这样说，不免面露惊愕：“然后呢？”试什么，有什么好试的？
陆慎自嘲地笑笑：“终究是一文不值，沾了阿昭的光。”
林容无奈地笑笑，并没有说话，忽地窗外一阵大风，把窗户吹开来，庭中所植松柏柔柔晃动起来。
两人一时都转头望去，只闻风声，陆慎忽叹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林容默默半晌，道：“我喉咙有些不舒服，替我另倒一杯热茶来吧。”
陆慎知她有话要说，起身倒了茶过来，却见她只捧在手中。
过了好一会儿，林容喝了口热茶，这才道：“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关于你关于阿昭。我有的时候也会动摇，觉得自己是不是对阿昭太过残忍。对于你，你脾气不好，同以前相比，这段日子，也算对我颇多忍让了，有些话说得虽不好听，却也没有拿我怎么样。只是……只是我到底的爱自己胜过爱阿昭……”
说到这里，林容似有愧疚，顿了顿：“你从前是一方诸侯，现在是天下之主，你的妻子一定要讨好你，奉承你，以你的喜为喜，以你的悲为悲。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可以有半分怨怼。你知道的，我不是那样的人，也变不成那样的人。趁着我现在还有心气，趁着你现在还念着几分所谓的旧情，做个决断，总好过将来后悔。我不想回去，不想过从前那种日子了。”
陆慎的心忽痛起来，仿佛针扎一样刺刺发痛，每说一句话那痛便加深一分，他只顾得木然反驳：“你曾经说过，我不是个好父亲，可见你识人并不准。将来的事情，你就判得这样死？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走了三年，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变呢？”

第99章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变呢？这话叫陆慎说出来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了。只可惜，林容对改变别人没有兴趣，更没有信心。妄图改变一个成年人既定的三观跟性格在林容的眼里那是一件既无聊又无知的事。
林容抽回手来淡淡道：“总之，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陆慎并听不进去，复紧紧握住林容的手，道：“可是我想说的话还一句都没有来得及说。”
“你出事之前，我写了信与你，只要你肯回来那么我告诉自己以前的事不必再追究了。你接了信，说要回来，可我却接到你沉船的消息。你出事以来，这三年我没有一日不在痛恨自己。午夜梦回，我时常在想倘若强留你在身边，不逐你回江州便是叫你恨我，也不会徒生变故，叫你葬身江底。倘若我不勉强你生阿昭，你是不是还待在雍州等我去接你。只是，老天到底待我不薄叫我知道，你还活着。”
他伸手去抚林容的眉梢，轻轻划过：“你还活着，还能对我笑，跟我说话，那么，其余的事便全无紧要了。”
说着他顿了顿：“可是，我终究是贪心。我从前待你阴晴喜怒无定，无非……无非是恨你心里没有我，恨你半点不把我放在心上，恨你半点不肯回应我。床笫恩爱缠绵，你只觉得厌烦，冷落你，离弃你，你也并不在意，反觉得自在。十一，我不甘心。”
他说着慢慢滑到林容胸前，按着心口：“不管你是崔筠也好，林容也罢，我只要你的心。”
林容双眸微睁，稍显惊讶，似有些不可置信，那支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心口，仿佛能听见自己沉沉的心跳，半晌默默不语，道：“你的确太贪心，这世上的事，未必事事叫你如愿的……”
话未说完，便叫陆慎打断，握住林容的手，放在他的心口：“这些话，你不要同我说，同这颗心说。”
陆慎望着林容一字一句的道：“我可以等，人心换人心，你的心冷了，我可以捂热，三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
林容偏头，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她的心从来没有热过，何来的冷？
林容已经无谈性，只觉得困，打了个哈欠，见他仍旧坐在床边，不肯离去，又怕他犯浑，像哄阿昭似的哄他：“那好吧，你出去等吧，我困了，要睡了。”说罢，便掩了帐子，吹灭灯烛，独留陆慎一人坐在床沿上。
不知坐了多久，只闻得夏日寂静的虫鸣蛙声，那风也渐渐止住，陆慎叹息，只得往外间来。这时夜已经很深了，烛灯具灭，窗外只几颗疏星，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恍惚地迈过门槛，不知碰落了什么东西，砸在脚面上，又痛又麻，也并不敢出声。站在原处好一会儿，这才一脚轻一脚重的往外走。
外间有个小小的美人榻，陆慎身量颇长，压根不能躺下，只半靠在那里，闭目养神，终是半点睡意都没有。良久，忽听见里面女儿的声音，又隐隐有烛光传来，他起身端了杯水进去，见林容正一面替阿昭擦汗，一面轻轻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渴了？”
阿昭仍旧闭着眼，似还在睡梦之中，只小声地哼哼唧唧，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陆慎立在那里，默默把水递了过去，道：“她这是渴了，喂点水就好。”
林容接过来，小心喂了半杯水，果见阿昭止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林容瞧了瞧墙角的水漏，见还有一个多时辰便天明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睡得并不好，叫阿昭方才一闹，这时已经没了睡意，索性把枕下的书拾起来，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陆慎并不肯走，坐在那里，过得好一会儿，忽问道：“江东子弟多才俊，词林之盛，首推湖州蒋氏，蒋太傅又是文坛耄耋，此番巡视河道，众臣工皆荐一士子名唤蒋敏行的，说他于治河颇有心得，年纪也小，才十八岁，你行医多年，可听说过此人，果真有治河之才？”
林容奇怪地撇他一眼，又听陆慎补充道：“江水泛滥，每逢雨季更甚，沿江上百万百姓深以为苦，朝廷每年拨银治河，不下百万两。倘若真能觅得一治河的能臣，实乃百姓之幸。”
林容合上书，想了想：“倒是有一位唤蒋敏行的，见他时常抱着治河的书，还去实地勘察，险些掉进河里淹死，不过他好像已经二十多岁了吧？”
陆慎道：“告身上写的是十八，还未及冠。”
林容喔了一声：“我认识的那个蒋敏行，他说他自己二十一了，想来并不是一个人。”
陆慎坐在那里，脸色发僵，忍不住冷哼一声，又并不说话了。林容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大半夜地在这儿摆脸色给谁看呢？
当即也并没有好话：“还有没有事，没事儿出去！”
陆慎只得又出来，坐在榻上半晌，迷迷糊糊半眯了过去。
第二日，林容醒来的时候，早已不见了陆慎的踪影，翠禽端了热水进来，禀告：“县主，君侯天没亮就出门了，说沿着河跑一会儿马，待会便回来同您一起用早膳。”
林容只坐未闻，往净室洗漱，刚出来，便见阿昭已经醒了，笑盈盈坐在床上，唤她：“娘亲！”
林容坐到床边，一面替她穿衣裳一面嘱咐：“早上叫风一吹，还是有点凉的，当心风寒。”
阿昭靠在林容肩上，带着点贼兮兮的表情，问：“娘亲，阿爹昨天晚上有没有求你？”
林容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解：“求我？什么事要求我？”
阿昭点头：“对啊，当然是求你啦。我们说好了的，求你跟我们一起回洛阳去的。我本来跟阿爹说，他求你的时候，一定要把我叫醒的。嗯……可惜，我睡着了……他没叫醒我……”
林容闻言，哭笑不得，并不回她的话。阿昭只得扭来扭去，扭到林容怀里撒娇：“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林容故作不解的样子，问：“怎么才算求呢？”
阿昭想了想，跪在锦被上，一面做揖，一面小声道：“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林容闻言，捧腹大笑，阿昭不好意思地歪到林容怀里，靠在她肩上，抱着她的脖子，问：“就是这样求咯！有没有，阿爹是不是这样求你的？”
林容笑了好一会儿，这才面前止住，点了点她的额头，问：“你从哪里学来的，你常常这样求别人吗？”
阿昭望了望四周，见丫鬟仆妇都在外间，翠禽姑姑也站得远远的，正在撑窗户，遂趴在林容耳边，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那天小舅舅和我去看小红马，我看见他这样求一个姐姐。”
林容取了梳子，替她慢慢梳着，问：“哪个姐姐？”
阿昭摇摇头：“我不认识，小舅舅叫我不要告诉别人的。还说，只要我保守秘密，就把那匹小红马送给我的，还替我送到洛阳去呢。”
林容便笑：“他哪里知道，你是个小话痨的，能告诉十个人，绝不告诉九个人。你还跟谁说了？”
阿昭毫无羞愧，反有些得意：“阿爹，娘亲你，奶嬷嬷……”一溜烟数出去七八个人来，这才止住：“没有了。不过，我都跟他们说了，不要告诉别人的。”
林容笑：“那你小舅舅那匹小红马，你是得不到了的。”把她穿戴好，又抱了她洗漱，在桌前坐定，命人传了早膳进来，乘了一碗肉粥到阿昭面前。
阿昭已经不大叫人喂了，自己一勺一勺慢慢吃着，到底是记着那事，问：“就告诉我嘛，有没有求你？”
林容笑而不答，只替她挑着鱼刺。陆慎从外面进来，只听见阿昭在那里撒娇，朗声笑道：“又在这儿求你娘亲什么事？不是想着去瞧花灯，就是想着放风筝？你年岁也到了，等回了洛阳，就得开蒙念书了。”
阿昭哼了一声，似乎有点生气，直愣愣问出来：“才不是我呢。我是在问，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求娘亲回洛阳……”
这屋子里除了翠禽，皆是陆慎带来的宫人，虽不知林容是什么身份，却知道陆慎的身份，捧盒的捧盒，端茶的端茶，一时闻得一个求字，都惊得顿住。
倒是陆慎面色未变，抱了阿昭在怀里，伸手去捏她的鼻子：“小小年纪，怎么那么爱打听事？”
阿昭虽不懂什么叫做“爱打听事”，但听语气就不是什么好话，哼一声，扭过头，囔道：“阿爹，你身上太臭了。”
陆慎不知从哪里回来，前襟后背都叫汗濡湿了，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闻言，只得把阿昭放下来，摸摸她的发顶。又转眼去瞧林容，见她脸上的笑已隐了下来，招呼阿昭：“快把过来，再吃一点鱼肉。”
一眼未曾瞧自己，一句话也不同自己说，只当没这个人一般。他不由得有些讪讪，转身进了净室，沐浴洗漱，令换了一身衣裳，掀开门帘出来的时候，见桌前已空无一人，阿昭同她都不知去了哪里。
见宫人正撤掉桌上的饭食，陆慎忍不住呵斥：“放肆！”他还没用膳呢，就撤了？
宫人只得跪下请罪，学着陆指挥使的称呼：“夫人命奴婢把膳食撤了。”
陆慎忍了忍，倘这样的小事也要发作，不知那女子回来见了，又会怎么想自己，挥手命人退下，唤了沉砚进来，问：“夫人去哪儿了？”
沉砚回：“夫人说要去天水阁看书，小公主也跟着一起去了，要不要奴才命人追回来？”
追回来？陆慎坐在那里，哼一声：“你胆子倒大！”

第100章
陆慎冷着脸说了这么一句却并不像对人发作的样子，末了吩咐：“摆饭吧！”
沉砚弯腰站着，闻言挥挥手宫人们战战兢兢捧着食盒鱼贯而入除了摆饭安箸之外一丝声响也无。
饭毕，陆慎自往书房去，批阅奏折，或发往洛阳中书省或直发地方署衙间或召见江南各臣工，一时不知不觉，便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搁下笔问左右：“公主回来了没有？”
左右回禀：“公主已经回来了正同国舅爷说话。”
陆慎这才起身，命诸臣工退下：“午后再议！”沿着游廊而去，推门而入，见阁中空无一人，隐约听着阿昭撒娇的声音：“去吧去吧，娘亲都同意了的可不要说话不算话……”
复踱步出门来，见庭中栀子花丛旁，阿昭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水晶玻璃花灯正拉着崔颢的衣袖：“小舅舅，去吧去吧。”
崔颢有些为难：“还是先回禀了陛下才好也不急这么一会儿的。”
阿昭不满地哼一声，抬头看见陆慎，笑嘻嘻道：“阿爹！”
崔颢也立即转身见礼：“陛下！”
阿昭一向怕热，江州比洛阳又更加炎热三分，她精神倒还好，只额上的刘海已经叫浸湿了。陆慎抱了她站起来，见庭中并无旁人了，一面替她拭汗，一面状似无意地问：“哪儿来的花灯？”
阿昭果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通：“早上，娘亲带我出去玩，那个地方有好多好多书。然后小舅舅来接我，娘亲说还有一点书没瞧完，就叫我自己回来了。我出来的时候，遇见一个哥哥，小舅舅同他说了会儿话，他提着两盏好漂亮的灯，就送了我的一盏。”
她一面说，一面提着那花灯给陆慎看：“瞧，这灯还会转呢。”
陆慎喔了一声：“一个人回来的。”又复问：“又闹着上哪儿玩呢？”
阿昭偏头，只不说，从陆慎怀里下来，去拉崔颢的手。崔颢不敢瞒，回道：“憩园今夜有可餐班献艺，臣同十一姐提了一句，公主便闹着要去。”
这样人多且杂的场合，陆慎是一向不许阿昭去的，不止不许去，连带着提这话头的人，都要受罚。这回倒是没说什么，颇有点心不在焉，淡淡地嗯了一声。
阿昭便上前摇晃陆慎的手：“阿爹，阿爹，就叫我去吧，娘亲都同意了……”
好半晌，陆慎这才点头：“不许太晚，天黑前必须回来。”
阿昭高兴得跳起来，只怕陆慎反悔，赶忙拉着崔颢的手，往外跑去。
陆慎在那亭子里站了许久，盛夏树荫间的鸣蝉极为喧闹，越发心烦意乱，踱步往书房而去，在贴水桥面上走了三五步，又忽回头，吩咐：“备车，去天水阁。”
天水阁同宣平侯府隔得并不远，不过一条街罢了。也并不显露身份，惊动旁人，只用了宣平侯府的帖子，叫人引着往藏书阁而去。
天水阁说是书阁，其实是私人园林，小沼种莲，山色遥青，颇为不俗。隔着远远的，便瞧见林容在临湖的敞轩里看书，一面翻书一面提笔写着什么。一青衫男子立在窗前，不知说了些什么，林容便笑着点头。
陆慎站定，吩咐：“从后面去。”
沿着湖岸绕了好一会儿，陆慎刚在那敞轩门口处站定，便听得那青衫男子的声音：“容姑娘，仆有肺腑之言，不可不说，还望不要嫌唐突。”
林容喔了一声，合上书：“你说就是了。”
蒋敏行立在那里，俯身冲林容作了一揖，道：“之前，我在钱塘县勘测河道，不幸跌入河中，生死攸关之迹，幸得容姑娘相救，以口度气，这才回过气来。”
他说到这里，面色不自觉泛红，微微低头不敢去瞧林容，顿了顿道：“容姑娘是大夫，以仁人之心，救死扶伤。只到底是女子，那日救了我上岸，衣衫尽湿，后又以口度气于我，到底于名节有碍。容姑娘是救人之心，并不放在心上，并不提这一回事。只倘若我不提，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便是无疑卑劣小人了。”
林容开口：“这并没有……”
刚说出几个字，便被蒋敏行打断：“容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名节又因我有损。倘若姑娘不嫌我鄙陋，愿聘姑娘为妻。婚姻大事，虽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想着容姑娘这样的人，必定是自己做主的。我已禀明家慈家严，只要姑娘俯允，便立刻去钱塘县同张老先生提亲下聘。”
那少年站在三步远，说得这样一番话，已经是满脸通红，不等林容说什么，又冲着林容拱手：“容姑娘不必立刻答复我，这样的大事，很该仔细考虑才是。我这段日子都在天水阁里读书，秋后才走。倘若姑娘想明白了，把那盆栀子花摆在青石台上，我便知道了。”
接着，又是俯身：“唐突姑娘了。”说罢，倒像是很怕林容立时说出些什么来，立刻转身往湖岸边而去。
那样子踉踉跄跄，慌慌张张，倒叫林容忍俊不禁起来，撑着下颔，望着湖面坐了好一会儿，这才收拾了笔墨，往后边去，一面走一面唤：“翠禽，咱们回去吧。”
唤了一声，并不见回应，奇怪地往右楹房去，便见陆慎不知何时来了，端坐在圈椅上，一脸肃色，沉沉地望过来，显然是强忍怒气，冷哼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岂不防撞破一桩艳事，倒是误了你的好事。”
翠禽跪在一旁，瑟瑟发抖，见林容过来，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县主。”
不知蒋敏行的话，叫陆慎听去了多少，只怕又牵连到旁人，吩咐翠禽：“没事，你先出去。”
翠禽担忧地望了林容一眼，悄声退出门去。
林容淡淡撇了陆慎一眼，并不搭理他，转身往一旁收拾笔墨，忽叫陆慎捏住手腕，砰的一声，抵在门扉上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林容手腕叫他箍得生疼，恨恨踢他一脚，纵使使出全力，在陆慎看来，也不过挠痒痒似的：“有什么好说的，陆慎，我不打算回去了，你只当我死了便是。”
陆慎哪里听得了这句话，只从这句话里面听出几分应允的意味来，俯身衔住那润红的唇瓣，一面缠绵一面问道：“以口度气，就是这般以口度气？”
陆慎常年习武，略一用力，林容又哪里能够反抗得了，她一时又气又急，只觉得手脚发麻。偏陆慎这时又那里顾忌得到她呢，一心想着‘以口度气’那四个字。不知过了多久，直叫林容觉得自己快背过气去，这才叫陆慎放开来。她软软瘫在陆慎怀里，鬓发已散了大半，喘息不止，大口的新鲜空气涌进肺里，这才叫她好受起来。
陆慎唬了一跳，怒气消散了大半，只顾得去抚林容的后背，替她顺气：“没事吧？”
林容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神情无悲无喜，只面色苍白了许多，理了理鬓发，凉凉问：“陛下要我在这里服侍你么？”
那样凉凉的眼神，叫陆慎心里发虚，噎得说不出话来：“你……”
林容站起来，略整理了下衣衫：“既然不是，那我便告退了。”说罢，也不管陆慎如何，径直推门而去。
陆慎坐在那里，怒气已全然没有了，只觉得又气又恼，明明是她拈花惹草，意图红杏出墙，她倒有理给自己脸色瞧？偏自己还这样心虚。
坐了半晌，这才起身吩咐沉砚：“蒋敏行的事，去查清楚，不得错漏。”临走前，瞥见案上的栀子花，皱眉吩咐：“把这些恶栀子花都丢掉。”
回了府邸，又在书房批阅了半晌奏折，直到熄灯时分，这才往后院寝房而去。
阿昭已经睡熟了，林容刚沐浴过，正坐在床上擦头发，见他来，也并不理他，只当空气一般。
陆慎厚着脸皮坐在那里，反复思量，握拳咳嗽一声，道：“白日里的事，是我不对。”
林容本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必定又要说一些自己懒得搭理的，半阴不阳的话，此时见他脱口而出这句话，倒是怔住，稍显惊讶，虽不曾说话，寻究的眼神却撇向陆慎，不拿他当空气了。
陆慎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又济世救人之心，情急之下救人，只怕也并不管男女老幼，心里也只把旁人当做病患来看待。”
林容脸上讶色更浓，陆慎接着道：“有道是关心则乱，我在洛阳替你守了三年，你倒好，左一个师兄，右一个蒋敏行，你叫我怎么好想？虽然你看不上他们……”也同样看不上我……
林容到底是吃软不吃硬，叫陆慎这样半软半硬的话一激，便忍不住反驳：“什么守了三年，你从前便有一个王美人？宣州的馆阁里，不知多少进贡来的美人。”装什么清白？
陆慎皱眉，一副浑然不记得的样子：“什么王美人？”
林容哼一声，冷冷道：“装什么？我从前还在青州见过呢？”
陆慎这才恍然：“我倒是把她忘了，她大概还在青州吧。”一时，吩咐一旁候着的翠禽：“你出去问问沉砚，王美人是不是还在青州？”
这更叫林容生气，恨恨踢他一脚：“你真是作孽！”
陆慎也不恼，脸色不自觉浮出点笑来：“打发她走就是了，多给点赏赐。”一时又低头去吻林容的眉心，道：“明日我送你一份大礼，睡吧，不打扰你了。”
趁她来不及骂人，踱出门外。

第101章
蒋敏行回府的时候他伯父蒋太傅正坐在堂前考校子侄的学问，板着脸，对答并不能令他十分满意一时有人掀开帘子禀：“老爷二爷回来了。”
蒋敏行迈步进去，问礼请安：“大伯父！”
蒋太傅嗯一声，合上书，挥手命子侄辈都退下这才问他：“今日又去天水阁读书了？”
蒋敏行点头：“是！”
蒋太傅闻言默然不语另起一头：“你少有才智，九岁便通读论语，等你到了十四五岁已经颇有才名了。彼时先帝欲捡拔你在侧，你以读书虽多，见事却未必分明推辞了。现如今，你也在外面行走了四五年了，可决定出仕了？”
蒋敏行点点头：“不知陛下何时召见我？”
蒋太傅这才满意地抚须叹：“好这才是我蒋氏二郎。你治河之才，陛下已知召见你，恐怕也就是这四五日的事了。陛下看人，从不论出身，无论你是世家子也好是市井小民也罢，倘若要叫他对你另眼相看还得有真才实干才行。”
说着又转头问：“你父亲昨日同我说，你的亲事，已经定了？”
蒋敏行道：“是钱塘名医张老先生的女弟子。”
蒋太傅闻言皱眉：“是不是出身太低了些？”
蒋敏行道：“陛下尚且不以出身论人，敏行一介寒微，自然也不敢以此见人。”
蒋太傅本不大满意，闻此言反大笑起来：“好！”
又坐了会儿，蒋敏行便告辞离去，只他也并睡不太着，辗转反侧良久，掀帘起身，对着烛火叹息，直到天明，这才勉强睡去。朦朦胧胧，听见外头有人唤：“二爷，快起身，圣旨到了，圣旨到了。”
蒋敏行起身，蒋太傅已经在中庭候着了，一位小黄门立在那里，手上拿着一卷黄绸，笑眯眯地说着吉祥话：“蒋太傅家又出了一位麒麟子了，陛下微服江南，各世家的子弟均未召见，独湖州蒋氏，有此殊荣。昨日，陛下还对左右说，蒋太傅治家有方呢。”
蒋太傅虽被人唤作太傅，那却是前朝的太傅，于本朝却只领了闲职，闻言自然欢喜，另奉送了一盘金银给那小黄门。临行前，又叮嘱蒋敏行：“本来想着还得四五日，陛下才能召见你，岂不料是今日，本想嘱托你些御前的要紧事，也来不及了。你的治水之才，我是不担心的，只陛下帝心深重，诏对应答时，你要思量再三，才可出口。”
蒋敏行应了，一路跟着小黄门乘车往西而去，在宣平侯府门口停下，这才惊到：“陛下没住在行宫，在宣平侯府下榻？”
那小黄门笑笑，扶了他下马车，道：“这哪里说的，宣平侯府乃外戚，陛下待先皇后又恩重情深，住在宣平侯府，这本不奇怪的。”
一时引了他进去，一面走一面嘱咐他：“御前诏对，进去时，先磕头请安，陛下叫你起你才起。不可仰面视君，不可东张西望，陛下问你，你才回话。”
蒋敏行到底是少年人，虽在外行走了几年，见这样的阵仗，不免心下惴惴。一路行来，虽是清晨，却已微微出汗。
至廊下，小黄门命他远远候着：“先候着，一时自有人宣你进去，千万不要乱走。”
蒋敏行应了，躬身立在那里，叫晨风一吹，有些混沌的脑子，这才清醒了些，望了望天边，天色才微明的样子。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腿脚也有些微微发麻，这才瞧见旁边有宫人抱着衣衫进出。随即，里面隐隐有些人声传来，虽隔得有些远，但是侧面的窗户半开着，倒是听得见一句半句。
有宫人捧了衣裳进去，低声回禀：“陛下！”
男子嗯了一声，不知在问什么人：“新做的衣衫叫人送来了，要不要瞧一眼？”
等了一会儿，这才听见女子慵懒的声音，似乎才刚叫吵醒，颇不耐烦的样子，小声喃喃：“出去吧！”
那男子并无愠色，依旧耐心道：“昨夜沐浴时，将你贴身的小衣打湿了，你不用这些，只怕今日没得穿的。照你的习惯，并没有纹绣，暂且将就将就……”
非礼勿听，更何况是皇家秘事，听这问答，只怕是陛下和宫里哪一位娘娘，这样的内帷之事，那便更加听不得了。蒋敏行正想着要不要后退几步，便听得床帐见珠翠晃动，里间传来熟悉的女声：“什么叫打湿了，你拿我的衣衫做什么？”
蒋敏行哪里听不出这是林容林大夫的声音，一时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他不自觉向前一步，那扇半开的窗户前摆着一大盆枝繁叶茂的兰花，透过花叶，远处是层层雨过天青色的帷帐，帐后隐隐约约可见一青衫女子背对着坐在床榻上，一头青丝散在肩上，是刚醒来还未起身的模样。床沿上坐着个一身绸衫的男子，手上拿着一叠新做的女子小衣，即便被埋怨了，脸上仍旧带着浅笑：“试试吧！”
那女子见他不回答，仿佛更加火大了，压着声音，不解道：“打湿了，晾干就是，不用新的。”一时又吩咐：“翠禽，你去瞧瞧……”话说到一半又止住，掀帐起身：“算了，还是我自己去。”
蒋敏行心里一阵阵发凉，见那女子起身，想着进前一步，再瞧清楚些，却见那小黄门从那边侧门出来，赶忙拉着他，走得远些了才教训道：“嘱咐你多少遍了，站在原处不要随意走动，你还敢走到窗前去，可瞧见什么没有？要放在宫里，这可是重罪，蒋太傅慈悲人，见驾前将你托付给奴婢，你要出了事，可还怎么有脸见他？”
蒋敏行点点头，已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终究是不死心，把随身的一块黄玉玉珏塞到那小黄门手里，问：“草民头一次见驾，礼仪不周，还望公公多指点。方才我在廊下，听得陛下、娘娘只言片语，倘若待会儿召见，不知该如何称呼才是？”
小黄门握着那玉珏迎着光瞧了瞧，笑嘻嘻收在袖子里，道：“虽不是娘娘，那也大体不差什么的了。你也无需担心称谓，陛下怎会叫你一个外臣见内眷。按理说，要不是陛下急着见你，你该在外头书房候着才是。”说到这里，深觉自己多言，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嗨，这人一困，话就多了。你先在这里候着，万不可乱走了。”
蒋敏行木木地立在那里，耳边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不知过了多久，日头高起，夏日的热风吹来，身上却觉得无一处不凉。
林容哪里知道外头的事情呢，天刚亮便被陆慎吵醒，手上捧着一叠小衣，嘴里说着什么昨夜叫他打湿了，穿不得的话。
她来江州，是收到六姐姐病危的信，很是匆忙，换洗的衣衫不过带了两身。她掀帐起身，绕过屏风，往净室而去，正要掀开软红门帘，叫陆慎握住手：“还是不要瞧了，只怕你瞧过了，又要生气。记恨我倒是不要紧，只是到底气多伤身，于保养无益。还是用新做的，那旧的便是洗干净晾干了，只怕你也是不肯再用的了。”
林容昨夜本就睡得不大好，一大早被莫名其妙地吵醒，有些昏昏沉沉，此刻见他这样说，立时明白过来，他能用自己的小衣干嘛呢？洗干净了也不肯用，无非就是那档子事呗！
林容沉着脸站在那里，冷冷撇他一眼，终是无话可说。她从前体弱，虽不大出汗，却尤为怕热，阿昭夜间同她睡在一起，总爱窝在她怀里，抱着她胳膊，好似夏日里抱着个小火炉一般，因此林容就寝时，并不穿里面的肚兜小衣，只套着一件宽松的薄衫。
此时，她急着下床来，也并未披一件外衫，立在那里，一时不察，衣带渐松，胸前一团软白玉竟隐隐若现起来，乌发玉颜，便是冷着脸，也足见美人晨起慵懒魅人之态。
陆慎眸色渐深，喉结滚动，却强令自己偏过头来，望着地上那双玲珑的玉足，也不知在说什么：“还是不看得好！”
林容哪里注意得到这些，一肚子气，只冷冷问：“你什么时候回洛阳去？”
陆慎绷着脸不答，林容转头瞧着他，道：“待会儿收拾了东西，同六姐姐告辞，我晚些时候便走。”
陆慎沉默不言，良久问：“阿昭呢？”
林容反问道：“这恐怕要问你了？”说罢，便转身往床帐处而去，阿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坐在床上默默地玩九连环，见着林容、陆慎，笑道：“阿爹，娘亲，我们今日去瞧花灯好不好？”
林容、陆慎二人都不说话，阿昭顿时垮了脸，嘟着嘴生气：“你们说话不算话，明明都答应了我的？”
陆慎默了默道：“爹爹陪你去。”
阿昭这才高兴，转过来望着林容，一面拉她的手，一面拖了她到床上来：“娘亲，再陪我睡一会儿吧，等睡醒了，用过膳，正好出门去瞧花灯，小舅舅说，街上很热闹，比赶大集都热闹呢。嗯，娘亲，什么叫赶大集？”
外面天色才不过蒙蒙亮罢了，林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睡吧，再睡一会儿。”
陆慎立在那里，伸手把林容垂落的青丝抚在她耳后：“你不想去，便不要去了。这些事情，总要跟她说的。现在不说，以后再说，免不得多加几分伤心。”
林容拍开他的手，恨恨道：“你不用拿这些话来将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像你。”
陆慎立在那里，半晌道：“你说得很是。”转身出门去了
林容唤了翠禽过来，吩咐：“把行李、药箱都收拾好，晚上陪阿昭瞧过花灯，便乘船回去了。”摸摸阿昭的额头：“答应她的事，总不好反悔的。”

第102章
蒋敏行在外面偏廊房木木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手里的茶已经全然冷掉了，小黄门另外奉了热茶上来笑道：“蒋公子久等了。”
蒋敏行尚知这是在御前候驾收敛心神站起来略欠着身子：“公公哪里的话，这本是臣子的本份。”
小黄门伸手去换蒋敏行的茶，见还是满满一茶盅，丝毫没有动笑着问：“哟可是这茶不合口味？”
蒋敏行摇头，随口寻了个理由：“陛下召见，未免君前失仪还是少吃些茶为好。”
小黄门直点头换了热茶：“怨不得他们说你老成呢，京城里那些办老了事的大臣，大朝会那日也是连水也不喝的！”
旋即那小黄门又退出门外，只留下蒋敏行一人在敞轩内，又不知坐了多久太阳高升，时值正午从敞轩往外望去，碧水湖面都似乎叫蒸出腾腾的热气来，炎热非常，前襟已湿了大片了。
忽地门叫人推开来小黄门进来唤：“快，蒋公子陛下召你。”、
蒋敏行站起来，额上的汗越发多了，他随着小黄门穿廊抚柳而去，见柳堤下立着一男子，一身黑青妆花纻丝暗绣云纹常服，正在堤边垂钓，一副极悠闲的模样。
蒋敏行隔得远远的，便跪下请安：“草民蒋敏行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慎嗯一声，并不叫他起来，反望着茫茫湖面，问：“你从湖州来？”
声音虽温和，却叫蒋敏行冷汗涔涔，回：“回陛下，草民数月前往湖州游历，前几日才回。”
陆慎又问：“还带回来一盆名唤曼陀罗的花？”
倘若方才在窗前所见，蒋敏行还能安慰自己，说不定是自己听错了声音，这世上声音相似之人并不是没有。那么，此刻听陛下这样问，那便再也没有侥幸的可能了。
只是蒋敏行年少气盛，自恃才气，怎堪如此呢，默了默，反明明白白道：“是，草民曾为一女子所救，托人寻来此花，以酬谢救命之恩。”
陆慎闻言，这才转头撇了蒋敏行一眼，那湖面泛起阵阵涟漪，瞧了好一会儿，反轻轻笑了一声：“她这个人嘛，倒也未必要你酬谢。”
话只点了这么一句，但语气里的亲昵，是任谁也听得出来的。蒋敏行跪在那里，故做出一副吃惊的神情来，失声道：“陛下，草民愚钝。”
陆慎却并不开口了，那鱼竿轻轻一甩，一尾鲫鱼便从湖面越出来。身边跟着的小黄门立刻从鱼钩上取下来，放在鱼桶里。倘若是旁的君主，宫人自然奉承起来，只陆慎向来厌恶阿谀之人，小黄门取了鱼，便退避在一旁。
陆慎接过棉巾，擦了擦手，沿着湖面慢慢踱步，走了好一会儿，见蒋敏行仍旧跪在那里，道：“朕从前并不喜此事，皇后去后，终日不眠，这才以此消磨时日，聊以□□，稍能安眠。你说自己愚钝，其实你是个聪明人才是。”
蒋敏行依旧低着头，听出些言外之意来，稍感震惊，又听陆慎道：“朕知你有治水之才，这样吧，给你一个便宜行走的出身，先往四处去，各衙门的治河清册仍你调阅，沿江数郡县的官员仍由你询问，半年之后，写一本治河的陈策出来。”
这样的特权，便是总理治河的一品大员也是没有的，蒋敏行如何不心动呢，这本是他一生的志向，当下磕头：“臣谢主隆恩，必不辱使命。”
陆慎点头，淡淡吩咐：“退下吧。”蒋敏行后退几步，正要转身退下，稍稍抬头，便见那边石桥上跑来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三四岁的模样，扑到陆慎脚边，抱着他的腿道：“阿爹，你迟到了，说好了要去瞧花灯的，娘亲都在桥那边等着了。哼，就差你一个人了……”
蒋敏行闻言，立刻朝那石桥上望去，果然见桥边垂柳下，立着个藕色对衿衫的女子，隔得远了些，并不能将眉眼细细瞧清楚，只那身形却同林大夫十足的像了，他尚且不肯信，忽见那女子转过头来，似是笑着冲自己点点头，又或是没有，并不能瞧得真切，却叫他立时沮丧极了，匆匆退下，沿着柳堤而去。
陆慎抱了阿昭在怀里，道：“跑来跑去的，一头的汗，像什么样子？不说文静些，举止也要有度……”
阿昭扭过头，不听他啰嗦，哼一声：“你不去算了，我跟娘亲两个人去。”说着便要从陆慎怀里跳下来。
陆慎抱着她往桥那边去，在林容面前站定，吩咐左右侍候的宫人：“取了帕子来。”
这话自然是说给林容听的，对她讲，她那里肯理陆慎，便只好吩咐宫人了。
林容从袖子里取了手绢，替阿昭擦了额头的热汗，又去摸她的后背，果然湿了一片：“先回去把衣裳换了。”
阿昭嘟着嘴不肯，就怕耽误了去瞧花灯：“不用换，我不冷的。”见林容不肯，又去求陆慎：“阿爹！”
这样的痴态，在父母眼里，自然无比可爱，纵使林容不待见陆慎，也不由得浮出笑意来。
陆慎瞧了瞧在怀里撒娇的女儿，又去瞧眼角带笑的林容，低声叹：“我可做不了你娘的主。”
林容只作未闻，伸手去抱阿昭：“走吧，很快的。”
这边蒋敏行已行到对岸，距离反近了些，坐在船上，听见笑声，忽转头，便瞧见垂柳下三人，好一派天伦之乐。他默不住声，直到回了府，这才缓过神儿来。
这边阿昭终是明白，求谁也是无用的，叫林容捉了去，不止换了身衣裳，又命人提了水来，替她沐浴过，直到夕阳西斜，天气不太热时，这才登船启程。
花灯自然不时时时都能瞧的，不年不节，便是江州也没有灯会。倒是旁边有一县里，供奉了白仙娘娘，五月正是她的诞辰，自二十日起，每日都有灯会，直到六月初一才结束。
阿昭窝在林容怀里，小声道：“肯定都没有了……”
林容只轻轻摇着扇子：“有的，那灯要天黑时才好看呢，去早了反而不美。”
阿昭哼哼唧唧，把一旁的扇子递给陆慎：“阿爹，好热，快扇扇。”
陆慎坐在一旁，果接了扇子，慢慢替母女二人扇风，不一会儿，阿昭便睡了过去。
林容止住，转头低声对陆慎道：“行了，别扇了。”
陆慎应了一声好，果停了下来，也并无旁话，拾了卷书，移在灯下，一时，仿佛入了神儿似的。
一时船舱内静了下来，只闻船桨划过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沿江两岸渐渐有了灯船，连岸边的柳树也叫系上了彩灯，或彩扎的、或绢布编结、或竹编的，细细望去，竟然还有纱绫羽毛、玻璃贝壳装饰的，一派灯火辉煌、火树银花。
林容两年前曾来过一次，那时候只不过竹灯彩扎的而已，倒是不及今年的盛大，她一时瞧呆住了。不知过了多久，阿昭叫外头喧闹吵醒，从林容怀里爬起来：“到了吗？”
林容摸摸她的头，道：“到了！”
阿昭闻言立时精神起来，冲着陆慎伸手：“阿爹，快，咱们上去逛，不然要被人收起来了。”
陆慎只得放了书，吩咐外边的人：“靠岸吧！”阿昭叫陆慎抱在怀里，一面去伸手去拉林容：“娘亲，你快来，前面有兔子灯呢。”
陆慎不欲惊扰百姓，并不令人清街开道，只令随侍的侍卫隐在一旁，只抱了阿昭上岸。街上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几乎都是远近闻名而来，瞧花灯的百姓，林容几乎寸步难行，忽地有小孩儿奔跑而来，撞得她趔趔趄趄。
陆慎忙环腰揽住她，一手抱着阿昭，一手牵着林容，往那处挂着兔子灯的灯楼走去。
林容仍由他牵着，默默不语，过了会儿，低声道：“待会儿，陪阿昭瞧完花灯，哄她睡着了，我便不去江州了。”
这便还是要走的意思，陆慎仍牵着林容的手，阿昭抱着他的脖子，兴奋的叫嚷：“好漂亮啊！还可以飞呢……”
他脚步未停，只道了一个字：“好！”
阿昭实在是高兴，买了数十盏花灯，直到半夜，灯会渐渐散去，她这才意犹未尽地叫陆慎抱上船，只一点困意也没有，叽叽喳喳同林容说话，又趴在船窗处瞧：“娘亲，湖里边还有花灯呢？”
林容抱着她，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不知过了多久，阿昭这才安静下来，有了一点睡意，只睡得不安稳，闭上眼睛又忽然睁开：“娘亲，明年也带我来，好不好？”
林容只得应她：“好！”
陆慎递了茶过去，林容说了半晌的话，实在是渴了，吃了两杯茶，犹自不解渴，又要伸手去倒。叫陆慎覆住手背：“便是渴，也别喝得太急。”
阿昭犹自小声嘟囔着什么，林容轻轻哄她入睡，不知过了多久，轻轻靠在船窗处，叫湖水一晃一晃，反沉沉睡去。
天色微曦时，阿昭叫陆慎叫醒：“你先跟奶嬷嬷回江州小舅舅那里去，爹爹带娘亲去一个地方？”
阿昭迷迷糊糊，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什么地方？我也要去。”
陆慎只道：“你想不想娘亲跟我们回洛阳？”
阿昭忙点头如捣蒜：“想的。”
陆慎道：“那就是了。”趁着阿昭尚且迷糊，抱了她出船舱，交给奶嬷嬷，吩咐道：“好生伺候，一应事不决，均问宣平侯。”
阿昭哪里肯被轻易糊弄，拉着陆慎的衣袖：“真的能跟我们回洛阳吗？”
陆慎捏女儿的鼻尖：“阿爹何时骗过你？”
阿昭想了想，点头，又似叮嘱：“那……那别太久喔……”

第103章
阿昭叫乳嬷嬷抱着上岸她犹自不放心，叫嬷嬷停下来，招手问陆慎：“阿爹娘亲真的会跟我们回去么？”
陆慎只得接着安抚：“自然是真的？”
阿昭听了先是高兴，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想问又不敢问，吞吞吐吐半晌：“那她……会不会不开心？”她来江州好多天了虽然有娘亲有爹爹可是她也有点想回洛阳了。娘亲她说她不想回去，一定是跟她一样的吧？
陆慎顿了顿，去摸女儿的脸颊：“等她回去了要听娘亲的话可再不能这样淘气了，不然，就真的不开心了。”
阿昭瘪瘪嘴，仿佛被看低了，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跟陆慎说话拍拍乳嬷嬷的胳膊：“嬷嬷，快抱我走。”
陆慎失笑，站在船头，见女儿上了岸叫抱进马车里，遥遥地瞧不太见了这才回转至船舱中。
那不过是一叶小小的乌篷船，林容正靠船浅眠，一袭薄薄的春衫，枕手现卧，越发显得身段玲珑。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秀眉微蹙，平添一股可怜的愁态。船外正是一片迷蒙的晨雾，乌篷船轻轻摇晃而去，那白茫茫的晨雾便撞在小妇人青丝上，不过一会儿，那晨雾凝结而成的露水，便恰好滴在她的眉心。
偏那眉心上昨日叫阿昭学着画了花钿上去，虽洗了去，此时尚留着一丝红痕，陆慎瞧那滴露水划过眉心，直到眼眸。
陆慎无声地笑笑，坐了过去，叫她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抚着她发鬓间的细碎绒毛，低头吻在那露珠上，从眉心直至眼眸，终是不能克制，微微挑开衣襟，衔住玉峰上那一双红梅，不知过了多久，闻听那小妇人两声娇哼呢喃，只怕她醒了，到底是浅尝辄止罢了。
只那茶林容连喝了两杯，哪里有这么容易醒的呢？陆慎握住她的手，柔弱无骨，带着些凉意，他细细摩挲了一会儿，覆着那手往紧要处贴了上去。乌篷船荡开的涟漪渐渐大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听得男子魇足地叹息。
不多时，有人在外面回禀：“陛下，已经到了。”
陆慎吩咐：“去寻一壶干净的热水来。”
船外的人回了声是，不过一会儿，便有人端着热水奉在船舱门口：“陛下，热水到了。”
陆慎嗯一声，亲拧了棉巾，替林容一一擦拭干净，末了低声喃喃，也不知在同谁说话：“倘若不用点手段，你怎么肯心甘心愿地回洛阳去。你这样恨我，那我便你如愿一回就是了。”
林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之时了，江面皆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橘色。林容自陆慎怀里撑着手坐起来，尚且有些昏昏然的模样，蹙眉靠着船窗，揉着太阳穴好一会儿，这才清醒了些。
陆慎默默递了茶过来：“润润嗓子吧！”
船内并无阿昭的身影，林容掀开船帘，见已是停在一处陌生的码头，已全然明白过来，斜睨过去，冷冷问道：“阿昭呢？这是什么地方？她去哪儿了？”
陆慎收回手，捧着茶稍稍后仰，默默吃了半盏茶，并不答话。
林容见他不答，立时便要站起来，出船去，正掀开船帘，忽听陆慎回道：“这里是柳平岸，裴令公身前隐居之处。”
说罢，他略抬头，目光如炬，仿佛洞悉了林容的内心，问：“我原以为，你应该很想去瞧瞧的？”
林容抚帘的手顿住，一时又惊又疑，只当陆慎知道了什么，回过头来：“你……”
陆慎牵着林容的手，出船上岸，往山上而去。那山上不过是些杂草劈开的小径，既不能骑马，也不能乘车，便是陆慎在前面开路，等到时，裙摆、软鞋已经叫打了个半湿，还沾了些不知名的草籽。
二人在榕树下青石处站定，隔得远远的便见山坳里一排广厦，已是上灯的时辰了。林容甩开陆慎的手，静静立在那里好一会儿。
不多时，有人提着灯笼过来，及近便惊喜的呼喊起来，听声音倒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公子，你怎的来了？”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褐衣麻布，头发未梳起来，大半披在脑后，兴冲冲跑到跟前陆慎跟前：“公子，你要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先生明日一早便要出门访友去了，你要是来晚一点，便见不到了。”
陆慎板着脸训斥：“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那少年倒是极怕陆慎的模样，闻言立刻低头，站在一旁：“知道了。”一时望见陆慎身旁立着个女子，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公子，这是……”
陆慎只道：“这是阿昭的母亲。”
那少年就在深山之中，鲜少与外人来往，只在信中知道阿昭是谁，并不知道什么皇后薨逝的事情，当下拱手同林容行礼：“嫂夫人！”
不等林容开口否认，陆慎便嗯了一声，吩咐：“前面领路。”
那少年道了一声是，提着灯笼，缓缓往前走去，只他性子跳脱，一面走一面同陆慎叽叽喳喳说话：“先生近来越发爱酒了，每日静坐垂钓，每日便要饮一壶酒……”
他一路聒噪，陆慎也并不回上半句，直到院前，推门而去，便见一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庭中松树下，迎风按下一枚白子，见着陆慎来，只略抬头，仿佛早有预见一般，隔得远远的便闻见一阵酒气，已经是微醺态了：“你来了！”
说着指了指棋盘：“陪老夫手谈一局如何？”
陆慎此时板着的脸，倒是显出一点笑意来，缓步过去，撩开袍子坐在石凳上，按下一枚黑子，问：“先生，怎么不下山去？”
那老者摇头：“避世的守灵人，岂能再入世呢？”
林容立在那里，正不知如何是好，廊下行来一个妙龄女子，手上捧着一托盘干净衣裳，瞧了瞧庭中下棋的两人，冲林容道：“公子每次来，总要与先生下一夜棋的，夫人先随我去沐浴歇息，换身衣衫。”
这时已是五月下旬，快六月了，正是最热的时候，一路上山来，出了一身的热汗，又饿又累，狼狈得不成样子，当下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那姑娘笑着摇头，引着林容往回廊后厢房去：“夫人哪里的话，本就是地主之谊。”
这院子里并没有什么下人，那小姑娘看着柔弱，却十分有力气，趁着林容拆发鬓的时候，已经麻利地提了三四桶热水进来。见林容微微吃惊，颇有些腼腆：“我自己织的布，新做的衣裳，还没穿过，夫人不要嫌弃。”
林容点点头：“哪里会嫌弃？”一面在竹屏风后擦洗，一面同外间的那姑娘搭话：“裴令公往日在这里住，是么？”
那小姑娘正收拾床铺，闻言问：“裴令公？这我倒不知道，只不过从前是有个姓裴的老老先生来着，很有些岁数的。”想了想又道：“跟先生一样，也爱坐下松树下下棋，只是他不喝酒，也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来着。他是先生的老师，可是连先生，他也不怎么理似的。我那时候还小，总同我哥哥溜到前院去，倒是偶尔同我们说上一句半句的……”
林容不知怎的，闻听此言，忽涌出泪来，将脸埋在水里，好一会儿，才浮出水面来。
那小姑娘正换床帐，说得正起劲，忽听见里面没声音了，吓了一跳，忙绕过屏风，见林容正趴在浴桶上，怔怔望着墙上一幅画。
小姑娘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林容歉疚地笑笑，取了棉布巾子披在肩上，道：“我没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便道：“我叫林林。”
林容默了默，问：“是那位裴老先生替你取的名字？”
小姑娘眉眼弯弯：“夫人怎么知道的？连公子都不知道呢？”又喔了一声：“必定是我哥哥说的，他那一张嘴巴，没有他不往外说的。”
林容不再说话，闷闷坐在床边，那小姑娘倒也知趣，不再打扰，不一会儿，端了碗面条进来：“夫人，公子方才说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厨房的老婆婆今日回去了，我的厨艺不好，夫人不要笑话我。”
林容闷闷地本没有食欲，可终究是一天没进食了，那碗素面一端进来，便觉得胃部一阵饥饿的灼烧感，到底是吃了大半。
那小姑娘笑笑，随即又捧了好些书进来，均是裴令公生前所写，或者一些批注的经史子集，越到后面，便是一些聊以寄托的佛经了。
林容一面看，一面默默流泪，不知什么时辰，枕着书睡了过去。
只是，也并睡不太安稳，又忽地惊醒过来，见陆慎正坐在床沿前，伸手去抚她脸上的泪痕：“哭了？”
林容坐起来，还带着些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半晌道：“多谢你带我来这里。”
陆慎只道：“我并不要你的谢。”
林容望着他，似乎时间真的可以磨平一切似的，她瞧着他，忽然已经记不清往日的愤懑忧郁到底是何种程度，她默了默，忽转头望着床帐上陆慎的影子道：“不要谢，那要什么？我的心么？”
她抿出一个苦笑来：“你难道不觉得，在我们之间谈这种事情，有点荒谬吗？我在雍州的时候，曾经对你有过那么一丝期待的，床笫间的温存的确可以迷惑人。只是，倘若真的爱一个人，为什么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
她微微叹气：“生死荣辱，皆系于一人之手，这种感觉，很不好。”
陆慎只默默坐着，倘若他方才见她满脸泪痕，还在犹豫，那么此时已是下定了决心了。

第104章
陆慎顿了顿小声驳斥道：“夫妇人伦之道，皆是如此，便是寻常人家妻子也需柔顺恭敬。何况你并不行此道我又何尝说过你什么？至于什么生死荣辱系于一人之手，你这话叫那些大臣听了，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陆慎的本意不过是想叫林容明白，自己待她已经超出了寻常夫妻之道只可惜，他并不能意识到，林容最恨听这样的话了。
林容今夜本念着师兄心里闷闷地浑身懒懒的没有力气，听了这话，倒叫气得有了三分精神，望着陆慎冷冷道：“你说得很是，人皆不能免俗为何独我要例外？便是不嫁去雍州，生死荣辱也是要看丈夫的脸色的，你这样说，我也不能反驳。只是……”
说着她沉吟：“只是……只是我实在不喜欢你，而你也已经不是我丈夫了。”
这是实话陆慎自然听得出来，坐在床沿上默然不语既不同林容说话，也没有出去的意思。
林容见外面天色依旧漆黑，转头去瞧角落里的滴漏，见不过才丑时罢了，离天明还早得很，掩了帐子道：“出去吧，大晚上，没精神跟你吵架！”
陆慎闷声道：“就这么几间屋子，你叫我上哪儿去？”
林容翻身躺下，懒得理他：“你可以出去站一宿。”
陆慎叹了口气，往屏风后，就着凉水，略洗漱了一番，复回转来，掀开床帘，见林容已然是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脱了外衫，半躺在外侧的床沿上。
第二日，林容醒来的时候，正是鸡鸣时分，床另一侧还带着些温热，床头还挂着陆慎的腰带，不由得冷哼一声。那唤林林的小姑娘站在门口唤：“夫人，您醒了吗，我端了热水来给您洗漱。”
林容忙披衣起身，开门迎她进来：“怎么起这么早？你这个年纪还在长身体，要多睡些才好。”
小姑娘笑笑：“我老早就不长高了，倒是我哥今年还长了一点。何况我们庄稼人，鸡叫便起，洒扫庭院，还要听先生吩咐，去药谷里看顾那些花草的。”
她不怕生，林容问一句，便打开了话匣子，忽见林容打开一个粉彩梅鹊纹瓷盒，里面是碧澄澄的膏子，细细地抹在那白玉般的手腕上，呆呆道：“好香啊！”
林容笑笑，把那膏子抹在她手背上：“自己调配的，改天我教你。”听她说什么药谷：“那药谷里都有些什么，能不能带我去瞧瞧？”
小姑娘对那润手的膏子爱不释手，点头：“药谷寻常不许外人进出，只我同哥哥两个人打理。得先去问问先生，不过您是公子领来的人，先生必定会同意的。”
说着便旋风似的跑出门去，不过一会儿又回来：“先生本不大愿意，刚好公子晨起练完了剑，正在先生哪儿喝茶，这才允了。我待会儿便要去山谷里挖些草药回来，咱们一同去就是了。”一时又问林容爱吃什么，不过又挠挠头：“不过我也不大会，先生跟哥哥常说我做得难吃呢？”
这样的小姑娘，林容是不好意思叫她侍候自己的，随她到了厨房，果见她手忙脚乱的，见林容望着她，不好意思笑笑：“我平时还麻利点，夫人这样看着我，我反倒忘了。”
林容笑笑，从缸里舀了米来：“早上吃粥吧！夏用绿豆，冬用黍米，是最好不过的。”一面教她：“煮粥，要看不见米，也不能看见水，水米交融，这样的粥才好喝。”
小姑娘笑笑，觉得她说话极其好听，一步一步照着做，末了舀了半勺，挠挠头：“我吃惯粗糙的了，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同。”
这样坦诚，叫林容失笑，用了半碗，便见昨夜出门迎接的少年从远处跑来，站在窗前，慌里慌张道：“我方才沏茶，给公子沏错了，把往日先生胡乱炒制的百花仙茶给公子喝了。我记得先生从前说过，什么药材可以缓解一点的，妹妹，你可还记得？”
小姑娘端着粥碗站起来：“我哪里记得，赶紧去问先生？”
那少年也挠头：“先生吃了点心，出门消食去了，我在外面找了好一会儿，并不见他呢。”
林容这才开口：“领我去瞧瞧！”一面走，一面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那茶怎么了？”
一连三个问题，少年其实也不大清楚：“那配的药材本是熬酒的，那酒叫先生喝没了，醉着说不能浪费，又加了好些杂七杂八的进去，配着茶叶炮制。先生后来喝了一次，病了三天，嘱托我再不能用的。我本仍了的，必定是赖婆婆又捡了回来，放在盒子里的。”
林容怎么听怎么觉得那么不靠谱，一时随着那少年到了门口，还未来得及推门，便听得陆慎暗哑的声音：“都退远些，端了井水进来。”
那少年是一向是怕他的，闻言，立刻转身溜了：“夫人，我打水去了。”
林容推门进去，内间空无一人，转身向后，见竹屏风后，陆慎正泡在浴桶里，水迹顺着鬓角而下，目之所及的皮肤皆是一片绯红，他闭着眼睛，双手握拳撑在桶沿上，肌肉贲发，一副极力忍耐的模样。听见脚步声，也并没有睁开眼，只沉声吩咐：“放下水，出去。”
林容走得近些，这才发现，他手腕上已经起了一大片的红斑、风团，典型的过敏症状，卷起袖子，托着他的手腕，一面把脉一面问：“痒不痒？”
陆慎这才睁开眼睛来，撇见那一截牛乳凝脂般的雪腕，越发气血上涌，呼吸急促起来，撇过头，咬牙忍着，好一会儿才勉强说得出话来：“你先出去！”
林容哼一声，怀疑是他自导自演，当下站起来：“我自然是要出去的。”说罢，便立刻站起来，果不再问，擦了擦手往外间走去。那少年恰好提了井水进来，林容叫住他问：“那是什么茶，用什么药材炮制的，端来给我瞧瞧。”
那少年马虎，做错了事，也怕得厉害，立刻飞奔去取了过来，交给林容。林容照着那单子细细比对了茶叶残渣，到底用了那些药材尚且说不准，只那名叫百花仙酒的酒盅里，还隐隐可见好些固本培元的，还加了人参、鹿茸、仙茅。林容看得嘴角抽搐，心里暗暗吐槽：“这老先生真是人老心不老呢，这样的药材也敢用？”
一面提笔写了清心减欲的药方来，嘱咐：“去捡了药材，熬两碗端上来。”这里是药谷，自然是不缺药材的，少年点头，又担忧：“公子没事吧？”
林容不知为何，倒是心情颇好：“死倒是死不了，别的么，那就说不准了。”
少年听不懂，迷茫地啊了一声，急急忙忙跑去熬药去了。
这边林容到底是端了凉井水进去，见陆慎已从浴桶中起身，披了件松松垮垮的外衫，坐在窗前的凉椅上，仍旧闭着眼睛，仿佛叫晨间的山雾一激，还舒服了些。
林容缓步进来，带来一阵隐隐的香风，好似的栀子花香，又好似是百合花香，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陆慎鼻尖，叫他越发不能忍受，咬牙长长呼了一口气，那语调颇有些哀求的意味儿：“你先出去吧！”
林容撇了他一眼，见他脖颈上青茎暴起，偏起了大片的红团，青青红红的颇为吓人，到底坐下来，从袖子里取出随身带着的小瓷瓶，那是粘稠的像藕粉的膏子，沾在指腹上，轻轻往那脖颈红团处揉了上去。
心里虽不忍撇下不管，嘴里却冷冷道：“你早上吃了莲子，你难道不知道自己一碰莲子就过敏长红点子的么？”
陆慎默了好一会儿，指腹轻轻按在脖颈上，先是凉悠悠的，后却觉得越发燥热起来，只觉得那冰凉的指腹不是在替自己上药，而是在折磨自己，情欲一圈一圈发涨，几叫人不能忍受。
蓦地，陆慎睁开眼睛，已是极明显的血色，胸膛起伏，抓住正往脖颈上涂药的一双柔荑，还未说话，便先闻见喘息的粗气：“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莲子？”
林容去掰他的手，烙铁似的，丝毫掰不动，一时就立刻后悔起来，对陆慎这样的人果然不能有一点慈悲之心，管他做什么？站起来，狠狠踢他一脚：“松开，别在这儿装，那药材再厉害，用来炮制茶叶，药效也有限，绝不会让人失了神智的。”
陆慎站起来，握着林容的手，将她抵在墙边，灼热的呼吸喷涌在林容耳边：“可见，你也并不是你自己说的那么无心。倘若真的无心，又怎么会记得我不能吃莲子呢？”
他抓着林容的手，覆在她胸前，一字一句问道：“你问问你自己，是不是真的无心？”
林容一时叫他问住，只道：“阿昭不能吃莲子，所以你也不能吃？”
陆慎只闷笑：“你错了，阿昭随你。”
林容颇为迷惘，已经记不得是谁告诉她的，又或者是自己瞧见他从前吃过，但是具体又是什么时候呢，她却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陆慎不能吃这一点。
陆慎拥了那小妇人在怀里，低头去吻她的耳垂、纤细的脖颈，只见她呆呆地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忽的，胸前一凉，林容这才回过神儿来，见自己衣衫半褪，不知什么时候叫他抱着坐在高几上了，耳边都是陆慎粗砾的喘息声，推开来，冷冷道：“陆慎，你敢？”
陆慎这才止住，到底不敢再放肆了，抱着她好一会儿，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尤为可恨：“是，我再不敢的。”只，话虽这么说，陡然升起的情欲却不那么好平复，虽不敢再动手动脚，人却依旧拥在怀里。

第105章
林容叫他紧紧拥着听他在耳边喃喃：“我是再不敢了的！”
那声音沙沙哑哑的，犹自能听出十足的情欲之色，抚在林容后背的手的手也微微发颤又重复了一遍似无奈又似蛊惑：“我不敢！”
林容不知怎的一时倒有些怔住，手也无力的垂下，松松搭在陆慎肩上。偏陆慎身上发烫，二人肌肤相贴一个胸膛肌肉贲发一个软白如雪，不过一会儿便觉得胸前一阵湿腻之感，心口也渐渐发热起来。
这时高几旁是一处半敞的小轩窗吹拂来一阵山间的晨风，凉凉地浮在光洁如玉的后背上，林容这才清醒过来，推开陆慎，把半褪到腰迹的衣衫缓缓拉至肩上从高几上下来，冷冷道：“你知道就好。”
不多时那少年已熬好了药，端了进来，见外间并没有人，唤：“公子、夫人药熬好了。”
林容站在门帘处，理了理发鬓衣衫这才掀开往外而去，端起那少年托盘上的药碗，见里面是清亮的汤汁，并不是黑乎乎浓药。
那少年尴尬地挠挠头：“有两味药材没有……”
林容点点头：“端进去给他吧，少一两味药也没什么的。”又把袖子的那个小瓷瓶搁在托盘上：“这药叫他擦在红肿处就是了，饮食清淡些，不能饮酒了。”
那少年本就怕陆慎，又加上自己做错了事，实在不敢进去，支支吾吾：“夫人……还是……还是你送进去给公子吧，只怕公子要训我的……”
林容不理他，自顾自往外走，走出三五步，便见那唤林林的小姑娘站在树荫下，背着竹篓扛着锄头，垫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见着林容来，松了口气：“我要往山上药谷里去了，本想进去寻夫人来着，谁知道哥哥偏拦着我，说公子也在，不叫我进去呢。”
一面往里探了探：“公子好些了么？那一副药方子，还缺几味药材，要去药谷里寻才有？”
林容点点头，同她往厨房走去，方才那碗绿豆粥已然凉透了，她也不嫌弃，坐在灶前的小矮凳上，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大碗，这才取了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没什么大碍，别担心。”又问：“药谷离这里远不远？咱们什么时候去？”
小姑娘摇摇头：“不远的，不远的，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药谷上面还有浆果樱桃呢，这时候日头还没出来，露水又快干了，正好赶路呢。”
林容点点头，戴着遮阳的竹笠，随着那小姑娘往山间密林里而去，几乎没有路，不过是些人踩出来的草径，大抵是真的不许外人出入，平日里只这两兄妹打理，因此这小径便长满了野草。
那小姑娘脚程快，走惯了这里的山路。林容便要慢一些，说是一盏茶的时间，其实远不止了。
不知走了多久，那小姑娘领着林容爬上一处山坡，隔得远远的，便瞧山坳里一片粉粉白白的山花，顺着山坡慢慢往下而去，便见山坳里一处药田。
那药田也并不大，不过一两亩的样子，只是规整得颇为整齐，横平竖直，一垄一垄种着各色常用的草药，间或还有好些林容也不认识，连名字也未曾听过的。
那小姑娘倒是熟得很，指着花叶同林容一一分说，只是她乡声甚重，又不大识字，这些药材的名字都是叫那位老先生口口相传，只知道读音，并不知道怎么写，林容反复再三的问，还要连猜带蒙，写在纸上，画了图鉴。
直问得那小姑娘破不好意思：“夫人，要不然待会儿回去问我哥哥吧，他倒是比我多认三五十个字的，这些药材他也熟的。”
两个人一直在药田里直待到晌午，还剩下一小半的药材没画，林容倒不觉得累，倒是那小姑娘肚子止不住的叫，冲林容不好意思地笑笑，指了指远处的榕树，道：“夫人，咱们吃点东西，再来认草药吧？左右长在地里，也丢不了的。”
林容笑笑，见日头高升，渐渐闷热起来，携了那小姑娘在榕树下坐定，从竹篓里取出干粮来，两人一面吃，一面说着闲话。
那小姑娘只去过四五回山下，上次去还是四年前，问林容：“山下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人是多些，只好多人都没吃的，还有兵灾。我上回跟哥哥去山下，买的盐都被抢了呢……”
她一面说，一面转头去瞧林容，忽瞥见林容脖颈上还有方才未淡去的红痕，当下啊呀一声：“夫人，你脖子上怎么了？哼，必定是叫什么小虫子咬的。”
又仰头望了望头顶的大榕树：“夫人不知，你树上有一种小虫子最可恶的了，倘若掉在身上，晚上要红一片的。”又从袖子里拿出随身带着的药膏，要替林容擦药。
林容只觉得困窘，心里直把陆慎骂了数遍，正不知该怎么拒绝，忽听得山坡上有人在喊：“林林，林林！”
那小姑娘立时站到高处：“什么事？”
那少年便问：“先生的松萝茶，你放到哪里去了？抽屉阁子里，全都寻完了，都不见呢？都说了，不叫你进先生屋子的，你怎么还乱动他的茶？”
小姑娘哼一声，气愤道：“怎么是我乱动呢，明明是赖婆婆上回赶着回家，叫我收好的，就在厨房里。”
那少年便道：“快回去吧，先生正发火呢，那茶他好容易得来的，还一丁点都没舍得喝呢？你要是弄丢了，看他不罚你一天不准吃饭？”
小姑娘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就知道说我，自己还不是长长丢三落四的。”又望着林容：“夫人？”
药田里的草药，还有一小半，林容想着先画下来，回去了问这小姑娘也好，问那老先生也好，便道：“你先回去吧，还有十来株不认识的，我画完了回去问你。”
这药田到底离得不远，小姑娘也并不担心，点点头：“夫人您不认得路，我回去把那茶叶找着，便来接您，一盏茶的时候，快得很。”
林容点头应了，又在树下慢悠悠吃了一个馒头，这才抱着笔墨，往药田里去，不过才画了四五幅图，一抬头，便见天色已经阴了起来，山坡上的长茅草被大风吹得倒了一地，仿佛是快下大雨的模样。
她不敢耽误，忙收拾了笔墨，往田垄上去，不过这么一会儿，便兀地电闪雷鸣，天上便稀稀疏疏地落下雨点子。那遮阳的斗笠，已经叫小姑娘戴了回去，此时身边无丝毫遮雨的地方。
林容往旁边摘了几片阔叶，顶在头上，也并不敢往树下避雨去，略站了一会儿，那雨便下得越来越大，几乎叫全身浇透。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林容有心想冒雨回去，只那路实在不好走，又不好认，只怕在这密林里一时迷了路，便是天晴了，也不好走出去的，索性站在原处，等着那唤林林的小姑娘来接她。
只是这里土质松软，药田上的那处小坡，叫雨水一泡，便坍塌下来，把一半的药田都掩埋住了，好些土块滚落在林容脚边，逼得林容连连后退，几乎摔倒在树根下，手腕上也撑在地上，顿时疼得钻心，必定是扭到了。
虽只坍了一处，林容却瞧得惊心，只怕是这一处山体滑坡，随时能把自己埋在底下，便是还没人来接，也并不敢继续站在原处了。
顶着那几片阔叶，照着记忆里的路，慢慢往回走去。只是片刻前刮起了大风，把山上的茅草吹倒了一大片，行得十几步，便完全瞧不清楚来时的小径了。林容凭着感觉走了数十步，已经全然不知自己在何处了，已然是在这密林里迷路了。
林容也顾不得这么许多，只往高处而去，已放弃了靠着自己走回去的打算，只想着寻一处避雨的地方便好。
不知走了多久，果见密林里有一处破败的小木屋，迈上布满青苔的石阶，那门扉轻轻一推，便吱吖一声挂在门框上，左右来回摆动。
小木屋仿佛是有人住过，中间的火塘里还剩了些柴火，塘边还放着一块火石。屋内有一小架竹床，只仿佛许久没人住的模样。床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竹柜，打开来，是已经锈掉的弓箭和捕猎用的兽夹，顿时明白来，这个小屋子大抵是附近的猎户上山打猎时的暂居之所。
林容稍稍放心，偏这时雨越下越大，那天色几乎黝黑一片，不辨外物。
她虽常上山采药，却从没有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过夜过，望着屋外那遮天避日的大雨，免不得后悔起来，后悔没有跟那小姑娘一同回去，后悔跟陆慎上山来，后悔受了六姐姐的信便赶去江州……这样一路后悔下去，免不得又全推到陆慎身上，恨恨道：“全都怪你！”
不知过了多久，那雨仍在继续下着，毫无停歇的迹象，外面天色漆黑，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林容废了半天劲儿，这才将火塘里的干柴点燃，关了门，将湿透的外衫裙子放在火边慢慢烤着。
林容走了许久的路，已是极累，只这雨下得这样大，又不敢睡着，等那雨渐渐变得小了些，这才偏头靠在床边，稍稍眯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外面照旧是漆黑一片，火塘里的木柴已经叫燃光了，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灰烬。烤在一旁的外衫裙子，仍旧润润的，夜风从四面八方拂来，越觉得身上发冷。
林容屈膝坐在竹床上，没有丝毫睡意了，直愣愣望着望着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天亮。
忽地，听见远处传来狼叫，也不知是不是林容升火的原因，渐渐地，那狼叫声似乎越来越近。细细听去，狼嚎声此起彼伏，仿佛还并不只有一头。
林容听得心惊，忙把那竹柜移到门口挡住，却也真起不了什么作用，聊胜于无罢了。林容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听得那狼嚎声越来越近，几乎手脚僵硬。
狼是群居动物，便是林容打得过一头，又怎么对付得了其余的。她不免脸色灰败，心道：这样的死法还真是难堪啊！
一时又想起阿昭，没留句话给她，也没给她留什么东西。三年前她尚且小，不懂喜怒，可现在她快四岁了，知事了，不知道会多难过呢？不知怎的，又念及陆慎来，他会如何呢？会同三年前知道自己死讯时一样吗？只不过，自己这回是真的死了，再没有相见之日了。
林容摇摇头，只觉得头痛欲裂，叹了口气，随身带着的笔墨已经叫雨水泡过了一遍，宣纸也全然不能用了，提笔在木屋的地板上写道：盼君好自珍重，妥善看顾阿昭！
默了默，复加了一句：珊瑚枕上千行泪……随即沉眸，又提笔划去……
这样的临别之言，只写了这么一句，便仿佛用尽了力气，她扔了笔，抱膝坐在床上，心头一片茫然。
那狼嚎声越来越近，突然，一狼尖叫哀嚎，林容便听出几分不对劲来，群狼的嚎叫声渐渐变成了哀嚎，呜咽哀鸣，又似渐渐散去，不一会儿，便只闻山间的风声了。
过得一会儿，便听见屋外有脚步声缓缓而来，门吱吖一声叫人推开，林容借着火光望去，见陆慎提剑而来，一身青灰色杭绸已满是鲜血，剑眉紧蹙，沉脸立着，也并不开口同林容说话。
不知怎的，这本是死里逃生，极高兴的时候，林容却簌簌落下泪来，眼前一片模糊，喉咙哽得发痛，勉强能开口，那话便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再来晚一点？”
陆慎叹了声气，坐到林容跟前，默默伸手去抚她脸上的泪，拥了她在怀里，问：“你盼着我来么？我以为你又要走的！”
那幽幽的眼神凝视着林容，反叫她生出不忍之心来。
林容并不肯回答，只抬眼见陆慎不独身上是血，连眉梢上都叫沾上了少许，她取了绣帕，细细替他擦拭干净，稍稍平复了些，颇觉方才那句话失态，只问：“什么时辰了？这样大的雨，那兄妹两是不是也出来寻我了，太危险了。”
陆慎脸色发青，不肯叫林容就这样敷衍过去，抚着她的脸，问：“你方才那句话，是不是盼着我，心里念着我？”
林容偏过头去，不肯说。陆慎哼一声，咬牙坐在那里半晌，见林容右手手腕一片淤青，肿了老高了，解下随身带着的药酒，倒了一点在手里，轻轻替她慢慢按揉着。
林容的外衫裙子皆叫大雨打湿，即便烤了一会儿，也还是半湿，此刻林容屈膝坐在床上，不过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小衣小裤。这深山密林里，便是炎炎夏日，下了一场雨，也是有些冷的，那木屋又四处透风，不一会儿，便微微打了个冷颤。
陆慎便把那药酒递给林容：“喝一口，暖暖身子，过会儿，我替你把衣裳烤干了穿上。”
林容那里肯喝，只怕这酒里有什么。陆慎默默瞧了她半晌，忽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即扔了那酒葫芦在床上，拾了衣衫，往火塘边升火去了，背着林容，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林容这才放心，到底是冷，拧开那葫芦，细细闻了一遍，这才慢慢抿了一小口。她靠在墙壁上，听陆慎道：“关外的匈奴又有异动了，我恐怕不能在此久留了。”
林容嗯一声，又抿了一小口，果然觉得暖和了些，问：“什么时候呢？”
陆慎不想听的话，自动过滤掉，也不回答她，只当没听见，接着自己的话来说：“这次我恐怕要亲自领兵去的，前几次，派出了七万大军，轮着点了三个将，老成持重的有，锐意进取的也有，不拘一格的也有，要么损兵折将，要么无功而返，皆是不得其法。这几年漠北天时颇好，水草又丰茂，竟叫那匈奴人养出了三四万的骑兵来。一旦南下，绕过河西走廊，直逼边地重镇。”
林容听了，忽想起关于陆慎那个箭镞而死的梦来，心里闷闷的，不自觉又抿了一口酒，问：“非得亲自去？”
陆慎将那衣衫翻了个面，道：“原先雍州的旧将，颇行不法，我很是杀了一批，如今青黄不接，无人可用，只得我亲自去。”
林容喔了一声，道：“那你要注意些，别叫箭射中了。”
陆慎听了默然：“从前肩上的旧伤，一下雨便有些不好，还有些发麻了，不知要不要紧？不过，也没什么空闲，等对匈奴用兵回来，再寻名医诊治吧。”
那酒吃的虽跟果酒、米酒一般，却后劲极大，林容本就酒量不好，在现代是一杯倒，在这里也喝不了多少，此时抿了四五口暖身子，自己还没觉得如何，已经有些微醺了，闻言迷迷糊糊坐起来，唤他：“你过来，我瞧瞧。”
陆慎将那烘干的衣裳抱着怀里，起身往床边而去，缓缓脱下自己带血的衣裳，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来。
林容俯身过去，坐得并不太稳，一只手轻轻撑在陆慎胸膛上，一只手去轻轻点他的肩膀，问：“这里疼吗？”
良久，陆慎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嗯字。
林容那手又指着另外一处，问：“这里疼吗？”
陆慎复嗯了一声。林容奇怪得撇了他一眼，问：“这里也疼吗？”
陆慎回：“疼！”
林容右手本就扭伤了，撑着陆慎胸膛上，没一会儿便觉得疼，她缓缓放下来，额头轻轻靠在陆慎肩上，只觉头晕：“我不舒服，明日再替你瞧瞧吧。”
陆慎嗯了一声，伸手去抚她垂到腰迹的青丝。
陆慎偏头，去吻她的发鬓，末了哑着声音问她：“那里不舒服？”
林容抬头，望着陆慎，眼神越发迷离，想了想，闭眼靠在陆慎肩上，道：“晕……”

第106章
陆慎一只手轻轻滑过光洁的后背似有似无地撩拨，道：“你醉了，日后有人在尽量不要饮酒！”默了默又加了一句：“一个人也最好不好饮酒。”
林容添了几分醉意又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轻轻地喔了一声，偏头依旧靠在陆慎肩上，那一头乌鸦鸦的青丝滑落垂在陆慎胸前叫他一时又痒又疼。
陆慎轻声唤她：“十一？”
林容靠在他肩上，依旧闭着眼睛，只到底是听见了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陆慎抬起她的下颌俯身去闻她的眉眼……低声喃喃，胡乱地唤着她的名字：“十一……容容……”
小妇人不耐烦地嗯了一声，似乎是觉得有些聒噪，一只微凉的玉手覆在陆慎唇边，叫他止声。
……
那眼神陆慎并瞧不太懂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生气，只可以十足确定的是那绝不是愠怒之态。
他缓缓分开那双笔直修长的玉腿，抱着她坐在自己身上，轻轻抚她的脸，忽然重重往怀里一带两人皆是不可自控地闷哼出声，仿佛极疼一般。
未及林容说话窗外不知名的树丫依依呀呀地摇曳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已是钗横鬓散，仿佛身处疾风骤雨中的一叶扁舟，只顾得无力的环住陆慎的脖颈，抿唇忍着，小声：“别……”，却也只说得出这一个字，便音不成音，调不成调。
过得一会儿，她似实在忍受不住这样的激烈，伸手去推，只触碰到陆慎大腿处紧实贲发的肌肉，恍然间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滑向了某种不可言状的深渊一般。
忽地，林容无力地瘫在陆慎怀里，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慎也跟着闷的一声，拥了她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好受些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林容这才撑着陆慎的胸膛，抬起头来，已褪去白日的清冷，眼波流转之间，脸颊螓首皆是染上了胭脂色，平添了三分的媚态、三分艳态，淡淡散着一股与往日既然不同的韵味和幽香。
她似乎仍旧有些醉后钝钝之感，却比方才清醒了半分，默默披了那烘干的外衫在身上，仰头往竹枕上靠过去，背对着陆慎，又渐渐混沌了起来。
陆慎也不知她到底醉没醉，用木瓢接了雨水来，在铁瓮里烧开了，端到床边来，见她已沉沉睡去，轻手轻脚地替她擦拭身子，这才睡在竹榻外侧，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间。
林容却睡得并不安稳，她断断续续地梦见师兄，梦见父母。梦见父母一时对着自己的墓碑默默无言，一时又笑着举杯庆祝着什么。梦见师兄拿着领导写的条幅小步跑来，洋洋自得：“瞧这字儿真不赖呢！”
一时从前的老领导从楼梯上下来，叫住林容：“哎，小林，还没对象啊，得抓紧？怎么总是你一个人呢？”
怎么总是你一个人呢？那话竟起了回声，仿佛是父母的声音，又仿佛是师兄的声音。
林容立在一片苍茫的白雾里，只觉得万分委屈，我有什么办法，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呢？忽地一转身，浓雾里有人在窃窃私语：“陛下箭镞复发，宣了许多太医，已不大好了，该如何是好？”
一人问：“当真不好？”
那人便回：“已经昏迷七日了，只叫人瞒着呢？”
一时又梦见陆慎踢门进来，端着一碗药阴沉沉道：“你不想要这孩子，很好，我亲自替你灌药。”
林容一时惊醒，额上是冷涔涔的细汗，屋内并无旁人，陆慎已不知去哪儿了，略抬眼便瞧见身上斑斑点点欢好后的红痕。
那件小衣已经叫扯坏了，她披了衣衫，懒懒地坐在窗前发呆，此时正是空山新雨后，林中一片清新自然，忽不知从哪里飞来两只百灵鸟，立在屋前的榆树斜枝上，叽叽喳喳互相剔着翎羽，忽又相携着往远处飞去。
林容的目光也随着那两只飞鸟，飘忽远去。
这时，门吱吖一声叫人推开，陆慎缓步进来，手上不知用什么叶子捧了一大捧嫣红的樱桃，铺到那窗沿上，道：“先垫一垫吧，昨日雨下得太大，把山路冲毁了，外头的人挖通路，至少也得中午了。”
这山里气候比外面要冷上许多，五月里还有樱桃，那捧樱桃刚从树上摘下来，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林容伸手去拿，不料一抬手便钻心得疼，这才发现右手手腕果然是扭伤了，已经肿得老高了。
陆慎瞧见了，道：“怎么？”
林容摇摇头，另换了一只手，默默拿了一颗放在嘴里，那苦感顿消，口腔里一片清甜，点点头，道：“甜！”
陆慎立在那里，只觉得她的情绪颇为不对，趁着她醉酒，占了她便宜，纵然并非全然无知无觉，但倘若是往日，必定横眉怒视，说不得要发好大的脾气。方才那捧樱桃，说不定也会被摔在地上，然后说上好些令自己扎心的话。
可是这些通通没有发生，她坐在窗前，松松披着外衫，因着小衣被扯坏了，略一动，还隐隐可见胸前白软微微发颤，她从前是必不肯叫陆慎瞧的，欢好时也颇多推搪，偏这时倒似乎无所谓了，还饶有兴致地捡起一颗樱桃，评了一个‘甜’字。
这并非什么好迹象！
陆慎立在原处，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又有些后悔，昨夜该作个柳下惠才是的，见她酒后娇俏媚态，便把持不住，又不见她拒绝，便起了侥幸之心。
颇有些忐忑，心中踌躇道：“昨夜你喝了药酒，有些微醺，我……”
林容连吃了十几颗，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回头去瞧陆慎，只望着窗外远山间缥缈的云岫，语气倒是听不出生气，道：“我知道。”
我知道，这三个字仿佛给陆慎无限的希望来，昨夜的事，她都知道，并不是自己趁着她酒醉勉强她，哄骗她。
林容也不过只说了这三个字，倒是不再提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洛阳呢？”
陆慎便道：“就这一两日了。”
林容想起那梦来，道：“老姑奶奶，她身子还康健么？”
陆慎已明白她的意思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薄唇微抿：“姑祖母很好。”
林容这才转过头来，道：“你要亲征漠北，宫中无人照料，那便把阿昭托付给姑祖母吧，她老人家必定能把阿昭教养得心性疏阔明朗。”
陆慎默然，并不肯答应，来也空空，去也空空，都成了一场空，垂眸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昭父母具在，又何需交给旁人抚育？”
林容忽笑一声，捡起一粒樱桃，递给陆慎：“你也尝尝吧！”
陆慎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指尖，那颗樱桃也叫捏破，汁水立时沾在手指上，黏黏糊糊起来：“你什么意思？”
林容抽回手，把那颗破了的樱桃含在嘴里，道：“我说过的，我并不愿意同你回去。”
陆慎问：“那你昨夜又何必……”
林容截断他，峨眉淡扫，这才有些愠怒：“好了，不要再提了，这有什么可值得说的？”
这样的事并不是陆慎可以争辩的，他复上前一步，握住林容那娇小圆润的肩头，那话在喉头滚了数次，又吞了回去，勉强克制住汹涌的怒气，好半晌才开口，只免不得带着几分怨气：“就真的不肯再试一回么？”就真的不能再试着相信我一回么？
林容打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有什么好试的？从前我也是试够了。”
又理好衣衫，穿鞋下床，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在雍州时横眉冷对也罢，此时伏小做低也罢，旁人的话，你也听不进去半句的，从来是，你要如何便如何。我的生死荣辱全握在你手里，身家性命全系在你那虚无缥缈的情爱之上，做这样一个人也未免太可悲了些。”
前半句说他的性子，他无可辩驳，可这后半句实在叫他愤愤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全天下所有人的生死荣辱都捏在我手里，身家性命皆在我喜怒之间。”
林容回望过去，望着他的眼睛：“可你不是他们的丈夫！”
陆慎哑然，无言以对，忽寻思过来，一时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林容，缓步上前，拥了林容在怀里，心绪翻涌，颇有些可怜的意味：“可你总要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一个怎么样的丈夫？”
林容立在那里，心里怔怔的，顿时后悔刚刚没有在他进来的时候，便找个借口同他大吵一架，免得此时听这些胡话。
林容叫他拥在怀里，并未挣扎，陆慎见她不答，复抵在她耳边喃喃问道：“十一，你总得告诉我的。”
林容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听得外间远远传来呼喊声：“公子，夫人……”
林容推开陆慎，推门而去，便见远处榆树下，那小姑娘和少年寻了过来，正四处张望，忙唤道：“我们在这儿！”
那小姑娘同少年远远听见林容的回声，站在高处招手，又回头不知同什么人呼喊：“找到了，找到了，找到夫人了。”
立时，那小姑娘身后便赶来数位褐衣侍卫，为首的便是沉砚。

第107章
那小姑娘同少年远远听见林容的回声站在高处招手，又回头不知同什么人呼喊：“找到了，找到了找到夫人了。”
立时那小姑娘身后便赶来数位褐衣侍卫为首的便是沉砚。这山上瞧起来虽近，却是望山跑死马的，此刻听见了声音，瞧见了人影沉砚赶到木屋前时也花了小半个时辰。他身上靴子上都是干了的泥浆，仿佛已经在山林间寻了一夜，颇为狼狈此时见着陆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数十个褐衣带刀侍卫，跪在木屋前的泥地里：“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陆慎把林容拉到自己身后，微微斜身挡住她脸色虽不大好，倒是没有发作挥挥手：“无事。”
那小姑娘同那少年，只知道陆慎这位公子是先生的贵客，来过山上几次，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两个人虽在山林间，却也知道什么人才能被称为陛下当下惊得也跟着众人跪在泥地里，不知如何是好。
沉砚从牛皮袋里奉上一封奏折：“主子，洛阳四百里加急，昨日半夜到的。”
陆慎嗯了一声，立在青苔石阶上，便拆信瞧了起来。
林容见他掩在身后，冲那小姑娘招招手，笑：“你过来。”
小姑娘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见林容冲自己点头，踌躇着站起来，叫林容拉到屋里，她这时候同林容相处倒是不大自在起来：“夫……夫人……”
林容叫她坐在床边，问：“带针线了没有？”
小姑娘点点头，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针线顶针，递给林容：“夫人？”见她手里拿着一件衫子，似要缝补，道：“夫人，我来吧，我的针线活虽不好，却也是熟的。”
一件扯坏的肚兜，又不知沾了什么东西，林容怎么肯叫个小姑娘瞧见呢，笑笑：“没事，两三针就缝好了。”又支开她：“你去帮我打点水来，好不好？”
小姑娘点点头：“夫人是渴了吧，哥哥他们带了好些水袋的，我去取来。”
林容的手腕本扭到了，一动就疼，只她胸前本就丰盈，此时又是夏日，衣衫轻薄，倘若不穿小衣，免不得一副半耸罗衣之态，实在不好出门见人的。又想着只有十几针的模样，忍着手腕的疼，穿针引线起来。
陆慎进来的时候，林容已脱了外衫，半露罗背，正试那小衣，他默默地坐到床边，见那玉山高处的小缀珊瑚，已然是破了皮了，越发显得糜红，忽叫他想起一句词来——秋水为神白玉肤，谁堪消受？
林容淡淡撇他一眼，手上动作未停，只她扭到手，下垂着缝衣倒是勉强，只往后系那小衣的带子却实在不能，陆慎见状，慢慢站起来，抚开那一头青丝，替她去系那脖后的细带，又拾了外衫子替她穿上，道：“匈奴派了使臣，说要入洛阳觐见，似有求和之意。这样的事，他们做不了主。又加上秋闱的事，出了岔子，我得回去了。”
林容站起来，面色未变，慢慢把那针线装在荷包里，漫不经心：“是么？那走吧！”
陆慎仍旧坐在那里，拉住她的另一只手腕，并不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你昨夜没有醉？”
林容气得牙痒痒，昨夜深山孤屋，生死一线，本就有些心绪拨动，叫那药酒一催，脑子便有些不清醒了，又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旷得太久，又或是年纪到了。此时已有了几分后悔，陆慎他这个人是给点梯子就往上爬的，三年后的脸皮更是不知厚了多少，忍了忍，冷着脸道：“没有！”
陆慎默默坐在那里，颇为气结，只是自矜身份，默然不语，半句话也不曾说。
林容笑一声：“食色性也，人之常情。”言下之意，自然是谁都可以，只是恰好他陆慎在这里罢了。
陆慎虽脸皮厚了许多，却到底是有脾气的，沉沉地望着她，末了咬牙道了一句：“很好。”便起身推门而去了。
林容又站了一会儿，这才出去，见门外的侍卫已经叫散了个干净，只那小姑娘侯在门口，见她出来，笑嘻嘻道：“夫人，咱们回去吧，公子他们在前面呢！”
林容点点头，叫她扶着往林间而去，离得不远处是十几头野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一地的血迹。那小姑娘倒是不怕，兴冲冲跑过去，捡了一头肥嫩点的，单手拧着，冲林容笑：“夫人，咱们晚上吃狼肉，焖着吃，可好吃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林容才回了院子，也并不见陆慎的踪迹，早已有人备好热水，小姑娘蹦蹦跳跳抱了干净衣衫来，笑：“夫人，你先洗漱，我去炖肉。”这山上虽不饿肚子，却也三五个月才吃上一回肉的，那小姑娘今日得了野味，实在高兴。
林容见她那笑，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沐浴过来，把昨日的图鉴画稿从防水牛皮袋中取出来，坐在窗前，悠然地整理起来。
不多时，房前檐后便升起袅袅炊烟，几乎是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早就饥肠辘辘了，此时闻见柴火饭香，立刻放下笔，起身欲往厨房去。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那老先生清了清嗓子，隔着门道：“请问夫人可还有什么事没有？”
这话没头没尾，林容不解，只他到底是长辈，又替师兄守灵，存了五分敬意，推开门道：“我并没有什么事，不知先生有什么要吩咐？”
她突出推门出来，倒是吓了那老先生一大跳，忙用袖子挡住，略侧过身子：“夫人既没有什么要事，便请下山吧。那位公子已经下山，夫人是女眷，独自外宿，老夫便没有留您的道理，这于礼不合。”
林容这三年行医，多与平民百姓打交道，这样迂腐的人也有，不过瞧不起她的女子罢了。只没有像今日这样生气，倒仿佛她是属于陆慎的什么东西一样，他走了，自己便也得跟着才是，心里默念了一遍：“女眷，哼，女眷？”
那老先生拱手：“恕老夫失礼。”说着便抖了抖袖子，吩咐那小姑娘：“林林，替夫人收拾行李。”
沉砚侯在那颗榕树下，见林容推门出来，立刻上前：“夫人。”
林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榕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一辆马车了，她有心不想上去，只这一两日不知走了多少山路，实在逞不了强。走到跟前，冷冷掀开车帘，见陆慎斜倚在锦垫上，已经梳洗过，另外换了一身衣裳，手上拿着一卷书，甫见车帘被人掀开，连眼皮都未尝抬一下。
林容坐到另一侧，见中间一小几上摆着热茶点心，她也并不去理陆慎，慢条斯理的吃起来，末了还掀开车帘，饶有兴致地瞧山旁的景致。
只越走便越发现不是来时的路，唤了沉砚过来，问：“这是去哪儿？”
沉砚驱马过来，道：“回夫人，上山时的路叫雨水冲坏了一小段，只得改道，饶原路，还依旧去码头。”
林容点点头，放下车帘，不过一会儿，便靠着锦壁上昏昏欲睡，撑着下颔坚持了一会儿，便觉得困，窝在一旁浅浅睡了过去。
这雨后的山路实在不好走，好些地方是叫人硬抬着过去的，等到了码头的时候，已经是入夜时分了，林容依旧睡着，是叫陆慎抱着上船的。
林容迷迷糊糊醒来，见已睡在锦被鸳帐之中，小声问：“到码头了么？什么时辰了？”
陆慎将她放下，嗯了一声，也并不同她说旁的话，便转身离去了。
林容哼一声，懒得理他，又偏过头，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颇长，只有六七个时辰，这才醒来。她用过来膳食，又命人把沉砚寻来，细细问了一遍：“这艘船去哪儿？现时到了什么地方了？还有多久到钱塘？”
沉砚不敢隐瞒，一一据实回禀：“陛下吩咐，行船去江州，现时到了白萍，这是一艘大船，不比来时的小舟，好些城内的河道走不了，只得先往下游去，再转入运河内，还有一日半的功夫，便到钱塘了。”
林容点点头，放了他走，自顾自整理草药图鉴，连房门都不曾出过半步，陆慎也并没有来见她，也不曾叫人传过半句话，倒是乐得十分清闲。
陆慎生病的事，过得一日才有人告诉她。最开始，她见船停住并不走了，唤了沉砚来问：“船怎么不走了，停在这儿做什么？”
沉砚开始还不回答，林容当即便道：“你们有你们的要事，我也不敢劳烦你们，我只下去，另外租一艘船回钱塘就是了。”
没有陆慎的吩咐，沉砚哪里敢叫林容独自一个人下船去，吞吞吐吐，到底是说了：“陛下前日在山间淋了一夜的雨，加之旧伤复发，这一两日又不肯休息，开始并不当一回事，不叫停船请大夫。已经两日高热不退昏睡了过去，我这才命人停船，请了当地的名医过来，也派人去请江州跟着来的太医了。”
末了抬头又觑了屏风上的影子一眼：“陛下吩咐了，不叫夫人知道，更不许人请您过去。”
林容坐在屏风后，手上摇着团扇，并不大相信，问：“大夫怎么说？”
沉砚便道：“才请了来，还在诊脉呢。”
林容便道：“瞧完了，叫他们过来，我有话问。”她是行家，一问便知是真病还是假病。
不过，在那里枯坐到半夜，也并不见人来回话，推开房门，往外走去，便见陆慎的船舱灯火通明，不时有提着药箱的大夫进进出出。

第108章
林容进去的时候里面那些大夫正在用草药熏蒸，满屋子的烟雾弥漫，倒好似着火了一般叫她忍不住捂着帕子好一阵咳嗽。
沉砚本候在陆慎床榻前闻声立刻抚帘出来躬身道：“夫人。”
林容朝里望了望，见里面不知围了多少人，一层又一层，并不能瞧见陆慎便问道：“如何了醒了没有？病情到底怎么样了？”
沉砚望着里面摇摇头，一脸焦急的表情不像是作假，低着头道：“不大好是旧年间的箭伤每年总要发作，春夏犹甚。往年间都是胡太医调理，现在他不在此处，臣已经把全城的大夫都请来了，诊脉开方子药也服下了，只并不大见效高热迟迟不退。”
林容问：“是肩上那处么？”
沉砚回：“是，陛下还请张老先生诊治过的。”
林容听了已明白几分，默默道：“每年都发作，春夏犹甚必定是伤口没有处理好，残留了什么箭杆木屑、箭头的金属之类的东西，每逢春夏抵抗力低的时候，细菌滋生，便又发作起来。”
沉砚立在一旁，听不大懂，问：“夫人的意思是？”
林容挥手，并没有立即进去，反而道：“把大夫叫过来，我问一问？”
沉砚自然不敢叫这些外男就这样见林容，把她请到旁边，另布了屏风，这才宣了那些大夫过来。
林容细细问了一遍，便越发确定了，伸手去握茶杯，不曾注意那扭伤的手腕还未好全，一动便发疼，使不上力气，那杯茶也顿时倾覆在桌面上。终是无法，问：“你们之中，谁曾动刀，处理过外伤？”
这时候的大夫，至少大多数人是能不开刀便绝不开刀的，有的大夫一生之中也没有开过一次刀，用不到也不会用，一时都摇头，那胆子大些的便道：“伤口已经愈合，再次开刀，只怕会加重病情？”
林容懒得同他们分说，挥手吩咐沉砚：“送他们下船吧，赶紧去接胡太医，既然往年间都是他来调理的，想必也有一套法子的。我手腕扭伤了，不能给他清创，也只能先治标不治本了。”
说着她掀帘迈步进去，一面挽袖子一面道：“去把我的那套银针取来，另外端了冰水进来……”
话未说完，便止住。略一抬头，便瞧见陆慎正半坐着，床旁立着两个侍女，一人正取了锦墩塞在他腰后，一人端着茶碗半福着身：“请主子漱口。”
陆慎瞧起来很没精神，短短两日便消瘦了许多，却不像沉砚说的昏睡过去，他似是刚服过药，端起茶抿了一口，又吐在填白釉瓷碗里，末了接过侍女手里巾帕擦了擦，吩咐：“取笔墨来。”
侍女应了一声，立刻从书案前奉了笔墨过来，陆慎强撑着写了一封短信，虽脸色未变，额头却已经冒出冷汗来，虚虚搁下笔，吩咐：“去，叫沉砚用印，快马传回洛阳。”
侍女低声应了，转身往外走，见拐角暗处立着个人，吓得几欲惊呼，好在她是知道林容的，福身行礼：“夫人！”又小声问道：“夫人是来瞧主子的么，才刚醒，服了药。”
林容站在那里，颇有些尴尬，本以为陆慎还未醒，这样进去诊脉开药，便不必同他打照面的。方才瞧见他醒来，一时倒是立在那里，正犹豫要不要进去。
里头的陆慎闻言，便问：“谁在外面？”
林容冲那侍女挥手，示意她忙去吧，只得迈步进去，默了默道：“我替你瞧瞧吧。”
陆慎脸色绯红，嘴唇发白，干得不成样子，的确是一副高热的模样，微微抬头，注视着林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良久，这才点点头：“好！”
林容这才坐到床沿上，轻轻伸出右手，去替他把脉，略一碰，便觉一阵灼烧感，末了收回手，问他：“是不是之前便不舒服了？不独是这几日的事？”
陆慎不答，沉默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林容复问：“什么时候？”陆慎并不想说这个话题，无论怎么说，一旦说出口，便倒像是自己在祈怜一般。
忽地那侍女拧了湿巾帕过来，递给林容：“夫人！”
林容接过来，那是温热的，吩咐：“去取了冰来，发高热，要冷敷降温才好。”一面见陆慎手心汗涔涔的，就着那帕子擦了擦，这才发觉陆慎并没有回她的话，抬起头来，见陆慎正幽幽望着自己，颇有几分难言的意味。
林容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
陆慎这才回答：“刚到江州时，便偶有低热。”却也只说了这么一句，那嘴巴便跟蚌壳一样，紧紧闭上。
林容撇了他一眼，问：“那你怎么不说？”
这自然也是不会回答的，林容站起来，道：“把上衫解开，我瞧瞧伤口。”
话都不肯说，衣衫又怎么肯解，林容心里直翻白眼，默默道：不必同病人计较，又俯身亲手去解他的上衫，他肩上那伤，林容记得在钱塘的时候，张老先生帮他清理过一回，她自己替他又重新包扎了，只是那时是深夜，倒是没有检查有没有清创干净。
此时缓缓替他解开衣衫，映入眼帘的便是胸口上，前几日在林中木屋里叫她用丹蔻划过的红痕，林容只当没看见，偏头去瞧肩上的伤口，果一片红肿，按了按，中心发硬板结，四周又有些发软化脓的迹象，道：“中箭的时候，没有扩大清创，留了残渣在里面，这才年年复发。等过几日，我手腕好些了，便替你重新清理一遍。”
陆慎还是不说话，一副对此毫不关心的模样。
林容懒得看他这幅脸色，倒好像她有多上赶着一般，擦了擦手，便转身出来，把各大夫的药方细细瞧了一遍，另取了笔墨，斟酌良久，写了三副药方来，嘱咐沉砚：“你抓药，煎好了，给他服下，叫人用冰水给他冷敷，今夜别离人，叫人照看着。”
沉砚道是句是，他是知道林容的医术的，只是为求稳妥，又拿出去叫众人商讨一番，都无异议，这才叫人下船去抓药。
林容自顾自回了船舱，沐浴过了躺在床上，刚眯着一会儿，便有侍女进来禀告：“夫人？”
林容披衣起来，掀开床帐，问：“怎了么？”
那侍女急忙道：“主子高热不但没退，还似乎加重了，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请教夫人。”
林容推门出来，一面走一面问：“药服了没？有没有用冰水冷敷？”
侍女点头：“服了一剂，只后来主子睡了，便没有再服用。开始服侍着用冰冷敷了一会儿，后来主子便命奴婢们退出去了。”
林容摇摇头，陆慎这个人一向是不遵医嘱的，掀帘进去，见他正闭眼睡着，脸色苍白，略探了探额头，便见烧得不成样子，的确是加重的模样，吩咐侍女：“取烈酒来。”
又在酒里加了冰块儿，用巾帕打湿了，一遍一遍擦拭，替他降温。又用玉板轻轻刮着大椎、风池、风府、天突等穴。
不知过了多久，船窗外天色晓白，那高热便渐渐退了些，稍稍放心，只摸着额头，尚有些低热的样子，只怕又反复，只到底是累了一夜，林容坐在床沿处，撑着下颌缓缓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容忽地惊醒，见陆慎覆在自己身上，问：“你发什么疯……”
话只说得半句，便立刻截住，只觉小腹又酸又麻，怔怔望着帐顶暗云纹，手无力地插进陆慎的发鬓之中。
好半晌，这才回过神儿来，推了推陆慎，蹙着眉正要发作，便见陆慎俯身上来，轻轻在唇上一啄，拥住她的肩头，微微叹息：“你不想回洛阳去，便不回去，我不想勉强你，也再不敢勉强你了。叫阿昭跟你待在江州，等漠北战事停歇，我再来江州见你们就是了。”
林容一时愣住，顾不得计较他的动手动脚，心里早有他必定用阿昭拿捏自己的预见，也做好了此生不再见阿昭的决心，从不曾期望他能把阿昭留在自己身边。
陆慎轻轻去吮那已经有些已经有些微微发烫的耳垂，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了，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
在她身上，言而无信的事，陆慎不知做了多少，林容自然不肯信，伸手去推他，只那只手虚虚的，毫无力气，反倒像是在轻轻蹭着陆慎的胸膛一样。陆慎抬头，一双眼睛似幽幽地深潭一般，林容望着他，又闭上眼眸，忽觉得又惶恐又无助，那感觉实在是太过陌生，使她陷入无尽的虚无之中。
陆慎低头，薄唇轻轻覆在她眸上，道：“别想了，想不明白的。”一面说，一面覆身压了下去，将那小妇人的娇啼吞入腹中。
这样牵扯不清，勾勾连连，拖泥带水，实在是叫人厌烦，林容正抿唇想喝止他，却又听他在耳边道：“六月回洛阳，七月便要出征，说不得下次再见，又得是一年之后了。阿昭向来淘气贪玩，你不要惯着她，来年转眼间便四岁了，闲时教她认几个字也好。”
林容脑子里忽蹦出‘箭镞而死’四个字，那喝止他的话便停唇边，一只手覆在眼眸上，道：“我从不信你的话，也无任何可信之处。”
陆慎只得叹气：“这一回，是真的了。”人生苦短，长日尽欢。
这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船已不知行到了何处，江风透过窗迥，把藕荷色的罗帐吹得乱拂，帐中皆是一片金灿灿的夕阳碎光。

第109章
一时床摇珠晃帘内春光昏昏，林容忽地睁开眸子，那声音冷冷的不带着一点慵懒的□□之色：“你这是又要用强么？”
陆慎抬头瞧她见她一张粉脸已染上了极重的胭脂色额上两三点微汗，只那一双眸子却十足的清冷，无丝毫动情的迹象，她冷冷望着陆慎又问了一遍：“你自觉我心里有你说那些不想回洛阳的话，只是自持身份，欲拒还迎不好即刻下台阶等你磨上一年半载，或者又有了身孕，是不回去也得回去了。纵有郁气，过得三五年，也就消散开来。自然又是夫妻和乐儿女圆满，是不是？在林间的小屋里半推半就在这里自然也是要半推半就的，是不是？”
陆慎语噎，只顾得怔怔望着林容发愣，良久沉眸道：“我在你心里便是如此？”
林容闭上眼睛，合上衣衫不再去瞧他，淡淡道：“出去！”
陆慎在帐中默默瞧了她半晌，见她只闭着眼睛，那秀丽的眉梢间渐渐涌出愁绪来，翻身坐起来，终是披衣掀帐而起，推门而去。
林容听见关门声，这才微微叹了口气，并不起身，闭眸整理心绪，又实在是极累极倦，不一会儿便不自觉的偏头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帐中药味渐渐淡去，徒留着一股如兰似麝的香味，她撑手坐起来，绣帘微微晃动，侍女便立刻上前来，打起帘子，问：“夫人醒了，可要用膳？厨上正候着呢？”
林容并不说话，只披衣起身，取了笔墨，到桌边另写了一张药方子出来，叮嘱：“去抓了药来，煎好之后立刻端给我。”想了想又道：“把药材取来，我自己煎。”
一侍女接过宣纸，问：“夫人可是身上不好，有道是能医不自医，外头那些大夫还在船上候着，倒不如奴婢请他们进来，隔着帘子诊脉瞧瞧？”
林容不说话，往净室而去，另外一位侍女见她脚步虚浮，忙上前搀扶：“夫人，可是要沐浴？”
那奉命抓药的侍女，悄声出来，把药方子交给沉砚，道：“夫人吩咐，交按着药方子，抓了药材来，她要亲自煎药。”
沉砚细细瞧了一遍，虽然瞧不太懂，只那上面有两味药材，朱砂、麝香，却是极寒的避孕滑子之物，他默默收在袖中，又请了船上的诸大夫瞧过了，确信无疑，的确是避子汤。
沉砚转身出门，见陛下仍旧肃色负手立在船头，一身玄衣，几乎与浓浓的夜色融为一体，躬身上前，禀道：“陛下，夫人写了一副避子汤的药方，命侍女抓了药来，要亲自煎。”
沉砚低着头，不敢去瞧陆慎的脸色，只这话一出，便觉周身一片冷寂凝塞，躬身候着，不过一会儿，竟觉得指间也似冻住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夜风里传来陆慎冷峻的吩咐：“随她去。”
这边林容沐浴过，用了膳食，虽不大有胃口，也到底勉强着多进了一碗香米，刚搁下筷子，便见侍女捧着药材进来：“夫人，下船抓药的人回来了。这咱们停驻的这个码头不大，下船便是个小县，别的药材倒罢了，只麝香寻常药铺倒是备得不多，要明早天亮了，再命此处县令去办。”
林容嗯了一声，道：“不防事。”把那包药打开来，一一挑拣，又放在鼻间嗅过，确定药材没有损毁，失了药性，细细选出一副来，倒在药罐里，搁在红泥小炉上慢慢熬着。
一面坐在小几上煽火，一面问侍女：“此处是什么地方？”
侍女笑着摇头：“奴婢们这两日都在船上，倒是不知是什么地方，只听说离江州不远了的，想来不是三日，便是五日，必定能靠岸停船了。”
林容听了，嗯了一声，默默摇着扇子，良久道：“那很好。”又瞧了瞧时辰：“天不早了，你们去歇息吧，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了。”
两位侍女知道这位夫人待下随和，此刻见她放自己回去谢谢，倒不推辞，皆是点点头：“是，夫人。”
过得小半个时辰，等那药熬好，晾凉服下，这才上床安歇。刚眯着，正迷迷糊糊，便听得船舱外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蹬蹬蹬，接着又似是阿昭的声音，不知追着什么人问：“在哪里呢？是前面那一间么？不会不等我，已经走了吧，你们没有跟娘亲说我要来么？”
旁边有声音小声的半劝半哄：“没有，没有，就在前面呢？夫人就在前面呢，时辰太晚，想必是睡了”
说话间，那蹬蹬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容立刻推帐坐起来，便见阿昭一路小跑着，扑到自己怀里，那声音满是委屈：“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林容抱着她，轻轻去抚她的头顶，笑着安抚：“谁说的，我不是还在么？本打算去江州小舅舅那里接你的，谁知你竟来了。谁送你来的，路上走了几日，累不累？”
不知是谁同她说过些什么，这两句安抚的话也并不起什么作用，小丫头扑在她怀里，小声哼哼，似在撒娇又似在小声啜泣，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刷子似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使劲嗅了嗅，闻见一大股苦药的味道，仰着小脑袋，问道：“娘亲，你生病了吗？”
又站起来，肉呼呼的小手去探林容的额头：“难受吗？”
林容摇摇头，把阿昭拥在怀里，好半晌没有言语，又亲亲她的额头：“很好呢，别担心？”又转移她的注意力，问：“阿昭这几天过得好不好？谁陪你玩？有没有吃什么好吃的？”
阿昭果然撇开谁吃药这件事来，坐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给林容说这几天好玩的事：“兔子风筝，放得好高好高，都瞧不见了，还有燕子风筝、小蝴蝶风筝。小舅舅还带着我骑马呢，好快好快的，风吹着好舒服的……”
她一时高兴，说漏了嘴，捂着嘴巴立刻否认，心虚地望着林容：“说错了，是小舅舅一个人骑马，我在旁边看着他的……”
林容笑着喔了一声，接过侍女手中的巾帕，替她擦脸擦手，问她：“饿了没有？”
领她来的奶嬷嬷回话道：“禀夫人，公主今儿一早起来便吃了一碗燕窝粥，三个豆腐皮包子，午间用了十来个龙井虾仁，一碗火腿肘子，又趁着人不注意，手掌心大的藕粉桂糖糕，直吃了七八块。今儿是再不能吃的了，再吃，只怕就要积食了。”
被人揭了短，阿昭不满意地哼了一声，林容去摸她的肚子，果然还是圆鼓鼓的，吩咐道：“取消食的药丸来。”
那药丸是山楂做的，阿昭就当吃糖一样，倒是乖乖听话，吃了三粒。
又替她洗漱过，母女二人便掩帘躺在床上，林容凭着记忆，一面轻轻摇扇，一面低声讲着童话故事：“从前森林里有一只七色鹿，她是这片土地的守护神，有一天……”
阿昭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林容每说一段，她便问个不停：“那里的森林，洛阳的么？七色鹿，身上是七种颜色么？鼻子和耳朵的颜色一样么？”
林容细细替她说着，不一会儿，那小丫头便困意来袭，渐渐安静了下来。
林容本以为她睡着了，谁知刚放下扇子，便见她翻身过来，抱着林容的胳膊，忽地小声叹了口气：“娘亲，我好怕见不到你了呀。”
林容默了默，不答反问她：“医馆哪儿的小院子，阿昭喜欢吗？”
阿昭点点头，道：“喜欢，好多花，还有果子，是不是立马就能吃树上的石榴了？”
林容道：“如果娘亲说，娘亲也很喜欢那里，不想跟阿昭去洛阳，想一辈子待在那里，阿昭能理解娘亲么？”
阿昭本能地摇摇头，理解？什么是理解？她想了想，又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你说过的，每个人想做的事都不一样，想去的地方也自然不一样，因此不能时时在一处。”林容从前给她说的这些话，她并不能十分明白其中的意思，只囫囵大概地记下来。
阿昭说完，默了一会儿，窝在林容怀里，闷闷道：“那好吧，我原谅你了，但是你要多来看我，好不好？”
林容没说话，做不到的事情便不要轻易答应，她轻轻替阿昭揉着肚子，好一会儿便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日早上，林容母女两是被陆慎在外间议事的声音吵醒的。林容已醒了多时，只胳膊叫阿昭抱着，不好起身，索性拿了本书，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不一会儿阿昭也醒过来，闭着眼睛嘟囔：“娘亲，快叫他们小声点……”
林容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替她穿衣洗漱，用了膳之后，领着她在窗前的小案上描红写字。等到中午，外头议事的声音，这才停歇。
林容命人唤了沉砚进来，问：“船行到哪里了？何时到钱塘？”
沉砚得了陆慎吩咐，自然老老实实回答：“这几日，陛下密召臣工，商议政事，船行得慢些，到江州还需五日，到钱塘还需三日。”
林容默默瞧着他，半晌：“但愿你不要胡乱揣度旁人的意思，动什么手脚才好。”
这便是指的是在雍州时的事，沉砚立刻跪下：“臣惶恐。”
如此过了三日，果如沉砚所言，虽船行得极慢，却是往江州方向而去，离江州越近，那江岸边的景致便越发熟悉起来。
林容带着阿昭在里间静静的看书，或者描红练字，那夜之后，陆慎便再也没有来见过她，只依旧在外间书房议政。
不过几日，纵使是林容，也对那些朝中大臣的名字，听了个耳熟，谁人忠心，谁人颟顸，谁人有才干，谁人有武功。勋贵之中谁沉稳可用，谁近来嚣张乖戾。
这日，才过了晌午，便渐渐到了钱塘境内，林容抱着阿昭在窗前坐了一会儿，便见江面上暗沉沉的，不一会儿便飘起细雨来，不过一会儿，便起了倾盆大雨。
林容忙关了窗，想着替阿昭换身衣裳，刚从竹屉里把衣裳寻出来，那船似被什么撞了一下，陡然倾斜起来，母女二人一时均是摔在地上。
阿昭吓得直叫林容：“娘亲，娘亲。”
林容腿上不知被什么砸到，顾不得疼，忙抱着阿昭，扶着窗户站起来，见船舱里的桌椅瓷器均是摔了一地。不知外头出了什么事，闻听窗外宫娥侍女一阵仓惶的尖叫声。
林容尚不知出了什么事，便见陆慎一脸肃色的掀帘进来，见母女二人无恙，稍稍松了口气，道：“这船上只有一百多护卫，皆是北地儿郎，不善水战，抵挡不了多久，我命沉砚先送你们走，这里不能久留。”

第110章
林容抱着阿昭扶着船壁，尚有些站不太稳，问：“外头出了什么事什么叫抵抗不了太久？”
阿昭被吓住了见陆慎来倒是止住哭声，伸手冲着陆慎：“阿爹，阿爹！”
陆慎一手按剑，一手扶在林容腰间叫她站得稳些语气却又缓和些：“是河间王的几个遗臣遗老，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经营天下二十年当初洛阳城破时，殉主的臣子郎将不下百人。洛阳尚且如此，何况闽浙江南之地，年年减赋，恩养士族。天下初定缺官甚多，除武将外江南官吏，留任者也有十之三四。这之中，不知多少人心怀河间王在时，年年减赋的好日子。”
林容讶然：“你明明知道此番南下，为何不多派士卒严加防范，护卫左右？”
陆慎不答：“江州水师就远远跟在后边，一刻钟的时辰便到……”
一句话未说完，似有无数支利箭从两岸飞速而来，发出裂空的声响，林容尚未发觉，忽见陆慎止住不说话，问：“一刻钟？当真一刻钟，做什么要跟得这么远……”
只说得出几个字便被陆慎揽腰卧倒在地上，利箭或穿窗而过，或定在船舱上，屋内帘帷皆被划破，花瓶宝樽碎了一地。
林容手肘磕在地上，顾不得疼，忙捂着阿昭的眼睛，安抚她：“别怕，没事的。”
阿昭点点头，有些呆住，也顾不得去唤阿爹，只埋在林容怀里。
不一会儿，那飞箭便止住，外面那杀喊声渐渐止住，陆慎扶了林容起来，一句话没有，便要出门去。林容忙拉住他：“外面都是些什么人？”
陆慎道：“一些想叫江南永不供赋的人。”这样的人又何其多呢？
坐天下不比打天下，打天下时屠城坑降卒，世人奉为霸道。坐天下时，便要行王道，施仁政，杀人也得有由头，刺王杀驾这样的由头，最是便宜不过的，牵连起来，江南文武、世家豪族岂不是由得他整治了。
这话的语气倒像是早就知道，不止知道，反而设局，请君入瓮的意味儿，林容听出几分言外之意来，叫他吓得连连后退，抱着阿昭跌坐在床上：“你……你既然早就知道，做什么还要把阿昭接来？”倘若有什么万一呢？一时又想到，恐怕在陆慎心里，只有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陆慎并不答林容的话，随即便听得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沉砚立在门口回禀：“主子，冯世卿的水师到了。”转身往外而去。
林容抱着阿昭坐在那里，见外面雨已经小了许多，天色也明了三分，从船外望去，远远见一艘飞舸驶来，上面黑底红字，一个大大的雍字，这时天子亲军才有的旗帜，这场小小的骚乱，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经停歇下来。
阿昭已不大害怕，从林容怀里探出头来，反十足的好奇，望着江岸一大片粉粉红红的花簇，问：“娘亲，那是什么花，好漂亮。”
整个船周的江面上，不知飘了多少具尸体，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林容只怕吓住她，忙关了窗，哄着她：“先把衣裳换了，好不好？”
阿昭点点头，这才想起方才的事来，望着船舱内的一地狼藉，不解地问：“刚刚是有大鱼，撞我们的船么？”
林容一面替她换衣裳，一面心神不宁地搭话：“是呢，好大一条鱼。”
不过一会儿，便有几个脸生的侍女进来收拾屋子，林容挥挥手，提不起任何兴致，任由她们去。
抱着阿昭坐到入夜，这才见陆慎推门进来，他脸上毫无倦色，反十足的神采奕奕，远远坐在圈椅上，托着杯茶，默然不语。
林容淡淡撇了他一眼，又转头望着怀中熟睡的阿昭，二人皆是不语。不多时，阿昭睡得胳膊有些发麻，缓缓醒来，偏头瞧见陆慎，忙从林容怀里下来，蹬着小脚，跑到陆慎跟前：“阿爹，我们接着去瞧花灯吧，好不好？下面还有好多花开了呢？”
陆慎笑着去捏她红扑扑的脸颊，问：“喔，又要去瞧花灯啊？这几天认了几个字了”
阿昭偏头，见他似乎不打算去，并不依：“可嬷嬷是这么说的，你说话不算话。”
陆慎把她抱在怀里，果真吩咐人：“靠岸。”
阿昭欢喜得拍手，又去拉林容：“我想再要一盏上次那个蜻蜓的花灯。”
林容十足的不想去，只不放心阿昭，又恐出什么事，吓着她，只得牵着她的手，一同下船往县城里去。
那花灯节果还没有散，甫一入城，满城灯火璀璨，人来人往，还觉更加热闹了三分，刚行至石桥边，便见一大群百姓熙熙攘攘朝这边挤了过来，嘴里皆是唤着什么：“白仙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白仙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多时，便见一群青衣童子，抬着个白衫白纱的女子缓缓行来，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坐在莲花台上，极端庄秀丽，生得极白净，几乎于那白衫白纱隐为一体，她手上持着个羊脂瓶，瓶中插着柳枝，不时挥着柳枝，冲着道路旁跪着百姓洒上两三点净水。
道旁跪着的百姓，不论身上有没有叫洒到水，皆是一脸愿服敬仰的模样：“谢白仙娘娘赐福，谢白仙娘娘赐服……”
林容倒不觉得奇怪，这位白仙娘娘的盛名，她早有耳闻，无非是些符水治病，招摇撞骗的人，见阿昭裙边宫绦已经半散开，便蹲下替她系好。
阿昭手上拿着一盏小蜻蜓的花灯，低着头问：“会不会烧到蜻蜓的尾巴？”
林容不觉得有什么，陆慎便越瞧越脸色难看，尤其是见道路旁跪拜的百姓之中竟然还有不少衙门的官吏，军中的士卒，隐隐动了杀心：“前些年杀了一个台吉，又出了什么白仙娘娘，这些妖人，蛊惑人心，实为可杀。”
众人皆是跪下，连林容也蹲着替阿昭系宫绦，这一处，便只陆慎直直地立在那里，身后只跟着十来个护卫，其余皆是四散在周围戒备。
林容笑着替阿昭把那花灯摆正一些，道：“喏，这样就不会烧到蜻蜓的尾巴了……”
话说得半句，便听见一阵熟悉的鸣镝声呼啸而来，她本能地护住阿昭，抱了阿昭在怀里，便听得沉砚的惊呼声：“主上，主上……”
林容闻声转头望去，便见陆慎已胸膛中箭，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四周的侍卫皆是一拥而上，把陆慎团团围住。道旁跪拜白仙娘娘的百姓，茫然无知地抬起头来，惊叫着四散开来：“杀人了，杀人了……”
林容只觉得极不真切，反转头，取下绣帕，系住阿昭的眼睛：“阿昭，咱们做个游戏，待会儿回船上，我说睁眼你才能睁眼，好不好？”
四周闹哄哄的，阿昭都不曾注意，问：“为什么？”
林容道：“看看小蜻蜓花灯，蒙着眼睛会不会烧到尾巴。”
她把阿昭抱到嬷嬷怀里，这才前去查看陆慎，见他面如金纸，冷汗涔涔，胸口插着一支断箭，沉砚替他捂着伤口，鲜血止不住从指缝间冒出来，已吓得面色煞白：“陛下……陛下……臣该死……臣该死……”
林容不知为何，倒十分镇定，道：“得回船上，宣太医来，立刻拔箭。”
陆慎只闭着眼睛，仿佛呼吸也极痛苦一般，半个字也没有。
沉砚心知并耽误不得，立刻护送了陆慎回船上，宣了太医过来，那太医是随着阿昭一起到船上的，净手之后，剪了胸前衣衫，道：“擦着心脉而过，要立刻拔出来，否则略一动，便有穿过心而过的凶险。拔出来，止了血，还有一线生机。”
陆慎脸色苍白，昏黄的烛光下，竟似隐隐蒙上了一层血气，这才睁眼，问：“有几成把握？”
太医想了想，拱手回：“只有五成。”
陆慎道：“五成，好，足够了，你来拔。你是军衣出身，这些刀伤箭镞伤，天下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又把一旁怔怔立着的林容叫道跟前，默默瞧了她半刻，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去，也并不打算勉强你。可倘若有万一，为了阿昭，你也得回去。”
他说了一通话，已经痛得不行，豆大的冷汗顺着剑眉而下，缓了缓，又道：“倘有不测，届时，秘不发丧，命江东大营冯世卿、董严武护送你回洛阳，他们皆是忠心可靠的心腹之臣，由姑祖母主持大局，在宗室里选择一子弟，立为新君，由你辅政。”
林容木木地立在原处，她从未想过这样回洛阳，这样一个人带着阿昭回洛阳。另立新君，由她辅政。冯世卿是谁？董严武又是谁？陆慎在时，自然无一人不毕恭毕敬。可陆慎一死，他们会听她的么？另立宗室，又到底立谁呢？多大的年纪。
陆慎一死，即便是她不回去，阿昭她是绝带不走的，不说陆氏那些宗亲族老，便是姑祖母也绝不会允许皇族血脉流落在外。倘若只叫阿昭一个人回去，那么阿昭还不满四岁，便无父无母了。可要是回去，便是身处权利漩涡，她真的能够在这漩涡中护住阿昭吗？
陆慎这时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太医忙送了人参片叫他含着，这才又继续道：“可惜你手腕扭伤了，不然叫你拔箭也好，无论生死，总由得你了。”
说罢便对太医道：“拔吧。”
又忽招手叫林容附耳过来，问她：“珊瑚枕上千行泪，你划掉的下一句，是什么？”
林容并不答话，目露迷惘之色，似有些没听见抑或是没听懂，问：“什么？”
陆慎苦笑，忽咳嗽起来，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来。太医站在一旁：“陛下，不能再说话了，只怕伤到肺经，不能再拖了。”
陆慎回头，握着林容的手，语气已是万般灰凉，强自忍着：“或许，终究……终究咱们两只有一个人能回洛阳去。”
有人送了棉布来叫陆慎咬住，林容只觉得脑子发懵，这才开口叮嘱：“其余人都出去，只留太医一个人，取麻沸散来。”又把药箱打开，只得一些常见的，并没有把手术止血的器具带了过来，反手忙脚乱，把药箱摔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
那太医这几日常写了条子通林容探讨医理，当下拱手：“夫人还是站在旁边去吧，您请放心，消毒止血，臣都记得。”
林容点点头，只手叫陆慎握着，坐在床头上。
太医握着箭，道了一句：“陛下，臣要拔箭了！”
话音刚落，鲜血便顿时涌了出来，飞溅到林容脸上，她只觉得眼前皆是一片血色，更觉手脚发软，仿佛浑身都被抽干了力气似的，耳边闻见众人急切的呼喊声：“陛下，陛下！”
眼前的血色，渐渐变成漆黑一片，仿佛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第111章
林容神思惘惘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急速坠落，她急切得想抓住些什么来，可惜什么也没有。
她往前望去是一片黑黝黝的迷雾往后往去亦是一片蒙蒙的黑雾一丝声音也无。她站在原处许久，忽听得脚步声，忙寻声而去，只见天际边似乎出现一线光亮光亮处有许多白色的飞鸟一轮金黄的朝阳。
一人背光立着，见她来，立止住也并不转身过来只微微叹息。
林容问他：“你是谁？”
那人的声音极朦胧，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并不能使人辨认出来，问她：“你希望是谁？”
林容哽得喉咙发痛，伸手去握那人的手心只觉得一片冰凉：“是你么？陆慎，是你么？”
那人嗤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儿的嘲弄，转过头来，只那面容始终叫迷雾笼罩着，一团模糊。林容伸手去抚散那团迷雾薄雾随风而去，人影也随之散开只留下指尖上微微的凉意来。
林容立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这才听见天边雄鸡报晓之声，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见翠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侯在床边，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外头已不知什么时辰了，依旧是一片漆黑，床帐中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她似乎想起什么，陡然从床上坐起来，问：“怎么样了？陆慎……他怎么样了？有没有擦伤动脉？”
翠禽听她这样问，还未回话，便已是哭了起来：“沉砚说，箭拔出来，血止不住，方才……方才一个时辰前，已经……已经咽气了……奴婢亲眼见太医放了鹅毛在陛下的鼻间，那片羽毛一点也不动。”
林容怔怔坐在那里，问：“怎么不叫我呢？”
翠禽怯怯地望着林容，似有些不敢说，犹豫了片刻，终是小声道：“拔箭的时候，县主叫那血一激，晕了过去。后来血没止住，陛下便宣了外面候着的两位将军进去。后来沉砚问他，要不要把县主叫醒，见最后一面。陛下那时已经不大能说话了，只摇摇头，勉强道了一句，不必再见了。”
林容闻言，立刻涌出两行清泪来，怔怔问翠禽：“什么叫做，不必再见？”他陆慎有什么资格同自己说，不必再见了？
翠禽摇摇头，捂着帕子低声哭了两声，去握林容的手：“主子，您节哀，还有小公主呢，她还那么小，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您就当为了她，也一定要撑住，不要再为难自己，不要再为难陛下了？”
林容如何听得进去，她披衣起身，往陆慎方才治伤的船舱而去，那里一步一哨，已经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了。沉砚正守在门外，同两位身着盔甲的将军商议着什么，不多时，三人间林容迎面而来，立刻跪下见礼：“臣等叩见娘娘！”
林容冷着一张脸，质问道：“什么娘娘，沉砚，你好大的胆子，这样大的事情，竟不叫我去？你是什么居心？”
沉砚只得磕头：“娘娘恕罪，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到别室，罪臣一一禀来。”
林容只觉得这几声娘娘，相当刺耳，呵斥道：“别叫我娘娘！”
沉砚依旧跪着，直起身子来，冲后面挥挥手，便有小黄门捧着托盘上来，上面是一明黄的宝册，一枚皇后玉玺。沉砚接过来，双手奉到林容面前：“这本就是娘娘的皇后宝册、玉玺，如今奉陛下遗命，罪臣物归原主。”
遗命？林容打开那宝册，见那上面的陆慎的字迹，纸张已有些微微泛黄，不复新制宣纸一般光洁，显然是三年前便早已经写好了的。
林容挥手抚落，推开门往里而去，见床帐中静静躺着一人，身覆白布，四周摆满了冰块，整间屋子都冒着幽幽凉气。
她踱步过去，不过两三步，还未走到床前，便叫沉砚拦住，跪在她跟前：“娘娘容禀，陛下去前，曾下严旨，既无情义，便不必相见，只合礼制即可。又叮嘱罪臣，说，他不想再见娘娘了。”
林容闻言，反笑了一声，那眼泪便簌簌地落下来，并不理沉砚，继续往前走的。沉砚只得起身，再次跪在林容面前：“娘娘，陛下已经薨逝，何苦再叫他不安呢？”
林容转头，冷冷望着他：“你好大的胆子，这是我的家事，岂有你置喙的道理？见也不见，又岂是你一个外人，能说了算的？你护驾不力，从哪朝哪代算起，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还敢在这里拦着我？你有自己说的那么忠心，早该殉主而去，而不是在这里阻挠我。”
沉砚闻言，面上果一片羞愧，不再阻拦。
床上四周放着一个个的红木盒子，盒子里装满了冰块，林容用足力气，这才推开来一个缺口，缓缓握住陆慎的手腕。如翠禽所说，陆慎才咽气一个时辰，身上还有些温热，那一点点温度，叫林容瞧来，是十足的凉。
她坐在床沿上好半晌，似乎才有了些力气，抬手去掀那张盖着他的白绫布，略掀开一角，陆慎那十足苍白的脸便出现在眼帘之中。
林容是大夫，自然明白，这种白里透青的脸色，是尸体独有的，并不是人虚弱的表现，她微微偏头，不敢再去瞧第二眼，一只手颤抖着去探陆慎的鼻息，果然已经闭气过去。
她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握着陆慎的手似也渐渐冰凉了起来，忽想起什么来，正预备去探他脖颈间脉搏，便听得外间翠禽忙掀帘跑过来，一脸焦急：“县主，不好了，小公主似是叫吓住了，说起胡话来，还吐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林容慢慢收回手来，也并不着急出去，坐在那里好一会儿，问沉砚：“他当真说过，不必再见么？”
沉砚、翠禽皆是跪下，默默不语，只是，有时候沉默反而是最好的回答。
林容站起来，缓缓推门而出，深夜江心的风甚大，吹得林容衣袂飘飘，她轻轻吐出几个字：“陆慎，你很好，叫我这样难受。”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刚出口，便随风而逝，似乎连自己也并未听见。
阿昭果正在说胡话：“阿爹……阿爹……”
奶嬷嬷坐在旁边，一面拍她的后背，一面车轱辘道：“公主别怕，公主别怕，都是假的，梦里都是假的……”
奶嬷嬷上了年纪，熬了一夜，免不得有些困了，一面说一面头不住的往下点，又忽地惊醒，瞧见林容，赶紧跪了下来，也同沉砚他们一样，都改了称呼：“娘娘！”
林容嗯了一声，坐过去，伸手去摸阿昭的背心，见已经湿了一片，问：“阿昭怎么了？不是叫她蒙住眼睛了么，怎么会吓到呢？”
奶嬷嬷摇摇头，叹气：“都怨老奴，没看好公主，船下的时候倒是好好的，只上了船，老奴哄了她一会儿，只当她睡着了。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想着同您回禀一声。谁知道一个不留神儿，便见公主溜了出来，刚好撞见侍女端着好大一盆血水出来，这才叫吓住了。”
阿昭睡得并不安稳，一有说话声，便慢悠悠醒过来，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扑到林容怀里，吐了口气：“好吓人的梦啊？”
林容只轻轻安抚她，也并不去问她梦里的内容，只问些别的来打岔：“那小蜻蜓花灯，有没有烧到尾巴啊？”
阿昭摇摇头：“没有的。”一面又要站起来，去取床壁上挂着的那盏花灯：“我们拿给阿爹看，好不好？他去哪儿了，我好久没看见他了？”
林容望着阿昭那一脸笑意的小脸，忽又流出泪，她还这样小，便没有父亲了，从此再也不会见到陆慎了。
阿昭见她哭，实在懵懂，转头去望奶嬷嬷，见她也低着头擦眼泪，呆呆道：“那我们不去了，娘亲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了。明天天亮了，我自己去就是了。”
林容的泪流得越发厉害，抱着阿昭好一会儿，才止住：“没有，我没有不想见他，只是他生病了，还发热了，只怕过了病气给阿昭，所以这段时间只怕见不了的。等回了洛阳，咱们再去见他，好不好？”
阿昭想了想点点头，忽眼睛亮起来，抱着林容的脖子：“真的吗？真的回洛阳么？”
林容点点头：“是，回洛阳。”
阿昭高兴极了，窝在她怀里，笑嘻嘻闹了好半晌，又服了半碗才叫林容哄着又睡了过去。
林容靠着床头，静静坐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来，吩咐：“传沉砚进来。”
随即，她走到外间的小榻上，沉砚跪下：“娘娘？”
林容问：“姑祖母那里，去信了没有？”
沉砚点头：“已经派了密使赶回洛阳，昼夜不歇，只怕后日晚间时候，便会知道消息。”
林容又问：“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沉砚立刻从手中奉上一份明黄色的诏书：“禀娘娘，陛下留有遗诏，暂秘不发丧，由臣等护送娘娘回洛阳，令选宗室立为新君，由大长公主与娘娘，共同抚政。”
林容接过那诏书，并不打开来，垂眸，顿了顿，接着道：“他信你，我自然也信你。”
沉砚只得磕头：“臣万死难报先帝恩德！”
林容淡淡应了一个好字，问：“我记得凤萧是在江州吧，我们主仆多年未见，过江州时，叫她上船来，一并回洛阳去吧。”
当初林容沉船，陆慎牵连颇多，凤萧这个背主之人，沉砚自然不敢明着娶入府中，只得养在外面。沉砚闻言，又是磕头谢恩：“谢娘娘成全。”
当天夜里，那船便挂了满帆，一日行百里还多，不过第二日便到了江州，略加停驻，便往洛阳而去，不过六七日的时间，便已经远远瞧见洛阳城外的山脉了。

第112章
林容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点着火把的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守在城门楼上，老姑奶奶一身素服杵着拐杖立在城门口遥遥望着远方而来的车驾。
老姑奶奶同五年前在宣州时相比已经大见老了，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也起了许多细碎的褐色斑点，只腰身一贯挺得极直静静立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便似有千钧之势。
林容掀开帘子，远远见着她老人家仿佛有了定心丸一般叫翠禽扶着下了马车，缓步走到她老人家面前，福身行礼：“姑祖母！”
老姑奶奶并没有瞧林容，也并没有同她说话，只望着她身后护卫严密的车辇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行至车帘旁，问一旁候着的沉砚：“你主子呢？”
这话并不重沉砚却立刻跪下：“回大长公主，陛下在车辇内！”
老姑奶奶掀帘上去，不一会儿里面的灯便灭了数盏，车内立时昏暗起来。
一时城门口寂寂无声只闻得四周禁军火把上松油燃烧地刺啦声。林容立在那里，不知过了过久有一位身着道袍的老嬷嬷过来：“皇后娘娘，大长公主请您上车去说话。”
林容黯然，颇有些迟疑，那老嬷嬷便道：“大长公主说，有些话，还是当着陛下的面说才好。”
林容叫请到车辇内，那辆马车极宽阔，有一丈之宽，满室都堆着冰块儿，甫一进去，便觉得极阴极寒，偏四周灯笼都叫灭了，只剩下一灯如豆，残影蒙蒙。车壁靠里，有一架小床，床四周的青绸帐子已经叫人高高挽起来，盖在陆慎身上白绸也已叫人全部揭开，露出他那一张极惨白的脸来，胸前的衣裳也叫人解开，胸前已有些青紫色的斑，露出那颇为狰狞的箭伤来。
这时已经是六月，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节，虽在车辇中摆放了许多冰块，却也不是将整个人都镇在冰中，那张惨白的脸上别处倒还好，只额头已有了微微腐烂的迹象。那一盏微灯被放置在床头的小几上，渺茫的烛光映照在脸上，那惨白的脸上竟叫林容隐隐瞧出来一丝暖色来。
她怔怔地瞧了一会儿，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又或者是愧疚，不敢再看，微微偏头，将略敞开的外衫整理好，又把那白绸缓缓拉上，盖住陆慎，这才道了一句：“姑祖母，您节哀！”
“节哀？哎，当初你在江州沉船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众人都劝他节哀。这哀哀之情，又岂是节得了的？”
老姑奶奶本坐在床沿上，闻言拄着拐杖站起来，坐到一旁，不过短短一刻钟，她仿佛苍老了许多，原本挺直的后背也塌了下去，靠着车壁，缓缓叹了口气，微微点头，语气倒还温和：“坐吧！”
老姑奶奶靠着车壁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伸手去抹了抹眼角，感慨：“我们陆氏集三代之力，才得了这样一个雄主，荡平天下才不过短短三年，还不满三十岁，便盛年薨逝。”
这样的话叫林容有些如坐针毡，倘若不是因为她的缘故，陆慎不会南下江州，也不会遇刺身亡，她默然坐着，并不能有一句话可以回老姑奶奶。
老姑奶奶仿佛说这话，也不是指责林容，她低头，目光移到陆慎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上：“他出生的时候，那两口子闹得正凶，又加上他母亲跟前头生的那个孩子没了，便有些不大管他。往道观里替前头那个做水陆道场的时候，奶嬷嬷打盹，叫下山的狼给叼了去。搜了三天的山，在狼窝里找到的时候，刚满百日的娃娃，不哭不闹，抱着一窝小狼崽子睡得正香。”
“至此外头便有了传言，说他幼时吃了狼奶，性子也随了狼，狼的血是冷的，他的血也是冷的，读多少书也是教化不来的，还把那些屠城坑卒的事也联系起来，从前河间王执掌洛阳时，文人大儒间也很有些流言。”
老姑奶奶摇摇头：“这固然是无稽之谈，可雉哥儿性冷嗜杀，这也是实情。一柄剑，太过锋利，拔剑的时候自然可以一往无前，可收回剑的时候也免不得伤到自己，并非长保之道。我时常劝他，可一个人的性子又哪里是轻易能更改的呢？《左传》上说，君以此兴，君以此亡，这也是他的命数了。”
这样的往事，是林容从不曾知道的，他性冷嗜杀，是么？他性子冷么？林容眼前渐渐浮现出陆慎往日的面容来，他轻轻地捏着她的下颚，极轻佻的问她：“怎么，生分了？”那样的眼神望着她的时候，倒是不觉得性子冷，只觉得可恶呢。
默了默，老姑奶奶止住，也并不去问林容当年沉船的事，只当她流落民间，而陆慎是去接她回宫的，问道：“遗诏，我已经瞧过了，雉哥儿的意思，我也大体能体会得到，无非是他没了，要把你跟阿昭两母女安顿好。我现在问你，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林容说不出话来，仿佛在陆慎面前，说这样的事，叫她极为不忍，良久道：“我只想护着阿昭，她已经没了父亲了，其余的事情，我并不在意。”
老姑奶奶又问：“护着阿昭？照你的意思，也有两种法子。第一种，国赖长君，从宗室择一成年的亲王，兄终弟及，登基即为帝。这样一来，你自然是皇嫂，自然也会礼遇你这位先帝的遗孀。只是，这礼遇也有限，时间一长，等将来我再没了，就全凭新帝的心情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这第二个法子，择宗室年幼者，入继大统，以储君之身登基，那时，你自然是皇太后了，由你辅政，自然能长长久久地护住阿昭。”
辅政？林容不说眷恋权势的人，也并没有什么权利欲，这里的事本同她没什么关系，她也并不关心，只想着坐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迎风品茗。可是没有什么如果了，她不能不管阿昭，也不忍心，想了想，道：“姑祖母，我……”
姑老太太却摆手，止住她：“你先不要答我，先仔细想两天也未尝不可，只是，一旦做出决断，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说罢，她冲着车外吩咐：“回宫。”
车马粼粼，径直到陆慎起居的宣政殿这才停下，四周皆用锦帐围住，沉砚亲抬了陆慎遗体入偏殿安置，末了跪在林容、老姑奶奶面前回话：“回两位主子的话，已将陛下安置在偏殿，各处宫门、城门已经戒严，不得敕令，不得随意出入。”
老姑奶奶端坐上首，脸上的悲戚之情已经完全退去，略吃了口茶，问：“通政司秦怀易来了没有？”
沉砚立刻回禀：“秦大人已经在外边候着了，另九门提督左士恭、京郊大营张元春也在外面候着多时了。”
老姑奶奶搁下茶，道：“先传秦怀易进来。”
沉砚道了句是，立时有宫人摆上屏风，放下软帘，不一会儿一位绯袍仙鹤服官员手持玉圭进来，手上捧着一封已经预先写好的诏书：“娘娘，大长公主，诏书已经润色好了。”
老姑奶奶接过来，略瞧瞧，便递给林容，那是一封以陆慎的口吻，昭告天下明穆皇后还在人世的诏书，骈四俪六，文藻华丽，仿佛帝心甚悦之情跃然纸上。一旁的小黄门捧着玉玺上前来，老姑奶奶道：“先不管旁的事，这一道圣旨得先从通政司明发出去，定了你的身份，后头的事，才好办。说是秘不发丧，论起来，也瞒不了多久，也最多十来日，就得昭告天下了。”
林容注视着那诏书，良久不言语，终是握住那枚纽交五龙的黄田玉玺，沉沉地盖了上去，鲜红的朱砂印在明黄色的绢布上，越发觉得刺眼，一不注意指腹上沾上了一抹，她怔怔地望着那抹红痕，终是明白过来，一切都不可再回转了。
当天夜里，林容陪老姑奶奶坐着，一直议事到天亮时分，这才命诸臣退去。老姑奶奶到底是老了，熬了一夜，脸色便不大好，她吃了一丸药，便往偏殿而去，不知又在里面陪着陆慎坐了多久，这才出殿来。
林容立在门口，伸手去扶她：“姑祖母，您要保重。”
老姑奶奶闻言打量她，见她脸上淡淡的，并无悲戚之色，什么都没有说，等走到殿外时，才道：“你多去瞧瞧他吧，日后封棺，叫抬入了皇陵地宫，又哪有相见之日呢？”
林容迟疑着点头，等送走了老姑奶奶，便见阿昭从殿内赤脚跑过来，扑到她怀里，她刚刚睡醒，奶嬷嬷提着鞋子、抱着衣裳跟在后面追：“公主，小心些，别摔了。”
阿昭并不依，仰着头问林容：“我能去瞧阿爹了吗，他的病还没好呢？”
林容抱了她起来，慢慢往里踱步而去：“还没有好呢？”
阿昭偏头脑袋，问：“到底什么病呢？”
林容回：“头痛！”
林容不过随口一答，阿昭却了然地点点头：“喔，这个病么？我知道我知道，阿爹常常头痛，睡不着觉的。”
她一面说，一面挣着下地来，拉着林容的手往陆慎书房而去：“爹爹常吃一种药的，咱们拿给他，他就不疼了。”
林容听着这样的童言童语，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怔怔立在那里，那念头渐渐涌上心头：倘若他没有出事就好了！倘若他还活着就好了！倘若……

第113章
倘若他还活着就好了这样的念头不由自主地甫一冒出来，叫她自己也觉得微微讶然，稍感茫然。
阿昭蹬蹬蹬往里跑去不知从哪里寻出来一个小瓷瓶拉着林容便要往陆慎停灵的偏殿去一面走一面道：“娘亲，把这个给阿爹吃了，肯定就会好了。”
林容只得抱住她，把那药倒出几粒在手掌心来装着仔仔细细查验了一番问一旁的宫娥：“这药是什么时候制的？瞧着有些发潮了？”
那宫娥会意，道：“禀娘娘，是三月里太医院制了进上来的一共三十丸每日吃一丸，只能管一个月，剩下的便没药效了。”
阿昭皱眉：“这样么？”
林容抱着她到另外一侧的偏殿，命宫人摆膳，安抚道：“不要紧咱们用完膳，命太医院送了药材来娘教你制药。”
阿昭听了，果不再追着往陆慎的偏殿去，乖乖用完膳食，便坐在榻上安安静静跟林容学着怎么制药，只她年纪小做起事情来便不大容易，虽然耐性足，忘性却大，消磨了半日的功夫，弄得指头上都是黑漆漆的药材，也并未制得一丸出来。趴在林容身上，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林容抱了她往内间去，刚替她擦了擦脸，便听得外殿有宫娥进来禀告：“娘娘，太后来了。”
林容嗯了一声，并不太着急，依旧坐在那里，替阿昭擦了手，又抹上润手的膏子，掖好被子，这才出外殿内来。
太后端坐在外殿上首，已经是吃了两杯茶，要按照她往日的脾气，早就发作起来了，只是三年前虞氏一族被牵连，吃了大瓜落，以至于今时今日都不被陆慎待见，她得了教训，倒也收敛了许多。
只是论脾气收敛，那也是对着陆慎，对着林容这个处处看不顺眼的儿媳妇，自然是谈不上收敛二字的。
见着林容迟迟不出来迎候，当下重重搁下茶杯，问：“你们主子呢？”
话毕，便见林容从内殿缓缓而来，立得三步远，不过浅浅福了福身子，行了个半礼，便坐在一旁，还是旧时的称谓：“太太找我，有什么事？”
太后冷眼瞧着她，皱着眉哼一声，小声道了一句：“不知所谓，不知礼数，崔氏的女娘便是这样的教养？”
林容坐在那里，脸色未变，捧着热茶抿了一口，这才道：“我原本以为，跟太太之间，是能不见便不见的，即便是见面了也最好视而不见，礼数这个词儿，实在是用不上的。不知，太太来有什么事？”
论起这口舌间的几锋，太后自觉失了身份，也占不了便宜，她微微仰头，极不屑的样子：“不曾想，这辈子还有见你的时候。那时有消息传来说你没死，我还不信呢，想来你是属狐狸的，有九条命呢？不过这丧也发了，水陆道场也做了，嗯，往日在雍州时，也有一次，想来你对这事是有癖好的，人活着也得享阴间的香烛香火呢？你有命回来，那是你的福气。流落市井三年，也不知到底还清白不清白。不过，你一贯会狐媚，很会招惹男人。”
这大殿里尚有许多宫娥黄门，闻听这样的出格之言，都垂头，只做充耳不闻的样子。
林容低头去吹茶盅里的浮叶，闻言笑笑，并不太生气：“太太说得很是，清白不清白的，陛下也并不在乎。”说着她这才微微抬头，第一次打量，见太后两鬓已生了华发，慢悠悠搁下茶盅：“太太，这几年您大见老了，身子可还好？”
这番应答，并不像往日在雍州时那样针锋相对，只一句半句，便三两拨千金，仿佛更叫太后堵心了，她荣养多年，平日里旁人小心侍候，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撑着桌子站起来，呵斥道：“好了，我懒得跟你说。陛下呢，他在哪里？生的什么病，叫太医来瞧过了没有？吃的什么药？谁开的药方子？谁在旁边侍候着？”
纵使林容同她不对付，这一连几问，一派慈母殷切之情，也叫林容和软了语气，默了默，道：“太后不必担心，陛下只是小恙，已经服过药了，好多了，现时已经睡下了。”
太后脚步不停，直往偏殿而去，那门口把守着廷卫，当即拦下来：“太后见罪，没有陛下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
太后寒着脸怒斥：“放肆！”
廷卫如山一样，挡在前面，并不放人进去，只字字句句都是请罪：“太后见谅，卑职等奉命行事。”
太后哽住一口气，不上不下，猛然回过头来，见林容一身青衫，依旧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品茶，指着她质问，手指叫气得有些发抖：“崔氏，你是什么身份，竟然拦着我们母子相见？你胆子大得包天了？”
一面又冲着外头吩咐：“去，把沉砚唤来，问问他，究竟谁是他主子？他不来，便把外头的阁臣、三省六部的郎官、皇室宗亲都叫来，问问他们，是哪一朝哪一代的规矩，拦着亲娘，不叫见自己儿子？”
林容坐在那里，阿昭好容易叫哄睡了，只怕她在外间喧闹，吵醒阿昭，淡淡道：“陛下服了药，好容易才睡着，太后这几句话，只怕已经吵醒他了。陛下要静养，不耐烦见人，这是他亲自吩咐的，并不是我拦着，不叫母亲见儿子。”
太后哼了一声，心里比来之前，越发疑惑，冷冷呵斥道：“你住嘴！”
不多时，沉砚便赶来，跪在地砖上请罪：“太后。”
倘若对林容还有一丝客气，对沉砚那便完全是对待奴才的态度了，太后问道：“这个奴才，本是看管门户的，如今竟叫你做起主来，陛下见谁不见谁，是你能说了算的么？”
沉砚只道：“实是陛下的吩咐。”
太后望着林容，又转眼去瞧沉砚，点点头：“好好好，你们两个竟有这样的胆子？只怕，慎儿不是病了，是叫你们两辖制住了才是。来人，去请宗亲重臣来。”
话音刚落，便听得殿外的小黄门传唤声：“大长公主到，大长公主到。”
姑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殿来，不等太后说话，便训斥道：“才从南边巡查河道回来，这几日为着匈奴的事，皇帝正上火呢，往年间肩膀上的箭伤又发作了，正不好受的，疼得一日一日睡不着。你这个当娘的倒好，不知道心疼儿子，还跑到这里闹一通。”
姑老太太是积威颇深，纵然如今她贵为太后，也并不敢说什么，只道：“我就是听说慎儿病了，这才来瞧瞧他。谁知沉砚这狗奴才，不知同什么人串谋好，拦着不叫进去呢。也不知慎儿，到底病得怎么样了呢？”
姑老太太淡淡瞧了她一眼：“好着呢，早上我才瞧了他，你放心。”一面又道：“好了，你年纪也大了，回去歇着吧，等皇帝醒了，告诉他你来过，也就是了。等他好些，自然去同你请安了。”
说罢，不等太后再说些什么，便吩咐沉砚：“送太后回宫去静养，多用些冰，天儿热，别中暑了。”
老姑奶奶这样说，太后便也只得点头，带着怒气走了，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把各宫掌事都宣来仔仔细细问了一遍。
……
一人道：“宣政殿这些日子用冰用得多，是别的宫室的十倍还不止。”
太后听了，沉吟，吩咐：“就说我病了，把安丰王妃请进宫来侍疾。”
这边老姑奶奶坐着叹气：“诏书已经明发出去了，过得七八日，便是乡野之地也有皇后复位的布告了。等过得三五日，便把皇帝病重的消息透出去，届时，再把他的遗诏拿出来。到时候，宗室里挑谁做新君，先叫大臣写了折子上来，你再定夺。”
说罢，又挥了挥手，小黄门捧着一托盘的折子上前来：“皇后娘娘、大长公主，这是这几日堆积的折子，照往常，这些都是要陛下朱批的。”
姑老太太点点下颔，道：“你早晚要瞧的，你得先熟悉熟悉，心里有个章程。也不叫你批阅，只瞧瞧罢了。”
林容道了句是，陪着姑老太太瞧到深夜，这才送了姑老太太出得殿来。姑老太太见她脸色不好，一二日便清减了许多，拍拍她的手：“你也要保重身子啊。”
林容并不觉得有什么，梳洗沐浴时，瞧见妆镜中的自己，果脸色十分憔悴的模样，翠禽在一旁道：“主子这五六日都不曾歇息好，每日里连两个时辰都睡不足，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林容懒懒搁下梳子：“心里存着事，哪里能睡好？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
话虽这样说，只是当天夜里便发起低热来，把殿内的宫娥小黄门吵了起来，急忙忙宣了太医过来，开了方子，服了药来。
阿昭守在一旁，眼泪汪汪地拉着林容的手，说什么都不走。林容只怕过得病气给她，这种非常之时，倘若阿昭再病了，那真是不知该怎么好，又强撑着坐起来，哄着她说了许多好话，这才叫奶嬷嬷抱了她出去睡了。
翠禽在一旁陪着，时不时抹泪：“可怎么好？”
林容只觉得头昏昏沉沉，浑身都没力气，窝在被窝里，摆手：“没事，估计是太累了，没休息好，免疫力下降，不是什么大病，明儿早上就退烧了。偶尔发烧，对人有好处的，不要紧。”
说罢，她再无精神，偏头闭目养神，恍恍惚惚地睡去，不知过得多久，似听得帐外有男子低沉的声音在问：“如何了？”
一旁有宫娥回：“不大好，烧没退下去，倒有些糊涂了。”

第114章
闻听此言那男声言语间染上了几分隐忍的不耐来，又问：“太医怎么说？”
宫娥只得跪下请罪，低声道：“太医说娘娘是忧思忧虑郁结于心又加上连日少眠，五内失调，这才风热入体……”
后面声音便越发轻微了起来，林容几不能听见忽地对答声止住，沉沉的脚步声竟似往殿外而去了。
谁在外面问话？这里是陆慎寻常起居的宫殿，又是在非常之时把守严密哪里有外男能够出入呢？那宫娥也十分恭敬的样子，她半睡半醒间，一时倒觉得，这声音倒有几分像陆慎。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生起一大股怒气来似乎有了几分力气来，强撑着坐起来陡然掀开雪青色软帐，外头空空如也，窗户开了半扇，两盏琉璃灯彩穗随风摆动只得翠禽并两个宫娥半跪在脚踏上值夜，一片静谧并没有旁人在。
翠禽还未睡，手里抓着一串佛珠，嘴里不知默念着什么，另两个宫娥昏昏欲睡，手上依旧无意识地打扇，头却不住的往下点。
翠禽见林容忽地掀开帘子坐起来，忙把佛珠收在袖子里，上前往她腰后垫了个锦墩，又去探她的额头，叹气：“还烧着呢，主子，可是饿了，奴婢命人传膳进来？”
林容摇摇头，一点都不觉得饿，问：“方才是不是沉砚来过了？太医呢？”
宫娥奉了茶到床前，翠禽接过去，捧到林容手中，闻言摇摇头：“陆指挥使没来，大长公主刚入夜时叫了他出宫去问话，还没回来呢。太医们都在偏殿的楹房内候着呢，可是要叫他们过来？”
林容把那茶盅捧着手里，头依然有些昏昏沉沉，心里已经不抱希望了，靠了一会儿，问：“方才谁来过了，我仿佛听见人在说话？”
宫娥们互相望了望，具是一脸疑惑的神情，翠禽便道：“奴婢一直守在这儿，并没有旁人来过，许是奴婢吩咐小丫头，吵到主子了。”
翠禽是不会骗她的，最多也是有所隐瞒，倘若方才真的来人了，她是不会这样回话的。林容神色有些怏怏，这时外间有一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缓缓而来，她端着托盘，盘内捧着药碗、手巾。
她跪倒林容面前，脸上虽挤出笑来，一说话便涌出泪来：“主子，太医说这药灼胃，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吧。”
林容望着她，揉揉额头，问：“凤箫，你怎么来了？”
凤箫只跪着流泪：“主子病着，我怎么能不来？”
林容闻言，脸色一沉，她没有宣诏，便无诏进宫，这种非常之时，她心弦崩得极紧，颇有些风声鹤唳，今日凤箫可以无诏进宫，他日旁人是不是也可以无诏进宫？沉砚为何不禀告，便放人进宫来？
翠禽忙道：“是大长公主命陆夫人进宫来侍疾的，因着独子年幼，离不得母亲，也一并带来了，奴婢把偏殿后面的楹房收拾出来，暂且叫陆夫人母子住在那里，本叫她好生歇息便是，不知什么时候到前殿来了。”
林容脸色稍霁，顿时明白过来，老姑奶奶这是不放心沉砚，这才命他的女眷幼子进宫来，这样一想她不免更加低沉，倘若陆慎没死，那么必定不会瞒着老姑奶奶的。倘若他没死，老姑奶奶也就不必这样拿捏沉砚的。或许，陆慎已经确信无疑的是死了的。
念及此处，林容不再说话，默默吃了半盏燕窝粥，把那碗药一饮而尽，头越发昏昏，擦了擦手，懒懒躺在床上，勉强示之宽慰，道：“本就是小病，明儿就好了的，何必这样兴师动众。”
凤箫依旧跪在脚踏上，满脸的泪：“奴婢自己也是想来的，只怕主子不肯见奴婢。”
林容嗯了一声，道：“并不是不肯见你，只想着并没有见面的必要。再者，见了，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你如今是外命妇了，也不要称自己奴婢了。”一时又问她：“孩子几岁了？”
凤萧回：“三月初九，就满了两岁了。”又抹泪：“倘不是主子的恩典，奴婢也不能回洛阳来。”
林容喔一声：“两岁多了，只比阿昭小一点。”
凤萧跪在那里，如实道来：“那年回了江州，六小姐发还了奴婢身契，赏了二十两银子，命我回家去过活。隔年，便听说主子的船在江州出了事，接着便是沉砚奉命南下办差。奴婢便去江州寻他，这才安顿下来。”
林容伸手去抚她的脸，问：“他待你好吗？”
凤萧点点头，又摇摇头，擦了擦眼泪：“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嫁人过日子，也就是那么回事，瞧在主子的面上，总是要好些的。”
林容不再说话，躺了一会儿，似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隐隐婴儿啼哭声，无力地摆手：“孩子还小，离不得人，你快去吧。”
凤箫本不想走，见林容这样说了，只得磕头：“谢主子恩典，奴婢晚些时候，再来侍候主子。”
林容偏过头去，闭着眼睛吩咐翠禽：“她是外命妇，姑祖母命她进宫来，也并不是真的叫她侍疾来着。派两个人侍候着，命她在屋里歇着就是，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叫她进殿来伺候。这药吃了有些头晕，我睡一会儿，天亮时，无论我醒没醒，都要叫醒我。等沉砚回来了，命他在外面候着，我有话要问。”
翠禽低头，放下帐子，吹灭烛火：“奴婢都知道了，您睡吧。”
那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林容不一会儿便陷入一片黑甜里，断断续续的乱梦叫她疲惫不堪，似在一片迷雾里，她坐起身来，迷蒙地帐内似乎坐着一个人，光影朦胧，面容模糊，并瞧不清楚，她伸手去抚，触之一片冰凉，只当自己依稀在梦中：“怎么这样凉？”
话一出口，便已经了然了，人死了尸体自然是冰凉的，便是在梦中，也不会是温热的。
林容怏怏地收回手，无力地垂在一边，口中喃喃，低声道：“喔，我差点忘了，今日是你的头七，所以回来瞧一眼，是么？”
那蒙蒙的人影并不说话，只默默瞧着林容，好半晌才道：“你病了？”
林容微微垂头，满鬓青丝都散在肩上，罗衫松松，半露出美人肩来，偏泪光点点，粉颈上还带着几分潮红，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一副娇不盛衣的模样，忽又摇头：“没有，我没有病，已经好了。”
说罢，她缓缓躺下去，用丝巾盖住脸颊，闭上眼眸，期待着能早点从这梦里脱离出去。
忽地身上一沉，高大健壮的身躯已覆身压了下来，湿湿的热气喷涌在耳垂边，隔着一层薄薄的雪青色丝绢，细细密密的吻落在眼眸上。半晌，林容微微喘息，她一只手轻轻发颤，揭开丝绢，伸手去勾勒面前人的轮廓，剑眉星目，飞眉如鬓，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情……欲之色。
倘若是平日，林容自然会觉得厌烦，可是此时两人已经隔着生死，那一点点恼怒便仿佛变得微不足道起来，不仅仅是微不足道，还反觉得心里酸酸的，她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忽涌出两行清泪。
陆慎脸色晦暗莫名，低头去吻那女子脸上的清泪，末了叹气：“你不要哭，你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了。”
陆慎正欲起身，忽腰间一滞，腰间那条白玉带叫人一寸一寸收紧，他重新俯下身去，见那女子仰着一张粉面，一副仍君采撷的模样，他再也克制不住，掐着那光滑的细腰亦是一寸一寸收紧。
……
不知过了多久，云销雨霁，林容无力地躺在陆慎怀里，头越发觉得昏昏沉沉，心里直奇怪：这梦真长，这夜真长。
陆慎抱着那女子湿漉漉的身子，不知过了多久，这才掀帐起身。
迷蒙间，林容似乎听见有宫人问：“陛下，可要喂药？”
又似乎是陆慎的声音，微微颔首，道：“喂吧，叫她多睡些。”
接着便是一阵衣裳窸窣之声，有宫人打了热水来提她擦洗身子。林容直皱眉，小声哼哼：“出去，我自己来。”只可惜，却好似叫梦魇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个手指头也不能动。
她闭眼迷迷糊糊躺在那里，也不知自己是还在梦里，还是又进入了另外一个梦中，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远处传来鸡鸣声，她心神一松，偏头沉沉睡去。
林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足足睡了两日，病已经全然好了，身上的衣衫已经叫人换过了，她慢慢坐起来，略一动，便觉得浑身酸酸的。
她身上那些欢好时残留的红痕大半都已经消散了，只胸前留了些微栀子花香膏的香气，她轻轻按上去，偶尔还有些隐痛，又忽记起夜里的梦来，她怔怔坐在那里许久，脸色已变得不大好看起来。
翠禽从外间走来，挽起幔帐，笑着道：“太医开的药果然有效，主子睡了整整两天，果然都大好了，脸色也红润了……”说到一半，忽止住，小声道：“奴婢瞧主子病着，实是起不来的样子，昨日早上便并没有叫主子起来，总是身子要紧。”
林容轻轻拨弄帐穗，尽量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来，问：“谁替我换的衣衫？”
翠禽倒是没有说话，一旁立着的两个宫娥互相望了望，齐齐道：“夜里翠禽姑姑起夜去了，是奴婢两人替娘娘唤的衣衫。娘娘发热，出了一身的汗，很是不舒服，迷迷糊糊间直吩咐人拿干净的衣衫来。”
倘若夜里昏昏沉沉，还以为是在梦中，可她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姑娘，听见宫娥的回话，加上迷蒙间听见那几句话，那么此时便有了几分怀疑。
只是心里怀疑起来，面上却如常，淡淡道：“日后不要替我换衣衫，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
翠禽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她到底厚道，还替两个小宫娥遮掩，道：“是奴婢的不是，没嘱咐她们。”又板着脸小声训斥：“可记住了没有？”
宫娥二人齐齐福身：“记住了，姑姑。”
林容这才起身，懒懒坐在妆镜前，见铜镜里的面色果已经好了许多，红润润的，她取了梳子，慢悠悠梳着青丝，胸前那股栀子花香味的药膏，仿佛越发浓厚了一般。
她恨恨拍下梳子，正想着该怎么办才好，便见阿昭从远处来，清脆的笑声仿佛小铃铛一般，扑到林容膝上，仰着头打量了好一阵儿，这才笑出来，从膝上爬到林容怀里：“娘亲，你的病好了没有？”
林容点点头，轻轻她的脸颊，笑：“看见阿昭，什么病也就好了。”
阿昭偏着头，抱着她的脖子，笑嘻嘻道：“娘亲笑了，是不是阿爹的病也好了？我能见他了么？我今天想跟你睡，好不好？”
林容不答，翻了翻阿昭的衣袖，皱着眉道：“怎么手上红了一片？莫不是夜里叫蚊子叮了？”
阿昭伸手挠了挠，一旁的奶嬷嬷忙赔罪：“奴婢没照看好公主，请娘娘恕罪。”
林容笑着摆手，道：“哪儿至于？不过是蚊子叮了而已，晚上把帐子掩好就是了。”一面转头，状似无意地问道：“我记得宫里有一种香膏子，擦红痕治瘙痒，最是有效的，你们去太医院问问，还有没有？”
阿昭仰头，从林容怀里钻出来：“要栀子花香味的。”
林容直笑，点点阿昭的额头，偏头道：“你倒还挑剔，只要这个味道的？”一面挥手，吩咐那两个宫娥：“去吧，快取了来。”
那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不多时取了药膏来，碧澄澄的带着淡淡的栀子花味道，同她胸前残留的那股味道，一般无二。
她立时沉了脸，只静静擦拭这阿昭胳膊上的红肿处，好一会儿，阿昭这才哎一声，嘟着嘴道：“娘亲，都快擦掉皮了。”
林容这才回过神儿来，抱着阿昭，歉疚地笑笑，又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用膳……”
阿昭倒在她肩上，不满意地扭来扭曲，问：“娘亲，阿爹好了没有，我好想他的。要是他的病没好，我站在外面跟他说说话，好不好？”
林容忽叫她说得心里一动，抬头问：“陛下今日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能不能叫公主进去瞧瞧？”
阿昭闻言，也满脸希冀的瞧着那宫娥：“好些了么？爹爹今日好些了么？什么时候能见爹爹？”
那两名宫娥叫林容问得一愣，顿了顿，流利地答道：“回娘娘，陛下今日好些了，只太医说尚不能见人，免得入了寒毒，病情又加重了。”
阿昭失望地叹了口气，窝在林容怀里，小声嘟囔：“要多久才好啊？”她掰着手指头数，不知数了几遍，神色怏怏，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了哭腔：“我都快九天没见到阿爹了……”
林容哄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叫她止住哭声，抱了她给奶嬷嬷：“先跟嬷嬷去用早膳，我去瞧瞧你爹爹，倘若他醒着，便叫你去跟他说说话，好不好？”
阿昭忙点头，又纠正她：“是给阿爹解闷。”
林容笑着应承：“是，阿昭很会替人解闷呢。”说罢，便施施然站起来，便要往陆慎的侧殿而去。
那两位宫娥立时大惊，跟着林容后面，劝道：“娘娘，您的病才刚好，里面尸气颇重，又阴寒，还是保重身子，不进去为好。”
林容并不理，径直往里而去，心里已经是极不耐烦了，脸上偏偏还带着点笑意：“不要紧，我在门口站站就是了。阿昭鬼灵精的一个小人儿，不真的进去，也忽悠不了她。略站站，便对她说，陛下还没醒就是了。”
她这样说了，众人那里再好拦着，林容迈步进去，还未走近，便闻得一阵焦糊的臭味儿，刚行至幔帐边，那两位立着的宫娥立时跪了下来，对着林容瑟瑟发抖地请罪：“皇后娘娘恕罪，奴婢等疏忽，昨夜帐中七星灯不知为何，突然倒落下来，奴婢等扑灭不及，叫那灯烛烧毁了陛下面部。”
林容淡淡喔了一声，坐在床边来，果见床上躺着的尸身，脸庞上黑黢黢一片，已经叫烧毁了大半，浑然辨认不出本来面目了。心底那怀疑便越发大了三分，只故作不知，做出盛怒的样子来，冷声道：“我不处置你们，这时沉砚的差事，他派的人，我只问他。”
一时有人传唤了沉砚进来，沉砚当下跪着请罪：“娘娘，臣失察，听凭娘娘处置。”
林容望着那被烧毁面部的尸身，绞了帕子擦了擦眼角，仿佛一副极伤心的模样：“这是你的人，你说该如何处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毁，陛下是九五之尊，将来停灵发丧，竟然连全尸也不能保全？我将来不知有什么面目去底下见他？”
沉砚立刻便道：“这样的大罪，本就诛九族的，只这是非常之时，就对外说她失礼御前，拖出去杖毙。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林容沉默着不说话，那宫娥闻言反倒是十分镇定，当即磕头：“谢娘娘恩典。”
其实这其中疑点颇多，只不过自那日出事，林容便不敢去见陆慎，即便是见一面，又哪里肯细看呢？如此这般，竟叫蒙了这□□日的功夫，被耍得团团转了。
林容坐在那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呢，咬牙哼了一声，心里恨恨道：“很好，陆慎，你竟敢用这种事骗我？”

第115章
林容坐在那里心绪翻涌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儿来，沉砚、宫娥跪了一地，翠禽本在外头服侍小公主闻声而来小声劝道：“主子您消消气，别气坏自己身子。陛下不再了，您更要好生保重才是。”
林容转头，瞥见床上那具尸身沉着脸起身往外走直到陆慎寻常批阅奏折处才停下来，净了净手，见沉砚跟着出来跪在书案三步远处。
宫娥奉了巾帕过来林容已经恢复了平静，一面擦手，一面道：“死去元知万事空，人一死，什么都是空的烧便烧了，本没有什么。你是知道我的这几年在江州行医，不知在多少人身上动过刀子，又不知从多少人身上割了东西下来，全尸不全尸的我并不在乎这个。”
沉砚跪在那里，躬着身子：“是臣知道，娘娘是担心宫帷不谨，走漏天机，贻误了大事。”
林容坐下来，慢悠悠用着早膳，末了漱了漱口，这才抬眼去撇沉砚，道：“你也有四五日不眠不休了，你的辛苦，我是知道的。只是这时节乱糟糟的，一阵风刮过来，都要细细盯着，偏在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差错。那么，远处，我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又不知错到哪里去了呢？”
沉砚跪着，听出言外之意来：“娘娘，臣不敢。”
林容嗯了一声：“我知道，这段日子大家都难，咱们都勉为其难，周全过去，那便是做好不过的。旁的人你自去处置，这几个宫娥，我命人处置了。”
不等沉砚说话，又道：“凤萧昨儿进来侍疾，她脸色也不大好，我叫她歇着去了，你去瞧瞧她吧。”
她站起来，慢慢往内殿踱步，冷哼一声：“他一走，什么都不管，烧成灰才好呢？”那模样，仿佛一个十足因为丈夫突然离世，而五味杂陈、因爱生恨的妻子。
沉砚磕头：“谢娘娘恩典。”说罢，便躬着身子退出殿外。
林容这一番做张做致，倒叫沉砚打消了三分疑虑，他在廊下走着，也并不往凤萧住的后殿而去，反往花木葱茏的假山之处而去，不知走了多久，略一转身，便不见了踪迹，不知隐到何处去了。
林容支开了沉砚，便把那两名跪着的宫娥唤过来，依旧沉着脸：“你们本犯的是死罪，念你们年幼，不忍再伤人命，损了陛下的福泽。只是，罚还是要罚的，先打二十杖，倘若不死，便发往守灵，均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宫廷杖责，大有门道，有的人打上百八十杖，也不过是皮外伤，养上一个月，便什么事也没有。有的人，便是二十杖，也能肝胆俱裂，当场毙命。
那两个宫娥见是林容处置，虽被吩咐过，到底忐忑，现见林容这样吩咐，虽语气轻飘飘，只当自己必然是要被杖毙的，一时都楞在那里，默默流出泪来。
林容站起来，按按翠禽的手，吩咐：“叫殿内的人都站在廊下，看着折二人受刑。”
翠禽本还担心这两条人命，见林容按了按她的手，知道林容的意思，点点头：“主子放心，奴婢有数的。”
一时，殿内诸人都聚在廊下观刑，林容站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摆摆手：“先停着，等会儿再打。”
说罢，便转身进了内殿，往陆慎所在的偏殿而去，那殿内依旧守着两位脸生的宫娥，见着林容便齐齐跪下：“娘娘！”
林容嗯了一声坐在床边，并不叫两人起来，问：“叫殿里的人都去观刑，你们两怎么不去？”
两人只道：“陆指挥使吩咐了，此处不可片刻离人。”
林容喔了一声，转头去瞧床上的‘陆慎’。这还是林容自陆慎“身亡”后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瞧他，那张脸已经叫烧毁了，全然瞧不出面貌来，衣裳已经叫人重新换过了，是一身不常见的赭红色团龙纹常服。
林容默默瞧了一会儿，道：“他是极不喜欢红色衣裳的，你们去外边另取一套来，替他换上。”
两名宫娥应了，悄声往殿外走去。
等得人走远些，林容这才解开那人的衣衫，虽则已经□□日了，胸前的伤口已经有些腐烂，瞧不出本来面目来，并不能分辨出来。只那肩膀上的伤口，分明是刀伤，并不是旧年间的箭伤。
她坐在那里，终是十分确定这具尸体并不是陆慎，几乎叫气得全身发抖，陆慎那狗东西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来，生死之事，也做儿戏？又想，倘若这自己此前细细查看一番，便早就知道真相了。偏偏不敢瞧，不忍瞧，一个错漏百出的局，偏把自己骗了过去。
她几乎想立刻站起来，把沉砚叫来质问：“你主子现在在哪儿？”
只是，她到底忍住，舌头抵在牙间，几乎叫咬出血来，心里万分的愤愤，低声道：“很好，陆慎，你既然这么想死，那么能不能活过来，也并不是你自己说了就能算的了。”
不多时，那两名宫娥已是取了衣裳回来，林容已站在窗前，脸色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吩咐：“替他换上吧，再另外端了水进来，擦一擦。”
说罢，便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朝着殿外而去。
午膳未到，老姑奶奶便又进宫来，先宣了太医来，问过林容的脉案，这才拍拍她的手：“你可要万分保重啊！”
说着，便命人抬了奏折进来，陪林容一份儿一份儿慢慢瞧着，那些奏折多数大臣已经写好了票拟，大差不差的。
不知怎的，往日里林容看着这些奏折，只觉得心里没底，下笔批示也是犹犹豫豫，今日却全然没有这种感觉，又或许是知道陆慎还活着，就算做不好，总不至于在这波兰诡谲的朝局的，失了性命。
她倒是敢下笔了，一连批了数本，多了三分从容。惹得老姑奶奶笑着冲她点头，道：“你很该这样，这折子里的事，说起来是千钧万钧的国家大事，论起来也不过是咱们陆家的家事罢了。处置这些事，尽管下笔就是，即便是错了几宗，那也无妨。”
以国为家，林容虽不大同意这个观念，却也只点点头：“谢姑祖母教诲。”
末了，又命嬷嬷抱了阿昭来，陪着她老人家用了晚膳，三人正搁了筷子，翠禽进来回来：“主子，慈康宫虞嬷嬷来了。”
虞嬷嬷是老熟人了，本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老太太去后，便在太后宫里当差。林容听了，立即宣她进来，她年纪也大了，还十分硬朗，笑吟吟同林容、老姑奶奶请安，这才说明来意：“明日是郭贵太妃的寿辰，恰好是一个甲子的整寿，陛下四月里还说，宫里许久没有喜事，便好好的办一场才是。只太后想着，陛下到底病着，只命亲近的命妇进宫，热闹一番就是了。”
林容迟疑着，倒是老姑奶奶感慨：“哎，她竟也有六十岁了，剩的老人也不多了，我倒是要去捧她的场才好。”又转头对林容道：“皇帝这些日子病着，你贴身服侍，也受累不少，倘若精力不济，便不去便是。自家人，没这么多讲究的。”
林容本想拒绝，那话在嘴边又拐了个弯儿：“姑祖母，不妨事的。我回宫以来，还没有拜见过诸位长辈，本就失礼的。”
老姑奶奶点点头：“也好，早晚也是要见的。”一时又问到灯烛失火的事，那昏昏的眼睛立刻锋利起来，命人宣了沉砚来回话，末了沉吟了一会儿，这才点他：“办事要办得内紧外松，不要内松外也松。”
末了，又坐了一会儿，逗了逗阿昭，见小丫头困得直点头，这才命人摆驾出宫去。
林容送了姑祖母到宫门口，这才回转，沐浴过了，静静坐在妆镜前擦头发，忽地问翠禽：“死不知悔改的人，是不是只有等真的死了的那一天，才能安分呢？”死了的时候，隐隐觉得要是还在就好了，可知道他没事还活着，又恨不得他去死才好呢？
可，到底是想他死，还是想他活呢？
翠禽茫然地啊一声，并不知林容在说什么。
林容摇摇头，无力地站起来，往内殿内而去。阿昭睡了一会儿，此时正躺在床上，手上绕着明黄的络子，见着林容来，忙翻身坐起来：“娘亲？”
林容抱了她在怀里，母女两躺在床上，问：“怎么醒了？是不是热的？”
阿昭摇摇头：“不热，屋子里冷飕飕的，我只是……只是梦见阿爹了，他病得很难受呢……”
林容顿了顿：“明日就能见爹爹了，他的病快好了。”
这话林容不知说了多少次，阿昭开始听了还高兴，现在已经知道是糊弄她的了，只闷闷问道：“真的？”
林容低头，看着阿昭那一张略带愁绪的小脸，远不像往日的天真活泼，往日便是生气着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动不动流眼泪。
阿昭其实并不太相信，道：“真的明天就能见阿爹了么？”
林容心里发酸，恨不得狠狠咬陆慎一口才解气，亲亲她的额头，把她抱在怀里：“当然，明天一定能见到的。等爹爹病好了，天气凉爽些，咱们去乘船游湖，湖岸都是青青的垂柳，远远望去，天与湖一色，湖与山一色，茫茫的江雾里，有小渔娘婉转悠扬的歌声飘来，恰似一朵云出岫。不知不觉便到了夜幕时分，倘或下起小雨来……”
阿昭渐渐听了进去，接话道：“下了雨，咱们就睡在小船里……”
林容低低嗯了一声，一面轻轻拍着后背哄睡，一面顺着她的话接着说：“嗯，就躺在小船里，叫阿昭枕在娘亲胳膊上，静静地听外头的雨声，雨水落在水涧上的茅草上，同落在江面上的声音，细细听来是不一样的。夜风一来，那小舟便随着水波荡漾开，野渡舟横，绿阴浓，山色远，千里关山月……”
阿昭似乎此时就置身于那雨中的偏舟上，仿佛六月的暑气也消散了许多，一双眼睛缓缓合上，将睡未睡，忽想起什么呢，问：“那阿爹呢？”
林容沉吟，手执纨扇，缓缓替阿昭扇风，道：“他……他坐在旁边，替阿昭打扇，好不好？”
阿昭模糊地应一两声，那声音已经是十足的睡意了，渐渐地便没有声音了，只闻见均匀地呼吸声。
林容叹了口气，觉得极困倦，偏偏毫无睡意，闭眼躺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也并未睡着。
或是一个时辰，又或者是两个时辰，夜渐渐深了，露出外面的手腕渐渐蒙上了一层凉意。她忽听见似有似无的脚步声，再凝神听时，又似乎只听见外间风吹树梢的声音。
她想撑着手坐起来，却惊觉毫无力气，丝毫不能动弹，忽地，床幔被人缓缓掀开，床沿浅浅沉了下去，似有人坐在那里一般。
林容仿佛进入梦魇一样，她觉得自己很清醒，也能听见声音，只是全身无力，连手指头也并不能动一下。
又似有宫娥在旁边低声问：“陛下，要喂药么？”
坐在床沿的那人并不回答，挥了挥手，命人退下，又不知坐了多久，俯身下去，在那熟睡的女子额上浅浅吻去，似在对自己说，又似在对她说：“你不要怨我，倘依着你，你永不会回洛阳来。”

第116章
安丰王府廊下候着的丫鬟仆妇听见里边的摇铃声，立刻捧着铜盆，送了水进去。
帷帐已经叫挂起陆晄闭着眼睛半躺在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虞淑兰衣衫已十分凌乱半坐在床沿上，叫丫鬟扶着站起来，坐在一旁高几上漱口。
虞淑兰的肚子已经快七个月了，大得吓人坐在那里任由侍女擦身换衣抿了抿嘴角，笑道：“爷也真是的，下头人新送来的美人十三四岁水嫩嫩的该常去瞧瞧她们才是。”
倘若是平日，陆晄自然会安抚几句，可今日却没有心情，披了衣裳坐起来，问她：“忘了问你你昨儿进宫，太后同你说什么没有？”
虞淑兰摇摇头道：“话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我昨儿进宫的时候，每道宫门皆有人把守，瞧着也面生得紧连太后都指使不动。”
陆晄摩挲着手里的念珠，问：“还有呢？”
虞淑兰又想了想：“我陪着太后坐了一会儿太后便说不舒服，宣了太医过来，诊脉过后，又问起陛下的病情来，翻来覆去问了许多遍。太医倒是说陛下病情已经好转，只慢慢养上半月便能痊愈。太后听了，脸上的表情倒似不大相信。后来，又宣了掌事女官过来，问今年宫里用了多少冰，何处殿宇用得最多。那女官本不说的，后来没法子……”
说到这里，虞淑兰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惊得捂着嘴巴，望着陆晄：“不……不会吧……”
陆晄坐在那里，道：“陛下自江州回宫，已经有五日未见大臣了，宗亲六部阁臣求见，均被驳回了，送出来的朱批，也是皇后代笔。重臣们联名写了折子，要太医交代陛下的脉案，也被姑祖母驳回了。此中道理，只怕诸位大臣，也已经心知肚明了的。”
虞淑兰一双手紧紧握着手绢，突地站起来：“陛下已经……”
陆晄皱眉，冷声道：“噤声！”一面站起来往外走：“明儿不是贵太妃的寿辰么，到时候你就瞧得清楚了。”
虞淑兰迟疑着点点头，问：“可需妾身做些什么？”
陆晄道：“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只带着一双眼睛去瞧就是。”
虞淑兰站起来送他，无意识走到门口，这才发觉陆晄并不是往外院书房去，而是往偏院去，脸色僵了僵，又挤出笑来，吩咐丫鬟：“快，提了灯在前头，送爷去许姑娘院子。”
陆晄只道：“什么姑娘，一个外头的丫头而已。”
虞淑兰脸上的笑真切了几分，轻轻推了推陆晄：“好，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个丫头而已。”
……
林容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三刻了，抚开帐帘，便瞧见阿昭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面前摆着林容从前在江州时给她画的绘本，薄薄的七八页，已经不知翻过多少遍了，依旧撑着下颚，瞧得津津有味。
林容披了衣裳，走到她旁边，摸摸她的头顶，也并不说话，只安安静静陪着她。阿昭又把那本绘本翻了两边，到底记着林容的话，抬头：“娘亲，今天真的能见到阿爹么？”
林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来，郑重道：“娘亲保证，晚上一定带阿昭去见爹爹！”
阿昭望着她，其实并不太相信，不过终是点点头：“我相信你！”
不多时，翠禽抱了衣裳进来，见林容依旧坐着，急道：“主子怎么还坐着，听小丫头说您早醒了，今儿贵大妃的寿辰，昨儿晚上你说了要去的。再坐下去，只怕那边席都要散了。”
林容摆摆手，只得站起来坐在妆镜前，心道，也不知陆慎那狗东西夜里给自己喂的什么药，竟叫自己这样能睡，足足睡了七八个时辰才醒。
翠禽话音刚落，外头便来了个老嬷嬷，回话道：“寿宴已经快开席了，太后派老奴来问一句皇后娘娘，今儿到底还过不过去了？”
林容不理她，只叫她在外头候着，慢悠悠梳好发髻换好衣裳，这才出门来，淡淡道：“走吧！”
林容到太后慈康宫的时候，众人都已经入席了，戏台上也都开唱了。远远见着林容的皇后仪仗，内外命妇，除太后之外具都站起来行礼：“皇后娘娘！”
太后、郭贵太妃、姑祖母坐在正中，林容缓步过去见礼：“回宫以来，还未拜见过诸位长辈，失礼之处，还望见谅。”说罢挥挥手，翠禽便奉上锦盒：“今年进上来一尊黄玉，颜色难得，听闻太妃是礼佛之人，便命人雕了一尊观音像。”
郭贵太妃本就是个边缘人，不过是太后老了，宫里没个说话的人，这才渐渐看重了她几分，当下接着手里，啧啧称奇：“皇后费心了。”
太后瞧着她，嗯了一声，倒是没大刁难，挥挥手：“行了，坐下吧，这戏刚开始唱呢，麻姑拜寿，是一出好戏。”
酒过三巡，戏台子上已不知唱了多少折了，林容坐在那里，撑着下颔，似有些微醺，忽见太后身边的虞嬷嬷过来，笑：“太后寻娘娘过去说话呢，不知娘娘可方便，可要端了醒酒汤来？”
林容点点头，转头望去，见太后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在席上，叫翠禽扶着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口中却道：“我就是这样，才饮了两杯，脸上便直像饮了两大壶，其实本没有什么的。”
沿着曲水廊桥而去，太后正立在桥边，见她来，问道：“皇帝的病好些了没有？”
林容摇摇头，并不明说，只道：“太太不该来问我，我也没有话可以跟太太说，这样的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太后听了，忽地转头，定定望着她：“你倒是爽快。”说罢，也并不再说什么，便转头离去了。
林容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回了席上，老姑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席了，她又坐在那儿，瞧了半日的戏，掌灯时节，这才往宣政殿而去。
她懒懒偏在美人榻上，把头上的珠翠凤冠取下来，随手丢在一边，似一副极醉的模样，撑着下颌，望着小几上的琉璃灯发怔。
翠禽忙端了茶进来，一面拾起那凤冠，一面道：“主子怎么喝这么多酒？”又挥手，对侍立的宫娥道：“还愣站着坐什么，去备水来，主子多半要沐浴。”
等人都走了，翠禽这才凑林容耳边，低声回禀：“主子，您算得没错，太后午间果派了人来，说是娘娘您吩咐的，给陛下送东西来。还带着外头的几位大臣，手里拿着折子，说是有事要回奏陛下。沉砚留下的人并不让她进去，还要硬闯呢。偏主子们都不在，没个拿主意的人。还是大长公主回来了一趟，发作了一番，这才叫人退下。”
林容抿了口茶，哼一声：“他愿意躺着就躺着吧，躺一辈子才好呢，谁稀得管他？”又搁了茶，吩咐：“你去哄哄阿昭，别叫她着急。”
翠禽点点头：“小公主正生气呢，说你不守信用，这个得你自己哄，谁也替不了的。”
林容闭着眼睛，似一副极难受的模样：“我坐一会儿，就进去瞧她。”
翠禽点点头，又替林容垫了个枕头，便悄声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吖一声叫人缓缓推开，殿外似响起细微的脚步声，有宫人回禀：“陛下，娘娘在席上饮了些酒，方才睡下了。”
陆慎嗯一声，挥手命人退下，踱步到美人榻前，见地上随处丢着些发簪凤钗，小妇人半靠在玉枕上，脸颊上是一派迷蒙的酡红，因着天气炎热，那身宫衣已经褪到腰迹，天青色的抹胸越衬得肌肤如玉。
陆慎轻轻抚过，从额间的胭脂花钿，到饱满水润的朱唇，轻轻去拉她抹胸的系带，那两团软玉便似牛乳一般颤颤巍巍地滑出来，他问：“热吗？”
林容似乎是醉得很厉害了，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陆慎再问：“我抱你到床上去吧？”
林容闭着眼眸，似并不知在同谁说话，又是浅浅嗯了一声。
陆慎抱了林容在怀里，冰凉的青绸贴在林容胸前，似乎叫她格外舒服，无意识地呢喃两声，那声音轻轻浅浅，仿佛小猫一样，挠在他心上。
床帐叫挥下，层层纱幔垂下，掩住一室春光，不知过了多久，陆慎问她：“咱们再生一个孩儿吧，好不好？”
这可惜，这时妇人已经是熟睡模样，连一声呢喃都没有。
陆慎掀帐起身，又宫人在外间问：“陛下，今日还喂药么？”
陆慎一面穿衣裳，一面嗯了一声：“别喂得太多，等睡上一日，身上的痕迹散了也就是了。”
随即两名宫娥缓缓而来，一人端了药，一人打了热水，缓缓抚开帐幔，却见林容正坐在床上，一脸澄静，除脸上有些欢好后的红韵，哪里瞧得出来，是醉酒之人呢？
端着药碗的那个宫娥还好，不过是叫吓得腿软，跪下试问道：“娘娘，您醒了？”端着热水的那个小丫头，胆子小了些，惊吓之下水泼了一地，楞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陆慎闻声，系腰带的手顿住，转身望过去，便见林容一脸平静的抚开床帘，那张紧绷的小脸此时瞧上去竟有些苍白，抓着帐幔的手也止不住发抖，望着陆慎冷冷道：“是啊，叫你失望了，我醒了，醒得不能再醒了？”
陆慎僵在那里，道：“你没醉？”
林容不答他的话，即便是心里早已经知道他没死了，此时真的见了他，那气怎么也克制不住，半晌，问他：“你怎么敢这么骗我，陆慎？”
只本想好的是质问他，同他对峙的场面，甫一说出这句话，那眼泪便控住不住地簌簌落了下来。

第117章
又瞥见一旁宫娥手里捧着的药碗当即冲陆慎仍了过去，顿时闻得一阵青瓷碎裂之声，黑乎乎的浓药洒了一地她指着陆慎指尖微微发颤质问道：“你还给我喂药，这是什么药？”
陆慎也并不答话，脸上表情也由初时的惊愕、恍然转为平静，平静到叫林容瞧不出一丝情绪来。他立在原处默默地系上玉腰带挥手命宫娥们都退下，这才缓缓上前来，高大的身影遮住烛光叫林容隐在一片蒙蒙的阴影里。
林容本是怒不可遏只那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气势便减弱了大半，只会叫人觉得，美人垂泪，最是堪怜。
陆慎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上，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抚上去刚一碰到，便被林容啪的一声打落。
林容似乎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你无耻不无耻？每一次都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被人拆穿戳破了就厚着脸皮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前脚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后脚就设这样大的局假死骗我带着阿昭回洛阳来？”她越说越气，指尖也微微发麻，强撑着坐在那里：“你从来都是这样骗我，从来是你要怎样就怎样。只是你怎么忍心阿昭这样伤心，怎么忍心叫姑祖母高龄奔波？”
她越说那泪便流得越凶，几不能自己，只得偏过头去，咬牙忍住，以叫自己显得不那么失态。
陆慎默默递了绢巾过去，等她擦了擦眼泪，稍稍平复了些，那些不知打了多少腹稿，不知在夜里思索过多少遍的话，才缓缓道来：“是，我承认，我无耻卑鄙，我也从来没打算留你在宫外。我南下江州，使尽心机、耍尽手段，为的便是接你回洛阳来。”
这狗东西果然从来都不曾打算放过自己，果然一直都在骗自己，林容转头，直视着陆慎的眼睛，却听他接着道：“倘若你真的那么厌恶我，倘若你真的心里一丝一毫也没有我，那也便罢了。可是偏偏不是，我用命做赌注，才换来一线生机，你叫我怎么甘心呢？”
林容想走开，却叫他紧紧握住手腕：“倘若你真的像你自己说的那么无心，那么在我中箭当日便会知道我的伤势到底如何，你是大夫，倘若亲自查探那尸体的伤口，哪怕一次，又哪里能不发现真相呢？可是你偏偏不敢去，到底是我骗了你，还是你自己骗了你自己呢？”
林容怔怔地坐在那里，她从不去想这些事，也不敢去想，这些叫她害怕，觉得失控的逻辑，往日她自然是把这些都推到陆慎身上，怪他狡猾，怨他无耻。可是，那日在船上，倘若不是自己见他中箭，想起那箭镞而死的梦来，因而心神大乱，那么是断然骗不了自己的。不止那日心神大乱，回洛阳的路上也心乱得不敢去瞧他的尸身。其实，只要略想一想，这其中的猫腻那是再明显不过的。
此时叫陆慎一一剥开，无一丝一毫可要辩驳地地方，她望着陆慎，那泪反倒止住，那声音里的怒气似突地凭空消散了大半，变得轻浅起来，好半晌才道：“那又如何，不骗自己，然后像个傻子一样被你骗得团团转么？”
那又如何？这几个字，在陆慎听来，便如同仙乐一样，他目光炯炯地望着林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得左殿内传来一阵啼哭。
少倾，翠禽自殿外来，站在帘外，见里面竟隐隐坐着两个人影，当下吃了一惊，试问道：“主子？”
林容掀开帐子，从帐内那股令人憋闷的龙涎香中抽身出来，问：“怎么了？”
那帐子叫掀开，竟瞧见陛下面色不善的坐在那里，翠禽惊得睁大眼睛，低头回禀道：“方才小公主发了梦魇，叫吓住了。”
林容问：“哭了？”
翠禽点头：“谁都哄不好。”
林容披了衣衫起来，甩开陆慎紧握的手，径直往阿昭的楹房去，她正坐在床上哭，见着林容来，越发哭得厉害了，一抽一抽的。
林容瞧得直心疼，抚她的头顶：“怎么了？什么梦吓着我们阿昭了？娘在这儿呢，别怕！”
阿昭委屈得哼哼两声，趴在林容肩上，抽抽噎噎道：“阿爹他是不是不见了？我听见旁人说他死了，什么叫死了？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阿爹了？你骗人，你明明说今天就能见到阿爹的？”
林容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儿，阿昭反哭得越发凶起来，只得叹气：“你爹爹就在外面呢，我叫他进来，好不好？”
阿昭止住哭声，一脸疑惑地望着林容，也不太相信：“真的？”
林容替她擦眼泪：“真的。”一面转过头来，吩咐翠禽：“我不管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阿昭现在要见他，你去叫他进来。倘若不来，就一辈子都别来了。”
翠禽嗯了一声，出去传话，不多时，陆慎便迈步进来了。阿昭开始尚且不敢相信，坐在林容怀里揉了揉眼睛，等陆慎走到跟前，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陆慎怀里。
陆慎也并不说话，只轻轻抚着阿昭的后背安抚。阿昭叫陆慎抱着怀里好一会儿，这才平息住，又一连问了数个问题：“阿爹你的病好了吗？还用吃药么？明天还能见你吗？”
陆慎坐在那里，不厌其烦，翻来覆去的回答：“病都已经好了，不用吃药了，不知明天，以后阿昭想什么时候见阿爹就什么时候见？”
阿昭仰着头，又问：“阿爹，你得的是什么病呢？”
陆慎回：“风寒。”
阿昭问：“是跟我上次一样的的么？”
陆慎回：“一样的。”
阿昭翻身坐起来，又伸着小手去探陆慎的额头：“跟我一样发烧了么？”
陆慎摇头：“没有！”
林容本以为阿昭肯定会发脾气，不曾想只哭了一小会儿，便无事了，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反抱着陆慎的胳膊问东问西。
看着阿昭这样亲近陆慎，林容免不得酸溜溜的，到底是亲手抚养，在阿昭心里，娘亲也好，旁人也好，都不及这个爹爹重要的。倘若要在自己跟陆慎之中选一个人的话，只怕阿昭是一定会选陆慎的。
她心里酸溜溜地，默默坐在那里，脸上便带出一二分来，偏阿昭瞧见了，她仿佛是林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从陆慎怀里站起来，去蹭林容的发鬓，问：“娘亲，你也不舒服么？”
一时又瞧见她脖颈上的欢好后的红痕，只当林容同她前几日一样生了杏藓，凑上去吹了吹：“怪不得难受，疼不疼？”
又偏头去唤陆慎：“阿爹，你来替娘亲吹吹……”
陆慎倒是脸皮极厚，略坐得近些，伸手去抚林容发鬓上垂下的青丝，露出那光洁的玉颈来，问：“怎么了？”
林容恨恨拍开他的手，这狗东西倒是会顺着竿便往上爬，只是这一回，再像往日那般不明不白的混过去，那是决不能的。
阿昭虽年幼，却是个聪明孩子，仰着头，瞧了瞧陆慎，又瞧了瞧林容，问：“你们吵架了吗？”
林容并不想在阿昭面前说什么，只摇摇头：“没有！”
阿昭怎么肯信呢，她坐在床上，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伸手去拉陆慎的袖子，小声道：“阿爹，你快认错吧，今天的错要今天认，不然明天的错堆起来，那就更多了。”
她声音极小，又凑在陆慎耳边，只是这时是深夜，万籁俱寂，殿内的人，便是侍立的宫娥也听得一清二楚，具是偷偷抬起头来，听着主子们的动静。
陆慎抿了抿唇，转头瞧着林容，喉头滚动，终是一个字也没有，在人前说这些闺中话，那是极为难他的。阿昭急得小脸皱成一团，恨不得亲自示范一遍才好，林容叫这滑稽的表情逗得笑出声来，拉着她躺下：“好了，时辰到了，该睡觉了。”
阿昭指着陆慎，嘟着嘴道：“可是阿爹他……”
林容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阿昭顿时眼睛发亮，拉着被子盖上，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马上睡。”
说着立时闭上眼睛：“好了好了，我睡着了。”
林容无声地笑笑，往外去，翠禽侯在门口，一脸地担忧：“主子，陛下他？”
林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往净室而去，沐浴过了，也并不出去，披着一层薄纱，懒懒躺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望着窗外蓝色的月亮发怔，不一会儿，便靠在窗棂上浅浅睡去。
等她胳膊枕得发麻，缓缓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叫盖着一件外衫，陆慎正坐在她跟前。
见她醒来，陆慎忙扶住，把人轻轻地拥到怀里，此时净室内只得两人，那认错的话便终于能够说得出口了：“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也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能给我个机会。自那年雍州分别，已经足足四年了，容容，难道我们还要再蹉跎一个四年么？”
林容懒懒靠在他肩上，问：“你这几日给我喂的都是什么药？”
陆慎讷讷：“安神的药，太医说你的病大半都是因为这个……”说到一半便实在说不下去，索性闭口不言。
林容抬起头来，冷冷地瞧着他，又问：“除了我生病那夜和今日，你还有哪日来了的？”
陆慎依旧不答，说不说话，那意思却很明白，显然是每日都来了的。
林容冷哼一声，拾起枕头，冲陆慎扔过去，不知砸到他哪里，听得他闷哼一声，吸了口凉气。
林容也不管她，披了衣裳，自顾自下榻，往寝殿而去。陆慎坐在那里好一会儿，等出来的时候，外头只亮着一盏微灯，只翠禽并两三个宫娥候在那里。
翠禽手上捧着托盘，托盘上奉着上好的宣纸和徽墨，见着陆慎来，立刻屈膝行礼：“陛下！”
陆慎嗯了一声，正要掀帘上床去，却叫翠禽拦住：“陛下，娘娘已经睡了。她歇息前吩咐过，说……”
她并不太敢说出口，顿了顿，才断断续续接着道：“娘娘说，陛下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心里知道却说不出来。不如……把自己错在哪儿，一一写出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写下来，一准儿忘不了。”
这样的话，不说身后的那两个宫娥，便是翠禽也觉得天方夜谭，要换了旁的人，即便不是万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那也是要动怒的。更何况，在翠禽眼里，这位男主子的脾气更是桀骜，哪里受得了县主这样的话呢？
三人一时都低头死死盯着地面，一副战战兢兢的神情。却不曾想到，陛下这样的脾气，竟罕见地没有发脾气，反接过那笔墨，挥挥手：“下去吧。”

第118章
陆慎端了笔墨纸砚也并不去偏殿的书房，只盘腿坐在床前的美人榻上，另寻了小几用铜镇纸压住雪白的沧浪纸。
枯坐在那里半晌这才提笔蘸墨勉强写了半页，便实在写不下去，搁了笔墨，正坐在那儿发愁。
却见翠禽从外头来手上持着一盏小灯惴惴不安道：“陛下，这殿内太暗了，还是到偏殿去写吧。”
陆慎对林容忍让可不代表对旁人也是这般好脾气闻言只沉着脸去瞧翠禽。虽什么话都没说，但帝王之怒，叫翠禽吓得立刻跪下，道：“陛下，娘娘说亮着灯她睡不着，请您去书房里。”
这话一出来那股凌厉的威压便立刻收了回来，极干巴巴地道了一句：“喔，知道了。”
说是说知道了，却也没有立刻起身出去的打算只挥了挥手，命翠禽退下又吹灭了那灯，屋内立时一片寂静漆黑，只窗外透过少许凉凉的月色来。
陆慎抬头往床帐处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卧影映在芝兰暗纹的轻罗软帐上。他怔怔望着，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里面一声咳嗽，那帐中伸出一只雪腕来。
他立刻起身，倒了茶水默默端过去，坐在床沿上。
林容接过茶盅，饮了一盏，忽见那人影顺势坐在床沿上，又倒了一杯递过来：“还要么？”
林容先前见灯灭了，还以为陆慎早已经出去了，本以为端茶来的是翠禽，此时听他说话，这才发现是陆慎，却也淡淡瞥他一眼，并不同他说话。
陆慎只得默默坐在那里，叫晾了好一会儿，这才听见林容问他：“写完了？”
陆慎默了默，语气飘忽：“写了半页，你说灯太亮了睡不着，便灭灯了……”
林容嗯一声，从床内的小屉子内取出火折子，点燃那盏小小的三寸大小琉璃灯，帐内顿时出现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她慢条斯理将那盏琉璃灯盖上，两人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暖色来，那语气倒十分平静：“那你现在预备怎么办？将我一辈子囚在这宫殿里？倘若我还是不愿意的话，就日日喂我安神药，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直到磨到我没有心气，完完全全诚服于你？或者，哪一日你厌烦了，就打发我到冷宫里度过下半辈子？”
这话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在说什么不相干的旁人的事，毫无起伏，既无怨怼也无叹息，却仿佛冬日屋檐下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又凉又痛。那痛不是一种形容，是实实在在的痛。
陆慎捂着胸口，免不得灰心，好一会儿才讷讷回道：“舍不得。我不想叫你走，也不想叫你难受。”
林容淡淡道：“那可就难了，你带给我的痛苦远大于欢愉，我现在能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已经是忍耐颇多了。”
陆慎执拗地问：“那也不是还有欢愉的时候吗？”
林容点头，她并不避讳自己的内心，道：“是，是有欢愉的时候。虽然我很想否认，也并不知道从何而起，我待你，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可那一点点欢愉、情愫就像清晨的露水……”
她摇摇头又换了个比喻：“像荆棘丛里藏着的一朵小碎花，想要闻得那一点点花香，得先躺过那片荆棘丛，把自己刺得遍体鳞伤。更重要的是，那片荆棘丛外面就有一大片烂漫的山花，有许多叫我欢愉的事。你说我们蹉跎了四年，其实也不是，在民间，虽然吃了不少苦，也清贫些，但我的确是更开心一些的。”
陆慎默然，问她：“把刺剃干净，也不行么？”
林容垂头不说话，良久问：“这话你自己信吗？”说罢又微微叹息：“其实说起来，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好或不好，改或不改，我终究是不喜欢这里，只想离这个世界远一点，僻静的小山村，少与外人往来，是最适合不过的。”
陆慎也不说话，显然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默默半晌：“要是能重来就好了，一步错步步错。”
林容听见这句话，反轻轻笑了一声，伸出一只手去拨弄床边挂着的五蝠宫穗，悠悠道：“要是能重来……要是能重来，我一定不在大雨天赶路，晚几天回去，也就不会……”
也就不会因公殉职，也就不会来这里，她无数次梦见自己从那辆车上下来，无数次梦见自己安全地到达目的地，无数次梦见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手忙脚乱，可惜梦醒了总是一场空，叫她一生也为之抑郁难平。
她微微偏头，轻轻倚靠着床帐，肉眼可见地低沉起来，眼神空空地望着前方，仿佛陷入某种虚无里。
陆慎唤她：“容容。”
他缓缓地俯身了过去，见她并不反感，近得二人呼吸可闻，只要一微微低头，那唇便轻轻覆在那云鬓上，虚虚地将她环住，那语气竟有些可怜：“我错了，我们和好吧！”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便叫林容鼻尖发酸，涌出两行清泪来，怔怔地望着陆慎，泪眼朦胧：“我想回家，我特别想回去。”
家？哪里的家，陆慎到底不是蠢人，从前的那些怪事，他早就一一详细调查过，只是他自负，并不放在心上，此时见林容这幅情态，立时便回想起那次在迁荡崖的事，她水性极好，并不是寻死，有好些道士在，又布了阵法的，倒像是在做什么道场一样。
他虽不太明白其中缘故，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我跟阿昭在这儿呢，我们陪你回家，好不好？”
林容那泪流得更凶了：“没有路，没有路怎么回？回不去的，永远都回不去了……”
陆慎轻轻拥了她在怀里，伸手去抚她的后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要回家，连泰山都能挖通，何况寻一条路出来？明儿我叫工部拿了堪舆图来，随你指，指到哪里，咱们就把路修到哪里，等路修通了，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林容闭着眼睛，轻轻靠在陆慎肩上，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条极宽阔的青石路来，她抱着阿昭坐在宽大的马车里，途遇一阵白光，那古色古香的白墙青瓦忽地变成了熟悉的高楼大厦。父母笑吟吟地站在门口，阿昭扑上去，奶呼呼地唤着外公外婆……
陆慎见她浅浅靠在自己怀里，脸颊上虽还残留着泪痕，嘴角却浮现出一抹隐隐地浅笑来，他低头浅浅吻上那含着泪珠的眼角：“我同阿昭，一起陪你回去，好不好？”
林容立刻从那种怅惘的情绪里抽身出来，虚无缥缈的幻境立时破灭了。林容咬牙，恨恨往他胸口重重打了两下：“陆慎，你烦不烦？”不动手动脚会死啊？
陆慎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那手放下来的时候，竟还沾了些血。
那痛苦地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装的，林容问他：“怎么了？你别告诉我，你胸口的箭伤还没好？”前两次欢好的时候，一次病着一次醉了，幔帐里又暗沉沉的，她没注意，注意了也瞧不清楚，只依稀记得的确是包扎着的。
陆慎并不说话，只掌心朝上，手心里那一抹血痕在昏黄的烛光下，十分地显眼。
林容瞪他一眼，替他解了衣衫，慢慢把那渗血的白布揭开，果见胸前那一处伤口又裂开来，掀开帘子，唤：“外头谁在值夜，把药箱拿来。”
不多时，翠禽便送了药箱进来，又另打了水放在一旁，问：“主子，要不要你宣太医过来，就在后面偏殿候着的？”
林容还没说话，陆慎便挥手叫翠禽退下：“先不叫他们知道。”
翠禽只望着林容，见她点头：“你去休息吧，别值夜了，明儿也多睡会儿。”
翠禽这才退下了。
林容拧了帕子，替他擦了一遍，这才上药包扎，已经□□日了，虽没有感染化脓，却愈合得极慢，那语气十分的不好：“我看你真是不要命了，这伤口养不好，也是要死人的？”
陆慎听她一边包扎一边数落，嘴角反勾起隐隐地笑来：“我知道。”
林容冷哼一声：“你知道，你还不好好躺着，还每天晚上都来我这里，给我喂药，还……”
陆慎听出几分不对来，立刻辩驳：“你生病那次，是你拉着我的玉带不叫我走的。今天醉酒，我也是问了你的，你虽然迷糊了点，但也是答应的。顶多算顺水推舟……”
林容叫他气得眼冒金星，恨恨道：“滚出去，立刻给我滚出去。”
不自觉，又说错了话，陆慎只得站起来，正迟疑着，那药瓶、托盘、消毒的药酒都统统被掷出帐外来，顿时噼里啪啦一顿响。
小宫娥们闻见响声，都进到殿内来，见陛下正披着衣裳站在床下，那位死而复生的皇后娘娘坐在帐内，呵斥道：“赶紧给我滚出去。”
陛下脾气不好，这殿内侍候的宫娥从来倒是打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从来都只有他训斥、责骂旁人，哪里有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呢。
又略抬头，瞧陛下那样子，竟也不是十分生气的模样，众人具是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怯怯问：“陛下，娘娘，可有什么吩咐？”
陆慎悻悻地挥手，命人都退下，站在哪儿好一会儿，见她不似今夜可以消气的模样，踱到外间来，等到半夜，见里面的林容已经熟睡过去了，这才轻手轻脚进去，掀帐上床，挨在一旁睡着。

第119章
第二日晨间林容是在一片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她坐着好一会儿，勉强辨认得出一二喜鹊、百灵、画眉的声音。
未几有脚步声渐起翠禽自殿外来打起帘子：“主子，您醒了？瞧您的脸色，昨儿晚上睡眠倒要好些了，不像前几日那样发青的。”
林容嗯了一声起身洗漱问她：“阿昭呢？”
翠禽一面收拾床铺，一面笑：“公主昨儿听主子的话，睡得早今儿起得也早已经写了一篇大字了。”
阿昭正是贪玩的年纪，众人又宠着她，加之年纪太小，读书写字之类的，不过是偶尔教着玩并没有正经启蒙，也并不勉强她平日里写三五个字便已经是了不得了，今日竟然主动地写了一篇字来了。
林容喔一声，道：“今儿她倒是高兴呢。”踱步往妆匮匣子前去，也并不要宫娥服侍自己坐在那里，略挽了个发髻随意插了支素金步摇在鬓上。
正放下手里的玉梳，便听得外间传来歌谣声，似乎是阿昭的童言童语伴着陆慎的唱颂声：“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林容偏头望去，自有宫人渐次打起帷幔，便见宫门口的台阶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那里，望着屋檐下的鸟雀，在那里吟颂诗经楚辞。
阿昭或许并不懂那诗里的意思，只郎朗上口，不过两三遍，便全然背了下来，窝在陆慎怀里，问：“秋天燕子会往南飞，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陆慎回：“春天的时候飞回来。”
阿昭又问：“为什么是春天呢？不是夏天，也不是冬天？下雪的时候，不是也有鸟吗？”
话毕，不等陆慎回答，她一转头，便瞧见妆镜前的林容，盈盈地坐在那里。阿昭忙从陆慎怀里站起来，蹬蹬蹬地扑到林容怀里，仰着脸道：“娘亲，昨日你一走我就睡着了，睡得很早的。”又垫着脚去摸林容额前的花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好漂亮的花？”
林容笑笑，也不说话，打开妆匮匣子，提笔往她额头上花了一个小小的梅花花钿，抱了她在镜前。
阿昭笑着望着镜中的自己，又望了望林容，眼睛溜溜地转，似乎是才发现一样：“娘亲，我们长得好像啊，眼睛一样，鼻子也一样……”
说着又从林容怀里跳下来，往门边立着的陆慎那里望去，父女两不知说了什么，阿昭直咯咯地笑。
不一会儿，阿昭又蹬蹬蹬跑过来，搬着凳子，垫着脚，往林容发鬓上插了一支簪子烧蓝嵌红宝石金步摇，趴在她肩上，笑：“好看！”
那支步摇用各色彩色宝石堆积出蝶恋花的样式来，层层堆叠，栩栩如生，略一动，便珠翠摇曳，华美异常。
陆慎已不知什么时候立在林容身后，默默瞧着镜中的玉颜，伸手替她扶稳了步摇，道：“不如从前那支石兰花蝈蝈簪。”
那支石兰花蝈蝈簪已经叫陪葬封入棺椁之中了……
林容皱眉，正要说话，便见翠禽自外头来，禀告：“陛下、娘娘，太后同安丰王到了，正请在外间奉茶。”
林容嗯了一声，起身往殿外去，走了两步又止住，回头望着陆慎，见他稍稍点头，这才继续往外而去。
太后端坐在上首，安丰王站在一旁，见着林容来，也不似往日那般横眉冷对，反招着手唤她近前来，不叫她行礼，拍拍她的手，打量道：“皇后穿得这样素净，人也憔悴多了，出了这样的大事，你也要好生保重。”
林容只做不知，笑：“陛下尚在病中，臣妾昨夜替陛下值夜，想是没睡好的缘故罢了。”
太后喔了一声，抿了口茶，道：“皇帝的事，你不必瞒我，再瞒着又能如何呢，总不过是这几日的事了。还不如预先拿个章程出来，免得到时候外头逼上来，倒是一丁点主意都没有的。”
林容摇摇头：“太后的话，臣妾听不大懂，何谓瞒着，何谓这几日的事，何谓外头逼上来。臣妾在陛下病榻前侍疾，许久不闻外事了。”
太后这样的性子，耐性也实在有限，特别是对林容，闻言冷笑一声：“你不要在这儿跟我打哑谜，江州出了什么事，太医究竟有没有来宣政殿给皇帝治病，这殿里一日日运十几车冰砖，大长公主调了京郊大营入城，这一桩桩一件件，旁人不知，哀家却是一清二楚的。看在你是慎儿的中宫皇后的份儿上，同你商议罢了。便是你不认，咱们立刻进去，瞧瞧皇帝的病到底如何了？”
林容倒似吓住了一般，坐在那里默默不语，好半晌叹了口气，一副极疲惫的神情，终是松了口：“太后要商议什么事？我本不懂这些，不过依着陛下先前在江州时的吩咐罢了。”
太后见林容这幅样子，满意地点头：“皇帝一去，你乱了心神，可这身后事，也万万耽误不得。如今哀家在、你在，安丰王也在，选出个人来，早定了储位才是。定了储君，皇帝这一脉也算有后了。”
林容似乎才明白太后的意思来，迟疑着点点头：“安丰王为近宗，这是再合适不过的，只有三子，不知选哪一个才好呢？”说着冲安丰王道：“听闻王爷幼子尚只有五岁，不知可舍得？”
陆晄本侍立在一旁，闻此言忙跪下磕头：“皇后此言，臣万死不敢当。这样的大事，合该诸位大臣宗亲商议才是，绝没有臣置喙的道理。况且陛下洪福，病体自然能痊愈。”说着竟呜呜地哭起来，大有悲痛之感。
太后稍有所感，也捂着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可怜我的慎儿……”
倒是林容坐在那里，虽神情戚戚然，也有些突兀了，等二人哭了一会儿，她摆摆手：“我是妇道人家，不懂这些朝廷大事，只陛下吩咐过，一切听凭大长公主做主，等明儿大长公主进了宫，再商议不迟。”
太后、陆晄前来，也并不是真的同林容商议，不过是一探虚实罢了。这番话毕，林容便实没有借口拦着太后见陆慎了，命宫娥服侍着她进去偏殿，瞧见那具颇多腐烂的尸体，哭了好一通，这才叫人伺候着回转。
末了递给林容一封折子，道：“安丰王不接你的话，这是他的为臣之道，可是论人选，他的第三子是再合适不过的，你瞧瞧吧！”
林容假意应了，亲送了太后出殿，这才拿着那折子，慢悠悠往内间去。
见阿昭正安安静静坐在榻上摆棋谱，她是不懂下棋的，也并没有人教过她，只照着样子摆出来好玩罢了，陆慎盘腿坐在一边，手上把玩着一个青玉摆件，脸色已十分不好看了。
林容立在阿昭身旁，见她小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叮了一个红疙瘩，打开匣子，替她抹了一点膏子，阿昭玩那棋子入了神儿，连头也不转一下。
林容点点她额头，笑：“倒是对这个有兴致。”
说罢往前一步，把那份折子递了过去，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不知安丰王三子，该选哪一个才好呢？”
陆慎不答，把那青玉麒麟覆在小几上，稍稍抬头，见林容递了折子过来，那手背上还留着一点碧澄澄的香膏没有化开。
他也不接那折子，只握着那手，指腹不自觉的按揉。
阿昭还在这里，林容不像闹出什么动静来，只沉着脸去拧他，不料陆慎倒吸一口冷气，惹得啊昭凑着小脑袋过来问：“阿爹，你怎么了？”
陆慎不答，只望着林容幽幽道：“你对旁人都是心善心软，只对我一个人铁石心肠。”
阿昭偏着脑袋，压根听不懂，更为迷惑了，挠挠头：“阿爹？”
到底是不想叫阿昭亲眼瞧见两人的龃龉，林容只淡淡抽回手来，到底没有理会他那些酸言酸语，只当做没有听见。
一时，领着阿昭用了午膳，下晌时分便有宫人来报，说是大长公主病了，今日便不进宫来了。上灯时分，沉砚也来回，太后召见了六部三省的重臣，又宣了武安侯进京来，同安丰王彻夜议政。
林容在一旁陪着阿昭下棋，陆慎听了，默了半晌，吩咐：“知道了，退下吧。”
就寝时，林容哄睡了阿昭，她这些日子一个人睡惯了，倒是不缠着林容。反倒是林容抱了她：“今日跟娘亲一起睡，好不好？”
小姑娘望了望陆慎，摇摇头，小声道：“我一个人睡。”见林容不大同意的样子，又凑在林容耳边，不知小声说了些什么，拱手：“求求娘亲了。”
林容失笑，摸摸她的头，只得答应了。等阿昭睡得熟了，林容这才起身沐浴，掀帘上床。
陆慎立在一旁，已除了外裳，只身着一身素白绫里衣，一副等着就寝的模样。
林容瞥了他一眼，道：“回你自己的床去睡！”
陆慎讪讪道：“这本来就是我的床。”
林容立刻坐起来，道：“好，我去别处。”
陆慎只得站起来：“你睡吧，我去别处。”
话虽这样说，可陆慎又哪里是这样的人呢？夜半，林容睡得迷迷糊糊，便见身边一沉，不知被什么人从后背拥了上来，这个宫里便只有一个人敢半夜上皇后的床，不用想也知道是陆慎，她皱眉，正要拍开他的手，便听得他在耳边低声道：“我想杀人了。”
林容闻言眉心一跳，那手也顿住，缓缓放下，问：“谁？”
陆慎双手搭在林容腰迹，下颌低着她肩窝上，那声音凉丝丝的：“江南一干世家自不用说，面似忠心，内藏反骨。京城里的陆晄、武安侯曹刿，倘若我真的死了，你跟阿昭母女二人，便会像今日这样被人拿捏。孤儿寡母、任人宰割。我打下的江山，这群鼠辈也配肖想染指？”
林容仍由他抱着，默了一会儿，问：“要多久的时间？”
陆慎回她：“不着急，再等等，看谁会跳出来，不过，最多一月也就料理干净了。七月，匈奴的使臣要来，谈得好与不好，今岁冬日，早晚是有一战的。”
林容叫他这几句话说得，顿时困意全无，默了半晌：“你要亲征？”
陆慎嗯了一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往上抚：“再没有旁人更适合了。”
林容那心似乎又悬了起来，便听陆慎在耳边道：“我知道，你志在山川，在江州时便想走遍江南诸郡，编写一部药典来。等处置了这些人，你便去吧，冬日我亲征时再回，也并无不妥。”
林容轻轻嗯了一声，叫他拥在怀里，身子簌簌地发软，她不知说什么话才好，末了，道：“不许派人跟着我，不许使手段骗我回来，更不许给我写信，也不许人给你传信。”
陆慎应了：“我想叫你活得快活些，旁的都无足轻重。”
林容软软地偏在他怀里，并不回答，忽地外面下起大雨来，那雨水霖霖，打在殿外的那一大片绿竹间，沙沙地，越显得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叹了一声，道：“你最好说的是真的，不然……”
陆慎覆身上去，望着那张妩媚鲜妍的小脸：“不然什么？”
女子眼波盈盈，伸出一根削葱般的玉指，轻轻划过男子浓密的眉峰：“不然……不然我绝不理你了。”
陆慎笑出声来，在那丹唇上轻轻一点：“好，绝不再理我了。”
他静静拥着那女子，听着殿外绵密的细雨，竟觉得此时倒比床笫间缠绵更加他欢喜，他半坐在那里，直到天亮才闭眸浅眠了一会儿。

第120章
林容离开洛阳出发去江南的时候正是七月底，一年之中最热的时节。
那日太后同安丰王陆晄来宣政殿探了虚实，十数日召见了许多重臣边将有些已未见皇命为由拒不进京。进京的之中大多数又实在畏惧陆慎的威名，除非亲眼见着陆慎的尸身，否则不敢轻举妄动。除了一二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者，响应者寥寥无几。
如此等了半月太后已经实不耐烦了，言道：“这些人不过是我陆氏的家臣罢了，届时新帝登基传圣旨可定天下要紧的京城里边。不过这样的大事，原本没有他们可以置喙的道理，请宗亲里的几位王爷来，定了大事便可。”
她话虽这样说，只安丰王陆晄却十足地沉得住气他虽不大得陆慎重用，却也在战阵宦海里沉浮了近二十年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他连着秘访了数位大臣勋贵，又星夜赶来宣政殿求见林容。
林容那时刚哄睡了阿昭正在妆镜前拆着发鬓钗簪，已经预备歇息了听人传话，倒是十分地诧异：“只有安丰王一个人么？”
翠禽回：“是，只有安丰王一个人，看起来似有要紧事。”又披衣整妆起来，在偏殿宣了陆晄进来，隔着帘子问话。
那话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禀告他夫人昨夜早产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因着这胎儿早产，命师说这孩子福缘浅薄，因此想请皇后赐了名字，压一压这孩子的命格。
林容坐在那里，实摸不着头脑，勉强敷衍了几句，便挥手命他退下了。
她回殿内的时候，陆慎已沐浴过了，松松罩了间外袍在那里握着卷书，见她来，搁了书，只道：“睡吧！”
林容嗯了一声，躺在床上好半晌，却实在睡不着，翻身起来，推了推陆慎的肩膀：“你说安丰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至少也是猜到什么？要不然怎么会这时候进宫，见了我也只说这样的小事？”
林容手肘半撑着，半臂的青丝柔柔垂在陆慎肩上，一股烟笼水雾的胭脂香顿时袭来。
陆慎敷衍地嗯了一声，免不得心猿意马，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挽着一缕青丝：“或许吧……”
林容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她微微蹙眉的样子极认真，陆慎闷笑一声，拉了林容在怀里：“放心！”
过得几日，陆慎已经足足一个月未曾召见过大臣了。此前他南下江州，虽不曾在洛阳，但也有批阅的奏折传来，也曾召见江南臣工。此时，虽称托病，不但见不着人，连只言片语也无。
这些人，三五成群，一日日上奏折，请陛下视事，又或者请重臣过问陛下的脉案。
林容初时不理，这那雪片般的奏折飞到案上，也的确叫吓住了，颇有些拿不定主意。陆慎握着卷书坐在一旁，颇有些置之不理，全交给林容处置的味道。
林容只得把那些折子留中不发，只可惜压是压不住的，她并没有那个威望，不过三五日，竟有那耿介的大臣跪在宣政殿外，求见陛下，颇有见不到陆慎便撞死在殿前的意思。
如此又勉强压了三四日，林容实无办法，扔了折子在陆慎面前，问：“你还是装多久，只怕你要试探的人，早就惊醒了？”
陆慎只道：“再等一等。”不过到底是夜召了德公进殿来，也不知谈过了什么，第二日那跪在宣政殿前的大臣都散了个干净，再无人纠缠。只那折子仍旧一日日送到宣政殿的案头上，言道，陛下患疾，又有烧香祈福做道场的折子递上来。
林容正疑惑着，又过了三日，太后便命人来禀告：“太后这几日很是不好，头疾痹症都犯了，昨夜里迷糊起来，直叫着陛下的名字。奴婢们不知如何是好，还请皇后娘娘示下。”
林容转头去瞧陆慎，见他正握着阿昭的手，教她写字运笔的姿势，仿佛并没有听见似的。
太后这个人颇刻薄悭吝，林容虽不大喜欢她，也不耐烦见她，到底是召了太医太医过来，询问了病情，见的确是病得迷迷糊糊，并不是装病，也实在是不忍心。
林容到的时候，外面日头虽好，殿内却昏暗得厉害，太后正叫宫娥扶起来半靠在床上，小口小口抿着安神的汤药，不过喝了两口，便皱着眉推开来，不耐烦道：“太苦了，端下去！”
旁边的嬷嬷端上蜜枣，又劝：“太后要保重身子才是，陛下正病着，公主又年幼，皇后刚刚回宫，千头万绪的事摆在这里，全靠您老人家掌眼。您这病来得急，丢开手去，这宫里朝里，岂不是全乱套了？”
太后唉声叹了口气，偏着头揉着太阳穴：“哪里就至于全乱套了，宫里的事外头的事，一日日的折子全往宣政殿里送，听那些人说，折子上全是那崔氏的朱批。”
那嬷嬷并不知其中缘故，只顺着话劝：“陛下病了多日，偶叫皇后代笔也是情理之中的。”
太后并不说话，又不耐烦挥手，忽瞥见挽幛处静静立着的林容，脸上的不耐烦之气消散了几分，一股病弱之感，露出讶异的神情来：“原以为你不会来？”
自有宫人摆椅端茶，颇有眼色地全都退了出去，林容坐在床前，慢悠悠吃了口茶，问：“太后怎么突然病了？太医的医嘱还是要遵的，药也要吃。”
太后坐起来，望着林容好半晌，忽地后仰靠在锦墩上，倒不像仰靠着，像毫无精气，软绵绵倒在上面一样，她对着空气嗤笑一声，手里拣出一块儿糕点，冲着林容招手：“喏，藕花糕，慎儿小时候顶爱吃的，你尝尝看？”
林容坐着不动，只她不接，那手便直愣愣地悬在空中，只得弯腰向前接过来，也并不吃，握在手心里，道：“太后的病，瞧起来并不大严重，叫我来，想是有话说，请直说吧。”
太后转头，悠悠地望着林容：“你的运气比我好。”
林容听了这话，不自觉皱眉，只她不是从前了，只默默听着，并不反驳。
太后接着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夫死子亡，虞氏一门只剩下寥寥几人，被接进雍州府里，熬了三年，生下慎儿，这才好过一点。你比起我，要强多了……”
林容想打断她，便听得她迭声的咳嗽，捂着帕子好一会儿，躺在那里喘了半晌地气，这才能够说得出话来：“我病了，想出宫去养病，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林容坐在哪里，颇为不解：“太后生了一场小病，倒大变样了？”
太后一张嘴，便又不住地咳嗽起来，林容站起来：“要说养病，在宫里更方便些，这样的非常之时，这样的大事，我不敢擅自做主。太后倘实在想出宫去，也得请了姑祖母来商议才是。”
说罢，她站起来，也并不乘轿撵，挥了挥手，自己慢慢朝着宣政殿踱步而去。
到宣政殿的时候，殿内静悄悄的，她默默坐在床上，床头的槅架上还挂着陆慎的衣衫，她撑着下颔，仔细思量了一遍。倘若此前是觉得奇怪，那么今日见了太后，便已经确信无疑了。
陆慎那套说辞，骗骗刚回宫的自己，还勉强够用。可现在她已经批了一个多月的折子了，陆慎这样一个开国皇帝，马上天子，即便是传出病重的消息，又有谁敢造次呢？难怪这些日子前朝后宫都越发平静下来，姑祖母也不常进宫来。只怕太后也早已经猜到了，这才‘病了’。
她缓缓躺在床上，掩了帘子，已经提不起生气的心来，招了翠禽过来，也并不问陆慎和阿昭去了哪儿，只道：“我累了，要睡一会儿。”
陆慎是入夜时分回来的，衣衫上一股子潮气，掀开帐子，轻声问：“听宫女说，你下午晌就睡了，怎么这样困？”又去探她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叫太医来瞧瞧？”
林容握住他的手，叫他不要乱动，嗯了一声，道：“天气越发热了，这几日总觉得有点困。”又问他：“太后病了，她对我说，想出宫去养病，你看，叫不叫她出去？”
陆慎叫她柔柔地握住手，凉悠悠地带着点冷香，一时没回过神儿来，不自觉道：“这样的小事，你做主吧！”
林容冷哼一声，到底是带了点脾气：“这样的小事，我可不敢做主，尊卑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陆慎喔了一声，道：“那叫她去行宫避暑吧，既然是养病，就该好好养着，两三年内也先不必回来了。”
见林容丢开他的手坐起来，头垂着靠着她的发鬓上，道：“方才，我带着阿昭出去骑马了，她倒不是个文静的性子，话又多又喜欢热闹，也不知随谁了。”
林容嫌热，轻轻推开他，那人又像秋千似地慢悠悠荡回来，复挨着林容的肩头，她没好气道：“出去骑马，现在倒不怕走漏消息了？”
陆慎只当听不出这语气里的不满跟揶揄，默了默，道：“也该收网了。”
林容慢慢喔了一声，问：“也该收网了？叫我说，等个十年八年才好呢。”
陆慎自知理亏，不敢说话。林容恨恨地伸手去拧他，忽又叹气，低声道：“叫你改呢，比登天还难，自以为有了底牌，就更加得寸进尺了。软话呢不知说了多少，手腕倒是一贯的强硬……”
正说着，忽闻见他衣裳上不知什么味道，泛起恶心来，也顾不得同他讲道理，忙推开来，皱着眉问：“什么味道？快离我远点。”
陆慎只得站起来，问：“怎么了？”又闻了闻自己身上，道：“刚骑马出了些汗。”
忙唤宫娥进来，服侍林容端茶漱口，也不敢离得太近，远远站着，等她好受了些，这才往殿外去：“我去洗了。”
陆慎沐浴过，出来的时候，那床帐又放了下来，自顾自掀开，环住林容的腰，问：“是不是宣个太医来瞧瞧，你这几日也不大爱吃东西，又爱犯困，今日还恶心起来，许是有什么症候了？”
林容睡得迷迷糊糊，拍开陆慎的手，嘟囔道：“装什么？你不知道？”
陆慎伸手去抚那平坦的小腹：“那还是要叫太医来，切切脉才好。我的话，怎么算数？”
林容懒懒应道：“明儿再说吧。”
陆慎这夜里说了收网，第二日果不再装病，天未亮，便上朝视事，当着文武百官，一连发作了数人。那位安丰王陆晄为人颇机警，只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便立刻老实了起来，自那夜见了林容，便称病在府里，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人。
这日，陆慎一上朝，便立刻递了请罪折子，自请出洛阳。可惜，陆慎并不是宽宏大量的人，命人将他推出殿外杖责了八十，又命有司审问关押，随即削了陆晄的爵位。
这样处置一番，等下朝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回到宣正殿，殿内静悄悄的，沉砚从宫门口赶过来，禀道：“主子，皇后娘娘方才出宫，要乘船南下。娘娘手上拿着皇后印鉴，又带了皇后的卫队，臣不敢阻拦，特来请示陛下。是不是命下游的水勇设卡拦截，还是派了人去？”
陆慎挥挥手，踱步到殿内，见里面已经叫收拾干净了，丝毫看不出林容在此生活过数月的模样，他默默坐在床沿上，良久才隐隐闻见那女子身上的一缕幽香来，挥挥手：“不必拦截，也不必派人去。”
沉砚吃了一惊，问：“可是陛下，娘娘的安全……”
陆慎道：“带了皇后卫队，不会出什么问题，等到了江州，命崔氏的人小心伺候就是。”
沉砚迟疑地点点头，问：“要不要叫卫队里的人，每日飞鸽传书回来，禀告皇后近况？”
陆慎忽想起林容的话来，不许派人跟着，不许去瞧她，更不许写信去，也不许人写信回来，他摇摇头：“不必，等着便是！”

第121章
不必等着便是！
陆慎自觉极有耐心，也极无可奈何，这样的话一出口便真的不曾写信去询问也不曾叫人传了只言片语回来人一走数月，仿佛风筝断了线一般，风波淼淼，杳无音信。
阿昭这时候已经开蒙读书陆慎不放心那群翰林大学士只怕教得女儿呆里呆气地，自己亲自开蒙，每日里下朝后手把手的教她读书习字。阿昭开始时倒还好林容临走时特意嘱咐了她，她倒不像陆慎那样患得患失，三四岁的小姑娘正是对这世上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又有许多林容留给她的从没见过的书，只时间一长免不得时常追问陆慎：“娘亲到什么地方了？什么时候回来？”
陆慎握着阿昭的手，纠正她的提笔姿势回道：“不知道！”
阿昭本没有什么，听得陆慎这话，手上的笔也停住，回过头来望着陆慎好半晌，嘟着嘴巴很是不满：“她是不是还在生气所以不回来了？”
陆慎淡淡撇了她一眼，做严厉状：“写字要专心！”
阿昭瞧瞧陆慎，又瞧瞧那字，小声嘟囔：“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娘亲没给你写信吗？”
信，自然也是没有一封的，只八月十五中秋时，江州节度使上了一封折子，言道往宣平侯府，贡数盆名贵的绿云菊花以上用，再之后便没有消息了。
陆慎叫女儿几句话，说得一肚子闷气，懒懒地搁了笔，什么话都没说，起身出殿来，默默地往历代皇后居所青宁殿踱步而去，行至半路，晦暗的天穹上竟飘起纷纷扬扬地雪花来，不过几十步的距离，肩上眉头已经是雪白一片了。
陆慎站在廊下掸了掸袖子，殿内的翠禽本指使小丫头升火暖屋子，见他来，吓了一跳：“陛下，这样大的雪，您怎么过来了？”
一时迎了他进去，屋子的炭火还没升起来，冷冷清清地，雪洞一般，也没怎么归置，浑不似活人的宫殿，翠禽端了茶上去：“陛下！”
陆慎沉着脸挥挥手，命宫人都退出殿外去，在书案前枯坐良久，望着案上的那端金星雪浪砣矶砚，忽问道：“什么时候了？”
沉砚此时已经不常在宫里走动了，只今日一大早得了陆慎宣召，这才随侍左右。只召了他进宫来，却也没有吩咐什么具体的事。他到底跟谁陆慎多年，心知他今日必定是有要事吩咐的，也不大急，只耐心在外间候着。
此时听见陆慎问话，倘若是旁人，必定以为是在问是什么时辰了？只是沉砚心里大抵已经猜到，转身进去，躬身吩咐：“回主子，今日是腊月二十一，再过两日便是小年了。”
陆慎嗯一声，点了点紫檀桌面，吩咐：“研墨。”
沉砚道了声是，挽了袖子上前，照着他旧日的习惯，研磨好了，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陆慎出得殿来，吩咐：“把案上那副画送到陶澎那老匹夫的府上，就说朕偶有所得，命他做一段长跋，题在这上面。”
沉砚道了句是，转身进殿内，果见书案上摆着一副《壶中富贵图》，也不解这画中的意思，略晾干了些，便卷了画，叩开了陶澎陶老大人府邸的大门。
陶澎陶老大人便是当初在江州庇护林容的那位老大人，陆慎升了他两级，把他征召到洛阳为官。陶老大人年事已久，只带了夫人同长子宦居洛阳，家中其余人仍旧留守在钱塘祖宅。
洛阳权贵如云，居大不易，陶澎的宅子已经是离得皇城极远了，他近来颇少眠，加之天气又冷，便围坐在铜炉前读书，他的长子陶恕侍候在一旁，添炭加衣。
父子两坐了一会儿，忽听得外头老家人急匆匆赶过来：“老爷，不好了，不好了，陆指挥使到访。”
陆沉砚是皇帝的鹰爪，百官畏惧，陶恕一听见他的名字，吓得立刻站起来：“我就说，当初庇护隐匿皇后的罪过，陛下哪里就肯这样轻轻揭过呢？”
陶老大人皱眉瞧着这个不稳重的长子，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问：“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着廷卫来抓人的？”
那老家人忙打嘴：“老奴该死，没禀清楚，陆指挥使是一个人来的，正在厅里坐着品茶，瞧着倒不像是来问罪的模样。”
陶老大人站起来，叫儿子服侍着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这才踱步出门，到敞厅见客。
沉砚坐在那里，见陶老大人进来，虽算不上十分恭敬，却也不是来抓人的样子，还站起来略拱手：“陶老大人，夤夜前来，实在打扰了。”
陶老大人笑着寒暄：“哪里哪里，陆指挥使驾临寒舍，实在蓬荜生辉。”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步入正题，命人捧了画来道：“陛下曾说，陶老大人的一手行书，当为本朝第一。今日陛下在青宁殿小坐了片刻，快一时之染翰，画得此图，请老大人题一段跋在上面。”
说罢，也并没有别的话，拱拱手，便告辞离去了。
陶老大人饶是历经几十年的风雨，见此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得命人捧着话回转来。
他的长子侯在外面，跟在父亲身后，又服侍父亲换了衣衫，这才缓缓地展开那副画，那画还未上色，墨迹也未全干透，画的左上方悬挂着一古朴的铜壶，壶中插着几朵花萼颇大的牡丹，枝叶藤蔓，层层垂下，那铜壶的下面是两只玳瑁猫，毛点斑斓，憨态可掬。
陶恕见了这话，顿时松了口气，古之大臣常有以狸猫自比的，久之，倘若皇帝赐狸猫图，便是将此人看做贤臣良吏的意思，他擦了擦汗：“甚幸，甚幸，陛下并不计较从前的事了。朝无相鼠，野无硕鼠，莫非是父亲上月办差，得了陛下夸赞的缘故。”
长子的天资实在是有限，陶老大人无可奈何，他又拐杖点了点地面：“再仔细瞧！”
陶恕听出父亲的不满来，只得低头细细去瞧那画，这才发现那画的左下角有一株茂盛的萱草，那萱草里微微露出一直小猫的猫尾巴来，再回头去瞧那牡丹铜壶下的两只猫，互相依偎，一派恩爱之迹。
他这才恍然，道：“并非喻之君臣，而是指皇后？可……可这同咱们又有什么干系？皇后自在宫内，要不要明日叫母亲递了牌子进宫去瞧瞧？”
陶老大人嗯了一声，接着道：“听闻皇后离宫已经足足五个月了……”
陶恕还是有些不明白，稍感惊讶：“皇后怎可离宫数月？这成何体统？”
陶老大人哼一声，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叹了声气：“去请大夫来，这天气一冷，腿上的痹症便又犯了，僵直得丝毫不能动了。”
陶恕迷迷糊糊，当真跪下来：“皇后从前写过方子，配了药酒，儿子取了来给父亲揉一揉。”
陶老大人见儿子不开窍，拿起小几上的玉如意，敲敲他的脑袋：“那药酒放了这许久，还又甚么大用？快出去，快出去。”
陶恕福灵心至，忽地明白过来：“是，儿子这就出去写信。”起身走到门边，又转头问：“只是并不在皇后在哪儿，这信该寄到哪里去呢？”
陶老大人闭着眼睛，道：“写给江州的宣平侯，就说我痹症犯了，往日的药方子寻不见了，不知侯府可以留存一二。”
陶恕得了父亲的话，点点头，立刻出门来，写了一封信，快马发往江州宣平侯府。
林容接到信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六的那天了，六姐崔琦已经生产过了，正领着丫鬟仆妇饶有兴致的制红枣莲子粥，分发给江州城里的贫民，事毕，笑吟吟端了粥进来：“你也尝一尝，她们都说味道不错呢？”
林容略尝了一口，皱眉：“太甜了。”
崔琦也并不恼，道：“甜些才好，外头的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糖的，冬日里多吃点甜粥，穷苦人家也好抗冻的。今天冬天极寒，还是开了库房，多送些粥米出去，不然，又不知会冻毙多少人来。”
林容点点头，知道崔琦这是往日受了苦，这才明白这些道理的，道：“六姐姐说的是。”
崔琦笑笑，见一旁书案上有一封展开的信，瞥见上面的署名是陶老大人的公子，便问：“怎么，要回洛阳了么？过几日便是除夕了，过了年等天气暖和些，岂不好？”
林容道：“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只整理一番即可。阿昭是除夕的前一日出生的，要是回去迟了，便赶不及她的生辰了。”
崔琦拉林容的手，叹气：“你来江南快五个月了，留在府里的日子也并不多，这一走，我们姐妹不知又是多少年才能再见面呢？”
林容便笑：“江州附近的图册制完了，周围各个州郡的却还没来得去呢，大抵明年后年都是能见的。”
崔琦这才放心：“好好好，如此便好。”
因怕大雪封了江面，第二日，林容便乘船北上洛阳，途中走走停停，行得很慢。到洛阳城的时候已经是入夜时分，城门都已经关了，林容坐在一定极朴素的小轿里，出示了皇后印鉴，那城门这才缓缓打开，到陶老大人府上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的深夜了。
林容到的时候，陶老大人并女眷都站在门口迎候，见着林容便齐齐跪下：“罪臣拜见皇后娘娘，请娘娘降罪。”这自然是和盘托出的意思，林容早已经猜到，扶了陶老大人起来，笑：“不必多礼，我还有一桩事要托付给老大人呢。”
众人相携进屋，换过衣裳，喝了热茶，暖过了手脚，林容替陶老大人诊过了脉，道：“您的病近年好些了，只是还要保养，这样的痹症，最是靠养的。”
又叙了些旧话，见天色不早，林容便叫众人都散了，不必陪着了。

第122章
林容入城的消息实在一刻钟之后叫人传进了宣政殿案头上的。
陆慎那时还没睡，披着衣裳在灯下批阅折子，因着今岁天大寒京郊多冻毙之事恼火不知瞧见了什么忽地皱眉扔了笔。
面前候着的几位等着随时质询的外臣顿时大气不敢出，未待陆慎开口训斥，便立刻跪下请罪：“陛下息怒，臣等有罪。”
陆慎冷冷瞧着众人正要发作便见外面的小黄门推门进来，躬身禀告：“陛下，陆指挥使有折子奉上。”
说是折子也不过是一二指来宽的小纸条上面写的字迹很匆忙：“皇后娘娘一刻钟之前，乘一顶素色小轿，从南门入城。”
那米粒般的小楷，在陆慎瞧来忽大忽小，几有眩晕之感他撑着桌子腾的一声陡然站起来，不自觉踱步问：“去哪里了？”
幸好那小黄门已经提前细细问过那来回话的人，此时便答得出来：“是陶澎陶大人府上。”
跪着地众臣见陆慎沉着脸站起来，又来回踱步，具是大惊只当陛下盛怒，吓得瑟瑟发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便见他已经一阵风似地转身出殿了。
众臣跪在那里好半晌，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进来一个小黄门：“大人们先回去吧，陛下说了，此事择日再议。”
众臣子这才站起来，慢慢往值房去，心里都庆幸：大抵是北边的战事顺利，得了捷报，陛下这才没有发作。
陆慎骑着一匹黑马，不过带了三五个人，到陶府的时候，陶澎陶恕父子两已经门口等候多时了，这时候下起雪粒子来，打在庭院的花木中，皆是一片沙沙的声音。
陶澎陶恕跪下请罪：“罪臣陶澎、陶恕叩见陛下！”
陆慎翻身下马，也并不理这二人，径直往院子里走去。那只是个两进的院子，不过前后七八间屋子罢了，径直走去，经过一个月洞门，便见前面的厢房素白窗纱上，映着一个窈窕的身影，只那倩影对面还有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不知两人说到了什么，正抚须长叹：“只怕此事极难！”
陆慎的脸色立刻极不好看起来，陶老大人跟上来，在一旁解释：“陛下，皇后娘娘从江南带回来几位名医，屋子里的这位是李先生。”他年纪实在大了，折腾了半宿，受了寒，说得几句话便小声咳嗽起来。
陆慎无言的挥手，命人都退下，忽又叫住：“你上书乞骸骨的折子，朕已经瞧过了，明年开春便回乡去吧。长子陶恕恩荫出仕，入工部员外郎。”
出仕不出仕，陶老大人这个年纪倒不大在乎了，只以这位陛下的性子，最是睚眦必报的，当初江州之事，碍于皇后，投鼠忌器，没有发作，他也颇为悬心，如此平安归乡，那是最好不过的。
当下拉着长子跪下来：“臣父子颇多错谬，陛下宽宏，实不甚惶恐。”
陆慎挥挥手，从那月洞门过，十来步的距离，那素白窗纱上的倩影便越发清晰起来。
里间，林容伸手加了几块银丝炭到铜炉上，那暗红色的火苗不一会儿便明灭起来，她慢悠悠往茶杯里添水，那位李先生双手捧着茶碗：“娘娘，还是我来吧。”
林容摇摇头，接着道：“你说此事极难，这我倒同意。医家的药方向来敝帚自珍，倘若教会了旁人，岂不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学文不成，遂而学医，那还好些。乡下的郎中，向来只传本家，便是收徒弟，也形同买断了终生一般。这是这样办事，是大大行的。药方自己收着，传个四五代那还算好的，传来传去，遗失了的，不知有多少。”
那位李先生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
林容接着道：“所以要汇聚天下的名医，在洛阳办学。我的身子越发重了，只怕后面要倚重先生，代为筹备。倘若要人要物，先生只管写了条陈来便是。”
那位李先生应了，又论起这办学之事来，道：“文人读书，求的是功名，倘若要办医学，那学成之后，又该如何安置呢？”
这是自问自答，并不要林容说话，那人接着道：“我看州县府衙医馆的医仕，倘若陛下俯允，到可以请学成之人担任……”
两人谈了许久，那位李先生言之有物，林容听得连连点头。
陆慎站在门外，已经极不耐烦了，正要推门进去，便听得那位李先生劝道：“娘娘已经有七月的身子了，虽则脉象沉稳有力，到底不比寻常，还是要好生歇息才是。药典的事情也不必急于一时，江南数郡，半载尚不能完，何况其余之地呢？其实，按小臣的意思，娘娘本不该这时候下江南的。”
林容听了沉默不语，抚了抚隆起的腹部，叹气：“大概是我总想着过去的事，不愿意接受现实吧。总想着哪一天一觉醒来，便彻底地回去了。”
那位李先生似乎极得林容信任一样，他听得这话，了然地点点头，却也不去追问，道：“难怪在江南时，小臣观娘娘面上总有股子郁气。”
林容听得这话，反倒笑起来：“先生是相面的行家，明察秋毫。”不过也并不深谈，这样的事，陆慎不知、江州的亲眷也不知，仿佛也无人可诉说，无人可解怀，不过自己的执念罢了。
另外转了话题，谈论起这医仕的品级来。
那李先生便问：“官职乃国家大事，是不是禀告了陛下，才处置呢？”
林容只淡淡道：“我明日会同他说的。不过一些七八品，不入流的杂官，又不是六部的郎官，想来也不会反对。”
陆慎站在窗外，听了林容同那位李先生的对答，愣愣站在那里，他本是极高兴的，听见这些话，心里却发空起来。外面的雪越发大了起来，那细细小小的雪粒子，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飘在陆慎发髻上、肩上，凛冽地冷风一来，顿时只觉身上无一处不冷。
他默默站在那里，后面林容同那位李先生又再说了些什么，已经全然都听不进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那位李先生推门出来，行得三五步，便瞧见雪松旁的陆慎，他一时惊一时疑，正要叫人，忽瞥见陆慎衣袍上的龙纹，立时跪下：“陛下！”
陆慎挥挥手，到没问难他，只问：“皇后在江州颇怀郁气？”
李先生心中方才对谈必定是被听见了，点点头又摇摇头：“草民也说不好……”
林容谈完话，已经是极累了，她怕生的时候像生阿昭那样艰难，因此刻意控制体重，加上她本来就瘦，这七个月的身孕，也不过比原先胖了一二十来斤罢了。
因为要控制血糖，不仅太甜的不吃，每日里少吃多餐，说了一通话，便又觉得饿极了。小荷是林容在江州收留的女孩子，她也不知道自己多大，估摸着十五岁上下，立即端了半碗粗粮鱼片粥来：“娘娘，用一点吧。”
林容点点头，垫了两三口，洗漱过了便躺下，嘱咐那小姑娘：“你也去睡吧，天这样冷。”
小姑娘摇摇头：“我不困，也不冷的。往日身上披着稻草都不怕，穿着这样厚的棉袄，怕什么冷。再说了，在江州时，六姑娘同嬷嬷们都吩咐了，说主子现在身子重，片刻不能离人的。”
林容只好随她，吩咐她往铜炉旁边的软榻上歇息，又嘱咐她注意些，不要夜半掉下来，叫铜炉烫着了。小姑娘一面听，一面笑着点头：“娘娘，我省得的。”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门吱吖一声叫人推开，林容身边只得小荷一个人服侍，并没有带旁人回洛阳来，那小姑娘立刻站起来问：“谁？”
陆慎掀开帘子，缓步进来，他身上还穿着召见臣工时的明黄色织金盘龙纹常服，肩膀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他沉沉地望着林容，一时两个人都没说话。
小姑娘乡野出身，没什么见识，只是胆子却大，问：“你是谁？这里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快出去……”
还要再说，叫林容拉住，吩咐：“没事的，这是陛下，你下去歇息吧。”
小姑娘顿时吓得一句话不敢说，赶忙退了出去。
见他站在床前三步处，一句话不说，冷着张脸，倒像是来兴师问罪一般，林容也懒得理他，困得厉害，掀开被子，正要放下床帘，那小腿腿肚子却抽起筋了，咬牙忍着，不自觉哼了一声。
陆慎闻声，忙上前来问：“怎么了？是不是动了胎气？”
见林容揉着小腿，不理自己，忙到一旁烤暖了手，默默坐在床沿，替她按揉小腿。他坐在那里揉了好一会儿，屋子里暖和，眉头肩上的积雪便都化开来，发髻上湿漉漉一片。
两个人依旧都不说话，只听得窗外的风雪声。
林容默默瞧着他，见那发髻上的雪水，慢慢流到眼角，从眼角划过，竟好似哭了一般，叹了口气，忽地取了手绢来，细细地替他擦着头发，末了问：“在外面站了多久了？去把衣裳换了，都叫雪水打湿了。”一时又数落他：“怎么出来连个衣裳也不换，兴师动众的？”
陆慎依旧坐在那里不动，手上的动作顿住，这才微微抬头，开口问她：“你去了这么久，怎么也不写一封信给我？哪里至于就这样忙，连一封信，几十个字的功夫也抽不出来？”
林容回他：“喔，那倒不是因为太忙的缘故……”
陆慎闻言，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讪讪应了一句：“喔，不是忙……”
不知为何，见陆慎这幅样子，林容心里的沉郁之气反倒消散了三分，笑着点他的额头：“没带衣裳，就去脱了吧，里衣打湿了，我看你今夜怎么办？”
陆慎听得林容这句话，这五个月来，再多的晦暗煎熬，仿佛都值得了一般，他不敢再拿乔，旋即去外间脱了衣裳，梳洗了一遍，便掀帘上床去了。
他缓缓抚着林容的小腹，道：“我原以为你不要这孩子的？”
林容靠着他，只觉得他身上简直就是冬日里的火炉似的，挨着的那一处，立时暖洋洋起来，她舒服得嗯了一声，道：“没有！”
陆慎似不可置信，他不敢问，又实在是不甘心，轻轻去吻女子的发鬓：“没有？”
只可惜，林容并没有再回答了。
第二日，林容同陆慎回宫的时候，阿昭已经叫嬷嬷唤起来，穿了喜庆的衣裳等在那里了。
她见着林容是一贯的高兴，规矩是一贯的忘了，笑着扑过来，抱着林容：“娘亲，你可算回来了，正好是我生辰呢？”
说着又伸出手来：“生辰礼物呢？你答应过我的，好看的竹子呢？”
陆慎抱着她，一家三口相携进殿内，自有人搬了许多从江南淘来的新奇的小玩意，阿昭笑眯眯全都捧在怀里，忽又走到陆慎面前：“阿爹，你的呢，你的呢？”
陆慎弹弹她的额头，从案上拿起一封折子来，笑道：“喏，只有这个了，旁的没有，只是你不用功，只怕这上面的字大半都不认识。”
阿昭拿过来，嘟着嘴交给林容。林容打开来，见上面是一道诏书，封江南富庶之郡，作为阿昭的封邑。
阿昭站在旁边，她小孩子心性，这时才发现林容的小腹隆起，好奇地伸着小手去摸，忽觉得那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吓得收回手来，抱着林容的胳膊，又好奇又不好意思问。
林容笑着摸摸她的脸颊，只怕她会觉得失落，试探着问道：“倘若将来有个妹妹或者有个弟弟，阿昭会高兴吗？”
阿昭是皇室里最小的，那些宗亲里孩子皆比她年长，本以为她并不知道什么是弟弟妹妹，不料她点点头：“是像四堂兄的弟弟妹妹那样的小跟班吗？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林容失笑，这才放下心来，点头：“是呢，是小跟班。”
这日，因是公主生辰，又是除夕的前一日，陆慎大宴群臣，领着阿昭上城墙上看烟花。因着林容身子重，宫内又并无旁的女眷，便未叫外命妇进宫，倒是显得冷清了。
如此这般过了三月，便到了草长莺飞的时节，这夜下了大雨，电闪雷鸣，林容身子越发重起来，这日睡得迷迷糊糊，忽的腹痛起来，哎呦一声。
这本就是生产将近，陆慎闻声忙起身，问：“是不是要生了？”一时连鞋也顾不得顾不得穿，慌忙下了床，到外殿吩咐：“快，快叫稳婆和太医来。”
又抱着林容进了产室，太医、稳婆一股脑地涌了进来，不住地催促：“陛下先出去吧，娘娘开了宫口，立马就要生了。”
陆慎立在那里不动，握着林容的手，见她已经疼得脸色苍白了，温声道：“别怕！”
林容又是痛又是烦躁，没好气道：“你说两句话就顶用吗？快出去，你一身的细菌，都没消毒。”一时又命人赶他出去，陆慎叫翠禽请到门口，便再也不肯动了，见里面渐渐响起了呼痛声，不停地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里面一声婴儿的啼哭声，陆慎正要掀开帘子进去，便见有人飞奔着过来：“陛下大捷，陛下大捷，武威将军大破匈奴……”

第123章
陆慎顿住脚步随手接过那奏书，匆匆瞧了一眼，颇欣慰道：“很好很好！”
刚说出几个字便见宫娥掀开帘子产婆抱着婴儿出来，俯身贺喜：“陛下，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话毕陆慎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漆黑的夜幕里一道惊雷顿时劈了过来，几映得这宣政殿内仿若白日，倾盆大雨顷刻而至。
产婆手上抱着的婴儿本是小声啼哭忽地叫这惊雷一吓顿时哭得更大声了。陆慎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很是不对劲，顾不得去看刚出生的孩子，立刻掀帘子往里去，却叫端着铜盆的宫娥撞了个满怀。
哗啦啦一声宫娥、铜盆、温水都顿时散落一地，小宫娥吓得跪下地上：“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婢一时手忙脚乱，这才冲撞了陛下……”
请罪的车轱辘话未说完，便听得里面的尖叫声不知是谁在大声呼喊：“娘娘？娘娘？”
有人在厉声吩咐：“快，快去请太医娘娘昏过去……”
陆慎脸色一暗，分开众人，进去里间的时候，便见林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已经是一脸苍白、了无生气了。
翠禽跪在旁边，不住的抹泪：“方才还好好的，换了衣裳，还叫太医诊了脉，娘娘还说自己饿了，要吃鸡汤银丝面，嫌屋子里吵，叫其余人都出去呢，正说着话，天上一道惊雷，娘娘还说这雷声真大，躺在床上，便不出声昏过去了。”
陆慎颤着手去探林容的鼻息，见有温热之气从手指间拂过，这才说得出话，回头怒喝道：“把太医院的人都统统叫进来！”
不独太医院的人，还有林容自江南征召进宫的名医，此时都统统侯在外面，就是为了预备不测。其实林容这才生产很快，也不过才一个多时辰，末了，也宣了太医进去把脉，见无事，林容便叫人出去传话，叫人都回去歇息，不必再候着了。
众人都在外面收拾医箱，正要退下，便见一个小黄门急匆匆赶来：“诸位大人，快去瞧瞧吧，皇后娘娘不知为何，突然昏过去了。陛下大怒，今夜还不知怎么收场呢，你们怎么也敢收拾东西回去？”
众人大惊，赶忙进得殿内，一一诊脉探查，又叫了稳婆来详细询问：“娘娘并没有大出血，方才自己还坐着说了会儿话。”
其中一位胆大的上前道：“陛下，娘娘脉象无异，只是因生产亏了些气血罢了，现时昏睡过去，大抵只是太累了的缘故。”
又拱手：“待臣施针，不消片刻，便会醒来的。”
陆慎凝神望着那小大夫，帝王毫不收敛的怒气，令殿内一片濒死的冷寂。
随即陆慎开口吩咐：“施针！”
那小大夫上前，去了银针上来，针灸的穴位也并不多，不多两三处罢了，便见林容幽幽转醒，她这时脸色有了点血色，似眼皮极沉重，勉强瞧了一眼殿内跪着的众人，便又幽幽合上。
陆慎坐在床沿上，紧紧握着林容的手，柔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容仍旧闭着眼睛，微微摇头，道：“我困了……”说罢这三个字，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仿佛整个人身处在一条颠簸的小船上，不知过了多久，那黑暗被漫无边际地光亮所替代，耳边似有人在抱怨：“这条山路是真难走，这车回去非大修不可，回去跟办公室的茹姐说点好话才行啊。”
旁边有人接道：“老张，就说不要开这辆车了，什么年代了，还手剥车，稍微爬点坡就熄火了……”
这些声音仿佛离得极近，就在耳旁一样，一字一句得极为清晰，渐渐得那谈话声小了起来，又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似乎听见有人在笑：“还是小林好啊，人年轻，一上车就睡着了，不像我们这把老骨头。”
这是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呢，林容似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呢？她使劲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十足地徒劳。
她正觉得沮丧，忽地一记刹车，林容砰地一声装在前座椅背上，倒吸一口冷气，顿时从哪混沌地梦境中抽离开来。
开车的司机咬着牙骂：“这谁家的小孩儿，冷不丁从巷子里窜出来，幸好我开得慢……”
林容捂着额头缓缓抬起头，见是单位那辆熟悉的老爷车，旁边坐着的是科里的老油条，师兄坐在前面，依旧是二十多岁的模样，正转过头来问：“林林，没事儿吧？”
林容呆呆地摇摇头，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现实，她木木地问道：“咱们出发的时候不是下大雨了吗？”
师兄点点头：“那谁知道，才下了一小会儿，忽然一道惊雷，那雨就停了，干打雷不下雨。该我们运气好呗！”
运气好？林容喔了一声，望着师兄，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惜一个人面容能改，眼神是改不了的，一个在古代度过一生的师兄是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神的。她掐了掐自己的手，有点疼却又不十分的疼，她一时分不清，哪里是现实了？
见林容这样，旁边坐着那位老同事调侃道：“哎呦，小林睡了一路，迷糊了，再盯着瞧，你师兄脸都红了？”
林容瞪他一眼，道：“好意思，怎么不好意思，有人天天蹭下乡补助都好意思呢？”说罢，也不理那面红耳赤的老油条，忽赶忙叫司机停住，跳下车来。
师兄忙追出来，问：“你干什么去，还要赶着回局里开会呢，市里边的领导都在呢，你要敢翘会，老王头非叫你写满十万字检讨不可。”
林容一面往前跑，一面道：“就说我腿瘸了，帮我请个假。”
师兄却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串古色古香的佛珠：“你东西，你忘拿了……”
林容茫然：“这怎么是我的东西，我怎么会买佛珠？”
师兄顿时大惊：“你不会是想赖账吧，你自己非要买的，还是我垫的钱呢？”
林容抬头，见天色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了，顾不得纠缠，接过那串佛珠，大步朝家的方向跑去。
到家的时候，雨下得大了些，打开门，便见父亲母亲正坐在餐桌上吃饺子，见她回来，都是一脸的惊喜。
母亲站起来，拉着她的手瞧了好半晌：“哎呦，晒得这么黑了，不是说明天回来的么？饿了没有，刚好今天早上去海鲜市场，买了点皮皮虾，你最爱吃的，我马上去做。”
林容一时只觉得万分委屈，抱着母亲，大颗大颗的眼泪簌簌地落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林父林母一时都站起来，只当是女儿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心？还是受了领导批评？”
这样的话，还只当林容是个单纯又天真的小姑娘，她勉强抿出一个笑来：“我只是太想你们了，我特别特别想你们，想再见你们一面……”
林父林母这才松了口气：“不就去下乡了一段日子嘛，这有什么的。”
林父捧着茶杯慢悠悠往阳台上去：“都怪你妈妈，从小惯着你，这样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鼻子。你这个样子，哪个领导敢把担子往你身上压啊？”
倘若是以前，林容只会觉得啰嗦，只是这时候，却觉得这样的啰嗦也好。她默默陪着父母吃了饭，又下楼去遛弯，路上碰见了许多熟人，一一打过了招呼，又熟悉又陌生。
晚上她也不肯睡觉，抱着母亲的胳膊，不知过了多久，这才挨在她身上浅浅睡去。她照常地被闹钟叫醒，照常地去单位上班，照常地下班，照常地回家，几乎叫她以为自己真的回去了。
她说不上来过了多久，说不上来是几个月还是几年，抑或是更长的时间，慢悠悠的时光在身上流淌而去，忽听得不知从那里传来一片诵经声，那声音初时极细微，渐渐如同百人千人一般，铺天盖地而来。
林容手指微动，缓缓睁开眼睛，便瞧见宣政殿内雨过天青色的纱帐，陆慎紧紧握着她的手，犹自不可置信一般，声音发抖：“你醒了？”
林容点点头，见他半跪在那里，下巴上一片青青的胡茬，眼窝深陷，双眼无神，一副极憔悴的模样，她缓缓抬手，轻轻去抚他消瘦的脸颊，问：“外面什么声音，这样吵？”
陆慎握住那手，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发抖：“是给你祈福的和尚、道士，还有文武百官，你足足睡了七日呢，他们说你脉像无异，可怎么也叫不醒你。”
林容喔一声，道：“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陆慎叹了口气，一滴泪便忽地滑落到林容手背上：“什么梦？”
林容去抚他的眼角，道：“好多的人，好多的事，大抵是从前走的时候太匆忙，没有同他们好好告别吧！”
陆慎嗯了一声，复述了一遍：“告别？”
往日不可追。
林容却再也没有说话了，她握着陆慎的手，似乎听见外面雪花落在屋檐上的声音，良久，道：“你听，外面好像下雪了！”
陆慎嗯了一声，轻轻吻在她额上，应和道：“是，外面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