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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对象大我十五岁该怎么办
作者：槙日
内容简介
 回复标题：那当然是选择日他啊！ 她的新邻居，是一个不修边幅，胡茬泛青，头发都鲜少修理的颓废中年男人。 没有亲友，深居简出，关于他的一切全部成谜。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落魄潦倒不务正业的男人，在她差点被跟踪狂拖进家中施以暴行时出手救了她。 鹿眠：！！！！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他的新邻居，是一个容姿妍丽，穿着光鲜，墨发如绸缎美丽的年轻大学女孩。 年轻活力，没有常识，关于她的一切全部成谜。 就是这样一个扔到人群中都一眼瞧见的美丽姑娘，敲开了他的门，一脸认真地说自己喜欢他。 林城：？？？？年轻人的新式恶作剧？ 一句话简介：一个青春无敌美少女对一个中年男人狂打直球求交往却被对方的风骚走位玩成了躲避球的故事。 年轻貌美外高岭之花内忠犬汪汪女大学生x沧桑咸鱼正经起来很帅然而大部分时间又衰又颓的前特警大叔（顺序没错） 没有啥剧情的无脑倒追文，只有倒追没有剧情，当恋情轻喜剧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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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秋的清晨，朝阳的温度里夹杂一丝寒意。
高楼林立的城市中，觅食的麻雀早早离开了在绿化带上的窠巢，其中一只停驻在了一栋新修公寓的一户阳台上，轻轻地啄了啄窗子。
朝阳穿过没有掩实的窗帘之间，温柔地落在了昏暗的室内。一窗之隔，窗外是树影婆娑、鸟声啁啾，窗内是震耳欲聋的闹铃声。蜷缩在被子下的人嘤咛了一声，伸出了一只素白纤细的手，稳稳扣在了手机上，随后利索地将其连带着充电线一块扯进了被子下。
室内又回归了先前的寂静。片刻后，被子下的人缓缓直起了身，被子从她的头顶滑落到了腰间，一头如绸缎一样浓密柔顺的墨色秀发也随之顺着圆润的肩头垂到了丰盈的胸前。
鹿眠睡眼朦胧，神智仍在半梦半醒之间。昨日因为工作缘故，在外地折腾了半天，凌晨时分才回到家中，细算一下，睡眠时间总计不过四小时，她现在困得巴不得闷头继续睡个回笼觉。
事实和愿景总是冲突的，亮着的手机屏提醒着她今天是星期一早上七点。
而两个小时后，学校有课。
叫向明矾帮她报个到好了。
心里盘算完毕的鹿眠打开了通讯软件，她快速扫了一眼，挑出了三条最重要的信息——
李铭泽（摄影）：【昨天摄影工作完成得很好，客户挺喜欢的，钱我直接转给你了，但是下次就不要背着经纪公司走私单了，这算违约，被抓到的话影响不好。】
刘太太（房东）：【小鹿，你这个月房租怎么还没打来？别因为最近工作学业太忙就忘了呀。还有，今天有施工团队到楼下作业，说是我们这边地下管道有问题，机器有点吵，大概早上九点开始，晚上十点结束。】
向明矾：【我昨晚去蹦迪了，今天肯定起不来，早九那节张老佛爷的课我不去了，要是点名帮我报个到。】
她无言凝视着后一条信息半晌，放弃了补觉的打算，深深地叹了口气。
手指在屏幕上翻飞，不一会儿，三条回复发送——
鹿眠：【谢谢，麻烦你了，我这次是有点急事，没有下次了。】
鹿眠：【我下午就去银行转钱，谢谢刘姨提醒。】
鹿眠：【我知道了。】
待回复全部发送后，一道提醒又顶到了聊天窗口的最顶端。
妈妈：【你学校那边是怎么回事？你们学校后勤处长给我打电话，说你搬到学校外面了？我怎么没听见你跟我提起这件事？申请书的签名怎么弄来的？】
不同之前回复时的耐心，这次鹿眠想也没想便关闭了屏幕，像是不想被对方后续的连环轰炸的信息影响到，末了还将手机翻了个面，将显示屏压在了床上。
鹿眠对自己母亲的怒火视若无睹，她脚步虚晃地走到了开放式厨房的案台前，往烤箱内扔了块全麦吐司，便又晃悠地走进浴室内洗漱了。
鹿眠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套常服，面包也烤好了，她叼着面包环顾了一眼纸箱遍地的房间，用脚挪开了丢了满地的衣服，这才给自己腾出了一块位置坐下。
她搬进这个公寓将近一个月，旁人兴许花费半天时间就能将这个不足三十八平的酒店式公寓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有她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孩，反而随着时间延续越理越乱。
嘴里的全麦吐司买了将近一个星期，她忘记将袋口绑紧，当中的水分早已流失干净，被烤完后更是干瘪到让鹿眠觉得味如嚼蜡。
她索性撕下了昨日的日历，叠成了一个小小的纸盒，接着将干面包用手指碾成了碎屑，在盒中堆成了一座小小的沙丘，然后端着纸盒打开了落地窗。
阳台上跳来跳去的小鸟顿时受惊展翅飞离。
鹿眠见状只是放下了纸盒，也没将窗再度合上，便回到洗手台前细细地将如凝脂般白净的手指洗净。
没过多久，鸟鸣声又回来了。
窗户为了保护住客的隐私，在玻璃上使用了反光单向透视膜，当外面光照强度高于室内时，玻璃窗便成了一面镜子。正因如此，总有觅食小鸟误将镜面反射的景物当真，傻乎乎地往玻璃窗上直撞。
她也是前一阵子在阳台上发现撞死的麻雀时才意识到了这一点，便养成了往阳台上放些鸟食的习惯——吃饱的鸟会直接回巢，只是留下的排泄物总要定期擦干净，但这也比清理它们的尸体要好。
时间一久，这些鸟就像是知道在这个地方能乞到食物，没事便啄一啄她的窗户。
她又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关上落地窗的时候，远远随着凉风传来了一阵议论声：
“隔壁那户新搬来的，昨天半夜才回来，也不知道跑去哪里鬼混，这年头长得好看的小姑娘都不知道走走正道。”
“那样的女大学生我见多了，估计也是个被包养的外围，不然哪来的钱租这种房子住？”
“动静也不小点，叮叮咚咚的，大晚上还洗澡，又不是不知道那水管回声吵得要命，都把我闹醒了。”
鹿眠准备关窗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酒店式公寓的弊端在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每一户都是紧挨着的，阳台之间不过一米之遥，若是都打开窗户，彼此的交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鹿眠记得自己前面这户住的是一对情侣，两个人都是从外地来到S市工作的，在她初来乍到时还跟她友善地打过招呼。
即便聆听着他人恶意揣摩自己，她的内心也并没有愤懑的情绪，鹿眠只是在心底记住了下次不要在半夜洗澡，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想法了。
其实她也无心继续偷听，只是将落地窗拉回去必然会惊动对方，而她不想暴露自己听见了他们谈话的事实。
结果对方的话锋又是一转。
“352那户比350还怪，外卖快递送他家送得最勤，却成天不见人影。”
鹿眠顿了顿，352就是她另一边挨着的住户，也是这一层公寓走道最尽头的哪一户居室。
“我上次见过他一面……非得讲人长得也不差。”
“嗯，就是气质让人不太舒服，脸色也不是很好，跟个瘾君子似的。“
“也没见他怎么出门过，估计连工作都没有。”
“那种人成天鬼鬼祟祟，也不知道是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对自己的议论置若罔闻是因为当事人对这些事情的真假再清楚不过，但是对于他人的事迹，即便是她，也禁不住燃起了一丝猎奇。
鹿眠的身体又忍不住前倾了一些。
没想到这次却惊动了正在嗟食的鸟，几只麻雀登时四散。而这一动静也显然引起了隔壁房客的注意，两人的议论声顿时消匿，接着便是一阵大力的关窗声。
鹿眠眨了眨眼，也轻轻地关上了窗户。
352的住户……她搬来这里将近一个月，除了偶尔在对方的门前看到被快递员遗留下的包裹外，她对对方一无所知，也从未在在走道上遇见过他。
不过这个小小的插曲马上就被鹿眠抛之脑后，她收拾好挎包，穿上鞋，便准备赶着地铁去学校上学。
正准备反锁上门时，右侧耳畔倏然传来另一道开门声。
鹿眠下意识抬起了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漆黑的双眼。
只是一瞬间，她就立刻避嫌似地垂下了眼眸。
还是不要对上视线比较好。鹿眠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两人的谈话，尽管知道以谣言判断他人是不对的，但是她并不想节外生枝。
是准备出门么？
鹿眠心想着，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好让对方通过。
她的眼力很好，刚才的匆匆一督足以让她在脑海中镌刻下对男人的画像。
谈不上样貌英俊与否，因为他的大半张脸都被遮挡在了显然许久没有修理过的凌乱黑发之下，眼皮无精打采地半阖着漆黑的双眼，脸色惨白，也显得他颌角到下巴的那片青色胡渣以及眼睑下的两道乌青分外显眼。
从眼角的皱纹判断的话，起码三十出头了。
先前交谈的那对情侣这次没有夸张。这个年纪的独居者，还是这幅形象，的确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男人仿佛没有注意到鹿眠的存在，径直与她擦肩而过，自始至终甚至未曾给予她任何关注。
只是经过的那一瞬间，他身上携带的冷气和烟味萦绕在她的鼻尖——是整日闷在空调房内抽烟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待对方走远了后，鹿眠才小心翼翼地望向他的背影。
男人身型高大，但是背部弓起的弧度给整个人平添一股颓废感。一身白色的工装背心，卡其色松垮长裤，以及一双人字拖，显然不是出远门的装扮。
果不其然，他的右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原来只是下楼丢个垃圾。
鹿眠目视着男人身影的远行。
不知道为什么，她硬是从那伛偻的背影中，感受到一丝被隐藏在骨子里的锐利。
犹如一把被藏在腐朽的革鞘下的弯刀，即便锋刃没有展露在外，也足以让人嗅到刀尖上的血气。
奇怪的是，鹿眠并不讨厌这份带着兵戈之感的寒意。

第2章
鹿眠刚上大二，新租的公寓离校区有段距离，即便坐地铁，也要四十分钟的车程。
抵达学校已经将近八点半了，鹿眠对周遭往自己身上投注的视线熟视无睹，疾步赶向讲堂。
她穿得很朴素，一身棉麻质地的灰色连衣裙，一双白色凉跟，脸也是素面朝天，全然不见工作时的明艳。即便如此，端庄的体态、姣好的面容以及清冷的气质，仍然让她无时无刻不成为人群中的焦点，无论是谁都会想多看她一眼。
流畅的下颌，挺翘的鼻子，浓密的羽睫下是大而明亮的双眼，她虹膜的颜色天生比常人的要更为浅淡，在阳光下如琥珀一样折射着微光。这份昳丽比起女人的妩媚更多的是少女的干净，微微上挑的眼角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庞则让这份美多出了一份凌厉和距离感。
也正是因为这份独特于大众的容颜，让当时来学校取材的摄影师李铭泽一眼相中，引荐她成为了一名兼职模特。
不过优越于常人的姿容偶尔也会给她带来一些麻烦。
比如现在。
讲堂门口是明显奔着围堵她而来的男学生。
“学、学姐你好……我是法、法学院的新生，程衡。”
法学院？那还真是难为他大老远地跨了半个校区跑来社科院了。
“入、入学仪式的时候，见过学姐一面，可以认识一下吗？中午一起去吃个饭什么的。”
鹿眠猫一样的眼睛直直凝视着紧张到连一句话都不出来的男人。
片刻后，她才微微勾起唇角，使自己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眉眼温和起来，“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恕我拒绝，以及可以借过一下么？我要上课。”
声如其人，甘冽得犹如一汪从雪山上流下的泉水，甜美清澈，却又冰凉刺骨，直接将对方的热情直接浇得连火星都不剩。
自称程衡的新生呆愣在原地。
鹿眠见程衡没有反应，便直接绕开了僵在了原地的他。
讲堂里已经坐下的学生早就注意到门口发生的事情，一个个讨论的热火朝天：
“又是不知好歹的新生，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几个了？”
“第五……不对，第六个。”
“追求人之前不会先侦查一下对方的情况吗？一上来就说什么‘和我去吃饭’之类的话不是讨人嫌吗？”
“想博一把，给对方留下个印象吧。”
“啧啧，又是一个死在山脚下的男人。”
“不止哦，据说上次告白的是一个女孩。”
“男女通杀？”
“毕竟是那朵高岭之花嘛。”
“听说她这个学期申请校外住宿了？我就说像她那种人跟我们是不一样的，根本瞧不上我们呢。”
讨论声随着她一步一步走上阶梯逐渐消却。
鹿眠面无表情，找了一排无人的课桌落座，掏出了电脑和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眼前。
像是察觉到了当事人对此毫不在意一样，先前的吵嚷又回来了：
“要我说眼界也太高了吧，上次可是经济系的系草，她眼睛都没眨就把人家拒了。”
“不就是脸长得好看吗？人家家里可是上市公司，凭人家那资本，什么长得好看的找不到。”
“也奇怪了，一整年也没见她谈过对象，难不成在外面已经被……”
“你们够了吧？无凭无据恶意揣测别人恶不恶心？”
鹿眠只是安静地按出自动铅笔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无论是议论，亦或是视线，对于她而言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
只是日复一日都是如此，有些无趣。
人和人之间都有距离，但是她和别人的距离分外遥远。整个讲堂在教授未到之前都热闹异常，以她为半径的两米内却如孤岛一般寂静。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她与所有人隔开，外面有游鱼，有飞鸟，有浪花，而她只有榈叶下的阴翳。
突然有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今早在公寓门前遇见的那个男人，对方对她的全然无视反而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喧嚷声在年迈的女教授进入讲堂后戛然而止。他们科系负责讲说细菌病理学的张教授在所有学生中有绝对的威严，没有学生敢在这个过课率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教授的课上放肆，更没有学生敢翘她的课，只有——
“鹿眠。”
“到。”
“向明矾。”
“到。”
同一个清冷疏离的声音连续两次回应了两个不同的名字。
张教授挑了挑眉，看向了鹿眠的方向。女孩脸上丝毫不见惊慌，只有一派的镇定，目光干净正直地回望着她。
课堂刹那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他们这位最为严厉的女教师会作出什么反应。
张教授微微摇了摇头，假装没发现一般，继续念下一个学生的名字了。
全员：……这后门开得也太明目张胆了。
一小时的课转瞬即逝，鹿眠将课堂笔记和录音用手机发给了向明矾。
半分钟后，没有回信，显然还在睡着。
张教授正在收拾讲台，鹿眠便施施然走到她身前，轻车熟路地帮上了年纪的女教授抱起了电脑和教案。
“我陪您回办公室。”鹿眠低声说，这个时候的她全然没有先前的锐气，更像是一匹温顺无害的小鹿。
“你啊你，不许跟明矾那个疯丫头学坏。”张教授半是责怪半是宠溺地对着鹿眠说。
鹿眠和向明矾是她课上最优秀的两名学生，虽然两个人无论是性格还是形象都跟传统印象中的“好学生”不符合，但是张教授对这些天赋卓越的孩子总是和颜悦色一些。向明矾暂且不提，鹿眠在她面前可是一等一的乖，她自然也不会过多为难鹿眠。
只是这孩子未免过于老实了。
张教授压低声音说：“你下次给明矾报到，好歹也拿本书遮着掐个嗓子喊，别像今天这样……”
鹿眠只是低头听教，时不时应一声。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快到了办公室。
远远的，一个高瘦文静的男生在向她们招手。
张教授见状，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情绪，她一把夺过了鹿眠手上的教案，敦促道：“有事的话快去，别让人家久等。”
鹿眠对张教授态度的转变有些不明所以，却也不想多解释什么，只是走向了向她招手的人。
因为对方不是外人，正是她们科院年级的辅导员——何雨申。
何雨申是他们学校的博士生，辅导员这个身份算是他的校内兼职。他长相英俊，说话爽朗，待人亲切，在本科生中相当受欢迎。鹿眠平日里和他实际上没有怎么特别相处过，只有之前申请搬出学校的时候，才频繁地跟他打了一阵子交道。
看他那副严肃的表情，再联系一下今早从自己妈妈那里收到的信息，鹿眠已经知道是自己伪造家长签名的事情败露了。
果然，何雨申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鹿眠，我正好在找你，之前院领导统一核查离校学生状况，后勤处长给你妈妈打了电话，但是她说她并没有……”
“签名是我伪造的。”鹿眠直接打断了他。
何雨申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承诺得那么痛快，皱着眉问：“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么？”
“没有。”鹿眠摇头，“我只是不想住学校了，就这样。”
S大是强制本科生住宿的，尤其是鹿眠这样的外地学生。然而鹿眠大一期间跟自己寝室的舍友们关系闹得不是很愉快，便趁着暑假在校外找了套单间公寓，自己搬进去了。
这些无聊的人际关系对于鹿眠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理由，她不想解释，也懒得申请更换宿舍——即便换了，也只是将发生过的问题重演一遍。鹿眠清楚导致这一切的并不都是他人的过错，自己的性格弊端也是问题根源，然而她并不想做出任何改变，权衡利弊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搬出去。
然而她的不辩解似乎让何雨申误会了什么，他垂眸看着鹿眠，伸出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
“学校那边我帮你解释，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和我说，学长会帮你的。”
鹿眠强忍住自己避开何雨申手的条件反射，她不觉得自己与何雨申是可以亲密交互的关系，因此对何雨申突如其来的触碰感到了一丝抵触。
这种情况表现得太过抵抗似乎有点显得过于不识相了，兴许在别人看来，这不过是前辈对后辈表示亲昵再正常不过的动作而已，尤其是何雨申还主动提出了帮衬她的打算的前提下。
虽然即便他不那么做，自己也有备用方案解决这个问题。
在何雨申指尖离开自己头顶的那一刻，鹿眠便往后微微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她低着头，恭敬却冷淡地说：“我知道了，谢谢学长。我还有课，先走了。”
在她转身离开之前，何雨申又叫住了她。
“对了，鹿眠，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鹿眠回眸望了一眼何雨申，年轻的男人脸上是温柔而亲切的微笑，仿佛这个问题只是出于纯粹的关心和好意。
她却莫名有些迟疑，半晌，才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嗯。”
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第3章
其实鹿眠星期一只有两节课，一节早九，一节晚七，排课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这会给她带来多大不便——大清早就得赶着第一班地铁去上课，等到大晚上才能回家。不是没想过中途回家，只是来回将近两个小时，回去也无事可干，她不会做饭，午餐和晚餐都是在外面解决的，下午还顺便抽空去了趟银行给房东转完租金。
在学校耗到了八点，终于上完了最后一节课，鹿眠踩着晚上的地铁回到公寓楼下。
房东说得没错，那捣鼓水管的施工团队果然还留在楼下，几人手里拿着风镐折腾着，看起来是想趁今天就把进度赶完。
声音尖锐响亮，直到走到楼梯间内，那令人神经衰弱的钻地声也依然回荡在鹿眠耳畔。
不过也没什么需要抱怨的，她这套公寓是好不容易才租下的，硬件设施其实算是同价位里的上乘：紧挨着绿化带，地理位置也相当不错，正好处于安静车流较少的地带，却又有一个地铁站在附近。
也因此租金不菲，大多都是租赁给有能提供稳定的收入证明的工薪人员。房东最初并不乐意将房子租给像鹿眠这样的女大学生，直到鹿眠掏光了存款，付了双倍押金，才勉强先给她签了半年合同。
至于下半年还能不能续租，则要看鹿眠租赁期间的表现了。
鹿眠交完了学费和押金，也基本掏光了自己的所有积蓄。自从她违背自己母亲的安排，擅自考到S市后，对方就彻底断了她的资金。即便如此，她以前在家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在独立后并未有过任何改变，她不是一个能够向下迁就的人，与其缩衣节食降低生活水准，不如花功夫去想办法赚更多的钱。
前几天正是为了租金才委托李铭泽给自己偷接私单，赶工赶点总算是把这个月的租金和伙食费凑齐了，这个月就不能那么生死时速了，改天得主动抽空去经纪公司问问最近有没有工作可干。
她正烦恼着，人已经走上了三楼。
昏黄的灯光下，不远处有个人静静地依靠在她的公寓前。
鹿眠止步，看清楚来者后，皱起了眉。
何雨申怎么会在她家门前？
她正踌躇着，对方也注意到了她的到来，转过身朝她温和地招了招手。
“鹿眠，”何雨申扬了扬手上的文件，“学校那边有些文件需要和你核对和签字。”
“何学长，你是怎么……”鹿眠说到一半，就想起自己申请离校时填写过迁居地址，身为处理她文件的何雨申自然知道她的新居地址，于是将剩下的半句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大晚上突然造访不好意思，学校那边催得紧，我下午又没找到你人，干脆直接来你家了。”何雨申说，“我能进去坐坐么？文件不多，马上就能填完，你填完我正好能带回去交给后勤处主任。”
那为什么不给她发个信息？鹿眠心想。他又不是没有自己的联络方式。
“我刚搬来没多久，里面太乱了，不适合招待人。”鹿眠秉持着礼貌，没有明言拒绝，但是话里的意思却已不言而喻，“你把文件给我吧，我晚点填完，明天带去学校给你。”
不想一向通情达理的何雨申此时却像是没有意识到她的推辞，说：“文件催得紧，不然我也不会特地来找你。既然你东西还没收好，我也正好能搭把手，还是说……”他话音一转，“学妹不放心我？”
何雨申话说到这份上，鹿眠继续推却就显得她有些太过神经质了。
“没有那个意思。”鹿眠将手插入了挎包内，像是在翻找钥匙，“是真的太乱了，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不介意的话，能给我五分钟时间收拾一些私人物件么？”
何雨申微笑，颔首道：“好的，那我等一会儿。”
鹿眠开了门，何雨申瞥了一眼，的确乱得可以，并不是敷衍他的借口，于是嘴角弧度更甚。
鹿眠进屋后，就立刻关上了门，她掏出手机，点开向明矾的头像，发了一条讯息。
鹿眠：【何学长不知道为什么找来我公寓了，有点奇怪。】
她一边发着，一边走进自己的卧室内，看也没看就将内衣之类的私人衣物踢进了床底下，继续打字。
鹿眠：【希望是我想太多，但是如果我二十分钟后没给你回信确认安全，就】。
一句话还没打完，信息也尚未发送，手机便被人从手中倏然抽走。
鹿眠一惊，刚一转身，映入眼中的竟是何雨申那张时刻保持着亲切微笑的俊脸。
在审阅完她所打下的信息后，何雨申的嘴角的弧度更大，竟让她感到了有些扭曲和狰狞。
早知道就把门反锁上了，是自己的失策。
马后炮也没有用。
鹿眠快速扫了一眼何雨申。
他身上没有携带利器，但是体魄并不瘦弱，平时有保持很好的锻炼……不，就算是个瘦弱的男性，靠自己的力量也无法反抗，偏偏何雨申就站在门的方向，这样狭小的室内避开他冲出去显然也不现实，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是——
呼救。
鹿眠深吸一口气，刚一张口，就被何雨申一手用力地掐住了脖子一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原本被他握住的手机也跌落在了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却被楼底下风镐冲击水泥地的声音给掩盖住了。
真是糟糕，她忘了楼下还在施工，那嘹亮的声音足以淹没她的一切叫喊。
“没想到学妹心中我是这种人。”何雨申一向温和的声音尖锐起来。
不是她心里你是这种人，是你用实际行动表现出了你是这种人。
这声控诉自然是无法出口的，何雨申保持着捂着她嘴唇的动作，用力地将她推到在了床上，用手臂将她压制住。
“明明是你先跑来我面前搔首弄姿的，给点好脸色之后竟然就趾高气扬起来。”
“让我帮完你就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不就是仗着脸有几分姿色么？像你这种在外面早就被人包养了的，还装作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给谁看……”
鹿眠挑了挑眉，对何雨申都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谈感到了诧异。
她没有反抗，在施暴者情绪高昂时浪费力气刺激对方显然不是明智的打算，便佯装放松下了身体，垂眸掩盖住了自己此时的眼神。
何雨申的语气从激动趋近平缓，因为身底下的少女脸上丝毫不见任何惊慌，她柔顺的长发在床单上散开，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是蜿蜒的溪流，被他的手半压住的柔软胸脯起伏有点急促，但也仅限于“有点”，而那被长长的羽睫半掩的猫眼此时更是显得乖巧而顺从。
他心下一喜，以为这是对方欲拒还迎的表现：“这不是也没想抵抗么，我还以为你真的对我一点意思也没有……”一边说着，一边略微松开了对鹿眠的钳制，。
哪想他还没完全松手，虎口处就传来了一阵撕裂的疼痛，腹部也被坚硬的东西狠狠一撞。
“呃！”
鹿眠松开了牙关，收回了膝击向何雨申的腿，趁他还因为疼痛而蜷曲起身子无法行动的时候，立刻将他从身上推开，起身就想往门外跑。
结果还没踏出第二步，头发就被反应过来的何雨申用力拽住。何雨申自知绝不能让鹿眠有任何逃脱的机会，这次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顺势摁着她的头就往墙壁上撞了一下。
这一撞不算太狠，却也不轻，足以让鹿眠的世界出现数秒的空白，意识的恍惚让她之前建立的冷静自如逐渐瓦解。
直到何雨申的手开始摸上她细腻白皙的脖颈时，鹿眠才开始真正地感受到了恐惧和恶心。
是她太自以为是了。深刻认识到这一点的鹿眠终于恐慌起来，危机感促使肾上腺素的大量分泌，她的心跳和呼吸也随之加快。
要是他的手再向下的话……鹿眠咬牙，等待着反击的时刻。
就在她即将再拼一把的时候。
“喂，我说——”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闯入了一室的剑拔弩张之中，随即，壁灯被谁开启了，刺目的灯光将整个卧室的情况照得一览无余。
这下不论是鹿眠，还是在跨坐在她身上的何雨申，都同时看向了门口。
“就算是情趣……”
不知何时进入房间的高大男人站在玄关处，他一只手还悬停在灯光的开关上，另一手揉着脖子，有气无力地对床上的两人用抱怨的语气道，“也不要那么激烈，可以么？”
“你谁？”何雨申喃喃。
男人置若罔闻，只是打了个哈欠，眼角也随之褶皱起来。他像是刚从睡梦中被闹醒，那嘶哑得如砂纸一样粗糙的声音里满是困倦和不耐：“太激烈的话，很扰民的。”
鹿眠眼中噙着生理性的泪水，明亮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伫立在门口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不是。”因为疼痛，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平日里冷淡地声音也柔软得如一汪春水，“请帮帮我。”
鹿眠话音刚落，原本压在她身上的何雨申被人抓住后领，像是丢垃圾一样一把拽到了地上。
失去支持的她软软地瘫坐在了床上，愣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何雨申刚落地，便立刻站起来反击，却被男人一手抓住了手腕。
男人最初的无精打采仿佛只是鹿眠的错觉。现在的他睁开了先前半眯着的眼，工装背心下的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压倒性的力量。只是一个借力，微微侧身，便带偏了何雨申的方向，在何雨申倾倒的一瞬间踢向了他的小腿。
后者一声惨叫，趴倒在了地上。男人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当即单膝压在了何雨申的后背，手如鹰爪一般将何雨申的双手也拧在了身后。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顿，电光火石之间，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随后，男人看向了呆愣的鹿眠。
四目再次相对。
他的眼神如狩猎的独狼，即便被头发遮挡着，也能窥见里面的尚未收敛干净的凶狠和锐利。
鹿眠呼吸一窒，旋即心脏再次猛烈地跳动起来。
比肾上腺素分泌导致的心跳加速还要来得更加凶猛。

第4章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鹿眠其实记不清楚了，那一撞导致的轻微脑震荡使得她的意识一直处于恍惚。直到警察闯进了房内，女警官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鹿眠才回过神。
何雨申一边叫骂着，一边被警察押进了警车里。替她报了案的男人又恢复了先前的懒散，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应付着警察的审问，随着警察一同前往了警局。
而鹿眠最先抵达的地方是医院。女警官陪同她做了个验伤报告，除了头部有些轻微脑震荡外并无大碍，接着她又被领到了警局里的一个单间等待。
警察局内的手续非常繁琐，作为被害者的她也得老实协助他们将笔录完成。
鹿眠如实交待了何雨申和自己的关系，提供了学校的联系方式，明确表示了自己并未允许何雨申进入自己家中。
当他们询问她跟“林城”是什么关系时，她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出手救了她的男人的名字。
鹿眠摇了摇头，说两人只是邻里关系。末了，出于担忧何雨申指控对方人身伤害，又补充了一句林城是在自己出口求救之后动的手。
警察在处理这类案件时似乎有些避讳，因为现场证据并不充分，为了防止诬告，要求她将所有可以回忆的细节尽可能叙述清楚。
于是她又告知了他们楼道内监控器的存在，最后又忽然想起，自己在刚遇上何雨申的时候，就在包中翻找手机的同时，将录音笔一齐打开了。
这下物证确凿，女警官瞬间信誓旦旦地和她保证一定会想办法还她一个公道，开着警车送她回到了家中，走之前千叮万嘱一定要她注意安全，又告知了接下来几日还需要她配合的流程，就离开了。
神经紧绷了一夜的鹿眠回到了家中，环视了一圈凌乱的房间，更是头痛欲裂。
本身就够乱了，经过之前那番扭打争执，就连她最近好不容易自己动手拼好的小茶几都被碰断了一个支脚。
警方只是进行了取证，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包括她被摔碎的手机。鹿眠将其拾起，屏幕上是一连串来自向明矾的简讯。
由于向明矾只收到了前一条消息，她的回复显然不在状态：
向明矾：【啥，何雨申？！他去找你了？！】
向明矾：【什么叫有点“奇怪”，人家对你的照顾和好感是个人都看出来好吗！】
向明矾：【我之前都说了他对你有点意思了。】
向明矾：【好好把握！祝你早日喜脱母胎solo！】
向明矾：【干嘛不回我讯息！】
向明矾：【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人呢？和何学长亲亲密密去了？】
向明矾：【（表情奸笑）】
明知向明矾不知情，不能怪罪她，但是看到这一连串不过脑子的回复，鹿眠心情更加糟糕了，随手就把手机扔到一旁。
此时已经将近凌晨六点了，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学校方面、房东方面、邻里亲友方面的诘难，她就烦躁起来。是否起诉何雨申，也是个问题。若是这件事情被自己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妈妈知道了，严重程度将会雪上加霜。
她走进浴室里，刚想打开花洒冲洗一身的疲惫，又想起了隔壁情侣对自己的抱怨，犹豫片刻后，将花洒挂了回去。
转身在洗手台处装了一盆水，静静地擦完身体后，换上了睡裙。
结果一看到床上那褶皱凌乱的被单，不久前的事迹再次在她脑海里回放起来。鹿眠搓了搓手臂，那份恶心和后怕竟然冲淡了疲惫，这下她现在连躺回那张床上休息睡觉的欲望都没有了。
偏巧不巧，肚子这时候竟然也因为饥饿咕噜大叫起来。
厨房的案台上只剩下最后一片吐司，连烤都不用烤，早就成了面包干。
这种东西，鹿眠以往连碰都不会碰，此时却没有多少犹豫，就拿起来就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用牙齿用力碾碎每一片碎屑。
她大力吞咽着嘴里的食物，果不其然被噎住了。
连忙喝了几口水，软化掉卡在喉咙里的面包干。
诸事不顺，连食物都和她做对。
鹿眠凝视着手里的剩下的一小块吐司，深深地叹了口气
落地窗处传来了她早已习惯的声音。
“笃、笃，笃笃笃——”
她看了一眼钟表，定时定点，正好七点准。
于是捻着最后一块面包，打开了落地窗。
凉风立刻灌进了室内，也冲散了些许她满心的愤懑和抑郁。
落地窗外的“阳台”说是阳台，但实际上只是一个不足一平的落脚地。鹿眠没有像以往那样放下食物就走，她实在是闷得难受，干脆走到阳台上吹风。
她看着不远处到处乱窜的麻雀，将最后一小块面包干放到了自己杂乱的头发上，接着就这样，静静地背靠着窗户，抱着膝盖坐了下来，彻底放空了思绪。
野鸟不亲人，可将近一个月的喂养让它们产生了早上来这里觅食的习惯。起初碍于鹿眠的存在，还站在栏杆上左右跳跃进行试探，待发现鹿眠真如木头人般一动不动后，其中一只胆大的扑着翅膀，停在了她的头上，啄起了面包。
太滑稽了。
鹿眠想。
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孤单无助到竟然要寻求这些小东西的安慰。
一直以来都强行压抑在心底的软弱化作了泪水，几乎是立刻便盈满了眼眶。
但是鹿眠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任何改变。
她想起了以前。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在路上跌倒的时候，母亲会一脸严厉地斥责她走路不留心脚下，父亲则会一脸心疼地抱起她，吹着她的伤口，轻轻拍着她的头顶，哄她别哭。
现在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什么事情都那么难做？
在眼泪即将滴落的那一刹那。
“喂。”
咫尺之遥，一道声音响起。
她几乎是立刻高仰起头颅，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飞鸟随着她的动作，扑腾着翅膀当即飞离，连带着剩下的那一小块面包也滑落在地。
用高傲掩藏住所有脆弱，鹿眠悠悠地转向了发出这声叫唤的男人。
两个人的阳台之间不过一米半之遥，那不修边幅的男人不知何时也站在他自己公寓的阳台上，嘴里叼着根烟，俯视着隔了两道铁栏的鹿眠。
他似乎刚归家不久，一身衣服还没换掉，神情一如初见时的颓丧疲倦，眼底的乌青似乎更加严重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冒腾着热气的塑料袋，水雾让鹿眠看不清楚里面装了什么。
“我说怎么最近早上这附近的鸟越来越吵，原来是有人在喂。”
鹿眠微微睁大了眼，她没有想到男人会以这样的开场白打破了尴尬。
“嗯。”这反倒让她无措起来，随即垂眸，低声顺着话题道，“吵到您了吗？”
“林城，我的名字，不需要敬称。”男人说。
鹿眠顿了顿，她早就从警员那里知道了男人的名字，可从本人口中得知的感觉终究有些不同。
“鹿眠。”她报上自己的名字，犹豫了一瞬，接着道，“那么，林先生，吵到你了么？”她眸光明亮，直视着对方，“我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困扰？”
一语双关。
两人素不相识，她害对方身陷是非争端，又让他在警局耗费了整整一夜，接下来还指不定需要他作为人证继续提供证明……
“没有。”男人瞥了一眼如同一只弃猫的她，一脸无所谓，语气懒散无力，用冷漠的口吻说出了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是大事，不要多想。”
同样一语双关。
他们之间莫名其妙产生了一股默契，也没提先前发生的事情。
“这个给你，接着。”
鹿眠刚闻声抬头，就看见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顺着抛物线落向自己的怀里。
她只是反射性摊开手，就稳稳地接住了它。
是一个温热的包子。
“回来的路上，顺手在早餐铺买的。”林城把香烟碾灭，自己掏出了另一个包子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吃完就睡吧，小姑娘。”
鹿眠看着手中的食物，眼眶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开始湿润起来了。
她从小就对自己的魅力有着相当深刻的认识，这幅姿容给她带来过无数便利，自然也带来了相应的恶意。
容貌对于她而言是一把双刃剑，她不排斥它所产生的红利，同时也比别人多出一份警惕之心。
这份警惕心对于一个被家人庇护的女孩是够用的，对于一个独居在外的单身女人却是不够的。
鹿眠自以为自己聪明机敏，总能找到办法脱身，直到今天被一个力量彻底超过自己的男性压倒在床上的时候，她才知道，过去的自己还是被家人保护得太好，以致思考事情都太过天真和理所当然。
她清楚绝大部分男人对她的产生的绮念。
因为美丽，所以心生喜爱。
因为喜爱，所以想要占有。
花开堪折直须折，没有人考虑过花的心情。
但是……她抿了抿嘴唇，侧目望向自己这位古怪的邻居。他的脸上有被岁月摧残的痕迹，无论是眼角的细纹还是嘴角微垂的皮肉都昭示着他已不再年轻，就是这样一个浑身上下都是谜团的男人，不久之前出手救了她。
此时的他像一只累极了的老猫，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手里的包子，连肉汁展湿了下巴的胡渣也浑然不觉，那点头的频率仿佛随时会晕睡过去。
明明自始至终，无论是态度还是话语都保持着疏离，但是每一个行为下都有着相当温暖的人情味。
鹿眠突然意识到了，这个萍水相逢，自初次见面至今仅仅一天的男人，真的只是单纯地朝她伸出了手。
纯粹的善意，没有半分对花的觊觎，只是在暴雨时碰巧经过了小道，就顺手将差点被雨滴击散的花朵遮挡在了自己的伞下。
仅此而已。
鹿眠咬了一口被内馅的肉汁浸泡得湿润软糯面皮，心脏忽然再度快如擂鼓地在胸腔下疯狂撞击起来。
人在遭遇危险感到害怕时身体会下意识进入“战斗或逃跑反应”，心跳和血流都会加快是正常现象。
但是，但是——
鹿眠将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那份跃动。
都过了那么久了，这种反应怎么还没消退？

第5章
鹿眠再度醒来时，觉得头有点昏昏沉沉的。
手机显示着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她只睡了不足五小时。
她深呼吸一口气，硬是从床上爬了起来，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去处理，没有时间唉声叹气了。
首先得去跟房东打声招呼，解释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
房东刘太太平日里并不住在公寓这边，作为管理员的她，工作日的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都会在一楼的公共接待室里待着处理房客的各种事宜。
刚搬进来一个月，就惹出了这种祸端，鹿眠几乎能想到那个本来就不情愿租给她公寓的刘太太，会露出多么嫌弃的表情。
没想到敲开门后，迎接她的是一张关切而担忧的脸。
“小林给我解释过了。”刘太太给她倒了杯热茶，“警察早上也已经来过一趟，我把监控录像给了他们。”
小林？林城？他打过招呼了？
鹿眠低头诺诺道：“实在是非常抱歉……”
“啧！”不曾想她的道歉反而刘太太嘴角一垂，“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刘太太原先对于鹿眠这样年轻的女大学生颇有不满，觉得这样的孩子放着好好的宿舍不住，跑出来花大价钱租房，肯定是娇生惯养的公主病。但是她到底是做长辈的人，真看她们遇上了这种事情，又滋生起了护犊子的情绪。
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过于严厉，又放软了声音，“你别怕，这不是你的责任，女孩子一个人在外不容易，谁也不想遇上这种事情，警察那边我会配合的。”
鹿眠再三感谢后，离开了公寓。
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学校。
学校牵扯起来的问题可麻烦多了。
她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显示着五通来自校方的未接电话，恐怕警方也已联系了大学那边。
鹿眠今天本来还有课，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连假都没有请，直接赶到了校务处。
学校的领导负责人们因为这件事情快愁掉了头发，见当事人终于来了，当即开了个堪称三方会审的临时谈话。
鹿眠申请校外住宿时签了免责知悉表，即使她在外发生了事故，也跟学校没有任何干系。此时校方也顾不上直系亲属人的签名是否是伪造的，都想着先把这个关系撇出去再说。
但是另一个当事人何雨申就不能那么简单地摘干净了。他是学校的博士生，还兼职着学生辅导员，这事情如果传出去，对学校的名声会产生极大的影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
何雨申的导师也在场。培育一个博士生是相当耗费资源的，他在整个会谈里一直质疑这事情里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误会，话里话外一直暗讽也许是鹿眠的作风有问题。
鹿眠没有被激怒，全程保持冷静，没有松口，态度坚定。
反倒是校董事最后看不下眼了，阻止了何雨申导师对鹿眠的责难。
校董事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温和而认真地对鹿眠表示：一旦警方那边最后将事情核实清楚，他们一定会给鹿眠一个相应的交代，即便何雨申最后不用担当刑事责任，他们也绝不允许有这样品行糟糕的学子继续在学校内横行，一定会彻查到底。
但是他也表示了，希望鹿眠不要对外声张这件事情，可以的话尽量让问题范围控制在他们之间。
鹿眠其实也有着同样的打算，只要事情得到妥善解决，闹得人尽皆知反而于她个人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便点头应允。
校董事长舒一口气，末了还让年级长帮鹿眠开了个为期一周的长假条，让她好好休息一阵子。
事情进展到这里顺利得不可思议。
校方大概是因为何雨申的事情焦头烂额忙得忘记了，或是私底下盘算不要将事情扩展到另一个层面，竟然也没有联系她的母亲。大概是抱着只要鹿眠不主动告知自己的家长，他们也不会将其牵扯进来的打算。
鹿眠走出办公室时，脚步仿佛踩在云端上一样飘忽。
剩下的可以说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情了，比如跟自己唯一的朋友向明矾解释昨天的突然消失。
她其实并没有朝向明矾隐瞒这件事的打算，只是想着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也没必要让对方产生过多的忧虑，于是随便发了几条信息搪塞过去。
手机屏上的裂纹跟蛛网一样，虽然还能接受感触，但是细碎的玻璃渣已经开始掉落了。
鹿眠发完最后一条信息，一块碎片冷不防扎进了拇指的肉里。
她凝视着渗出来的细小血珠，觉得有些眩晕。
前所未有的疲惫终于席卷了她的身体。她连续两天都处于跟现实“备战”的状态，大脑中那根皮筋一直被拉得紧紧的，以此应激各种挑战。如今见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无论是神经还是身体，都放松下来，而那根被拉得太久的皮筋，反而失去了原有的弹性。
叫车回家吧。她心想。
天色已经暗了，学校附近没有出租，鹿眠退而求其次，打开了平日不常用的打车软件，叫了台私车。
她真的是累极了，上了车就开始打盹，也没有搭理车主跟她的热心攀谈。
鹿眠知道在私车上睡觉是危险的，但是身体的本能让她止不住地“点头”，好几次差点直接睡过去。
突然，车外一道惊雷声响起。她强撑着眼皮，望向窗外，发现不知何时，乌云已经笼罩了天空，雨水几乎是在雷声响起的同时倾泻而下。
“都入秋了，”司机开启了雨刷，朝鹿眠抱怨道，“怎么还有雷阵雨？”
鹿眠低低地应了一声，浅褐色的眼睛望着雨水在玻璃窗上形成的蛛网，虹膜上倒映着街道两旁的灯红酒绿，一脸心不在焉。
车子一路驶向了公寓楼下。鹿眠朝司机道了声谢，便下车小跑着进入了楼内。
她伸手拂去肩上的水珠，整理到了一半，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她的挎包不在肩上了。
是刚才落在了车子的后座上，没带下来。
鹿眠踏向家的脚腕当即打了个拐，转身又冲进了雨中。
司机大概也没有留心客人落下了东西，单子确认完成后就驱车离去了，并没有注意到后视镜上倒映着朝车尾奔跑而来的少女。
鹿眠也顾不上那么多，她一边跑，一边拉开嗓子大喊起来。
雷雨声吞噬了她的呼喊，那昏黄色的尾灯逐渐消失在的浓稠的雨幕里。
原来她的霉运还没结束。
鹿眠彻底放弃了，她放缓了奔跑的速度，脚底却在这个时候忽然一滑，让她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了地上的积水里。
不如说新的一轮倒霉又开始了。
她跪坐在泥水中，仰头看向了昏暗的天空。

第6章
层云之间有雷光在跃动，每一道闪电劈下都伴随着整耳欲聋的轰鸣。
每一滴雨水都如同黄豆般硕大，打在了鹿眠的脸上，落进了她的眼中。她却硬是瞪大着眼，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置气。
墨菲定律？多米诺效应？它们联手时，就连她都不禁脑袋一片空白。
有那么一瞬间，鹿眠想放弃所有思考，直接倒在这篇瓢泼大雨之中，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比现在更糟了。
就在她准备那么做的时候，她的世界的暴雨忽然停下了。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它持着一把雨伞，不偏不倚地将她笼罩在其中。鹿眠愣怔地将视线从那只手上，偏移到了其主人身上。
男人的身体完全暴露在雨下，雨水打湿了他披散的头发，水珠顺着颌角汇聚在下巴上，而后滴落下来，宽松的居家服在这小半会儿的时间里已经湿透了。
鹿眠的视线被睫毛上的水珠模糊了，她看不清楚男人眼底的神色，只是隐隐约约看见了他的嘴巴在翕动，似乎是在向她询问什么。
但是她什么也听不见，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彻底被消音了，只剩下了他伸到了她的眼前的那只宽厚而坚定的手。
***
林城是无意间听见那声呼喊的。
每到雨天，他右侧肩膀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
医生说他的伤早就痊愈了，没有任何后遗症，那份若有若无的疼痛实际上来自于他的幻想，只是臆想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源于他无法摆脱的记忆。
见鬼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间歇性的颤抖甚至让他没办法稳稳地点上一根烟。
在数次点烟失败时，林城终于烦躁地扔掉了打火机。外面大雨瓢泼，雷鸣响彻天际，这一切都在试图将他带回那个夜晚，想要闭上眼睛睡觉，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枪声、爆破声，人们的惨叫，以及通天的火光。
林城忍不住打开了窗户，本来是想让冷气洗刷一下一室的沉闷，一声呼喊却在窗户刚开一缝的瞬间窜进了他的耳中。
林城不顾雨淋，走到了阳台上向下望去。
将整个世界化作一片朦胧的雨中，追逐着黑色轿车的那道白色身影却是那么的清晰可见。
林城叹了口气，在看见那个身影跌倒在雨中时，终于转过身，拿起了雨伞下楼。
***
鹿眠站在门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她完全没有头绪，一片空白的记忆里只留下了残留在肩膀上的，来自男人的温度。
林城将她带到了他的家门口前。
这个认知终于让她反应过来。
“不进来吗？”男人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还伫立在门外的她，“你现在也没有家门的钥匙吧？”
看到她刚才奋不顾身追逐轿车的身影，稍微动脑想一想，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先进来坐一会吧，我给房东打个电话，她那边应该有备用钥匙。”林城说。
鹿眠仍然没有动作。
林城看她一动不动，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用担心，楼道内有监控摄像的。”他意有所指，而鹿眠当然听得出话下的潜意。
“不是。”鹿眠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足尖，白色的凉鞋早已不见最初的颜色，“我身上太湿了，会弄脏你家的。”
她不知道浑身都是泥泞和污水的自己如今在他人看来是怎样的光景，但是她猜想一定是又脏又丑又狼狈。
她正犹豫着，头上突然被一个白色柔软的东西盖住了。
“真搞不懂你们这帮年轻的小姑娘每天都在想什么。”
将毛巾披到鹿眠头顶的林城一如既往地用他那道略显嫌弃的语气道出了宽慰对方的言语：“不会弄脏的，进来吧。”
鹿眠睁大了眼。
她一向是个孤傲的人。母亲从小教导她，他人的怜悯和同情同等于轻视和侮辱，因此无论多狼狈，都要昂着自己的头颅，绝不能将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外，让别人看轻自己。
不管是被他人背后说闲话时，还是被何雨申压在床上时，亦或是面对来自学校责问时，她都竖了一道钢铁城墙，抵挡了一切来自外界的攻击。
然而那道墙，在这一刻突然悄无声息地崩塌了。
她并不是擅长宣泄自己情绪的人，于是只是咬着嘴唇，握着拳头，静静地在毛巾的遮掩下，流下了眼泪。
***
林城的公寓和鹿眠的是两个极端。明明看上去不修边幅，男人的房间却意外的非常整洁而有生气。
在数次忙音之后，林城放弃了继续拨打房东的电话，转而在衣柜里翻找起来。
“这是新的毛巾，还有这件衣服和裤子我没有怎么穿过，你不介意的话就洗完澡后先凑合着穿着吧，浴室里有个洗衣筐，脏的衣服先放进篮子里，我待会拿去洗衣房洗。”
将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塞到了虽然进了房内却站在玄关处迟迟不肯踏入卧房领域的鹿眠，林城将她推进了一旁的浴室里。
很快，水声响起。
林城回到了卧室，有些疲惫地坐了下来，本想点上一根烟，再三犹豫后还是将烟盒放回了抽屉里。
他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只是看见少女被雨濡湿的模样时，莫名有些心软。
怎么说，放着那样一个女孩在雨中一个人呆着，太危险了。
不过，对于他而言，带回来才更麻烦……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
思绪正神游着，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停止了。林城猜想鹿眠大概是洗好了，结果紧接着又传来一道沉闷的撞击声，以及女孩的闷哼。
林城疾步走到浴室前，敲了敲门：“怎么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我可以进去吗？”他低声问。
在他准备若是还没有回音就直接突入的时候，里面传来了鹿眠微弱的回答：“可以。”
林城松了口气，推门而入。
不大的浴室内被水雾溢满，一片模糊中，穿着他上衣的少女跪坐在地，依靠在墙上。
在他身上刚好的上衣，在女孩身上就跟一条过于宽松的连衣裙一样。过大的领口露出半个圆润的肩膀，她的皮肤白得过分，又因为刚洗过澡的缘故，浑身泛着淡淡的红粉。濡湿的头发贴着她小巧的脸庞，顺着脖子，蜿蜒进了领口内。
她还没来得及穿上他给的裤子，那双凝脂般修长的双腿也暴露在空气中，不过于她而言过长的衣服足以遮住她的臀部，直至大腿中部。
而当事人对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一副怎样的光景一无所知，茫然而无助地看着他。
“刚刚有点头晕，不小心滑了一跤。”鹿眠指了指自己的脚腕，”好像崴到了，站不起来。”
所以说，将她带回来，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太危险了。
真是麻烦啊，眼前的女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麻烦的味道。
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将一个含苞欲放的女孩带回家这种事情，以后再也不要做了。
虽然心中是那么想着，林城还是老老实实走上前，躬下身。
女孩卸下了最初的防备后，对于他展露的是一种全然信任的姿态，在他伸出手后，配合地将重心倾倒在了他的怀里。
林城将手伸下她的膝下时有些犹豫，不动声色地将那件上衣往下方扯了扯，然后一口气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轻得跟没有似的，女孩子是那么柔软的动物吗？
林城将她带回卧室，放到床上后，立刻松开了手，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你是太久没吃东西，低血糖，才会洗个澡就头晕。”他别开目光，控制自己不去打量鹿眠的模样，“休息一会吧，我给你煮点东西吃，有什么忌口么？”
“没有。”鹿眠摇头，她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空荡的下身上，别扭地在床上换了个姿势。
林城余光瞥见了她的小动作，脑里浮现了一个糟糕的猜想。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你先躺进被子里吧。”
“嗯。”鹿眠没有像之前那样推脱了，老实顺从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跟一只仓鼠一样，在被子里打了个转，又将头探了出来。
林城已经在开放式厨房的案台上开始忙碌了。
不大的室内，一时之间只剩下了他的切菜声。
鹿眠看着男人宽厚的背影，像是喃喃自语般地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询问：“为什么？”
没想到那么微小的声音也被林城捕捉到了。男人没有转身，只是将手中切好的韭菜放到一旁，转而开始搅拌起了蛋液，回应道：“你是指什么？”
筷子搅打鸡蛋的声音十分有规律，就跟白噪音似的，让缩在被子里鹿眠困倦起来：“为什么要帮我？”
“打个比方，如果你在路边看见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也会忍不住想要喂它一点东西吧？”
“所以，”尽管眼皮已经开始抗议了，鹿眠依然目不转睛凝望着林城，“我是野猫吗？”
“不，我说了，只是一个比方，”林城没有看她，将蛋液倒入米粥中，垂眸专注地搅拌着锅内，语调平稳，“你是人，只是不太走运，遇上了一些难事，别多想了，偶尔接受一下来自别人的善意吧。”
鹿眠闭上了眼，轻声道：“林先生真是……好人。”
林城没有接话。
“啪”的一声，他关灭了灶火。
“也不是什么猫都会想要喂的。”
林城转过了身，但是回应他的只有鹿眠睡着后绵长的呼吸声。

第7章
鹿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的身体如同掉入了沼泽中，异常沉重，一开始觉得足尖发冷，在刺骨的寒意逐渐攀上脊椎时，腹下的胃部又开始抽搐起来，后背逐渐发热出汗。
数种难耐的感觉在身体内纠缠，让鹿眠睡得相当不安稳，迷迷糊糊之中，她感觉有谁探上了她的额头。那只温暖的手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茧子，磨得她不禁轻轻皱起了眉。
手掌只在她的额角间停留不足十秒，又离开了，随后，她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嘀咕：
“怪不得之前突然变得那么听话，原来是生病了。”
鹿眠努力地睁开一道眼缝，映入眼中的是男人下半张脸，满是胡渣的下颌，以及那张紧紧抿着的嘴唇。
她又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醒了么？”
鹿眠听见林城向她询问道，但是如今的她就连驱动声带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醒了的话，吃点东西吧。”
她想说“好”，可她并没有抬起自己哪怕一根手指的力气。
朦胧之间，有谁将手伸到了她的脑勺下，将她半托起来。她平日里一向抵触别人的触碰，这种情况下却又觉得那只手具有无比令人安心和可以依靠的魔力。她再度睁开了眼，一根装满了米粥的汤匙已经递到了嘴前。
鹿眠顺从地张开了嘴。
诚实而言，她的舌头现在实在品尝不出食物的好坏，只知道它的温度适口，流体的食物无需多少咀嚼就能轻易咽下。数口下去，胃部的绞痛舒缓了不少。
最后送到嘴前的是两粒药，她听话地就着水咽下，然后被人放平了身子，那带着烟味的被单被拉过了她的头顶，她蜷缩在被子下，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鹿眠的身体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然而酸痛感依然留存在每一寸肌肌理之中，她挣扎着从床上支起上半身，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努力地运转着生锈的大脑来理解目前的现状。
她昨天被林城收留了，神智从洗澡开始就有些涣散，后面发生的事情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一样十分不真切。
房间的主人已经离开了，窗户大开，太阳高挂，微风吹扬着窗帘。鹿眠已经很久没有在如此恬静的早晨中苏醒过来了。
一扭头，自己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连衣裙就摆在了床头柜上。
鹿眠伸手拿起，原本被夹在中间的内衣和内裤也随之滑落出来。
她定定地看着那已经被清理过的轻薄布料，过了三秒钟才堪堪反应过来，原本就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更是烧得通红起来。
不，人家也只是一片好心，不要想太多。
她宽慰着自己，脱下林城的上衣，穿上内裤。
下身不安定的感觉总算消失了，但是一想到男人的手指也许碰过这片紧贴着她□□的布料，一股难以名状的羞耻感油然而生。
不要想太多了。
再三告诫自己后，她开始穿戴内衣。
然而在蕾丝拖住胸前的丰盈时，那股羞耻感再度攀爬上心头。
几乎是在系上内衣扣的同时，玄关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鹿眠下意识回过了头，也正巧不巧地撞上了林城错愕的目光。
空气如同被冰封了一般死寂，时间也随之凝固起来。
“对不起。”贸然闯入的林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抛下一句道歉，立刻像是按下了倒放键一样原路同手同脚退了出去。
鹿眠伫在原地，过了整整半分钟，她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捂着脸，缓缓蹲了下来，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
又不是没有给杂志拍过泳装照，只是穿着内衣的姿态被别人看到罢了，露出度是一样的，她这是在瞎害羞个什么劲？
但是实在是太丢人了，为什么总是以那么丢人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鹿眠挣扎着把连衣裙套上，步伐摇晃地走到了玄关，绞了绞手指，犹豫再三后推开了门。
林城站在外面，无所事事地支着下巴，靠在栏杆上望向远方，一脸平静，丝毫找不出因为刚才那个意外而产生的窘迫。
他云淡风轻的态度反而让鹿眠有些为自己的过度反应而感到羞愧。
她率先开口：“抱歉，我忘了去浴室换衣服。”
“是我没敲门的错。”林城打断了她，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将手中一直提着的东西递到了鹿眠眼前。
鹿眠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的是她昨天落在了私车上的挎包。
“委托朋友查了一下，今天早上才联系到人，刚刚去取的。”林城说，“你检查一下，东西都在不在里面？”
鹿眠一时顾不上去问林城是怎么联系上车主的，她接过挎包，翻看了一下，手机证件钥匙钱包，重要的东西一样不落。
“房东那边说是昨天下午孙子突然犯了急性肠胃炎，在医院里陪着，所以才没接电话。”林城接着解释道，他思索了一会儿，像是怕鹿眠误会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你的衣服是我委托保洁阿姨拿去洗的。”
的确误会了什么的鹿眠蓦然低下了头，“嗯”了一声。
对方的行为远远比她预想的周全，这让鹿眠的羞耻心更甚，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林城，而是对林城产生了奇怪幻想的自己。
“你昨天半夜发烧了，我喂你吃了药。”林城不知道鹿眠正因窘迫而羞恼着，微微躬下身凑到她跟前，似是想看清楚她现在的状态，“你脸还是有点红，是不是还不舒服？”
他突然凑过来的脸让鹿眠吓了一跳，那几乎拂在脸上的鼻息，和其主人懒散暗哑的语调，所有的一切都让她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摇头道：“没有，谢谢你，我好很多了。”
林城见她受惊的模样，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唐突。她昨天乖顺的模样太具有欺骗性了，那全然信任的眼神和依赖他的模样让他误以为她对他完全卸下了防备，一时忘记了两人不过是才相识不到三日的陌生人。
不过联想起鹿眠先前经受过的遭遇，现在这幅戒备满满的姿态才是一个正常女孩应有的样子。
也好。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林城主动地提出了退场，“我就在你隔壁，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话……你敲三下墙壁。”
***
每间公寓的布局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然而从那间干净整洁而有生气的房间回到了自己脏乱邋遢跟仓库一样的居室，鹿眠没有归家的欣喜，只有一阵淡淡的的失落。
她慢慢走到了自己的床畔边，直接倒下。
闭上眼睛，浮现在她眼前的是男人消瘦的侧颜，他在那个清晨的阳光下夹着烟的手指，以及那双一直无精打采的眯起的眼睛。
她对这个邻居一无所知，就在三天前，她对他还停留在邻居闲言碎语中的“瘾君子”“失业者”等等负面印象中，没想到自己就是三番五次地连续被这样一个看起来毫不靠谱的人施以援手。
自己昨天那样糟糕的状态不知道给别人带来了多少麻烦，之后要怎么感谢别人，又是另一件烦心事了。
枕套上是熟悉的柠檬洗涤剂的味道，但是意外的是，她鼻尖似乎仍然萦绕着昨天伴她入眠时的淡淡烟草味。
鹿眠觉得自己大概是因为烧得厉害，病得不轻，有点魔怔了，不然为什么她脑子里全是关于自己邻居的一点一滴。
她睁开了眼，那些回忆中的画面倏然消失，面前只剩下一堵冰冷的墙壁，她忽然想起，林城公寓的布置正好和她是相反的，她床倚靠着的墙，也正好是他的床所倚靠的那一面。
所以才叫她敲三下墙壁么？
说起来，那天晚上，他之所以那么快地找上她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公寓的墙壁不厚，只有二十厘米，一想到对方也许现在躺在和她咫尺之遥的位置上，她就神使鬼差地伸出了手，轻轻地敲了三下。
鹿眠屏住呼吸等待了数秒，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也是，她敲得很轻，完全没用上力气，如果那么微弱的响动都能被对方察觉，岂不是她每天睡觉在床上翻个身不小心碰到墙壁发出的声响都能被对方注意到？
鹿眠刚松了口气，门铃声倏然响起。
不急不缓，也按了三下。
鹿眠脑袋当机了数秒，才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去开了门。
林城站在门口，打着哈欠。
男人似乎是刚睡下，就被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尾音都因困意微微翘起：“怎么了？”
鹿眠没想到对方真的随叫随到，支支吾吾半天编不出个理由，只好坦白。
“对不起，我只是……”
“之前就想说了，你的房间真是够乱的。”
两个人同时开口。
鹿眠僵在了原地。
林城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尴尬，扫视了一眼屋内，问：“能让我进去么？”
“当然……请随意。”鹿眠下意识顺从本心回答，紧接着立刻挥手改口道，“还是算了，我房间太乱了。”
“所以才问你……”
林城突然笑了，眼角的鱼尾纹皱到了一块。
“需不需要搭把手？”

第8章
让一个相识不足三日的男性进入自己的房间，似乎有点太冒失了。
但是对于已经在对方面前数次出糗，还在昨晚叨扰了别人整整一夜的的自己来说，现在才装模作样地扭捏，也未免有点太迟了。
鹿眠知道林城对自己抱有的善意相当纯粹，就跟他说的一样，他只是心血来潮，看到别人有难，就顺手拉了一把，若是真有什么歹意，也不会老老实实地照顾了她一夜。
反倒是自己现在有点自我意识过甚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那么照顾自己呢？
鹿眠坐在床上，静静地打量着正在帮她收拾箱子的林城。她最初试图和他一块整理，在不出五分钟就将刚刚组装好的书架给碰倒后，就被对方勒令坐在床上老老实实看着了。
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跪在她的箱子前拆着胶带的光景无论怎么看都有点违和，特别是男人还留着一头快到肩膀的黑发，上至眉梢下至唇角都慵懒地下垂着，颇有上个世纪电视剧里出现的古惑仔的风范。
然而男人无论怎么看都算不上年轻了，那已经爬上脖颈和眼底的细纹都在昭示着他早已不是热血当头的年纪，无神的双眼偶尔瞥向她寻求意见时，那被耷拉的眼皮半掩着的黑色眼睛内是她如今还不能理解的沧桑和疲倦。
宽厚的后背也一直微微保持着躬起的弧度，仿佛有什么重担一直压在他的肩头一般，他似乎总是那么有气无力，她起初以为是作息问题，后来才意识到，那股如影随形的疲惫和颓废已经成为了他周身气质的一部分。
这样一个人，单从外观评判的话，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正义感冲昏头脑见义勇为的英雄，也不像是收留了一个年轻女孩结果只是老老实实照顾了对方一夜的君子，更不像是还会跑来帮一个只会添麻烦的邻居收拾房间的烂好人。
然而他的确那么做了。
林城又拆开了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大沓杂志，清一色的时尚周刊。他没有回头看鹿眠，挥了挥手上的杂志：“这些摆在书柜里？”
“嗯。”鹿眠点头，“麻烦了。”
林城“哦”了一声，开始一本一本将杂志竖起摆进了柜子里。
“你已经搬进来了一个月了吧，这期间都是那么生活的么？”他一边收着，一边问。
“嗯……”鹿眠心不在焉地点头。
“和家里闹矛盾了？”
“嗯？”同样的音节，语调截然不同。鹿眠不置可否，歪了歪头，像是疑惑他为什么会那么问。
“没什么，随口问问。”林城摇了摇头，正准备将最后一本杂志放上，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无意窥视别人书籍的欲望，只是正巧瞥了一眼，发现封面上的女孩有点眼熟。
海滩旁边的棕榈树下，女孩站在阴翳下，一袭坠着满满流苏的镂空长裙被海风吹起，及腰的长发被烫成蜷曲的波浪，明艳的鲜花穿插在她的发丝之间，阳光穿过林叶的缝隙，在她的脸上打下了明暗对比极强的一道光线。
林城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鹿眠。她支着下巴毫不遮掩地一直看着他，就像是一只领地被擅闯的小兽谨慎地缩在灌木下，睁大着眼睛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猫一样的眼睛还带着些许试探。
不怪他没有一眼认出来，倒不是照片和真人相差甚远，而是他不曾想过那个清冷孤傲的女孩，竟然能在照片上露出那样明媚艳丽的笑。那因为光照微微眯起的眼眸比上好的琥珀还要光泽晶莹，木槿花般明艳的红唇勾起一个张扬的弧度。
单单从女孩的神态之中，就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南国的热浪，朝气蓬勃，热情澎湃。
“是我。”鹿眠注意到了他手上持着的杂志，也注意到了他刚才瞥向自己的目光，便主动开口承认，“工作照，我在兼职模特。”
林城沉默了一会儿，他贫乏的词库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赞美，最后只能干瘪瘪地瘪了一句：“那么年轻就会自己赚钱了，很厉害。”
这句委实听不出到底是夸赞还是讽刺的话让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沉寂中，正当林城准备再说些什么补救之际，他听见鹿眠轻笑了一声。
最初的轻笑像是给洪水打开了一道闸门，女孩很快就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声，变成了放声大笑。
林城转过头，冷不防跌进了一双盛满了笑意的眼睛里。
“好土。”鹿眠笑得捂住了肚子，“好土的说法，现在还有人会这样夸人吗？”
一如照片上一样灿烂明媚，每一根发丝都洋溢着青春的爽朗之气。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那句话到底戳中了女孩的哪一个诡异的笑点，但是她如今笑靥如花的模样总比之前胆战心惊拘谨小心的姿态要好上不少。
林城一时也没有接话，静静地看着她笑。
终于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于夸张的鹿眠在林城无奈的目光下逐渐收声，手背轻轻抵着自己的嘴唇说：“不好意思……实在是没有忍住。”
“小姑娘。”林城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出自嘲的话，“就算是上了年纪的大叔，也是有自尊心的，以后就拜托你稍微忍耐一下上一代人的见识短浅吧。”
“噗。”
又是一阵大笑。
残存于空气之中那最后一丝尴尬终于消失不见，两个人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攀谈起来。
“林先生呢？林先生是做什么的？“鹿眠主动问道。
林城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回复道：“一个三十五岁失败的待业中年人而已。”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这让鹿眠反而有些无措起来，以为自己的问题冒犯到了林城。
不曾想林城话音一转，目光含笑地望向她：“不是瘾君子，也没有混黑帮，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大叔而已，是不是朴素得令人有点失望？”
原来邻里的闲言碎语，他都知道。
不等鹿眠回答，林城就自动转移了话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大学生？”
“嗯，在S大上学。”
“S大么，很好的学校啊，为什么要搬出来？”
“不喜欢宿舍，住得很难受。”鹿眠抱着膝盖闷声说，难得露出一点任性的小脾气，“大家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们。”
林城开始将废弃的纸盒开始折起，带上了年长者训诫的语气：“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住很不容易，也很危险。”
鹿眠沉默起来：“嗯……”
林城突然用绳子将废纸盒捆了起来，扛到肩上，挺直了背部，走到她跟前，俯身在她耳畔沙哑道：“独居在外，让像是我这样不熟悉的人进家门，对于你这种年轻的女孩子而言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做了，随随便便把别人当作好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言罢，他就直起了身，扛着一肩的纸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鹿眠的房间。
徒留下鹿眠一个人坐在床上，迟迟没有回神。
“好近。”
她喃喃自语着，摸了摸自己刚才被对方贴着说话的那只耳朵，热得发烫。
明明知道对方那么做的目的是处于戏弄和调侃，她还是忍不住在那一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
好人？
这个关键词让她的思绪一下倒退回了昨夜，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记忆也随之苏醒明晰起来。
她在对方家门口哭泣时的无助，跌倒在他浴室里跟个小孩一样求对方拥抱的模样，缩在对方被子里追问对方帮自己的理由时的死皮赖脸。
所有的一切又如同跑马灯一样在脑里一一倒带。
男人托着她的头喂她喝粥时的耐心，将跌倒的她抱在怀里宽厚的肩膀，在雨幕中朝满身泥泞的她伸出的手，那个清晨在她饿得发慌时扔给她的包子，以及——
她又想起了那个晚上。
男人将施暴者从她身上拽下时没有及时掩饰好的狠戾和凶残。
他浑身上下都是矛盾的气味，令人琢磨不透。
越是细想，心跳就越是加快。
鹿眠倒在了床上，捂着胸口，蜷起了身子。
某种模糊却奇妙的感觉在她的心间发芽了，它像是一株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就擅自在他人心间的花园扎根生长的野花，一不留神就破土而出了，主人闻香而来，看到的是以往从未见过的花蕾，想要触碰却瞥见了花蕾下的荆棘，于是只能站在一旁，止不住向往，又害怕被刺伤，于是眼巴巴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开出怎样的花朵。
鹿眠过去短暂的二十年人生里从未有过这样新奇的体验，一时不知如何称呼这样的情绪，更不知如何安放这份朦胧的情感，她将头埋入被单之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连带着内心中焦灼的情感一起。

第9章
她的日常开始有些不一样了。
那微妙的变化悄无声息地开始出现在生活的各个角落里。早晨醒来喂鸟的时候，偶尔碰见同一时间开窗抽烟的林城，如果这个时候朝他打招呼的话，他就会顺便让她将家里的垃圾交给他，在她洗漱完毕后，丢完垃圾的他会顺便捎上一份早餐敲响她的门。
鹿眠往往会将早餐的零钱塞到他手上，他也不会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后就走了。
明明刚搬来的时候将近一个月都没碰见过林城，自从认识他后，却总觉得每天都能碰见他，起初鹿眠以为是碰巧，后来才注意到，是自己有意无意地在寻找他的身影。
单身，无业，深居简出，似乎连朋友都没有，看上去有些冷漠，实际上是个相当不错的邻居，对她一直保持着克制而礼貌的关照，偶尔会将多做出来的饭菜分给每天都在叫外卖的鹿眠，顺便以长辈的口吻训斥她一句不要整天吃没有营养的东西。
他的作息几乎是昼夜颠倒的，她起床的时间是他睡觉的时间，她的早餐是他的夜宵。鹿眠自知两人虽然因为一些因缘，关系不只是普通的点头之交，却也并非熟识到无话不谈，因此她从未询问过缘由，不过总是会在出门之前下意识往他家门缝那里瞥一眼，留意一下他的情况。
鹿眠后来又去了一趟警局。何雨申的事情基本有个结论了，行政拘留十天，后面会由检察机关提起公诉，不过对方也委婉地说了，这件事情的影响程度并没有到那么严重，鹿眠本人人身也并未受到实质性损伤，如果不是当时物证和人证都十分齐全，这件事情本来就极有可能不了了之，就算是现在，判刑的可能性也不高。
这些后续的事宜就是鹿眠也无能为力，不过学校那边已经给了相应反馈，开除了何雨申并且记录在案，她也对这件事情的最终结果也没有能够抱怨的地方。
她第二次去警局，是在林城的陪同下去的。
林城对警方的一系列流程相当轻车熟路，也提前告诉了她需要准备什么回答，这让鹿眠倍感意外，不禁再度臆想了一番林城的背景，不过林城没有解释缘由，她出于尊重他人隐私，也没有询问他的打算。
事后，她坚持要请林城吃一顿饭表示感谢，林城没有推脱，她将时间定在了周六，等到周五晚上时，又犯起了愁。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请一位异性单独出去的经验，不清楚林城的口味，最重要的是——
鹿眠看着在床上堆积成山的衣服。
穿哪件比较好呢？
秋天的话，还是穿暖色调的衣服吧？可难得夏末的余热还未散去，还能再穿一会小吊带，露出自己引以为傲的双腿和锁骨，不过这样在别人眼里会不会有点过于轻浮？
鹿眠一件又一件地在试衣镜前更换着。她自知自己容姿端丽，可如今却无端觉得总有每一套穿搭都有些微小的瑕疵，在整个衣柜的衣服都要被她掏空时，鹿眠猛然反应过来了一件事情。
她只是请对她有恩的邻居吃个饭，这顿饭之后，两个人就不会有更多的交集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鹿眠，满腔的热情和期待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冷静下来会儿，开始坐在床上焦虑起了自己近段时间的变化。
她对一个不甚了解的邻居投以了过多的关注，而她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有一个绮丽而不切实际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之中。鹿眠立刻甩了甩头，在它完全浮现之前，就将其狠狠地按回了水中。
过于轻浮了，太过草率了，实在是太不慎重了，所以她不愿意多想。
周六当日，鹿眠起了个大早，跑进浴室里捣鼓起了瓶瓶罐罐。
她其实是没有日常化妆的习惯的，模特工作之外习惯了素面朝天，工作时也有专门的化妆师来打造妆容，虽然她自己是会化妆，但是手法并不熟练，因此特地在前夜找了个妆教视频，今天一边看，一边学着化。
粉底润湿了海绵蛋，慢慢在脸上铺开，用完散粉定妆后，鹿眠看着镜中五官浓艳的自己，忽然有些忧虑起来。
她很少认真地端详自己的容貌，却也绝不是美而不自知的人。有别于传统东方女性的婉转清淡之美，她的五官透露着盛气凌人的艳丽——这也是为什么摄影师和模特公司钟爱她的缘故，她的容貌鲜明得能够立刻在他人眼中镌刻下难以忘怀的印象，一颦一笑都具有极强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可这张脸，会不会让人觉得过于难以亲近了一些？如果再细细化妆雕琢，会不会显得过于疏离？
浓密的眉毛不需要眉粉的填充，眼睛的睫毛长耳卷翘，连眼线都能一并省略，最后整张脸除了打上了单色眼影和腮红外，也没有其它可以修饰的地方了，视屏里讲的大部分技巧，最后都没有用武之地。
涂上了口红，抿了抿嘴唇，鹿眠凝视着唇尖的亮色，又开始思索自己为什么要将今天那么庄重仪式化。
约定的时间是中午，而才不到九点，鹿眠就已经自己的一切打理好，她无所事事地坐在床上，凝视着墙壁上的时钟，等待着时间的静静流逝。
只是请吃一顿饭，是不是显得有些不够诚意？再买些礼物么？该送点什么呢？她在人际交往上一窍不通，更何况跟林城的相遇过于戏剧化，并不能用普通的逻辑常识去代入思考。
尽管鹿眠一直试图将注意力分散给诸多琐事，仍感到度秒如年，坐立难安。
在无数次地在镜子面前检查自己是否有疏漏的地方之后，鹿眠终于按捺不住，打算自己先出门在附近随便走走，舒缓一下焦躁的心情。
结果刚开门，就正巧撞上了准备敲开她们的林城。
那股郁闷的情绪在看见男人的那一瞬间，尽数化作了同等的紧张。
林城的脸色仍然不是很好，眼中的红血色透露了他昨日又彻夜未眠的事实，不过今天的他换上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胡子也被刮干净了，平日里随意垂在肩头的头发被扎到了脑后，总体看上去仍然比平日里精神了不少。
他看着鹿眠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淡淡道：“我听见你房间一直有响动，就想着你是不是准备好了。”
“抱歉。”鹿眠完全进入了条件反射，“吵到你了吗？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会注意的……”
“没有。”林城忽然笑了，“我昨天没睡，刚刚觉得困得发慌，但是如果睡下去，可能不到下午就醒不来了，所以干脆直接来找你，既然你也准备好了的话，正好——”
他的视线越过了鹿眠，落到了她身后的房间内，虽然比起之前要来得整洁一些，但是仍然缺少了大部分生活必备的用品，而眼前这个缺少日常生活能力的女孩显然不会自己去留意这些生活细节。
“正好我有车，一起去超市和家居店逛逛吧，如果你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我也能帮你搬运回来。”他悠悠地说出了下半句话。
***
鹿眠很难描绘自己现在的心境。
林城推着购物车在货架前游转，而她就像是一个被家长带出门的小孩似的，老老实实地跟在林城身后。
“家里有洗洁精和抹布吗？”
“没有。”
“那买这个牌子吧。”
“好。”
类似的对话自他们踏入超市后，就重复了无数遍。
鹿眠顺从地应着，思绪早已神游天际。
难道她今天的不好看吗？为什么林城的视线，跟平日里一样漫不经心，甚至没有多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况且，再怎么说……一起出来逛街的第一个场所竟然是超市，这种发展简直朴素到令人不忍直视了。
林城的所有行为和所有表现，无一不在提醒着鹿眠，他只是将她当做一个年纪不大的后辈照顾着，就像是家长关心自己的孩子，导师关切着自己的学生。
这个认知让她一切的期待逐渐融化，变为淡淡的失落，如细流一样蜿蜒在她的心头。
可最重要的是。
那个令她一度恐慌过的猜想再度浮出水面，而她这一次并没有去压抑它，而是平静地等待着它水落石出。
鹿眠站定，抬眸看向男人的背影，对方认真地在货架上替她挑选着用品，丝毫没有注意到她隐忍而迫切的目光。
鹿眠，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
从超市买了几乎一整个后车厢的用品，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
鹿眠这才想起她是来请林城吃饭的，不是来拜托他当免费苦力的，连忙制止了林城还要带她去家居店的打算，报了个提前选好的餐厅地址，说自己饿了，想先吃午餐。
林城当然看得出这是女孩蹩脚的借口，却也不拆穿，因为鹿眠的情绪突然低落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不知道其中缘由，只当她是真的饿了。
结果刚到店门口，发现餐厅人满为患，位置早就没了，旁边还排了长长一条队伍。鹿眠极少请过外人吃饭，不知道提前订位，只好到前台领了个号码牌，得知起码还要等一个小时，立刻跟林城道歉自己考虑不周。
附近没有别的餐厅，只有几家咖啡厅和蛋糕店，临时换店不是不行，只是又要耗费时间开车去别的地方，大都市找停车位本来就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无端浪费的停车费也让鹿眠相当过意不去。
一切都偏离了她预想的轨道，失落层层叠加，她不禁懊恼起自己没有常识，一次又一次地将事情搞砸。
林城却并不介意，他见旁边新开了一家甜点店，解围道：“如果不是很饿，要不要先吃点零食垫垫肚子？”
这家店果然刚开不久，里面几乎所有饮品和甜点都在做促销活动，大都是针对年轻消费群的，比如情侣两杯半价，或者在照片墙上留下吻照可以直接免单……也因此，店里面的几乎都是年轻的情侣。
她兀自沉溺于尴尬的气氛里，没有注意到队伍已经排到了他们，林城已经掏出了钱包，站在柜台前，问她想喝什么了。
她指了指黑咖啡。
“小姑娘不喝点甜的东西吗？”林城翻了翻饮品单，“黑咖啡很苦的哦？”
“嗯，就要这个。”
鹿眠并不嗜甜，本身的工作需求也不允许她摄入过多的糖分，她原以为像是林城这样的人，会点譬如黑咖啡或是清茶之类的饮品，没想到他自己点了一杯燕麦奶茶，还特地嘱咐了店员多加红豆布丁和珍珠。
报完名字，店员自动给第二杯减了半价，林城见状挑了挑眉，说道：“不用半价，我们不是情侣。”
店员不明所以，他只是下意识点了半价按钮，毕竟没有人会核实顾客到底是不是情侣关系，默认两杯半价是提高工作效率的方式，没想到还有占了便宜还把便宜主动送回来的人，也只能心中抱怨一下，最后还是重新又打了一次单子，接过了林城手上的现金找零。
鹿眠在林城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就轻声说了句自己去占位置，先行离开了。
林城接过店员递回的零钱，回眸看了一眼已经在窗户旁边落座的鹿眠，不知道她刚才话音中浓稠的低沉究竟是出自何处。
饮品总算做好了，林城将鹿眠的咖啡放到了她身前的桌子上，她也没有回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车水马龙上。
笼罩在光辉之下的女孩只是一个侧颜都美得惊人，神游时的她卸下了平日里略显疏离的戒备，露出了茫然而不设防备的表情，那是充满了诱惑力的纯真，足以吸引任何有心者目光。
林城咳嗽了一声，咬着吸管，也看向了窗外，冷不防开口道：“被当做我这种大叔的情侣会觉得很恶心吧。”
“……并没有。”鹿眠猛地回过头看向了林城，嘟囔了一句，不过她的声音太小了，林城似乎没有听见。
于是她垂眸，桌子上的黑咖啡倒映着她的容颜，她看得清楚自己说违心话的时候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不是的，我只是觉得自己又让你破费了，十分不好意思。”
“小孩子整天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干什么，一杯饮料钱而已。”
“我不是小孩子了。”鹿眠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只有小孩子才会整天想要用一本正经的态度来跟别人说这种话来试图赢得别人的赞同。”林城支着自己的下巴，也回视向了她，“不要以为会自己赚钱就能独立了，你还只是学生，依靠一下大人也不是丢人的事情，不用那么好强。”仿佛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
鹿眠终于明白了，两个人的重点看似是在同一个纵向上，却不在同一层平面上。他们看似是在争论同一件事情，却又不是在争论同一件事。
她有些自暴自弃，于是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拧巴道：“被当做我这种小孩子的对象是很丢人的事情吗？”
某种酸涩的情绪化作藤蔓迅速攀爬上了她的心脏，来来回回缠了好几圈。
“怎么会。”林城笑了，“能够成为像你这种漂亮姑娘的对象，任谁都只会觉得是三生有幸吧。”
男人笑起来的时候，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好像被光点亮了，温柔浸染了他神情的每一处角落。那一刻，鹿眠仿佛听见了耳畔旁响起了花蕾绽开那一刹那的声音，清脆的，微弱的，似乎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咫尺。
紧接着，接连不断的花开之声在鹿眠的脑中响起了，无数的花朵争先恐后的地在原本勒得她喘不过气的藤蔓上相继绽放，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突然被抛到了花海中，从此溺毙在令人迷醉的馨香里，再也无法醒来。
可是——
林城眼底的坦荡和包容让她又硬生生地将她拽回了岸上。
太过坦荡了，这句话里面的“谁”，恐怕根本没有包含过他在内。
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沮丧的认知了。
鹿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无论如何，她起码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情。
就算再迟钝，也不应该继续视而不见了。
不能视而不见，却也说不出口，起码现在无法说出口。
因为这份感情，似乎出现得过于草率了，草率得令人感到轻浮。
现在就告诉对方的话，实在是过于不谨慎了，只会徒增对方的困扰，让一切陷入僵局之中。
起码要冷静一下，等她详细地了解对方的背景和为人，清楚地理解这份感情的本质，再三衡量所要承担的责任，确定这一切不是一个思春期女孩因为一场戏剧性的相遇而导致的一时心血来潮，才能将其郑重地说出口。
下定决心的鹿眠放下杯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度睁开眼睛时，眼底只剩下坚定和决意。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林城，恢复了先前的精神，燃起了斗志。
林城不知道自己的话又哪里刺激到了鹿眠，让她一直紧紧盯着他不放，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快，也没说什么。
只不过被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盯着不放，就算是他也不免感到了些许别扭。
这种微妙的气氛一直萦绕在两人之间，直到他们吃完饭，直到林城将鹿眠送回了她的家门口。
一件一件将后车厢的东西送到鹿眠公寓的玄关处，林城料定鹿眠在他走后也不会自己收拾摆放，干脆好人做到底，又帮她收拾了一顿房间。
有过一次经验后，第二次就顺理成章多了。只是坐在床上的小姑娘视线未免也太过灼热了一些，虽然第一次来她家时也是被这样打量着，不过这次简直是连脊椎都要被盯穿了。
林城难得觉得不自在，数次回头，想问鹿眠是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最后问题又在对方澄澈专注的目光下消匿在自己的肚子里。
就像是在森林中游荡的旅人遇见了一匹轻盈的鹿，它起初警惕而小心，不停地躲避着你的追逐，在你终于疲倦停下步伐时，却又慢慢走到你的身前，湿润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信任，然后朝你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没有人能抵挡那样的目光。
林城收好东西准备离开前，半开玩笑地拍了拍鹿眠的头，无奈道：“以后不要再像现在这样用这种目光看着一个男人了，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没想到这句话仿佛像是碰到着了鹿眠的哪个开关似的，女孩顷刻间抓住了他即将收回的手腕，深深地看着他：“误会什么？”

第10章
在不到三个小时前，鹿眠的想法还很坚定。
详细地了解对方的背景和为人，清楚地理解这份感情的本质，再三衡量所要承担的责任，确定这一切不是一个思春期女孩因为一场戏剧性的相遇而导致的一时心血来潮，才能将其郑重地开口。
这个坚定的想法在林城的手触碰到她的发旋时，就被她在脑海中当做废纸，用力揉成了一团，扔到不知道那个旮旯里去了。
前一刻理性一本正经地捏着她的耳朵训斥她的浮躁，下一秒感性在耳畔鼓吹她机会不等人，现在就要立刻行动。这场头脑中的战争在臆想中似乎拉锯了三天三夜，现实中却不过顷刻之间。
在林城的手离开她的头发时，她想也没想，遵从了内心的欲望，直接用力抓住了对方的手。
不加思考，那句反问已经脱口而出。
鹿眠从小处事就有自己的一套独创的强盗思维模式。她喜欢将繁杂的事情简单化，在脑海里拟定好目标后，就径直走向她自认为最高效率的道路；她喜欢将事情的利弊放在天平上衡量，也不管其余的人情因素，在一侧倾倒的那一瞬间就作出决定。
家庭富裕，聪明漂亮……除了前阵子霉神附身，她在生活中几乎从未受挫，生长环境让自信和高傲扎根在她的脊梁里，也让她对一切的思考太过理想化。
说好听一点，是理想化，说难听的一点，是任性和自我。
然而顺风顺水的生活让她觉得自己的莽夫逻辑无论什么时候都行得通，而事实上，大部分时候的确行得通，遵从自己内心的直觉让她总是不假思索地作出一些令他人跌破眼镜的事情：和母亲理念不合，就离家出走；和同学关系不好，就搬出宿舍；就连何雨申想对她施暴的那一夜，她没到最后关头，都不曾露出过任何胆怯。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我至上主义者，抢跑是常事，不按牌理出牌才是正常操作，凡事只要给了她一股“这波我能莽过去”的错觉，她就会去做，并且坚定不移地认为没有什么能难倒她，没有什么她做不到。
所以她现在一点也没后悔即将戳破那层纸。
想要了解对方以后慢慢了解，想要承担责任以后再说。
她过去的二十年人生里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情思，过□□猛，如同洪水一口气将水坝冲开，直觉彻底冲刷掉了逻辑。
如果现在不立刻拽到手里，她才会后悔。
就像是现在这样，紧紧地抓在手心里。
鹿眠的目光胶着在林城的脸上。
林城也凝睇着她，嘴角原本微微上扬的弧度逐渐消失，慵懒被严肃取代。
即便居高临下的男人渐渐让她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鹿眠也毫无退缩之意，手心已经因为紧张渗出了汗水，也没有放开他。
她不能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和反应。
不料林城竟然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大力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要随便戏弄人，小姑娘。”
他抛下这句话后，撂下下意识捂着额头的鹿眠，直接溜了。
鹿眠回过神，从床上蹦起来。
最后的一丝胆怯和犹豫也被她冲进了下水道里。
这事可不能就那么糊弄过去了！
她掏出手机，下意识想给对方发短信，惊觉自己根本没有对方的手机号码。
认识那么一阵子了！竟然连联络方式都没有！
鹿眠对自己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一向只有别人管她别人要手机号码，从来没有她管别人要手机号码的道理，林城从来没有向她要过号码，她当然也不知道自己得主动管别人要。
现在追上去死缠烂打有些冒进了。
鹿眠倒回了床上，翻了个身，面向了那堵横隔在两人之间的墙壁。
来日方长……
不不不不不！
没有来日方长，她现在就等不及了！
她又一个鲤鱼打挺麻利地趴倒了墙壁上，深呼吸一口气，试探性地用食指关节轻轻开始有节奏地叩起了墙壁。
嗒嗒滴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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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摩斯电码敲完。鹿眠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可理喻。
她的好奇心和学习能力一样旺盛，看到一些觉得有趣的玩意儿就会去试试看，但是正常的普通人没事哪有闲情学习这些用不着的玩意儿？
本来不指望对方会回复，不曾想墙壁那边真的传来了一长一短三长的敲打声。
快而轻巧，比她敲得熟练得多。
鹿眠立刻将耳朵贴到墙上，确保自己不会漏掉任何一个音节。
-.......---....---..---....---....--......----....
在脑海里迅速翻译掉这串敲打声所象征的含义，鹿眠掏出手机，添加联系人，输入了一串数字，编辑备注，打开短信撰写，发了一句“我是鹿眠”过去。
数秒后。
“嗯。”
鹿眠凝视着这个单字整整半分钟，平日里极少表达情绪的她，嘴角慢慢勾勒出一个浅浅的笑。
***
向明矾觉得自己最好的朋友——鹿眠，最近很奇怪。
她和鹿眠的相识纯属巧合。
大一时学校给新生举办了迎新会，举办的地点是被包场的某间酒吧，舞池里的学生扭成了麻花，吧台这边的男男女女们也在互相划拳灌酒。
向明矾几乎是刚踏进了场所内，就注意到了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吸着橙汁的鹿眠。
像她那样的女孩实在是非常鹤立鸡群，暂且不论漂亮到犯规的脸蛋，单单是胸前傲人的弧度，就让在座的所有男性生物无法把持蠢蠢欲动。
人却相当的冷淡，已经有无数人试图上前和她攀谈了，都被其堪称西伯利亚寒风的冷酷态度劝退，小半场时间过去，硬是在一片嘈杂喧嚷的酒吧里独自创建出了一个真空领域。
向明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鹿眠。彼时的她早已和周围的人打成了一片，她从小就被人冠以成“疯丫头”或是“假小子”之类的头衔：一米八的身高，一头染成银灰色的飒爽短发，鼻环唇环耳钉一样不落，她的容貌比起普通的女孩，少了一份温婉，多了一份英气，乍一看活脱脱一个叛逆朋克少年的模样。无论是在男性中还是女性中，向明矾都能游刃有余，瞬间就能形成一个以她为中心的交际圈。
太过受欢迎也并不是省心的事情，在干掉了无数杯周围新认识的“朋友们”递过来鸡尾酒后，向明矾也开始有点力不从心。
视野开始有点模糊，思维也逐渐混沌。交际达人向明矾从小混迹各种娱乐场所，结交的猪朋狗友可以按吨位计算，丰富经验的她当然知道这是醉了的前兆，接下来再小喝几杯，就可以尿遁跑路了，毕竟刚认识的人都不能轻信。
这么想着的向明矾，无意识中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鹿眠。
对方仍然低头吸着果汁，不过已经从橙汁换成了苹果汁，在众人都异常兴奋的场所里，点这种饮品，无疑显得非常不识气氛，故作清高。
冷不防地，被她打量的鹿眠抬起了头。
糟糕，目光对上了。
向明矾赶紧转过头，继续和身边的人攀谈。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先前和她有说有笑的同学齐齐闭上了嘴巴，直直地盯着向明矾的身后。
向明矾循着他们的目光，愣愣地转过了头。
很久之后——
“因为你看了我好几次。”
事后鹿眠眨着眼睛，无辜地说。
“你当时连耳朵都是红的，我想你是不是醉了又拉不下面子，所以向我求救之类的。”
“那也不至于像是我妈一样一把抓着我的手把我拖出酒吧里吧？！”向明矾趴在桌子上怪叫，“你知不知道迎新会之后传出了很多诸如我们是蕾丝边，你是我女朋友，我抛下你一个人在角落里，自己跑去喝花酒的谣言，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澄清掉！天地可鉴我虽然长得像T但是我是钢铁直女！”
“是吗？那真是对不起。”鹿眠不为所动，连道歉都缺乏三分诚意，“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盯着我看，也不挣开我？”
因为你长得好看！一时被美色吹昏了头脑！当时觉得就算你是女孩，就这样私奔也不错！
这种话向明矾是无法说出口的，只能愤愤地揉起了鹿眠的脸颊。
“我不管，你要为我接下来的四年大学人生负责！”
两个人就这样因为意外成为了死党。
高岭之花，冰山美人，这些头衔基本都是路人单方面安在鹿眠身上的印象，实际交往之后，会发现她不过是一个情商不高，过分耿直的女孩。
情商不高尤其致命。
鹿眠在学校里人缘不好，向明矾是清楚的，大一时鹿眠跟舍友闹了矛盾，她也是知道的。
她能力有限，除了偶尔有一两节课和鹿眠在一起外，大部分行程也没办法和鹿眠一致。
更何况，鹿眠生性要强，极少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很多矛盾，往往是发生了很久之后，向明矾才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还原出了事情的真相。
她一度试图让鹿眠融入自己的朋友圈，可对方并不乐意，她也不想强迫，朋友的朋友未必能成为朋友，她也知道这一点。
当事人对于现状非常满意，所以也轮不到向明矾来皇帝不急太监急。
鹿眠就像是一只猫，偶尔会蹭蹭你的腿，但是当它想要安静的时候，就不能过度去打扰她的私人空间。向明矾深谙此道，所以只要鹿眠不乐意朝她展露，她也绝对不会逾越那条线。
然而最近向明矾实在是忍不住了。
前阵子何雨申跟鹿眠走得很近，她以为这是自己挚友脱单有望了，没想到最近那辅导员又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直接从学校里消失了，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鹿眠莫名其妙请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假，其中缘由，在她对鹿眠百般试探，鹿眠也绝口不提。
好吧，也许这两件都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接下来鹿眠的一系列行为，就让向明矾开始恐慌了。
比如，时不时突然掏出手机鬼鬼祟祟地不知向谁发着短信。
再比如，忽然聊天聊到一半，冷不防突然蹦出一句“明矾，我是不是没有魅力”、“男人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这一类的神展开问题。
还有……
午后的图书馆内，向明矾一脸深沉地看着鹿眠从书架上抱回厚厚一堆书刊，在快速扫完它们的书脊后，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两性心理学》、《用男人的思维和男人谈恋爱》、《简单恋爱学》、《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
无论对方是谁，向明矾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鹿眠恋爱了。

第11章
那边的向明矾内心正在天人交战，自己给自己加了三百场戏。
这边的鹿眠正因为林城的事情苦恼不已。
自从学校复课，她的工作日时间彻底和林城岔开了，原本就没有多少交集的两个人，全凭鹿眠强行早起晚睡来制造“偶遇”。
她又不可能去强迫林城更改作息。
那么就只能寄托给线上交流了。
于是她每天定点定时给对方发“早安”、“晚安”、“吃了吗”、“睡了吗”、“今天天气很好呢”，大多时间只能得到“嗯”、“好”、“成”、“是”之类的回复。
虽然有问必答，但是礼貌，克制，平淡贯穿于每一行文字之间，鹿眠想聊都聊不起来。
刚刚在聊骚道路上新手的鹿眠，踢到了前所未有的钢板，于是将希望寄托给“专业书籍”，企图从前人总结的经验中获得一些启发。
向明矾欲言又止，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鹿眠“啪”地一声合上了书，抬眸回视向明矾：“你想说什么？”
向明矾：“你是不是——”
鹿眠：“是。”
向明矾：“？？？”
鹿眠满眼看白痴的嫌弃目光：“基本逻辑推理能力。”
“等等。”深知好友脾性的向明矾回忆起了当年两人多次跨服聊天的经历，不将话敞开说的话，指不定聊到最后才会发现他们谈论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鹿眠沉默了片刻，奶白色的脸颊上泛起了极为浅淡的红粉，蜜糖光泽的嘴唇轻轻抿着……在她炽热的目光下，鹿眠抬起了手上的书，遮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如鸦羽一般浓密的睫毛低低垂下，敛起了眼眸中荡漾的春意。
向明矾看得目瞪口呆。
这见鬼的娇羞究竟是怎么出现在鹿眠身上的？！
她登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也不记得自己身处在需要随时保持安静的图书馆，拉开了八十分贝的嗓子高呼：“是谁？！”
……
理所当然地，两个人被图书馆管理员请了出去。
向明矾刚走出图书馆，二话不说，拉着鹿眠拐进了旁边一个小巷子里。
“咚！”的一声，向明矾双手撑到了鹿眠两侧的墙壁上，身体力行示范了一次教科书式的“壁咚”，将鹿眠圈定在自己的双臂之间。
一七零的鹿眠在女孩中已经算是高挑的，但是在一八零的向明矾跟前，仍然弱小无助得跟只小雏鸡一样，只能仰着头茫然不解地看着满脸狰狞的向明矾。
“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
“何雨申？！”向明矾抛出了个名字。
没想到刚出口，原本还是小雏鸡的鹿眠顿时化身成火鸡，目光一凛，狠狠地踩了一下她的脚，末了还用力地碾了碾。
向明矾顿时疼得弯下腰恨不得抱着自己的脚趾吹气。
鹿眠面无表情地拽着向明矾的后衣领，把她拖到了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不是。”她先是否决了向明矾的猜想，接着徐徐道，“我新邻居。”
“太笼统了！”向明矾也不顾脚趾火辣辣的疼，扳着鹿眠的肩膀，几乎蹭到了对方的脸上，“姓名年龄住址工作兴趣爱好有几个前任，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鹿眠的目光一瞬间飘忽了一下，在向明矾的口水都快要喷到她脸上之前，捂住了对方嘴巴，叹了口气：“你冷静一下，我慢慢和你说。”
***
接下来的交流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
每当鹿眠讲出一句话，向明矾都要或是凄厉或是高昂或是惨绝人寰地或哀嚎或咏叹或感慨一顿。
鹿眠被她吵得不行，几乎想把她的嘴巴堵上，直接沉到学校池塘里，落个清净。
向明矾则想把鹿眠的脑瓜敲开，看看里面的回路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你跟我说，你喜欢一个比你大了一轮有余，没有工作，还是一个家里蹲一样的老大叔？！”
省却了一些重要相识环节的鹿眠目光在地板上游荡：“三十五岁不老，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将四十四以下定义为青年人。”
“那也不是重点好吗？！”向明矾对鹿眠找重点的能力感到了相当的挫败，“我的小祖宗，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真的喜欢人家吗？”
“真的。”鹿眠毫不犹豫肯定道，她回头看向向明矾，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接着从挎包里掏出了一沓表格，甩到了向明矾身上。
向明矾莫名其妙，拾起一遍翻阅一边问：“这是什么。”
“我一开始也对这件事情抱有一定程度的质疑，毕竟没有经验不好对现状进行判断。”鹿眠深呼吸一口气，深沉道，“所以我进行了配对样本T检验，在已经知道自己的正常心率为每分钟八十三下的前提下，检验了样本平均值和已知平均值是否有显著差异。”
向明矾：“……”
“我测量了自己每次遇上和他有关的事情的心跳频率，取得了三十份数据，得到了平均值90.97，标准差2.28，标准误差0.42。零假设是我在遇见他时的心跳频率和我正常心率没有不同，备择假设是两者之间有显著不同。然后我进行了以水准为0.05的双侧检验，得到了p值小于0.0001，成功否定了零假设。”鹿眠仰起头，四平八稳的声音中竟然染上了一丝激动，“所以说，我肯定，我恋爱了。”
向明矾：“……”
她决定拿鹿眠的逻辑来反击回去。
向明矾：“先不说你是怎么将结论直接从心跳频率的显著差异跳到是否恋爱上，这种没有严格控制变量测量环境的野鸡测试充满了大量乖离率，你有确定你每次测量的时候血糖水准激素水准等等等等都在控制范围内么？我觉得你该考虑一下自己心律不齐……或者脑子进水之类的……”
鹿眠：“……”
她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很不乐意，竟然顶嘴道：“恋爱中的女人是疯的。”
向明矾见状，又是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今天要么鹿眠该去看脑科，要么她该去看眼科！
于是向明矾狠狠扯住了鹿眠的脸：“你该不会是遇上男性PUA了吧？！现在这种骗子很多的，你没有感情经验，容易上钩，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甜言蜜语，这些老大不小的家伙专门骗你们这些年轻女孩的心灵和身体，玩了就扔。”
“不是。”鹿眠勉强挣脱了向明矾的魔爪，“目前……”她有些难以启齿，最后轻轻说道，“算我……单恋。”
“哈？！！！！”向明矾发出了今天有史以来最强分贝的一声尖叫。
……
在鹿眠补充完剩下的故事后，向明矾差点没直接冲去找林城理论了。
“不科学，不科学，这不科学！”
“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我知道你的思维永不停息地在做无规则布朗运动，所以我已经放弃从你做事情的结果上去反推你做这件事情的逻辑了！”向明矾开始质疑人生十八连，“所以我现在选择性不去思考为什么你会喜欢一个跟你云泥之别的男人，我能强行将原因归结为‘美丽总是和降智并存’，但是——”
向明矾的态度从“爸爸我不同意这件婚事”到“这狗男人居然看不上我家的娇花”之间的转变仅仅花了看完一份聊天记录的时间，并且迅速将自己的身份从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替换成牵线月老。
她从头到尾将她和林城的聊天记录拉了一遍，其中鹿眠堪称标准舔狗的卑微态度激怒了她，在她想给鹿眠来两脑瓜崩让她意识到“舔狗舔到最后终将一无所有这个道理”之前，林城堪称复读机一样的回信又让她转移了火力。
向明矾面部狰狞如鬼神一样恐怖，嘴里只差没吐出一团火球了：“什么叫做嗯嗯嗯嗯啊啊啊啊噢噢噢噢好好好好好？他要么情商比你还低，要么是gay！”
“gay么？”鹿眠竟然若有所思起来，“变性的手术费是……让我计算一下还需要约多少次片才能攒到这个钱。”说完就掏出了笔和纸。
”操！我只是打个比方！”向明矾拍掉了鹿眠手上的笔，“大小姐你别真的去变性啊。”
鹿眠眨着无辜湿润的眼睛：“那我能怎么办？他看起来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不可能！”向明矾斩钉截铁，“一个大老爷们收留你一夜，没事帮你收拾房间，还带你出去吃饭……”
“是我请他去吃饭。”鹿眠面无表情道。
“不许反驳，你有点出息好不好？我都主动帮你省略掉这些可悲的细节了，你自己又提出来是闹什么！”向明矾抓耳挠腮，“这都叫没意思？难道他是当代活雷锋？！”她越说，越有点没底气，毕竟从鹿眠的描述以及对方这幅油盐不进的态度来看，对方指不定还真是个当代活雷锋。
向明矾也开始了撒泼无赖模式：“我不管，他肯定对你有意思。”不如说这个世界上只要是个带把的都会对鹿眠有意思，这种话她当然是不能对鹿眠说出口的，于是故弄玄虚道，“他肯定是有更不为人知的秘密，阻止他对你的示好。”
鹿眠失落道：“所以我才问你我是不是没有魅力，不够好看之类的……”
你要是没有魅力，不够好看，全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都可以原地去世了好吗？
向明矾以前觉得自己对于鹿眠的低情商已经有足够的忍耐力了，不曾想有一天她连智商都能所剩无几。
向明矾捂住了脸：“你让我静静。”
鹿眠：“哦。”
向明矾默默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一个联系人的对话框，发了一段话过去。
不足五秒，回信声响起。
向明矾把手机丢给了鹿眠，示意让她自己看。
鹿眠拾起。
程衡：【不不不不不，向学姐你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了，我上次听你的话约鹿学姐出去吃饭，都被拒绝了。】
程衡：【你还叫我去跟她直接告白？我怎么敢？她就是开在天上的花，我就是地上匍匐的虫豸，能跟她说上一句话都是我的荣幸了。】
程衡：【我配不上她的。】
向明矾得意洋洋：“要我说，那个叫‘林城’的家伙，肯定是觉得自己太卑微了，配不上你。”
鹿眠面无表情地看完，阴恻恻地抬头：“那个叫程衡的学弟原来是你鼓动的？“
向明矾拔腿就跑：“你应该感谢我一直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好吗？”
鹿眠从善如流地一把抓住向明矾的衣领，硬是把她按倒在长椅上：“你把话说清楚。”
“我看你拒绝了那么多学长，以为你喜欢年下小奶狗，看那小子长相不错性格也好对你也有意思……”
向明矾顶着来自鹿眠的压力，满头冷汗，干脆恶人先告状。
“谁知道你喜欢年上大叔！我不知道这年头美少女都喜欢做慈善事业啊！”

第12章
一番打闹后，两个人终于在路人微妙的视线中意识到她们行为不妥。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乱点鸳鸯谱了！我再也不撺掇路人甲乙丙丁去跟你告白了！你快从我身上起来！”向明矾铁青了脸道。她可不想再和鹿眠传出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之类的谣言。
鹿眠见向明矾终于道歉求饶，便直起身，顺便把她也拉了起来。
向明矾整理了一下衣服，为了以免鹿眠继续秋后算账，她立刻转移了话题：“好了，我已经知道大小姐您心有所属了，不过说实话，你到底喜欢别人哪里？恕我直言，你喜欢的类型，也有点太特殊了吧？”
这个问题让鹿眠安静下来，陷入了沉思。
“他是个好人。”鹿眠思索良久后，耿直道，“他收留我，借我衣服穿，给我东西吃，把床给我睡，喂我吃药，帮我收拾房间，还帮我搬东西。”她自动把还在那一夜救了她的事情省略掉了。
“……大小姐你是真的不知道‘好人卡’么？以后如果要表示好感就不要对别人说‘你真是个好人’好不好？”向明矾一时不知从哪里吐槽，“要我说，你列出的那些事情是个男人都做得到，你也太好骗了吧？好吧……收留你，还不对你动手动脚这一点的确有点难，所以你是喜欢那种男女共处一室也能对你的曼妙的身体巍峨不动的禁欲系？要我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不举之类的……”
鹿眠狠狠地瞪了一眼打开了话闸子后逐渐口无遮拦的向明矾，后者顿时在她凶狠的目光下闭上嘴巴。
“就算是不、不举，”鹿眠艰难地将这两个字说出来，接着坚定道，“我也喜欢他！”
向明矾几乎无语了：“……行吧行吧，我知道你的决心了，我帮你出主意就是了。”
向明矾素来清楚鹿眠的脾性。鹿眠就是直觉系动物，思维跳脱时如梅花鹿一样跳脱，莽起来的时候又堪比驼鹿般凶猛，就算撞到了南墙，也要用角把它顶出个洞。
她唯一担心的只是这匹鹿这次撞上的不是南墙，而是枪口。
***
傍晚时分。
——“常言道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但是女孩千万不能太主动，你一主动，男人就害怕。
——“大部分男人都很没出息，看到天上掉馅饼第一个反应不是捡起来吃一口，而是担心里面有没有毒。你看你一个要颜有颜要身材有身材要才华有才华的女孩，莫名其妙往人家身上贴，人家能不担心你是来谋财害命的吗？”
——“欲擒故纵懂吧？你应该和对方保持距离，然后暗示别人来追你，你相信我，凭你的资本，你只要暗示你名花无主就够了！”
暗示吗？要怎么暗示呢？
鹿眠一边回忆着向明矾的“精心指导”，一边在冷冻柜里挑着生鲜。
——“然后你要接地气一点，平易近人一些，有烟火气一些，你看你们是邻居，就要从适当地释放‘邻居爱’开始，比如说没事自己做做饭，然后装作做了太多吃不下，这样不就能顺理成章地敲开别人家门送东西了吗？”
鹿眠光顾超市纯粹是因为向明矾告诉她“会做饭的女人更有亲和力”，不过到底要做什么，她心里也没底。
随手将一块牛肉丢进了推车内，鹿眠忽然灵感一闪，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一串讯息想也不想就直接发出了过去。
鹿眠：【林先生，我没有男朋友。】
脸上波澜不惊，内心波涛汹涌，鹿眠就这样握着手机等了半分钟，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回讯。
手机右上角显示着现在只是下午六点，而林城一般是下午八点才会醒来。
是不是有点太委婉了？毕竟只是陈述自己的情感状态似乎并不能达到暗示别人来追自己的效果，于是鹿眠回忆了一下每个情人节都会在各种社交媒体上看到的刷屏言论，打开了个人动态，发了一条“我已厌倦了当狗的滋味，希望有个人能陪我过下一个情人节”，然后编辑成只对林城可见。
一顿骚操作结束，鹿眠对自己的第一份功课完成度相当满意。怀揣着林城会回复什么的期待，她合上了手机，继续漫无目的地往篮子里放蔬菜。
她从小到大就不喜油烟味，从来没有下厨房的经验，这次随便在网上看了个土豆炖牛肉的食谱，觉得不难，也很容易就能达到“不小心炖了一大锅”的效果，便决定做土豆炖牛肉了。
但是——
土豆该卖多少？五斤够不够？肉的话……一比一？也来五斤？家里没有食用盐也没有油，这些全部都要买，还有锅子也是……
一趟逛下来，推车几乎堆满，她一个人肯定是搬不回去的，只好叫了辆私车，不过东西送到楼下，还是得靠她自己搬回去。
来来回回三趟总算是把东西都搬回房间里，粗略计算还有两个小时给她做饭，鹿眠又开始对着案台发起了愁。
滚刀块是什么？炒锅热油是什么？爆香姜片具体要怎么爆？是要听见爆炸的声音？
单单是切菜将自己的手指划出几道血痕，鹿眠勉强将所有食材准备完毕，在下锅炒菜时又因为没沥干水分让油烫伤了自己的手臂。
做饭实在太艰难了。
好不容易到达将所有食材加水放进炖锅内这一步，鹿眠精疲力尽地扶着墙壁，回到了卧房区。
只要再等一个小时就行了。
不过文火是什么？鹿眠回头瞥了一眼炉灶，大火正旺，把锅中的东西烧得咕噜作响。
算了，不管那些细节了，只要能熟就行了。
如此想着的她设了个一小时的闹钟，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残阳的温度洒在身上暖呼呼的，一下就让鹿眠产生了困意，不知不觉中，她沉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而急促的铃声将鹿眠从梦中拽回现实，她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下意识摸向了手机，却发现这几乎能响彻整栋楼的铃声根本不是闹铃。
刺鼻呛人的白烟溢满了整个房间，烟雾过于浓厚，触发了室内的烟雾探测器，鹿眠捂着鼻子，循着烟雾的源头看去，发现那正是来自她的炖锅。
她当即跑过去检查炉灶。没有着火，大概只是烧干了，于是赶忙关掉炉灶。
因为害怕铁锅被烧穿，鹿眠想要将锅子端起放到水槽内，然而她忘了那炖锅□□烧了那么久，早已不是能直接接触的温度，双手刚刚将锅抬起，就被灼伤了手。
身体出于自我保护，下意识松开了锅柄。
“咚”的一声，锅子砸在了地上，好在里面的水分早已挥发干净，不至于二度烫伤站在旁边的她，只是黑色煤炭般的块状物撒了满地。
几乎是同时，一阵用力的敲门声响起。
鹿眠惊魂未定，身前的狼藉也让她跨不过去，门外的敲门声更是让她脑袋发翁，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没等她继续犹豫多久，外面的人像是终于忍耐不住了，敲门声戛然而止。
然而不足一秒，一阵风随着被人从外面猛然踹开的房门，窜入房内，冲散了一室的白烟。
强行撞破了锁的林城微微喘着气，高大的身影背着夕阳伫立在门口，映入鹿眠的眼中。
有那么一刻，鹿眠觉得自己的视觉变得异常的清晰，那一刹那如同被人从胶片里截取出来，每一微秒的变化都倒映在她的虹膜上：男人略显焦急的神情，如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以及看见她安然无恙后略微放松的眉宇。
而一切无关的信息，都在为之退步，无论是指尖灼人的疼痛，还是探测器那尖锐刺耳的鸣笛声，都彻底被她的世界屏蔽掉了，只剩下眼前关于林城的一切无比清晰地在她的视野里逐帧放映。
在整个世界随着林城朝她迈向的第一步重新启动时，鹿眠的心脏好像也终于回过神了，无法控制的快速鼓动起来。

第13章
沉溺于恋爱脑的人都不可理喻。
鹿眠现在算是切身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向明矾问她为什么会喜欢上林城，虽然她一一例举了林城如何帮助过她，但是实际上，非得扪心自问，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鹿眠双手抱膝，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只知道自己犯错等着挨训的小兽，乖巧地坐在床上，看着林城在她房间里忙里忙外。
十分钟前，林城撞开了她的家门，见她相对完好无事后总算是松了口气，随后理所当然地帮她收拾起了烂摊子。
仅仅只是稍微打量了一眼房间内的状况，他就大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城抬手按下报警器的解除按钮，呵斥傻愣在原地的鹿眠离那热气未散的锅子远一点，接着他跨过满地的焦炭，走到落地窗前将其打开，好让空气对流起来，让室内的烟雾飘散出去。
做完这一切的林城自主回到自己的房间内，拿出了清扫工具，开始替鹿眠收拾起了地上的狼藉。
林城除了最初开口让鹿眠坐会床上以外，就再也没有开口和她交谈了，全程竟然也没有问她到底是怎么差点把自己家给烧了。
林城的沉默不言反倒让鹿眠坐立难安。
就像是小时候犯了错，如果母亲立刻大声斥责她，就代表错误也不算特别严重，但是如果母亲沉默不言，就几乎可以断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了。
鹿眠低下头，正酝酿着怎么开口解释，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伸到她眼前晃了晃。
“把你的手给我。”林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硬。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驼鹿”在林城近乎命令的语气下也不禁服了软，听话地将自己的双手摊到了身前。
一个冰袋被林城放在了她的手中。
“嘶。”鹿眠禁不住吸了口凉气。
她的手指先前被那滚烫的手柄给烫伤了，不过她在这之间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林城身上，竟然彻底忽略了指尖的疼痛。
直到现在，那跟主人一样迟钝的神经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林城仍旧用严肃的口吻问道：“疼吗？”
鹿眠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生理性的眼泪黏着在睫毛上，如同被露水沾湿了翎羽的蝶翼，显得无辜又可怜。
“疼。”
兼职了一年模特的她当然懂得什么叫表情管理，只不过在工作以外利用自己的容貌优势来获取同情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做。
效果拔群。
林城见她一副又惊又怕的模样，总算蹲下了身，软下了语气：“小姑娘，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鹿眠啜喏道：“想做饭，不小心睡着了，结果烧糊了。”
鹿眠其人，即便对外塑造了一个坚强独立的形象，但是只要相处一会，其实是不难发觉她只是一个被家里人宠坏了的女孩。
所以林城先前才问她是不是跟家里人闹了矛盾。像是这种年轻气盛的小孩子，最喜欢在自己刚开始有点能耐的时候，就自诩自己羽翼丰满，迫不及待地飞离巢穴，然后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凭借着自己对她有限的印象，林城断定鹿眠是没有自己做饭习惯的，所以这句“想做饭”，估计也是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一时的心血来潮。
林城知道自己跟鹿眠非亲非故，没有立场训斥她。
而作为邻居的抱怨，在当事人已经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下，又说不出口。
林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认真对鹿眠说道：“家里有明火在烧的时候要好好看着，你这样胡闹，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旁边的住客，都是非常危险的。”
比起责备，这句话更接近于陈述。然而即便如此，鹿眠也在他的话下，将头越垂越低。
“对不起。”她说。
林城本想继续警告鹿眠，如今在她极为诚恳的态度下，也说不出剩余的话语。
这种从小被人捧在手心上疼爱的姑娘，实在是让人没辙。如果只是普通的蠢坏，那大可直接训斥一顿，可她只是单纯的没有常识，又一副虚心听教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没办法对她硬气起来。
林城无奈之下只能叹气，他站起了身，留了一句“等我一下”，离开了鹿眠的房间。
回来的时候，手上多出了一管药膏。
“应该冷敷得差不多了，把冰袋放到一旁吧。”他对鹿眠说，“能自己涂药吗？”
林城只是顺口一问，毕竟他能看出来鹿眠的双手只是轻微烫伤，不至于影响活动。
哪知鹿眠忽然看向他，之前黯淡的双眸如今仿佛被点燃了火光，她快速地摇了摇头，道：“不能。”
林城：“……”
他之前还想着小姑娘虽然有些笨拙，但好歹不算太娇气任性。
现在容他收回之前的评价。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把手伸过来一点。”他说。
鹿眠照做。
她的手素净白皙得如凝脂一般，就连指腹，也没有茧子，跟新生的柔荑一样娇嫩。
灼伤导致的红痕和水泡，在这样一双漂亮的手上格外刺眼。
林城起初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小心地拖住了鹿眠的手，轻轻地将乳白的药膏抹在了她的伤痕上。
他涂得很认真，没有多碰任何一处不该碰的地方，又细心地将药膏涂满了伤痕，就像是一个匠人精心地用最柔软的丝绸拂去工艺品上的尘埃，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慎重而小心。
被如此珍惜对待的鹿眠的心境却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只要垂下头，就能看见林城俯身在她双手前涂药的姿态，那弓起的背部，和披在肩头的黑发，一切都那么近，那么触手可及。
无论是吹拂在她手心中的鼻息，亦或是他手心略显粗糙的厚茧，都让她感到无比的瘙痒。
那瘙痒如同一阵电流，攀上了她的手臂，流经她的脊柱，最后直达脑海深处，让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更深切地去捕捉那股微妙的感触。
鹿眠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回答向明矾的那个问题了。
对林城动心的理由，其实并不是因为任何一件特定的事情产生的，不是出自于感激，也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珍惜而爱护的态度。
鹿眠又回忆起了自己和林城在那个清晨里的相遇。也许林城根本不记得他曾经和她在走道里打过一次照面，可对于她而言，那个场景的每一个细节至今都历历在目。
大概是一见钟情吧？
她就是单纯地喜欢林城，恋爱这种东西从来就不讲道理，为什么非得讲出个所以然呢？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林城，并且用力地将他刻印在自己的脑海里，火花从初遇时就点燃了，后来的所有事情不过是加快了火焰的燃烧。
可是……
鹿眠微微俯下身，嘴唇几乎要亲吻到林城的头顶。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份灼热的思慕，这份不讲道理的单相思，他一无所知，她也不知道如何传递。
在他眼里，自己是怎样的女孩？
没有常识？骄纵任性？麻烦制造机？一个相差了十五岁需要关照的毛头小鬼？他是不是甚至不曾将她当一个女人看待过？
在这段每分每秒都被她硬生生拉成了无数帧的时光里，鹿眠第一次尝试用另一个角度去看待和林城有关的一切。
她先前横冲直撞，一往无前，总觉得只要自己认真了，没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
可如今，那份她原以为已经消弭的胆怯再度油然而生。
鹿眠又直起了身，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林城。
是啊，她的喜欢毫无道理。
所以他不喜欢她，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年轻，她漂亮，但是她又愚笨又青涩，看起来就是不好应付的小姑娘。
他稳重，他温柔，但是他又疏离又冷漠，看起来根本不会和他这种小姑娘玩没有结果的恋爱游戏。
……
林城已经涂好了药，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那双娇嫩的双手大力反握住了他。
林城下意识抬头，正巧撞进了鹿眠的澄澈的眼眸中。
“林先生。”她深呼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郑重道，“我上次，并没有戏弄你的意思。”
林城从记忆里翻找了一会儿，才想起鹿眠指的是什么。
“没事，”男人的喉结动了动，他别开目光，哑声道，“我知道你没恶意。放心，我也只是开个玩笑，没往心里去。”
“不。”鹿眠用力地摇了摇头，“请你一定要往心里去。”
“嗯？”林城一时半会没能跟得上她说话的节奏。
“我的意思是……”
鹿眠顿了顿。这就是她的最后答卷，现在的她早已忘却了向明矾的建议，也彻底抛开了顾虑：无论林城怎么看待她，她也要说出来。
她侧过了头，硬是强行对上林城已经偏开的目光。
琥珀是用来凝固时间的，它剔透澄澈，封存着数万年前的片隅，绮靡而瑰丽。就是这样一双堪比琥珀色泽的虹膜上，现在只倒映着他的面庞。
林城被那双炽热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
鹿眠张了张口，话已抵在了舌尖

第14章
“我对你怀有——”
“哎呦！”
一道嘹亮的声音掩盖了鹿眠的声音，也打破淤积在房间内那股介于尴尬和暧昧之间的气氛。
林城立刻抽回了手，站了起来。鹿眠一时也没能反应过来，两个人同时循声望去。
一个头花花白的妇人站在门口，一脸焦急：“这是怎么了！”
“348的房客打电话告诉我说听见了警报声，我还以为是着火了，吓了一跳。”房东刘太太一边说着，一边踱步进入房内，环视了一周，除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微微的焦糊味，设施倒是没有任何损坏。
这让她放心下来，嘴巴却仍然不饶人地喋喋不休道：“唉，你说你这孩子又搞什么东西，怎么就把警报器给弄响了？要是谁叫了火警，我这个业主还要垫费……还有，小林，你怎么也在这里？”
“被吵醒了，来看看发生了什么。”林城早已恢复了平日示人的懒散，含糊其辞道，“我先走了。”
林城的身影从门口消失后，刘太太才插着腰走到了鹿眠跟前，俯下身，小声道，“到底怎么了？”
她刚来的时候自然看到了刚才鹿眠握住了林城双手，却也没想太多。
鹿眠摇摇头，省略掉一些没有必要告知他人的细节，大致解释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刘太太听完鹿眠的解释后，先是训斥了鹿眠的粗心大意，念叨了接近半个小时要是房间有任何损坏那想都别想以后别想续租。
鹿眠被她念得神经衰弱，她知道这时候可不能对像她这样的长辈表现任何不耐，于是放空了思绪，细细回忆起了不久之前，那场无疾而终的对话。
现在的她异常冷静，比起没有说出口的遗憾，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后怕。
思春期的女孩总是反复无常。她总是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情绪，一点也没有思考过，如果林城对她毫无意思的话，被她告白该是多大一件困扰。
刘太太的出现提醒了鹿眠：他们是邻居，仅隔了一面墙壁的邻居。
跟其他情况不一样，如果林城拒绝了她，那她与他以后该怎么相处？
“你这孩子，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刘太太意识到了鹿眠心不在焉，便在后者眼前挥了挥手，“唉，对了，关于小林……”
鹿眠又竖起了耳朵。
“你别看他那副样子，其实小林人挺不错的。”一谈起第三者，中老年妇女的八卦劲又来了，拉着鹿眠心道，“别听那些整天背后嚼人舌根家伙讲的话，要我说他们都得学学小林，每个月都第一个把房租水电给交齐。”
鹿眠对林城感兴趣，可她想听的不是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她主动开口，顺着刘太太的话讲：“是，林先生很照顾我。”
“对吧，我就说。”刘太太坐到了她旁边，继续絮叨道，“性子是古怪了点，但人肯定是不坏的，上回我……”
***
把刘太太送出门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前后那么一折腾，太阳早就沉入了地平线的彼端，时间接近晚上八点半了。
鹿眠做饭本来就是为了跟林城产生接触，某种意义上，她也达成了这个目的。
不论好坏。
她也顺势从刘太太那里打听了不少关于林城的事情，大多跟她预想的没有多少差别，只是有些事情让她稍微有些在意。
林城先于她一年入住的，这一年下来一直保持着这样深居简出的生活，不见他出去旅游，也不见有任何外人拜访他，他孤身一人，就连刘太太也不清楚他过去是干什么的。
原本刘太太是不愿意租房给这种可疑人士的，然而她和林城的相识就跟鹿眠的一样不同寻常。
一年前的一天，原本只是去房屋中介处办理一些手续的刘太太在半路上被人抢劫。那人拿着一把刀，一把划断了她的挎包，拿着就跑。她从没见过这阵仗，周围人多，便拉开嗓子大喊旁人抓抢劫犯。
见义勇为说着简单，做得很难，更何况那抢劫的手上还带着刀，明明算是人流不少的区域，愣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当她又急又气的时候，林城出现了。
后面的事情发展得顺理成章，小偷被林城三两下就撂倒在地，失物归回原主，警察也赶到了现场。两个人在警亭等待的时候顺便聊了几句，刘太太才得知林城也是准备去中介处寻找新居的。
彼时林城既不能提供一些详细的个人信息，也不能提供在职证明，只能掏出一张存折，上面的金额倒不少。
这种情况任谁都觉得奇怪，没有人愿意将房子租给这种人。
不过刘太太总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就主动提出了让林城来自己公寓居住的邀请。
林城入住后，也从来没她惹过什么事端，表现得相当优良：缴租按时，整洁卫生，连丢垃圾都会特地分类，简直找不出比他更好的租客了。
除了烟瘾过重让刘太太有些小小的不满，不过她这房子又不禁烟，倒也不能对他人的一些仅有的癖好说三道四。
血性方刚的人总归不坏。
所以，那天刘太太得知林城救了鹿眠，一点也不意外。
反而是鹿眠听完后，莫由来地有些失落。
不是失望，而是失落。
这些经历乍一听的确符合她对林城的预想：面冷心善，正义感强，沉稳可靠，对发生在眼前的犯罪不会高高挂起。
倒不是说不好，而是太过完美了，以至于她猛然清醒过来：林城对她出手相助，恐怕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
就算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即便是鹿眠，偶尔也会产生一些幻想。
譬如自己年轻貌美，林城会不会是因为这点才对她关照有加？
然而这一刻她意识到了，那的的确确只是她的幻想。
股令人眷恋不已的酥麻似乎还残存在她的手上。
那份关心，那份珍惜，都是不求回报的。
若是有所图，就能“对症下药”。可正因为毫无所图，才令她困扰不已。

第15章
原本还想给趁机给对方留个好印象，结果忙活了半天不仅给对方添麻烦，还差点把自己一块炖了。
晚餐是不可能继续自己做了，还是叫个外卖吧。
鹿眠还没忧虑多久，手机屏幕倏然亮起。
她兴致缺缺地拿起，瞥了一眼屏幕，待看清楚来信者名字的那一瞬间，又立刻精神抖擞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是林城。
鹿眠望了一眼墙壁，一墙之隔，林城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他却偏偏以这种方式联络她。
是不是因为她今天的窒息操作让他连见都不想再见她一眼了？
鹿眠更加忧心忡忡，她视死如归地划开他的信息。
林城：【我的晚餐做多了，你要分一点吗？】
鹿眠脑子当机了一秒，被突如其来的馅饼砸到不敢置信。
她跟向明矾说的“常人”可不一样，别人也许怕馅饼有毒，但她的逻辑是：先吃下去，没毒最好，有毒的话，毒不死血赚，毒死也不亏，好歹死前饱了。
更何况她现在还巴不得别人别有所图。
像是怕林城反悔，鹿眠滚带爬翻下床，疾风般冲出房间，一个拐身就到了林城家门前，又急刹车似的停住了步伐。
深呼吸一口气，她从口袋里掏出了小镜子，细细涂了个唇膏，抿了抿，然后理了理鬓角的头发。
平复好呼吸后，她抬起手，一番计算，不轻不重，不缓不急，敲了三下。
得想办法把之前丢掉的印象分刷回来。
没等多久，门开了。
鹿眠：“我……”她话说到一半，在看见林城手上拿的饭盒时又戛然而止。
她从小到大被各式男性追求过，见识过不少别有用心的拙劣借口，来自男性莫名其妙的示好大部分都夹杂夹杂着或多或少不纯的动机。
原来真有“我就是分你点菜没别的意思”的？！
……
林城也没想到鹿眠会直接杀上门来。
站在门口的少女跟一只用爪子扒拉门缝的幼犬，虽然她的脸上很少有直接的情绪表露，但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那几乎化作实质的欣喜让他仿佛看见了女孩身后疯狂甩着的尾巴。
并不是不乐意让她进来，只是觉得即便两个人有一定的年龄差距，一个成年的男人在大晚上邀请一个花季女孩进入自己的单身公寓这种带着暗示性的行为多少有些不妥，倒不是他在意名声，只是他毕竟见证过女孩之前那段不好的经历。
他没多想，难保对方不会多想。
所以才特地将饭菜打包到盒子里准备交给她，但是女孩在意识到他并没有请她进去的时候，又像是一只被拒之门外的流浪狗，低落地垂下了耳朵。
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林城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要进来吃吗？”
“要！”
女孩身后的尾巴又疯狂甩起来了。
***
公寓是一体式的，玄关处就是厨房，里面是起居和卧室二合一的设计。
鹿眠上次进来这间房间的时候因为状态太糟糕了，没能好好打量一番，这次才注意到，比起自己家里因为缺少家具而显得空旷而清冷，林城的房间就有烟火气多了。
房角一张床，中央摆着一个小茶几，受限于空间大小，虽然没有沙发，但是软坐垫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有余裕摆放一张书桌，正对着茶几的墙壁悬挂着一块不大的的液晶屏电视。
典型的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茶几上还摆着一副碗筷，中央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主人显然还没有动过筷。
注意到了这一点的鹿眠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林城不是不小心做多了，是故意做多了，他最开始就打算分给她一些。
而且盘中的不是别的，正巧是鹿眠晚上原本想做的土豆炖牛肉。
林城注意到了她的欲言又止，男人盘腿坐下，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我看到你剩下了很多材料，觉得你大概是想吃这个，正好自己也很久没吃过了，就试着做做了。”
非常坦荡。
坦荡到又将她萌生的绮念给碾光。
两个人坐下来，林城添了副碗筷，然后开了电视，频道上正好在播放一些上了年代的动画片。
他只是习惯在有声音的情况下吃饭，对内容到是没什么要求，可鹿眠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估计是不会喜欢看这些老古董的，便把遥控器交给了她。
“不用换。”鹿眠看见屏幕上的画面后，眨了眨眼。
电视台上播的是迪士尼早年制作的动画电影《小姐与流氓》，虽然很老，但是经典，讲述的是一只受尽宠爱的小狗淑女在女主人怀孕后收到了冷落，逃离了家中，遇上了一只流浪犬，和后者萌生爱意后，在流浪犬的帮助下，和主人解除了误会，最后大家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她看过好几次，一个爱情童话故事。
鹿眠夹起一块肉，一口咬下。
牛肉酥烂入味，味道谈不上多么纤细精致，却充满了家常的温暖和体贴，是吃惯了快餐和外卖的鹿眠很久没有品尝过的美味佳肴，，她微微睁大了眼，看向了林城。
正巧对方也用手托着下颌看着她，他的眼皮半垂着，这双平日里看起来略显颓唐和疲惫的眼睛，在昏黄的室内灯下，仿佛有着无限的柔情，而嘴角也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糟糕，心跳又加快了。
鹿眠忍不住在心中抱怨：为什么无论林城做什么，她都觉得如此迷人？这肯定不完全是她的问题。
“很、很好吃。”她最后只能结结巴巴地评价道。
“那就多吃点吧。”林城说。他自己本人看上去却并没有动筷的意向。
鹿眠恍然想起来，平日里林城这个时间点才刚醒，根本还没到他的饭点。
那么果然是因为她？
她一边怀揣着期待，一边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本来就肚子空空的她馋虫大作，毫无形象地大口扒起饭。
电视上的动画进展到了流浪犬第一次请小姐去餐厅的后厨吃饭的地方。
离家出走的小姐在饥寒交迫后，终于在流浪犬的帮助下吃到肉酱意面。
鹿眠瞥了一眼，竟然觉得有些应景。
“跟你很像。”林城蓦然开口。
“？”鹿眠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林城的视线也电视屏幕上。
她的脸顿时滚烫起来，吃饭的速度也放慢了许多。
暗示？是不是暗示？是不是暗示？小姐和流浪犬可是情侣，他到底知不知道这部片讲的是什么？这种经典动画片在电台上播放过无数次，林城不可能没有看过吧？
结果在电视播到流浪汉和小姐吃到同一根意面，还不小心亲了彼此的嘴唇后，林城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
一直在捕捉着林城一举一动的鹿眠，自然是知道，这是代表他真的没看过这片的意思了。
挫败感再次压在了她的头顶上。
她忽然觉得，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说她自我也好，任性也罢。她也知道这只是她的单相思，别人用不着这份感情为此负责。
旁边这个男人能够那么简单地影响她的情绪，控制她的思想，他却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自己无心的话语和不经意的行为也能在她心中掀起一片风暴。
如果说他对自己横眉冷对，那么她也不会一直死缠烂打，但是他偏偏对她好得要命，而她不清楚这份好到底是无差别的，还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只有她一个人天天抓心挠肺，天人交战，百般纠结。
她明白，自己并不是恼怒林城，而是恼怒跟个小孩一样无理取闹的自己。
鹿眠“啪”地一声，将筷子放在了桌子上。
“我吃饱了，谢谢你的招待。”
林城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他明显感受鹿眠的态度突然冷了下来。
是刚才那句不经思考就说出的比喻冒犯到她了么？他只是随便找话说说而已。
刚想开口解释，原本像一只乖顺的幼犬坐在原地的鹿眠忽然半跪起身，撑着茶几，附身靠向了他的方向。
两人的脸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突然停下，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就像是猫科动物狩猎之前缩紧自己的瞳孔。
“林先生，我之前说过‘请你以后也不要再做像是那天晚上那样危险的事情了’，对吧？”
她张口，吐息温热，一字一顿地跟他重复了一遍他曾经吓唬她时说的话。
“不要轻易就将我当做可以随便逗弄无害的小孩……”
她压低了声音，似是随时会咬上林城的耳朵。
“随便让像我、这、样、的女孩进入家里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林城在她的凝视下，罕见地，完全睁开了那双慵懒的眼睛。
目光相对，鹿眠呼吸一窒，匆匆别开视线，抛下一句“我累了，先回房间”，就起身疾步离开，也没管自己没有替别人收拾碗筷是否有所不妥。
因为林城的那个眼神瞬间将她带回了那个夜晚，那是如刀一样锋芒毕露的眼睛，明亮而狠厉，她只是张牙舞爪狐假虎威的一只猫，但对视的却是一匹真正的狮子。
她回到房间后，背靠着门缓缓蹲下，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中。
落荒而逃倒不是因为她被吓到了。
而是该死的……她感觉自己又更加迷恋他了，如果继续保持那个距离，她指不定会当场压上去强吻他。

第16章
鹿眠做梦了。
她很少做梦，即便做了，次日醒来之际也常常转眼就忘了个干净。
但是这次她做的梦尤其清晰，以致于醒来之后，梦中那流连于嘴唇与身上的触感也历历在目。
背后出了一身汗，这在已经转凉的初秋实属罕见。
鹿眠慢慢直起了身，睡裙的吊带从肩头滑落，被汗水濡湿的鬓发也黏连在白嫩的脸上。
她抬起手，手指划过手臂，勾起吊带，轻盈而缓慢地挂回肩头。
然后顿了顿了，指尖顺着肩头摩挲上了锁骨，经由颈部，最后停留在自己的嘴唇上。
她的指尖很冰，身体和唇部却烫得吓人。
梦境里发生的事情再度在眼前一晃而过。
她的手指像是被自己的烫到了一样，立刻收了回去。
怎么会做这种梦……而对象竟然还是那个人……
微妙的羞耻感和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余韵让鹿眠捂住了脸。
平复了一下心情，她起了床，掬了一汪清水，泼到了自己的脸上，好让那烫人的温度下降一些。
抬起头，镜中倒映出了她现在的模样。
目光迷离，脸颊绯红。
真……真是太不知廉耻了。
今天周六，学校那边没课，她看了看时间，现在正好是早上七点，理论上，林城这会儿还没睡，这个时间的他一般都在阳台那里抽烟。
鹿眠突然意识到，连对方作息时间都把握得分秒不差的自己，简直跟变态没什么两样。
她平日里喜欢这个时候拿干面包屑去喂鸟，偶尔能跟林城聊上几句话，但是一想到昨晚那个绮靡的梦，她就无地自容，短时间内恐怕都无法直视林城的脸了。
鹿眠翻了翻手机，正好收到了李铭泽的来信，时间是昨天晚上。
李铭泽（摄影）：周一有个单子，对方指名道姓想要你接，价格挺高的，你要愿意我就跟经纪公司那边打声招呼。
鹿眠看了看对方的报价，两千块一小时，就算和经纪公司四六分成后也是不小的数目。
她之前最多也碰上过八百一小时的单子，还是给杂志拍的，也不知道这次甲方是谁，竟然那么阔绰。
鹿眠想了想，她本来就缺钱，昨天更是为了做饭一口气买了一堆杂七杂八平日里用不上的东西，周一早上有课倒不是问题，下午开始工作就行了，至于下午的课，就请个假吧。
她编辑了一句“没问题”，发给了李铭泽。
刚发完，向明矾又给她发了一则信息。
向明矾：【下午有空不？出来玩啊。】
这对于鹿眠而言，简直是场及时雨，于是想都没想立刻回复了好。
***
向明矾是鹿眠屈指可数的朋友。
其性格和她相差甚远，如果说鹿眠沉闷得过分，那么向明矾就是奔放过头。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什么都敢玩，什么都敢干。
不过大概是两个人根性中一样的天不怕地不怕，让他们成为了难得的挚友。
向明矾有很多朋友，而鹿眠在S市只有向明矾一个朋友，周末如若不是向明矾邀约，那么鹿眠估计只能在家里宅上一整天。
然而好朋友并不代表兴趣和社交圈也会重合。
向明矾喜欢社交，喜欢派对，喜欢蹦迪，喜欢喧哗人多的场所，而鹿眠对这些活动就敬谢不敏了。
所以平日里两个人消遣，必然有一方迁就另一方。
鹿眠倒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白天向明矾若是陪她逛书店，喝咖啡，吃甜点的话，晚上她就会陪向明矾去酒吧，歌舞厅。
今天的行程跟以往也没多大差别，唯独到了酒吧前，向明矾接到了一通电话。
跟电话那端的人叨嗑了一顿后，向明矾捂住了话筒，歉意地对鹿眠道：“我上次蹦迪认识的一帮人想要一块来玩，你看看行不？你放心，人不坏，就是比较能玩。”
路面知道自己如果摇头拒绝，那么向明矾肯定会一口回绝，不过后者满脸期待，显然是希望人多点更好，于是鹿眠颔首。
向明矾立刻凑到她脸庞，大力亲了一口，嘻嘻道：“我就知道你疼我。”接着就向电话那端应承下来。
三个人没多久就到了，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纹身鼻环简直是标配，各个都跟视觉系乐队出来的一样。
这样一看，一身素雅白裙的鹿眠，简直就像是一群乌鸦中落了一只白鸽，跟他们画风毫不兼容。
向明矾见对方各个都在打量着鹿眠，干脆一把把鹿眠揽到自己怀里，吹了一声口哨，吊儿郎当地介绍道：“鹿眠，我女朋友，有意见啊？没说不许带亲友。”
鹿眠背过手，在他人看不见的角度狠狠地揪了揪向明矾的腰间的软肉。
向明矾憋着猪叫出声的冲动，低下头不停地对着鹿眠使眼色。
反正以鹿眠的性格，未来也不会和这些人有多少交集。向明矾本意是随便给鹿眠安个合适的身份，也省得有人对鹿眠居心不轨，至于她自己名声什么的……反正她已经对自己虽然是个钢铁直女但总是被人认成T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大不了就对外宣称自己是双性恋好了。
鹿眠也摸得清楚向明矾的那些小心思，虽然心有不满，还是配合地微微垂下了头，将身体的重量依偎在向明矾的怀中，活脱脱一副含羞少女的姿态。
对方领头的是个年纪看上去不大的青年，身材高挑，剃着阴阳头，半张脸上都带着拉丁文字的刺青，脖子上挂着数条银链，五官却精致硬挺。这造型如若放在一个长相普通的人身上，那就是单纯的灾难，但是这男人不仅驾驭住了，还偏偏让人感到赏心悦目。
他垂眸看了一眼鹿眠，虹膜是极其罕见的漆黑，跟深渊一样，让人完全无法猜测其中蕴含的情绪，那死水一样没有感情波动的的眼睛，愣是让鹿眠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威胁和侵略感。
鹿眠只是淡淡地回视他，没有一丝退却。
片刻后，那阴柔和刚硬并存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为轻浅的笑，他的目光回到了向明矾脸上，带着浓浓的鼻音驱动了声带，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第17章
实际上，鹿眠并不会喝酒。
她的酒量大概是一杯就倒的程度，就连啤酒等沾不了。
向明矾起初以为迎新会那次初见是鹿眠端着架子，不肯放开和他们一起浪，在熟悉之后也数次怂恿鹿眠喝酒，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后来有一次，向明矾终于有次按捺不住，偷偷将鹿眠的点的柠檬汽水换做了啤酒，没想到鹿眠刚了一口，不过十分钟，就断片了。
断片期间发生的事情太过惨绝人寰，以至于当时的第一受害人向明矾根本连提都不想提，从此之后，向明矾严格监守鹿眠的酒精摄入，不仅是为了鹿眠好，更是为了别人的人身安全着想。
以往鹿眠和向明矾来酒吧，鹿眠都是点一些果汁饮料，但是人一多，拼酒划拳几乎是必备节目。
况且他们最后选定的还是一家劲吧，刚一进门，震耳欲聋的DJ声和迷人眼目的彩灯充斥在吧内的各个角落。
没玩多久，一扎又一扎的酒上了桌，向明矾叫来的那群人还要了水烟，一时间整个地方吞云吐雾，让鹿眠逐渐感到不适。
向明矾自己百无禁忌，却也知道鹿眠不喜这些东西，在对面跟在阴阳头身后的两个大男孩热情地想要让鹿眠也尝试一下的时候，她果断地挡了下来。
“我女朋友就算了。”向明矾暧昧地朝鹿眠笑笑，满眼影帝级别的宠溺，“她干净得很，不能尝这种东西的。”
鹿眠：“……”
这也太入戏了吧？
两个大男孩发出了扫兴的嘘声，一直沉默不言的阴阳头，忽然慵懒地往椅背一靠，淡淡地扫了一眼鹿眠，开口道：“别闹了。”
声音不大，却让已经有些上头的两人瞬间收声。
他这一下让气氛忽然冷了下来，向明矾见状，立刻道：“我再去找酒保拿点啤酒来，照顾好我女朋友啊。”接着向鹿眠使了个眼色。
鹿眠知道向明矾这是在询问她能不能一个人坚持一会儿的意思，她心中轻哼了一下，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秉持着自己工作时的敬业精神，朝向明矾露出一个笑容。
恰到好处的弧度，艳光四射，若说燕妒莺惭，大抵就是形容这样的女孩子。
如此吵嚷的环境里，也能孤高得一尘不染。
饶是已经对鹿眠美颜产生免疫力的向明矾都不禁愣神了一秒，更别提那两个毛头小子，两人霎时从视觉系野兽变成了纯情小男生，立刻从疯狂朝向明矾点头道：“放心，交给我们，向姐的女朋友我们一定好好看着。”
向明矾心里叫骂一声“颜狗”，又纳闷了一会儿鹿眠的白莲花境界怎么如此炉火纯青，就屁颠屁颠跑去找酒保点酒了。
没过一会儿，向明矾又拎着几扎啤酒回来了。
“来来来，今天我请客，你们随便喝。”
她话音一落，对面两个毛头青年就撒欢了似的一瓶接一瓶地开，开始互相吹起了啤酒。
马上，刚才怂下去的劲头又起来了，其中一个端起一杯啤酒，递给鹿眠道：“向姐的女朋友烟不抽就算了，总不至于酒也喝不了吧？啤酒就是水，喝一点没什么问题的。”
鹿眠知道自己是喝不了酒的，每次酒精下肚不足十分钟，她就精神恍惚，放在以前，她就直接冷脸拒绝了，偏偏向明矾在场，她要是总这样破坏气氛，也算是拂了向明矾的面子。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就要接。
向明矾登时抓住了她的手，朝对面咧嘴道：“你们灌我女朋友是什么意思？有啥冲我来。”
“不是灌，就是喝一点，来酒吧哪有不喝酒的道理？”另一个人帮衬道。
“那也不成！”向明矾佯装发怒地叫骂道，“你把你嘴巴碰过的脏杯子收回去。”
言罢，向明矾从桌子下拎起一瓶干啤，又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给鹿眠满上。
“你喝这个，记住，只喝这瓶。”向明矾压在鹿眠的耳侧，低声对她道。
鹿眠还没来得及问她是什么意思，向明矾又直起了身，兴高采烈道：“喝一点就喝一点，来来来，我的姑娘，喝给他们看。”
鹿眠不知道向明矾这是来哪一套，不过她相信后者总归不会害她，就算她醉了，向明矾也肯定能好好将她带回去，于是端起杯子，朝在座的所有人示意了一下，一口将杯中发泡的黄色液体喝了个干净。
啤酒于鹿眠而言，就是苦涩的汽水，她尝不出好坏，只是隐约觉得嘴里的味道和记忆中的味道有一丝细微的差别。
对面见她终于不再矜持，更起了兴，后面又是一次又一次地劝酒。
说来奇怪，明明以前一杯就倒，这次鹿眠接连喝了两三杯，也没有醉的意思。
时间马上就在一篇喧闹声中过去了。
接近凌晨，已经喝到快翻车的向明矾总算是叫停，告别了三人，掏出手机准备叫私车将鹿眠和自己送回去。
鹿眠也喝得头晕晕涨涨的，靠在向明矾肩头，看着她手指划弄了数次，都没能成功按下确认按钮。
“我擦！这傻逼软件！跟老娘做对！”半醉半醒的向明矾气得开始对着手机骂街，接着不小心按到了“取消”按钮。
但是神志不清的向明矾以为这是成功叫到车了，于是收起了手机，狠狠地在鹿眠的额头上又吧唧一嘴：“放心，我一定把我的小美人安全送到家里。”
鹿眠懒得跟她继续演戏，一脸冷漠嫌弃，道：“恶心死了，别装了。”
“我的小美人居然说我恶心，那我可真的太伤心了，呜呜呜——”向明矾一边说着，竟一遍将头埋在鹿眠的脖颈里，惟妙惟肖地发出了假哭声。
鹿眠被她闹得不行，这时候，远远的突然有车灯照了过来，刺得两人睁不开眼。
在开始发酒疯的向明矾准备冲上去骂对方脑子有坑乱打远灯之前，那车子施施然开到了两人身前，车窗落下。
向明矾看清楚来者的面容后：“阿K？”
未等对方说话，向明矾又难以置信道：“你怎么开始开黑车了？！”
阴阳头:“……”
“没事没事，朋友一场，我待会肯定给你多点小费。”醉兮兮的向明矾擅自将阴阳头当做接了自己单子的司机，一脸了然地开了车门，坐了进去，末了还跟招呼小狗一样拍了拍身旁的座椅，对还站在外面的鹿眠道，“我的宝宝啊，快上车呀，回家啦。”
鹿眠：“……”
鹿眠坐上车，刚坐下，就和被叫做阿K的阴阳头对上了目光。
对方在刚才酒吧里也喝了不少，脸上却找不出半分醉意，漆黑的双眼先是看了一眼刚靠在椅背上就一秒进入梦乡的向明矾，最后才落在了鹿眠身上。
“去哪？”充满磁性的嗓音宛如情人的耳语。
鹿眠心里纳闷向明矾到底是怎么认识这些明显哪里都不太对劲的奇人，面上云淡风轻，报了个地址。
车子平稳而快速地疾驰在路上，鹿眠靠在窗户上，她可能也真的醉了，在那轻微的晃动下，渐渐产生了睡意。
不过这次还没睡着，车子就倏然停下了，惯性将鹿眠从半睡半醒中叫起。
“到了。”阴阳头从驾驶座上起来，走到向明矾的那一侧，朝鹿眠询问道，“需要我帮忙带她上去么？”
鹿眠已经有些迟钝的思维花了数秒时间才理解对方这是误会向明矾和自己住一块了，摇头道：“不，我们不住一块，明矾住校。”
阴阳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了相当的意外，低头看着睡着正香的向明矾，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才向鹿眠继续问：“方便的话，能把你的联络方式给我一下吗？我将她送回去后给你发条短信报个平安。”
鹿眠明白对方话里的潜台词，欣然将自己的手机号报了过去。
目送着车尾远去，鹿眠心想：向明矾比起担心她，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被人虎视眈眈。
……
酒大概是有后劲的，方才她在酒吧里还能把持得住神智的原因也许是因为音乐声实在是太吵了，现在回到夜深人静的地方，那股醉意便随着鹿眠每走上一阶台阶，在她脑海中升腾一寸。
她以前都是一杯倒，没道理突然有一天飞跃性进步，连喝了一瓶都安然无恙。
果不其然，爬上三楼，她就已经觉得酒精淹没了她的整个大脑，自己已经头昏眼花，神志不清。
鹿眠回到了自己公寓门前，双眼朦胧之中看见隔壁的门缝里，透着昏黄的光亮。
对了，他现在是醒着的。
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晚那个艳梦。
鹿眠已经受够了自己一个人的战争，从头到尾只有她站在舞台上表演喜笑悲欢，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一只滑稽的猴子。
她今天和向明矾在外撒了一天欢，无非是为了逃避跟林城相关的所有事情。
但是门缝下漏出的光亮，就像是点燃引信的火花，又像是飞蛾跟前的烛苗。
鹿眠心想，自己一定是醉了。
不然她为什么会情不自禁地走到了那道光的前面，抬起了自己的手？

第18章
林城过去短暂而漫长的三十五年人生中，其实并没有怎么接触过女性。
家庭条件过于特殊，由于父亲堪比斯巴达式的教育，林城的少年时期除了学习就是训练，当其余少年因为女孩们的一个回眸而骚动时，他在给父亲的枪械进行润滑保养，终日和一些完全不能称之为柔软的东西打交道。
稍微长大一点，林城又进入了男女比例悬殊的警校，更是断绝和女性交往的可能性，后来进入的部门也太过特殊，以至于全年在外奔波，直到终于疲惫得停下脚步时，他回头一看自己走过的足迹，才发现自己的人生什么都没有剩下。
父亲因公早亡，母亲根本不想认他这个走了父亲前尘的儿子，早早断绝了关系，如今的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落了一堆毛病，只是维持着自己的生存，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如果说光荣退休，那也是好的，可谁也没有想到他最后竟然以那样的结局收尾，他自认为自己算是豁达通透的人，可仍不禁在午夜时分从梦中惊醒，嗟叹一声自己命运多舛。
即便如此，林城没有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只是有些遗憾，遗憾很多事情他以前没做，现在不能再做了。
三十五岁是个略显尴尬的年纪，并不年轻，却也不能说上了年纪，没有资本继续挥霍，可也没到事业有成的地步。
不是没想过成家立业，林城自诩自己不过是一个平凡而普通的男人。在他终于回过神的时候，他也会幻想，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工薪族，每天在公司受尽领导的呵斥后，回到家中，一个恬静可人的女性在等待着自己，亲吻他的脸颊，跟他说一声欢迎回家，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女人愿意接受这样窝囊的他，他大概会将其视若珍宝，就连家务都舍不得让她碰吧。
这只是一个卑微而普通的妄想，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太过奢侈。
自己的情况实在是太特殊了，耽误任何一个好姑娘也实在是太罪过了，他就算是将自己全部赔进去都赔不起，所以妄想终归只能是妄想。
其实林城不觉得独居将近一年的日子非常孤独，相反的，他享受这久违的日常。
非得说哪里不适，反而是那脚踏实地的安全感，让一个习惯在刀尖舔血，命悬一线的人，竟然感到了一丝不切实际。
无论如何，自己终究还是得继续自这惨淡而失败的人生。
林城没有多大追求，配合医生治疗完心理创伤后，他就老老实实回归社会，当个普通人就是他最大的奢望了。
重新找份工作也许有点困难，不过早年存的那一笔积蓄应该够他自己开个小店，做些生意。他没有什么物欲，养活自己一个人不会太难。
他的时间跟死水一样，看似停驻不止，实际上却被烈日逐渐蒸发，日复一日流逝着。
直到那个女孩的出现。
她就像是猝不及防掉入湖中的一粒小小的鹅卵石，激起了一阵涟漪，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波纹已经疾速扩大，漾开了整片湖面。
其实林城在鹿眠刚搬进隔壁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得益于敏锐的耳力，那会儿他的耳旁总是萦绕着邻里之间的议论，他们说隔壁搬来了个年轻好看的小姑娘，言谈之间偶尔也会掺杂一些恶意的揣测，林城从来没有当真过，毕竟他自己本人的谣言传得比这个更加离谱。
实际见面是将近半个月后的走廊里，他只是去丢个垃圾，碰巧遇上了刚出门的女孩，的确是惊为天人的长相，奶白色的肌肤在朝阳下通透干净，圆润的脚趾透露着健康的粉色，造物主到底有多偏心才能创造出这种女孩，她就像是被珍藏在宝箱里的钻石，余光都能瞥见她散发的光彩。
彼时的女孩跟只警惕心极强的兔子一样，意识到他出现后就僵在原地，盯着自己的大门，唯恐和他视线对上，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林城对她的态度了然，以往同事经常打趣自己的长了一张恶人脸，眼神自带凶残狠厉效果，若不是穿着制服，分分钟以为他才是对面的暴徒。
再加上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形象了，不难想象他现在在他人眼中估计就跟哪里来的街头混混一样。
为了减轻自己给对方带来的压力，林城立刻收回了视线，佯装没有注意到她一样，径直从她身边走开。
本以为这是他们唯一的交集了，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跟被点燃了引信的鞭炮一样，一连串的事情相继发生，一口气从头爆到了尾。
在他将那个欲行不轨的男人从女孩身上拽下来时，女孩惊惶无助坐在床上的模样至今都历历在目。
吹弹可破的手臂上因为先前的厮打留下了刺目的红痕，有着蜜一样光泽的嘴唇被贝齿咬出了血色，琥珀色的眼睛被水雾濡湿，脸上更是一片由于激动和惊吓导致的绯红，胸脯起伏着，就连那细微的喘气声，都如同云彩一样柔软轻盈，搔弄着听者的耳膜。
她看着他，就像是溺水之人看见了唯一的浮木，眼里只倒映着他。
造物主也太过分了，就算是他这种老男人，被这样的女孩用这般眼神凝视，也不禁会产生一丝绮靡的幻想啊。
林城死寂了三十五年的心脏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头一样，咚咚直跳起来。
那份冲动转瞬即逝，马上又趋于平静了。
诚然，眼前的女孩的魅力异常，可是她在他眼里，终究也只是个女孩。
一个年轻的孩子，个性有点古怪，但是心地很善良，故作懂事，其实没有常识，生活基本技能也非常欠缺，不知道她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一个人跑出来独居。
她太漂亮了，钻石容易被人觊觎，偏偏钻石本人又跟白纸一样一尘不染，行事看上去小心谨慎，实际上六分天真四分鲁莽。
暂且不论他根本不打算寻找伴侣，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对一个年纪比自己小十五岁的孩子出手的，况且，女孩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收留她，照料她，帮她忙，也只是出于一个长辈对于一个后辈的关照，毕竟那样一个没有常识的女孩子如果没有谁照拂一下，日子得过得乱七八糟。
真的毫无私心吗？真的只是纯粹的关切吗？说实话，林城自己也不能给予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终究只是个凡人，奈何女孩总以那种看圣人的目光将他捧到神坛，就只好继续扮演着一个无私烂好人的角色了。
可是……感觉事态逐渐往奇怪的方向开始发展了。
林城半靠在床沿，凝视着手机上女孩前几日发来的那句“林先生，我没有男朋友”，他开始纳闷起来。
他有时候想，自己其实年纪也并不算太大，难道是以前的工作跟社会过于脱节，导致自己和女孩产生这道堪比马里亚纳大海沟的代沟，至于他竟然完全不能理解女孩这条讯息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难道是要他帮忙介绍对象的意思？他人际圈狭窄，认识的年轻人也大都还在队伍里工作，实际上不太适合女孩这样背景的姑娘。况且以女孩那样的姿容，无论什么男人都会为之倾倒，还需要他来多管闲事么？
估计只是心血来潮，发一些奇怪的东西戏弄他这种中年男人，毕竟女孩的行为实在不能以常识去推测。
林城正思忖着，一声急促大力的敲门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机，浑身肌肉绷起，如大型猫科动物一样，压着足音，贴着墙壁，安静而快速地移动到门旁，警惕朝猫眼靠去。
他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过去认识的人也不知道他如今的地址，没有道理会有人连声招呼也不打就突然造访。
还有一种可能性……最好别是那种可能性。
待透过猫眼，看清楚门外的人时，林城内心的警报瞬间解除。
打开了门，他刚刚思绪中的女主人公正低着头站在门外，鬓发遮挡住了大半张脸，让本来就是俯视着她的林城更加看不清她如今的表情。
但是这扑面而来的酒气和烟味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城皱了皱眉，他不觉得女孩是会混迹那些场合的人，看样子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情。
在他开口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之前，女孩忽然直直冲了过来，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林城没有预料到她的举动，不过他良好的动态视力和身体反射条件让他瞬间判断出了女孩这架势约摸是用尽了全力，要是他直直站在原地，估计会让她一头撞懵。
于是他顺着女孩的方向和力道向后倾倒，一手将她的头按在了怀里，一手护住她的身体，在倒在地上之前，确保她不会磕碰到自己。
一头栽在地上，就算是他也有点不好受，更何况身上还压着个人，所以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城心中叹气，腾出一只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坚定而不失温柔地，将完全贴在他身上的女孩，推开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鹿眠抬起头，那姣好的容颜映入他的眼帘。
她眼角含着泪水，鼻尖通红，抽抽噎噎地开口。
“林、林先生。”
在她也看清楚林城的面容后，那蕴含已久的眼泪顺着双颊留下，滴落到了林城的胸膛上，温度烫得吓人，仿佛能将他灼伤。
“我、我喜欢你……可不可以……允、允许我……追求你……”

第19章
在鹿眠那句话脱口而出后，林城倒没有多大反应。
倒不是他冷静自如，而是他脑子早已一片空白。
他记得以前执行任务时，面对迎面驶来的一列装甲车，他都能沉稳镇定，迅速给自己的反器材狙击□□换上MK211，一个接一个地在敌人发现自己之前爆破掉对方装甲。
可他不曾想到，回归日常后，竟然还会遇上堪比那时一般严峻的情况。
他曾蛰伏在一个地方保持八个小时的无依托射击卧姿，下半身接近麻木了。
可也没有像是现在这样难以忍受。
女孩跪坐在他的双腿之间，若不是他还用手抵着，那纤细的躯体几乎完全贴在他身上。
即便如此，混杂着烟酒味的馨香仍然比火药的味道还要刺激大脑，柔软纤细的身体比烧红的枪口还要烫手灼人，落在他身上的眼泪比枪林弹雨还要让人束手无策。
林城翻遍过去的所有经历和记忆，也无法从中汲取任何有效信息，来打赢这场突击。
而他的沉默显然让鹿眠误会了什么，她咬了咬嘴唇，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黄豆大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落到了林城的衣服上，小半会儿就濡湿了他的前襟。
林城终于慌忙地想要起身，他也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但总归不能傻坐着，给鹿眠拿点纸巾擦眼泪也好，温声细语询问她其中缘由也好，他作为一个年长她十五岁的男人，不能跟个愣头青一样毫不作为。
但是他还没起来，又被鹿眠按回了原地。
女孩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也不知道怎么迸发出了那么大的力气。
“回答……”鹿眠提高了声音，“回答呢？！”
林城一头雾水。
“不、不许说不行！”鹿眠瞪着林城，恶狠狠地警告道。
这个平时吝啬于展露自己情绪故作高冷的女孩，现在像是一个□□的暴君，又像是一个在地上泼皮耍赖的熊孩子，抛出选择题后，又擅自地划掉了其中一个选项。
林城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就被鹿眠用手捂住了嘴巴。
女孩的手心温热娇软，他甚至怕自己干燥粗糙的嘴唇摩伤了那片柔软。
“你要是说不行，我就跟你没完！”
鹿眠哭得更大声了，她声泪俱下地控诉道。
“如果不喜欢我，就叫我滚蛋啊，擅自接近我，擅自对我那么好，还对我笑得那么好看，难道不知道自己到底多有魅力吗？”
“要知道点廉耻，你这个不检点的男人！你就算是呼吸在我眼里都是在散发该死的荷尔蒙啊！！”
林城：“……”
林城：“？？？”
是对方没在说中文，还是话语含义更替速度已经超过了他的学习速度？
鹿眠见林城一脸茫然，更火大了：“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我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还想装傻吗？你以为我什么意思啊！一个妙龄女大学生请你吃饭给你天天发短信还跑到你家吃饭……”
“我是在献殷勤，我是在勾引你，为什么要视而不见？给我一点回应会死啊？！”
“说到底，我有哪里不好？我长得漂亮还年轻，怎么看街上也找不到像是我这样的女孩了吧？就算是随便玩玩都好，玩我这种女孩也不亏吧？！我都送上门了！给我点回应啊……”
鹿眠越说越小声。
“我又不会缠着你，要你负责。”
她最初的气势荡然无存，现在只剩下了小心翼翼和低到了尘土里的卑微。
“让我追你好不好？给我个机会。”
“我会对你好的。”
“你要不喜欢工作，我、我就赚钱养你。”
林城听着她胡言乱语，最开始的不知所措现在已经化作了满腔无奈。
怀里是明显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硬着头皮也要喋喋不休，完全不给他回嘴机会的女孩。
女孩，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
莫名其妙地闯进你家，然后抓着你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不许你反驳和回应，又自说自话地往你怀里一倒赖着不走了。
又小，又娇，就像是不小心闯入了房内的虹蝶，你想将它拢在手心中带到外面放飞，又怕稍微用力，就折了它的双翼，只好任由它停驻在在你的指尖。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是怎么让鹿眠哭得那么梨花带雨的？
这样一来，就像是他对她做了什么坏事。
经她刚才那么一说，好像他还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坏事”。
林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静静地听着鹿眠的控诉，直到后者终于声音沙哑，哽咽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他才犹豫地伸出了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身体瘦弱得吓人，脊椎骨的弧度和蝴蝶骨的凸起，随着她的喘气，在他手下起伏着。
太瘦了，怎么那么瘦的，没有好好吃饭吗？
在鹿眠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刻，林城心不在焉地想着这种事情。
怀里的女孩终于说累了，又或是哭累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啜泣频率也越来越慢，直到最后趋于平缓。
林城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鹿眠闭着眼睛，倚在他怀里，竟然睡着了。
这可难办啊……送回她家，还是留在家里？
林城思索着，将鹿眠打横抱起。
女孩趁势在他胸膛前拱了拱，就像一只猫。
林城愣了愣，反应过来的时候，脚已经踏向了自己睡床的方向。
也不是第一次了，没有什么问题的，他只是担心酩酊大醉的女孩半夜醒来摸不着北，要是吐了或摔了都不好，留在他这里，他还能给她一些照应。林城这样安慰着自己。
他轻轻将鹿眠放在床上，刚准备松手，怀中本以为已经熟睡的女孩忽然睁开了双眼，猛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地往床的方向一拉。
林城本来就是躬身的姿势，重心并不稳定，在她的牵引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鹿眠的身上。
好在他反应及时，在最后关头，堪堪用双手撑在了床上。
只是这样一来，就像是他将鹿眠圈在了身下。
鹿眠没有松开手，维持着勾着他脖子的动作，她的眼神异常明亮，全然不似醉酒的人，脸上也一派镇定。
“你不讨厌我。”她用肯定的语气陈述道，“你也不讨厌我那么做。”
林城看着倒映在她虹膜上的自己，一瞬间有些恍惚。
仅仅只是一个恍惚的时间，鹿眠就仰起头，轻轻地在他嘴角处落下一个吻。
比花瓣拂过还要轻盈的吻，只是刚刚嗅到它的芳香，就随风消逝了。
却让林城仿若被烫伤了一般，当即起身，后退了五步。
然而偷了腥的猫已经倒回了床上，末了还打了滚，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卷成了一个春卷，缩在被子里装作一只不问世事的鸵鸟，也不知道这次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跟刚才一样是装的。
林城伸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唇畔，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
***
鹿眠在想。自己是睁开眼睛好？还是继续装睡好？
阳光已经照亮了整个房间，她已经数次眯开了一道眼缝，偷偷打量坐在墙角看书的林城。
男人垂着头，脸上满是被折腾了一夜后的疲倦，翻书的频率很慢。
她昨天喝醉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完全没有印象。对，她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至于自己是怎么出现在林城房间里的，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兴许是醉酒的自己又跟之前那样不小心叨扰了一会儿林城吧？
至于那些模糊的片段状记忆……那一定是做梦。
那她在纠结什么，睁开眼大大方方朝林城打个招呼，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就好了？
在她第六次睁开眼缝想要偷看林城时，林城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床畔。
鹿眠连忙闭上了眼，生怕林城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在快装不下去之际，她感觉鼻子被人用手指轻轻地刮弄了一下，她僵住了身体，正打算破罐子破摔睁开眼睛，又听到了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关门声。
——林城离开了房间。
认知到这一点的鹿眠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笨手笨脚地将林城的床单铺好后，她抓起显然是被林城放在床头的自己的挎包，掏出钥匙，回到了自己公寓内。
做完了这一切的鹿眠心有余悸地蹲在玄关，颇有劫后余生的心悸感。
安全上垒，接下来装死即可。
内心有一个声音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心虚？
另一个声音大骂道：你自己心里没点b数吗？！
鹿眠选择忽视后者。
她昨天喝醉了，她喝醉了就断片，这是惯例。
所以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她也什么都不应该记得。
鹿眠走到了床畔，缓缓坐下。
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还是先编辑发给林城的短信吧，感谢他昨天再度收留照顾了自己，用怎样的措辞好呢？
她打开了手机，先弹出的却是来自向明矾的一连串讯息。
【向明矾】：抱歉啊，我昨天好像没把持住，喝得有点多，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向明矾】：不过我听阿K说他把你安全送回家了，嘿嘿，我说了我新认识的朋友虽然有点怪，但是人还不错吧？
【向明矾】：还有，你昨天是怎么了？感觉你后半段也晕乎乎的。
【向明矾】：就像是醉了一样，不应该啊。
【向明矾】：因为我之前猜到了他们想灌你酒，特地先跑去酒保把你那瓶酒倒了，偷偷换成了三得利无酒精啤酒。
【向明矾】：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向明矾】：抱歉抱歉，下次肯定不带你去那种场合了。
“啪”的一声。
鹿眠的手机从手中滑落。
她也无暇去检查屏幕是否摔碎，只是抱着头，蹲了下来。
那个被她选择性无视掉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讲完了后半句话——
你自己心里没点b数吗？！你他妈根本没醉啊！

第20章
自我催眠真的能到这种地步吗？
鹿眠不禁反问自己。
就算能达到这种地步，她内心深处掩埋的东西也太糟糕了吧？！
她都跑去跟林城说了什么啊？
——“要知道点廉耻，你这个不检点的男人！你就算是呼吸在我眼里都是在散发该死的荷尔蒙啊！！”
鹿眠跪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一旦回想起昨天说过的话，鹿眠就想原地自杀。
更何况她还做了……
鹿眠捂住了嘴。
那粗糙微硬的胡茬以及男人唇角残留的香烟的焦油味，都是真实的。
一切都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不是她的臆想。
这一刻，她的想法又从了“我想自杀”跳到了“我真是太棒了”。
好歹亲上了脸，这波不亏。
不不不，这波亏爆了。
万一临城将她当做变态从此老死不往来了怎么办？
实话实说，她昨天的行为的确跟一个变态骚扰狂没有两样，如果是她遇上这种擅闯民宅，直接压倒，疯狂告白，最后还强行打啵的，她早就报警了好吗？！
鹿眠转念一想。
可是，林城不仅没有一脚把她踹出去，还将床借给了她。
他说不定，并不讨厌她，不仅如此……
那微小的希望又燃了起来。
鹿眠从地上爬了起来，握紧了拳头。
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她豁出去了。
***
林城早就注意到鹿眠醒来了。
她沉睡时会发出舒缓而平稳的呼吸声，食指也会时不时蜷曲一下，平日里保护自己的尖刺此时都柔软下来，眉宇之间柔和乖巧得不像话，嘴角都带着浅浅的弧度，就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她醒来时就截然不同了，尽管眼睛仍然闭着，但是眉头很明显往中间皱起，嘴唇也抿着，更别提抖得跟筛子一样的睫毛了，时不时还突然摒住呼吸，憋了一会儿气后，又因为缺氧大吸一口气。
要是这都没有注意到，那他也太迟钝了。
注意到了又能怎么样？他不可能戳穿她在装睡的事实，可也不能一直那么僵持下去。
林城不动声色地翻阅着手上的书籍，尽管他一页都没看进去。
在她不知道多少次偷偷瞄向他时，林城合上了书。
他走到她的跟前，蹲下，女孩那轻颤的睫毛跟小扇子一样，他一时有点鬼迷心窍，朝她伸出了手。
最后却落在了她的鼻梁上，用指背刮弄了一下。
旋即又立刻收回了手。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了，还自以为是地对一个女孩做这种事情。
鹿眠不想直面自己的原因其实他多少也能猜得到，别说她了，就连他也不知道用那种表情来面对鹿眠，干脆打包起了昨日的垃圾，直接出门了。
她是个聪慧的女孩，应该知道自己是给她制造空隙。
他丢完垃圾后，顺便在楼下的吸烟区处点了一根烟，目视着那火星处的白丝冉冉升起，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无形，湮灭在了半空之中。
他的思绪也稍微理清楚了一些。
虽然一开始有些无措，但自己到底不再是年轻的毛头小子。
不是怀疑鹿眠说话的真实性，而是他明白一件事情，真实和分量是不一样的，即便她说的这话毫无虚假，她脱口而出的时候，到底带了多少重量，她估计自己也没有思考过。
对于她那样一看就知道从小被娇惯长大的女孩而言，什么东西都是唾手可得的。大小姐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看见路边在卖食之无味的馒头，想要尝试一下，也情有可原。
鹿眠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他却已经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挥霍了。
其实心里不是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他已不是渡海的轻舟，任凭那海浪翻滚得多么波涛汹涌，已然化作瞭望塔的他也只能巍峨不动，安静地观望着。
也不必去深思理由，在绝对不可能横跨的沟壑面前，任何理由都不再重要，只是单纯的不可能。
只要明白这一点，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林城碾灭了烟头的火星，起身上楼。
果不其然，打开房门，公寓里早已不见鹿眠的踪影。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明明只是差了一个人，却显得相当寂寥。
林城自嘲地笑了笑，刚想踏步进去，身后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城刚转头，一阵微风携着女孩的馨香扑面而来。
之前的逃犯不知道已经整装旗鼓，没有尴尬，没有逃避，没有一丝气馁，之前那个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的女孩现在目光发亮，站在了他的跟前。
而林城，第一次有了当逃兵的冲动。
***
鹿眠看上去稳如老狗，内心其实已经慌得一逼。
死猪不怕开水烫，破罐子破摔，说什么都可以。
她就是这种人，现在不解决这件事情，以后说不定就再也没有勇气了。
明明知道旧事重提无异于公开处刑，鹿眠也毫不退缩。
鹿眠：“林先生，我昨天……”
林城迅速打断了她：“你昨天醉了。”
鹿眠：“不，我没……”
“不，你醉了。”林城肯定道。
鹿眠：“我真的……”
林城别开目光：“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别担心，你昨天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鹿眠：“？？？？”
犯人跑来自首，反倒是检察官混淆黑白起来了。
林城不等她回复，继续道：“我有点累了，先睡觉了，下次别喝那么多酒，你是女孩子，这样太危险了。”
林城说完就打算关门。
鹿眠目光一凛，一脚横进了林城房内，硬是在门课阖上之前制止住了林城的动作。
林城半是无奈半是责怪道：“你这样很危险，夹到了怎么办？”
鹿眠没有理会林城，直接顺势整个人从空隙挤进了林城的房内。
“林先生，你听我说，我知道我昨天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鹿眠深吸一口气，如同立下誓言一般，无比认真和虔诚地说出下半句话，“我会对你负责的。”
林城：“？？？？”
这回轮到林城傻眼了。
鹿眠显然不只是想扔一对二，她还想来套飞机带炸弹。
”我昨天没有喝酒，我是装疯卖傻。”鹿眠说，“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说的所有话没有一句戏言，句句发自肺腑。”
说到这里的时候，鹿眠眼神飘忽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又恢复过来，继续道：“我是认真的，我对你怀有超过普通人之间的好感……”她咬了咬舌头，干脆将话说得更加明白一些，“不，我对你怀有恋慕之心。”
”那是你的错觉。”林城终于逮到了插嘴的机会。
他仿若一个长辈，看着无理取闹的孩子，循循善诱道：“你太年轻了，遇上一些戏剧性的事件，难免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感情。”
鹿眠睁大了眼，有些受伤道：“你以为我只是出于感激才那么说的么？”
“是的，你把感激和一些别的情绪混淆了。”林城说。
鹿眠登时炸了。
她咬了咬嘴唇，朝林城靠近了一步。
而后者对她避之不及，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
鹿眠更来火了，疾步靠近林城，直到将对方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后，鹿眠”啪”的一声，将手撑在了墙上。
“我前几天做了个梦。”鹿眠眯起了眼，“梦里的我将你当做了意淫的对象。”
她露骨的话让林城僵在了原地。
“我知道，我昨天做的事情太出格了。”鹿眠别开了目光，“你要是讨厌我，觉得我恶心，觉得我在性-骚扰你。”
“那我会主动从你视野里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这又是哪跟哪啊？林城反而哭笑不得起来。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女孩子觉得自己才是占了别人便宜的流氓。
没想到鹿眠接下来的话根是让人大跌眼镜：“如果你还不解气，那我就去警局自首。”
林城终于反应过来了。
鹿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胡言乱语、胡搅蛮缠，基本可以用来形容她的所有行动。
“别傻了，小姑娘。”林城被她这么一闹，竟也没了多少尴尬的情绪，“警察局不会受理这种自首的。”
“那你呢？”鹿眠目光灼灼，“那你受理这种自首吗？”
林城垂下了眼睑。
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嘶哑：“我也不受理。”
这同等于拒绝的话，没有让鹿眠退缩，她刨根问底道：“你的意思是，你讨厌我吗？”
林城这次默不作声，良久，才摇了摇头，叹气道：“这不是我的意愿与否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林城终于抬眼看向了鹿眠，“你只是因为我在你困难关头帮了你一把，就误以为我是个什么靠谱善良的好人，你心中的我被美化过了，你喜欢上的，是一个自己臆想的人物。”
“不是，我没有。”
“你有。”林城将手放在了鹿眠的双肩上，将她推开了一些，“你看看周围吧，我只是一个并不年轻，普普通通，事业无成的中年男人，已经三十五岁了，还蜗居在这种出租房里。我这种人在大众眼里，是个标准的‘失败者’，你只是一厢情愿地将自己的想象加注在我身上，然后喜欢上自己的想象而已。”
“等相处久一点了，你就会发现我并没有那么好，我这种人没有任何值得喜欢的地方，你说不定会觉得我又沉闷又无趣。”
“不会的——”
鹿眠还没说完，就被林城捂住了嘴。
男人的半阖的眼睛忽然泄露出了一股浓烈的情绪，他就着捂着她嘴的姿势，另一只手用力搂住了她腰。
他的臂膀壮硕而有力，轻易地将鹿眠圈定在了他的怀里，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胸前的柔软。
他没费多少力气，就将鹿眠悬空抱起，一把将她丢到了床上，紧接着欺身压上，牢牢地将她钳制在床上。
来自一个男性猛然爆发的侵略感让鹿眠一时脑袋空白。
她猛然想起了那个晚上，何雨申，也是用这种姿势将她压在床上，试图侵犯她的。
林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丝毫不见平常对她微笑时的温情，鞘下的弯刀终于展示了它锋刃。
“你意识到了吗？如果我想的话，现在就算对你做什么事情，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林城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掺杂着野兽般的危险，“附近的住户已经出门工作了，即是事后你去报警，监控录像也只会显示你是自愿进了我的家。”
鹿眠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就算我在这里侵犯了你，”林城抚摸上了鹿眠的脸，用力摩挲起来，“我都可以不承认，甚至诋毁你。”
他的动作没有给她上药时的珍惜，有的只是粗暴。
那厚厚的茧子磨得她的脸颊生疼。
鹿眠抖得更厉害了。
“男人就是这种满脑子都是垃圾的生物。我也一样，我只是能控制自己，别幻想我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圣人。”林城见她终于害怕了，软下了声音，“傻姑娘，对自己的行为好歹有点自觉和危机感。”
“突然送上门，对一个男人露出那种眼神，说那种话，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从鹿眠身上起来，坐在了床沿：“现在害怕了吗？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学会保护和珍惜一下自己吧。”
他没看她，只是继续淡淡道：“长大点吧，女孩。”
“现实不是什么童话故事，有的只是我这种佯装好人的恶棍罢了。”

第21章
被压倒在床上的那一刻，鹿眠以为自己会害怕。
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和对林城的信赖，她知道林城不会是干出这种事情的人，然而身体本能的抵抗也应该是有的。
然而并没有，相反地，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因为高负荷跳动而过载停机了。
在林城捂住她嘴巴的时候，她满脑子只有对方指缝之间的焦油味，那种味道本来是她一向难以容忍的，此时此刻她却产生了一丝迷恋，甚至想伸出舌尖舔舐一下，看看它是否和想象中一样苦涩。
她浑身颤抖，用理智压抑住了这份冲动。
她努力在身上男人充满侵略和压迫感的气息下保持住自己的神智。
林城摩挲她脸颊的动作是那样粗暴，如砂纸一般的茧子几乎刮痛了她，但是那细微的疼痛却莫名让鹿眠感觉到……
更兴奋了。
更糟糕的是林城对她的兴奋一无所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侵犯”“污蔑”诸如此类的词语，让鹿眠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产生了一些相当不好的脑补画面。
老天啊，这实在是太危险了，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危险了，这些台词实在是太危险了，再这样下去她保不齐会直接精虫上脑就地……
不行，按照流程走这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她不想让林城觉得自己是一个轻浮的女孩。
但这也没错，她就是很轻浮！在他装腔作势地教训她女孩要自尊自爱对异性多多防备的时候，她脑海里只想把他衣服扒光反压在床上办了。
鹿眠想，她如果有这样足够的体格和力量，她保不齐真的会那么做。
遗憾的是，她并没有。
更遗憾的是，拥有这份能力的林城，在絮絮叨叨地跟她讲完一段话后，竟然就松开了她，然后开始背对着她伤春悲秋感慨起来。
鹿眠撑起了身体，凝视着林城孤单的背影。
我该不该配合他的台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身为女性该有的害怕？
鹿眠在心里质问自己。
好难，这也太难了吧？实在太惭愧了，她竟然连礼貌性的，走个流程意思意思害怕一下的欲望都没有。
女人就是这种满脑子都是垃圾的生物。她也一样，而且她并不能控制自己，别幻想她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圣人，混账男人，真是对自己的行为好歹有点自觉和危机感啊？！
撩完就跑算什么？！
鹿眠先前还有些为自己过于变态和痴汉的想法感到不好意思，而现在的她只想扑上去将他按在床上，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逐一落实在他身上。
在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太过火后，鹿眠双手撑在床上，膝盖往前蹭了蹭。
林城听见了床单窸窣的声音，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鹿眠一把从后面搂住了腰。
温软的躯体紧紧地贴在他后背，那纤细的手牢牢地锢住了他的腰腹。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停下来？”她轻声问，“这种先唱/红脸再唱白脸的套路是解决不了我的，只会让我更笃定你是个好人，然后对你更加着迷，你是故意这么做的么？”
林城一时无言。
“果然，我就知道。”鹿眠将头枕再他的颈窝处，几近耳鬓厮磨道，“你其实也害怕真的被我讨厌吧？”
她这句话不知踩到了林城的哪个开关，话音刚落，林城就猛然挣脱了她的手。
他将她像小狗一样从床上拎起，半拎半抱地把她带出了房间。
不明所以的鹿眠直到眼前的门轰然关闭，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请”出了林城家。
鹿眠：“……”
可恶，失策了。
她咬了咬嘴唇，原本还想继续来个素质十八连敲大喊“你有本事刚刚强推我你有本事现在开门”，转念一想今天已经算是一个大/跃/进了，再得寸进尺指不定真的会把林城吓跑。
她其实根本不指望林城这种人能被她一次上垒，对方没有拒绝的暧昧态度对于现阶段的她而言就是最好的回答。
鹿眠抿了抿嘴唇，回到了自己家中，她回想起方才男人与镇定自若的神情形成反差的发红耳廓，忍不住嘴角上扬。
三秒过去。
五秒过去。
十秒过去。
她终于无法忍耐住内心的雀跃，一脚跳到了床垫上，用力地蹦了起来。
鹿眠心里爽，鹿眠不想说。
***
诚如鹿眠所想，林城根本没有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他在恐吓鹿眠的时候就预想过她的很多种反应：厌恶、受伤、不可置信。无论是哪一种，既是他期待的，也是他并不像见到的。
没想到最后她竟然会以那种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反应直接将他弄得束手无策。
鹿眠说的没错，如果真的想要扮黑脸，那么就不该又一副循循善诱的样子训诫她，他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伪善者，佯装凶恶的同时隐约害怕被对方真的厌恶。
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卑鄙到连自己都难以置信。
你在想什么呢？
林城不禁质问自己。
老大不小的人了，到底对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十五岁的女孩期待什么？干脆利落地拒绝掉不就好了？拿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应付一个涉世不深的孩子，简直太不像话了。
不想伤害到女孩的自尊心？不想让邻里关系过于尴尬？
他闭上了眼睛。
别拿那些借口自己骗自己了，林城。
***
周一。
阳光灿烂，鹿眠早早起了床。
洗脸刷牙，化妆穿衣，鹿眠毫不拖泥带水，半小时就将自己打理干净。
看了看时间，还早。
她心情很好，哼着歌，吃完了吐司。
接着走到了阳台，朝正在吸烟的林城大声道：“林先生，早上好。”
对方拿烟的手都抖了抖，差点没把灰直接抖到楼下阳台。
鹿眠支着下巴，毫不在意，朝对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态度熟络自然，仿佛前两日的闹剧从未发生过一样。
林城不自然地应了一声，算是打过了招呼。他刚想掐灭香烟回房休息，又听见鹿眠开口道：
“关于跟我交往这件事情，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那口还没完全从肺里呼出的烟直接从气管呛进了咽喉道里。
这回肯定是坐不住了，林城想也没想就回到了房内。
鹿眠见林城落荒而逃，倒也不在意，又哼着小调回房换上了鞋子。
刚出门，又听见隔壁348的小两口在絮叨她的闲话。
往日里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言碎语，大抵是一些无从考究的她被包养或是当小三之类的传闻，鹿眠对这些流言蜚语一向置若罔闻，不过这次他们总算把那些老掉牙的内容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更新。
鹿眠耳力不算好，只是对方嚷嚷得实在大声。
“隔壁那两户是不是搅和到一块去了？啧啧，两个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的……”
鹿眠眨眨眼，莫非这次主角还有林城？
自动屏蔽掉一些无用以及低速的形容词与名词，鹿眠大致明白了，现在外头是传她这个不检点的女大学生跑去勾引了另一个一看就没有工作不务正业的老男人，两人勾搭到一块臭味相投蛇鼠一窝。
虽然这细节有些出入，但总体貌似也没差多少。
而听着别人说自己闲话的鹿眠，竟然有点……有点兴奋？
别人兴许会懊恼绯闻缠身，她却觉得挺高兴的。
你看，连什么都不知道的路人都觉得林城和她能搅和到一块去，看来年龄在世俗的眼里的确不算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纸，写上一行字，跟酒店发小传单一样地塞到了348住户的门缝里，然后施施然轻快地走了。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大字——
说大声点。
***
向明矾的心情原本非常忐忑。
她那天酒醒后给鹿眠连发了几条信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往常鹿眠装死不回讯息，大多都是因为向明矾惹恼了她，于是这次向明矾理所当然地认为鹿眠这是因为自己醉酒失态的事情生气，所以周一特地按时提前到了讲堂，还买了杯黑咖，准备贿赂鹿眠。
不曾想鹿眠见到她，不仅没露出一丝愤懑，看上去还心情相当不错，接过她给的黑咖啡时还有些诧异地问她怎么今天记得来上课。
看上去是完全没将那天晚上的事情放在心上。
向明矾心里纳闷，却也不敢旧事重提，于是悻悻然问鹿眠要不要今天课后一块去吃饭，结果鹿眠却摇头说自己有工作在身。
“模特的工作么？”向明矾自然是知道鹿眠的兼职的，不过鹿眠很少在课时紧张的时候去工作，便问道，“但你下午不是有课么？”
“嗯。”鹿眠将文具收入挎包内，“报价很高，下午那节课我请假了。”
“多少钱啊？”她随口问道。
“一小时两千，具体多久没说，但是四小时起算。”
“嘶，长得好看就是好，我也想要站着坐着躺着就能赚钱。”饶是向明矾也忍不住感叹道，“那你这个月接完这一单就够了吧？一万块怎么也够伙食费了。”
“原本预计是够了。”鹿眠沉思了一会儿，道，“但是现在不太够。”
向明矾起了兴趣：“怎么，你最近有啥想买的？”
“你不懂的。”鹿眠瞥了向明矾一眼，微微扬起了下巴，高傲道，“我现在可是要攒彩礼的人，当然要努力挣钱。”
向明矾：“……”

第22章
鹿眠没有开玩笑。
她的确没有恋爱经验，也决定摒弃前人总结出来的经验，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调走。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她就已经幻想到林城答应她的追求，跟她喜结连理，就连未来要生几个孩子，男孩该叫什么，女孩该叫什么，养猫还是养狗，在哪里买房……她都已经提前打上了蓝图，只待施工的那一日。
在她遇上林城的那一刻，她原本的人生规划就被尽数推翻了。原本是独身不育主义者的她，细细地为了两个人的未来盘算起了花费，上到买房下到小孩去上幼儿园，一条一条在脑子里列得明明白白。鹿眠感慨养家糊口不易之余，又幻想到了金屋藏“娇”的美好未来，巴不得现在冲去经纪公司，要他们能给自己接多少合约就接多少。
向明矾也不能跟上鹿眠现在的思维节奏，她见鹿眠打了鸡血的精神状态，也不敢泼她冷水，讪笑了两声就直接开溜了。
现在的向明矾，都不知道是该惋惜鹿眠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还是为那位未曾见面的男人默哀了。
鹿眠可不管向明矾怎么想，刚下课她就招呼了出租车，一路驶向了李铭泽给她的拍摄地址。
地址挺眼熟的，S市说来说去就那么几个内景可租借摄影棚，她基本都去过一遍。
抵达指定地点，李铭泽已经站在摄影棚外等着她了。
鹿眠做模特这个兼职纯属机缘巧合。引荐她入行的李铭泽是一个自由摄影师，有次来校园取景的时候正巧碰上了作为新生刚报到不久的鹿眠，一时对她长相惊为天人，当即跟个卖安利的一样跑上去狂递她名片。
彼时鹿眠刚花光自己的存款孤身来到S市，正好是手头揭不开锅的关键时刻，查清楚李铭泽的确圈内有点知名度的摄影师，而非什么传销骗子后，也就答应了。
她一开始只是当李铭泽个人创作的模特，试拍了几次后，李铭泽发现她的镜头感和感染力的确超凡，很多事情一点就通，干脆给她介绍了一个靠谱熟悉的经济公司，个人创作到底比不上正经的商业运营，虽然鹿眠一七零的身高条件在模特中并不算好的，但是她胜在身材比例极佳，气质也相当独特，当个平面模特是绰绰有余，很多风格年轻化的风格杂志就好她这一口。
鹿眠在接单这方面也相当随心所欲，有活就干，没活也不强求，更没有想过要以此为职业发展。她没想过能吃这口饭多久，说到底，模特终究是个青春职业，她的条件也不算是顶级的，只能当个兼职赚赚外快，交房租学费，顺便存点积蓄权当为以后的人生铺路。
所以这次她也没问服装和风格的详情，秉持着对李铭泽的信任，就直接答应了。
李铭泽见她来了，反倒面露一丝窘迫，将她拉到一旁角落里，低声道：“这次拍的是杂志夏装，主题和风格都定好了。”
“所以？”鹿眠有些不明所以。
现在已经是秋末初冬了，的确是拍夏装的季节。反季拍摄的原因是拍完样片后生产大货需要半年时间，所以冬季拍夏装，夏季拍冬装，模特烈日当空穿羽绒服和寒风瑟瑟时穿热裤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我一开始以为就是拍拍夏天的衣服，但是我刚刚看了一眼样衣，里面有……”李铭泽支支吾吾道，“泳衣，分体式的。”
他作为一个摄影师，什么东西都拍过，之所以面对鹿眠时那么难以启齿，是因为他知道后者只是他介绍入职的大学女孩，保不齐对暴露度过高的工作有些抵触，就连他当时给她拍模卡时，都没要求她拍纯内衣照。
当得知样衣里有泳衣时，他总算是反应过来为什么甲方那边指名道姓要鹿眠了。诚然鹿眠腰细腿长骨架纤细头身比例极佳，但是比起这些更为突出的，是跟她脸蛋有得一拼的是她极为傲人的胸部条件，不仅大，还异常挺翘，完全没有因为脂肪和引力而下垂的迹象。
胸部太大对于职业模特而言不是好事，反而是硬伤，可她虽然胸大，下围和肋骨却小得惊人，所以穿上衣服后也并没有不和谐的地方，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而且肉还集中到该去的地方去了，腰腹手臂一丝赘肉都没有，完全不知道这“凶器”到底是怎么长的。
李铭泽一度调侃鹿眠要愿意的话干脆去当个胸模得了，收入高市场不大但是竞争小，结果自然是被后者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来，从此以为鹿眠对这类工作持以抵触的态度。
结果鹿眠听完，反应相当平淡：“哦。”
李铭泽挑眉：“你不介意？”
“不介意，”鹿眠莫名其妙道，“穿泳衣怎么了？”
李铭泽见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自己刚才的小心翼翼简直是浪费感情，不再说什么，招呼着鹿眠进了摄影棚。
摄影棚里的内景早就布置好了，各方面人员都已就位。
一个看上去是委托方那边的职业女性见李铭泽领着鹿眠进来，立刻迎上，几乎是双眼放光地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鹿眠，而后满意地笑了笑，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这次拍摄的负责人，张晴。”
尽管看过自己模卡的张晴肯定早就知道她的名字了，鹿眠还是礼貌性地回应道：“你好，我是鹿眠。”
按小时付费的工作时间每一秒都不能浪费，双方没有过多寒暄，鹿眠就被推进了化妆间准备妆造，而张晴则和李铭泽开始谈起了待会拍摄的一些具体要求。
鹿眠的五官存在感本来就很强，稍加修饰就足够出镜了，她在更衣室里看了看第一套衣服：几乎露出臀部的热裤，和露出肚脐和腰腹的在胸下打了个结的T恤。
上衣布料非常清透，若是穿上肯定会隐约映出里面的内衣。
毫不出乎意料，她还没换上，刚才在外面遇上的那个叫做张晴的女人就探头进来，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鹿眠小姐，请把旁边的泳衣直接换上，然后再穿外面的衣服。”
果然是搭配着泳衣使用的。
“好的，我知道了。”鹿眠应了一声，也没有不情愿的意思。
给钱就是爹，毕竟两千块钱一小时呢。
已经给自己定位成养家糊口主力军的鹿眠直接换上，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摄影棚内很大，也没开空调，秋末的空气凉意已深，鹿眠搓了搓手臂，走到镜头前，等待着李铭泽那边的指示。
说来奇怪，明明这装扮是标准的海滩度假风格，但是内景搭设的却明显是室内，隔着一道玻璃窗外的背景墙还是阴雨的天空。
张晴和李铭泽终于谈完了，李铭泽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一脸菜色地回到摄像机前开始协调机位和灯光的一些细节调整，而张晴则走到鹿眠跟前，道：“咳，我说明一下，这次拍摄的虽然都是海滩风格的服饰，但是主题的感觉是‘想要和恋人一块去海滩度假却因为遇上了暴雨天气只好留守在家中，失落之下开始自己在房间内更替早已精心准备好的衣服’，总体来说，不用想着去展示衣服的细节和具体，我们这次想要更接近于杂志写真的风格，希望侧重的是情境感。”
鹿眠：“……”
这绝对是她从业以来碰到过最有病的甲方和听见过最长的主题。
张晴误以为鹿眠的面无表情是欣然接受的意思，便继续道：“前面的几组照片要求的感觉是即将出行热恋中的少女压抑着欣喜和期待的迫不及待，中间要求表露是意识到暴雨来临的失落和孤单感，最后是……”
张晴跟念经一样开始将细节一股脑砸到了鹿眠头上。
鹿眠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要求太过细节具体，简直是让她去演话剧。平日里甲方给模特的风格要求大多都只是几个形容词就够了，比如“疏离冷淡”、“邻家甜美”、“朋克帅气”，张晴这一连串的细节要求，于模特而言，不亚于平面设计的甲方要求设计师调个五彩斑斓的黑出来。
鹿眠多少能理解李铭泽为什么刚才脸色不太好了。
机位和灯光得调整好几回。
说到底，杂志拍摄为什么要弄得跟情景剧一样？这真的是正经时尚杂志吗？按照张晴的说法，这内容量都可以赶上半册月刊了，她又不是职业，若是大牌杂志，肯定不想浪费版面给她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兼职模特，而张晴这更接近于写真拍摄要求不免让人联想到一些服务男性的杂志。
如果是后者，鹿眠就有些不乐意了。
她忍不住开口道：“请问一下，这是给哪家刊物拍摄的？”
“啊，你没告诉她吗？”张晴一脸诧异地回头看了看李铭泽，后者耸耸肩，摇了摇头。
于是张晴朝鹿眠报了个名字。
鹿眠一听更奇怪了。
是一家小有名气的时尚杂志。
张晴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你别担心，我们是正经的女性向杂志，主要客户群都是年轻女孩子，这期主题就是这个。”
鹿眠：“嗯……”
现在的女性客户群都喜欢看这种风格吗？

第23章
最初的一些要求着实让鹿眠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拍摄过程却意外的非常顺利，修图师现场调整的样片在张晴那边几乎都是一次过关，几个小时下来，整体拍摄进度已经七七八八了。
拍完最后一组照片，鹿眠终于得以从冰冷的窗户上起身。她被张晴要求将上半身贴在窗户上的同时用忧郁的眼神看着“窗外”，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S市早晚温差大，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套泳衣的鹿眠觉得自己胸部都也要玻璃给冻掉了，得到了拍摄完成的ok手势后，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将烘热了的毯子披到她身上。
即便如此，鹿眠还是冷得直打哆嗦。
张晴审阅了一遍样片，确定没有硬伤后，朝鹿眠颔首道：“完成度很好，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
“嗯。”鹿眠点点头。
她的工作已经完成，剩余的事情都不是她能操心的，她只需要收工回家，再等经纪公司将分完账后的钱打到账户上就行了。
不过听张晴刚刚的措辞，似乎是以后还想和和她合作的意思？
要求是有点麻烦和奇葩，但是这爽快的价格还是让鹿眠很心动的，要知道她往常接到最大的单子也不过一小时八百块钱，还是少数时间才有，大部分情况下她这种边缘的业余模特最多只能拿到每小时五百的价格，张晴这一单就能顶上她往日的四单，如果未来还能合作，鹿眠还是挺乐意的。
虽然这家杂志一开始看起来有点不靠谱，拍摄过程下来她发现张晴她们还真没要求她摆“服务向”的姿势，大体看还是挺正经的，估计真的是想走写真风格吧。
鹿眠一边思索着，一边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将样衣摆回衣架上，鹿眠走出了更衣室。
外头张晴还在与李铭泽以及后期修图工作人员讨论一些后续事宜，鹿眠凑上去，打算跟他们道个别，正巧瞥见了电脑上的刚开始处理的样片。
正是她刚才拍好的最后一组图。
一个场景一般来说都会拍好几张图，最后敲定其中优秀的上刊，张晴和李铭泽正好在敲定哪几张可以用。
张晴一脸严肃：“我觉得这张挺不错的，这种恰到好处令人遐想连篇的含蓄留白……”
“是挺不错的，呃……”李铭泽感慨道一半，忽然改了口，“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不错，但是这不能用。”
张晴叹息道：“可惜了可惜了。”
李铭泽也煞有其事地点头同意道：“可惜了可惜了。”
鹿眠定睛一看。
他们齐齐感慨的照片上连她的影子都没有，只有作为拍摄道具的网格玻璃窗。
再仔细一看。
玻璃窗上留着两个圆润的水汽印记。
那是她刚才胸前靠着的地方。
鹿眠：“……”
这两个人到底在对什么糟糕的东西一脸沉痛地在惋惜？！
她咳嗽了一声，总算是把还在共同哀悼废片的张晴和李铭泽的注意力唤了回来。
李铭泽做贼心虚，立刻将图片关掉。
鹿眠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冷道：“我看见了。”
“我真的就是手滑多按了一下快门。”李铭泽立刻认怂，“我马上删掉。”
作为甲方爸爸代表的张晴在鹿眠的魄力下也有些心虚，为了防止自己给鹿眠留下不太正经的印象，立刻站出来试图扭转话题：“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对了，样衣你没带出来吗？”
鹿眠摇头。
“那些样衣合作品牌没打算收回去。”张晴说，“你要喜欢的话可以自己留着。”
***
接近晚上九点，鹿眠才提着两大袋衣物回到了公寓楼下。
这也算是她工作的一点小小福利，少数情况下，品牌方不要的样衣会直接送给模特。尽管现在这个季节穿不上，到了夏天就不愁没衣服穿了，也算是节省了一笔经费。
鹿眠站在楼底，仰头看着透着光的352号房间的阳台，顿感一天的疲惫都被冲散了。
这大概就是外头奔波了一整天的工薪族，回到家中看见妻子等待着自己那一刻的满足感吧？
鹿眠擅自进行了一番神奇的代入，效果竟然还相当不错。
据她目前观察，林城待业在家，应该是没有经济来源的，她不想细究其中的缘由究竟是什么，自己的男人不想工作就不工作，多问那么多事情干什么？
鹿眠将现阶段的林城不接受她的原因，归咎到她不能给予林城安全感上。
她一个看起来没有钱没有地位的在校学生，对于林城而言，就是一个轻浮不靠谱只想玩玩人家感情的年轻穷鬼，她要是养不起林城，那怎么好意思去追求他？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她得向林城表现出足够的事业心和野心，要让林城知道即使跟了她未来也不必为柴米油盐所忧虑，相信她是一个有抱负的好女人才行。
思路完全走偏了的鹿眠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频道根本没跟林城对上，还煞有其事地被自己的担当和责任心给感动了一番，当即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扛着两大袋衣服就往楼梯爬。
爬了没几阶，娇生惯养的前大小姐鹿眠就开始气喘吁吁。
她咬牙硬犟下去，忽然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一个踩空，重心不稳，就要向后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硬是把她拽了回来。
“谢谢。”鹿眠惊魂未定，朝临时关头帮了她一把的男人连忙道谢。
“客气啥呢。”对方朝她咧嘴一笑，被晒得黝黑的皮肤和亮白的牙齿形成鲜明的对比。
拉了鹿眠一把的男人看起来并不比鹿眠大多少，留着一头板寸，个头不算很高，但块头非常精壮，一身腱子肉，一看就知道是平日里在高强度锻炼下的成果。
“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一个人搬那么多东西？”年轻的男人扫了一眼掉到一旁的两个大布袋，擅自帮她提起了起来，“你是这楼住户对吧？我帮你把东西搬到家门口。”
鹿眠对生人，尤其是生人中的男性，一向怀有更高的警惕心，更何况这人显然是来自外面的访客。
但是眼前的青年黑白分明的眼睛异常剔亮，讲话的嗓门也很大，跟喊口号似的，一身正气。
这让鹿眠莫名想到了林城，虽然林城和眼前的青年从表面上看由头到尾都找不出半分相似的地方，可鹿眠总觉得两人在一些本质上给她一种同源的感觉。
神使鬼差的，鹿眠点了点头。
三楼的路程不长，不过青年异常热情，聒噪地开始跟鹿眠说起了自己的来历，小半会儿时间，鹿眠就得知对方是来找人的，不过好像找错了地方扑了个空。
鹿眠随口问了一句他找谁，对方又不吱声了，模棱两可地回复说是找自己的老师。
鹿眠平日里和其余的住户交互不多，有印象的几户里还真没有人是当老师的，便也想当然地认为对方是找错了地方。
走到了自己的公寓前，那青年忽然又嘿嘿笑道：“原来你住这里，我刚刚敲了一遍，就你和隔壁那家没回应……那我先走了。”
鹿眠开门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刚想开口告诉对方隔壁的林城明明就在家里，对方已经放下她的东西，准备离开。
她憋住了开口叫住对方的冲动。她不能保证林城就是那青年想找的人，况且即便对方看上去不是什么坏人，可到底不清楚底细，还是谨慎起见更好。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的房门忽然开了。
林城探出头，看了一眼是鹿眠站在门外后舒了口气，下一眼又瞥见了不远处青年的背影，顿时跟见了鬼似地睁开了平日里有精无彩耷拉的眼皮。
鹿眠是第一次看见林城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清楚地看见了林城的喉结动了动。
那本来已经远行的青年像是有感应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巧和林城目光相对。
“林队？”
站在中间的鹿眠听见那青年大声喊出了一个称呼。
他音量很大，声线却有点颤抖，似是惊喜，又更像是不可置信。
这声呼唤却让林城猛然惊醒，他立刻垂下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力关上了门。
刚才走远了的青年已经狂奔回来，却还是慢了一步，吃了一口灰的他毫不在意，大力敲着门：“林队？是你吗？林队！我是小刘啊！刘乾！我找你好久了！”
任凭青年将门敲得如擂鼓一般，里面也没有任何回应，像是决定要装死装到底了。
这再敲下去保不齐周围的住户要投诉扰民了。鹿眠虽然没摸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却依然走上前，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对方被她一拍，也从激动中回过神，转而抓住了她准备收回的手，迫切地问道：“这家住户是不是叫做‘林城’？”
林城刚才的反应和态度无一不在宣告着他并不想见眼前这个叫做刘乾的青年。但是鹿眠看得出眼前叫做刘乾的青年和林城关系非凡，而且是不带恶意的，他脸上的欣喜若狂和崇拜做不了假。
鹿眠在他诚挚的目光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最后只是犹豫地，点了点头。

第24章
刘乾还没继续问下去，隔壁的门又一次打开了。
鹿眠看见林城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又挪到了刘乾的后脑勺上。
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刘乾他要找的人就站在他的身后。
林城一瞬间露出了极为罕见的纠结，不过没有多久，他就下定了决心，开口叫住了刘乾：“小刘，别给别人添麻烦。”
***
鹿眠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是在偷听。
林城将刘乾带走后，她也回到了房间内。
隔壁不久就传来了争论的声音，大部分都是刘乾的嗓门喊出来的。
鹿眠隐约听见了诸如“回去”，“错误”之类的零碎的片段。
这是她第一次遇上可以触碰林城往事的机会。
对于心仪对象的一切，她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熟知，但是她又不想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冒犯到对方隐私。
她不是没有猜测过林城的背景，他实在是太神秘了，而她的阅人经历并不足以让她凭借如此限的信息去构筑关于对方的过去。
他曾经应该是从事一些不同寻常的工作，不会是见不得光的，她笃定他不会是那类人。
那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他变成如今这样，一个人蜗居在这种地方？
隔壁的争论声逐渐消匿了，不一会，里面的人离开了房间，走到了外面。
随后在走道处又迸发出了一顿猛烈的争吵，她按捺不住好奇，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自己门前，想听清楚他们争吵的内容。
不过这次争论没有持续多久就结束了，鹿眠只听见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她透过猫眼，看见是林城站在外面。
鹿眠屏住了呼吸，心中倒数了五秒，才打开了门，好装作自己刚才没有一直在听墙角。
心心念念的对象站在眼前，鹿眠却有种惶恐感。
像是无意撞破了别人秘密，夹杂着一丝尴尬，她甚至有点不敢抬头直视对方。
林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罕见地用略显烦躁的语气向她询问道：“刚才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
鹿眠讷讷地：“没，就问了一下关于你的事情。”
“嗯。”林城拧着眉，旋即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强硬，便软下声音，“不好意思，那是我以前的同僚，要是有冒犯的地方，我先替他道歉。”
“没有。“鹿眠连忙摇头。
林城看似礼貌周全，实则疏离而冷漠的态度让气氛有些凝固起来。
现在不是打诨的时候。饶是之前多次仗着对方宽容肆意死缠烂打的鹿眠，也清楚这一点。
她背在身后的双手绞了绞裙摆，将原先准备好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
前一天晚上似乎是冻太久了，第二天鹿眠还没睁开眼，就感受到喉咙火辣辣的疼，简单吞咽都有些许困难。
估计是发炎了，她连温度都不用测，都知道自己这是又要生病发烧了。
一个季度连生两次病，最近体质是真的有些差。
她在床头摸到了手机，拖进了被子里，给向明矾发了一条讯息，要她帮忙请个假后，又继续睡了。
小病熬一熬就好了，没必要去看医生，要是今晚还没退烧再说。
鹿眠是这么想的。
结果没睡多久，她又被铃声吵醒了。
她也没看来电人的名字，闭着眼睛划开了屏幕，抵在耳朵旁，驱动着沙哑的声带发出了带着浓重鼻音的一句“哪位？”。
电话那端的声音让她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
“是我，林城。”
那由信号通过振动电极二度产生的声音跟面对面交谈时有些差异，但她还是立即就认出了他沙哑的烟嗓。
这是林城头一回给她打电话。
她顾不上肌肉酸痛，立刻疯狂咽了咽口水，润了润嗓子，好使自己声音不要太过粗哑难听。
“嗯，有事吗？”
对面沉默了一阵子，良久，林城才继续道：“你声音？”
“小感冒。”鹿眠立刻解释道，“不是什么大事。”
林城“哦”了一声，然后问：“吃过药了吗？”
鹿眠理直气壮地扯着谎：“吃过了。”
“饭呢？”
“我……”鹿眠眼珠子转了转，“我晚点叫外卖。”
她没问林城是怎么发现异样的，林城也没解释什么。
他只是说：“生病了就别点外卖，需要我给你做点东西吃么？”
鹿眠本想一口应下，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道：“谢谢，真的不用了。”
她不是没叨扰过林城，可总是让别人无条件照顾自己终归不太好。
更何况她现在头发凌乱，面如土色，别管她以前有没有在林城面前出糗过，现在的她是决不允许没那么好看的自己出现在心仪对象的眼前的。
她摸不准到底是林城做饭速度快，还是自己洗漱更衣化妆的速度快，这点小女孩的心思又说不出口，干脆忍痛拒绝了能够见到对方的机会。
话筒那边传来了一声叹息，林城也没有和她这个摸不清心思的姑娘在一个问题上死犟下去的打算，最后说了一句“那你继续休息吧”，便挂了电话。
在电话挂断后，鹿眠才看见了屏幕上显示的几条未读短信，来自向明矾的，和来自林城的。
向明矾的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答应帮她请假，末了又问了几句她有没有大事，要不要她帮她去买药之类的。
而林城的来信时间就有点微妙了。
第一条是早上七点半，是她平日里起床喂鸟的时间。
第二条间隔了两个小时，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第三次就是直接来电了，也就是她刚才接起的那通电话。
一种异样的情绪在鹿眠的心中燃起。
***
向明矾一整个上午都有点坐立难安。
早上给鹿眠发的讯息全部都是未读状态，向明矾了解鹿眠：明明身体娇得堪比千金贵体，神经却粗得跟市井莽夫似的。
要向明矾相信鹿眠这个大小姐能照顾好自己，不如让她相信母猪可以上树。她担心鹿眠会不会晕死在公寓都没人发现。
于是刚下课，她就跑去药店买了些退热贴和消炎药，然后直奔鹿眠之前给她留的公寓地址。
是时候展示一下亲友爱了。
向明矾绝对不承认自己只是想来个突袭，给鹿眠一个惊喜。
抵达鹿眠家楼下后，向明矾还是给对方打了个电话。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电话才被接起，鹿眠疲惫的声音响起。
“明矾？”
“是我。”向明矾一边应着，一边走上了台阶，“小公主，吃药了吗？”
“别叫得那么恶心，我好困，让我继续睡。”
“别别别，你别躺回去。”向明矾赶忙道，“你的小天使马上就要来看望你了，不许睡过去。”
“嗯？”鹿眠恹恹道，“别闹了，会传染给你的。”
“但是我已经快到你家门口了，”向明矾踏上了第三层，“快起来给你的小天使开门，我给你买了……”
“药”这个字被向明矾卡在了喉咙。
因为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正打量着逐渐靠近的向明矾。
向明矾的脑子迅速运转起来，尽管鹿眠从来没有描述过林城的外貌，但是向明矾不足三秒就确定了对方是鹿眠之前张口闭口跟她提起来的“心上人”。
好家伙……竟然比她还高。
向明矾一米七八四舍五入就是一米八的身高别说在女人当中鹤立鸡群，在男人当中也算是相当高挑的，素来只有她俯瞰别人，没有她仰视别人的份。
即便如此，她也比眼前这男人足足差了半个头。
操，这快有一米九了吧？！
她心中爆了句粗口。
原以为鹿眠对他形象避而不谈的原因是对方矮挫丑到惨绝人寰只能谈谈心灵美，没想到对方只是神色有些萎靡，但是无论是脸还是身材的硬件都相当上乘，跟她幻想中大腹便便油腻的中年人完全不搭边。
不怒自威的眼神和那一身精壮却不夸张的肌肉……向明矾绞尽脑汁回想了一下，这不就是现在刑侦剧里黑帮头子的形象吗。
不过没有混黑的会穿着家庭主妇的围裙和端着一个放着碗筷的餐盘跟个小媳妇一样站在别人家门口吧？
***
电话那端的向明矾突然没了声音，鹿眠连喊了几次对方的名字，也没得到回应。
她有些奇怪，最后将原因归结为信号不佳。听刚才对方的语气，像是已经到了她家附近，鹿眠只好忍着不适，起床打算先把门开了，等着向明矾上门。
没想到开门之后，第一个映入眼中的是林城。
她几乎想要立刻把门关上，又忍住了这份冲动，最后折中，想要扭过头藏起自己素面朝天的脸，再问对方有何事相找。
结果这一扭头，又看见了站在不远处傻站着的向明矾。
三个人一时之间形成为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三角站位。
鹿眠脑子在发热，她一时不知道现在是该优先把向明矾抓进房间里，还是先跟林城打招呼。
向明矾也很不知所措，她不是鹿眠那个傻妞，她优秀的情商当然足以让她理清楚目前的情况，也充分理解出现在这里的自己就是个二百瓦的大灯泡，但是总不能装作“我只是路过”然后打个拐原地回家。
最后是林城最先打破了尴尬，他将手上的餐盘递给了鹿眠，留了一句“给你的”，也不管傻站在原地的两人，直接回了房间。

第25章
向明矾刚进房内，就火急火燎地把鹿眠按倒在了坐垫上。
原先那点因为和林城不期而遇的尴尬，在看清楚鹿眠惨白的面庞后一扫而空，化作了满心的担忧：“怎么脸色那么糟糕？这烧多少度了？”
鹿眠病恹恹的，也抽不出力气像往常一样抵抗向明矾，她止不住咳嗽起来：“没量。”
向明矾一愣，旋即恍然大悟：“你家连温度计都没？”
鹿眠点头。
“我的姑奶奶，真是服了你了！就你这生活自理能力还敢跑出来一个人住。”向明矾又气又无奈，“我都说了，要是真和原本宿舍那帮人处不来，就跟校务处申请换到我那边嘛，我又不是不愿意照拂一下你这个巨婴。”
“不要，”鹿眠一口回绝，“我搬出来是因为宿舍条件太糟糕了，我睡不惯木板床。”
还是她浪费感情了？向明矾嘴角一抽：“公主病！”
但是公主病放在真正的公主身上，那就不叫病。
所以向明矾也只能任劳任怨照顾起了鹿眠。
她翻出了刚买的药，看到叮嘱事项里标注着不建议空腹使用，于是又看向了被鹿眠刚刚留在了厨房案台上的托盘。
米粥热气冉冉，隐约能看见白如雪的米粒中还有点细密的肉糜，旁边放了一份白灼过的菠菜，被料理者沥干水分后切成了适合一口吞咽的长度，整齐地码在了小碟子里，上面浇了几滴调味的香油，那润泽的绿色看上去清淡却有食欲。
向明矾心中不禁“啧啧”了两声。
纯洁的邻里关怀，纯洁的邻里关怀……鬼才信呢！
她把托盘端到了鹿眠面前的小茶几上，挤眉弄眼道：“需要我喂你吃吗？”
鹿眠挑眉。
向明矾立刻怂了，把盘子推到了鹿眠跟前，旁侧敲击道：“刚才那个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林先生？”
鹿眠刚吃了几口，又停了下来，嘴巴抿了又抿，睫毛扑朔了数次，才像是不愿意分享自己的蛋糕的小孩似的，极不情愿地发出了一声承认的鼻音。
娇羞之意溢于言表。
向明矾不忍直视，随口道：“这人不错嘛，还特意给你煮东西吃？挺照顾你的。”
“我不会白吃的。”鹿眠忽然抬起头，郑重道，“我会把他娶回家的。”
向明矾：“……你继续吃你的饭吧。”
向明矾看得出鹿眠非常真情实感。
在今天没碰见林城之前，她以为鹿眠这头脑发热的劲估计过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得退了，就算是神仙爱情都抵不过现实摧残。
直到今天目睹了本尊，她才发现对方跟她臆想的大相径庭。
这种硬件全方面高配的香饽饽到底是怎么三十五岁都没被别人叼走反而让鹿眠捡漏的？
不对，非得说的话，鹿眠这种硬件软件都是顶配的不是也solo到了二十岁吗？
啧啧啧。
向明矾低头看着鹿眠低头喝起粥的乖巧模样。
答案呼之欲出。
情商低。
嗯。
唯一的答案只可能是情商低。
***
向明矾盯着鹿眠吃完了一锅粥，又喂她吃了药，把接下来的用药事项都细细地写在了便签纸上，贴到了鹿眠的床头。
鹿眠吃了药就禁不住疲倦开始打瞌睡，向明矾也不好把她叫醒，端了盆温水替她擦了擦身体，物理降温。
鹿眠烧得昏昏沉沉的，病了的她脾气好多了，酷似一只任凭别人捏着她的后颈也不挣扎的小奶猫，被擦到了痒痒肉也只是“嗯啊”了两声。
快要入冬，白天越来越短，在向明矾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后，太阳也沉了，她看了看手机，发现再不赶回学校，宿舍管理阿姨就要锁门了。
她这次匆忙来看望鹿眠，浑身就带了点零钱，银行卡和身份证都不在身，要被锁在外面，不仅要吃处分，还得浪迹街头。
向明矾又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鹿眠的额头上，发现仍然烫得惊人。
但是也不能扔着高烧中的鹿眠回去，万一晚上真的烧得不行了，她又不在身边，谁能把鹿眠送去医院？
向明矾左思右想，最后推搡了一下鹿眠，低头询问道：“你要不要我陪你？”
后者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那你睡进去点，给你的大宝贝腾个位置。”向明矾说。
鹿眠还真的乖乖地卷着被子滚到了里面去了。
“小公主你给你大宝贝留点被子啊。”向明矾又气又恼，随后意识到跟一个烧糊涂的家伙较劲太傻了，便自己跑去鹿眠的浴室里冲了个凉，然后挤到了鹿眠床上。
鹿眠抬了抬眼皮，隐约看见了向明矾近在咫尺的脸。
她闭上眼睛，轻声道：“明矾，谢谢你。”
向明矾一愣，旋即勾起了一个无奈的笑，她轻轻地拍了拍鹿眠的后背，像是哄小孩一样地安抚道：“睡吧睡吧，你的大宝贝守着你呢。”
***
次日清晨，向明矾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那敲门声很轻很轻，若是睡熟一点，估计连听都听不见。
不过向明矾昨日睡得相当不安稳。
鹿眠的睡姿太差了，半夜乱踢被子，睡裙也被她蹭到了胸口，雪白的肚皮暴露在冷空气里，怪不得老着凉生病。
向明矾不得不爬起来，给她整理睡衣，再掖好被子，这样反复了数次，一个晚上自然是没有睡好。
为什么以前在舞厅里奔放浪荡蹦迪的自己，如今要跟个上了年纪的家庭主妇一样照顾巨婴？
向明矾被来回折腾了一个晚上，再加上晨间低血糖，自然是一肚子起床气，撇下还没醒来的鹿眠，蹬着拖鞋，来到玄关开了道门缝。
“谁啊？”
向明矾原想逮着这个早上扰人清梦不要命的家伙发通火，结果一开门，怨气就被对方伟岸身影和气场给硬生生压了回去。
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站在门口，漆黑的虹膜倒映着眼屎都没擦干净的向明矾。
向明矾：……
这可太他妈尴尬了。
她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道：“有事吗？”
林城的喉咙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被房间里的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唔……”鹿眠烧退得差不多了，悠悠转醒，她见床边的向明矾不见了，便磨蹭着起身下了床。
向明矾没把门完全打开，所以鹿眠只能看见自己的朋友伫立在玄关处，似是和谁交谈着。
“明矾？”她开口唤了声对方的名字。
向明矾一惊，立刻回头，鹿眠赤着脚，揉着眼睛的，站在了离她咫尺之遥的地方。
美人刚睡醒也是美人，脸上一点浮肿也没有，睡裙的一侧吊带已经垂到了手肘，露出了大片雪白的香肩，另一边也岌岌可危，跟油画里走出来的妖精似的。
只要鹿眠再踏出一步，向明矾相信那真丝睡裙可以直接滑下来。
而当事人浑然不觉，还未完全消散的困意让她的声音带着点撒娇般的软糯尾音，拉得长长的，像羽毛一样挠在别人耳膜上，让人心里发痒：“明矾，是谁呀……”
要平日里，向明矾是很乐意看见这不收费的福利画面的。
但是现在，还有个大男人站在门口。
甭管这叫做林城的是不是鹿眠的心上人，她是绝对不允许自己的朋友在一个“还没名分”的大老爷面前走光的。
“裙子！裙子！”她急冲冲地朝鹿眠吼道。
鹿眠一脸茫然。
向明矾也不管眼前的林城怎么样了，一个箭步跨到了鹿眠跟前，在那裙子即将滑落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拉回了鹿眠肩上。
安全上垒！
向明矾心中的警报声解除，热烈庆祝的彩炮声响起。
“嗯？”丝毫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走光的鹿眠莫名其妙地看着脸色都要扭曲了的向明矾，“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向明矾还没来得及庆幸多久，一股生无可恋感又涌上了心头。
黏着在后背的视线过于灼人，向明矾微微侧了侧身体，好让鹿眠自己看清楚站在外面的人是谁。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刚才那番连环操作，在林城看来，就像是将鹿眠拥入怀中一样。
而处在暴风眼中心的鹿眠，在刚看清站在外面的林城的那一瞬间，脑子就当机了。
她脸没洗牙没刷口水没擦头发没梳的样子要被林城看见了。
这个认知让鹿眠差点原地晕厥。
重启成功之后，她采取了一套比向明矾还要骚的操作，她反手抱住了向明矾，将脸埋在她的平如飞机场一样的胸口，装作没有看见林城一样，朝向明矾耳语道：“我困了，再睡会。”
鹿眠说完，也不管向明矾作何反应，以豹子般迅猛的速度窜回了床上，拉起被子将自己裹在了里面。
向明矾强忍住把鹿眠拉起来暴揍的心情，尴尬地扭回了头。
她，交际女王向明矾，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奇葩的情况，难不倒她。
take it easy.
向明矾催眠着自己，朝门口一直安静观看她们表演，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的林城，露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自信帅气的笑容：“您是……隔壁的林先生是吗？有事情么？”
林城神色不明地应了声，淡淡道：“我是来取回昨天的……”
“哦哦，餐具是吧？”向明矾抢先在林城说完话之前道。
她实在是没法顶着那若有若无的压力跟对方说话了，小跑到了案台前，端起昨天已经洗干净的托盘碗筷，回到了门口往林城跟前一递。
快点拿了走人吧。
向明矾心中祈祷着。
林城不慌不忙地稳稳从向明矾手中接过了托盘，那如鹰隼一样锐利的双眼直视着佯装无畏的向明矾。
随后又越过了她，落到了团成一团装鸵鸟的鹿眠身上。
最后却像是被刺伤了一样收回了目光，男人垂下了慵懒的眼皮，低声道了句再见，便转身离开了。

第26章
又磨蹭了一个上午，总算是把向明矾送走了。
鹿眠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得向林城表达一下谢意。
她还没完全从高烧中缓过来，浑身有气无力，却还是把妆容化得一丝不苟，把自己的每根头发都搭理得妥帖顺滑，才犹豫地敲了敲林城的家门。
没等多久，门就开了。
鹿眠正在腹中练习着准备好的说辞。
在抬眸看见男人冒着青黑色胡渣的下颌时，又将它们忘了个干净。
“有事么？”
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四平八稳的声线，态度也一直都是慵懒而疏远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鹿眠总觉得林城的态度似乎有些冷淡。
是不是因为她早上的举动太没有礼貌了？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鹿眠背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捏紧了，“就是昨天的事情，谢谢你。”
林城别开了目光：“只是正好有多余的菜，再不料理掉摆在冰箱里就要坏了，顺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鹿眠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嘴唇，逐渐有些焦躁起来。
又来了，无论她说什么，这场谈话也基本上结束了，接下来大概率只是重复无意义的寒暄，不过是她表示感谢而他表示顺手之劳的死循环而已。
“还有什么事情么？”林城见她沉默不语，便想匆匆地单方面结束这场对话，“没事的话赶快回去休息吧。”
言罢，他准备关上门。
不想女孩在门关上之前猛然伸手按住了门缝：“有。”
好在有她之前用脚挡门的前车之鉴，林城不敢将门关得太快，才在夹到鹿眠手之前止住了关门的动作。
他张了张口，正准备一如既往地训诫一下这个做事不过头脑的女孩，却不想映入眼中的是鹿眠逐渐湿润起来的双眼。
亮晶晶的。
“你知道我脸上这个妆花了我多长时间么？”
“啊？”林城被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弄得一头雾水。
“四十五分钟，底妆、眼线、睫毛膏、眼影、腮红……我对着镜子花了四十五分钟，才化完了这个妆，在这之后，我花了二十分钟才卷好了头发，做好了发型，花了十分钟才决定穿这身衣服来见你。”鹿眠逐渐拔高了声音，“你以为，我花那么长的时间收拾自己，就是为了和你道声谢谢，然后在三分钟之内就滚回家里卸妆睡觉吗？”
“……”林城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那你是想做什么？”
心跳得很快，她觉得头脑有些发热，眼前也逐渐模糊起来。鹿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羞耻让她不敢继续去看林城的表情，那灼人肺腑的感情又逼迫她继续将藏在心中的话一字一顿地继续道出。
“我想跟我喜欢的人多说几句话。”
“我希望他多看我几眼。”
她深呼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再度仰起头。
“能不能，不要一下子对我那么好，一下子又对我那么冷淡？”
那明亮而真挚的目光犹如一股无形的力量握住了林城的脖子，让他一时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她其实根本不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装扮自己，年轻就是她最好的资本，更何况她的姿容，即便没有脂粉，也足够美丽了。
谁都向往美好的事物，他也不例外。
然而女孩就像是一团火，那份无畏和率直的热情是林城早已丧失的东西。
靠近火，就要做好被灼伤的准备。
所以林城的心中滋生出了一丝胆怯，他不像是她，他没有资本挥霍，也不想因为她的一时兴起而受伤。
正是因为知晓这份胆怯从何而来，林城所以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相比起眼前年轻纯粹的鹿眠，小心谨慎在计较得失的自己是何等的无地自容。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鹿眠立刻回答道。
“进来坐一下吧，我给你做点东西吃。”
***
这不是鹿眠第一次叨扰林城了。
可无论多少次，坐在心仪对象的家中仍然是一件让人无法放松的事情。
她的目光扫过林城家中的每一个摆件，最后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缸上，上面还夹着一根吸到一半没有燃尽的香烟。
看来她敲门敲得并不是时候。
看着那根火星还没完全泯灭的香烟，鹿眠的脑子里不可控制地幻想起林城吸烟的画面，夹着烟的手，以及抿着香烟的嘴唇。
那苍白的嘴唇曾经贴在这个烟头上，这上面也许还残留着他的津液。
鹿眠屏住了呼吸
她左右望了望，看见林城还在厨房案台那边忙碌着，便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烟拾起。
自己在干什么……要是被发现的话，肯定会被认为是变态吧？
但是，指尖摩挲到那微微凹下的痕迹，和若有若无的黏意时，鹿眠的心跳又开始局促起来。
好想……
好想就这样……
在她即将抬起手，含上那根香烟之前，林城端着一杯热茶从厨房走了出来。
鹿眠僵在了原地。
林城见鹿眠手上拿着自己抽到一半的香烟，倒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的反应，他只是放下水杯，然后从她手上抽掉那根烟，将它碾灭在了烟灰缸中。
“烟味太臭了对么？不好意思。”他又站起了身，拉开了落地窗后，将烟灰缸摆在了外面，顺便风冲散一室的烟味，回头朝还在凝视着烟灰缸发愣的鹿眠询问道，“这样好一点么？”
鹿眠不知道是该庆幸对方对她的真实心思一无所知，还是该惋惜刚才的偷腥没能成功，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
鹿眠其实讨厌烟味。
那股味道又臭又浓郁，会黏着在衣服上，发丝间，令人反胃。
向明矾也有吸烟的习惯，即便是相对淡雅的女士烟，仍然让鹿眠感到难以忍受，于是在她数次皱眉抗议后，就算是向明矾，也不敢在鹿眠面前吸烟了。
明明是同样的味道，但是……她无法讨厌林城身上的烟味。
她抬起手，将脸埋在手心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尝试着嗅取那点残留的焦油味。
喜欢。
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转过头，微微张开双手，眼睛从指缝之间窥视着背对着她，在案台上切菜的林城。
他将有点过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小揪，可爱极了。
好喜欢。
什么都喜欢。
不足挂齿的细节都让她高兴地像是找到了宝藏。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只要跟一个人共处一室，大脑的奖赏机制都能运转得那么猛烈，分泌出那么多令人快乐的多巴胺。
想要更加接近他一些，想要贴在他的身上，触摸他的皮肤，舔舐他的喉结，亲吻他的下巴，吮吸他的嘴唇，即便是尼古丁的焦臭，她都能将其视之为蜜糖一样甘之若饴。
只要他在她的视野里，她就会忍不住产生各种不该有的轻浮幻想。
令人感到羞愧，却又令人感到幸福的幻想。
突然，林城停下了切菜的动作，状似无意道：“昨天的那位是你的同学么？”
他这话讲得很轻巧，仿佛只是为了随便找点话说而随意提及的。
“嗯。”鹿眠眯了眯眼睛。
“他看上去很关心你。”林城顿了顿，转而打开了水龙头，开始洗起了水果。
鹿眠大方承认道：“明矾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城沉默下来。
鹿眠浑然未觉对方的异常，以为这是好不容易能够和对方交流彼此的机会，继续道：“别看明矾那个样子，她其实是很不错的人，在我刚上大学帮了我很多忙……”
她突然意识到似乎一直都是自己在说话，便停了下来。
林城轻笑出声：“这么一听，是个不错的人。”
“嗯。”鹿眠露出了笑容。
有些话，她是无法当着向明矾的面前说的，毕竟向明矾是只要给点阳光就能开太阳能电厂的女人。
如果是面对第三者的话，反而能肆无忌惮地袒露一些自己真实的感情。
林城又沉默了很久。
将炖肉的火调成文火后，他盖上了锅盖，听着那规律而均匀咕噜声，一时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但是就算是好朋友，晚上留宿也不太好吧。”
“唉？”
他顿时意识到自己的话逾越了，立刻补充道：“没什么，当我什么也没说。”
但是鹿眠却不想放过一丝一毫不对劲的地方。
她眨了眨眼：“为什么不可以？”
林城发现无法划过这个问题，只好道：“你毕竟是女孩子……”
说到底，她这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芬芳的女孩，能够对她不为所动的异性根本不存在。
鹿眠愣了足足五秒钟，脑子终于转了过来。
她下线了二十年的情商第一次上线了。
明白了问题所在的她捂住嘴，笑出了声，随后越笑越放肆。
林城心想难道是自己的观念过于陈旧，在年轻人看来已经到达滑稽可笑的地步了？
鹿眠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站了起来，走到了林城身前。
有点太近了。林城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窘迫和难堪。
而这个反应让鹿眠大胆起来。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会让异性留宿家中……”她踮起脚尖，将脸凑到了林城眼前，“以及随随便便跟异性搂抱的女孩吗？”
林城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多少要增强一点自我安全意识比较好。”
“这句话请对你自己说一遍。”鹿眠笑意更深，“以及你弄错了，明矾是女孩子。”

第27章
男人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窘迫，他微微抿起了嘴唇，又张开，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又说不出口，那苍白的唇部漾开了浅淡的血色。
非常诱人。
鹿眠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几乎扎入肉中，轻微的痛意让她的理智回到了身体里。
只是再这样欺负下去未免太过分了，还是放过他吧。她低头，发出了一声轻笑后，轻盈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乖巧地看起了电视。
视线在也没有落到林城身上，宛如那场误会从未有过。
林城看着她，莫名想起了路边的野猫：轻轻地挠了人一爪子后飞速窜开，你觉得被抓疼了，抬起手检查伤痕，却发现它根本没有伸出利爪，留下的不过是淡淡的红印。
一如鹿眠毫不讲理地一头撞破了他那点微小的情绪，又在他难堪之前乖巧地收回了脚，还不忘替他合上了门。
他啼笑皆非，回过头，继续守着锅内滚煮着的炖菜，看着锅盖下汇聚成水珠的雾气，放空了思绪。
没过多久，汁水已经收干了。
林城关掉了火，尝了尝味道，又加了点盐后，起了锅。
端起托盘刚转身，他又止住了步伐。
太阳已经落下了，夕阳落在抱着双膝坐在电视前的女孩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女孩的的发丝将光束采撷在一起，细碎的光斑装点那浓密的睫毛上，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要将不存在的金粉抖落在鼻尖上。
她的皮肤很白，在光辉中近乎透明，那股澄澈干净的透明感让眼前的这一幕充满了不真切的虚幻感。
林城一直都知道，鹿眠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宛如温室中被精心培育的花朵，尚未被世俗染上杂质。
她热情洋溢地将自己的感情捧到了他跟前，毫不吝啬地向他展示它的热烈和纯粹，絮絮叨叨地告诉他她的情思。
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喜欢，即便是他，也会感到窃喜。然而那种低劣的窃喜残留在心头的余韵，却是深深的畏惧。
因为年轻，所以天真，因为天真，所以浪漫。
浪漫是很容易令人沉溺的幻象，越漂亮的东西，越是脆弱。
鹿眠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喜欢的不过是她幻想的表象，一旦意识到他真的只是一个平凡的老男人，那层被浪漫包装的外壳就会彻底粉碎。
年轻人的真心瞬息万变，比起不想伤害到女孩，林城更害怕的是自己被女孩伤害。
右手突然颤抖起来，自肩膀处传来的阵痛让林城回神，他的手指紧了紧，拇指在托盘上揉/搓了数次，安静地忍耐着那股酥/麻感。
从阵痛缓过来之后，他低着头，走到了餐桌前。
……
鹿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察觉到林城心情似乎并不好，这突入起来的转变让她不知所措。
吃饭的时候，林城对于她的搭腔也只是应付式地应和了几句。在数次得到“嗯”的回复后，鹿眠停下了絮叨，看向了林城，开口道：“林先生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鹿眠置若罔闻：“是因为我占用了你的睡眠时间么？”
“没有。”林城停下了筷子，“好好吃饭，别想那么多，我也不是总当夜猫子的人。”
“哦。”鹿眠乖巧点头，又继续扒了几口饭，然后继续抬头道：“那以后也能保持这样的作息时间吗？”
林城抬了抬眼皮：“嗯？”
鹿眠义正辞严：“我希望能够每天多和你讲几句话，就像现在这样。”
猝不及防。
米粒呛进气管里，林城咳嗽起来。
小半会才缓了过来，林城凝视着鹿眠，沙哑道：“我们好好聊聊吧。”
这句话让鹿眠大喜过望，旋即她又发现，林城脸上肃穆的表情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她立刻警惕起来，小心翼翼道：“你是想要拒绝我吗？”这句话刚脱口，她就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连忙摇头道，“这个不可以，我不听。”
“我、我哪里没做好吗？”她不等林城说话，立刻如临大敌地继续道，“再给我一个机会，我让你感到困扰了吗？”
“不是的，”林城垂下眼睛，“你哪里都很好，你很年轻，人长得很漂亮，还很聪明，又很能干，你是个很优秀的小姑娘。”
鹿眠睁大了眼，“唰”地从位置上起来，双手撑在茶几上，俯身向前。
她有一股浓烈的直觉：不能让林城说下去了。即便他现在每一句话都在赞扬她，可这一切更像是为了接下来的转折做的漫长铺垫。
但是她还是太慢了。
林城的嘴唇翕动着，一字一句道：“所以说，别浪费时间在我这种人身上了。”
鹿眠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她咬了咬牙，镇定道：“我拒绝。”
林城无奈道：“你只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鹿眠强硬地打断了他，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你想说我太年轻幼稚了，因为你救了我，所以将感激当做了爱情。”
“不是。”林城面色平静。
“那你这次又想给我安什么借口？”
“小姑娘，”他低声道，“你不了解我，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我不了解你的原因，难道不是你根本没有给我机会了解你吗？！”鹿眠握紧了拳头，朝着林城大声吼道，“我也想要了解你。所以我才想方设法见你一面，绞尽脑汁去想话题和你说话，而且、而且——”
不知道是因为羞赧，还是因为激动，她脸上浮现出了一片绯红。
“而且林先生明明……明明也很关注我不是吗？既然不讨厌我的话，为什么就不能和我试试呢？”
如果不关注她的话，为什么知道她的作息时间，在她生病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如果不在意她的话，为什么总是请她到家里吃饭，在她卧病在床的时候送特意熬好的米粥上门？
如果完全不喜欢她的话……又怎么会在刚才对她进行那番试探？
“我知道我很幼稚，没有常识，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很多事情都做不好，这些我都会慢慢改变。”她又垂下了头，“我不指望你能立刻接受我，但是起码……起码让我试试看，让我更加了解你一些，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但是也请不要什么都没有试过，就立刻断定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
“鹿眠，你听我说……”
“我不听！”鹿眠捂住了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她越说越激动，尾音竟然染上了一丝哭腔。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到每天做梦都会梦见你，不要说‘不行’，我会哭给你看的！”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汇聚在眼眶中的泪水已经溢出，落到了茶几上。
林城凝视着那晶莹的泪珠，那股束手无策感再次升腾起来。
该怎么说，年轻人真是太无赖了，这不是已经哭了吗？
可明明她在哭泣，那笼罩在她身上的光芒却分毫未减，反倒更加耀眼了，衬托着她哭泣的样子都非常动人。
无关样貌与否，仅仅只是无畏大声诉说爱意的姿态，就令他觉得太过灼目，无地自容。

第28章
“有些事情，可能现在的你还不明白。”
林城等到鹿眠哭得差不多了，将身旁的抽纸递给她。
“实话实说，你是个相当吸引人的女孩。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有些恶心，但是男人这种生物，没有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的。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也一样，该怎么说……”林城在鹿眠的目光下不自在地用手挠了挠自己的脖子，“谁会排斥你的喜爱呢？只要你想的话，会有很多人愿意追求你的。”
“那我希望你能喜欢我。”鹿眠压下身，和林城对视，“不是说，只要我想的话，是个男人都会喜欢我吗？那我希望你能喜欢我，为什么你就不能喜欢我呢？”
林城不置可否，只是叹气。
“鹿眠，在你眼中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他问。
鹿眠一愣，随即回答道：“好……好人。”
“……”林城不知道怎么跟这姑娘交流，只好道，“实际上，我可能跟你想的并不一样。”
“哪……哪里不一样了。”鹿眠仍然嘴硬道，“我说过了，我喜欢你，跟你是不是普世价值观之下的‘失败者’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你没有钱没有工作，就算你比我大十五岁，我也喜欢你！那些东西我根本不在乎，我真的没有在心中美化你，我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
“不，你不知道。”
林城的眼神瞬间暗淡下来。
“如果我说，我是个杀人犯，你也能轻松地说出这种话吗？”
鹿眠愣在了原地。
因为林城并没有玩笑的意思，这句话并不是在吓唬她，只是一个陈述，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林城见她不再吱声，便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嘲笑鹿眠，又像是自嘲。
“你对我的事情，又知道多少呢？”
林城不带任何温度地朝她徐徐道。
***
最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鹿眠了。
林城意识到这件事情，是在连续一个星期没有收到来自女孩的来信后。
她总是会给他发一些语焉不详的信息，有时候是早晚的问候，有时候发生了一些小事情也会迫不及待地分享给他，譬如路上遇到了一只粘人的野猫，或是食堂的饭菜十分难吃之类的。
他显然不是她那个年级的小姑娘分享心事的对象，所以刚开始收到这些信息的时候，林城一头雾水，以为她是发错了对象，鲜少回复，以免对方感到尴尬，没想到对方还是锲而不舍地“发错”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后来知道了她对自己的恋慕后，才意识到那是来自女孩委婉地表示自己懵懂爱意的方式。
虽然最初有些莫名其妙，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份笨拙也相当惹人怜爱。
林城靠在栏杆上吸烟，目光落在了隔壁的阳台上。
空无一人。
虽然拿来喂麻雀的纸盒子里每天定时都会换上新的面包碎，但是她本人已经很久没有在他抽烟的时间点出现在阳台上了。
是在避开他么？
林城吐了个烟圈，看着那白环消散在风中。
是上次他那番话吓到她了吧？
对于一个小姑娘而言，那种态度和措辞，是不是太严厉了一些？
他心想。
不过这不就是自己追求的结果么？现在又来后悔是装模作样给谁看？
他开始有些唾弃自己了。
说到底，如果早点意识到她的恋慕，自己就会早点避嫌以免产生更多纠葛了，结果到头来，还是以这种方式伤害到了她。
不，这也是借口。
其实那个女孩根本不会遮掩自己的心事，更准确地说，她不屑遮掩自己的心事，甚至巴不得直接掏心挖肺地堆到他的面前。
是他自己欺骗自己，对其视而不见的。
不可否认，他沉溺于女孩倾慕的目光之中，被那闪闪发亮的琥珀色眼睛承载自己的身影，是非常满足虚荣心的。
所以说最卑鄙的还是他，假心假意地装作正人君子插足对方的生活，有意无意照拂她，明知道她对自己怀抱着孺幕的心情，却对其视而不见，在发现事情到了非做个了断不可得时刻，又一脸正派地回绝她的心意，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将所有的责任推卸给她的年轻和不成熟。
明明自己才是问题最大的那个人。
仗着年长了对方十五岁的时间和经验的他，真是糟糕又卑鄙。
一不留神，蓄着的烟灰落在了手背上，那穿透皮肤的炽热让林城回神，低头吹走了那点烟灰。
被灼伤的地方不久后会长出水泡，水泡会破裂，然后结成伤疤。
这样就好。
***
鹿眠病刚好没几天，经纪公司就把钱打到了她户头。
五个小时，总计一万块，四六分成后，也有六千。
她数着那三个零，叹了口气。
不够，远远不够。
以前尚未和家里断绝关系时，这点钱只够她在评星餐厅吃顿好的，脱离父母后，这六千块钱就得细细地掰成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况且她现在还有更加远大的目标，只是每个月赚个温饱费根本不能满足她。
公司打完款后顺便通知了一下新的工作，时薪回到了正常水平，天上掉馅饼的数量是有限的，她也不介意，见和自己课时不冲突，就接了。
期末迫近，就算是鹿眠，也不能像是之前那样游刃有余了，再加上工作繁忙，她每天只好榨干了一切空闲的时间在图书馆里补习功课。
至于林城。
晚上回到家中时，鹿眠总会久久地对着墙壁发呆。
一想到他与她之间只有一墙之隔，那股想要见他的心情就更加炽热。
自从上次在他家大吵大闹了一番后，她就再也没去上门叨扰过了。
他没有明言拒绝，但是态度已经表露得足够充分了，况且他最后那番话，一直驻留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想要问清楚，却隐约意识到那是他不愿意掀开的伤疤，这样矛盾的心情让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当又一轮周末到来时，鹿眠看了看日历上那被她早早圈定好的时间，又数了数自己户头上的四个零，总算是有了点底气，敲开了林城的家门。
对方开门看见她，先是一愣，不过表情马上又变回了一如既往的无所谓，甚至比之前还要冷漠和疏离。
他甚至没有开口问她上门是来干什么的，只是安静等待她道出自己的来意，跟陌生人一般。
“林先生，大清早打扰您，实在是非常抱歉。”鹿眠握了握拳头，深呼吸一口气，“那么我就单刀直入了，我希望占用一下你今天一整天的时间。”
鹿眠不敢抬头，自然也看不见林城刹那间露出的错愕神情。
她只知道绝不能让林城再次拒绝自己了，于是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准备好的杀手锏，递到了林城面前。
“今天是我生日，如果你拒绝我的话，我会很难过。”
她举着自己的身份证，手指在出生年月日下比划着，生怕林城不相信她的话。
“会难过到现在回去哭个五六个小时的程度，今天是我生日，请你不要在这一天拒绝我。”鹿眠又重复了一遍。
不知作何回答的的林城，憋了半天，才呐呐道：“生日快乐。”
鹿眠朝他伸出了手：“生日礼物。”
林城垂眼：“不好意思……我并不知道……”
“有的。”鹿眠认真道，“我一开始就说了，请你将你今天的时间送给我。”
她顿了顿，声音弱气下来，带着希冀和卑微：“准确来说，请问你，愿不愿意，就今天一天，和我约会？”
死缠烂打也好，利用对方的同情心也无所谓。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那就只好那么卑鄙无耻了。
任性可是年轻人的特权，当然要充分利用自己的特权。
林城迟迟没有回答，鹿眠只好继续道：“你之前说我不了解你，我承认。”
“所以在我生日这一天，”她朝林城伸出了手，跟个敲门要糖的孩子一样，固执倔强道，“请你允许我拥有一个了解你的机会。”
她全程不敢抬头，生怕自己一旦抬眸，就会瞥见到林城或是为难或是拒绝的神情，哪怕只有一点点，她都会瞬间丧失所有勇气转身回家抱头痛哭。
而这漫长的沉默，实际上已经象征着结局了。
鹿眠咬了咬嘴唇，仍然倔强地将手悬在空中。
不到最后一刻，她是不会放手的。
……
看着眼前的鹿眠，林城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个许久未见，自己已经认定形同陌路的人，突然又出现在眼前，一开口就是这样劲爆的要求，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这是来自女孩的报复，在他点头答应的那一刹那，她就会冷着脸唾弃他一声自作多情，接着扬长而去。
可他明明清楚，鹿眠这番话到底有多少分可信度。
把一个女孩子逼到这份上，他还在因为这些算计而犹豫，未免也太无耻了。
可你要清楚，现在答应她等于什么。林城心底有个声音在他耳畔说道。
明知道自己无法回应，却给予对方希望是最令人唾弃的做法。
但是，就一次也好。
林城凝视着女孩额角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晶莹汗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鹿眠闻声猛然抬起了头，冷不防看见了男人冷硬的脸庞无限柔和下来后的模样。
一如她那日在甜品店的夕阳下窥视到的笑容，就连眼角的褶皱，都被温柔细细地填满了。
她想起来了，她就是在那一刻，因为这个表情，明白自己喜欢上了林城的。
明明什么也没说，但是眼角那历经了三十五年积累下的沧桑却在告诉着鹿眠：
——嗳，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第29章
约会这件事情，林城并不是完全没有经验。
记得十来年前刚刚从业没有多久的时候，一群愣头青每天都在各种任务中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思索一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上头却非常热衷给他们组织一些联谊，联谊的单位大抵是医院或者学校之类的，毕竟护士和教师这两个行业的性别构成和他们截然相反：一个女多男少，一个男多女少。
毕竟是上头的意思，就算不情愿，也不能违抗，老老实实参加后，发现对面的姑娘也几乎是同样的情况，双方人马都很青涩，坐在同一个饭桌上，也不知道该聊什么该干什么，他又是其中最木讷的那一个，全然会意不到别人的暗示。
即便是这样的他，后来也有个护士朝他示好，依稀记得是个大方朴素的女人，在结束后问腼腆地问他下次能不能再单独见面。
这种邀约于一个单身汉而言简直是天上砸下来的馅饼，他当时却愣了半天，竟然差点开口说自己当天有训练在身，最后是旁边熟悉他性格的同僚在他发声之前狠狠揍了他后腰一拳，替他连声应下。
然后就被一群大老爷们拉回宿舍狠狠训斥了一顿不识相，不论如何，也不该让一个姑娘难堪。
不过他们也还算仗义，一群涉事不深的家伙竟然好意思一个接一个给他补习各种“注意事项”，要他好好抓住机会，尽早让他们多个“嫂子”，也好对单位上面那帮多管闲事的老大爷有个交代。
约定的那一天他起了个大早，细细地刮干净了胡子，在衣柜里翻了一件没有泛黄的衬衫换上。那个护士是典型的南方女人，温婉又羞涩，见了他只是细声细气打了个招呼，不敢跟他并行，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三米距离。
十来年前，城市的娱乐设施还不甚发达，他也只是个囊中羞涩的大男孩，如果是自己一个人，估计随便找个地方吃串喝酒就耗过一天了，但是即使是他，也知道不能带一个漂亮的姑娘进一个充满汗臭和烟味的小馆子里。
最后是怎么来着，他带她去了市内的一个公园，门票费是一个人二十元，他掏出了钱包中唯一一张红色的纸币，破开后的零钱，又花费在了请对方去的咖啡厅里。
那会儿真是完全不知道咖啡到底有什么好喝的，周围的人都衣冠楚楚，每个人品尝那黑色液体时，脸上都挂着点游刃有余的浅笑，也不知道他们能从那份苦涩里品味出什么资本的真谛。
坐在对面的护士也是这样，她慢条斯理地抿一口，然后含在嘴中，过了数秒才缓缓咽下，仿佛要将不足一百毫升的饮料拆开六十份，平均地分给一个小时里的每一分钟，好在那个放着舒缓爵士音乐的咖啡厅里坐得更久一点。
林城刚喝了一口，就苦得受不了，又不好意思在一个姑娘面前露怯，愣是没往里面加配送的奶精和砂糖，直到对方起身去了趟厕所，才兵荒马乱地拆了一包糖往里面倒，在对方回来之前赶忙将包装的纸袋塞在了裤子里，毁尸灭迹。
不过即便加了糖，那份苦涩也丝毫未减，只能硬着头皮想着不能浪费钱，喝完了全部。
他表现得太笨拙了，第一次约会成为了最后一次，一如那个他忘记从取出的纸袋一样，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被洗衣水泡成了纸碎，风干后黏在口袋里，得细细揉搓，才能将它们清理干净。
谈不上是多美好的回忆，却也不算不堪回首，尤其在这个年纪回头看看，竟然生出了一些弥足珍贵的意味。
“林先生！”女孩如鹂鸟一样清脆动听的声音将林城唤回了神。
林城循声望去。
脱兔一样欢快的鹿眠刚抵达目的地，就自己窜进了人群里的自助领票机前，现在又扬着手上的两张门票，一边艰难地从人群里挤了回来。
她鼻尖还有一点细密的汗珠，不过本人浑然不在意，一边喘气，一边将其中一张票交给了他。
主题游乐园的永远人生人海，家人游玩、学校旅行、情侣约会……这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不过如果林城一个人的话，估计永远不会来这种地方。
“周末人也太多了，”鹿眠看着一旁排得九曲十弯的队伍，微微昂起了下巴，像是求夸赞一样对林城道，“还好我提前订了票。”
林城却说：“多少钱？我把钱转给你。”
鹿眠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许把钱打给我，是我邀请你出来玩的。”
“你还只是学生，而且今天是你的生日。”
“就是因为今天是我生日——”鹿眠重复一遍林城的后半句话，尾音拉得长长的。
不知道是耍无赖，还是在撒娇。
但她明明白白地表达了一个意思：今天得顺着她来，得答应她的一切要求，不然她肯定又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股流氓精神到底是跟谁学的？
林城又好笑又无奈。
他到底为什么那时候要神使鬼差地答应她的邀请呢？明明心里最清楚最好的选择是一口回绝然后关上门，反正小孩子忘性大，撞了几次南墙后也该学乖了。
而且，约谁出去，都比约他这种老男人好吧。
但是鹿眠当时泫然欲泣的双眼实在令人没辙。
只是今天一天，最后一次。
是啊，无论如何，也不该让一个姑娘难堪。
不是吗？
也许今天过去后，她就会真正察觉到他真的无趣又可笑，意识到自己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智。
鹿眠已经在他出神的时候径直走出了一段距离了，发觉他没跟上，便回眸瞅着他：“林先生？”
林城应了一声，跟上了她。
没想到时过境迁，现在反而是他走在了别人身后。
***
空气中弥漫着棉花糖的甜香味，气泡随着人声鼎沸在风中升腾，套着玩偶装的工作人员在尽职地与游客合照，旁边就是卖着火鸡腿的餐车。
鲜明的颜色象征的是梦话，纷杂的音乐声代表的是朝气。
无论哪一个，都跟林城挨不上边。
他走进这种地方，就像是闯进了一个一尘不染的童话里一样，不远处是鹿眠纤细的背影，透明干净如她轻而易举地就融入了这幅景色中，只有他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访客。
鹿眠回头，见林城又在走神，终于咬了咬嘴唇，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
林城：“？”
“请将手给我。”鹿眠见他完全不在状态，干脆直接拉起了他的手，末了还警告了一声，“不许挣开，今天是我生日哦。”
自从她发现搬出“生日”这个万能金牌就能让林城向她妥协后，她就开始滥用这个特权了。
果不其然，林城只是最初挣扎了一下，就放任她拉着自己的手了。
林城看着鹿眠的背影，问：“突然怎么了？”
“因为总觉得你一直在发呆。”鹿眠在林城看不见的地方气鼓鼓地撅了一下嘴，“如果不好好拉着你的话，我觉得会把你弄丢。”
林城哑口无言。
被一个女孩子像是牵小孩一样牵着也太奇怪了，更何况拉手这种事，并不适合鹿眠和他这种关系的人做。
不知道周围的人会用怎样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们。
林城只好埋头跟着她走。
说实话，他对这些游乐设施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兴趣，但是鹿眠却亢奋异常，她平日里总像是个小大人一样，故作成熟，这个时候却又显露出了远低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一路对着各种事物大惊小怪，遇上一些小玩意儿，也能感叹个半天。
鹿眠似乎意识到了林城的疑惑，毫不遮掩地坦诚道：“这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园，小时候父母太忙，不带我来。”
林城：“以前没有和朋友来过么？”
“没有，”鹿眠看了一眼林城，竟然笑了，“我性格太差了，从小到大的朋友一个手就能数过来。”
林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这句自嘲，在心中掂量着措辞。
反倒是鹿眠自己毫不在意道：“自我意识过甚还不识相，我有自知之明，我这种人很少人能忍得了，搬出学校也是因为和别人处不来，原因当然不是出在大多数人身上，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就先这样得过且过吧。”
“不要那么说，”林城思来想去只能干瘪瘪地劝慰道，“你很好，比很多人都优秀。”
“我的优秀，”鹿眠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也只是仗着先天的红利而已。”
“你很聪明，但是因为太聪明，反而爱钻牛角尖。我说你优秀，指的并不是你聪明伶俐或是样貌好看。”林城看着鹿眠，用郑重认真的口吻道，“那些固然是构成你的一部分，不用回避它们。不过比那些更重要的是，你很善良，这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不要那么摒弃自己，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女人的。”
琥珀色的眼睛倏然睁大。
鹿眠脸上闪过一丝羞赧，她快速低下头，许久后才闷闷道：“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
这该怎么回答，说“知道”也不合适，说“不知道”就是在撒谎。
鹿眠倒不曾期望得到他的回应，只是哼了几声后，理直气壮道：“对一个喜欢你的人讲这种话，我合理怀疑你是想要我更加对你神魂颠倒。”

第30章
这种又老土又酥麻的情话被鹿眠这样的女孩用这样的口吻说出来，竟然毫不违和，反而像是发自肺腑的控诉，而他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做了一件又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情。
无奈感又来了。
鹿眠才不管林城怎么想的，她用手背给自己脸颊降了降温，一直以来横冲直撞朝对方大吵大嚷“喜欢喜欢喜欢”的她竟然也有不好意思的一天。
这都是林城的错。
她理直气壮地想着。
哪有人那么说话的，什么叫做“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女人”？谁能听完这种话还能坐怀不乱？
太害羞了，根本不敢看他。
鹿眠赌气般地跑进了旁边的一家纪念品店里，再度出来的时候，手上多出了两个猫耳的头箍。
“这个是惩罚。”鹿眠扬了扬手上的头箍，“请你带上它。”
林城哭笑不得：“饶了我吧。”
“今天是我生日。”鹿眠腮帮子鼓了起来，踮起了脚尖。
林城只好低下头，任她把那猫耳发箍戴在自己乱糟糟的头上。
这种可爱柔软的东西和他一点都不般配，看上去只会滑稽又可笑。
不想鹿眠却瞪大着眼睛看着他，随后把另一个发箍戴在自己头上，掏出了手机，朝林城跃跃道：“我想合影。”
“……算了吧。”林城那么说着，却还是在鹿眠自顾自凑到他跟前，打开前置摄像头的时候，勉勉强强地朝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一道快门声响起，鹿眠如获至宝地抱着手机，窜到旁边，在林城看不见的地方将其设成了手机桌面。
“今天是我生日。”鹿眠余光瞥见了林城的小动作，立刻呵止道，“所以约会结束之前都不许摘下来。”
这是什么年轻人发明出的新型羞辱方式么，羞耻程度简直可以媲美被扒光了趴在泥泞里在铁丝网下匍匐。
那种惩罚也只有以前那个魔鬼教官才想得出来，怎么回到了日常生活中，还能遇上与之媲美的手段？
林城叹了一声又一声的气，就这样被鹿眠拉进了旁边的一家饮品店里。
游乐园里的所有消费都贵得惊人，最小杯的饮料，竟然也要四十元。
林城刚掏出钱包，就被鹿眠狠狠地瞪了一眼。
“说好了，今天是我请客。”她气鼓鼓道。
执意付钱只会惹今天的寿星不高兴，林城识相地收起了钱包，心理思忖着得找个机会将今天这份人情还回去。
“要喝什么？”鹿眠问。
林城扫了一眼上方的饮品单，最后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低声回答道：“黑咖啡吧。”
鹿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自己排进了队伍里，让他先去占座。
随便找了个靠窗的区域坐下后，林城托着下巴，发起了呆。
一对情侣走过，女方恰巧看见了一窗之隔的林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男伴絮叨了一会儿，男方也回头看了一眼林城，两个人笑得乐不开支，又意识到了这样太过失礼，赶忙跑了。
莫名成为别人笑柄的林城伸手摸了摸头顶的毛茸茸。
这个猫耳在他头上果然太滑稽了……
趁鹿眠还没来之前换个位置吧。
这样想着的林城刚起身，便看见鹿眠端着两杯饮料向他走来。
刚刚离开座位的屁股只好又坐了回去。
鹿眠把两杯饮料中颜色鲜明的那一杯递给了他，自己留下了颜色发黑的那一杯。
林城没有接。
“燕麦奶茶，加了红豆、布丁和珍珠。”
鹿眠复述了一遍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他点过的饮料，就连加料都记得分毫不差。
“林先生不喜欢喝苦的东西吧，如果是我猜错了，自作多情，现在就跟我的换过来。”鹿眠佯装苦恼道，“不过我是模特，这种高热量的东西是不能乱喝的，估计喝一两口就得倒掉了。”
表达善意也要用这种拐弯抹角半威胁的方式。林城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接过了那份奶茶，吸了起来。
甜意在嘴里弥漫，离腻只差一步。
但是因为只差了那一步，所以是让人喜爱的甜度。
在那份甘甜下的，是女孩将他视若珍宝一样的爱惜之意。
一瞬间，竟让人莫名其妙的，想要落泪。
***
时间转瞬即逝，天已经黑了，一些游乐设施已经逐渐关闭，闭园前的烟火表演也要开始了。
剩下的队伍也没有几个人，鹿眠拉着他排了最后一个摩天轮，不到五分钟，就轮到他们了，这是白天想都不敢想的速度。
工作人员看见他们这一对时，脸上闪过一丝道不明的古怪，鹿眠一点也不在意，牵着有些窘迫的林城大大方方地走上了这个点只有情侣才会登上的摩天轮里。
算了，就由着她吧。林城想。
反正也是美梦结束之前的最后一站了。
他们会在这个上面悬停十分钟，或者更短，他会心平气和地跟她再重复一遍隔阂在两个人之前的“不可能”，就算她又哭又闹，也会把头顶那个不合时宜的猫耳摘下来还给她，落地之后，又是两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舱门关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随着摩天轮的转动，一切嘈杂和纷扰被高度隔绝。
鹿眠远眺着窗外，在看见那准备好烟火表演的舞台后，收回了目光。网上说这里才是看烟花的最佳地点，她看了看手机，离烟花开始还剩五分钟。
不只是看烟花的最佳地点，还是最佳告白地点。
据说摩天轮上告白成功几率为百分之一百，这里不会有人打扰她，林城也不可能扒开了窗户跳下去，这将会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她原计划是在他们的包厢升到最顶空的时候再来发告白十八连。
结果在瞥见林城看着她的目光后，鹿眠又改变了主意。
她冷不防开口道：“之前你跟我讲的那番话，我想了很久。”
这一下让本来已经酝酿好准备开口的林城愣愣地回道：“什么？”
“关于你杀过人这句话。”鹿眠看着他，“这是骗我的，对吧？”
林城沉默了，随后轻笑了一声，说：“不是骗你的。”
“但是我能猜到并不是广义上的‘杀人犯’，对吧？”
“嗯。”
“所以你现在是逃犯吗？”鹿眠问。
“不是，事情很复杂，不用再猜了，本质上没有区别。”林城说。
“哦。”鹿眠眨了眨眼，“不是就行了。”
毕竟她都已经幻想了最糟糕的情况，无非是林城潜逃在外，然后被公安机关抓回归案，要是判个十年二十年的，她也只能认命等了。
不过要是直接对林城说这种话，他会被这种执念给吓到吧。
还是别告诉他好了。
那接下来要说什么呢？
“我喜欢你。”
——只能是这句话了。
“……”
“我喜欢你。”
“……我知道。”林城摇头，看向了窗外。
鹿眠执着地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和我交往。”
“鹿眠。”林城终于看向了她，“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她难得心平气和地反问道，“是因为年龄么？”
“是。”林城坦诚道。
“根据联合国世界卫生安全组织规定，十八岁到四十五岁之间都是青年人，你是青年人，我也是青年人，我们是同辈人。”鹿眠振振有词。
“你知道，犟定义是没有用的。”林城摇了摇头。
他回想起了刚刚那个工作人员看着他们牵手时露出的怪异眼神。
“我已经三十五岁了，你才只有二十岁。我跟你相差了整整十五岁，你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再早五年，我三十岁，你只有十五岁，在旁人眼里，我就跟一个诱拐犯无异。如果再晚五年，我四十岁，你二十五岁，你正值花信，而我已经不惑之年了。旁人会怎么看待你，你有思考过么？正常人都会觉得……很恶心的。”
“你说得没错。”鹿眠非常赞同地点点头。
林城以为她真的开窍了，不想她又认真感叹道：“所以说我们在这个时间遇见真是太巧了，没有比这更幸运的巧合了，正好我到达了法定结婚年龄，而你又单身未婚……”
这又是什么强盗逻辑。
林城终于忍耐不住，打断了她的话：“鹿眠，你听着，你很年轻，有资本挥霍，但是我的年纪已经不能再像你这种年轻人一样，随便玩玩了，去找一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吧。”
“我没有想要随便玩玩。”鹿眠倏然凝视着他的双眼，“我一直都是认真的，认真的在以结婚为前提，向你提出交往的请求。”
这句话就像是一拳头，直接把林城打蒙了。
“我一直不想那么直白地讲出这句话，是怕你认为，随便说出这种话的人很轻浮，像我这种拿不出任何东西向你保证的家伙只是信口开河。”鹿眠低下头，看着自己交缠的手指，“但是我希望你相信，我是认真的。今天我满二十一岁了，再过两年就会从学校毕业，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是挺会赚钱的，也许一时半会儿会因为读研买不了房子和车，但是那些我保证以后都会有的。”
林城：“你到底……”
“我是认真的。”鹿眠闭上了眼睛，“你是我的初恋，我幻想不出自己会喜欢上第二个人了。如果因为我年纪小，让你感到没有安全感的话，我会一直等下去，等到自己也变老的那一天，你看，我们只差了十五岁，等你六十五岁的时候，我已经五十岁了，这样是不是听起来就没差别了？”

第31章
“一个认识不算太久的人，突然冲上来，和你说这种事情，很奇怪，对吧？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想说到这个份上，因为这种无端的爱意听起来既轻浮又太沉重了，正常人都会觉得很莫名其妙。”鹿眠自嘲道，“在你眼里，我可能只是一个没有头脑一时冲动就满嘴大话的家伙，但是我还是想要重复一遍，我是认真的。”
“我不奢望你真的答应我的告白，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了解你的机会，一个让我可以靠近你的机会。只要试试看，试试看就行，如果你遇上了真正喜欢的人，比我更加合适的对象，只要跟我说一声，我会立刻停止纠缠你。”鹿眠倏然握紧了拳头，喊了声他的名字，“林城，我是认真的。”
林城合上了嘴。
良久，他伸直了躬着的背，却同时放松了肩膀。
一直以来用来掩饰自己的疲倦和颓唐从他身上剥落，一些更道不明的东西逐渐清晰起来，他看向了窗外，烟花不知何时已经在空中绽放了，金树银花的余光亲吻在鹿眠的侧颜上，照亮了她眼中的坚决。
“如果我现在说不可以的话，你会怎么样？”他问。
“我会一直不停地问你原因，如果你的理由仍然是那些你重复了无数遍的老调重弹，我就会继续等下去，每天想尽各种方式继续纠缠你，直到你说你讨厌我。”鹿眠垂下了羽睫，“如果你讨厌我，那我对你的喜欢就会造成你的困扰，我不希望我喜欢的人不自在，但是……不可以对我撒谎。”
“我知道的。”她再度抬眸，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滚着绚烂的花火，“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敷衍我，不要像是应付小孩子一样欺骗我。”
***
如果要林城非得谈对鹿眠的第一印象的话。
除了长得漂亮外，大概就是漂亮过头，以至于浑身有点不食烟火的不近人情感，加上情绪鲜少在脸上外露，以冰雕的艺术品代称也不为过，看见她只能联想到猫之类的桀骜不驯的动物。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早上好，”定时定点出现在阳台的鹿眠朝正在吸烟的林城打了个招呼，“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早餐吃过了吗？”林城习以为常地直接忽视掉她的告白。
“我喜欢你，请和我结婚。”鹿眠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才回答了林城的提问，“吃过吐司了。”
他眼皮也不抬：“只吃一片吐司不叫吃早饭。”
“热量控制是工作需要，我需要靠我五十八的腰围挣钱，而且我不会做饭，烤土司我唯一不会搞砸的早餐。还有，我喜欢你，请嫁……”
林城在她继续念经一样地疯狂告白之前，打断了她：“我做了沙拉，你过来我这边吃个饭再去上学吧，反正时间还早。”
“……！！”
鹿眠已然从阳台消失，不足五秒，敲门声响起。
那仅仅只是礼节性的敲门声，随后就传来了钥匙的开门声。
备用钥匙是他给她的，在她第三次因为忘记吃晚饭贫血晕倒在自己公寓里被他发现时，他意识到了鹿眠这个花瓶般的女孩真的是完全无法照顾自己，数次送饭成习惯后，他干脆每天多做一些饭菜塞在冰箱里，让她自己有空自取。
鹿眠轻车熟路地脱下鞋子，摆在玄关处，换上了强行留在林城家里的拖鞋，走到餐桌前落座。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份科布沙拉，绿色的莴笋叶和红色的西红柿混杂在一起，上面铺着全熟的白煮蛋和切成小块的牛油果和鸡胸肉，营养均衡，而且看起来非常美味。
林城从阳台回来，却先回到了厨房的案台前，开始清洗用过的锅碗瓢盆。
“你不吃吗？”鹿眠问。
“不习惯吃生的菜。”林城说。
鹿眠楞了一下，脸上泛红。
这显然是迎合她的饮食要求做的，要控制热量摄入，还要保证营养充足。一想到林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看着食谱尝试着新菜，鹿眠就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
况且他现在低头洗碗的样子真好看，他穿围裙的样子更好看，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像他那样好看的人？
鹿眠：“我不会白吃的！嫁给我吧！”
然后被林城理所当然地无视了：“吃完就把碗放在桌子上快点去上课吧，我等等去收。”
“哦……”鹿眠习以为常地撇撇嘴，转而将大清早无处安放的满腔热情发泄在了嘴里的沙拉上。
生日那天再摩天轮上的告白，理所当然，没有被接受。
但是某种意义上，林城也没有拒绝她。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或者说他明白对鹿眠这样的人，再说什么也是没有用的，就那样沉默了一路，直到将她送回了家中。
在林城离开之前，鹿眠原本还想再说什么，林城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他说：“明天见。”
这三个字别说是承诺，连回应都算不了，却同等于给鹿眠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自这天以后，她就开始履行自己当时的诺言，每天至少重复十遍求交往求结婚求之类不知廉耻的求爱。
可想而知，全部都被林城无视了。
虽然全部都被无视了，但是林城也没有说讨厌她，两个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继续当邻居，“邻居”是林城单方面的想法，而鹿眠则四舍五入地觉得除了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堵墙，否则他们的相处模式和同居没有两样。
野心勃勃的鹿眠不止于此，想尽一切办法开始渗透林城的日常生活，对方被她磨得不行，或是说终于看不下去她不好好吃晚饭的陋习，最近已经将生物钟调整成了和她一致的早上起床晚上睡觉了。
向明矾得知后，一脸愤懑地拍着桌子：“这不就是吊着你吗！这种不回应不拒绝的男人太可恶了！”
“嗯。”鹿眠当时赞成地点了点头。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可恶了，必须惩罚他立刻嫁给她然后天天给她煮饭吃。
但是。
鹿眠又瞄了瞄还在厨房忙碌的林城。
就算还没“嫁”给她，林城现在也给她天天煮饭吃了。
所以他们实际上等于只差一个名分的夫妻……四舍五入等于：他们是夫妻。
鹿眠在脑海里擅自补完了逻辑，丝毫不觉得有问题，还觉得非常完美。
这么一想不禁心满意足的鹿眠快速扒完了碗里的菜，出门去上课之前，又想起了什么，折回了房间。
林城刚准备收起她的碗筷，冷不防被突然蹿回房间的鹿眠吓了一跳，问：“落东西了么？”
“早安吻。”鹿眠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电视剧里的妻子在丈夫离家之前出去工作之前，不是都应该献上一个吻别吗？
“……”林城端着碗，直接转身越过她。
鹿眠不依不饶地缠了上去：“我想要个早安吻。”
“快去上课。”
“没有早安吻我就不去上课。”鹿眠开始胡扯，“据科学统计，接吻有助于促进血液循环，增加人体活力，还可以促进荷尔蒙分泌，使人处于愉快的状态，减低抑郁的可能性……”
“鹿眠，我们不是可以做这种事情的关系。”林城在她滔滔不绝的时候冷下了脸。
鹿眠已经可以从林城说话态度判断他这句话的轻重了，于是垂下头，露出了可怜巴巴的样子。
林城：……
本来是一只高傲的奶猫，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种恨不得天天围在他身边舔他八百遍还疯狂摇尾巴的小狗的？
他放轻了声音，试图换个话题，缓和一下气氛：“你是不是这个星期期末？”
“是。”鹿眠老实巴交地回答道。
“复习好了吗？”
“也许好了，也许没有。”
“……什么意思？”
鹿眠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飞快道：“今天还有一天复习时间，如果我状态良好的话，可以再将所有知识点过一遍，你要知道，考场上的发挥和考生的心理状态是密不可分的，就算一些东西已经牢记在了脑中，还是可能因为考试时心情低落而导致发挥失常。”
林城：……
甩锅一流。
鹿眠发现了林城的动摇，立刻乘胜追击：“只是亲一下脸颊，就算是朋友也会那么做的。”
林城：……￥%……&*%……&*（
他终于叹了口气，这是他每次向鹿眠的无理取闹妥协之前的例行。
然后弯下腰，蜻蜓点水一般地在她接近鬓角的地方落下了一个吻。
林城直起了腰，那柔嫩的感触仿佛还停留在唇上，这让他忍不住用手背擦了擦嘴，别开了目光，低声道：“好了，快去上……”课
他话还没说完，鹿眠就低着头，如闪电雷鸣一样飞快转身跑出了房间，连门都忘记顺便关上。
真是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被他亲吻有点恶心啊……林城一边纳闷着，一边关上了门。
殊不知已经跑出很远的鹿眠用手捂着刚刚被他亲吻的地方，而后将手心抵在嘴唇上，用力地咬了一口。
这样就算是间接接吻了。
鹿眠看着朝阳，眯了眯眼睛。
下一次可不能就那么算了。

第32章
本科的期末考试翻来覆去也只是重复课上讲过的ppt，每场考试三个小时，鹿眠花了不足五十分钟就交了考卷提前离场。
最后的一场考试正好和向明矾是同一节的课，她前脚刚踏出考场，向明矾后脚就跑了出来。
“大小姐你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向明矾一边嚷嚷着，一边追了上来，“你是最后一场了？”
鹿眠没有放缓脚步：“嗯。”
“那接下来就是寒假了，总算能回家了。”向明矾睨了一眼鹿眠道，“你呢？你有什么安排，回老家吗？”
鹿眠突然站定，斩钉截铁道：“不回。”
“大过年的不回家不太好吧？”向明矾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哪里惹到了鹿眠，莫名其妙道，“你暑假就没回家，你家人也不关心你的么？”
这回鹿眠直接无视掉了向明矾，越过她走了。
向明矾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纳闷。
她和鹿眠认识那么久，凭借着对方的一些小习惯，不难可以看出鹿眠出生背景优渥，但是鹿眠从未跟她提起过自己家庭的事情，每次遇上这个话题，都像是踩到了地雷。
记得上个学期的期末之际，别的同学的家长亲属都趁着校园开放的时间来学校帮忙搬运行李，只有她请了个搬家公司，直接把东西运到了新公寓。
向明矾从来没见过她的家人，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这种自我主义至上的大小姐，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就该被圈养在高塔里伺候的公主病，跑来体验一把独立自主自立更生的生活的。
向明矾没能忍住，朝着鹿眠背影大喊道：“喂，你要是闲着无聊，不如去我那玩啊！我家年夜饭可丰富了，多添一副碗筷是没问题的。”
鹿眠的步伐顿了顿，她没有回头，直接扬了扬手，表示婉拒。
向明矾跺了跺脚。
呸，有了男人忘了闺蜜，整天就知道泡男人。
***
向明矾不愧为鹿眠从小到大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密友之一，她猜的分毫不错，鹿眠考完试后，满脑子只有回去泡林城。
在校期间她总是因为课时关系早出晚归，现在总算到了可以自由支配全天时间的寒假，她早就准备好了一本的to do list，就等着实施了。
银行账户里的存款也有几万块，两个人跨国旅行可能有些紧张，来个短途旅行倒是绰绰有余，请林城出去避寒怎么样？
二人旅游等于二人世界约等于度蜜月，想想就非常激动。
第一个难点是软磨硬泡让林城陪她出去旅游。
第二个难点是旅游过程中……中……生米煮成熟饭。
如果谈恋爱分三步：牵手、接吻、不可说，那么鹿眠现在想直接跳到最后一步，然后事后在床头背着对方抽根烟，郑重告诉对方自己会对他负责。
接着就能两个人快乐地拉手进入婚姻的殿堂。
向明矾要是知道鹿眠脑子里在想什么，估计会一脸严肃地问她到底是哪里袭承了这一脉高指标浮夸风的处事方式，然后会为被此迫害的林同志深沉默哀。
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晚餐时间，她一如既往地跑去林城家蹭饭，在她还没将邀请提出来之前，对方就率先扔下了一个核弹：“我过年要回老家了。”
这句话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句，于鹿眠而言却蕴含了非比寻常的信息量。
她首先是震惊林城竟然有老家……不，谁都有家乡，只是林城从未展露过半分关于他的过去，以至于鹿眠总是默认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其次，她意识到，自己那本to do list，基本上可以扔到垃圾桶里了。
林城瞥了一眼鹿眠，后者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鹿眠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随口道：“说起来，一直都没问过，你是哪里人？”
林城迟疑了一下，才缓缓报出一个地名。
北方的小城市，离S市还算挺远的。
鹿眠思忖了一下，继续状似无意地问道：“回去吃团圆饭吗？”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过年回家不吃团圆饭还能干什么？
不料林城竟摇了摇头，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模棱两可道：“回去见一下我妈。”
林城似乎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转而在鹿眠继续提问之前开口道：“你也该回家了吧，父母会担心的。”
鹿眠抿了抿嘴唇，最后只是微笑着说出了违心的话：“……嗯。”
***
鹿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掏出了手机，在通讯类别里翻出了备注为“妈妈”的聊天框。
她早就将其设置为了信息免打扰模式，所以一直没看她后续给自己发的讯息，随便翻阅了一下，无非是些“翅膀硬了的白眼狼”、“滚出去了就别回家”之类的话。
独独最后几句是：
——我不逼你了，报个平安吧？
——什么时候回家？妈妈想你了。
这几句话却比之前任何指责都要来得刺眼和敲击她的心脏，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回复任何话语就关掉了聊天框。
然后她又翻到了向明矾的聊天框，开始编辑讯息：可能真的要拜托你添双碗筷了。
在发送之前，她又想了想，最后逐字删掉了它们，合上了手机。
无非是自己一个过年，以前又不是没有过，早就习惯了。
接下来的几天，在等待期末成绩在网上发放的同时，鹿眠顺便出门买了点“必需品”。
鹿眠并不担心自己的成绩，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接下来她准备要做的事情可重要多了。
她早就在平日里通过各种旁侧敲击得知了林城会坐火车回去他故乡，又打听清楚了他的火车班次，于是也赶忙上网买票，结果发现春节期间的车票早已售空，于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高价从黄牛那里买到了一张卧票。
鹿眠倒没有要上门打扰林城家人团聚的意思，虽然她目前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却也知道自己的立场仍然和别人非亲非故，贸然叨扰，还是这种特殊的日子，只会给别人徒增困扰。
她只是没别的地方能去，窝在家里也是发霉，能去生养自己心上人的城市转转也不坏，就当度假了。
出发当日，对鹿眠计划一无所知的林城还敲开她的门，向她嘱咐道：“冰箱里的保鲜层还有红烧肉和鱼头冻，红烧肉最好上锅蒸热，不要用微波炉，冷冻层里还有一锅煮牛肉，应该够你吃两餐了，青菜的话……”
鹿眠看着林城身穿大衣的笔挺身姿，满脑子除了“我男人真帅”之外别无他想。
林城也意识到了她在发呆，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你还不回家么？”
“我机票是后天的。”鹿眠瞥了一眼摆在林城目光死角处早已打包好的行李，面不改色地说着谎。
她才不会告诉他，她打算尾随他一路跟着他去他故乡呢。
林城：“那注意安全，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
鹿眠站在阳台上，看着林城将不大的行李箱放进叫来的计程车的后车厢，他上车前回望了一眼公寓楼，恰巧和趴在栏杆上的她目光对视。
鹿眠朝他挥了挥手，当做送别。
林城却没有回应她，他低下了头，直接坐上了计程车，很快，车子便消失在了鹿眠的视线中。
鹿眠回到了房间内，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瞬间感到莫名的孤独，她很好地压下了情绪，坐回了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直到早就定好的闹钟提醒她时间快到了，才提着行李下了楼。
她不能让林城发现自己跟着他，所以决定岔开时间，晚点到车站，虽然时间有点紧，但还是可以赶上火车的出发时间的。

第33章
鹿眠以往极少在春节期间出行，出门旅行时，若是长途，大多都是坐飞机的头等客舱；若是短途，也有司机开着私家车接送。
很明显，她对“春运”这个名词并没有概念。
不然她就不会天真地认为可以踩着点进入火车站，还能顺利搭上指定的班车。
S市已经算是靠北的城市，近日也开始落下了大雪，可那雪花还没堆积起来，就被人海的热浪给融化了。整个火车站广场举目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有人甚至将箱子扛在了头上，否则根本没有空隙移动。
鹿眠看着眼前这幅情境，咬咬牙，也效仿着那些人，将自己不大的登机箱拎了起来，顶在了头上。
进站口到安检那一段简直寸步难行，鹿眠被压得前胸贴后背，好在她骨架纤细，勉勉强强也蹭到了安检口。
这一刻，她总算是领会到了，人是液体动物。
她特地选择了和林城同一班列车，就是为了远处多看他一会儿，结果现在她才发现，在这种人流中，寻找一个特定对象无异于大海捞针。
进站之后，拥挤度稍微减轻了一些，实际上也并没有好多少，不少人找个空地铺个报纸就睡了，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梭，以免自己不小心踩到别人。
列车员已经在外面大喊询问还有没有人没上车了，千钧一发之际，她连跑带跳地把行李丢上火车的同时，人挤进了车厢里。
泡面味，厕所味，以及汗水的酸臭味混杂在一块，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便车内的空调正在尽职运转着，也只是将车头的味道带到了车尾，鹿眠微微皱了一下眉，循着乘务员的指示，走向了自己所在的车厢。
向黄牛高价购买卧铺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到了卧铺车厢后，人一下少了许多，查票的人从鹿眠手上那过票，给了她一张硬卡片，要她收好，说下车之前还要归还，然后便离开了。
卧铺是硬卧，每个隔间有四个床位，每边两个，鹿眠正好睡在左侧上面，她的下铺是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右侧那边下层坐着一个带着幼儿的哺乳期母亲，上面则躺着一个闷头大睡的大汉，露在被子外的脚上套着一双破了洞的袜子，萦绕在这个隔间若有若无的臭味的源头大概就是这里了。
鹿眠把自己的行李放在底下，磨蹭着爬上了自己的床位，她觉得自己的腿似乎被谁碰了一下，垂头一看，那睡在她下铺的青年却好端端地看着书。
鹿眠再度蹙了蹙眉，只能当那是错觉了。
坐了没多久，肚子就饿了，她其实往行李箱里塞了一个饭盒，里面装着林城之前留在冰箱里的菜，但是这种情况下开箱翻找东西实在有点强人所难，那股酸臭味也让她胃口全无，干脆闭上了双眼，林城的家不算太远，十二个小时应该就能到了，大概也就是次日凌晨五六点的事了。
火车运行起来，那轻微的晃动让她逐渐产生了睡意，耳旁仍是一片嘈杂，她眯了眯眼睛，想着再等一会儿，等所有人都坐定安顿好了，她再试着去别的车厢看看能不能找到林城。
不想这一眯眼就直接睡了过去。
……
一阵婴儿的哭啼声将鹿眠惊醒。
她猛然睁开了双眼，隔间内一片昏暗，车厢内昏暗的夜灯勉强照亮了对面正在哄着怀里的孩子的女人。
她见鹿眠醒了，歉意地朝鹿眠笑了笑。
孩提的哭声惊醒的不只是鹿眠，还有她自己上床的大汉，那自打鹿眠上车就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翻了个身，挠着露出的肚腩大声抱怨了一句“小孩真讨厌”，接着又嘟囔了一顿诸如带这种小孩赶什么火车之类的话。
那女人满脸窘迫，她似乎是想给怀里的小孩喂奶，又抬眼偷偷往鹿眠这边瞄了瞄，犹豫了好几次也没把衣服脱下来。
鹿眠顿时反应过来，她从上铺爬了下来，自己走到了女人跟前，躬身道：“我挡着，喂吧。”
身后那眼镜男果然一直不怀好意地往这边窥视，鹿眠回眸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才做贼心虚地躺回了床上装睡。
女人轻声朝鹿眠道了句谢谢。
鹿眠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看着那依偎在女人怀里吸吮的婴儿，莫名产生了一些怜惜之心。
以前总觉得小孩子又吵又烦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看见他们圆滚滚的脸蛋和胖乎乎的小腿，却觉得意外的……也不是特别讨厌，甚至有点可爱。
小孩很快就吃饱了，女人拉好了衣服，又朝鹿眠感激地道谢，鹿眠摇了摇头，问：“我能摸一下他吗？”
“可以，可以。”女人立刻连声道，将孩子往鹿眠的方向举了举。
鹿眠伸出了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往想要戳一戳小婴儿的脸颊，不想她的手指还没碰到他，婴儿脸上忽然五官皱成了一团，一张嘴巴，直接把刚刚喝下的腹中的奶水吐了出来。
一旁的鹿眠不幸被吐了一身，一股酸臭的奶味浸染了她衣服的前襟。
女人连忙道歉，抱着孩子的她也自顾不暇，没法替鹿眠做什么。
鹿眠翻找出纸巾，没有先清理自己，而是先帮女人和婴儿擦拭干净，才自己晃悠悠地往车厢厕所走。
不想第一个厕所正挂着“清理中”的标示，一时半会儿估计没法使用，她只好往硬座的方向走，看看那边的厕所还有没有空的。
硬座这边的情况比卧铺那里惨烈多了，车上的人都睡倒在了一块，有些人甚至直接站着睡着了。
鹿眠挤了一阵子，终于走到了厕所前，厕所反锁着，里面有人使用。
她等了一会，水声响起，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她也没看对方是谁，别过身替对方让个过道，就打算走进厕所里。
“咦——你是？”
没想到她还没进去，那原本应该和她擦身而过的男人就转了过来，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喊住了她。
鹿眠回眸，那人的肤色黝黑，几乎和周围昏暗的环境融为一体，不过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分外明亮，定定地看着鹿眠。
竟然是好些日子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刘乾。
他怎么会在这趟火车上？
鹿眠一看见他，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林城，立刻左右仓皇地望了望。
刘乾以为鹿眠是把他给忘了：“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是我，你不记得了吗？我叫刘乾。”
“我记得你。”鹿眠确定周围没有林城的身影后，才松了口气，试探性问，“你怎么在这？”
刘乾：“能干嘛？回老家啊，你呢？你一个人啊？咦，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啊？”
刘乾一口气问了一堆问题，口气像是不知道鹿眠和林城的关系。
虽然准确来说，林城和她并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他难道不知道林城也在这火车上么？真的只是偶遇的话，也太碰巧了一点。
“我一个人。”鹿眠整理了一下思绪，冷静地反问，“你呢？”
“我也一个人啊，我是……的”刘乾道出了一个地名。
目的地竟然和鹿眠一致，也是林城的故乡。
鹿眠没有说话，反倒是刘乾自顾自地叽叽喳喳起来。
“没想到你也是北方人啊，我听你口音以为你是南方的呢，唉，你那个车厢的？”
得知对方是孤身一人，鹿眠顿时松了口气，没接对方茬，转而走进了厕所里：“不好意思……你先让我清理一下衣服可以么？”
***
鹿眠勉强擦拭掉了表层的污垢，那股奶臭味仍然没有彻底消散。
她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身上的气味，现在也别无法他法，只能将就一会儿了，于是走出了厕所。
刘乾竟然还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了，眼睛一亮。
“对了，上次不好意思啊，没控制住情绪。”
“没事，”鹿眠说，“没别的事我回去了。”
刘乾慌忙地挡在她身前：“不不不……你等等。”
鹿眠看了他一眼：“？”
“就是关于林队……啊不是，就是关于你隔壁住的那户林城的事情，你能不能跟我讲一讲？”
鹿眠心中隐约有个猜想，脸上仍然没有泄露任何情绪：“你和他不是熟人么？”
“我们以前是，”刘乾有些口拙，结结巴巴道，“现在也是，唉，你别这样看我，我、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和他还是老乡来着，他最近过得还好吗？”
“这我不清楚。”鹿眠面色未变，“我跟他只是普通认识的关系，邻居而已。”
“是这样啊……”刘乾显然有些低落，“不好意思，耽搁你了，你哪个车厢的？我送你回去吧？”
鹿眠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态度那么强硬的原因只是因为林城显然不想他的信息被透露出去，她本身对刘乾是挺好奇的，也许能到了之后，可以顺口朝刘乾要个联络方式。
没想到这次打算穿过车厢时，鹿眠发现通往硬卧车厢的车门被锁住了。
“乘务员锁的吧，怕买硬座的人晚上偷偷跑去蹭卧铺的票。”刘乾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你要不先去我位置那里坐坐？就这节车厢，我去附近帮你找一下乘务员。”

第34章
当下也别无他法，鹿眠只好跟着刘乾到他座位去。
火车还在行驶着。晚上的火车车厢内已经关了主灯，大多数人已经东倒西歪地倚靠在了任何可以支撑自己身体的物件上，白日的人声鼎沸化作了规律的呼噜声。
刘乾将鹿眠安顿在他的位置后，就自己跑去别的车厢替她找寻乘务员了。
鹿眠等了一会儿，无论是刘乾还是乘务员都不知所踪，她心想应该提前向刘乾要个联络方式，转念又想起了自己无论是手机还是钱包也落在了床位那里，只好继续托着下巴，等待他的归来。
无所事事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鹿眠挤了一下午火车，晚上醒来后也滴水未进，她有渐渐感觉腹中的空荡有些难以忍耐，抱着尝试的心态，她摸了摸身上的几个口袋，竟然从大衣的外口袋里发现了两千块钱。
鹿眠猛然想起上次穿这件大衣时尚未离家出走，那个时候的她的确不把这点钱当回事，丢在哪里也不必挂念在心上，这些曾经随手乱塞的“零钱”对于现在的她却是毋庸置疑的巨款，她赶忙取出其中一张一百块，把剩下的折好，珍重地放回了大衣的内袋里。
旁边的人正好醒着，她朝对方借了笔和便签，给刘乾留了一段话，就自己往就餐的车厢方向走去了。
就算是这个时间，餐车里的人也是满的，没有一个空位，有些人干脆站着吃饭，鹿眠找到点餐台想要买份盒饭，却被告知售罄，要到下一站才能补货。
无奈之下，她只好要了一份方便面，自己去开水机冲泡。
她一时没考虑到老式开水机的出水量，飞溅而出热水落在了手背上，让她差点反射性丢下面，好在她反应还算迅速，憋着生理性泪水接完了一碗热水，关上了水龙头。
泡面碗根本隔绝不了开水的温度，她捧着那碗面没多久就觉得实在是握不住了，余光正巧瞥见了有个人从座位上起身，立刻疾步向那个位置走去。
没走出几步，车厢忽然猛烈地抖动了一下，倒不至于把人颠翻，却足以让那一碗热汤又泼出不少。
这会儿鹿眠终于没忍住，眼见那碗泡面就要从手中滑落，身后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不偏不倚地扣在了碗上，将它从她手中抽走。
那手骨节分明，大而宽厚，鹿眠顿时屏住呼吸，几乎不用回头，都能从那随之笼罩在身上的焦油味判断出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这到底是走运，还是倒霉呢……
最后，脑子发热的她选择了最蠢的方式来应对当下的情况。
鹿眠开始逃避现实式地催眠自己，然后低着头，强行无视掉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头也不回，想要径直溜走。
可想而知，还没踏出第二步，就被身后的人像是拎小鸡一样拽着了后衣领。
林城看着还想继续装鸵鸟的鹿眠，沙哑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泡面也不要了？”
***
现在的情况有些诡异。
不大的餐桌，鹿眠和林城……以及刘乾对坐着。
一向面对任何情况都能镇定自若瘫着冷脸应对的鹿眠绞着自己的衣袖，窘迫和难堪一览无余。
林城抿着嘴唇，面上一派严肃，而唯一没摸清楚情况的刘乾有点傻眼，他先是偷偷瞥了一眼林城，然后被自己的前任队长一个眼刀吓得立刻收回了视线，又忍不住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鹿眠，结果迎上了一双充满了怨气的眼神。
刘乾一脸茫然，他只是替鹿眠去找乘务员时正巧在别的车厢碰上了林城，后者原本见到他，还打算装作不认识无视到底，结果在他提到车厢上偶遇到鹿眠时，又黑着一张脸问他发生了什么。
刘乾素来没什么心眼，一开始听鹿眠说林城和她不熟，想也没想就信了，在林城要他火急火燎带他回去找鹿眠时，又隐约意识到两个人关系没鹿眠说的那么轻描淡写，直到现在坐在这里，他才察觉这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和自己的前任上司不止没那么简单，简直是关系匪浅。
刘乾算半个新人，只跟了林城一年，后者就停职离队了，不过一年时间也足以让他摸清楚林城的性子，林城在队里的时候就是一个鲜少表露情绪的人，平日里可以解读为平日近人的敦厚寡言，训练时又变成了不苟言笑的冷峻严厉。
所以现在刘乾很清楚，林城是生气的，如果对象是以前队里哪个不长眼的队员，估计现在已经被“教育”一顿了，哪需要像是现在这样憋着自己慢慢消化着火气。
所以这个叫“鹿眠”的姑娘到底是自家队长的谁？
他跟林城是同一个地方出身的，对林城家里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以前他可从来没听过林城家里有“鹿”姓的亲戚，当下立刻排除了远方侄女之类的猜测。
莫不是……
刘乾立刻摇了摇头，将那个恐怖的猜想甩在了脑后。
不行，他得信任自己队长的道德和品格……再怎么离谱，林城也不可能犯下这种错，要知道鹿眠看上去再怎么样也才十八九岁，而林城才三十五岁啊！
可是这么一算，虽然不可能，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啊？！
万一队长真的做出这种事情，他以后该拿怎样的目光看待鹿眠？他又该拿怎样的目光看待林城？他又该叫鹿眠什么才对……？
这边的刘乾内心已经波涛澎湃，那边的林城和鹿眠还在进行无形的交锋。
林城用眼神无声地向鹿眠询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鹿眠则装作她get不到，放空目光盯着桌子装死。
这个无意义的僵持以林城的一声叹气告终。
他将那碗早已泡软的方便面推到了鹿眠面前。
林城：“肚子饿了就快吃，要泡烂了。”
鹿眠：“哦。”然后就掰开叉子开始嗦面。
刘乾：“……？？？！！！！”
这一幕落在刘乾眼里又被解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可从来没见过林城向谁妥协又气又无奈的模样，而鹿眠乖巧温顺的样子也证明了他的猜想。
实锤了实锤了！这是父慈女孝啊！
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姑娘，是他队长在年轻时犯下的“错误”，也难怪鹿眠一开始要刻意否认他们的关系了，这是她想维护自己父亲在别人心中的形象啊！
……
***
鹿眠这碗面嗦得寡然无味。
先不提林城那审视的目光，那通风报信害她被抓的刘乾也一直拿一种奇怪而微妙的眼神看着她。
她得在一碗面的时间内思考出应付林城的说辞，以她4.0的绩点担保，这点小事难不到她。
最后一根面条被她吸进了嘴里，鹿眠已经在心中拟定了一份她自认为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的回答了。
果不其然，她刚咽下面，林城就开口了：“解释一下。”
鹿眠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餐巾纸，抹了抹嘴角，然后才道：“旅游。”
林城：“……”
她似乎料到了林城还想说什么，便快速抢答道：“碰巧。”
林城：“……”
“你不能证明我不是来旅游的，你也不能证明我出现在这列火车上不是碰巧。”鹿眠死皮赖脸道。
林城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无耻震惊到了，小半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是说你过几天要回家吗？”
鹿眠抱臂，看了眼天花板，理直气壮道：“对。”然后她看了一眼刘乾，随后直视着林城，声带不动，嘴唇却比了几个口型。
坐在一旁的刘乾没看清鹿眠的口型是什么，但是林城是一眼就辨认出她说的那两个字，他顿时站了起来，用力敲了敲鹿眠的脑袋：“不要再说这种胡话了。”
刘乾：？？？为什么？为什么队长你的脸上挂着这种黄花大闺女才有的羞恼？
鹿眠挨了林城一下，如狐狸一样狡黠的眼睛一转，硬是憋出了两滴眼泪，一脸楚楚可怜：“我是真的没地方去才跟过来的。”
林城猛然想起鹿眠曾经提到过和家里有矛盾的事情，他那会儿没放在心上，以为只是小孩子一时意气用事，没想到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万般无奈下，林城只好说：“你如果想跟来，应该提前和我说一声。”
鹿眠定定地看着他：“大过节的，我没想去你家打扰你。”
这会儿她说的是真话，她本来就无意叨扰林城，不然也不必这样到处回避他偷偷摸摸跟过来。她一个外人，哪有春节不请自来去人家家里厚脸皮赖着的道理？她就是想找个地方过冬，哪里都行，而且林城走之前连看都没看她，显然是对她仍有排斥的意思。
林城看得出鹿眠这句话发自肺腑，原本最后那点气恼也化作了道不明的情绪。
老实说，她故作懂事的样子，比她刚才装模作样扮可怜的样子还要更有杀伤力一些。
也怪他从来没把自己的情况和她说清楚，不然也不至于因为信息不对等闹到现在这样。
林城回视着鹿眠，半晌，才摇了摇头，眼神晦涩不明。
“不会打扰到的。”他轻声说。

第35章
林城的家乡是个十八线的小县城，从火车下来后还要招揽出租坐一个小时才到，这种人流巅峰时期，叫到一辆车就已十分艰难……因此，没有任何意外地，鹿眠和刘乾都被林城一同打包扔上了出租车上。
林城坐在副座上，看了一眼后视镜：坐在后座的两只小鸡已经乖乖地把安全带系上了。
刘乾注意到了林城的视线，赶忙道：“谢谢林……”
刘乾在林城的目光下，想起鹿眠也在车上，硬是把“队”字吞下，他一时有点卡壳，直呼对方名字未免显得太不尊重，那能叫对方什么呢？叫“林哥”显然过于亲昵，有种套前任老大近乎的感觉。
思来想去，刘乾拿定主意，继续道：“谢谢林叔！”
林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别开视线，也没继续搭理他。
反倒是坐在旁边的鹿眠，用猫眼恨恨地瞪了刘乾一下。
这一下又让刘乾二丈摸不着头脑，刚想朝她讨好地笑一笑，鹿眠已经从鼻子里发出了“哼”声，跟只高贵的天鹅一样高昂起头将下巴对着他，然后扭头看向了窗外。
好巧不巧，这时候司机发挥惯例的职业精神，生怕乘客无聊似的，朝副座的林城搭话道：“哟，带着小辈回来过年啊！”
林城：“……啊。”
鹿眠急眼了：“不，我——”
林城抢先：”对，带小辈回来过年。”
司机借着后视镜看了一眼鹿眠，笑道：“女孩子挺漂亮的，脾气倒是不小，不能恃美行凶啊，你们这些长辈得好好管管。”
鹿眠：“……”
林城：“……嗯。”
刘乾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更是坚定了心中的猜想。
县城不大，林城让出租车先将刘乾送回了家。
刘乾从后座取下行李，又硬是在出租车离开之前敲开了林城那侧的车窗。
林城眼神里的警告不言而喻，刘乾顶着压力，以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压力低声道：“队长，那件事真的不是你的错，总队要我转告你，早点回去。”
林城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刘乾被盯得毛骨悚然，仍然硬着头皮道：“阿、阿姨的事情也不是你的错，都过去一年了，你就看开点吧，她不会怪你的。”
“刘乾。”
这不咸不淡的一声让刘乾立刻噤声，他后齿咬了咬，随后朝林城鞠了一躬，然后快速地拖着行李上楼了。
林城目送刘乾身影消失在走道尽头后，收回目光，转而跟司机道出了第二个地址。
一直默不作声的鹿眠开口了：“我订了酒店的。”
林城迟疑了一会儿，道：“这里酒店都很旧了，你可能会住不习惯，可以退掉，住我家，设施不会差到哪去，好歹也能省点钱。”
放往常，鹿眠听到这番邀请估计要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庆祝一番，可现在她却有点犹豫不决。
“会不会给你家添麻烦？”
“之前就说了，不会。”林城的声音有些缥缈，“没什么麻烦可以添的。”
鹿眠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林城并没有勉强，但是他有些低沉。
而她也不知道自己莽撞的举动是否是致使他低落的源头。
惴惴不安让她老实起来，两个人一路无言，到了林城的家楼底。
老式筒子楼，没有电梯，水泥楼梯上连装饰用的砖瓦都没有贴上，电线裸露在外的白炽灯静静地亮着，照射着墙壁上贴的一层又一层的小广告。
林城拿过鹿眠的行李箱就往楼上走。
“我可以自己拿。”鹿眠追上他的背影，仰着头有些倔强道。
林城没有停下脚步：“这里楼梯抖，有些地方高低不一，你别把自己摔了就行。”
“等等！”
“又怎么了？”这回林城回头看了一眼鹿眠。
女孩睫毛上的雪花还没化掉，眨起眼来就像是鸽子的羽翅在扑朔，之前跟他在火车上大胆张扬顶嘴的鹿眠此刻竟然怯生生道：“我还是不去你家了，都没和阿姨打过招呼，就这样上门，不太好。”
回应她的是林城的一声情绪不明的轻笑声，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拎着行李继续上楼，鹿眠只好追上他的步伐。
外观看上去有些冷清的筒子楼里意外的非常热闹，每一层的住户的门前都贴好了春联，走道上干干净净，半点秽物也不曾见到，偶尔还能听见几户人家归来的年轻人和长辈吵嚷的声音，使得这栋上了年纪的筒子楼在冬日中也充满了朝气。
这恐怕也是它一年以来，最热闹的日子了。
但是这份生气和喧哗，在上了六层之后，又戛然而止了。
林城领着鹿眠走到一道连“福”字都没挂的门前，放下了行李，在大衣口袋里翻找起了钥匙。
楼下一片热闹，独独最顶层这户如同被严冬冰封了一般，一片死寂。
鹿眠看了一眼那被灰尘掩盖住了原本颜色的门铃按钮，一个猜测渐渐从心底升起。
门锁被打开，林城推开了门。
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夕阳的余晖下，映入眼前的一幕就像是一张上了年代的泛黄照片，在这个不大却整齐的客厅里，鹿眠率先注意到的，是茶几上的灰尘，和摆放在其中央的空花瓶。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抱歉，看来灰尘积得有点多。”林城回头对她歉意道，“先坐一下吧，我把客房整理出来，然后再打扫别的地方。”
鹿眠踌躇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不是说回来看阿姨么？”
“是我没说清楚。”林城顿了顿，说，“我妈妈去年去世了。”
他回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歉意的苦笑。
“过几天是她忌日，我回来清扫一下老房子，再给她扫个墓。”
***
林城将鹿眠安顿在客房后，说是要去超市采购一些过年的用品，就先离开了，只留下鹿眠一个人在他家中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有些后悔了，她早就该想到，林城一直以来对她含糊其辞和规避家庭和过去话题，肯定是有他的缘由在里头。但她什么也没想，只顾着自己，因为一时冲动兴起就跟着林城跑来了他的故乡。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有些人而言，也许根本走不出逝者的阴霾。新年竟然和忌日撞到一块，林城到底是怀抱怎样的心情，跟她说只是回来“看看母亲”的？
她搞不好在毫无自觉的时候，已经踩了对方无数次地雷。
北方并不潮湿，被褥被放在柜子里一年下来也没有霉味，只是有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陈旧之气，林城大概是怕她嫌弃，还在枕头上给她垫了一条新的枕巾。
鹿眠原先在火车上就没休息好，在床上躺了没多久，竟然不知不觉之中和衣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又将她唤醒，林城推开了一道细细的门缝，好让他的声音更清楚地传达给房内的人。
“醒了吗？我做了饭，先吃完再继续睡吧。”
鹿眠赶忙摸了摸了脸，确认嘴角没有口水的痕迹，脸上没有任何压出来的印记，才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而出。
门外的林城早已回到了客厅，将碗筷摆放妥当，见她来了，便朝她笑了笑，招呼着她落座：“
鹿眠环视了一眼不大的客厅，先前的死气已经一扫而空，未干的抹布还摆在案台上，有些地方还没清理干净，但是好歹有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做了点偏这边口味一点的东西，希望你能吃得习惯。”林城一边说着，一边将盛好的饭递给鹿眠。
鹿眠刚想开口，林城就继续道：“这里风大又冷，你得多吃点，别担心发胖，你身子板太小了，再控制饮食就得病了。”
鹿眠其实没想说这些，只好接过碗，安静地扒起饭。
还是别说话好了，她觉得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把事情搞砸。
吃过晚饭，鹿眠意识到坐在客厅也只会给打扫卫生的林城徒增麻烦，就自己自觉地回到客房呆着继续跟天花板较劲。
这次没较劲多久，林城又敲开她门，说将浴室也清理好了，让她先去洗个热水澡，早些休息。
鹿眠洗好澡，回来的时候又发现客房里多了个电热暖炉，刚把暖炉给她安上的林城说：“这边天冷，要是晚上你睡着觉得暖气不够，就开暖炉。”
“谢谢。”她说。
先前那持续几个月的死缠烂打让她在面对林城时早已掌握了厚脸皮的诀窍，此时的她却又仿佛回到了两人最初认识那会，小心而拘谨。
她反常的态度让林城起了疑，他低声道：“怎么了？是住的不舒服么？”
鹿眠张了张口，还没说话，林城又开始道歉了。
“不好意思，我不该勉强你的，的确是有点太旧了，但是还算干净的……你要是觉得实在住不下去，我明天给你订酒店。”
明明是林城先开口询问，他却没有给她任何回答的机会，自顾自地笃定了她是住不习惯后，他就关上了门。

第36章
林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凌晨，那个湿湿漉漉还泛着薄雾的清晨。
他静静地站在那片灌木丛里，看着俯卧在泥泞里自己。
这个梦他做过无数次了，每次都是这样千篇一律的开始，每次都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同一个结局。
两百米，小雨，空气湿度百分之八十，西北风，风速每秒七点五米，有雾，能见度较低。
远处的雷雨云正在向他们飘来，雨会越来越大的，还是尽早解决比较好。
两百米于城市作战而言，是一个不长不短的距离，于林城而言，本质上和从拇指到食指没有任何区别——即便是在这样湿润黏腻，还泛着薄雾的情况下。风力不算弱，但也不算太强，况且这个距离也不必去考虑风偏对弹道会产生过多的影响，这样的环境对于一个狙击手而言已经堪称温柔适宜。
只是春季的Y市未免也太过“生机勃勃”，湿润的灌木丛中有难以计数的虫豸，叮咬“自己”裸露在外面的皮肤。
而“自己”不为所动，只是如同一匹蛰伏在暗处的豹子，安静地透过瞄准镜，锁定着房内的每一个活物。
“报告，一号位置狙击点设置完毕，如情报所述，已发现四名歹徒。”
“二号位置已就位，随时准备强攻。”
“三号位置已就位，”话音一顿，年轻人的声音明快起来。“林队，快点解决完去吃火锅吧，这天气，潮死我了。”
“自己”微不可见地蹙起了眉头，低声斥责道：“关明昊，现在是任务中！”
“是——”
林城看着那眼前又恼又无奈的“自己”，对了，他当时在想的是什么？
回去之后好好教训那个臭小鬼一顿，训练翻倍，练到那小冒头以后再也不敢在任务里插科打诨求饶为止，然后再带那小毛头吃那他心心念念想了半天这里当地特有的菌菇火锅，他念叨了半个月了。
“十秒内开始狙击，全体准备。”
林城听见“自己”这样说。
没有必要继续看下去了。站在一旁的林城心想。
扳机在进攻施令发布的同时扣下，7.62mm的子弹脱离了浮置式枪管，不偏不倚地在击穿了玻璃窗后，精准地在歹徒的脑后绽放出了一朵红色的大丽花。
待机在前门和后门的两支小队立刻破门而入，几声枪鸣声后，瞄准镜内的歹徒应声倒地，取而代之的是穿着同样制服的队友。
别再看下去了。林城转过了身，然而梦境是不讲道理的，即便他闭上眼睛，或是看向别处，最后一幕仍然如影随形，黏着在他的视网膜上，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
这是一次再普通的不过的任务，没有严峻的环境，敌方的武装力量堪称薄弱，一切都和预想的一样顺利，直到最后——
直到最后。
慌乱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怎么会？！林队，有人质！”
话音未落，一声浑厚而嘹亮的枪声掩埋住了一切。
那是□□才能发出的声音，而他们的队伍里，没有一个人装备了这种残忍地近距离高杀伤性武器。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明、明昊！”
***
林城是被摇醒的。
从噩梦中惊醒的后，映入眼中的是鹿眠关切的面容。
林城花了不足一秒就让自己的神志彻底从浑噩中清明过来，只是稍微环顾了一眼四周，他就意识到自己是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睡着了。
车旅劳累，回到家后也没有休息，一直忙活到了半夜，还想清理一下厨房时坐着打个盹，大概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平日里神经紧绷的自己也难得放松下来，竟然直接坐着睡过去了。
太失态了。
林城低垂下眼皮，以此遮挡住眼中噩梦的余悸。
“怎么还没睡？”
鹿眠直起身，撩起了自己的鬓发，别到了耳后，轻轻道：“空气太干了，我半夜有点渴。”
林城立刻借机起身：“我去给你倒水，你先坐一会儿吧。”
鹿眠应声坐下，然后安静地看着林城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
鹿眠其实撒了谎，她是半夜因为心事，实在是辗转难眠，想着干脆去洗手间拍点冷水清醒一下，却发现餐厅灯亮着，在瞥见林城抱臂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时，原以为他还醒着，便壮着胆想要和他讲清楚一些事情，结果发现他竟然闭着眼睛睡着了。
她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种毫不设防的姿态，本想转身回去给他拿张毯子，走之前，林城从喉咙里溢出的梦呓又让她止住了步伐。
发现眼前睡着了的林城眉头紧皱，似是在做噩梦时，她也顾不得是否会扰他清梦，直接伸手摇醒了他。
……
林城又回到了餐桌前，在鹿眠面前放下了一杯热牛奶，和一杯温水。
“牛奶能安神，喝完就去睡吧。”林城说。
鹿眠凝视着那乳白色的液体片刻后，将杯子推到了林城面前，摇了摇头：“你喝吧。”
林城挑挑眉：“我不用。”
“不，你需要。”鹿眠看着他，“你刚刚在做噩梦吧？”
“没有，只是打个盹。”
鹿眠直视着林城，她的眼睛太澄澈了，仿佛能洞悉他隐藏的一切。
“撒谎。”她站起身，直接走到了他身前，伸出了手。
林城下意识想要避开，但是他坐在椅子上，已经避无可避。
鹿眠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男人的额角，然后用拇指拭去了他额间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梦到了什么事情？”她收回了手。
她俯下身那一刻的神情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是鹿眠这个个体，年轻的女孩总是任性妄为，无理取闹，有时高傲，有时羞赧，大抵是年轻人才有的鲜活表情，而“温柔”太成熟了，本不该出现在她青涩的脸上。
但是林城分明在那一刻看见了女孩眼里的包容。
曾几何时，也有人会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那个人已经长眠于故土，再也无法醒来了……而罪魁祸首也是他。
林城目光暗了暗。
“不要去想。”鹿眠忽然伸手，拖住了他的脸，凝视着他的脸，“我不管你想到了什么，看着我，别去想了。”
鹿眠的脸倏然凑近的同时，林城屏住了呼吸，任凭女孩温热的吐息吹拂在他的脸上。
被一个小自己整整十五岁的女孩安慰是一件十分丢人的事情，更何况她和自己现在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馨香——那还是他挑选的沐浴露。
这样一来，就给人一种微妙而暧昧的错觉：她是自己的所有物。
他扪心自问自己为什么总是纵容她的靠近，最后得出的答案不是他纵容她，而是他在纵容自己。
在该拒之千里的时候纵容了自己的私欲，直到自己也沉溺在那份馨香之后，又以一副受其强迫无可奈何的被害者姿态换取道德和良知上的宁静。
她爱慕他，而这份爱慕继续发展下去迟早会毁了她的。
他做过太多错事了，不能总是一直错下去。
在林城陷入思绪时，鹿眠终于无法忍耐他目光的无神了，她挑了挑眉：“喂，我说——”
“再发呆，我就要强吻你了。”她眯了眯眼，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狡黠地眯了眯眼，用黏腻的语调缓缓吐出了一个称呼，“林叔叔。”
这下总算是把林城给吓回了神，他立刻挣脱了鹿眠的双手，站起身，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一副气恼的模样洗好了杯子后，转身就准备离开。
“真的是别闹了，快去睡。”
他刚说完，身后袭来了一阵风。
林城下意识转身，然后被鹿眠扑了个满怀，惯性让他后退了两步，而从身后偷袭成功的鹿眠不止于此，她使出了浑身力气，将林城推到了墙上，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身前。
“你——”
“我什么我？”鹿眠歪了歪头，“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把我带进家门的那一刻你就知道我会做什么了吧？既然知道，还要我把酒店退了，让我住你家，那么就算被袭击了也不许抱怨。”
林城被她的伶牙俐齿逼得哑口无言。
她说的话不全错，只是被她用这样的口气和措辞说出来后，即便是林城都觉得面红耳赤。
因为至今为止鹿眠的表现都太过乖巧了，让他产生了女孩变得老实了的错觉，没想到这家伙根本是死性不改。
而鹿眠仿佛洞察了他所想的一样，笑了出声：“我一开始是很心惊胆战，怕自己无意间冒犯了你的隐私，打扰了你的个人时间，所以烦恼到半夜都睡不着觉。”
“但是就在刚才我想明白了。”鹿眠踮起了脚，她的嘴唇已经达到几乎能亲吻他下巴的距离了，“明明是你，一边摆着一张‘来关心一下我’的表情，一边在我尝试接近你的时候又摇头拒绝我，如果真的什么都不想让我知道，就不该总是这样模棱两可暧昧不清。”
鹿眠伸出手，手指摩挲着他的下颌，顺着轮廓，抚摸上了他的嘴唇，围绕着他的唇形划了一个圈。
她的语气忽然收敛起了那份轻浮，取而代之的是诚恳和真切：“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情，如果不想说，就不用告诉我，但是我可以等你，等你愿意告诉我。”
林城却完全没听进她这句话，只感受到了那柔嫩的指腹刮过自己胡茬时的温热，他的喉咙忽然一阵干涩。
可始作俑者倏然收回了手，在林城推开她之前就自己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林城终于注意到鹿眠拇指上的那点乳白色的痕迹。
她只是帮自己擦掉牛奶印？
这个认知让原以为鹿眠是想做别的事情的林城越发羞耻难耐。
鹿眠伸出舌尖，舔舐掉那点奶渍，而后径直和林城擦肩而过。
“晚安，林叔叔。”
她在回房之前说。

第37章
鹿眠回到房间就开始挠着墙壁自我反省起来了。
刚才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对自己刚才出格举动的无限羞赧。
她的羞耻心好像总是比行动延迟半拍，不，看目前的情况，也许不止半拍，而是骚操作都做完了一首歌的时间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做过头了。
但是这肯定不是她的错，谁叫他整天向她露出那种脆弱而没有防备的表情，况且明明以他的力气，想要挣脱她不是轻而易举的吗？
鹿眠抿了抿嘴唇，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如此没有安全感，她自以为自己通过这段时光的相处靠近了他一些，他能容她出入他的房间，他也愿意在她耍泼无赖时给予她一个克制的亲吻——尽管不是在嘴唇上。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主动的前提下，她明白自己是一个挟持着自己热情而逼迫对方回应自己的强盗，她也明白林城的放纵和暧昧只是短暂的，她和他之间有个安全的距离，只要在这个距离之外，他就能对她保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然而只要她再靠近一些，最后依旧无法避免做出最后的抉择。
眼前又浮现出刚才林城恍惚走神的模样，她对那个表情太熟悉了，那是他每次打算用各种理由将她拒之千里之前的酝酿，所以她才急不可耐地用更激进的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在他真正下定决心之前。
舌尖还残存着那点奶渍的余味，她贪婪地将其和唾液一并吞入腹中。
这样就会全部化作她的东西了。以这种扭曲的方式得到短暂餍足的她随后感觉到的是更加深不见底的空虚。
明天还是和林城道个歉，解释清楚吧？再之后的事情她也无法预想……抑或是控制了。
浑然不觉自己是豺狼虎豹的鹿眠迷迷糊糊地想着，沉入了梦乡。
翌日醒来，刚开门，早餐的香气就窜入了鼻腔内。
鹿眠还有点恍惚，毕竟昨日实际的睡眠时间不足，只是机械地对刚刚从蒸架上取下一盘包子的林城道了声早安。
后者脸上浑然没有昨日的尴尬，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幻梦，男人实在是平静过头了，以至于睡得迷迷糊糊的鹿眠都没有反应过来，竟习以为常地走到了餐桌前坐下。
林城将鹿眠那份早餐放到她面前，看着她反射性地抓起来往嘴里塞。
“吃完后收拾一下行李吧，我给你订了县里最好的那家酒店。”他说，“可能设施比不上你住习惯的那些，将就一会儿吧，最近回去的车票已经卖完了，我晚点给你查一下机票。”
他这一连串的话让鹿眠清醒过来。
她吃包子吃到一半，闻声差点没把肉馅卡在喉咙里。
拍开林城递给她的热水，鹿眠一拳敲到了桌子上：“我不要住酒店，擅自说我住不下去的是你，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想离开。”
林城一时语噎。
鹿眠乘胜追击：“我也不要回去S市，回去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撑死就呆在那个小公寓里每天吃方便面了。有很多事情我已经选择性去视而不见了，对于你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我也是一直忍耐着不去想也不去问，但是这次明明一开始带我回家的是你，现在又把我当做牛皮糖一样想要甩开是什么意思意，觉得很好玩吗？”
林城：“我不是。”
“你就是！”鹿眠拍案而起，“既然现在又要我滚开，刚开始为什么非得要我住你家？！”
这是林城一直想要避而不答的话题，如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鹿眠拉出来质问他，即便是他，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糊弄过去了。
在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阵于鹿眠而言不合时宜的门铃声响起。
林城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去门口往猫眼看去。
鹿眠则恨恨地坐回了椅子上。
突如其来的造访者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别过的刘乾。
刘乾好不容易知道林城的踪迹，又明白他这几天都会留在这小县城，自然是不肯放过任何可能劝说对方的机会。
只是为什么林队给他开门时的表情能比之前那几次还臭啊？
刘乾本来做好了吃一嘴闭门羹的准备了，没想到林城表情沉重归沉重，却侧身让他进了客厅。
在他看见坐在餐桌那端的鹿眠臭着一张脸瞪着他的鹿眠时，顿时聊了然了。
自己这是不小心踏进了虎穴啊。
“正好做了早餐，你要吃一点么？”林城硬是将询问说出了命令的语气。
刘乾不是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硝烟味，但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前任上司说不啊！
于是尴尬地坐到了餐桌前，林城其实根本没做多一份，他只是将自己那份早餐推到了刘乾前面。
“你们先吃，我出去买点明天要用上的东西，待会回来。”他正准备出门，临走前又想起了什么，走到了刘乾面前，低声道，“别多讲任何有的没的。”
“我懂的，我懂的。”刘乾连声应道。
林城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是在“看紧刘乾”和“逃避鹿眠”之间选择了后者，披上大衣裹好围巾就走了。
徒留下鹿眠和刘乾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鹿眠当然看得出来林城是有意借着刘乾躲避她，对刘乾的态度也没办法多好，但是对方好歹是当初搭过她一手的人，只好强忍着内心的焦躁，快速吃完手里的包子，准备回房间里继续窝着。
晚到的刘乾三两下就解决了包子和豆浆，几乎是和鹿眠同一时间放下了杯子，见她起身，连忙道：“你碗放着吧，我来收拾，大冬天的，水冷。”
他憨厚老实的语气让鹿眠态度稍微松软了一些：“不用……”
“嘿，就顺手的事情。”刘乾老实巴交道，“林队以前很照顾我的，我照顾你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这句话让鹿眠有点懵，鹿眠眯了眯眼，她意识到了什么，将原本的疑问咽回了肚子里，尝试着套话：“他以前很照顾你么？”
刘乾仍然是那副脑子有点不好使的模样，他直接拿过鹿眠手中的盘子，理所当然道：“是啊，以前队里林队最照顾我们了。”他话讲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鹿眠语重心长道，“唉，你也别太埋怨他不怎么陪伴你们，前几年那边闹得有多乱，你也能在电视上看见一点吧？有时候不是不想抽身，是真的没办法抽身，阿姨……哦，就是你奶奶那件事情，他是真的后悔没在那时候陪在她身边，有时候这事情很难讲的。”
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消化掉如此庞大信息量的鹿眠只能在心中缓缓地打出了一个问号。
她的沉默不言落到了刘乾眼里就是另一层意思了，他收起洗好的碗筷，走到鹿眠跟前，明明屋里已经没有别人了，他仍然做贼心虚，压低声音和鹿眠道：“林队不让我和你乱说话，但是要我说，你还是得多体谅体谅他，要知道他在这世上就你一个亲人了。”
鹿眠：“……行吧，我知道了。”
眼前这个傻大个也算是一个奇人了，能彻底误解她和林城的关系，然后扭曲掉林城嘱咐的话语，并且在短短一句话里将林城的底交得干干净净的……这该是怎样的人才啊！

第38章
鹿眠现在心情很复杂。
她其实只是想要套点边角信息，譬如林城和刘乾的真实关系。尽管林城一直宣称他们是同事，但是他对其他的细节一概避而不答，鹿眠便猜想两人可能是公司里上下级的关系，可刘乾对林城的态度太恭敬了，那下意识的言听计从和眼神里不加掩饰的崇拜，绝不是普通的上司和下属会产生的。
“林队”这个称呼从刘乾的嘴里脱口而出过数次已经暗示了她林城过去的工作，况且她原本有了个大方向上的猜想。她观察力不差，她仍然记得相识的那个夜晚里林城流利的擒拿动作，如果再细想一下，他指腹里粗糙的厚茧也未必不能成为证据之一，再加上林城之前用来吓唬她的话语……
只是她没敢向他确认而已。
总觉得，他既然不想说，那必定有有他不可告人的缘由，而现在刘乾把缘由之一也告诉了他：他母亲过世时他没能陪伴在身边。
鹿眠打着太极应付了一下刘乾，也懒得向他解释，反正从头到尾她也没有骗他，她只是不承认也不否认而已，是刘乾自作主张地误会了她和林城的关系，然后朝她说了那么多话，她可什么都没问。
反正估计不出几天，这个一根筋的傻白甜就能发现其中的真相，自己一个人去追悔莫及，以及……面对林城的怒火。
此时还被蒙在鼓里的刘乾觉得自己光荣无比，完成了某样的壮举，只因为他发现了鹿眠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内心中燃起了一股自豪感，他认为正是刚才自己那番话开导了对方，他甚至想好了林城到时候感谢的目光和与他冰释前嫌的态度。
一无所知的林城回到家中，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不知为何一脸深沉的鹿眠和陷入自己世界中满脸傻笑的刘乾。
前者已经没有了他出门之前那会儿咄咄逼人的攻击性，后者也丧失了起初对他神经质般的小心翼翼，这巨大的转变的让林城莫名其妙，而当他们两个人眼睛带光地看向他时，他不知为何有种想要关门转身出去的冲动。
年轻人真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个干净的林城略带犹豫地将手上的大包小包放到茶几上，刘乾见状立刻迎上:“我来帮忙整理。”
说着，也不管林城答应与否，就动手开始解开塑料袋的结。
里面的香烛和纸钱倾泻出来。
刘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又讪笑了两声：“后天给阿姨扫墓啊？”
林城将纸钱叠好，看了一眼刘乾，什么话也没说。
“我后天也来帮个忙，成不？那么多东西，我搭把手。”刘乾赶忙补救道。
林城发现鹿眠也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便朝刘乾点了点头。
虽然他其实不想再和刘乾有更多接触，但是比刘乾更难应付的，是坐在那里的“恶兽”。
传说里每逢过年都有一匹年兽到人间作乱，传说终归只是传说，但是鹿眠于他而言杀伤力可一点也不比那只尖牙利齿凶神恶煞的怪物小。
那匹美丽的恶兽正眨着湿润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他。
经过早上和昨晚那么一闹，林城是清楚明白了不能把这只不请自来的年兽轰出家门了……那么，多一个人总比两人独处好。
***
接下来的时间里，鹿眠分外老实。
只要林城不谈送她去酒店或是送她回家的事情，她就跟一只雏鸟一样，恭敬乖巧地垂头跟在他身后。
虽然有点粘人，但是没有出格的举动，也没有那些令人猝不及防的大胆话语。
这反而让林城有点不自在。
因为她熟稔自如的态度让她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外宾，更像是这个房子的主人，那份理所当然的坦然倒不是让他别扭的原因……真正的惊悚源于他对这个状态竟然产生了一种潜意识中的满足。
他以前不是没有幻想过有个乖巧可人的伴侣在家等待他的情境，而这个情境从幻想化作现实的那一刻，他自内心产生的安逸感让他觉得自己有点恶心。
她太年轻了，年龄的确是横在两个人之间不可跨越的沟壑，它不仅仅代表着他人的异样目光，而起还代表着两个人思想之间的鸿沟。
鹿眠一点也不符合他对伴侣的期望，他是个很传统的男性，用现在的说法就是古板老土的死直男，他喜欢的乖巧可人、成熟稳重、温柔持家、朴素大方的那种类型的女人。
而鹿眠太能蹦了，朴素跟这朵明艳的玫瑰毫不沾边，成熟稳重更是一点都没有，她又青涩又稚嫩，大胆又无畏，浑身都是棱角，她倒是能做到乖巧可人，不过那份乖巧更像是一匹高傲的猎豹短暂地朝你低下高傲的头颅，让你轻轻抚摸一下，仅仅只是一下，只要你没满足它的欲望，又会朝你张牙舞爪。
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喜欢这种异性的，因为她跟他预想的毫不搭边。
说一点也心动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讨厌玫瑰，但是那份欣赏和喜爱也仅限于表皮，即便后来鹿眠朝他认真地诉说心意，说要用时间证明她的心意是真实时，他心中想的，则是自己能否负担这份感情。
她喜欢他这件事情，已经深刻理解了，他却不认为，自己能回应她同等的感情。
他觉得自己遇上了不可处理的难题，即便解开了第一个结，还会有接踵而来的矛盾。
但是现状总是会麻痹人的神经，所以他才在后来任凭鹿眠接近自己，他表面上想的是等待她自己觉得无趣和腻味就会离开了，可实际上真正的缘由是他觉得被女孩依赖黏着的时光很舒适……可这次，这份因为家里多出一个她而产生的安逸感，让他实打实觉得事情有些朝不可控的方向的地方发展了。
早先到底为什么鬼迷心窍将她带回了家？
他是个相当自私的人，保持距离的原因不是为了鹿眠，而是为了自己，他害怕自己也陷得太深，他害怕要是真的到了那一个地步……她要是真的厌倦了他这种伪善的小人，转身离开，他没办法保持现在这份体面和平静。
而罪魁祸首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
今天就是去扫墓的日子了，鹿眠正垂眸替他洗着刚买回来的水果，一一擦干放回果篮中——那是待会要带去扫墓供奉用的。
她在家务上一窍不通，但是洗个水果还是能做得到的，便强硬地将这份工作抢过去了，洗得倒也的确认真仔细。她似乎注意到了他在看他，便将最后一个苹果放回果篮里，再用干毛巾冷水冻得发红的手指，朝他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林城别开了目光：“没，我只是想，是时候出发了。”
***
刘乾就在楼下，倚着刚借来的面包车等他们，那是他向家里人借的车，说这样好载他们去公墓。
鹿眠正好带了一身黑色的衣服，不过刘乾和林城都很随意，最后反而显得她穿得有些太正式了。
公墓落座于半山腰，下了车后还要步行一阵子，这几天白日里有降雪，气温也偏低，她穿了一件呢子大衣，不过相比穿着羽绒服的林城和刘乾来看，得有些单薄，中途林城将自己的羽绒服披到了她身上，他里面就穿了一件毛衣，这样一来，就连刘乾都觉得看着就冷。
不过林城一点反应也没有，仍顶着风雪走在两个人前面。
鹿眠跑到林城身旁，伸出了手：“冷。”
看到林城准备将围巾也解下来给她后，她又道：“我是说手。”
“我没有手套。”林城平静道。
鹿眠：“所以说把你的手给我一下。”
林城没太能懂她又在做什么妖，不过还是照做。
刚伸出手，鹿眠就紧紧地握住了他，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蛮横霸道地将他的手带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鹿眠：“这样暖和一点了，不是吗？”
林城：“！！”
他想抽回手，但是鹿眠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抓着不放。
林城下意识地扭头看刘乾，后者一脸茫然地回视着他，一点都没有因为眼前这幕而尴尬或震惊的意思。
“没关系。”鹿眠低声道，“他不会觉得怎么样的。”
林城看了一眼鹿眠，又再度回头看了一眼刘乾。
刘乾内心：父慈女孝父慈女孝。
脸上却朝林城露出了个笑容：“发生什么了吗？咋不走了？”
说话只说一半是鹿眠最近掌握的套路，剩余的事情都让对方自己脑补，掌握了所有信息，对方却一无所知，信息不对等真是让人愉悦。
无论是这句话还是刘乾淡定的态度，信息量对于林城而言太大了，又联想到之前他们在他不在时似乎说了什么话，林城头皮一阵发麻。
“走吧？”鹿眠笑了笑。
她笑得让林城心里发怵。
“嗯。”林城含糊地应了一声，任凭鹿眠拉着他继续往山上走。
得找个机会揪着刘乾的耳朵问他到底都知道些什么才行。
不过特意跑去问他，到底要怎么开口才行？况且如果真的说了，不就等于变相承认了他们真的有什么关系么？
林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循环。

第39章
临近除夕，来扫墓的人其实并不少，人行道上并没有多少雪，然而雪化成水后又结成了冰，使得石板铺成的地面走起来有些打滑。
鹿眠穿了一双小皮靴，光滑的皮地走在这样的路上就是车祸现场，在差点又一个打滑跪倒在地面被林城捞回来后，后者总算有点看不下去了，将手抽出她的口袋后，让她走到前头，半拢着她继续向前走。
鹿眠开始还有点为对方放开她的手有些失落，后来又察觉到这个姿势更亲近一些，在她眼里，也算是赚到了。
跟在身后的刘乾：父慈女孝父慈女孝。
“到了。”
不知走了多久，林城冷不防开口道。
他们面前是一个相较于公墓里其它而言可以称之为“崭新”的墓碑，黑色的花岗岩仍然锃亮。察觉到其中所代表的含义，鹿眠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了身后的林城，对方却没看她，只是径直越过她走到碑前，蹲下了身。
”有人来过了。”林城说。
鹿眠这才注意到了旁边上香的地方还积着新的香灰，两侧也插着冬日里仍然能够绽放的白菊，墓碑周围的雪也被扫得干干净净，显然近段时间已经有人来过了。
接着他也不再说什么，又拿出抹布开始重新清理一遍已经足够干净的墓碑，其实也没有哪些地方能够打扫，但是他仍然固执地想要完成这份仪式感大于实际意义的工作。
刘乾也想上前帮忙，被林城用眼神制止了，知道自己这种事情只会添乱的鹿眠默默地掏出香烛摆上，然后从开始把果篮里的瓜果也都给放在盘子里摆在前头。
刘乾也依葫芦画瓢地照做。
“你对这事情很熟悉啊。”刘乾向鹿眠随口道。
他没有察觉到空气凝固了一瞬间，鹿眠凝视了一眼林城蹲坐在墓前的背影，有一丝失神。
没有得到回应的刘乾也不在意，他本来也就是随便找点话说，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鹿眠的异样，也没有听清楚鹿眠融化在风中的回答。
刘乾回头：“你刚刚说什么？”
鹿眠眨了眨眼，说了完全不相干的另一句话：“我说，感觉一个人扫墓很寂寞。”
公墓不许扫墓的人离开之前还有明火，以防走火，但是香烛也没有那么快就燃尽，一个下午的时间已经去了大半，但是晚餐时间还没到来，鹿眠饿了，她没说，不过肚子痉挛的声音出卖了她。
林城听见了，从钱包里掏钱，要她先和刘乾下山吃饭，山脚就有一家餐厅。
鹿眠摇头拒绝。
刘乾心想自己一个外人伫在这里也不像话，不如给他们”一家人”一点团聚时间，立刻自告奋勇：“我下去买点盒饭上来！”
言罢，也不给林城点头或摇头的机会，就撒丫子跑得没影了。
只留下了林城和鹿眠面面相觑。
林城看着鹿眠，欲言又止。
“为什么那么看着我？”鹿眠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林城对她这类话已经见怪不怪了，半阖上眼：“没，我只是想问问，我能不能吸一下烟。”
“这里不是禁烟区。”鹿眠看了看铁桶里刚刚燃烧完的纸钱，淡淡道。
林城没接话，他掏出了烟盒，安静地抽起了烟。
鹿眠见他不为所动，又有些按捺不住了。
随便说点话吧，说点什么话都行，否则空气也太安静了一些。
“之前来扫墓的人是谁？”鹿眠问。
林城看着烟雾升空，说：“应该是我舅舅和小姨。”
”咦，”鹿眠没想到林城还有亲人，“那这几天要不要串一下门？送点礼物，大过年的。”
“不用，我上门只会让他们觉得添堵。”林城平静道，“他们都不是很喜欢我。”
“哦。”意识到自己又踩了地雷的鹿眠闭上了嘴。
林城扭头，看着她”识时务”的乖巧模样，不禁笑了：“别紧张，我不介意这个。”
“噢。”鹿眠又应了一声，这次她眨了眨眼，大胆道，“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林城迟疑了，但是鹿眠澄澈的眼神又让他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鹿眠误会了这个动作的意思，连忙道：“不想说也没关系。”
“也不是见不得光，不过听了也没什么意思。”林城缓缓道，“我妈不喜欢我之前的工作，所以不是很待见我，连带着她那边的人都不是很喜欢我，其实也不是他，们的的问题，是我没时间陪伴照顾她，我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被指责也无可厚非。”
他回忆起童年时父亲的背影，竟然也不是不能理解母亲在得知他进入队伍后将他的东西摔出家门朝他崩溃地嘶吼这辈子都不想见他的样子。
“你进警校我那会儿也不想阻挠你，当个普通的警察就好了，但是你怎么就跟你那爸爸一样，非得进那种队伍……你爸爸最后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女人掩面痛哭的模样至今都历历在目。
“你给我滚，死在外面我也不会去给你收尸的！”
他当时出于对父亲的憧憬，和对自己职业的向往和使命感，竟然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然后就是长达十多年的冷战，他每个月都只留下维持自己基本生活的开销，剩余的薪资全部打给老家，但是无论过了多久，问候的短信也不曾有过回音，难得的休假也不会向他打开家门，这个在他年幼时温柔好说话的女人不知为何这种时候变得异常地冷酷，将一句话信守到了永眠。
只是为什么明明说好了，却还是她先走了？
还将他打的钱一分不动地存了起来留给了他，人身保险受益人和房产证也填上了他的名字。
林城的目光暗了下来。
他突然觉得有点疲倦，对自己惺惺作态的疲倦，这是何必呢，就连复述一件事情，都要用一些不清不楚的措辞，谨防鹿眠知道背后的真相？其实全部告诉她也无所谓，这些事情都毫无秘密可言，在邻里甚至是人尽皆知的，每个人都认为他是个“不孝子”，他也的确是。
他不想告诉鹿眠，并不是因为自己对这个话题敏感，是他怕对方知道一切后对他产生幻灭。
但是……林城又开始迷惑起来：让她早点认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赶快对他弃之如履，不是他的目的么？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用这些不清不楚的话来应付她？
林城突然了然了，一股如释重负感油然而生，他神使鬼差地继续开口道：“你之前不是说，想知道我过去是干什么的么？现在还有兴趣听么？”
鹿眠猛然看向了他：“有……”她的话停顿了数秒，因为林城脸上的表情让她觉得他的状态并不对劲，她的直觉又让她改了口，“算了，我不……”
但是林城已经一脸平静地继续道：“警察，边防警察，属于武警。”
“啊……”鹿眠早在刘乾那里大致猜到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得到本尊承认还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她想装作是初闻那样惊讶，便干巴巴道，“我不是特别懂这个，但是听上去挺厉害的。”
林城摇摇头：“已经停职了。”
鹿眠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但是她硬生生憋住了。
她总觉得林城突然跟她坦白不是件好事。
“我一次执勤时的判断失误，导致了队员伤亡，”林城说，“挺年轻的一个男孩的，刚从武警学院毕业，还没干多久，我不该那么快就带他去那种场合的。”
其实对于他们这帮活跃在边境的人员而言，受伤或死亡离他们并不遥远。
但是可以避免的和无可避免的却有着天差地别。
如果那个时候选择的狙击点再谨慎一些，他也不会没有察觉到还有人挟持人质藏在死角里了，哪怕再耐心等待一会儿，再观察一会儿，也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尽管支队大队长都说这是不可控的因素，但是林城仍然认为那是他不可逃脱的责任。
鹿眠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这种情况该说什么，于林城而言，无论现在的她现在怎么说，也都是不痛不痒毫无实感的安慰。
“他父母知道后，找上了我。”林城的烟吸到了一半了，他在烧纸用的铁桶里抖了抖烟灰，闭上了眼。
刚刚痛失独子的夫妻不知道怎么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他们气急上头，真正需要憎恶的对象也早就死在了他们枪口下，于是剩余的悲愤和怒意就发泄在了他身上。
找上他倒也没事，林城自认为他有义务承担他们的火气。
“其实我没关系，他们怎么样，我也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林城看向了天空，“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上了我妈。”
鹿眠第一次注意到男人伛偻的脊梁是那么单薄。
“我妈一直有心脏病，被闹了一次后倒了，急救一天没抢过来，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有愧于对方，但是自己的母亲又何其无辜？谁都没有错，但是每一个人都做错了，有些事情就是如此不讲道理，于是新仇旧恨混杂到一块就变成了解不开的结。
林城思来想去，问题的源头就是自己。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什么事情我都没处理好，当儿子我没当好，当队长也当得一塌糊涂，什么都没剩下了，挺窝囊废的。”

第40章
林城仍然蹲坐在墓碑前，细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如同一个冰雕的塑像一样，唯一有生气与温度的，竟然是他手上仍然燃着火星的香烟。
“三十五岁了，什么都没做好，什么都没累积下来，我过去的人生就是一团糟，未来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又从肺中吐出了一口浓烟，“没有钱，没有社会地位，现在只是逃避现实的残渣而已。”
鹿眠垂眸，她看见跌落在林城睫毛上的细雪被他的温度化作了水滴，在眼尾汇聚。
一时间，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种眼前的男人将要哭泣的错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面前的一切有些模糊，就像是一段影片忽然被人蒙上了薄雾，就连声音都恍如隔着一道厚重的墙壁，林城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似乎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但是她却什么也听不进耳朵里。
她的目光尽数倾注在他眼角的雪水上，再过不出三秒钟，它就要滑落下来了。
意识到这件事情的瞬间，她的身体先于思想，动了起来。
林城低着头，沉溺于回忆的他并没有注意到鹿眠的异样。
“所以说我身上真的没有什么……”
林城咬了咬牙，心想着起码要在这种时候不要像个懦夫一样，直视着她直接说出这句话。
于是他抬起了头。
“值得你期待的——”
在仰起头的那一瞬间，女孩的轻吻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这个比细雪还要更为轻盈的吻犹如蝴蝶采撷花粉。第一次，林城的反射神经没有跟上她的速度，蝴蝶就飞走了。
但是鹿眠的脸却仍然近在咫尺，告诉他刚才的那转瞬即逝的刹那并不是他的幻想。
“突然想亲你所以就亲了。”鹿眠理直气壮，并且把厚脸皮发挥到了极致，“如果你觉得不爽的话可以亲回来，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鹿眠俯底下身子，话语化作白雾拂在林城脸上。
“这种情况我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你，不过我不太擅长安慰人。我从小就挺自我的，更何况感同身受这种事情也太难了，我决定不去挑战那么高难度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听完之后总得给点反馈，不然像是我没有把你的话听进去，所以我决定说真话。”
林城倏然屏住了呼吸。
而鹿眠深呼吸一口气，说：“你之前还总是说我把日子过得一团糟，明明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到底是哪来的底气总是教训我，真是让人恼火。”
林城微微睁大的眼睛中倒映出鹿眠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这些了……怎么，你看上去对我的回复不是很满意？那你希望我说什么？你我在你说话之前就知道你又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事情了，”鹿眠说，“这种试探差不多该结束了吧？你放心，你过去的人生一团糟，我会负责把你接下来的人生也搅得一团糟，反正你已经习惯了不是吗？不会让你有喘息的机会的，别想甩开我。”
林城看着寒风中都没有瑟缩的女孩，她真是非常非常地耀眼，耀眼到灼目，那份骨子里的自信是从小被宠溺没有吃过苦的女孩才有的。
鹿眠把林城之前给她的羽绒服脱下，披到了林城头上，替他遮住雪花的同时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她委实不想让林城看见她的脸，因为即便没有镜子，她都能感受到双颊的滚烫。她通过这阵子的死缠烂打已经将脸皮锻炼到铜墙铁壁的境界了，然而说出这种近乎于“求婚”的话语，也仍然会害臊。
这种时候可不能露怯。
鹿眠轻咳了两声，继续不遗余力地黄婆卖瓜自卖自夸安利起来。
“我还那么年轻，还长得那么好看，上的还是名牌大学，像是我这种人怎么看未来都会非常有出息的，你当残渣还是包袱都无所谓，我来负担你承受的重量，怎么样？”
林城默默地扯下了羽绒服，抬头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鹿眠猜不透他的情绪，但是他长久的沉默让她几乎脑里立刻就蹦出了“林城要拒绝她”这个“标准结局”，于是开始转移话题。
“不说这些了，你为什么总是吸烟，烟的味道很好么？”她看着林城手上即将燃尽的香烟，问。
连林城都能察觉到她话题转折的生硬。她这种小心思让林城有点想笑，却也没有点破她，只是顺着道：“谈不上好不好，但是你不会喜欢的。”
鹿眠说：“我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我会不喜欢。”
“你不适合这种东西。”林城说。
他正准备捻灭烟，结果鹿眠眼疾手快地从他手里夺过了它。
正当她准备偷一口腥的时候，林城用手挡在了她的嘴唇前。
“就一——”小口。
她话未脱口，那只手便转而钳制住她的下巴，而剩余的话语都被一个真正的、温柔却坚定的亲吻吞之入腹了。
仅仅只是浅尝辄止于唇上的一个吻，但是她几乎是立刻就品尝到了那其中那苦而酸涩的烟油味。
“我说了，你不会喜欢的。”
林城松开了鹿眠站了起来的时候，后者还呆若木鸡地蹲在原地，满脸是置身于梦境一般的不可置信。
”是……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鹿眠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林城的衣袖，仰头看着他，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然后露出了雏鸟一样乞求怜惜的目光。
“但是，还想要更多。”
***
刘乾去买盒饭这一路走得非常欢快。
他觉得这几天自己表现非凡，肯定已经把林城对他的好感度刷到满级了，到时候继续在他耳边鼓吹一些话，林城指不定也能听进去一些。
买好盒饭刘乾只觉得步履都踩在云端，拿出训练时的鸡血状态，一步三台阶地往回赶——可不能让队长的宝贝女儿给饿着了。
更何况除了林城这层关系外，那姑娘还挺好看的，不是一般的好看，是特别好看的好看，母亲那边肯定是大美人，没想到林队现在看起来那么正经，早些年纪的时候竟然也有热血当头的时候，不过这事情放在现在的确不算罕见，在以前那会儿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吧？是吧？
现在的他得知了林城的“秘密”，这可是说出去得把所有人眼睛都要惊掉的事情，不过刘乾已经下定决心管好自己的嘴巴，义字当头，就算别人打死他，他也绝不会将队长在外头弄出个女儿这件事情讲出去。
刘乾也不算脑子有坑的那种人，偏偏这种时候就是转不过弯，毕竟林城和鹿眠表现有点亲近过头了，而刘乾宁可相信林城早年犯下了错误，也不敢相信如今稳重成熟保守乃至于有些古板无趣的男人会和一个那么年轻的小姑娘有什么别的关系，那怎么可能？
所以当刘乾隔着绵绵的小雪看见他正直而古板的队长正低着头亲吻着那女孩时。
他手上的盒饭都惊得掉在了地上。
然后毫不意外地惊动了耳力一向灵敏异常的林城。
他抬起头看向了刘乾的方向，然后愣住了。
鹿眠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但是她是第一个理清楚刘乾为什么那么震惊，而林城为什么那么懵逼的人。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们。”刘乾的手指在鹿眠和林城之间徘徊，比得了帕金森的人还要疯狂颤抖。
鹿眠站了起来，作为全场唯一一个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多重误会导致现状的她，快步走到了刘乾身前，淡定地按住了刘乾的手。
而后她的目光一凛，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见的音量道：“别那么大惊小怪，把你的表情收起来。”
眼前年纪不大的少女身上猛然迸发出的压迫感让刘乾的呼吸都停止了，他脸上的肌肉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形态定格住了，他隐约察觉到，要是现在不那么照做，肯定要被眼前的鹿眠挫骨扬灰。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是你自己误会了而已。”
刚刚得到了官方授权的鹿眠撩了撩头发，轻哼一声后，迫不及待开始宣誓主权。
“我不是他女儿，我是他女朋友，请调整一下对我的称呼，谢谢。”

第41章
Z市的滨海的这些高楼汇聚着这个城市绝大多数的富豪，身家数亿的“小资”在这个房价平均在每平方二十五万上下的地方司空见惯，而最顶层的复式若非身家十亿起跳，根本不敢购置。
“夫人，待会市政府那边要放烟花，您要不要来阳台看看？”
“把窗帘给我关上，我不想看烟花。”
空旷的长桌上，坐在主人位的中年女人闻言冷哼了一声，朝一旁的管家吩咐道。
后者立刻掏出遥控器，真丝的窗帘缓缓地自动合上，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光污染。”面容精致，穿戴高贵的女人毫不留情地刻薄道，“还吵得要死。”
餐桌上摆着半桌丰盛的菜肴，都是特地请外面的名厨来私房做的，但是刚起锅那会儿的热气与香味早已随着时间一同流逝，只剩下徒有虚表的精致摆盘。
古董时钟的秒针规律前进着，直到时针和分针在零点重合的时候，跨年的一声烟花自遥远的彼方响起。
已经服务了这个家大半辈子的管家眼皮也没抬，缓缓道：“夫人，新年快乐。”
自始至终都坐在主座上宛如雕塑一样一口饭也没吃的女人，终于微微躬起她如白杨般笔直的背部，身上的肃穆和威严也随之被一丝软弱蒙上了薄尘。
她撑着额头，咬牙切齿道：“那死丫头竟然真的今年也不回来吃年夜饭。”
“夫人，小姐的倔脾气和您很像。”
“我怎么她了我！”女人拍桌而起，朝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大吼，“我供她吃供她穿，零花钱也没少过她，哪次不是要一万块我给二十万的？就偶尔听我一次话会怎么样，我就是把她给宠坏了！才这点小事就给我离家出走！还跑去S市？怕我去把她抓回来吗，老娘工作忙得很，才没这个闲心管她！滚就滚，我才不想见到她！我看她什么时候哭着回来找我要钱花！”
“小姐很聪明，自己也会赚钱。”老管家面对女人的怒火无动于衷，只是继续淡定道，“况且钱也不能解决一切，夫人，恕我直言，您在小姐小时候就不怎么陪伴过她，你们缺乏最基本的亲子沟通。”
“那些事情我不懂，以前都是她爸爸负责的，我哪管得了这些事？”一拳打在软棉花上的感觉让女人又无力起来，她疲惫道，“上次那个叫什么，何、何什么申的解决了没？”
管家毕恭毕敬道：“已经和学校和他家人那边都‘打过招呼’了，以后也不会出现在小姐眼里了。”
“那就成。”女人坐回了位置上，敲了敲桌子，“学校那边都打点好一点，该捐什么捐什么，又不是捐不起图书馆。”
“你这是何必呢？既然那么关心小姐，直白点和她说出来不好么？”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又踩中了女人的尾巴，她顿时暴跳如雷道：“谁关心她了？！我巴不得她冷死在街头呢！”
话音刚落，一道手机提示音响起。
女人顿时敛去戾气，欣喜若狂地看向桌子上的手机，屏幕却仍然暗着。
“是我的。”老管家默默地从西装外套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朝盯着他的女主人道，“小姐刚刚给我发来了过年祝贺。”
“……”
“顺便一提，去年我也收到了。”
“……”
“小姐还真是贴心。”
“……”
“对了，夫人，菜已经凉了，要不要我拿去厨房热一热？”
“热什么热！我被你气饱了！”
“哦。”
“算了，把这些东西都撤下去，大过年的还要吃这些东西我都厌倦了，给我打个火锅吧。”
***
林城的故乡毕竟是个人口不多的县城，烟花自然也比不上大城市那般隆重盛大，只有数千门花炮摆在县政府不足一个足球场大的广场前、
林城很早就带她来占位了，两个人坐在高台上，等待着过年的烟火。
等了一会儿，竟然在人群中遇上了不期而遇的刘乾，不过相比只有两个人的他们，对方身后跟了全家老小将近十来个人，听闻林城是以前对刘乾多加照顾的上级，立刻将林城围起来嘘寒问暖，顺便再旁敲侧击地询问刘乾在外头的表现如何。
林城一时无法逃脱这种家长式关怀，又不好拂了他们热情，只能勉强挂着僵硬的笑容应付着他们。
鹿眠早在人群围上了之前就钻空跑了，她精准地在人群中抓住了刘乾的后领，连拖带拽地把他带进了旁边的角落里，一腿踹倒了刘乾身旁的墙壁上，制止住了想要开溜的他。
“我让你不许讲出去的事情，一件都没讲给林城吧？”
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杀气。
刘乾诺诺道：“哪敢哪敢，我要敢说给队长，那他先要弄死的第一个人是我啊！”他又欲哭无泪地摆手道，“倒是我要求您千万别告诉他我……你懂的。”
鹿眠回以他一个“我懂的，你是个傻逼”的眼神。
她将刘乾抓出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封住他的口，以防他这个大嘴巴将她早就知道林城的工作和一些隐情这回事给说出去。
虽然那时候刘乾讲的并不详尽，不过她不想让林城知道她其实事先就知道了一些关键信息，省得他觉得她那会儿的表白是经过提前预演的，不够诚意。
鹿眠坚信是自己那日的土味情话打动了对方，她现在整个人都还没有把林城追到了手的实感，自然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破坏这场美梦的不稳定因素。
“不过姑奶奶您真的太厉害了……您怎么可以骗人呢！这、这让我该怎么办。”刘乾万念俱灰捂住了脸。
鹿眠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不记得我有骗你。”
“那你好歹也解释一声啊！”刘乾崩溃道。
“能把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大学生当做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的女儿，你比较厉害一些。”鹿眠无情道。
刘乾：“我不是以为你就十七、八岁么！”
“不说了。”鹿眠收回了腿，最后又想起了什么般地回头警告道，“接下来过年的这几天也不许来窜门，不要来打扰我们，懂了吗？”
她可不想将刚刚泡到手的男人的时间分割给任何别的猫猫狗狗。

第42章
鹿眠赶回去的时候，林城已经摆脱了刘乾过于热情的亲朋好友，他躬着身坐在水泥台阶上，形单影只，背影有些孤独。
于是她如猫一样，收敛起足音，两三部轻轻跳到他身后，蹲下神，然后猛然伸出了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不等她询问，林城就已经无奈地摇头道：“坐下来，烟花快放了。”
“在想什么？”鹿眠乖乖收回手，坐倒他身侧，问道。
林城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天际的繁星上转移，他的声音有些缥缈：“在想怎样才能戒烟。”
鹿眠瞬间就明白这句话其中隐藏的潜在含义，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侧目眨着眼：“不戒也没关系。”
然后被林城用宽大的手掌大力地揉了揉头发，她其实并不喜欢他用这种应付小孩的态度对付她，但是她又无比迷恋对方掌心的温度，在他的手离开之前甚至忍不住用侧脸蹭了蹭。
“本来就想要戒了，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林城说。
鹿眠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她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下方的猛烈跳动，然后她猛然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力道之大仿佛是在打自己巴掌。
林城哭笑不得地抓住了鹿眠的手，制止住了她还想要继续猛拍自己脸的动作，“你又怎么了？”
“感觉自己在做梦。”鹿眠诚实道。她的双眸亮晶晶地盯着林城，“我真的把你追到手了吗？”
即便到现在，林城仍然会对鹿眠这类大胆直白的发言感到不好意思。
他轻咳了两声，缓解自己的尴尬："别闹了。”
“哦。”鹿眠低下头，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失落，“看来我是在做梦。”
那点小女孩心思，饶是林城也看得出来：非得逼着他这种老大不小的家伙说那些令人害臊的话，年轻的女孩真是刁钻而尖锐。
然而她所期待的话，耗费林城半生的勇气也估计是说不出口，他思来想去又是一阵愁眉苦脸的叹息。
“你之前跟我说……你对这件事是认真的，我相信你，可是很多事情最后可能都不能如最初理想的那样走到结尾。”林城看着她，凹陷的眼窝里是时间磨出的细纹，“我唯一能保证的只有，我不会在你转身之前离开。”
“鹿眠，我已经三十五岁了。虽然现在还没有稳定的工作，但是我还有点积蓄，做点小生意是够了，起初可能会比较难，立刻买房的话大概会捉襟见肘，所以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讲到这里，脸上又泛起了一阵红：“说实话，这把年纪了还要求别人等我，实在是太丢人现眼了……”
他没有说完的自我嫌弃被自己新晋的年下女友用一个热情似火的拥抱给按了回去。
鹿眠跟豺狼咬伤肥肉一样死死抱着林城，直到他大力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拽开，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林城的脖子。
林城被她刚才那番突袭打乱了节奏，缓了缓，才继续开口。
“不过暂且不论那么遥远的事情……我觉得当下你和我交往这件事，必须得到你父母的同意才行。”
鹿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对林城那点坚守的责任感和道德底线真是又爱又恨。
***
三天不管上房揭瓦——这句话用来形容鹿眠这种得寸进尺的“小人”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自春节过完，回到S市之后，她就致力于将两个人的关系从第一阶段直接推到最底，奈何林城毫不识趣，除了扫墓那一天水到成渠的吻外，和她的肢体接触都发于情止于礼，毫不出格，同样毫无亲密可言，接吻更是想都别想，即便靠着鹿眠铜墙铁壁的厚脸皮，也只能撑死蹭到一个来自他的额角吻。
他以为这是在带小孩吗？！鹿眠悲愤地捶地。
她虽然过往并没有任何恋爱的经历，不过在向明矾的耳濡目染之下也清楚现在的年轻小情侣开放又大胆，一周牵手两周接吻三周滚到一张床单上的比比皆是，为什么明明都已经是盖章情侣了，林城却什么也不对她做？
好比之前，只穿着一身吊带睡衣的鹿眠，尝试着在凌晨突袭爬林城房间，想要偷亲睡梦中的对方，最后被林城抓了个现行，面无表情地扔回了她自己的公寓。
即便某鹿姓嫌疑犯强烈声明自己只是想要看一看林警官的睡颜，林警官也坚定地表示不想听她鬼话，并且没收了之前给她的他家钥匙。
鹿眠内心挠墙：为什么明明是正牌女朋友了，得到的待遇却比之前还要低下？
要知道她也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事情！
鹿眠站在等身镜钱，镜子里的自己凹凸有致，被李铭泽称赞作“做胸模绰绰有余“的傲人胸脯，和自己辛辛苦苦节食维持的五十八厘米腰……
她摸了摸自己的腰腹，指尖感受到的触感比平日里柔软一点。
鹿眠冷着脸，飞速从杂物盒里翻出了软尺，往腹部一卷。
……五十八点五厘米。
该死的，她变胖了！她被林城这一个春节的投喂给养胖了！怪不得林城嫌弃她。
鹿眠自以为摸清楚了症结所在，于是开始拒绝和林城一同吃饭，要知道只要在同一个饭桌上，她肯定没办法拒绝林城的要求，往往最后的结果就是吃到十分饱还被林城不停地夹菜。
林城那边也很无奈。
因为一时脑热突然多出的一个小自己十五岁的女友，对于他这种本身就墨守成规的老古板已经太刺激了，特别是对方还一点也不安分，天天挑战他想象力的极限和他能忍受的下限。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年轻人而言，恋爱这种事情不该背负太多的沉重，然而他的根性无法更改，尤其是在他们年龄相差那么巨大的前提下，即便默许了如今这段关系，他也没办法在仅仅只是两个人所谓的“两情相悦”的情况下，对她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并不是没将鹿眠当做女人看待，只是负罪感让他没办法主动靠近她。
起码得……得到她父母的同意。
一想到这件事情，林城脸色就不太好。
肯定不会答应的，要是他有个女儿，被一个大了整整十五岁没有收入没有房子恶习一堆的”老大叔“亲过，他想他也许会直接把对方揍到一个星期下不了病床。
所以对于希望能见一见鹿眠监护人这件事情，林城一直是有点忐忑的，然而鹿眠每次都会在这个话题上跟他打太极。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我现在是一个经济独立并且人格独立的成年人，”每次鹿眠都会这样振振有词道，“法律上甚至可以结婚了，你是想要去我家提亲的话，我就带你回去拿户口本。”
脑回路奇葩如鹿眠每次都能用各种惊掉人下巴的暴言吓跑林城。
无果，只能继续这样干耗着。
而最近他的冷漠处理似乎让鹿眠意见越来越大了，就在今天早上，一向踩着饭来他家顺便蹭饭主要是粘着他的鹿眠，竟然迟迟都没有出现。
直到他忍不住敲开她家门时，鹿眠才穿着睡衣打开门，摇头道：“不，我不想吃，让我再睡一会儿。”
“先吃一点再睡吧，不吃早餐对肝肾不好……”林城干巴巴地劝慰道。
鹿眠压抑着内心跟对方跑的冲动，努力使自己的表情更加冷酷起来：“不。”
结果换来了更加忧心的慰问。林城眉宇之间拧出了个川，他伸出手，似是想要探上鹿眠的额头：“是身体不舒服没胃口么？”
完蛋了，他又露出那种令她难以冷静无法自持的表情了，要是现在被他碰到她肯定又要抛弃理智直接扑上去了。
于是鹿眠后退了一步，冰冷道：“不，我真的不想吃。”
然后就“砰”地关上了门。
头一回在对自己热情如火的小姑娘这里吃了闭门羹，林城站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
——还没到一个星期，就已经腻了吗……
老男人出于自卑又开始陷入了无止尽的自我检讨和怀疑中。
将他关到门外的鹿眠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匆匆关上门的她并没有注意到林城最后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受伤，她满脑子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要拒绝林城的请求对于她而言堪比上刀山下火海，能量值都要掉光了。
但是不得不那么做，她毕竟得靠自己的体型恰饭啊！
鹿眠倒回床上，打算再在上面做两组卷腹两组踢腿再去洗脸刷牙，她得赶快把多出的那零点五厘米减回去。
李铭泽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给她打了通电话，先是一段庆贺新年快乐的无意义寒暄，接着马上切入了正题。
“上次和……的合作你还记得么？他们那边对你表现挺满意的，老板看了之后希望做个加长特辑，毕竟之前那次只有内景，他那边是想要你再和他们合作拍个外影在期刊出来之前补上去，价钱是上次的两倍……就是现在大冬天的，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拍外景咯。”
满脑子都是挣钱养林城的鹿眠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第43章
一大勺没去麸皮的传统燕麦，一小把葵花籽和南瓜籽，葡萄干，棕米碎，椰肉碎，干苹果，杏仁片，一大勺奇亚籽，盖在无糖去脂的希腊酸奶上放一个晚上， 第二天就能得到一份浓稠绵密的隔夜麦片，维生素的话就靠冰箱里剩下的半个西柚补充。
这是一份吃起来毫无负担，同样也毫无幸福感可言的早餐。
而鹿眠已经吃了这种早餐整整一周了。
日历已经翻到了和李铭泽约定好的第二次外景，她再一次踏上了体重秤，确定上面的数字跌回了理想数字。
唔，她弯着腰凝视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双手托起了胸部。
能不能把胸脱下来再称一次？说不定会少掉5kg之类的……
算了。
鹿眠摇了摇头，甩走脑子里一堆不切实际的想法，她穿好了衣服，往包里多塞了几个暖宝宝以备不时之需后，大步踏出了家门。
然后就直接撞上了林城。
对方站在走道处，显然恭候多时。
这几天她一直往健身房窜，一直没怎么和林城见面，现在突然碰上便有点把持不住自己，当即摇着尾巴蹭到他跟前。
“要出门？”
“不是。”林城摇头，“我只是……”
他只是听鹿眠那边的房间一直窸窣响动，猜到她大概是要出门了，特地在这里等着。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想要问一下他是不是最近是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情，让她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只是什么？”鹿眠问。
话到嘴边，看到她热情洋溢的双眼后，又说不出口了。
她看上去什么事情也没有，态度甚至比之前还要热烈，似乎从头到尾都是他想太多。
这把年纪了还跟个毛头小鬼一样患得患失真不像话。
“没什么。”林城半阖上眼皮，“只是想问你去哪里，我送你吧。”
“好啊好啊好啊！”鹿眠尾巴甩得更开心了，“我今天是去工作，拍外景。”
“我能跟着去么？”
“可以啊，这方面没有禁令。”鹿眠心想自己之前还叫向明矾当过她的临时助理呢，不过她断然是不会让林城干这种杂活的，于是补充道，“不过很无聊的，而且时间还久。”
“没事，我等你。”林城恍惚想起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这几天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不怎么吃饭么？”
“……”厚脸皮如鹿眠突然不讲话了。
她在相处的处境上主动得跟莽夫一样，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却偏偏维持着那份女孩该有的羞涩。
支支吾吾了一下，鹿眠别扭地转过身：“得出发了，不然摄影师得念我。”接着飞快地窜下了楼。
林城顿时觉得前几天的自己的忧心简直跟深闺怨妇一样没有区别。
***
李铭泽看着鹿眠拽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来到他面前时，头有点大。
鹿眠不是没有带过外人来拍摄场地，上次带来的那个叫做“向明矾”的假小子简直是个人形自走荷尔蒙发散机，只是转了一圈，就有好几个模特小姑娘魂不守舍不务正业跑去要她电话号码，这次带来的男人虽然年纪不小但是……
李铭泽职业病发作，在对方腰臀腿上扫了一遍，计算完比例后，又细细审视了一遍对方的脸，最后忍不住点点头。
年纪是比较大，不过就是要这份感觉啊！
“所以，这位是……你叔叔？”李铭泽的眼镜在反光。
鹿眠挡在了林城面前，隔开了李铭泽堪比性-骚-扰的目光。
“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男朋友看。”她毫不遮掩地警告道。
突然被公开宣布承认男友身份的林城忍不住开始咳嗽。
他以为鹿眠在旁人面前总归会遮掩一下，要知道那么大的年龄差，并不是正常人能接受的。
“哦。”没想到李铭泽只是很平淡地应了一声，非常轻松地接受了这个信息量。
林城没有说话，从头到尾似乎只有他一个人那么诚惶诚恐。
鹿眠很平淡地说：“介绍一下，李铭泽，这是我的摄影师，是个当街拦住女大学生的变态。”
双方介绍完毕，鹿眠被工作人员了领去临时搭建的更衣棚换衣服，李铭泽协调完了一下补光和机位，然后就跑回休息区蹲着了。
外景地点是海滩，虽然艳阳高照，但是冬日S市的气温在零度以下，海风阵阵更是让人瑟瑟发抖。
李铭泽搓着手哈气，他见妆造那边一时半会也完成不了，就掏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打发时间。
刚吸上，李铭泽又想起了身旁还多了一个“自家模特的男友”，于是打算也给林城也点上一支，也算是增进一下感情。
结果被林城婉拒了。
“咦，我以为你也吸烟。”李铭泽只是感慨了一声，他没有强迫别人的兴趣，干脆地收回来烟。
林城：“最近戒了。”
“哈，这东西哪有那么简单就能戒掉。”李铭泽猛然想起了鹿眠每次在他吸烟时流露出的嫌弃，调侃道，“该不会是为了小女朋友吧？”
林城完全没办法适应他们直白的讲话方式，用沉默来代替了承认。
李铭泽见对方的反应，立刻就明白了林城完全不是“圈内人”，他弹了弹烟灰：“不会吧？那么认真？我还以为你们只是玩玩而已呢。”
他话音刚落，折椅忽然被谁狠狠踹了一脚。
林城和李铭泽同时回头。
匆匆赶来的鹿眠收回腿，恶狠狠地朝李铭泽警告道：“不要随便跟别人的男朋友说一些奇怪的话。”
李铭泽看了一眼刚刚化好妆换好样衣的鹿眠，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在鹿眠第二次发飙之前就嬉皮笑脸地先跑了。
鹿眠没打算追着他打，李铭泽就那脾性，人其实不坏，非得装得痞帅，估计是圈内人的通病，不给自操点艺术家属性的人设，就像是不能叫自己职业摄影师了一样。
关键是林城。
她有点心慌地看回林城，发现对方正好也直勾勾地看着她。
鹿眠突然想起自己刚刚换上的样衣不是别的，正是白色比基尼，虽然外面还套了一件罩衫，不过镂空罩衫套了跟没套没有任何差别。
她干这份工作那么久了，也不是没有这样大面积暴露身体，对于她们模特而言，这种司空见惯的事情其实很难产生任何羞怯，要知道动用自己的身体去展示衣服就是她们的本职工作。
但是那是面对工作人员，如果是面对自己的心上人的话，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鹿眠顿时有点脑子发热。
她开始幻想林城会对她说什么，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穿成这样不高兴？他会对自己这身装扮发出何种感想？
有种惶恐又期待的感觉。
没想到林城只是张了张口——
“要不要加点衣服？小心着凉。”
***
李铭泽不知道鹿眠和林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是肯定是产生了点小摩擦，不然自己的小模特不会怒气冲冲地从休息棚那里走出来，然后臭着脸朝他冷哼：“快点开始，速战速决。”
李铭泽其实很少见到鹿眠脸上露出这样鲜活的表情，下意识就抓拍了一张，然后笑嘻嘻道：“跟你的男朋友吵架了？”
他这句话声量不小，站在附近的好几个旧面孔都聚了过来：“鹿眠交了男朋友？”
李铭泽不顾鹿眠糟糕的脸色，随手指了指：“喏，后边休息棚那里坐着呢。”
遥遥坐着的林城注意到了一伙人突然看向了他，他们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后，又收回目光，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林城听不见他们在谈什么，但是他看得见鹿眠脸上又羞又恼的绯红。
希望别是因为带了他这种人来所以才被指点。
林城想起身跟她打声招呼说自己先走了，可他们那边的拍摄工作已经开始了。
李铭泽比了个手势，鹿眠顿时敛起了一切的个人情绪，那张美丽得近乎冰冷的脸上忽然充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她的目光凝视着镜头，在沙滩上慢慢躺了下来。
那是于他而言完全陌生的鹿眠。
他当然知道她很漂亮，但是直至今日，他都没反应过来，她可以美得一瞬间抓住所有人的眼球，明明气温那么低，她的肢体也没有因此有一丝不协调和畏缩，每一次闪光过后都会细微地更改姿势供摄影师抓拍，只要李铭泽开口，她的表情就能从那个孤高而冷漠的鹿眠变成一个充满朝气露齿大笑的普通女孩，但是无论怎么变化，她无疑是所有人当中最耀眼的存在，旁边也有别的模特在拍摄，但是没有谁能够比肩她的光辉。
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一样，林城别开视线。
一直都格格不入的他终于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
鹿眠有点生气。
不因为别的，她本意是想带他来是想让他看看自己工作的“英姿”，结果好几次她余光往林城那里瞅，却发现他根本没看她，不仅如此，中间还有一个别的拍摄场地的模特跑去和他搭讪……
鹿眠简直要被气炸了。她简直是脑抽了才带林城来这种地方，虽然她不怎么在圈子里混，但是这类模特圈和摄影圈一向没那么条条框框，摄影师和模特拍着拍着睡到一块去的事情也屡见不鲜，仿佛只要什么事情跟“艺术”二字沾了点边，男女关系就能随便乱搞了一样。
虽然她强忍住自己的情绪，努力配合着李铭泽进行拍摄工作，但是她的老搭档还是注意到了她情绪不对，叫了声中场休息。
刚被解放的鹿眠立刻从沙滩上爬了起来，杀到了林城面前，拉起他的手就往人不多的地方开始走。

第44章
突然被鹿眠拉起来的林城有点茫然，他很轻易地就拽住了跟牛一样乱莽的鹿眠。
“怎么了？”林城犹豫而谨慎地问，“我是不是……哪里让你难堪了？”
拘谨和小心的态度，这让鹿眠很不是滋味，她猛地回过头，直视着他：“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的。”
她这句话让林城呼吸一滞。
男人因为她的话，脸上露出了近乎无措的神色，这不知为何不仅没有让鹿眠收敛起自己堪称恶劣的态度，反而让她压抑的怒火直接熊熊燃烧起来。
她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别露出那种表情。”
林城没有听清楚她的声音，只是视线有些仓促地挪开了，他微微垂下头，遮挡住了眼底的窘迫。
“我说，不要再露出那种毫无防备的表情了！没看见周围那群人看你的眼神吗？！”鹿眠暴跳如雷，直接抓住他的外套衣领凑了上去，“你到底有没有身为我男朋友的意识啊！从刚才开始就是这样，明明是我带你来的，明明你是我的人，为什么一直不看着我？为什么一直看别的地方？为什么刚刚还要跟那种女人讲话啊？！”
“无论怎么看，我都比那些女人更好看吧？我穿比基尼的样子绝对比她们好看吧？”鹿眠叉腰，用力地挺了挺自己的胸脯，随后又想起了林城刚刚对她泳装装扮无动于衷的表情，垂头丧气地松下了肩膀。
不想她的无理取闹真的换来了男人微不可闻的一声回应。
“嗯……”
鹿眠猛然抬起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看看我呢？”
“不是，”林城的声音近乎喃喃，“我只是以为我在这里会让你不自在，毕竟你看，我又不是你这种年轻人……”
他这句话都不需要讲完，鹿眠就已经凭借着那么长时间以来的交往，猜出他又要开始老论调了。
“因为你看上去一直很介怀的样子，为了不显得自己好像轻视了这个问题，所以我才忍到现在都没说，”鹿眠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都什么年代了！一直对年龄差距那种无所谓的东西介怀的只有你一个人，拜托，你不要仗着自己就比我大几岁，就真的觉得自己年纪七老八十了好吗？”
“就连那边站着的那个叫做李铭泽的摄影师，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长得还没你好看！还不是天天和一些十□□的小嫩模厮混。”
“你能不能对自己的魅力有点认知啊！像是你这种长得好性格好看上去又成熟稳重的男人，才三十五岁而已，像是我们这种年轻轻浮的女孩子最喜欢你这种类型的男人了！”鹿眠忽然咬了咬舌头，硬是将话语拐了个弯，“不、不对，轻浮的是她们，会认真的只有我，不要被她们骗了，她们就是想玩玩而已，会对你认真的只有我！”
“所以——”鹿眠露出了湿润的目光，“别看她们，一直看着我，不要和她们说话，没有人会比我更喜欢你了。”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怕被抢走糖果的小孩。
林城忍不住，终于笑了起来。
***
拍摄场地被鹿眠那么一闹，拍摄进程是有点继续不下去了。
首先是躺着也中枪的李铭泽，拖鹿眠就怕全世界不知道林城是她男人的音量，李铭泽是完完整整地将那句“三十多岁的人了，长得没林城好看，还天天和嫩模厮混”这句话给听进耳朵里了。
他一脸哀怨地看着鹿眠，念叨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看我的，亏我平常还那么照顾你。”
“不是我是那样看你的，那是事实，谁都是那么说的。”鹿眠哼了一声，扭过了头。
李铭泽龇牙咧嘴了一番，朝站在鹿眠身旁的林城调侃道：“看到没？恶劣得要命，这就是为什么我没对她出手，要被气死的。”
林城不置可否，他忽然伸出了手，在空中犹豫了一瞬，就轻轻放在鹿眠身上，几乎没有用上什么力气，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
结果鹿眠过于配合，直接反手抱住了他的手臂，生怕别人看不见她倒贴一样，硬是不顾林城的抵抗，直接黏在了林城身上。
刚才就开始偷看这边状况，在一旁议论的工作人员和其他模特见状，叽叽喳喳得更加欢快了。
李铭泽露出了一脸牙被酸掉了的表情。
“要不今天就到这里了？”李铭泽揉了揉太阳穴，道，“其实刚刚拍的有效样片数量我看差不多了，我去跟甲方协商一下，反正天寒地冻的，要是把小祖宗您给冻坏了就不好了，您就赶快领着您对象回家吧，别在这里地图炮和伤害狗了。”
鹿眠眼睛转了转，道：“钱。”
李铭泽四顾了一番，压低声音道：“还是和之前一样算四小时，合同都签了。”
鹿眠比了个okay的手势。
“哦对了，那些样衣老规矩，甲方说给你了，反正贴身的也不能回收，你别挂到二手市场上卖了就行，还没上架，那么做不太好。”李铭泽在鹿眠回更衣棚换衣服之前提醒道。
***
鹿眠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林城已经在车上等着了。
刚开门，暖气就扑面而来，鹿眠赶忙窜到了副驾位上，直接贴上了出风口，她眯起了眼，像是一只慵懒的猫趴在阳光下晒太阳一样，卸下了刚才自己浑身耸起的一身刺。
她早就被冻得毫无血色，全靠妆容撑着而已，现在卸下了妆后，憔悴和疲惫就一览无遗了，要知道那么冷的天气只穿着一身泳衣简直跟冻冰棍一样，尽管工作人员在旁边准备了暖炉和热饮，在这种开放的海滩上也只能算的上聊胜于无而已。
忽然，脸上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鹿眠微微睁开了眼，是一杯咖啡。
“刚刚等你的时候去买的。”林城将装着热咖啡的纸杯放在了她的手中，“拿铁，我要店员用脱脂牛奶，也没有加糖，喝一点吧。”
鹿眠接过，却闷闷不乐道：“日子太苦了，我现在想喝甜的。”
“……抱歉。”林城，“我现在去给你拿一下糖？”
“不要。”鹿眠拉住了他的衣服，“你就不能……不能有点情趣么！我只是开个玩笑，这个时候说几句好话哄哄我不好吗？”
她脸上再度露出了又羞又恼的表情，她其实并不是情绪那么鲜活外露的女孩子，旁人总管她叫做冰山美人，但是冰山遇上榆木若是不自己化作烈火就只能两个人一块冻死了。
结果又换来了林城的一声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那么会讲话。”他抬起手，像是安抚猫一样，轻轻刮了刮她的头顶，直到梗着脖子的鹿眠松软下僵硬的肩膀，才垂着眼眸道，“辛苦你了。”
“还有呢？”鹿眠翘起了尾巴，期盼得到更多的赞赏。
林城却没再多说什么了，他抿了抿嘴唇，看上去有些踌躇，半晌，才再度开口：“平常工作都像是这样么？”
只是一句稀松平常的询问，但是鹿眠从林城的语气上判断出他对这件事情似乎有点看法，是非褒义的。
林城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的的态度不太对，又连忙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样对身体不太好，我是指……那么冷的天还……还穿得那么少，我不是想对你的工作置喙，这方面我也不太懂……算了，你当我没说过吧。”
鹿眠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是在担心我么？”
“嗯。”林城没有否认。
鹿眠凑到了林城身前，歪下头，硬是直视上不想和她对视的林城：“只是担心我被冻到，没有别的了？”
“……”
鹿眠起了坏心：“是哦，平常的工作都是像是这样，毕竟我是模特，那么暴露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你也买过杂志吧？啊……虽然说是展示衣服，但是实话实说也有不少人会拿那种东西意-淫吧。”
“别闹了。”林城按住她的额头，将她推回了原位。
耳角的泛红却分明出卖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事实。
鹿眠哼哼了两声：“为什么就是不能直接承认‘不想自己女朋友的身体被那么多人众目睽睽想入非非’这件事呢？”
她故意说出这种话，已经做好了被林城反驳的准备了，可林城竟然沉默了，这反常的漫长沉默无异于间接承认了她的话是对的。
于是一不小心直接戳破了那层纸的鹿眠也僵在了原地，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缓解气氛才行。
最后竟然是林城打破了死寂。
“我不想你觉得我是那种思想古板的，随便干预别人个人选择的人。”他终于回看向鹿眠。
她本来就是风中绽放的玫瑰，毫不吝啬地展示她的美丽是她的权利，他没有资格因为一己私欲而将她圈定在一方天地里。
这就是他的全部想法了。
鹿眠愣怔了一下，因为男人的眼神实在太温柔了，那坚定的目光似乎是在告诉她：无论再怎么过火的行为，他都能一一包容下来。
“干预一下也无所谓……”鹿眠含糊道，“骗你的，这次是特例情况，以后我不会接这种活了。”
但是花都差直接垂进他家里去了，他怎么还不折啊？！

第45章
一个寒假已经过得七七八八了，临近开学前夕，向明矾才成功约上了失联了将近一个月的鹿眠。
她在这个寒假不是没有和鹿眠通讯过，只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单方面地向鹿眠进行短信的狂轰滥炸，鹿眠鲜少回她信息，就算回了，大多时候也都是“哦”、“嗯”、“啊”、“。”等明显敷衍人的无意义单字乃至符号。向明矾几乎能透过这些回应看见一个“并不想鸟她并且希望她快点闭嘴”的鹿眠，以她对鹿眠的了解，多少猜出后者估计是死皮赖脸去追男人了，便也不再腆着脸打扰别人倒追，不料一个春节刚过完，鹿眠终于主动向她发了一条信息，直接把她惊得跌掉了下巴。
鹿眠：【我把高岭之花追到手了。】
没有反应过来的向明矾：【？？？？】你追你自己？
当向明矾开始第二次狂轰滥炸问鹿眠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对方又再次销声匿迹了，向明矾不满于短信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搭话了，按照鹿眠回她短信的频率，估计今年过了她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啥，于是曲线救国，逮着开学的机会，总算是把鹿眠弄了出来。
为了采购一些下个学期的刚需，两人在大学城里书店前的咖啡厅见面。
冬天还没过去，街上的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但是鹿眠这只鹤走到哪里都能从鸡群中脱颖而出，尽管回校学生已经增多，向明矾还是第一眼在人海中将她揪了出来。
刚会晤，她就开始对鹿眠上下其手。
“爱情的力量真的有那么伟大么？！”向明矾感受了一下隔着一层厚厚的大衣下的绵软，若有所思道，“竟催得美人二度发育？”
鹿眠当场给了向明矾的胸腔一个肘击，冷冷道：“别随便碰我身体，我现在有主的。”
向明矾捂着胸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已经够平了，你想把我打成盆地吗？！”
鹿眠：“不是说买书么？”
向明矾心想“那只是骗你出来的借口”，她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上前勾肩搭背道：“你看这书店人那么多，排队结账都得排死人，我们先去吃吃喝喝填饱肚子嘛，反正时间那么多。”
“不行。”鹿眠冷冷道，“我要回家吃晚饭。”
向明矾佯装诧异道：“回家吃晚饭？你会做饭？”
鹿眠哼了一声，她现在的表情活似一只孔雀，就差没把尾羽开屏到处炫耀了：“我男人。”末了她还重重地一字一顿道，“我男人要等我回家吃饭的，你不要耽误我。”
于是最后两人就坐进了咖啡厅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向明矾小心翼翼：“你说的你男人，就……上次那个？”
“对。”鹿眠大方承认了。
向明矾顿时痛心疾首状：“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
鹿眠也煞有其事地点头：“嗯。”
向明矾：“哈？”
鹿眠指了指自己：“是啊，牛粪。“
向明矾战术后仰：“您脑子没事吧？您脑子没被灌迷魂汤吧？”
“迷魂汤？”鹿眠茫然道，“没有，为什么那么说？”
“……”向明矾有些无语，“我以为你上次那个就是……一时兴起，你来真的啊？他还真答应你了？咳咳……我的意思是，你们现在真的交往了？”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鹿眠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他答应我是答应我了，我们……应该算是交往了。”
向明矾起了劲：“什么叫‘应该’是交往了？”
“字面意思。”鹿眠一脸冷漠。
然后她开始概述将林城追到手的过程，从跟踪别人到别人老家开始，中间省略掉了林城一些私人的自述……向明矾听着听着，表情从“妈耶”，到“卧槽还有这操作”，到“我靠这还是不是男人？”，最后由于听众情绪过于激动，两个人被店员笑着请出了店门，不知怎么的又将交谈场地更换到了大声喧哗也不会被踹出去的酒吧里。
“砰！”
一向立场不坚定的向明矾再度迅速倒戈了阵营，从“我觉得你们之间未来不是特别有戏”到“我觉得你们还没滚到一块去不科学“上花了不到十分钟，她用力地将手中的啤酒杯往木质桌子上一砸，酒劲之下愤慨道：“卧槽！你这对象！他到底行不行啊！到底行不行啊？！都挨着住了！都交往了！宝贝！二十一世纪了，X102年了！你们是在谈柏拉图式恋爱吗？你们以为自己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淳朴知青么？！你管就接了一次吻就叫做交往？那我现在强吻你你是不是就是我的人了？！”
路过的酒保朝向明矾和鹿眠的方向投来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鹿眠低落道：“可能是我比较没有魅力吧。”
向明矾：“这个酒吧里的所有女人听到你讲出这句话会集体跳楼的。”
隔壁桌的人也往这里投来了微妙的眼神。
鹿眠也有点委屈：“你不懂的，我估计他就喜欢那种成熟朴素类型的，我本来就是死缠烂打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把他追到手，他愿意跟我处着我就很满足了。”
“不不不，答应我，别再跟一条舔狗一样，好么？”向明矾竟然摸着下巴理性分析起来，“我觉得是你太主动了，你知道的，主动过头就有点油腻，你只要对他若即若离，不要去理他……信我，男人都是贱骨头，只要你爱理不理，他肯定会贴上来的。”
“不可能。”鹿眠想了想林城那性格后，果断摇头道，“我要是那么做他只会默默地消失然后从此和我江湖再见。”
“……您家这位林先生的脑子是不是有坑啊？”向明矾捂脸，“要我是个男的，被你倒贴，我早就快乐地脱下裤子了。”
鹿眠挠了挠头：“我也那么希望啊，我都做了好多功课了，就差实践了，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向明矾又露出了“卧槽”的表情：“你你你你还真打算献身啊。”
鹿眠莫名其妙道：“你自己说的，X102年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向明矾：“我……我以为你是贞洁烈女那一类的！”
鹿眠：“嗝，不，我是赶美超英那一类的，我看到他，我满脑子只有黄色废物，呜呜呜呜我真的好喜欢他，我看到他我就自卑，为什么那么好的鲜花为什么就跟了我呢？”
向明矾：“为什么感觉你今天话有点多，讲话画风也有点不太对……等等，你为什么在打嗝，你喝了什么吗？”她余光忽然瞥见了鹿眠嘴角的白沫，低头，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鹿眠手上的啤酒瓶，那原本是她的。
“卧槽？！”向明矾发出了杀猪般的鸡叫声。
***
鹿眠从喝酒到发酒疯用时不足十五分钟。
在这十五分钟里，向明矾尽可能地做了一切自己所能想到的补救。
她迅速地叫了车，在鹿眠还能走路之前将她踢上了出租车，吩咐司机开往鹿眠的公寓。
半路上，鹿眠就悠悠睁开了眼睛，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她面色潮红，姿容全然不见平时的凌冽，满眼水一样的柔波，声音也近乎撒娇一般，拉着长长的尾音：“明矾——”
“乖，我现在送你回家。”向明矾在内心里重复了十遍“我是直的我是直的我对女人没有兴趣”。
鹿眠酒品相当糟糕，她发起酒疯来倒是不吵也不闹，只不过——
鹿眠眯起了眼：“摸一下我好吗。”
前面的司机透过后视镜朝鹿眠和向明矾丢来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向明矾：“不，她喝醉了，我们不是蕾丝边！”
司机一脸非礼勿视，挪开了视线，淡定道：“现在观念很开放的。”
向明矾：“……”
旁边是一直试图往她身上蹭的鹿眠，前面是“我懂我懂你当我不存在”的司机，向明矾想原地晕厥。
是的，鹿眠的确不吵不闹，但她一喝醉了，就喜欢skinship，活似一个求亲求抱的巨婴，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倒也没什么。
偏偏是鹿眠，这个长相和身材都令向明矾这个钢铁直女都觉得如此该死的香甜的女人，那情况就有点不一样了。
她还不想被掰歪，虽然她的确友情意义上地喜欢鹿眠这个朋友，但是她不想被这样撩拨，她也是个普通人，颜值实在是令人晕头转向，她保不准最后会干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不过在鹿眠做出更过分的举动之前，车子就已经抵达了鹿眠的公寓楼下。
连车门都没打开，向明矾就透过车窗看见双手插在风衣里，站在楼底下似是等待着谁的男人。
向明矾自然记得这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城，她顿时如释重负，摇下了车窗。
“大哥！！！求求您！！！救救孩子！！！”
林城：？？？
鹿眠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向明矾，在后者肩膀处探头，湿润的双眼迷茫地顺着向明矾的方向看向了林城。
现场的时间仿佛被谁剪去了一秒。
向明矾捂脸。
“不不不不不是您想的那样的，我求求您快把你女朋友带走好吗？！”

第46章
已经醉得神志不清的鹿眠在看见男人的那一刻，原本朦胧的目光似乎都清明了过来。
不过她晃晃悠悠开车门的动作仍然暴露了她是个醉鬼的事实。
鹿眠从向明矾身上爬了过去，勉强打开了车门后，差点直接一个踉跄滚到了林城身前。
若非林城眼疾手快地上前掺住了她，她自以为荣的脸蛋就要直接跟粗糙的地面来次无缝亲密解除了。
向明矾终于将烫手的山芋抛给了林城，恨不得脚底立刻抹油溜了，然而在跑路之前，她看着一脸懵逼的中年男人，和在他怀里跟拱白菜的猪一样乱扭的鹿眠，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那、那啥，大哥，你就当我多嘴吧，女方都到这份上了，你一个大男人不要那么磨磨唧唧的了好吗？”
林城：“……啊？”
“当我什么都没说。”向明矾果断扭头看向司机，“开车开车。”
她才不要继续留在这里当搅屎棍。
出租车疾驰而去，甩了原地的两人一脸尾气。
这个时候，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林城，不知道他接下来面临的是怎样的一个小怪兽。
当鹿眠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林城是切实闻到她身上的酒气了。
跟上次她上门强行碰瓷不一样，他其实那次在最初的时候就察觉到了鹿眠滴酒未沾，只是一时被对方的阵势给弄晕了头，又不忍戳穿她，所以才任凭她装疯卖傻。
只是这一次……
没有劈头盖脸的一顿斥责，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但是情况却比上次还要严峻。
她泛红的眼角因为醉意沁出生理性的泪珠，平日里下意识向下抿起的嘴唇如今微微供起，饱满的唇线带着蜜糖的色泽，的少女如今身上的气味就像是酒渍的樱桃，甜而辛辣，本身就体若无骨的她现在更是绵软得跟一滩水一样，即便完全贴合在他胸前，都没有强烈的实感。
老实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拥抱着一个女人。
并不是不喜欢这种感觉，而是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那种柔软得如同花蕊亦或是新羽的感觉，却让林城有种仿佛踏在了刀锋上的危机感。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对此浑然不觉。鹿眠倚在林城的怀中微微仰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抱我！”
“……”
***
好不容易把黏在身上的牛皮糖搬回了他的公寓，林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汗淋漓的疲惫感了。
在路上时，鹿眠隔壁的邻居在听见了外面的骚动后还探出了头，在窥视到横抱着鹿眠的林城后又立刻缩了回去，林城几乎可以预料到接下来又会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
……虽然也不算是传言了。
林城已经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在他怀里乱拱的鹿眠扔到床上，而这个过程显然不能如他想得那般顺利。
除了最初开始口出惊人的那两个字外，鹿眠断断续续地又嘀咕了很多话，危险程度只增不减，不知道她到底是喝了多少酒才能弄成这个鬼样。
在第四次尝试把她扯下来无果后，鹿眠紧紧抱着男人精瘦的腰腹，大声吼道：“你要是放开我，我就哭给你看。”
她是只要醉了就会无差别地对任何一个人干这种事情么？
回想起鹿眠刚才抱着向明矾时的模样，林城内心忽然有点微妙。
然而明明已经烂醉如泥，少女的眼神却仿佛洞悉了林城的想法一样。
“不是。”
林城有一瞬间露出了比鹿眠还要恍惚的表情。
鹿眠恨铁不成钢道：“我喜欢你。”
她咬字清晰，话语连贯，就连眼神都诚恳无比。
“我喜欢你，我想把你未来的人生搞得一团糟，对，我想把你搞得一团糟。”
明明是认识以来她向他重复了无数遍的话，甚至比这个更加大胆和出格的话她都向他念叨过一遍又一遍了，林城几乎对于这类的表白都产生了抵抗力，平时都能直接过滤掉了。
可此时此刻，这句话又忽然如同羽毛一般，挠到了他的耳膜上。
大概是她的爱意太过肆无忌惮了，以至于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可当她在无意识中也能下意识地说出这种话时，他再度感受到了，眼前的女孩到底有多么地喜爱他。
林城这次是真的没能忍住，真正用上了力气，把她从身上“撕”了下来。
那烫人的温度刚刚离开，他就迅速窜到了几米开外，而怀中一空的鹿眠跪坐在床上，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这次僵持并没有维持多久，鹿眠就一头扎在了床上。
她大概是真的醉了，前半夜的折腾已经耗费完了她最后的体力，抵达临界值后就再也支撑不下去，闭上眼睛睡着了。
林城站在原地自我罚站了一会儿，才缓缓上前把鹿眠的睡姿摆正，替她掖上了被子。
凝视着她安睡的容颜，林城神使鬼差地用手抚摸上了她的侧脸。
她的眉骨，她的鼻梁，她的唇峰。
大概还是剩下最后一点私心吧，一个男人对一个投怀送抱的女人不可能没有任何冲动，可是他仍然不想碰她，在她更加成熟一点之前，他希望给她，同时也是给自己一个回旋的余地。
他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充满了□□的吻，然后没有任何留恋地起身离开了。
***
鹿眠次日是在饭菜的香味中睁开双眼的。
她其实根本没喝多少，宿醉的症状也接近于无。醒来后马上就在脑海里梳理好了记忆断层之前发生的事情……对，她情绪上头，忍不住喝了向明矾的啤酒，然后呢？然后……
看见林城的天花板，以及在厨房里忙碌的林城时，她就已经猜到了断片之后发生的事情了。
鹿眠不是不知道自己醉了之后喜欢干什么，在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浮现的同时，她如同一只炸毛猫一样迅速地瞄了一眼林城，又掀开了被子看了看衣衫完整的自己，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城早就注意到了她醒来了，端着素面走了出来，神色如常。
“我昨天对你做了什么吗？”鹿眠翻身从床上起来，疾步走到林城面前迫切道。
林城避而不答，抬起了手中的托盘道：“先吃面么？”
“不。”鹿眠目光灼灼地，“我昨天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林城有点脑壳痛，索性转过身，将碗端到了桌子前，背对着鹿眠道：“别闹了，什么都没发生，你老老实实地睡了一个晚上。”
“那就好。”
林城将碗放在桌子上的动作因为听见她如释重负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
不想鹿眠立刻追到了他身后，接着道：“我不想在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强迫你干那种事情，当然，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但是我现在没钱买房买车也还不能养你还要上学，我就怕你嫌弃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
林城：“……………………”
为什么她总是没搞清楚这段关系中她其实才是吃亏的那一个？
林城又气又好笑又无奈。
他转过身，猝不及防对上了她亮晶晶的双眼。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明亮而湿润，只装下了他的影子，让人不免联想起蹲坐在家门口看见主人归家后疯狂摇尾巴的金毛犬。
那一刻，林城忽然觉得一直以来维持着那些奇怪坚守的自己，仿佛一个连坦诚二字都忘记如何书写的白痴。
他没能忍住，喉咙动了动，开口道：“鹿眠，你听着，我——”
话到一半，一阵尖锐急促的门铃响起。
鹿眠蹙起了眉尖看向了门口，内心暗骂是哪个不识趣的来找死，正想开口让林城继续说下去，那门铃声又被频繁的敲门声取代了。
林城用眼神安抚了一下鹿眠，自己转身走向了玄关。
“快递吧？扔门口不就行了……”鹿眠一边嘀咕着，一边在餐桌前坐下。
过了一会儿，林城还是没从玄关回来，鹿眠心下有点纳闷，干脆端着嗦到了一半的面，起身走到了玄关处。
男人高大的背影隔断了她的视线，不过鹿眠还是隐约看见了穿着尖头高跟鞋的修长双腿。
鹿眠嗦了一口面，眉头再度皱起来。
为什么会有女人来找林城？穿的还是当季新款。
出于好奇心，鹿眠稍微凑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谈话声也越发清晰起来。
“我女儿是不是在你这里？！你让我进去！”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刻，鹿眠一口面卡在了喉咙里，旋即化作了一阵急促的咳嗽。
她制造的声响引起站在玄关的两人的注意，林城微微转过身，在他侧身的同时，被他原先遮挡住的女人露出了她的面容。
视线对视的那一刻，鹿眠的眼睛猛然睁大。
面容有六分相似的两个人凝视了彼此足足三秒，鹿眠机械地将手中的碗筷往旁边的鞋柜上一放，直直地走到林城身旁，挺直了背部，冷冷开口道。
“妈，你来干什么？”

第47章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查米尤斯绸缎黑裙，脚踩真皮鞋底的黑色高跟，头发被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脸上带着浅淡的妆容，却没有刻意去遮掩岁月留下的沉淀，那些痕迹反而让她平添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与游刃有余的自如感。
她朱红色的嘴唇动了动，脱口而出的却是和形象截然不符的话。
“呵，当然是来看看你这个不孝子是死是活。”
双方□□味十足的开场白让人很难相信她们两个人是母女重逢，而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鹿眠冷笑了一下，旋即转身抱住了林城的胳膊，大力地将胸贴到了对方的身上：“如您所见，我过得很好，不愁吃穿，而且还找了对象。”
这一句话成功地将女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林城身上。
她微微眯起了狭长的凤眼，像是打量货物一样将林城从头看到了脚，旋即用手掩住了嘴唇，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林城神色淡定，连眼皮也没抬，只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邀请道：“要不要进来坐着谈一谈？”
***
林城给鹿眠和她的母亲，自称“鹿霜”的女人倒了杯热茶后，就自己主动出门说买点蔬果，给她们腾出个互相交流的空间了。
尽管鹿眠疯狂用眼神暗示他留下，但是鹿霜这个名字跟她人一样发冷的女人显然对他这个举措非常满意，抿直的唇角都微微上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林城倒不是怯场，他只是觉得刚才那个情况实在太奇怪了，还是留个缓冲期给所有人冷静一下为好，他深知鹿眠性格不令人省心，现在目测她的性格估计是遗传了她的母亲，两个都是行动先于判断的人，他留下来只会让事态往更加不妙的方向发展。
但是一些必须解释清楚的事情，还是得好好说出来……然而那些话，即便是他，也需要进行一番心理建设，才好意思开口。
这段缓冲期不只是给她们母女，也是留给自己。
这样想着的林城刚刚下楼，就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打了个照面。
对方坐在那台显然不属于这个停车场的豪车的驾驶位上，打下了窗户，朝他和善地招了招手。
“林先生么？去哪里？需要我载您去么？”
林城顿时了然了，他摇了摇头，解释了一下自己只是去旁边的超市买点瓜果后，就拢了拢大衣离开了。
他先前就猜到能养出鹿眠那种女孩的家庭不会是普通人家，却仍然没有料想到会是这种一看就知道家世显赫的人家，毕竟她虽然天真鲁莽任性都占了，却没有纨绔的不可一世。
任性也只是一些小孩子心性的任性，除此之外甚至可以称得上替人着想。
在一些地方虽然没有常识，却也算不上娇气，不挑剔也不矫情，有时候甚至可以称之为随遇而安。
说不定反而是真正的大富大贵才能养出那种高塔上的白鸟，想来也是，那股浑然天成的自信是从小到大就没经历过挫折和风雨才能磨炼出来的。他早就该注意到了，那“凡事只有我想做和不想做，没有我做不到”的处事态度的背后，必然有足以庇护她整片天空的巨伞。
虽然没有深入接触过像是鹿霜那个层次的人，可他原先的职业让他拥有足够判断对方背景的阅历。
相对的，估计自己到底是哪根葱哪根蒜，对方都已经通过一些手段查得清清楚楚了，从刚才那位司机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这其实是在回应鹿眠的那一天就该预想到的现状，然而林城还是有点头疼，他已经过了鹿眠那个年纪了，自然察觉得到鹿霜那□□味下对女儿深深的眷恋和关切，也正因为如此……他觉得鹿霜没有一巴掌打到他脸上已经是很留情面了。
自己的女儿和年长了整整十五岁的老男人好上这种事情，任凭谁都会觉得头皮发麻。
林城是那么想的。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刚刚买好橙子，折返回家中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没有任何留信，打电话也得不到任何回音，刚才停留在停车场的车已然离开，只留下了两杯热气早已流失殆尽的一口未动的冷茶。
鹿眠从这一天开始彻底从林城的生活里消失了，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过了数日，搬家公司的人突然来了，二话不说直接清空了林城隔壁的公寓。
房东刘太太也到了现场，看见林城一如既往地亲切打了个招呼，然后开始小妇人的碎碎念，说的主题无非是围绕着人间蒸发的鹿眠，先是责备了鹿眠不辞而别没有良心，然后提及了她明明交了半年房租怎么说不住就不住了，最后小声向林城嘀咕了一番让他别太难过之类的话。
林城莞尔，原来他和女孩那段关系，都已经传出去了。
随便说了一些话打发了刘太太后，林城面对着空屋子，有些出神。
他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内心的落差感，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鹿眠和他的相处中，她一直处于主动的地位，她不停地在耳畔聒噪她的喜爱，然后单方面地踏过急流妄图靠近他。
她说她想要更了解他，可她自己从未提及过自己的过去。
她总是庄重地许下各种承诺，可是他却对她的背景一无所知。
这个觉醒伴随而来的空洞感让林城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状，不是没有预想过会不会一刀两断，只是起码……起码应该说声再见吧？
否则还残存了一些微乎其微希望的他未免有点太滑稽了。
日子又过了一阵子，林城的门铃被人按响了。
他心中燃起的一点欣喜在看见门口那个染着一头银发酷似男孩的向明矾时又冷了下去。
向明矾来找林城的原因很简单，开学了，鹿眠却没来上学，老师主任那边都一问三不知，电话不通短信不回，那么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实在太奇怪了，于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找到他家来了。
好歹是鹿眠大学唯一的朋友，向明矾听完林城简略的解释后，就立刻做出了结论，小心翼翼地朝他耳语道：“哎，这位，林先生……据我多年看电视剧的判断，您这是被棒打鸳鸯了。”
不过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了。
“凭啥啊，我又不是她对象，怎么连我都一块打了呢？”
她摇头叹气，然后自顾自地离开了。
***
林城近期察觉到自己的抑郁症似乎又有点复发了。
他在这方面的症状并不算重，非得说的话，算是理智知道消极无用，但是仍然没办法摆脱焦虑和睡眠障碍，所以过着昼夜颠倒和神经紧张的生活。
这也是他停职的直接原因，自一年前被心理医生诊断出这方面的精神障碍后，他一直都非常配合治疗，定期的检查和咨询都会按时就诊，但是遇上鹿眠后，大概是因为生活里应接不暇的“事故”频发，被她折腾得连这回事都“快忘掉”了。
有些熬不下去的时候也会吃药控制，不过那个药盒在遇上鹿眠后也没有打开过了。
之前都是在医嘱下定量服用的，可现在过了那么久了，原先的医嘱也未必管用，还是再联系一下心理咨询师和医生好了。
又是一天熬到半夜夜深人静，林城忍不住开始想要吸烟解压。
以前睡不着时，他就喜欢打开落地窗，在夜风里吸烟冷静一下头脑，基本上半包烟吸完了，一些负面情绪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然而打开抽屉想取出烟盒的时候，林城又犹豫了。
反复了几次，他拿出了烟盒，扔到了垃圾桶里。
总是依赖这种东西也不是件好事，既然都选择戒掉，那还是彻底戒掉算了。
这样想着的林城踱步到落地窗前。
就在这时。
身后的门铃响了起来。
大半夜的，不可能是送快递的，他也没有点外卖。
林城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前。
透过猫眼，他对上了她的目光。
是的，明明她看不见门内的他，也不知道他就站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却仍然像是他就在她面前一样，定定地直视着他。
林城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然为什么消失了整整半个月的鹿眠会站在他的门口？
在他仍然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门之隔的鹿眠朝着猫眼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她抬起了手，然后是……
..-...--.---.--..-.-.....-..------.-.
——是我，开门。
恍如初梦的林城打开了门。
然后那个在初遇时畏畏缩缩站在门口，不敢进他家门的白鸽，如今仿佛将他当做唯一的栖木一样，毫不犹豫扑到了他的怀里。
“抱歉，我太慢了。”
鹿眠将头埋在林城的怀里，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扬起了头，亮出了刚才藏在背后的东西。
林城定睛一看。
“我把我家户口本偷出来了。”
鹿眠扬了扬手上暗红色的本子，一脸春风得意求夸奖的笑容。
“现在的我可以正式和你求婚了。”

第48章
“现在的我可以正式和你求婚了。”
鹿眠一脸兴奋地说完这句话，却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回应。
高大的男人自始至终只是如榆木一样地站在原地，无论她多么神采飞扬，都没有激起那滩死水的任何涟漪。
正当鹿眠以为林城是不是埋怨她不辞而别，亦或是被她突然闪现吓懵了的时候，眼前的男人忽然朝她伸出手。
他一手扣在了她后脑，另一只手稳稳地环在了她的腰际，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整个人带入了怀中。
他臂膀的肌肉都像是用尽了全力一般紧绷着，然而鹿眠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加诸于她身上的力道，她只感受到了身前男人微微的颤抖——他仍然不敢真的拥她入怀，他只敢这样只要空空地环着她。
就像是得到了失而复得的虹蝶，想要握在手中，又怕伤害到它。
这个克制到骨子里的拥抱让她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并不如看上去的那般高大，他弓起的背部卑微到让她感受到心脏被揪紧了一样发酸。
——他并没有之前表现的那样，对这段关系那么无所谓。
于是，内心最后的一丝不安也被鹿眠抛之脑后了，她扔掉了手上的东西，主动用力回抱住了他，如同安抚孩童一样，轻轻地摸了摸他弯下的脊梁。
***
鹿眠在浴室里洗着澡，林城在客厅慢慢梳理着现在的情况。
“综上所述，我现在回到了离家出走的状态，除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如果你不让我住下来，我就要流浪街头了。”
半个月不曾见面的小女友一出现，就带来了这样劲爆的消息，饶是林城也没有缓过来。
其实上次鹿霜带走鹿眠后，他就自己查找了一下关于鹿霜的资料。
连关系都不需要动用，只要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人名，都能立刻蹦出一堆关于鹿霜的消息，顺着关键词搜下去，一切都昭然若揭。
知名集团董事长，注册资本就有三十个亿的上市公司的法人代表，市值更是百亿起跳。
连多余的信息都不需要了，光光是这一串冰冷的数字，都在告诉林城那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也难怪能娇养出鹿眠那样天真浪漫无畏无惧的女孩。
而本应该被众星捧月的董事长千金，现在却在这逼仄的小公寓里，使用着他的浴室。
刚刚洗好澡的鹿眠浑身水汽地走了出来，她的身上套着一件向林城借来的T恤，见林城坐在地毯上发呆，便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向他。
一屁股坐到了林城身旁，鹿眠在他眼前招了招手：“怎么了？”
林城回过神，顿时有点气血上涌。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穿着自己的衣服，还赤裸裸地光着一双大白腿在自己家里踱步，这种情况，是个男人都很难保持冷静。
穿在自己身上正好合身的上衣，在她身上就是一条宽松的连衣裙，明明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可她走出来的时候，却莫名带着另一股不一样的馨香。
那股馨香随着女孩坐在他身旁的时候愈发浓郁起来，林城微微低下头，看见了她裸露在外的半个香肩，和那精致的锁骨，再往下……
不能再往下了。
林城的喉结动了动，立刻站了起来：“我去给你拿吹风机。”
翻箱倒柜才找到了自己并不常用的吹风机，一转身，就撞进了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里。
鹿眠捂住嘴，强忍住没笑出声：“刚刚的反应也太直白了吧？”
她站了起来，走到了浑身僵硬的林城身前，双手背在身后：“之前好像也有过这种情况吧？那时候为什么就不对我做点什么呢？不想乘人之危么？”
她指的是初遇那一个雨夜。
“不过。”她话音一转，微微挺起了自己的胸脯，圆润白净的脚趾在地上打了个圈，“现在做也不算迟哦。”
林城面无表情地翻出了一件外套给她披上，然后将不安分的鹿眠按在坐垫上，开始给她吹起了头发。
在确保她的最后一根发丝都没有任何湿意后，林城关上了吹风机。
在鹿眠还想继续开口调侃他之前，林城率先发难了：“跟我详细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鹿眠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林城伸出了手指，用力地戳了戳女孩的额头。
鹿眠捂住了被戳红的地方，可怜巴巴道：“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我之前不是说了么，我跟家里人关系不是特别好，然后就一个人出来上学了。”
林城回忆了一下上次向明矾来访时和他交换的情报，不留情面地戳破了鹿眠轻描淡写的地方：“只是关系不好，就离家出走了两年？”
鹿眠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她转过身，用湿润的眼睛看着他：“我家是那种……嗯……就是那种有点小钱的家庭，所以我妈控制欲就比较强，有些事情我不想按照她的意思办。”
“比如说？”
“比如说她指定我要出去留学，还指定我读什么专业，还指定我要跟谁结交之类的。”鹿眠破罐子破摔道，“反正，在你听起来肯定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我才不想说。”
她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和林城说说自己的情况，然而自从她听过了林城年轻时离家的缘由后，自己的事情就没办法说出口了，毕竟同样性质的一件事，于林城而言那是人生理想和家庭感情之间的冲突，于她而言就是一个叛逆期少女因为想跟母亲对着干的冲动之举。
对比太过鲜明，说出去只会让林城觉得她是一个又冲动又幼稚的的小女孩。
“还有呢？”林城问。
“还有什么？没有了！”鹿眠装疯卖傻道。
林城平静道：“比如你的家庭背景。”
鹿眠察觉到了林城态度的不对，于是试探性地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网上能查到的程度。”林城说。
“哦。”鹿眠懊恼地垂下了头，“那就是什么都知道了。”
林城凝视着她：“为什么之前从来不跟我说？”
“因为我怕你嫌弃我。”鹿眠闷闷道。
若是别人，还不一定，但是如果是林城，几乎是可以断定他又要往那本“我们不合适的十个理由”里加上一百页的补充说明，她好不容易才跨过了“年龄”这道鸿沟，她可不想再花双倍的时间再去解决“家世”这个问题。
索性先斩后奏了。
况且她都和家里断绝关系了，自己现在也能养活自己，就算不管原生家庭又怎么样？反正她已经是成年人了，还是经济独立的成年人，凭什么还要扯东扯西的。
鹿眠越想越郁闷。
……
林城看着眼前见事情败露自暴自弃的鹿眠，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个微笑。
的确是够幼稚的，明明通过沟通就能解决的问题，竟然还能闹出“出走两年”这种大阵仗。
估计还为了表现自己能够经济独立，煞有其事地单方面断掉了来自家庭方面的资助吧。
想起刚认识她那会儿，半个月都收拾不好自己的公寓，做个饭都能把房子烧了……在搞经济独立前倒是起码做到生活独立啊。
竟然还会害怕让他知道她背景深厚，这到底是怎么样的脑回路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真是，够“鹿眠”的。
这些不合常理的事情，放在她身上，竟然就变得如此顺理成章了。
林城越是回忆，越是抑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鹿眠看着男人前所未有的爽朗笑容，一时呆住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人如今笑得如沐春风，鹿眠只觉得心脏被谁狠狠地敲了一下，随即后知后觉地猛烈地跳动起来，她是很喜欢他，只要看见他就会忍不住心跳加快，但是这次比之前都要猛烈，仿佛回到了对他产生异样心情的那个下午……是啊，她就是因为他的笑容喜欢上他的。
鹿眠一向能若无其事地说出那些令人害臊的话，此时却因为对方的笑容觉得舌头都有点打结：“你、你是在嘲笑我吗？”
“是。”而林城这一次竟然毫不遮掩地承认了。
“不许笑。”鹿眠大声道，“总之，你要为我负责。”
林城敛起了笑容：“负责什么？”
“当然是嫁……不，娶我啊！”鹿眠再度翻出了带出来的那本暗红色本子，用力地指了指上面的“居民户口簿”五个大字，“为了避免我流浪街头，请让我合理安家落户。”
林城按住了她在空中挥舞的手，静静地凝视着她，叹了口气。
“你的母亲并不赞成我们在一起。”他以极为轻淡的语气陈述了鹿眠这一系列无厘头行为背后所代表的事实。
果不其然，鹿眠闻言立刻不吱声了。
她回视着他，半晌后，她垂下了眼眸。
“她不赞成的事情多了去了，但是我从来没听过她的话，这次也一样。”
她握住了林城的手，抬到了自己的嘴前，花瓣一样娇嫩的嘴唇厮磨着男人手腕上的静脉，露出了狩猎中的豺狼才有的贪婪目光。
“没有人能改变我的决定，我喜欢你，无论谁反对我都会一直黏在你身边，除非你讨厌我。别的事情你都不需要去想，你只需要将你的手给我，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够了。”

第49章
眼前的女孩，即便低头垂眸，也掩饰不住眉宇之间飞扬的傲气。
凡事于她而言都在理所当然地走向成功，也许她会预料路途并不平坦，也许她会设想跌倒后要怎么爬起来，但她绝对不会把失败的可能性纳入未来的计划里。
相比之下。
林城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他开始胆怯了。
本来就很离谱……和她莫名其妙展开的这段关系本来就很离谱，南辕北辙的性格，相隔一轮的年龄，截然不同的背景……没有一样是匹配的，让他们黏着在一块的不过是一个女孩被多巴胺冲昏头脑的热情，和一个男人寂寞了太久后的自我放纵。
在激素还盈满头脑的时候，她觉得真爱至上，但是在冲动退却后，她只会为了现在的莽撞后悔。
她是被娇惯长大的女孩，她是一个从头到脚都被各种美好事物眷顾的人，美好的东西只有放在玻璃展柜里才能一直保持它的光彩，而他根本没有拥有她将她捧在手里的自信。
于是林城张开了口。
“我觉得我们需要，谈一谈。”
“不用谈了。”鹿眠扭过了头，镇定道，“我猜到你想说什么了。”
林城：“我想说什么？”
“你想花十分钟的时间先训斥我现在行为有多鲁莽和不经过大脑，然后花五分钟的时间跟我说我妈是对的要尊重长辈的意见，再来半个小时从各种现实因素来分析为什么我们两个不合适，最后劝我和你分手然后听话回家。”鹿眠掰着手指数落道，“现实因素估计会老调重弹地搬出年龄、家世、性格之类的，然后又要回归原点和我分析我对你的喜欢只是出于‘吊桥效应’，拜托……我们都认识多久了，这点事情我还猜不到么？，你想要多少说辞，我来替你打草稿好不好？”
林城哑口无言。
鹿眠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总是扯那些东西，但是你从来没有说过，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回应她的是男人的一声叹息。
那估计是他穷其一生也没办法直接说出口的三个字，于是他抬起了手，静静地放在了她的侧脸上，将她的鬓发别在了耳朵后。
这对于鹿眠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握住了他的手，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相信我，你绝对比你想象得更喜欢我。为什么要考虑现实？别人是别人，别人需要考虑现实，但是我会一辈子活在‘梦’里，我有能力让我们一起活在‘梦’里，听好了，就算我什么都没有，我也能从零开始创造一个让你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你觉得做不到的事情，我都能做到，你既然不相信自己的话，不如来相信我吧？如果没有安全感的话，就束缚住我吧。”
她的羽睫垂下。
“把我变成你的东西，不就好了？”
***
偌大的客厅里，鹿霜正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翻着手里的书刊。
试了好几次后也没将内容看进眼里，坐在一旁插花的管家抬了抬眼皮：“小姐下午把保险柜里的证件拿走了。”
“我知道。”鹿霜百般无聊地翻弄着书页，“密码还是我故意泄露给她的。”
“您这是默许她去找那位林先生了？”
鹿霜闻言，目光一凛：“谈到这个我就来气！没有用的废物！当年我可是只花了两个月就把她爸追到手了！你看看她，大半年了居然还没拿下！我等了大半年！也没见她把人给我带回家！丢人！”
老管家面露诧异之色：“恕我直言，您真的不反对？”
“反对什么啊？！她当年可是信誓旦旦跟我说这辈子都不结婚不生孩子坚决做个独身主义者，她现在终于开窍了我巴不得早点把她嫁出去。”鹿霜看了看桌子上一家三口的合影，眼神忽然温柔起来，“我以前没能好好陪着她爸爸和她，我现在就希望她高兴快乐，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干什么，出了什么事我兜不了？”
“既然不反对，为什么还要故意表现的……”
“她想干什么我就顺着让她干什么我岂不是很没面子？！那个混蛋丫头可是直接抛开我两年，整整两年没回来！”鹿霜恨恨地把书砸到了地上，大声道，“我可是她妈！她就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直接跑了！我能怎么样，我难道还要敲锣打鼓恭送她离开吗？”
鹿霜愤愤地敲着茶几。
“而且你根本不懂，年轻人就是越挫越勇，你越反对他们越觉得真爱至上，我这里摆摆脸色，指不定她那边就为了迅速稳定关系生米煮成熟饭了，毕竟我当年就是——”
鹿霜捂住了嘴巴。
老管家笑了笑，当什么也没听见一样，继续插花。
***
鹿眠抬了抬眼皮，透过眼缝，静静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林城。
室内的灯光早已关闭，只有窗外的月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神色很疲惫，眉头下意识地皱着，即便在睡梦中似乎也没有得到片刻的安稳。
而她的手如今正环在了他的腰上。
鹿眠回想起睡觉前和林城的那段持续了半小时的僵持，男人坚决要她睡在床上而自己睡在地上，可他只有一套冬季的被褥，在她表达若是他要打地铺，那她也跟着躺在地上后，男人和她妥协了。
林城本来就个高且魁梧，而鹿眠虽然瘦，但是身高在女性中也称不上娇小玲珑，于是两个人不得不得畏手畏脚地蜷缩在一张不大的单人床上。
一开始是她睡里侧的，但是在察觉到林城恨不得把自己半悬空在床沿后，她就爬到了外侧，把他挤到了里面去，用自己怕冷的借口，半强迫地抱住了他。
男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一般，缓缓地睁开了眼。
“睡不着么？”他低声问，尾音带着困倦的翘起。
鹿眠闷闷道：“有一点。”
“是肚子饿了，还是想上厕所？”一如既往的务实询问。
“都不是，是觉得现在像是做梦，有点怕醒来后你就不在了。”
林城的眉眼弯了弯，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神色一下子松动下来。
“有什么好笑的。”鹿眠抿了抿嘴唇，“我这个人迄今为止人生所有的不自信都花在你身上了，这很好笑吗？一点也不。我都那么喜欢你了，你为什么就不稍微表现得更喜欢我一点呢？”
林城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浅淡的弧度：“比方说？”
鹿眠振振有词道：“比方说，当你的正牌的，已经成年了的，可以为自己行为负责的女友，躺在你怀里的时候，你都不想对我做点什么吗？”
她意有所指，而林城怎么可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潜意。
于是他伸出了手，将她的头按在了怀里，让那个不安分的女孩老老实实地靠在他的胸膛前。
林城叹了口气，随后是漫长的寂静。一片安静的黑暗里，鹿眠听见林城的呼吸声似乎浓重起来。
他再度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是，所以我才不想和你睡同一张床。”
猝不及防贴到了林城胸膛上的鹿眠屏住了呼吸，感受着男人胸膛下猛烈地跃动，以及他烫得吓人的体温。
她忽然被烫伤了一般，第一次有种回避的冲动，但是林城的手牢牢地禁锢在她的脑后，跟再会时的那个拥抱截然不同，这次他用上了真正的力气，没有打算让她逃离。
“别动了，老老实实睡觉，我现在不会对你做什么。”林城搂紧了怀中的女孩，尽管没有直言，但是他的话里已经隐约透露着服软求饶的意味了，“但是别太低估自己，也别太高估我了，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
男人温热的吐息吹拂在她的耳侧，足以温暖最严峻的寒冬。

第50章
早晨。
手机闹钟响起的那一刻，鹿眠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掉了它。
然而本身就只是浅眠的林城还是被惊醒了。他睁开了眼，女孩背对着他，单手搓着被冷空气冻出了鸡皮疙瘩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纤细的后背，宽大的T恤也遮挡不住那婀娜的曲线，如绸缎一样的墨色长发自圆润的肩头流淌到了腰际，发尾随着主人的转身在空中摇曳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早。”对上了鹿眠的目光，林城微微撑起了身，冬季的晨间还是太过干燥，他的嗓音也有点嘶哑。
鹿眠立刻拿起了床头的水杯递给了他：“不再睡一下么？”
“睡够了。”不知是不是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林城没有接过水杯，而是微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水润喉。
鹿眠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男人，晃了下神。
拖林城先天的骨相和眼型所致，尽管本性并非如此，他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总是有点冷漠与不近人情，他自己本人也有所察觉，所以很少睁开眼睛直视别人，即便如此，那自眼尾至眉梢的凛冽仍然会随着他目光而微微流露出来，使得他整个人给人一股凶狠的感觉。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鹿眠用自己的目光细细摩挲着他脸上的每一寸纹理每一寸皱褶，随即因为心跳急剧加速，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
这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早晨，在朝霞下凝视着自己喜爱之人的容颜，没有比这更令人满足的事情了。
然而心中这份无止境按压着她的爱慕实在是令人沉迷而疯狂，她发现自己渴求的不只是看着他，她想亲吻他的眉间，触碰他耸动的喉结，想将他的一切全部吞之入腹，这股近乎病态的占有欲让她打了个激灵，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手。
在林城润完嗓子后，鹿眠收起了水杯，直接起了身，嘟囔了一声“我先去洗漱”，就自己麻利的起床溜走了。
洗漱完毕出来的时候，林城已经在厨房里开始忙碌。
男人看上去还是很困，站在灶台前打盹，直至沸腾的牛奶溢出不锈钢奶锅，他才被滋滋的声音惊醒，略显慌忙地关闭了电磁炉。
鹿眠见状，直接将他拉出了厨房，然后推进了浴室：“我来做，你先洗脸刷牙。”
林城回忆起鹿眠以往差点把房子给烧了的煮饭经历，迟疑了一瞬间。
鹿眠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神色，于是不悦道：“煮个白水鸡蛋和烤吐司我是会的，你当我是残障么？”
然后就不给林城任何反驳的机会将他反锁在浴室里。
打发掉林城后，她缓步到厨房里，定了个两分钟的烤吐司时间，接着开始在林城房间里踱步。
然后，她在一个柜子里翻出了她想要的东西。
凝视着手中的诊断书和药盒，鹿眠陷入了沉思。
跟她之前偷看的文件上显示得一模一样。
她心中有点埋怨鹿霜动用私家侦探这种处于灰色地带的手段来调查林城的背景，却更埋怨自己跟林城相处了接近半年都没有发现他一些地方的不对。
待业将近一年半，昼夜颠倒，精神萎靡，和对自己过低的评价，再加上之前那种创伤经历，心理障碍其实很正常。
但是林城从来没有对她提起过，即便跟她坦白了过去，也绝口不提这回事。
他绝口不提，她可以理解，但是她不能忍受自己竟然那么久了，都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之处。之前的她就是一个头脑发昏自私自利的混账，满心只有林城会不会回应她，满眼只有自己的恋情，也真亏她当时好意思大放厥词说要承担别人人生的重量。
鹿眠咬了咬嘴唇，想起了自己之前私底下和刘乾的交流。
【林队不是离职，只是停职观察，所以我才总劝劝他回去。】
【哎，算是总队长开的特例吧，等于一个加长病休，但是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他之前右手受过伤，不过应该早就痊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浴室那边的水声已经停止了，鹿眠立刻将手中的单据放回原位。林城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摆好吐司和牛奶，若无其事地端坐在餐桌前了。
林城狐疑地看了一眼一反常态安静乖巧的鹿眠，落座后开始吃早餐。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沉默地吃完了早餐，抬眼看向彼此。
“你以后——”
“今天我们——”
“你先说。”“你先说。”
林城这次主动选择抢占先机：“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鹿眠镇定道：“这也是我刚才想说的事情，我们今天去约会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指责她小孩子心性，在离家出走这种关键时刻，当务之急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先去玩。
林城叹了口气：“你这样不辞而别，你家里人会担心你的。”
“不会的。”鹿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用信誓旦旦的语气道，“我有过前科，整整两年，要真担心，都快心肌梗塞了。”
根本讲不过她！
意识到这一点的林城决定直接跳到结论上：“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
鹿眠看着他，勾起了微笑，道出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林城听完后头都大了。
隔了十万八千里，不坐飞机到不了。
鹿眠很满意林城的反应，继续道：“况且，把我送回家后你又要怎么样呢？你也知道，我妈并不同意我的选择。”
林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她是对的。”
鹿眠皱起了眉，但是这次在她开口之前，林城就继续说道：“虽然她是对的，但是我会试着和她谈一谈，我会尽量……尽量说服她。”
他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毕竟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但是鹿眠对这个回答已经相当满意了。
她放过了林城。
***
结果最后还是被鹿眠给拉出来进行她所谓的“约会”了。
鹿眠半是胁迫半是恳求地表达了，如果不满足她当下的要求，她是绝对不会老实听话买机票回家的。林城没办法把她一个大活人绑回去，又没有她母亲的联络方式，待在家里僵持也只是大眼瞪小眼，只能顺了她的要求，带她出门。
出门的时候还正巧碰上了鹿眠隔壁那户情侣，见女孩和他从同一个房门出来，眼神当即就变了，迟疑地朝他打了声招呼。
而鹿眠对他们怪异的目光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拉着他的手就往前走，甚至在那对情侣背过去用自以为低声的音量窃窃私语时，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鹿眠维持着勾着林城脖子的姿势，回眸看了两人一眼，勾起了一个如沐春风一样的浅笑：“不是包养，是正经男女朋友。”
然后就拉着他大步流星地坦荡离开了。
她惊人的行动力和雷厉风行的处事态度经常让林城有点不习惯，不习惯归不习惯……
林城回味了一下方才脸上那柔软的触感。
他发现自己没有意思反感。
“上次约会的时候去的是我想去的地方，而且没有交往的约会根本不能算是约会，这次我想知道你喜欢去哪里。”
明明是她强硬地将他拉了出门，现在她又自顾自地将最难的问题抛给了他。
“但是事先说明，我已经订好了晚餐。”鹿眠插着腰，和林城郑重道，“所以晚餐时间由我做决定。”
林城哭笑不得，动用了所有脑力，只能憋出电影院、游乐园、咖啡厅之类的地方，却一一被鹿眠否决了。
在又一个提案被鹿眠否决了后，林城无奈道：“你不是说让我决定么？”
鹿眠撇了撇嘴：“我说的是，我想知道你喜欢去哪里，不是说让你按照我的心意揣摩该去哪里。”
林城揉了揉太阳穴：“我不怎么出门，不过……”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又摇了摇头，“我觉得你不会喜欢那种地方的。”
“不可能。”鹿眠斩钉截铁道，“只要是你喜欢的地方，我就会喜欢。”
猝不及防又被砸了一脸直球的林城默默地别过了头。
***
鹿眠其实也没想到林城回开车一个小时，带她前往郊外，最后来到的是这样一个地方。
射击场。
有点意想之中，又有点出乎意料。
林城拿了她的身份证，登记好后，询问她想要使用哪把枪：“我们只能用民用枪种，你想用手.枪还是步.枪，想用多大口径的？”
鹿眠用一种“你觉得我分辨得清楚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什么吗？”的目光回视着林城。
林城无言，随即跟柜员说：“给我那把7.62的步.枪和那把9mm的□□……算了，不要□□，换成5.6的手.枪吧，各要两盒子弹。”
柜员笑着将枪递给他，询问了一下是否需要教导，被林城婉拒。
林城取过降噪耳罩，替鹿眠带上，带她走进了射击场。
小口径的手.枪拿在手里并不沉重，后坐力也不大，在林城示范了一下正确的持枪姿势后，鹿眠很快就上手了。
外行人本来也不需要讲究细节，鹿眠上来对着靶子的方向一顿乱打，子弹基本全部都落在了靶纸的边缘。
林城只是在旁边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她玩，等她打完一个弹夹后，接过她的手.枪，替她装上子弹：她力气太小，装弹夹的时候拗不过弹簧。
“你不打么？”在将第一盒手.枪子弹打完后，鹿眠忍不住开口问道，“就只有我在玩，为什么你不玩？”
林城弹了弹她的额头：“以前打得够多了。”
“但是我想看你用。”鹿眠放下了手.枪。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后，林城妥协了。他站起了身，拿起了那把放在一旁的762步.枪，开始往弹匣里装填子弹。
不一会，弹匣就满了，林城走到白线前，抬手，拉栓。
鹿眠敏感地察觉到男人那一瞬间的气场变了，他一改之前慵懒的模样，眼神锐利得堪比鹰隼。
从摆正姿势到瞄准射击全过程也许一秒都没有到，数声震耳欲聋的枪鸣声后，一直被鹿眠“人体描边”的靶子中央，总算出现了几发精准的弹孔。
林城收起了枪，若有所思地看着靶子。而鹿眠这才反应过来林城竟然已经瞬间打完了一个弹匣，她按捺住心中高音尖叫自己男人真帅的声音，走到了他身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怎么了，发什么呆？”她问。
“有点生疏。”林城凝视着那几个弹孔，拧着眉自言自语道，“是因为之前用惯了栓动式的缘故么？”
鹿眠看了一眼那几个几乎压到一块去的弹孔，根本不能理解林城到底有哪里不满。

第51章
后来鹿眠也自告奋勇地想试试看林城的步.枪，结果发现那把在林城手上跟玩具一样枪支在自己手上重若千斤，连举都举不稳。
“十四磅，对你而言可能稍微有一点点重，以后要多锻炼一下手臂的肌肉。”林城帮她扶稳了枪，“扣扳机吧。”
两把枪共计四盒子弹，其实没一会儿就打完了，当鹿眠自告奋勇去掏钱买更多子弹之前，林成叫住了她，摇了摇头。
“不继续了，回去吧。”
鹿眠说：“不要，我想继续打。”
林城按了按她右侧的肩膀，在鹿眠打了个激灵后，微笑着戳穿了她：“右手已经开始抖了，你臂力太弱，枪举得不够稳，姿势也不准确，这样很容易伤到自己，回去脱衣服看看，说不定肩膀这块青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也不是特别喜欢这种活动，尝下鲜就好了。”
“但是，”鹿眠看着林城，一字一顿道，“但是我想更了解你一点。”
林城忽然明白了她之前一直坚持要让他来选择地点的真正原因，不由失笑出声：“不用这种方式也可以的。”
***
然后他们就驱车回去室内了，一路上，林城跟她说了很多话。这是林城第一次主动跟她开口说了那么多话，比方他以前在队里是负责的一般是什么位置，然后开始讲了讲训练时的一些趣闻。
鹿眠半懂不懂地听林城讲话，她其实不太明白所谓的栓动式和半自动式与全自动式对精度和射速的影响，也听不明白所谓的狙击步枪和反器材狙击步枪的差别，更不懂什么是穿甲燃.烧.弹，什么是曳光弹。
只是林城谈及这些的时候神色难得有了一丝欢快，她没有打断他说话，闲谈之中，两个人终于驱车到了鹿眠预定的晚餐地址，鹿眠报了自己的名字，服务员便领着他们落座了。
餐厅不提供菜单，服务生只是问了一下两个人有没有过敏食物，就直接退下了。
“为什么当初会选择这份职业？”鹿眠继续着先前的话题。
“因为我父亲。”林城渐渐陷入了回忆，“我的父亲以前也是武警出身。”
男孩子都是一样的，小时候憧憬着自己父亲的背影，直到站到他的位置上，才知道那个肩膀上承担的重量是自己无法想象的。
话题最后仍然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在林城执行过的最后一次任务里丧生的年轻人，气氛又浓重起来。
”他跟刘乾是同一届的，那一批入队的，就他性格最麻烦。”林城谈到那个叫做关明昊的年轻人时，眉宇之间都是温柔之意，“说是顽劣都不为过，顶撞上级，不服纪律，执行任务时也没大没小，但是他训练时也是最刻苦的，责任心也是最强的。”
“如果我当时……选择一个更好的狙击点，他也不用为了保护人质中弹了。”
“那以后呢？我听刘乾说你只是停职，你以后不想回去了么？”鹿眠转移了话题重点。
"“小刘那个家伙……”
“先不说他。”鹿眠凝视着他，“你之前跟我说，你打算正式辞职，然后去做点生意，你是认真的么？”
林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后他双手交握在了桌子上：“是。”他本来就略薄的嘴唇抿了抿，宛如叹息一般地对鹿眠说，“那并不是一份安稳的工作。”
他早就对自己从事的职业有了觉悟。关明昊的父母崩溃地要他替他们儿子偿命时，他其实那时候感受到的并非愧疚，而是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了，母亲在自己父亲因公丧命时那崩溃的哭喊和在他离家时决绝的表情究竟出自何意。他恐惧的并非面临死亡，而是如果自己没了之后，只有他一个儿子的母亲又该怎么办？
她会不会就像是眼前的两个一夜白头的夫妻一样，无处发泄自己的悲愤，只能在不断的积压后彻底崩溃。
然而他的母亲也已不在，没有人能回答他的话，他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意义上的亲人早已长眠于故乡的土地，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便孑然一身了。
漫长的空虚后是不停质疑过去人生意义的死循环，自我诘难是自我逃避的另一种表现，即便关明昊的双亲也已因为理亏而不敢再来找他，可发生的事情无法撤销，他没办法挽救关明昊的生命，也无颜面对自己的亲人，他过去的人生就是一团乱麻。
于是，他想，就这样展开一段新的人生吧，和以往截然不同的人生，放下那份憧憬，放下那份使命和责任，只要那么做，一切都会很轻松。
“但是，你没有办法放下它。”
林城猛然抬起了头。
鹿眠正定定地凝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如镜一般通透明亮，看见他流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鹿眠弯了弯嘴角，笃定道，“跟我猜的一样。”
林城顿时意识到了，眼前的女孩的确有时候不谙世事，但是跟活到那么大还跟个愣头青一样迷茫徘徊的自己相比，她自始至终都是通透的，她总是这样，率直地说出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林城张开了口，还想说点什么，这时候，服务员忽然迎了上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他俯身在鹿眠身旁说：“鹿小姐，您的客人到了。”
鹿眠点了点头，然后站起了身。
“抱歉，有件事我自作主张了，不过我确信我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她在林城疑惑地眼神下，接过了服务员递来的风衣穿上，“今天和你吃晚餐的人不是我，我先离开了，晚点回见。”
林城也随着站起了身，然后他的目光触及到了远远向他们走来的一个人。
一直以来表情淡然到接近无所谓的林城瞳孔骤然锁紧，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阿城啊，多长时间没见到你了。”
来者是一个年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鬓角已经有点发白，但是精神仍然抖擞，只是浑身上下风尘仆仆，显然是从远方匆忙赶来的。
“陈……陈队。”林城声音颤抖。
鹿眠回眸朝对方颔首致意，将自己的位置留给对方后，不再过多停留，径直离开了。
***
她在外面的一家咖啡厅坐到了将近九点，才看见餐厅的门口走出了两个男人。
她隔着玻璃遥望着彼此交谈的两人，静静地搅着杯中的咖啡，直到他们扬手分别，她才开始抿着咖啡，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林城。
【我在你对面的咖啡厅里。】
然后，她看着男人因为信息提示声的缘故看了看手机，紧接着，他抬头看向了她的方向，正好和她目光相对。
“思想教育结束了？”鹿眠面对赶来的林城，先发制人道。
满心的疑惑在她这句话下，变成了好笑和无奈，林城揉了揉她的头发，问：“你是怎么联系上他的？”
“老早之前，通过刘乾。”鹿眠毫不犹豫地卖了刘乾，“不过他之前很忙，最近才有时间。”
林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重点：“你赶回来是为了这件事？”
他今天进入那家餐厅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顺手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果然发现那是一家在国内小有名气的餐厅，不提前半个月道一个月，是无法订上位置的。
“嗯。”鹿眠承认了，她低下了头，“你不会怪我吧？”
林城笑了：“怪你什么？”
“自作主张？”鹿眠试探性地说。
“已经习惯了。”
“……”鹿眠第一次被说得无法反驳，赌气般转移了话题，“所以说，你现在有结论了么？”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林城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还有什么问题？”鹿眠抿了抿嘴唇，思虑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是指还要看医生么？”
林城的眼睛因为诧异张大了一些。
鹿眠率先坦白道：“抱歉，我妈调查了你，我也看了……一些资料。”
林城闻言了然了，他并没有因为隐私被冒犯而感到生气。省略了解释的过程也好。他这样想着，缓缓开口道：“那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后他凝视着鹿眠，“那并不是一份轻松平静的工作。”
林城仅仅只说了这句话。鹿眠就已经通过他微微暗下的目光，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他并非在告诉她这份工作的艰辛和危险，从业了十多年的他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痛苦？他并不是在叙述一个事实，他是在告诉眼前的她，假如未来两个人的人生要交织在一起，就无法避免地要再度面对他过去的挣扎。
“我知道的。”鹿眠倏然握住了他的手。
她再度露出了那个包容而坚定的目光。那份鼓励和真挚是林城曾经在自己母亲身上所寻求的事物，可他在离别之际没有回头，所以他至今无法知晓她那时究竟报以怎样的心情目送他离去。
而他母亲未曾给予他的感情，如今眼前这个不成熟、莽撞的女孩，将它放在了他的手心中。
“但是如果那是你追求的东西，我就会一直支持你。林城，我喜欢你，我会守护你的理想。”

第52章
在鹿眠单方面蹭吃蹭住了将近半个月后，无论她愿意与否，林城都执意要把她送回家去。
“你这样呆下去不是办法，你家人会担心，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不去上学。”
林城给她订机票的时候这样劝慰道。
鹿眠只是趴在他的后背上，看见他在订机票时选择了两位乘客，填写了两份信息，才勾起了唇角。
她其实觉得除了林城本人的意愿之外，其余的事情都不能算事情，母亲那边答不答应都无所谓，反正她是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鹿霜再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叫她净身出户？她就算净身出户也能养活自己。
“你啊……”
林城听完她的说法后无奈地摇摇头，不知是不是感慨她无知无畏。
“这种重要的事情上要尊敬长辈的意思。”
鹿眠只是看着他：“如果她不同意，我也要尊敬她的意思？”
“是，她是你母亲。”林城的回复没有任何犹豫，在鹿眠逐渐黯淡下来的目光中，他又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将事情那么对立，我会和她谈谈的。”
“只是谈谈？其余的呢？”
“……鹿眠。”他唤了声她的名字，“你现在还很年轻，你的长辈不希望因为一时的冲动做出错误的选择。”
鹿眠凑到了他身前，近乎咄咄逼人：“别了，你又想仗着自己大我十五岁，开始用你那点多出的人生经验跟我说教吗？”
“我不是很会说话的那类人，我是指……”林城垂下头，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额角，“我会努力证明自己不是那个‘错误的选择’。”
***
那个轻盈温柔的吻和委婉的承诺让鹿眠一路上都异常亢奋，连平日里嗤之以鼻的飞机餐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林城看着她亢奋的样子，心中那块石头也松动了不少，然而到了真正地站在她家门口的时候，那点微妙的紧张感又回来了。
他并非没有见过世面，某方面来说，过去的职业让他见识过很多普通人根本想都不敢想的事态和场面，但是他终究是明白鹿眠的家境和他有多么无法跨越的壁垒。
“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戏剧，我家只是普通人家，不是什么权贵，只是外公那一辈做了点小生意，母亲那一辈正好壮大了，趁着东风上了市，市值看上去很夸张，但也不是什么大公司，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普通的暴发户，有点小钱而已。”
虽然鹿眠是这样给他打了预防针，但是被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管家客客气气地请进这个宽敞明亮的客厅时，林城仍然不免有些拘谨。
“别看了，我妈其实没有审美和收藏癖，硬装软装都是花钱请设计师做的大全套，那些看起来很贵的收藏品和画都是委托买手买的。”
鹿眠自打进门开始就没少揭短打诨来缓和气氛。
”小姐，你这样说，夫人会很难堪的。”老管家适时地打断了鹿眠的话，随后和林城比了个请的手势，“林先生，夫人在书房里等你很久了，小姐，请你现在外面等一下，夫人说想单独和林先生谈话。”
鹿眠面无表情道：“顺便一提，张伯叫她‘夫人’叫我‘小姐’这个也是后来她要求的，说听起来更像是小说和电视里的有钱人而已。”
听出了她语义中隐藏的抱怨，老管家笑了笑：“眠眠，别总是揭你妈短。”
林城：“……”
怎么母女两都是如出一辙的孩子气。
***
刚走进书房，林城就看见了端坐在书桌前的鹿霜。
她见到了他人后，站了起来颔首致意，然后指了指前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被鹿眠唤作“张伯”的老管家进来，放下了两杯热茶，就离开了。
“请随意。”
鹿霜其人，的确相较鹿眠而言，大方得体成熟稳重，但是她言行之中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意，很容易让他人感受到一股“被命令”的压力感，这点倒是让林城再度回忆起了鹿眠。
于是他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一口热茶刚刚过喉，果不其然，鹿霜率先发难了。
“省掉那些没有意义的寒暄。”鹿霜的食指关节轻轻地敲了敲桌子，“林先生，关于你的事情，你和我女儿的事情，我是一清二楚的。”
林城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眠眠年轻不懂事，平日做事莽撞，估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鹿霜看似平淡地叙说着，目光却紧紧地黏着在林城脸上，“感谢你之前的包涵。”
林城对她后半句话未置一语，但是轻巧地反驳了鹿霜的前半句话：“她很好，并没有添麻烦一说。”
这一来一回让鹿霜直接放弃打太极了，她开门见山道：“我想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我想单独和你说话。”
林城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等待她没有讲完的下文。
“我不知道眠眠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从小是被她爸爸带大的，”鹿霜近乎叹息道，“所以她对自己的爸爸更为依赖一些，在她爸爸离世之后，我因为工作繁忙，难免和她交流上有所疏忽，所以她的性格比较叛逆，总是为了一些小事跟我闹不愉快，有时候意气用事，总是会做出一些不经大脑的行为。”
这些细节的确是鹿眠从未对他提及过的，但是林城神色仍然相当镇定：“那您应该和她多沟通一些的，她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鹿霜看着这个软硬不吃的后辈，终于把话挑明白了：“我是指，她对你的喜欢，可能只是出于父爱缺失之后寻求慰藉的一种举措，你要知道，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总是容易被一些看似更加成熟的人吸引，然后错把依赖当□□情。”
林城语气平淡：“好的，我知道了。”
鹿霜话里带刀：“你不介意？”
“不介意。”林城这回直视着鹿霜，“我尊重她的选择和决定。”
鹿霜抿了抿嘴唇，随后从抽屉里掏出了一本支票本，在林城的注视下开始签名字：“说吧，你要多少钱才……”
林城：“不需要。”
鹿霜缓缓吐出了下半句话：“愿意娶我女儿。”
林城：“？？？”
***
鹿眠在门外等得心急如焚，才把林城盼了出来。
其实前后谈话时间还不足二十分钟，她却恍惚觉得过了半个世纪。
林城出来时的表情很微妙，鹿眠以为他是被刁难了，捋起袖子一副要冲进书房和鹿霜真人pk的样子，幸好被林城拦了下来。
林城有些纠结，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鹿眠开口，他本能地觉得这事情的发展和预想的不太对，但是他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反倒是张伯一脸了然，问：“眠眠今晚要住家里么？”
“不。”以为林城被欺负了的鹿眠坚定不移地摇头，“我不住，我订了酒店的。”
“好，稍等一下。”张伯留下一句话后就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提了个行李箱出来，交到了鹿眠手上，“你上次走得太急，都没带什么行李，这次我给你装好了一些衣服和化妆品，要是不够的话，把酒店地址回头发给我，我叫人给你送过去。还有这是你之前忘记带的信用卡和借记卡，这次别忘了。还有，户口簿是很重要的东西，要小心保管，用完了之后记得还回来。”
鹿眠：“啊？”
张伯推着两个人往门口走，一副赶人的架势：“回去S市后没事也多和夫人联系一下，她一个人呆着也很寂寞的，没事回来看看她，她就是性子犟。”
鹿眠：“？？？”
把两个人赶出了家门后，张伯回到了书房，收起已经凉了的茶杯。
他注意到了桌子上摆着的支票本，深深地叹了口气。
“夫人，你不会真的……”
鹿霜背过身，道：“是的，我做了，我一直都想试试看的，我终于做了，亏我还提前和银行打了招呼预约了额度。”
饶是张伯也有点不忍直视了。
“夫人，不要嫌我啰嗦，但是你应该少看一点公众号推送的豪门小说了。”
***
直到在酒店前台登记完毕，回到了房间后，鹿眠才如梦初醒。
她觉得那里有点不对，但是她不知道从何说起到底哪里不对，于是她扭头看向了已经回过神的林城。
鹿眠：“我妈没刁难你……？”
林城回想了一下他们之前的谈话内容，最终坦诚道：“老实说，有点。”
“？！”
鹿眠心底一惊，又掏出了手机一副打算和鹿霜激情对线的样子。
不想林城继续断断续续道：“她说希望……我们能今年就……我认为这太不稳妥了，有点快，这种事情不该那么草率地决定，而且你还在上大学，更何况我们认识才只有半年，很多事情……”
尽管林城还在碎碎念，鹿眠却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拽着林城的衣服道：“你怎么不答应她！”
林城默然，他刚才说的一长串话正是他不答应的理由。
“算了，”鹿眠难以形容现在的心情，也有点语无伦次，“总之……答应就好，别的事情都可以慢慢来……好了，你现在要的‘父母的承认’有了，现在我们可以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了吧？”
她的重点竟然是这种事情？林城失笑。
“我定的可是单人大床房，这次你不能随便拿那些理由搪……”
鹿眠的话被一个绵长的吻打断了。
和第一次的亲吻不一样，那时怀有的试探和小心翼翼不复存在，依然温柔，但是不容抗拒。
男人的气味笼罩住了她，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以至于他忘记刮干净的胡渣几近磨红了她的皮肤。
林城本来就没有他表现得那么温和，那些他自我束缚在身上的枷锁解下后，放出的是一匹沉眠许久的猎豹。
意识到这一点的鹿眠，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不妙。
不想林城放过了她，只是安静地收起了爪牙，将她抱在怀里，良久，才缓缓道：“足够了么？”
鹿眠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概就是一只纸老虎，一旦主动和被动的位置交换了，一旦朝思暮想的事情成为了现实，一向一头莽到底的她反而茫然无措了。
于是她靠在他的胸膛前，点了点头。
反正，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