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骨焚箱
作者：尾鱼
内容简介
 铃音绝，七简灭，水鬼消，山鬼散。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恐怖 三教九流 异想天开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千姿，江炼 ┃ 配角：神棍，很多人 ┃ 其它：很多很多 作品简评：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当龙骨焚箱的焰头燃起，那些神秘家族、诡异传承，将会何去何从？作者思路开阔，想象奇特，撷取上古时代零落的神话碎片，谱写出娓娓道来、诡秘芜杂、酣畅淋漓的奇情篇章。 

==========================================================
第1章 引子
云南是个出古城的地方。
自打丽江走红、大理行俏之后，方圆左近，能抬出来开发成古城的去处，都一一妆成登场，因着各有特色，居然也逐个打出了名号，老话叫“站稳了山头”，新一点的说法是“抓住了旅游市场”、“稳定了客流”。
客流带旺了两个基础行当，一曰餐馆，二曰客栈。
毛哥客栈，就是某个古城里，众多客栈中的佼佼者。
++++
算起来，毛哥在古城开客栈，也有五六年了。
早先，他是在甘南开青旅的，后来嫌那儿冬天太冷、旺季不长、攒足了劲一年下来也拢不到几个钱，一气之下卷铺盖拔营来了古城。
也阖该这古城旺他，客栈一起，那是风风火火、三年回本，然后呈上升曲线，一路长红……
红到今天，照旧热热闹闹，走势看好。
客栈分前后进，后进住人，前半部分改作酒吧，酒吧如果只供人喝酒，那就泯然众人，啊不，泯然众吧了，所以毛哥绞尽脑汁，要让酒吧别具特色——他隔三差五就要抛出个主题，比如讲鬼故事、玩杀人游戏什么的，邀到店的客人一并参与，嘻哈一场，宾主尽欢。
这一晚的主题是，我的神奇朋友。
大家都很踊跃，你方语罢我登场，但后半程有人偷换概念，“神奇”变成了“极品”，场子遂成吐槽大会。
有人爆料自己的朋友爱撕脚皮，但不全撕掉，非让那皮支棱在脚底，皮撕得多了，乍看上去，如同脚踩瓣瓣莲花……
这比喻，莲花听了想变倭瓜。
还有人牢骚说朋友爱收集身上的汗灰，搓啊搓的搓成了灰条，珍而重之收在玻璃瓶里，单等积满了捏个袖珍版的自己……
毛哥先还积极参与，后来就只剩了干瞪老眼听的份儿，边听边阵阵恶寒，心说自己真是老了，原来现在年轻人的口味都这么重了。
好不容易捱到十一点散场，毛哥张罗着收拾台面，而边上那群贡献了无数反胃故事的人意犹未尽，三两聚头，仍在交头接耳。
毛哥正拖齐桌沿，有个十七八岁的圆脸小姑娘凑上来，问他：“老板，你讲的那个叫神棍的，真有这人吗？”
毛哥说：“有啊。”
他这些年，交过不少奇奇怪怪的朋友，但始终觉得，说到最“神奇”，除了神棍外不作第二人想：这人多匪夷所思啊，二十来岁时就宣称要去各处游历、遍寻玄异故事、做灵异世界第一人，居然说到做到步履不停，但凡听到怪异的故事传说，就拿笔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二三十年下来，积满了几麻袋。
起初，神棍还真就不嫌重，拖着个麻袋跋山涉水，直到前几年，才在朋友的劝说下把这些笔头记录逐一电子存档。
小姑娘咋舌：“那现在呢，他还到处去游历吗？”
毛哥说：“没，歇着呢，说是要整理资料研究课题什么的。”
神棍早先居无定所，后来托了朋友的福，在云南一个叫“有雾镇”的地方得了幢旧式大宅作居处，不过不是一个人住，那宅子里除了他，还住了个怪里怪气的阴阳脸。
小姑娘有点遗憾：“怎么不出去了呢？”
毛哥随口回了句：“老了呗。”
兴趣哪有一成不变的，再说了，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都好几个“岁岁年年”了，人当然会跟早些时候大不一样。
小姑娘不以为然：“那不对，他又不是这两年才老的，他十几年前不就已经老了吗。”
十几岁的小姑娘，年华嫩得能掐出水来，看三十好几是垂垂老矣，四十好几是行将入土，五十开外，那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依她的逻辑，神棍确实是打十几年前起，就已经老了。
++++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清完场，已近夜半，毛哥倚着吧台，对着满屋空荡给自己斟了杯二锅头，呲溜呷了一口，就着冲鼻的辣劲儿，细细琢磨起这事来。
神棍确实有些日子没出门了。
是有点反常。
从前，神棍是嗅到点风就要去访源的主儿，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上次从函谷关转悠了一圈回来之后？他忽然开始挑剔了——跟他说哪哪又有怪事，他总是听不了几句就不耐烦地打断，唧唧歪歪说什么“这不是我感兴趣的事儿”，整得跟严阵以待、专等为他量身定制的大事似的。
就连去年，西北有人辗转找他求助，说是发觉玉门关外不太对劲，怕是另有一重天地，他都没挪窝——搁着以往，早就如获至宝、屁颠屁颠赶过去了。
怎么了这是，神棍以前，不挑的啊。
话又说回来，这也无趣那也没劲，那到底什么才是他“感兴趣”的事儿呢。
++++
有些事不能细想，跟喝酒似的，越想越上头。
毛哥忍不住，给神棍拨了个电话。
没人接。
这倒不奇怪，神棍经常不接电话，你要是就这事发牢骚，他多半振振有词：“怎么啦，我时间宝贵，要用在刀刃上，哪有那闲功夫天天守着手机。”
但于毛哥，这通电话没着落，如同重拳打了棉花、大力抓了空气，特不得劲，想了会，犹豫两秒，又拨了个号码出去。
那大宅里，是有固定电话的，也一定有人接——因为那个阴阳脸，自打住进大宅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地比旧时代闺房小姐的都窄。
果然，没过多久，那头有人提起电话，声音沙哑。
“喂？”
毛哥有点心慌，他没亲眼见过，但听神棍形容过，说是“像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的脸各劈了半边，然后将就着粘在了一起”、“左边是个正常男人的脸，右边像是泥胎塑就的僵硬形容，横眉怒目、飞扬跋扈，细看时还带了极其尖刻的女气”、“小毛毛，你看了会做噩梦的”。
现今听筒里传来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阴阳脸的声音。
声音倒是正常。
毛哥咽了口唾沫：“石先生？”
“嗯。”
“神棍……在吗？”
“不在。”
不在……
“散步去了？”
有雾镇傍着山，山里大有玄虚，入夜时，神棍喜欢放银眼蝙蝠遛弯——就跟普通人饭后遛狗差不多——山路崎岖，一不留神就会遛过点。
“不是，出门。”
出门？
毛哥竟然没第一时间反映过来“出门”的意思，大概是因为神棍真的休息太久了。
于是这个猝不及防的“出门”，陡然间就有了点重出江湖的激越意味。
回过味来之后，毛哥浑身的血跟着“滋滋”小沸腾了一下，声音也雀跃了：“他怎么出门啦？”
阴阳脸的声音死板得如同一块石头：“他想出去。”
这话可打发不了毛哥：“几年没挪窝了，忽然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总得有个原因吧，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他临走之前，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吗？”
阴阳脸那头停顿了几秒，像在尽力回忆。
再开口时，照旧语音平静：“家里宽带到期了，他去县里营业厅续费。”
毛哥竖起耳朵听——
“缴费时，听到边上的人打电话，那人说了句什么，恰好被他听到了。”
很好，故事开场了，毛哥腾出一只手来，又给自己斟了杯酒，预备以酒佐话，边听边抿。
哪知阴阳脸就说到这儿。
毛哥最见不得人说话说一半，又不是收费阅读，卖什么关子啊。
他追问：“然后呢？”
阴阳脸说：“没然后了，听到那句话之后，他就决定跟着那人，匆匆忙忙打电话给我交代了两句，连行李都没回来收拾。”
毛哥愣了好一会儿：“也就是说，他是从县营业厅直接走的？”
“嗯。”
“走得很匆忙，连东西都没回来收拾？”
阴阳脸没吭声，他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了，毛哥非要把他的陈述改成反问句式重复一遍，纯属多此一举。
“那……那个打电话的人，到底说了句什么话啊？”
阴阳脸说：“不知道。”
毛哥气结：“你就没问？”
阴阳脸回答：“我又不关心。”
他等了会，估摸着毛哥没什么事、也没什么话了，于是抬手挂了电话。
这座机是挂在墙上的，墙边有扇木头窗子，窗纸已经残破扯光了，还没来得及糊新的——透过一格格无遮无挡的半腐木头条格，可以看到后山又起雾了，白色的雾，慢慢吞吞，四面八方聚拢来，像无数老态龙钟的鬼，不紧不慢赴一个集会。
他确实不关心，这世上，原也再没有什么值得他关心的了。
++++
这一晚，等于是百般求索不遇，毛哥悻悻进屋洗漱，不过躺到床上时，已然心平气和，说服自己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毕竟神棍出门，又不是头一遭了，去个三五月回来，又会有稀罕事儿听，反倒是自己，如今有家有口，有产有业，再不是曾经那个朋友有事可以万般甩诸身后千里驰奔只为出一份力的老毛子了。
边上毛嫂睡得正熟，鼻息轻浅，有起有落，毛哥就在这张弛有度的喘息起落声里渐渐有了睡意，喟叹着家累啊家累，是累，也是甜蜜的负担。
然后做了个梦。
梦见神棍，驮着麻袋，在前方不远处的大雾间吭哧吭哧行走，毛哥奋起直追，眼瞅着距离并不很远，却总是撵不上，只得上气不接下气唤他：“棍！棍！”
神棍终于回头，一头糟糟卷发，黑框眼镜，一边的眼镜腿断了，拿白线缠裹，裹了一圈又一圈。
毛哥问他：“你在县营业厅缴网费的时候，边上的人说了句什么话啊？”
神棍却不答，只定定看他，又叫他：“老毛子。”
毛哥心里一凛，收了戏谑之心，立时端正态度——神棍一般都叫他“小毛毛”，鲜少用“老毛子”，这个称呼后头，必缀着郑重其事说辞。
果然。
神棍说：“其实，我是要找一个箱子。”
毛哥茫然：“什么箱子啊？”
神棍拿手比划给他看，说：“一个这么长，这么宽的，被人偷走的箱子。”

第2章 【01】
湘西，午陵山。
时近半夜，大雨滂沱，滚雷擦着屋檐，一波推涌一波，云梦峰客栈一层临街的大门半开，大堂内灯光昏暗，正中央摆了长桌，上头横一块大砧板，堆无数新鲜红椒。
客栈老板柳冠国一手持一把锃亮菜刀，笃笃笃剁个不停，口罩上业已溅了不少辣椒籽汁，大雨的湿气裹了辣椒的辛辣气，上腾下散，熏得柳冠国双眼眯起，眼角的鱼尾纹条条道道，根根入鬓。
又一道闪电亮起，给门内外镀了层水亮银光，柳冠国下意识抬眼，这亮稍纵即逝，他只来得及看到远处暗下来的憧憧山影。
++++
午陵山位于午陵县，是个新开发的景区，靠山吃山，县里人一窝蜂做两种生意，一是旅游包车，二是旅馆住宿。
云梦峰客栈所在的这条街，就在景区外不远，挨着山脚，像一截傍山的带子，开门开窗都见山，连厨房厕所都是山景房，所以家家户户造小楼开客栈，横向宅基地面积不能扩，就往纵向发展，高高低低，瘦瘦窄窄，挤簇成街，颇有看头。
供过于求的后果就是，每一家生意都冷清。
不过这一晚，云梦峰只住了三个客人，可不是因为淡季客源欠丰满——一周前，柳冠国就已经停止在携程、去哪儿等一系列网络订房平台上接单了，他请了帮工大擦大扫、洒药杀蟑、换灯泡升网速，只为一个目的。
迎接大佬。
念及至此，柳冠国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剁刀声随之降了好几个度，生怕这噪音扰了贵人。
其实来客住三楼，和大堂隔了整一层，又兼漫天行雷布雨，压根也听不到什么。
又剁了片刻，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有消息一条条进来。
正好趁便歇会，柳冠国搁了刀，揭开口罩，手上沾了椒汁，又辣又烫，他一只手在裤边抹了抹，两个指头伸进兜里，挟了手机出来。
刷屏的是名叫“午陵山户”的群，柳冠国不紧不慢，从头看起。
++++
【沈万古】：@柳冠国，大佬来了吗？
【邱栋】：应该来了，下午我就听人说了，一辆黑色大SUV，一直开到云梦峰门口。
【刘盛】：人漂亮吗？
【沈邦】：那必须啊。
【刘盛】：@沈邦，你见着了？
【沈邦】：我是没见着，但大佬是山鬼的门面，能丑吗？太丑的话，祖宗奶奶能答应吗？
就是这句话，开启了祖宗奶奶们的图片刷屏模式，有水墨画、工笔画、油画，甚至精雕油泥捏的手办，料想都是临时百度搜来的。
柳冠国眯着眼睛一张张看。
++++
祖宗奶奶，亦即山鬼。
山鬼源出《楚辞.九歌》，三闾大夫屈原以浪漫的笔法，勾勒出了一个诡异妖娆媚骨天成的山中女精怪，据说她姿态曼妙，身披藤蔓，骑着黑色的豹子在幽深的山间出没，所到之处，百兽慑服，所以后世创作山鬼图，几乎是清一色的美女与野兽：美女必然纤纤楚楚，穿着风凉，总之不类良家妇女装扮，野兽则非豹即虎，极尽凶悍之能事，务求画面对比强烈，刺激眼球。
柳冠国酌情放料。
【柳冠国】：孟千姿派头很大的，像明星一样，带助理，还有化妆师。
群里本就讨论得热闹，他这一发言，愈发炸了锅。
【沈万古】：大佬真是很朴素了，现在那些明星出门，谁不带五六个助理，我听说有些人还带私教和营养师呢。
【沈邦】：就是，大佬又不是没钱，家里山矿不多，七十七，要不是社会主义国家提倡低调，大佬完全可以搞个私人飞机飞过来。
【邱栋】：@沈邦，没事别提矿，我听说网上聊天，有人监控的。
【刘盛】：没关系，又不是敏感词。
……
柳冠国没发言，他这趟被指派做接待，颇为骄傲膨胀，说话都惜字如金，非常享受这种稍露口风即获追捧的感觉。
孟千姿一行是下午到的。
当时还没有变天，完全没有晚上会下暴雨的迹象，落日熔金，熔进云里、山头、屋顶、街面，恰到好处地烘托出迎接重要人物的应有气氛。
柳冠国攥着手机，在云梦峰门口翘首以待，错认了几辆车、手心汗湿了好几回之后，终于看到一辆黑色的大SUV驶过来。
车子停下，最先下来的是孟千姿的助理孟劲松。
孟劲松三十来岁年纪，肤色偏黑，高瘦，眼尾略略下垂，整个人大多数时候看起来没精神，但只要一抬眸，目光那叫一个精干锐利冷冽森然。
柳冠国激动地屏住呼吸：当助理的都这么有气场，那大佬出场时，天地都该为之失色吧。
……
柳冠国这一片刻晃神，群里的消息再次刷起了屏。
【沈邦】：明天是大佬请客？我们能上桌吗？
【沈万古】：想太多，轮得上你吗？再说了，请客只是形式，本质是湘西的各路好朋友拜会大佬、巩固友谊。
【刘盛】：好朋友们得出血了吧？
【沈邦】：那必须啊，空手上门还蹭饭，好意思吗？
【刘盛】：这礼难送了，毕竟大佬什么都不缺。可别送什么黄金玉石的，太俗！
【沈万古】：俗不可耐！真敢送我们就十倍回赠，羞辱他！
【刘盛】：卧槽我也想要这样的羞辱！
【邱栋】： 1
【沈邦】： 10086……
……
柳冠国不紧不慢，再次加料。
【柳冠国】：孟千姿带的是个男化妆师，挺帅，两人站一起，特别登对。
化妆师叫辛辞，二十六岁，一米八的个头，眼梢细长、鼻梁挺正，留的还是长发，不过还挺阳刚俊朗，有点像九十年代走红的那个古惑仔郑伊健，一身松垮的白色休闲服到了他身上，有模有样有气质，柳冠国当时一个迟疑，还以为是孟千姿的男伴。
果然一料激起千层浪。
【沈万古】：就不能找个同性吗？女化妆师很难请吗？
【沈邦】：不会产生感情吧，这整天化妆，朝夕相对又涂又抹的……我情感上，接受不了大佬和凡人、比她穷的人以及出家人联姻。
【邱栋】：我觉得应该不会，距离产生美，距离太近，彼此没神秘感。
【沈万古】：希望大佬理智、克制、机智，不要被门不当户不对的美色所动。
【刘盛】：看不下去了啊，化妆师怎么了？职业不分贵贱，化妆师配大佬也挺好啊，一个站在背后、默默支撑起了大佬颜值的男人。
……
都说女人八卦，其实男人八起来也不遑多让，柳冠国正看得热闹，邱栋突然冒了句话。
就是这句话，让群里暂时冷了场。
【邱栋】：@柳冠国，柳哥，知道大佬为什么来湘西吗？咱这儿被边缘化，得有两三百年了吧？
这话是真的。
++++
山鬼，在柳冠国这儿，有广义和狭义两个概念。
广义的，这群里的人，都能称之为山鬼，又叫“山户”、“穿山甲”，顾名思义，穿山走林，祖祖辈辈靠山讨生活，多少有些隐秘的本领，低调行事，安静发财，不向外人道。
而狭义的，只指一小撮真正被山“选中”的人，天赋异禀，和山同脉同息，能够进入常人到不了的山腹幽深之处，采撷不为人知的山矿，这一小撮人，也分等论级，还限人数——一般以人体喻山体，从低到高依次是山肩两位、山耳两位、山眉两位、山髻一位……
山髻还不是最高的，古代髻上有冠，为王为尊者承之，所以山髻之上，还有个坐山鬼王座的，也自然是那一小撮人里最拔尖的。
但那位最早编纂山鬼等级的前人，显然忽略了一件事：山肩山耳等等，都是两个字，念起来利索上口，可位次最高的那位……
称她“坐山鬼王座的那个”，太长太拗口；简称“山鬼王座”，听起来又像椅子成了精，着实难煞了人——没人出来给标准答案，反给了大家自由发挥的机会，比如柳冠国他们，就习惯叫“大佬”。
最新一届的大佬，自然就是前头被叨来念去的孟千姿了。
山鬼究竟缘起哪个朝代，没有确切说法，不过内部习惯奉屈原《楚辞.九歌》中的山鬼为祖宗奶奶，可能正是有了祖宗奶奶的慈爱照拂，历代山鬼阴盛阳衰，位次高的全是女人。
古早的时候，信息闭塞、经济不发达，不知地大几何，只知山外有山，为了摸清山况，大佬们还会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后来民智开了、国界定了、一本《山谱》把华夏诸山列得明明白白——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继任者难免懈怠，湘西这种偏远的深山老林自然淡出视线，加上明朝时，旅行家徐霞客又搞歧视、排三六九等，宣扬什么“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正合了大佬们的心思，好么，直接把常住地安在黄山脚下了，题名“山桂斋”，暗合“山鬼”二字。
邱栋说的还算克制，其实湘西这块被边缘化，哪止两三百年啊。
那么问题来了，孟千姿怎么会毫无征兆的、突然间、亲自、过来了呢？
++++
柳冠国答不出，索性把手机翻下，重又操刀：微信群聊就是这点好，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来去都飘忽，无需交代。
才刚剁了几下，眼前一暗，大门口闪进一个人来。
那人穿连身带帽的大黑雨衣，脚蹬黑雨靴，从头到脚被雨浇得一身皮亮。
大佬在房，柳冠国异常警惕，两眼一瞪，下意识提刀，那人却在门口忙着脱雨衣，攥起了又甩又抖。
认出来了，是自己的酒友王庆亮，在午陵山景区当保安的。
柳冠国觉得奇怪：“不是早下班了吗？你大半夜跑这来干嘛？”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王庆亮满肚子气，嗓子一亮，跟破锣似的：“还不就是几个游客，傻逼二货！”

第3章 【02】
原来下午的时候变天，说是有大雨，景区在下班前两个小时就安排各处喇叭播报这事，反复强调要注意安全，建议游客提前结束游览。
大多数游客还是惜命的，一拨接一拨地往出口撤，王庆亮还以为不会出什么差错，哪知下班的时候，两个年轻女人找到保安室，哭丧着脸说自己的三个同事联系不上。
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三货逞能，进了“禁止通行”的一条未开发岔路，估计是越走越远迷了道，深山里没信号，当然更没可能听到广播。
午陵山区太大，只开发了一小部分，岔道太多，没那个财力造墙围堵，只能在石头上油漆大红色的告示，类似“禁止通行”或者“危险，此路不通”，以期游客们珍爱生命、心存敬畏，哪知隔三差五的，总会出几个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货。
但是又不能放着不管，万一真出什么事，新闻上一报，微博上一转，对景区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王庆亮只好召集了几个人打着手电进山去找，过那个“禁止通行”的口时，觉得这份工作真他妈不值：每个月不到三千的饷，居然还得冒生命危险。
好在还算幸运，里头转悠了约莫两个小时，终于找到那三只迷途的羔羊。
王庆亮拿手摁住剁椒的桌沿，脸涨得跟辣椒一样红：“你说，正常人，这种时候，就算他妈不道谢，也不该讲风凉话吧。”
剁刀声太响不利于倾听，柳冠国已经斯文地改成了缓切，听到这儿，微微点头：“那是。”
王庆亮鼻孔都快往外喷白气了：“你知道那几个傻逼说什么？”
他捏着嗓子学：“我买了票的，我们是纳税人，你们景区都是拿我们纳税人的钱造起来的，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该进来找，这是你们的职责！”
是挺气人的，要么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呢，柳冠国附和了两句，还是觉得纳闷：“那你怎么还不回家啊？过我这来干嘛？”
想发牢骚求安慰，寻摸自己婆娘去啊。
这话把王庆亮给问住了：光顾着生气了，自己原本，是要过来问什么来着？
那表情，一看就知道是断片了，人一有了年纪就会这样，脑子时不时卡壳。
柳冠国也不追问，继续斯文地切椒。
王庆亮终于想起来了，他凑近柳冠国：“哎，上次你跟我讲的那个山蜃楼，又叫阴寮的，真的假的？”
啥？
柳冠国心里一惊，一刀切歪，要不是反应快，差点赔一截手指头进去。
他故作镇定，但还是不免结结巴巴：“什……什么楼？我什么时候讲过？”
开什么玩笑！山鬼戒律第一条就是嘴巴得严，“家事”不能跟外人讲，再说了，他头顶隔一层就是大佬，就算犯事儿，也不能赶这时候啊。
“就是咱俩搞了条老腊肉下酒那次，”王庆亮提醒他，“你喝高了，搂着我脖子说你是山鬼，还说刮风下雨的时候，就跟海市蜃楼似的，这山里会起山蜃楼……”
卧槽卧槽卧槽，柳冠国后脊背上已经滚冷汗了：酒也太他妈误事了，得戒酒，一辈子都不能沾。
王庆亮继续绘声绘色：“山蜃楼起来的时候，冷飕飕的，又叫阴寮，活物都不耐（爱）在里头待，争着抢着往外跑……哎，真的假的啊？”
柳冠国回过神来，紧张地打断他：“我还说什么了？除了楼？”
除了楼啊？那没别的了，王庆亮摇头。
很好，柳冠国定了定神，开始自己的表演：“这你都信？”
“我也没信啊……”
“我那是喝大了，舌头乱鼓捣，胡诌的。咱俩都认识小二十年了，我哪儿看上去像山里的鬼了？是鬼也得是县里的啊，我城镇户口。”
王庆亮人憨，跟被人拿绳穿了鼻子的老牛似的，被柳冠国三两句一绕，就只知道跟着走了：“我就说你是喝高了，说话跟唱戏似的，一套套的，差点把我给唬了。”
很好，看来局势尽在掌握，柳冠国继续追问：“上次喝酒都过去大半个月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过这事？”
“我也喝多了，睡一觉起来就忘了呗。”
那怎么偏偏今天想起来了？柳冠国呼吸渐紧。
幸好王庆亮人实在，从不说半截话：“今晚上不是进山找人吗，越走越深，正走着道，我听到嗖嗖的，手电光往那一扫，好家伙，我就看到蛇啊、蛙啊，还有不知道什么虫，一溜烟地又跳又窜，也邪门了，尽往一个地方跑，跟逃命似的。我就奇了，这蛇不是吃蛙的吗，怎么肩并肩跑起来了，再然后，脑壳里打了个亮，一下子想起你那晚的话了，你还说，这叫虫蛇跑……跑……跑什么来着……”
王庆亮越想越纳闷，反正回家时要路过云梦峰，于是顺道进来问了一嘴，不过，既是胡诌说中的，那就没必要寻根究底了，王庆亮东拉西扯了几句之后，悻悻穿上雨衣告辞。
柳冠国送他到门口：“那些山里跑的跳的，都比人机灵，电视上不是说了吗，地震的时候它们先知道，排着队跑——肯定是下大雨，哪里塌了，所以它们着忙乱窜……”
言之有理，王庆亮脸上发热，觉得自己是有点一惊一乍的，很对不住这么多年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
++++
目送着王庆亮走远，柳冠国长舒一口气，拿手扶住门框，又抬眼看向远处的山影。
天黑，大雨，近处的景都有些模糊了，山影倒还隐约可辨，跟耷拉着挂在天边上似的。
什么山蜃楼，那是多古早的传说了，别说他没看过，他爹他爷都没看过。
柳冠国吸了吸鼻子，转身往桌边走，才走了两步，鬼使神差般的，又转了回来。
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他从最右首开始，依次点数大雨中的山头，点完一遍，怔了两秒，又从最左首开始点，点着点着，一股凉气从心头窜起。
这客栈开了有些年头了，他每天从大门进出，那高处的山头，一天少说也要看个二十遍，到底几座，心里门儿清，还很附庸风雅地给起了个别称，叫“十八连峰”。
但是现在，那些憧憧矗立着的黑色山头，居然有……十九个！
++++
云梦峰客栈，三楼。
孟千姿住的是这一层视野最佳的山景房，面山的大露台一敞开，简直是天然的大银幕——不过现在入了夜，雨又急，大落地窗紧闭且不说，连厚厚的帘子也拉得不露缝隙。
室内仿“山桂斋”那头的风格布置，颇具古韵：一张螳螂腿的大黄花梨罗汉榻，上设矮几，下置圆腰脚踏，背后悬巨幅的水墨山鬼，靠墙的博古架上放了几本线装书以及装饰用的古董瓶罐，金丝楠木的夔龙纹卷书案头立一尊惟妙惟肖假山，山顶燃一枚倒流香，乳白色香雾往下流动，将一座几拳高的假山笼得云遮雾罩。
孟劲松坐在明式四出头的官帽椅上，皱着眉头看手里的几张打印纸。
明天说是孟千姿做东，请各路好朋友吃饭，其实吃饭在其次，要紧的是搞好关系、和睦共处：湘西这个地方，自古出彪悍人物，屈指一数，派系就有蛊术、辰州符、赶尸匠、落花洞女、虎户等，山鬼一系，还真不敢独大。
所以宴请的规格、席次都很讲究，但柳冠国这人不擅长文书工作，提供过来的名单、座次图等虽说尽心尽力，却排布混乱，孟劲松看得本就费劲，偏又不能集中精神——罗汉榻那头，辛辞正在给孟千姿做指甲，两人喁喁低语，可外头雨大，反衬得屋内安静，一字一句，孟劲松都听得明白。
他往那头斜了一眼，正看到孟千姿浴后乱挽的髻松垮欲坠，丝缎的浴袍滑向一边，露出白皙肩上一截纤细的吊带来。
孟劲松赶紧移开目光。
于穿戴这一节，孟千姿在他们面前确实比较随意，孟劲松是传统直男，觉得男女有别，委婉提醒过她几次，孟千姿回说：“我自己的地头，怎么舒服怎么来，见你们还要正装？你不适应，你就调整自己，多调整几次就适应了。”
再后来，被他说烦了，送了他眼罩和盲杖，说：“你要么适应，要么以后戴眼罩探杖子进来，这样你眼不见心不烦，我也不被唠叨，大家双赢。”
让她这么一通抢白，孟劲松就不好说什么了：孟千姿毕竟是坐山鬼第一把交椅的，二十六七的年纪，还谈不上成熟克制，脾气难免带刺，只有别人适应她，没她适应别人的理，再说了，在她之前，山鬼王座空悬三十二年，好不容易发掘出这棵稀罕的苗子，上下还不把她捧成了宝贝疙瘩蛋？
她十四岁的时候，就做出了携同班男友坐火车私奔去大理隐居的壮举，被众人在火车站堵截回来时，又骑住七楼的阳台，叫嚣干涉她的恋爱自由她就要跳楼。
后来还是众人把她的男友领到了现场，那小屁孩被这帮狠人修理恫吓过，哭得泪流满面，嘶哑着嗓子自我剖白：“我也不想的，我劝过千姿，我们还是学生，要学业为重，考上好大学报效国家……我都是被她逼的……我其实是想先稳住她，再给你们打电话……”
据说孟千姿死志顿收，纵身下地抡起一张凳子就要砸过去，被众人七手八脚摁在了地上。
少年时代就如此剽悍，孟劲松还一度忧心，觉得她将来接任时必是个混世魔王，哪知有些树少时笔直，成年长歪，她这种小时候就歪得特别感人的，后来居然自我周正了，想来想去，只能归功于祖宗奶奶的照拂。
……
低语声继续传来。
辛辞：“你明天请客，形象往高冷上靠比较好吧。”
孟千姿：“在自家高冷也就算了，湘西大户，不要你养不图你粮，哪个吃你这套。”
辛辞：“礼貌当然是要有的，咱不能傲慢，但是态度得疏离，得表现得高深点，让人捉摸不透，毕竟你地位不同，所以妆容也得往这个调调上靠。”
孟劲松没好气地抬眼，恰看到辛辞摇着个带穗子的天青色小团扇，他不知道那是在给孟千姿新护理的指甲扇干，皱了皱眉头，心里默念了句：“辛大太监。”
辛辞不是山户，他是签了保密协议，专职给孟千姿做化妆师的，孟劲松面上不露，私底下有点看不上他，觉得他爱讨好孟千姿，跟老佛爷面前亦步亦趋的大太监似的，殊不知辛辞背地里也不大欣赏他，发牢骚说：“都是拿钱给人打工的，姿态软点让千姿高兴怎么了？非那么硬邦邦臭烘烘，真不会做人。”
当然，表面上还都是一团和气。
门上传来敲叩声，先是试探性的，然后渐急。
孟劲松知道孟千姿休息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马上站起身，说：“我出去看看。”

第4章 【03】
孟千姿蹙着眉头，目送孟劲松开门出去，门没关严，有隐约的语声传进来，好像是那个柳冠国。
辛辞也向门口瞥了一眼，小声说：“下午你就随口提了句路边店里好多卖剁椒的，柳冠国就急吼吼说自家酸剁辣椒手艺好，在楼下笃笃笃剁一晚上了，前头端来的保靖黄金茶还没喝呢，现在不知道又来送什么——这上赶着讨好的吃相，也不知道含蓄点。”
孟千姿其实也这么猜想的，但辛辞把话说得太直白刻薄，她又觉得该给人留点面子：“我第一次过来，人家不一定想着讨好，可能也就是热情朴素。”
辛辞耸了耸肩：“这年头，只有朴素的人设，哪还有朴素的人啊。”
过了会，孟劲松带上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千姿，刚柳冠国说，对面山里，好像起阴寮了。”
阴寮？那是什么东西？辛辞一脸莫名。
孟千姿坐起身子，疑惑多过讶异：“柳冠国的眼，能看得出山蜃楼？”
“他是看不出，说是有个朋友今晚进山，好像撞见了虫蛇跑阴，而且他对这一带的山头很熟，很肯定地说平时是十八个山头，现在多了一个。”
山头还能多一个？辛辞更糊涂了。
孟千姿嗯了一声，顿了顿，朝落地窗示意了一下：“开窗。”
++++
孟劲松等的就是这话，他几大步跨到窗前，唰一声把厚重的绒布帘子往两边拽开，又把上半扇大窗推开——视野里，恰有一道闪电自天顶拖下，尾梢裂成银亮而曲折的几道，瞬间探入黑漆漆山野，煞是好看。
风大，尽管檐上有挡雨罩，被吹斜的雨线还是有部分打了进来，孟劲松侧身退开两步，孟千姿却迎上去，伸手接了点雨水在眼睛上抹了抹，然后凝神细看。
到底是看什么啊？辛辞也瞪大了眼睛朝外看，只觉满目风雨交加，想开口问，又怕打扰孟千姿“干正事”，只得先憋着。
过了会，孟千姿抬手指向其中一座：“那儿，颜色不对，边缘也发糊。”
转头时，恰看到辛辞的脖子伸成了觅食老鹅，孟千姿没好气：“你又看不见。”
辛辞悻悻跟着她回到榻边：“那你不早说，害得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哎，千姿，这什么楼啊？”
身后，孟劲松大力关窗，砰一声闭响之后，室内倒像是比之前还安静：“千姿，按照规矩，你该去收蜃珠。”
孟千姿叹了口气，一脸惘然地看窗外：“这雨可真大啊。”
雨大雨小，你都得去的，孟劲松假装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我问过柳冠国，山里的雨下不长，一般后半夜就停了——从这里进山，还得走一段路，千姿，雨一停，蜃珠就撑不了多久了，再磨蹭，可就收不到了。”
很好，楼还没搞懂，又来了个珠子，辛辞右手高抬，跟上课举手提问似的：“谁能给我解惑一下，什么叫山蜃楼？”
孟劲松看了他一眼：“你手机上又不是没山典，自己不会查吗？”
又转向孟千姿：“那我过去拿山鬼箩筐？”
孟千姿应该是同意了，因为孟劲松很快开门出去了，不过辛辞顾不上看他俩了，他的指头在手机屏上点滑个不停，飞快地打开一个文件夹，又一个。
这手机是入职考核期过后领的，上头确实自带了几个APP，但做brief的人说跟他关系不大，他也就没细看，都收拢到不常用的文件夹里去了。
现在想想，山典，应该是跟词典差不多的意思。
找到了，图标还真的是一本词典，辛辞赶紧点开，主页就是搜索框，利落直白。
他输入“山蜃楼”三个字。
不得不说，这APP做得挺精良，除了大段引经据典的文字解释外，居然还有动画演示，不过辛辞没耐心细细研读，一目十行地直溜下去。
山蜃楼类似于海市蜃楼，都是虚景幻影，但更稀罕少见，因为山蜃楼的出现得具备四个基本条件：半夜、大雨、深山、灯光。
没错，还得有灯光，毕竟是半夜，再兼风雨交加，没灯光的话，你也看不真切。
山鬼中，位次高的几个只用肉眼就可以看得出山蜃楼，但问题又来了——山蜃楼伴雨而生，雨停了就开始消失，快的几分钟内、最长也撑不过半个小时。
所以世人知道海市蜃楼的多，知道山蜃楼的几乎没有，词条里列出山鬼上一次见到山蜃楼的时间，居然是在清朝嘉庆年间，当时的山眉祁百铃在云南西陲探山，远远看出了山蜃楼，急匆匆带着人往山里赶，哪知半路雨就停了，无功而返。
那蜃珠又是什么玩意儿？辛辞急急退出这一条，正待再次输入，孟劲松拖了口大的硬壳行李箱进来，在榻前直接放倒，又吩咐辛辞：“把千姿的伏兽金铃找出来。”
金铃？
辛辞有点激动，也顾不上搜蜃珠了，几步绕过罗汉榻，牵了口小行李箱过来，挨着孟劲松放平开箱。
++++
箱子是特制的，一打开全是首饰盒一样的分层透明玻璃格，里头流光溢彩、璀璨生辉。
山鬼最不缺的就是昂贵矿石，而最稀罕、材质最佳的，必然要留给坐王座的那个，这一箱说是价值连城绝不过分，而这仅仅是孟千姿众多饰品里最常用的一箱——不过按规矩，代代相传，孟千姿有使用权，拿走几件送人也无伤大雅，但绝大部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百年之后，还是要传到继任新人手上。
首饰太多，即便天天换样，没个一年半载也戴不完一轮，好在孟千姿乐意戴，用她的话说，气色不足、气场不够、颜值受损、皮肤暗沉，都能用首饰来凑。
辛辞打开最中央的那一格，几乎是屏着呼吸，取出孟劲松说的伏兽金铃。
说是金铃，其实材质非金，倒有点像黄铜，颜色暗沉，挂下的铃片上布满诡异痕纹，听说能否坐王座，就看能不能驾驭伏兽金铃——足缠金铃，再狂暴的山中凶兽都得低首慑服、不敢近身。
那场面，想想都觉得震撼，辛辞一直期待着能亲眼目睹，可惜入职以来，孟千姿或是去庐山避暑，或是去黄山看佛光，从来没进过深山老林，这让他对今晚生出了点小期待，不过转念一想，午陵山既然都已经被开发成景区了，那豺狼虎豹什么的，似乎也指望不上。
正嘀咕着，眼角余光瞥到孟劲松从大行李箱里拿了个玻璃罐放到地上。
这行李箱是孟千姿所有行李中最大只的一个，又叫“山鬼箩筐”，从来没见开过，辛辞只知道装的是山鬼进山时要用的各种装备——古时候进山，都是背箩筐的，所以现在哪怕不时兴用箩筐，这名字还是沿用了下来。
辛辞凑近去看，心头蓦地一唬。
那玻璃罐里，居然装了只蜘蛛，节肢和躯干加起来，足有小孩手掌那么大，黄褐相间，身上还披着蛰毛，看着有点恶心，不过奇怪的是，它其中一只步足上，拖了个带链子的小铁环，在里头爬动时，铁环和玻璃相叩，发出让人颇不舒服的轻响。
这又是干什么用的？
辛辞想问，又怕自己问个不停会招人反感，正犹豫着，孟劲松拈了根拇指粗细的节竿站起身来，信手几甩，甩出两三节长，倒像是根伸缩鱼竿。
竿头尽处，恰对着刚从洗手间换好山鬼服出来的孟千姿，这套在山鬼服中属于简易便装，跟全黑的紧身瑜伽服很像，防水且不易反光，肩、肘、膝以及胸腹处加了耐磨的皮质拼接，腰肩连缀武装带，方便挂扣插取武器。
孟千姿手掌抵住竿头，就势回推，把长长的一截鱼竿推回到不足一米，孟劲松收好节竿，征询她的意见：“闲杂人等就不带了吧？我只让柳冠国送我们到山口……这种事，底下人用不着知道。”
辛辞赶紧声明：“我不是闲杂人等啊，带我看看热闹。”
孟千姿嗯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金铃，硬底雨靴是防水的，靴口和裤子有压胶的拉链衔接，她嫌费事，懒得再脱鞋，索性把金铃悬扣在腰带上。
孟劲松迟疑了一下：“那……山桂斋那头呢，需不需要跟几位姑婆说一声？毕竟不是小事。”
那几位，是山鬼的真正核心权力层，也是一手把孟千姿栽培带大的长者前辈。
孟千姿头也不抬：“说什么说？万一失败了呢，让她们空欢喜一场也就算了，还要嘀咕我不行。你俩听好了，这事成了，该怎么吹怎么吹，要是没成……”
说到这儿，顿了几秒，嫣然一笑：“今晚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
夜半、深山，再加上急一阵缓一阵的雨，这经历，还真是生平头一遭。
辛辞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斜眼看向身边的孟劲松：他和自己一样，都穿了兜头的大雨衣，不同的是腰间怪异地鼓起一块，那是带了枪。
铃压百兽，山鬼带枪，枪不指兽，从来都是为了防人——身边既有山鬼的大佬，又有这么硬核的武器，辛辞觉得安全感爆棚。
孟千姿在前头领路，走一段停一会，凭眼睛辨向，而她辨向的时候，手电光都得关灭，以免影响效果——前半程走的是景区通道，倒不怎么费劲，辛辞还忙里偷闲，在山典里查了什么叫“蜃珠”。
说到蜃珠，又得提一嘴海市蜃楼，现代人都知道，那其实是一种光学幻境、大气折射现象，但古人把它解释为“蛟蜃之气所为”，认为海市蜃楼是蛟龙吞云吐雾之后，形成的怪异景观。
山鬼沿用了古人的引申，认为山蜃楼是由蜃珠幻化出的，而蜃珠是“龙的涎水”。
有了蜃珠，山里才能形成山蜃楼，这珠子平时渗在地底下，夜半大雨时，极偶尔的，会随着水汽蒸腾到半空，引发蜃景——但普通人看不到蜃珠，因为它就是一小包水，雨停了之后，又会重新渗入地下，山蜃楼也就随之消失……
这不胡说八道吗，写小说的都不敢这么编，辛辞看不下去了。
后半程进了未开发地段，那真是一走一脚泥，一步一趔趄，有时还得手脚并用，辛辞叫苦不迭，却还得加快速度——雨似乎越下越小了，万一跟祁百铃那回一样，忙到头来一场空，那这夜半冒雨跋涉进山的艰辛，可就白费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孟千姿忽然停步，低声说了句：“到了。”
到了？这就到了？
辛辞咽了口唾沫，顷刻间头皮发麻，他打着手电粗略扫了一圈，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居然是失望：还以为阴寮是如何如何的鬼气森森，这还不就是普通的山和树吗？
孟劲松却有点紧张，他让辛辞帮他拿着节竿，在竿头处穿了根鱼线，然后打开玻璃罐，倒出那只蜘蛛，小心地把蜘蛛步足上的铁环绑扣在了鱼线末梢。
这还真跟一根装了鱼饵的钓鱼竿似的，辛辞脱口问了句：“怎么，蜃珠还吃蜘蛛？”

第5章 【04】
孟劲松没答话，只是把节竿递给孟千姿，同时嘱咐辛辞：“现在开始，紧跟千姿，山蜃楼里，你看到的路可能是悬崖，不能乱走。”
我靠，还能这么玩？
辛辞又来劲了，接下来，虽然步步紧跟，但时不时的，总要小心翼翼探只脚出去，点一点远处的地，看到底是实的还是空的。
走了约莫一刻来钟，似乎是有情况，孟千姿站定身子，随手指向一边，孟劲松也不废话，马上拉着辛辞靠过去，然后关灭手电。
手电光一撤，满目漆黑，好在淋过雨的石面和叶片有水光，适应了会之后，眼睛勉强能视物。
辛辞看到，孟千姿单膝跪地，侧着头似乎在观察着什么，节竿在手中掂量似的微晃，再然后，肩部一耸，手臂一个漂亮的甩扬，就听蹭蹭有声，节竿甩长，蜘蛛随着绷直的鱼线飞了出去。
辛辞屏住呼吸。
过了几秒，顺风传来孟千姿的声音：“没钓到。”
++++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儿，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孟千姿三次不中，辛辞观战的专注就去了大半，和所有爱在背后嚼老板小话的员工一样，低声向身侧的孟劲松嘀咕：“我们千姿，到底行不行啊？”
孟劲松说：“要么你上？”
不过很显然，孟劲松也觉得短时间内完事不太可能，态度略有松懈，还抽空给辛辞解了惑。
说是这蜃珠无色无味，等同于隐形，但极偶尔的，珠面上会滑过很细的、上弦月样的一圈亮，山鬼叫它“镰刀亮”，不过普通人的眼睛基本看不见，连孟千姿这样的，都得细细观察确认方位。
它的材质也很特殊，跟灌汤小笼包差不多，包子皮还是水做的，人手根本拿捏不住，一抓就滑，一碰就跑。
这世上，唯一能抓住蜃珠的是吐丝的抱蛛，也就是玻璃罐里那只——所以人家不是饵，抛将出去，是为了把蜃珠给抱住的。
原来如此，辛辞忍不住又操心起抱蛛来：“老孟，千姿这一甩两甩的，不是把蜘蛛给甩晕过去了吧？你说你们也不多搞两个蜘蛛轮换，就往死里折腾那一个……”
孟劲松觉得他聒噪：“你闭嘴吧，别干扰千姿。”
声音都低成耳语了，哪干扰得到啊，辛辞悻悻，觉得孟劲松整个一屁精——此时大雨已转成了淅淅沥沥，山里渐静，辛辞嫌雨衣不透气，解了两粒扣子，又抬手把雨帽拉了下来。
这一来空气清新、耳聪目明，别提多舒心适意了，辛辞扭了扭脖子，又揉了揉肩颈，目光无意间后落，心里突然纠了一下。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什么东西正蠕蠕爬来，黑漆漆的一团，那身量，足有一个人那么长，再一看，那轮廓，也跟个人似的。
辛辞脑子里一空，手上下意识一个推挪，居然把握着的手电给打开了。
灯光尽处，他看到一个穿白褂子的女人，满脸血污披头散发，两手抠着地里的泥，正往他脚边爬，这也就算了，更瘆人的是，那女人的脖子，是被砍开了半拉的，整个脑袋以扭曲的角度诡异地耷拉着，创口处还在向外涌着黑褐色的血……
这场面，完全超出他心理承受范围了，虽说他是化妆师，但他是化美妆、而不是画鬼妆的——辛辞一声惨叫，往后急退，地上不太平整，也不知是绊到了还是腿软，一屁股坐跌下去，这一坐，腿顺势前伸，好死不死，居然直接送到了那女人嘴边，那女人抬起一只手，眼看就要抓住他的腿了……
辛辞觉得自己的魂都飞了，拿手撑住身体，拼命蹭着屁股往后挪，手电骨碌碌滚出去，光柱贴着地急转。
孟千姿急步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辛辞一把抱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指着那一处人影，上下牙关得得乱战。
孟劲松压根什么都没瞧见，就是被辛辞叫得心头发瘆，不过看到他这反应，也知道身侧必有蹊跷，他打开自己的手电，向着辛辞指的方向照了过去，按说他性子比辛辞沉稳，心里也约莫有底，但骤见这场面，还是没能忍住，一声“卧槽”脱口而出。
孟千姿“哦”了一声，说：“这个啊。”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多少纾解了辛辞绷紧的神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太没男子气概了，赶紧松手：“啊？”
那女人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像卡了带，只在原地，并没有真的行进。
孟劲松蹲到那女人身边，手电直直打向她的头，又看辛辞：“山蜃楼没见过，海市蜃楼总听说过吧，蜃景，假的。”
说着，伸手向着那个女人的头摁了下去，辛辞头皮发炸，还没来得及出声喝止，就见孟劲松的手穿过那女人的脑袋，宛如穿过一团空气，径直摁到了地上，抬手时，还特意展示给他看，摁了一手的泥。
辛辞结巴：“假……假的？”
孟劲松将手上的泥巴在石头上抹掉：“跟全息投影差不多，骗人眼睛的，你要是怕，就别打光，没光就看不见了。”
++++
收蜃珠是第一要务，这插曲很快翻过。
辛辞站到石头另一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他试图给自己挽尊：“我也不是怕，就是猝不及防的……太突然了。”
孟劲松表示理解：“没事，是挺吓人的。”
辛辞讪讪：“但是你看人家千姿，还是个女的，那么镇定。”
孟劲松没吭声。
没可比性，孟千姿可是被特别调-教过的。
山桂斋的那几位姑婆认为，坐山鬼王座的，是山鬼的门面、代言人，得有王者风范，务必泰山压于顶而不现于颜色，遇事惊慌失措，丢的是山鬼上下几千张脸——所以下了狠手，专治她的“慌”、“怕”二字。
所以宠归宠，娇惯归娇惯，栽培还是要严苛的，手段也是极尽变态之能事：孟千姿半夜摸索床头开关时，摸到过另一个人的手；蹲洗手间扯厕纸时，扯到过滑腻腻的蛇；还从炒饭底下，拨出过刚出生的那种活老鼠……
起初也花容失色又嚎又跳，很好，只要反应失措，惩罚一个接一个，诸如鱼腥草榨汁、小米椒拌花椒、生嚼猪肉——效果甚是卓著，今日的孟千姿，缺失“慌”和“怕”两种姿态，更确切地说，心里怕不怕不知道，但表情和肢体动作永远云淡风轻，再骇人的场景到了她面前，换来的也就是一声“哦”。
见孟劲松不说话，辛辞识趣地闭嘴，但脑子里静不下来，始终是那女人十指抠地往前爬的场面，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一颗心狂跳：“老孟，这是哪儿杀人了吧？”
他声音发颤：“海市蜃楼，不就是把别处的景折射过来吗？这儿看到的是假的，但别处的是真的啊，是不是有人……正在杀人啊？”
他被自己的设想给吓到了，胳膊上鸡皮疙瘩一阵泛着一阵。
孟劲松有点不耐烦：“你山典的词条没细看吧？海市蜃楼是空间转换的概念，但山蜃楼是时间上的，换句话说，山蜃楼的景就是在这原地发生的，但事情可能是几十年前、也可能是几百年前的——刚那女人穿的白褂子，免襟盘扣子，一看就知道是解放前的，过去的事了。”
“在这……就在这儿？”
自己站的是案发地？辛辞小腿上一阵寒凉。
孟劲松觉得他好笑：“哪没死过人啊，现在多少住宅楼前身都是乱坟场，湘西解放前被叫作土匪窝子，杀人的事多着呢，那女的，可能就是走亲戚或者赶集，遇到土匪了。”
再怎么说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孟劲松态度这么凉凉的，辛辞心里有点不舒服。
化妆师得精笔勾画，性子大多细腻，辛辞再想了一回，惆怅竟多过了恐惧：蜃景特别鲜明，肉眼根本分不出真假，回想那女人的脸，清清秀秀的，不像山里的姑娘，应该是个知书识字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这种道，结果遇到天杀的土匪，大好青春就此断送，相逢即是有缘，哪怕是这么隔空相逢——是不是该买点香烛纸钱烧一烧，顺带也给自己去去晦气……
正胡思乱想，不远处传来孟千姿的声音：“中了！”
孟劲松一喜，蜃珠已得，有光也无所谓了，他打亮手电，握着玻璃罐大步迎上去，灯光一起，辛辞反没了安全感，也赶紧跟了上去。
孟千姿已经解开鱼线，正拎着铁环把抱蛛放进玻璃罐里，抱蛛的其它几只步足大张，步足间明明什么都没有，但看那姿势，又确实像是在拼命抱着什么，可怜辛辞侧着脑袋，不知道换了多少个角度，才说服自己——似乎隐约依稀好像确实是看到了一线转瞬滑过的镰刀亮。
其实钓蜃珠这事，技术难度也就中等，难的是刚好撞上这种机缘，再加上此时雨势更小，形同牛毛，再过个一时半刻，估计山蜃楼就要消了，孟千姿这时候“中了”，如同交卷铃前两秒答题完毕，低空过关，颇有运气。
孟劲松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这怕是咱们山鬼近两百年间钓到的第一只蜃珠，回去我就联系山桂斋那边，《山鬼志》得记你一功。”
荣誉在手，此时就要谦虚了，孟千姿一派淡然：“随便吧。”
《山鬼志》辛辞倒是知道的，是山鬼记录历代杰出角色的谱志，一般来说，山肩以上级别的人都会被记录在册，坐山鬼王座的更是会被大书特书，看来关于孟千姿的那一部分，少不了“收蜃珠”这一条了，小平爷爷说“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果然非常有道理，未来大家只会知道是孟千姿收到了蜃珠，谁会想得到她那三番四次的“没钓到”呢。
有时候，结果确实比过程重要。
++++
有惊无险，胜利收官，三人原路返回。
辛辞怕孟千姿提起他刚才的糗态，一直说个不停，一会说该犒劳抱蛛，一会又展望几位姑婆会给孟千姿什么奖励，说到嗨处，摇头摆脑，手臂一扬，手电光恰斜照到一棵午陵松的高处。
这树长了有些年头了，大概十来米高，树干上皲裂的树皮块块都有手掌大，树身有脸盆那么粗，但不算枝繁叶茂，很多光秃秃和半断的枝干，像横七竖八砸进树干里的桩子。
其中一根桩子上，吊着一个人，离地有一人多高，身子背对着他们，被风吹动，还在悠悠晃着。
辛辞一声“妈呀”，连退两步，小腿直打晃。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又是蜃景，因为那吊着的男人头上盘着辫子，腰里绑布带，松扎着裤管，脚上套着草鞋——辫子头哎，看这装扮，比刚刚那女人的年代还要老吧。
湘西过去，还真是个土匪窝子，这野山里，得坑了多少人命啊。
反应过来之后，辛辞的脸一路红到了脖根：这都第二次了，孟劲松这次连大气都没喘，自己却还这么大惊小怪的。
孟劲松说他：“又猝不及防啊？要我说，想克服恐惧，得正面杠，你不如过去挨他站会，学我刚才那样，拍一下扯一下，以后就不会怕了。跟你说啊，机会难得，没准你这辈子，就见这么一次山蜃楼……怕啊？”
辛辞起初有点犹豫，听到末了，有点心动，再被一激，胆气上来了。
他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口唾沫：年轻人嘛，就该百无禁忌，这种稀罕事有这遭没下趟的，两百年才轮一次，是该……体验一把。

第6章 【05】
辛辞咽了口唾沫，攥着手电过去，径直走到尸体脚底下。
抬头看头顶上悬着的两只草鞋鞋底，觉得确实逼真：全息投影现在倒也不稀奇，不少歌星的演唱会上会搞这个，但那种多少有点朦胧影绰，跟真人还是有差别的……
他抬起手臂，向着那人的腿直抓过去，虽说会抓个空，但是看到自己的手从人的身体里直透过去，那感觉应该会特别难忘吧……
确实难忘。
接下来发生的事有点混乱，像是被人一拥而上痛揍，挨的拳头如密簇雨点，辛辞已经分不清顺序了，他只记得，这一抓抓了个实。
狗屁的全息投影！这他妈是实实在在的！
因为抓了个实，所以惊慌失措，继而控制不住力道——他听见破布撕裂的响声，听到骨头断裂的喀嚓声，他想尖叫，但惊骇太过，嗓子里没能发出声音，想往后退，腿上软绵绵的，刚一动就摔了，好死不死，这树恰长在斜坡边沿，他就那样握着半条扯下来的人腿，像个沉重的石辘轳，从坡上一路滚翻了下去。
++++
这一下完全出乎意料，孟劲松头皮一紧，下意识拔枪在手，孟千姿的反应也快，迅速与他后背相贴，右手一甩，手中的节竿甩出一米多长，在身前划了个防御的圆弧，同时屏住呼吸。
绵密的细雨下，漫山都是叶片刮擦的窸窣声，反而显得更加安静，悬着的尸体因着刚刚的大力抓拽，晃动得更厉害了，挂绳的枝干不堪重负，发出让人极不舒服的劈裂声，而坡下，隐隐传来辛辞的闷哼。
没有继发的状况，危机暂时解除，孟千姿示意孟劲松戒备，然后几步奔到坡边，手电往下急扫，很快就罩住了辛辞。
这是个长长的土坡，坡上没什么植被，大雨冲刷之后，本就泥水淋漓，底下还积了半人深的稀烂泥塘子，辛辞整个人扑跌进去，全身上下裹满泥浆，跟个泥人似的，正狼狈不堪地往岸沿上爬，边爬边吐着嘴里的湿泥。
孟千姿觉得好笑，但也知道不该笑，她向下头喊话：“没事吧？”
辛辞真是要气疯了，这个晚上，诸事不顺，什么倒霉状况都奔着他来，但在孟千姿面前，又不能抱怨什么，只得强忍住怒气往上回话：“没事。”
看起来确实没什么事，下头那么泥泞，孟千姿也不准备下去接应他：“那自己上来吧，小心点。”
说完，退后两步，手电扬高，照向那具尸体。
++++
这事儿不太对劲。
景区开发时，出于安全考虑，在核心区域和可能危险的区域之间，会设置很大的一段缓冲过度地带，有些岔路口拿红漆涂着“危险，禁止通行”字样，并不意味着你迈过那道标语就马上危险了，既然能从景区一路走过来，这儿就不算深山老林，一般来说，应该也是被实地考察勘验过的——工作人员就没发现这么显眼的尸体吗？
退一步说，就算真没发现，从这尸体的穿着打扮来看，年代至少也在晚清或者民国，距今百十年是有的，这么多年风霜雪渥，吊绳没朽烂？衣服还穿得这么囫囵，尸体没被鸟兽什么的糟蹋？
孟劲松也是这想法：“千姿，帮我打着点光，我上去看看。”
想近距离观察，粗暴点的做法是开枪打断挂绳让尸体落地，但那样既破坏尸体又破坏痕迹，这具尸体既然挂得古怪，树上、树下，乃至悬尸的那根枝干，都应该仔细查看。
孟劲松脱掉雨衣，把手电插进腰间，双手在树干上抹了抹，身子一窜爬了上去。
既是穿林过岭的山鬼，那自然个个都是爬树的好手，但现在不是比谁更快，而是要往细微处找痕迹，反而得放慢速度。
孟劲松沉住气息，留心观察，很快就发现树身有几块地方的树皮脱落，看断口，不像自然剥落，倒像是有人往上爬时踏脚踩落的，还发现了几处刀子的插痕，痕口还很新鲜，不排除以匕首借力攀爬的可能性——所以，这尸体真是新挂的？
孟千姿的手电光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一直卯定他的身子，直到他在比悬绳高半个身位处停下，骑住最粗的一根树桠。
坡下，辛辞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一瘸一拐地向着孟千姿过来。
孟千姿的注意力全在树上，也不去管他，只是问孟劲松：“怎么样？是不是不太对？”
三两句说不清楚，孟千姿的站位，手电光又打不到尸体的脸，孟劲松拔出自己的手电，拧亮了直照过去，定睛看时，心头一寒，额上的大筋都跳了两下。
真是狰狞的死人脸也就算了，反正上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万万没想到，这脸是假的！
绝对是假的，是一张硅胶仿真人皮，做成脸的凹凸起伏形状，所以昏暗时看过去，跟人脸无异，眉毛、嘴唇都是画上去的，画工很精细，嘴巴略歪向一边，血红的一圈往右挑着，像诡异的笑。
孟劲松之所以这么快判定这脸是假的，是因为这张脸的鬓角边，面皮和头发的接合处，支棱出几根湿漉漉的稻草来。
这稻草，难道是……
为了应证自己的猜想，孟劲松也顾不上许多了，伸手就过去抓，那假脸粘得并不牢靠，哧啦一声就下来了，露出里头塞得严实的一团稻草。
这是个假人。
++++
孟劲松觉得好笑，先前的紧张尽数褪去，这才发觉额上后背都凉飕飕的，不知什么时候挂满了冷汗，他把手电往就近的树桠处随意一插，抬手抹了把额头。
树下，孟千姿似乎也看出事情有了转折：“怎么说？”
湘西这个地方，尤其是山区，至今还流传着一些诡异的民情风俗，这挂稻草假尸，也许就是其中一种，孟劲松低下头：“假的，可能是为了辟邪或者送晦气，随便把仿制的尸体挂在路边的树上……”
事实上，说出“假的”那两个字之后，孟劲松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后头的话完全不经大脑，像是喉舌记忆、机械涌出，而脑子里一节一节，仿佛有什么东西连环爆开。
因为低头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被下方的两处亮给分了过去。
一处就是孟千姿，她打着手电，仰头向上，身后站着裹着雨衣、头身挂满泥浆的辛辞。
另一处，非常巧，来自于他光源斜向下、随意搁插的的那把手电——光柱的尽头恰打在坡底的泥塘子边，照出一个软塌塌趴着的人的上半身。
趴着的人，自然是看不清面目的，但只看那衣着发型，孟劲松就知道：这个人是辛辞。
那么，现在站在孟千姿身后的那个人，是谁？
……
电光石火间，孟劲松反应过来，迅速改口，喝了句：“狐媚子上腰了！”
话音刚落，孟千姿面色一冷，身子往右前方斜扑，与此同时回首扬腕，节竿甩出近两米长，带着飒飒风响，如同刚劲的软鞭，向着身后那人直抽过去。
++++
解放前，国内许多老行当，尤其是干没本钱买卖的，都有属于自己的行话切口，又叫唇典，譬如“扯呼”指逃跑，“摘瓢”指割脑袋，“土条子”是蛇，而“海条子”叫龙。
“狐媚子上腰”，就是属于山鬼的唇典：民间传说中，深山老林里常出狐媚子，也就是狐狸精，吃人害人，最是凶险；而“上腰”指的是“在你背后”，因为蹬腿爬腰自然要从背后上——有个吃人害人的凶险玩意儿在你背后，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了。
孟千姿是坐王座的，于山鬼唇典滚瓜烂熟，自然是一听就懂：身后来人她是知道的，但一直以为是辛辞，既然不是，这三更半夜的，悄无声息欺近身侧，想来也不是要跟她打招呼，所以一出手就是狠招。
唇典还有个好处，如果大叫“小心背后”，提醒了孟千姿的同时，也等于是提醒那人已经暴露、给了他防备的时间——但你吼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狐媚子上腰”，那人莫名其妙，一个分神，对战之时，必然失掉先机。
果然，那人猝不及防，闪避得慢了点，被细韧竿头带到了颈侧，痛得一声闷哼，但他临场反应很快，脑子也灵光，知道一寸长一寸强，自己如果一直被节竿挡在外围，就只有防御和挨抽的份了，必须近身才能攻击，当下临地一个滚翻，避开节竿，向着孟千姿欺身过去。
节竿可以随心甩长，但没法随意缩短，对手一近身，这玩意儿就累赘了，孟千姿心随念转，马上丢掉节竿改换拳脚，只错身功夫，和那人已经过了两三招。
孟劲松急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持枪在手，本想占着居高临下的优势把那人给撂倒，但没想到下头这么快就已经近身搏打了，他枪法一般，怕混战中开枪伤到孟千姿，迅速抱树滑下，准备上去助拳，孟千姿眼角余光瞥到，厉声喝了句：“我能应付，去找辛辞！”
孟劲松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她的，转向急冲下坡。
临场激斗，很忌讳一心二用，孟千姿只这几秒分心，那人拳风已袭向她面门，她侧身欲躲，哪知道这拳是虚招，中途突然变招，改为下抓，向着她腰间悬挂的玻璃罐扯落。
孟千姿心里一跳：这人是为蜃珠来的！
这个时候怎么拆招似乎都不合适，孟千姿心念一转，整个人不退反进，身子迎着那人直贴过去，双臂前探，像是要投怀送抱，径直搂他脖颈。
那人从未见过这种打法，动作微微一滞，但也猜到被她搂住绝没什么好事，立马错步后撤，孟千姿的双手只能探到他的肩——这一来正中下怀，她当即改探为摁，借力纵身，同时一脚踩在他胯骨上，如同蹬梯子上房，身子窜高，瞬间越过那人肩膀。
那人知道不妙，抬手想抓她下来，孟千姿早有防备，跟体操运动员耍鞍马似的，以他肩膀为支撑，半空中一个旋身翻转，两手死死抓住他的肩井大穴，同时右膝狠撞他背部命门附近：“下去！”
这一招巧劲和狠劲齐打，又按脉认穴，别说人了，怕是连熊都扛不过，那人一声痛哼，直往前栽倒，落地时还试图翻身起来，孟千姿哪给他这机会，几乎是他刚一翻身，还未及坐起，她已经砸将下来，单腿支在他身侧，另一边膝盖重抵住他胸口，几乎把他抵得一口气没上来，又伸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直摁进泥水里：“你是什么人？”
说话间，只觉得那人身子一松——似乎是落败认输，卸去力道不再抵抗——打斗中，电筒早不知落哪儿去了，虽然瞧不清面目，但借着远近微光，还是能依稀看到，那人笑了一下。
这笑让孟千姿心生异样，觉得事情要糟。
果然，那人身侧的手突然抬起，手里抓了个黑漆漆的物事，直对着她的面门，孟千姿直觉是枪，下意识偏头想躲。
就听“哧”的一声，大蓬乳白色的刺鼻喷雾刹那间罩住她半边脸，喷头处喷出的最劲烈的那道，恰恰带中了她的左眼。

第7章 【06】
那感觉，简直没法形容，孟千姿痛呼一声，左眼瞬间就看不见了，紧接着涌出大量泪液，连带着右眼都糊了，从鼻腔往下直到呼吸道，如同熊熊烈火焚烧——那人趁势把她掀翻，探手往她腰间狠命一扯，拽下那个玻璃罐之后，没有半分迟疑，发足向着一侧的林子疾奔。
这一带林木密集，山势又难捉摸，真进了林子，估计再没得找了，孟千姿遭此奇耻大辱，又不知道眼睛是不是就此废了，那股子狠劲上来，简直是要咬碎银牙，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她一手捂住左眼，以便右眼还能勉强视物，另一手迅速自湿泥间抓起节竿，一声怒喝，节竿如蛟龙探海，向着那人身侧直抽过去。
就听一声清脆玻璃裂响，那人手中只抓了个玻璃盖，瓶身破裂的碎渣四下迸溅。
孟千姿趔趄着站起身，冷笑道：“一颗破珠子，毁了也无所谓。想从我这抢，做梦！”
那人手上也被抽到，一片钝麻，又听到坡下暴喝，知道是下头的人听到孟千姿痛呼过来救援，再待下去势必吃亏，于是当机立断，几个纵奔，很快窜入林中。
孟劲松刚跳上来，就见到孟千姿呛咳着摇摇欲坠，又见到黑影消失在林子里，知道追赶不上，心有不甘地胡乱放了一枪，脚下不停，直奔到孟千姿身边，焦急地问她：“你怎么样？”
孟千姿两只眼睛都已经看不见了，喉间如同火燎，一片辛辣，简直连气息都困难了，半晌才说了句：“我左边这眼珠子，怕是保不住了。”
++++
云梦峰客栈，三楼。
房间里的布置还跟临行前一样，燃尽的倒流香也换了枚新的，但气氛，大不相同了。
孟千姿坐在罗汉榻上，只草草洗了脸，头发边还滴着水珠，左眼处红肿一片，不厚道地说，眼睛都找不着了，右眼稍好一点，但也是血丝密布。
辛辞半弯着腰，锁着眉头对着她的眼睛看了又看，一旁的孟劲松按捺不住，催问他：“怎么说？”
辛辞下结论：“防狼喷雾。”
孟劲松不相信：“不是毒雾什么的？”
身为特别助理，孟千姿的事于他，再小都不是小事，上头一追责，头一个就是他的锅，所以不敢托大：虽然现场找到的那罐，看起来像是狼喷，但出于谨慎，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辛辞一脸笃定：“我有两个哥们被喷过，都是我陪着进的医院，我都能治了。幸亏千姿偏了头，眼睛又闭得快，刚用盐水洗过，问题应该不大，不过得用眼药，还有就是用一种眼用凝胶，叫小牛血的，促进角膜上皮生长。让柳冠国赶紧去办呗。”
说得这么专业，看来是有经验的，孟劲松心定了些：“会不会影响千姿的视力？”
“不留下瘢痕的话，就不会……肯定不会，我有个哥们肿得比千姿还厉害呢，最后都没事。你要不放心，过几天做个裂隙灯检查。真没必要调医生过来，来了也是这程序，没个三五天好不了的。”
孟千姿冷哼一声：“两个哥们被喷，你都交的什么朋友。”
辛辞解释：“我以前那个圈子，不是帅哥靓女比较多嘛，高危人群，包里常揣狼喷小电棍，出入酒吧，喝高了容易闹，难免误伤……哎呦。”
脑后的钝痛又来了，辛辞拧着眉头伸手去抚。
孟劲松心一定，脑子就清楚了：“估计没大问题，那人如果是个心黑手毒的，在坡下完全可以直接把辛辞开喉，仅仅打晕，可见行事会留余地，应该也不会用太毒辣的毒剂……”
辛辞激动了：“仅仅打晕？”
打晕还不严重吗？他都有心理创伤了：他二十六年的人生中，至多被打哭，打晕这么严重的事，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孟劲松没理他：“……所以这喷雾应该只是防狼喷雾，要真的是什么棘手的，你脸上现在该开始烂了。”
孟千姿斜眼看孟劲松，她左眼不能睁也不能动，只剩下右眼表达情绪——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左眼衬托的，愈发显得那只活动自如的独眼特别灵气，也特别诡异。
“我这幅样子，明天请客怎么弄？”
都半夜了，临时改期肯定不行，而且赴宴的个个有来头，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主，孟劲松犹豫了一下：“要不你明天戴墨镜？”
孟千姿笑：“我是露天请客吗？屋里吃饭，我还戴墨镜？”
那画面，脑补一下也太美了：别人还不知道要说她多装呢，再说了，墨镜只是架在鼻梁上的，人家只要换个角度，照样能看到她左眼的伤，到时候胡乱猜测，还不知道会造出什么难听的。
孟劲松不吭声了，他做事板正，但于这些抖机灵的事从来不擅长。
辛辞灵机一动：“要么戴个眼罩？单眼遮盖的那种，我可以帮你做个皮子的，然后明天给你画个相配合的、冷酷的妆，冷色调，非常有气场。”
听到“有气场”三个字，孟劲松就知道这事有门：孟千姿这个人，还是很有王座包袱的。
她不喜欢出错，不喜欢别人怀疑她经验不足能力不够，在意自己的举动是否得体、撑场面的时候是否有气场——当然这也没错，姑婆们从小就是这么培养她的，就像她的打斗功夫非常好，然而并不是为了防身，上头的理由是：“你是位次最高的那个，到时候功夫末流，还打不过一些外来的猫猫狗狗，我们山鬼的脸往哪放？”
……
辛辞继续滔滔不绝：“还要安排柳冠国对外放话，就说是今晚有山蜃楼，你进山去观察，非常耗眼睛，尤其是左眼，需要养几天，不宜见光，所以遮着，这样那些人就不会瞎八卦了。”
孟劲松不得不承认，辛辞是有点小聪明。
果然，孟千姿的脸色缓和了很多，顿了顿吩咐孟劲松：“蜃珠给我。”
孟劲松赶紧把案上的玻璃罐递给她。
孟千姿擎了罐子在手上，对着灯光细细赏看：罐子里，那只抱蛛步足扒张，因为隔了一层玻璃，形状略有些变形，周身镀铜黄色的光。
孟千姿呢喃了声：“这颗珠子，成色很一般啊。”
孟劲松不会看这东西：“二流成色？”
孟千姿将罐子放到矮几上：“三流加点吧。”
说着，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
那个人，抢蜃珠，但他不了解抱蛛。
抱蛛得了蜃珠之后，生死环抱，除非进食，否则不会撒开，哪怕一直不进食给饿死了，也是天然用来保管蜃珠的陈列架子，打碎了玻璃罐无所谓，只要抱蛛在，蜃珠就在，所以这种抱蛛又被称作“蜃珠台”——她当时拿节竿打碎了玻璃罐，又故意放狠话，让那人以为她是“宁可毁了蜃珠也不让人夺走”，果然把那人骗过了。
“今晚的事，准备怎么弄？”
说到正题了，孟劲松神经一紧，略一迟疑，还是按照事先想好的答：“暂时没法弄。”
他并不去看孟千姿的脸色，先说自己的看法：“咱们山鬼，从来没有敌人，今晚的事，是个特别蹊跷的个例，没有锁定的方向，也没有范围，除非那人再出手，不然真没法查。”
孟千姿沉吟。
其实她也有这想法。
山鬼这许多年来，没有对家，也没得罪过谁，她从小就经常溜出去闲逛，也没见被人绑架，所以从来没起过什么聘请保镖的念头，反正自己一身功夫，孟劲松又是经常伴随左右的，说到被攻击，今次还真是第一回 ，而且深夜进山是事出偶然，根本也不在行程之内，对方蓄意伏击的可能性不大。
辛辞插话：“今晚的事，会不会是个局啊？有人引咱们进山的？”
孟劲松摇头：“我问过柳冠国了，他那个朋友是很偶然看见虫蛇跑阴的，多一个山头是柳冠国自己发现的，而决定收蜃珠是咱们商量的——走得慢点，蜃珠也就消了，真要是设局，这个局未免太散漫了，再说了，对付咱们，至少多埋伏点人吧。”
就来了一个，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
孟千姿皱眉：“那就这么干等着？”
孟劲松说：“我带柳冠国细细筛过那一带，唯一奇怪的就是那具假尸体，我先以为那是少数民族的风俗，后来又觉得不像，做得太精细了，还找到一个空的黑驮包，都已经带回来了，放在楼下。”
辛辞很不舒服地哼了一声：那具尸体从头到脚都是假的，是人的模型骨架塞裹上稻草、穿上衣服鞋袜、蒙上硅胶面皮以后制成的——知道原委之后，他曾经破口大骂，然而也幸亏是假的，不然扯断并抱着半条“人腿”滚下坡的经历，真会让他做上好几年的噩梦。
“我不能肯定那具尸体跟今晚的事是否有关，但是没别的线索，只能先从它入手。我问了柳冠国，他也不清楚这种吊尸是怎么回事，不过好在明天请客，祝尤科的人会来不少，到时候我仔细问问。”
说到这儿，又看孟千姿：“你呢，你跟他交手，有什么发现没有？”
孟千姿回想了一下，说得很慢：“男的，年纪应该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功夫和我差不多……”
高手过招，其实很在乎开局和先机，回思过的那几招，孟千姿觉得，要不是占唇典的巧，先狠抽了他一竿子，后头胜负还真挺难说的。
再多就想不出来了，事情发生得太快，周遭又太黑。
孟千姿垂下眼帘，恰看到手上指甲缝里泥水未清，之前做好的指甲也擦得一塌糊涂，不由心生烦躁：“那就到这吧，我也要洗洗睡了，不然明天精神不好。”
说着站起身，很明显的逐客姿态。
孟劲松嗯了一声，和辛辞一道转身离开，但才刚走了两步，身子突然僵了。
这动作变化挺明显，连辛辞感觉到了，疑惑地转头看他。
重又转回身时，孟劲松脸色发白，喉头滚了又滚，说话的语调都变了：“千姿，你的金铃呢？”
孟千姿低头去看腰间。
那里，本该挂着伏兽金铃的地方，现如今，空空如也。
过了有两三秒的功夫，孟千姿才抬头，她当然不会慌的，她没有这种姿态。
她说：“可能是打斗的时候掉在那了，或者是被那人拽走了……”
忽然想到，孟劲松既然已经带着柳冠国“细细筛过”那一带了，那“掉在那”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而且金铃的结扣很紧，没大的外力，也不可能脱落。
“应该是被那人拽走了吧。”
她说得不咸不淡，但孟劲松的头皮都出汗了，自觉头发里蒸蒸腾腾，就快烧起来了：蜃珠只是个锦上添花的玩意儿，收到了固然光彩，没收到，也不见得会怎样。但伏兽金铃，那可是传说中祖宗奶奶传下来的，孤品，从古至今，只此一条……
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关节处发虚，就快撑不住上头那些骨肉躯干的重量了。
辛辞半张着嘴，他还不能透彻理解这事的严重性，但被孟劲松的情绪感染，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顿了顿，孟劲松勉强保持镇定，还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没事，我先跟山桂斋那头通个气……姑婆她们会想办法，花多少钱都得弄回来，得安排人，人多好办事……”
说到末了，语无伦次，只知道急急往外走，这篓子太大，他不敢收拾，也没法收拾，更不敢想象自己的这趟“重大失职”，会面临怎么样的责罚。
孟千姿说了句：“回来。”
孟劲松伸手搭住门把，回头看她。
孟千姿没立刻说话，她伸手拿起榻上那把带穗子的小团扇，漫不经心遮住左眼，小指拨了拨下头的穗子，眼帘略垂，复又掀起：“你先去给我造个假的。”
孟劲松没听懂，他觉得这话特别玄幻。
孟千姿反而笑了：“怕什么？天大的事情，有我兜着呢。那玩意儿，谁会贴上来看它是真是假？再说了，别人拿着它也没用，就是根金不金铜不铜的链子——挂在我身上的，才是伏兽金铃，也只有我能用它，我说它是，没人会怀疑。”
辛辞结巴：“那……那真的金铃，就这样丢了，不找了？”
孟千姿没好气：“谁说不找了？明着没丢，暗地里想办法安排人手去找不就得了？万一过几天找着了，那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何必闹得鸡飞狗跳的。”
她坐回榻上，居然还能就这事给自己贴金：“再说了，几位姑婆年纪都大了，出于孝顺，也不该拿这种事去烦老人家。”

第8章 【07】
孟劲松呆了半晌：“但是你的金铃，我没细看过，那些纹样什么的，仿不出来。”
伏兽金铃，那是素来被收藏和供着的，偶尔请出来，他也只是惊鸿一瞥，只能看个大概。
孟千姿不耐烦：“我也没细看过，有几个戴首饰的女人能说出自己首饰的细节花样来？大差不差，有个差不多的样子就行了。”
辛辞原本想请缨：也是巧了，他帮孟千姿保管首饰，又对金铃极好奇，常拿出来细细赏看，倒是比孟千姿这个正主儿还熟，那些痕纹，也能随手勾出个大概……
不过看孟千姿这漠不关心的态度，算了，皇帝都不着急，他上赶着操心什么劲儿啊。
++++
开门出来，孟劲松和辛辞几乎是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然后各自拿后背倚住了墙。
孟劲松是真有点腿软：这一晚上，跟坐过山车似的，几起几落，时冰时火，即便终于停稳，后怕的那股劲儿还是一波一波，没个止境。
辛辞则是凑热闹式的懵逼：出事了，他的情绪得调动起来，和众人同步。
他双眼发直了好几秒，才向孟劲松道：“咱们千姿，胆子也太大了，一手遮天这是，欺上瞒下……不对，光欺上，还拽着我们一起欺瞒。”
孟劲松倒是有点回过味来了：“其实千姿这么做也有道理，事情闹大了，没好处。”
初到湘西，她是人没露面威先夺人，底下那些山户，还不知道怀着怎样的激动心情等着看她呢，结果她先伤眼，后丢了金铃，这跟当官的丢了大印有什么区别？换了是他，也下不来台，再说了，顺走了金铃的人说不定会奇货可居、漫天要价，万一再拿金铃要挟山鬼，那就太被动了，明查确实不如暗访……
辛辞接了句：“懂，事情能小范围解决，谁都不想闹大呗。就是，怎么找啊？”
孟劲松拿手摁了摁眉心，这一晚折腾的，确实累了：“还得指望那具假尸，希望明天见到祝尤科的人，能有线索吧。”
又是祝尤科。
辛辞纳闷：“明天来的人，都是祝尤科的？”
差不多吧，孟劲松点头：“大部分都是。”
辛辞皱眉：“这姓祝的好大来头啊，是当地的老大吧？那他自己呢，不来吗？这样有点太不给咱们面子了吧？”
孟劲松又好气又好笑，他原本是绷着的，这一笑就有点岔气，没那个力气去解释，也懒得解释，索性直接回房，只撂下几个字：“善用山典吧你。”
我靠！祝尤科都是山典里的？他还以为是个姓祝的中年油腻大叔、坐镇一方的大龙头呢。
辛辞急急打开APP。
出乎意料的，这“祝尤”（也有写成“祝由”的），又被称作“天医”，最早见于医书《素问》，说是上古时代一种治病的法子，无需手术汤药，只要请擅长的人施展符咒术法，就可以治愈——譬如有人从高处摔下折了四肢，眼见不活了，祝尤科的大夫找只猫狗来，一通咒法之后，人起来走路了，猫狗却四肢尽折死了，往白了说，代替人受了这罪去死了。
宋代王安石把它形容为“徙之”，徙当然就是“迁徙”的意思，病哪去了呢？做法祛除、移走了。
到元朝和明朝的时候，更绝，直接把它列入太医院十三科，也就是说，祝尤科跟眼科、口齿科、妇科、针灸科一样，是中医的一个治病科目。
后来，到了明朝隆庆年间，确切地说是1571年，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祝尤”和“按摩”二科，被移出了十三科，从此后，就只剩十一科了。
辛辞有点唏嘘：果然任何事物，都该有个体面的身份和官方认同，这祝尤科和按摩科，被开除出去之后，似乎都混得不是太好，按摩老让人联想起街边亮着粉色柔光的小店面，祝尤嘛，符咒术法，那整个一封建迷信啊。
他继续往下看。
这祝尤科擅用符、咒，既然曾被列入太医院十三科，自然要用来治病救人，据说术法强大，甚至可以死而复生，湘西这一带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诡谲可怕的辰州符、蛊术，乃至大名鼎鼎的赶尸，起初，都是被列入……祝尤科的。
++++
解放前，湘西的大山深处，散落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少数民族村寨，尤以苗寨和土家寨子居多，这些寨子大部分地处偏远，傍凶绝的山势而起，又因着文化差异，寨民和外界很少往来，关起门来自成一体，极其闭塞。
建国后，国家加大了对重点村寨的基建投入，帮忙通电通水，还把公路尽量修得深入——人往高处走，这个“高处”，说白了就是让生活更美好的去处，所以大批山民搬离了原先的偏僻寨子，向着大寨、甚至向着城市进发。
于是深山里的寨子逐渐寥落，大多直接走空，成了弃寨，偶尔有几个没空的，留守的也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腰腿不便懒说懒动，大白天都悄无声息。
叭夯寨就是其中之一。
准确地说，它已经不属于午陵县，挨着午陵山边缘，原是一片山谷里的密林，被寨民硬砍出一片平地来种庄稼盖屋——因为距离山林太近，怕野兽袭击，房屋多是吊脚楼，杉木房架一起就是三层，底层大半留空，用于豢养家畜家禽，上两层住人，屋顶铺盖密密的青瓦。
山里人喜欢补旧，不爱换新，房子有了纰漏就打补丁样这钉一块那填一块，所以即便是寨子里头最年轻的房子，也至少是四五十年前盖的了。
最近的公路距离寨子十多公里，不通路的部分，只能靠脚或者骡子走，这样一来，这寨子更加无可避免兼肉眼可见的荒废了：一入夜，只四五户亮灯，门前庄稼地里的野草长到人的腰那么高，也无人过问。
……
时间是半夜一点多，叭夯寨里最气派的那座吊脚楼，依然亮着灯。
当然，说它气派，并不是指它多么崭新豪华，它同样破落，且跟寨子里其它的房子一样，有种年久失修的危楼感，这“气派”二字，只不过是因为它房架子最高大，还因为房顶上立了口私装的、用于接收电视信号的卫星锅，以及一片亮簇簇的家用太阳能电池板。
江炼住二楼，正在洗澡，刚把脑袋打满雪白的洗发水泡沫，那哗哗的水声就没了。
江炼没好气，伸长手臂，咣咣拍了两下高处的热水器。
水又来了，淅淅沥沥，然而支撑着把他满头的泡沫浇趴下时，又没了。
泡沫水流了全脸，不好睁眼，江炼拧着眉，又凭着感觉伸手去敲，不知道是不是力道没掌控好，就听咣当一声，似乎是螺丝松了，热水器要往下掉。
江炼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开，然后一抹眼睛，抬头去看：还好，热水器只掉了一边，原本挂得平直，现在呈三十度角往下，犹在晃晃悠悠。
江炼无语，骂了句：“我去。”
他拽了条毛巾擦头发，擦着擦着，鼻子嗅了嗅，觉得洗发液的味道还是太浓，实在难以敷衍——又去外头拿了两瓶矿泉水进来，低下头，捏着瓶身对着脑袋又挤又倒，终于把这趟“沐浴”给凑合过去了。
穿好了睡衣出来，听到楼下有笃笃的剁刀声，知道老嘎还没睡，于是径直过去，扶住颤巍巍的木栏杆往下看：下头空地上烧着火炕，铁架子上支了口铁锅，老嘎蹲在地上，正埋头笃笃剁砧板上的腊肉。
其实当地人更习惯把火塘设在屋里，暖和、搪风、挡雨，还方便冬天熏燎腊肉——老嘎屋里也有火塘，但只要天气合适，更偏好在外头起灶，大概是热爱大自然吧。
江炼叫他：“老嘎！”
老嘎抬头。
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还是黑的，都是粗硬的短簇，但满脸黝黑沟壑，穿七八十年代下乡干部爱穿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领口纽子扣得整整齐齐，倒是不嫌勒。
江炼拿手示意了一下屋内：“热水器有一边掉了。”
老嘎哦了一声：“我明天给它加多根钉。”
“你干嘛？”
“吃饭。”
“半夜吃饭？”
“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吃饭。”
一日本不必拘于三餐，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吃，江炼觉得老嘎说得挺有哲理，一时间竟找不到更绝妙的话来应和，于是走回屋里、墙挂的镜子前。
这镜子和吊脚楼一样古老，是面长方形的半身镜，金色油漆的木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镜面右下还贴着边角脱胶翘起的浓绿艳红山水画，题词曰“好山好水好时代”。
好山好水好时代里，清晰地映出江炼的形容。
年纪不算大，撑死了二十七八，头发因着毛巾的一通猛揉，毫无造型地四面支棱着，脸长得不赖，属于人群中辨识度和回头率双高的那种，眼角略微上扬，据说这种眼型的人，通常都会有点傲气，眼睛就更难形容了——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透过这扇窗户，你除了能看到点万事都无所谓的松垮，其它的什么都看不到。
江炼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连解两颗扣子，把半幅衣襟往一边抹开：脖颈一侧，被节竿抽过的地方，之前还没破的，只是肿得老高，像趴了条肉红色的大虫子——然而现在破了，血流得条条道道，有淡有深，总之有点不忍卒睹。
江炼抽了纸巾擦拭，顺手抹了点药膏，试探性地往伤口边缘处擦了一下，又痛嘘着缩了回来，喃喃了句：“太狠了。”
这简直是土匪啊，上来就打，呃……也不是，打之前还嚷了话的，没听真，似乎是什么“狐狸”、“腰子”，大概是黑话。
干爷说的没错，这湘西的深山老林里，果然出狠辣人物：那女的，招招快准狠，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尤其最初反手那一抽，不夸张地说，那要是把刀，他当场就被摘瓢了，即便如此，那力道还是差点涌上颅骨、把他打出脑震荡来，以至于他打斗全程眼前发黑，脑子都是懵的。
简单处理了伤口之后，江炼撂下药膏瓶子，坐到椅子里，拿起搁在桌上的一条链子细看。
材质说不清楚，像是合金，呈黄铜色，镣铐一样的细扁螺旋扣环一个扣住一个，每隔几个之间就悬下一个圆的金属片，在古代，这也是铃的一种——数了数，金属片一共有九个，这形制，看起来像是脚链，只是不知道那女的为什么会挂在腰上。
当然了，入他的手也很莫名：他抓玻璃罐时，一道抓过来的，后来那女的一竿子抽中他的手，指节立马麻僵，半天没法舒伸，他就抓着玻璃盖和这条链子，一口气过了几个山头，想扔时，才发现手里还攥了条链子。
就着晕黄的灯光，他看出每个金属片上，都凹刻着根本看不懂的痕纹。
江炼从行李箱里找了枚德制SCH的便携式放大镜出来，这种镜片，一般都是鉴珠宝手表邮票的，用在这似乎有点屈才——他一边细看，一边拿了纸笔在手边，试图照葫芦画瓢，把那些痕纹给复制下来。
才刚画了两个，楼下传来絮絮的对答声，江炼眸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把链子推到一边，用翻到背面的纸张遮住，做出一副桌面庞杂的乱象，又拿过那瓶药膏，手指探进去，不紧不慢地等。
很快，门外响起韦彪的声音：“江炼！”
声音还未落，门已经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江炼心里默念了句“没礼貌”，旋即笑容满面，指头挖了块药膏出来，侧着脖子往伤口边抹：“彪哥。”
来人年纪约在三十上下，身材高大，几近虎背熊腰，脸长得还算周正，但过硬的棱角总往外传达着“剽悍”二字，让人下意识敬而远之，不想与之亲近。
“老嘎跟我说，炼小爷一身泥一身水的回来了，呦，挂彩了啊？”
江炼非常大方地向他展示自己的伤口，还举起手给他看肿得如同香肠的两根手指：“天黑，山里又下雨，没留心一头栽下坡，就是这结果了。”
说话间，眼神向外飘了一下：况美盈也来了，可能是被嘈杂声闹起来的，还穿着睡袍，不过没往里走，只在门边站着，纤纤瘦瘦的，像是刮一阵风，她就要倒了。
韦彪皮笑肉不笑，两手撑住了桌沿，居高临下：“不过江炼，每次半夜下雨你就往山里跑，跑什么啊？里头是有钱等着你去捡吗？”
说到末了，眼神渐冷，唇角不自觉地往一边微微吊起，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似的。

第9章 【08】
江炼笑了笑：“如果真有钱，我去捡，也是人之常情吧？干爷不是说过吗，老天白送的钱你得收着，不然以后财神爷见了你会绕道走，再也不送钱给你用了。”
鸡同鸭讲，分明是故意扯开话题，韦彪面色一沉，正想说什么，况美盈叫他：“韦彪。”
她语气温柔：“人家不想说就算了，你别老是跟江炼过不去。”
声音不大，还透着几分娇怯和中气不足，韦彪却如奉佛旨纶音，回过头时，不加遮掩的小心关切：“美盈，你怎么下来了？是不是我吵你睡觉了？”
况美盈向屋内走了两步：“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睡觉。”
像是故意要和她作对，楼下传来大爆油锅的声音，应该是在炒腊肉，香气直窜上二楼——有什么晚的，老嘎还在炒菜吃饭呢。
韦彪素来对她言听计从，下意识抬脚向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不走？”
“我跟江炼说会话。”
韦彪面色有点难看，又不好腆着脸也留下，只得甩门出去，不过江炼怀疑，他根本没走远。
况美盈走到桌边，先看到江炼脖子上的伤口，眉头蹙成了尖：“没事吧？”
“算不上事。”
“真是摔的？”
江炼眼皮微掀：“怎么着？还能有人打我？”
况美盈没吭声，再开口时，眼圈都红了：“其实我觉得这事没指望，江炼，要么就算了，我看我也……”
江炼噗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况美盈泪珠子真下来了：“我说真的，你还笑！”
江炼伸出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把眼泪擦干净，就算你对我没信心，对干爷总得有信心吧？干爷一百零六岁了，走过多少路桥，他认为有门的事儿——怎么着，你觉得他是逗你玩？”
这一句直打靶心，胜过无数宽慰，况美盈一怔，脸色平复不少。
江炼赶她：“别胡思乱想，你身体不好，赶紧回去休息，还有……”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没事别跟我独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眼小，乱飞醋，从小到大，不知往我饭里吐过多少口水——你好意思吗？你喜欢个人，温温吞吞地不挑明，给我的人生增加了多少坎坷？”
况美盈忍不住笑了起来，旋即脸上飞红：“你别乱讲。”
她转身欲走，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明天，我还是过来给你打下手？”
江炼点了点头。
++++
被两人这么一搅，江炼也懒得再誊画那根链子上的痕纹了，他拿着誊好的那两张上了阳台，背倚栏柱，跨坐到吱呀生响的木栏杆上，本想低头往下嘬一记口哨，忽然想起来，当地寨子里的住民很忌讳这个，他们认为夜半吹口哨会招来黑暗中的恶鬼。
于是咳了几下。
老嘎正在盛菜，闻声抬头：“炼小爷，你别摔下来。”
江炼扬了扬手里的纸：“有两张图，看走笔的纹路像是符，你给看看？”
老嘎是个傩面师。
湘西有着独特的文化沉积，认为万物皆有神灵，人当然是不能和神灵对话的，只有戴上巫傩面具，才能和这些神秘的力量沟通——现今虽然不信这个了，但傩戏作为一种民俗文化遗产，依然有传承。
傩面师，就是用刀斧刨凿雕刻琢磨各种巫傩面具的，于一些符样、手诀等，也颇为熟悉。
老嘎头也不抬：“送下来。”
江炼伸手在栏柱上摸索了会，从高处的摁钉上解下绳子，一路缓放，檐顶上慢悠悠吊下一个小竹篮来，里头有几颗用来压分量的小石子，江炼把两张纸放进去，拿小石子压好，又一路往下放到地上。
火塘里柴火还没灭，老嘎从篮子里把纸拿过来，就着锅底的光细看。
江炼低头看他，目光不觉就移向他的身后——那里有个约莫半米高的大长木架子，架子上搁着老嘎的棺材，大概是怕雨淋，拿破麻席子、塑料布以及麻袋盖了一层又一层。
刚来那天，江炼就注意到这口棺材了，还问起过，老嘎回答说，是山里人的习惯，到了一定年龄，会先给预备上，还说，反正人人都会有这么一天，都会有这么一口。
江炼每天就看着老嘎在这口棺材前头炒菜、做饭、剁猪食、拿钉凿雕刻面目狰狞的巫傩面具，看多了，觉得生死这回事，都稀疏平常。
过了会，老嘎抬起头，冲他摇了摇：“太高深了，不认得。”
又问：“还要吗？”
江炼摇头，实物就在桌上，拿相机拍张高清的，比誊画的要精准多了。
于是老嘎把纸填到了铁锅底下，看着纸边渐渐蜷曲、发黄，烧起的刹那，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快抽出来，拿手将火头打灭。
再抬头时，还是那副了无生气的调调：“明天有人请我吃饭，那儿有懂行的，帮你问问？”
++++
柳冠国一大早就赶到了县里最大的茂源饭店，从门口的签到安排、大厅的服务人手到包间的布置、厨房的菜蔬，事无巨细，一一确认。
十点过，沈万古几个到岗，柳冠国按照孟劲松圈画好的区域分派任务：沈万古和沈邦坐接待处，邱栋站大厅，刘盛负责楼梯——楼梯通往大佬的包间，闲人非请不得擅入。
时间宽裕，正好八卦，沈万古拽着柳冠国不让走：“昨晚真起阴寮了？靠，你不说通知我去看，我爷到我爷的N次方，都没看过这种稀罕。”
刘盛也向柳冠国打听：“听说大佬的眼睛，被山蜃楼的光给灼伤了？”
沈邦痛心疾首：“那可不，山蜃楼那光你又不是不知道，嗖嗖的，chua chua的。”
刘盛半张了嘴：他是不知道啊，没听说过山蜃楼的光还带音效啊。
沈邦滔滔不绝：“所以我常说，不要羡慕大佬过着奢华的生活，所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越高待遇、越大危险，我们之所以能生活顺遂，那是因为大佬，把黑暗挡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她看似风光，其实压力很大……”
沈万古觉得沈邦聒噪，拿手拽柳冠国：“哎，柳哥，你再给透点料？”
柳冠国口风死紧：“只有大佬看见了，孟助理说过一阵子会出通告，你想看，到时候看官方的。”
沈万古悻悻。
沈邦啧啧：“柳哥，你这两天有点抖啊，拿腔作调的，还官方……做人能不能朴实点？你看我，惊天大料在手上，我膨胀了吗？嚣张了吗？忘形了吗？”
一席话，成功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沈邦洋洋得意，还屈起指头，装腔作势地弹了弹衣服前襟。
柳冠国半信半疑：“你有料？”
沈邦嘚瑟：“我妹子在南京上大学，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在南京上大学跟“惊天大料”之间，有关系吗？
柳冠国茫然。
刘盛忍不住皱眉：“赶紧的，有料放料，叽叽歪歪半天，扯什么南京北京，没放出一个正经屁。”
沈邦也不生气：“我给你们提醒一下啊，南京距离哪近？安徽；安徽有什么？山桂斋；我们昨天一直被什么问题困扰？对了，那就是大佬为什么来湘西。”
几个人中，邱栋话最少，脑子却最快，立马理出了头绪：沈邦的妹子在南京读书，离着山桂斋不远，而山桂斋的门户是对所有山户敞开的，也就是说，她去那走动频繁，有很多机会能听到第一手消息……
邱栋脱口问了句：“她听到什么了？”
沈邦向他竖了竖大拇指：“大栋这脑子，杠杠的。我跟你们说啊，昨儿晚上，我就去问她了，她也不知道大佬为什么会来湘西，但她听到过一个事儿，没准两者之间有关联。当然了只是猜测，也不一定……”
刘盛想捶他：“能不能说重点？”
沈邦瞥了他一眼：“这不正要说吗？”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是上两个月，水鬼去了山桂斋。”
这话一出口，每个人脸上最先浮现出，不是惊讶，反以困惑居多。
刘盛甚至没反应过来：“水……水鬼？”
柳冠国也有点怔楞。
水鬼，倒是听说过，这世上有山有水，既然有山鬼，那有水鬼也不稀奇啊。
据说水鬼是沿大江大河居住的一群人，和山鬼一样，其中的少部分人天赋异禀，与水同脉同息，可以在水底呼吸——柳冠国曾经一度怀疑，《水浒传》里那个可以在水底伏七天七夜的浪里白条张顺，就是以化名出来混江湖的、水鬼的扛把子。
没错，化名，因为水鬼极其隐秘，山鬼也算低调了，但和水鬼一比，就成了骚包：单看今天这阵仗就知道了，那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广交朋友，不像水鬼，人家关起门来，只和自己玩。
所以，外界几乎没有水鬼的传闻，就连山鬼里，都有好多人根本不相信水鬼真的存在。
……
沈万古第一个反应过来，双眼放光：“水鬼，卧槽，听说他们个个都长得很难看，全身浮肿，肤色惨白惨白的。”
刘盛莫名：“是吗？”
沈万古煞有介事点头：“你想啊，天天在水里泡，能不肿？”
刘盛觉得这话颇有道理：“那他们靠什么生活啊？”
沈邦也不知道：“抓鱼吧，八成是搞水产的，挺穷。”
说完这话，鼻翼夸张地翕动两下，似乎真有水腥穷酸气扑面而来。
柳冠国持反对意见：“水里能淘金吧，听说早些年，金沙江边都是淘金客。”
沈万古嗤之以鼻：“金沙，还没米粒大，能有多少钱？我就算它有个金矿，一比七十七，谁赢？”
几人互相对视，均油然而生无上之自豪感，就跟那七十七个山矿是掖在他们枕头底下似的。
只邱栋没参与这调侃，他眉头微拧，喃喃说了句：“他们怎么来了啊，不是说，山水不相逢吗？”
……
按理说，山连着水，水接着山，“山水有相逢”是再自然不过了，但山鬼这头，但凡说起水鬼来，必然会提到一句“山水不相逢”，原因不明，似乎两家都认为，老死不相往来最好，一旦往来，准没好事。
沈邦也说不清楚，含糊其辞又大肆渲染：“这哪能知道，我妹子也就听到点边角料，说是水鬼家来了两个人，一个老太婆，还有个不男不女扎小辫的，两人都全身浮肿，脸色惨白，进山桂斋的时候，全身上下还在滴里搭拉往下滴水……”
我去，太有画面感了，听起来跟池塘里的死人诈了尸出水似的，刘盛抚着胳膊上一粒粒奓起的鸡皮疙瘩：“然后呢？”
没然后了，沈邦说：“然后……你就要问大佬了。不过，据我推测吧，他们可能是来借钱的。”
因为穷嘛。
++++
十一点过，客人陆续到达，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穷富美丑，那真是跨度巨大，连饭店经理都跑来跟接待台的二沈咬耳朵：“你们家这些亲戚，还真是什么样的都有。”
沈万古还没来得及答话，手机屏上跳出一条群消息，刘盛发的，迫切之意直欲突破屏幕：“快快快，要看大佬的，后门！”
沈万古拔腿就跑，沈邦迟了一步，又不敢让接待台放空，只能眼睁睁看他背影，抓心挠肝。
运气不赖，沈万古拐过墙角时，正赶上孟千姿一脚跨进门去，惊鸿一瞥。
许是察觉近侧有人，她还朝沈万古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沈万古只看见她一身都是黑，里头紧身，外头风衣，中筒马靴，一头长发散成波浪——他当然不知道那是辛辞早上拿卷发棒现卷的，说是为了增加气场，如果知道了，他一定会发表意见说秃头才是最有气场的，因为无招胜有招，无毛胜有毛——侧头时，许是黑色眼罩映衬，一张脸精致与悍戾并举，脖子上一根极细的绞丝贴颈项圈，上头栖一只硕大的老银蜘蛛，蜘蛛极逼真，肚腹是一块上好老南红，步足根根扒张，就跟趴在颈上吸她的血似的。
……
回到接待台，沈邦急不可耐：“怎么样？看到了？”
沈万古握住沈邦的手，激动地往死里攥：“跟我想的一样一样的，没丢我的人！”
他自己样貌稀疏平常，三十刚过头发就脱得遮不住脑袋了，对孟千姿的要求倒还挺高，觉得她但凡有一处不到位，都是不可原谅。
沈邦与有荣焉，用力回握：“我早说了，大佬要是不行，祖宗奶奶都不会答应的。”
两人正忘情，不远处一声咳嗽。
卧槽，来客了，二沈瞬间正常，沈万古咳嗽着拿过边上的签到簿，沈邦清着嗓子捧起IPAD。
抬头一看，还排了两，打头的那个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干净笔挺的蓝布褂子，斜背洗得泛白的绿军包，正往前递请帖：“叭夯寨，马二嘎。”
沈万古验了帖子，为表礼貌，站起身子双手奉还，满脸堆笑往里请：“直走，右转，进大厅就是，按号入座就行。”
说完，转向下一个。
这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一头糟糟卷发，还架了副黑框眼镜，喜笑颜开地往前递请帖：“辰字头的，李长年。”

第10章 【09】
前头的马二嘎正上台阶，听到“辰字头”三个字，不觉放慢脚步：在湘西，辰字头意指“辰州符一派的”，个中高手尤为擅长画符制符，他觉得，也许可以向这个人请教一下。
帖子没问题，沈万古同样把人往里请，又朝大路看看，确信一时半会不会再来客，这才一屁股坐下，正要继续摆忽孟千姿的事，沈邦说了句：“你守着，我去找孟助理汇报情况。”
沈万古莫名：“汇报什么情况？”
沈邦把开了屏的IPAD朝他脸前一戳。
是张中年男人的大照片，照片下方接一块白色-区域，是个人介绍。
沈万古默念：“李长年，1969年生，三石寨条头坡人……”
他倒吸一口凉气。
看明白了，重要的不是个人介绍，而是那张照片，跟刚刚过去的那个，能是一个人吗？
沈邦冷笑：“真当我们是做事随便、好糊弄的山巴佬呢，搞张帖子来就能冒名顶替？我要让这行骗的孙子晓得晓得，今儿个是犯到哪个爷爷头上来了。”
++++
本来昨晚定得好好的，但是一早起来，戴上眼罩，孟千姿还是觉得这形象太另类，真跟十好几个人同桌共饭……
所以临时调整，她单独坐包房，这包房位置很好，居高临下，向着大厅的那一面是玻璃墙，窗帘一拉，要多私密有多私密。有重要的好朋友，就一一会面、互话短长，这样对方不觉得被怠慢，她也自在，双赢。
如同预料的那样，刚一坐定，访客就来了，好在都是场面话，送上礼物寒暄几句也就结束了，所以虽然一个接着一个，倒是不累。
好不容易打发完毕，孟劲松下楼招呼客人，辛辞陪着孟千姿拆看半屋子的礼物。
大多是山货特产，并不入孟千姿的眼，还有些价值不菲的首饰，但她有不止一箱的硬货，也很难瞧得上，辰字头是辰州符一派的代称，擅用朱砂画符，推领头的送了块长在一簇水晶上的天然辰砂晶体宝石，出手不可谓不阔绰，至少得十好几万，但孟千姿盯着看了半天，问辛辞：“你觉得这颜色像不像猪肝？”
……
她最喜欢的，反而是虎户送的礼物。
解放前，湘西一带，山广林密，几乎每座山上都有老虎，窜下山来叼狗吃牛甚至伤人是常有的事，于是猎虎的虎户应运而生——但他们并非只是普通的猎人，一身技艺外，还要供奉梅山菩萨、佐符咒以猎虎，又被称作“梅山虎匠”，并且有明确分支，曰 “三峒梅山”，依照捕猎方式的不同，弓-弩射猎为上峒，赶山行猎为中峒，装山套猎为下峒。
而今这一带，已经分得没那么清楚了，总称虎户，送来的礼物是一只风干的虎爪，足有人的脑袋那么大，五根勾弯的趾爪黑亮，干肉上皮毛俨然，虎户说，这虎爪晾了有三百年了，能够祛除邪祟，保进山平安。
只一只虎爪，居然虎威尚存，辛辞拿过来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但他觉得这玩意儿没什么用，存着还占地方：“也就拿来做个痒痒挠吧。”
说完，还作势去挠背。
孟千姿瞥了他一眼：“人家生前毕竟是虎，你这么拿它耍，就不怕……”
她话里有话，辛辞一阵发寒，赶紧把虎爪送回礼盒里，嘴上却不认输：“什么祛除邪祟，抵不上咱们伏兽金铃一个小脚趾……”
糟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滑了嘴了。
辛辞怕自己要挨削，借口要上厕所，赶紧溜了出来。
一出门，场面就松泛了，一大厅子人，推杯过盏吆五喝六，那叫一个热闹，辛辞吁了口气，横穿大厅去洗手间。
经过一张圆桌时，看到一个卷头发戴眼镜的大叔，手里捏着一张画了图样的纸，说得慷慨激昂：“这符样，我确实不认识，所谓‘苍颉造字一担粟，传于孔子九斗六，还有四升不外传，留给术士画符咒’，这四升字，又没个字典，想个个都认识，谈何容易！”
他边上坐了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似乎是觉得此人言之有理，不住点头。
又绕过一张桌子，一侧低头喝酒的年轻女人恰抬起头来。
辛辞不觉一怔。
要说辛辞，入职前混模特化妆圈，美女见了无数，现在又整天跟在孟千姿身边，这是个“不好看祖宗奶奶都不答应的主”，所以他对寻常脂粉，早没什么感觉了，可这女人不同：倒不是她长得如何出色，其实也就中人以上，但一张脸清秀白净，长细眉，眼神极清亮，坐在那儿，自带柔和气场，安静纯正，让人一眼就看得到，还挪不开眼。
见辛辞看她，那女人落落大方，微微一笑。
辛辞面上一窘，赶紧移开目光，却正看到孟劲松脸色肃然，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向通往包房的楼梯走去。
那男人缩肩塌腰，形貌萎缩，不平整的牙齿外翻，嘴唇根本遮不住，称得上奇丑……
辛辞心里一动，几步过去撵上孟劲松：“他……”
孟劲松嗯了一声：“他知道假尸的事。”
辛辞压低声音：“他是……走脚的？”
即便刻意低声，那人还是听见了，咧嘴一乐，大蒜鼻头一耸一耸的：“呦，兄弟，懂行啊。”
辛辞心里擂鼓一样，咚咚跳起来。
他懂个屁行啊，只是昨天晚上去翻山典查赶尸，知道赶尸的人很忌讳“赶尸”这种说法，一律以“走脚”代之，还知道赶尸的人相貌得丑，越丑越好，似乎唯有如此，才镇得住深山魍魉、背后行尸。
++++
那人姓娄，单名一个洪字。
尽管他一路上大大咧咧，进屋见到孟千姿，还是免不了拘谨，束手束脚在她面前坐下，眼神也不敢往她脸上飘，多数时候，都只栖在她脖颈那只蜘蛛、或她手边把玩的那只虎爪上。
辛辞关上门，迫不及待想听来龙去脉。
孟千姿居然还有闲情去寒暄：“娄家的……我记得我们山鬼段太婆那一辈，跟娄家的人照过面啊。”
娄洪赶紧点头：“是，是，那时候还不是在湘西，我太师父在贵州那块走脚，撞见段小姐……”
当年，太婆段文希还只二十来岁，料想娄家人对小字辈提起时，都是以“段小姐”称之的。
“当年，我们这块，秀才都不多，段小姐已经是留洋回来的女先生了，厉害的。”
辛辞瞪大眼睛，冲孟劲松以口型无声示意：“留洋？”
孟劲松当没看见：辛辞是外来客，老当山鬼是因循守旧的隐秘家族，这回好叫他知道知道，山髻段文希，可是1925年去英国留洋的女学生呢，远远走在了时代和女性教育的前端。
孟千姿话锋一转，进了正题：“既然是老交情，眼前这事，还要请你多帮忙了。”
娄洪诚惶诚恐，身子欠起，连屁股都离了凳面：“谈不上谈不上……孟助理问的这事，确实只我们这一派才知道。你们叫山蜃楼，我们叫‘提灯画子’，只有亮灯才能看见的鬼画画儿。”
辛辞心说，还是山鬼有文化一点，叫“山蜃楼”，一听就很科学，不过“提灯画子”嘛，透着一股子乡土朴实，旧社会山里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不就以为那是提灯才能照见的、鬼画的画嘛。
娄洪知无不言：“我爷跟我说过，提灯画子只有雨天才出，但很稀罕，十年都撞不上一次，有些聪明的，就想了点子，钓鬼画，钓鱼的那个钓。”
钓鬼画……
孟千姿若有所思：“钓鱼的钓……也就是说，那具假尸，是个鱼饵？”
娄洪一拍大腿：“要么说山鬼家的女……小姐就是聪明呢，没错，就跟钓鱼似的，提灯画子就是那条鱼，得下饵引逗它，把它给钓出来。”
辛辞听得咋舌：这还真是异曲同工，两家都跟“钓”字卯上了，只不过山鬼是用抱蛛钓蜃珠，娄洪说的，是用饵去钓出整个蜃景。
“那饵，不是随便下的吧？”
娄洪点头如鸡啄米：“没错，饵取自于画，得有人曾经见过画子里的景，才能下得了饵。”
“比方说，你在上一个雨天看过那幅画子，画子里有人吊在树上，有只狼趴在树下。那你下次下饵的时候，可以下一个吊着的人，也可以下一只趴着的狼。”
“但不管下哪个饵，都得尽量跟画子里的那个一样，就拿吊人来说，吊的位置、穿的衣服、甚至挂的姿势、面貌长相……总之越像越好，这个叫抛……抛砖引玉。”
孟千姿嗯了一声，身子后倚，指尖一下下点着虎爪锃亮而又锋利的趾勾。
这事倒不难理解，山里出现虚幻的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认知：山鬼叫它山蜃楼，并且知道蜃珠才是本源；娄洪这一派则觉得这是个画子，可以在天时地利的条件下，以部分引整体，再把当时的情境给“钓”出来。
怪不得那是具假尸，尸体的装扮是清末民初，因为真身早没了，所以得弄个高仿的：盘辫子头、扎裤管、套草鞋，连一张脸都得蒙上皮，画上口鼻。
孟劲松则有点发怔：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思谋着这是个阴谋、是个局，现在看来，好像完全错了路子——蜃景昨晚出现，根本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在那“垂钓”，山鬼才是后到的那个，难怪那人会出手就抢蜃珠，蜃珠没了，再下百八千的饵，都钓不出画子来了。
孟千姿有点不明白：“钓那东西，有什么用吗？”
蜃珠至少是实实在在的，蜃景可是虚无缥缈、过目即没——更何况昨晚见到的景象，不管是假尸，还是那个横死前不甘爬行的女人，至少也得是七八十年前的了。
娄洪也说不清：“不知道啊，没什么用，可能是为了看稀奇？”
顿了顿又补充：“这法子，我只是听过，据说要靠运气，哪怕你真下了一模一样的饵，也不一定有结果，十次里成一次就不错了……再多，我就不知道了，孟小姐你晓得的，走脚这行，差不多已经没啦。”
这话是真的。
赶尸最初出现，和湘西偏远、贫穷、路险、多深山老林有着密切关系：叶落归根，人死在了外头，总想运送回来，但一来山高路远，运费昂贵，二来哪怕真雇了车马，都走不了湘西的险路，所以能赶尸的老司应运而生，昼伏夜出，摇着招魂铃、撑着长条三角杏黄引路幡，把客死的人“领”回故乡。
解放后，先是轰轰烈烈破四旧，做这个的都撂手不干了，连提都不敢提，更没人会去拜师了，传承中途掐断，再然后改革开放，日子好过了，路修起来了，各样交通工具五花八门，又大力推行火葬，赶尸不再被需求，也就自然消亡——连湘西发展旅游，电视台为满足游客的好奇心，想拍点关于赶尸的纪录片，都找不到懂行的人，只能拍上了年纪的老人讲点传闻故事。
娄洪这样的，算“末代”了，他压根就没赶过尸，只是从老辈人那里，把该学的、该记住的，给继承过来了。
孟劲松职责所在，始终以找到金铃为第一目标，问得非常仔细：“确定只有你们这一门知道钓鬼画的事，没别人了？那你们这一门，不是只传下你这一支吧？有没有可能还有旁系？”
娄洪非常肯定：“走脚中知道这事的，只有我们这一门，因为走脚的派系虽多，但各有各的路道，午陵山这儿，往上数十几代，都是我们在走，走多了，难免撞见，所以知道。说真的，大半夜还敢入荒山，除了山鬼，也就是我们了，山鬼嘛，是有祖宗奶奶照应，拿山当老家。我们嘛，是没办法，本职工作，要端这碗饭。我们这一门，确实……也还有旁系，但是孟助理，你知道规矩的。”
孟劲松不语。
规矩他当然知道，祝尤科的家务事，不好跟山鬼讲，就如同山鬼对外一律称是靠山吃饭，但具体怎么个“吃”法，从来不向外人道——娄洪能把钓鬼画的事对他们透露一二，已经很给面子了。他现在要守规矩，合情合理，没过硬的理由，确实不好勉强人家开口。
孟千姿笑了笑，胳膊抵住桌面，身子前倾：“你注意看我。”
娄洪抬头看她，正莫名其妙，孟千姿一抬手，把左眼的眼罩给摘了。

第11章 【10】
她那眼睛，正是受伤后肿得最骇人的时候，皮罩子再透气，总归会捂，加上娄洪完全没心理防备，只觉得摘前摘后，反差实在太大，忍不住“啊呀”一声叫了出来。
孟千姿把眼罩往桌上一扔：“我们打听这事，可不是问着玩的，昨晚上我为了山蜃楼进山，迎头撞上风，险些废了只眼珠子，按规矩，我们是不该问你家的事，但既然是好朋友，又见血伤人了，总该特事特办吧？”
又抬头看孟劲松：“去找柳冠国，给娄家的好朋友拿张酬谢卡来。”
孟劲松应了声，很快开门出去，回来时，把一张银行卡搁到娄洪面前，轻声说了句：“密码六个八。”
娄洪一阵心跳，早听说山鬼出手阔绰，酬谢卡一律是银行卡，金额都是大几万——这也太给他面子了，亲自面谈、谢礼先到，而且伤的还是大佬，他要是还藏着掖着，太不义气了，再说了，反正走脚这行，也湮没得差不多了。
娄洪清了清嗓子：“那我也不客气，谢谢孟小姐了，但就怕讲不出什么有用的，让您白花钱了。”
“走脚这行吧，确实分门分派，操作手法不同，单说在喜神脑门上贴符，有人用朱砂画，有人用雄鸡血画；领喜神的时候呢，有人扯幡，有人打铃，还有人敲锣。”
喜神就是“死人”，取谐音是为着忌讳。
“我们这一门，传了好几百年了，后来固定下来，三大系，姓娄的、姓贺的，还有姓黄的。不瞒你说，娄系没别人了，现在就我一独杆儿，我也不打算往下传——再说了，就算想传，也没人接啊。”
孟劲松身上微微发汗：昨晚遇到的，肯定不是这个娄洪，千姿的金铃，估计要着落在姓贺的和姓黄的身上。
娄洪倒也不笨：“我晓得孟小姐肯定怀疑上那两姓了，真不可能。黄氏那一系，完得还要早咧，四几年，黄同胜接了活走脚，在长沙附近撞上日本鬼子，被一梭子枪扫死了，惨咧，喜神没赶回来，陪着做了孤魂野鬼，兵荒马乱的，尸体都烂在外头没人收。那时候，他还没收山、没收徒，就此断了，这事，我入门的时候，我爷常念叨，所以我记得真真的。”
孟劲松问他：“那姓贺的呢？”
娄洪赶苍蝇样甩手：“那更不可能了，早出了湘西地界了。”
孟千姿不吃这敷衍：“说说看。”
娄洪有点犹豫，再一想，银行卡都摆到跟前了，确实也得给点秘料才公平：“那个……走脚的基本道道儿，孟小姐总该晓得吧？晓得的话，我就不用重复了。”
孟千姿微微颔首。
关于死人为什么能被赶，外界流传着很多解密说法，有说是背尸的，有说是利用磁铁的吸力让喜神走路的，还有说其实是用两根竹竿穿起一串手臂前探的人、前后两个大活人抬着的，因为竹竿有弹性，所以走起路来一弹一震，加上走脚总是在晚上，外人都离得很远，乍一看起来，像是尸体在弹跳着走路——其实又弹又跳，只是香港僵尸片夸张的表现手法罢了，真正的赶尸，隐秘而又低调，很多时候，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真相究竟如何，是人家的不传之秘，外人只能臆测，无从知晓，古代中国的技艺传承，总难免有些小家子气，设条条坎坎，诸如“传男不传女”、“传内不穿外”，好不容易收了外姓徒弟，又要“留一手”，怕徒弟欺了师，源头水越流越细弱——无数传承，就如同无数根颤巍巍的风筝线，游丝一断浑无力，后人再找不着源头。
但太婆段文希，是留洋回来的女先生，又近距离接触过赶尸、跟娄家的太师父有过交流，有一套自己的见解，多年后回忆起来，她认为走脚的老司是利用了尸体残存的关节弹性，或者说是生物电。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菜市上被剥皮斩头的田鸡，那腿子还时不时地能抽搐一下子——刚死不久的尸体，生物电没完全消失，老司们拿朱砂点在尸体的脑门、背膛、胸膛、手心脚心，还要塞住耳、鼻、口，再辅以特殊的符咒，这种做法，半为防腐，半为延长这种生物电的残留时间，这样，赶尸的时候，稍稍加以指引牵动，喜神就可以跟着走了。
既然她懂，那话就容易说了，娄洪舒了口气：“走脚是被归入治病救人的祝尤科的，以前咱们称自己，都叫祝尤科的大夫，祝尤科最玄乎的说法是能起死回生，领喜神，就是最低级别的‘回生’，你想，本来喜神是不能动的，咱们能领它走路，还走那么大老远的路，少则坚持三五天，多则支撑半个月，这可不是‘起死回生’嘛。”
孟千姿不动声色：“那高级别的呢？”
娄洪定了定神：“再高级别的，那就玄乎了，我没见过，连我爷他们，都只是听听——据说是能支撑更久，除了走路，还能做更多别的事……”
他迟疑了一下，不想做太多渲染，话锋一转：“所以是严令禁止的，教徒弟的时候，也只是提到即止——谁知道贺姓的那一系，有一代出了个厉害人物，师父都不会，他自己靠琢磨研习触类旁通，居然成功了。其实我们走脚的，素来敬死，不会去动喜神的，死了就是死了，这一程了结了，诸事都该休。大多是那些家属不甘心，上天入地的，只要有法子想，管它行不行得通，都想试试，让亲人活转过来。后来，听说姓贺的经不住一家大户软磨硬施，行了阴阳配。”
孟千姿奇道：“阴阳配又是什么？”
娄洪也说不清楚：“就是最高级别的那种，不止能让人做事，还能让人有基础的神智意识，虽然跟正常人不能比——但这种法子很毒，施行起来，要害不少人命……”
孟劲松心念微动：“类似拿活人的命去充给死人？”
大概是吧，这都是好几代之前的事了，连太师父都不明就里，每次说起来，又讳莫如深，所以娄洪也只是听了个边角：“总之是，这还了得？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死了就是死了，硬要活转，就是逆天行事，必犯众怒。走脚的，最忌讳心不正、行不端，所以当时贺姓一系，全部都被逐出了湘西。”
孟千姿轻蔑一笑：“我就不懂了，逐出湘西算什么惩罚？这世上除了湘西，还有广西、江西、山西……”
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一时间想不起还有哪个西，辛辞自作聪明提醒她：“还有陕西。”
孟千姿没搭理他：“不是给姓贺的更广的天地犯事儿吗？”
娄洪尴尬：“这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人不离故土，逐出去算很重的惩罚了。”
很好，娄姓不可能，黄姓又叫鬼子扫射死了，那金铃的事，多半跟贺姓脱不了干系，孟劲松追问：“他们去哪了？贵州？还是湖北？”
贵州湖北都跟湘西挨着，想来是离乡之后的第一落脚地。
娄洪笑了笑：“贵州、湖北乃至四川，都是从前的走脚范围，姓贺的自己没脸，哪敢住这么近啊？听说是去了青海西陲，不过孟助理，我知道你想什么，肯定不是他们。”
他说得很笃定：“我爷说，也派人打听过他们的消息，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确实是太贪，还在做那些没脸的事，但是老话说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亏心事做多了，迟早有报应。事发那会儿，还没解放呢，贺家的独庄子被辖青海的马氏军阀给灭了，一把火烧得精光。”
辛辞忍不住了：“这种灭门的事可难讲，电视里多了去了，总有一两个漏网的。”
娄洪倒不否认：“也许吧，但贺姓被逐出湘西的时候，拿喜神发过重誓，世代不踏足湘西——孟小姐，你该知道，走脚的拿喜神发誓，那是绝对不敢违背的，所以你昨晚撞的风，怎么也不可能是贺家兴的。”
++++
娄洪也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然而本来就没什么头绪，听完他这一通絮叨，更没头绪了。
请走了娄洪，孟千姿居然笑了出来：“只有三家有可能，结果三家又都不可能，昨晚那个钓鬼画的，怕不真是个鬼呢。”
孟劲松笑不出来，只觉得心浮气躁，后背又濡濡一层汗：本来指望着娄洪这条线把金铃给牵出来，现在又断了。
想想还是不敢瞒：“千姿，还是跟几位姑婆讲一声吧，她们见识广，关系也多，也许能有办法……”
孟千姿瞥了他一眼：“怕什么，能拖一天是一天，保不准哪天转机就来了。”
她还真是乐观，孟劲松气极反笑：“能拖吗？这趟过来，姑婆反复叮嘱你带金铃——你剖山要用到的！”
剖山？
又是个新词儿，辛辞想发问，觉得眼前气氛不合适，又忍了，自己在一边点开山典。
“剖山”这词条倒是有，但是点进去，直接跳出几个字。
无权限查看。
看来是自己不该知道、不该问也不该向外播扬的，辛辞很识趣，默默把手机塞回兜里，只当没这回事。
孟千姿泰然自若：“你就是沉不住气，距离事发，24小时还没到呢，有点耐心，人失踪还得24小时才能报警呢。”
孟劲松让她一句话说得没了脾气，正要说什么，楼下突然一阵沸反盈天，夹杂着椅倒桌掀、杯盘翻砸的声响，怒斥追骂声里，有人没命地大叫：“救命啊！绑架啦！杀人啦！”
这又搞的什么幺蛾子？
孟千姿走到门边去看。
果然是掀了桌了，盘子碟子酒菜撒了一地，那一桌的人纷纷站起避让：中央有个四五十岁的卷头发眼镜男正拼死挣扎踢踏，人不咋滴，居然动用了三个壮劳力去压伏——沈万古和沈邦分抬胳膊腿，柳冠国抱着那人脑袋兼捂嘴，试图把那人往大厅外抬。
辛辞脖子伸得老长，他记起来了：这不就是刚刚捏了张纸摇头晃脑念叨什么“苍颉造字一担粟”的那个人吗？
孟劲松一瞥之下，气不打一处来：“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废物！”
他硬着头皮给孟千姿解释：“这人拿了张请帖，过来冒名顶替，大概以为反正是请客吃饭，不会仔细查——他不知道我们给每个客人都建了档，在接待处那就被咱们的人给识破了，怕打草惊蛇，没声张，先过来朝我报备了。”
孟千姿不置可否：“然后，你就安排这样……抓人了？”
“这样”两个字，加重了语气：很显然，她不满意这样。
孟劲松尴尬：“不是，我让他们找个借口，把那人带离大厅再查问，这肯定是没操作好，让那人又跑回来了。”
孟千姿嗯了一声，顿了顿说：“这客请的。”
孟劲松听懂了，这客请的，跟闹剧似的，丢人丢大发了——他自觉安排失当，很没面子：“我下去处理。”
才刚往外走了两步，孟千姿叫住他：“冒名顶替，只为过来蹭顿饭，不大可能吧？”
孟劲松点头：“所以我说要留住这人，问个清楚。”
孟千姿心念微动：“这两天状况不少，昨晚我才撞了风、丢了金铃，今天就有人冒名顶替赴我的宴，这前后脚的，会不会就是昨晚……会不会有联系？”
她本来想说“会不会就是昨晚那个人”，再一想，昨晚那人明显是青年男人，身手又好，跟眼前这个相差太多，于是改了口。
孟劲松心头一凛，觉得这话非常在理，搞不好柳暗花明又一村，线索兜兜转转，要着落在这卷头发老鬼身上了。
他语气都迫切了：“我去办。”
孟千姿目送着他匆匆下楼，只觉万事遂心，一切尽在掌握：“我就说嘛，做事要有耐心，干什么火烧火燎的。”
做山鬼的，车到山前，还怕没路么。

第12章 【11】
辛辞心痒痒的，很想看看这个闷骚的孟劲松会以怎样的雷霆手段去逼问不明来者，又觉得巴巴跑去了不太好，被赶回来就太没面子了——于是陪着孟千姿在包房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饭至中途，孟劲松回来了。
辛辞惊讶：“这就问完了？”
孟劲松没吭声，只是看了他一眼。
懂了，接下来的话题敏感，不是很适合他，辛辞很知趣地把碗一推，默默出了门：他到孟千姿身边一年多了，很多场合都已经不用回避，自己都不拿自己当外人——但总有一些事，提醒着他和她们之间，是有壁的。
这感觉，酸溜溜的，不太舒服。
孟千姿也有点好奇：“这么快？那人是全吐了，还是死不开口？”
孟劲松说：“只问出一半，接下来的，得你去问，我是不敢了。”
孟千姿来了兴致：“不敢？他还能咬人啊？你不会下他的牙？”
孟劲松不忙回答，先把问出的向她交底：“那人说自己叫神棍……”
神棍，这叫什么名字，孟千姿皱眉：“没名字吗？”
“有，身份证上叫沈木昆，不就是神（沈）棍（木昆）吗，一听就是假的。”
“查不到亲属关系？”
“查不到，他自己说，小时候被人扔在云南省的小村村村口……”
什么小村村村口，孟千姿看孟劲松：“你舌头捋不直吗？”
孟劲松也有点哭笑不得：“那个村名，就叫‘小村’，合起来叫‘小村村’，它的村口，就是小村村村口。”
这绕口的，他舌头真有点捋不直了：“说是靠讨饭、吃百家饭、打零工长大的，他现在五十挂零了，出生时，正是国内大运动那会儿，是比较混乱。”
那年月，生了孩子养不活，丢村口、河埠头、庙门，都是常事。
见孟千姿没要问的，孟劲松继续往下说：“请帖是万烽火帮他搞的。”
孟千姿觉得这名字耳熟：“万烽火？”
孟劲松不愧是特助，随时解惑：“就是收钱帮人打探各路隐秘消息的那伙人，奉武侠小说里的百晓生为祖师爷，最大的档口在重庆解放碑，万烽火是前任管事的，现在半退休。”
想起来了，以山鬼之骚包，这样的人当然在结交之列，应该是川渝的山户负责关系维护。
“万烽火打听到你在这儿请客，帮神棍弄到了李长年的请帖，一来年纪相当，二来李长年住得偏，几年都不出一趟山，也不大跟人交往，认识他的人不多——姓万的大概以为就是吃个饭，人又多，容易蒙混。”
孟千姿笑起来：“这个万烽火，我们是缺了他的过节费吗？”
“中秋、元旦、新年，三节都送礼上门，一次也没缺过。”
“拿了我们的，塞人来乱我的场子，姓万的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不懂事，跟川渝那头说一声，教教他。”
孟劲松面色踌躇：“千姿，我觉得吧，先不忙动，你去把话问清楚了再说。”
这是他第二次强调“得你去问”了，孟千姿脸色一沉，她不喜欢人家卖关子。
孟劲松苦笑，从手机上调了一张照片给她看。
这应该就是那个自称神棍的，约莫四五十岁，长得挺喜感，糟糟卷发，眼镜可能是刚刚挣扎时碰坏了，一根镜腿不自然地扭着，一边的镜片还皴裂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正咧嘴笑着，两手抓住外套向两边撑开，露出里头的一件白色文化衫。
孟千姿看孟劲松：“刚照的？”
被人就差五花大绑样抬出去，居然还笑得出来。
孟劲松知道她还没看到关键的：“你放大，看他文化衫上的字。”
文化衫上是有洋洋洒洒一列字，孟千姿先还以为是衣服的特色设计。
她放大了细看。
居然是油墨签字笔手写的。
——姿姐儿，不要为难这人。
落款是一个字：七。
孟千姿一怔，脱口说了句：“我七妈？”
山桂斋七位姑婆，年纪从四十到七十五不等，除了行首的高荆鸿被她叫作大嬢嬢（niang，平声）之外，其它几位按年纪大小，分称二妈到七妈。
高荆鸿不爱被叫“大妈”可以理解，她七十五了，每日早起必化淡妆，每周做facial，有Tony上门给她护理头发，九十年代时已年逾五旬，还频繁赴港赴台，只为买最潮一季的美妆美衣——孟千姿扪心自问，觉得那一句“大妈”，也确实叫不出口。
而行末的那位七妈，名唤冼琼花，最喜欢叫她“姿姐儿”。
孟劲松叹气：“这是七姑婆的手笔，千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问了吧？本来想给他松松骨头的，结果他衣服一掀……”
不啻于穿了件黄马褂，谁敢拂七姑婆的面子啊。
孟千姿喃喃：“我七妈，我记得她是去……”
于这些小节，孟劲松职责所在，样样都记得清楚：“去了云南云岭一带伴山，年初就去了。”
“伴山”和“巡山”一样，是山鬼高层的传统，因山而生的人得时时亲山，不能不接地气脱离“群众”：巡山是走马观花，类似到此一游，伴山就是长住，少则三五月，多则一年。
七位姑婆中除了大嬢嬢高荆鸿年纪大了，长住黄山别苑之外，其它几位依着自己的喜好，各有首选的伴山，比如三妈倪秋惠钟爱川渝一带，尤喜峨眉山和青城山；四妈景茹司独好秦岭，以华山为首选；而七妈冼琼花偏好云南一带的山系，如云岭山脉、无量山脉、哀牢山脉等。
辛辞有过促狭的比喻，说是几位姑婆各有各的山中爱豆，去伴山就是给爱豆打call，因公去别家的山头转悠，叫拜墙头。
孟千姿整了整眼罩，长身站起：“既然是我七妈打过招呼的人，那我得过去关照关照。”
++++
再说辛辞，下了楼无所事事，各桌都吃得热闹，但跟他没关系，他又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跟人称兄道弟的自来熟性子，只能悻悻倚住大厅角落处的一根立柱，瞎点着山典解闷。
正百无聊赖，边上有人经过，已经走过他了，又停下来：“辛……化妆师？”
辛辞抬头看，是个不认识的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样貌普通，但给人的感觉挺稳重踏实。
那人自我介绍：“我叫邱栋，孟助理安排我站大厅。”
原来是自己人，辛辞很客气：“叫我辛辞就行。”
边说边纳闷：站大厅？刚好像一直没看见这人啊，而且，这人明明是才从外头进来的。
估计是被刚冒名顶替李长年那事闹的，他也有点疑神疑鬼了。
邱栋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一叠打印纸：“刚去复印了，叭夯寨的老嘎，拿了个稀罕的符样来请人看，问了几个人都说看不懂。原件就两张，还燎了火。我帮他多印了点，难得一屋子能人，帮他多散散。”
原来如此，辛辞往边上让了让，以示“你忙，不打扰你办正事”，邱栋冲他点了点头，正要抬脚，又想起了什么：“咱们大……孟小姐，懂符吗？要不……孟小姐也帮看看？”
孟千姿哪懂这个啊，稍微复杂点的纹样，她都说是鬼画符。
辛辞正待摇头，蓦地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能说千姿不懂呢，任何时候，他都该维护千姿那无所不能、无所不通的高大上神秘人设，再说了，邱栋这一脸期待的，显然也巴望着自家大佬会他人之所不会、能他人之所不能啊。
于是他煞有介事点头，接过一张卷在手心，预备着见到孟千姿时给她，或者等邱栋走了瞅个空子扔在哪儿——忽听到楼梯上脚步声响，与此同时，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
是孟千姿下来了。
这大厅里，除了几个包房约见的，大部分人都没见过她、但知道她就在小房间，所以人一现身，那是自然而然，顿成全场焦点。
孟千姿大概也习惯了坦然承受各方注目，不做任何回视回应，带着孟劲松，很快消失在转角。
大厅里如蜂群始躁，重又嗡嗡有声，辛辞一路目送她，真是与有荣焉——毕竟是自己的作品，老天知道，为了她的妆容、造型，他是多么尽心尽力，很好，遮了一只眼，都能不堕气场风范，他辛辞真是居功至伟。
乐颠颠收回目光时，又看到了那个年轻女人。
没法不注意她，别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她泰然自若，不紧不慢低头用餐：她应该是苗女，梳发髻，耳际垂下长长的苗银镶老蓝宝石链坠，更衬得脖颈肌理白腻，细致动人。
奇怪，她并不完美，而自己是个要求完美的人：孟千姿衣服上哪怕有一处褶皱，他都要冲上去给抚平了——但看到这个女人，那些挑剔的心忽然就淡了，觉得她那些瑕疵处，比如嘴巴不够小巧、下颌处略嫌方，都无伤大雅，甚至还透着拙朴的美。
那女人似乎察觉有人在看她了，眉头微蹙，像是要抬头……
卧槽卧槽，辛辞瞬间手忙脚乱，赶紧移开目光，生怕她觉得他是个偷窥猥琐男，不不不，他没在看她，他在忙正事，投入地忙正事……
辛辞后背都热了，急中生智，想起手上还有“道具”，赶紧把那张复印纸抖罗着展开，装作是在聚精会神研读符样。
那女人在看他了，绝对在看他。
辛辞如芒在背，“读”得更加投入，眼前的符图蝌蚪样跳脱不停，拈着纸边的手都在微微打颤。
他给自己催眠。
——我在忙，我一直在看符，我没看你，你也别看我，我在看符，对，我在看符，这个符，这个符真好看，这个符，怎么有那么点……眼熟呢？
++++
屏退了闲杂人等，孟千姿在神棍面前落座。
这是个走廊尽头的小包间，离着大厅有点远——柳冠国包了整个酒楼，客人都聚在一处，更显得这儿安静、乃至寂静。
神棍圆睁了眼，滴溜溜看她：“你就是孟千姿？”
孟千姿还没来得及“嗯”一声，他又指着自己的眼睛示意：“你这是……天生一只眼吗？”
这属于很不会讲话了，但凡换了个人，多半当场就要掀桌子，然而正因为孟千姿不是天生缺陷，所以她并不忌讳；再加上神棍说话时的神色表情，并不让人觉得冒犯——只让她觉得这人二百五，或者天生缺心眼。
逗弄这种小角色，那还不跟逗猫弄鸟似的，孟千姿笑了笑，一只胳膊撑在桌面上，以手支颐，压低声音，语气神秘：“不是，我这只眼里，长了两个眼珠子。”
站在边上的孟劲松眼神无奈，胸腔里裹了团叹息，那心情，一如当初接到她送的眼罩和盲杖。
然而更让他觉得荒唐的是，神棍居然激动了。
是真激动，一张老脸都放出光来：“重瞳子！你居然有一只眼是重瞳子！哎你知不知道，上古五帝之一的虞舜就是重瞳子！还有传说中造字的苍颉，他是‘龙颜四目’，有重瞳的人，都是圣人哎，你知不知道？”
是吗？
孟千姿的独眼里掠过一丝茫然，她当然不知道，她之所以没说眼罩底下是三个眼珠子，纯粹是觉得太挤了、装不下。
然而她是谁啊，角色转换极自如的，手指已竖在了唇边：“嘘……小声点，别让别人听去了。”
神棍的身子兴奋得有点抖，声音随之低了八度，还真听话：“那……我能看看吗？”
孟劲松看了神棍一眼，他怀疑这人是不是有病：一个眼眶里挤两个眼珠子，一听就是胡说八道。再说了，普通人听到这话，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惊讶或质疑吗？怎么连震惊怀疑都省略了，直奔激动去了呢？
孟千姿坐直身子，食指勾起，指甲在桌面上磕了磕：“先说正事，你混进我请客的场子，想干什么？”
一句话把神棍拉回了正题。
他看了孟千姿一眼，期期艾艾：“我听说，你要去剖山取山胆，能带上我吗？”
听到“取山胆”三个字，孟劲松的脑袋嗡了一声：这么机密的事，山鬼上下只有七位姑婆、千姿和自己知道，连对辛辞都没透风，这个神棍怎么知道的？冼琼花居然把这事告诉一个外人？
孟千姿面无表情，慢慢倚住椅背：“你怎么知道我要剖山取胆？”
这神棍，还真不会看人脸色，孟千姿这语调阴沉的，换了别人都该打哆嗦了，他居然还兴高采烈：“说起来，真的是很巧啊！”

第13章 【12】
据神棍说，那天是家里的宽带出了点问题，同住的那人又是个指望不上的，于是他自告奋勇，去县营业厅办理兼续费。
缴费的时候，有个打电话的女人从他身边经过，而他刚好听到了一句。
——“是吗？千姿要去取山胆？”
听到这儿，孟千姿心里就有点数了，为了确认，她打断神棍：“你住的地方，是不是离山比较近？”
神棍猛点头：“我住的镇子叫‘有雾镇’，被山包着，据说那山，属于云岭山系，所谓‘云岭之下’……”
有这话就够了，孟劲松俯下身子，在孟千姿耳边低声说了句：“七姑婆确实是在云岭和无量山一带伴山，行踪不太固定，山里信号不好，也很难联系上。”
明白了。
那几天，自己跟留在山桂斋的几位姑婆商量着要来湘西取山胆，而按照规矩，得七位姑婆共同首肯——冼琼花这种在外伴山的，是收到了大嬢嬢高荆鸿的电话，看来她接听这通电话的时候，恰好就在那个营业厅里。
孟千姿没法指责这位七妈警惕性不高，事实上，山鬼的行话唇典，外人是听不懂的，别说只是打电话，就算在大街上扬着喇叭大吼一声“取山胆”，又有谁能了解是怎么回事？说不定以为是跟海胆一样好吃的玩意儿呢。
所以，确实是很巧，无巧不成书：冼琼花只是那么随口一说，偏偏边上站着的这个神棍，居然知道剖山取胆。
“你怎么会知道取山胆的？”
神棍的回答堪称石破天惊。
他说：“我不知道啊，我从没听说过这事。但是，冥冥之中吧，我就觉得‘山胆’这两个字，跟我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孟千姿生平头一遭接不住别人的话头，她想骂人。
这就如同——
警察问杀人嫌犯：“你为什么半夜两点钟会出现在受害者家门口？”
嫌犯答：“我不知道啊，就是冥冥之中，我想出去走走，刚好走到了那里。”
当警察傻的吗？信不信削死你？
孟千姿忽然冒出个念头，七妈让她“不要为难这人”，难道是因为这人有精神病？
现今这个社会对精神病患者，那确实是比较宽容的——以至于有些杀人案犯，千方百计想证明自己精神有问题，以逃脱应得的惩戒。
神棍丝毫没留意到孟千姿脸上的微妙变化，犹在侃侃而谈：“所以，我立刻决定，盯着她。”
孟千姿唇角掀起讥诮的笑。
盯梢冼琼花，想什么呢，七妈虽然行末，位次可是山耳，妥妥的高手，就神棍这种、招式都耍不全的，还想玩跟踪呢。
果不其然，据他说，盯了没一条街，就被冼琼花发觉了，还吃了点皮肉苦头，不过，他很快就向冼琼花证明了自己“是个一心一意搞科研的”。
孟千姿不得不再次打断他：“你是搞科研的？什么专业？什么学历？”
科学家确实可能会有一些异于常人的怪癖，但这个神棍，通身流露着招摇撞骗的江湖老千气息……
神棍说：“是啊，我从小就有志于研究这世上所有的诡异灵异事件，成年之后，我就付诸行动，跋山涉水、走南闯北、进村穿巷……到今天，走走停停的，快三十年啦。”
他介绍自己绝非以讹传讹、猎奇夸大的好事者，他本着科学研究、实事求是的精神，广泛采访当事人，一字一句做好笔记，亲身考察事件发生地，提出自己的见解理论，这一过程中，他还西为中用，参考牛顿、爱因斯坦、霍金等大拿的研究发现，建立了一套自己的理论体系，学术水平直逼大学系主任，并且他还写了一本书，就是这本书，扭转了冼琼花对他的态度……
孟千姿第三次打断他：“书名是什么？”
她语气缓和不少，想不到这人还是个文化人，和文化人沟通，她是应该文雅一点。
身后的孟劲松已经掏出手机，预备着去搜索简介和书评。
而神棍又一次让人跌破眼镜：“你买不到，我自己印的。”
自己印的，谁特么不能自己印，要不是七妈有一行留言在先，孟千姿真会忍不住一脚过去把他踹翻。
她耐着性子按而不发，想把前后都捋清楚：“然后我七妈就指引你来找我了？”
神棍摇头：“冼家妹妹什么都没说，没鼓励我，也没阻止，她就只说，你硬要去呢也随便你，但山胆这事不可以再对外人嚷嚷。还有就是，我们家姿姐儿是个厉害的，手上没轻重，我给你留句话，你真犯到她，她看我的面子，能对你礼貌点。”
孟千姿嗯了一声，似笑非笑中有几分得色：一是七妈果然守规矩，除了那句无心泄露的话之外，没对这人再说什么；二是七妈夸她是个“厉害的”，谁不爱被人夸呢，这种背后被夸比当面赞扬要实在多了。
她沉吟了一下：“然后呢，你就找到万烽火，打听到我了？他收了多少钱？”
知道她叫孟千姿，再通过万烽火这条线，打听到她的行踪确实不难，她就是好奇自己的身价：万烽火一年三节受山鬼的礼，要是贪个万儿八千就把她给泄了……呵呵，把他连带他的祖师爷清出解放碑都不为过。
然而这神棍，还真是处处给人以惊吓：“没呀，没收钱，小万万是我朋友，很支持我搞科研的，免费。”
万烽火这抠老头还能免费，孟劲松有点愤愤：川渝山户那么积极地维护“双边”关系，托万烽火打听点消息，也最多打个七折。
话到这儿，孟千姿基本捋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神棍跟她的金铃，确实没关系，风牛马不相及。
但对他的动机，孟千姿还是有点不死心：“就因为‘冥冥中’觉得事情跟你有联系，你就这么不辞劳苦地跑来了？”
神棍正色：“不止，怎么跟你说呢……”
他想了想，试图能尽量说得浅显：“我感觉啊，‘山胆’这两个字，像个开关，会开启我一直想不通的事情，比如，我为什么从小就对那些诡异的事那么着迷呢？我花了大半辈子，一直不停地记录、不停地找，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动机和驱动力呢？我很多朋友问过我，还说我是吃饱了撑的——但我没钱吃饭的时候，我也在做这些事啊——完全不符合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嘛。”
马斯洛？马斯洛是干什么的？孟千姿觉得自己似乎学过这理论，就是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助理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孟劲松马上在手机上搜找出了马斯洛理论塔图，递到孟千姿跟前。
这位外国心理学家把人类的需求由低到高、分成五个级别，一级级高上去，分别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的需求。
一般认为，只有低级别的需求被满足，才有精力去追求更高一级，譬如林妹妹如果需要披星戴月下地插秧的话，一般就没那闲情去葬花了——吃饱饭这种，应该属于最低级别的“生理需求”，而他的“科研”，属于自我抱负的实现，那得是最高级别了，饥寒交迫地去寻求自我实现，确实不属于“吃饱了撑的”的范畴，毕竟肚皮还是瘪的。
“而且吧，自从听到那句话之后，我经常做一个梦。”
神棍绘声绘色：“梦的场景不同，但都是我去过的地方，有时在东北的老雪岭，有时在西北的大沙漠，有时在函谷关，有时又在广西的八万大山……”
孟千姿只是听着，不置一词，唯独在听到“八万大山”这几个字时，和孟劲松交换了一个眼神。
八万大山地处广西，是山鬼的“不探山”。
不探山，山如其名，巡山不去，伴山也不去，当它不存在，直接绕过，在山谱里，属于打红叉的禁区，更直白点说，不是山鬼的势力范围。
整个国内，不探山并不多，屈指可数，所以神棍这随口一举例，居然举出了不探山，还真挺巧的。
“但是，不管在哪个地方，梦里，我都急得一头汗，又翻又找，又刨又挖的，在找东西。”
孟千姿眼皮略掀：“找山胆？”
神棍摇头：“不是，始终没找到，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就是清楚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更奇怪的是，不止是我，我有几个最亲近的朋友也梦见过我，梦里，我都跟他们说，我要找一个东西。”
越说越玄乎了，孟千姿没什么兴致跟他绕了，随口问了句：“找什么啊？”
神棍的表情愈发认真：“一口箱子。”
他拿手比划给她看：“一口这么长、这么宽的，被人偷走的箱子。”
“谁偷的啊？箱子什么形制啊？木头的还是铁的？没让万烽火帮你找找？”
神棍茫然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发起自己的呆来。
不知道啊，只知道要找箱子，只知道箱子是被人偷走的，至于箱子长什么样、被谁偷走的、背后又连缀着怎样的故事，一无所知——就像他住的那个有雾镇上，总会起浓而厚重的大雾，那些大雾敛去了镇子周围的群山，只露些峥嵘的块石，谁能只通过那些块石、就完整还原出山的全貌呢？
他沉浸在自己的茫然里，完全没注意到孟千姿已经走了，也没看到她走的时候，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像看了场无聊的电影、听了个没劲的故事。
++++
留二沈在门口守着，孟千姿带着孟劲松原路返回。
这走廊真长，尽头处连着大厅——那儿的声浪像长长的触手，往这头拼命招摇，然而鞭长莫及。
孟千姿说了句：“看他像有病吗？”
孟劲松斟酌了一下，没立刻回答：他不像辛辞，可以在孟千姿面前信口开河——本质上说，孟千姿是他的老板，她问的任何问题，都有考察、衡量他的意味。
他摇头：“看上去疯疯癫癫，说的话也颠三倒四，但能让七姑婆留下那一行字、万烽火给他开绿灯，说明这人是有点斤两的。”
孟千姿对这回答挺满意：“我也是这么想的。”
孟劲松对她的心思向来揣摩到位：“但客气归客气，带他去取山胆太儿戏了，咱们自家的事，凭什么带他看戏？他爱做梦随他做，我们没那义务帮他解梦。”
孟千姿点头：“让柳冠国好好招待他，安排人带他去张家界玩一圈吧，逛凤凰也行，要么索性去爬山——总之往远了带，别碍着我们做事。”
不说最后一句还好，“做事”两个字，又把孟劲松打成了愁眉不展的闷葫芦，脑子里绕的全是金铃：这可怎么办啊，全无线索，线索全无，虽说从丢金铃到现在，其实还没满二十四小时，但在他心里，三秋都过了，现在满身心沐浴的，都是凛冬的严寒。
孟千姿见不得他这副丧气样儿：“怕什么，辰字头刚送了辰砂晶来，虎户给了虎爪，大不了我剖山的时候把这两样都背上，辰砂辟邪，虎爪镇兽，四舍五入，也就约等于金铃了。”
孟劲松差点气笑了，哪个数学老师教你的约等于？
正哭笑不得，辛辞从前头转角处跳了出来，满面红光，喜气洋洋：“你们总算结束了，我都过来张望好几回了。”
说着抬起手，哗啦啦抖着手里的一张复印纸，直送到孟千姿面前，那叫一个扬眉吐气：“千姿，该给我加工资啦。”
【第一卷 完】

第14章 【01】
今儿倒没下雨，但前一晚那场雨余威尚在，走的又是偏僻小道，满脚泥泞不说，高处的树冠还时不时往下洒滴子，一个多小时走下来，跟淋了场雨也没什么差别。
带路的老嘎停下脚步，伸手把面前一丛茂密的树枝拨开了些。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下山凹里的叭夯寨——正是暮色四合时分，山里的水汽蒸蒸腾腾，打眼看过去，那一团一团的白色水汽有飘在树顶上的、有紧挨屋后的，安静中透着古怪，还有种静寂的诡异美感。
老嘎指了个向：“喏，就那，二、三楼亮着灯呢，人应该都在。”
都在就好，孟千姿懒得过去看——反正多得是眼睛帮她看——她在一块湿潮的石头上坐下来，拽了两片树叶耐心地擦靴子上的泥渍，辛辞赶紧翻出纸巾上来帮忙。
孟劲松拧着眉头看吊脚楼的灯光，隔得有点远，看不清屋里的情形，即便用上了望远镜，也架不住人家关窗拉帘：亮灯不代表人在，万一人出去了呢，大张旗鼓地扑过去，很可能打草惊蛇。
柳冠国也是这想法：“要么，让刘盛先过去探个道？”
这趟办事，他把嘴皮子利索的沈邦和沈万古留下以绊住神棍，点了刘盛和邱栋随行，这两人里，邱栋稳重，刘盛机变，更擅长做投石问路的打探活。
孟劲松回头看孟千姿等她示下，孟千姿的目光却落到一旁束手站着的老嘎身上：“万一动起手来……你家的亲戚，我们这手能动到几成啊？”
++++
那张符样，即便正戳到眼跟前，孟千姿也没认出来，但辛辞既然言之凿凿的，那多半不会错，她马上让柳冠国把老嘎找来。
老嘎倒没隐瞒，如实倒了前因后果。
说是一个多月前，有两男一女进了叭夯寨，径直找到他，自称是他四阿公那头的亲戚。
老嘎的确是有四阿公的，这位阿公离开叭夯寨时，老嘎的爹都还没讨上婆娘——这叭夯寨，解放前也是个好几百口人的大寨，不过山里生活苦，又加上天灾、兵乱，寨里的人一茬茬出去讨生活，有进省城的、有南下的，还有出洋的，日子好的就落在外头了，日子不好兴许荒在外头了，总之基本没回来的、也基本没信捎回来，他哪能知道那位四阿公娶了谁、生了谁，又发展出多少门子的外姓亲戚呢。
自己一个孤寡老头子，人家千里迢迢过来行骗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三人都好模好样彬彬有礼，说起远年上代的事来头头是道——有好多事，老嘎自己都讲不上来。
所以，应该真的是关系很遥远的那种远房亲戚吧。
据他们说，老人家虽然葬在外头，但至死都惦记着故乡，他们这趟过来，就是想住一阵子，代老人家走一遍这儿的山山水水，拍点照、收集点过去的老物件，带回去以全逝者心愿。
好吧，听起来也很像那么回事，毕竟游子嘛，叶落都没能归根，有这心愿可以理解，再加上三人主动给饭钱房钱，老嘎更觉得整件事合情合理——自己要还是疑神疑鬼，那可真是小鸡心眼小鸡肚肠了。
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那个男的叫韦彪，三十挂零，高大粗壮，人还行，就是面相凶了点，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像在和人置气，另一个叫江炼的跟他正相反，脸上总带着笑，和和气气的，人也谦和有礼，最小的是那个女的，叫况美盈，才二十三四，纤弱文静，人也文艺得很，没事就喜欢摆弄照相机拍照，或者支起画板画山画水，就是身体不大好，三天两头的不舒服，白天也会睡觉静养，而每当她睡下的时候，韦彪就会下楼提醒老嘎“小声点”，害得老嘎剁腊肉的时候，小心翼翼拿刀口来回拉着磨，跟拉小锯似的。
同住了一段时间，老嘎是发现两件蹊跷事儿。
一是这三个人里，他分不出谁是头儿。
按说应该是韦彪，年纪最大，也最有架势，但他对况美盈百依百顺，言谈行事都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这种小心，以老嘎的感觉，并非完全是男人讨好女人的那种小心。
那就是况美盈了？好像也不是，她在江炼面前，似乎又言听计从，偶尔犯些执拗，也只有江炼三两句话就能开解。
可韦彪不买江炼的账，经常冷嘲热讽地挤兑他，江炼从来都是笑笑受了，并不见怼回去。
这三人真像一个降一个的闭合循环。
二是，这个江炼，逢大雨夜必外出。
这阵子也是到季节了，山里多雨，而且多下在晚上，尤其是上半夜，隔个三五天就来一次瓢泼，说句不好听的，拿棍子撵狗，狗都不愿出窝，更别提人了，这江炼是为了什么总在风急雨大的时候往外跑呢？要说山里埋了钱，那也趁晴天干爽去挖啊。
而且有两次，老嘎听到动静，偷偷从窗缝里往外张望，看到江炼背了大的黑驮包，那长宽，装个人都没问题。
好在老嘎这人天生没好奇心：随便了，只要这不知道真假的外门子亲戚按时给房钱饭钱，不惹事、不连累自己，管他什么路数呢，他们顶多再住一两月也就走了，到时候桥归桥路归路的，还不是各过各的？总不能因为路桥偶相交，就去探桥有多长路有多远吧，累不累啊。
只是没想到，这指望说破就破，山鬼为了那张符样找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坏了，那三人摊上大事了。
这位山鬼家的孟小姐是假客气，手能动到几成，哪轮得到他给意见啊。
老嘎一张脸木木然：“一边是远亲戚，一边是好朋友，我没那本事调解，偏帮哪个都不合适，你们忙你们的，我不看热闹，也不听声，什么时候能回屋，给个话就行。”
说完，自己往外走了十来丈远，寻了块石头背对着这头坐下，过了会，头脸处飘起白烟，竟是抽上土烟了。
孟千姿笑了笑：“这老头倒是有意思。”
又点了点头：“一个人探路，两个人包抄。”
这话虽然不是正对着自己说的，但也算是间接吩咐了，生平头一遭接收大佬的指令，刘盛一阵紧张，赶紧套上山里人常穿的蓝布褂，拿手抓乱头发，又挽起裤管，在裤腿上抹了点泥，这才背起背篓，咳嗽着沿下行的小路往寨子里走去。
柳冠国和邱栋两个，则迅速钻进了两边的密林，猴子般直窜上树，又从高处很小心地一棵棵往外纵跃，且行且调整位置，力图和行进中的刘盛拉成一个大三角，把那幢吊脚楼抄在中心——这样既可以警戒放哨，又能随时扩大或者缩小包围圈，一举两得。
辛辞只恨自己没身手、不能加入其中，他仰头看高处树叶窸窣抖动着一路远去，想着即将看到抓人的大场面，兴奋得声音都变了：“千姿，真抓到了那个江炼，你是不是得剐他的皮啊？”
孟千姿拈了块石子在手上，小心拂去棱面上的泥沙，脚边积了一小汪水，清楚映出她戴着眼罩的模样，她瞥了两眼，居然觉得自己独眼的造型还挺好看的。
辛辞回头看她：“千姿？”
孟千姿拿靴尖拨乱那汪水：“多大点事儿，做人要宽容，别动不动又剐又杀的。”
孟劲松听得嘴角一抽：就她还宽容，要知道，孟千姿的社交账号叫“&#215;2”（乘2）,小时候，孟劲松碰翻了她的冰淇淋都要赔两杯，不然，他的马桶盖上都会被她用红笔写满追讨的狠话——说起来，孟千姿真是很有放高利贷兼开讨债公司的天分。
++++
这一头，刘盛已经进了下凹地，一边走还一边掐下花叶树枝，插在背篓缝里，一派山里人的闲情逸致。
近吊脚楼时，他扬开嗓子大叫起来：“嘎叔，老嘎叔，在家吗？是我啊！”
喊了没两声，三楼探出个人来，一直拿手往下压，似乎是让刘盛小声点，这头孟劲松压低望远镜，看得大差不差，说了句：“韦彪在。”
孟千姿嗯了一声，拿石子在地上划了条横线。
一个。
刘盛见韦彪做完了手势就转身不见了，知道他是下楼，于是立在当地等着，还作势挠了挠头，东张西望，一脸的不解。
韦彪下得很快，步子却轻，一般吊脚楼的木头都有年头，一踩上去吱呀乱叫，但他这一路下来，刘盛几乎没听到大的木头响动，这让他心生警醒：这人看着粗笨，身手怕是不差，看来得取巧，不能硬拼。
不过他面上不露，只是伸头往韦彪身后看：“我嘎叔呢……”
声音大了点，韦彪急得竖起食指直嘘他：“小声，小声点。”
刘盛莫名其妙，韦彪有点尴尬：“我妹子生病了，在睡觉，怕吵着她。”
看来那个叫况美盈的也在，刘盛手心微汗：出发前，柳冠国吩咐过，这趟来是找重要的东西，先确定三人都在，然后以最省劲的方式一一放倒就行，人没跑、屋也在，找起东西来就方便了。
他很配合地压低声音：“我嘎叔呢？说好的让我来看鬼脸壳吸烟的。”
老嘎是傩面师，一手祖传的雕刻巫傩面具手艺，湘西人常把傩面叫“鬼脸壳”，所谓的“鬼脸壳吸烟”，就是把雕刻面具时凿下的木屑收拢到盆里点火，等烟飘出时，把面具凑上去来回熏炙，据说这样做，不但可以防腐，还可以让雕刻出的面容惟妙惟肖，更有生气，仿佛是活的一样，有些外乡人，调侃似的把这个称为“煮豆燃豆萁”——你把老子凿下来当废料，还要烧了老子给面壳吸烟，本是同根生，阶级落差and相煎何太急啊。
韦彪对什么鬼脸壳吸烟一无所知，也没那心思打听，只想尽快把他打发走：“有人请客，他去县上吃饭了，没跟你说吗？”
刘盛哦了一声，眉头皱起，像是仔细回忆是否有这一出，又上下打量了韦彪一番：“想起来了，你就是老嘎叔说的城里亲戚吧？”
韦彪不知道刘盛什么来头，但听他一口一个老嘎叔，连“城里亲戚”这事都知道，想必是老嘎的熟人，于是点了点头。
刘盛满脸堆笑，将山里人的热情展示到无以复加，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问长问短，还适时卖蠢以冒充淳朴，末了再次左顾右盼：“不是说三个亲戚吗，还有个小哥呢？逛林子去了？”
他关切非常：“林子里可不清静啊，听说现在还有马彪子呢，老虎都怕那玩意儿。”
韦彪烦他烦得要命，又不好发作：“没，也……睡觉呢。”
刘盛不觉瞥了眼二楼的灯光：老嘎说起过，江炼是住二楼——奇了怪了，天还没黑透呢，都睡了，还是开灯睡的。
怕不是不能见日头的吸血鬼吧？

第15章 【02】
刘盛咧嘴一笑：“没事，那我等着，嘎叔给鬼脸壳上烟，错过这回，下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说着，自顾自解下背篓，一屁股坐倒在屋檐下，抬起一只手擦了擦额头，典型走累了歇脚的架势，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进背篓，悄悄探向盖布之下。
韦彪没办法，老嘎平时，是会又刨又凿地在那摆弄木头，整得满地木屑刨花子，但在他眼里，也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老木匠——什么鬼脸壳上烟，能稀罕到哪去。
不过这人既然不走，自己总不好赶他走，韦彪无奈，只得又叮嘱他：“那你尽量别闹出大的响动来，我妹子睡眠浅，怕吵。”
刘盛不住点头，他天生一张娃娃脸，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翘尾鱼样，怪讨喜的，对着这么张脸，韦彪纵有不悦也不便表露，只好转身上楼。
才刚走了两步，忽听到嗡嗡的声音，又听到身后刘盛惊骇的低叫声：“哥！别动，蜂子！蜂子叮你了！”
++++
山里蜂子毒，韦彪早有耳闻，又没应对经验，下意识觉得听当地人的准没错，当下真的站住不动了，却不想想：人跑了，蜂子固然盯着追，但人不动了，不更是靶子吗？难道蜂子就会绕开你不叮了？
他只觉得后颈上微微一刺，真被叮了，本能想伸手去打，刘盛已经窜跳起来，急急拦住他：“哥，不能打，打了会烂手的，蜂子勾刺断进去，多少天都不消肿，你弯下点，你太高了……我帮你弄。”
韦彪直觉蜂子翅膀还在颈上扫拂，说来也怪，这么大块头，刀棍都未必会惧怕，还偏偏就膈应这种小蚁子小虫的——当下头皮都发麻，依言弯了腰腿。
刘盛嘘着气，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捏住蜂子透明的对翅狠狠一紧。
韦彪只觉得有一脉冰冷细流，一下子注进了身体里，心里陡然一个激灵，瞬间绷紧身子，一手捂住痛处，腾腾直退开两三步，抬头看刘盛。
刘盛抬高了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还真捏着只黑黄环间的蜂子，犹在喋喋不休：“哥，你看，这蜂子可毒了，我们山里人都怕它，被它一叮，晕得走不动道。”
是吗？韦彪眼前发晕，看刘盛都有了重影，想往前迈步，脚走不了直线，一抬腿就往“∞”字形迈，跨了没两步，两条腿绞缠在一处，硬挺挺向着一侧栽倒。
这吨位，要真砸下去可是大动静，刘盛一个箭步冲到跟前，赶在他身子触地之前，两手撑住他肩膀，慢慢把人放倒。
然后向着孟劲松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
++++
孟劲松拿下望远镜，刘盛那张脸上的笑意似乎也传了给他，他转头看孟千姿：“小伙子不错，一点力气没费就放倒了大的。”
是吗？孟千姿有点好奇，近前来看，那一头，刘盛已经在手脚麻利地绑缚韦彪了。
孟劲松解释：“放了蜂子。”
放蜂子是山鬼行内的小机巧，那蜂子当然是假的，只不过做得几可乱真：蜂腹就是个小橡皮胶囊，下头同样连着“蜂针”，对翅就是机括——原理跟打麻醉针差不多，机括一紧，致人昏迷的药剂也就被压进去了。
所以，高下只在于你到底怎么“放”：高明点的，佐以口技，可以让对方从中招到昏倒，绝不起疑，甚至主动配合，亦即俗话说的“被卖了还帮你数钱”，整个过程施者如演戏，旁观的也看戏般酸爽，孟劲松虽然听不到刘盛说了些什么，但只凭眼看，也知道他做得相当利落。
孟千姿心算了一下时间，微微点头：“那是不错。”
孟劲松说：“有些不错的苗子，你蛮好挖掘一下，选去山桂斋深个造培个训，也算是你的……手底人。姑婆在的时候，稍微提点他们几下，那就立刻大不同了。”
孟千姿很是不以为然：“学那么好干嘛？太平年代，学了也用不上，刀耍得再好，现在也出不了大刀王五，只能去演演电视——咱们山鬼，如今连探山都没必要，费那劲学这个……人生苦短，还不如享受生活。”
孟劲松哑然，有时候他真心佩服孟千姿那张嘴，能把不求上进说得这么清丽脱俗，就跟她多体恤属下似的。
想想说不过她，只好闭了嘴，目送着刘盛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按照计划，也为了安全，刘盛只做探查，确认了人都在之后，就往回发消息，“放倒对方”这事，应该是大家伙齐上，不过也没所谓，他真能一己之力为之，更显得山鬼个顶个的强。
孟劲松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屏幕，随时准备好接收信息。
++++
上楼之前，刘盛在两只鞋底下都绑上了虎垫，这招儿是跟老虎学的：老虎爪子下头肉垫极厚，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山鬼既在山里跑江湖，拟兽学禽是免不了的。
他循着老楼梯，动作极轻地一步一步往上。
虽说是报信即可，但刘盛始终存着“索性我一个人放倒三个”、“露一手”的念头：在大佬面前露一手，当然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但谁不想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呢，也不指望什么奖励，能让大佬觉得“午陵山户里还是有能人的”，他心里就美滋滋的了。
渐近梯顶，能看到二楼的那扇木门了，这种老房子，门上门下都漏缝，压根不隔音，隐隐的，有絮絮人声传出。
刘盛只觉得颅顶有根弦瞬间绷起，直拉至后背心，当下止住不动，连大气都不喘了，竖起耳朵，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门上，不多时，鼻梁上就渗出了细汗。
好像以男人的声音为主，听上去很怪，机械得很，只吐词，没有长句子，有时只隔几秒，有时隔两三分钟，说的都是颜色，譬如“蓝色”、“黑色”。
这应该是江炼，这个在。
刘盛舔了记嘴唇，身子又往那头倾侧了些：况美盈似乎也在，她虽然没说话，但是间或的，会有女人极细极低的那种咳嗽声传出，像是在清嗓子，还有凳子腿的轻磨声，那是人在凳子上坐久了，屁股不舒服，动来动去地挪换位置。
刘盛慢慢嘘出一口长气，好，确定了，两个都在……
就在这个时候，右侧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
++++
孟劲松盯着二楼透出的灯光，再一次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有点不对劲，对比放蜂子时的利落，这一趟，刘盛进去太久了。
他的这种焦躁引起了孟千姿的注意，她越过孟劲松，上下打量着那幢吊脚楼，心头忽然升起异样：“不等了，马上进。”
孟劲松还试图争取一下：“可能楼里的情况不太好确认，刘盛还在找机会……”
话还没说完，吊脚楼处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女人骇叫，这声音实在太瘆人了，孟劲松只觉得头顶一凉，辛辞也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连远处的老嘎都惊得站起，指间挟着的卷烟掉落地上。
孟千姿吼了句：“走！”
她第一个冲了出去。
某种意义上，她就是行动的信号，孟劲松随即跟上，两边高处待命的柳冠国和邱栋见状迅速下树，从林子里狂奔而出，辛辞犹豫了一回，也追了出去，不过这段路不短，再加上他的体力实在不敢恭维，很快远远落在了后头，只老嘎跑了两步又停下，想起自己那句“我不看热闹，也不听声”，觉得跟过去了是不合规矩，只得原地乱转，一颗心跳得几近嗓子眼：出事了出事了，吊脚楼那头，绝对是出事了。
几个人，各个方向，如向吊脚楼突涌的小股急流，女人的骇叫声仍未止歇，让人凭添焦躁，寨子里还住着人的几户似乎也听到了动静，有三两人茫然地从门内探头——一时间还没辨清楚声音究竟起自哪个方向。
孟千姿第一个冲进门内，抓住扶梯手上楼，可能是踏脚太重，刚踏上两级，梯板就被她踩破了，整个人一个趔趄，直往下掉，好在才两级，很快着地，两手及时扒住高处的楼梯，抬头时，恰看到有一级的木梯板挂着暗红色的数滴血珠，将凝未凝，将下未下。
孟千姿心头一沉，攥住扶手飞身而上，楼梯口已经有一大滩血，这血到处都是，拖成一条不成形的血路，直通向二楼敞开的一扇木门，门口又是一大滩。
而门内，刘盛面朝下趴着，边上瘫坐着浑身是血的况美盈，她似是吓得腿软，撑着哆嗦的胳膊不住往后缩，身前的血泊中，还横着一把锃亮的小片刀。
孟千姿没心思管那女人，箭步上前蹲下身子，一个用力，把刘盛的身体掰了过来。
刘盛死了。
他的喉口处有一条刀痕，伤口的血肉微微外翻，眼睛圆睁着，脸上那刚完成任务、如释重负的表情中，还掺了点惊惧和茫然。
楼梯上传来杂声，显然是第二梯队也到了。
孟千姿这才抬头去看况美盈。
她此际面色阴沉，又只露一只眼，目光如刀，还带阴森之气，况美盈哪吃得住，抬起满是血的手掌惊惶乱摆，张口就是嘶哑的哭音：“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孟千姿嘴角冷冷一牵，一伸手就揪住了她胸口的衣服往回拖，况美盈体弱力薄的，真像待宰的鸡仔样被拖了过来，怕不是以为孟千姿要杀她，吓得气息一闭，两眼翻白，竟晕死了过去。
这当儿，孟劲松几个已经先后抢到了门口，孟劲松还好，毕竟跟刘盛谈不上什么深情厚谊，看到这场景还能冷静自制，另两个就不同了，柳冠国腿一软，一声“大盛子”已然带出了哽音，邱栋也直如挨了当头一棒，站了不动，圆瞪着的眼睛渐渐起了红。
孟千姿撒了手，任况美盈软绵绵栽倒在地，又吩咐孟劲松：“他们跟刘盛熟，情绪不稳定，你负责查看现场，别漏了要紧的……”
正说着，身后有人呢喃了声：“红色。”
孟千姿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去：刘盛遇害的场景太过血腥和触目惊心，使得她居然忘了，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前一晚跟她过招的男人。
江炼。

第16章 【03】
没错，是江炼。
他就端坐在桌子后头，面无表情，明明睁着眼，眸子却不聚焦，跟个瞎子无异，一手摁住面前胡乱摊放的纸，另一只手抬起，手掌向上平摊，像在跟空气讨要什么东西。
这屋里屋外，出了这么大的事，动静闹得天响，他居然还能安坐着。
孟千姿走到桌前，两手撑住桌沿，居高临下看他。
江炼还是坐着，手依然空举。
孟千姿俯下身子，趋近他的脸细看，孟劲松怕她有失，脱口叫了句：“千姿！”
孟千姿抬了下手，示意他安静。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江炼身上的味道，在男人里，算是干净的；能看到他眼皮上很轻的擦伤，像一抹痧，应该是昨晚她把他的头硬摁进泥地时蹭到的；还看到他那阖着的眼皮底下，眼珠在快速转动。
江炼又说话了，喃喃的，还是那两个字：“红色。”
孟千姿的目光扫过桌面。
他面前是一沓画纸，最上头的那张画了一半了，但她站的角度是反的，看不出画的是什么，而且他的画法很奇怪，一般来说，画手都是先大致勾勒出轮廓线条，他的线条却全是乱涂，东一团西一团，全是色块，毫无章法。
除了画纸，桌上还杂乱地放着很多支削好的彩铅，各个颜色都有，滚得到处都是。
红色……
孟千姿看向他那只依然空举着的手，该不是要画笔吧？
她伸手拈出红色的那支，试探性地、慢慢地，放进他手里，这才发现刚刚又是掰刘盛又是揪况美盈的，自己的手上也全都是血，连刚摁过的桌上，都有血掌印。
这颜色，刺激得她眸子发紧、脸侧的皮肤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江炼攥住笔，如同提线的偶人，僵硬地伏低身子，又在纸上画起来。这一趟，孟千姿看得清楚，他确实是在拿颜色涂，像在玩一张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填色卡，只有颜色全部涂完，才能知道他画的究竟是什么。
孟千姿转过桌角，转到江炼身侧。
孟劲松心里乱跳，只觉眼前一切都诡异，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正想开口，孟千姿飞起一脚，狠狠把江炼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
这一下轰然有声，楼板都震了几震，刚气喘吁吁奔到楼下的辛辞惊讶地抬头，看到顶上木板的积尘在昏黄的灯光里簌簌而下。
江炼倒在地上，身子颤抖着微蜷，喉咙里发出痛苦也似的呻-吟声。
孟千姿厉声说了句：“打醒他。”
++++
辛辞运气算好的，从楼上传下的杂声里判断出死了人，又被邱栋提醒“靠边，别破坏现场”——于是心惊胆战地上楼，还一路拿手挡着脸，以避免看到太过血腥的。
但还是看到了血、被抬出去的人的脚，以及地上落的一只胶鞋，那是刘盛的鞋子，他出发前曾挽起裤腿往上头抹泥，是以辛辞对这鞋印象深刻。
他心头有点发冷，小时候听街边的老头讲恐怖故事，那老头绘声绘色说“人死了脚会变小，鞋子一大，不合脚，就掉了”，长大后，知道这纯属无稽之谈，但没办法，少时记忆，终身相随，始终忘不掉。
二楼门口，撞上面色极难看的孟劲松，辛辞悄声问：“千姿呢？”
孟劲松朝阳台处努了努嘴：“那呢。”
又压低声音：“发脾气了。”
辛辞会意：“那我去。”
孟劲松一阵欣慰：孟千姿这人，发脾气时很阴，就像刚刚，一句狠话没有，只那一脚，他就知道她必然是躁狂了，待到去了阳台，又是悄无声息——越安静，孟劲松就越怵头，这种时候，反只有辛辞敢往前靠，所以“辛大太监”还是有用的。
++++
屋子和阳台之间没门，只挂了幅蓝底白花的门帘子，平时打起，睡时放下。
现在这帘子是放下的，透着草木染的土布味儿。
辛辞撩开帘子进去。
孟千姿坐在一张破旧的长条板凳上，许是嫌不透气，眼罩也摘了，缠绕在手指上，面无表情地看远处的山林：山林里雾气汹涌，搁着古代，这都是瘴疠之气。
辛辞走到她跟前，叹了口气。
孟千姿低声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cao他妈的。”
辛辞并不意外，人总是需要发泄的，有很多山鬼认为不合时宜、不合身份的粗鄙话，孟千姿不会在人前讲，但是会人后说，以前大概是关起门来宣泄，后来有了他辛辞，就习惯跟他说了，毕竟发泄也需要共鸣，有人在边上听着、嗯着、啊着，比一个人歇斯底里要好多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个外聘的化妆师，反而能地位超然、有时甚至能跟孟劲松平起平坐的原因：他分享疏导她的阴暗和秘密，也维护她对外的灿灿光环。
孟千姿转头看他，一字一顿，却还得低声防人听去：“看见没有？你看见没有，我是山鬼最大的头，在我眼皮底下，杀我的人，他妈的……”
她眼底戾气横生，一时间恶向胆边生，抬脚就踹杆栏，这种远年的老木头哪经得住她踹，噼啪折断，有几根还飞了出去，骨碌滚在楼前的空地上。
正往外抬搬江炼等的柳冠国和邱栋听到动静不明所以，茫然看向这头，孟劲松心知肚明：“忙你们的，别管。”
辛辞不怕她拆房子，只不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怕她踢得脚疼，赶紧过去拉她胳膊：“来来来，千姿，咱们冷静，先深吸一口气，按我的节奏……”
孟千姿甩开他的手：“滚你的，少来这套。”
她在方寸大的阳台上走来走去，狂躁地抓理头发，大口吸气呼气，嫌脖子上的项链碍事，一把拽了扔到地上——辛辞看那蜘蛛肚腹翻上、八脚朝天，觉得怪滑稽的，职责所在，捡起来检查了损处，然后揣好。
过了会，孟千姿终于停下，自己戴上眼罩。
辛辞过去帮她理头发，顺便从旁编了一道，以便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些，孟千姿听任他编，又问他：“是不是我安排得不好？”
辛辞从外套内侧的挂袋里抽出一根发卡——他外套里都能扣挂这种分格的小挂袋，里头按次序分装最轻便的那种发绳、发梳，还有些小样彩妆以便应急，本职工作嘛，理应敬畏，自当专业——他用发卡别住她一边的发根：“也不赖你吧，主要是老孟安排的。”
孟千姿说：“是我点头同意的。”
辛辞嗯了一声，又想了想：“可能是轻看了对方，对状况预计不足吧，以为是小事，谁知道这么严重。刘盛吧……其实韦彪都下楼了，他完全可以向韦彪打听出那俩在不在，之前不是说好的吗，大家一起上，他一个人进楼，真挺冒险的，成功了是勇气可嘉，没成功就是轻敌冒进了。”
孟千姿没吭声，过了会才很轻地点了下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觉得吧，你刚才不应该第一个冲，虽然说身先士卒是好的，但是万一有危险呢，你第一个挂了，山鬼损失可就大了，你看下象棋的时候，弃卒保车、舍车保帅，各有各的本分，各有各的位置。”
孟千姿冷笑：“是没舍到你吧，站着说话不腰疼。”
能怼他，看来是情绪已经平复了，辛辞挺高兴的，帮她把编好的头发理顺，又站到了一边，看外头的风景。
这种山凹里的小寨子可真安逸啊，也是真美，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三两柱袅袅轻烟，木头房子都是黑黝黝的，不远处的田埂上有牛走过，牛脖子上还挂着铃铛，叮当作响，老嘎也回来了，正撅着屁股，挨个抱拾被孟千姿踹下去的那些木杆栏，自家房子，还是自己心疼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帘外传来孟劲松的声音：“千姿。”
孟千姿应了一声，长身站起。
辛辞没立刻跟上，而是故意落后了一两秒，看孟千姿掀帘进屋，看里头灯光罩住她冷硬眉眼。
人生如戏啊，间歇时松垮补个妆，又要披挂上阵了。
++++
辛辞挡住落下的门帘，也一矮身跟了进去，刚进屋，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怪了，刚才进来时，那么一大滩血，还横着尸体，他都扛住了，现在尸体抬走了，血也擦干净了，只尸体躺过的地方拿糯米象征性地撒了一圈，跟白-粉做标示似的，他却觉得周身止不住有阴寒之意。
孟劲松候在桌边，稍远点站着形容委顿的柳冠国，邱栋不在，应该是在楼下看守江炼一干人。
孟千姿在桌前坐下，正想开口，忽然瞥到桌上那沓画纸已经重新理过，而且好像新加了不少，厚度颇为可观，而最上头的那张，形状和景象都已初成。
辛辞失声惊叫：“这不就是昨晚那个，杀……杀……”
他张口结舌，一颗心擂鼓样。
孟劲松轻咳了两声：“江炼好像画了很多画，除了桌上摊着的那些，还找到了几十张，我都收拢过来了。画上都标注了日期，最早的一张，是一个多月前的，对着日期查了一下天气记录，当晚都有雨。”
孟千姿没有回答，只仔细看画。
说实在的，这图粗糙里有精细，粗糙在人物不描形、不绘眉眼，精细在动作情态直白可辨：能看得出，这是莽莽山林，有个女人趴倒在地，绝望仰头，而身前一个粗豪大汉，正朝着她高高扬起大刀，身后远处似乎也是杀戮场，有人倒地，有驮马惊起，还有持刀人高举熊熊火把。
孟千姿掀看下一张，再下一张，果然，昨晚那幅场景也在其中：有个白色衫卦、脖子被砍开了半拉的女人正拼命往前爬，一手勉力抬起，也不知是想抓取什么。
江炼钓的是蜃景，画的也是蜃景，他在试图从八-九十年前的场景里寻找点什么。
孟千姿撂下画纸，目光旁落：桌上多了个白瓷碟子，里头搁着那把洗净的小片刀。
她拈起刀来细看，这刀很小，长约十来厘米，没柄，只拿蓝布条缠了一段，刀刃极其锋利，细长如柳叶，看得出仔细磨过。
孟劲松也看那把刀：“就是这个，一刀封了喉，我问过老嘎，他说这把小手刀就是家里的，他平时会拿来用，屋里随手乱搁。”
孟千姿嗯了一声：“还有呢？”
“人是在楼梯口被杀的，那儿喷了不少血，门口也有一大滩，那是滴的，最后面朝下趴着，应该是从门口栽进去的，其它都仔细看了，没有别的痕迹，还有就是……”
他压低声音：“到处都找过了，咱们的东西没找到。”
金铃没找到，还赔进去一个刘盛，这要是买卖，等于是赔得底裤都不剩了。

第17章 【04】
孟千姿把片刀撂回碟子里：“谁干的？有线索吗？”
孟劲松不知道该怎么说：韦彪中了蜂子，没一两个小时绝对起不来，凶手显然不是他，众人冲进来的时候，他还粽子样被捆在檐下呢，没作案时间；况美盈吓得几乎瘫了，而且她一个瘦弱女子，想把刘盛放倒纯属痴人说梦；江炼又一直跟走火入魔似的，被踹翻都没还手之力，说是他杀的人，似乎也有点牵强……
难不成当时楼里，还有第四个人？
“况美盈被浇了两盆凉水，醒过来了，但好像吓傻了，问什么都躲，要么就哭，一个女人，又不好上拳脚硬逼……”
孟千姿沉吟：“应该不是她，她身上没功夫，想一招放倒刘盛，至少得有江炼那样的身手。”
柳冠国憋红了脸，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孟千姿看在眼里，先不去管他：“那江炼呢？”
“打也打了，水也浇了，还是半睡半醒的，邱栋还在想办法——想知道刘盛出了什么事，至少得问过这两个，才好下初步结论。”
也对，这种时候，最忌轻率臆断，欲速则不达，越着急，就越要稳。
孟千姿这才去看柳冠国：“你刚想说什么？”
柳冠国激动得很：“孟小姐，你别被这几个人给骗过去了，保不齐都是装的，那个江炼杀了人，装着魇住了叫不醒，那女人和他一伙的，合伙演戏，装着被吓傻了，就是想让我们觉得他们跟这事没关系。”
孟千姿不置可否：“如果是他们杀的人，为什么不趁我们没发觉的时候逃跑呢，反而大嚷大叫的把我们都招过来？”
柳冠国恨恨：“外头设了哨，跑得脱么？那个韦彪被我们放倒在下头，他们不想丢弃同伴呗，再说了，不能跑，跑了是自认心虚，等于公开和山鬼为敌……索性走一步险棋，只要能把我们糊弄过去，就绝了后患了。”
孟千姿不语。
倒也不是没可能，一个死活叫不醒，一个又是惊叫又是晕倒，戏都很足，兴许真是演给她看的。
辛辞在边上听得脊背阵阵发凉：我靠还能这么玩儿？这世界也忒复杂了。
正沉默间，手机的消息声突兀响起，孟劲松点开查看。
发消息的是邱栋，其实楼上楼下的，完全可以上来通报，但他一个人看守三个，谨慎起见，不敢擅离。
孟劲松把手机递到孟千姿面前。
——孟助理，江炼醒了，他说有误会，想见我们这儿最大的头，把话说清楚。
是得说清楚。
孟千姿想了想，吩咐孟劲松：“你去，把柳冠国的话讲给他听，他要是能自辩，我就给他讲话的机会。要是不能……”
要是不能，那就一直关着，宁可错抓，也不错纵。
++++
孟劲松去得挺久的，这让她有充足的时间翻看那些画纸。
每张纸上都有日期，孟劲松已经按时间顺序排好了：前期的画较粗糙，人物和景也出现得零散和碎片化，后期好一些，有完整的图幅。
几张连缀起来，跟之前设想的差不多，应该是一个走货的驮队被土匪给抢了，驮队中有家眷随行，也遭了毒手。
辛辞凑过来看，不住唏嘘，毕竟他昨晚和这女人有一面之缘，一回生二回熟，算得上有交情了：“这是在寻仇吧？找寻八-九十年前凶案的真相？要我说算了，都这么多年了，仇人早死了，何必这么执着……”
正说着，外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辛辞精神一振。
来了。
++++
江炼真是被打得不轻，脸颊肿起，嘴角也裂了，反绑着手一身水湿，被邱栋和柳冠国一左一右地挟进来，按坐在桌前的凳子上。
孟劲松先过来，凑到孟千姿耳边：“他说东西是他拿的，没当回事，就随手放在桌上。”
孟千姿眼皮都没抬：“那桌上有吗？”
当然没有。
孟劲松站到她身后，不再言语，邱栋和柳冠国不便在场，很快带上门出去。
孟千姿留意看江炼。
之前看的是个半死的，现在是个睁眼的，眼主精气神，自然大不相同。
他被打被缚，生死都不好说，却没什么惧怕之意，许是伤处作祟，嘴里痛嘘着，还有心情把屋里左右打量一通，末了，目光落到孟千姿身上。
看了她一会，居然笑了，说：“是你啊。”
又说：“你那眼睛不该捂着，那样不透气，摘下来会好得快点。”
孟劲松觉得这小子要吃亏：她那眼睛怎么伤的，你心里没数吗？还敢拿这个开涮，孟千姿虽然偶尔会揶揄别人，但绝不喜欢别人揶揄自己，尤其是让自己吃过亏的人。
果然，孟千姿说：“是吗？”
她拈起那把小片刀，指间摩挲了一回，一刀向着江炼眉心甩了过去。
这一下太过突然，辛辞“啊呀”一声叫了出来，江炼也变了色，好在反应快，一个急偏头，刀子擦着他耳际飞过去，直插在正对面的板壁上，刀尾兀自颤颤而动。
江炼不笑了。
孟千姿说：“现在能好好讲话了吗？”
江炼沉默了几秒，又笑了，很爽快地点头：“能。”
“那说。”
“我得从头讲起，怕你没耐心。”
孟千姿身子后倚：“我有的是耐心，我还可以让人把晚饭、夜宵、明天的早饭都备上，只要你有那么多话说。”
江炼想说“那倒不必，我说话没那么啰嗦”，待看到孟千姿面沉如水，又联想到那把小片刀，觉得自己还是老实点好。
“昨晚是个误会，我不认识你们，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来头，我原本是在那下饵，钓提灯画子……”
他把山蜃楼叫提灯画子。
孟千姿打断他：“你跟走脚的是什么关系？”
江炼目光微动，脸色如常：“走脚的？赶尸的吗？没关系，听说过不少，但从没亲眼见过。”
“那钓提灯画子，是谁教你的？”
江炼犹豫了一下，不过也知道落在人家手上、不撂点实话没法取信于人：“我干爷。”
“他叫什么名字？”
“况同胜。”
况同胜，跟况美盈同姓，看来是况美盈的血亲。
孟千姿总觉得这名字怪耳熟的，她转头看孟劲松：“况同胜这个名字，我怎么感觉就这一两天，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孟劲松真不愧长了个大秘的脑子，擅记各类大小事，只略一思忖就有了答案：“是娄洪提到过，他们门里，有一派姓黄的，那人叫黄同胜，跟这个况同胜同名不同姓。”
想起来了，说是四几年，黄同胜接了活走脚，在长沙附近撞上日本鬼子，被一梭子枪扫死了，尸体都烂在外头没人收。
有意思，居然同名。
孟千姿不大相信巧合这种事：“你这位干爷多大了？”
“一百零六岁。”
四几年，黄同胜应该正值壮年，要是真活到现在，确实也是百多岁的人瑞了。
孟千姿心里有七八分准了：黄同胜当年应该是遇袭受伤，但没死，借讹传的死讯上岸了。
做走脚这行的，其实很忌讳别人知道自己的职业，试想想，邻居知道你是赶死人的，还能跟你和睦为邻吗？
赶尸匠多是因穷入行，而且做这行要保童子身，不能娶妻生子，中国人对“无后”这种事还是挺在意的，所以绝大多数走脚的攒了点本之后，都会思谋着上岸，过正常人的日子。
而为了和过去切绝，他们往往会隐姓埋名、搬到异地居住，继而娶妻生子，很多人终其余生对走脚的经历绝口不提，连亲生儿子，都不知道自己老子过去是干什么的。
想不到阴差阳错，倒是把黄同胜这桩远年公案给解了。
“那你钓提灯画子，是为了什么？”
江炼耸了耸肩：“这就是私事了，跟你们的事也没关系。”
一桩归一桩，孟千姿倒也确实没兴趣去探他人秘密，当下也不勉强，示意他继续。
“本来钓完了，雨也快停了，正准备走，你们来了。我觉得挺奇怪的，就听了会墙角。”
野外那种地方，没法挨得太近，江炼听得云里雾中，全程也没闹清楚这三个人什么来头，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几个人把提灯画子叫“山蜃楼”，说什么楼起于珠，有蜃楼必有蜃珠，要把珠子给钓走。
这么一来，就跟他大有干系了：他钓这提灯画子，是为了查一件重要的事，事情都还没什么进展，这帮人就要把蜃珠钓走，这让他接下来怎么玩？
他说得干脆：“我不知道什么叫蜃珠，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有还是没有——但宁可信其有吧，我就等在边上看，盼着你能失手，你要是钓不到，那也就没事了。”
辛辞暗暗咂舌：千姿昨晚，那可是几次三番地失手啊。
他脑补了一下她每次失手、躲在暗处的江炼就呱唧鼓掌叫好的画面，觉得这人是有点欠收拾。
“谁知道偏偏就钓到了，我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办，只好先偷偷跟着你们，预备找机会再拿回来——其实也不是拿回来，我只是想把蜃珠放回原处。也是运气，你们中有一个，被我挂的饵吓到了……”
说到这儿，他朝着辛辞一笑：“是你吧？”
辛辞脸颊发烫，想起脑后挨的那一下，又止不住恼火，觉得这人笑得极其可憎。
“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在坡下头把他打晕了，原本想偷梁换柱，趁你们不提防的时候夺了蜃珠就跑，谁知道刚近身就被叫破了……”
他看向孟千姿：“你出招那么狠，我没说话的机会，既不想挨打，就只能跟你打了。”
其实说话的机会还是有的，又不是没长嘴，打斗时，他完全可以嚷嚷“这是误会”，不过他既已先挨了一抽，就懒得去费这个事了，而且他也并不觉得这些人是能讲理的，既然打起来了，那就打吧，谁怕谁啊。
万万没想到，只是一个女的，就把他给拖住了。
“你们人多，再打下去对我不利，我急着脱身，只好用了狼喷，我身上只带了那个，本来是怕夜里进山遇到野兽，防身用的。”
孟劲松冷笑：“怕进山遇到野兽，带枪带刀更合适吧，只带狼喷？”
江炼看了他一眼：“人家野兽没招你，是你进它的地头，带枪带刀，难免见血要命，多大仇啊？狼喷相对温和，一喷了事，能把它赶跑不就行了吗？就算用到人身上……”
他转向孟千姿：“……肿个几天也就好了，这口气好消，不会结下死梁子。当然了，也幸亏我跑得快，要是被枪撂倒，打死打残了，梁子就不好解了。”
孟劲松一窘：当时情况未明，下手确实应该留有余地，老话也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就像孟千姿那眼珠子，要是真废了，那可就是势必追究到底的血仇了，谁还管你是不是误会？自己情急之下放枪，是有点鲁莽了，江炼如果借此做文章，他还真无话可说。
但江炼点到为止，一带即过，并不揪着这一点不放，他欠了欠身，又向孟千姿展示自己被打的惨状：“而且，你当时也打得我不轻，今天又全方位打了一回……就这一段来说，是不是可以两清了？”
孟千姿拖了几秒才点头：“这一段，就算它两清。”
江炼吁了口气，知道就严重程度而言，“这一段”只是前菜，“下一段”能不能说服她，才是关键。
不过没关系，能清一段是一段。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按时间顺序走：“这位孟先生一直追问我链子的事，你的链子系在玻璃罐边上，我当时没留神，一并拽过来了，后来罐子被你打碎，你的同伴又在后头放枪，我只顾着逃跑，精神紧张，压根没注意到手里还有链子，反应过来的时候……总不能跑回去还给你。”
孟千姿嗯了一声，表示这说法可以接受。
“但我也猜到了你肯定不是一般人，湘西能人多，我怕自己惹了不该惹的势力，看到链子上的符样之后，觉得多少是个线索，就托老嘎帮我问问。”
“就不怕把人问上门来？”
“是有这担心，但转念一想，我不至于这么点背吧——也就是一个符样，说不定随处可见，老嘎正好打听到你那儿，你又刚好认出来、继而找上门，这几率该多低啊。”
他面上掠过一丝惆怅。
可能是惆怅自己运气确实不好。

第18章 【05】
不过他很快又笑了, 还真跟老嘎说的一样, “脸上总带着笑”。
“我讲了这么多，就是想让你知道，双方是有冲撞, 但纯属误会，谁会为了这点小事去杀人呢？美盈更加不可能，她连昨晚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她从小体弱多病, 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 你脖子伸过来让她杀，她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如果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能接受，那我就继续, 不能的话, 那就是还有疑问，尽管提。”
他就在这儿停下, 活动了一下肩颈, 又挪了挪屁股，那架势，要不是被捆着, 多半还要起来做个伸展。
最关键的还没有讲到, 孟千姿示意江炼继续。
江炼也不隐瞒：“我们在这住了有段时间了, 每逢大雨夜, 我就会过去尝试钓提灯画子, 不过很难, 大部分时间都钓不出来，有几次只能钓出些碎片——就好像电视屏幕，只显像一小部分。”
“昨晚上其实已经算是大进步了，至少我看到了整幅的显像。但每次都会出现同样的问题：那些画面，起初急速快闪，让人来不及看清，然后就卡在了某一幅上，就是把你吓到的那幅……”
他冲着辛辞一笑：“那个白衣女人在地上爬，就是卡住的画面。你们如果没把手电灭掉，就会发现她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动作：爬和抬手。而如果画面正常，应该可以看到她最终爬去了哪、又是在哪不支倒地的。”
辛辞不自在地松了松领口：那场景，他昨晚只看了那么一次，心悸到如今，想不到还是循环放送的。
说到这儿，江炼看向孟千姿：“你们也知道提灯画子，还叫它山蜃楼，那应该对它挺熟悉吧？山蜃楼确实是这样……难以捉摸、非常不稳定吗？”
当然不是，究其原因，在于这颗蜃珠的成色太差了，好的蜃珠，非但能显全像，甚至可以听音，说是“身临其境”也不为过。
不过这种事儿，外人不必知道。
孟千姿点了点头。
江炼有点失望，苦笑了一回，继续往下说：“因为是快闪，当时看了也记不住，只有事后想办法。”
孟劲松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件轶闻来，脱口问了句：“你会贴神眼？”
++++
贴神眼是旧社会流传的一种江湖技巧，指一个人眼睛好使，不管场景多纷乱、变换得有多快，他只要看一眼，就能“过目不忘”、复述甚至誊画下来，乍听上去，跟现代照相机的功能差不多。
这种本事，一般人是没有的，老一辈觉得是借了神仙的眼睛，就把它称为“贴神眼”。
其实哪有什么神眼可以借来贴，那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
简言之，选好的苗子，从最基础的开始练，先放二乘二四张不同的图，让你看两眼，然后拉下盖布，要你复述出每张图的位置；这关过了，又要你复述每张图的内容，然后加图，三乘三九张，四乘四一十六张，总之是一级比一级复杂——说白了，跟眼睛没多大关系，是脑子的活儿、最高明的一种速记。
据说练到最上乘，也不知是开发了大脑的哪块区域，整个人恍恍惚惚，意识完全陷在目标情境中，和梦游差不多，只不过梦游动的是身体，而这种动的是意识——只要手里有画笔，就可以把画面复制出来，慢的是精笔勾勒，一笔一划，连人脸上的微表情都惟妙惟肖，就是太耗元气精神；快的是涂色，用不同的颜色迅速涂抹，大致还原出看到的场景。
不过，万事都有个此消彼长的理儿，贴神眼的人，意识调动到极致，身体反相对脆弱，直白点说，没什么防御力，得有人从旁看护着以防万一。
另外，贴神眼有两大忌，一忌大的声响，一旦人被惊扰，“清醒”的过程对当事人来说就很痛苦，一般都得拳打脚踢、水激火烫，所以孟千姿让人“打醒”江炼，反而是歪打正着了；二忌夜晚进行，按说夜晚该是最安静的时候，但古人大多迷信，认为夜晚属阴，百鬼夜行，贴神眼的人属于“神魂出窍”，万一神魂在外飘荡时不幸被野鬼给带走了，剩下的，可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这技艺解放前已然式微，还不全是因为科技替代：好胚子实在难寻，资质普通者，再努力也是枉然。
江炼于这些老的叫法反而很陌生：“这叫‘贴神眼’吗，我干爷叫它‘请神眼’，差不多吧。”
每次钓完画子，他都会想办法原样誊出，夜里不能画，白天又容易吵，一般会选在下午、寨子里比较清静的时候，老嘎是做鬼脸壳的，干起活来免不了又凿又敲，所以他常以况美盈为借口，诸如“美盈身体不舒服”、“睡下了怕吵”，让老嘎小声点，好在老嘎这人天生没好奇心，说什么是什么，这么久以来相安无事，从未节外生枝。
贴神眼这种事，孟千姿没见过，但自小几位姑婆就爱给她讲些旧社会的江湖轶事，她听的着实不少：江炼要真是在贴神眼，刘盛被杀这事，确实攀扯不上他。
不过，还有些细节需要明确。
“你贴神眼的时候，为什么让况美盈守着你，而不是韦彪？”
韦彪孔武有力，实在是保镖的不二人选，况美盈那种……
一想到她被吓晕过去的场景，孟千姿就止不住心头不屑：山鬼上下崇尚强者，历来不欣赏弱不禁风。
江炼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韦彪虽然是我们一起的，但他不知道这个秘密，他跟老嘎一样，以为我们来只是为了寻宗觅祖。”
只区区三个人，彼此的关系居然还颇为复杂玩味，孟千姿一时歪了重点：可见人心难测，队伍难带，自己能当好山鬼这个家，真是不容易。
“所以从我贴神眼开始，发生的所有事，我都一无所知，你问我你们的人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好在我上来之前，得到这位孟先生的批准……”
他把头偏了偏，示意了一下孟劲松的方向：“跟美盈说了会话，也问了当时的情况。”
“她吓成那样，确认说的不是疯话？”
江炼又笑了。
自进屋以来，他未免笑得太多了，孟千姿觉得，笑之于他，不是习惯，就是武器，有些人会用温和笑脸来彰示自己无害、以降低对手的提防，她直觉江炼是后一种，又或许兼而有之。
他说：“美盈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受不了刺激和惊吓，经常会晕倒，家常便饭了。不过你放心，她的话还是能听的。”
“而且，我听说她还被你给吓晕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到，她吓晕的时候有个特点？”
孟千姿没好气。
那个女人说晕就晕，连点征兆都没有，还谈什么特点？
江炼大概也知道她没那心情打机锋，自己揭开谜底：“美盈吓晕的时候，是不会叫的，通常都是不声不响，直接昏厥过去。能叫出来，说明心理上还能承受——你们听到尖叫声后赶过来，想当然地以为，她是看见尸体尖叫的，其实不是，她第一眼看见尸体的时候，惊吓过度，直接晕过去了。她是醒过来之后，已经有了点心理准备，才尖叫的。”
孟千姿心头一动：江炼好像在强调这里头有个时间差，但这很重要吗？
江炼长长吁出一口气，终于全都铺垫完了，他可以把自己的推论和盘托出了。
“真正的凶手，在楼梯口杀了你们的人，然后他把尸体搬过来，面朝里靠到了门上，这也是为什么门口会滴了一滩血。美盈一直在我身边守着，听到了敲门声，怕我被惊扰，才赶紧过去开的门。一开门，血尸就朝着她迎头砸下，她吓得连喊都没喊出来，就晕过去了。”
“孟先生一直追问我你的链子在哪，其实我就放在桌上，如果找不到，只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我之所以要强调美盈晕倒过，是因为她如果当时没晕、立即尖叫，你们迅速赶来，时间衔接得太紧，那人就不会进屋，也不会有那个心情去翻找东西，而是会马上寻机逃跑。”
“但美盈的晕倒，给他提供了契机，再加上屋里没人能看到他，就等于没人，他有足够的时间翻找链子，逃走之前再把美盈弄醒。我问过孟先生，他说一进屋就看到我桌上很乱，画纸不齐，笔也杂乱摆放——美盈是个很有条理的人，每次帮我递送画笔，都会摆得整整齐齐，桌上那么乱，更加说明是被人翻过。”
“还有就是，孟先生说，你们的人在高处设了哨，我猜想，那个凶手应该是在设哨之前进的屋、下哨之后趁着混乱逃走的，你们赶过来的时候，他也许还在，也许藏在一楼，但你们都只奔着二楼去，忽略了其它地方。他知道你丢链子的事，不然也不会去翻找链子——那条链子在我看来没什么特别的，一般的贼也不会入眼，他却特地拿走了，这进一步说明，他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们可以参考我说的，排查一下可能的嫌疑人。”
说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真正轻松的神色来，挣了一下绳子，以提醒孟千姿自己还受着不公正的对待：“你看，误会讲清楚了，你们也得尽快布置追凶，我和我的朋友，是不是可以……”
孟千姿冷笑：“你是不是漏了点什么？”
有吗？江炼眉头蹙起。
“我的链子呢？”
“被那人拿走了啊，反正你们要追凶，追到了他，也就等于追到了链子。”
孟千姿说：“我姑且相信的话，但你抢了我的链子，又被贼偷了，转了十八省换了十九家，我还得一家家找过去吗？我只盯着你要，你拿走的，你还回来。”
江炼不吭声了，链子这事，确实是他的锅，没得洗。
他想了又想，抱了点侥幸：这女人看起来派头挺大，也许是不忿昨晚受伤，才这么大张旗鼓找过来，现在出了人命，哪会真的有心思盯住一根链子不放，多半是借题发挥，想狠狠为难他一下。
所以他的态度很重要，得用笑脸迎其锋芒，适当还得出点血：花钱消灾，以柔克刚，颠扑不破的真理。
他试探性地提出建议：“要么，你那根链子多少钱？三万五万，你提要求，我愿意赔偿你的损失。”
他看过那根链子的材质，绝不是什么贵金属，即便是设计师款，上万也顶天了，他数倍赔偿，就当是被讹了，花钱消灾，顺便也展示一下自己是多么诚恳诚挚。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非常安静，以至于能隐隐听到山凹那头的人声，不远处有牛长哞了一声，可能是没吃饱。
什么意思？江炼有点小不安：莫非是自己表现得太豪气了？
他突然后悔：干爷给他讲那些道上的事时，说过什么来着？“财不露白”，随手就是三五万，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他要不要亡羊补牢一把，解释一下这钱是他辛苦打工挣来的？
人声渐近时，孟千姿才回过味来，也真是新鲜，长这么大，这是头一遭有人要花钱“摆平”她的事儿。
她觉得最好的回应就是不作回应，于是转头问孟劲松：“什么声音？”
“我担心出事，调了人来。”
后援来了，等于这满山凹里都是自己人，孟千姿骄矜之气更盛，也懒得再跟江炼费口舌：“这不是讨价还价，你拿走的，你送回来。”
她起身欲走：“你的同伙，就押我那儿，什么时候交货，什么时候过来领人。”
江炼怀疑自己听错了：“凭什么啊？”
什么凭什么？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有那么多凭什么。
孟千姿没理他，又吩咐孟劲松：“安排人清场，该带走的带走，房子有坏的地方派人来修，别让人说我们山鬼做事不地道。”
江炼恨得牙痒痒，却还得脸上不露，背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活动着腕上的结扣——从清醒过来开始，他就一刻没放松过解扣，以他的本事，原不该这么费劲，但这帮人的系法很怪，跟常用的方结、反手结、渔人结、攀踏结都不是一回事，害得他一再尝试，有几次还假借活动肩颈、又挣又抽。
他看出来了，这事单靠讲理解决不了，她凭什么，当然是凭形势比他强，但反转也不是那么难：这女人是头头，只要制住了她，不怕她不松口……
腕上一松，绳头终于被解开了。
江炼反手握住，不动声色，装着无计可施：“你这样也太不讲理了吧？”

第19章 【06】
孟千姿充耳不闻, 带着孟劲松和辛辞往外走。
眼瞅着她从身边走过, 江炼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笑意，出其不意霍然站起，手里的捆绳就势拉成套索, 径直套向她脖颈。
电光石火间，孟千姿直如身后长了眼，手臂一探, 迅速从孟劲松腰间拔出枪, 旋即回身。
江炼的绳套才触及她头顶，她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左侧下颌, 用力极大，迫得他明明比她高, 还不得不仰起头来。
毫秒之差, 形势一落千丈，江炼犹豫着要不要负隅顽抗一把, 边上的孟劲松不咸不淡提醒他：“我要是你, 就会老实点——你朋友还在我们手里呢。”
这就尴尬了，江炼的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末了认怂服软, 撒手松了绳, 很配合地做了个投降的动作：“我其实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让你再考虑一下……”
孟千姿嫣然一笑：“你刚坐在那儿, 跟得了多动症似的, 真以为我没防备呢？”
她枪口又是一顶，抬脚就往前走，前头是他，又不是路，江炼只得后退。
屋子不大，退了几步就是板墙，江炼后背贴住墙站着，还得保持双手高举，觉得自己的姿势跟耶稣受难也没两样了。
孟千姿问他：“我讲不讲理？”
江炼努力压住枪口低头，直觉下颌颈都要被枪口戳出洞来了：“你都拿着枪对着我了……”
枪口又是一顶。
江炼改口：“挺讲理的。”
“你对我的安排有没有异议？”
“没有。”
“没有吗？那我怎么觉得你很有情绪？”
这女人怕不是一个控制狂，对人的情绪都吹毛求疵，江炼深吸一口气，看向她的眼睛，努力展示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诚挚微笑：“没有异议。”
“那我们是谈妥了？”
算是吧，但这么答势必又会被说成态度敷衍。
他语气恳切：“谈妥了。”
那挺好，孟千姿笑得意味深长，并不收枪，侧了下头，吩咐孟劲松：“绑上。”
哈？
不是，都这么配合了怎么还绑上了呢……
++++
江炼老实在地上躺了很久。
起初人声嘈杂，又是抬又是搬，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意思挣扎和呼救——反正也是白搭。
后来喧嚣遁去，他开始想办法。
不知道是不是报复他解了绳，这次的绑法虽简单，但极粗暴，手反绑也就算了，还专门拉了一根绳，跟脚上的绑索系在了一起，身体被扯得反向弯曲，无法借力，稍一挣扎，整个人就跟不倒翁似的左右摇摆。
男人也是要面子的，这造型，他不想让老嘎看到，但是几次三番尝试无果之后，又安慰自己虎落平阳这种事自古有之，看到了就看到吧。
可惜老嘎好像不在，叫了好几声都没回应。
没办法，只能自救了，这间屋里没什么可利用的，江炼记得，老嘎常在一楼的檐下凿刻挫磨，斧锤锯刨等工具都是随地放的，他要是能去到一楼，摸到把锯条小刀什么的，就能把绳子给割断了。
就是这下去的过程有点艰难，想站起来是不可能了，只能侧翻，江炼深吸一口气，咬紧牙根，重心侧倾，试了几次之后，终于成功翻了个面——跟烙锅里烙饼似的，从A面翻到了B面，原本是背朝天的，现在改作了面朝天。
江炼盯着被桐油漆得黑亮的顶棚看了会，默默酝酿着下一翻：得罪了女人可真要命，谈妥了还得“绑上”，这要是没谈妥，指不定怎么受罪呢。
他无比艰难地翻到了门口，幸好门是开着的，但如何出这个门又几乎耗去了他半条命，一路翻到楼梯口时，累得宛如死狗，心说长痛不如短痛，索性滚下去得了——然而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明明借着手推的力量把自己推下楼梯了，才磕碰了几级，身体控制不住地打横，又卡住了。
江炼不想动了，横卡在这不上不下的楼梯中央，让他觉得自己像串在烤签上的蛙。
他有点后悔：刚刚为什么不直接滚去阳台呢，这寨子里又不是没人住，上了阳台，居高临下，吼上几嗓子，总会等到有人解救他的。
也不知等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江炼精神一振：“老嘎？”
很快，有人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还真是老嘎，怀里抱了个白萝卜，大概是要做饭。
两人对视了几秒。
老嘎说：“炼小爷，我还以为你也被带走了呢。”
又止不住纳闷：“他们干嘛把你捆楼梯上啊？”
这就说来话长了。
江炼沉默了一下：“你还是先把我放下来吧。”
++++
火塘又烧起来了。
老嘎做的是炉子菜，铁三脚架支着的锅里咕噜翻着汤泡，里头下了腊肉、萝卜、豆腐，还有牛羊肚，香得很，这菜在旅游景区有个专用名，叫“三下锅”，原本是冬天的吃食，推广开了之后就无分季节了。
米饭已经做好了，上头盖一层酸豆角，里头掺了剁椒，红艳艳的让人很有食欲，还备了咂竿杂酒，老嘎那意思是，江炼被打了，得吃点好的找补一下。
江炼就着汤锅煮了个鸡蛋，捞出来剥了壳，在脸上来回滚个不停，间或抿一口咂竿——这其实是土家人的喝法，酿好的杂酒灌进小坛子里，不加过滤，插上长长的细竹管做的咂竿，边饮边聊边加水，一路稀释，直到把酒味喝没了为止。
几口酒下肚，涣散的精气神终于拢回来了，江炼低头看自己酒面上映出的形容，觉得哪一处都是大写的衰：他干什么了？他也就是老老实实钓提灯画子而已，进个山都不带刀具，本分而又有爱心，到底是怎么被人一步一步踹到如今这个境地的？
他抹了把嘴，抬头四顾，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你那口棺材呢？”
“让给那倒霉伢子用了。”
棺材也能乱让的，江炼无语，顿了顿问老嘎：“她们到底是什么人？”
“山户啊，”见江炼一脸茫然，老嘎又补充，“就是山鬼。”
“山鬼又是干什么的，我怎么从没听过？”
湘西的诡谲奇事，干爷也给他讲过不少，什么放蛊的草鬼婆、能把树叶子哭落的落花洞女，但山鬼，他确信没听过。
老嘎说：“人家不爱张扬，外头知道的人是不多。山户么，就是靠山过活靠山养的，以前深山里头多凶险啊，十进九不出，连梅山虎匠都未必能囫囵着回来，传说深山里有女妖精，上管飞禽，下管走兽，连屈爹爹（dia，平声）的文章里都写过这女妖精，叫山鬼。”
屈爹爹就是三闾大夫屈原，据说屈原被楚王流放之后，“身绝郢阙，迹遍湘干”，走遍了沅湘之地，甚至表示即便是死都“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所以他死了之后，沅湘之地民众都尊称他为屈爹爹，还广建屈子祠，端午赛龙舟、撒米粽，祭祀不绝。
“只有山户，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大家都说，山户是拜了那个女妖精山鬼当祖师奶奶，才得了这进出的庇佑，所以，也习惯称他们叫山鬼。”
听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江炼换了一边脸滚鸡蛋：“我要是跟他们过不去会怎么样？”
老噶没立刻回答：韦彪和况美盈都被带走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江炼不可能听之任之——别看他现在在火塘边老实坐着，下一秒就追过去寻机报复也说不定。
他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菜：“你不会想有山鬼这种敌人的。”
江炼来了兴致：“怎么说？”
“凡事都有个地盘，放蛊是苗区的，走脚是湘赣川黔这一带的，落洞只限大湘西，正宗的辰州符，人家只认古辰州郡，也就是现在怀化沅陵那一块，但是山鬼呢？”
“炼小爷，有叫得上字号的山头的地方，大多有山鬼。全国得有多少山？我老噶也是见过花花世盖（界）的人，往大了说，东北有老雪岭，西北有天山，中间昆仑连着秦岭，南北大纵横是横断山，往小了说，光咱们湘西，就有武陵山脉和雪峰山脉——你算算，他们得有多少人？从屈爹爹写山鬼那年往下顺，人家传了多少代了？”
江炼没吭声，只是纳闷着老嘎的地理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只要皮子厚、骨头硬、勾起脑壳攒劲逮，能爬好高爬好高，哪个都能跟他们过不去，但你心里算算账，值不值得？给自己树了多少对手？造了多少麻烦？就怕死了都米得人抬你。”
老嘎说得兴起，一不留神就蹦出了几句土话。
江炼失笑，抬眼看远处一重迭一重的山：这不止是拿鸡蛋碰石头了，是去磕大山啊。
惹不起。
“他们会不会为难美盈她们？”
老噶给江炼盛饭：“这你倒用不着担心，山鬼一向以和为贵、和气生财，你想，他们是过江龙，在各地结交坐地虎，不和气不讲理，能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吗？山鬼最要面子，落人口舌的事，不会做的。”
湘西土话里，把过路豪强叫过江龙，本土势力叫坐地虎，过江龙再强硬，坐地虎都未必买账，两方一照面，十有八九是龙争虎斗——能交长久朋友，过江龙的态度作派是个关键，须知强锋三年钝，流水一万年呢。
江炼的心略安了些，想想还是可气：“那女人可真凶。”
老嘎把盛满了饭的碗递给他：“孟千姿？”
原来她叫孟千姿，江炼接过碗，狠刨了几口，又从锅子里夹了几口菜，嚼得分外用力。
老嘎说：“她手底下管着人呢，不凶点能行？整天笑嘻嘻的，能办好事？”
原来是个小头头，怪不得前呼后拥颐指气使的，江炼觉得午陵山头的男人可真不争气：“午陵这么大的山头，怎么让一个女人管？”
老嘎往碗里舀汤：“午陵的山鬼是柳冠国管，就是刚刚在下头忙来忙去的那个男的。”
慢着，江炼停了筷子：“孟千姿的资辈还在柳冠国上头？”
他舔了下嘴唇，自己不至于这么点背吧，一惹就惹了个大的：“该不是湘西的山鬼都归她管吧？”
老嘎仰头看天，筷头朝上戳了戳：“不止。”
“湖南？”
老嘎的筷头又往上戳了点，那意思是，还要大。
“两湖？”
筷头继续往上戳。
“不是全国吧？”
老嘎那仰着的下巴终于落下来了，呲溜啜了一大口酒：“哎，对喽！人家坐的是山尖尖上、顶高顶高那把交椅，所以我同你说，莫跟她对着干。”
江炼把空筷头伸进嘴里，脑子里像跑马，踢踏踢踏、砂石乱滚、尘土飞扬，他这是什么运气啊，一惹惹了个国字头的。
老嘎兀自说个不停：“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嘛，做了就米得事了，再说了，事情也不是跟你全没关系……”
他咂了一大口酒，又夹了一大筷子牛羊肚送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我也听说了，你要是没分辩清楚，山鬼是不是就认定是你们下的手了？那杀人的没安好心，故意把祸水往你身上引，好让你们斗——叫人这么摆弄，你气不气？”
江炼斜乜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拿了山鬼的好处，过来做说客的？”
老噶含糊其辞：“差不多吧。”
不对，当说客这说法太委婉了：“是监视我吧？”
老噶还是那话：“差不多差不多，你就说，你气不气？”
这招矛头旁引、借刀杀人的确是挺狠的，江炼伸手去抓酒坛子，眼睛里锋芒闪过，语气却还慵懒：“气，那还有不气的么。”
“哎，对喽，”老嘎一喝多了酒，人就有点飘，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握着酒坛子的手向上一扬，酒水都洒了出来，“气了，就逮（dai，去声）！”
江炼失笑。
“逮”算得上这儿的万能动词了，吃饭叫“逮饭”，喝酒叫“逮酒”，挣钱叫“逮钱”，照相都叫“给我逮一张”。
江炼初听时还有点不习惯，听多了就觉得这字眼特亲切，透着一股子狠劲和蛮气，说着特别爽。
他端起酒坛子：“行，那就逮。”
说完了，本想大口开灌的，酒坛子送到了嘴边又停下，前后看了看，问老嘎：“出事的时候，你在哪？”
老嘎打了个酒嗝，脸膛赤红，伸手前指：“那呢。”
“一直看着这头？”
“看着呢。”
“孟千姿她们进屋之后，没人从门口出来？”
“莫得。”
那就是从屋后门开溜的了，江炼从锅子底下拽出一根燃得正旺的柴棍，又摸了把凿刀在手，起身就往屋后走。
老嘎喊他：“哎，饭没吃完呢，你去哪啊？”
“吃饱了，后山遛遛。”
“不用去看了，山鬼去找过了……”
话没说完，江炼已经走得不见人了。

第20章 【07】
气不气？是气, 要不是做局的人太绝, 既杀了人又拿走了链子, 他何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江炼觉得自己凭空栽进一个大烂摊子：蜃珠毁了、牵扯进命案、同伴被扣作了人质, 自己也受制于人，不得不帮人找链子……
他抬起右手, 手心手背翻覆着看了两遍, 如老人家骂不肖子孙：“你说你贱不贱？”
扯什么不好，非扯来孟千姿的链子, 一误扯成千古恨，得罪了一个有大来头兼具小心眼的女人。
++++
别看后山挨着叭夯寨近，寨子里的人几乎从不上山, 因为叭夯寨本就是硬生生在山窝里铲了块地设寨, 等于是把家安在了虎狼的牙口边, 后山通向没有人迹的深山——旧社会, 冬季连日大雪、找不到食的时候，饿极了的虎狼常会借由这道欺近寨子扑人, 逼得寨民不得不在村落周围设陷阱、定时扛着锄头柴刀在周边巡逻。
解放初，接连赶上战乱匪乱, 那些个畜生也出来凑热闹, 各乡县虎狼伤人的事儿特别多，事情上报之后，刚巧解放军四十七军正负责湘西剿匪, 都是快马快枪装备精良, 于是同时剿虎灭狼, 连六零式迫击炮都用上了，这可比梅山虎匠要高效多了，一通杀剿下来，说是差不多绝迹了。
但湘西毕竟山多林密，难说那些个漏网的会不会躲在里头繁衍生息，所以当地人赶集行路，只走人多的大小山道，很少有人会兴起去开辟什么新路径。
江炼初进寨时，老嘎就向他反复强调过山林的凶诡，这也是为什么他雨夜进山时都随身携带狼喷——山林是虎兽栖息地，他一个外来客，在那唱念做打已经属于借道惊扰，如果还拿刀枪这种凶器去对付人家，未免太霸道了点。
……
山道上都是杂乱的脚印，应该是山鬼查探时留下的，这帮人做事并不潦草，他们仔细筛过的地方，估计不会有什么遗漏。
江炼不甘心，继续往更深处走。
后头的路碎石零落、腐枝败叶成堆，越发难走，但于他并不是问题，一来他身手不错，步履也轻捷，随时踏跃借力，比普通人的步速至少高出个一两倍；二来雨夜那几次进出，对路况大致了解，算得上轻车熟路——麻烦的是火把的焰头越来越弱：到底不是蘸油的火把，随意抽的锅底柴，燃烧的持久度有限，火头渐小渐暗，飘飘忽忽的一团萤红，跟鬼火似的，像是随时都能归于寂灭。
照明跟不上，走再远的路也白搭，江炼正犹豫着要不要折返，也不知道是哪个方向，隐约传来怪异的嗥叫声。
那声音呜咽里带尖厉，像没满月的狗扯细了嗓门狂吠，让人心里说不出的膈应和难受。
江炼刹那间毛骨悚然。
之前数次进山，大概是赶上风急雨大，野兽都不愿意出巢，还真从没遭遇过，穿林过岭时，也从不犯怵，反而是现在，无风无雨，万籁俱寂，半天上甚至挂一抹浅淡银牙，称得上静寂宁和，他却如置身风口，遍体生寒。
江炼收了步，转身想走，目光瞥处，心念一动。
前头十来步处、一棵几围粗的老杉树根部，布满横七竖八的白色道道，像是有人拿石膏粉胡乱涂上的。
怪了，这颜色这么显眼，前几次他怎么没看到过？难道是新涂的？
火头还能支撑，江炼一时好奇，凑上前去看。
火光过处，他看得清楚：那些所谓的白色道道，其实全是利爪抓痕，只不过抓挠的力道太大，导致表层的树皮剥落，露出了里头颜色较浅的韧皮罢了。
江炼拿手在那些抓痕处探了探，手感微湿，应该是新抓的，又退开了看树周，泥地上果然有不少爪印，并不大，看起来很像狗的脚印，而且，数量绝对不止一只。
野狗吗？
江炼的印象里，树之于狗，只是辅助撒尿的功能，这么多狗，拼命刨树是为什么呢？
江炼抬头向高处看去。
七八米高处，一根旁生的粗大树桠上，软塌塌耷拉着什么东西，江炼先还以为是老猴——有些猴子死了，就会这么晾海带似地挂在树桠上。
不过他很快发现，那其实是个人。
还是个女人。
++++
老嘎傍着火塘喝得醉眼朦胧，忽见江炼背了个血葫芦般的女人回来，惊得嘴巴半张，愣在当地。
江炼瞪他：“发什么呆，救人啊。”
哦，对，老嘎忙不迭起身，手忙脚乱抢进屋里，拽了张草席在堂地上铺开，又帮着江炼把那女人放上去，江炼顾不上多说，三两步上楼去取急救箱。
下来时，看到老嘎正盯着那女人发呆。
这老头，真是指望不上，江炼懒得说他，飞快地在急救箱里翻拣刀剪绷布，老嘎这才回过神来，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女人我认得。”
“哈？”
“我认得，”老嘎笃定得很，“今天在县上吃饭，就坐我隔壁桌。”
江炼没好气：“是你熟人，你还干站着看？”
老嘎如梦初醒，手脚终于麻利，搭着毛巾端了热水进来，那女人身上有抓伤，也有刀伤，抓伤遍布全身，一道一道，衣服都破得不成样子了，刀伤一时辨不全，只知道最显眼的一刀在腹部，再狠点也就差不多开膛了。
江炼剪开她的衣服，先拧了毛巾帮她擦拭，许是动作大了牵动伤口，那女人痛极之下，突然睁了眼。
起初眼神茫然，瞬间转成了极度惊恐，嘶哑着嗓子吼：“别杀我，不要杀我，我路过的，我就是路过的……”
她已经伤成这样了，再乱挣还得了？江炼迅速扶住她肩膀，手上用力，稳住她的身子，语气很温和：“不用怕，你现在很安全。”
那女人瑟缩着看他，也许是觉得这人眉目和善、确无伤人之意，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再然后目光渐渐涣散，又昏死过去。
江炼这才能腾出手来，帮她逐一清理包扎，其实有些伤口需要缝针，但这活太精细，他做不来。
老嘎在边上帮着打下手，絮絮发表意见。
“马彪子，这绝对是撞上了马彪子。”
江炼手上不停：“那是什么？”
“就是豺狗啊，又叫苗狼，老虎都怕它，老话说得好，山里有马彪子在，老虎都不敢称王。”
苗狼……
想起来了，干爷提起过这凶畜，说是体型不大，跟狗差不多，黄毛，长了个马脸，叫起来幽幽咽咽像鬼哭，特别瘆人。
单只苗狼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群体活动、协同作战，行动极敏捷、爪牙锋利且堪称多智，五六只马彪子就敢围攻老虎，而且讲究战术：通常都是几只围咬，其中一只觑空跳上虎背，把老虎的眼睛抓瞎，然后咬老虎屁股、从肛-门里往外扥肠子、吃内脏，几分钟的功夫，就能吃得只剩下骨皮。
想想多荒诞，虎啸山林，那么威风的百兽之王，遇到马彪子，会吓得瑟瑟发抖。
这祖宗不止敢惹老虎，也常剿杀野猪，搞死牛、马、家狗更是不在话下，袭击人的事倒是没听说过，不过也说不好，毕竟是肉食性的凶兽——旧时代，湘西山里捕到虎都不算难，但再有经验的猎手都没捕到过马彪子，说是“行动太快”、“诡诈近妖”。
怪不得她会在树上，遇到成群的马彪子，不上树，那真是死路一条了。
老嘎感叹：“厉害，能从马彪子牙口里逃掉，太厉害了，这女人是个人物。”
江炼没吭声。
她身上有刀伤，马彪子再厉害，也不可能挥刀伤人吧。
她在短暂清醒的那几秒里拼命求饶，还苦苦分辩自己只是个“路过的”。
会是什么人，连个路过的女人都不放过？这事跟刘盛被杀有关联吗？想得更大胆点：伤她的和杀刘盛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有手机铃声响起，还伴了震动，老噶四下看了看，目光停在江炼的屁股后兜上：“炼小爷，你有电话。”
++++
江炼推说要出去接电话，把善后的杂事交给老嘎处理。
其实不是电话，是设好的闹铃，提醒他该和干爷通个气了。
江炼爬上屋顶，背倚着那口卫星锅，点了视频通话申请，迟迟未获通过，江炼并不着急，他看向对面山头缓缓流转的乳白夜雾，默算着那头的进程。
手机在护工手里，护工会先进房间叫醒干爷，都说年纪越大睡眠越少，干爷恰恰相反，过了百岁之后，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江炼丝毫不怀疑，干爷会在某一天永远睡去，走得安详而又宁静。
叫醒干爷之后，护工会告诉他炼小爷的电话过来了，然后把接通的手机在立式支架上固定好，挪到干爷面前，调整好最佳可视角度，最后退出房间，给通话双方都留出私密的对话空间。
果然，等了一会之后，屏幕上出画面了。
和往常一样，映入眼帘的是干爷那张极度苍老的脸，地心引力把他的眼眉、鼻翼及唇角两侧都拉出了极深的下八字形，眼皮下耷得遮住了大半个眼睛，只在缝隙间漏出浑浊的一点光，全脸唯一向上的皱纹是眼袋线，一左一右，像钩子，兜住臃肿下垂的眼肉。
每次看到干爷的脸，江炼都会对长命百岁这种事少几分热衷，觉得自己如果死在盛时，也挺好的。
况同胜褶皱层叠的厚重眼皮略略掀起，含糊地说了句：“炼子啊……”
小时候，况同胜叫他“小炼子”，大了就叫“炼子”，虽然有点别扭，听习惯了也就好了——况同胜就爱这么叫人，比如叫况美盈“盈子”，叫韦彪“彪子”。
但今天，“炼子”这称呼让他很是不自在，江炼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被孟千姿几次三番朝他要“链子”给闹的。
嗯，“孟千姿朝炼子要链子”，真是绝佳上联，就是不知道下联该怎么对。
江炼想笑。
他把脸偏了偏，不想让况同胜看到他的伤处。
其实况同胜这老眼昏花的，根本也看不见，他只是尽量摆出个“睁眼”和“看”的姿态：“呦，黢黑黢黑的。”
“山里就这样，黑得早。”
普普通通一句话，突然就勾带起了况同胜早年的回忆：“山窝窝里，黢黑黢黑，我师父问我，是不是红花童子，还说，坟山上放了只女人的绣还还（鞋），我能拿回磕，证明自己胆子大，就收我……”
“天麻麻亮，师父让我去找店，找喜神房，米得门槛，米得窗户，喜神打店，老板要发财的……”
江炼一直听着，间或嗯一声，况同胜太老了，说话老飘野火，上句还在说这个，下一句就离题万里，你不能提醒他，提醒了他会卡壳，像电脑当机，半天缓不过来——老实听着就好，听着听着，他就会跳回来了。
“师父就说，坏喽坏喽，女人最不干净，叫女人破了童身，身上的火种就米得了……”
况同胜大声咳嗽起来，耷挂着的脸肉抖得厉害，咳完怔了一会儿，已经把方才那番话忘到了脑后，像是寻摸着该从何说起，好在这一回，终于接上了：“盈子她们，都还好吧？”
“挺好。”
“顺利吗？”
人都在，没缺胳膊没少腿的，算顺利吧，说不顺利还得解释——这么长的故事，刚起个头，干爷就该又睡着了。
“顺利。”
“那……那口箱子，有眉目了吗？”
江炼笑了笑：“快了。”
刚说完这话，漫山遍野、前后左近，渐次响起了细细密密的声音，如注如线，颇类黄沙打檐。
又落雨了。

第21章 【08】
湘西之行频生变故, 孟劲松不得不放弃起初“低调作业”的念头, 联系了大武陵区的归山筑。
山鬼的习惯, “斋、筑、舍、巢”。
总堂为斋, 山鬼王座者居之，“山桂斋”, 说是为了低调用谐音, 其实就差敲锣打鼓昭告天下自己是“山鬼斋”了。
一山一筑，这山是指山脉, 而非山头，“归山”是用了山鬼的反序谐音，以示低斋一头。
山头设“舍”, 多半建茶屋、开客栈, 供山户互通有无, 柳冠国的“云梦峰”就是午陵山的山舍, 自“舍”开始，不拘于冠“舍”字为名, 但要求名称里体现出山，所以舍名里常出现峰、岩、岫、峦一类的字样。
山鬼的家宅称“巢”, 因为上古时候, 那些深山里的山魈野鬼都是搭巢筑窝而居的，取一“巢”字，以示不忘出身。
倘若以人作喻, 斋为心脏, 舍为血肉, 巢为体肤，低斋一头的筑才是足可包揽山户的生老病死、支撑躯体而立的骨架：山鬼财力雄厚，但不养闲人，古时候，归山筑内都挂“百业图”，以唐朝时划分的社会百工三百六十行为基准，巨大的图幅上，绘满墨笔勾勒的黑白各色人物，如肉肆行屠户、皮革行师傅、铁器行匠人、仵作行团头等，一旦有人入行，即着彩上绘，以“百业均占、全彩全色、无高低无贵贱、尽皆囊括”为考量标准——山户呱呱落地，即可按月支取丰厚“山饷”，不过这山饷都算是你的借债，只有择业入行之后，方可“前债全消，山饷倍之”。
百业图缺，对归山筑的掌筑者来说，那是相当“面上无光”，可以想见，他们是多么的殚精竭虑，“求求你啦，我们这片区还缺个杀猪的，你就选这行吧”。
由于不为谋生，入行的山户反有心情细细研磨、精益求精，比如屠牛者多成庖丁，掌勺者不输易牙，简言之，就是各行各业精英辈出——这么一大群人可供派遣调用，说归山筑可以包揽山户的生老病死，也就不足为奇了，虽然时至今日，社会大发展，行业细分太多，某些领域需要的人才又太过高精尖，山鬼也很难面面俱到，但勉勉强强、拉拉杂杂，应付个七七八八还是不成问题的。
第一时间抵达叭夯寨的后援，就是大武陵的归山筑就近调派，大约有三十多人，勘验了现场索踪寻迹之后，有几个人运送刘盛的尸体回筑，修容整仪以便后续入殓，其它人则随孟千姿回了云梦峰。
++++
这一晚的云梦峰灯火通明，满房却鸦雀无声。
入住的山户都晓得大佬在三楼，忽然能与最高层同处一舍，都免不了拘谨拘束处处小心：脚步放轻，甚至用上了虎垫；说话细声细气，能比划绝不发声；提碗搁筷都轻拿轻放，就跟云梦峰是纸牌搭的、声响稍大点就能震垮似的。
这气氛甚至影响了孟劲松，他布置周围设哨的时候，全程都压着嗓子，自觉跟做贼也没两样了，顶楼下瞰时，屋前房后人来人往却鸦默雀静，委实诡异。
……
孟千姿回房后，先泡了个澡。
依着辛辞的设想，38&#176;水温加泡泡浴，那是减压的不二利器，可惜孟千姿如同被泡化了骨头，恹恹无力，出来后就往罗汉榻上一倚，跟黏住了似的，半晌没动弹，周身一股子生人勿近气息。
辛辞浑不在意，忙前忙后帮她吹头发、上发油。
头发吹至半干，辛辞关掉吹风机，安慰她：“放心吧，事情总会水落石出，杀人偿命，刘盛不会死得不明不白的。”
孟千姿没吭声，就算查出了死因，刘盛也回不来了，那么年轻的小伙子，人生就这么突兀终结在一把小片刀上，更唏嘘的是，直到他死，她才知道这人长什么模样，那之前，他对她而言，只是个午陵山户、忙前忙后跑腿办事的。
她喃喃：“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是什么人在跟我们过不去。”
辛辞说：“真相就在某个地方，你还没摸着头绪而已。”
这不废话吗，孟千姿没好气，懒得看他。
辛辞笑嘻嘻的，继续找话开解她。
“光靠那个江炼，能找回金铃吗？”
孟千姿嗤之以鼻：“谁光靠他了？我们又不是不找了，我是看他有点本事，也有点脑子……不用白不用，他是旁观者，视角和我们不一样，也许能发现点我们发现不了的。”
“万一他阳奉阴违呢，耍手段骗我们？”
孟千姿轻笑一声，身子半倚在矮几上，以手托腮，斜了眼看辛辞：“小伙子，你还是嫩了点。”
辛辞气结：“我俩差不多大！”
孟千姿说：“你有没有发现，江炼一直在跟我们讲理？”
有啊，而且讲得还挺有条理，辛辞觉得江炼还是挺沉得住气的：今天那情形，换了个脾气暴躁的、嘴笨口拙的、脑子浆糊的，双方对上，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他遇事要讲理，又能讲明白理，这就说明，他是个讲理的人，而讲理的人，有个自己都绕不过去的坎。”
辛辞纳闷：“是什么？”
“讲理。”
辛辞一脸茫然：她这一口一个“讲理”的，比“黑化肥会挥发”之类的绕口令还绕。
孟千姿解释：“就因为他讲理，所以哪怕他再会说、再能辩，提到我的链子，他都理亏。没错，他是无心拽走的，也无意弄丢，但就是他拿走的、就是从他这丢的，所以他只能去找，除非他耍赖，可讲理的人，耍不来赖。”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辛辞想了想：“那要是他为人废物，最后没帮得上忙呢？他那两个朋友，咱们就一直关着？”
孟千姿斜乜了他一眼：“帮不上忙，我还养着他们白吃我的粮？”
她把垂落的长发拂到耳后：江炼即便找不回金铃，自己好像也不能动真格的，恫吓归恫吓，还能真砍杀了他不成？
但就这样“算了”，一口气实在难平：“到时候想个法子，让他脱层皮，不然也太便宜他了。无心之过也是过，总得付出点代价。”
说着转头去看墙上的山鬼图：“是吧奶奶？”
水墨图幅上，远处隐约可见青山流瀑，近处是遒劲青松，一只王字额斑斓大虎，正软绵绵趴吊在一根粗大枝桠上，像是伏枝小憩，背上还斜倚着一个妙龄女子，裸肩赤足，衣袂拂风，一手懒懒支颐，眼波流转，一笑媚生。
孟千姿示意辛辞：“看见没，我奶奶也是这么觉得的。”
辛辞只觉得槽多无口，正悻悻时，孟劲松推门进来，手里还拿了IPAD和支架：“千姿，大姑婆要跟你通话。”
大嬢嬢……高荆鸿？
孟千姿腾地一下坐起身，看定孟劲松，用口型问他：“你都说了？”
孟劲松清了清嗓子：“我把刘盛的事说了，其它的，你自己斟酌着看吧。”
从古至今，生死都是头等大事，以前山户因凶横死，消息要八百里加急送往山桂斋，这规矩至今没变，最迟也不许拖延过夜。
++++
这种通话，是连孟劲松都没资格旁听的，他带上辛辞一同出去。
孟千姿则赶紧坐正，又是拂顺头发又是拉理衣襟，最后才把面朝下覆在矮几上的IPAD立上支架。
屏幕上，大嬢嬢高荆鸿正放下咖啡杯。
她已年过七十五，但因保养得宜，看起来只六十来岁，面色红润，一头银灰色短发烫得蓬松随意，颇有民国时手推波浪纹的风格，穿剪裁得当的白色圆领金扣洋装，耳垂上缀着镶金环的珍珠耳钉，唇上还敷了层淡淡的珊瑚红。
在大嬢嬢面前，是注定做不了精致的女人了，孟千姿破罐子破摔，瞬间松垮，又拍马屁：“大嬢嬢，你好潮啊。”
高荆鸿浅笑，眼角的鱼尾纹都让人看着舒服：“姿宝儿，坐正了，女孩子，别这么没姿态。”
孟千姿索性更垮了，她看向高荆鸿的身后布置：“大嬢嬢，你不在山桂斋吗？”
“在上海，美琪大剧院上了百老汇的经典歌剧，就这几天，错过就可惜了。”
说到这儿，颇为感喟：“都这么多年了，我段嬢嬢民国三十年的时候，在这看过美国电影，后来带我来，这儿已经改叫北京影剧院了，你说明明是在上海，干嘛冠北京的名字呢。现在又改回来了，还有灯牌，叫Majestic，可惜啊，我段嬢嬢走了好多年了。”
孟千姿不语。
段嬢嬢就是段文希，孟千姿对她所知不多，只听说她终身未嫁，领养了高荆鸿做养女，高荆鸿其实长在解放后，但因着这个留过洋的养母，做派一直都很西式。
高荆鸿这才仔细打量她：“姿宝儿，眼睛是怎么回事？”
“进山的时候，被不知道什么厉害虫子给叮了，没大事，就是肿得难看。”
高荆鸿笑：“你这孩子，肯定又是嫌麻烦，没戴金铃，山比你想的危险，这么多年了，咱们也没能把它给摸清楚——你得带着，那是你的护身符。”
孟千姿心不在焉，正犹豫着要不要把金铃的事和盘托出，高荆鸿又开口了：“午陵山户的凶死，我已经听说了，这事你好好查，咱们山鬼家，没有让人欺上头的理。”
孟千姿点头：“那是当然的。”
这话说完，静了有好一会儿，高荆鸿不说话，却也不挂断，孟千姿这才觉得气氛微妙。
隔了好一会儿，高荆鸿才又叫她：“姿宝儿。”
语气里多了点凝重，孟千姿有些忐忑。
“其实我这趟来上海，也顺道检查了一下身体，中午睡中觉，还梦见了我段嬢嬢。”
这话说得平静，句句意在言外，孟千姿也没多问：懂了就行了，有些事，用不着挑明。
高荆鸿轻轻笑起来：“我和你几个姑婆一直说，现今日子好，太平无事，你是历任山鬼王座里，最享福的那个，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是什么，偶尔出点事，劲松那儿就摆平了，也不用你烦，你只需要漂漂亮亮、精精神神地待在那儿就行。特别像那种……守江山的皇帝，上个朝晃一晃，后花园逛一逛，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从没受过罪……”
听到最后一句时，孟千姿身侧的手蜷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是想说什么，又放弃了，末了笑了笑：“那，我命好呗。”
高荆鸿说：“是啊，我也觉得，这么着挺好的，能一直这么着，就最好了，但这趟查完身体，我才想到，姑婆们总要走的，这告别啊，说开始就开始了。”
“姿宝儿，我觉得，是时候姑婆们都放手、让你自己去解决一切事了，小孩子在外头受了委屈，会跑回来找大人支招，但没有支一辈子的，这老人做扶手啊，扶着扶着，就垮啦。”
“以前总怕你出错，现在想开了，出错了也不打紧，趁着姑婆们都还在，错了还能帮你修补提点。对错两条道，不是走这道就是走那道，只要不是绝路，总还会继续往下走的。”
孟千姿抬杠：“万一是绝路呢？”
高荆鸿说：“你现在在湘西，湘西有个大作家，叫沈从文，我段嬢嬢晚年，很爱看他的书。”
“他有句话，叫‘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我跟你几位姑婆也说过了，我们该受的累、该做的事都已经结了，也该喝喝茶、看看戏，过过安逸日子了，这世上的事，再借寿一百年，也操心不完。如今交了棒，该你上场了。”
“前路如何，怎么收场，你有你的命数。总不能怕你死怕你输，就守着护着不撒手——坐山鬼王座的，可不能是这么窝囊的角色。”
说到这儿，高荆鸿拿起戏票，凑近镜头扬了扬：“我睡觉去了，养足了气力，才有精神看歌剧。”
++++
挂断通话，孟千姿枯坐了好一会儿。
有点惆怅，为着高荆鸿话里话外的大限将至之意，但家有老人的，多少都有这个心理准备；有点荒诞，这儿死了人，大嬢嬢却只扬了扬戏票，轻飘飘表示与己无干——不过转念一想，时日无多的人有资格任性。
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这话，拿来拟喻人的一生似乎也说得通：少时备战，青壮年上沙场，暮年就是故乡，多少人沙场折戟，不得抵故乡。
她的命数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回到故乡的那一日。
顿了顿，孟千姿拿过手机，给孟劲松发消息。
——把湘西的山谱给我挂进来。
++++
这一头，高荆鸿放下戏票，却没去睡觉，她手有点抖，说了那么多话，气有点不顺。
边上的柳姐儿赶紧过来帮她捋背。
柳姐儿负责照顾高荆鸿的生活起居，初上岗时，确实是个姐儿，现今也是当婆姨的人了，她不爱打扮，也不穿花哨衣裳，但从来都把自己拾掇的干净爽利。
高荆鸿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又问她：“有葛大先生的消息吗？”
柳姐儿顺势收起支架：“你说葛大瞎子啊？没有，只知道他肯定在长江以北，到处辗转吧。唉，也真是可惜，一身打卦看命的好本领，偏把自己作踏得跟个流浪汉似的，哎……”
她压低声音，颇为神秘：“我听人说啊，做他们这行的，勘透世数、漏太多天机，经常躲不过‘贫、夭、孤’这三样。他不是还有个兄弟吗，葛二瞎子，听说过得也不好，早早瞎了。”
葛家一门两兄弟，葛大葛二，是这世上独一无二，呃不，独二无三、打卦看命的好手。
这打卦，指的是周易八卦，虽说复杂玄妙，但世上精通的人也不少，有些大学还开班授课，专门研究易经，所以葛家两兄弟会打卦并不稀罕，稀罕的是那一对招子，能看人命数。
不过还是那句话，天机不可泄，这眼睛不该看的看多了，也必有损伤，葛家人但凡上了年纪，基本都会瞎。
高荆鸿叹气：“葛二瞎了也就算了，听说那个人心术不正，为了钱什么脏事都做，可人家葛大先生，那能一样吗？他看不惯他弟的做派，和葛二以长江为界，一个不入江南，一个不跨江北，那是终生不见的。再说了，葛大先生可是为了给姿宝儿看命才瞎的！你还这么不尊敬，一口一个‘瞎子’的乱叫。”
柳姐儿默然，当年这事，她是知道的。
那一年，是孟千姿抓山周。
抓周是中国的传统习俗了，在小孩周岁那年，在他面前摆满各色物件，看他抓什么，然后预测他未来的职业走向，譬如抓个鼠标怕是要做程序员，抓个自拍杆很可能会热火朝天搞直播。
抓山周略有不同，在三岁抓取，面前列陈的是千山——从千百座山上取来石块，雕刻成鸡蛋大的模型，铺满整个屋子，山鬼得亲山，抓了哪个，哪个就是本命山。
又因为“三岁看八十”，所以葛大先生被请来给孟千姿看命，但万万没想到，岔子就出在这“看命”上。
葛大看不出来。
确切地说，开局还好，少年平顺，但成年之后，他就看得越来越艰难，最后，彻底看不出来了，用他的话说，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阻碍着他，或者说，面前横着的沟壑太广巨，他跨不过去。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高荆鸿起了讳疾忌医的心态，觉得不查不问不深究，兴许就没事了，想就此作罢，但葛大那时候正值壮年，气傲得很，不信自己不行，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桌上摆满孟千姿的物件，譬如照片、出生不久印下的脚丫印、写了八字的纸、胎毛笔……
硬是把自己关了一天一夜，也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宴席散了，送走宾客，柳姐儿去看葛大，没敲开门，也没人应声，她怕出事，拿备用钥匙开了门，一进去就呆了。
葛大枯坐在桌前，也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两颊的肉都陷进去了，瞪着两只没了光的目珠看她，再一看，那眼珠子里，长满白茬茬的翳，像是瞎了。
柳姐儿吓丢了魂，跌跌撞撞去找高荆鸿，等两人再回来时，葛大已经不见了。
屋里乱七八糟，东西扔了一地，还飘落了几张写了字的纸。
高荆鸿捡起那张字最多的，柳姐儿好奇，也凑上来看。
是首偈子。
“前是荣华后空茫，断线离枝入大荒。
山不成仙收朽布，石人一笑年岁枯。”
……
高荆鸿咳嗽起来，柳姐儿回了神，忙着帮她捶背，又端了水过来：“鸿姐，你也别太担心，葛大先生留的话，不是说实在看不出来吗，那偈子，他自己都参不透说的是什么——这看不出来的东西啊，不一定是坏的，兴许是好的呢？”
高荆鸿喝了口水，咳嗽略止，脸上添了病色的潮红，喃喃说了句：“话是这么说，但我就是心慌慌的，怕咱们姿宝儿……命不好啊。”

第22章 【09】
山谱是历代山鬼探山所绘, 包括山形、山势及山内诡谲处，备注极为详尽，由于“山谱不离山”, 所以都收藏于各地，并没有归总到山桂斋。
孟劲松前两天, 就已经把湘西的山谱调来了云梦峰, 单独锁存在客房里, 听说她要看, 赶紧吩咐柳冠国带人进屋张挂。
辛辞住孟千姿斜对面, 听到动静, 探身出来张望，就见柳冠国和邱栋两个，正一趟趟地从尽头处的一间客房往孟千姿房间搬运卷轴。
凑近去看，才发现不是卷轴, 而是类似收藏书画的那种卷筒, 也不知道是什么草藤编制, 味道怪异, 但带中药气, 多半是为了驱虫防蠹，筒盖上都贴了标记，诸如“经叁纬贰”、“经陆纬捌”之类的。
及至卷筒打开，里头抽出的, 都是一张张硝制好的兽皮，呈老牛皮色, 正反两面涂覆不明油层，使得纸面呈磨砂质感，上头布满极细的墨笔勾痕。
柳冠国带着邱栋，挪桌移凳，先空出一面大墙，然后胶粘钉凿，将兽皮依着次序块块拼接起来，辛辞这才恍悟筒盖上的标记都是两点定位的，经是竖，纬是横，这图幅极大，待得拼好，一整面墙几乎都被覆满了——其上山形水势，道路村寨，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不过中国古法绘图，类似作战沙盘，看上去真像是在看“画”，比如有些山头，还绘了黛黛青松，辛辞凑近孟千姿，压低声音：“其实何苦看这个，还费事，你搞个谷歌地图，那都是卫星拍的，随用随看。”
没想到柳冠国耳朵贼灵：“我晓得你说的那种，什么谷歌地图百度地图，那都是画皮，咱们山谱，才是画骨的。”
辛辞客气地笑笑，心里白眼翻得飞起：当他看不懂吗，这一目了然的，扯什么画骨。
++++
收拾停当之后，孟千姿支走旁人，只示意孟劲松留下。
孟劲松心里明镜似的，不等她吩咐，就开了山鬼箩筐，取了个约一拃高的小铜人出来，这铜人面容狰狞丑陋，堪比野鬼，双手正狂躁地抓挠头顶——孟劲松捏住它脑顶发髻轻轻一旋，就转下了半个脑袋。
原来这铜人中空，截面细扁，颇似一只人眼，里头灌满业已凝结的黑色油脂，中央露了截鲜红色的灯芯端头，却是个制作精巧的烛台，这烛台自带火镰，只要拽住铜人的一只脚往外猛抽出，然后轻轻一吹，就会起火头，跟擦燃的火柴同理。
做完这些，孟劲松退到墙边，伸手揿灭了灯。
室内一片漆黑，只听到孟千姿走动时发出的窸窣声，过了会，就听“哧拉”一声，火镰带出橙红色火头，只转瞬功夫，焰头点起。
这烛焰相当诡艳妖异，烛芯处鱼肚白，往外渐作绛紫、冷紫，连带得周围的油脂都莹然生光，黑暗中，很像骤然睁开了一只眼睛，这是专用来看山谱的“认谱火眼”。
孟千姿擎着火眼凑近山谱，说来也怪，但凡那光映照处，皮面上就出现如血丝般蔓延伸展的线条，或为注解，或为勾画，这才是探山的真正所得，谱中有谱，画里藏画。
她招呼孟劲松：“你过来看。”
孟劲松近前时，恰看到火眼焰头斜带，皮面上蜿蜒而出一条曲折边墙，这是苗疆边墙，又叫南长城——明朝时，苗民不服朝廷管制，为了杜绝边患，驻军陆续修建起近四百里的边墙，把生苗熟苗隔开，认为边墙之外尽是“化外之民”，还严令“苗不出境、汉不入峒”。
孟劲松说了句：“还有一道小边墙吧？”
孟千姿点头：“没错。”
她把火眼上移，皮面上果然又现出断断续续的一道。
世人大多知道苗疆边墙，即大边墙，小边墙却一直罕有人知。
原来，当初驻军怕生苗作乱，苗人却也怕驻军来犯，他们虽没那个人力财力修长城，但生苗中，多有巫傩之士，善蛊运符、懂生克制化之道——他们依托地势、山形、天险，设置了许多诡秘机关、夺命陷阱，呈线状零落散布，不是边墙，胜似边墙，俗称小边墙。
不过边军对生苗其实很是忌惮，避之唯恐不及、哪还会兴起去征服这种多毒虫瘴气的穷山绝地啊，久而久之，小边墙也就渐渐被遗忘了。
火眼移过大小边墙，继续往内，停在一大片参天耸立的峰林石柱间。
这是张家界典型的石英砂岩峰林地貌：一根根斧凿刀劈般棱角平直的高大石柱，错落耸峙于偌大峡谷之内，林深藤密，郁郁葱葱——据说亿万年前，这儿是一片古海洋，历经数次地壳变迁、风化、水蚀，方才成就出这种世所罕见的地貌，美国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执导的史上最卖座影片《阿凡达》中，悬浮山的造型即是脱胎于此。
平心而论，有着“奇峰三千、秀水八百”之称的大武陵源，比起黄山来并不输什么，没能在徐霞客那儿排上号、抱憾退出中华名山位次之争，还真不能赖它——徐霞客没到过张家界，他每至一处，记下的多半是游记，但涉及湘地，写的是《湘江遇盗日记》，当时泊船过夜，遇到明火执仗的强人挥刀乱砍，迫不得己跳水逃生，窘迫到只剩一件及腰的里衣，要朝舟子借破布遮羞，大冬天“晓风砭骨，砂砾裂足”，料想也没那玩兴去品山论山了。
孟千姿在这一处缓缓移动火眼，孟劲松心头猛跳：这片峰林可不是没来历的，山鬼把它叫作“悬胆峰林”，是置放山胆的地方，孟千姿盯着这处不放，应该是有蹊跷。
果然，她开口问他了：“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做什么？”
“死者为大，人命关天，现在咱们应该倾尽全力，找出杀刘盛的凶手。”
孟千姿点头，话锋一转：“那我们原本来湘西，又是为了干什么？”
说话间，火眼下已然隐现几列蚕头雁尾的鲜红隶书小字，打头几句是：“美人头，百花羞，瞳滴油，舌乱走，无肝无肠空悬胆，有死有生一世心……”
孟劲松沉默不语，这是古早流传下来的山胆偈子，说来也怪，山鬼探山留下的记载，大多相当详尽，很多绘图甚至能按比例还原，但唯独留下的某些偈子，含糊其辞，讳莫如深。
孟千姿细看那几列字：“我刚才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咱们山鬼，素来没仇家、没对家，怎么陡然之间、到了这儿，就见血要命了？我也问了柳冠国，午陵山户，花钱消灾、以和为贵，从来就没跟什么人起过冲突。”
孟劲松心中一动，联系前后，茅塞渐开：“你的意思是，凶手意不在刘盛，他的目的，是为了不让咱们剖山？”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孟千姿来湘西，就是冲着山胆，大宴宾客，只是走个场尽个礼数，但刘盛被杀，的确是重心突转，山胆的事，反而要搁置延后……
孟劲松心跳如鼓：“可是这件事，知道的人就那几个……”
自家人是绝对不会对外乱讲的，七姑婆漏了风，那也是无心之失，难道是那个神棍嘴巴太大、随处嚷嚷被有心人听了去？
孟千姿也有这怀疑：“那个神棍呢？”
“被沈邦和沈万古带去武陵源爬山了，我跟神棍说，这阵子还在做准备，不着急，让他先玩两天，他当真了，高高兴兴跟着走了。”
刘盛遇害的事，还都没顾得上通知二沈。
孟千姿沉吟了一会：“让那两人盯死了，睡觉都得睁只眼，那神棍有什么不对劲的，马上来报；刘盛的事，该怎么查怎么查；另外，大张旗鼓，做我们要进小边墙的准备。”
凶手的目的如果真是为了阻止她剖山，看到杀人这法子不奏效，很可能会再度出手，她钓饵高挂，等的就是他上钩。
吩咐完了，孟千姿不再说话，火眼下移，又定在那首偈子的旁边。
那儿多出一行题注的小字，写的是“什么偈子，胡说八道”。
落款：段文希。
++++
同一时间，沈邦和沈万古正带着神棍吃夜宵。
这两人其实没任何血缘关系，但都姓沈，年纪相当、性格也相近，幸好长得互补，方便辨认：沈万古高胖、小眼、毛发稀疏，脑袋上的那搓毛尤为珍贵，遮了当中就顾不上四周，盖了四周又顶心告急，是以每天都要合理排布、按根论缕的搓弄。
沈邦却矮瘦、大眼，不止头发浓密，身上都有点汗毛过重，尤其腿毛，再夸张点，都能扎小辫了。
两人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是以惺惺惜惺惺，一拍即合，出门办事，经常两两搭伴，合称二沈。
可巧，吃的也是三下锅，还点了烧烤，就着腌制的酸萝卜送糯米酒，三人相处这十来小时，已然混熟了，神棍嘬了口酒，红光满面，继续向两人摆忽自己早些年的游走遇险经历。
“当时我一看，那蛊虫，有这么粗、这么长。”
他拿手比划着尺寸。
沈万古皱眉：“这蛊虫，怎么长得跟苞谷似的，我听老人说，咱们湘西，也有养蛊的老太婆，但她们养的蛊，都只这么小。”
他比了个一拃还嫌长，又缩短了点。
沈邦听得津津有味，嫌沈万古多嘴：“不是说以身饲蛊嘛，营养好呗。再说了，棍爷遇上的是滇黑苗蛊，和我们湘苗蛊之间，那都是有壁的，可能人家那边，就出大的品种。”
神棍继续：“我就一刀剁过去，哪晓得，剁成了两截，两截都会跑，这要跑脱了还得了？我一声大吼，一屁股坐死了半截，手上也没耽误，刷刷刷，剁剁剁，把那半截也招呼了。”
沈邦整张脸都揪起来了：“那你那屁股，没事吧？”
“怎么没事，骨裂，不能躺，趴着睡觉好几个月呢。”
沈万古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给神棍斟酒：“厉害厉害，棍爷太勇猛了，敬……”
他本来想说“敬屁股”，又觉着不太文雅：“干了，干！”
神棍得意洋洋，一口空了杯，他不会喝酒，即便是这种甜丝丝的米酒，两杯一过，也上了头，眼睛里迷迷蒙蒙的。
他瞪着一双醉眼，仰着脖子看高处黑魆魆的山头，大武陵源山体巨大，即便离景区有段距离，入夜了看，也跟正压在头上似的：“我看旅游单页，这片山，有两三亿年的历史了。”
沈万古刚把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说得含含糊糊：“那是，你不经意踢到的一块小石子儿，都是你老祖宗的老祖宗。”
神棍颇为感慨：“那你说，为什么人是万物之长，反而活得这么短呢？”
爱起屋建楼，活不过房子；爱聚敛家财，活不过金银；爱圈田买地……
呵呵，得了吧，更活不过了。
沈邦嘴巴在烤串上横撸，熟练地把所有羊肉块尽收口中：“棍爷，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命不在长，质感就行——我们人，讲究的就是活出个质感，当石头有什么意思，两三亿年，还是块石头，讲话都不会。”
沈万古插了句：“人也有活得长的啊，那个谁，叫彭祖的，不就活了八百八吗？”
沈邦嗤之以鼻：“这种瞎话你也信。”
神棍说：“小邦邦，你这话就狭隘了。彭祖，那很可能是……末代……嗯嗯……末代……”
他酒劲上来，舌头有点大，沈邦支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他“末代”出个所以然来。
末代什么呢？末代皇帝？那不是溥仪吗。
++++
一早起来，孟千姿就忙着对镜查看左眼的伤。
其实有医用凝胶，加上山鬼自己的膏脂，恢复已经堪称神速，但女人对仪容的要求，永无满意这一档，孟千姿只觉眼皮翻肿，面目可憎。
想想都是江炼可恨，孟千姿恶气盘住喉头，觉得屋里分外滞闷——她刷地拉开窗帘，把窗户向外推开。
昨晚一夜滴滴拉拉，空气被裹了泥气、草气、林木气的晨雾涤荡了个透，分外清新，可惜大好拂晓，叫一粒老鼠屎给毁了。
孟千姿看到，江炼正站在院内，两手插兜，意态悠闲，没人理他，他自得其乐，一会踱两步，一会又蹲下身子，掐了草尖去戳弄花坛里的虫蚁，脑袋时左时右，顶心有个旋，可以想见，他将来人到中年，必是先从此处开始秃。
过了会，江炼似是有所察觉，纳闷四顾，及至抬头时，孟千姿已经坐回了罗汉榻。
她拿小团扇扇了会风，越扇越慢，末了丢了扇子，几步走到门边，腾一下拉开了门。
孟劲松恰走到她门口，吓得一个激灵。
很好，省得她叫了。
孟千姿朝窗子那头示意了一下：“那个姓江的，怎么会在云梦峰？”

第23章 【10】
孟劲松就是来找她说这事的。
昨儿晚上, 刚睡下不久，他就接到老嘎的电话，说是江炼从后山救回个女人, 这女人被神秘人袭击，又遭遇马彪子围攻, 伤势不轻, 需要专业救治。
因为时间太晚, 不便打扰孟千姿, 孟劲松就自行做了安排：派车去叭夯寨接人, 又从归山筑那头抽调了几个有医务背景的, 带必要的设备过来，临时在云梦峰辟了个医务室，伤者送到之后，自是好一通忙碌, 待到差不多忙清, 已经是这时候了。
孟千姿心内一动：“你是怀疑那个神秘人, 跟刘盛的事有关？”
孟劲松点头,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上心：刘盛被杀, 凶手是从后山逃跑的，而就在这之后，那女人在后山被神秘人所伤——这种事情，说是巧合也太牵强了。
“那女人伤得怎么样？”
“浑身是血, 看起来吓人，不过医生说没大碍, 缝针用药之后醒过一回，现在又睡了，”说到这儿，孟劲松压低声音，“那女人醒的时候，我亲口问过，她说看到了那人的长相。”
好消息来得有点太突然，孟千姿没什么惊喜，反而疑窦丛生：“你有派人去发现那个女人的地方查看过吗？”
没有，孟劲松指向窗外：“去了也没用，昨晚后半夜下了大雨，不管是血迹还是痕迹，这一冲刷，参考价值都不大了。”
“马彪子，是传说中连老虎都怕的那种畜生吗？”
“是。”
“马彪子近些年几乎绝迹了，轻易不出洞，怎么会在距离寨子那么近的地方出现？而且这种畜生，很少攻击人的。”
孟劲松摊了下手，表示回答不了：他也不是研究马彪子的专家，哪能摸清它的心思。
“还有，如果那神秘人真是凶手，一刀能结果刘盛，到她这儿，只是‘没大碍’的轻伤？还遭遇了马彪子，马彪子都是扒肠子吃内脏的，对她这么客气？”
孟劲松早料到她会有这一问：“是我们运气好，换了普通女人当然不行……但这女的，昨天也在你的酒席上，叫白水潇，是个落花洞女。”
孟千姿好一会儿没说话，末了才喃喃了句：“怪不得呢。”
++++
落花洞女，和蛊毒、赶尸齐名，并称为“湘西三邪”。
湘西这个地方，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说，足见其山多，山多即溶洞多，当地居住的少数民族，自古以来就有根深蒂固的神怪观念，认为万物有灵、无物不怪：既有树神、花神，那自然也就有洞神了。
那些年轻漂亮的未婚女子，不能随意走近山洞，貌美的新娘出嫁，花轿经过洞口时，也绝不能燃放鞭炮——万一惊动了洞神，被他给看上摄了魂去，便会疯痴癫傻、神情恍惚，亦即“落了洞”。
遇到这种情况，父母自然心急如焚，会请苗老司去洞穴“喊魂”，但多半喊不回来，神的意志谁敢违抗呢？
被洞神看中的女人，一般没什么男人敢娶，当然了，这女人既能嫁给神，自然也就瞧不上凡夫俗子了，一心等着洞神前来迎娶。
据说落花洞女落洞之后，会越发内向安静，爱干净、爱打扮自己，气质日渐出尘，眼神更加清亮，面上常带温柔笑意，身体散发奇异淡香，觉得自己正沉浸在与洞神相恋的幸福之中，对别的男人看都不想看一眼——落花洞女在落洞之后，至多三五年就会死去，但这不是“死”，而是被洞神给娶走了，父母不能悲伤，应该高高兴兴地、扎一份丰厚嫁妆去洞穴边烧掉，祝福二人百年好合。
沈从文在书里写过落洞的女子，说是“湘西女性在三种阶段的年龄中，易产生蛊婆、女巫和落洞女——穷而年老的，易成为蛊婆；三十岁左右的，易成为巫；十六岁到二十二三岁，美丽爱好性情内向而婚姻不遂的，易落洞致死”，又分析说，落洞女其实是旧时代女子在性上被极端压制的社会悲剧，那些疯疯癫癫的女子，爱情苦闷，内心抑郁，只能借被洞神看中之名，以死来挣脱现实的桎梏。
更多的人则认为，落花洞女是湘西的一种迷信，类似古时候的拿童男童女祭河神——牺牲那些穷苦的山里女子，去祭奠臆想中的洞神罢了。
真相究竟如何，外人无从得知，孟千姿常在山岭洞窟进出，也没见得到哪个洞神垂青，可能洞神只盘踞湘西，又可能她那长相，并不受洞神喜欢吧。
孟千姿出了会神，这才又想起江炼来：“那个江炼……”
“他跟车过来的，说不放心朋友，想探个监。我不好私自做主，过来问你的意见。”孟劲松斟酌了一下她的脸色，“其实你也不用太计较，白水潇这事，还是多亏了他……”
这口吻，就跟她会多小气似的，孟千姿冷哼一声：“见，让他见，有功赏有过罚，一件归一件，我拎得清。”
顿了顿，不忘标榜自己：“要不是我给他施压，他能那么卖力吗？”
扣人是霸道了点，但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跟驴似的，不抽不动啊。
++++
况美盈和韦彪住的是一个房间，据说是自己要求的，以便互相之间有个照应：现代男女，又是从小熟识，没那么拘泥，一个睡床，一个打了地铺。
况美盈的精神还好，反倒是韦彪萎靡不振，这一点，进屋前柳冠国就跟江炼打过招呼了：昨晚韦彪醒转之后，又咆又哮，他不胜其烦，就给这位用了点药。
江炼一点都不生气：让韦彪吃点苦头也好，这样他就知道，受制于人的时候，再孔武有力再能吼也没用，虎啸还谷风冽呢，四方云从，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猎手给逮了？
他笑吟吟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韦彪斜歪在沙发上，脸色蜡黄，霸蛮之气居然还是挺盛：“这帮人到底谁啊？把人弄到这儿，什么意思啊？”
江炼向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外头站了俩监视的，不过这距离，小声点的话，应该听不真切。
他说：“你管它呢，山区黑社会，你看把我给打的，好在一场误会，都说清楚了。”
韦彪抬了抬眼皮：“那是可以走了？”
江炼笑：“怎么老想着走呢？这不好吗？风景宜人，有吃有喝有住，权当度假。你要嫌挤，就再要间房，反正不要钱。”
又问况美盈：“吃得好吗？”
况美盈点头：“他们还挺客气，会拿单子来给你点餐。”
江炼嗯了一声，给出指导意见：“拣贵的点。”
况美盈想笑，又笑不出来：“你呢，你没事吧？”
江炼说：“我能有什么事儿，就是帮他们跑个腿……”
韦彪一声牛鼻孔喷气似的冷哼，江炼有点感叹：哼得这么有力道，柳冠国那药，还是下得太克制了。
他四下打量房间：“你们在这挺好的，住宿比老嘎那强多了，那破热水器，老不出水……还安全，我看这楼上楼下，三十个守卫都不止，所以彪哥，既来之则安之，过两天再走也不迟。”
韦彪又是一声冷笑，多半是不服气，江炼吩咐况美盈：“你多看着他点。”
况美盈点头，朝门外看了看，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说得又快又急：“江炼，你跟我说实话，他们让你做事，你就老实做？你是不是准备暗地里使坏？”
江炼抬眼看她：“谁说的？自从干爷教育我明人不做暗事，我都当面使坏。”
况美盈急地跺脚：“我认真的！”
这人就是没个正经，再火烧眉毛的事，他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没事儿”或者“挺好啊”，再追问，他就懒洋洋地笑，笑里带着让她气急的那种坏，况美盈一点都不喜欢他这样，让她从来摸不到底，还是韦彪让人心里踏实。
江炼还是笑，不过态度终于像样了些：“美盈，我问你啊，如果一个人，毫不在意地打碎了一颗珠子，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珠子对她来说没什么价值呗。”
“还有呢？”
“还有，珠子不好，让她看了烦，她不喜欢，她脾气不好，拿珠子出气，还有……”
况美盈一时也想不到更多的了。
韦彪瓮声瓮气说了句：“有钱、任性、珠子多！有一盆珠子的人，不在乎打碎个十颗八颗。”
江炼喃喃说了句：“我也是这么想的。”
蜃珠这玩意，他也不知道值不值钱，不过，如果绝无仅有、天底下只此一颗，脾气再暴烈的人，都不会下得了那个手说毁就毁吧？更何况，能在刘盛被杀之后，把他那么长的自辩从头到尾听完，孟千姿的脾气，也暴烈不到哪儿去。
山鬼把提灯画子叫“山蜃楼”，有专业的工具去“钓蜃珠”，钓到了又轻易毁去……
这也许意味着，山鬼手里还有蜃珠，甚至不止一颗，而他，恰好迫切需要蜃珠。
以老嘎对山鬼的那一通势力渲染，去偷去抢去夺似乎都不靠谱，如此一来，跟孟千姿搞好关系，就很有必要了。
让他做事就做呗，主动呗、积极呗、配合呗、表现呗，没点过硬的友谊搭桥铺路，他怎么好意思张口借用呢。
++++
孟千姿带着孟劲松和辛辞去医务室，下至二楼，正遇上江炼。
江炼有点意外，很快又笑了，很客气地抬手跟她打招呼：“早啊，孟……”
孟千姿像是没看到，硬邦邦从他身前走过，后头那俩自然也不会停，江炼只觉像有小型旋风过境，自己挨着她的那一侧眼角都被那股凛冽劲激得微微眯起。
不过他还是对着面前的空气挥完了这个手，还微微阖首致意，就跟孟千姿也客气地向他回了礼似的。
孟千姿这做派，孟劲松早已习以为常，倒是辛辞有点不好意思，也忘了前天晚上的打头之痛：“千姿，你这样，会不会显得不讲礼貌啊？”
礼貌？
孟千姿一侧的嘴角一牵：“我对他友好过吗？”
辛辞如实回答：“没有。”
“那不就结了，对人好是相互的，我对他又不好，他脸上的肿还没消呢，上赶着示好干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辛辞想说，也许人家是大度呢，不过咽回去了：支着千姿的酬，为一个外人讲话，立场太不明确了。
……
医务室在一楼尽头处，药水味浓重，走廊里有两个巡视的，见孟千姿过来，都侧了身低头站定，等她过去了才重又继续，虽没交头接耳，但表情丰富、不住递送眼色，料想又在于无声处对她品头论足。
门开着，里头无关的摆设已经搬空，代之以各类医疗设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估计耳鼻喉内外科都挤在了一起，除了白水潇躺着的病床外，另有一张移动式手术台——一夜之间备全，除了钱的造化神通，归山筑一干人的精明干练，也是可窥一斑。
屋内的护理医师赶紧迎到门口：“还没醒，现在输液防感染。”
孟千姿看向床上躺着的白水潇：“听说醒过一次，当时情况怎么样？”
“特别虚弱，说话有气无力，想动都困难。”
孟劲松低声说了句：“能说话就行，她见过那个神秘人的脸，等她醒了，我想安排做个画像。”
犯罪画像？这好像是个技术活，孟千姿眉头微蹙：“咱们有这么专业的人吗？”
“有模拟画像专家，不过不在当地，可以远程进行，但他说还是当面交流效果最好，建议我们这头也找个会画画的，按照白水潇的描述先画，他在那头调用专业软件帮忙，效率会高点。我和江炼问了一下……”
“他？”
就他那涂线样的鬼画符？
孟劲松失笑：“其实贴神眼也可以画得很精细，但必须是他亲眼看到过的，所以，他推荐况美盈，说那姑娘从小画画，手头的人像练过大几百张，应该不成问题。”
见这头聊上了，那个医师知趣地退回室内。
门口先前堪称堵塞，孟劲松和那医师身材又都高大，辛辞被挡在后排，垫了脚也瞧不见什么，现在少了个人，视野登时敞亮……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脱口说了句：“是她！”
这话接的，孟千姿还以为他惊讶的是况美盈，循他目光去看，才知道是说白水潇，奇道：“你认识她？”
辛辞这才意识到失态，磕磕巴巴解释：“不是，不认识，那个……昨天她不是来……来吃饭吗，我就，看见了，不认识，话也没说过，就是……看着眼熟，认出来了。”
辛辞平时说话，那是何等利索，舌头打绊，绝无仅有，而且这解释得前言不搭后语……
孟千姿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舔嘴唇、喉结微滚、脸上还透了微红。
她“哦”了一声，收回目光，凉凉说了句：“心里要是生出什么小火苗，趁早掐灭，这个女人不适合你。”
辛辞随口嗯了一声，嗯完才反应过来：“不是，就是昨天见过，有点印象，你说什么呢？”
孟千姿没搭理他，倒是孟劲松一掌拍搭在他肩上，又拿嘴努了努白水潇那头：“人家跟的那个，你比不了，也争不过，悬崖勒马，别栽进去。”
辛辞肩膀一矮，甩脱孟劲松的手：“无聊。”

第24章 【11】
时近正午, 白水潇才再次苏醒过来，睡觉养精神这话不是假的，睡前还面如金纸, 现在那脸上总算是有点活气了。
孟劲松怕她画像中途气力不济，还吩咐人备了参片。
况美盈素来畏生, 昨晚又受了惊吓, 一个人应付不来这场合, 由江炼陪着进来, 刚进屋, 头一眼看见孟千姿, 居然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江炼身后躲。
孟千姿很没好气，心说我又不是罗刹夜叉，你至于的么。
接下来, 她更没耐性了：画画本就是个慢活, 况美盈性子又慢, 说话还柔声细气, 只一个脸型, 她为了给白水潇直观示范，画了十来个不止，还耐心解释“风字形脸”是咬肌大、腮阔，而“用字形脸”是上方下大、颌骨宽于颧骨——扯这么多佶屈聱牙的干嘛, 直说一个脸长得像“风”字一个脸像“用”字不就结了？
白水潇也不让人省心，是风是用你倒是指一个啊, 一会觉得这个像，一会又觉得那个也贴切……
烦得角落里的孟千姿坐不安稳，一会左手托额，一会右手扶额，孟劲松素知她性子，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柳冠国那屋在给刘盛做影身，要么你过去看看？”
也好，孟千姿示意了一下病床那头：“出结果了给我送过去。”
见孟千姿起身要走，辛辞下意识也想跟上，孟劲松手一横，拦了他的去路：“你就别跟着了。”
懂了，又是他这个外人“不宜”的，辛辞低头刷手机，刷着刷着，目光不自觉地、又往病床的方向飘了过去。
他是化妆师出身，比普通人更关注“美”这个课题，也更早脱离皮相阶段，换言之，长相好的人已经对他没什么吸引力了，他更关注风姿和情态：这个白水潇，如果细究容貌，其实跟边上的况美盈不相上下，都属于清秀耐看一挂，但就是身上透着的那股出尘姿态，让她瞬间与众不同，直接就把况美盈秒得平凡普通、泯然众人。
怪了，他原本没什么想法的，但让孟千姿她们这么一敲打，又觉得自己是有点对她过度关注。
他装着浑不经意，拿胳膊肘碰了碰孟劲松，声音细若蚊蚋：“哎老孟，你和千姿是都认识她么，连人家私生活都知道。”
孟劲松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直瞥得辛辞头皮微麻，没来由地一阵心虚，讷讷别开了脸。
孟劲松耳语般的细声传来：“山典，查落洞。”
++++
孟千姿推门而入。
这原本是间杂物房，比客房小了很多，两个化装师正围着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忙活着，柳冠国立在边上，不时给出意见，面前一条大长桌上，摆满各色化装用的瓶罐袋盒，什么酒精胶延展油肤蜡脱脂棉，又有无数彩妆，其间突兀立了个相框，里头是刘盛放大的高清头像，墙上有台壁挂的液晶屏电脑，正循环播放着刘盛的一些日常生活片段。
见孟千姿进来，几人都有些局促，尤其是那个脸上上了半妆，一边眼型已经用胶改掉、另一只眼还维持原样的——他欠起一半身子，有点不敢坐。
孟千姿抬手下压，示意他们忙自己的，不用管她。
本想走近了去看，但是房间本来就小，地上还乱摊了不少东西，下不去脚，索性倚住门边看几人忙活，电脑播放的小视频多是欢乐片段，屏幕上还有相框里，刘盛的脸都青春张扬，这让孟千姿想起追悼会时常用的词，“斯人已逝，音容宛在”。
有时候，生命走得太过突然，像急流水拦不住，只洒落几滴影像在人间。
柳冠国过来，低声给她介绍：“这个叫王朋，和刘盛本来就是互为影身，连夜赶过来的。”
影身，也就是身和影，山鬼内部身材、长相、面目相似的人，会被搭配着互为影身，就是为了应对如昨日般不适合报警的横死凶杀：毕竟不是仗剑任侠的年代，死了人埋了就完——现代户籍制度严密，绝大多数山户都有社会职业，一旦出事，家里想隐瞒都不行，单位、学校、组织，哪个都有权牵头开找。
所以身走影上阵，把这骤然退场稀释成有序谢幕：这个叫王朋的男人，会被化装师塑化得几可乱真，然后以刘盛的名义去办理单位离职、发布即将远行或去外地发展的朋友圈消息，总之是和刘盛曾经的圈子渐作切割，最终借一场意外，完成彻底失联。
按照规矩，身和影之间会定期沟通，向对方更新自己的情况，连私事都不避讳，可谓相当亲密，但同时又极为疏远，两人大多异地，且不见面，毕竟一想到是互为对方做这个的，难免忌讳，私下里，又总会有点宿命难测的失落感：将来是他做我的影呢，还是我做他的影？
柳冠国压低声音：“王朋头里还掉了泪，说没想到，太突然了。他听说白水潇可能见过凶手，跟我提说这边完事了想见见她，问问线索。”
孟千姿说：“我们早里外问透彻了，他以为自己还能问出新的来？”
柳冠国忙点头：“也是。”
哪知过了会，孟千姿又松了口：“想见就见吧。”
她没有影身，毕竟坐山鬼王座的，独一无二，但自打第一次听到“影身”这种存在，她就觉得这种关系，既荒诞又坚实，既浪漫又凄凉。
++++
日暮时分，一改再改的画稿终于换来白水潇的点头。
想百分百还原是不可能的，但按白水潇的说法，相似的程度，有八分多了。
孟劲松大喜，一瞥之下，来不及细看，先安排影印，他一走，辛辞也不便留下，又不好意思跟白水潇说话，只朝她笑了笑，白水潇怔了一下，回以一笑。
她虽然面色苍白，盘起的苗式发髻稍嫌散乱，但以笑作衬，别有一种柔弱风致。
这样通透灵秀的女人，哪有半分被摄了魂、疯痴癫傻的样子？真要嫁给一个莫名其妙的……山洞？
辛辞一阵恍惚，跟出门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况美盈画了这么久，连午饭都是草草带过的，江炼担心她身子受不住，又怕她腿坐僵了站不稳，扶着她起身：“没累着吧？”
况美盈面色有点茫然，一手揪捻着衣服上的扣子，喃喃了句：“我今天一直觉得，怪怪的，但说不上来怎么回事。”
江炼脸色微变，凑近况美盈，压低声音：“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对的？”
况美盈赶紧摇头：“不是不是，跟我自己没关系，就是……”
她眉头紧蹙，用力去想，但总抓不着头绪，忽然又想到了别的什么，噗嗤一笑：“你知道吗，最后定稿那嘴型，还挺像你的。”
我靠，像谁不好，像个凶嫌，江炼一脸嫌弃：“不是吧？”
况美盈白了他一眼：“我当初画人像，拿你、韦彪还有爷爷，练过多少次手了？我会搞错？”
江炼正想说什么，病床上的白水潇忽然短促地低叫了一声，似是受了惊吓。
回头一看，屋里多了个年轻男人，江炼没见过，不过这楼上楼下，他没见过的太多了。
这男人脸有点僵硬，表情不太协调，江炼不知道那是王朋的脸比刘盛瘦削、贴了硅胶所致，就觉得这么个人突兀出现，是挺吓人的。
王朋窘迫得很，为了不影响面妆效果，还得绷着说话：“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进来了，我是山户，刘盛的朋友，想跟你聊聊。”
既是山户的事，外人自当回避，江炼带况美盈回房，出门时，况美盈眉头皱起，回头看了眼屋内。
这屋里，真的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太舒服，就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
孟千姿单手拈了张影印的画像，先送到眼前，又慢慢移远，还想眯了只眼以便看得很清楚——然后意识到自己还是独眼，再眯就瞎了。
画像是一式两份，头像加身形轮廓，综合来说，这男人大概三四十岁年纪，身材矮小，偏瘦，平头，有着粗硬的短茬发，梯形脸，两侧的下颌骨分外突出，不过眉眼倒长得有几分周正。
她沉吟了会：“我应该是没见过。”
孟劲松说：“是，我也确定没见过这么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熟悉的感觉，你有没有？”
孟千姿点头：“确实有那么一点。”
是吗？辛辞也拿起一张，上下左右地看，正看得没头绪，孟千姿似是看出了端倪，差点笑出声来。
她拿手遮住那人的下半张脸，又示意孟劲松帮忙挡住那人额头：“眉毛也遮上，光看眼梢，细细长长的，是不是有点像辛辞？”
辛辞万万没想到自己能中这彩，气急败坏：“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又瞪视那人双眼，矢口否认：“一点都不像。”
孟千姿斜了他一眼：“紧张什么，就算跟你长一样，我也不会怀疑你，你的不在场证明很扎实。”
又问孟劲松：“电子版都发出去了？”
“发了，晚点我预计往各路好朋友那也发一份，人多力量大，要是顺利，这一两天也就该有眉目了。”
++++
况美盈画了一天，身子有点受不住，早早就睡了。
夜半时分，突然惊醒。
是被噩梦惊醒的，她梦见自己在叭夯寨的那座吊脚楼里，帮着江炼贴神眼，周围很安静，鸟不鸣，风不动，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声响的那种安静。
然后门就响了，嘭嘭嘭，梦里的声音很夸张，像抡杵擂鼓，吊脚楼如同纸糊，被鼓声震得支架欲散，墙壁上簌簌落下积尘来。
她疑心是韦彪坏事，怕江炼被惊扰，又气又急，小跑着去开门，门一开，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当头砸下。
……
这梦太逼真，连血腥气都如在鼻端，况美盈一颗心猛跳，她在黑暗中坐起来，拿手摁住心窝，不住呼气吸气，耳膜都被心跳鼓得发胀。
屋里只她一个人，今晚江炼住了隔壁，韦彪挪去和他同住了。
况美盈坐了会，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待狂跳的胸口平复了些，才又疲惫地躺了下去。
伸手去拽毯子时，脑子里蓦地闪过一线什么，身子陡然一僵。
她终于知道白天在医务室时的那种怪异感是为了什么了。
白水潇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馨香气，跟任何花香、粉香都不同，医务室药味大，参片又有特殊的苦腥气，两相一冲，更加浅淡，画画时，因为总要询问确认，她几次挨着白水潇很近，才能闻到。
而每次闻到时，心头总会泛起些许茫然，但想不通是为了什么。
这个噩梦提醒她了。
当那具血尸向着她砸下时，她固然是吓得眼前一黑，昏厥过去，连尸体的脸都没看清，但她的嗅觉比起视觉、意识，多撑了几秒。
她记得，那铺天盖地的血腥气里，似乎也混有类似的……浅淡甜香。

第25章 【12】
况美盈重又坐起, 拥着毯子把事情想了一回，只觉整个身子都在栗栗发颤。
得把事情告诉江炼。
她摸起手机，才点开江炼的微信对话, 又放下了：凌晨两点，他怎么可能还醒着看消息？更何况, 这两人的手机, 还是她给设的晚十二点后消息免打扰呢, 当时把韦彪给感动的, 直夸她体贴。
客栈不比酒店, 并不设内线电话, 等到明早再讲，又恐会误事、夜长梦多，况美盈思忖几秒，索性开灯下床, 在吊带睡裙外头裹了件薄外套, 轻手轻脚打开房门。
走廊里极其安静, 灯光昏暗, 这一层本该有两个人巡夜的, 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况美盈拿手指轻轻叩门，声音也尽量压着：“韦彪？江炼？”
这声量，里头的人醒着都未必能听到, 更别提是在熟睡了，况美盈有些犹豫, 韦彪和江炼是自己人，惊扰了就惊扰了，但这夜深人静的，声响一大，势必影响别的住客，她家教很好，打心眼里反感做这种没素质的事。
要么，还是回去打手机？没准手机屏一亮一灭的，能把两人给晃醒？
正举棋不定，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格棱声，像是很小的金属环圈落地。
况美盈一怔，循声看去。
这是二楼，一层约莫十几间房，上下的楼梯在中央处，走廊里的人除非走近去瞧，否则是看不到楼梯上的情况的。
那声响传自楼梯口。
像是回应她的目光，有一枚金色的戒指，缓缓地、缓缓地，从楼梯口处滚了出来，势头用尽，孤零零立于地面，像只没瞳仁的眼。
谁掉了戒指，巡夜的人吗？
况美盈预计那人会下来捡，居然没有，那一记格棱的轻响之后，再无声息。
怪了，总不会是凭空出现，难道是那人丢了东西却没发觉？况美盈忍不住朝那头走，几乎快走到楼梯口、离着那戒指还有一步之遥时，她又停下了。
人对危险是有直觉的，多少而已：这深夜的气息里掺杂着某种未知的诡异，仔细听，那看不到的、通往上行楼梯的墙后，似乎有人的轻微呼吸声。
谁在那儿？听到动静为什么不出来瞧她，反而要掩身在墙后呢？
况美盈盯着那道墙的棱线，几乎屏住了呼吸，这异乎寻常的安静反让她心头猛跳，顿了顿，她脚跟抬起，动作极轻地倒退后挪。
不管墙后正在发生什么，她都不想被搅和进去，只盼着没人察觉到她的存在，让她能安全地退回房间。
迟了。
墙后探出一张人脸。
白水潇。
那张脸依然苍白，嘴唇却嫣红，发髻斜堆，有几缕鬓发散下，和之前判若两人：白天见到的白水潇是柔弱的、温情的，让人见之生怜，现在却是刚硬的、生冷的，眸子里充满了攻击，像盘缠着蛇，随时都会吐信。
况美盈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如同生了根，再拔不动了。
其实光是这张脸，未必能把她吓到，坏就坏在，那通噩梦之后，她思前想后，脑补了太多，而这张脸，也意味了太多。
白水潇从墙后走了出来，垂下的右手间拢了把细长的手术刀，左手松开时，墙后有什么东西，瘫滑倒地。
况美盈直觉，那应该是个人。
她全身发寒，第一反应是要喊，但是嘴巴张开，喉咙里嗬嗬地发不出声音：她老毛病又犯了，受惊过度时，最严重会直接厥倒，其次是失声，死活都喊不出来，江炼曾取笑她说，“气象灾害预警分蓝黄橙红四个级别，美盈嘶声裂肺地尖叫最多算黄警，说明事态还好，她承受得住。”
白水潇眼中掠过一丝轻蔑，似乎对她这反应并不奇怪，手里刀子一转，冲扑上来。
这一扑像打破了某种平衡，况美盈腿上一轻，居然拔得动了，她转身就跑，拼尽浑身的力气冲向江炼和韦彪的房间。
其实，如果只是想造出声响，最好的法子是去砸就近的门，管它是谁住的呢，但况美盈极度惊骇之下，钻了牛角尖，觉得只有江炼和韦彪的住的那间才能救命。
隔着一两米远，她攥起拳头纵扑着砸向房门——喉咙发不了声不要紧，拳砸脚踢，照样能搞出声响来。
拳头就快挨到房门时，腿上忽然一紧，竟是被白水潇一把拽住、生生往后拖开了去，眼见和棕茶色房门只差那么几厘米，况美盈一颗心几乎跌进谷底，但强烈的求生欲望迫使她迅速回身应对：只觉眼前刀光一闪，想也不想，下意识格起手臂抬挡。
锋利的寒凉从右臂直切到左臂，鲜血瞬间涌出，白水潇皱了皱眉头，正要再次挥刀，触目及处，忽然怔了一下。
况美盈的血很奇怪。
这血涌出伤口，和常人无异，都是鲜红色，但很快的，像煮沸了一样，沿着血肉边缘处翻泡、炸开，像跳跳糖，展开一连串细小的喷跃和崩炸。
人流血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也亏得白水潇这一迟疑，给了况美盈绝地反击的时间，她奋起全身的力气，一脚把白水潇踹翻，转身拼命爬到门边，抡拳就砸。
嘭嘭的砸门声最终帮她突破了失声的封印，她听到自己喉间逸出的几近歇斯底里的尖叫：“韦彪！江炼！”
++++
孟千姿下来时，楼梯口左侧的那半截走廊，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走廊尽头处，真个如沸如羹，人头攒动间，只能约略看个大概：白水潇挟着况美盈，以背抵墙，不住冷笑，韦彪似是想往前冲，又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只是大声喝骂，江炼也在，虽没韦彪那么激动，但脸色凝重，显见形势不容乐观。
山鬼这头控场的应该是孟劲松，孟千姿听到他扬高的声音：“你以为，这么多人，你能走得了吗？”
白水潇冷笑：“孟千姿都还没发话，山鬼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作主了？”
孟千姿喃喃了句：“这中气十足的。”
白天不还病娇地爬不起来吗？
外围的柳冠国忙迎上来，尽量言简意赅说明情况。
原来，孟劲松布置的安保，重点放在了外围，楼里因为住的全是山鬼，只每层楼安排了两个守卫。
一二楼的守卫都是被白水潇用迷烟放翻的，二楼的钱柽身子壮，这两天又感冒鼻塞，迷糊间撑着没倒，但四肢乏力，被白水潇扼得行将昏死时，听到楼道里有人声。
他还以为是山户，职责所在，拼命撸抠下婚戒，扔出去想引起同伴注意，哪知道，过来的却是况美盈。
柳冠国示意了一下那头：“亏得况美盈大喊大叫惊动了人，上下都是山户，这还跑得了吗？白水潇狗急跳墙，拿况美盈当人质，逼我们让道呢。”
孟千姿正想说什么，一瞥眼看见了辛辞：也不知道他是几时下来的，正盯着那头目瞪口呆——而即便是瞪着眼，那眼梢也还是细长的。
这眼梢……
她心中一动。
就在这个时候，白水潇厉声喝了句：“别特么废话了，要死一起死！”
那头一阵骚动，夹杂着不无恐慌的嚷声：“你看她那血！怎么是那样的！”
看来是僵持住了，孟千姿示意柳冠国帮她开道。
那些个围观的山户，太过紧张投入，都不知道她来了，经柳冠国一提醒，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一个拽一个，很快让出条道来。
++++
正点子到了。
白水潇口唇发干，极轻地咽了口唾沫，况美盈被她挟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又折腾了这么久，连挣扎的劲都没了，脖子上一道一道，全是划伤——脸色本就已经煞白如纸，再被道道血气映衬，更显骇人，更何况伤口边缘的血还在以很小的幅度、不住地翻泡喷跃着。
孟千姿这才明白为什么一群山鬼会对“血”大惊小怪：她倒没那么诧异，只觉得况美盈可能是得了某种罕见的血液病。
相比之下，她对白水潇更感兴趣。
孟千姿盯着白水潇看了会，忽然笑了：“你说你被神秘人攻击，还装模作样带着我们画了一天的画像，其实那人根本就不存在吧？画像呢？”
最后一句是向着身后说的，很快就有人自后传递了一张过来，孟千姿接过来，张开了看：“我之前还说，这眼梢眉角，跟辛辞挺像……其实是你就地取材，东借一点西挪一点，生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凑了张脸出来，对吧？”
白水潇面无表情，倒是江炼，想起况美盈画完人像后关于他嘴型的调侃。
原来自己也是被借了。
孟千姿将画像团掉：“王朋呢？”
王朋就在围观的人群中，忽听自己被点到，赶紧往外挤：“我在。”
“我记得你说化装完事之后，要见见白水潇，问问线索——你后来去见她了吗？”
“见了。”
“她见到你的第一眼，是什么反应？”
王朋想了一下：“当时……她吓了一跳，还叫出了声。我以为是我脸上的妆吓人、冒冒失闯进去吓到她了，跟她道了歉。”
孟千姿瞥了眼白水潇，话里有话：“一般人可能是会被吓一跳，但看白小姐这胆色，处变不惊，面对这么多人围截都不慌不乱……”
白水潇抿了抿嘴唇，装着听不懂她话里的讥讽之意。
“你之所以受了惊吓，是因为王朋顶着的是刘盛的脸，而你清楚知道，刘盛已经死了。”
“真奇怪，你怎么知道他死了？我们只让你画袭击你的人，其它的可什么都没跟你说过。莫非……刘盛是你杀的？”
围观诸人一片哗然，孟劲松也变了脸色：白水潇半夜搞出这种挟持的事来，他就知道这女人必然有鬼，但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想透彻。
这哗然很快转作了激愤，有人怒吼了句：“妈的，敢动我们的人，弄死她！”
一时应者云集，“弄死她”、“一命抵一命”、“杀人偿命”之声不绝于耳，韦彪心内焦躁，眼见况美盈流血不止，地上点点滴滴，几乎串连成片，急得双拳攥紧，眼内几乎要喷出火来，然而看江炼时，江炼只是几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头。
孟千姿抬手下压，示意众人收声，直到走廊里消静无声，这才再次开口。
“最后就是，你拿迷烟放倒了一二楼的守卫，我很好奇，如果不是二楼这人绊住了你，又出了况美盈的意外——你原本是想干什么的？继续上楼，趁着夜深人静，再把三楼的人放翻？你是冲着谁来的？我吗？”
她只觉匪夷所思：“我跟你有仇吗？还是山户哪儿得罪过你？”
白水潇终于有了反应。
她脸上并没有惊惧之色，甚至还透出几分坦然来：“没错，都没错。”
说话间，持刀的手不动，另一只手移至况美盈的头顶，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不紧不慢，将她的头发一丛一缕，抓拨到掌心。
孟千姿皱眉，正摸不清她用意，白水潇突然攥紧况美盈的头发往后狠狠一拽，如同杀鸡时反拗鸡头以使得喉管更易过刀，嘴里喃喃了句：“实在没耐性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有几个胆子小的，甚至急闭了眼不忍去看，江炼和韦彪几乎是同时抢出，大吼：“慢着！”
孟千姿还以为他们是情急救人，直到江炼欺近身侧才发觉不对：她注意力全在白水潇身上，盯死了她一再发问时，江炼早不动声色选好了方位，求的就是一击必中，哪还容她有反应的时间？
那一头，韦彪也不是冲着白水潇去的，他的目标是孟劲松，大概是防他救助孟千姿——孟劲松猝不及防，加上身周又全是人，没有腾挪闪避的余地，生生被韦彪撞跌进人群中，韦彪力道极大，下手又快，得手之后趁热打铁，又接连抓带起二人，向着人群撞砸，及至一干人从混乱中反应过来，孟千姿早已白刃加喉，被江炼给圈锁制住了。
孟千姿心头一凉，面上倒还没乱，只低声说了句：“姓江的，你是想死吧？”
这一下情势陡转，孟劲松怒不可遏，冲江炼大吼：“你敢……”
后半句话硬吞回去了，因为江炼手上的匕首明显下压，如果不是孟千姿急往后缩，势必破皮见红。
江炼笑了笑，朝白水潇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这敢不敢，可不是我作主。”

第26章 【13】
白水潇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她松开况美盈的头发, 抵压在她喉上的刀锋也略松了些，吩咐孟劲松：“给我备辆车。”
趁着所有人的目光聚焦白水潇之际，江炼凑向孟千姿耳边。
孟千姿只觉一股温热气息袭至耳际, 心内一阵反感，本能地偏头想躲, 江炼刀锋一抵, 迫得她不能动, 而后借助她长发遮掩, 声如细丝：“孟小姐, 你理解一下, 她是个疯子，真会杀人，我也是迫不得已，先拖点时间。”
孟千姿一声极轻嗤笑。
上次他跟她动手, 就是“迫于形势”, 这次又是“迫不得已”, 老天也是闲的, 专拣他一个人逼迫。
“你看……要么先照办？我想办法中途找个空子, 把美盈救下来，到时候咱们再联手对付她，就方便多了。”
孟千姿连冷笑都懒得了，谁跟你是“咱们”, 这个江炼神一出鬼一出的，他的话, 听了就当风过耳，不过，有一点她是同意的：白水潇身上确实有一股子偏执的癫狂，这样的人，即便被制住，嘴里也套不出东西来，她会冲着你阴笑，却一言不发，生生把你给急死。
所以，与其抓她，倒不如假意纵她顺着她，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
就听孟劲松冷冷回了句：“我端山鬼饭碗，不听外人吩咐。千姿还在这呢，要安排我做事，你没那资格。”
白水潇面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江炼抓住这间隙，长话短说：“孟小姐，这么僵着不是办法。我不会真杀你，你可以下令强攻，但那样，美盈就活不成了。”
“刘盛死了，白水潇知道落在你们手上不会有好下场，宁可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们活捉，更加不会开口——你就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对付你们、她背后还有没有别人？僵在这里，你永远不会知道。”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余呼吸声起伏，江炼觉得话已说尽，再多讲也是徒劳。
看来得做最坏打算了。
他看向况美盈：从白水潇手上抢人太难了，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她贴喉一刀，除非美盈拼死配合躲过这一刀，又或者这一刀割在哪里都好，就是别割在她喉管上……
况美盈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垂在身侧的手开始缓缓上移。
就在这个时候，孟千姿开口了。
她说：“既然白小姐想走，那就备个车吧。”
++++
孟千姿发了话，事情就好办多了，不过孟劲松留了个心眼，问了一圈之后，让柳冠国把客栈接送住客的小面包车开过来——这车跑不快，追起来也不费劲。
白水潇没那闲心思顾及车型，下楼至门口这段路，才是重中之重，毕竟四周全是山鬼，而她真正能挟制压伏的，只有一个况美盈，往外撤的每一步、经过的每个转角，都可能变故突生，好在有惊无险，居然全程顺利。
她不知道是孟劲松于眼色间领会了孟千姿的用意、暗中叫停了一切试图救人的举措，还道是洞神护佑，一连默念了好几句“夹扣莫（感谢）”。
到了车边，白水潇喝令韦彪上驾驶座，又让江炼押着孟千姿先上，孟千姿倒很配合，无需推拽，只是落座之后，问了江炼一句：“你们两家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演技不错啊。”
江炼有口难言，唯余苦笑。
天可怜见，哪来的勾搭，勾搭勾搭，那头一勾，这头得一搭，但不管是他还是韦彪，压根就没来得及跟白水潇说得上话——
听到砸门声和况美盈的惊叫之后，他和韦彪几乎是同时坐起，又同时向着门边抢去，忙中出错，韦彪救护况美盈心切，块头又大，不顾一切往外冲，势能不容小觑，居然把他撞翻了去。
他被撞得跌坐墙边，屁股疼，脑袋疼，加上睡中乍醒，有点头晕眼花，韦彪拽开门，外头昏黄的灯光挟着隐约人声裹入，他抬头看向门口，只觉得背光而立的那个黑影，奇怪而又臃肿。
等他看清楚那其实是两个人时，楼上楼下已然人声鼎沸，白水潇挟着况美盈退回廊中，只说了一句话。
“帮我绑架孟千姿，不然……”
她没把话说完，也没那个必要说完，那把挂上了斑斑血痕的刀子比一切威慑的言辞都要凛冽。
所以，真没勾搭，白水潇给了一个自由命题，他和韦彪“积极”发挥了主观能动性而已。
但这话不好跟孟千姿说，本来友谊的小舟就造得很艰难，现在还没荡开桨就已经漏水了，江炼含糊其辞：“就是被迫……很临时的。”
孟千姿说：“很临时还配合得这么好，不考虑组个长期的？”
说话间，白水潇已经挟着况美盈挤进了副驾，对韦彪喝了句：“开车。”
……
小面包车喷着尾气绝尘而去，所有的山户都围拥到了孟劲松身边，只等他示下。
孟劲松问柳冠国：“车上有追踪器吧？”
这是山鬼用车的标配。
柳冠国点头：“有。”
++++
小面包车狂飙着出城。
副驾挤了两个人，本就局促，白水潇为了防止几个人有什么小动作，还得侧身向后，以便把后座和驾驶座尽收眼底——但她对路况很熟，宛如脑后长了眼，每到一个路口，只短促的一句“向左”或“直行”，毫不耽搁，操控得车子马不停蹄。
很快公路走尽，上了山道。
山道就没那么平缓了，颠簸不说，路道又窄，及至上了盘山路，一侧贴山，另一侧几乎无遮无挡，大半夜的，精神又高度紧张，韦彪握住方向盘的手心满是汗，白水潇还拿话敲打他：“别想玩什么花样，学人家来个猛转向——你再快也快不过我的刀，我对这画画的小姑娘没兴趣，你们用不着陪葬。”
韦彪一肚子的“卧槽特么的”说不出口，这种山道上，还来什么猛打方向盘，他又不是活腻了。
只孟千姿心里一动，这女人果然是冲她来的。
她忍不住旧话重提：“你落你的洞，我守我的山，井水不犯河水，兽道不叠鸟道，给个明白话吧，搞这么一出，是为什么啊？”
白水潇换了只手拿刀，刀刃依然不离况美盈喉口，右手径直探上发髻。
江炼循向看去。
白水潇应该是苗族，梳的苗女发髻，一般人提起这个，总会想起满头沉甸甸光彩银饰，其实那是逢大节大会，苗女日常并不盛装，那样也不方便劳作。
普通苗族姑娘，都是把长发上梳，在头顶处绑成发髻，这发髻很大，所以有时为防散乱，还会缠上黑巾，然后正面插一朵花，代表太阳，背面插梳，代表月亮，有那爱漂亮的，也会在发髻上另加些灿灿点缀，总之怎么好看怎么来。
白水潇将手指探向插花之后、缠巾之内，取出一根寸长的小圆枝来挟在指间，又斜乜了眼看江炼，问他：“有火吗？”
难不成是烟？
江炼曾经听干爷说过，在云南一带，有一种木头可以当烟抽——当地人把它砍劈成烟一样的细长条，点火叼上，既可过烟瘾，又没有尼古丁之类的有害成分，只是没想到湘西也有，白水潇可真惬意，这当口还惦记着抽烟，这藏烟的方式还颇有点……性感。
他摇头：“我不抽烟。”
白水潇将那根圆枝拈给孟千姿看：“我就是烧的这个，点着了扔进走廊，过一会儿，你的人就倒了。可惜量太少了，空间太大，效果大打折扣。”
孟千姿皮笑肉不笑：“车里空间小，够你施展。”
白水潇也笑：“正开车呢，再说了，也没火。”
说到这儿，她瞥了眼车窗外，说了句：“停车。”
韦彪急踩刹车。
车声一歇，四周就静得有些可怕，山上崖下，都如大团的黑墨未晕，曲曲绕绕的山路反被淡白月光衬得明晃晃的。
江炼看向窗外：停车的位置非常蹊跷，恰在盘山道的拐弯处，属于危险停车地带，山里基建没跟上，崖边没护栏，只象征性的打了一两根木桩——停这儿，万一前后来车，非撞上不可，而一旦摔下去，这么高的悬崖，除了死也就不作其它想法了。
白水潇将圆枝咬进齿间，如同咬了半支香烟，一手掰住况美盈的下巴往上一抬，刀口又贴住了凸起的喉管，可怜况美盈喉间只逸出模糊的破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韦彪又急又怒：“你干什么！”
白水潇就那么咬着圆枝说话，吐字有些含糊：“不干什么，就是防你们捣乱。”
又冲着孟千姿笑：“我也是帮人办事的，约好了在这儿交人，不想临门一脚，还出什么乱子。”
果然，背后还有人。
在见到正主儿之前，孟千姿也不想生什么枝节，她笑了笑，反坐得更安稳了：“出张儿的是什么路数，能不能透个风？待会见面，我也好有个准备。”
出张儿亦即出钱，代指主谋，近百十年来，钞票取代金银黄白，不再论锭称两，钞票以“张”计，道上也就亲昵地称其为“张儿”，孟千姿开讲行话，一来顺口，二来也是好奇白水潇的来头，想探探她的底。
白水潇好像并不知道什么张儿片儿，但这不构成理解障碍，她盯着孟千姿看了半天，像是掂量这事的可行性，末了居然爽快地点了点头：“也行。”
说着便向孟千姿弯下腰去，而孟千姿也自然而然，坐直身子、仰起了脸。
就在这个时候，江炼注意到，白水潇的目光中生出微妙的波动来。
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但这个念头尚未明晰就已经来不及了：白水潇嘴唇一抿，紧接着，含着的那枚圆枝中喷出一蓬白色的粉末。
江炼心知不妙，立即闭气，那粉末其实不是喷向他的，即便如此，因为坐得近，还是被沾带到了少许，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不过他还算好的，孟千姿可是被正喷了个满头满脸，别说闭气，连闭眼都迟了，江炼只听到她不住地咳嗽。
她接下来怎么样了，江炼也实在顾不上了——车门被粗暴地踹开，白水潇倒拖着况美盈下了车，看那方向，居然是一路往崖边去的。
江炼后背发寒，迅速追奔下车，韦彪也从另一侧急绕了过来，但白水潇站的位置距离崖边太近，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况美盈则吓得连声都没了，只身子不住发抖。
白水潇向着两人一笑，半边身子都似乎浸入崖下的暗黑之中：“看你们够不够快了。”
话音未落，笑意顿收，她臂力不小，竟将况美盈整个身子横拽了起来，用力向着崖外抛去。
江炼只觉得颅脑深处轰然作响，妈的，这女人真是个疯子！
事态危急，容不得片刻迟疑，几乎在况美盈身子飞出去的同时，江炼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崖边，脚下重重一蹬，借力向着况美盈坠落之处直扑下去，同时大吼：“抓住我！”
也是运气，多亏了况美盈身子单薄，穿的睡裙和外套又兜风，尤其外套，经这一路折腾，本就半脱半掉，这一抛一落，居然离了身，被风鼓得悬飘，江炼虽然没能后发先至，但也及时揽住了况美盈的腰，半空中一个翻转，恰看到韦彪一声大吼，两手抱住木桩，整个身子向着崖外荡了过来，这是以身作绳，供他抓取。
江炼觑他脚的位置，直觉是抓不到了，心里陡得一沉，忽然又看到那件外套，想也不想，一把攥住，向着韦彪的脚踝抛绕过去，衣服在韦彪脚踝上打了个绕，到底不是绳扣，旋又脱落，但江炼借着这绕拽之力，身子猛然上耸，手臂长探，终于死死抓住了韦彪的脚踝。
三个人，一个挂一个，串葫芦样，就这么颤巍巍悬在了崖下。
这一连串落揽绕抓，看似复杂，其实只电光石火间，每个时机都转瞬即逝：假若没抓住况美盈、或者韦彪的个子不是那么高大，又或者没有那件外套，后果都不堪设想。
江炼此时才觉得后怕，脊背上汗出如雨，让崖上的风一吹，又凉飕飕的，只觉肢体僵硬，不管是揽住况美盈的那条胳膊，还是抓住韦彪脚踝的手，都再也动弹不得了，而况美盈声息全无、头颅软垂，显然是又吓晕过去了。
崖上传来面包车发动的声响。
这声响一下子把江炼拉回现实之中：白水潇没有说谎，她要的只是孟千姿，崖上这一出，只是聪明地把他们这些累赘给扔掉而已，死活都无所谓。
江炼仰起头，想催韦彪赶紧把两人给拉上去。
其实哪用他催，韦彪记挂况美盈安危，只恨不能多生几条胳膊下来拉，他抱着木桩借力，把上半身硬拽上崖面，又拿手抠扒住地面，寸寸内挪，这一身蛮牛般的气力还真不是盖的，脚上挂了两个人，居然也没耽搁，及至大半个身子妥了，立马翻身坐定，如同坐庄，闷哼间一个用力，把江炼连带着况美盈都拉了上来。
江炼甫一挨地，立刻放下况美盈起身，极目四望，几番眺看，终于看到小面包车的车灯，如同微弱萤火，在下方的浓荫密树间隐现。
他只撂了句“你看着美盈”，人已经疾奔了出去。
韦彪正查看况美盈伤势，忽听到这句，气得暴跳：“自己人都这样了，你还管别人干什么！”
抬头看时，江炼直如追风逐电，几个起落，人影就已经看不见了。
【第二卷 完】

第27章 【01】
天色微明, 山间晨雾犹盛，披漫如纱, 且荡且扬, 下山凹的一处水塘边，却反常的人声嘈杂。
塘水不深, 中央处斜斜倒栽着一辆白色小面包车，水里岸上, 都站了不少人, 有人牵绳，有人往水下推撬杠，还有人正从车身下游出，呼啦抬手抹掉满脸的水。
孟劲松蹲在高处崖边，拿手去摸地上的轮胎辙, 崖口泥湿，辙痕非常明显：车子应该是从这儿失了控，急冲向下方几米处的水塘，然后以倒栽葱的姿态, 一直守候到他们赶来的。
这高度，栽下去了也不至于有大的损伤，更何况，已经确认过了，车里没人。
人都去哪了呢, 是白水潇得逞了，还是千姿得手了？但如果是千姿占了上风, 为什么不设法联系他们呢？
孟劲松眉头紧锁，之前他只是有点不放心：当时，孟千姿给他使了眼色，那场绑架，在他看来，危险的意味并不浓重，更像是她的一出将计就计，所以他没有急着救人，而是尽量配合、静观其变。
直到柳冠国报说，追踪屏上的那个红点，好久没动了，而且看位置，完全是在山里、附近没有任何村寨，他的不放心，才渐往担心发酵。
……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孟劲松手指搓了搓，吹掉指腹间的泥灰，站起身子：“怎么说？”
来的是柳冠国，他一夜奔走，满脸浮肿，眼睛下头也冒了青：“周围都找过了，草丛里发现几枚脚印，但没什么价值——根本看不出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孟劲松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白水潇有两个住处，龙山县有套房，老家是旯窠寨，两处我们都去了，没人，她应该有别的落脚点，问了邻居，都说不常见到她，也没见过她有什么相熟的朋友。”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白水潇那么诡诈的人。
孟劲松有些烦躁：“没别的了？请到我们餐桌上的人，对她就只知道这么多？”
柳冠国脸上燥热，有口难开。
落花洞女其实有点特殊，不像走脚的或者辰字头的那样有坛有派声势浩大，究其本质，也就是孤苦痴傻的女子，得了洞神庇佑，有点超出常人的本领，不喜与人交往，更亲近山林——孟千姿这趟请客，有点面面俱到一个不漏的意思，只要是沾奇带异的，都收了帖子，就比如老噶，只是个做巫傩面具的，也能占一席呢。
谁能想到她背后有这乾坤。
孟劲松话一出口，就知道说得不合适、有苛求迁怒意味，但又自恃身份，拉不下脸跟柳冠国说软话，于是别转了头——恰看到有辆车从不远处疾驰而至。
他还以为是路过的车辆停下来看热闹，直到车上慌里慌张下来两个人、柳冠国又急急迎上去，才知道来的也是山鬼。
再一看脸，有几分熟悉，略一思忖，想起来了：是沈万古和沈邦这两个，不是带那个有点疯癫的半老头子游山玩水去了吗？
想谁来谁：车后座的门被推开，探出半个身子来东张西望的那个，正是神棍。
孟劲松有点烦这人，觉得他颇像一坨黏胶，甩之不脱还碍手碍脚，但七姑婆的面子又不能不给，于是目光相接时，客气地冲着他笑了笑。
没想到这笑竟给了这半老头子勇气了，过了会，神棍颠颠小跑着过来：“听说孟小姐被一个落洞的女人绑架啦？”
什么绑架！这些下头的人，总是危言耸听，把话传得变了味儿，孟劲松有点不悦，又不便表露：“千姿是主动跟那女人走的，她有自己的打算。”
神棍一脸关切：“我听说，找不到那个白什么……水？”
询三问四的，是不是有点太不把自个儿当外人了？孟劲松不耐烦：“嗯。”
“那个白什么水，真是落洞女？不是假的？”
这还能有假的？孟劲松一时被问住了，好在柳冠国他们几个也过来了，刚好听到，帮他答了：“应该不是假的，白水潇落洞，有好几年了，旯窠寨的人都知道。”
神棍嗯了一声，若有所思：“那她落的那个洞，是在哪？”
这神棍，问话似乎挺有条理，孟劲松心里一动：“这个很重要吗？”
神棍白了他一眼：“废话，这当然重要，你懂不懂落洞？”
边上的沈万古吓了一跳，赶紧拽他衣角：“棍……棍叔，你跟孟助理讲话，要……礼貌点。”
当着孟劲松和柳冠国的面，沈万古不敢叫他“棍爷”，怕被怼：哪个是你爷？做山鬼的，能管别人叫爷？
搁着平日，被人这么无礼抢白，孟劲松早翻脸了，但跟神棍这种颠三倒四的人较真没什么意思，于是他语气反而和缓：“沈先生……对落洞有研究？”
神棍显摆：“湘西我来的多了，见过落洞的女人，还见过苗老司去洞神那抢魂呢，你见过吗？”
最后一句是朝着二沈说的，两人猛摇头。
神棍更来劲了：“去抢魂，是来武的，手里拿根棍子，地上又敲又凿，洞壁上狠砸，还要念咒：抓魂的滚巴，住那大井小井，大洞小洞，大沟小沟……要讨伐你，要你不得安生……”
说到一半卡了壳，长叹一口气：“不行了，记忆力不行了，所以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幸好我笔记里有，老长一段，等我回去翻翻。”
孟劲松心下一喜，山鬼其实对落洞所知不多，翻来覆去，都是百度百科里贴烂了的那几句，但听神棍说的这些话，确实有那么点专业意味，他愈发客气了：“你为什么觉得，白水潇落的那个洞很重要？”
神棍说：“这不明摆着吗，她如果是真的落洞女，那她做任何事，都是听洞神安排的，落洞，苗语叫什么你懂吗？”
估计这帮人也不懂，神棍比了个“二”的手势：“两个叫法，一个叫了滚巴（bia），意思很直白，就是魂落到洞里去了；还有一个叫抓顶帕略，这个含义就深了，代表天崩地裂。”
这番话讲完，孟劲松倒还好，柳冠国几个完全是一脸懵逼，神棍叹了口气，觉得跟没文化的人交流真是费劲：“这个天崩地裂，代表人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你想想，天崩了，不再是那个天，地裂了，你刷地掉进去了，你的世界还是原来那个世界吗？”
沈邦挠挠脑袋：“广义上说，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狭义上，以个人为中心来看，身边的那个小世界，确实换了。”
管它广义狭义呢，神棍继续侃侃而谈：“但是落洞，落的不是身体，是魂，是心灵，所以，抓顶帕略，代表魂落进了另一个世界，她跟正常人很难交流了，跟她交流的，是另外的力量，普通人看不见、摸不着，也接触不到的力量。”
柳冠国听得发了怔：传闻中的那些落洞女，好像是跟正常人很难沟通，经常自言自语、时哭时笑，总之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外人看来，就是丢了魂、失了魄，或者粗暴点说，疯了、发神经了。
阖着在跟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交流？柳冠国头发根都立起来了，左近看了看，总觉得有那么一股子阴寒要往他身上趴。
孟劲松不动声色：“你的意思是，白水潇是被某种奇怪的力量……洞神，授意的？”
神棍两手一摊：“我没这么说啊，措辞要严谨，我只是说，如果白水潇不是假冒的，是个真落洞女，那么她做任何事，都是为了洞神，没第二个了。因为其它人在她眼里，根本屁都不是，天王老子让她做事，她都不睬。”
顿了顿又补充：“还有啊，洞神只是一个习惯的称谓，苗人跟汉人不一样，他们的文化里，神鬼不分，什么神哪，祖灵啊，魔啊，只要有超凡的力量，管它是不是神圣呢，他们都称之为神。所以洞神，不是你想的那种神仙，叫洞鬼也没关系，反正……就是他们理解不了、尽量敬而远之的一种力量。”
怎么说呢，逼急了也敢去讨伐、去斗，斗不过，才垂首认命，反正跟汉人不一样：汉人文化里，拜土地敬城隍，从来没见过成群结队持刀拿棍要去掐架的。
神棍有点走神：嗯，苗人这种神鬼认知……有意思，挺有意思的。
++++
头遍鸡叫时，孟千姿就醒了，不过睁不开眼，手脚被捆得发麻，四肢酸软，脑袋也奇重无比。
她估摸着是那迷药的药性还没过，索性闭眼调息，听屋内外动静：直觉是个远僻山寨，因为听了很久都没车声、手机响铃声，哪怕是电视声响——反而鸡叫牛哞、敲凿劈砍声不绝，偶尔有人大声说话，又带了口音，兴许是生涩土语，根本听不懂。
过了会，勉强能睁眼，看清身处的是个杂物房，逼仄破旧，但借着渐亮光线，能看出打扫得异乎寻常的干净。
屋里没人，这让她暂时松了口气，顿了顿，觉得如此趴躺很没气质、不合身份，用姑婆教导的话说，“死也要死得有王者风范”，于是一点一点、非常费力地，挪动着身子坐起。
坐定之后，有点唏嘘：以身犯险这种事，变数是有点大，虽然是她配合着被绑架的，但现在，主导权显然有点旁落了，她要不要放大招呢？
不放，不见兔子不撒鹰，幕后主谋还没露面，她咋呼给谁看呢。
又思虑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应该不至于被弄死，要杀的话昨晚就杀了，但会不会受罪就难说了，也许会被打……
孟千姿眉头紧蹙，直觉皮肉之苦是免不了了，碍于身份面子，又不能露怯告饶，只能硬扛，所以说高处不胜寒啊——就像古代国破，升斗小民可逃可降，上层贵族基本就只能以死殉国了，即便投降，也会被无数人戳脊梁骨。
……
正思潮起伏，听到门响，看来是交锋在即了：孟千姿坐直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挂锁落下，吱呀木门开启声响，门口浸进一片晨曦白亮，内外明暗有差，孟千姿一时竟有点不适应，只看到一高一矮两条身形。
高的应该是白水潇，那矮的……
她直觉应该是幕后主使，顾不上晨光刺眼，一直盯着看，终于看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女人，应该过得并不如意，穿蓝布衣褂，蹬方口布鞋，衣服鞋子都有洗刷得发白的痕迹，长了张刻薄脸，眉目间满是戾气，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很不好惹、四邻都得避让三分的乡下女人。
这女人抱了个黑得发亮、口小肚大、扎紧了口的坛子，普通人见了，怕会以为是盛酸汤腌咸菜的，但孟千姿可不会这么揣测，前后一联，心头一突，脱口问了句：“你是草鬼婆？”
草鬼婆，亦即当地对“蛊婆”的俗称，传言养蛊之家都分外干净，是因为蛊虫厌脏，所以最低级简单的解蛊之法就是屎尿齐下，以至秽迫得蛊虫离身。
孟千姿前儿那场请客，但凡涉及蛊婆，是“只受礼，不赴宴”，因为蛊婆很怕自己的身份泄露——邻居知道你是个养蛊的，那得活得多战战兢兢啊，哪天被摆一道，那可是生不如死，两相权衡，怕是宁愿跟赶尸的打交道，也不愿跟草鬼婆比邻而居。
那女人笑了笑，目光中隐有得色，显然是默认了。
孟千姿也笑，心里骂：送出去的礼真是喂了狗了。

第28章 【02】
不过, 人与人，是有气场气势高低之别的, 孟千姿直觉, 这蛊婆在白水潇面前低了一头，说她是幕后, 太抬举了。
她重又看向白水潇：“马彪子的抓伤，应该做不了假, 但那刀伤……你自己割的吧？”
白水潇倒也爽快：“没错, 那天运气不好，躲过了山鬼搜找，却撞上了成群的马彪子，迫不得己挂到树上逃命，哪知道那个江炼多事, 又找来了。”
横竖会被发现，而一旦被发现，很难洗脱嫌疑，于是心一横, 给了自己两刀，也是运气：搬抬之下，全身的伤口都不同程度出血，懂行的医师能看出伤口新旧，但江炼没那么专业, 而且她被送到云梦峰时，一夜都快过去了, 再新也成了旧；老天也作美，被江炼救回不久，就落了雨，大雨冲刷，所有的痕迹都无从查找了。
孟千姿挣了挣，以提醒白水潇自己并无挣脱之力：“反正我也落到你手里了，给个明白话吧，你这处心积虑的，图什么啊？”
白水潇半蹲下身子，与她视线平齐：“你先告诉我，来湘西，是为什么事？”
孟千姿心里一动，想起认谱火眼的焰头之下，那首纤细莹红的偈子。
难不成这所有事，真是为了山胆？
她故意先把话题扯向别处：“湘西有山鬼的归山筑啊，我身为当家人，过来看看，走动走动，和底下人沟通一下感情，碍了你的事了？”
白水潇盯着她看了会，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你撒谎。”
看来她果然知道点什么，孟千姿嫣然一笑：“我在这有产有业，过来捋捋家底也是撒谎？那你说，我是来干什么的？”
白水潇却不咬这钓钩，答得意味深长：“你会说的。”
语毕退后，像是事先商量好的：那抱坛子的女人上前一步蹲下身子，郑重将坛子放到地上，双手在身侧擦了擦，这才去开坛盖。
兴许是为了给她心理施压，动作很慢，先解扎布，又缓缓转动盖口。
孟千姿鼻子里嗤一声，居然很不耐烦：“少在这装腔作势了吧，都是懂行人，谁不知道谁啊，你开得再慢，坛子里还能飞出条龙来？利索点吧，一口气分什么两口喘。”
那女人被她说得老脸一红，颇有点恼怒，不过动作倒是确实快了。
坛盖揭开，先是没声息，也是巧了，外头也有片刻安静，也许是日头高了，鸡歇了，牛也下了田，只余打凿银器的声响，间或一下，再一下，颇有节律。
屋里的三人，不约而同，都屏住了呼吸。
坛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轻响，似是密簇细小脚爪在抓挠坛子内壁，再然后，有个亮铜色的虫脑袋，鬼祟地从坛沿处探了出来——不管人头虫头，都是跟身子有一定比例的，这虫子，看头就知道不大，“小而悍狠”，符合蛊虫的虫设：内行人都知道，蛊虫是混多种毒虫于一坛，使其互相厮杀吞噬，真正的剩者为王，最后存活的那只即为蛊。
而经过这没日夜的惨烈搏杀，最终成蛊的那只，体态、形貌早已跟起初大不相同，所以连孟千姿也说不准这蜿蜒爬上坛口的是只什么东西：身长和步足都有点像蜈蚣，体形如胖软的蚯蚓，两只眼睛只有拉长压扁的芝麻大小，嘴一张，上下两排牙口，却像密布的针尖排列成行。
孟千姿冷眼看着那虫子从坛子外壁爬下，所过之处，都留下一道浅淡却发亮的涎痕。
那女人斜睨了孟千姿一眼，似笑非笑：“孟小姐既然懂行，我就不多啰嗦了。放蛊有明暗两说，暗蛊呢，是你到我这坐坐，用了饭喝了茶，自己都还没察觉呢，已经把蛊招上了身。放明蛊呢，就是不遮不掩、光明正大——白姐儿说，孟小姐是有身份的人，咱们得尊重点，大大方方地放。”
孟千姿说：“不啰嗦还说了这么多，你啰嗦起来，得要人命吧？”
那女人每次想显摆一下自己的手段就遭她抢白，有点压不住火，正待说什么，白水潇插了句：“田芽婆，跟她费什么话，等完事了，她还不就是秸秆草，你想怎么编怎么编吗。”
田芽婆便敛了火气，伸手从衣袖里抹了片翠绿的叶子出来，有点像竹叶，但更肥厚，正反都有釉质——她把叶子放在两唇之间，唇齿齐动，又磕又磨，发出让人极不舒服的细小碎音来，乍听上去，还挺像刚刚这虫子在坛子里、脚爪挠壁的窸窣声的。
说来也怪，那虫子原本窝在坛底边沿处，又蜷又卷，似是伸舒懒腰，这声音一起，蓦地便有了方向，调转头身，向着孟千姿的方向爬过来。
这应该是虫哨。
孟千姿只当白水潇和田芽婆是透明的，反跟蛊虫放话：“叫你过来你就来啊，你不想活了是吗？”
虫哨声还在继续，虫身后拖开一条越来越长的行痕，白水潇唇角不屑地勾起，挂出轻蔑的一抹笑。
孟千姿还不死心：“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真敢咬我？”
白水潇嫌她聒噪：“孟小姐，你省省吧，畜牲可不懂人话，也不知道你有钱又有势。”
话音刚落，就见孟千姿面色一沉，笑意收起，抬起眸子冷冷说了句：“那不一定，我觉得，有时候，畜牲比某些人懂事多了。”
说着，牙齿在唇上狠狠一磨，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来，恰挡在那虫子头脸前，有几星唾沫星子，还溅到了虫子身上。
那虫子瞬间就僵住不动了。
田芽婆愣了一下，停下虫哨，正想驱前来看，那虫子突然蚯形般拱起身子，继而立起——很像是小说家言的“受惊过度，跳将起来”——可惜直立行走并不是它擅长的，下一秒又倒栽过去，肚皮朝上，十来条步足朝天乱舞乱抓。
这抓舞并未持续太久，那虫子很快翻了身，没头的苍蝇般急吼吼试探各个方向，孟千姿这个“前方”已成禁地，左右似乎也不保险，末了原地调头，冲着坛子的方向一路疾奔，每条步足下都跟安了风火轮似的，急挠快动，火烧火燎，都不带停的，瞬间就爬进了坛子。
事情发生得太快，或者说，这虫子撤得太利索，田芽婆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回神之后也急了，赶紧蹲到坛子边，先拿手去拍坛壁，又抓住了坛口来回摇摆个不停，低声叫：“小亮！小亮！”
蛊婆和蛊虫的关系亲密而又微妙，为了增进彼此的联系，不少蛊婆都会给蛊虫起名儿，类似“阿花”、“铁头”什么的。
孟千姿故作惊讶：“呦，它原来能爬这么快啊，那刚慢慢吞吞的，装给谁看呢？果然谁养的就像谁……不洒出点鲜艳的色彩，你们还当我是黑白的呢。”
田芽婆又气又急：“你干什么了！”
孟千姿冷笑一声，没理她。
田芽婆生怕自己辛苦得来的蛊虫有个闪失，情急之下，伸手过来抓她肩膀：“我问你话，你哑了么……”
手刚挨到她衣裳，孟千姿眸间犹如过电，目光锋锐非常，厉声回了句：“这里是山地，山鬼为王，一条虫子都知道不来惹我，你是什么东西，吞了哪家的狗胆，跑来打我的主意！”
田芽婆这人固然是刻薄阴狠，却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孟千姿气焰一盛，她心内就怯了，手僵硬地停在半空，居然不敢碰她肩膀。
孟千姿豁出去了，骂一个是骂，骂两个也是骂，趁现在情绪到位，索性骂个痛快。
她又去看白水潇：“还有你，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嫁了洞神还是洞鬼，我只提醒你，我这一趟受了什么，你都会受更多；我伤你也残，我死了，你也得下来给我陪葬，包括家里家外，猫猫狗狗……”
说到这儿，看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田芽婆：“……还有什么小亮小黑，小花小果，一个都逃不掉。”
田芽婆的面色又白了两分。
白水潇却是神色自若，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孟千姿总觉得，她的眸间甚至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我敢向你们动刀，就没打算再活多久，洞神知道我的心意，接受我的祭祀，也会引度我的亡魂。”
孟千姿一时无语，确切地说，没听明白，所以无从反驳。
白水潇不慌不忙，继续往下说：“蛊虫奈何不了你，没关系，我还有后着，后着不管用，我还可以杀了你——我听说，山鬼王座空悬了几十年，你一死，山鬼至少会乱几年，到时候，谁还顾得上湘西这头的事呢……”
说到这儿，蓦地提高声音：“金珠银珠，给孟小姐烧高香！”
外头有两人先后应声，声音脆生生的，透着几分稚嫩，事实也是如此，进来的两个女孩，至多十二三岁，都长得又黑又瘦，各抱四五根一人高的长枝，孟千姿看得清楚，心内一沉。
那些长枝其实都是两截，上五分之四是木枝，下端约莫五分之一却是尖梢锐利、小指粗的钉针，那长度，把她戳个通透没问题，孟千姿约略知道这“烧高香”是什么了，这么八-九根戳将下来，只要入了要害，那是必死无疑，还没全尸。
她头皮略麻：只要在山地，她总有保命的大招，但这大招施展开来，总得要个一时半刻——可人家戳死她，花不了一分钟。
被硬生生戳死，只怕是历代山鬼王座里，最窝囊的一种死法了，下去了都没脸见祖宗奶奶……
正心念急转，就见白水潇接过其中一根，用力往地上一插：这屋子里是泥夯地，虽结实，却经不住钉针刺凿，就见那长枝稳稳插进了地里，立得笔直，几乎齐至白水潇下颌。
金珠银珠身量未足，拖了板凳过来，踩上去打火点枝。
孟千姿有点懵，目视着几个人围着她把九支“高香”插立点燃，香气微稠，上升了几寸就倒铺着流下来，居然有点好看，像九道极细的乳白烟流瀑。
幸福来得有点突然，孟千姿忍不住跟白水潇确认：“这就是烧高香？”
白水潇皮笑肉不笑：“这法子其实不太好，量不好控制：用量刚好，你会乖巧听话；用量一多，你就成傻子了；再多点，那跟杀人也差不多——但谁让蛊虫不敢碰你呢，只能试这招了。”
这样啊，孟千姿更放松了，她往地上一躺，真跟供桌台上的菩萨似的：“那烧久点，我这人，一般的量也迷不倒。”
她看出点端倪来了：比起让她死，这白水潇更倾向于控制她、让她乖乖听话。
为什么呢？
因为她死了，即便没人坐王座，姑婆们总还会推个人出来主事，那一切被耽误了的事，该继续的，仍旧会继续。
但如果她能乖乖听话，她就可以叫停白水潇不喜欢的事儿：比起反复再来，疲于应付，是人都会更倾向于一劳永逸。
++++
西去旯窠寨三里多地有个大山洞，口小肚大，但不算深，里头也就宴会厅大小。
平日里，旯窠寨的人都不愿近它的边、宁可绕远路走，这儿也就少人迹、相对荒僻，但今儿不同，洞外光大车小车就停了六七辆，洞口处不断有人进出，头上戴头灯还不够，手里还打锃亮狼眼手电，又有拿热感应相机、金属探测器的——人声嘈杂处，电光条条道道，把昏暗的大洞照得宛如聚光舞台。
不少寨民兴奋地赶过来看热闹，男女老少都有，只是这个“女”单指老太太——个中没有大姑娘小媳妇，连女娃都没有，显见寨民对“落洞”之忌讳。
有个腰插烟杆的半秃老头，操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在孟劲松一干人面前手舞足蹈，讲得唾沫星子横飞：“我寄（知）道我寄（知）道，白家那妹伢，顶俊顶俊的，叫洞神给看上了，就在仄（这）块，仄（这）块……”
他伸手指向洞口，激动得一张老脸黑里泛红，红里还横着青筋：“她就打仄块走，当时洞里吹出一阵风，呜呜……”
半秃老头很有表演欲，还鼓腮吹气模拟风效：“直扑过来，正扑中白家妹伢。这妹伢身子一激灵，走道也不稳了，眼也迷啦，辫子也散了，狭（鞋）子也掉了一只，歪歪扭扭走回该（家）。”
“这妹伢没爹娘咧，只有一个嘎嘎（外婆），嘎嘎哭咧，杀了头羊，请老司来夺魂，老司就在辣（那）块开坛，忙了半天，洞神就是不同意，到手的婆娘，不肯往外吐呀……毁喽，毁喽，好好的妹伢，就这么等死咯。”
他砸吧着嘴，一脸惋惜，同时，又为自己能在这群外地人面前侃侃而谈，而倍感骄傲。

第29章 【03】
孟劲松觉得这老头的话太过夸张, 也不大当回事，吩咐柳冠国继续向寨民打听, 自己则一矮身, 钻进了洞里。
洞里到处都是人，还有设备和拖线, 孟劲松一时抓不住重点，不知该往哪一处去, 正踌躇着, 邱栋紧走两步迎上来，急急跟他汇报：“孟助理，每个角落都勘过了，还有兄弟爬到上头探了，都没什么读数异常的。”
孟劲松心不在焉, 一边听一边嘴里嗯啊着，目光四下去扫，忽然看到神棍。
在一众忙碌的人里，他真是鸡处鹤群、最吸睛的那个, 但见他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手扶住膝头，双目阖起，忽而摇头晃脑，忽而念念有词, 沈邦和沈万古跟哼哈二将似的，立他两边, 间或帮别人递东西、拽拖线。
莫非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孟劲松心下疑惑，朝沈邦招了招手。
沈邦小跑着过来，动作敏捷如猴。
孟劲松指神棍：“他嘴里念叨什么？”
“哦，他说，大家没准都被蒙蔽了，白水潇对寨子里的人撒谎了，她应该不是在这里落的洞。”
孟劲松一怔：“凭什么这么说？有什么证据没有？”
沈邦面上发窘，觉得说不出口，这也是他没有立刻过来汇报的原因：“他说……他用心感受了一下，心里没波动，所以这个洞没什么特别的。”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孟劲松没好气，可说来也怪，打发走了沈邦之后，这说辞老在脑际打转，再联想到先前邱栋说的，竟越发觉得此言有理：白水潇这人满嘴谎话，面子和里子相差太大，关于她的任何信息，都该再三求证、不能轻信。
他出了山洞，朝那半秃老头招手，那老头觉得贼有面子，过来时走步带风，一脸骄傲。
孟劲松问他：“白水潇在这儿遭了风落洞，有旁人看见没有？”
老头连连摆手：“妹（没），妹有，洞神偷摸摸干的，哪能叫旁人瞧见。”
“那你们怎么知道是这个洞？”
“在仄洞口找到一只狭（鞋）子嘛，后来白家妹伢自己也说在仄嘛。”
没人看见，自己说出来的，那鞋子，会不会也是自己脱在那的？
孟劲松沉吟了会：“在那之前，她都正常，就是那天之后，跟从前不一样了？”
老头点头如捣蒜：“豆豆（对对）。”
顿了顿又补充：“她嘎嘎也说，送她走的时候还好着咧。”
送她走？走哪？孟劲松没听明白。
老头起劲地解释：“她嘎嘎该（家）在老山岭，她那趟是去嘎嘎那走亲戚，去的时候好端端的，嘎嘎送她走的时候她也好端端的，就是回到寨里，坏了。”
孟劲松觉得有点头绪了，他重又看向洞口：“这洞离你们寨子那么近，白水潇之前，有别的姑娘落过洞吗？”
“妹（没）呢，”老头又兴奋了，“我们都妹（没）听说过啥叫落洞，是她嘎嘎请来了老司，说要跟洞神干架夺魂，我们才晓得。大家都围来看稀奇，后来妹（没）夺回来，她嘎嘎都哭栽过去了。”
“那现在，她嘎嘎人呢？”
“死咧，头年冬上死的，冷，年纪大咯，没熬过去。”
一个老人家，都哭栽过去了，挺真情实感的，跟白水潇合谋演戏的可能性不大，看来，白水潇出事，是在老山岭回旯窠寨的这段路上。
“老山岭在什么地方？”
这太考验老头的地理了，老头张着嘴，不知道从何讲起，好在边上有那机灵的山户，很快就把这儿的地图取了来，一式两份，一份是通行样式的，一份是山鬼自己的。
老头看不懂比例尺，识字也有限，自然更喜欢山鬼那份，山头是山头树是树的，好认。
他眯缝着眼，指甲里带黑的粗糙指头在图面上来回划拉着，时不时一惊一乍：“呦，仄不是地漏天坑嘛？哎呦，仄河下雨天水大咧，我头年赶集，差点遭水冲了……”
孟劲松满心不耐烦，又不好催他，正焦躁着，老头的指头在一处用力戳点了两下：“仄，仄块，应该就在这附近。”
孟劲松循向看去，心头升起一股子异样来：“你确定？”
老头很自信：“我在山里活几十年了，奏（就）仄，奏是仄。”
孟劲松一颗心擂鼓样跳。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老头指的位置，已经越过了传说中苗民的大小边墙，和山谱中悬胆峰林所在的位置，很……接近。
++++
孟千姿说一般的量放不倒她，倒也不是托大。
她自小就接受七位姑婆严苛训练，服食无数山珍药草，受伤比普通人能扛、愈合来得更快，对一些毒瘴迷烟的领受力也更强些——只要不是像昨晚那样、大量提纯的粉末骤然对着她直喷。
这“高香”是山里一种极罕见的蛊木所制，传言中，苗蛊多是用蛊虫，唯独情蛊需要用到蛊木，概因这种植物有致幻和迷惑、操控人心智的作用。
不过正如白水潇所说，剂量很难控制且因人而异，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人痴傻，所以只能尽量原始，缓烧缓放，九根高香看着吓人，其实都极细，又烧得很慢，近中午时，第一轮才堪堪烧完，而这对孟千姿来说，等于是毛毛雨湿其表面、还不能入皮肉肺腑，虽然看起来眼神水润迷濛，整个人有点神思恍惚，但白水潇试探性地问她“你是谁”的时候，她还是很精准地回了个“你姥姥”。
气得白水潇吩咐金珠银珠又给她加了两根。
这寨子偏僻，方圆十几里都没住户，孟千姿先中迷烟，又被捆得严实，现在还烧上了“高香”，可谓三重保险，白水潇并不怕她逃跑——反正根据第一轮的反应来看，这高香不到黄昏是不会有大效果的，白水潇没那耐性在边上杵着，关门落锁之后，带着金珠银珠径去忙自己的了。
孟千姿嘴上放肆，心里天人交战：再这么烧下去，她的筋骨就吃不消了，她已经出现轻微幻觉，总觉得墙根处有一列细细蚂蚁正高爬向墙面，一会排成“一”字形，一会排成特么“人”字形。
但就这么甩招走人，她又极其不甘心：连幕后主使是谁都还没探到，还搞得鸡飞狗跳，实在不甚光彩，而且，她这趟深入敌后，不全白费了吗？跟被绑架着玩似的。
她思前想后，侥幸心理占了上风：再摒一摒，等一等，没准那幕后主使沉不住气，会来见她呢？又没准孟劲松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有他动手，她何必费事？
……
午后四点多，日头西斜，透窗而过，恰笼在孟千姿身上，她昏昏沉沉睁眼，看到全身都是密簇火焰。
这高香委实厉害，她恍惚知道这还是幻觉，但又止不住觉得身上那火头碍眼，忍不住伸出手去拍打，这一打两打，竟专注起来——要知道，遭了幻药迷烟的人，最怕专注，人心如同根苗，本该长在实处，若专注在幻处，那就是从现实中被起了根，如果心念不坚，再被别有用心的人一勾带，就容易跟着走。
打得正急，有人推她肩膀，有个听着耳熟的男人声音叫她：“孟小姐！孟小姐？”
孟千姿好奇地回头。
真怪，看身形、肩宽、骨架，是个男人，但他脖子上头架着的，却是个溜光瓷白的肉球，他身周以及半空，都是抖动着小翅膀的薄薄人脸，那些脸她都认识，有孟劲松的、辛辞的、大嬢嬢的、二妈唐玉茹的、甚至白水潇的……
那男人向她说话时，时不时会有人脸嗖一下飞过来，面膜般贴到肉球面上，又嗖一下揭了飞走，第二张人脸又贴上来，于是跟她说话的主角总是在变，上半句是七妈在说，下半句就换成了柳冠国……
现在是沈万古在说：“孟小姐，你没事吧？”
必然是白水潇，又在耍什么手法，以为她会被这种小伎俩给吓住吗？笑话。
孟千姿眉头紧蹙，侧着头打量他腮边，终于让她看出端倪：这张人脸是从下颌处慢慢卷了边，然后揭起飞走的。
开口的又换成了神棍，竖了根手指跟她说：“来，孟小姐，你现在有点神志不清，你眼睛看我这根手指，我动到哪你看到哪……”
揭了揭了，这张人脸又揭起来了，孟千姿眼疾手快，一手狠狠捏住他的腮帮子，果然，这张脸皮飞不走了，慌张地又挣又窜，孟千姿冷笑：“看你还跑得了么。”
江炼垂下眼，看自己被拽变形了的腮帮子肉，心里默默念叨了句：大爷的。
++++
江炼这一路追过来，可真是费了老劲了。
起先，他以为白水潇是要甩下他们仨、单独驾车逃走，后来发现，这女人精明得很，她嫌车子目标太大，从车上拖下孟千姿之后，造了个车子栽进水塘的假象，然后背着孟千姿进了林子。
倘若接下来就是穿林过岭，也不难寻踪索迹，白水潇的诡诈之处在于，她不断更换路径、还伏了帮手：比如在过山头时使用溜索，过去了就收绳，她是过得快，江炼却只能翻山。
再如过河时有拉拉渡，还利用了一些洞穴通道，深山免不了信号不通，她预先藏好了烟火，信号一上天，就有拖拉机来接，紧接着又换乘，总之是辗转再辗转——也不赖山鬼查不到线索，即便是江炼这样一路紧跟的，也跟丢了好几次，三番两次折回重试，鸡叫三遍时，才最终摸进了这寨子。
进了寨子，更加头大。
老嘎的叭夯寨给他的感觉已经够荒僻了，这寨子尤胜，用“与世隔绝”来形容绝非夸大，更让他讶异的是，这寨子还处于不插电的时代，没电线杆也没线。
住的人也怪，一般来说，山民都是温和淳朴的，但这个寨子，屋里屋外、他窥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有些凶相：他循着有节律的打敲声翻进一户打银匠的院墙，看到绞银段的那人赤-裸上身，后背上刀疤足有十来道；他看到有个老婆子倚着门框编花带，编腻了，动作娴熟地点上支烟，看烟盒logo，居然还是洋烟；还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真空穿红吊带的中年女人，一跛一跛地走路，裙子掀起来，里头的腿一粗一细，细的那根如麻杆，还分外扭曲。
总之，就没个正常寨子的样子，穿衣打扮也各色，每个人都目光冷漠、气场阴森，这让江炼心生警惕，他不敢露行迹，做贼样遮遮掩掩，翻进一家，又一家，心里渐渐不抱希望：过去这么久了，孟千姿够被杀埋八十回了。
但又抱着希望：要杀早杀了，大费周章绑架过来，应该不至于只是为要她的命。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户院落里看到了白水潇，他并不轻举妄动，待着性子等，等到她跟着一个老太婆出了门，留守的两小姑娘又玩心大，凑在大门口找什么雀儿——他寻机翻进来挨间屋探看，居然找着了。
只是场面诡异，那十来根高低不齐的香柱，使得空气中浮动着浅淡甜香，江炼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货，赶紧一一捏了，又脱了外套在屋里一通甩扬，以便这气味快些散开，这才俯身屈膝，去解孟千姿的缚绳。
……
江炼伸手抓住孟千姿的手腕，硬把她的手拽离自己的脸，孟千姿一脸惋惜看半空，喃喃道：“手滑了。”
要命了，看来她是暂时糊涂了，江炼一阵头疼。
这寨子有点蹊跷，江炼直觉不能闹得鸡飞狗跳，能悄无声息进出最好，但怎么带孟千姿走是个问题：他一个人躲过那么多双眼睛已经很吃力了，哪经得住再带上这么一个发癫发傻的……
江炼皱着眉头看孟千姿：她咬着嘴唇，眼睛盯住空中一处，蓦地手出如电，狠狠抓了把空气——身手倒是还挺利索——然后盯着攥紧的空拳头，笑得很是得意，近乎奸诈。
江炼当然不知道自己的“脸皮”正在她手掌心拼命挣扎、眼眶里还在扑簌簌落泪，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应对之策，趁着她转身去抓另一处空气时，当机立断，一掌切向她后颈。
孟千姿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
江炼吁了口气，带个不动的，总比带个乱嚷乱动的方便，他抓起地上散绳胡乱揣进怀里，又拿起桌上火柴，重新点着那些高香，这才抱着她出来。
关好门，摁合撬开的锁，力图使一切看起来正常，哪知刚转过墙角，就听大门吱呀一声，有两个半大的女孩一边低头编着麦秸秆一边进来。

第30章 【04】
江炼迅速退回, 可那俩絮絮聊着天，步子竟是往这头来的, 眼看两人就要拐到门口跟他打照面了, 江炼忙抱起孟千姿，又避身到屋子的另一面, 这一面外侧也连着院墙，应该可以翻墙走。
两人对话声几乎就在耳侧。
“进去看看她吗？”
“不用了吧, 白姐姐说, 她难搞得很，普通人，三根高香过午必倒，她都十几根了，没事人一样, 不到天黑，不会有效果的。而且山鬼会‘入癫返’，你可不能被她骗过去了。”
江炼暗暗松了口气，心说听你白姐姐的话吧。
哪知这两人还不走。
“你看到她脖子上戴的项链了吗？特别漂亮。”
项链？
江炼纳闷地低头, 看向蜷在自己怀里的孟千姿，她脖子上还真戴了条项链，也确实漂亮，项坠是黄金糙打成的纤细流云，云尖斜勾一块颤颤碧玉, 清透欲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还有手链呢, 手链也好看，像金线在她手腕上闪。”
江炼的目光又落到孟千姿手腕上，哪是像金线，那本就是抽成丝的几缕金线，应该跟项链是配套的，线上错落穿着极细小的翠绿玉石筒珠，阳光一照，莹润生光。
他记得，她是半夜惊醒然后下楼、继而被“劫持”的吧，睡觉的时候，戴这么多首饰干嘛？
“不能拿吧？万一她醒了要，白姐姐就知道了。”
“那戴一戴呢？我都没戴过那么好看的……”
话音未落，咔哒一声锁响，这手也太快了，江炼心叫糟糕，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推开，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少女那堪比警报器的尖细嗓音响起：“白姐姐！”
++++
江炼的估计没错，这寨子里的人似乎是一伙的，这边叫嚷声起，院外很快脚步杂沓，混着呼喝声——
“怎么啦？出啥事啦？”
“是田芽婆家吗？”
“金珠，你喊啥？”
万幸的是，两姑娘慌慌张张，都往门口跑，反使得这小院里暂时真空，江炼抱起孟千姿，迅速进了旁侧的一间卧房，这儿的房子大多石砌木搭，采光很差，这卧房又像是老婆子住的，一应陈设都陈旧发暗，江炼先把孟千姿推进床底，自己也钻进去躺平，平复了会之后，伸手把垂下的床单理了理，又把床沿下的拖鞋摆正。
外头吵吵嚷嚷，床底下却湿冷安静，江炼努力想去听那些人在说什么，但是声音太嘈杂，又隔了石墙，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白水潇也在其中。
又过了一会，人群散去，但有杂沓足音，径直朝卧房过来了，江炼心里打了个突，唯恐是被发现了或将要被发现，又朝里挪了挪。
透过床单下沿，他看到几双女人的脚起落，最前头的那个坐到床沿边，鞋跟和裤管下沿之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这应该是白水潇，迎着她而站的那三个，两个穿少女花鞋，估计是那俩女孩，一个穿肥宽的蓝布鞋，是那田芽婆无疑了。
江炼屏住声息。
就听白水潇问道：“确定门是锁好的？”
有个女孩答：“锁得好好的，香也在烧，单单人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那女孩有点害怕，顿了会才道：“不知道……中午去换过一回香，现在太阳都要下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的。”
白水潇又气又急：“会不会是有人来救走的？”
这话应该是问田芽婆的，老太婆答得迟疑：“应该不会吧，你不是说，路上做得挺干净，把他们甩得也干脆，不可能跟来吗？再说了，我刚问了一圈，没人见过生人，我们这儿你晓得的，但凡一个人见到生脸，就会拦下了不让走，全寨都会知道。”
江炼暗暗佩服自己有远见：遮掩形迹是对的，这寨子果然反常。
白水潇耐不住性子了：“那怎么会没了？就这么莫名其妙消失了？”
田芽婆话里带几分畏缩畏惧：“这个孟小姐是不简单，小亮都不敢挨她，我从来只知道有山鬼这号人，但他们有什么本事，靠什么吃饭，一直没打听出来。这山鬼，也算是山神了吧，那女的年纪轻轻，已经是他们的头儿了，她会不会……能遁地啊？”
江炼想笑，他瞥了眼身边的孟千姿：会不会遁地不知道，躺地上倒是真的。
白水潇恼火得很：“你胡说什么！”
虽是呵斥，但语音不定，显然心里也没个准，田芽婆忽然慌起来：“白丫头，她逃出去了，会带人来报复吧？她们人多，手段也多，我们是不是……先得躲躲啊？”
白水潇没搭腔，过了会喃喃有声：“不对，她要真能遁地，早遁了，还是有人救她，也许那人身手好，进了寨却没被人发现。”
江炼喉结轻轻滚了下：这种仓促布置，蒙混不了多久，最怕对方冷静思考。
“中午之前人还在，我虽然没守着那间屋，但我一直在院子里，有人进来我不可能不知道。我跟你只离开了一会，如果救人，只能是那空隙，但我留了金珠银珠在……”
说到这儿，蓦地声音扬高：“你们两个，是不是偷跑出去玩了？”
也不知是金珠还是银珠答腔：“没有，我们就出去了一小会，抽秸秆编雀儿玩，但我们一直瞧着大门，没人出来……”
床沿一轻，是白水潇猛然起身，然后就是啪一记响亮耳光：“废物，瞧着大门有什么用，人家不会翻墙走吗？”
女孩小声抽着鼻子，不敢放声哭。
田芽婆急得跺脚：“赶紧走吧，还管这些有的没的，金珠银珠也得走，山鬼那是惹得起的么，你还杀了他们的人……”
白水潇听不进去，还在喃喃自语：“不对，外头人来人往，孟千姿即便没晕，也必然脚酸腿软，这么短的时间，他们绝对走不远！”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没准在附近哪家屋里藏着，田芽婆，你去外头嚷一圈，让他们看看院里屋里，什么灶房、仓房、橱柜、床底……”
听到“床底”这两个字，江炼头皮发炸，这白水潇，脑子确实转得快，她现在是“灯下黑”，周边都怀疑上了，还没疑心到自家床底，但这也就是一闪念的事儿。
就听也不知是哪个珠卖乖，脆生生说了句：“床底吗？我们这床底宽宽大大的，也好藏人。”
边说边手掌撑了地。
江炼隔了床单布，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形折下腰，下一秒就要探头下来，弦紧绷到极致，反而松了：横竖是要露馅了，输人不输阵，要不要侧个身、支个颐，含笑跟她打个招呼？至少姿态好看……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摇铃声，这声音起先单薄，但迅速壮大：陆续有别的摇铃声汇入，还夹杂了“砰”的一声锣响，嗡声四荡，良久不绝。
那瘦小身形一僵，噌地站回去了，而田芽婆如同被踩了尾巴，差点跳起来：“糟了！山鬼撵上门了，再磨叽，可就走不了了！”
++++
江炼直觉“山鬼撵上门”这事不可能，孟劲松那帮人再能干，也没法精准到这份上，但他乐得有这一杠子事发生，至少打散了几秒钟前的危机，给了他转圜的时间——一干人的焦点果然就从“床底”移开了，白水潇有些疑惑：“怎么可能来这么快，别瞎慌，先看看情况再说。”
几个人边说边往外走，很快没了声息，机不可失，江炼飞快地钻出来，小院里空荡荡的，大门半开，他先掩身门后看了看外头的小道，又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及处，心中一喜。
这寨子错落分布在一条斜岭上，但跟别的任何寨子都不同，周围有一人高的石垒围墙，能看得出是不同年头逐渐往上加砌的，越往底下的石块越陈旧，也不知道是在防什么，要说是防野兽的，山里的其它寨子也有这忧患啊，也没见人家高筑墙。
寨门自然开在最低处，田芽婆这间屋地势偏高，所以墙头看出去视野挺阔，他看到三五成群的人，都是往寨门去的，而寨门那儿，业已挤了一堆——不敢说全寨的人都涌去了那儿，但至少说明，这寨子现在前头拥堵、后方空虚，再加上日头西坠，离天黑只一步之遥……
天赐良机，要逃跑，就是这时候了！如果来的真是山鬼，两相汇合自然是好，但万一不是呢？还是先确保脱险再说。
江炼没丝毫迟疑，又奔回屋里，从床底起出了孟千姿，她依然昏得无知无觉，江炼将她背上，又拿绳子扎了一圈以免她滑落，心内遗憾着没人给他直播：要是能录个视频，等她醒了，看到他这么尽心尽力营救，一个感动，尽释前嫌，两人友情可期，到时候再朝她开口借蜃珠，那就水到渠成了。
他翻出院墙，靠着之前在寨子里摸查时记住的方位，朝着后山且避且走，所幸沿途还算顺畅，撤到一半时回望，果然不像是山鬼打上门来，拥在寨门处的人已经陆续往回走了，大多步态悠闲。
时间不多了，江炼心内着急，也顾不上再小心遮掩，发足就跑，经过一户门口时，忽然听到门里有人大吼：“你是哪个！”
江炼猝不及防，下意识止步回头。
就见门里飞快爬出一个干瘦的男人来，他没双腿，应该是截了肢了，只靠两手撑爬移动身体，上身赤-裸，肋骨条条道道，包覆着一层黝黑干皮，看上去煞是吓人，他先前喝问，心内尚不确定，待到看清江炼的脸，知道是生人，脸色刹那间悍戾可怕，伸手自腰后抽出一把小手斧来，向着两人就砸将过来。
这什么德性，不由分说就行凶吗？好在投掷的准头一般，江炼侧身避过，没想到那男人凶悍非常，居然向着江炼直冲过来，他身量比常人少了半截，手臂强悍有力，左右摆动，真个车轮样迅疾——这场景太过诡异，江炼不觉怔了一下，只这片刻间隙，那男人已经嘶吼着直扑过来，看情势，是要抱他的腿。
江炼犹豫了一下，向残疾人动手，有点过意不去，但事急从权，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飞起一脚，将那人踹了个轱辘，还想看他有没有受伤，就见不远处一户门里，探出一个女人的头来，正是先前见过的那个腿上有病、穿红色吊带的中年女人。
和那男人一样，她的神情也是一秒暴戾，居然拖了柄铁锨出来，一瘸一拐地往这跑。
这是都疯了吗？江炼心头发瘆，又念及反正已经暴露了，拼的就是个速度了。
于是转身向着寨后狂奔。
那男人翻身起来，两手攥拳，狂暴地朝地上捶砸了两下，然后迅速爬到门边，拽住一根垂绳，拼命摇撼起来。
原来门楣之上，悬了个生锈的老铜铃，铃舌上绑了垂绳，他这么不住拽撼，叮当的铃声顿时响起，很快，附近有两三处回应，都是没去看热闹、留守在家的人听见了帮着示警，再远些，又有一两处加入，这音流很快流到了那些三五成群、步态悠闲的寨民面前。
高处俯视，屋寨如画，画幅上的众人，乍听到声音，有极短的僵硬停滞，像影片的定格。
再然后，只刹那间，各处的人就动起来了，如潮如涌，如疯似狂，都向着声源处狂奔而来。

第31章 【05】
江炼只觉声浪都撵在背后, 哪敢有片刻耽误，跑得越发快了。
速度可算他一大强项, 不然昨天晚上, 也不可能追得上白水潇，再加上本来就已经接近后山, 占了先机——他马不停蹄，也顾不上仔细辨向, 有道就上、有涧就跨、上山下坡、过岭过河, 最终气力不继停下时，已然暮色四合，而林子里就更显昏暗——那个寨子、那些奇怪的人还有那些迫人神经的声浪，早不知甩哪去了。
到这个时候，江炼才觉得孟千姿重得要命：别看人的体重在那, 但背个昏睡的或者醉酒的，远比背个清醒的要重，死人就更重了，要不然, 也不会有“死沉”这说法。
江炼解开绳子，将孟千姿放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到地上，一日夜奔波，粒米没进, 紧张时不觉得，一旦松懈, 真是站都站不起来，腿肚子都在发颤，他喘着粗气，又吸了吸鼻子，缓过来之后，看了眼身侧的孟千姿，喃喃了句：“你倒安逸。”
不远处传来哗啦水声，是条山间小涧，江炼拖着步子过去蹲下，借着微弱的天光查看：涧水清澈，流动不停，是活水；半浸在水里的石块壁上有青苔，能长常见植物，基本无毒。
他掬起一捧激了激脸，又喝了两口，抹了下嘴，对着夜色犯起愁来。
他确信自己是迷路了。
事实上，一夜追踪，他早已经被白水潇的“辗转再辗转”搅得昏头转向，再加上刚才那一通奔逃，彻底迷失，大晚上的，困在莽莽深山可绝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这儿比他进入湘西以来、到过的所有地方都要更深更偏，只这喝几口水的功夫，已经隐约听到不止一次的动物吼叫声，似狼似虎，又非狼非虎，因着未知，更让人心头发憷。
江炼走回孟千姿身边，拿手推了推她肩膀，不见醒，即便白水潇烧的那香厉害，这一路颠簸发散，也该缓回几成了，如果还是神志不清，那就麻烦了，越拖越坏事，他得连夜想办法，把她送出去求医才好。
他把孟千姿抱到涧水边，伸手舀了点水往她脸上洒，这招是跟干爷学的，干爷说山间的溪涧水最是透心凉，早年醉酒或者犯困，都靠这水解。
孟千姿眉心皱了皱，没醒。
有反应就好，江炼决定试个更狠的，他把她的脸朝下摁进水里，然后松手，心内默念时间，预备着及时把她捞起来。
好在，她很快有动静了，先是肩膀微抽，然后两手蜷抓，再接着呛了水，大声咳嗽，江炼迟疑了一下，还是帮她拍了拍背，问她：“你没事吧？”
孟千姿一边咳嗽着一边摇头，似是嫌清醒得不够，还自己把整个头都浸进了水里，如此水上水下折腾了几回，才颓然坐定，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不断往下滴水，同时，有气无力地，朝江炼勾了勾食指。
江炼担心她在白水潇那落回什么后遗症，凑近了去看她面色：“你怎么样……”
话才一半，忽然注意到她脸颊微鼓，江炼心内一动，侧头就躲，到底慢了半分，孟千姿一口水直吐出来，从他右脸颊拂冲过去，直打耳际，然后势头用尽，一股脑儿挂进脖颈，又分作几溜，或从他后背溜至腰际，或从他肩前流过胸口、到腹心，那叫一个冰凉酸爽。
他伸出手，把右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给抹了，然后抬起头来。
此际月明，水边晃晃，潋滟如昼，孟千姿侧了头斜睨他，唇边慢慢绽开一抹妖冶的笑，她眉目本就明艳，皮肤经水一浸，尤为剔透，唇形极分明，唇角边还挂了将颤欲坠的一滴。
江炼怔了一下，头一次觉得，“山鬼”这词，还真适合她，整个一暗夜出没的山间女魅，极具诱惑，但也危险，真是古代那些老实书生的绮梦噩梦。
她伸出手指，慢条斯理抹掉唇角挂的那滴，说：“吐歪了。”
江炼笑了又笑，为了友谊。
他借这笑卸了大半恶气，剩下一小半不吐不快：“孟小姐，我要是自私怕事，完全可以不来救你……我忙到头来，挨你一口水，是不是有点冤啊？”
孟千姿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你只能来救我，别忘了，是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绑的我，你不来，就坐实了是白水潇的同伙、山鬼的公敌。我一天没消息，你就一天不得安生，只有我好端端地回去，而且是你救回去的，你才好洗脱嫌疑……别把自己标榜得多义气，谁都不是傻子。”
江炼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得承认，他确实有这心思，但昨晚情急之下去追车时，还真没考虑这么多。
随便了，她爱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吧，反正这解读也没错。
江炼摊了下手，以示：你厉害，你全对，我无话可说。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你已经恢复了？没关系吧？你之前表现得……挺奇怪的。”
之前？
孟千姿蹙起眉头。
她想起来了，她刚入癫，就被江炼给打晕了。
++++
山鬼练抗药，低级别是尽量保持清醒，高级别的就叫“入癫返”。
保持清醒是调动身体一切力量，正面对抗：譬如她一个走神，看见蚂蚁在墙壁上学大雁飞，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这叫保持清醒。
但古时候对手施放迷烟，大多偷偷摸摸，绝不会当面提醒你“注意啦，要放药迷你啦”，所以，误中迷烟之后如何破幻，如何能“入癫返”，比保持清醒更重要。
原理说来也简单，比如好多成年人做梦，会梦见自己回到了高考考场，交卷在即，满目空白，急得一头冷汗，但突然间福至心灵，会提醒自己：我昨天不是还在上班/开会/出差/带儿子吗？怎么会在考试呢，这是个梦吧？
于是长吁一口气，渐渐醒过来。
一言以蔽之，就是“入癫-破幻”的过程，坚持得越久，破幻越多，入癫返的能耐也就越高，孟千姿的记录虽然不是最好，但最多坚持过112分钟，破46个，平均不到3分钟破一次，所以在她看来，才初入癫，算不上什么事，而白水潇忌讳山鬼的“入癫返”也是有道理的，你以为她已经着了道了，她却会突然清醒反击——所以再三提醒金珠银珠，不到天黑不会真的见效，别被孟千姿给骗了。
孟千姿伸手揉了揉后颈，目光复杂地看了江炼一眼：这人手太快了，他若有耐心再等等，她也就“返”回来了，不过好在是出来了，虽不是孟劲松救的，到底符合预期，也省了她的事。
她想站起来，这才觉得四肢发软，丹田一口气提不上来，看来这高香对人的肌体是有影响的，后劲很绵，跟润物细雨似的，不算刚猛，但层层浸透。
她拿手摁住空瘪的肚子，看了看周围，确信暂时安全：“没吃的吗？”
江炼说：“我也没吃，从昨晚到现在，哪顾得上吃？”
“那你饿吗？”
怎么着，她有办法？
江炼说：“饿啊。”
“既然你饿，我也饿，大家都有需要，那干站着干嘛，你去弄点来啊。”
江炼想驳她两句，但也怪了，孟千姿说话看似张口就来，却颇有一套能自洽的歪理，让她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既然都饿，是该去弄点吃的，以尽快补充体力；而既然她这么恹恹无力，是该“他”去弄点吃的。
他四下看了看：“但你一个人在这……”
孟千姿打断他：“我当然不能一个人在这，万一白水潇那伙人追过来怎么办？”
她仰起头看了看周遭，指向不远处一棵大树，那树有一两围粗，树冠极密，足可藏上一两个人：“你把我放上去，我在上头等你。”
法子是不错，但这发号施令的语气让江炼有点不舒服：“你跟人说话，不用‘请’字的吗？”
孟千姿会用“请”，看心情看场合；也服管服教，看对方是谁，反正不会是江炼：他昨晚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即便事出有因，她也实在对他生不出好感来，一说话就想带刺。
她说：“不用啊，我说一句话，多的是人争着抢着办，我不用请。”
江炼一时无语，孟千姿也不看他，自顾自拧头发上的水，淡淡说了句：“嫌麻烦就算了，我就在这坐着好了，生死有命，无所谓。”
江炼微阖了一下眼，又睁开：和孟千姿说话，真需要先数几个数平复心情，不然会想呛她，而呛她，有违“大计”，不利于友情建设。
他背对着孟千姿蹲下：“我得爬树，你自己抱紧了。”
这棵树不矮，再加上背上多了个人，江炼上得相当吃力，好在他搜寻寨子时，曾顺了把刀防身，有刀做支插，能省不少劲，就是有点尴尬：这季节，穿得都少，孟千姿身体贴在他背上，呼吸就拂在他颈侧，避都避不开，关系不近而身体“亲近”，有人也许觉得是艳福，他只感到窘迫，越避免去想，越会想到，只能装着心无旁骛。
孟千姿也很不自在，平日里她蹿高踩低的，哪窝囊到需要人家去背？背负这种事，本就身体相贴，江炼攀爬用力，身上热烫，肩背肌肉耸贲，又难免碰蹭到她这儿那儿，双方若有好感，肢体偶有接触叫暧昧、情趣，若没好感，就是吃了死苍蝇般膈应，孟千姿窝了一肚子火，又自知这火没道理，不好发作。
爬一棵树，爬成了煎熬，还得各自装着无事、只在爬树，好在天已黑了，层层密密的树桠间就更黑，互相也看不清脸，那点尴尬就如同片纸，在这黑里揭过去，窝了揉了弃了不提。
江炼把孟千姿扶坐上树桠，很快下树离开，偌大林子里，便只剩了她一个人。
夜晚的山林难免可怖，没声响和有声响，都会让人毛骨悚然，孟千姿却处之泰然：任何时候，山鬼和山都是亲近的。
她坐的位置偏高，脚底下是密叶层枝，即便有人站在树底往上张望，也只会看到冠盖如伞——这树冠如巢，将她围裹中央，叶的气味、枝的气味，还有山石、黑夜的气味，既熟悉，又亲切，松弛和舒缓着她的神经。
斋、筑、舍、巢，早个千八百年，大多数山鬼都是这样以树为巢、筑窝栖身的。
她对这一带不熟，不准备冒险走夜路，更何况，身体还没有恢复，不如休息一晚，天亮之后再设法联系孟劲松，至于江炼，管他是不是可信，现在也只能靠他。
江炼很快就回来了，黑灯瞎火的，林子的每一处看起来都差不多，他惦记着孟千姿的安全，只在周边晃荡了一下，不敢走太远，不过带回来的东西倒是不少，是拿外套扎了口袋兜回来的——绝大多数山水都可爱，是天赐的饭碗，一个倒扣，从背上刮抹，一个敞口，向里头钓捞，要么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呢。
孟千姿拨开头顶的叶枝，借着月光拣了一下，有野生猕猴桃、猴楂、五味子、山葡萄、带毛刺的栗子，以及乱七八糟的野萢浆果，虽然有几样已经干瘪不当季，但在此时、此际，称得上“盛宴”了。
两人分坐两根树桠，对侧着身子，各拽外套两角压在膝上，把个外套拽成桌子，就着这桌面各自剥食，那些残皮、果壳、蒂渣等不好乱扔，会暴露行迹方位，于是也往“桌面”上头堆，预备着吃完了拿外套裹起，就是个现成的垃圾袋。
国人有饭桌文化，吃吃谈谈，交情就自吃谈里萌发，恰如上菜顺序：先是冷碟，客气生疏；再是热菜，舒心热络；最后觥筹相错，交情终成。
既吃上了，不说些什么少了点意思，似乎一张嘴光吃而不叨叨怪浪费的，更何况，孟千姿本来就有不少话要问。
“你那俩朋友呢？”
江炼也正担心这俩的处境。
他把之前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韦彪和美盈，应该会先躲起来，但他俩没那么机灵，迟早被你的人翻出来，孟劲松……应该不会为难他们吧？”
孟千姿说：“劲松是个办事稳重的，你那朋友如果能把话说明白，劲松也不至于做得太出格，顶多……”
她剥了个野山栗塞进嘴里，这颗不赖，又甜又脆，还沁着汁。
嚼完了，她才把后半句话补上：“……捡那肉多皮厚的，揍几顿。”
看来韦彪要挨揍，江炼放心了：揍就揍吧，吃那么多米粮，长那么壮实，是该多承受点风雨。
孟千姿又想起了什么：“你们那个况美盈，是生了什么病吗？”
江炼点头：“是。”
孟千姿低头去揭猕猴桃的皮，太难揭了，挺圆乎的桃，让她揭得一身坑洼：“严重吗？”
“挺严重，闹不好，只有三五年的命了。”
孟千姿哦了一声：“那不送她去治病，带进山里干什么？”
“带进山里，就是找活路的。”
美盈的事，干爷一直嘱咐他不要对外人提及，但江炼有自己的想法：你封闭着一个秘密，秘密也许永远都是秘密；但你如果能适当对外交流，那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人来解读，解密的几率也就更大——更何况，他现在有求于孟千姿。
欲盖弥彰地求助，不如大方坦诚相请，孟千姿看起来不像不讲理的人，如果能博得她对美盈的同情，事情会好办许多。
孟千姿把剥好的猕猴桃送到鼻子边闻了闻，不准备吃它了，太酸了。
她放下猕猴桃，摘了片叶子揉碎了擦手：“你钓蜃景，跟况美盈的病有关？”
“有关。”
这关联有点缥缈，孟千姿想起江炼画的那些画：“那个头被砍了一半还在爬的白衣服女人……”
“是美盈的外曾祖母，也就是太婆。那个驮队，是况家人在转移家私，当时日本人已经打进了湖南，为了躲战祸……”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有一道很稀淡的手电光柱，正从斜前方的丛枝上挂过，像突兀掉落的一线亮。
那应该是不远的地方，有人在晃动手电。
过了会，错落的足音渐近，光柱多了几道，也更亮了，在这片林子里随意穿扫，其中有一道，甚至穿透丛叶，自他耳后照过来，映亮了他半边侧脸。
来人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孟千姿动作很轻地拈起外套的两个边角递过去，江炼接过来，悄无声息地兜起扎好，再然后，各自坐正身子，后背倚住树干，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第32章 【06】
人声也近了。
最先听到的是女孩子的叽喳声：“水, 水，我就说往这头拐有水嘛。”
这是金珠银珠, 两人飞快掠过树底, 奔向那条溪涧，忙着洗手、洗脸, 敞开了喝饱，又去灌随身带的水杯。
跟在后头的是白水潇和田芽婆, 她们停在树侧, 等金珠银珠取水，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白水潇说：“咱们前头分道，你们找个牢靠的地方躲一阵子，风头过了再回。”
田芽婆叹气：“我们还好，你小心才是真的。山鬼把你的照片乱散, 还出了大价钱，这一路，你可得避开有人的村寨，没准都叫山鬼给收买了。”
白水潇面色阴沉, 不住揿摁手电的开关，身前的光一明一灭。
下午找上门来的那几个的确是山鬼，不过跟她想的略有不同：那些人是带了她的照片，一路问过来的，看那架势, 不难猜到孟千姿失踪、事态严重，这头的山鬼已经倾巢而出, 挨村挨寨、密梳细篦，任何有人住的地方都不放过，不把她揪出来不会罢休。
但这都不重要了：孟千姿确实已经逃出去了，这意味着山鬼的大部队早晚打上门来，逼得她不得不出外避风头。
田芽婆想了想：“要么还是一道走吧，人多，互相也有个照应。”
白水潇没吭声，顿了顿才说：“我把事情给办砸了，得回去做个交代。”
田芽婆面色微变，竟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声音都带了颤：“不会有什么事吧？”
白水潇听出了她的畏惧：“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你别把他想得太可怕了。”
田芽婆干笑了两声：“我又没见过，你啊，也真是……迷了心窍。”
还想再嘱咐两句，金珠银珠已经过来了，田芽婆噤了声，几个人重又上路。
她们才刚一走，孟千姿就耐不住性子了，她拨开丛枝，看手电光远去的方向：没过多久，光柱分出一道来，单独往一个方向去了，那必然是白水潇。
她催江炼：“快走，跟上她。”
江炼没动：“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没脑子吗？孟千姿有点烦躁：还是跟孟劲松说话省心，多年磨合，她一个眼神，都不要费唇舌，他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她耐着性子解释：“你没听白水潇说要回去做个交代吗？这说明她背后有主谋，她只是办事的，跟着她，顺藤摸瓜，就能找出那个人来。”
江炼说：“道理我懂，但是孟小姐，你的安全最重要，你现在体力都还没恢复……我觉得还是等你和孟劲松汇合了之后，再查这事不迟。”
孟千姿冷笑：“你知道人藏进深山，多难找吗？”
这么大的山岭密林，藏支队伍都难找，更别提只是藏一个人了，白水潇这一走，真如鱼归大海，石入群山，再找比登天都难。
“知道，但白水潇已经挺难对付的了，她背后的人只有更危险，而且她背后究竟还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就这么跟过去太冒险了，还是等你召集了人手之后……”
眼见那抹手电光都要淡得没影了，孟千姿愈发没耐性：“我又没说找上门去打架，我们一路偷偷跟着，尽量不暴露行踪，摸清楚她的去处，同时设法跟劲松联系不就行了么……”
她忽然顿住，似是想透了什么，看了江炼一眼，目光里透出异样来，说：“懂了。”
话里有文章，江炼心里一个咯噔，头皮微微发麻。
“你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我送回去就算交差了，不想再掺和这些事，是吧？”
她调子拖长，笑得温温柔柔：“理解。”
小九九被戳穿，有点尴尬，但他确实是这想法：好不容易把人救出来，想赶紧回去把“绑架”这笔前账给消了，不愿意再生枝节——万一她这一深入虎穴，又出了事，伤了残了乃至死了，他这个下手“绑架”的，可就一口破锅罩定，再也洗不清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了，她既笑，江炼只好也跟着笑，知道方才吃出来的那点子情谊白搭了。
怕是还要倒扣。
孟千姿双手撑住树桠，似是要往下滑落，江炼怕她气力不足摔下去，赶紧伸手来拉，哪知道她又顿住了，并没有立刻下去。
江炼伸出去的手晾得怪尴尬，又缩回来。
孟千姿语气轻蔑：“你有这想法，也正常。不过提醒你一句，咱们之间的过节离两清还差得远呢，我那条链子，到现在影子都没有——你要是觉得，在救我这件事上出了力就能前事全消，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又是链子。
江炼这才发觉，那条一直被他忽视的链子，其实很不寻常。
“那条链子很重要吗？”
孟千姿说：“几千年传下来的，世上仅此一根，你说重要吗？有种的，别跟来啊。”
说完，身子一侧，顺着树干就下去了：这点距离，平时不费吹灰之力，现在是真不行，手软腿软，几乎是滑跌下去，万幸爬树是童子功，虽然一边胳膊肘似乎磨破了皮，落地时又拄到了脚腕，总算是看似姿态好看的下来了。
总比摔下来要强。
她下得那么利索，江炼还真以为她是恢复得快，这消息带来的杀伤力有点大，他又抬起右手端详：这什么手啊，一拽就拽了个古董、孤品，平日里抽奖摸彩，没见这么灵过啊。
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是运气不好，现在明白了，是命不好。
看来那条链子不回来，这笔账永没结清的那天，江炼叹了口气，正想跟下去，蓦地顿住。
不对，刚孟千姿说的是“有种的，别跟来啊”，而不是“有种的，跟过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好毒，明知他再怎么不情愿，也一定会跟过去的：他辛辛苦苦救她出来，难道是为了扔她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被虎狼啃吗？
上赶着出人出力，还落不着好，人生顿时陷入两难，跟不跟呢：不跟不合适，跟过去，又中她言语圈套、自认没种……
过了会，江炼低下头，目光溜向胯间，喃喃了句：“事实胜于雄辩，你说没有就没有吗？”
切，你谁啊。
他麻溜地翻身下树。
++++
孟劲松身边只留了柳冠国等相熟的几个，今晚暂住旯窠寨，又想到神棍这人情况特殊，扔哪都不合适，好在间或有点小用处，索性放在眼前，当个劳力使也好。
剩下的人，一大拨先上路，沿途打探白水潇的踪迹；一小拨回午陵，准备器具装备——最终的目标都是越过小边墙，进悬胆峰林。
晚饭之后，神棍卷着小笔记本去寨子里采风，二沈半监管半陪同，也跟着去了，柳冠国过来，向孟劲松汇报前方打探的进展。
孟劲松对这种打探不抱什么希望，毕竟不能真的入户搜找，对方要是存心隐瞒，回一句“我们这儿没有”，你能怎么着？
果然，柳冠国报出的一大串村、寨、岭，都是“没什么发现”，孟劲松听得厌烦，只是在听到又一个寨名时，随口问了句：“怎么这个寨子叫‘破人岭’，谁会起这种名字啊？”
一般来说，世居的村寨，为了讨口彩，多会取个吉祥名，当地很多寨名听来拗口，其实放在土语里，都是好话儿；又或者会以地形地势特点命名，诸如“三条石寨”、“鹰嘴寨”什么的，但断不会把自己叫“破人”，多丧气啊。
柳冠国说：“还真就叫‘破人岭’。”
这“破人岭”的由来，跟从前的“麻风村”差不多，解放前，有那得了治不好的传染病的，村落不敢留，都会被强制送到偏远的岭上住着等死，怕病人偷跑出来，还会高垒墙、严堵门，甚至雇专人看守。
解放后，有了政府关怀，这种寨子自然也就荒废了，再者位置太偏，基建进不来，想住人也难，但也奇怪，陆陆续续，又有人住进去了。
听说有得了绝症心灰意冷、就想找个红尘断绝处等死的；有心理异常仇视社会、跟正常人就是活不到一起的；有在外头犯了案或者被仇家追杀，离乡背井，就要往山高林深的地方躲的……
总之就没个正常人，毕竟岭上不通水不接电，生活方式近乎原始，正常人也受不了这罪。
他们数量不算多，大概几十来号，三人成众，成众就立规矩，对外自称“破人”，这并非丧气，而是带了自傲的自贬，不屑于和外头那些不破的人比肩同列；必须守望相助、同仇敌忾，他的对头找上门来，你若不帮，将来也没人帮你；不与外界来往，也抗拒生人造访……
一般来说，对于这种不明人员聚居，政府都会分外留意，但一来破人岭太偏，住户数量又少、不出门不闹事，活得如同一缕轻烟，你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二来他们也鬼，一有风声，顷刻间作鸟兽散，人去寨空，风头过了再回巢，跟打游击似的，被撞上了就说自己是来旅游、放逐身心回归自然的，怎么着，犯法了？
谁有那个耐心跟他们周旋啊。
孟劲松问了句：“这么说，我们的人都没能进寨门？”
柳冠国点了点头：“可不，别看岭上没手机电话，通气可不慢，家家都有摇铃，据说根据节奏缓急，代表事情严重程度，外人都听不懂。第一个看见生人的，马上抡起铃来摇，附近的人听见，跟接力棒似的跟着摇，这没摇几轮，整个寨子都知道了，全涌过去帮忙拦人，根本不让进，不过……反正进不进都无所谓。”
进了寨门，又不能进到人家。
孟劲松没说话。
柳冠国察言观色，心头一动：“孟助理，你是不是觉得孟小姐在那儿？要么我派两个人去探探？”
孟劲松疲惫地拿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确实觉得这个寨子挺可疑的，非但如此，他觉得柳冠国刚才报过的每一个寨子都可疑——显然，他是慌乱了、没了方向、见什么就疑什么，这种心绪可要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就算要探，也得有点迹象再去探，不能想什么是什么，叫大家瞎忙活……你先去歇着吧。”
柳冠国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边时，孟劲松又吩咐他：“把门带上。”
柳冠国赶紧拽门，心里突突跳个不停，想着：孟助理这是要给那头打电话了。
++++
是得打电话了。
这么大的事，拖瞒了这一日夜，孟劲松已经觉得心力交瘁，也不知道是不是职业习惯，他习惯听差办事，对自己拿主意这种事，既生疏又抗拒——万一主意拿错了呢？他这助理的身子骨承重有限，对某些后果，承受不住。
论理，电话该拨给大姑婆高荆鸿，但前两天跟千姿聊天，听她话里话外那意思，大姑婆的身子似乎不大好。
孟劲松犹豫了一下，拨了二姑婆唐玉茹的。
唐玉茹，亦即孟千姿的二妈，现年六十六岁，长年在泰山伴山。
这位二姑婆，跟高荆鸿是两个极端，她少年时赶上各种大运动，艰苦朴素的思想深植于心，很看不惯莺莺燕燕胭脂水粉那一套，还曾嫌弃自己的名字太“地主家小姐”，改了个名叫“唐卫红”，叫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那年月改名叫卫红卫国的也太多了，人群里嚷嚷一声，得有十几个应声的，实在不方便，才又改了回来。
而今该是享福的年纪，却闲不住，一般人闲不住，会养花弄鸟、写字画画，唐玉茹不，她过不来这种小资产阶级情调的日子，她要劳动，还要用劳动创造价值！
她隔两天就往泰山上爬一趟，在上头支起鏊子、烙山东煎饼，卖给游客卷大葱；也会背上黄瓜或者西红柿，浸在山溪水里泡得凉沁沁的，有偿供过往游人解渴——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微信或者支付宝入账一打开，长长的一串三块五块。
高荆鸿曾轻描淡写地说起过她：“老二就喜欢捧着金饭碗要饭，随她去吧。”
不过孟劲松觉得，这位二姑婆活得劲儿劲的，特蓬勃。
这两位姑婆，互相间没大矛盾，但因着观念不同，难免有小龃龉，孟千姿小时候，几位姑婆身边都待过：在高荆鸿那，是着洋装穿纱裙脚蹬蝴蝶结牛皮鞋的小公主，到了唐玉茹那，就被推子推平了头发，穿围嘴戴护袖，满山野跌爬滚打，高荆鸿去探看时，险些气晕了，不好对唐玉茹发火，就冲孟千姿来气：“你看看你，都长成驴粪蛋了。”
这使得孟千姿一度对驴粪蛋非常好奇，还言之凿凿跟小伙伴说，她知道有个女孩长得跟她特别像，叫吕凤丹。
……
唐玉茹听完了孟劲松的话，一言不发，听筒里，只余时急时缓的呼吸声，孟劲松怕她着急，又强调了一遍“千姿当时给我使了眼色，她好像是有主意”。
这话补完，两头又陷入了沉寂，入夜的寨子里，有无数细碎的声响，被夜色滤得很轻，在窗内窗外、灯上灯下，软绵绵地飘。
良久，唐玉茹说了句：“我就知道，想动山胆，一定会出事的。”
七位姑婆里，她是唯一一位，坚决反对取山胆的。

第33章 【07】
山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材质、形状、大小、功用又是如何，孟劲松一概不知, 他私底下问过孟千姿, 但孟千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知道，自打有山鬼起, 就有这东西，很古老, 也很重要, 当年的祖宗奶奶觉得应该找个隐秘的地方妥帖收藏，于是深入湘西，找到了一片不为人知的峰林，将山胆悬入山腔，这片无名的峰林, 也因此在山鬼的图谱中，被命名为悬胆峰林。
这个位置选得很绝，湖南简称“湘”，湘西, 字面的解释就是湖南西部。
打开中国地图，湖南其实一点也不偏，它地处中南，上有湖北，下有两广, 西接渝黔，东连江西, 怎么看都该是十字路口、四方通衢——但事情就是这么巧，有一道名为“雪峰山”的山脉，纵贯湖南南北，把一省分作两半，而这道山脉，又恰恰位于中国二、三级阶梯的分界线上。
山脉以东，更接近江南丘陵；山脉以西，山高林险，峡陡流急，不利于对外交流，数千年如一日的封闭，东头的文化潮流到了这儿，为大山阻滞，难以西进，以至于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沈从文描写这儿的风物时，还把它称为“边城”。
明明位于国家腹心，却落了个边疆待遇，所以说祖宗奶奶真是很会选地方，深谙“大隐隐于市”之理。
按说既然“边城”三十年代就已经走红，那周围片区也该鸡犬升天、一并出道，然而并没有，因着交通不便、文化闭塞，这一带依然籍籍无名，直到八十年代初，现今蜚声海外的武陵源砂岩峰林才被人发现并开发。
而那片悬胆峰林，因着地势更绝、去路更险，至今仍深藏不露。
山胆这一悬就是数千年，没人起过动它的念头，它像地基，重要，也存在，却从不被念及、提起，直到几个月前，水鬼登了山桂斋的门。
……
孟劲松额角微麻：“您的意思是……事情跟山胆有关？”
他和千姿也有这怀疑，但也只是怀疑，毕竟没确凿证据。
唐玉茹中气十足：“不然呢，咱们山鬼家这些年出过事没有？现在出了事、事出在湘西，出在千姿去取山胆的路上，你说事情跟山胆有没有关系？我早说了，有些东西，别去动它，它在那儿，是有道理的。”
孟劲松嗫嚅着说话，他在几位姑婆面前习惯性气短：“咱们也不是一定要动它，只是先去看看，看看总没关系，毕竟当年段太婆……”
唐玉茹的这些顾虑，其实另外几位姑婆都有，上了年纪的人，喜静不喜动，不爱乱折腾，之所以最后拍了板，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曾经的山髻段文希，进过悬胆峰林，也亲眼见过山胆。
说到段文希，就不能不提一笔她的人生，起落巨大，结局唏嘘，堪称传奇。
她是山鬼家族中出洋留学第一人，也险些缔结了第一桩跨国婚姻：留洋的第二年，她和一位英国飞行员相爱，寄回的信中，明确表示希望拿到学位之后就成婚。
当年的国人，对绿眼睛红胡子的洋鬼子并无好感，山桂斋的几位当家几乎愁秃了头，做梦都在琢磨着怎么把这对给拆了，然而事情的走向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那个英国小伙子在一次飞行试练中，机毁人亡。
段文希悲痛之下，就此失联，连学位证都是同学代领的，而她这一失踪就是三年，这三年去了哪，《山鬼志》没明确记载，不过据高荆鸿说，应该是周游世界去了，因为小时候，段嬢嬢给她讲奇闻异事，说起过在南美偏远的高山区，见过蓝色血液的人种，还聊起过菲律宾的原始丛林里，生活着头部和身子分属黑白二色的鸳鸯人。
三年之后，段文希回到山桂斋。
许是受那三年游历的影响，她安定不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将自己放逐于荒山野岭之中，不夸张地说，山鬼的每一张山谱，她都依照着走过，甚至走得更深入，在许多山谱上，都作了更新和注解：用她的话说，一来不少山谱制成已经逾千年了，这么多年下来，因着地质灾祸、风侵水蚀、人为损害，山势山形等已经大为不同；二来古早时候，人的见识少，打雷闪电都要附会到鬼神身上，对某些现象难免夸大其词，也确实需要以正视听。
以她这劲儿，当然不会漏过悬胆峰林。
她在日记中写道，悬胆峰林之行不无艰险，但有了前人的路线以及提点，倒也还算顺利，就是那首偈子，妄生穿凿，比如有一处泉瀑，因为地势的原因，并不飞流直下，而是曲里拐弯、绕来绕去，偈子里就把它叫“舌乱走”，让人笑掉大牙。
所以，连段文希都进过悬胆峰林、近距离摸过山胆，高她一个位次的孟千姿要是还不敢进或者进不了，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吗？
……
唐玉茹打断孟劲松的话：“当年当年，当年是什么时候？段嬢嬢进悬胆峰林，是一九三几年，距离现在，快九十年了，我问你，九十年前，有你吗？”
孟劲松摸不清这位二姑婆的路数，老实回答：“没有。”
“那不就结了，九十年前没你，九十年后就有了个你，这变化大不大？毛主-席说，一切事物都是不断变化发展着的，九十年前的山胆跟九十年后的，怎么能一样呢？”
这话有点强词夺理，不过孟劲松不敢驳她，只试探性地问：“那……事情已经发生了，您看现在，除了已经安排的，我还该做点什么吗？”
孟劲松十八岁时被几位姑婆挑中，去给十岁的孟千姿做“助理”，名为助理，实则半兄长半指导，这么十几年历练下来，手上处理的大事小事没有上千也有八百，自信自己的安排面面俱到，唐玉茹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果然，唐玉茹沉吟了一会，觉得暂时也只能如此，高荆鸿已向她打过招呼，说想让千姿历练一下，话既带到，她也不好风风火火地张罗什么几位姑婆齐聚湘西救人，想了又想，也只能叮嘱孟劲松一有进展就要立刻跟她通气，又问他：“段嬢嬢当初进悬胆峰林的日记，你们带着了吗？”
孟劲松的目光落在手侧一本老旧的栗皮色布绷面笔记本上：“带了。”
“你得多看看，反复看，有时候，那些看着不经意的句子，没准是有所指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孟劲松毕恭毕敬：“好。”
挂了电话，孟劲松心头轻松不少：他本来也没指望能从唐玉茹那拿到什么好建议，只是，如同县里出事，县长要报告市长，而市里出事，市长得让省长拿主意一样——事情往上一报，就总觉得多了强有力的肩膀分担，连喘气都松快多了。
他顺手拿起那本栗皮色的日记本翻开，扉页上，银色的角贴不牢，有张黑白照滑了下来。
孟劲松眼疾手快，接在手里，拈起了看。
这是段文希的单人照，拍在赴英前夕，照片上的她只二十来岁年纪，一身洋装，头戴纱幔装点的精巧小礼帽，一脸俏皮，那带足了感染劲儿的朝气，仿佛不但要冲破黯淡死板的布景，还要冲破那个黯淡死板的时代。
孟劲松将照片重新插入角贴。
段文希晚年时，和绝大部分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常常念叨前世今生，对人死之后会去哪里这种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听人说，中国古代有“犀照”的法子，点燃犀牛角可通幽冥，见到死去的亲人，于是真的弄来了上好的犀角，在幽夜点燃，想再见一眼当年的爱人。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见着，一般人会明白是受了骗，一笑了之，但段文希不，她认为，可能爱人已经投胎转世，去了下一程，所以点燃犀牛角是看不见的，只有点燃龙角，这叫龙烛，可以照进来生。
她不知经由哪里听到的，说昆仑山是中华“龙脉之祖”，山内有龙的骸骨，于是在七十年代，不顾自己已经年逾七旬，只身前往昆仑，结果遭遇雪崩，再也没能回来。
端详着那张照片，孟劲松长叹了一口气。
这位段太婆，也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世，年轻时那么通透灵秀，事事讲求科学论证，怎么老来反钻了牛角尖，近乎迷信了呢？
这世上，哪有龙啊。
++++
孟千姿嘘着气，走得一瘸一拐，脑袋也一阵阵发沉，她手握成拳，刚朝头侧砸了一两下，就听到背后传来窸窣的步声。
很好，江炼跟来了，她立刻站直，腿不瘸了，头昂得更高了，倨傲的表情也如面贴纸，瞬间罩住了全脸。
回头看，果然是江炼。
孟千姿等着他说第一句话，刚才分开时，场面挺僵，先开口的那个人，说的是什么话，很显智商情商。
江炼笑了笑，没事人样：“我想了想，还是得过来，你一个人对付不了白水潇。”
孟千姿几乎有点佩服他了，他像是当那场小冲突，从没发生过。
江炼要是去当演员，一定很合适，可以轻松应对任何分镜：上一场暴怒，下一场悲情，再下一场含情脉脉，不用过渡，不要衔接，马上进状态，说来就来。
孟千姿说：“我一个人对付不了白水潇？”
换了是孟劲松，听到这语气，多半立马噤声；而如果是辛辞，会捧哏般站在她这边：谁说的？我们千姿怕过谁啊？
然而对方是江炼。
他点头：“是，你大概对付不了，加上我，也未必有胜算。”
说着，朝白水潇离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她身上的刀伤，是自己割的，一个漂亮女人，珍视身体的程度，会和珍视容貌差不多，下手下得那么干脆，说明她不在意自己。”
“不在意自己的人，就更加不会在意别人，她做事百无禁忌，没有底线，你做得到吗？”
“做不到吧？我也做不到，所以我们加起来，也不够她狠，狠的人，不一定绝对会成功，但成功的几率，一定会大很多。”
说完，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棵三四米高的树：“就那棵吧。”
孟千姿没听明白：“什么？”
江炼径直走过去，在树底蹲下，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右侧的肩膀：“你踩上来吧。”
孟千姿看看他，又看看树：“干嘛？”
“小姐，你现在走不了路，动静又大，你去跟踪白水潇，太玩闹了点吧？”
“还是我去吧，我昨晚跟了她一夜，一回生二回熟，而且，她不可能连夜赶路，她身上还有伤呢，又吃过马彪子的亏，一定会找个地方休息的。”
“你就在这歇着吧，尽快恢复，我探好了，再回来接你。”
孟千姿原地站了几秒，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却依然淡漠：“也好。”
她上前几步，踩上江炼的肩，这棵树不算高，江炼不用攀爬，只需站起身子，用自己的身高把她送上去。
孟千姿爬上树桠，低头去看，江炼仰头冲她挥了挥手：“那我走了啊。”
他眼睛很亮，白天倒不大看得出来。
大概是因为白天四处都亮。
++++
目送着江炼走远，孟千姿倚住一根斜出的粗壮树桠躺定，长长吁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以她现在的体力，是跟不上白水潇的，但机会难得——之所以虚张声势，就是想让江炼去跟，毕竟没得选择，只能用他了。
他果然跟来了，也去了，一切顺利，这让她有点小庆幸。
她并不觉得自己利用他有什么不合适，成年人的世界，一切公平交易，皆有出价：江炼一直有所图，而他想要的，她恰好出得起。
不然呢，他撇开生病遇险的朋友，为她忙前忙后，难道是因为古道热肠、行侠仗义，或者是喜欢她，要对她好？
孟千姿嗤之以鼻。
交易好，她喜欢交易，公平买卖，让人心里踏实，就像当年大嬢嬢跟她说的：“姿宝儿，你怎么会这么糊涂，这世上，难道会有人不分缘由地喜欢你、爱你，就是要对你付出？不是的，一切皆有出价。”
一切皆有出价。
孟千姿阖上眼睛，打了会盹，迷迷糊糊间被声响惊醒，睁眼看时，是江炼回来了。
他坐到树干分叉处，低声说了句：“白水潇也上树睡了，就在前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发，先歇着吧，天不亮的时候，我再去看看。”
说完，右胳膊枕在脑后，向后倚了过去，起初有些喘，应该是来回跑得太累，慢慢就平复下来，黑暗中，只能看到他喉结直到胸膛处，轻微起伏着。
孟千姿刚小睡了会，反而精神了，她以手支腮，问他：“况美盈那个外曾祖母，跟她的病，又有什么关系啊？”
江炼呼吸一滞，顿了会，慢慢睁开眼睛，眸底映入偌大苍穹。
今晚天气不错，天穹接近群青色，许是因为在深山，星很多，像天幕上抹了许多细碎的珠光，又像许多捉摸不定的心事、晦暗不明的秘密。
他说：“遗传病，况家的每个女人，应该都有这种病。”

第34章 【08】
干爷况同胜, 或许现在，该叫他黄同胜了。
他从来没明确对江炼说过自己是个赶尸匠, 但他讲过许多赶尸的事儿, 话里话外，就是那个意思, 他还知道不同流派的手法，比如有的门派对尸体毕恭毕敬, 尊为“喜神”；有的则粗暴粗鄙, 赶尸时喝一声“畜生，走”，真把死人当牲畜一样赶了。
事情要往前追溯近八十年。
在中国抗战史上，湖南是个神奇的地方：鬼子占了东三省之后，长驱直入, 大有吞并整个中国之势，1939年，魔爪伸进了湖南，然而, 直到1945年投降，日本人在这儿拉大锯般打了又退，退了又打，像掉进了沼泽地，拔不出来, 也进不了。
战争是残酷的，湘西有大山为障, 暂时还未受波及，湘东的城市，已然饱受蹂-躏，连省会长沙，都几乎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那一阵子，许多人举家逃难，希望迁入大后方重庆——由于公路上三天两头会有鬼子的飞机轰炸，极度危险，借道有土匪窝子之称的湘西大山，竟成了首选。
况家就是逃难的一支，他们男女老少一行近二十余口，装上家私、赶着驮队，跟着向导和押道的，穿过雪峰山，又进了凶险莫测的大武陵。
对外头的局势，黄同胜听说过一些，但没放在心上，他没见过日本鬼子，想象中，应该跟太平天国闹长毛时差不多——长毛匪来了，老辈人会进到山里躲长毛，日本鬼子来了，大不了也进山去躲躲。
他一如既往地摇着招魂铃、踩着青石道、顶着日月星，在午陵山一带引送喜神，走的多了，也结交了一两个朋友——比如叭夯寨的老马家，马家是做巫傩面具的，家里的老大马歪脖子最喜欢找黄同胜咂酒闲扯，把家里鸡零狗碎妯娌兄弟那点事儿，跟他里三层外三层地掰扯透彻。
那次，也是很巧，黄同胜和况家人，住进了同一家旅店。
平时，赶尸匠一般住死人客栈，这种小旅馆多开在湘西，选址荒僻，高门槛、黑漆大门，夜里不关门，方便赶尸匠进出，店里经常没人，接近自助服务——赶尸匠走时，只要把房钱放在屋里即可。
但只要店家不忌讳，偶尔也可以住大旅店，因为赶尸匠住店，一般出手会比较阔绰，而且湘西有个说法，“喜神”在店里住过，会带来好运气，这叫“喜神打店”，所以店里总会留出一两个不设窗的偏僻房间，专供特殊客人。
那天，黄同胜引着喜神，黎明前投了店，倒头就睡，睡得正熟时，听到有人啪啪拍门。
黄同胜惊出一身冷汗，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及至开了门，面前却没人。
再一低头，有个两三岁戴虎头帽的白净女娃娃，正趴着门槛流着口水对他咯咯笑呢，爬得一身灰土，还笑得那么欢畅，像是为作弄了他觉得兴奋。
这穿戴，看起来不像当地人，黄同胜知道是住客的孩子，女娃娃见拍开了门，兴致勃勃就要往里爬，好家伙，里头都是面朝墙的站尸，叫她冲撞了可了不得，黄同胜慌了神，赶紧带上门，抱上女娃娃出来找家人，幸好，刚拐过廊角，就迎面撞上了女娃娃的母亲。
这是个年轻的女人，只二十来岁，穿白色带袖的旗袍褂裙，长得极秀气文静，黄同胜知道自己丑，怕吓着她，不敢抬头，目光下溜时，看到她旗袍侧开叉处露出的穿玻璃丝袜的小腿，慌得从脖子红到耳根，说话都哆嗦了。
那女人却极温和客气，一直向他道谢，吐字发音柔柔糯糯，腔调也好听极了，让他觉得自己那一口山里味儿的土话真是粗鄙。
道别时，他半低着头，依然讷讷地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儿，直到那女人走远才敢伸头张望：女娃娃搂着母亲的脖子，摆着小手一直跟他再见，他的眼睛，却只盯着女人那柔软的腰肢和旗袍下露出的纤细小腿。
这真是仙女啊，山寨里那些姑娘，歌唱得再动听、花绣得再美，也比不上她，更何况，那些姑娘总笑他丑，正眼都不瞧他，但那女人，那么温柔，还让娃娃喊他“叔叔”呢。
黄同胜揣着一颗乱跳的心回了房，胸腔里热乎乎的一团，后半天，他再也睡不着觉了，翻来覆去想那个女人。
早些年，他是不敢想女人的，因为师傅说，童子身上三把火，所以才能赶尸，但女人的身子最毒，能破掉这纯阳火，要他远离女人，想都不要去想。
但随着年岁渐长，有些事儿日渐挠心，最近两年，他越来越多地想到上岸和讨婆娘这类事，他算了一下自己攒下的钱：这辈子，能娶上个那样的女人吗？
摸着自己的脸，他觉得应该是娶不上的，他配不上啊。
除非，他想，除非是那个女人遭了灾，比如瘸了条腿、瞎了只眼，或者毁了容，这才轮得上他，而他必然不会嫌弃她，会把她当宝，高高供起来，自己咽糠，给她吃肉，自己哪怕光腚呢，也要给她扯上好的布面做衣裳。
真的，她要是遭个灾就好了，也唯有这样，才可能跟他配成一对，黄同胜想入非非，又忽然警醒，连抽了自己几个大耳刮子：真混账，怎么能盼着人家遭灾呢，该死！
就这么一路折腾到入夜。
于赶尸匠来说，这是该上工了，他清了房钱，晃着杏黄旗子，引着几个喜神，又摇摇晃晃上了路。
行到中途，天上落了雨，黄同胜路熟，把喜神引到一个洞里避雨，自己则倚住洞口，晃着火把，百无聊赖等雨停。
正东张西望，忽然远远瞥到，斜前方坡头的一棵大杉树上，似乎吊着一个人。
黄同胜吃惊不小，倒不是怕死人，做这行的，胆都大，而是他记得，那棵树上确实吊了个盘辫子套草鞋的男人，但上个月，自己才帮他收了葬。
没错，那个人在树上吊着，已有一两个月了，黄同胜来来回回总看见，都看成熟脸儿了——贫苦惜贫苦，他起了恻隐之心，有一回对着那人发愿说，如果这趟走脚，能得二十个洋钱，下回来时，就买身寿衣，帮他入土。
结果，那次的主顾挺大方，给了三十个，黄同胜觉得做人要守信用，再走脚时，真就带了身寿衣给那人换上，就近掘了坑埋了。
这才一个月，怎么又有人吊死在这了？怪了，这么荒僻的地方，这些人是怎么找着的？
黄同胜觉得奇怪，反正一时半会赶不了路，便过去看个究竟。
他爬上坡头，借着不断跃动的火光，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刹那间，浑身汗毛倒竖。
这不……还是他埋的那人吗？怎么又吊上了？难不成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可即便是爬出来的，也该身着寿衣啊，这一身破衣烂衫，不是叫他在坟前烧了吗？
黄同胜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去拽那人身子，想拽过正面看个究竟，哪知拽了个空。
他怔了半天，忽然反应起来：老天！这是师傅讲过的提灯画子啊，他可真是开了眼了！
黄同胜兴奋莫名，对着那具假尸左看右看，啧啧赞叹：跟真的似的，比真的还真，要不是伸手去摸，谁能知道是假的？
正瞧得起劲，背后不远处，忽然传来惊惶的人声和驮马奔踏声，循向看去，火光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汹汹的呼喝和响哨，黄同胜常走夜路，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土匪在劫道！
++++
赶尸匠确有一身玄乎其玄的本领，但这本领是应对死人的，有如秀才的大道理，遇到刀枪棍棒，照样一无是处。
这当口，跑是来不及了，叫人看到，必成靶子，黄同胜急中生智，趴进坡下的灌木丛中，只盼着被劫的驮队能跑得快点，将土匪带离这一片。
哪知事与愿违，惨呼和劈砍，还有车翻马嘶，如在他头顶上方拉开阵仗，憧憧晃动的火把光亮泻下坡沿，映着黄同胜泥水和汗水混流的脸。
他借着灌木的遮掩，战战惶惶抬头去看。
这驮队里的人倒还挺硬气，又或许是到了生死关头，不拼不行了，那些个男丁都操起了棍棒和土匪对打，连女人都冲上去帮着撕咬，然而力量悬殊太大，渐成败势，混乱中，黄同胜忽然看到，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朝着这个方向跑过来。
他暗叫糟糕，生怕这女人把土匪引过来，连累自己被暴露，及至看清那女人的脸，又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居然是白天在旅店里见过的那个女人，而她怀里抱着的孩子，正是那个拍他门的女娃娃。
黄同胜不明白这家人为什么会趁夜赶路，事后多方打听，才知道应该是被人做了“夹饼馅”：向导被土匪买通，当了内应，引着她们绕远路、走错路、误了投店，好在偏僻的地方开宰。
当时，黄同胜认出是她，心内极盼她能逃脱，然而，有个持刀的土匪立刻发现了这个偷跑的女人，大喝一声撵了上来。
那女人听到呼喝，又惊又怕，腿上一软，居然一跤绊倒，也不知是不是幸运，摔倒之后，一抬头，看见了隐在草丛中的、黄同胜的脸。
黄同胜一直想知道，当时自己的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多半是惊怖的、拒绝的，不能给她以希望，反让她绝望——因为那个女人惨笑了一下，跟他说：“你别怕。”
说完，她迅速把孩子推了过来，再然后果决回身，向着那个土匪冲了过去，以一心求死的势头，和他厮打在了一起。
黄同胜脑子里嗡嗡的，他抱住那个孩子，一点点往坡下缩，头顶上飘着太多声音，太杂太乱，以至于他辨不出，到底还有没有那个女人的。
雨水淋进他的脖子，他低头看怀里的女娃娃，她撇着小嘴，像是要哭，但没有出声，似乎未知人事便已懂事，小小的脖颈上，一根纤细的银链闪着微光。
黄同胜把链子拉出来看，原来链子上坠了个长命锁，上头镌刻着女娃娃的生辰八字和名字。
况云央。
后来，这头的声响渐渐散了，人声熄了，驮马被拉走了，土匪们围聚在不远处，挨个开箱检视战利品，不时发出兴奋的叫好声，这头只余火烧车架的荜拨声。
雨也小了，一丝一丝地没入残火，被哧啦一声烫成轻烟。
黄同胜做了这一晚最勇敢的一件事儿：他抱着小云央，偷偷爬上了坡。
他看到尸首横七竖八散了一地，可以预见，过不了多久，野兽就会循着血腥味找过来，把他们一具一具拖走，他找到了那个女人，她面朝下趴伏在泥地上，颈边绽开触目惊心的伤口，白色的衫卦业已被血染成黑红。
她必定是死了，黄同胜哆嗦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而小云央，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黄同胜怕被土匪听到，赶紧掩住了云央的嘴，但没想的是，这哭声惊动了那个女人。
她还没死，用尽最后的力气仰起脸，满是泥沙和血污的嘴唇慢慢翕动着，像是要说话。
黄同胜赶紧跪下身子，凑过去听。
她好像在说：“箱子，房子。”
声音像几根虚晃的丝，说一次，就断两三根，再说一次，又断两三根，末了断完，再也没了声息。
++++
黄同胜收养了况云央，那之后发生的事，跟孟千姿先前猜测的差不多：又一次接活时，他在长沙附近撞上了日本鬼子，这才知道，鬼子要比长毛鬼凶狠得多。
中枪受伤之后，他借着这个机会上了岸，改名况同胜。
他没有忘记那女人临死时说的话，猜测着是不是况家在老家埋了什么重要的箱子，好在况家一路逃难，人多声势大，并不难沿途往回打听——况家住娄底，传说中蚩尤的故乡。
但他们逃难时，已经把家宅卖给了乡里的大户造洋房，那架势，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怎么会把重要的箱子埋在房子底下呢？
再说了，人都死了，留下箱子，不管装了金还是装了银，又有什么意义呢？
况同胜一声长叹，不再纠结什么房子箱子，带着小云央离开了湘西，外出谋生，一路辗转，最后下了南洋。
也该他运气好，在异国他乡，从做皮货买卖开始，继而做鞋子、做零售，竟也积累下万贯家资，被当地华人称为零售大王。
然而况同胜过得并不快活，日本鬼子那一梭子枪，打伤了他的子孙根，这辈子，没法得享男欢女爱，也再也不能传宗接代。
不能就不能吧，他认了命，觉得这辈子、这条命和爱，也就奉献给两个女人了。
一个是况云央的母亲，那个死在土匪刀下、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有时候，他会牵强地觉得，是自己害了她：那个下午，他一直想让她“遭点灾”，以便自己配得上她，然后，她就出事了，会不会是自己克的呢？
这个女人只跟他说过寥寥几句话，那句“你别怕”，和那个纤瘦的、奔向土匪去拼命的身影，足以让他记一辈子，也足以正大光明地安置他的爱慕。
另一个就是况云央了，她的相貌和母亲极像，有时候，况同胜看着她，会分不清站在面前的到底是况云央，还是那个穿白色衫卦玻璃丝袜的女人，他看着她长大，他受一切的苦，不愿让她遭一点罪，他和云央父女相称，但他自己知道，对云央的情感之复杂，很难说得清楚。
但又能怎么样呢，他是老式的、传统的、湘西乡下男人，有些念头，哪怕只冒个头，他都觉得肮脏龌龊，该下十八层地狱，叫油锅炸。
就当是女儿好了，他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她的爱人，风光送她出嫁。
这个时候，他已经定居南洋二十年了，湘西的风月，赶尸的日月星，杀戮夜的提灯画子，还有土匪的响哨，都离他太远了。
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况云央一生平安喜乐。
++++
况云央三十二岁那年，突发怪病。
她的皮肤会自行裂开，从指甲大的伤口一路撕裂，血在伤口边缘处不断喷溅，像火山口永不停止跃动的岩浆，哪怕包上了绷带，都能看到绷带下血液的不断撞顶。
况同胜遍请名医，均告束手。
她那个在婚礼上宣誓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不离不弃的丈夫，在她生病后不久，便连见她都不愿意见了，口口声声说自己也没办法，她那样子太可怕了，他见了会做噩梦的。
况云央忍受不了这痛苦和连带而来的打击，跳楼自尽，死前留下遗书，请况同胜照顾自己的女儿凤景。
况同胜揉碎了一颗心，老泪纵横，但老命还得留着，为这况家第三代的女儿。
他觉得那个没担待的男人不配给凤景冠姓，所以给孙女转回况姓，况凤景。
那时候，他还以为，况云央的病，是个意外，是几率极小的罕见病，是命中有此一劫。
++++
又是几番寒暑，几轮春夏，况凤景结婚时，况同胜快八十岁了，年月冲淡了悲惨的记忆，他时常笑自己，上辈子可能欠了况家女人很多钱，所以这辈子受罚，永远为她们服务，一代又一代。
好在差不多要活到头了，别想再支使他继续服务了，就算他想，阎王老子也不答应啊。
玩笑话，竟成了谶言。
况凤景二十九岁发病，也是突发，症状和况云央一模一样，甚至更恐怖：她的头皮会随着头发一起往下掉，皴裂的伤口爬上脸、越过眼皮、攀上头颅。
她的男人坚持了两个月，最终崩溃，一走了之，况同胜气得大骂“男人都他妈不是好东西”，浑然忘了，这话连带着把自己也骂在了里头。
他怕凤景也学云央自杀，含着泪狠着心让人把她手足都拷接在病床上，时年四岁的小美盈久不见妈妈，想念得要命，觑个空子偷偷跑进那幢被辟为家宅禁区的小楼，看见一个在床上挣扎翻滚的、全身皮肤皴裂冒血、连颌骨都露在外头的怪物。
况美盈吓得当场昏死过去，就此落下个“受不了惊吓”的病根。
凤景没有自杀，但最终死于怪病的折磨，她似乎有所察觉，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请况同胜“救救美盈”。
……
殓工抬走了凤景的尸身，护工照顾着惊弓之鸟般的美盈，况同胜坐在地上，倚着血迹斑斑的病床腿，无声地抹一把泪，又一把泪。
后来，他攥着一把老泪睡着了。
梦里，他重回土匪行凶的杀戮夜，看到那个脖颈几乎被砍了过半，却依然拼命向着他藏身的地方攀爬的女人。
她嘴里喃喃个不停，依然在反复念叨着“箱子，房子”。
这一天，距离那一夜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况同胜终于听懂了那句话。
她说的不是房子，是方子。
药方。

第35章 【09】
深夜是听故事的好时光, 而江炼，又恰是讲故事的好手。
这个故事与他相关, 他不需要刻意煽情, 自然倾注进情感，知道在哪里轻带、在哪里又该顿挫, 他的声音原本该是清朗的，但在讲述的时候, 一再低沉, 近乎厚重。
孟千姿起初只是姑妄听之，慢慢地，就被他给带进去了，那感觉，有点像浓重的夜色里浮动着一根怅然的声线, 而她攀抓着这根线，跟上了它的节奏，一并起落。
她问了句：“所以，是治病的那个药方？”
江炼点头：“现在想想, 那个女人，至死都在往我干爷藏身的方向攀爬，拼尽最后的力气说出那句话，不可能只是交代什么金银财物。”
她想告诉他一个只有况家人自己知道的、跟女儿的生死息息相关的秘密，只可惜, 寥寥数字，当时的黄同胜实在领会不了。
直到况家两代女人以同样惨烈的方式死在他面前, 他才从这共性中看出一些端倪来：这个家族里的女人，或者说这个家族里的人，似乎生来就身患某种绝症，这病会在成年之后的某一天突然发作，但没关系，他们有药方。
++++
况同胜拼命地去回忆，但一来时间已过去太久，他也已经太老，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二来那一晚上，他极度惊惶，对除了那女人之外的场景，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
他只记得，况家的驮队声势很大，男女老少足有二十多口，举家逃难，家私确实很多，那一匹又一匹的驮马背上，堆负着的，都是大木箱子，三四十口绝对是有的。
所以，到底是哪一口箱子里，藏着药方呢？那些箱子，最终又去了哪儿呢？
绞尽脑汁，搜索枯肠，况同胜终于找到了一个切入点：提灯画子。
++++
孟千姿听明白了：“况同胜是想通过蜃景，重现那一晚的场景，从那些场景中去找线索？”
江炼没说话，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认同：最初听干爷提起这个想法时，他的反应也跟她差不多，甚至更激烈。
孟千姿觉得可笑：“就算让他把那一晚的场景重新看一遍，又能有什么用？”
劫道的土匪，杀了人，抢了财物，必然一走了之，你把这场面看再多遍，也不可能看得出药方来啊。
江炼沉默了一下：“那个女人死了之后，我干爷急于逃跑，没敢多待，怕被土匪发觉，也没敢为她收尸，事后再去，什么都没了，可能是土匪怕留下一地狼藉，传出去之后没人敢走这道，断了财路，所以动手清了场。我干爷虽然不清楚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过他说，土匪得手之后，曾当场开箱检视……”
孟千姿觉得荒唐：“所以呢？难道他们开箱时，会把一张药方打开了看？”
一张药方，占不了多少空间，多半压在箱底或掖于一角，再金贵些，会拿金玉匣子来装，但土匪检视，都是草草翻检，装有药方的那口箱子，要么被半路丢弃，要么被抬走——一口被丢弃在野地里的箱子，没多久就会朽烂，而被抬走的，已然抬走了近八十年，去哪里找呢？
江炼笑了笑，并不反驳：“很可笑，很荒唐，是吧？”
“但是孟小姐，你想过没有，这又可笑、又荒唐的法子，是除了等死之外，唯一的路了。”
孟千姿没再说什么：对即将掉下悬崖的人来说，崖上垂下一根稻草，他都会用力抓住，况同胜想这么做，也合情合理。
她沉吟了一下，觉得这时间线不大对：“你干爷在况美盈四五岁的时候就想到了要通过提灯画子去找线索，这都快二十年了，你还在钓提灯画子？”
江炼似乎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孟小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
况同胜很是花了点时间，变卖处理自己在南洋的产业家私，这才带着况美盈回到国内。
然而，他没能回湘西，也没去钓提灯画子。
他太老了，八十好几的人了，不拄拐杖都走不了路，还去钓提灯画子？简直异想天开。
他身边也没有可用的人：身体的残缺，使得他脾气极其古怪，一般人很难忍受；多年的经商，又造就了他疑神疑鬼的性子，不肯信任别人，再加上云央和凤景的男人，都选择了离妻弃女，更让他觉得人情淡薄，人心难测。
他冷眼扫视身周，觉得每张面孔后头都藏着背叛和别有居心：谁都不可靠，除了自己一手栽培、知根知底的。
江炼说：“我干爷开始留意十多岁的男孩儿，因为人在这个岁数，心智还没成熟，但又已经懂事，调-教起来比较容易，而且，他喜欢在粪坑里找。”
孟千姿没太听明白：“粪坑？”
江炼笑：“打个比方而已，就是，他喜欢找那些生活境遇特别悲惨的，比如无依无靠流落街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起初以为，这样的孩子方便操作，没什么收养上的手续和麻烦。后来想明白了，这样的话，我干爷就是拯救者，那些被他从粪坑里拽出来、过上了人的日子的人，会一辈子欠着他、感激他，拿命回报他。”
孟千姿心念一动：“你也……”
江炼点头：“对，我也是，韦彪也是。”
++++
况同胜身边，最初聚集了十多个这样的男孩儿，之后的几年，陆陆续续加入，又三三两两淘汰。
因为他条件苛刻，他选的不只是办事的人：他老了，不知道老天还会赏几年寿，他一走，美盈总得交托出去，没有踏实可靠的人在她身边守护，他死也不能瞑目。
所以要精挑细选、吹毛求疵：身体素质差的，不可以；优柔寡断的，不可以；心术不正的，不可以；易受诱惑的，不可以；蠢笨迟钝的，不可以……
挑挑拣拣到末了，只剩下江炼和韦彪两个人。
况同胜最喜欢江炼，因为他最有天赋，练贴神眼时，不到三个月就已经有小成，学功夫也快，再复杂的招式，琢磨几次就可以上手，还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相形之下，韦彪失色多了，也就一身蛮牛般的力气还可称道，但况同胜看中了他另一点。
他对况美盈好。
这些男孩子都比况美盈大，要么是不屑带她玩，要么是不愿带她玩，只有韦彪，处处以她为先，让着她、照顾她，外头的孩子欺负美盈，他敢以一当十地拼命，况美盈也和他亲近，有一段时间，出去玩时总攥着韦彪的衣角，像个小跟屁虫。
况同胜非常欣慰：虽然韦彪没什么长处，但在美盈身边备下这么一个人，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沉住了气，越发悉心地栽培江炼，怕自己说不定哪天就被阎王给收了、来不及讲出这个秘密，还把一切都写了下来，预备着江炼来日开启，好在，不知道是不是弥补他今生多灾多难，在寿命这件事上，老天对他分外慷慨。
江炼满二十岁那年，况同胜九十九岁，他觉得是时候给他讲述一切了。
他把江炼叫进房间，先给他看了许多照片。
那是江炼没有遇到他之前，活得人不如狗的一系列窘迫惨况，他要江炼重温那段经历，要他牢牢记住，没有这位干爷况同胜，他早就死了，他是个零，没有况同胜给他的一，他什么都不是。
然后，他对江炼说：“你要永远记得，你欠我一条命。”
当时的江炼，还不十分明白干爷的用意，只是点了点头：“是。”
况同胜说：“你要还的。”
江炼怔了一下，有点茫然。
况同胜继续往下说：“不用还给我，我老成这样了，不需要你还。你还给美盈就可以，如果有一天，要你去为美盈死，我希望你不要吝惜这条命，因为你是在还债。”
++++
江炼在这儿停顿了一会。
他其实没想讲这么多，起初，他只是想告诉孟千姿，美盈很惨，希望她能对美盈多点同情。
但不知不觉的，就越讲越多，也许这样寂静的山林，太适合回忆了，又也许，他潜意识里觉得，把这一面展现给她，对自己是有利的：像孟千姿这样从小一帆风顺、生活优渥的人，是会倾向于去同情不幸者的，她对他是有敌意，但当她知道，他生而不自由、连命都不由自己掌握的时候，也许对他的敌意，就不会那么深了。
这一步似乎走对了，孟千姿是个不错的倾听者：她跟他探讨的时候，是真的把这个故事听进去了，而她不讲话的时候，只是一抹安静的、丛枝掩映下的影子。
这影子里，是真的有善意的。
孟千姿说：“然后呢，听到你干爷这么说，你很……失落？”
有点，但好像很快就平静地接受了，江炼笑了笑，尽管在黑暗里，并不能看清这笑：“还行吧，落差肯定是有的，从前我感激他，崇拜他，觉得他是神一样的人，奇迹般从天而降，把我从污糟的境遇里拯救出来。”
“那时候明白了，他也是个凡人而已，他在南洋，是有名的零售大王，生意人，先投资，再要求回报，很正常。也明白了……”
他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嘲：“这世上，一切皆有出价吧。”
孟千姿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
至此，江炼知道了况美盈的身世、秘密，也知道了况同胜对他的期望：况同胜并不只是找一个人去钓提灯画子，他是自知时日无多，为自己寻找接任者，接过这担子，积毕生之力，尽量去达成况凤景死前的愿望。
救救美盈。
江炼对此并不反感，他确实欠况同胜一条命，人家既已明说，是该还债，更何况，他和况美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多年情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任何人，都不会忍心看着自己的亲人去死吧。
从那时起，他开始关注湘西，每年都会进出几次，按照干爷的回忆，找出了那场劫杀发生的具体位置，又尝试着在大雨夜去钓提灯画子：但到底怎么“钓”，况同胜自己都一知半解，更何况江炼？头两三年，他根本每钓必败，只能自这失败里去反复琢磨改进。
而且，他有自己的想法，比起虚无缥缈的蜃景，他更寄希望于娄底，希望从况家的老家多发掘出点什么。
可过去的八十年，是风云变迁的年代，整个国家都翻天覆地了几回，更何况某一个小家族呢？他多次造访，甚至去翻阅县志：况家是个大家族，县志上果然有一两笔提及，但也只隐约查到，况家人丁兴旺，从未听说过什么恶疾凶死，还有，况家祖上，起初是住在山里的，后来不断积累，扩大家业，才慢慢搬进乡里、县上——人往高处走，就如同乡下人想进城，古今一理。
总之，一直在尝试，不能说没进展，只是始终在外围打漂，不过美盈年纪还小，按照推测，况云央32岁发病，况凤景29岁，那美盈最早，也该在26岁左右，所以这事虽重要，还没到油煎火燎的地步，直到半年前的一天，况美盈无意间割伤手指，而伤口……血液飞溅。
确切地说，这还不算发病，因为真正的发病是皮肤自行破裂，但血液有了异常，总归是不祥的征兆，况同胜气血攻心，当场晕死过去，虽然抢救及时，还是瘫了。
他晓得，即便老天待他慷慨，还是在紧锣密鼓地“回收”他了，有些事，该叫美盈也知道了。
况同胜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况美盈：“总不能老叫江炼为你奔走，你也该为自己的命做点什么，我是做到头了，接下来，看你们的造化了。”
况美盈既然都得动身，韦彪自然也会跟着，他虽不明就里，但有他在，美盈到底多一层保障。
三人同行，就没法像从前那样随处就和了，江炼找到马歪脖子的后人老嘎，凭着对马家祖上的那点了解，成功使得他相信，这一干人是回来寻宗问祖的，顺利在叭夯寨落了脚。
而其他的路既然都走不通，他也终于一心一意，沉下气来，想在提灯画子上有所发现。
……
这真是个漫长的故事，讲到后来，夜色似乎都稀淡了，孟千姿长吁一口气，觉得自己的魂在过去的八十年里打了一个回转，从湘西飘至南洋，又越海而归。
“所以，你现在，是要找那个箱子？”
江炼苦笑：“是。”
想想真是荒诞，八十年前，就自那个女人口中说出了“箱子，方子”这两个关键字眼，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起点依然在这儿，分寸未挪。
孟千姿有些恍惚，身心还未能完全抽离这个故事，蓦地又想到神棍：“怎么最近，流行找箱子么，前两天，遇到一个人，也说要找箱子。”
江炼奇道：“也找？找况家的箱子？”
孟千姿摇了摇头：“那倒不一定，那个人的机会，比你更缥缈，他连自己为什么要找箱子、要找什么箱子都不知道。”
她喃喃补了句：“疯疯癫癫的。”
江炼也没在意：“箱子么，自古以来就是装东西、藏东西的，谁会去找箱子本身呢，找的都是里头的东西，要么是财宝，要么是秘方。”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孟千姿：“孟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这么郑重其事，孟千姿约略猜到，嗯了一声。
“山鬼手中，是不是不止一颗蜃珠？”
孟千姿想打两句机锋，或是顾左右而言他，转念一想，何必呢，这几代人，几十年了，生生死死，万里辗转，也确实是不易。
于是又嗯了一声。
一直以来，虽然存疑，终归只是怀疑，而今得到证实，江炼心中，直如一块巨石落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会，他才开口。
“孟小姐，我知道我们一直以来都有误会，你对我的印象也不好，不过我尽量补救。”
“我伤过你，你也打过我；我害你被绑架，我尽力把你救出来；你的链子还没着落，我会去找，等到找回来之后……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蜃珠？”
他很快又补充：“我不要那颗蜃珠，我只是借用，用完就还。”
孟千姿没立刻回答。
这要求其实不过分，山鬼手上，虽然不是蜃珠遍地，但三五七颗还是有的，借给他用，实在举手之劳。
她回了句：“看你表现吧，可以考虑。”
顿了顿，咬牙切齿，不吐不快：“遇到我，算是你的运气！”
光凭午陵山那颗蜃珠，成色二流，显像繁乱，就算她没钓走，而他守着试上三五十次，也未必能有线索。
然而，这个故事让她生出恻隐之心来，真的出借，她可以给他调用最好的那颗，蜃珠有互融的特性，大者可融小，佳者可融劣，这颗被融了之后，显像会更臻完美。
这与她的初衷自然背道而驰：她和江炼数次冲突，绝谈不上愉快，不去追着他打击报复已属通情达理，如今还要倒帮他一把，实在意难平。
但是，这事又不是为了江炼，况家接连四代女人，实在叫人唏嘘，又不需要她出血割肉，点个头的事儿……
所以，思来想去，再三衡量，也只能憋出一句泄愤似的话了。
——遇到我，算是你的运气！

第36章 【10】
天不亮, 江炼去探了白水潇的动静，回来之后, 招呼孟千姿上路。
白天跟踪, 比之夜晚，有优势也有劣势, 优势是一览无余，劣势也是一览无余——你跟踪她方便, 她想发现你也不难, 所以反而得更小心、拉开更远的距离。
孟千姿沿路解决早餐，一夜休整，她脚上已经没什么大碍，就是气力依然提不起来，只恢复了六七成, 同时，由于黑夜过去，白昼到来，她那因着黑夜易萌发的、因着听故事而放大了的对江炼的善意, 又缩水了一些：夜晚遮去了江炼的面目，容易让人动情和感性，但白日天光朗朗，又叫他那几次三番和她作对的眉目清晰可见了。
一码归一码，蜃珠还是可以出借的, 但她冷峻的态度不可改变，好么, 听个故事就动摇了，自己都有点瞧不上自己：这事传出去，以后有人求到她这，都给她讲悲情故事，还能不能好好办事了？
孟千姿态度的微妙变化，江炼自然察觉得到，不过友谊的小船终于荡开了桨，船客态度冷淡点，他也无所谓：昨晚之后，事情已有八-九分准，他求仁得仁，很知足了。
就是……
他觉得孟千姿那句“先偷偷跟着，再设法跟孟劲松联系”不太可行，这明显是越走越偏，渐无人烟，想跟外头的人联系，谈何容易。
++++
山路难走，尤其是这种人迹罕至的深山，半天的路程，累死累活，也不过翻了一两个山头，而且越走越迷，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处。
孟千姿也一头雾水：她对湘西不熟，老一代的山鬼可以看山头山形辨路，但近几十年来，大家习惯了依赖各种电子定位设备，没了设备支撑，基本两眼一抹黑。
近中午时，白水潇第三次停下休息，江炼和孟千姿也随即停下。
白水潇似乎很警惕，每次休息，从不老实在原地坐着，总是左右乱走，到处张望，时而站起，时而蹲下，有几次，明明蹲伏在地，又会突然窜出，好像是在捕捉什么。
隔着太远，看不真切，江炼心生警惕，他从孟千姿那儿，已经多少了解了些白水潇的手段：这女人和田芽婆混在一起，没准也会使唤什么蛊虫毒虫，真动起手来，他可得分外小心，毕竟这山里的虫兽会卖孟千姿的面子，却不会认他江炼的脸。
……
下午，山里变了天。
头顶上一阴，林子里就更暗，孟千姿的性子，最是耐不住，不管是“卧底”还是跟踪，都最好半天就见成效，现如今从夜里跟到白天，毫无进展，除了走路还是走路，难免心浮气躁。
江炼看在眼里，拿话宽慰她：“这一趟应该不会空跑，只要跟定了她，顺藤摸瓜，她背后那人就跑不了。还有，你那根链子，十有八九在她身上。”
这后半句话，实在让人振奋，孟千姿心中一动：“在她身上……发髻里？”
江炼点头：“那天我救她回来，帮她包扎过，也翻检过她随身的物件，并没有链子——她有在发髻里藏东西的习惯，链子不大，确定是她拿走的话，多半藏在那里。所以咱们得有后备方案，万一跟踪不成功、被发现了，就马上卯住她下手抢东西，能扳回一点是一点，不至于空忙。”
这倒是，金铃能回来，等于事情已成了大半，孟千姿正要说什么，脚踝上突然微微一绊。
像极细的线一下子崩断。
江炼也有这感觉，他面色一变，低声喝了句：“小心！”
孟千姿反应也快，迅速贴地滚倒，江炼也就近翻滚开去，肩背甫一挨地，就听到扑棱棱的声音，似是鸟雀拍打翅膀，紧接着就是响铃声，叮叮当当，极其纷乱。
山里清静，这声音一起，就显得相当刺耳，再加上这地势，隐有回声，几番回转交叠，催命般不绝于耳。
江炼以为是触发了什么要命的连环机关，头皮微微发麻，在地上静伏了几秒之后，才发觉除了那铃声，并没有再出现异样。
他抬起头，不远处，孟千姿也觉出蹊跷来，两人对视一眼，先后起身。
确实没有其他的动静，只东西两侧的树上，铃声不断悠荡，渐渐走弱。
江炼先去查看绊线处，那里并无断线，也没什么痕迹可查，但他确信之前有根线横在那儿：这种深山，这个季节，地上的落叶残枝都堆积得很厚，借着枝叶遮掩，在其下拉一根细线，即便是趴伏在地，都未必瞧得出，就更别提是在走路了。
他约略明白，白水潇之前休息时，为什么几次三番地走来走去了：她是在布置机关，而且布置了不止一道，只不过前几次，他和孟千姿运气好，跨步时迈过了，没有碰到而已。
这一头，孟千姿走到了东侧树下，仰头看向高处，似是发现了什么，向他招了招手。
江炼也过来看。
在不高的树桠上，高低错落悬着十来根响铃撞柱，还不是用线绳悬的，是拿细铁链捆悬着的，铁链和撞柱都已经锈蚀得厉害，足见年头之久。
孟千姿四下瞧了瞧，从不远处的灌木上拈起一根鸟的细羽：“白水潇之前，应该是在捉鸟雀。”
江炼一下子反应过来。
懂了，白水潇在路上拉起一道绷直的细线，两头绑连的都是鸟雀，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子，让鸟雀安静伏在当地，并不挣扎，而一旦有人走过，无意间绊断细线，鸟雀身上的缠缚得脱，势必振翅高飞——正上方的树顶恰是铃阵，鸟雀自下而上乱飞，撼动撞柱，自然会响铃。
而铃音一起，就是示警。
事情走向不对，江炼警惕地看了眼四周，低声向孟千姿道：“先藏起来，如果她听到动静回来查看，咱们就动手。”
孟千姿没吭声，她蹙着眉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白水潇一定听见动静了，好在之前双方拉开的距离远，她即便折返，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江炼拽住孟千姿，很快掩身到附近的一棵树背后。
忽听孟千姿喃喃了句：“这是小边墙。”
江炼愣了一下：“苗疆边墙？”
他只听说过苗疆边墙，亦即传说中的南长城。
孟千姿摇头：“不是，是小边墙，苗人当初怕驻军进犯，精心设置了不同的机关陷阱，呈带状分布，不是边墙，胜似边墙，所以叫小边墙——这是鸟雀铃阵，是防驻军偷袭，示警用的，位置高低错落，风吹时互相也碰不着，不会发出响声，除非是鸟雀从下头往上飞……白水潇是利用了旧有的铃阵，就地取材，临时布置的。”
她吩咐江炼：“你先注意周围的动静，我得回想一下，我见过湘西的图谱……应该能想起点什么来。”
她闭上眼睛。
她虽然不像江炼那样会贴神眼，但识图记图的能力，还是远超常人的：刘盛被杀的那个晚上，她曾经让人在屋内张挂湘西图谱，擎着认谱火眼仔细看过那道小边墙，如果她能回忆出鸟雀铃阵所在的位置和周围的山形山势，也就能推导出两人所处的方位，从而大致掌握方向，不至于完全迷失在这山里了。
江炼没有打扰她，一直留意四周，越等越是不安：按理说，白水潇应该回头查看，因为绊断细线惊了铃阵的，未必是人，也可能是过路的鸟兽，她迟迟不现身，很有可能已经有所察觉，跟踪这种事儿，很容易反客为主，你之前还是追踪者，下一秒就会成为被追踪者……
正想着，忽见远处的高空，升起橙红色的烟火。
说是烟火也不确切，更像呈花瓣样绽开的有色烟雾，映衬着黯淡的天幕，煞是耀眼。
江炼对这场面不陌生，昨晚追踪白水潇时，她曾燃放过类似的烟火，不久便有人开着拖拉机来接应她：白水潇的身上并没有带太多物件，她应该是在自己常走的路线上，设点藏埋，方便沿途及时取用。
这白水潇，还真是交游广阔，到处都有帮手。
江炼低声说了句：“她在找人帮忙了。”
++++
大武陵的山户果然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就已经带齐了工具装备，车子径直开到了叭夯寨口，按照计划，在这里接上孟劲松一行人之后，就可以直奔悬胆峰林了。
孟劲松对这效率很满意，就是迎出来时，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人。
辛辞。
孟劲松皱眉：“你来干什么？”
辛辞斜他：“这话说的，千姿不是我老板吗？我难道不关心她？”
孟劲松话说得很不客气：“这要是给千姿化妆，没人比你行，但现在这种情势，你除了添乱、拖后腿，我看不出有什么实际意义。”
辛辞脸上一热，论武力值，他确实垫底，但所有人都在东奔西忙，叫他留在云梦峰干等，着实煎熬：他再不济，开车加油、拾柴添火、看守设备，总能帮上点忙吧。
正尴尬，忽然看到不远处蹦跶得欢的神棍，辛辞伸手指他：“他一个外人，都还跟着呢。”
孟劲松循向看去，又收回目光，冷冷回了句：“人家肚里有货。”
来都来了，孟劲松也不好把他撵回去，毕竟事情过去之后，两人还得做“同事”，不便处理得太绝，但他确实觉得厌烦：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什么事都往前凑，果然大太监秉性。
他有意冷落辛辞，伸手把不远处的柳冠国招过来说话。
这两天，柳冠国真是忙得飞起，前方后方，大事小事，样样都要他调度，孟劲松一句话，他得说破嘴、跑断腿。
他攥着手机，小跑着过来。
孟劲松问他：“打探那头，有什么进展吗？”
柳冠国是个勤恳办事的实在人，可惜聪明劲上不足，不那么精干，他忙不迭点头：“有点……情况，我们的人不是各处打探吗，有两拨人跟我说，远远望见深山里，有一朵信号花发出来。”
信号花？
辛辞激动：“是我们千姿发的吗？”
这谁能知道，柳冠国答得很稳妥：“有些进山考察的，或者是探险的驴友，都有能对外发信号的设备，不好说就是孟小姐发的，但也不排除孟小姐在山里遇到了他们，然后借用的可能性。”
孟劲松打断他的话：“不会是千姿发的，真的遇到了考察队或者驴友，她可以借到更好的通讯设备，再说了，信号是发给指定的人看的，她不会发一个我们解读不了的信号出来。”
柳冠国赶紧点头：“也是，也是。”
辛辞瞧不上孟劲松言之凿凿那劲儿：“可别把话说死，不是千姿发的，没准是白水潇发的呢？叫我说啊，一切的异常，都该留心……”
他问柳冠国：“这山里，经常有信号花吗？”
柳冠国迟疑了一下：“这倒没有，不常看见，而且吧，一般放信号，就是个亮点，那个是个花。”
辛辞瞅着孟劲松：“看见没有，平时不见放，千姿失踪了，它啪地放了一朵……甭管是不是，你就不能抽点人跟进一下？你又不缺人。”
孟劲松沉默了一下，他就有这个好处，从来不因置气而草率行事，只要对方说得有道理、只要事情对千姿有利，他就能听得进去：“能不能确定信号花的位置？”
柳冠国摇头：“孟助理，望山跑死马啊，深山里出个信号，只能知道大致的方向，距离定不了，没准一天半天，没准三天五天。”
这就没辙了，只能保持关注，孟劲松心头烦躁，正想招呼众人上车出发，柳冠国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孟助理，那个破人岭……”
这个破人岭，孟劲松倒是印象颇深：“又怎么了？”
“昨天，我们不是有人去打探过吗，今天，就刚刚，另一拨人也经过，说是奇怪了，寨子里没人。”
“都没出门？”
“不是，就是没人。”柳冠国只恨自己嘴拙，不能三言两语把话讲清楚，“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寨前寨后，没人了。洗衣桶里的衣服洗了一半，还泡着呢，灶下的炉灰，伸手去摸，还有点热乎劲呢，还有的，桌上饭菜扒了一半，饭碗都还没收拾呢……”
他嘀咕了句：“不知道是不是跑检查，但也没听说过政府要进山查这个啊。”
跑检查？跑检查更该把这些非法聚居的痕迹给清理了吧？
电光石火间，孟劲松突然想到了什么：“破人岭空寨，是在那个信号花发出之前还是之后？”

第37章 【11】
孟千姿半蹲在地上, 飞快地拿树枝画着示意图。
一道曲折的长线，代表苗疆边墙, 这条长线内侧, 又有一道，断断续续, 是小边墙，而跨过小边墙, 还圈了个圆圈, 圈得很有力道。
孟千姿拿树枝的端头点着小边墙的一处：“我们现在在这儿，鸟雀铃阵，这儿不单只有这个示警的阵，当初苗人的设计，是驻军进入这一带之后, 马上给予第一轮打击，这附近，至少有十九处翻板尖刀陷阱。”
江炼看过古代征战剧，对这场景有点概念, 不难想象：一伙驻军偷偷侵入，忽然触动了鸟雀铃阵，刹那间鸟雀乱飞铃音乱响，驻军正惊慌失措，脚下踏空, 下饺子般跌进陷阱，个个肠穿肚烂。
挫敌锐气, 是为第一轮打击。
不过江炼有点纳闷：“苗疆边墙是明朝的时候修的，小边墙的设计应该在那之后，人家驻军一直没有侵入生苗，这些机关也就一直没能用上——这都几百年了，确定还能用？”
孟千姿示意了一下四周：“那你走出去试试？”
江炼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不敢：之前并不知道这一带有玄虚，也就只当是走山路，毫无心理压力，好家伙，现在告诉他这是一片人工造就的陷阱，而迟迟没有现身的白水潇，可能正手按着陷阱的机轴……
他不走，他情愿跟这棵暂作掩体的树长在一起。
孟千姿斜了他一眼，两人之间，只有她知道小边墙，即便所知不多，对着江炼，也有了专家般的自矜，架势很是老道地提点他：“你不要小瞧古人的智慧，当时完全是双边战争，这道小边墙的机关，是经高人筹划、集成千寨民之力打造出来的，规模很大，防虫防蚀，防浸防震，即便年久失修、只能发挥一半的功效，也够你受的了，白水潇常在这一片行走，她既知道这些机关，谁知道她有没有设法修复过。”
江炼心头泛起一阵凉，周围暗得更厉害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那些覆盖了无数草枝木叶的泥地，正散发着阴森寒意：若对手只是白水潇一个人，任她怎么阴狠诡诈，合二人之力，他总还有胜算，但如今她手上，居然握着古苗人的机关，简直如同手握重炮的玩家狙杀猫鼠一般。
他沉吟了会，心念一动：“地上不好走，咱们能从上头走吗？”
说着，指了指高处的树冠。
山里林木很密，有那树冠庞大的，几乎在高处连成一片，如果能像猴一样，在高处由一棵树转跃到另一棵树，理论上，是可以“高空行走”，离开这一片危险区域的。
听起来似乎可行，孟千姿低头去看自己画的简易地图：“你看一下，附近有没有哪个山峰是中间下凹，像个金元宝的？”
江炼不敢贸然露头，他几下纵跃上树，借着树冠遮掩，四面打量了一回，又很快下来，抬手示意了个方向：“那儿。”
很好，方位定了，孟千姿沉吟了一下：“那儿是地炉瘴，过了那儿，咱们一路折向西，就可以到悬胆峰林了。”
说到这儿，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个先前圈划出的圆圈。
又是地炉瘴又是悬胆峰林，山鬼的用语还真是玄乎，江炼觉得奇怪：“不跟白水潇了？”
此行的目的一直很明确，要么是经由白水潇揪出幕后主谋，要么是从白水潇身上抢回链子，现在虽然受挫，但还不至于全无希望，怎么突然就变成去什么悬胆峰林了呢？
解释起来过于复杂，孟千姿含糊其辞：“反正，你跟着我就是了。”
事情的起初，她就曾怀疑过白水潇是为山胆来的，还曾为了诱敌，吩咐过孟劲松“大张旗鼓，做进小边墙的准备”。
而今白水潇走的路线，越来越接近悬胆峰林，是否她的目的地就是那儿呢？
如果是这样，她就不需要跟踪白水潇了，不如走在前头，直奔山胆所在，白水潇反而要追着她，而且，孟劲松一旦想明白其中的关节，一定也会带人去悬胆峰林，这就意味着，她可以和自己的后援汇合了。
简直是完美。
++++
计议已定，就从身侧的这棵开始，江炼先上了树，又把孟千姿拉上来：她现在体力有点不对付，不管需不需要，他都习惯搭把手。
而高处纵跃，也不费什么力气，树干是笔直一根，树冠可是四下发散的，有时候一抬脚，就能从这棵的枝桠上迈到另一棵，即便隔得稍远，荡移纵跃，蹬跳借力，也是不难。
就这么行了有七八棵树，两人停下休息。
天色愈发暗了，外围毫无动静，孟千姿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一切危险都是推测出来的，会不会白水潇根本没在附近，听到铃音之后，即刻逃之夭夭了呢？
像是专为打她的脸，就在这个时候，铰链转动的格楞声隐约传来。
江炼也听到了，只是这声音来得模糊，分不清起自哪个方向，正心头猛跳，忽听到正对面破空有声，他喝了句“小心”，撤步便躲，哪知刚避开这道，左右两侧又有风声来袭，像是乱箭齐发、四面有声。
混乱中，听到孟千姿叫了句“下树”，他不及细想，双手攀住枝桠，身子迅速吊下，也是不巧，恰有一根冷箭斜射而至，江炼急中生智，耍单杠般身子往旁侧一荡，堪堪避过一击，只是树桠经不住这么折腾，咔嚓一声断裂，他连人带枝，砰一声摔了下来。
饶是树不算高，这一下，也摔得他头昏目眩，刚缓过劲来，就听哗啦断折有声，孟千姿也下来了，不同的是，她抱了满怀的枝叶细梢。
原来变起仓促，谁也顾不上谁，各凭本事、分别涉江，孟千姿叫他“下树”，然而冲她而来的那几道冷箭，却是打往下三路的，她只得往上纵窜，抱定一大蓬枝梢，如扫帚般甩扫开又一道冷箭之后，这才扑跌下来。
好在两人都没受伤，树上失散，树下重逢，也算有惊无险。
然而这轮袭击，居然就这么结束了，林子里重又恢复寂静，只余风过枝摇，飒飒萧萧。
顿了顿，江炼失笑，说了句：“是别小瞧古人的智慧，他们一定预料到了敌人也会从高处走。”
这番折腾倒不是全无用处，至少，他确定了两件事：小边墙的陷阱是真实存在的，白水潇也确实就在附近，而且手握机轴。
刚刚的这场，其实都不能算作箭雨，按照机关的规模，即便不是万箭齐发，也该有成百上千枝吧，稀稀拉拉几十支，有点寒碜。
江炼看向高处，树干上钉了一支，箭头锈迹斑斑，箭身木制，明显湿濡陈旧，看来，这些机关，的确已经陈朽。
但那又怎么样呢，残存十分之一的余力，也够叫他们受的了。
江炼重又倚住树干：“铃阵之后就是陷阱，想从高处走又有冷箭，上也不行，下也不通，当年真这么对上，驻军该怎么办呢？随身带着铁锹，挖地道吗？”
孟千姿回答：“挫完锐气、杀完威风，那就四面冲杀，正式开打了啊。”
正式开打……
江炼心中一动：“是啊，那白水潇，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露面呢？”
经他这么一说，孟千姿也觉得有点蹊跷。
江炼继续说下去：“白水潇这人，其实本事并不很高，几次三番让我们栽跟头，要么是仰仗诡计，要么是借助机关。正面对阵，她没把握，也不敢。”
孟千姿心念微转：“她刚才放过信号，她在等后援。”
江炼说出了她想说的话：“会是那个幕后主使吗？”
孟千姿没说话，只是嘴唇有些发干：会是吗？那个人，终于要出现了吗？
江炼深吁一口气：“先等等看吧。”
反正，即便不等，这一时半会的，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脱困。
++++
夜幕浓重。
不远处的密林里，移动着一大片晕黄的光亮，邱栋站在树底，皱着眉头盯着那片亮。
匡小六从树上滑下，动作很轻地拍了拍身上的树壳灰土：“没什么情况，他们还在往前走，大栋哥，咱们继续跟？”
邱栋摁了摁腰间的卫星电话，点了点头：“跟。”
他是临时受命的，都已经坐上车了，柳冠国又把他叫下来，说是有个叫破人岭的寨子不太对劲，孟助理让他带几个人去看看，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
内心里，邱栋是不愿意的，大佬下落不明，他极盼着能和大部队一起，献策出力——破人岭这寨子他听说过，里头住户不多，都不是什么正常人，自然经常不对劲，放着正事不干，关注他们干嘛呢？
但这不情愿，他也就只敢在心里嘀咕一下：既是孟助理亲自交代的，事情又分派到他头上，他应当尽心尽力办好。
邱栋点了五六个人，马不停蹄，先赶到破人岭，随即跟进后山：那么一大群人集体活动，留下太多可供追踪的痕迹了。
几个人卯足了劲，一路快跑疾行，都想速战速决，尽快回归，不错过孟助理那头的大事。
黄昏时分，终于赶上了这群人。
奇怪，只是看到那些僵硬的背影，邱栋就已然头皮发麻。
粗略一数，大概五六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但他们不列队、不成群，也不交谈，三五错落，都只闷头往前走，夜色掩映下，如鬼影幢幢。
用匡小六的话说，“乍一看，跟行尸走肉似的”。
这还没完，再细端详，更加心悸。
这些人个个面相凶狠，连女人和老人都不例外，而且手里都有家伙，菜刀、镰刀、斧头、锄头，明明很常见的家什农具，握在这些人手中，出现在此时、此地，实在叫人觉得不祥。
邱栋还看见一个只有半截的残疾人，起初，他还以为是半截上身在动，惊出一身冷汗，后来才看清楚，那是个双腿高位截肢的，腰后插了把斧头，撑着手掌走路，偶尔，边上的人会背着他走一段，他趴伏在那人背上，像个奇形怪状的麻袋。
而且，这么远的山路，一般人走个一小时，总会休息个一刻钟，而这帮人，完全没休息过，速度不变，步伐也不变，像是感觉不到累。
这些人，到底是去哪，又是去干什么呢？
邱栋半路上给柳冠国打了电话，柳冠国也是一头雾水，只吩咐他密切注意，务必小心，千万别轻举妄动。
其实用不着他提醒，邱栋他们早个个悬起了心，压着嗓子说话，连喘气都轻了不少。
天都黑透了，那些人还在走，有打手电的、提马灯的，还有举着火把的——各种颜色的光亮汇聚成一片诡异的光源，在这漆黑而又广袤的密林里，无声地往前移动。
匡小六的低语声自后传来：“他们是不是要去找谁寻仇啊？我听说解放前，深山里的寨子或者部落之间，都是有世仇的，会这么打来打去的。”
有人小声回他：“不能吧，这又不是旧社会。”
又有人嘀咕：“你们不觉得他们脸上那表情，还有那眼神，叫人瘆得慌吗？跟中邪了似的。”
邱栋心头烦躁，低声喝止：“别只顾着聊天，这不是闹着玩的，用点心……”
正说着，远处突然响起纷乱的响铃声，几个人吓了一跳，旋即反应过来，迅速掩身最近的树后。
过了会，邱栋探头出去看。
铃声还在响，只是声势渐弱，那片诡异的光源，还在朝前移动。
看起来，像是这群人触动了什么示警的响铃，但是并没有人出来阻拦他们，而他们，也并不在意，似乎习以为常。
真特么……让人费解。
++++
入夜之后，江炼想看看摸黑逃跑是否可行，尝试着朝外走，刚走了十来米远，听到格楞的铰链声，又狂奔回来。
孟千姿则完全没动，安坐在树底下看他跑出跑回，还点评他：“跑挺快的嘛。”
那语气，分明不是夸奖，但江炼当夸奖来听，回了句：“强项。”
……
山里寂静，偶尔有声响就会传出去很远，那响铃声，孟千姿隐约听到，纳闷地向着发声处看去。
应该隔得还远，但怎么是从来路来的呢？
江炼也听到了，他心算了一下时间，倒吸一口凉气：“别指望了，不是什么幕后主使，这么久了……白水潇那信号，召的是应该是那个寨子里的人。”
除了田芽婆和金珠银珠，孟千姿对寨子里的人毫无印象：“她召寨子里的住户来对付我们？”
江炼知道她对那个寨子还没深刻的认知：“那个寨子里的人，都不是正常人，应该有好几十口，估计个个都能拼命——双拳难敌四手，咱们再能打，也不可能是对手。
孟千姿哦了一声，斜乜着他：“怕了啊？”
这语气，挺慢条斯理，她既安稳，江炼也不愿大惊小怪，他挪了下身子，以便坐得舒服些：“怕什么，只要对方手里没枪，谁还没个保命的招啊。”
他能有什么招？
孟千姿半是怀疑半是好奇。
江炼压低声音：“只要白水潇不在机轴边，咱们就用不着忌惮机关。待会，咱们先上树躲一会，别让那群人找到，等白水潇和他们一汇合……”
说到这儿，他略做停顿。
孟千姿知道他说到关键，接下来就要放招了，受他语气感染，居然也有点小期待：“怎么说？”
江炼说：“咱们就跑。”

第38章 【12】
孟千姿觉得自己活见鬼了。
江炼这番话, 前头都还正常，也确实是商量要紧事的口吻, 她也就听得专注, 及至最后一句，那都不叫反转了, 叫瞬间失常吧。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跑？”
“对，硬跑……你知道一个贼, 偷东西时最绝望的一刻是什么时候吗？”
孟千姿没好气：“不知道, 没当过。”
这反应，在他意料之中：“我当过。”
孟千姿没太惊讶。
“干爷没收养我的时候，实在没东西吃，干过点不要脸的事……你知道干爷是怎么撞见我的吗？”
孟千姿没说话，不过那眼神, 表明她愿意听。
江炼没看她，盯着不远处还算淡的夜色看了会，不由就笑了，似乎是回想起来, 自己都觉得好笑：“你知道吗，哪怕是要饭的，也分上中下等的，这等级，可不是你想的丐帮那种。”
++++
想想也奇怪, 有时候，明明都已经是最下等、最弱势的人群了, 却还要在这备受挤压的空间里，奉行着恃强凌弱那一套：这头被人踩在脚底，鼻青脸肿地爬起来，不敢打回去，反狠狠吐一口血唾沫，又去踏踩更弱的人。
起初，他是沿街讨饭吃的，不过他脑子灵光，没两天就总结出：大广场、火车站这种地方，讨到饭的几率远远大过什么居民区、商业街，尤其是火车站，他总能讨到人家吃剩的泡面，吃完鲜虾味的，又有牛肉味的，特别满足。
他兴奋地入驻火车站，像得了个铁饭碗。
哪知第三天的晚上，身上盖着报纸、蜷缩在候车室座位底下睡得正熟，被几个人拖出来，一通拳打脚踢，为首的是个酒糟鼻，腿上常年生疮，白天讨饭时，江炼见过他，被乘客呵斥如狗，唯唯诺诺陪笑，打起他来，威风如带头大哥。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讨饭也是有地盘的，火车站这一片，早已被酒糟鼻以及另外四五个人瓜分了，他在这儿，是动了人家的蛋糕。
一通臭揍之后，他被扔在了破桥底下，酒糟鼻说，他敢再出现在火车站，就割了他的小鸡吧。
江炼没敢吭声，等酒糟鼻他们走远了，才一翻身爬起来，冲着空洞的桥底大骂：“cao你妈，敢打你炼小爷爷。”
然后，他没敢再去火车站。
他晃荡在城区，实在讨不到饭吃，便下手去偷，包子、馓子、油饼、地瓜，饥一顿饱一顿，在自己的“劳动所得”里，拼命捱过一天，又一天。
但他自认为不是小偷，每次吃完偷来的东西，都狠狠一抹嘴角，心说：等着，等炼小爷爷发财了，给你们赔双倍，乘以二！
可惜发财遥遥无期，有一天，正缩在小胡同里大口嚼着偷来的馒头时，又被打了。
这一次，都没看清打他的是什么人，只觉得好多双脚从天而降，踩他的头、胸、肚子，还有包子，呵斥他的人嗓音尖细，还没变声，应该也就十三四岁，吼他：“敢在这儿偷，不知道这几条街，是我们‘七匹狼’的地盘吗？要偷，滚远点偷。”
原来不止讨饭，贼也是有地盘的。
他被打得眼睛充血，鼻子也流血，那群人走了之后，他吸着鼻涕鼻血，捡起那个被踩得乌黑的馒头：根据他的生活经验，揭去了外头的那层脏皮，里头还是干净的，还能吃。
他一边啃馒头，一边为自己打算将来：滚哪去呢，没地方可滚了，哪都有地盘，哪都有拳脚。
他得想办法，如何能继续在这儿又偷又讨，还不被打。
一个馒头吃完，他盯着自己破了两三个脚趾头的球鞋，眼前一亮。
他可以跑啊。
只要跑得足够快，永远不会挨打，因为打他的人，都追不上他。
从此，城区的大街小巷，常见他疯跑的身影，被逮到过两三次，每次都是臭揍，但揍得越凶，动力越大，他下一次，就会跑得越快。
渐渐的，不挨打了，因为失主是跑不过他的，犯不着为了包子馒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些二流子混混也跑不过他，通常都是追了几条街之后，摁住膝盖气喘吁吁，嘴里骂骂咧咧：“这小兔崽子，特么跑得比狗还快。”
承他们吉言，江炼遇到况同胜那一次，是有生以来发挥得最好的一次，真跑赢了狗。
那次，正赶上一家办丧宴，做贼的最爱红白两宴，因为进出人员复杂，方便下手。
江炼混迹其中，先为自己搞了两块饼，又忍着烫捞了根鸡腿，刚攥进手里，有人大吼：“抓贼啊！”
事后才知道，那人是丢了钱，三千块，当年的三千块，可不是个小数目，嚷的贼也不是他，但做贼心虚这事是真的，他浑身一个激灵，撒腿就跑。
立刻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丧宴上都是亲戚朋友，那还有不同仇敌忾的？不及问清事由，呼啦啦追出了一群，还放了狗。
长长的田埂上，就此展开一场激烈的追逐：江炼攥着鸡腿，一马当先，身后不远处撵着一条土狗，再往后，是乌泱泱一大群人。
很快，因着体力差异，那一大群人被拉成了一长溜，落后的互相扶拽、脚步散乱，勉强还在追着的也是气喘吁吁，和前头的一人一狗，差距越来越大。
最后索性都停下，全把希望寄在狗身上了。
况同胜的车子，就是在这个时候经过的。
他先是被眼前的场景吸引，又听到吆五喝六声，于是吩咐司机跟上去。
江炼攥着鸡腿，运腿如飞，鸡腿的诱惑，和被狗咬的恐惧，给了他双重动力，再加上时不时爬垛翻墙，占了点优势：那狗终于气力不济停下，绝望地对着他远去的方向狂吠不已。
其实跑到这时，江炼已然筋疲力尽，但身后的狗吠声渐远，让他精神为之一振，百忙间一回头，又吓得脸都白了。
一根鸡腿而已，居然出动轿车追他！
他一咬牙，催动两条腿，继续狂奔。
况同胜让司机加速，和江炼齐头时，他揿下车窗，喊他：“小兄弟，你停一下。”
江炼不听，况同胜没辙，让司机继续加速，然后车身打横，挡住了他的去路。
车子这一横，江炼猝然止步，还摔了一跤，那口不管不顾的劲儿一泄，就再也提不起来了，他看着拄拐下来的况同胜，直觉那拐杖会砸在他身上，第一反应就是低下头，拼命吞嚼那只早已凉透了的鸡腿：要被打了，不能白白被打，鸡肉是有营养的，吃到肚里，被打伤也能好得更快些。
他狼吞虎咽，差点噎着，偌大鸡腿，三下五除二就光了杆，然后鼓着腮帮子把骨头朝况同胜扔过去：“给你，没了！”
鸡腿骨跌落在况同胜锃亮的皮鞋上。
况同胜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他，轻轻笑起来。
……
江炼感慨：“人还是得有一技之长的，要不是我能跑，干爷也发掘不了我。”
他看孟千姿：“一个贼，偷东西时最绝望的一刻是什么时候？就我的不光彩经验，并不是被撞破、被人围追的时候，只要你能跑得过所有人。”
“所以我说的‘硬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是真的觉得，一旦正面对上，又没胜算，咱们就硬跑吧，你要是不能跑，我拉着你——之前背着你都能把他们给跑赢了，这次轻装上阵，应该更没问题。”
孟千姿没吭声，她还是觉得，江炼这“硬跑”的大招真是见了鬼了，但更见鬼的是，她居然觉得他说的还挺有道理。
白水潇那人，看起来也不像个能跑的，而江炼，可是个把狗都给跑绝望了的主。
她不自觉地伸手出去，搓揉了一下脚踝。
++++
那群寨民最初接近时，并无大的声响，只有一团迷濛的光晕由远及近。
孟千姿和江炼早已上了树，屏息以待。
再近一点，就有动静了：草枝被踏折的声音、刀具无意间磕碰到石块的声音，都很轻，然而正因为轻，容易引发联想，叫人不知不觉背上生凉。
到后来，人影都清晰了，一条一条，像从密林里渗出来的，三两排布，并不停下，还在拖着步子往前走，走在最前头的人，木然自树下经过，孟千姿甚至能看清他们的脸。
她知道江炼说的“不正常”指的是什么了。
只是，这些人怎么还在往前走呢，都到地儿了，不该停下来吗？
这个念头刚起，像是给她以回应，夜空中突然飘起一道极轻的锐声，那些还在走着的人，提线木偶般，齐刷刷停下。
那锐声似乎在哪里听过，孟千姿脑子里飞转，记忆还算新鲜，很快想起来了。
这是虫哨，田芽婆驱使蛊虫攻击她时，吹的就是这个。
她低声向江炼说了句：“这些人可能中了蛊。”
田芽婆长年在寨子里居住，想算计这些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江炼嗯了一声：“你注意他们散站的位置，停得很有技巧，正好把我们给围在中央。”
没错，白水潇的这声虫哨拿捏得很准，但虫哨也只能操作最基本的进退攻击，想让这些人俯首帖耳，还得有别的手段。
孟千姿想起了高香。
看来，那些在她身上没奏效的，都在这些人身上实现了。
又是一声虫哨，那些人开始原地疾走，杀气腾腾，似是找寻目标，有的撞翻乱石，有的拨开灌木。
孟千姿沉住气等：她和江炼特意还选这棵遭受过攻击的树藏身，就是笃定那一轮冷箭的机关已经用过了，没再装填，也就不可能再放箭逼他们下树，虫哨没法提醒这些人上树来找，白水潇只能现身，亲自发号施令。
而只要她现身，他们就跑。
白水潇做梦都想不到，他们会“硬跑”吧。
正如此想时，腕上忽然一紧，是江炼握住了她的手腕，轻声说了句：“来了。”
来了？孟千姿还未及细看，就听到白水潇尖锐的喝声：“在树上！”
话音刚落，那些人几乎是瞬间抬头，双目瞪视，眼珠子里都泛凶悍的亮，孟千姿和江炼正要下树，树下的人已经发觉了，有两个会爬树的，狂喝一声，猿猴般就往树上纵窜。
江炼居高临下，觑准打头的那个，狠狠一脚踹下。
那人直跌下去，身子刚一着地，旋即翻起，又不管不顾往树上抠爬，只这瞬间功夫，众人已都往树下聚拢来，打眼看去，不大的树冠下人头涌动，光往树上爬的就有六七人之多。
孟千姿急道：“我们从树上走！”
江炼也是这想法，但看到树下动静，又拉住她：“先尽量把人往这引！”
这棵树下聚集的人越多，待会从别的树上跃下逃跑时，遇到的阻碍就会越小。
说话间，已有人纵窜上树，孟千姿一脚把他踢翻，又见有脑袋冒上来，不及细想，火速再补一脚，头多腿少，此时方羡慕蜈蚣腿多，那一头，江炼也是连踹带踏，眼见树下都已是人浪翻滚人叠人了，才喝了句：“走！”
两人一齐向着近侧那棵树跃了过去，又迅速跌滑下来。
甫一落地，江炼拉起孟千姿，发足就跑。
虽说大部分人都已经被引至那棵树下了，但到底不是全部，各处三三两两，都还有人，他们这一跑，立刻有人冲上来猛撞，江炼不得不闪避，只这一迟滞，那棵树下的人堆已然水流般朝这头奔泄过来，纷乱声里夹杂着白水潇的怒催声，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去听她说的什么，但能料个八九不离十，多半是“拦住”、“别让他们跑了”之类的。
两人跌跌撞撞，接连冲开避开几个试图拦阻的人，眼见前方略显空虚，知道胜败在此一举，几乎是心意相通，同时加速，这一下爆发力非常，耳边近乎虎虎生风，但只顺利冲出十几步远，突然有黑影从旁窜出，死死抱住了江炼的腿。
居然是那个只有半截身子的人，原来他只能靠手撑走，比不上旁人走动迅速，便只在外围防备，看到江炼他们试图冲逃，便提前埋伏在了暗影中，这一处既黑，他的身量又畸矮，趴伏不动时，真跟树影石块无异。
他这一下悍然暴起，一击得中，江炼疾抬的腿瞬间便挂上了百多斤的分量，哪吃得住，当即摔翻开去，孟千姿被他这一带，也跌滚在地——换了普通人，怕是能当场断颈折椎，所幸两人都是练家子，知道危急间如何护住要害，即便如此，也栽得眼冒金星，头晕神晃。
然而没时间供他们喘息，十数条憧憧人影已鬼魅般疾扑过来，孟千姿还好，她滚得较远，还能跌跌撞撞爬起来、躲过第一轮攻击，江炼连爬起来都困难了：那个半身人像是铁了心要吃定他，任他怎么踢踹，只死死抱住，绝不松手，眼看有锄头当头砸下，江炼也顾不上这人了，只得任腿上挂着这百多斤的重量，翻身便躲，堪堪避过这一击时，另一条腿一沉，又被人给锁抱住了，说时迟那时快，身侧又有铁锨横铲，江炼咬紧牙根，大喝一声，上半身离了地，仰卧起坐般硬生生往前溜窜，这才得免。
这一边，孟千姿也是险象环生，她也算一流高手了，但从未遭遇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一般来说，你抬踹，对方会躲，你横踢，对方会闪，这才是有来有往、交手过招，可这群人，根本无惧痛楚，宁可挨踢受踹，也拼着命来抱她、拦她、锁她，只要上了手，死不松脱，有个穿红吊带的女人，走路都摇摇晃晃，被她正踹在脸上，一脸血污，居然还凶悍地抱住她的小腿，拧身将她带倒。
就在这个时候，身侧传来杂乱的疾呼声——
“是孟小姐！”
“孟小姐在这儿！”
“哥几个上啊！”
话音未落，几条矫捷身形迅速切入战团，那群人显然没料到还会出现别人，俱都一愣。
来得正是邱栋等人。
他们先时只远远跟着，哪知这头突然人声鼎沸、开锅滚水般大乱，几人莫名其妙，悄悄凑近来看，混乱中，也不能立即辨认，及至看清是孟千姿遇险，个个大惊失色，哪还顾得上别的，争先恐后来救。
孟千姿借机踹开那女人，翻身站起，心内大喜。
山鬼的人到了！
及至看清来人时，心头陡又一沉：孟劲松呢，柳冠国呢？怎么熟脸儿没一个，只有这几个人？

第39章 【13】
邱栋几个人的加入, 恰如一瓢冷水激入滚锅，虽短暂解了江炼和孟千姿之困, 但挡不住薪足火烈、沸腾的势头重又卷袭过来。
而且, 山鬼瞬间落入下风。
一来力量悬殊，根本就是以一当十之争；二来邱栋他们只为追查, 没打算动手，身上没什么厉害的家伙；三来山鬼下手, 是有余地的, 只求伤人或退敌，毕竟杀人犯法，谁也不想图一时痛快，背上人命——即便法律追责不到，自己心也难安。
但他们很快发现, 这群人是痛下杀手、百无禁忌。
几人才刚下场，便已左支右绌、四面受敌，不多时，就听匡小六惨叫一声, 被一柄铁锨打翻，邱栋急红了眼，正要去救，身侧同伴一声怒吼，却是被多达三个人搂头的搂头、抱脚的抱脚, 硬生生掀翻在地。
这样下去，个个都要完蛋, 邱栋一咬牙，飞身纵起，撞翻那三个骑压在同伴身上的人，又摸起地上一柄混战中跌落的锄头，左右狂舞横扫，嘶声大吼：“大家掩护孟小姐走！”
话音未落，一个壮汉纵身扑在锄头杆上，硬生生把锄头横扫的势头压了下去，邱栋还想硬夺，忽觉脑后风声来袭，当即撒手往边上急滚，到底迟了半步：肩侧蓦地刺痛，抬头看时，有个豁了牙的老头拔出镰刀，作势又要下砍。
孟千姿和江炼正被十来号人围攻，她体力还没恢复，这么一通激战下来，已然难支，好在江炼会不时援手回护，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挂了好几道彩，江炼伤处更多，还好都不是要害，正暗自心焦，有两个山户听到邱栋喝声，忍痛带伤扑了过来，大吼一声，势同拼命，扑倒一个还要踹翻一个，顿时将这包围圈打开一个缺口。
江炼觑准时机，拉起孟千姿，自这缺口中疾冲出去。
才刚冲出十来步，一柄明晃晃环首苗刀从旁削至，江炼急止步缩腹，只觉得小腹一凉，衣服已然破开，皮肤上火辣辣的，显是又中一彩，万幸没开膛剖肚。
白水潇终于露面了。
因着白水潇这一挡，那两个山户竭尽全力才换来的几秒先机，又白费了，眼见后头的人就快围追上来，孟千姿极快地说了句：“你拼死也得拖住他们，别让人追上我……”
话未说完，白水潇刀锋又至，孟千姿没法再说，一个滚翻避过，伸手在江炼背上一推，把他送上去挡，自己则借着这一推之势，迅速往斜里的黑暗奔了出去。
白水潇的目标就是她，哪容她走脱，怒吼一声，转身就追。
说实在的，孟千姿那句话，江炼都没听懂，及至她逃走、却推他去挡白水潇时，心头更是一凉，但看到白水潇发足去追，还是下意识一个纵扑，把白水潇带倒在地，而几乎是与此同时，身后又有两人扑到，一个搂住了他的腰，一个抱住了他的腿。
江炼下半身几乎使不上力，自觉今天多半要交代在这，见白水潇还在挣扎着要站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伸手过去，拽住了她的发髻反拖过来，白水潇一声痛呼，发髻脱散，江炼心头一动，正想查看链子是不是真在其中，眼角余光又瞥到两条人影急追上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另一手握住白水潇的腰，牙关一咬，肩背用力，将她麻袋般砸出去，恰把那两人撞倒，三人滚跌作一团。
江炼大笑，觉得这一记真是痛快，他转头向着孟千姿消失的方向大叫：“孟千姿，我要是死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话音刚落，肩上就吃了一刀，他忍痛转头，用尽最后的气力，一拳打在那人下颌上，那人晃了晃身，倒栽过去，哪知身后又露出个红衣吊带女人，她满脸血污，已然看不清面目，只知道必是在狰狞大笑，因为那露出的一口分外显眼的白牙间，都沾满了脸上流落的血。
耳畔呵斥追赶声不绝，夹杂着山户的惨呼，江炼苦笑，心头那口气忽然松懈下来：这前仆后继，一拨接一拨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手指轻蜷间，忽然摸到地上有一串链子，江炼没力气再去查看，下意识攥入手心：是孟千姿的链子吗？也许是，刚才白水潇的发髻散开，可能就是那会儿滑落的……
++++
就在这个时候，苍莽林间，浩瀚夜空，突然响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雄浑啸声。
这声音宛如气浪，推滚播扬，听来低沉，却又似乎有着侵人肺腑的力度，声响过后，山林里突然极静，木叶如定，仿佛连风也消止殆尽。
那些个状若疯魔的寨民有片刻僵硬，这啸声似乎能唤起人心底深处、自远古以来就存在着的，对山林、黑夜以及凶兽的原始恐怖。
不远处，白水潇披散着头发，仰着头看向远处暗黑如墨的密林，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地微微颤着。
然后，自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渐渐渗出声响。
开始，像是有风，让人想起《楚辞.九歌》里的那句“风飒飒兮木萧萧”，紧接着，窸窣声铺天盖地，像是有千道万道，汇成山鸣谷应之势，都循着这一处而来，远处的树顶不住摇动，一波推涌一波，如同半空中浮动着不绝的海浪。
江炼看得怔住，身侧的那个女人握紧镰刀，忘记了要攻击他，牙关止不住地格格轻颤，裸露在外的肩背和胳膊上，汗毛一根根立起。
白水潇嘶声呢喃了句：“走。”
第一次说，竟没发出声音来，她近乎荒诞地想起了况美盈，原来人在极度恐怖的情况下，连声带都会脱力，真的会失声的。
白水潇咽了口唾沫，这一次，声音像挤飙出来，尖细到变了音：“快走！”
这一下，那些寨民才如梦初醒，拔腿就跑，在这溃败的人潮中，趴爬着那几个山户，浑身是血的邱栋仰头大吼：“山兽动了！赶紧结阵！”
说话间，他也看到了江炼，想起这人刚刚似乎是帮着孟千姿的，犹豫了一回之后，冲着他大叫：“你也过来，赶紧的！”
这种时候，照做就对了，江炼踉踉跄跄，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到跟前时，听到扑簌扑簌、雨点般的落地声，急转头去看，就见半空飘转的落叶间，无数大小野猴，正自起伏不定的树冠间窜落，而更多的，依然在高处猿荡纵攀，如有人驱使，径直往那群人逃窜的方向追撵。
邱栋猛拽一把江炼，把他拉到几人中央，迅速结阵。
所谓的“阵”，只是一种姿势：几个人后背冲内，面朝外，俱都脚跟着地、脚尖翘起，身子往中央斜倚，后脑凑接在一处，架构成了一个圆锥形，双手如鹿角般立于头顶两侧，五指张开，口中似在念念有词。
江炼被围在内里，只能跪趴着身子，发觉头顶有血落下，抬头看时，是其中一个山户伤得太重，虽有同伴的支撑勉力结阵，但立不住，身子不断发抖，连带着整个阵法都有些岌岌可危，江炼伸手出去抵住他的后腰，如斜出的支架般撑住他，又透过几个人腿间的缝隙往外看。
此时人潮散去，马灯、打着的手电还有火把，横七竖八散落了一地，凌乱的光道子贴着地面延展，跃动着的火苗不完全燃烧，势头渐弱，发出荜拨的轻响——众所周知，光源设在高处，才能最大限度地照亮一片空间，现在所有的光亮都低矮，反让略高些的地方陷入一片黯淡模糊。
但那近乎不真切的晦暗里，不断有矫健迅捷的黑影掠过。
有一群十多只的，体型干瘦如狗，气势凶悍非常，江炼怀疑那就是苗狼，亦即马彪子；有身形巨大的，足有五六百斤不止，一股黑风样从旁卷过，斜出的獠牙如倒插的利刃，身侧还跟了几只略小些的，应该是湘西传言中嘴巴赛过铁犁的野猪；有一连好几只似猫却大过猫、身侧有云状的土黑斑纹的，十有八九是野生云豹；还有咝咝有声，身上片鳞披覆凛冽寒光，嗖得一声就窜游不见了的，多半是干爷谈起时都会色变的蟒……
与这么多只闻其名的凶兽近在咫尺，却无铁栏兽笼相隔，巨大的压迫和危险气息侵扰周身，江炼止不住有些神分志夺，他咽了口唾沫，阖上眼睛定了会心神，渐渐听清邱栋他们反复低声诵念着的“咒语”。
那不是咒语，是屈原写的《楚辞.九歌》中的《山鬼篇》。
是在向传说中的祖宗奶奶求庇佑吗？那个生活在几千年前，神秘莫测的艳丽女精怪，真的会护佑他们吗？
江炼原本是不信这些的，但眼前所见，又不由得他不信。
四周渐渐悄静，跃动的火头早已熄灭，连荜拨的烧响都没有了，邱栋他们低沉而又嘶哑的声音混于一处，愈发清晰——
“……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诵念就在这儿停在。
江炼向外看去。
他终于看见了孟千姿。
++++
孟千姿跟刚刚完全不一样了，跟之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她穿得很少，衣袖、衣服下摆还有裤管应该都是拿刀子割拽掉了，腰上缠了些木叶松萝，大半的肌肤都裸露在外，被暗夜衬托，分外白皙。
她有很好的身材，但绝非柔弱的那种美：肩颈挺拔，腰线流畅，纤细结实的手臂，修长而又有力度的双腿，走动时，你能隐约看出匀称紧致的肌肉，她是赤着脚在走，长发披散，略显凌乱，手臂和双腿都挂了条条血痕，但这些并不使她狼狈，反添了些近乎野性的魅力和张力。
她的身侧，跟了只……
江炼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老虎。
他知道之前的啸声是怎么来的了，虎啸山林，又有俗语说“风从虎，云从龙”，风是震动之气，风虎相感，啸声起而四面风从，果不其然。
江炼并非没有见过虎，但这许多年来，老虎要么被动物园化，要么被动画片化，以至于他几乎忘了虎的本来面目了。
这是一只有点年纪的虎，也是一只大虎，体长接近三米，光那条末梢微微翘起、钢刷一般的虎尾就有一米来长，华南虎种，很少能长到这么庞大。
它迈动步子时，肉垫肥厚，毫无声息，躯体上的块肉却极有力道地起伏贲动，可以想见，皮毛覆盖下藏着怎样撼山动岳的力道，听人说，老虎的掌力有一吨之重，所以能轻而易举扑死一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因着光亮不足，昏黑的夜色中，那两只虎眼看上去，如同两个泛着白光的大乒乓球，但耽耽虎目，仍叫人不敢与其对视，生恐魂为之夺、魄为之摄。
这一人一虎过路时，江炼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止是他，邱栋几个也都僵挺着身子，硬把这一刻摒过，江炼注意到，孟千姿朝向他这一侧的胳膊和大腿上，都有刀伤，那些挂下的血痕，也都是从这些伤口里流出来的，但这一定不是打斗时挂的彩：因为上三道为横，下三道为反弧，排布得很整齐，间隔几乎一致。
孟千姿引着那头虎，在不远处立住，定格成江炼眸中一站一蹲踞两个背影。
更远的地方，有兽吼声传来，偶尔，也会有一两声凄厉之极的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炼看到，孟千姿垂下手，在那只虎头上摸了一下。
那只老虎耸起身子，掉头走开，起初是很慢的虎步，过了会，一个窜纵，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直到这个时候，身周的这几个人才真正松懈下来，江炼听到邱栋的喃喃：“咱们湘西山里，是真没什么老虎了。”
边上有人回他：“是啊，我听我奶说，四九年解放军剿匪灭虎，半年的时间，全区八县灭了八十多只，光我奶家寨子后头的山凹里就打死了四只……现在，这么深的山里，孟小姐放了这么大的咒，也才……只有这一只，看着有点岁数了，身边连个虎崽子都没随。”
怕也是湘西大山里，最后一只了。
++++
山兽动时汹汹，汇作一股进击的浪潮，颇有天震地骇的声势，去时却只四散，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渐远的兽吼，几乎悄无声息。
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山林夜梦。
几堆篝火接连燃起，片刻前还作着惊心动魄缠斗的战场，成了临时栖身的营地。
山鬼几乎人人带伤，有两个伤得很重，邱栋他们也没带药品，只能因陋就简，领着几个轻伤的，就近择来草药，然后将人手分作两拨，一拨照顾重伤员，一拨帮孟千姿包扎。
没绷布，只能各自割扯衣服，布条的撕拽声不绝于耳，江炼搭不上手，索性站开些，免得碍人家的事。
直到邱栋帮孟千姿包扎完了，他才走上去，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她：“你的。”
孟千姿和邱栋一起抬头。
明亮的火光跃动下，江炼指间垂下一根金铜色的链子，链端兀自轻颤不已，几片轻薄的圆片交互蹭碰，发出极轻微的铃音。
邱栋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没说。
孟千姿不置可否：“这个啊。”
她抬手接过来，指尖无意间划过他的，直到把链子攥入手心，才轻笑了一下，又抬头看他：“两清了，你可以走了。”
又吩咐邱栋：“去给劲松打个电话，顺便问问他，有没有找到况美盈和韦彪，找到的话，不用为难他们了。”

第40章 【14】
邱栋应了一声, 看这儿林深树密的，担心通话质量不好, 便往外走了一段, 选了个略空旷的地儿拨打，江炼想跟孟千姿说几句, 又记挂着况美盈和韦彪的情况，犹豫了一下之后, 先跟了过来。
邱栋这通电话却结得很快, 一直点头：“好，好，在峰林见比较合适，我把电话给孟小姐，看她的意见……”
转身时, 恰看见江炼，脸上一沉，硬邦邦回了句：“大家都忙着找孟小姐，你那俩朋友, 咱们还顾不上。”
本想说完了，撂下江炼就走，才走了两步，到底没忍住，捂住手机听筒, 又退了回来，问他：“孟小姐的伏兽金铃, 为什么会拿在你手里？”
伏兽金铃？
江炼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就是那条链子，原想解释几句，又咽了回去：一来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二来孟千姿那头每次问起这条链子时，都是避开旁人的，似乎并不愿把这事声张。
邱栋却当他理亏，有些愤愤不平：“伏兽金铃，避山兽、动山兽、伏山兽，刚刚那么危急的情势，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拿在手里，你会用吗？我说呢，明明有金铃用，孟小姐怎么会十二刀以身作符，原来金铃不在身上！”
他蓦地顿住，自知失言，面色有点发窘，又怕孟劲松在那头等得着急，只得狠狠瞪了江炼一眼，急匆匆去到树下，把手机交给孟千姿。
孟千姿可不在乎什么通话质量，又兴许是身上有伤懒得挪动，就倚在树下接听，邱栋显是为避嫌，走到另一侧帮着照顾伤员。
++++
江炼在原地站了会。
十二刀。
想起来了，他曾经看到她一侧的胳膊和大腿上各有三条刀伤，看来另一侧也有，追根溯源，如果不是他手贱，把人家的金铃拽走了，这十二刀，应该也没必要。
胳膊上有些麻痒，不知道哪处伤口没扎紧有血滑下，江炼伸手抹了，顿了顿，朝着孟千姿走过去。
走近了，她的声音絮絮传来，江炼不觉放轻脚步。
——“……都是山鬼的人，难道我自己逃了就完了，让人家死吗？”
——“你已经下去太远了，还是坐车的，有等你过来这功夫，我自己都到悬胆峰林了，就在那汇合好了。我从地炉瘴折向西，抄近路直插，你要不放心，派几个人沿路接应。”
——“疼啊，怎么不疼？但我跟邱栋他们又不熟，难道在他们面前喊疼吗？他们现在看我，眼里都放光。”
又叹气：“要是你和辛辞在就好了。”
江炼不由微笑。
刚刚的动山兽像一场壮观的大戏，孟千姿的角色只有她能出演，无人可代，但下了台歇了戏，她又真实回来了，只不过这“真实”因人而异：邱栋等是热心观众，关系没那么近，她还得含蓄矜持；如果是孟劲松他们，她大概只会喊累喊痛叫辛苦，怎么恣意怎么来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走神，将发散的思绪收回。
——“你让辛辞赶紧帮我查最有效的祛疤法子，我看再好的特效药都不行，多半要医美。”
——“是，是我说的，这事就算了。乘以二也是看情况的，朝那些可怜人耍威风就没劲了……”
江炼放重脚步，咳了两声。
孟千姿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过了会，她揿断电话，转过头来。
见到是他，有点奇怪：“不是让你走了吗？你不去找你朋友？”
只要山鬼这边罢手，况美盈他们就不会有什么事，江炼抬手示意了一下远处的密林：“都是老虎啊、豹子啊什么的，夜里不敢走，害怕。”
他就地坐下，还拿手捂了一下胸口，以强调自己“害怕”的程度。
孟千姿回他：“有什么好怕的，你可以跑啊，硬跑。”
看来她对“硬跑”的初尝试极不认可，江炼轻咳了两声：“有事说事，不能一杠子打死。这次是极端情况，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遇到这种……”
他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描述这群寨民：“下次，你换个地方，城市里，应该就不会失望了。”
毕竟城里人大多亚健康，体力耐力可称道的不多，而且孟千姿也没法在城里“动山兽”，动来一群战五渣的宠物猫狗应援，场面……有点感人。
孟千姿悻悻，不过她得承认：极端情况是真的，有生之年，应该也不会再遭遇第二次了。
一时无话，江炼的目光落在孟千姿的脚上，她的鞋子已经被邱栋找回来了，但没穿，搁在一边，依然赤着足，脚很漂亮，纤瘦得度，白皙秀气，连趾甲都修磨得干净粉润，一看就知道是经过精心保养的。
那条金铃，就环在右脚的脚踝上，因着脚踝俏瘦，金铃搭挂上去很美，有那么点依依相靠、柔柔缱绻的意味，可以想见，要是脚踝太粗，那戴上链子，完全是场惨烈搏杀：不是链子要勒死脚脖子，就是脚脖子要撑死链子。
江炼移开目光，忽然想到了什么，示意了一下那群寨民逃窜的方向：“那些人，不会是都被……吃了吧？”
孟千姿循向看去：“山兽如果不是饿极了或者受到威胁，是不会轻易攻击人的，这是‘动山兽’，又叫‘山兽过道’，借着它们倾巢而出的势头，把那群人给冲垮吓走。”
顿了顿又补充：“当然了，他们有刀有斧的，如果硬要去招惹山兽，山兽也不会跟他们客气。”
江炼看向她身上包扎的地方：“听说你是以身作符，是不是如果有金铃，就……不用受伤了？”
孟千姿皱起眉头，猜到是邱栋多嘴。
山鬼的事，本来是不向外人道的，但江炼既给她讲了那么多的身世秘密，又亲眼见到了山兽过道，孟千姿觉得，向他透露一二也无妨。
她拨弄了一下金铃上的挂片，问他：“你听说过苍颉造字吗？”
++++
江炼点头。
苍颉造字，是中国上古创世神话之一，跟“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属同一系列，相传这人“龙颜四目”，亦即重瞳子，受龟背纹理、鸟迹兽印、山川形貌的启发，创造了象形文字，结束了结绳记事的历史。
江炼还记得小学时上历史课，老师讲到此节，曾大赞苍颉的贡献：“同学们，你们想一想，结绳记事，多不方便啊，买头猪系个绳疙瘩，打个架系两个绳疙瘩，隔壁老王欠你钱，又系三个绳疙瘩，一年过去了，绳上全是疙瘩，谁还记得哪个疙瘩代表什么事啊？”
于是哄堂大笑。
江炼觉得，即便苍颉聪明，苍颉之前的人，也不至于都埋头结疙瘩这么蠢吧？但大家都笑，他也就跟着笑：他被况同胜送进小学时，已属于超龄，不想表现得和别人不一样。
孟千姿说：“关于苍颉造字，有一首歌谣，叫‘苍颉造字一担黍，传于孔子九斗六，还有四升不外传，留给道士画符咒’。这歌谣的意思是说，苍颉造的字很多，足足有一担黍米的量那么多，大圣人孔子学到手的，也只有九斗六，剩下的四升就是符咒，普通人根本看不懂，只有特殊的人经过研习才能认得。”
江炼点头：“听说有个跟这相关的成语，叫‘才高八斗’，后世的人，哪怕只识八斗字，比孔子还要少一斗六，都已经能称得上是才子了，总之就是，越认越少了。”
孟千姿嗯了一声：“符咒也一样，有些古早的符咒，太过复杂，传着传着就断了，你拿给现在的人认，根本认不出。”
江炼想起伏兽金铃吊片上，凹刻着的那些诡异痕纹：“你的也是……”
孟千姿没正面回答，只竖起手指立于唇边：“这是什么意思？”
江炼失笑：“让我闭嘴、别说话。”
孟千姿又伸直手臂，手心外挡：“这个呢？”
三岁小孩都懂吧，但江炼知道她必有深意，也就认真作答：“让人别靠近、离远点。”
孟千姿收回手，继续刚才的话题：“红灯停，绿灯行；招手是让你过来，手指竖在唇边是小声点；开会时，主持人要求大家‘起立’、‘鼓掌’，大家就站起来拍手；高速岔道上两个指向，一个去北京，一个往上海，于是北京的车从这北上，而上海的车在这南下——说白了，符咒一点也不复杂，符是图像符号，咒是声音，都用来指引某种行为的发生，我刚刚举的例子，也可以称之为符咒，人类社会中通行的、人人看得懂的符咒。”
江炼似乎摸到些头绪了，喉咙处有些发干。
孟千姿轻轻吁了口气：“有一种认知，苍颉留下的那四升符咒，并不是给人看的，这世上除了人，还有飞禽走兽、河流山川、甚至不可解释的力量，但彼此之间是有壁的，要打通这个壁垒，需要借助某种工具来‘通关’。举个简单的例子，你住过老噶家，对巫傩面具应该不陌生：湘西的民俗里，巫傩法师又叫巴岱，他们戴上巫傩面具，使用巴岱手诀，才能和神鬼沟通，面具和手诀，就可以视作打破人鬼间壁垒的工具。”
江炼听明白了：“符咒也是打通这种壁垒的工具？”
孟千姿点头：“一般人很难理解这种符咒是怎么传出去、又怎么被接收到的，这么说吧，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波’，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确确实实在发生着作用，蝴蝶效应里，蝴蝶翅膀的震动，不是都能在万里之外引起风暴吗？世界是个巨大的动力系统，一个手势、一种符咒，完全可以借助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传播出去，导向到接收者。”
说到这儿，她突然冒出一句：“我说了那么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有文化？”
江炼没提防她有这么一问，一时间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答。
孟千姿咯咯笑起来：“当然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段太婆，她是民国时留洋的女学生，二三十年代，大多数人还在说鬼论神的时候，她言必称科学，解释起这些事来一套一套的。”
说到这儿，心下有些惆怅：太婆段文希，死在去昆仑山寻找龙骨的路上。
她低头去看脚踝上的金铃：“我们是山鬼，和飞禽走兽、山川林泽打交道，这伏兽金铃有九个铃片，每个铃片上都镌刻着一种复杂的符纹，一共九个，是山鬼独有的，其中一个就是‘动山兽’——我有时候想，可能那四升符咒里，山鬼就分到了这九个吧。”
江炼喃喃：“怪不得你们这么紧张金铃，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上，可就糟了。”
孟千姿斜乜了他一眼：“你这就想错了。”
“不管是白水潇，还是你，拿了这条金铃，一点用都没有。说白了，这金铃是工具，需要密码开启，但你们都没有密码，而我……”
她指向自己，嫣然一笑：“既是工具，又是密码。”
这世上，只有坐山鬼王座的，才能用得了这条伏兽金铃，其它人都不可以，七位姑婆不可以，段太婆也不可以。
金铃丢了，当然是大事，因为这金铃不是她的，还得继续往下传——但对她个人来说，不算致命打击，也不至于丢了金铃就束手无策。
因为她天生就是符，人符的符。
她自小熟习九种符舞，在身上开十二道横竖正反弧血笔，于黑暗的山林中起符舞，她就是一道活的、舞动着的符纹。
血身人符。
++++
先前一直想不通的疑团终于可以解了，江炼笑起来：“难怪这一路上，不管情势多凶险，你一直都不怎么紧张，原来是有大招。”
是比他那“硬跑”的大招要实在多了，有点秃尾巴鸡站在凤凰边上的感觉。
孟千姿摇头：“山鬼是有戒律的，除非特别凶险，否则不能随便乱用，借用这种不可捉摸的力量，是虔诚相请，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人得有敬畏之心。”
再说了，金铃不在，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往自己身上下刀，尤其是“动山兽”，百兽应召，汹汹出巢，是要伤大元气的。
再多的，也就不好往下说了，江炼毕竟不是山鬼的人，孟千姿岔开话题：“那你是天亮再走？”
江炼答非所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奇怪，之前那么着急回去的人，现在倒磨唧起来，孟千姿看了他一眼，心念一动：“你是担心蜃珠吧？”
她眉目间多了些自矜的神气：“放心吧，说话算话这种事，我还是懂的，你和况美盈他们汇合之后，可以去云梦峰等……总得等我这头的事结了、回去再说。”
江炼说：“也不是……”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山户：“我听说，孟劲松赶不及来接你，你的人倒了不少，白水潇她们是被冲散了，但难说会不会再来，这女人你知道的。”
这倒是，白水潇这女人，哪怕只剩指甲，都能再来抓挠。
“我呢，还好，伤得不重，还能卖力气，要么，我送你一程吧，等你跟孟劲松汇合了再说。”
这说辞合情合理，孟千姿的目光掠过那几个山户，个个歪的歪倒的倒，匡小六和另外一个是重伤，抬着走的话徒耗人力，她预计留下一个照顾这俩，只带轻伤的上路，人手上确实已经打了折扣，江炼肯帮忙的话，会轻省不少。
她看向江炼：“那我不付钱的啊。”
江炼说她：“家大业大，还这么精打细算，是挺会当家的……”
他看出孟千姿有点累了，于是结束这谈话，起身欲走：“不要钱，怎么说，刚也是被你的小老虎救了一命……”
孟千姿笑起来，她阖上眼睛，预备小睡一会，哪知刚往后一倚，后脑勺硌了一下，“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睁眼时，江炼已经在她身边蹲下了，说她：“挪个身，我看看。”
孟千姿挪了个身位，江炼看得清楚，又拿手摸了摸：“是个树瘤子，有刀吗？”
也不待她回答，一眼看到近旁搁着一把，于是拿起来去削那树瘤，削完了也不停手，上头削剜，下头铲剔，孟千姿说了句：“废那事……换个位置不就得了。”
江炼手上不停，看着挫动的刀身笑了笑：“树面是弧形的，后脑勺是圆的，后背又是略弓的，你换再多的位置也不可能合适……人也是奇怪，宁愿动脚不愿动手，这世上，哪有光靠脚能找到的安乐窝，还不是得动手。”
孟千姿心念微动，看了江炼一眼：他这话，像是在说他自己，从没找到什么安乐窝，要在坑洼的际遇里又铲又削，给自己筑巢，譬如……当了贼就去练跑。
她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江炼细心看削剜处，手上不停：“你说。”
“关于你讲的，况同胜调-教你们的事，你、韦彪，还有那些被他弃用的，到底是找来干嘛的？”
江炼手上一顿，眸色微沉，很快又回复如常：“不是说了吗，帮他办事、照顾美盈。”
孟千姿注意看他的面色：“这么说太笼统了，你提到这一节时，虽然很模糊地带过去了，但是有些细节，却能连缀起来。”
江炼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有些慢，没去看她，她的话却一个字一个字，灌入耳朵里。
“况同胜106岁了，是个很老派的人，有很多在现代看来不合理甚至已经被取缔的做派，在他那个时候，是可以被接受的；帮忙办事，身强力壮脑子精干就可以，照顾况美盈，医生、护工都可以，但是他千挑万选，吹毛求疵，连人的道德品质都要考虑到；再联想到况云央、况凤景的男人，都是中途背离，他还跳脚大骂过……”
“我听我大嬢嬢说，解放前，童养媳是很流行的，不止童养媳，也有少数人家，会抱养男孩，养大了之后好做女婿。”
差不多完工了，江炼拿手拂落粘连的木屑。
孟千姿迟疑了一下：“你和韦彪，都是吧？”
江炼有片刻沉默，忽然又笑了，语调轻松：“我干爷是有那意思，美盈如果嫁人，他不放心让她嫁外头的，也可以理解。”
孟千姿哦了一声。
“那，最终是况美盈说了算，还是况同胜说了算？”
江炼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我干爷虽然是老派人物，但也知道什么叫自由恋爱，当然是美盈说了算。”
“但是况美盈喜欢韦彪？”
江炼有点意外：“你怎么会知道？”
连韦彪都不知道，这些年，乱吃了他不少干醋。
孟千姿挑眉：“很难看出来吗？他们被我扣在云梦峰的时候，住了一间房，她如果喜欢你，多少会避讳些的。”
倒也是，江炼点了点头：“韦彪人不错，美盈很会选。”
他想就此打住，可孟千姿并没有罢手的意思：“但况美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她见过韦彪，从各个方面来说，那个人都不甚出色。
江炼耸了耸肩：“萝卜白菜的事儿，很难理解吗？”
孟千姿盯着他的眼睛：“到底是她不喜欢你，还是你使得她不喜欢你呢？一个男人，想让女人喜欢自己，可能要费点力气，但想让女人不喜欢自己，其实很容易。”
江炼身子略略一僵，他抬起头，谈话以来头一次，回视了她的。
周围很安静，篝火的光映上两人的侧脸，也浸入眼眸，眸光火光，交织成障，谁都难以看透，谁都看不透谁。
良久，江炼才说了句：“孟小姐，你问的太多了。”
孟千姿答得平静：“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再说了，你可以不回答的。”
没错，他可以不回答的。
顿了顿，江炼眸底的戒备忽然尽数撤去，脸上又带了招牌似的微笑，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他朝树干示意了一下：“好了，你试一下。”
这是不愿再深入了，孟千姿也不穷追，她倚了过去，微微一怔。
他这看似杂乱无章的削铲，其实还挺符合人体工学的，脊柱处微凹，后脑也搁垫得很舒服。
她说：“木匠活不错啊。”
江炼点头：“也是强项。”
边说边撑膝站起，哪知蹲得太久了，刚又一番用力，牵动背上的刀伤，眉心只略皱了一下，旋又笑了笑，没事人样：“那你先休息。”
孟千姿看见他背后衣服破口处浸出的血亮了。
不止那儿，他身上的伤口包扎得都不好，在那削凿时，胳膊上甚至滑下很细的血痕，倒不是他包扎的手法欠佳，应该是布条直接扎上伤口，没有敷草药，孟千姿估计是他不太认识，而且，就近的药材都被邱栋带人给捋了，供她和伤员还嫌不够，也不会去给他用。
孟千姿叫住他：“等会。”
她抓起身边留备明天换敷的那一丛，拿草枝绕捆了扔给他：“把叶子嚼碎了敷到伤口上再包扎，止血效果好一点，我们山鬼的法子，还是好用的。”
说着，身子微挪，露出身后那树座的一角：“谢你这个的。”
说完，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没再去看江炼的反应。
但隐约知道，篝火正旺，江炼站了会才走。
【第三卷 完】

第41章 【01】
天蒙蒙亮, 神棍掀开帐篷的门帘往外看, 看到漫山遍野的雾。
有点像他住的那个有雾镇。
神棍便盘坐在帐篷口，耐心等雾散, 也耐心等一个奇景。
湘西他常来，做他“这行”的, 跋山涉水辗转东西那都是常事, 可只凭一双脚板，即便来得频繁, 也没能走多少山头, 力所未逮的去处，也只能遗憾止步，但这次，搭上山鬼的车，他真切感受到了组织的力量。
先是有车队，出行极方便, 一直开到没路的地方, 就地组了个一号大本营，负责车子看管维护、对外联络。
然后绝大部分人, 背负器具装备，徒步翻山，那叫一个专业：有地形图、山谱、gps导航定位，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探测仪器, 还放了嗡嗡嗡的无人机，看得神棍眼都直了。
中途又组了个二号大本营, 把一半的器具装备留在了这儿，作后备之用，考虑得多周到啊。
最后的那一段，要爬半里多长的、近70度角的陡坡，如果只是他，那是绝没可能的，可人家山鬼呢，团队协作，几个前锋攀纵如猿，上去打了攀钉、绾了结绳，直接做了个绳梯，他就那么战战兢兢但稳稳当当地，蹬住梯子上来了。
要是每次都能有这待遇该多好啊，他的研究、他的探索，必然更上一层楼。
上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夜半，山里黑得可怕，那么多狼眼手电和头灯都照不出百米开外，只隐约感觉，前方有一大片极黑，比夜色都还要黑得多，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黑里还翻滚着隐约的呜咽咆哮。
孟劲松让人拉起一道警戒线，听那意思，再往前就危险了，所有人在线内扎营，不准越线，说是明儿天亮，就能看清究竟了。
而据二沈私下嘀咕，那场景相当震撼，难得一见。
所以神棍一夜都没睡好，还做了个梦，梦里，他依然在找箱子，只是这一次，是在一大片近乎粘稠的黑里摸索，粘稠里还鼓胀着呜咽和咆哮声。
……
山户也陆续起床了，大雾中传来呼啦刷牙、起锅起灶的声音，有人为了看清楚些，还开了手电——然而白雾中的手电，除了耗电，毫无用处，于是又嘟囔着关掉。
神棍咽了口唾沫，继续等，还不安地舔了舔嘴唇，雾越淡，他就越紧张，心中的期待也就更盛些。
太阳像是一下子跃上山头的，浓雾在万道阳光下骤然稀薄、缩减、消失，只几秒的时间，如同扯去面罩，一切大白于眼底。
四周的嘈杂声渐渐小了，只剩零丁的锅勺碰响，再过了会，连这零丁碰响都没了，神棍腾一下站了起来，小跑着跟上一群激动的山户，跨过第一道警戒线，来到第二道警戒线前。
第一道警戒线，距离崖边有百十来米，而第二道，只有十来米了，警戒线边还站了两个人维持秩序，不准继续向前，然而更前的地方并非没人，孟劲松带着柳冠国，就站在距离崖边三四米远的地方，正向着底下指指点点。
神棍赶紧冲着孟劲松挥手：“孟助理！哎，孟助理！我呀！”
孟劲松闻言回头，看到人群中那张讨嫌的大脸，略微皱了下眉头，但七姑婆的面子永远好使：人都到这儿了，即便不带神棍去见识山胆，也总该让他看个稀奇。
孟劲松笑了笑，冲着维持秩序的人点了点头，示意这人可以放行。
神棍大喜，矮身钻过这道警戒线，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跟前，本想跟孟劲松寒暄两句的，但眼睛已经被粘住般，转不开也挪不动了，半晌，喉咙里逸出感慨似的一句——
“太壮观了！”
++++
昨晚他还以为，这是一处山凹。
群山嘛，高低起伏，到了最高的山头，自然就要往下走，但万万没想到，这会是一处天坑。
地理上，把山川起伏统称为“地形”，哪怕是山凹盆地，也归入其中，因为以地面为界，山川山凹至少还在上头，是“正”的；天坑是“负地形”，本质属于大型的漏斗塌陷，深陷于地下，所以是“负”的。
国内的天坑，多分布在西南岩溶地貌发达的区域，地下岩层以可被水蚀的碳酸岩居多，在上亿年的时间内，地下渐渐蚀成千疮百孔，某一日到达临界点，再也承受不住上头的重量，于是轰的一声巨响，全盘坍陷，就此从地面上消失。
学术定义上，直径和深度均超过一百米的，才能被称为天坑，小于这个范围的，只能被叫作“竖井”，截至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天坑被认为是重庆奉节小寨天坑，直径超五百米，深度有六百六十多米，仅粗略计算，坑底面积就得有好几百亩。
眼前的这个天坑，坑口直径比小寨天坑要小，但估计也得有个三四百米，更不可思议的是，坑口不是露天的，如果有飞机从上空掠过，机上的人绝不会发现这儿有个天坑，只会以为是普通的山坳——因为坑口之上，仿佛拉起了一个绿色的巨盖，把这个巨大的天坑深洞给遮掩住了。
神棍接连咽了好几口唾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因为站得近，他可以看得很清楚：那个巨盖，远看是一片浓绿浅翠，实则萧疏空漏，是无数藤蔓叶枝蜿蜒交联而成的，但藤蔓叶枝，怎么可能打横生长，而且长度如此惊人，以至于能把坑口给遮挡住呢？
这必须得人工牵引，但问题又来了：那得有多少人力、得是多大的工程啊。
他蹲下身子细看，这一看，真是连发根都要竖起来了。
居然真的是以人力牵引的：近乎圆形的坑口边缘处，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楔入崖缝的长形支架，支架上铜绿斑斑，极有可能是青铜的——如果猜测靠谱，应该是古早时候，有人以楔入岩壁一圈的青铜支架为支撑基点，牵绳绾结，像农家小院搭起丝瓜架一样，在这个坑口张起巨网，然后引藤蔓叶枝顺着绳网自行缠绕、一路攀长，直到长在一处，形成天然的绿盖。
多年之后，当初的网绳都已经朽烂跌落，只剩了青铜支架，但接连成盖的藤蔓叶枝却还依旧坚-挺。
……
不对，也不对，神棍晃晃脑袋，否决自己的猜测：这得多长的藤蔓啊，听说这世上最长的植物是棕榈藤，只要有足够的长度供其攀援，能长到四百多米，但那是在热带雨林，湘西不具备这个气候条件，就算有，按照生长速度，长到百米之长，得要近千年，期间地质灾害乃至旱灾涝灾无数，你如何能保证它恰好长成个“盖子”？
耳畔传来孟劲松和柳冠国的絮絮对答。
孟劲松：“无人机飞不了吗？”
柳冠国：“飞不了，这边磁场有些特殊，电子设备都有点瞎。”
孟劲松：“srt呢？”
srt是固定在岩壁上的单绳升降装备，又称“单绳技术”，简单来说，就是在一根绳上实现自如升降，广泛用于洞穴探险和深入地下。
柳冠国：“也就是个摆设，你知道，有飞狐的。”
孟劲松：“降落伞、翼装飞行服都不行？”
柳冠国：“下头可见度太低，地势又复杂，操作起来难度太大，再说了，也怕飞狐。”
神棍觉得“飞狐”这名字挺熟的，好像在哪里听过。
孟劲松叹气：“看看，这么多年了，科技都发展到这份上了，我们还是得用段太婆的老法子。”
柳冠国在边上附和：“就是。”
疑团太多，神棍没忍住：“孟助理，这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些结连的藤蔓：“都是山鬼的手笔？”
孟劲松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山鬼的谱志里从来没记载过。”
“那……山鬼会定期维护保养吗？”
孟劲松继续摇头。
没人来养护，在山鬼的认知里，山胆的所在几乎是个“禁地”，跟“不探山”差不多，再说了，山势险峻，林深路险，只是到这崖上，就已经困难重重了，连久居湘西的山户都很少会过来探看，更别提什么“维护保养”了。
也许是几千年前，最初的那位祖宗奶奶，藏起了山胆之后，又以惊人的手笔，布置了这道瞒过众生眼的绝妙屏障？
孟劲松朝前走了几步，几乎贴着崖边，又招呼神棍：“过来看。”
这山头的海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即便天气晴和，也难免有风，那个位置，真是叫人胆颤目眩，即便是神棍这种，经历过不少大阵仗的，也止不住心惊肉跳。
他蹭着步子过去。
孟劲松朝下指：“你仔细看，可能有点暗，多试几个角度，应该就能看到山头了。”
山头？洞里还有山头？
神棍几乎忘了害怕，三番两次去揉眼睛，就跟揉拭能增加清晰度似的，又不时挪换身位，及至看得分明，脱口说了句：“峰林？”
孟劲松点头，抬起手比划了一个位置：“你如果去过武陵源，应该看过那儿最有名的景点，砂岩峰林。这儿也差不多，下头原本是个低凹的山坳，也有一小片峰林，但是后来，不知道几万年前，地面塌陷，轰的一声……”
他的手掌随之往下猛落：“整片峰林全下去了，沉下去了。”
顿了顿又唏嘘：“很可惜，因为这片峰林造型独特，从某些角度看，很像修长脖颈上的美人头。”
神棍没怎么听明白，他还沉浸在“沉下去了”的震撼之中：这个天坑，绝对比小寨天坑还要深，从崖上下去，一千米根本打不住。
孟劲松又指向那片巨大的绿盖：“这儿磁场有问题，无人机放不了，不然能做个航拍，让你有个直观的概念：据说这片藤蔓绿盖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被牵引成一定的形状，有的地方浓密，有的地方萧疏，你如果站在底下朝上张望，就好像看着一只浮在高空的、巨大的眼睛。”
这场景太魔幻了，神棍只觉得周身发寒。
孟劲松的语调依然是那么不急不缓：“这个眼睛瞳仁部分的藤蔓很有趣，跟别处不同，似乎天生有些畏光，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会蜷缩着往周围退却，好像睁开眼睛、开启一道缝，把日光给送下去，你要知道，下面是缺光的，而到了晚上，又会舒展抽伸，把瞳仁给覆盖住。像不像一个人，白天睁开眼睛，晚上闭上眼睛？而这眼睛闭合的时候，因为昼夜温差，露水会混合着老藤渗出的藤汁木液往下低落，很粘稠，我们有个形象的比喻，叫‘瞳滴油’。”
神棍不知道该怎么答，嗫嚅了半天，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想象着白日里藤蔓往四周蜷曲退却的场面：那道被放进去的日光，好像是来自天的、深邃的目光啊。
“日光照进去，那个角度，只能覆盖到一个峰头，那个峰头，恰恰是藏着山胆的峰头。所以，只有那个峰头上的花能够开放，其它的峰头，因为常年缺光，别说花了，绿植都是萎缩的，我们有首偈子，‘美人头，百花羞’，描述的就是这个场景。”
孟劲松似是自言自语：“这儿太偏僻了，几乎没人找得到，即便找到，也下不去。采药人带的绳子，一般只有几十米长，再说了，下头还有成群的飞狐。”
“大概八十多年前吧，当时山鬼的当家人之一，段文希段太婆，攀下去了。据说下头那些腐烂的树枝木叶就有一两米厚，而且，因为日照、湿度、深度、温度跟地面完全不同，下头的环境自成一体，形成了一个封闭而又独一无二的生态系统。段太婆的日记里说，在下头撞见过二十多斤重的白老鼠……”
这个神棍倒是知道的：天坑内的物种，因为环境封闭，生存竞争简单却也激烈，会竭力自我进化以适应环境，就拿南方常见的棕竹来说，一般只两米来高，但在天坑里，为了争夺透下去的那点阳光，只能拼命生长，往往能窜到七八米高——因为你不拼命长，就只有死路一条。
活着真不容易，不止人，植物也一样。
孟劲松就说到这儿，他凑近神棍，压低声音：“剖山取山胆，就是在这儿，沈先生，这不是搭台唱戏给人看，每一步，都是要命的。地方我指给你了，你要敢下，你就下，我会好言劝说，但绝不拦着。”

第42章 【02】
大锅灶的早饭已经齐备, 山风推裹着饭香涌向崖边。
孟劲松离开之后, 围观的人群也开始三两散去：再壮观的场景，看到了也就可以了, 反正看得再久，也不会开出花来。
神棍有点心神恍惚, 被人群裹带着往回走, 听到边上的人议论纷纷，不是在讲如何放绳下崖, 就是在聊飞狐怎么厉害。
沈邦和沈万古早挤到他身侧, 左右门神般夹着他走：这俩早上起晚了，没能紧跟神棍，听说他居然窜去了孟助理身边，俱都心下忐忑，生怕被扣一顶玩忽职守的帽子——明知现在求表现已经迟了，依然摆足了架势。
到了警戒线边, 沈邦殷勤地压下线让神棍先跨, 神棍浑没留意，犹在喃喃自语：“飞狐, 这个飞狐……”
沈邦赶紧接茬：“对，对，咱们湘西的飞狐怪吓人的，剪刀手啊。”
++++
飞狐的学名叫红白鼯鼠。
严格说起来, 飞狐并不会飞，但它的身躯两侧到前后脚之间, 长了相连的皮膜，张开皮膜时，就可以从高处向低处滑行，还可以自行调整滑行的方向和路径，这些倒谈不上可怕，可怕的是，这货的趾爪相当锋利，比剪刀还好使，并且有个怪癖，见到绳索必会去剪。
解放前，湘西山里的采药人谈起飞狐来，无不咬牙切齿：费尽千辛万苦，缀了绳子下崖，一条命颤巍巍悬于半天，好么，这畜生过来了，趾爪优雅一划，咔一声把你的绳子给剪了，这特么是剪绳子吗？这是杀人哪。
所以不止采药的，这儿的人下崖都有个习惯：要么身缠两根绳索，这样，被剪断了一根之后，还能有机会靠另一根逃命；要么是在绳索上套上竹筒，绳索多了重防护，就不容易被割断了。
但不管哪个法子，都只能应对单只的飞狐，倘若是乌泱泱一大群……
别劳烦人家动爪割绳了，自己往下跳吧。
神棍终于想起来了：“不是不是，怪不得觉得耳熟，《山海经》里写过飞狐。”
沈万古随口接了句：“《山海经》，哦，就是那个胡编乱造的书啊。”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神棍差点跳起来，凶声凶气吼他：“你说谁是胡编乱造的？”
沈万古让他吓得一激灵，说话都结巴了：“就是那个……《山海经》，不是捏造了很多妖魔鬼怪么……”
沈邦比沈万古机灵，一见神棍气得脸上的肉都在簌簌而动、刚配的眼镜都快架不住了，赶紧冲着沈万古使眼色，又拿话圆场：“人家不是捏造，那是文学创作，乘着想象的翅膀，造就出一个……呃……山海的世界。”
沈万古也赶紧补救：“对，对，是我记岔了，《山海经》，嗯，确实写得不错，非常感人……”
如果不是沈邦冲他猛眨眼，他大概还要点评一下男女主角之间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
神棍的气消些了：“你们不要觉得《山海经》就是胡编乱造的，《史记》里提过这书，司马迁都不确定这书成于何时、是谁写的。很多学者认为，它是上古时代的地理方志，而且这本书，单从结构上看，就非常的诡异！”
《山海经》还有结构？沈邦半张了嘴，接不下话了。
涉及专长，神棍眉飞色舞，侃侃而谈：“据说《山海经》应该包括三个部分，《山经》、《海经》、《大荒经》，山经海经好懂，普天之下，莫过山海嘛，但这‘大荒’指什么，就不晓得了，我个人认为，应该是和山海并列、但比它们还要荒芜、还要奇诡和难以捉摸的所在……但是！”
沈万古正不住点头以表认同，忽听到一个“但是”，知道其后必有转折，赶紧停止表演，竖起耳朵。
“但是，你去翻阅《大荒经》，会发现内容非常混乱，跟‘大荒’没什么关系，除了几篇黄帝战蚩尤、鲧禹治水之类的上古神话，大部分也是讲海的，比如《大荒东经》开篇就说‘东海之外’，而《大荒南经》开篇是‘南海之外’……”
沈邦插了句：“既然《大荒经》也是讲海的，干嘛不直接归入《海经》呢？”
神棍赞许地看着沈邦：“显然小邦邦是认真听讲了……”
沈万古向天翻了个白眼。
“没错，古人也发现了，既然《大荒经》也讲海，也就是全书都在讲山和海，所以把书名定为《山海经》，可以想见，如果真的讲到了关于‘大荒’的部分，那么这书就应该叫《山海荒经》。说到这儿，问题来了，写书的人至于连简单的分类都不懂吗？明明该是海的部分，为什么挪到《大荒经》里去？”
沈邦听入了神：“为什么？”
神棍煞有介事：“我猜测，这是我的假说哈，神棍假说：原本的《大荒经》出于某种原因，被抹掉或者销毁了，真本其实早已失传了，只留下“大荒经”这个构架标题。为了掩人耳目，把《海经》的几篇硬挪了过去凑结构。”
听来有那么点意思，沈邦倒吸一口凉气：“棍叔，高见啊！”
神棍颇为沾沾自喜，但还没忘了主题：“咱们回到正题，你不能粗暴地说《山海经》里的异兽都是捏造的，比如说啊，里面记述过一种兽，叫‘状如豚而有牙’，豚就是猪的意思。”
样子像猪而有牙，沈万古抢答：“这不就是野猪吗？”
很好，对答渐入佳境，神棍嗯了一声：“还有一句，叫‘姑逢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有翼’。”
二沈几乎是同时作答：“飞狐！”
神棍点头：“所以这飞狐，很可能是从上古一直繁衍至今的。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它为什么有割断绳索的癖好呢？”
这倒没深究过，沈万古悻悻：“这小畜生心理变态、专爱报复社会呗。”
想想就来气，一般动物都怕人，你即便招惹它，它都不一定敢来招惹你，就这小畜生怪异，人家好端端放绳下崖，又不是去捉你的，隔了十八丈远，它非巴巴过来把人的绳索给割了，贱不贱啊。
神棍若有所思：“你们说，它会是被人驯化成这样的吗？我的意思是，古早时候被驯化，以至于这种癖性，代代相传，成了习性。”
沈万古骇笑：“不是吧，驯化它干这缺德事干嘛啊？不让人下崖啊，这崖底下是藏了什么宝么？”
神棍心说：没错啊，这崖底下，是藏了东西。
++++
孟千姿一行，到傍晚时才上了崖。
即便先后派了两小队人沿途接应，且随时都能通过卫星电话联系，孟劲松还是悬了一整天的心，生怕电话一挂，白水潇的余孽就会阴魂不散、再度缠上孟千姿，于是捱不到半小时就会拨过去问进展——须知这是丛林赶路，又是抄的近道，免不了攀爬缀吊，半个小时，压根推进不了多久，到末了，孟千姿都被问烦了，说他：“是不是除了打电话，就没别的事做了？”
是啊，当然是，大群人驻扎崖上，没她无法开动：她是能避山兽的一张平安符、是主心骨定心丸，没她开道，这头连srt挂绳都不敢往下放，怕被飞狐给截了。
不过这话也就团在心里念叨念叨，总不能答个“是”吧。
终于盼到她出现，整个营地都扰动了，昨晚的“动山兽”已经传得神乎其神，多少人扼腕自己没这眼福，看到邱栋几个挂着彩一瘸一拐，不说同情，反羡慕到近乎嫉妒。
辛辞胳膊上搭了件外套，一溜小跑，反赶在了孟劲松他们前头，隔着老远就喊“千姿，千姿”，又抖开外套：“来来，快披上。”
看看她这衣不蔽体的，急需他出面挽救形象。
孟千姿趁着他张罗着帮她穿外套时，低声问了句：“我很狼狈吗？”
辛辞也压低声音，实话实说：“气色不好，黑眼圈都出来了，但是吧，是另一种风格，还不错。”
重要的是姿态，姿态压倒一切，只要有姿态，黑眼圈、皱纹，哪怕疲惫的眼神、不合体的穿着，都可以美！美是包罗万象的，绝不该局限于精致妆容或者完美肌肤——他辛辞的眼睛，可是能穿透一切画皮伪装、直抵本真的。
说话间，目光落到了她大腿的绷带上：这绷带本就是衣服胡乱撕就的，这一路攀山穿林，一天下来，脏污得不能看且不说，血都有些浸出来了。
辛辞如被蝎子蛰了一口：“我天，你这样伤口会感染的，快快，走，赶紧给你弄弄。”
他半推半拽着她走，没走两步，迎头撞上孟劲松他们，又是一轮殷切问询，末了众星捧月一样，一大群人，急急拥着她回帐篷了。
这闹哄哄的场子很快清静了，只剩了江炼一个人。
++++
江炼都没太反应过来。
刚上了崖，气息还没喘定，一群人簇拥着孟千姿走了，又一群人，小心翼翼把邱栋几个受伤的给搀扶走了，唯独没人招呼他。
大概是因为不认识他，偶尔有几个眼尖认出来的，更不会过来招呼了，只不住拽过同伴交头接耳——
“那个，不是绑架孟小姐的人吗？”
“他怎么也来了？”
……
没人知道该不该接待、又该禀何种态度接待他，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会去请示孟劲松或者柳冠国，但那两人正围着孟千姿忙呢，顾不上其它。
于是江炼就被晾在这儿了。
他有点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投注过来的目光渐渐不太和善：这也在情理之中，谁让他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家的头儿给绑走了呢？
只好自嘲地笑笑，又笑笑，过了会，终于让他发现个好玩的：他杵在这儿，像根晷针，而夕阳的光斜打下来，在地上拉长他的影子，如同日晷。
再杵得久一会，影子应该会像时钟的走针一样，慢慢地往一侧偏移吧？
他盯着看了会，自己都觉得无聊，又放弃了，想了想，伸手进兜，掏出一小截叶枝来。
这是昨晚孟千姿给他的：草药也真是神奇，嚼烂了敷到伤口上，轻微痛痒之后，极其舒爽。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掐了一截留下，现在看来，真是掐对了，不然，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他抬眼环视四周，林木还算茂盛，要么按着这枝形叶貌去找找看吧，反正今天还要换药，总比干站在这没人搭理要好。
于是接下来，不少路过的山户都看到了江炼忙碌的身影：有时探高、有时伏低，有时往东，有时又走西。
因此，更没人搭理他了，忙人勿扰的道理，山户还是懂的。
++++
孟千姿终于回到自己的地头，无数件事待办，不说别的，她都两天没刷牙洗脸了，全身上下又是血又是泥，摸上去一片胶黏。
不能讲究的时候，自然要忍着，但能讲究的时候，还不往死里捯饬么。
于是连饭都顾不上吃，先洗头洗澡，再清创换药，一轮忙完，天已黑透，终于换上套舒服干净的衣服，一身清爽地落座，边上，辛辞还在给她拆眼膜的包装纸……
那感觉，脱胎换骨，那惬意，神仙也不换。
孟劲松端了个托盘进来，里头是孟千姿的晚餐，大小碗碟，从主食到荤素菜到羹汤，一应俱全，味道一定不错，单嗅了嗅，她就已经食指大动了。
辛辞揭开一片眼膜，小心翼翼地帮孟千姿贴上：“千姿，老孟还不想带我呢，我死乞白赖跟来的。不是我说啊，要不是我把你的衣服和日用品都给带上了，这荒山野岭的，你上哪找换的。”
孟千姿心情舒畅，听什么都在理：“那是。”
孟劲松没好气地瞥了辛辞一眼：太监就是太监，紧急时派不上用场，事态一平稳，就在这作妖。
他轻咳了两声：“千姿，给你开了小灶，你是病号，得吃好点。”
孟千姿嗯了一声，侧了下脸，方便辛辞给她贴另一侧的眼膜，忽然想到了什么：“江炼安排下了吗，他跟邱栋一样，也受了伤，吃喝什么的要照顾点。”
江炼？
孟劲松愣了一下，语焉不详：“安排下了……吧。”
孟千姿抬眼看他。
她跟孟劲松太熟了，光听语气就能知道事情办没办好：安排下了就是安排下了，加个“吧”字，几个意思？
孟劲松解释：“我没太注意，一直在这头忙了，应该是柳冠国安排的。”
孟千姿说：“不要‘应该’啊，你叫他过来，问清楚了。”
孟劲松走到门边，让人把柳冠国叫进来。
柳冠国一头雾水：“我没看见他啊，我以为是孟助理安排的。”
孟千姿蹙起眉头：“你以为他，他以为你，那人呢，现在哪去了？”
孟劲松不以为然：“这么大个人，总不会丢了，营地这么多帐篷，兴许在哪歇下了吧。”
孟千姿抹下眼膜，长身站起。
怎么可能。
江炼这人，没有伸手去讨的习惯，昨晚她就看出来了：宁可把伤口草草包扎，也没向邱栋要过一枚一枝的草药。
这儿是山鬼营地，没人招呼他，他会自己找地方歇下？
指不定在哪儿吹凉风呢。
++++
江炼攥着一大蓬草药，翻上崖口：这种草药蛮挑地形的，崖上没有，低处的斜坡边倒是不少。
才走了两步，一抬头，前面立了条黑影，江炼吓了一跳，不过借着营地的太阳能射灯，他很快看出，这是孟千姿。
她大概洗漱过了，长发披散，夜风拂过时，送来香淡的发乳味道，挺清爽的。
江炼跟她打招呼：“孟小姐。”
孟千姿面色不豫：“去哪了啊？都没人看见你。”
这语气……
江炼心头咯噔一声，该不是怀疑他去和白水潇勾结了吧。
他扬了扬手里的草药：“伤口要换药，我去采点备用。”
孟千姿说：“昨晚用草药是迫不得已，大家身上都没药品，现在都到营地了，什么都不缺，随队连医生都有，你还去采草药？”
江炼一时语塞，顿了顿，找到一个相对合理的借口：“这个……用着挺好的，纯天然。”
孟千姿哦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吃了吗？”
江炼答得含糊：“吃了些浆果，也不是……很饿。”
孟千姿嗯了一声，有意无意的，目光掠过他的小腹。
不知怎么的，江炼有点心虚，下意识挺起了肚子：不愧是亲生家养的肚子，没给他掉链子，要是不合时宜地咕两声，那就尴尬了。
她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语调：“那你今晚住哪儿啊？”
看来是不准备安排他住了。
干爷给他讲过作客的道道，一般你去人家拜访，人家若真心想留你住宿，不用你提，早热情张罗上了，倘若没留你住宿的意思，就会客气地问一句：“你今晚住哪啊？”
潜台词是：我这儿可没处给你住。
江炼笑了笑，很是无所谓地朝周围示意了一下：“哪不能住啊，是树就有床，前两晚都这么住的。”
孟千姿又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那挺好。”
她转身回帐篷，走了两步，又停下：“待会，我让人给你送瓶驱蚊水来，野地里蚊虫多，记得多喷喷。”

第43章 【03】
目送着孟千姿离开的背影, 江炼有点悻悻。
他摸了摸鼻子, 看向营地那一片灯火明亮，心里有那么点小酸涩：这么多顶帐篷, 也不说匀他一个角落。
不过还好，他安慰自己, 还有瓶驱蚊水呢。
不拿白不拿。
他在原地等, 又很怜爱地摸摸肚子。
过了会，有个人急匆匆跑过来, 嚷他：“是那个……江炼小哥吗？”
江炼认出是柳冠国, 也看到他两手空空，心头升起一股子不太好的预感：怎么着，这是要告诉他，驱蚊水已经用完了？
柳冠国朝他招手：“来，来，孟小姐让给你安排住的地方。”
啊？
江炼一时没反应过来。
柳冠国说他：“别站着呀, 过来啊。”
++++
江炼跟着柳冠国, 穿过大半个营地，这一处相对较偏, 只有四个单人帐，三个已入住，一个暂空，是他的, 帐篷边都系了很厚实的可扎口黑垃圾袋。
山鬼的帐篷应该是成批定制的，偏大, 不像一般的户外帐篷那么局促，一体成型免搭建，而且是双层防雨的，也就是说单体帐篷外头还罩了个外帐，门帘也是内外双层，内层是纱网的，防虫透气，外层下方两角都连着支撑杆，太阳大的时候把门帘撑拉出去，就是个长方的凉棚，门前自有块荫凉。
地方已带到，柳冠国又匆匆离开，江炼长吁一口气，钻了进去。
抬眼看四壁，分外满足：今晚上，这身板终于可以抻直躺平，不用蜷在树桠间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人喊：“那个江炼……江炼小哥，住哪间？”
江炼探出脑袋，还伸了下手，以表明正身。
那是个小个子干瘦男人，见寻对了地方，小跑着过来半蹲下，啪的一声往门楣上贴了张黄符纸，上头有朱砂画的条条道道——那架势，就跟香港僵尸片里，往僵尸脑门上贴定尸符似的。
什么意思？这是要把他“镇伏”在帐篷里吗？
小个子点着那符：“孟小姐说，你非要瓶驱蚊水，但我们不用那玩意儿，这是‘避山兽’的山鬼简符，你昨晚也是跟孟小姐一道的，看到‘动山兽’的效果了，有这符，什么长虫飞蝇都不会往里爬，要什么驱蚊水啊。”
江炼想分辩一下自己并没有要驱蚊水，小个子符男没给他机会，昂着头走了，脸上那轻蔑的表情，像在鄙视他：没见识，只知道驱蚊水。
夜风拂过，那张贴歪了的符哗哗作响，江炼拈住符角细看：这痕纹还挺眼熟的，跟他描摹过的、孟千姿金铃铃片上的一个痕纹颇为相似，只是要简化得多，原来这是“避山兽”的。
山鬼九符，现在他至少知道两种了，动山兽和避山兽。
外头又传来嚷声：“那个江……江伢子，住哪间？”
这次，无需他探头，人家自己找着了，这是个拎着塑料袋的微胖男人，约莫五十来岁，一看就知道是技术工种而非力辈。
那人往门口一蹲，塑料袋口朝下，哗啦一声，里头的东西铺了一地。
都是医药用品之类的，江炼只粗略一扫，就看见了医用绷带、小瓶酒精，以及抗菌治感染的药膏和内服药。
微胖医男说他：“孟小姐说，你非要用纯天然的药。年轻伢子，不要太偏激，瞧不起生产线合成药物，你知道多少病人在用加工合成药吗？这世上，不是说纯天然的就是好的。”
江炼想解释：“我不是……”
微胖医男也没给他机会，摇着头、叹着气，拎着空塑料袋走了。
江炼把那些药品拨到身前，正翻检着哪些要用，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人家没喊，是他自己闻到香味，主动把脑袋伸出去的。
这应该是个厨子，因为他托了个满是碟碗的托盘，还系了条沾上了油污的大白围裙，江炼往后挪让，把那堆药品拂开，空出放托盘的地方。
那人把托盘放下，瓮声瓮气：“孟小姐说，你已经吃过了。但我们开的病号饭，还有不少，你看看，能不能帮着解决一份半份的。”
江炼说：“我尽量……努力吧。”
……
这一拨一拨，走马灯似的，真让人应接不暇，虽说个个都对他有“误解”，而这误解，必来自孟千姿的推波助澜……
江炼觉得合情合理，那是孟千姿嘛。
他环视眼前种种，末了，一切让位于生理需要：毕竟民以食为天。
病号饭可真是丰富，而且该浓油浓油、该厚酱厚酱，不像通常意义上的那么清汤寡水，江炼只略尝了两样，胃口已然全开：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正是能睡能吃的年纪，他连着几天没睡好觉，又只能吃点野凉浆果，早憋坏了。
正大快朵颐，头顶上凉凉飘下一句：“不是不饿吗？”
江炼身子一僵。
过了会，他半端着碗，缓缓抬头。
孟千姿正倚在门边，居高临下，半睥睨地看他，她穿了件牛仔外套，因为抱着胳膊，牛仔衣很随意地循着身体曲线蜷皱，愈发显得她适意，也就愈发衬得他窘迫。
江炼说：“这个……”
孟千姿示意他先不忙说话，又指了指他的嘴角：“米粒。”
我靠，还有米粒，这是个什么形象？
江炼很镇定地抬起持筷的手，用屈起的指节把米粒推进嘴里，犹在试图挽回点什么：“这个，我要解释一下……”
孟千姿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山风把她撂下的话如数传递过来：“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昂着头，一路往回走，穿过灯光明暗的营地，沿途陆续有山户给她让路，她也就不断点头示意，及至走到自己帐篷边的暗影处，看看四下没人，越想越是好笑，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孟劲松恰掀帘出来，帐篷内的晕黄色柔光随着这一掀流泻而出，恰把孟千姿笼在了其中：人笑的时候本就好看，更何况她还长得好看，再加上这夜色烘托，流光映衬，那场面，美得像幅画一样。
旁观者都会觉得舒心适意的画。
孟劲松不由得也笑起来，问她：“千姿，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有人在啊，孟千姿略略收敛了笑意。
她抬起头，把脸侧垂落的长发拂理到肩后，说：“没事，随便笑笑。”
++++
孟千姿走后，江炼干捧了一会碗。
吃是不吃呢？
吃吧，反正，奚落也奚落过了，不吃也不能挽回什么，再说了，粒粒皆辛苦，不该浪费。
他继续埋头吃饭，正吃到酣处，门口又有人说话：“你是……山鬼的客人啊？”
我靠！还来，他还以为到孟千姿，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了，没成想还有个压轴的！
江炼吞咽下一口米饭，无奈抬头。
门边只露了颗头，虽然只是个头，已让人印象深刻：这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一头卷发，鼻梁上架了副新崭崭的黑框眼镜，那脸那眼神那表情，凑在一处，莫名喜感，身子……
营地光源众多，即便隔着帐篷，也可以隐约看到这人身子映出的那一截黑影，好家伙，真不容易，是从隔壁拗过来的。
看来，这人是他邻居。
江炼迟疑着，嗯了一声。
那人眉花眼笑的：“好巧啊，我也是哎，这里外都是山鬼，他们是一家人，我一个外来的，怪不自在的……我叫神棍，你呢？”
也是山鬼的客人？
江炼略一思忖，立刻明白了：难怪他觉得这几顶帐篷的位置有点偏，原来是供“外客”住的，看来山鬼把内外亲疏理得很分明。
他疏离但不失礼貌地回了句：“江炼。”
“哦，江炼啊。”
神棍非常自来熟地又爬进来些，先前只是头部入侵，现在大半个身子都进驻了：“你很有生活档次啊……”
是吗？一身狼狈，都能看出生活档次来？想必是气质胜人一筹，江炼差点就露出自矜的笑了。
“……我刚在帐篷里听到，你吃药都要纯天然的……”
江炼险些没捧住碗。
神棍啧啧赞叹：“我见过吃东西挑三拣四的，什么食材要有机的、不施化肥的、得是山泉水浇着长的，从来没听说过吃药都要纯天然的，我当时就觉得，得跟这个人认识一下，真是很独特！”
要不是神棍一脸诚挚，江炼几乎要以为这人是专来反讽他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只好示意了一下自己还在吃饭，随口说了句：“他们这，备得还挺齐全，什么菜都有，一般户外，只能吃干粮。”
“那是！”神棍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暗示，蹭蹭蹭爬进来了，一盘腿坐下，拉开了上炕聊天的热络架势：“他们做得可到位了，崖底下，就那下头……”
他拿手往下指：“有个一号大本营，车子都在那，随时输送鸡鸭鱼肉新鲜蔬菜，你在上头住再久，都不愁没热饭吃，还有还有……”
他伸手出去，把帐篷边上的黑色垃圾袋拨弄得哗哗响：“你看见这个垃圾袋了吗，特别厚实，满了就扎口送下去，非常环保……他们身上都带甩棍，还有刀，我先还以为是对付野兽的，问了才知道，人家是山鬼，不伤兽。这些理念，我都很是欣赏，你知道吗……”
他凑近江炼，神秘兮兮：“我有点想加入山鬼。”
人家山鬼，不实行招聘制吧？
江炼回答：“……祝你成功。”
他看出来了，想通过言语暗示让这人走是不大可能的，说得太白又得罪人，毕竟人家才是货真价实的山鬼“客人”，不像他，名不正言不顺的。
随便吧，他聊随他聊，自己安心吃饭就是。
江炼只当他不存在。
神棍却认真思谋起这事来：加入山鬼，那可真是获益无穷，听说他们在大的山头都有分支，管吃管住还提供装备，有这样的支撑和后盾，他的探索研究工作，何愁不能一日千里！
就是吧，那个孟千姿，他有点不太欣赏：初见时，她戴了个眼罩，跟他说左眼里有两个眼珠子，今天上崖时，他看得真真的，明明就一个！
……
边上这人时喜时闷，江炼浑不在意，三下五除二光了盘，又敲敲盘边，提醒神棍让道，自己得把餐盘给人送回去。
神棍这才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给他腾地方，又问他：“那你……来这儿干嘛啊？”
江炼说：“办点事。”
他轻描淡写把球踢回去：“你呢？”
神棍居然接得很实在：“我啊，我来找个箱子。”
江炼一怔，过了会，放下托盘，又坐回了原位。
原来，这就是孟千姿口中那个也要找箱子的人。
“你要找什么箱子？”
神棍完全不设防，除了冼琼花吩咐过的有关山胆的事不能外道，其它部分几乎和盘托出，当然了，他这点事，设防也没意义，反正说了跟没说一样。
但江炼却不能不多问两句：同至湘西，又同要找箱子，告诉他只是巧合，他还真不信。
“你只知道箱子的大致大小？”
“对，对，”神棍又比划了一通，“差不多这么高、这么宽……”
“还知道它是被人偷走的？”
“是啊。”
“为什么你会觉得它是被人偷走的呢？”
神棍被问住了，半天才回答：“就是……一种感觉啊。”
江炼摇头：“是你梦里的感觉，延伸到了现实中。但即便是在梦里，感觉也不会无缘无故产生，总得依托于一定的情境，你当时，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只不过醒来之后就忘了，只把这感觉记住了。”
说得很有道理，神棍皱起了眉。
这些日子，他频繁做梦，梦里，自己辗转于不同的地方寻找箱子，或是西北的大沙漠，或是秦岭山间的凤子岭，又或是曾英勇持刀剁死蛊虫的山洞……
大概那些场景都曾是他亲身所历、勾连着他早年间的故事，使得他的注意力只盯在了那些场景上，自己都没仔细想过：为什么他会觉得，那只箱子是被人偷走的呢？
而听过他讲起这事的人：朋友们早习惯了他的神一出鬼一出，听他说话如风过耳；陌生人又觉得他是脑子少根筋，当他不正常，疯言疯语，一笑置之。
从来没有人真的去反复琢磨他的话，然后提出疑问——
为什么你会觉得，那个箱子是被人偷走的呢？
总得有个由头吧。
他睁着眼，半张着嘴，眼神渐渐涣散，偶尔眉头会抽动，似是要努力回想什么。
他真的是自冼琼花口中听到“山胆”这两个字之后，才开始做关于寻找箱子的梦的，第一晚的梦，应该至关重要。
那一晚，他干什么了？
——白天，他盯梢了冼琼花，但很快被发觉，还被粗暴扭胳膊踹腿，吃了点皮肉苦头；
——冼琼花在他的文化衫上写字，跟他说“我们姿姐儿，是个厉害的”；
——他高高兴兴把那件文化衫折好了放在床头，被子拉至胸口，又揿灭了灯……
然后好像，很快就做梦了……
江炼没有说话，他知道人在极专注地回忆某事时，需要相对安静和封闭的环境，他甚至还动作极轻缓地放下了门帘。
多层布隔音也是好的。
神棍嘴唇嗫嚅着，眼神依然飘忽，仿佛眸底投入的影像，并不是江炼。
他低声喃喃：“很大的火堆，火焰很高很高，其实不是一个箱子，很多，堆在一起，看不清，只能看到箱子的轮廓，都是这么长，这么宽，很多。”
江炼心跳得厉害，他屏住呼吸：没错，况家逃难时，带了很多箱子，用他干爷的话说，三四十个不止。
“还有人影，也看不清，就知道有人，也挺多的……有站在火堆边的，也有站在箱子堆边的。”
是那群土匪吗？江炼心中一凛：他们抢走了财物之后，把没用的箱子都给烧了？那……那张药方呢？土匪会不会觉得没有价值，一并丢弃烧毁了？
他想追问，又强自忍住，神棍现在这近乎梦游的状态，是不好去干扰的。
神棍蓦地瞪大眼睛：“哇，好大的鸟！不是不是，是火光投了一只鸟的影子在山壁上，好大啊，几丈高，还在动。”
江炼耐住性子：光的照射确实可能成倍放大物体的影子，这也是投影仪的成像原理，可能在土匪烧毁况家箱笼的现场，混进了一只鸟吧。
然而神棍跟这只鸟耗上了。
“又不像鸟，脑袋有点像鸡，不不不，脑袋上好像还长了东西，有点像翎，像解放，也不……比我们解放漂亮多了。”
江炼如堕五里雾中。
我们解放……不是在1949年吗？为什么一只鸟脑袋上长的东西，会比中国解放还漂亮？这根本不是可拿来类比的啊。

第44章 【04】
神棍终于不再纠结那只美过国家解放的鸟了, 他迷迷瞪瞪地抬头看天, 仿佛能透过帐篷顶看到什么似的：“起雾了，好大的雾啊。”
也没错, 这湘西山里，经常会起雾：山林泽地, 水汽太充沛了, 难免的。
但是神棍接下来的喃喃又让江炼觉得莫名：“一团一团的，像翻滚的灰浪似的, 把半边天都给遮住了……”
说到这儿, 他身子打了个激灵，涣散的眼神终于回收，眸子里重又有了光：“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他会觉得，这口箱子是被人偷走的了。
因为当浓雾漫天之际, 那些个原在火堆边或者箱子堆边的人, 都有些骚动，他们大声呵斥着, 有往这边跑的、有爬上箱堆高处想看个究竟的。
然后，从浓雾中探出一双手，只有手，且显然是人的手, 瘦骨嶙峋，猛然扒住最外围一口箱子的边沿, 哗啦一声，就把那口箱子拖入了浓雾之中。
这么鬼祟，不是偷是什么呢？
江炼觉得神棍的描述有些夸大和失真，湘西是多雾，不过说到“一团一团，像翻滚的灰浪似的”，未免有点太妄诞了，转念一想，梦境嘛，是会有着超出现实的扭曲和怪诞的。
一群人vs.一群土匪。
一堆箱子vs.况家逃难时携带的一堆箱子。
差不多能对得上，十有八-九，两人要找的是同一只箱子了，更确切地说，两人要找的东西，都出自于况家那堆箱笼。
神棍咽了口唾沫，继续给江炼描述梦里的场景：“然后，就追。耳边全是追跑时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那种感觉很奇怪，我的视角也很奇怪，梦里，我并不是个旁观者，好像也在追跑的人里，拼命地追，但是……”
说到这儿，神棍有点茫然。
追着追着，雾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露出被映照得如同白地似的荒野，抬头看，月亮很大、很白、很亮，很慈悲，也很温柔，巨大的山影伫立在天际，沉寂而又厚重。
这就是那个梦的全部，其实相较之前，也没多出太多有用的信息：关于箱子，依然没看到式样，只知道大致的长宽，以及其实聚拢成堆、不止一只；有很多人，但只看到人影，穿着如何乃至性别如何，全无概念；有一只巨大而扭曲的鸟影，但那是火光的映射效果，真身如何，无从得知，也许是竹篾条编扎出来的呢；还看到了一只从浓雾中探出的、扒走箱子的手，但这也只更进一步佐证了，那只箱子是被人偷走的罢了。
江炼没漏过最关键的那个词：“荒野？”
神棍说：“嗯呐。”
江炼觉得这个用词相当玩味：就湘西这地形地貌，九山半水半分田的，还能出个荒野？
他试探性地问：“你觉得……梦里的地方，是在湘西吗？”
神棍断然否认：“不是，当然不是。”
他比划着形容梦里的所见：“哪怕是晚上，你都能感觉到天的那种通透和辽远，地的那种广袤无边，山是那种大气磅礴连绵不绝的……我不是说南方的山就不大气哈，完全两种风格。”
末了，他下结论：“西北！百分百是西北的山，我有经验，那种万山之宗、天之中柱的感觉……”
说到这儿，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由得自言自语：“万山之宗……难道是昆仑山？哎，你别说，我去过昆仑山，那气质还真有点像……”
昆仑山啊，江炼一颗心落回实地：虽然都是箱子，但一个在西北，一个在湘西，相隔何止万里之遥，看来不是一回事了。
那就各凭本事，各找各箱吧。
……
他端起空餐盘，一路找至搭灶的地方，这顿饭本就吃得晚，再加上被神棍绊了半天，这当儿，夜都已经深了，不少帐篷已黑了灯，灶房那也散了，一片昏黑中，只有洗干净的锅碗瓢盆摆得齐整。
江炼搁下餐盘，又觉得就这么甩手走了不好，顿了顿，自己找到洗洁液和抹布，舀了点水，蹲在低洼处清洗餐盘。
值夜的山鬼倒是很警醒，看到搭灶的地方有人影晃动，马上过来查看究竟，待看到江炼在洗碗碟，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其妙，还怕他是要搞什么破坏，索性不走，就站在不远处盯着他洗。
江炼心生促狭，故意洗得慢慢吞吞，末了还拿干抹布把餐盘都给擦干了，这才转身离开。
走了没多远，蓦地停下步子，看向不远处、一间被好多小帐篷围在中央的大帐。
那头值夜的人手明显多些，不用猜就知道是孟千姿的帐篷，四围的小帐篷多已黑下去了，大帐却还亮着灯，江炼直觉，那灯不会那么快就熄。
既是山鬼的头，在其位，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得谋其事，这些日子那么多变故，孟劲松只是助理，再能干也不能越过她去，大事小事，大概都要她最后定夺吧。
也是……挺累的。
++++
孟千姿这些日子的确是累狠了，加上身上有伤，很想一头躺倒直入黑甜。
然而不行，一堆的事要敲定议定，好在孟劲松是自己人，怎么没仪态都无所谓，她钻进睡袋，腰后连垫了三个充气枕，只睁着眼、竖着耳朵、醒着脑子，其它部位，都歇了工。
但孟劲松那一通关于“洞神”的言论让她来了精神：“神？她背后还是‘神’？”
孟劲松失笑：“你别激动，这只是湘西民间的说法，那个神棍说了，湘西神鬼不分的——就我看，有可能是一种能够影响人的心智和言行的力量。”
孟千姿心中一动：“就好像水鬼家的……祖牌？”
几个月前，水鬼家一老一少两代掌事者求告上门，曾给她讲过一件复杂且扑朔迷离的事儿，语中提及，水鬼家族有三个祖宗牌位，简称祖牌，水鬼下水之后，将祖牌贴上额头，整个人就会如被先灵附身，形同傀儡，在水下游东走西，忙个不停，但清醒过来之后，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水鬼的人想方设法，尝试过让人下水跟踪、进行水下摄像摄录，均告失败。
孟劲松摇头：“我也想到祖牌了，有点类似，但其实不太像：水鬼家那种情形，像短暂的脑侵占，或者干脆就说是附身；白水潇更像是被洗脑——不止白水潇，我向神棍打听过关于落花洞女的情况。”
与其说是疯，更像是被洗脑般的痴：落花洞女并不疯癫，她们待人接物都很正常，只不过坚信着洞神的存在，也坚信着自己与洞神之间的爱情盟誓。
又是神棍，孟千姿皱眉：“这人还真成专家了？他的话可信吗？”
孟劲松早有准备：“这两天我没闲着，让人查了神棍的底，重庆的山户特地去拜会了万烽火，姓万的拍胸脯给神棍做了担保。”
“说这个人，无家无亲、无门无派，不图名不图利，一世辗转，从风华正茂到年过半百，半生漂泊，真就是为了他的研究。”
对着现在的神棍，实在没法想象他“风华正茂”的样子，孟千姿笑起来：“你这用词，还一串串的。”
孟劲松纠正她：“转述而已，都是万烽火的说辞，看得出他挺欣赏这个神棍。我和七姑婆也联系过，七姑婆可不是听了什么就当真的人，她早就让云岭一带的山户探过了有雾镇。”
“镇上确实有栋明清大宅，原先是个坐轮椅的老太婆住的，后来成了神棍的住处。据说房间里不是书就是打印资料，还有无数上了年头、按年份编号的笔记本，根据纸张泛黄的程度、笔迹比对等等来看，确实是二三十年间积累下来的，他还有个同住的人，好像是个畸形，脸长得很吓人，基本不出门，也没什么特别的。”
“一言以蔽之，这个人基本干净，可以放心，肚子里也确实有点货，所以我也把他带上了。”
孟千姿嗯了一声：“要是他真有斤两，不妨好好结交一下，多个能人多条路，别像水鬼家似的……”
她是有点看不上水鬼的，水鬼有个全称叫“水鬼三姓”，据说古早时候，只三个姓氏，然而这都上千年下来了，居然还是三大姓，守着自己那点小秘密，视外姓人等如洪水猛兽，足见防人之深，忒小家子气了——这世界，不对外交流兼容并蓄哪行啊，看看山鬼，早活成百家姓了。
孟劲松笑着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你知道吗，神棍有个女朋友。”
大抵人的天性，就爱家长里短，孟千姿也不能免俗，她莫名兴奋，索性坐起身子，脑子里把神棍的形容相貌过了一圈，又嫌弃似地“噫”了一声：“他……还有女朋友？现在这些女人，也太不挑了吧？”
孟劲松也觉得好笑：“话还没听全呢，你先别着急发表议论，‘女朋友’这三个字，得打上引号。那个女人……在他出生前就已经死了。”
这话可真拗口，孟千姿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指腹为婚？女方先出生，刚出生就夭折了？”
也不对啊，神棍不是被人丢在那什么小村村村口的吗？
孟劲松也不卖关子：“据说他有一次去寻访悬异怪事，应该是去河南的什么封门村吧，在一户农家看到一张民国时的老照片，照片上有个抱小孩的女人，漂亮是挺漂亮，但解放前就已经死了。”
“他居然就能对着这张照片一见倾心，山户去探他的家时，还看到那张照片了，说是被镶在相框里、珍而重之地摆在书桌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上三代的长辈呢。”
孟千姿起初觉得荒诞，几度发笑，及至听到后来，反不觉得好笑了。
她身子慢慢倚回去：“其实，你换个角度想，这个人，还挺至情至性的。”
孟劲松啼笑皆非：“至情至性，还能用在他身上？”
孟千姿垂下眼帘，没再说什么：这世上有多少人，会和主流价值观背道而驰，不追名逐利，不置田造屋，仅仅为了“感兴趣”的事儿，就饥一顿饱一顿，辗转万里、奔走半生呢？又有多少人，能在“情爱”这件事上，不掺杂各种考量计较，不在意冷嘲热讽，甚至连对方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发乎情发乎心，对着一张照片就敢言爱呢？
这爱虽然来得轻率、惹人发笑，但谁敢说不是来得赤诚呢？
这神棍，还挺有意思的。
门口似是有动静，见孟千姿兀自出神，孟劲松也就不忙打扰她，先去门口与人说话。
孟千姿正心不在焉，忽然听到“江炼”两个字，循向看时，是孟劲松在门边和人低语，她觉得奇怪，身子往那侧倾了一下，又听不到。
好在，孟劲松很快过来了，脸色有点不好看，不待她发问，先说了出来：“千姿，那个江炼……要么明早，调个车送他走吧。”
孟千姿没吭声，等他下文：他总不会没头没脑这么说的。
“这人来历不明，放在营地，总归让人不放心。刚值夜的人来报，说那个江炼大半夜的，在灶房那鬼鬼祟祟……”
孟千姿第一个反应就是：江炼可能还没吃饱。
“怕不是想在吃食里做什么手脚，值夜的人赶过去一看，居然蹲在那洗碗。你说这怎么可能？这装腔作势的把戏，也太低劣了。但又抓不到什么实在的把柄，我看还是把他送走……”
话还没完，孟千姿噗嗤一声，又笑了。
孟劲松莫名其妙。
孟千姿也意识到笑得不太合适，咳嗽了两声坐起：“这个，你就别管了，他就喜欢洗碗，由得他吧。”
孟劲松还想说什么，孟千姿示意他听着就行：“江炼现在有求于我，巴不得我们顺利把事办完，留在这只会帮忙，不会添乱。再说了，他是什么重要人物吗，你还专门调辆车送他走？拔营的时候把他当箩筐一样装上车不就行了吗。”
她打了个呵欠，给这次夜谈收尾：“行了，不管白水潇背后是真神还是假佛，如今都到了悬胆峰林，一切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那女人自从昨晚失了踪迹，到现在毫无动静，不太像她的风格，指不定在暗处谋算着什么，咱们在明，上中下三号营地，务必警戒；还有，把段太婆的日记拿给我，临睡前，我再翻翻。”
++++
终于可以一人独处了。
孟千姿窝进凌乱的充气枕间，随手翻开了日记本，段文希的那张经典小照又掉了出来，孟千姿拈起来看了会，觉得那个坠机而死的英国佬真是好福气，又真是没福气。
他如果不死，段太婆应该也不至于孤独一生吧，那个年代的情感，总有些坚贞孤守到近乎梦幻，不像这个时代，喧嚣搅嚷，聚散随性，谁也不是谁的归宿，宿了也指不定何时就散——现代人没有归宿，只有天涯，归宿缥缈，天涯永固。
她把照片重新塞回去，不住拨翻纸页，然后停在一张钢笔画的页幅上，又将日记本竖了过来。
这是段文希画的下崖示意图，单张的页幅太小，两页拼为一大张，得调转方向看。
段文希的画工很好，黑色墨水因着年代久远，略略有些洇开，纸页也陈旧泛黄，却反而给这幅手绘画增添了些许旷远和迷濛，透过这薄脆纸页，万仞崖山渐渐清晰可见。
……
段文希当年的下崖历来为山鬼称道，她几乎没动用湘西的山户人力，主要依靠三件宝：牛轭、一群猴、一袋铜钱。

第45章 【05】
牛轭是解放前通行于广西等地的一种攀爬升降器, 木制, 形状像耕地时套在牛颈上的曲木，人下崖时把牛轭套在腰上, 绳索透过牛轭上端削凿的一个凹口进行缩放控制即可。
段文希就是借助牛轭，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百米下攀。
当然, 为了防飞狐, 她割破手指，沿途用血留下了三个避山兽的符——虽然动用不了金铃, 但身为山髻, 位次仅低于山鬼王座，以血书符，还是颇有威慑力的。
接下来的一段，就要用到猴了。
这群猴并非野生，而是经人驯化，大武陵一带多猴, 有山户以驯猴为生, 兴起时就带群猴去逛市集，表演算术、穿脱衣、骑羊骑狗, 段文希下崖之前，和这群猴相处了多日，又兼有“伏山兽”之能，群猴供她驱使, 不在话下。
所以她下至绳尽，一声嘬哨, 多达三四十只大小猴远远绕开“避山兽”的那一路，由边侧轰轰汹汹奔窜而下，个个都不是空手，有头颈上挂一捆长绳的，有身上背绑柴枝火把的，吱吱唧唧，动木摇枝，场面蔚为壮观。
落脚处有横生的木树虬枝可供踏行自然最好，如果没有，群猴会在她的嘬哨指引下作结绳牵引，遇到实在凶险无法下脚之地，群猴还会攀抓住岩壁、身体蜷抱如攀岩岩点，或以猴身搭桥，供她踩攀。
也就是在这一段，段文希看到了黑蝙蝠群。
依照她的形容，成群的黑蝙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搭挂在岩壁上，其范围之宽之广，类似于今日的影院巨幕，挤挤簇簇，蠕蠕而动，偶有张开翅膀飞起来的，翼展足有一米之长。
段文希先还觉得奇怪，她的印象里，蝙蝠应该都是生活在黑暗的洞穴里的，后来想明白了，这天坑如桶，其上又有个“盖”，阳光很难下达，岂不就跟个洞一样？
而且，到这个深度，可见度已经很低了，那一大片蝠群间偶有睁眼的，按说，蝙蝠的眼睛是不该发光的，但大概是反射了别处的微光，星星点点，散布崖面，忽明忽灭，明处又能隐约见到近乎狰狞的尖嘴鼠脸，让人不知是该惊叹这场景奇特，还是该毛骨悚然。
最后一段路，已接近全黑，群猴举持着火把窜跳至段文希跟前，由着她用火折子把火把点燃。
动物有畏火的本性，这也是为什么要带经驯化后的猴，它们跟人相处得久，又是被驯来耍戏法的，钻跳火圈等都是常事，对明火没那么畏惧，换了野猴就不行了，非吓得屁滚尿流不可。
即便如此，再行进了一段之后，群猴还是彻底不敢下了——你以为已近底部，下头该是死寂无声，近乎封闭之所，其实不然，下头照样有风声林涛，以及叫人骨寒毛竖的尖嗥厉吼，偶尔，半空中还会突然掠过怪异的禽影——群猴躁动不安，举着火把在岩壁上跳窜个不停，宁死也不肯再下了。
这个时候，就要用到那一袋子同治光绪通宝了。
据古早的山鬼传说，最后的这一段崖壁，别说树了，寸草都不生，可能实在离光照太远了，又不像底下的林木，可以自地里汲取养分，但它有个好处，布满了细小的裂隙。
这裂隙极小，手指是万万伸不进的，想嵌个绿豆也难，但世上事，就是这么美妙和出乎意料：有一样人人都熟识且到处可见的东西，仿佛就是为这裂隙而生的。
铜钱。
薄薄的那种，最贱的铜钱，古早时候，是什么刀币布币，而今就是各种各样的皇帝制钱，略一敲凿，即可嵌入，一半在内，一半在外，恰可供一只大脚趾踩扒。
山鬼的赤足攀爬功夫，于此节最见功底，被戏称为山鬼的“一趾禅”；而这段要命的险路，却有个吉祥的名字叫“金钱路”；在这段路上“花”出去的钱，叫买路钱。
想想看吧，一面巨大的、零落嵌满了历代片状铜制钱的山壁，真不啻为这世上最庞大也最齐全的铜制钱展览墙，只不过能看到它的人，寥寥无几罢了。
火光只在头顶跃动，伴随着群猴越来越远的吱吱乱叫，及至实在看不见时，段文希再次嘬出哨响，群猴如逢敕令，循着她的指引，每次只抛下一两个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如飘灯陆续掠过，或落于树冠，或落于灌木草丛，总能燃烧一阵，支撑着为她提供最后的光亮——段文希就这么目测着到底的距离和心算着还可用的火把数量，适时嘬响口哨，直至双脚踏上崖底松软黏厚的腐质层。
然而，这还不是终结。
那片被称作“美人头”的峰林错落伫立在崖底中央，高度从几十米到二三百米不等，黑暗中望去，如瘦削的擎天之树，又像高处浮动着的颗颗巨大人头。
如果把那片峰林归置于一个圆圈之中，悬有山胆的那一棵石峰，并不处于正中，而是大致位于某条直径的黄金分割点上，它的位置应该经过测算，能够接收到顶部绿盖“瞳仁”处透射下来的、无比珍贵的日光，峰头上密植的花卉，由此得以绽放，如同美人簪花，羞煞四周那一圈空具“美人头”之名、脑顶却一片光秃的石峰。
是为“美人头，百花羞”。
从落脚点到悬胆的石峰，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也就是在这段路上，她撞见了惊慌窜逃的、足有二十来斤的白老鼠，还看到了悬挂在树上的完整蛇蜕，拿手臂比了一下，蛇身至少也得有水桶那么粗。
可以想见，如果她不是山髻、动用不了“避山兽”的血符，这段路，很有可能就是她的不归路了。
事后，段文希在日记中写道——
“山胆悬置，如同归入一个无懈可击的保险箱，以地理位置之偏、藤盖之掩、悬崖之险、飞狐之毒、群兽之凶，命悬一线，步步惊心，若蹈虎尾，如涉春冰，非山鬼不可下、非山鬼不能下也。”
++++
江炼早上起来，刚掀开门帘，就看到不远处走过的柳冠国。
这也算个熟脸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紧赶上去，朝柳冠国借用卫星电话。
柳冠国倒是挺好说话，很快就拿了给他，还很好心地指点他去低处的山坡上拨打，说是这儿近崖边，磁场扰动得厉害，电子设备都有点不服帖。
江炼谢过柳冠国，从绳梯处下至半坡，电话是拨给况同胜的，这个点，干爷必然还没有起床，不过无所谓，又不是要找他。
电话是护工接的，声音里透着没睡醒的迷濛：“炼小爷？”
江炼抬头瞥了眼太阳的高度，不过也知道护工并不是懒：这些年，他们看护况同胜久了，作息也有点趋同。
他问：“这两天，美盈或者韦彪，有打电话来吗？”
护工乐了：“打了，昨天打的，劈头就问你有没有打电话来，而且跟你一样，都不用自己的手机、拿陌生号码打的。今天你又问他们打没打，炼小爷，你们玩捉迷藏呢？”
这护工不错，舌头上没废话，三两句就把情况交代清楚了，江炼放下心来，也笑：“美盈再打来的话，告诉她我已经把事情解决了，就是还有点杂事要处理，让他们去午陵山的云梦峰住下，我会在那跟他们碰头。”
结束通话，江炼原路返回，想把卫星电话还给柳冠国，又不知道他人在哪，于是一路打听，一路向着崖边过来。
路上有警戒线，但都已经放低落地，而且崖边三两成堆，目测有不少人——江炼也就当这警戒已收，直接跨了过去。
到了近前，他攥住卫星电话僵在当地，结结实实地震住了。
昨天，他上崖上得晚，再加上是山鬼营地，为了避嫌，没敢乱走，只当是普通的崖顶，现在看清全貌，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天坑不算稀奇，这些年，他反复造访湘西，对当地的地形地貌多少了解些：湘西本就是个多天坑的地方，翻翻当地的社会新闻，山民外出砍柴误摔进天坑致死的事时有发生；若说存在这种尚未被发现的巨大天坑，也不是没可能——被认为是世界最大规模的陕西汉中天坑群，是2016年才发现的，也不过才距今两年多，人类对自然界的认知，远未穷尽。
稀奇的是：这规模巨大的藤蔓叶枝绿盖是怎么回事？是大自然的神工鬼斧还是人力的群体造就？
……
叮叮当当的敲凿声把他重新拉回现实之中。
循向看去，有一处崖边，至少或蹲伏或站立着数十个山户，正忙着架设什么，身周堆放了好多装备，只粗略一扫，江炼就认出有单双滑轮、头盔、静力绳、go锁、胸式上升器、下降器、脚踏圈、牛尾绳等等，数量不少，几乎堆成了小山。
这是……srt单绳技术？
正思忖着，身后有说话声传来，听起来像是柳冠国，江炼回过身，正想迎上去，又停住了。
柳冠国是陪着孟千姿和孟劲松过来的，一边走一边指向崖边正忙活着的那一处、向两人介绍提升和下降系统架设的进展，孟千姿眼睫低垂，仔细听着，只偶尔点一下头，无意间一抬眼，眸光过处，便扫见了江炼。
江炼也没想到就这么“见”上了，说来也怪，目光无形，空气无质，但她这一扫，却让他感到了些许压迫，似是承接了某种重量。
正犹豫着是该点头致意还是迎上去说话，她的上睑微一沉带，目光瞬间遁收，仿佛寒凉过境，迫至眉睫又变了道，只留一线余凉缓缓化开，很快融于空气之中。
三人边走边聊，很快就过去了。
江炼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还拿手拍了拍胸口给自己压惊，但这惊从何来，自己也说不清。
正思忖着是不是把卫星电话托人转交、自己溜走为上，肩侧突然一沉，有人一掌拍在他肩上，兴高采烈叫他：“小炼炼！”
小炼炼？
江炼转过身，迎上神棍笑逐颜开的眉眼。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叫我什么？”
“小炼炼啊，”神棍一点都没觉得不合适，“难得我们昨晚聊得那么投缘，一见如故。”
投缘吗？
还有，一见如故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他跟神棍要是都能算一见如故，那孟千姿得是……挚爱亲朋了吧？
神棍凑上前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只有聊得来的朋友，我才会给起个又好听又好叫的小名，其它人，让我起我还不起呢。”
这话说的，就跟自己占了他多大便宜似的，好在有况同胜给他起的“炼子”这么难听的昵称做打底，“小炼炼”被衬托的，也不是那么刺耳。
嘴长在别人身上，只要不是太难听，爱怎么叫怎么叫吧，江炼也无所谓。
神棍显然也在这瞧了好一会了，兴奋得不行，指着正在架设中的下降系统给他看：“小炼炼，他们好像要下崖啊，而且吧，我听说那个孟小姐来了，飞狐就完全不是问题了。”
“嗯。”
神棍对他这反应颇不满意：“你怎么反应这么平淡？上千米深的天坑啊，下头还有峰林，你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奇观吗，还有啊，下头的物种都跟别处不一样，大老鼠，二十斤！”
怪了，他怎么知道下头有二十斤的大老鼠，江炼奇怪：“你下去过？”
神棍一挥手，表示这个无关紧要：“我决定借用他们一根绳，我也要下。”
这语气，跟他不是要下崖，而只是要上街买棵葱似的，江炼看看那头，又看向神棍：“你玩过srt？”
神棍茫然：“什么艾斯……踢……”
似乎听孟劲松也说起过。
江炼给他扫盲：“srt，single rope technique，国内叫单绳技术，利用单根绳索自如升降。”
神棍说：“是啊，有绳还不行吗？”
江炼气笑了：“有绳就行，你是蜘蛛吗？还是臂力过人……”
说到这儿，伸手出去，捏了捏神棍的肩膀：“肉有点松啊，不大锻炼吧。”
男人的自尊让神棍的老脸微微一红，他讪讪：“我说错了，不是单靠绳子，我看到他们有下降器，可神奇了，说是呲溜就滑下去了。”
跟门外汉聊天真是费劲，江炼说：“这么跟你说吧。”
他俯身捡了块小石子，想再找根线给神棍做示范，可惜这是崖顶而非缝纫车间，石子是要多少有多少，线嘛，一根都没有。
江炼托着那颗石子给神棍看：“假设有一根细长的线，一头拈在我手里，一头系着这块石头，当我抬起手时……”
他拇指和食指捏在一处，作势慢慢抬起：“你会看见什么？”
神棍回答：“我看见一只手，还有一根线……吊着石头。”
江炼无语，不过这说法也没大毛病，他只好揭晓答案：“线太长，而石头又没到达平衡点时，会以绳为轴，不断打转。”
神棍张大嘴巴，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不断点头：“是是，我见过这种，有印象，是会转的。”
“所以，没掌握技术的人，比如你，即便下去了，也没法保持平衡，停在半空时，你可能会仰翻，还会不断打转，直到自己把自己转晕在下头。又或者，你会不断晃动，绳越长，你的晃动幅度就……你自己体会一下。”
神棍咽了口口水：“那，我可以不在空中停留啊，我可以飞快地，一直下滑、一路滑到底。”
飞快地滑？
呵呵。
江炼问他：“绳索是不是穿在下降器里的？”
“是啊。”
“你飞快下滑，下降器和绳索之间是不是会有摩擦？”
“是……啊。”
“摩擦生什么？”
神棍想了想：“电啊。”
江炼一时语塞，神棍永远能给出对的、但不是他想要的回答，他只好再次主动亮答案：“热，摩擦生热。”
“快速下滑，很有可能烧伤绳索，这种器械承重，极限速度3米每秒，你敢超过这个速度，最多一百米，你的绳子就会烧起来。”
神棍瞪大眼睛，一脸的“原来如此”，顿了好大一会，才说了句：“小炼炼，你好有……文化啊。”
很好，既然夸他有文化了，他就再漏点文化给他看。
“还有，一直滑、一路滑到底也是不可能的，下崖用的静力绳，一般在两三百米的长度，超过一千米的不是没有，但是得特别定制。他们用的静力绳口径超过10mm，就以10mm口径来算吧，一百米就得八公斤左右，一千米就是八十公斤，我看了他们的装备，没有这种超级长绳，你是跟着他们一起爬上来的，当时，有人背这么大的驮包吗？”
神棍的嘴巴张得更大了：没有，肯定没有，翻山那么辛苦，除了必备装备，都是尽量轻装，光一根绳子就要八十公斤，太吓人了。
江炼很平静地给他泼去最后一桶冷水：“既然没长绳，就得两根拼接，拼接的地方叫‘节’，不管打的是平结、渔人结还是八字结，总是个绳疙瘩，如何‘过节’，是门专业技巧，得经过训练才能掌握。所以，你不可能一路滑到底，至少也得过三个节。”
身侧传来孟千姿的声音：“这是……很懂啊。”
江炼身子一僵。
自己讲得太专注了，都没太留意身周，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过还好，看神棍那一脸折服，刚刚的表现，应该还过得去，非常朴实无华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才干：好叫她知道，他江炼，虽然略有点要面子，仍不失为一颗blingbling闪耀的星。
他转过身跟她打招呼：“孟小姐。”
又补了句：“……略懂吧。”

第46章 【06】
“炫”了一番才能之后, 又谦虚似地来一句“略懂”, 这谦虚必然就有些装的成分——这属于社交常见套路，接茬的若通晓此道, 一般会激情反驳，力争此乃精通而绝非略懂, 然后你来我往, 你唱我搭，交情更深一层。
孟千姿哪会看不出这道道, 不过她从小身份特殊, 用不着给人面子，更何况江炼唱戏，她乐于拆台。
她回：“哦。”
哦完转身就走：你略懂好了，你还可以不懂、大懂、特懂，你开成八瓣的花，都不关我的事。
这就掀过去了？人说见招拆招, 你不能不发招啊, 招都没有，让他怎么接？
江炼只得紧走几步撵上她：“孟小姐。”
孟千姿停下脚步, 吝啬似地只侧回小半张脸给他看：“嗯？”
江炼迟疑了一下：“我是想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白吃白喝却晾着手不做事，不是他的风格。
孟千姿惜字如金：“没。”
她承认江炼刚才说得头头是道，手底下应该是有真章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
孟劲松一直对江炼有微词，还曾提议把他送走, 她反去用他，孟劲松脸上会不大好看，再说了，这崖上全是山鬼，绳降又是山鬼擅长的，人手管够，她还塞个外援进来，不是给山户心里找不痛快吗。
她向前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退回来，斜乜了眼看他。
这个角度，眼睛看起来真像戏台上吊梢的凤眼，傲气里揣了几缕媚。
“听说，你碗洗得不错？”
我靠，山鬼的嘴也真快，这么点事，也犯得着传进她耳朵里。
江炼又不能不答，只得含糊以对：“还……行吧。”
孟千姿又哦了一声：“那这样，你也看到了，今天我们这头都在忙正事，人手有点紧张，你要是真想帮忙……”
江炼哪会听不懂这弦外之音：“孟小姐，你不觉得，我去洗碗，是大材小用了吗？”
孟千姿轻描淡写：“不觉得啊，这两天在灶房炒菜洗碗的人，也都是可下崖可攀山的行家。我认为，真正有才干的人，洗碗也能洗出格局和气象来。”
很好，这是故意要为难他。
江炼笑笑，末了点头：“行，那就洗。”
他伸手挽衣袖：“走了。”
孟千姿当然不是真要他去洗碗，没想到江炼居然这么爽快，先时还以为他只是做做样子，待见真甩开步子走了，不由得跟了几步，叫他：“哎。”
江炼停下脚步，没急着回头。
孟千姿说：“你要是不愿意，就说出来。人长了张嘴，就是用来说话的，用来提要求也用来拒绝，你不说，谁能知道你什么想法。”
江炼还是没回头，唇角却不觉扬起一抹很淡的笑。
过了会，他退步回来，也只侧了小半张脸给她看，语气和眼神都挺真挚：“孟小姐，你误会了，我是真的挺喜欢洗碗的。”
说完，嫌挽袖太麻烦，用力一撸过了肘，大步流星地去了，神棍原本是站在不远处观望的，忽见江炼走了，不明所以，也一溜小跑地撵了上去。
孟千姿心有不甘地又向前走了两步，这才恨恨停下，对着空气咬牙：“什么人哪。”
不远处的辛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上崖以来，他是唯一一个不敢靠近崖边五米以内的人，你若是硬拉他，他必煞白了脸，反复念叨什么“不行不行”、“万一崖边那一整块石头忽然塌下去了呢”，总之是各种被害妄想，极其珍惜生命，防患于未然。
所以，他只会逡巡于这种距崖边较远的安全地带。
他走到孟千姿身边，又好奇地朝江炼离开的方向张望：“千姿，怎么了啊？”
孟千姿没好气：“那个人，想教他点人生智慧，可惜了，有些人的脑袋，就是不吃点拨。”
人生智慧？辛辞来了兴致。
孟千姿斜乜了他一眼：“也适用于你，会叫的孩子有糖吃，懂吗？凡事不吭声、不争不要、不懂反驳，活该受气，什么都得不到。”
辛辞悻悻，怎么就适用于他了？他可是个勇于表达的人，老孟每次让他不舒服，他都必找个机会挤兑回去。
不过，他对这“人生智慧”并不完全认同：“我倒不觉得，这得看个人性格。像我，就不喜欢会叫会闹的，我去分糖的话，那些冲在最前头又挤又抓的，真是看了就烦……”
“反而会特别留意被挤在后头、不争不抢、安静内向的那种，多招人疼啊，刹那间母爱泛滥，恨不得把一篮子糖都倒给他。千姿，人都是有母性的……”
孟千姿硬邦邦打断他：“我没有。”
这语气不对，辛辞立马噤了声，过了会，他小声嘀咕了句：“我是说我，又没说你。”
++++
半个小时后，几十个人的早餐才终告结束，托盘碗碟，少说也积了二三百，而且，为防不必要的损毁，材质多是不锈钢，洗起来难免磕碰，相当刺耳。
江炼还真就坐了个小马扎，在一个帆布防水可折叠大盆里清洗碗碟，不止他一个人洗，还有另外三四个人，原本都是各守一堆碗碟、各自为政的，他来了之后，提了小小建议，把工序流水线化了。
第一个人负责抹净，吃过的碗碟里，难免有残存的米粒油渣，真浸到水里，一盆水立马就浑了，飘起葱花菜叶，好不恶心，所以，抹净挺重要，洗起来方便，还省水。
第二个人负责分类，碗一堆碟一堆勺一堆筷一堆，这样，一段时间内，只洗某一类，动作熟练，省时间。
第三个人负责清洗，帆布盆里满是洗洁液的泡泡。
第四个就是江炼，他负责过水，山鬼有钱，洗洁液是高档货，没什么残留，过一遍水足矣，神棍蹲在边上给他打下手，负责抹干和叠放。
这样一来，还真是井然有序：每一道的人暂时做完自己的活，都可以去帮前后道，比起之前，是要方便很多，几个人起先对江炼跑来指点江山颇为反感，上手之后发现的确可行，也就不说什么了。
然而神棍的嘴可不闲着。
他愤愤：“这个孟小姐，真是……你这么有能耐，让你来洗碗！”
神棍居然会主动跑来帮忙，挺让江炼意外的，而且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此人一见面就称他“有生活档次”，继而夸他“有文化”，如今又赞他“有能耐”，江炼终于从这接踵而至的马屁中get到了神棍的可爱，觉得这张总在他面前晃动的大脸，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朝不远处那几个人瞥了一眼，确信他们不会听到：“这么点碗，洗起来很快，山鬼架设升降系统，还得做测试，没那么快完工——不耽误我们过去看热闹。”
神棍经江炼一通扫盲，对自己下崖这事，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但是……
他嘟嚷：“我就算了，但是你，这么懂，应该去那儿……表现表现嘛。”
江炼笑笑，没吭声。
其实过来洗碗时，他就已经想明白了：亲疏有别，内外分明，他是不赖，可山鬼近山而居，又能差到哪去？下崖这种攸关性命的大事、山鬼的家务事，怎么会让他这个属性待定且有前科的人参与其中呢？
所以现在，洗碗吧，唯有洗碗，是他能出得上力的事了：干一行爱一行，洗得溜滑锃亮，洗出格局，洗出气象。
++++
日上三竿，十来个架设点都已测试完毕。
主架设点就是当初段文希下崖的位置，也被历代前辈认为是最合适的下崖点：往左偏，很有可能就下到黑蝙蝠群里去了，即便“避山兽”好用，不至于遭受攻击，那感觉也是怪恶心的；往右偏，崖壁多苔藓，走势多凹凸，不方便借力，还极易磨损静力绳。
孟千姿站在崖边，由柳冠国帮着穿上半身安全带、背上装备袋，又戴好头盔：人在下头，高处哪怕掉落一颗小石子，都是要命的。
孟劲松跟她确认随行人数：“至少得八个吧？不能再少了。”
其实，孟劲松是想让她休养两天再下的：毕竟她身上还有刀伤，虽说是自己割的、下手比较克制，但有伤就是有伤，可孟千姿的话也在理，都到这儿了，住在崖上休养吗？早点了结，大家都好安心。
按照计划，孟千姿先下去开道，伏兽金铃的势头很绵，不像人身血符那么刚猛，最初只能罩护她一个人，然后才如铃音般悠悠外荡、扩大范围，所以，确保这一程安全之后，山户才能跟着下。
然而带多少人是个问题。
孟千姿倾向于少：毕竟是下天坑，自顾不暇，拼人数没意义，反而可能增加伤亡率，不客气地说，她一个人下，怕是还更利索些。
但孟劲松不放心：万一崴了瘸了呢，身-->>
边有人，总归多个照应。
两人拉大锯般，从起先的二十个缩减到十五个，然后十个，孟劲松觉得，八个是他的底线了。
孟千姿不再坚持：“行吧，挑那种脑子灵活、手脚利索的，还有……”
她凑近孟劲松，压低声音：“这崖上，你给我看好了，我可不想上来之后，看到你们都被白水潇给放倒了。”
柳冠国是不错，但担不了大任，得留孟劲松在这压阵。
孟劲松失笑，也压低了声音回她：“我都安排好了，只要她敢来，就走不脱。”
这就好，孟千姿笑了笑，拽紧牵绳，背对崖口，一脚蹬住崖边，准备下崖。
深吁一口气时，目光掠过崖面，忽然又看到了江炼。
他大概是洗完碗了，所以有空来看热闹，不过没法靠近，被警戒线挡在了十多米开外，挤在一群山户之间。
他也看到孟千姿了，出乎意料的，脸上没有现出那种招牌似的笑，反而略显凝重，嘴唇动了动，看那唇型，应该是让她小心。
忽然这么正经，她反有点不习惯了，再说了，事关自己身家性命，她能不小心吗？
孟千姿垂下眼，只瞬间功夫，就没入了崖下。
崖上的山鬼瞬间躁动，发出了助阵助威似的“嗨哟”声。
++++
江炼不知道山鬼有这习惯，被吓了一跳，只这须臾晃神，孟千姿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很想去崖边、看看她的行进情况，但又没法过去：为了方便绳降，那一片清了场，无关人等被拦在了外围，只有孟劲松他们和几个随行的山户可以就近走动。
神棍发牢骚：“看都不让看，真是的。”
江炼低声说了句：“不是下去了就完了，上头应该盯住的，孟千姿只有一双眼，她头顶、脚下、左右侧，都该有人盯着，随时提醒她……”
说到这儿，看到柳冠国递了个单筒望远镜给孟劲松。
他没再说下去：山鬼的安排还是靠谱的吧。
神棍听他这么一说，愈发觉得他专业，再看那几个正穿戴装备的山鬼，怎么看怎么碍眼：“你看看他们，笨手笨脚的，根本没你专业，也没你穿起来帅。”
江炼啼笑皆非。
神棍又拿肘捅他：“小炼炼，跟老哥哥说实话，你的S技术，在这儿能排第几啊？”
他的英语向来不行，记不住那么复杂的SRT。
江炼回答：“我不能臆测别人就不行，但我玩绳降，确实有点年头了，在这排前三应该还是可以的。”
神棍愈加愤愤了。
前三！
他向来不管什么地位高低、行事规矩，奉行“能者上”的原则：有个这么懂行的，干嘛拦在外头呢？崖上那么大，又不挤，小炼炼凭什么不能过去看看，没准还能发现那个孟小姐动作不规范，纠正她一下呢。
他撺掇江炼：“你去跟孟助理讲讲呗，就说你是专家。”
江炼朝孟劲松的方向看了看：“算了，没可能的，这样的人，戒备心都重，没准怀疑我动机不纯、有什么居心呢。”
也是，孟助理那张脸，一看就是个心机深沉的，非他这样的老江湖不能搞定，神棍得意洋洋：“小炼炼，你还是太年轻了，让老哥哥教教你，做事该怎么变通。”
江炼还没反应过来，神棍已经扬起胳膊，冲着孟劲松大幅挥舞：“孟助理！孟助理！我啊。”
引起孟劲松的注意之后，他一矮身，乐颠颠从警戒线下穿了过去，一溜小跑，到了孟劲松跟前。
前有七姑婆的面子，后又摸了底，孟劲松对他挺客气：“沈先生，你这是……”
神棍单刀直入，抬手指向朝崖边架设的那一溜系统固定点：“孟助理，我十分想学习……S技术。”
孟劲松没太听懂。
神棍侃侃而谈：“我不会用这个东西，看着就高级，听说一套还挺贵的，我想学习一下。你也知道的，我的工作环境，没准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了，技多不压身嘛。你们装备这么全，会使的人又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机会难得啊。”
这话说得孟劲松心里怪舒服的，他也认为，对神棍来说，这种机会很难得：山鬼这种阵仗，十年也不会有一次。
他沉吟了一下：“想学没问题，不过这头还在忙，要么，等事情结束了……”
神棍赶紧打断他：“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数了一下，你们架了这么多固定点，这头八个人全下都用不完，就匀一个给我学习呗。”
孟劲松一时语塞：他确实让人多准备了几个固定点，以备不时之需，让神棍这么一挑明，还真不好推辞了。
他看向警戒线外：“也行，我找个人给你说道说道。”
神棍指江炼：“不用不用，你们都忙，让小炼炼教我就行了，反正他也没事做，他也略懂这个，刚还指着教我认什么架设点啊，下降器啊。”
孟劲松一怔，循向看了江炼一眼。
江炼也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看神棍手舞足蹈的，还以为正向孟劲松大肆吹嘘他是如何专业，有一种被王婆抱上瓜架的窘迫感，头皮一阵发麻。
孟劲松有点迟疑：孟千姿给江炼盖过章，说这人没问题，千姿的话，他是信的，但对江炼，始终不能完全放下戒备。
神棍见他没点头，继续呶呶不休：“你要是怕我们说话吵，就给我们最边儿上的那两个，我们说话小点声，绝对吵不到你们，冼家妹子肯定想不到，我来湘西，还学了门技术！”
厉害，又把七姑婆冼琼花抬出来了。
孟劲松看向架设得最偏远的那两个固定点，终于点了头。
固定点架设需要隔开一段距离，那两个，离孟千姿这根足有十多米远，确实妨碍不到，而且，再蠢的人，都不至于在悬崖边搞事。
他笑着看神棍：“沈先生，悬崖不是平地，别一不留神栽下去。”
神棍给他吃定心丸：“孟助理，你这话说的，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能那么不稳重么。”
++++
江炼没想到神棍真的有办法，虽然尚不清楚个中究竟，但对他确实有点刮目相看了。
不过，神棍说想学，倒并不是完全是借口。
两套装备，适合一教一学：江炼先以自身作示范，教神棍一样样穿戴上身，扣紧锁扣，做好安全防范，才细细给他讲解每一件该如何使用。
讲解之余，他不时看向崖下。
这么久了，孟千姿才下了不到两百米，他不知道她得细细观察左近：段文希下了趟崖，给后人留了本线路日记；她这趟下来，也得有所产出才行。
……
一切平顺，外围也无异状，孟千姿的身形渐小，崖上的气氛开始松泛：有人走来走去做舒展、为待会下崖做准备；有人开了矿泉水、咕噜灌下一口润喉；神棍则咔哒摆弄着下降器的制动手柄，复习着江炼刚刚讲的操作技法，脑子里渐成浆糊……
就在这个时候，下方深处，传来轰的一声。
这“轰”声很轻，绝对不是爆炸，爆炸声会比这个要响得多，还会带来山体震动，但崖身依然安稳，并没有觉出什么震感。
崖下泛起一片橘亮，江炼急低头去看。
触目所及，爆开一团滚滚的橘红色火云，把深处的黑暗都给照亮了，完全看不到孟千姿了，她被火云给吞没了。
孟劲松伏在崖边，彻底呆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人影疾闪而过，是江炼箭步上前，一把抓过一个山户手里开了盖的矿泉水，手掌覆住瓶口，半分都没耽误，直跃下崖。
孟劲松这才反应过来：“快！快！下崖，马上下崖！”
一群人如逢敕令，几乎同时向着崖边奔来。
神棍先时站得远，听到动静，也奔过来看热闹，看到江炼夺了矿泉水下崖，脑子一抽，也忘了凶险，只是有点纳闷，心说这瓶水拿去灭火也不够啊。
待看到一群人纵跃过来，忽然发觉不妙，大叫：“哎哎，看着点，别撞着我！”
好在那些人都避过了他，急窜下崖，神棍一口气还舒完，忽觉脚踝一紧，身子瞬间被拖倒，且向着崖下疾驰。
电光石火间，他反应过来：这是刚跑过来时和人窜了绳，人家下去了，这力道，势必会把他也给带下去。
他嘶声大叫：“哎，抓住我啊……”
“哎”字尚飘在崖上，“抓住我”三个字，就这么跟着他，下饺子样，下去了。

第47章 【07】
变故发生的时候, 孟千姿的绳降约在二百多米, 已经下到了黑蝙蝠群边上。
有密集恐怖症的人，大概是见不得这场景的：简直是铺天盖地, 密密麻麻，乍一看, 像山壁上挂了无数的大黑折叠伞, 其间夹杂数不清的尖头鼠脸，偶有群体蠕动, 像极了大风掠过水面, 一阵皮毛翻浪。
而且，这玩意儿长期生活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中，又常吃腐蚀肉质，身上散发着极其恶心的气味，这么大群聚簇在一起，味道的杀伤力可想而知, 即便孟千姿提前戴好了过滤口罩, 还是被熏得几欲呕吐。
她别过头去，省得眼睛受荼毒, 同时伸手拨向下降器的制动手柄，想加快速度，尽早降离这片区域。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蓬”的一声, 下意识又把头转了回来。
这场景，真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看到, 在靠近自己的、密集的黑蝙蝠群中，有一块几乎有半面墙大小的区域，分外骚动起来，那感觉，颇似水面某处忽起漩涡，还没等她看清楚，一道火龙喷薄而出，仿佛是原本孕于崖腹深处、而今硬生生撞将出来。
那不是龙，是数以万计的、着了火的黑蝙蝠。
孟千姿脑子里像是有道极亮闪电划过：那是个洞！
居然从来没人发现过，段太婆当年也走了眼：蝙蝠其实真的是生活在洞里的，但是数量太多，以至于洞外也吊得密密麻麻、连洞口都堵得严严实实。
只瞬间功夫，如同置身于烈火炼狱，头顶罩满滚滚火云：想想看，数万只着了火的蝙蝠倾巢而出，痛极乱叫，四下横冲直撞，势若疯魔，该是怎样的场景？
这种时候，“避山兽”都不管用了，符咒是用来号令神志清明、或者说是正常的山兽的，这些蝙蝠身受火烧之苦，痛楚难当，哪还管什么要避开谁？
有不少蝙蝠，索性就一头撞死在崖壁上，然后带着簇簇火焰跌入深渊，更多的则在空中狂舞，不断撞到她身上、绳上，半空宛如落雨，大滴油火滴落不绝，空气中充满难闻的焦臭味以及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的可怖声响。
孟千姿左闪右避，几乎控制不住绳子，饶是如此，衣服上已经多处燃起细小焰头，头发都燎烤得干燥了：她不断拍打，又抬头去看。
绳子上也已经有多个着火点了，不止她这根，近处的好几根都着了火，有两根火势还不小，已经一路窜了上去，像半空垂下的纤细火线。
对比一般的绳索，静力绳更耐火烧，光拿打火机去点，是很难烧着的，但你如果浇油去烧，那么该烧断烧断、该烧毁烧毁，“耐火”一词也没个卵用。
绳上的火势如此之烈，只有一个解释。
有油！
黑蝙蝠也不可能自己燃烧成那样，它们是被人泼了油，痛极外窜，成了空中舞动着的、成千上万的带油燃烧-弹，再兼身体被火一烧，又烧出油脂来，不断往下滴落油火，碰到什么就助燃什么，漫天掩地的，根本避不开：任你天大本事，你能在大雨中行走、没有任何雨具，而保证自己不湿一处吗？
这特么谁干的？
孟千姿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名字，她看向那个洞口。
里头的蝙蝠似是飞尽了，洞口只余一些侥幸未着火的，但显然也是被惊着了，在那一处上下翻飞，黑色的纷乱掠影间现出一个女人的脸。
白水潇。
白水潇距离她并不很远，以至于脸上的笑都清晰可见，这笑分外舒心，极其可憎。
妈的，孟千姿也顾不上漫天火雨了，她小腿外的绑带上插了匕首，这个距离，完全可以投掷，管它是不是要背人命，废了这个女人再说……
正如此想时，近前的一根绳索如死蛇般瘫软掉落，这是已经从中烧断了，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的绳索微坠，心下登时一凉：行家都知道，这是绳子上方已经出现断口了，这根绳，别说撑不住她的速降，连她的重量都快撑不住了。
关键时刻，保命要紧，她也顾不上去拔匕首了，觑准最近处的一片凸出崖壁，一咬牙扑了过去。
崖上有苔藓，入手溜滑，脚下也没踩稳，有数块小石子因着这一踩簌簌坠脱，好在徒手攀壁是从小就打下的功底，身子晃了一晃，还是稳住了，但是如此一来，手臂和小腿要吃住整个身体的重量，行动困难，速度必然快不起来：她的下降深度已在两百多米，现在，不管是往上攀还是往下爬，都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火雨还在滴落，火蝙蝠还在没头没脑往她身上冲撞，而白水潇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也不知是去拿什么。
不管怎么样，她最好离这女人远一点。
孟千姿咬着牙，预备向旁侧移身，才刚一挪脚，不远处忽然腾地一声，自高处的滚滚火云团团黑烟间，迅速缀下一个人来。
那是江炼。
++++
江炼在看到崖下火光的那一刻，就迅速做了心算。
孟千姿已在两百米开外，下降器绳降，有个通行的最大速度2米/S，那下去的时间就要超过一分半，极限速度是3米/S，差不多能控制在一分钟，这个速度，已经有烧绳的风险了，但正如某些食品的保质期是三年、其实能保质三年半一样，是为了确保安全而设置的，也就是说，还可以再快一点。
而突发事件，早到个二十秒、十秒，乃至五秒，结果都会天壤有别。
所以他抢了瓶矿泉水下绳，以超极限速度一路速进，不断用水给下降器做物理降温。
也是幸运，他和神棍被孟劲松撵在最偏远的两个固定点处，垂绳反而离火势最烈的中心点最远、绳子毁损率也就最低——而靠近中心的那几条，要么是烧断坠落，要么是火舌一路上行，上头的人迫不得已、挥刀把绳子割断。
穿越那片火蝙蝠群时，他就闻到了火油味，大致猜到是有人作怪，及至最终穿过扰动的火云，只一眼，就把眼前形势看了个分明。
孟千姿距离他大概十来米远，身上的垂绳已经烧断了，衣服上有零星的油滴火焰，正手脚并用、死死扒在一块凸出的山壁上，她身后不远处，有个无数蝙蝠乱飞遮掩下的洞，洞口站着-->>
白水潇，正用力搬起一个背篓，看那情形，似乎是要泼向孟千姿，但孟千姿的注意力全被他这头给吸引了，还没有留意到身后的情形。
当地人编织背篓的技艺极高，可以做到密不渗水，所以背篓不止用来装东西，也可以装水，乃至装任何液体。
白水潇总不至于好心到帮她泼水灭火吧。
江炼大吼：“孟千姿，快跳过来！”
特么的两人隔了至少十多米，她是猴子也跳不过去啊，孟千姿也吼：“我怎么跳！”
眼看白水潇抬手欲泼，江炼厉声说了句：“你不跳，就活不成了！”
孟千姿看到他眼神和脸色都不对了，也隐约猜到背后不大对，手心都出了汗，心下一横，正准备起跳，忽听到“啊啊啊啊啊”由远及近惨烈长呼，紧接着，有个人乱蹬乱抓、转个不停，麻袋般砸穿火云，又砸将下去。
++++
这是神棍。
说起来都是泪，他是在那八个山户之后下来的，一般人绳降，都得控制下降器：锁住时是止滑，略微松开些便可下滑并控制速度，倘若全敞，那就是飞流直下了。
神棍的下降器压根没锁。
是以后发先至，瞬间超越了那几个山户，那几人不明就里，看到这人势头如此凌厉，都不由得心中暗赞：好刚猛！
这一摔，把神棍刚学来的、还不热乎的S技术操作摔去了天外，脑子里只盘桓着一件事：小炼炼说的，下滑的速度太高，超过3米/S，会烧绳的。
再加上下头火影乱舞，浓烟障目，他还以为绳子已经呼啦啦烧起来了，吓得魂飞天外，双手乱抓处，抓到什么就摁什么，某一个瞬间，还真让他摁对了，身子顷刻间止滑停住。
感谢天地万物！
神棍筛糠样哆嗦，下意识想抬手擦汗，这一下又完了：这不是开关，不是摁下就完了的，锁扣并没锁死，摁压的力道一松，又把他给释放下去了。
孟千姿和江炼看到的，就是神棍的第二落。
落就落吧，这种时候，自顾尚且不暇，也实在顾不上别人了，况且他落势如此之猛，想帮忙也有心无力。
不过他这第二落，倒不是没好处：白水潇也愣了一下，手上那一泼略停。
江炼看得清楚，知道时机稍纵即逝，大吼：“就现在，跳！”
语音未落，他右脚在崖壁上用力一个斜蹬，身子带动长绳，向着孟千姿直荡过来。
死生由命了，孟千姿不再犹疑，觑准江炼的来势，同样用力一蹬，身子飞了出去。
同一时间，白水潇盛水背篓里的火油，也蛟龙般探至：要知道，半空中全是火蝙蝠，而火油又遇火即爆，一道油浪横亘半空，瞬间就是条汹涌火桥，如同一张獠牙巨嘴，一口咬住了孟千姿几秒前还停留着的那一处、熊熊燃烧起来。
孟千姿感觉到了身后燎来的热浪，但管它呢，哪怕是烧着了也顾不上了，她紧盯住江炼过来的方位，行将擦近时，心头如被冰水，瞬间下沉。
江炼的这一荡，是钟摆运动，也就是说，他荡过来的势头，是渐高的，但孟千姿这一蹬跃出，最终必是个下抛物线，一上一下，中间就会有差——孟千姿跃出时，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所以尽量上跃，但没想到，还是差了有一条小臂的距离。
江炼也看到了，好在这情况并非没法补救：他觑准方位，腰臀用力，身子猛然仰翻倒吊下去，双臂探长，一把就抓住了孟千姿的手腕。
从孟千姿自觉无望到手腕被牢牢握住，连半秒的时间都不到，她的情绪都还没调整过来，身子已经随着江炼一起，继续往这一侧急荡——反而更趋近白水潇了。
白水潇完全没有料到眼前还能上演出一幕空人接人，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忽见二人荡近，情急之下，伸手就来抓，离得最近时，孟千姿几乎能看清她脸上被兽爪抓挠的、颊肉翻起的可怖伤口——然而依然也只差了一条小臂的距离，这一摆势头荡尽，瞬间折向，又向着另一侧加速返去。
++++
不过，事情还远没到可以乐观的地步，必须尽量远离白水潇，万一又荡了回去、又挨一桶泼油，可就前功尽弃了。
江炼吩咐孟千姿：“我得用手，你抱住我的脖子，赶紧。”
说着，先松了一只手。
孟千姿身体飞荡，耳边只余呼呼风声，还不断被蝙蝠撞到，尤其是伤口，一撞之下，疼得身体都在发抽，但也知道生死攸关，嗯了一声，抓住江炼的胳膊就往上爬，待到终于抱住他脖颈时，江炼手掌自她后背探下，紧搂住她的腰，一声闷吭，腰腿用力，带起她的身子，硬生生又把倒翻的身体给拧正过来。
这时候，这一侧也差不多荡到头了。
江炼一手搂住孟千姿，另一手尽量探长，想去抓住崖壁，只恨胳膊不够长，总差了距离，及至终于挨到，这绳摆的荡势又太强了，江炼一咬牙，后背向着崖壁撞了过去，手上紧抓，背上急蹭，接连拖行了五六米，终于硬生生靠着这血肉躯体的摩擦力，阻住了荡绳的势头，把两人给定住了。
这个位置，距离白水潇那头，足有三十来米，中间又时有凸起的崖石，暂时是不用怕她了。
由极动到静止，片刻之间，恍如隔世，方才的凶险万状，当时不觉得，现在只是想想，已然止不住后怕，两人都喘得厉害，一时间，耳中听不到别的声音，只余急促的喘气声和嘭嘭似欲胀破的心跳声。
江炼蜷回扒在崖壁上的手，这才发现掌皮差不多都已经磨没了，后背上火辣辣的一片，衣服肯定是磨烂了，就是不知道背上伤势如何，只希望千万别把骨头都给磨出来。
他低下头，想问问孟千姿怎么样，恰看到她紧抓在他一侧肩胛的手。
她抓得很用力，纤长手指几乎陷进他肩胛肉里，指节处微微泛白，手臂还有些轻微发颤，显是还没缓过来。
江炼先不去打扰她，抬头环视周遭。
火，又是火。
他抿了下嘴，眸色略显昏沉，有生以来，关于火的记忆，从来不叫他愉快。

第48章 【08】
值得庆幸的是, 最旺的火势已经过去了, 团团的火云已大多被浓烟围裹，带着残火的黑蝙蝠开始三三两两坠落, 不细看的话，还颇像传说中后羿射日时、拖着黑烟坠地的三足乌。
江炼不得不承认, 白水潇这把火放得真绝, 山鬼送下来的那十来根垂绳，几乎无一幸免, 只有他和神棍的这两根, 因为离得远，没有立刻报废——但情形也不容乐观，两根绳的上方高处，都有几处燃烧点，只是火势不大，还能撑个一时半会。
神棍？
江炼这才想起他来, 赶紧低头往下探看。
谢天谢地, 神棍就吊在下头百十米处，像只悬在丝上的大蜘蛛, 没再嘶声尖叫，大概是喊累了，但显然还没晕：即便在绳上不断打转、如同一只滴溜溜的大陀螺，那手脚, 仍在拼命乱划乱动。
这人的运气，真是堪比锦鲤了：连基本操作都没学会, 就下了这样的高难度崖；那么高速滑下来，绳子居然没烧；更重要的是，他及时止滑了——他那深度，至少三百米，而山鬼的静力绳，形制是三百二十米的，也就是说，再往下多滑那么一段，就会遭遇“节点”，高速过节点，其凶险程度不言而喻，不死也得脱层皮。
江炼朝他喊话：“抓住绳子，把身子正起来！看看周围有什么可供落脚的地方，绳子快断了！”
神棍应该是听见了：绳身忽然抖动得厉害，足见“快断了”这三个字，给他带来了怎样的恐慌。
孟千姿循声看去：“他那个位置，附近应该有个山台，我段太婆在那儿歇过脚。”
江炼嗯了一声：“我们的绳子也够呛，又担着两个人的重量，上头有火损，往上太危险了，孟劲松这一时半会的，也不可能垂下新的绳子来……只能赶紧下了。”
孟千姿抬眼看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手上一松，掌心似要外推，又很快收住。
江炼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身。
他当然知道这姿势暧昧，但当时情势危急，她的绳子断了、没处借力，他只能搂住她，现在也没法松：手一松，她就掉下去了。
他装着什么也没察觉，低头示意了一下她半身安全带和腰带上的各色挂件：“你可以用Go锁和快挂把自己跟绳子绑定，这样安全系数高些，我也能腾出手来。”
孟千姿也装着这姿势很正常、自己并没注意且浑不在意，她低下头，快速勾连挂件。
江炼看到，她耳根后到脖颈处，微微有些泛红。
要命了，气氛于无声无息处，突然尴尬。
江炼清咳了一声：“行了，不用装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孟千姿头皮微微一麻，手指蜷攥进快挂的锁隙间，抬头看他：“哈？”
她想什么了？她没想什么啊，她脑子里是空的。
江炼说：“你想谢谢我嘛，但这两天对我欺压惯了，一时间适应不了这转换，抹不开面子……没事，我get到了，不用谢。”
孟千姿噗地笑了出来。
是该谢谢他，只是一时间，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现在人家把话挑明，自己才上赶着道谢，又显得不够诚意……
孟千姿抬头看了眼绳索上方，浓烟还未散，绳上三两着火点，已不再窜冒焰头。
她顾左右而言他：“你下得还挺快的。”
江炼笑起来。
他说：“不是跟你吹，要不是我刚才，被紧急调走洗了几个碗，还能来得再快点。”
说到这儿，他欠起身子：“走吧，得抓紧时间。”
一根绳，吊了两个人，绳上还有火损，经不住大的扯动，也就是说，明明情况紧急、恨不得一滑而下，还得耐住性子、慢慢下，速度上不去，就更加不能拖延了，迟一秒就多一秒的危险。
他这一欠身，便露出了背后的石壁。
孟千姿忽然看到，他刚刚倚靠过的地方，洇了丝丝道道的血，有一块尖凸的棱角上，还挂着血滴。
她心头一悸，下意识去看江炼的后背，但他刚好侧了身，看不到，只能看到身后一两条垂下的、磨拽成缕、还染了血的碎布片。
身子开始下滑，这是下降器起作用了。
江炼仰着头，神情专注，一手拽挽索，一手慢慢控制着下降器的制动阀：那动作，看似只是轻微的松合，其实很考验人的手感和技巧，没有积累足够的经验，是很难驾驭得来的。
孟千姿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他控制下降器的那只手，颜色有点怪异，细看才知道是掌皮磨没了，血慢慢渗出，有几道很细的血痕，还滑到了腕上。
想说点什么，又如鲠在喉，觉得言语多余，道谢也轻飘。
她仰起头，再一次看向刚刚那块洇血的崖壁。
远了，也淡了，像一抹暗色的朱砂印，揉进石色里。
++++
正如江炼所预料的那样，神棍堪堪于第一个绳结前再次止滑。
一回生，二回熟，他终于想起了这个下降器该怎么用：止滑之后，还得自锁，人才能保持悬停。
悬停之后发生的事，再一次验证了江炼的话：他控制不住平衡，绳子开始自转，绳身顺时针绞尽，又反向回绞，神棍被转得头昏脑胀，眼镜也移了位——原本是横架在鼻梁上的，如今从脸上斜切而过，一条眼镜腿死勾住他的耳廓，另一条，已经直踹进了他的脖子。
这种情况下，神棍当然知道得保持镇静、不挣不动，慢慢等待绳子静止下来，就如学游泳的人初下水，越瞎扑腾越沉得快，屏住呼吸四肢放松，反而能慢慢浮起来。
他之所以又蹬又抓，划水样耸动个不停，是有原因的。
阿惠的照片掉了。
阿惠，原名盛泽惠，隶属滇地黑苗，神棍之前向二沈炫耀自己的行走经历、提到的那只被他一屁股坐死的、手臂粗的蛊虫，就和盛泽惠有关。
她当然不认识神棍，她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死在河南的一个小山村里，据说死于一种极其诡异的怪病，后背被剥掉了一块皮，那疮疤的形状，颇像一只翩跹的血色蝴蝶。
严格说起来，她是“自杀”的：她以两筒银洋作为报酬，雇村民把自己的棺材抬入深山，吊入高崖的崖洞，然后安详地躺进棺材，要求村民把棺材钉死。
村民们垂涎银钱，明知此举有损阴德，还是一一照办，据说他们办完事离去时，盛泽惠在棺材中用指甲不断抓挠棺壁，那尖利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后来才知道，她是以身饲蛊、以命入血蛊，去报复那些害了她一生的人。
神棍于因缘际会间得了她的两张照片，惊为天人，后来又了解到她的身世，唏嘘不已，口口声声“我家阿惠”，朋友们便调侃这是他“女朋友”，他听了非但不生气，反而胸腔之内、老鹿乱跳，止不住沾沾自喜，久而久之，似乎真是这么一回事了。
那两张照片，一张放在家里，一张随身随行——因为他的“研究”，时不时要入荒僻之所，十天半月见不着人是常事，难免孤寂，正所谓“长夜漫漫，今夜谁与我共”，朋友们都有家小、诸事缠身，懒得听他唠叨，不了解他的人则当他疯言疯语，拿看异类的目光看他，如此筛下来，只有这张照片，可以听他絮絮叨叨、高谈阔论了。
他经常拈着这照片，把自己的推理与发现论述一番，然后问她：“阿惠，你觉得呢？”
照片上，盛泽惠似嗔非嗔，柔柔浅笑，神棍从不奢求这世上真有个人能跟他志同-->>
道合，能有这么张照片，可以静静地听他说话，不打断、不讥嘲、不反感、不拂袖而去，就已经很满足了。
……
但是刚刚那一通猛坠急落，衣歪袋斜，也不知怎么的，那张照片竟滑落出来，翻翻卷卷，向着崖底深处去了，神棍大惊之下，伸手捞取，但人在绳上，哪是借得着力的？越抓越乱，越忙越转，那照片真跟只飞去的白色蝴蝶似的，如旋如雾，翩跹婆娑，愈远愈淡，渐被更深处的漆黑给吞融进去了。
神棍沮丧之至，觉得这照片一飞，形同缘分消减：本来就没见过面，盛泽惠死时，大多数的物件都已付诸烈火，只余这火堆中抢出的两张照片，还烧残了角，现在好了，损失了一半！
他又是失落又是懊恼，本想任由身子随绳兜转、惩罚自我，好好追念一番，忽听到江炼的声音，才猛然警醒：绳子快断了？
我靠，活佛仓央嘉措曾经说过，“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命都要没了，还谈什么学术研究？儿女情长什么的，还是先边儿去吧。
他依着江炼所说，赶紧伸手去捞绳子，又把下降器抓进了手里，四下一瞅，看到斜下方七八米处，有一块凸出的山台，那尺寸，堪比婚宴大圆桌，足可落脚。
神棍大喜，深吸了一口气，拿脚蹬住岩壁，一边放绳，一边向着那个方向挪过去，眼见还剩了两三米，上方的拽力突然消失。
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说时迟，那时快，神棍大吼一声，用尽浑身的力气，向着石台跳了下去，落地时双脚一挫，痛得滚翻在地，但痛归痛，心中简直是要喜极而泣：很明显，他这是安全着陆了。
++++
半空中，依然有火蝙蝠零星划落；高处，孟千姿和江炼看到了神棍的静力绳断落，为了以防万一，已经攀住石壁，以手脚下攀为主而绳索吊攀为辅了，只是这一来，速度又慢了好几个度。
神棍揿亮头灯，想看看周围的情形，无意间一低头，忽然发现，屁股下头坐了字。
是有人用刀子在石面上刻划出的字，看得出用刀老道，或者说，用的必是好刀：那些字，真如银划铁钩，个个有姿有态，而且不止一列，他恰好坐在了中央而已。
神棍赶紧翻身跪起，且看且让，也不知道这些字刻了多少年了，其上多有湿泥败叶，他不断拿手抹擦，终于看了个清楚，不是诗是不是词，像是酒到酣处，随手刻下的。
我饮半壶，留君三口；
无缘会面，有缘对酒。
末了，还有列稍小一点的字，应该是落款人名。
段文希。
++++
段文希……
这个名字怪耳熟的，想起来了，孟劲松给他解说这个天坑时，曾经提起，有个段文希段太婆，八十多年前下过这崖。
神棍莫名兴奋：八十多年前哎！
看起来，好像还有酒，放哪了呢？
他下意识四面张望，很快就发现，山台靠近崖壁的地方，恰好有个不太明显的凹槽，露了截很小的葫芦嘴在外头，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那东西抠扒出来。
居然是个很精致的酒葫芦，不算大，恰能托于掌上，葫芦腰处还系了条红巾绦，只是年代久远，底下又湿潮，这巾绦早朽烂了。
擎在手里晃晃，里头真还有酒水晃动的声音，只是量不大。
神棍大为惊讶：葫芦虽然可以作为盛酒器，但它属于天然草本植物，封闭性并不好，用来存酒的话，怕是没几年就挥发渗漏光了，八十多年，这酒是怎么保存到现在的？
他把头灯往下扯了扯，以便能更清楚地观察这个酒葫芦。
看明白了，这葫芦制作得很精巧，里头的胎体是烧陶的，只是外头胶贴了个葫芦壳而已，壶嘴是软木塞，虽然开封过，但段文希盖上时，又重新滴封了蜡，这里的温度比外头湿凉得多，又少光照，即便是盛暑酷夏，蜡层也不至于受热融化，是以能保存至今。
神棍咽了口唾沫，一颗心砰砰跳起来。
段文希请他喝酒哎！
他一定是八十多年来，自段文希之后，第二个登上这石台的人，段文希一定也猜不出，谁会来饮这剩下的半壶酒，所以她才会说“无缘会面，有缘对酒”。
真是一个非常风雅的人，跟他一样风雅！
神棍有点飘飘然，“留君三口”，这个“君”，此刻终于定音落锤，指的就是他，神棍君。
想不到八十多年前，就有三口美酒留置于这孤崖之下，静待他来啜饮，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缘分！这是何等的缘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喝！
神棍伸手去拔转木塞，拔着拔着，动作越来越慢，终于……僵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跟蝙蝠被烧时的焦臭味，完全不同。
他觉得有阴风掠过、头皮都为之绷紧，不是真的有风，是一种身周的微环境突变、让人不由得周身发冷的一种森寒。
他看到，地上横亘开一截粗长的影子，那是……
神棍的身体开始打颤，牙齿格格乱响，也许是身体颤得太厉害了，他有一种骨节都要抖散的错觉。
他极慢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条蛇，巨蛇。
约莫二十来米长，腰身有水桶那么粗，颜色近乎惨白，身上密密的鳞片泛阴冷的光，它正盘缠在略高处的崖壁上，蛇头向着他慢慢垂下，偶尔会吐出蛇芯子，血红色，足有半米来长，每次吞吐，就会发出咝咝的声音，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粗暴地撕裂开来。
神棍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愣愣看着：头灯的光透过蛇身，在崖壁更高处打出缓慢移动的暗影，那影子比真身还要巨大许多，如黑气弥漫，要把天地都包噬进去。
这么大的蛇，都不知道蜕过几层皮了，按说，蛇是不应该生活在崖上的，也许是被刚才掉落的无数火蝙蝠给惊扰的？
神棍盯着巨蛇那拳头大小的圆眼，唾沫吞在喉口却忘了咽，近乎荒诞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滑稽也似的念头：难道这巨蛇是这酒葫芦的守护者，自己手贱动了葫芦，才招来这无妄之灾？
他居然真地抖抖索索举起酒葫芦，脸上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讪笑，喉口逸出几个字来：“要么……你拿去喝？”
那巨蛇挪动着身体，吐芯子的频率加快了，嘶嘶声渐密，头和脖子渐渐拧成了S形。
完了，神棍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曾经在西北荒漠，结识过一个懂蛇的行家，蛇在旧社会的某些行当里，被视为灵性物种，尊称为“柳七爷”，那人诨号就叫柳七，却是个捉蛇卖蛇的，曾跟他讲起过，蛇在行将发起攻击之前，特征之一是频繁吐芯，特征之二就是头身渐成S形，被形象地称为S形攻击。
这一切都是有征兆的，前有S技术让他摔落悬崖，后又有巨蛇S形攻击，S是他今生的终结，是他插翅也难逃的命数，难怪阿惠的照片会离他而去，难怪段文希给他留了三口断头酒，这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
……
距离他头顶斜上方十来米处，江炼和孟千姿把一切尽收眼底。
他们尽量屏息，希冀别引起巨蛇的注意，孟千姿已经动作极轻地一一去解和静力绳的环扣，又低声问江炼：“能把我推过去吗？”
江炼心算着距离和方位，轻声回了句：“没问题。”

第49章 【09】
江炼一手上滑, 扣住下降器的制动阀, 另一手握在孟千姿右侧腰间，轻声报数：“一, 二，三……”
“三”字刚一出口, 下降器全开, 两人瞬间高速滑落，觑着距离差不多合适, 江炼发足在崖上用力一蹬, 两人直向着石台荡了过去，同一时间，他手上发力，将孟千姿猛地向外推出。
力道和方位都拿捏得刚好，绳子再经不住这种挫动，猛然绷断, 江炼一个扑纵滚上山台, 旋即翻身抬头。
孟千姿已经先他一步落下，恰稳稳落在神棍和巨蛇之间, 那巨蛇似有所感，蛇头微动，但依然保持着S形攻势。
神棍猝不及防，一时间, 也辨不清这形势是将逆转呢还是只是多个人喂蛇，他张大嘴巴, 不敢喘气，也不敢眨眼。
忽觉有人在他肩上拍了拍，茫然回头时，看到江炼。
江炼脸上带着鏖战过后的疲惫感，似乎连话都懒得说，只是朝他勾了勾手，那意思是让他退后、靠边、挪出空地。
神棍腿软，只能拿屁股往后蹭，听说蛇的视力其实很差，但天然具有红外感知能力，能“看到”发出热量的动物——他现在浑身燥热，生怕自己这团热呼呼的移动物体，会把巨蛇的注意力给招引过来。
然而，巨蛇似乎只对孟千姿感兴趣。
这两现在，是两相对峙，孟千姿几乎没怎么动，只是右脚会偶尔迈出、原地划一道弧线，又很快收回，带出极轻的铃音。
铃音……
神棍打了个寒战，他对铃音有着极复杂的情感，说不清是嫌恶还是好奇：据说铃声是唯一能够穿透阴阳界的声音，是死人喉舌，能把阴间不甘的呓语传递给听得懂的人……
那巨蛇又在咝咝吐芯子了，一下急过一下，头身的S形拧得更加明显，突然之间掀开血口，蛇头疾探下来。
这嘴一张，上下颚分开足有一百八十度，整个头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如一扇窗那么大的肉红口腔迎头盖下，内里雪白尖牙，根根如匕首倒竖，带出一片腥风扫面。
神棍嗓子里一点声音都出不来了，全身上下无一处肌肉不紧绷，一只手本能反应，死死攥住了江炼的脚踝：完了，孟千姿哪够它嚼的，她这身条，生吞下去都不是问题……
谁知孟千姿非但不躲，反跨前一步，那气势，似是比巨蛇还凶，神棍看不到她的脸，但有种直觉：她浑身上下，哪怕是头发丝儿，都透着一种慑人的凶悍。
她仰着脸，直迎上那张巨口，喉间逸出低沉但可怕的吼声。
这声音人耳听来，倒还了了，但那巨蛇的攻势瞬间止住，神棍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总觉得有那么一刹那，蛇身上的密鳞都有些微微掀翘。
蛇嘴重又闭阖，似乎刚刚只是打了一个无比酣畅的呵欠，孟千姿高抬起右手，五指撮合，形如蛇头，在半空中圈划作符，这符样似乎很复杂，神棍先还能试着想象她手势划出的纹路，到后来，脑子搅作了一团乱麻，完全理不清了，那巨蛇摆锤样的脑袋起初还跟着她的手势略作晃摇，后来便如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末了，孟千姿的手也定住了。
定了几秒之后，她口中嘬了记呼哨，拿手向旁侧一甩，说了声：“去。”
那巨蛇的身体迅速贴住上方崖壁，一路拖行而去，声势极重，带下好多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靠近崖壁站着的、江炼和神棍的头盔上。
江炼静候这阵石雨过去，才抬起手，把被砸歪的头盔抹正。
++++
神棍却还没能自这惊悸中舒缓回来，口里喃喃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在问谁：“走了？走了没？”
孟千姿没有答话，她半跪下身子，把一直背着的包取下，这是个轻便版的“山鬼箩筐”，从必备的工具到急救药品、充饥的能量棒，无所不包，甚至还有一小瓶水。
她拉开拉链口，把绷带、棉签、碘伏喷雾等等一一摆出，喉咙里轻咳了两声，问：“有人受伤吗？要不要包扎？”
神棍赶紧上下查看自己，终于在手肘处找到一块半个手掌大的擦伤，颠颠凑上来：“我，我。”
孟千姿瞥了那伤口一眼，敷衍似地抬起碘伏喷雾，给他喷了一下，喷的力道之小，不使劲嗅，都嗅不到碘伏味儿。
神棍奇道：“不清洗伤口吗？不包扎一下吗？”
孟千姿说：“这么点伤，你忍忍吧，药品珍贵，别瞎浪费。”
听着很有道理的样子，神棍默默退开。
江炼也过来蹲下——几个小时前，才有人点拨他长了嘴就是要提要求的，他觉得应该受教——他扫了眼地上的什物，问她：“你看，我能不能也节省地……用点儿什么？”
孟千姿没看他，她低头撸袖子，说：“转过去。”
江炼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在山台边沿坐下，身后传来神棍倒吸凉气的声音。
江炼倒不觉得疼，又或许是后背已经有些麻木了，眼前是一片浓浓浅浅的黑，崖壁上有各色形状的树影，也许还有罕见的中药材。
崖顶多半已经沸反盈天了，但这儿太深，声音飘不下来，低头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微弱的亮，也许是哪只火蝙蝠掉落下去，在下头引燃了一棵树、或者一丛草，但这里距离崖底，也还是太远，所以那些熊熊燃烧着的火头，此处看去，只像无穷远处、微晃着的几点纤瘦烛焰，在黑里来回摇撞，挣不脱，也走不掉。
孟劲松应该会赶紧张罗营救吧？但是所有固定点上的静力绳都毁弃了，再次调拨需要不少时间，而且，飞狐会是个大问题；还有白水潇，那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一个诡异的蝙蝠崖洞里呢？落洞落洞，难道那个洞，就是所谓洞神栖身的地方？她怎么落进去的？
身侧还潜伏着很多晦暗不明的危险，又有很多亟待解决的事，但这纷乱的思绪中，却仍有几个字，很劲韧地穿插进来。
——她居然知道。
他没跟她提过伤处在哪，她也没有抬头看，只说“转过去”。
她居然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炼微垂下眼，这四面静谧，只余时急时缓的呼吸和刀剪轻响，清创已在进行，背上开始传来密线牵扯般的丝丝韧痛，江炼吁着气，痛得龇牙咧嘴，但那痛变了形的眼梢眉角间，还是悄然爬上了些许没藏好的笑，叫这崖壁，叫这崖壁上横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孤寂草木，叫这木缝崖隙间栖息倏动着的细小草虫阜螽……给看去了。
++++
孟千姿一直没吭声。
江炼后背上那层衣服，确实差不多磨得烂散了，然而也幸亏有这层布，不然这后背，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大部分是擦伤，有很多小的出血点和组织液渗出，一定很疼，不过表皮细胞的再生力很强，只要不感染，愈合起来也很快。但是有几道斜过后背的、被尖石划破了的口子，很深，直接切入了肉，甚至能看到肉黄色的脂肪层，再加上流了不少血，那伤口，真是触目惊心，看得她心里难受-->>
，只能动作尽量轻点、再轻点。
江炼没喊过疼，但他的肌肉会止不住下意识的抽动，这比喊疼还让人揪心。
神棍在边上，一惊一乍地咝咝抽着气，跟配音似的，孟千姿便看他格外不顺眼：又没疼在你身上，你在这喘个什么劲儿。
清创已毕，她预备拿医用强力黏胶黏合伤口，神棍大概是缓过劲来了，忽的又想起那条巨蛇，问她：“孟小姐，那个蛇，你是怎么弄的啊，它就这么走了？”
孟千姿硬邦邦回了句：“术业有专攻。”
这对答提醒了江炼，他问：“刚刚就是‘避山兽’吗？”
孟千姿起先不说话，是不想去打扰他，现在又改了主意，觉得引他不断说话也好，注意力一分散，疼痛也能消减些：“不是，那是‘伏山兽’。”
她细细解释这几类符纹的不同。
“‘动山兽’是引山兽过道，汹汹出巢，横冲直撞。这种非重大紧要场合，我们是不用的，因为声势太大。”
神棍由二沈那，已经听说过孟千姿之前“动山兽”的壮举，他发表意见：“这个比较适用于两军对阵冲杀，我听说当年黄帝和蚩尤大战，用过兽兵，各种熊罴（pi，音皮）貙（chu，音初）虎上战场，哇，好一通冲杀，一下子就把敌兵给冲散了。”
没人接他的话。
孟千姿往下说：“‘避山兽’呢就是让山兽回避，我想要多大的场子，你就得给我挪出多大的场子来，或者你可以待在附近，但见着我就绕道、保持距离，别来妨碍我——我刚刚下崖，就是在‘避山兽’，驱镇沿途的飞狐，那群黑蝙蝠，如果不是着了火失去常性，也会避开我的。不过可惜了，只避了那么一小段，就出事了。”
江炼沉吟：“那‘伏’呢，是驯服的那个意思吗？”
孟千姿点头：“差不多，屈原的《山鬼篇》里，说山鬼‘乘赤豹兮从文狸’，赤豹和毛色有纹的大狸，都是收伏驯服、长期跟在山鬼左右的，不过那都是古早时候了，还生活在山林，可以这么搞，现在么，都搬进城市了……”
做事自然就得低调了。
神棍奇道：“那你收伏了它，它怎么走了？”
孟千姿斜了他一眼：“那不是走，是我差它办事去了，它会在这一带持续游走，如果出现什么不明来历的人，比如白水潇之流，就别怪蛇不认人了。”
神棍大为叹服。
所以，那条巨蛇，先前还意欲把他吞吃了的，现在弃暗投明，居然成了一道安全障吗？有这么个大家伙在，那可真是什么人都不用怕了。
孟千姿也有点唏嘘：普通人进山，最大的忌惮就是山狼凶兽，但这于山鬼来说，不算什么事；至于危崖峭壁、山高水险，也从来不是问题——在山林里，她们最大的敌手，反而是人。
她从来就不喜欢跟人打交道，谁能知道一个人的皮下头，包着什么形的骨、揣着什么色的心呢？
就好像白水潇，她对你笑，你要防她有刀，她对你说东，你要往西南北观望。
江炼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突然在那洞中出现，会不会这崖壁里有什么密道，可以一路通下来啊？”
有没有可能，她又提前埋伏在了前路，专候着他们？
孟千姿沉吟了会，缓缓摇头。
这崖壁太高了，她不敢说当年那位祖宗奶奶把周围的山全给探过，但至少崖底往上三百米，绝对没有洞、没有密道，也没有大的可供人出入的缝隙——那处蝙蝠洞，很可能是距崖底太远了，祖宗奶奶觉得不甚重要，也可能是与她及段太婆一样，都受了视觉欺骗：当你一眼看到，一整面山壁上都挂满了让人作呕的蝙蝠时，哪会想到其间还有个洞呢？再说了，蝙蝠这玩意儿又脏又臭的，还携带病毒，谁又会想去靠近它呢。
解释起来太过繁琐，她含糊以对：“不会的，下头的生态物种都跟外头不一样，刚那条巨蛇你也看到了，借她个胆子也不敢下来。崖上一直有我们的人，她也不可能是从崖上缀下、然后钻过蝙蝠群进入洞里的，我猜……那个洞，应该属于一截山肠吧。”
山肠？
神棍心头打了个突：山鬼真是好喜欢拿人的器官来起关于山的诨名啊，这肠子……跟山胆又有什么关系呢？
连江炼都忍不住回头：“山肠？”
++++
横竖现在是安全的，又都在休整，无妨多说会话，江炼背上的黏胶，也好黏合得更牢些。
孟千姿拔出匕首，在台面上横削竖划，一时间石屑纷飞，神棍看得好生羡慕：山鬼的匕首可真好使啊，不敢说削铁如泥，但绝对秒杀一众名牌刀具了，难道段文希的字刻得那么龙飞凤舞，原来跟良器也不无关系……
她刻了个直角梯形，拿匕首尖示意了一下那条竖着的直边：“这个就是这面悬崖。”
又在直边距顶约1/5处刻了个叉：“这个就是崖里的那个蝙蝠洞。”
这示意图很简洁，江炼指顶边：“这是崖顶，山鬼的营地就扎在这里。”
孟千姿点头，又指梯形的那道斜边：“那这呢？”
神棍抢答：“这就是山啊，我们的车子只能开到山脚，后来就这么一路攀爬上来的。”
孟千姿说：“没错，我来之前，看过悬胆峰林一带的山谱，这片山上，确切地说，在中上段，是有不少山洞。”
说到这儿，她运起匕首，在那条梯形斜边的中上部接连打了不少叉：“但是山里有山洞，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除非山洞特别大、深、曲折，否则你是不会注意的——而这些山洞，恰恰都很普通，属于你张望一眼就能看到底的。”
江炼约莫猜到八九分了，他接过孟千姿手中的匕首，从那条斜边的某个叉号处，斜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一直连通到那个代表蝙蝠洞的叉号：“两头的高度相差不大，很有可能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山洞里、其中的一个，像肠道一样，可以通往那个蝙蝠洞。”
孟千姿笑了笑：“这就是山肠了，像肠子一样，横亘在山腹之中。”
她先还觉得奇怪：如果那个蝙蝠洞就是白水潇落的洞，她到底是怎么落进去的？毕竟想上那个崖顶已经千难万难，还要突破数以万计令人作呕的黑蝙蝠。
现在就讲得通了：她落的不是蝙蝠洞，而是另一侧的洞，而那个洞是在山间，即便荒僻，偶尔总会有人行路经过，当地有落洞的传说，一般情况下，年轻女子都会尽量避免进洞，但世事无绝对，湘西林深多雨，万一当时，正好下了大雨、需要迫不得已进洞躲避呢？
经孟千姿这么一解释，神棍登时就觉得：“山肠”这两个字真是绝了，表面上看，山就是敦实厚重的一大块，大多数人会想当然地会以为它就是实心的——但如果不是呢，如果它是空腹的呢？如果它腹内也有着九曲回肠呢？
孟千姿收回匕首，把前后面在裤腿上擦了擦，重新插回鞘里，又吩咐江炼：“还有手，拿过来。”

第50章 【10】
手上这点伤, 江炼觉得没太必要, 而且，待会不管是攀上还是爬下, 总还是要用到手的，包成个熊掌似的, 反而不方便。
他把手递了过去。
趁着孟千姿给江炼包扎, 神棍赶紧把自己发现段文希的留书这一节给说了，末了把酒葫芦递给孟千姿。
孟千姿倒不稀罕那酒葫芦, 她擎在手里晃了晃, 又递还给他：“既然是你发现的，那就是太婆请你喝的，你留着吧。”
不过，那几列字，她倒是远近左右地看了好久，她没见过这位段太婆, 但从小听高荆鸿讲过许多关于段文希的事, 对她的学识、为人、胆略还有洒脱的做派都很是心向往之。
江炼低声说了句：“好潇洒的婆婆。”
这话虽是夸段文希的，但听在耳中, 比夸自己都还要中听，有种家里出了了不起的人物，一家人都跟着沾光的成就感。
她纠正江炼：“我段太婆下这崖的时候，应该才只三十多岁, 那时候还不是婆婆呢。”
一时没忍住，把段文希的生平简略说了一遍, 如何在1925年就出洋读书，如何因情感遭受重创心灰意冷，周游世界三年不归。
“我段太婆回国之后，依然辗转各地，可能是想借异地风物遣送心中郁结，加上她又对各种玄异怪事特别有兴趣，也就借机一一寻访……”
神棍脑子里嗡嗡的，激动得手都抖了：“玄异怪事？”
孟千姿瞥了他一眼：“是啊，而且段太婆是个学术派，从不人云亦云，坚持眼见为实，一般都是实地查访，亲自涉险，还总是尝试着用她学到的理论去解释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儿。”
“她有写日记的习惯，随身总带一台照相机，深入常人到不了的偏远秘境，拍过云南山地猎头族的人头桩，也拍过自称是后羿子孙、擅使红弓白箭的革家人……都是很珍贵的资料。”
神棍嘴唇嗫嚅着：“我……我也是啊……”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征途”前无古人、独一无二，注定天涯孤旅，怎么八十多年前，就有人这么做了吗？还是个高知女性……
留洋？他想都不敢想，他连出国都还没出过！
孟千姿说：“我知道啊，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七妈冼琼花听了你的经历，非但不为难你，还让我也尽量给你行方便了吧。”
无非是触景生情，把追思家族先人的那份心，分出了点来便利后来者而已。
神棍不住点头，他紧攥那个酒葫芦：“那，那段小姐，也是一个人，到处寻访吗？”
孟千姿回答：“那怎么可能，那个年代，交通不便，我段太婆怎么说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那么多行李，让她一个人手提肩扛吗？”
段文希出行时，习惯雇个身强力壮的脚夫、找个通晓当地土语的向导，再带个助手。
那年头，山鬼还不流行像孟千姿这样、身边配个长期专用助理，段文希一般会雇个识文断字、民俗考察方向的男学生，一来师出有名，以“民俗”为由头，方便雇人，行事也便利；二来她探访奇闻异见时，需要有人在边上做笔头记述，而且男性相对而言，更吃得起这种穿山翻岭之苦，需要做体力活时，又能充作劳力。
只是好的助手难找，很少人能经得住她这样忽南忽北的大切换，所以没法固定，只能临时去聘，而且，常会带来一些麻烦，段文希有时发牢骚，说是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行事来得方便。
神棍奇道：“怎么会给她招麻烦呢？”
孟千姿说：“你想啊，一般接受这种聘用的男学生，年纪都不大，血气方刚的，为异族风情所吸引，很容易对当地姑娘动心，那些少数民族姑娘呢，又天生热情奔放……”
反正，男女情-事，从来就是这么情不知所起，一眼万年，总不能阻止人家男欢女爱吧，但这种邂逅欢好，往往演变成始乱终弃：那个年代，符合她的要求，能读书识字、又去研究民俗这种冷门学科的男学生，家世往往都不错，哪会真的去娶一个一辈子都没出过深山、字都不认识的夷女呢？
他们认为是自由恋爱，来去都该不受束缚，人家姑娘可是奔着过日子去的，于是颇遭遇了一两次鸡飞狗跳，譬如族人追打到住处，又譬如出发时凿船砸车不让走。
最严重的那次，出了人命。
段文希是事后很久才听说的。
只记得那是个瘦瘦高高、斯文白净的男学生，跟她去的苗寨，拜访黑苗蛊王，段文希一再提醒他要和苗女保持距离，他羞赧地笑，不住点头。
段文希还以为他听进去了，离开苗寨时，一切都很顺畅，她给他结清了工钱，在省城昆明分开。
谁知道，他还是招惹了黑苗女人，被落了蛊，苗女的蛊，很少会短时间内发作，一般都给情郎一个宽限的时间，比如一年内回来迎娶、自会帮你解蛊。
那男学生大概是负心背誓，没有回去践约，落了个肠穿肚烂的下场，死得极其痛苦。
事情传到段文希那儿，她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只是那以后，再也没用过这种助手了。
++++
神棍很想再听些关于段文希的事，多多益善，然而孟千姿可没空陪他忆旧，她很快就做出了继续往下的决定。
她本来就是下来办事的，虽然遭受了点挫折，但没大的损伤，自然要接着继续。
至于这两人嘛……
她让他们自己选。
“你们可以待在这山台上，等着山鬼来救，劲松今天是很难安排人下崖了，谁的命都宝贵，他不能不考虑整体伤亡，没人‘避山兽’的话，垂下绳子遭遇飞狐的风险太高——他会向外求助，我五妈仇碧影在湖北，七妈冼琼花在云南，这两个是可能最快赶过来的，但最快也得明天了。”
“好处呢是安稳，不费事，静待救援就可以，坏处呢，是万一出现什么凶禽猛兽，你们自己对付吧，还有那条巨蛇，它认得我，但能不能认得你们，就不好说了。”
她从背包里抓出四根能量棒：“选择留在这山台上的，领粮吧。”
没人伸手去领，江炼苦笑：“你这选项……有意义吗，你看我们的长相，像不怕蛇的吗？”
孟千姿说：“有意义啊，别急把这个选项给否了，听完再说，一切都摆上明面，公平。”
第二个选择就是跟着她继续往下了。
“我们的静力绳只是上半截烧断，下半截都还在，三根拼一拼，下崖不成问题，好处呢是安全，跟着我，不用担心任何动物，管它二十斤的老鼠还是两吨重的蛇。坏处呢……”
她在这儿顿了一下，伸手指向目光穿透不了的黑暗：“那个下面，有我们山鬼的秘密，按照规矩，外人是不可以知道的，也不可以带你们去，除非，你们入山鬼。”
入山鬼，这是……加入山鬼的意思吗？
神棍喜出望外，这还有不愿意的吗，怎么能说是坏处呢：“我可以啊。”
江炼没应声，顿了会才问：“有什么条件？”
自老嘎口中，他知道她们非但不缺钱，还会给山户发薪，各分支遍布山地，能人辈出，守望相助——换句话说，像个顶级的会员俱乐部，一卡在手，享遍福利。
举个简单的例子，只是给杀人嫌犯做个模拟画像，都有专家级人物远程指导、调用专业的人像组合系统和仪器从旁佐助。
谁不想加入呢，又哪那么容易加入呢。
他始终相信，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事，个中自有出价，更何况，孟千姿口中，是把它当“坏处”来说的。
孟千姿斟酌了一下：“山鬼呢，很喜欢交朋友，尤其是交身有所长的朋友，我们有个说法：如果这世上所有厉害的人物，都是山鬼的朋友，那山鬼就不会有厉害的对手了。”
神棍猛点头，觉得自己和山鬼真是认知高度一致：这就如同唐太宗的名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把有能耐的人都招揽在侧，足可高枕无忧；还像某些高尖行业的大公司招聘，明明用不到这人，还愿意花大价钱养着，因为把这人放到对手那儿，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你们两个，都够得上我们去结交，但朋友只是朋友，可以请来吃饭、聊天，讲讲山肠、避山兽，可涉及到重要的机密，就一句也不能再提了——比如我为什么要下这个崖，崖下有着怎样的秘密，白水潇又为什么起初不杀我、现在追着要杀我。”
江炼的喉结轻滚了一下，他确实对这些都很好奇。
“想从好朋友变成山鬼同僚，那就复杂了，涉及到好多程序，而且，即便成了山鬼，也未必有那个资格接触机密——不过，我毕竟身份特殊，山鬼王座，手中可以有三个名额，又叫三重莲瓣。”
神棍约略明白：这大概就跟选秀似的，其它人要层层筛选、级级淘汰，但孟千姿手里有三张直通车晋级卡。
就是有点想不通……
他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叫三重莲瓣呢？”
孟千姿三言两语给他解了惑。
原来，山鬼的总舵山桂斋，历来位于黄山脚下，而黄山的最高峰是莲花峰，远远望去，群峰簇拥，如新莲绽放，也不知道是哪一任的当家人望峰而悟，觉得最高峰孤峰耸峙，难免寂寥，理当有莲瓣拱卫。
所以开了三重莲瓣之例，坐山鬼王座的人，可以自己选三个人作为心腹，这三个人，可以是山鬼，也可以不是，只要被挑中就可以。
孟千姿的三重莲瓣，有一重已经给了孟劲松，如今恰剩了两个。
江炼笑了笑：“绕了这么久，你还是没说，有什么条件。”
孟千姿说：“条件么，其实也简单，跟古代的死士差不多，无条件听你号令，必要的时候为你去死。”
江炼长吁一口气。
怪不得她先前要强调“听完再说”，她给的这两个选项，哪一个都不好选。-->>
神棍也吓了一跳：“孟……孟小姐，大家都还认识不久，一下子让人家去死……”
孟千姿提醒他：“可以拒绝，看个人意愿。”
神棍不说话了，转念一想，又觉得并非不合理：又没拿刀架着你，两厢情愿的事儿，再说了，只剩两个名额了，这么金贵的东西拿给你，不图你钱也不图你的才能，还能图什么，古人那观念，当然是得以命相报了。
无条件听她号令，还得为她去死，算了……古代才流行这种有主无我、尽忠献身，现代人都是追求自由的，看来他是跟山鬼无缘了。
江炼突然说了句：“其实还有一个选项，你急于下崖，所以没想到。”
孟千姿一怔。
“你给我们名额，其实不是你想给，你把它视作‘坏处’，说明你自己也不是很认同这种操作。再说了，即便把这名额看成是奖赏，我刚刚救了你，得个名额还说得过去，但神棍呢，他几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拿个名额呢？”
神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江炼的话挺在理，无从反驳。
“之所以给，是情势所迫，要继续深入，又想确保我们安全——你只考虑到两种情况，带着我们下和不带我们下，但其实还有第三种。”
“你可以选择和我们一起待在山台上等救援，好处是，你不用给出你的名额，我们也不会遭遇凶险，坏处是，你手头上的事要搁置，至少在这儿耗个一天一夜。”
孟千姿半天没吭声。
她确实忘记了还有第三个选项，因为在她心中，只想着早点剖山见胆、尽快搞清楚连日来的谜团，没想过要停、要等，而且是等一日夜那么长。
就她这性子，明明能做却得生生叫停，不啻于被人架在文火上烤。
要不要等呢？
她眼前蓦地掠过江炼被磨得鲜血淋漓的后背，还有那面远得看不见了的、揉掺了血色的崖壁。
“那就……等吧。”
++++
干等这种事，本来就难熬，更何况是在这种漆黑荒僻不上不下的山台，分秒都被无限拉升，你觉得已经捱到身心交瘁了，一看时间，一刻钟都还没到。
孟千姿本来就是个不擅长干等的人，在云梦峰时，只是等况美盈画个模拟画像，她就已经如坐针毡，更何况是现在？她已经把她背包里的物件来回翻腾了三次不止，又擦匕首又擦鞋，鞋带都拆过重系，实在找不到事做，把头发捻起，一根根去找是不是有干枯分叉的。
江炼坐在山台另一边，偶尔会回头看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一时又没好的办法：正因为他生来就不自由，所以很讨厌束缚，三重莲瓣，本质还不是抛却自我，为他人而活吗？更何况，他还没法抛却。
神棍跪趴在台面上，研究段文希的留书，据说有一门学科叫笔迹心理学，从人的笔迹，可以推导出这人的性格、品质、能力、适合的职业等等。
看得出是推导得实在无聊了，他叹了口气，过去挨着江炼坐下：“小炼炼，我们这样千辛万苦地下来，就这么干坐二十四小时，明天再被绳子吊上去？”
白来一趟，实在心有不甘。
“要不然，就答应了吧，说句话的事儿。我看孟小姐不像动不动叫人去死的人，至于为她去死嘛，她也不像那么倒霉的人，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遭遇凶险，我们也没那个机会。”
江炼看他：“这是说句话的事儿吗，这是一种承诺，做不到就别乱说。”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孟千姿，扬声道：“孟小姐，我们可以一起下去、全程跟着你，你无非是觉得山鬼的机密不能外泄，到了下去，但凡涉及到你们的机密，我不看不听可以吗？”
孟千姿摇头：“下去了你就知道了，不可能的。”
神棍病急乱投医：“那……反正天知地知三个人知，没人知道不就行了吗？”
孟千姿没听懂：“什么叫没人知道？”
神棍示意了一下江炼，又指自己：“孟小姐，我们都是好人。你知道的，你在下头出事的时候，小炼炼置生死于度外，想都没想就往下跳……”
江炼皱眉，觉得神棍有点太夸张了：他确实下得很快，但对危险及生死，还是做过衡量，自信自己能应付、才往下跳的。
“下得比谁都快，比那个孟助理也快，他有足够的资格做花瓣。”
江炼不得不纠正他：“莲瓣。”
管它呢，莲也是花，莲瓣也是花瓣。
神棍继续慷慨陈词：“我也是啊，我当时才开始学习S技术，还不熟练，但是看到你出事，我一时关切往前冲，才失足掉下来的……”
说这话时，多少有点心虚，往前冲是真的，不然也不会被动失足，但究竟是出于“关切”还是“看热闹”，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孟小姐，你就不要拘泥于什么规矩了，反正也没人知道，我们跟着你下去，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证绝口不提，你也不对外说，不就行了吗？”
孟千姿没吭声：说实在的，命都是江炼救的，守着那些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秘密，在她看来，挺没必要的，但是，事涉山鬼，非她个人，规矩就是规矩。
江炼叹气：“你就别为难孟小姐了，这是山鬼的规矩，现在又是在山地，是她历任前辈活动过的地方，你让她在这儿，公然作假弄鬼吗？”
他自幼随况同胜长大，知道那些老派人物，对规矩有多么看重：赶尸匠晚上行路，行到窄路、陡坡和沟涧时，都要撒纸钱，这叫“疏通关卡”，周围并没师父监督，但仍做得一丝不苟，这就是规矩——山鬼这种从没断过代的老式大家族，自然更会对传下来的规矩奉如圭臬，孟千姿是坐王座的，不以身作则也就算了，还带头违反，怎么说得过去呢。
神棍发牢骚：“规矩规矩，很多老派的规矩，真是叫人看不惯，什么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多少精绝秘技，就这样传没了。孟小姐是山鬼的头儿嘛，有些规矩不合理，她就应该勇敢站出来废除！”
江炼说：“人家这规矩挺合理的，她又不是开展览馆的，凭什么敞开家门，什么人都往里放啊……”
说到这儿，蓦地心中一动。
废除？
他站起身，走到孟千姿身边蹲下：“孟小姐，有没有规矩说，三重莲瓣不可以废除呢？”
孟千姿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有，但是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废除这种事。”
江炼笑：“没有，说明是可以废除的。人心易变，也许当时他起了誓，是忠于你的，但过了几年，转而谋算你……”
孟千姿回了句：“这种属于违约背誓，天打雷轰，要被清门户的。”
好吧，换个说法：“或者……他行为不端，人品让人不齿，这样的人，虽然没有背誓，但留在身边，不是很不光彩吗，这种人，你都不废除？又或者，你一时被蒙蔽，后来才发现自己当初看走了眼，这样的……也不废除？”
孟千姿的神思忽然恍惚了一下，声音也低下去：“那是得……废除的。”
江炼说：“这就好办了，我知道你急着下崖，想做重要的事，又坚持行事得合乎规矩：这名额，你可以给我们，一天一夜内有效，事情了结，再把我们废除。我们呢，在这一天一夜之内践诺，听你的吩咐，有了危险，也一定会奋不顾身保护你……”
这话，真像占了她的便宜：本来到了下头，为安全计，就得听她的吩咐，而且，谁保护谁啊，是她保护他们吧。
“被你废除了之后呢，也谨守原则，对看到的和听到的，绝口不提，这样总该可以吧？”
他这话，本质只是把神棍的提议，换了种表达而已，但言之成理，既解决了问题，又不破坏规矩。
孟千姿觉得可行：没错啊，这世上难免有看人不准、下错决定这种事，难道不准人弥补吗？反正……她识人的眼光，从来也不怎么好。
她想了想：“那……哪怕只生效一天一夜，也得按规矩来啊。”
++++
三重莲瓣的仪式原本繁复，但是这山台简陋，只能因陋就简，不过起誓还是要起的。
神棍和江炼在边上背誓词，其实不长，但文言夹白，难免拗口，神棍愁眉苦脸：“她们山鬼，怎么这么多讲究。”
又撺掇江炼：“小炼炼，待会你先上，给我多留点时间。”
……
孟千姿从背包里翻出用来涂抹标记的笔，用较细的那一头，在左手掌心画了朵殷红色的莲花。
江炼先来。
据说解放前，还得行跪拜大礼，他跟孟千姿确认了不用跪，本以为能免除一大尴尬，现在才发现，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也挺尴尬。
他还得起个誓。
孟千姿抬起手，手心朝上，掌内一朵红莲灼灼有光。
江炼先伸出右手，看到缠满绷带，又换了左手过去，和她掌心相覆，只觉得她掌心温热，掌缘处却又凉软，心头一动，忽然就把背下的词给忘了。
孟千姿提醒他：“古语……”
江炼定了定神：“古语有云：峰非水而开莲，峰峙云上，雾绕其间；王座立于寒处，三重拱卫；今血注莲瓣，命作前驱，即日起，不违不背，不离不弃，生随尔身，死伴尔侧，有违此誓，身为兽裂，骨为山碾，天、地、人、神、山鬼，共鉴。”
说到末了，手上微微用力，只觉入手滑腻，她的手似是不经握，白皙的指节顿时便有些泛红。
孟千姿却没发觉，抬头看着他笑，面上带了几分得色：“虽然是假的，听着还是很受用的。”
江炼也笑。
谁说是假的，二十四小时之内，还是有效的。

第51章 【11】
神棍对自己的宣誓很不满意, 因为背到“今血注莲瓣”那一句时, 他直接接的“即日起”，漏了一句。
为表诚意, 他问孟千姿能不能重来一遍，孟千姿回他：“差不多得了, 反正明天就作废了。”
这话说的, 反正今天吃的饭，明天也抵不了饿, 今天是不是就不用吃了？哪怕只做一天和尚, 他也得好好撞钟啊。
神棍颇气了一会，不过他这性子，置不了多久气，很快就忘了，再加上一想到如今身份不同，贵为三重莲瓣, 终于可以探知山胆的秘密了, 离自己梦中的昆仑山之箱又近了一步，心里真是美滋滋的。
孟千姿和江炼把还能利用的静力绳拖上山台, 忙着拼接打结时，他也在边上帮着打下手，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你说冼家妹子, 是你的七妈？”
孟千姿手上不停，只嗯了一声。
“是排行第七吗？那她前头, 还有第三四五六吗？”
孟千姿又嗯了一声。
神棍好奇：“这是你们那的叫法吗？把姑婆婶娘什么的，统一叫妈？”
孟千姿懒得解释，又存了三分作弄他的心思：“不是啊，我就是有七个妈。”
江炼随口问了句：“那你的亲妈呢，排行第几？”
本来还想调侃似地问她，一个亲妈，给女儿找了这么多干妈，会不会嫉妒女儿反跟别的妈亲之类的，哪知孟千姿沉默了一会，含糊答了句：“没有。”
江炼于这些细节向来敏锐，见她忽然沉默，已察觉到有些异样，待听到这句“没有”，立刻知道个中有隐情，自己是问得造次了。
神棍却没这种悟性，反同病相怜般叹息：“我也没有，说起来，我是被人遗弃在一个小村口的，那个年代，这种事儿太多了，想找都没法找呢。”
又问江炼：“小炼炼，你呢？”
江炼没想到这问题最后会兜到自己身上，他笑了笑，很快回答：“不记得了。”
顿了顿，似是怕人不相信，又补了句：“被人收养的，以前的事儿，不记得了。”
++++
绳子接了两根，一长一短，长的是主绳，短的做辅绳，山台上没有合适的固定点，江炼看中了山台下方十多米处的两棵树，爬过去试了一下，承重绝对够用，于是把主辅绳都牵引过来，先后在两棵树上各自打结以分散风险，然后才实施绳降。
两根绳，三个人，结伴而下，照旧是孟千姿在最前头开路，这种活儿，江炼就不跟她抢了，毕竟她“扫”过的路，才是最安全的；神棍的技术虽然最水，但有江炼在边上一直盯着纠正，心里就没那么慌了，心一定，操作也随之顺手、似模似样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今儿天气不太好，还是上头那把火一烧、浓烟难散，没能看到那束照射于“美人头”上的珍贵日光——后半程，几乎完全在黑里行进，为了省电，三个人，只开一盏头灯照明。
那场景，如果要找类比的话，神棍想了一下，觉得像巨大而空洞的带盖铁桶里，悬了两根细细的蛛丝，而蛛丝上，有只萤火虫在慢慢地爬。
之前那1/3的路程，下得太过迅猛，这给了他错觉，以为剩下这七百来米，也能很快搞定，结果大跌眼镜：原来正常绳降时，速度是这么慢的；江炼身上的伤刚包扎好，用力过度会导致伤口再次绷破，所以孟千姿很注意减速控速；再加上过“节点”时，也耗费了不少时间……
三人甚至还挂在绳上吃了顿饭。
一人一根能量棒，吃得嘎吱嘎吱响，头灯的光里，神棍能看到食物的微小残屑慢慢飘飞下去，水也喝得很节省，孟千姿把水倒在瓶盖里，一人只分了一瓶盖。
吃完之后，她把背包的侧边袋打开，让他们把能量棒的包装纸塞进去，神棍积极塞了，江炼却没有。
神棍以为他扔了：“小炼炼，你这就不对了，咱们山鬼得讲究环保，塑料皮就这么扔下去了，多影响环境啊。”
孟千姿听到他说“咱们山鬼”，差点笑出来。
江炼只好把装进兜里的那半截给他看：“没吃完呢。”
神棍奇道：“就这么一根，你都吃不完？”
这倒不是，江炼笑笑：“省着点吃吧。”
孟千姿没说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江炼真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
他一定是那种，家里头有粮，还要囤多一个月；处境未明时，给他一角饼，他都不吃完，会留半角，怕下顿没得吃。
饿过的人，一般都这样，哪怕从此不再挨饿了，那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小细节，还是会不经意地保留下来。
山鬼最喜欢以山喻人，小时候，高荆鸿给她讲人生道理，指着面前的峰头给她看：“姿宝儿，你看，这峰呢，有上亿年了。”
她那时候只五六岁，对“上亿年”没慨念，只知道是很老。
高荆鸿又说：“它起初呢，也不长这样，后来又是风吹又是水淋的，渐渐改变模样，就成这样了。”
大嬢嬢当时大概是想说“风蚀”和“水蚀”，怕她听不懂，所以换了更浅显些的词。
她想向人展示自己的聪明和机灵：“不会啊，我也常被风吹，天天洗澡被水淋，也没变样啊。”
高荆鸿低下头笑：“会变样的，慢慢就变样了。姿宝儿，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你人生里发生的每件事儿，都是掠过你的风、淋过你的水，你会因为它们，一点点变样的。”
又喃喃自语：“就像我段嬢嬢，如果不是那个英国男人死了，她的人生绝不会是这样的。那是她命里的一阵狂风、一场洪水，把她本该有的人生，完全吹垮、冲塌，变了样子。”
当时的孟千姿还听不懂这话，但慢慢地，就懂了。
那些掠过来的风、淋下来的水，会在你的生命里以合适的姿态永远停驻，完美融为一体：化成你多年后的一声叹息、你行事时决绝的姿态、你看人时永远的不自信，又或者只是半根没吃完的、揣进兜里的能量棒。
……
人在持续的黑暗里，会失去时间概念，终于下到崖底时，神棍还以为崖上仍是白天，但孟千姿的运动腕表显示，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所以，已经连续高强度运动了这么久吗？
神棍本来没觉得太累的，一听都这个点了，顿觉双腿发软、两条手臂再抬不起来了。
但孟千姿的一句话又让他来了劲：“这里到悬胆的美人头，大概得走四个小时，中途有棵很大的老榕树，我段太婆当年，就是在那棵树上休息的。我们也可以在那休整，小睡两个小时——养足了精神，才好办事。”
居然是段小姐歇过脚的地方，神棍觉得，无论如何要去瞻仰一下。
崖下横七竖八，乱陈着从上头跌落下来的、被烧断的绳子，有两根掉在高树上，在半空中斜拖着拉开直线，乍看上去，跟架歪了的电线似的。
江炼从地上捡了一根，别看是烧断的，一根的重量依然有好几十斤，他朝孟千姿借了匕首，截出几根百米长的，绕成了绳圈，和神棍两个分背了，问他时，只说没准能用得到。
三人又开始了跋涉。
++++
正如段文希日记里记述的那样，崖底掉落的那些树枝树叶，腐烂之后一层堆叠一层，长期积累，足有一人多厚：有些地方还能勉强踏足，有些简直就是烂沼泥坑，一脚下去直接没顶。
孟千姿在前头带路，她尽量往树枝树干上走，因为那些腐烂枝叶几乎堆积到矮树的树冠下，使得偌大树冠，像是直接从地里开出来的，走起来反而方便。
实在无树可以借道，才捡根树棍，又戳又插地探路。
难怪得走四个小时，路况太差了。
神棍走得磕磕绊绊，又惦记着没准还能把盛泽惠的照片找回来，一路东张西望，难免落在了后头，江炼怕他一个人越落越远影响整体进度，于是适当-->>
放慢速度，尽量跟他同步、把他的速度给带起来，时不时的，还会拉他一把。
崖底真像另一个世界。
一般来说，植物有趋光性，所谓的“向阳而生”，但崖底没有阳光，所以枝茎也就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向着各个方向生长，不知道是不是地底下的养分足够，居然还支撑着它们长到躯体庞大，就是大多没个树的正常样子，黑暗中，那些扭曲树影，看上去格外恐怖：有像一张巨大的狞笑侧脸的，有像凶兽蹲伏在高处、正要往下扑杀的。
不过一路上，是没见到什么大的凶兽，大概是早远远避开了去了，头灯的光过处，会扫到一些小的虫豸，比如长腿的幽灵蜘蛛，连蹦带窜的灶马蟋等等，但它们对光都极敏感，刚一扫到，要么惊呆了不动，要么没命样奔逃。
神棍先还一惊一乍，老往江炼身边挤，后来走着走着，也就习惯了，还跟江炼窃窃私语：“你看，孟小姐真像一盏灯啊。”
江炼觉得，这话可真够矫情的：孟千姿这路带得固然靠谱，但你把她比作“指路明灯”，是不是太过了点？
不过，他很快知道是自己理解错了。
“你看啊，她的周围，仿佛有个结界，百兽不侵，像不像一盏灯的照亮范围？外头是凶险莫测，但是，只要我们待在这光里，就是安全的。”
江炼不好置评：“那你跟紧点，千万别出界。”
神棍是不想出界，但人有三急，又走了一段之后，他憋不住了。
先小声询问江炼：“你说……我能让孟小姐跟着……或者尽量站近一点吗？”
江炼反问他：“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是不太合适，神棍讷讷，又憋了会，实在挺不住了：“那，你能跟我去吗？”
同性之间，倒是好商量，江炼叫住孟千姿，请她原地等一下，这头要行个“方便”。
不过，他也不至于紧挨边上盯看：把神棍送到了地方、目测没状况之后，江炼走开了几步，背对着他站着。
神棍在手里攥了块石头以防不测，尽管孟千姿和江炼都在他视线范围之内，但形形色色的恐怖片早已教会了他绝不能盲目乐观：变故往往发生在交睫之间，别说同伴离得近了，就算紧挨着，也未必能防住他被什么东西瞬间拖走啊。
他决定速战速决，抖抖索索去解裤子拉链，裆门还没放到底，忽然发现，前方草丛里，有块白色的皮毛拱动了一下。
神棍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尖叫：“大老鼠啊！二十斤的大老鼠啊！”
边叫边把手里的石头砸了过去，然后也顾不得提裆了，转身撒腿就跑。
好家伙，要知道，他生平最怕的动物是狗，其次就是老鼠，一条大如狗的老鼠，简直是综二者之所长，还是白色的！
江炼听到动静，早迎上来，神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下牙关得得乱战，孟千姿也几步赶过来，问他：“哪有老鼠？”
神棍颤巍巍抬手指向那一处，再一次头皮发麻：居然还在那！果然老鼠一大，胆就肥，见人都不跑了。
孟千姿皱眉：“不可能吧。”
老鼠这玩意儿，窜得可快了，“避山兽”一起，早躲得没影了，怎么可能还窝在那装死。
她走近去看，又蹲下了看，末了没好气地回头，朝江炼的方向勾了勾手。
江炼半拖半拽着惊魂未定的神棍过来。
不是老鼠，是只猴，白猴，体长连半米都不到，大概是只幼猴，在那胳膊抱头蜷成一团，正瑟瑟发抖。
脑袋上还鼓了个包，应该是叫神棍给砸的，见神棍过来，抖得更厉害了，还不敢跑，大概四肢早吓得瘫软了。
这猴脸，本身就长得跟要哭似的，再加上现在真的快被吓哭了，那可怜劲儿，江炼看了都心下恻然。
孟千姿拿手招弄它：“来来，过来。”
她之于山兽，大概真的是很特别的存在，再加上手势只那么简单一转，走的就是符纹：那小猴瑟缩了会，终于鼓起勇气朝着她去了，到脚边时，两只爪子扒住她的鞋，抱住了又继续抖。
孟千姿有点心疼：“哎，看看，这可怜样儿，来来，别怕……”
她拿手搓弄那小猴，小猴渐渐不再怕她，两手小肉爪搭着她的手，乖巧得不行的样子，到后来，两条胳膊抱住她脚踝，拿脑袋蹭啊蹭的。
孟千姿咯咯笑起来。
江炼先还在边上微笑着看，后来见孟千姿这么开心，不知怎么的就有点悻悻：想想自己之前那么努力想荡起友谊的小船，几次三番，出生入死，才终于有了点突破，这猴呢，什么也没干，卖卖萌卖卖惨，就能讨孟千姿这么欢心……
这世道，人不如猴啊。
于是再看这只猴子，就没那么可爱了，再说了，这才认识多久，就去抱人家脚踝，一点也不矜持，不是他欣赏的猴种。
神棍遭受到了良心的谴责，耷拉着脑袋，很无力地为自己辩解：“这崖底下，老鼠都长得跟狗似的，怎么猴反长这么小，这谁能知道……”
孟千姿忽然想到了什么：“下来这么久了，正好给劲松报个平安，省得他着急。”
她从包里翻出记号笔，在猴背上写了个“人”字，顿了顿，信手朝下崖的方向一指：“去。”
那猴一个窜纵，动作飞快，一溜烟地去了。
神棍奇道：“你不应该多写几个字吗，只写个‘人’字，孟助理能看懂？”
孟千姿说：“能啊，聪明人就能看懂。”
++++
后面的这段路，江炼一直在琢磨那个“人”字的意思：他之前曾砸在一句“狐媚子上腰了”，事后想起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所指，也猜到了必是唇典、暗语之类的，但只一个“人”字，是不是太简单了？
其实可以问问孟千姿的，只不过被“聪明人”三个字给框住了，一直到了那棵大榕树下，还没想出个端倪来。
这树确实奇大，张开的树冠怕是能覆盖一亩地那么多，岔开的树桠如同密集伞骨，多、长且坚实，孟千姿原本的想法是跟从前一样，倚上去打个盹就够了，没想到江炼带的绳圈在这发挥了效用——他选了四根间隔差不多的、往外延伸的树桠，在它们之间拉绳缀网，很快，三张挨在一起、只有树桠作隔的绳床就完工了。
他看孟千姿：“你挑一张？”
神棍怕不是以为这话是对他说的，喜滋滋应了一声，爬进最中间的那张躺倒，又是翻身又是坐起，确认扎实安全之后，很热络地招呼孟千姿：“来，来，孟小姐，是挺结实的，你随便选，爱睡哪边睡哪边。”
你都躺在中间了，还问人家睡哪边，当然不是你的左边就是你的右边，没区别。
孟千姿就近躺进一张。
江炼也躺下了，其实不想躺的，毕竟背上有伤，但这一路太累了，坐着休息不好，趴着又不舒服。
他闭上眼睛，预备小睡会。
但一时半会的，都睡不着，毕竟是绳床，荡荡悠悠，想倒头就入梦没那么容易，过了会，神棍又在叫孟千姿了：“孟小姐，待会要去办什么正事啊，你稍微说一下呗，我们也能有个数，必要的时候配合你，省得到时候什么都不懂，手忙脚乱的坏事。”
这话有理，江炼又睁开眼睛。
他听到孟千姿嗯了一声，似是沉吟了会，才开口：“你们听说过……水鬼吗？”
神棍回答：“听过啊，人掉进水里淹死了，就会变成水鬼，有些水鬼，还专门把人拉下水溺死，找替身呢，《聊斋》里写过的。”
江炼轻咳了一声：“孟小姐问的什么？我听不大清楚。”
神棍如梦如醒，一骨碌爬起来，在他心里，听故事这事太重要了，听不清什么的，太影响聆听体验了：“对，对，小炼炼离太远了，孟小姐我们换一换，你睡中间吧。”

第52章 【12】
孟千姿属于那种, 只要躺下, 便懒得再挪窝的人。
神棍让她换到中间，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拒绝, 还想训他两句：我是老大你是老大？听不清楚就凑上来听，凭什么让我挪来动去的啊。
但是一转念, 自己都没抓住这念头是什么, 就爬起来了，在颤巍巍的树桠上和神棍完成了互换。
再躺下去时, 莫名的, 有点紧张。
怪了，刚边上是神棍，她没什么感觉，如同身侧躺了截老木头，该闭眼闭眼，该翻身翻身, 现在换到中间, 右边多了个江炼，她向右那半侧身子, 忽然就不自在起来。
没法把江炼当木头，他是个人，生机勃发，还在往外散发热量, 没错，人就是往外散发热量的, 蛇的眼睛不是能“看”见吗？
他还在呼吸，一呼一吸，绵长而又有节律，微微带动绳床，这热量，这呼吸，都是扰动，让人精神难以集中。
她把身子慢慢蹭离他一点，咳嗽了两声，想继续话题以分散注意力，又忘记自己讲到哪了。
亏得神棍提醒了她：“孟小姐，水鬼找替身，然后呢？”
江炼轻笑了一下，这笑声就响在她耳边，很近，因为很近，所以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低沉中带着点捉摸不出的意味：她胳膊上的细小汗毛好像突然都张起来了，像许多小磁屑，因着某种张力的吸引，都颤悠悠地、踮着屑尖儿站起来。
她又往神棍这头凑了凑。
江炼说：“孟小姐聊的水鬼，应该是跟山鬼对应的那种吧，也是某个家族，有很多人，也有很多规矩。”
孟千姿嗯了一声：“水鬼呢，就是紧邻江流而居的一群人，据说他们的天赋是下水，位次最高的那几个，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待上个一天半天都没问题，不需要借助任何装备，也不把水压当回事，仿佛天生就能在水里生活。”
神棍咽了口唾沫，双眼放光，他这种旱鸭子，最羡慕这种的了。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山鬼和水鬼，似乎都应该是兄弟派系、世代交好的那种，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两家好像素来没什么渊源，而且都奉行着一句话，叫‘山水不相逢’，也就是说，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互不叨扰，也互不妨碍，久而久之，联系越来越少，到了我这代，连很多山鬼都以为，水鬼是根本不存在的。”
神棍插了句：“水鬼应该是很隐秘的那种吧？我也算走南闯北有些年头了，山鬼的名号就听说过，水鬼……是真没有。”
“没错，他们严守着家族秘密，关起门来，只和自己玩。中国有三条起源于昆仑山下的著名江流，从北到南，依次是黄河，长江，澜沧江，水鬼以姓氏划分，各据一条，一一对应起来，是丁姓、姜姓、易姓。”
江炼有点奇怪：“只有三个姓？”
“是，所以又有个诨号，叫‘水鬼三姓’。”
三姓……
江炼眉头微微皱起：这样操作起来，很不现实吧，比如难免和外姓嫁娶，难道这秘密对枕边人也不说吗？
不过也无暇仔细思量，孟千姿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他们长久从事一种很奇怪的行当，类似对外提供保险箱，帮人保管财物，赚取佣金。”
神棍奇道：“这么辛苦啊，这才能赚几个钱？为什么不打鱼，或者去江里淘金呢？”
他想起超市的存包柜，存一次只用投一块钱，又想起大马路上看自行车的，一小时五毛钱起，水鬼真是……太不会利用自己的天赋了。
江炼说他：“人家那是……类似瑞士银行的那种保险箱吧。”
山水山水，各擅胜场的感觉：山鬼架势都这么大了，水鬼应该也不遑多让。
瑞士银行啊，神棍恍然：那就牛掰了，全世界的银行，都是你存钱，它给你利息，唯有瑞士银行，不给利息不说，还朝你收取不菲佣金，但那些大富豪们交得心甘情愿，因为安全性好，私密性好，不用交代钱的来源，也不用担心政府机构动用强权把钱给收走，不管天灾、人祸，还是政权更迭，户头在，钱就在。
只是近百年来，中国频遭浩劫，西藏那种雪域高原，英国佬都打进去了；莫高窟这么偏远的地儿，珍贵的文物都让人翻出来、一车车地运走了，水鬼的保险箱，是修哪儿了，这么牢靠？
神棍心念微动：“保险箱……不是修在水里吧？”
还真让他蒙对了，孟千姿说：“就是在水里。”
据说，三姓各有祖师爷，这祖师爷，也就相当于山鬼的祖宗奶奶，这三位祖师爷，在古早时深入江流，发掘出不少适合水下藏物的隐秘所在，这样的所在，称为“金汤穴”，取其藏匿珍宝、如盛金汤之意，也暗示着这样的所在，固若金汤。
三姓所有的金汤穴加起来，汇成了一本“金汤谱”，下水置放珍宝，就叫“锁金汤”，顾名思义，到期把财物取出交付给客户，就叫开金汤了。
神棍感慨：“这就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应该有很多人不择手段，想得到这本金汤谱吧。”
江炼也是这想法：古代的时候，装备和技术都还跟不上，即便有人眼红觊觎，也有心无力，现在不一样了，什么潜水设备、氧气瓶，林林总总，把人的生命往宽险处无限延伸。
孟千姿轻轻哼了一声：“这个你就想错了，得到金汤谱，知道某笔财富在什么位置，没什么用。打个简单的比方，你打听到一个人的住址是北京路10号，但按照这个门牌号找过去，一定能找到他吗？”
“如果，他虽然每天都从10号门进出，但是根本不住这里呢——他的确要进这扇门，但进去了之后，还得走地道、翻墙，穿三道街，拐七条巷，才是真正的住处。”
江炼心中一动：“也就是说，金汤谱标注出了水面上某个确切的下水点，但你从那个点下去，根本是找不到东西的，因为入水之后，还得在水下穿沟过壑，走一段复杂的线路？”
孟千姿点了点头，她还挺喜欢这种躺着说故事的感觉的：说一段停一会，听他们发问，提出看法，有张有弛，还挺放松。
神棍悻悻：“为了藏宝，也真是费尽心机，小心谨慎到了极点，连路线都不肯用书面形式记下来，只给个假门牌号——那这路线，是靠背的吗？”
就好像某些少数民族，没有文字，没有书籍，但有口口相传的谣歌。
江炼觉得也说不通：“背下来也不保险啊，被人抓了去，严刑逼供，秘密照样守不住。”
孟千姿不紧不慢：“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了，没人知道水下的线路，即便是现在水鬼的当家人，也不知道——三位祖师爷留下了三块祖宗牌位，简称祖牌，水鬼下水开金汤的时候，要抱着牌位一起下。”
抱着牌位？江炼只觉匪夷所思。
神棍已经先他一步嚷嚷出来：“这……不太尊敬先人吧？祖宗牌位，那都是烧香供着的，这抱来搬去的，不忌讳吗？”
孟千姿说：“还没说完呢，耐心点，这个叫‘请祖师爷上身’。”
“他们入水之后，把祖牌贴上额头，据说就会被‘附身’，轻车熟路地找到金汤穴的位置，或开或取，完成所有的操作，最后出水——但是事后，水底下的这段记忆，于他们来说，是完全空白的，根本不记得。”
“他们尝试过一些方法，比如派人跟踪啊、使用水下摄像机去拍摄啊，都没用：一般人没有水鬼的能耐，在水下待不了多久，你说你硬要较劲、带十个八个氧气瓶去跟，那这金汤，绝对开不成；至于那些电子设备，不管是手机、相机还是摄录机，防水措施做得再好，都会失灵。”
这话说完，有好一会儿，没人吭声，大概都在尝试着去消化理解。
顿了顿，江炼冒出一句：“附身……难道祖师爷的鬼魂，就在那祖牌里头吗？”
孟千姿笑，她第一次听到这讲述时，也是这反应，甚至比江炼说的更直白——
她直接就问孟劲松：“他们那祖牌里，是有鬼吧？”
绳床一阵晃动，连带着树桠吱呀乱响，这是神棍亢奋地爬起来了：孟千姿和江炼，都对神棍还不太了解，假以时日，他们就会知道，这是这位“专家”-->>
要发表高论的前奏。
神棍说：“说到鬼，我必须要向大家解释一下，到底鬼是什么。”
孟千姿没见过一开篇就跑题的：“我们谈的不是鬼。”
“不不不，孟小姐，你耐心点听下去，就知道我没跑题。”
他清了清嗓子：“关于鬼，我在很久之前，就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理论，当然，不全是自己的，部分借鉴了牛顿的能量守恒定律。”
牛顿这来头，是挺大的，关键是，怎么会跟“鬼”挂上了钩的，孟千姿觉得不妨听听看。
“鬼，在我看来，就是一种脑电波，一种能量，所谓的‘附身’，只不过是这个人的脑电波，刚好跟被附身者的脑电波频率契合得上而已。中国古代有阴阳双鱼太极图，强调‘万物负阴而抱阳，充气以为和’，什么意思？就是说，万物要阴阳调和，达到一种正负平衡的状态。”
孟千姿听得半懂不懂，但神棍居然还拽上了文，这让她略生出点敬畏来。
“我们再来说人，何以为人？物质和精神要并举，身体和灵魂要共存，身体为正，灵魂为负，缺一不可，只有身体而没有灵魂，那叫行尸走肉，只有灵魂而没有身体，那叫什么？总之都不能称之为真正的人，也就是说，一正一负，要么都存在，要么都不存在，如此，世间能量方能守恒，这就是牛顿的能量守恒定律之灵活化用。”
江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牛顿要是知道神棍这么化用他的能量守恒定律，不知道是会欣慰还是崩溃。
“下面我们说回正题，人死之后，是否灵魂马上消减归零了？我认为没有，因为人的身体并没有马上死透，还有残存的生物电，根据能量守恒定律，那灵魂也没有完全归于虚无，也还残存了那么一点点，因为要互相守恒。要知道，古代是不火葬的，人咽了气之后，尸体放在那儿，一点点让他死透，灵魂也就那么一点点消散，什么时候完全消减了呢，古代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头七。头七之后，才终于死心了，接受这人确实已经去了。”
“于是七天之后，一切归于虚无。死亡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瞬间，就如同人的出生，要经过漫长的孕育，人的死亡，我认为，从开始死亡到彻底死亡，也该是一个过程。”
江炼的皮肤上泛起些微的战栗，平心而论，他并不完全认同神棍的说法，但其中有那么一句两句，确实会让他忍不住去深思。
孟千姿也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刘盛，那割喉一刀，可能在另一个角度，真的只是“开始死亡”吧。
神棍继续：“以上，是大致的规律。但这世界，总会产生一些意外，比如说，那些含冤莫白、惨遭凶死的，这样的人，死前的精神活动会分外剧烈，即便身体已经走了，灵魂还能多撑个三五年，导致暂时性的能量不守恒，只是暂时性的哈，不影响总体结果——最终，这种失去了载体的、残存的脑电波和能量，一定是在慢慢消弱的，且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孟千姿不觉就“嗯”了一声。
讲了这么久，终于出现了正面的回应，神棍大受鼓舞：“那么我们回到开始的话题，小炼炼说，祖师爷的鬼魂，在祖牌里……孟小姐，水鬼的祖师爷距今，有多少年了？”
孟千姿也不太确定：“应该跟山鬼差不多，总得……两千多年了吧。”
神棍一拍大腿：“两千多年了，祖师爷的鬼魂，是怎么解决能量守恒这个问题的？除非……”
他抛出结论，掷地有声：“他们的祖牌有问题！”
“叫我说，那绝对不是个普通的祖宗牌位，极有可能是个载体，跟人的大脑一样复杂、可以盛放甚至长久保存人的意识，或者说，是个胎体，总之，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奇物质。”
孟千姿迟疑了一下：“这个……我不太确定，不过听他们的说法，祖牌的物质的确很特殊，就目前所知，火烧、刀砍、水浸等等，都没法对它造成损伤。”
神棍更激动了：果然！自己的推理真是缜密细致，这是理论水平又精进了！
他想趁热打铁、再发挥两句，又觉得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于是重新躺回绳床里：“孟小姐，你继续吧。”
++++
我靠，打断了她这么久、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还让她继续，她哪记得讲到哪了。
江炼低声提醒她：“说到水鬼要抱着祖牌下水，但对下水之后发生的事完全没有记忆。”
孟千姿接得上了，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往下说。
“虽说有些水鬼觉得古怪，但反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又能挣到巨额的报酬，所以，他们也就这么一代传一代地操作下来了。”
“然而，大概是从百十年前开始的吧，状况出现了，他们开不了金汤了，在他们的说法里，这叫‘翻锅’，翻锅可不是好玩的事情，他们帮人保管财物，收取巨额报偿，一旦交不出财物来，这赔偿也是天价。”
“好在祖师爷留下了话，似乎早已预见到这种事情的发生。说是可以去昆仑山下、三江源头，找一个深藏于地下、经常会变换位置的地洞，又叫漂移地窟，只要找到了地窟，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水鬼纠结了三姓人手，兵分几路，一探漂移地窟。他们在三江源一带做地毯式搜寻，其中的一路，可能得有上百号人吧，真的找到了那个地窟。”
虽说她陈述得平静，但江炼还是自她的语气中，嗅出了些许不祥意味：“出事了？”
孟千姿叹气：“是啊，那一路人，几乎全军覆没，当场死了一多半，据说都是皮焦肉烂、肢体扭曲，甚至有骨头疯狂生长、戳破了皮肉的。救回来的那一小半，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也都陆陆续续死了，可以说是……无一善终吧。”
神棍听得心头发瘆：“这是……遭受辐射了？还是中了什么厉害的毒啊？”
孟千姿也答不出。
“那次之后，水鬼伤了元气，安静了不少年，但你们也知道，这种事儿，不弄明白究竟，是掀不过去的。一年前，他们又大举前往三江源，二探漂移地窟，这一次，同样是伤亡惨重，还失去了当家人丁盘岭。不过，总算是有些进展，他们在地窟里，发现了很奇怪的东西，说是跟祖牌的材质是一样的。”
“水鬼接二连三，遭遇灭顶式的打击，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派出人手，一直追踪那个漂移地窟的下落，对外，一直宣称是做地质考察的。几个月前，也就是二探漂移地窟一年之后，他们派驻三江源的一个小分队，再次无一生还。”
我靠，神棍差点跳起来了，他是真替水鬼这帮人着急：“这怎么回事啊，怎么又死了啊？”
孟千姿答非所问：“但是，那个营地，多出一个人来。”
神棍和江炼几乎是同时追问：“谁？”
“失踪了一年之久的、水鬼的前任当家人，丁盘岭。”
神棍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他又回来了？他这一年，都去哪了？就活在那个……漂移地窟里吗？”
孟千姿还是答非所问：“发现丁盘岭的，是一个当地藏人，他跟那个营地的人是好朋友，当天，是给他们送羊肉去的。据他说，当时，原本热闹的营地空无一人，却多出了这个丁盘岭。”
“丁盘岭告诉他，营地的人都临时外出考察去了，自己是新来的，在这儿留守。那个藏人也就相信了，放下羊肉之后就开着摩托车走了。”
“开出了一段，想起有件事忘了问，又折了回去，这一次，营地里，没有一个人了。”
神棍打了个哆嗦：“那，丁盘岭呢？跑了？”
“死了。”
据水鬼后来说，现场有很激烈的打斗痕迹，但丁盘岭是自杀，所有的脚印、抓痕、血迹，都来自他自己，看起来，他想拼命地杀死自己，同时，又拼命地反抗。
最终，还是死了，一柄尖刀插喉而过，一大滩鲜血旁，有他手指蘸着血书写的三个半字。
那三个字是：找山鬼。
那半个字是：邦。
邦，是“帮”字的上半部分，所以，有很大的可能，那是一个没写完的“帮”字，帮忙的帮。

第53章 【13】
如果不是有丁盘岭这三个半字的留书, 以水鬼之封闭, 大概永不会踏入山鬼的门。
来的是一老一少，老的是个年近八旬的老太婆, 叫姜太月，带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样貌是秀气漂亮的那种, 发型还挺潮，鬓角剃得只剩一圈泛青发茬, 脑后扎了个小揪揪, 上插一朵穿花蝴蝶，名字也跟蝴蝶相关，叫丁玉蝶。
据说，丁玉蝶是继任掌事者、丁盘岭的接班人。
那次见面的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诡异。
孟千姿说：“当时, 是劲松陪我进的会客间, 考虑到毕竟是双方重要人物会面，就让其它人回避了。”
一进去, 那个姜太月和丁玉蝶就都站了起来，只生硬地寒暄了两句，很快双双低下头去，忙着拆桌上的礼盒：“孟小姐, 我们初次上门，带了礼物来, 你看喜不喜欢。”
礼盒拆开，一样样往外摆，只不过是些鱼干特产，孟千姿便有些不自在：她倒不在意礼物是什么，但是初次见面，送她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是看不起她呢还是真不懂人情世故？
姜太月一样样给她点说特产：“这个呢是小银鱼，炒蛋最合适；这是金钩海米，一等一的，比市面上那些强多了；还有这个，江瑶柱，口感很特别……”
她说起来没完没了，孟千姿正不耐烦，孟劲松忽然轻轻扯了她一下，示意她看那个丁玉蝶。
循向看去，那个帮姜太月拆理包装的丁玉蝶，已经分了只手出来，正拿笔在白纸上写字。
他写的时候，眼睛并不看纸，仍盯着礼盒。
写好之后，纸张调转，朝向她这头。
那行字是：不得已，有人监视/听。
懂了，有人在监视监听，所以他们要顾左右而言他，纸上落下的，才是正题，但既在“监视”，他们搞这种小动作，还不是会尽被看了去吗？
孟千姿和孟劲松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以为然：不管水鬼遇到了什么麻烦、又正被怎样的棘手人物跟踪监视着，这儿可是山桂斋，任他通天本领，也没法在这儿做手脚。
还没来得及开口，丁玉蝶的第二行字已经写好了，同样推转过来。
——对方不是人，在我们身体里。
……
神棍连咽了两口唾沫，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经由孟千姿之前那一连串的铺垫，他对水鬼的遭遇，止不住同情，也就止不住关切：“在他们身体里，所以是用他们的‘眼睛’在监视吗？难怪他们总不看你，说话也尽捡无关紧要的说。他们身体里，是……寄生了什么东西吗？”
孟千姿沉吟了会：“他们好像是认为，漂移地窟里的那个怪东西，可以透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看见和听见一切。”
所以不得已，做出这些怪异的举动来掩饰。
丁玉蝶最后写下的，是一个地址，外加两个字。
秘密。
地址并不在本市，不过没关系，反正山户遍布各地，孟劲松派了一个山户过去，那是一间老楼的办公室，但一切都收拾得规规整整，书桌有好几个抽屉，只有一个上了锁，那山户撬开了锁，在里头找到一个U盘，上头贴了胶纸，备注“秘密”。
U盘很快就递送到了孟千姿手上，接入电脑之后，显示里头有个视频。
视频的内容，就是几个主要参与人员，分别讲述二十多年来，水鬼两次漂移地窟之行的遭遇和挫败，孟千姿方才所讲的大部分内容，就是来自这个视频。
末了，是姜太月做总结陈词。
她看向镜头，说得很平静：“我们把这些事，以这样的方式记录下来，做个资料留存，希望将来，能有机会解密吧。”
孟千姿能从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中，看出水鬼的求告。
……
江炼低声说了句：“那个视频，其实是拍给山鬼看的吧，他们故意说是‘资料留存’，找了个地方锁住，故意不派人看管，故意只锁一个抽屉，费那么多周折，只是为了指引你们找到。”
孟千姿点头。
说实在的，她还挺同情他们的遭遇，虽说大家没交情，但帮点忙，她还是愿意的，毕竟山鬼喜欢交朋友，也常给朋友帮忙。
但问题在于，她并不知道怎么去帮，更加不明白，丁盘岭为什么要水鬼来找她们。
她去问了高荆鸿，大嬢嬢也不明所以，不过给她支了个招：“姿宝儿，你要知道，但凡有‘山水不相逢’这句话，那恰恰说明，在很久之前，山水是相逢过的，可能彼此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这才越走越远。要么，你查查家谱、山谱、《山鬼志》什么的。”
没错，水鬼在那个视频里提过，他们最初想查找祖牌的秘密时，第一步也是去翻拣家族谱志，希冀着从先人的一笔半笔、字里行间，找出什么端倪来。
这一查，就查了足有两个月：山鬼跟水鬼不同，他们广交朋友，又常吸纳新人，这些谱志的体量相当惊人，想在浩繁卷帙间择取到“水鬼”二字，谈何容易。
孟劲松主持了这场大范围的查找，采用的是倒叙，先从民国时查起，接着是清、明、元、宋，孟千姿记得，唐朝的部分翻完时，孟劲松曾泄气似的喟叹了句：“估计是没指望了。”
孟千姿也是这想法，不过，她惯会偷换概念：“继续翻吧，这样，年终总结的时候，还可以说，我组织大家进行了一次对山鬼前代历史的彻底回顾。”
也多亏了这坚持，终于在《山鬼志》这条线上，有了突破。
《山鬼志》是山鬼用以记载历代杰出人物的谱志，南北朝时的一本，记载过这么一件事。
事情很小，巴掌大的章节，当时的文言修辞，务求精简，所以相当拗口。
大意是当时坐王座的班素婵，在洞庭湖一带游历，信步走进一家酒楼吃饭时，隔壁桌的一群人正高谈阔论，班素婵听了会之后，断定这群人是水鬼，于是亮明身份，很大方地上前打招呼。
哪知那群人顿时变了脸色，你看我我看你，留了几枚大币在桌上，竟一声不吭地走了。
这属于相当没礼貌了，班素婵倒也不介意，一笑置之。
当晚回到客栈，一进屋，就发现桌上多了份大礼，边上还有一张留条，上书：我执水精，君持山胆，山胆制水精，山水不相逢。
由这留书的口吻，班素婵恍悟对方应该是水鬼的掌事者，因着山水不相逢，双方素无来往，大佬会面，更是绝无仅有，所以这事虽小，也得以在《山鬼志》上留了一笔。
……
神棍若有所思：“所以，水鬼的祖牌，就是……水精？山水不相逢的源头，并不是你们两家有什么过节，而是因为‘山胆制水精’，你们的东西，可以克制他们的？”
孟千姿也是这想法：“我问过水鬼那头，他们并不知道‘水精’是什么东西，家族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物件和收藏，那这水精，很有可能指的就是祖牌。其实，仔细想想，水鬼家这百十年来出的事，桩桩件件，都跟祖牌有关。”
神棍豁然大悟：“所以你来湘西，下这片悬胆峰林，剖山取胆，究其源头，是为了水鬼？”
脑袋在绳子上垫久了，难免有点不舒服，孟千姿欠起身子，抓过背包塞枕在头下：“也不算‘取胆’，我上头七位姑婆，对这事始终犹豫不决，一来没人知道山胆到底是什么，二来山-->>
胆悬置，已经几千年了，姑婆们不想也不敢去冒然动它，总觉得动之不祥。”
“我段太婆倒是来过，但她当时的记载，对沿路的艰险记述得很详尽，关于山胆，反而着笔不多，只说‘一块蠢石，不过尔尔’，我段太婆这人，凡事随心，喜欢的话，芝麻绿豆大的事也不吝啬笔墨，不喜欢的话，再重要也一笔带过。”
神棍不由得咧嘴傻笑，觉得段文希此举真是深得他心：人生嘛，就该尽量铺排在让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比如辗转万里的“科学研究”，比如一时兴起的隔空对酒。
专为探山胆而来，却八个字以蔽之，真有个性。
但这个性，让孟千姿不得不劳动这一趟了。
“所以最终商量的结果，是让我先过来看个究竟，看看，总没关系的。”
说到这儿，她自嘲似地笑：“只是没想到，我刚到湘西就出师不利，杀出个莫名其妙的白水潇。最初，我还搞不清楚她想干什么，但越到后来，我就越笃定事情跟山胆有关。”
她转头看江炼：“我想，从山鬼大发请帖开始，她应该就已经窥伺在侧了。那一晚我去钓蜃珠，她没准也偷偷跟着。”
江炼心中一动：“她看到了我们起冲突？”
孟千姿点头：“第二天宴席，她也在，老噶在宴席上打听图样，被我们叫走询问，然后我们又跟着老噶出发，应该也落在了她眼里。”
“她一路跟着，先一步进了老噶家，杀刘盛，又拿走金铃，应该是想制造混乱、拖延时间，让我们把重心转移到凶案和对你的怀疑上，暂时搁置山胆这件事。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在百般阻止我和山胆的接触。”
“后来阴差阳错，她被你救了，还被送去了云梦峰，她就将计就计，想搞出更大的事来，那天晚上，她直奔三楼，估计不是想杀我，就是想绑我。”
江炼接过她的话头：“其实真让她到了三楼，杀你绑你都很难，毕竟她的高香，对你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因为有了美盈那一出，加上我适当……表现了一下，你被绑走了。”
还敢提这事，孟千姿哼了一声，好在他后来将功补过，她也就不斤斤计较了。
“成功绑走我，让她喜出望外，开始考虑得更周全，要知道，山鬼中不止我一个人可以取山胆，杀了我，还会有第二第三个后来者，她会穷于应付，所以她先给我放蛊虫，又给我烧高香，试图控制我，让我听话。”
江炼插了句：“我又表现了一下。”
孟千姿又好气又好笑：“是，她没想到，我居然逃出去了，而且那声势，一路直取悬胆峰林，她这下慌了，也顾不上什么从长计议了，只想先把眼前的祸患了结。”
所以才有了那一晚破人岭的倾巢而出，以及片刻之前的，数万只黑蝙蝠横遭火焚。
神棍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啊，山胆制水精，山胆又不制她，她这上赶着忙什么劲儿……”
说到末了，喃喃自语：“她背后是洞神，难道洞神也怕山胆？但那个洞，又刚好在悬胆峰林的上头，这位置，真是，跟看守监视似的……”
随便吧，这些都留待后议，孟千姿暂时，也无暇顾及那么多了，反正，白水潇是下不来的，而越近山胆，他们就越安全。
江炼看向前路，远处，隐约可见峰林的耸峙巨影。
他低声说了句：“悬胆峰林，难道是悬在山上的？”
料他也猜不着，孟千姿偏不说：“快睡吧，我得养足精神，待会见胆，可得费大力气，到时候，你们就见识到我的本事了。”
江炼顿了一两秒才开口：“待会才算见识到你的本事，怎么我们先前见到的，都不够格算是本事吗？”
他侧头看孟千姿。
为了驱赶虫螽，头灯的光没有全关，只是调至最暗，在这微弱的光里，江炼看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微翘睫毛，像是刚自光里搅出，睫尖还粘带了点光流，唇角微微挑起，弯出一个很美的弧度，回答：“是啊。”
还“是啊”，真是一点都不矜持，那骄傲劲儿，再不掖住，就得溢出来了。
江炼也闭上眼睛，还想着她刚刚那个笑，自己都没发觉，那笑，也去到了他自己的脸上。
++++
大概是这一日经历的，还有听到的，都太杂了，江炼入睡后不久，就开始做梦。
一个梦接着一个梦。
先是梦见地底深处，不断搅动和行进着的巨大地窟，又梦见悄寂无人的营地里，有具尸体尖刀插喉，血顺着刀身，不断往下滑落……
还梦见大火，无数火蝙蝠簇拥来，化作漫天火云。
但突然之间，这一切都不见了。
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夜，山里，蜿蜒得看不到头的山路，还有啪嗒啪嗒，鞋底拍打山道的声音；呼哧呼哧，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的声音。
渐渐地，他看清楚，那是他在跑。
他很小，比被况同胜捡到时要小多了，只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破棉袄，老棉鞋，右边鞋子布纳的鞋底已经脱落了一半，脚步起落，那鞋底也跟着起落，像脚下执拗地粘了半条舌头，怀里紧紧抱着个不大的、但是满满的布口袋。
拐过一条急弯时，脚下一绊，一下子摔了，那个布口袋跌落开，里头的东西撒了大半，有圆圆的大白馒头，还有五颜六色、塑料糖纸的水果糖。
他赶紧爬起来，也不顾磕了一身泥，撅着屁股，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捡起来，重新塞进布口袋里，抱起来继续跑。
风声呼呼，树影摇动，云团聚合，虫音细碎，所有这一切，渐渐融作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声音铺天盖地，嘈嘈切切，无孔不入，钻进他的耳道，震磨着他的脑袋。
——阿崽，快跑。
——记住，你叫江炼。
——一直跑，别回头，这辈子都别再回头。
又过一个急弯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的步子迟疑了一下，停住了。
再然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视线的尽头，山坳深处，有一团跃动着的熊熊火光，风把火焰扯成长条，撒向各个方向，特别漂亮。
他看了会，一回身，抱紧那个布口袋，又疯跑起来。
……
“江炼？”
江炼睁开眼睛。
周围很静，神棍还在睡，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孟千姿半伏在他绳床边，正低头看他：“你做噩梦了？”
嗯，是，江炼疲惫地坐起来，一手撑住树桠，另一手下意识扶住额头，拇指掌根忽然探到眼角的水湿。
他笑了笑：“是，做了噩梦，都是白水潇放的那把火闹的，梦里都在被大火撵着烧，那烟熏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说着，若无其事地拿手抹过眼角。
孟千姿也笑，没有再追问。
刚刚，江炼魇在梦里、还没有醒时，她依稀听到他低低的呓语。
好像是在叫……
妈妈。

第54章 【14】
入夜时分, 崖顶一片雪亮, 几乎一半的帐篷和营地灯都移了过来。
孟劲松坐在帆布椅上，手里紧握着卫星电话, 他盯住崖边，不安地舔一下嘴唇, 再舔一下, 回思着事发后自己的一系列安排是否妥当。
……
当时，崖下那把火烧得太猛, 八个随行的山户下绳没多久, 就都狼狈不堪地上来了，他稳住心神，马上让人重点趴伏还没断的那三根：上手掂，是有重量的，说明人还缀在绳上，不过不敢往上猛拉, 怕断绳。
孟千姿的那根最先没了重量,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江炼的那根增了重, 孟劲松推测，是孟千姿转移到江炼那根绳上了。
又过了一会，另两根绳也都断了，往好处想, 只要不是火起即丧命，孟千姿多了这一两分钟制动时间, 也许可以转危为安；往坏处想，下头既设了伏，焉知没有后着？也许都已经……
情况不明，再想多也是无益，孟劲松心一横，先把这念头撇开，把那八个人叫过来一一询问。
综八人所见，再经与柳冠国等讨论，他怀疑，起火的那个高度，可能有山肠，于是在确保崖上人手的同时，吩咐柳冠国带了约莫二十个人下去，一个一个山洞地查找到底是哪个洞通肠。
接着，正如孟千姿预料的那样，孟劲松犹豫再三，联系了外援：冼琼花应该还在深山，信号不通，仇碧影倒是很快接听了。
由于不确定孟千姿是否能自行脱险，稳妥起见，孟劲松先把这头的情况说了一下，让仇碧影心里有个底、做好可能要过来的准备，但不用立刻就出发——万一一时三刻之后，孟千姿又上来了，五姑婆岂不是白跑一趟？
但这位五姑婆常住有火炉之称的武汉，性子也是烈火般躁烈，事情还没听全就大吼：“敢放火烧我们小千儿，看我不拧了她的头！”
孟劲松有种错觉：挂机的时候，听筒里已经传来了仇碧影那辆大马力摩托机车的引擎轰鸣声。
……
崖边一直没有动静，崖下的搜索也还没什么突破，孟劲松吃不下饭，连水都咽不下一口，只觉得嗓子紧得厉害，出气困难，唯一能做的就是时不时去查看卫星电话屏幕，以防仇碧影找他——明知道这个位置，接或打都困难。
身后传来嘎嘣嘎嘣嚼饼干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辛辞，其它山户在他面前不会这么没规矩。
孟劲松头也没回：“你倒是吃得下。”
辛辞在孟劲松身后两米来远的地方站定，这已经是他敢靠近的极限了：“茶饭不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老孟，吃饱了才能干活儿。”
孟劲松冷笑了一声，这话是有道理，但既是辛辞说的，他懒得回应。
辛辞无所谓，继续咔嚓嚼他的饼干，孟劲松嫌这声音聒噪，忍了又忍，正要赶他滚远点去吃，这声音却突然停了。
孟劲松觉得奇怪，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见辛辞半张着嘴，目光直直盯住崖边，喉结滚了几下，才抖抖索索叫他：“老……老孟，是不是我看错了？刚好像有个……头，探……探了一下……”
真的？
孟劲松心中一凛，他相信辛辞没这闲情跟他开玩笑，但若是孟千姿上来，断不会这么诡异地只是“探了一下”，他紧了紧腰上的防护扣绳，抓起身边的甩棍，向着辛辞所指的方向过去。
辛辞自己不敢近崖，看到别人靠近也同样毛骨悚然，一个劲说孟劲松：“老孟你太靠前了，往后点，后点……”
正心惊肉跳，忽见孟劲松身侧两三米远的地方，有一团黑影突然蹿出，身量只豺狗大小，动作异常迅捷。
辛辞尖叫一声，也来不及看清是什么，撒腿就跑，心说死道友不死贫道，管你是什么东西，找老孟去吧。
哪知那玩意儿动作飞快，偏直取他而来，两秒不到，已经攀上了他的背。
辛辞只觉得有肉乎乎温热趾爪摁在自己的肩背上，又有毛绒绒物事擦着他的脖颈，怕不是以为是异形，刹那间就暴走了，又蹦又跳，不住嘶声怪叫。
这头，孟劲松已然看得清楚，又好气又好笑，觉得让辛辞出糗是件怡情怡性的事儿，于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只作壁上观。
好在陆续有山户听到动静过来，不少人没憋住笑，也有人大声嚷嚷：“辛……化妆师，没事儿，就是只猴。”
猴？猴子就不可怕吗？更何况这猴还在他身上爬来窜去，要是一爪子探进他的眼珠子，他能不瞎？
辛辞简直是要抓狂，想伸手把猴给抓扔出去，刚碰到温乎乎皮毛，浑身止不住汗毛倒竖，又是一声怪叫。
终于有人说了句能听的话：“这猴是想吃饼干吧？你把饼干给扔了，别死攥着啦！”
我靠，饼干！
辛辞急抬手，把半筒饼干远远扔了出去，这招果然奏效，饼干脱手的同时，肩颈也是一轻：那猴已经猱身窜追出去了。
围观的诸人一阵哄笑，就跟看了场多找乐的戏似的，辛辞恼羞成怒，又不敢撵过去，只得怒气冲冲瞪视着那猴。
居然是只小猴，小白猴，说它豺狗大小都是抬举它了，这身量，连半米都还没到，一根小细尾巴在身后翘起，转啊转的。
这猴先前被饼干的香味吸引，一时间忘了别的，只顾着上来抓抢，而今如愿以偿，刚揪起那半筒饼干，忽见这么多人围上来，似是大梦初醒，浑身一个激灵，吓住了。
过了会，它抱住饼干，转过身去，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努力拱起身子，把后背展示给大家。
有个山户眼尖：“字！字！它背上有个‘人’字！”
这可稀罕了，有七八个人立刻凑了上去，围着那猴左看右看，一会拿手电细照，一会又用手搓捻猴毛、查看这字是新写的还是陈年色迹。
那猴抖得更厉害了，几乎缩成一团，但仍坚持着不走不躲，只是用力把后背外拱、再外拱。
过了会，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来，供孟劲松来看。
孟劲松远远瞧见那字，脸上已有了笑意，又蹲下来细看了会，这才说了句：“孟小姐到下头了，一切平安，另外两个人也在，跟她一道儿，这趟截止目前没伤亡，是祖宗奶奶佑护了。大家打起精神来，应付眼前的事。”
人群静了有一两秒，然后爆出一阵欢呼，四下散去时，个个喜气洋洋、红光满面。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人”字是什么意思，不过孟劲松既这么说，那是绝没错的了。
人是散了，那猴却还立着不动，过了会，似是觉得人声远了，怯生生探头出来看——说来也怪，有人时它慌，没人时，居然也着急——瞥到辛辞还瘫坐在一边，忙连蹿带跳地过来，背对着他而蹲，后背一拱，给他看上头的字。
辛辞没好气：“给我看干什么？我又看不懂。”
末了，还是孟劲松过来，他在猴子身前蹲下，抬手拈起它一只前爪，跟握手似的，连晃了三下，又回头吩咐不远处的一个山户：“给它拿点坚果面包什么的。”
那猴经他这一握手，登时如释重负，也不拱背展示了，喜滋滋去对付那半筒饼干，抓了一片在嘴里嚼——先时抢得倒是带劲，现在大概是觉得不过尔尔，又很快兴味索然扔到了一边，过了会，向着那个拿了吃食过来招引它的山户一路过去，后背上的那个“人”字随着它的跃动窜走，一会横长，一会竖扁。
辛辞这才回过味来，好奇地问孟劲松：“老孟，怎么就一个‘人’字，你看出这么多信息来？”
孟劲松不想多说：“这是我和千姿之间的暗语，说了你也不懂。”
切！
辛辞悻悻，又想起自己刚刚那么狼狈，孟劲松只在边上冷眼瞧着，没见关心过一声，心头顿起反感。
他冷冷说了句：“你和千姿？还暗语？保持距离啊老孟。”
孟劲松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什么意思？我对千姿还能有什么想法？说这种瓜田李下的话，是想给谁添堵呢？”
辛辞话一出口，就知道说得不妥了，又见孟劲松拉下了脸，赶紧嘻嘻笑着去搭他的肩膀以作补救：“我这也是关心你啊老孟，你都二婚了，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千姿身边，嫂子难免有想法，到时候跟你离了，你想再三婚，就困难了……”
这特么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孟劲松哭笑不得，肩膀一沉甩脱辛辞的手，正想说什么，不远处忽然一阵搅嚷。
抬头看时，是邱栋气喘吁吁地过来，说话都有点气不顺：“孟助理，山肠，下头发现了……是有山肠。”
孟劲松心头一凛，抢上两步：“白水潇呢，是不是跑了？”
邱栋面色有异：“不是，她……她还在里头，柳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孟助理，你自己去看吧。”
++++
休整之后，又补充了些水粮，孟千姿一行重又上路，三人各怀心事，反冷了场。
江炼是因为那个梦，总觉得精神疲惫，仿佛刚刚不是在做梦，是真的筋疲力尽奔跑过，那种满心惶恐又满怀感伤的感觉，自梦里延伸至现实，披覆全身，一时惰了心念，也哑了喉舌。
孟千姿是因为听到了江炼的梦话，觉得也许是自己“五妈七妈”引发的一连串说辞勾起了他某些不太好的回忆，但这种事属于个人隐私，不好问也不能问。
三人之中，以神棍的心事最为单纯：他很担心那只猴，生怕大水冲了龙王庙，那猴还没到崖上，就让那条巨蛇给吞了。
所以他最先打破沉默，把自己的担忧向孟千姿讲了，孟千姿说他：“一蛇一猴，身上都带了我的符印，你说会不会自家人打自家人？问这种问题……”
这口气，嫌弃满满。
神棍一阵惭愧，默默落到了后面：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都没想到，身为三重莲瓣，实在不应该。
不过这一问一答，倒是提醒了江炼，他紧走两步赶上孟千姿：“孟小姐，你写的那个‘人’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千姿回了句：“不能说。”
江炼嗯了一声，不问了。
然而孟千姿是想说的，习惯性卖关子而已，仿佛东西轻易就被拿走，会显得不那么金贵，非一番磨缠，方显身价——见他说不问就不问了，又憋得难受，实在忍不住了，只好找话问他：“你是怎么想的？”
江炼说：“我想的是，你们是不是有本暗语字典，一个字就能代表很复杂的意思……又觉得，这样太笨了些，记忆量也太大……”
孟千姿说：“当然不是，其实吧，这个就跟魔术一样，说穿了一点都不稀奇……”
江炼提醒她：“不是不能说吗？”
孟千姿硬生生把话头给刹住了，半天才回了句：“那你憋着吧。”
她没好气，大踏步往前走，哪知身后脚步声紧，江炼又跟了上来：“我想了一下，大概还是可以说的，只不过是问第一遍时不说——长了嘴就是要提要求的，这我记住了，现在看来，提一遍还不行。”
孟千姿差点被他气笑了，不过还是硬沉了一张脸：“很多事，本来就得多尝试几次。”
江炼嗯了一声：“我懂，你这跟‘好女怕郎缠’一个意思，凡事多缠问几次，总能有收获；但我觉得，好男不缠女，人要知情识趣，人家不愿意，那就算了——所以孟小姐，你写的那个‘人’”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千姿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既然听者受教，也没必要再卖关子。
她回头瞥了眼神棍，压低声音：“那个字，是给劲松看的，山鬼的规矩，不养闲人，人人都还得入个行——劲松祖上，是入估衣行的，就是回收二手衣服、大户人家的旧衣服，拆洗缝补了，再支个摊子挂出来叫卖。”
这个倒是新鲜，江炼静静听着。
“一般卖这种旧衣服，是可以砍价的，有个叫价，有个底价，叫价大多是底价的两倍再加个整十，比如叫价七十，底价三十，你还价五十——他一翻底价，知道还有得赚，假装抱怨几句亏了本，就卖给你了。”
江炼想笑，现在做买卖，不还是这理吗，永不过时。
“但衣服太多，没人能记得每一件的底价，都记在本子上，翻查起来又麻烦，他们就会用暗码儿，把底价写在底襟上，记不住的时候，会翻出来看看。”
江炼心中一动：“‘人’字，是个代表数字的暗码儿？”
孟千姿点头：“定暗码儿，各家有各家的规则，劲松祖上，是以‘出头’定数，比如‘田’字不出头，代表零；‘申’字上下出头，代表二；‘王’字出六头，代表六……”
江炼一下子反应过来：“‘人’字出……三头，代表三？”
孟千姿嗯了一声：“劲松从小熟悉这个，当数字来玩，也教了我。”
“现在上下失联，你在猴身上写一句‘我们都平安’上去，他也不能肯定真的是你写的、还是别人写了冒充以混淆视线的——写个‘人’字，他就知道写字的一定是我了，这个字又代表三，我们这头下来了三个人，所以他一看就明白了。”
确实跟魔术似的，没揭秘时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揭秘了也不过尔尔，江炼想了想，觉得真是一行有一行的学问：“字出几个头就代表是几，也是挺会想的……”
孟千姿还没反应过来，神棍已经急吼吼凑上来：“什么头？什么几个头？哇……真是，好多头啊……”
江炼一愣，循向看去。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进了峰林。
近处看，那些峰头的轮廓更像人头了——一个个都像斜接颈上、低了下颌，用看不见的巨眼，盯着三个蝼蚁般渺小的闯入者。
又走了一会，孟千姿小跑着冲向右前方的一座石峰。
这石峰目测得有两百多米高，峰头上因为长了不少树木，郁郁葱葱，密簇成影，乍看上去，像女子顶着浓密发髻，确实比其它光秃秃的峰头更像美人头。
孟千姿在石峰前数米处停住，调整头灯的方向，照向石壁上的一处，指给两人看：“那儿，有字。”
江炼抬头看去，只能辨出是两个字，但是字形复杂，压根认不出是什么字。
孟千姿说：“山胆就悬在这个石峰里，据说这是‘胆气’两个字，有说是苍颉造的字，有说是甲骨文的。”
神棍插了句：“应该是苍颉造字，我以前研究过一段时间的甲骨文，甲骨文的‘气’字，跟‘三’形似，像一阵刮过的风，不是这么写的。”
这人还研究过甲骨文，孟千姿看了神棍一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神棍做她的三重莲瓣，倒也并不是那么名不副实——几百年来，三重莲瓣都是主“武”的，来个“文”的，其实也不错。
江炼仰头看石峰：“悬在里头……高处是有洞口，通向某个隐秘的洞穴里吗？”
孟千姿摇头：“没有，没有洞。”
江炼没听明白。
孟千姿解释：“这就是一块巨石，没有什么山洞，也没有山肠通进去。”
江炼觉得她说话自相矛盾：“你刚刚还说，山胆就是悬在这个石峰里。”
孟千姿答非所问：“你有没有听过，在汉朝的时候，发生过这么一件诡异的事儿？”
她自顾自说下去：“有一群劳工凿山采石，山石被一块一块慢慢凿走，忽然之间，一锤砸下去，破出一个洞来。”
“洞里有个人，已经死了，只剩尸骨，脚踝上还缠着焊死在山石上的铁链。”
江炼问她：“是有人被锁禁在了山洞中，洞口又拿石头封死了？”
孟千姿摇头：“不是，就是一整块石头，石头不是实心的，里头有个洞——类似于制造玻璃时，工艺不精准，玻璃里出现了一个气泡。”
江炼失笑：“山石在形成时，腹内天然就有一块是空心的，这有可能。但你说里头还锁着个人，这就太离谱了：一整块石头，没有缝隙，也没有山肠，人是怎么进去的呢？”
孟千姿的回答让他遍体生凉：“是我们关进去的。”

第55章 【15】
神棍清了清嗓子, 很是郑重其事地咳嗽了两声。
成功地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之后,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件事吧，孟小姐说得不详细, 欲知具体情形，还得问我。”
孟千姿有点意外：“这你都知道？”
神棍很是傲然地挺了挺胸膛：不管是谁, 也不管对方对他的第一印象如何, 只要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势必被他的才学折服——这种情形发生过太多次了, 以至于他都有点见惯不惊、接近疲劳了。
他说：“这个事儿吧, 有人把它称为‘山海经石室杀人事件’，流传下来有很多版本，有说是地陷、露出一个洞穴的，有说是开山采石的，下面，我就讲一讲最接近孟小姐说的这个版本。”
说到这儿, 略作停顿。
这是他的讲述习惯, 总喜欢在关键处停一下，收获点急切的催促、专注的表情, 或是倾羡的目光什么的，很有成就感。
然而孟千姿是个急性子：“那你讲啊，你在这喘什么气？”
神棍悻悻。
不过他如今身为三重莲瓣，不便顶撞孟千姿, 于是继续。
“具体是在汉宣帝的时候，派人在上郡‘发盘石’, 发就是采掘，盘石通磐石，翻译成白话，就是在那开采大石块，采着采着，突然之间，出现了一个石室。”
“请注意，这里是石室，而不是洞穴，但确实是全封闭的。也就是说，山腹中本来有这么一处类似于气泡的空心所在，有人在里头凿凿敲敲，大致修成了个石室的样子——这是疑点一，人是怎么穿过山壁、进入山体，把里头的天然空洞凿成石室的。”
“这个疑点，我们先摆在一边，继续听故事。”
“有胆子大的人进去一看，这个石室还不是空的，里头有个人，死人，死了也不知道多少年了，差不多石化了。更诡异的是，这人右脚上带着镣铐，头发很长，双手是被头发反绑在身后的——这是疑点二，关在这种封闭的石室里，根本就是逃不出去的，你还把人脚戴镣、手反绑，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发生了这么怪异的事，大家当然都很害怕，事情也很快传到了汉宣帝耳朵里，汉宣帝也很奇怪，就召集大臣，问谁知道那个石室里的死人是什么来历，大臣么，那都是很有学问的，其中有个大学者，叫刘向的，给出了答案。”
江炼喃喃了句：“刘向，这人挺有名啊，好像是个……文学家？”
神棍很赞许地看他：“小炼炼，我的朋友中，就属你有文化！我的那些朋友，不是我说他们，人是很好，就是不爱读书，跟他们，真是没法互动！刘向，是很有名的，他撰录过《列女传》、《战国策》，编订过《楚辞》，据说《山海经》也是他和他儿子共同编订的。”
江炼汗颜，觉得自己这“有文化”实在虚得很：他只是耳熟刘向这名字而已，至于有什么作品，还真说不上来。
孟千姿追问：“那刘向给出了什么答案？”
“刘向说，石室里的那个人是上古时代的人，名叫贰负，是个杀人犯。总之就是，贰负谋杀了人，黄帝很生气，就命人把他囚禁在疏属山中，右脚上了刑具，头发反绑双手——整件事在《山海经》中有记录。”
“汉宣帝听了还不信，让人把《山海经》找来看，果然翻到了这条记录，大为叹服，从那之后，《山海经》在汉代的地位就很高，东汉的时候，治水专家王景被派去治理黄河，汉明帝还专门赐了他一本《山海经》做地理参考呢。”
“本着科学研究的精神，我也去翻了《山海经》，其实书里是这么说的，‘帝乃梏之疏属之山，桎其右足，反缚两手与发，系之山上木’，所以有人理解为，贰负被枷锁在疏属山上，系在一棵大树上——这就不合理了，你关一个杀人犯，怎么会把人露天拴在树上呢？而且汉宣帝时的发现也证实了，人是被关在石室里的。”
神棍做总结陈词：“这就更加坚定了我的一个看法：《山海经》这本书，是曾被人打乱结构、半真掺假以混淆视听的，目的在于掩饰什么秘密，当然，这秘密是什么，我目前还不知道。”
说到这儿，他看向孟千姿：“但是孟小姐，如果人是你们关进去的，那山鬼家的历史可就长了，可以追溯到黄帝时代了，你记不记得你之前提到过‘动山兽’，当时我说黄帝战蚩尤的时候，用过兽兵，各种熊罴貙虎上战场，阵势很大，一下子就把敌军冲散了，跟你们的动山兽很像，山鬼祖上，说不定真是效忠于黄帝的。”
是吗？
孟千姿蹙眉：山鬼的家谱和各种谱志确实可以往上追溯很久，但她印象中，从来没提过什么黄帝。
江炼笑了笑：“山鬼没有断过代，如果历史上真有黄帝其人，那山鬼的祖宗辈人物跟他有交集也不稀奇，那年头，当然不是在帮黄帝打仗，就是在和黄帝打仗了。”
他把话题拉回来：“那你们当初，是怎么把人关进去的？”
孟千姿撸起衣袖，抬脚踩住一块山石凸起，用力一蹬，上了一个身位：“待会，我把你们也给关进去——到时候，你就知道，那个什么二货，是怎么被关进去的了。”
神棍脑子里一突，吓得连退两步：“哈？”
心悸之余，还不忘纠正她：“人家叫贰负。”
孟千姿可不管那人到底叫二什么，她身手极利落，蹭蹭几下，又上了几个身位。
神棍还愣在当地，江炼上前两步，仰头看了看孟千姿的背影，又拍了拍神棍的肩膀：“走啊，你不是说孟小姐不是盏灯吗？咱们得时刻跟紧、待在光照范围内，不然，待会什么豺狼虎豹飞禽都冲着我们来了。”
也对，神棍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黑暗，不觉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挪不开腿，他攥紧江炼的袖子：“但是……你不怕吗？”
是有点心头发毛，人被困在山腹中，有幽闭恐怖症的人大概能发疯……
江炼说：“有点，但是你不觉得很刺激吗？”
他喃喃：“人这么大，怎么穿过山壁呢？难道是把你分解成什么亿万分子原子，从石头的分子缝隙里穿过去，进了洞再重新组装吗？”
我靠，这小炼炼，果然还是太嫩、太年轻，没他老成，这当口了，还有兴致在这儿展开科学的畅想，神棍急地跺脚，声音又低了几度：“不是，这儿是山鬼的大秘密，孟小姐会不会为了保住秘密，到时候，把我们像贰负那样，关在山腹里，自己走了啊？”
说到这儿，他近乎恐怖地看向石峰高处：“这真进了里头，喊破了喉咙也听不见啊，人家坐牢，还能挖地道，有挖山的么？国家就算搞湘西大开发，也不至于到这儿来采石头啊，那我……我到几时才能被后人发现啊？”
江炼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
他迟疑了一下：“孟小姐……应该不会这么做的。”
神棍说：“是吗，你很了解她吗？她请客吃饭那天我才第一次见的她，你认识她很久吗？”
江炼一时语塞，满打满算，他跟孟千姿认识……有七天了，这算久呢，还是不久呢？
他又抬头看孟千姿，她已经在十余米高处了，再一低头，看到手上缠裹得严实的绷带，心好像也一下子也被缠裹得踏实了：“孟小姐为人是过得去的，她很少跟人玩心机，你别自己吓自己，再说了，我们是三重莲瓣。”
不提莲瓣还好，一提这茬，神棍更激动了：“马上就作废的莲瓣，作废了，正好关起来。”
又碎碎念：“孟小姐是女人，女人心海底针，你哪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就像我们阿惠，我反正是做不出把自己活活钉死在棺材里这种事的，想都没想过……”
江炼哭笑不得，顿了顿，给他出主意：“你要真怕呢，咱们就这样。”
“待会，紧跟着孟小姐，只要她有甩下我们自己逃走的迹象，咱们该抱胳膊抱胳膊，该抱腿抱腿，跟她锁死就对了，总之，要走一起走，要关一起关，咱们是莲瓣，死也要长在花身上。”
这主意不错，神棍眼睛一亮。
没错，他是莲瓣，跟孟千姿锁死就对了，死也要长在花身上。
++++
石峰不是山，虽说其上也能长出点花花草草，但一个锥状耸峙的石条儿，爬起来难度可想而知：孟千姿和江炼倒还勉强能对付，神棍那是苦不堪言，这时候，江炼带的绳索就又派上用场了，牵拉引拽，实在不行就硬吊，这才确保了神棍也能跟上进度。
投桃报李，神棍的“小炼炼”也就叫得愈发亲热，还给他讲起这石峰的偈子，解释什么叫“美人头”、“瞳滴油”，江炼听得仔细，时不时眉头皱起，似是思量着什么。
差不多用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脖颈”处，孟千姿一直开路，也就爬得快些，此时正坐在一块斜出的石上，拿手扇凉，见江炼拖着神棍上来，她示意了一下高处：“大家商量商量，这一段该怎么爬。”
江炼还没来得及抬头，神棍已经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怎么爬啊。”
循向看去，江炼也是头皮发麻。
众所周知，石峰再陡峭、哪怕是90度角拔地而起，也可以被经过特殊训练的、有功底的人攀爬，因为它凹凸不平，有踩点有攀点，但“脖颈”这一段，显然是被修凿过，不但细了一圈、更加衬托出上面的“头”，而且几乎是个四面柱体，也就是说，壁-->>
面是竖直平滑的。
这可怎么爬？猴都上不去吧，古人会用那种有密密麻麻小细铁钩的手攀，但即便是手攀，在这种纯竖向的平面上也勾不住，大概唯有壁虎，才能驾驭得了。
孟千姿站起身，两手插进头发，很麻利地先绑了个马尾，继而绕成发髻：“让让，都让让，让我游个墙。”
其实根本没人挡在她的道上，她非造得声势满满，江炼说她：“你还缺个锣。”
孟千姿还没来得及回答，神棍已经失声大叫：“游墙，壁虎游墙，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卧槽，壁虎游墙！
江炼也想起来了，是他学功夫时，教练闲聊时说起来的，据说这功夫又叫“仙人挂画”，是少林一派的传统轻功，极其难练，百人之中难有一二，非浸润二十年以上才能有小成，练成之后，如同壁虎爬墙，可以上下随意。
孟千姿斜乜了一眼神棍：“你居然还知道壁虎游墙。”
神棍激动得喉头发干：“我当然知道，我有个朋友，她就会啊。”
孟千姿脱口回了句：“那不可能，除非梅花九娘传了后人。”
神棍兴奋得头脸发热，说话都颤了：“没错啊，她就是梅花九娘的弟子，我住的那个宅子，在云南有雾镇的，前主人就是梅花九娘。”
孟千姿几乎忘了自己还在绑发髻，两手攥着头发搁于颈后：“梅花九娘……没被打死？”
神棍几乎要跳起来了：“你是不是说她抢军饷那次？没有没有，只断了腿！人没死！”
江炼一会看这个，一会看那个，听得如堕雾里，终于忍不住插了话：“两位不忙认亲，能不能稍微帮我捋一下？”
孟千姿噗地笑了出来，顿了顿才说：“这事其实跟我没关系，还是跟段太婆有关，我也是听我大嬢嬢讲的。”
++++
梅花九娘是解放前京冀鲁一带有名的侠盗，轻功绝佳，借了燕子李三的名头，自称是燕子门下，经常劫大户。
玩的花样也新，不破门不硬抢，只盘着腿端端正正坐到人家房顶上，跟主人说，随便派人上来打，能让她挪窝儿，一分钱不收，但若是奈何不了她，就得乖乖送上一千个银洋。
多少家丁护院架梯子上去打她，都叫她踢了下来，主人家只能认栽，苦着脸把银洋奉上，她取了钱，会留一块瓦，瓦上雕的是只燕子立于梅花梢头——主人家把瓦立在屋檐上，就表示这家已经被梅花九娘“关照”过了，同道要给面子，别再来薅二回。
那一次，也是凑巧，她“关照”到了山鬼在太行山一带的归山筑，不过这也不稀奇：山鬼在哪儿都是大户，毕竟从根儿上就富得流油了。
只凭当地的山户，怕是制不住梅花九娘，但幸运的是，归国游历的段文希，那一阵子，也住在太行山的归山筑。
身为山髻，怎么可能坐视别人欺上头来，段文希旁观了会之后，飞身掠了上去，十招之内，叫梅花九娘挪了窝，二十招之后，把她踢下了房。
那时候的梅花九娘，还是个刚出道的小姑娘，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晓得说话算话，朝段文希拱了拱手认栽，掉头就走，段文希却爱才，把她喊住，留她用了饭，还让人封了一千个大洋送她。
……
孟千姿说：“梅花九娘不愿白收我段太婆的银钱，加上又聊得投机，就把练习‘壁虎游墙’的一些法门，择紧要的几个教了我段太婆，江湖规矩，属于切磋，不能多教，所以我段太婆再怎么研习，也至多只能游走个十来米——但这十来米，可帮了她的大忙了。”
说到这儿，她指向那段“脖颈”：“这一段，大概有八米，段太婆当年探山胆，如果不是学过壁虎游墙，到这儿，就得铩羽而归了。”
原来个中还有这层渊源，神棍听得怔住。
江炼问了句：“那后来抢军饷、断了腿，又是怎么回事？”
孟千姿叹了口气：“我段太婆挺赏识她，分别的时候，曾劝过梅花九娘，说劫钱以济世，好比以雪填井，不是良策，而且不管动机是什么，劫抢终非正道，势必出事，她一身本事，完全可以有更大作为，但是梅花九娘年纪还小，心高气傲，听不进去，摆摆手就走了。”
“我段太婆倒还一直关注她的消息，几年之后，听说她功夫越来越好，胆子也越来越大，居然单枪匹马，去劫一个军阀的军饷，结果被乱枪打死了，我段太婆还惋惜了好一阵子呢。”
神棍接过话头：“都以为是乱枪打死了，其实没死，逃出来了，就是两条腿都废了。她自那之后就隐姓埋名，一个人在有雾镇的大宅里过着很平静的日子，也收过一两个徒弟，直到几年前才过世。”
江炼没吭声，寥寥数语道尽百年一生这种事，向来都让人感慨。
孟千姿也有点唏嘘：“原来后头还有这一节，回去了讲给我大嬢嬢听，老人家年纪大了，喜欢听这种旧事。”
说着甩了甩手，拎了圈捆绳挎在肩颈上：“行了，我上了，你们都站开点，别碍事。”
江炼正想站开，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段太婆的记录是十来米，你呢？”
孟千姿的记录就比较飘忽了，九米十米都有过，不走心时，也有只上到七八米的——山桂斋那头的训练场里，有个根据段文希的描述、全比例仿真的“脖颈”供她练手，总体来说问题不大。
她轻描淡写：“八米多吧。”
卧槽，八米多，这是要吓死谁啊，这一段“脖颈”，已经有八米了，到尽头处，还得往上纵翻，这么高的地方，万一手一松脚一滑……
江炼看着她扒住石壁，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说了句：“等会。”
他快步过去：“像之前爬树那样，你踩住我的肩，我送你上一个身位，这样，你可以少爬一个人的高度，保险点。”
这倒是，之前居然没想到：段太婆是一个人探山胆，不得不爬全这八米，但她现在，有人从旁帮忙啊。
孟千姿退开一步，看着江炼蹲下身子，说了句：“待会给你看看我的本事。”
江炼抬头看她：“我胆子小，这么惊险的场面，不敢看，待会我全程闭眼，你就是把壁虎爬成蝴蝶那么轻盈，我也看不见——我承认你有本事，拜托你老老实实爬吧。”
多少人就是为了强行秀什么漂亮身法，才会导致失手，孟千姿似乎有这想法，还是先扼杀的好。
孟千姿嘟嚷了句：“你不看，是你的损失。”
江炼心说：你掉下来，才是我的损失吧。
不过没力气回她，只是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她上。
孟千姿扶住山壁踩上去，神棍也颠颠跑过来，殷勤搀扶：他刚跟孟千姿攀上梅花九娘这层关系，心里踏实不少，觉得既是又沾带了点故旧，孟千姿大概也不会那么狠心、把他关留在山腹里。
江炼两手握住她的脚踝，慢慢站起身子，只觉得肩上沉沉的，她的脚踝好细，踝上的脉搏在他掌心柔柔跳动，而拂在手背的金铃铃片，很凉。
孟千姿上山壁了。
江炼退开一步，再一步，仰头看着她爬。
孟千姿之前说得轻松，真上来了，还是半分都不敢懈怠：训练场里的那段“脖颈”是搁在地上的，这可是实打实的高处，失手只有零和一的区别，而只要有一次，也就永无补救的机会了。
神棍也仰头看着她爬，他是个外行，反看不出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有多惊险，看了会，嫌脖子酸，低头来揉，忽然注意到，江炼的手不是垂在身侧的。
他两只手臂都不自觉地微微往上托兜，身子蓄着势，像是要随时接住什么。
神棍凑上来，好心提醒他：“小炼炼，你这样是不科学的，一般高处坠物，双手托举，手臂会断的……”
江炼喉结滚了滚，没功夫看他，只说了句：“你闭嘴。”
……
终于目送着孟千姿的身形翻上崖口，上头又抖抖索索垂下绳子来，江炼这才长吁一口气，就势坐倒在地上，觉得自己大腿两侧的筋都在跳个不停，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湿痒得难受，想拽起领口晾晾气，才想起后半幅衣服早磨没了，现在是缠了绷带。
孟千姿从崖上探出头来，自觉是露了一手，很是志满意得，再加上刚刚出过力气，一张脸分外生动明艳。
神棍赶紧冲着她挥手。
孟千姿的目光落在一旁垂头坐着的江炼身上，问了句：“江炼怎么啦？”
神棍仰着脑袋回她：“胆子太小啦，看点惊险的场景就hold不住了，小炼炼不行啊，还需要历练。”
孟千姿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江炼扶住她脚踝时，掌心湿热，有那么一瞬间，还微微打了颤。
江炼恰于此时抬头看她。
孟千姿回了神，冲他一仰下颌，睥睨着看他，说了句：“你不行啊。”
江炼笑，又点了点头，然后极轻地说了句话，只给自己听。
“是，是不行。”

第56章 【16】
孟千姿既上去了, 有垂绳, 又有上升器，这最后一段, 也就不那么艰难了。
三人终于站到了“美人头”边。
远观如头，近看就什么都不像了, 只是块巨大顽石, 最高处倒是长了不少花木，隔得远, 也看不太清。
虽然还是在天坑之下, 但站在这个位置，足可“一览众山小”，风声嗖嗖，胸臆都为之一舒，远处的空中掠动着怪异的禽影，翅膀迅速划破空气, 发出尖锐的破音。
亏得有孟千姿在身边, 这些飞禽不敢靠近：否则飞掠过来，禽爪只那么一揪一带、翅膀只那么一扑一扫, 百十斤的大活人，绝对站不住，不是上了天，就是栽下地。
孟千姿指高处一道曲曲折折的下行凹槽给他们看：“这个叫‘舌乱走’, 下雨天的时候，水落到这美人头上, 就会顺着这凹槽弯弯绕绕下来，远看像一条扭动的大白舌头，我们山胆的偈子，‘美人头，百花羞，瞳滴油，舌乱走’，就是这么个意思了，我段太婆觉得，前两句还好，后头都属于穿凿附会，是凑字数硬拗的。”
江炼仰头去看崖顶的绿盖，已经是半夜了，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他确实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觉得这偈子有什么问题，就是一时间还说不清。
“后两句是‘无肝无肠空悬胆，有死有生一世心’，肠么就是山肠，其实我们没有‘山肝’的说法，之所以说‘无肝无肠’，只不过是为了强调这石峰里只有山胆，至于最后一句，我也不是很明白，我二妈唐玉茹理解为，动山胆不祥，必得死上一两个，所以，她是最反对动山胆的那个。”
好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看来是到“动山胆”的时候了，神棍没来由的紧张起来，一颗心砰砰乱跳：“那，你怎么进去啊？”
孟千姿笑了笑，把身子旁挪了一些，露出身后的石壁。
江炼这才看到，那块石壁和别处不同，隐约有个微凹的人形，看姿势，像是两手张举、身体趴伏在石壁上，手掌下摁的地方还有掌印。
边上有凿出的三个字——
剖胆处。
这三个字是繁体，跟下头的“胆气”两个字，走笔完全不同，多半是后世才刻上去的，没准又是段文希的手笔。
神棍恍然：“人形机关！原来你们有机关。”
孟千姿没好气：“对，有机关，你趴上去试试。”
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不是，但神棍还是兴致勃勃过去，依照那人形趴伏了一把。
江炼看他那姿势，颇像一只蹩脚大蟹，不觉笑出来，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这要是个锁孔，也不是你能开的。”
孟千姿心跳得有点厉害，其实这一路种种，于她来说，也大多是头一遭，只不过身为山鬼王座，又带了两个生手，下意识总要表现得举重若轻而已。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你们听说过‘维度’的说法吗？”
维度？
神棍奇怪：“你是说‘空间维度’的那个维度？”
孟千姿嗯了一声：“也是我段太婆的观点，我不是很明白，我从小到大，学习……都不太行，不喜欢这种绕脑子的事。”
江炼想笑，原来她还会说自己“不行”。
她斟酌着字眼：“段太婆认为，我们和山，其实不是生活在一个维度里，山的寿命，动辄上亿年，但人呢，上百年了不起了。不止是山，我们和其它很多东西，都不是生活在一个维度里的，比如蝉，只能活两三个月，还有人说它是七日命；比如蜉蝣，经常活不过一天，所以叫‘朝生暮死’；再比如昙花，昙花一现，几个小时——所以只能见其表象。”
江炼沉吟：“见其表象的意思是……”
“就是见山就是山，是块蠢笨的巨大石头，见花就是花开花落，见蜉蝣就是朝生夕死，你没法像了解自己的生命和思想一样去了解它们，但其实它们都有。”
说动植物有生命和思想倒还好理解，但山……
江炼失笑：“山也有？”
孟千姿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没有呢？大武陵源的山体据说有三亿年的历史了，你换位思考一下，你的一生被拉长到三亿年，而山的一生被压缩到一百年，那在山的眼里，你是什么呢？你的眼里，山又是怎样的呢？”
江炼被问住了。
三亿年，太漫长了，一生被拉长到三亿年，也许皱个眉头，都要几十年吧——山的眼里，他就是一抹永恒不变的背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反之，山会像个暴烈小王子吧，从拔地而起到剥蚀到迸裂到坍塌，每一秒都在剧烈活动着，没人会指着山去发誓了，什么山无棱，誓还没发完，山就没了棱了。
神棍在边上发怔，一般遇到这种话题，他是最滔滔不绝的那个，但现在，不知道是这设想太震撼还是思绪由此延伸下去太远，居然半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孟千姿继续往下说：“古人说，万物有灵，那山自然也该是有生命的，不能因为你和它不在一个维度、不理解或者看不见，就妄下结论说它只是顽石、死物，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之一，就是拿自己有限的认知去描画和定性这个无限的世界——人体内会长出肿瘤、骨刺等异物；翡翠镯子戴久了，浓的那一团会往外晕开、色泽更均匀；山这么大，当然也会呼吸、会抽展身躯筋骨，会变动。”
神棍喉咙里终于喃喃发了声：“是，段小姐说的对，也许就是这么个维度。老一辈常说，雷雨交加，是蛇在渡劫化龙，但如果真化了龙，化到哪去了呢？有一种说法，就是突破了这一维的空间，去了另外的空间了，不同的维度空间之间，是有壁的。有时候我在想，山都能活这么久，人身为万物之灵，怎么反只几十年寿命呢？”
“也许就是个维度问题，人生是一程一程的，这一程在这儿，是俗骨肉胎，下一程也许就进入另一个阶段了，比如鬼，鬼其实是又一重维度空间，所以人见不到鬼——但如果不同维度之间，存在着通道呢？或者某些特殊的工具、符咒，如同钥匙，可以打开这壁呢？”
他絮絮叨叨，脑子里乱作一团，说到末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孟千姿没太留意他的话，只是盯住山壁上那个人形出神：“咱们山鬼，是可以和山同脉同息的，很多人以为，这只是种修辞、比拟，其实是真的，真正的……同脉同息。”
她走到那面山壁前，深吸一口气，依着那个人形，慢慢趴伏了上去，神情虔诚，目光平静，眼睛里无天无地、无我我他，便只有山了。
大嬢嬢高荆鸿教她剖山时曾说过，这山自有力量，就如同大地深处自然孕积着勃发之气，使得万木葳蕤、群芳吐蕊，种子会鼓胀着钻透泥土，果实会微颤着最终趋于成熟——只不过，你要学会去抓取和引导这种力量。
江炼不觉就退开了两步，还把神棍也一并拽开，似乎离得太近、呼吸偶一急重，都能惊扰到她，神棍也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几乎是屏住呼吸，眼睛都不眨一下，只不时伸出舌头，舔一下发干的嘴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山腹深处，传来咔咯的轻声，有点像久坐不动、颈椎不好的人，偶一运动，骨节间就咔咯有声。
这声音一路向外蔓延，渐渐趋近山壁表面，神棍舔嘴唇的频次越发急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可能吧，这不可能吧？
像是专为打他的脸，哧啦一声轻响，山壁上竖向迸出一道裂缝来。
神棍双腿一软，差点原地站着打了个趔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那道裂缝扩大、再扩大，说来也怪，这处在裂隙，山体却没大的震动，连小石子儿都没滚落几个。
那裂隙只开到能容人侧身进出大小就停了，站开点看，颇像石壁上绽开了一张嘴，又像一刀剖下去，破出一道口子来：“剖山”这两个字，用的还真是贴切。
神棍的呼吸蓦地急促起来：这就是通向山胆的入口了？也间接通往他梦里那口、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箱子？
孟千姿直起身子，说了句：“跟我走，不要落下，赶快。”
说完，她当先一步，已钻进了那条裂隙，江炼紧随其后，一回头，看到神棍还愣在当地，催了他一句：“走啊。”
神棍如梦方醒，哦了一声，跌跌撞撞跟上。
这裂隙很窄，比某些景区拿来当噱头的“一线天”可货真价实多了，石壁阴凉，里头又漆黑，惶急间，谁也没顾得上开头灯，都摸索着往里走，走了没两步，神棍又听到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咔咯”声，回头一-->>
看，满头卷发差点竖向朝天：怪不得让他“赶快”，她一走远，这山隙，居然又慢慢合上了。
江炼紧跟着孟千姿，虽然眼睛看不到，但凭感觉，能察觉出是在一路往下走，走出十来步之后，身周的逼仄突然一宽，旋即又撞上了孟千姿，他忙收住步子，顺势挺直腰背，把踉跄过来的神棍给挡住。
孟千姿说了句：“先休息会。”
江炼听她喘得厉害，低声问了句：“很累啊？”
孟千姿嗯了一声：“这种……剖山，特别累。”
她一边说着，一边咔哒一声，揿亮了头灯。
灯不亮还好，这一亮，江炼登时就觉得，胸口被压迫得难受，连气都喘不顺畅了。
这哪是宽敞了啊，没错，比起那道裂隙，是宽了点，但整体如同一个1/2的电梯厢，还是上窄下窄的橄榄核形，别说坐了，三人就这么对面站着都嫌挤，而且，裂隙口已经阖上了，也就是说，三人被关在了山腹深处的一个小“气泡”里。
神棍最先绷不住，紧闭了眼还不够，又拿手盖住，这种情形，看不到的话心里还舒坦点：当年的贰负，关在这么个上天入地都无门的地方，得多绝望啊，估计进来没多久就疯了吧。
江炼估计也想到这节了：“你们这关人的法子，也太狠……绝了点。”
孟千姿说：“古早时候用的多，现在，我们自己也觉得太过，没再用过了——也是时代发展了吧，以前有人祭、陪葬，刑罚有剥皮、梳洗、浴桶，后来都一一取缔了，现在抓了嫌疑犯，要尊重人权，还不让打呢。”
江炼听她还是有点喘，说了句：“你倚着靠一会吧。”
孟千姿摇头，想说硌得慌，江炼已经在她肩上扶推了一下，她下意识后倚，后背忽然碰到江炼的手臂，这才发觉，他已经将手臂横伸了过来，恰好垫在她背后。
这样，她倚的就不是凹凸不平的山石，而是他的手臂了。
孟千姿不吭声了，气渐渐平下来，心跳却又往高了走。
男人总归是肉厚，江炼又是练家子，胳膊结实有力，真是一条胳膊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兜住了，反衬得她单薄，她目光偷偷溜下来，看向江炼用力扒住山石、青筋都略暴起的手，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手如果不是扒住那山石，而是稍稍折往内的话，简直是在搂着她的腰了。
这念头一起，颊上顿时烫热，连带着后背上隔着衣服枕住江炼手臂的那一块，都有点不受控地发颤，她一旦不自在，就要找各种话说，现在也一样：“这个就是剖山了，山肩以上位次的山鬼死后，都是这样‘葬’进山里的，我三岁抓山周，抓到的是小蒙山，将来我死了，就会收骨小蒙山。”
神棍依然闭着眼睛，拿手遮挡得死死：“蒙山……是山东的那个蒙山吗？”
孟千姿斜了他一眼：“当然不是，‘小蒙山’是个代称，具体是哪座，不会说给别人知道。”
江炼忽然想起了什么：“这就剖了山了？山胆呢？”
这一下提醒了神棍，他指缝漏开一道缝，眼睛眨巴着从缝隙里看孟千姿。
孟千姿说：“还有一会呢。”
她拔出匕首，在山石上咔咔画出几道相连的折线：“这才刚下了第一重，1、3、5、7、9，我们山鬼，依照位次的不同，能下的重数不一样，山肩只能下一重山，我段太婆是山髻，可以下七重，山胆么，悬在第三重。”
又指折线相交的地方：“这是节点，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到第三处节点，就是山胆所在了。”
神棍环视周遭，其实眼睛都没必要“环”，左右略转就能看全：“这也太……小了，这空气，一会就耗尽了。”
说到这儿，猛然反应过来：“怎么我们在这儿，能呼吸吗？”
孟千姿回了句：“我早就告诉过你，山是会呼吸的。”
……
和之前一样，第二重和第三重山，都下得很顺，尤其是第三重，大概是因为悬挂山胆，空间修凿成一个石室，大概有一间屋子那么大，进去时，甚至有下行的粗糙石阶。
石室里别无它物，只屋顶中央悬垂下一根铁链，又或者是青铜的，因着山腹内极干燥，并没有起什么氧化反应，锃亮如新。
链子尽头，绑缚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一如随处可见的山石。
这就是山胆？
江炼有点明白段文希为什么会留下“一块蠢石，不过尔尔”这种话了，换了任何一个人，费了那样的千辛万苦下来，哪怕是看到一块等体积的钻石都会大失所望，更别提是这样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了。
他很快提醒自己，不要以貌取石，毕竟“山胆制水精”，看上去不起眼，说不定有大效用呢。
他上前去看，不过谨守本分，站得比孟千姿远些。
孟千姿就要随意多了，再说了，此行本来就是为了细细观察山胆的，所以不但凑得极近，还上手掂了掂重、摸了两下，无意间一瞥眼，忽然看到神棍。
怪了，他还站在石阶上，并没有下来，像被施了定身法，两眼死死盯住山胆，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微微痉挛着。
孟千姿觉得好笑：“你不是一直想看山胆吗？来啊，我准你看，想摸也行。”
神棍喉结滚了两下，低声呢喃了句：“这不是山胆。”
孟千姿没听明白：“哈？”
神棍站着不动，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山胆，这一块……是假的。”
++++
孟劲松匆匆下了崖。
他想不明白，柳冠国怎么说也是有岁数有资历的老字辈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场景，能让“柳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山洞口已经围了好多人，这是个浅洞，普普通通，路人在外瞥一眼，什么都看尽了，如果不是为避雨，还真不可能往里跑。
孟劲松一眼就看到，洞中已经架好了拼接钢梯，而钢梯边上，落了一堆凿下来的大小碎石。
懂了，这山洞是通了肠，但不是直接通的，接口在高处，而且有石块塞堵作伪装——如果不是出动山户彻底搜找，根本不会发觉有这种玄机。
有两个山户过去扶住钢梯，孟劲松一节节蹬上去，才刚蹬了几步，就闻到刺鼻的焦臭味，爬至顶上，他半弯着腰钻进一截逼仄的甬道，走了一段之后，眼前豁然大起来，是个不小的山洞，焦臭味里混了腥臭，越发刺鼻。
面前也有一堆人站着，见孟劲松过来，纷纷让道。
孟劲松看见了白水潇。
她好整以暇地在一块石头上坐着，神情悠闲，意态妖娆，但她脸上有被兽爪用力抓挠过的肉红破口，这一妖娆，分外诡异。
更可怖的是，她身周散落了一地的蝙蝠，大多是烧死的，但靠近身周的那一圈，明显是被刀子砍落的，鲜血条条道道，流了一地，有十来只，还在垂死挣扎着扑腾翼翅。
白水潇的手中还攥了一只，似乎是被割了喉，她攥着那血红的喉口往自己嘴唇上涂，像在吸血，又像在上妆，鲜血模糊了她的唇形，还有几道往下滑落，滑成细细的血线，滑过她细致的脖颈，又滑入领口。
见孟劲松过来，她咯咯一笑，把手里的死蝙蝠一扔，双手做交缚状，冲着孟劲松抬起，说：“绑我啊，赶紧的，还抓不抓了？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孟劲松阴沉着脸，先去看柳冠国：“这你就没辙了？”
柳冠国窘得很：“孟助理，这女人有诈，一直待在这，不躲也不跑，见面就咯咯笑，让我们把她绑了，这……绑回去，还不知生出什么事来。”
孟劲松冷笑：“所以，就不绑，放了吗？还是一直在这守着，看她表演？一个杀人犯，在这故弄玄虚，也能把你给唬住？”
说到这儿，重又看向白水潇，齿缝里蹦出一个字来：“绑！”
应喝声起，有几个山户过去，不由分说，拧胳膊反手，就把白水潇给绑上了，白水潇也不挣扎，只是盯着孟劲松笑，被人推搡着走过他身边时，忽然狠狠说了句：“我会杀了你，你们都得死。”
孟劲松笑了笑，淡淡回了句：“人谁不死啊。”
【第四卷 完】

第57章 【01】
来湘西之前, 孟千姿设想过很多种和山胆遭遇时的情形, 凶险有之，平稳有之, 也设想过自己是如何泰然自若、一一化解的。
唯独没想到，会遭遇现场打假。
她的第一反应, 就是想痛斥神棍胡说八道, 转念一想，任何时候, 姿态都要在, 别毛躁气浮跟个急脚鸡似的。
“你说这是假的，有什么证据吗？你见过山胆？”
神棍一脸茫然：“没啊，没见过。”
他似是这时才反应过来，说得磕磕绊绊：“我就是……看到它，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说它是山胆, 我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是, 绝对不是。”
孟千姿气笑了：“感觉？你还真是凭着感觉走天下呢，你感觉山胆跟你有关, 就千里迢迢找来了湘西；你感觉不是，就敢红口白牙说我们的山胆是假的——也就是我脾气好，要是换了我五妈，烈火性子, 当场抽你两个耳刮子。”
说完了，还是心头恨恨, 又补了句：“有证据你就拿证据，没凭没据，少在这瞎三话四。”
神棍一下子急了。
换了是其它事，碍于孟千姿的身份，他大概也就吞声折腰了，但在“科学研究”这种事上，管你是谁呢，他向来是据理力争的：“孟小姐，我看你长的也像个讲道理的人，你怎么能瞧不起感觉呢？”
“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对某件事一再产生奇怪的直觉的，其中必有缘由，有因才有果，只不过我现在还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但我不是一直在找嘛——有时候，那种突然迸发的直觉，比真凭实据还准呢，你就不能……重视一下吗？”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小了下去，气势也弱了几分：没别的原因，只是忽然又想起来，这是孟千姿的地头，她一个不高兴，就可以像关贰负一样关住他。
孟千姿沉了脸不说话。
其实心里是有点动摇的：这一路上，她能看得出神棍是有点见地，而且这人确实是一腔兴奋迫切想见到山胆，没可能存什么阴谋，但山鬼家族如珍如宝供了几千年的东西，上来就被说是假的，换了谁也受不了啊。
气氛有点僵，江炼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也觉得……”
孟千姿瞪他：“你也来凑热闹？”
江炼失笑：“你别急啊，来，先坐下，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长一朵花上的，没必要急赤白脸的。”
说着，自己先坐下了，一副安之若素的调停架势，左右手先后在身侧拍了拍：“坐。”
哪个跟你长在一朵花上，孟千姿真是哭笑不得，继续板了会脸之后，还是过去在江炼身侧坐下了，神棍坐在另一侧，耷拉着脑袋，嘴里犹在嘟嚷着：“就是……直觉呗。”
江炼问得很有条理：“孟小姐，我有三个问题。第一是，这首山胆的偈子，流传下来的时候，是只是偈子呢，还是有详细的解释备注？”
孟千姿想了想：“只是偈子。”
江炼点头：“那你们为什么还没下崖时，就对什么瞳滴油啊、舌乱走啊，了解得那么清楚？”
这不是废话么，孟千姿说：“我段太婆下来过啊。”
江炼笑：“好，是段太婆说的。”
他话锋一转：“第二个问题，你是山鬼王座，可以开九重山，山胆这么珍贵，悬在第三重山，你觉不觉得太浅了？说真实的想法就好。”
孟千姿迟疑了会：“确实是有一点，但并非不合理：这里的防护一层嵌套一层，已经很森严了，剖山又是件很难的事，放在第三重还是第五重，在我看来，只不过是放在保险柜靠门还是靠里的区别，而且山鬼的位次，很多时候会悬空、接不上，比如我，我接任之前，王座就悬空了三十多年——你悬得太深，反而会导致某段时间，无人可以剖胆。”
江炼只静静听着，并不作评论，听完了，话题又是一转：“第三个问题。”
“现在我要夸一个女人漂亮，你听听我的描述是不是合理。”
孟千姿有点懵：夸一个女人漂亮？前两问还多少算得上扣题，这第三个，也离题太远了吧。
江炼沉吟了一下：“她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一个小巧挺秀的鼻子，嘴唇很美，红润饱满。”
说完了，看孟千姿：“这描述合理吗？”
孟千姿还没回过神来，神棍冒出一句：“词藻太贫乏了，小学生作文水平。”
江炼啼笑皆非，又懒得跟他争执，只是看孟千姿，等她回答。
孟千姿的写作水平大概也跟他在伯仲之间，觉得这描述虽然有点干巴，但不至于是病句：“没什么问题啊。”
“好，那如果这么说呢：她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一个小巧挺秀的鼻子，身材玲珑有致，嘴唇很美，红润饱满。”
孟千姿皱眉：“这就不太对了吧，明明是在说脸，突然插了一句写身材的，有点别扭。”
江炼等的就是她这句：“好，我问完了。下面，我说一下我的看法。”
“这个山胆，可能是有问题，但这不代表这儿没有真的山胆，段太婆当年，应该并没有见到真正的山胆。”
++++
江炼这话，虽然也暗示山胆是伪，但比起神棍那一番直白粗暴的嚷嚷，可算是委婉多了，孟千姿不觉就往他身侧倾了倾：“为什么？”
神棍也瞪大了眼睛。
江炼说：“你们山鬼，大概太熟悉这偈子了，当金科玉律来听，从来也没想过去怀疑吧。但我是个外人，是旁观者，从一开始，我就隐隐觉得，这偈子有点古怪。”
“不过当时没往深处想，及至神棍说它是假的，才又提醒了我。”
“‘美人头，百花羞’，确实是挺精妙，也合理。但你们都已经说到‘头’了，第三句，‘瞳滴油’，绕哪去了？”
他伸手指了指上方：“直接窜到崖顶的藤盖上去了，没错，从下头看，那藤盖确实挺像个眼睛，因为昼夜温差，露水和木汁藤液混合，也的确会滴下油乎乎的东西来——但你不觉得，这个‘瞳滴油’，就如同写文章时正描述着女人的脸、突然切换到了身材上那么突兀吗？”
神棍恍然，一拍大腿：“没错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呢！”
江炼继续说：“下一句，‘舌乱走’，又绕到了峰头的水流上，但说实在的，毫无价值。一首暗示了路线的合格偈子，应该没有废话，层层推进，每一句都有实在意义——‘美人头，百花羞’这句是及格的，因为它在众多石峰中，指明了悬胆所在，但‘瞳滴油，舌乱走’指引了你什么呢？”
“所以我才会问你，当年流传下的这首偈子，有没有详细的解释。现在看来，只有两个可能，要么这首偈子是胡编乱造的，要么……段太婆当时，根本没有找到真正的‘瞳滴油’和‘舌乱走’。”
说到这儿，他笑了笑：“但这也不能怪她，她念着这首偈子下来，下意识地就去找对得上的地方，看到差不多符合的，难免先入为主——又或者，现在的‘瞳滴油’和‘舌乱走’，就是山鬼祖宗布下的疑阵，用意就在于把人引入歧途，换言之，山鬼祖宗，也不是很想让人动山胆，连对自己的后人，都作了隐瞒。”
孟千姿听得几乎恍惚了。
没错，这个反驳相当有力：现在她们理解的“瞳滴油”和“舌乱走”，根本是两句写景的废话，毫无指引意义——一首暗藏了路线的偈子，应该字字玄机，怎么会插入这么无关紧要的内容呢？
她喃喃：“我段太婆……真是好可惜啊，只差了一步，她其实察觉了一些的，她说过这偈子是胡说八道、牵强附会，但是……”
但是段太婆再传奇，终究是凡人而非神人。
孟千姿记得大嬢嬢说过，段文希对许多山谱都作了更新和注解，认为古早时候，人的见识少，对很多现象夸大其词，需要以正视听，也许正是这种偏见和自负，使得她即便察觉到了不妥也未作深究。
所以有些时候，不要轻易去责人，或许问题是出在自己呢——段文希一句“胡说八道”，把疏漏尽归于前人的浅薄，但实际上，是她自己一脚踏进了岔路。
江炼也叹气。
是有点可惜，段文希下到第三重山，见到了这块“山胆”，可她手头并无资料，不知道山胆该是什么样子，身边也没有神棍这样的人忽作惊人之语、告诉她山胆是假的，所以看来看去，只觉得是“一块蠢石，不过尔尔”。
孟千姿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你为什么觉得，真正的山胆还在这儿呢？万一这里是个故弄玄虚的疑冢呢？”
江炼笑起来：“两个原因。”
“第一是，借用你的说法，这里的防护一层嵌套一层，实在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几千年朝代更迭，风云变幻，我也实在想不出，有哪儿能比这儿更稳妥和更安全了——费这么大周折，只是个疑冢，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第二嘛，就得感谢我们的老朋友，白水潇白小姐了。她对你穷追猛打、以命相搏，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这下头如果是个假山胆，也太对不起她的付出了。”
孟千姿失笑，没错，白水潇的狗急跳墙，恰恰证明了，这儿是有东西的。
神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颗心突然砰砰跳个不停：“这么说，我的直觉是对的了？可我……我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啊，我真没见过山胆啊。”
江炼拍了拍他的肩膀：“饭要一口口吃，你的问题，晚点再说，现在咱们要找的，还是山胆。”
说到这儿，他看向孟千姿：“还下吗？”
孟千姿的眼睛里烁动着异样神采，回他：“下啊，干嘛不下。”
决定取山胆的时候，二妈唐玉茹坚决反对，三妈倪秋惠打圆场，说：“看看有什么关系，段嬢嬢留下那么一大本日记，连路线都画好了，咱们千姿依葫芦画瓢，还能出事么？”
依葫芦画瓢，固然是稳妥，但也少了好多刺激，像嚼别人嚼过一遍的甘蔗，索然无味，失败了是你没用，成功了也是前人功劳。
但现在不同了，她神人一样的段太婆，原来也有失手的时候，这山胆从未被揭起过的册页，还要待她挥毫来书呢。
++++
下啊，干嘛不下。
话说得轻松，真下起来，可不是上下两片唇一碰那么简单，江炼看得出，每下一重，孟千姿就累得更厉害：大口喘气、双腿发颤，额颊边都汗津津的，连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而且，这可供人小憩的“节点”是越来越小了：开始还像个1/2的电梯厢、橄榄核，下到第八重时，直如一个一人高的竖扁大瓜子，站人都困难，为了多留点空间给孟千姿休息，江炼只能去挤神棍，可怜神棍，四肢并用着趴贴在山壁上，真像只被压扁的壁虎，即便这样，他的嘴都没闲着。
“小炼炼，如果下一重再小，我们三个，得挤成一团了，像是被塞进去的。”
就不能想点好的，江炼没理他，倒了一瓶盖的水给孟千姿解渴，但神棍这话真是有魔性，让他也不自觉多想了些：贰负当年，如果不是被锁进了宽敞的石室，而是塞进了仅容一人的狭隙之中，那采石的劳工一锤子下去，从封闭的山石里砸出一具死尸来，怕是会吓得当场晕过去。
孟千姿抹了把额上的汗：“下一重就是我能下的极限了，只能希望它更大些了，再小的话，山胆都没地方悬了。”
江炼说了句：“下一重，一定会不一样的。”
……
第九重。
“九”在中国文化中，向来是个耐人寻味的字眼：天最高处叫九霄，地最深处叫九泉，人的所有亲族都聚拢来，也不过是九族，而地再大，大不过九州。
第九重，豁然开朗。
比第三重足足大了一倍，空气滞闷，场景也怪异，乍一看，像是山壁上结了许多石霜，又像生出许多蜷曲的白毛，江炼扶住孟千姿，还没来得及开口，神棍已经疾冲下去，大叫：“石毛！晶花！”
江炼听不懂：“那是什么？”
孟千姿低声回了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连山鬼的人，都不一定知道，这是非重力水现象。”
非重力水对应的，是重力水。
一般来讲，大多数洞穴，都有受地心引力影响而生成的重力水沉积物，比如石笋、石柱、石钟乳等等，溶洞里看到的，大多是这种。
但有极少数的洞穴，由于太密闭了，空气的流动几乎察觉不到，那些自洞壁的毛细管里缓慢渗进来的水珠，表面张力大于地心引力，反而不会往下滴落，而是长时间附着在岩壁上，慢慢沉积、结晶，年代足够久远的话，会生成石毛、卷曲石，甚至晶花等等，而且，因为“摆脱”了地心引力，这些结晶会向着任何方向蜷曲生长，形成极其震撼的奇观。
神棍激动得声音都抖了：“这种很少见的，我在广西见过，都是零星半点，桂林的穿山岩，只有一朵石花，当成宝一样，这儿能长出这么多石毛晶花，说明特别久远，太长时间没人来过了，没错，就是这儿，一定是这儿。”
说到这儿，蓦地反应过来，四下一扫，脸色略变，惶然道：“胆呢，山胆呢？”
这个石室里，除了长满石毛晶花，仍然是空无一物，神棍正左右疾走，腿上忽然磕到了什么，哎呦痛呼了一声，低头一看，是块肉红色的坚硬积簇晶体，摸上去密密麻麻，手感甚是诡异。
神棍揉着膝盖退开，犹在左右乱看：“胆呢？”
江炼指了个方向，示意孟千姿去看。
他俩还站在略高的地方，没有走下去，所以反而能看得清楚：在对面一人高处，并没有长满石毛晶花——那些晶体都避开了两处，那两处和常见的山壁颜色不同，漆黑中泛着点荧绿，左右对称，隔着段距离，颇像两个幽深的瞳孔。
那儿不长石毛晶花，恰恰说明材质异于山石，所以无水可渗、无毛可长。
孟千姿轻声问了句：“瞳滴油？”
江炼嗯了一声，问她：“有燃烧棒吗？烧它。”
孟千姿的背袋虽小，该有的都有，还都是趁手的高级货：燃烧棒是特定的还原和氧化剂混合制成的，在水下都能无氧燃烧，很适合现下的环境。
江炼点起两根，大踏步走到那块山壁前，分了一根给神棍，示意他学着自己的样子，去烤燎那个“瞳孔”。
火焰烈烈，那两个瞳孔渐渐变得融软油亮，似乎真的是要滴下油来，空气中渐渐充斥一种怪异的甜香，应该是这个“瞳孔”被熏炙后散发的味道，江炼只能暗暗祈祷这味道没毒——三人中，只有孟千姿的体质或可一扛，他和神棍这种寻常胎骨，都受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了振翅声。
像是有什么细小蚊虫，嗡嗡地，倏地扇动翼翅。
这声音，要是起自巷陌田家，倒也不稀奇，但在这儿，这种封闭了千年之久、山壁都长满石花晶体的地方，就实在太让人胆寒毛竖了：难道这儿，还有什么活物？活在封闭的山腹里的……活物？
又是一下嗡嗡振翅。
石室里安静极了，孟千姿离得较远，还坐在地上扶额休息，她是什么都没听到。
火焰在壁上跃动，江炼的额上慢慢滚下一滴汗来。
静默声，神棍颤抖着说了句：“小炼炼，你……听见了吗？”

第58章 【02】
再过了会, 连孟千姿都听见了。
她抬头四顾, 然后慢慢站起身子，问了句：“什么声音？”
这种地方, 不该出现声音的，尤其是类似蚊虫的声音——她走近那些石花晶体, 怀疑是不是里头潜藏着微小的活物。
焰头跃动, 那两个“瞳孔”看上去更加融软，最表面的那一层有了缓缓颤晃的迹象, 这是要“滴油”了, 那种嗡嗡声，也起得愈加频繁，神棍的耳朵都时不时发抽，几乎辨不出方向了：一忽儿觉得那声音响在头顶，一忽儿又觉得是起自背后。
孟千姿忽然“咦”了一声：“那石头怎么起雾了？”
石头？
除了刚刚撞上的那一块，这儿没什么显眼的石头了吧, 神棍下意识低头去看。
还真的！
那块肉红色的石头上, 已经浮起了一层浅肉红色的氤氲雾气，活像有颜色的水受热蒸发、浮起有颜色的雾——怪了, 现在是在烤燎那个“瞳孔”，又没烧你，你在这起个什么雾？
神棍好奇地俯身去看。
才刚凑近，蓦地注意到, 就在那层浅肉红色的雾气之下，有几个略深色的小点正往上飞掠、而那种轻微的振翅声又来了。
嗡嗡, 嗡嗡嗡。
神棍脑子里掠过石火电光般的一线亮，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反应过来了，大叫：“活的！这不是石头，是活的！”
张皇之下，也顾不上去烧燎瞳孔了，跌跌撞撞急往后退，江炼心下一凛，也跟着急退回来。
但这烤燎的时间已经够久，火候也到位，那两个“瞳孔”的正中，都已经往外凸起了，像皮肤上耐不住热，燎出一个鼓胀而又颤巍巍的水泡，只需最微小的外力，就会瞬间迸破。
三人一起盯住那块“冒雾”的石头。
江炼手心冒汗：这石头，开始应该的确是石头，形状也不算怪异，像原始的晶簇，怎么突然就“活”了呢，是什么激发的它？
温度？
这种燃烧棒，不至于让这么大的空间升温吧？
又或者是……那种甜香的味道？
神棍也是心跳如擂鼓。
这是像……冬虫夏草？不是不是。
虽然有人宣称冬虫夏草冬天是虫夏天是草，有时静止有时蠕动，但实际上，只不过是幼虫被虫草菌侵入感染，菌孢生长时虫子就已经死了，把虫体当养料罢了。
珊瑚……珊瑚虫？有点像。
不是有种说法，珊瑚就是无数珊瑚虫聚集而成的吗，更确切点说，是死掉的珊瑚虫的骨骼化石，但活着的珊瑚虫，还在上头不断繁殖、分泌啊。
他都这么骨寒毛竖了，还不忘牙关格格、发表见解：“这……这是好多很小的飞虫，原先是在冬眠……不是，僵眠，现在不知怎么的，是被激……激发了，僵眠的时候身体是僵硬的，聚簇在一起，像石块一样……孟，孟小姐，山鬼有记载过这种生……生物吗？”
江炼也有点头皮发麻，但听神棍这么严谨，上下牙关都打架成那副德行了，还不忘把“冬眠”的说法改成“僵眠”，又止不住有点想笑。
孟千姿说：“这倒没有，但山石之内，说实在的，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有什么没见过的生物，也正常吧。”
神棍听她说得淡定，心下略安，心说孟小姐稳成这样，应该是没问题的——他哪知道，孟千姿很少慌乱的，遇到再诡异的状况，说话也是胸有成竹，虽然有些时候，别说竹了，草都没一根。
就在这个时候，山壁右侧的那个“瞳孔”，极轻的一声噗响，胀破了，有极粘稠的墨绿色油体，缓缓往下滑动。
空气中，那股甜香更浓郁了，以至于让人觉得有点发腻，很快，左侧的那个“瞳孔”也胀破了，两行长度不一的油迹往下挂落，使得这面山壁，更像是张脸了。
那块肉红色的石头，已成了不断蠕动着的一大团，似是随时都会掀起。
神棍忽然浑身一个激灵，胳膊腿上，根根汗毛立起，他咽了口唾沫：“孟小姐，这个……咱们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吗？”
他很少会打退堂鼓的，但不知怎么的，似乎接收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不安的心绪一下子就在胸腔里弥漫开了。
孟千姿没搭理他，只是屏住呼吸，盯着那块肉红大石：瞳滴油，舌乱走，瞳都开始滴油了，这块诡异的石头，一定就是那条乱走的“舌”，一句一句，现在都对得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几秒钟——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总会失去对时间的把控——猛然一下，倏忽掀响，那块石头，翻天荡起，瞬间翻卷成一条几米长的舌头，嗡嗡振翅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以至于人耳在那一瞬间，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只剩下了铺天盖地的嗡嗡、嗡嗡嗡。
神棍用的那个词，“僵眠”，倒是极贴切：这舌头，真像是经历过漫长的僵眠，现在重见天日、需要舒筋展骨——就见它上下翻转，左右乱扫，扫过之处，劲风扑面，偶尔擦到石壁，一阵细密的嚓嚓声响过后，那些石毛晶花都成了碎屑，簌簌飘落地上。
石室再大，有了这条昂然巨物，也成了小，三人不得不提高警惕，随时矮身挪步，以避开风口。
江炼变了脸色，这些数以亿万计的飞虫形成的舌头，看来颇具杀伤力：石毛也就算了，晶花的质地堪比水晶，居然须臾之间也成了碎屑。
他想起传说中的行军蚁：大群大群，如潮水般蔓延移动，所过之处，人畜无存。
过了会，这舌头终于安定下来，舌根还连在原处，舌身蜷曲着浮于半空，通体肉红，边缘处飞虫没那么密集，颜色也就淡些，雾气般飘渺不定。
那两个“瞳仁”还在滴油，三人一舌，就这样两相对峙，似是互相试探，江炼低声问孟千姿：“你的‘避山兽’，在这还管用吗？”
孟千姿不太确定：“能……吧。”
蚊虫再小，既是在山里，就该被归入“山兽”，再说了，身为山鬼，如果下来剖胆都会被攻击，也太说不过去了……
话刚落音，那条舌身一拱，向着三人冲将过来。
还好早有防备，孟千姿就地滚翻开去，定住身子时，看到江炼和神棍都已经避开：神棍虽然身手不行，但快躲快跑，勉强可以应付，不过这么一来，三人就分作了三处。
孟千姿说了句：“当心点。”
她估摸着这舌头会分叉作三股，和他们各自缠斗。
哪知出乎意料的，舌身又是一拱，居然半空一旋，向着神棍去了。
卧槽，这舌头还专捡软柿子下手？它是怎么看出三个人中，神棍的武力值最弱的？
孟千姿不及细想，飞身扑上去想救，江炼离得近，动得比她更快，先一步抢到惊魂未定的神棍跟前，一把把他拽离——那舌头的尖缘直“舔”在山壁的石毛晶花上，又是一阵嚓嚓屑落。
江炼向孟千姿吼了句：“快了！”
这话有点没头没尾，但孟千姿听懂了：舌头的这一击，比上一击快了，看来它还处在乍醒还僵的阶段，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万一让它恢复如常，想避过它的攻击可就更难了，得趁它现在动作尚缓，赶紧过了这一关。
不过好消息是，这飞虫确实也还是“避”着她的：她刚伸手想去拽神棍时，分明看到，离她较近的那处舌缘，倏地回缩。
孟千姿想让江炼和神棍避到她身后去，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第三击又来了。
是向着江炼和神棍去的。
江炼的手还拽着神棍，眼见第三击又到，不及细想，一咬牙，又带着他贴地急滚避开。
孟千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来，大声吼了句：“别救他，把他推开！”
江炼和神棍俱都一愣，孟千姿声色俱厉，冲着江炼又吼：“马上！就现在！”
江炼犹豫了一下，但见她神色语调都不似平常，心知必有缘由，一咬牙，把神棍推了出去，想撑地起身时，忽然注意到，舌根底有一块地方，颜色有些不同。
神棍第一击时，尚能勉强进退，到后来晕头转向，只能由江炼拽着跑了，而今身不由已，又踉跄着被推出去，眼角余光瞥到那舌头的第四击已至，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正闭目待死，忽觉风声有异，睁眼看时，是孟千姿急掠而至，恰挡在了他面前，那亿万计俯扑而下的诡异飞虫，硬生生势头逆转、瞬间倒飞，如碰到了不能碰的肉盾、又像触及了凌厉之极的震荡波，立时震离开去。
孟千姿明白了。
她转身看神棍，又惊又怒，问他：“为什么这舌头只追着你打？”
就说么，她身为山鬼王座，怎么刚一照面那舌头就冲她而来，其实不是，这舌头由始至终，不是要攻击她、也不是要攻击江炼。
它的目标，居然是神棍！
神棍张口结舌，心里一百个冤枉：他哪知道为什么啊！他这辈子，也是头一遭见到这舌头啊。
还没来得及张口，又一幕诡谲之极的场景发生了。
那些肉红色的飞虫，如同突然披下的布幔，自孟千姿头顶披覆而下，密密麻麻，簇簇挤飞，只瞬间就遮包住了她的脸，又流水般直泻而下，刹那间，她整个人就没了，眼前只剩下一个直立的、被无数飞虫包裹如木乃伊的臃肿人形。
江炼还没来得及起身，抬头见到这一幕，脑子里一空，想起刚刚那些被挫磨成碎屑的石毛晶花，怕不是以为她已经被挫成了齑粉，一时间急血上涌，大吼：“孟千姿！”
万幸，那人俑中，很快传出她稍显沉闷的声音来：“我没事，别管我。”
她是真的没事，那些飞虫虽然包覆住了她，但始终跟她保持了一两厘米的距离，不曾真的近身，但这感觉，也够糟糕的了：像被包了一层蠕动着的壳，呼吸不畅，满心滞闷，甩还甩不脱——一手甩出，那飞虫跟她的手以同样的速度进退；想去拍打，又怕打死了戳伤自己的手、招引不明不白的病菌上身。
江炼听到她声音，心下稍安，抬眼见到那舌头已分作两股，一股缠覆孟千姿，一股又作攻击状，就知道时间无多、刻不容缓了。
——尽管不明就里，但这舌头，确确实实，是冲着神棍去的，裹住孟千姿，是防她碍事，神棍再不脱身、迟上个几秒，就会被咔擦成血肉一摊了，他这种从旁救护的，也免不了被殃及；
——舌乱走，紧挨着舌根的是什么？是喉咙，喉咙是咽东西下去的，去医院看扁桃体时，医生会拿一块压舌板，压住舌头，看喉咙概况，刚刚舌根下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同，会不会就是喉咙？
——这已经是第九重山了，是孟千姿能下的极限，但山胆还杳然无踪，会不会大洞连小洞，那喉咙口，通往接下来的腹腔？
——无肝无肠空悬胆，这腹腔是空的，山胆十有八九就悬在底下；
——至于这根“舌头”，只听说过舌头在嘴里乱搅，谁听说过舌头还能倒塞进喉咙里的？所以这舌头应该是追不下去的……
江炼也说不清，人怎么能在一瞬间，同时去想、且一下子想通这么多事，他冲扑过去，飞起一脚，直接把神棍扫翻，又是一脚猛踹，吼了句：“自求多福吧你，希望你摔不死！”
神棍还没闹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经炮弹冲膛般、向着那舌底的喉咙口急滑过去。
江炼几乎是同一时间向着喉口疾奔，然后觑准位置，猛然定住身子回头，冲着孟千姿吼：“右跨一大步，往前两步，扑！”
孟千姿正被这层怎么也甩不脱的俑壳缠闹得要抓狂，忽听到江炼声音，虽然想不明白这一扑是要扑去哪，还是依言跨步前冲，然后往前扑跃。
话说两头，几乎在神棍冲入喉咙口时，那舌头已有所感、急速收势回卷，孟千姿跨冲时，身周的飞虫就已往那回卷的舌身急急趋附了，及至身在半空，面前的飞虫散尽，一睁眼，就看到了近在迟尺的江炼，也看到了因收势不住、向江炼急覆下来的肉舌。
说时迟，那时快，江炼一把把她抱了个满怀。
疾扑而至的飞虫瞬间四散荡开，江炼抱紧孟千姿，一个旋摔贴地而倒，脚在地上用力一蹬，带着她向着喉口滑去，低声说了句：“做好准备，我们要高摔。”
都是练家子，知道高摔时，身体要做怎样的防护，她嗯了一声，两手攥紧江炼的肩，后背微拱，头颈向内收，急喘息间，感觉江炼搂住她腰的臂膀箍得更紧，另一手顺着她后背向上，牢牢包住了她的后脑。
他大概也不知道要摔多高、会摔成什么样子吧。
孟千姿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那后背，她不久前才包扎好，怎么又在地上滑磨了呢？
这念头刚起，身子已悬了空。
瞬间失重的状态可真难受，孟千姿的头颈向江炼胸口埋得更深了些，却能敏锐察觉到，他的身体骨架正做着微调：他后背拱起，头颈埋下，搂护住她的两条胳膊都微微外展——习武之人常说“滚翻开去”，为什么要滚，就是因为把身体收成一个球形时，不管是撞还是跌，受力面都最小，最能借势卸力，江炼这么做，其实是最大程度保护了她，他的身体骨架护在外围，挨了这第一摔，她受到的冲击力，就会小很多。
万幸的是，这个石室并不深，她脑子里的念头还在纷纭急转，两人就已经落了地：江炼肩背着地，触地急滚，几个滚翻下来，就已经止住了。
止得也很有技巧，他垫在了下头，长吁一口气，问她：“没事吧？”
孟千姿嗯了一声：“你呢？”
江炼伸手揉了下那一处肩背：“还好肉厚。”
孟千姿笑起来，正想说什么，一瞥眼看到了神棍：他摔得有点惨，半倚着石壁，脑袋半歪着，眼镜挂在嘴巴上，嘴里也不知道在哼哼什么，似乎还没有回神。
本想揶揄他两句的，注意力却忽然被吸引了开去。
这是个石室，比上头那个略小些，但她无暇去看石室里有些什么了：自室顶悬垂下一个通体莹白的物件，呈卵圆形，颇像人的胆。
并不大，也许比人的胆囊尺寸还小些，细看的话，会发现那根绳索也是同样材质，仿佛是物件本身延伸出的一根触手。
孟千姿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它虽悬在那儿，却是有呼吸的，安静地一吐一纳，任它世事变迁、斗转星移。
有时候，物件也同人一样，有自己的性情、气息和风华，往你面前一搁，无需言语，无需架势，也无需任何衬托，你就知道它是，抑或不是。
她喃喃了句：“山胆？”
怔了两秒之后，忽然激动，伸手紧抓住江炼的小臂：“你看，你看，山胆。”
江炼点头，目光落到她攥进他胳膊的手上：“是，是山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恭喜你了，你应该是这许多年来，山鬼家族里，第一个见到真正山胆的人。”
孟千姿没吭声，只是有些出神地、盯着山胆看。
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着看着，她就笑起来。
当山鬼这个家可真不容易啊，大嬢嬢老问她：“姿宝儿，你这一年，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儿？有什么贡献没有？”
哪有那么多贡献做啊，前人把树栽完了，她扛着铁锹无处下铲，挖空心思给自己想事，甚至于为了帮水鬼的忙查找家谱，都能被她包装成“组织大家对山鬼的前代历史进行了一次彻底回顾”。
没办法啊，没点像样的贡献，人家会在背后嚼你没用，死了都不安生——后人翻开《山鬼志》，会指指戳戳：“这个孟千姿，怎么吃了几十年干饭，一点儿有建树的事儿都没做？”
现在好了，她见到山胆了，真正的山胆，连她的传奇段太婆，都没见过呢。
虽说不是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发现的，但那又怎么样呢，江炼和神棍，都是她的三重莲瓣，她的人啊。
还要感谢白水潇，这女人如果不做那么多小动作，江炼就不会入局，她也不可能带着神棍下崖，而如果是她一个人下来，一定也会像段太婆那样，点评一句“一块蠢石，不过尔尔”，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所以说，这世上事，可真玄妙。
……
江炼微笑着在边上看她。
孟千姿高兴的时候，眉眼会特别生动，微微颤动着的睫毛、轻咬下唇的牙齿，还有偶尔上翘的嘴唇，都仿佛会说话，暴露出她许许多多的小得意、小心思和小满足。
江炼挪了下手，忽然发觉，手心里有东西。
低头一看，是她的一缕头发：他的手搁在膝上，她几次三番大动作，发髻早散了，长发散披，起身时，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一缕在他手心。
江炼拿手指轻轻去拈。
她的头发真好，精心护理过吧，又亮又顺，又带了些柔软和劲韧，一根一根，在他指腹间厮磨。
江炼把这缕头发拈顺、搁好，又慢慢把手蜷了回来。

第59章 【03】
孟千姿见到山胆的兴奋, 在五分钟之后, 也就差不多消失殆尽了。
这不是产品，打开了还能附赠说明书：她实在不知道这山胆有什么功能效用, 不止是她，她的姑婆、乃至更早的前辈们, 都不知道。
那位悬置山胆的祖宗奶奶也真是邪性, 别人留下遗产，必对子孙仔细交代金几箱银几笼田地几何, 这位奶奶呢, 什么都不说也就罢了，留下首偈子，也是云遮雾罩，让人想破头。
江炼说她：“山胆制水精，你得把它带出去，才能知道怎么‘克制’吧。”
话是没错, 但只是来“看一看”, 姑婆们都犹疑不决、争论了好久，要是就这么贸贸然带出去了, 还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呢。
连她自己都隐约觉得：有些东西，不要乱动的好，就好像多米诺骨牌，看似只轻轻推倒了一块, 谁敢说无穷远处，不会产生排山倒海般的巨变呢。
她凑近去看。
嗅了嗅, 没有味道。
想摸，几次手伸出去，又蜷回来，最后下定决心，只伸出一根手指前戳，身子却尽量外撤，一副随时掉头奔逃的架势，看得江炼又紧张又好笑。
好在，一戳之下，并没有什么异样，只知道是软的，温软的感觉。
有了这一戳打底，孟千姿的胆子便大起来，敢上手去摸了，还掂了掂重：也就是个苹果的分量吧。
她没见过祖牌，但听水鬼形容过，说是黑褐色，硬的，刀子戳砍，连个印都不留，这山胆却是莹白、温软，略一用劲，会随掌力变换形状，然后回弹棉般渐渐复原，一切还真都是反着来的。
她招呼江炼过来，想看看旁观者是否能有什么不同的见解，然而江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甚至试图去拽那山胆，可是悬索似有无穷弹性，任他拉取，然后慢悠悠缩回。
两人束手无策，那场面，颇似两个懵懂小童，面对着从未见过的玩具，你看我，我看你，无从下手。
正茫然间，身后传来哼唧似的呻-吟声。
是神棍终于元神归位，四下摸索着、摇摇晃晃站起来了。
虽说这石室不高，但于他这种毫无功夫底子的人来说，这一摔还是着实好惨：毫不夸张，落地的一瞬间，真个眼前一黑，然后无数小金星舞动，还不是乱舞，舞得贼有秩序，一会如踮着脚的翩跹小天鹅，一会如大跳伦巴的劲男热女。
他的神魂就在这群金星间乱萦胡绕，孟千姿和江炼的对话，明明字字听得清楚，却句句都不理解。
好不容易缓过来，挣扎着起身，身体发飘，脚步打绕，也没了方向感，醉汉般迷迷糊糊直往前走，看都没看到山胆，只盯着面前挡路的山壁发愣：“咦，这是什么啊？枯藤……老树……昏鸦？”
这一句提醒了孟千姿和江炼：摔下来之后，注意力都在山胆上了，还真没仔细打量过这间石室。
跟上一层一样，这间石室的山壁上，同样有无数蜷曲的石毛和晶花，但多了一样东西，大且显眼。
乍看上去，像挂了幅巨画，目测高约两米，长在三米多，但仔细一看，就知道不是画了：是无数细长的枯藤，蜷曲盘缠，满满当当，挤满了这长方形的“画框”，如无数乱麻，完全不成图幅，跟“老树”、“昏鸦”也浑无关系，神棍估计是词曲记得太熟，顺口就溜下来了。
神棍脱口说了句：“画盖！这肯定是画盖！你看这齐齐方方的，下头必有内容！这些枯藤盖在上头，是为了遮住什么的！”
孟千姿的心怦怦跳，三两步走到近前。
她也觉得，这儿既悬了个山胆，不可能不交代点什么，也许这藤盖之下，有大幅的留书，详细解释了山胆的由来、以及如何去克制祖牌的法子呢。
神棍揣了颗急跳的心，弯下腰、撅着屁股，试图去掀藤盖的左下边角，他的原本用意，是想轻轻掀开一点边，看看被盖住的石壁上是不是有字迹或者图画什么的，哪知这些枯藤，早已干朽了太长的年头，压根经不住外力掀揭，当下咔嚓咔嚓，断裂跌落下好多碎蔓来。
神棍吓了一跳，有点手足无措，孟千姿倒不以为意：“都碎了，又不能接回去，随它吧。”
再一看，碎掉的那一块边角下，并没有什么字痕。
可能这儿只是留白处，毕竟中国人不管是写字还是作画，都不兴挤满边角。
见孟千姿并不反对，神棍小心翼翼，屏住了气再揭，哪知尴尬的事儿又来了：他用的力道已经够轻了，但这些盘缠的藤枝实在太脆，几乎经不住一点力，哗啦哗啦，又碎落下一大摊来。
这一下，左下方已经露出一大块边角了，但石壁上仍是光秃秃的，凿磨得十分平整：难道重要的字，都写在图幅的右上角了？
神棍又回头看孟千姿：虽然只是一些藤枝，但毕竟是山鬼地盘，东西在他手上一再损毁，总得多看几眼主人脸色。
孟千姿的好奇心也是愈来愈炽：哪有精心编制藤盖、去遮一面空石壁的道理？
她给神棍吃定心丸：“没事，跟你没关系，再揭开一点看看，有什么事，都算我的。”
神棍吁了口气，再次抬手去揭，江炼见他这诚惶诚恐的小心样，觉得实在搞笑，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拉拽那些藤枝：“要看就看个彻底，何必磨磨蹭蹭、浪费时间。”
他这一拉，十足的“摧枯拉朽”，刹那间咔嚓断折声不绝于耳，木屑乱飞，细尘散荡，呛得人直咳嗽，神棍一阵心疼，正如小心翼翼的考古学家见不得外行大挖大铲一样，顿时就急了，连连大叫：“停下！停下！”
江炼停了手，轻掸了两下，又退回来。
定睛看时，藤盖几乎有一多半都被扯没了，然而露出的石壁上仍旧空空如也——不用去揭剩下的了，这石壁上，确实没内容。
神棍脑子里嗡嗡的，喉头干得厉害：怎么会呢，这么一大块地方，这么显眼，分明有所表达……不对，一定是有什么地方，自己没想到的。
他耳朵里飘进孟千姿的声音：“还真是空的？”
又有江炼的声音传来：“是啊，就只有这些枯藤，一根缠住一根，跟打结似的。”
打结？
神棍脑子里灵光一闪，忙趋前去看，这两米乘三米的“画幅”，是有“边框”的，也就是说，最初削凿的时候，画幅部分，是稍稍凹进山壁里的，所以在四周，留下了个长条的框形。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那个心疼啊，直如被剜了块肉，险些吐出一口老血，大叫：“错了！错了！是我们想错了！”
他转身看向二人，捶胸顿足，先指自己：“我，大傻子！”
又指孟千姿：“你……”
孟千姿眼一翻：“你想死吧？”
神棍变通得倒快，手指一移，转向江炼：“你，二傻子！”
江炼说他：“你把话先说明白，再扣我帽子也不迟。”
神棍咬牙切齿：好，说明白就说明白，好叫这两人晓得，无心之举，犯了多大的错。
他指向那些边框：“我们都犯了自以为是、先入为主的错，跟‘灯下黑’差不多，看到这些藤枝密密麻麻的，就以为是个盖子、底下必然藏了东西。”
“可事实是，底下什么都没有，这就说不通了，因为这些边框，确实是特意凿取出来的，也就是说，这块画幅，的确在向人传达着某种信息，信息在哪呢？”
“就是这些藤枝本身！就是它们本身！”
“我先还没反应过来，后来听到两个字，‘打结’，打结让你想到了什么？这些藤枝缠绕，是不是结成了好多好多疙瘩？结绳记事啊，这是结绳记事！”
孟千姿心头一震：“结绳记事？”
“没错，”神棍眼泪都要下来了，他吸了吸鼻子，嗓子眼几乎带出了哭音，“我晓得历史老师提到结绳记事时，都会嘲笑一下上古的人太笨：买头牛系个绳疙瘩、借个钱系两个绳疙瘩、交个朋友系三个绳疙瘩，一年之后拿出来一看，全是绳疙瘩，什么都忘了。”
“但是，你们仔细想想，上古的人真会那么笨吗？黄帝造司南车，嫘祖养蚕抽丝，伏羲创太极八卦——现代人都还未必搞得懂那些卦象里的道道呢，他们会那么蠢，只拿一个两个疙瘩记录事情？”
“结绳记事，一定是有着一套复杂的结记手法，只是我们看不懂罢了。刚刚那些藤枝，数量很多，足有上百根，盘缠结记，我敢说，必然是个长篇幅的，在向我们描述一件重要的事儿。”
“不重要的话，也不会放在这么隐秘的崖下、下了九重山还不够，还得斗舌头、再下一层了。可是，小炼炼这个长了蟹脚猫爪子的！”
他伸手指江炼，手指头都激动地抖抖索索的：“你拼命拽它干嘛？咱们再揭一点看看就行了……本来还能留下一大半，现在可好，只剩下这么点了……”
说到这儿，拿手捂住胸口，一阵心绞痛。
原来如此，听着是挺符合逻辑的，江炼沉默了一下：“这石峰外头，‘胆气’两个字，是苍颉造字，怎么里头，反而是结绳记事？”
没记错的话，结绳记事，比苍颉造字还要老吧。
神棍气他气得要命，但事涉“学术”部分，还是忍不住去答：“这个要看实际情况，新生事物取代旧事物，总会经历一段很长的时间。就好比现在，哪怕智能机已经很流行了，老式按键机还没有完全被替代呢——苍颉是黄帝时的史官，上古时信息传播的速度很慢，结绳记事并不会被马上淘汰，肯定还延用了一段时间。”
江炼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向他道歉：“那是我太鲁莽了。”
又补了句：“不过反正……咱们连苍颉造字都看不懂，就更加不会看得懂结绳记事了。”
这是什么态度？言下之意是：反正看不懂，毁了也就毁了？
神棍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可惜绞尽脑汁，也找不出更铿锵有力的词儿来谴责江炼，只好求助孟千姿：“孟小姐，你听听，这叫什么话？身为莲瓣，说出这样的话来，开除！必须马上开除！”
孟千姿瞪了江炼一眼：“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还说风凉话。”
江炼不吭声了。
过了会，他开始清嗓子，那种故意捏着嗓子的咳嗽，咳一声还不够，又咳一声。
孟千姿奇怪，瞥了他一眼。
没错，江炼是在咳嗽，但咳得不紧不慢，眉眼唇角都浸了笑，悠悠闲闲，不慌不忙，又藏了点小狡黠，似乎是专等着谁来揭破什么。
孟千姿忽然反应过来：“你！”
江炼看向她，笑着点头：“对，我。”
孟千姿咯咯笑起来。
神棍正心疼得心头泛苦水，听这两人还一唱一搭你你我我的，真是气得想暴跳，哪知孟千姿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快去求求江炼，这结绳记事么，还能回来。”
回来？
神棍不信：“除非他能让时光倒流，不然怎么回来？”
孟千姿回他：“时光倒流那是没什么指望了，不过如果你知道‘贴神眼’是什么……”
她话只说到一半，剩下的，留他自己体会。
果然，神棍怔了一会，估计是知道贴神眼的道道，兴奋地嗷一声，直冲上去抱住江炼，想拍他后背，又想起他背上有伤，只得手臂干举着，又跳又叫：“小炼炼，你是不是会贴神眼？”
江炼说：“略会一点。”
神棍只听到了一个“会”字：“小炼炼，你可救了你老哥哥了。”
江炼也笑，到末了，有点感动：他从没见过神棍这样的人，一秒钟暴怒，一秒钟又狂喜，但并不针对谁，不是为钱，也不为个人利益，只因为“这东西稀罕，有研究价值”，哪怕他根本就看不懂。
甲骨文金文什么的，还有迹可循，可以推导，但结绳记事……
即便他原样画出来了，又怎么去解呢？
不过他并不打击神棍的积极性，拍了拍他后背，又指山胆：“行了，先别管结绳记事了，更重要的东西在那儿呢，你去用自己的直觉感应一下，这个，是真还是假。”
话还没完，神棍双目放光，一把将他推了个踉跄，直冲着山胆去了。
江炼无语，拍他背的那只手都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只好顺势去掸身上的灰，他刚刚已经看足了山胆，也不想过去再凑这个热闹，一瞥眼看到孟千姿，说了句：“问一下啊，你这次是不准备取胆了吧？如果想取胆，怎么取啊？动刀子？”
那根悬索，似有无穷弹性，怎么扯都扯不断，不过他直觉，即便上刀子割呢，也未必有结果。
孟千姿斜了他一眼：“你以为动刀子就有用？”
说到这儿，右脚踮起，示意他看踝上金铃：“伏兽金铃，不是九种符纹么，其中有一种就叫‘断胆’，我估摸着，想取山胆，就得靠这个符纹了……”
正说着，那头的神棍扬声大叫：“孟小姐，这个山胆……能碰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兴奋地在裤边上搓来搓去，只等她一句批准了。
孟千姿说了句：“可以，试过了，没问题。喜欢的话，想扯都行。”
神棍吸了吸鼻子，右手手掌在裤边上又擦了一回，这才小心翼翼、伸手托向那山胆。
孟千姿觉得他实在好笑，正想说什么，一件叫她猝不及防的事儿发生了。
那山胆，如瓜熟蒂落、果离枝头，噗一声轻响，悬索尽数收回，融入胆中，然后轻轻落在了神棍的手掌上。
神棍不明就里，还转过身，喜滋滋托给她看：“孟小姐，你们家这个山胆，好神奇啊，还没碰到它呢，它就自己落下来啦。”

第60章 【04】
孟千姿脑子一热, 几乎就要直冲过去, 忽觉臂上一紧，是江炼抓住了她, 低声说了句：“你冷静点，他是真不知道。”
没错, 那一脸又惊又喜的表情, 还喜滋滋向她发问——他是真不知道。
神棍见无人应答，好奇地抬头来看。
孟千姿虽然止住了步子, 脸上却是阴晴不定, 江炼的表情也有些不对，神棍奇道：“你们怎么啦？”
孟千姿实在忍不住，厉声问了句：“你干什么了？”
她素日里发号施令惯了，怒目时自有威严，尤其声色俱厉时，还是挺吓人的, 神棍吓了一跳：“我……我没干什么啊。”
放屁！她们家的山胆, 遇到她毫无反应，反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玩儿起了互动, 这就像自己儿子搂住别人叫妈，叫她怎么冷静！
她又想气势汹汹过去，奈何江炼抓得紧，不过他语气倒是平静：“孟小姐, 你把他吓死了也没用，你其实看得清楚, 他是没干什么。”
直到察觉到她的气平些了、被他攥住的胳膊没再跟他的手较劲，江炼才松了手。
神棍被两人看得有些忐忑，忽然意识到这气氛骤然诡异，也许跟山胆有关——托着的山胆顿成烫手山芋，他讷讷向孟千姿说了句：“那……孟小姐，你放回去吧。”
孟千姿真是要气笑了：她的金铃符纹里只有一道叫“断胆”，放回去……怕是做不到。
她回了句：“你放。”
神棍茫然，但见她凶巴巴的，又不敢多问，于是伸手将山胆托回原处。
山胆窝在他掌心，一动不动。
神棍自作聪明，觉得这事也许像养鸡，不管是招引还是撵，嘴里总得念叨点什么，于是指着顶上对山胆念：“上！”
没反应。
他又换了个说法：“起！”
还是没反应。
孟千姿看他这么可怜兮兮的，又觉得自己是太凶了。
正自闷闷，江炼说了句：“孟小姐，你说山胆是山鬼供了几千年的……我怎么觉得不像啊？”
孟千姿现在心情恶劣，谁搭腔谁挨刀，一开口就是要拽人吵架的架势：“怎么不像了？”
江炼笑笑，这些日子以来，他多少摸清了点孟千姿的性子，重拳不打棉花，她越心浮气躁，他反会越平心定气——倘若两人你暴我躁，炒豆子般霹雳吧啦，那这口锅，早炸了。
他说：“如果你把山胆想成是人就好理解了：它没选你，没选我，却选了神棍，说明它自愿亲近神棍。”
“但是刚刚，在第九重山，那条舌头是追着神棍打的——山胆亲近神棍，舌头却拼命阻止神棍靠近，这舌头不像是保护山胆，倒像是监-禁它的。”
孟千姿听不下去了：“你这意思，山胆成我们关着的人质了？”
这是什么神转折？山胆从她们供着的圣物一下子跌成了被监-禁的囚犯？
江炼说：“你先别给自己预设立场，也别着急：把自己当旁观者、站在公允的角度想一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孟千姿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认识神棍以来的一幕幕。
——他在电信营业厅里，听到冼琼花说了句“山胆”，就认定跟自己有关系，不远千里，颠吧颠吧找来了湘西；
——他说自那之后，就常常做一个梦，找箱子的梦；
——他见到第三重山的那块石头，脱口就说是“假的”；
——那条舌头死咬住神棍不放，山胆却自行落在了他掌心；
……
孟千姿的喘息渐急：神棍没有撒谎，他和山胆之间，的确存在着神秘的关联。
她在这心潮起伏的当儿，江炼已经向着神棍过去了。
神棍也不笨，听两人对答，也猜到了点端倪，一时间头皮起炸、心如擂鼓，朝着江炼嗫嚅：“我是没做什么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山胆。”
在他近三十年的南北辗转中，确实经历过不少事儿，也交过不少神奇的朋友，但是，“神奇”从来都是别人的，他只有干瞪老眼看着、从旁默默记录的份儿，也常为此心生嫉妒、愤愤不平，觉得造化也太弄人了：只让他看，从不带他玩？
现在这是……要带他共舞了？卧槽这也太突然了，他还没个心理准备啊，而且看孟小姐那脸色，他心头有点发毛……
江炼问他：“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神棍结巴：“感觉……很复杂。”
江炼知道他理解错了：“不是，我是问你，有没有产生一些奇怪的直觉。”
毕竟神棍看到假山胆时，脑子里都能瞬间冒出“是假的”的结论，那现今真正的山胆在手，也许能触发他想起什么也说不定。
神棍摇头：“没，没有。”
就是如坐针毡、芒刺在背，想赶紧把这山胆给放归原位——他偷瞄了一眼孟千姿。
江炼看在眼里：“没事，你是有点发慌，不用去管孟小姐，她向来都这样，嘴上会凶，其实人不凶。”
这说的什么胡话？孟千姿气了，想呵斥他胡说八道，想了想又忍了，她总不能冲过去叫嚣“我人也很凶的”，这也太幼稚了。
江炼继续引导神棍：“你专注一点，闭上眼睛，两只手托住山胆……孟小姐可以和山同脉同息，你也试一下，也许能找到山胆的节奏。”
神棍犹豫了一下，依言闭上眼睛：眼皮一拉上，眼前那些纷扰就都不见了，也看不见孟千姿那让他有些怵头的阴沉面色了，山胆就托在他并起的双手中，温软但不瘫软，似乎在动，但也说不好，也许人家没动，是他因为太紧张，手在不自觉地颤动。
渐渐的，他的心就平下来了。
再听到江炼的声音，就觉得飘渺而又陌生，像是来自无穷远的天外。
“现在……感觉到什么了吗？”
神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啊，就是很黑，眼睛闭上了，当然会黑啊。
但只是一瞬间，突然全变了。
四周依然很黑，却不是因为他闭着眼，是因为天黑：四围传来凛冽的风声，半天之上，阴沉沉的云头翻滚涌动。
不远处，有无数火把火堆，焰头被风扯得剧烈乱突，一忽儿齐往右摆，一忽儿又全往左压。
神棍心跳得很急，明明是想跑过去，但双腿不听使唤，那步子，仍是不紧不慢的，一步步往那迈。
走近了，像是被什么挟裹，一下子陷入了巨大的、嘈杂的声浪。
有很多人，但他看不清，眼中只是或蹲坐、或站立、或来回走动的黑色条影，有很多箱子，都敞着口，有人不断地往里放东西，也看不清放的是什么，只知道那些箱子，有的刚满了底、有的塞了一半，有的差不多满了，箱盖砰的一声盖上。
像什么呢？像举家逃难，不不不，这么说太小家子气了，那么多箱子，像全族……乃至举城迁移。
神棍就在这庞杂和芜乱中茫然行走，时不时侧身让过一个人，再让过一个。
头顶忽然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长吟声，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目光便被脚下的场景吸引了过去。
有一道巨大的长影，正自他脚底蜿蜒漫过。
他知道那只是投影，整个人却仅只因为这影子，就已经被压迫得透不过气来：这乍看像是蛇影，但比先前下崖时见到的那条巨蛇要气势磅礴多了，而且，这影子并不是直行的，你能看得出它的起伏波动，甚至身子缓缓曲绕。在它身侧……
神棍的脑子里蓦地连环爆开，像正经历一场翻天巨变，一切既有全盘坍塌，迸炸成无数碎片，这碎片还带嗖嗖风声，自极远至极近，紧贴着他的耳膜，划过、再划过。
在它身侧，有舞动着的、巨大鳞爪。
再联想到方才那响彻云天的长吟声……
&amp;-->>
nbsp;  神棍怔愣半晌，突然激动：这是龙！传说中的龙啊！
他急抬头去看，却什么都看不见了：半天上弥散开的云团重又聚拢，将片刻前的行迹遮掩得干干净净。
正仰头呆看，边上有人催他：“快啊。”
哦对，快，神棍赶紧低头，看到自己双手托着的、莹白的山胆，而面前恰有一口半开的箱子。
他想也不想，将山胆放进了箱子里。
那人便像唱票一样，念了句：“山胆一枚。”
++++
日上三竿，柳冠国带着七八个山户，在半山处翘首以待。
正等得心焦，忽听到大排量摩托车的轰声，真如雷鸣般，自山脚处一路扬上来，循声看去，低处腾起滚滚黄土，好似一条窜升的黄龙：湘西多雨，没那么干燥，一般行车，是不会带烟尘的，足见这摩托车抓地的劲道有多大。
柳冠国的精神为之一振，边上人也都兴奋地嚷嚷起来：“五姑婆，是五姑婆来啦！”
不多时，一辆彪悍且形体流畅炫酷的铁家伙就到了跟前。
这是定制款的仿“道奇战斧”摩托车，之所以是仿，是因为战斧号称摩托车之王，动力超强，最高时速超过600km/时，装的是赛车轮，甚至能跑赢高铁，速度太快，在大多数国家都不合法，不允许街头行驶。
柳冠国赶紧带着人迎上去。
车手除下头盔，呸呸往外吐嘴里的沙，还大声抱怨着：“我看这湘西，树也种得不少啊，怎么还这么大沙！”
这话说的，真让人没办法接，柳冠国满脸堆笑、半带拘束地跟她打招呼：“五姐，这一路辛苦了。”
这位就是孟千姿的五妈，山眉仇碧影了。
她今年刚好五十，但精气神十足，看起来只四十多，留男仔头，短发做过发型，根根直竖朝天，身形微胖，一脸富态，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得很，能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不辛苦，湖南湖北，才多远的地儿？劲松这娃儿憨脑壳，跟我说什么小千儿没事了、不来也行——我都开一半了，又开回去，开来开去跑着玩儿么？”
柳冠国忙不迭点头：“那是，那是！”
仇碧影下了车，还不忘叮嘱那两个帮她推车的：“后包里有卤味，还有小龙虾，我给小千儿带的，别忘了拿上去。”
那两人应了一声，攒足劲憋红了脸继续推车：这种摩托，车身极沉重，开起来是爽，推起来可就遭罪了，更何况还是这种凹凸不平的上下向山路，万一失手摔了车，五姑婆可是会跳脚的。
柳冠国听说还带了吃的，不由得笑起来。
山鬼中人都知道，五姑婆仇碧影，平生两大嗜好，一是摩托车，二是小龙虾。
对后者的偏爱，还更甚于前者，什么蒜蓉清蒸油焖冰镇，就没她没尝试过的，眼睛也厉害，只瞧一眼，就知道是公是母、是鲜虾还是解冻虾，仇碧影并不是武汉人：她吃了盱眙小龙虾，觉得不过尔尔；试了上海小龙虾，也不遂心；又去尝了长沙口味虾，还是少了点劲儿，及至吃到了武汉，对了口味，一声吁叹，十足满意，就此定居武汉。
还投了不少卤味馆、小龙虾店，是以她送人东西，多半是自家产品，受者是不能说一句“不好”的，否则脸红脖子粗的跟你争论起来，那可是没完没了。
柳冠国引着仇碧影往上走：“孟助理在上头等着呢，本来要来接的，知道你要看洞，先过去安排了。”
仇碧影嗯了一声：“确定小千儿没事？”
“孟助理说是没事，就是劳烦五姐避个山兽，放几根绳下去，不然孟小姐怕是上不来。”
“放火那女人呢？我听说她还吃蝙蝠？”
是呢，想起来就瘆人。
湖南湖北离得近，柳冠国跟仇碧影打过几次交道，算旧相识，几句话一过，先番那拘束劲儿就没了：“我们找过去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儿，刚把蝙蝠从嘴边挪开，嘴里还在吞吸着……又笑得咯咯的，把手伸给你说，来呀，绑我呀……”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五姐你说，我哪敢绑她啊，万一她存着什么坏心思，绑回去正中了她的计……”
仇碧影说得中气十足：“劲松这事可没做错，我告诉你，真正身上有料、肚里有货的人，从不搞这些花花架子，越是把场面搞得花哨、诡异，装神弄鬼吓唬人的，就越是说明，她走到绝处、没辙了。”
五姑婆的话自然是对的，柳冠国殷勤点头：“那是，那是。”
仇碧影忽然想起了什么：“我问你啊，从放火到你们找到那个姓白的，中间隔得久吗？”
柳冠国摸不透她用意：“不久，不久，我们孟助理，临场反应很快，马上就派人下去找山肠了。虽说找到她是花了点时间，但她等于是被堵在瓮中了——当时只要是洞子口，都围了我们的人，她出了洞，也没处跑啊。”
仇碧影说：“我不是说这个，劲松反应再快，派人下崖，总是需要时间的对吧？”
柳冠国迟疑着点头：“是，一刻钟……还是有的。”
“那一刻钟内，她如果马上出洞，还是逃得掉的，是吧？”
柳冠国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问题就出在这儿了，她为什么不走呢？”
对啊，柳冠国又摆出了自己的观点：“所以我才认为，她留下来是有阴谋的。”
仇碧影答得模棱两可：“那倒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她被什么事绊住了，走不了。”
说话间，已到了那截通肠的洞前，又是几个人迎上来，把仇碧影引上了上行的钢梯，孟劲松早已在洞里守候多时了，听见动静，紧走几步来接。
仇碧影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环视洞内。
白水潇居然也在，估计是孟劲松知道她要看洞，一并带过来让她过目的。
这女人手足被绑，原本神情有些委顿，见仇碧影进来，腰背旋即挺起，眸子里多了几分警惕戒备，却又很快笑起来，声音倒还挺悦耳，带三两分娇媚：“要杀要剐，你们倒是赶紧的啊，又弄了个老女人来，吓唬我啊。”
她咯咯地笑。
孟劲松怒道：“你给我闭嘴……”
仇碧影轻拍了一下孟劲松的手臂。
她脾气是火爆，但还不至于被一个女娃子三两句话给激怒了，她上前两步，说了句：“娃娃，别去笑人家老女人，老天对你好，才会让你活到更老的岁数，它看不上你，你想老还没这机会呢。”
白水潇心头一凛，嘴唇翕动了下，没再说什么，后头站着的柳冠国等，见仇碧影三两句话就让白水潇闭了嘴，俱都面现得色，觉得实在解气。
仇碧影细看这山洞。
很大，尽头处有个洞口，犹有三两蝙蝠零星吊挂，腥臭味已散得差不多了，但那股子焦味还是隐隐约约，仇碧影招手让孟劲松过来，低声问他：“你觉得，是祖牌吗？”
山鬼这头知晓内情的人，都听说过祖牌的诡异，这东西像是对人脑有影响，能在瞬间让人变成一具浑无知觉、只听使唤的傀儡，至少一两个钟头之后才能恢复原样，孟千姿之所以探山胆，究其原因，就是祖牌作祟，是以仇碧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祖牌。
孟劲松不敢下定论：“是有点像，但又不是一回事，而且，我们在这洞里，并没有找到什么牌位。”
仇碧影说他：“糊涂！”
“祖牌既然能影响人的脑子，它就非得让人无知无觉吗？它就不能和你交流、给你洗脑？再说了，水鬼家叫它祖牌，是因为它是祖宗牌位，但是谁告诉你，它一定就是个牌位形状？”
说到这，她回身欲坐，早有那脑子机灵的，张开了帆布折叠椅过来摆定。
仇碧影稳稳坐进了椅子里，吩咐左右：“把这洞，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怕蹬梯子架高，给我搜找一遍，尤其注意那些不起眼的石缝附近、有没有掉石屑的，那都是刚被凿过的。”
话刚落音，就见白水潇一张脸上，刹那间没了血色。

第61章 【05】
一时间, 整个山洞里人声喧搅, 许多折叠钢梯搬送了上来，不少山户爬上爬下, 重点查看各处犄角旮旯，就差拿个放大镜寸寸去探了。
白水潇紧抿着嘴唇, 眼帘低垂, 一动不动，只被绑缚着的手, 偶尔抽搐似的轻动一下。
仇碧影坐在帆布椅里, 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到底不是十八九岁精力无穷的时候了，湖南湖北，马不停蹄地开过来，还是有点累的——她眼睛闭着，耳朵却是直竖, 不放过任何一处传来的异样声响。
孟劲松把柳冠国拉到一边, 低声询问自他见到五姑婆、至入洞这一路上，五姑婆都说了些什么, 柳冠国一五一十复述、几乎是一字不漏，还给孟劲松划重点：“五姐似乎特别在意，这个白水潇能跑而不跑，觉得她是被什么重要的事给绊住了。”
……
就在这个时候, 有个山户嚷嚷起来：“这，这儿, 新凿的，这石屑还附在边上呢，伸手一抹都是。”
仇碧影睁开眼睛，先去看白水潇。
白水潇一脸木然，木然中又掺了点无畏，眼观鼻鼻观心，反安静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循声看去。
叫嚷的那山户正站在梯子上半截：果然是高处，这山洞大部分地方都被火燎黑了，乍看上去黑糊糊一片，不细瞧是瞧不出什么蹊跷的。
仇碧影示意那山户下来，自己蹬梯子去看。
那一处山壁，果然被凿出了一条狭隙，缝隙不长，也不大，看深浅，似乎只够塞得下火柴盒大小，但必是嵌得极紧，有种天生长在石中的感觉，伸手去探，角落处常年阴湿，甚至有水珠附悬。
仇碧影心里有七八分准了：听说祖牌实际上是“水精”，水精水精，她虽然不知道具体何指，但既沾了个“水”字，想必对环境是有要求的——水鬼家的祖牌，只有下了水才能作妖；漂移地窟里的那个诡异大块头，更是常年浸泡在水中的，而且还是三江源的纯水。
再一低头，下方是飘落了些细碎石屑。
这一处，没有什么方便的攀踩点，没梯子的话，想爬高凿物，是很费力的一件事儿，这女人能跑却没跑，看来就是被凿这东西耽误了时间。
仇碧影看了白水潇一眼，又一步步倒蹬下来，问孟劲松：“搜过她身上吗？”
孟劲松点头：“搜过了，发髻里都拆散了看过，没有。”
“仔细搜过吗？”
孟劲松面上一窘，趋近仇碧影，低声说了句：“是搜过了，男女有别，崖上全是男的，怕不方便，我还特意从下头的营地调了两个女山户上来搜的。”
仇碧影嗯了一声，又坐回帆布椅里，眉头拧起，半晌没言语。
白水潇忽然抬起头来，齿缝里迸出一句：“没错，是有东西，重要的东西。”
她面有得色，转头示意了一下尽头处的洞口：“我就是怕你们找到，所以费劲心机凿下来、扔下去了。”
“听说下头大的没边，还有许多吃人的凶兽，你们下去找吧，找个一年两年，没准能找到。”
说到末了，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好整以暇挣了挣绳索，以便自己被绑得更有仪态。
仇碧影在这笑声里倚入帆布椅，慢慢阖上眼睛，面色如常，并不受她扰乱。
过了会，她叫：“劲松。”
孟劲松趋前一步。
“你觉得她说的，可信吗？”
孟劲松迟疑了一下，不管是回答千姿还是姑婆们的问题，他总有被端详审视的不安全感，必得思量再三、圆融作答。
他说：“也不是……没可能的。想让东西不落到我们手里，扔下去，的确是个法子。”
丛林里找东西，是件相当难的事儿，君不见有人在山头失踪，当地组织大量人力、地毯式搜找，还得找上个几天几夜呢——那还是找个大块头的人，这种小物件，往下头一扔，还不是泥牛入海？更何况，崖底凶险莫测，山鬼根本没法组织大规模查找。
仇碧影嗯了一声：“是个法子。但是还有一种可能……”
孟劲松支起耳朵，预备听这第二种可能。
仇碧影却岔开了话题：“我听说，最初找到这女娃娃时，她假装自己也是受害者，往自己身上划了十几刀？”
没错，这事别说亲见了，光提起来，都让人不寒而栗，孟劲松点了点头：“是。”
仇碧影喟叹：“所以说啊，这女娃的想法，跟一般人是不一样的，别人可能会往下头扔，我看她……不一定。”
白水潇脸上的笑慢慢僵住，面色又白了几分。
仇碧影说得不慌不忙：“而且，有一件事我没想通。”
“我听柳冠国说，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吞吸蝙蝠的血？”
身后略有骚动，一众山户均觉反胃：那情景，太有画面感了，而且当时一片焦臭、满地血腥，被砍削在地的蝙蝠还在垂死振翼，随便拈个细节出来，都让人思之欲呕。
孟劲松还待答一声“是”，仇碧影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我就琢磨着，这该多恶心啊，是人都知道，蝙蝠不但发出恶臭味，身上还携带了很多病菌，连狂犬病毒都有——这得多大的勇气，拿自己的嘴，去吸它冒血的喉咙？”
孟劲松心头一阵不适，还得配合着仇碧影：“是。”
“除非她当时走投无路，需要借什么事儿，去掩饰自己的某个举动——这事必须足够骇人听闻，让人一见之下，注意力全被吸引了开去，而忽视了她本来的行为。”
说到这儿，她睁开眼睛，重又坐起身子，目光锥子一般，盯视着面色难看如死人的白水潇：“她在吞吸东西，但未必是蝙蝠血，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去吸蝙蝠血——她把那块凿出来的东西，给吃下去了。”
一众哗然间，白水潇嘶声尖叫：“你胡说八道！你这个老女人，你胡说八道！”
仇碧影笑了笑：“是不是胡说八道，待会就知道了。”
又吩咐孟劲松：“给她催吐。”
++++
不到半个小时，五姑婆整治白水潇的事儿就在崖上崖下传开了。
辛辞在崖上听见议论，也不知揣了什么心理，也下了崖，他现在是个闲人，哪都能晃荡——见人群都在某一处站着说话，于是近前去看，却并不见白水潇。
有人抬手给他指向：“那儿呢。”
辛辞往更下方走了十来步，忽然听到女人的干呕和呜咽声。
他骇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紧走几步，绕开挡住视线的几棵杂树，又拨开灌木丛，一眼就看到邱栋拧着眉头、抱着胳膊坐在一边，不远处，两个膀阔腰圆的山户正揪摁住白水潇、拿匙柄给她压喉。
白水潇手脚被缚，身子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不断扭动挣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哽咽哭音，看上去极其凄惨。
辛辞脑子一热，脱口说了句：“哎哎，你们这……该办事办事，别虐待人啊。”
他是个普通人，也是个文明人，不大消受得住这种动手的事儿：这年头，都尊重人权，哪怕真是个杀人嫌犯，都不能上刑讯，还得允许人家请律师辩护呢，更何况，白水潇还是个女人。
那两人被他这么一喝止，都有些手足无措，白水潇得了这片刻喘息，伏地痛哭不止。
邱栋叹了口气，走上来揽住辛辞的肩，把他揽到一边：“辛爷，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要说山鬼嘛，下崖、攀山、撸袖子打架，那是个个没得说，但说到类似“逼供”，谁都不擅长，也无从下手，再加上面前还是个几乎哭断了肠的女人……
&amp;nb-->>
sp;还是邱栋想起跟刘盛兄弟一场，气上心头，带头给白水潇灌了碗生鸡蛋调油，这才打开了“局面”——本来就做得束手束脚了，又被辛辞扣一句“虐待”，难免窘迫。
但这种事，你能让五姑婆、孟助理或者柳冠国来做吗？还不是得硬着头皮上？
辛辞也知道自己那点分量，不够在这发号施令，再加上邱栋说得在情在理，只好嗫嚅了句：“那也得注意……方式方法……”
身后有人闷声说了句：“我来！”
回头一看，辛辞登时没了话说。
是刘盛的影身，王朋。
这些日子，王朋一直随队，虽说化装没先前那么逼真了，但半为缅怀半为尽责，每天都还会捯饬一下，外人看来，仍是顶了张刘盛的脸，而他越是去“扮演”刘盛，心头的那股怨懑和不平也就更深。
他冷冷说了句：“我来！看到女人哭就心软了，要讲什么方式方法，那她当初杀刘盛，有没有讲究过方式方法？你们都健忘，人死得久了，你们就不痛不痒了，可我这脖子上，还顶着这张脸呢。”
说完，大踏步越过两人，向着白水潇走去。
王朋这张脸，胜过一切厉色言辞，辛辞面上火辣辣的。
白水潇见到王朋的脸，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忽然扭动身子、拼尽全身的力气向辛辞滚蹭过来，她没法用手，只能拿额头拼命去蹭磨他鞋面：“我求你了，你救救我，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救救我。”
辛辞尴尬得很，忙蹲下身子去阻止，又讷讷说了句：“白小姐，你杀了人，是必须要受到惩罚的，这个……我也救不了你。”
白水潇满眼是泪，抬头看他：“你报警好了，我是杀人犯，让我去坐牢，别让我留在这儿，我求你了。”
这法子好像也可行，辛辞抬头看邱栋：“要么，就报警抓她好了，她吞了你们什么重要的东西，就照X光，找医院解决，何必这样……折磨人呢。”
边上，王朋等得不耐烦，一把拎起白水潇背后捆绳，把她往边上拖，白水潇尖叫起来，那声音像细钢丝，挫得辛辞的耳膜难受极了。
他想跟过去，想起王朋那张脸，又忍住了，只得偏过了头不看，呢喃了句：“何必这样呢。”
……
半个小时后，孟劲松向仇碧影报知最新进展：什么土法子都用了，白水潇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但东西……没有。
仇碧影有些不置信：“没有？”
孟劲松点头：“没有，要么就是长她肚子里了，但你总不能去剖吧？照X光的话，崖上又没这条件。”
仇碧影沉默了一下：“还有别的吗？”
别的？
孟劲松想了想：“哦，还有件事，听说催吐的时候，辛辞过去了，就是千姿那个外聘的小化妆师，没见过什么世面，嚷嚷说要人道主义，白水潇把他当救命稻草，哭嚎说要去坐牢，也不想留在这儿。”
仇碧影没吭声，半晌，才若有所思地重复了句：“不想留在这儿？”
++++
山胆是悬不回去了，神棍不能一直捧着，托了会之后，讪讪放到了地上。
孟千姿盯着山胆，头大如斗，她一路剖山下来，体力本就透支，而今忽然消停下来，困乏得要命。一来何去何从，暂时做不了决定；二来算算时间，救援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三来想休息的话，没有什么地方比这儿更安稳的了……
她脑枕着背包，怏怏躺倒，眼皮似有千斤重，很快就阖上了。
睡觉这事，是有传染性的，神棍缩在边上，想着山胆、箱子、托住山胆时脑子里闪现出的莫名片段以及那比天书还难懂的结绳记事，想着想着，也歪倒了。
江炼是最后歇下的，临睡前，他还小心地爬上了喉口探看：那条“舌头”不见了，铺落一地肉红，两个瞳孔也如漏空了般，只剩下空洞洞的两个黑窟窿。
是不是因为山胆被“摘下”了，这些守护者，或者说是监-禁者，也就失去了功用了呢？
他闭上眼睛，但心头盘缠的事儿太多，睡眠太浅，做了好多梦。
梦见况家人为了躲土匪，疯狂抽打驮马，驮马背上的肉块一颠一伏，那些驮着的箱子也是一晃一碰。
梦见神棍手捧山胆，珍而重之放进箱子里，边上有人唱票般念：“山胆一枚。”
还梦见了很早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儿。
那时候，他还没被况同胜收养，走街串巷，盯上了一个算卦的瞎子，那瞎子盘腿坐着，面前的小瓷碗里扔了许多毛票，最大的钞，足有十块钱！
他饿得发慌，看得眼馋，心一横，伸手掏了一把，掉头就跑，哪知那老头，眼虽瞎，动作却灵活，一把抓住他肩膀，枯瘦的手直陷进他肉里。
他扭动着小身板，又踢又打，嘴里骂：“死老头，封建迷信，起开！给我起开！”
那老头瞪着他看，两只眼睛里长满白茬茬的翳，特别恐怖，说话却温和：“小兄弟，你别动，你的命格特别奇怪，我看不透……”
……
梦里，那两只眼睛越扩越大，扩成了深不可测的黑窟窿，窟窿深处，回荡着宿命般的絮絮低语：看不透看不透，我看不透……
江炼醒过来。
石室里好安静，空地上的山胆还在，泛莹润的微光，往左看，神棍四仰八叉，嘴巴半张，还在酣睡。
往右看……
咦，孟千姿已经醒了，只是还侧着身子蜷着，睁着眼睛，脸上一片茫然，连微微扇动着的细密睫毛，都显得那么茫然。
怕吵醒神棍，江炼压低声音叫她：“哎。”
孟千姿抬眼看他，刚睡过一觉，眼睛得了休息，虽有些迷茫，但黑白分明。
江炼示意了一下山胆：“预备拿它怎么办？”
他当然知道，孟千姿此趟下来，是不准备动山胆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发生了太多让人想不到的事儿了：山胆已落，是留在这呢，还是带出去呢？
孟千姿答非所问：“你知不知道，在我之前，我们山鬼王座，空悬了三十多年？”
江炼点头，听她提起过。
“姑婆们很着急，那些年，山鬼中满周岁的孩子，都要被带去做个试验，叫‘动金铃’，隔了层布障，谁能动金铃，谁就是下一任山鬼王座。”
江炼静静听着。
“据说一个一个孩子被抱过去，哭闹不休，金铃毫无动静。我过去的时候，盘腿坐着，咬着个奶嘴傻笑，还啪啪拍手。”
江炼不觉微笑。
“然后，金铃的九个铃片，原本是垂着的，忽然之间，就像往上生长的叶片，都反向立起来了。”
“从此之后，我就是继任王座了。”
她叹了口气：“可是一个人，如果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什么，通常是不会去珍惜的，山鬼中，多少人梦想坐王座，可惜祖宗奶奶没赏这碗饭，连争都没法争——我呢，反而嫌烦，经常撂摊子扬言要不干。”
“我大嬢嬢脾气最好，就劝我说，姿宝儿，你看，现在太平盛世，江湖无波，你坐王座，什么事都不用做，没事剪个彩啊，露个脸啊，做个富贵闲人，多好。”
江炼觉得“富贵闲人”这说法挺耳熟，想了想，记起是《红楼梦》里贾宝玉的绰号，但他这富贵闲人，没能持续多久，很快就冰消雪释。
孟千姿低声说了句：“可是现在，我怎么感觉，她这话不对呢？我总觉得，我这一代，山鬼会出大事。”
很大很大的……大事。

第62章 【06】
江炼说了句：“人这辈子, 短短几十年, 大事小事，都是一辈子, 要是没经历点大事，是不是也……挺亏的啊？”
让他这么举重若轻地一说, 好像也挺在理, 孟千姿爬起来，背倚山壁, 回他：“就你会说话。”
她盯着那山胆看, 盯久了，鼻尖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拿这东西怎么办呢？
她从小就有个浮滑无畏的性子，从不怕做决定，眼皮一掀，撂一句“有问题算我的”；也不怕揽责任，下颌一扬, 傲气十足——
“他们都是听我使唤的, 有问题冲我来。”
其实那时候身娇肩也软，并扛不起什么责任, 但姑婆们喜欢她这性子：坐高位的，若是遇事畏缩、不敢落锤，凡事推给下头人顶锅，也忒没志气了。
但现在, 竟没了主意了。
江炼看出她的心思：“你有两个选择。”
这不废话吗？
但她耐着性子听他的废话。
“一呢，是把山胆留在这, 山胆虽然亲近神棍，但没长腿，不会跟着他跑；‘瞳滴油’和‘舌乱走’是废了，不过这崖下太险，世上又没有其它人能把山剖到九重——放在这儿，还是保险的。”
“坏处就是，好像多米诺骨牌，推进至此，忽然被摁停，所有疑团、谜题，也就到这为止了。”
“山胆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功用、还会引出什么事件，你是不可能知道了；你帮不了水鬼，因为只看见山胆的模样，对他们毫无意义；你也不会知道白水潇为什么一路拼命阻挠——这女人嘴太严，不见到棺材，是不会吐一个字的。”
他就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孟千姿并不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她自己也想得到：只不过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再落回耳中，感觉是两样的。
她说：“二呢？”
“二就是把山胆带出去，让这骨牌酣畅淋漓、一推到底。有些事情是不推不动，山胆在这僵挂了几千年了，因为我们的到来，产生了一些扰动、事情有了进展：比如原来山胆不是被供着的、反像是被监-禁的；再比如它还跟神棍以及箱子，甚至龙……有关。”
“我相信它如果被带出去了，真正发挥‘山胆制水精’的功效，会改变很多事的走向、乃至很多人的命运。但如果继续在这僵卧，那也就是这么僵卧着了。”
“坏处就是，未知，一切未知。但这整个世界，本来不就是未知的吗？”
他就说到这里。
两人并肩坐着，呼吸轻浅，都目视着那枚山胆，这石室里像是没有空气流动，连山壁上的石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但最安静的地方，往往蕴藏最磅礴的力量，也许来日，一切惊涛骇浪，都是自这儿开始的。
良久，孟千姿冒出一句：“饿了。”
江炼没反应过来：“哈？”
孟千姿摁住肚子看他：“能量棒吃完了。”
懂了，江炼伸手进兜，摸了根能量棒出来。
孟千姿一共发了两次“饭”，两根能量棒，每次他都习惯性只吃半根，刚好剩下这么一根，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了她的眼。
江炼把能量棒递给她，有点感慨，那心情，宛如好不容易藏下点私房钱，还没捂暖，就被狡猾的敌人给搜刮了去。
孟千姿接过来，撕开袋口，动作虽轻，包装袋毕竟是塑料纸，石室安静，窸窸窣窣的碎音仿佛到处都是，直往耳道里灌。
她咬了一口，实在忍不住，噗一下捂着嘴笑出声，甚至喷出了一些渣末：“所以说，你藏什么藏，落肚为安，自己吃了不好吗？藏到后来，便宜了人家。”
江炼说她：“你别呛着。”
顿了顿，又补了句：“我不藏，你现在喝西北风吗？”
怕咀嚼声太大，孟千姿闭着嘴，只拿舌头牙齿慢慢磨咬，而一旦周围没了声音、重又安静，注意力便不觉又回到了山胆上。
她低声说了句：“其实道理都明白，就是怕做错决定。”
江炼说：“你才多大点啊，现在这决定就让你止步了，以后还指不指望做更艰难的决定了？再说了，即便有狂澜，还有个词叫力挽呢——做决定这种事，在我看来，没什么对错。”
“就好比，你在上大学和打工补贴家用间做选择，难道不上大学就一定前程尽毁、人生再无希望了？难道只有大学是学校，社会就不是学校吗？你就不能打工积累经验、寻找机会、开创事业，同样走上人生巅峰？”
“决定没有对错，最可怕的，难道不是是做了决定之后两手一收，听之任之放任自流吗？”
这人说起道理来，宛如神棍讲起他的科学理论，还真是一套套的，孟千姿瞥了他一眼：“挺会煲鸡汤的啊。”
江炼回她：“也是强项。”
不然呢，那些颠沛流离、饿到前胸贴后背，盖着捡来的破报纸，睡在嗖嗖灌冷风的桥洞下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人从旁打气，无非是自己给自己煲鸡汤，坚信明日有糖、明日有饼，而他必是能拿到这糖和饼的人。
孟千姿呢喃了句：“这样一来，以后会有好多事儿啊……”
江炼笑：“你是富贵清闲得太久了，这人生在世，谁不是一堆焦头烂额的事儿，神棍要找箱子，我也在找箱子……”
话还没完，忽听到神棍奇道：“谁？谁也在找箱子？你吗？小炼炼，你也要找箱子？”
原来，神棍正睡到迷迷糊糊将醒，忽听到有人说什么“神棍要找箱子，我也在找箱子”，刹那间就没了睡意，几乎是噌的就坐起来，看定了江炼，嘴巴大张。
江炼也奇怪：“我没告诉过你吗？”
想起来了，神棍是问过他来湘西的原因，他那时戒心重，顾左右而言他，三两句就把神棍打发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共同进退，又看了人家那么多秘密，自己那点事儿，好像也不值得藏着掖着。
更何况，事实证明，多个人参与进来，确实是多条路子：神棍这人，什么都知道点，不啻于一条四通八达的大路。
他点了点头：“没错，我也是找箱子，先前，我还怀疑过跟你找的会不会是同一只，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了。”
神棍要找的那只，太古老了，跟山胆以及传说中的龙都扯上了关系，他是高攀不上了：况家的那只，只不过是遗失在解放前，装了一份独特的药方而已。
他尽量简要，把况美盈的事儿说了一遍。
神棍听得目不转睛，心里还喜滋滋的，觉得大家同为“寻箱者”，果然是有缘分的，正听得专注，忽然瞥见什么，心头一突，又不敢高声叫破，于是一把抓住江炼，压低声音：“看，看！”
江炼转过头，看到孟千姿正托起山胆，拿干净的绷布包住，放进那个随身的小背袋里。
神棍又惊又喜：“她这是要……”
尽管事先差不多猜到了，但亲眼看见，江炼还是觉得像见证了什么大事般，有别样感觉漫过周身，心头止不住震荡。
但他不想表现得像神棍这样大惊小怪，于是说了句：“你淡定点。”
……
喉口处较高，江炼先托送了神棍上去，又过来帮孟千姿，送她上山壁时，问了句：“做好决定了？现在不怕了？”
孟千姿说：“怕啊。”
又笑起来：“但是，又有点刺激，以前的人生，像是能一眼看到头，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看不到了，未知，也莫测，要一步一步拿脚去丈量，走下去了才知道。
江炼说了句：“你会没事的。”
他并不十分笃定，谁也没法用笃定去押未知，但是，由衷祈愿。
孟千姿反而答得洒脱。
她说：“有事没事，谁知道呢。反正，有事没事，命长命短，都是一辈子，随便它了。”
说完了，猱身就上去了，也没要江炼托举，这点石壁，于她来说，本来就不费力气。
反倒是江炼，空张着欲托的手，怔了一会儿。
++++
白水潇被关在一间帐篷里。
帐篷偏扎在一隅，离大营地有段距离，怕她独处时搞什么小动作，帐篷里随时有不少于三个人，外头也有四五个——这样的防守，堪称固若金汤，怎么也不可能逃得出去了。
白水潇也息了想逃的心，只呆呆坐着，有时低头看向小腹、浑身止不住地哆嗦，有时又温柔含笑，似乎无惧无畏、死也瞑目。
……
外头传来邱栋的声音：“辛爷，你这散步散错了方向吧。”
白水潇怔了一下，空咽了下喉头，明知看不见，还是直盯着帐篷门的方向。
辛辞，她记得这个人，在孟千姿的宴席上、在云梦峰那间被改造成医务室的客房里，还有刚刚，被催吐时。
就听辛辞说：“不是散步，我要了点药水来，你让人给白小姐擦擦吧，你看她脸上那伤口。”
邱栋不屑地说了句：“这就不用了吧？”
辛辞却答得认真：“哪怕明天就处死呢，今天也得让人吃饱饭啊，难道你关着她，看着她伤口烂掉吗？”
能听到邱栋轻蔑地笑，似是不愿帮他传递，只没好气地说了句：“你进去自己给吧，里头有人。”
门帘轻动，辛辞走了进来。
大概是没想到里头有这么多人，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过了会，讷讷地把药水瓶递给其中一个，那人不接：“这女人杀了我们兄弟，我还给她上药？”
边上的人也说风凉话：“辛小哥，你们做化妆师的，是不是对女人特别好啊？见人哭两嗓子就受不了了？你是没看到她杀人时的狠吧。”
辛辞解释：“不是的，这一码归一码，她是杀了人，但我们不能跟她一样吧……”
话还没完，一直没出声的那个人呸地一声，吐了口痰在辛辞裤边上。
辛辞涨红了脸：“哎，你这人……”
三人都不理他，还爆发出一阵哄笑声，白水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辛辞也来了气，蹲下身子，拿棉球蘸了点酒精，想塞给白水潇，见她被捆着，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自己帮她擦拭。
脸颊微凉，旋即有刺痛切进伤口，白水潇忍住了，没躲。
那个吐他痰的人说了句：“辛化妆师，这女人会使唤虫子，小心她放一条在你身上。”
辛辞瑟缩了一下，往后避了避。
白水潇惨然一笑，轻声说了句：“我没虫子，你不用担心。”
辛辞不敢看她的眼睛，嗫嚅着说了句：“白小姐，杀人偿命，这事，没人帮得了你……我看，你还是坦白从宽，有什么事，你向五姑婆交代了吧。”
白水潇呢喃了句：“我没什么可交代的。”
辛辞抬头看她：“你是不是被那个洞神控制的啊？你跟山鬼又没仇，做错了事，肯定是身不由己、受他逼迫的。白小姐，你把事情向五姑婆说清楚了就行，这里头有个主犯从犯的分别，你可不能稀里糊涂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给别人背这黑锅啊……”
白水潇忽然激动地仰起脸，嘶吼了句：“没有，不是，我自愿的！我自愿的！”
辛辞猝不及防，药水瓶险些脱手。
白水潇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他看，那表情，像是要从他身上咬下两块肉来才能出气：“我又没做错，是你们来害我们，我拼命保护我爱的人，有错吗？啊？你来杀我，我当然就要杀你，天经地义！天经地义！”
她再也不复初见时的脱俗和灵秀，神智似乎也有点迷乱，瞪着一双几乎暴突的眼，再加上脸上血肉横翻、几乎要纵扑过来的架势，辛辞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腿脚一软，一屁股坐翻在地，还是边上两个人过来，把他半扶半拽了出去。
出帐篷时，还能听到白水潇神经质似的诘问：“我有什么错？啊？天经地义！天经地义！”
……
辛辞坐在地上缓了好久，这才歇过劲来，起身慢慢往回走，走着走着，想起白水潇那张脸，又是一阵心悸，捂着心口一通喘。
边上有人咳嗽，是孟劲松。
辛辞索性把胸口捂得更紧，还闭上了眼，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老孟啊，我不行了，你跟五姑婆说，换个人吧，这种卧底的事，我可做不来。”
孟劲松说：“你不是对她挺有好感的吗？”
辛辞悲愤：“那不是刚有好感，她就杀人了吗？啊？我是守法良民。再说了，你现在告诉我她身上又有蛊虫又有异形，我能不怕吗？我蹲在那儿，腿肚子都哆嗦，生怕那个异形爬我身上。”
孟劲松安慰他：“不会的，那东西要能随意爬到人身上，早爬了，轮不到你。”
又补了句：“五姑婆夸你表现不错呢，白水潇这人疑心重，忽然对她好，她反会疑心，你尺度把握得刚好，既坚持立场又适当释放同情，第一次就很有收获。”
辛辞莫名：“我还有收获？”
他一通惊吓，已经把刚才的对答忘得差不多了。
孟劲松在他身边蹲下，递了根烟给他，辛辞摆摆手表示不要，他现在连拈根烟都嫌费劲。
孟劲松说：“你没听出来，白水潇认为自己是受害者吗？她认为自己只是自卫，起因是我们要害他们，是我们先动的手，而不是她。”
慢着慢着，辛辞有点印象了：“她还说，她在保护自己爱的人，卧槽，她爱的人是谁啊，洞神？在哪呢？”
孟劲松示意了一下他的肚子：“可能在那里头，还没催吐出来。”
又拍拍他肩膀：“千姿应该刚到湘西，就被她给盯上了，她一定调查过山鬼，也知道你是唯一一个外人，对你的戒心不那么强，再加上现在，你已经有了个良好的开端——再接再厉，说不定还能从她那套出什么来，我跟邱栋他们打过招呼了，会更主动地配合你。”
配合个屁，辛辞忽然想起了什么，抖抖索索去拈裤脚，想跟孟劲松说，这班人太恶心了，居然把痰吐他裤脚上。
哪知一抬头，孟劲松已经去得远了。
很好，非常好。
辛辞放下裤脚。
你等着，等千姿回来，你给我等着！
++++
从石峰返回崖下的这一路，并不因为来过了一次就变得平顺：照旧耗时耗力，再加上断水断粮，反走得更慢。
到崖下时，算算时间，已是傍晚。
神棍眼尖，隔着老远，就看到崖底有什么东西跃来窜去：“哎，那是什么？”
话音未落，就见那东西无比雀跃，一路纵奔而至。
是那只上去报信的小白猴。
形象比先番更滑稽了些，肩上多了个挎包，那小白猴窜动的时候，挎包打着身体，啪啪响——看形状凸起，里头应该塞了一小瓶水和不少能量棒，看来上头也预计到下头吃食快告罄了。
小白猴到了近前，并不往孟千姿身上扑，蓦地定住，然后转过身，非常神气地挺起后背给她看。
神棍还记得，之前它的背上，写了个“人”字。
定睛看时，“人”字还在，只是添多了一横，成了个“大”字。
神棍不知就里，奇道：“大？大什么？”
江炼没吭声，默默数了数，“大”字是五出头。
果然，就听孟千姿说了句：“是我五妈到了。”
再等了会，半天上翛翛有声，仰头看时，三根结实的长绳，一路疾放，直如灵蛇般直探了下来。

第63章 【07】
既受了五姑婆的夸奖, 辛辞觉得, 卧底这事，他还可以再熬一熬。
晚饭时, 他又“经过”那个帐篷，“凑巧”看到邱栋他们只顾自己吃、而没给白水潇送饭, 于是起了争执。
邱栋嚷嚷：“我还给她吃？这女人这么命硬, 我不信一顿不吃就能饿死了。”
辛辞则是一贯的说辞：“一码归一码，人家打仗的时候, 还不让虐待俘虏呢。”
最后的结果, 是邱栋冷笑：“要送自己送，老子不伺候这种女人。”
于是，辛辞端着餐盘进去了。
进去了之后，又挨一通冷嘲热讽，他要求给白水潇松开手上的捆绳、好让她拿筷子吃饭，对方则奚落他：“出事了你负责？要么你喂, 要么向后转, 门在那儿。”
说到后来，还推了他一下, 辛辞这小身板，哪经得住推？踉跄着差点摔倒，气得一张脸通红，心说做个戏, 何必这么认真。
不过这一幕，落在白水潇眼里, 着实让她有点感激。
她没有生疑。
她知道辛辞不是山鬼的人，之前几次见面时，也注意到了他看她的眼神，那是男人倾慕女人的眼神，她晓得自己有这个魅力。
而且，这人懦弱、死板，而又较真，他不会也不敢放了她的，只会和那些凶巴巴的山鬼据理力争、为她争取点名曰人道主义的便利。
她看着辛辞气咻咻放下托盘，忽然就有点同情他：“这儿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辛辞莫名其妙：“哈？”
他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为了“配合”他，帐篷里的那三人不避白水潇，大肆挖苦耻笑了他一通：什么娘里娘气，毫无胆色；什么细胳膊细腿，婆娘心肠，没事瞎慈悲；什么夹着尾巴做人，明里暗里常被人整……
听得白水潇心生恻然，看他的目光都柔和了三分。
辛辞叹气：“嗐，人人有本难念的经，谁的日子又是好过的。”
他掰了角饼，递到白水潇嘴边。
白水潇咬住，慢慢嚼了。
给白水潇开的是小灶，菜式样样都不错，这是辛辞提议的：美食会让人心情放松，白水潇吃得舒服了，自然就肯多说些话了，而多说，必然多漏。
他觉得自己怪聪明的，千姿回来之后，他要向她好好邀个功。
白水潇也是接连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的了，忽然间吃上这些油炸酥脆的，舒缓的味蕾松弛了紧绷的神经，整个人有些恍惚，又有些惘然。
辛辞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依旧是坚持立场又释放善意，絮絮叨叨兼窝窝囊囊，白水潇觉得他好笑，但这好笑里又带傻气，并不让人反感。
过了会，辛辞迟疑地发问：“白小姐，我听说你是落花洞女，是嫁给洞神的？”
白水潇随口嗯了一声。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我见识少……这是不是你的一种臆想幻觉啊？你有没有去看医生啊？”
这还有不生气的？白水潇两眼一翻：“你放屁！”
辛辞哆嗦了一下，攥紧手里的勺子，默默去搅碗里的米粥。
算了，跟这种外行，没什么好计较的，白水潇的气又平回来：“你感觉不到、看不到，不代表人家就不存在。”
辛辞“哦”了一声，一副老实受教的模样，又虚心求教：“那就是说，你能感觉到他？”
白水潇有几分自得：“那当然。”
辛辞挠头：“那他长什么样啊，是不是高大威猛、充满男子汉气概？对你又温柔、又体贴？家务抢着干的那种，绝不让你受累？”
他知道自己问得蠢：连形体都没有，干个屁的家务——但没办法，蠢呆的滥好人，是五姑婆给他定的卧底人设。
白水潇的面色几经变换，时而迷茫，时而又幸福甜蜜。
像一切忍不住向外人炫耀伴侣的人一样，她终于开口：“他当然是好的，我跟他在一起，心里……安稳得很，再痛苦委屈，到了他身边，也就什么都忘了……”
辛辞心说：这不就是鸦片烟吗，你抽上两口，也会觉得安稳幸福无忧无虑、烦恼全消啊。
“长什么样子，我也不清楚……”
辛辞惊得脱口说了句：“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怎么能行呢，这男女在一起，连长相都不知道？”
白水潇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本不想理会他的，但他那匪夷所思、就跟天要塌下来一样的神色，又让她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她冷笑着说：“你懂什么？”
“你们这种俗人，当然在乎皮相，女的要漂亮、男的要帅气，不止皮相，还要有钱、有房子、有地位、有学识，真不知道你们喜欢的是人，还是那一堆听着好听的花花架子。”
“然后呢，等这个人失去了容貌、变穷、没地位没学识的时候，你那喜欢也就淡了是吧？”
辛辞没吭声，毕竟……这世上男女情-事，大概率是如此。
“但是真正最纯粹的感情，不应该是超脱这些的吗？不在乎你的皮相、贫富、地位高低，不在乎你是生是死，不在乎你是有肉身、还是无形物质，我告诉你，我不在乎。”
辛辞哑然。
白水潇呢喃有声，已经不是在跟他说话了，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对着全世界宣证：“那些人都不懂，只会嚼舌头说落花洞女是被夺走了魂，疯疯癫癫的，又说嫁给了洞神，毁了毁了……”
“他们懂个屁，只懂男人女人、床上翻滚，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可悲，活得这么可悲，还自以为正常，还在背后笑我。不过我无所谓，我可怜他们。”
“他们一辈子，都没有那个机会和运气遇到这种感情——我愿意为他死，为了保护他，我什么都敢做，哪怕豁出这条命呢，我没做错，保护自己的爱人，天经地义……”
“我就是后悔，其实我有机会杀了孟千姿的，我太贪了，想要她长久听话，反被她逃了，是我错，我对不起你，现在搞到这样，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说到后来，喉头哽住，泣不成声。
辛辞听得头皮发麻、目瞪口呆，但念及职责所在，要一字一句记下、好去转达给五姑婆，又只能默默听着——他觉得这话偏激而又惊心，后背止不住阵阵发凉。
就在这个时候，白水潇的啜泣声忽然停住了。
停得非常突然，像是喉头被什么扼住了：一般情况下，那种拖着音的啜泣，是不大可能停得这么干脆彻底的。
辛辞的心头掠过一阵掺带了不祥的异样，他抬头看白水潇。
白水潇像是不动了，嘴巴半张，喉头里发出极轻的“嗬嗬”声，面色迅速灰白下去，两个眼球也似乎极缓慢地、在往更深处凹陷。
帐篷里安静极了，那几个看守为了给辛辞“创造”更合适的聊天机会，都或侧或背了身去，凑在一处看着什么，谁也没注意到这头的变化。
辛辞害怕起来，他舔了下嘴唇，抖抖索索问了句：“白小姐，你……怎么了啊？”
&nbsp-->>
;   ++++
同一时间，孟千姿一行已经渐渐接近崖顶。
其实整治完白水潇之后，仇碧影就在着手放绳救援这件事了：从外头调进更多的绳、再拼接起来，都不是难事，难的是“避山兽”——仇碧影身形较胖，并不适合下绳，又要以血书符，这一项项的，难免耗费时间。
孟千姿这头的推进也快不起来：下绳可以速降，上绳却不能“急窜”，只能实打实、一步一步慢慢来，即便一切平顺、最后一程还有上头的人助拽，也花了足有三个小时。
最欢腾的莫过于那只小白猴了，全程跟随，忙着纵上蹿下，吱吱喳喳，就跟有它什么事似的——明明没人需要能量棒，还殷勤地从小挎包里抓取出来，送完孟千姿又送江炼，唯独不给神棍送，估计还记着被他砸了一石块的仇。
崖顶一干人望穿秋水：放绳之后不久，掂绳的人就察觉出下头多出了重量，而且绳身不是静止的，一直有节律地轻颤，显然是下头有人正在上攀，算算数量，恰好三个——这一好消息很快传开了，时间过得越久，聚拢来看的人就越多。
仇碧影先还装得漠不关心，不想表现得和那些山户一样沉不住气，说什么“爬着爬着不就上来了吗，多个人看，小千儿也不会爬得更快”，哪知到了末了，听那头人声喧嚷，心里头痒得难受，也凑过来瞧。
距离崖顶还有十多米时，上头的吵嚷声更翻沸了，江炼拉了拉神棍，示意他慢点：山户翘首以待的，可不是他们，这种事，还是分清主次为好。
果然，孟千姿第一个上了崖，上头的欢腾声刹那间连成一片，及至江炼和神棍互相扶持着上来时，曾经的一幕又重演了：没人理会他们，只晾他们在边上干站着，孟千姿是众星捧月，他们连星都不是，只是边边上镶底的云。
好在，神棍神经大条，浑无所谓，还踮着脚尖瞧热闹。
江炼也习惯了，毕竟是人家山鬼主场。
只是，看被簇拥在中心的孟千姿时，觉得有些陌生：其实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这人不难亲近，不过，一旦她回到山鬼的大群体中，彼此的距离感就会变得很强，明明抬眼即见，也觉得她很远。
有个满脸带笑的中年女人，正拉着孟千姿左看右看，说她：“小千儿，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
孟千姿回答：“怎么可能，哪有这个年纪还长个儿的？”
那女人又问：“你是不是黑了？”
孟千姿气急：“怎么可能？天黑，给衬的！”
这应该就是她口中的“五妈”了，江炼觉得这对答暖心而又可爱，不觉微笑。
只是，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不止是他，搅嚷的人群也逐渐安静了——
有让人毛骨悚然的骇叫声，正自较偏的一隅传来。
这声响起得太突然了，又或者是眼前的场面太过振奋，一时间来不及调整适应——崖上的山户面面相觑，在那一刹那间，都有些迷茫。
孟千姿第一个听出这声音，心头打了个激灵，脱口喝了句：“辛辞怎么了啊？”
++++
辛辞已经吓得魂魄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问完那句话之后，白水潇自然没回答他，但是她动了，事后想想，那是一种假象——她没动，可是她全身的皮肤都在向内塌萎干缩，嘴巴内瘪、眼眶深陷，连眼球都像被什么往内吸去，所有变化，都硬生生在眼前发生，他自然会觉得她在动、全身上下都在动。
对辛辞这胆子，实在不该苛求太多。
他脑子里一轰，瘫软在地，没命地大叫起来。
帐篷里还有别人，听见声响，怕不是以为他遭了攻击，赶紧冲了过来，待看到白水潇的模样，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几声“卧槽”脱口而出。
这种时候，走为上策，最不济，也要离白水潇远远的。
几人拽手抱腿，倒拖着辛辞往外去，哪知白水潇突然弹跳起来——也不是弹跳，是体内抽搐的力道太强，使得她那被捆绳捆缚着的、原本委顿在地的身子，忽然如半瘪的气球充足了气般挺弹起来，与此同时，一张脸正转向这头，只剩下黑窟窿的两只眼，直勾勾盯着众人：那几乎是个皮包着骷髅的形状了。
这一下，不止是辛辞，连那几个山户都吓得腿软，一屁股坐翻，哑声嘶嚎间，手脚并用着往外蹭挪，还未及出门，又突然觉出强烈的不适：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声音，神经不堪其扰，但身周，分明就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这个时候，崖上那一干人等，也已经赶到了帐篷外，也都同时感觉到了颅脑针尖般的隐痛和震荡，有几个耐受力弱点的，没能支撑得住，当场干呕起来。
孟千姿忍着痛，一把拽落门帘，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不成人形的白水潇。
她刚刚上崖，实在猜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从旁一把拽过孟劲松：“怎么回事？她是怎么回事？”
孟劲松压伏着胸臆间的不适，长话短说：“五姑婆怀疑她吞了水精，我们想催吐，一直没成功。”
水精？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山胆……山胆制水精？
孟千姿不及细想，飞快解下背包，迅速取出山胆，拽开包裹的绷布，但她捧着山胆在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心头急急念叨：制啊，你倒是去制啊。
山胆很快有了变化。
原本，它的周身，像是笼了一层润泽的乳白光晕，但现在，明显可以看出，那光晕像彗星的扫帚尾，如被风吹取、又似是被什么力道吸附，向着白水潇的方向略略偏倚了过去。
白水潇的抽搐蓦地停止了。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极度不适的感觉，也消失了。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事情太过诡异，人人屏息，没发出半点声响，辛辞坐在地上，也不知道抓的是谁的腿，大口喘息着，不敢往白水潇的方向看，但又忍不住，还是看了一眼。
她的喉部，好像有什么虫子在蠕动。
辛辞吞咽了一口口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很快，事实证明这并非错觉，因为陆续有人叫出声来：“看她脖子上！她脖子上有东西在动，在皮底下！”
没错，这一次，是真正有东西在动了，像吞下肚子里的东西又被硬挤出来，喉管处鼓起鸽子蛋大小的肿块，向着喉口处不断移动，白水潇空睁着眼、一张嘴越张越大，喉间逸出让人极其难受的碎音。
有人实在受不了了，疾步冲出帐篷，哇哇呕吐起来。
白水潇也吐了，最后那一下，像是用尽浑身的力气，吐出一口黑褐色、半凝固的血，然后身子一歪，无声无息地栽倒在地。
周围安静极了。
空气近乎凝滞。
良久，仇碧影才说了句：“过去看看她吐了什么。”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有个山户戴上口罩和手套，手里持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摊“血”，拿树枝挑了又挑。
不是血，像黑褐色的烂絮，软塌、松垂。
仇碧影咦了一声，低声喃喃了句：“不是说祖牌……坚不可摧吗？”

第64章 【08】
众人都僵立着不动, 看白水潇的尸体, 又看她吐出来的秽物，收拾也不是, 离开也不是。
还是仇碧影发了话：“都站着干什么，该睡觉睡觉, 该做事做事——再大的戏, 还没个散场的时候么。”
又叫孟千姿：“小千儿，你跟我走。”
……
两个最大的头一走, 场面就松泛了, 孟劲松安排善后事宜，没被点到的人开始三两散去，江炼也随着人流回帐篷，他还挺担心孟千姿的——她刚一上崖，就把带出山胆这事给暴露了。
他记得她提过，几位姑婆都是求安稳的人, 不喜欢有什么大的变动, 并不主张取胆：没错，那位五妈也许并不知道孟千姿拿的就是山胆, 但她说话行事那么精干，多半已经猜到了，而且，孟千姿也不会瞒她。
正沉吟着, 忽听有人叫他：“那个……江炼小哥？”
回头一看，是柳冠国。
柳冠国把卫星电话递给他, 态度挺好：柳冠国虽不甚精干，但待客做事，态度本来就宽厚，见孟千姿出事时，江炼第一个下去施救、现在又一起回来了，对江炼的态度，也就更客气了。
“你那两朋友，已经住进云梦峰了，挺惦记你的，你回拨那个固话就行。”
江炼确实也挺记挂着况美盈和韦彪，他接过电话，谢了柳冠国，去到崖下信号好的地方，回拨了过去。
固话是客栈前台接的，很快就换了况美盈接听，听见他的声音，况美盈欢喜得什么似的，追着问他到底使了什么法子，居然能跟孟千姿讲和。
她被孟千姿吓晕过，至今还心有余悸。
这哪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江炼敷衍了句：“有空再说吧。”
况美盈也不追问，她有更重要的事跟他商量：“护工跟我说，太爷这两天，看着不大好，怕是到日子了。”
她的太爷，亦即江炼的干爷，况同胜。
江炼嗯了一声，心内并无大的波动：倒不是和况同胜没感情，而是因为，对这件必然会来的事儿，他们已经做了太久心理准备了，久到几乎有些疲乏——有几次状况凶险、箭到弦上，连墓地都看过。
况同胜实在是太老了，老到活着实属虚耗时日、死了才是解脱，连护工们都私下嘀咕说：老爷子现在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以上，真的驾鹤西去，也不过是一天再多睡几个小时而已。
他宽慰况美盈：“等消息吧，情况真没好转的话，咱们就尽快回。”
挂了电话，重新上崖。
崖上并不安静，想想也是，目睹了那么骇人的事，谁还真的睡得着啊——那些山户三五成群，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神棍居然也凑在里头，真是哪都有他。
江炼却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去，嫌吵。
他径直往回走。
++++
他的帐篷设在偏处，白水潇出事的帐篷也在偏处，回去时路过了，那帐篷的门帘是卷起来的，他往里瞥了一眼，能看到那具盖了白布的尸首。
估计是怕这尸首会起什么幺蛾子，帐内帐外，看守的人只多不少。
回到帐篷，江炼倒头就睡着了，又忽然醒来，以为过了很久，看看时间，才一个小时不到，崖上依然人声嗡噪，好在过了会，天上飘起了细雨，那嗡噪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神棍也回来了，精神抖擞，还给他传达最新进展：“小炼炼，说是我们今天在崖上的所有人，都得签一份保密协议。”
了解，某些太过惊骇的事，即便是对内，也要尽量控制传播范围。
江炼说他：“那你们还在那聊得热火朝天的。”
神棍回答：“这可不一样，大家都是知情人，不对外讲，内部交流总可以吧，不然非得憋死——小炼炼，我听了一圈，掌握了不少新情况，就等着回来跟你讨论分析了。”
江炼无语：全程目睹了白水潇诡异的死，再加上况美盈带给他的坏消息，他只觉得恶心、反胃、疲惫，连话都不想说。
神棍居然还有兴致讨论。
不过，他对所谓的“新情况”，也有点好奇。
江炼抓过充气枕塞在身后，倚靠得很没正形：“说说看。”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祖牌是个胎体，跟人的身体一样，可以盛纳人的魂魄，或者叫意识，”神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刚刚发生的事，更加坚定了我的看法。”
“那个祖牌，就是个材质未知的肉胎，活着的时候坚硬无比，刀枪不入，被山胆杀死了之后，就跟一堆软塌的烂棉絮一样。觉不觉得这前后对比跟人体有点像？人体活着的时候，有活力、有弹性、指哪去哪，死了之后，一堆朽肉，毫无生机，发烂发臭，连动都动不了一下了。”
江炼哦了一声。
神棍对他这反应很是不满，决定给他下点猛料：“那块祖牌里，有一个男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男人的魂魄。民俗点的说法，叫洞神，科学点的说法，是脑电波。白水潇就是爱上了这么一组……脑电波。”
江炼又哦了一声，大概人特别累、特别不想说话的时候，对事物的接受度就会很高吧。
神棍惊讶：“这你都能接受？”
江炼懒懒答了句：“这要是在《聊斋》里，不就是爱上了个鬼吗？是中国人都能接受。”
神棍不服气：“这可不一样，《聊斋》里的鬼，都是又漂亮又妖媚，能被人看见的。”
江炼闭上眼睛：“看得见看不见，有什么分别呢？爱情说到底，是一种感觉，宋朝的时候，不是有个诗人被称作‘梅妻鹤子’吗？只要对方能给你这种感觉，不管它是男是女，是生是死，是梅花还是塑像，是照片还是脑电波，都是你感情的寄托之所。”
神棍愣了好一会儿：“小炼炼，你这个人，思想真是很前卫啊。”
前卫吗？
如果这都算前卫，那神棍也挺前卫的，毕竟，他听到这说法，并不斥责是胡说八道，反赞他“前卫”。
江炼嗯了一声：“略前卫吧，你接着说啊。”
神棍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有点接不上：“说到哪了……哦，山胆制水精，这个‘制’字用得挺委婉的，其实完全就是杀啊。难怪白水潇拼死也要阻止这事的发生，你换个角度想：山胆一出，她爱的那个洞神必死无疑，她能不疯吗？怪不得那些看守她的人说，白水潇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还理直气壮的，说什么保护爱人、天经地义呢。”
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白水潇有那么强的动机，往自己身上下刀子都在所不惜。
江炼睁开眼睛，呢喃了句：“山胆跟祖牌又有什么仇，为什么要去杀那个祖牌呢？”
神棍揪住了他的错处不放：“错！小炼炼，你犯了个原则性的错误。”
原则性的错误？
江炼不明白原则在哪了，疑惑地转头看神棍。
神棍半个身子探出帐篷，捡了两颗小石子进来，先摆下一颗：“这个，是水精，也就是祖牌。”
又摆下另一颗：“这个，是山胆。”
“这两样东西，在我看来，都是未知的物质，不存在什么意识、好恶、我要攻击你、你要杀死我之类的纠葛——就像水和火，碰到了一起，谁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又好像酸能洗锈，你能说，是水要去杀火，或者酸要去杀锈吗？”
“水精遇到山胆，是一种自然反应，水精本身，不存在惧怕山胆的问题，就好像你不能去问火怕不怕水，那不是怕，只是一种现象。真正惧怕山胆的，是那个洞神——因为水精是它的肉胎，就如同人的身体，而水精遇到山胆，就会死、会枯朽、会丧失功能，身体一完，那个洞神就无处栖身了。还记得我说过吗，能量守恒定律，身体死了，它也得跟着消失。”
江炼没吭声。
这说法不难理解，就好比刀无好恶，看握在谁的手里罢了：水精只是一种工具，它不会作恶，作恶的，是使用工具的那个“人”。
“还有，”神棍说到酣处，双目放光，“在悬胆峰林近在咫尺之处，居然安放着一块水精，山胆是水精的克星，这样的设置，是不是挺耐人寻味的？”
江炼想起了什么，他坐起身子：“我记得，我们曾聊起过，那块水精，像是监视山胆的。”
“没错！”神棍兴奋，“这样一来，整个故事就全对得上了。”
他试图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
“那块水精里头，有一个人，叫它洞神吧。它嵌附在崖洞里，也就是距离山胆最近的地方，像一个哨岗，时刻防备着自己被囚禁住的天敌会逃脱。”
“请问，它的天敌想逃出去，首要条件是什么？是山鬼、山鬼取胆，换言之，洞神时刻防备着的，其实是山鬼。”
“再说回洞神，它只是一组脑电波，是一股强大的、足以影响人脑的念力。但是，也只是影响而已，毕竟人的大脑也不是吃干饭的，哪能让你说影响就影响？遇到那脑容量大的，说不定还反杀你呢。”
“我们还知道，它这种念力的使用并不是随时随地，必须得有水，水可以加强这种影响力。但是，也并没有强到哪儿去——水鬼下水的时候，全身都浸泡在水里，主动拿额头贴上祖牌，也只是被控制一两个小时而已啊。”
江炼接口：“而且，在湘西，连水鬼的这种条件都不具备。”
湘西地处深山，不是大江大河，想要有水的环境，只能依赖下雨，但雨水比起滔滔江河水……那威力，自是大打折扣。
更何况，水鬼开锁金汤、携带祖牌下水，是祖宗遗命，可洞神，可没那么多孝子贤孙可供驱使。
小炼炼终于跟他开启良性互动了，神棍一阵激动：“是的，所以它得另辟蹊径，为自己造就可供驱使的……追随者，湘西落花洞女的传说由来已久，是不是就是滥觞于此呢？一来湘西多雨，这种石洞多有罅隙，水会渗透进去，给它创造了合适的环境；二来落花洞女多是敏感、脆弱、内向、富于幻想的年轻女性，也许这样的女人，更容易受它蛊惑、做他耳目，帮他打探消息。”
江炼心念一动：“白水潇？”
神棍猛点头：“这白水潇是个人才啊，我听说，那个破人岭上，有一帮子人帮她办事呢。好，咱们现在说回正题。”
“孟小姐这趟行事，很是高调，听说人还没到湘西，请客的帖子已经发出去了，而且，山鬼高层，很多年没来过湘西了。”
江炼想起了段文希。
神棍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摆了摆手：“段小姐不算，她那趟来，属于个人游历，静静悄悄，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孟小姐声势太大了，洞神本就提防着山鬼，你要是洞神，听说了这事，能不紧张？能不关注？白水潇肯定一早就潜伏在云梦峰附近了，怕是比柳冠国还上心呢。”
江炼沉吟：“那她是怎么知道孟小姐是奔着山胆来的呢？”
神棍想了想：“这只能说，人多口杂，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吧——听说那个孟助理，提前吩咐柳冠国调了一大批山谱去云梦峰，而所调的山谱，全是悬胆峰林那一块的，你要是白水潇，本来就疑神疑鬼了，再打听到这个消息，能不知道孟小姐是干什么来的吗？”
江炼长吁了一口气。
全明白了。
半晌，他才笑了笑：“这也是那个洞神注定有这一劫吧，真是有死有生一世心机，它想的太多了，当时的孟小姐并没有取胆的念头。如果不是白水潇机关用尽，咱们两个就不会跟着下崖，孟小姐也不会把山胆给取出来。”
神棍也有点感慨：“是啊，要是那个洞神还活着，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肠子都得悔青了吧。”
典型的越做越错，多做多错，简直是亲手掘了自己的坟。
事情听完了，分析得也差不多了，江炼想重新躺下。
神棍一把拉住他：“别呀小炼炼，最重要的还没讲到呢。”
卧槽，事情都剖析到这地步了，还有最重要的？
江炼纳闷：“什么最重要的？”
“那个白小姐的死……”神棍语焉不详，“依你看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江炼没细想：“山胆离它越来越近了，大概是感应到了，那块水精支撑不住，溃散崩塌，连带着波及了白水潇了吧。”
神棍摇头：“不对，大部分人都会像你这么想，我起先也是这么想的。后来一琢磨，又觉得说不通。”
“感应到山胆应该是没错，但这中间有个时间差：我问过当时守在帐篷里的人，山胆还没有发挥作用之前，白水潇就已经有了异变了——所谓的不见棺材不掉泪，洞神不至于这么脆弱，仅仅只是感应到山胆，就崩溃了吧？要说是因为大势已去、杀白水潇泄愤，是不是太狗血了？”
江炼心里咯噔一声。
估计是说到最关键的了，神棍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如果我们的推理正确，那个洞神被安置在那儿，就是监视山胆是否逃脱的，那么当它监视到了，会怎么做呢？”
是啊，会怎么做呢？
江炼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哨岗，监视到了敌情，会怎么做呢？拼死迎战吗？
不不不，它的职责应该是报告，把这消息发散出去。
这世上，显然不止一块祖牌，这儿有一块、水鬼家有三块，而三江源的漂移地窟里，据说有很多。
祖牌之间，会有感应吗？
可能会有，用神棍的话说，祖牌里只是盛纳了魂魄，也就是脑电波——脑电波与脑电波之间，大概比人与人之间方便沟通吧。
而前头刚刚说过，当祖牌想发挥作用增强念力时，需要具备一定的环境……
江炼的声音有些异样：“当时，咱们听到动静，跟着山鬼冲到帐篷边时，你有没有感觉到头疼？”
神棍赶紧点头：“有，有。”
顿了顿，又补充：“也不是头疼，就是一种强烈的不舒适感，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波冲击了一样，难受，有几个人，还干呕来着。”
江炼问他：“像不像忽然增强的念力，虽然不至于控制我们，但还是让人不适？”
神棍知道他这话必有缘由：“所以呢？”
江炼却忽然转了话题：“有没有看到白水潇的死状？”
神棍着急，却还得耐着性子：“有啊。”
“是什么样的，说说看。”
神棍无奈：“就是……干瘪啊，整个人萎缩，说是几乎肉眼可见的，突然之间就那样了，太可怕了。”
然而江炼接下来的话，让他觉得，比白水潇死时的那个场面都要骇人。
他说：“一个成人，体内的水分，几乎能占到体重的70%，血液含水、脑髓含水、肌肉含水，连骨骼……都含水。被吞下去的那块祖牌需要水去增强念力、对外释放信息，而白水潇，就是一座离它最近的、可供利用的……小型水库。”
“它感应到了山胆，知道回天乏术，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不惜一切代价，去通知背后的人、也就是那些把它安放在这儿的人：山胆出世了，天敌出现了。”
神棍脸色都变了，没错，白水潇最后的死状宛如干尸，是迅速脱水的表现，年轻身体里的大量水分，就这么短时间内莫名耗费掉了，原来是起这个作用——他只是怀疑那块水精会向外释放消息，没想到，江炼口中，这事已经发生了。
他打了个寒噤：“那……那山鬼，是不是就危险了？不行，我要把这事，通知孟小姐，好让她们……有个防备。”
他说做就做，连滚带爬地起来，一溜烟地去了。
江炼没动。
他倒不觉得，山鬼从此会危险了。
毕竟山鬼人多势众，而祖牌想控制或洗脑什么人，旷日持久，相当困难，而且，它们所能驱使的最大一支力量，其实是水鬼：可水鬼现在人人自危，畏祖牌如虎，已经不在它的掌控范围了。
但那消息既释放了出去，势必会产生一些变化。
江炼直觉，那个藏匿了最多水精类物质的漂移地窟，应该再也找不到了——就像一个坚持外出跑步、风雨无阻的人，忽然被告知会有厉害的对头杀过来、且就蹲守在他惯常的路线上，还会出门去跑吗？
不会，他会闭门不出，屏息静气，以不变应万变。
至少，按照水鬼们的老法子，是再也找不到了。

第65章 【09】
神棍走后, 江炼就睡了。
这一次, 是真真正正，沉入黑甜, 没有心事，没有去想神棍此去通知的结果是什么, 也没有做梦, 直到天明。
第二天，被杂乱的帐篷框架拆卸声吵醒, 探头出来, 营地已经变了模样：好多帐篷都已经收了，更多的是只收了盖布、尚余支架立在当地，看上去，有些萧索。
看来是这头事毕、要做拔营的准备了，山鬼办事，还真是利落。
神棍还在睡, 粗重的鼾声透帐而出, 这遍地杂扰，愣是没能把他吵醒。
江炼揉了揉眼睛, 正想缩回帐篷收拾东西，身后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这位，就是江炼吧？”
卧槽, 这什么情况，江炼僵怔了一下, 迅速转头：没听错，那儿是站了个女人，五姑婆仇碧影，她的身侧立着柳冠国。
看来，是柳冠国领着她来找他的。
仇碧影眸光烁动，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总不能缩回帐篷里去，江炼只得赶紧爬起来，一夜酣睡乍醒，不需要镜子，他也知道自己那副尊容不大能入人的眼：裤子皱皱巴巴，头发乱乱糟糟，衣服也睡歪了、领口对着肩——他尴尬地伸手扯平。
又跟仇碧影打招呼：“五姑婆。”
柳冠国很识趣地走开了。
一夜小雨，崖上的风清新而又濡湿，可能是顾及五姑婆在这儿，附近的拆卸声都轻了好多，隔壁帐篷里，神棍在翻身，也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
仇碧影说：“听我们小千儿说，你帮了她不少忙？”
江炼注意到自己的裤脚，糟糕，不一样长，一只裤脚不知怎么的蹭卷了边，脚踝露在外头。
他说：“应该的。”
仇碧影的第二句话是：“听说，你是为蜃珠来的？”
江炼一愣。
看来，这对“母女”，昨儿晚上聊了不少，江炼先前那莫名的慌乱忽然消失了，他抬头看仇碧影，招牌性的笑容又来了，很温和，不咄咄逼人，也不卑不亢：“是。”
仇碧影笑了笑：“对山鬼来说，蜃珠是很珍贵的东西，一般不会出借的。”
她这话后头，应该会跟个“但是”吧，江炼并不打岔，只是静静听她说。
“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你很聪明，知道做事法则，这世上，想要有所得就得先付出，我很欣赏你这么明事理——你几次涉险，帮了小千儿那么多忙，提什么要求都是合理的。”
这话没什么错处，但听起来，似乎串了个味儿。
江炼还没来得及细想，仇碧影已经换了话题：“我还听说，在崖下，因为情势凶险，小千儿逼着你认了三重莲瓣？”
也不是逼吧，江炼想解释两句，仇碧影没给他这个机会，无奈地轻笑：“这孩子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三重莲瓣哪能随便给人哪，再说了，你也吃不消这压力。”
“不过，山鬼看重规矩，既然认真盟了誓，那解除也得按规矩来，我跟小千儿说过了，待会你找一下她吧，尽快把这事给了了，也省得心头总悬一块石头。”
说完这话，又朝江炼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
江炼站着不动，脑子里盘桓着方才的对答，由字到句。
“哧拉”一声拉链响，眯缝着小眼的神棍自帐篷里探出头来，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把眼镜架上鼻梁。
江炼垂眸，看了眼神棍那乱糟糟的卷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若是神棍这头，能早探那么两分钟，仇碧影对自己的印象，大概能好上几分。
毕竟，人是靠衬托的嘛。
神棍又打了个呵欠，大嘴朝着仇碧影离开的方向：“是那个五姑婆啊。”
江炼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位五姑婆，不喜欢我。”
神棍奇道：“不会啊，我好像听她说，很欣赏你啊，小炼炼，你是不是想多了？”
江炼笑了笑，没吭声。
他没有想多，也没有感觉失误。
他这种，从小看了太多脸色过来的人，太知道该怎么去看人脸色了，也太会从哪怕一个眼神、一个细小的动作中去感知温度了。
这位五姑婆，不喜欢他。
++++
孟千姿的帐篷还没拆。
她贴着眼膜，手拿一支红笔，往掌心上画莲瓣，松脱的、飘落的莲瓣。
小白猴在边上蹲着，目不转睛地看，孟千姿一时促狭，拿红笔在它脑门中央画了个红点，然后夸它：“美，太美了！”
小白猴怕不是真以为自己美，居然大家闺秀起来，不窜也不跳，四下顾盼，很是矫揉造作。
孟千姿又抹下一边的眼膜：“来来来，高级货，你没用过。”
小白猴也是信了她的邪，巴巴凑上前来。
孟千姿给它贴上。
猴脸太小，又皱巴，眼膜贴上去，像耷拉了个塑料袋，孟千姿先笑了个前仰后合，小白猴仍觉得自己美，更矜持了，还拿爪子想把眼膜推平，可惜三推两抹的，就揉成了条。
外头有通报声传进来：“孟小姐，那个江炼来了。”
孟千姿赶紧直起身子，一把抹掉另一边的眼膜，又忙着拿手顺理头发：“进来。”
江炼很快就进来了，见只有她，觉得奇怪：“辛辞呢？”
这个点，正该是辛辞帮她理妆的时候吧。
孟千姿说：“没吓死算他命大，那手，现在拿什么都抖，我放他歇着去了。”
想想气不过：“我把劲松给骂了一顿，找谁卧底不好，找辛辞去。辛辞那点胆子，五妈不知道，劲松能不知道吗。”
江炼笑，又问她：“那你呢，山胆的事，没挨骂？”
孟千姿轻松作答：“当然没有。”
“五姑婆好像知道我要借蜃珠的事了，她……没异议？”
孟千姿笑起来，眉眼和唇角都弯得好看：“没啊，能有什么异议？”
其实是有异议的。
其实，也挨骂了。
++++
昨儿晚上，孟千姿几乎一夜没睡，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做眼膜，去缓和她的黑眼圈。
先是为取山胆的事挨骂，仇碧影发了不小的脾气，说她：“说好的，明明只是看看，你居然把它拿出来了，这东西是随便拿的吗？”
然而孟千姿这人，就是有个邪性：做了没什么底气的忐忑事，你不指责她，她倒会愧疚自责；越是指责她，她反越能跟你犟。
这次也一样，开始还耷拉着脑袋任她数落，后来那脸就昂起来了，眼观鼻鼻观心的，一副无所谓神气，末了凉凉说了句：“五妈，说好是说好，但计划不是赶不上变化吗？它主动落的，自己想出来。”
“再说了，取都取了。不是没出什么事吗？这儿子生出来，还能再塞回去吗？养着呗。”
仇碧影让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孟劲松在边上听着，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催动一张扑克脸，拼命忍着。
后来，说起给江炼调蜃珠的事，又起争执。
孟千姿要调贵州梵净山养珠地里，最好的一颗。
仇碧影依然秉持着一动不如一静的戒条：“那儿的蜃珠，最少也养了好几百年了，从来都是只入不出。你这一动，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孟千姿不能理解仇碧影的想法：“蜃珠就是用来显像显音的，它只有这个功能。你只收着它不用，就如同光养了千里马不让跑，怕它跑起来有闪失，这不是可笑吗？”
再多说她就生气了：“江炼救了我的命，怎么我的命还不值得动用一颗蜃珠吗？我坐这个王座，连蜃珠都不能动了？”
仇碧影叹气，这小千儿，也不知道像谁，被七个妈轮流带大，性子也是集七家之所有，难描难画：说她听话吧，她谁都敢顶撞；说她不听话吧，明明也不是，乖起来怪招人疼的。
仇碧影最怕她把问题上纲上线、动不动就拿王座做文章，只好把话说得委婉：“五妈不是小气，就是觉得你啊，太感情用事。江炼为了蜃珠，才做了这些事，他是有目的的，你看人得仔细。”
孟千姿不想听：“我知道江炼是什么样的人，我又不是不会看人。”
仇碧影脱口说了句：“你会看人？你要是会看人，当初也不会……”
她忽然意识到失言，陡然住了口，孟千姿脸沉得要滴下水来，嘴唇微微翕动着，眼圈都红了。
孟劲松心叫糟糕，想打个圆场，又知道这不是自己插得上话的场合……
好在，外头通报进来说，那个叫神棍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要面谈。
……
++++
总之，就是不太开心吧。
但是，懒得提这些芝麻绿豆的事了，对着江炼，她就一个说法。
没事啊，搞得定啊，挺顺的啊。
想了想，又补了句：“现在交通都快，贵州过来，飞一两个小时就到了。等我们回到云梦峰，蜃珠应该就在那儿等着了。恭喜你了，神棍那个箱子，是连个影儿都没有，你这个，快揭盖头露真容了。期待吧？”
贵州过来？
怎么不是用她在午陵山钓的那颗吗？
江炼没多想，只注意看她，总觉得她没睡好，眼睛周边有很轻微的浮肿，还觉得她的轻松有些用力。
不好多问，他说了句：“挺期待的。”
又想起神棍昨晚急急过来通报，那些推论，她大概都已经知道了：“山胆取出来了，帮得上水鬼吗？”
孟千姿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
当时，她是真以为取出山胆，事情就会如多米诺骨牌般，酣畅淋漓，一推到底。
然而不是，又僵住了。
她只拿到了一个山胆，山胆只能摧毁祖牌，但摧毁了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水鬼家求的，是一个真相：家族这几十年来，无数死伤究竟是为了什么，未来是否还会遭遇更大的祸患——不然，丁盘岭为什么心心念念，宁死都要把“找山鬼帮忙”这样的讯息传达出来呢？
她迟疑着说了句：“水鬼家……一直在找漂移地窟，也许等他们找到了……”
说到这儿，又是一阵茫然：等他们找到了，她带着山胆去“制”吗？把漂移地窟里的祖牌都变成烂棉絮？这件事的意义在哪里呢？
这话题有点沉重了，除非以后出现新的切入点，否则，无解就是无解。
江炼想说点轻松的，他低下头，恰看到孟千姿掌心零落的莲花瓣：“我这是……被废了？”
孟千姿噗嗤笑出了声，她托起手心让江炼看：其实还是朵莲花，仔细看，只有两重莲瓣了，最外围的那一重，都脱落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神棍呢？”
孟千姿说：“他暂时是废不了了，他跟山胆有着说不清的关系，身上又有太多谜题待解，而且，他天南地北游历了那么久，确实通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儿——我和五妈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先把他留着比较妥当。”
江炼哦了一声。
很好，心里头酸溜溜的。
顿了顿，他叹气：“世事难料啊，当初在崖下，他是最不够格的那个，还是沾了我的光，勉强充数……现在好么，他晋级，我淘汰。”
孟千姿差点笑弯了腰：“你在这酸什么？你本来就不想当莲瓣。”
是吗？可能吧，他也说不清楚：“想”字难出口，“不想”又不愿出口。
他问了句：“我是不是又得背书了？”
孟千姿说：“这次不要你背了，我来说就行。仪式是傻了点，但谁让我们讲究这个呢，你忍忍吧……来，伸手。”
江炼伸出手，手背朝上，忽然想起，起誓时是这样，解除时大概要反着来，又改成了手心朝上。
应该是做对了，孟千姿径直把掌心画了莲瓣的那只手覆了上来。
被他的手一映衬，她的手就显得尤为纤细，他的指尖，已然托到她的腕了——只要略一翻手，就能把她的尽数包在掌心。
江炼恍惚了一下，竟有点紧张：自己那手，会不会不受他管束，真就这么做了？
有可能，儿大不由娘，这手长了二十来年了，万一它有自己的想法呢？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
听到孟千姿说：“废除莲瓣，没有前例，也就没有专用的说辞，我就用山鬼常用的说辞好了，一个意思。”
江炼嗯了一声，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他觉得，自己那小拇指，好像动了一下。
“你小子……”他在心里说那手指，“想翻天呢……”
孟千姿的话一句一句，就响在耳边。
“此生有幸，中道结缘，缘不到老，路有离分，随我伴我，离我去我，蔓不强扭，客不强留，天圆地方，山高水长，由君策马，任尔高飞，旧约不续，情义留存，谨守其口，谨慎其行，反刀相向，必受其殃，天、地、人、神、山鬼，共鉴。”
他看到孟千姿把手抽开了。
还看到自己上托的手，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并没有动。
也许，小拇指动了一下，只是他的幻觉，那当口，小拇指并没有动，只是他的心，动了一下吧。
正微哂间，孟千姿突然咯咯笑起来，还拉他看：“快看，看那猴！”
循向看去，那小白猴也不知什么时候抓起了孟千姿方才抹下的眼膜，费尽力气扒拉开了，有样学样，也往自己脸上贴，它那不叫贴了，叫拍——又拍不准，啪一声拍嘴角边，又掉下来。
它低下头，想再捡，孟千姿已经先一步过去，捡起了扔进垃圾袋，又说它：“美死你了。”
小白猴便巴巴看她，想从她这，再享受些“高级的”。
江炼也笑，孟千姿似乎不是很喜欢和人打交道，但和山兽相处时，从来都是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欢喜，一颦一笑都动人。
他说：“这么喜欢，准备带走了养吗？”
孟千姿摇头，有几分不舍，但语气并不犹疑：“人家是山生山养的，崖底才是它的家，哪能因为自己喜欢，就把它带走啊。”
又说：“这世上，中道相逢，太多喜欢的人和物了，你留下来也不容易，它跟你走也不轻松，记住就好……看缘分吧。”
江炼沉默了会，轻声说了句：“也是。”

第66章 【10】
十点刚过, 拔营已告完毕, 崖上收的收、捡的捡，恢复了之前的荒寂寥落, 仿佛前两天的闹闹哄哄、人来人往，只是躺平闭眼、一枕黄粱。
只剩了一只脑门上点了红点的小白猴, 孤零零坐在一大堆专门给它留的瓜果糕饼之间, 愣愣看一个人下崖，又一个人下崖, 孟千姿下崖的时候, 它心有不甘地追了几步，却也只追到梯子顶，怯怯地探头下望，就再也不敢迈步了。
它生在崖下的丛林间，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距离，也就是在孟千姿的驱使下上崖了, 这已经是它世界外的世界、天外的天。
再远的距离, 它就不敢走了，对孟千姿的不舍留恋, 敌不过它对未知的畏惧。
它在梯顶边缘处窜来窜去，吱吱乱叫，最后不叫了，蹲在那儿, 捧了根香蕉啃，呆呆看潮水般的一群人没入密林。
隔远了看, 它像块猴形的、蹲伏的石头。
孟千姿回头冲它摆手：“回去吧，以后就机会，我再来看你。”
++++
辛辞随着一干人往山下走，精神有点恍惚，没留神间，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去，幸好边上有人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胳膊，还关心了句：“小心点啊。”
这声音……
辛辞抬头去看，有点受宠若惊。
居然真是孟劲松。
这老孟，啥时候改了性，关爱起他来了？
他不知道，孟劲松这是被孟千姿训了，孟千姿的原话是：“辛辞今早给我梳头发，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综合症似的——我告诉你，辛辞这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以后落下个疯呆痴傻……都由你负责。”
是以孟劲松不得不对他分外留意，见他没精打采，总觉得是已经吓出了隐含疾病：“没事吧？”
换了其它的山户这么问，辛辞大概嗯一声就完了，但来自老孟的关爱，好比南极吹暖风，让他觉得自己倍儿有面子、身价都高了——必须郑重作答。
他说：“没事没事，神经哪那么脆弱。”
孟劲松松了口气，但还是进一步求证：“那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辛辞又让他说得唏嘘起来：“还不是因为那个……白小姐么。”
早上，因梳头不力被孟千姿打发走之前，他跟孟千姿聊过几句，虽说听不明白，但隐约得知，白水潇是被那洞神吸耗掉了体内的水分、当成了对外联络的“助推器”。
他有点伤感：“你是没看见，白小姐出事之前，一直在跟我讲她和洞神之间才是真感情，又看不上世俗情爱，觉得是讲金不讲心，觉得自己的感情才是超脱一切的……不瞒你说，有那么几秒，我差点被她这说法给洗脑了，哪知正说着，她就……”
想起白水潇当时的惨状，辛辞不觉打了个寒噤，喃喃了句：“就是觉得……太讽刺了。”
就为这事啊？孟劲松有点瞧不起他：要么说大太监就是大太监呢，阴柔过甚，成天为了点情情爱爱的事伤春悲秋的。
他说：“女人被男人骗这种事，分两种情况，一种是男人骗女人，一种是女人自己骗自己。”
“那洞神能是真爱她吗？落花洞女这传说，都多久了？这些年下来，得出了多少落花洞女啊，无非是洞神诓来、给自己解闷办事的工具罢了。”
他总结：“这事儿，在我看来，没什么好讽刺的，也不值当去伤感，究其根源，是白水潇自己想得太多了。有时候啊，男人爱女人，不一定有那么爱，是女人脑补太多、纠集种种行为迹象，非认为这是爱的表现。”
辛辞气结：“老孟你这人怎么……没点人味呢？”
很好，嘴皮子这么利索，看来战斗力甚强，绝不存在什么“疯呆痴傻”后遗症的可能，孟劲松有点后悔刚刚对辛辞施加的关爱了：就该让他摔一跤，人摔得皮实点了，那点矫情乱伤感的小心思也能摔掉点。
他回了句：“男人么，说话就是这么粗糙，话糙理不糙呗。”
说完就走开了。
辛辞原地站了会。
他隐隐觉得，孟劲松的话好像是在讽刺他什么。
但到底讽刺的点在哪儿呢，没想明白。
++++
孟劲松有点小得意：成功暗损了一把辛辞。
但又怕损得太含蓄了，他那智商领会不了。再说了，真是近墨者黑，跟辛辞混熟了，居然玩起这套向来为自己不齿的嘴皮子把戏了。
所以，那点得意，很快也就索然无趣了。
他举目四顾，想找找孟千姿走到哪了、以便赶过去陪着，正张望间，身后有人叫他：“劲松啊。”
是仇碧影，孟劲松应了一声，三两步迎过去，又调整自己的步伐，以便跟仇碧影保持一致。
仇碧影走得很慢，是刻意放慢的那种，很快，两人就落到了大部队的后头，拉开了一段距离。
孟劲松心头忐忑，觉得仇碧影这是有话跟他说。
果然，又行了一段，仇碧影压低声音：“劲松。”
身边都没什么人了，完全没有低声的必要，足见要谈的事须得小心和隐秘，孟劲松也压低声音：“您说。”
仇碧影说：“不是跟你说过吗？小千儿身边出现了适龄的、条件过得去的男人，要及时跟我们讲啊。”
孟劲松一窘：“是这样的，事出突然，江炼跟千姿认识，也没几天……”
仇碧影打断他：“男女情-事，又不是搭架造屋、种豆播稻——一定要经过个寒来暑往才看得出来吗？有个词叫‘一眼万年’，我觉得是夸张了点，但基本上，看个几眼，有没有感觉，心里还没个数吗？”
孟劲松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下：“他们起初，一直有冲突……”
仇碧影笑了笑，可那眼里，分明没什么笑意：“很好，起初有冲突，这才几天，已经化解了——我告诉你啊，同生共死一次，那交情，胜过平淡度日三年。用你们年轻人的的新潮话讲，那叫不可替代性。”
“给你送花、请你吃饭、向你献殷勤的人不难找，从火场里救你性命、陪你下崖、一起剖胆的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千姿活到八十岁，都会记得：有一年她下崖，差点被着了火的蝙蝠群给害死，是江炼救的她。”
没错，不可替代性，连那群着了火的蝙蝠，都有不可替代性——人这辈子，能遇上几趟这样的凶险呢？势必记忆深刻，没事就会拿出来咂摸：“那一次啊，想想就可怕，被数万只着了火的蝙蝠围着，差点就回不来了。”
……
孟劲松不吭声了，半晌才答了句：“五姑婆说得在理。”
仇碧影想再说他两句，看他那副恭敬赤诚的模样，又不忍心说了：这些年，孟劲松勤勤恳恳，处处以孟千姿为先，是人人都看在眼里的。
她叹了口气，说：“你啊，多长点心吧。”
++++
江炼下山时，本来是想和神棍一起走的，但这种爬山下坡的事儿，体力不同的人，永远没法同步，也不知怎么的，就和柳冠国结了伴。
和柳冠国相处，没什么压力，江炼乐得跟他同行，一路说说聊聊，时间也就过去了。
中途聊起仇碧影，柳冠国觉得这位五姑婆对江炼挺欣赏：“一大早，就让我领她去找你，不错啊江小哥，咱们五姐，很少这么看重人的。”
原来在柳冠国眼里，这是看重吗？
江炼苦笑，不过也没错，这世上，有些看重，是为了招揽，而有些，则是为了防备。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孟小姐，都管她们叫妈，是感情特别好吧。”
柳冠国说：“那可不？从小轮流放在身边养的，七个呢，都是母女的情分。”
江炼旧话重提：“那……哪一个是亲的？还是说，我不该问？那我不问了，你就当我没问过吧。”
柳冠国愣了一下，这事，在山鬼间确实不常提起，但也不是什么机密，很多人都知道——本来不想说的，但江炼很知理，他又觉得，说了也没什么：“哪一个都不是。”
他怕江炼误会，压低声音：“不过你别多想，亲妈也在，活得好好的呢。只是，山鬼有个说法，孟小姐这样天赋异禀的，不该由她养，只不过，是借她一个肚子出世。所以啊，确认了之后，就抱走了，让姑婆们养。”
江炼一愣：“她亲妈……这也愿意？”
柳冠国笑了笑：“这有什么不愿意的，生出个山鬼王座，那是多本事的事儿，再说了，姑婆们也没亏待她。”
“那……孟小姐知道吗？”
“知道，小时候不知道，大了就知道了。”
“她……没回去找亲妈？”
柳冠国急“嘘”了一声，四下看了看，垂在身侧的手朝他悄悄摆了摆，又清嗓子又是装着看路，直到离得近的那几个山户都超过去了，才又答他：“没找，坚决不找。”
声音又低了几度：“我听说，咱们这个孟小姐啊，犟得很呢，是那种……你不要我，我也绝对不去找你，大家各走各的……的那种。”
江炼沉默不语。
过了会，他抬起头来，想看看孟千姿走到哪了。
看到了，跟孟劲松和仇碧影走在一起，大概因为身边都是亲近的人，步子轻快得很，也不知道说到什么开心的，乐不可支。
江炼看了一会，又收回目光。
他想象着她十多岁时，瞪着眼，横着眉，眼圈泛红，却寸步不让的样子：“不找，就是不找。”
没错，那确实是她。
++++
到了山下，依着先来后到，陆续上车。
先到先发，也顾不上去等谁，江炼仍和柳冠国同车，这一带是真偏，车开出去足有一个来小时才陆续见到人烟，不过显然不是汉人，男人的穿着倒还好，女人的服饰就……
着蓝衣、围黑底白花的裙子也就算了，最怪的是头上的帽子：色彩缤纷且花哨倒也正常，毕竟少数民族，就喜欢一股脑儿地堆砌浓烈色彩；怪的是尺寸，奇大，如同圆匾，形状也蹊跷，像倒置的斗笠，脑顶那一块是挖空的，也就是说，这帽子戴上去，脑顶依然凉飕飕，该淋雨淋雨，该暴晒暴晒，没得遮。
江炼奇道：“这不是苗族吧？”
柳冠国呵呵笑：“你们外地人，就只知道湘西有苗族、土家族。其实我们这儿的少数民族多着呢，这是瑶族的一支，叫花瑶。”
说话间，车子已在一个很古旧的寨子边停下了，前车有人吆喝：“到中午了，这儿歇个脚吧。”
山路太颠，车上人蜷胳膊缩腿的，早累坏了，闻言纷纷下车。
高处，几辆后车还在山路上慢吞吞下行，押后的是仇碧影那辆机车，别看只两个轮子，引擎的轰鸣声可是比四个轮子的都还声势浩大。
寨子不大，没围墙，也没寨门，黑顶黄木板房，零落地分布于山间，进出的寨民，跟路上看到的那些人服饰相同，看来，这是个花瑶寨子。
江炼注意到，寨子周围有不少古树，树底下或有供奉的小瓷碗，或有没烧尽的香头，这树，一看就是受祭拜的。
柳冠国说：“有瑶家的地方，必有古树，这是花瑶的风俗。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你得问沈万古，他婆娘是瑶家人。”
再等了会，后车都陆续到了，这寨子口便显得拥挤而又热闹，有人就地嚼干粮、喝水聊天，有人进寨，拿钱跟寨民买些土制的腊肉、金银花、油豆腐什么的，还有人纯观光，进寨看稀奇，时不时来个自拍或他拍。
江炼这时才看到神棍。
他站在道边，背着手，一脸严肃，眉头紧皱，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身后不远处，站着二沈，沈万古还殷勤地上前，给神棍递了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见神棍没反应，也没出声提醒，只是又默默退了回去。
神棍这脸色，还真是跟眼前这一派安乐祥和格格不入，江炼站过去，说他：“你这脸色，是谁欠了你的钱不还吗？”
神棍思绪被打断，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我这正思考问题呢。”
还思考？
江炼奇道：“事情不都了结了吗？”
神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小炼炼，不是我批评你，你缺少钻研的精神，了结了吗？远远没有，在我看来，事情才刚开始呢。”
他一项项给江炼列举。
“九重山下的那间石室里，有一大块石壁上，是结绳记事，这个，究竟该怎么破解？小炼炼，你可得赶紧贴上你的眼睛，把那样子原原本本画给我。”
“为什么我托着山胆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古怪的画面？山胆跟箱子，还有龙，到底是什么关系？”
“洞神是监视山胆的，结绳记事至少是在黄帝年间、或者更早，由此推测，山胆多半也是那时候放进去的，那洞神呢，它会不会也是黄帝时期的人？”
“它到底是谁？看守山胆，是为了什么？它又在向谁报信？”
“太多谜团了，简直让人焦头烂额，你居然还说事情都了结了。”
有道理，是自己措辞不够严谨，江炼夸了他一句：“挺认真的嘛。”
神棍得意：“那当然，我现在身为三重莲瓣，责任重大，就是得本着认真负责的精神，把这些疑难谜团一一破解。不是我跟你说，小炼炼，我其实都不想当，是她们非拽着我，请我帮忙……”
聊不下去了，江炼说：“那你……继续认真思考吧，不打扰了。”
他抬脚就走，其实不知到要去哪，于是信步朝寨子里去，就当观光了。
神棍有点错愕，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他隐约听说了点，三重莲瓣是只保留了他的，那就是说，小炼炼已经不是了？
糟糕，他还跟人显摆自己是三推四请了之后才上任的，这不是往小炼炼那年轻的、还不太耐受的小心脏上戳刀子吗？
神棍赶紧颠颠追过去：“哎，小炼炼，等等你老哥哥啊。”
沈邦和沈万古已被指派为神棍的专用助理，职责由先前的戒备监视转成了保护和全力配合，眼见神棍追出去了，那还有不跟的？
几个人，你撵我我追你的，都进了寨子。

第67章 【11】
寨子里比想象中的更日常些, 寨民并不封闭, 屋前屋后多了这么多外人，依然自己忙自己的, 有不少上了年纪的女人搬了马扎坐在家门口，手里拈着黑布, 忙着穿针引线、绣花样。
江炼不觉停下了步子去看：其实那些花样, 比起苏绣蜀绣来是粗糙多了，胜在自然拙朴, 而且, 一般绣花，手边都会摆个绣样，但这些女人并无参照，却头也不抬，照旧绣得手不停歇。
神棍气喘吁吁赶上他，生怕友谊就此出现裂痕, 殷勤地找话说：“小炼炼, 她们在绣花。”
这不废话么，江炼没搭理他。
沈邦和沈万古也赶到了, 沈万古积极求表现：“棍叔，这儿的事，问我，我知道得门清, 我老婆就是瑶家人。”
神棍好奇：“是这儿的？”
“不是，”沈万古摇头, 但仍继续显摆自己是个瑶家通，“她早两代就走出大山、汉化了，这种是土生的，还保留着很多老规矩。”
“瑶族分支多着呢，按照穿衣特征，有‘白裤瑶’、‘青衣瑶’、‘红头瑶’什么的，这个寨子，是花瑶，花瑶特别擅长绣花。”
沈邦恨自己没个瑶族老婆，不能侃侃而谈，但仍积极发言：“少数民族嘛，都喜欢绣花……要么绣花、要么编织，人家擅长这个。”
沈万古瞥了沈邦一眼：觉得他言之无物，也好，这样，更衬托得自己博学。
他一开口，就全是干货：“说来也怪，你说他们是瑶族吧，他们跟其他那些瑶族又完全不一样，瑶家都是供奉盘王的，但花瑶连盘王是谁都不知道，他们多祭拜古树、山石……叫我说，是当初少数民族划分工作做得太笼统了。”
这个，江炼倒是略有耳闻。
一般来说，都认为中国有五十六个民族，歌里也唱“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但其实当初划分界定的时候，远不止五十六个。
一个群体想被认定为独立民族，得符合很多条件，头一条就是人数，人数必须得达到一定体量——可当初做民族划分工作时，出现了许多文化风俗非常独特、哪都不沾边、但人数只有几百或几千的小部落，这种的，总不能也定成一个民族吧。
这让那些负责划分工作的专家学者都相当头疼，最后，只能先按照地域相近等等原则，能归类挂靠就归类挂靠了。
花瑶估计就是这样，即便连盘王都不知道，也被归进瑶家了。
但即便如此，还是存在着大量的“待识别族群”，2010年全国第六次人口普查时，此类人群就有七十多万，绝大部分集中在贵州那一带。
沈万古又补充：“还有啊，花瑶在湘西地区人不多，撑死一两万，大多住在雪峰山那头，咱们大武陵，有且仅有这一处花瑶寨子。”
说到这儿，他四下看了看：“这儿土不肥水不绿的，而且太靠近深山了，野兽多，搁着古代，其实不算安家的好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偏安在这儿。”
神棍突然冒出一句：“悬胆峰林出来……这是最近的寨子？”
沈邦抢答：“单纯看距离，还是远的，但相对来说，比起别的村寨，那确实是最近的了——要么选在这歇脚呢。”
江炼听出点兴致来，看看周围，觉得好多房子是挺有年头的：“他们在这住多久了？”
沈万古耸耸肩：“那得远了去了，世世代代、祖祖辈辈——这儿本来就很封闭，而且人家花瑶不是拜古树吗，古树在哪扎了根，哪就是家。教你个讨巧的法子，可以四面去看看，最老的古树有多大年纪了，那他们在这就住了有多久了。”
还挺有意思的，江炼笑起来：“就没个族谱记载什么的？”
沈万古说他：“炼小哥，你问这话就外行了，他们没文字的，只有语言，没文字。”
没文字？
神棍脑中忽然噼啪闪过一个小火花，只是那光亮太微弱了，没抓住。
沈邦不甘落后：“何止花瑶啊，苗族也没文字啊，土家族也没文字啊，大部分少数民族，都没文字，据说文化传承，都是靠代代口耳相传。”
“那也不止，”沈万古不放过任何一个彰显自己专业的机会，他指向最近的那个绣花的老太婆，“花瑶把这个叫‘挑花’，这也是文化传承的一种啊，根本没图样，信手就来，不管多复杂，刷刷刷，就绣出来了。绣出树啊、小花小鸟什么的好理解，但有时候绣出来的东西，特抽象，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只有他们的巫傩法师才能看得懂。”
他作总结陈词：“所以说啊，不要小看这些挑花，人家也是文化传承的一种，说不定那些你看不明白的图样里，就包含了他们的历史、传承、信仰、崇拜……”
……
神棍的脑子里嗡嗡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快成形出轮廓了，但一个大喘气，那轮廓又浅淡不见了。
到后来，他已经听不清沈万古在说什么了，只是茫然地盯住那个老太婆挑花的手：她绣了好多年了吧，动作是如此熟练，白色的棉线上下翻飞，几乎糊了影，让人眼花缭乱，也让他那本就不甚明了的脑子，愈发混沌了。
就在这个时候，寨子口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三声，响得又亮又长，神棍浑身一个激灵，被拉回到现实之中。
江炼说了句：“回去吧，要继续赶路了。”
说这话时，有点遗憾。
他还挺想去找找，这寨子附近最老的那棵古树，有多老呢。
++++
后面的路程，江炼和神棍同车，沾了这位新任莲瓣的光，座位都比之前的宽敞舒服，就是太闷了：神棍也不知道怎么了，进了一趟花瑶寨子，跟丢了魂似的，一直半张着嘴，双眼发直。
车里但凡有人说话，他就阻止：“别说话，我在想事情，安静，安静。”
这还有不安静的吗，一车人都静默，连咳嗽声都是闭着嘴堵回嗓子眼里的，江炼百无聊赖，车开没多久，就阖上眼睛睡了。
可是又睡不好，山路不好走，偶尔一个急停或者颠簸，他又会醒过来。
又一个颠簸时，他睁开眼睛，看到孟千姿和仇碧影在路边，看那架势，是仇碧影把摩托车让给孟千姿开。
重型机车，可不是谁都能驾驭的，江炼有点担心，赶紧凑到车窗边看，哪知车恰好拐弯，只一瞬间，就看不见了。
他倚回座位，笑自己杞人忧天：孟千姿既是七个妈轮流抚养的，在仇碧影身边生活时，多半也玩过机车，不会出什么事的。
……
就这么醒醒睡睡，曲曲绕绕，晚饭时分，终于回到了云梦峰。
++++
这一大拨人下了车，登时把云梦峰所在的那半条街都给塞满了，搬东西的、做调度的、分配房间的、嚷嚷吃饭的，喝五吆六，听得人脑仁都疼。
江炼一下车，就迷失在一大群人及各类胡乱堆放的帐篷设备间了，正没理会处，忽然听到况美盈的声音：“江炼！”
循声看去，况美盈一路小跑、还得不时避人让道，直向着他过来。
瞧她那气色、身形，看来这些日子养得不错。
江炼微笑，心情都明朗了好多，下意识抬手，做好了拥抱一个的准备，哪知况美盈冲到面前，眉头一皱，很嫌弃地又退开一步，说：“你这……野人窝里刚爬出来吗？”
说实在的，这些日子奔波劳碌、下崖攀山，形象确实狼狈，但江炼出发前，也算捯饬过：拿矿泉水洗了脸和脖子，也拿手顺了头发，自觉还算个看得过去的大好青年。
想不到刚见面就被嫌弃了，江炼心内愤愤，但还是忍不住抬起胳膊，吸吸鼻子闻了两下：“我很味儿吗？”
况美盈对他的嫌弃是多方位的，一句话难以尽述，“味儿”这一点还不是最突出的，她决定抓个重点。
她绕着他看了一圈，末了揪起他一边的衣服：“你这衣服后背呢？你这是穿了两片布还是两条袖子？”
这就未免太夸张了，虽然他那衣服后幅磨得很惨烈，但他检查过，还有无数丝缕及细布条搭连着，勉强撑起身为一件衣服的基本骨架和最后尊严，说他只穿着两条袖子，太欺负人了。
江炼冷笑：“都注意到衣服了，没看见身上的绷带吗？就不能关爱一下？良心呢？”
况美盈嘻嘻笑，又去拉江炼胳膊：“看到啦，不是还没来得及关爱吗，走，先吃饭，我让韦彪先给你拿餐食去了，你吃饱喝足了，再好好……”
她思量着怎么措辞才委婉：“清洗清洗。”
……
云梦峰的后院设了个餐厅，专供住店客人的，车队没到时就接了通知，先把晚饭都准备好了，还搭了自助餐的台，江炼入座时，餐厅还没多少人，几口汤饭一过，再抬头，都快坐满了。
他在人群间看了一回，没有孟千姿她们：毕竟是大佬，估计都是吃小灶饭的，不会来这挤。
也没有神棍，倒是看到了沈万古拎着打包袋，江炼叫住他，一问之下才知道，神棍还在想事情。
“棍叔说了，跟生孩子似的，好像就快出来了，但还是差口气，他急得不行，连饭都顾不上吃，这不，我给他打包送上去。”
跟生孩子似的，这比喻，真是……
江炼点点头，放他送餐去了。
又问起况同胜的情况，况美盈忧心忡忡：“我早中晚都跟那头联系，这次好像是真不好了，医生说，短则三五天，长则七八天，江炼，要不然我们先回吧。”
江炼沉默了一下：“我这头，应该这一两天也会有大的进展，我觉得，带点有价值的东西回去，干爷走也会走得心安。”
还有一重原因，他没明说：孟千姿已经在帮他调蜃珠了，这么金贵的东西，自然是用一下就得放回去——他现在走了，让蜃珠在这干晾着等他吗？他又不是什么vip。
听到“大的进展”这几个字，况美盈居然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会之后，知道理当欢喜，但第一反应，居然是眼睛都模糊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好，我晚上跟太爷联系一下，他要是知道了，一高兴，说不定会好转的。”
韦彪在边上听着，并不插话：况家的秘密，况同胜从来不向他透露，况美盈也让他别问别问，于是他不问。
但他不蠢，他知道干爷倚重江炼，也知道江炼的奔走，肯定跟况美盈的病有关。
如今既有“大的进展”，那自然是好的，不然美盈也不会欢喜到泫然，而只要美盈高兴，他也就高兴了。
++++
孟千姿现在也是不得闲，回到山鬼的群体中，“王座”这两个字，代表太多东西了，一言一行都得谨慎，再说了，难得见五妈一次，又是陪吃饭又是聊天又是赏鉴蜃珠，抽不出空来。
好不容易觑了空子下来找江炼，也是不巧，他刚好洗澡去了。
开门的是韦彪，他不擅长待人接物，跟孟千姿又没打过什么交道，唯一一次，还是企图绑架，很过意不去——于是说完“他在洗澡”之后，就憋红了脸，一声不吭。
孟千姿完全可以让他传话的，但这样一来，显得她像个跑腿的，空跑这一趟，什么人也没见着，什么事也没问到，于是也皱起了眉头。
场面一度尴尬，末了，韦彪出了惊人之举：他去隔壁拍了门，把况美盈给叫了出来，指指孟千姿，示意这儿有客要接待，又径自回房去了。
况美盈也有点慌，她一向都怕孟千姿，虽说现在知道双方已经和解，但出面和解的是江炼，在她这儿，到底隔了一层。
是以声音蚊子一样：“孟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孟千姿知道况美盈怕她，于是尽量和善地笑，但刻意装出来的笑，自己都觉得像狼外婆，又放弃了，只说：“你跟他说一声，明天晚上有雨……让他抽出时间来，跟我出去一趟。”
况美盈心里有七八分数了，好生感激，赶紧点头。
话传完了，孟千姿没走，犹豫了一下，说：“江炼给我讲过你的事儿，你太爷也是挺不容易……我想问一下，关于韦彪的事。”
韦彪？
况美盈一愣。
“就是，韦彪也是被收养的吧？”
况美盈说：“是啊。”
她有点茫然，又有点警惕：这位孟小姐，怎么会突然注意到韦彪呢。
“他以前……过得很辛苦吧？”
况美盈笑得很不自然：“是……是啊，那些在外头流浪的，都过得挺不容易的。”
孟千姿显得很是同情：“看来是受了不少罪，那他，还记得以前的事吗？比如自己的父母啊……跟你说过吗？”
况美盈说：“没有，那时候都还小呢，他不记得的。”
孟千姿哦了一声：“这样。”
又很“随意”地发问：“那江炼呢，他记得吗？”
况美盈摇头：“他更不记得了，他被我太爷收养时，比韦彪还小呢，而且那时候，他已经在外头流浪几年了……反正，从来没听他说过。”
孟千姿又哦了一声，把话绕回韦彪身上，结束这对答：“韦彪这人，还挺老实的……我就是问问。”
她转身离开，觉得自己怪聪明的：打听事情嘛，就得这么声东击西、避实就虚，上来就打听江炼，回头况美盈去告诉江炼了，多尴尬啊。
况美盈原地站了会，忽听一声门响，回头看时，是韦彪探头出来，还吁了一口气：“她……走了啊？什么事儿啊，亲自来问，打发人传话不就行了吗？”
这话，正戳中况美盈的心事，她冷冷看了韦彪一眼：“什么事儿，你能不知道？你和这位孟小姐，这么有交情。”
韦彪奇道：“我跟她能有什么交情？面都没见过几次。”
绑架……也能算交情？
况美盈硬邦邦回了句：“那要问你自己了，真厉害，面都没见过几次，孟小姐亲自来打听你，恨不得父母兄弟都打听清楚，还可怜你小时候受了罪呢。”
说完，大踏步回房，砰一声甩上了门。
……
韦彪挠了会头，也悻悻回房。
不对，孟小姐打听他，还是亲自打听，问及父母兄弟，还可怜他小时候流浪受过罪？
难不成……
韦彪心里一跳：莫非这位孟小姐，对他有意？
但他没在她面前表现过什么啊，而且，他的外形也不是那么有优势，不过也说不好，也许人家大小姐见多了俊男靓女，根本不在乎皮相这些世俗的，而且人家慧眼识珠，知道他韦彪是个不同凡响的……
他有些自矜，从小到大，就没得到过什么女孩子的青眼，倒是江炼，挺能招蜂引蝶的，但那又怎么样呢，江炼尽招些庸脂俗粉，但他韦彪，吸引的都是高质量的……
就是可惜，他对这位孟小姐并没有感觉，他还是喜欢美盈那种的。
江炼洗完澡出来了，腰间围了条浴巾，拿着毛巾反复擦拭头发。
韦彪看了他一眼，那优越感，隔着几米远都感觉得到。
什么情况？江炼皱了下眉头，擦头发的动作都慢了。
不过也没深究，反正韦彪这人，小里小气，一直就不大拿正眼瞧他，习惯了。
++++
睡到半夜，江炼被急促的拍门声吵醒。
有了之前的挟持事件，江炼对这种夜半叫门都有阴影了，他瞬间坐起，但全身紧绷的肌肉又很快松弛下来。
他听出那拍门声里，夹杂着神棍的声音：“小炼炼？小炼炼！”
韦彪也经历了从极度紧张到放松再到恼怒的转换：“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江炼过去开门。
神棍就站在门口，面色潮红，不断舔着嘴唇，一头卷发乱蓬蓬的，那是抓挠扯拽过无数次的结果。
往下看，鞋都没穿，这是有多着急啊，光着脚就找来了。
沈万古也陪在边上，有点熬夜熬得木呆了的迹象。
江炼还没来得及开口，神棍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走，走，小炼炼，到我那说，我理出了一个框架，很大的，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我有点乱，我需要找个聪明脑子的，帮我确认一下。”
又说沈万古：“行了行了，你走吧。”
他拽住江炼，简直是一溜小跑了，光脚板打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问开了：“小炼炼，你知道蚩尤吗？”
沈万古的房间就在神棍隔壁，所以离得不远，听到这问话，随口回了句：“知道啊，那个反派嘛。”
神棍身形一顿，凶巴巴回头看他：“谁！你说谁是反派？”
沈万古吃这一吓，反而吓精神了：“蚩……蚩尤啊，他不是跟黄帝作对，还打架来着么？”
神棍怒道：“胡说八道，你这就是野史小说看多了，人家蚩尤，怎么能是反派呢？他是九黎氏族部落联盟的首领，我们现在是叫‘炎黄子孙’，但是也叫‘黎民百姓’，这‘黎’就是源出‘九黎’，蚩尤，和黄帝炎帝，并称中华民族三大始祖好嘛。”
说到这儿，砰一声关上了门。
++++
屋子里特别亮，江炼一时间有点不适应，过了会，才看清满地都扔了乱纸团，桌子上有打开了的、但没动过一口的外带饭菜。
怪不得这味道有点一言难尽，江炼先过去开窗透气，这才回答神棍的问题：“知道。”
况家的老家在娄底，而一直有传说，娄底就是蚩尤的故乡。
回过头时，看到神棍抖抖索索地、向他举起了一张纸。
纸上画着地图。
这么说也不确切，太简易的图了，只有一道长江分了南北，四个圈圈分别标着：湘西、贵州、广西、云南。
嗯，四个地方有共同点，都是地处西南，山多路险，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相对封闭，被人们认为是边地、夷区、瘴疠之所。
江炼挑眉：“什么意思？”
神棍说：“当年，黄帝和蚩尤大战，蚩尤败退，一路退到湘西，几千年下来，部落又不断迁移，但多是往山林、险地、边地去，大致的范围，就是这些地方，当然，也许还迁移到了东南亚——那个时候，太早了，还没有现在的这些国界。”
江炼点头，但还是不明白神棍的用意。
神棍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些地方有很多诡异的事儿，就在这个范围。”
他点给江炼听：“蛊术是在苗区，最著名的是湘苗和滇地黑苗；赶尸，主要是在湘西贵州，最多偶尔走过界、延伸到紧挨着的地方，不会再远了；落洞，不用说，在湘西；辰州符，是在怀化沅陵那一带……全在这个范围内，全在！你听说过上海的人去赶尸吗？或者北京的人去放蛊？没有吧？全在这一带！”
他伸出手指，用力点向纸上标出的那些区域，把薄脆的纸张点得哗啦作响。
江炼周身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来：“你接着说。”
“跟着蚩尤退进这些地方的，主要都是九黎啊，三苗啊，总之是，很多少数民族，现在有些苗区，还奉蚩尤为始祖呢。他们没有自己的文字，代代口耳相传。我再问你，传说中，文字是谁造的？”
这个问题，这些天提到的挺多的，江炼脱口而出：“苍颉。”
“没错，苍颉造字，但苍颉是黄帝的史官，你说，有没有可能，因为蚩尤和黄帝是对头，所以，战败之后，他的部落，抗拒黄帝那头传过来的一切，包括文字呢。”
江炼沉吟了一下，就事论事的话……
“有这可能。”
神棍又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不用文字，习惯了口耳相传，但也同时会沿用另一项记事的技法，结绳记事。”
那张纸从他指间飘落，神棍没去管了，只是愣愣看他，还叫他：“江炼啊。”
他不叫他“小炼炼”了，神棍素来如此，非常郑重其事的时刻，他就会这么连名带姓地称呼人。
“还记得今天沈邦说过，很多少数民族都爱绣花吗？我们是不是太思维定势了？一说到结绳记事，就想起拇指粗的绳子……但如果那绳，其实是线呢？那么你结‘线’记出来的事，是什么样的呢？”
江炼没有回答。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是图样，是不管看得懂还是看不懂的、绣花绣出来的图样。

第68章 【12】
夜风徐徐, 万籁俱寂, 两人却都没什么睡意，江炼倚墙而靠, 看坐在床上、脚下满是纸团纸张的神棍，试着从他刚刚那些语无伦次的言辞中, 抽出最紧要的几根线头。
“所以你是认为, 湘西，乃至滇、黔、桂这些地方, 所流传的那些神乎其神的东西, 都是跟蚩尤有关系的？”
神棍点头：“蚩尤部落独特的文化和传承，随着部落中人的败退迁移，在上千年间，也跟着迁移扩散开来。当然了，现在都是一家人，大一统很久了, 但是你回看过去, 不觉得炎黄跟蚩尤的文化体系，是很不同的吗？”
“最典型的就是, 咱们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他们是巫傩之说、万物有灵，洞有洞神、山有山神，连树都有树神——很长一段时间, 中原文明看蛮夷文明，都带着偏见, 也有点妖魔化。赶尸也好、蛊毒也好，符咒也好，谈之色变，但如果，这是人家独特的文化传承呢？”
他开始列举：“比如赶尸和蛊毒，最早是被归入‘祝尤科’的，祝尤科又叫天医，是上古时代治病的行当啊。赶尸，说不定是人家对人体的研究，研究的是死后一段时间内的尸体保存和活动；而蛊毒，就是医药……”
神棍有点激动，目光转向窗外，远处，是高低不平的憧憧山影。
“你看看这山，山上除了形形色色的植物草药之外，是不是也有林林总总的爬虫昆虫？我们是神农尝百草，走的草药体系，也许他们，走的是虫药体系呢？”
“一张中药方子，比如茯苓二钱、白术二钱、制附子一钱，研末放在药罐子里煎汤，其本质，跟蜈蚣一只、蝎子一只、毒蜂一只，放在坛子里埋入地下，任它们自相吞噬残杀，利用地气和时间来‘熬煮’，最后得出成品，有什么不同呢？”
“只不过，我们出来的药是死的，他们的药是一只蛊虫，活的；我们的药是一次性的，他们的能反复使用。你觉得那些虫豸太恶心、有毒，只是既有的、约定俗成的审美影响，更何况，很多草药也有毒啊，老话还说‘是药三分毒’呢。”
江炼差不多被他说服了，听着听着，他也觉得，那些所谓的边民妖诡异术，也许真的只是源于炎黄和蚩尤间的文化差异。
说到底，蛊毒跟祖牌一样，都只是一种工具罢了，遗憾的是，用它来行不端之事的人太多了，久而久之，就会给人阴森恐怖的印象——其实现在的很多药剂，到了犯罪分子手里，也是杀人利器。
看来，整件事里，蚩尤是个绕不开的人物了。
然而，中国的朝代歌，是从“夏商与西周”开始的，连夏朝都被某些史学家认为是臆想出来的、并不存在的神话朝代，黄帝和蚩尤之争，远在夏朝之前，没有任何史料可以借鉴，只能从零落的上古神话里去窥知一二了：但神话这东西，千百年来经后人不断修改、添删，早就面目全非了。
神棍还真是……一头栽进了古往今来、最棘手的一个大谜题。
江炼笑了笑：“蚩尤……我去过娄底，传说那儿是蚩尤的故乡，很多地方都有蚩尤塑像，头上还长了两个牛角呢，威风凛凛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回正题：“那个结绳记事，你是准备……从少数民族的绣花入手？”
神棍纠正他：“不是少数民族，就是那个寨子，花瑶。沈万古的老婆是瑶家人，而因为花瑶跟瑶家其它各支都不同，他老婆经常提起，他听了不少，算半个专家了。我前头拉着他，问了很多。”
“我觉得，就是那个寨子，不全是直觉，有理由的，三个理由。”
“首先就是，花瑶在湘西人很少，基本都分布在雪峰山那一带，唯有那个寨子是在大武陵区，而且距离悬胆峰林最近——前头不也说了吗，那儿地理环境并不是很好，出来进去很不方便，深山又多野兽，干嘛要选在那儿定居呢？”
“有没有可能，当年的花瑶就是蚩尤这头负责记事的，是文化人。你要知道，古代文化人不多的，上古时代，就更少了，结绳记事，是门高技术活——悬置山胆的时候，那一支花瑶被调过去，记录了整件事的经过，然后，他们就近安家落户了？”
“第二是，花瑶拜古树，也拜山石，九重山下的结绳记事，是藤条编制的，藤条也是古树的一种啊，还有崖顶的那个绿盖，也是无数藤蔓木枝牵引起来的，我觉得那支花瑶的老祖宗，多少是参与过这件事的。”
这倒是，那崖壁周围，还凿楔着不少青铜支架，这种大工程，一看就需要人力。
“还有第三，”神棍说得口干舌燥，但也顾不上去喝水，“沈万古说，花瑶挑花，的确是很神秘，还有人称之为‘神仙挑花’。很多少数民族，为了卜年成、问吉凶祸福，有着自己独特的问卦方法，现在，都成了他们文化遗产的一部分了。”
“比如佤族的巫师，擅长鸡骨算卦；广西苗族的巫师，是往水碗里扔米，观察米粒落下的位置，这叫‘照水碗’；哈尼族是猪肝卦，杀猪取肝看颜色——花瑶就是挑花问卦，说是他们族里的巫师，戴上巫傩面具，能和臆想中的鬼神沟通，边上会坐一个寨子里最擅长挑花的老婆子，仪式开始之后，那老婆子就会失去意识，整个人恍恍惚惚，但手上动个不停，绣出很怪异的花样来。巫师则能根据这花样，预言明年的收成、雨水，以及会不会有大灾。”
“小炼炼，我有至少八成的把握，解那幅结绳记事的关键，就在那个花瑶寨子，这事不单关系到我找箱子，也关系到山鬼的渊源，孟小姐她们，一定也很关心——所以，你能不能尽快、尽快贴神眼，把图样画给我？”
他又强调：“精细，一定要画得很精细的那种，因为到时候，我要找那个寨子里的熟手，照着你的画，穿针引线，出一幅挑花图。”
江炼看向窗外，星斗漫天，夜色正浓。
他站起身：“这种得画很久，我回去睡个觉，养养精神，明天天亮就开工。”
神棍感激地点点头，目送着他往外走。
哪知江炼走了两步，又停下了，犹豫了一回，说：“你别怪我先泼你一盆冷水。”
什么情况？神棍一下子紧张起来。
“古代给皇帝造墓的工匠，往往都是被活埋在墓里头的；知晓秘密的人，大概率会被灭口。”
神棍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这如果真是个大秘密，而花瑶只是个结绳记事的，那么，结完那幅绳图不久，参与其中的关键人物，应该都被处理掉了，也就是说，即便后人还在、寨子还在，想解读那幅结绳记事，也是徒劳。
这确实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神棍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那还是得……尝试一下，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尽人事，听天命吧。”
++++
孟千姿知道整件事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了，而据说，江炼从凌晨六点多开始，就已经在况美盈的陪同下、贴神眼作画了。
所以她唏嘘之余，唯一能做的，就是要求楼上楼下，保持安静。
整个云梦峰，就在这异乎寻常的安静中度过了一个上午。
中午，况美盈出了房间，下楼用餐。
孟千姿听说之后，让人把她叫来，问她：“江炼没你陪着，可以吗？”
不是说贴神眼的人，身体特别脆弱，得有人从旁看护吗？
况美盈陪江炼贴神眼，早已轻车熟路，所以反而没那么紧张：“他这次画的，基本是黑白，不需要频繁改变色彩，加上周围又安静，所以我离开个一时半会，应该不碍事。”
孟千姿哦了一声，但还是觉得况美盈这样，怪不上心的。
应该不碍事，这世界若是“应该”当道，就不会出那么多意外了。
不过人家才是自家人，自家人都不紧张，她也不好指手画脚。
孟千姿想了想，又问：“我能去看看吗？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贴神眼呢，正好开开眼界。”
况美盈承她恩惠，不好拒绝：“也……行吧，就是孟小姐你得保持安静。”
辛辞在边上听得好奇，忍不住也问：“我也能去看吗？我保证一声不吭。”
况美盈还没来得及开口，孟千姿已经冷冷瞪了他一眼：“你也去看，我也去看，参观大熊猫吗？有什么好看的？”
辛辞悻悻，没再吭声，只心里说：有什么好看的？你还不是也去看了。
++++
因为图幅太大，没法在桌面上施展，所以客房里的家具重新搬挪过，空出一大块地方来。
巨幅的纸张铺下，江炼就跪在地上画。
孟千姿跟着况美盈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江炼跪伏着作画的场景，他睁着眼，却跟瞎子没什么两样，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但这不影响他作画，像是开了“心眼”，胸中自有轮廓丘壑，手上不停，绵延落笔。
那幅结绳记事，他已经还原了接近一半了，藤蔓抽舒、盘缠扭结，画面极其精细，又潜藏跃跃欲动之势，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纸面延展出来。
况美盈轻手轻脚地过去，盘腿坐在一边，孟千姿这才看到，她身周摊放着无数支削好的、笔尖又长又细的铅笔。
纯铅笔作画，尤其是画这么巨幅的图，特别容易磨笔尖，一支笔画着画着就磨秃了，而每当笔头圆秃、不适合继续作画的时候，江炼就像是知道似的，会忽然顿住，直到况美盈小心地给他换上一支新的。
屋子里很安静，沙沙的落笔声如温柔细雨，绵密而又让人心安。
孟千姿出了神，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况美盈觉得奇怪，几次去瞧她：印象中，这位孟小姐是很没耐性的，上次自己画模拟人像，她仿佛是椅子上有针，又是叹气又是抚额，最后到底是走了，今儿倒是反常，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沉得住气。
孟千姿察觉到了况美盈的目光，也觉得是该走了。
她朝况美盈勾了勾手，示意她出来一下。
况美盈不明所以，只得又轻手轻脚跟了出来，掩身关上门时，孟千姿小声说了句：“你在这等一下，我让人给你送一副虎垫来，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帮江炼绑在膝盖上吧，这种跪上一天，起来了，还能走路么。”
++++
江炼直到日暮时分，才渐渐恢复意识。
画得太精细，非常耗费元气，整个人极虚脱：筋骨僵硬、持笔的手发颤、关节锁死了般不灵活，就连抬个头，脖颈都酸胀得很。
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扶膝：唯一的成就，就是这幅图了，真的惟妙惟肖，每一处细节都精确还原——不是他自夸，有了这样清晰的图样，想穿针引线去重现那幅结绳记事，真的不是很难。
手感有点不对，他低下头。
两个膝盖上，都绑了块松软的垫子，江炼解下一只细看：说实在的，形状有点像鞋垫，但厚实松软许多，绑在膝盖上……
这功能，是人都猜得到，江炼诧异地看向一边的况美盈：都说女孩子心细如发，然而他一直觉得，况美盈的心是布着网眼，有什么东西都漏下去了，绝注意不到这些细枝末节。
今儿转了性了，居然能做出这种暖心的事儿来，江炼正想开口夸她两句，况美盈已经看到了他正攥着那块虎垫：“孟小姐来看过你贴神眼，垫子是她让人送来的，说是你那样跪上一天，路都走不了了。”
江炼哦了一声：“孟小姐送来的？”
“嗯。”
江炼没再说话，只是看况美盈拾掇满地散放的秃头铅笔，顿了会，又问：“你是说，是孟小姐让人把垫子送来的？”
况美盈奇道：“我不是说了几遍了吗？你这是贴神眼贴健忘了？这头听了，那头就忘？”
江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得理解一下，这事真的耗精神，有点反应……迟钝。”
况美盈不疑有他，撇了撇嘴，继续忙自己的，江炼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唇角却不觉上扬。
谁健忘了？
他也就是想听她多确认两次罢了。
这笑意还未及收起，门外已经传来神棍的声音：“小炼炼……我听到小炼炼说话了，是不是……画好了啊？”
++++
江炼没想到神棍这么猴急：画才卷起，楼下车已待发，据说为了方便和花瑶沟通，沈万古的老婆都被调过来支援了。
他送神棍出门，觑了个空子，故意低声说了句：“晚上我和孟小姐去看蜃景，不一起过去瞧个热闹？”
神棍愣了一下，心内瞬间天人交战，但很快就有了优先级，还反过来气他：“蜃珠么，我是莲瓣，什么时候不能看？小炼炼，我们就各走各道、各找各箱好了。”
说完，一溜小跑地去了。
各走各道，各找各箱，说得跟就此分道扬镳似的，江炼哭笑不得。
况美盈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又把手机递过来。
点开了，是一段视频，况同胜躺在病床上的视频。
只看那张脸的气色，江炼就不觉心头一沉：他直觉护工的话是有道理的，况同胜这一次，不是报假警，是真的大限到了。
但视频里，况同胜是在笑的，他应该已经自况美盈口中听到了“有大进展”，老迈而又耷拉的脸肉撑起笑的形状，激动得声音都在哆嗦。
他嗫嚅着，说：“好，好。”
又强调：“盈子的事比我重要，忙你们的，先忙你们的。”
末了，况同胜抬眼直视镜头，眼里那浑浊飘散的光在这一刻奇异似的有了聚焦：“炼子啊，能看到的话……给我画一幅她的画吧，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啦。”
明知道这是视频，而非即时通话，江炼还是低低应了一声。
++++
为了抓紧时间赴下一程，江炼只洗了把脸醒神就去餐厅吃饭，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外头开始落雨。
漫天沙沙作响，反叫他长吁了一口气：下雨就好，下了雨，蜃珠才有发挥的余地。
才刚拈了两三筷子，外头传来孟劲松和人说话的声音：“还在吃？孟小姐等着了已经。”
这应该是在说他，江炼赶紧抓了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囫囵着咽下了站起，边转身边说了句：“吃好了……”
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孟劲松是站在餐厅门口，但孟千姿身形一晃，也进来了。
她听到了他的回答：“是吃好了？吃好了那就……”
说话间，目光扫过桌面。
菜式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小炒肉，一碟外婆菜，外加两个馒头。
然而粥只动了很少，两碟菜没大动的痕迹，馒头也就缺了一口，被咬了一口的那种，应该咬得很急，还在慢慢回弹。
她收回目光：“吃好了？”
江炼也留意到她目光的扫带了，也想起她的性子：你要是答“吃好了”，她绝不会体贴地建议你再吃两口，只会眉眼一横，催你“那就走”，反正，谁饿谁知道，谁饿谁受着。
江炼低声说了句：“你要是不着急，我还能再吃几口。”
还算识相，孟千姿抬起下颌，指尖在桌面上磕了磕：“十分钟。”
江炼飞快地又坐下了。

第69章 【13】
进景区时, 雨下得更大了。
不过这是好事, 午陵山一带雨下不长，现在下得大, 到达目的地时，多半就小了——小成牛毛细雨样最好, 方便看蜃珠显像, 否则顶着倾盆大雨，再清晰的影像都很难看清。
柳冠国事先向酒友王庆亮打过招呼, 王庆亮这景区保安也不是白当的, 调了辆景区观光车给他们用，一行十几个人，都上了三面没遮挡的车，顶风冒雨，向着景区深处行进：晚上没风景可看，山或者树, 都只是深浅不同的黑色, 在风声和雨幕间或是矗立、或是摇晃。
江炼和孟千姿坐了乘客位的第一排，但车上这么多人, 孟劲松还坐了副驾，也不好聊什么太过机密的，江炼问她：“那……东西，你们打算怎么办？”
东西, 自然就是指山胆了。
孟千姿说：“这儿的事了了，五妈陪我回山桂斋, 一起带回去吧。”
这么重要的物件，估计仇碧影不放心，要亲自随行压阵。
“大概……什么时候回？”
孟千姿也说不好：“过几天吧。”
本来她已经请过客了，但仇碧影来了，又是一番光景：仇碧影位次不低，加上湖南湖北离得近，在这一带有不少老关系——那些人应酬孟千姿是面子，走走过场就算了，接待仇碧影，那可是相当郑重，这家请吃饭那家请喝茶，一日三餐排满都嫌不够，恨不得加上夜宵。
而仇碧影为了让孟千姿以后在这儿关系更吃得开，总想带上她。
孟千姿低声向他发牢骚：“我又不认识，那些人都上了年纪，拉住五妈话当年，你也知道，上了岁数的人，见一面少一面，说起来没个停，我五妈今早是天亮才回来的，聊了差不多一夜——他们说得兴致勃勃，我在边上干听着，多无聊啊。”
“昨天我借口刚回来、太累，今天借口要帮你运蜃珠，都推了，明天么……估计怎么都不能推了。”
她意兴阑珊的，估计是对应酬这种事确实不热衷。
江炼笑笑：“你这身份，各种应酬是难免的，其实作陪也没那么无聊，与其在边上无精打采坐立不安的，你不如反客为主，积极参与进去。”
孟千姿瞥他：“怎么反客为主啊？”
江炼教她：“你看，你五妈是个厉害人物，能跟她话当年话一夜的，也绝对不寻常，他们聊的，说不定都是当年一起经历的奇事，你听着哪件感兴趣，追着问、让他们讲呗，老人都爱给小辈讲旧事——到时候，就是他们给你讲故事听了，你又那么爱听人讲事儿，不是双赢吗？”
听上去是挺有道理，孟千姿眼珠子一转：“那我明天发挥一下，掌控一下局面……你明天干什么？”
江炼想了想：“没意外的话，应该继续贴神眼，把今晚看到的赶紧画出来——这种画，越早动手越好，隔得时间长，是会忘记一些细节的。”
今天刚贴过神眼，消耗了不少元气，不抓紧记录的话，估计会因为精神不济、忘得更多。另外，也是以防万一：如果况同胜的情势突然急转直下，三人实在赶不及到场，有了画，拍下来瞬间传送过去，况同胜死前能看到，也就不至于有什么遗憾了。
孟千姿指了指自己的背包：“我还带了摄录机呢，录不下来吗？”
江炼不想泼她冷水：“你可以试试，到时候就知道了。”
看来多半是不行，孟千姿没再追问，心里盘算着：反正江炼明天又是从早画到晚的节奏，她待在云梦峰也是无聊，不如跟五妈出去应酬，到时候揪住那些老人家问个不停，既有故事听，又显得自己并非敷衍、而是诚心感兴趣，何乐而不为呢？
如此一想，对应酬这事，反没那么抗拒了，往深了想，又觉得也挺能理解的：“其实我五妈……也是人之常情吧，将来我们到了这个年纪，聊起当年下崖的事，应该也会通宵达旦的，哎，我们会聊什么？”
江炼想了想：“神棍掉下崖吧，想想都莫名其妙，你们开路，他反而当了先锋。”
孟千姿说：“还有火蝙蝠呢，其实……挺壮观的，呼啦一下，周围全是疾掠的火头，天都遮住了。”
凶险过去，她竟觉得壮观了。
江炼补充：“还有那条巨蛇，神棍吓得都不动了，不是夸张，我的发根都竖起来了。”
他想起她“伏”住巨蛇时的那一声“去”，还有手腕向旁侧的扬甩，真的是……爽飒又灵动。
孟千姿说：“还有酒葫芦，我段太婆一句‘无缘会面，有缘对酒’，对酒的居然不是我……”
太多了，多得说不完，还有那块江炼移开后背时、洇了血的石头；睡在绳床上、娓娓说故事的安静时刻；江炼被梦魇住时，口中呢喃出的那一句“妈妈”；剖到九重山时，她被肉红色的飞虫裹成了人俑，而江炼冲着她吼的那句“右跨一大步、往前两步，扑”……
何须等到五十岁，现在回想起来，都会初时眉飞色舞，继而感怀沉默，再过些年，也许还会湿了眼角、哑了嗓音：岁月是把不停飞转的刀，那些惊险瞬间、温柔时刻，且发生且粉碎，飘飘摇摇，碎末般散荡在须臾就不可及的过往，目光穿透不了，脚步也到达不了，只能在许久之后的寂静夜晚，你说我笑，你唏嘘我喟叹，你红了不再清澈的眼，我哆嗦着不再饱满、缀上了纹络的嘴角。
江炼也沉默，不知道思绪翻飞到了何处，末了轻笑起来：“还有那只小白猴呢。”
对，还有那只小白猴，孟千姿噗嗤一笑。
江炼问：“会再去看它吗？”
孟千姿说：“会，我总觉得，还会跟它见面的。”
又转头看江炼：“到时候，叫上你一起？”
江炼点头：“也不知道那时候，它还能不能认得出我们了。”
……
前排的孟劲松目光微微后掠，又很快收了回去，车前布满水迹、又不断被雨刷擦除的挡风玻璃上，映出他不苟言笑的脸。
++++
后半程，观光车进不去，只能靠走了。
好在雨势渐小，又轻车熟路，一路倒也顺畅，江炼注意到：有两三个人并没有一路跟到底，半路就停下了，到达目的地后，又有七八个人四面散开。
只剩了孟劲松随在身侧，他撑开黑伞，给蹲坐着拉开背包的孟千姿遮雨。
孟千姿向江炼解释：“虽说都这个点了，应该不会有人来，但还是四面安排上人比较放心。”
江炼点头，看来白水潇当初一路跟踪、引发一连串后续的事，让孟千姿多了戒备，行事比从前小心了。
孟千姿把摄录机的背带挎上肩头，又掏出一个大的玻璃罐：“我让他们都尽量往远了站，毕竟是况家的秘密，又是全员屠杀，这么惨的事，就别让那些人跟看戏似的看了。”
说到这儿，看了孟劲松一眼。
孟劲松会意，犹豫了几秒，把伞交到江炼手中：“我也站远点吧。”
他大踏步走开十余米远，就那么杵在那，像棵不动的老松，江炼头一次觉得，孟劲松这名字，还挺贴切。
江炼收回目光，看到孟千姿已经拧开了玻璃罐盖，盖子中央连着一根细铁链，她手臂抬举，同时站起身来。
那根细链子足有半米来长，链子尽头处吊着一只奇大的蜘蛛，江炼直觉，如果让它的步足张开，普通的盛菜碟子估计都装不下。
好在，这蜘蛛步足没有张开，蜷扒向内，似乎在死死抱住什么东西，江炼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个端倪来，只隐约知道大概是球状，怕是有乒乓球那么大，要么透明，要么隐形。
孟千姿爬上那棵悬吊过假尸的树，将链子绕拴了上去，又很快下来。
那蜘蛛便荡在半空，晃晃悠悠。
江炼有点不相信会这么简单：“这就好了？”
孟千姿回了句：“这颗不一样，它把原本我在这钓的那颗给融合了，显像会很快，而且，越是最惊险、复杂的场面，越是会最先显出，你等着吧。”
说到这儿，她嘬了记响哨。
各处散开的那些人，原本都打了手电的，道道或清晰或模糊的光柱，照往各个方向——响哨响起时，瞬间就收灭了。
这一下，四周才真正的黑下来。
江炼喉头空咽了一下，掌心发汗，竟有点紧张，看到孟千姿已经打开了摄录机，不想她白费力气：“没用的，我也试过，眼睛能看到，但镜头里就是空的——所以说，人眼是这种机器制造的镜头比不了的。”
孟千姿嗯了一声，说来也怪，很自然地觉得，江炼既这么说了，就没必要再去验证了。
她把摄录机收了回去：“可能蜃珠造出的景，只能对人眼，或者说是只能对人的感觉器官起作用吧，山鬼的说法，蜃珠是龙的涎水。”
又是龙，江炼想起神棍说起的、托捧山胆时见到的蜿蜒龙影：“龙也是挺神奇的，什么龙鳞、龙筋、龙涎水，样样都是宝。”
孟千姿接了句：“还有龙骨呢，我段太婆，晚年就是因为找龙骨失踪的，说是，点燃龙的骨头，那光亮，可见照见来世。”
江炼奇道：“来世？”
孟千姿也觉得这说法有点荒唐：“我也说不好，总之，就是一种……人死了之后，很虚无的去处吧，反正……”
说到这儿，她似是发觉了什么，猛然刹住话头，又轻轻“嘘”了一声。
江炼心头狂跳。
他也感觉到了：地面似有隐隐的震动声，那是许多匹马一齐奋蹄疾驰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江炼看向孟千姿，想问她：居然还能有声音？
孟千姿却没看他，她紧紧盯住远处，黑色的瞳孔里，慢慢飘入橘红色的光亮。
那是越来越近的……火光。
她说：“不是想泼你冷水，不过……”
江炼打断她的话头：“我懂。”
就像神棍此去瑶寨、很可能一无所得一样，他这一趟，也许也看不到什么：有哪个土匪，会开箱、拿出药方，然后展开了看，让他从旁窥视到药方的各类药材配比呢？
然而，借用神棍的说法：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他尽了人事，希望天命能稍稍垂怜。
++++
一切，都跟况同胜当初描述的，一模一样。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惊慌失措的况家人和那二十余匹驮着女眷箱笼的驮马刚到近前，就已经被怪叫声连连的土匪给追上了，没有喊话，也并不洋洋得意地报什么名号，屠杀瞬间就开始了。
扬洒着飙向半空的血道子清楚地昭示出一个事实：货留人死、以绝后患。
哪怕在影视剧里看过再多的杀戮，跟近乎真正面对，还是不一样的，更何况，这颗蜃珠几乎可以作用于人的大部分感官，除了触觉，看、听乃至闻都跟直击现场没什么两样。
江炼几乎要分辨不出现实和虚幻：凄厉的尖叫声接二连三钻入人的耳道，血腥气混杂着火油和木头燃烧的味道，让人避无可避，不断有人身体扭曲着倒地、再倒地——有两次，江炼下意识抬脚，想去阻止那带着风声劈落的砍刀，都已经迈出步子了，又蓦地发觉这些只是幻想，于是茫然地退回来。
孟千姿忽然叫他：“江炼，你踩到……”
踩到什么了？
江炼低头，看到自己的一只脚，正陷在一个人的半边脑袋里。
那是……年轻时的干爷、况同胜？
江炼浑身一震，连退两步，但实在忍不住，又走到近前，单膝蹲下。
是况同胜，没错，眉目间依稀还能看出今日的影子，他伏在草从里，即便屏住呼吸，也未能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不远处，有个穿白色褂裙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孩，拼死往这头冲了过来。
……
杀戮过后，一地狼藉。
况同胜抱着婴孩跑了，那女人趴伏在地，头和脖颈处，只剩了一半相连。
土匪们把驮马拴连到一起，堆聚在一处的箱笼足有小山包那么高，江炼走上前去看，甚至下意识避让那些不断走动着的人。
有个独眼缠头、腰后插一柄板斧的黑皮大汉，将左右衣袖撸起，露出一身浓密的黑长汗毛：“弟兄们，开箱验货！有了钱，咱们上水路码头，去找吃四方饭的白脸娘儿们去！”
那年月，这一带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多集中在水道的各处码头：码头处商来客往，有这类需求的男人多，腰包也鼓。
众人哄笑，于是开箱。
粗暴地砸锁，或撬箱，每一口箱盖掀开，都伴随着一阵倒吸凉气和旋即狂喜的躁叫，况家这趟逃难，带的都是值钱货，除了必备的衣物外，都是成筒的洋钱、金银首饰条块以及各种珠宝碧玉，那些个土匪个个红了眼，就差往下滴口水了——兴奋间忽觉脚下软绵，低头一看，是未及挪走的尸体，于是不耐烦地一脚踢开。
又一口箱子被搬过来，这次不同，搬抬的那个麻脸汉子几乎是刚一抱起，脸色就变了，脱口骂了句：“干他婆娘！空的！”
空的？
在场的所有人，以及近前来看的江炼和孟千姿，几乎是同时，都盯住了那只箱子。
略一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箱笼，虽然都是通行的尺寸和形制，但那只箱子，要特别些。
一般来说，箱子只是用来装东西，不会有太多雕饰——其它的箱子都是木头光面，唯有它，周身都刻满了细密的花纹。
江炼的呼吸急促起来，心内有个声音说：是这个了，应该是这个了。
黑皮大汉不信：“空的？谁这么费劲逃难，带只空箱子？”
麻脸汉子急了：“三爷，我还骗你吗？这掂弄掂弄……”
说话间，他真把那口箱子在手上掂扔了两下，是人都看出，确实没分量：“还不知道轻重吗？”
黑三爷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干他娘！扔了扔了，开别的，别叫空箱子坏了咱们的兴头。”
麻脸汉子应了一声，随手把那口箱子扔翻在一边，又抬了一口出来，这一口里有不少卷轴，黑三爷随手拆了一卷，是幅水墨画，上头群虾嬉戏，落款处有红印，江炼本来想过去细看那只被扔开的所谓空箱子的，忽然隐约看到印章上有“白石”字样，心便突突跳起来，低声向孟千姿说了句：“好东西。”
黑三爷满脸嫌弃，嚷嚷了句：“阎罗呢，他是识过字的，叫师爷来看看，这什么玩意儿。”
有个干瘦的男人急急分开人群进来，嘴里应声：“这呢。”
这人相貌可真不敢恭维，三角眼也就算了，眼白还奇多，短脖子，脑后却高高耸起一块，这长相，真比况同胜还适合赶尸。
黑三爷拈了那画给阎罗看：“这能换钱吗？”
阎罗上下看了看，目光烁动，满脸堆笑：“这是他们家长辈画的，不值钱。”
黑三爷瞪大眼睛：“不值钱？那逃难还带这个？”
阎罗笑得更谄媚了：“这种读书人家，规矩大，带书带画带字帖的，其实又不能当饭吃……三爷，咱们还是找银钱是正经。”
也对，黑三爷恨恨骂了句，将卷轴甩进箱子，一脚踢开：“再开！”
阎罗贪婪的目光在那口箱子上流连了极短的时间，又不动声色收回。
孟千姿低声嘟嚷了句：“没文化真可怕。”
江炼笑，正想说什么，边上忽然又有人叫：“三爷！”
黑三爷心头焦躁，怒目圆睁：“又什么事？”
循向看去，有个光着头、脑后拖一条猪尾巴辫的小喽啰，正弯下腰、撅着屁股看那口最先被扔翻开去的箱子。
麻脸汉子说他：“空箱子，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啊，”那小喽啰挠了挠脑袋，“三爷，这箱子……没锁，也没接缝，这可……怎么开啊。”

第70章 【14】
黑三爷骂：“胡说八道, 没有锁……那是掉了, 没有缝……是你眼睛小，看不到缝吧？”
众匪又是一阵哄笑。
那小喽啰苦着脸回过头来, 眼睛果然奇小，平时怕是没少为这个受挤兑：“三爷, 真的, 我要胡扯，让我叫马彪子掏了肠子去。”
这誓可比什么天打五雷轰恶毒多了, 毕竟天上滚雷的时候少, 可那年月，马彪子可是满山跑的。
黑三爷半信半疑：“我看看。”
老大要看，众匪自然配合，十几根火把都凑上来，把那口箱子映照得纤亳可见，黑三爷看了会, 也“咦”了一声, 拿手去拍箱身，像拍瓜生熟般听声, 还不断把箱子翻面、立起，唯恐错过什么细微的。
这倒方便了江炼了：箱子有六面，原本那样扔翻在地，有一面贴地, 他再仔细看，也没法看到全貌, 现在又是翻面又是立起，终于看了个明明白白。
这箱子，真是雕得极其精致，其上有花纹、有人物、有鸟兽，一时之间，只匆匆瞥过，也难以尽述，只是隐约觉得，线条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又栩栩如生，真不知道是什么人有这行刀刻绘的功力。
黑三爷喃喃：“干他婆娘……”
眸中突然又现出狠戾之色来：“你三爷爷还真就不信了！”
语毕，反手就从腰后抽出板斧来，扬起老高，脸上块肉簌动，狠狠向着那口箱子劈了下去。
江炼失声叫了出来，这一刻，也忘记了一切都是幻象，屈肘狠狠撞向黑三爷的胸口，试图把他给撞个趔趄、使得这一斧劈空。
这世上，最怕这种事了，明珠暗投，专家积年之力修复的千载古字画，到了目不识丁的农村老头那儿，只是薄脆的烧锅纸，还会被嫌弃不能久烧——这黑三爷什么都不懂，把白石老人的字画当废品扔了也就算了，可这箱子……
这一撞自然走空，江炼身子没立住，踉跄着险些栽倒，孟千姿正目视黑三，忽见江炼栽出去，急忙伸手来抓，到底迟了一步，抓了个空。
就在这个时候，忽听一声极难听的嗡嗡钝响，堪比刮锅挫锯，而黑三爷撒开板斧，抖索着手，哇哇痛叫起来。
江炼急过来看。
这箱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居然这么硬，那一板斧之力下来，只在雕花的箱面上留下了一道白印而已，黑三爷却被反震之力给伤了：虎口裂开，手掌间流下血来。
板斧都劈不开？
江炼震惊之余，又有一丝欣慰：他一直担心，那箱子会被丢弃在荒野之中，这近百年来雨打雪渥，箱体早朽烂了，里头的药方自然也保不住——现在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老大受伤，众匪慌成一团，有人赶紧从怀里掏出伤药，有人就地取材、撕扯开一件绫罗袍子，以便取布给黑三爷裹伤，还有人为讨黑三欢心，上去一脚把箱子踢开老远，骂道：“破铜烂铁。”
一众纷乱中，江炼注意到，那个师爷，名唤阎罗的，面露不解之色，朝那口箱子看了又看。
江炼的心突突跳起来，他很仔细地，把那个阎罗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帮土匪，都是只贪酒色女人、大字也不识一个的山野悍匪，只有这个阎罗，见过世面、大概也读过书，知道这世上值钱的，远不只有黄金白银，也晓得某些怪异物件，必有其价值。
黑三爷暴怒，一只独眼气得几乎要鼓出眼眶：“给我架火，烧他娘的！”
阎罗急叫：“三爷！”
他小跑着挤到黑三爷身边，讨好似的笑：“我说三爷，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啊？到底是打家劫舍，万一后路再有人来，又要不方便。”
又指向那堆小山般的箱笼：“你放着那么多值钱的不开，跟一口破箱子……犯不上啊，它又不懂，只是个死玩意。”
黑三爷一愣，再一想，觉得这话有道理极了，夸他：“还是师爷想得周到，要么说识字的人脑瓜子灵呢？”
说着，又瞥一眼那箱子：“真不值钱？”
阎罗轻描淡写：“雕工不错，能值一两个洋钱吧，但那也得看有没有人买——这箱子没接缝，叫我说啊，就是个焊死的箱壳子。”
那猪尾巴辫的小喽啰百思不得其解：“师爷，那他们逃难，带个空箱壳干嘛？”
阎罗说：“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空城计，那些个贩卖烟土的，总要带上几箱子山货，假装自己是正当客商——遇上打劫，就扔掉山货箱子，引歹人去抢，自己趁这空子护住烟土逃之夭夭，这都是幌子。”
“这家人又带不值钱的书画又带空箱子，也是这个道理，亏得我们把他们围住了，不然他们把这些不值钱的货扔下来哄我们抢，自己带着金银洋钱跑了，我们不就亏大了吗？”
小喽啰恍然。
黑三爷也赞阎罗：“还是师爷有学问，要么说，拉寨子上山头，必得有个识字的师爷呢！”
阎罗谦虚地笑，笑着笑着，目光又不易察觉地、飘向了那两口被弃置在一旁的箱子。
……
接下来的开箱就要顺利多了，每一口都没让人失望，黑三爷让人重新装了箱，洋钱单装、金银单装、珠玉首饰单装，上好的绫罗绸缎也单装，捡贵重的，一共装了十来箱，抬上马背时，连驮马的腿都被那分量压得打趔趄。
剩下的那些半空箱子以及满地尸体，黑三爷也懒得理了，大手一挥，就想拉人回寨，阎罗又出来建议：“三爷，咱们还是收拾收拾，这一地尸体，又到处是箱子，过路的一看，就知道是遭了劫杀。”
黑三爷冷笑：“我还怕这个？”
“倒不怕他们报官，反正当官的也是吃白饭的。怕就怕消息传开，人人都知道这片山头有匪，过往都避着走——咱们以后，可就得绕远路才能宰得着肥猪啦。”
黑三爷琢磨出点味来，倒吸一口凉气。
阎罗不慌不忙：“不如都收拾了，回头我带人绕去就近的天坑，扔进去一了百了。”
……
江炼眼看着那些尸体被抬起，一个叠一个，叠罗汉般压上马背，五六匹马，驮了二十来具死尸，颤颤巍巍，被人吆喝抽打着，跟在运赃的马队之后，慢慢走远。
他心有不甘，一直跟着，似乎想跟去目的地，看看那口箱子又会有什么样的辗转，但蜃珠的显像范围有限，跟至一处山口时，仿佛是有什么界线，那些人、那些马，跨过去就消失了，仿佛是从远年的烟尘里来，又往远年的烟尘里去，只在这儿略作停留，演了一场戏而已。
四周重新安静，江炼站在山口处，一时还适应不了这虚实的变换，脑子里停驻着的最后一幕，是那个软塌塌趴吊在马背上的白色褂裙女人：她的两只手随着驮马的行走左右摇摆，半连着的头也一样。
身后，孟千姿说了句：“这一趟，还算有些收获。”
没错，江炼收回被那列驮队带远的心神。
这一趟，比预料的要好，那箱子一定还在，只不过不知道散落何处而已。
但是，可以从一个人入手。
阎罗。
++++
回到云梦峰时已经很晚，但况美盈居然还没睡，在客栈门口来回踱着步，见到江炼下车，她急急冲迎上去：“江炼……”
车上陆续又有人下来，她又把后半截话咽回去，紧握着的手微微发颤。
孟千姿笑了笑，说：“你们聊。”
说话间，便加快了脚步，众人都是会看眼色的，也都紧走着进门。
况美盈咬住嘴唇，等这些个山户都走完了，才抓住江炼的手腕：“你……看到了？”
江炼笑了笑：“看到了。”
况美盈的眼前瞬间就模糊了，她能感觉得到那行将漫出眼眶的泪：“我太婆的样子，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还看到了你外婆小时候，她长大之后，跟太婆年轻时是挺像的。”
况美盈长吁一口气，她松开手，又吸了吸鼻子，呢喃了句：“好，好。”
蓦地又想起了什么：“那……那口箱子呢？”
江炼没正面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先休息，天亮……开工吧。”
……
第二天一早，江炼草草用完早餐，由况美盈陪着，再次把自己关入房中、闭门不出。
总体上，今天的工作量跟昨天差不多，昨天是图幅大，不得不跪趴着以地为桌；今天只画正常图幅就可以，但数量多，光是那口箱子，六个面，他就得画满六张。
况美盈的心情也和往日不同，虽说平时画的，也都跟她的事相关，但那些如同模拟小考，今次所画，才是至关重要的过级试。
江炼画的第一张，是怀中抱着况云央的那个白色褂裙女人——这也是况同胜最想看到的一张，所以优先级最高。
况美盈在边上屏住呼吸看着，时不时鼻子泛酸，她没见过外婆，但看过照片，正如江炼所说，年轻时的外婆，跟这位太婆，长得的确很像。
这张图幅成型的时候，况美盈拿出调了静音的手机，正对着拍了一张，给护工传了过去，然后轻手轻脚出门，又追加了个电话，说是等太爷清醒的时候，让他瞧一瞧，没准心情一好、精神振奋，这一次的死劫又平安度过去了呢。
接下来，画的就是箱子了，正面、反面、侧面、底面，一笔一抹间，日头渐上中天，又渐往西沉，等到六张画完，已经是下午了。
箱子是好看，雕刻了好多鸟兽花样，还有不少图幅，况美盈看了又看，隐约辨出，这雕绘的好像都是上古神话。
比如有个下半身围了兽皮、须发戟张的男人，正向着半空张弓，而空中有七八个烈焰般的火球，还有正在掉落着的——这是……后羿射日吧？
又有个披着发的男人，腰颈缠草叶，手拿凿子，正往身下坐着的石台上凿制阴阳双鱼八卦图——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伏羲氏制八卦。
还认出了燧人氏钻木取火、神农尝百草，有的图幅很大，有的则很小，有的在正面，有的在反面，图幅之间的分界也并不死板，以鸟兽的形体姿态作间隔，布局相当自然……
况美盈正看得入神，忽觉得门边有异，转头看时，门缝下伸进一张白纸来，正不断左右移动。
这是她跟韦彪约定好的：她陪江炼画画的时候，谁都不能进来打扰，实在有十万火急的事，就从门缝下头塞一张白纸进来左右晃动，多晃两下，她自然就看见了。
况美盈心里咯噔了一声：这当口，能有什么事是十万火急的？莫非，是太爷……
她脑子嗡嗡响，轻手轻脚，却又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去，开门出来。
猜的没错，韦彪一开口就是坏消息：“干爷不行了，说是差点就过去了。紧急抢救之后，气是回来了，但估计吊不久，医生让我们赶紧，买最近一班飞机，说就是这一两天了。”
况美盈不住点头，心慌慌的，但一时间哭不出来，又忍不住问他：“这……怎么会呢，之前还挺稳的，我还把江炼刚画好的、太爷一直想看的太婆人像发过去了，心说没准他一高兴，又能多活几年……”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韦彪怔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你发他太婆人像了？你发这个干嘛呀？”
发人像还错了？况美盈茫然：“我就想让他……高兴高兴啊。”
韦彪急得险些跳脚：“老人家，撑住一口气，就是为了还没了结的心愿——干爷的遗嘱几年前就备下了，见不上我们，也不怕误了交代，你说他还能有什么心愿？他最大的心愿了了，吊着的那口气，可不就松了么。”
况美盈这才知道自己怕是好心办了坏事了，一张脸瞬间煞白，顿了顿回过神来，强自镇定：“江炼跟我说要画八张，第八张眼看差不多了，你马上订票吧，订最近一班的，先收拾东西，等江炼醒了，我们马上走。”

第71章 【15】
江炼最后一张, 画的就是阎罗。
清醒过来时, 天将黑而未黑，时间掐得刚好, 他长吁一口气，摸了摸空瘪的肚子, 刚想起身, 目光所及处，忽的一愣。
况美盈和韦彪居然都在, 非但他们在, 行李也在，连他的那份都收拾妥当了。
江炼反应很快，没等况美盈开口，先问出来：“干爷不好了？”
况美盈点头。
“回去的票也定好了？什么时候的？”
订得太晚，最近的机票是晚上10:40的，但是午陵山距离张家界机场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也就是说, 七八点左右，就得出发了。
江炼看了眼时间, 过五点了。
况美盈说：“我们约好车子了，吃个饭再出发，时间还算宽裕。”
江炼下意识答了句：“好。”
只能如此，现在这事最大, 就是太突然了，刚睁眼就告诉他又要赴下一程, 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江炼理好桌上的画纸递给况美盈：“你拍下来，方便的话再复印几份，这样保险点。”
况家的药方，若是能多几份备份，分散存放，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后人今时今日，也不至于如此疲于奔命。
嘴上说时间还宽裕，但毕竟出行在即，况美盈没来由地觉得时间仓促，接过画纸，小跑着就出去了，韦彪觉得这种琐碎事应该由自己代劳，也紧随其后。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逐渐远了，房间里倏忽而来的短暂寂静让江炼怔了一下，蓦地想起了什么。
他先往楼上去，想找孟千姿。
三楼住的都是大佬，为稳妥计，楼梯口设了个卡，有个山户正坐在那儿玩手机，他礼貌地拦住了江炼，说是孟小姐早上就跟着五姑婆出去了。
想起来了，她是提过，说今儿要应酬。
江炼又下楼去找柳冠国。
也是挺巧，柳冠国刚帮着况美盈把复印机启动起来：客栈大堂的角落里就设了一台，老式的，反应有点慢，原本是方便住店的客人打印景区攻略、车次表用的，没想到这两年手机智能化发展太快，什么都在手机上看，这复印机十天半月也用不上一次，都落上灰了。
他跟江炼打招呼：“炼小哥，你忙完了？孟小姐早上出去的时候还让我们要安静呢，说是你要做事。”
江炼笑了笑，不想当着况美盈他们的面说：“柳哥，借一步说话。”
柳冠国莫名其妙，被他“借”去了门外。
江炼斟酌着词句：“你知道孟小姐她们……去哪了吗？”
柳冠国笑：“这可不知道，见老朋友，连我们都不带呢。”
说着掰手指：“就要了辆车，带司机，孟助理陪着去了，还有孟小姐那个小化妆师。”
“那，你有孟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柳冠国好笑：“我哪会有啊，要了也不给啊，我们往上，最多联系到孟助理了。”
又奇道：“你没有？”
江炼尴尬地笑，他当然没有，前两天又是逃命又是下崖，谁能顾得上去要联系方式？这两天倒是安稳了，但总在忙这忙那，也没想到去要——以为反正有机会的。
于是卡在了现下这么个局面里。
柳冠国问他：“你有事儿啊？孟小姐反正还回来的，到时候再说呗。”
江炼解释：“不是，是家里老人情况不太好，着急回去，很突然，一会就得走了。”
柳冠国恍然：“这是急事，那得紧着这个来。来不及跟她道别是不是？没事没事，回头我跟她说，你要怕我说不清楚，留个字条什么的也行。”
是个法子，没要到她的联系方式，留自己的也可以，但江炼总觉得这样有点没底，他犹豫了一下：“那……柳哥，你能不能和那边联系一下，让人跟孟小姐说一声？”
她早点知道会比较好吧，好过由别人口中传达，也好过一张轻飘飘的留条。
柳冠国有点为难，他可以给孟劲松打，但孟劲松这人，公私分得很开，很反感下头的人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拨他电话——毕竟孟特助只有一个，而全国的山鬼加起来有万儿八千，人人都给他打，他受得了？
想来想去，只能迂回操作了。
他给那个司机拨了过去，司机也不好做：“柳哥，人家是大佬座谈，我哪敢往里闯啊？你要说是什么紧急大事，我还好去报个信，就是大佬一个朋友要走，走就走呗，大佬还能回去给他送行啊？这种事，早一刻晚一刻知道，有什么打紧的？”
柳冠国也是这想法，当着江炼的面，不好表露：“那你留意着看吧，万一看到孟助理出来，就请他转达一声……”
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江炼也不好再多提要求，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叫况美盈：“美盈，你跟我上去，有事要你帮忙。”
况美盈赶紧把事情托给韦彪：“你看着点，我过去了。”
韦彪目送着况美盈一溜小跑地跟着江炼上楼，心里头酸溜溜的，收理那些复印纸时，就有点无精打采：会画画了不起啊，也不讲点礼貌，把人家美盈支使得团团转，主次不分了这是。
复印机的警示灯亮起来，这是没纸了，韦彪四处找了一会，没找到备用的，数数手里，已经三四份了，再说已经拍照留底了，足够用的。
他卷了画纸出来，见到柳冠国时，提醒了一句：“复印机没纸了。”
柳冠国也没当回事，敲了敲前台：“没纸了，你待会补一下。”
前台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这两天住的都是自家人，没客，乐得清闲，正追着看剧呢，听柳冠国这么说，哎了一声，赶紧把剧暂停，俯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新的，一路带风地过去装上，揿下恢复键，又一路带风地奔回来：剧里男女主就要分开了，男主待飞，而女主正风驰电掣般赶往机场——机场追爱的老桥段了，但她还是看得心急如焚，非常关心到底是女主快呢，还是飞机的速度更胜一筹。
大家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过了会，那台复印机嗡响了一阵、再次运作起来，又吐出了几张先前没复印完的。
++++
况美盈没想到，江炼还要贴一次神眼。
她结结巴巴：“这时间……时间来不及了吧？”
江炼说：“来得及，两个小时出一幅，足够了，没时间吃饭而已，我到机场再吃也行。”
况美盈指窗外：“可是都……都天黑了啊？”
江炼从不在晚上开贴神眼，因为有忌讳：老一辈都迷信，认为贴神眼属于“神魂出窍”，而夜晚属阴，百鬼夜行，晚上贴神眼，神魂容易被游荡在外的野鬼给带走。
他说：“之前有几次画得慢，也拖到过天黑，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事急从权，规矩么，该变通时就变通。”
况美盈拗不过他：“那你又要画什么啊？”
江炼说她：“孟小姐帮了那么大的忙，你一声不吭，拍拍屁股走了，是不是不合适？口头去谢太没分量了，送东西，她又不缺金不缺银的。”
这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况美盈一下子没了言语，确实，送什么礼物，都不如送一份贴神眼的原画，这世上会贴神眼的人寥寥无几——这画摆出来，不仅仅是幅画，比那种普通画作有意义，道上有懂行的人，想出钱收藏一份，还都收不着呢。
她不反对了：“那，画什么呢？”
江炼回答：“就拣她日常场景，我记得牢的，画一幅好了。”
……
这一幅，真是堪堪拖到了最后一秒，约车司机在楼下等得不耐烦，嚷嚷了两次，第一次，以韦彪承诺“就从这一刻开始码表算钱，到机场是多少我付多少”而平息；第二次，倒不是为钱，司机追着韦彪界定责任，“我无所谓，反正我钱上不吃亏，赶不上飞机，是你们的事儿，可别怪我啊”。
江炼甚至连包装的最后一步，都得在下楼的途中边走边进行。
柳冠国尽地主之谊，在门口给三位送行，江炼走到跟前时，刚把捆画的细线绳扎出个漂亮的结来：其实包装并不繁复，就是卷成筒状，外头又裹了一层，然后拿线绳给扎好，虽说简单了点，但步步认真、并不敷衍。
他把画筒递给柳冠国：“麻烦到时候转交给孟小姐，实在来不及当面道别了。”
柳冠国满口答应：“没事没事，信息时代嘛，什么都不是事，想联系也方便——哦，对，孟小姐知道这事了。”
江炼有点猝不及防：“知道了？”
柳冠国点头：应该算知道了吧，那司机打电话告诉他的，说是孟助理出来上洗手间，他逮个空子上去说了，当时，孟助理表情淡淡地听完，说了句“知道了”，就又进屋了。
虽然不是跟孟小姐说的，但山鬼中人都知道，消息要去孟小姐那边，必得经过孟劲松，这四舍五入，也就等于孟小姐知道了嘛。
“那，孟小姐说了什么吗？”
柳冠国一时语塞，又觉得不能让自家大佬在外人面前留个不通人情不懂礼貌的印象，于是支支吾吾：“就是表示理解嘛，祝你们一路平安，也祝老人平安。”
江炼嗯了一声，顿了顿说：“那谢谢孟小姐了。”
++++
孟千姿一行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回来。
柳冠国听到动静，想出来寒暄几句，哪知等他穿戴好、取了那个画筒上到三楼，几间客房却又都房门紧闭、偃了声了，想来是应酬得太累，都乏了。
值夜的跟他打招呼：“柳哥，你这太拼了吧，多大的事不能明天说啊？故意熬夜装勤奋，想让孟助理给你涨工资吧。”
柳冠国笑骂：“胡说八道。”
正说着，忽见一扇门打开，是孟劲松出来，他已经换上了睡衣，刚洗完脸，还没来得及擦干：“什么事？”
孟劲松听到外-->>
头有动静，本来不想理的，但隐约听到自己被提及，于是开门来问。
那值夜的还以为是自己聊天声音太大吵着他了，窘得脸都红了，柳冠国赶紧迎上来，声音也低了八度：“没大事，我就是听到五姐她们回来，想打个招呼。还有就是，江炼不是走了吗，托我把这东西……”
孟劲松说：“进来说吧。”
说完进到屋里，在床上坐下，抽了张纸擦干脸上的水迹。
柳冠国觉得为了这点事，还进来说，怪不值当的，是以虽然进了屋关了门，却只挨着门站，以便随时退出去：“就是……江炼托我把这个转交给孟小姐，我就拿上来了。”
孟劲松嗯了一声，往脸上喷了点保湿的水：“打开看看。”
柳冠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哈？打开……这是孟小姐的……私人物件啊。”
孟劲松手上的动作略停，抬眼看柳冠国，柳冠国讷讷的，觉得自己可能是说错话了。
孟劲松反问他：“是不是随便是谁，都能给孟小姐送礼物？要我们是干什么的？在山桂斋，孟小姐和姑婆们收到的快递，都要我们先开视的，你怎么知道，送的不是危险品呢？”
卧槽！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柳冠国深深感觉到了自己和特助之间的差距。
他赶紧走上前去，见孟劲松没有动手的意思，于是自己代劳：解了结绳、揭了外包装纸，又把图幅展开。
有一张留言条掉到了地上，两人都没急着捡，先看画。
画上，是孟千姿在逗弄小白猴，孟千姿托着腮笑，小白猴脑门上点了个红点，圆睁着大眼，萌哒哒的。
柳冠国长吁了一口气：还好，就是幅画，不是危险品。
他忍不住点评：“画得真好，就跟在眼前似的，细节也处理得好，看孟小姐这眼睫毛，根根分明的。”
又捡起那张留言条，也没写什么出格的，就是解释了一下况同胜病危，要紧急赶回去，不及当面道别等等，又谢过孟千姿相助之谊，落款留了签名、手机号、微信号，还有电子邮箱。
最末一行添了句：珍重，保持联系。
这是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见孟劲松没什么意见，柳冠国又把画幅卷起，笨拙地裹上包装纸，试图扎好了复原。
孟劲松一直没说话，直到最后的那个结终于打好、似模似样时，才开了口。
他说：“拿去烧了吧。”
++++
孟千姿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最新的消息都是辛辞发的。
——“金主？你醒了吗？”
——“千姿？我都在门口候着上岗了。”
——“老板，我回笼觉都睡好了。”
……
孟千姿咯咯笑起来，她先去拉开房门，这才进洗手间洗漱，洗好了出来，辛辞已经在梳妆台边候着了，还不忘唠叨她：“睡这么晚。”
孟千姿驳他：“又不是十七八了，睡不好，状态就不好，状态不好，干什么都没劲，不懂吗？”
辛辞撇嘴，又问：“咱们今天走冷艳风吗？我给你画个蓝色眼影，妖姬款。”
孟千姿没好气：“怪里怪气的。”
她翻检辛辞的化妆包，指向暖色调偏橘粉的那几块：“这不就挺好的吗，看着就轻松明快。”
辛辞夸张地“哇”了一声：“你以前不喜欢这色调的，说是没气势。”
孟千姿说：“过日子，天天搞那么气势，给谁看啊。”
又对着镜子撸了撸头发：“编个发吧，歪点、蓬松点、自然点的。”
辛辞便先给她梳顺头发，边顺边上护发的喷雾，正忙活着，仇碧影从外头进来，问她：“小千儿，今天辰字头的邱老头请客……”
孟千姿不待她说完便摇头：“不去不去，昨天累着了。”
仇碧影没好气：“昨天是谁揪着人家讲故事的？本来不至于那么晚的，你一口一个你感兴趣……我都没能好好跟人家聊会天。”
孟千姿回头嘻嘻笑：“所以五妈，我就不去了，我在那儿，你都没法安心忆旧，我让劲松陪你去，他是老实人、闷葫芦，不会乱插话。”
说完就向着外头叫：“劲松。”
孟劲松很快进来了，孟千姿指了指仇碧影：“今儿你陪我五妈，各方面都得照应好了……”
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江炼昨天贴神眼，画都画完了吗？我待会看看去。”
仇碧影听她又提江炼，面上便有几分不悦，但又不好说什么。
孟劲松说：“江炼啊……他走了。”
孟千姿没反应过来：“走了……出门了？他去见谁啊，老嘎？还是找神棍去了？”
孟劲松说：“不是，就是走了，况美盈、韦彪，都跟着走了，大概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吧。”
孟千姿没说话，她觉得自己是怔了一下，又或许，不是她发怔，是这周围的所有事物，刚刚忽然都顿了一下——重量都往她身上压，让她措手不及，又极快收了回去，叫她摆出的应对姿势又落了个空。
她说：“那，没留什么话吗？”
孟劲松说：“留了，说有要紧事要办，还让谢谢孟小姐帮忙。”
是吗？孟千姿坐着不动，脑子里轰轰的，像有几股风团在冲撞，紧接着，胸腔里也有气，不知道从哪来，一团一团，鼓胀得她难受。
要紧事，是，继续找那口箱子，确实是要紧事，如今有了人像又有了图样，是该马不停蹄地找起来了。
她听到仇碧影和孟劲松的对答。
仇碧影也有点意外：“就这么走了？”
孟劲松嗯了一声。
仇碧影忽然反应过来：“是蜃珠用完了对吧？”
孟劲松答：“对。”
仇碧影喃喃：“这个小伙子，还真是，目的明确，为了蜃珠来，用完了就走，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孟千姿还是不说话，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渐渐攥紧，骨节处都有些泛白，敏感过甚，便觉得仇碧影这话刺耳：拖泥带水，谁是泥？她吗？
仇碧影又说：“我不好评论他，当然了，人家毕竟也帮了忙的，没骗我们什么，完事了当然得走，礼节上也到位，不是还说了谢谢吗？”
孟千姿没忍住，搁在梳妆台上的那只手高高抬起，又啪一声重重拍下，这一下拍得极重，辛辞的化妆包没搁稳，被震得倒栽着砸到地上，好多粉饼、腮红、眼影、修容高光块颠洒了出来。
辛辞有点心疼，赶紧蹲下身子去捡，但这些粉质都极脆弱细腻，看着是成块的，实则根本一触即散，各种绚烂色彩，胡乱掺揉杂在了一起，像个混乱的小世界。
仇碧影吓了一跳，回头看孟千姿，过了会，似是明白了什么，说了句：“你们两个，先出去。”
候着辛辞和孟劲松都出去了，还连带着关上了门，仇碧影才走到孟千姿身边，问她：“小千儿，你是不是对这个江炼，有什么想法？”
孟千姿面色冷硬，声音漠然：“没有。”
仇碧影叹气：“我早跟你说，有些人是有目的的，你得带眼识人，这个江炼还好，没有谋算你什么，这万一要是骗情骗色的，你是不是就栽进去了？”
孟千姿面无表情：“五妈你想太多了，我是在祖宗奶奶像前发过誓的人，我能栽到哪去？”
仇碧影一时语塞，见她这种语气面色，也知道不是跟她聊天的好时机。
她开门出来，对着孟劲松说了句：“今儿不用陪我了，你们都留下陪千姿吧，她脾气大，顺着她点。”
孟劲松应了一声，目送着仇碧影下楼去了，才和辛辞一起进了屋。
孟千姿背对着他们，正面向着梳妆镜而坐，并没开口说什么，但真个无声胜有声，辛辞只看那背影，都觉得压抑。
他以眼色示意孟劲松，那意思是：“你先来。”
孟劲松沉默了一下，走上前去：“千姿，你如果是因为江炼走这事，咱们山鬼人力多，我安排下头打听打听，应该不难找。”
孟千姿只觉得气往头上冲，吼了句：“找什么找！不找！大路朝天，谁爱走谁走。”
孟劲松头皮发麻，也是没辙了，回头看了看辛辞，自己先出去了。
得，这种场面，还得自己来。
辛辞过去，也不吭声，还是给她梳头，心说头发嘛，也就是毛，这也是顺毛捋的一种。
正梳着，忽然看到，梳妆镜里，孟千姿的眼中，似有水光一闪。
辛辞心头一震，再想看时，她眼帘一垂，却又看不见了。
辛辞犹豫了会，小心翼翼问了句：“千姿，你是不是对那个江炼……”
孟千姿很快答了句：“不是。”
她觉出自己的声音有点抖，索性扬高了声音说，想借这看似心无挂碍的高声说话，把那些复杂的、自己都说不清的心绪都压过去：“我就是……有点气。”
“现在这些人，想让他们懂点礼数，很难吗？事情办完，说走就走，连招呼都……”
说到这儿，蓦地顿住。
这样说就有点意气用事了，江炼是打了招呼的，他不是托人说了谢谢么。
原来这一来一往，也就是谢谢的情分。
她垂下眼帘，看到地上揉散的那些粉堆里，有她先前看中的橘粉色。
看着看着，她笑了一下。
看来，她是不适合这些色调。

第72章 【16】
神棍这头的进展也不是很顺利。
那天晚上, 到达瑶寨时已经差不多是半夜了, 亏得沈万古的老婆马娟红面子大，敲开了一户寨民的门, 一行人才得了睡觉的地方——要不然，只能在车上蜷缩到天明了。
天亮之后, 马娟红就走家窜户、找这个央那个, 很快拉起了一群最擅长挑花的老婆子，婆子们围在一起, 对着那张江炼贴神眼画出的结绳记事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老太婆们说的都是瑶语, 叽里咕噜，如听天书，马娟红虽是瑶族，但瑶语有方言分支，沟通起来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顺畅，有些时候, 甚至得借助手势, 时不时还得冒出一两句汉语，神棍杵在边上, 半句话也插不进去。
只是，早餐之后，这群老婆子们就在“开会研讨”了，眼见日头近午, 她们还在研讨，时不时你搡我、我推你, 笑作一团。
又不是拉你们来开茶话会的，神棍便有些心焦，问马娟红说：“这还得商量到什么时候啊，花样都摆在这了，照着绣呗。”
马娟红和沈万古颇有夫妻相，都是身材高大、身形微胖，不过，她比沈万古更心直口快些，有什么说什么。
她说：“棍叔，你们大老爷们眼高手低，不懂，总以为东西从菜场上买来，转头就能成为热腾腾的上桌菜；脏衣服往那一扔，改天就洗干净熨烫好了待上身，好像这中间，没个程序没点辛苦似的……”
沈万古便觉得这话刺耳：“哎，哎，你说谁呢？”
马娟红都不带拿正眼瞧他的：“谁心里发虚，我就说的谁呗。”
她继续客客气气：“这挑花，可不是有个花样儿就能成的，你要求复原得一模一样：我就问你，线有几根？哪根压的哪根？从哪里合股，又从哪儿分叉，这些，不讨论清楚，能行吗？”
术业有专攻，神棍哑口无言。
沈万古忙把马娟红拽到一边：“那也不能让我棍叔干等着啊，棍叔是vip，你得把他日程排满。”
得让他总有事忙，一会看这个，一会看那个，那等待挑花这事，就不那么煎熬了。
马娟红会意。
……
于是接下来，神棍被安排了两个日程。
一是拜访寨子里唯一的巫傩法师。
湘西很多少数民族，都有自己的巫傩法师，只是名称不同而已，比如苗族的叫“巴岱”，而瑶山的法师就叫“巴梅”。
这位巴梅法师，看上去貌不惊人，就是个木讷干瘦的老头，几个人找上门时，他正在准备腌腊肉：蹲在不大的院子里，小心地理着准备用来熏炙腊肉的松木、柏枝、橘皮。
神棍对这不奇怪：很多巫傩法师，平时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人，只有戴上巫傩面具时，才摇身一变，成了一道通往幽眇巫傩世界的桥梁。
这老头半句汉话也不会讲，马娟红向他嘀咕了好一阵子，他连连点头，还拔腿回房，取了个挺洋气的相框出来。
相框里，有一张两个人的合影，其中一个是这老头，穿很华丽花哨的法师服，另一个，好像是个记者，肩上还扛摄像机。
马娟红向神棍解释：“法师说，帮忙没问题，他接受过很多电视台的采访。这张照片，就是中国国家地理采访时拍的。”
居然这么高端洋气？神棍对这法师肃然起敬。
“但是，”马娟红说，“他不能保证都能解读出来，我给你打个比方吧，苗族的巫傩法师会掰手诀，有什么护身诀、送神诀、追魂打洞诀……”
神棍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是啊。”
“早先有六百多种呢，民国的时候，有一个民族学者，叫石启贵的，他专门写过巴岱手诀，那个时候，就只有六十多种了，后来各种运动一搞嘛，更少了。总之就是，年头太长了，都失传了。”
“巴梅法师说，这就跟字典似的，早先的法师可以认全，传到他这代，可能就剩了不到十分之一了，如果挑花图绣出来，他只能尽量去参读，读出几个，算几个吧。”
神棍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就揣着这颗七上八下的心，又被领去参加第二项日程。
逛寨子。
向导是个能说汉话、但汉话说得不太利索的小伙子，所以马娟红依然全程陪同，一行人如小型旅行团，先看晒制金银花，又看如何保存油豆腐，最后来到寨子后头，看古树。
寨子周围古树众多，但这棵显然地位最特殊，要不然也不会被这么郑重其事推出。
这树其实不高，大概只四五米、一两围粗，无数遒劲根须耸出地面、盘缠绕结，仿佛在树下铺开了一张直径约六七米的根毯。
树枝上挂满无数祈福的彩线彩带，有些尚新，有些旧成了丝缕、早褪了色，树底一周，全是供奉的各色小瓷碗和长短不一的残香头。
那向导指着那树，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阿爹，爸爸树，爸爸。”
马娟红用瑶语向他问了两句，转向神棍：“这棵古树，说是寨子周围最老的，很多寨民为了求保佑，都认它当‘寄父’，意思是把这条命寄在这儿，给树当儿子，他们认为这样可以消灾避难，逢年过节都要来拜。”
神棍上下端详这树：“有多老啊？”
他只知道，看树的年龄，应该查验年轮，但年轮，那是横截了树身才能看到的。
那向导说得磕磕巴巴：“不知道，有寨子，就有这树，两千年，三千年，说什么的都有，我们的寨名，就跟这树有关。”
对，还有寨名，一直忘了问了。
“什么寨名？”
“石头，石头寨。”
这跟想象中的有些落差：神棍本预料着会听到一个更显古远和有深意的名字——就如同这人本该叫楚留香，但名号一报，原来是楚大宝。
他嘀咕了句：“这也太普通了吧。”
沈邦和沈万古也在边上窃窃私语，一个觉得这寨名土气，一个觉得太流俗、没什么气质。
向导有点发急，但长篇大论解释，又在他的语言能力之外，于是转成了瑶语，向着马娟红开仓泻豆子般说个不停。
马娟红听得认真，不住点头，见二沈在那夸夸其谈发表意见，只一笑置之，等他们摇头晃脑摆忽完了，才不紧不慢开口：“不是石头的那个石，是数字，十个的十。”
数字……
十……十头寨？
卧槽，汉字可真是神奇，同音不同字，只那么稍微一调换，性质截然不同，陡然间就诡异和血腥了起来。
沈邦咽了口唾沫：“嫂子，不是吧，十头，十个……人头？”
马娟红点了点头，她并不卖关子，一五一十把向导刚给她讲的一段远年传说和盘托出。
说是这支花瑶的祖先，最早的时候是住在北方的，后来因为黄帝和蚩尤大战，蚩尤败退，他们才不得不同其它很多追随蚩尤的部落一起，辗转南退。
那时候，花瑶也是第一次进入大山，对山地了解不多，很不适应，一日日艰难跋涉，只希冀能找到一块土肥水美的定居处，把阖族再给安顿下来。
哪知有一天，大首领找到他们，从他们中间调走了大部分精锐，说是要办件重要的事。
于是一众老弱妇孺没再前行，就在原地扎营等候，想等这批人归来之后，再继续迁移。
哪知他们这一去，如风筝断线，再也没了消息。
这群老弱妇孺，等过白天，又等黑夜，等了半个月，又等了一个月，终于发觉事情不太对劲，合族商议之下，决定顺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循着脚印，一路寻找。
最终，只在这一带附近，找到了一些四处零落的、看起来很眼熟的佩戴物件，以及十个朽烂的人头——尸身没找着，大概是尸身肉多，早就被深山里的野兽拖走了吧。
族人们知道大事不妙，痛哭一场之后，不忍心就此离去、让这批儿郎成为流落野地的孤魂野鬼，他们将那十颗头颅合葬了，坟冢之上栽了棵小树苗，就在这儿筑家结寨，就此留了下来，世世代代，直到如今。
久而久之，那棵小树苗也长成了寨子里最老的一棵古树，亦即眼前的这棵。
这也是为什么湘西一带的花瑶，都分布在雪峰山，唯有这支，在大武陵最贫瘠的一处深山里落了脚。
神棍怔怔听完，那颗本就七上八下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卧槽，还真让小炼炼这个乌鸦嘴给说中了，知晓秘密的人早已被刀刃野兽分食，剩下的，只不过是不知情的局外人罢了。
他嗫嚅着问了句：“那个大首领，是蚩尤吗？”
话刚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得蠢了。
关于蚩尤的传说很多，但基本上，都认为他是兵败被杀，被黄帝枭首而葬——任何年代，争权夺利的斗争，都是残酷的。
++++
为了这幅结绳记事的挑花，神棍足足等了一天半。
倒不是那些老婆子手脚慢，而是她们没什么赶工的概念，总有事要忙：要回去做饭啦、要捡柴啦、要睡觉啦……
你提议加钱、加倍，对她们毫无激励作用：钱够用的，要多了也没用。
今时今日，还能持这样的想法，也不知是该嘲笑呢，还是该感慨。
不过神棍也没让自己闲着，他利用这段时间，开始整理笔记，题目暂定为《玄异记之寻箱篇》。
……
第二天的入夜时分，神棍终于见到了完整的挑花图。
毫不夸张，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什么啊？
因为没有颜色-区分，全是白棉线挑成，一坨一坨，针脚时紧时疏：有些地方一根线压着一根，密密实实，几乎凸出了平面，有些地方只扯绣了几根，连底布都没遮住……
他安慰自己：这么着就对了，越诡异越奇怪，就越对。
挑花图被送到了巴梅法师那里。
法师早已穿好了法衣，戴好了巫傩面具，面具是木头刻的，发黑泛油，眼睛和嘴巴处都镂空，脑袋一圈还镶贴着硬扎而蓬乱的黑色毛发——这么穿戴完毕，看上去确实怪吓人的。
因为作法一般不对外公开，更加不允许什么录音录像，马娟红再三央请，法师才同意她和神棍两人进屋观看。
屋子是火塘屋，特昏暗，只桌上点了根香烛，即便门窗关紧，那烛焰仍飘忽忽的，叫人心头发毛——更让人背脊生汗的是，巴梅法师把那幅挑花图挂在了一个角落里，自己面向那处角落而坐，怀里只抱一把独弦琴，手中攥了把师刀。
神棍咽了口唾沫，唯恐发出半点声音，只定定看着那法师拉动琴弦、嘴里咿咿呀呀念叨着什么，时不时以地面为鼓，上脚踏拍那么一下。
深山里的寨子入夜都安静，是以这琴声、呓语以及那毫无规律可言的脚打的拍子，听起来格外瘆人。
过了会，拉琴声停了。
神棍直觉，这是前奏已毕。
法师那戴着巫傩面具的脑袋显得奇大，他把那毛茸茸的头凑向挑花，凝神去看。
神棍经由马娟红科普，已经知道这“看”并不是去认字，而是一种类似通灵般的感觉：就好像看三维立体画，看着看着，那些杂乱无章的色块排布就能显出立体的影像来——而影像是什么，这结绳记的“事”想告诉你的，也就是什么。
巴梅法师看了一会，忽然回过头来，向神棍说了句什么。
神棍听不懂，马娟红翻译：“他问你这到底是什么，说连换了几处去看，都看不懂。”
果然看不懂，神棍一颗心怦怦跳，额上也渗出细汗来，他请马娟红转达：“让师傅不要有压力，细细看，能认出几处是几处，没关系的，哪怕只认出一两个呢，也行。”
法师听了马娟红的转述之后，嘴里嘟嚷了句什么，又重新凑上去看。
神棍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手中握着笔，看面前摊放的笔记本：原本，他以为那篇结绳记事必是长篇大论，想笔头记录下来，现在看来，能记上个一两句，都算不虚此行了。
过了会，似是终于认出了点什么，法师说了一段话。
马娟红也紧张，唯恐错过什么关键的，她一路仔细听完，才压低声音转述给神棍：“说是……烈火滚过沸腾着的血，可以打开机关的结扣。”
神棍完全听不明白，但没关系，照实记录就行，他埋着头，笔头沙沙，脑子里念头转个不停：血都沸腾了，这烈火还怎么“滚”过啊，要说是把烧沸了的血浇到烈火上，那就很快蒸发没了吧？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写完之后，他停下来，刚奋笔疾书完的手略颤，等下一句。
下一句过了一刻钟之久才来。
“能帮你听到……徘徊在入口的人……不甘的声音。”
真是比上一句更迷，而且，因为是跳着去看的，前后必然搭不上，不过吐槽归吐槽，神棍的手上仍是丝毫不慢。
最后一句出了状况，法师似是受了惊，急向后退，但忘了自己是坐在凳子上的，重重绊跌在地上。
神棍吓了一跳，和马娟红一左一右，赶紧上去搀扶。
巴梅法师摘下面具，一头一脸的汗，神色惊惶不定，喘息粗重，好一会儿，才向着马娟红说了三句话。
更确切地说，是一句话，反复念叨了三遍而已——神棍虽然听不懂，却能听出说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他疑惑地看向马娟红。
也不知道是这话瘆人，还是被巴梅法师出的状况给吓到了，马娟红也有点后背发寒，她定了定神，才心有余悸地把最后这句翻译给神棍。
她说：“法师说，有可怕的骨头，能吞吃人的……可怕骨头。”

第73章 【17】
两天之后, 神棍回到了云梦峰。
这两天, 他又央着那个巴梅法师试过两次，但巴梅法师实在是看不出更多了的, 最后取了个折中的法子，让马娟红跟神棍说, 他把这绣好的挑花图挂家里, 天天参详，万一再参详出什么来, 一定及时通知他们。
马娟红看巴梅法师那愁眉苦脸的样儿, 几乎都要同情他了。
于是反过来劝神棍：“棍叔，咱们老在这儿，他有压力——就跟解数学题似的，越逼越解不出来，不如先缓缓，也许无心插柳, 哪天他心情好, 又读出个一句半句的呢？”
沈万古也在边上附和：“棍叔，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对什么事沉迷得有个度，你看你现在，跟魔怔了似的，跟你说个话, 你反应都慢半拍——可不能这样，一口吃不成胖子, 咱得慢慢来。”
先缓缓，慢慢来，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
到的时候是晚上。
整个云梦峰冷冷清清，高处的客房也没亮灯，看起来不像有人入住的模样，神棍有点纳闷，不解地跨进大门、穿过小院，又进了前厅。
前厅的光很暗，柳冠国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正坐在小马扎上，围着一张低矮的小方桌喝酒，桌上有不少下酒菜：剁椒鱼头、血粑鸭、坛子萝卜、蒿子粑粑什么的。
抬头瞧见来人，柳冠国一口酒险些呛着，赶紧起来招呼他：“呦，棍……棍哥，你回来啦？吃了没？”
神棍说：“没呢。”
沈万古他们，都是在这头有家的，不需要住客栈，本来说一起吃了晚饭再送他回云梦峰——但这两天都是一大群人聚伙吃饭，神棍嫌吵，拒了。
柳冠国赶紧又拿了个小马扎过来：“棍哥，来，来，我们这刚喝上，菜还没怎么动呢，不是吃剩的。这我酒友，王庆亮，在午陵山景区当保安的。”
又向王庆亮介绍神棍，只说是研究民俗和古代文化传说的学者。
王庆亮一听是文化人儿，肃然起敬，也跟着柳冠国叫他“棍哥”。
神棍坐下，四面看看，又问：“人呢？”
在瑶寨这几天，他还真没惦记过外头的人，跟以往一样，一心扑在自己的事上，又或者，如沈万古所说，他这两天有点反应迟钝。
柳冠国说：“走啦，这都完事了，还有不走的么？江炼小哥他们几天前就走了，说是家里有急事，孟小姐她们是昨儿走的。终于把这些个神佛都给送走了，我好不容易舒坦下来，这不，还偷着懒，没营业呢。”
想了想又补充：“不过棍叔，你别担心，孟小姐走时交代了，让我跟你对口、给你行一切方便，有什么问题，找我就行，我办不了的，可以直拨孟助理。”
神棍哦了一声，先伸筷子去夹血粑鸭。
他太习惯跟朋友们的随聚随散了，从不觉得谁谁走了是个问题：这年头，还能失联吗？交通和通讯都这么方便，想见面，只看有没有心，其它都不在话下。
神棍咬下鸭肉，瞅瞅桌面挺干净的，于是衔着鸭骨架不知道往哪吐。
原本，王庆亮和柳冠国的座位之间是有个垃圾桶的，但多了一个人，显然不够用了，柳冠国吩咐王庆亮：“你去拿点纸来，垫着。”
王庆亮熟门熟路，先去复印机那找，复印机旁的台子上有个废纸筐，那些客人打印了未及拿走的，就会收在这儿，等积满了一块处理。
王庆亮抽了十来张过来分给大家，手上的那几张，本来都垫在桌面上了，他又把最上头的那张拿起来看。
看着看着，噗嗤一乐：“呦，这不阎大善人吗？”
又喃喃：“不对不对，阎大善人怎么会穿民国装，这cosplay吧？”
柳冠国斜了他一眼：“你还懂cosplay？阎大善人又是谁啊？”
王庆亮奇道：“我怎么不懂了，现在那些小年轻，老穿着古装往景区跑，又拍照又直播的，还弄把小破剑在那耍，我看得多了……阎大善人你不晓得啊，就是阎金国，阎老七啊。”
神棍正伸出筷子，闻言怔了一下，又缩回来。
他觉得阎老七这名号，自己好像在哪听过似的。
柳冠国从王庆亮手中拿过那张复印纸，上头是有个半身的人像，他反复端详：“哪像了啊？”
阎老七，柳冠国当然是晓得的。
早些年，法制还没那么健全，各地打击黑恶势力也还没那么狠手，姓阎的号称湘西一霸，欺男霸女的事儿没少干，有人骂他来日必有报应，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冷笑说，自己就是活阎王，不信鬼也不信神，不怕报应。
哪知七八年前吧，一次外出旅游回来，忽然转了性，当然，也不能说从此就吃斋念佛了，不过的确是从各处不法生意收手，那些个缺德事，渐渐再也不干了，反而开始消宿仇、做善事，修了不少路桥，还捐过学校，午陵山建景区时，这人也出了不少钱，景区开张剪彩的时候，还请过他，当时的合影照片，现在还在景区员工活动室的墙上贴着呢。
难怪王庆亮一眼就认了出来。
见柳冠国还是没认出来，王庆亮简直替他着急：“你不能只看那鼻子，阎老七年轻的时候，鼻梁被人打断过、破了相，整容又没整好，鼻子那始终怪怪的。你得看脸，还有那短脖子、后脑勺，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听到“鼻梁被人打断过”几个字，神棍如醍醐灌顶。
终于想起来了，阎金国，阎老七！
这还有想不起来的么，他最好的朋友小峰峰，曾经为了救人，打断过一个湘西地头蛇的鼻梁骨，后来为绝后患，找了道上的人道歉说和，赔了两万块医药费不说，还得了个终生禁令：这辈子都不能踏足湘西一步。
神棍突然兴奋，连这些日子以来的烦心事都给忘了：“哎哎，给我看看！”
柳冠国忙把复印纸又递给神棍。
王庆亮犹在唏嘘不已：“叫我说，这阎老七也是命好，他要是一条道走到黑，早吃枪子儿了，现在么，反成了阎大善人、受人尊敬的企业家了。”
的确命好，阎老七改邪归正之后两三年，新一轮严打开始，专治那些地方保护伞下的黑恶势力，不少阎老七早年的狐朋狗友，都进了高墙吃牢饭了，唯独这阎老七，因为宿仇已消、又接连做了不少好事，没人去翻他旧账，反躲过了一劫。
原来这阎老七长这样啊，只不过怎么穿了一身民国装呢？
神棍看着看着，认出这是素描画的复印版，而这素描的笔法……
他奇道：“这是我们小炼炼画的吧？”
肯定是，小炼炼画的那幅结绳记事，他都不知道翻来覆去看过多少次了，对他的笔法特别熟悉，再说了，这一阵子，这客栈内外，哪还有别的人动笔画画啊。
柳冠国也想起来了：“对，对，那天况美盈找我复印东西来着，没错，就她复印的。哎呦，这妹伢子也造孽，不知道得了什么病……”
神棍随口应了一声：江炼跟他提过这一节，不过没具体描述，只说一连几代都得了怪病，死得很惨，皮肤从里往外撕裂开来，咽气的时候，全身上下血肉模糊的。
王庆亮好奇，拈了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含糊着问了句：“什么病啊？医不好么？”
柳冠国说：“这我就不知道了，罕见型血液病吧，我后来去网上搜，都没搜到类似的症状——你不知道，她被刀子割伤的时候，那血啊，跟煮开了一样，又是喷溅又是翻泡炸开……”
他拈了块鱼肉大嚼，又把细刺吐在垫纸上，因为在吃东西，说得嘟嘟囔囔的：“总之，怪吓人的。”
那血啊，跟煮开了一样……
神棍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烈火滚过沸腾着的血，可以打开机关的结扣。
况美盈的血跟煮开了一样，又是喷溅又是翻泡炸开，那不就是……沸腾着的血吗。
这是江炼画的画，江炼平时好像不画画的，只有贴神眼时才画，那天，他临去瑶寨时，江炼还跟他说，要和孟小姐去看蜃景，没错，他一定是看完蜃景回来，又贴了一次神眼。还有，当时，自己回了句什么来着？
——我们就各走各道，各找各箱好了……
神棍的脑子里嗡嗡的，他攥着那画的手有些发抖，那纸便也就哗啦作响，他嗫嚅着说了句：“这画……就这一张吗？还有吗？啊？还有吗？”
说到后来，简直是在吼了。
王庆亮和柳冠国怔了会，同时反应过来：一个又奔向了复印机旁的废纸筐，另一个急急翻拣桌上的垫纸。
又找到了四张，都是箱子。
而且，是箱子的上下前后面——江炼的画法，即便是侧重描画一面，也总要用线条拖带，将画面塑造得立体，让你知道，这是口箱子。
况美盈是按江炼画画的顺序给纸张排序的：抱着小云央的白色裙褂女人、箱子的左右侧面、箱子的上下前后面，以及阎罗。
共计八张。
复印时，后头几张没纸了，最后那一份，韦彪只收走了那个女人的和箱子左右侧面的，剩下的那五张，是后来复印机的纸重新装填之后，又咔咔吐出来的。
也真是万幸，这几张还没被处理掉，虽然其中一张，被吐下的骨头鱼刺给浸脏了，但还好，不影响观看。
神棍反复看那几张图，越看，那脸色就越白，呼吸也就越发急促，王庆亮和柳冠国不明所以，也凑上来横看竖看。
不就是个雕工精致的、雕了几幅上古神话的箱子吗？
光看还不够，神棍让柳冠国和王庆亮帮忙，把那四张画纸真的按照上下前后托举到桌面上方、拼接成了个箱形，自己坐着看、站起来看、弯腰去看，又退开了几步看。
看到后来，额上流汗不说，激动得连眼圈都红了，哆嗦着手拿起桌上的酒瓶子，想豪饮一番以抒胸臆，忽又想起自己一杯倒的秉性——而现在，最至关重要的，就是保持清醒、保持头脑冷静。
于是又放回去。
柳冠国还保持着胳膊抬举的姿势，觉得有点滑稽：“棍哥，你这……是有什么发现吗？”
他本来还想问“咱能放下胳膊吗”，见神棍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箱子”看，又没好意思提，毕竟这位身份不同，人家可是三重莲瓣呢。
神棍问：“你们有没有发现，这箱子有什么特别的？”
王庆亮想挠头，惜乎没手：“有神话图，弘扬了……传统文化？”
神棍摇头：“不是，这箱子没接缝。”
柳冠国不以为然：“兴许人家有接缝，只是关得太严，画上没体现出来呢？”
神棍说得很肯定：“不是，它绝对没接缝，因为……你们看那个图幅分界。”
箱面上的上古神话图幅都是一张一张的，但并不是四四方方的条框分隔式：是以鸟兽的形体姿态作分隔，所以画面的排布极融洽，过渡非常自然——竖向的分割线是纤瘦的凤鸟，横向的是健硕的兽。
若非说有什么奇怪的，那就是兽都很小，但凤鸟极华丽纤长，那繁复的尾羽，甚至能从箱子的这一面迤逦到那一面去。
神棍只指那凤鸟：“这是什么？”
王庆亮回答：“凤凰啊。”
这还用问吗，头小、身子小，尾羽拖得极长，姿态妍丽，头身在箱子正面，尾羽则延伸去了底面。
“一共几只？”
柳冠国心里毛估了一下：“四只吧。”
四个箱面嘛，一面一只，那应该就是四只。
神棍说：“不对，我刚数过了，你再数数。”
他语气很郑重，柳冠国不敢敷衍以对，和王庆亮两个互相配合，变换手里的画纸方位，把每个箱面都看了一遍。
只有三只，而且，这三只是首位相衔的：也就是说，一只的喙衔着另一只的尾，一个接一个，最终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圈——或者说是闭合的方框——恰恰把这个箱子，给围了一圈。
所以呢，这又能说明什么？说明雕刻者匠心巧妙，把图幅安排得处处有玄机？
神棍看出了柳冠国的疑惑，他说：“你们可能看不懂，但我能看懂，这三只，不全是凤凰。”
说着，他伸出手指，点向其中一只：“凤。”
然后移动身位，点向另一只：“凰。”
又半弯下腰，指底面上的那只：“鸾。”
柳冠国还是如堕五里雾中，神棍在马扎上坐下：“都先放下吧，举着累……你们没有听说过，七根凶简的传说？”
++++
传说中，这世上最早有文字记载的七则凶案，不知道是刻在龟甲还是兽骨上，因为是最早被刻下的，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继而衍生出七道不祥的戾气。
但凡接触到它们的人，都会心性大变，也犯下类似的凶案，被时人称为不祥——心怀恐慌的人们祭祀百神、巫祝祷天，希望借大能之手祛除，最终卜得的结果是，后世会出一位大德之人，封印这七道戾气。
光阴荏苒，周朝末年，王室衰微，大德之人老子决意隐退，骑青牛过函谷关。
当时镇守函谷关的令官尹喜颇通天像，隐约见到紫气东来，猜到了必有贵人过关，于是早早在隘口等候，果真拦下了意欲出关的老子，苦留无果之后，说：“先生那么大学问，不为这世间留下点什么吗？”
史载，老子碍于尹喜的盛情，在函谷关盘桓三月，留下了一部约五千字的《道德经》。
但还有一个版本的传说中提及，老子留下的，不仅仅只是《道德经》。
他决意为当世除一大害，于是引那七道源自龟甲兽骨中的不祥之气于七根木简，用凤、凰、鸾三种形状的青铜简扣扣封，并吩咐尹喜说：五行造世，整个世界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每一种都能暂克那七道戾气，但终非治本之策。
所以他的做法也是在设局布阵：木简属木，木生于土、汲水而长，暗合“木、土、水”，“凤、凰、鸾”为当世神鸟，其性属火，而青铜简扣又暗合“金”字，至此五行俱全，引神鸟吉祥之气，封印七道戾气。
其实那木简本是克制戾气的一部分，并不邪恶，但因为戾气附着其上，久而久之，人家便称它为七根“凶简”了。
尹喜毕恭毕敬接过，问老子：“先生为什么不毁了凶简呢？”
老子叹息说：即便乖戾凶邪，但的确是人犯下的罪责，粉饰抑或销毁，都无法抹杀其存在。
尹喜又问，那如果有一天，凤凰鸾扣又打开了，七根凶简岂不是又要流祸世间？
老子哈哈一笑，浮尘一甩，跨青牛而去，说：放心吧，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凤凰鸾扣。
++++
王庆亮还真以为是听学者讲故事，听得有滋有味，还忍不住点评：“其实老子是毁不掉凶简吧？七道戾气呢，看不见摸不着的，怎么毁啊。”
神棍嗯了一声：“后来，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柳冠国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后来，凤凰鸾扣被打开了吗？”
他直觉，不能随便立flag，老子说“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凤凰鸾扣”，说得这么笃定，反叫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没底。
果然。
神棍点头：“打开了，在那之后的数千年间，不断被打开，又不断被封印，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说到这儿，他渐渐恍惚起来。
七根凶简最后一次被封印，是在四年前，而他，几乎全程参与了这件事。
那时候，他有五个朋友。
梅花九娘的关门弟子、亦即“壁虎游墙”的真正传人木代，神棍在有雾镇上住的那幢大宅，就是木代所借。
木代的爱人、海外雇佣兵出身的罗韧，采宝人世家的炎红砂，合浦采珠人的后代一万三，以及初时混迹于解放碑一带小偷小摸，后来投在木代门下、成为梅花九娘徒孙的曹严华。
这五个人，因缘际会，卷入了那次事件，在走到末路、无计可施之下，同时引凶简之气和凤凰鸾扣之力上身，把自己的血肉凡躯，变成了再次封印凶简的载体。
这几年，他时常去探望这几个朋友，每一次，大家都只拣高兴的话说，从不涉及这个话题。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长久之策：肉身终归是要死的，到那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而神棍的担心还要更深一层：打个比方，这就像五个薄瓷胎瓶里，关进了穷凶极恶的猛兽，为了避免胎瓶被撞碎，不得不在胎瓶外箍上一层又一层的铁丝，以作加固。
猛兽是凶简，用来加固的铁丝是凤凰鸾扣之力，五个人，就是那五个胎瓶：猛兽固然暂时无法脱逃、铁丝箍索也依然坚-挺，但胎瓶呢，是会被这粗暴的夹击冲撞之力震碎的啊。
神棍每次和他们见完面，都会止不住地伤感，觉得他们的生命因为承受了太多，在以比常人更快的速度消耗和流逝着。
所以，他一直想找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但四方求索，毫无头绪。
直到今天，突然之间，像是老天开了眼、现了曙光，又或许是因为，他一直没放弃过求索，而机会，终将降临到有准备的人头上。
为什么那些木简和凤凰鸾扣，不能长久地封印住七道戾气？
因为它们不是原装的，那七道戾气，有个最早的来处。
那七桩最早的凶案，到底是刻在龟甲还是兽骨上？
是兽骨，骨头。
是巴梅法师说的、可怕的骨头，能吞吃人的可怕骨头。
法师看挑花时，凭的是一种直觉和感知，并非真正看到了骨头张开血盆大口、咔咔咬人。
他说的，也许就是那七块最原始的、附着了戾气的兽骨，确实可以吞吃人，吞掉人的性命、吃掉人的本心。
更何况，这箱子上，有着首尾相衔的凤、凰、鸾。
神棍的眼前慢慢模糊起来，他的鼻子泛酸，隐约觉得，那一直牵挂着的悬心事儿，也许就快有指望了。
他开始相信，冥冥中也许真的有天意，在他的梦境里逡巡，把他导引向山胆、导引向箱子，导引向自己关心的那些人乃至是他自己的……命运。
神棍的嘴唇哆嗦起来，突然仰头大叫：“小炼炼……小炼炼呢？谁这么没眼色，把他给放走啦？”
++++
半夜的时候，江炼睡得正熟，蓦地就醒了。
是被进来的消息提示音给吵醒的。
他怔了两秒之后，飞速翻身下床、去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一个没留神，差点被裹在腿上的毯子给绊趴下。
这些天，他很关注不明来电和新消息，甚至把一直以来设的睡眠免打扰给取消了：然而来电不是向他推销房产的，就是通知他已中奖的，或者严词厉色地告诉他，他的银行卡涉及犯罪，需要点击链接确认身份。
新消息的格调也高不到哪儿去：不是推广澳门博-彩的，就是淘宝商家的上新通知。
但是夜晚，还真没有过消息，因为不管是骗子还是销售员，总得睡觉吧。
他直觉这则消息不一般。
江炼抓起手机，连退几步坐回床上，长吁一口气，看消息提示栏那个小小的“1”，心跳得有点厉害：那搏动里，有点期待，也有点慌。
他点开消息，只一句话。
是他全然没想到的一句话，没头没脑。
“我们要找的，是同一口箱子。”
【第五卷 完】

第74章 【01】
江炼把车子停在了距离城乡结合部客运站大门口不远的地方, 然后打开车窗。
他原本的用意, 是呼吸点新鲜空气，顺便接接人气, 但外头实在是太吵了，进进出出的长途车腾起黄土焦烟, 大门口那一排商贩总扯着嗓子、跟乘客频起纠纷, 江炼听得心烦，又把车窗给关上了。
车窗是茶色的, 这一关, 再看外头：整个世界都镀了色，失真，又陌生。
看看时间，是自己来早了，神棍应该还在路上。
江炼把座椅调低，躺上去闭上眼睛, 过了会, 又摸索着打开手套箱，把眼罩戴上。
今天, 刚出况同胜的头七。
况同胜得天眷顾，终于106岁，算是喜丧。
++++
江炼一行三人，于当夜赶上飞机, 凌晨两点多时到达，原本是直奔医院的, 中途接到护工电话，说况同胜执意要出院。
况同胜这样的老式人物，对医院素无好感，一心要死在自己家里、死在自家的床上。
于是他们调转车头，又往老宅赶：老宅在乡下，近山、有水，像个小型的度假村，只是从不对外营业而已，况同胜特意选的偏僻地儿，因为城市太吵、窥视的眼睛太多，秘密总会泄露得太容易。
附近的乡民都知道，这儿住了个有钱的归国华侨，给县里盖过商场、建过孤儿院，还凭着旧有的商业人脉拉来过海外投资，历任县领导都对这位老先生很尊敬。
回到老宅时，况同胜刚刚睡下，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根颤悬悬走线，让人看了头皮发麻，再看得久一点，连气都喘不上来。
江炼把护工叫到一旁，问起况同胜看到那张白色褂裙女人抱着婴孩的图时，是什么反应。
他想象中的场面是激烈的、动情的、老泪纵横的、如释重负的，但护工的回答，哪一项都不是。
护工说，就盯着看了看，叹了口气，然后阖上了眼睛，很疲惫的样子，他怕老人家费精神，就把画放在一边了。
后来，况同胜还醒过一二次，情形一次比一次糟糕，也再没提过要看画。
怎么会呢，念叨了一辈子，居然如此平静？
江炼沉吟了会，找到况美盈，说是要再贴一次神眼。
况美盈红着眼圈说他：“都到这份上了，还折腾什么啊？”
江炼说：“这一次，不为你、不为箱子，不为那些陈年旧事，单为干爷画。”
……
况同胜又一次醒来时，三个人都聚在了病床边，况同胜虚弱地抬眼，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挪到另一个，他并不想说话，他的话，几年前就录在遗嘱里了，等他彻底闭眼，律师会安排一切的。
见他气息将偃、眼皮渐阖，江炼说了句：“干爷，你看这个。”
他把画在况同胜面前展开。
那是趴伏在草丛中的、年轻时的况同胜。
况同胜勉强又把眼睁开了一条缝，先时没认出来，看画上的人，竟觉得陌生。
他一直盯着看，眼睛越睁越大，黯淡的眸子里，聚起了生命中最后的一点亮。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只能偶尔挪动一下的两只手臂竟慢慢抬起来，抓住了画幅的边缘，因为手抖得厉害，画幅也不断地抖索，发出如被风吹过的扑簌声。
况美盈想伸手帮忙，江炼阻止了她。
况同胜流泪了，眼睛浑浊，泪也浑浊。
他嘶声说了句：“这辈子，我这一辈子啊……”
这一刻，他眼里没了生死，没了往事，没了叩响他房门、戴虎头帽的小云央，也没了穿玻璃丝袜、容颜姣好的白色褂裙女人。
只有自己。
末了，他抓住江炼的一只手腕，跟他说了句：“炼子，你别学我，你见好就收，你……”
声音越说越小，气息越来越弱，说到最后一个“你”字时，咽了气。
老天说慷慨也慷慨，给了他106年，说吝啬也吝啬，多几秒也不肯延。
这成了况美盈的终生遗憾：她的太爷，死前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向她说一句话。
只江炼知道，况同胜行将就木，忽然看开，也尽数放下：他这辈子，为别人做了太多事，奄奄一息时才想到，一直为别人而活，唯独亏待了自己。
——这辈子，我这一辈子啊……
终于是走完了。
况同胜过身，最先上场的是律师，况美盈、江炼、韦彪，各自被带进一个单独的房间。
江炼被告知，况同胜把资产分成了六份，按照3:2:1的配比，他得了2。
他也拿到了遗嘱，一个带视频的u盘，那视频是单录给他看的，律师不便在场，就此告辞，临走的时候开玩笑说：真可惜，老爷子是当年南洋有名的零售大王，九十年代时，就有数亿身家了，那时候，上海一套房，也才几万块，若是投资房地产，何愁而今没有上千亿的资财啊，那到手可就多了。
江炼笑了笑，说，一个人这辈子吃多少饭、端多大碗，老天早定好了，不可惜。
送走律师，他播放视频。
视频是况同胜几年前录好的，那时候的他还没瘫，精神还好，说话也中气十足，开口就问：“炼子，你没想到我会留这么多钱给你吧？”
老实说，那神态、语气，多少有点让人不舒服，但江炼心里很平静，甚至呢喃着回答他：“是，没想到。”
“我一早就看出，你心里有点想法，只是从来不说。干爷不想让你委屈，帮我况同胜做事的人，我不会亏待他——干爷就是希望你尽心尽力，把美盈的事搁在心上，她这辈子能安稳，我在下头，也就放心了。”
其实给不给他钱，他都会把美盈的事一路查到底的，况同胜不需要在意他心里是不是有想法。
这位干爷，是位会做事的人，给他一笔意外之财，希望他承他恩情、钱情，不要负了所托。
但其实，真正让江炼为之所动的，是况同胜临死前握着他的手、传递给他的一丝温情。
——炼子，你别学我，你见好就收。
是不想他蹈自己的老路，也赔上一生吧。
江炼关掉视频，轻声说了句：“放心吧。”
++++
那之后，丧礼的忙碌真正开始，况同胜对丧礼这事看得很重，曾交代过，哪怕最终是被烧成灰、存进骨灰盒，一切仪式，仍要按照他记忆中的来。
那是早已不再盛行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湖湘一带的丧葬习俗。
比如，浴尸换衣之后，左手要握一根桃木棍，右手要攥一块手帕——因为死后还要走很长的黄泉路，桃木棍是用来打路上遇到的野狗、手帕是走累了擦汗的。
再比如，棺材抬进门的时候，要放鞭炮迎接，要把桐油和松香混在一起熬制成汁，把棺材里头涂一遍。
还有，院子里要给他竖幡、点天灯，点天灯的竹竿要带着青青竹叶，每晚都得点悬，直到出丧。
……
况美盈做不来这些事，韦彪倒是出力气的好手，但事一多，他脑子就乱，所以一切都是江炼来，一样样吩咐、一件件安排，其实也请了专门的丧葬公司，但他们对旧社会的习俗也不熟，大事小事都找他，连桃木棍，都得是他看中的款式才能订，从早起到睡下，一天要听到无数遍的炼小爷。
说是忙到脚不沾地一点都不夸张，只有在极偶尔的间隙、时间回归自己的刹那，他会想起一些人，一些事，会掏出手机，点进不同的页面，看看有没人加他、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的时候，他会笑笑，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抬头看流云冉冉、凉叶辞风，想着：时间过得真快啊，又是一天。
于是想起湘西人的老话：一年，疯快滴，一辈子，也疯快滴。
真是形象，一辈子是一阵风，也是一阵疯，风过去，疯完了，也就完了。
有一天半夜，他被进来的一条短信息吵醒。
是个陌生号码，但看内容，他直觉是神棍，于是回拨过去。
果然，神棍在那一头大喜：“小炼炼，你还醒着啊？我本来要打电话的，柳冠国说这么晚了，还是先发条短信问问……”
他在那头叽里呱啦，语气极激动，大致是说自己这头有重大进展，而且跟江炼这边的事神奇地接连上了，末了邀请他：“小炼炼，你能来吗？咱们寻箱者联盟，双剑合璧！我给你报销机票！”
当了三重莲瓣，连说话的口气都阔绰了。
江炼说：“在给干爷守丧。”
神棍一下子没了声音：即便再醉心“科研”，他也知道这种时候，死者为大，人伦为先，人家还在守丧哀悼呢，自己在那嚷嚷一堆有的没的。
便有点讷讷的。
末了他说：“没事，小炼炼，你先忙，一切交给老哥哥，也不用惦记着……等我再把关键的查出来，给你带一份大礼。”
江炼倒没惦记着，那些日子忙丧礼忙的，箱子这事，的确已经暂时退居其次了。
……
车窗上传来笃笃的叩敲声。
江炼抹下眼罩，看车侧站着的人，唇角不觉弯起。
大礼来了。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神棍耷拉着脑袋，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看来，这礼，不如人愿。
江炼打开车门，笑着招呼他：“上车吧。”
++++
车上公路，江炼先寒暄些不相关的：“干嘛不让我去机场接？自己坐大巴车，多累啊。”
神棍嘟嚷：“不好，山鬼的安排，全是飞机啦、星级酒店啦，太脱离群众了，我还是喜欢自己排队、买票、挤车，自在，接地气儿。”
江炼揶揄他：“穷人乍富，还不习惯了？”
又问了句：“孟小姐把我的联系方式给的你？”
神棍说：“不是啊，柳冠国给的。”
说到这儿，忍不住抱怨：“山鬼的办事效率，也没想象中那么高嘛。查个联系方式，查那么久。”
那天在云梦峰，他拍桌子瞪眼地说要找小炼炼，最不济也得找到联系方式，柳冠国屁股离了座位，说了句：“我去拿。”
神棍奇道：“你有？”
短短两个字，竟把柳冠国问愣了，他坐回座位，矢口否认：“没有没有，口误，我原本想说的是，我去安排人找。这个……查人嘛，得要时间的。”
神棍说：“那你去安排啊，还坐着干嘛？”
这一安排，就安排到了半夜，否则，他也不至于那么晚发短信给江炼。
江炼觉得奇怪，柳冠国本不用这么费事的，干嘛不朝孟千姿要呢？就算他没有孟千姿的联系方式，也可以通过孟劲松啊……
不过这都是小事，他有更关心的：“说说看吧，你都有什么重大进展？又凭什么说咱们两个要找的，是同一口箱子。”
终于说到正题了，神棍叹了口气，把自己如何去十头寨请教巴梅法师、又如何在复印机上发现了况美盈的画，以及七根凶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江炼听得头皮一再发麻，胳膊上数度汗毛立起，本来都已经到老宅门边了，为了不打断神棍叙述的节奏，他又径直拐弯，绕着老宅反复兜圈。
原本，他的设想是：人像有了，箱子的样子也有了，可以想办法在各个渠道寻物寻人——虽说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希望有点渺茫，但只要赏格提得高点，没准可行。
但神棍的发现，直接让整件事跨进了一大步：阎老七和阎罗！
他稳了稳心神，把车子开进大门：“你说再把关键的查出来，就是查阎罗吧？”
神棍看了他一眼：“你兴奋成这样干什么？”
江炼笑：“这么大进展，还不值得兴奋吗？”
神棍正色说了句：“小炼炼，我们确认了双方找的是同一只箱子之后，你的眼光，就不能只停留在况美盈的病上了。你得有全局观念，这整件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了。”
++++
况美盈得了江炼吩咐，早在会客厅里等着了，见两人进来，赶紧起身，神棍还没来得及跟她打招呼，目光忽的被桌上的物件吸引了开去。
他失声惊叫：“箱子，你找到箱子了？”
桌上，有一口跟贴神眼所画一模一样的箱子，那花纹，那正面的凤鸟，那长宽……
神棍突然就迈不动步子了。
江炼一句话让他恢复如常：“别想太多，3d打印。”
好吧，有模型总比没模型强，神棍小跑着凑上去看，忽然又想到什么，问况美盈：“你的血……真的是，翻沸的？”
况美盈一怔，旋即点头，还伸手去抓桌上的水果刀，似是想当面印证，江炼说了句：“割起来怪疼的，这个就不用佐证了吧，是真的。”
神棍经他提醒才反应过来：“不用不用，我就是确认一下。”
说到这儿，忍不住上下打量起况美盈，况美盈被他看得发窘，有点手足无措，江炼给她解围：“你先出去吧，我们这儿要聊点事。”
候着况美盈离开，他才说了句：“我和她认识也有十几年了，截止目前，除了血，她真没什么特别的，再看也白搭。”
神棍悻悻在沙发上坐下。
江炼单刀直入：“找阎罗，是不是不太顺？”
神棍没有回答，他把那口模型箱子翻了个面，让江炼看凤鸟和凰鸟的首尾相衔处，那儿，有一道比其他刻凹处都更深的沟槽。
又翻其它几面，只要是首尾相衔处，都是如此。
江炼心中一动：“这就是凤凰鸾扣的结扣？”
神棍点头：“咱们都确认，这是一口箱子，是箱子，就得能打开、能装东西。我想来想去，认为这箱子有锁，只不过设计得太巧妙了，锁是在箱子里头，而不是外头。”
所以从外头，怎么掰怎么砸，都开不了。
江炼沉吟：“烈火滚过沸腾着的血，可以打开机关的结扣，意思是，美盈的血滴入这沟槽，再点火焚烧，箱子里的结扣就会打开？”
神棍嗯了一声：“没想到吧，况家人的血，是用来开箱子的……还有就是，这两天，我反复想了很多，我觉得，这箱子里，其实没有药方。”
江炼心头一动，但没去反驳他：“理由呢？”
神棍反问他：“如果真的有关乎家族性命的药方，你觉得，会只有一份吗？为了防止偷盗、火灾、兵祸、遗失，正常人都会备上个十份八份吧，为了分散风险，还得藏在不同的地方——除非根本没法备份，而没法备份的，就绝不是一纸药方。”
他指向那口模型箱子：“有没有可能，箱子本身，就是方子呢？况家人逃难，为什么一定要把一口空的、在别人眼里毫无价值的箱子带在身边呢？连着三代发病，且发病的时间越来越早，会不会是因为，她们离开这口箱子，太久了呢？”
江炼沉默了会。
是有可能，况家人的体质特殊，这箱子的材质也奇怪，黑三爷的那一板斧，只能在箱子上斩了个白印——也许这箱子对普通人来说无关痛痒，对况家人却至关重要？譬如有着奇怪的辐射，况家人只有长期生活在这种辐射的笼罩下，才能保持肌体的正常。
江炼也在沙发上坐下，他回思见面以来，神棍说过的每一句话，迟疑着问了句：“刚刚，你让我要有全局观念？”
神棍猛点头，每多点一次，就紧张一分：“小炼炼，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江炼回答：“我想起你在手托山胆时，曾经出现过幻象，看到自己把山胆放入一口打开的箱子，而边上有人唱念‘山胆一枚’。”
终于说到点上了，神棍激动极了，他就知道，小炼炼总能跟他想到一块去：“像不像清点库存、做盘查记录？”
江炼继续说下去：“山胆的体积不大，但一口这么大的箱子，里头装的东西，一定不止只是山胆。”
神棍声音都有点抖：“没错，没错！”
他急急抓过桌上的纸笔：“小炼炼，你觉不觉得这口箱子里头的物件，包括箱子本身，像是……被人瓜而分之过？”
他开始在纸上写字。
箱子——况家
山胆——山鬼
七块兽骨——下落未知
写到这儿，笔头顿住：“这箱子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但目前知道的，只有这些。”
“箱子被况家人带走了，你也说曾经翻过县志，况家就是一个地方上的大户人家，没什么特别的——他们要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会栽在一群山野土匪手里。”
“山胆在山鬼手里，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封禁在悬胆峰林的九重山下，前一阵子，才被孟小姐给带出来重见天日。”
“七块兽骨，根本不知道流落何处。我和我的五位朋友追查七根凶简的事，最早只能追溯到老子过函谷关。但很显然，在那之前，这七块兽骨就已经被人从箱子里拿出来了，这才会有七道戾气为祸人间、最终为老子所封印的事。”
“仅以这三条线来看，你有没有发现，互不相干，风牛马不相及。况家和山鬼毫无关系，山鬼跟七根凶简涉及到的事，也从无交集。”
江炼接了句：“但最初的最初，开箱取物的时候，一定是有着密切的关系的。”
他隐隐觉得，似乎是有人从中布局，试图让箱子和箱中的物件都裂散四方，而非归入原位。
顿了顿，他笑起来：“好了，铺垫了这么多，我已经知道事情比预想的更芜杂庞大，你可以告诉我，你在那之后几天，都查到了些什么了。”

第75章 【02】
一说到进展, 神棍就发蔫了。
这几天, 他主要在两条线上下力气，巴梅法师和阎老七。
巴梅法师不负所托, 却也让他死了心。
不负所托的是，巴梅法师殚精竭虑、苦思冥想, 终于又解了一句；死心的是, 这法师病倒了，截至今日, 高烧两天不退, 满嘴胡话。
马娟红好生愧疚，昨儿带了礼物，又去十头寨探望了。
江炼觉得奇怪：“换季生病，也正常吧，病好了再继续呗。”
神棍苦笑摇头。
山里人，大多是迷信的, 巴梅法师在试图去解这幅挑花图时病倒, 难免会心头惴惴，觉得自己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受了天谴；而且，巴梅法师之所以能成为瑶山法师，靠的不是接受教育，也不是自学成才, 只是一种天赋异禀，君不见没戴上巫傩面具时, 他只是个腌腊肉的普通山寨老头？
这高烧来得蹊跷，正如西藏史诗格萨尔王说唱艺人之谜：有些目不识丁的牧羊人在高烧之后或一觉醒来，忽然能口诵几百万字的长篇史诗——神棍有种奇怪的直觉，巴梅法师这趟病后，应该再也看不了挑花图了。
他心中好生愧疚，觉得是自己的穷追猛打，让法师硬着头皮一再挑战极限，这才遭了反噬。
江炼也有点感慨，顿了顿才问：“那他又解出的那句，是什么？”
神棍叹气：“是关于那七块兽骨的。”
那句话是：眼睛会受蒙蔽，但手会帮你认出它们。
江炼说：“那结绳记事……记录的话这么文艺？”
神棍没好气：“结绳记事，记录的是事，法师看到的，是一种感觉，他只是把这种感觉描述出来，马娟红又翻译转述，懂了吗？”
懂了。
眼睛会受蒙蔽，但手会帮你认出它们。
江炼皱起眉头。
这意思好像是，那七块兽骨，即便送到眼前，你也认不出它们，只能靠手去……摸？
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他怎么可能摸得出来？有些盲人能够靠触摸分辨出亲人的脸，那纯粹是因为他们对亲人的面部轮廓熟稔于心，可谁能摸得出自己从来没见过、也没摸过的骨头呢？
难怪神棍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这“进展”，也太虚无了些。
江炼岔开话题：“那阎罗呢？”
神棍又丧三分：“小炼炼，你是不是觉得，阎老七是阎罗的孙子辈、或者至少是亲戚，找到阎老七，阎罗的情况也就呼之欲出了？”
是啊，但他这语气让江炼心生不妙：“阎罗和阎老七没关系？长得相似只是巧合？”
神棍说：“那倒不是，确实是爷孙关系……”
江炼的心略放了放——
“但是小炼炼，你忽略了大时代的风云变幻啦。”
什么意思？
江炼蓦地想到了什么，一颗心砰砰急跳：“他被湘西剿匪……给灭了？”
神棍说：“那倒没有。”
妈的，江炼差点被他给气乐了：“说话别喘，你给我一次性说完！”
这一吼，把神棍吼老实了，他原原本本、把这些日子打听到的、有关阎罗的事儿给说了。
++++
阎罗这人，从没真正上过匪寨插过香。
也就是说，这人有双重身份，表面上，他是个文书先生，接的都是散活，帮人写信、写请柬、写宴席菜单、写节庆对联，偶尔还被人雇去跑船记账；暗地里联通土匪，帮人踩盘子、出主意，甚至直接参与行凶。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渐渐的，这事就私下里传开了，但阎罗咬死了没有，无凭无据的，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为人机灵，湘西剿匪的时候，早洗手上岸了，并没有波及。
但后来，搞运动、清算地主老财坏分子的时候，很多人或为自保或为立功，纷纷揭发，阎罗就搪不住了：好么，那点破事，迟早被抖出来，而一旦抖出来，绝对是吃枪子的命。
阎罗想了又想，最后来了招走为上策。
他跑了。
++++
江炼没太听明白：“他跑了，跑哪去了？那是后来又回来了？”
毕竟他的孙子阎老七长住湘西啊。
神棍嗤笑了一声：“你还是太单纯啊小炼炼，你以为他是拖家带口跑的？错！这位阎罗是个狠人，怕走漏风声，他谁也没告诉，自个儿一个人跑的，什么爹啊妈啊老婆啊儿子啊，通通没带，全扔下了。”
江炼倒吸一口凉气：“他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从此再也没回来吧？”
神棍文绉绉答了句：“正是，这一走，直如风筝断线、石沉沧海，再也没有回过湘西。”
卧槽！
江炼终于明白神棍之前为什么总是一副蔫吧样了，这从波峰到波谷，从莫大希望到彻底失望，他也想蔫了，不不不，不止是蔫，他要枯了。
他长吁一口气，仰靠在沙发背上，喉间逸出呻-吟也似的叹息。
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了。
神棍清了清嗓子：“我还没讲完呢，后头还有一点后续。”
江炼连头都懒得抬，他盯住天花板上悬着的枝形大吊灯，觉得那无数根四向抽伸的精致虬枝真像眼前这事的千头万绪啊，不知该从哪理起：“你说。”
“阎罗不是跑了吗？一个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坏分子，不能说跑就跑吧，当地的大队啊、革委会啊还追查过一阵子，据有个生产队的会计提供情况说，阎罗逃跑的前一天晚上，他因为吃坏了肚子、半夜跑茅厕，曾经撞见过阎罗，依稀瞧见，阎罗身上，背了个箱子。”
江炼猛然抬起了头：“箱子？是不是那口……”
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不一定，也许带的是字画，那年月，好多人是偷渡逃往海外的，字画到了外头，能变现。
但神棍给了他肯定的回答：“你先往下听，我觉得应该是。”
他径直往下说：“不是旅行的皮箱，看形制，就是那种老式的箱子，那年头，大家外出都是拎包啊、提袋啊什么的，很少有背箱子的，所以那会计没往逃跑这块想，再加上急着跑茅厕，就没理会。直到第二天，才听说阎罗弃家逃跑了。”
江炼喉头发干：“阎罗……是不是参详出些什么了？”
一定是！
若说黑三一帮人劫杀况家那次，阎罗留意到那口箱子是因为觉得奇怪、值得留下了研究，那这一次，孤身逃命、连爹妈妻儿都顾不上，却偏偏背上一口箱子，未免太耐人寻味了吧。
神棍点头：“劫杀况家是在四十年代，逃出湘西是在五六十年代，满打满算，阎罗琢磨这口箱子，也有十几年了……”
江炼接口：“而且，阎罗很可能拿到了现成的资料，况家的东西，黑三只拿金银财物，阎罗处理的，却是一些卷轴、书籍、文稿——如果况家真的是古早时期瓜分箱子的家族之一，他们留下的文书里说不定有一些记载，恰好被阎罗给看到了。”
那记载一定相当有价值，或者说，对阎罗有极大的诱惑力。
江炼简直是要扼腕：况家也是个值得深挖的家族，然而，现放着真正的传人在他身边，却提供不了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这被劫杀以至家族传承全部中断，真是……去他妈的！
他急问：“知道阎罗逃去哪了吗？”
神棍摇头：“天大地大，哪不能去啊，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知道阎老七是怎么发迹的吗？”
不知道，江炼有点沉不住气：“好勇斗狠？”
神棍斜了他一眼：“你又错了，好勇斗狠只能出地痞流氓，出不了湘西一霸，要带个霸字，必须得有钱，但阎老七那种出身，历次运动都是被清查和批-斗的对象，哪来的钱呢？这事吧，还是阎老七自己说出来的。”
>

第76章 【03】
广西省, 桂林市。
老胜记米粉店。
江炼往面前的米粉碗里加醋, 据说这是店里的招牌粉，碗里挤挤簇簇闹腾腾, 颜色丰富而又好看：莹白的粉、翠绿的葱、朱红的卤肉、暗褐色的酸豆角，还有半个横切的卤蛋。
神棍兴冲冲地捧着碗过来, 问他：“味道怎么样？”
他要的是酸笋粉, 还加了份，碗头堆起金灿灿的一大片。
江炼说：“味有点怪。”
当然, 也有可能是用餐环境太一般了, 嘈杂而又拥挤，屁股底下的塑料凳又劈裂了条腿，总往边上歪，所以江炼兴致索然：他一夜暴富——以前也并不缺钱，但从干爷手里支薪，跟自己账户上有大额银钞, 是两回事——就总想提升点生活质量, 但神棍呢，老拉着他吃路边摊、坐大巴车, 还美其名曰“不能脱离群众”。
照这样下去……
江炼比从前多了新一层忧虑：就怕哪天自己不幸了，钱没花完，那就不合算了。
神棍说：“怪就对了。”
他侃侃而谈：“全国各地都有桂林米粉，但是根据我这些年来各地嗦粉的经验, 上海的桂林米粉是上海味儿，北京的桂林米粉又是北京味儿, 都根据当地人的口味改良过了，那些自诩爱吃桂林米粉的人，真来桂林吃米粉，反而不习惯。”
江炼没什么心思跟他聊米粉，他看向熙熙攘攘的小街：“万烽火的人什么时候来？”
神棍看墙上挂着的、早已被油烟熏得油腻的挂钟：“快了，说是一点。”
“归山筑的人是两点来接？”
神棍点头：“那当然，柳冠国打过招呼了，说是这头的山舍叫秀岚居，接待的人叫路三明，又叫路路通。”
还没见面，他就夸起路路通来，多半是喜欢这外号：“说是老资历了，对什么桂东南桂西北都熟，广西不是壮族多吗，他连壮语都会讲，多合适的向导啊——我跟你说，到一处地方，能有个当地人领着，至少省一半心。”
省心？
江炼不觉得，他用筷子把粉搅了搅，原先那么色香味俱全的一碗粉，被搅得面目全非：“我觉得这趟省不了心，尤其是那个阎罗，这都死了，怎么查？”
神棍批评他：“小炼炼，你这就有点态度消极了啊，你以为人人都跟你干爷似的那么长寿吗？这阎罗都多大了？即便不出车祸，现在也早死了啊。”
++++
阎罗寄给阎老七的那封信，邮戳属于广西省桂林市。
江炼汇总了相关消息，甚至借助电脑模拟，将阎罗五十岁、六十岁乃至七十岁时的相貌都印绘了出来，然后在神棍的推荐下，以九折的“友情价”，委托了一个叫万烽火的人。
据神棍说，万烽火入的是收钱帮人打探消息的行当，甭管消息多隐秘、年代多久远，只要钱给得到位，八百年前的事，都必能帮你挖出碎渣来。
江炼原本以为，找人是件旷日持久的事儿，然而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两天之后，就收到了第一轮消息：阎罗就住在桂林，化名严四喜，老来当了环卫工，九三年的时候，有一天扫街，躲避不及，叫一辆快速行驶的汽车给撞死了。
算算日子，应该是给阎老七寄完信之后不久，就出事了。
江炼有点接受不了这结果：阎罗这样的狠人，少时通匪，劫财杀人，壮年时又抛家弃子、只带了口箱子逃亡，前情铺垫得这么满，让人觉得他必会干出一番“大事业”，忽然就这么稀疏平常地死了？而且，他一出手，就“送”了阎老七一箱字画，自己反而去做环卫工？
还是神棍有经验，撺掇他说：“他们查到的都是表象资料，想透过现象看本质，还得你实地去问。”
也行，干爷丧礼已毕，事情也该重上正轨了。
这一次，江炼没让况美盈他们跟着：她的身份诡秘而又重要，经不住再出事了，还是由韦彪陪着、待在老宅比较安稳——反正现代交通发达，有需要她的地方，一个电话，至多一天也就到了。
临上飞机时，又接到万烽火那头的电话，说是这两天，陆续查到了点新资料，会一起放进资料袋里，面交。
江炼米粉吃到一半，见识了这面交。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身外卖员工服，腋下夹了个资料袋，上来先验身份证、比对江炼的指纹，资料袋递过来之后，还打开手机现场拍摄视频，说：“以前我们东西交到客户手里，拍照留证就行了，现在得录视频，这是对客户负责。”
江炼只好对着镜头拆袋，颇不自然。
神棍跟那小伙子闲聊：“你们现在这么先进啊？”
小伙子一脸骄傲：“那当然，老板说了，唯有与时俱进，在各个方面增加用户体验，才能把事业做大——我们现在有个全国系统，每一例案子都会上传，各地的同事都可以浏览、点评、提意见。不过你们不用担心隐私泄露，我们很专业的，只会上传目标照片和跟进的步骤流程。”
边说边拖了张凳子在桌边坐下：“您先看，我再解释，有什么疑问也随时可以提——后面这几张，是我们赠送的，一般来说，查到这个人死也就over了。”
江炼一张张翻看。
其实大部分情况，他都已经自电话里听说了，多出来的那几张，都是照片。
有一半是阎罗的日常照，看年龄，都在六七十岁之间，或是在扫大街，或是拘谨的摆拍，照片边角泛黄，有几张背面还有撕粘的痕迹，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找到拽下来的；另一半，拍的好像是幢烧毁的房子。
江炼拈起两张人像照片，这两张是抢拍而非摆拍，所以人物表情和动作都更加自然些，江炼看了半晌，问了句：“他的腿……是不是有问题？”
也不是瘸，总觉得那起步的姿势有些不平衡。
小伙子点头：“对，对，有条腿冻伤过，据见过的人说，走路一直有点一拖一拖的。”
“在哪冻伤的？”
小伙子一愣：“江先生，我们只是负责找人，你问的这个，太细节了吧。”
让他这么一说，江炼也觉得自己有点强人所难了。
神棍凑过来问：“冻伤又怎么了？”
江炼说：“就是觉得……奇怪。”
湖南虽说冬天也挺冷的，但应该不至于把人“冻伤”吧，至于广西，位置更加靠南了，阎罗怎么着都不至于在广西冻伤啊。
他飞快地翻了一遍那叠资料：“就只知道他九零年前后是当环卫工的，那之前呢？没有吗？”
小伙子说：“之所以这么快查到这个人，就是因为他当过环卫工，有个用工记录啊，之前就不好查了，一个孤老头子，饥一顿饱一顿的，跟流浪汉有什么区别？而且，你看看他逃亡的那个年代，全国都处在一种无序的状态，确实难查。据跟阎罗打过交道的人说，这老头特孤僻，从来也没向人提过自己的来历——不过你放心，这不才第二轮资料吗，我们会继续想办法的。”
也只能先这样了，江炼又看另外几张：“这又是什么？阎罗的……住处，被烧了？”
小伙子摇头：“我刚不是说我们查人，一般只查到人死吗？但是这个阎罗死后，刚好发生了件事，所以顺带着一起放进来了——那年头，死亡程序还不是那么正规，再加上他也没什么亲戚朋友，撞成那样，没有进太平间的必要，直接被拉去火葬场了，排队等火化。”
江炼隐有不祥预感：“该不会是……火葬场起火了吧？”
小伙子点头：“就是。当天晚上，火葬场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值班，结果半夜的时候起了火，把大半个火葬场都给烧没了——事后调查，是那个工作人员放的火，说是跟领导长期不和，事发前还被降了工资，蓄意报复。”
神棍嘟嚷了句：“跟领导长期不和，烧什么单位啊。”
小伙子接口：“是啊，要么说有些人的逻辑，让人难以理解呢，而且他这一烧，把自己都给烧死了，你说何必呢。”
江炼一愣：“自己都烧死在里头了？”
“是，火葬场虽然位置偏，但附近还是有住户的，赶来救火的时候，听到他在火中嚎救命，可惜火太大，逃不出来了。”
说到这儿，他添了句：“这事，当时还挺轰动的，新闻都报了，很多人都知道。”
江炼忽然冒出一句：“那些赶去现场救火的住户，现在还能找得到吗？”
小伙子猝不及防：“哈？”
继而口吃：“应该……不难找。但是，不是找阎罗吗？找……找住户，那是另外的事了。”
江炼说：“没事，钱我照付，你找就是。”
++++
小伙子前脚刚接了新生意走了，路三明后脚就到了。
店门口的小街太窄，商务车开不进来，他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其实压根没迟到，离两点还差五分钟呢，但他已经一脸的歉意、大老远就冲着神棍检讨：“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这路三明跟柳冠国年纪差不多，矮胖又敦实，脑袋顶儿全谢，亮晃晃如灯泡，满面红光，时常带笑，一看就知道擅长迎来送往，难怪叫“路路通”。
他一路引着两人往车子去，又跟神棍套近乎：“稀客，稀客，我们广西……唉，太偏了，多少年都没来您这样的vip了。”
神棍经不住吹捧，又或者是从来没被这么吹捧过，便有点沾沾自喜，还要假装谦虚：“哪里，哪里，我就是跟孟小姐略熟一点。”
居然也用上“略”字了，江炼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路三明激动：“哪能是略熟啊，三重莲瓣，这么多年也只孟助理一个人，孟助理还是熬了那么多年的，我听老柳说了，说您特有学识——孟小姐还好吗？我好久没见她了，上次见她……”
他伸手在自己腰那比了个位置：“上次见，她还只……这么高呢。您回去见了她，跟她说说，没事来广西转转，这儿山多，变化也挺大的。”
也不知为什么，江炼总觉得，这路三明说到后来的时候，有点失落，那种旧式的、不被起用的失落。
神棍说：“一定，一定。”
江炼腹诽：大话精。
神棍这“三重莲瓣”，也就是听上去名号好听，跟孟劲松这种，差得远了：全程对接柳冠国，压根跟孟千姿对不上话。
想起孟千姿，江炼有点恍惚，觉得她走了之后，像被关进了漂亮的琉璃盒子，忽然就再也没消息了——当然了，也不一定是“关”，也许是她自己住进去的，不愿意开门出来。
因为，以她那性子，真想做什么事，谁拦得住呢，所以，她一定不会被关，至多，是自己关住自己。
忽听到神棍问了句：“你是广西这头，管事的？”
路三明回了句：“哪啊，有六当家的在，哪轮到我啊，可有什么办法，六妹她……万事不管哪，嗐，不说她。到了，上车，上车。”
++++
秀岚居的规模比起云梦峰可气派多了，水准直逼五星，足见桂林山水甲天下，人家的基本盘大，设施设备都更胜一筹。
江炼住了豪华大床间，进屋就看到了迎宾果盘，果盘边还有张卡，他先还以为是迎客卡，细看时才发现是张戏票，粤曲戏票。
粤曲亦即广东大戏，又叫南戏，属于地方剧种，江炼没听过，但下意识觉得，粤语那种含娇带糯的吐字唱腔，分外好听，他看了眼时间，就是今晚，再看座位，是vip黄金席次。
不错啊，看来这秀岚居跟附近的粤曲戏院是有对口合作的，会给入住的客人提供戏票福利。
江炼洗了个澡，小睡了会之后，揣上戏票出来，先去找神棍，想看看他要不要一起。
刚敲开神棍的门，目光往房间里一，江炼就知道，看戏这事，不指望他了。
他的房间里床上床下，摊开好多山谱、影集还有书，简直形同杂货铺。
江炼皱眉：“你这是……”
神棍满脸放光：“小炼炼，我跟路路通聊了才知道，你知道吗，段小姐，段小姐来过这儿。”
江炼想了会，才反应过来段小姐是段文希：说来也怪，孟千姿明明一口一个“段太婆”的，但神棍，偏偏要叫她段小姐。
他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段太婆不是周游过全国吗，哪都到过。”
神棍激动：“那不一样，段小姐来这儿时是七十年代，她那时候都年过古稀了，路路通说，全程都有人陪着，还拍了好多照片，所以我让他都找来给我看。”
原来如此，又遇到这“无缘会面，有缘对酒”的隔空友人，别说是粤戏，鬼唱戏大概都不可能让神棍挪窝。
江炼随口问了句：“广西有什么名山吗？段太婆来这……是看桂林山水？”
神棍说：“名山倒没有，但是有广西弧啊。”
江炼没听明白：“什么西湖？”
神棍讲不明白，拉他看山谱。
有图就方便多了。
原来，广西境内的山很奇怪，恰能组成四道巨大而又下凹的弧，如同弯弓。
第一道是：九万大山——大苗山——大南山。
第二道是：凤凰山——天平山。
第三道是：都阳山——大明山——镇龙山——莲花山——大瑶山——架桥岭。
第四道是：大青山——十万大山——六万大山——云开大山。
其中第三道弧，从地图上看，恰好切于北回归线上，切点便是镇龙山，这道弧，被著名地质学家李四光命名为广西弧。
江炼细看那些山名，觉得好笑：“有六万山，九万山，十万山，那其它那几万山呢？”
神棍摇头：“没有，明面上就只有六、九、十。不过广西的山脉太幽深了，也许有，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也许吧，江炼指了指凤凰山和镇龙山：“这么偏的地方，又是龙又是凤的，声势倒不小。”
神棍在凤凰山和镇龙山之间那一带画了个圈：“说段小姐当年，就是去的这儿。”
江炼说：“那我走了，不打扰你和段太婆……隔空对话。”
++++
江炼吃了个晚饭，一路溜达过去，刚好赶上开戏。
这是个小戏院，很陈旧，颇有八-九十年代的感觉，舞台是木制的，幕布是暗红绒的，椅子是红胶皮折叠的，江炼很喜欢这感觉，觉得整个人被沉入到另一个时空中，安然而又静谧。
但其他人不喜欢，有一部分持票过来的，看到这场合就退了，嘴里骂骂咧咧：“我就知道便宜没好货，酒店不要钱白送的，能好到哪去？”
开场前，又走了一半，因为报幕员道歉说：“曲小姐今天嗓子不好，不唱了。”
曲小姐可能是个角，那些人专为捧角来的，江炼看他们三五成群地离去，心说：我今天，还就要专捧配角的场。
人人都冲主角来，配角该多寂寞啊。

第77章 【04】
戏开了场, 也拦不住人走。
因为布景粗糙, 幕布上画些青山绿水、亭台楼阁，假得不能再假——现在的舞台剧, 讲究与时俱进，各种新技术都可以引入, 实在不该这么敷衍的。
江炼觉得这剧没什么诚意、不太尊重观众, 既不尊重观众，观众自然也就轻慢舞台。
他也起了离席的心思, 但是回头一看, 不大的剧场里，居然走得只剩他一个人了。
这使他凭白多出不该由他负的责任来：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酿成雪崩的最后一片雪花，也是结扣解到底的最后那一拉——他这一走，这台戏可就真的崩盘了，再说了，演员该多尴尬啊。
算了, 反正晚上也没事, 牺牲点时间，成人之美吧。
于是他又坐定, 这一坐，因为知道横竖是要听戏，反能静下心来了，听着听着, 渐渐咂摸出些意味。
一个剧种，但凡能有传承、能有受众, 就必然有其独特的魅力，你心浮气躁get不到离席而走，不代表别人不能赏得了这味。
江炼正听得入神，忽觉有人在身侧轻轻坐下，又问他：“喜欢粤剧啊？”
是个女人，声音舒缓而又低沉，说来也怪，明明是在说话，但给人的感觉，像一声幽长叹息。
江炼笑了笑，说：“也不是，我听不懂粤语，就是看个热闹。”
边说边转过头来，触目处，不觉一怔。
这是个相当美的女人，是美，不是漂亮，说不出她的年纪，也许三十，也许四十——她的年龄感不是来自于容貌，而是来自眼神和气质，而且，可以看出，她并不借助妆容和衣着去遮掩年纪，一切顺其自然，自然在她周身流淌，美也在她身上流淌，从垂在肩侧的头发到手肘处衣裳的浅浅褶皱。
江炼简直是要被她惊艳了。
他收回目光，心中突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一晚，这场戏，还不赖。
美的事物，不管是画、景，还是人，都会让人心情愉悦，觉得不负光阴。
那女人说：“这样更难得，有时候，听就行了，不一定要听懂。”
又问他：“坐在这儿听戏，是个什么感觉？”
江炼沉吟了一下：“首先，这儿必然有人砸钱扶持，不然，绝对支撑不下去。”
台上，明亮的灯光点染着戏角的胭脂粉面、浓墨眼梢；台下，昏暗的余光里，那女人嘴角带出一抹很淡的笑。
这是山鬼中行六的曲俏，亦即路三明口中名为老大、却万事撒手不理的“六妹”。
粤剧流行于白话区，在广东、香港一带颇有受众，但广西情况较复杂：桂西壮族居多，桂东汉文化占主导。
桂东却也分南北，桂林属桂北，受湖湘文化影响，讲官话；桂南一带，如南宁、梧州等，流行白话。
所以粤剧在桂林不大吃得开，而且这小剧院简陋而又陈旧，每天压根售不出票，之所以能日日开戏，纯粹是因为她——路三明为了讨好这位六姑婆，于背后做了大量工作：比如基本包揽了戏票，当成自家酒店的客人福利，引客人过来捧场；比如长期雇佣“水军”，专为曲小姐喝彩，一听曲小姐不唱，自然如放假般顿作鸟兽散。
曲俏说：“这才是个‘首先’，‘其次’呢？”
江炼笑：“其次，我觉得，这戏，根本也不是演给观众看的。”
曲俏怔了一下，她转头看江炼：江炼正专注看台上，光影镀上他的脸，显得五官分外分明，却也柔和，多半是因为他那似乎随时都会上扬的嘴角。
曲俏说：“那是演给谁看的？”
江炼说：“给自己看的。”
他示意了一下台上：“我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你看这种八-九十年代的布置、陈设，是没钱去改进吗，肯定不是。就是刻意为之的，那人心里，大概有个走不出去的旧梦，早已过去了，事过境迁，她却不愿意撒手，或者说是不放过自己，一遍遍地重演，也重温。不在乎有没有人看，也不在乎赚不赚钱。”
曲俏坐着不动，台上的一切却突然有些模糊：各色的影子里揉着念打的调子，有人在耍棍，耍得虎虎生风，棍影连成了圆，又成了起伏的漩涡，像是要把远年的事吐出来，又像是要把现在的她给吸进去。
她听到江炼问她：“你没事吧？”
她知道自己眼角已挂落一行泪，并不去擦，只笑笑说：“没事。”
又指向舞台两侧：“你看那，各自都有道门。”
江炼说：“没错啊，供演员上下戏台用的。”
曲俏摇头：“外行才这么说，那个叫‘虎度门’，早年在广东学戏，师父要求得严，一再强调说，上了这个戏台，就一定要有敬畏之心，要尊重这戏……”
江炼听到她说“早年学戏”，忍不住“啊”了一声：“你是……”
曲俏没回答，仍在说自己的：“……也要尊重你演的这个人，一入虎度门，你就不再是自己，哪怕你刚死了父母妻儿，哪怕刚下台就要被枪毙，只要你跨过这道门，上了这个台，你就得忘天忘地，忘他忘我，不把自己带上台，也不把自己的仇怨带上台，眼里心里只能有这场戏。”
她和她最爱的男人就是因戏结缘，台上台下，缱绻迤逦，后来情变，两人在后台反目，他扇了她耳光，她抓破了他的脖子，指甲里都是他的血肉。
但穿了戏服，还是要上戏，她揣了把刀上台，心说，不如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捅死了他，再抹脖子自杀，在这戏台上唱一曲自己的挽歌大戏。
可过虎度门时，全身一震，头顶如有棒喝：上了这个台，就得忘天忘地，忘他忘我。
那场戏是粤剧名曲《帝女花》。
多么讽刺，两个片刻前还你欲啖我肉我欲吸你血的男女，上了戏，深情款款，多年后想起来，她觉得那男人是渣，但不得不承认，确实也是个敬业的好演员。
演到戏里的两人双双饮砒-霜自尽。
她唱：“地老天荒，情凤永配痴凰。”
演到在连理树下交拜自尽，他眼中含泪，与她合唱：“夫妻死去与树也同模样。”
台下啜泣声四起，渐渐连成一片，她看指甲缝里那已经干涸的血红，想到僵麻的脸上那被脂粉盖住的伤，觉得荒唐而又好笑。
下了戏后，她开始分不清人间和戏台，游戏人间，浪荡戏台，万事不理，把曾经的那个小戏院几乎原样复制在这儿，雇了一群同样唱粤戏的，日复一日，陪她重温这旧梦。
她生在梦里，活在戏中，戏梦都是虚无，梦醒即止，戏了便散，地久天长是真的，但那是天地的事，人嘛，也就图个一晌贪欢。
论理，孟千姿应该由七个妈轮流带的，但她只带了一轮，就再也没带过了，据说高荆鸿放话说：“老六越来越不像话了，别让她把我们姿宝儿带得跟她一样寡廉鲜耻的。”
不带就不带吧，但她喜欢千姿，逢年过节，仍会到山桂斋去探看，直到五六年前，为了件事，和几位姐妹翻脸失和，再也没来往过了，连带着跟广西这头的归山筑都疏远了——广西这儿，也跟个不受宠的儿子似的，就此淡出了山桂斋的视线。
她向江炼介绍自己：“我姓曲，叫曲俏。”
又站起身：“你不赶时间的话，我去上个妆，给你唱段戏。”
不等江炼回答，她转身走向后台，及至坐到梳妆台前时，还在想着江炼的话。
——那人心里，大概有个走不出去的旧梦；
——事过境迁，她却不愿意撒手，或者说是不放过自己。
……
她对着镜子上妆，上着上着，持笔的手就颤抖起来，她还以为，自己早就释然、也看开了。
但话，从陌生人和旁观者口中说出，最直击内心。
原来，这么多年，只不过是自己不放过自己吗？也对，最伤心只是那两三个月，她却用了二三十年来日日祭奠。
这当日的戏台，这当日的戏码，这总是没什么观众的戏场，日日再现，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
江炼坐着看完了《帝女花之香夭》。
这一段讲的是，明末国破，长平公主与驸马周世显于成亲之夜，双双自杀。
洞房花烛，凤冠霞帔，演的却是悲情故事，江炼听懂的唱段寥寥无几，只是看台上死别的两人，觉得分外惆怅，谢幕的时候，他站起身，一直鼓掌，这单薄的掌声，在戏厅里不断回荡。
演员下了虎度门，戏厅里的光大亮，江炼看到，有一两个没来得及卸妆的演员抱了束花向他匆匆奔来。
他还以为是要给他颁坚持到底观众奖。
然后才知道不是，最前头的那个武生把花塞给他，一脸拜托：“不好意思，曲小姐现在难得上台，一般有她上的场，都会有人献花的，但现在，观众都走光了……”
懂了，江炼没看过粤剧，但看过影视剧：那些角儿回到后台，总会收到花啊、行头啊什么的，讲究一个排场。
江炼抱着花束进了后台，曲俏刚刚摘下凤冠，一张描摹得精致的脸被大红嫁衣映衬着，分外明艳。
她接过花，问江炼：“你有空吗，一起吃个夜宵？”
江炼迟疑了一下，但曲俏接下来的话让他推辞的话没能出得了口。
她说：“今天过生日，本来还以为就这么冷清清过去了，没想到临到最后，还能遇到一个聊得上话的人。”
++++
曲俏住的是幢小洋楼。
当年，广西出了个桂系军阀白崇禧，白公馆已成受保护单位、不好买卖，这洋楼，据说是他的一个高级副官的，解放后几经转手，被曲俏买下了——她本来就是戏梦人生、不喜欢生活在当下的，买下后整旧如旧，住着民国的房，唱着明清的戏，伤着二十多年前的情，日日在不同的时空里穿行。
现下，小洋楼上下都没亮灯，显是主人未归。
楼前的路道不远处，停了辆大suv，车后座上，孟千姿打开礼盒盖，最后一次检视送给曲俏的冠饰。
毫不夸张，一开盖珠光宝气，真个丝缠线绕缀琳琅，冠头捧起来，后头还缀了莹白色的珍珠帘子。
车内施展不开，她弯下腰拿头去凑那宝冠，叹着气说：“这么漂亮，我都想去唱戏了。”
副驾上的辛辞回头看她：“有那么夸张吗？”
驾驶座上坐的是孟劲松，他瞥了辛辞一眼：“你以为，送六姑婆，能用仿货？光宝冠后头的珠链，用了四千多颗小珍珠。”
辛辞咽下一口口水，顿了顿又问：“干嘛不让人家归山筑接待啊？搞得还要租车，委屈老孟当司机。”
孟劲松回了句：“我不委屈，你发牢骚发你的，别拖我下水。”
孟千姿没好气：“惊动了归山筑，又是大动静，又得请这边的各路朋友吃饭，烦不烦？再说了，不是给六妈惊喜吗，知道的人多了，还惊喜得起来吗？”
辛辞冒出一句：“万一人家六姑婆今晚，嗯，夜不归宿呢？”
孟千姿瞪他：“别胡说八道。”
辛辞委屈：“不是没可能啊，过生日嘛……这位六姑婆这么吃得开，听说追她的人大把，连二十多岁的……”
孟千姿冷了脸：“越说越没边了是吗？”
辛辞嘀咕：“事实嘛，又不是造谣她。”
孟千姿怼他：“连二十多岁的，你听听你这个用词——就准男人找个年轻漂亮的，不准女人找个年轻帅气的？我六妈这么漂亮，保养也好，还有钱，配不上谁了？”
辛辞悻悻说了句：“没说配不上，但别换那么频呗……”
孟千姿一脚踹在他座椅背上。
孟劲松其实心里也是这想法，不过，辛辞能天马行空地乱说，他可不行，他想了想：“空等也就算了，等回六姑婆也还好，就是，万一她是跟人一起回的，是不是有点尴尬啊？”
孟千姿奇道：“她要是真带了人回，你以为我傻吗，还巴巴跑过去送？我有这么不识趣吗？”
正说着，不远处有辆出租车停下。
副驾上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他先去拉开后座车门，里头出来个抱着花束的女人，那男人帮她拿着花，又关上车门，这才陪着她一路过来。
借着路灯的光，孟千姿看清楚，那女人正是六妈曲俏，至于那男人……
孟千姿凝神细看，孟劲松和辛辞也不觉身子前倾，凑近挡风玻璃。
俄顷，辛辞倒吸一口凉气，第一个失声叫出来：“卧槽，不是吧，是不是我看错了……”
他边说还边往后招手：“千姿，你看，这不是那个江……江炼吗，这人怎么这么神，一下子就从湘西来了广西……”
孟千姿没有说话，她拿手揪起前排座椅上的罩布，慢慢拧着疙瘩。
孟劲松心跳得厉害，顿了顿，回头看孟千姿：“千姿，咱们是不是，今天先回避？”
见孟千姿没异议，他想发动车子。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车门响，急转头看时，孟千姿居然下车了。
非但下了车，她还亲亲热热叫了声：“六妈。”
叫完了，转向车内，吩咐了句：“东西给我。”
辛辞反应过来，几乎是上半身扑到后座上的，慌里慌张把礼盒递给孟千姿，目送着孟千姿向那两人走过去，激动地声音都抖了：“卧槽，老孟，这是，我真是，卧槽。”
孟劲松轻轻叹了口气。
++++
孟千姿迎着路灯的光，一路走到曲俏面前，展颜一笑，把礼盒递过去，说了句：“六妈，生日快乐。”
她知道江炼在看她，但当不知道，也当他不存在，只是笑着看曲俏。
曲俏愣了足有好几秒，先是不敢认，后来终于认出来，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哆嗦：“千姿啊，我好些年没见过你了。”
上次见，她虽然还是这身条模样，但面上还有些青涩，现在不了，完完全全，是个大姑娘了。
孟千姿笑，说：“是啊。”
曲俏轻吁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江炼，忙向她介绍：“这位是……”
孟千姿打断她：“我没兴趣认识。”
语毕又是一笑：“礼物送到了，六妈，我走了啊。”
她转身就走，觉得很解气，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解的什么气，只是越走越快，到车边时，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孟劲松很快发动了车子，绕过曲俏和江炼身侧。
车里大灯关了，看不清里头的人，曲俏只看到，自己和江炼的脸，被昏暗的光影拉得有些变形，在茶褐色的车窗上水流样漫掠而过。
她终于反应过来，回头看江炼：“你和我们千姿，是不是认识？”

第78章 【05】
江炼一开始, 就被孟千姿那一声“六妈”给叫懵了。
他是真的以为, 曲俏只是个他在戏院里偶然遇到的、对粤戏有执着的女人，对于这种萍水相逢, 他也下意识只将关系维持在萍边水间——吃夜宵时，聊的也都是戏, 听曲俏讲些早年的规矩、戏台上闹出的好笑事儿。
然而陡然间风云流转：曲俏居然也是山鬼, 还是孟千姿的六妈。
而且，他很快发现, 孟千姿对他的态度与先前判若两人。
这相遇, 只三个人，又不是三十个哄哄乱围上来，怎么也不可能出现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情形——她目不斜视，显然就是故意的。
后头的那句话也佐证了这一点。
——我没兴趣认识。
上次见面，还是在午陵山看蜃景，他自忖这期间, 没做过什么不端的事, 大部分时候，都在操办况同胜的葬礼。
发生了什么事吗？
还是说, 她并不想在这位六妈面前与他相认，所以先声夺人，“明示”他配合、别跟她打招呼？
江炼闹不清楚她的用意，她的来去又太快, 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上了车，又看着车子离去。
好在, 记下了车牌号。
他盘算着去给万烽火那头的联系人打个电话、追加上这一单：以这帮人的本事，查出车子的去向应该不难吧？
哪知曲俏心思转得也是极快：“你和我们千姿，是不是认识？”
江炼犹豫了一会，不好在她面前作伪：“是。”
“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江炼说：“就是上个月，在湘西。”
曲俏的眸光一闪：“湘西，你们是去……”
她话只说了一半，江炼知道，她是在试探湘西这事、他参与到了什么程度：“我陪着孟小姐下了悬胆峰林，取了山胆。”
曲俏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外人，能陪千姿下峰林、取山胆，那就绝不是一般的交情了。
她退后一步，审视般把江炼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看到末了，突然笑起来。
这样条件的男人，出现在千姿身边，是一定会被提防的，更何况，她听说，五姐仇碧影也去了，她就不信，五姐那性子，会坐视江炼陪千姿下峰林。
“你下峰林，是在见到我五姐之前吧？”
没错，江炼点头。
“然后呢？”
然后？
好像也没什么然后了，回到云梦峰之后，他去看了蜃景、贴神眼画了图……
“然后，我家里长辈病危，我就赶回去了。”
“那之后，跟千姿联系了吗？”
江炼苦笑：“没能联系上，因为走得太急，来不及当面道别，我留了联系方式，请人转交……后来，大概孟小姐太忙了吧，一直没联系我。”
曲俏嘲讽似的笑了笑。
孟小姐太忙了吗？不不不，是她身边的人忙吧。
沉默半晌，她又问：“你和千姿，现在是什么关系？”
江炼说：“就是……朋友关系啊。”
可能……比一般的朋友关系要好一些吧，毕竟有着生死过命的交情。
曲俏说：“是吗？”
她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江炼被她看得莫名心虚，自己也问自己，是吗？
然而事实，确实也是啊。
曲俏轻轻笑起来。
那些涉世未深的小雏鹰，总以为自己藏得好，其实情不自禁这种事，叫老鹰眼只瞧上那么一下，就全瞧穿了——毕竟，哪只老鹰，不是从小雏鹰过来的？
千姿出现前后，江炼对她的态度，有了太明显的变化了。
那之前，他当她是朋友，聊天、说笑都很放松，但那之后，他一下子就拘谨了，回她的话，像在回长辈的问询，反复斟酌、再三思量。
还有千姿，这丫头，从小有个习惯，心里不爽或者不高兴，一定不会憋着，势必要叫那个招惹她的人明白：我生气了。
她亲亲热热叫她“六妈”，言笑晏晏送上礼物，然后说走就走，这可不是诚心祝寿的态度——话说得重点，这是连带着让她都看了脸色了。
谁招惹了她？
她可没有，她和这丫头，好几年没见过了，更何况……
曲俏打开礼盒一角，看里头珠光萦绕的头饰：千姿这一晚，是真的来给她贺寿的。
临时置气，要么是因为江炼，要么是因为她和江炼走在了一起。
这真是……
曲俏想笑，人生就是个戏台，这一晚，给她唱得哪一出啊？
她从江炼手里拿过那束花，吃力地和大礼盒抱在了一起：“行了，你走吧，送到这里，可以了。”
她向着小洋楼走去，路灯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江炼看着她走远，初见时的那种感觉又来了：总觉得她像一声叹息，身形像，走路的姿势像，连路灯光下那落寞的影子，也像。
他叫她：“曲……”
又中途改口：“六姑婆。”
曲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江炼犹豫了一下：“你有孟小姐的联系方式吗？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想跟她说清楚。”
曲俏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她说：“本来，那头的破事，我早就不理了。不过今天在戏院里，你有几句话点醒了我，投桃报李，我也点你几句——就几句，说完就罢，不要多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江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孟千姿的五妈六妈，说话似乎都带玄机。
“千姿没有联系你，不是因为她忙，很可能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收到。你以后想递东西，记得直接交到那个人手里，不要托别人：人家不是你，不会有你的心情，不会把你的事当要事办。”
江炼心头一动，隐隐猜出了一些端倪，只是一时间还理不清。
“还有啊，如果跟她解释，记得提一句，跟我是在戏院遇到，一起吃了饭，你怕我一个人不安全，才送我回来。”
“千姿的联系方式，我不能给，你自己找吧，刚我看到，你一直在看车牌，我估计你也有法子。”
江炼有点窘，想不到那么小的动作神情，都被她给捕捉到了。
“最后，我个人送你一句话。”
还有话？江炼抬头看她。
曲俏说：“其实，不去解释最好，也别去靠近千姿，再近一步，你就会发现，从大姐到七妹，再到孟劲松，没有人欢迎你。”
江炼一愣，脱口问了句：“为什么？”
曲俏没回答，她一早就说了，不要多问，问了也不会说。
她抱着礼盒和花，继续往回走，小洋楼门口有拾级而上的台阶，她一级级上去，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
她看到，江炼还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也不知道在打着什么，过了会，他转身就走了，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用跑的了。
大概是去找千姿了吧。
曲俏笑，想起千姿方才那虎虎的劲儿，真像头傲娇的小兽啊，横挑鼻子竖挑眼、看谁谁不对的，而江炼呢，像只小雏鹰，会扑腾着翅膀去到她身边，挪着小脚爪围着她转，边扑腾边问：“你怎么了啊，你到底怎么了啊？”
年轻真好啊，年轻真好。
她在冰凉的台阶上坐下来，打开了礼盒盖，头冠上，水钻盈盈颤着，无数串珍珠蜷窝在一起，泛着比月色还凄清的光。
她戴上头冠，如上了戏台的大家闺秀般，慢慢梳理那垂下的珠帘。
她有这昂贵的珠宝头冠，有花，有一个做了二十多年、终于醒转的旧梦。
她仍是最寂寞的人。
++++
孟劲松把车子径直开入了主路，手心微微发汗。
孟千姿坐在后座，面沉如水，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不生气。
三人之中，唯有辛辞把自己活成了一座不能爆发的小火山，他表面不得不冷静，内心却有火焰chua chua四射，想大肆评论、想激情八卦，然而唯有忍着。
孟劲松从后视镜里看了孟千姿一眼：“千姿，要么我们直接去……机场吧？”
原本的计划，就是见完六姑婆之后尽快回去的。
见孟千姿没异议，他调整车辆导航，很快，有甜美的女声传来：“导航开始，请系好安全带……”
孟千姿突然说了句：“去这头的山舍。”
辛辞目视前方，心里有个声音说：开始了开始了，爆发了爆发了。
孟劲松嗓子发干：“千姿，本来就是瞒着大姑婆出来的，现在突然去桂林的山舍，问起来不好交代……”
孟千姿冷冷说了句：“劲松，你今天很反常啊。”
辛辞激动：我靠，先拿老孟开刀，果然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孟劲松心头一颤，抬眼看后视镜，在后视镜里，和孟千姿的目光猝然相遇，他有点心慌：“反常？”
孟千姿冷笑：“江炼出现在湘西、出现在我身边，还可以解释是为了蜃珠，但他现在出现在六妈身边，难道这是巧合？连辛辞都会觉得有问题。”
辛辞接了句：“就是。”
接完了才发觉不对，什么叫“连辛辞都会觉得有问题”，用了个“连”字，他智商很差吗？
然而没人顾及到他这点小心思，孟千姿继续往下说：“你身为特助，不该第一时间嗅到异常吗？你居然不觉得这里头有阴谋，只想着赶紧回去，是不是反常？”
孟劲松无言以对，半晌才回了句：“是。”
孟千姿冷哼了一声：“在湘西，我是受过他的恩，但我也还了他的情，两相归零，互不相欠。现在，如果让我查到他有什么阴谋，我就请他……去山里住。”
辛辞大失所望。
还以为千姿会说出什么狠的，结果只是去山里住：山里头花红柳绿的，空气清新，还包吃包住，也太便宜那个江炼了。
++++
江炼到底有什么阴谋，孟千姿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桂林这头的山舍叫秀岚居，负责人叫路三明，路三明前脚得知了大佬要来的消息，后脚就冲到了一个人的房间，这个人，恰是孟千姿新任的三重莲瓣。
路三明激动地对神棍说：“神先生，你真的是很……神啊，先前还请你跟孟小姐说，让她多来广西转转，她居然说到就到了，真是……太感谢你啦。”
神棍一头雾水。
其实路三明也知道，孟千姿来得这么快，多半跟神棍没关系，但是谁让他叫“路路通”呢，借机大拍神棍马屁，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儿。
所以，当孟千姿在顶层的豪华套房里坐定、等着路三明进来叙话时，打头阵进来的，居然是神棍。
这一照面，又是一阵小骚动，孟千姿一直以为，神棍还在湘西的山里倒腾。
她奇道：“你怎么在这？”
神棍说：“查事儿啊，我和小炼炼，中午刚到的。”
小炼炼？
孟千姿心里一突：“是江炼吗？”
“是啊。”
她有点糊涂：“你怎么会和江炼搞在一起的？”
神棍说：“寻箱者联盟啊……我找的他，原本，想让他来找我的，但是况同胜死了，他走不开，我就去找他了。”
“况同胜死了？”
“是啊，你不知道？死十来天了，都出七了。”
信息太多，孟千姿脑子里有点乱，顿了顿，她让辛辞出去，只留孟劲松在身边，又吩咐神棍：“你慢慢说。”
++++
神棍如数家珍，把那之后发生的事都说了，当然，重点渲染了自己的努力：如何在花瑶寨子通过巴梅法师拿到了那几句扑朔迷离的隐语，如何发现了况美盈遗落在复印机上的画，如何联系起七根凶简，又如何为了追查阎罗来到了桂林……
还把手机上拍照留存的各种证据给她看，作总结发言：“所以，最终确认，我和小炼炼目标一致，要找的箱子绝对是同一口。”
孟千姿一张张翻看手机上的照片，把阎罗的人像放大再放大，又细看所谓的凤凰鸾结扣。
她没想到，只这十来天，神棍这头的进展居然这么大。
“那下一步……”
“下一步，小炼炼想调查一下当晚去火葬场救火的住户，我们都觉得，那把火起得太蹊跷了。”
孟千姿点头：“是挺蹊跷的，时间点太巧了。”
又吩咐孟劲松：“让这头的山户也帮忙，这口箱子也关系到山鬼，得当自己的事来办。”
她继续看那些照片，思绪却慢慢飞开了。
况同胜死了，推算一下，那时间，恰好是江炼离开云梦峰之后一两天，难道当时江炼匆忙离开，是因为况同胜病危？
这就情有可原了，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她大孃孃弥留——啊呸，自己在乱想什么——她也会抛下手头一切往回赶的吧。
只是，为什么从来没人跟她说，江炼是为了况同胜病危回去的呢？是江炼没对外说？不太可能，仓促离开，总要解释一句的，而况同胜病危，又不是什么忌讳而不能提的事。
她抬起头，看了孟劲松一眼。
孟劲松避开她目光，不自觉地抿了下嘴唇。
孟千姿把手机还给神棍：“江炼呢，去哪了？”
神棍指了指她手边茶几上的果盘：“看戏去了，不是有票吗，免费的。”
还以为是迎宾卡呢，孟千姿拿起戏票细看：估计是今天的场已经过了，现在放的票，是明天的场次。
这么说，江炼今天，跟六妈也是第一次见？在戏场见的？
她忽然有点高兴。
但只高兴了那么一小会，余味就全是酸了。
跟六妈第一次见面，就又送回家又送花的，她和他在湘西一起历了那么多事，也算帮了他的忙，结果连根草都没捞着。
眼见没别的要问了，而门外头，路三明还在巴巴等着跟大佬见面，神棍提醒她：“那我……回去了？让路三明进来？”
孟千姿嗯了一声：“你回去吧，让路三明也回去，我和劲松，有点话说。”
++++
神棍一走，屋子里的气氛就不大对了。
孟千姿问孟劲松：“当初江炼离开云梦峰，是向谁道的别？”
终于来了。
孟劲松反不紧张了，回她：“柳冠国。”
“那江炼有没有跟柳冠国说过，是为了况同胜的事回的？”
“说过。”
“那怎么没见你跟我说过呢？忘了？”
孟劲松说：“不是，故意的。”
孟千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故意的？”
孟劲松点头：“故意的，为了你好，也为了江炼好，至于原因，你应该知道。”
孟千姿没有说话，她死死盯住孟劲松的脸，半晌，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我和江炼之间，又没什么。”
孟劲松半垂着眼皮，没看她：“真没什么，刚刚在六姑婆那，你就不会下车了。”
这特么说的什么屁话，孟千姿大怒，抬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过去，出手时，想起孟劲松的秉性，知道他不会躲，心一软，偏了半寸。
孟劲松果然没躲，茶杯擦着他耳畔飞出去，砸到墙上，撞得粉碎。
孟千姿铁青了脸：“还瞒了我什么？”
孟劲松沉默了一下：“江炼给你留了联系方式，还画了幅你的画，我让烧了。”
孟千姿忍无可忍，豁然站起，起身的同时，一把攥住茶几的边沿：偌大茶几，被她直掀起来，又砸翻开去，轰隆一声，震得整个楼道都颤了。
颤震之后，就是长时间的静寂。
楼道里，路三明还没走，没跟大佬见成面，他有点心有不甘，所以拽住辛辞问长问短，刚才的砸杯声，已经让他小心肝跳了几跳，不过尚能自我安慰说是失手摔的，但这轰隆一声，怎么都找不着借口了。
他面上被震得变了颜色，半晌，才嗫嚅着对辛辞说：“孟小姐……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啊？”
怎么刚一来，就开砸了呢。

第79章 【06】
正如先前打算的那样, 和曲俏分开之后, 江炼就联系了米粉店里那个跟他对接的小伙子。
他把车牌号和曲俏家附近的街名都报了过去，小伙子满口答应：“这不难, 我安排一下，只要找到那附近的监控, 就等于咬住了, 至多一小时，肯定有结果。还有就是……”
小伙子有点吞吐。
江炼奇道：“怎么了？”
小伙子犹豫了一回：“本来想晚点跟你说的, 我还没联系上那头——是这样的, 我们不是有个全国系统么，那些完结的成功案例，都会上传上去、供各地同事浏览。”
对啊，中午是听说过，神棍还夸他们先进来着。
“现在开始查火葬场附近的住户了，是新案子, 等于阎罗的案子已经告一段落, 我们就把它上传了。结果，刚我上去看反馈, 有个西北的同事留言说，他小时候见过这人。”
西北？
从湘西到广西再到西北，这跨度有点大啊，江炼追问：“具体是西北哪里？还有, 你同事小时候，那是什么时候？”
小伙子说：“我也跟他不熟, 他下线了，我正联系呢。不过看ID资料，他是青海人，1968年生，那他小时候，得是七十年代左右吧，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等都查清楚了再联系你，这你放心，我们的口号是专业而又细致，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挂了电话，江炼出了会神。
七十年代，青海……
有可能，阎罗六十年代初抛家出逃，八十年代末当了环卫工，九三年车祸身亡——他的身世里，至少有二三十年是未明的。
这二三十年，足够他去任何地方了，出现在青海并不稀奇，而且，他的腿冻伤过，青海这种高原地带，别说冻伤腿了，冻死人都很正常。
江炼想跟神棍说一声，转念一想，等小伙子联系上那个青海的同事、问清楚之后再说不迟。
那小伙子说，至多一小时，就能查到跟孟千姿有关的消息。
一小时，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江炼在街口处来回踱步，看墙上挂下的爬山虎，也看行来过往的各色车辆，本来想在脑子里组织一下、见到孟千姿之后该怎么说，但车流太乱了，车灯的光晃来晃去的，让他没法集中精神。
为什么曲俏会说，孟千姿身边的人，从大嬢嬢到孟劲松，都不会欢迎他呢？
江炼觉得费解：他没想干什么啊，他对孟千姿也没什么阴暗图谋，两人截止目前，真的也就是朋友……朋友以上吧，这种关系，也至于被防被堵被敌视吗？还是说，这些人是怕他更近一步，和孟千姿……
这就说得通了，江炼失笑，山鬼这样的大户，想来也是不大瞧得上寻常家世的。
家世……
江炼在街沿上坐下。
脚边恰好是下水口，透过栅栏朝里望，能看见路灯的光照下去，在底部的积水面上泛浅浅的亮，他又抬头去看高处的灯：家世之高低也许就像高处的灯和那底下的水，光自然照得到水，但那光，从来也不会是水的。
手机上有消息进来了。
是那小伙子发的，入目就是一行地址。
江炼一下子跳了起来。
今晚上，他脑袋真是被浆糊糊住了，居然在这枯坐了这么久：他怎么就想不到，孟千姿是山鬼王座，她最可能的落脚之处，是桂林的山舍秀岚居呢？
++++
秀岚居的前台，一片忙乱：服务人员忙着停止接单、调整房间，把顶层辟为专用区域。
大堂的候客区域，孟劲松正坐在沙发上，向路三明交代事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得靠里，后背稳稳倚在沙发背上，旁侧的路三明却战战兢兢、脑壳发汗，一边听一边身子前挪，那屁股，几乎只是“擦”着沙发沿了。
孟劲松说：“不知道千姿还要在这待多久，临时调别人来也不方便，这儿你熟，我休假期间，你帮忙打点一切吧。”
路三明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分内事，应该的。”
嘴上这么说，眼前却又浮现出片刻之前的场景。
那一声巨响之后，他怕出什么事，便迟疑着往门边凑，他发誓，当时绝对没想着去偷听什么，但人嘛，难免有跟风心理，他一瞥眼看到辛辞凑向门边，似乎是想听什么，而走廊里又没别人……
于是他也就不自觉地、把耳朵凑上去了。
里头的声音时断时续，听不清楚，他一时忘我，就越贴越近，恨不得长在门上，浑然忘了：人家辛辞那头挨着门轴，而他这头挨着门边。
他听到孟千姿说：“滚回山桂斋去，这一个月，别在我面前晃，不是说你老婆总抱怨你不着家吗，正好，陪你老婆去吧。”
路三明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开了。
那场面……
是孟千姿开的门，孟劲松也站在门边，而他那亮簇簇的脑袋，像上供的贡品，就那么一览无余、横在两人面前。
得亏他下盘比较稳，不然门一开，他栽进去，可就尴尬了。
但他这么杵着也尴尬，他老脸红成了猴腚，那红，往下烧进脖子，往上烧至光头。
而辛辞，借着他的火力掩护，无声而姿态安然地，从另一侧悄悄挪远，倚墙而立，仿佛他刚刚，只是在走廊里思考人生。
路三明不敢抬头，他挪动着身体，默默地、默默地给孟劲松让道，孟劲松理了理衣领，从他面前走过，然后砰一声，那门就撞上了——并没砸着路三明，然而他情愿那门正砸在他脑壳上，把他当场砸晕，人事不省，倒在地上，然后被人抬走，远远抬走，抬离这他的演技根本hold不住的大戏台。
……
可是不行，还有更尴尬的，他居然还得正襟危坐地、听孟劲松交代后续事宜，他如芒在背，于是愈加佩服孟劲松：可见人家能做到特助，是有功底的——这份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的镇定，就是他路三明一辈子也做不来的。
孟劲松仍在继续。
“但孟小姐的情况，姑婆们一定会关心的，尤其我不在，她们会更关心，一定会有人来问你的，你留意着点吧。”
路三明心下一片茫然：留意着点，怎么留意，又留意到什么程度呢——孟助理这交接，能再含糊点吗？
然而孟劲松决定就这么含糊了，他长身立起，拖上行李箱：“你忙你的吧，不用送了。”
++++
和很多讲究隐秘的酒店一样，秀岚居的入口处是个环形路道，进去要绕个圈，江炼懒得让出租车司机费事，就在路口处下了车。
正往入口的方向走，忽然看到，大门口停了辆车，有个人正往掀开的后备箱里放东西，那身形，像是孟劲松。
那人放完东西，径直上了驾驶座，所以江炼由始至终，也没看到他的脸，但车盖放下，他看到了车牌号。
这串车牌号，他不久前才发了给人查，是以印象深刻。
江炼心里一突：这是……要走了？
他停下脚步，觑着那车子开出的方向-->>
不住退后，原本是想在进出口的交汇处拦一下的，但是预料有失，差了一步。
我靠，这也太特么点背了，江炼不及细想，翻身跳过车拦，迅速追了上去。
这种起步速度，他还是追得上的，而且司机一般会看后视镜，拦停应该没问题。
孟劲松开出没多久，就看到，车后跟来个人。
凝神细看，他认出是江炼。
他笑了笑，一脚踩下油门，同时留意后视镜，看到江炼气喘吁吁停下、似是放弃了不再追时，又慢慢降低速度。
城市追车，就不比山道上没人那么好施展，总得分心避让，江炼自觉没指望时，忽然看到，那车子又慢了下来。
他心中一喜，三步并作两步又赶上去，哪知像是故意戏弄他，车子又猛冲了出去。
江炼停下不动了，他觉得孟千姿不会这么无聊。
不远处，车子也停在路边不动了，靠驾驶座的车窗揿下，俄顷，有烟气袅袅飘出，过了会，还有只手伸出来，把烟灰弹落。
那弹落的手势都像挑衅。
江炼走过去。
走近了，他就看到，车里其实只有孟劲松一个人，他不紧不慢地抽烟，对着车前悬挂的平安扣吐着烟气。
江炼在距离驾驶位一米多外站定，看了他一会，淡淡说了句：“孟助理，你这样就没劲了。”
孟劲松笑了笑，把开了口的烟盒递出去：“来一根？”
见江炼冷着脸不答话，他又缩回手：“我平时也不抽，不过现在放大假，百无禁忌。”
“孟助理这样尽责的人，怎么会撇开孟小姐，一个人放大假呢？”
孟劲松说：“你当初离开云梦峰时，不是给千姿留了联系方式和一幅画吗？都被我烧了，她没收到——今天知道了，大发雷霆，让我滚回去休假。”
说要这话，他留心看江炼脸色，以为他会激动，或者发怒，然而都没有。
江炼像是早就知道似的，不惊也不怒，顿了顿，才问他：“孟小姐交朋友，是不是总会这样，自己蒙在鼓里、莫名其妙的，就被别人给安排了？”
孟劲松回答：“如果交的只是朋友，那就不会。”
说到这儿，他突然拓开话题：“你知道吗，当年段太婆，爱上一个英国人，结果那人不幸横死，段太婆伤心之下，周游海外，三年不归。”
江炼知道这话是个引子，必然要引出些什么，是以只静静听着。
“后来终于回国，其实她回国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大家都希望，她能向前看，歌里不是也唱吗，旧爱失去，有新侣作伴——所以总在她面前旁敲侧击、拐弯抹角，话里话外，流露出要帮她相看的意思来。”
“于是有一天，段太婆进了山桂斋的山鬼祠堂，当着祖宗奶奶造像的面，发誓终身不嫁，那之后，就再也没人在她面前提过这话了。”
江炼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孟劲松看向他，似乎是想笑，但表情管理得太失败，那笑便很怪，不伦不类：“五六年前吧，千姿，千姿是这么多年来第二个，去发这誓的。”
“我当时……”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拿食指和拇指指腹，慢慢搓灭仍旧明亮的烟头，于是那烟气间，便杂糅了些意味不明的焦烧味：“我当时，是想拉住她的，可是拉不住，你不知道，她脾气上来，就是佛挡杀佛的架势，根本拦不住。”
他把已经搓灭的烟头揉进手心：“没人逼她，她那时候，就是太年轻了。”
“但你要知道，我们这样、在旧式的规矩中长起来的人，很看重信诺，尤其是，在祖宗奶奶面前立过的誓——既然没拦住，她说过的话就长在她骨头里，要跟她一辈子。”
“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千姿有没有后悔过……”
孟劲松就说到这儿，他想再猛抽一口烟，这时才发现，那根烟早就叫他揉得不成样子了，想再点一根，又没了心情。
江炼说：“所以就那么超前地防着我？我和孟小姐之间，还什么都没有呢，就被人这么阻三拦四的……”
孟劲松笑笑：“你傻吗，难道我们会等她跟人爱得死去活来了才去提防？这种事情，当然是防患于未然、能掐灭就掐灭——我承认我把事情做得不太磊落，千姿当时是很不好受，但这些日子，她也渐渐就让这事过去了……”
“如果不是今天，忽然又遇到你，这事也就真的过去了不是吗？”
他长吁一口气：“至于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你问问你自己吧，难道我和五姑婆，都只是杞人忧天，上窜下跳的瞎忙活吗？这话，我今天也跟千姿说过了，请她想想清楚，别搞得自己纠结，别人也不好受。”
他发动车子：“走了，放大假也好，老子堂堂一个山鬼特助，整天去堵防这种事，老子自己还憋屈呢，不如放大假。”
他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
江炼回到秀岚居，明显觉得氛围跟之前不同，他住的是顶层，一出电梯，就看到有两个人守着，往走廊里看，有间客房门口也立着人。
这应该就是孟千姿的房间了。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该过去打个招呼。
门口那人认得他是跟神棍一起来的，也没拦他，很识趣地退开了一段距离。
江炼敲门。
没人开门，但人必然在里头，不然外头的安保不会升级。
他持续地敲，里头终于传来声响，似是带怒，中途还踢翻了什么，那声响到门边时，又静下去了。
江炼知道，她大概是通过猫眼朝外瞧，于是朝着猫眼笑了笑。
过了会，门开了。
她已经换上睡袍了，长长的珠光色缎质睡袍直垂到小腿，赤脚穿酒店的棉质拖鞋，脚踝纤细而又白皙，踝上没戴金铃，大概那玩意儿贵重，寻常时是不戴的。
她抬眼看江炼，又很快垂下眼，眼睑处微肿，泛一点点红，往她身后看，真的是椅倒桌掀的，孟劲松说得没错，果然是大发雷霆，遭殃了一圈桌椅。
说点什么好呢？
江炼想起，原本，自己是要来解释的，现在，好像也不用解释了。
反而是孟千姿先开口，她说：“我刚刚，见过神棍了，他跟我说了你们这头的进展。”
哦，对，神棍，江炼几乎把他给忘了，从神棍切入最好了，不敏感，也不尴尬。
他点头：“对，从阎罗这儿查起，很多头绪，要一条条理……你既然来了，一起吗？”
孟千姿不自然地笑笑：“我就不了吧，我真是……我特别忙……”
她整个身子都倚在了门的侧边上，指甲轻轻抠擦着一侧的门面：“挺忙的，我看我，尽快赶回去比较好，就，辛苦……辛苦你们了。”
她退后一步，慢慢关门。
眼见门就快关上了，江炼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就把门给撑住了。

第80章 【07】
孟千姿吓了一跳。
江炼看向自己撑住门面的手, 其实他是手动得太快, 动手时，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过了会, 他低头看向孟千姿，说：“留下来, 一起吧。”
孟千姿被他弄得有点懵, 藏在门后的手又在不自觉地抠擦门面：“我是……最近，太忙了。”
江炼想笑：她可真忙, 是忙着把那扇门板给焐热吧。
他说：“千姿, 你得出来，你在里头太久了。”
孟千姿一片茫然：她在哪儿太久了？客房吗？她今晚才刚住进来啊。
江炼继续往下说：“你得多出来走走，多透透气，还有就是……”
他低下头，屈起左手，拇指在屈起的掌面上掐点了一下：“我算了一下, 你这趟应该留下来。”
孟千姿也盯住他的左手：他还会掐算？胡说八道吧。
生在山鬼家, 她从小接触三教九流人物，对一些门道很熟悉：古代术士常会伸出手来掐指一算, 是因为手指天然就有骨节，骨节间有横纹，手掌微屈，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三指并列、横纹接起时, 会呈现一个天然的九宫格，拇指在格间来回游走, 是在点算九星飞伏，又叫排山掌法。
江炼还会这个？不太可能吧。
孟千姿满腹疑窦，但江炼煞有介事的，一边掐点一边嗯啊有声，还抬手在她额前虚抓了一下，说她：“抬头。”
孟千姿怀疑他在闹鬼，但还是下意识抬了下头。
他又仔细“抓”了一把，然后低头摊手，掌心明明空无一物，他却在那细细拨理，像细看一把待播的菜籽，神情郑重，孟千姿心里泛起嘀咕来，于是也跟着看。
顿了顿，江炼嗯了一声：“没错，卦象显示，你适合留下来，还有，我敢保证，你担心的问题，都不会是问题，真的，你信我。”
孟千姿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胡扯吧？你根本不会掐算吧？”
江炼说她：“你这人，怎么不相信人呢，我这一身才华的，平时低调，不怎么显露而已。”
要命了，还一身才华，孟千姿噗地笑出来。
江炼说：“说好了啊，就这样了。”
他笑起来，倒退着往后走，退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上前来，同时掏出手机：“加个好友，省得哪天又联系不上了。”
孟千姿犹豫了一会，回屋把手机拿出来，调出添加好友的二维码。
她觉得自己怪矛盾的：明明知道该往左走，可情不自禁的，总在向右靠，像悬胆峰林上争相向着光生长的绿植似的，不知不觉地、下意识地，就倾过去了。
江炼扫完了，看页面显示的个人资料，她的id居然叫“x2”，连头像都是个黑白的“x2”。
他问了句：“干嘛要叫乘以二啊？”
孟千姿嘀咕了句：“关你什么事。”
江炼笑，先更改备注，然后添加，孟千姿低着头，等着他好友申请发过来时好通过添加，忽听到江炼叫她：“千姿。”
孟千姿抬头。
江炼说：“我没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你担心的问题，都不会是问题。”
说完了，又笑笑，转身走了。
孟千姿看他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江炼对她改口了。
他之前，一直叫她孟小姐来着。
她叫住他：“江炼。”
江炼回头，孟千姿倚住门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顿了顿，促狭似的笑，问他：“你今天见到我六妈，我六妈……好看吗？”
江炼略垂下眼帘，有些没奈何，又想笑，孟千姿要是计较起来，还是挺计较的。
他回：“大晚上，黑灯瞎火的，我也没怎么看清楚。”
又睁眼说瞎话了，孟千姿憋着笑：“那在戏院里，那么亮的灯，也没看到？”
“戏院啊，她不是上着妆吗，粤剧那种白脸脂粉妆，哪看得清人啊。”
孟千姿咬牙，她还就不信了。
“那然后呢？”
“然后，吃了个夜宵啊。”
“吃夜宵时，都没看到？”
江炼一本正经：“吃夜宵，眼里不都是吃的吗，谁还顾得上看人啊。”
孟千姿没辙了，恨恨瞪了他一眼：“满嘴跑火车。”
说完了，砰一声关上门，倚门而立，几乎笑弯了腰。
笑完了，又有些惆怅。
她站了会，踢掉拖鞋，光着脚往房内走，屋里头很狼藉，椅翻桌倒的，都是她方才的“杰作”，沿路还有倒翻的纸巾盒、倾覆的茶壶、烟灰缸、笔，她拿脚一样样拨开，再拨开。
还看到了些碎瓷片，来自那个被她砸碎了的茶杯，她拿脚去踩，踩上去之后，脚底有极低的碎声，微微刺痛，那感觉，有点像飞蛾闻见自己被火燎焦了的翅膀——其实还可以更痛些的，她无所谓。
她为自己理出一方空地，就在翻倒的茶几旁躺了下来，看大理石茶几面上自己那被映得略显模糊的脸，心里有个声音说：“留下来吧。”
不为江炼那个似是而非的“掐算”。
就是为自己，她也想留下来。
++++
江炼走回门边，想了想，又折了个向，敲神棍的房门。
现在这心情，说不清楚，不想一个人待着，有个人瞎三扯四地说说话也好。
揿了会铃，没人开门，江炼有点纳闷，待要再揿，门却一下子开了。
应门的神棍裹了条大浴巾，其实男人的浴巾多是齐腰裹的，不知道神棍是不是不习惯，扭扭捏捏地齐胸而裹，头上还包了条毛巾，扎得跟阿拉伯人似的，许是刚从浴缸里爬出来，周身还在滴拉拉往下流水。
看见江炼，他长吁一口气：“我说是谁呢。”
既是自己人，就没那么多客套了，他撒丫子就往浴室跑，就听哗啦水声，估计是又入水了。
江炼关好房门，路过浴室时，往里瞅了一眼：真是好大一口浴缸，神棍坐在里头，兴奋异常。
还推荐他：“小炼炼，你有没有用他们的浴缸？有冲浪按摩功能，我刚没注意，一揿，哗啦啦的，可舒服了。”
又感慨：“山鬼真有钱，有钱……真舒服啊。”
很好，江炼仿佛看到，浴缸中冉冉升起一个被奢华生活腐蚀了的灵魂，自群众中来的神棍，想要再回群众中去，可能要经历一番纠结了。
床上床下，依然扔满了山谱、资料和影集照片，无处下脚，江炼为自己理出块地方，在床边地上盘腿坐下，随手拿过一本影集看，真的是很老的影集了，掀开时，指上都会带灰，照片是黑白的，有些还有花棱边，每一页上，都带了薄薄的玻璃纸，用于保护照片。
江炼心不在焉地翻看，本想跟神棍聊聊孟千姿的，可惜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再多翻几页，注意力就被照片吸引了过去。
有一张是高处俯拍的，这地形好奇怪，一重又一重的矮山，那数量，堪比峰林，但又不像：峰林都是冲天耸峙的，但这些山峰，矮墩墩的，看上去，有点像随意撒落的大石头粽子，左一个右一个的。
再往后翻，主要是景，也有房子、住户，看衣着，都是六七十年代的。
江炼从没见过这种地形：“你床腿边的这几本影集，是哪拍的？”
神棍答：“广西啊，都是广西的，那几本我都没细看，大概翻了翻，没段小姐。”
很好，没段太婆他就不看了，什么翻查资料，怕是追星来的。
江炼没好气：“那这地形，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神棍还是专业的，他哗哗拍水、洋洋得意：“这个你就不懂了吧。”
原来，那是一个乡，面积只有百十多平方公里，却有三千多个三角粽子一样零落分布的石山，石山间的小片平地，用壮语说叫“弄”，翻译过来，是“石山旮旯角”的意思，这弄有多小呢，有时候种上三五十棵玉米，就能把弄给填满，当地人习惯依照弄的数量给山命名，比如照片上那个乡，就叫五百弄乡。
神棍感慨：“现在这种地方，可以开发旅游，但放在旧时代，得穷死。那地儿，地无三尺平，山无三寸泥，山无泥长不了树，只能稀拉生点杂草，周围没河流，下雨也存不住水——喀斯特地形你了解吧，地下渗透性太好，跟漏斗似的，雨下来了，不但把山上那点可怜的泥皮给冲走了，还会渗进漏斗眼里，那种石山里又没矿，你说，可怎么住人？人靠什么活？”
江炼有些唏嘘，但又觉得这话不太对，他连翻几张照片：“不对啊，我看这照片上有房子，有住户啊。”
神棍说：“是啊，要么说我们中国人民，自古以来就是伟大而又坚韧的呢？这种居住环境，当地人自己都说，是被魔鬼诅咒的地方，结果还世世代代有人住呢。”
“看见那些粽子山没有，他们能在这山里凿房子，据说冬冷夏热，你说这罪受的，还有啊，地里不是漏斗眼太多，存不住水吗，他们就凿石头做水柜存水，路路通说，你要是从高空去看，那些大小水柜，星罗棋布的。”
让他这么一科普，江炼再看那照片上出现的人时，就仔细、也敬佩多了，他慢慢翻看，不觉问了句：“居住环境这么恶劣，这些人怎么不走呢？”
神棍哼了一声：“小炼炼，你说这话，就有点何不食肉糜了，你当然是说走就走，哪都能活——但你想想他们，大字不识一个，什么技能都没有，走出去，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顿了顿，又加了句：“不过现在，是真走了，我问过路路通，他说七八十年代，那儿还有零星住户，现在没了，一个带一个的，都走了。”
“人是走出大山了，这山也荒了。我跟你说，山加人，才是个‘仙’字，山都没人了，那还能成仙吗？”
江炼失笑，继续翻看，翻着翻着，心头突然一震，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来。
他空咽了一口唾沫，慢慢往前翻，终于翻到。
照片很普通，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背着手扬着脖子，似是在瞧热闹，而且，这照片并不是在拍他，主要是拍景，他属于误入，紧贴取景的边角——放在现在，这样的照片，是即拍即删的，那年代是胶片机，没法及时查看，是以保存了下来。
江炼喉头发干，他看了又看，一把撕下那张照片，大踏步就往浴室走。
神棍正双目微阖、泡得惬意，忽觉光影有变化，再听到脚步声一路过来，登时就慌了，一把扯过边上的浴巾盖住自己，大叫：“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白色的大浴巾泡在浴缸水里，鼓胀着浮漂起来，江炼哭笑不得：“都是爷们，我能干什么？”
他把照片递给神棍：“你看这人，是阎罗吗？”
阎罗？
神棍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又急急戴上满是水迹的眼镜，相片是黑白的，又是侧面，乍一看并不觉得什么，但有江炼的提示在先……
他迟疑着说了句：“是有点像，但就这一张，不敢确定……”
江炼打断他：“段太婆去五百弄乡的影集有几本？这一张只是无意间拍到的，别的照片呢，会不会也拍到了他？你只看有段太婆的照片，照片上的其他人呢，有没有留意看过？”
他耐不住性子，又折回床边翻看，神棍在浴缸里呆坐了会，蓦地反应过来，也赶紧擦干身子，胡乱套上汗衫裤衩，紧赶着出来帮忙。
所有有关五百弄乡的影集都被摊开了，一张张地找，末了，果然有斩获。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段太婆在和人聊天，边上有不少人，或看热闹，或忙活自己的——而看热闹的人群中，就有阎罗，虽然作为背景人物出现，但因为恰是正面，所以看了个清清楚楚。
神棍拈着那张照片，半晌没反应过来：“怎么……怎么哪都有这个阎罗啊？”
江炼还没来得答话，手机响了，看来电显，正是万烽火那头跟他对接的小伙子。
他对着神棍笑了笑：“哪都有他……这还没完呢，接下来，怕是还有他。”
他揿下接听键，免提外放。
那小伙子彬彬有礼的：“江先生，方便接听电话吗？”
江炼回他：“我接都接了，直说吧。”
那小伙子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联系上我那西北的同事了，他说好像是在七五年还是七六年，总之是他七八岁的时候，在昆仑山一带，见过阎罗。”
昆仑山？
神棍心头一紧，明明能听得见，还是往前凑了又凑。
江炼反冷静下来：“确定吗，会不会是他当年年纪小，记错了？”
小伙子非常笃定：“绝对不会，有几个原因。”
“一是，这个阎罗的长相，挺……有特点的，那张脸，一般人都会记忆深刻；二是那个阎罗进山时，不是一个人，他还带了个老太太，山里头少有人来，一下子出现两个外地人，很惹人注意。说那个老太太很有气质，穿戴什么的也不一般，我那同事上去跟他们搭话时，老太太给了他一块糖，糖纸是洋文的，外国糖！”
“我那同事还以为遇到外国特务了，那年头，讲究阶级斗争嘛，大家警惕性都高，他飞奔回家找大人，家长怕惹事，压下来了，没敢声张，你说这样的事，他能记错？”
“更重要的是，那两人进山之后，就没见出来，没过几天，山上闹了雪崩，我那同事还心说，那两人别被雪崩给埋了呢。”
听到“雪崩”二字，江炼陡然打了个激灵，他想起来，似乎听孟千姿提起过，段文希最终，似乎是死于雪崩的。
他说：“我给你发张照片，你请你那同事帮忙辨认一下，是不是当年看过的那个老太太。”
说着，从手边影集里找了张相对清晰的、段文希的正面肖像，翻拍了给那小伙子传了过去。
神棍一颗心跳得如同擂鼓，脑子里有个不祥的念头渐渐成形，他看向江炼，低声说了句：“不是吧？”
江炼说：“是不是，很快就知道了。”
他拨打了房间内线，请孟千姿过来一下。
孟千姿来得很快，她还没睡，收到消息之后，睡袍外头裹了件外套就来了，一进屋，先嫌弃屋里的凌乱：“跟遭了劫似的，让人都没处下脚。”
怪了，屋里的两个人神情都有点异样，孟千姿笑：“怎么了啊？”
江炼说：“千姿，问你点事儿，关于段太婆的。”
听到和段文希有关，孟千姿微微一怔。
“段太婆最终，是在昆仑山过世的吗？”
孟千姿点头：“是啊，遇到雪崩，尸首……都没能找回来。”
“你记不记得，是哪一年的事？”
孟千姿蹙起眉头：“具体，要问我大孃孃。但我记得，应该是在七五、七六年这样。”
江炼翻看影集上的时间，段文希来广西，是在七四年夏秋之交。
“我记得你提过，段太婆是去昆仑……找龙骨？”
没错，即便事情过了很久了，孟千姿还是有些意难平：“听说大孃孃说，段太婆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生出这想法来……”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提过龙骨？”
孟千姿探询似的看江炼：“没有啊，怎么了？”
她的目光扫过满床满地的狼藉，心里约略有点数了：“是不是查着查着，事情忽然又跟段太婆有关了？”
手机响了，是那小伙子发的短信，只一行字——
认出来了，就是她。
江炼半天没说话，他收起手机，长吁一口气，斟酌了一下字句：“段太婆去找龙骨，并不突然，她应该是在广西遇到了阎罗，知道了龙骨的事，这才会去昆仑山寻找，她进昆仑时的向导，就是阎罗。”
“但是，雪崩之后，段太婆消失了，阎罗却没有一起消失，你知道的，他直到九三年，还在这儿当环卫工。”
孟千姿怔怔看着他，一颗心越跳越快，她嗫嚅着说了句：“也就是说……”
江炼轻声说了句：“也就是说，段太婆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死于雪崩还是其它……阎罗是最后见证人。”

第81章 【08】
第二天中午, 秀岚居辟出两个会议室, 一个用于候场，一个用于面谈。
和江炼对接的那个小伙子叫徐克用, 他负责把当年火葬场失火时前往救助的那几家人、包括死者的家属都请过来参加面谈。
其实找到这些人不难，难的是让人家放下手头事务过来配合你, 好在山鬼参与之后, 许了重酬，那些人看在钱的面子上, 就好说话多了, 其中有两个，还是跟单位请了假过来的。
面谈开始前，江炼去候场室了一眼，这一看，看出不少感慨来：彼时都是邻居，同住火葬场附近, 这二十多年下来, 已然拉开差距，有人穿金戴银、一身名牌, 为了见老邻居显摆一番，还特意做了头发、喷了香水；有人则衣着朴素，许是习惯了听差办事，脸上总带唯诺似的笑；还有人不屑这种攀比, 独坐角落，旁若无人地看着手机。
人若是息不了这“比”的心思, 那可太累了，一辈子都活在“同学会”。
江炼又去面谈室。
这面谈室，因为常租给营销公司做调研，所以用单面镜间隔出了一块旁听区域，孟千姿已经先到了，一个人窝在旁听席上，百无聊赖，间或还发怔。
江炼过去挨着她坐下：“给大嬢嬢打过电话了？”
一个上午都没见着她了，听说她忙着给山桂斋那头通报情况。
孟千姿点头，有点意兴阑珊：“大嬢嬢听说太婆的死可能另有隐情，很受打击。”
这也难怪，高荆鸿是段太婆养大的：段太婆死于天灾，虽属不幸，倒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但若是死于仇杀、甚至是谋杀，做晚辈的近半个世纪都不察，那心里可就太煎熬了。
江炼想了想：“段太婆出事，你们当年，就没有组织人去搜找？”
孟千姿苦笑：“找了，怎么没找。但一来，昆仑山太大了；二来，那个年代，有点敏感，不敢动用太多人力，怕引起有关部门注意。”
倒也是，段太婆兴起给出一颗外国糖，都能被七八岁的小孩怀疑是“外国特务”，若是大张旗鼓、大兴人力，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江炼叹气：“段太婆进昆仑时，要是多带几个自己人就好了。”
孟千姿摇头：“不是没带，带了，被她甩下了。我段太婆这个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又爱独来独往，做小辈的，实在也拦不住她。她来广西那趟，刚动完手术，身体不太方便，所以到了广西，不得不接受那么多人沿途陪同、前呼后拥——大嬢嬢说，即便如此，太婆还有几次故意避开了同行者，短暂‘失踪’呢。”
当时还以为段文希就是这么个我行我素的性子，现在回想，才渐渐咂摸出些意味来：那几次短暂“失踪”，莫非就是去见阎罗的？
江炼心中一动：“手术？太婆身体不好？”
孟千姿惘然：“都那个年纪了，难免的。老人家动完手术，就更怀念从前行动自如、无拘无束的日子，老是会提起当年出洋啊、周游啊，渐渐的……我大嬢嬢她们就有心理准备了。”
事实上，高荆鸿内心里一直觉得，段文希失踪于一场雪崩之后，符合一个传奇人物的传奇结局，余韵悠悠，适合后人传唱。
所以当年收到这噩耗，悲怆之余，不无欣慰：她并不想看着这位段嬢嬢老死于床榻之上，如寻常死者般被收殓、下葬，收骨昆仑，绝迹风雪，不失为一种优雅退场。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当年的搜找不那么精心吧。
++++
面谈午后两点开始，徐克用主面，用他的话说，这种套话的事，他们是专业的，不过他戴了耳机，孟千姿、江炼和神棍随时都可以切话进来、控制面谈的进度和内容。
神棍第一次参与这种场合，兴奋莫名，还对单面镜的功能大加赞赏：他能看见镜子那头的人，那头的人却看不见他，太神奇了！
江炼打击他：“哪神奇了？在调研公司都是基础配备了，你是脱离世俗生活太久、尽活在传说故事里了吧？”
一句话，居然把神棍给问噎住了，江炼说完，也有些感慨：别看神棍也常在城市间穿梭，但他的心不在这儿，所以看很多平常事物，反像看西洋镜似的。
心在哪儿，人才活在哪儿，这话，是不是有点太唯心主义了？
……
最先进来的，就是那个江炼瞧见过的、喷香水做头发的女人，她现在应该是待在家里做阔太太了，穷极无聊，对很多事天然热衷，追着徐克用问：“怎么开始查这么久之前的事了？是当年错判了，要翻案吗？”
徐克用给她吃定心丸：“今天这事，只是还原一下当时的现场，跟翻案没任何关系，我们也不是警察。你不用有压力，放轻松，帮忙回忆一下，那一晚上，有没有什么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什么都可以说，畅所欲言。”
说着，还把手边一碟巧克力推了过去。
那女人剥了一粒放进嘴里嚼，甜食确实是有助于人放松，她边嚼边含糊发言：“那当然不对劲，那个陈，陈……”
徐克用提醒她：“陈大飞。”
“对，对，大飞，”女人又剥了一块巧克力，嘴里还没嚼完，于是先搁在手里拿着，“大飞是对领导不满，被扣了工资还发过牢骚，说早晚要把这破地儿给烧了，但是，他也说过，在火葬场工作没前途，他要下海、挣大钱——既然决心要挣大钱了，又去烧火葬场，是不是自相矛盾？纵火是犯罪啊，何必呢，还把自己一条命给搭进去了。”
说着，把剥好的那颗巧克力送进嘴里，又抓了一颗。
江炼把嘴边的麦移开，凑近孟千姿说了句：“巧克力准备得不太够啊。”
孟千姿又好气又好笑，也捂住麦，斜乜了他一眼：“你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江炼便老实地退回去，又把麦挪回，只看着她笑，边上神棍嫌两人聒噪，向着他们怒目而视：“专注！”
这两人没吃他这敲打，倒是那头的徐克用吓了一跳，以为客户嫌他问得不够专注，愈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他轻咳了两声：“所以，你是觉得，放火的可能不是他？”
女人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放火的肯定是他。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汽油是大飞从场院里停的一辆农用车上取的，出油口附近，也到处都是他的指纹，警察办事，也是讲证据的，这个我们不能乱怀疑。”
江炼眸光微微烁动。
有意思，他拿过面前桌上的纸笔，写了句：陈大飞放火。
徐克用问那女人：“还有呢？”
还有就是……
那女人皱眉头：“我一直觉得啊，大飞他当时不正常。”
徐克用紧追着问：“怎么个不正常法？”
“就是当时，火烧太大了，我们靠盆瓢接水的，起不上什么作用，又听到大飞在里头嚎救命，心里着急，我们就嚷嚷，让他找块被毯什么的往外冲……”
说到这儿，她腰背一挺：“警察同志……啊不，小徐同志，我至今还是认为，大飞当时如果听我的，往外冲了，绝对不会被烧死，至多烧伤，你说是不是？那种时候，就不能犹豫，不能怕疼，就得往外冲……”
她当年面对公安问询时，应该就是这么说的，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说起来仍是这么起劲，徐克用不得不打断她：“那大飞当时，为什么不冲呢？”
“就是啊，”那女人又激动了，“他就在那哭嚎，你知道，火虽然烧得大，但还是能依稀看到人影的，我就看到他跟没了魂似的，在里头又哭又嚎，那么多人嚷他冲出来，他只是在里头团团乱转，十足没头苍蝇，后来我都不忍心看，叫得太惨了，我就扭过头，我就……”
她忽然愣了一下。
徐克用追问：“你就什么？”
那女人反应过来：“我就不忍心看啊……”
孟千姿拿手拈住麦身，一直盯着场内这两人，见徐克用又准备往下问了，脑子里火花一闪，脱口说了句：“不对，她这反应不对，你继续上一个问题。她扭过头，然后怎么了？”
徐克用
ad4
很尽责地传话：“你扭过头，然后怎么了？”
那女人茫然：“不是说了吗，不忍心看啊，太惨了。”
孟千姿说：“问她扭过头，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徐克用又转述。
那女人答：“还能看到什么，看到人啊，当时我们不是都过去救火吗，大家站得分散，一扭头，就看到个人啊。”
徐克用随口问了句：“那人谁啊？男的女的？”
女人摇头：“不知道是谁，看骨架身形，应该是个男的。那年头，火葬场位置偏，周围也没灯，虽然烧着火，但是火头你知道的，晃来晃去，很暗，所以站得远点，就看不清了。”
江炼觉得奇怪，他凑近孟千姿：“怎么了？”
孟千姿嘀咕了句：“刚那女人愣了一下，愣得好怪。”
神棍急着想往下听：“可能是人家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一时难受，所以愣了呢？”
孟千姿觉得不是，想了想，又吩咐徐克用：“问她，看到那个人时，是不是觉得哪不对劲？你引导她一下，引导她去想，她一定是有点意识的，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徐克用一头雾水，但客户有需求，还得照办，那女人也被他问懵圈了，只不断重复：“是有点不对劲啊，但就那么扫了一眼，注意力就回去了……问我哪不对劲，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就是觉得他跟我们有哪里不一样……”
徐克用问她：“哪不一样啊？”
那女人急了：“想不起来啊！”
徐克用真是急出了一脑门的汗，正心头发躁，耳机里传来江炼的声音：“要问具体点，不一样是哪一方面的，是体型呢还是穿的衣服，或者拿的东西……给她一个选项。”
这一下果然奏效，那女人怔怔听完，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盆！那人手里没盆！”
她急急解释：“当时我们一听失火了，都拿上家伙出去救火，没有空手去看热闹的。我一个女人，还拎了桶水过去呢，怪不得我总觉得那人奇怪，那人手里什么都没拿，脚边也没有……”
说到这儿，自己嘀咕起来：“谁啊这是，怎么空手就过去了。”
……
江炼在纸上又写下两句话。
第二句是：陈大飞当时的精神，似乎有问题。
第三句是：火场里好像有个奇怪的男人。
写完了，转头看孟千姿：“可以啊你。”
亏得她追着那女人的“一愣”不放手，果然问出东西来了。
孟千姿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没什么，女人的直觉而已。”
面谈室里，那个女人的部分显然已经结束了，她起身往外走时，还不忘抓走一颗巧克力。
江炼吩咐徐克用：“后头的人进来，就照这个套路来，另外，有三项必问的，一，有没有人觉得陈大飞当时精神不太正常；二，他们出去救火时，是不是都拿了救火的器具；三，有没有人和那女的一样，看到过一个空着手的男人。”
++++
有的放矢，接下来的问询，就要顺畅多了。
火葬场附近，住了六七户人家，基本是小夫妻，当时火起，都是大人出去救火，把小孩儿关在家里，而每个人赶过去时，都是或端盆或提桶的，没有空手的。
除了先头那女人，没人注意过什么空手的男人，用一个大背头男人的话说：“那头在失火，还有人正在被烧死，换了你，能有那心思看别的？不是我说，谁跟我一起救火的我都没注意。”
但几乎有半数以上的人，都认为陈大飞当时的精神有问题。
大背头男人用词更狠：“他就是疯了，精神失常。”
还赌咒发誓说，自己救火的时候，听到陈大飞哭嚎着喊：“它……它抓我的脚。”
徐克用问：“那当年公安调查，你说了吗？”
大背头男人说：“说了啊，警民配合，当然要说。我们都认为，他当时是看火太大，吓傻了，出幻觉了。你说谁能抓他的脚？死人诈尸吗？这失火不比焚化炉，没法把人烧干净——当时火葬场登记了几具尸，现场就找到了几副焦骨，都能对得上，就算死人诈尸，也把它给烧直挺了。”
江炼把第二句的“精神似乎有问题”几个字刮掉，改成了“受惊吓，发疯”。
最后一个接受面谈的，是陈大飞的老婆，毛秋霞。
毛秋霞已经改嫁，过得挺不顺，不到五十岁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
这一次，江炼换下了徐克用，自己上场。
他问毛秋霞：“陈大飞的精神，没出过什么问题吧？”
毛秋霞没听明白：“你是说他脑子有问题吗？没有，绝对没有，他就是有时候，脾气急躁点，会跟领导较劲。”
“那他胆子怎么样？”
毛秋霞笑起来：“看你说的，我家男人……”
说到这儿，像是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再嫁，窘得脖子都红了：“大飞他，胆子很大的，你想，火葬场工作，搬死人抬死人的，他还经常一个人轮夜班，胆子不大，那能行吗……”
……
从单向镜后头看江炼，感觉很不一样，大概是因为，自己可以肆无忌惮看他，他却看不到自己，孟千姿看着看着，还怕被人发现，警惕地瞅一眼边上的神棍，然而神棍专注得很，表情严肃，一直盯着内场，压根从头到尾，就没留意过她这点小心思。
……
送走无关人等，面谈室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三人围着那张面谈桌坐下，孟千姿随手拈了颗巧克力出来剥，送进嘴里时，忽然想起江炼先前关于巧克力的调侃，瞥向他时，果见他朝自己手里的箔纸看了一眼——她登时便觉得这巧克力吃的不是时候，吐出来又不合适，索性破罐子破摔，又抓了一颗在手上。
江炼把写了三句话的那张纸推过来：“如果今天得到的信息都是真的，那么我们应该可以为现场还原出一个故事来。”
他沉吟了会，斟酌字句。
“陈大飞当天晚上在火葬场值夜，可能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于是，他去农用车那取了汽油，大概是想烧什么东西。”
孟千姿奇道：“但他就在火葬场工作，那儿有现成的焚化炉，想烧什么，干嘛要取汽油这么费劲呢？”
江炼点头：“这确实是个疑点，我猜测，用焚化炉，意味着他要把东西搬到炉口，但他不敢搬，所以才会动用汽油，这也是为什么，那辆车的油箱附近，都是他的手印和指纹。”
“也就是说，他确实是想放火，但是取了汽油回去之后，发生了一些事。”
神棍接口：“有什么东西要抓他的脚……会是死人诈尸吗？”
江炼想了想，缓缓摇头：“以陈大飞的胆子，我觉得，即便是死人诈尸，也不至于把他给吓疯——我觉得，当时发生的事，应该比死人诈尸更可怕。”
这世上，还能有比死人诈尸还可怕的事？孟千姿想不出来。
江炼接着往下说：“陈大飞当时就被吓疯了，很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失手放了火，但是……”
有个地方说不通，像搭积木，自以为一切顺畅，搭到最后，偏偏多出两块来。
这多出的两块，就是阎罗和那个神秘人。
往玄幻点想，那个神秘人就是阎罗死而复生，但死而复生这事，至多把陈大飞吓尿，不至于吓疯吧？而且，大背头男人说得很清楚，除了陈大飞之外，火葬场登记了几具尸，现场就找到了几具焦骨——如果阎罗死而复生跑了，那现场应该少一具焦骨啊；如果阎罗死而复生之后，又弄了具尸体来凑数以掩人耳目，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而如果那个神秘人不是阎罗，阎罗也并没有复活，那陈大飞究竟是被什么吓疯了，神秘人又为什么要站在附近观望呢？

第82章 【09】
没有更多的信息支撑, 火葬场的谜团只能僵持在这儿, 好在，还有个阎罗待过的五百弄乡可供探查，不然, 神棍真是能活生生呕死。
孟千姿说：“我已经让路三明安排起来了, 最早明天就可以过去。懒得跑的话, 也可以派那头的山户实地拍摄影像传过来。”
神棍激动：“这必须得自己过去啊, 我们的关注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他们眼里无关紧要的，对我们来说可能是至关重要的, 必须用自己的眼去看，赶紧的，回去收拾行李。”
他还真是个急性子，收走就走，走得飞快。
然而, 即便行李收好了, 还不是得等到明天吗？
孟千姿丝毫不觉得有“赶紧”的必要，她目送着神棍走远, 这才不紧不慢起身。
江炼问她：“那你去吗？”
孟千姿本想回一句“废话”，眼珠子一转, 又改了口：“我就不去了。”
事涉段太婆, 江炼不信她会置身事外, 他屈起手指：“掐指一算，我觉得你还是……”
孟千姿差点笑出来：“掐, 还掐！再掐，折了你手指头。”
江炼迅速把那只手藏进怀里，说她：“你这人，真是……”
孟千姿鼻子里哼一声，拖开椅子就往外走，皮痒的人好治，多打几顿就不痒了。
才刚走到门口，江炼又叫她：“千姿。”
回头看时，他还坐在原地没动，手里拈了颗巧克力：“你这吃一颗抓一颗的，走了，不带一颗？”
孟千姿又好气又好笑：“你自己留着吧。”
江炼说：“那我帮你收着。”
他低头撑开衣兜，拈着的手一松，那颗巧克力就掉了进去，理好兜口之后，还不放心似的拍了拍：“你下次想起来，可以朝我要。”
++++
第二天一早，想着反正是要出发，江炼准备带着行李直接去餐厅吃饭，这样，吃完了就不用折上来了。
哪知一出门，就看到孟千姿门口都是人，除了当值的，路三明在，辛辞在，居然还有穿白大褂的，一看就是医生。
江炼心里一怔，不觉就朝那里过去。
昨晚上，路三明设宴邀请孟千姿，据说出席的都是广西这头山户中的佼佼者，江炼是外人，不便掺和，神棍虽然是三重莲瓣，但这种场合，不适合他，也没受邀。
出什么事了吗？
一近前，就听到路三明和辛辞两个都在自责，一个说“怪我怪我，没考虑周到”，一个说“都是我不好，不该任着千姿胡吃的”。
原来，昨晚上宴席散得早，孟千姿兴头未尽，拽着辛辞作陪，逛夜市去了，而夜市小街，断断少不了吃的。
在山桂斋，孟千姿一日三餐，都是有专人打理的，食材要用最好最新鲜的不说，还会控制食味，比如热不与凉同食，辣不和甜混吃，即便出门在外，有孟劲松看着，也会让她节制，所以，她这胃，其实一路养来，蛮娇贵的。
但辛辞哪会有这意识，只求让她高兴，看什么买什么，孟千姿宴席过后，本就一肚子山珍海味打底了，一条街扫下来，又尝了什么螺蛳粉、桂花羹、糍粑、油茶、田螺酿，外加烧烤冰茶，虽然每样都只是一两口，但夜市小食，卫生本来就堪忧，这样混七杂八堆进胃里，焉有不造反的？
果然，到了下半夜，她的肠胃就闹开了，起身好几次，上吐下泻的，于是先把辛辞喊来，辛辞又联系了路三明——路三明一听，孟助理刚走，自己就把大佬招待趴下了，这可怎么得了——于是又急急请来了医生。
在场所有人的眼，都盯住了医生。
……
医生说：“应该跟昨晚吃坏了有关，多半是肠胃痉挛，大事没有，就是得休息好，多喝点热水，别受凉了，腹部贴个暖宝宝什么的，会舒服点。”
路三明点头如捣蒜。
辛辞忽然想起了什么：“千姿说今儿要出门，这不能去了吧？”
路三明斩钉截铁：“不能去不能去，那肯定不能去，这山路又颠又绕的，万一颠出个什么来……”
大佬既然不舒服，哪怕只是感冒，他都应该当重症对待！
路三明一瞥眼，看到江炼就站在跟前，还朝他征询意见：“是吧？”
江炼下意识就应了个“是”，顿了顿，又补了句：“身体要紧。”
++++
这顿早饭，江炼食不知味。
心里挺矛盾的，又想孟千姿能去，又想她能好好休息，自己也说不清是哪头占上风，和他正相反，神棍倒是吃得不亦乐乎，频频离席，回来时，手上必端碗端盘，还不断安利他——
“小炼炼，那里可以煎鸡蛋哎，还能煎双黄的。”
“小炼炼，那里有蔬菜沙拉，还有牛奶麦片！”
“小炼炼，有水果，切好的！核都给你去了，还有酸奶！”
江炼让他唠叨得烦：“四五星级酒店，不都这样吗？早饭都是中西合璧的。”
神棍面上便露出羞赧的笑来，过了会，压低声音，向着他神秘兮兮：“我以前……都没住过星。”
江炼一下子笑出声来，觉得神棍这一派纯真，也怪可爱的，正想说什么，忽然看到，孟千姿由路三明他们陪着，也进了餐厅，坐在靠角落的一张桌上，路三明急吼吼的，忙着去拿餐，辛辞陪着孟千姿坐着，帮她把刀叉放齐、餐巾折起。
江炼想了想，又起身去取餐，拈着空盘子偶遇路三明，他朝路三明手里的餐盘瞥了一眼，白粥蒸糕芋头，都是清淡得连色都不带的。
江炼跟他打招呼：“吃这么少啊？”
路三明说：“不是，给孟小姐拿。”
“孟小姐怎么下来吃啊，不是该送餐上去吗？”
路三明觉得这话顺耳又在理，于是当他是知音：“是啊，劝不住，非要去五百弄，我有什么法子，孟助理在还好，我这级别，劝得住吗？哎呦我跟你说，做事难啊，下头的人做事难啊，心也累……”
怕那头等得烦，他连牢骚也不敢多发，急急端着餐盘去了。
江炼拈着盘子站着，心情忽然大好。
身后有人不耐烦：“哎，你取好了吗？”
是挡着别人取餐了，江炼退开一步，很有礼貌地笑：“你拿吧。”
他把空盘子边沿抵在两掌之间，走开几步，很灵巧地耍了个翻花，四下看了看，没什么想吃的，又把盘子送回原处。
++++
早饭之后，如常出发。
一共四辆车，为了让孟千姿能躺着去，还专门给她调了辆房车，辛辞随车照应。
路三明的说法是：“能舒服一程是一程，等到房车开进不去的地方，再让孟小姐换车不迟。”
江炼和神棍，则随路三明坐了头车。
五百弄乡位于桂西北，确切点说，广西四道弧，它位于第二、第三道之间，从桂林过去，满打满算，也要接近一天的时间。
山谱上看，五百弄乡斜往上走是凤凰山，斜往下去是镇龙山，这么个龙凤簇拥之地，居然山贫地瘠，是个“被魔鬼诅咒的地方”，着实让人嗟叹。
路三明给他们做介绍：“除了五百弄，还有七百弄乡呢，人家七百弄是发展起来了，还申报了国家地质公园，五百弄不行，太偏了，要么说现在荒废了呢。七十年代还有住户，九几年的时候，最后一家搬离，你算算，荒了快三十年了。”
又压低声音：“一到晚上，黑森森的，伸手不见五指，满地都是大粽子石头山，有时候风大，风在石山间穿梭，呜呜的，像鬼哭。”
神棍觉得这话太夸张了：“又不是雅丹魔鬼城，哪来那么多怪声啊，人家雅丹魔鬼城有怪声，也是因为地理环境特殊，并不是说有山有风就可以的。”
路三明说：“这我还骗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又突发奇想：“我们要是搞旅游申报，也可以蹭雅丹魔鬼城的热度啊，就叫广西石山魔鬼城，保准能吸引不少游客。”
……
从桂林出来，起初还会走公路、过城市，再后来，车队基本上就都在峰高谷深的山岭间穿行了，一路上都没能见几个人。
路三明频频回首看后车，生怕这山绕路颠的，孟千姿会不舒服，还没到中午，就一迭声吩咐司机：“找个地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司机对路况挺熟：“前头就是劳平乡了，今天是圩（xu，平声，音虚）日，到了就热闹了。”
江炼不懂什么叫圩日，问了才知道，在南方一些地区，把赶集的日子叫圩日，而劳平乡是壮族、瑶族和高山汉族的聚集地，圩日时会分外热闹。
果然，没过多久，就到了个人来人往的大市集，车队停下，不少人下去看热闹——这市集热闹，赶集的人也热闹：一身黑衣的，都是壮族人，叫黑衣壮，以黑为美；满头银饰打扮得花哨的，是瑶族，但都打赤脚，跟湘西的花瑶毫无相似之处；还有穿蓝上衣黑布裤彩布围腰的，是高山汉，据说这些人原本是汉族，为了避灾遁入少数民族地区的高山，久而久之，得了个高山汉的名头，竟也成了少数民族。
江炼且走且看，忽然瞧见辛辞，陷在一群彩衣姑娘里，也不知道是要买什么，一口一个“阿妹”的，惹来姑娘们阵阵哄笑。
江炼回头看不远处的那辆房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车门虚掩着，江炼推门而入。
车里头，比外头要安静多了，尽管仍有喧哗声进来，但淡如背景音，孟千姿裹着毯子蜷在床上，睁着眼，眉头不时蹙着，估计是确实不舒服。
江炼走过去，在床边的卡椅上坐下。
孟千姿听到动静，略抬了下眼，说了句：“是你啊。”
江炼问她：“感觉怎么样？”
孟千姿说：“身子有点虚，这么热的天，还老觉得冷。”
又问：“辛辞说外头是市集，好玩吗？”
江炼说：“没什么好玩的，就是人啊，东西啊，东西啊，人啊。”
孟千姿说：“哪有你这么总结的，照你这么说，这全世界都是人啊，东西啊。”
说到这儿，吸了吸鼻子：“好香。”
是香，满集市的玉米浓香。
江炼说：“高山汉擅种高山玉米，煮出来香气特别浓，据说甜度也高，跟内地玉米不一样——神棍已经啃了两根了。”
孟千姿让他说的，不觉舔了下嘴唇，呢喃了句：“我也想吃。”
江炼瞥了她一眼：“你这人，怎么不长记性呢，为什么躺这的，忘了？还想吃玉米。”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孟千姿没好气，拽了毯子遮住自己的脸，不想看他。
哪知江炼继续讨她的嫌：“这样，吃上吃不上，我给你掐算一下……”
还掐算，真心欠收拾，孟千姿一把掀开毯子，伸手就去抓他的手：“我早说了，再掐，非折了你的手指头……”
她以为，他必会像之前一样，迅速护住他的宝贝手，不让她碰到的。
没想到，居然抓实了。
这一抓实，她反倒没了主意，总不能真拗折了，正犹豫间，江炼的手轻轻一抽，从她指间滑出，又反包了上来。
他的手真大，把她整个手都包住了，掌心的温热透过她的手背，瞬间浸透肌肤，孟千姿听到他说：“既然觉得冷，还老掀什么毯子。”
说着，就这么握着，把她的手送回毯子里，又把毯子盖好，这才缩手出来。
孟千姿也忘了该答什么了，半晌才拉了拉毯子，说了句：“也不是……很冷。”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蜷在毯子下的那只手微微颤着，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忽然就有点糊涂，对刚刚发生的事没了时间概念：一忽儿觉得，江炼握住她的手，似乎握了有几秒；一忽儿又觉得，人家只是很正常地、帮她把手送回来而已，并没有什么其它意味。
正心绪纷乱，听到外头喇叭响，一般这是车队再出发的信号，但她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那喇叭声像响在天外，只余一线余音穿透下来、拿尾梢触碰着她的神经，又听到辛辞上来，似乎在和江炼打招呼，然后江炼就下去了，因为，有车门关阖的钝响传来。
再然后，车子摇摇晃晃，又上路了。
辛辞兴冲冲地过来，他手里拎了一袋煮好的玉米，走动时，塑料袋哗哗作响：“千姿，我跟你说啊，他们这个高山汉人种的玉米，就是不一样，可好吃了，我特意买了让你尝尝……”
玉米的浓香就飘在鼻端，孟千姿心里盘缠了事，胃口全无：“不吃。”
辛辞还以为她是不舒服：“千姿，越不吃越没劲，越躺越没精神，来来，你吃一口，就一口，我担保好吃！”
没完没了了还，孟千姿怒了，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吼他：“不吃！说了不吃！”
辛辞吓了一跳，半天才说了句：“千姿，你这……这么精神，可一点都不像生病的。”
孟千姿一肚子没好气，心说：你懂个屁！
她挪了下手，左手无意间碰到右手的手背，触了电般收回来，又低头去瞧右手的手背。
好像，江炼掌心的温度，还停在她的手背上似的。
还有，她的皮肤好细腻啊，有赖平日精心养护，但是江炼的掌心很粗糙，是该粗糙，他前些日子下崖时，磨掉了掌心的皮，估计还没长好呢……
他握了她的手，他是什么感觉呢？他有觉得她的手背很……细腻吗？还是说，人家真的只是出于关心，那么客气地一送，跟送辛辞的手、神棍的手，跟送个猪蹄、送个鸭掌，都没分别？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抬头时，看到辛辞那一脸莫名其妙，更来气了，齿缝里迸出一句话来：“你就知道吃！”
辛辞悲愤极了。
整个车队的人都下去买玉米，神棍啃了三根，路三明买了二十斤没剥叶的，说要带回去给孩子吃，他只买了这一小袋子，还是献宝样先送到她嘴边的，阖着轮到最后，变成了他只知道吃了？
这世上，做个实诚人太糟心了！

第83章 【10】
下午, 孟千姿换了辆车, 房车固然舒服，但实在hold不住接下来的路了，听路三明那意思, 现在还算好的, 最后那段路, 别说这种四轮驱动suv了, 连拖拉机都进不去——当地接待的山户还在想办法。
日暮时分，孟千姿见识到了这办法。
十一头骡子组成的骡帮。
赶骡子的农工有四个，来自广西百色, 是被当地负责接待的山户重金从就近的工地上“挖”来的：据说大山里太狭窄崎岖，兴建工程的话大型机械根本施展不开，运送石子石料等等，只能依靠骡子这种最原始的运力。
车队到达时，十一头骡子一字儿排开, 如待检阅, 每头骡背上，除了留出坐人的位置外, 都已经满载装备，骡脖子上还各挂两三双雨靴, 滑稽而又好笑。
十一头骡子, 只能坐十一个人, 骡工为了省钱，甘愿卖力气不坐, 那去掉孟千姿、江炼、神棍、路三明四个，就还能坐七个，这七个人，必须精明强干能办事，还得包括向导和医生，一番挑拣，辛辞自然被排除在外。
辛辞乐得不去，只把孟千姿该吃的药托给路三明，路三明捧着那药，如奉纶音，自觉肩上的担子又沉三分。
负责接待的山户姓皮名丘，人送诨号貔貅，此人长得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因为貔貅是能转灾化厄的吉瑞之兽，所以山户出任务时，多喜欢和他结队，图个吉利。
一见面，貔貅就向孟千姿检讨，说是知道来的人多，奈何骡子少，只能找到这几头了。
孟千姿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用脚走、一定要坐骡子，不过也懒得问，人家这么安排，必有道理。
至于骡子不够，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山鬼办事，很少全员投入，一定会在后方留个后备的营地，那些剩下的人，正好留作备用——这样一旦出什么事，还能有个策应，省得像水鬼那样，一灭灭一窝子，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人能说得清楚。
江炼上骡子时，还担心骡子上已经驮了这么多东西了、不一定能应付得住，牵骡的人满不在乎，用蹩脚的普通话向他吹嘘：“我们在山下往山上运石子浇高压线杆，一次驮一方石子，有两百公斤呢，一天上下九趟都没事，你放宽心。”
……
一列骡队，就这么向着山内出发了，道路狭窄，没法并驾，只能单列行进，辛辞远远目送，觉得那队列越走越纤细，到得后来，像是一列蚂蚁没入莽莽苍山。
++++
走到半程时，孟千姿就明白这骡子和雨靴的用处了。
去五百弄乡，并不需要翻山越岭，之前车队已经翻过太多山头了，这一片恰是个地势偏低的盆地，只不过是盆地上散落太多大粽子石山而已，而那些石山是没法爬的，只能在石山之间的“弄”穿行——现在是夏季末梢，这儿雨季刚过，地被泡得宛如沼泽，一脚下去，湿泥能齐到大腿根，那几个骡工已然宛如泥人，骡子也好不到哪去，四条腿都没在泥里，远远看去，像是只用肚腹浮在泥上游走的怪物。
打头的貔貅回头跟她解释：“现在还算好的，前一阵子雨太大，这弄全淹了，底下的漏斗眼下不去水，这些石头山跟淹在水里的岛似的。”
这道理，就跟家里的洗菜池子差不多：平时是可以下水的，但是水一大，或者下水口淤积的杂物一多，那口子就堵住了，得慢慢放水，或者动手去掏——大自然的积水放水，可比洗菜池子慢多了，但凡多泡上几天，那泥地就松软得不能看了。
貔貅怕孟千姿她们坐骡子无聊，还往后分发地图：“这个，是路老哥吩咐我做的，我们参考山谱资料，又根据段太婆上一趟来留下的那些照片，标注了可能的住户点，但不知道哪户是阎罗住的，实在打听不到了。”
纸张哗啦有声，一张张往后分发，颇似学堂里往后传试卷，那几个骡工一点都不好奇，只顾赶骡子走路：他们这骡帮，除了运石子外，也搭过不少视察工程的人，那些人嘴里聊的，什么绩效啊、考核啊、卫星图啊，尽是些他们听不懂、也不关心的。
后头的神棍往前头喊话：“那个皮……貔貅啊，段小姐当年为什么要去五百弄乡呢？”
貔貅见他喊话怪费劲的，就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神棍这才留意到，自己骑的这头骡背上也挂了一个，刚好奇地拿起来，就听到貔貅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段太婆当年，不是只去五百弄乡的，她那属于巡山，去了很多地方，只是到五百弄乡之后，不知怎么的，就结束了，没再往下走了。”
神棍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因为实在不会用这高级玩意儿。
还能因为什么啊，多半是遇到阎罗了吧。
++++
最终到达五百弄乡时，天已黑透，每头骡背上都备了照明设备，还有手提式探照灯，那光打出去，可当真强劲，把周围一隅，照得如同白昼。
可是那一隅之外，黑得太过浓重了，这儿废弃之后，没有再开发，却像是比从未开发过还要原始，因为不长林木，所以没什么生物来栖，静得有些可怕，光柱打出去，不时被巨大而厚重的石块阻断，那就是峰丛粽子山了。
路三明硬着头皮向孟千姿建议：“孟小姐，你看，要么今晚先住下？”
他自觉这安排不是很到位，但即便是一大早赶骡子进来，走完这淤泥路、探完那些废弃的住户点，也要到晚上了，也就是说，不管什么时候来，这“住一晚”总是免不了的。
都到这了，那是肯定得住下的，孟千姿擎起探照灯往周围扫了一圈，这范围内有几幢房子，大多塌朽了，那些采石搭起来的，墙体倒还都完好，她吩咐路三明：“你派人四下看一圈，捡大的、比较牢的石头房子，大家凑合一晚吧。”
没想到的是，连这“凑合”都没机会。
前去查看的人回来说，因为这儿每到夏季就淤水被淹，这几十年下来，都不知道淹过多少次了，那些木头房子，自然已经朽得跟棉絮似的，即便是石头房子，内墙外墙都是一道道的水线，而且长满了石苔青藓，日积月累，新长的固然是密密麻麻布满墙面，那些泡烂了的，就堆在屋里，滑腻如浆，臭不可闻，即便硬着头皮清扫，那味儿也祛除不了，在屋里站个一时三刻都受不了，更别提是住一晚了。
这就棘手了，这儿的烂泥地虽比路上的要硬实些，但五十步笑百步，打地钉搭帐篷也不合适，与其窝窝囊囊夜不能寐地将就一晚，还不如打起精神来干活，孟千姿心一横：“都穿戴起来，做事吧，一鼓作气，出去了再好好休息。”
她套上雨靴，扎紧靴口，从骡背上滑了下来，其他人也纷纷下骡。
只不过，人可以熬夜干活，骡子走了这大半天了，可得好好休息，不然明儿返程够呛：几个骡工靠骡子赚钱，很是心疼牲口，当下就要拽骡子去饮水。
这种山间洼地，雨季一过，势必有大小水塘，远近而已，水塘的水虽脏，牲口是不在乎的，孟千姿让路三明挑两个身手好的人陪骡工一道去，说句不合适的话：山鬼出事，内部尚好解决，这种外人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就太棘手了。
剩下的人，也不分批了，这黑灯瞎火的，分批怕出事，都聚在一处，依着地图编号，一路去查看那些废弃的住户。
去了两个陪骡工的，孟千姿这头便剩了九个人，分工明确：貔貅和另一个孔武有力、名唤汤壮的，负责出力气，抬盖掀框，清理现场，孟千姿一行四个主要是查看，剩下三个，两人照明，一人从旁放哨。
一行人便这样，且走且看，但老实说，看不出什么异常的：这乡里的人搬走时，大多带走了家什，剩下的，多是不好带的大件，而那些床板朽桌什么的，即便大剌剌摊放着，又能看出什么端倪呢？
孟千姿有点沮丧，觉得这趟五百弄乡之行，多半是一场空忙，来了，只求个心安而已。
江炼瞅了个空子，上去跟她说：“别人都是搬走的，阎罗未必，他走得一定匆忙，应该剩下不少东西。”
孟千姿不看他，但总想呛他两句：“那不一定，没准他有老婆，他走了，老婆可以搬家啊。”
江炼笑：“阎罗那样，流落在外的，而且出逃时都……四五十岁了，还顾得上讨老婆？”
他回想了一下：没错，况家被劫杀是在四十年代，当时阎罗二三十岁的样子，六十年代出逃，怎么着都四十来岁了。
阎罗的出逃路上，还能伸发出爱情线？他有点接受不了。
孟千姿哼了一声：“段太婆的照片，有阎罗的那两张，他的穿着打扮，跟当地人毫无二致，也就是说，必然住了好多年了，如果不是那张脸，你会认出他是个外来的？”
“一个人想要隐藏身份，最大的伪装就是让自己面目模糊，跟周围的人保持一致，他一个外人，又一直当个老光棍，太惹人注意了——为什么不找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老婆，伺候他，给他打理一切，以便他能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呢？”
这儿这么偏僻，住在这儿的人也必然是与世隔绝、不理外头形势，也压根不认识字的，阎罗想要遮掩自己、快速融入，最好的法子确实是跟一个当地女人凑成一对，这事对阎罗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江炼一愣，半晌才说了句：“也有道理。”
孟千姿斜乜了他一眼：“所以说，男人啊，都这样。”
说完，一仰头出去了，吩咐貔貅：“去下一间。”
江炼落在了后头，总觉得孟千姿这话余韵绵长，明着在说阎罗，暗里要敲打谁似的……
正想着，神棍撵上来，问他：“小炼炼，你说，阎罗来五百弄乡，是随便选了个好藏身的偏僻之地，还是特意来的呢？”
江炼也说不好。
下一间是幢石头房子，还没进门，就觉得腐臭味感人，貔貅提前给几人分发口罩，江炼刚戴上口罩，就察觉到，这周围起风了。
盆地地势低洼，风的来势向来汹汹，而且粽山耸峙，风刮过来，没法畅通无阻，频遭拦挡摩擦，难免发出怪声，深夜听来，怪瘆人的。
神棍奇道：“还真跟雅丹魔鬼城似的！”
路三明洋洋得意：“神先生，我还能骗你吗？这就是气流的摩擦震动，这才刚起风，你等着，风再大的时候，跟鬼哭神嚎似的。”
果然，几人进了屋，四下看过无甚斩获，正想出门时，又一股劲风袭来，这趟的风，比上一遭要强劲多了，连朽坏的屋顶都被连连掀起，四野八方，幽咽声顿起，直如万鬼齐哭，而且这声音，跟雅丹魔鬼城还不同：雅丹地处旷野，声音来得快去也快，粽子山却在洼地，声音四下萦绕，一浪接着一浪，孟千姿正觉头皮发麻，忽听到不远处，有惊骇怪叫声传来。
听那声音，必是某个骡工无疑了，孟千姿急喝了句：“怎么了？”
话音刚落，屋内屋外，两个声音一起应和：“我去看看。”
外头的是那个放哨的，他占了地利，话音未落，人就窜了出去。
里头的是貔貅，和绝大多数山户一样，总想在大佬面前表现表现，哪知一时情急，忘了地上腻滑，一踏之下，直直往旁侧摔了过去，双手急抓时，却又没实物可借手，直接就在墙上的湿苔上猛抓了一把，然后一路抓下，重重栽倒在地。
这时候，忽听腰上的对讲机响，是陪骡工的一个山户，在那头解释说：“没事没事，乡下人胆子小，本来就疑神疑鬼的，忽然听到风声，又一脚踩滑，鬼叫个不停，才被我喝住了。”
阖着是虚惊一场，孟千姿长吁了一口气，这一头，貔貅又窘又愧，手里抓了把又腻又臭的，简直是思之欲呕。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只是摔得太结实了，刚一用力，又是一声痛哼，江炼离他最近，见状弯腰俯身，把手伸给他。
他对貔貅印象挺好，这人这么大块头，却是个腼腆斯文的性子，有点反差萌。
貔貅满怀感激，说了声“谢谢”，换了干净的那只手握住他的，就待借力站起。
哪知一握之下，这力没借上，江炼并没有拉他。
貔貅奇怪，抬头看江炼，就见江炼眉头紧皱，一直盯着石壁，俄顷喉结滚了滚，叫了声：“千姿。”
孟千姿闻声回头，一时间没看出玄虚，只看到苔藓壁上，一行接地抓痕，那是貔貅栽倒时，一路抓出来的。
江炼咽了口唾沫，语气有些激动：“灯光，赶紧把灯打过来，这石头上有刻痕。”
灯光立马就过来了，是有刻痕，就在貔貅抓下的苔藓某一处，非常无序，来来回回，像是有人用刀在反复刻画、试图挫磨掉什么东西。
孟千姿看了会，心头砰砰直跳，直觉有什么东西，就快被发现了。
她说了句：“把这面墙上的苔藓，都给我清干净。”
++++
很快，这面墙上的苔藓就都被清拽掉了。
确实是有字，都集中在下半幅，那个高度，像是有人坐在小马扎上、对着墙，一笔一划刻出来的，然后长久瞪视、抓耳挠腮、苦苦思索。
而那些字，后来又都承受了挫刀的挫磨，应该是想毁去的，也的确成功毁掉了一些，但没毁掉的那些，因为苔藓深深附在了刻痕里，这么一清理，反而更加清楚了，更何况，有两盏射灯，自左右打在了那面墙上。
江炼一眼就能看清楚那些凌乱分布的字。
大禹。
涂山氏生启。
三过家门。
谁生了大禹？
孟千姿也看见这些字了，却愈加糊涂了：谁刻了这些字？阎罗吗？应该是，五百弄乡这种少数民族聚居地，应该找不到第二个会写汉字的吧，但阎罗，怎么研究起大禹治水来了？
正想着，听到神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
江炼看了他一会，低声说了句：“所有人都出去，别影响神棍。”
他拽着孟千姿出来。
孟千姿还是一头雾水，频频回望屋内：“干嘛啊，他怎么了？”
江炼喉头发干，觉得自己的手都有些轻微颤抖：“他可能就要想到些什么了，别影响他，给他空间。”
这样啊，孟千姿不吭声了，过了会，嘟嚷了句：“我怎么想不到。”
江炼失笑：“你嫉妒他这个吗？千姿，人家神棍可从来不嫉妒你能剖山、动山兽、伏山兽。”
“术业有专攻，他在那些玄异事里浸润了二三十年了，读的相关书籍比你多，经历的事也比你多，有些联系，只有他能勾连起来——反正他是你的莲瓣，有什么功劳算你的，揪死了别让这瓣花掉了就行。”
孟千姿想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听到神棍在屋内叫：“小炼炼？”
孟千姿和江炼对视了一眼，一起进了屋。
神棍还坐在地上，一只手颤微微扒在“大禹”那两个字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禹治水的传说，你们都听过吧？”
孟千姿答了句：“听过啊。”
神棍转头看她：“讲讲看。”
又补充了句：“要具体，前因后果，要具体。”
孟千姿想了想：“就是上古时候，洪水泛滥，当时的皇帝是尧吧，他就任命大禹的父亲鲧治水，听说鲧用了息壤，只知道堵而不知道疏，治水失败，就被尧给杀了。”
神棍纠正他：“不对，杀鲧的是舜，当时，舜帝已经即位了。”
这有什么区别么，不都是皇帝吗，孟千姿满不在乎：“后来，舜又任命鲧的儿子大禹治水，大禹比鲧聪明，就治好啦。”
江炼在边上听着，听她眉飞色舞来一句“就治好啦”，不觉微笑，觉得她实在是可爱。
孟千姿自觉答得不错，看到石墙上的字，又主动添加了点：“大禹嘛，治水很努力，三过家门而不入，他老婆是涂山氏女，给他生了个儿子，就是启，后来就不兴禅让制了，禹传子，家天下，这就是夏朝了。”
神棍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舜杀了鲧，跟大禹有杀父之仇，大禹为什么不恨他，还帮他治水呢？”
孟千姿一时语塞，顿了顿才说：“那当时……灾情严重，大禹一心为民，不计较个人恩怨呗。”
搁着是她，她估计自己会计较。
神棍说：“好。那我再问你，大禹是谁生的？”
孟千姿不假思索：“禹他妈生的啊。”
话音未落，就听边上江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孟千姿怒道：“有那么好笑吗？”
说到后来，自己也笑了，倒不是觉得自己错，而是觉得“禹是禹他妈生的”这话，说出来太搞笑了。
只有神棍没笑，他定定看着孟千姿，说了句：“不是的。”
“孟小姐，你对神话还不是那么清楚，神话传说里，从来没有提过大禹的母亲。神话里说，鲧被杀死在羽山，从他的肉骨里，孕育出了大禹。”
“而《山海经》的《海内经》是这么说的：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还有人说，那个复通腹，腹部。但不管是复生禹还是腹生禹，大禹都是鲧生的，而且，是死后生的。”
孟千姿愣了一下：“但是鲧，是大禹的父亲啊，父亲怎么能生孩子呢，还是死后生的。”
神棍说：“没错啊。可是，是什么让我们觉得只有母亲才能生孩子呢，最早的时候，如果父亲也能生呢？不对，不是父亲生，是自体繁殖，另一种繁衍方式，现代科学，不是还有克隆繁殖吗？鲧又生下了一个新的自己，所以，对于下令杀他的舜，并没有什么仇怨。”
江炼听得心下发凉，电光石火间，脱口说了句：“阎罗……”
神棍看向他，问了句：“大飞为什么会被吓疯？一般死人诈尸，是吓不到他的吧？为什么现场的尸体数量，跟找到的焦骨数量是一致的？那多出的神秘人又怎么解释呢？”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有没有可能是……阎罗生阎罗呢？老阎罗的尸骨还在，但新阎罗……已经孕育而生，而且，迅速长成了。”

第84章 【11】
阎罗生阎罗？
风还在刮，迂回幽咽, 破败的房顶不时掀起, 又很快落下, 发出啪嗒的单调声响，路三明他们站在门外，不知道里头的人在聊什么，又不好擅入，只得继续守着, 还知趣地往外站开了些，以免听到些不该听到的。
江炼只觉自己两边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但说来也怪,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 又觉得，这种事儿, 并没有什么稀奇。
自然界本来就充满秘密, 而生物是多样性的，存在各种繁衍生殖方式：海洋中的一些鱼类, 如鳕鱼、鲱鱼等，就既有卵巢也有精巢、能够自行产出下一代；黄鳝可以雌雄性逆转，刚生下来时都是雌性，成熟产卵后又会变成雄性；就更别提很多植物的自花授粉了……
所以, 为什么人类就一定得拘泥于两性生殖呢？上古时代, 本就是一段无法考证的神奇岁月，鲧复（腹）生禹, 也许那个时代，真的存在自体繁殖呢？
这“生”的过程，也许是可怕的，不然在火葬场当工的大飞，也不至于被吓疯了，但转念一想，女人生孩子，也是血腥的吧，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再加上进入现代文明之后，有医院、产房、各种辅助器具等阻隔视线——如果自体生殖时，也被推入产房、掩上手术室的门，有专业的医生接生，那整个过程，好像也顺理成章。
江炼打了个寒噤，有点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
孟千姿没说话，只喘息声略急：她在想另一件事，水鬼的事，和眼前发生的，有相似之处。
神棍吸了吸鼻子，觉得少了发挥的道具：“有纸笔吗？有吗？”
这么一嚷嚷，外头很快就送进来了。
纸就是先前印好的那些住户方位图，背面可以落笔，神棍将纸铺在地上，紧攥手中笔，连咽了几口唾沫：“我再强调一下，我们追着‘箱子’，一路追到这里，一定要有全局观念，不能分裂地看问题，事情一定是有着关联的。”
“还记得那口箱子上的雕镂图吗，都是上古神话，就我记得的，就有后羿射日、神农尝百草、伏羲制八卦、燧人氏取火……”
他在纸上写下这几个人的名字，齐齐整整排成一列，第一列。
“而我们在湘西忙活了一场，最后的关键，集中在蚩尤身上，蚩尤和黄帝之争。”
说着，又在纸上写下了黄帝和蚩尤的名字，仍是一列，第二列。
“再接下来，找阎罗，最后发现，阎罗躲进这个偏僻的山乡，在琢磨什么大禹、大禹从哪里来。”
他写下第三列名字：尧、舜、鲧、禹。
写完了，抬头问两人：“看出什么来了吗？”
孟千姿一心二用，居然还能抢答：“这是时间顺序啊。”
说是时间顺序也没错，但神棍想问的，其实是这些人的共同点。
他说：“大致是时间顺序，中间有交叉，总之就是，这些人或前或后，都处在一个过渡的动荡年代里，亦即上古神话时期到末期，而且，非常确切的是……”
他指向禹的名字：“从他开始，夏朝开始了，而夏朝是被记入中华民族的朝代纪年的。也就是说，上古神话时代由此彻底结束，人类的主宰时代开始了。”
江炼脑子里灵光一闪：“大禹是鲧死后孕育，而他本人娶了涂山氏女生子，是正常的男女结合，也没听说过禹死后，尸骨中又孕育出谁——好像他失去了鲧的这种自体繁殖能力，而这之后，繁衍生息一直就是男女结合、家庭式的。”
神棍点头：“我们能不能这么设想，在禹之前，存在着两种繁殖方式，一是自体，二是两性。只不过自体这种，是少数而已——不是普通人能驾驭的，就比如鲧，鲧那个时候，是被当成天神的，还窃来了神奇的息壤治水呢。只不过，这种自体繁殖的能力，似乎一代比一代弱，渐渐就……消失了。”
孟千姿冒出一句：“如果自体是……自己生自己，那这不就是长生吗？像蛇一样，褪去旧皮，又换上新的……”
说到一半，觉得这比喻不太贴切，又住了口，江炼接过话头：“比蛇还要更进一步，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脱胎换骨，脱掉旧胎、长出新骨。”
孟千姿默默消化这话。
那口箱子……阎罗是最后拿到箱子的人，难道他自箱子里发现了这个秘密，或者得到了这种能力？
难怪他逃亡时，宁可抛家弃子，也要带上这口箱子：真的能永享长生，即便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受这“脱胎换骨”之苦，也是甘愿的吧？
江炼忽然想到了什么：“阎罗生阎罗，那这生出来的，是跟他相貌一样呢，还是不一样呢？”
他代入自己去想，觉得相貌是否一样，也不是很重要：都享有长久的生命了，谁还在乎顶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呢？美或者丑，都只是一世经历而已。
哪知孟千姿脱口说了句：“一样的，应该是一样的。”
江炼奇道：“这话怎么说？”
孟千姿说：“孩子跟父母长得不一样，很正常，因为他是融合择取了两个人的基因，但自己生自己，能变到哪去呢？就像克隆一样，自己生自己，不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吗，除非是基因突变。还有就是……”
她觉得话说不清楚，还是让他们自己看比较好：“水鬼不是录了个视频给我吗，你们先看了就知道了，我让劲松发过来……”
话没说完，想起孟劲松已经被自己强制休假了，掏出手机来看，信号极差，即便打了卫星电话出去，短时间内，也没法接收视频。
见两人都在等她解惑，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也只是……忽然之间觉得，事情可能有联系——还记得在悬胆峰林的时候，我给你们讲过水鬼的事吗？”
江炼点了点头，非但记得，印象还挺深刻，尤其是那个以刀穿喉的丁盘岭。
孟千姿斟酌了一下字句：“水鬼家在九十年代中期，有一趟漂移地窟之行。其中一路，有上百号人吧，不是找到了那个地窟吗？”
江炼嗯了一声，犹记得她当时说，那一路人挺惨的，几乎全军覆没，当场死了一多半，剩下来的那一小半，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也都陆陆续续死了……
正想着，神棍一张脸涨得通红，失声叫了出来：“我记得你还说，死状很惨，奇形怪状。有不少人，骨头疯狂生长、穿透了皮肉……”
卧槽，江炼也想起来了，尤其是那句“骨头疯狂生长”，当时听来，只是震惊，但现在，结合阎罗的事儿，就有点意味深长了。
就听孟千姿说：“没错，那些侥幸当场没死的人，都被关押在一处秘密的地方，一直有医生检查并记录他们身体状况、直至死亡。他们的身体情形都很奇怪，骨相普遍都变了，有不能受光照的，有不能吃某种食物的，总之千奇百怪。但是，也有共同点：一是都活不长，已知活得最久的，也不过二十来年；二是病发时，身体都会开始失血，到差不多油尽灯枯，血几乎会耗干，哪怕割破皮肉，都流不出多少血来。”
“我就在想，成功的自体繁殖，是像阎罗那样脱胎换骨，那不成功的呢？不成功的，会不会就是水鬼那种，新的肉骨没能挣脱原身——严重的当场死亡，轻微的……畸形地结合在了一起了？”
神棍-->>
茫然：“什么叫畸形地结合在一起了？”
孟千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即便是那些没有立刻死的，面貌骨形也发生了变化，像是身体里的骨架，悄然重组。再加上这些人都活不长，很可能是这种畸形结合，使得物极必反，非但不能长生，反而加速了死亡。因为一个人，是由两具肉骨糅合而成的，这不是……”
她已经找不到合适的用词了，她就是想表达：一个人，应该有一具肉骨，但水鬼出事的那些人，看似正常，但其实身体里，是新老两具肉骨，这是一种负担，会使“活着”成为一件特别消耗的事儿吧？
“等从这儿出去了，我安排你们看一下水鬼的那个视频，光靠我说也说不清楚。另外，有件事我没跟你们提，水鬼家出事的人里，有两个，情况很特殊，一直活到了现在。”
神棍一愣：“怎么个特殊法？”
孟千姿回想了一下：“一个叫姜骏，他是身体萎缩，但头颅奇大，差不多有普通人两个那么大，而且，好像一个躯体里住了两个人，原本的自己还在，但完全被控制了——这个人，后来被水鬼关进了鄱阳湖底的金汤穴里。水鬼现在没法动用祖牌，也就下不了金汤穴，没法知道这姜骏是死是活，不过多半死了，因为姜骏当时的身体状况，严重失血，已经很不好了。”
江炼问：“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叫易飒，她的特殊之处在于，出事的所有人里，她是最小的，当时只有三四岁吧。”
神棍瞠目结舌：“三四岁，这种，自己的身体都还没发育完全呢。”
孟千姿说：“是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年纪小，她出事的情形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外表外形没有发生改变，所以一直被误认为是没受到伤害的。不过，一年多以前，她也开始失血发病了——我特意把这两个人拿出来说，方便你们跟阎罗的情形做一下对比参考。”
江炼长吁了一口气：“所以，讨论下来，两个结论，一是阎罗身上发生的事，跟当年水鬼发生的事，可能是一样的；二是阎罗很可能还活着，而且，跟之前相貌相同、没变？”
神棍摇头：“不对，这中间还有个意外。”
江炼没听明白：“什么意外？”
神棍说：“阎罗预计到自己要死了，或者说是准备好迎接重生了，于是给孙子阎老七写信，把当年的赃物留给他，这都正常，属于交代遗嘱。但一个明知自己死后、身体会出现可怕异常的人，必然会找个地方好好收藏身体、以免事情败露，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尸体被送去火葬场呢？万一没重生成功就被烧了，不是亏大了吗？”
江炼只觉后背一阵凉气泛起：没错，阎罗千算万算，没能算到车祸这场意外！也就是说，他的原本安排，还是被搅了。
神棍喃喃了句：“上古神话里，是说鲧生禹，但人家大禹，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个成年人吧？而且鲧是尸身三年不腐，之后才生了禹的，并不是死后当天就……”
阎罗这种，神棍觉得挺玄的，像是无人指导、只凭意会模仿操作：谁知道……这人有没有活下来，即便活下来了，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
有了石墙上的发现，这趟来，也算不虚此行，孟千姿有了斩获，也就不那么着急，又觉得不该图快，应该留待白天细细查看才妥当，而且，所谓的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在这间石屋里待久了，那股烂腻的味儿，似乎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于是吩咐貔貅带人清理安排，晚上就在这儿凑合一晚。
正收拾着，骡子的闷哼声阵阵，是那两个山户带着四个骡工兼十一头骡子，也找过来了。
反正屋里还在收拾，一时半会躺不下去，路三明问了句：“刚怎么回事啊，吓着了？”
其中一个山户悻悻：“这胆子，针尖样小，被自己在水塘里的倒影给吓着了，再加上风声有点瘆人，他就嚎开了。好家伙，他没怎么着，倒把我吓了一跳，一脚踩水里去了。”
有个耷拉着脑袋的骡工愤愤：“什么自己的倒影？我瞧着，那就是漂在水底下的人。”
这应该就是那个当事人了，不忿自己被人小瞧，是以出言反驳。
那个山户嗤笑一声：“说是倒影，你还嘴犟。因为我们在边上开了射灯，所以水面上有亮光，而因为水被风吹得有波纹，所以你那倒影既亮又在动，仿佛是人在下头漂——这走近科学，还要我跟你解释多少遍？再说了，我们是不是下水去捞了？有东西吗？”
那骡工自知理亏，不吭声了。
孟千姿见两人小孩样在那斗嘴，觉得怪好玩的，虽说是一场乌龙，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于是吩咐路三明：“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晚上值夜，人手要足，至少四个，四面都安排上。”
路三明自觉不能让大佬以及客人受累，胸脯拍得嘭嘭响：“孟小姐，你放心，人手不够，我顶上，你只管休息。”
++++
石屋是内外两间，孟千姿和江炼神棍住了内间，路三明和另外三个住外间，方便后半夜出去轮班，剩下四个就守在屋子四面。
至于那四个骡工，因为天气不冷，硬要露天和骡子睡在一处，就跟怕谁把骡子牵了走似的，不过反正也挨着石屋近，加上值夜的就在外头，孟千姿也就由得他们了。
这一日颠簸劳累，身体又不舒服，临睡前吞了药，孟千姿躺下就睡着了。
半夜时，她醒了。
地面是潮湿的，又没能找到干柴烧了去烘干，即便铺了两层地垫，那阴寒还是一阵阵袭上来，她腿脚都有些发麻，轻轻动了动小腿，又朝窗外看去。
石屋上是开了窗的，只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木框子早朽掉了，只剩了个四四方方的空洞，从那个空洞看过去，能看到那头值夜的山户正低着头，点起一根烟。
细小的火焰只一冒头，就熄了下去，俄顷，烟头的火星亮起，只一点暗红，那山户吸了一口，打了个呵欠，又往前踱步。
他这一动身子，孟千姿忽然愣了一下。
这个角度看过去，自然是看不清人脸的，只能隐约看到人的轮廓，那山户原本站在那，如一尊剪影，但现在那尊剪影移了开去，原本的位置，居然还有一个人影。
什么意思？是在对火吗？抑或闲聊？
孟千姿觉得都不会，山户办事，还是挺尽职的，不至于浑水摸鱼，而且，值夜就该四下走动，可那个人影，分明没动啊……
孟千姿动作极轻地、悄悄把身子坐起了点。
过了会，她看明白了。
那个诡异的身影其实并没有在那山户背后，这是一种借位，也就是说，他离着那山户挺远的，位置也隐蔽，山户没看到他，他也并没有借那山户去遮挡自己——只是凑巧，那个山户抽烟时遮住了他，走动时又把他给露了出来，而她是躺着的，这个视线角度，恰好看了个正着。
那个人，还是一动不动，仿佛沉默地、窥视着这头。
孟千姿的心跳渐急，她百分百肯定，这人绝非山户，但是怎么弄呢，离得尚远，这头叫人的话，动静太大，势必会把那人惊跑。
正犹豫间，忽听到江炼低声说了句：“我过去，带人从他后头抄。”

第85章 【12】
孟千姿愣了一下。
江炼？他什么时候醒的？
江炼于这种野外环境，向来就睡得不熟, 孟千姿在那睡不好、又是叹气又是辗转, 只一会功夫, 江炼就也醒了，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他一向不习惯问废话。
譬如问她“是不是觉得冷”，她若答是，他能有什么好建议吗？
忍着？起来跳一跳热身？加床被子？
都不合适, 是以没有立刻开口，又发现孟千姿一直在微挪位置、似乎在目视着什么, 于是也随着她去看, 很快就发现了远处的那条诡异黑影。
路三明和貔貅都说得很清楚, 五百弄乡长年不住人了，那这条黑影就很值得玩味了：不排除是个离群索居的隐士, 但大半夜的不睡觉、长久窥视他们的营地, 跟隐士的作为差得有点远吧？
孟千姿听了他的话，不及细想, 一把攥住他胳膊，低声道：“不行！”
虽说那人离得很远，但她还是下意识屏息，怕这头动静太大惊跑了那人：“我们对这儿不熟, 去抄他太危险了。再说了, 他那个位置，这儿有什么异动, 很快就看见了，万一打草惊蛇，再找就难了。”
也是，江炼想了想：“带人的话动静是大，你的人，身手不一定利索，我自己去吧，一个人，进退都好控制。”
说着，就要欠身。
我靠，这什么人啊，越说还越来劲了，孟千姿一把把他拽回来：“一个人更不行，万一出事怎么办。”
她用了大力，江炼只觉胳膊被她攥得隐隐生疼，但心中反而受用，顿了两秒，轻声笑道：“你是要跟我从长计议吗？但千姿，那人说不准下一秒就转身了。”
孟千姿咬牙：“要你说。”
她也有点紧张，怕那条人影说没就没，想了想，欲求个折中：“我跟你一起。”
江炼压低声音：“我也想你跟我一起……不过你不行，你不擅长悄无声息追踪寻迹，去了反而不方便。”
孟千姿找不到借口反驳，正犹豫时，江炼拿手覆住她的，略一用力，将她的手拿了开来：“放心，追得着就追，有危险就跑，我犯不着为这事拼命——大家认识这么久了，你还看不出来我是个聪明机变的人吗？”
要命了，这种时候还在这贫，孟千姿又好气又好笑，江炼已然抽身欲走：“帮我打掩护，我离开这的时候，他最好看不到我。”
说完，毯子旁掀，人已经溜窜出去了，到了门边，没急着出去，打了个极轻唿哨，这是引值夜的过来，先内部沟通好，否则人一出去，四面值夜的先嚷嚷，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事已至此，只能尽力做好下一步了，江炼跟她说，要打掩护，这掩护该怎么打……
孟千姿心念急转，手往边上一撑，碰到了射灯，脑子里闪过一线亮，瞬间就有了主意。
她开启射灯，光亮斜向上，在屋子里打了一圈，又切换模式，那光亮一顿一顿，像往外打急救信号。
一般而言，在黑夜的环境中，某处骤起光亮，是足以吸引人的全部注意力的，再加上这种射灯的光极亮，不夸张地说，正对着人的眼睛的话，可以让对方的眼睛“瞎”上好一会，如今虽然不是正打，但让那人眼前发眩是没问题的，而且，她紧跟着就变换了射灯模式，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应该会试图看个究竟的。
她没错过外头的动静。
江炼已经出去了，值夜的也演得很好，不紧不慢踱步巡视，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过了会，孟千姿揿灭开关，怀抱射灯，坐在阴凉的地垫上，一颗心砰砰直跳。
她的眼睛也被刚刚光亮的频起骤灭给弄得暂时“目盲”了，耳中灌入的，尽是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过了会，一切归于平静，孟千姿略略往后仰身、回到原先的方位和角度，想看看那人还在不在。
万幸，还在。
非但还在，而且身姿身形与之前相比，有了点变化：似乎是闹不清楚这头在搞什么、曾变换过观察的方位。
孟千姿死盯着那个人不放，心里清楚那人是绝对看不到她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被黑暗和沉寂影响，仍然有着对视般的紧张和焦虑。
又过了十来秒，那人身形一晃，消失了。
同一时间，孟千姿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后悔了。
不应该让江炼去的，应该坚持安全第一：管那人是谁呢，大家伙齐全而来、全身而退才是最重要的。
忽然又想起江炼的话，“你还看不出我是个聪明机变的人吗”。
聪明吗？机变吗？不知道，脑子里有点乱，想不起他是不是真的有过“聪明”和“机变”，孟千姿一点点抓拽身上的毯子，把好好一张宽大盖毯，搂压成胸腹和屈起的双腿间紧实的一团，还在使劲用力、想把那盖毯压挤得更小，同时感受着那越来越大的反作用力——似乎唯有这样，才能更踏实、也更舒服些。
她不断看夜色、看星斗的移位、看电子仪器上的时间流逝，命令自己划出一条时间忍耐线：不能一直等下去，得设定一个时间，到点还没动静，就得马上安排人去寻找、接应、或者援救。
给江炼多久呢？
一个小时？太短了，他这一去一回，估计都要这么久。
两个小时？但如果有事绊住了呢？三个小时的话，会不会太长了点，万一出了凶险的状况，赶过去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孟千姿觉得，从小到大、所有大考小考遇到过的选择题都没这么难。
她一咬牙，决定就定两个小时。
不能再多放量了，江炼的聪明机变，就值这么多了。
++++
说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凌晨四点刚过，孟千姿就把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一片射灯光亮中，迷迷糊糊的神棍摸索着戴起眼镜，看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和走来走去的腿，听各个方向传来的对话，终于搞明白一件事。
——江炼不见了，是为了去追一个神秘人，已经一去不返……有两个小时了。
这还得了，神棍赶紧爬起来，路三明看到了，忙拦下他：“神先生，你不用，孟小姐说了，身手跟不上的，都留在这，去了也是添乱，这儿还得留人保护呢。”
神棍这辈子最缺身手，只得眼睁睁看一行人离开，孟千姿带了路三明、汤壮等五个人一路循迹而去，貔貅和另外三人留下，负责保护神棍和骡工。
问起详细情形，貔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当时我正……值夜呢，炼小哥把我叫过去，让我给打个掩护、别瞎咋呼，说那个方向……”
他抬手指了个向：“有人正窥视我们，但我偷偷瞧了，也没看见，反正，炼小哥就走了，我以为能很快回来呢，孟小姐可能也觉得不好了，两小时呢。”
两小时，杀了埋了坟头踏平了都够了。
貔貅有职责在身，要随时眼观四路，只聊了两句就匆匆上岗去了，那四个骡工倒是轻省，被闹醒了一会，知道没自己的事，又翻了个身呼呼大睡。
内外两间石屋里，便只剩了神棍一个人，他坐了会，听外头风声不息，又从四四方方的窗洞往外瞧，晨曦未至时，黑暗最是浓重，怎么看怎么凶险。
神棍悚然心惊，他在随身的包袋里摸索了会，摸出一个木柄的弹弓和几个石丸来。
他确实没什么身手，但人被逼急了，亦可上阵。
这弹弓石丸，就是他行走江湖的贴身利器，虽说这十多年来，从未真正派上过用场，只打伤过两只鸡……
但是，输人不输阵，用来吓吓人也是好的。
++++
黑夜寻人，其实是件事倍功半的事，很多痕迹，大白天一目了然，到了晚上，再多光源都嫌不够，汤壮打头，手持射灯，几乎趴伏在地，像条嗅踪的犬，反复确认许久，才能大致指向。
路三明在边上看着，觉得真心费劲，想跟孟千姿说：没事自然是好，但真出什么事，肯定早出了，现在再赶也是晚集，不如等天亮再说——但话到嘴边，不敢出口，于是愈发觉得自己和孟劲松之间的差距，有如鸿沟。
孟特助曾经惹得孟小姐掀翻茶几呢，多有勇气啊，换了自己，孟小姐瞪个眼都要抖三抖。
就这样且走且寻，很快，东边天上现出了一丝鱼肚亮。
其实广西虽名字里带了个“西”字，那只是跟广东比而已，对比全国其它省市，并不算很西，而且现在正处夏末，天亮还是比较早的，但孟千姿不觉得，她直觉是从深夜找到了天亮，而江炼依然没下落，多半是不好了——这念头一起，手足发凉，脸色跟那鱼肚色也没什么两样了。
路三明还道她是因为生病，后悔没把辛辞托付给他的药带在身上，正想建议她是不是就地休息一下，就听汤壮激动地大叫：“那，那，那不是炼小哥吗？”
循向看去，远处的一座粽子山侧，果然有个人朝这头过来，看身形挺像，不敢确认，不过这不是问题，很快有人取了便携式的望远镜过来，孟千姿接过来，向着那个方向细看：果然是江炼，他似乎也听到了这头的人声，正加紧往这来，看那身形步伐，应该是没受伤。
孟千姿长吁一口气，撂开望远镜，这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有些汗湿了。
不过也好，发出这一身汗来，先前的不舒服，倒是去了大半了。
++++
约莫一刻钟之后，双方汇合。
泥地里这么一折腾，个个都如泥猴，孟千姿倚了块石头坐着，没动，看路三明迎上去和江炼寒暄，无非是这个问有没有事，那个答没事，那个又问怎么都来了，这个答说四点就被孟小姐叫起来了，找了有半夜了。
过了会，江炼向着孟千姿过来。
近前了，只低头看着她笑，又说：“不是说了不会有事吗，这么兴师动众的。”
孟千姿没好气：“你是老天吗？你说没事就没事？就怕万一懂吗，你……”
说到这儿，似是懒得动，说他：“站过来点。”
江炼莫名其妙，又往前走了两步，孟千姿侧了下身子，脑袋探到他背后去瞧了一眼，然后嘟嚷了句：“还真没受伤。”
她这是什么脑回路，看前面不够，还得检查一下后面？那要不要再给她看看……侧面？
江炼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她腰腿以下也全是泥，这还不止，脸上脖子上也有一道道溅上的黑污，但江炼并不觉得她狼狈，反觉得黑白分明，肤色被衬得更加白皙，眉眼也生动，只略一垂首抬眸，怎么看都不腻。
孟千姿似有所感，赶紧伸手去抹脸，警惕道：“你看什么？”
脸上有道泥痕已经干结了，这一抹不打紧，干灰簌簌落下，孟千姿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男人面前，不眉眼精致也就算了，身上还往下落灰。
江炼看她还留了道没擦尽，很自然地伸出手去，快挨到她脸时，才觉得不合适，而且自己的手也干净不到哪去，但缩回来反不坦荡，于是拽起衣袖边，在她脸上揩了揩，说她：“拿衣服擦比较干净。”
孟千姿愣了一下，只觉得有硬挺衣边在脸上刮过，和他的手一样，粗糙而又粗粝。
江炼问她：“你是不是该问我点什么？”
还真的，这焦虑了半夜，她都把正事给忘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真有斩获，江炼应该早就说了。
她说了句：“人平安回来就好，其它的，无所谓，慢慢来吧。”
江炼笑：“白水潇当时又是扔美盈落悬崖又是换车过溜索的，我都没把人跟丢，你觉得，在这种地方，我会没收获？”
他在这儿略顿了会，才说了句：“我见到阎罗了。”
阎罗？
孟千姿脑子里一激，这些日子，虽然频繁提到阎罗的名字，但她一直觉得，这人像个纸面人物，是不会落实到现实中的。
她有点猝不及防：“是……是那个阎罗？”
江炼点头：“就是那个阎罗。”
“长得……跟之前一样？”
江炼回想了一下：“差不多，没有变形。”
“那……那他人呢，跑了？”
“没有，在那呢，绑起来了。我回来，就是想喊你们过去的。”
孟千姿有点不敢相信：“这么顺吗？”
江炼说：“特别顺，连绑，都不是我绑的。”
孟千姿糊涂了：“还有别人？”
江炼摇头：“没有，他自己绑的自己，我怕他跑了，就手又给他绑了一道而已，先过去吧，事情诡异得很，到了那儿，我再跟你细说。”
也行，孟千姿撑住石头起身，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那……他说什么了吗？你有没有问出点什么？”
江炼苦笑：“没有，什么都没说，而且，你永远也别指望他会跟你说什么。”
阎罗的舌头，被人割了。

第86章 【13】
既是要去见阎罗，无论如何都不能漏了神棍, 孟千姿派了一个腿脚利索的回去通知, 自己带了人跟着江炼一路往前, 沿路或摆石子、或插木枝作标。
五百弄乡面积不算小，但和大多数城市一样，适合住人的就是几个片区——除了平地面积稍大的“弄”之外，其它狭地，即便是当年没荒的时候, 都三五年的没人涉足，更遑论现在了。
路三明眼见越走越偏, 奇道：“这种地方, 还能住人吗？”
江炼回他：“这要看这人, 对‘住’的要求是什么样的。”
孟千姿在边上听得感慨，觉得这阎罗, 对住还真是没要求, 但也真心奇怪：当年那个追财逐利的黑心师爷，抛妻弃子、隐居偏地, 一路的“付出”不可谓不多，难道不是为了更好的享乐人间吗？怎么落到现在这个境地了呢。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江炼停下脚步，指不远处一座粽子山的山腰间, 说了句：“那。”
所有人都往那看, 却不觉得有异常：这些粽子山因为覆盖的泥皮太薄，长不了高树, 周身覆满矮草湿苔，这季节，正是草木葳蕤之时，长势极旺，恰如一张绿毯，把山体围裹得葱绿一片。
孟千姿心知必然有异，要了望远镜过来，对着山腰那一带细看，俄顷，“啊”一声叫了出来。
这原理，跟悬胆峰林之上的悬崖绿盖是一样的：那一处，其实不是实的，有个洞口，被绿藤叶枝什么的给遮住了，若不是有人提醒、再加上望远镜的放大拉近，还真不会注意。
不过上山就有点艰难了，这种山，本就不是供人攀玩的，汤壮先上，由洞口处绾下长绳当简易扶手，这样，余下的人就能上得相对轻松些。
到洞口时，孟千姿拽开那团绿盖，本以为能看到一个口小肚大的山洞，没想到只是一条两三米长的甬道，大概只能供一个人爬进去，还得低着头爬，否则会撞到。
不待她开口，江炼就给她解惑：“腿先进，一点点往里蹭，到底时直接往下就行，下头才是洞，不过地方不大，无关人等，就别都往里进了。”
说完了，自己打头先上。
懂了，这洞的结构，像拿吸管吹泡泡，那个“大泡”是缀在端头之下的。
孟千姿第二个进，进之前，擎起望远镜回头张望了一下，在错落的粽子山之间，远远看到了神棍：他下身骑骡，一脸焦急，再三催动，显然是怕错过什么关键的——骡工和其它人等，反被甩在了后头。
孟千姿掂量了一下那距离：没法等他了，先自己看了再说。
她依着江炼的法子，也蹭进了甬道，到底时脚下一空，好在心中有数，以手撑住洞沿，轻松跃了下去。
江炼已经等了她一会了，正好整以暇地坐着，见她下来，也不多话，朝角落处努了努嘴，示意她自己看。
孟千姿循向看去，第一眼，脑子里冒出滑稽似的四个字来。
变形金刚！
《变形金刚》系列电影火的那两年，网上有不少达人模仿，但钢铁材质难搞，于是只求有个样子：比如胳膊、腿、躯干、脑袋上各套一个纸箱，就是个穷酸版的cosplay了。
阎罗也是如此，只不过，他不是用纸盒，而是铁条接焊成的框架。
确切地说，阎罗就躺在一个铁条的人形框架里。
孟千姿看到他的胸口上下起伏，这说明呼吸正常：“他这是……”
江炼说：“被我打晕了。”
原来如此，孟千姿仔细看那个框架，越看越觉得，这框架是棺材的变体。
——棺材是长方条形的，而这个是人形的，头、胳膊、腿都有各自安放的框位，而且框进去了之后，确实无法自如屈伸。
——棺材是上下盖合起来的，这个也有上下盖。
——棺材是四面闭合的，这个因为是铁条接焊成的，条框之间总有距离，所以孟千姿能清楚看到，里头躺了个阎罗。
这还不止，那个铁条的人形框架上，有七八根铁链连着石壁，而石壁上，又有滑轮齿轮之类的装置，孟千姿还看到一个电铃，考虑到这儿并没有电，应该用的是电池。
环顾洞内，确实有生活痕迹，还有一些特别破旧的小物件，孟千姿直觉，应该是从被废弃的五百弄乡捡来的。
她心中约略有点概念，但越理越糊涂，于是回头看江炼：“你一路追他到这里，都看到些什么了？”
++++
江炼追踪阎罗，谈不上费力，因为阎罗本就是个没什么身手的人，没有进洞之前，江炼也并不知道这人是阎罗，黑灯瞎火的，谁能瞧见谁啊。
追至山洞的洞口时，他耐心在外候了一阵，直到确信那人没发觉，而甬道尽头处又隐约透出些火光，才匍匐着一路爬了过去。
那甬道尽头处，其实也盖了个木盖，只不过大概为了透气，上头钻了几个孔洞，江炼就透过那些孔洞往里瞧。
先看到，石洞一角，点了根蜡烛，只两指节那么长。
又看到一个水淋淋的人。
真是水淋淋的，虽说没有全身上下都在滴水那么夸张，但很明显，曾在水里浸泡过——江炼一下子想起了那个被惊吓到的骡工，他曾信誓旦旦说水下漂了个人，然后被陪同的山户无情地嘲笑了。
也就是说，这人之前……在游泳？
不过他很快给自己纠错：谁会在骡子饮水的泥水塘里游泳呢，这人应该是在“泡水”吧。
不过紧接着，他就不再纠结这人到底是游泳还是泡水了，因为，他认出这张脸了。
居然是阎罗！
江炼曾亲笔画过他的容貌，也曾利用电脑绘制过他不同年龄时的长相，对这张脸实在是太熟悉了，反复看过，确信没有误认。
现在的阎罗，约莫四五十岁，也就是说，如果神棍的推测没错，阎罗在火葬场“生”出的，是年轻的、青壮版的自己。
打眼看去，阎罗的神色颇不安定，可能是被山鬼这群不速之客给闹的，心事重重地踱了几步之后，准备就寝，原本想吹蜡烛，看到只剩了那么点，估计也懒得吹了，于是径直躺下。
洞里其实是有点阴凉的，不过到底是夏末，没枕头不盖被子席地而卧也就算了，躺进一个人形铁架里，算是怎么回事呢？
就在这个时候，阎罗伸手扯动铁架旁牵连的一根链索。
刺耳的电铃声骤然响起，江炼浑身一僵，头皮阵阵发麻，还以为自己是暴露了，但很快，他听到了辄辄的链响，紧接着，从洞顶，缓缓放下又一个人形铁架，看那架势，可以和下头那个拼合在一起。
而阎罗，像是习以为常，已然闭上了眼睛，压根没朝那个铁架子瞅上一眼。
……
孟千姿一直听到这里，才插了句话：“是上下两个铁架子拼在一起的？”
江炼点头，示意她细看：“你看，他不是刚好被框在了中间吗，跟棺材差不多，先躺进去，再利用简易的机关，把盖再给放下来。”
孟千姿皱眉：“但是为什么要响……就寝铃呢，他一个人住，又不需要提醒谁。”
江炼笑：“我也纳闷了好久，后来仔细检查了才发现，这可能是阎罗的能力问题——这个机关，他只能设计到这样了，扯动对应的链索时，上头这个铁架就会起落，起落的时候，电铃就会响。其实他需要的，不是就寝时响铃，而是……”
孟千姿接下去：“而是……起床时响铃？”
也不对啊，这电铃是最普通版，不具备定时闹醒功能，只可能是阎罗醒了之后，自己扯动链索，把上头这个铁架子摇起，人都醒了，还要闹铃干嘛呢？
江炼说：“你别急，听我往下说，这就是整件事的最诡异之处了……”
话还没完，洞顶的入口处蓦地探下一个头来，急吼吼道：“什么诡异？哪诡异？”
++++
神棍这人，可能会晚到，但绝不会不到。
因着江炼曾经提过，“下头地方不大，无关人等，就别都往里进了”，路三明觉得应当知趣，就带了人只在外头守着，随时听里头动静。
神棍猴急急赶到之后，听说人在洞里，立马就往里钻，钻得太快，以至于路三明那句“腿先进”没来得及说出口。
于是头先探了下来。
这就尴尬了，腿先进可以往下跳，但头先进……
江炼和孟千姿都没有过来接他的意思，任他挂吊在那，如同洞顶结下一个大瓜。
江炼没向神棍交代前情，谁让他晚到呢。
他继续往下说。
++++
江炼没轻举妄动，也没惊动阎罗，他直觉，一个人睡觉时，要如此大费周折、用铁架子把自己框得死死，必然是有原因的。
他想等这原因出现。
所以他耐心趴伏在那，一分一秒地捱，捱至烛火熄灭、阎罗鼾声四起，然而一切正常。
江炼转念一想，自己趴在这一直看人睡觉也挺傻的：阎罗这一觉到天明，自己难道也趴着看一夜吗？再说了，出来也够久的了，孟千姿怕是会着急。
他寻思着，先把这阎罗给绑上、再回去叫人比较保险。
于是他慢慢往外退，现在是头在前，不好进洞，他想调转个方向再进。
刚退了约莫1/3的距离，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鼾声停了。
非但停了，还响起了清嗓子似的轻咳声。
这是……醒了？
江炼又爬回来，想看看下头是个什么情形，眼睛都凑到孔洞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傻：蜡烛已经熄了，里头是黑的。
不过好在，他在甬道里已经趴了一会，眼睛能稍微适应点，所以，还是能依稀看到，阎罗的头在那左晃右晃，嗓子里发出奇怪的嗯声，指甲也在不断挠擦铁架，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什么鬼？阎罗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江炼太想看到下头的情形了，思忖片刻，当机立断，从身上摸出一根便携式的照明棒，迅速掰亮，把那木盖掀开一道缝，直扔了进去，又瞬间盖上了盖子。
++++
神棍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说他：“小炼炼，你胆子也太大了吧，还有，你还盖上盖子干什么，这不是脱裤子……”
说到这儿，蓦地省得在场还有女士，用词要文雅一点：“多此一举吗？”
江炼笑笑：“我当时想，他反正是一个人，这洞也只有一个出口，被我正堵着，我不怕惊动他，我只是不想立刻现身，想观察一下，阎罗会是什么反应。”
某种意义上，一个人面对突发情况时的反应，多少代表了实力的强弱——阎罗要是尖叫发抖，那完全不足为惧。
照明棒是幽绿色的，下头的整个山洞，都镀上了莹莹的一层绿。
江炼看到，阎罗愣了一下，纳闷地盯了眼盖子——然而盖子处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人闯入。
他又盯着那个照明棒看，那表情……
江炼很难形容，但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人不是刚刚的那个阎罗。
刚才的那个阎罗，是心事重重、愁苦而又木讷的，但这个，给人以狡诈多智、满不在乎、洋洋得意之感。
江炼决定不等了，也来不及再调转什么方向——他径直下跃，半空一个翻转，把身子正了过来，落地时，阎罗吓了一跳，直勾勾看他，面上露出惊惧不定的神色来。
江炼步步走近，他注意到，阎罗一直在看手边的那根链索：按说他只要一拉索，铁架子就会抬起，整个人就能从桎梏中挣脱，但他为什么只看不拉呢？
江炼问他：“你是谁？是阎罗吗？”
阎罗不答，只是笑得诡异，江炼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心一横，厉声恫吓：“你不说是吗？信不信我……”
说到这儿，又一件诡异的事儿发生了。
阎罗的身体抽动了一下，是睡梦途中被惊扰、将醒而未醒的那种抽动。
紧接着，阎罗的眼珠快速转动，这情形着实可怕，有几次转得只剩眼白，饶是江炼胆子大，还是被惊出一身冷汗，还未及细想，那翻转就停了。
这一次，眼前是双惊恐的眼，那表情，也确实是先前那个阎罗的了，他张大嘴，似是要喊，却只能发出喉声。
江炼心念一动，迅速扼住他下颌，迫得他张开嘴来，这才发现，嘴里那条舌头，早就被齐根割走了。
电铃声响起，是阎罗挣扎间拽动了链索，江炼眼疾手快，一拳把他打得晕死过去，又扯动另一根链索，把刚刚上抬的铁架子复了位。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说此行“顺得很”，的确很顺，从头到尾，他也就是挥出的那一拳，用了点力气。
++++
江炼讲述的时候，孟千姿还怕阎罗醒了装睡，几次去检视他眼皮，确信人还晕着，这才放心。
讲完了，满室静默。
神棍头朝下探得难受，早缩回去了，此时，只有声音自洞口处幽幽飘下来：“两个人，感觉确实是两个人。”
江炼点了点头，看向孟千姿：“我怀疑阎罗知道这件事，他把自己困在铁架子里，还设了电铃，就是防止另一个出来乱跑——因为另一个只要扯动链索，电铃就会响，原本的阎罗就能惊醒，就好像我当时恫吓声太大，也把他惊醒了一样。”
孟千姿恍然，她看向依旧昏睡的阎罗：“这是……双重人格吗？他这一重生，还重生出另一个人格来？”
江炼沉吟：“也不像，他把自己关得这么死，连铁架子电铃都用上了，如临大敌般……”
神棍的脑袋又探了下来：“有可能是双重人格，也有可能是不同的两个人，你们可别以为不同的两个人不能共用一具身体，我认识一个朋友，老石，跟我一起住的，他就经历过这种事，而且他当时的情形，更惨……”
他绘声绘色：“这阎罗，至少清醒的时候是自己，睡梦时，另一个才会溜出来。我们老石当时，可吓人了，体内的两个人是共存的，清醒的时候，两人还能吵架——一个做这种表情，一个做那种表情，一个吼到一半，突然变成了另一个的声音，一张脸，根本经不住这种扭曲，久而久之，那脸特可怕，好像是两张脸叠加在一起的，又好像一半一半，人家就叫他阴阳脸……”
他啧啧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自己离题了，于是又扯回来：“想知道怎么回事，把阎罗叫醒呗，有没有冷水？泼醒他嘛，问问就行。舌头不在了，可以写字啊，这阎罗不是个文化人嘛，既认得白石老人的画，肯定会写……”
说到这儿，勉强回了个头，朝外头喊话。
过了会，貔貅的声音透过甬道，隐隐传下来：“这附近，找不到水啊，水柜也没有，孟小姐是要做什么用？不干净行吗？”
孟千姿没好气：“行，再脏都行。”
“那……骡子尿行吗？”
孟千姿愣了一下，很快点头：“也行。”
这阎罗，劫杀过况家，跟她段太婆的死有莫大关联，还曾间接导致了火葬场员工大飞的死，先赏他一瓢骡子尿热身，好叫他知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管它迟到多少年，又管他是不是重生，该是你受的，必将会是你受。

第87章 【14】
骡子尿很快送进来了，用水袋包进来的, 神棍小心翼翼捧下去递给江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都觉得有点一言难尽：那尿还是温热的。
但不能立刻就泼, 阎罗被泼醒之后，该怎么拉开个架势对付他，得有个计议, 而且，谁来主审, 是个问题。
孟千姿用嘲笑法排除了江炼和神棍。
“你？”她对神棍说, “你确定吗？就你这屁股在一处都坐不稳的，嘴一滑喊出个‘小阎阎’, 那可怎么办？”
神棍非常气闷, 不过他承认, 自己是不具备主审的气场。
“至于你, ”她斜乜江炼，“你会吓唬人吗？你之前恫吓他的那句, ‘信不信我……’, 是跟电视上学的吗？怕不是要笑死我。”
江炼无语, 他确实很少凶神恶煞, 即便偶尔为之，也比较生硬, 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孟千姿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 抬脚勾过一个凳腿残缺、布面都绷裂了的小马扎, 安安稳稳地坐下了：“所以说啊, 有些人，既没有恶人的气质气场，又没有扮恶人的演技，还争什么呢？”
说来也怪，明明是个破马扎，她这么一坐上去，如临王座，眉眼睥睨，神态傲然，脚边若伏上一只虎豹，再合适不过了，一点也不违和。
江炼突然想起，初见孟千姿时，自己是被暴揍了一顿带过去了，然后，屁股还没坐稳，她一刀就飞了过来。
神棍的声音从洞顶飘下来：“我看她行。”
江炼笑了笑：“我也没意见。”
++++
阎罗被凉臊的骡子尿给淋醒了。
他的头很疼，一片混沌，模模糊糊睁眼，发现洞里亮得出奇，心下陡得一惊：这洞里长年如夜，即便点蜡烛，光亮也该是幽暗而昏黄的。
急抬头时，就见前方不远处两道斜打过来的亮白射灯，那光道子几乎射瞎了他的眼，他赶紧抬手去遮，过了会，才又眯缝着眼、犹疑地往前探看。
看清楚了，那两个斜架着的便携式射灯之间，坐了个年轻女人，她约莫二十六七年纪，很漂亮，但那脸，那表情，那阴冷眼神，以及讥诮似的、微微上挑的嘴角，一看就知道很不好对付。
那女人身后，还站了个男人，但因为射灯的位置低，他的上半身都隐在了昏暗中，看不清楚面目。
阎罗咽了口唾沫，这才想起半夜时分，电铃响起过，然后，他就被人打晕了。
打晕他的人是谁？是那伙乘着骡子来到五百弄乡的陌生人吗？他们怎么找到他的？为什么找他？这中间，有什么过节吗？
阎罗的神经渐紧，眸光闪烁不定。
就在这个时候，孟千姿开口了。
“醒了？”
阎罗又咽了一口唾沫，身子不自在地瑟缩了一下，这女人，让他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胁迫感。
“咱们聊聊，你不能说话，脖子总能动的，该点头就点头，要是不摇也不点……我这儿有人会修理脖子，随时帮你按摩。”
江炼虚心学习：原来狠人都是这样的，说得点到即止、笑里藏刀，是比直白的恫吓来得更有力量。
“你叫阎罗？”
阎罗口唇发干，良久才点了点头。
这名字，几十年没人叫过了，这女人怎么知道的？
孟千姿嫣然一笑：“说起来，咱们渊源可不浅啊，我提几件事，帮你回忆回忆。”
“你是湘西午陵人，三九年的时候，没插香头，秘密投了个山匪，叫黑三，帮他出谋划策、劫道做账……黑三爷的板斧耍得不错啊，可惜了，再多的财也带不走，湘西剿匪的时候，叫迫击炮轰了个四分五裂。”
阎罗傻了，他万万没想到，这才刚“聊”上，自己就被人起了早年的底。
“四几年，你做了笔大买卖，踩了七八天的点，劫了一户姓况的大户，有印象吗？黑三捞了个盆满钵满，你的收获也不小，有白石老人的画，还有一口箱子，是吧？”
阎罗怔怔看着她：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骤然提起来，让他有恍如隔世之感。
孟千姿眼眸一冷，声色俱厉：“是不是？你的头是摆在那给人看的吗？”
这一下猝然变脸，别说阎罗了，就连江炼和神棍都吓了一跳。
阎罗赶紧点头。
孟千姿转怒为笑，说他：“这就对了，只我一个人说话，多寂寞啊，你得给点互动，这样不是很好吗，多和气。”
江炼放弃了学习的念头：他要是这么搞，迟早精分，术业有专攻，能者居之，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孟千姿来吧。
孟千姿果然说得和气：“五十年代末，你知道有人要斗你，连夜出逃，老婆孩子亲爹亲妈一个不带，反带上了箱子，是吧？”
阎罗机械点头。
孟千姿叹了口气：“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她伸出手，勾了勾江炼的下衣边，江炼思忖着是该自己亮相了，于是前跨一步。
阎罗看他的脸：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把他打晕的人。
“这位是况家的后人，人家的箱子，你也借了不少年了，也该还了吧？”
听到“箱子”两个字，阎罗的身子颤了一下。
孟千姿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这箱子，在你这儿吗？”
这话问出来，江炼和神棍的呼吸，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多年追索，一路辗转，为的就是这口扑朔迷离的箱子。
三双眼睛的注视下，阎罗慢慢摇头。
不在？箱子已经易手了？
孟千姿心内一沉，但面上不露：“那你总知道在哪吧？”
阎罗迟疑着，又点了点头。
孟千姿能看得出来，“聊”到这儿，阎罗已经没之前那么紧张了——若用棋局来比，他之前是被一举击溃步步被动，现在踉踉跄跄，已然在试图控局、想向她下子了。
不能给他这机会，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知道了多少，也不能让他有所倚仗。
孟千姿微微一笑：“好，这是第一个问题，先放着，咱们继续。”
阎罗一愣，他原本以为，这女人是找箱子，而他知道箱子，手中有所持，就可以讨价还价，没想到这女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这么带过了，又要继续。
还继续什么呢？
孟千姿说得不紧不慢：“七十年代中，你就住在这个五百弄乡，有一天，来了群外乡人，在这儿又是拍照又是探看，其中有个老太太，姓段，名叫段文希。”
阎罗已经不震惊了，只听着，想看她究竟能说多少、多远、多深。
“你想办法结识了她，然后，你和她去了昆仑山，那几天，昆仑山的天气不大好，还发生了雪崩……再然后，你回来了，她再也没出现。”
说到这儿，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如同耳语般送出一句话。
“你杀了她。”
说完这话，孟千姿的心砰砰跳起来。
这最后一句话，她问得相当冒险，因为之前所说的，都还算有确凿依据，但这一句是纯蒙，只要蒙错了，就会立马打破她在阎罗面前无所不知的形象。
但她没能忍住。
阎罗木然地，又点了一下头：无所谓了，他一生最大的秘密，就是由那口箱子引申出的一系列牵扯，劫杀况家那么多条人命都认了，债多不愁，这一条，也不用抵赖。
孟千姿脑子里嗡嗡的，只觉指尖都在发凉。
居然蒙中了，她段太婆，传奇般的人物，竟真是折在这个催命般的阎罗手中的，凭什么啊，这人这么猥琐、这么鄙陋，这么……
她激动过甚，一时间，竟找不到更尖刻恶毒的词来形容阎罗了。
山洞里静默极了，阎罗觉得奇怪，不安地向着她看了又看。
神棍没再往下看了，他翻了个身，仰躺在半明半暗的甬道里，心里头五味杂陈：段小姐，那么优秀的人物，二十年代时就出洋读书，一身功夫，恣意洒脱，应该有个轰轰烈烈的死——譬如像梅花九娘那样，迎战强敌，大胜之后力竭、含笑而亡，或者哪怕真的是与山雪同崩呢——才不负这一生，怎么死得这么让人扼腕呢？
孟千姿低垂着眼，嘴唇微微颤着，忽觉身后的江炼伸出手来，在她肩上轻轻握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
她出生时，这位段太婆已经去了很久了，谈不上感情深厚，要说惊闻噩耗多么痛苦伤心，实在夸张了点：她一是气，山鬼的山髻，居然在这种破阴沟里翻了船；二是为大嬢嬢难过，高荆鸿要是知道了，得多自责啊。
孟千姿清了清嗓子，僵硬地笑了笑：“说到哪了？哦……咱们继续。”
她硬从芜杂的思绪中又牵出头来：“九十年代，你在桂林，当了个环卫工，那时候你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开始安排后事，给自己的孙子送了笔小财，至于自己怎么样，你还没想好……”
“谁知道，造化弄人，你还没准备好，就被一辆肇事车给撞死了。”
阎罗的身子彻底软下来。
如果说之前，他还绷着劲儿，想探知眼前的这个女人究竟知道多少，那么自她说出他被撞死了这句话之后，他就不用绷着了，他像一张摊开的纸，被人给看明白了。
他委顿在地。
孟千姿说：“火葬场里发生了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现在，我告诉你我是谁。”
阎罗对她的身份还是好奇的，略掀了眼看她。
“我是山鬼这一代的王座，你杀了段文希，就是杀了我的长辈，而他……”
孟千姿示意了一下江炼：“他的亲族长辈，死在你手里的更多，你觉得，被我们两个找到，你还能活命吗？”
阎罗笑了一下，那种自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的笑，他垂下眼，直觉已经不是在人间了：这是幽冥阴司，欠债还债，有命偿命，不活就不活吧，反正活着也是遭罪。
孟千姿话锋一转：“不过，你身上还是有我们感兴趣的东西，也就是说，你这个人还有点价值。咱们公平交易，一买一卖，我出价，看你愿不愿意卖了……纸笔给他。”
江炼走上前去，把纸在阎罗面前摊开，又搁下一支笔，做完这些，就近站定——不敢离得太远，怕阎罗把这笔当凶器，兴起搞个自残什么的。
孟千姿说：“一路那么辛苦，无非是图过上个好日子，但你瞧瞧自己，抛家妻子、客居异乡，得到什么好处没有？没错，你是又得了几十年寿，但这几十年，过得跟狗一样……还不如狗，现在的狗过得可不差啊，不像你，睡觉都睡不安稳。”
阎罗被她戳中心事，气息有些粗重。
“我出第一笔价，一年之内不杀你，保你吃香喝辣、生活富足。你既然跟段文希相处过，就该知道，王座说话，说一不二，而且，山鬼的财力人力你应该很了解——睡着之后也会有人看护，不会放着‘那个人’乱来，这第一笔价，买个答案，那口箱子，现在在哪儿。”
想了想，又添了句：“现在不好细说，你可以先给个大致答案，细节什么的，咱们之后慢慢聊。”
阎罗抓起笔，看了孟千姿一眼，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又举起来给她看。
叁年。
果然是接受老式教育的人，至今还习惯写繁体。
孟千姿冷笑：“就一年，没得谈。”
顿了顿，话中有话：“阎罗，生意先得开张，才有回头客，我可不止一个问题啊。”
阎罗攥紧笔，顿了顿，似是主意已定，又俯身写下三个字，正待举纸，忽听头顶有人大叫：“写的什么，我看不见哪！”
头一抬，看到上方洞口处垂下个脑袋来，光源都在下头，上头晦暗不明的，那头脸便显得分外恐怖：阎罗猝不及防，吓得手一抖，将纸扯开了一道口子。
原来，自纸笔送到阎罗面前起，神棍便又探头下看了，其实想下来，只是出洞掉个方向再进来的事儿，但他唯恐错过什么重要场景，于是就这么趴着，直到实在看不见，才叽里呱啦出声。
江炼也是服了他了，不得已过来，把他倒竖着托接下地。
神棍甫一落地，便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阎罗面前，急急探头看那张纸，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昆仑山。
箱子在昆仑山！
他脱口说了句：“我就知道，昆仑山没那么简单！”
箱子最早，也许就是自那来的，现在，居然又回那儿去了！
孟千姿皱眉，厉声说了句：“站一边去，别乱说话！”
神棍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人家的主场，赶紧闭了嘴。
孟千姿看向阎罗：“第二笔价，加半年。你是用什么，把我段太婆引去昆仑的？”
阎罗没有犹豫，又写下两个字。
龍骨。
龙骨？
孟千姿不屑地笑：“光凭你嘴皮子说，段太婆就会相信，并且千里迢迢跟你去了？”
段文希固然是个浪漫的人，但绝不冲动，不见到点确凿证据，是不会冒冒然千里行的。
阎罗写下一行字。
——我给她看了残片。
残片？龙骨残片？
孟千姿心里一动：“哪来的？”
不可能是那口箱子里的，阎罗开不了箱，难道是况家收藏的、放在其它箱子里的？
阎罗终于露出了在湘西时才有的、黑心师爷奸狡的笑，他写下两个字。
一年。
孟千姿想都不想：“三个月，你要是不愿意答，这题就过。还有，我提醒你，别就这种小问题跟我讨价还价，你没这个资格。”
阎罗依然没犹豫，有人命血仇在前，能多挣一个月是一个月，他又写下三个字。
镇龍山。
怪不得阎罗要住到这五百弄乡来，不是没道理的：这是龙凤簇拥之地，五百弄乡斜下行就是镇龙山，阎罗在镇龙山找到了龙骨残片。
孟千姿定定看向他：“我听说，点燃龙骨，可以看到来生，是真的吗？我段太婆看到了？”
阎罗摇了摇头，写下一句话。
——不知道，我只知道，是条入口。
入口？
神棍的脑子里蓦地跳出一句话来。
——能帮你听到……徘徊在入口的人……不甘的声音。
入口，是那个入口吗？
神棍激动得不行，正想追问，突然发现，阎罗有点不对了。
他身子有点抽，眼睛眨得频次加快了，偶尔翻起，又很费力地睁回来。
神棍不明所以，江炼在夜间，却是见过类似情形的，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在阎罗身上能问出来的，在那个人身上，未必了。
他抓紧时间，又抛出一个问题：“你本来是个普通人，是怎么做到脱掉旧胎，又活一世的？”
阎罗的眼睛翻得更厉害了，握笔的手也颤个不停，但他不写，只是伸手去指自己写过的两个字。
叁年。
这人真是，钻营到家了，江炼不能擅自做主：这三年五年的加上去，难道要养这杂碎到老吗？
他急回头看孟千姿。
孟千姿也觉得情形不对，但反正，切换过去了，再切换回来呗，浪费点时间罢了，她笑笑：“一年。”
阎罗不干，他很坚持，手指头一直戳在“叁年”上，因着身子的抽动，手指头也在动，把本就残破的纸张戳得哗啦作响。
孟千姿哪能让他占上风：“一年，你可以先写出来，反正只是大致回答，我们感兴趣的话，再给你加价。”
阎罗觉得可接受，于是低头去写。
但这一次，越写越艰难，身子不断地抽，眼白又翻了上来，手上用的力太大，字纸不断被笔尖带破，江炼看到，他的字越写越飞。
他写：“我吃了……”
第四个字，是个“鹿”字，确切地说，是“鹿”字偏旁，但只勉强撑到写完这偏旁，他就垂着头，不动了。
三人都不说话，只呼吸渐急，等着看阎罗的变化。
顿了会，阎罗慢慢抬起头来。
谁都能看出，这绝不是刚才那个阎罗了，他的眼里透着诡诈的光，脸上带莫名窃喜的笑意，目光从孟千姿移到神棍，又移向……
大概本来是要移向江炼的，但只刹那间，身子蓦地一震，又移回了神棍。
他上上下下把神棍打量了一遍，表情几经变换，目光烁动不定。
特么的这是怎么回事？自己长得并不妖形怪状，怎么着也不值得打量这么久吧？
神棍觉得后颈背发凉，忍不住问了句：“你认识我？”
让人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
阎罗点了点头。
神棍张口结舌：“你……你是谁？”
这一定不是阎罗了，也不是什么双重人格，神棍敢对天发誓，这辈子，自己从未跟阎罗有过交集。
那会是谁呢？自己这几十年来经历过太多事，也认识过太多人了，一时间还真没头绪。
阎罗四下看看，拿起了笔。
江炼注意到，这个阎罗不会拿笔，他用的不是惯常姿势，甚至也不是握毛笔的姿势，他是直接握住了笔身的，像握着一节树枝。
他也不是在写字，他在画画，但他也并不擅长画画，只是乱涂，涂出个大概的轮廓姿势——你只能知道，涂的是个人，然后，又涂了个人，两人之间，隔了点距离。
最后，他在那两个人之间，又添了个东西。
他添的，是口箱子。
于是那整幅图，看起来像是两个人一起抬了口箱子，又像是一个人，正把箱子……递给另一个。

第88章 【15】
神棍只觉莫名，但这莫名里, 渐渐掺进不安。
他舔了下嘴唇, 追问阎罗：“什么意思？你, 你有话就写下来。”
江炼提醒他：“这人可能不会写字，你慢慢来。”
神棍的太阳穴突突乱跳，火烧火燎的事儿，可怎么“慢慢来”啊，他有无数问题, 都涌在喉间，一时间, 不知道先问哪个好。
江炼便帮他问：“你不是阎罗吧？”
然而, 阎罗像是没听到一样, 看都没看他一眼，也没看孟千姿, 完全当这俩不存在, 只饶有兴致地打量神棍，神棍越是发急, 他就越是得意——一切尽在掌握、看入局者被耍得团团转的那种得意。
孟千姿忽然扬高声音：“我们刚刚一直追问他箱子的事，他就画了口箱子，这有什么稀奇的。这人就是阎罗，故意装神弄鬼, 耍你呢, 别上当。”
神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明白了孟千姿的意思：不能用对付阎罗的法子来对付这个人了，她是要激将，激这人再漏点信息出来。
于是他作恍然大悟状：“我说呢，明明一点印象都没有，他非说见过，亏得孟小姐提醒，不然就被他蒙住了。”
阎罗只是嘿嘿笑，似乎并不吃这激将、但又不想见神棍得意，于是又抬起了笔。
江炼从旁细看，这次画的根本不知所云，像个几乎被抻直了的“s”形，只两端还留点弯尖，孟千姿也一头雾水，但神棍却越看越是心惊，到末了，脸色煞白如纸，突然一把揪住阎罗衣领，大吼：“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被他晃得东摇西撞，只脸上笑意不变，江炼见神棍失常，忙上去架开他，低声说了句：“你冷静。”
那人仍是一脸诡异的笑，还伸手出去，拍了拍神棍的肩膀，似是要安慰他，然后抓起笔，又伏向纸面。
孟千姿暗自吁了口气，还好还好，不管事情多么云遮雾罩，这人肯“开口”就是好的……
就在这个时候，让人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那人笔尖陡然调转，用尽浑身的力气，一头向着笔尖直撞了下去。
原本，江炼站得离阎罗近，就是防他自残的，但后来，“公平买卖”，双方聊得渐渐入巷，他也就放松了警惕，而且为架开神棍，不觉退撤了两步，而孟千姿站得就更远——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施救。
神棍猝不及防，“啊”的一声大叫起来，江炼也是脑子一嗡，孟千姿照例的处变不惊、神色如常，一颗心却直往下坠、扑通一声入了冰水。
这还没完，阎罗身子一抽，突然仰头，嗓子里嗬嗬的，拼命抓舞着手挣扎起来，江炼看到，那笔尖是自右眼眶处入眼的，笔身已然全部没入，显是直插入脑，没救了。
但这个挣扎的阎罗，又变回原先的那个了，他一脸绝望，拼命抓抠眼眶，眼眶处一行血迹直蔓延过下巴，被他抓得抹散开来，但他没能挣扎多久气息就弱了，到末了，伸手抓住孟千姿的脚踝，独眼中满是忿恨，另一只手抖抖索索指向她。
孟千姿知道，他这是愤恨她不守承诺，她给他出价，又是许以一年又是加半年，但实际上，他写下了那么多字，却连一刻钟都没挣到。
孟千姿口唇发干，却还记得有最紧要的事要问：“箱子在哪？在昆仑山哪儿？”
来不及了，阎罗的独眼瞪视着她，眼眸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
他死了。
++++
山洞里死一样的寂静。
有喧闹的、欢腾的人声，隐约从上方的甬道里传进来，那是路三明和貔貅他们，穷极无聊，边等边猜拳耍乐。
神棍看阎罗不动了的尸身，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孟千姿动了下脚踝，想甩脱阎罗的手，但他死前抓得太紧，动了两下竟甩之不脱，于是她也就不管了：她觉得自己快疯了，一切秘密近在咫尺，不管是阎罗，还是那个假阎罗，两人都掌握着太多的秘密——只这一瞬间，失之交臂，眼睁睁看那些真相倏忽飘过，怎么抓都抓不到了。
半晌，江炼轻笑起来。
他说：“怎么了啊？劲头都哪去了？”
说着走了过来，蹲下身子，先帮孟千姿掰开阎罗紧抓着的手，孟千姿低头看他，忽然觉得气恼：“你不着急吗？眼看着……”
她怄得就快说不下去了。
江炼说：“前进的道路总会有迂回反复的，两个钟头之前，你还跟我说‘人平安就好，其它的无所谓，慢慢来’，换个角度想，我们也只不过是回到了两个钟头之前的进度——还不止……”
他捡起地上的那张破纸抖了抖：“还多了一些信息。”
人可以自我安慰到这地步吗？孟千姿气得不想看他。
她这反应，也在江炼意料之中，他看看孟千姿，又瞥了眼神棍，叹了口气之后，忽然就乐了。
他说：“论资格，你们两个，都轮不上在我面前愁眉苦脸。”
说完，先指神棍：“你，是为了解一个困扰你的谜题，外加为了几个身负凶简的朋友、想缓解他们的状况。”
又指孟千姿：“你，主要是为了搞清楚你段太婆的死因以及当年的秘密——我说句不合适的话，段太婆死了几十年了，真相反正也晚了这么久，再晚一阵子，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可是我呢，我是为了美盈的命，她那条命，也就在这一两年了，眼睁睁看着答案在面前化为乌有，我才是那个应该就地打滚号啕大哭的人吧？”
说到这儿，他拿手拈起胸口处的衣服，上下抖扇了一回：“心如死灰的人在这呢，能不能过来安慰一下？不然我扯根绳上吊了啊。”
边说边作势去抓之前用来捆阎罗的绳子。
孟千姿又好气又好笑，但江炼说得也在理，他虽然平时不大表露，但阎罗这根线一断，最焦心的必然是他。
她在江炼身边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心，江炼煞有介事点头：“我觉得好多了。”
两人又去看神棍。
神棍也看他们，经江炼这么一开解，虽说没先前那么丧气了，但也振奋不到哪儿去。
江炼问他：“可以的话，能不能透露一下，那人刚画的那个形状代表了什么？看到之后，你为什么会那么反常？”
神棍犹豫了一下，长叹一口气，慢慢卷起上衣的下沿。
随着这衣沿的上卷，江炼看到，他的腹部，有一道狭长的、暗褐色的胎记，自心窝处，一直延伸到肚脐，形状就颇似一个抻长的变体“s”，而且，打眼看去，很像是曾被开膛剖腹，留下的凶悍一刀。
见两人看清楚了，神棍又讷讷把衣服放下。
孟千姿奇道：“你这胎记，是从小就有的？”
她记得，神棍是在所谓的小村村村口被人捡到的，老实说，一般老百姓，因着忌讳，不会去收养身上有这么奇怪胎记的孩子。
神棍摇头：“从小没有，成年后开始长的，起初就在心窝处有个红点，后来越长越长，这两年，就固定是这么个形状了——我偷偷去看过医生，医生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也没见有什么副作用，我就随它了。就是太怪了，有碍观瞻，我就能遮就遮吧。”
可是那个假阎罗，怎么会知道呢？
神棍百思不得其解：“那人画那幅图是什么意思啊，我没见过他啊，更加没摸过那口箱子。”
孟千姿回了句：“那不一定，见到山胆的时候，你不是产生过幻想吗，看到自己把山胆放进箱子里，边上还有人唱念什么‘山胆一枚’。”
神棍急得跺脚：“那怎么能是我呢？山胆在你们的峰林里悬了有几千年了，把山胆放进箱子里，怎么也得在那之前，天上还有龙呢。我充其量，就是和那个古人……在那一瞬间心灵相通，或者脑电波的频率对上了，看到了他的经历而已。”
也不对，那个假阎罗说认识他……
神棍真是要怄死了，拿拳头一再捶地：“都怪我，我要是手脚快点，拦下他，不让他自杀就好了。”
江炼说：“想开点，阎罗被杀这事，根本就是注定的，再防也防不住。难道你们没发觉，那人是在阻止阎罗告诉我们真相吗，连赔上这条命都无所谓——现在想想，阎罗的舌头，根本就是被那人割掉的。”
只要是探讨问题，神棍必然能打起精神来，他不住点头：“阎罗‘重生’之后，从垂垂老矣回到青壮盛年，必然很得意，想着大展拳脚，在新时代再闯出什么成就来，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是有问题的。”
江炼接口：“他睡着以后，身体会被另一个人主宰，我假设，那个人会外出、会摸东摸西，甚至会闯祸，而一旦有大的动静，阎罗就会醒过来，也就是说，他经常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床上、在陌生的地方做着怪异的事，甚至是被人追打，总之是，各种匪夷所思。”
孟千姿嘀咕了句：“那人干嘛不潜伏着呢，何必在阎罗面前暴露自己，他看上去，可比阎罗心机深沉多了……”
江炼一怔，脑子里闪过一线光亮。
他说了句：“等会，你刚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孟千姿茫然：“我说……他干嘛不潜伏着，人在暗处，总是方便行事的，他要是不暴露，阎罗也不至于睡觉时又是放铁架子又是安电铃的。”
没错，从阎罗的布置来看，这人不占主导，应该只有在阎罗入睡、意志力比较薄弱的时候才能出现，他如果行事处处小心，阎罗很难发现他，充其量会以为自己在梦游。
神棍冷不丁冒出一句：“如果他不知道呢，如果他不知道这身体里还有个阎罗呢？”
我靠，还能这样？
江炼只觉头大如斗：“你的意思是，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各行各事。过了一段时间，都察觉到自己有问题，阎罗找出那个人的过程，也是那个人试图找出阎罗的过程？”
这问题复杂了。
孟千姿觉得怪费劲的：“其实一间房子里，可以住两个人的，再多几个也行——这两个人，看来没找着和平共生之道。”
凡事都可以商量嘛，你轮白天，我轮晚上，各自保护好皮囊，晨昏分割时交接不好么。
江炼缓缓摇头：“不对，他们有根本性的矛盾，那个人怀揣秘密，而阎罗可能知道这个秘密，所以，发觉彼此之后，阎罗还好，那人，顷刻间如临大敌——他做的第一件事，估计就是割了阎罗的舌头，防他乱说话。再然后，也就是今天，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他不惜杀了阎罗。”
这秘密一定非常关键，因为阎罗清醒的时候，那人是出不来的，但事态紧急，眼见就要事败了，那人估计是使尽浑身解数，终于夺得了片刻的身体主导权，但他也知道夺不了多久，阎罗就会再次出现，唯有杀之，才能一劳永逸。
说到这儿，江炼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丁盘岭？我倒觉得，营地里只有他一个人，却出现了那么多厮打的痕迹，而且最后，他是以刀插喉自杀——他的情形，跟阎罗很像，会不会是，看似自杀，实则是被杀？他身体里有另一个人，阻止他向外传递信息？”
孟千姿心头一紧。
何止是像，简直如出一辙，丁盘岭死时，和阎罗一样，也在写字，同样没写完，他写了“找山鬼邦”，“帮”字的上半部分。
她喃喃了句：“如果这样的话，这个秘密，就不是某一个人的。”
江炼点头：“这个秘密应该关系重大，假阎罗连命都不要了，绝不是在保全自己，还有，你还记得白水潇的那个洞神吗？它在被山胆杀死之前，不惜牺牲白水潇——我们当时猜测，它也是在向外传递信息。”
“如果把所有的事联系起来看，洞神、假阎罗，还有杀丁盘岭的人，处在同一条利益链上，保守的是同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也许关系到一个重要的人，甚至是一群人，所以，假阎罗他们才不惜自戕——一般来说，只有为了更重要的个体，或者是群体，才会出现这样的操作。”
孟千姿心念一动，思绪忽然飘开了去。
江炼还在继续：“至于这个秘密……”
他看向阎罗没写完的那行字。
——我吃了鹿……
到底吃了什么呢？
神棍也在想这个问题，鹿字做部首，一般是上下结构，比如麝、麋等等，左右结构、尤其是做右部首的，很少很少……
正想着，江炼已经说出来了：“不会是麒麟吧，这儿又是镇龙山又是凤凰山，又是龙骨的，龙凤都有了，外头还守着个貔貅，有麒麟也不奇怪，只不过，麒麟很大吧，阎罗能吃一头？吃一块麒麟肉还差不多。”
很好，又是个上古神兽，《礼记》里把“麟、凤、龟、龙”称为“四灵”，麒麟的地位，比之龙凤也不差，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今天，龟尚常见，麟、凤、龙却都杳然无踪了。
神棍喃喃：“麒麟，对，就是麒麟。”
江炼觉得奇怪，他说是麒麟，只不过是猜测，但到了神棍这儿，几乎是板上钉钉了：“为什么？”
神棍咽了口唾沫：“小炼炼，想到麒麟，你会联想到什么？”
还能想到什么，吉祥呗，瑞兽呗。
但话将出口时，又一个念头闪过，江炼脱口而出：“麒麟送子。”
神棍点头：“之前你问阎罗，是怎么做到脱掉旧胎、又活一世的，他回答说是吃了什么东西，我们根据字形，猜是麒麟相关，而中国民间，自古又有麒麟送子的说法。”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麒麟很能生吗？怎么就成了送子的象征了呢？”
“会不会是，在上古神话时期，麒麟真的跟某种生殖是有关的，只不过是……自体生殖？”
“那口箱子现在在昆仑山，阎罗应该是去了昆仑山之后，才具备了‘阎罗生阎罗’的能力的，也就是说，他吞吃的那个和麒麟相关的东西，也在那一带。”
他有点激动，正想宣布说，昆仑之行看来是怎么都绕不过了，一直沉默着的孟千姿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它们。”
神棍莫名：“什么它们？”
孟千姿说：“江炼说的，假阎罗、洞神以及杀丁盘岭的人，处在一条利益链上，他们不惜丧命，也要保守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可能关系到一大群人。”
“这一大群人，就是‘它们’，‘它们来了’的它们。”
【第六卷 完】

第89章 【01】
出五百弄乡时，孟千姿让人把阎罗的尸体给带上了, 想看看会不会再有一次“阎罗生阎罗”, 不过一直没异样, 只见渐有尸斑腐坏，未见再生。
辛辞他们都等在就近的寨子里，见一行人出来，还颇感惊讶，说什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孟千姿觉得好笑：在五百弄乡发生了那么多事，于她都有隔世之感, 在辛辞这儿, 居然只是“这么快”而已。
她没有急着离开这片龙凤簇拥之地, 暂时也在寨子里住下，安顿好之后, 先联系了孟劲松, 让他把水鬼的那个视频给发过来。
神棍和江炼花了近半天的时间，从头到尾把那个视频给看完了。
++++
总体来说, 孟千姿给他们的讲述，已经囊括了视频的绝大多数内容，但视频的体量如此大，总有些地方是她忽略的。
她没提到的内容里, 有三点相当重要, 而这三点，是把碎裂的版图拼接到一起的重要关节。
一是那个“它们来了”。
原来, 水鬼三江源漂移地窟之行，那些没有当场遇难、但陆陆续续发病死亡的人，在生命末期、病情加重时，大多会出现精神恍惚的谵妄状态，在这种状态里，他们总会反复念叨，甚至割破皮肉、蘸着血写下一句话，叫“它们来了”。
因为不知道这个“它们”究竟是男是女，所以用中性的“它”替代。
而水鬼自己，也对这个“它们”做了种种推测，比如会不会是外星人，再比如地球上可能出现过不止一轮文明，这个“它们”，是上一轮文明的人类，因着各种不可抗力，最终走到绝处，然后试图重生自救。
不能说这个推测就是错的，但神棍总觉得有点……
江炼看出了他的疑惑，把视频暂停：“是不是觉得，水鬼的推测很合规矩、很科学，一点都不像一个传统的老式神秘家族？”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神棍这几十年游历下来，颇接触过一些身世玄秘的人，这些人自有其气质，和常人迥然有别。
但水鬼，怎么说呢，他们明明身具异禀，但行事和思维方式，和普通人差不多。
二是尸巢。
水鬼长江鄱阳湖下的金汤穴里，储存着大量的尸体，由这些尸体的服饰来看，各个朝代的都有——据说是不同时期的溺水者，死后都被抓取汇集至此。
而不管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死的，尸身都保存完好，宛如沉睡——因为这些尸体，是用息壤保存的。
息壤，了解中国上古神话的人，都不会陌生。
《山海经》的《海内经》云，“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也”，简言之，就是一种具备神奇活性、可以自己生长的土壤。
所以当年洪水泛滥时，会有鲧窃息壤治水的传说：因为息壤无限生长，洪水来得越猛，它就越能堵嘛，只可惜堵不如疏，最终治水失败，被杀羽郊。
而且，不止鄱阳湖下的金汤穴，黄河壶口下的金汤穴，疑似也是用来储存尸体的，只不过储存手法不同，“澜沧江-湄公河”下到底有没有，水鬼因为不敢再凭借祖牌下水了，没能确认，但水鬼三姓，一共三条河，其它两条都有了，这第三条，大概率也是有的。
这一段，神棍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说的的确是息壤：神话里才有的息壤，居然就这么突兀出现了，而且被水鬼随口提及、平常得像是提及家里的米粮。
视频里，还说到息壤的一个特性：它是会最终老死、化成尘土的，但因为不断新生，所以生生不息——听起来，跟自体繁殖的“脱去旧胎、新胎又起”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神棍忍不住喃喃：“水鬼家……这么神奇，我在这一行也混了几十年了，怎么就从没听说过他们呢？”
要知道，一个“行业”，其实说小也小：他大半辈子都在这一行兜兜转转，转到最后，很少有什么事是没听说过的，人也都成了熟人，即便不熟，牵藤挂蔓的，总能攀上关系。
就譬如山鬼，他虽然是最近才打入内部、一举高升，但十几年前，他就知道有这号人的存在了啊。
江炼回答：“水鬼是把自己捂得太深、藏得太好了吧。”
要么说事情发生的前后次序是很重要的呢，换了之前，江炼看到这些，只会觉得水底藏尸这种事阴森可怖，但现在，一切皆有指向。
鲧窃过息壤，死后尸身不腐，复（腹）生禹，金汤穴里既有息壤，又储存了大量尸身，难怪孟千姿会想到“它们来了”。
三是，在三江源的漂移地窟里，有一个巨大的、几层楼高的肉块太岁。
这个太岁，外部由息壤环包，状如人的大脑，颅顶有个池子，形似砸楔进脑顶的大漏斗，池子里的物质都是水精，液态的水精；内部则有许多腔室，里头悬挂着串串或浅或深、葡萄般的挂串。
那池水精，就经由道道血管一样的脉管注入太岁内部的腔室里、悬挂着的那串串挂串。
水鬼当时，觉得这玩意儿是一切祸事的根源，用尽方法想毁掉漂移地窟里的一切，甚至动用了喷火-枪，但一切都是徒劳：水精不怕火烧，不怕水淹，无惧任何利器；而太岁呢，是无知无识、可以自生自长的肉块。
江炼一边看视频，一边随手在纸上画图示，神棍则在一旁不断倒吸凉气，又大叫：“不可能啊，地下挖出来的太岁，我这些年见过不少，太岁哪会长这么大啊？而且太岁就是肉块，所以有个别名叫‘聚肉’，怎么可能里头还有腔室呢？”
江炼随口问了句：“太岁是不是一种灵药啊？听说它又叫肉灵芝，吃了应该挺补身子的。”
水鬼当时，怎么没有割两斤回来呢，元气大伤，补充点营养也好啊。
神棍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太岁是一种神兽。”
神兽？
江炼笔头一顿：这一路以来，“遇到”的神兽也太多了吧，龙、凤、麒麟，现在是太岁……
他有点纳闷：“太岁还能是神兽？”
神棍给他解释：“只是一种说法，因为太岁最早，是在《山海经》里被提到的……”
又是绕不开的《山海经》。
神棍继续往下说：“《山海经》里提到狄山，说那里有熊、罴、文虎、豹、视肉。视肉也是太岁的别称——看出来了吧，列举的都是动物，而视肉是跟它们并列的。”
“另外，晋代学者郭璞曾经标注过《山海经》，说‘聚肉形如牛肝，有两目也，食之无尽，寻复更生如故’，连眼睛都有了，这还不是神兽吗？只不过，这种神兽可能比较迟钝，都是肉块嘛，太胖了，所以不受后人喜欢，渐渐被忘了吧，没能获得跟龙、凤、麒麟一样的地位。”
江炼哭笑不得：这世界对胖子的恶意真是源远流长，连神兽似肉而过胖，都会被请下供坛，然后被遗忘。
神棍感慨：“难怪水鬼忙活了这么久，始终没理出个确凿的头绪来，这事的很多线索，根本不在水下，而他们尽在水里折腾，花再多时间精力，也无济于事啊。”
丁盘岭真是水鬼的大功臣，一句“找山鬼”才帮他们推开了对的那扇门。
正唏嘘间，有人推门而入。
不看也知道是孟千姿，只有她进房车是不敲门的，理由还挺充分：我自己的车，我还要敲门？你们要是不想人进，你们销上门呗。
她早等得不耐烦了：“这么点视频，看这么久，够我看两遍了。”
神棍说：“这不是得讨论嘛。”
说着，又向孟千姿牢骚了一回水鬼的封闭。
没想到，引发了孟千姿的共鸣：“水鬼就是这样的，他们的行事和思维方式当然更接近普通人，因为他们跟同行根本不来往啊。守着自己那点开锁金汤的小秘密，好像有多了不得似的……”
江炼突然插了句：“不对，水鬼守的秘密，才是核心秘密，所以他们必须最封闭、最盲目。他们的封闭不是蠢，而是被引导设计的。”
孟千姿没听懂，神棍也是一头雾水。
江炼把自己画的那图拿给孟千姿看，孟千姿看了半天不得法：“你这画的什么？”
完全是三岁小孩都能画的简笔画，看上去，像一个花盆里，有一个立起的方孔铜钱，铜钱脑袋上，还立了个漏斗。
江炼说：“我这是抽象画法，一解释你就明白了，那个肉山太岁，其实是由四个部分组成的。”
他先指那个“花盆”：“这是息壤，其实哪怕只是普通的土壤，都有着神奇的力量，使得绿树生长、花蕾绽放、万物勃发，你可以把息壤想象成是土壤的升级版——土是拿来种东西的，息壤也可以啊，它就是个花盆、底盘，用来养上头的东西的。”
神棍也是一点就透：“拿来养……太岁？”
土壤一般是用来养植物的，而太岁却是活的、神兽，也许人家息壤，就是可以养活物呢，而且把体型正常的太岁，养成了一座巨型肉山——这样想想，太岁体内有腔室也不奇怪了，成倍放大了嘛，缩回正常体型的话，那些腔室，可能也只拳头大小。
江炼点头：“第二部 分，也就是这个圆，代表的就是太岁，但是，太岁也不是主角，它是用来养护腔室里的那些东西的，这个方孔，代表那些东西，而那些东西，又是和水精融合在一起的。”
“我说的，就是这四部分，息壤、太岁、水精、以及那些如同葡萄串一样的东西。”
“我们退一步想，水精是干什么的？之前聊过，水精是能存储意识，或者通俗点说，存储鬼魂的，意识是要跟什么相结合的？魂魄又是要跟什么相结合的？”
孟千姿下意识答了句：“肉……肉体啊。”
“所以，”江炼长吁一口气，“那些葡萄串一样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卵，或者元胎呢？太岁像一个胎盘一样，给那些元胎提供给养——所谓的自体繁殖，只不过是元胎抓取了这个人的一切生理特征以及所有意识，完美地复制出一个健康的年轻体。”
神棍口吃：“你……你的意思是，阎罗是吞吃了这个东西，才能做到‘阎罗生阎罗’的？也不对啊，阎罗不是吞吃了麒麟什么吗？而且，他去的是昆仑山，这漂移地窟，在三江源啊。”
江炼失笑：“这你都想不明白吗？三江源为什么叫三江源，因为是大河源头，而还有一种说法，大河源头来自昆仑雪水，三江源和昆仑山，那根本就是在一起的，而且漂移地窟，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漂出来的？它的起始位置，会不会就是昆仑山呢？就好像家里头的扫地机，在各个房间乱转，但是电耗完了，总会转回原地充电——也许阎罗去昆仑山，选择的正是漂移地窟盘亘在昆仑山底的时候呢？”
“至于阎罗说吞吃了麒麟相关，这只是一个名称，想得大胆点，礼记四灵中，龙、凤、麒麟都已经灭绝了，既然说太岁也是神兽，而且有肉灵芝之称，是最好不过的营养供给体，难说是不是在借太岁的腹孕麒麟的胎。”
神棍喃喃：“借太岁的腹孕麒麟的胎……那就是麒麟胎……”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说了句：“麒麟胎是连着水精的！”
江炼嗯了一声，他知道神棍已经想到了。
——麒麟胎让人有自体繁殖的能力，原装的麒麟胎像个崭新的芯片，完美下载这人的全部意识，并复制更新这人的身体；
——但太岁体内的麒麟胎，不是原装的，它早已和水精相融合，也就是说，这“芯片”里，已经有一个人存在了。
——这就是为什么，阎罗吞吃了麒麟胎之后，尽管成功做到了“生阎罗”，却招来了一个奇怪的、甚至心心念念要让他闭嘴的人。
……
江炼说：“所以我才说，水鬼家守护的，才是最核心的秘密，他们从一开始，就被祖师爷给设计了——一直认为金汤穴是个保险柜，做了上千年的买卖业务，还沾沾自喜于这个生财的饭碗；谨遵家族规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以至于出了变故，找不到任何人去求助，只能瞎子摸象般白忙。他们如果不封闭，而是像山鬼这样广结同行，这秘密，能守得这么严实吗？如果不是丁盘岭传话、逼着他们迈开了求助的第一步，他们现在，怕是还忙着在三江源找漂移地窟呢，而咱们现在，又会在哪呢？”
又会在哪呢？
他可能还在午陵山里，忙着钓蜃珠，永远也钓不出道道来，因为午陵山的那颗蜃珠，是个次品、二三流货色。
孟千姿应该在山桂斋，百无聊赖地过着她的富贵生活。
神棍呢，大概在有雾镇的大宅里做“科研”吧，或者一头扎入另一件玄奇异事。
冥冥中，一切皆有首尾，诸事都有安排。
江炼看向孟千姿：“漂移地窟里的那个局，水鬼花了那么大力气，带了喷火-枪都没能破得了，是因为根本没找对工具——那东西的死敌，是山胆。”
孟千姿脑子里灵光一闪：“但是山水不相逢？”
“没错，山水两家，一开始就被要求着互不来往，其实山鬼家，多少也被老祖宗给设计了：首先，连坐王座的，都不知道山胆的功能是什么，只知道要供着、尽量别去动它；其次，你们一直以为山胆在第三重山，要不是当时神棍在，谁能知道那个山胆是假的？”
孟千姿愣了好一会儿，以她自小培养起来的、对山鬼奶奶的感情，一时间还真不能接受自己是被设计的：“有什么事，连对自己子孙都不能说呢，明明白白说出来，让子孙执行不好吗？”
江炼笑笑：“应该是疑心太重吧，说是子孙，上千年下来，隔了多少代了，有些不肖子孙，连祖坟都刨，换了你，你敢把大事交托出去？”
这倒也是。
江炼继续往下说：“这让我有一个想法，山水两家，起初是一头的，也从来就没有过节和矛盾，他们共同布置好一切之后，相约就此陌路：只要山胆不出，漂移地窟永远安全——但他们还不放心，所以在崖上设了个岗哨。”
孟千姿心念一动：“就是那个洞神？”
江炼点头：“洞神是它们的马前卒，而白水潇只不过是马前卒的小喽啰。现在我们再说回山胆，明知道有它在，漂移地窟就不安全，为什么不毁了它呢？”
孟千姿迟疑了一下：“毁不掉吧？水精就已经很特殊了，喷火-枪都干不掉，山胆这种物质，更加不知道怎么对付了。”
江炼也是这想法：“毁不掉，落在别人手里又不放心，只能自己想办法收着——怎么跟后人交代也是个问题，绝口不提吧，怕后世出个不知轻重的，剖山时好奇带出去了；如实交代吧，又不行，只能模棱两可，告诉你这东西重要，别去动它。”
可惜了，精心布置如斯，也没能算到，孟千姿剖山时，把神棍给带进去了。
“毁不掉”这话，触动了神棍的心事：“还有那七根凶简，也是毁不掉，连大圣人老子出面，也只能暂时封住……”
又喃喃：“这箱子里的东西，好像都是很难毁掉的……”
江炼脑中似有火花闪过，脱口说了句：“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聊过，山胆在山鬼手里，箱子被况家人带走了，而七块兽骨根本不知道流落何处，这三条线，从来都没交集，似乎是有人布局，不想让这些东西聚到一起？”
神棍点头：一般而言，箱子里头的东西才重要，但这件事里，连箱子本身，都有况家人世代守着。
江炼问了句：“如果让这些东西都重新归入箱中，会怎么样呢？”
神棍皱眉：“都归入箱中，应该不会怎么样吧，因为本来就都在箱子里，后来箱子被偷了，东西才被瓜分的。”
孟千姿说：“这可不一定。”
她提醒神棍：“别忘了，你手捧山胆时，出现过幻象。你的幻象里，远远不止这一口箱子，天上还飞着龙呢，但现在，龙去哪了呢？那些其它的箱子，去哪了呢？那些箱子里，又装了些什么呢？”
她突发奇想：“不会是龙背着那些箱子，飞到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里去了吧？”

第90章 【02】
忙完已是晚上。
段太婆的事已有了结果，论理该跟高荆鸿说一声, 但大孃孃年事已高, 身体又不大好, 孟千姿犹豫再三，电话拨给了仇碧影——五妈这两天还在山桂斋，由她转达最合适不过了。
仇碧影是烈火性子，听到自家长辈是折在阎罗手上的，气得破口大骂, 待到听了阎罗的种种经历，又觉得毛骨悚然, 半晌没作声。
末了问她：“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孟千姿想了想：“现在线索不多, 哪里有线头就揪哪里吧, 阎罗说是在镇龙山找到的龙骨残片，我准备在这多待两天, 调一下这头的山谱, 看个究竟。”
孟千姿忙的是正事，仇碧影不好说什么, 顿了顿又问她：“那个江炼，还在那呢？”
其实她口气柔和，但孟千姿还是无端反感，眉头皱了又皱, 耐着性子解释：“江炼是帮况家找箱子的, 而况家也是整件事里的重要一环，难道还把他撇开吗？”
仇碧影犹豫了一下：“那他, 有没有对你……”
孟千姿光火：“没有！没有！江炼一直在认真做事，没功夫来追我。我很好吗？是什么香饽饽吗？人人都看得上我吗？五妈，你别在那想一出是一出行不行？”
她这一发火，仇碧影反而不用藏着掖着了：“小千儿，你看看你，又发脾气，你明知五妈不是那意思。”
孟千姿见她陪小心，又觉得过意不去，语气缓回来：“五妈，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人家江炼从没说过喜欢我——他不说，难道我冲过去跟他说别喜欢我？人家回一句，孟小姐，你想多了吧……我臊不臊啊？”
仇碧影在那头笑：“也是，他不开口也就算了，要是开口……小千儿，为他好也为你自己好，别磨磨唧唧耽误人家，当断则断吧。”
挂了电话，孟千姿什么心情都没了，枯坐了会之后，扯了条毯子出门。
++++
夜已经挺深了。
这寨子是个杂居寨，壮、瑶、汉族都有，服饰上的差别挺大，但建筑上没什么典型风格，貔貅的人租下了这一排好几个院落，矬子里拔将军，最过得去的一个就留给了孟千姿几个人。
这小院也就是个农家小院的样式，屋檐下悬着一串串红彤彤的晒制辣椒，院门光有门框，没门，大概熟门熟户，没必要关门防贼吧。
院子里，放了几张竹制粗编躺椅，夏天纳凉用的，现在是夏末，躺椅还没收，但夜晚已经有点凉意了，孟千姿过去躺下，又把毯子盖在身上。
身底下的竹篾条凉丝丝的，身上盖毯子的地方却又温暖得很，这上下反差，还蛮惬意。
孟千姿躺了会，刚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忽听到后面房间里有开门声，紧接着有人往外小跑，经过躺椅时，那人咦了一声，叫她：“千姿，怎么睡这了？”
是江炼。
孟千姿拢了拢毯子，问他：“干嘛去？”
江炼指了指门外：“用房车。”
寨子太偏，基础设施跟不上，屋里没马桶，上厕所一般是野地茅坑解决，孟千姿的房车有污水箱，用房车，基本上就是上厕所的代名词了。
孟千姿瞪他：“我同意你用了吗？是白用的吗？一次一块！”
江炼哭笑不得：“那我回头给你。”
“那不行，先交钱，再上车。”
江炼没办法，又一溜烟往回跑，再出来时，手里抓了手机，边走边点，孟千姿听到自己的手机有消息进来，点开一看，江炼给她发了个红包，一块五的。
还朝她喊话：“不用找了，五毛钱打赏你的，太敬业了，大半夜还在这看厕所。”
孟千姿又好气又好笑，目送他消失在院门之外，又去收那红包，将点而未点时，一股颓丧袭上心头，忽然就觉得，自己怪没劲的。
江炼并没想招惹她，她何必去主动招惹他呢？
她撂了手机，身子往毯子里缩了缩，又往上拉毯沿，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天上有星，疏疏朗朗，不知名的虫子在墙根处有一声没一声地啾鸣，偶尔不知哪个方向，会传来狗叫声——深夜的狗叫声会让人发慌，觉得是有鬼过路或是有贼翻墙。
有熟悉的脚步声，是江炼又回来了，说她：“你就这么露天睡吗？”
孟千姿说：“又没碍着谁。”
江炼笑，径自回房了，孟千姿见他就这么走了，又有点失落——哪知他很快就出来了，装备带得比她还全：除了毯子，还有枕头。
江炼就在她隔壁那张躺椅上睡下，转头看她时，才发现她没枕头：“你这样，不硌得慌吗？”
“有点。”
“那回去拿啊。”
那多麻烦啊，孟千姿回他：“我能忍。”
一个人的忍耐力用在哪不好，用在犯懒上，江炼无语，顿了顿吩咐她：“头，抬一下。”
孟千姿略欠起身子，等到感觉到脑后垫进了一枕柔软，才又松弛地躺下去。
每次占了江炼便宜，都格外有成就感。
江炼说她：“懒成这样，宁愿在这摸黑看厕所，也不愿多走两步路回去拿个枕头。”
孟千姿慢条斯理回他：“我是懒，但我还不是枕着枕头了？有人节俭又勤快，那又怎么样，省下的口粮被人吃了，搬来的枕头被人睡了。”
江炼无从反驳，只好岔开话题：“临睡前，神棍跟我说，暂时没新的线索，他想去趟昆仑。”
孟千姿说：“去昆仑我不反对，但我建议，最好有了更具体的线索之后再去，阎罗只给了句‘在昆仑’，昆仑山那么大呢。”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再一想，他去昆仑，也许能有收获。”
这话怎么讲？孟千姿转头看他。
江炼说：“神棍这人，是个宝藏，我们现在，除了不放过每一条细小的线索外，还得指望他——你记不记得，他起初，光是听到山胆的名字，就做了找箱子的梦？”
孟千姿点头：“然后，山胆对他是有反应的，手托山胆时，还曾出现幻象……还有那个假阎罗，好像也认识他。”
江炼接下去：“这些幻象和感应，我觉得会继续出现的，只要他更深入地接触到某些东西——如果昆仑山真的是清点箱子、出现龙影的地方，那他到了那儿，只要接近原址，多半会有感觉。”
孟千姿听懂了：“你把他当探针？”
江炼嗯了一声。
就让神棍这根人形探针在昆仑山漫山遍野地逡巡好了，没准能帮大家做最基础的定位，好过满山抓瞎。
孟千姿想了想：“如果这样，我建议，还有一根更灵敏的探针，和他同行。”
江炼好奇：“谁？”
“况美盈，她的血可以开箱——她现在的身体已经出现异样了，但依你们所言，越接近箱子，她就越能得到安抚，血液应该也就越趋于平静，她的血，才是最灵敏的信号，比神棍那虚无缥缈的感应要靠谱多了。”
江炼没吭声，过了会才说：“你是让她不时放血……去测试和箱子的距离吗？这样会不会太受罪了点？”
孟千姿说：“况同胜有一句话，我还挺欣赏的，况美盈也该为自己的命做点什么，而不是坐享其成、任你在外头拼命——放点血怎么了？水鬼家赔上了那么多条命，至今还没个结果呢。”
也是。
江炼不再坚持：“我明天就给美盈打电话，昆仑山那种地方，苦寒之地，她得做好吃苦耐劳的准备。”
说到况美盈，忽然就勾起孟千姿一桩心事来，她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当初，为什么不让况美盈喜欢你啊？”
江炼一愣，旋即失笑：“这很难理解吗？一个人，连生命都不是自己的，那感情总该是自由的吧？”
“我当初，察觉干爷有这意向，又发现自己是第一人选，我喜欢她也就算了，但我并不喜欢她，当然止不住反感。”
“但寄人篱下、受人恩惠，又不想把事情做得太激烈，思前想后，觉得其实也好操作：只要美盈不喜欢我，就万事大吉了，因为干爷虽然倾向于老式包办，但很疼美盈，不会强逆着她来。”
孟千姿好奇：“那你都用了什么法子啊？”
“多着呢，”江炼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好笑，“学坏，花心，今天追这个，明天腻味那个，逃学，抽烟，混酒吧，偷东西……总之，是把她反感的事，都做了个遍。结果……”
听这语气，结果好像不尽如人意。
果然。
“结果，我很快发现，白演了。美盈喜欢韦彪，怪不得每次都拿怜悯的看傻子的眼神看我，还苦劝我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哎呦我去，孟千姿蜷在毯子里笑成一团。
江炼笑着看她，他很喜欢看孟千姿笑，她一开心，他也跟着开心，就如同现在，能让她笑笑，当年那些糗事，好像做得也不是那么没意义：“这也就算了，她还去跟我干爷告状，要知道，那些事，我都是当着她面做的，唯恐她看不见，这下可好，人证物证俱在，时间地点都说得上，想赖都没法赖。”
“我干爷是老派人物，信奉‘棍棒底下出英才’，一听，这还得了，当时，他手下雇了不少人办事，一声令下，把我吊起来打，打得我半个月没下得来床。”
明明怪惨的，但孟千姿对他同情不起来，就是想笑。
“还没完呢，美盈给我送饭，还一身正气，一脸正色说，江炼，我是为你好，你现在可能不明白、会气我，但将来，会感激我的。”
孟千姿笑得肚子都疼了。
江炼唏嘘：“事后，我还挺愤愤不平的，觉得自己少年英俊，美盈怎么也该倾心于我吧……结果中意的是韦彪，害我判断失误，还挨一顿打。”
孟千姿忽然感慨，低声说了句：“是啊，你以为你漂亮、有钱，是人都该喜欢你，结果并不是……人的心思，太难看透了，有人会设计让人不喜欢自己，也有人会设计让人喜欢自己。”
江炼觉得她话里有话，却也不便追问，顿了会，才说：“如果有人设计你，让你喜欢他，那你得小心了，这人一定不是真喜欢你，真喜欢你，永远没法设计。”
真心喜欢，会患得患失，全无章法，没了套路，也没了逻辑，手足无措，口笨嘴拙，只想把颤巍巍一颗心送给你看。
孟千姿沉默半晌，才回了句：“是。”
真怪，明明聊得好好的，气氛却突然沉闷，江炼还没来得及细思个中究竟，就听到身后不远处，门哗的被拉开，有个人光着脚板跑出来，脚掌和地面相拍，发出啪啪的声响。
江炼和孟千姿同时起身、转头去看。
是神棍，猴急急跑到江炼门口，似乎是想叫门，又发现门原本就是开的，有点发懵。
江炼轻咳了两声，招呼他：“这呢。”
神棍又啪嗒啪嗒跑过来，气喘不匀，神情迫切，张口就是一句：“小炼炼，我刚……又做梦了。”
我靠，刚还说到这个呢，他居然就做梦了，孟千姿心头一喜，拥着毯子就坐起身来。
江炼就淡定多了，他示意了一下空着的那张躺椅：“挪过来，坐下，慢慢说吧。”
他一早就觉得：神棍今儿，又是“故人相认”，又是看完了水鬼的视频，这么多信息涌入脑际，是该想起什么来、再做上一两个梦了。
++++
神棍是念叨着孟千姿的问题睡下的。
——龙去哪了呢？那些其它的箱子，去哪了了呢？
然后，渐入黑甜。
梦里，群山耸峙，明月高挂，旷野被映照得如同白地，有巨大的篝火燃起，火焰几乎冲上中天，有很多人，围篝火而坐，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
和从前一样，他看不清那些人的服饰和长相，只依稀知道，有很多人、很多身影晃动，抬起头，看到巨大的山壁。
山壁上，鸟影晃动。
这一次，他知道那鸟是什么了，因为他看到了映上山壁的、长长的尾羽。
再联想到那华丽的翎羽……
这是凤凰吧！
他想回转头，去看凤凰的真身，也不知道为什么，脖子僵硬，总转不过去，山壁上，凤影张开双翅，迎风扶摇而上，华美的身影完全舒展开来。
神棍就说到这儿，他双眼发直，似乎还沉浸在梦中的情境里。
孟千姿沉不住气：“然后呢？”
神棍喃喃：“然后……它就落下来了。”
“落到篝火旁边、人圈里去了？”
神棍摇头：“不是，是死了的那种落，你知道它死了，再也飞不起来，中途气绝，很无力地坠落的那种落。”
居然死了？
江炼问了句：“你凭什么说是死了呢？毕竟你只看到了坠下的影子。”
神棍叹了口气。
因为接下来，全场大放悲声。
他也在其中，也在呜咽，即便是睡梦里，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力和绝望，然后，潮水般的低泣低诉在篝火周围蔓延开来。
……
江炼心中一动：“他们在说话？”
神棍点头。
“说的是你听得懂的话吗？我的意思是，说的应该是古语或者艰涩的方言，不是普通话吧？”
神棍愣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仔细回想之后，他字斟句酌：“说的语言，其实我是听不懂的，跟现在通行的普通话根本不一样，但是在梦里，我听到了就能理解、能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
懂了，江炼示意他继续：“那些人，如泣如诉的，在说些什么？”
神棍吞咽了一口唾沫。
那些人反复念叨、低低吟唱着的，其实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
——最后一头麒麟已经离去，金翅凤凰也活到了尽头，只有我们老迈的龙，还在半空翱翔，可它越飞越慢，身侧再也没有云雾相从。
——失去了它们的引领和陪伴，我们将去往何方？我们的荣耀和辉煌，将如烧尽的篝火，再也不见闪亮……
这低诉，嘈嘈切切，在白亮的旷野上播扬开来，被风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轰然一声巨响，四野震颤，连地面都似乎倾侧了一下，篝火仍在燃烧，但所有的低诉声都戛然而止，四周静得可怕，空气中蔓延着令人窒息的紧张和惶恐。
孟千姿的心都揪起来了，她最受不了这样的渲染和停顿，恨不得揪过神棍的衣领逼他往下说：“发生什么事了？这响声是怎么回事，没人过去看看吗？”
神棍的回答差点把她气昏过去：“我也想去看看怎么回事，我这不是醒了吗？”
半晌，江炼轻声答了句：“麒麟走了，凤凰死了，现在这巨响，可能是龙……陨落了。”

第91章 【03】
龙陨落了。
是怎么陨落的？悍然自高空砸下吗？难怪会四野震颤，连地面都为之倾侧。
孟千姿很想知道那是幅什么场景, 听人描述描述也好, 然而没法逼神棍回去继续做梦——神棍的梦, 真比大旱季的泉眼水还金贵，这么多日子了，也才冒泡了一两回。
她怀着无比惆怅，偎着枕头，渐渐睡着了。
到半夜时, 听到江炼叫她，孟千姿迷迷糊糊睁眼, 只觉面上有细细凉沁, 又听到江炼轻声说：“千姿, 下雨了，回房去睡。”
她浑噩地嗯了一声, 用脚摸索到鞋子, 昏昏沉沉回屋，刚挨到床就又躺下了。
早上, 被密簇的雨声吵醒，透过贴了花格膜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一道一道的雨线，一夜间, 雨竟下大了。
孟千姿躺了会, 才发觉这声音不对，雨声中还掺了手机响铃, 她伸手四下去摸，摸着了之后凑到面前，只一眼，便噌一下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视频电话的邀请人是高荆鸿。
孟千姿匆忙梳拢了一下头发，点击接受邀请，屏幕上现出了高荆鸿的脸，双目红肿，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背景，是倚靠在床上的。
原来，大嬢嬢也会有不注意仪态的时候，孟千姿心中先怪上了五妈，觉得是仇碧影传话不够委婉，转念一想，大嬢嬢跟段太婆情同母女，消息传得再委婉，也免不了要狠狠伤心上那么一回的。
此时的高荆鸿，不像个处事得宜的长者，倒似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张口就问她：“姿宝儿，我段嬢嬢，会不会曝尸荒野啊？”
孟千姿不答。
会吧，她觉得会，阎罗这样的人，杀了人，还会好心帮忙收葬么？
只是这话，不能直说。
高荆鸿眼圈泛红：“昨晚上，我梦到我段嬢嬢了，她说她死得不安生，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每天都很累、很辛苦……”
孟千姿说：“大嬢嬢，你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是你太焦虑了，不用当真。”
高荆鸿答非所问：“我一早就让柳姐儿找了昆仑那头的归山筑，从现在开始，地毯式的、一寸寸搜山，我这只要一想到，段嬢嬢死都不能入土，我就……”
话没说完，突然就哭了。
孟千姿从来没想到过高荆鸿会哭——大嬢嬢至多会伤感、仪态优雅地叹一口气，连拧眉的姿态都恰到好处。
她愣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后悔自己接了这个电话，不接的话，就不会看见大嬢嬢的崩塌，又忽然觉得，这些自己一直以来依靠着的人，其实也不是时时坚硬如铁，有些时候，反会要她去支撑。
好在，柳姐儿很快赶到跟前了，手脚麻利地扶高荆鸿躺下：“哎呦鸿姐，自己身子自己不知道吗，可不能这么造……”
孟千姿悄悄揿断了电话。
顿了顿，她又打电话给路三明，吩咐他尽快把这一带的山谱给她送过来。
++++
江炼起床时，貔貅已经安排人备早饭了，就在雨檐下放了张小方桌、设几个小马扎，还问说是嗦粉还是吃油茶，一大早的，江炼不想吃得口味太杂，于是要了油茶，神棍正选择困难，听他要了油茶，也有样学样。
洗漱了过来才发现，还不如嗦粉：这油茶太隆重了，猪骨熬的茶汤，边上一溜排开小碟，有青葱、香菜、米花、脆果、酥花生、粉肠，还有切得连皮开边、呈蝴蝶状的鱼片——这哪是吃油茶啊，赶得上涮火锅了。
孟千姿的屋门紧闭，大概是还没起。
檐上雨线滴落、桌上食色生香，这用餐的意境倒挺好。
江炼便忙着搭配自己的油茶，明知没什么希望，还是问了神棍一句：“昨晚……继续做梦了没？”
神棍斜了他一眼：“小炼炼，你是指望我梦出大结局呢？”
江炼说：“那最好不过了，能偷懒的话，谁想东奔西跑。”
油茶烫嘴，一时间下不了口，大概这碗里汤也如湖中水，又勾得神棍想起水鬼的事来：“哎，小炼炼，水鬼只三个姓呢。”
没错啊，要么人家又称“水鬼三姓”呢，江炼呷了口汤：“丁、姜、易三姓，挺好记的。”
“那你觉不觉得，这三个姓，很值得玩味？”
玩味吗？江炼舀了勺米花入嘴，这儿的米花不是爆米花，而是糯米经蒸熟晒干之后油炸而成，嘎嘣脆香，很有嚼头：“不都是百家姓里的吗？”
神棍鄙视他：“全天下姓丁、姜、易的人多着呢，一个姓，通常有好多源流，我昨晚上，仔细捋了一下三姓的源流，发现其中大有文章。”
江炼拈过桌上纸巾擦了擦嘴，暂停进餐：“你讲。”
如此配合，让神棍觉得自己很受重视，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易姓，你拆一下字，上头是个‘日’，下头是个异形的‘月’，传说中，黄帝象日月之形以作‘易’，这个姓，是黄帝后裔。”
“姜姓，源出神农氏，因为炎帝生于姜水，于是以水定姓。”
来头似乎都不小啊，江炼沉吟：“那丁姓呢？”
“丁姓倒没这么直接，但是，丁姓有一系源流，是来自姜姓的，《姓氏》书里说，‘系承姜’，也就是说，从姜姓分出过一支、从此姓丁了——如果现在水鬼三姓的丁姓，是从姜姓分出来的话，那么水鬼三姓，全部源出炎黄，而且……”
说到这儿，他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发现，三姓很封闭，不跟外姓联姻的？”
江炼奇道：“没有吧，视频里那个叫易飒的姑娘，她找的男朋友，不就是姓宗吗，叫宗杭。”
神棍没好气：“我说的是之前！之前！”
之前啊，那确实是，江炼点头。
三姓互相通婚，所以后代绝跨不出这三个姓去，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三姓可以吸纳外人，但有两个条件。
一是对方改姓。
这也就算了，改个姓嘛，不是特别计较的话，其实不痛不痒。
二是要对方做绝户。
也就是说，你入了三姓，终身都别娶妻生子了、不允许留下后代——这就很崩溃了，要知道，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所以，以上两个条件一结合，其隐含的意义可谓不言而喻，那就是：没门，我们不纳外姓。
江炼喃喃：“也亏得三姓各支的人都很多，婚配时可择取的范围大，这要是人少一点，近亲结婚，一来二去的，那可……”
神棍觉得他眼皮子太浅了：“这种神秘的家族，你以为会受什么近亲结婚或者断代的制约吗？你那是没听说过掌铃盛家……”
他发觉自己跑题了，于是把话题又扯回来：“水鬼的这种做法，你看出什么道道没有？”
没有，江炼试图碰运气：“说明他们家规很严？”
神棍叹气：“小炼炼，我真是高估你的聪明才智了。你除了得目观全局之外，还得透过现象看本质：表面上，他们是封闭、家规严苛，但往更深处想，你不觉得，他们这是保持血脉的……纯粹吗？”
江炼心中咯噔一声。
还真的，丁、姜、易三姓互相联姻，这血缘亲缘，数千年来都只在三姓内部流转，好不容易加入个外姓，又是不允许留下子嗣的，也就是说，血脉永不会被“污染”。
神棍补充：“你再看山鬼，山鬼就不一样，这些天我们遇到的，姓孟的、柳的、沈的、路的……我怀疑，山鬼的姓捋一遍，都能出一部百家姓了。谁更古老、纯粹，谁更从体质和血脉上更接近古早时的祖辈，这不是一目了然吗？所以啊，水鬼之所以那么封闭、之所以守护着最核心的秘密，又之所以在二十多年前被指引着去了漂移地窟，那都是有原因的。”
正说着，院门口有人声，循向看去，有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进来。
这种老式的防雨装束，只在这些偏远的村寨还沿用着，江炼先还以为是当地人，直到那人站到雨檐下，斗笠一摘，露出一头柔软的微濡长发来，江炼才认出，居然是孟千姿。
她把斗笠竖靠在墙根，又脱下蓑衣，抖了抖水，挂上墙面，侧转身时，江炼看到，她背上背了个卷轴样的藤制画筒。
他笑着跟她打招呼：“我以为你还在睡呢，原来起这么早。”
又指桌上：“吃点吗？都是才上的，很新鲜，也热乎。”
孟千姿摇头：“吃过了，我一大早就起来忙了……这个，这个好吃……”
她指江炼手边的那一小碟米花，一个没忍住，伸手捏了一小撮送进嘴里，米花是油炸的，把她几个指尖都裹上了油，她晾着指尖，正没理会处，江炼递了张纸巾给她，又推了个马扎过来：“坐下吃。”
说来也怪，她是真吃过了，原本也没想吃的，但听他一说，也就很自然地坐下了，擦了手，一瞥眼见到江炼拈了小碗、在给她盛茶汤，又提醒他：“给我少盛点，我吃过了。”
江炼原本一汤勺舀得满满，听她一说，又往外倾出了些，顺口问了句：“都忙什么了？”
被他这一问，孟千姿有点意兴阑珊。
++++
她先是去看了阎罗的尸体，内心里，对“阎罗生阎罗”还存了点指望，然而，一日夜过去，加上天气并不凉爽，那尸体，愈发腐败得让人反胃。
她无精打采地拿勺子搅了搅油茶：“怎么说呢，道理都知道，打翻的牛奶，就别再去管它了——但每次一想起来，还是怄得要命，阎罗要是还活着，咱们得少走多少弯路啊。”
阎罗这么大个宝藏，居然就这么错失了。
神棍抹了抹嘴：“孟小姐，你是钻牛角尖里去了，我接下来的话，应该能让你好受点：阎罗最大的价值，是他知道段小姐和箱子的下落——但是箱子在哪，不难找的，小炼炼说了，可以让况小姐陪我一起去昆仑，我对她的血很有信心。”
“至于其它方面，那个阎罗知道的，估计还没我们多。”
孟千姿奇道：“这话怎么说？”
神棍说：“你站在全局的角度去想就知道了，一口箱子以及里面的东西，被拆得四分五裂，由不同的人带走——况家只是守护着一口空箱子而已，充其量是条支线，而阎罗所有的线索，都来自对这条支线的解读，他能知道多少？”
江炼点头：“阎罗这个人，贪财好利又惜命，他弃家逃亡时都带着那口箱子，又不远千里去昆仑，目的应该很明确，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什么麒麟胎，吞吃以求长生。”
说到这儿，他伸出手指接了点雨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有圆心的圆，又画了条直指圆心的箭头：“阎罗应该是从某个点切进这件事，偶然接近了最大的秘密，但他并没这个意识，从头到尾，他知道的就是这根线，但我们现在，至少拼接出一部分圆了吧。”
反正再怎么怄天怄地也没用，还不如吃这安慰，孟千姿嫣然一笑：“阎罗知道得如果没那么多，那我就舒服了。”
江炼指了指她背上的画筒：“这个是什么？”
孟千姿这才想起背上还背了东西，她解下挂绳：“想调山谱来看的，但存放山谱的地方有点远，一时间送不过来，我就让对方把电子版的发过来，同时让他们在那头张挂，给我直播认谱火眼读图。”
她打开画筒盖，把里头的纸张抽出来：“这是打印出来的，我们的山谱有谱记，也就是说，像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一样，谁谁在什么时候调过山谱，都有记录，早些年是手写的，现在都可以电子查询。”
“还记不记得阎罗说，他在镇龙山找到了龙骨残片？我本来是想重点查看镇龙山的山谱的，结果无意中点开谱记，发现我段太婆当年造访过五百弄乡之后，曾经调过凤凰山的山谱来看。”
说到这儿，她展开手上的a3尺寸打印纸，拿手点向一处：“看这。”
山谱的画图倒没有什么稀奇的，无非就是各色山形轮廓，孟千姿想让他们看的，是那行写明了添于一九七五年的注解。
——凤凰右眼里，会飞出活的凤凰。
神棍这一下吃惊不小：“凤凰右眼，还能生凤凰？凤凰是通过眼珠子自体繁殖的？”
孟千姿哭笑不得：“不是，凤凰山里，有个峰头，名字就叫凤凰右眼。”

第92章 【04】
凤凰右眼里，会飞出活的凤凰。
神棍翻来覆去, 把这话念叨了好几遍, 才想起来要抱怨：“这么重要的事, 你们这头的山户怎么从没说过啊。”
孟千姿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答得不紧不慢：“这可不能怪山户，他们就没觉得这话重要，这只是凤凰山一带流传的民谚罢了，并不是我段太婆原创的。你去百度搜搜, 全国有多少个凤凰山？没一百也有八十，当地人都会信誓旦旦说什么山上落过、飞过、栖过凤凰。”
神棍一时语塞：段文希去完凤凰山后, 随手在山谱上添加了一行当地古已有之的民谚, 在当时的山户眼里, 的确不是什么值得报备的大事。
但现下看来，就觉得这行字添得意味深长。
江炼问了句：“那谱记里, 有段太婆调阅镇龙山山谱的记载吗？”
孟千姿点头：“也调了, 也有句注解，叫‘风起龙出’。但这话也很普通。”
神棍喃喃了句：“是挺普通的, 但又有点不普通。”
《易经》里说“云从龙，风从虎”，那意思是虎啸风生，所以风常伴虎出, 至于龙, 那是腾云驾雾、常伴雨水而出，但段文希写的是“风起龙出”, 恰和《易经》反了过来——当然了，普通人眼里，云雾风雨，没什么不同，所以“风起龙出”也并不突兀。
江炼没神棍那么抠字眼，继续往下问：“那个凤凰山，有凤凰右眼，有左眼吗？”
孟千姿摇头：“我也觉得，凤凰一双眼，有右眼就该有左眼，左右对称嘛，但是很奇怪，把山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儿，还真是只有凤凰右眼。”
说到这儿，斜乜了眼神棍：“怎么样，你出征昆仑之前，要不要去凤凰山转一圈？”
昆仑山远在千里之外，跟昆仑一比，凤凰山可谓是近在迟尺了，神棍心痒痒的，觉得磨刀不误砍柴工，去凤凰山转一圈也未尝不可。
++++
下午，雨仍是没有停的架势，哗啦哗啦，连绵不休，把温度都带低了好几度，这种天气，正适合窝在家里伏案“搞研究”。
房车成了个工作间，越来越多的山谱和谱记资料都传了过来，打印机咔咔的，一直在打印资料，桌上铺展不开，孟千姿就以地为桌，到末了，三人都席地而坐，面前铺满纸张，空气中满是纸页和新墨的味道，路三明过来给几人送点心小食，都迈不进脚来，只能放在门边。
孟千姿偶一抬头，看到这幅场景，又是新奇又是感慨：以往这种活儿，她都甩手交给孟劲松，吩咐他有了明确的结论再跟她汇报，从来不会亲自参与，但其实，这种全身心浸润和投入的感觉，挺好的。
她手脚并用，越过一地狼藉，端了盘果干过来嚼：广西正被挂在北回归线上，盛产各种水果，比之别处，品种更优，譬如融安的金桔、乐业的猕猴桃，晒制成果干，别有风味。
神棍忽然咦了一声，把手中的那一页打印纸给她看：“什么叫‘不探山’啊？这凤凰山，在宋元时候，是不探山吗？”
原来，这些谱记按时间顺序、呈电子表格状被打印出来，也确实如之前提到过的，跟图书馆的借阅记录差不多，每一行都列明了是山谱第几版、调阅年头，以及调阅人为谁，但神棍拿的那张上，宋元那二三百年，全部合并表格标红，只简单备注了几个字：不探山，盛家。
孟千姿给他解释：“我们山鬼不是有探山和巡山的传统吗，但某些山头，我们当它不存在，探山不去，巡山也不去，完全绕过。我打个比方你就知道了，这就跟租房子似的——房东把房子租给了租客，总不能还隔三差五往房子里跑吧，当然要尊重人家隐私。”
神棍的心突突跳：“意思是，这个盛家，租住在这个山头，你们就绕开这山了？”
差不多吧，孟千姿点头，又补充了句：“‘租住’只是比方，我们并不是房东，盛家也从来没交过租金。”
江炼奇怪：“那为什么你们这么卖盛家的面子呢，她们住了，你们就不探？”
孟千姿耸了耸肩：“老交情吧，好像一直以来，就是这么着的。就好比‘山水不相逢’，为什么我们从不跟水鬼打交道呢，习惯而已。”
又是一个老交情，江炼心中一动：“你们关系很好吗？”
孟千姿又给了他一个形象的比方：“好比那种……不来往的穷亲戚，突然冒出来要米要粮，反正你财大气粗的，总会打发他们点。”
江炼接过神棍手中的表格细看：“宋元时候是不探山，那现在，又能探了？”
孟千姿的回答让他啼笑皆非：“这盛家，就跟屁股上长钉似的，老搬家，一个地方住不长，住几代就要搬，有时候，是从一个山头搬入另一个山头，有时候，你也不知道她们搬哪去了，可能是进城了，然后某一天，忽然又回到山里了——最近一次，她们住的是八万大山，结果前一阵子又搬空了，我看看啊……”
她拿过手机，点进自家的App，俄顷点头，似是很满意，还把手机屏幕给江炼看：“下头人做事挺利索的，你看，今年年初的时候，八万大山还是不探山呢，现在状态已经恢复成‘正常’了。”
她又想递给神棍看，一抬头才发现，神棍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不断地吞咽唾沫，那表情，又是激动又是焦虑。
孟千姿奇道：“你怎么了？”
神棍问了句：“这个盛家……是不是掌铃盛家啊？”
孟千姿嗯了一声：“你知道她们？”
何止是知道啊，神棍一颗心跳如擂鼓。
江炼觉得这名字挺耳熟的，顿了顿才想起来，早上吃油茶的时候，神棍提过一嘴，好像也是个挺神秘的家族——其实光听名字就已经觉得神秘了。
掌铃呢。
他提醒这两位：“这儿还有个人不知道什么掌铃盛家，你们是不是能帮个忙……给信息同步一下？”
++++
这信息同步，体量有点大，千头万绪的，孟千姿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理起，好在，江炼也没指望她：这种事儿，还是神棍讲起来比较面面俱到。
神棍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个在有雾镇跟我一起住的室友，老石，叫石嘉信的，就跟掌铃盛家有关。盛家石家，是由来相生的，像绞缠着的麻绳，一直都是比邻而居。”
神棍对掌铃盛家的了解，来源于两个人：一个是他早年游历西部时误下山崖，在崖底遇到的一个坠崖濒死的盛家男人；另一个就是和他同住的石嘉信了。
事实上，在接纳石嘉信作为室友时，他意外得知自己的一个好友季棠棠，就是有掌铃资格的盛家后人，可惜的是，季棠棠嫁了一个他惹不起的老公、亦即把阎老七的鼻梁打断的岳峰——就在他上串下跳表-->>
示要“真诚”采访季棠棠时，岳峰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扔出了门，黑口黑脸地告诉他，自己家里，不欢迎讨论这些不愉快的往事。
神棍敢怒不敢言，为表示抗议，整整半年没登这对夫妇的门，但是岳峰根本不在意：神棍原本就是大半年才登门一次的，他还嫌来得太勤快了呢，爱来不来。
好在，石嘉信弥补了这一遗憾：季棠棠的母亲爱上外人，私奔出逃，所以她是个从小就游离于大家族之外的，但石嘉信一直在家族内部长大，谁的性价比更高，一目了然。
……
传说中，死人与活人阴阳相隔，是没法进行“对话”的，想沟通的话，需要中间媒介，而铃音是唯一能够自由穿梭于阴阳二界的声音。
掌铃盛家，有九个不同的支系，每一支系都有一种特殊的铃，共计九种，每一种铃都关联着某一类死亡的方式，譬如客死异乡的，再譬如身首异处的——而九种铃中，路铃为首，死人的诉求可以撞响这九种铃之一，响铃声即为铃语。
这铃语，普通人听来，怕是如谛天书，只有各个支系具备掌铃能力的女人才能听懂，换句话说，唯有她们，能感知逝者的未竟之意，久而久之，就衍生出了一门神秘而又古老的营生——经常被人请去，安抚逝者的不甘、倾听他们的愤怨，于现世加以化解。
但奇怪的是，这种能力的传承毫无章法，必须是掌铃者头胎生下的女儿才可以。
事隔这么久，神棍讲起来，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必须是头胎，如果第一胎生的是儿子或者第二胎才生女儿，这能力就没了，失传了，也就是说，断代了。”
“还记不记得我早上说，这种神秘的家族，不受什么近亲结婚和断代的制约？我就是想举盛家做例子来着。”
“她们不怕断代，甚至还习以为常，一旦断代，可以随便找一个女人来，哪怕是街边硬绑来的，然后用九种铃传人的血给她换血，这叫‘蝶变’，大概是要帮这女人化茧成蝶的意思吧。”
化茧成蝶还能这么用吗？江炼心头腾起一股凉意。
“九种血，哪怕只输一种血，血型不符，都能死人的吧？何况是九种血混合，把那个女人本身的血给置换掉呢？这还没完，行蝶变的女人和石家的男人一起，又可以生下有掌铃能力的女儿。”
“还有，为什么盛石两家由来相生、一直比邻而居，是因为盛家的女儿，一直是嫁给石家的男人的——这个跟水鬼三姓习惯内部联姻很像，但水鬼三姓好歹各个支系的人数多啊，盛家石家，充其量就是个寨子的规模，反复嫁娶生育到最后，那都是近亲了。”
“但我每次跟老石争论、说这种事儿不科学，他都会不耐烦，说什么科学本来就解释不了。”
说到这儿，他怔愣了会，一时接不上，于是看孟千姿：“孟小姐，你有什么补充的吗？”
孟千姿其实对盛家了解的还没神棍多，或者说，她对这家人从来就不感兴趣、也不想深究，所以听来的都是边角，听神棍问起，只是点了点头：“差不多吧，盛家号称能感知死人的怨气、和死人对话——当初段太婆在昆仑失踪，我大嬢嬢急得不行，病急乱投医，还找过盛家人呢。”
段文希的事，居然还曾经……惊动过盛家人？
神棍震愕半晌，惊喜非常：“然后呢，怎么弄的？盛家怎么说？”
孟千姿这阵子为了段太婆的事，跟高荆鸿联系频繁，由大嬢嬢口中，知道了不少早年发生过的事儿，见神棍这么热衷，觉得他多半要失望：“不怎么样，雷声大雨点小，排场十足，什么结果都没有，气得我大嬢嬢背后说她们是江湖骗子。”
……
孟千姿对盛家人的定位是“不来往的穷亲戚”，偶尔上门，张口就是圈山要地，不过山鬼也无所谓，山头而已，爱占就占，不探就不探好了。
受人之惠多了，难免嘴软手短，所以，山鬼忽然求告上门，盛家还挺重视的，更何况，山鬼家财丰厚，本就是个大金主。
孟千姿有点不屑：“九种铃中，路铃为首，她们为了表示郑重，还动用了路铃的掌铃人，母女两代，母亲叫盛……什么锦如，女儿盛清屏，当时那个女儿还小呢，十几岁吧，但说什么初承掌铃之力、青出于蓝，各方面的感知力都会更敏锐一点，我大嬢嬢也就同意了。”
“大嬢嬢就依着她们的要求，把我段太婆的贴身物件啊、家里找到的散落的头发啊，总之是，能收集的都收集到了，满怀希望地送过去。”
“结果怎么着，一场折腾，什么都没有，她们的路铃，动都没动。那母女俩还言之凿凿的，说什么两个可能，一是人还活着，只是找不到；二是可能故去了，但是没有怨气，所以路铃没感应。这不全是废话么。”
她嘀咕了句：“我看也像江湖骗子。”
这就有点尴尬了，神棍觉得有必要为盛家人说几句话，毕竟他颇有几个朋友，是跟盛家相关的：“孟小姐，你也不能以偏概全，要知道，盛家把铃动叫作‘怨气撞铃’，怨气怨气，未竟之意，撞铃之后产生的铃语，那是死人愤懑的诉求、不甘的……声音，段小姐没有怨气撞铃，说明她……去得还是挺平和的，是吧……”
他觉得有点圆不下去了：死于阎罗之手，还能算去得“挺平和”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吭声的江炼忽然冒出一句：“铃语是……死人的诉求？”
神棍随口应了句：“是啊。”
“不甘的诉求？”
“那当然了，”神棍觉得江炼有点奇怪，这么直白的解释都要问个不休，“盛家把这叫‘怨气撞铃’，你想想看，怨气怨气，要是没不甘，哪来的怨气？”
江炼知道神棍还没想到，不止神棍，孟千姿应该也没想到，这两人身在此山中，都对盛家太熟了，反没他这外人看得明白，于是进一步把话挑明：“你们还记不记得，花瑶的巴梅法师解读结绳记事，其中有一句话是，‘能帮你听到，徘徊在入口的人……不甘的声音’。”
神棍毫无心理准备：“哈？”
他半张着嘴，半晌才结结巴巴：“这……这怎么能一样呢？”
“不一样吗？”江炼反觉得越想越像，“徘徊在入口，什么入口？阳间到阴间，也是有个入口的吧？”
“因为心有不甘、余愿未了，所以在入口处徘徊逡巡，希望自己的冤屈或者诉求，能被人听到，进而化解。”
“还有，段太婆去找龙骨，说是点燃龙骨，可以照见来生，我们问阎罗时，他却说他也说不清，只知道是条入口——你如果把这两个回答结合起来看，点燃龙骨，照见的就是来生入口。”
“可什么是来生呢？真有来生的话，人死之后的状态，不就是来生的前奏吗？心无挂碍的，走入来生；心有不甘的，徘徊在入口。”

第93章 【05】
让江炼这么一说，神棍也觉得, 巴梅法师解出的那句话, 就是指向盛家的, 尤其是，盛家是又一个跟山鬼有着老交情、却又不互相走动的家族。
他瞧向孟千姿，满怀希望。
孟千姿知道他在想什么：“别问我，我不知道，谁也不清楚盛家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这头的山户只是偶然发现八万大山空了而已。而且，以盛家的封闭, 我也不觉得你那个叫万烽火的朋友, 能有什么办法。”
这倒是真的, 万烽火那头擅长帮忙找人，找的一般都是身处正常社会体系中的：譬如阎罗, 因为当过环卫工, 有个正式编制，所以找起来相对容易, 盛家这样身居大山圈地自囚的，还真不好入手。
他犹豫再三，说：“我找找老石吧，他一年到头都在家, 从不出门。”
说着, 拿手机拨了家里的固话。
石嘉信很快就接了，为了方便孟千姿和江炼也能听到, 神棍点了免提。
有个死板而又冷漠的声音传来：“哪位？”
神棍清了清嗓子：“我。”
听到是熟人，石嘉信的声音略微缓和：“要回来了？”
这还真是佛系室友，对什么都不关心，对答仅限“走啦”、“回来啦”。
神棍说：“不是。有个事问你啊，关于盛家的，她们家的铃，是从哪来的啊？”
盛家的铃材质特殊，不可能是自行打造的。
石嘉信说：“不知道。”
不知道也正常，秘密嘛，总不可能人尽皆知，神棍继续问他：“那……盛家，有多少年的历史了？最早能追溯到什么时候？”
石嘉信回答：“也不知道，最早……能追溯到猿人吧。”
孟千姿差点笑出声来，江炼也简直是要喷饭：但这回答并没有错，活在现世的每一个人，都身负一条漫长的传代脉络，非但能追溯到猿人，再较真点、科技再给力点，怕是能追溯到某个单细胞生命。
另外，江炼注意到，石嘉信这么回答，并不是在抖机灵或者活跃对话气氛——那声音依旧死板淡漠，只平淡叙述，并不急你所急。
神棍没好气：“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石嘉信回他：“你又不是不知道盛家，本来就不是书香世家，近几十年，读书认字的都少，又老在搬迁避祸，即便有家谱，也零零散散，能往上追溯个一两百年就很了不起了，再早，问谁都不知道了，你也不用去问盛夏，她知道的还没我多呢。没事了吧，没事我挂了。”
手机里传来通话中断的提示音，神棍握着手机，怅然若失：盛夏就是季棠棠的原名，石嘉信早年，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后来，又颇受过她的惠，所以，现在虽然活得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事涉季棠棠时，总会比其他事上心，说的最多的就是“没事别老打扰她，人家就想过平静的日子”。
看来这一时半会的，是探不到更多关于盛家的事了，神棍虽有点沮丧，但还不至于大失所望：探寻秘密嘛，从来就是这么曲折反复，很少一马平川的。
他看向孟千姿：“要么，请路路通赶紧安排一下，咱们尽早去凤凰山……”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看来电显是“家里”，应该是石嘉信又打来了。
神棍心头一动，直觉应该是石嘉信想起什么了，赶紧又点了免提。
石嘉信的声音，还是平直得没有任何感情起伏：“你要是对盛家的铃感兴趣，我手上有一只，寄给你好了，你慢慢研究。”
卧槽，同住这么久了，神棍从来没听他提起过，手上还有铃，一时间，激动得声音都抖了：“你手上有铃……是什么铃？”
“盛家九铃，路铃为首，我手上这只，是路铃。盛家的铃一共两套，一套在各支系的掌铃人手里，另一套按照不同的方位，埋在她们住的山里，又叫镇山铃，我这个，就是挖的镇山铃，没什么用，扔在杂物房，都落满灰了。你如果想要……”
神棍大叫：“要要要！”
“地址。”
是要快递过来吗？如此神秘的物件，这石嘉信还真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孟千姿唯恐有失，急忙吩咐神棍：“我让山户上门去取，然后人肉背来广西，别乱寄，寄丢了就不好了。”
神棍依言转述，石嘉信无可无不可：“那随便你吧。”
他一点都不关心跟神棍说话的女人是谁，也没问上门取货的山户又会是谁，爱谁谁吧，自己的争斗是一场笑话，而别人的争斗与己无关。
++++
雨天不方便赶路，路三明查了天气预报，结果大概是赶上当地雨季了，天天都是雨：好在第二天还算给力，午后才会下雨，上午正好用来出行。
当下无话。
第二天早起，果然雨收住了，辛辞过来给孟千姿梳理头发，小曲儿都哼上了：他最爱跟着孟千姿到处跑，因为处处都有高规格接待，凶险事儿又沾不到他的身，大多数时候，他只需在外围等候即可，权当游山玩水了。
头发梳顺，他“请示”孟千姿：“编还是散？”
孟千姿想了想：“编吧，进了山爬上窜下的，散着头发不方便。”
辛辞心中有数，拿过挑梳，一缕缕帮她挑分，又问她：“千姿，你跟那个江炼，现在什么进展啊？”
孟千姿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这话，是自己好奇呢，还是帮别人问呢？”
辛辞答得滑头：“都有。我好奇，老孟跟我聊天时，也会问。还有啊，你以为路路通他们不八卦？我听到他吩咐貔貅的人来着，说什么要对炼小哥客气，别以为人家不是三重莲瓣，没准将来，比莲瓣还高得多呢。”
孟千姿没吭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她是王座呢，在哪儿都是被议论的焦点。
她说：“不管是谁问你的，告诉他们，没什么，别瞎操心。”
辛辞神秘兮兮凑过来：“千姿，我是坚定站你这头的，你让我怎么回我就怎么回——不过，真没什么啊？”
孟千姿哭笑不得，顿了顿说：“真没什么。”
辛辞皱起眉头，一下下挑理她的头发：“不会啊。”
那次，孟千姿因为江炼的事大发雷霆、赶走了老孟，他就直觉，这两人得发生点什么，到如今，都朝夕相处、同进同出这么久了，还是这么不温不火的吗？
辛辞嘀咕：“这江炼，是不是那种不主动也不拒绝的啊，千姿，他是等你追他呢？”
孟千姿淡淡回了句：“那他有得等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看镜子里、辛辞左一缕右一缕地编结头发，半晌突然冒出一句：“其实这样挺好的。”
跟江炼的相处很舒服，彼此的距离，也恰到好处：他如果再近一点，如仇碧影所说，她大概就得“当断则断”了，所以，现在不是很好吗？不会尴尬，不会窘迫，也不会为难。
辛辞牢骚：“那不能总这样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进则退，没听说过永远保持恒定不变的距离的，他不进，那就得你进，你一直不进，他觉得这么干吊着没意思，估计就得退了。”
孟千姿沉默半晌，说了句：“退就退吧。”
++++
早饭后，车队出发，直奔凤凰山。
凤凰山名为山，其实应该叫凤凰山脉，也并不止一两个山头——一路延绵有好几十公里，跨了四个县市，峰头无数，有名点的山头有牛洞坡、羊角山、白马山等等，那都是记入县志的，没名的，要么继续籍籍无名，要么就被当地人随口乱叫。
凤凰右眼，就是典籍无名、只流传在四围乡民的口头上的：峰头并不高，那山峰形状，你硬说像个鸡头或者凤头，别人也不会跟你争，反正国人的景点命名，说好听点是求个意会，说不好听就是穿凿附会。
那“凤头”顶上一侧有个山洞，大概远看如眼，而且位置在右，所以被传成了凤凰右眼吧。
山是野山，没被纳入任何旅游规划，想上就上，一行人把车停到山下，一路往上，貔貅介绍说，附近县乡的居民，偶尔会来野炊郊游什么的——难怪沿路几次见到包装袋等不可降解垃圾，还见到三两废弃的石搭灶头，以及灶下被烧得焦黑的地面。
及至到了那个洞，也真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洞而已，各项电子仪器探过，没有任何异常，有了湘西那次的经验，孟千姿还怕这洞会不会也通了什么山肠，然而一番仔细查找，结论是：这就是个洞。
这洞里，怎么看也不像能飞出活的凤凰。
孟千姿搜前查后了一番，有点累了，便坐在洞口休息，这儿风景一般，但因为是峰头处，凉风习习，还挺惬意的。
神棍四下看过，下了初步结论：“幌子！这肯定是个幌子，真正的凤凰右眼，绝对不是这儿，不过，可能会很接近。”
就如同悬胆峰林的那首偈子，所谓的“瞳滴油，舌乱走”，初看以为是眼前景，细究才知道另有所指。
江炼也有这感觉，不过一时半会的，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找，又不好干坐着，只好仍洞前洞后地转悠，正没理会处，听到手机消息进来，拿起来看了会，苦笑着说了句：“徐克用发了花絮过来，我转给你们。”
孟千姿愣了一会才想起来，徐克用是万烽火那头的人，跟江炼对接、负责提供阎罗的消息的——忽然联系江炼，应该是有新发现了，但是所谓的“花絮”，又是什么鬼？
俄顷消息进来，她点开了看。
原来，徐克用起初查阎罗，几乎是完全从“环卫工”这条线入手的，后来，江炼知道了阎罗曾在五百弄乡住过，便把这线索提供给了徐克用，请他从这条线再下点功夫。
要知道，五百弄乡已经荒废了几十年了，原住户早不知道搬哪去了，即便浑身是劲，也很难使得出来——徐克用叫苦不迭，但“客户至上”，唯有硬着头皮接下，然后从临近的县乡入手：这阎罗住五百弄乡的时候，总得出门办事吧，这一出门，总得接触人吧？阎罗这长相如此独特，就不兴有人对他有印象的？
这一查，还真有，然而寥寥几条，多是“瞥见过”的那种，实在拿不出手，徐克用灵机一动，就把这些编撰成了“花絮”，郑而重之地发来，以示自己并未终止调查——看，我们还查出些边边角角呢。
孟千姿滑动手机屏，往下拖着看。
有个临乡的村民回忆说，阎罗是个卖货郎，偶尔会挑担子进村，用针头线脑蜡烛火柴什么的换鸡蛋。
原来这就是“花絮”，孟千姿没好气，那年头，乡下人谋营生，多半是干这个。
还有个人说，阎罗还会帮人箍碗磨刀，有一次，刀口磨豁了，还跟主人家差点打起来呢。
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怪道是花絮。
拉到最后一条时，已然意兴阑珊，但忽然扫到了“镇龙山”三个字，心中一动，忙打起精神来看。
是有个住镇龙山山脚下的村民，当时还是个小孩，上山帮家里捡柴禾时看到的阎罗，而且，印象颇为深刻。
当时，阎罗在磨刀。
其实磨刀一点都不稀奇，山民上山砍柴，常遇到刀头发钝的情况，经常就地坐下、捡块石头浇把水，然后嚯嚯磨上一阵——那村民，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阎罗是坐在悬崖边磨刀的。
花絮里还引用了那村民老长一段原话：“谁会坐在崖儿口磨刀噢，而且，那个崖儿口不简单，我们叫它来风口，上一秒还好端端的，下一刻大风就来了，曾经有人站那撒尿，呼啦一声，连人带尿都刮下去了，死得挺挺的。”
“我就朝他喊话，说坐那太险了，风一来，他会坐不住的，结果那人也不理我，好心当成驴肝肺嘛，我就不想睬他了，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他腰间拴了条绳，系在附近一棵大树上——看来他知道那叫来风口、也怕自己被刮下去，我就没再管他了。”
……
来风口……
孟千姿朝貔貅招了招手。
这两天，貔貅帮孟千姿办事，都是经由路三明转达，忽然直接被叫上前，难免受宠若惊。
孟千姿问他：“镇龙山上有个来风口，说是风很大，你知道吗？”
貔貅长年驻守龙凤簇拥之地，对周围的山形山势，哪会有不了解的，更何况，听说大佬要来，他临时抱佛脚，又复习了一遍，怕的就是遇上如现下般的突击发问。
当下赶紧点头：“是有，有好几个呢，受山形山势的影响，气流来得很突然，也很猛，听说刮下过人呢，一般人赶路，经过来风口，哪怕离着还有几米远，都不敢停，要快步撵过去。”
江炼和神棍见孟千姿朝人问话，也都下意识凑过来听，待听到什么“来风口”、“风大”之类的话时，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想起段文希在镇龙山的山谱上添的那句标注。
风起龙从。
果然，孟千姿也跟他们想到一块去了：“那刮大风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传说，说当地人见过龙啊？”
貔貅吓了一跳，半晌才结结巴巴：“孟小姐，镇龙山虽然名字叫镇龙山，但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见过龙的，你要是问龙的塑像，那倒是有的……”
刚说到这儿，半天上滚过一记闷雷。
现在的天气预报真是准，才刚午后，这雨就如期而至了。
貔貅抬头看了看天，有点担心：“孟小姐，我们还是赶紧下去吧，这雷雨天，又是在高处峰头，万一遭了雷……”
也是，孟千姿便站起身来，招呼一行人往山下走。
没想到这场雨来得极快，才刚走出一程，便已铺天盖地地兜头浇下来，一时间，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近在迟尺都看不清人。
原本，为了预防下雨，一行人随身都带了雨具的，但现在，伞张不开，一张就反骨，雨衣也不济事，那雨滴子跟黄豆一样直往人身上砸，穿不穿雨衣都疼——正兵荒马乱间，忽然听到轰隆轰隆的响声。
孟千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貔貅大吼：“不得了了，走山了，赶紧跑啊。”
走山，又叫“溜坡”、“滑盖”，亦即俗称的“泥石流”。
话音刚落，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山户，已经一溜烟往山底下冲去，这种事是有连锁反应的，有一就有二，很快，一连串人都跟了下去，孟千姿听那轰隆声尚远，很怀疑是不是这座山头，再说了，常识来说，真遇到走山，也不该往下跑，应该往垂直于泥石流下泻的方向冲。
这还是山户呢，都能犯常识性错误，孟千姿一阵恼怒，又被漫天大雨浇得心浮气躁，大吼了句：“不要慌……”
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有人迅速抓住了自己的手。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轰然有声，这一次，这座凤凰右眼，是真的走山了。

第94章 【06】
雨太大，眼睛都很难睁开, 一时间也看不清人都在哪儿, 孟千姿就听身侧江炼大吼了句“往边上跑”, 旋即一股大力涌来，人已经被拉得飞跑起来。
山头太多，隆隆声似有回响，压根分不清方向，也顾不上其它人了, 落脚完全是盲落，会忽然踩空或是踩滑, 这一跑便跑得踉踉跄跄, 没跑出几步, 险些被拖倒，孟千姿百忙中往山上一瞧, 透过重重雨幕, 隐约瞧见一大片流动着的浆黄色就快蔓延到跟前，其间还夹杂着石子翻滚时的哗啦声。
说时迟、那时快, 江炼一把攥住孟千姿肩膀，狠狠把她往一侧推了开去，自己却来不及迈步了，瞬间被巨舌般的泥浆冲倒, 然后被泥浆裹带着、接连翻滚着往山下去。
江炼这一推用了大力, 孟千姿完全是跌翻出去的，连滚了几个滚才止住, 身体直接跟尖锐的石块相硌相碰，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但危急时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翻身在大雨中撑起身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大叫：“江炼！”
她觉得江炼已经被泥石流给活埋了，但不要紧，只要扒得及时，应该还能把人给扒出来。
可大雨如注，天地间茫茫一片，完全辨不清人在哪，孟千姿拼命拿手抹去浇在头脸眼皮上的雨水，努力睁开了眼睛看。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泥汤里站起一个人来。
那人全身上下裹满泥浆，宛如泥猴，但幸好雨大，瞬间就把那些泥浆给冲淡了，渐渐露出清晰的形容来。
是江炼。
孟千姿呆呆看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就泄了，又回过头，慢慢抹掉脸上的水，看向上方高处。
她的预料没错，发生严重走山的并不是这座山头，凤凰右眼的走山主要是泥流、而非泥石流：大概是因为连日暴雨，山土松动，一时经受不住，往下冲刷了一程——幸好广西的山不是秃山，多少是长了些植被的，所以这泥流夹杂的山石不多，破坏性也有限，只肆虐了一时半刻就止住了。
江炼踩着雨水泥浆，很快到了她跟前，伸手过来拉她，孟千姿不想说话，径自握住他的手，本想借力起来的，哪知腿上一用力，奇痛无比，当即坐倒，嘴里痛嘘道：“疼，疼疼。”
江炼也不知道她疼在哪，但他心中有数：刚刚误以为是生死一瞬，那一推用的力太大了，不夸张地说，倘若倒地的姿势有差，人被摔出个三长两短来都有可能。
总不能就在这大雨里浇着，下山的路还远，山上刚刚泻下泥流，反而相对安全，而且山顶那个洞也方便避雨，江炼转身把后背给她：“上来，我背你上去。”
这种时候，也顾不上其它了，孟千姿嘘着气搂住他脖颈，江炼双手攥住她腿弯，没费什么力就起了身，抬头看看方向，甩开步子，从旁侧迅速绕上去。
雨还是大，浇得人眼前发糊，江炼的两只手都要用来托住孟千姿，没法腾出来抹掉头脸的水，只得不住闭眼睁眼，或者偶尔晃晃脑袋，试图把那些雨水给甩开些，孟千姿见他实在费劲，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伸手出去，帮他抹了一把。
江炼愣了一下，只觉有一只纤长温柔的手，抚过他额头，顺过鼻梁，柔软的掌心甚至触到他嘴唇，然后自他下巴处收走。
他下意识偏头看她，她的长发被雨水浇透，正贴着他脖颈，很密实的感觉，微痒。
孟千姿却没敢看他，微蜷着那只手，蜷了满掌心的水湿和滚烫，那温烫和酥麻的感觉一直软进了手肘深处：只记得掌心似乎触过他的睫毛、嘴唇和微微有点发刺的下巴——男人的下巴，刮得再干净，也总还是有点剌手的。
她听到江炼说了句：“挺好，现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就好，孟千姿低声应了一句，却再没敢去伸手帮他抹了。
++++
雨这么大，却只是斜打，山洞里反是干燥的，江炼放下孟千姿，先去卷她裤脚。
难怪站得困难，她小腿骨正前方青紫了一大片，这还不止，再撸起袖子，瘀血青紫也就算了，胳膊上有两处还划出了血口子，肩膀处的衣服也破了，磨蹭掉一块皮，伤口被雨水浇浸，看不出血，已然冲得泛白。
江炼却还好，一来男人相对而言，总是皮糙肉厚些；二来他只是在泥流中滚了几滚，泥流是顺着路道下来的，身子滚落之处，反没什么尖利的石头。
不过，他倒是情愿破个皮开个肉：这救人救得太“用力”了，过犹不及——如果什么都不做，孟千姿也顺着泥流翻几个滚，反而不会受伤，现在这一身伤，全是他那一推推出来的，他反落得个完好无损。
赖谁呢，总不能赖这泥石流不够大吧？
孟千姿疼归疼，看江炼讷讷的，又觉得好笑，偏过了头拼命忍住。
事起仓促，手边也没什么药品，江炼只得先把衣服割撕下两条，草草帮她扎住伤口，又掏出手机，本想联系一下神棍他们的，结果刚那一番折腾，手机屏粉碎不说，还浸透了泥浆，显像都不利索了。
他只好把手机又塞回去，自己找话说：“他们怎么不上来呢。”
按说这种泥流，压根不会造成伤亡，既然不是真的走山，路三明他们就不会有什么事，应该早找上来了。
孟千姿心知肚明：“是不敢上来吧，估计在挖空心思、编排理由呢。”
山鬼的戒律很严，这种遇到危机抛下大佬自己四散逃命的事儿，属于严重失职。
今天这事，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去。
江炼走到洞口，看漫天雨线：“这雨太大了，估计下不久。”
孟千姿闻言抬头，看江炼被雨帘映衬着的背影，忽然怔愣。
如果这一趟，不是乌龙，而是真的走山呢？江炼会不会真的就被活埋了？
他跑的时候，可以不拉上她的，他向来就跑得很快。
泥流迫到近前的时候，他也可以不管她的，她的那些下属，上到路三明，下到貔貅，还有一个发过誓要“生随尔身，死伴尔侧”的三重莲瓣，当然，这个莲瓣本来就是个半吊子当不得真的……
他们不是都没管她、一哄而散了吗。
反而是江炼这个“外人”，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一直陪在她身边。
孟千姿嘴唇嗫嚅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又觉得这问题尴尬，会让江炼不知道该怎么答。
正神思恍惚间，听到江炼轻笑一声，她还以为是笑她，赶紧抬头看。
然而不是，江炼是看着山下的，说：“来了，一溜大黑伞，估计是请罪来了。”
++++
那一溜大黑伞下，确实是以路三明和貔貅为首的、惴惴不安的一行人。
神棍不在其中，他的应急反应一般：路三明他们跟着跑时，他没往下跑；江炼吼着“往边上跑”时，他又跑得不够快；及至被泥流给带倒，又没有江炼那种自发的、滚倒时对身体的自我保护意识，于是如轱辘般骨碌碌往山下滚，受罪不少，挂彩亦不少，后来被找上来的路三明他们当伤员给抬下去了。
所以整桩“事故”，见血挂彩的就两个人，一为大佬，一为大佬的三重莲瓣，其它各色人等，除了跑得气喘吁吁及湿身外，毫发无损。
一行人到洞外，却都你推我搡的不敢进，一个个举着伞，宛如待长的蘑菇，江炼向路三明说了孟千姿受伤的事，听说是要药品，有个山户飞也似地下山去取——路三明满怀羡慕看他的背影，只恨自己位次太高，不能借拿药的机会避此尴尬。
雨势渐收，蘑菇们却还在洞外簇动，孟千姿冷着脸，说了句：“是要站到雨停么？”
江炼乐得看这热闹，于是盘腿在一边坐下：他挺喜欢看孟千姿凶人，不管是审阎罗，还是跟路三明他们算账。
大佬既发了话，实在不好再拖延了，路三明硬着头皮带着貔貅进来。两人在路上已经有过商量：各说一半，一个自责，一个检讨。
貔貅先开口，那么大的个子，垂首溜肩，仿佛矮人半截：“孟小姐，这事，主要赖我，是我沉不住气，先吼了句‘走山了，赶紧跑’，也是我第一个跑的，大家伙都是被我连累的——我当时也不知怎么了，想到自己可能要死，又想到家里老婆孩子，一下子什么都忘了，我这是……太不应该了，我认罚，怎么罚我都认。”
路三明清了清嗓子，和貔貅无缝衔接：“主要还是我的责任，我身为广西这头的负责人，很多事情没落实到位，遇到紧急情况，应该以孟小姐为先的，但是我们觉悟不够……”
这说的都是什么冠冕堂皇文章啊，江炼险些笑出声来。
孟千姿问两人：“说完了？”
多说多错，两人互看一眼，先后点头。
孟千姿冷笑两声，突然发了怒：“说的什么屁话，没一句说到点子上。”
怎么会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呢，路三明额头发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孟千姿说：“山鬼戒律，很多条类放到今天已经不适用，我也不是很在乎。谁的命都宝贵，没义务为别人牺牲，记挂着老婆孩子没错，第一时间逃命，也是人之常情。”
江炼唇角不觉扬起微笑。
“但你们身为山户，近山亲山，对一切山变山况都应该了解：是不是真的走山、走山时应该怎么办，不该有个常识吗？今天幸好只是泥流，没有造成什么损伤，如果真的滑坡了，就你们那逃法，逃得出去吗？再记挂你老婆孩子，老婆孩子也看不到你了！”
貔貅口唇发干，只是不住点头。
“还有你，”孟千姿看路三明，“你自己都说了，你是广西这头的负责人，相当于南岭的归山筑都是你管，位次这么高，不是让你享清福的。你带人办事，总得对人负责吧，事危生变，你应该第一时间稳住阵脚、给出对策，而不是听风就是雨，跟着别人一起跑——他跑你就跑，你的主见在哪儿？”
当此刻，雨势更小了，孟千姿的声音清楚传了出去，洞内外静寂一片，连咳嗽都没人咳一声，倒是有啪嗒的脚步声传来，是那个下山取药的山户又气喘吁吁地上来了。
江炼走到洞口接过急救包，无意中看向山下，不觉咋舌：这场雨还真是又大又急，远近山根处都已经汪水了，明晃晃的一片，宛如湖泊，这凤凰右眼，倒像是从湖泊里拔起来的。
不过广西就是这样，在某些地方，甚至有“吨湖”现象。
一场急雨暴雨之后，地下河道意外阻塞，雨水渗透不下去，索性在低洼的山谷间聚集成湖，湖里还能养鱼泛舟呢——最有名的就是来宾市忻城县的十年吨湖：一场豪雨，造就了一个山间湖泊，一直坚-挺了数十年，十年后的某一天晚上，附近村民听到吨湖方向传来隆隆的震动和奇怪的水声，第二天起来一看，湖面下降了一米多，湖中还有不少巨大的漩涡，几天之后，整个湖都消失了，有关专家考察后推测，是长久堵塞的地下河道又突然畅通、把整个湖给“吞”下去了。
不过这样的吨湖少之又少，而且凤凰右眼一带，没听说有什么吨湖，江炼估计，这短时间内汪聚起的水，很快就下去了。
孟千姿一通发泄完，心头纾解不少，见江炼拿着急救包进来，也知道是要包扎，于是赶路三明他们：“行了，话我就说到这儿，剩下的，自己下去好好想想吧。”
路三明在那儿听训，洞内外都有手底下的人，直如公开处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如今听说让下去自我反省，如逢大赦，赶紧应声出来，然而见到洞外的山户，又觉面上无光，急急就往山下去，剩下的那些山户面面相觑，跟也不是，留也不是，于是稀稀拉拉，有跟着往下走的，也有走了一程又停下、防这头还有吩咐的。
江炼给孟千姿包扎伤口，笑着说她：“真凶。”
孟千姿余怒未消：“本来嘛，这还是山户呢，遇到个山变就慌成这样——觉悟到不到位我是不知道，但业务能力一定是不过关的……”
说到这儿，不觉叹气：“我六妈管着这头，她不上心，下头自然也就松散。”

第95章 【07】
时间已经是下午，按照惯例, 贴神眼不该在晚上进行, 得即刻开始：江炼脑中对方才所见还有点印象, 先三两笔涂画了个大致的轮廓出来交由路三明，让他遣个小分队先找起来，自己再接着画精细些的。
不过，况美盈不在身边，得另找人佐助他。
这想法一说, 神棍主动请缨，他摔滚了个七荤八素, 至少是今天之内得“静养”, 不好到处走动——他便寻思着卧倒在江炼身侧, 间或给他递个笔什么的，这样, 既发挥作用, 又能近距离观察到贴神眼，时间便不算浪费。
江炼说：“你不行。”
神棍奇道：“为什么？”
江炼并不正面回答, 循循善诱：“以前一直是美盈协助我，她不是个女的吗。”
神棍恍然，原来贴神眼这事对性别还有要求。
江炼也没再说什么，反正, 这儿只有他会贴神眼, 规则由他定，说什么是什么。
孟千姿便陪着江炼进了房车, 她从未从头到尾参与过，觉得好奇且刺激，铺纸削笔的当儿，便问江炼：“一进入那种状态，是什么都察觉不了了吗？除非被拳打脚踢、火烫水激？”
江炼点头。
“那被绑起来、卖去挖煤了也不知道？”
江炼觉得这对话走向挺迷的：“你想干什么？”
孟千姿慢条斯理把削成的笔根根放好：“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很了解我自己，有些时候，我会做出很残忍的事儿来，没法自控——你醒了之后，要是发现自己在煤矿里，可别怪我。”
江炼很淡定：“我自信自己的价值，比纯卖力气的挖煤工要略高一点，谁要是贪图那三瓜两枣的卖身钱把我卖去挖煤了……只能说，她脑子不太好。”
孟千姿也不反驳，只是在他行将入定时，又提醒了他一句：“要不要多看我两眼，以后你就只能看见煤了。”
江炼闭了眼，并不理她，只是下意识脑补了一下：如果醒来的之后，真的置身挖煤矿道，好像也不会怨恨她。
能被她给气笑了，然后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逃出煤矿——那种小煤矿的安保，应该不够他玩儿的——找到孟千姿之后，质问她：“你为什么把我卖去挖煤？”
他差点真的笑出来。
和孟千姿在一起，真是什么事儿，不管好的坏的，都能盎然生趣。
++++
房车里要保持绝对安静，神棍自然只能在车外在待着，他头脸蹭破了好几处，贴了四五条创可贴，看着颇为滑稽好笑。
雨已经停了，凉风习习，又有躺椅和遮伞，路三明搬了小马扎过来跟他聊天，时间很好打发。
聊着聊着，神棍又想起盛家的事来：“你们那个……八万大山，就是之前盛家的不探山，具体在哪啊？”
广西的地图上，有六万大山、九万大山，就是没有八万大山，但广西山头极多，哪一座无名山又都可能是——这个就看山鬼内部是怎么给这些山头命名的了。
路三明说：“远呢，离这有段距离。”
“那……宋元的时候，盛家住凤凰山，是这儿吗？”
路三明不太确定：“凤凰山是个大称，好几十公里，跨四个县呢，具体是不是这儿，我得查查。”
他掏出手机一通操作，然后摇头：“不是这儿，还得往东去，在邻县的邻县。”
原来还不是这儿，神棍想了想，蓦地心中一动：“八万大山之前，她们在哪住呢？宋元之前，又住哪呢？能不能再往前查，譬如秦汉的时候、夏商周的时候？”
路三明觉得这位三重莲瓣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神先生，国家的历史，夏商周都还没详细记载呢，你觉得我们山鬼会有？还有啊，山鬼探山，是经历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不断完善，才慢慢成型成系统有记载的，有的地方开展工作早，记录就早，有的地方开展得迟，记录也迟——总体来说，别说秦汉了，能有隋唐时的记录就很不错了。”
没关系，有多少查多少，神棍提要求：“那你看看，只要是有记载的，这盛家都在哪儿住过啊？”
亏得大部分记录都已经电子化、app也及时录入了，不然，还真是个大工程，路三明一面筛选一面应声：“她们要是搬进城市里了，那我们就没记录了，只要是在山里住，大多是有的。”
他一键点击，把查到的记录生成轨迹显示：“你看，基本都在广西这一带山区绕，来回换山头，选的还都是孤山险山，人迹罕至、易守难攻的那种……”
神棍凑上去看。
确实是在桂西北一带来回绕，没什么规律可循，住过哪儿，哪儿就有一个定点，那些点都是零散分布的，神棍也看到了八万大山，离着这儿是有段距离——但这距离只是相对而言的。
他还看到，凤凰山脉沿线，散落了有四五个点，虽说并不在一处，但至少说明，盛家选择这一条山脉定居的次数，还是挺多的。
路三明还在细看年代信息：“最早……真是从隋唐开始记的，在那之前，她们住哪，可就不好说了——没准住镇龙山，也没准就住在这凤凰右眼，反正没记载，一切皆有可能。”
说到这儿，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渐暗了。
路三明便给貔貅打电话，想问问进度。
貔貅很快就接了，语气中显见的急躁：“找不到啊，哎呦路哥，你来你也找不到，这不是山就是树，不是沟就是谷，拿着一鸟图，往哪找啊。”
路三明先前被孟千姿训斥过一场，牢牢记住了自己是个负责人，要有主见、要引导下属：“所谓当局者迷，你找不到，是‘只缘身在此山中’，你要时刻跳出周围地形的束缚，要想象整体的轮廓是什么样的……”
正说着，忽听到身后江炼说：“山谷的范围太大了，我建议你结合周围山形山势，调个电子地图出来，然后给貔貅做移动定位，再和我的图作叠加对比，能差不多叠上的地方，应该就是了。”
神棍闻言回头：“这就好了？”
天还没黑呢，往常他画一幅，不得好几个小时的吗。
江炼把手里的画纸递给他：“这个分情况，把方位地标、大致的地形走向画出来就可以了，用不着那么精细。再说了……”
他没回头：“心里没底，怕画得时间长、耽误得久一点，人就被卖走了。”
神棍和路三明看图的看图、调电子图的调电子图，也没顾得上去听他在说什么。
倒是孟千姿，刚从房车上下来，听了个满耳。
有外人在，她也不好说什么，心里却想：你以为你好卖呢，人家煤矿上的工头，说不定还嫌你不够粗壮不够糙不够皮实呢。
有些人，就是不大认得清自己。
++++
江炼的方法还挺奏效的，几番定位，数次比对叠加，大致的方位就确定下了，路三明让貔貅就地守着：“我们这就过去，你四下看看，周围是个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貔貅拍了四面的照片过来，跟任何地方的任何山间都没什么两样。
孟千姿留了一半人就地设营、也负责照管不便马上行走的神棍，自己带了另一半人，背上必要的装备，循着路径往那去。
从山顶俯瞰，以及从电子地图上看，那地方都不远，真正走起来才知道要命，而且这一带接连暴雨，地面泥泞湿滑，终于和貔貅他们汇合时，天已经黑透了。
到处都是湿的，篝火都烧不起来，只能打手电或者用探灯，一时间，光柱条条道道，路三明提醒大家尽量别往天上打：叫外头的人看到，以为有人在这盗猎或者盗伐，又会有一番麻烦。
江炼在附近走了好几圈，又对照着图一再琢磨，终于选定了一处洼地里的小土坡，这土坡底面直径有一两米，凸出地面也有一米多，而且附近不远处有几道分叉的溪流，犹在潺潺过水——可以想见，现在是水退下去了，水再大点的话，洼地里蓄满水，土坡却冒出水面，恰如一个眼窝，那几道分叉的溪流，也正是凤凰头上的羽翎形状。
心心念念的凤凰右眼，会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土坡吗？又说“凤凰右眼里，会飞出活的凤凰”，难道这土坡下头……
神棍在那头看直播，夜色太浓重，屏幕上无数噪点，本就看得心里疙疙瘩瘩不爽利，见一群人还在研究，越发沉不住气了，抓过步话机就向这头发号施令：“挖啊，开挖，我跟你们说啊，南宋有个地理学家，叫周步非的，他写过一本书叫《岭外代答》，岭外，那就是专讲这一带的，里头还写过凤凰呢。”
“说凤凰在深林筑巢，产卵之后，雄凤会用木枝混合桃胶，把雌凰封闭在巢穴里，只留一个小气孔出气，然后雄凤会出去寻找食物，找到了就会回来饲喂雌凰，找不到就会把孔洞封上，让雌凰窒息而死。”
孟千姿没听说过周步非，也没看过什么《岭外代答》，只是听得气闷，心说这雄凤是什么逻辑，你自己没能耐找不到吃的，凭什么把人家雌凰给活活憋死……
“你看这土坡，跟个坟包包似的，没准就是被封住孔洞的凤凰巢，又没准雌凤被憋死了，但凤凰蛋还在啊，一直受地气孵化，你们一开挖，它接触到外界人气的催化，破壳成功，一只活凤凰就飞出来了，这就是所谓的‘凤凰右眼里，会飞出活的凤凰’。”
孟千姿真想“呸”他一口：神棍的书面理论是挺多的，也挺会引经据典，但典故只是佐助，从来就不是直白的真相——要是事事都能由这些典故臆测出来，也未免太简单了。
不过有一点他是说对了：这儿既是“凤凰右眼”，是得破个土、挖挖看。
步话机的声音挺大，在场的一干人都听见了：山户本来就对各种奇异怪事的接受度挺高，再加上那句话是当地民谚，多少都听说过，是以并不十分震惊——跟随大佬做事，就该多做少问，见事不惊。
更何况，神棍还说，土坡里会飞出个活凤凰来！
难不成今晚上，大家会有亲睹凤凰的眼福？
一时间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有人过于激动，不敢朝孟千姿建议，就去向路三明献策：“路哥，咱们是不是得准备个笼子或者绳网？万一凤凰真飞出来了，先稳住它？到时候自己养着开心，就算上交给国家，也能受嘉奖啊。”
孟千姿哭笑不得，她重重咳嗽了两声，待那些私语声都平息下去了，才示意了一下那土坡：“开挖吧。”
++++
山鬼的装备又称“山鬼箩筐”，里头该有的都有，是进山的万金油，孟千姿这头首肯，那头十来柄山铲已经组装完毕了。
不过这土坡不大，用不着全员上阵，当下有七八个人围上去、挥铲如风，剩下的人不好干站着，竟真的有牵绳编网的。
万一呢。
孟千姿自是不用动手，就在不远处站着看，江炼比她忙，他接手了给神棍直播的任务，而神棍猴急急的，恨不得把脖子由屏幕那头抻长到这头，一直催促江炼近点、再近点，自己好看个仔细。
这土坡不全是土，全是土的话，早被雨季的频繁大雨给冲刷没了——果然，没挖多久，就听到金石相碰的铿锵声，土壤间不断拨拉出石块来。
孟千姿等得无聊，走到就近的一块石头跟前，拂了拂上头的土沙，正想坐上去，忽然听到一声闷响。
这是铲锨碰到什么了，但绝不是石头，也不会是金属，倒像是……
孟千姿头皮微麻，转身向场子里看去。
土坡已经挖没了，现下是一个浅坑，原本热火朝天的“劳动”现场，顷刻间便有点死寂，山户们面面相觑，个个心中都有怀疑，但不好说破。
只江炼于这状况不熟，见大家都杵着不动，还有人往坑上退，心下奇怪，问了句：“怎么了？”
关键时刻，路三明又想起孟千姿的“教导”来，自己身为负责人，就该判断形势、当机立断、给出引领，他咽了口唾沫，大声说了句：“都到这份上了，继续挖吧，不缺这一铲，真挖错了，该赔礼赔礼，该烧香烧香。”
这话倒也在理，几个山户犹豫了会，重又下铲，只是这次，挖得小心翼翼，还不时俯身下去，用手拂开下头的泥壤。
江炼约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果然，过了一会，事态明朗，几个山户停下铲锨，都尴尬地退了出来，为首的貔貅看向孟千姿，硬着头皮说了句：“孟小姐，是口……棺材。”
山鬼和水鬼一样，素来有“敬死”的传统，再大仇怨，一死万事消，遇到山间散落的无名尸骨，还会帮人入土，代为下葬，挖人坟茔的事，是绝不能做的，一旦误发，要原样回填，烧香赔罪。
神棍在那头没听清，但也察觉气氛不对了，声音都低了八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江炼把步话机的公放关掉，调成私人对答，低声说了句：“挖着棺材了，看这架势，不能再挖了。”
神棍一怔，心下发急，再说话时，便有点口吃：“这不行吧，好不容易发现的凤凰右眼，万一里头有秘密，这一停挖……孟小姐怎么说？”
话刚落音，就听到孟千姿说了句：“拿香来。”
早有人备在一侧了，闻言分香，又有人帮着点起，孟千姿取了三根，径直上前，那几个动铲的，也轮流过来取了，然后一字排开，站在孟千姿背后。
孟千姿朗声说了句：“山鬼王座孟千姿。”
说到这儿，略作停顿，其它几个人便依次报上名字，有说得响的，也有心头惴惴声音低沉的。
待名字报完，孟千姿才继续：“误发老人家家宅，香头三枚，于此赔罪。”
说完了，手持香头，就是三下躬身，后排人等也跟着鞠躬，江炼静静看着，只觉香雾袅袅，混着静置的几道斜打光柱，气氛分外森然，却也迷离。
礼行完了，孟千姿却不忙插香：“老人家，这山里多雨，你家宅又低洼，常年淹水，损棺伤骨，不是好地穴。今日相逢，是你我有缘，我帮你另择佳穴，移棺迁居。”
说到这儿，单膝蹲下身子，将三枚香头插入地上，起身之后，又是一拜，这才说了句：“移棺，继续挖。”

第96章 【08】
怪道古人行事时讲究“师出有名”，这“名头”之于人, 直如酒之于怂人, 都是能提气壮胆的——那几个山户, 先时心头忐忑，认为自己做了挖人棺木的缺德事、好生晦气，让孟千姿这么一说，顿时就觉得，自己是在行善事、积阴德：没错啊, 有谁会希望自己的坟老是被泡在水里呢，无亲无故的, 帮你择穴, 还帮你迁居, 这好事上哪找去。
于是一改先前颓丧，插上香头, 重又执铲下坑、挖得更加卖力了。
一出僵局, 居然就这么举重若轻地化解过去了，那头的神棍长出一口气, 这头的江炼也觉得这招行得巧。
他继续且走且直播、走到孟千姿跟前时，夸她：“很聪明啊。”
孟千姿没看他，还矜持起来了：“我不知道什么叫聪明，我也就是心肠好而已。”
江炼也不驳她, 省得助长她气焰。
人多力量大, 七八个壮劳力运铲如飞，挖口棺材还是小意思的, 不一会儿，众人七手八脚的，就合力把棺材给抬上来了，恭恭敬敬放置到一边。
有个素喜开玩笑的山户，还跟棺材打招呼：“老人家，不用谢啊。”
众人一阵哄笑。
只路三明纳闷地看那口棺材，似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起棺之后，当然还得继续挖，之前那些在边上站着看的，便接过铲锨，上手挖这第二轮，江炼觉得自己当甩手掌柜不太好，也想上去帮忙，貔貅赶紧把他拉住，一迭声的“你坐着”、“我们来就行”。
江炼便不坚持了：他跟孟千姿走得近，人人都觉得他身份特殊，不敢把他当劳力使，他要是硬凑过去干活，反会让人不好做。
挖土这事，实在犯不上持续直播，江炼想暂时中断，神棍不同意，生怕自己错过关键的：“你要嫌举得累，揣兜里好了，有情况时再拿出来给我播。”
也行，江炼放好手机，不忘对着步话机嘲笑神棍：“凤凰巢穴，应该不会安在棺材底下吧。”
凤凰好歹也是一代神鸟，被个坟茔压脑袋上，也忒憋屈了。
神棍犹在垂死挣扎：“这要看情况的，万一当年凤凰巢被持续的走山给深埋了呢，咱们现在的地面，远不是古早时候的地面，有些老城遗址，是在现代城市的地下几米、甚至十几米深呢。”
……
再说这第二拨人，歇了那么久上阵，干劲十足，只半个小时左右，这坑就几乎齐胸深了，但并没有什么发现，众人渐渐的，对“地下能飞出个凤凰来”这事，也就不太热衷了。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哪个山户，一铲大力铲下，又是一声闷响。
这响声，和早前挖到棺材时那声响，一模一样。
几人下意识停了铲，你看我，我看你，心下都有点发毛，其中有一个年纪轻些的说了句：“老子还不信这个邪了，再挖挖看。”
孟千姿觉得有点不对，和江炼对视一眼，同时向着坑边走去。
才刚走了几步，坑下形势已经明朗了，有人仰着头朝上喊话：“孟小姐，又是……一口棺材。”
声音都有点带颤了。
棺材叠棺材，还是这么直上直下的，事情……不会这么巧吧。
孟千姿把坑沿的堆土踩实，蹲下身子，探身往下细看，确实又是一口。
路三明这才凑上来：“孟小姐，你看这棺材……”
他指向不久前被挖出来、静置在边上的那一口：“糙得很，没抛光没上漆，只有个棺材的轮廓，不知道在这儿埋多久了。但山里的雨季可长咧，这一年年水浸过来，没见它有朽烂啊。”
还真的。
之前只顾着移棺挖土，没太注意这些细节：普通的棺材，在这样的环境下，几年雨水浸泡下来，不散也得腐三分，但挖出来的这口，包括还半埋在土里的那口，似乎都没这问题。
其他的人也凑到坑沿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个人说：“这种是不是借风水啊，我看人家小说里写，有块地方风水太好，但已经埋了人了，又不好挪动，后来者想借这风水，就会把自己的墓，造在先头那个墓的上方，压住他。”
另一个人啐他：“这儿也叫风水好？四面都是山头，中间一块洼地，待久了我都嫌压抑……”
又有人胆怯：“你们觉不觉得这事……要不然，咱们撂手吧，万一挖出什么邪门玩意儿……”
……
一时间，各种声音，都往孟千姿耳朵里灌。
她拧着眉，没说话。
不大可能是借风水，因为两口棺材的用料和形制看起来都差不多，像是同一批制作出来的，粗糙得一无二致。
还继续挖吗？
她想起这一路的辛苦，一根一根线头地捋，好不容易才捋到这儿，此时放弃了，怕是得怄死。
妈的，继续挖。
孟千姿深吸一口气，说了句：“再拿香！”
她照例带着人持香三鞠躬，这一次，也不啰嗦那么多场面话了，只说了句：“两位做邻居习惯了，要迁一起迁，大不了原样回填，再给两位赔上十年八年的香火钱。”
插完香头，她把路三明叫过来，吩咐他拨两个人过去，专门看守挖出来的棺材。
把棺材挖了一半的这干人重又下坑，只是这一次，劲头没先前那么足了，都挖得很沉默，一时间，场子里只余粗重的喘息和铲尖压进密实土中的轻响。
江炼往场子外围走了几步，把刚刚发生的事向神棍说了。
要说神棍，对各类玄异的传说典故那是如数家珍，但对丧葬礼仪什么的，就有点一头雾水了：他从没听说过这种棺下还有棺的情形。
至于这棺材是什么年代的，他也没头绪：“原始氏族时期，是墓葬坑，就是一个氏族的男女都往一个大坑里填。但到黄帝的时候，就已经有棺椁了，所以地下发现一口棺材，还真不好说是什么时候的，你走近去看看，棺材上会不会有什么雕花啊、图漆啊……”
江炼劝他死了这条心，第二口棺材虽然还没出土，但目测和第一口差不多，都很粗糙，别说雕个花刻个字了，连边都没怎么刨平呢。
再等了会，第二口棺材也挖出来了，坑已经有一人深，抬是抬不出来了，一干人接麻绳悬吊，又抬又顶又拽又喊号子，这才把棺材弄上来，然后非但恭敬、甚至是有些畏惧地，把这棺材和上一口并排停放。
两口棺材，黑压压杵在那儿，看得人极其窒闷。
第二拨人中场休息，第一拨人又下了坑，看了眼时间，都快午夜了。
这种时候，在阴森森的山里，挖出两口棺材来……
孟千姿后背泛起阴凉，不觉咬住了下唇。
江炼过来，给她递了瓶拧开的矿泉水，但没说什么：他知道，孟千姿已经有压力了，此行最好能挖出点什么来，若是最后以连挖两口棺材收场，势必大跌脸面。
坑下的人已经没法把挖出的土给甩飞上来了，坑沿站了一圈人，用麻绳和帆布结成简单的吊袋，把一堆堆的土给吊上来。
孟千姿一仰头，咕噜噜喝下大半瓶，微凉的水顺过喉管，进了肚腹，给她郁结的内火降了点温，喝完了，她用手把瓶子上半截捏得哗啦响：“我还就不信了，有本事，再给我挖出一口棺材来。”
江炼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段太婆造访过五百弄乡之后，曾经几度玩‘失踪’——她结识了阎罗，又调了凤凰山的山谱，肯定也来过这儿，有阎罗提供的线索，她不难发现凤凰右眼。你说，她当时，挖过这儿吗？”
不待孟千姿回答，他自己先摇头：“应该没有，这儿不像挖过的样子。”
孟千姿给他扫盲：“挖过的土和没挖过的土，短时间内是能够看出差别，但你别忘了，我段太婆即便挖过，也是在四十多年前。”
“四十多年了，雨打风吹水浸虫钻的，哪能看得出来挖没挖过？而且，如果是我段太婆挖，一定会回填得相当完好——这是山鬼的规矩……”
话刚落音，坑下传来貔貅近乎崩溃的叫嚷声：“孟小姐，又是一口棺材，第三口了啊！”
卧槽，孟千姿差点要气笑了，又来一口，这是要叠罗汉吗？
她走到坑沿去看。
这坑已经两米来深了，坑底露出一口棺材的盖面来，从那色泽和材质来看，和前两口还是一样的。
孟千姿的心头掠过一丝冲动：她真想把这些棺材都起了盖，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玩这套把戏。
但思来想去，还是忍了：挖人坟茔已经是失德了，起人棺盖就更过分了，好比私闯民宅还剥人衣服，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坑下的山户差不多已经放弃了，虽说体力尚存，但心理那道线都崩了，一干人或倚壁而立，或一屁股坐倒在地——但都不约而同，把脸朝着她，脸上是同一句询问。
还继续挖吗？
貔貅哭丧了一张脸：“孟小姐，要是这样一口口棺材挖下去，挖到天亮也挖不完啊。”
神棍在那头听说，又挖出了一口，也是半天无语，末了问江炼：“你看那情形，还能继续挖吗？”
江炼低声说了句：“山户们开始有情绪了，不过，要是千姿强硬要求，应该还能继续挖。”
神棍沉吟了一下：“三口棺材，这么直上直下一字排开，不像是任何丧葬仪式，倒像是故意的，有点邪术的感觉，我也说不准棺材的数量到底有多少，但古代有种说法叫‘三三不尽’。”
“表面上看，是说一除三永远除不尽，其实暗合‘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意思，三就代表了无穷无尽，如果真的是某种术法，以三口棺材代表无数口，但这第三口，应该就是最后一口了。”
不过他也只是猜测，不敢做定论：“要么，你跟孟小姐说说，再坚持一下？”
江炼嗯了一声：“都到这地步了，不继续太可惜了，功亏一篑，我跟千姿说说看吧，实在不行，让山户休息，我再往下挖。”
神棍激动：“也加我一个，我也去。”
江炼笑了笑，收好步话机，抬头看时，估计边上的山户已经揣摩出孟千姿不会轻言放弃了，又在递头香给她。
这一次，她连接都不接了，厉声说了句：“事不过三，我倒要看看，这坡地里，还能耍出什么玄虚，给我再挖！”
又扭头看路三明：“你下，把挖不动的人给换上来，你也挖不动了，我替你。”
路三明听她语意坚决，哪会有二话，抓了把锨铲就下去了，江炼觉得，自己也该带个头，从地上捡了把备用的，也下坑了。
众人一看，就差大佬亲自撸袖子上阵了，这是动真格了，当下不再磨叽，又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很快，又到了起棺的时候。
一般的做法，是一铲自棺底沿边处铲入，使得棺材彻底松动，但一铲子下去，居然发出了刺耳的铿锵之声。
江炼觉得奇怪，蹲下身子，伸手拂开浮土，只觉入手冰凉。
而对面那几个人，已然看出了端倪，惊愕之下，说话都结巴了：“这是铜，青铜吗？浇铸的？”
这口棺材，左右前后及上面都还是正常的，唯有下底面，是看不到的，因为，完全被青铜给焊住了，感觉上，像是这棺材跌入了不深的铜水之中，铜水迅速凝结，于是把下底面给焊死了。
江炼沉吟的当儿，边上的人已经把浮土都给清开了，真是铜，青铜盖子，能听但铲尖刮擦青铜面产生的刺耳声响，还有人兴奋地在青铜盖上跺脚，发出厚重而又沉闷的声响。
孟千姿长吁一口气：终于挖出东西来了，还好，这坚持没白费。
就在这个时候，江炼怒吼了句：“别说话，都别说话！”
一路行来，江炼从没有过声色俱厉的时候，众人一怔，旋即噤声：半是被江炼吼的，半是……自己也察觉出异样来了。
有隐隐的、穿行般的刮擦声，自脚下传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让人觉得整个地块，都被带出了微弱的颤动。
这下头有东西。
这东西，一定……不是凤凰。

第97章 【09】
天上有很细的一牙月亮，云气在月前月后慢慢游走。
几道探灯和手电光虚弱地穿透黑暗, 光柱里, 细小的浮尘介质上下浮舞。
有风吹树叶声, 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唯独没有人声，近二十个人，原地或杵或坐，呼吸消细, 干咽唾沫的动作都轻了，步话机也没了声响, 只余咝咝的电流音——不过, 倘若听得够仔细, 还是能听到话筒深处那压抑着的喘息的。
青铜盖下方的怪异刮擦声也消失了，感觉上, 像是因为上头的刮、铲、跺、踏, 惊动了下头的什么东西，而当上头安静之后, 那东西也就重又遁去了。
过了会，坑底那一干人终于有了动作，但也仅是动作：他们互使眼色，极力扭曲面部的肌肉以传递信息, 像演哑剧般, 走路时只拿足尖轻轻压地，还有人索性脱了鞋, 拿光脚掌蹑蹑行走，到坑边时，便死抠住泥壁往上爬。
坑沿的人反应过来，忙探身下来帮忙，或拉或拽——中途，也不知是谁踏脚不稳，将泥壁间嵌着的一颗小石子踩落下去，那小石子咣啷一声砸在青铜盖上，这还不够，还弹滚了一下，青铜盖便响起了初时清亮、继而绵长的幽幽震音。
一瞬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屏了呼吸、止了动作，心跳都跟着那小石子同一幅度起落，好在，这声响慢悠悠荡尽，并没有引发什么异常。
很快，除了江炼，一干人都爬上了坑沿，而且，爬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站上平地了，反心慌气短、一阵腿软，于是三三两两蹲坐下去。
孟千姿没说话，只是朝坑底的江炼不住招手，示意他赶紧上来。
江炼向她打了个手势，表示不忙，让她放心。
都逃上去干什么呢，上去了不还是干站着？在下头才能看得仔细，只要尽量不发出声音，应该还是安全的——话又说回来了，难道发出声音，就一定不安全吗？
细想又觉得好笑，连那东西的面都没见过呢，仅仅只是怪异的声响，居然能把近二十来号人吓到腿软，难怪有人说，这世上最吓人的，从来都是自我脑补。
不过，江炼也不敢用锨铲了，他蹲下身子，拿手去拂推地上的土。
孟千姿原地干着急，但江炼既不上来，她也没办法，又不能冒冒然也下坑——大佬都下了，其它人敢不跟吗，岂不是白爬上来了？
她皱着眉头看了会，吩咐貔貅拿了双安全手套过来，打了个极低的唿哨、引得江炼抬起头之后，扔给了他。
泥土濡湿，还夹着细石尖砂，江炼一直拿手推抹，的确吃力，他扬手抓住手套，朝孟千姿笑了笑，先把手套夹在一侧腋下，两手在裤边上擦抹了会，才又戴上了继续。
刚刚那一拨人，其实已经差不多铲挖到底了，江炼做的，只是收尾清理，坑沿上的人一来担心，二来好奇，都探身往下瞧，有条件的使望远镜，没条件的就用手机的拉近放大功能，越瞧越是心惊。
这坑底，除了那口棺材的所在之外，全是青铜盖，这盖子并不是一块块拼接的，完全是个整体，一丝一毫的缝隙都没有。
猜测没错的话，当年，这青铜盖是直接拿铜汁浇筑成的，浇筑时急促而又粗糙，以至于那面并不十分平整，布满让人不舒服的褶皱，有些像狰狞疤痕，有些如暴凸的皮筋肉膜。
而且，江炼已经清到坑底边缘处了，那青铜盖却还继续蔓延伸入土里——也就是说，你根本不知道这青铜盖有多长、多宽、多大面积。
眼见没什么好清理的了，江炼才向坑沿上招了招手，貔貅垂了条绳子下去，把他拉了上来。
站在坑沿下看，比之在坑底时，感觉又不同，尤其是那第三口棺材，孤零零高凸出棺底，极其怪异。
江炼指给孟千姿看，同时压低声音：“这青铜盖，估计是没什么可能撬起来了，动用大型机械也不太现实，看来看去，那口棺材，反而成了唯一的入口了。”
还真的，像道门，开棺即是进门。
看着看着，孟千姿几乎有了错觉：觉得棺盖正以一边为轴，极缓慢地开启，又觉得下一秒，那棺盖就会嘭地飞弹出来，而棺材里，会涌出极可怕的事物。
她可以强硬要求山户挖坑，却不能下开盖的命令：事情太诡异了，她带人办事，可不能办成水鬼那样，别说全军覆没了，就算是零星死伤她都很难接受。
++++
进不敢，撤又不甘，孟千姿下令就地扎营。
因为天气预报说晚上还会有雨，地面扎营不太合适，路三明便安排人手在树上扎营，又吩咐貔貅想办法把那个坑口给盖住：否则下雨时砰砰砰的，青铜盖被砸得频发震响，又引来那个未知的玩意儿可就糟糕了。
趁着一干人扎营的当儿，江炼联系了神棍，神棍自打步话机里出现江炼怒吼的那句“别说话，都别说话”之后，就一直没敢出声，几乎要把耳朵塞进听筒里，想听听这头发生了什么事，却只听到风声树声。
愈安静愈可怕，神棍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差点就要以三重莲瓣的身份带着人拄着拐往这赶了，而今听到江炼的声音，如释重负，接连拍了好几下胸口。
听完江炼的叙述，又看了发过来的照片，神棍也是如堕云雾之中，半晌才说了句：“这应该不是墓吧，如果是正儿八经的墓室，得有个基本造型吧，哪怕是坟，也该有个墓碑啊。”
江炼没吭声，谁知道呢，万一是墓呢，万一那棺盖打开，下头是个千人冢万人坑呢？
“还有啊，”神棍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确定那是个青铜盖子？”
差不多吧，看着像，江炼想了想：“还记不记得悬胆峰林的崖口也有很多青铜支架、方便崖顶的绿盖集结成型的？跟那个材质差不多。”
神棍一拍大腿：“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想想，青铜器大量被使用是什么时候？要知道，战国末年的时候，中国就已经盛行铁制品了。”
江炼嗯了一声：“不用你说，我也看得出来那玩意儿有些年头了。”
那三口棺材，怕是有好几千年的历史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木质，在南方这种多雨易浸水地带埋了这么久，居然不朽也不腐。
神棍说：“我不是要说这个，你说到悬胆峰林，让我想起了蚩尤——传说中，蚩尤一族，擅冶铜铁，那个时候，黄帝都不懂这技术，蚩尤部落仗着青铜武器，所向无敌，黄帝起初是一直落败的，‘九战九不胜’。”
江炼心中一动，他只是看出那青铜盖年代久远，但神棍更进一步，圈画出更具体的时间了：“你的意思是，这儿跟悬胆峰林那儿一样，都有可能是蚩尤一族的手笔？”
神棍激动：“咱们绝对是找对地方了，在悬胆峰林找到了山胆，牵出了阎罗，由阎罗和段小姐之间的关联，又找到了这个凤凰眼——这个凤凰眼底下要是没东西，我把头割给你……”
江炼皱眉：这什么怪癖，赌输赢不赌点实在的，硬要塞他一个头……
“可能是跟山胆一样神奇、甚至比山胆还要更重量级的东西，孟小姐呢？临门一脚，她就……扎营睡觉了？”
江炼倒是挺体谅孟千姿的：“能看出来，山鬼是不愿意动人坟茔的，更别说去开棺起盖了……”
神棍着急：“这肯定不是坟啊，是一种……障眼法，就好像在悬胆峰林，三重山有块假山胆，诱骗人止步回头——你想想，挖凤凰眼，一挖挖出个棺材，五成的人觉得损阴德，自然就止步不挖了，再挖到第二口，晦气极了，又有三成的人放弃了，挖到第三口，九成九的人都得崩溃……”
这倒是，山户刚刚那一连串的情绪变化，和神棍的描述基本吻合。
神棍还在絮叨：“这就是对方的诡计，不能让它们给骗过去，你跟孟小姐说说，她不像是不敢冒险的人。”
江炼知道神棍没抓住重点：“这不是敢不敢冒险的问题，在悬胆峰林，我们知道要找山胆，目标明确；当时，只我们三个人，千姿只对自己负责，下决定很容易。”
“但现在，第一，根本不知道要找什么，底下又有那么诡异的怪声，换了你，你敢冒险？你要跟我说，箱子就在下头，那我咬咬牙，也就开棺下了，但箱子在昆仑山，我这条命，就算要丢出去，也得丢在昆仑山吧；第二，她要对太多人负责了，她做什么决定，意味着那十几号人也会跟着她一起——她敢吗？稍有不慎，就是一条人命。”
神棍哑然，顿了顿，嗫嚅了句：“那……那凤凰右眼这条线，就这么算了？”
江炼语焉不详：“看看情况，再说吧。”
++++
挂了电话，江炼向着营地过去。
估计是忌讳那个坑，营地特意避开了一段距离，江炼的想法里，在树上扎营，大概就是搭个树屋，近前一看，简直叹为观止。
近二十号人的营地，分布在三四棵枝干粗壮、叶片繁茂的大树上。
没有树屋，树上，高低错落，像是垂挂着一个个鸟笼。
他上树细看，才发现是一个个防水的锥袋，因为没有平顶，雨水会顺着锥面泻下，顶部就不会承压，底面有折叠塑料板，非常轻便，但材质挺硬，张开后人可以坐进去，把锥袋侧面的拉链一拉，自成一个封闭的小天地。
喜欢荡悠悠感觉的，只顶上悬垂的那个受力点就可以，想要稳固些的，可以另加两道不同方向的牵引绳，绑在不同的方位，三点支撑。
孟千姿已经坐进高处的一个锥袋了，手边还亮着手电，锥袋里满兜晕黄色的光，她垂着眼帘，长发拂落，像坐于佛龛，连眉眼都多出几分脱俗气来。
江炼往上攀了几步，停在她面前：“你们山鬼这个……”
他指锥袋：“挺有意思啊。”
孟千姿并不满意：“哪啊，只能坐躺，身材特别瘦小的人才能蜷着睡，这睡笼还需要改进。”
还真有个“笼”字。
江炼不多啰嗦，直奔主题：“你怎么想的？”
孟千姿朝他勾勾手指。
江炼哭笑不得，并不想配合她，但下意识地，还是靠了过去。
孟千姿说：“我还是想着，能下去看看。就是……”
江炼说：“就是，起棺开盖，说出去太难听了？”
孟千姿摇头：“这倒不是主要问题，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多半不是棺材了——我想的是，怎么下才最安全，我们进来得太仓促，野营的装备是足够了，但对战的装备不足，水鬼下漂移地窟，还带了喷火-枪呢，我们总不能拿着锨铲和匕首下吧？”
有道理，江炼问了句：“那东西……如果是活物，算山兽吗？”
如果是山兽，孟千姿金铃在手，管它是什么东西呢，都不足为惧了。
孟千姿有点发蔫：“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那个坑，已经有四五米深了，不知道那青铜盖有多厚，那东西还在更底下，这种地底下，多半不归我管。”
也是，江炼不吭声了：这跟天坑还不同，人家天坑虽然也是负地形，但好歹头顶是天啊，而且那些悬胆峰林，最早是因底部蚀空，才从地面塌陷下去的。
“我和路三明商量了，明天一早就联系六妈七妈，她们是后援，也是掠阵。再调一批上档次的装备来，就比如那个棺材口……”
她朝地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下头封闭了这么久，你知道是什么情形？会不会有霉菌、未知的病毒？至少也得有生化服吧，还得弄个探路机器人，得有夜视摄像、生物侦测功能吧？”
江炼倒吸一口凉气：“有钱人啊。”
孟千姿坦然受之：“那当然，科技发展了，就应该以科技来便利一切——都什么年代了，探毒气还放只鸡进去，探路还靠人肉滚吗？”
说着，示意了一下底下一处锥袋：“那个，你的。”
循向看去，自己的锥袋距离她不远，一米多吧，矮了也有一米多，晃悠悠的，只顶部受力悬吊。
江炼皱眉：“为什么我在你下头？”
孟千姿奇道：“你还想在我上头？”
都是成年人了，于一些隐晦的段子多少知道点，孟千姿话刚说完，忽然意识到有歧义，会让人想歪——当然，她已经想歪了，颊边隐隐发烫。
但她假装什么事都没有：江炼未必能想到的，他没留意的话，也就这么过去了。
本来嘛，很正常的对话，对话不歪，是人心歪。
江炼偏偏就心歪了。
他装着不动声色，还反思了一下自己：看千姿那坦然面色，人家就是正常反问，自己想东想西，可见不太纯洁。
他轻咳了两声：“那我就在下头好了。”
说完了，又觉得不该去搭她的话，真是越搭越歪。
于是又咳嗽两声，身手麻利地下去，钻进了锥袋，仰头向她道了声晚安，哧拉一声拉上拉链。
孟千姿也不说话，偏等他拉链都拉好了，才又叫他：“江炼。”
哧拉一声，江炼露了个脑袋出来：“什么？”
孟千姿说：“知道为什么把你安排在那吗？”
为什么？
江炼正寻思着，就见孟千姿探身出来，一手扶住树干，一手往这儿推。
江炼顿觉不妙：“哎哎，过分了啊……”
他期盼着孟千姿长了条小短胳膊，然而并没有，她胳膊老长了，只那一推，他就连人带笼，在树上悠悠荡开了。
孟千姿咯咯笑倒。
江炼自我安慰：权当找回童心，荡秋千了。
另外，以后不可轻易钻进别人的笼子。
++++
孟千姿作弄了一把江炼，反把自己作弄精神了，在锥袋里左倚右靠的，就是睡不着。
好不容易睡去，天上又开始落雨，哗啦哗啦，还伴着风，甚至起了雷响。
她的锥袋有三根固绳，还是止不住摇晃，她又想起江炼，于是梦里都在给江炼绑牵引绳：看到自己被雨浇得透心凉，还拼命伸着攥了挂钩的手，想勾住江炼锥袋上的环，但江炼随着锥袋急舞，摆锤样在她面前摆过来摆过去，每次她都勾不住。
然后便雷响、雷响、雷响。
……
孟千姿猛然睁开眼睛。
不对，这不是雷响，这声音犹如巨鼓鸣钟，是那个青铜盖，在被什么东西猛然撞击！
她一把拉开锥袋拉链，翻身下树，到树底时，看到江炼也下来了，其它锥袋里的人估计还没反应过来：大半都还在睡着，也有觉得蹊跷，纳闷地开了手电的。
雨还在下，顷刻间便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她一路向着地坑边狂奔，才跑至中途，那震响声就停止了，孟千姿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停步，但瞬间又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冲了过去。
到近前时，就见原先盖在地坑口的大帆布已经揭开了，值夜的人，外加几个山户，有傻站着的，也有跌坐在地的，俱都面无人色。
孟千姿大吼了句：“怎么了？”
她也不当真指望他们答，脚下不停，直冲到坑沿边。
探头看时，只觉脑子里嗡嗡有声。
那第三口棺材，已经不见了，确切地说，被什么东西撞了个七零八落，一地密密麻麻的白骨，还有劈散裂开的木头——这要真是口棺材，里头葬着的，绝不止一个人，而是层层叠叠，你挨我挤。
原先棺材停置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打眼望去，只知道黑漆漆的，似乎还晃着水光。
孟千姿回头看那几人，厉声喝了句：“发生什么事了？”
江炼也到了，闻言止步，先不忙看下头，也去瞧那几人。
有个胆子大些的，结结巴巴回答：“神……神先生，在下头。”
神先生？神棍？
孟千姿只觉一股凉气从心头升起。
她这才注意到，除了值夜的山户，另外几个山户，并不是她进山时带进来的，而是她留在营地做后备、顺便照顾神棍的。

第98章 【10】
原来，神棍之前听江炼电话里那意思, 觉得凤凰右眼这条线怕是要搁置。
搁置就搁置吧, 他也没办法, 就凭他一个人，连棺材板都掀不起来，他都已经悻悻睡下了，辗转反侧间，又腾地坐起来。
不对啊, 他应该现场观摩一下的——直播和照片哪里比得上亲见呢，万一这干人第二天一早就撤回来了, 他岂不是看都没看上一眼？
再说了, 亲眼得见, 心灵受到震撼，没准他又能做个梦呢？一梦梦出个大结局, 省了大家多少事儿啊。
于是又喜滋滋坐起来。
一下午休整, 已经可以下地了，神棍拄了登山杖去找营地的负责人。
三重莲瓣有要求, 负责人不敢怠慢，赶紧安排人陪同，又向那头打了声招呼，连线的人说, 孟千姿和路三明都刚睡下, 不敢去叫。
不叫就不叫吧，等醒了再说也不迟, 神棍就是去观摩一下，又不是要翻江倒海，负责人便派了几个山户一路陪同，还吩咐说，遇到不方便的地方，就背着神棍走，反正他干瘦干瘦的，没什么分量。
出发时天还好好的，中途开始落雨，到营地时，大雨如注、电闪雷鸣，几个人带着神棍找到地坑，那儿有两个山户值夜兼守棺材，正窝在临时搭就的遮雨棚里看棚身随着风摇雨摆。
神棍先围着前两口棺材转了两圈，没研究出个头绪来，又提出要下地坑。
值夜的山户对地坑还是有点忌惮的，但话又说回来，除了那怪异的刮擦声，这青铜盖子没什么特别的，而且，之前所有人都狼狈地爬上来之后，江炼还一个人在下头待了好久呢，也没见出什么事。
更何况，三重莲瓣，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谁还阻他啊。
于是很快放行，但职责所在，还是吩咐他要保持安静，绝对不能大喊大叫或者敲打踩跺，神棍也有点紧张，点头如捣蒜，陪着神棍同来的山户便笑那值夜的小题大做：“你看看这打雷下雨的，就算敲打踩跺也听不见啊。”
……
答话的人自然不会讲得这么详细，三两句话交代原委，但孟千姿还是听得心焦：“那他下去都干什么了？”
那人哭丧着脸：“没干什么啊，神先生很守规矩的。”
……
值夜的便把遮盖的帆布掀开了一角，用绳子把神棍放了下去，安全起见，还有一个山户也陪同着下了。
本就是晚上，又遮了帆布，下头黑洞洞的，神棍戴了个头灯，山户拎了个射灯——虽说有帆布遮雨，但水是无处不渗的，加上底下泥壤松动，整个青铜盖上业已浮了层泥汤。
神棍在下头小心探看，轻手轻脚从这走到那，为保存资料，还小心地掏出手机，不时打个亮拍个照。
上头几个人看了会就倦了，加上大雨砸头，搁着谁都不是舒服的事，于是又缩回遮雨棚里，寻思着看到射灯往上打信号的时候，再过去把人拉上来。
头一声震响出现的时候，几个人还抬头看天来着，心说这雷可真大，明明滚在天上，却带得山谷和地面都震动了。
但自然界的雷声总有间隔，且有闪电做先兆，那震响却轰隆轰隆如同战鼓，而在这种声音的遮掩下，人的喊叫声是听不见的——几个人纳闷了几秒，突然间毛骨悚然。
这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击青铜盖吧。
几人面面相觑，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地坑边冲，还没近前呢，就听到砰一声碎裂震响，那块大帆布被底下急速冲起的碎木板和尸骨给兜上了半天。
而等几个人冲到坑沿边、打开手电看时：原本的那口棺材已经被强力冲得四分五裂，只余棺材大小的、黑森森的一个洞，神棍不见了，坑底只余一地碎木尸骨、一口破碎的射灯，以及那个蜷缩在角落处目瞪口呆、瑟瑟发抖的山户。
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得问那个山户了。
可惜的是，那个山户也没法提供很多。
据他说，事情发生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神棍蹲下身子看脚下的青铜盖，他则立在边上帮着打光。
再然后，就是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自下而上，重重顶冲在青铜盖下，他猝不及防，射灯险些脱手。
神棍一脸莫名看他，居然还以为是他误碰误触了什么：“你干什么了？”
他结结巴巴答：“我打……打光啊。”
说话间，又是一下震响，那震力透过青铜盖，直把人的腿都给震麻了。
这一下，傻子都知道青铜盖底下有东西了。
更骇人的是，那冲撞还在继续，而且，每一次都响在不同的方位：也就是说，那东西在不同的位置试探着想上来——这要让它撞到棺材底那还得了？别处是青铜的，棺材可是木头的！
两人张皇之下，同时大叫：“走走走，快走！”
说话间，跌跌撞撞飞奔到垂绳边，向着上头疯叫，可惜了，天上雷动，脚下震响，人的喊叫声，直如散缕细丝，压根就听不到。
只能往上爬了，那山户还算舍己为人，在下头托着神棍的屁股把他往上推举，然而神棍并不是爬绳的料，手忙脚乱，力气使了不少，才上了一米多。
就在这个时候，轰然一声碎响，那棺材四下碎开，同时，有一股巨大的腥臭味和风声自背后袭来。
那山户本能之下，向着一侧闪躲，挎着的射灯也骨碌碌滚落地上，天上没亮，下头漆黑，射灯的打向又偏了，他只看到，有一道巨大的黑影，直冲向自己刚刚所站的方位，好在神棍已经往上爬了点，没有直接受到冲击，但那东西大概带到了绳子，一扯之下，贴壁的垂绳向着坑内荡开，神棍再抓不住，啊呦一声直摔跌在地上。
那东西旋身而走，看情形，又要向着神棍发起攻击。
按说今天接连几摔，神棍应该早爬不起来了，但求生的欲望使得他动作居然敏捷起来了，撑地爬起，一瞥眼看到那黑影当头罩来，一声“妈呀”，慌不择路，向着前方就跑。
那山户随身是带了匕首防身的，但那东西体型如此大，挥舞匕首上阵简直儿戏，慌乱中，他也顾不上什么了，手脚并用爬到射灯边，一回头，眼见那东西就快追上神棍了，不及细想，一甩手，把射灯狠狠砸了过去。
然后，只顷刻间，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神棍突然脚下踏空，倒头栽了下去——原来，他惶急之下已经跑到了棺材破口处却不自知。
二是，射灯的光在半空翻转，翻转间，他看到一条覆满鳞甲的肉尾当空甩来，瞬间把那个犹在空中的射灯击得粉碎。
再然后，那东西，也自那个破口处急窜而下，只交睫间，就已经消失了。
……
只是听人讲述，就已经觉得惊心动魄了，当时的场景，还不知道要紧张凶险到何种程度。
孟千姿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才注意到，路三明他们已经赶过来了，貔貅还为她撑起了一把大黑伞。
大家都自发地、没敢下坑：当初只是一点刮擦声，就已经人人如惊弓之鸟了，而今满坑白骨的，还多了那么个阴森森的洞……
江炼蹲在坑沿边看了会，忽然抓住坑沿的垂绳滑了下去，孟千姿一惊，急趋近来看，就见江炼一路避开骨架，走到那个破口边，打着手电往下照了一圈，然后两手撑住残存的棺沿、如撑井壁，侧头听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上来，对着她摇了摇头。
这表示没消息，没消息也许是好消息吧。
孟千姿强迫自己要往好处想，尽管内心深处，她觉得神棍可能已经横死了：在地面上都没能逃掉，更何况是进了那东西的老巢呢。
江炼重又上来，径直走到孟千姿身边，低声说了句：“至少二十个人。”
孟千姿没听明白。
江炼解释：“棺材里的尸骨，光是头骨我就数了二十个，那个棺材里，至少堆了二十个人。”
任何棺材，都堆挤不了二十具尸体，所以，也许是等尸体白骨化之后，化整为零、填装进去的。
不过孟千姿最关心的不是尸骨，她喉头发干：“那个棺材下头，是什么？”
江炼摇了摇头：“看不清楚，太暗了，只知道是有水，我得下去看看。”
没等孟千姿说话，他看向那个陪着神棍下坑的山户：“那个东西是什么，你真没看清？”
自己可算是唯一目击者了，居然提供不了有价值的线索，那个山户满脸愧色：“真没看清，当时太暗了，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人又慌里慌张的……”
江炼笑了笑：“没事，那种状态下，看不见是正常的，能想起什么说什么。你说那东西巨大，是竖向的大，比如说熊那种，还是横向的大，比如说蛇啊、蜥蜴啊那种？”
有可选项就好办了，那山户脱口说了句：“横向的，像大鱼那种，窜得也很快。”
江炼嗯了一声：“但是你看到了它的尾巴，说是长满鳞甲——应该不是鱼尾巴吧？”
那肯定不是了，那个山户艰难地调整自己的措辞：“不是鱼，是爬行类，啊不，两栖类的那种大，它窜下去追神先生的时候，我听到很大的落水声，能在水里生活，那应该是两栖类。还有……”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真的是特别大，腥臭气也重。”
江炼点头：“看棺材底的破口就知道了，小不了。”
说到这儿，他看孟千姿：“帮我准备些工具吧，我下去探一探。”
孟千姿沉了脸，一句“你休想”几乎就要破口而出了，顿了顿又忍了，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他面子。
她说：“借一步说话。”
说完，接过貔貅手中帮她撑着的伞，大踏步往外走去，江炼也撑着伞跟上，走开了一段之后，孟千姿蓦地立住，旋即转身，硬邦邦说了句：“不行，不可以，我不同意。”
江炼觉得自己怕不是有点受虐倾向：平时，别人温温柔柔跟他说话，他从来没什么感觉，但她这么疾言厉色，他心里反舒服受用，想老实听话。
孟千姿绷了脸：“如果伤亡已经发生，那伤亡必须就控制在他这个‘1’上，我也很想救他，假如他现在就在洞口挣扎，我会用尽所有方法施救——但现在，下头没动静了，什么都看不到，他说不定已经被啃吃了，那东西还在下头潜伏着……谁也不准下，厉害的装备没来之前，谁也不准下。”
江炼说：“如果现在失踪的不是神棍，是你大孃孃，你也原地等装备？说真话。”
孟千姿沉默了一下，顿了顿才说：“如果是我大孃孃，我心里一万个想下，但我更加不能下——长辈走了，山鬼的担子在我身上。我会原地等装备，但我不拒绝敢死队：有山户在明知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请愿的话，我会同意。”
江炼说：“好。”
他继续往下说：“第一，我不是山鬼，可以不听你的命令；第二，我自愿，去当神棍的敢死队。”
孟千姿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盯着江炼看，连说了两个“好”字。
说完了，撇下江炼，转身就走，走到中途时，吼了句：“路三明！”
路三明吓了一跳，大声答了句：“在！”
“他要什么就给他提供什么，只在地面上尽力协助，地面下，看他的命了。”
++++
山鬼这一趟所带的装备有限，江炼也提不出更多的要求，他只要了个山鬼箩筐，另外请山户架设了个简易滑轮，这样，遇到危险，他在下头三震绳身，山户就可以紧急把他拉上来。
等待的当儿，他又去找了孟千姿，孟千姿坐在先前值夜人搭设的遮雨棚里，周身的生人勿近气场，察觉到他过来了，很快侧过身子，偏了脸不看他。
既然没遮住耳朵，总还是可以听见的，江炼在遮雨棚边蹲下身子：“千姿，不是要跟你对着干。”
孟千姿没动。
“我其实也是赌一把，神棍有50%的几率已经死了，还有50%的几率活着，而如果他活着，营救的时间早晚，就很重要了——早一天，早一个小时，甚至早一刻钟，结果都会大不一样。”
“你不好下，你一下，那些山户，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得拼命陪着你下。这儿的人中，只有我最适合下了，而且有充足理由：我在为美盈找箱子，这条命，是可以搭给她的，而神棍是整件事的关键，他如果没了，光靠美盈在昆仑山洒点血去找，估计没指望。”
“所以去找神棍，一半是朋友之谊，有一半也是自己私心，救他等于在救美盈，万一丢了这条命，也是丢在帮美盈找箱子的路上，算是不负承诺，也不负干爷。”
“总之，我会特别小心的，我还想将来，跟你再下悬胆峰林，去喂小白猴呢。”
说完了，抬眼看孟千姿，她还是没动。
江炼叹气：“行了，我走了，万一我真的出事了，我会记得，这最后一眼，你给我看的，这么漂亮的……后脑勺的。”
说完了，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似有所感，下意识回头。
这一下，不是后脑勺了。
孟千姿正恨恨盯着他，没好气道：“说那么多，婆婆妈妈的，我没让你去吗？没吩咐人帮你吗？”
是让了，也吩咐人帮了……
江炼说：“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多加小心呢。”
++++
简易滑轮就架设在棺材破口边，方便人下缀，但操作牵引点却立在坑壁边，且两个操作的山户身上都有绑绳——这样，一旦出现情况，他们可以拼命拉江炼，上头的人也可以拼命拉他们。
孟千姿站在坑沿处，看江炼寸寸下降，那一句“小心啊”盘在唇间喉口，直到江炼整个人没入下去，都没找到机会说。
她垂下的手死死揪住衣边，搓在手中捻了又捻，忽然问身边的路三明：“我没有派人下去救神棍，是不是……特别冷血啊？”
路三明多少揣摩到她的心意，赶紧说了句：“哪啊，你硬派人下，才是不负责任吧，那东西那么大，我们手里只有山铲匕首……而且，这是地下、水里，不是山鬼的场子，大家要是硬上，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孟千姿环视了一眼四周，没吭声。
如果，如果不是身边跟了这么多人的话，她也想下的。
++++
一入棺下，压抑非常，黑得也更浓重，脚底下的水却泛极亮水光。
江炼屏住呼吸，只慢慢推上手电，四下探看。
怎么形容呢，这棺材像是嵌在房顶上的，破棺之后，底下是个屋子大小的空间，但这屋子是呈环形的，环壁上似乎还开了不少道不知道通往何处的甬道……
江炼没来得及细看，只是猛然间把手电停在了正对面的环壁上。
那上头居然有密密麻麻的刻字。
而且，第一行打头的三个字，就是“段文希”。

第99章 【11】
谁都没想到，江炼刚下去不久就在震绳了, 孟千姿还以为是出了事, 心中一紧, 待看到震绳的幅度很缓，又暗自松一口气。
江炼上了坑底，想想还是别高声说话，于是拽了垂绳上来，雨已经小很多了, 他推开遮过来的伞，向着孟千姿说了句：“段太婆下去过, 还在墙上留了书, 挺长的, 三两句说不清楚，就在下棺不深的地方, 有一部分还淹在水里, 看不见——是我拍上来给你看，还是你们下去看？”
他这话其实没别的意思, 但是听在有些山户耳中，有点不中听：自家长辈的留书，自己不敢下去看，难道还让外人拍上来吗？
路三明脱口说了句：“那当然是我们自己……”
话没说完, 因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去看, 派谁去呢？万一下去了，看着看着, 那东西又出现了……
他一阵头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孟千姿问：“留书内容……机密吗？”
江炼想了想：“算是挺机密的吧。”
孟千姿说：“那我去吧。”
为免路三明他们阻止，她把话说在了前头：“于私，我段太婆是大嬢嬢的养母，等于是我祖母辈；于公，既是山鬼前辈留下的机密，也该我去看——你们在这等着，有事马上地面施救，救不上来，就按照之前计划的，调曲俏、冼琼花过来，所有装备配齐了，再下棺口。”
路三明脸色都变了：“孟小姐，这不行吧，你还是等装备都过来了，再下去看吧，这万一……”
孟千姿说：“看留书需要多久？再说了，就在下棺不深的地方，一翻身就上来了——你有这劝说的功夫，我已经看完了。”
路三明没话说了。
++++
大佬既要下棺，其它人也不好在坑沿上干站着，有一半人便也跟着下了地坑，帮忙再添置一个滑轮。
江炼看到路三明那惶惶样，又是好笑又是理解，对他说：“你不用担心，我会先下，停在孟小姐下头，真有了状况，会提醒她先走，也会帮她挡一挡，不会有事的。”
路三明喜出望外：“那……这样，炼小哥，真谢谢你了啊。”
这特么什么屁话，孟千姿听得心头火起：人家活该帮你去挡吗？
待要训路三明两句，又想起今天刚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不好打脸打二次，而且，他都一把年纪了……
只好忍下来。
不过，借着往身上系缚绳的机会，她还是低声问江炼：“你就不怕吗？”
江炼知道她的意思：“怕啊，但是，我反正是要下去找神棍的，顺手掩护你一把，不是一举两得吗，做事嘛，就得做得性价比高一点。”
说着先缓放轮轴，渐入棺下，孟千姿深吸一口气，旋即跟上，刚没入棺底、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就听到江炼说：“其实啊……”
循声看去，江炼在她下方不远，虚仰着身子，正抬头看她：“我知道找箱子这事，势必凶险，我只是希望，尽快把这些凶险都给经历完了，把大事给了了，以后，就可以过得轻松了。”
孟千姿问他：“你觉得找箱子这事，对你是个压力？”
江炼点头：“大压力，再心甘情愿，也是大压力。所以总想跑步前进，快点，再快点，受再多苦、冒再大险都不怕，早一天解决，就能早一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儿，再不用背着石头喘气。”
孟千姿略略动容。
江炼老是笑，有时候，那笑近乎懒散，这经常给人以错觉，认为多大的事到了他跟前都不是事儿——原来，他也有压力的。
孟千姿说：“那，想做什么事儿？”
江炼唇角弯起，回她：“就是去过好日子咯。”
说着，顺绳而下。
++++
江炼确实停在了她的下方、更靠近水面，孟千姿却没法一起下：她得从头开始，一行行看那墙壁上的字。
第一行字是：段文希于此取凤凰翎。
翎，就是鸟身上的羽毛，直白翻译，就是段文希从这儿拿走了凤凰的羽毛。
孟千姿屏住呼吸，一行行地看下去。
段文希也是老派人物，所以措辞文白夹杂，这墙壁上，记叙的恰是她五百弄乡之行时，发生的奇事。
孟千姿飞快研读，再加上适当推测、以及对段文希性情的了解，差不多能够还原出大致的故事。
++++
原来，那几日，段文希由山户陪着，在桂西北一带巡山，中途下榻五百弄乡。
某日半夜鸡叫，以段文希行走江湖的经验，一听就知道是有人扮鸡，开门看时，见到门下一张字条，邀她孤身前往村外土路右首数第五座粽子山后见面。
此时已是七十年代，各地不是搞运动就是搞生产，江湖道门早已不再流行，所以，虽然事情诡异，但段文希一见之下，还是心生亲切，有种重温昔日江湖生涯的感觉。
她虽然年已古稀，但豪气不减当年，以她的阅历，也不惧什么霄小，再说了，她本就烦那些山户跟屁虫样跟进跟出的。
于是偷偷避开众人，径直赴会。
粽子山后，得见阎罗。
一叙之下，阎罗曾在湘西为匪，虽说正邪两分，但依然可算武林同路，而且风云变迁，现今是新社会了，什么劫匪、侠客，俱成过往，粽子山后，一已古稀，一已花甲。
所以，段文希并没有太反感这人曾经为匪。
阎罗生性狡诈多疑，估计是暗中偷听了山户的对话，开门见山，说是早年劫道，偶得一个大秘密，其内有宗大富贵，想送于段文希。
原话是：得麒麟晶者成神，得长生。
段文希哪会相信这个，哈哈大笑，哪知阎罗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湿漉漉手帕包着的物事来，手掌托着，送到段文希跟前。
说来也怪，他原是用手掌托着那手帕包的，但是手掌撤去，手帕包仍悬浮于半空，不坠不落。
段文希笑声陡止。
当着段文希的面，阎罗解开手帕包，手帕一散，旋即往下飘落，但里头的东西，仍然悬于半空。
那是一块看似普通，灰白色，小孩手掌大小的薄薄骨片。
阎罗说，这是龙骨残片，真龙的那个龙，真龙腾雨而飞，龙骨濡湿而悬、干燥而坠，而龙性傲，绝不曝尸荒野，龙骨摊放于地，只一炷香的功夫，遇石没（mo，四声）于石，遇土没于土。
这块残片，是他于镇龙山来风口、花费数年时间，断断续续锉磨崖石才找到的，传说当年，有人携龙骨灰烬，于来风口处抛洒，结果大风吹来，灰烬呈龙形而走，是为风起龙出，蜿蜒半空，许久方落，时至今日，站在来风口上，细观其下苍莽林木，还能隐约辨出似有一条苍龙卧伏其中，那是当地的水土树木受龙骨灰烬的影响所致。
而大风吹不走残片，那块残片在风中孤悬片刻，缓缓落下，最终没于崖石之中。
与镇龙山的“风起龙出”相对应的，是凤凰山的“水显凤眼”。
阎罗住在五百弄乡这十几年间，借着卖货郎的身份，频频造访凤凰山，上下凤凰右眼足有上百次，终于在前不久的一个落雨天，找到了线索。
他直言看中山鬼的通天手段，想借力成事，邀段文希同掘凤凰眼：正如来风崖口有龙骨残片一样，凤凰眼内，藏有凤凰翎。
普通的火是点不燃龙骨的，只有凤凰翎燃起的火，才可以焚化龙骨——手握龙骨残片，再寻得凤凰翎，以凤凰翎点燃龙骨，是寻得麒麟晶的关键，而且，据说龙骨焚烧时的光亮，可以照进来生。
段文希没理由拒绝，她半生都在寻访玄奇异事，怕是以这一件最为离奇，而且，人到暮年，会好奇来生：与其在山桂斋里垂垂老矣，做一个等死的老太婆，不如老马再上鞍、宝刀重出鞘，宁可死在路上，也不老朽床榻。
她写道：凤凰眼，掘地不止，凡三重棺，九铃族人于荒野集怨骨六十有六，三三不尽，六六无穷，以无穷尽之隐晦怨气，压凤凰翎之瑞光。第三重棺为帘门，由此而下，莫响青铜罩，响则土龙至……
刻字就到这里，其它的，都淹在水下了。
看到“土龙”两个字字，孟千姿只觉气都喘不过来了，脚下就是水面，极浑浊，上头漂浮了一些被撞碎的棺木，手电光下探，隐约可见白森森的骨头浸沉其中——这应该是落下来的人骨，再干燥的骨头，比重都比水大，是只沉不浮的。
一瞥眼，恰看到江炼正试探着想下水，孟千姿压低声音，急喝了句：“回来。”
江炼闻声回头，知道她已经看完了：“说是有土龙，土龙，是龙的一种吗？”
孟千姿摇头：“不是，是鳄鱼，段太婆的叫法是老式的，我大嬢嬢受她影响，至今还把鳄鱼叫土龙，或者猪婆龙。”
说话间，她频以手电照向水面，也照向各条甬道深处：鳄鱼若枯木般浮于水面时，手电光能探测到它的眼睛，但若沉在水底，那就不好说了……
她周身发寒，觉得此间说话太过危险，一拉江炼：“升得高点，到高处再说。”
江炼转动腰间绑着的轴承，随着她升到近棺底的地方，孟千姿犹在警惕地瞧向水面各处：“你先别下了，等装备吧，真的，你听过山户的描述，那条土龙的身形太大了，而且，这么诡异的地方，这底下的鳄鱼，绝对跟你在动物园看到的是不一样的。”
“现在有两个可能，第一是，神棍刚下水，就被那条土龙给吞了，那现在早死了，救也白搭；第二是，神棍运气好，藏起来了，只要他能藏得久一点，等我们的装备来了，还有救援的可能——你是没法救的，凭你这把小匕首，戳在鳄鱼身上，它根本不痛不痒好吗？”
江炼无从反驳，人也奇怪，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时，还有跃跃欲试的勇气，但一旦知道了……
他这一把小匕首撞上巨鳄，大概只有送死的份了。
那至少，先把段文希的留书给看全吧，他清了清嗓子，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又止了声，半晌，才低声问她：“你听到什么了吗？”
孟千姿“嘘”了一声，凝神听了会。
也不知道哪条甬道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咣当咣当的，微弱的敲打声。
江炼精神为之一震：“是人敲的，千姿，绝对是人敲的！我去看一下，很快。”

第100章 【12】
孟千姿这一摔，几乎沉了底, 好在她也算略识水性, 立马撑地翻身, 眼睛看不见，但身体的自然感觉在，敏锐察觉到了那土龙正直扑下来，于是向前急窜以图避开。
哪知窜了没两米，前探的手猛然杵到一物, 像是个圆台，痛得她紧咬后槽牙, 又暗自庆幸是手臂在前而非头在前, 否则当头撞上, 势必头破血流。
身后水流急涌，激起巨大水花, 幸好这环室地方有限, 土龙身形太大，腾挪不是那么方便, 她仗着身姿灵活，急避到圆台另一侧。
还真是个圆台，粗估大概直径在一米多，高也有一米多, 先前没看见, 是因为被水被淹没了。
她这一下后怕非常：幸亏滑轮架设在棺材的破口边，要是再往中心移上那么一两米, 人栽下来，不是落入水中而是正砸在这圆台上，不死也要去半条命吧。
正-念头急转，就听哧啦磨挫声，是那土龙一只臂爪从圆台上直扒而下，听那动静，爪尖都已经抓陷进了石中，防水手电早掉进水里，在水下漾开模糊的一圈光晕，借着这光，她看到，光这皮肉褶耷的前臂，就差不多有她的腰粗。
她真个心惊肉跳，直觉上去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只有往甬道里跑，希望里头够复杂也够大，这样，找个地方藏好，还能有机会等到六妈七妈的救援。
闭气太久，她实在憋不住了，仰面出水，觑准那土龙方位，身子一个猱纵反向而去，想窜入最近的甬道。
然而，人的速度，哪敢得上水生水长的土龙？才刚游拨了两下，就觉得有巨大的、更深沉的暗影，急窜向着她、甚至是更前方罩下。
孟千姿脑子一激，不得不瞬间入水，被逼得反要向着土龙窜去，果然，才一窜开，土龙的爪掌就已经拍砸下来，砰的一声，那一处的水都被砸拨开，她整个人吃不住力，被水浪带得扬了起来。
眼角余光觑到土龙另一只爪掌又当头击下，不及细想，迅速借水涌之力旋身，但还是被掌缘带到，整个人又翻入水中。
水浪埋没了她的头脸，她猝不及防，猛烈呛咳，生死一瞬间，脑海里竟滑稽似的闪过幼时场景。
那时候喜欢蹲在野地里扑虫子玩，很小的飞虫，比蚊子还纤微，惊惶地左扑右闪，却躲不过她肉乎乎小手掌的一再连击，终于啪一声，再抬手时，掌中粘了只被拍扁的小飞虫。
何其相似，今日她也成了飞虫，在土龙的肉掌间丧魂落魄，苦寻一线生门。
暗影在起伏不定的水面上晃动着压近，就在这个时候，上方忽然传来杂乱而又迫切的大力跺踏声。
怪道段太婆在留书里写“莫响青铜罩”，原来人在地底、而上头的青铜罩又被敲响时，产生的音量是如此之大。
那土龙似有所感，起身仰头，孟千姿趁此机会，猛然出水，待向甬道口扑跃过去时，听清上头传下的声音，眼眶忽的一热。
一定是山户都跳到坑底的青铜盖上了，在上头用尽全力，又敲又砸，她听到貔貅扯着嗓子吼“这里这里”，还听到路三明大叫“用力一点，大家用力敲啊”。
急回头看时，那土龙已经作人立状抬高臂爪，看那情形，是要扒住棺材破口——真要让它扒住了，只需纵身一跃，就可以进到坑底，山户都在底下，直如饿狼和小羊同瓮，到时候，得死多少人啊？
孟千姿心下大急，脑子里嗡嗡的，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拔出匕首，疾冲两步，踩上土龙斜立的背脊。
土龙背脊是湿滑，好在全身披挂鳞甲，鳞甲却是粗糙的，她就以这土龙背当攀梯，一口气提住，直往上蹬了五六步，及至看到土龙那足有碗口大的、水晶球般颤巍巍眼珠，手起刀落，用尽浑身的力气插了进去。
真不知道这土龙眼珠有多大多深，反正匕首是直插至没柄，连自己的手都陷了一半进去，那瘆人的手感几乎麻了她半边身子，而还没等她来得及缩回手，土龙喉口簌簌抖动，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吟声，一个猛甩头，她整个身子都甩了出去，重重撞上墙壁，又摔坠下去。
孟千姿只觉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叫她：“千姿，千姿。”
声音缥缈而又旷远，似是来自天际，她茫然睁开眼睛，觉得好像是躺在谁的怀里，又看到天歪地斜，一片昏暗，一个白亮的小太阳，在眼前忽上忽下。
真是讨厌，她一伸手，就把那个小太阳给打飞了。
++++
见孟千姿这副情形，江炼心头发急，连掌心都挂了一层汗。
避开那土龙之后，他本是想往岔道里再躲的，但又记挂着孟千姿安危，不知道她平安上去没有，于是又泅水出来确认。
才刚赶到环室，就看到水花乱溅，那土龙正在里头狂暴地又拍又打，江炼被扬洒过来的水兜了满头满脸，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上头青铜盖响，再抬眼看时，孟千姿已经纵上土龙头脸处、悍然下刀了。
从下刀到她被甩出去、昏厥，一切发生得太快，江炼也来不及援手，只是趁着那土龙因着剧痛躁狂地四处冲撞、巨尾乱甩的那几秒钟，泅到孟千姿身边，带着她迅速游进了甬道。
而刚进甬道不久，那土龙就跟过来了，其势汹汹，直冲横撞，江炼不敢有丝毫耽搁，知道土龙身形太大、擅长猛进而不便拐弯，于是尽捡迷宫的岔道走，不断进岔道，总之是尽量避免走直线，也不知道在这迷宫内曲曲绕绕了多久，土龙那沉闷的怒吟声，终于听不见了，而江炼也彻底不知道自己把自己带到了哪儿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迷宫的底面并不是平的，而是高高低低，有时候水深齐脖，有时候并无积水，迷宫一般都是二维平面的，搞不好，这是个三维立体的。
谨慎起见，他又往里绕了一阵，在一条窄的、没积水的小夹道里停了下来，静听了一阵，确定周围死一般安静、没什么活物潜在身侧，这才压低声音、尝试着去叫孟千姿。
她一睁眼，目光涣散，神情懵懂，江炼就知道她还不清醒，于是拧亮手电，本想让她眼珠子随着光亮转动、慢慢回神的，哪知她手一抬，就把手电给打落了。
江炼没办法，一手搂着她，另一手去捡那骨碌滚落的手电。
就听孟千姿问了句：“山鬼……被它咬死了吗？”
江炼一愣，顿了会才反应过来，他将手电斜支在一旁打亮，低声回了句：“没有，它没爬上去。”
其实，他也不是很确定：那土龙先时没爬上去，谁知道后来有没有呢，这地下迷宫幽深安静，恍如另一个世界，上头发生了什么，他实在不敢说。
孟千姿哦了一声，身体似是松软下来，眼睛直盯住那道细细的手电光，又问：“我撞到头了吗？”
江炼觉得应该没有，他伸手在她后脑轻轻抚了一遍，说：“没有，没有起包。”
孟千姿叹了口气，眸里还是没亮，幽幽说了句：“你不懂，脑子的事很难说，也许里头已经有血块了，过两天，我就要死了。”
江炼哭笑不得，听到她说话还挺有逻辑的，略放了点心：应该没大碍，只是一时间清醒不过来。
>
>
于是尽量哄着她：“不会的，睡一觉就好了。”
孟千姿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在那儿喃喃：“死了以后，就要收骨小蒙山了，小蒙山太荒了，得给我多种点花啊。”
这是在安排后事吗，还挺淡定的，江炼不知道该怎么答，只能含糊嗯一声。
她又说：“你跟辛辞讲，我最喜欢戴的那三套首饰，要给我陪葬，不给下一任，我要了。”
连首饰都惦记着……
江炼忽然很想听听，她会不会提到自己。
但是她思绪很乱，一会说这，一会说那，上一句说山桂斋该装修了，下一句又说山户太疏于训练……
然后，没头没脑的，一下子就提到他了。
“江炼这个人，长得挺帅的……”
江炼觉得自己应该谦虚点，听到夸奖要不动声色，但反正四下没人，他还是忍不住笑了：原来在她眼里，他还是挺帅的。
“但脑子不行……”
江炼的笑瞬间就垮了。
孟千姿还试图求得他的共鸣：“是吧？”
江炼艰难回了句：“我看他……还行吧。”
孟千姿说：“不不不。”
她叹气：“我都让他别下了，他还是要下，脑子呢？就拿这么长的刀……”
说着，比划了个寸长的距离：“就要去斗土龙，救人不是凭运气的，要靠实力对不对？我都说了不行，就是不听，结果呢？是不是被吃了？”
江炼这才明白过来：他出声示警之后，土龙旋即出现，在她混乱而又混沌的意识里，她以为他被土龙给吃了，认为自己要死了。
她低声重复了句：“结果呢，是不是被吃了？”
说到这儿，又呆呆盯着那道细细的光柱，江炼就这么亲眼看着，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眸底慢慢罩上水亮，盈入睫根。
只突然间，她没能忍住，那眼泪就下来了，江炼听到她说：“我都说了别去，要等装备，不是不救人，不能用命换命，就是不听，一口吃了，也不知道咬没咬到，疼不疼……”
她伸手揪住江炼衣襟，将脸深埋向他怀里，难过到肩膀一抽一耸的：“都不听我的话，烦死人了，这么难管，这叫人怎么管……”
说到后来，渐渐没了声音，江炼低头看时，原来又睡着了。
他看了她一会，拿手背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痕，揿灭手电，倚住墙壁，想了想，又不放心似的拿手去轻抚她后脑、寸寸摩挲。
应该没大碍，这种被生生摔晕的人，还是别硬叫醒了，等她休息够了，就好了。
侧耳去听，周遭还是没动静，之前那以为是来自神棍的、零落的敲打声也没了，又也许，是一通慌不择路奔逃之后，离得太远了吧。
他不敢也睡，总得有人守夜，省得一睁眼就看到那头土龙：听说畜生的报复心比人要重多了，土龙在孟千姿手上吃了亏，估计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孟千姿虽然重创了土龙一只眼，但说实在的，江炼不觉得会对它有什么实质性的损伤。
这种长期生活在黑暗地底的生物，视力应该早就退化了，本就是个睁眼瞎，有眼没眼都一个样。
他搂住孟千姿，听她安静而又匀长的呼吸，另一只手轻轻绕卷她的头发，在指腹间根根搓摩。
思绪又回到了初下棺时，段文希的那篇留书。
段文希的那次掘挖，似乎没遇到过什么凶险，甚至没有遭遇土龙，因为如果真的照面，势必会有一场恶战，那她的留书里，就会提到力战土龙，而不是什么“莫响青铜罩，响则土龙至”，而且，她连这个设置的用心都说得很清楚，什么“三三不尽，六六无穷”、“九铃族人”、“以隐晦怨气，压凤凰翎之瑞光”。
也就是说，段文希拿到了下这个凤凰眼的正确指引，也顺利拿走了凤凰翎——这指引，只可能来自阎罗。
追根溯源，来自况家。
看来之前的猜测没错，阎罗当初抢到的，除了况家的箱子，也许还有什么密本地图，里头提到了镇龙山的龙骨残片和凤凰山的凤凰翎，只有先拿到这两样东西，才能在昆仑山找到麒麟晶。
没理由把这样的大秘密无私分享给段文希，阎罗拉段文希下水，一定有必须要借助段文希的地方，是什么呢，那年头，信仰和理想为先，山鬼的人力和钱，都不大吃得开……
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孟千姿曾经说过，在她之前，山鬼王座空悬了三十二年。
孟千姿应该是九几年生人，空悬三十二年……也就是说，从六十年代开始，山鬼无王座。
那么，七十年代时，不管在资历阅历还是能力上，段文希都是当之无愧的山鬼第一人。
阎罗前往昆仑山寻找麒麟晶，一定有什么关卡，是必须山鬼出面才能破解的，这才迫切地、热情地，邀段文希同行，也许还嘱咐了她不要把秘密向第三人透露，所以，哪怕是亲如养女高荆鸿，也不明就里，只知道段太婆是要找什么龙骨、看什么来生。
——得麒麟晶者成神，得长生。
长生他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阎罗生阎罗”嘛，生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自己，又活一世，当然是如假包换的长生。
但是，成神？
想什么呢，就阎罗那样，有半点神的样子吗？
他一笑置之，可说来也怪，这个念头，一经触及，挥之不去。
什么是神呢？
通常来说，一是要活得久，凡人寿数有限，神灵却能享千百载。
其次，是得有普通人不具备的本领，或者说，远远高出普通人的水平——哪怕是现代社会，行业翘楚，领域精英，还经常被人称为“大神”呢。
上古时代，生产力发展水平极低下，先民们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场天灾，一次感冒，一只凶兽，乃至一个处理不当的小伤口，都能要人的命。
你只能遮风挡雨，他却能呼风唤雨；你遇到凶兽只能瑟瑟发抖，他却能伏之动之；你下水只会淹死，他却能如履平地；你只道一死万事休，他却能听到逝去者的声音……
在先民眼里，这些人，自然可称之为神了。
可话又说回来，呼风唤雨，如果只是窥知了自然规律呢；伏动山兽，如果只是打破了不同维度间的壁垒，可以沟通呢；在水下如履平地，如果只是掌握了与水同脉同息的能力呢；听到逝去者的声音，如果只是借助了更高级的工具呢？
何谓为神，只不过先人一步，高人几分，在那个年代，却人神有别，泾渭分明。
但又是什么，能让这些“神”先人一步，高人几分呢？
江炼心中一动，不觉坐起。
不就是长长久久的生命和时间吗。

第101章 【13】
孟千姿第二次醒，比第一次时, 就要轻省多了。
睁眼还是茫然, 但是会一会看这, 一会看那，似乎要串联起什么来，江炼打手电时，她皱着眉头推开，又捂住眼睛, 说：“刺眼。”
江炼便把手电搁下，过了会, 她自己坐起来, 拿手扶住头, 仿佛那头有千斤重，又喃喃问了声：“几点了？”
山鬼箩筐里有袖珍表盘, 正面电子, 反面机械，以防遇到干扰时, 电子计时失灵，江炼正反面对过，回她：“凌晨五点了。”
“那……”
江炼知道她想问什么：“你被撞晕之后，我带着你逃进迷宫, 这里七拐八绕的, 土龙没跟上；没再听到敲打声，我也没敢发出大的声音, 怕把土龙又引过来——这种地下生物，听觉应该特别敏锐。”
孟千姿忽然想起了什么：“这土龙能站，前后肢都长，四肢着地时，像狗一样，这是鳄鱼吗？”
江炼也不是什么生物专家，对鳄鱼知道得很少：“是或者不是，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都是巨大的威胁就是了。”
也对，孟千姿没再说话。
她估算了一下时间：凌晨五点，六妈七妈就算是半夜得到消息的，调齐各种装备，再赶过来，最快也得中午，也就是说距离救援到达，至少还有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总不能干坐着，何况干坐着也危险：你不动，不代表人家土龙不动啊。
她想了想：“要么，我们四处找找看吧，神棍要是没死，找到了最好，要是死了，收个尸也是好的。”
其实她心里觉得，死了的话，早被吃了，压根没尸可收——但话还是要说得委婉。
说完了，又指山鬼箩筐：“里头有什么能防身的家伙吗？”
问是问了，没抱太大希望：山鬼进山时，不用考虑山兽袭击，所以一般不带什么厉害的家伙。
江炼先掏出一把匕首来。
不看到这玩意还好，看到了就来气，孟千姿瞪江炼：“我当时说了危险，让你赶紧撤，你还非要下水……”
没错，江炼立刻自我检讨：“是我脑子不行，拿着这么点长的刀就以为能斗土龙。你昏睡的时候，我已经想明白了，救人是要靠实力，不能凭运气，我当时真是……太不应该了。”
咦？
他这么口若悬河、把话全说了，孟千姿反没法发挥了，她的性子素来如此，对方若死犟，她必追骂个狗血喷头；对方若是态度好、积极自我批评，她又会想办法把话说得圆融，给人留点面子。
她说：“也不是，你就是当时太心急了点吧，脑子不行这种话，太过了。”
江炼想笑，心里说：那还不是你说的。
++++
两人便一前一后，在这迷宫间安静兜找开来，岔道太多，每过一个岔口，孟千姿都要在岔口处刻一个箭头，旁边写个“1”字，代表这是第一次探路时走过的。
她有个执拗的想法：迷宫再大，大得过数字标注吗，大不了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一处处标，从1标到10，乃至100，总能穷尽的。
不过渐渐的，便有点丧气了：这迷宫的隔墙不是横平竖直的，而是弯弯曲曲，更倒霉的是，这迷宫好像不是平面的，有些甬道是斜向下或者突然转向下的，只不过被水淹了，这就意味着，底下也许还有空间——好消息是自半夜之后，应该没再下雨了，那些水正在寸寸下退。
那口环室里的水也应该退了，孟千姿惦记着段太婆那几句被水淹了的话：“也不知道最后几句，写的是什么。”
一句话提醒了江炼：“留书里提到九铃族人，是掌铃盛家吧？”
应该是，孟千姿点头。
江炼喃喃了句：“这件事，当初参与的人不少啊。”
孟千姿没听明白。
江炼在一处没有积水的夹道处停下，仔细听了听周围动静，这才低声给她解释：“悬胆峰林里，花瑶参与了，因为有结绳记事；山鬼参与了，因为剖山才能到九重；蚩尤族人可能也参与了，因为他们善冶铜铁，而崖口有很多青铜支架。”
“而这凤凰眼，盛家参与了，因为收骨六十六具嘛；蚩尤族人大概也参与了，因为这儿又有大规模浇筑的青铜制品；况家没准也参与了，否则对这儿不会如此熟悉。”
“至于水鬼，看似跟这些都没联系，但是他们另有‘任务’，他们在大江大河之下，建起了金汤穴，金汤穴里有尸巢，他们还知道一个地方，叫漂移地窟。”
“任何一家，任何一件事，孤立来看，可能也就是神秘家族、诡异奇事，百般求索无解，唯有像神棍说的那样，要有‘全局’观念，把所有事凑到一起，才能发现，其实当初是很多人，共同做了一件事儿——只不过做完之后，如鸟兽散，相互间淡漠了联系或者再也不联系，一代代下来，才导致最初的真相，再也没人知道了。”
孟千姿默然。
这么大规模，这么多人力，到底是做一件什么事儿呢，是为了漂移地窟里的“它们”能够借尸重来吗？“它们”又是谁呢？
漂移地窟里那葡萄般的挂串，会是麒麟晶吗？如果是的话，阎罗也到过漂移地窟？
不对，阎罗去的是昆仑山，难道真如之前推测的，漂移地窟虽然累世漂移，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回到真正的起源处？
神棍又是什么来历呢？他直言要找一口“被偷走的箱子”，他的梦境里，亲手把山胆放入箱子里，看起来，像是箱子的守护方……
还有死去的金翅凤凰、半空坠落的巨龙，压在三口棺材下的凤凰翎，风起龙从的龙骨灰烬，一切的源头是什么呢，意义又是什么？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觉得头大如斗，孟千姿攥拳成锤，在脑袋上敲了两下，似乎这样，就能把自己敲得更开窍点似的。
江炼偏还不让她消停：“千姿，我问你啊，‘得麒麟晶者成神，得长生’是什么意思？”
这还需要问吗，孟千姿斜乜了他一眼：“就是阎罗生阎罗，长生不死咯。”
江炼摇头：“不对，这句话最关键的两个字，其实是‘成神’。”
孟千姿失笑：“这就是一种夸大的说辞吧，阎罗哪像是成了神啊，他要是成了神，我们还制得住他？”
江炼笑笑：“你换个角度想，是不是我们把‘神’想得太无所不能了呢？总觉得神有通天彻地之能，吹口气死人就活了，挥挥手山就让道了——如果上古时候，‘神’这个词，不是这个意思呢？”
他想了想，换了个更浅显的说法：“比如这个世界有黄种人、白种人、黑种人，你知道大家的本质都是人，只不过是人种不同。同样人种下头，也还有不同的细分，例如按照地域区分，看你的划分规则如何。”
“最早的时候，神和人，也许只是简单的、类似左与右、黑与白、上与下的区分呢，没有谁比谁更高贵，就是按照某种规则，划分成了两个人种。”
孟千姿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按照……按照什么规则？”
“生殖方式，一边是可以自体繁殖的，一边是两性繁殖。只不过是生殖方式不同，没有高低之分，自体繁殖的就叫神，两性繁殖的就叫人。”
&nbsp-->>
;  好像也说得通，现代科学喜欢给生物分类，哪怕是同样的物种，不同的生殖方式，似乎……也该分个类。
孟千姿插不上话，只能听他说下去。
“但是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两方渐渐拉开了差距，‘神’族人不遗余力地把自己给‘神’化了，凌驾于人之上，使得人自惭形秽，甘愿弯下膝盖，做神的奴仆，真正把对方捧上了神坛，神这个词，从此才被赋予了那么多的意义。”
孟千姿更糊涂了：“怎么拉开差距？又怎么把自己‘神’化呢。”
江炼回答：“是时间。”
“一直以来，人类传承的遗憾之一，是上一代的智慧、学识、感悟、成就，永远无法简单地、一键递送给下一代，下一代必须从头学起，还未必青出于蓝。”
“杰出音乐家的儿子可能对音乐没兴趣，甚至不识乐谱；杰出物理学家的女儿可能物理挂科，满足于当个服务员，我们也经常感慨说某某伟大的科学家，如果能再活十年、二十年，必将会有更多的发明创造。”
孟千姿约略明白点了：“但是‘神’族人没有这个问题，因为他们是自己生自己？”
江炼点头：“如果说，起初是同一条起跑线，那从第二代开始，就已经拉开差距了，想想看，全新的年轻肌体，但已经有了一世的积累——就如同这头刚生下来，就有了爱因斯坦的一切学识，已经在研究艰深的科学谜题了，那头的还在学爬，几代之后，能不拉开鸿沟一样的差距吗？人看神，会不屈膝膜拜吗？”
孟千姿心跳如擂鼓，嘴唇翕动着，却又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只听到江炼在说：“有了一世又一世的时间，当然可以对这个世界乃至世界之外，进行更深入的探求——人的智慧学识即便不能一键递送，繁衍了这么多代下来，在科学上还有了这么多的成就呢，何况是它们？”
“现代人物实，讲究科学，但它们走的似乎是玄学方向：怎么样去遵循天地间的规律，效法自然；如何打破维度，和山同脉同息，和水同脉同息，和兽沟通交流；也在研究人的肉身死了之后，灵魂到底去了哪里，到底能不能和逝者再有对话……它们不断地重生，必然会有巨大的突破。”
说到这儿，话锋一转。
“但是，谁都知道，现实是，当今世界，人才是世界的主宰，自体繁殖什么的，几乎没再听到了。有句话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也就是说，在这场神和人的生存竞争中，虽然神一度占据了上风，但最后，人才是被选中的那个，它们还是落败了。”
孟千姿没有说话，她突然想起神棍那一个又一个的梦。
——神棍捧着山胆，放入箱子，周围还有无数的箱子，而边上有个人唱票般念“山胆一枚”。
山鬼家视若珍宝、累代收藏的物件，在那个场景中，像是一个普通玩意儿。
——群山耸峙，明月高挂，有巨大的篝火燃起，很多人围着篝火而坐，大放悲声。
他们唱念：“最后一头麒麟已经离去，金翅凤凰也活到了尽头……我们将去往何方？我们的荣耀和辉煌，将如烧尽的篝火，再也不见闪亮……”
……
那场景，确实弥漫着一股曾经辉煌过的大族走到末路时的悲凉和凄婉。
严格说起来，江炼的叙说，还只是假设，但孟千姿几乎没有丝毫怀疑，只是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想：“那它们为什么会落败呢？战争吗？”
上古末代，最著名的一场大战，就是黄帝和蚩尤大战，但神话中，黄帝是神，蚩尤也是神，严格说起来，并不是人和神的战争。
江炼沉吟了一下：“这种落败，不应该是某一次战争，应该是一段过程，衰落的过程。”
“从黄帝蚩尤大战，直到大禹开启人皇时代。大禹的父亲鲧，还可以腹生禹，但到了大禹，是娶涂山氏女，没有再继续自体繁殖——给人的感觉，不是他不想自体繁殖，而是不能了。”
“自体繁殖，一定有某种缺陷，使得它前期虽然占据上风，但后来慢慢劣势凸显，只是我还不知道这劣势是什么。”
劣势……
孟千姿嘀咕了句：“应该是有时间限制吧，如果能永无止境，无限重生，那女娲、伏羲什么的，都能活到现代了，黄帝的时候，就没听说女娲伏羲了。”
说完抬头，见江炼正奇怪地看着她。
孟千姿紧张：“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怕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江炼摇头：“不是……”
他喃喃：“时间限制……没法繁殖……”
说到末了，喉头发干，声音都激动得有点发颤：“不是，千姿，也许神和人各有优劣势。人的劣势是时间限制，但优势是繁殖；它们的优势是时间，劣势是繁殖限制！”
它们还有繁殖限制？
孟千姿结巴：“它们不是自己……生自己吗？”
江炼知道她还没明白：“人比它们活得短得多，但人可以代代繁衍，子嗣绵延；它们通过繁殖方式，拥有比人长久得多的生命，但只是长久，而不是无穷无尽，它们的限制是繁殖，自体的生命走到最后的尽头之后，就趋向灭绝，也就是说，虽然有一段时间风光无限，但是族人渐渐灭绝，越来越少了——渐渐的，谁更占据上风，显而易见了。”
说到这儿，他的心跳得厉害：“这个时候，它们就得做出选择了。”
孟千姿下意识接了句：“就像大禹娶涂山氏女那样，学习人的生殖方式，乃至和人通婚？”
这样生下来的，再也不是自己了，“自己”是彻头彻尾消失了，但怎么说呢，聊胜于无，好歹有自己的血脉啊。
只是这样的话……
她喃喃了句：“一定有人不同意。”
江炼接了句：“对，一定有人不同意。”
历史上，每次进行变革，冲突必然如影随形，魏孝文帝只是迁个都呢，多少老臣哭着反对，更何况是这种的，放弃神由来已久的地位和血脉、泯然众人？
孟千姿只觉身上发凉，也不知道是地下阴寒，还是心理作用：“黄帝和蚩尤，不会是因为这个，打起来的吧？”
心里有个声音说：为什么不会呢？
双方一定各有拥趸，蚩尤的追随者甚至不在少数，即便是那些原本为黄帝效命的，都可能改旗易帜。
这场战争打得旷日持久，但终于分出了胜负。
大禹即位在尧舜之后，算是黄帝一系了，他的父亲鲧或许是最后一个自体繁殖的人，而他顺利完成了过渡，开启人皇时代。
蚩尤大战之后，据说被黄帝枭首，但他的追随者败入边陲绝地，当时甚至不是华夏正统，而这些山林地带，至今流传着一些神秘不可测的术法：比如蛊毒，被认为是一种极高明的虫药体系；比如符咒，被认为是对天地自然规律的一种巧用；再比如赶尸，被认为是对人死后的一种尸体研究……
更重要的是，悬胆峰林，凤凰眼，漂移地窟，尸巢，这一系列的设置背后，都有一道漫长纤细、幽幽通往上古的脉络，脉络之上，始终悬着颤巍巍不甘。
有这样的设置，必然有所图谋。

第102章 【14】
不过，再震惊也得顾眼前事, 阴谋架设得还太远, 身边的危险却是实打实的。
两人继续在迷宫里兜找, 也继续在岔口刻下小小的标符，对身在迷宫何处，完全没有概念，只知道暂时还没走过回头路。
孟千姿忽然想起环室里那个被水淹没的圆台，比划着跟江炼说了：“我段太婆说, 取了凤凰翎走了——那凤凰翎，会不会是就是供在台子上的？”
有可能, 江炼想了想, 添了句：“段太婆那一次, 也太轻松了吧？”
是挺轻松的，径直找到了凤凰眼, 连挖两口棺材, 小心翼翼给第三口去盖，经由棺材底下了环室, 全程没有响过青铜盖，也就应该没有遭遇土龙——不是应该，是绝对没有遭遇，否则她哪来的闲情逸致在墙壁上洋洋洒洒留了那么多话啊。
孟千姿觉得这“轻松”也并不稀奇：“段太婆是拿到了正确的指引, 没走任何弯路, 直捣黄龙，换了其他不明就里的人, 也许会从迷宫别的入口进，那就千难万难了，而且八成会遭遇土龙、有来无回。”
也是，江炼没再说什么，但他还是觉得，这样的安排透着点儿……怪。
连着绕了几个岔口之后，他终于想明白怪在哪了。
“千姿，你觉得，那个土龙设置在这儿，是干什么的？”
孟千姿正俯身刻下又一个箭头，听到这问话，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相处这些日子，她对江炼的一些套路已经很熟——这是明明已经有所发现了，非掖着不说，要借她这块砖来引他的玉。
想不理他，又迫切想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谁让自己的脑子转得没人快呢，只好先配合作答：“守护凤凰翎吧，总不能让随便误闯进来的阿猫阿狗把凤凰翎给拿走啊。”
没错，江炼嗯了一声：“怪就怪在这，你不觉得，那个土龙离那个环室，太远了吗？”
他解释：“这土龙长年在地底下，总得有自己的窝，在那吃饭睡觉，乃至交-配繁殖——毕竟这下头究竟有几只土龙，谁也说不清楚。”
“但是之前，我观察过那个环室，甬道很长，内里无数岔道，就眼睛看到的范围，都不适合土龙居住，也就是说，它的巢穴还在更深处。”
“这就怪了，看家狗还得挨着门呢，它一个看守凤凰翎的土龙，离着凤凰翎那么远，不合适吧？而且，只有青铜罩被大力踩跺发出声响，它才能察觉，然后巴巴赶过来看——这要是哪个贼动作轻点，青铜罩不响，它就不来，凤凰翎也就这么……被拿走了？”
孟千姿被他给问住了，半晌强词夺理：“也许……土龙默认，从棺材口下来的人，是对的人，可以拿走凤凰翎；其它那些，从别处进来的，才是……敌人。”
江炼啼笑皆非：“你也是从棺材口下来的，土龙好像没觉得你是‘对’的那个吧，话又说回来，凤凰翎都被段太婆拿走了，这土龙没东西可守护了，它还那么拼命，上蹿下跳、真情实感个什么劲儿呢？”
孟千姿一颗心砰砰跳起来。
对啊，看家狗都没家可看了，还那么警惕做什么呢？甚至主动攻击了神棍——人家神棍，只是在坑底转悠了一下，连声响都没出啊。
她咬了下嘴唇：“你的意思是，这底下除了凤凰翎，还有别的东西，这东西，是连阎罗和况家人都不知道的——那才是土龙真正守护着的？”
江炼说：“你看，你也这么想，说明不是我一个人多心。到底真相是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到这儿，忽然笑起来：“我现在，真的是很好奇神棍，他在这整件事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孟千姿低声说了句：“他应该是‘神’族吧，或者说，他看到的，都是某个神族人的经历吧。”
神棍亲口说过，那些人说的并非普通话，比最难懂的方言都要晦涩，但他一听就懂，若非本部本族，怎么可能对那些语言那么熟悉呢？
她收起匕首，向着前方幽深处、那些数不尽的岔口发呆。
这神棍，到底在哪呢？
她觉得，有九成都在土龙的肚子里。
因为，就以他那让人……无语凝噎的身手和迟钝的身体反应能力，能从土龙的牙口里逃出去？
++++
从某种程度上说，孟千姿对神棍的判断是中肯的。
神棍当然没有书写出勇斗土龙的壮举：土龙不是蛊虫，蛊虫可以被他的屁股坐死，但他的屁股，还不够去填土龙牙口的。
一直以来，对比旁人，神棍都是很有运气的，一生经历过不少凶险，末了都全身而退，以至于他的好朋友毛哥，一度把他视为遇难呈祥的吉祥物，还曾经把他的照片洗了有十多张，放在客栈的后门、灶下、墙根、下水处，美其名曰“镇宅”。
但这一次，神棍的运气明显欠奉。
他摔下棺口、直坠入水时，撞到了被水淹没的那个圆台，虽说不是脑袋正冲着撞上的，但总归是磕到了，一吓一撞一磕一带的，瞬间就昏了过去。
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悠悠醒转了——可能是因为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持续地、不断地晃动，使得他没法像孟千姿那样，安稳昏睡。
还可能是因为，腰臀处传来的剧痛。
起先，他还以为是被磕撞的，但是又不对，身体晃得太奇怪了，周遭的腥臭味儿太浓了，腰臀处的剧痛又是那种锉磨般、撕扯似的痛。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睁开眼睛。
头灯还在，圈绳还箍在他的脑袋上，电池似乎出了问题：光很微弱，还时明时灭的。
借着这颠扑不定的光，他终于看清楚自己的处境，一颗心瞬间跌入了谷底。
难怪他老是摇晃。
他被一只巨鳄——是的，巨鳄，他没看到段文希的留书，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个名字叫土龙——他就被这么一只巨鳄咬在嘴里，着牙处是腰臀，难怪那里那么疼，牵扯着的那种疼。
他看不到自己的腿，也许正在另一侧荡着；他仰起头，看到一只泛阴森光亮、颤巍巍如一汪水般的眼；转头往后看，只能看到一再耸动的、无比皮实的鳞甲……
哗啦水响，是前头要过水了。
果然，身下一凉，大半个身体已经浸入了水里，幸好这段水不深，他的头脸虽然软塌塌浸入水下，但偶尔，因着晃动，又会荡出水面，而巨鳄的两只眼，如两只硕大灯泡，始终在距离他头脸不远处的水上浮漂。
他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来。
——我要死了。
他还以为，昆仑之行才是最惊心动魄的终结之旅，没想到，脚还没抬出去，就在凤凰山这儿……栽了。

第103章 【15】
这段水不长，也不深, 很快就拐进了没有积水的夹道, 但接下来的那几段就要命了, 有几次，人甚至是被深埋进水底的。
神棍这人，其实没什么水性，但还是拼命憋住气，生怕自己一个呛咳惊动了巨鳄, 又给他来上一口。
他这纤细的腰——是的，相比鳄口, 实打实的纤细——可经不住巨鳄牙口的折腾。
就这么兜兜转转, 其实没过多久, 但任谁在巨鳄嘴里叼着，以相对论的原理来说, 都会觉得时间漫长难熬。
神棍心里, 大半辈子都已经过去了，突然间, 他被粗暴地甩落下来。
这一落，牵动伤口，真个痛彻心扉，神棍在地上骨碌滚了两个滚, 还下意识两手交格挡在头脸前, 想徒劳地抵挡一把，但那巨鳄压根就没带眼看他, 身子一旋，巨尾一扫，要不是神棍低头快，脑袋大概当场就会被扫开瓢——饶是擦着头皮过去的，那股劲风力道也不小，扫得他脑子发闷、头皮生疼。
然后，那巨鳄就窜出去了。
神棍原地呆坐了几秒：这是先不着急吃，把他当粮食……储备？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时间宝贵，哪怕只多给他一分钟，他也要积极求救：最重要的是，得让山鬼知道他还活着，而不是被吞吃了——这样，他们才会部署营救，人家地震之后的救援，也得先确认废墟下头有生命体征呢。
神棍干咽了口唾沫，忍着腰部和臀腿的痛，又使劲拍了两下头灯以迫使它照明正常，然后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个……地下洞穴兼裂缝暗湖，说是湖有点夸张，其实也就是个大池塘大小，水极其浑浊，呈黄褐色，岸边不断有高处裂缝里渗漏下的水注入，在死寂的水面上激起极微小的痕纹。
这应该就是那头巨鳄日常活动和栖息的老巢吧？
看着看着，神棍眼前一亮。
他发现，这个洞穴高处，有一多半也被焊上了青铜盖，甚至一路下沿，连低处都有浇盖，给人的感觉，这洞穴之前并不是个死地，后来，有人大规模填塞、又浇筑青铜汁，才形成了今时的“绝地”。
敲击青铜盖会发出声音，如果整个青铜盖都是一体的，他在这儿敲，地坑那儿的山鬼没准会听到，再说了，地下这么安静，本来就易于传声吧。
神棍激动起来，他四面摸索，很快找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能敲几下是几下，信息传递出去就行，他甚至计划着，敲击四五下之后，就迅速趴回原地继续装死，也许那头巨鳄蠢笨，即便被声音引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他敲的呢？
说干就干，神棍脱下外衣，紧扎在腰臀的伤处，以免血液滴滴拉拉流下来，然后攥住石块，借着洞穴的天然地势，向着高处攀爬，觑着位置差不多了，拼尽力气抬起手来，“砰、砰、砰”一下下砸击青铜盖。
他每砸几下，就停下来，侧耳听周围动静，以便随时冲回去装死，砸到第三还是第四次时，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点不对的。
水面中央有一处，不大的范围，泛起了金色的晕光，但那金色中，又有不同的色彩光晕流转烁动，煞是好看，但只一瞬间，那晕光就不见了，像是被什么遮住了。
神棍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拼命闭眨了几下眼睛再看，这一次，没看到什么晕光，倒是看到了水面下有个巨大的暗影，正缓缓上浮。
卧槽，水里居然还有东西？
神棍的身子整个儿僵住了，他攥紧石头，倚靠着那处石壁不动，极度的寂静中，几乎能听到自己上下牙关格格叩击的响声。
那晕光又神奇般地出现了，这次是在另一侧，只在巴掌大的水面上飞快地溜滚了一下，但神棍顾不上去追逐什么亮光了，他看到，有个巨鳄的头脸，部分浮出了水面。
这地下，居然有两条巨鳄！
而且，他以为先前叼着自己的那条就已经够大了，现在看来，跟这只一比，只是小巫见大巫——这一只并没有出水，他也并没有看到全貌，但窥一斑而知全豹，光那老枯木般、色泽发黑的鳄头，就几乎有一张小桌子那么大了。
怪不得那头小的巨鳄会把他甩落在这，阖着是孝敬这头老的、上供来了？
神棍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好在，这一头，似乎之前是在沉睡着、现在也没大醒——它朝向神棍这一侧的那只眼，眼睑有很明显的皮肉下耷，半闭不闭的，只露一条窄窄的缝，敲击声没了之后，它也就没再上浮了，静静略停了会，又缓缓沉了下去。
不过，它这一上一下，暗湖的水被搅得更浑浊了，很多排泄物和腐殖质被搅了上来，把水面搅得浅一块深一块的，更瘆人的是那气味，真是闻之欲呕。
神棍垂着手，手上的石头似乎突然有千斤重，现在打死他，他也不敢敲了，再说了，敲了不是害人吗？真把山鬼给引过来了，山鬼那装备，充其量是匕首和甩棍，那棍子，给巨鳄当牙签都嫌细。
他一屁股坐倒在地，环视这个阴森森的洞穴：这儿，就是他的葬身之所吗？
他在腰后摸了摸，想看看身上是不是还有什么可利用的，末了，摸出一把弹弓，还摸出一个小巧的酒葫芦。
段文希的酒葫芦。
——我饮半壶，留君三口，无缘会面，有缘对酒。
因为这葫芦小巧，又不重，那之后，他就一直带着，大多数时候扣在腰后，至于那三口酒，上崖之后，他呷过一口，结果头晕了大半天，他本就是个一杯倒的体质。
但他还是决定，要都喝完，不负段小姐知遇之恩，至于人家到底哪知遇他了，他并不在意：他都打算好了，剩下的那两口，找到段文希的尸身时，他得饮一口；箱子这事彻头彻尾了结时，他再饮一口。
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他要被鳄鱼吃了。
命运对他还是优待的，赋予他一杯倒的神奇体质，又于冥冥中安排了，他濒临绝境时，身上恰有一壶酒——他宁可醉死时被鳄鱼啃了，也不想清醒地去体验这一切……
正想着，外头突然起了动静，是那头小巨鳄又窜回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周身杀气腾腾，极其狂躁，一张嘴，满是杂乱的森森白牙。
一看就知道是要来撕扯他了，神棍拧开酒葫芦，咕噜灌了一大口，然后恶狠狠盯着巨鳄，把葫芦盖塞进了弹弓的弹皮里。
来吧，他要做人生中的最后一搏：他这一辈子，打弹弓就没打准过，也许，在生命尽头，有酒壮胆，这颗来自段小姐的“弹子”，裹挟着他的悲愤，会迸出奇迹的力量，一举击瞎这巨鳄的眼！
葫芦盖携着破空声呼呼而去。
酒劲发作，神棍一头歪倒在青铜盖边。
他没看到，那颗“弹子”，打在了距离那头巨鳄十来米的石壁上，又骨碌滚入湖水中，坠出一圈又一圈的纹络来。
奇迹，一般是不会降临在如他这样没准备、没训练，以及瞄准都没瞄准的人身上的。
++++
风声凛冽，篝火熊熊。
神棍看到，自己垂着手，正将山胆放入箱中，边上人便唱念：“山胆一枚。”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仔细去听那人的发音和用语，真的不是普通话，他这辈子走南闯北，也算听过无数方言，但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
不过，他就是能清楚明晰地，知道对方所表述的意思。
这个放置山胆的人到底是谁呢？神棍拼命想找一面镜子，想看清这个人的脸和自己是否相同，却怎么也找不到。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跟着那个人在走，不断让过急匆匆的一个人，又一个人，那些人，依然只是憧憧的影子，但能看出，他们手上，拿着不同的东西。
迎面过来一个人，那人问他：“你那口箱子，还有空的吗？”
他听到自己回答：“空，我那口，才装了一半。”
那人松了口气：“我的已经满了，这个就移到你这吧。”
说着，将沉甸甸的一包东西交给他。
他便兜着这包东西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口又一口半开的箱子，也听到此起彼伏、或清晰或模糊的点算。
——正本，山经一卷，海经一卷，大荒经一卷。
——伏羲氏凿制，阴阳八卦双鱼石盘一口。
——女娲，抟土人偶十六只。
……
他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箱子旁，守在箱子口的那人朝他手中看了一眼，又念：“北斗骨七块……”
下一刻，场景忽然变了。
还是在深夜，风声呼啸，野地空旷，百里无人，幽深的小山洞深处，却有飘忽的一根火把燃起，火光把窃窃私语的两个人的身影映上石壁，鬼祟而又巨大。
“这是所有的凤凰翎吗？全在这了？”
“全在这了。”
“龙骨呢，怎么是一包灰？”
“这是烧过的，我全刮来了，另外的实在找不到，不知道被他们藏哪了——别急，我再想想办法，打听一下。还有，匠工查到了吗？”
“查到了，凤凰鸾图案的箱子一共四十口，都是出自况……”
外头似有异声，两个人影仓惶回顾，其中有一个人伸出手，一把就将火头给攥灭了。
场景又变，这一次，不是晚上了，朗朗天光，周遭的一切都白得发亮，白得晃人的眼。
他仰躺在地上，眼睛被光亮刺得睁不开，有个被白光融到扭曲的人影怒吼：“给我挖他的心，抽他的肠！”
他惶恐至极，待想躲时，只觉身侧地上，忽然冒出无数只手，有一只指甲极尖利，噗的一声便刺入他心口，然后拽住两侧的皮肉一撕到底，那无数只手便跟上来，乱抓乱挠……
他惨叫声连连，大呼“救命”，然而，忽有一只纤长而又微凉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
神棍拼命晃动着脑袋，苦于张不得口，猛然间睁开眼睛，就见孟千姿脸色发白，用力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骂他：“这不是来救你了吗？喊什么喊！”
而边侧，江炼提着一把匕首，正警惕地看向洞口处，又轻声嘱咐神棍：“千万别发出声音，快中午了，山鬼后援可能到了，只要咱们能悄悄出去……”
……
他和孟千姿，就是兜转了无数次之后，柳暗花明，突然间摸到这个洞口的。
那头独眼土龙，正伏在洞口，沉沉睡着。
其实鳄鱼这种生物，遇到极警戒的情况时，是不会完全入睡的，有一种说法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说鳄鱼半个脑子睡着，另半个脑子却是清醒的，必有一只眼睛睁着——但孟千姿误打误着，一刀插瞎了它的眼，而鳄鱼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就是鼻眼。
近十几年间，有记载的几次鳄口逃生，生还者无一例外，都是尽全力击打鳄鱼头脸，甚至拿手硬生生插瞎了鳄鱼眼，所以那头鳄鱼受伤不轻，是以睡得较死，江炼和孟千姿也正是得益于这个，才冒着危险，偷偷自洞口处绕了进来。
哪知刚到跟前，还没来得及推醒他，神棍突然作死大叫什么“救命”，亏得孟千姿反应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见到同伴，神棍如释重负，忙紧闭了嘴，连连点头，表示绝对配合，正待站起时，屁股忽然碰到什么东西。
是那个酒葫芦！
就听咣啷一声，这酒葫芦就砸在边侧的青铜盖上，然后继续滚落，向着更低处砸去。
孟千姿头皮发麻，不及细想，一个猱身下翻，伸手就去抓那酒葫芦，可惜只差了那么一点点，没抓住，又是一声敲击响，那葫芦继续下跌。
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孟千姿又是一翻，然后贴地滑纵，及时伸臂一探，这一次，终于是及时把那葫芦给抓住了，人也差不多离水边没几米了。
她很轻地吁了口气，扬起那个酒葫芦，朝着江炼和神棍笑了笑。
江炼没笑，他隐约觉得，孟千姿身后的水有点不对。
而神棍，则惊得脸都白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响声不响声了，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大吼了句：“快跑，赶紧跑！”

第104章 【16】
孟千姿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但看神棍这架势, 也知道大事不妙, 她顾不上回头, 向着旁侧便翻：来自身后的威胁，一般都是走直线，以曲线逃避，大概率是没错的。
果然，几乎是她刚一动, 水声就起了，一个巨铲般的鳄头, 直铲在她一两秒前所在的位置, 顺带着兜扬了她满头满脸的水, 她正待站起，劲风又至, 是那鳄头顺势回摆, 孟千姿躲闪不及，直接被这一摆撞得扑通一声入水。
而那巨鳄, 压根也没上岸的意思，鳄头回摆，只是为了入水：几乎是在孟千姿落水的同时，它也以泰山压顶般的架势, 直直冲没了下去。
整个过程, 只两三秒的功夫，江炼几乎还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偌大水面上，就没人也没鳄了，只余岸边水花散落、湿了一大块，外加湖水漾动不止、被翻搅得更浑浊了。
江炼脑子里嗡嗡的，三步并作两步直窜到水岸边，一时间急火上冲，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竟没叫出来：他倒不是怕跳下去，但跳也得有个确切的落处，现在这满眼浊黄，叫他往哪找人去？
他死死盯住湖面，飞快转着手中的手电角度，只盼着孟千姿的头能在某一处冒出来，好叫他有个施救的方向，然而洞里太黑、水面又太大，这一线手电光，实在照不过来。
江炼的手心都出汗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神棍又叫：“那只！那只又过来了！”
是原本睡在洞穴口的那只独眼土龙！
接连这么多动静，是该醒了，过来就过来吧，江炼也没那心思管它，然而这一只，偏就冲着他来了。
来势极快，神魂骇得声音都劈裂了，江炼急回头时，恰迎个正着：这土龙四肢着地狂奔时，就一点也不像鳄了，倒像只身形巨大的悍狗。
神棍眼见江炼不跑也不躲，还以为他是吓呆了，直觉下一秒必将丧生鳄口，急扭了头不忍去看。
江炼站在水边，心念急转，原本是想着，在最后一刻从旁跃开，土龙收势不及，必会跌入水中，这样可以多赢点转圜的时间……
转念一想，孟千姿还在下头，生死未卜的，再放一头土龙下去，可怎么得了？更何况，这一只还跟她有仇。
于是紧咬牙根，只是站定不动，待到近得能看见这土龙瘪耷的独眼时，身子往下急溜，瞬间仰面溜入土龙腹底，任它手电滚落，两手死死抓住匕首的柄，刃尖朝上，向着土龙的下腹直豁而去。
印象中，鳄鱼身披鳞甲，但腹部应该是柔软的，而且土龙来势甚急，借势下刀，若能豁它个开膛破肚，这一头的威胁，也就差不多解除了。
只顷刻间，土龙便从他上方窜了过去，江炼撑地急起。
可惜了，相比土龙的体型，这匕首实在是太小了，入肉是入了肉，但离预想差得远了，那土龙甚至都没落水，只在水岸边急转了下，半个身子拖入水中，头还是向着他的。
江炼也顾不得什么了，向着湖面大叫：“千姿！”
又吼神棍：“你赶紧看看，孟小姐在什么地方！”
吼得声色俱厉，其实心里早慌了：都这么久了，孟千姿怎么还没上来呢？
神棍急应了一声，头灯经这一夜消耗，早没了电，他捡起孟千姿落下的手电，拧到最大档，来回向着湖面扫视。
没有，都没有，近处的水色浊黄，而远处、光线太暗的地方，那水色几近褐黑了，但不管是浊黄还是褐黑，都只上下轻荡、凝着一股异样死寂。
神棍的手止不住发抖。
孟小姐呢，都下去这么久了，又不是水鬼，普通人早闭不住气了，她不会是叫下头那只巨鳄给……吞了吧？
江炼也是这想法，一时间脑子发木，恶气却直往胆边生，这一刻看那独眼土龙，只恨不能把它生吞活剥，竟没什么怕的感觉了，他抬起手背抹了把鼻端，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还不滚出去叫人！”
神棍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江炼是在跟他说话：“那……那你呢？”
江炼没再理他，倒是神棍自己回过味儿来了：江炼不在这儿拖着巨鳄，他哪有机会出去求救呢？他一万个想留下来帮忙，但他这战斗力，还是别在这碍手碍脚了吧？
念及至此，不再犹豫，一狠心向着洞口处疾奔。
没想到的是，那土龙似有所感，竟撇下江炼，向着神棍急窜了过去，江炼哪拦得住？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会受伤了，伸手就去抱土龙的尾巴。
抱住了才知自己荒谬：这力量悬殊太巨大了，抱住了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把土龙给拉回来？
那土龙察觉到了尾巴上有异物，只不耐烦地扬尾一扫，江炼整个人就已经被带上了半空，行将被甩开时，他忽然看到了土龙那褶皱眼皮环绕着的、水晶球般的独眼。
昨儿晚上，这土龙就是因为伤了一只眼，痛得暴躁打滚，给了他把孟千姿救进甬道的时间。
匕首还攥在手中，赌一把吧，这土龙是更想抓到神棍呢，还是更恨戳瞎它眼的仇人。
江炼的身子被甩开时，用尽浑身的力气，觑准土龙的独眼，一把将匕首甩了过去。
其实，江炼掷飞刀的准头也就一般，人嘛，总不可能样样都擅长，但幸运之处在于，这土龙的眼太大了，即便不是正中靶心，也总能掷中的。
果然，江炼被狠狠甩砸在石壁上，五脏六腑都被摔得一阵反覆、显些晕过去时，清清楚楚看到，那匕首稳稳入了土龙的眼，土龙瞬间暴起，原地乱滚，而神棍借着这片刻时机，身形已消失在了洞口。
江炼笑起来，他用力抓住近旁凸出的石头借力站起，没去管那只痛得死去活来的土龙，只是又大声叫了句：“千姿？”
“千姿你还在吗？”
洞穴空旷，叫喊声在水面上方、青铜盖侧幽幽回响。
湖面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仿佛从未涌出出那头巨鳄，也从未吞噬过孟千姿。
他回想起孟千姿入水的刹那，那头巨鳄旋即跟下去的可怖场景：那速度，那角度，外加那块头，什么都能撵上，什么都能吞咽吧？
这头全瞎的土龙终于自疼痛中恢复过来，慢慢将头脸对准了他的方向，一只眼里还颤巍巍晃着匕首的柄——果然，即便全瞎，也并不影响这种长年生活在地底的生物追击敌人。
现在，江炼手里，连被孟千姿嫌弃过的小匕首都没有了，真正的赤手空拳。
他心算了一下时间，估摸着还能为神棍拖上个一时半会，于是向着土龙招手：“来来来，炼小爷爷再陪你玩上两招。”
土龙嘶吼着扑了上来。
江炼再无进攻的机会，只能躲闪了，前几次仗着身形优势，还能勉强撑住，到了后来，就渐渐左支右绌了：毕竟一夜没睡，又一路都在消耗体力。
还因为，实在没什么斗志了。
到了最后，被土龙巨尾扫得骨碌连滚，如同陀螺，冷不防背上吃了一抽，抽得他眼前发黑，喉口一阵腥甜，又硬生生咽下去。
他大声叫：“哎，哎。”
一边叫，一边摇摇晃晃站起来，单手前挡，似是要讲和谈判。
土龙长年活在地下，视力退化，对声音格外敏感，互听到声音，身形略顿。
江炼说：“不玩了，炼小爷爷打不过你，走了。”
语毕笑了笑，翻身跃入水中。
++++
正如孟千姿预料的那样，曲俏带着后援人员和装备，于正午前赶到。
半夜之后就没再下雨，环室里的水已经退了，路三明一口咬定，昨晚看到的是一只巨大的鳄鱼，还表示自己连夜做了功课：鳄鱼的要害是眼睛，遇到状况要先攻击眼睛；鳄鱼的咬合力很强，但张嘴的力道很弱，有时候一根棍子死死压抵住，就可以让鳄鱼张不了嘴。
不过最后又补了句，这些可能不适用于底下那条，因为底下那条可趴可站，四肢也长出一大截，比通常意义上的鳄鱼要厉害多了。
曲俏倒无所谓这个：反正带了足够的麻醉-枪，兽用麻醉剂的份量也管够，体型太大的话，剂量给它加倍，不愁它不倒。
她让人先放了七八个生命探测器下去。
这是利用热能原理，侦测附近范围内有无生命活动迹象的，底座是微型的机械车船，平地时是遥控前进的小车，遇水时切换模式，可以转成小船，底座上带夜视摄像头，可以及时将下头的影像传送回来。
环室有七条甬道，每道都进了一辆探测器，看回传的信号和影像，安全距离已经足够，曲俏安排三人一组，第一批共计二十一人进了甬道，都带足了装备，多方向搜找并行，自己则停在环室，先去看段文希的留书。
虽说她和山桂斋联系不多，但重要的事还是有耳闻的，也知道段文希当年的失踪可能另有隐情，不过这洋洋洒洒一大篇，又是麒麟晶又是凤凰翎的，还是看得她云里雾里。
好在她的大部分精力和关注都已经给了戏，对于其它的，好奇心从来不炽。
水才退不久，水线下的那段颜色尤深。
上头写着：金翅凤凰翎一枚，插于台心，金光流转，内蕴七彩，撷羽在手，如玉生温，无罩无匣，千年不腐，蔚为神奇。
曲俏看向环室中央那个圆台，这圆台应该是一整块大石凿就，跟外头那两口棺材有相似之处：不雕琢，也不事修饰，粗糙得很。
圆台中央，有个细细的小孔，恰能插一根鸟羽，想来段文希下棺之后，一眼就看到了。
——至此，方信阎罗所言非虚，遂决意成行。得麒麟晶者成神，何谓为神？我等凡俗，不敢妄生狂念，得窥玄机一二，于愿足矣。
留书就到这里。
曲俏正怔愣间，忽听上头有人声，听传下来的只言片语，似是冼琼花到了，又听路三明一叠声的“孟助理”，好像那个孟劲松也在其中。
正待上去打声招呼，步话机里忽然嘶嘶有声，曲俏知道有发现，忙把耳机塞入耳中。
果然，听到有人大声报备：“找到一个了，找到一个了！”

第105章 【17】
水里的那条不上岸，甚至人到身侧, 都没动过……
冼琼花皱眉：“水里那条, 是死了？”
那山户赶紧摇头：“没, 没有，说是之前还动过，也袭击过孟小姐，但是不上岸，也就是说, 只要离水岸远点，还是安全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孟小姐落水之后, 那条巨鳄就跟冬眠了一样, 一直贴着水底趴着了。”
冼琼花-心跳得厉害：“那会不会是，它趴着的地方, 有什么通道？”
那山户也不敢说：“这个, 要它挪个位置才能知道了，它那块头, 怕是要开个起吊机进来。但是七姑婆，这么大的池子，下头如果真有个通道，泄水的水压是很大的, 那巨鳄会被水压吸附在那, 动都动不了。”
这原理，就跟游泳池排水似的, 排水口处的吸力会非常大，人如果被吸住了，直接被压强撕裂开也是有的。
“但神先生说，之前那巨鳄还浮出水面活动过，而且，巨鳄浮起来的时候，也没见这湖有泄水的迹象……”
说到这儿，湖面处又传来水声，是江炼再次浮出水面，看他拨水的动作，就知道他的气力也所剩无几了。
冼琼花并不欣赏这种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在她看来，不是犯蠢，就是刻意表演。
她冷冷说了句：“这是扑腾给谁看呢？真沉下去了，还不是要我们捞。”
说着，转身去向洞外。
孟劲松没动，他朝着江炼看了会，吩咐那个山户：“喊他上岸，总不能看着人家死在我们面前。”
++++
江炼精疲力尽地上了岸。
安全起见，山户都撤出了这个洞，离得最近的，也是在甬-道里，江炼不想走，一个人坐在岸上看死寂的湖水发呆，脑子里混沌成一片，什么逻辑、思考，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怎么可能呢？
一个大活人，怎么一下水就不见了呢。
他拒绝去想“水里头还有巨鳄、可能是被巨鳄吃了”这个可能性，每次想到，两侧的太阳穴便抽搐般暴跳。
神棍进进出出的，给他送水，给他拿吃的，江炼没动过，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动山鬼的食物。
神棍每次进来，就给他讲一些外头的进展。
——小巨鳄被绑起来了，鳄嘴拿麻绳绑了一道又一道，爪子包了好几层厚橡胶皮，四条腿是互相绑上的，说这样，就跑不了了。
——我听他们说，遇到鳄鱼，真的只能攻击头眼，其他地方，实在没法下手。
——在一处高点的洞穴里，发现了成堆的碎蛋壳，这底下，都不知道孵出过多少鳄鱼。
——发现了十来处入口，但都是人进不了的，动物能进，他们说，这里可能是以小养大，小的出去找食，进来喂大的，长大了，就不再出去了，也有可能会互相吞吃……连线的专家说，适者生存，它们会自我进化以适应极端的环境。
——曲家妹子哭得很厉害，冼家妹子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在问炸-药能不能炸死水下那只，孟助理……
他住了嘴，没继续说孟劲松。
孟劲松当然是有气的，他见到神棍时，冷冷说了句：“我或许很多事，会做得让千姿不高兴，但至少，我在她身边，没让她冒过生命危险，这十多年，我只有这一次被迫放大假。”
神棍当然听得懂这弦外之音：只放了这一次假，孟千姿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但这话，不好转述给江炼听，神棍喃喃：“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早知道，我就不看棺材了，他们让我别大声说话，我连咳嗽都没敢咳……你们不来救我就好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死了也不算吃亏……”
江炼打断他：“你别说话，我贴个神眼。”
神棍一愣：“你现在要画画？”
江炼摇头：“我不画，我就是想看看……千姿出事的时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没看清……”
说着，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气息浅弱，一动不动了。
神棍没想到江炼就这么“贴”上了，那自己呢，是要在这“护法”吗？有什么禁-忌和注意事项吗？怎么连交代都不交代一声呢？
他急出了一身汗，怕有人高声吵嚷，又怕水底那头巨鳄会悍然出击，还怕江炼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时候贴神眼，会贴出什么事来。
就这么如坐针毡，惶惶不安，也不知过了多久，江炼身子一颤，阖紧的眼皮下，眼球快速地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两只手蜷得如同鸟爪，拼命在地上抠抓。
神棍吓了一跳，怕惊动水下巨鳄，还不敢高声叫嚷，只得先赶紧扶住江炼。
低头看时，就见他拼命想睁眼，但只能睁出眼白来。
神棍一下子想起来了：贴神眼的人有一个自然醒转的过程，如果是被惊动或者强行想醒转，就会陷入这种半癫半痴的状态——这种时候，最好是水激火烧，或者是打醒他。
水边神棍是不敢去的，身上也没火种，只好下手去打，一巴掌过去，先把自己吓一跳，觉得那“啪”的一记，太响了，于是改成拳，打脸下不去手，便往肉厚的地方招呼，都不知道挥了多少下了，手腕突然被攥住。
他听到江炼含糊地说了句：“行了，够了。”
边说边撑地坐起。
神棍还怕自己出手太重了：“我……伤着你没？”
江炼喃喃说了句：“有光。”
神棍没听懂：“哈？”
江炼抬头看他，有点激动：“我看到了，千姿摔进水里的时候，水面上有一处，泛起了光晕，金不金彩不彩的，但很快就消失了——那巨鳄沉下去之后，那光就消失了。”
一句话提醒了神棍：“是不是那种金色里有七彩的光晕的？我也看到过啊！”
前头发生的一切都太凶险了，他居然把这节给忘了！
他结结巴巴，把自己看到那光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江炼敏锐地注意到了事情的相似之处：“当时，那巨鳄也在动？”
神棍猛点头。
湖面下肯定有什么东西，被那巨鳄给遮住了，只有巨鳄移动的时候，位置相错，才能偶尔泄出一些。
江炼激动地声音都颤了：“我们去找七姑婆，千姿说不定就困在下头呢。”
++++
然而，对江炼的发现，冼琼花并没有什么兴趣，她从路三明口中，已经听说了昨晚的一切。
在她看来，江炼比神棍可恨：神棍落下棺口，还情有可原，毕竟谁都想不到土龙会突然发疯，但你江炼——明知道下头有巨大危险，还要下去救人，这不是没脑子是什么？再说了，救出谁来了？最后还不是山鬼后援带了装备进洞，这才把人给救出来吗？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能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已经很讲礼数了。
听完了，她问他：“所谓的彩色，有没有可能是你眼花？又有没有可能是水被光照时，发生的什么折射散射？”
江炼说：“不是眼花。”
但是否折射散射，他不好说。
冼琼花冷笑：“以那头巨鳄的体型，光凭我们这点人，是没办法挪动的。起吊机不可能开得进去，炸-药我们也商量过，但不了解下头的地形，很可能导致坍塌，太危险了。再说了，它又不是死的，你游近它身侧它不动，你推它挪它翻它时呢？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什么忙？”
江炼听出她语意不善，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那头巨鳄先前是动过的，如果它遭遇危险，很可能会挪动，我们可以把它引开……”
冼琼花打断他的话：“引开了之后呢？以它的战斗力，我们山鬼得死多少人？就算真的有彩色的光，如果只是它肚皮底下压着的一块、彩色的晶石呢？彩色的光等于千姿吗？”
是不等于，太多不确定性了，江炼咬牙：“但哪怕有一丁点的希望，我们都该试一试。”
曲俏一直坐在边上，双目红肿，一声不吭，只听到此处时，帮江炼说了句话：“七妹，他也是关心千姿，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该试一试……”
冼琼花生硬打断她的话：“六姐，这不是唱戏。”
“别说我不关心千姿，我连夜赶到这儿，就是为了千姿，但我知道，什么叫接受现实。千姿真的还在，哪怕我死，我也会拼着去救她。可现实摆在眼前，仪器上的显像清清楚楚，我不会拿什么一线希望做幌子，揪着什么光让大家做无谓牺牲——我们既然商量好把破鳄的事交给水鬼，那就等水鬼派合适的人来吧。”
这沟通看来不会有成效了，江炼笑笑：“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孟小姐多少是因为我才出事的，我会自己想办法，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了，转身就走。
这什么态度，冼琼花大怒，厉声向孟劲松道：“把他给我关起来，这两天，别让他在我面前晃，也不准他再生事！”
孟劲松应了一声，很快出了帐篷，身后传来冼琼花余怒未消的声音：“最烦这种不自量力的人。”
孟劲松出了帐篷之后，脚步就缓了，只目送着江炼大踏步走向地坑边，而神棍跟在后头一溜小跑，帐篷外站着的两三个山户也听到了里头传出的话，都簇向孟劲松身边：“孟……助理，七姑婆说要关，咱们要上去一起摁住他吗？”
孟劲松点头：“是。”
他伸手进兜，摸出一支烟来，不紧不慢叼上，离得最近的那个山户忙摸出打火机，殷勤地给他点上。
孟劲松面无表情，猛吸了一口，又悠悠吐出，这才说了句：“不是没追上吗。”
++++
山户在迷宫里，已经拉起了指向的发光带，江炼便一路沿着发光带疾走，偶尔经过某一处甬-道，会遇到三两值守的人，江炼也不吭声，只经过一个人时，拍了下他的肩膀，顺手捞走了他的山鬼箩筐。
那人莫名其妙，但山鬼箩筐说白了是个工具包，标配，丢了可以再申领，所以也没在意。
神棍一溜小跑地跟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快到水岸边时，才嗫嚅着建议了句：“鳄鱼是水里的，也许人家水鬼有效多了，小炼炼，其实咱们是不是应该等等……”
江炼猛然停下脚步。
神棍吓了一跳，有点不知所措。
江炼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带了装备的山鬼后援更有实力、水鬼会对水下的凶兽更有办法吗？我怕的只是在等的这段时间里，你或者千姿会撑不下去。”
“六七姑婆她们过来，用了十二个小时，水鬼来得只会更慢，这段期间，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数？千姿如果还活着，她从昨晚开始，就没吃过饭、没喝过水了，我还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你让她怎么捱？谁爱等谁等，我不等。”
说完，背起山鬼箩筐，径直向着水岸边走去。
神棍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般的，突然冒出一句：“小炼炼，你还要去昆仑山找箱子呢。”
江炼浑身一震，顿了顿回过头来，问他：“你这意思，是我一定回不来了，千姿也回不来了，是吗？你什么居心？”
神棍口吃：“不不不，我是……”
江炼笑起来：“我还回来呢……万一真回不来……”
他想了会，说：“万一真回不来，我就靠你了，我感觉，谜题都快解出大半了，看在大家同是寻箱者联盟，又共同当过三重莲瓣的份上，昆仑山这段，就拜托你多费心，不然……”
神棍还以为他要说：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哪知他说了句：“不然在下头，没脸见干爷，做鬼也抬不起头来了。”
++++
江炼潜入水中。
他已经潜下来好多次了，有几次，摸到过粗糙而又厚硬的鳞甲，对大致的路线还有印象。
终于，浮出水面换了几次气之后，他又摸到了那条巨鳄。
可以理解这巨鳄为什么不动，它有这样的体型以及如此安全的鳞甲，何须忌惮他这样的小鱼小虾？
江炼最后一次浮出水面，吸入一口长气，入水时，还看到神棍在岸边不远处杵着，像一棵老树，一棵让人安心的老树——自己的托付，神棍一定会尽心的，就好像对身负凶简的那几个朋友一样尽心。
他潜入水底，顺着巨鳄的身形一路摸索，由尾，到身，再到脖颈，大致确认了巨鳄的头部方位。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有点无赖：我靠近你你不动，摸你你不动，现在我揍你，你还能不动吗？
他攥指成拳，向着那巨鳄眼部，狠狠-捣了下去，一拳不够，再一拳——神棍说鳄鱼的要害是眼睛，其实谁的要害不是眼睛呢？谁能经得住眼睛被人暴打呢？
果然，那巨鳄躁动起来，鳄头只一摆，面前的水带起底部泥沙，顷刻浊重，江炼拼命睁眼，看到了浊黄水色间隐现的森森齿牙，也看到了巨鳄的身子微微掀动时，肚腹下露出的、带彩色的光晕。
一定就是那里，下头必有玄虚。
江炼脑子轰的一声，也顾不上鳄身掀开的那条线是多么细窄，拼尽全身的力气，两手撑地，先将腿向着那一处挤塞了过去，想像条鱼那样，就那么滑进去。
哪知刚一动，就感觉身后有大力阻来，他脑子转得极快，立刻猜到是鳄牙挂住了山鬼箩筐，这个时候，只能舍车保帅，把这包给弃了。
他双臂后溜，迅速将身子松脱出来，然后顺势撑地借力，果然，那一处不是实的，像是个水道。
在巨鳄的身体重重挪压下来之前，他成功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都送了进去。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顺着水道一泻而下，也没有掉落在什么安全的所在，他惊惧地发现，自己被陷在一个水团里了。
四面都是水，然而这水比湖水清澈多了，往上看，黑沉沉的一片，那必是巨鳄的肚腹又压了下来，往下看……
他看到，下头似乎是一个洞穴，有极其绚烂的、七彩烁动的环光在半空悠悠流转，环光外围，笼着一层淡金色的晕，如纱似雾，飘飘渺渺，似金沙弥散，又如星斗成环。
顿了会，他才看清，那不是环光，而是一根根金色的翎毛，不知为什么反了地心引力，就那样悬浮于半空中。
而在那一圈光环下方……
江炼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都涌到了头上。
那是孟千姿。
她趴伏在地，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身周业已晕开一大滩血，那血被凹凸不平的地面分作了数道，还在不停地……往外流着。
江炼狂躁起来，拼命地捶打水团，但人是没法跟水较劲的，多大的力道，都会被水分之散之，他觉得自己像个困在水袋里的观赏动物，在那团水里不断翻转、扑跌、乱抓乱荡，却怎么都出不去，很快，他的那口长气耗尽，开始呛水，而在这一波又一波的翻转间，他还能清晰地看到地上的那根根血线，仍在不断向外蔓延。

第106章 【18】
就在江炼以为，自己会死在水团里时, 忽觉一股大的吸力传来, 整个人身不由己, 一下子被从水团中推挤而出，重重摔砸在地上。
这一摔毫无防备，直叫他眼前金星乱晃，但他触手摸到孟千姿的血、只觉冰凉粘稠时，又瞬间清醒了, 手脚并用着爬到她身边，一眼就看到, 她腿上有两处皮肉豁开, 血就是从这伤口里流出来的。
江炼心里慌慌的, 急去拽山鬼箩筐，一摸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刚刚已经被他弃掉了, 现在真个手无寸铁，连想撕衣服包扎都没工具。
他拽起自己外套里穿的t恤下摆, 用牙死死咬住撕开，又大力扯成一条一条，双手发着抖给她包上，这才伸手去摸她心口, 洞里森凉, 他自己也刚在水团里浸过，心乱如麻间, 思绪定不下来，一时间摸不到温热，也摸不到心跳，慌得额头冷汗都下来了。
又去测她颈动，也忘了颈动该切哪一处，只在她脖颈间来回去探，心中不住问自己：怎么切不到呢？怎么切不到呢？
忽然间，指腹探到一脉极微弱的起伏，那一刹那，居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怔愣了一下，瞬间狂喜，把她身子搂进怀中，不住叫她：“千姿，千姿。”
顿了顿，又握住她一只手，挨个指头的、慢慢搓-揉她冰凉指尖。
况同胜是个赶尸人，常会说些有关死人的事儿，其实大多数也只是以讹传讹，但江炼从小听习惯了，也就记住了。
比如，况同胜会说，人死的时候，是打手脚开始凉，然后一点一点、凉进心窝里去的，所以不想人死，就得搓热她指尖，再狠心点又掐又扎，把她这知觉给掐回来。
再比如，魂魄荡悠悠离身的时候，她是恍惚着的，不辨方向，这时候，你得喊她，不间断地喊她，哪怕嗓子喊出了血呢，也得继续——你的声音就是一线绳，能把她给系扎住了，再拽回来。
这话，江炼其实是不信的，还转头去跟美盈或者韦彪咬耳朵，说干爷又在封建迷信了。
但现在，他也迷信了，事情临到自己头上，方知什么叫病急乱投医。
……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孟千姿很轻地呢喃了一声。
江炼只觉眼眶发烫，却不敢低头去看，只怕是自己幻听，他更紧点搂住她，试探着问了句：“千姿？”
他竖起耳朵，扑捉着这洞里的所有细音，终于确凿听到她叫他：“江炼吗？”
江炼一颗心落回实处，也忘了说话，只是不住点头，低头看时，就见她微阖着眼，面色惨白，唇色也苍白。
她低声说了句：“我做梦，梦见自己被火烧，但是我很冷，全身都在疼。”
江炼伸出手，轻轻拂开她几丝粘在脸庞上的头发：“不是被火烧，是受伤了，鳄牙挂到了你的腿，所以受伤了，没事，小伤。”
没事，小伤。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她听的，毋宁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孟千姿的眼睛微微掀开了一条缝，她的头沉沉的，意识像石头，还坠着她的脑袋往更低处沉，眼前也发虚，看人像看重影，身周的一切都轻，像是下一刻就要飘起来。
“就你吗？”
江炼说：“大家都想来，我最聪明，所以就我先来了。”
孟千姿唇角掠过一丝虚弱的笑，她阖上眼睛，说：“又胡说八道，谁会都想来这儿。”
江炼见她气息渐弱，又见她闭眼，心头一阵惊悸，急忙晃她身子：“千姿，别睡，跟我说话。”
孟千姿只觉疲惫袭来，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低低说了句：“我就睡一会，你待会叫我。”
江炼却知道，让她这一睡，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急得后背冷汗直冒，拼命找话跟她说：“千姿，刚我见到你七妈了，你七妈……真厉害，差点把我绑起来。”
这一下，果然略略吸引了她一点注意力：“我七妈，她为难你了吗？她就这样，说话很不好听，人其实不坏。她要是说了……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江炼笑：“不会，我这样要过饭的，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你要是见过为了一块饼都把你踹几个跟头的人，听到点不好听的又算什么呢？”
他盼着，她能对这事感兴趣，这样，他就可以大肆渲染一下当年是怎么被踹的、怎么骨碌连滚了好几滚的，以引起她的兴趣，让她精神点，哪知孟千姿只是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江炼不住找话跟她说，一会说水鬼就快来了，一会说孟劲松连大假都不放了、正在上头等着呢，好像都不奏效，她的眼睛越来越懒得睁，声音似乎都滚在喉咙里，到末了，连嗯都不嗯了。
江炼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松软，她又要睡了。
他狠掐了一下她的背，看她因为疼痛而骤然拧起的眉，问她：“千姿，我跟你讲过我妈妈的事吗？”
孟千姿怔了一下。
她垂着的手慢慢勾住江炼的衣角，睁开眼睛看他：“你不是不记得吗？”
她特意问过况美盈，况美盈说，江炼那时太小了，不记得，也从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小时候的事。
江炼说：“记得，记得很清楚。”
++++
那时他还小，住在一个很穷的小山村，没有所谓名字这说法，小伙伴们都叫他炭头，还会指着炭渣拿他取笑。
父亲是个四五十岁的瘸腿男人，很凶，很黑，爱喝酒，手里总拿一把铁钳，会突然生气，没头没脑拿起铁钳往他身上甩。
每当他被打的时候，疯二姨就会冲出来给他解围、替他挨打，那是个很邋遢的女人，蓬头垢面，整天干活，守在锅灶前烧火——父亲打她时，会打得极其狠，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偶尔，还会嚷嚷什么便宜儿子。
他没母亲，大家都说他是死了妈的，但暗地里，村里有人会嘀咕，被他听见过几次，那些人说疯二姨就是他妈。
他有点好奇，回去问过疯二姨，疯二姨只会嘿嘿笑，笑得唇角流下涎水，他觉得恶心，又觉得真要有这么个妈也怪丢人的，从此没再问过。
其实仔细看，疯二姨很漂亮，有时候……也很有气质，跟这个村子，跟那个父亲，格格不入。
++++
孟千姿听入了神，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听故事上了，恍惚地问他：“你这个二姨，是不是被拐来的啊？逼疯了？”
江炼有些失神：“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小时候，看不起她疯，也会朝她扔石块、吐唾沫，故意作弄她，她从来不生气，只会看着你傻笑。”
“但是后来，你知道她对你好，你也就不欺负她了。”
++++
疯二姨喜欢带他玩，跟他玩捉迷藏，但他很快就厌倦了，因为疯二姨每次，都藏在一个山洞里，拿树枝遮住脸，好像这样，他就看不见似的。
疯子，始终是疯子。
然后，就到了那天晚上。
那是个冬天的晚上，睡前，他刚被撒酒疯的父亲没头没脑抽了一顿，哭嚎着躺下的，犹记得睡着的时候，枕巾湿了大半，外头的风呼呼的，吹得窗纸一翘一落。
半夜，他被惊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了疯二姨。
疯二姨不疯了，她梳洗过，头发绾结得整齐，穿一身他从没见过的、城里人穿的夏秋衣裳。
这么冷的天，疯二姨不冷吗？
他看疯二姨细弯弯的眉毛，发现今天她的眼睛很亮，跟平日里任何时候都不同，里头满是灼人的光。
她像摆弄洋娃娃，也不管他舒服与否，生硬地在给他穿衣服，穿上厚重的棉袄，穿上老棉鞋，围上有破洞的围脖，仿佛他即将远行。
他被搞懵了，一瞥眼，看到床头有个布口袋，里头塞满了白白的大馒头，还有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疯二姨剥了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说：“阿崽，你听我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未必听得懂，但你得一句句都记着——将来读了书，懂了事，你就懂了。”
他从未见疯二姨如此郑重其事过，愣愣扬着小脸看她，连嘴里的水果糖都忘了嚼。
只记得，那颗糖，好像是柑橘味的。
她说：“我是你妈妈，但那个人……”
她满脸唾弃，还呸了一口：“不是你爸爸，你姓江，叫江炼，大江大河的江，百炼成钢的炼。”
“你要走，那个我老带你捉迷藏的山洞，你别嫌黑，一直往里走，有个狗洞，你人小，能钻出去。”
“钻出去了，就是条路。你顺着路一直跑，跑出去，别回头，这辈子都别再回头。”
“你爸爸被杀了，妈妈受了这么多年罪，妈妈要亲手报仇，你不用管，你也不要恨，将来也不用回来打听这事，妈妈会把一切了结，你跑出去，忘了这一切，只管往前跑，你要有个干净的人生。”
说到这，疯二姨一手拎起布口袋，一手拽着他往外走，他被拽得跌跌撞撞。
门一开，风声呼啸，村里人都睡了，外头好黑，只有这间屋还亮灯。
他想回到屋里。
但疯二姨挡在门口，如同门神，她把布口袋塞进他怀里，说：“走，现在就走。”
边说边推了他一把。
他抱紧布口袋，趔趄着，又站在原地不动。
疯二姨蹲下身子，温柔叫他：“江炼。”
“别怕，我知道你小，一个人会怕，你也许会受很多罪，会被人欺负，会吃不上饭，但妈妈陪不了你了，你要聪明，要勇敢，见到事情不对，你就跑，一直跑。”
“你的人生不在这儿，妈妈没法送你，但妈妈祝福你，希望你心如江河，百炼成钢，不要恨，也不要觉得这世界欠你，好好去生活，将来，你一定会遇到你认为值得的人，过着最美满的日子……”
他听不懂，只抱着布口袋想哭。
疯二姨垂下手，他看到，她手里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尖刀。
她说：“你不走吗？不走，我杀了你。”
因着惧怕，他终于哭着迈步，跑出十来米远时回头，看到疯二姨也在哭，但她很快就用提着刀的手抹干了眼泪，跨进屋里，砰一声关上了门。
那扇门，从此对他永远关上了，他只能跑，拼命往前跑。
他跌爬着穿过漆黑的山洞，又钻过只有小孩才能钻得过的狗洞，果然有条路，他从未见过的路，弯弯曲曲，九转连环，如细线温柔绾上起伏的群山，他也不知道，这路通往哪里。
但是，跑吧。
他抱紧布口袋，呼哧呼哧地跑，天上，云团聚合，身侧，树影摇晃，漫山遍野，虫声细碎——他还一直以为，冬天是没有虫子的。
过一个急弯时，他似有所感，忽然停下脚步，向着山坳深处看去。
视线尽头处，他看到一团跃动着的熊熊火光，被大风撕扯，在墨黑色的画纸上肆意张扬。
++++
江炼就在这里停住。
他低下头，看到孟千姿已是满眼的泪，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借着他的衣服不断攀上，然后轻轻抚上他一侧脸庞，说了句：“你真是，从小，受了好多苦。”
江炼笑，眼前有些模糊，抬手握住她的，说：“倒也还好。”
那些苦，那些罪，倒也不是孤独领受的，她的目光不也穿透了群山般起伏的岁月，投注在他那个小小的背影上，为他流泪吗。
倒也还好。
“后来呢，长大之后，回去过吗？”
江炼点头。
++++
回去过。
他凭着记忆找回去了，没有进那个村子，去了那个曾经驻足回望过的山口。
还能看到那山坳，满目葱翠，公路已经修进山里了，车来车往，好不热闹，过路的司机也热情，一连好几个停下来问他要不要搭车。
他笑着拒绝，后来徒步出山，在一个山道边搭起的水果棚下买了几斤梨，借着水洗了，现吃了一个。
棚下还有好多修路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卖梨的老头说话。
不知是谁说起这一带有钱，老头连连摇头：“哪呢，十几二十年前，穷着呢，媳妇也娶不上，要靠买……”
又压低声音：“还有抢的，盯上人家外来的小夫妻，杀了男的，留下女的……”
修路工们一惊一乍，江炼拎起剩下的梨，转身出了那个棚子。
母亲跟他说，要亲手了结这一切，不要他管，也不要他记着，只要他有个干净的人生。
他承这恩情，他尽量不心怀怨恨、始终笑对一切人，一切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做到“心如江河，百炼成钢”，但他努力去做，不辜负嘱托，不辜负希望，不辜负那双映出刀光的泪眼。
++++
孟千姿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江炼。
她阖上眼皮，语声低得像飘，觉得自己口拙词也穷：“江炼，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会遇到你觉得值得的人，过最好的日子……”
江炼低头看她：“我觉得，我遇到值得的人了，就是她只想睡觉，不想跟我说话。”
孟千姿睁开眼睛，看江炼的脸。
他真是好疲惫，眼眶下因着睡眠不足，青黑了一大圈，全身濡湿，衣服贴着身子，内衬的t恤撕得条条缕缕。
狼狈成这样，还打着精神，一直跟她说话，只是不想她睡着。
孟千姿笑，轻声说：“我抬不起头，你低下点，我跟你说话。”
江炼嗯了一声，低下头来。
孟千姿仰起脸，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一直以来，她揣着明白当糊涂，一颗心揣来揉去的，生死面前，好没意趣。
江炼先是没动，后来，孟千姿看见他笑了，那种想藏起来、但没藏住的笑，他没敢太用力回吻，只拿唇轻轻印了下她的，又提醒她：“别睡，跟我说话，咱们聊聊天，聊聊从前、聊聊以后，救援很快就会到的。”
孟千姿将头埋进他怀里，低低应了一声，颊上的烫热和唇上的灼烧，迟了一会才来。
至少现在，她是不想睡了。
顿了顿，她仰起脸，问他：“没给我带点吃的吗？”
很好，她惦记起饿了，可见意志没先前那么涣散了，江炼有点后悔：他考虑到这一节来着，还特意带了个山鬼箩筐，里头有能量棒，还有水，但是进这个洞的时候，全没了。
江炼不想直接答个“没有”，徒劳地伸手进兜，在外套里来回检索：“我找找看……”
找着找着，他的手就停住了。
顿了顿，问她：“想吃巧克力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压变了形，因数次泡水、比原先小了一半的，但锡纸仍在的巧克力来。
【第七卷 完】

第107章 【01】
正如江炼预料的那样，水鬼的到来, 是十二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但这十二个小时, 他并不觉得漫长。
相反的，时间嗖嗖过得奇快。
他一直在和孟千姿说话，讲那些一直以来、不愿意和人提起的事。
很多事，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没想到说起来滔滔不绝、如在眼前：比如刚出锅的还泛油泡的油饼是多么烫, 因为他曾抓了就走；比如旧报纸其实并不搪风，他曾在数九寒天的破桥洞下给自己裹了十几层旧报纸, 但仍冻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曾经他以为, 说起这些事的时候, 一定会伤感或者难过，没想到一点也不, 反而有些庆幸, 自己居然积累了这么多稀奇离奇的过往，可以讲给她听。
孟千姿一直听着, 有时候笑，有时候只更紧地去攥他衣角，还有些时候，她也要说, 尽管江炼不大让她说话, 但她还是坚持，仿佛听了他这么多, 自己不说点什么，不大公平。
于是江炼知道了，她不大想死后被收骨小蒙山，因为那里偏得终年无人过往；她梦想着能卸任山鬼王座，因为她始终觉得，在那个位置上像穿一件僵硬的甲衣，而没法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她还曾拽人私奔过，其实她不大喜欢那人，但没办法，私奔需要男主角。
……
就这么一直说，有时笑，偶尔，他也低头吻她眉眼唇角，拿下巴轻蹭她脸颊鬓发。
又有些时候，两人会突然都不说话，仰头看那圈凤凰翎，也看那个奇怪的水团。
明明困于斗室，生死危悬，心境却舒展得铺陈至无穷无尽，仿佛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月夜，肩并着肩，吹着风，看万家灯火，云卷云舒。
世界那么大时，烦恼那么多，而今天地窄到肘侧，却无忧无虑，也无欲无求。
孟千姿是被巨大的吸力吸进来的，用她的话说，一下水，就被这吸力带过来了，否则，以她那水性，早被巨鳄给活吞了——那吸力如此迅捷，以至巨鳄虽穷追猛撵，始终也没追上她。
江炼却是在水团里挣扎不休，如小鸡破壳，又啄又顶，拼尽全身的力气才得以出来的。
这水团是怎么回事，对男女还区别对待吗？
还有，既然真正的凤凰翎在这，那段太婆留书说“段文希于此取凤凰翎”该怎么解释呢，她取走的又是什么呢？
对此，两人有小小分歧。
江炼认为，段太婆取走的大概是根野鸡毛，她是被骗了，反正她也被骗习惯了，一次两次的，总是时运不济、棋差一招。
孟千姿则维护自家太婆，觉得她不至于拿野鸡毛当宝，凤凰翎有这么多根，段文希也许只拿到了一两根、也以为凤凰翎统共只有这么一两根。
……
最后的最后，两人都累了，是真的累，靠精神强撑已经撑不住了，江炼直觉，哪怕拿小火柴棍来撑住眼皮，里头那颗眼球，也是颗睡着的眼球。
只能睡了，却不敢都睡，于是相约轮流睡觉，你先睡，我守着你，我叫醒你，你再守着我。
孟千姿睡时，江炼扣住她手指，拿掌心捂她掌心，一直听她呼吸，默算频次，直到自己实在意识恍惚，才叫醒她。
轮到他时，他让孟千姿记数，数到一百，就把他叫醒——他怕自己睡着睡着，她也睡过去了。
孟千姿满口答应。
然而真正到一百时，她没叫他，他太累了，她想让他多睡会。
她不会睡过去的，她的一只手搁在大腿伤处，精神不济时，她就拿手指往那试探抠摸，伤口疼得一痉挛，她就不想睡了。
她不怕伤口感染，也无所谓那儿会坏肉烂死，有人拼命对你好时，你掉块肉算什么呢。
但后来，江炼还是自己醒了，眉心拧得厉害，眼球在眼皮底下一直转，然后忽然就睁开了。
孟千姿镇定地说：“才数到五十。”
江炼盯着她看，说：“你这个骗子。”
他做了个梦，梦里，干爷在赶尸，浩浩荡荡的大尸队，不知道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要往哪走。
他就在那挨个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数到一百，数着数着，悚然心惊，觉得自己超时了。
所以，她怎么可能只数到五十？
孟千姿垂了眼帘，一脸讨打，她说：“那……大家要是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就分手吧。”
江炼有点受伤：“我就睡了个觉，一醒来就被分手了？”
于是两人都笑，他把脸埋进她颈窝，耳根被她细碎的发蹭得发痒。
这是最好的时光。
最好的时光，莫过于你在闹，我在笑，无关旁人，天静风也悄。
再后来，无意间一抬眼，他忽然看到，那水团里，沉下一张脸来。
原来，人在那水团中，形体面目是会有些失真的，像从放大镜里看人，眼睛被拉长，鼻子也被牵歪。
来人了。
++++
这十二个小时，神棍过得垂头丧气，患得患失，却也斗志昂扬。
垂头丧气是羞于见山鬼，他总觉得，事情的源头在自己，要是没当初那失足一落，所有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患得患失是担心江炼，他自从下水，就再也没冒过头，神棍心里如压跷跷板，一会觉得他必然是成事了，一会又觉得，他是和孟千姿一起，双双被吃了。
至于斗志昂扬，是要不负嘱托：江炼真回不来，况美盈的事，就要靠自己一力承担了。
所以神棍基本没上过地面，一半的时间对着段文希的留书苦思冥想，那句“何谓为神”把他给问住了，心内隐隐觉得，神是多么伟大而又万能的存在啊，阎罗这样的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吞吃了麒麟晶，能多活个一两世已经不错了，怎么还成神了呢？
想不通。
另一半的时间，就坐在水岸边等。
中途，孟劲松拿着探测仪进来，就蹲在他身边，几番操作之后，低头看探测仪上的图像，居然面露喜色。
神棍瞥了眼那探测仪。
这图像，还不是跟先前一样吗：底下只有巨鳄，而巨鳄伏在湖底，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
他没来由的一阵反感：这孟劲松，还说是跟了孟小姐十几年的贴身助理呢，现在孟小姐生死未卜的，也不见他着急，还笑——怎么着，山鬼规定，大佬死了，助理能上位？
于是呛了他一句：“你就这么干等着，不做点什么？”
孟劲松说：“你是莲瓣，我也是莲瓣，大哥别笑二哥，你不也是在干等着？”
神棍脸上发烫，为自己辩解：“我那是不会水……”
“你以为我有多会？我最多也只能刨个几十米。”
神棍一时语塞，-->>
老实说，现在除了等水鬼，他也想不到什么别的法子。
孟劲松笑了笑：“现在是七姑婆主事，不是我。话说回来，就算是我主事，该怎么办，我还是会向上头请示的——做了大半辈子助理了，小事上偶尔阳奉阴违，大事上从来不敢做主，人已经定型了，改不了了。”
顿了顿又喃喃：“姑婆们选我当助理，还不就是看中我这一点么。”
如此坦诚，神棍倒不好说他什么了，嘀咕了句：“那你也不着急。”
孟劲松笑笑：“急啊，但着急，一定要表现得坐立不安抓耳挠腮吗？”
他把探测仪递到神棍面前，问他：“看出什么了吗？”
能看出什么？神棍莫名其妙。
孟劲松说：“这上头，显示不出江炼的尸体，一般人会觉得，可能也是被巨鳄吃掉了。”
“但是，巨鳄再大，一个成年人对它来说，也已经是大餐了。我连线过专家，对方说，鳄鱼除非是饿急了、或者受到威胁，否则不大会去攻击吃人的，而且它相当耐饿，有时候一年只吃一两顿。”
“假设它吃了千姿，那它短时间内，无论如何也吃不下江炼。江炼被咬死的话，尸体要么浮起来，要么沉在水里——不管是哪一种情形，探测仪都能探测得到。”
“既然探测不到，那就说明，江炼的揣测是对的，这巨鳄肚皮底下，真的有一处奇怪的所在，而他顺利去到了那儿。”
“千姿要么也在那里，要么就在巨鳄肚子里，五五分的概率。”
他拍拍神棍的肩膀：“我选择往好处想。”
神棍一颗心砰砰的，连孟劲松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发觉。
他没想到，探不到人的探测仪，反给出了人可能还平安的最有力佐证。
++++
水鬼只来了一个人，甚至不属于水鬼三姓。
这人姓宗，叫宗杭。
冼琼花看着他被山户带过来，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是不是搞错了？
山户中人，都自有一种别于普通人的气质，不止山户，那些山户的“好朋友”也是如此，搁着古代，可能就是“江湖气”，现代嘛，不好描述，只可意会。
但宗杭没有，他干干净净，长得也很乖，被那么多山户围着看时，面上还露出了几分腼腆。
说是走错路的大学生她也信。
目送宗杭进帐的山户们也纷纷咬耳朵，貔貅低声对路三明说：“路哥，这人身上没鱼腥味，不像打渔的啊。”
路三明故作老成：“出来社交嘛，能不洗洗干净捯饬一下？”
貔貅恍然大悟。
……
冼琼花上下打量了宗杭好久，跟曲俏一再交换眼神，才问他：“你会破鳄？”
宗杭说：“其他人都不方便来。”
这倒是真的，水鬼认为自己是祖牌耳目，做什么说什么都会被漂移地窟里的东西探知，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深居简出、安静如鸡，甚至不敢主动联系山鬼，生怕露了蛛丝马迹。
而山鬼联系水鬼，也是件大费周折的事，有话不能直接说，得曲里拐弯、想方设法暗示。
唯有这个宗杭，他有水鬼的能耐，却不是水鬼，也就并非“耳目”。
说起来，他跟阎罗一样，曾真正死过，而后复苏。
至于过程是否跟“阎罗生阎罗”相同，问他也不知道——因为他从“死”到重新醒来，隔了差不多一个月，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压根说不出来，而知道真相的那个女人，亦即他的女朋友易飒的姐姐易萧，早已死去多时了。
其他人不方便来，只有这一个可用，也只能用他了，冼琼花不放心，再次确认：“你会破鳄？”
宗杭说：“他们不好教我，来之前，我翻了水鬼的资料，自学了点。”
我靠，还是个现学现卖的，冼琼花真是发脾气都没力气了：“你要是不行，趁早回去吧，我看你年纪轻轻的，不想你把命送在这。”
宗杭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阳光。
他说：“你放心吧，我觉得我学得挺好的。”
又问：“你们是想它死呢，还是要它活着？”
冼琼花已经从孟劲松那里，知道了江炼的推测可能不虚，她说：“第一，希望你能把它引开，好叫我们看看，它肚皮下头究竟压藏着什么；第二，如果它吃了千姿，杀人偿命，我们要它死，但如果没有的话……”
这种这么大块头、来历又说不清的东西，杀了不祥，冼琼花倾向于填死坑道，让它自生自灭。
宗杭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点了点头，说：“行。”
++++
神棍听到洞穴外传来脚步声。
抬头时，正看到背了大包的宗杭进来，包很重，他背得有些吃力，额上汗津津的，还抬臂擦了下汗。
见洞中有人，他很有礼貌地朝神棍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水岸边，放下大包，一样样地朝外头拿东西。
神棍觉得他眼熟，顿了会才想起来，在水鬼的视频里看过。
他忍不住走近，看宗杭拿出的东西。
有一件皮衣，连体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很厚，溜滑，有连着五指手套的衣袖，可以全封闭，头部尖尖，两腿是套进尾巴里的，穿上去像鱼。
还有个奇怪的物件，正面看如同“工”字，像是截铁棒，两头焊了铁饼，但细看就知道是个精心打造的精钢机关，因为上头有明显的按扣。
见神棍好奇，宗杭很有耐心地给他解释，这是鳄挡，鳄鱼的咬合力很强，鳄挡是用来撑住鳄鱼上下鳄的，机关可以弹出药针，让鳄嘴发麻，无力咬合，这样，人在钻进鳄鱼肚子里的时候，就不会有大的危险。
衣服是鳄衣，因为鳄鱼有很强的胃酸，时间久点，甚至可以把人的骨头蚀化，所以得穿着鳄衣进——进去之后得手脚麻利，不管是剖腹而出还是打兽麻，都得飞快，万一在里头窒息，可不是闹着玩的。
神棍听得目瞪口呆，说话都结巴了：“你……你是要进到它肚子里吗？”
宗杭说：“是啊，不进不破嘛。”
顿了顿又补充：“现在的鳄鱼，越长越小了，我看水鬼的记载里说，只有很久很久以前，才有这样的巨鳄。”
神棍头皮发麻：“你，你不怕吗？”
宗杭奇道：“怕什么？”
他将身子套进鳄衣里：“孟小姐她们在帮水鬼的忙，就是在救飒飒，我帮孟小姐的忙，也是在救飒飒，我救飒飒，有什么好怕的？”
神棍这才想起来，宗杭的女朋友易飒……据说是已经发病了。
而在她之前，所有发病的水鬼，都死了。

第108章 【02】
神棍目送着宗杭入水。
有半数的山户都进洞了，冼琼花和曲俏她们也来了, 不过并非杂乱无章围在水岸边的：她们有队形, 按层次错落排开, 第一梯队都是扛麻醉-枪的，有趴伏在水岸边瞄准的，也有爬到高处占据高点位置的，剩下的那些，有人扛真枪, 有人身背喷火器，还有人试图在水岸附近结起兜网。
这天罗地网的架势, 神棍真心叹服：山鬼的确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怎么说呢, 船小是好调头，但船大……也的确是人多力量大。
他看到路三明正守着一堆仪器, 猜到了是探测仪, 也凑过去看。
屏幕上，能看到两个亮点, 一个窝在湖底，另一个正快速接近。
神棍嫌这成像不精细：“只能看到亮点吗？不能看到是个人的形状？”
路三明给他扫盲：“神先生，你就知足吧，红外光在水里衰减得快, 热成像很难长时间跟拍水下的, 我们这个，是和生命侦测绑在一起的, 很先进了。”
也是，神棍觉得自己真是飘了：以前是赤手空拳的配置，他也没嫌弃过，现在给他整这么高精尖，他还挑三拣四的。
他屏息细看。
两个亮点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汇作一处，也不知道是打起来了，还是正两相对峙。
正心焦气浮，边上的貔貅忽然指着水面一处大叫：“看，看，看那！”
那一处水浪推涌，显然是下头对接上了，神棍正瞧得心惊肉跳，路三明又拽他：“动了动了！看！动了！”
低头看时，屏幕上那个趴伏在湖底的、长久没动的点，果然很突兀地挪开了。
周围那些个严阵以待的山户，显是听到了这头的对答，或多或少都松了口气，还有人感叹：“这种事，就该找水鬼来办，咱们走山的，哪管得着水里的东西啊。”
神棍顾不上去附和，只不断变换位置，想看看能不能再捕捉到那微弱流转的、彩色的晕光。
不止是他，冼琼花和孟劲松他们，也不住瞧向水面，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恼火，越想看到，就越看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哗啦一声水响，宗杭自湖中央冒出来了，他那个鳄衣的鱼头帽已经取下来了，松垮搭在颈后，伸手一抹脸上的水，大声道：“我看到孟小姐和她那个朋友啦，都在下面呢。”
说完，加紧往岸边的方向游来。
在下面？
神棍大喜，小跑着迎上去，冼琼花她们也簇拥来，人太多，把那一处岸边都站满了，反叫宗杭泡在水里没法上岸了。
他踩浮着水，仰头看这些人，说：“你们别担心，那两个人都没事，他们还冲我招手呢。”
曲俏听了，瞬间红了眼圈，冼琼花长吁一口气，又有点糊涂：这湖面并没有哪一处下泄，也就是说，并无水道打通，这招手从何说起呢，两个又是在哪招手的呢？
宗杭说：“这下头，有个囦（yuan，平声，音同渊）团。”
说到这儿，他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们能不能让一让？我来得太赶了，很多东西没学完，不太熟悉，都拍在手机里了，我得……翻一翻。”
冼琼花她们愣了一下，又同时反应过来，忙不迭往后让道，宗杭上了岸，拿过自己的包，从里头翻了个手机上来，点开时，又抬头看了眼周围：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学东西，怪不自在的。
孟劲松轻咳了两声：“七姑婆，既然千姿没事，水鬼又有办法，就放给他们弄吧，咱们别围着了，人家的独门秘法，咱们在这围着看，不好吧？”
冼琼花暗骂自己糊涂了：这要搁着老规矩严的时候，窥人技艺，等同偷师，轻的废一对招子，重的要偿命的。
她忙招呼一干人退后，再退后。
其实宗杭本非三姓出身，压根就没这想法，而且水鬼找山鬼帮忙，本身的原则就是毫无保留、坦诚相告——见冼琼花她们误会，想解释一下，一行人又已经去得远了。
他点开手机，一页页翻图片：来时太仓促了，没能自学得完，好多书页，他都是拍了存在手机里的，以便不时翻看。
正翻着页，忽然觉得不对，一抬头，看到神棍正在边上蹲着。
神棍对宗杭，真是十二万分好奇，又听到他说“囦团”，偏自己不懂，抓心挠肝的，又不好打扰他干正事，忽见他看自己，赶紧说了句：“你忙，你忙。”
又偏转脸去瞧那水面，自己嘀咕：“囦团，嗯……囦团。”
宗杭对所有山鬼都有好感，从小，母亲童虹就教他“人家对你好，你就该感恩，可不能做咬人的白眼狼”——所以，山鬼既然在帮水鬼，帮飒飒，那他就该对每个山鬼都友好客气。
他低下头，一边翻页，一边说：“囦的意思，就是‘水中之水’，一般人看水，会以为都是水，其实，水里头的玄虚可大了，就好比给你一块透明玻璃砖，就一定都是玻璃制的吗？没准其中有一部分，是透明水晶呢，你的眼睛分辨不出罢了。”
这是在给他科普吗？神棍赶紧凑过来。
宗杭一心二用，一边浏览一边给他讲：“水里头的囦团有好多种，比如有一种叫‘养尸囦’，说白了是水棺材，死人放进养尸囦，过了许多年都不腐不化，眉目如生，历史上有一段时期，还专门有人找水鬼帮忙，希望能沉棺养尸囦呢，但是后来就不流行了——这种囦团太少了，很难找。”
神棍只恨自己没有把小笔记本带在身上，否则，早刷刷刷记开了，他见宗杭不怕打扰，也就厚着脸皮多请教两句：“那……比如说啊，沉棺养尸囦，要是这儿忽然要开河道，会被发现，可怎么办呢？”
宗杭说：“赶囦啊，就好比赶羊赶牛那样，把这水棺材给赶去别的地方。”
这画面……
神棍觉得，应该说给江炼听：这不就是水下的赶尸吗？脑补一下，水鬼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唰地一甩，驱赶着大队的水棺材在河水深处缓慢行进……
怪带劲的。
正胡思乱想，宗杭忽然面露喜色，将屏幕上的那张书页图放大细看，然后不住点头：“找到了，我就说有印象，应该是这个，定水囦。”
定水囦又是什么呢？神棍只能联想到孙悟空的定海神针：“是能把水定住的东西吗？”
宗杭给神棍解释：“就好比一截流动的水道，你在两头各放一枚塞子，这截水道是不是就被定成了一截死水、不再流了？又好比浴缸池子，你塞住下水口，这缸水也就泻不了了。定水囦，就是这么个功能。”
“人可别贸贸然进这团水，因为大多数时候，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会困在里头淹死的——有时候，这人明明会水，但掉进河里，怎么都游不上来，岸上的人只看到他拼命挣扎，这种的，可能就是困进了定水囦里了。”
神棍听得背后直冒凉气，暗自庆幸自己不会水。
他忍不住问了句：“那人淹死在里头，就一直待在里头了？”
&amp;-->>
nbsp;  宗杭摇头：“定水囦不是养尸囦，它会把死人吐出来的，又或者，得有很大的力牵扯，才能把人拉出来——也不知道孟小姐和她的朋友是怎么进去的，看起来，好像是那头的洞里，有什么力道把他们拉进去似的。”
神棍着急：“那……这该怎么救啊？是不是放根绳下去？”
宗杭的话如泼他一盆冷水：“放不进去的，你想啊，这就是个塞子，死的东西进不去，活的进去了，把你变成死的，再吐出来——也就等同于，什么都放不进去。我不怕淹水，但我刚才试了，进了囦团，怎么也去不到另一边，只能又退回来。所以我才说，孟小姐和她的朋友，进得很怪。”
神棍脑子里一团乱：“你的意思是说，现在没办法了？”
宗杭没吭声，又低下头，反复看手机上的书页，前几页后几页，翻来覆去地看，嘀咕了句：“囦团怎么会在这呢，不该长在这的啊……”
神棍心里慌慌的：“那该长哪啊？”
“大江大河大湖啊，囦团很稀少的，只有那种浩瀚的环境，才能孕育出囦团，这个，肯定是被赶过来的。”
电光石火间，神棍脱口问了句：“水鬼赶过来的？”
宗杭随口回答：“可能吧，除了水鬼，好像也没人会赶了。”
神棍结巴：“水，水鬼也参与这儿了？”
这话，宗杭就听不懂了，他纳闷地抬头看神棍。
神棍顾不上跟他解释了，只觉得口唇发干：一定没错，水鬼也参与这儿了。
蚩尤族人浇筑青铜盖，盛家以铃收骨，立了三口棺材，况家也在，不然况家后人不会知道这秘密，而水鬼赶来了定水囦，没准还设下了鳄鱼……
都参与了，共同把这儿做成了一个藏东西的绝地。
两人对视了会之后，神棍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来。
他问宗杭：“活的进去了，把你变成死的，再吐出来——那是从这一边吐出来呢，还是从另一边吐出来？”
宗杭没想过这个问题，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都有可能吧。”
++++
江炼还以为，终于来人了，距离脱困，也就不远了，孟千姿也是这想法，还一度惆怅，觉得这儿挺好的——出去了，又得面对好多人，好多纷扰。
没想到的是，那张人脸，往下瞅了瞅，对着他们笑了笑之后，就再也没出现了。
什么意思？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忘了饥饿，也忘了劳顿。
那张脸，应该不是山户，而且，能进到这水团、又没张皇失措，显然不是普通人——江炼猜测这人是水鬼。
水鬼来都来了，都跟他们打上照面了，这意味着上头的巨鳄一定移开了，为什么不顺势把他们给救上去呢？
不知道，也猜测不出，江炼安慰孟千姿：“没事，好事多磨，也许他们被别的事儿耽误了。”
孟千姿嗯了一声。
原先，她想着救援就快来了，被人看见她躺在江炼怀里，有点怪不好意思的，于是强撑着坐起来，哪知坐来坐去，没个动静，于是又偎了回去，还打了个小盹。
怪了，又梦见被火烧，烈火熊熊的，焰头迫得她睁不开眼。
她在火里左冲右突，忽然寻到方向，急往那冲，但刚到跟前，下意识停下，心内有个声音说：“别去，千万别去！”
被江炼晃醒时，她满头细汗，嘴里犹在呢喃：“别去，别去。”
江炼担心地看她，孟千姿冲他笑笑，想解释是个噩梦，但话到嘴边，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江炼察觉了她的身体变化，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脊背陡然生凉，迅速回头。
是巨鳄下来了！
应该是那头小巨鳄，因为以大巨鳄的身形，是断进不了这水团的——满是森森杂牙的鳄头在水团间拼命挣扎乱撞，再加上被水团映衬得扭曲变形，看上去分外可怖。
上头一定是出事了，不然，怎么会容巨鳄冲进来？
江炼想笑，他真是，连挥出一拳的力气都没有了，再说了，下头这么小，能躲去哪儿？
鳄头冲破水团的刹那，江炼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他一把搂住孟千姿，低声说了句：“千姿，别怕，就这样了。”
孟千姿双目紧闭，也回搂住他，只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除了腥臭，再也没动静了。
江炼觉得奇怪，顿了会之后，他回头去看。
那巨鳄的头连着半截身子倒挂下来，悠悠悬着，已经死了，鳄脖子上，缠着一圈麻绳，还吊了个玻璃瓶，瓶里头有根还没用过的照明棒，外加一个纸卷，看上去像漂流瓶。
江炼松开孟千姿，示意她别动，自己慢慢起身，凑近去看。
孟千姿紧张极了，生怕那鳄是装死，或者回光返照，转头就给江炼来上一口。
幸好没有，江炼打碎那个玻璃瓶，将纸卷展开，只略扫一眼，立刻过来抱起她：“走，千姿，这小巨鳄就是他们放进来救我们的绳子。”
起身时，没太注意，蹭带到了那圈凤凰翎，这翎毛原先像是处在微妙的平衡之中，是以悬浮不落，而今平衡被打破，不知道是不是静电作用，贴着衣物就粘，落得两人满身都是。
江炼也顾不上去掸了，他迅速解下小巨鳄脖子上缠绕的绳索一头，把自己和孟千姿的肩腰缠住，吩咐她：“深吸一口气，要进水了。”
说着，掰亮照明棒，对着上头连连晃动。
不多时，忽然一股大力涌来，两人同时被带了上去，直出水团，这还没完，又在水底撞走不休。
江炼紧搂住孟千姿的身子，拿手护住她后脑勺，又拼命睁眼去看，心头狂跳不止。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两人固然是拴在小巨鳄头颈处的，但小巨鳄的尾巴，好像是跟大巨鳄的尾巴连在了一起——难怪小巨鳄死时，没有直接坠落进洞，它的尾巴还连在大巨鳄身上呢。
而那股奇大的拉力，显然来自大巨鳄，大巨鳄在这湖底狂走狂爬，突然间回身来咬，眼见那鳄头逼到近前，江炼头皮发麻，好在离着还有一段距离时，这巨鳄便不动了。
而且，就算咬过来了，其实也没事——江炼看得分明，这巨鳄的嘴是张开的，上下鳄之间，有根什么东西，正死死抵着。
接下来，更让他愕然的事儿发生了。
巨鳄的喉咙口，竟爬出一条怪模怪样的鱼来，这鱼长胳膊长手，还拿手去掀那鱼头。
江炼再憋不住气，他呛水了。
模模糊糊间，他看到，鱼头掀起，露出的是一张年轻的、带笑的脸，那人迅速过来，挥手刀落，挑断了他们身上的绳索，然后带起他和孟千姿的身子，向着湖面浮去。

第109章 【03】
上了岸，江炼直接仰躺在地, 没能吐出水来, 因为都喝下去了, 勉强睁眼去看，只觉无数人围着孟千姿，而自己这头乏人问津。
好在都习惯了，见路三明和貔貅等相熟的几个有过来问候的意思，江炼还挥手撵他们：“没事, 我没受伤，没关系。”
他闭上眼, 长呼长吸了几口气, 听到嘈杂声渐远：孟千姿是真受伤了, 得尽快医治吧。
再睁眼时，洞里冷清不少, 迎面一张大脸, 是神棍正居高临下看他：“小炼炼，你这是钻进鸡窝里了吗？”
江炼翻了他一个白眼, 摸索着从脖颈处拈起一根凤凰翎，这玩意儿粘得可真牢，仿佛带了胶，连带着他的皮都被扯起来了, 疼得龇牙咧嘴。
江炼拈起了给神棍展示：“什么眼神啊, 你家鸡长这么漂亮的毛？”
说完，又躺着不动了, 这连番折腾，筋疲力尽，连爬起来走路都嫌烦，恨不得就地睡足二十四小时。
他喃喃说了句：“能不能给搞点填肚子的？你要看着我饿死吗？”
神棍如梦方醒，赶紧屁颠颠跑开，回来时拎了个山鬼箩筐，殷勤地把矿泉水拧了盖递上，又帮他撕能量棒的包装袋，江炼撑起身子坐起，递什么接什么，灌一口水嚼一口餐，受用得心安理得。
神棍从他身上一根根拣集凤凰翎，那些只粘在衣服上的还好，只要是粘在皮肤上的，拣起时必有一番“扯皮”，这让江炼生出滑稽的感觉来：觉得神棍像在从他身上薅毛。
拣集完一数，居然有二十多根，神棍忽然想起了什么：“糟了，孟小姐身上也有！”
江炼没好气：“山户也会拣集起来的，这种一看就知道是稀罕玩意儿，他们会当垃圾丢了？”
又四下去看：“那个……鱼头小哥呢？”
神棍提醒他：“那个是水鬼，叫宗杭，水鬼的视频里，他露过面的，你忘了？刚山户把孟小姐抬走，他也跟着上去了。”
说着，又拈起了凤凰翎细看：“段小姐只带走了一根，谁能想到这儿居然藏了这么多呢，加上孟小姐身上粘的，得有四五十根吧……”
又问江炼：“下头的都带上来了？没有落在水里的？”
这玩意儿在身上粘这么牢，落进水里的可能性不大，至于下头洞里的是不是都带上来了，江炼就不好说了：“大部分吧，再说了，你管它有没有全带上来——你又不知道它怎么用。”
怎么不知道了，神棍反驳他：“凤凰翎烧着的火焰，可以点燃龙骨啊。”
“那龙骨呢？你有吗？”
神棍哑口无言，他比阎罗还不如：人家阎罗手里还有龙骨残片呢。
++++
肚子里有东西，气力多少恢复了些，江炼这才起身，半由神棍扶着出了地坑。
这两天没下雨，地坑旁已经搭起了好几个大小帐，江炼也不知道孟千姿被抬去了哪，好在路三明迎面过来了，江炼忙拽住他打听孟千姿的伤势。
路三明也说不清楚，但他活用了察言观色：“我看医生跟六妹七妹说了好多话，六妹没哭，七妹也很放心的样子，包准是没事。”
那看来是没事了，江炼放下心来，拍拍路三明的肩膀，眼里再无其它。
他摇摇晃晃走进最近的一座大帐，这帐篷好像是堆放物资的，有油罐，有绳索、也有瓢盆，江炼左看右看，挪开一堆瓢盆，拽过一捆绳索当枕头，躺下就睡着了。
中途醒过一次，觉得像被人抬着走，身子一直打晃，迷迷糊糊间又觉得枕头很软，床铺也很软。
睁眼看时，面前居然站着冼琼花，他想坐起来，冼琼花伸手拦了一下，说：“你先睡吧。”
于是江炼又睡了，闭眼时有点懊恼，想起上次见五姑婆仇碧影，也是睡得没个好样儿——他怎么总让孟千姿的妈把他的狼狈一面给看了去呢。
……
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安稳躺在一个小帐篷里。
外头人声嘈杂，江炼跪起身子拉开帐篷的拉链，顿时被光亮刺得睁不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再看，居然看到一个人扛着摄像机走过。
我靠，什么情况？
江炼怔在当地，好在很快看见了熟人——神棍正捧了盒饭往这头走，见到他时，一脸惊喜：“小炼炼，你醒啦？你都睡一天了，盒饭吃不吃？有鸡腿。”
江炼很懵懂地接过盒饭，又指那人背影：“这是……干什么？山鬼办事，还拍记录片？”
神棍兴高采烈答：“拍戏啊，我刚还去客串了呢，领了盒饭。”
见江炼还是一头雾水，神棍点拨他：“你傻啦？这么多人，带这么多物资进山，兴师动众，不得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路路通说，反正投过影视，拉个剧过来取几天景，正大光明在有关机构备了案，还去村子里招群演呢，那声势，反响可热烈了。”
江炼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已经不在地坑附近了，神棍猜到了他想问什么：“我们是先撤出来了，留了一半人在那埋棺、回填，总得把场子恢复原样吧。”
原来如此，江炼掀开盒饭，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千姿……”
“也在这呢，”神棍往远处一间大帐努了努嘴，“她跟你一样，也睡了很久，才醒。小杭杭进去跟她说话了。”
江炼皱着眉头看他：“这就喊上小杭杭了？你对千姿是不是有意见？认识这么久了，也没见你喊她小千千、小姿姿什么的。”
神棍理直气壮：“我不是她的三重莲瓣吗，她是我的领导，领导怎么能乱喊。”
看不出来，神棍还有这种尊敬上级的觉悟，江炼拿起筷子：“冼琼花来看过我？”
他得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神棍点头：“是啊，她安顿好孟小姐，说要找你，结果看到你抱着碗睡觉，冼家妹子就让人给你挪了铺。”
江炼默默扒饭，本来，他希望那只是个梦，不是梦的话，也希望自己的睡姿能稍微入眼点，现在看来……抱着个碗，什么都不指望了。
他岔开话题：“这两天，你跟水鬼交流不少吧？”
这是当然的，神棍神秘兮兮：“小炼炼，你知道那个囦团正确的破法是什么吗？”
江炼停下筷子，他正想问呢，为什么这趟营救这么费事，要动用两条巨鳄。
神棍便从“囦”开讲，定水囦是如何神奇，小杭杭如何突破不了，关键时刻，他又是如何灵机一动，想到了利用那两条巨鳄，说到这儿，略带惭愧：“我们也不想杀生的，但实在没别的法子了，以后，我给那条小巨鳄多烧烧香吧，长那么大，怪不容易的。”
江炼宽慰他：“你滑头点想，杀小巨鳄的是定水囦，宗杭只是把小巨鳄送下去打头阵而已……那，正确的破法应该是什么？”
“赶囦，小杭杭给我看了书页上的记载，说是水鬼‘攥土在手，扬撒成鞭’，就可以驱动囦团在水里移动。”
攥土？
江炼纳闷：“土攥在手里，扬进水中，不是很快就融散了吗，怎么还能‘成鞭’呢。”
神棍说：“我起初，也以为只是土，后来我想明白了。小炼炼，你也不想想，水鬼曾经有过什么？”
江炼心中一动，脱口答了句：“息壤？”
神棍缓缓点头。
息壤这玩意儿，是见水则长的，试想想，水鬼只攥一点点于掌心，扬撒时长成长鞭、拨动囦团，不可思议，却也蔚为奇观。
江炼沉默：很有可能，水鬼也参与了凤凰眼的设置。
那个一直盘踞在心头的谜题又来了：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呢？
他寄了一半的希望于神棍：“你见到凤凰翎、还亲手摸了，有再做什么梦吗？”
神棍摇头。
不过，江炼这话提醒了他：“但是在那之前，困在洞穴里的时候，我是做过梦。”
他把自己的梦给江炼讲了：点算箱子的现场是多么热闹，放进箱子里的东西是怎样的千奇百怪；有两个人在深夜的山洞里窃窃私语，提到凤凰翎、龙骨灰，以及制作箱子的匠工；自己莫名其妙被人开膛剖肚，遭了挖心抽肠的苦刑……
江炼这才意识到，和神棍之间的信息不对等已经好久了，他斟酌了一下，把自己关于“神族”和“人族”的设想跟神棍说了。
神棍听得瞠目结舌，良久一拍大腿：“我就说么，阎罗这人，披上龙袍都不像太子，怎么还能让他‘成神’了，段小姐也问‘何谓为神’，她当时一定也觉得这里头说不通。”
江炼点头：“而且我一直觉得，‘神族’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已经达到了相当的程度，咱们现在的科技，可能还没跟上。你说……那个女娲抟土人偶，会是它们的‘机器人’吗？”
神棍没能消化得了这信息：“那不是用土捏的娃娃吗？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啊。”
江炼笑笑：“我们人类现在，都能制造机器人了，只不过水平还有限，但再过几十年，甚至只是几年，说不定就能做到以假乱真——它们为什么不可以呢？也许女娲造人，造的是它们认知里的‘机器人’。没错，我们用的材料是金属，但物质这种事儿无分贵贱，兴许它们用的就是土呢？把抟土的人偶放进箱子里带走，没准是根本不想把这技术传给我们，连蛛丝马迹都不给你留下。”
神棍初听觉得荒谬，细想却无从反驳，再思忖一回，竟陷进去了，喃喃道：“他们说‘正本，山经一卷，海经一卷，大荒经一卷’。其实《山海经》里的地图，跟今天真实的地图，相似程度挺高的，所以现在很多学者都怀疑，《山海经》不是杜撰的，而是上古时代的历史、人文、地理书，记载的就是当时的真实状况。”
江炼好奇：“《山海经》我们也有啊，很容易买到，它们为什么要强调是‘正本’呢，难道我们现存的是副本？”
神棍猛点头：“没错，区别最大的应该就是《大荒经》，我们现在的《山海经》里，关于大荒的记录很奇怪，依然是在讲山海，所以我一直怀疑，真正的《大荒经》早已被篡改了。”
江炼问了句：“那大荒，到底指的是什么呢？”
今人会把边远荒凉的地方叫做“大荒”，五六十年代，国内还喊过开垦“北大荒”的口号，但上古时期，人对大荒的理解一定不是这个。
神棍咽了口唾沫：“这个，你就要先搞清楚古人对世界的认知，他们认为大陆上有山，大陆是被海包着，而大荒，是比山和海还要远的存在。”
江炼失笑：“这认知也没错啊，现在的世界也是一片海，海里面散布了七大洲，也就是海包着大陆——偌大世界，无非山海，比山和海还要远的地方，不会是宇宙吧？”
说到这儿，自己心里先咯噔了一下，神棍也半张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炼觉得，自己这随口一说，没准蒙对了。
人类都已经在探索宇宙的奥秘了，如果设定“神族”当时对一切的认知都高于现在的人类，那么它们研究医药、研究维度、研究人死后的去处，怎么会不研究这个世界之外呢。
两人沉默了会，神棍突然冒出一句：“你知道吗，七根凶简，古人理解的是星辰之力，认为这可怕的力量来自北斗七星，还曾经把凶简称为‘星简’、‘星君’。”
江炼没说话。
七根凶简的源头是七块兽骨，也出现在那场点算中，被放进了那口箱子。
如果设想不虚，“神族”的时代，确实当得起瑰丽辉煌这样的字眼：它们对山、水、人，乃至世界之外的探求，都已经达到了相当的程度，实在让人向往……
正想着，眼角余光突然瞥到，宗杭从那个大帐里出来了。
江炼的思绪登时就从浩瀚时空回到了世俗琐碎：宗杭出来了，那千姿应该有空了，他可以去看她了。
这些深奥的课题就留给神棍去想吧。
他把餐盒一搁，向着神棍说了句：“走了啊。”
++++
离着大帐还远，江炼的一颗心就已经急跳开了：自水下出来，他就没再见过孟千姿——水下是绝地，当时生死未卜，人反而会百无禁忌，现在出来了，再见面时，会尴尬吗？会不自在吗？
正心神不定，忽然看到，冼琼花和曲俏两个人，恰从旁侧过来，看那方向，也是往大帐去的。
若只有曲俏，江炼是不怕的，但冼琼花……
他知道这位七姑婆对他印象不好，觉得见面必有尴尬，能避还是避开的好吧。
但掉头就走又太突兀了，他装着忽然忘了什么，手在上下兜里来回摸索，然后弯下腰，在地上认真地找，又转身往回找，就这么一路往远处找去。
冼琼花早看到他了，见他装模作样的，不觉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了会之后，向曲俏说了句：“你看看，这装的。”
曲俏笑：“他大概还以为装得不错、咱们看不出来吧。”
冼琼花没好气：“谁不是从年轻人过来的，都是我们玩剩下的，谁会看不出来？”
++++
估摸着走得差不多了，江炼回头去看，冼琼花和曲俏刚刚进了大帐。
好险，他暗赞自己机警。
正想折回帐篷，忽然看到，宗杭正坐在不远处的林子里，低着头，手里拈了根树枝，也不知道在地上戳弄些什么。
脱困之后，还没来得及谢他呢，江炼觉得自己该去打个招呼。
他一路过去，其实脚步声并没有刻意放轻，但宗杭正走神，也没留意到，直到江炼伸手拍他肩膀，他才惊了一下，愕然回头。
江炼看到，宗杭的眼圈红红的。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宗杭已经迅速低头，狠狠闭眨了几下眼睛，又抬头笑了笑，说：“是你啊。”
江炼嗯了一声，装着什么都没注意到，故作轻松地在他对面坐下：“刚看到你去找孟小姐了，聊什么了？”
宗杭说：“也没聊什么，我就是问问孟小姐，有没有什么进展。”
只一句话，江炼就全明白了。
平心而论，这一两个月，他自我感觉进展已经挺大的了，但这进展，对水鬼，对宗杭，或者说对宗杭那个生病的女朋友易飒，等同于无。
江炼斟酌着问了句：“易飒，是不是病得挺厉害的？”
宗杭的身子震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过了会，他低声说：“其实，我不愿意待在家里干等着，这种事，应该靠自己，不能指望别人。但是，飒飒身体不好，我得照顾她，老在外头，我父母又会特别担心……”
说到这儿，他沉默了一会，才又开口：“我就只能帮上这么一点小忙，让你们为了这事遇到这么多危险，真是不好意思。”
江炼赶紧纠正他：“不不不，这不是小忙，是大忙，我特意来谢谢你的。还有，也别把我们想这么伟大，不管是我、孟小姐，还是神棍，都只是忙自己的事，顺带着，查一下你们的事而已。”
宗杭说：“不管怎么样，也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都谢谢你们，还有，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们一定要跟我说……我走了，刚已经跟孟小姐道过别了，我还得赶回去呢。”
他站起身，向着江炼笑笑，转身向外走去。
江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觉得一定要说点什么，忍不住叫住他：“宗杭？”
宗杭回头。
江炼说：“你别担心，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们在五百弄乡，遇到一个人叫阎罗，他可能是跟你们一个情况，都是重新复活的，他是九十年代初复活的，到现在，都快三十年了，但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好端端的，并没有什么发病的迹象……”
宗杭的眼睛亮起来了。
“我记得他刚出现时，是泡在一个水塘里的，还吓到了我们的骡工，他明明住得离水塘很远，还要去泡着，也许，是想从水里汲取点什么——如果易飒情形不好，你可以试试看，让她每天都浸水，可能……可能会有点用。”
说到后来，江炼有点心虚，觉得自己说的都是些诸如“生病多喝热水”之类的废话。
但宗杭笑起来了，眼睛弯弯的，一如在水下、脱下鱼头帽时那样，仿佛拿到了什么灵丹妙药，然后很使劲地点了点头，说：“谢谢你了。”

第110章 【04】
冼琼花和曲俏进帐的时候，孟千姿正倚卧在铺上发呆：以前帮水鬼的忙, 只是出于交际, 帮得上很好, 帮不上也无所谓，但真的见到了当事人，感受大不相同——宗杭一再拜托和感谢她，让她觉得受之有愧。
曲俏轻咳了两声，在她铺边坐下, 指她的伤腿问：“疼吗？”
孟千姿点头。
冼琼花拖了张帆布马扎过来，在孟千姿对面坐下：“伤这么重, 我看啊, 还是赶紧回山桂斋, 好好养上一阵子。”
孟千姿嘀咕了句：“哪重了？”
冼琼花瞪她：“还好意思问，没照镜子？血流了有一担, 你看你那嘴唇, 一点颜色都没有。”
曲俏笑，轻轻拍了拍孟千姿的手背：“这儿条件是有限, 回去了，让柳姨给你多煲点汤水，也能好得快些。”
孟千姿不吭声了。
冼琼花看了她一眼：“姿姐儿，我有话跟你说。”
孟千姿觉得这话必不是什么中听的, 她脊背挺起, 满眼防备：“你说。”
“这趟太危险了，差点命都丢了。我跟大姐说了这事, 她脸都吓白了。”
孟千姿说：“七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知道大嬢嬢身体不好、又不经吓，何必跟她说这些——我要是死了，你躲不过给她报丧……我又没事，你遮盖一下，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冼琼花让她给气笑了：“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怪起我了？”
顿了顿，她入正题：“你是山鬼王座，手下那么多人可以用，干嘛非要自己涉险呢？这些事，你派给劲松、派给路三明，自己舒服躺着，听听汇报不就行了吗？”
孟千姿笑笑：“七妈，我又要纠正你了。”
“我从来没有非要自己涉险，悬胆峰林那一次，是你们七位一致点头，我才去剖山的，至于随之遇到的危险，那都是没预料到的；这趟，我也只是过来给六妈贺寿，无意间听说段太婆的死可能另有玄虚，才追查了一下，那时候，谁能知道棺材底下会有迷宫、里头还养着巨鳄呢？七妈，并不是我追着危险跑，是这世界上，凶险本就无处不在，舒服躺着就一定安全吗？没准躺出富贵病来，走得比谁都早呢。”
冼琼花不擅强辩，一时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曲俏噗嗤一声笑了，伸手去拧孟千姿的嘴：“这张嘴，越来越厉害了。”
旁敲侧击这招看来是行不通了，孟千姿是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冼琼花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以后，江炼和神棍的事，你别瞎掺和了——江炼是为了况家找东西，神棍是你的三重莲瓣，追查山胆的事，咱们委托了他的，人力财力上全力支持，让他去办就是了，你就安稳待着。至于段嬢嬢的下落，你也别操心了，山鬼有的是人接手，我说句不中听的话，给段嬢嬢收葬是重要，但总不能为了一个死的段嬢嬢，赔上一个活的孟千姿吧。”
孟千姿不气也不恼：“这是大嬢嬢的意思？”
冼琼花点头：“没错，大姐也是这意思。”
孟千姿嗤笑一声：“我还记得，在湘西的时候，大嬢嬢跟我视频，还说什么这扶手啊，扶着扶着就垮了，是时候都放手，让我去解决一切了，现在又说外头危险，山鬼多的是人办事，让我舒服躺着——你们想要一个精明强干威风八面的王座，可我从来没听说过，谁是这么躺出头的。七妈，你这是又想老虎有野性，又怕放它出笼被鸡啄呢。”
她撤开背后的腰枕，闭了眼缩进睡袋里：“累了，都出去吧，别说话了啊，说了我也不听。”
++++
孟千姿其实不累。
她窝在睡袋里，脑子里一团乱，一会觉得自己措辞还不够狠，一会又觉得，七妈的用心还是好的，就是表达欠柔和，自己不该阴阳怪气地叫她下不来台。
……
正辗转反侧，听到有脚步声进来，孟千姿没好气，说了句：“我不是说都出去吗？”
边说边恼怒回头。
是江炼，他被她吓了一跳，站在当地，说了声：“哦。”
又指指外头：“那我走了啊。”
他还真往外走。
孟千姿又好气又好笑，吼他：“回来。”
江炼又老老实实回来，坐到铺边时，还抱怨她：“一会让人走，一会让人回来，真难伺候。”
孟千姿笑，歪着脑袋打量他，他应该是刚洗漱完，整个人很精神，发茬湿-漉漉的，朝上竖着，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水味儿，怪好闻的，就是衣服……有点松垮。
她奇怪：“衣服是不是大了？”
江炼笑：“衣服不是都撕破了给你包扎吗，又买不着新的，路三明帮找了一身，先凑合穿着。”
孟千姿嗯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江炼也是一样，很多话想说，又觉得哪句都起不了头，顿了顿，听到孟千姿问他吃了没，便应了句吃了，又拿这话问她，她也说吃了。
很好，两人都吃了，真是交换了……重要的信息。
帐里安静，帐外的声音便分外清晰，帐篷顶开了天窗，有一格光亮恰映在地上，江炼低头，看到脚边有粒小石子，便拿脚轻轻一拨，想来个射门，哪知道使的力大了，那小石子骨碌碌越过那格亮，出界了。
怎么突然就尴尬了呢，在水下洞穴时，明明像是相爱了很久很久，接吻、拥抱都那么自然。
江炼找话说：“好像下午，咱们就得拔营了，说是先回桂林。”
孟千姿点头，她也听说了。
“我给美盈打了电话，韦彪陪着她，都已经到西宁了。我跟神棍商量了一下，桂林之后，我们就直接去昆仑，千姿，你回山桂斋，好好养伤，这段时间就别操心了。”
孟千姿越听越不对味，及至听到最后，腾一下坐起来，问他：“是不是我七妈跟你说什么了？她说什么了？”
她睡袋一拉就想起身：“我去问她。”
江炼伸手，一左一右攥住她两条胳膊，把她身子硬控回来：“你去问她，爬着去问？”
孟千姿胸口剧烈起伏着：“你不要听我七妈乱讲……”
江炼笑：“七姑婆没乱讲啊，人家讲的有道理。”
++++
冼琼花找到江炼，先道了歉，又道了谢。
彼时，江炼刚洗完澡，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呢，不自在地拿毛巾胡乱抹了把头发，说：“我应该做的。”
冼琼花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千姿虽没伤着筋骨，但至少得养一个月，她脾气大，不听我的，你帮我劝劝她，你也不想看着千姿以后落下个残疾什么的吧。”
江炼一直点头：“我知道，我会劝她。”
……
孟千姿奇道：“只说了这个？”
江炼说：“是啊，所以人家七姑婆，说的不是挺有道理吗？你至少得养一个月的伤，但我们不能都跟着养，事情还得往前推进吧？你伤都没好、硬要跟来，到时候拄着拐又蹦又跳的，也撵不上我们啊。”
孟千姿哭笑不得：“你又胡说。”
江炼轻轻松开握住她胳膊的手：“所以啊，你回去好好养伤，多喝点汤水，多补点人参，养好了身子，再来找我们不迟。”
……
其实，冼琼花不止说了这些。
冼琼花当时问他：“江炼，你是喜欢我们姿姐儿吧？”
得了江炼默认之后，她慢悠悠地说：“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你们的事儿越来越危险了，你要是真喜欢姿姐儿呢，就别让她老掺和这事，男人嘛，身前凶险，身后世界，你该把她放到你身后去。”
江炼觉得七姑婆说得真好。
身前凶险，身后世界，他真是不想让孟千姿再涉险了，那些乱七八糟见血要命的事儿，他来对付就好，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她在他的世界里安安稳稳待着，不受伤，不受罪，就好。
他希望能借着她养伤的这段时间，把事情给了结了。
++++
当天晚上，前队人回到秀岚居。
江炼刚进房间，还没安顿好，就收到-->>
神棍的电话，说是要让他看“好东西”，江炼过去了才知道，是石嘉信寄出的、山鬼人肉快递的路铃到了。
说实在的，这路铃看起来相当普通，遍身斑斑铜绿，没什么特别的——但是，不管神棍拎起了怎么摇晃、那撞柱怎么互相碰撞，这个铃，就是不响。
江炼对铃倒没什么兴趣，只是吩咐神棍好好睡觉：他还就不信了，神棍都亲手摸着凤凰翎了，怎么能不做上两个有建设性的梦呢。
回房的路上，恰遇到曲俏，江炼打了招呼，又侧了身，本想给曲俏让路的，哪知心中一动，又上前拦住了，问她：“六姑婆，能借一步说话吗？”
……
江炼想问问孟千姿从前的事，尤其是关于那个誓。
然而曲俏不想多说：“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后有机会，你自己问她吧。”
江炼问她：“千姿以前，是喜欢过什么人吧？”
曲俏没吭声，多半是了。
江炼说：“你以前送过我一句话，说千姿身边的人是不会欢迎我的——千姿的上一段，是被姑婆们给拆了吗？”
曲俏笑了笑，径直走了，擦身而过时，江炼听到她轻声说了句：“要是拆了，就好了。”
什么意思呢，江炼听不懂，只觉得满心惆怅，而分别在即，又更加剧了这失落。
++++
第二天是个阴雨天。
孟千姿一行的机票是上午的，冼琼花随行护送，送行的人太多，江炼夹在一堆人之中，也没能跟孟千姿说上几句话，车队驶离的时候，江炼站在厅廊下目送，忽然听到手机信息进来。
点开一看，是微信消息，发信人叫“&#215;2”。
江炼一下子笑了。
孟千姿打了好长一段话数落他：你那什么表情啊，都什么时代了，想听声音就语音，想见面就视频，再不然你就买张机票来看我，听说你现在身家也还行啊。
还发了个红包给他，留言曰：巨大的红包。
点开一看，五毛钱。
真是越有钱的人越小气，江炼想回复她，键入了又删，顿了顿，从网上找了张图，把头像给换了。
换了没两秒，孟千姿的信息就来了，问他：“你把头像图片换成‘&#247;2’，是几个意思？”
江炼回复：“我跟你中和中和。”
你乘我就除，你上我就下，你哭我就逗你笑，你难过肩膀就让你靠。
中和中和，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孟千姿一定没懂，给他发了个大砍刀过来。
++++
江炼和神棍的飞机是下午的。
路三明开车把两人送到机场，说是西北那头已经打好招呼了，一落地就会有人接——西北一带现在正紧锣密鼓地巡昆仑山，试图寻找失踪多年的段文希的尸体，在那头坐镇的，是孟千姿的四妈景茹司。
四姑婆景茹司，常年在华山伴山，而华山离着西安不远，某种意义上说，西安是西行的第一站，所以，西北线的事，也该四姑婆出面。
江炼问清了西宁的下榻酒店之后，把地址发给况美盈，约她在酒店见面。
临起飞之前，江炼问神棍：“昨晚做梦了吗？”
神棍对他很不满：“老问我做梦了没有，你是真指望我梦出个大结局来呢？你怎么不做？”
江炼斜乜了他一眼：“我要是能做，还指望你？反正要飞挺久的，你飞机上再睡一觉试试。”
神棍愤愤，说他是江扒皮。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一路上，神棍没有做梦，江炼反做了。
梦见自己被火烧。
熊熊烈焰，迫得他左突右闪，唯一有一条黑漆漆的路，内里无烟无火，他抬腿就往里跑，忽然听到孟千姿带着哭音在背后大声叫他的名字。
他心内大恸，想退回来，却再也找不到路了，只能听到孟千姿的哭声，真是哭得他一颗心都要揉碎了。
江炼醒来的时候，还觉得双眼发潮，胸口窒闷得厉害，身侧的神棍呼哈大睡——不止是神棍，长途飞行，大半个机舱的人估计都睡了。
他再睡不着，起开了机窗的遮光罩，触目所及处，心下一怔。
这是，飞临昆仑山的上空了吗？
也许并不是昆仑，反正西北多山，到处都是雪岭，而高处俯视，分外雄浑，那条条蜿蜒脊脉，真像是匍匐弯曲着的……条条巨龙啊。
++++
况美盈和韦彪早了两天到西宁，并不知道山鬼在这儿也有产业，自行定了酒店住下了，收到江炼发来的地址，才又忙着退房、重新预订。
这家新酒店她很喜欢，主要是位置好，靠近市内最有名的小吃街。
放好行李之后，她拉着韦彪去逛夜市。
韦彪其实是不大喜欢西北的美食的：羊肉串的肉块都太大，酸奶酸得要命、要往里头搅白砂糖，馕饼什么的，又太硬了。
总之是，都不适合况美盈，她身子太弱，胃也不行，消受不了这些——然而，架不住美盈喜欢啊。
韦彪只得全程跟着，偶尔劝两句，幸好况美盈于各色小吃都是浅尝辄止，并不大吞大嚼。
且走且停，况美盈又被一处小吃给绊住了。
叫狗浇尿饼。
韦彪真是没好气：“哪有饼叫狗浇尿的，这都是瞎起名字，搏眼球的。”
况美盈偏跟他对着干：“那我爱吃，你不喜欢，你走开点好了。”
韦彪悻悻，狗浇尿饼制作需要时间，他老实在边上陪等。
正等得无聊，忽听不远处有人喝骂，抬眼看时，就见一个干瘦男人，一脚踹翻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嘴里骂骂咧咧：“死别处要钱去，别挡我做生意！”
邻近人等只淡淡一瞥，又各忙各的了，今人习惯不管闲事，要饭的嘛，打了骂了都没关系，总不见得他会闹事维权。
况美盈却大怒，喝了句：“你干什么？”
她是素来敢见义勇为的，虽然自身没什么战斗力，但从小到大，身边作陪的不是江炼就是韦彪，无惧任何黑恶势力。
她边说边往那头走，这头的饼已经好了，装袋递出，韦彪赶紧接了，随后跟上。
到了近前，况美盈怒视那男人：“人家要钱怎么了，不给也就算了，怎么还打人呢？”
那人见只是个娇弱女子，冷笑一声，正想呛她两句，忽见她身后站过来铁塔一样的一条汉子，登时气短三分，嘟嚷了句“关你什么事”，匆匆退回店里。
况美盈也不嫌脏，俯身去扶那老头：“大爷，你没事吧？”
这老头看起来得有七八十岁了，让她想起刚过世不久的太爷况同胜，移情使然，怜悯之心更甚。
那老头抬头看她。
况美盈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这老头，竟是个瞎子！
说是瞎子也不确切，但他面颊干瘦，两只眼睛里，长满了白茬茬的翳，这一抬眼，仿佛翻的全是眼白，吓得况美盈哆嗦了一下。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顺手从韦彪手里拿过那袋饼递过去：“大爷，你要是没东西吃，就吃这个吧，刚做的，还热呢。”
那老头摸索着接了，说了句：“姑娘好心人，好命人哪。”
这“好命”二字，一下子勾动了况美盈的心事，她苦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好什么命啊。”
忽然间意兴阑珊，也没了逛夜市的心情，她看向韦彪，示意他自己想回去了。
才走了两步，那老头在背后叫住她。
况美盈回过头。
怪了，明明是个瞎子，她却觉得，那老头在端详她。
过了会，那老头点了点头，说了句：“胎里祸患，但有贵人相助，可过坎过劫，姑娘好命人哪。”

第111章 【05】
黄山，山桂斋。
不同于市区里那所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养生馆, 这儿才是山鬼真正的总坛。
这是一幢很老的建筑, 位置偏僻, 深居山内，始建于唐中期。修筑伊始，就考虑到了兵灾战祸，所以并不雕梁画栋，筑屋材料选用了沉重的条石, 地下广掘空间，真需要逃离时, 所有人轻装离斋, 家什细软藏进地下, 地面先放一把火，自砸门窗, 反正屋架牢固, 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坏——先下手为强，只是叫那些兵匪知道, 这儿已荒废了，没什么可烧抢的了，您别处瞧瞧去吧。
待兵灾过去，重新拾掇一番, 又是屋坚舍固一大宅。
而且, 山桂斋深谙“以山藏宅、以屋藏屋”之道，外人从未见过它的真正门面, 今时今日亦如此：进门时只不过是普通度假村，车子在里头七绕八绕之后，才会驶近真正的重心，同时，也驶近古老的岁月、不间断的传承。
时近深夜，冼琼花走在山桂斋曲曲折折的鹅卵石小道上，斋内虽然已经引入现代家居，但仍最大限度地保持了古色调，别的不说，花园里的照明喜欢用烛火，那些错落的假山石间，或高或低，或前或后，都燃着被透明挡风罩护着的幽幽烛火，偶尔能听到噼啪一声烛花爆裂的声响。
冼琼花喜欢这感觉：外头的世界争分夺秒，但踏入山桂斋，会让人觉得岁月绵长，风景这边独好。
她走到一间大屋的门口，伸手叩门，柳姐儿很快应了门，顾不上跟她打招呼，就朝屋里报备：“七姐儿来了。”
进门就是客厅，高荆鸿和仇碧影正围桌而坐。
高荆鸿穿绿色的真丝绑带家居睡袍，正拿鎏金贝壳柄的小茶勺轻搅面前的茶汤，仇碧影却穿件松垮的大黑t恤，手边摆啤酒、咸水花生米，还有好几碟凤爪鸭脖卤味。
冼琼花跟仇碧影打招呼：“五姐还没走呢？”
仇碧影说：“走了从不惦记这儿，来了又想赖着不走。”
又招呼她：“来尝尝我店里的卤味，今天刚快递来的。”
冼琼花对卤味没兴趣，掏出烟来，先看高荆鸿：“大姐，不介意吧？”
高荆鸿说她：“你也少抽点。”
边说边拿手在鼻端扇了扇，好像那烟味儿已飘过来似的，还吩咐柳姐儿：“把土空调打开，给屋里透透气儿。”
柳姐儿应了一声，先拿了个烟缸过来给冼琼花，然后弯下腰，手指抠进地上，用力拎起一个菜碟大小的石盖。
有嗖嗖的冷气自下头窜上来。
这是老徽州一带富贾官家流行的土空调，原理是在下头挖个一两米见方的地窖，利用恒温地气，再引来山泉水，带动空气对流影响室温，虽说跟现代空调的制冷效果不能比，但胜在清凉天然。
古人的智慧也是不可小觑的。
做完这些，柳姐儿走到屋子另一侧、角落处的椅子上坐下，拧亮台灯，自顾自戴上老花镜，又拿起绣绷绣针——她的绣工好，女儿把她的绣件挂上淘宝店，好多人排队等着买。
她不缺这钱，但被那些素未谋面的人念盼，很有成就感。
冼琼花把目光自柳姐儿身上收回，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低头看土空调口处冒上来的咝咝白气，耳畔传来茶勺和杯壁磕碰的轻响。
高荆鸿问她：“姿宝儿睡了？那伤，没大碍吧？”
冼琼花嗯了一声：“从小那些山味奇珍不是白吃的，就差把她养成药人了，这种伤，还扛得住。”
仇碧影问她：“那个江炼，又把小千儿给救了？”
冼琼花点头：“这趟要不是他，真要给你们报丧了。”
仇碧影喃喃了句：“这都两回了啊。”
冼琼花把烟灰磕进烟缸里：“以后，姿姐儿要是真和他好，我也不好说什么了。我早说过，有些事，要么别叫它发生，一旦发生了，你还止得住吗？这回跟上回还不同。”
高荆鸿停了手，慢慢把茶勺取出，搁在茶搁上：“葛大……还找不着呢？”
仇碧影嗤之以鼻：“大姐，你就别惦记他了，一个流浪汉，今儿在这明儿在那，满中国乱跑，居无定所，这种的，上哪找去？再来两三个万烽火帮忙，也没办法啊。”
高荆鸿纠正她：“不是满中国乱跑，人家葛大先生，只在长江北转悠。”
仇碧影给自己倒酒：“长江北……还小吗？葛大要还活着，你算算他多大了？没八十也七十好几了吧，说不定已经过身了，再说了，他眼睛好的时候都看不出来，眼瞎了还能看出来？”
高荆鸿叹气：“我就是想问问，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年那事，做的对不住姿宝儿，她那性子，一直别扭着，你看不出来？”
冼琼花苦笑：“怎么看不出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做了不地道的事腰都弯——姿姐儿跟我说硬话，我都不敢回她。”
仇碧影有同感：“谁不是呢。”
高荆鸿沉吟了会，心中一动：“你们说……那个神棍，行吗？老七，当初是你去查他的底，你觉得他怎么样？”
冼琼花想了想：“人品没问题，朋友关系什么的，也都是真的……”
高荆鸿打断她：“关键还是看能力。”
“要说能力，这一行，也确实是他资深了，跟段嬢嬢一样，半辈子都扑在这些怪事上，虽说他不会打卦看命，但路子，肯定比咱们多。姿姐儿不是也说过吗，咱们的山胆，专往他手上落——人不可貌相，我看，也是个有来头的。”
高荆鸿点了点头，顿了顿，试探着说了句：“要么，让他查查看？”
++++
昨儿飞机晚点，江炼到酒店时已是半夜，匆匆跟况美盈打了招呼、办了入住之后就倒头大睡，一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好在酒店的早餐时间还没过，江炼洗漱了出来，路过神棍门口时，抬手敲了敲：人在的话就叫上他一起，不在嘛，那估计是先下去吃了。
敲了两下，门开了。
江炼被神棍的形象吓了一跳：这人头发蓬乱，眼神呆滞，眼镜都戴得有点歪斜，两硕大黑眼圈，透露出些许一夜无眠的意味。
江炼心中一动：“是不是昨晚做什么梦了？”
神棍没好气：“小炼炼，你除了追问我有没有做梦，就没别的话了？我那是搞研究呢。”
江炼探头往里看：这研究的现场还真是狼藉，又是满地字纸。
但有面墙引起了他的注意：上头拿四张a2纸贴出了一张大图幅，图幅上写满了字，画满线条，字和线条都还分了不同颜色。
江炼拿嘴努了努那个方向：“那是什么？”
神棍骄傲：“我奋战了一夜的成果，集目前所有进展之大成，还推导出了一些新的联系。”
是吗，那就得好好观摩观摩了，江炼走近前去，一眼就看到，图幅的最中央位置，居然画了一座大山。
还没来得及发问，神棍已经拿了房间提供的鞋拔子过来，拔头往那座大山一点：“昆仑山，这是一切的源头，是事情最早发生的地方，也必将是一切的归宿和终结。”
江炼抱住双臂，不太置信地斜乜了他一眼：“这话怎么说？”
神棍说他：“小炼炼，我一早就说过，你得有全局意识。事情最早，就是从昆仑山开始的，这儿发生了好几件关键的事。”
“第一，神族人在这里聚集，仿佛进行着大撤离、大哀悼。他们点算箱子，把重要的东西放进去，那些物品包括山胆、兽骨、《山海经》正本，以及女娲的抟土人偶等等，很显然，他们不希望这些东西外流，想送走，或者永远封存。”
“第二，金翅凤凰死了，巨龙陨落，在这之前，最后一头麒麟也死了。”
“第三，有一口箱子被偷走了，这说明，神族人有对头。你还记不记得我做的梦，梦里，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山洞里说话，提到凤凰鸾图案的箱子有四十口，还要打听匠工……”
江炼接口：“匠工姓况，你是不是怀疑，美盈祖上，就是匠工出身？”
神棍点头：“一般人搬家，会打包箱子，神族人的这场大撤离，一定也需要很多箱子，而且这箱子得特别保险，一般人打不开。”
“它们安排了特殊的匠工承制，匠工不止一家，各有手艺。况家负责了其中四十口，而被偷走的那一口，恰好是况家人制作的。我猜况家人的血，其实是特殊的密码，就好像现代有指纹密码箱、眼纹密码箱，况家做的箱子，以血开箱一定是其中重要一环，所以那对头偷走了箱子之后，打不开，还得打听匠工。”
江炼恍然：“所以山洞密聊的场景，发生在箱子被偷走之后？”
神棍嗯了一声：“这对头一定找到况家人、许了什么好处，拉他们入局了，得以成功开箱，因为现在我们都知道，箱子里头的物件四落，而况家人手里，最终只是一口空箱子——这就是当年，昆仑山发生的事儿。”
江炼低声说了句：“这么一听，况家祖上，像是背叛者啊。”
他看那图幅，以昆仑山为中心，四个方向，延伸出了四条大线。
神棍拿鞋拔子点向其中一条：“这一条，是湘西线。湘西线，又分为两条，一是娄底况家，况家人常年居住娄底，俨然普通人家，唯一不普通的是，他们得看守着一口空箱子，一旦失职、丢了箱子，他们就会遭到恶疾的反噬，算是跟箱子绑一条藤上了。”
江炼心头涌起一股不明况味：况家人长久以来，都把这任务完成得很好，直到七十多年前的那次举家逃难……
话又说回来，况家人没出意外，今时今日，他江炼也不会站在这儿了。
神棍继续往下说：“二是悬胆峰林，涉及到青铜支架、山胆、结绳记事，以及洞神。”
江炼细看图幅上的字，神棍提到的这些，各有对应。
青铜支架——蚩尤族人
山胆——山鬼
结绳记事——花瑶
洞神——水精，白水潇
湘西线就说到这里，神棍点第二条：“这是广西线。”
广西线就发生在几天前，记忆犹新，无需赘述。
图幅上，广西线也有两条分支，一条是镇龙山，有龙骨残片，一条是凤凰山，有凤凰翎。
而凤凰山的对应也不少：定水囦对应水鬼，棺材和尸骨对应九铃盛家，青铜盖对应蚩尤族人。
神棍说：“还记不记得昆仑山陨落的巨龙？我认为，这巨龙的骨架是被烧了，不然，不会有龙骨灰和龙骨残片的说法，而只有凤凰翎烧出的火焰才能点燃龙骨，很显然，龙骨是柴，而凤凰翎是燃料。”
江炼心中一动：“凤凰眼里，段太婆拿走了一根凤凰翎，水下洞穴里，留有五六十根，但一只凤凰的羽毛，绝对不止这么多！”
神棍夸他：“没错，小炼炼，我跟我们解放曾经朝夕相处，你别看它只是只山鸡，身上的毛，绝对有上千根。一只金翅凤凰，怎么可能只有五六十根毛？唯一的解释是，这五六十根，是特意留下来的，那么问题来了，留就要留配套，凤凰翎是用来烧龙骨的，既然留下了部分凤凰翎，就一定还留下了部分龙骨。”
没错，江炼又想起神棍的梦里，那段山洞密聊。
一个人问：“龙骨呢，怎么是一包灰？”
另一个答：“这是烧过的，我全刮来了，另外的实在找不到，不知道被他们藏哪了。”
这段对话，其实很清楚地表明：这世上的某个地方，还藏有部分龙骨。
龙骨，凤凰翎，箱子……
江炼心头蓦地一跳，有个念头迅速成形，他脱口说了句：“那些箱子会不会是被烧了？”
神棍没反应过来：“哈？”
江炼心跳得一阵急过一阵：“不是有很多箱子吗，一直以来，我们只找其中一口，那么其它那么多箱子都去哪了呢？”
“龙骨是柴，凤凰翎是燃料，那烧龙骨，到底是为了烧什么的？会不会是把那些箱子里的、它们的那些研究和发现，通通付之一炬？而之所以留下了部分凤凰翎，以及部分龙骨，是因为有一口箱子被偷走了！”
留下的凤凰翎和龙骨，是为那口被偷走的箱子准备的。
他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还记得我们聊过吗，有人故意让这口箱子五马分尸，让不同的人带走箱子里的物件，甚至连空箱子都有人保管，还使得这些人互不往来，是为了什么呢？”
神棍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想不明白，现在约略懂了。
是因为如果这些东西聚到了一起，装进了箱子，再加上龙骨、凤凰翎，焰头燃起，一切就会被焚毁，烟消云散。
所以箱子里的物件被拆得七零八落，不太重要的，譬如兽骨和铃，就任由它四散，关键点的，像山胆和凤凰翎，就藏得极隐蔽……
神棍忽然想到了什么：“那龙骨呢？”
江炼沉吟：“龙骨，可能这对头并没拿到，因为你的梦里，有一段剖腹抽肠的场景，看起来，很像是事发被问罪，那人大概是个奸细，协助那个对头偷到了箱子、拿到了凤凰翎，但还没来得及打听到龙骨的所在，就东窗事发了——不然你想，一大堆箱子，从外观来看有四十口是相同的，那双从浓雾中伸出的、偷箱子的手，怎么就那么精准，一下子拿走了想偷的那一口呢？没有内应的指引，是绝对办不到的。”
神棍怔了半晌，这才想起话还没完，于是拿鞋拔子去点第三条线：“这一条，是七块兽骨线，是我的私心，单列出来，因为跟我的几个朋友有关，但这条线，也是目前线索最少的。”
“我怀疑，当初七块兽骨出了箱，七道戾气放出，就直接入了世，再也没归过位了，那七块兽骨，也被随意丢弃，它们的下落如何，只有巴梅法师解读出的那句话。”
——眼睛会受蒙蔽，但手会帮你认出它们。
神棍近乎惆怅地看着那条线，这件事儿，他还一直没跟那几位朋友说呢，因为曹严华，亦即梅花九娘的徒孙，有句名言：愿这世上，躲不过的惊吓都只是一场虚惊，收到的欢喜从无空欢喜。
事情还不确定，他不想咋咋唬唬，送自己的朋友们一场空欢喜。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到第四条线上：“这一条，是水鬼线，也分两个支线，一是金汤穴，二是漂移地窟。”
“这就是目前，整个事件的架构，事情可以说，是从水鬼这个点爆开的，本来因着祖师爷的遗命，他们是一直老老实实当傀儡的，结果二十多年前的一场漂移地窟之行，酿出了惨剧。”
江炼接下去：“他们开始怀疑祖师爷，找到了山鬼，千姿为了帮忙，去湘西查看山胆，而我恰好在那儿为了美盈钓蜃景。”
谢天谢地，如同支流汇入大河，他在那儿找到了正确的路子，否则，恐怕时至今日，还在午陵山苦苦钓蜃景、每天捧着残破的画面苦思冥想呢。
神棍长吁一口气：“我还没讲完呢。这些事情之间，互相又有着隐秘的关联，比如洞神，它在临死之前，不惜牺牲白水潇，对外放出了重要讯息，应该就是通知漂移地窟里的那些‘它们’，事情不妙。整个漂移地窟，现在大概都已经藏到了最严密的地方，水鬼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整件事里，还涉及到三个非常重要的人。”
“一是阎罗，其实整个大布局中，从来没有他，他是一个意外，误打误撞，作为况家的支线插入进来，他拿到了箱子，拿到了关于凤凰翎和龙骨残片的指引，甚至去了昆仑山，吞吃了麒麟晶。但他的经历，反而给了我们启发——如果漂移地窟里的那些类似葡萄串就是麒麟晶，阎罗是怎么都不可能进入漂移地窟的，水鬼进去，还死了那么多人呢，何况是阎罗？”
“阎罗入了昆仑山，可见昆仑山里，一定有什么通道，也能通往漂回原地的漂移地窟。”
“二是段小姐，她一定有着特殊的作用，阎罗才会千方百计、不惜将大秘密拱手奉上，也要诱骗她同去昆仑。只是这作用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第三个，就是我了。”
说到这儿，他满目茫然：“我到底是谁，我在这整件事里，又是个什么角色呢？”

第112章 【06】
江炼能理解神棍的困惑，甚至能隐约嗅到这困惑里带沉沉压力。
因为从他一连串的梦境来看：神棍, 抑或神棍的祖上, 当年扮演的角色, 似乎不是那么伟光正。
尤其是，在这梦里，神棍有被剖腹抽肠的记忆，什么人会遭此酷刑？江炼觉得，诸如“奸细”、“叛徒”的字眼, 已然呼之欲出。而且，神棍成年之后, 肚腹长出的那条像是被抻长的“s”形的胎记, 实在也太像剖腹之后的伤口了。
还有, 阎罗体内的那个人，曾诡异地表示“认识神棍”, 并画了一张似乎是两个人交递箱子的图, 也许再现的，就是当年偷箱子的事儿。
江炼笑笑：“你是什么角色, 迟早会水落石出，但是，用不着为这个有压力——祸不及子孙，事情都过去多少代了？况家的祖上, 还是背叛者呢, 难道现在要美盈去赎罪？”
甚至还有山鬼、水鬼的祖上，看起来, 都是偷窃窝赃这一派的。
神棍没吭声。
祸不及子孙是真的，但万事有因果，子孙说不定会被很久之前种下的因连累：况美盈身上的病，还有水鬼遭的殃，难道是现世报应？还不是为很久很久之前、某些人的所作所为买单么。
++++
早饭过后，江炼见到了昆仑归山筑这头给他安排的对接人。
是个年轻姑娘，跟况美盈差不多大，长得很秀气，白皙甜美，不像西北佳丽，倒像江南美人，名字也好听，叫陶恬。
况美盈和她，几乎是一见如故，聊了没几句就已投缘得不行，话题甚至一度延伸到了日常穿戴、粉底色号。
江炼却有点不自在，一直以来，他接触到的山鬼，例如柳冠国、邱栋、路三明、貔貅等等，都是男人，同性打起交道来比较不受拘束，而且，昨晚接机，明明是个年轻小伙子，怎么今天就换了呢？
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安排专人跟你对接，已经不错了，你还挑什么男女肥瘦？
陶恬给他带来了昆仑山的山谱打印版，一看数据标注，江炼就知道之前那什么“神棍当探针，美盈做辅助”的想法有多么不切实际了。
昆仑山是个大山系，西起帕米尔高原，横贯新疆、西藏，延伸至青海，全长差不多在2500公里，总面积在50多万平方公里，这还没算高度——人家平均海拔五六千米，很多区域怕是亘古以来无人涉足。
这么大的面积，靠神棍这根时灵时不灵的探针，得探上好几年吧？而且，别说况美盈那小身板了，她就是辆血车，那血也不够洒的啊。
江炼头大如斗，对着山谱沉默良久。
陶恬不明就里，还在认真地给他介绍情况，她指向一处打红点的地标：“这是万烽火那头提供的，七十年代时，见到段太婆的地点，但这个地点，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实际意义，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段太婆循着那个方向，是走了几公里、几十公里，还是几百公里。”
“目前，我们的重点还是昆仑山的青海段，重中之重是三江源那一带，前期进山人员两百名，都来自昆仑山的大归山筑——你别看两百好像挺多，一旦散布开，少得可怜，加上高海拔地区行动不便，四姑婆还在考虑，要不要再加人。”
“我是负责你们这条线的，四姑婆说你们也在找东西，让我少问多做事，全力配合，你看，你们是想从哪儿开始找？确定了之后我安排调度，最早明天就能出发。今天剩下的时间，我建议你们补充点装备，主要是衣服鞋帽什么的，西宁还是夏秋，昆仑山可是早就入冬了。”
江炼沉吟了一会，指向三江源：“我们也从这儿开始吧。”
想了想，又问陶恬：“会和四姑婆碰面吗？”
陶恬点头：“大家都在那一带，就算没碰上，车子过去，你总得打声招呼吧，神先生是孟小姐的三重莲瓣，四姑婆还惦记着见一见呢。”
江炼犹豫了一下：“四姑婆这人，好相处吗？”
陶恬嫣然一笑：“好相处，四姑婆这人，对谁都是笑咪咪的，从来没听她说过一句重话。”
说到这儿，压低声音：“但我们私底下都叫她‘笑面虎’，她是那种，和你笑过，刚转脸就能治你的人，你得小心点。”
说到这儿，脸颊泛红，似是为自己说了姑婆的小话而不好意思，眼睛左瞟右瞥的，很是可爱。
江炼笑了笑，说：“谢谢你了。”
送走陶恬之后，他仰躺进沙发里，双手捂脸，长叹一口气。
孟千姿，怎么会有七个妈这么多啊？
再不入长辈眼的毛脚女婿，也最多就挨一个妈削，他倒好，一个接一个的，要是七份荣宠也就算了，这摆明了，是七种花刀啊。
++++
这一天过得闲适，主要是购买衣物，江炼原本想把神棍那一份给包了，哪知人家有山户一力承办。
三重莲瓣，果然待遇不同。
到了晚上，况美盈又拉几个人去夜市，她昨天已经逛完一趟了，兴致不减，极力向江炼和神棍推荐，说起好吃的来如数家珍，就跟那夜市是她家开的似的。
神棍很有兴趣，他十多年前来过这儿，也逛过夜市，很想故地重游一番，江炼却推说有事，只是不去。
况美盈最喜欢一大拨人热热闹闹的，江炼不去，热闹就减了1/4，她嘟了嘴，说他：“你最扫兴了。”
……
江炼其实是跟孟千姿约好了要视频。
头一次约，还有点放不开，委婉地说是跟神棍又理出些头绪来，要给她讲讲，以免她缺课太多。
看来即便确定了关系，也势必有一个从装模作样到没脸没皮的过程。
回到房里，江炼购物包袋一放，先给孟千姿发微信：“现在空吗？我打过去？”
孟千姿回他：“批准。”
批准什么批准？这什么态度！
江炼觉得不能太纵容她，于是摒了不打，摒了足有一分钟，才拨过去。
屏幕上，孟千姿正倚坐在大床上，穿缎面短袖的家居服，长发披落，带些许卷儿。
孟千姿其实不是卷发，这势必是辛辞手笔。
再仔细看，她其实是画了淡妆的，嘴唇上泛微微釉光，江炼喉头微干，很想去吻，鞭长莫及。
她还假模假样了一番，问他：“我是不是气色很差？唉，躺着养病，真的是，蓬头垢面的，头都没洗。”
这要是人在跟前，江炼真想上手掐她，从前他觉得，有电话、有视频，跟见面也差不多，现在知道是自己浅薄了，对有些人，你永远不满足于只听见声音和看见画面。
他想念她的气息，想念手指绕进她发间时的柔韧丝滑，也想念拥她在怀时，那种温软、自然和熟稔。
所以他不戳破她，也不顺着套路让她得意，只笑着看她，问她：“伤好点了？”
“这才几天，哪里就好了，出入还都是轮椅呢。你呢，你们要进山了？”
江炼点头：“进山碰碰运气吧，总不能干坐着。”
孟千姿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说和神棍又理出些头绪来吗？是什么？”
哦，对，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江炼心中顺了下逻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孟千姿讲了。
孟千姿的理解永远粗暴但干脆：“所以说，神族人有了分歧，分成黄帝和蚩尤两派，蚩尤战败之后，黄帝开始焚箱——他干嘛要把这些东西烧掉呢，都是无数代积累下来的心血啊。”
江炼说：“我倒是挺能理解的，神族人一直以来被当成神来膜拜，他们有着远超于人族的文明、认知和力量，能够驾驭和使用那些神奇的物件。”
“但是，一旦成为普通人，他们会失去这种控制力，也没法保证这些物件不会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上——某些物件的使用，是需要有着与之对等的认知和文明程度的。就好比七根凶简，据说可以控制和改换人心，某些心术不正的人得到，怕是会把所有人都变成自己的奴隶。”
孟千姿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黄帝认为，当时的人文明程度太低、认知太浅薄，得到这些东西，对人族来说，不是什么好事，甚至有可能引发灾难？”
江炼点头：“黄帝也许是想完成最平稳的过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神族就是被自然规律淘汰了，不想彻底毁灭的话，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变为人，接受人的起点，适应人的步伐，不拔苗助长，不去扰乱人类正常的发展轨迹。因为未来有一天，人类的发展水平，不会低于当年的神族，甚至会高过他们。”
孟千姿失笑：“黄帝真是这想法的话，确实挺有胸襟气魄的，但蚩尤一方激烈反对，也可以理解，怪不得他们会去偷箱子。”
江炼提醒她：“蚩尤方偷的不是随便哪口箱子，他们是有目的性的。那口箱子里，有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孟千姿想了想：“是水精吧。”
水精是他们灵魂不灭的关键所在。
江炼嗯了一声：“他们一定买通了黄帝部族的某个人做内应，而买通内应不难，即便是追随黄帝的人，也可能有私心，不愿意放弃曾经的辉煌。”
孟千姿喃喃：“箱子里有水精、山胆、兽骨……”
说到这儿，忽然觉得不对：“山胆制水精，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水精不会被秒杀吗？”
江炼笑笑：“这就要说起那口箱子了，那口箱子的材质应该也很特殊，你记不记得，黑三爷曾经拿斧头砍过那口箱子，结果连个豁口都没留下，那口箱子应该起到一种抑制和屏蔽的作用，那么多物件放进去，本身的属性被抑制住了，所以能够共处一箱、相安无事。”
孟千姿好笑：“那等蚩尤一方的人打开箱子，发现山胆也在，不是吓得脸都白了？”
江炼吁了口气：“所以山胆和水精得分开，山胆被藏得那么严实，附近还有洞神监视着。”
孟千姿心念一动：“那凤凰翎呢，凤凰翎也被藏得很严实啊。”
她边说边看向屋内的一个保险柜：神棍从江炼身上拣集到二十多根凤凰翎，而她身上粘得更多，有三十来根，都汇集到一起，先由她带回山桂斋了——保险柜很严实，但永远遮盖不住那晕光，云团般在那个角落氤氲。
白天的时候，柳姐儿还在外头嚷嚷，说千姿的房顶上，怎么跟有七彩祥云似的。
孟千姿可算是理解凤凰眼那儿，为什么要动用定水囦和尸骨去遮盖这流光了，幸亏山桂斋深处山内，地势较偏，这要是放在闹市，得引来多少搞直播拍抖音的啊。
江炼说：“凤凰翎能不藏吗，黄帝发现箱子被偷之后，留下了部分龙骨和凤凰翎，这很明显是要设法安排再次焚箱的。蚩尤一方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偷到龙骨和凤凰翎，用凤凰翎烧了龙骨，这样，那口箱子没了天敌，永远安全了。”
孟千姿恍然：“但是他们只偷到了凤凰翎、找不到龙骨，所以只能把凤凰翎藏好……其实，他们也可以毁了凤凰翎啊。”
江炼摇头：“没那么容易，山胆没出现之前，祖牌是没法毁掉的，这些物件材质都很特殊，不是说毁就能毁的，人家说凤凰浴火，反正你手头有凤凰翎，不妨拿一根出来做实验，恐怕是烧不掉，也毁不掉——我猜，凤凰翎去烧龙骨，能产生什么化学反应，双方互毁。”
原来如此，找不到龙骨，留下这么大一个隐患，难怪蚩尤一方要把那口箱子拆得七零八碎，想让它万世不聚，这用心，不可谓不深了。
孟千姿嘀咕了句：“怎么我就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绕的。”
江炼笑：“你不是不在吗？我也是和神棍讨论了好久，才有这些结论的。”
孟千姿倒是很实在：“我看就算我在，也是一会看你，一会看他，只有听你们讲的份儿。”
++++
冼琼花临睡前，惦记着再去看看孟千姿。
她穿过小院，绕过假山，正要拐上连接院落间的廊道，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七妹。”
是仇碧影，冼琼花停下脚步，顺手正了正面前假山洞里、一盏烛火的挡风罩。
仇碧影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刚跟老四打完电话，你知道吗，老四玩了手阴的。”
冼琼花一怔。
“她把咱们昆仑的归山筑，一个最漂亮的单身小姑娘，调去对接江炼了。”
冼琼花脱口说了句：“色-诱？”
仇碧影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说什么呢，你把我们山户的女娃娃，想成什么人了？老四的意思是，小千儿现在跟江炼不在一处，谁知道江炼会不会偷腥呢？调个漂亮小姑娘过去，没准江炼去招惹她呢，这样，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问起来，我们什么都没做，是江炼把持不住。”
冼琼花没好气：“多此一举。”
她甩下仇碧影，大步进了孟千姿的院子，进了大厅，转向卧室，到门口时，就见孟千姿的房门半开，辛辞和孟劲松站在门口，正窸窸窣窣说着什么。
冼琼花悄无声息走近。
就听辛辞说：“我到千姿身边一年多了，连本书都没见她翻过……头一次见到她这么下功夫。”
孟劲松难得和辛辞意见一致：“谁不是呢，千姿从小到大，就不是聪慧型的，一路低分过关。”
越说越不像话了，冼琼花轻咳了一声。
两人忙不迭回头，孟劲松自知失言，脸色略变，辛辞幸灾乐祸，心说：该！叫你说千姿的小话。
冼琼花透过门缝朝里看，就见孟千姿坐在床上，马尾高扎，正认真翻着什么，身侧都是大大小小的本簿。
冼琼花奇怪：“大晚上的不早点休息，这干什么呢？”
孟劲松说：“刚突然让我们把段太婆当年的簿记什么的都搬来，说她要研究，劝不住。”
冼琼花嗯了一声，抬脚进屋，防这俩再偷窥，顺手关了门。
孟千姿听到声音，抬眼看过来，喊了声：“七妈。”
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她必是心情不错。
冼琼花笑了笑，推开一处本簿，在床边坐下：“这是干什么，都是老物件，堆成这样，把床都弄脏了。”
孟千姿说：“我是想着，事情跟段太婆有关，翻翻她曾经的本簿，说不定能有收获。”
说到这儿，又看冼琼花，犹豫了一下，问了句：“七妈，我是不是……有点笨啊？”
冼琼花说：“怎么会，哪兴出的这想法？”
孟千姿垂下眼帘，指甲轻轻抠索册页：“我就是觉得，每次有什么进展，发现什么线索，都是江炼和神棍在说，我从来都迟人半步……七妈，你说江炼会不会嫌我笨啊？”
冼琼花骂她：“你又胡说八道，你干嘛跟这两人比？神棍这一辈子，都在遇事解谜，人家当然比你经验丰富，至于江炼，不是说他是被况同胜训练来做事的吗，要的就是眼快脑也快。韩信会打仗，萧何能治国，还不是刘邦做皇帝？这俩再聪明，一个是你的三重莲瓣，一个是你的……”
她一时卡壳。
孟千姿却顺竿子爬了：“一个是我什么啊七妈？”
冼琼花瞪她，她却笑嘻嘻去拉冼琼花的衣服，无意间带倒身侧一堆本簿，有一本里头，一连滑出好几张夹着的照片来。
孟千姿捡起了看，那是一张合影，女的是段太婆，时年四十来岁，男的却是个英俊的年轻小伙子。
冼琼花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在往歪处想：“多半是你段太婆的助理，她每到一处，都会留影的。”
孟千姿哦了一声，又捡起一张，这一次，是三人合影，中间的是段太婆，右手边是个矮小干瘦的老太太，左手边却是个十七八岁的明丽小姑娘。
背面有字，写着：黑苗蛊王及其传人阿木理（音译）。
孟千姿啧啧：“黑苗蛊王哎，我段太婆真是，见过太多牛人了。”
冼琼花好奇：“我看看。”
她接过那张照片，看了两眼就搁下了，正要说什么，像是忽然断片，过了会，又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拧起。
孟千姿心头忐忑：“七妈，怎么了？”
冼琼花说：“这个阿木理，看起来挺眼熟的……”
她忽然想起来了：“当初，我着手安排人查过神棍在有雾镇的宅子，他的床头还是书桌上，放了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跟这个阿木理很像……”
孟千姿心中一动：“你是说神棍那个假想的女朋友？她是黑苗蛊王的传人？神棍知道这事吗？”
冼琼花觉得她问得好笑：“神棍知不知道这事，你该问他啊，怎么反来问我呢？”
++++
神棍没能接到孟千姿的这通问询电话，他出来逛夜市，压根就没带手机。
彼时，他正和况美盈坐在一家烧烤店外撸串，而韦彪被打发去给两人买酸奶。
吃得正欢时，韦彪拎着打包的酸奶回来，一人分了一个，又向况美盈说起路上见到的：“美盈，昨天那瞎眼老头你还记得吗？居然是个算命的。”
况美盈当然记得：“他说我好命呢。”
又转向神棍：“神先生，你说，算命的话能听吗？”
神棍还没来得及答话，韦彪又插了句：“我随口问了句多少钱一算，他说起步三百，三百！这抢钱呢，人家五块十块钱就能算——怪不得他穷成要饭的，一点都不脚踏实地。”
况美盈没吭声，倒是神棍怔了一下：“三百？”
“对啊。”韦彪愤愤，仿佛那老头已经把他的钱诈了去似的，“那些本来想算着玩的人一听，都骂他神经病。”
神棍追问：“那他被骂，是什么反应？”
“无所谓呗，就一副很清高的模样。”
神棍一颗心突突跳：“他有什么特征没有？”
况美盈答了句：“瞎子啊，他两只眼睛里，长满白茬茬的翳，怪吓人的。”
神棍连串也不吃了，腾一下站起身：“他在哪儿？”
韦彪吓了一跳，下意识指向街口。
神棍拔腿就往那头跑，跑了一小段又回来：“钱，钱，三百。”
韦彪赶紧掏了递给他，神棍攥着钱，直奔街口。
近前时，果然看到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席地而坐，歪着头，似在打瞌睡，身下垫了块脏旧的看卦布，而布面上，有个空空的破瓷碗。
神棍一语不发，径直把钱投进了碗里。
那老头没动，却有近乎沙哑的声音飘了上来：“客人看什么？”
神棍说：“看看……我的命。”
那老头抬起头，圆睁着长满了翳的眼，端详了他好一会儿，说了句：“半生漂泊，半世安稳，好命，长命。”
神棍舔了舔嘴唇：“能看来历吗？”
老头嗯了一声：“姓什么？”
神棍答了句：“姓神，不不，姓沈。”
老头呵呵笑起来：“你这不是胡说吗？都是凡人，哪有姓神的？沈家人万万千，也没你这号啊，三百块，就这么多了。”
说着，老头起身，摸起卦布，揣上钱碗，竟是要走的架势。
但这话没错，沈木昆，本就是“神棍”的谐音拆字，是他当年作为盲流要落户时，给自己起的、像模像样的名字。
神棍喉头发干，问了句：“那我姓什么？”
老头像是没听见，只蹒跚着往外走。
神棍大急：“你是不是葛家人？传说中一世走江北的葛大？葛大先生，你知道我本家姓什么吗？我是被扔在一个小村口的，我从来不知道本家姓什么。”
葛大身子一停，顿了顿，重又迈步往前走，神棍听到，有喑哑的声音缓缓飘来：“十豆穿衣衫，桔木伐倒来种杉，八百年岁一圣贤……”
这是字谜。
神棍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十豆穿衣衫，是个彭字。
桔木伐倒来种杉，还是个彭字。
而八百年岁一圣贤……
那老头的最后一句话幽幽而至：“你祖上，姓彭。”

第113章 【07】
江炼已经睡下了，又被夜市归来的神棍给拽了起来。
这感觉颇不好受, 脑子昏昏沉沉, 眼皮耷耷欲阖——都说起床气难忍, 起床气至少是睡足了的，哪像他这样，床铺都没捂热乎。
江炼拿手去揉展眉眼面颊，喃喃有声：“一个算命的，封建迷信, 你怎么会去相信一个算命的？他说你姓彭你就姓彭？当然了，姓盆姓碗是你的自由……”
“但你不能一听说自己祖上姓彭, 就把自己往彭祖身上靠吧。”
彭祖那是谁, 传说中的华夏第一长寿之人啊, 号称活了八百岁，这岁数, 没准有炒作的成分, 但人家极其长寿那是没得说的。
八百岁，不知道跟近些日子以来频繁唠叨的自体繁殖有没有关系。
神棍纠正他：“小炼炼, 你不能一听说算命的，就以为是村口那种花言巧语招摇撞骗的神汉。我告诉你，算命的分三种。”
他掰手指头：“第一种，纯骗子, 五块十块算一卦, 信口胡说，全靠蒙。”
“第二种, 其实是有点技术含量的，推理派，人家靠的是察言观色、言语套话技巧。”
“第三种，就是葛大先生这样的，纯天赋派，代表人物是唐代的袁天罡和李淳风——这两位可是被唐太宗重用的啊，你觉得人家太宗，会被江湖骗子给糊弄了？”
这反驳挺有力道，江炼没吭声，袁天罡和李淳风他是听说过的，还拜读过这两位的大作《推背图》。
据说这两人有一天闲来无事，推算大唐国运，一下子推上了瘾，没hold住，一推推到了唐之后两千余年，后来袁天罡唯恐天机泄露太多，就推了下李淳风的后背，说，咱们就在这stop吧。
所以叫《推背图》。
江炼问了句：“这葛大……还能跟袁天罡他们相提并论？”
神棍叹气：“这葛家兄弟，我听说过很多年了，就是一直没机会见到，据说他们擅长‘打卦看命’，一双眼最厉害——这眼不是肉眼，是心眼，肉眼堕，才能心眼开，所以这两兄弟，都是瞎子。”
“葛大为人正派，恪守本分，他兄弟葛二却阴险奸猾，总为了钱做缺德事，葛大一气之下，和葛二长江划界，一个不入江南，一个不跨江北，死生不复相见了。”
江炼原本是姑妄听之的，听着听着，就听入了耳。
神棍说：“关于打卦看命，我还专门关注过，有一次，我在一个论坛上看到一种说法，把看命解释成是利用了维度差异。”
“我们这个世界，是三维的，所以大家只知过去，不知未来，觉得未来太莫测了。但这个宇宙不是啊，宇宙也许是四维、五维的，在这样的维度上，未来就是可见的。”
“既然可见，那一个人的一生，一目了然，就是一条完整的数据链，而所有人的一生，汇总成一个巨大的数据库——这个数据库不知道存在于哪里，也许在宇宙深处，但它是可以被查看的，只要你能接收到。人脑就是那个接收器，只有绝少部分人的脑子频率是对的，能连接这个数据库、进入浏览。”
江炼听得头皮发麻：“你的意思是，袁天罡他们的推算，其实是他们的大脑连接到了那个多维度时空里的数据库，不断往后浏览？”
神棍点头：“但是，这种浏览，有着局限性，一是，只见表象，而不知原因。就譬如他看到一个人，在未来的某一时刻，正在挥刀砍人。但这人到底是行凶，还是见义勇为，还是自卫反击呢？一瞥之下，很难界定……”
江炼嗯了一声：这个好理解，就跟现在的某些新闻似的，眼睛看到的，往往只是表象，而非真相，但太多人容易为了表象高-潮。
“……除非再深入浏览、点击详情，但这种深度查看就难了，非常耗费自身精力，不一定能成功——不过这个砍人的场景一定是确凿发生的，因为被他看到了。”
“二是，受他们自己的文明程度制约，即便看到了某些东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举个简单的例子，推背图中有一象叫‘飞者非鸟，潜者非鱼，战不在兵，造化游戏’。有人解读说，这一象描写的是现代战争，袁天罡看到的是现代战争的场景：天上飞的是歼敌机，水里潜的是潜艇——但他是唐朝人啊，没法理解这些，只能如实描述说，天上有东西飞，但不是鸟，水里有东西潜着，但又绝不是鱼。”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对葛大先生的话，这么重视了吧？他不是信口胡诌，也不是调查推理，他就是‘看’见的。听说他们这一行，医者不自医，能帮别人看，却看不到自己以及自己亲近的人，也是挺煎熬的。而且，窥视太多天机，大多会在贫、夭、孤间犯一样，以葛大的本事，他要是去服务富商权贵，那还不是日进斗金？但他不敢取这财。”
“听说早些年帮人看命，一百一次，从不多说，惜字如金。现在涨到三百了，可能经济发展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所以收多点——但他收这钱，绝对不会存着，你瞧着看吧，说不定现在已经花光了。”
又喃喃了句：“很多人寻他找他，他常年漂泊，也是怕这些麻烦事。我把他认出来了，他怕消息传开，肯定连夜远走，老爷子都这把岁数了，得有……八十了吧，估计不会见第二回 了。”
江炼没吭声，他有点后悔。
今晚上为什么没跟神棍去夜市呢，错失了见到一代奇人的大好机会，如果见到了，他愿意出十个百个三百块，请葛大先生帮忙看看：美盈的箱子找到了没有，他和孟千姿有没有在一起生活，以后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小家伙将来是不是有出息……
他突然反应过来，质问神棍：“这么难得的机会，你不去问箱子，只问了自己姓什么？”
神棍没好气：“不是跟你说了吗，很多详情，他是看不到的，硬看会损他自身，而且，他能跟你讲两句话，已经很不错了，有些人，把钱扔进他碗里，他还会捡出来扔回去呢。”
好吧，江炼已经有点被葛大先生圈粉了：“葛大先生既然说你祖上姓彭，那你多半是姓彭了。但你这……顺杆爬得也太快了吧，说自己祖上是彭祖，人家彭祖……认你吗？”
神棍翻白眼：“我又不是看他名气大碰瓷他，实话跟你说，没参与这整件事之前，我对彭祖就挺有兴趣的，我一直觉得，他是末代……末代……”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一直觉得，他是上古最后一位神祇。”
江炼说了句：“就因为他活得长？”
没错，神棍起初有这认知，就是因为彭祖活得长。
一直以来，他都有这么个感觉：上古那些神祇，寿命固然是很长很长的，但并非无穷无尽，否则女娲、伏羲、精卫等等，早活到现在了——所以，他们还是有个寿限的。
而彭祖，可能是这些神祇里，最后逝去的一位，以至于活过了上古、活过了夏商，活在了普通人中间，因而广为人知。
再后来，卷进山鬼的事儿，知道了自体繁殖，再回头看彭祖，就更加意味深长了。
神棍说：“彭祖不是活得长，是很长——中国古代，活过一百多岁的人不少，而且，越往上古去，人的岁数越长，据说尧活了145岁，舜活了110，彭祖要是只活了一百二三十年，在当时不算稀奇，不可能那么有名，还被国人尊为华夏第一长寿。”
江炼嗯了一声：“你怀疑寿数八百是真的，他是自体繁殖，也是神族人？还有，你强调他是‘末代’、‘最后一位’，是有所指吧？”
当然有。
神棍有点激动：“神族人被自然选择淘汰了，这淘汰是一个过程。神族人也有老有少，必然有人先死，有人后死，考虑到它们的寿命都很长，这‘先后’，可能会相差好几百年。”
说到关键处了，他一颗心跳得厉害：“你如果是黄帝，焚箱这件事儿出了差错，有一箱子关键的物件失窃了，你要想办法追回弥补，你会派谁去？”
江炼说：“最……精明能干的那个人？”
神棍叹气：“小炼炼，你脑子挺灵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长了个憨脑壳呢，再精明能干，活不长有什么用？”
江炼一下子反应过来：“最年轻的那个？”
“那必须啊，黄帝一族长居中原，但蚩尤族人流亡，进的可是湘西、贵州、云南这种当时的绝地，黄帝一族根本就不了解，而且，箱子又被拆得七零八落，这藏一件那收一件，找回箱子、找回凤凰翎，能是一时半会的事儿吗？”
“再加上时间越长越难找，因为知情人陆续死了，而这个秘密，根本没有向后人透露——这版图一会广西一会湘西一会昆仑，想把这些全部串联起来，理出个头绪，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别说彭祖寿数八百，再给他加个八百，他都不一定能做到。而中国人的习惯，上一代没做到的事，总会交托给下一代。”
江炼约略摸到点头绪了：“你的意思是，彭祖的后人也被卷进来了？这个后人……就是你？”
细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且早有端倪：神棍能识别山胆的真假，而山胆认神棍，随着探险的深入，神棍时不时会做梦，这些梦至关重要，得以串接起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也许那些并不是梦，而是神棍逐步被唤醒的记忆。
江炼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你追寻这口箱子，最终的目的，是要焚箱？”
这种时候，很难不自私一把：美盈要靠这口箱子活命，神棍却是要焚箱的，箱子焚毁了，美盈还有命在吗？
神棍有点茫然：“不知道，我没什么想法，其实我现在最想做的，是找到那七块兽骨，引渡出我朋友身上的凶简，那七块兽骨，我是确实想烧掉的……”
江炼打断他：“箱子里物件的材质都特殊，单纯的损毁是毁不掉的，放进箱子是必经的程序——说到底，想烧兽骨，也得通过那口箱子才能烧吧？”
神棍没话说了，顿了顿才开口：“你要是担心这事会影响况小姐……我听说，况小姐昨晚就见过葛大先生了，葛大先生还送了她一句话。”
江炼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什么？”
“好命，有贵人相助，可过坎过劫。”
江炼愣了好一会儿，有点不敢相信，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嘴唇问了句：“葛大先生的话，应该没错的吧？”
干爷若是能多活几天，亲耳听到这话，走也会走得欣慰吧。
……
神棍回房前，欲言又止，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拜托江炼：“今晚这事，你就……先别跟孟小姐说了。”
江炼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神棍苦笑：“她要是知道了……你觉得，对一个有可能会去烧山胆的人，山鬼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
送走神棍之后，江炼就这问题想了很久。
他觉得孟千姿大概不会太在意的，毕竟山胆这东西，除了能克水精之外，对山鬼来说，好像毫无作用。
但孟千姿那七个妈就很难说了：老人家趋向保守，东西宁可安稳藏着，也不愿轻易去动，更别提是要烧了。
他突然有点好奇。
彭祖的后人神棍，有什么天赋异禀吗？就目前看来，真的普普通通、平平无奇，进凤凰眼时，还险些命丧鳄口——他想焚箱，比唐僧西天取经还要难吧？
++++
第二天一早出发。
陶恬调来了两辆车，一辆七座大suv坐人，另一辆作备车兼装载各种装备。
她还给神棍带来了不同版本的《山海经》及注解，另有几本书，是讲彭祖的，估计是神棍昨晚提了要求。
神棍显是一夜没睡好，眼镜下头挂两硕大黑眼圈，江炼还以为他是被认祖归宗这事给激动的，路上跟孟千姿聊天才知道，昨晚神棍回房之后，还跟她聊了很久。
原来神棍经常念叨的那个阿惠，原名阿木理，是黑苗蛊王的传人。
这里头，还有一个叫人扼腕的故事。
当年，段文希拜访黑苗蛊王时，察觉自己的年轻助理跟阿木理暗生情愫，曾委婉提醒过他：苗女擅蛊，尤其是黑苗女人，能别沾惹就别沾惹。
助理满口应允，段文希也以为就此无虞。
但她低估了年轻男女之间情爱之热烈，那助理压根也没听进去，觉得即便被落蛊也没什么可怕的：苗女落蛊，都是去惩罚负心人的，他言出必践，一心一意，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黑苗之行结束之后，那个助理要返沪继续学业，段文希也另有行程，两人便在昆明分手，没再联系了。直到几年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段文希才听说，那个助理已经死了很久了，死因是蛊发而亡。
段文希略一推算日子，就知道是在黑苗时种下的情孽，那助理必是跟苗女卿卿我我，回沪之后又见异思迁——虽说是那助理私德有亏始乱终弃，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我，她深悔自己把无辜的人带入黑苗，从此再也没有聘用过类似的助理了。
这是故事的前半段。
而故事的后半段，是孟千姿昨晚才从神棍这儿听说的。
那助理并没有背信弃义，他完成学业之后，依照约定的日期，还提前了一段时间，跋山涉水，又回了黑苗村寨，想给阿木理一个惊喜。
然而物是人非，此时蛊王已经过身，而阿木理，于几个月前一次外出时，突然失踪，再也没有回来。
那助理没办法，便在阿木理的旧居住下，一心等她回来，没想到，没等到阿木理，反等来了自己的死期。
阿木理的蛊毒，那是闹着玩的吗？可怜那助理，一辈子斯文腼腆，文质彬彬，从未做过一件坏事，却落了个肠穿肚烂、屎尿横流的不堪下场，在寨子里足足痛爬了三天三夜才死，算是被无数蛊虫活吃了的，连骨头都被钻噬得千疮百孔。
寨子里的人都很同情他，却束手无策，也是天要他死：若蛊王还在，也许还能试着去解阿木理的蛊，但蛊王偏偏又已经死了。
那助理被埋在了寨子外头，小小坟头，不到一年就覆满了青草。
又过了一年，一个细雨霏霏的晚上，住得靠近村头的一户人家，忽然听到暗夜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声，那家的男主人心头发毛，便提了马灯出门来看。
在那助理的坟茔边，他竟然看到了失踪了很久的阿木理。
据他说，阿木理外出的时候，还是个娇俏的少女模样，现在，完全像是个妇人了，她披头散发，穿汉人的卦裙，一身脏污，土坟已经被她硬生生拿手扒开了。
黑苗下葬，不时兴棺木，而且那助理又是个外人，当初只是拿苇席草草裹了入土的，这么久了，山里气候又阴湿，苇席早已朽烂成泥，跟骨碴、泥壤烂在了一处。
那男主人看到，阿木理痛哭流涕，拿手抓起坟间泥壤，一口口吞咽下肚，天上落雨，她嘴角挂下一道又一道被雨水稀释了的黑色泥污，极其可怖。
那男主人吓得跌坐在地，马灯骨碌碌滚出了几丈远，油火泄出，把那一处的草地都烧着了，男主人忙脱下衣服扑打，好不容易扑灭，又想起阿木理，抬头去看，只看到夜色里，她跌跌撞撞、往外远走的瘦削身影。
那助理的母亲还在上海，体弱多病，无人奉养，阿木理去了上海，一度当了舞女，给多病的老太太送了终。
再然后，多事之秋，战况吃紧，和况家举家避难一样，她也避祸去了河南的一个小山村，但不一样的是，她没有太多金银细软，却带了口棺材随行。
就在那个小山村里，她为自己择了穴，安排人把自己活着钉入棺材，以性命下了血蛊，诅咒害自己的人不得好死。
几十年后，游历到此的神棍遭遇了蛊虫，经历了一番“大战”之后，拿屁股把蛊虫给坐死了，还看到了因着地质灾害而损毁掀翻的棺材盖。
棺材盖上，有阿木理死前刻下的诅咒。
路铃一脉，绝于三代。
……
车子已经出了市区了，公路渐渐开阔，远山的轮廓恣意抹划于疏朗半空。
江炼调了调耳机的音量，点击孟千姿发来的又一条语音。
她说：“你知道阿木理出了什么事吗？太夸张了，她好端端走在路上，被一伙人给打晕绑走了，而那伙人，居然是盛家人，九铃盛家。”
“盛家的路铃，在那段时间断了代，当家的给了下头的人一些钱，让他们去妓院里或者人牙子手中买一个女人来，好融血、行蝶变，把这血脉再给续上。”
“但是那几个人渣，把钱拿去赌了，没了钱，不好对当家人交代，居然鬼迷心窍，把主意打到了路人身上，想随便绑一个，阿木理正撞到枪口上，堂堂一个蛊王传人，要是正面对抗，那些人哪会是她的对手？”
江炼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但人生经常这样，阴沟里翻大船，平地栽重车，就好比段太婆，一时传奇，谁能知道，终结在阎罗手里？
孟千姿咬牙切齿：“我要知道盛家是这样的人，我才不会让山鬼给她们搞什么不探山住！”
江炼笑，车里太安静，说句话人人都能听到，所以他一直在给孟千姿打字：“也不能这么说，盛家也有好人。”
孟千姿在那头冷哼，又说：“阿木理就是被抓去，给路铃续的代。我估计那时候，她身上也没蛊了，一身本事使不出来，只能假装听话，为盛家生下了女儿，然后等看守松懈了，才逃了出来。”
“但是她真的也是好狠，路铃一脉，绝于三代，那是把自己的女儿、孙子辈，还有重孙子辈都给诅咒了进去，可见她有多恨。还有，神棍跟我说，现在他认识的那个朋友，就是路铃的第三代。”
江炼一怔，迅速打出四个字：“可以解吗？”
孟千姿回他：“说是蛊虫死了，大概解了大半了，但神棍对黑苗也不了解，那之后还特意去了黑苗村寨，可蛊王也断了代，没人给他解惑，他不敢打包票，一直担心会不会还有后遗症。还有啊，他觉得，盛家九铃，路铃为尊，路铃绝了，其实是等于九铃都绝了，树倒猕孙散嘛，最重要的那一脉绝了，其它的还能……”
语聊就到这里，没信号了。
江炼抬起头，看视线里越来越近的苍莽山头。
路铃一脉，绝于三代，这绝的，是人，还是铃呢？
其实九铃盛家，如果没了铃，也就相当于是泯然众人，不存在了。
冥冥之中，江炼有一种感觉。
焚箱这件事，也许……一定是会发生的。，

第114章 【08】
西北阔大，没一天的时间, 赶不到目的地。
中午, 两辆车开下公路, 停车休息兼解决午餐。
备车上有加热装备，居然能捧出热腾腾的锡盒菜饭，比干粮方便面什么的好太多了，江炼在车后蓬的遮挡下安稳吃完了饭，又拿起手机看了看。
还是没信号, 车行途中，有时有, 有时没有, 有时信号刚冒头, 车子又窜出了有效范围，叫人干着急, 却没办法。
况美盈过来找江炼。
这一路, 海拔越来越高，气温自然也是越走越低, 但其它人都还能适应，唯独况美盈身子弱，已经穿上了薄棉服，这让江炼愈发觉得, 把她叫来帮忙, 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这两天，况美盈该吃吃该玩玩, 表现得还都挺淡定，而今正式上路，终于显露出几分紧张来。
她撸起袖子，把手臂展示给江炼看：“到了那，我是不是就得拿刀子割自己了？”
“割多长的伤口合适呢？”
“只割一道可以吗？还是走一程，就要割一道？这一程是多远呢，一公里，还是两公里？”
看得出来，她想的也是挺多的。
可惜的是，江炼什么都答不出来：人容易纸上谈兵，真到了实地才知设想荒谬，别的不说，昆仑山不是华山泰山，可以登顶看日出拍照——人家是有高度的，有雪线，也有雪峰，有些山头，专业的登山队员都犯怵，况美盈这样的……能上？
他含糊以对：“你放轻松就行，到了那儿再说吧。”
打发完况美盈，江炼去找神棍。
神棍没下车，窝在副驾上，抱了本《养生鼻祖彭祖》看得津津有味。
江炼扶住车门，一肚子没好气：这不骗人吗，明明自体繁殖，还非说是养生。
阳光炽烈，他拿手当檐遮住额头，眼睛都睁不开：“昆仑山太大了，我觉得咱们的想法行不通，不能漫无目的，必须有个明确的线索。”
神棍正看得入神，左耳进右耳出，随口应了一声。
“你有再做梦吗？”
“没。”
还没做，从前没人盼他做梦，他梦来如腹泻，而今天天催盼，他这梦还便秘上了。
江炼心头浮躁，看神棍这态度便有点不爽：“就这么好看？这不都后人瞎编的吗？”
他随手抓起一本，这本是讲古代神仙的，彭祖有专卷，陶恬还贴心地在彭祖篇那儿贴了张便签条。
所以江炼一翻就翻到了正篇。
他一目十行，目光很快被其中一句给粘住了：“彭祖居然娶了四十九个老婆？”
可见这位老人家虽在寿数上有造诣，爱情方面，也太不专一了。
彭祖娶了四十九个老婆这事，神棍是知道的，晋代的《神仙列传》和宋代的《太平广记》中都有记载，说彭祖“失四十九妻，丧五十四子”，大概是为了侧面烘托彭祖的长寿。
他抬眼看江炼：“小炼炼，你看看你这关注点，我看这书，是为了查找有没有什么潜在的线索，而你，只看到了人家老婆多。”
江炼为自己辩解：“我也是在找线索，他老婆这么多，儿子这么多，都走在他前头，侧面说明了他就是自体繁殖，也说明了由神到人，差距是巨大的，都是亲儿子，完全没继承到他的能力。”
神棍心中一动，脑子里有一线光亮闪了一下，可惜这亮太幽微了，没抓住。
倒是江炼，忽然想到了什么：“儿子是走在他前头了，还有孙子孙女，重孙辈吧，彭祖这开枝散叶可以的啊，四十九妻，那是四十九房啊——你看人家宅斗剧，只三房就能斗八十集，这四十九房……”
他奇怪地看神棍：“四十九房，要是繁衍到现在，那得是一个巨大的家族啊，规模不输山鬼水鬼，怎么就剩下你一个后人了？”
神棍脱口回了句：“你不能以偏概全，我是个例，被遗弃的，我是被扔在一个小村口的。”
喇叭声响，该重新上路了，江炼直起身子，把副驾的车门关上，嘀咕了句：“不扔别人，偏扔你，你是什么异类吧。”
神棍坐着没动，茶色的车窗上，映出他一片茫然的脸。
++++
下午，海拔一再攀升，温度持续掉点，众人也都扛不住了，纷纷在车上加衣戴帽，近傍晚时，已经没了真正意义上的路，车行的依据只是卫星定位和地面的隐约辙印。
外头再美的风景也会看腻，更别提天色渐暗、已经看不到什么风景了，江炼歪在座位上打盹，迷迷糊糊间，忽觉车速放缓，再然后车身一顿，就停下了。
江炼睁开眼睛，下意识问了句：“到了？”
陶恬陪着况美盈坐了前座，闻言回头：“没有，但是四姑婆说，你和神先生可能会对这儿感兴趣，让到的时候停一下。”
感兴趣？
他为什么会对这荒野里的某一处感兴趣？
江炼向前方看去。
能依稀看到，那儿有几顶破旧的帐篷，正被风鼓得摇摇欲飘，但没灯光，没炊火，明显没人住，有一顶帐篷的后幅还被撕破了，被风扯得掀来翻去，像一面诡异的旗帜。
神棍先反应过来：“会不会是那个丁盘岭……”
陶恬连忙点头：“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说是一个叫什么丁盘岭的，去世的地方。”
那是得看看了，神棍和江炼都随着陶恬下车，往那几顶帐篷的方向走，两个司机也开得有点疲惫，在车外抽烟，只况美盈听说是什么死过人的地方，心里生出忌惮来，又嫌外头冷，于是窝在座位上不愿动，韦彪自然也就留下来陪她。
……
走不多久，那些帐篷便已近在眼前。
对水鬼的经历，江炼差不多已经了如指掌了。
水鬼于九十年代中期一探漂移地窟，那一次，损失惨重，死了百十号人，没死的，也大多在后来的二十余年间陆续发病、一命呜呼——如今唯一幸存的，大概就是宗杭的女朋友易飒了。
一年多以前，水鬼二探漂移地窟，即便备齐了诸如喷火-枪等装备，损失依然不小，尤其是折了当家人丁盘岭。
继任的丁玉蝶一直记挂丁盘岭的生死，他接连派出水鬼，以搞地质的名义在三江源一带不间断追索，眼前的这些帐篷，就是那些水鬼的驻扎营地。
再然后，一夜之间，营地的人都没了，只剩下一具尸体，那是失踪了一年有余的丁盘岭。
他拿刀子捅穿了自己的喉咙，还留下了三个半字。
找水鬼邦。
++++
进帐前，江炼深吸一口气，拧亮了手电，陶恬如一个称职的向导，在前头引路，给两人做介绍。
江炼看到了丁盘岭的尸身曾经倒伏的地方，尸体当然是已经搬走了，但伏尸的地方拿白-粉撒过形，还插过木枝，仍旧依稀可见。
还看到了一小爿地，乍看没什么特别的，但蹲下细瞧，就能发现那一处的土壤呈螺旋状，像是曾经旋转着闭合。
江炼和神棍对视了一眼，俱都心中有数：据说漂移地窟需要呼吸，夜晚时，在地面会出现开口，这叫“地开门，风冲星斗”，但天亮之后就会闭合，闭合时，那一处的地面，会呈现出这样的螺纹——这螺纹也是水鬼追索漂移地窟的唯一线索。
陶恬的介绍也证明了这一点：“丁盘岭死前，附近有一个藏族人，叫丹增，为了给营地的朋友送羊肉，曾经来过这儿，还跟丁盘岭说过几句话。据他回忆说，他看到丁盘岭的时候，丁盘岭正拿着一个纸箱壳盖住一处地面，盖的就是这儿……”
话还没完，腰后的卫星电话忽然响了，陶恬一愣，向两人说了句“不好意思”，匆匆出帐接听电话。
陶恬居然有卫星电话？
江炼掏出自己的手机瞧了瞧，那信号，没得真干净，干净得让他想上手去抠，他深悔自己考虑不足，没买个卫星电话带上。
陶恬既然有，自己是不是能朝她借用一下，或者买过来也行啊，这样跟孟千姿联系的时候，也方便点。
他心中这么想着，不觉就朝帐篷边走了两步，恰听到陶恬扬高的、紧张到几乎变调的声音：“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这可……怎么办啊？”
尽管没听到具体内容，但从陶恬的语调声音来看，他直觉一定是出事了。
过了会，陶恬进来了。
尽管她想装着镇定，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倘若没真正经历过一些事的话，是镇定不了的，江炼略一打量，就看出她攥着卫星电话的手在微微发颤，且不自觉去舔嘴唇的频率明显变高。
江炼也不准备委婉了，单刀直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陶恬猝不及防，茫然“啊”了一声，欲言又止。
江炼朝神棍使了个眼色。
神棍真是一点就透，清了清嗓子，问她：“出什么事了？需要我跟孟小姐说一声吗？”
三重莲瓣的身份还是好使的，陶恬语无伦次：“不不，四姑婆应该会去说的……”
她定了定神，语音还是有点发抖：“四姑婆她们早就进山了，两百多号人，分了二十多个小队，在不同的地段搜找，都是早出晚归的，平时就用步话机和卫星电话联系，每天晚上，哪怕人不回来，也必然会打个电话，报备一下当天的进展和搜找过的地段……”
“有一个小队，大概八个人，两天前就失联了，四姑婆又派了一队去找……”
神棍紧张：“又失联了？”
江炼哭笑不得，低声说他：“能不能盼着人点好？”
陶恬摇头：“说是，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找着……三具尸体了，四姑婆都要疯了，带着人赶过去了，其他还不知道，大家议论纷纷的，都还在……打听呢。”
江炼不语。
从刘盛那件事可以看得出，山鬼是很在乎人命的，孟千姿带队，丢了一个刘盛，就已经很自责了，四姑婆这次，打底就是三条人命，还不知道人数会不会继续往上攀升——搁谁都得疯吧。
神棍吞咽了口唾沫：“会不会是雪崩、失足滑坠什么的？”
陶恬回过神来：“我觉得不会，这两天没听说有雪崩，如果是自然伤亡，不可能一队人都失联吧？一定是出大事了，四姑婆才会赶过去。”
管它出什么事，站在这儿胡猜肯定是没意义的，江炼略一沉吟：“我们也赶紧上路吧，具体什么情况，到那就知道了，没准还能帮得上忙。”
陶恬忙不迭点头，几乎是小跑着，第一个出了帐篷。
江炼和神棍随即跟出，藏区天长，但黑得也快，只在帐篷里查看的这么会功夫，外头就已经全黑了，远远的，能看到两辆打着灯的车，那点灯光，被周遭的黑暗挤压，微弱而又压抑。
走了两步，江炼突然回头。
没什么异样的，山线平静，旷野寂寥，那几顶破帐篷在夜色和风声里呼啦作响。
神棍凑上来，问他：“怎么了？”
江炼笑笑：“没什么。”
顿了顿，又补了句：“就是觉得，脊梁骨上，有点毛毛的。”
神棍哦了一声，也往后瞧了瞧，沉默着走了两步之后，忽然冒出一句：“你知道吗，我有个朋友，小棠子，就是盛家掌路铃的那一个，曾经因为一些原因，一个人，在外头漂泊了四年多。”
所以呢，怎么突然提到她了？跟眼下这情形，有关系吗？
“她经常向我传授经验，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刻，她说，如果你在路上，突然觉得不对劲，那千万别怀疑自己，一定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江炼没吭声，只是又回头看了看。
++++
上车之后，重新发动。
车里的气氛相较之前，沉闷了许多，况美盈察觉到了，却不明所以，只是好奇地一会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夜色昏沉，车灯只能在前方辟出很窄的光亮，眼见视线里的那几顶帐篷渐渐远去，江炼轻吁了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后脊骨，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想太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司机突然吼了句“卧槽”，紧接着，车身强烈颠簸，车头驶歪，直直冲向了旁侧，刚冲开了一段，一侧的车轮不知道是不是碾上了什么尖锐的，突然爆开，车身倾侧着徐徐停下。
后面的车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紧急转向，而后在不远处刹住。
这一头，况美盈已然面如死灰，她坐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哆嗦地看着外头僵停在夜色里的车灯光柱，嗫嚅着说了句：“我们，我们是不是轧到人了？”
车子那么大的颠簸，显然是轧到东西了，而且不会是小东西。
司机一拳砸在汽车仪表盘上，低声咒骂了句什么，陶恬反应过来，膝盖在座位上跪起，转身向后看。
借着两辆车的微弱灯光，她看到，车后不远处，的确软塌塌趴伏了个人，车子显然是从那人身上直直碾过来的，而后车看到了之后，紧急转向，才避免了二次碾压。
那司机又骂了两句，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那人，然后伸手去开车门，电光石火间，江炼脱口说了句：“等会，先别下去。”
又吩咐司机：“有手台吗？让那辆车的司机也先别下。”
话说得迟了，那辆车的司机已经拎着探灯下车了，那是个络腮胡子，长得五大三粗的，大概人反正不是自己轧的，没什么压力，探灯略照了照之后，就冲这头发火：“怎么还不下来！吓傻了吗？撞到人了不知道啊？”
话音未落，忽然身子一挺。
况美盈身子抖得如筛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她吓失声了。
她看到，有一截尖利的什么东西，穿透那司机的后脑，从他的一只眼睛下方，直戳了出来。，

第115章 【09】
那司机的身体僵挺了两秒，一脸的不置信, 还试图伸手去抓那截东西, 再然后, 重重摔砸在地。
车子里安静极了，只余压制着的喘息声时轻时重，韦彪恰坐在靠近那头的窗边，看得比别人分明，低声说了句：“好像是箭。”
箭？
这年头, 怎么还会有人用箭呢？
江炼不及细想，脱口说了句：“关灯, 赶紧关灯！”
这么漆黑的夜里, 只车内灯光大亮, 那还不是活靶子吗？
司机听明白了，赶紧把车上的灯全部关掉, 只一瞬间, 车内就陷入了一团漆黑，尽管车上门窗都紧闭, 所有人还是不约而同的、尽量把身子伏低。
江炼缓缓抬头，贴着车窗下沿往外看去。
外头倒是还有两处光源，一处是那辆备车，另一处来自横死司机跌落在地的射灯, 而先前被碾压过的那个人, 依旧趴伏在地，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被轧死了, 还是起初本就是一具尸体。
江炼压低声音问陶恬：“车上有什么防身的武器吗？”
陶恬差点急哭了，她临时被抽调，也就是负责接送，哪承想会遭遇现今这局面？一般的载客车，不可能放什么武器，万一在公路上遇到拦截查车，不就瞎了吗？
四姑婆她们入山，倒是带了不少趁手的家伙，但那些是专门运输的，走的也不是客道。
她一时间手足发凉，声音打飘：“没有啊。”
江炼心下一沉，又迅速打起精神：“那这儿，你们之前来过吗？之前……没出过事？”
“来过啊，那几顶帐篷，我们去看过不止一次，听……听说丁家那头的人，还专门在那蹲守过，从……从来也没出过事啊。”
懂了，这儿像一处废弃的凶宅，别人来时都还正常，只他们这次，出了事了。
不管那么多了，身下这辆车已经爆了胎，显然是指望不上了，即便带有备胎，也没人敢下去换，江炼咬牙，看向那辆亮灯的备车：“师傅，你看那辆车，还能开吗？”
司机知道是跟自己说话，赶紧接口：“能，那辆车没问题，还是完好的。”
两辆车之间，相隔了有十余米，江炼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管它是人是鬼，我们在明处，形势对我们不利，走为上策，咱们以最快的速度，上那辆车，开了就跑，人平安出去了，再查不迟。”
也只能这样了，困在车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陶恬口唇发干，她掏出卫星电话，想把遇袭的事往外报备一下，哪知手一直发颤，一个没拿住，卫星电话跌落下去，车里太黑，她伸手去摸索，越急越摸不着。
时间紧迫，当即行事。
江炼收拢了车上所有的狼眼手电，都揣进一侧衣襟内，手上只攥了一把，他屏住呼吸，等到司机和神棍都已经从前座爬进后车厢了，才动作极轻地、缓缓移开了车门。
然后吁了口气，再次嘱咐：“我一跑，你们马上跑！”
说完，蓦地发足向一侧奔跑，同时拧亮了手中的手电，他的速度飞快，电光几乎移作了一道弧。
而剩下的人，司机打头，韦彪背着况美盈行二，陶恬和神棍落在了第三，都卯准那辆车，没命般冲了过去。
江炼不敢跑太久，他心跳如鼓，估算已经跑开了五六步之后，身子一滚贴地而倒，与此同时，手一扬，把那个手电往更远处抛了开去——乍一看，就跟他仍在攥着手电奔跑似的。
果不其然，手电才离手不久，就听到一阵劲烈的破空之声，这声音直激得江炼头皮发麻、手臂上浮起一层鸡皮战栗：有一杆长箭，正擦着手电筒的边缘，直窜了出去，然后噌一声钉入远处地下。
热火器时代，冷兵器已经被人忽视太久了，总被认为是“落伍”、“过时”，江炼从前，也是这看法。
但现在，远离都市，身处荒郊，再加上手无寸铁，他觉得箭这种冷兵器简直太可怕了：那破空之声，像是杀人前奏，让你清楚听见，遍体生寒。
他咽了口唾沫，掏出另一把手电，揿亮了如法炮制，但这一次，胆子小了些，只跑出了三四步，就把手电抛了出去，然后返身向着车子狂奔。
让人欣慰的是，神棍和韦彪他们，都已经上了车了，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正试图启动车子，车门向着他大开，陶恬和神棍都忍不住将身子探向他的方向，像是忍不住就要伸手拽他、恨不得替他跑。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又有破空之声，空气被迅速撕破，发出尖锐的声响。
江炼来不及回头，却能看到况美盈双眼一翻，已然昏厥过去，陶恬的一张脸也是瞬间没了血色，他知道大事不好，迅速偏侧身子，但那箭实在来势太快，从他后肩直刺而入，那力道，几乎将他身子短暂带离了地。
江炼眼前一黑，重重伏栽在地，身子蜷地滚翻，世界也突然迷幻，他听到神棍失声大叫，听到车子猛然发动的声响，听到韦彪怒吼“干什么”，还听到司机扯着嗓子大叫“不知道遇到什么变态，能逃几个是几个吧”……
车子的引擎轰鸣声远去，江炼忍着痛抬头去看：车子是走了，但车里头人影憧憧而动，显是有激烈争执。
走就走吧，车子都走了，他还追得上么？
江炼只觉得心慌气短，呼吸上不来：一般人初上高原，本就容易引发高原反应，他刚才剧烈活动，现在又受了伤，剧痛之下，头也跟着阵阵发胀，似是要炸裂开来。
他拿手摁住心口，急呼急吸了几口气，不敢直起身子，怕又遭遇突来一箭，受伤那一侧的肩膀连带手臂都已经麻木掉了，使不上力，他咬紧牙根，单手抠地，拖带着整个身子往爆胎的那辆车子旁爬。
才刚爬了一两米远，忽听到“轰”的一声，回头看时，是刚刚逃离的那辆车，不知道是车上人争抢方向盘还是又遇到了什么变故，居然侧翻了。
江炼心头一沉。
车上太多他牵挂的人了，但他现在这情形，也没法过去查看，他勉力爬到车边，踉跄着爬上去，用力关上门。
闭合的车子把风声阻隔在了外头，车内好像一下子安静下来，江炼伸出手，想掰折箭杆，这才发现箭簇和箭身好像都是一体的，根本掰不动。
他嘘着气，扶住椅背抬头往外看：四周还是静悄悄的，远处，那辆没能逃脱的车侧翻着，车轮在微弱的车光中打转。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想卧躺下去，才刚一后仰，痛得立马侧翻，呻-吟出声：箭杆还戳在肉里，这一仰，血肉在杆身上磨搓，疼得他额头直冒虚汗，一张脸都扭曲变形了。
不过，也正是这一痛，让他瞥见，这一头的座位底下，有个黑漆漆的物事，上头有信号灯，一亮一亮的。
陶恬的卫星电话？
信号灯闪烁，表示搜星状态不好，但人家至少有星，强过他信号为零的手机，江炼伸长手臂，指尖抠索着触到机身，一点一点地，把机身往这挪，然后一把攥到手中，拿至脸前，先调整了下机身上的配接天线，待搜星稳定了一些之后，这才开始拨号。
孟千姿的微信号，是直接跟手机号码绑定的，江炼记得她的号码。
他一个按键一个按键地、揿下孟千姿的号码，然后等待接通。
等待的当儿，他还不时看向四周，以防有人靠近。
终于接通了，孟千姿应该对这号码不熟悉，接得有点迟疑：“喂？”
江炼不觉微笑。
哪怕生死一线情势危急，听到她的声音，他还是没来由地心头一松，像是什么重要的事定了音，又像是最后那点悬着的牵挂有了落处。
他说了句：“千姿……”
才刚说了这两个字，身子陡然一僵，自觉体内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有一爿暗影罩住了他的身子。
有人来了，就站在车窗外。
++++
孟千姿这一天还是养伤，又和江炼断了联系，好生无聊，饭后又试着拨打了一回，依然打不通。
她百无聊赖，随手翻了一本段文希的簿记来看，看着看着，目光便被保险柜处氤氲着的七彩晕光给吸引了过去。
为了掩人耳目，白天她已经让孟劲松安排，在屋外装上了七彩射灯，不分昼夜都亮着，若是有人问起，就以灯光的名义遮掩过去。
现下看到，江炼的话又浮上心头。
这凤凰翎，真的不会被损毁吗？
反正保险柜里锁了五六十根之多，也不怕牺牲个一根半根，她说干就干，自己将身子挪上床边的轮椅，坐上去一路滑到保险柜处，开柜取了根最小的出来，又翻出用来点香薰的点火器，小心翼翼，一手拈羽根，一手揿着点火器，沿着翎羽边缘慢慢点燃。
完全没想到，那根小小翎羽，只有她半个手掌大小，点燃之后，居然窜扬出了两米来高的火焰，在屋顶挂着的大水晶吊灯的坠簇间不住跃动，水晶材质本就容易折射透光，一时间七彩晕光弥漫全屋，在墙壁之上缓缓流转。
过了足有五分钟，那火焰才渐渐偃息下去，而那根翎羽，非但没有焦化，反而如经水洗，莹润更胜先前。
孟千姿愣了半晌。
这发现，当然最适合说给江炼和神棍听，可惜了，联系不上，只能先自己揣着。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孟千姿的手机经过特殊设置，装有过滤软件，一般是接不着什么推销电话的，是以虽然号码看着陌生，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
没想到，那头竟是江炼。
她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就想跟他分享：“江炼，你知道吗，我刚真的烧了……”
话刚说到这儿，听筒里传来玻璃被粗暴砸碎的声音，不止一下，此起彼伏，其间还夹杂着江炼剧烈的喘息声。
孟千姿一怔：“江炼，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应答，反有一声闷响，她直觉是手机摔落到地上了，紧接着，听到扭打声，闷哼声，偶尔还有一两声玻璃掉落的脆响。
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这么说也不确切，还是有声音的，那种隐隐约约的风声。
孟千姿口唇发干，她心跳得厉害，血冲上脑，知道事情不对，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大叫：“江炼？江炼！”
如此反复了十数次之后，那头终于有人接起了手机。
孟千姿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息，先是一喜，但那丁点儿欣喜如被大浪盖头、瞬间席卷了个干净，反落了个周身冰凉。
那一定不是江炼。
她慢慢倚靠进轮椅里，一手攥住扶边，耳边隆隆声响，于室外的那些嘈杂碎音，完全听不见了，心内却出奇的平静。
她问了句：“你是谁？”
没有回答，只有嗬嗬的吸气呼气声，粗重，泛着不明的危险意味。
孟千姿语气柔和：“我们谈谈。”
“不要伤害我的朋友，一切都可以谈。你想要什么，你希望得到什么，尽管开口，这世上，一切皆有出价，你放心，我一定出得起。”
那头，还是那种沉闷的喘息声，一下重过一下，但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开口。
孟千姿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咔嚓一声裂响，再然后，电话就断了。
如果所料没错的话，那个人，是把手机给攥碎了。
孟千姿仍然保持着接听手机的姿势，只是扶住轮椅扶边的手下意识攥起，指节都被攥得有些泛白。
过了会，她放下手机，拿手抚住狂跳的心口，依着辛辞平日里教她的，反复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才伸手去摁床头的唤铃。
哪知手还没触到，门上就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孟千姿缩回手，说了句：“没锁，进来。”
进来的是孟劲松，他面色有点不对，喉结一再滚咽，显是心中慌乱。
孟千姿说：“你说。”
“四姑婆在昆仑一带，组织人搜找段太婆的尸体，有一队，八个人，失联两天。刚打来电话，截止……”
说到这儿，他抬起手腕，瞥了眼时间：“晚上九点，找到四具尸体了。”
“天灾还是人祸？”
“人祸，说是业已发现的四具，两具是刀伤，两具是被掐死的。”
“验尸了吗？有初步发现吗？”
孟劲松摇头：“详细的验尸没法做，带去的人没有通这行的，四姑婆初步检查了一下，只知道对方力气一定很大，因为刀伤的两具，是拦腰砍断……”
孟千姿略略动容：“那就是四截？”
孟劲松不敢看她：“是。”
然后硬着头皮说下去：“被掐死的那两个，颈骨都……折了。”
“神棍和江炼呢，有什么消息？”
神棍和江炼？
孟劲松愣了一下：“没有啊，他们是今天才从西宁出发的，我听说是哪怕赶夜路，也得半夜才到，如果不赶夜路，得明天上午才到，他们……离着四姑婆那儿，应该还远呢。”
孟千姿抬手把手机扔了过去：“查我最近一通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

第116章 【10】
一天后，西宁, 机场。
午夜时分, 机场也相对冷清, 孟劲松推着行李车先出接机口，一眼就瞥到了那个扛着大牌子接人的山户何生知。
怀中还夸张地抱了两束大花。
孟劲松快步过去：“花扔掉，为什么事来的不知道吗，还搞这套？”
何生知起初都没认出孟劲松，听了这话才反应过来, 急匆匆奔到最近的垃圾筒，把花束往筒边一扔, 又一溜小跑地回来, 忙不迭汇报情况。
“车子备好了, 从司机到随行，都是山户里精挑的。你们……要不要先去酒店休息一下、天亮了再出发？”
孟劲松摇头：“直接上路。”
何生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就见又有一行三人出来。
坐轮椅的孟千姿, 推轮椅的辛辞，以及随行的冼琼花。
大姑婆没来, 看来山户中纷传的、大姑婆身体不好的消息是真的。
五姑婆也没来，五姑婆这辈子，没上过高原，可见她有严重高反的传言非虚。
++++
一行三辆车, 疾驰着出了机场道, 何生知给孟千姿、冼琼花和孟劲松三人，各递了一个电子平板, 犹豫着要不要给辛辞递时，辛辞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这种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他从来没好奇心，千姿现在行走不便，他这趟过来，就是照顾她兼专职推轮椅的。
孟千姿接过来，先点开了地图看，上头两个莹莹红点，一为山鬼搜山出事的地方，一为江炼等人的失踪处，两地相隔了有几十公里。
那红色有点刺眼，看得她胸口一闷。
何生知小心翼翼介绍情况：“我们现在有两辆车，两个小队，共计十五人，已经在神先生他们失踪的地方搜寻了。”
孟千姿没吭声，这些她都已经知道了：孟劲松确定最后一通电话的经纬度之后五个小时，搜寻人员就已经赶到了现场。
现场没有尸体，也没有人，但发现了几处血迹。
还留下了两辆车，一辆车爆胎、车窗被砸碎，另一辆车侧翻，初步怀疑是为了躲避什么，当时在作曲线行车，横向加速度过大引起的。
孟千姿问了句：“神棍失踪的地方……那一带，真没有什么异常？”
何生知知道她想问什么，赶紧摇头：“没有，去昆仑要经过那一带，我们都去过，那里真的没人烟，只剩几顶破帐篷了，当初四姑婆也在那看了好久，怀疑地下是不是有玄虚，还专门让人用探测器测过呢。”
所以，只在江炼和神棍他们去的时候出了问题？
会是因为神棍吗？
当初在凤凰眼时，也是其它人都没问题，只他出现时，下头的小巨鳄发了疯、一头撞破了棺底。
孟千姿看了眼周遭，觉得实在没人讨论，只得又将话咽回去，想了想，点击了陶恬的资料来看。
先跳出来的那张正面免冠照把她的目光粘了有两三秒，陶恬人挺漂亮的，甜美也恬静。
她继续看个人资料，没看两行，眉头就皱起来了：“内部技能评定，格斗才三分，怎么会派她随行？”
何生知一时语塞，冼琼花打圆场：“她只是接待嘛，只负责把人从西宁送到昆仑，要那么能耐干什么？四姐大概是觉得，好钢用在刀刃上，有能耐的都派去搜山了，接人……就随便派了一个，毕竟谁能想到路上会出事呢。”
倒也合理，孟千姿没再就这个申发，她关掉资料页，顿了顿才说：“我只是觉得，如果随行的是个得力点的，江炼……多少也有个帮手。”
两辆车，失踪了六个人，六个人里，只江炼和韦彪战斗力强点，但韦彪这人，她也知道，必然一心只顾况美盈，于大局上能出的力不多，受累出力，还得是江炼。
孟千姿沉默，直到何生知提醒她：“孟小姐，后面还有，是搜山那头的图片。”
搜山这头的图片就有些血腥了，尽管有心理准备，点开瞬间，孟千姿还是瞳孔收紧，边上的冼琼花只觉一股怒意直冲上脑，气得持握平板的手都有些发抖，脱口问了句：“事前，就没发现异常吗？”
千金难买早知道，何生知也实在：“七姑婆，那是在山上，山里头是山鬼的天下，大家进了山，都很放松，尤其是雪线之上，长年没人的，登山队都很少去，最多是遇到雪豹——但雪豹，不伤山鬼啊。”
孟千姿问了句：“那现在，有什么说法没有？或者，你们有什么猜测吗？”
何生知欲言又止。
孟千姿笑笑：“没事，有话就说。”
何生知硬着头皮开口：“大家都在说，一刀就能把人砍断，能把人的脖子掐折，这力气太大了。不像人，有点像……雪人。”
雪人？
雪人又叫雪怪、大脚怪，在高寒山区地带传说较多，据说身高接近三米，毛发灰黄，通体恶臭。
关于雪人，科学界流传着两种说法，一种认为，雪人其实就是棕熊，另一种则认为，雪人是巨猿，是人类的近亲，有认知，也能进行简单的思考，只不过没有语言能力罢了。
孟千姿看向孟劲松：“咱们西北西南一带、靠近雪岭的归山筑，巡山探山，有见过雪人的记载吗？”
孟劲松点头：“有倒是有，但一般都是相隔很远，忽然听见动静或者瞧见身影的，没有正面遭遇过——看不清，也不确切，只要体型类人或者庞大，都归入到雪人里了，大概有两三则记载吧，没什么参考价值。”
孟千姿重新调出那张地图，点向搜山出事的地方：“这座山头及其附近，可能有问题。哪怕那儿真有雪人居住、被惊着了，要么是被山户吓跑，要么把山户赶跑……掐死砍死，更像谋杀，我们的人，可能真的在那儿发现什么东西了。要跟四妈说一声，把人手往那调，以防万一。”
……
没有更新的进展，再着急也是于事无补，孟千姿放下车座椅背，和衣沉沉睡去。
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江炼陪着她说话，像那次在水下洞穴里一样，一直笑着，偶尔俯身吻她，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两人说起要去放风筝，他还说，那是他的强项。
于是便放风筝，她咯咯笑着转动线轴，看风筝越飘越高，只是突然间，感觉周遭寂寞，环视四周时，都是白茫茫一片，江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不见了。
她大惊失色，左顾右盼，这才发现，江炼在那个被她放高的风筝上，一直挣扎着向她招手，似是让她赶紧把他放下来。
她慌里慌张往回收线，哪知越慌越乱，一阵风吹来，那线从中绷断，江炼被大风卷掀，瞬间就不见了。
……
醒来时天已大亮，晃动着的金色日光透过车窗玻璃，温暖着她的一侧脸庞，玻璃上，映出眼角挂着的一行泪，她动作极轻地伸出手，悄悄抹掉。
车子里很安静，除了司机，大多数人都在打盹，她听到冼琼花在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说她。
“姿姐儿还好，我看她说话做事，挺正常的，没因为江炼的事受影响。”
“是，毕竟刚在一起，可能感情还不深，是我们想多了……”
孟千姿闭上眼睛。
江炼出事前，最后的电话是打给她的。
他想说什么呢，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她问他好了。
会再见到的，她揪紧心口处的衣服，在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间来回碾磨，又用力对自己强调了一次。
会再见到的。
++++
江炼半夜时，痛醒了一回。
睁眼的时候，先看到天，黑色的天幕，星星很亮，人的眼眸里，都被盛进了银色的光。
紧接着，他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人拖拽着走，那感觉，像拖一条死狗。
他向身侧看去。
事实证明，他这感觉没错，他是被人拖着，有一圈绳，圈绕在他腋下，方便捆住了拖行。
被拖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另外两个，他认出其中一个是那个最先死的司机，另一个看衣着服饰都陌生……
他猜可能是那个被车子碾压过的人。
三个人，三道绳，绳头攥成一股，牵在一个人手里——只知道这人身材高大，一拖三，力气也一定很大，剩下的，只是沉默的背影，和呼哧呼哧的用力声。
之所以被痛醒，是因为肩头的那根箭还没拔，在与地面的摩擦中来回搓磨，血肉被不住牵扯，又把他给唤醒了。
神棍呢？美盈呢？
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先顾自己吧。
这人为什么不杀他呢？
江炼想起昏迷前的那场殊死搏斗，对方力气很大，他又受了伤，半边身子几乎没知觉，最后，他是被这人掐住了脖子，嘴巴张开，舌头渐渐外吐，然后昏死过去的。
他心中一动。
会不会是，这人以为他死了，所以才把他当死人、也跟死人拴在了一起，一并……拖着？那现在，是要把他们这些“死人”拖去哪儿呢？
江炼决定装死，以不变应万变，同时也借助这点时间恢复体力——尽管伤口的不断牵动，让这“恢复”有点痴人说梦。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在一处垒石后停下来。
高原上经常见到这样拿牛粪和石头堆就的垒石墙，应该是藏民游牧时拿来圈牛羊的，因为每年都会在固定的季节经过，所以经常留下些常用的工具。
借着月光，江炼看到，那人拿起一柄废旧锨铲，开始在墙根处挖坑，而墙根处，好像原本就有坑，如今只是拓大而已。
那人背后背着弓，还有箭囊，看不清脸，脸上好像是拿布缠了一条又一条，只露一双眼睛，泛阴森而又诡谲的光。
这是在给他们掘尸坑吧，难得，居然管杀还管埋——江炼浑身使不上力，侥幸地觉得也许可以偷懒一把：先闭气，被埋进去算了，等上头没动静了，再刨开坑出来。
可惜的是，事与愿违。
那人先把无名氏的尸体搬扔进了坑中，然后把司机的尸体拽到跟前，伸手握住箭身，狠命一拽，竟硬生生把那柄箭拔了出来，然后搁到身边，又顺手操起一块石头，向着司机后脑补了一记。
那沉闷的声响，惊得江炼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暂停了。
这人看来足够节俭，不肯让自己的箭陪葬，临埋前要回收；也足够小心，其实拖行了这么久了，还被拔了箭，怎么都不可能还活着，居然还要补上一砸。
这种箭，前头箭簇，后头箭羽，不管从哪一头拔，都如同活剐，江炼觉得，自己势必会忍不住叫出声的，既然这样，还不如借着这一痛的力道，搏上一把……
他瞥了眼那杆被拔出的箭摆搁的位置，看似垂耷的手慢慢挪摸过去，可惜了，差了一寸多，怎么都够不着，就在这时候，那人大手一伸，揪住江炼的衣领，把他拖到近前——江炼就借着这一拖的便利，迅速将那杆箭握到了手中。
同一时间，那人也攥住了插在他左肩头的那杆箭。
江炼在心中默念“一，二，三”，就在箭羽拔出血肉的瞬间，借着这让天灵盖都泛凉气的剧痛，他暴喝一声，使尽全身的力气坐起来，右手的箭猛然斜向上刺，就听哧啦一声入肉声响，定睛看时，那箭竟斜穿了那人的脖子，箭尖钻透颈皮，斜剌剌支棱在那人耳边。
那人瞪着江炼，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声响，双眼暴突，目光中流露出惊恐和不可置信，手中还攥着那根刚自江炼身上拔出的箭。
江炼自从中箭受伤，因着箭身未拔，前后伤口都被封住了，所以虽有血渗出，多被衣服给吃进了，并没有外流，直到此刻，温热的血才汩汩流出，伤口周遭被这热流一浸，居然有种近乎变态的刺激。
江炼嘴角牵扯出一抹艰难的笑，对那人说：“你还不倒吗？”
边说边伸手出去，在那人肩上推了一指，那人死前不倒，身子本就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哪还经得住外力，软软瘫了下去。
随着他这一倒，江炼也再支持不下去，后仰着砸躺下去，他大口喘气，眼前眩晕，却又拼命咬住牙根，吸气呼气，然后伸出一只手，扯解开那司机脖子上的围巾，送到嘴边拿牙狠狠磨咬，末了哧啦一声撕开。
他把半截团进嘴里，用力咬住，手上也捏了半截，一点一点，塞进肩头的伤口，每塞一点，身子就痉挛一下，痉挛过后，再往里塞一些，他圆瞪着眼，眼角张裂般疼，脑子里尽量想那些美好的事，比如和孟千姿拥吻、痴缠，以及更多。
及至塞完，满手是血，嘴里那块布也几乎咬烂了。
他又躺了会，这才用力坐起，伸手去扯那人脸上的布，扯得七零八落之后，喘息着伸手入怀，去摸手电。
原本，他怀里收拢了一堆手电的，以作声东击西之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滚落了，还好，还有最后一柄，因为末端插进了裤腰里，反而留住了。
他把手电摸出来，揿亮了，照向那人的脸。
这是一张头骨变形的脸，江炼这辈子，都没见过比这再丑的人：他的一边颌骨正常，另一边却歪斜顶出，像给脸拉出了一个尖角；一边的颧骨是斜向上，另一边的却下耷，原本该平行的两侧颧骨，硬生生被歪扭成了一道斜线。
江炼想起了水鬼的那个视频。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似乎传来女人的尖叫声，不知道是美盈，还是陶恬，而且，他直觉，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江炼身子一震，迅速回到了现实之中，他揿灭手电，一脚把司机以及那人的尸体踢入坑中，自己也顺势滑了进去，然后伸手快速兜抹，把刨开的土兜过来，尽数浇埋在自己和其它尸体身上。
他在这松软的泥壤里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向外头，很快，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形。
她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嘴里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向着这堵垒石后奔了过来。
借着月色，江炼看清楚，这是陶恬。
他长吁一口气，身子微欠，正想出来招呼她，目光所及处，心下一沉。
陶恬的身后远处，还有人，而看那人粗壮的身形和稳妥的姿态，绝不是同伴。
江炼深埋在土下的手微微蜷起，忽然蹭到了什么东西，那是刚刚死在他手上的人，背在背后的……弓。

第117章 【11】
陶恬一瘸一拐，冲到垒石旁。
她也实在是没力气了, 高原上的剧烈奔跑, 比之平地, 要付出更多的体力——她扶住垒石，惊恐地抬头看几十米外逼近的那个身形，头皮一阵阵发麻，一条腿已经没了知觉，另一条抖得几乎站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 眼角余光忽然瞥到，身侧的地面冒起一团黑影来。
陶恬一颗心几乎跳停了, 骇叫声已然冲到了嗓子眼, 听到那人说：“我。”
谁？
陶恬第一时间, 居然没反应过来。
江炼单手拽住弓和箭囊，也不多废话：“他们几个人？”
这是……江炼？
陶恬大喜, 这种时候, 哪怕说话的是况美盈——只要是自己人，她都会喜极而泣的。
只要不是自己一个人面对就行。
“好几个吧, 追我的有一个。”
好几个？再加上坑里的那个，不算少了，居然成群成伙，这些人是哪来的？
江炼顾不上想别的, 他尽量伏低, 身子倚住垒石，单手操作实在不利索：“过来帮我, 赶快。”
陶恬如梦初醒，小跑着上前，看到江炼把一张弓搭在垒石边，一时间有点发懵，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江炼压低声音：“把箭拿起来，搭上，我只有一只手能使力，得有你配合，你来稳住前弓，我来拉弦。”
陶恬不住点头，她其实颇伶俐，只不过年纪小，又没经历过什么凶险，一时间慌了神，现在有江炼安排，直如有了主心骨，手脚也麻利起来，只几秒功夫，已然就位。
江炼拉弓时，弓身渐渐弯起，弦也被胀得发出呲呲声响，陶恬两手死死握住弓身，生怕有丝毫颤动，影响了江炼发挥。
那人已经走到二十来米外了，陶恬额上渗出汗来，顺着一侧面颊滑落。
江炼轻声说：“我射箭只是外门玩家，得等他近点。”
陶恬嗯了一声，听江炼气息就响在耳边，略带浊重，忽然想起他说只有一只手能使力：“你……受伤重吗？”
“其它人呢？”
“我们分开跑的，神先生说这样胜算大点。”
“这人也用箭吗？”
陶恬不敢摇头，怕身体动作牵带了弓身：“他朝我砸过石头。”
难怪陶恬像瘸了一样，看来是被砸中了，那人追得不紧不慢，直如老猫戏鼠，估计是笃定猎物逃不了吧。
那人在十几米外处停了一下。
江炼心中一动，立刻猜到是这头太久没动静，那人也起了戒心，立马吩咐陶恬：“出点声，越害怕越好。”
陶恬发出不高的抽泣声，这声音里间杂着战战兢兢，还有惊惧惶恐。
那人果然又往这来了。
江炼笑了一下，夸她：“挺好。”
陶恬听他轻笑，不知怎么的，脸上一热，心里也一下子踏实了，她目视那人身影，喉咙处轻滚了一下。
十米，八米……
约莫七八米的时候，江炼手一松。
冷兵器曾雄霸中国战场数千年，而弓箭被称为“战争之王”，远非过家家时扎制的小弓小箭可比，那杆重箭裹挟风声直冲出去，势不可挡，直接没入那人身体，那人没一点防备，被箭力带翻在地，痛极翻滚，发出低沉的闷哼声。
奇怪，居然没大喊大叫，话又说回来，事发以来，好像从没听过对方说过什么。
江炼瞄准的是躯干，因为箭术实在非他强项，“靶子”大一点才有准头，射不死也好，抓个“活口”在手上，不是什么坏事。
他正想吩咐陶恬去尸坑里割扯些布条来当绑带，忽听尖利哨响，竟是被射倒那人在嘬哨，很快，东面、西面、南面各有哨声回应，听音辨位，有些距离并不远。
江炼悚然变色，他收弓在手，吩咐陶恬：“带上箭囊，咱们往北跑。”
陶恬应了一声，箭囊往身上一挂，快速跟着江炼冲了出去，尽管腿脚不便，还是尽力奔跑，耳边风声呼呼，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石头砸扔过来，但因为距离渐远，只零落地咣当落于身后。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江炼忽然停下，转身后望，陶恬紧张地连风声都听不到了，只觉头脸处萦绕的，尽是两人不成节奏的喘息。
她上气不接下气，连连催促江炼：“跑……跑啊，被追上，就完了……这些怪物，像……像狩猎一样。”
是像狩猎，黑暗中的狩猎。
在这片没有人烟的森凉旷野，张弓、持箭，或者飞石，最古老的行猎方式。
江炼说：“是像狩猎，但是，如果你只把自己当成猎物，那你，只剩下被追逐猎杀的份了。”
“要想活命，你也得狩猎。”
陶恬语无伦次：“不是，江炼，你没看到它们的样子……”
她想起翻车前的所见，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
中午，地近三江源，极目四顾，山山相连，山头都有雪盖，在刺目的阳光下连成一片。
这还不是昆仑山，三江源所见的山峰，主要为巴颜喀拉山、唐古拉山及东昆仑山的支脉。
车队停车用餐，吃的依然是锡盒加热饭，孟千姿拿起饭匙的时候，注意到冼琼花在边上看她。
她舀起一大匙菜饭送进嘴里，狠嚼了咽下：长辈们的想法也很奇怪，她担心江炼，就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吗？
她偏不，她要吃得好睡得好、拼命补充营养，身体好起来了，她才可以去做一切事：没有人会比她更在意江炼的下落，她倒了，就是把搜寻江炼这事交到一群不在意他的人手里。
她偏不。
才刚扒拉了两三口，何生知忽然攥着电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脸惊喜：“孟小姐，前方……就是三江源那搜救的人说，找……找到一个了，生……生还者。”
孟千姿一口米饭噎在喉里，大声呛咳起来，边上的辛辞忙给她递水，她大口骨碌咽下，问何生知：“哪……哪一个？”
她一万个希望，那个人是江炼。
可惜事与愿违。
何生知说：“说……说是其中一辆车的司机，受了轻伤，被吓着了，也冻着了，现在话还说不利索，不过队医瞧了，说大问题没有，一会就可以问话了。”
孟千姿把餐盒一搁，接过辛辞递来的帕巾抹了抹嘴，吩咐何生知：“都别吃了，马上出发，到了再吃。”
……
孟千姿第一时间见到了那个司机。
说实话，她心里挺失望的。
怎么偏偏是一个司机？就算不是江炼，是神棍，是陶恬，是况美盈或者韦彪都好啊，偏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
她知道这想法不对，太过自私，但没办法，人心是杆秤，称什么都有轻重。
尽管原地有几顶水鬼的破帐篷，但毕竟死过人，山户有些忌讳，另择了地方扎营。
司机叫孙耀，四十来岁年纪，个子不高，但挺敦实，看脸就知道为人精明、处事也圆滑，这人并非山户，只是常跑这条线的老手。
孟千姿见到他时，他已经舒缓过来，裹一条羊毛毯，喝着咖啡镇定心神——山户已经许诺了他一笔优厚的封口费，这让他觉得，这一趟虽然凶险，到底还是值得的。
他向孟千姿讲述当晚的情形。
“就是刚看完那个帐篷景点不久，陶小姐要看的，重新上路没多久，车子突然轧到人，还爆胎了。”
“那辆车的司机，大黄，他傻呀，我们常跑这条线都知道，晚上遇到状况，要防人下套，应该待在车里不出来，结果他下车看，一箭过来，把他的头都给穿过去了。”
一箭？
孟千姿看向孟劲松，孟劲松冲她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现场没找到箭，也没尸体。”
孙耀朝他压了压手：“我还没讲完，讲完了你就知道了。”
“后来我们就想办法，得冲到那辆车，开车跑，那个炼小哥，他身手好，假装逃跑，帮我们声东击西，后来我们都上车了，就等他了，谁知道那个箭太快，唰一下，他也完了，死了。”
帐篷里忽然安静，孟千姿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死了？”
其实当时没死的，但后来必然是死了，所以，一口咬定死了就对了，这样，自己的行为就好解释了：“我看到的，一箭把人给贯穿了，我心说不能全陪葬啊，我就开车跑，结果其它人吼我停车，尤其是那个韦先生，他说他要下去……孟小姐，如果你们之后找到他们，要帮我解释一下的，我当时，是真的想着把现有的人给救出去……”
孟千姿坐在轮椅上，只觉得身子一会冷一会热，声音也飘飘的：“嗯……你继续往下说。”
往下……
孙耀打了个寒噤。
“然后就开车，我本来就心慌，车里人还在又吼又叫的，就在这个时候，车前方突然出现一个……”
他连咽了几口唾沫，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怪物，孟小姐，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的，像个螳螂，头特别大，脖子细，那个胳膊，有一般人两倍长，腿也是，它就……蹲在那，我吓……吓疯了，猛打方向盘，那儿路也不好，就翻车了……我这胳膊，就是翻车受的伤。”
“但还好，应该都伤得不重，大家伙都吓着了，那个韦先生踹开了车门，我听见神先生说，分头跑，大家分头跑，这样，没准还能跑掉个一个半个。”
当时，孙耀多了个心眼：如果黑暗中，这些人慌慌张张四散逃窜，对方一定会忙着去追，谁会猜到，还有人待在车里呢？
所以他关掉了车里的灯，应喝着吼了句：“快跑啊。”
然后伏在车内不动，还偷偷拽了件衣服，把自己的身体给遮住。
事实证明，他这举措是对的，车里的人都跑了，散向各个方向，只留一辆翻倒的“空车”，谁也没注意到，车里还藏了个人。
孟千姿没说话，她脑子里有点乱，仅余的那点儿气力，只够她保持着姿态不倒。
冼琼花看了她一眼，代她发问：“那你为什么不一直待在车里等救援呢？”
孙耀说：“我也想的啊，我想着，就这么藏到天亮，反正也没人发现我——可是，两辆车不是相隔不远吗，过了会，我就听到有人在砸那辆车……”
孟千姿突然反应过来，急急打断他：“不对啊，江炼给我打过电话，打电话的时候，有人砸车的，他如果死了，怎么给我打的电话？”
孙耀张口结舌，顿了顿才说：“那可能是，当时还没死透？还想着打一通电话。”
也对，孟千姿又不说话了：那时候，江炼叫她“千姿”，声音听起来，是很虚弱。
孙耀定了定神：“我一看，原来那些人还会搜车，这谁还敢在车里待啊？我就寻了个机会，偷偷跑出来，当时我看到，那个砸车的人，用绳子把三具尸体给系上，力气很大，一驮三，像驮死狗似的……”
孟劲松咳嗽了一声。
孙耀猜到是“死狗”这词不雅：“就驮走了，三个人头朝下吊着，都一动不动……我就知道这两个是死了，至于其它人怎么样了，我就不清楚了，当时一片黑，对方上来就杀人，还有那么可怕的怪东西……”
说到这儿，又打了个哆嗦：“我找了个石头缝躲起来的，都没敢出去，能捡回这条命，也算祖上积德了。”
没什么好听的了，孟千姿拍了拍扶手，吩咐辛辞：“推我出去走走。”
辛辞应了一声，推着轮椅出帐篷，冼琼花想上来说些什么，孟千姿拿手往外推：“七妈你别跟来，谁都别跟来。”
++++
辛辞一路把孟千姿推出营地，但也不敢距离太远，这种地方，还是离人近点安全。
其实这地面，块块垒垒的，很难推，再加上三江源地带，所谓的河流如帚，土壤水含量比别处要大——只推了这么点距离，两个椅轮上就都陷了淤泥杂草。
孟千姿忽然弯下腰，呕吐起来。
那个几天之前，还温柔亲吻她的人，被一箭射穿，然后，狗一样被驮走了。
辛辞叹了口气，上去给她摩背，说什么呢，他觉得什么都不说最好，有些时候，言语无力，况且人家当事人，未必想听到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场面话。
正摩顺着，手腕忽然一紧，低头看时，是孟千姿死死攥住了。
她缓缓抬头，眼圈泛红，但眼神里头，都是煞气。
辛辞有点心慌：“千姿？”
孟千姿说了句：“我要报仇。”
那是，辛辞赶紧点头：“是得报仇，这么多人，大家不都在拼命找吗？等找到了，有它们受的。”
“不要‘大家’，是我的事，那些人，不管几个，应该死在我手里，才对。”
辛辞没听懂：“是，你想亲手报仇，也是……没错的。但你现在不能走路啊。”
孟千姿纠正他：“不是不能走路，是走路腿疼而已。”
++++
当天，孟千姿没有继续赶路。
她这心情，冼琼花大致了解，也没催她，只是晚饭后，拉着她说了一回话。
无非是什么事已至此、要着力于眼前等等，让她意外的是，孟千姿的情形要比她想的要好，一直点头，末了还反过来让她放心，说自己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冼琼花大是欣慰。
只是这欣慰里，总掺了那么一丝不对劲，晚上睡下之后，越想越蹊跷，又披上衣服过来。
到了帐篷口，犹豫了一下，思忖着自己是不是疑神疑鬼，正迟疑间，有个脑袋鬼祟地探了出来，似是要望风，恰和冼琼花四目相对。
这是辛辞。
辛辞没提防会见到她，那脸色如见了鬼，“妈呀”一声，急退回去。
这一下，正坐实了冼琼花的怀疑，她一个箭步冲了进去，一眼就看见孟千姿站在当地，劲装束发，正将山鬼箩筐背上后背。
看到冼琼花时，她也愣了一下。
冼琼花脑子里嗡嗡的，下意识问了句：“姿姐儿，你怎么站起来了？”
话未说完，目光在帐篷里急扫，一下子就看见了几个空的、扔在地上的药剂瓶，其中一个瓶口，还插着注射针。
冼琼花一下子明白过来，瞬间变了脸色：“你疯了吗？你注射这么多，它只会让你对疼痛没感觉，不是让你愈合——你这样走出去，你的腿会废的，是谁？是不是辛辞帮你去偷药的？”
辛辞本来就已经心慌得不行了，又听到自己被点名，吓得一个激灵。
孟千姿反轻轻笑了，问她：“腿废了又怎么了？江炼都已经死了，我就废条腿，废了腿，还不配坐王座了吗？”
又指辛辞：“我让他去拿的，你要罚他，等我回来了再说。”
说着就要往外走，冼琼花又急又气，一个箭步上来，挡在孟千姿面前。
说实在的，七个妈和孟千姿的关系很微妙，孟千姿不强硬时，是七个妈占上风，但她一旦强硬，还真拿她没辙。
冼琼花尽量平复情绪：“姿姐儿，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知道你难过，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这么多人，都是为这事忙的，急不得，更不能一个人去涉险。你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这不是去找死吗？”
孟千姿说：“我不需要知道它们是谁，我只需要它们死在我手上就行了。我也不难过，等我了结了这事，找回了江炼的尸骨，我再难过也不迟。”
冼琼花脑子里一团乱，只觉得自己口拙嘴笨，脱口说了句：“你身份不一样，要想想自己的责任……”
孟千姿笑：“一个坐王座的，连自己爱人死了都没点动作，也好意思谈责任。”
她搡开冼琼花，又要往外走，冼琼花回过神来：“姿姐儿，你至少带上人！”
孟千姿回头看她：“七妈你还不懂吗，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就想亲手做这件事，每个环节，都是我亲手做，不要别人经手。”
冼琼花盯着她看，看着看着，终于服软，说了句：“那你至少，带上枪。”
孟千姿笑起来，说了句：“你问辛辞。”
说完，帘门一掀，就出去了。
冼琼花一颗心狂跳，看晃动不止的门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又惊讶于自己居然能放她出去，过了会，她忽然想起那句“你问辛辞”，于是转头看辛辞。
辛辞小心翼翼比划了个“耶”的手势，冼琼花怒意又起：你还耶！你很得意是吗？
就听辛辞诚惶诚恐说了句：“两把。”

第118章 【12】
孟千姿一个人，开了辆四驱。
她很少一个人, 从小到大, 身边都围满了人, 记忆中，好像从来就没有哪一次是真正纯粹一个人去做什么事的，哪怕私奔，还拽了一个呢。
她也很少自己开车，因为一直有司机；偶尔自己开, 也小心翼翼，因为城市交通复杂, 人流车流量都大, 容不得信马由缰——但高原不同, 一眼望出去，别说人了, 鬼都没一个。
她把油门踩到最大, 身子随车子一起飙，觉得整个人像颗出膛的子弹, 滑出逼仄幽暗的枪管，滑进陌生阔大的世界。
她开过江炼他们出事的地方，那两辆车太笨重，还那么倒翻着：高原上就这样, 拖车耗费太高, 一般人会拆件回收，任车架子原地横陈, 后来者看见了，也不会惊讶，只会以为是出了行车事故，然后警醒自己“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一直把车开到黑压压的群山附近，她才停下。
周围安静极了，只偶尔有风声飒飒，孟千姿在车内翻了翻，从手套箱里找到了烟和打火机，还在后座上找到了两瓶黄河啤酒。
有酒好，酒让人兴奋，她接下来想把事做好，就是得让自己保持在一个亢奋、兴奋甚至半癫狂的状态。
烟也好，舒缓、放松，人不能太紧张，太紧张，就成不了事了。
孟千姿点烟就酒，烟头的灰烬慢慢积起，像极了她迟来的情绪。
江炼的死太突然了，像一盆水凌空浇下，而她恰好立于棚下，要过好久好久，才会有点点水滴从棚顶渗出。
不过现在，她用不着想他：等事情了了，她又没死的话，会瘸一条腿，再坐几十年王座，几十年，够她去哭、去痴、去回味、去形销骨立。
不差这一晚，不差这两天。
一瓶酒下肚，脸颊发烫，人也微醺，孟千姿从山鬼箩筐里掏出形如滴眼液的瓶子，仰起头，往两只眼睛里各滴了两滴，然后闭上眼睛，迅速转动眼珠。
这叫“亮子”，是水鬼的玩意儿，用于夜间视物，据说制作原料来自猫头鹰和壁虎，都是夜视能力绝佳的生物——这“亮子”的夜视精度虽然不如手电，看路是足够了，而且胜在隐秘，夜间活动，不会被光亮暴露。
眼睛适应了之后，她伸手抚了抚右脚踝上的金铃，穿戴好武装带，背起山鬼箩筐。两把枪，一插背后，一插腿侧，小腿边还插了把套层的匕首。
然后下车，一直往空地上走，车上有定位仪，后续自有人来回收。
走到中央处时，她单膝跪下，嘴里默念咒声，然后上身慢慢下伏，直至伏贴于地面，双手抓捻泥壤，又摊平抚开。
过了会，她站起身子。
比之刚才，什么都没变，风还是不定的风，人还是人。
但又什么都变了，风里，渐渐有了味道。
这是金铃的又一个功能，山风引。
这世上，万物都有味道，有时候，看似消散，实则留驻，只不过是太稀淡了，你闻不见而已。
山风引，不大适合南方水泽山林，因为那里太潮湿，动植物又太多，各种朽败、腐烂以及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成千上万，很难分辨，往往闻着闻着，自己反头晕眼花——但这一招，非常适合西北雪岭，这里人少，牲畜也单一，味道的基数小，想从中择出特殊的、奇怪的，或者血腥的，很容易。
找特定的人比较困难，但如果这人体味特殊，又或者喜欢用浓郁味儿的香水的话，也不难操作。
孟千姿鼻翼微微翕动，伸手在鼻端不断拈拂，那感觉，像是有无数味道过来，排队等她甄选，而她排除掉一道、又一道。
过了会，她垂下手，转向一个方向，快速奔跑起来。
其实山风引类似于贴神眼，人在操作时，都是进入一种谵妄的状态为最佳，大概这样，才能全身心投入、不疯魔不成活，但孟千姿不大喜欢山风引，总觉得这样嗅嗅追追，好像一条狗哦。
她对教她这一招的二妈唐玉茹抱怨过，唐玉茹斩钉截铁地说：“狗才不如你呢。”
真不知道是贬狗，还是贬她。
++++
约莫两个小时之后，孟千姿循着一股奇怪的腥臭味，追踪到一个洞穴。
洞穴位于半山腰，入口很隐蔽，如果不是循味道，只凭眼睛看的话，白天都很容易错过，孟千姿在入口外立了一会，静听里头动静。
没声音，味道也没波动，这儿，可能只是个无人的栖宿地。
孟千姿拧亮手电，缓步走了进去。
洞穴不大，但也足有五六十平，手电首先照到的，是一滩血迹，孟千姿盯着那滩血看了会，这种血量，应该是受伤。
她移开手电光，很快，光的尽头处有什么东西闪耀，是一个眼镜，半边镜片碎裂，另半边完好。
孟千姿走过去，拎起了看，她很快就认出，这是神棍的眼镜。
那个叫孙耀的司机说，车里的人是分开了、四散逃跑的。
如果对方是冲着神棍来的，那神棍就是重点目标，他被抓住，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神棍死了吗？不像，这儿距离事发地已经很远了，神棍那体魄，跑这么远相当够呛，也许是被带来的，然后，又被带走了。
带去哪了呢？这儿是巴颜喀拉山脉，但她一路行来，方向很单一，始终指向西北，这个方向，走得足够久，会连接上昆仑山。
孟千姿沉吟了会，把只剩了一个镜片的眼镜腿塞进包里，站起身时，又在山壁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人皮？
泛白、发烂，松垮垮粘在山壁上耷拉着，孟千姿嫌脏，没有伸手去触摸，凑近闻了一下——现在的嗅觉太灵敏了，有点生理不适，又退回来。
没错，是这味道，奇怪的腥臭味。
她掏出经纬度定位器，记下这一处方位，时间紧迫，药剂的作用四个小时后开始减弱，届时需要重新注射，而身体有可能会产生抗药性，也就是说，二次和三次注射的效果将远不如之前。-->>
得抓紧时间了。
孟千姿正想往外走，鼻翼下意识地又是微动。
有腥臭的味道过来了，越来越近，而且这味道里带臊热。
活的。
孟千姿迅速揿灭了手电，左右看了看，避身在一块山石后，抽枪在手，搭于石上，屏息瞄准。
没过多久，那个东西就进来了，形体怪异，一看那脑袋，孟千姿就知道这是“谁”了，果然是脑袋硕大，四肢细且长，宛如螳螂人。
孟千姿咬牙，枪口下压，瞄准它一截细腿，扣下扳机——说实在的，她的射击跟她钓蜃珠似的，时中时不中，纯看运气，今儿戾气重，似乎运气也好，一击即中。
那螳螂人翻滚开去，发出很低的怪音，这声音让人心头发毛，似乎是喉咙和声带没发育好，没法正常发声，但偏又会挤出些来。
孟千姿拧亮手电。
这一下，看了个分明。
这螳螂人是穿着衣服的，衣服也不知道是谁的，左扒一件右套一件，只取个蔽体保暖的功能，正常人绝不会这么穿。脑袋也不是大，是后脑凸起，像是长了两个头的畸形儿，但一个头未能独立，被另一个吸纳了一半。更骇人的是它的四肢，它没穿鞋，袖子和裤子只遮住肢体的一半，另一半是露在外面的，不知道是不是被手电光惊到，那露出的一半居然翻折了回去，这一翻折，体形倒是比先前正常，像是个人了。
螳螂人身侧不远处，落了根细如胳膊的腿，被她打断的那截，奇怪，断了腿，居然没流什么血，而且，那截腿上的皮肤，看起来腐烂而又松垮，有几处的皮耷耷欲坠，像是在哪儿稍稍一蹭，就会被蹭带下来。
孟千姿一下子想到了水鬼。
没错，一定是水鬼，当年水鬼在三江源出事，死状千奇百怪，她印象最深的，是听说有人的骨头迅速生长，以至于长得戳破了皮肤——这是皮肤的生长速度没赶上骨头，若是赶上了，人又活下来了，就是眼前的螳螂人了吧。
但这是哪一拨的水鬼呢？
电光石火间，她一下子想明白了：三江源的那几顶破帐篷，原本是一个营地，里头至少也有二十来号人，后来，丁盘岭出现的时候，那一个营的人全都失踪了。
山鬼介入之后，水鬼已经安静如鸡了、不再四出活动，理论上，漂移地窟断了手脚，也失了“耳目”——最后失踪的那批水鬼，正是它们最后的爪牙和倚仗。
孟千姿从藏身处出来，枪口始终朝向它，防它再有异动：“会说话吗？”
这一句，问了也白搭，断了腿都没能呼痛，这嘴长的，她是不指望了。
“那总能听吧，总会画画吧？”孟千姿示意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捡起来，我问，你画。”
螳螂人犹豫了一下，手臂又缓缓折开，捡了石子在手上。
孟千姿单手入兜，取了神棍的眼镜出来晃了晃：“这个人，去哪了？”
她原本想问，是活着还是死了，转念一想，不能给选项，得让它答。
她还以为，这些人跟阎罗身体里的那个一样，只会画一些拙劣的笔划，但没想到的是，这人居然会写字——看这样一个怪物写字，实在让人心头发瘆。
这一晚，她抱了拼命的决心，自觉已经无畏无惧，但螳螂人写下的这几个字，还是叫她顷刻间头皮发紧。
它写：“我认识你。”
她很快定了神，冷笑一声：“你见过我？”
没准是对方装神弄鬼、故意扰她心神。
螳螂人指向她脚踝。
孟千姿低头去看，是伏兽金铃，她之前动咒时，为了方便行事，曾挽起裤脚，让金铃露出，因为这条腿打了针剂，无痛无感，也不畏森冷，所以也忘了挽下。
这人不是见过她，是见过伏兽金铃，凭着金铃，揣测出了她的身份。
孟千姿说了句：“这就是个金链子，到处都有卖的，没什么稀奇的。”
螳螂人摇了摇头，又低头去写字，这一次，它身子趴得很低，头也垂得很低，手臂一直发颤——孟千姿想起阎罗的自杀，管它呢，这东西要自杀，就让它死。
但是，它写下的字，引起了孟千姿的注意。
打头那两个字，就是“天梯”。
伏兽金铃，据说对应九种符样，孟千姿最常用到的，就是“动山兽”、“避山兽”、“伏山兽”，连“山风引”都用得少，但少归少，她至少知道每一样是怎么回事，唯有最后一道“启天梯”，空有符样，但没有符咒，也没有符舞，问大嬢嬢时，只说是没传下来。
没传下来就没传下来吧，历史上，各行各业，失传的、断代的，多了去了，也无所谓多这一样。
这个人，是真的见过伏兽金铃。
孟千姿心中疑窦丛生，她端着枪，慢慢绕到螳螂人身侧，又绕至身后。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更多的字，它写：你在那里，你要小心，你……
为什么都用“你”字打头呢，好像真的要对她嘱咐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螳螂人后脑上、褶皱的皮层间，突然一掀，睁开两只凶光毕露的眼睛来。
与此同时，它的双臂双腿，猛然往后翻折，趾爪尖利，直取孟千姿头颅：它后脑多出的那块，居然是张无鼻无嘴的脸，四肢可前可后，运用自如，换言之，它背后，也是个人！
妈的，就说不可能这么配合！
孟千姿一咬牙，枪口急垂，对准那双眼之间扣动扳机，就听啪啪数声枪响，直打得那玩意儿脑浆四迸，但它身体居然没立刻死，细长的胳膊腿急速在地上窜动，窜出了几米开外，还扭动痉挛了一会儿，才没了声息。
孟千姿站着不动，还持枪等了好一会儿，才长吁一口气，然后低头看那些字。
它写的是：天梯，你在那里，你要小心，你会死在那里。
妈的，果然写不出什么实在的东西来，这是在咒她呢。

第119章 【13】
孟千姿出了洞穴，尽量远离洞口, 让过往山风洗涤盈满腥臭的鼻子, 省得影响接下来的追踪, 又拨了个电话给冼琼花。
冼琼花还没睡，当然了，哪能睡得着啊，这消息她还捂着呢：孟千姿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 她就是第一责任人。
难怪大多数人都不愿担责任，没尘埃落定之前, 太煎熬了。
她飞快接起电话：“姿姐儿, 是要后援吗？”
孟千姿说：“不用, 进山了，他们跟不上我。”
跟不上……
冼琼花立刻反应过来了：“你是用了山风引？你那腿, 真不想要了？”
用山风引的人逐味而动, 速度相当快，普通人压根追不上, 冼琼花就是担心她那腿，剧烈运动，肌肉撕裂，这可怎么得了。
孟千姿低头看自己的腿：“没关系, 现在科技那么发达, 以后装条多功能腿，说不定比原装的强……七妈, 你联系一下那个宗杭。”
这是事来了，冼琼花不觉坐直身子。
“问问他，那个最后的营地，失踪的水鬼，一共多少人。我怀疑其中有一部分，已经被……”
她停顿了一下，都不知道用什么词好：“已经被‘它们’给夺舍控制了，袭击江炼他们的，就是这些人——它们攻击营地的可能性不大，但你也得加强戒备。从现在开始，我每隔半个小时，给你发一次经纬定位，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再联系你。”
冼琼花还没来得及应声，电话已经挂断了。
++++
孟千姿先把当前的定位给发出去了，长吁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颈之后，重新循味而去。
那股味道很淡，好在如一脉柔韧游丝，尽管有时会突然失掉了，但原地站定，四面嗅查之后，又能很快接上，方向还是那个方向，看来昆仑山这个目的地，是不会错的了。
孟千姿心念微动：这几个前水鬼，明显是从漂移地窟出来的，按照神棍的设想，漂移地窟不漂移之后，很可能蛰居昆仑——现在这几个怪物，又在往昆仑行进，而四妈在昆仑那头的搜山，突然见血要命……
两者之间，会有关联吗？
她只觉得匪夷所思：两地相隔好几百公里啊，开车没一天都到不了。
……
正待翻过一个山头时，孟千姿蓦地停下，过了会，侧身向南，又嗅了嗅。
有血腥味，味挺重，不凉，没有动物的那种臊臭，应该是人。
孟千姿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折向，循着那血腥味过去。
走了一公里左右，乱石渐多，偶尔下脚去踩，会有滑石哗啦啦滚落，孟千姿不得不取出手电照明——灯光里，她看到自己呼出的团团白气：越来越冷了，巴颜喀拉是一连串褶皱山脉，越高处越冷，一山有四季那是惯常事儿，山脚下还牛羊漫步、绿草如茵的，上头处却雨雪交加。
很快，她照见了一处蜿蜒的山间裂缝，有二十来米长，宽度不定，最窄处十多厘米，最宽处也不到半米，如一张微微启开的山石巨嘴。
这种裂缝属于山体开裂，成因复杂，有时是因为地震，有时是因为炸山，还有些只是因为时间太久了，山的纹理自然开裂——毕竟山也如人，尽管跟人的计命维度不同，总有老朽塌衰的一天。
她打着手电照向裂隙，这裂隙还挺深的，一时间居然照不到底，电光在下头逡巡了一回，陡然定住。
手电尽头处，恰笼住一张满是血污、双目圆瞪的脸。
孟千姿头皮一麻，旋即就发现，那人居然是韦彪。
这是……死了吗？她嘴唇发干，身子僵了有一两秒。
好在，她很快发现，韦彪还没死，他一只手臂正虚弱地往半空探抓，似乎是在求人救他。
孟千姿深嗅一口气，确定方圆二三里内没有什么大型活物靠近，迅速从包里取出缀绳，一头结在一块稳妥的大石上，另一头过肩绾腰，把手电插在肩扣里，然后从裂口处一步步下去。
越是靠近，越是心惊。
很显然，韦彪是被人从裂隙口扔下来的，倘若一落到底，势必脑浆迸裂一命呜呼，但万幸的是，韦彪人高马大、腰圆背厚，那码子，比一般人大了一两号不止，于那裂缝的收窄处，居然卡住了，不上不下，一直悬吊。
这要是换个瘦子，早见阎王去了。
但这样一来，痛楚也加剧，任谁用胸腹处的挤压去架全身的重量，都不可能好受的，而且，韦彪还受了伤，孟千姿注意到，他嘴里只能发出沙哑的嘶声，就没个成句的话，小腹上应该是有大创口，就差开膛露肠了，一只手死死捂了兜住，两条空悬的腿痉挛着，似是想找方位来踩，但脚下偏偏就没有能踏的立点。
这特么，简直比下地狱受活剐还惨啊。
孟千姿鼻子一酸，她迅速从包里掏出一管葡萄糖，掏出匕首，横刀削了管头，先喂到韦彪嘴里，吩咐他：“先别说话，保持体力。”
然后又降了一米多，用匕首在相对的山壁上凿了两个上下的凹窝——给她配的匕首，虽然不至于削铁如泥那么夸张，但凿石劈砍什么的，足够应付了。
凿好之后，她两手抓抬韦彪的腿，帮他把脚踏定。
双脚终于能够踏到实处，稍稍分担些胸腹处的压力，于此时的韦彪来说，简直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儿了，他啜咬着瓶身，长长呼出一口气。
孟千姿又取了裹带有药粉的绷带，先给他大致包扎了伤口，这才又顺着绳子爬高到与韦彪身位平齐，右腿蹬踏山壁，把身子给稳住。
腿上有些发虚，好像是知觉在渐渐恢复，伸手去摸，大腿的裤面上洇了一层血，孟千姿吁了口气，摸到腿弯处的拉链，把裤管拉开——幸好穿的衣服都是方便拆卸的，否则裹个伤还要脱裤子，忒麻烦了。
她抹掉腿上的血，自己给自己缠绷带，韦彪在边上看她，嘴唇微微翕动，那管还剩了些的葡萄糖，就坠入了裂缝深处，连个响都没听着。
韦彪的声音干涩、微弱、喑哑，从喉咙口硬挤出来：“美盈……”
况美盈？
孟千姿动作一滞，瞬间抬头，连伤都忘了裹。
“孟小姐，你救……救美盈……”
他说话太费劲，孟千姿尽量把话问全：“美盈被那些人带走了？”
韦彪嗯了一声：“她……她发病……”
孟千姿只觉一股凉气从心头升起：“发病了？那种皮肤会自行裂开、还会流血的病？”
韦彪又含糊应声。
这病发的，还真会挑时候，孟千姿沉吟了会，垂下眼帘，继续裹伤：“不用担心，要杀她的话，早杀了，现在不杀，说明一时半会的，还不会杀。”
而且，追根究底，况家跟“它们”，在古早的时候，曾经是一头的：也许正是看在这层情分上，况美盈暂时能得周全。
包扎完毕，她接上裤管，又拿出备用的针剂，给自己做二次注射：“况家女人那种病，从病发到死，还得有段时间呢，想做些什么，还来得及。”
她给自己做肌注，针头入肉的瞬间，有一缕尖细的痛，一路循行，像是正拽着心口，微微扯了一下。
孟千姿声音忽然带了颤，她尽量保持正常：“我问你啊，江炼……”
不问还好，这一问，韦彪居然红了眼圈，颤抖着说了句：“太……突然了，我想回去救他的，他一开始就……”
孟千姿哦了一声，低头慢慢去推推柄，耳边兀自听到韦彪的喃喃：“我们一起长大的，干爷说，三个人要相依为命，是我太没用，干爷这才走了多久，没能救回他，也没保护好美盈……”
推柄推到了底，孟千姿视线也渐渐模糊，她猛闭了下眼，又睁开，拔出注射器，扔掉用过的针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人生，有人死，看开点吧。”
“我没法救你上去，我会把定位发给山户，在顶上做个显眼的记号，你尽量保存体力，等救援。有一些情况，跟你确认一下——方便说话，你就说，不方便，点头摇头，嗯一声，或者给个眼神也行，我看得懂。”
从韦彪口中，孟千姿大致知道了翻车后发生的事。
当时，车上的人四散奔逃，依着神棍的建议，各跑各的、尽量分散，没人知道那个司机孙耀藏着没动。
况美盈晕死过去了，自然是由韦彪背着，他慌不择路，一口气奔出了好远，大晚上的，又没有灯光照亮，压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到了后来，身周一片死寂，反不敢跑了，怕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引来什么东西。
韦彪觉得山上会比旷野安全，毕竟山上有遮有挡的，所以他一路往山里走，想找个山洞或者避风的地方凑合一晚——等到天亮了，事情或许会好办些。
他在半山腰处找了个避风的所在，抱紧况美盈，自己不敢阖眼，警惕地环视周遭。
因为一直没异样，他心理上有些放松，后半夜打起了盹，也不知道是哪一次打盹醒来时，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山梁上，立了条诡异的影子。
是那个螳螂人，当时，它的四肢都是翻折开的，又细又长，手脚着地，头颅又奇大，看起来极其瘆人。
韦彪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暗自庆幸自己的藏身之处还算隐蔽，那个螳螂人在距离两人很近的地方走过一两回，好在没发现什么，又渐渐走远。
况美盈就是这时候发病的。
皮肤的撕裂，那可相当难忍，况美盈在昏睡中胳膊一抽，呻-吟出声，尽管韦彪当即捂住了她的嘴，那个螳螂人还是又被招回来了。
韦彪捡了块石头在手上，看着那黑影背对着他停于身前，心说一不做二不休，砸晕最好，砸死活该，哪知刚一抬手，那螳螂人就扑到了他身上，一条细长的胳膊牢牢钳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双腿腾跃，带着他不断奔窜——这螳螂人若停下，韦彪或许还能跟他厮斗一番，但它一直不停，谁能架得住自己脖子如被套上了缰绳般一直拉着跑呢？
他不断挣扎，双腿踢踏，很快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是在孟千姿到过的那个洞穴里了，当时天已大亮，整个人手脚被绑，况美盈躺在他身边，身边蕴积了一小滩血——头遭发病，症状还算轻微。
神棍也在，颓然坐在一边，他倒是没被捆，可能那点战斗力，根本不入对方的眼，不过，不知道他是不是挨过打，眼镜的一边镜片裂了，鼻血长流。
洞穴里，没有那个螳螂人，只有一个包着头脸、只露眼睛，敞着衣服的男人。
这男人的身体很可怕，白茬茬的颜色，像在水里泡久了，又肿又烂，乳下有个大的创口，但没有血，只翻着肉，手里头拽着根绳，绳头上结了个网兜，里头兜了块石头。
见韦彪醒了，神棍低声吩咐他：千万别有异动，那个投石男的准头很可怕，刚刚，他想寻个机会去套个话，那人一个抬手，那块网兜里的石头荡过来，破了他的镜片，还让他流了鼻血。
又说，这种结绳投石，是很久很久以前、古早的时候才流行的。
韦彪不关心这些，他只奇怪，那个螳螂人哪去了，还有，大家都被拘拿在这，少了司机，少了陶恬，那两个，是逃出去了呢，还是仍在被猎杀？
就这样，硬生生捱到了半夜，又有个高大的男人进来，同样包头遮脸，身形比韦彪还要粗壮，拎一根木棍。
木棍男停在投石男跟前，明明没发出声音，但很奇怪，韦彪觉得这两人在交谈，那个投石男似乎很愤怒，整个人歇斯底里，还不断去指身上的创口。
过了会，木棍男也坐到一边。
况美盈已经醒了，吓晕过一次之后，多少有了点耐受力，这次没晕，只挨着韦彪瑟瑟发抖，有时候哭，半是为了自己开始发病，半是为了江炼。
就这样，三个人挤成一团，粒米未进，又过了一夜，这一次，韦彪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又是一个白天，那个螳螂人已经回来了，和两个同伴凑在一处，依然是那种无声的交谈，螳螂人还一直拿手去指神棍和况美盈，这样韦彪心底生出不详的感觉来：为什么单单不指自己呢？
看得出来，投石男仍然恼怒，但似乎是被说服了，没过多久，就过来拽拉三人。
况美盈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被推着走，神棍倒是大大折腾了一番，还跌落了眼镜，不过韦彪怀疑，神棍是故意的，他大概想给搜救的人留下点线索。
三人就这么被驱赶着，开始了在山里的跋涉，况美盈是累不得的，这也是好事，她一个人拖慢了整个进度，再后来，就到了这个山头，那个螳螂人像是早知道这儿附近有山裂缝，拖着韦彪便走。
情形一片乱，况美盈失声哭叫，神棍也试图过来帮忙，韦彪奋力反抗，混乱中，被螳螂人尖利的趾爪剖了腹，又被半拖半拽着带走，扔了下来。
被扔时，太阳还没落山，也就是说，那差不多是七到八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
孟千姿给冼琼花打了第二个电话，通知她三件事。
带人救助韦彪，山户陶恬下落不明，以及提防箭手。
那个射死司机和江炼的箭手，至今没有出现，也没有和自己的同伴汇合。
做完这些，她也喝了管葡萄糖。
七八个小时前。
以况美盈和神棍的速度，七八个小时也走不了多远，说不定它们还会停下休息或者睡觉，也就是说，快了，这一次，她就快赶上它们了。
孟千姿发足奔跑，偶尔猿纵挪跃，浓重的夜色就在她的奔跑间渐转稀淡，天边迸出第一线亮时，她突然脊背一紧，瞬间止步。
这一次，不是因为味道。
是因为声音，那种重箭破空的声音，而且，她也看到了，有一杆长箭，从前方远处射出，不知道是要射谁，居然斜上中天——总不会是后羿射日，多半是失了准头，射偏了。
孟千姿笑起来，她抚了把额头的汗，将濡湿的头发拂到耳后，又抽了枪在手上，牙关一咬，也不去管什么味道了，向着那箭射出的方位直奔而去。
妈的，跑了一夜，跑废了她一条腿的人，在这呢。
才跑至中途，就听那一处尖叫声和嘶吼声并起，尖叫声是女人的，也许是况美盈，她和她不熟，不大能分辨得出声音，但嘶吼声像是神棍——怎么着，这两人忽然奋起反抗了？
她脚下不停，事发地位置较低，得不断往下，很快，场内情形明晰，孟千姿咒骂了一句。
妈的，不能用枪了。
简单说起来，下头是打成一团的，神棍咆哮着，和一个男人扭打在了一起——再没战斗力，拼命也有三分力，一时间难分高下，但孟千姿那射击技术，打动的东西都够呛，何况是这样扭股糖样、滚在一起的？
而另一处，就更危急了，一个身形极粗壮高大的男人，正俯身跪掐住一个人，有个嘶声嚎哭的女人，正拼命想去扒扯开那人，场内没看到别人，却另有一个女人趴伏在地。
这还瞄准个屁啊。
形势危急，脚下路尽，算是个低矮悬崖，从边上的斜坡绕下去已经来不及了，孟千姿吼了句：“你给我起来！”
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吼那女人，还是吼那男人。
但效果是达到了，那男人悚然回身，孟千姿觑准方位，如一只大鸟直扑下去，瞬间骑抱住了那男人肩颈，然后身子顺势一拧。
她自己的力量不够，想借这整个身体的飞扑拧转之力，把那男人脖颈给拧折了。
但万万没想到，那男人头颈如此坚实，这么大力道，居然没奏效，两个人只在地上滚了一滚，孟千姿枪械落地，不及去抓，她听韦彪描述过，知道这人力气极大，不能跟他斗久，只能以快打快。
她借着坐起之势，小腿一屈，迅速拔出腿边插着的匕首，向着那男人咽喉便刺，那男人动作极快，居然劈手来抓，他手掌也极大，茧硬掌厚，硬生生把刃尖给抓住了。
这一下正中下怀，孟千姿笑了一下，说了句：“你去死。”
这本就把套层匕首。
她虎口轻蹭暗扣，手起横撩，在那人喉前划过，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中仍抓着匕首的壳，孟千姿回手抓起地上的枪，抵住那人下颌，毫不犹豫补了一枪。
枪声里，就听神棍大叫：“孟小姐，快救救我啊。”
原来神棍虽然打斗不行，脑子却很灵，知道救兵来了，也知道自己打那人不过，是以趁着那人没回过味来之际，撒开他就跑，那人反应也快，哪容他走脱，发足就追。
孟千姿喘得厉害，还是立马端枪，神棍看到枪口朝向这头，赶紧折向往边上跑。
孟千姿开了第一枪。
没中。
又开第二枪，还是没中，自己这打靶准头，果然不行。
那人原先被这两枪惊到，略有迟疑，待见她总瞄不准，心下也就没那么紧张了，只是这么一来，很难把人带走了，他心下一横，甩起兜石绳。
孟千姿细细瞄准，开了第三枪。
这一枪，中了，那块还未及兜抛出的石头失了准头，高高扬上半天，而天边，晨曦正四下漫起。
可见，开枪不能着急，还是应该瞄准的。
身后有人叫她：“千姿。”
又说：“你为什么能站起来了？”
孟千姿猝不及防，下意识应了一句：“啊？”

第120章 【14】
孟千姿一怔，都没敢立刻回头。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右腿。
这右腿, 像是脱离了她的身体, 默默成了精, 被这句话一问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辛酸和委屈似的，开始跟她作对、撂摊子不干了——孟千姿觉得伤口处隐隐作痛，像有无数带着纤细疼痛的蛛丝顺着肌肤的纹理蔓延，整条腿有点虚, 有点晃，有点支撑不住她右半侧身子。
当然, 又或许只是剧烈打斗之后、药劲儿过去了。
神棍也奇怪了：“是啊, 孟小姐, 前几天，你不是还坐轮椅的吗？”
孟千姿敷衍地嗯了一声, 转身去看。
还真是江炼, 他被陶恬扶着，也有些立不稳, 一只手正抚着喉头，左边肩膀到衣襟，一片血污。
孟千姿心头一紧：“你受伤了？”
江炼笑起来，说了句：“命还在, 很不错了。”
孟千姿点了点头, 顿了顿，似乎忘记自己点过头了, 又点了一回，伸手扶住就近的石头，忽然就想坐下了。
她环视周遭：“就这两个？”
不是还有个射箭的吗？
神棍给了她肯定的回答：“就这两，本来还有个螳螂人，昨天带走了韦彪，没再跟来。”
孟千姿哦了一声，看来那个螳螂人处置了韦彪之后，一番逡巡，半夜回了洞穴，正被她给撞上了。
鼻端依然飘着各种气味，以这山谷里的最为血腥浓重，越往外去，就越疏淡清朗，她背倚山石，慢慢滑坐下去，又指了指不远处：“美盈怎么了？吓晕了吗？”
神棍这才想起在那儿趴着的况美盈：“没有没有，参战了。”
说着，一溜烟地跑过去，把尚在昏迷的况美盈伏背过来。
孟千姿先向几人简单交代了一下目前的伤亡情况，几人听说司机逃生、韦彪获救之后，都长长舒了口气，均觉这两天虽然遭罪，命还囫囵着，倒还不赖。
事还没完，孟千姿把经纬位置发送出去，又拨了冼琼花的电话：幸好早前已经安排山鬼去援救韦彪了，那部分人救了韦彪之后，再往这头来，应该不会耗时太久。
陶恬其实不认识孟千姿，孟千姿的照片，也不可能在山户间到处传阅，只是看到她背着山鬼箩筐，神棍又对她很客气、称她“孟小姐”，心中先有了嘀咕，后来听她打电话，叫了声“七妈”，顿时心中透亮，又好生紧张，瞬间手足无措。
怕什么来什么，孟千姿打完电话，先抬眼看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陶恬赶紧点头。
“刚刚，”孟千姿示意了一下那个被割喉的男人，“我看到你在试图拉他，是在干什么？”
陶恬茫然，又去看江炼：“就是，江炼伤得厉害，打不过他，那人去抓他伤口，还掐他脖子，我想去帮忙……”
孟千姿说：“我只听到，你哭叫的声音很大。试图拉开他，就你们的体型对比来说，三个你也拉不开他。”
这是在……训人吗？
神棍假装没听见，江炼也不好吭声。
“照你这帮法，时间再久点，江炼就被掐死了。你该去搬块石头，砸他的太阳穴，或者抠他的眼，踢爆他的……那个地方……”
神棍脊背一凉，江炼裆部一紧。
“试图拉开，又不是拔河，你自己想想，这么救人，人是不是就让你给救死了？江炼死了，那人转头就来对付你，你还活得成吗？”
陶恬眼圈泛红，不住点头。
孟千姿看她那样儿，又觉得怪可怜的：其实自己今夜之前，还不是连只鸡都没杀过？
她语气放缓：“这次是你运气好，好运气不来二次，下次，你再遇到这种情形，希望你学会该怎么做。”
说着，把卫星电话递给她，又把枪扔了过去：“后援应该两三个小时内能到，你负责外围警戒，跟他们保持联系，必要的话迎一下。”
陶恬嗯了一声，接过了就往高处跑，孟千姿看她身影，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她应该没受什么伤。
有时候，结局还真不能以实力强弱论：最先逃出生天的，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司机；没什么损伤的，是陶恬；战斗力最强的两个，江炼去了半条命，韦彪呢……差点成了山裂缝里一具卡到天荒地老的干尸。
她拉开包链，头也没抬，说了句：“过来，我给你看看伤口。”
应该是对自己说的，江炼老实地蹭近。
孟千姿拈着剪刀，咔嚓剪开江炼那狗啃一样的胡乱包扎，又一路剪开外衣。
江炼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神棍。
差不多赶了一夜的路，两天没进食，又惊又吓的，神棍也累得够呛，挨着昏迷的况美盈，双目阖着，已然打上小盹了，脑袋点吧点吧的。
江炼低下头，看还在仔细运剪的孟千姿，低声说了句：“不容易啊，咱们千姿削完对头、安排营救、训过下属之后，终于想起我来了。”
孟千姿停下手中的动作，略偏了脸看他，说：“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两人就这样，一个目光下瞥，一个眼尾上扬，你看我我瞧你，看着看着，孟千姿眼眶发酸，偏过了头去。
就在这个时候，江炼欺身过来，一手搂住她的腰，额头抵住她鬓角，鼻唇都贴陷进了她侧颊。
孟千姿吓了一跳，却也不敢推他，生怕手上没轻没重、带到他伤处，但眼见他那刚剪露出的伤口被这样一带、牵动模糊的血肉，头皮都有点麻，忍不住说他：“能不能坐好了包扎？胳膊不想要了是吗？”
江炼低声说了句：“就一会儿。”
他倒也不是急色，就想跟她亲近些：怀里有人，有温度，回应实实在在，这感觉太好。
孟千姿没再说话，刚刚的见面兵荒马乱，人多，事也多，她那一包揣着的芜杂心绪无处安放，也需要这“一会儿”去发散。
她腾出一条手臂，抚住江炼的背，但目光实在没法从他伤口移开。
那一处真是，流血堵脓什么的也就算了，孟千姿心算了一下时间，生怕他伤处已经感染或者肌肉坏死，再仔细看，越看越怪，心里一颤，问他：“你是不是塞了什么进去？”
几乎都要跟肉以及血脓长在一起了。
江炼嗯了一声：“你下手就行。”
这个手下起来可真不容易，孟千姿吁了口气，单手摸索着从包里掏出注射针剂，先帮他局麻。
江炼先还以为必然又要遭一回痛楚，哪知肩膀处针刺般一点锐痛，紧接着那一处渐渐没了感觉，立刻猜到了原委，舒了口气，喃喃说了句：“真是科技改变人生啊。”
孟千姿只觉鬓边颊上，都是他鼻息和说话时的温热气息，又听发的感慨，有点好笑：“什么科技改变人生，人家华佗一千多年前，就用麻沸散了，你就这么趴着吧，别回头看啊。”
她掏出封装的酒精棉，抠破了袋口，攥了一个净手，又把匕首柄咬在嘴里，擦干净刃身之后，先去剔割碍事的干脓烂肉，然后心一横，攥住那破烂的布头，一把扯了出来。
尽管有局麻护航，江炼的身子还是止不住抖了一下，环着她腰的手臂下意识勒紧，又很快松开，痛嘘着气倚靠到山石上。
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考虑到他这伤口太严重了，孟千姿把急救包全摊开，预备尽数用上——山鬼箩筐本就考虑到了进山应急的需要，孟千姿这种级别的，配置就更高，虽说都是小瓶弃置装，但生理盐水、双氧水、络合碘等等还是应有尽有。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破伤风针还是“人破”款——目前通用的破伤风针分“马破”和“人破”两种，区别在于是从马的血清还是人的血清中提取。前者比较通用，一般医院都能打，但打前需要皮试，还可能有致敏风险，后者就要安全许多，不过量少价高，不是所有医院都能打，还常断货。
孟千姿的急救水平虽然一般，但步骤到位、药品上佳，再加上救援可期，大不了到时候让随行的医生再完善一下，所以心中渐渐安定，忽然想起神棍之前的话来。
她一边清创一边问江炼：“美盈这样的，还参战？”
江炼苦笑：“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刚刚，才跟他们汇合——话都没能说上呢。”
++++
江炼大致把之前发生的事跟孟千姿讲了一下，如何被当成死人、如何绝地求生、如何遇到陶恬，又如何射伤了投石男之后逃走。
只是，“反狩猎”这事，始于口头、终于口头，被证明只是空想：他于射箭只是普通水平、受了伤、拖着一个陶恬、夜色浓重难于瞄准、对方不止一个人且还在穷追猛打……
这种情况下，能保全自己，已经是老天格外眷顾了。
江炼只记得，当时，实在搞不清楚对方人数，旷野上又无遮无挡，只能拼命往山里跑，有时候，好不容易在一个僻静处歇下气来，没隔多久，远处窸窣声又起，只能打起精神，觑准时机再逃。
总之是，那一夜都在山里兜转，不知不觉迷失方向，越逃越深，也曾暗暗叫苦，毕竟出事故之后，重返现场附近最易于被救援，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天亮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江炼远远觑到了追猎他的两个人，一个是形体诡异的螳螂人，另一个是手提木棍、身形比韦彪还要大一码的壮汉，江炼一见，心里就凉了半截，觉得敌我实力悬殊太大，而且，这两人显然吸取了投石男被射倒的教训，从不在开阔处站定，偶尔经过，也必然加快速度，让江炼即便有心偷袭也无从下手。
如此筋疲力尽地耗费了一整天，入夜之后，那个木棍男离开了，这给了江炼希望，觉得对方可能也疲惫了、流露出了放弃追踪的意思。
听到这儿，孟千姿摇头：“韦彪跟我说，那个投石男一直处于愤怒的状态，现在我明白了——你杀了一个，还伤了一个，不把你揪出来，它们是不会罢休的。”
转念一想，这其实也是好事，正是因为对方发狠、一心想把江炼给抓住，才一再耽误行程，反为她赢得了时间，否则，它们抓住神棍和况美盈的当夜便出发，两天时间过去，山风引的效果大打折扣，找起来可就难了。
江炼点头：“确实没罢休，只走了一个，那个螳螂人还在，你也知道，西北的山光秃秃的，没太多地方可藏，只要它在高处，一切尽收眼底，我们只能蜷缩着，不敢跑，也不敢有大动作。”
饥寒交迫中，江炼和陶恬又熬过了一夜，终于熬到了那个螳螂人离开，两人大喜过望，还怕是计，又躲了一阵子才现身，但心头到底忐忑，向着螳螂人离开的方向跟了一段路，就是在这段路上，发现了况美盈的头饰。
孟千姿心头一突：“这是……饵吧？”
韦彪和况美盈早就被抓了，而且听叙述，韦彪两人和江炼他们逃跑的方向完全南辕北辙，况美盈的头饰，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那儿。
江炼嗯了一声：“我当时也怀疑是饵，但它至少暗示了一点，那就是美盈在它们手上。”
“所以你又跟了？”
江炼反问她：“换了是你，你能怎么做？”
也是，当时两人已经迷失了方向，不可能再回到事故原处，乱摸乱撞没有意义，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紧况美盈这条线了。
孟千姿感慨：“这个螳螂人，还挺聪明。它知道你们就在附近，与其费心去找，不如下饵来钓……”
怪不得韦彪说，螳螂人回洞之后，那个投石男就让步了、即刻驱赶着几人上路；半途处理了韦彪之后，那螳螂人也没有再前行，看来是负责断后兼一直等着江炼呢。
她喃喃了句：“那你运气还挺好，居然跟住了、没被发现。”
江炼自嘲地笑。
哪有说的那么轻松？他一路磕磕绊绊，尽量去寻蛛丝马迹，但还是没跟住，但巧的是，远远的，忽然听到了况美盈的哭叫和神棍的嘶吼声。
那一刻，正是韦彪被螳螂人带走、况美盈和神棍不顾一切上去阻拦的时候。
江炼没能看到发生了什么，却依据这声音定位，带着陶恬偷偷绕到了它们前头，预备着在合适的地方偷袭。
他指了指周遭：“就是在这儿，以逸待劳，准备偷袭来着——我这准头，只能等对方走近才敢下手，但是它们渐渐走近之后，我才发现少了一个，当时就觉得不妙……”
孟千姿想起片刻前看到的那杆射歪的箭：“它们早有防备、反偷袭你了？”
江炼苦笑默认。
孟千姿正想说什么，不远处的神棍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说来好笑，神棍没被两人说话声吵醒，没被冻醒，反而被饿醒了。
不过这几声肚子叫提醒了孟千姿，忙把包里那几根能量棒倒出来，剥了根递给江炼，又扔了根给神棍，问他：“你是怎么被抓住的？”
神棍的回答让她啼笑皆非：“我是很快被抓住的。”
不然呢，既不能打，又跑不快，当然很快就被抓住了。具体是被一棍子敲晕，醒来的时候，韦彪和况美盈已经在边上了。
好吧，他这逃生经历，还真是乏味可陈，孟千姿下意识屈起手指点数：“射箭的，投石的，螳螂人，还有那个使木棍的，是不是就这四个？”
神棍把能量棒咬得嘎吱响：“应该就这四个，我只见到三个，那个射箭的，我都没见着。”
江炼正待点头，蓦地想到了什么，脱口说了句：“不对，至少五个。”
他一颗心跳得厉害：“当时，我已经杀了那个射箭的，又射翻了投石的。那个投石的嘬哨向同伴求救，我记得是三个方向有声音回应它，二加三，至少是五个。”
五个？
孟千姿心中一紧，不觉坐直身子。
神棍也停止了咀嚼，愣了两秒之后，忽然反应过来，忙不迭四下去看，声音都变调了：“五个？那最后一个，在哪呢？一直也没见露过面啊……”
说到这儿，面色忽然白了：“陶……陶小姐，一个人带了枪去外围警戒，不会出……出事吧？”

第121章 【15】
孟千姿让神棍这么一说，瞬间头皮发炸,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 说：“不会。”
为了佐证, 她让两人先别说话，自己阖上眼睛，又仔细嗅辨了一回周遭的气味：至少目前，周遭这二三里的范围内，除了几个人, 没大的活物，也能感觉到陶恬, 味道疏疏淡淡, 温度也平和, 距这儿约莫不到一里。
她睁开眼睛，再次摇头：“没有, 那最后一个, 不在附近。”
神棍莫名，下意识也去嗅鼻子：“你是闻出来的？我怎么闻不到？”
孟千姿斜他：“谁都能闻出来, 还要我干什么。”
江炼也好奇：“你有这本事，那岂不是……”
孟千姿知道他想多了：“不行的，‘山风引’其实局限性很大，像城市里, 人太多, 味道也杂，什么下水道的、垃圾堆的, 一种味道过重，就很容易把其它味道压过去——这儿之所以能施展得开，是因为人口密度低，每平方公里大概一个人都不到，动物也少，又没有太多植被，人的气息以及奇怪的气息，相对好识别。”
神棍嘀咕：“那不是还不如狗吗？人家警犬，你给它嗅嗅犯罪分子的物件，它还能在城市里展开……”
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不妥，生怕孟千姿揍他，赶紧缩脖子，江炼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接茬反驳：“那不一样，比狗还是强的。狗只能追着一种味道，千姿这种，可以分辨出不同的……”
孟千姿一肚子没好气，果然，只要动用山风引，跟狗的高下对决，总是免不了的。
好在，江炼也察觉到失言了，立马急刹车转弯：“那个……美盈怎么也参战了？”
江炼对况美盈的要求实在不高，能不被吓晕，他就已经很欣慰了。
神棍奇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她不想活了啊。”
原来，韦彪被螳螂人带走之后，况美盈哭得嗓子都哑了，还曾偷偷跟神棍说，三人从小一起长大的，而今太爷刚死没多久，江炼就死了，韦彪也凶多吉少，她的绝症病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她会觑个空子跟这两个怪物拼个同归于尽，到时候神棍趁机逃走就行，不用管她了。
神棍唏嘘：“况小姐……真是，看不出来，还有这勇气。不过，志向是远大的，实力嘛，确实不行。”
江炼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况美盈已经开始发病了，一时间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在对这一天，早有心理准备，倒也没变色失态。
他沉默了一下，才笑了笑：“怎么大家都认为我死了吗？”
神棍说：“不然呢，当时那情况，它们上来就射死了一个司机，你又被射得滚翻在地，我们的车翻了之后，韦彪那样孔武有力的，都被抓回来了，你自己揣摩揣摩，谁还能觉得你还活着？”
说到这儿，又转向孟千姿：“孟小姐，不是有个司机逃出了吗？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愤愤：“韦彪让他停车的时候，他就嚷嚷说没救了、保活人要紧，我就不相信他会跟你说小炼炼还平安。”
孟千姿敷衍过去：“别嚷嚷了，保存点体力，待会出山，可没人抬你。”
这话在理，大山里车开不进来，路还得靠自己走，伤员或许能分到担架，自己这种只流了点鼻血的，多半没指望。
神棍不吭声了，过了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身子一蜷，又打上盹了。
++++
江炼也阖上眼睛。
但心头盘桓着太多事了，没法像神棍那样心无旁骛地说睡就睡，顿了顿，听到身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他睁开眼睛，看到孟千姿卸下了右腿的一截裤管，正拿酒精球擦拭腿侧流下的血迹。
山里还是冷的，鼻息和说话时的呵气都会遇冷成雾，孟千姿露出的那截腿很白，但这白在漫山的清冷里就多了点萧索意味，江炼压低声音，说了句：“你那腿，是用了强效针剂吧？”
孟千姿没想到他还没睡，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把裤管接回。
江炼继续往下说：“我干爷给我讲过当年南洋打仗的事，说是战地上会用这种针剂，有些人被炸掉了胳膊，打一针也不觉得疼，疯狂地往前冲，或者往回跑。”
孟千姿转头看他：“你不睡一会吗？”
江炼答非所问：“你也以为我死了？”
孟千姿不想聊这个，人还在就好，人没出事，心也定天也清，那些“以为”，就让它散了吧。
她搓了搓手：“真是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冷，腿都发僵。”
江炼朝她张开一边手臂：“要不要过来？”
孟千姿斜乜了他一眼：“你个伤员，你就算了吧。”
什么意思，瞧不起人么？江炼拿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没受伤的那侧肩膀：“我这边，还能靠个人呢。”
孟千姿笑，犹豫了一回，还是把头枕到了他肩上，江炼单手搂住她，下巴蹭住她发顶，说了句：“把手给我。”
孟千姿嗯了一声，两只手都伸给他，江炼单手包住她的，只觉得她手上寒凉，不觉又握紧了些。
日头高起，山里没什么遮盖，入目清透，明明白白。
江炼叫她：“千姿。”
这语气听来郑重，孟千姿抬眼看他。
江炼说：“这趟，我如果真死了，世上少了个人关照你，你该更关照自己才对——跟自己的腿较什么劲？如果折腾废了怎么办？”
原来是要说这个，孟千姿哼一声：“我乐意，你死了，我愿意给你陪葬一条腿。”
江炼一时语塞，顿了顿说她：“同样是走黄泉路，人家带的是亲人的眼泪和牵挂，悲情而又浪漫，我扛着你的腿……别人会怎么看我？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孟千姿哭笑不得，伸手就去拧他的嘴，江炼没躲，由她拧住。
对视之下，孟千姿心头一悸，不觉松开了手。
江炼轻声说了句：“我说真的，千姿，死了的人和打翻的牛奶没区别，再也回不来，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由它去吧。”
孟千姿让他说得胸腔内一阵酸涩上涌，她埋首在他怀里，很坚决地说了一个字：“不。”
风筝断线，犹有线头缠绕指根，牛奶真打翻在这，她就在这凭吊、立碑，哪怕百年之后也埋在这呢，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世上，有人活成乱麻，一刀即断，有人活成莲藕，百十刀招来万千缕。
她大概是个莲藕体质，没法由它去，由它去了，也会屡回头。
偏不。
++++
接下来，一切都顺利得很，那让人心头忐忑的“第五个人”一直没有出现，山鬼的后援也在预料的时间内到达。
这山谷，怕是千百年来都不曾迎接过这么多人，队医第一时间包扎了孟千姿的腿伤之后，赶紧召来担架把她先送出去——山鬼的登山杖是碳素钢的，有螺纹接口，两根一接就是个担架边杠的长度，穿进带边套的长条帆布，一副简易担架也就成型了。
孟千姿留了话，让江炼也上担架，但他没上，毕竟自己伤的是肩膀而不是腿，既能走路，也就不好意思大剌剌让人抬他，而且说实在的，他从小吃苦惯了，有些“福气”，送到跟前也享得不自在。
他在况美盈的搀扶下跟着大部队离开，走的时候，山谷里还留了不少人，有人把那两人的尸体装入尸袋，还有人在边上咔嚓拍照，陶恬解释说，这次的事挺大的，晚点应该会有个完整的调查报告出来。
江炼不关心什么报告，只是担心孟千姿的腿，他仔细回忆队医给她包扎时的情形，一会觉得队医的脸色很是凝重，一会又安慰自己，那人只是长了张不苟言笑的脸。
就这么走走停停，到下午时，才出了山界。
前车都已经走了，只剩了四五辆等着载人，江炼躺进一辆suv的后排，听到窗外有人聊天，说是距离昆仑那头的营地还有七八百公里。
真是漫长的旅程，江炼阖上眼就睡了。
一路无梦，睡得像块死沉的石头，再醒来时，居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当时，车已停下，不远处传来重型货车过路的轰隆声响，江炼睁开眼睛，第一时间都没能适应半天边的灿灿银白。
他闭了会眼，再睁开看，这才看清车是在公路边——一条蜿蜒的山间公路，前后左右都是延绵起伏的山岭，山岭的上部都是雪盖，打眼看去，像是一片连绵雪原。
这种公路，周围荒僻到死，但公路本身并不寂寞，因为总有各色车辆匆匆而过，有车就有人，有人就有吃喝拉撒需求，所以在一些便利的路段，会自成小型“社区”，开几家毡帐旅馆、活动板房饭店以及小卖店。
停车的地方，就是这么个小型社区，还颇为热闹，能听到外头人声喧闹，江炼正奇怪车上怎么就只剩自己了，忽听到哗啦一声车门声响，抬眼看时，是陶恬上来了，还带上来一股糯热的香气。
她又惊又喜：“你醒啦？美盈还让别吵你呢，说让你睡到自然醒。”
江炼看向她的手，肚子咕噜叫了两声。
她手里有个掰开的红薯，薯心还在往外冒热气，外皮烧得有点焦，瓤是诱人的金黄。
陶恬噗嗤笑了出来，很大方地掰了一块递给他。
江炼单手撑住身子坐起，这才伸手接过，倒也不急着吃，而是示意了一下外头：“这是……停车休息？”
陶恬说：“已经是新营地了，你看不出来吗，那些开店的、进出的，都是山户。”
说到这儿，不能不提一笔昆仑山的特殊之处。
昆仑山，号称中华龙脉之祖，横跨新疆、西藏、青海三省，地理位置和战略位置都很特殊，其中某些地段，长年有军队驻守。
倘若真是游客，公路进出来去匆匆也就算了；只两三个人行动，也容易掩藏行迹；但大群人员的长时间进驻，必然会引起有关部门的监控和注意，这也是为什么景茹司之前安排搜找时，要把人员尽量打散，二十多个小队，以游客、登山或者考察的名义派往各个山头——真的两百多号人群聚同一地段，不出一顿饭功夫，就会被请走喝茶了。
后来，山鬼在其中一个山头出了事，这一块成为重点地域，营地自然也要迁到附近、方便调控，但营地也不能张扬，景茹司考虑再三，相中了这个原本就有的公路“社区”。
这儿有十几间板房毡房对客服务，临街的七八间是简易商店、修车铺和饭馆，半山平地上的七八间就是大通铺毡房，两排房之间的空地上有两个简易便厕，一东一西，一男一女。
店主以东北人、四川人为主，景茹司派人和他们聊，以大价钱买了他们一个月的营业期，换言之，各个店铺都照常开，只不过开店的、光顾的、吃饭的、住店的，都换成了山户，真有游客经过，心情好就接待个一两车，心情不好就推说客满——没撒谎啊，山左山右都是客呢。
……
原来如此，江炼觉得这样也挺好，很自在方便，他犹豫了一下，问她：“孟小姐的腿伤……好点了吗？”
陶恬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听说队医在帮她瞧腿，但昨儿见到她，她不是……身手挺利索的吗？”
江炼这才想起陶恬是跟自己同车过来的，又是下头的人，这种事，问她没用。
他低头去咬红薯。
陶恬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会，问了句：“你和我们孟小姐……很熟吗？”
这问题，路上她曾偷偷问过况美盈。
况美盈是个心大如网眼的，一心记挂韦彪的情况，只嫌车子开得太慢撵不上，回她：“不熟啊，从没听江炼说过和她熟啊。”
这话没能给陶恬什么安慰：她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江炼是叫了声“千姿”的。
你和我们孟小姐……很熟吗？
这个问题，可怎么答啊？
江炼一时怔愣，拈着红薯发起呆来。
他和孟千姿，好像就那么水到渠成的……在一起了，没征求谁的同意，也没向谁宣布，连神棍这样的，都还不知道呢。
山户内部，孟千姿是明星一样的存在吧，一有个风吹草动就会被人议论，她没“官宣”之前，他还是别瞎嚷嚷的好吧？
但总不能答不熟，这种昧良心的话，他可说不出来。
他嗯了一声，说：“挺熟的。”
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留意到，他的唇角，已经不自觉翘弯起来。
陶恬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头有点空，又有点怪羡慕的，她垂下眼，抠了抠车座上的皮套，又偏转头，看边上车窗开的那道缝——西北的风沙可真大，那道缝里，积满了细细的灰。
她喃喃说了句：“挺好的。”
江炼没听清楚：“什么挺好的？”
陶恬吓了一跳，旋即就笑了，她指江炼手中的红薯：“我是说，那个红薯，挺好吃的。”

第122章 【16】
江炼被安排跟况美盈、神棍、韦彪他们共住一个活动板房，和一般山户比, 算是中高级待遇了。
进房时, 先看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韦彪, 江炼想起孟千姿说的，司机把车开走时，居然是韦彪大吼着要下车，不觉心头一暖，正想说点肉麻自己感动别人的话, 韦彪阴阳怪气来了句：“呦，咱们炼小爷还活着呢, 真能折腾。”
江炼一腔暖意化归无踪, 回他：“没你能折腾, 听说人家山缝本来是裂开的，因为有你, 又合为一体了。”
况美盈瞪他：“韦彪都伤成这样了, 你还挤兑他！”
这心偏的，江炼气得牙痒痒, 想强调一句自己也受伤了，又觉得势必也是自讨没趣，于是去找神棍说话。
神棍也没空理他，他正对着个平板电脑抬颌侧首、挤眉弄眼, 江炼这才看清他在配眼镜：也不知道那是什么APP, 各色镜架待选，打开照相镜头, 随便点击，就能看到镜架上脸的效果。
估计又是山鬼给他提供的配镜服务，江炼觉得，神棍这三重莲瓣当的，还真是划算。
++++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尽管况美盈已经发病、箱子毫无头绪，事态也不容乐观，但肩膀上一个血窟窿是实实在在的，三两天内长不好。
江炼耐着性子，安稳养伤。
每天早上，他都能看到山鬼小队进山，八人队只找到四个，另外四个下落不明，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一般都在外一整天，日暮归来，有时是冼琼花带队，有时是景茹司带队。
景茹司跟仇碧影年纪差不多，中等身材，长相亲和且周正，一张脸总是笑嘻嘻的，颇似女弥勒，第一次见到江炼时，她就主动过来跟他说了不少话，基本都是好话，夸完样貌夸胆色，夸完胆色夸人品，江炼受宠若惊，直到景茹司走远，还沉浸在被认可的沾沾自喜中。
然后突然想起，陶恬说过，这位四姑婆有个绰号叫“笑面虎”，一般都是当面夸背后损，再回思那番溢美之词，登时就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第三天，江炼见到了孟千姿。
其实在这之前，他就从队医那知道了孟千姿动了个手术，因为腿肉挫动得太厉害，最终缝了针，队医的说法是：究竟能不能恢复如常，要看疗养的情况，但伤疤么，必然是会留下的，而且不会美观。
这话让江炼情绪一度低落，他觉得孟千姿本质上是个爱美的姑娘，那么漂亮修长的腿上留下难看的疤，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势必难受。
孟千姿跟两位姑婆共用毡房，江炼硬着头皮去探望了两回，时机不巧，她都在睡觉，倒是遇到了冼琼花，冼琼花让他有点耐心，解释说孟千姿一来手术之后精神不济，二来动用“山风引”，本就是伤元气的事，睡个三五天是正常事。
江炼窘迫非常，不住称是，第三天就管住了腿，免得在长辈眼里像个没耐性的愣头青，没想到的是，辛辞推孟千姿出来换气，居然就把她推到了门口。
当时是傍晚，供电有点不稳，屋里拉的灯泡一闪一闪的，江炼正吃饭，忽然觉得门口一暗，于是下意识抬头，看到孟千姿笑盈盈坐在轮椅上，被辛辞给推了进来。
她没化妆，没了那些鲜妍的色彩压身，整个人有点雅淡，又轻又薄，穿得很厚实，还围了条毯子，反把人映衬得消瘦，很不真实。
江炼端着碗看她，一时也忘记了去打招呼，反而是况美盈慌里慌张迎上去道谢，架着加急送到、时尚新眼镜的神棍也忙不迭嘘寒问暖，连韦彪都半抬了头，努力跟孟千姿说谢谢。
这一趟，这一屋子人，确实都承她的情，你一言我一语的，江炼反被冷落在外，无从插话。
后来即便说上话了，也是客气的寒暄，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深情款款。
不过，还是找到机会，暗通了款曲。
她离开的时候，轮椅的轴沿被门框别了一下，辛辞没留意，还在使力，江炼说他：“等会，要挪一下。”
边说边过去，蹲下身子，一只手握住轮椅底边的钢管，把椅身往边上移了移，起身的时候，忽然看到，孟千姿的一只手，从盖毯的边缘滑出来。
他不动声色，借着身子和盖毯的双重遮盖，伸手裹包住她的，拇指指腹在她的腕根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对辛辞说：“轴沿被卡了，不能硬推。”
孟千姿没看他，指节颤颤弯起，蜷在他手掌温暖的大小鱼际之间。
辛辞让他放心：“没事，我不会硬推的，那样会颠着千姿。”
江炼便倚着门框，看辛辞将轮椅推远，垂着的手微微攥起，似乎那滑腻触感和温度还留在掌心，舍不得放跑。
回屋时，还遭况美盈一顿数落：“你看看你，那么不热情，孟小姐救了我们的命呢，人家进来的时候，你还坐那，碗都舍不得撂下，饭就那么好吃啊？”
江炼斜了她一眼，慢吞吞回了句：“没错，就是那么好吃，她耽误我吃饭了。”
++++
又过了两天，同样是吃饭的时候，陶恬拿着两部平板电脑找了过来。
况美盈这两天心思都扑在韦彪身上，没空想别的，看到陶恬，才记起这个新结识的朋友，忍不住说她：“怎么好几天都不见你？也不说过来看看。”
又指江炼：“人家江炼还救过你呢，恩人你也不过来瞧？”
陶恬面上一窘，嗫嚅着说了句：“这两天，有点……忙。”
她把平板分别交给神棍和江炼，说是这次三江源事件的调查资料都在里头，请他们帮忙看看，有需要补充的也提出来。
江炼还想问她这几天山鬼小队搜山，有没有什么进展，哪知她像避讳什么似的，急匆匆就走了，惹得况美盈一阵嘀咕：“这个陶恬，路上跟我们挺好的，怎么到了这儿，关系还疏远了呢。”
江炼没顾得上搭话，先点开界面。
这调查资料做得还挺详细，滑页互动式的，很多标注的地方可以点击看图文详情，扉页是张注明了经纬位置的路线图，清楚标示出了车祸、垒石埋尸、山洞、山裂缝以及最后的那个山谷位置，曲曲绕绕，深入山内有好几十公里。
江炼先点开了山裂缝看，里头有不少张实地图片，有一张高处俯视的，整条裂缝像极了黑色的长虫，深不见底，看得人生理不适。
况美盈也凑过来看，一页页图片滑过，两人都不觉沉默。
韦彪这一趟，可真够受罪的。
过了会，况美盈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走开，说了句：“发生都发生了，还弄这些调查资料，有什么意思呢。”
神棍头也不抬：“这话说的，得总结经验教训啊，照你这么说，历史书都是没意义的——发生是都发生了，还得给后人参考啊……”
说到这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把正查看着的一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江炼有点好奇：再多凶险，都已经实地亲身经历过了，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他凑过来瞧。
是石子在山洞的地面上硬划拉出来的几行字，有点没头没尾。
我认识你
天梯，你在那里
你要小心
你会死在那里
好在边上有注解，说是孟千姿和螳螂人对峙时，螳螂人故意写下一些字，引她靠近，想趁她放松警惕时偷袭，结果被孟千姿识破云云。
江炼总觉得这几行字意味不祥，忍不住要聊点什么，帮自己打消这念头：“它们还真是挺喜欢玩这种‘我认识你’的伎俩，上次，阎罗体内的那个人，也说认识你。”
神棍像是没听到，眉头攒起，呢喃了句：“天梯……昆仑山……昆仑……天梯……”
什么天梯？江炼只听过一首歌叫《天路》，好像是歌颂青藏高原修铁路的。
-->>
正待发问，神棍突然把平板一扔，一阵风似地跑出去了，江炼也懒得去追，反正还会回来的。
果然，一刻钟之后，神棍抱着一叠书，又兴冲冲地回来了。
江炼还以为是什么好书，看到最上头的那本《养生鼻祖彭祖》，立刻意识到就是从西宁出发时、陶恬帮神棍准备的那一摞书，后来翻车出事，书都散在车里了，估计是山户收拾现场，又把能回收的都回收来了。
江炼问了句：“怎么着，彭祖还爬过天梯……锻炼身体？”
神棍嫌他聒噪：“小炼炼，我这研究事情呢，你别打岔。”
江炼没好气，也就不再理他。
这儿供电都不稳，就更别提网了，没什么娱乐活动，屋子里又以伤员居多，所以晚上都睡得早，江炼临睡前，还看到梨形的灯泡在屋顶一晃一晃的，而神棍坐着个小马扎凑在灯下，慢慢翻过一页书，又翻过一页。
++++
睡到半夜时，江炼不知怎么的就醒了。
睁眼便觉得刺眼，那灯还亮着，四周鼻息声四起，江炼还以为是神棍临睡前忘了关灯，皱了皱眉头，正要起身代劳，忽然发现，神棍的铺位是空的。
实实在在的空，人不在，连被子都不在。
稀奇了，难不成挪房了？江炼自觉这屋里的人都还好，不至于闹出什么“宿舍”矛盾，再一看，神棍的枕头在，随身的物件也在。
挪房的可能性不大，江炼思忖了一回，穿上衣服下床。
开门出来，只觉朔风凛冽，高原夜间的风，可真不是盖的，叫它这么一扫，脑壳里瞬间一片凉，江炼把羽绒衣的雪帽拉上，缩着脖子去向守夜的山户打听。
还真打听着了，那山户指向高处，顺着这方向，再借助微弱的营地灯，江炼终于看见了神棍，那臃肿的身形轮廓，像长在山梁上的一个窝窝头。
江炼一路过去，走近一看，啼笑皆非，说了句：“你也知道怕冷啊。”
原来，神棍正裹着那床被子，呆呆看向半空。
看什么呢，看星星吗？江炼挨着他坐下，也循向去看。
天上的确有星，但这规模和亮度，绝称不上惊艳，江炼瞧了会，觉得自己可能是想错了，神棍好像在看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呢？
江炼也跟着看，看着看着，心头升腾起一股极其微妙的情感来。
这是昆仑山。
朔风带来山的寒凉气息，清冽而又冷漠，黑暗中，看不到山的细节肌理，只能看到一个接一个的矗立山头，横向无穷，竖向无尽，连成不绝的柔韧曲线，那起伏里藏着筋骨劲道，谷地间升腾磅礴气息。
中国无数创世神话、历史传说、神仙列传，都跟昆仑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它是万山之祖、万水源头，也许也是人文之宗，是华夏最厚重的历史典籍，也是不语的观望者，观望这片土地由死寂至沸腾，由荒芜到繁盛，由寥寥数人成泱泱大众。
神棍忽然问他：“小炼炼，你听说过‘绝地天通’吗？”
江炼摇头，不过他直觉这几个字特拗口，为什么叫“绝地天通”呢，“绝天地通”听着都还更顺溜些。
神棍说：“‘绝地天通’的字面意思，是断绝天与地之间的沟通。《山海经》、《国语》、《尚书》里都有记载，经手这事的，是黄帝的孙子颛顼大帝——而且，黄帝是隔代传位，位子没传给儿子，直接传给了孙子。”
听到“黄帝”两个字，江炼心中一突。
神棍没看他，仍盯着远山出神：“传说上古时候，天地是相通的，连接天与地的通道就叫‘天梯’，还有传言说，蚩尤就是沿着天梯而下的凶神，在人间作乱，所以黄帝打败他之后，决心毁掉天梯，颛顼就操办了这件事。《尚书》里记载说，‘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天通’。”
江炼有点糊涂：“那个螳螂人，也写了‘天梯’两个字……”
神棍打断他：“你别着急啊。”
“《山海经》里的天梯，分两种，一种是树，这树不是普通的树，叫‘建木’，说是长在都广之野，也就是今天的四川盆地一带，另一种是山。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这两种，都是扎根土地，不借助任何外力，却可以不断往上生长的自然之物——而我们之前还聊说，神族人走的是玄学路线，善于运用自然之力，从自然万物中去探求一切。”
他伸手指向远处的山峦：“比起树，山要更坚韧、持久。你看看这些山，长得这么高，离天这么近，像不像一座一座世界自带的、天然的发射塔啊，只是我们不懂它的奥秘，也不会用它，只当它是石头、风景——我们忙着造这个造那个，其实这世界自带谜题，也自有答案。”
江炼心中一动：“你是说，这昆仑山，就是能和天联通的……天梯？”
神棍嫌冷，又把手缩进棉被里：“中国人由来已久的认知，认为高山是出神仙的地方、神仙都从山上来，也许就是因为，上古时候，神族人发现了某些山可以与天外联通。”
“颛顼绝地天通，砍建木，断天柱不周山，听说最终，只剩了昆仑山这一道，把它给封印了。”
“我刚去找陶小姐要那些资料书，路上遇到了冼家妹子，我就问她，山鬼内部是不是有天梯的说法。”
他向江炼解释：“因为那个螳螂人写那些字，是为了引孟小姐靠近，所以它写的，一定是孟小姐知道的、或者关心的事。”
江炼点了点头：这话合理，如果写一些无关紧要的，千姿也不会感兴趣。
“冼家妹子还挺惊讶的，问我怎么会知道天梯，说一般的山户都不知道这事，然后告诉我说，孟小姐的伏兽金铃，有个说法叫‘金铃九用’，意思是金铃有九种功能，其中一种就叫‘启天梯’，但是究竟怎么用、天梯指的又是什么，她们都不知道，失传了。”
说到这儿，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目光延伸向更多更远的、淹没在夜色中的山峰：“山鬼山鬼，怎么可能只是驱赶一下山兽那么简单啊，我在想，她们与山同脉同息，也许她们就是腰挂钥匙、可以开启天梯的人——这也符合她们追随蚩尤的立场，黄帝这头的人要绝地天通，她们嘛，自然就会反着来。”
江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天梯开启，那头是什么呢？”
神棍回答：“我在这想了很久了，你说……会不会是一条入口，大荒入口？”
“我们研究地理，通常会把天文地理并在一起，它们也许也一样呢，《山经》、《海经》、《大荒经》，山海对应地理，而大荒对应天文。”
这说法可真有意思，江炼笑了笑，又想起神棍刚刚说的。
——这些山，长得这么高，离天这么近，像不像一座一座世界自带的、天然的发射塔啊。
像，它们拔地而起，向天而生，人类想方设法，造出许许多多的信号塔、发射塔，但也许，这个世界自带一切功能，它出生于茫茫宇宙，自有和外界联通的触角，只是需要被认识、被激活而已。
江炼喃喃：“绝地天通，就是彻底切断这儿和外头的关系？”
神棍点头：“古人的空间观念，把上下四方六个方向称为六合，这个世界就是三维世界、六合之内。一切的荒诞、诡异、超出想象，都在六合之外。《庄子》里说，六合之外，存而不论，真想知道六合之外，莽莽大荒，究竟有些什么。”
说到后来，面上竟有了些向往。
江炼笑：“可惜，绝地天通，一刀切了。”
神棍唏嘘着说了句：“是啊，绝地天通，神人跨代，凤凰浴火，龙骨焚箱。”
江炼浑身一震，脱口说了句：“你说什么？”
神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没说什么啊，我说绝地天通啊。”
江炼一颗心砰砰跳起来：“不对，你后面还说了三句。”
神棍茫然：“还……说了三句？哪三句？”

第123章 【17】
神棍打死也不相信自己还说了后三句话：龙骨焚箱是什么意思？完全是个病句，只有火才能焚箱。
但以他对江炼的了解, 江炼也不可能是胡诌、跟他开玩笑, 抑或幻听。
两人面面相觑, 末了，江炼忽然笑了：“我一直觉得，你做的那些梦，其实不是梦，都是你的远年记忆——这一阵子, 你不做梦了，升级了, 开始说些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话, 看来是这些记忆要苏醒了。”
他伸出手, 隔着被子拍了拍神棍的肩膀：“说实在的，这几天, 一想到美盈已经发病, 箱子又没头绪，我就挺愁的。不过看到你吧, 又觉得有希望了。”
++++
江炼这半夜找来的希望，只支撑了他半夜的好梦。
凌晨时分，三人被况美盈的痛呼声惊醒，江炼反应很快, 翻身下床, 揿亮灯时，况美盈还没醒, 一侧的肩膀不断抽搐，额上蓄满豆大的汗珠。
江炼晃醒况美盈，捋起她的衣袖看。
果不其然，她二次发病了：第一次发病时，左臂上出现了一道伤痕，自左手的腕根处开始皴裂，裂到肘心处停止。
现在，这第二道来了，接着肘心的位置，向肩膀蔓延，停在肩头以下——道道细小的血迹侧淌，胳膊仿佛被血线捆绕。
天还没亮，窗边压着沉沉的黑，晕黄色的灯泡在头顶荡着，雪白胳膊上的血迹像是活的，喷溅，也泛泡。
没人说话，或粗重或急促的喘息声此起彼伏，这气氛，压抑极了。
江炼觉得，自己没法安稳在屋里待着了，反正，养了近一周，这左半边肩膀胳膊，只要不去磕碰或用力，也就不会疼。
他打定主意，今天要跟着山户的小队进山，他体力恢复了有六七成，应该不至于给小队拖后腿，到实地去走走看看，也许能有意外收获——哪怕什么都发现不了呢，也比干坐着强。
……
吃完早饭，江炼径直去向半山处孟千姿的毡房，想直接跟冼琼花或者景茹司提一下自己的要求，也顺便看看孟千姿，才走了一小段路，忽然注意到，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
往常这时候，山户小分队都已经在做临行前的准备了，但今天，停车的那一处鸦雀无声，无人走动，却有十几号人簇拥在路头，似乎正翘首等待着什么，不时窃窃私语。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疾驰而至，那群人一拥而上，从车上迎下几个人来。
确切地说，其它下来的几个都是陪衬，重点是一个头上缠绕绷带的年轻男人，那人面色苍白，目光呆滞，偶尔又突然惊惶，嘴唇蠕动个不停——江炼离得远，也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
那些山户簇拥着那人，径直往半山上去，看方向，目的地应该是孟千姿和两位姑婆的毡房。
江炼心跳得厉害，直觉这人必然有点来历，他心有不甘地跟了几步，从那群人嘈切的议论里，依稀听到了“生还”两个字。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
山鬼出事的八人小队，最终找到了四具尸体，另外四个不明下落——这个年轻男人，不会就是其中之一，抑或截至目前、唯一的生还者吧？
++++
那些山户把人送到了毡房门口，大概是没那资格入内，很快四散离开。
江炼很想跟进去看看，知道不妥，又忍住了，但就这么回房又不甘心，便在底排的板房前踱来踱去，可巧看见了陶恬，忙追过去打听。
他的猜测没错，这人果然是失踪者中的一员。
陶恬也不太清楚内情，只说这人好像是混乱中摔下了山崖，没死，但把脑子给摔坏了，醒来之后稀里糊涂，只往一个方向走，居然让他走出了山谷，还遇到一个放牧的藏民。
那藏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天生痴傻，因为忙着牲畜的事，也就先把他收留在帐篷里，直到前两天，才有空把他送到最近的派出所，这一送，山鬼得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接了人，送院检查之后，又马不停蹄地送了过来。
江炼听得喜忧参半：脑子摔坏了，从他那，还能得到线索吗？
看这架势，估计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江炼先回了毡房，坐立难安，把神棍那几本书翻得书页哗啦响，至于里头的铅字，完全没看进去。
正心烦意乱，有个山户过来，说是孟小姐说的，请神先生和炼小哥过去。
江炼如释重负，赶紧拽着神棍出门，路上三言两语，把发现生还者这事跟神棍讲了。
++++
一进毡房，便觉气氛沉闷，近乎诡异。
那个摔傻了的年轻男人，由何生知陪着，瑟缩着坐在毡房一角，手里捧了碗酥油茶，却不喝，只吃吃向着何生知说话：“茶……奶茶。”
何生知哄他：“对，对，酥油茶。”
孟千姿倚坐在床上，拥着盖毯，面色疲倦——她这两天补元气，一般都是睡到中午或者下午，很少这么早起床。
景茹司坐在她床边，正帮她掖紧被角，冼琼花和孟劲松却坐在对面床上，低头看手中的一个摄录机。
见两人进来，冼琼花示意孟劲松把摄录机递过去：“我也懒得讲了，你们自己看吧——姿姐儿说这事可能跟你们也有关，坚持要让你们也知道。”
原来过程都录下来了，江炼接过摄录机，调低声音，和神棍两个就地在毡毯上坐下，从头看起。
摄录的过程并不长。
开始是何生知介绍情况，和陶恬说得差不多，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外伤致脑出血，中枢神经受损，大小便偶尔失控，记忆力减退，但总体来说，不属于严重脑损，有复原希望。
然后，冼琼花问他：“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发生什么事了？你的同伴是怎么死的？”
那人半张了嘴，愣愣的，似是听不懂，半天才口吃着说了句：“我摔……摔下去。”
冼琼花很是耐心：“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从哪摔下去的？”
那人又反应了半天，蹲下身子，拿手在地上划划绕绕：“从开始，一直走，一直走，就到了。”
江炼曾听说过，脑部受损的人的脑回路，跟正常人是不一样的，你问一个正常人今天去哪了，他可能回答百货商场、游乐园，但伤者会懵逼，他得重新从家里出发，把路线重走一遍，走到了那个地方，才能答得出自己去过哪。
视频里，景茹司有点不耐烦：“把他直接带去发现尸体的地方不就好了么，也许还能记得点什么。”
孟千姿说了句：“如果发现尸体的地方，根本不是最初出事的地方呢？这些日子，你和七妈去现场好多次了，什么都没发现——我觉得，不如跟着他，从始发点开始，重新走一次。”
江炼也是这想法：这一周以来，山鬼小队日日进山，就快把那片山头给翻过来了，如果八人队真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而被灭口的，那秘密，也一定不在发现尸体的那片山头。
他继续往下看。
这次是孟千姿问那人：“那你记不记得，有什么奇怪的人、或者稀奇的事儿？”
这一下，显然是问到点了，那人眼前一亮，不住点头，说话时嘴角歪斜，涎水流出，但还是艰难重复：“龙，天上，有龙。”
江炼脑子里一嗡。
他明白为什么孟千姿要把他和神棍也叫过来了，事情确实和他们有关，但他们知道的是龙骨，这人念叨的……
天上还能有龙？会不会是这人当时摔傻了，眼前出现幻觉了？
&nbsp-->>
;   视频里，冼琼花也是这想法：“是不是你看错了？”
那人不住摇头，努力伸手比划：“这么长……很长，很长，在云雾里飞，云雾……白色的，它是……青黑色的，很长，角，也长……鳞片，发亮……”
冼琼花再问什么，那人就跟没听见似的，只兴奋不已地去向人描述自己看见的龙，多么震撼，多么漂亮，多么威严。
视频就到这里。
因为叙述得太详细了，“看错”的可能性不大，然而，也正是因为叙述得太详细了，真实性大打折扣，更像是想象或者脑补。
见江炼他们已经看完了，冼琼花才开口：“真的龙，还是飞在半空的——我听说西北这一带天上地下的监控都很严，还有部队驻扎，活龙飞在天上，军方早发现了。”
这话没错，天上那么多卫星，可不是放着玩的，神棍突发奇想：“会不会是，他看到了什么画？壁画或者雕刻，栩栩如生，但是他脑子摔糊涂了，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冼琼花叹气：“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总之，商量下来，我们决定调派人手，重新走一下八人队的路线，希望沿途能有什么发现。不过这一趟，可能比较凶险。”
江炼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昆仑山这种地方，没法太过倚赖现代武器，枪啊什么的，带归带，未必用得上，容易引发雪崩，也容易招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也就是说，万一真的遭遇强敌，很可能就是最原始的力量较量。
他没太犹豫：“算我一个吧。”
神棍这几天，都快闷得长蘑菇了，但山鬼搜山都是精兵强将，他这实力，也不好去拉低平均值，现在一听有门，积极表态：“我也可以去，做一下……后勤工作。”
话说完了又后悔：说什么后勤啊，该说“顾问”才对，武力不行，就该强调自己的文化价值。
冼琼花笑了笑：“要什么后勤啊，到时候，你就跟姿姐儿待在一起吧，她身边，绝对安全的。”
怎么孟千姿也要去吗？
江炼心头一紧，脱口说了句：“孟小姐的腿不是很方便，我看她就不用……去了吧。”
话到一半，才发觉自己属于多管闲事，但说都说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完。
毡房里静了一会儿。
末了，景茹司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得意味深长：“我们会注意的。”
……
事不宜迟，定了午饭后出发，江炼和神棍先回去收拾行李，出了帐篷，江炼有点沮丧，问神棍：“我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神棍回想了好一会儿，确认江炼在毡房里说的话屈指可数：“关心孟小姐的腿，怎么会是说错话呢？”
江炼苦笑，四姑婆那个语气，“我们会注意的”，真是满满的嘲讽意味。
仿佛在说：我们不知道千姿的腿不方便吗？我们不关心她的身体吗？要你说！
++++
这一趟，山鬼动用了四辆车，挑了约莫二十个好手随行，景茹司领队，冼琼花坐镇营地，以便策应。
八人队最初的入山点，是一条进山的狭沟，地图上没地名，但据说当地人把这条沟叫“才旦”，而藏语里，“才旦”代表寿命永固，这寓意让江炼想起“阎罗生阎罗”，总觉得意义深长。
车到时，有几个藏人已经牵着牦牛在沟口候着了，这些牦牛都是黑色，体型壮大，虽是家养，那挠弯向天的牛角，倒都弯出些不驯的野性来，为首的那只最大，背上背了个木制带折叠遮棚的卧椅，卧椅是老物件，木质发黑油亮，转角处被摩挲得光滑圆润，看得出上了年头了。
江炼这才省得，孟千姿是不用走路的，他长吁一口气，又觉得自己也挺傻的：两位姑婆怎么可能放她下地呢，自己还巴巴上去提醒，实在多此一举。
不过，他还是觉得，孟千姿应该在营地歇着，没必要来。
一行人把行李都搬上几头牦牛的背，分前中后队，向着沟内行进，因为是轻装上阵，速度倒是不慢，连神棍这样的，都没拖后腿。
走了一段之后，江炼觑了个空子，赶到孟千姿身边，伸手在卧椅上敲了敲。
牦牛走得晃晃悠悠，孟千姿这阵子本就渴睡，让它这一晃，险些睡着了，听到声音，低头看他：“嗯？”
这么大群人，只有她一人坐牦牛，高高在上，很有点地主老爷出行的派头，江炼问她：“腿好点了吗？”
孟千姿回了句：“不用力就不疼，这种小颠簸还过得去。你呢？”
江炼说：“一样，比你强点，毕竟走路不用肩膀。”
又说她：“你来了也是白来，不能打不能跑，一路躺着做大爷……就不能好好待在营地养伤吗？”
孟千姿斜他：“我就这么没用？你们现在所有人……”
她指指前队，又示意后队：“都是我在罩着，懂吗？”
原来，为了确保安全，她这一路都会启用“山风引”，等于为队伍罩了个结界、开启了雷达，三五里路范围内，来自活物的异动，都能侦测到：要知道，一般手枪的射程，也就五十米左右，哪怕是专业的狙击-枪呢，一千五百米射程顶天了，三五里的感应距离，足够保险。
景茹司和冼琼花，其实也会“山风引”，但她们施展开的效果就远不如孟千姿了，所以，最后商议的结果是：你全程躺着都行，就当抬了口雷达锅随行了。
原来如此，江炼肃然起敬，正待夸她两句，孟千姿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个东西给你。”
边说边从兜里掏出来，递了过去。
江炼接过来看。
他即便对化妆品再不了解，也能认出这是一支精致的香水小样，大概只两三毫升，而且，这一定是女用香水，因为那试管样的瓶身里漾动着的，是柔粉色。
拧开盖子一看，还是滚珠头的。
孟千姿说：“你将就用吧，辛辞在他箱子夹缝里找到的，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掉在那的，不过我闻了一下，味道还没散。”
江炼奇道：“我要用这个干什么？”
孟千姿笑嘻嘻的：“越往上去，山地里的味道就会越单一，这种香水味道，我敢说在这儿独一无二，你擦在身上，我就可以知道，你在我哪个方位，距离我有多远了。就好像风筝一样，有一根味道的线一直延伸出去，但线头一直在我这里……”
后头有两个山户过路，江炼把试管香拢进掌心，孟千姿也住了口。
直到那两人过去，她才继续：“我四妈都没这待遇呢，看你是伤员，我格外照顾你的。”
脚步声杂沓，是后队几个人过来了，江炼放慢脚步，不露痕迹地和她拉开距离，回了句：“我一个大男人，擦这个，你想什么呢。”
……
江炼打定了主意，绝不会用这个，可那一小管香水在掌心捂得温热，有形体有分量，执拗地提醒他自己的存在，再加上行路无聊，心里不免冒出七七八八的想法，又有点好奇：只搽那么一点点，能维持多久呢？她一直能闻到？
又一次暂作休息时，他瞅着前队已远、后队未至的短暂时机，迅速拔下盖子，拿滚珠头在颈上动脉处略滚了一下，又做贼心虚，手忙脚乱地收起。
重新上路时，便有些疑神疑鬼，生怕自己这一路行走，周身散发芳香因子，会有山户在背后议论指点，难免有点不自然，不过走了会，见身周人等压根就没发觉，又渐渐放松。
只是，走着走着，前头不远处的孟千姿忽然回过头来，冲着他高傲地昂了昂下颌。

第124章 【18】
日暮时分，山里开始起雾。
因为人已经在相对高处行走了, 所以极目下望, 很多雾气是从沟谷间升腾起来的, 像是下头架设了数不清的巨炉、焚烧时扬起的大股白色烟气——只不过，这些烟气是冰冷的而已。
而峰顶也开始飘雾，有熟悉藏区的山户说，那些不是雾，是顶端的积雪被大风扬起, 在高空张成了猎猎的旗帜，下头的人看不清, 常以为是缭绕峰头的雾气。
总之, 这场景极美, 这一带经年累月无人涉足，夕阳的嫣红里带橘色, 这颜色抹渗进漫山遍野的雾, 使得山里的一切妖冶而又瑰丽。
景茹司选了块相对平坦的低地，抓紧太阳落山前的最后时间扎营。
那个摔傻了的山户叫史小海, 一路上都走得很卖力，忽然被叫停，急得团团乱转，拿手指向前路, 口齿不清地重复：“往前, 还往前……”
何生知这一路，都在当史小海的保姆, 耐着性子劝他：“先休息，睡了觉，有了力气，才能继续走。”
史小海应该是听不进去，因为直到吃完晚饭、江炼从他身边经过时，还看到他紧攥空的折叠汤碗，反复念叨着“往前”、“还往前”。
……
即便有孟千姿的“山风引”打底，山鬼还是安排了四班倒的夜间巡守，江炼伤还没好，不用轮值，他乐得承这情，和神棍共享一顶帐篷，早早就躺下了。
阖眼没多久，忽然想起了什么，摸出那瓶试管香，偷偷又往颈上抹了一道。
别人不知道，她必然会知道的，他这也算是用你知我知的方式，在向她道晚安了。
江炼带着极大的满足睡去，满心以为会有个好梦。
夜半时分，还真的做了个梦，只是，是否“好梦”，还真没法判断。
++++
他梦到段文希。
梦见还在凤凰眼，第三口棺材刚刚开盖，里头的尸骨被挪至两头。
棺底处掀开了一块盖板，两道长长的软梯，静悄悄从盖板的缺口处放下。
段文希和阎罗两个人，各自蹬一道软梯，进入了那个凤凰眼，段文希毕竟是七十来岁的人了，气力有些不济，反而是阎罗下得快，蹭蹭几下，差不多到了底。
棺底的环室里，只有浅浅的积水，中央处的圆台上，插着一根周身笼罩七彩晕光的、羽形极美的凤凰羚。
阎罗眼底迸射出惊喜的亮光，已经伸出手想去拿了，忽然又缩回去，面上换了副毕恭毕敬的表情，近乎谄媚地转头向段文希道：“段当家的，您来。”
段文希看向那根凤凰翎，赞叹不已，伸手便去拈。
梦里，江炼显然是个旁观者，但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一幕，忽然着急起来，大声喝止：“别动！别动！”
可惜了，他是透明的，也是无声的，段文希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只是屏住呼吸、近乎虔诚地看向那根凤凰翎，而那羽翎似有引力，慢慢吸附到了她的手上……
江炼醒来时，嘴里犹在呢喃着“别动”这两个字。
怪了，怎么会做这么个与自己无关的梦呢，而且，他为什么要阻止段太婆去拿那根凤凰翎？那根单独插立于圆台的翎毛，有什么特别寓意吗？
他一时半会睡不着了，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多，神棍睡得正熟，鼻息声时重时轻。
帐篷里一片漆黑，外头却相对亮些——倒不是打了灯，为了避免成为靶子或目标，营地没亮灯——这亮，完全是天光、雪光、月光，以及一切自然而生的光亮。
江炼有些烦躁，索性穿上衣服出来。
外头的雾更大了，因为没灯，人在对面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才走了几步，前头突然有个声音问：“干什么的？”
江炼吓了一跳，他都没察觉到那儿站了个人，下意识答了句：“去方便一下。”
这一对答过后，两人同时认出对方来。
原来是孟劲松。
孟劲松自被孟千姿罚了一次、“放大假”之后，整个人低调收敛许多，连话都少了，虽说事出有因，但多少跟自己有关，江炼为免尴尬，也就很少和他照面。
没想到，这时撞了个正着，好在是半夜，又有大雾，看不清面色，也就没那么窘迫，江炼加快脚步，想从他身侧过去，没提防踩到一块石头，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孟劲松笑了笑，说：“我们都用亮子，习惯了，你的眼睛不一定能适应，打手电吧——山上不好走。”
说着，抽出手电扔了过来。
江炼抬手接住：“不是不开灯吗？”
“营地不亮灯，这手电光才多强，打个一时半会的没什么。”
江炼谢过他，走到营地后头远处，即便四下无人，还是选了块较为隐蔽的大石，方便完，打着手电正往回走，无意间手一抬，手电的光一扫，正扫到一张脸。
江炼初时还不以为意，以为撞见了又一个夜半出来方便的山户，及至仔细一看，只觉得脑子里轰然有声，整个人定在当地，周身的血都凉了。
这人，毫无疑问，一定是“它们”之一、那个螳螂人的同类。
是那个一直未曾露面的“第五个”吗？听千姿说，水鬼营地那一趟失踪，共计二十七人，“转化”有一定的几率，九六年那次，百多号人暂活了二十多个，五比一左右，不知道过了这么些年，成功率是否有提升。
但最低不会低于五个。
这人身材不高，脸的形状很奇怪，像牛，额角一侧有突起，另一侧也有，但小得多，以至左右不对称，脖子上像围了圈肉色的围脖，细看就知道不是，那是畸生的又一对胳膊，末端还有趾爪。
更骇人的是，这人的脸正笼在灯光尽头，直勾勾地瞪着他。
江炼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出来方便而已，一侧的肩膀不便使力，唯一的“武器”，就是手里这个没什么分量的手电了。
要么，把手电砸过去、转身就跑吧，虽说高原缺氧，剧烈运动容易上不来气，但为了活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跑的时候，他还可以大叫，巡夜的人就会过来帮忙……
他打定主意，迎上那人目光，脚尖慢慢外挪，正待甩手狠掷，那人却突然回过头去，紧接着身子调转，向着黑暗中疾步而去。
江炼猝不及防，有些手足无措，他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那人是要引他去看什么稀奇的——那人的神色动作，倒像是被谁喊了过去。
他手心冒汗，急喘了几口气定神，并不准备跟过去，自己现在这战斗力，跟过去了也是送死。他后撤两步，迟疑地拿手电照向那一片，想看看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回去之后好通知孟劲松他们。
几下乱照之后，又一件让江炼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
他居然看见了神棍！
不知道是不是也出来夜尿，神棍的身子掩在一块大石后头，只露了个脑袋——野外方便，没有固定场所，一般都是自找“掩体”。
只不过，神棍并没有看江炼，而是皱着眉头往一侧张望，似乎那儿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要命了，那东西还在附近呢，江炼脊背发凉，正想出声示警……
真特么怕什么来什么，就见两条章鱼须般细软的胳膊，自后绕住神棍的脖子，瞬间就把他拖进了石后。
江炼只觉得全身的血直往脑袋里冲，这种时候，救人要紧，也顾不上什么从长计议了，他大吼一声“神棍”，又往营地方向急嘬了几记哨响，便向着那一块急奔而去。
夜晚的劣势在此时展露无遗，到处都是山石，灯光一移开，再打上去，哪哪都一样，江炼反复比对，才确认了那一处，急冲过去一看，不觉暗暗叫苦：大石后头，是道狭缝，尽头处通往谷地，也就是说，一出狭缝，遍地山石耸峙，七八条天生的夹缝道，或往上，或旁出，想拐去哪都行。
什么神棍，什么怪物，早不见影了。
这当儿，孟劲松带着几个人，亮着手电赶了过来，营地处也陆续亮灯——虽说原则上避免亮灯，但现在出了状况，自当别论。
孟劲松的手都已经按上腰间的枪了，问他：“怎么了？”
江炼气喘不定：“有那东西，神棍让它给带走了。”
孟劲松脑子里一炸，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失职：这时段该他轮值，没发现状况也就算了，还丢了个人！
他心跳得厉害，手电急照向江炼指的方向：卧槽，这么多条岔路，这可怎么追啊，分开追的话，又怕被各个击破……
就在这个时候，边上有个山户冒出一句：“我们值夜，除了你，没看到别的人出来方便啊。”
现在不是分辩是否失职的时候，江炼也猜到了追找不好操作：“能不能去找孟小姐？她应该能帮忙定位的。”
这一下提醒了孟劲松：“不对啊，有那东西来，千姿不可能不察觉吧。”
孟千姿是在睡觉没错，但“山风引”说白了，是成倍放大身体的某些感觉，使得身体一直处在示警状态，真有“那东西”靠近，对营地的气味是个扰动，孟千姿应该会提前侦测到并及时醒来的。
江炼急得后背冒汗，时间分秒流逝，帧帧都是催命刀，正待说什么，孟劲松腰间的步话机发出了呲呲声响，景茹司略带睡意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孟劲松简略作答：“江炼出来方便，看见了那东西，神先生还被抓走了。”
景茹司发出了短促的“啊”声，紧接着是一片杂音，再然后，孟千姿的声音传来：“都回来吧，所有人都回来。”
江炼一怔：“不是，千姿，神棍他……”
孟千姿叹气：“神棍在这呢。”
江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步话机里传来神棍茫然的声音：“干嘛啊，你们都跑到我帐篷里干嘛？我……睡觉啊。”
++++
江炼有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
难道自己在做梦？
他跟着几个人回了营地，隔着老远就看到自己和神棍的那顶帐篷帘门掀起、外头围了一圈人，神棍还没从睡袋里出来，披着件厚外套，睁着一双迷糊的眼，一脸懵逼。
孟千姿也在，坐着轻巧的折叠轮椅——她原本的轮椅太重，不便携带，此行带了个轻量简易版的，只适合在营地推两步。
景茹司见是虚惊一场，挥手驱散看热闹的人：“都回去睡觉，睡七分醒三分，别睡死了。”
警报解除，孟劲松心头一松：“我就说么，我们一直守着营地，没看见有人进来，也没见神棍出去啊。”
江炼脑子里一团乱，问神棍：“你……你又回来了？”
会不会是神棍出去过，又趁着混乱、赶在被大家发现之前回来了？
神棍莫名其妙：“我去哪了啊？我一直在睡觉啊。”
孟千姿说了句：“他确实没出去过，我们进来的时候，他都还没醒呢，而且，何生知第一时间就检查了他的鞋底和鞋内。”
这个点，又是大雾，外头的泥壤濡湿，但他的鞋底干燥，没沾上湿泥碎草，鞋内也冰冷，如果刚被穿着跑动过，怎么都会留下点热量温度。
所以自己看到的，是个跟神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江炼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那个东西，和那个像神棍的人，出现在营地附近，千姿你感觉一下，应该能感觉到他们来过吧？”
孟千姿迟疑了一下：“就是没有，江炼，没有异常的味道，也没有什么活物的热量靠近过。”
江炼说：“会不会是他们没味道，也没热量……”
他没再说下去，他觉得，越说越乱，事实摆在眼前，应该是自己某个环节或某处认知出了错，他得捋一下，得往前回溯……
景茹司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也糊涂了，大半夜的，虚惊一场，困意重又袭来，她觉得分外疲惫：“应该也不是看错，你好好回想一下，有没有什么关键的。千姿，这儿有我，你先回去吧，你得休息好。”
孟千姿找借口：“我待会再回，刚醒，一时也睡不着，精神着呢。”
她这些日子，很少能和江炼在一处，偶尔见到，也前是人后是人，难得现在有机会，能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她那点心思，景茹司哪会看不出来？自打听说孟千姿拼着废了条腿也要进山去找江炼的尸体，景茹司就知道，自己那点小动作是济不了事的。
再大点的动作，她也不敢做，当年做过一次了，亏心。
索性顺水推舟：“那我先回了，你们把事情捋一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又吩咐孟劲松：“千姿有什么事，你照看着。”
++++
帐篷窄小，孟千姿的轮椅进不去，露天待着又太冷，孟劲松回了趟帐篷帮她拿毛毯。
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多此一举：江炼已经把自己的睡袋拉开，很仔细地帮她裹上了，裹得胖肿胖肿的，连脑袋都兜包住了，只露了张脸。
然后，江炼大致说了事情的经过。
神棍听得最为激动：“真跟我一样？一模一样？他也戴了我这么……”
他边说边抓起手边的眼镜：“时尚的眼镜吗？”
这眼镜是新配的，金属镜架，其实不大搭神棍的气质，戴上了像个低配版斯文败类，但神棍一见倾心——也不奇怪，他一向不讲审美的。
江炼摇头：“当时太过仓促，手电一扫，照到一张脸，就以为是你，现在想想，细节确实不一样。”
那人没戴眼镜，自己也是太着急了，其实只要有时间细想，就会发现好多疑点：神棍夜半出来方便，怎么可能悄无声息、连手电都不打呢？
神棍喃喃：“长得一样，难道是我的双胞胎兄弟？毕竟我是被扔在小村村村口的，不好说是不是独生子女……但是，他怎么会跟那东西在一起呢？”
要命了，孟千姿皱眉：“这件事根本就不合理，你们俩都没有夜半打手电的经历吗？”
她跟着二妈唐玉茹住过一段时间，唐玉茹是艰苦朴素型、农村放养式，不会给她提供什么好的环境，打手电走夜路或者上厕所这事，孟千姿颇有经验。
“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你打手电，你就是靶子，是核心，是唯一亮点，别人自然而然都会看你，有心人也会避开你——那个怪东西明明可以躲起来的，但是不躲，被你照个正着；还有那个……冒牌神棍，他都被光照到了！”
一般人在黑暗中被光照到，会下意识闭眼、遮挡，或者向光源处张望，哪有那么淡定、还去看别处的道理？
江炼心里咯噔一声：“你的意思是，我出现幻觉了？”
孟千姿不置可否：“劲松他们都在值夜，虽然没打灯，但他们长期用亮子，周围有人出现，还是能察觉的，你也说了，那个怪物根本没遮掩自己，就那么大剌剌出现在空地上，他们好几双眼睛，怎么会都没看到呢？更重要的是，我确实没有闻到任何异常的味道。”
阖着是自己出问题了？江炼头皮发麻，就在这个时候，神棍冒出一句：“也不一定是小炼炼出了问题，你们山鬼不是有山外青山……楼吗？”
孟千姿听得一头雾水，倒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孟劲松反应过来：“你是说山蜃楼吧？”
卧槽，山蜃楼？
孟千姿心中一个激灵，这里的人，除了神棍，都太熟悉山蜃楼了，但也正因为熟悉，第一时间就把它pass掉了：毕竟，山蜃楼的首要条件是大雨。
神棍的话点醒她了，除了“大雨”这一条，所有的所有，都跟山蜃楼极其一致。
孟千姿和江炼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点口唇发干：这里是雪山，雪线上不可能出现瓢泼大雨。
雪山没有雨，但会不会有跟雨同样的、替代物呢？
江炼想起了入暮前，那漫山遍野的……大雾。
孟千姿也想到了，她急向孟劲松道：“快，把那个史小海叫过来。”
++++
史小海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何生知拽了过来，一脸懵懂加一脸惶恐，紧抓住何生知的胳膊不撒手。
孟千姿心跳得厉害，语气尽量温婉：“我问你啊，你看到龙，是在晚上，还是白天？”
史小海想了想，说：“晚上，冷，在地上睡觉，一睁眼，天黑抹抹，头疼……”
说到这儿，还拿手去摸后脑勺，一脸痛楚状：“我就……打手电。”
这又是一条关键的，打了手电。
山蜃楼得有灯光才能看见，史小海打了手电，江炼也打了手电，但孟劲松他们，用的是亮子。
“然后，龙，就在天上飞，”说到这儿，史小海又兴奋了，“那么长，那么大，雾是白的，龙是黑的……”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嘟嚷了句：“不在这里，在前头，让你们往前走，你们都不走……”
至于龙去哪了，他说不上来，只是说，看着看着，龙就不见了。
孟千姿让何生知把史小海带走，定了定心神，才看向神棍：“我们可能……快到你梦里的地方了。”
神棍半张了嘴，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梦？”
孟千姿说：“你不是梦见过龙在天上飞吗？还有很多很多人点算箱子？然后，那条龙就陨落了。还有很多人围成圈，唱很悲凉的歌。”
神棍恍然。
江炼接着说下去：“山鬼的说法里，蜃珠是龙的涎水，如果当时，龙真的在这一带飞过，滴下一两滴涎水，很正常。”
神棍错失过江炼他们在湘西的那次蜃珠显像，但事后听江炼说起过是如何栩栩如生，一直印象深刻。
他心下一突：“你的意思是，我们有可能看到点算箱子的场景？”
孟千姿觉得未必：最好的蜃珠，是显形听音的，但依江炼的说法，没有声音，那两个人明明在石后，很快就不见了，看来这儿的这颗蜃珠，成色也不怎么样。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神棍的梦境里，那条龙没多久就陨落了，已经垂垂老矣。
然而神棍已然血脉贲张，越想越激动，以至于语无伦次：“如果场景再现，那我们不是能看到那些神族人，箱子，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了吗？哇，小炼炼，厉害了，你看到的不是真人，是上古时的显像啊……”
他突然怔住了。
小炼炼说，那怪物长了张牛脸，头上的突起不对称，还有对诡异的胳膊，怎么上古时的人，也长得跟螳螂人一样畸形呢？
还有，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又是谁呢？
更加重要的是，史小海说得很清楚，还没到地方，还得向前，也就是说，这儿并不是主场，是个偏远的、荒僻的、甚至无人的所在，那么，那两个人，在这种地方出现，又是为了什么呢？

第125章 【19】
这些问题，江炼也想到了。
他看向神棍：“长得一模一样这种事, 不会只是巧合, 中间一定有个缘由或者说法——恭喜你啊, 那些一直以来困扰你的事儿，可能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又强调了句：“但是，有一点你得明确，他是他你是你，你们是两个人, 管他是正是邪呢，哪怕他真是你老祖宗, 他的成就不会给你添光, 他造的孽也不会让你丢人。”
神棍大为感激, 知道江炼这么说是为了帮自己卸掉思想包袱，当下积极表态：“我知道, 我就是我, 来自小村村村口的神棍！”
孟千姿裹紧毯子，真想向天翻了个白眼。
她清了清嗓子：“行了, 营地的灯都关上吧，推我去高处，我得仔细瞧瞧，那个方向是不是真有山蜃楼。”
话音刚落, 孟劲松和江炼两个, 同时伸手握住了轮椅的推柄。
江炼有点尴尬，先松了手。
孟劲松也反应过来, 觉得自己有点不知趣：“你来吧，我还要……安排关灯。”
江炼打蛇随棍上：“那行，我……帮你推她过去。”
做戏做全套，孟劲松很客气：“那麻烦你了。”
孟千姿正襟危坐，假装自己并不在意是谁推。
神棍纳闷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这气氛，怪怪的。
++++
江炼小心地把轮椅推上斜坡高处。
为安全计，没敢离营地太远，那几个值夜的，包括孟劲松，仍散布周围，他们人人都滴了亮子，置身其中，跟“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也差不多，不过江炼挺满足的：怎么说，也是“独处”不是？
他感慨：“不容易啊，你周围不是有妈就是有人，我推个轮椅都要跟人明争暗斗。”
孟千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居然还跟他讲哲理：“我大嬢嬢说，江河湖海，都是堤岸成就，绝对自由是不存在的，有约束才有自由——这么不容易，也没妨碍你chua chua喷香水啊。”
江炼纠正她：“试管香没喷头，我只抹了一点点。”
到最高处了，他把轮椅挪向史小海指过的方向，孟千姿伸手往空中虚抓，又去抹眼睛。
江炼奇怪：“你抓什么？”
“雾啊，看大雨里的山蜃楼，我会拿雨水抹眼睛，看大雾里的，应该拿雾吧。”
还挺会举一反三的，江炼搬了块石头垫到屁股底下，在她轮椅边坐下：“你们就从来不知道，雪山上也会有大雾山蜃楼？”
孟千姿摇头：“不知道，从没听说过，这儿太偏了，估计山鬼都没来过几次，西北山多，但我们来得少。你也知道，总堂是山桂斋。”
江炼纳闷：“明明昆仑才是万山之祖，为什么山桂斋不设在昆仑呢？”
孟千姿瞥了他一眼：“谁不想过好日子、活在山温水软的地方？住在昆仑，除了听上去高端大气，新鲜蔬菜都吃不着，要么冻死，要么晒死，叫外卖都没人送。”
江炼啼笑皆非，不过她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哪怕没道理，也有意思。
他仰着脸，看她被微弱夜光勾勒出的温柔面庞，顿了顿，又去掖紧她毛毯下摆，老话说，“寒从底来，百病凉起”，这儿天气冷，孟千姿又腿上有伤，可不能冻着。
过了会，孟千姿蹙眉：“不行，太远了，看不真切。不过那一片……”
她抬手指了个方向：“边缘处确实扭曲，跟周围格格不入。”
江炼如听天书，她居然还能看出“扭曲”？他看过去，只是混沌的灰黑。
他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你的眼睛……能看出这个呢？”
孟千姿说：“因为有金铃啊，动山兽、伏山兽、避山兽、剖山、看楼、山风引，都是‘金铃九用’里的，其实我七位姑婆，也都有这种天赋，只是……”
她试图说得更简单明了：“就好像一个量筒，有一道一升的刻线，我七位姑婆的能耐，要么是0.5升，要么是0.9升。”
江炼懂她的意思：“都没到一升，但也分出了高下，这高下，就是山肩、山眉、山髻的分别？”
孟千姿点头：“但我到了一升，可能只是比她们高了那么一点，但这一升是个临界点、及格线，让我具备了‘动金铃’的资格，这金铃……”
说到这儿，她略弯下腰，尽量不触动伤处，去拨脚边的盖毯，江炼猜到了，很自然地帮她代劳：将盖毯拨到一边，又把她裤角卷起些，露出脚踝边的金铃。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金铃贴肤，她穿的是短袜，脚踝那一截的皮肤露着，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发凉，铃片也冰凉。
江炼下意识拿手圈捂了上去。
他掌心温热，又有点发糙，凉热一激，那温热便顺着踝边上延，孟千姿的小腿有如过电，不觉瑟缩了一下，脑子里顿时卡了壳，足足过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这金铃好像一个放大器，把我原有的那些能力，又成倍放大，七位姑婆和我的差距，其实并不很大，但因为有金铃，这差距就成了鸿沟。”
江炼接口：“所以，你是王座？”
孟千姿嗯了一声。
江炼笑，略抬起手，指腹间拈住一片铃片：“这么小的放大器吗？”
孟千姿说他：“你别不相信，也许它其实是个特别迷你的精密仪器呢？山鬼历代王座，都没人能说清金铃的材质，也不是没拿去实验室分析过，都分析不出来——我听说最早的计算机，有几间房子那么大，后来越来越小，从台式，到笔记本，现在，手机都能凑合当电脑用了，保不准再发展下去，就跟这铃片一样大小。”
江炼心中一动。
孟千姿的金铃，据说是山鬼奶奶传下来的，而山鬼又在“黄帝-蚩尤”年代博过存在感，如果女娲的抟土人偶真是那个年代的“机器人”，那说这金铃是放大器也未尝不可——他们看不懂金铃，大概就跟古人看不懂手机是一个道理，古人会说，哎呀，这个非金非铜、手掌大小的砚台块，居然能唱歌、能指南、能让你看千里外的大戏，真是个神器啊。
所谓神器，也许只是发展和认知没跟上。
江炼将她裤脚抹下，重新拿毛毯裹好：“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弄？”
孟千姿想了想：“真想确定山蜃楼的位置，看到所谓的上古图景，还得按照史小海说的，继续往前走。”
江炼迟疑了一下：“你觉得这个史小海，会不会有鬼？”
一个失踪了好几天、重又出现的人，总让他觉得不踏实。
孟千姿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你是怕史小海已经被‘它们’给转化了、引我们入圈套？”
她摇了摇头：“我觉得不会。一来，何生知送史小海去医院检查过，他的伤情非常合理，头部摔伤的人差不多就是那样的；二来，‘它们’转化的人，其实都是水鬼。只有两个例外，一是宗杭，二是阎罗。宗杭你知道的，根本没受什么控制，阎罗也几乎没有，他身体里的那个人，只在阎罗沉睡的时候，才能出来活动一小会儿，史小海是山鬼，想转化大概没那么容易；三来，如果史小海真的被转化了，他其实应该带着我们乱跑、偏离方向，带我们进圈套其实很不明智，我七妈还在后方策应呢，我们出事了，只会引来更多的人。”
也对，江炼略放了心，随即又想到一个现实的问题。
他钓过蜃珠，知道这玩意儿出没不定，明儿还会不会有大雾很难说，即便有，山蜃楼也不一定会出现。
“要么……我记得，你们有一颗最好的蜃珠，上次在湘西借给我用了，这次是不是也调过来，用那颗比较省力？”
孟千姿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随便拿一颗来就行吗？”
“午陵山的那颗蜃珠，成色很差，但这差只是差在显像，换句话说，它记录下了一切，好比带子是完好的，只是放映机太差，放不出来，所以你看到的，都是破碎的影像。”
“我调了最好的蜃珠给你，等同于帮助它以完美的画质和音质放映了，但没原始的带子，再好的放映机都没辙。”
江炼明白了：“还得靠运气，‘等’山蜃楼出现，然后……你钓蜃珠，这颗蜃珠不好的话，再拿好的那颗来……加强功能？”
孟千姿默认。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还真不好说。
山鬼都知道，蜃珠是“一包水”，但依托大雾出现的山蜃楼，蜃珠会是……一坨雾吗？
这让她怎么钓？
++++
第二天，孟千姿没急着出发，先跟景茹司商量了一下后头的安排。
景茹司也知道，再往下走，很可能就是八人队出事的地方，那地方还有山蜃楼，使得情势又诡异三分。
最终商定的结果是放慢速度、谨慎前行，冼琼花则加快速度，带一个小队过来，备足射灯，顺便也给孟千姿送抱蛛。
不过，这最后一段路并不很长，速度放得再慢，日暮前也到了。
这是一片山间相对开阔的谷地，甚至还有一片高原海子，在阳光下呈碧蓝色，天暗下去之后，颜色逐渐灰蓝，到末了，就是一片泛水光的黑。
神棍一看到这儿就有点紧张，他说不清梦里是个什么地势，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得是开阔的平地，不然，那些人如何四下排开、点算箱子呢？
更何况，还有高原海子：龙是喜欢水的，没准那条陨落的巨龙，之前就住在这片海子里。
他越想越激动，但在这儿，是不好太激动的，果然，激动到后来，居然有点缺氧。
孟劲松给他拿了瓶氧气，神棍把口鼻都凑进漏斗样的吸嘴里，大口呼哈吸着，样子颇为滑稽。
比神棍更激动的，是史小海，他指向谷地边缘处的山：“向前，向前，爬上去，轰，掉下来。”
天快黑了，冼琼花还没到，景茹司可不敢冒险派人陪史小海再去爬什么山，她下令就地扎营，史小海老大不高兴，拽住何生知嘟嘟嚷嚷发牢骚，何生知烦得要命，职责所在，又不能凶他，只得耐着性子安抚。
晚饭前，孟千姿得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四野茫茫苍苍，白气涌动，已然有起雾的迹象了。
坏消息是，冼琼花人在半路，给她打了个卫星电话，劈头一句：“这次你别指望抱蛛了，它死了！它们死了！”
说“它们”，是因为冼琼花带了不止一只。
孟千姿忍俊不禁，一下子笑了出来。
她知道不该笑的，但没办法，冼琼花居然用这种报丧式的口吻说抱蛛，莫名好笑。
冼琼花没好气：“姿姐儿，你笑什么？就这么好笑？”
孟千姿咳嗽了两声：“抱蛛怎么了？”
“还能怎么着，冻死了。在大本营看的时候，还好好的，我怕它不禁冻，还让人在玻璃罐子外头包了厚实的一层，谁知道进山就不行了，我看它那样子就不对，一路都注意着，现在全死了，带了三只，死得一个不剩，都僵了。”
挂了电话，孟千姿才回过味来：这儿的蜃珠，昨晚上已经被她定性为“成色不好”了，抱蛛没法用，就意味着她钓不到这颗蜃珠，也没法给它做修复。
只能拼运气了，希望这颗蜃珠不是太烂。
她安慰自己，上古那群人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古方言，不听也没关系，只要显像给力，还是可以接受的。
……
入夜之后，营地灯光全灭，方便孟千姿用肉眼观察山蜃楼是否出现、又是在哪个方位出现。
神棍抱了瓶氧气，坐在掀开了门帘的帐篷内等着，这瓶氧气是新的，孟劲松塞给他备用，还说：“神先生，不管看见什么，你尽量克制，不要太激动。”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做了那么久的梦，而今可能就要身临其境了，能不激动吗？
江炼坐在他边上，看周围四散疏落的帐篷，这种地方，席地而坐太冷了，除了外围值夜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帐篷挪向谷地低处、掀开帘门，不声不响地坐在黑暗中守候。
看着看着，江炼居然觉得，有等待盛大演唱会开场的心情。
不像吗？
届时，很可能谷底中央处就是舞台，而这一个个帐篷，是山户们的包厢看台，灯光亮起时，观众偃声，看一幕远年大戏，千古长歌。
……
也不知坐了多久，朔风渐烈，温度持续走低，江炼裹着睡袋缩成一团，几乎打上盹了。
神棍有点沮丧：“今晚不会有了吧？小炼炼，你对山蜃楼比较熟，这种的，一般几天出一次啊？”
江炼回他：“难说，不同的地方，不一样。我在午陵山蹲点了一两个月，也才见到四五回……”
说着说着，眼皮下耷，还真小睡上了。
感觉上，也没睡多久，蓦地脑袋一坠，又醒了，一睁眼，立刻发觉和睡前不同：营地多了好些人，正急匆匆走来走去。
边上的神棍目光炯炯，小声给他播报进展：“冼家妹子到了，现在在各个方位布灯呢。”
灯光就位，看来“演出”要开始了，江炼精神一振，赶紧坐正，顿了顿，又看向孟千姿的帐篷方向：她必然是没休息过，一直在观察方位，不管是山风引还是看楼，都是很消耗体力元气的事，这两天，她虽然地主老爷样躺在牦牛背上、一步路都没走过，但实实在在，是最累的那个。
他想起兜里的试管香，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抹一道，和她打个招呼，忽然听到尖锐的嘬哨声。
这嘬哨声有如号令，顷刻间，四下灯光大亮。
射灯约莫有二三十盏之多，灯光强劲，光柱雪亮，方位显然经过排布，高低错落，将谷底一隅打得纤亳毕见。
长夜做幕，沟谷为台，那一处，图像碎裂，快闪不停，颇像电视信号遭遇干扰，紧接着，突然正常。
江炼看到了一片雪白。
那是茫茫雪地，雪地上，沟口边，正有一头牦牛晃悠悠走出，为这幕大戏开场。
要不是江炼记得很清楚，今儿扎营，冷归冷，但绝没有下雪，他几乎真要以为，是孟千姿一直乘坐的牦牛误入场内了。
神棍一愣，脱口说了句：“不是说，上……上古吗？”
江炼转头看他：“这么多年了，蜃珠得记录下多少场景？不一定一下子跳到点算箱子，什么牦牛迁移、藏人打猎，说不定都能看到，总得有个调试的前奏……”
话还没说完，神棍的面色一下子变了，他瞪大眼睛，脖子上青筋迸起，鼻翼翕动得厉害，说话都结巴了：“那是阎……阎罗？”
江炼一怔，下意识循向看去。
第二头牦牛正自沟口处走出，牛背上坐了个人，昂着头，戴藏式毡帽，脖子上还绕了好大一串松石蜜蜡项链的，赫然就是阎罗！
只是显像仍旧不好，频有扰动，阎罗偶会头身分离，牦牛也会突然肢体离析，颇为诡谲。
第三头牦牛紧随其后。
这一次，用不着江炼去认人了，因为至少有六七个山户惊呼出声：“段太婆！是我们段太婆！”

第126章 【20】
在山鬼中，段文希属于传奇人物, 相片什么的一直有流传, 再加上这趟进昆仑的人都是为了搜找她的遗体的, 对她的相貌很熟，是以立马就认了出来。
景茹司也呆了，段文希失踪时，她才十几岁，跟这位段嬢嬢压根连面都没照过, 也谈不上有感情，之前搜找尸体, 照办是照办, 私下里很不以为然, 觉得人都死了四十多年了，尘归尘土归土, 天收地葬就好, 何必非得劳师动众去找这么多此一举……
而今看到这场景，才发觉自己想得浅薄了：不一样的, 这是山鬼一脉、仰止前辈，同宗同族，同根同蔓。
她眼圈发热，下意识说了句：“快, 这个要拍下来, 给大姐看……”
冼琼花倒还淡定，提醒她：“四姐, 山蜃楼没法拍的，只能肉眼看。”
这当儿，那牦牛驮队已然全部出了沟口，孟千姿看得分明，一共有四头牦牛，两头驮货，两头骑乘，没向导，也没人牵引牦牛——这倒也正常，牦牛是高山牛种，属于“山兽”，有段文希在，可以驱驾自如。
至于驮的货物……
目光所及处，孟千姿一颗心跳得厉害：其中一头牛背上，麻布包覆着的，分明就是个箱子形状。
那口箱子，阎罗果然带进了昆仑山！
她屏住呼吸，垂于腿侧的手不觉攥起：她已经不关心什么上古场景了，只想知道当年段太婆发生了什么事，这颗蜃珠成色不好，显像还在扰动，说不准什么时候，这一幕就会跳掉……
驮队还在行进，段文希举起相机，四下取景，意态颇为悠闲，前头的阎罗却展开一张牛皮卷，望望周遭，又看看卷图，好像是在找路。
阎罗手里果然有路线图，八成就是从况家那些黑三爷认为不值钱、装卷轴书册的箱子里找到的，孟千姿口唇发干，大叫：“江炼！”
就听江炼远远答了句：“知道了。”
探身看时，江炼已经向着那一处飞身冲奔下去。
景茹司不明所以：“他……他干什么？”
孟千姿紧张得手心冒汗，暗暗祈祷这显像能持久些、别那么快跳掉：“江炼会贴神眼，只要他能看到一眼，我们就能知道牛皮卷是什么内容。”
景茹司有点惊讶，重又看向场内，喃喃了句：“这能耐少见，这小伙儿……不错啊。”
孟千姿没吭声，心下怪受用的：四妈背后从来都是损人，难得能夸上两句。
很快，江炼就冲到了跟前，高原地带，疾奔快跑容易引发高反，一停下来，果然胸口发闷颅脑发胀，他用力摁住心窝处，大口吸气，然后抬眼去看。
眼前这显像，比湘西那次可差多了，阎罗甚至会忽然竖向搓移成两半，更让他叫苦的是，阎罗是骑在牦牛上的，再加上举着个图，比他的个头高多了，想窥到卷图内容很不容易。
他知道得抓紧时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撵着牛屁股又蹦又跳，一会绕到左边，一会绕到右边，有两次心下一急，忘了这是蜃景，居然伸手去掰牛角，想把它阻停，结果差点把自己绊了个趔趄。
原本蜃珠显像、段文希出现，情势相当紧张，人人都是摒了一口气的，但忽然来了这么一出，于旁观者看来，又实在笨拙滑稽……
孟千姿听到四下传来压得很低的笑声，老大不高兴，嘟嚷了句：“你行你上啊，还笑！”
景茹司原本想笑的，听她这么说，尽量忍住，轻咳两声，把那笑意化解了去，正待说些什么，眼前突然一空，定睛一看，只剩平展展一片地和空地上的江炼。
什么牦牛、阎罗、段太婆，都没了。
她脱口说了句：“这就没了？”
孟千姿顾不上回答，只是盯紧了江炼。
空地上，江炼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向孟千姿的所在，比划了个“ok”的手势。
这是看见了，孟千姿长吁了一口气。
++++
场景回归现实，但江炼直觉，这趟山蜃楼，可能还没结束。
不过四周都是人，他可不想大剌剌站在空地中央、聚光灯下，跟个模特似的接受那么多双眼睛的洗礼。
他裹紧羽绒衣，向着边上走。
才刚走了一半不到，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与此同时，头皮略麻，面上有点干燥拉拽，像是静电牵力……
果然，下一秒，眼前一花，显像又出现了，这一次，铺天盖地，密密麻麻，乍一看，还以为是成群的黑鸦四处飞散。
江炼还未及细看，四周已经传来山户经受不住的惊呼声，有帐篷被撞歪、支架被绊倒，甚至有人猝不及防、拔腿就跑，骨碌滚下谷地。
还有人失声大叫：“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
江炼终于看清四周的情形时，明知是假的，还是心下一激，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
他身前身后，整个谷地，乃至外围的营地里，居然高高低低、四下错落，漂浮着无数头颅以及残肢块躯！
这一头，孟千姿也是头皮发炸：她是坐在帐篷里的，而就在她脚边，晃动着半颗头颅，正对着她的半张脸堪称丑陋，五官极不协调，居然还是活动着的，顷刻间已从她的脚边擦过，“飘”到了另一侧。
幸好她对山蜃楼很熟，很快想清楚原委：“可能是出现的人物太多、场面太庞杂了，这颗蜃珠本来就不好，支撑不住，所以出的都是碎片。”
冼琼花嗯了一声，探出身子，厉声向着外头大喝：“乱吵什么！假的也能吓到？丢不丢人！”
这一吼果然有用，整个营地和山谷顷刻间鸦雀无声，冼琼花吼完了，恰瞥到不远处的洼地里，有半条腿正一步一步开迈，心头一阵不适。
孟千姿也探身出来看，说了句：“上千年下来，这里的地形多少会变一点，古早时候，我们坐的这一块，地势应该也是低的，现在高了。”
说着，抬手指向脚边的那半颗人头：“原本那应该是个人，有头有身子，后来地面慢慢变高，身子的部分都没入地下，就只能看到头了。”
……
场内，江炼也渐渐冷静下来，猜到了应该不是残肢块躯。
因为那些不完整的肢体，都是在正常“走动”着的，有转头的，有手臂托举的，有长短不一的腿脚匆匆而行的，如果给他一支笔，把那些残缺的轮廓给补全，可以想见，这确实该是个人来人往、嘈杂沸腾的大场面。
江炼定下心来，忍住胸腔中那一阵阵的反胃感，细看身周的场面，渐渐的，他看出端倪来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神棍梦中的、大群人点算箱子的场景。
因为，他看到了残缺的、不止一处的篝火，也看到了不止一只箱子，有的置于地上、只显出开盖的一角，有的浮于半空、不断前移：那应该是被人托着往前走、但人未能显像而已。
他还看到了不下几十个人头，有的是半个，有的只是一只眼睛连着额头，还有的是头连住一侧肩膀。
让江炼心惊的是，这些头颅中，有半数是正常的人头，但另一半，完完全全是可怕而又畸形的！
换句话说，另一半的头颅，可以归入到螳螂人同属，脸如牛的、下颌尖如鼠的、头上另有头的，甚至脖子上诡异地长出触手的……
它们和那些“人”擦肩而过，甚至并肩作业，彼此都很自然，似乎早已习惯、压根就不在乎这种形体上的巨大差异。
江炼脑子里胀突得厉害，感觉自己就快抓到什么线头了，却又屡抓屡失，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踉跄步声，抬头一看，是抱着氧气瓶的神棍过来了。
神棍似乎很激动，走几步就凑到氧气瓶的吸嘴里吸一口氧，但他目标很明确，目不斜视，甚至顾不上避开那些无实体的人，粗暴地从那些蜃景间冲撞过去，径直朝着一个方向。
江炼循向看去。
他明白神棍是向着谁去的了。
是那个假神棍，那人还算显像完好，头是完整的，只不过身子只有一半，正和对面的一个“怪物”合力抬起一口箱子，看那架势，是要搬去什么地方。
江炼目视着神棍和这个假神棍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同框对比，才能看到更多的不同，比如脸是高度相似的，但发型不一样，假的那个头发披散，还撷取了部分结辫，再比如衣着也不一样，昆仑自古苦寒，假神棍穿的是兽皮衣……
就在这两人即将隔空会师的时候，一切归于虚无。
什么显像都没了，连块残片都没留下，只余几十道白惨惨的射灯光，把阔大的谷地中央处照得更加空旷，空旷里站着还未回过神来、满脸木讷的神棍。
江炼向着神棍走过去，在他面前三两步处停下，问他：“你做过那么多次关于这里的梦，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提到过，里头有一半的人，其实不是人的样子？”
神棍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真是冤枉：“这怎么能怪我，小炼炼，你忘啦，我每次都没有看到那些人的长相和穿着啊。”
想起来了。
神棍第一次说起这个梦时，说的是“还有人影，也看不清，就知道有人，也挺多的”。
上一次，在巨鳄的洞穴里做梦，说的是“那些人，只是憧憧的影子，但能看出，他们手上拿着不同的东西”。
神棍由始至终，都没能看清那些点算箱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样貌。
江炼笑笑，说：“我直到刚刚，才想明白一些事。”
“美盈的老家是娄底，我为了查况家的事，去过那好多次，娄底有蚩尤塑像，那个塑像，蚩尤的头上，是长了两只角的。”
“神话里，蚩尤长不同的样子，有时候是牛首、背生双翅，有时候是三头六臂、铜头铁额，又说他有兄弟八十一人，长相跟他一个路数。”
“在湘西，我住在老嘎家，老嘎是个傩面师，会做各种各样的巫傩面具，他说，人不能直接跟神沟通，得带上巫傩面具，以神的样子出现——这种面具你一定看过，虽然也有耳目口鼻，但是都形容扭曲、很可怕。”
“我又想起，传说里，女娲是人首蛇身，刑天是没有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你说，‘它们’会不会就是长这样的？”
神棍听到一半时，就已经明白了江炼的意思，只是一直没打断他，直到此时才开口：“有可能。”
水鬼的视频里，把九六年出事的那批人说成是“畸形”、“变成了怪物”，怀疑是转化不成功的残次品。
他们这一趟，看到螳螂人，也是张口就称“怪物”，怕引起恐慌，还会委婉地以“那东西”作为指代。
但所谓的畸形、怪物，完全是以“人本位”的审美为出发点的，也许在“它们”看来，它们才是完美，人反是奇怪丑陋、畸形的那一类。
就好比，如果这世界的审美是“鸡本位”，大小公鸡母鸡，见到人时该多嫌弃啊：天哪，人真是好丑，没有尖尖的可爱小嘴，身上光溜溜没毛，还多长了一对胳膊，畸形！
……
江炼心跳加快：“也就是说，九六年水鬼出事的那批人，其实在外形上，反而是成功的？”
神棍说了句：“何止是成功啊，他们完美地回到了古早的体形样貌，最符合‘它们’的预期。反而是易飒那种样子没变的，在‘它们’眼里，是最失败的，长成异端、救不回来了。”
江炼忽然想到了什么：“宗杭和阎罗，也没有变。他们不是水鬼，是外人，也就是说，水鬼的确体质特殊，他们是最完美的转化载体，唯有水鬼的重生，才能恢复它们古早的样貌？”
水鬼们曾对祖师爷的话深信不疑：自家的老祖宗啊，怎么会坑后代子孙呢？照做就对了。
孟千姿也曾嘀咕：都是一家人啊，祖宗奶奶有什么事，传下话来让我们做就是了，何必神神秘秘不尽不实，还编出瞎话来，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祖师爷要拿自己的后代下手，把他们引去漂移地窟。
因为在它们眼里，什么后代啊，早已不是同一阵营了，只适合利用，不能相信，也不能倚仗。
还有，这不叫下手，这些子子孙孙早已长歪，也走得太远了，唯一的作用，就是拿来回收、改造、再利用而已。

第127章 【21】
江炼和神棍回到营地。
众山户对诡异情状的接受度其实已经远超一般人了，但这次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再加上绝大多数山户并不知晓内情, 如此逼真的场景突然迫到眼前, 难免会导致一些困扰。
他们三五成群，小声但激烈地讨论着。
“那些是什么东西？怪胎吗？”
“会不会是拍戏啊？人魔大战的那种，蜃珠把拍戏的场景给记录下来了？”
“屁，拍戏只有演员，没摄像机、没工作人员？”
“也不像外星人, 外星人都是高科技，人家有飞碟。”
……
冼琼花听得好笑, 招手让孟劲松过来：“这个……你想办法控制一下, 他们既然看到了, 讨论是难免的，但别往外扩散。”
孟劲松处理这种事儿, 轻车熟路：“要么, 像洞神那件事一样，签个保密协议？”
山户都挺懂规矩, 而且说来好笑，他们颇以能参与保密事件为荣，这种保密事件，一般会以“日期＋地名”的形式命名, 个人的履历后头, 多几件这样的事，宛如缀了一串勋章, 彰显着个人有过不凡和奇诡的经历。
怎么样都好，达到目的就行，冼琼花点了点头。
这一头，景茹司已经大步迎上了江炼他们，劈头就问：“你真看到了？”
江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贴神眼。
他点了点头：“阎罗手里的那张牛皮卷，是正反面的，他看的那一面是路线图，反面写了很多字，极有可能就是况家祖上留下来的一些记述。”
景茹司还是有些不相信：“你真能记下来？”
她记得，江炼当时在场内追着牛跑，又蹦又跳，一会在牛前，一会又在牛左——前后只几秒钟时间，那幅蜃景就跳掉了，换了是她，怕是牛皮卷上是字还是画都看不分明。
江炼笑笑：“我尽量努力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景茹司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岔开话题：“刚刚，你们两个杵在那儿，聊什么呢？”
++++
这话题，就不适合当众说了，景茹司看出了江炼的顾虑，招呼他和神棍进孟千姿的大帐，留了孟劲松在外头料理杂事。
江炼长话短说，把自己和神棍的推测讲了。
孟千姿奇道：“‘它们’都长那样吗？可是我看黄帝的画像，挺正常啊。”
神棍说她：“孟小姐，什么叫‘正常’？你这是又犯‘人本位’审美的毛病了。”
景茹司若有所思：“这倒提醒我了，我常在华山伴山，离着宝鸡不远，那儿有个炎帝祠，我去祠堂里逛过，那个炎帝塑像，也是长了牛角的，介绍里还说，炎帝是牛首人身。”
说到这儿，她看向冼琼花：“我还以为，这就是个艺术的象征手法呢，炎帝是务农的，所以把他塑造成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形象。”
冼琼花啼笑皆非。
江炼沉吟了一下：“其实不一定全长那样，我倒是觉得，一半一半。可能有些长得类人，有些则跟人的相貌相去甚远。”
因为点算箱子封存宝器，是神族人的大事，不大可能让普通人参与，而且后来巨龙陨落，现场的那些人围着篝火大放悲歌，哀悼的明显是自身的命运，如果里头有普通人，跟着瞎嚷嚷什么“辉煌不再、我们将去往何方”岂不是太滑稽了？
再说了，它们的长相反正五花八门，牛首也有，螳螂头也有，有一部分类人，也不稀奇。
孟千姿冒出一句：“那黄帝那一边，类人的比率一定比较大，也容易和人族亲近，蚩尤那边正相反——怪不得蚩尤比较抗拒和人类融合这件事儿，他觉得自己美得很呢，血统也纯，说不定平时都看不上黄帝的样貌……这就好比，你让我以后长成个猴，我也不愿意啊。”
江炼真是哭笑不得，不过孟千姿这比方还真是直击人心：也许在蚩尤一族眼里，人的样貌，就等同于孟千姿眼里猴的长相。
神棍清了清嗓子：“其实历史上，炎帝和黄帝也打过仗，后来炎帝归顺了，可能也接受了黄帝的做法：因为黄帝是有妻有子的，炎帝么，我知道他有个女儿叫精卫，但蚩尤，传说也好，历史也好，从没有过这方面的记载。”
孟千姿嘟嚷了句：“他要自体繁殖呗。”
冼琼花忽然想到了什么，心头一紧：“长相畸形才是完美，那……当年水鬼被转化的那些，其实是转化成功了？”
江炼摇头：“只能说，相貌这项指标达成了，但是，它们最看重的应该是自体繁殖的能力，这一项，简直是惨不忍睹。”
理想的情形是千秋万代、一代又一代，实际上，能撑过二十年的都寥寥无几，反而是阎罗这种非水鬼，在重生的寿数上拔得头筹，江炼有种感觉，宗杭的寿命，应该也不会比阎罗短。
景茹司喃喃：“也就是说，只有水鬼的重生，才能有返祖的样貌？为什么呢，我看那些水鬼，跟我们也没两样啊。”
孟千姿纠正她：“怎么会没两样？要我说，选水鬼是对的，不是说地球上最初的生命，就是从水里来的吗？水鬼能和水同脉同息，他们的体质，原本就挺适合拿来做这种……转换吧。”
随便了，水鬼毕竟是外人，景茹司能给予他们的关心有限，她把话题拉回正轨：“段孃孃和阎罗在这儿出现过，我们的八人队也来过，史小海还在这儿出了事，这是不是意味着咱们……到地方了？”
江炼点了点头：“阎罗手里拿着一张路线图，他显然在比对着图寻找什么地方，图上很可能标出了最终的目的地，只要我们能把图复原出来，离找到段太婆……的尸体，应该就不远了。”
离找到那口箱子，也……不远了。
景茹司听得激动，脱口说了句：“那你能尽快吗？早点画出来，我们也能早一些……安排起来。”
江炼还没来得及答话，孟千姿先开口了：“别了吧四妈，他们贴神眼，不方便晚上进行，怕不安全。这都半夜了，让江炼先休息，明早再做也不迟。”
景茹司一怔，但还是勉强笑笑，说：“那也行……”
江炼见景茹司和冼琼花面上都有失望之色，心中一跳：这不正是自己表现的时候吗？
他说：“我可以试试，毕竟是大事，不只为段太婆，还有四个山户下落不明，早一点找到，说不定还能有希望，大家也不用一直悬着心。”
这话真是说到景茹司心窝里去了，她喜不自禁，连连点头：“是，是，小江真是……明事理，那就辛苦你了。”
孟千姿在边上，没好气地瞥了眼两人，瞧这一唱一搭的，自己真是枉做恶人。
景茹司虽然没亲见过贴神眼，但听说过不少：“那咱们就马上……安排起来？是不是得给你安排个配合的人？劲松行吗，他办事挺稳妥的。”
孟劲松？
行吧，虽然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一个，景茹司既开了口，江炼也不好多事，他正待点头，边上的神棍忽然冒出一句：“那不行，必须得是女的，这是他们贴神眼届的规矩，上次我想帮小炼炼贴神眼，都被淘汰了。”
景茹司“啊”了一声：“贴神眼还有这讲究？”
卧槽！
江炼几乎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出，自己定的规矩，说什么也得坚持下去，免得打脸：“是，我们……这一派，是有这规矩。”
说这话时，一阵心虚。
好在景茹司对贴神眼所知甚少，派别什么的，更加没概念。
女的……
她看向冼琼花，原本是想问问是她来还是自己来——孟千姿看了半宿的山蜃楼了，景茹司不想再劳动她。
哪知冼琼花说了句：“让姿姐儿来吧，她和江炼熟，配合得应该比我们好。”
孟千姿眼帘一低，无可无不可地说了句：“我随便，无所谓。”
++++
孟千姿腿上有伤，不便挪动，所以“贴神眼”就在她的帐篷里施行。
准备好纸笔后，其他人都退了出去，为保持安静，除了严令噤声之外，还把附近挨得近的帐篷都挪远了开去。
江炼这些日子，总想着能找到机会和孟千姿独处，忽然之间，所有人都在配合且“鼎力支持”他们独处了，他反有些不自在。
外头的风一忽儿大一忽儿小，像无数或轻或重的脚在帐篷顶蹭过，江炼抚平面前的纸张。
没有铅笔，进山搜找，随身能带一两支水笔已经不错了，山鬼一番搜集，共得了约莫十来支，江炼一支支瞧过，又看孟千姿：“我应该不会频繁换笔，你要是嫌累，歇着就行。”
孟千姿捏着嗓子学景茹司说话：“小江真是……明事理，那就辛苦你了。”
又冷哼一声：“我说了什么，人家就像没听到似的。”
江炼叹气：“我跟四姑婆也不熟，不欠她钱，也不图她地，她指东我就往东冲刺，指西我就往西打滚，为了谁啊？”
孟千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坐到江炼身边，帮他摆齐画笔，问他：“路线图和记述，应该不需要画得太精细，很快就可以了吧？”
江炼摇头：“那不一定，那篇记述，我只瞥了一眼，都是繁体字，我其实不会写繁体字，也就是说，我要像画画一样，把那些字都给‘画出来’，而且你看，这笔……”
他拔开笔盖，眉头拧起。
笔能出什么问题？难不成没水了？没水了就换一支啊。
孟千姿凑过去看，几乎是同一时间，江炼忽然偏头，在她唇上温柔啄了一下。
孟千姿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发懵，他已经没事人样坐回原处，说了句：“好了，我开始了，别说话了。”
说着，提笔在手，闭上眼睛。
我特么……
孟千姿手一抬，就想给他后脑勺来一记，手停在半空，看他确实是在进入状态，于是没能掀得下去。
有这样的吗，不打声招呼也就算了，完了还不让她说话，一本正经做事去了，装的二五八样的……
孟千姿咬牙，手慢慢缩回，但也说不清为什么，鬼使神差般的，伸出指头，轻轻抚上自己的唇。
那一处，温软，微湿，她突然颊边火烫，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忙不迭把手缩回来，不自在地理理鬓角，又抚顺头发，还心虚地左右探望，就跟边上有人窥视似的。
又疑神疑鬼：外头会有人看见吗？虽说在帐篷里，但里头有灯，人的影子是会映在帐篷布上的。
没关系没关系，她说服自己，只不过是头影偶交叠而已，也可以是在递东西啊。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直到耳边传来沙沙的走笔声，才回过神来。
她向纸面瞥去，原来江炼先画的，是况家的记述留书，繁体竖排，他以画的手法去写字，姿势颇有点好笑，但这并不妨碍那字一个个排布成列。
孟千姿心中一动：这是字，他一边写，她可以一边看，用不着等到全部写完啊。
她赶紧拿手撑挪身体，一边的腿发力，挪到了字书的起始段那一边，字确实是繁体，但感谢简繁相通，认起来没有大的障碍。
第一列字是：况氏先祖口述，第三十九次转录，民国二十二年
这意思，孟千姿倒不陌生，山鬼的一些典籍，也有这种记法，简单来说，就是一些记述资料，因为纸页老旧或者损坏，需要将内容誊写到新的纸上，由于并不是什么传世的锦绣文章，一般并不需要一字不差，把意思讲清楚就可以，例如原先是文言文的，到了近代转录，可能就是大白话。
民国二十二年的这次转录，显然更偏白话，不过本来嘛，先祖口述，口头上讲的东西，也不可能太过晦涩。
第二列是况氏家训：况家儿孙，郎不出仕，女不外嫁，离土不离箱。
若非知道了箱子的事，看到这最后一句，一定会莫名其妙，甚至以为是“离土不离乡”的错笔。
边上又有一列备注：积年以来，况家外嫁者三，远走者七，一去杳然，再无音讯。
孟千姿心下恻然，对于这些家规家训，难免会有违背或者反抗的，这“外嫁者三、远走者七”，估计都是病发死在外头了。
正文开始之前，又有一列字，这列字显然不是先祖口述，而是不知道哪一代转录者添加的：课语讹言，梦中说梦，世代相传，姑妄听之。
这意思是……
孟千姿心里咯噔一声。
况家的这则先祖口述，被孝子贤孙很用心地记述保存，但是，他们没当真？

第128章 【22】
再往下看，孟千姿很快就明白, 为什么后人的态度是恭谨传读, 但姑妄听之了。
因为头一段话就是：况祖类神, 天帝工匠，擅以血为媒，开封箱器，天帝造宝箱百口，况氏独承四十。
孟千姿这段日子以来, 也算得上是知情人，所以一遍就读懂了：这个“天帝”, 指的应该就是黄帝, 况家祖上果然是能工巧匠, “擅以血为媒”大概就是用血液为密码开箱锁箱，当年黄帝要造一百口箱子, 况家名气大、工艺精, 承包了其中四十口。
另外六十口的单子，也不知道是被哪几家接去的, 但可以想见，另外几家，也不可能只是普通工匠，估计都有点让人咂舌的本事。
第三十九次转录是在民国二十二年, 孟千姿历史再差, 也知道那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了，当时, 西学东渐百余年，况家后人，估计都已经在上洋学堂、学物理化学了，读到什么“况祖类神、天帝工匠”，怕是能笑掉大牙。
她继续往下看。
++++
为了记述方便，这个况家的老祖宗，就叫况大吧。
他当时也只是况氏家族里一个小人物，勤勤恳恳，用心造箱，那四十口，经由他手的，其实也就一两口，工匠都是有印记的，他也按照惯例，在那箱子繁复花纹处、不那么显眼的地方，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然后，就交货了，当时战事已然明了，蚩尤战败，被黄帝枭首，蚩尤族人及追随者退入多毒气、瘴疠的南方一带，但形势依然不安稳，有传言说，蚩尤余孽，贼心不死，仍在蠢蠢欲动。
况大也不关心这些，这期间，他娶妻生子，琢磨手艺，日子过得挺平静。
然后突然有一天，祸从天降，有几人于夜半闯入他家宅，将他一家三口全部掳走，那些人“臂如刀，面似虫”，一看就知道，是潜伏在中原地带的蚩尤族类。
况大吓得魂飞魄散，他听说过蚩尤族类的凶残，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哪知对方居然跟他谈判，要他归顺、为蚩尤方效力。
况大考虑再三，同意了，非但如此，还积极配合，努力表现，俨然一副要成为骨干的模样。
++++
真不知道况家子孙读到这一段，是个什么心情，中国古代，还是挺讲究气节的，变节这种事，向所不齿——好在事情荒诞，后人可以自我催眠，觉得先祖是在“梦中说梦”。
站在孟千姿的角度，虽不认同，但可以理解：况大在黄帝一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工匠，说句不好听的，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在乎，而在蚩尤这头，又是砧板之肉，两大阵营撕扯下置身刃尖上的小人物，生路死路，全凭自己选择了。
他应该是想活，也想自己的妻儿活，不表现得积极点、不时刻表忠心，一旦没了利用价值，下场可想而知。
孟千姿见江炼还在写，也就接着往下看。
++++
没过多久，况大就知道蚩尤族类绑架自己是为了什么了：他见到了带有自己印记的一口箱子，毫无疑问，这箱子不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
想打开这种箱子，的确只有况家人才知道方法，在况大的帮助下，箱子成功被打开了。
箱子里究竟有些什么，况大这种小角色也不可能知道，他只知道打开了箱子，自己越发没价值，于是更加小心，也更加卖力，以至于后来，大家渐渐忘记了他的来历，真把他当成自己人派遣了。
就这样，况大东奔西走的，参与了不少事儿——虽说每次都不是核心人员，只不过是跑腿的，但他处处留意、伺机打听，渐渐地，让他知晓了一个大秘密。
况大说，听说早几代，他的祖上，也就是况祖，是跟黄帝一样的、神一般的人物，这就是为什么口述开篇就来了一句“况祖类神”。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况祖之后，渐渐稀疏平常、和人无异，只遗留了些特殊本事，比如可以以血为媒——但即便是这本事，听族里长老的意思，也会慢慢消失的。
但是，如果得到麒麟晶，那就不同了，“得麒麟晶者成神，得长生”，是众口流传的事儿，不过，人人都知道，最后一头麒麟，百余年前就已经死了。
看到这儿，孟千姿心中一动，她想起神棍的梦境里，那些神族人围篝火而坐、吟唱的哀歌——
“最后一头麒麟已经离去，金翅凤凰也活到了尽头。”
时间节点和先后顺序都对上了。
而况大探听到的大秘密是：蚩尤族人派出一批精英，在祖山之畔、净水源头，找到了一只活的麒麟！
况大的兴奋之情简直溢于言表，“龙贵在骨，凤贵在翎，而麒麟最贵者，莫过于晶，麒麟寿数两千，止得一晶”。
麒麟能活两千岁，孟千姿是听说过的，麒麟两个特征，一是长寿，二是送子，都微妙地契合上了自体繁殖，但麒麟晶是个什么东西，她还真是没头绪。
寿数两千，止得一晶，难道是牛黄狗宝一类的？
再往下看，写着“伏羲后人打卦，神眼看命，曰‘晶成之时，不羽而飞，不面而面’，集龙骨残片、凤凰翎，箱为牙错，山鬼叩门，其穴自现，下……”
山鬼？
孟千姿头皮一炸，居然提到山鬼了，果然提到山鬼了！
难怪阎罗费尽心机，也要把段太婆拉进这滩子浑水来——“叩门”和“启天梯”一样，是金铃九用之一，只不过也失传了，她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下”字后面是什么，没写。
孟千姿愣了一下，这才发现江炼已经停下了。
他持着笔，整个人就定在那里，像是等谁来指引牵引。
孟千姿暗骂自己失职：江炼已经写完了，她居然醉心于看故事，忘了配合他了。
她赶紧将这张纸抽到边上，重新给江炼铺了一张新的，一手轻摁他后背，另一手握住他持笔的手腕，帮他做好伏案下笔的姿势，蓦地又生出促狭之心，拿手去抚他头发，怕惊扰了他，指腹只在他发梢发面上轻轻蹭过，还耳语般给他下指令：“来，乖乖的，继续画，画好了给肉吃。”
江炼其实听不见，但他本就是要继续画的，所以她话音刚落，他已接着下笔，看上去，跟俯首帖耳、听命行事似的。
孟千姿暗搓搓窃喜，仿佛占了江炼天大的便宜，心里别提多受用了。
她急着想知道况大的后续，又凑近前去。
出乎意料的，江炼这次没写字了，笔在他手中上下左右搓动，拖拽出流畅线条——他在画画？
孟千姿一下子反应过来。
这牛皮卷应该不止一张，正面是字，反面是画，但江炼只看到了阎罗手中的那张，也就是说，这一趟的确有所得，但得到的信息和路线，都不一定完整。
“下”什么呢？孟千姿又把江炼写满字的那张展开了看，这一看，简直是呕得要吐血了。
“下”字下头，显然还有一句，且就在这一页上，但繁体竖版是自右往左书写的，阎罗当时，又是手执地图，那句话，恰好被他攥图的左手给攥住了。
这贱手！
++++
夜静更深，这山里冷得瘆人。
景茹司惦记着江炼贴神眼的进展，在帐篷里待不住，索性出来吹风透气，其他帐篷的灯都关上了，只孟千姿那一顶有光，这光被帐篷滤挡，再被大雾稀释，又浅又淡——山鬼进昆仑以来，一直避免晚上亮灯，怕被侦测到。
其实细想想，高处看这灯，只是一抹纤弱萤火吧。
身后有脚步声，紧接着，是冼琼花的声音：“四姐，来一根吗？”
不看也知道她说的是烟，景茹司伸出手：“来一根，解闷，也驱驱寒。”
她听到哧啦一声火柴燃起，这海拔，这温度，打火机远没有火柴好使。
再然后，冼琼花递了根点好的烟过来。
景茹司接过来，吸了一口，又徐徐吐出：“云南烟？”
冼琼花的脸笼在薄烟细雾里：“嗯，小熊猫，大姐喜欢给我送洋烟，但我抽不惯那洋味。”
景茹司笑：“大姐那是……从没留过洋，洋派头比段孃孃还足，哎，我说……”
她拿嘴努了努孟千姿的帐篷：帐篷布上，两个安静的身影，偶尔相叠。
“咱们千姿，这趟是认真的？”
冼琼花把烟身在就近的石头上磕磕：“咱们姿姐儿，哪趟不认真？”
边说边掰手指：“第一趟，家不要，妈不要，要跟人私奔，说她两句，她还要跳楼呢；第二趟，王座不当了，还气得去祠堂发毒誓；这一趟，那个腿啊，我真是……”
景茹司想了想：“大姐什么意思？由着她和江炼……好下去？”
“大姐么，肯定要出来说话的，她原先是想跟那个神棍聊聊，估计这些日子出了太多事，还没顾得上。”
景茹司嗯了一声：“那你呢，到时候，什么态度？”
冼琼花没立刻说话，她又抽了两口，这才悠悠开腔：“江炼救过姿姐儿，现在不时兴讲江湖了，但是江湖道义，得承人家的恩，恩将仇报这事，我做不出来。我没态度，别问我意见，我弃权。”
“五妹怎么说？”
“五姐也是这意思。”冼琼花把烟头在大石上摁灭，转脸看景茹司，“你呢？”
景茹司不紧不慢：“我景老四你还不知道吗？七个姐妹，从前往后数行四，从后往前数也行四，中间派，骑大墙，永不出头，哪边人数多我站哪边。”
冼琼花皱眉：“你这什么态度？”
景茹司说：“中庸啊，实用，也好用，浑浑噩噩都大半辈子了……”
正说着，忽见门帘一挑，是孟千姿探身出来，说了句：“好啦。”
++++
神棍早在自己的帐篷里等得心焦，一听孟劲松过来通知他“好了”，忙不迭奔了过去，中途又回来取氧气瓶——事情估计有大突破，还涉及到段小姐，他怕自己又激动。
一进帐，就看到冼琼花和景茹司头挨着头、在看有字的那张，另一张是路线，曲曲绕绕的。
但路线什么时候看不行啊，神棍眼巴巴望着冼琼花她们，那目光，简直是艳羡了。
孟千姿也是坏，等他抓心挠肝得不行的时候，才递了个平板给他：“我拍下来了，不过平板在这儿容易没电，你抓紧。”
神棍喜出望外，接过来急急打开，连道谢都忘了。
江炼刚耗费了大元气，头昏昏沉沉的，有点提不起精神，听到孟千姿问他：“喝葡萄糖吗？”
他点了点头。
俄顷，便有支掰开了头、插了吸管的葡萄糖送到嘴边，江炼顺手去接，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握包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在他的掌心中安静地微蜷了一两秒才抽出，然后，借着起身之势，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你不要脸。”
这句话，一下子把江炼给说精神了。
他不要脸？他怎么不要脸了？他拼着半条命在半夜贴神眼，也就握了一下她的手，他就不要脸了？他……
慢着慢着，他想起来了。
原来在说那件事啊，小账本翻得脆刮响，在这堵他呢？
江炼斜乜了她一眼，换了一个更加舒展和从容的姿势，愣把啜吸葡萄糖喝出了品红酒的派头，还把微甜的糖水喝出了带酒味的醺。
怎么着，你能怎么着？这儿这么多人，都在忙正事，你能把我怎么着？
……
别看神棍读得晚，但他看得快，很快就一脸愕然地看江炼：“小炼炼，这就……没了？”
江炼顺手从他手里接过平板，自己辛苦画的，都还没来得及看呢：“人要知足，怎么着，你还指望阎罗手里攥着大结局？”
那一头，冼琼花先看完：“怪不得况家后人没把这当回事，这又是蚩尤又是麒麟的，怕不是以为老祖宗精神错乱，编的。”
孟千姿嗯了一声：“况家的路子，是乡绅富户读书人，于三教九流了解得很少，反而是阎罗，在湘西做匪，湘西是个流传巫蛊、符箓、赶尸的地方，阎罗平日里听得多，再加上那口箱子确实蹊跷，他反而容易相信。”
神棍点头：“没错，而且建国后，阎罗这样的人，是人民专政的对象，反正走投无路，反而能豁得出去。所以说，时也命也，阎罗掺和进来，也是因缘际会。”
这记述不全，阎罗找到了龙骨残片，还有凤凰翎，估计都是从这记述里来的。
景茹司忽然抬头，一脸惊愕：“这里说，伏羲后人打卦，神眼看命，这莫非就是……打卦看命？”
神棍说：“是啊，伏羲创八卦，后世那些熟习卦术的人，严格说起来，都是伏羲传人。有一位葛大先生，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他就会打卦看命。”
冼琼花心头一突：“你知道葛大先生？”
“是啊，我的偶像。”
冼琼花和景茹司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又问他：“你觉得葛大先生，看得准吗？”
神棍猛点头：“那当然。”
冼琼花不死心：“他不会看错？”
景茹司忽然咳嗽了两声。
冼琼花反应过来，没再追问。
江炼蓦地冒出一句：“‘晶成之时，不羽而飞，不面而面’，这话怎么耳熟？”
孟千姿看得早，想到的也早：“水鬼的视频里有。”
江炼想起来了，水鬼之所以动了去找漂移地窟的念头，是因为他们开金汤不断翻锅，而水鬼的祖师爷曾经给过暗示，说是漂移地窟在“河流如帚处，地开门，风冲星斗”，至于适合开漂移地窟的时间，正是“不羽而飞，不面而面”。
江炼倒吸一口凉气：“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晶成’？”
晶成了，你们来吧，这让他想到猪羊肥了，磨刀霍霍。
景茹司说了句：“现在年轻人不是总爱说‘坑爹’吗，水鬼家这是反其道而行之，坑孙子啊。”
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心头一凉，问冼琼花：“水鬼家这做派，我们山鬼奶奶，会不会……也坑我们啊？那个‘山胆’到底是什么玩意？只在那挂着，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用……我怎么越想越觉得，跟个定时炸-弹似的呢？山胆现在哪呢？”
冼琼花让她说得头皮发麻：“四姐你别吓人，山胆不是那回事儿。”
嘴上这么说，到底心头惴惴，转头又叮嘱孟千姿：“姿姐儿，你赶紧安排人，把山胆换个地儿——放在山桂斋，我这心里不踏实。”
孟千姿差点憋不住笑。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她把山胆带出悬胆峰林时，还挨了五妈一顿训，口口声声说这东西是要供着的，乱动太不尊敬了，这下好么，成烫手山芋了，急着发落出去。
她嗯了一声，凑向江炼，看他手中的平板：“这里说，集龙骨残片、凤凰翎、箱为牙错、山鬼叩门，可能是要集齐这些，才能得到麒麟晶？这个牙错，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问题，在场诸人中，还真只有神棍解答得了。
原来，古早的时候，社会生产力发展低下，没有箱子，也没有盒子，古人想收藏自己的私人物品，是拿兽皮层层包裹，然后用麻绳或者藤蔓什么的捆牢：为了保险，一般都打非常繁复的死结，而那些结扣，拿手是打不开的。
通常，会用石头或者兽骨磨成锥形，然后解结，这些被磨成锥的石头或者兽骨，就叫“石错”或者“牙错”，说白了，是钥匙最古老的雏形。
“箱为牙错”，看来这箱子是个关键，要用来打开什么，难怪阎罗入昆仑时，随行带了那口箱子，事成之后，箱子也就没了价值、被弃置在此了。
江炼自上一次发问之后，就一直看平板上的记述，没再参与讨论，他放大图片，把中间的几列记述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你们不觉得，这里有些地方，逻辑上说不通……自相矛盾吗？”
“蚩尤族人在祖山之畔、净水源头，找到了一只活的麒麟。这件事，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

第129章 【23】
不可能发生？
冼琼花头大如斗：“你这是……什么意思？况家的口述是假的？”
阖着况家祖上跟水鬼的祖师爷一个德性，都在欺骗后人？这祖宗和儿孙之间, 还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幸好江炼摇头了：“这倒不是, 阎罗根据这份口述, 确实得到了麒麟晶，也确实完成过一次‘阎罗生阎罗’——从这一点来看，口述不是假的。”
“我只是觉得，况家工匠探听到的这则消息，真实性要打问号。”
“现在我们都知道, 麒麟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是麒麟晶，而麒麟晶是自体繁殖的关键, 往大了说, 是整个神族能否延续的基础。黄帝一族, 如果不是十分确认、极其肯定麒麟晶再也不可能有了，怎么会做出‘神人跨代’、跟人融合这样的决定呢？”
神棍咂摸出些意味来了。
是啊, 只要有麒麟晶, 就有希望，黄帝家大业大, 人手也多，人家不知道要找麒麟吗？
江炼字斟句酌：“我们用今人的观点来看，麒麟晶这么重要，麒麟都该是受保护动物、是被官方圈养的, 灭绝不是一天发生的, 是一个过程，麒麟是慢慢变少的, 神族人应该早在最后一头麒麟死去很久之前，就察觉到了这个不祥的征兆。”
话说到这儿，相当直白了，景茹司点头：“小江说得很有道理，这就好比对国计民生来说很重要的资源，在耗尽之前，国家要么想方设法找新矿，要么拼命开发可替代资源，不可能坐等到耗尽的那一天才知道着急。”
江炼说：“这是第一点：神族人拼命找了好多年，穷全员之力，都没找到。蚩尤方派出一个精英小队，居然就找到了。”
第一点就说到这儿，放诸人自行体会。
江炼继续说第二点：“我看到口述里提到伏羲后人、神眼看命，我才意识到，伏羲是八卦的创始人，而古早的时候，做重要的事习惯卜卦，要不要出征、要不要播种，打卦已经渗入到日常生活中了……”
孟千姿“啊”了一声，脱口而出：“麒麟灭绝这件事，他们打卦确认过？”
江炼嗯了一声：“这件事这么大，老话说，不到黄河心不死，想让全族死心、接受现实、寻求出路，必然要有个确凿的结果摆到面前，一次打卦，族人都未必相信，怕是一而再、再而三，由不同的人操刀，都得出了同一个结果，大家才最终接受。这是第二点，伏羲后人打卦的结果是麒麟灭绝了，但蚩尤方派出一个小队，找着了。”
听到这儿，这对比的讥讽意味，已经很浓了。
景茹司喃喃：“所以，根本就没有活麒麟这回事？它们对外放这假消息，何必呢，有什么好处啊？”
孟千姿说她：“好处多了去了，四妈，我们手下是带人的，我们没放过假消息吗？有时候，下头的人无所谓消息是真是假，他们最欢迎好消息。”
冼琼花叹了口气：“是啊，那个时候，蚩尤方战败，还退进穷山恶水的地方，整体士气应该都很低迷，你一下子找到了麒麟，简直是为追随者打了一剂强心针，是不是有种天命所归的感觉？让人觉得，又有指望了？”
这倒也是，景茹司转过弯来，她一个快六十的人了，还要绕这种脑子，真是不容易。
哪知江炼就是不让她消停：“不过，也不全是假的，还得往深里看，里头有真的部分。”
我的天啊，景茹司手里要是有锤子，真能把江炼拽过来，在他脑壳上捶七八个包：“到底真的假的，小江，你给我一次性把话说清楚，我这脑子，好不容易捋清，让你这一句话说的，又变成浆糊了。”
冼琼花失笑，觉得这四姐跟老小孩似的：“四姐，你让江炼慢慢说嘛。”
江炼也笑：“之所以说不全是假的，是因为阎罗到这儿之后，确实找到了麒麟晶，所以这里头存在一个悖论——没有活麒麟，就应该没有麒麟晶，但现实是，没有活麒麟，却偏偏有麒麟晶。那么问题来了，这麒麟晶，是从哪来的呢？”
就在这个时候，神棍忽然冷哼了一声，说了句：“从哪来的，还不是把死了的那头挖出来的。”
这话一出，帐篷里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神棍浑然不觉，还在瞅冼琼花她们看完了、搁下的那张字纸。
顿了顿，孟千姿问他：“你刚说什么？”
神棍莫名其妙，抬头时，一脸茫然：“我说什么了？”
孟千姿只觉得事情诡异到了极点，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刚江炼问，这麒麟晶，是从哪来的，你答什么了？”
神棍一怔：“我说话了吗？我没说啊……”
什么情况？冼琼花和景茹司对视两眼，不约而同地坐远了些。
神棍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的脸色也白了，求救似地看江炼：“小炼炼，我是不是……又突然讲自己不知道的话了？我说什么了？”
江炼脑子里突突的，先向孟千姿解释：“神棍之前不是会做梦吗，这一段日子，不做梦了，但会突然间说一些奇怪的话，他没意识的……等一下，你们先别说话。”
神棍刚刚突如其来的那句，虽说简短，但信息量好大，好像盖口开了闸，有什么东西，正源源不断流入他脑子里。
景茹司戒备似地看神棍，很是怀疑他被什么给附身了，思谋着是不是该绑起来比较稳妥。
外头的风又大了，从雪峰顶来，一路擦过帐顶，不知道其间是不是裹带了雪粒，帐顶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江炼抬起来，嘴唇发干，说了句：“我知道了。”
++++
最后一头麒麟已经死了，金翅凤凰也活到了尽头。
这话是真的，没有活麒麟，蚩尤族人派出的那列小队，确实背负秘密任务，不是找活麒麟，而是挖死麒麟的尸。
江炼说：“我对这种上古神兽不太了解，不过，我听说有一种树叫胡杨，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麒麟既然能活两千年，死后估计也没那么快腐朽。”
“那列小队不知道挖了多少具，又或许，挖的只是那最后死的，这些不重要，总之，它们在某一头的体内，找到了麒麟晶。”
孟千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江炼猜到了她的心意，很快补充：“没长成的麒麟晶，如果长成，早就被取用了，所以，一定是没长成的、在神族人眼里没价值的。”
神棍激动地一拍大腿，满脸泛红，江炼一看就知道，他也想到关键的了——只景茹司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又发病了，险些扑上去把他摁倒。
因着太过兴奋，神棍说话的语调都走音了：“早就没麒麟晶了，它们是走到绝路，兵行险招，想自己造啊。首先，麒麟晶是在麒麟体内孕育的，现在没麒麟了，先得找一个代孕的。”
孟千姿脱口说了句：“太岁！”
说完了，才觉得哭笑不得：神棍居然把太岁叫作“代孕的”。
江炼接茬：“其次，一颗麒麟晶远远不够，蚩尤这头的人很多，需求量巨大。”
神棍抢答：“息壤，得有息壤，才可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许许多多！”
江炼拿过空白的纸，又提笔在手：“还得有水精，安放它们的原始意识，否则意识消散，‘复活’就谈不上意义了。”
说着，他在纸上画了个方框，又看孟千姿：“千姿，现在已知蚩尤方有了这么个计划，但是它们战败，一切神器也好，工具也好，都被黄帝给缴获走了，黄帝还准备整合一切物件封箱，你想达成计划，你都需要些什么？”
这问题适合孟千姿来答，她是山鬼王座，考虑时，会从实用性和可操作性入手，而不是简单答题。
果然，孟千姿沉吟了会，说：“我需要一个内应，直接参与封箱这件事，这样，我才能明确我要的东西都在哪儿。”
江炼在纸上写下了“内应”两个字：“那个时候，想在黄帝一方找内应，应该不难，很多神族人顺应他，是因为他打胜了，也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而非心甘情愿真想和人融合……你接着说，还需要拿到什么东西？”
神棍的喉结滚了滚，看“内应”那两个字，觉得怪刺眼的。
孟千姿仔细思量：“我需要水精，息壤，山胆……我也要，因为山胆是水精的天敌，把这东西留给敌人，对我来说，隐患太大了。”
江炼把这几样写在那个方框里，冼琼花这才反应过来，小声给景茹司解释说，方框就代表那口箱子了。
再多的，孟千姿就想不出来了：“最主要的，就是这几样吧。”
很好，江炼转向神棍：“你给我们讲过不少次你的梦，通过你的梦，我对点算箱子时的场面有个大致的概念。”
“总体来说，都是神器，连女娲抟土的人偶、伏羲造就的八卦都有。水精也好，息壤也好，在那些物件中还真算不上金贵。而且，并没有硬性要求说哪个物件必须装在哪口箱子里——大家自由配合，互相之间还可以帮忙，比如我这口箱子装不下了，放到你那口去。”
神棍咽了口唾沫，他想起某一次的梦里，是有一个人抱了七块兽骨，跟他说自己的箱子放不下了，而他很热心地接了过来。
“也就是说，那个内应，其实是可以通过种种手段，偷换也好，明换也好，把蚩尤方要的东西，都装进一口箱子里——偷一口，总比偷几口要方便吧。”
景茹司插了句：“那是，一次性搞定嘛，贼也要讲效率的。”
看来这位四姑婆，已经不知不觉，很认可自己的话了，江炼怪有成就感的。
“还有一个问题，那口箱子，光装这些东西，是不可能的，为了掩人耳目，总得装点别的，最不济也得装满吧，不然也不能封箱。现在我知道的，七块兽骨、盛家九铃，应该都是来自这口箱子。”
说到这儿，他瞥向孟千姿的脚踝：“千姿，你的金铃，很可能也是。”
孟千姿猝不及防：“哈？”
不过她很快想明白了：确实，金铃太不寻常了，应该也是本该封箱的古早物件。
江炼解释：“盛家九铃，金铃九用，盛家的铃是用来和逝去的人沟通，你的铃是用来和山、山兽，甚至山上的风沟通，说白了，性质是一样的，应该是一系列。我甚至怀疑，盛家的铃也跟你的一样，只是九种铃片，只是后来，到了不同的支系手里，被拆分、包裹上了花哨的外壳而已。”
神棍冒出一句：“也有可能这金铃也是蚩尤方指定要的，无利不起早，山鬼追随蚩尤，总得有些奖励吧，而且有了金铃才能剖山藏胆啊。”
也许吧，江炼把这几样也写进那方框里，然后把纸张拈起来，朝向孟千姿：“现在，箱子已经齐备了，你怎么偷？”
孟千姿想了想：“天时地利人和吧，我需要在对方防守松懈的时候下手，还需要知道这个箱子摆放的具体位置——不然一百口箱子，看上去都差不多，根本认不出来。”
没错，江炼长吁了一口气：“这些都需要那个内应从中活动，他在归置箱子的时候，要看似不经意、但特意地，把箱子放在某个指定的位置，这样，他的同伙才能目标明确，一击得手，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神棍想起自己最初的梦里，那双自浓雾中伸出的、偷箱的手，真是百感交集。
冼琼花也有点唏嘘，她的目光落在况家先祖的那页记述上：“偷走了箱子，却打不开，所以才根据印记，找到了最初的工匠，这也是为什么，况家人会卷进来吧。”
孟千姿接过江炼手里那张画了简易箱子的图，看着看着，有些走神。
开箱之后，又是另一番安排了吧，水鬼得了水精，山鬼藏了山胆，山水不相逢；况家带了口空箱子远走，安分守己，不近江湖；盛家得了铃，避居深山；七块兽骨不知道扔去了哪，但七道戾气显然入了世，甚至惊动了圣人老子……
箱子里还有别的吗？也许有，但不那么重要，没准被蚩尤的追随者瓜分了吧，也不知道这分配的标准是什么，会不会因着分配不均频起争端……
无所谓了，大的框架轮廓已经形成了：漂移地窟、水鬼的传承、金汤穴，以及神秘的“不羽而飞、不面而面”的预言，水鬼因着体质特殊，是最理想的转化皿，但万一人数不足，金汤穴里还有次一等的后备。
她听到江炼轻声说了句：“我算是知道，水鬼家这几十年来的祸事，源头在哪了。”
为什么那些复活的人，哪怕样貌完美了，寿命却始终不长，为什么“阎罗生阎罗”只能一次，不能像上古时那样，自体繁殖，一代又一代。
因为那颗麒麟晶，是从被挖出的、死了的麒麟身上得到的、还未生成的弃置品。
麒麟寿数两千，止得一晶，足见麒麟晶的获得有多艰难，这颗拿太岁当“孕母”、本就发育残缺的麒麟晶，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漫长的岁月才育成，又经过了多久，才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许多……
她呢喃了句：“晶成之时，不羽而飞，不面而面，这打卦看命不是骗人吗？明明就没成功啊。”
江炼说：“也不能这么说吧，我和神棍聊过这事。看命，本质上是超脱出了时间的维度，看到了未来的某些表相，看命不能回答问题，不能告诉你时长，不能指引你向东向西，只会给你一个画面，你自己根据这画面去揣摩。比如说，你看到未来的自己拿刀砍人，但你不知道前因后果，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自卫、蓄意伤人，还是无意为之。”
“它们的打卦，也许只是看到了有人以完美的样貌重生，至于这人活了多久，后续怎样，它们是不知道的，但这个画面，足以让它们不顾一切、投入所有，以为这条路可行。”
孟千姿轻轻哦了一声，又问：“这么说，水鬼是没救了？”
她想起宗杭的笑，想起他的一再拜托。
江炼沉默。
水鬼这件事，本质上，像是一场事故，集体用错了药，药已经吃进去了，吐不出来，有些人早早死去，有些人苟延残喘，有人给这死亡开端，有人给这死亡结尾，时长时短，都是同一批受害者。
孟千姿没再说话，像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开始去收理地上的那些纸页。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软软飘在耳际：“可是，谁去跟宗杭说呢？”
景茹司看出她心情不好：“千姿啊，你帮人，别帮得感情太投入了，水鬼家的事，我也知道。他们出事的那批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再死，也就只多死一两个，不会再有大的损失了。他们其实心知肚明，找我们帮忙，只是想求一个明白。”
孟千姿抬眼看她：“什么叫‘也就只多死一两个’啊，哪怕只有一两个，爱她们、关心她们的人也会伤心啊。”
一朵花谢了，山不知道，山不在乎，但紧挨着花的那一朵，会在乎。
江炼伸手过来，似是想握住她的，孟千姿躲开了，笑了笑说：“我没事。”
说话间，自己都没留意到，有一行泪，自颊上滑过，啪嗒一声，滴在整理好的纸面上。
她低头去看。
原来最上头的这张，是江炼画的那幅路线图，大家都没来得及、也没顾得上去看，眼泪滴在纸页的上半部分，濡湿的泪痕间洇着几个字。
昆仑天梯。
【第八卷 完】

第130章 【01】
江炼画的那份路线图有个问题。
它不像地图，列出蛛网般的路线和南北方向, 而是趋近山鬼的山谱——整张路线图, 就是幅风景画, 让你看到栩栩如生的山头山脊山形。
也就是说，你得很笨地举着图，去比对周围的山头形状和高低排布是否和图上一致，形状对上之后，才能根据尺寸去确定具体地点——难怪骑在牦牛背上的阎罗, 是时时刻刻高举着图张望的。
好在，图的下方有片湖泊, 这就大大缩小了排查范围：虽说昆仑山地界, 高原湖泊不止一个, 但有这特征，总好过在五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山地地毯式搜找吧, 而且, 冼琼花直觉，画的就是营地这一带——附近也有湖泊, 又是史小海出事的地方，还出现了山蜃楼，这儿要是没点蹊跷，太对不住这些巧合了。
她嫌弃这图太不用心：“从上古到现在, 山间地震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加上雪崩、沉积、塌方，很有可能山形早变掉了, 光凭山形去认，既不保险，出错的几率也高。”
景茹司觉得她太吹毛求疵了：“况家先祖就是个工匠，他哪能考虑到这么多？再说了，阎罗既然根据这图找到了东西，就说明没有这种差错发生嘛。”
说话间拉下门帘，看外头的沉沉夜色：“现在太晚了，看不清。等明儿天亮，就能确定位置了，希望咱们运气好点，能尽快找到段孃孃的尸体，还有另外那几个失踪的人。”
其实在景茹司心里，万一真的前路凶险，段文希的尸体不找也罢，相信段孃孃也能体谅，还是那句话，总不能为了个死了几十年的，赔上活生生的人命吧。
只是，山户的八人队，只回来一个痴呆的史小海，这么大的事，说什么也得追查出个由头、给大家一个说法——堂堂山鬼家，死了人都不敢追查，也太窝囊了。
++++
距离天亮还早，总不能干等，大家各自回帐补觉。
江炼走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折回孟千姿身边，低声问她：“没事儿吧？”
孟千姿笑笑，说：“没事。”
说完了，又有点惘然：“最初看完水鬼的视频，其实我心里没什么波动，就是觉得他们倒霉，还觉得水鬼真是没用，自家的事，要求到别人头上。但是啊，打过交道之后，就不一样了。”
打过交道之后，对方就不是平面的了，有血有肉，有喜有怒，有一张带笑的脸，会满怀希冀拜托，会忐忑不安等待。
她不想做那个带去坏消息的人。
江炼嗯了一声：“我懂。”
孟千姿想了想：“你说，如果那颗麒麟晶是完好的，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明知这种假设没意义，还是忍不住去想。
江炼说：“黄帝一族也不傻，蚩尤族人能想到的法子，他们会想不到吗，最终没去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如果漂移地窟里那些葡萄串就是麒麟晶——麒麟要用两千年才育成一颗，息壤造就了成百上千，两者放在一起，真能一样吗？”
……
真能一样吗？
这个问题，一直在孟千姿的脑子里盘桓，果然有所思就有所梦。
她做了个梦。
梦见宗杭的女朋友易飒，那个在水鬼的视频里出现过的，安静清瘦，留着齐到颌边的短发，但眉目间总透着股犟劲儿的姑娘。
而自己拎了串好大的葡萄——孟千姿没实地见过漂移地窟里的那些，只是听说是葡萄串形状——所以折射进梦里，就是一大串葡萄。
她不断地从梗上把葡萄揪下来，左一颗右一颗地塞给易飒，话说得又快又急：“吃，多吃点，没准多吃几颗，又能多活几年呢。”
易飒手里满捧葡萄，低头看了会，没吃，然后抬眼看她，问：“如果吃多了，病发得更快呢？”
孟千姿被问住了，答不出来。
她只是愣愣站着，后来，易飒不见了，那串葡萄也不见了，她一个人站在昆仑山的垭口，天阴沉沉的，风声如同响哨，半空飘卷着一蓬蓬灰白色的雪粒。
好冷啊，梦里，她蹲下身子，缩成一团，裹紧羽绒衣，再裹紧。
……
景茹司被身侧的动静惊醒，拿手机照着亮看时，就看到孟千姿把睡袋口攥得死紧，人在里头蜷成了一团。
瞧瞧把这孩子给冻的。
景茹司叹了口气，拽过自己脱下的羽绒衣，加盖在了孟千姿的身上。
++++
第二天不用拔营。
依着往常，孟千姿这一觉大概要睡到下午，但心中有事时，人很难睡得安稳，再加上一大早，外头就窸窸窣窣好多声音，她愣是正常醒了。
帐篷里没人，她的睡袋上，又加盖了两层，应该是四妈和七妈给她添的。
孟千姿躺了会，听到史小海在外头嚷嚷：“那里！那里！掉下来，轰！”
何生知压着嗓子训斥他：“你小声点！孟小姐还在睡觉！”
这对答提醒了孟千姿，今天势必不得闲：得派人去探查史小海遇袭落崖的地方，还得根据江炼昨晚画的路线图，找出阎罗和段太婆当年的目的地。
她很快穿上衣服，先探身拉开帘门，一股冷风嗖地灌入，冻得她立马精神了。
今儿天气不好，跟她梦里一样，阴沉灰蒙，便携装的撕袋式漱口水和洗脸湿巾都快冻成冰坨坨了，孟千姿懒得喊人做事，索性塞进怀里去捂。
向外看时，见到四妈七妈她们，正带着人站在谷地边缘，或拿画纸，或捧平板，或持手机，对着不同的方向比对。
孟千姿心中咯噔一声：就一幅画，一目了然，是或不是，那不是分分钟就能判定吗？拉这么多人一起看，看这么久都还不确定，大概率是因为，画上画的，并不是这儿。
如此想时，忽然看到神棍从不远处经过，还大剌剌背负着手，跟领导下基层视察似的。
孟千姿皱眉，心说这人怎么忽然摆起派头来了，再一看，心头一紧，大叫：“神棍！”
神棍循声回望，然后加快脚步过来：“啊？”
孟千姿又惊又怒，指向他背后：“谁把你绑上了？”
难怪神棍走路时，是那么一副一言难尽的姿势：他的双手，居然是反剪着绑在身后的。
神棍兴高采烈：“我自己啊，主动要求的！”
不待孟千姿再发问，他已经滔滔不绝：“鉴于我已经连续两次说出了非常古怪的话，我觉得，我这个人太捉摸不定了，再发展下去，会不会更加失控呢？这可不行，本着对自己和他人都负责任的态度，我主动要求把我自己控制起来，这叫防患于未然。”
阖着是这么回事。
孟千姿沉默了一下，其实她也觉得，这样比较稳妥：神棍她是可以信任的，但如果这个神棍已经不再纯粹，掺进了别的什么呢？
她看向神棍：“你从前做梦，现在说怪话，你觉得……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像阎罗那样，身体里还有第二个人吗？”
神棍白了她一眼：“孟小姐，我都五十多了，活了大半辈子，才发现自己身体里有第二个人，我也太迟钝了吧？再说了，我又没吃过麒麟晶，阎罗找到麒麟晶那会儿，我正吃百家饭呢。”
“我觉得吧，这是一种潜意识，随着我对整件事的切入，慢慢被激活的。一开始，在电信营业厅听到冼家妹子说出的‘山胆’两个字，跟个开关一样，咔哒一声，开启大幕。”
“之后，每次有新的进展，我就会想起什么，想起的事儿以梦的形式呈现，后来，经历的多了，这种潜意识开始往显意识转变了，会突然从口头上蹦出来。也许，再过一段时间，那些事儿，会完全成为我的意识和记忆，我都能给你们把前因后果给讲出来。”
孟千姿嗯了一声，欲言又止，顿了顿，她压低声音：“神棍，你会不会真是……蚩尤方的那个内应啊？”
她声明：“我没有诋毁你的意思啊，他是他，你是你，咱们摆事实讲道理。”
“你做的那些梦，说的那些话，给人的感觉，是你在封箱现场、你偷偷和神秘人接头，你偷了凤凰翎和龙骨灰烬给对方，还表示要继续去找龙骨，你做了叛徒，东窗事发被开膛剖肚，你甚至还知道，蚩尤小队去挖死的麒麟。”
神棍想伸手推推眼镜，可惜了，手被绑着，鼻梁上渗汗，时尚的镜架欲坠不坠。
他结巴：“这个……是有可能的，但是，我们看问题，要……要考虑到多种情况，不能一叶障目，你看现在社会新闻上的反转很多啊，也许……也许……”
他拼命想“也许”出另一个可能性来，但越急就越没辙，这一下，不止鼻梁，连额头鬓角都冒汗了。
孟千姿体贴地帮他把眼镜往上托了托：“还是那句话，就算你是，我也不会歧视你的，这都几千年下来了，谁这么无聊去翻这种旧账啊……江炼呢？”
话题终于从“内应”这事上移开了，神棍暗自松一口气：“睡觉呢，半夜贴神眼，他也累得要命，昨晚回去，衣服脱了一半就睡着了……你找他有事啊？”
孟千姿“哦”了一声，如果腿脚方便，她多半要过去闹他了，但现在拖了条病腿，总不能爬过去。
正待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忽听到景茹司叫她，转脸一看，景茹司正揪捻着手里的画纸，气喘吁吁地过来，还没近前就抱怨：“要命了，不是这儿，我这看来看去，画的都不是这儿。”
孟千姿一愣。
她跟冼琼花的看法一致，这片营地，既有湖泊，又是史小海出事的地方，还在山蜃楼中显像了两次，不可能只是巧合。
她想了想：“会不会是地形变化？几千年了，各种各样的地质作用，不可能还跟当初一模一样。”
景茹司瞪她：“你四妈是老了，人还不蠢，这种情况我会没想到？它可以地质作用，也可以雪崩或者塌方削了一块山头，但是大体的轮廓不该变，但现在的情况是，它的轮廓都是不对的！完全不对！”

第131章 【02】
不对就不对呗，孟千姿觉得景茹司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那就说明不是这儿, 有山有湖, 范围已经缩小很多了, 再找呗。”
边说边从景茹司手中把画纸接过来。
神棍也发表意见：“有时候读图，不是那么直白的。兴许图中藏图、要用火烤或者药水来看……”
孟千姿心中一动，想到山鬼的认谱火眼。
“兴许要反着看呢？兴许要倾斜一定的角度，在特定的光照条件下看呢？”
景茹司被这一连串的“兴许”搅得脑仁疼，孟千姿倒是很有耐心, 还真把画纸上下掉了个向来看。
反过来好像也不像，但是, 说不清为什么, 有些地方又似乎……挺像。
孟千姿正犯着嘀咕, 冼琼花也回来了：“实在看不出来，要不然, 这个什么昆仑天梯先搁一边, 咱们得派人去史小海出事的地方看看了。”
++++
史小海站在谷地边缘，闭了一只眼, 跟瞄准似的，手臂抬起有四十五度，指向环抱谷地的、诸多雪峰中的一座：“那儿。”
顿了顿，又加上那句必加的：“轰！掉下来！”
望山跑死马, 经常进山地的人就知道, 随手一指、近在眼前的山头，徒步过去, 至少要走好几个钟头。
派出的小队，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得一天。
营地有四十来号人，景茹司细细看过各人的资料，选了最精干的二十人组队，除了必带的山鬼箩筐之外，又加带枪支、喷火器、臂发式弩-弓。
步话机的通话质量已经不大好了，卫星电话也有罢工的迹象，山地就是这点麻烦，说不准石头旮旯块里就富含什么影响磁场的矿物质——但还是带上了，聊胜于无。
至于谁来带队，也有一番争执，孟千姿先被排除了，此行得爬山，她那腿太不方便了，牦牛驮行不是不可以，太耗时，冼琼花有意接这担子：“我来吧，我年轻。”
景茹司听着心里不受用：“老七，年轻了不起吗？你长年在云南，云南的山跟西北的能一样？不该长在西北的人来吗？”
也是，山有山的秉性，谁熟谁上，最后还是定了景茹司带队，孟千姿不放心，又安排了孟劲松同行。
吃完早饭，这大队人就出发了，史小海最激动，走在队伍前头，嚷嚷着“向前向前”，孟千姿坐在轮椅上目送，人走得看不见了之后，她又端着高倍望远镜一路追随：那些人越来越小，有时候，会突然看不见了，过了会，又突然一长溜地进了视线。
除此之外，没有异状，山风也是森冷清冽的，这一带如果常起山蜃楼，有动物常居的可能性就不大：山蜃楼又叫“阴寮”，动物很不喜欢在里头待着，家安在这里，三天两头都要夜跑，搁谁谁也受不了啊。
看久了，孟千姿觉得无聊，她左右看看。
营地里一派平和。
冼琼花没留在营地，她带人送景茹司一行入山后，顺便侦测周围的情况去了；营地外围，有几个人来回巡守；剩下的，有在收拾装备的、有清理瓢盆的，还有准备接下来的午晚餐的……
孟千姿冲着神棍招了招手。
神棍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要紧的，小跑着过来，人跑步时，双臂左摆右晃，是为了维持身体的平衡，但他双手是反绑着的，跑起来像根摇摇欲坠的木头。
到了跟前，孟千姿问他：“江炼还在睡呢？”
“是啊。”神棍纳闷，“你又问，你找他有事儿啊？”
孟千姿奇怪：“怎么还不醒啊，不像他啊。”
回想一路以来和江炼的相处，他要么少睡、要么不睡，从没有睡到过日上三竿。
神棍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孟小姐，你前几天说要养元气，还不是天天睡到下午？人家小炼炼，大半夜地被拉去贴神眼，人家也累啊，就兴你睡，不让他睡，你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吗？”
孟千姿不放心：“你推我过去看看他。”
神棍一拧身子，给她看身后反绑的手：“你看我有手吗？还让我推？”
孟千姿没好气，索性自己揿动轮椅的手轮圈往那一处去，神棍原地站了会，忽然回过味来，又小跑着去撵：“怎么啦？小炼炼不正常吗？”
孟千姿先还只是有所怀疑，但被神棍这么一问，突然确定了：“不正常，肯定不正常。”
要说累，她才是最累的，进山这两天，一直都在施用“山风引”，昨晚还看了山蜃楼，她确实可以睡到下午，但那不代表有嘈杂声时不会被惊醒：从早上开始，四妈她们比对山形，然后营地用餐、全队出行，这么大的动静，江炼居然都没醒过。
这哪是睡觉啊，这差不多是昏迷了吧。
她越想越紧张：怎么着都得把江炼给叫醒，哪怕醒了之后塞回去再睡呢……
++++
让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江炼果然叫不醒，你推他也好，晃他也好，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话也好，他只是没反应，有时候，阖着的眼皮下头，眼珠子会快速转动，似乎自己也想醒，但醒不过来。
孟千姿急得头皮都在突突跳，又安慰自己这事并不棘手：不是没发生过，两人第一次正式照面，江炼就是魇在贴神眼的状态里，被踹倒了都没醒。
神棍还在边上给她堵心：“我听说老一辈的规矩，贴神眼不能在半夜，因为夜晚属阴，百鬼夜行，哇，人的意识会非常飘忽……”
孟千姿反驳他：“江炼以前，也不是没晚上贴过神眼啊。”
神棍一句话就把她堵得没了词：“晚上跟半夜，区别很大啊。”
……
时近中午，冼琼花一行回到营地，听说这事之后，也来瞧了江炼。
她对贴神眼素有耳闻，也熟知其中的道道，建议孟千姿：“要么上手打吧，火烧，水淋都好，总能把人弄醒的。”
孟千姿不同意：“这种地方，一盆水浇下去，他不得冻死啊？再说了，江炼伤还没好呢，哪经得住打？”
冼琼花说：“法子嘛，我是教给你了，你舍不得，我有什么办法？”
说着，自顾自走了，想来是没怎么当回事。
孟千姿正一个脑袋两个大，神棍又发表意见了：“不对啊孟小姐，小炼炼这次这情况，有点特殊——他昨天半夜是贴了神眼，但后来，明明醒过来了，还参与了讨论。”
没错啊，孟千姿让他说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所以呢？”
“他是再次睡下之后，才这样的，小炼炼多次贴神眼，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极容易发生意识层面的‘梦游’，搁在民间传说里，这叫‘丢了魂’，有人丢三五天，有人丢三五年——我劝你赶紧打他吧，我听说小炼炼人很能跑，魂大概也不慢，再迟点，谁知道他跑哪去了？”
这特么都什么跟什么啊，孟千姿哭笑不得，但神棍的话，成功使得她更加焦虑了，她举棋不定，看江炼沉睡的脸，牙关一咬，啪地一巴掌就抽了下去。
虽说是神棍撺掇她打的，但他没想到孟千姿动作会这么快，自己反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倒对她生出几分敬畏来：孟千姿坐王座久了，确实自带杀伐决断之风，说打就打，倒是半点不黏糊。
江炼唯一的反应，就是半边脸很快泛红，如无意外，过一会还会肿起，孟千姿这一打，可不是做样子。
打都打不醒，事情好像真严重了，孟千姿把身子挪开，示意神棍：“我腿不方便，你来，捡他肉厚的地方，踢一脚。”
神棍犹豫了一下，冲着江炼腰际——他觉得那儿肉厚——猛踹了一脚，但他天生缺乏运动细胞，做任何瞄准动作，都像打弹弓那样脱靶八千里，这一脚，居然踹在江炼肋下。
孟千姿心头一紧，自己都替江炼疼。
神棍这一踹，把江炼踹得身体移了位不说，自己也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倒——他那尾椎，当年坐死蛊虫，是留了旧伤的，当下痛地哇哇乱叫，在地上蜷了好久。
孟千姿脑子里突突的，一瞬间，脑际已过了千百个念头：说真的，“暴打”这一招如果行不通，她对江炼，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她病急乱投医：“如果……如果江炼没法自然醒，我是不是得找人给他……招魂？”
“招魂”这两个字，提醒了神棍，他不哼哼了，顿了两秒，一个鲤鱼打挺，没能坐起来：“孟小姐你……拉我一下，我还有办法，我有神器！”
孟千姿一把揪住神棍衣领，硬生生把他拽坐起来：“什么神器？”
神棍的脖子被衣领一勒，险些没喘过气来，饶是如此，他还是努力歪了歪嘴，示意了一下自己扔在帐篷一角的行李袋：“老石寄给我的快递，你忘了？那个铃，盛家有个路铃，我收到之后，一直带在身边的，就在里头。”
++++
孟千姿动作麻利地拉开行李袋，从里头一个气泡塑料膜的袋子里，拎出那串路铃。
她头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串路铃的样子：古铜色，有一个莲叶形的莲盖，盖沿坠下许多不同形状的古钱币，有孔方形的，也有刀币——听说刀币是春秋战国时期才出现的，足见江炼的推测不差：这铃从箱子里取出时，必然不是这个样子，后世的盛家人根据自己的喜好，给不同的铃“穿”了不同的外衣而已。
那个叫老石的，显然也不珍视这铃：铃身上遍布铜绿，有些凹纹处，还有积年的泥痕，拿到古玩市场，兴许能卖个三瓜两枣钱，说是神器，还真没个神器的样子。
孟千姿拎着那铃，催问神棍：“然后呢，怎么弄？”
神棍说：“你在小炼炼边上一直晃那铃，绝对没错，我和老石在一道住了好几年了，他给我讲过盛家的不少事儿。”
“铃声，是唯一能够穿透阴阳两界的声音，科学一点来说，铃声，可以从这个物质世界，传入到非物质的意识世界中去，意识的世界就太广大啦。小炼炼多半是迷失了，回不来，铃声就是一道线，一根牵引绳，能把他引回来——当然啦，这些都是我的个人理论，未必真有用，但是你试试呗，试试又不花钱。”
妈的，前头说得煞有介事，跟真的似的，最后来这么一句，孟千姿简直是要吐血了。
不过管它呢，有法子就试，孟千姿手一抬，正要摇铃，忽然听到滋滋的电流音。
是挂在轮椅边的那个步话机响了。
这步话机，是她用来跟四妈她们联络的，一直处于“on”状态，孟千姿愣了一下，抬手做了个“嘘”的姿势，示意神棍噤声。
但是很显然，目前的通话效果已经相当差了，景茹司明显是叽里呱啦说了一大段，但传送过来，全是杂乱的电流音，孟千姿从头到尾，只听清了三个字。
“姿……画……水……”
这上哪理解去？孟千姿尝试呼叫，也没有成功：真是越忙越来事儿。
好在七妈那里也有步话机，大家一个频道，让七妈去尝试联系好了，而且，听四妈的语气，还比较平和，不像是遇到了危险，山风引什么的，也都还正常。
孟千姿长吁一口气，稳住心神，先顾眼前。
她拎起那串风铃，在江炼脑袋边晃了晃，脸色一变，正待质问神棍，神棍先一步猜到了，赶紧解释：“没错，没声音就对了，怨气撞铃，只有死人的怨气，才能把这串铃铛撞响，你找个人而已，它响的那个声音，你就是听不到的。”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最后有效就行。
孟千姿耐着性子继续。
++++
江炼临睡前，还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只是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疲惫。
以前贴神眼，也不是没贴到过晚上，但大多只是画得慢、拖延到日落之后而已，半夜起贴，绝无仅有，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这儿跟别处不一样，太空旷，也太寂寥了。
前辈们留下“不在半夜贴神眼”的规矩，也许是有道理的，自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触碰红线。
不过他太累了，羽绒衣脱了一半、一条胳膊还伸在衣袖里，就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觉得自己起身了，慢慢地往外走。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陌生，历次贴神眼，都会经历：每一次，他都是这么起身、往外走，走到事发地，那些人仍在那儿，那些发生过的事，仍在发生，他会站在一边，细细观察，仿佛自己是这幕戏的主导者，让他们倒回就倒回、静止就静止，直到他把一切看得清楚明白，才放他们散场。
他往外走，走到了日光下，阎罗和段太婆的身边，段太婆在拍照，手很稳，姿势也潇洒，还剥了一颗巧克力糖，塞进嘴里。
继续走，走到了神族封箱的现场，还是老样子，像是无数残肢碎躯在半空中飘，他看到那个跟神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觉得，这人一定跟神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人在细细点算箱子里的物件，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注意力又不在箱子里——江炼看到有兽骨在箱子的角落中簇拥成堆，还看到一小撮土壤，悬浮在箱子里，不断跃动，似乎想向各个方向生长，但又被什么所迫，长不出去，于是暴躁地不断跃动、停不下来。
看到了，都看到了，他该回去了。
江炼转身，向着营地的方向走，营地亮着灯，一顶顶蒙古包样的帐篷里，坐着三三两两看客，他看到孟千姿，正朝着他笑。
他朝着她走，想告诉她，自己都看见了，不用担心，会画出来的。
但是，很突然的，他一下子走不动了。
走不过去了，那片营地像浮在无边无际的汪洋上，从眼前渐渐漂远，而身后似有巨大吸力，有蛊惑似的声音，铺天盖地，覆盖到他身上，又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入。
而每一道声音，都在对他说：“你过来。”

第132章 【03】
江炼不想过去，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转过身, 向营地相反的方向走, 这一路并不顺畅, 他觉得走得很费劲，有时攀高，有时滑坠，有时穿过幽深逼仄的甬道，末了, 终于到达。
完全形容不出眼前是什么。
像雾团，巨大到接天连地, 左右都望不见边, 雾气是涌动着的, 有的地方浅淡，有的地方浓郁, 而浓浅转瞬即变。
没人跟他说话, 但他神经极敏锐，如同翼翅能感觉到风的流向, 他也能感觉到那雾流中释放出的情绪信号。
轻蔑的、讥笑的、看小丑般的、鄙视的……
江炼不是个轻易动气的人，但也不知怎么的，在这儿，轻易就被激怒了。
而且, 他的内心里, 升腾起极大的欲望：毫无缘由，就是想投身其中, 和那雾团融为一体，至于进去了之后，会不会发生可怕的事，完全不在乎。
他继续朝前走，但只走了两三步，就跨不过去了，那里像有一层柔软的结界，坚决地把他阻挡在此。
江炼开始暴躁，他伸手去抓、挠、拽、拧，上脚去踢、去踹，后退几步，又拼命前冲去撞，到末了，像一头不管不顾的凶兽，眼里都要充血了，面目狰狞地去咬、啃。
进不去，就是进不去，江炼真是快疯了，越是进不去，那股子想进的欲望就越强烈，像毒瘾发作的人渴求毒品，这种时候，能抛弃一切原则、做一切下贱下作的事，只要能让他进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线铃音，闪电般窜将过来，像是把头顶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江炼浑身哆嗦了一下，忽然就清醒些了。
他想起自己是谁了，也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回营地的，怎么忽然像鬼附身一样，跑到这儿来了呢，还有，里头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那么想进去呢？
江炼退后几步，以便能看清这雾团的全貌，但失败了，这雾团太大了，他就像一只孤独的蚂蚁，逡巡于巨山之前，江炼觉得自己几乎要患上巨大物体恐惧症了，他继续往后退，可腿又迈不动了——和先前一样，内心深处，再次燃起了对这雾团的渴望。
也就是说，理智让他远离，但是身体的自然本性和欲望，又不断敦促着他靠近。
江炼冒汗了。
好在，第二记铃音又来了，紧接着是第三记，像尖锐但连绵不绝的波线，切入这个他无法理解的世界，江炼也不知道这声音的源头是哪儿，但他直觉，发出声音的地方，一定是安全的。
他转身，循着铃音传来的方向狂奔，小腿止不住发颤，有时候，偶尔一两个瞬间，声音忽然停了——他不知道那是孟千姿晃得酸了手腕，停下来休息——只知道声音一停，世界立刻沉寂、方向全无。
好在，那铃音断断续续，总还是响着的，江炼凭着这声音，终于气喘吁吁回到营地。
还是晚上的营地，孟千姿坐在帐篷里，身边是景茹司和冼琼花，山户们在关闭射灯，那些明亮的光柱，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渐次从黑暗中撤退。
江炼叫她：“千姿。”
孟千姿侧向冼琼花那头，小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点头，显然在交换意见。
江炼心头有不祥的预感，又试探性地叫她：“千姿？”
这一次，他终于确定了。
孟千姿看不到、也听不到他。
++++
孟千姿坚持了约莫两个小时之后，放弃了。
她对神棍说：“我不能跟个傻子似的，一直晃一个摇不响的铃铛。”
神棍也没想到会这样，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江炼沉睡这事没那么简单：“不能……这样吧，怎么会这样呢？”
已经是下午了，因为是阴天，天色看起来就跟行将入暮似的，孟千姿问神棍：“这种情况，你还能不能行？你几十年‘研究’，我觉得你是能指望的，你要是不行，趁早跟我说，我再安排找别人。”
神棍咽了口唾沫：“我能找到……专家问，有卫星电话吗？我去问老石，老石是正儿八经懂这个的，要么就找小棠子，这两人都有经验。”
卫星电话是有，但这儿信号不好，也就是说，至少得往营地外走个三五公里才能跟外界通上话。
这种时候，最忌讳人员分散，派神棍出去打电话，至少又要分出四五个人陪同——但万一路上出了岔子呢？
这决定太难做了，孟千姿叫来冼琼花商量，冼琼花看江炼这情形，也怕时间拖得越久越糟糕：“这样，三五公里，快去快回，两个小时内应该能搞定，我带五个人，陪着神棍去，有我在，应该稳妥点。不过姿姐儿，营地这头，你可得分外警惕了，咱们的人数本来不少，现在越分越散，可不是好兆头。”
谁说不是呢。
冼琼花一行人走了之后，孟千姿觉得营地气氛都压抑了好多，她帮江炼盖好睡袋，然后就守在帐篷口，面朝着雪峰，一手拿望远镜，一手持步话机。
景茹司一行人，早就看不见了，她尝试着去和景茹司通话，大部分时候，都是电流音，要么就是完全中断，只极偶尔的时候，能听到微弱却嘈杂的人声。
……
天色又暗下去些了，半天上开始往下撒雪花，孟千姿心情不好，看这些雪花，片片都像灰败的旧棉絮。
有山户给她送了杯姜茶过来，硅胶折叠杯里，茶水滚烫，那些速溶的姜茶颗粒，尚未融尽……
就在这个时候，孟千姿突然鼻翼微动。
有味道出现了，臭，热，烘，骚，不止一道，三五道应该是有的，方向是山上。
孟千姿心头一紧，下意识操起步话机，一声“四妈”出了口，才想起通话瘫痪，犹豫了一下，吼了声：“往山上，放红色信号弹，两颗！”
这是之前作为后备方案定好的，红色代表危险，放一颗表示自己危险，两颗用于提醒对方，绿色代表求助，黄色是快撤。
不到万不得已，孟千姿不想动用信号弹：要知道，信号上了天，人人都看得到，军队看得到，热心群众也看得到，万一误以为是迷路的人对外求助，组织了人进来援救，那可是不小的麻烦——但事急从权，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边上的山户动作很快，只几秒钟时间，两颗鲜红的流星信号嗖嗖上了天。
天色太暗了，浓雾几乎从雪峰顶盘下了半山腰，望远镜已然发挥不了效用了，孟千姿眼睛死死盯住那一处，手中的步话机被握得咯吱生响。
很快，冼琼花的呼叫就过来了，营地的信号接收不好，听起来断断续续：“姿……事了？我……去……电话……”
多半是看到了信号，向她了解情况，孟千姿也不管她能不能听到：“先管你的事，了结一件是一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莫一刻钟之后，有枪声响起。
孟千姿脑子里一激。
居然放枪，事情棘手了：她放信号弹，是在谷地，而且信号弹那声响，根本不算个事，峰顶放枪，那可是会引发雪崩的，除非事态紧急，不然谁会放枪啊？
枪声不止一下，砰砰砰砰，山地沉寂，营地又在近乎合围的谷地，拢声效果非常好，所以这枪声似是放大了好几倍，每一下都震得孟千姿头皮发麻，这还不是最糟的，枪声过后，沉寂了一会，山头处忽然传来闷响。
有个山户眼尖，指着高处大叫：“看！看！是不是雪崩？”
雪崩这种事儿，高处凛冽，成吨的雪倾泻而下，但受到山地地形的自然阻力，一般也在高处停止，严重点的泻到半山腰，很少说有直冲到山脚下的——营地在谷底，没受冲击，只能感受到震动。
而循向看去，山头那一带如同被滚滚灰白色的浓烟包裹，连颜色都比周遭深了一两度。
孟千姿在心里对自己说：“雪崩了。”
这是最坏的情况了，应该不会更坏了……
然而，事情还没完。
有一枚绿色的流星信号弹，倏地钻透浓重的雪雾，在天顶绽开。
这是求助。
也就是说，遇袭是真的，雪崩是真的，但雪崩之后，有人幸存，还对外求助了。
七妈还没回来，等七妈赶回来，怎么也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不能等。
孟千姿转头看周遭，那些个山户都还错愕着，半张着嘴看高处，回头看，江炼还在沉睡——也好，他总在奔忙，总在第一线，这一趟，偷个懒也好。
孟千姿说了句：“马上解三头牦牛，我要四个人，给牛上缀袋。”
这趟进山，驮人加驮装备的，共计四头牦牛，孟千姿只要三头，是以防万一，要留一头给后到的冼琼花。
至于缀袋，是借鉴了古时候骑兵的做法：骑兵为了防止骑在马背上成为靶子，会侧骑甚至身子蜷在马腹下以便隐蔽，但很少人能只靠臂力就把身子吊住的，久而久之，缀袋也就应运而生。
营地没现成的缀袋，拿睡袋现改了，孟千姿让人帮她钻进头牛的缀袋，剩下四个人，分缀了另两头牛，看上去，颇像牛背侧驮着的圆滚滚的麻袋。
她再一走，营地就只剩下十来个人了，而且没个管事的，孟千姿后悔让孟劲松陪着景茹司去了，早知道会分成四拨人，怎么着都该把孟劲松留下。
她点了个看上去伶俐的出来，吩咐他：“营地暂时交给你，守好江炼，所有人合围，枪上膛，弩上弦，天大的动静也别动了，等冼琼花到。”
那人紧张得面色发白，拼命点头。
孟千姿调整好身体的姿势，尽量不碰到伤腿，然后伸出一只手，攀上牦牛的弯角。
牦牛亦是山兽，是山兽，就能伏。
过了会，这头牦牛发出不耐的哼哧声，后面两头似被传染，不住摇头晃角、踏蹄甩尾，再然后，头牛一声长哞，牛头一低，向着入山口的方向疾奔而去，后两头也没落后，随即跟上，三头牦牛，一字纵队，落蹄极重，居然也跑出了烟尘滚滚的效果。
++++
孟千姿在缀袋里，真是颠了个七荤八素。
有些招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是有原因的：这牦牛跑起来，野得不行，哪怕是平地，人在缀袋里挂着，三分钟内也必然晕吐，何况是山地？而且牦牛可不会管你舒不舒服，遇到沟壑块石，甚至会纵跳腾跃——有两次，孟千姿若不是手上抓得紧，真能从缀袋里滑脱出去。
她强忍住心头恶心和滚筒洗衣机般的晃动，控住方向，以及尽量护住自己的腿。
由于雪崩，山头的异味和人味几乎已经全部被覆盖了，好在有那道求助的信号弹，残留的烟味帮她定了位，“驾驶”牦牛也不难，跟骑马一个原理：感觉方向偏右了，她就揪住牦牛的毛往左薅，反之就往右薅，后头那两头反正是唯头牛是瞻的，不会掉队。
……
也不知过了多久，信号弹的起始位置就在前头了，孟千姿攥了撮牛毛往下薅，把牦牛拽停之后，再也忍不住，脑袋探出缀袋，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后头那几个人比她强不了多少，一个个双眼翻白，吐得天昏地暗：御牛上山，快是快了，然而快，是要付出代价的。
孟千姿不敢大吐特吐，生怕这边吐得欢，放松警惕，反给对手送了人头，她抹一把嘴，臂驽上弦，另一只手伸出去，拍了拍牛身，示意它往前走。
那牦牛鼻子里喷着白气，又恢复了从前慢悠悠的步伐，雪崩过后，四周静得让人心慌，淡淡的烟味拂在鼻端，视线里蒙蒙的，那是大蓬悬浮着的雪粒还未及全部沉缀。
牦牛的蹄子踩进雪里，沙沙声一下接着一下，若不是鼻子还好使，孟千姿真要怀疑是有什么居心叵测的人跟在背后。
后两头牛也跟上来了，四个山户，两个防左右，两个防背后，五人三牛，倒是配合出了一个完美的攻守圈。
又走了十来步，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条人影。
孟千姿头皮一麻，立刻把牦牛拽停。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这人影，可能是山户，也可能是对头……
她左臂前探，将臂驽的出箭口对准那个人影，身子尽量蜷进牦牛的肚腹底下，问了句：“是谁？”
那人一动不动。
如此对峙了约有十来秒，孟千姿觉得不对：一个活人，绝对不可能这么长时间动都不动，而且，山上极冷，人的口鼻处呵气，遇冷发生反应，怎么都会出现一团白气的。
这人，似乎不是活人。

第133章 【04】
孟千姿又伸手出去，轻轻拍了拍牛身。
牦牛可不知道怕, 不紧不慢, 慢悠悠往前走, 天色太差，雪雾朦胧，那身影模模糊糊，孟千姿反手向身后做了个手势：这是要他们提高警惕，给她打掩护——这样, 即便近前时那人暴起、她反应不及，身后的人还能快敌一步。
那人还是一动不动, 孟千姿屏住呼吸：未知比什么都可怕, 那儿要真是个螳螂人牛首人什么的, 她还不至于这么紧张。
越来越近了。
五步，三步……
孟千姿终于看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
卧槽, 那确实是个人, 双目半睁，面目惨白, 嘴唇青紫，一腿支地，另一条腿上蹬，左手蜷在腰际, 另一只手却向半空虚张。
一般来说, 这样的姿势，是很难站稳的, 即便能“金鸡独立”，也是暂时的，但这人之所以能站得稳如泰山，是有原因的。
他被冻在了一大块冰块中。
这冰块也并非无规则，确切地说，这冰块是个长条的细圆柱形，弯弯曲曲，曲面并不光滑，但通体透明，所以隔得远的话，根本察觉不到人体外头，还冻上了冰。
雪雾还在飘，有泛白的雪粒粘在了冰柱上，将柱身沾得星星点点，孟千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往后招了招手，唤人过来：“你们过来看一下，这脸……认不认识？”
后头的人不大会驱赶牦牛，索性跨出缀袋，小跑着过来看，头两个人看了直摇头，后两个却几乎同时认了出来。
“是我们的人！”
“是史小海那队的，失踪的一个！”
八人队，四具尸体，一个脑损伤，现在，又有一个冻在冰柱里的，算是找到六个了。
剩下那两个，孟千姿觉得，非常不乐观了。
不过，现在那两个，已经不是重点了，景茹司和孟劲松带着的那二十多号人，去哪了呢？
孟千姿环视周遭。
这儿还不是雪线之上，只是临近雪线而已，也就是说，可能存在着大片裸地，之所以现在满目素白，是因为雪崩之后，上头的雪大量流泻下来，把一切都给遮埋了。
其中一个山户也想到了：“孟小姐，如果咱们的人是被埋了，光凭我们几个，挖不来啊。”
孟千姿朝冰柱的下方看了看。
奇怪，这冰柱底部、不管哪个侧面，都没有积雪冲堆，也就是说，不是雪崩前在这儿的，但要说是雪崩之后有人抬来的，也太匪夷所思了——地上没留脚印不说，水冻成冰，这么大块的体积，那重量，普通的成年壮汉，两三人合力都未必能抬得动。
孟千姿忽然想起，那四具被斩成了两截的山户尸体。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斜上方暴起风声，有眼尖的山户悚然变色，脱口叫了句：“快躲开！”
人的反应自然是快的，几个人就地向着两侧滚倒，然而孟千姿因为腿脚不便，整个人是钻裹在缀袋中的，所以压根看不到背后发生了什么事，就算看到，再去驱策牦牛，也势必慢人一步。
万幸的是，她因为一直缀吊在牦牛肚腹侧下方，一般人换个角度是看不到她的，所以她并不是目标，对方应该是想砸倒那几个山户——头顶上方传来冰块撞击碎裂的声音，那是又一根冰柱凌空掷来，部分撞到了立着的那根。
先头的那根立时碎了大半，掷来的这根也失了准头，擦着牦牛的后背，硬生生斜插进雪地里，但到底不是尖头的，这斜插之势只维持了一两秒，就轰然倒砸下来。
这根里头同样冻着个人，孟千姿不用看也知道，那必然是自己人。
孟千姿的牦牛没能受住惊吓，仓皇乱跳，剩下的那两头也掉头逃窜，孟千姿咬住牙根，先迎接这波堪比滚筒的颠簸，鼻端有腥臊气息传来，她忍着不适往外急瞥，晃动的视线里，有两条长满灰黄色长毛的腿一掠而过。
那腿如同肉柱，至少也是常人的两倍粗。
而几个山户已经滚爬骇叫起来，有人大吼：“雪人！是雪野人！”
事实上，没人见过雪人，都是听说，但既然如此叫法，就说明来者必然是个庞然大物、符合雪人的一切传言。
孟千姿一手抓紧缀袋，另一手在牛身上不断结符形以作安抚，而不远处，激战已然开始，就听到嗖嗖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都是臂弩连珠发射，然而仓促之下，很难讲究准头，不少弩*箭走空，没走空的，也大多招呼在雪人肉厚的肩背之上，大半箭身都没于长毛之中，显见能对它造成的伤害极小。
更何况，雪野人也不是死的，身形虽笨大，动起来并不迟滞，只须臾功夫，就窜到了其中一个山户跟前，一手抓胳膊，另一手抓腿，作势就要开撕。
那人没命般嚎起来，边上的山户也顾不上可能引发二次雪崩了，张皇拔枪，就在这个时候，雪野人身后，忽然响起了迅疾奔冲的蹄声。
是那头最大的牦牛，低着头，尖角朝前，不管不顾，拼命向着雪野人铲冲过来。
这雪野人身形极壮，直立时差不多有三米高，但即便如此，体高接近它的一半、体重差不多有半吨的牦牛，也不是它能随意小觑的，它随手把抓起的那个山户向着剩下的几个人所在的方向抡砸了过去，与此同时，喉间一声闷吼，转身奋起双臂，说时迟那时快，恰恰抓住了那牦牛的双角。
这臂力，简直叫人咂舌：疾进中的牦牛居然被生生控在了原地，四蹄在雪地上徒劳地抓踏。
就在这雪野人喉间逸出又一声嘶吼，腰身扭力，试图把这牦牛扭翻出去的时候，孟千姿突然从牦牛的肚腹下探身出来，另一手仍掩在缀袋之中，几下沉闷的声响之后，那雪野人滚翻在地，似是痛楚难当，滚着滚着，身下洇出大滩的血来。
原来，孟千姿随着那牦牛一起颠簸时，就已经差不多想通了：她没能闻到这雪野人的味道，这就说明，先前这雪野人是被雪给盖住的，只能听出大致的人数和方位，但不可能猜到牦牛身下还能藏着人。
她将计就计，留那几个山户牵制住雪野人的注意力，自己则趁机偷袭——臂弩对这种大块头的杀伤力不大，而缀袋是睡袋改制而成，内里的填充足够厚实，她用睡袋尽量缠裹枪头消音，探身出来时，直接对上雪野人下*身，角度相当刁钻，足以保证子弹射入之后，直上肺腑。
雪野人还躺在地上不断痉挛，周遭重又恢复了死寂。
孟千姿看手中的枪，忽然奇怪起来。
连自己这样的都知道，为了避免引发雪崩，要在枪口包裹一定厚度的织物以消音，四妈是老西北了，不可能没这觉悟——即便事出突然，这季节，大家身上穿得都厚，想临时消音，也是很方便的。
为什么不呢？回想那几下枪响，真是响得肆无忌惮。
孟千姿心中一动。
难道说，景茹司一行，是故意开枪以……引发雪崩的？
雪流是从高处来的，想在雪崩来时存活，最有效的法子是找到高大的山石，躲在背面，这样，雪流遇到山石阻挡，绝大部份会从石头的两侧分泄，而石头背面的人，也就可以大概率脱险。
四下看时，高大嶙峋的石块寥寥无几，且都已经埋在雪下了，像山身上长出的巨大雪瘤。
孟千姿吩咐那几个山户：“快，把那几处的雪清一下。”
++++
再说神棍，他在冼琼花几个人的护送下一路往外走，好不容易等到卫星电话有了反应，赶紧把羽绒衣的拉链一拉到底。
冼琼花没见过有谁打电话还得先脱衣服的，凑过来看时，就见羽绒衣的内里，拿荧光笔写了四五个号码。
懂了，这年头，通讯太智能化了，很少有人再去记具体号码，神棍这是防患于未然，都记在衣服里呢。
神棍也顾不上多说，先拨了有雾镇大宅的。
石嘉信照例在家，也照例接得很快。
神棍顾不上跟他寒暄，急急把事情给说了：“老石，你是有经验的，小棠子在敦煌掉了魂那次，不就是你给弄回来的吗？你看看我这小兄弟，该怎么弄？”
石嘉信沉吟了会，淡淡说了句：“这个很棘手啊。”
卧槽，神棍险些跳起来，他着急时，最受不了对方用慢条斯理的语气了，但奈何石嘉信就是个活死人，哪怕山崩了，他也是这么无所谓。
神棍吼：“我这十万火急，你能不能说快点？”
十万火急也急不了石嘉信：“首先，你需要把他放置在开阔的地方，用一面竖起的镜子照着——他的意识，不知道失落在哪里了，意识世界你是看不到的，但镜子会照出一切，照的范围越阔大就越保险。”
神棍紧张地点头。
“其次，你得摇铃，我不是把路铃快递给你了吗？那是最好的工具，记着，摇铃可以慢，但不要停下，铃声会把他带回附近——一旦停了，他又会远走，万一走得太远了，就难找了。”
卧槽，江炼那头的摇铃可是已经停了很久了，神棍咽了口唾沫，冲着冼琼花说了句：“冼家妹子，你快跟孟小姐说，要继续摇铃，赶紧的。”
冼琼花听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拿起了步话机，不过，营地的信号太差，即便这儿的通话环境好，也未必能拨得过去。
正尝试着，忽然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抬头。
山地的传声很远，她确信自己听到了枪声，而且从方向来说，像是从高处播扬下来的。
她也顾不上去调试了，直接对话：“姿姐儿，是不是四姐出事了？你什么情况？我马上回去？神棍还在打电话。”
孟千姿的回复只有后半段传了过来：“……一件是一件。”
这大概是让她做好手头的事，冼琼花心头猛跳，但遏制住了立马往回赶的冲动：从整个对战形势来说，孟千姿是景茹司的后援，而她冼琼花，会是所有人的后援——她也得打电话了，提前安排调人调物。
这一头，神棍结束了和石嘉信的通话，立马拨出了第二个。
这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岳峰的。
因为石嘉信说的第三条是：“但即便把他带回附近，也很难保证他能醒过来，阴阳有壁，现实世界和意识世界之间，也不是畅通的，你那个小兄弟需要一道‘门’，才能跨回来。盛家女儿的血，可以在镜面上开一道门，等你在镜子里看见你那小兄弟的时候，你就拼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里头拉拽，反正这事，你又不是没做过。”
挂电话前，又多说了一句：“我知道你要去找小夏了，我提醒你，不要再把她拉进浑水里，小夏说过很多次了，现在就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
神棍紧张地等待电话拨通。
岳峰接电话了：“喂？”
神棍忙不迭大叫：“小峰峰，是我是我，十万火急，生死攸关，不要挂我电话！一挂就会死人的！”
他必须做这样的声明：他的大多数朋友，都对他很客气、礼遇有加，唯独岳峰，很不拿他当回事，张口就能喊他“孙砸”，不耐烦时，对他的电话也是说掐就掐——大概是因为两人相识得太早了，而相识的时候，他在“事业上”还没什么建树，完全是盲流面貌。
所以说，初见面时的强势弱势和彼此定位很重要，一定就定了型，想翻身逆袭，可就难了。
岳峰嗯了一声。
神棍说：“小棠子在吗？我找小棠子。”
岳峰的声音里立刻现出了几分抵触：“神棍，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那种乱七八糟的事，别再找棠棠了？”
神棍急得一头汗，冷风一吹，汗珠子又凉没了：“不是，小峰峰，道理我知道，真是只有问小棠子才行，你将心比心，你就想象，有人正处在你当年的境地里，举手之劳……”
那头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葱姜下热油，油烟暴起，又有个熟悉的女声传来：“神棍？”
神棍一愣：“小棠子？怎么电话到你手里了？小峰峰没听我说话？”
季棠棠说：“他不是向来不听你说话吗？刚进来把手机扔给我，接了我的锅铲炒菜去了——哎，哎，别放胡椒，儿子不吃。”
阖着自己那一通换位思考苦口婆心全喂了空气？神棍受到了暴击。
季棠棠换了个僻静的、方便说话的地方：“什么事？”
神棍这才回过神来，忙把事情简略说了。
季棠棠哦了一声：“这事简单，出个血是吗？我现在已经听不懂铃语了，但我是盛家的人，血统在，血应该还是管用的。”
神棍觉得有门：“那……那你是……过来？”
季棠棠笑起来：“不去了，这么点事，犯不着舟车劳顿的，而且小家伙要上小学了，现在的小学，都得面试，烦得很……你给个地址，我抽一管子，想办法给你送过去。”
上小学？面试？
神棍握着卫星电话，一阵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不知道是自己过得太不现实了，还是那小两口*活得太接地气了。
++++
连刨了两块巨石，都没见什么异样。
然而到第三块时，诡异的事儿发生了。
积雪刨开，微凹的地面上，居然出现了两口黑漆漆的……
孟千姿先以为是井，井口直径不到一米，但很显然，山体往下，都是坚石，怎么也不可能打得出井来，而且拿过手电往里照，这“井”也不是直上直下的。
这还不止，井口粗糙，有一口的边沿处，挂着一撮灰褐色的长毛。
孟千姿扶着山户的手下了地，伏身贴向井口，先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引只适用于山体表面，人或者兽一旦深入内里，无风可循，效力就会大打折扣了——饶是如此，她还是嗅察到了相当杂乱的气味，有腥臊的，也有很多人的。
她思忖片刻，向着其中一口井内大吼了一声：“四妈！”
然后侧耳向下，凝神去听。
不多时，她听到了诡异而又繁复的声响，如万人嘶吼，猛鬼齐哭，飘飘悠悠，反反复复，如来自地心深处，升升腾腾，直抵耳边。
孟千姿脸色陡变。

第134章 【05】
孟千姿到了学龄时，开始接受小学教育, 别的同学课外会上补习班, 她也上, 只不过修的都是和山相关的，授课老师也在七个妈之间来回轮转。
早前提过，孟千姿属于少时顽劣，上课睡觉、不写作业、回答问题东拉西扯是常事，即便是几个妈授课, 她也没个正形。
她记得很清楚，给她上“山肠”这一课的是三妈倪秋惠。
当时, 倪秋惠给她看了一张投影图, 投影上是简笔画的山肠示意：一座山, 山腹内横亘了一条通道。
倪秋惠说：“这就是山肠了，像人的肠子一样。有时候是贯通的, 你从这个口进去, 会从山对面的另一个口出来；有时候就是死路，只能原路返回……”
孟千姿唰地举手。
倪秋惠和颜悦色：“千千, 你有什么问题吗？”
“有！上次二妈带我看杀猪，猪肠子好多好多，三妈，是猪肠子多还是山肠子多？”
倪秋惠无语。
孟千姿自作聪明：“我认为是山肠子多, 毕竟山比猪大。”
倪秋惠哭笑不得：“一般情况下, 山肠只有一两根，多的也不过三五根, 目前，山鬼探过的山中，最多的也不过五根，而且是那种比较简单的肠道，但是，传说中，最可怕的山，有九曲回肠。”
孟千姿一下子来了精神：小孩儿百无禁忌，听到“可怕”两个字，反会兴奋。
她问：“为什么可怕呢，里头是有鬼吗？”
倪秋惠比划给她看：“九曲回肠，表示一座山在不同的方位，共有九个口，九道弯弯曲曲的肠子通入山腹，但是，九道肠子，不代表只有九条路——因为它们会缠绕、相交、分岔、穿插，它们盘缠在山腹内，你想象一下，那就是一个巨型的山肠迷宫，一个岔口会有上、下、左、右、弯、斜各个方向。”
孟千姿想象了一下，说：“那还挺好玩的，可以找人一起捉迷藏啊。”
倪秋惠说：“你进去了，就知道不好玩了。千千，你学过‘肝肠寸断’这个成语吗？”
她压低声音：“你想想啊，山肚子里黑漆漆的，那些肠道有粗有细，细的那些，你只能跪着爬，说不定还会被卡住，爬着爬着，一个不小心，忽然跌进了肠断处，你知道跌下去有多高吗？真能把你摔得肠断。”
孟千姿被她这鬼气森森的语气吓出了一身白毛汗，又不甘示弱：“那我带上手电，爬得小心点，不就行了？”
倪秋惠摇头：“万一那里头有鬼呢？它也跟着你爬，趁你不注意，拽你的脚后跟……”
孟千姿的脚下意识一缩。
倪秋惠咯咯笑起来，她很满意自己的教学效果，她觉得孟千姿这样的熊孩子，被吓一吓是好的，当然了，也得适当安抚，不能吓过头了：“不过你放心，九曲回肠是个传说，没人真的见过，要是你将来见到了，记得一定要远远地避开，因为祖宗奶奶留下过话，叫‘山鬼殒命，九曲回肠’——进了九曲回肠的山鬼，十进九不出，据说每一截肠道里都有恶鬼，它在里头困得太久了，太寂寞，会抓你去陪它。”
孟千姿眼珠子转了转：“那怎么避开啊？我怎么知道，从一个口进去，是一截普通的山肠，还是九曲回肠呢？”
倪秋惠回答说，很简单。
你可以把身子探入洞口，冲着里头大喊一声。
普通的山洞山肠，回音都是正常的，但九曲回肠不一样，如果里头是无人的、死寂的，你的声音进去了，也会瞬间被吞噬，连个回音都没有；但如果里头有人，且正遭遇那些恶鬼、正在被恶鬼生吞活咽，你的声音就会如同一把钩子，钩出无数鬼哭一样的嘶吼声，这声音会蒸蒸腾腾，良久不绝，非但如在耳边，还会逸出洞口，在山上播扬，连正在山上徘徊的野兽听了，都会瑟瑟发抖。
……
这是一个九曲回肠，眼前这两个“井口”，应该就是两道肠口，看似挨在一处，其实进去了，很可能一个撇左一个捺右、完全是绕往两个不同的方向的。
这当儿，边上的几个山户也听到自“井口”内逸出的、恶鬼哀嚎般的声响了，瘆得汗毛直竖，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小心翼翼问她：“孟小姐，我们要不要……回去找救援啊？”
孟千姿说：“用不着，我七妈知道事情不对，一定尽快往回赶了，能安排的话，她安排救援，会比我们回去搬人来得快。”
说着，转头环顾周遭。
景茹司一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推测：以她之前嗅到的气味来看，雪野人显然不止一个，身形奇快难于瞄准，杀伤力又巨大，四妈她们很可能兵行险招，想借助一场人为的雪崩，把这些玩意儿给了结了。
但很显然……
她的目光重又落在肠道入口处蹭粘的那撮长毛上：雪野人没那么笨，这场雪崩只是暂停了双方的对决，而非终止。
再然后，四妈她们发现这儿有肠口，情急之下入洞躲藏，并发出了求救信号——她们应该没想到，这里头居然是个九曲回肠。
她沉吟了一下，问了句：“有绳子吗？”
建议回去搬救援的山户叫黄松，很快明白她用意：“孟小姐你是想……派人进去探一探？”
孟千姿是有这想法：七妈再快，估计也得一个小时左右才能过来，这一个小时，她们总不能守着肠口，什么事都不做。
但派人进洞，风险又太大。
她说了句：“你们先结绳。”
……
山鬼箩筐里都有韧而细的绳圈，黄松他们结绳的当儿，孟千姿挽起裤脚，露出金铃，而后上身伏于地上，双手插进雪中，默念咒声。
过了会，她抬起头，四下顾盼。
没办法，这种情况下，实在不敢放人进去冒险，好在高山雪峰虽然奇寒，总还是有些动物在的，由于肠道很可能收窄，她希望能招来些体型比较小的——但这要看运气了，驭使山兽，那得附近有山兽可动，倘若没有，这咒施了也是白搭。
黄松他们也猜到了，各自在心里头点数着昆仑山雪线附近可能存在什么动物：高山牦牛这种就算了，别把洞给堵死；棕熊也不行，属于块头太大的。
想来想去，也就狼和雪豹比较靠谱了……
正寻思着，孟千姿鼻翼微动，心头一喜，说了句：“来了。”
来了吗？黄松他们没这个本事，只能茫然地四面去瞅，过了会，隐约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有个山户脱口说了句：“山鹰！”
也不像，因为那翅膀扇动声挺杂乱的，而且从气质上说，完全没有山鹰那么强劲和飒，过了会，北面的坡地上，摇摇摆摆下来那么一群，粗略看去有近二十只，身形都挺小，跟大灰鸽子似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孟千姿不认识，正纳闷着，黄松已经叫出来：“雪鸡！是雪鸡！”
鸡？这种连抱蛛都冻死了的地方，还能有鸡？
黄松是西北本地人，对这儿的山禽山兽都很熟，赶紧给孟千姿解释：“孟小姐，这是雪鸡，是稚类当中海拔分布最高的，在海拔六千米存活都不成问题，不怕冷的。而且它们是成群活动的，一个雪鸡群，至少有十几只。”
雪鸡属于在高海拔中活得比较滋润的一群，因为它们多以植物根茎为食，时不时吃点雪莲子、冬虫夏草什么的——解放前，有人抓到雪鸡，会第一时间剖开它的胃，看看有什么没消化的昂贵药材。
居然来了一群鸡？在湘西的时候，可是百兽应援，连老虎都露面了……
嗯……两地落差有点大。
那群雪鸡依旧是不紧不慢、你挤我簇，小脚爪一抬一翻的，很快就来到了孟千姿跟前，一个个抬着鸡头，小眼一眨一眨。
孟千姿从没被这么多只鸡簇拥过，觉得自己活像个喂鸡的。
不过，来什么用什么吧。
她选了两只看起来最难惹的，将两根长绳的绳套分别套在它们脖子上，从两个肠口处放了进去，考虑到鸡都是夜盲，雪鸡可能也好不到哪去，还在它们身上贴了夜光圈带。
两只雪鸡，就这么拖着细绳，晃晃悠悠地走进了肠道深处。

第135章 【06】
正如孟千姿预料的那样，冼琼花在一个小时后赶到了。
一个人来的, 因为只有一头牦牛, 其它人来不了这么快。
从牦牛上下来, 冼琼花也是大吐特吐，孟千姿候着她吐完，才把这边的情形跟她说了，又问起她那头的进展。
冼琼花知道她记挂着江炼：“江炼没事，那个神棍的确有办法, 说是要用到什么盛家的血，我安排山户去拿了, 不过最快也得两到三天才能到。”
不止这个, 冼琼花看到求救信号之后, 知道不妙：景茹司带的可是二十多口人，而且全是好手, 这拨人出了事, 等于这趟进山的人实力折了大半。
所以趁着信号通畅，她向外要了增援, 也说服高荆鸿，把存放在山桂斋的山胆和凤凰翎一并调了出来：“那些东西，都像烫手山芋，放哪都不合适, 我想着, 既是你们一路发现的，没准还会用得到。”
这安排很妥当, 但并没有让孟千姿心情轻松多少，她示意黄松他们站远些，拉过冼琼花在身侧坐下：“七妈，现在不是来多少救援的问题，就算来一百个救援……”
她指向那两个幽深的洞口：“我们敢把人往里放吗？这不是让人去送死吗？”
这问题，在冼琼花来之前，她已经想过无数次了：二十多口人没了下落，她真恨不得自己钻进肠道里找，但她的腿不行；身边四个人，她也不敢放任何一个进去，万一有去无回呢？
甚至于对那两只雪鸡，她都起了愧疚之心：人家这是招谁惹谁了？平时吃点雪莲子和冬虫夏草，小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滋润——突然被召唤着来给她应援，小命说丢就丢。
冼琼花沉默了会：“二十多口人啊，总不能就这么丢了，四姐还在里头……自己的姐妹，还得自己去救，我去吧。”
卧槽，怎么说着说着，又要往里进了？
孟千姿吓了一跳，一把攥住冼琼花的手腕：“七妈！”
冼琼花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姿姐儿，你要知道，我们身居山鬼高位，吃香的喝辣的，有事随时支使下头的人去办，这福利享的，不是理所当然的——最凶险的状况出现的时候，你就得自己上了，不能放普通山户去蹚雷。”
“你说的对，即便救援来了，都不敢放人进，但总得进吧，那谁进？就是我们进了，祖宗奶奶给我们一身本事，不是让我们有着玩的。”
“而现时现下，最适合进去的人又是谁？还不是我吗？放心吧，我不知道啃咬雪鸡的是什么，但只要是山虫山兽，‘避’字诀应该还是有用的，而且，它多半怕火，我带上小型的喷火器进去。即便遇到雪野人，我也有枪——你都毙了一个，你七妈能比你差多少？”
冼琼花说着起身，去往自己乘骑的牦牛处翻找装备：“四姐她们都有山鬼箩筐，两三天内的口粮不成问题，只要稳住阵脚，大概率都还活着，只是困在里头了。”
“姿姐儿，我这有笔，也有粘纸，这山磁场很怪，那些个现代电子设备都不能用了，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向你传递信息——你记着，我会像雪鸡一样带绳进去，沿途留下记号，发现了什么、后进来的人要注意什么、得备什么装备，我会写下来，用粘纸套贴在绳上，万一我没成功，你把绳拽出来，就会看到我的话啦，希望能多写点对你们有用的吧。”
黄松他们看到冼琼花背起山鬼箩筐、挎上喷火器，猜到了是要进肠道，迟疑了一会之后，也各自去取自己的。
冼琼花喝住他们：“干嘛啊，让你们动了吗？”
黄松这才回过味来：“七……七姑婆，你自己进去吗？这……这不行啊！”
雪鸡的惨状犹在眼前。
冼琼花指了指肠道口：“二十多口人在里头呢，生死未卜的，你想跟着我进，我问你，结婚了吗？下头有孩子吗？有爸妈要养吗？凭你的本事，自信进去了不会拖我后腿吗？”
黄松被她问得张口结舌，另外几个山户也面面相觑，不作声了。
冼琼花没再瞧他们。

第136章 【07】
孟千姿脑子里，有一条逻辑线完整地顺了下去。
阎罗的衣服, 阎罗到过这儿, 阎罗要去昆仑天梯……
莫非这儿, 九曲回肠，就是昆仑天梯的所在地？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再也抹之不去：江炼画的那张图，大家都说跟这儿的山形山势一点也不像，可神棍认为, 图要有技巧地看，再然后, 她反着看图时, 虽然还是对不上, 某些线条却迷之熟悉……
会不会是，虽然她们还没悟出正确的读图法门, 但人已经切切实实地到了目的地？
孟千姿并不收枪, 而是枪口略抬，示意了一下史小海手中的扁银酒壶：“那是什么？”
“小……瓶子, 也是捡的。”
“拿过来。”
见史小海作势要过来，孟千姿又改了主意：“别动，扔过来！”
史小海嘟嘟嚷嚷，把银酒壶扔了过来。
孟千姿抬手抄住。
银酒壶非常精致, 也相当洋气, 堪称艺术品，壶面上的雕镂纹刻, 即便放到今天也不过时——这酒壶是谁的，孟千姿心中已经有数了。
果然，翻到壶底时，边沿一处，有个小小的凹压的“希”字。
段太婆的。
再一晃，里头的酒应该喝光了，空的。
孟千姿听高荆鸿说过，段文希年轻时巡山探山，是行走江湖的女侠风格，用的都是中式匠人器具，及至上了年纪，反怀念起留英时的作派，喝早茶、看歌剧、吃西餐，随身的物件也更趋洋化、精致、优雅。
“这些东西，你在哪捡的？”
史小海一脸茫然，伸手挠了挠头，事实上，只挠到了厚实的皮帽子：“我跟着四姑婆跑……姑婆说分开跑，我就分开，我记得我身边有人的，后来就没了！”
孟千姿嗯了一声：这也正常，人在逃命的时候慌不择路，你朝左我向右，确实很容易失散。
“后来我掉下去，一个洞，一下子掉下去，没死……”
真是命好，这种“肝肠寸断”，到底有多深纯看运气：有的黑幽幽不见底，掉下去粉身碎骨；有的只不过两米来高，掉下去等于是掉入了下一层而已。
“我就走，还留记号，路上看到袍子、帽子、瓶子，我就捡，后来我又爬上来，走着路，听到‘轰’，我就躲在那……”
他伸手指向自己刚刚缩躲的角落。
逻辑上没问题，这九曲回肠太绕了，史小海跟孟劲松走的不是一条道，但迂回曲折的，又转到了孟劲松他们的前头。
“你一路上，有遇到石头虫子追你吗？”
石头虫子？史小海听不懂，又伸手挠帽子：“有遇到石头，石头不追我。”
行吧，傻人有傻福，这九曲回肠，倒也不一定处处都盘踞着虫子，看来史小海逃窜的那一路，相对平稳。
孟千姿暗暗祈祷其它落单的山户也能有这好运气。
史小海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哦，还遇到羊！”
他绘声绘色：“挂在墙上，都干了。”
孟千姿头疼，跟这种说话颠三倒四的人，真是很难沟通。
她沉吟了一下：“你还能想起来捡到这些东西的地方吗？带我过去，还有那什么羊，指给我看。”
史小海一张脸纠成了苦瓜：“我不知道，我一直绕，头晕。”
“没关系，记起多远带多远，再说了，你不是还留了记号吗。”
++++
史小海愁眉苦脸地给孟千姿带路。
他是真不记得了，一直挠头，彷徨得很，有时遇到岔口，要左看右看以确认轮廓形状。
好在，他没说谎，沿路还真找着了乱七八糟的记号，帮助两人定了向，那些记号，有时是全无章法的乱涂、有时是小人、有时甚至是一句自说自话的“我在这儿”。
孟千姿真是哭笑不得，但这些记号忽然给她提了醒：为什么她和七妈傻到那么执着，要用粘纸裹住绳子这种笨方法呢？要知道，绳子随时都会被截断的啊。
她为什么不在山壁上留言呢？这样，山户进来了，很容易就能看到提醒，实用也直观。
说干就干，趁着史小海苦思冥想找路的当儿，她掏出夜光岩笔，在就近的山壁上写：小心活的石头，会啃吃人，“避山兽”有用。
下头留了个指向的小箭头，留书“1+申”，高荆鸿没来，“1”就是她，“申”字二出头，代表两个人。
写完时，史小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指着一条岔口道：“这，这！”
孟千姿应了一声，拄着登山杖过去。
手电光渐渐远去，因为没了光，那几行夜光字显得分外幽亮。
过了会，黑暗中传来咔嚓咔嚓的怪声。
无数的石虫，犹如潮水般漫过来，瞬间就把那几行字给盖住了。
++++
又走了一段路，两人下了一层，因为史小海非常笃定，不管是捡到东西还是看到挂在墙上的羊，都是在“楼下”。
还真让他给蒙对了，下去之后，没走多久，羊就出现了。
怎么说呢，像羊被压扁风干，然后悬挂在山壁上当装饰画，不过羊角还是立体的，突兀地支棱在外。
这儿太冷了，阎罗的衣服帽子都能够保存完好，羊尸什么的自然不会腐烂——羊毛都根根分明，完全没法去推算死亡时间。
史小海带路成功，趾高气扬：“看，看，我说的吧，有羊。”
孟千姿觉得这羊实在诡异，没敢靠近：“你看到的时候，走近过吗？”
“走近过啊，没事。”
没等孟千姿反应过来，史小海已经跨步走了过去，还把脑袋一偏、和那个干瘪发枯的羊头摆在了一起，就跟要照相似的：“没事。”
孟千姿怒道：“你站开些！站那么近干什么？”
片刻前，还有诡异的东西试图借着衣服的遮盖去袭击七妈：吃一堑长一智，现在孟千姿看什么，都不敢信其表象。
史小海吓了一跳，赶紧站开两步。
孟千姿谨慎地上前，但还是离着有几步远，然后斜侧着身子，看羊身和山壁相接的地方。
这羊，到底是怎么“挂”上去的？总不会像家里挂艺术画一样，在墙上砸了根钉子吧？
不出所料，羊背后果然有蹊跷，孟千姿看到，羊身和山壁间狭窄空间处，有无数蜷曲着的……草根？
看起来，就像细的梗枝，呈黑褐色，密密麻麻，如团团乱发，作二者间的勾连。
事出反常必有妖，孟千姿头皮走电，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下意识去摸腰间挂着的小型喷火器。
就在这个时候，史小海忽然尖叫一声：“鬼啊！”
原来他被孟千姿喝令站开之后，百无聊赖，便拿手电往通道更深处照：他先前找路时，只是看到这具羊尸，但走了另一条路，并没往里去。
这一照才发现，居然不止一具羊尸，这条通道简直是羊尸挂画道，每隔几米远，山壁上就挂了一具，有时在身左、有时在身右，有的羊尸是完好的，有的是半耷落的，还有的，压根就没羊尸，只看到一个孤零零带着角的羊头滚落在山壁根处。
史小海正看得好奇，十几米开外的岔道口，忽然有条人影快步出来，他猝不及防，未及看清，一声“鬼呀”已经脱口而出。
就听那头惊喜道：“史小海？孟……孟小姐？”
孟千姿循向看去。
这个人她有印象，是一路都在当史小海保姆的那个何生知。
++++
何生知起初，是跟着孟劲松跑的，他也记住了那一句“分开跑”，逢岔路就钻，这后果就是——跑着跑着，突然发现，肠道里除了自己，就只有自己的影子了。
他这一吓也够呛的，这山肠寂静无声，又逼仄压抑，几乎把他逼出幽闭恐怖来，又不敢高声叫唤，怕引来雪野人。
没头苍蝇般在这山肠里爬上窜下了好久之后，忽然注意到这头有微弱的手电光亮，他还怕是饵，悄无声息走近，直到隐约听到絮絮话声，才认定是自己人，大喜之下，疾步跨出。
孟千姿见到熟脸，大为欣慰，山户在山肠中走散，自然不是好事，但从另一个角度想，这些肠道频繁相交联通，大大提升了“偶遇”的几率，而能在这种地方会师，简直不啻于它乡遇故知。
何生知加快脚步，向着这边过来，兴奋之下，也没顾得上去看身周。
孟千姿这才发现沿途还有羊尸挂画，急忙提醒他：“小心点，别靠近……”
其实，何生知等于是走在了通道中央，并不算靠近任何一边，但孟千姿的话还没完，他突然就不动了。
就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脸上的表情有点怪，还有点僵硬，再然后，他痉挛了一下，倒退着趋近右手边的山壁。
那一块，是没羊尸的，只有个羊头静静歪在地上，羊眼空洞。
孟千姿心叫不好，这种时候，也顾不上要保护腿、慢慢走了，她提了喷火器在手，三步并作两步过去。
何生知并没有紧贴着墙站着，他离墙还有一拃左右的距离，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眼珠子还在动，脸上的肌肉有点失去控制，动得异常诡谲，嘴唇微微翕合着，似是要跟她说什么话。
孟千姿顾不上说什么，先去看他背后，这一看，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看到，有成千上万根自山壁内伸出的梗，如一道道极细的输液管，已经全部扎进了何生知的后背，那些梗枝，本应该是黑褐色的，但此时都成了微微颤动的红色，如同密集排布的吸血绦虫，何生知的身体就在这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吸扯下微微颤动着。
孟千姿喷火器的口一抬，就要摁开关，那些东西似有所感，蓦地一缩，如同拉长了又突然回缩的皮筋，一下子把何生知的身体拉贴在了山壁上、也完全遮护了自己。
孟千姿不及细想，抬脚就向何生知踹去，她的本意，是想把何生知的身子踹开，然后再火焚这些梗枝，哪知道这些梗枝不但能回缩，亦能伸长，跟能拉丝的胶水似的，何生知的身子只往外倾侧了些，又有回弹的趋势。
说时迟，那时快，边上看呆了的史小海终于反应过来，他这些日子得何生知照应，跟他很亲，真把他当奶妈了，见他受罪，热血冲上大脑，大喝一声冲上来，抱住何生知的身体，又坠上自己一百三十好几的体重，拼命往边侧的地上滚落。
两个大男人的体重，再加上势能，足够成事了，孟千姿看到，无数梗枝头从何生知身上拔出，但不是全部，有那么一二十根，被生生拽出了一米来长，但仍死叮进何生知的后背。
史小海这举动，其实并不明智，稍有差池，就会搭上自己，但这种时候，也顾不上说他什么了，孟千姿眼疾手快，一把揿下喷火器的开关。
炽热的火油团带着浓重的烟油味，附着在那一处石壁上熊熊燃烧，然后有零星油团不断滴落，孟千姿疾冲到何生知身边，同时解下山鬼箩筐。
她脑子里一团乱：山鬼箩筐里，好像有吊命的参片还是口服剂？放在哪一层夹袋来着？
何生知还没断气，眼珠子瞧着她，嘴唇依然在微弱地翕动着，孟千姿看他那神色神态，就知道了可能回天乏术，但还是伸手进包急急翻找，同时伏下身子，把耳朵凑近他唇边：“你有什么话，交代给我，我帮你办妥。”
她听到何生知说：“我……下……下个月，结……结……”
下头说了什么，孟千姿没能听到，因为身侧的史小海突然骇叫起来，她一抬眼，就看到无数焦黑的梗枝，如遮天蔽地的乱丝，向这头扫了过来。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噤：这些东西，连喷火器都不怕？
没时间去追究原因了，她一把推开史小海，同时身子滚倒，又去抓何生知。
其实，她已经抓到何生知的衣领、但又滑脱了——何生知像个被迅速充气的人偶，瞬间弹起身子，又贴回了山壁，再然后，浑身上下剧烈发抖，面皮渐渐憋缩下去，末了头往边上一耷拉，不动了。
他像一具新鲜制成的、人形挂画。
孟千姿怔怔看着，史小海先还吸鼻子，后来就掉眼泪了，他一边啜泣着，一边抬手去抹眼睛。
过了会，孟千姿打起手电，朝前后看了看，本应有六具羊尸的，其它五具都还挂着，只这一块的这具掉了，现在，补了个人上去。
她问史小海：“那些袍子帽子，是你在附近捡到的吗？”
史小海边擦眼泪边点头。
孟千姿嗯了一声，喃喃了句：“这些羊，可能是阎罗赶进来的。”
史小海不知道什么阎罗，听不懂，只继续吸鼻子、擦眼泪，看到孟千姿忽然起身、向着这条通道深处走，唯恐自己被扔下，赶紧站起来紧跟。
孟千姿死死攥紧手电。
如果猜得没错，这些羊，是阎罗赶进来的，山蜃楼里，阎罗一行并没有赶羊，但这一带是牧区，牛羊并不罕见，他很可能路上撞见，拿钱买，或者拿牦牛换的。
阎罗跟她们不同，这人不管是去凤凰眼，还是来昆仑天梯，手里头，都是握着况家的通关地图的，也就是说，他可能早就知道有这么一条会吞食人畜的通道，得拿祭品去供，才能保证他安全通过。
其它那几具羊尸还没掉，也许是还没到再次进食的时候，但掉了的那一块，显然已经准备好继续进食了。
孟千姿有点恍惚：如果何生知没出现，祭品就是她，或者史小海了吧？
何生知那么欣喜地向着她们过来，大概是以为终于找到同伴、有望出山，如果他知道，跨出的这一步……
阎罗为什么要通过这里？这条通道尽头，有什么呢？
她停下脚步。
没路了，路就在这里断了，截面像一扇小小的门，然而探身出去，就知道那是一个巨大的无底洞。
“门框”边沿的山壁上，有人拿匕首刻了一列字。
山鬼叩门。
落款：段文希。

第137章 【08】
孟千姿打着手电，小心地探头朝“门”外看了看。
真的就是个巨大的无底洞, 洞壁并不光滑, 起伏坑洼, 手电光只下去几十米，就被吞没了，再往下是什么样，根本看不到，不过……也许能一路攀爬下去。
山鬼叩门, 门在哪呢？不会是这个门形的截面吧？还是说，这儿本来是有门的, 但早被段太婆给叩开、一脚踹进无底洞里了？
还有, 金铃有一道符纹, 就叫“叩门”，但和“启天梯”一样, 早就失传了, 所以，即便立个门在这儿, 她也不会叩。
这黑暗太过空洞和巨大，孟千姿看着看着，不寒而栗，又劝说自己：这趟进来, 主要的目的不是搜救吗？现在身单影只的, 身边连个能倚仗的人都没有，叩什么门呢？
不叩, 门送到跟前她都不叩，万一把自己叩出个三长两短来，岂不是亏大了。
她正想收回身子，手电被身体的动作一带，照到了斜下方五六米处。
光柱的尽头，栖着一片巴掌大、边缘不齐、灰褐色的……纸？
孟千姿觉得奇怪，蹲下去细看。
看着看着，心中一动。
不是纸，是牛皮残片，就斜搭在一块斜凸的山石上，这无底洞里，虽然有空气，但对流极其微弱，所以残片，就静置在那儿，也不知道多少年了。
孟千姿一下子想起了山蜃楼里，骑在牦牛背上的阎罗高举地图：那地图，就是牛皮硝制的。
这块残片，不会是阎罗……失落的吧？
她心跳得厉害，手电更仔细地往那一处来回照看，果不其然，在第一片下方七八米处，又发现了两片，形状都不规则，一片更小些，一片更狭长。
感觉上，像是阎罗曾站在这儿，撕破了手中的牛皮卷，然后往下抛洒——有那么几片，被嶙峋突出的石壁挂住了。
孟千姿回头看了眼史小海。
他似乎是有点怕黑，也恐高，头是探在了门内，但身子全部缩在了外头。
孟千姿问他：“放哨还会吗？”
史小海说：“就是站岗。”
一边说，还一边睁大眼睛，做了个警惕地观望四周的姿势。
孟千姿叹气，怎么就这么点背，让她摊上这么个“搭档”，说句真心话，她一个人行事，方便多了。
她说：“你在这放哨，放机灵点，有坏人来你就喊。我下去拿个东西，很快。”
不等史小海回答，她已经把身子挪下了山壁。
山鬼本来就擅于攀爬，孟千姿又有壁虎游墙的功夫打底，这种石壁，还是难不倒她的，只不过总要注意不在伤腿上借力，颇费了一些时间，才把三片都拿到了手——她怀疑更下头的地方还有，但手电没照到，加上人在山壁上，总会疑神疑鬼，怕下头出现怪物，又怕上头有人暗算，所以很快就上来了。
史小海好奇道：“东西呢？”
他的想法里，“东西”必然有形有状也很大。
孟千姿懒得理他，往周遭看了看，确信没异样，才吁了口气倚住石壁，看手里的残片。
先看最狭长的那张。
——山肠九口，七死二走，进不空手，走不全走。
孟千姿并不擅长去解谜，但这几句还算浅显：九曲回肠盘踞在这山里，估计对外有九个出入口，七死二走，应该类似于古代机关里的“生门”、“死门”，可见有七个是死路，两个是能走出去的。
她心跳得厉害：也不知道山鬼进肠的那两个口，到底是生门还是死门。
“进不空手”，大概是说进来得准备一些东西。
“走不全走”，这意思是……
孟千姿想起被石虫子啃噬而死的山户还有何生知，不觉打了个寒噤：这是在暗示进来的人一定会留下几个当祭品吗？
当年只有阎罗和段太婆进来了，走不全走，阎罗走了，段太婆……留下了？
她看第二张。
——备人六，牛羊六者亦可。吸髓吮肉，无祭不得过，不过不临门……
孟千姿忍不住又看向何生知的尸体。
这说的，应该就是这一段路了，原来最初是要“备人六”，自己这趟还算运气好：这种地方，应该很难进食，而进食一趟，能抵不少年，七十年代它们刚进过食，还不至于饿得发慌，所以六处梗枝中，只有羊尸已经掉了的那一处有活动迹象……
“不过不临门”，门指的八成就是山鬼叩门的“门”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些梗枝，真像是守门的。
第三张残片。
——晨昏相割，门内见门，九曲回肠，一日三转肠，欲出肠口，门左寻手。
这几句话，信息量太大了，孟千姿头遍都没读懂，她更理解况家后人为什么不把况祖留下的话当回事了，她这种知道前因内情的人都看得一头雾水，更何况是他们。
她背倚着石壁坐下，史小海也跟着蹲下，他没兴趣看那些残片，又拿起感光岩笔在石壁上画画。
孟千姿把这几句话默念了好几遍。
头两句好像是说在特定的时候，门内还会出现一个门，孟千姿隐约觉得，这第二个门，才是山鬼要叩的，也是关键的那个。
但晨昏相割又是什么时候？她惦记起神棍的好来：有他在，自己就不用为了这些涉古的说法犯难了。
不过管它呢，不是子夜，就是黎明。
重要的是后几句。
“九曲回肠，一日三转肠”，这话大大不妙，听上去，这山肠像是活的——她之前在肠道里绕来绕去时，曾想着要是有个路线图就好了，现在看来，这是绝不可能的，这山肠“一日三转”，平均八小时一转，九根肠，得有多少上下穿插的接口啊，只要稍稍挪转几个、换搭几个，路线就会截然不同。
她们之前留下的什么箭头、指向，居然是有时效性的，再多的人摸来绕去都没意义，找不到法门，只会困死在这里。
“欲出肠口，门左寻手”，看来无论如何，她都该在这儿守着，守到“晨昏相割”时，等着见门内的门，好去门左寻手。
++++
反正是要蹲守，闲着也是闲着，孟千姿在那段羊尸挂画的两头都写了警示——她当年涂抹过马桶，恐吓过孟劲松，写这种夺人眼球的内容，很有天赋。
史小海跟个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追看，追到后来，呵欠一个接着一个，嘟嚷着说：“孟小姐，你该睡觉了。”
是该睡觉了，她身上本来就有伤，这一天又是“山风引”又是“避山兽”，早累到筋酸骨软，尤其史小海还在她边上打呵欠，勾得她上下眼皮直往一块粘。
但目下这种情形，她哪敢睡啊？
她敷衍史小海：“你想睡就睡好了。”
史小海居然还挺有责任感：“按照规定，应该你睡，我放哨，因为你官大。”
什么叫“因为你官大”？孟千姿懒得搭话了。
一行字写完，再回头看，史小海四仰八叉倚靠在一处，嘴巴半张，已经睡着了。
这睡得……可真香啊。
孟千姿从山鬼箩筐里掏出一小捆塑料线，在两人休息的外围布防，这种塑料线是特制的，极细且透明，很容易绕缚在山壁的凹凸处，这样，看似两人是在角落里小憩、周围无遮无护，但其实靠近的那一段，都是或横拉、或斜挡的细线——有东西过来的话，多少能挡一下，也是个预警。
做完这些，孟千姿才在史小海斜对面坐下，长长吁一口气，还是不敢阖眼，看史小海那睡相，嫉妒得心里直泛酸水。
她想起江炼。
之前，也有过数次绝地遇险，每一次江炼都坚持值夜，尽量把睡的机会让给她。
那时候，她睡得可真安心啊，没操心过，也没惴惴不安过，享受得还挺心安理得的——如今也要打起精神守护别人了，怎么反守护的是史小海呢？
不过……江炼现在，应该也是在熟睡着的，他难得能这么睡着，没心事，也不用为她担心。
孟千姿笑，就当，她现在也同时看护着江炼好了。
她打了个呵欠，两手撑住上下眼皮，努力不让自己睡着，然后默默计算着江炼那头的时间。
七妈说，已经让人去取那个盛家女儿的血了，取血很快，飞到青海也很快，慢的是进山这一路，靠人走、靠牦牛驮，怎么样也得……两天吧？
她有点发怔。
两天后，自己在哪呢？是出山了呢，还是继续困在这呢？应该还……活着吧。
还有四妈七妈她们，不知道转到哪一根山肠去了，往好处想，也许再等等，她们就会从某一边绕过来了。
……
想睡却不得睡时，时间总会过得特别慢，这山有强磁，连防磁材料的机械表都瘫痪了，孟千姿只能数数字计时，但她太累了，数着数着，会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卡壳，还有些时候，会明明睁着眼睛，但忽然惊恐地发觉自己刚刚在打盹。
又一次数数字数到发怔时，边上的史小海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孟小姐，我要上厕所。”
这什么日子啊，还得管人家屎尿屁。
孟千姿站起身，把通道一边拉设的几根塑料线解下，指了指自己看得到的地方：“就在那，转过身，别朝着我就行。”
史小海居然脸红了，局促地攥着裤边：“那样……不好吧。”
孟千姿没好气：“我都不嫌弃你，你矫情什么劲儿？”
史小海脸更红了：“脱……脱裤子那种。”
我靠，这特么是给她找事儿吗？孟千姿瞪了史小海足有五秒钟，压下火来，吼了句：“走！”
最好是找到一条死路，把他扔里头，她在就近的岔道里等，然而这儿没死路，孟千姿没办法，只好找了一条相对长的岔道，让史小海去中央处方便，她在道口盯着：谢天谢地，史小海捡了阎罗的皮袍子，爱蹲蹲，爱脱裤子脱裤子，有皮袍子罩着，反正她看不着。
史小海却尴尬到几乎哭出来：“孟小姐，你能不能别看着我啊？你看着我，我上不出来。”
孟千姿只好转过身。
史小海还是不行，他现在傻归傻，羞耻心还在：上厕所会臭的啊，万一再放个屁，会很响的……
他半蹲着，一点点往远处挪。
孟千姿抱着胳膊站着，为了保险，还得跟他说话：“你每隔一段时间吭个声，让我知道你在那，不然你被人掳走了我都不知道。”
史小海嗯了一声，继续往远处挪，快到尽头处时，他也是实在憋不住了，起身就往岔道里跑。
孟千姿听到动静，迅速回身，见到这情形，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还不得不追，刚追过尽头，想骂他两句，一眼瞧见史小海已经蹲下了，同时闻到一股吃坏了肚子的臭味儿，又不得不退回来。
再退后两句。
想想也是憋屈，她居然要做这种事儿，但凡她身边有个能办事的在，她哪需要做这个！
孟千姿捂住鼻子走开几步，又吼他：“你能不能出个声？”
过了会，她听到史小海在那头扔石子儿，还挺有节律的。
行吧，扔石子就扔石子吧，反正有她的避山兽在，也不会是石头虫子。
那单调的扔石子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史小海才慢吞吞从岔道里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看她。
这一身的出恭味儿，孟千姿捂住鼻子，懒得废话：“走，赶紧回去。”
史小海含糊应了一声。
++++
回到休息的地方，孟千姿重新把塑料线拉好，回头看时，史小海又缩在一边，低着头睡着了，大毛毡帽压得低低的，皮袍子拢住了半张脸。
孟千姿完全没了睡意。
不知道为什么，史小海现在给她的感觉怪怪的。
她盯着史小海看了会，叫他：“史小海？”
史小海眼睛都没睁，含糊而又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她找话说：“你上了厕所，怎么不拿湿纸巾擦手呢？”
史小海连嗯都不嗯了，看那情形，是真快睡着了。
孟千姿盯着史小海看，她闻到了血腥味，还有诡异的臭味。
她心头渐渐发凉，伸手摸握住了枪，却还抱着一线希望：“史小海，你站起来一下。”
又提高声音：“别装听不见，马上，你给我起来！”
史小海不耐烦地嗯了一声，挪了挪身子，慢慢站了起来。
孟千姿看了他一会，猛然抬起枪口对准了他：“抬头，别低着头。还有，睁眼。”
史小海慢慢抬起了头。
他还是没睁眼，嘴唇惨白，面色诡异到了极点。
孟千姿也站起了身：“你是谁？”
话音未落，皮袍子底下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与此同时，史小海的头，骨碌碌滚落地上。

第138章 【09】
严格地说, 那东西从袍底窜出来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在极短的时间内，那袍子将坠未坠, 史小海的头也欲滚未滚。
一时间，这情形诡异到了极点。
孟千姿只猜到了史小海有问题, 因为他从岔道里再次现身之后, 就只发出过含糊的嗯声，再也没完整说过一句话, 细想想, 他起初低头，后来装睡，也再没睁过眼。
但谁能想到，是有个东西顶着他的头鱼目混珠呢？
她的枪原本是指向史小海的头部位置的，仓促间下移，但来不及了，那东西瞬间就卷到她跟前, 把她撞飞出去。
孟千姿身子重重落地, 眼前一阵眩晕, 好在手里握得紧，枪没脱手, 她迅速翻身坐起，正想扣动扳机，眼前黑影一晃，那东西又到了跟前, 两条手臂毫不费力地抓起了她的身子，又一次往外砸落——像厨师杀鱼时把鱼一再摔掼、要活活摔死一样。
这一下，孟千姿被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险些移了位，还未及坐起，一片暗影兜头罩上来，她只觉得双腿双臂，俱是重重一沉，显是被那东西踩摁住了——腿上的伤口虽然没被正踩住，但被这股力道一挤，还是痛得她额上后背尽是冷汗。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看清这东西的样子。
毫无疑问，有双手双脚，还是个人形，但是，它没有头。
是没有头，原本该是人的双乳处、皮层的褶皱间，偶尔翻出类似眼珠的东西，这形状姿态，让她想起古代神话里的刑天，而它原本该长着头颈的地方，有一块略略凹陷的肉槽，里头血肉模糊。
史小海的头，刚刚就接在了那儿，现在掉了——也许它待会捡起来，再把皮袍子一围，又会像披上了画皮般，人模人样。
孟千姿想挣扎，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只头能略动，她忽然想笑：从前学武时，姑婆教她“实在到了绝路，头也能当摆锤用，别怕疼，拼的就是谁的脑壳硬”。
姑婆们一定想不到，她有一天会遇上个没头的，想拿头去撞都没辙。
她不再挣扎，收回力气，忍住心头的恶心，看向它褶皱皮层间狭长的眼：“你是什么东西，又是水鬼变的吗？”
这东西身上的味道，跟螳螂人极其相似，她想起在三江源始终找不到的那第五个“人”。
没回答，也是，连头都没有，当然没法像人那样说话。
她的脚略略转了一下，脚踝上有金铃。
一般山鬼进山，遇到的山兽分两种：一种是连山鬼都会伤害的，这种要“避”；一种是视山鬼为同类、朋友的，这种可“动”，可“伏”，所以“避＋动+伏”，三者并举，足以应付一切山兽凶险——山肠里，好像没什么山兽能让她动了，但还是要试一把，万一呢？
手臂不能动，但万幸，手臂上还有手，手上，还有手指头。
两手准备，活命的几率会大点：她悄悄拿手指去勾腰间挂着的喷火器，一次、两次，都差了那么点，始终没勾到。
她想分散这东西的注意力，于是继续跟它说话，它即便不能说，也该听得懂，没准，会像螳螂人一样，也给她写几个字。
“你是水鬼的话，姓什么？丁、姜，还是易？记得吗？”
依然没回答，而且，它的两个腋窝下，有什么东西蠕蠕伸展开来。
孟千姿依稀记得，牛首人的脖子上，还长了一对小胳膊，跟围脖似的，这个……刑天人，也长了？
很快，她看清楚了，那并不是胳膊，如两条肉舌，但舌沿上生满了锯齿，当肉舌伸直绷紧的时候，直如一把锯条。
它把那锯条向着她的头凑过来。
卧槽。
孟千姿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史小海的头就是这样被锯掉的吗？这刑天人自己没有头，觊觎一切人的头吗？
这么冷的天，她后背的贴身衣物都被冷汗给浸透了，孟千姿身子拼命扭动，一再去抓扯喷火器，有两次，指甲的边沿已经刮蹭到了喷火器的曲面，但仍然没抓住。
肉舌锯齿的边沿已经到脖颈边了，孟千姿感觉到了表层皮肤的割裂和细锐的疼痛，她尽力把头往另一侧偏，但肉舌是能蜷曲的，已然绕上了她的颈，可以想见，只要大力那么一紧一撸一拽，她的头就会被旋离脖子……
孟千姿呼吸急促，手上伸抓得更厉害了，情急之下，什么招都上，一口唾沫吐向刑天人的一只眼，然而它只是眼皮急闭了一下，挂上了她的唾液，又睁开……
就在这个时候，孟千姿听到了“哦哦”的声音。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有一只灰褐色的、身上某一处还贴了夜光圈带的雪鸡，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一头飞撞在了刑天人的胸膛上，翅膀扑腾个不停，仿佛左右开弓、正扇人大耳刮子。
雪鸡的力道简直不堪一提，然而有这么个毛茸茸的东西乱扇，始终是恼人的，那刑天人抬起一只手，一巴掌把雪鸡拍飞了出去，那只雪鸡被拍得半空飞转，一路飘落鸡毛……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孟千姿察觉到了胳膊上的钳制松懈，她奋尽所有气力，一把扯过喷火器，喷口一抬，向着刑天人胸腹——或者说是它的口眼处——急喷了过去。
喷火器喷出去的，其实并不是火，而是燃烧着的液体油料，温度接近一千摄氏度，就是奔着高温碳化去的，那刑天人发出诡异的嗯声，向着边上翻滚开去，孟千姿也迅速往反方向滚开：这要是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不死也得半残。
滚开了几米远之后，她才拎着喷火器站起来。
已经看不清刑天人了，甬道里只有一团疯魔般到处冲撞的明火，史小海的头原本滚落在边上的，明火冲拂过去，那头也裹满了明亮的火焰——那只被拍飞出去的、撞得七荤八素的雪鸡，本来是瘫倒在山壁根处的，忽见有零落的油火自半空甩落，吓得鸡毛抖擞、如踩风火轮，飞跑着溜远了。
孟千姿本想再给刑天人补一喷，想想还是算了，省点油料。
碳化的速度很快，刑天人很快就不动了，那火也伏趴在了一处，渐小渐熄。
孟千姿拿手摸了摸脖子，全是血，好在伤口都不深，没有切到要害。
她抓过山鬼箩筐，从里头摸出清创棉片和绷布，给自己包扎伤口，包扎间，火已经全灭了，半空飘着黑色的油屑，甬道里全是恶臭味。
那只雪鸡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孟千姿低头去看，它的脖子上，还有一个拖了条断绳的绳套。
懂了，这就是她放进山肠里的两只雪鸡之一，其中一只，遭遇了石头虫子，被咬成了血鸡冲出肠口，而另一只，黄松只拉出了断绳，于是大家都以为它死在里头了。
现在想想，它进的那个肠口，可能石头虫子不多，遇到的是别的，虽然绳子被咬断了，但它身量小，跑得又快，让它给逃了。
这世上的事，可真是有意思，她召来救自己的，是她放进来的。
孟千姿瞧了它一会，说了句：“你没死啊。”
她从山鬼箩筐里掏出一根能量棒，撕开之后，拿手碾碎了些在地上，雪鸡瞧了瞧她，拿爪子拨了拨，然后低下头，一点点啄食起来。
甬道里安静极了，火臊气渐渐遁去，孟千姿看着它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的脑袋一动一动的，彰显着小身体里旺盛的活力，羽毛很柔，身子很暖。
过了会，孟千姿疲惫地起身，去找史小海的尸体。
走了两条甬道，就找到了，没有头，静静地躺在那，颈部的切口很平齐，流出的血已经凝固了，晦暗的红色，从某个角度看过去，正接着颈口，像一个被压扁的、形状怪异的头。
孟千姿忽然落泪。
这一路她都盯着他，就差他方便时、她在边上陪蹲了，没想到，还是没保住。
之前，何生知向她汇报史小海的伤情时，曾说起过医生的诊断，“不属于严重脑损，有复原希望”，当时她还说，有希望就好，要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现在，没有复原的希望了。
……
孟千姿走回原处，又在山壁上留了几行字，她把牛皮残片上的话都写了上去，也写了自己的推测。
出口应该就倚赖于那扇还没出现的门了，希望四妈七妈她们，能早些绕到这里，看到她的留书，别再没头苍蝇般在状况百出的山肠里乱绕。
做完这些，她坐到了甬道尽头处那个断截面边，自己也剥了根能量棒吃，雪鸡在边上守着，有碎屑掉下时，就凑上来啄两下。
吃完了，人不动，雪鸡也不动，孟千姿给它解释：“门内见门，可能人得在这个门内，才能看到另一个门吧，你说会是什么样的呢？是个石头门呢，还是个木头门？”
说着说着，就困了。
她攥着枪，努力不让自己打盹，有时拧眉心，有时掐自己的手，有时会忽然盹住，但顶多几秒钟就会醒过来。
最后一次盹住时，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裹着皮袍子，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前方有江炼、神棍，还有四妈，七妈。
他们都很紧张她，问她：“没事吗？”
她诡异地笑，颈后的断口处，皮肉翻卷流血，嘴上却说：“没事儿。”
……
雪鸡忽然“哦哦”叫起来，孟千姿打了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
还好，甬道里依然静悄悄的。
她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又转头看向无底洞内，目光所及处，一颗心忽然狂跳不停。
洞底下，约莫几十米深处的山壁上，出现了一块明亮的日光投影，粗略一估，大概两米多宽，四五米高，那形制，颇像一扇大门。
这还没完，还有一行零星散落着的光斑，零星通往那扇门。
外头是……天亮了吗？
但这儿是山腹深处，日光想这么打进来，完全不可能，若非奇迹，那就是有一整套极其精密的反射、折射布置，把天亮时的第一缕晨光，给引了进来。
孟千姿站起身。
++++
陶恬拧干热毛巾的水，把毛巾折好，小心地帮江炼擦拭脸和脖子。
他睡得很好，这整个营地，怕是只有江炼才能睡得好了。
陶恬叹了口气。
她们因为离得近，接到七姑婆的电话之后，马不停蹄赶路，于凌晨时分到达，属于第一批救援队。
然而屁用也没有，群龙无首：什么姑婆，什么孟小姐，都消失在了半山上那两个诡异的洞口里，目前整个营地位次最高的，居然是神棍，因为他是孟小姐的三重莲瓣。
总不能听神棍的。
而半山上那个叫黄松的又有话传下来，说是对洞里的情形一无所知，和后来进去的孟小姐和七姑婆也失联了，让大家先观望，别冒冒失失往里进。
这可真是急死人了，哪有救援的人不作为、干等着的。
陶恬端了折叠水盆出来倒水，又看到坐在帐篷边的神棍。
她真是搞不清楚这个神棍，据说他自请把自己给捆上，本来是反绑，太不方便了，于是绑成了现在这样，跟上了脚镣手铐似的：能用脚走路，但只能迈小碎步；能用手做事，但两只手之间有绳连着，撑不过十五厘米。
神棍正聚精会神地看一张字纸，边看边默念。
老实说，就这么一张纸，哪用得着看这么久啊。
倒完水，陶恬觉得好奇，也凑过来看。
很快，她就把神棍念的和纸上写的，给对上了。
“晶成之时，不羽而飞，不面而面……”
陶恬看不懂，也知道不该打听这内容，但她忍不住：“你干嘛要念出来啊？”
神棍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懂，这样有助于思考。”
陶恬不敢反驳他，继续听着他念。
“……山鬼叩门，其穴自现，下九阶，祭凤翎，焚龙骨，见天梯，天梯影尽处，即为钓台……”
陶恬一头雾水，实在忍不住了：“你是背下来了吗，这上头没有啊。”
神棍没好气回了句：“这就是我写的。”
陶恬哦了一声，嘟嚷着说了句：“你写的，你又会背，你还在这看个没完……你这人，可真奇怪。”
说完，拎着空盆走了。
她走了几步远之后，神棍才打了个寒噤，如梦初醒，他拈起那张纸，看了又看，突然像被火烙了似地缩回手去，任那张纸跌落地上。
这一次，他清楚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这就是我写的。
怎么是他写的呢？这不是……况祖口述吗？葛大先生说得清楚，自己祖上……姓彭啊。

第139章 【10】
孟千姿生怕一旦耽搁、日头高起，那扇“光门”以及光斑都会消失, 是以下得很快, 好在那无底洞的洞壁凹凸不平, 爬起来并不很难。
她也没招呼那雪鸡，但那雪鸡似乎自觉吃了她的食、就是她的鸡了，也一溜烟小碎步跟下，爬得还没她好，经常失足跌跟头, 然后惊慌失措瞎扑腾。
孟千姿之前捡牛皮碎片时，只下到十几米深处, 太深处手电照不着, 便推测是个无底洞, 及至晨昏相割，在百米深处看到光斑, 又觉得自己是想错了：这洞也许深百余米左右, 那一列光斑是打在洞底的。
百米深度，换算成楼层, 也有三十多层了，身上又没安全绳，不是三两分钟就能下的事儿，孟千姿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 下到半途时，觉得空气对流比之前要明显, 不像是要到洞底的样子。
她心头泛起了嘀咕，再下了一段，终于看清楚了，腿肚子也开始打颤了。
卧槽，什么光斑，压根不是，分明是几根摇曳的绳，从山壁这头拉到那头，长度大概在三十米左右，如同半空架设的绳桥，其中有两列绳，绳身上粘连着巴掌大的、镜片一样的东西，镜片能反光，所以高处看去，跟光斑似的。
而孟千姿下来的方位，恰在那扇“光门”的对面，也就是说，她想到达那扇门口，得先过这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桥”。
她心头火起：这特么都谁想出来的坑人玩意儿？
下到桥头处，看得更清楚了，一共四根绳，高的两根应该是扶手用的，低的两根是踩脚的，那些“镜片”，就错落分布在低的两根上，两片间相隔的距离跟人的步子差不多——不言而喻，就是让人踩着过的。
孟千姿伸手撼了撼那绳桥，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居然没朽，感觉上还挺结实，但说真的，这种地方，让她孤身走悬桥，她还真是犯怵。
谁知道这桥有没有什么幺蛾子？
她的目光落在身侧的雪鸡身上，雪鸡虽然飞行距离不长，但飞个几十米应该是没问题的，早知道，把一群都赶进来，一只带不动她，一群总可以吧？
孟千姿蹲下身子，跟那雪鸡说话：“我觉得，还是得过去，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觉得呢？”
她想念江炼和神棍，不习惯身边没人、有事都没法商量，所以她一定要说点话，哪怕是跟鸡说。
说完这话，她拿手摩挲雪鸡的小细脖子，她跟别人不同，“伏山兽”是真正能让山兽知晓她的用意的，就好比在湘西时，支使小白猴那样。
她示意了一下那道绳桥：“要不然，你先过去走一趟，让我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反正你能飞，大不了扑腾回来。”
雪鸡一定是大惊失色了，因为它小眼瞬间溜圆，孟千姿作势把它身子往桥头推，它两条腿拼死不动，妄图凭借脚爪和山石的摩擦力赖定在这儿。
孟千姿说它：“行吧，你也就剩点小鸡胆子了。”
然后拿手指点它脑袋：“在这放哨，不管是上头来东西还是下头来东西，有动静你就叫，懂吗？”
说着起身，活动了一下双手指节，又甩了甩胳膊，这才抓住绳子上桥。
才刚走了两步，手心就已经一片水湿，她是山鬼王座没错，也接受过严苛的训练，但她毕竟不是耍马戏的，这绳子一上人，就晃个不停，还有那镜片，鞋底踏上去直打滑。
孟千姿咬紧牙关，找话给自己打气：阎罗显然是过去了，阎罗都能过去，你不能？
这打气挺管用：绝大多数人，可以接受自己做不到某件事，但不能接受自己瞧不上的人做到了、自己却做不到。
念及阎罗，孟千姿忽然想起一件事儿。
那个况祖的留书里说“箱为牙错，山鬼叩门”，理论上说，应该按照前后顺序，先有箱、再叩门。
但现在，箱子一直都没影儿，她还叩得了门吗？
她心里一动：会不会是因为，阎罗没把箱子带出去，一直留在了这儿？所以她们进来时，“箱为牙错”这一道关卡，被略过了？
很有可能。
神棍给她解释时，曾说“牙错”是最古老的钥匙模型，最初是用来解繁复的结扣的——现在想来，九道山肠，九曲回肠，山鬼不是没来昆仑探过山，但从来都没发现这么诡异的山肠，难道是因为，古早时候，这些山肠是像死结那样，盘缠裹绕在一起的？压根就没打开？
阎罗来了之后，“箱为牙错”，如同钥匙解开缠结，这些山肠才舒展身躯、在这山腹内缓慢蠕动？寄生于山肠内的那些石虫也好、梗枝也好，也就随之复活？
一定是这样的，孟千姿激动得一颗心直跳，这么些年来头一次，她发现自己偶尔也可以……聪明极了。
但可惜了，难得聪明一回，没观众，只能聪明给自己看。
……
孟千姿就这么晃晃悠悠、一步一小心，终于踩上了最后一块镜片。
这儿，距离那扇高大的“光门”，还有一两米的距离，以她的能力，足可以跨跳过去，但她不敢轻举妄动——有些机关，挪错一步都是要人命的，没确认之前，她宁愿原地杵着。
她抬头看向那扇光门，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原来，这一路走来，她知道自己的影子打在了光门上，但因为一直在走动，身影巨大而又摇晃，兼之注意力都在手脚之上，所以无暇细看。
现在终于站定，才发现那上头的，好像不是自己的影子。
那分明就是具骷髅影！
孟千姿一惊之下，向后急倾，蓦地又发现了什么，微微一怔，重新站定身子。
看出来了，这具骷髅影，是随着她的动作而动的，她急倾，它也急倾，她站定，它也不动。
这确实是她的影子，然而跟一般的人影又不一样，像是X光打出来的，每一根骨头、骨头的接合处、脊椎、骨盆的形状都清清楚楚，看久了，会很不舒服，觉得自己像个怪物，又觉得，自己确乎像个山“鬼”了。
接下来呢，是不是该“叩门”了？孟千姿抬起手，做了个敲门的姿势，却不知道该往哪边敲，看“光门”上那个骷髅肘关节抬起，五根尖长的手指扬在半空，如同古时候的骷髅幻戏，止不住一阵恶寒，又忙不迭缩回来。
到底该怎么叩呢，还是说，这门上有什么玄虚？
孟千姿不敢抬脚，生怕离了脚下的镜片会出状况，她抓紧扶手绳，身子尽量向光门的方位倾去，又拧亮手电，对着那扇门照个不停。
这一下，终于让她看出端倪来。
那门上，有极浅的人形凹纹，以怪异的姿势伏趴在地，但这怪异，于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因为山鬼的符纹-->>
身法里，姿势大多是古怪的。
而且，那人形凹纹的膝盖以下部分，与她的小腿轮廓是几乎重合的，也就是说，她的位置站对了。
孟千姿恍然大悟。
原来“叩门”不是敲门的意思，这儿的“叩”，指的是叩拜。
金铃九用，前七个符纹“动山兽”、“伏山兽”、“避山兽”、“剖山”、“断胆”、“看楼”、“山风引”，她都知道操作的手法，唯独最后两个“叩门”和“启天梯”不知道，但其实没关系，她一路从绳桥上走来，就是步法，她在指定的位置处依照图例下拜，就是身法，只要一步一步、衔接得当，她所做的，就是一整套早已失传的“山鬼叩门”。
孟千姿长吁了一口气，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以扎稳下盘，然后比照着图上那人的身形，松开扶绳，倒头下拜。
++++
神棍没想到，山鬼的第二批后援来得这么快。
当时，他刚用完午餐、守在江炼身边攥着那份字纸发呆，偶尔抬起脚，踢一下悬挂路铃的摇杆——老石说，铃要一直摇，这样才能保证小炼炼的意识不会越走越远，但一直拎着铃铛晃来晃去多傻啊，所以他让人做了个带环圈的摇杆，把铃悬在江炼的铺位边，想起来时就踢一脚。
也不知道是踢到第几回时，外头忽然人声鼎沸，他听到有人兴奋地大叫：“三姑婆来啦。”
哦，老三又来了，神棍也探头出去看，他觉得山鬼这七个姑婆，跟葫芦娃似的，这个娃出事了，那个娃又来救。
他对三姑婆是什么样的人没什么兴趣，只是有点好奇：怎么会来这么快呢，难道是用飞的？
从边上人的议论声中，神棍才知道，还真是用飞的：这两年，向国外取经，雪域高原的直升机旅游已经发展起来了，在某些路线上，只要获得中国民航许可及空域使用批复，就可以投入飞行，比如西藏，以前从拉萨到羊湖，越野车往返至少要一天，但现在，只要出得起价钱，两个小时就能飞个来回兼观光——昆仑山一带也在试行，虽然由于山势复杂和磁场影响、并没有深入到这里，但只要借飞一段，足可节省大量时间了。
约莫一刻来钟之后，陶恬提了个18寸的密码拉杆箱匆匆过来，神棍只瞅了一眼，心就止不住狂跳了。
那箱子上方，氤氲着七色的流光，这里头，是装着凤凰翎吧。
远远不止，旋入密码之后，打开箱门，里头还有好几个大小盒子，都用气泡膜包裹得很严实，陶恬催他：“你快点点，说是你要的、七姑婆点了名的，都在里头了，确认没问题，我好去回三姑婆。”
神棍手忙脚乱，忙不迭开盒探看。
凤凰翎，在；山胆，在；还有气泡膜包着的大镜片，真是好东西，实用。
小棠子的一管血，居然是用最大的盒子装的，因为里头还塞了七七八八带给他的东西，大多是零食，其中一袋锅巴上别了张便签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11叔，这是我ai吃的，送给你吃”。
神棍心里头那个甜啊，这必然是岳峰家的小家伙给他寄的，“1”就是一根棍子，“11叔”就是“棍棍叔”，小家伙太贴心了，爱吃的都肯分他，比他爹有前途。
他猛点头：“是，是，都没问题。”
本该顺手送一袋给陶恬的，没舍得，不住拿手往自己边上扒拉。
++++
江炼觉得，自己做了有生以来最漫长、也最累的一个梦。
梦里，他有两次去到了诡异的雾团边，而人一到那里，就会分外暴躁，不住冲撞，如疯似魔，好在，后来都响起了铃声，又把他带回营地附近。
第二次回到营地，他逡巡了好久，起先还能看到孟千姿、神棍以及那些山户，后来，人就都不见了，只剩了他孤零零一个人，伴着黑得化不开的夜、以及那些空荡荡的帐篷，有几次，他止不住想离开，觉得这儿已经没了意义，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铃声响起，他的心绪就会平静下来。
最后，他静静坐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数那些铃声到底响了多少次，脑子里盘桓着一个模糊的念头：这一切一定都会结束的，在某一次铃声响过之后。
这一刻终于来临，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夜色间，悬空、竖向，出现了一圈血红色。
他站起身，走近去看，血红色圆圈的那一头朦朦胧胧，压根什么都看不到，他正在那左右探看，忽觉一股大力拉拽，整个人就向着那个圈内栽了进去。
……
江炼终于睁开了眼睛。
总算是醒了，这一觉，睡得可真漫长啊，连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
他闭眼，又睁开，然后再闭，反复几次之后，视线里，慢慢清晰出了神棍乱蓬蓬的中东式卷发，以及卷发下那张架着很斯文时尚眼镜的大脸。
神棍又惊又喜：“小炼炼，你终于醒啦？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睡了三个月了？”
我靠，三个月？
江炼头皮一麻，往边上看了看，整个人又松弛下来：“三个月，你不说给我换个好点的环境，还把我扔这破帐篷里？”
神棍激动：“智商还在，小炼炼，你没睡傻！”
他在自己的那堆零食间挑拣，一狠心，拿了袋最小的虾条，给他递了过去：“三个月是没有，三十六个小时是有的，都怕你睡过去了，喏，送给你，恭喜你又回来了。”
三十六个小时？
江炼一怔，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又接过那袋虾条：“我怎么睡这么久……千姿呢？”
神棍叹气：“变天了小炼炼，你睡得四仰八叉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我一件件给你理哈。”
他掰着手指头：“首先，失踪了二十五个人，包括孟小姐、四姑婆、冼家妹子、孟助理。”
头一件就给他理了个这么重磅的，江炼没反应过来，只是笑，拈着手中那袋虾条，塑料纸皮哗啦作响：“你开什么玩笑。”
神棍瞅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失踪到现在，差不多也快二十四小时了。营地目前是三姑婆倪秋惠当家，我还没见过她，但是听说，位次很高，她跟当初的段小姐一样，是山髻。”
江炼的笑渐渐隐去了：“你说真的？”
神棍抬起手，给他看手上的绑绳：“你老哥哥我……的祖上，当年应该是个叛徒。还有啊，况祖的那个口述，好像是我……写的，因为我把那些字纸上没出现的话，都给顺下去了，‘山鬼叩门、其穴自现’之后，就是下九阶，祭凤翎，焚龙骨……”
卧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江炼脑子里一团乱，说他：“慢着慢着，你一件件说，千姿发生什么事了，她怎么失踪的？”

第140章 【11】
神棍从昨天早上开始讲起。
那张和周围的山形山势完全对不上的路线图，江炼突如其来的沉睡, 景茹司一行的遇险, 孟千姿和冼琼花的先后驰援, 两个诡异的肠口，以及两只先行探路、却惨遭不幸的雪鸡。
他只能讲到这儿：洞里情形如何，谁也不知道，毕竟截止目前，进去的人没再出来过。
江炼听得很仔细, 但坦白说，这些信息, 于现状无补, 于救援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他问了句：“那你觉得, 千姿她们是出事了吗？”
神棍摊手：“不好说啊，也许是出大事了……”
见江炼脸色不对, 又改口：“又也许是在里头迷路了, 还可能走岔了道，走去另一个山头了——雪鸡是出事了, 但鸡不能跟人比啊，更何况孟小姐她们装备还那么齐全。”
也对，江炼心下稍安，虽然这“安”, 是自己硬按头掰来的。
他追问：“那现在怎么说？三姑婆来了, 她怎么打算？”
神棍朝不远处的一顶帐篷努了努嘴：“她把那个黄松叫下来了，估计是想问得更仔细点吧……至于怎么打算, 肯定得进去救啊。二十五个人呢，还包括好几个重量级的，总不能就这么不管了。”
江炼也看向那顶帐篷：“这种的，不到实地，没法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也得去。”
说着，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把掀开睡袋，赶紧穿衣穿鞋，又拽过背包，急急拣理进洞要用的东西。
神棍说他：“不着急，没人跟你抢……”
话还没说完，江炼已经抓起牙刷牙筒出去了，神棍跟出来时，他正站在谷地边沿上，刷了一嘴的牙膏沫子，边刷边看周围的山形——今天天气还算不赖，总体算阴，但没雾，偶尔还有一两线转瞬即过的阳光在半空拖掠。
江炼含糊地向着他说了句：“那个图，你展开了让我看看，真不像吗？”
那两页字纸，神棍一直卷插在兜里，闻言掏出了展开，江炼看了图，又看山，百忙间还漱了口水：“还真不像。”
神棍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过孟小姐说，倒过来看，比正着看有感觉。”
他服务非常到位，又把图倒过来展示。
会画画的都知道，那种一连串起伏不定的山，你把它倒过来看，其实还是“山”，只不过原先的山尖成了山谷、山谷成了山尖而已。
江炼盯着看了会，又去看山，千姿既觉得“有感觉”，就不会是信口说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有两次，还退后了几步，眉头蹙起，若有所思。
神棍的心跳得有点快，他觉得有门。
果然，江炼开口了。
“你知道是哪像吗？确实有些地方是相似的。”
有吗？神棍后悔自己拿孟千姿的话当过耳风、没继续深究。
江炼指向那幅图：“山的下半部分，确切地说，是山根部分，靠山根的部分都很像。”
神棍不蠢，怔了会之后，“啊”地叫出声来。
懂了，之前大家一直聊说，山会塌方、会雪崩，所以上古的山形跟现在不大可能一样，但忽略了一点：除非是整座山分崩离析，否则山根部分，是很难变化的。
这就好像一棵冠盖茂密的大树，被风吹、被雷劈、被掰折，树冠的形状时刻会发生改变，十年前和十年后，也许大相径庭，但树根处的轮廓走势，却基本不会变。
神棍激动得有点结巴：“所以，确实就是这……这儿？”
真是绕了一个大圈子：起先，大家都猜是这儿，后来看到图对不上，又都以为是别处……
原来还是这儿，本来嘛，就该是这儿：这儿出现了封箱现场和阎罗他们赶路的山蜃楼，这儿有诡异的肠口，小炼炼又是在这儿长睡不醒……
想到这儿，他问江炼：“你睡了这么久，就是……睡着的？还是说有点意识？”
江炼随口答了句：“做了点噩梦，没什么特别的。”
神棍好奇：“什么噩梦？”
江炼没心思给他讲梦：“还不就是……跑来跑去的那种。”
他盯着倪秋惠那头的帐篷，盼着下一秒，里头的人就能掀帘出来、整装待发。
神棍很是不满：“小炼炼，你态度能不能端正一点？不管好梦噩梦，都折射出了人的精神世界，每次我做的梦，都很关键……”
江炼心头有点焦躁：“你的梦当然关键，但我又不是你。”
神棍奇道：“你怎么知道你的梦就不关键？我问你，你确认你这次昏睡只是因为半夜贴了神眼？万一是因为别的呢？万一是……跟这个地理位置有关呢？你在湘西、广西，也半夜贴神眼的话，也会做这样的梦？”
江炼心里咯噔一声。
还真不好说。
他想起了梦里那大得没有边际的雾团，还有自己面对雾团时、那无法自控的冲撞和渴求。
他迟疑了一下，把自己的梦说了。
神棍果然来了兴趣：“你去了那儿两次？第一次铃声消失了之后，你又回了那儿？”
江炼点头。
“为什么回去？”
说不清楚，睡了这么久，脑袋有点昏沉，江炼伸手摁压了一下太阳穴：“不知道，自然而然地就去了，似乎心里觉得，就该去，而且想去。”
“你怎么找到路的？听你的说法，去那儿并不顺畅，一会攀山，一会滑坠，有时还得穿过幽深的通道。”
江炼答不上来：“就……很自然地，找到那儿了。”
“然后，你想进去，还进不去？”
“对，”江炼想起梦中情景，不觉打了个寒噤，“忽然之间，变得很躁狂，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完全控制不住内心的那股欲望，有点像……”
他也不知道这比喻是否合适：“有点像吸毒的人，看到毒品，那种没廉耻没下限不择手段，特别疯魔。”
神棍“哦”了一声，表情有些讳莫如深。
江炼留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直说。”
神棍选择了说得迂回：“小炼炼，科学点说，你那叫意识迷失，迷信一点，那就叫灵魂出窍，我问你啊，你的灵魂……渴求什么？”
江炼没领会到他的点：“……自由？”
神棍没好气：“你是不是散文诗看多了？灵魂！出了窍！身体！躺在那！你的灵魂渴望回到哪里？啊？”
都说到这份上了，这是道送分题。
江炼懂了：“灵魂想回到身体里？”
“哎，对咯！”神棍点头，“就跟鸟归巢、刀入鞘、乌龟找王八一样……”
江炼皱眉：怎么听起来像骂人呢。
“这是天性，灵魂和身体分了家，它当然想回到皮囊里去，但是，你却被巨大的欲望驱使着，往别的地方去了，也就是说，那个雾团，比你原装原配的身体，对你的吸引力还要大。我问你，那会是什么？”
简直匪夷所思，有什么会比回到原生的身体里更重要？江炼下意识说了句：“没有吧，宁可舍却旧皮囊，总不会是羽化成仙得永生……”
他蓦地顿住。
神棍知道他已经开始入巷了，简直比他还激动，攥起拳头，仿佛要为他打气似的：“你再接着……接着往下说……”
灵魂想觅个归处，身体只是暂时的归处，但有一样东西，比身体更稳固、更持久……
江炼喃喃了句：“水精？”
“对了！”神棍激动地一拍大腿，奈何手是被绑着的，这忘形之下的一拍，险些把自己拍了个趔趄，“你说像不像？我开始还没想起来，后来你说像吸毒的人渴求毒品，我才发觉，那是一种特别强烈的生理需求——身体的生理需求，你还可以凭借理智去控制，但如果是精神上的生理需求呢？”
“还有，”他说到兴起，滔滔不绝，“你提到，能从雾-->>
流中感觉到各种各样的情绪信号，轻蔑的、讥笑的、鄙视的——像不像是很多很多人？像不像是‘它们’？”
江炼浑身一震：“你是说，漂移地窟的那些‘它们’？”
没错，神棍索性敞开了说：“它们在水精里安身，而你，是个过路的孤魂野鬼，你想进去，怎么可能进得去？它们看你，当然像看痴心妄想的跳梁小丑。你以前贴神眼，也不是没贴到过晚上，虽然这次更晚些，但也不至于几乎回不来吧？这种种迹象，让我觉得……”
他压低声音：“我们之前，关于漂移地窟漂回了昆仑山的猜测是对的，而且，很可能就在附近。”
江炼没来得及答话，他的注意力被突如其来的喧嚣吸引了过去。
那是倪秋惠带人出帐、准备开拔了。
++++
孟千姿倒头下拜的瞬间，明白了什么叫“欲出肠口，门左寻手”。
因为她看到，脚下那两根绳桥的端头，分别套系在光门下侧的两只……手上。
这么说也不确切：光门下方原本有两个大石疙瘩，看上去就像附着于山壁上的不规则凸起，绳桥的端头似乎是穿透、焊死在里头的，所以不管如何摇晃，都相当坚固。
但现在，那两个大石疙瘩张开了，像极了攥着的拳头伸展开五指，孟千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连带着绳桥，就已经跌落下去。
身子急速下坠，耳边呼呼风声，孟千姿下意识抓紧绳边，脑子里掠过两个字。
完了。
她脑子里有了个大致的轮廓：这绳桥的两头，一定都是攥在那看似石疙瘩形状的、怪异的拳头里的，她这一“叩门”，不知道激发了什么，拳头松开，整个绳桥都往无底深渊处坠落。
九曲回肠，她这一趟，怕是要摔断肠了。
都说人死前，一生中重要的人和事都会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接下来，她的走马灯看来是要营业了，她希望江炼能早点出场、别当压轴的那个，现在是拼速度的时候，别他还没走马、她就摔扁了。
正心念急转，身子突然一顿，那感觉，像是这绳桥忽然被什么人接住了，她的身体像空竹般，在绳桥上来回震荡，耳边嗡嗡作响，因着急坠，已经听不清声音了，抬眼时，只隐约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个洞口，正在缓缓移动，洞口的两侧，同样有两只石疙瘩手，而绳桥的这一侧端头，正兜在那两只手里。
孟千姿胸腔内翻江倒海，头晕目眩，恶心地想吐，但这两天吃得不多，什么都吐不出来。
洞口为什么在移转呢？“九曲回肠，一日三转肠”，难道说，现在到了“转肠”的时候了？
这念头刚起，要命的又来了：她看到，那两只石疙瘩手，同时向外撤开。
下一秒，那几乎让人抓狂的急坠又来了，好在一回生、二回熟，孟千姿咬紧牙根，双目紧闭，两手死攥着不放——果不其然，感觉上，过了五六秒，另一顿又来了。
孟千姿在绳上急荡，这一次，她扭头去看：没再听到那只雪鸡的扑腾声了，是摔没了，还是途中急窜到山壁上了？
这一回头，真叫她哭笑不得：那只雪鸡居然还在，也不知道它使了个什么法子，两只脚爪相交相错，竟将身子倒挂在了绳上——它身子轻小，不住挂荡，就跟卤水铺里倒挂着的鹅似的。
但不管怎么说，有只鸡跟她共进退，好过孤身一人。
孟千姿吼了句：“你抓紧了啊……”
话还没完，急坠再次开始。
这急坠，孟千姿在心中默数了，一共九次，到后几次时，她整个人都已经迷乱了，半空吐了酸水，偶尔睁眼，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偌大洞壁上，有肠口缓缓移转，像巨大的眼，目视着她一坠再坠。
最后一顿之后，好久没再有动静，孟千姿把头探向绳桥外侧，气喘不匀，半张着嘴欲呕不呕，狼狈得如同一条垂死的狗。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绳桥下方半米处，好像就是……实地。
卧槽，太想念脚踏实地的感觉了，她这辈子，都不想经历这种让人碎心裂胆的急坠了，孟千姿从绳桥上翻了下去，滚了一滚之后，后背贴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背心处一片冰凉，那是内层的衣服早湿透了，也凉透了。
这一通急坠下来，孟千姿暂时失聪，眼睛也看不清了，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重影，重得还不止两三层，她空睁着眼睛，觉得满目发白，透着阵阵阴寒，而半空中，有个硕大的、形状诡异的头在盯着她。
什么玩意儿？
孟千姿心头一凛，用尽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爬起，伸手就去拎腰间的喷火器——已经用过好几次了，喷火器已然很轻，但这是她最趁手的武器了。
这一爬一走，天旋地转，模糊间，也分不清是自己往那东西走，还是那东西朝着自己冲过来，孟千姿觉得它像蛇，却又披挂着牦牛才有的、长而厚密的毛。
她吼了句：“什么东西！”
抬手就是一喷。
果如预料的那样，喷火器里的油料已经不多，这最后一喷，只是零星的火焰和废气，但还是附着在那东西身上，虚弱地燃烧起来，但又烧不持久，油星子扑哧哧往下落。
孟千姿站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其实也没睡多久，这儿太冷了，人像是置于冰窖里，一股股森凉寒气，从身周的每一个毛孔里渗透进去，那只雪鸡在边上，拿毛绒绒的脑袋拱她冰凉手心。
孟千姿把唇肉送进牙齿间，用力咬了一下，铁锈味的血腥在嘴巴里泛开，她哆嗦了一下，终于清醒了，也看得清了。
她第一时间抬头，去看之前自己意识模糊时拿喷火器攻击的东西。
那居然是一条……冰龙。
没错，是冰龙，像绳桥一样，盘曲横亘于山壁上，却又距离地面不远，龙身巨大，整个儿由冰铸成，并不精雕细镂，甚至稍嫌古朴粗陋，却气晕流转、栩栩如生。
她也搞清楚那些被她误认为是牦牛长而厚密的垂毛的，是什么东西了——是龙身上挂下的冰凌，这儿太冷了，水挂成冰，久而久之，一层一层，绵绵密密，这冰龙就如同披了一层厚重的毛毡般。
这没准是人家上古时的艺术品，居然就被她手贱、拿喷火器给喷了。
孟千姿瞧向自己刚喷过的那一处，喷火器果然霸道，即便只剩了最后一点油料、烧的还是千年坚冰，还是把那一处烧凹了一块。
那里头，露出的白森森的部分……
那不会是……骨头吧？
孟千姿心中一颤，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腾一下从地上站起，大踏步向着那一处走了过去，才刚走到跟前，未及细看，脚下忽然传来咔嚓的冰块碎裂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漏下去了。
这特么是个……地洞？陷阱？
孟千姿大惊失色，急坠间伸手去抓，居然让她抓到了一条冰凉的青铜锁链，但锁链冰凉，又覆了层冰，仓促间手上借不着力，仍止不住下坠之势，正惶急间，身下一顿，抱住了个吊锤般的冰坨坨，又止住了。
她喘着粗气，定了定神，这才抬眼去看。
明白了，刚刚她以为的平地，其实并不是地，现在看来，只是如同高楼的某一层，层下还是无底洞——但那一层上，有个井口大小的口，口沿处垂下一条青铜锁链，她现在，就被孤零零吊在这条接近二十米的青铜锁链的尽头处、荡在空洞的黑暗里。
真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态去面对今儿发生的一切：她是上辈子造了多少孽，才遭遇这一连串的凶险，又是积了多少福，才总能在最后一刻挂住命？
感谢这个冰坨坨，虽然她就快抱不住了，手上也冻到几乎麻木，但没这个玩意儿，她刚刚也就直坠下去了。
孟千姿暂时没劲了，她允许自己休息个半分钟，再往上爬。
她疲惫地大口吸气呼气，温热的气息喷在了冰坨坨的上沿，渐渐融掉了上头覆着的、遮蔽视线的白霜。
孟千姿忽然不动了。
那白霜暖融的部分，透明的冰面渐渐展露，现出了冻在里头的一张苍老的、女人的脸。

第141章 【12】
孟千姿眼睛里，是滴过亮子的, 不过亮子只能看个大致, 没法支撑她看到更多的细节——手电就在背包里, 但现下性命攸关，她腾不出手去拿。
这不是什么冰坨坨，这是个人，全身挂上了冰，一年又一年, 白霜尽覆，如果不是掉下来、抱住了, 又呵上了热气, 只从上头往下看, 会真的以为只是个冰吊锤。
孟千姿脑子里嗡嗡的，她想往上爬, 但人在半空, 不好借力，心里又止不住发慌, 试着攀踩了几次，脚下都打滑，有一次，甚至险些滑坠下去, 而且这一再尝试带动了锁链, 一人一冰尸，搂在一起, 在这黑暗的寂静和空旷中悠悠摆荡，这场景，真是只想想都要透不过气来。
太冷了，手指都已经冻得僵硬麻木，孟千姿尽量把手缩进衣袖里，靠着双腿和双臂的力量去搂紧冰尸——皮肤是不能裸着抓住冰面的，不然抓着抓着，就会冻粘在一起，扯都扯不下来。
她气喘更急，呼出的大蓬白气一再融掉冰面的白霜，使得她能看到更多。
这个女人是头上脚下、正向挂在这儿的，脖子上缠了一圈锁链，但不是被吊死的，活活吊死的人一般会舌尖外露、眼球突出，但她没有，大概率是先被杀、再被吊的。
她猜到这女人是谁了。
段太婆失踪时，年逾七旬，确实已经苍老了，年龄对得上。
阎罗亲口承认过，杀死了段太婆。
大嬢嬢高荆鸿做过一个关于段太婆的梦，曾红着眼圈跟她说，段嬢嬢“死得不安生，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每天都很辛苦”……
原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是这个意思。
她尽量不去看那张冰下的脸。
阎罗为什么要杀死段太婆呢？
这一路进山肠，需要用到山鬼的地方很多，能痛下杀手，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想要的都拿到了，段太婆对他来说没有利用价值了。
孟千姿茫然四顾。
阎罗是在这儿拿到麒麟晶的吗？不是说，漂移地窟里的那些葡萄串，才是麒麟晶吗？
还有，理论上，都到这儿了，那口箱子对阎罗来说，也已经没价值了，那口箱子，又被弃置在哪儿呢。
++++
倪秋惠只比唐玉茹小一岁，前些日子，刚过六十五岁生日。
她身子单薄，个子也小，被一众山户拥在中间，不像能发号施令的山髻，反像个干杂务、打下手的小老太太。
江炼生怕自己找错了人，跟边上的人一再确认之后，才朝着她过去，开门见山，自报家门，表示这趟救援，他也想参加。
倪秋惠脖子上挂了个没镜腿的链条老花镜，她把老花镜拈到眼前，眯缝着眼睛看了江炼半天，说：“哦，你就是江炼啊。”
江炼直觉：自己虽然还未见全七位姑婆，但七位姑婆，怕是连他的星座癖好都搞清楚了。
倪秋惠看完了他，又看向他身后：“这个是……神先生吧？”
神棍赶紧点头，也主动请缨：“我也想一起去，我虽然不能打，也跑不快，但是……”
倪秋惠打断他：“我懂，办事不能只靠拳头，还得有一两个脑子好使、能提供意见的。想去就去吧，反正什么线索都没有，到了那，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说完，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地去吩咐别人了。
神棍看着她的背影，不觉一阵失望：老实说，他对倪秋惠，是抱了一定的期许的，毕竟是能和段文希比肩的人物。
居然稀疏平常到这份上。
他捅了捅江炼：“这三姑婆，真是山髻？看着不像啊。”
是就是，哪有什么像不像的？江炼回了句：“也许人家真人不露相呢。”
……
出发前，除了自带的山鬼箩筐外，山户又统一去物资处领了额外装备。
说是物资处，其实只是个略大点的帐篷，里头堆着牦牛新驮进来的器件，大多是枪支和喷火器，也有些便携式的刀具、钻具什么的。
江炼也去了，到了才发现，在那负责登记发放的，居然是陶恬。
他有点意外：“你也在这啊？”
陶恬垂了眼帘，有点不自然：“是，我不够格去救援，所以做点后勤工作。”
江炼觉得陶恬有点让人捉摸不透：按理说，人跟人该是越来越熟的，两人还一道经历过凶险——怎么现在，反而这么生疏客气呢？
不过这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他瞧向帐篷内形形色色的物资：“哎，有好吃的吗？”
陶恬愣了一下：“有能量棒，你是干粮不够吗？”
“不是，嘴馋，想吃点别的，”江炼笑，“老是能量棒，你们就不能准备点别的？山里头这么枯燥，吃的还这么没劲。”
陶恬有点局促，耳根处悄悄泛了红：“真没有……我下次，注意一下。”
没有啊……
江炼想起神棍那一大包花花绿绿的零食，又回来找他讨。
神棍大为紧张，拿睡袋把一堆零食裹了个死紧：“不是给了你一袋虾条吗，小炼炼，你怎么贪心不足呢？”
江炼说：“我不是为我要，千姿在里头，二十四小时，没吃过别的。她是你领导，人家安排你住五星级酒店、还给你配了这么时尚的眼镜……”
言下之意是：你掂量着看吧。
神棍忍痛，又交了一袋锅巴出去。
江炼拉开包，那袋虾条也在里头，因着高原反应，袋子都胀得圆鼓鼓的，发出轻微的塑料响。
他把锅巴也往里塞。
两袋都给她。
不会出事的吧？
她应该……不会出事吧。
++++
和景茹司一样，倪秋惠点了二十个人，再加上江炼、神棍，共计二十三个。
一行人，尽量轻装快行，趁着天还没黑，往山上去。
倪秋惠心事重重，她盯着黄松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有价值的来，这趟救援，心里连个大致的谱都没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这种感觉，相当不好。
头儿既不说话，众山户自然也就成了锯嘴葫芦，只有神棍絮絮叨叨的，一直跟江炼说起自己的问题。
“你说，我是怎么想的？怎么就当了叛徒呢？”
江炼纠正他：“能把主语给用对吗？说过多少次了，那个不是你-->>
，顶多是你老祖宗。”
神棍没听进去：“还有，况祖那口述，我真的觉得是我写的！”
江炼叹气，再次给他纠错：“不可能是你写的，上古时候，连字都没有，哪有文言文？那篇况祖口述，是况家后人用自己熟悉的文言辞法翻录出来的，你最多是知道那篇口述的内容，然后下意识依照着那种半文白的行文，往下顺了几句。”
神棍穷追不舍：“是啊，但我怎么会知道口述的内容呢？难道我就是况祖？我跟况小姐……是一家人？是况家人把我扔在小村村的村口的？”
这人啊，真是当局者迷，分析起别人来一套套的，一到自己就犯迷糊。
江炼白了他一眼：“你醒醒吧，况家人都快断代了，你被遗弃的时候，我干爷带着况云央，在南洋开超市呢。”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不过，你确实是提醒我了。”
神棍紧张：“提醒你什么了？”
“这个况祖，知道得太多了。你想想，他只不过是个小工匠，还是个被迫变节的，别说权力核心层了，连外环都算不上。”
“鸟尽弓藏，这种人，被利用完之后能保全一条命已经很幸运了，蚩尤方怎么可能还对他委以重任、让他知道这么多秘密呢？”
“山鬼水鬼，尚且被蒙在鼓里，一个小工匠，居然知道凤凰眼、昆仑天梯、麒麟晶，这是不是太不合常理了？这么大的秘密，被他‘仔细打听’就打听出来了，蚩尤方的保密工作，是不是也做得太差了？”
卧槽，神棍接连吞咽了好几口唾沫：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没想到呢？
他结结巴巴：“那，你的意思是？”
江炼沉吟：“这里头，应该还有一个人，地位不低，况祖的那份口述，八成是出自那个人。”
神棍如堕五里雾中：“这人又是谁啊？我吗？我不是已经暴露了、被黄帝一方开膛剖腹了吗？”
江炼好笑：“你别急着自认叛徒，截至目前，你也只是看到了一些场景而已。就像你说的，一个人拿刀砍人，可能是行凶，可能是自卫，也可能是见义勇为……”
话未说完，前队徐徐停下，很快有话传过来，说是原地休息五分钟。
五分钟，江炼连坐都懒得坐下，他极目下望，恰好能看到山脚下的那个湖。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但湖面上还是隐约现出了群山的倒影，这一处视野开阔，人在半山，胸臆都为之一舒。
正看得出神，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倪秋惠：她站在山崖边，又拈着那个链条眼镜，也在看山脚下的那个湖。
这个三姑婆可真有意思，难不成高度近视？做山髻的，需要经常进山，眼睛却不好使……
江炼失笑，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哪知过了会，转回来时，发现倪秋惠还在看，这还不止，她身边的人也渐次站起，向着那湖指指点点，江炼听到有人嘀咕：“是不一样，确实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江炼再次看向那湖面，看着看着，心头一阵猛跳。
卧槽，湖面上的倒影，跟边上矗立着的山，居然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湖面上的倒影，看似是湖畔的山的倒影，乍一看也确实有几分相像，但仔细看就知道了，其实不是。
他急忙吩咐神棍：“那张路线图呢，拿来给我。”
神棍不明所以，抽了递给他。
江炼迅速抽展开，和水里的倒影反复比对，而这一次，几乎完全对上了。
明白了，前人早已经预料到山形会产生改变，或者说，前人自己已经大刀阔斧改了山形——但他们把真正的山形，放在了湖水里，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法，使得这真正的山形，可以厚重到压盖过山的倒影，而清晰呈现出来。
这样，后人在依图找山时，不需要找到形状一致的：眼睛得透过表象，去看影，只要影对了，这山就是对的，哪怕影是狭长、而山是矮圆的——没关系，就在这矮圆的山里，找对应的方位。
江炼手持着图，迅速去对应湖里的山形，时而后退、时而往边上走，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了他的身上。
江炼的手心都出汗了：是这座，是这座没错。虽然他们身在此山中，但只要比对一下左右两侧的山形就会知道，阎罗的最终目的地，就是这座山。
他快步走向倪秋惠，也不及解释这图的由来，先问站在边上的黄松：“你说的洞口，那两个洞口，距离这还有多远？”
黄松答不上来：“还得走……三刻钟？”
“不是，”江炼索性指向图上的那山，“我们在这儿，山有这么高，那两个洞口的大致方位，你觉得，在哪儿？”
黄松迟疑了一下，指头在纸面上挪移：“这，这儿吧。”
他指的方位，恰恰是那四个字。
昆仑天梯。
应该不是巧合，那两个肠口，就是进天梯的入口。
……
天快擦黑时，一行人到达肠口处。
肠口外，还留了两个山户值守，这两人冻得缩头缩脑、蜷身子插手，跟八*九十年代拢袖口取暖的老农民似的。
两人急急迎上来，不待倪秋惠发问，先报告情况：“三姑婆，早几个小时，很奇怪，这山好像在颤，站着感觉不到，全身趴在地上就能觉得出，好像山里头有什么变化似的。”
又拈来一条断绳给她看：“七姑婆之前说，会把粘纸缠在绳上，给我们传递信息，起先，我们怎么拽都拽不出来，后来拽出来了，是断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咬断的。”
倪秋惠接过断绳，看了会之后，又俯身去看肠口。
她第一次看到这肠口，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再说了，山“里头”的变化，从这肠口也看不出来。
她沉吟了一下：“还是先得派人……探个洞。”
话音未落，四周一片寂静，没人说话了：若是点到自己，那没二话，袖子一卷就进；但若没点到……什么八人队、什么血鸡，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人心头都带三分怵，不想主动请这个缨。
江炼四下看了看，说了声：“那我去吧。”
他没有勉强，是真的想进。
怎么说也是山鬼自己的事，反而是外人先行，倪秋惠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跟你一起吧，这儿是山地，有山鬼在会妥当点。”
神棍赶紧表态：“我……我也想进。”
倪秋惠这阵子，对神棍的事也风闻不少，知道某些普普通通物件，在他眼里，很可能就是典故或者突破口，所以也不阻止：“行，那我们三个头阵。”

第142章 【13】
老大们既然都冲在前头了，山户们也瞬间主动, 纷纷表示愿意随行。
那俩守肠口的, 依然干本行, 剩下的二十个人，倪秋惠按五人一组，分了四组，暂行的做法是先带一组人进去，另三组候在肠口等待指令。
八个人, 前三后五，还是从雪鸡被啃成了血鸡的那道肠口进。
下洞之后, 倪秋惠不急着往里进, 先摊开手, 边上的黄松忙递了把匕首过去，倪秋惠把匕首往手心一撸, 然后攥起拳头, 血便自她拳眼处断续滴下。
这是在避山兽了，趁着这片刻功夫, 江炼把神棍脚上的缚绳放长了些。
他实在受不了神棍一溜小碎步状行进：如果神棍进了山肠，真会受到什么刺激失智作妖……
反正低级别的作妖，这么多人呢，制得住；高级别的作妖嘛, 区区两根缚绳, 也是形同虚设。
++++
几个人一路向里走。
倪秋惠走在最前头，黄松在边上帮她打探灯, 江炼和神棍在中间，剩下四个押后，每走十几米左右，就会有人把粘有不干胶的夜光片粘在山壁上，这是新调来的装备：这样一路走，身后一条“灯带”，指向很明确。
而每走百多米，还会用感光和夜光两种笔，在山壁上写下“平安”二字。
江炼觉得这法子不错，消息送不出来，把字写在山壁上也是一样的，后来者入洞的时候，多少能够参考：这么简单的道理，四、七姑婆她们，应该想得到啊。
这念头方起，倪秋惠就停下了，黄松的手电光照在一处山壁上，声音有点激动：“是咱们的人写的，还有箭头……”
有记号？大家都拥了上来。
非但有记号，还有字，是个“米”字。
倪秋惠问黄松：“进肠的人，有姓米的？”
黄松想了半天，果断摇头：“没有。”
神棍拧起眉头，喃喃有声：“米……难道需要大米？煮饭吃不大可能，驱邪么……不是用糯米吗？”
江炼总觉得这“米”字有深意，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应该是孟助理写的，或者孟小姐写的，孟小姐说过，孟助理祖上入过估衣行，这是暗语，米字八出头，他们有八个人。”
听到“估衣行”三个字，倪秋惠也明白了：“二十五个人，本来应该是‘23＋2’的排布，看来已经分散成小队了，不过，这个箭头……”
这箭头很古怪，居然是逆着众人的行进方向、往外指的。
此时众人进洞，只十分钟左右，沿途也没有什么岔口，如果真有八个人，沿着这箭头方向走，按理说，应该已经顺利走出山肠了。
神棍啧啧：“会不会是鬼打墙啊？明明已经走到出口了，就是走不出去。”
倪秋惠点了两个人：“你们现在，往出口去，加快速度，看能不能走出去。”
那两人应了声，快步朝外走，约莫一刻钟之后，又气喘吁吁地回转：“能走出去，我们一直走到出口，才回来的。”
这就奇怪了，难道这记号是造假的？倪秋惠沉吟了一下：“先圈起来，真实性待定。”
黄松依言而行，拿笔圈过之后，在边上打了个问号。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约莫五分钟之后，居然走到了尽头，尽头处有个地洞，黄松扒住地洞边缘往下看了看：“往下十多米，就到下一层了。”
十多米不是问题，倪秋惠吩咐人绾绳结绳，绳子结了两根，下时两人同下，方便互相策应。
江炼和黄松先下，才下了一半，黄松眼尖，先看到了什么：“停！停！这儿又有字！”
上头放绳的人忙勒住绳身，黄松一时没稳住身子，在绳上晃来晃去，手电光也不定，但仍能照出斜上方的几个字。
不害怕。
边上还画了个简笔画的小人。
诡异的是，“不害怕”的“不”字，还少了半边——这是个井一样的筒道，字在筒道侧壁和顶面的接合处，看那架势，少的那半边，是卡进了接缝里。
江炼忍不住说了句：“你确定这是山户写的？”
黄松很肯定：“这种笔是我们内部设计定制的，前两年才投入使用，我就没见别的人用过。”
江炼没吭声：字所在的位置太刁钻了，这通道如筒，人从绳上悬吊下来，身体跟筒壁是平行的，抬手写字的话，要么是一行横字，要么是一列竖字。
但这行字的效果，是横写、竖列，打个比方，就仿佛有一条走廊，人在走廊墙壁上写了一行字，后来，这走廊被竖立起来了，那行字也成了竖的，但你读的时候，还得把脑袋歪个90度。
人怎么可能爬到那个角度去写字呢？而且，这留书太低幼了，正常人谁会写个哄小孩样的“不害怕”？
二十五个人中……
他心中一动：还真有，史小海应该会这么写。
正想着，又一条绳直坠下来，原来倪秋惠在上头等得不耐烦，索性自己下来看——她身体瘦小，动作却敏捷如猿，只瞬间就坠到了江炼身侧。
她抿着嘴，看那几个字，眸子里明晦不定，顿了顿，说了句：“你们怎么看？”
黄松不知道该怎么答，没敢吭声，江炼则实话实说：“正常来说，没人会这么写字，而且，‘不’字还少了半边，要么是有人故弄玄虚，要么是……”
这最后一句，他觉得太荒唐，咽回去了。
倪秋惠却对他的话很有兴趣：“把话说完啊，要么是什么？”
江炼硬着头皮：“要么是这山肠……故弄玄虚。”
没想到，倪秋惠居然点头了：“很有可能，刚刚一直在这值守的那俩小伙子，说山里头好像有什么变化，站着感觉不到，趴在地上就能觉得出——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了，山有震动那还得了？”
江炼一点就透：“不是山动？是……肠动？”
黄松在边上听得一头雾水，又不敢插话。
倪秋惠嗯了一声：“九曲回肠，是缠绞联通在一起的，它只需要稍微打乱一下拼接，里头的结构就会完全不同……这趟救援是没意义的。”
江炼糊涂了：“怎么会没意义呢？”
倪秋惠说：“你还不懂吗？迷宫本来就难走，更何况是一个随时翻新的迷宫？通常情况下，救援是外头的人把里头的人带出去，但这儿，来多少人困多少人——出去的关键，是里头的人自救，而不是外头的人救援。”
说着看向黄松：“趁着肠道还没变，你赶紧把人带出去，我估计老六也快到了，出去之后告诉她，就说我说的，所有人都在外等，不用朝里头派人了。”
黄松听得似懂非懂：“那……三姑婆，你不出去吗？”
倪秋惠说了句：“我和她们汇合，能出得上力，这自救就多几分胜算，里头不是拼人头，你们……出力的几率小，出事的几率大。”
黄松面上发窘，但还是应了一声，抓住绳子振了振，吼了句：“把我拉上去。”
倪秋惠目送着他上了洞，才看向江炼：“你呢，不出去？”
江炼摇摇头，向上头喊话：“神棍，这肠道好像自己会动，什么路线、记号，留了也白搭，你还敢不敢进？”
很快，上头飘下神棍又惊又喜的声音：“这么带劲的？还能自己动？那我得仔细考察一下。”
++++
八个人，又变回了三个人。
现在，换了江炼给倪秋惠打光。
人少，就好说话，神棍跟倪秋惠套近乎：“三姑婆，听说你是住四川？”
倪秋惠说：“青城山。”
“在那……伴山？”
“出家。”
江炼一怔，不过他很快恢复如常，照旧打他的灯。
神棍却没能掩饰住惊讶，话说得磕磕巴巴：“出……出家？三姑婆，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他原本是想说，是不是遇到了变故，或者有什么想不开的，又觉得不够委婉。
倪秋惠笑了笑，说：“这问题，好多人问过，我都答出个模板来了……我啊，有家有子，没遭遇不幸，过得很好，儿女也争气。我想出家，和家里人说了之后，就出家了。出家就是个选择，不是避世、不是断绝尘缘、不是走投无路、也不是心灰意冷。”
神棍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仔细揣摩一番，顿觉自己狭隘，再看倪秋惠，忽然就觉得她虽然干瘦矮小不起眼，但身上，是有那么一股子山髻的气派。
（未完待续）

第143章 【14】
既找到了人，又是在众山户面前, 身为行三的大佬, 自然要注意行止, 倪秋惠反而是那个不紧不慢、最后下的。
刚走了两步，她忽然注意到那些手势。
山鬼不像水鬼那样有专用的“水鬼招”，但大致的手势她还是熟的，这可不是欢呼雀跃式的招手……
她心头一紧，喝了句：“先别下！”
来不及了, 江炼脚下一空，整个人忽然向下窜落。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 跟在江炼身后的神棍见到江炼瞬间矮了下去, 还以为他踏中了什么陷阱，想也不想, 伸出双手就去抓他肩头。
抓是没抓到, 但神棍的两只手之间，是连了条缚绳的, 那条缚绳，倒是无比精准地、套住了江炼的脖子。
然而神棍这人，没什么功夫底子，手臂上无力、下盘也虚浮, 所以这一套, 没能套上人来，自己反给带得大头朝下, 两个人，如两节挂在一起的香肠，顷刻间，都下去了。
++++
江炼也说不清楚自己掉进哪了。
只知道是筒状，但不是直上直下的筒状，有点像乐园里的滑滑梯，时而旋转、时而扭曲，但总体是往下的，溜滑、冰冷——手电比他先掉，一直在前方磕碰，发出单调而又空洞的声响，手电光四面转摆，时不时映出一些画面，也应证了他的想法。
的确是冰，四面都覆盖着冰，滑不留手，人根本就定不住身子，只能身不由已地迅速往下滑。
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被勒得双眼翻白，舌头都止不住要外吐了，这杀千刀的缚绳，神棍口口声声说什么“说不定什么时候，作用就凸显出来了”，现在，这作用终于凸显了！
阖着是要把他给勒死。
江炼先是拼命曲肘蹬腿，想蹬住筒壁、止住下滑之势，然而这摩擦力实在是太小了，他又抽出腰间的匕首，忍着就快被勒窒息的不适和眼前的团团金星，拼命拿匕首往身侧去插去戳。
也不知道是不是走狗屎运，某一个瞬间，还真让他定住了几秒，他一把抓住脖子上的勒绳，只来得及说了句“你是不是要勒死我”，又往下滑去。
这一次，他两招并行，再次乱蹬乱踏，同时拿匕首不住戳插，神棍也反应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又撑又抓，十几秒后，两人又一次达成了颤巍巍的、微妙的暂停。
手电筒已经先一步滑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江炼连气都不敢喘重，动作异常小心，慢慢去抽背包侧袋里的袖珍手电——毫不夸张，冰可是地球上摩擦力最小的物质，气喘大点，或者动作重点，一个打破平衡，两人又该加速下去了。
俄顷手电光亮起，江炼先往上照，心头猛跳，却又止不住好笑。
原来，这一趟两人定住，居然多亏了神棍：他乱蹬时，一条腿蹬进岔道里去了，强行“被劈叉”，这一叉，再加上匕首插凿，才有了这宝贵的一停。
江炼又往下照，这一下，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心跳都差点停了。
就在下方十几米远处，洞壁上竖着一片锋利的冰片，边缘又薄又韧，可以想见，如果不是暂时停住，而是加速下滑的话，只消一秒功夫，人就会被滑切成两半，都不带哼一声的——而由于惯性，那两半身体大概还会合在一起下滑、好一会儿才会出现运动不同步的搓移。
只看了一眼，江炼额上就冒冷汗了，心口处也凉飕飕的，如冷风过路：这可完了，摩擦力这么小，指不定下一秒，两人又会往下滑了。
他喉结滚了滚，轻声说了句：“你那条腿，是在岔道里是吗？”
神棍嗯了一声，嗯得又惶恐又悄声。
江炼咽了口唾沫：“我托你，你得……两条腿都进去，得换道，赶快。”
哪消他说，神棍另一条腿，已经拼命往那个岔口里送了，其实另一条岔道，也未必安全，但总好过眼前这条分分钟要命的。
江炼把袖珍手电的卡口别进衣领，背心处用力抵住筒壁，仰头看神棍进展：神棍的两条小腿，已经进去了，但他是头朝下的，身子怎么也拗不过去。
江炼一咬牙，伸手勾住缚绳，脚往筒壁上一蹬，一个挺身，把神棍推蹴了上去，神棍瞬间滑入那道岔口，正如江炼所希望的那样，下坠的势头之强，把这头的他也拽拉了过去——不过，两人虽然成功实现了换道，但本质上说，还是两截香肠，还是不断往下，只不过，换了上下位置而已。
但是，谁知道这条新换的筒道里，会不会还有冰片刀、或者尖刺呢？
两人还是老一套，更加激烈地去蹬撑，如同两只翻滚在筒壁里、垂死挣扎的大蜘蛛，但这一次，运气没那么好了，一直没能止停，好在多少和缓了降速，再然后，很突然的，一下子跌撞到什么，脚底下终于踩实了。
神棍已经滑晕眩了，眼前金星乱晃，江炼忍住五内翻滚，拈起领口夹着的手电去看。
这筒道的最后一截相当窄，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有些局促，往上照，就是一截扭曲的筒壁，泛着冰面特有的莹亮，看着特别绝望。
江炼心算了一下滑坠的时间：“那个坡面上，大概有不少根通下来的……”
他本来想说“肠子”，再一想，“山肠”这词已经被用了，而且，这些筒道，比山肠要细得多了：“……血管，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走上去了就会出事。”
神棍终于回过气来：“是啊，先头那根，人滑过去肯定死了，这根……安全吗？”
在这种地方谈“安全”，似乎有点不切实际。
江炼又把手电往下照，心头不觉咯噔一声。
脚下踩着的，居然不是实地，像块镂空的青铜板，他蹲下身子，努力想透过板上的空隙看清外头，但手电光尽处，只有一片古怪的、看不清是什么的黑亮。
他又拿手去摸青铜板的边缘。
筒壁上结满了冰，按理说，这块青铜板的边缘处也该是被冰冻住、“焊”死的。
然而并没有。
&amp;n-->>
bsp;江炼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这块板，好像是从外头装卸的，而且，最近应该装卸过。”
神棍半张了嘴，秒懂：“那这不就像个笼子？人家在外头把板一抽，就……逮到我们了？”
江炼示意了一下腰间的喷火器和枪：“那不一定，我们在这儿，也是一夫当关。”
现代火器和装备让神棍稍稍放了心，他仰头看上方的筒壁：“那咱们……怎么出去呢？”
江炼解下背包：“从上头走不现实，攀冰需要专业的工具，我俩这样的……没戏。我倒是希望，真有人从下头抽板。”
这样，还能有机会从下头脱困。
不过，不知道要等多久、才会有人来抽板，江炼拉开包链，抽了根能量棒给神棍：“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这事，一时半会不会完。”
神棍接过来撕开，拗了半根递回给江炼，江炼接在手里，却不忙吃，怔了一会，才问他：“你说，千姿会掉进这种……血管里吗？”
他眼前又掠过那片竖插着的森冷冰刀。
神棍边嚼边皱眉：“不会吧，她要是滑进那条冰刀血管，那也……太惨了吧。”
江炼的手不觉颤了一下。
++++
若让孟千姿选，她大概不会觉得自己眼下的处境，比滑进冰刀血管强多少。
她就快抱不住段文希的冰尸了。
起初，她是抱住冰尸的肩颈部位的，努力了几次想爬上去，非但没成功，身子还不断往下移坠，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抱的已经不是冰尸的肩颈，而是腰部了。
更糟糕的是，她腿伤的麻药，药劲过去了，偶一撑动，就痛得半边身子直哆嗦。
不能这么长久地吊下去了，她意识都快涣散了，有几次，甚至只想不顾一切、闭上眼睛睡觉。
头顶上方传来“哦哦哦”的声音。
哦你个头啊，孟千姿仰起头，吼了声：“你！”
“哦”声停了，过了会，雪鸡小小的脑袋，从那个洞沿处探了下来。
孟千姿说：“你去给我找救援，懂不懂？找救援！我们有二十几号人困在这里，总能找到一两个的，懂吗？滚去找！带人来！你不是会飞吗？给我飞！”
哪怕只带回一个人来，也能拽动锁链，把她给拉上去。
雪鸡的头又缩回去了，过了会，她听到雪鸡的翅膀扇动声，心下大敢安慰。
然而，又过了一会，再过了一会，那翅膀扇动声还在上头，有一两次，她甚至看到雪鸡滑掠过那个洞口。
特么的，我是让你飞行表演吗？
她怒吼了一句：“我是让你死去找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吼得太凶了，正忙着飞来飞去的雪鸡吓得一个哆嗦，居然从洞沿处倒栽了下来，孟千姿眼睁睁看着它惊惶失措、翅膀乱扇，滑撞在一侧的山壁上，又骨碌滚了下去，很快，就滚得看不见了。
孟千姿气得眼前发黑。
这就是鸡。
++++
江炼半根能量棒还没吃完，忽然隐约听到咕噜翻泡的声音。
他“嘘”了一声，侧耳去听，过了会，忽然意识到什么，伏下身子去看。
果不其然，那片诡异的黑亮逼近了。
神棍什么都没看见，但见江炼脸色发白，自己也有点变腔调：“怎么了？”
“下面是水，涨水了。”
涨水了？神棍怔愣了会，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让它涨上来，我们是不是就……淹死了？”
江炼冷笑：“不止，如果涨上来，它很可能会结成冰，到时候，我们就会冻在冰柱里。”
冰柱？
神棍突然想起黄松提起过的，那两个被冻在冰柱中的山户。
难不成，就是在这儿被冻成的冰柱？
他慌得牙关直打颤：“快快快，小炼炼，我们赶紧往上爬。”
这特么怎么爬啊，江炼背心发凉，迅速翻动背包，他虽然不是山鬼，但也领了山鬼同等装备，山鬼的装备，多为攀山准备……
找到了，他掏出一包岩钉和一把折叠手锤，让神棍帮他拿着岩钉，自己则紧张地寻觅有可能下锤的地方。
咕噜咕噜的翻泡声更近了，江炼额上渗汗，好在，终于让他找到和肩同高的一处、可以下岩钉的地方。
他迅速将钉尖抵上冰面，重重下锤，一时间冰屑乱飞，一根凿好，水已经漫过了青铜板。
江炼屈起一条腿，吩咐神棍：“快，先踩着我的腿上。上去了赶紧找，高处还有没有能下锤的缝。”
神棍一脚踩上江炼的腿，又伸手去抓岩钉，一抓之下，连人带钉，扑通一声砸落下来。
这岩钉，连抓力都吃不住，更别说去承受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了。
此路不通，江炼只觉得耳膜处嗡嗡震响，他给自己、也给神棍打气：“没事，咱们再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水已经漫到脚踝处了，从登山靴的靴口灌了进去，脚下一片冰凉。
就在这个时候，半身水湿、刚爬起身的神棍忽然一把攥住江炼的胳膊：“小炼炼，你……你听见了吗？”
江炼和神棍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嘴唇都有些不受控地发颤。
听见了，那是愈来愈近、由高极低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顿了顿，两人一起抬头，看向高处。
那是铺天盖地的……说不清是什么，灰褐色，如同山石，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团团滚滚，似潮水，如蝗团，顺着这血管、沿着筒壁，向着下方卷了过来。

第144章 【15】
神棍吓得魂飞魄散，上路不通, 下路重新成为首选, 他大吼：“小炼炼, 快，你有枪，把这青铜板打掉，咱们到水里去！”
其实神棍压根也不会游泳，但管它呢, 先顾眼前，到了水里, 再想水里的法。
也是条出路, 江炼拔枪在手, 错开脚，对着青铜板和筒壁的接缝处就射, 神棍在边上用力剁踩, 只盼着奇迹出现、那青铜板突然被跺跌下去，然而并没有, 倒是水下有什么东西，被水的浮力所带，撞贴在了镂空的青铜板的那一头。
水位已经到小腿了，透过漾动着的冰水, 江炼依稀看到那东西的轮廓, 他脑子里蓦地一空，大叫：“箱子！那个是不是箱子？”
水流急涌, 那东西在青铜板下只贴停了不到两秒，就不见了，神棍急低头，什么都没看见，情势紧急，他早忘了“箱子”是什么，声音和身体一起筛糠般抖：“什么箱子？”
再然后，世界忽然静止了。
筒壁里那潮水般卷席而来的咔嚓声，消失了。
什么意思？冷汗自江炼脖颈滑落、没入衣领，他和神棍对视了一眼，慢慢抬头。
看到了，来了，就在头顶，最靠前的那些，距离他们的眼睛，不过三两厘米。
江炼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看上去，就是一粒粒的小石子，个头跟蝗虫差不多大小，和山壁一个颜色，如果它们不动、落在地上，他会以为是碎石块；停在山壁上，他会以为只是山石嶙峋的凸起。
然而，它们是在动的。
这场景就有点恶心了，数以万计密密麻麻的石虫子，像蜂巢里无数爬进爬出的蜜蜂那样垒成一团，几乎堵塞了整个筒壁，看着看着，人会怀疑自己的眼睛，以为是石壁皲裂成了无数的小块，在蜿蜒流淌。
水到大腿了。
神棍的喉结滚了一下：“小……小炼炼，它们怎么还不下来啃我们？”
江炼说：“不知道。”
腰间还有喷火器，但根本屁用没用：你朝着上头喷，油料滴落下来，他和神棍会死得更惨——火烧加高温碳化，不会比被石虫子啃吃了舒服多少。
只对答功夫，水到腰了，江炼握枪的手尽量高抬：这些石虫子攻击，他们会被活活啮碎啃吃，不攻击，他们会困死在水中，然后冻在晶莹的冰柱里。
就这样吧，江炼反平静下来：“如果它们下来，或者水淹过头，我就给你一枪吧，至少咱们能死得舒服点。”
神棍嗯了一声：“照着头打，你别枪法不准，还让我受一遍枪罪。”
江炼笑。
就在这个时候，大群的石虫子忽然动了，江炼心头猛跳，扣在扳机上的手险些压下，但他立刻发现：这些石虫子是在离开。
什么意思？怎么会走呢？这儿没别人，三、四、七姑婆乃至孟千姿都不在，没人会避山兽，它们怎么走了？
神棍的声音都变调了：“它们……走了？小炼炼，你做了什么？”
不可能是因为自己，只可能是……
江炼突然大吼：“快，你抓住它们！抓住！”
神棍的头皮一阵寒麻，它们不来啃吃他，他就谢天谢地了，他还抓住它们？嫌死得不够快吗？
江炼的声音也嘶哑了：“你不懂吗？是因为你，就像山胆断在你手里，巨鳄冲着你去一样，是因为你！只要它们不动你，你攀住它们，就能上去了！”
卧槽！
神棍也不及细想，只把那句“就能上去了”听入了耳，然而石虫子退得也不慢，他这片刻迟疑，水已经到了胸口，伸手也已经够不着那些石虫子了，说时迟那时快，江炼一个深吸气，瞬间沉入水中，抱起神棍的双腿往上一送，神棍大吼一声，两只手掌下拼命扒按住无数石虫，这手感怪异无比：时而冷硬、时而温软，仿佛这东西还能呼吸……
骇得他根根汗毛倒竖，但这骇意很快被巨大的狂喜淹没：两只手掌乃至手臂下，仿佛粘上了吸盘，根本不用他使什么力气，身子已经如搭顺风车……呃不……顺风虫，蜿蜒而上。
他激动道：“小炼炼，我上来啦……”
就听哗啦一声水响，江炼紧抱他的双腿，也被带出了水面，神棍急闭了嘴，这才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他要是一个不慎挂不住，那可是生机尽丧、一跌两命啊。
他掌心冒汗，手底下趴拉得更紧，恍惚中，觉得这些石虫子像成群的蚂蚁，而自己和江炼，是被蚂蚁拖回巢的大虫子。
他战战兢兢朝下头喊话：“小炼炼，咱们就一直被这么……拖着走吗？”
江炼浑身水湿，现在又被拖着在冰壁上游走，发梢都已经结冰碴了，嘴唇也冻得青紫，他说了句：“看情况，只要不在这鬼地方、安全了，咱们就撒手。”
接下来，就是一番“血管”游走，江炼的猜测没错，这些血管不止一根，真的像神经元树那样交叉错通，洞壁都挂了冰。
他想起那诡异的涨水：也许在这儿，水涨水落是反复进行着的，水落之后，洞壁上挂着的残水瞬间成冰，年复一年，才形成了今日这交错如网的冰血管规模。
人失足跌进了这种地方，真是比进陷阱还可怕……
他心中一跳，忽然又想起了透过漾动着的冰水、隔着镂空青铜板看到的那个东西。
是那口他一直在寻找的箱子吗？
像，太像了，当时只匆匆一瞥，东西又在水下、为青铜板所隔，不可能看清楚什么花纹镂图，但他百分百肯定，那是一口箱子。
一口浮动在诡异的水面上的，随着水涨而升、水退而落的箱子。
++++
虽然山壁上仍挂有薄冰，但已经不像血管那么紧窄，而且终于是平路而非竖筒了，神棍这才撤手：松手时才发现，由于一直死抓，手指头都麻木动不了了。
他又甩又抖，终于脱离了那群石虫子，目送着那股诡异的石潮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山肠间。
两人瘫坐在山肠里，一般无二的双目呆滞，脑子都还没转、尚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
过了会，神棍呢喃了句：“小炼炼，你怎么这么香呢？”
让他这么一说，江炼也觉得自己怪香的，他伸手进内兜，摸出了一手的玻璃碴。
他把碎碴甩掉：刚刚在那些血管里又摔又撞，那管香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压碎了，又经水一浸，味儿全散了出来，整得他跟一丛人形的大花似的。
江炼脑子依旧发木：“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说着，他拿匕首砸了砸冻硬结霜的衣袖：“看见没，我刚寒彻骨，现在扑鼻香了。”
“你不脱掉？”
江炼摇头。
>
/>
不脱，他沉水时起得很快，衣服还没浸透，冰又结得迅速，衣服的某些地方，还是暖和的。
几句对答之后，神棍终于缓过来了：“小炼炼，我怎么也能‘避山兽’呢，难道我也是山鬼？”
江炼没好气：“你找不着祖，也别乱归宗，一会彭祖、一会况祖，现在又成山鬼了——你那不叫避山兽，避山兽，是你还未至、它已经闻风而遁，双方不会有照面的机会。”
“那石虫子，只是不动你，兴许你们是老熟人。你不是说，况祖的口述，是你写的吗？你祖上八成来过这里……”
神棍忽然打断他：“什么声音？”
江炼心头一凛，迅速抬起枪口，又把袖珍手电的端头拨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条岔口。
手电是防水的，但这一番冲撞浸泡之后，光似乎晦暗昏黄了许多，打在那一处，显得诡谲而又阴森。
声音近了，窸窣而又细碎，还间杂着一两声“哦哦”。
神棍紧张到呼吸都停了，又来了，又来了，更近了，灯光逐渐把一个扭曲、巨大而又诡异的影子拉出了岔口，显然，它的嘴是尖长的，它的头是畸形的，它明知道这里有灯光、有人，却不紧不慢，这说明，它压根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那东西行将跨出的刹那，神棍绷着的那根弦秒断，用尽浑身的力气嘶吼了句：“杀呀！”
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一定要先声夺人！
刚跨出岔道的雪鸡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滚翻在地。
++++
咦，鸡？
神棍茫然。
江炼吁了口气，把枪收回。
神棍拿肘捣了捣江炼：“小炼炼，是只雪鸡。”
江炼嗯了一声：“黄松不是说过吗，千姿放进来两只雪鸡，一只壮烈了，一只失联，这可能就是失联的那只，真是命大。”
说到这儿，心头忽然升腾起希望：一只破鸡，进来之后都存活到如今，那千姿，应该也……差不到哪去吧？
他撑着山壁站起：“走吧，我们还得找人。”
神棍指雪鸡：“把它也带上吧，相逢也是有缘——不是我说，我这个人，很有鸡缘的，一般有鸡出现，都是好兆头。”
带上就带上，扯这么多有的没的，江炼没好气。
神棍朝那只雪鸡走去，嘴里还“哦哦哦”地学声，那雪鸡也怪，站在原地不动，等神棍近了，又扑棱棱跑远，但只跑几步就停下，滴溜着一双小眼睛看神棍。
如此反复几次，江炼不耐烦了：“你还玩上了是吗？”
神棍皱起眉头：“不是，小炼炼，这鸡，好像想带我们去哪。”
是吗？江炼斜乜了那雪鸡一眼：“万一是把你带进圈套呢？”
“那万一不是圈套，是真有要紧事呢？”
说不好，五十五十的几率，反正往左是走，往右也是走，江炼怎么都行：“那去看看。”
++++
那只雪鸡真是在带路，摇摇晃晃在前头甩屁股，走一阵子，还很不放心地回头，唯恐两人跑了。
江炼一直斜眼看那鸡，这要是只狗，他还能给予点信任，但一只……雪鸡？
神棍给他扫盲：“小炼炼，你不要看不起鸡，有科学研究表明，鸡的智商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六七岁的小孩。”
是吗？江炼不置可否。
又走了会，雪鸡拐进一条略矮的岔道，江炼得低着头才能走路，而且，这岔道还越来越矮，到末了，江炼简直无语了。
对人来说，差不多是死路了，对鸡来说，还能通行，因为底端有个洞，毫不夸张，比狗洞还小。
雪鸡抖擞着羽毛钻了进去。
神棍没词了，江炼叹气：“白跟了，走吧。”
正待转身，那只雪鸡又钻回来了，大概是见人没跟过去、赶紧折回来找，看到江炼他们有要走的趋势，大惊失色，一溜小跑着过来，拿小脑袋拱江炼的登山靴。
如此弱小，踢它下不去脚，江炼抬脚绕过它，又往外走。
雪鸡急得不行，忽然扑腾着窜过两人，挡住去路，小翅膀一张，一副很强悍拒不放人的架势。
江炼哭笑不得：长得跟个鹌鹑似的，你还当自己是老鹰吗？
他蹲下身子：“鸡哥，不是我们不去，听说你有六七岁小孩的智商，你看看我这体型，像是能从这洞里穿过去的吗？行了啊，别强人所难了。”
说完这话，正待起身，心中蓦地一紧，又蹲回去了。
神棍奇怪，想说什么，江炼抬手制止。
他好像……听到孟千姿的声音了。
江炼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山肠吞音，除非孟千姿在近处、而且叫得很大声，否则他是不会听到的。
他额头又开始渗汗了，好像是真的，虽然声音缥缈、四下发散，但他真听见了，而且，她好像叫的就是他的名字。
江炼瞬间反应过来，他伏下身子，向着那个洞口大吼了句：“千姿？”
卧槽，他百分百确定，声音就是从那头过来的。
江炼全身的血一下子沸了，他咬紧牙根，拼命向那个洞里钻，实在钻不过去，到肩那就卡了，江炼抽身出来，迅速脱衣服，扯了外套，又脱毛衣，神棍急道：“你脱了皮你也过不去啊，你钻什么钻？”
江炼不理他，几件衣服后甩，又往里钻，还吼神棍：“你帮个忙，推我一下！”
这特么能是推一下的事吗？再怎么推，猪也拱不进狗洞，狼也钻不了蛇窝啊，神棍真是槽多无口，但没办法，只好在后头使劲推他。
雪鸡目瞪口呆，如看西洋景。
江炼拼命吸着气往里挤，好在这洞不长，他用尽力气，才把半边脸和一只眼堵到了那头洞口，看不见，黑洞洞的，他又拿压在身底的那只手往外推袖珍手电，终于把亮着的手电从被挤压变形的脸肉下慢慢推了出来。
他喘着粗气，往前看，往下看，眼皮又斜往上翻。
看到了。
这一看，他血都涌上脑子了，然后那血又瞬间冰凉，激得他浑身一个哆嗦。
孟千姿悬空吊在上方中央十几米处，似乎抱着一个人的腿，而那人是吊在一根锁链上的，锁链哗啦作响，孟千姿的身子在半空晃动，颤颤巍巍，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吼了句：“千姿，你坚持一会，我马上到。”

第145章 【16】
喊完这话，江炼自洞口缩回来坐起, 鼻尖渗满细汗,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过去？
神棍虽然没能看到那头的情形, 但听到江炼喊话，也知道多半是找到孟千姿了：“小炼炼，这过不去，咱们赶紧想办法找新路吧。”
这种九曲回肠，走两步就迷向, 找新路谈何容易，再说了, 找到新路, 黄花菜都凉了。
江炼试着去推踹石洞, 可惜这是石头而非豆腐，他一遍遍扫视着自己脱扔在地上的衣服装备：有枪, 有喷火器, 还有背包……
他一把操起喷火器：“快，把我们的水都拿出来, 盖子都拧掉。”
说完，一揿压阀，大蓬的油火便向那小洞内吞卷过去。
雪鸡怕火，“哦哦”叫着跑远, 神棍虽然不明白江炼用意, 但还是埋头照做。
两人都背了包，共计四小瓶矿泉水, 因为在水里泡过、冰血管里待过，瓶身都冰凉，甚至有点冻手，神棍犹豫了一下，给四瓶都去了盖。
石头不是木柴，没法助燃，烧了一会之后，那火就熄了，江炼抓过矿泉水，用力攥捏瓶身，把冰水激射在烧过的洞内壁上。
刹那间，白烟腾冒而起，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很快，又传来石块因热胀冷缩而皲裂的脆响，江炼退后两步，拔枪向着洞里连击，然后上脚猛踹。
神棍听到碎石崩落的哗啦声，这洞虽然没有轰然塌垮，但拓大的幅度已经相当可观了。
江炼眼见差不多能通人了，也顾不得那一处的山石仍旧烫热，再次伏下身去，手脚并用，终于成功爬了过去。
片刻前，他也曾勉力看过这头的情形，但当时注意力都在孟千姿身上，现在要部署救人，通观四面，才觉得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这是一个无底洞，周围山壁如桶，他爬出来的那个洞的洞口，如同开在桶壁上，再多跨几步就是悬崖。
而孟千姿悬吊的位置，差不多是在洞的中央，距离桶壁远不说，还高出了十几米。
这要怎么救？岂不是只能干看着？
江炼脑子里轰轰的，不忘向她喊话：“千姿你千万抱紧了，我在想办法了，很快。”
现下唯一还可算“优势”的，大概就是这山壁嶙峋粗糙、易于攀爬，江炼从爬洞内抓过神棍塞过来的物事，穿好衣服，背好背包，心一横，徒手向着上方爬去。
其实爬上去，除了能更近点看到孟千姿、跟她说话方便之外，他也不知道还能再做些什么。
但管它呢，先爬再说。
爬了几米之后，江炼左侧的肩膀开始隐隐作痛，这些日子，他伤口还算愈合得不错，但徒手攀爬这种强度，还是超出了目前身体所能承受的。
江炼憋红了脸，嘴里吁着气继续往上，孟千姿垂目看他，见到他脚下不断滚落碎石，紧张到手心冒汗，一时竟把自己的处境给忘了。
神棍也从洞口里探出头来，这一瞧，虽然人是趴跪在地上的，腿肚子还是直打颤：老天，这两个人，两种处境，两头他都不敢看——这头是脚一滑就完蛋，那头是手一松就会去见马克思，还有，孟小姐抱着的那又是谁啊，难道是冼家妹子？
身侧突然有温软的拱动，低头一看，是那只雪鸡也钻过来了，同他一样仰着脑袋、看上头的进展。
++++
江炼爬到和孟千姿差不多平齐的位置，大口喘息着停下。
袖珍手电的光有限，神棍又从下方给补了一道，这一补，把孟千姿抱着的那具冰尸照得泛亮，反更看不清楚面目了，只知道是个冰人。
江炼心头一悸：孟千姿也和七姑婆一起进洞的，那个难道是……七姑婆？
不过，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眼下活人要紧，他抽了绳索在手，手上微微发抖：他可以扔个绳头给她，只要她抓住了……
不可能，距离太远，扔不过去，而且以孟千姿目下的情形，她也绝对腾不出手来抓绳子，再说了，就算她抓住了，也只会猛荡下来、直直冲撞上石壁，不死也残……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下方看热闹的雪鸡身上。
“千姿，你还可以伏山兽是不是？”
孟千姿双臂发木，现在，她抱住的已经是冰尸的脚，再往下就没退路了。
她艰难地嗯了一声。
“它能飞吗？把它叫过来，让它到我身边来。”
孟千姿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唿哨，那雪鸡脖子一挺，过了会，扑棱棱飞扑到了江炼身边，小脚爪扒住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背包里的绳索够用，江炼四下看了又看，先拈出一根，将端头捆死在一处斜出的山石上，又绕穿过自己的腰，然后把另一端递给雪鸡：“来，咬，咬住。”
又教它：“你飞过去，绕着上头那个人，绕一圈，绕一圈，懂吗？”
雪鸡显然是不懂，这事得指望孟千姿，江炼尽量放慢语速，不让声音带出自己的焦躁来，以免影响孟千姿：“千姿，你听好了，我过不去，但雪鸡可以把绳头带过去。我要把绳子绑在冰尸身上，你懂吗？用绳子给你架桥，你要让它明白你的意思。”
这有点太复杂了，但孟千姿没那力气往回喊话了，能做到几分做几分吧，她尽量提高音量，嗯了一声。
江炼拍了拍雪鸡。
雪鸡扑着翅膀，带着那绳头，一路掠飞过去，它果然不会转弯绕圈，擦过冰尸的腿部时，就把绳头扔了下去，然后余势不尽、持续飞掠到了对面的山壁上。
万幸，这绳子挂在了孟千姿的头上，孟千姿喘着粗气，拿牙齿咬住绳头，把它跩绕过-->>
冰尸的小腿。
江炼看得呼吸都快停了，很好，这绳已经绕过冰尸双腿了，问题在于，该怎么打结呢？
孟千姿也在想这个问题，她咬着绳头，双臂又抱紧了些，然后只拿鼻子呼吸气，尽量扭转头，把绳头往这边拉紧的绳身上凑去。
好不容易，终于把绳头搭上了绳身，她继续一再挪头，把绳头搭挂在绳身上的部分一点点扯长，再然后，一口咬住两者的搭挂处，拿舌头去搅挑，试图用嘴来打结。
也亏得山鬼携带的绳索都是比较劲韧但直径偏细的静力绳，要都是麻绳粗细，她得长一张雪野人那样的血盆大口才能这么操作，过了会，江炼就见她头猛然一偏，咬着绳头一紧到底。
第一个结打上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孟千姿后背汗出如雨，她急喘了几口气之后，猛然松开一条手臂，闪电般缠绞上绳身，又迅速抓住了绳头，与此同时，一条腿急速抬裹，脚踝也成功勾住了绳身、且绕缠了一圈。
她的这个策略是对的，绳子已经跟冰尸接在了一起，她就得尽量把身体跟绳子捆绑在一起。
但是这一系列动作，动静极大，在下头的神棍看来，她几乎是要掉下来了，于是没能忍得住，惊呼出声。
孟千姿就在神棍的惊呼声里，把打好的那个结又加固成了死结，这才精疲力尽地垂下头去。
现在，她有部分的身体重量搭在了绳上，比起方才绝望的抱吊，好很多了。
江炼也长出了一口气，声音轻松了不少：“让雪鸡回来，还得多搭几根。”
他选了另一块斜出的山石捆绳，分散受力点，这根绳，从自己的肩肘绕过，而被雪鸡带飞过去之后，绕缠在了冰尸的腰上。
第三根如法炮制，捆死在了冰尸的膝盖处。
三根绳一牵成，形势登时改观，孟千姿的双臂双腿包括上身分搭在三根绳上，身体几处着力，轻松太多了。
她开始尝试着往江炼的方向爬。
这爬也不容易，因为冰尸是吊在锁链上的，远非固定，这头一扯，整条锁链都在晃动，那三根绳也像颠簸在浪上，忽颤忽颤。
好在孟千姿是个练家子，这种凶险对她来说，远谈不上要命，倒是神棍看得心惊肉跳，嘴里喃喃着把远近诸神，什么玉皇大帝、山鬼奶奶、耶稣基督，都给求告了一遍。
江炼先还紧张，不过内行看门道，看了会，他就知道孟千姿足可应付，渐渐放下心来。
心境一变，看她在三根绳上挪抓腾转，不觉好笑，说了句：“千姿，你这爬的，好像一只蜘蛛啊。”
孟千姿人在高空，下头就是无底渊，再有把握也免不了战战兢兢，忽听江炼来了这么一句，哭笑不得，一口气岔住，腿酥脚软，在绳上趴伏了好一会，才没好气地抬头看他：“你才是蜘蛛呢，蜘蛛是结网的，网又不是我结的。”
也对，江炼笑：“我结的，网住你了吗？”
孟千姿“呸”了一声，不过老实说，还真像：每一根绳都是从他身上过了一道，或腰臀、或大腿，然后才牵拉出来的——她记得《西游记》里，蜘蛛精就是从身上放丝的，跟他这五花大绑的模样如出一辙。
一只大蜘蛛精。
她可真不想爬过去：但不爬能怎么着？就这一条路，她又不能飞了。
快到跟前时，她吁了口气，向着江炼倾过来，江炼伸出手去，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搂进怀里。
孟千姿伏在江炼胸口，咯咯笑起来。
她原本身体绷得死紧，而今终于松弛，只觉得于愿足矣，不过笑着笑着就顿住了，起初气喘不匀，后来只觉得心跳如鼓，和江炼的心跳混在一起，乱作了一团：那些后怕、畏怯、发憷，后知后觉，此时才把人给攫住。
江炼的身体微微颤抖，手上搂得更紧了些，看犹在半空晃动的那些绳索，觉得方才的一切，恍惚如梦。
但这梦做得太运气了，每个节点、每一环、每个瞬间，好像如果抓不住，就永生永世抓不住了。
他埋首在孟千姿发间，舍不得撒手。
好像几辈子没见过了。
过了会，孟千姿抬头看他，说了句：“江炼，你香得好难闻啊。”
说实在的，江炼也觉得自己香得太过了，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说在这样劫后余生的温馨时刻，让他怪没面子的。
他昂了头，抬了下巴，睥睨着看她。
袖珍手电还别在他的衣领上，光更黯淡了，笼着他年轻而又狼狈的脸，脸的一侧，磨破了皮，有细小的破皮卷起，还有一处皮下渗了血、泛了青。
孟千姿伸手出去，轻轻贴住他脸颊一侧，柔声问了句：“脸这儿，怎么啦？”
江炼一下子笑了。
他那点别扭和故作不悦，都没能持续到两秒。
那是拼命钻洞时，在地上磨的，没感觉到，也没觉得疼，现在，拢在她手侧，有些痒。
他说：“没什么，地太硬了，擦的。”
说着，低头看她，手电光也随之低下，被她蓬松而蜷曲的长发遮挡，在根根柔顺的发丝上泛着温柔莹亮。
江炼忍不住去吻她的嘴唇。
将吻而未至时，忽然，一道雪亮的手电光，唰地一下过来照过来，恰自两人的中间切过，这光照之强，江炼忍不住闭眼，孟千姿忍不住皱眉。
下方传来神棍惊讶的声音：“小炼炼，你和孟小姐是在……谈恋爱吗？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啊？”

第146章 【17】
江炼觉得，问这话的如果是况美盈, 他还能接受：美盈本就是个心如网眼的, 这些日子, 跟他的交集也不多。
但是神棍……
拜托，他跟孟千姿初识在湘西，湘西有神棍；更进一步在广西，广西有神棍；稳中有进是青海，青海还是有神棍……
三人行, 两人成了双，另一人居然毫不知情, 你那心, 是大到能投篮吗？
江炼垂眼看他, 淡定自若：“不是的，我跟千姿一点都不熟。”
骗鬼呢, 神棍愤愤。
不过, 看孟千姿那表情，神棍又觉得那具冰尸应该不是冼琼花了：否则她的七妈新丧, 再怎么绝境逢生，应该也轻松不起来。
他拿手电照向那具冰尸：“孟小姐，这个……是谁啊？”
一句话，把孟千姿拉回到现实中来, 她沉默了一下, 说：“应该是我段太婆。”
顿了顿，又向上指：“上头有一条冰塑的龙,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那冰里，好像冻着骨头。”
++++
问题来了。
江炼等于是把自己绑着“固定”在山壁上的，原本，该解开绳、把孟千姿给带下去，但上头有段文希的遗体，还有疑似龙骨……
如果最终还是得上去，他这解了还得绑，不是多此一举吗？而且两人身上都有伤，也不适合频繁地窜上爬下。
但如何上去，他目前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一时间，还真僵在这山壁上了。
孟千姿终于盼到了人，提着的那口气过去，全身都松懈了，眼皮真是沉到了千斤重，说了句：“我先睡会，就五分钟，你再叫我。”
江炼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往他颈侧一伏，眼皮阖上，瞬间就入了黑甜。
这是得多累啊，江炼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好在身下的石壁略有倾侧，脚下也有踏点，她这么伏在他身上，睡得也不算不舒适，江炼单臂搂紧她，腾出一只手来，向神棍示意了一下往上的方向。
神棍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在洞沿坐下，呆呆看半空中悬吊的人。
其实这个角度、这个高差，也看不出什么，那具冰尸，只不过是一个视线里看来颇可笑的、人形冰块罢了。
我饮半壶，留君三口，无缘会面，有缘对酒。
他伸手往腰间摸，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那个酒葫芦，遗失在凤凰眼的巨鳄洞里了。
江炼看他那副模样，再看那具冰尸，心下也有点恻然。
在下头仰视，终究看不清楚，而且反正还是得上的，神棍朝江炼招招手，示意自己也准备上。
江炼又抽出一根绳来，单手在一块凸出的山石上结了套，又从自己腰间绕了一圈，这才扔给神棍，权当是一根简单的安全绳了。
山壁凹凸不平，适合攀爬，连神棍这样的，爬得都不是很吃力，只是适合踏脚的点没那么多，他在江炼斜下方半个身位处停下，先喘了会气，才抬头看看睡着的孟千姿：“你们……真的啊？”
江炼笑，神棍这问得，可真滑稽，不是真的，难道是闹着玩的？
神棍嘀咕：“那你可得辛苦了。”
江炼奇怪，压低了声音问他：“为什么？”
神棍说：“孟小姐这种家世么，天生是跟人有距离感的，她家里人多，意见也多，你要上下委屈周全，能不辛苦吗？”
江炼笑笑，说：“还好。”
他从小就在周全四方，于狭缝里给自己的人生拓路，习惯了，现在这种周全，比之从前，简直是和风细雨，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他也不觉得委屈——争取自己喜欢的人，怎么能说是委屈呢。
神棍没再发表意见，一半是因为这种事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一半是因为，他那点经验，也不好做人家的情感导师。
他看向那具冰尸：“段小姐这辈子，活得多洒脱恣意啊，谁知道死得这么……”
他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用“凄惨”、“凄凉”之类的，总觉得辱没了段文希：人家需要你来唏嘘吗？没准她一点都不在乎，生如繁花盛放，死如凉灰荡扬，她的选择而已。
江炼轻声说了句：“人这一生，真像一本书一样，不翻到最后一页，你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收场——哎，你想过自己会怎么谢幕吗？”
神棍说：“想过啊。”
这浩荡深洞，幽寂无声，死亡就悬在不远处，谈这个话题，似乎也没什么忌讳。
神棍的声音在黑里飘，然后慢慢往深处沉。
“我喜欢热闹，我希望我死的时候吧，我那些好朋友都来送我，我应该会先死，我年纪大嘛。”
“到时候，我就把我攒下来的遗产，分一点给这个，分一点给那个，每个人我都叮嘱一两句话——虽然像小峰峰那样的，很不耐烦听我说话，但死者为大，那时候，他就得老实了，得对我毕恭毕敬。”
“说完了，我就可以蹬腿了，我要使劲一蹬，了无遗憾。”
语毕，转头看江炼：“你呢？”
江炼说：“我嘛……”
他笑起来，他还年轻，想的多的是如何更好地生活，于死亡之类的，很少涉及：“我希望到时候，千姿会陪着我吧。”
这可不好说，人生的路那么长，好像坐长途车，中途那么多站点，乘客上了又下、来了又走，谁知道最后陪在身侧的，是哪一个呢？
这些话在神棍喉口滚了滚，又咽回去了，别人需要祝福的时候，就别送什么凉薄而又沧桑的人生洞察了。
两人没再说话，悬荡的锁链终于静止了，段文希的尸体如同一个沉滞的钟摆，周遭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雪鸡在下头的那个洞边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
过了会，江炼忽然冒出一句：“真奇怪。”
神棍随口应了句：“哪奇怪了？”
“你说，阎罗费那么多心思，把段太婆诓来，利用她的本事一路进山肠，利用完之后，为什么一定要把人杀了呢？就算是杀，何必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呢？”
上不挨天，下不着地，就这么吊了接近半个世纪，真是死了都不得安生。
神棍没吭声，只是看段文希的尸体，还有青铜锁链垂下的那个孔洞，看着看着，脊背上爬上凉气，脱口说了句：“钓台！”
江炼一怔：“什么钓台？”
神棍一只手死死抓住山石，另一只手抖抖索索指向高处：“你记不记得，你贴神眼的那张字纸，我看着看着，就把你没写完的部分给顺下去了，‘下九阶，祭凤翎，焚龙骨，见天梯，天梯影尽处，即为钓台’……”
“你看看，上头那个洞，像不像冬天垂钓时，在冰上凿的钓孔？那根青铜锁-->>
链，像不像钓竿上垂下的钓绳？而段小姐……”
江炼身子一阵森寒，如掠阴风：“钓饵？”
可能是两人的声音大了点，孟千姿身子一动，也醒了：其实，真的任由她睡，怕是睡上个一天一夜都不够，但人在危险的境地里，再累也很难睡死，总绷着一根易醒的弦，更何况她阖眼前，还提醒过自己“只睡五分钟”。
她听到了江炼最后的那句话：“什么钓饵？”
没人回答，但她从两人的表情和目光里捕捉到了些许端倪，也转头去看冰尸，有“钓饵”这两个字先入为主，再看那情景，越看越像，细思极恐。
她喉头发干，起初只以为，阎罗是利用段文希开路，现在才发现，远远不止，段文希是他捏在手里的金豆子，碾碎了还要榨油。
“阎罗拿我段太婆当饵吗？钓什么？”
有个答案在她心中渐渐成形，但没敢说，江炼帮她说出来了：“阎罗是冲着麒麟晶来的，这是个钓台，我想阎罗的最后一步，就是在钓台下饵。”
神棍也叹了口气：“孟小姐，这两天发生了一些事，你在里头不知道——我跟你说了，你就明白了。”
他长话短说，把外头发生的事、尤其是江炼昏睡时的经历讲了一遍：“我们怀疑，漂移地窟已经回来了，而且就在附近。现在看来，也许就在这山肠里，我再大胆地说一句，可能就在……”
他往下方幽深而又漆黑的无底洞努了努嘴。
孟千姿的一颗心猛跳：漂移地窟是有水精的，而水精可以用来长久存放人的意识，那些葡萄串一样的东西，她们一直怀疑是麒麟晶，根据水鬼进入漂移地窟时的所见，水精和麒麟晶，正在进行着诡异的融合。
如果那些葡萄串就是麒麟晶，而阎罗又在此处下饵垂钓，那漂移地窟的隐匿处，确实很可能就在她们的脚底下。
她压低声音，仿佛怕自己的话被地底深处的无数上古幽魂给听了去：“阎罗在这里钓麒麟晶？”
神棍点头：“阎罗根本不知道什么漂移地窟，他拿到的指引，只是告诉他在这里、用这个法子，可以钓到麒麟晶，而得麒麟晶者，得长生。”
江炼补了一句：“他以为自己钓上来的，是纯正的宝贝，谁知道下头那些都是复制的，用来当‘种子’的，还是从死麒麟身上剖出的残次品，更糟糕的是，先有人在‘里头’了。”
多荒诞的事啊，阎罗不惜杀人越货、铤而走险，满怀欣喜地钓上麒麟晶，自以为从此将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谁知道那颗麒麟晶里，已经栖息了一个贪婪的、垂涎他身体的恶魔。
恶人自有恶人磨，同走一条道，难免相遇，贪婪的人，总会遇上更贪的。
孟千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实在没忍住：“那为什么，一定要用我段太婆呢？我仔细看过，段太婆应该是先死后吊的，如果一定要用死人，他哪怕……花钱买具尸体呢。”
江炼安慰她：“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段太婆死了，阎罗也没得善终，都过去了。”
神棍想了想，摇了摇头：“孟小姐，你这话不对，随随便便的死人，应该是不行的，我这么说可能不合适，但段小姐，是性价比最高的那个。”
“麒麟晶只有和人体相结合，才能发挥复生的功能，但这不意味它会主动往人身边跑。钓鱼你还得用鱼饵呢，得放鱼喜欢吃的蚯蚓、红虫。”
“你还记不记得，水鬼三姓在一些金汤穴里，建了尸巢？但截至目前，那些尸体，它们有启用吗？没有，祖师爷留下话，把水鬼引去了漂移地窟，它们最优先用的，还是水鬼，也就是说，麒麟晶是亲近水鬼的。”
“宗杭是个例外，但仔细一想，也没有太例外：他被杀死之后，是和易飒的姐姐易萧绑在一起沉湖的，而易萧，是天生水鬼，很可能，当时水里的麒麟晶是奔着易萧去的，一并便宜了他。”
孟千姿有点沉不住气：“但我段太婆，是山鬼啊。”
江炼轻握了一下她的腰，示意她先听神棍说下去。
“我们曾经讨论过，说水鬼的血脉特殊，是最适合的转换载体，换言之，水鬼是第一等的。但水鬼之外，是不是就直接跳到普通人了？我认为不是。”
“至少，截止目前，我们已经知道，当年追随蚩尤的人里，有几大支系还存在着，这些人的血脉同样特殊。比如山鬼，可以和山同脉同息；比如盛家的女儿，可以听懂铃语；再比如况小姐，她的血也不太一样，这些人，是次于水鬼，但优于一般人的存在。下钓饵，没最优的，当然要退而求其次。”
“我们再来看当时的实际情况，阎罗能找到水鬼吗？不能，水鬼太隐秘了；能找到盛家吗？也不能，盛家太封闭了，一直东躲西藏；能找到况家吗？更不能了，况家几乎被杀绝了，唯一的血脉，还被况同胜带去了南洋。”
孟千姿苦笑：“所以，只剩下山鬼了？也没错，段太婆是山髻，能给他提供便利、帮他开路，死了都能帮他钓麒麟晶，确实是……性价比最高的。”
她看向段文希的尸体，眼眶突然发烫：“还好，总算是被我们找着了。出去之后，段太婆可以收骨她的本命山，不用在这儿……吊着了。”
神棍指了指青铜锁链垂下的那个洞：“阎罗当时，应该一直在上头，拿到了麒麟晶之后，他也顺利出去了，所以我觉得，山肠的出口，应该还得到上头找……”
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孟小姐，你是怎么到钓台上的？不是应该先下九阶，然后祭凤翎，焚龙骨吗？”
孟千姿一头雾水，她把自己的经历择要说了：“我没看到什么九阶，但是在绳梯上坠了九次，可能就是‘下九阶’了？”
神棍半张了嘴，忽然反应过来：“啊，我知道了……”
他心跳加速，指向那条青铜吊索：“那个钓台，开始可能是个机关，隐藏着的，要靠找。阎罗来的时候，用凤凰翎烧着了龙骨，然后现出了天梯……”
江炼也反应过来：“天梯影尽处，即为钓台，阎罗是根据天梯的投影找到了钓台，但是段太婆……”
孟千姿紧张得手心冒汗：“然而我段太婆唯一关心的，是点燃龙骨，看到来生——焚龙骨之后，见天梯，会不会是……”
她一直很奇怪，段太婆的功夫，不敢说已臻化境，但绝对也是上乘中的上乘，阎罗这种三流货色，是怎么杀了段太婆的呢？
想来想去，唯有偷袭了。
但得什么样的情形，会让段文希这样见过大世面的人如此疏于防备，以至于失察到连命都送了？
难道就是“见天梯”？
她仰起头，头顶上除了那个垂下青铜锁链的洞，就是厚重的石盖——站在石盖上，以凤凰翎焚烧龙骨，就能看见天梯吗？伏兽金铃的最后一用是“启天梯”，然而，她从小到大，就没听说过该怎么去启。
孟千姿的脑子里，忽然掠过在三江源的那个深夜，幽寂的山洞里，螳螂人写的那句话。
天梯，你在那里，你要小心，你会死在那里。

第147章 【18】
想上去没有捷径，还得靠硬爬, 而三个人中, 也只有江炼有点胜算了。
江炼那肩伤, 虽说好了有七八成，但谨慎起见，他还是朝孟千姿要了强效针剂，孟千姿还剩了三针的剂量，拣了一针给他, 江炼注射完了，又把其它两针也揣进了兜。
孟千姿急道：“哎, 你倒是留一针给我啊, 我也有伤。”
江炼凶她：“你那腿, 还注射？注到最后，你就不怕那一块的肉彻底坏死、再也吃不进药了？”
好像也有理, 杀虫剂喷多了, 虫子还会产生抗药性呢，她这药注多了, 多半也不太好，孟千姿嘟嚷：“那我也得往上爬呢。”
“我上去了之后，把你们拉上去。”
“那我出山肠，也得走路啊。”
江炼没理她, 自顾自解绳重缚, 觑着神棍没注意，忽地凑近她, 轻声说了句：“我背你。”
说完了，轻咳两声，支使神棍：“那根绳头递我一下，要接牢了。”
再看孟千姿时，她抬着下颌，垂了眼，一副很不在乎的样子。
++++
先爬绳桥，再通过冰尸上锁链，哪一步都不轻松，好在江炼有备而来，腰上肩上光安全绳就打了两根，比孟千姿之前徒手悬吊，保险系数不知道要高多少倍了。
孟千姿目不转睛看江炼行进，内行看门道，看着看着，心里就有了底：艰难是艰难，但只是时间问题。
她往洞底瞧了瞧，低声对神棍说了句：“听说漂移地窟里有息壤，你说会出来攻击人吗？”
神棍拍了拍腰间的喷火器：“所以我们每个人都配了这个，水鬼拿命换来的经验教训呢。”
水鬼入漂移地窟时，死在息壤手上的人不少：据说息壤无限生长、能裂分成无数根尖头的长索，蛇一样攻击，瞬间就把人体贯穿。
有喷火器，的确是让人安心不少，孟千姿想了想，声音更低了：“还有水精呢。”
神棍哼了一声：“水精如果没人给它跑腿当傀儡，跟废物也没两样——洞神厉害吗？跑前跑后的，不一直是白水潇？再说了……”
他拍了拍背包：“我们可是有备而来的。就是可惜，没带凤凰翎，我想着反正没龙骨，带着也没用，还把自己搞一身七彩晕光……谁能想到居然能在这找到龙骨呢。”
孟千姿抬眼看江炼：他已经攀过绳桥，成功转移、抱上了冰尸了。
也真是讽刺：倘若那只是一具普通悬尸，是绝对经受不住反复的拽拉和登攀的，段太婆结成了冰尸，反而方便了后来人。
她不好把话说死，以免让人空欢喜：“也不一定是龙骨，只是看上去像骨头，我还没看清楚，就失足掉下来了。”
神棍却很有信心：“一条冰龙，把龙骨冻在里头，冰有了龙的骨架，可不就是‘冰龙’了吗？几千年一层层结霜覆冰，肉眼根本瞧不出来，如果不是你碰巧喷火去烧，谁能发现得了？藏得太巧妙太自然了，我看八成就是。”
孟千姿皱起眉头：“不对啊，我记得你做的梦，那个人不是说找不到龙骨吗？只找到了凤凰翎和龙骨灰烬。”
神棍不以为然：“孟小姐，人要用发展的目光看问题——我的梦只是片段，又不是全集，当时没找着，说不定后来又找着了呢，然后，就藏到了这里。”
好像有点道理，但孟千姿还是觉得怪怪的。
江炼开始攀锁链了，锁链在半空不住晃动，发出铮铮的撞声，单调，也枯燥。
孟千姿说：“你老是说看事情要有全局眼光，你觉不觉得，从全局来看，这整件事，有点蹊跷？”
神棍没领会她的点：“何止蹊跷，复杂得很哪，我们到现在还没理出完整的头绪来。”
孟千姿摇头：“不是，况祖这条线太奇怪了。”
神棍心中一动：“你也觉得况祖不太对劲？小炼炼也说了，他说况祖作为一个叛徒，知道得太多了。”
孟千姿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之前猜测，它们安排好了一切之后，把大家都拆散了，水鬼得了水精，山鬼得了山胆，盛家带走了铃，七道戾气入了世，况家带走了箱子——前几个都合理，但‘况家带走了箱子’，我现在感觉，不像是它们安排的。”
神棍愣了一下，也无所谓当伸手党：“为什么？”
孟千姿说：“将心比心，换位思考，我坐王座，也算是个头，以我的行事经验来看，第一，一件事，我如果交给几个人做，这几个人，一定得是实力相当的——而况祖跟其它几家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更何况还是个叛徒。”
“第二，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有没有发现，况家就是那个‘蚁穴’。这整件事，做得极其隐秘，唯一的漏洞，就是况家。没有况家，根本泄露不了。漂移地窟漂回昆仑山之后，理应是最稳妥、没人找得到的，但况祖留下了路线图。‘箱为牙错’，没有那口箱子，谁能进得了山肠？没有况祖口述的‘祭凤翎、焚龙骨、见天梯’，阎罗能找到这个钓台？”
她朝下方努了努嘴：“你说漂移地窟在钓台下头，这么隐秘的位置，被况祖的口述给泄露了——你自己说，况家这条线，像是‘它们’安排的吗？”
神棍听得脑袋一阵热一阵凉。
不像，这安排何止不妥，完全是败笔。
况祖的这份口述，简直像是带出去的一份情报，把蚩尤方的布置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喃喃了句：“所以况祖是……卧底？我就说，这么久以来，就只见蚩尤方忙这忙那，又是安排水鬼，又是安排洞神——那黄帝方在干什么？他们明知道箱子被偷了，就没点举措？如果况祖是它们安排的，那就合理了……”
话未说完，听到锁链哗啦作响，急抬头看时，链身上已经没人了，再然后，江炼的脸自洞口探下来：“我找到绞轴了，在冰龙背后，这锁链是可以绞上来的。”
++++
有绞轴操作，事情就方便多了，江炼分两次，把孟千姿和神棍给拉了上来。
那只雪鸡原本在下头的洞口悠闲踱步的，后来见人都走了，也着了急，扑楞楞扑腾着翅膀，及时扒拉住了孟千姿的鞋子，也上了石盖。
段文希的遗体已经被江炼放置在了角落处，头脸还盖了件衣服，孟千姿看得眼眶发热：这么多年了，段太婆终于安稳躺下了。
神棍本想过去鞠个躬的，哪知一抬眼，注意力就完全被冰龙给吸引了过去。
老实说，这龙塑得并不精细，但颇有上古时的雄浑气韵，盘曲舞爪，昂首垂须，神棍看得呼吸都慢了下去，发痴般绕着这龙走来走去。
江炼把孟千姿扶坐在一边：“行了，你就坐着看吧，事交给我们做，必要时给点意见就行。”
正说着话，雪鸡也过来坐下，就蹲在孟千姿身边，乖乖巧巧，安安静静，跟要生蛋抱窝似的。
江炼啼笑皆非，又有点感慨：人看似全能，有些时候，又无能到连只雪鸡都不如——-->>
刚才，要不是有它飞过去架绳，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救孟千姿。
他拿手指点了点雪鸡的脑袋，雪鸡懵懵的，被他点一下，脑袋就缩一下。
江炼问孟千姿：“这雪鸡，是雄的还是雌的？”
孟千姿说不清楚：“不知道，是个小姑娘吧。”
江炼笑，对着雪鸡说话：“你住在哪啊，成家了没有啊？要是无牵无挂，要不要跟着我，去逛逛花花世界？”
孟千姿说他：“人家是雪鸡，习惯了住高海拔区，你那花花世界，不适合它。”
江炼说：“懂，它是山生山养的，昆仑山才是它的家。这世上，中道相逢，太多喜欢的人和物了，有缘就行，记住就好……哎，我给你起个名吧。”
他想了想：“好了，你从此就跟我姓吧，就叫……”
他凑近雪鸡的小脑袋边，耳语般说了几个字。
然后直起身子，一脸满足：“好了，以后就叫这个名字。”
孟千姿莫名其妙：“叫什么名啊？”
江炼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神棍在不远处激动地大叫：“是龙骨，就是龙骨，这些龙骨是我冻的！”
++++
卧槽，江炼转头看他，真是槽多无口。
他实在没忍住：“彭祖是你，况祖也是你，石虫子不动你，你还怀疑自己是山鬼，现在龙骨又成你冻的了，你是电，你是光，你是那唯一的神话啊？”
孟千姿噗嗤一声，笑得肚子都疼了，连雪鸡都连扇了好几下翅膀凑热闹。
神棍委屈：“这又不赖我，我突然……就有了这感觉啊，哎，小炼炼，有刀吗？刀借我用一下。”
江炼拔出匕首，神棍看了看，嫌小，摇了摇头，自己解下背包，从里头抽出一柄折叠的马刀来。
很显然，是出发之前，从陶恬那儿领的，真不懂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领这么多齐全的装备干嘛——因为免费，就往死里领？
神棍操刀在龙身上用力刮擦，一处刮完了，又去到另一处，冰屑霜粒沿途扑簌簌落下，他没什么体力，干了一会就喘得不行：“小炼炼，你别看着啊，你倒是过来帮忙啊。”
江炼应了一声，正待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背包拿过来，拉开拉链：“吃东西吗？”
孟千姿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包：“我有，不想吃，吃腻味了。”
江炼嗯了一声，又把自己的包拉好：“那你别翻我的包啊，我的包里，除了能量棒，绝对没有别的。”
说完了，还把自己的包往远处推了又推。
起身时，又郑重强调了一次：“别翻啊，绝对没东西。”
他攥了匕首在手，帮着神棍一起磋磨，他的动作就要快多了，砍瓜切菜般一阵咔嚓咔嚓，然后抬眼看孟千姿。
她已经抓过了他的背包，正伸手在里头翻拣。
江炼忍住笑，低头继续磋磨，过了会，听到嘎吱嘎吱的咬嚼声。
这嚼得，是不是也忒挑衅了点？江炼斜乜了眼看过去，孟千姿正等着这一刻，见他看过来，不紧不慢，拈了好几片锅巴，一起塞进嘴里。
锅巴掉屑，惹得边上的雪鸡一阵兴奋，溜前跑后地在地上猛啄。
行吧，他辛苦攒下的口粮，给了她，还有刚随他姓的江鹊桥，好歹没便宜外人。
++++
刮擦得差不多了，冰龙内的骨头脉络清晰可见。
大概有接近二十块，形状……很难描画，反正谁也没真正见过龙骨，不过排布得很有规律，是依着龙身盘曲的走向、每隔一段距离就列上一块的。
神棍咽了口唾沫：“拿……拿出来，小炼炼，把它们都弄出来。”
大部分龙骨都还冻在坚冰深处，最方便下手的是孟千姿拿喷火器喷烧过的那一处——拿捏得很巧，既烧去了大部分的覆冰，又没有烧着龙骨。
清理完周边之后，神棍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江炼喝止他：“这东西，你别乱摸吧？万一上头有上古的病毒、寄生虫什么的……”
一句话提醒了神棍，他赶紧缩回手。
两人从背包里取出胶皮手套戴上，还嫌不够，又拿了马刀和刀鞘当“镊子”，这才屏住呼吸，把第一块龙骨取了出来。
孟千姿反正是看客，取出的龙骨就交由她看管，她凑上去瞧了好一会，很想上手去摸，又忍住了，顿了顿，问忙着取第二块的两人：“我能留一块做纪念吗？”
江炼奇道：“你要这个干什么？”
很难理解吗？孟千姿也奇怪：“纪念品啊，什么黄金矿石呢我就不在乎，但龙骨，在家里摆一块很有面子的。二十多块呢，只留下来焚一口箱子，肯定用不完，给我一块怎么了，还有凤凰翎，也给我留一根，我带回去供起来。”
说话间，第二块龙骨也已经起了出来，江炼转战第三处，神棍则照旧以马刀和刀鞘做镊，夹着龙骨往这走，快到跟前时，雪鸡碍事，也不知道忽然窜出去啄什么，神棍眼前一花，还以为是自己落脚要踩着它，慌得一个趔趄，手上一晃，那块龙骨就跌落下来。
孟千姿刚把一块锅巴送进嘴里，忽见有东西跌落，想也不想，一把抄住。
抄住了之后，才发现是被怀疑粘带了上古“病毒”和“寄生虫”的龙骨。
身侧一下子安静下来，神棍脸色都白了：“孟小姐，你，你……摸它了？”
江炼也慌了，手扶住残破的龙身，掌心一片冰凉，连雪鸡都瞪大了眼睛、奓起了毛。
孟千姿促狭心起，很想现场表演个呼吸急促、双目翻白，吓两人一把，但见他们已经是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了，又觉得好笑。
她抬起手：“没什么啊，什么事都没有，骨头有什么好怕的，还是冻在冰里的——阎罗还摸过龙骨残片呢，不也好端端的么……咦……”
江炼听她前半截说得在理，本来心已经放下了，又被她这一声“咦”惊得头皮发麻：“怎么了？”
孟千姿低下头，伸手过去，慢慢摸捻那骨面：“这上头好像有字……又不像字，好奇怪啊，明明看着是平的，但是有凹陷。”
神棍的心剧烈跳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抖了：“什……什么字？孟小姐，你……你能写下来吗？”
孟千姿拿手反复摩挲了几次，从背包里抽出感光岩笔，在身侧的石面上原样誊出。
神棍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难怪她说好像是字，又不像字。
一短一长，两条相交但不错头的怪异的线，那是个甲骨文的“刀”字。
巴梅法师的那句话，忽然又回荡在耳边。
——眼睛会受蒙蔽，但手会帮你认出它们。

第148章 【19】
神棍僵了一会，大喜过望：“兽骨！这一块是兽骨！七块兽骨啊！”
他唯恐孟千姿摸错, 三步并作两步过来, 从她手里接过, 自己也摩挲了一回，然后不住点头：“没错没错，是这个字，是这么写的。”
忽地瞥到之前的那一块，赶紧也拿起来, 什么“上古病毒”、“寄生虫”，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一块平平展展, 骨质紧密, 摸上去没有任何凹陷, 神棍怔了一下，又旋风般折回龙身处：“快快, 小炼炼,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兽骨应该是混在龙骨里的。”
江炼对这事还有印象：“是跟七根凶简有关的那个什么……眼睛受蒙蔽、手会认出来？”
神棍点头如捣蒜：“是, 是，这兽骨很特殊，刻的字看不出来，亏得孟小姐接住了, 我的天, 要是光拿马刀和刀鞘去夹，谁能知道上头还有字啊！”
说到末了, 喜气洋洋，红光满面：关于七块兽骨的事，之前只是猜测，单凭巴梅法师模棱两可的预言和箱子上的凤凰鸾扣，没点切实的佐证，他还真不敢对外瞎嚷嚷——但现在不同了，他找到了！
没白来，这趟真没白来！吃点苦头、在冰血管里摔滑了个七荤八素算什么，心里甜啊。
他愈发卖力地去挫磨龙身，看得出心情极荡漾，都哼上小曲了。
江炼听到他哼：“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啊，送到那人民群众的煮饭锅里去啊……”
这改的什么词儿，江炼皱眉，不过还好，送的是猪羊，不是鸡鸭，不然可能会给江鹊桥造成一定的心理阴影。
++++
这龙身堪称坚固，近二十块骨头起出，周身都支离破碎成那副狼狈模样了，居然还支撑着没倒。
三人聚在一处点数兼甄别，神棍预料得没错：共计一十九块骨头，刻了字的有七块，都是象形甲骨文，分别对应了古早时的七种凶死方式，比如“刀”代表砍杀，“吊”指代缢亡。
明明还身处困境，出路未卜，神棍却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在过大年。
江炼有点好奇：“有了这些，你的那几个朋友，就没事了？”
神棍话头如开闸的水，滔滔不绝：“还不敢说，但止损是肯定的——七道戾气被他们引上了身，以身体作樊笼，暂时困住了凶简。但这七块兽骨才是戾气的原始出处，只要把戾气引回到兽骨上，他们就能解脱了……”
孟千姿皱眉：“引回到兽骨上，也不是长久之计吧，不是说东西放进箱子里才真正保险吗？”
没错，神棍点头：“不管是山胆啊、兽骨啊、九铃啊，进了箱子才是猛兽拔牙，就是这口箱子，目前还没个头绪……”
一句话提醒了江炼，他赶紧把之前逃生时隔着水见到的那口疑似箱子给说了。
在他这还只是“疑似”，到了神棍嘴里，已成定论：“肯定是，阎罗把箱子带进来之后，弃置在了这儿，想不到掉进了水里……”
话还没说完，孟千姿忽然“嘘”了一声：“听。”
听什么？
神棍茫然，耳朵都要竖起来了，也只是听到了半垂着的那根青铜锁链在哗啦作响。
他蓦地紧张：“有人在晃锁链？是什么东西要……爬上来吗？”
孟千姿摇头，拿手推了推雪鸡的身子，雪鸡会意，翅膀腾地扑起，向着不远处低空飞掠。
前一段倒还好，但飞临那个洞口时，突然之间如遭气浪、一连几个空中颠扑滚翻——要不是结结实实滚栽到了一旁，神棍真要以为它是在空中炫技。
他有点反应过来了：“下头是……有风？”
这话刚说完，他就确定了：因为那条冰龙的龙身有一段，恰恰置于那个洞口上方，龙身上有不少挫磨粘附的冰屑，刚才还是静止着的，现在正不断向着正上方鼓扬。
这昆仑山可真是处处透着古怪，山腹里居然能有风，风还是从下方来的……
江炼忽然冒出一句：“地开门，风冲星斗。”
神棍一下子想起来了。
水鬼的视频里曾提到过，这漂移地窟在外漂移的时候，半夜时会“地开门”，也就是说，原本密实的地面上，会现出一个不大的洞来。
而“风冲星斗”的意思，就是洞里会有自下而上的风劲烈冲出，仿佛能冲拂到天上的星斗——明末的时候，有个水鬼叫姜射护，醉心寻找漂移地窟，还真让他给找到了：当时是夜半，他骑马赶路，尿急下马小解，结果正撞上“地开门”，他的马被劲风冲到了半空，又摔落下来，当场摔死了。
算算时间，现在确实差不多是夜半了，至于“地开门”，漂移地窟既然藏进了山底，自然没法在地面“开门”，风当然也就冲不上“星斗”，只能在山肠内松筋活骨……
神棍正要说什么，孟千姿抬手下按，还是示意他噤声。
江炼却知道，孟千姿的“山风引”于有风时最为灵敏，循味听音都要高出一般人很多，当下拉了拉神棍衣角，示意他看着就行、别添乱。
果然，顿了会，孟千姿说了句：“下头有东西，活的，很大……巨大，但没什么味道，也没什么动静。”
能称得上“巨大”，还这么迟滞，江炼心里有几分数了：“太岁？离我们有多远？”
孟千姿摇了摇头：“估摸不出来，三五百米，也可能更远。”
她往洞口处挪了挪，身子伏低，仔细去听，又说了句：“有水声，你们听见了吗？咕噜咕噜的。”
水声？神棍是没听见，但他于这一节，太有资格发表意见了：“我们刚刚，在冰血管里的时候，下头也在涨水，咕噜咕噜的，难道跟这儿是联通的，大家一块涨？”
这最后一句话，是向着江炼说的。
江炼答非所问：“刚刚我们在冰血管里往下滑了那么久，深度也不会浅，怕是比三五百米还多，如果洞与洞之间是-->>
相通的，那一处涨水，这一处当然也会涨……”
说到这儿，他蓦地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下过漂移地窟的水鬼说过，太岁好像是淹在水里的？”
神棍纠正他：“不是一直淹在水里的，有时全泡在水里，有时又放水，似乎是会定期换水。”
这就没错了，江炼一颗心跳得厉害：“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又说昆仑雪水是万水源头，这儿不缺水，但海拔太高，地下水涨到一定的高度，气温下降，就会逐渐结冰……”
神棍“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定期涨水退水，水退下去之后，那些挂在山壁上的残水就会结冰，长久反复，就会挂厚厚一层冰……”
他伸手指段文希的冰尸：“段小姐就是这样，冻成了冰尸的？”
江炼打了个冷战：“咱们进山肠的位置都很高，那些位置，虽然极冷，但因为山腹内没水，所以没冰，也就是说，水到不了那个高度。然后我们两个，往下滑了很深，进入了冰血管，千姿是‘下九阶’，往下也掉了很深，这个位置，水定期涨落，冰也就随处可见了。”
又指向那根青铜锁链：“那儿是钓台，锁链是钓线，往下放了大概二十米，段太婆是钓饵，钓饵自然是要垂进水中的，也就是说，涨水的时候，至少会摸过段太婆原始悬吊的位置、涨到这个石盖下头？”
孟千姿听了有七八分懂，她扬起手电，往冰龙身上照了照，又照了照石盖：确实，虽然冰龙在世上上方，但石盖上是没冰的。
钓台钓台，当然应该建在水面以上，这样才方便“垂钓”。
再联想到那口漂在水里的箱子，江炼脑海里，蓦地划过一线亮：“箱为牙错，阎罗是带着箱子进来的，没得到麒麟晶之前，按照他的性格，绝对不会丢掉箱子，因为他也说不准需不需要再次、三次进来，所以这些东西，都是有用的。但得到了麒麟晶之后，兔死狗烹，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是累赘了……”
孟千姿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他在这儿弃置了箱子？”
江炼喉头发干，吞了口唾液才继续：“没错，要么丢在石盖上，但石盖上没有；要么就是扔下了洞，当时他放段太婆垂钓，下头是水，箱子掉下去之后，落进水里，浮在了水上，后来水退，箱子也就跟着退到了低处。”
孟千姿喃喃：“然后，涨水的时候，箱子就再……浮上来？”
莫非这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那口箱子，就一直在这口漆黑的山腹中，随着水涨水落，不断的高高低低？
江炼点头：“我不知道这山底的结构是什么样子的，就目前来看，下头的，除了冰血管，就是这口无底洞。我和神棍掉的那根冰血管，底部是有青铜盖的，所以箱子进不了冰血管，但其它冰血管下头有没有盖，我就不太确定了……”
神棍插了句：“应该也有，你还记不记得，雪野人朝孟小姐她们扔了两根冻人的冰柱？人只有被困在冰血管的末端，才有可能被冻成冰柱、然后取出来，而且，冰血管太细了，又曲曲绕绕的，箱子如果浮了进去，很可能卡住，或者搁浅。”
冰血管的可能性排除了，那就只剩下……
孟千姿忽然激动：“江炼说，看到箱子被青铜盖阻隔，之后不久，就漂没了，如果水还在涨，持续涨到石盖下，会不会那口箱子，就这么漂上来？”
江炼的手心渐渐出汗。
会的，按照目前的推论，那口箱子，十有八九，会随着水涨而慢慢上浮，慢慢地，漂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嗫嚅着说了句：“千姿，你帮忙听听看，水……还在涨吗？”
孟千姿重又伏下身子，静静听了会，轻声说了句：“还在涨，是在往上涨的。”
又问他：“你要不要挨着洞口看看？说不定再过一时三刻，你就能看到那口箱子在水上漂着了。”
江炼笑，居然不敢过去看：“不会吧，难道这么突然、这么容易……就找着了？”
孟千姿没说话，只是又往洞边挪了下身子。
哪突然了？又哪容易了？江炼这大半生，或者说一生，都几乎在为了箱子奔走，从他把匆忙啃吃的鸡腿扔向况同胜开始。
只是找得太久了，人就容易迷失在过程中，当结果到来的时候，反而不敢置信。
孟千姿低下头，从她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下头的无尽黑暗。
没人说话，似乎最轻微的语声都会使得事物的发展偏离方向、让预计好的结果出现偏差——神棍脱下一件毛衣，小心翼翼地将七块兽骨包了进去，又珍而重之地塞进背包；江炼坐着不动，江鹊桥不知什么时候爬进他怀里，很舒服地窝在他垂搁的手心间，时不时拿小脑袋挠挠他的腕根。
只孟千姿坐在洞边，专注地看下头。
那黑暗原先是虚浮的，然后渐渐清晰；原先的颜色是空洞而缥缈的，然后漾成了一片近乎潋滟的水亮，孟千姿把手电的亮度调到最大，在水面上不断地逡巡、换扫，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再然后，她声音有些发颤：“江炼，你过来看。”
江炼的耳膜处瞬间嗡声一片，他定了定神，这才起身过来，挨着孟千姿单膝接地，一只手握住她持拿手电的手腕，屏住呼吸往下看。
看到了。
在很靠边的地方，紧挨着边侧的山壁，底座沉了些许在水下，箱身微微漾动着，很不起眼，光柱略转时，能依稀看到箱身上的镂空花纹。
孟千姿轻声说：“恭喜你啊，你这辈子，念叨箱子，有没有念叨过一万次？人家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终于找到啦。”
也该恭喜神棍，他找到了七块兽骨。
自己呢，自己也值得恭喜，她找到了失踪近半个世纪的、段太婆的尸体。
孟千姿笑起来。
三个人，这一趟，谁都没有走空，求什么就得了什么，之前，因为何生知和史小海他们的死，她觉得这是个受诅咒的地方，现在看来，也是个宝地呢。

第149章 【20】
箱子现在的位置还太低，江炼想等水涨得更高些, 这样, 捞起来也方便。
三人一鸡, 四个脑袋，都探在洞口处，目光中殷殷期待。
然而奇怪的是，水线就停在那一处了，似乎已经涨到了最高。
孟千姿纳闷, 这位置也太低了，距离段太婆的冰尸曾经悬吊的地方, 还离着七八米呢。
江炼也犯嘀咕：“水涨不上来？阎罗当时, 总不会是隔空钓的麒麟晶吧。”
而且, 段太婆成了冰尸又怎么解释呢，难道说, 方才那一通推理是错的？
一番沉默之后, 神棍语出惊人：“这些年全球变暖了，雪线升高了, 融雪量一年比一年少，水少了，水位当然上不来了。”
江炼猝不及防：“哈？”
神棍奇道：“难道不是吗？还有啊，咱们往下滑了好久, 孟小姐连下九阶, 我们现在的海拔低了很多了——雪线升高，外头同位置的雪都化掉了, 里头的冰当然也就融了。”
说到这儿，拿手电往下照了一圈：“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冰血管里搭石虫子的顺风车，是到了冰少的地方才撒手的，刚刚往上爬，山壁上也没什么冰，说明了什么？化掉了呗。”
借着手电光，江炼还真看出了点端倪：他们刚刚踏足绑绳桥的地方，确实是没冰的，但往上去点，就有冰了。
他心里一动：“这是不是说明，我们要是再晚来几年，段太婆的这具冰尸，就会融掉了？”
神棍嗯了一声：“那可不，气候继续变暖的话，上头的冰龙也得融，没准哪天，昆仑雪顶都没雪了。”
这话引发了孟千姿的感慨：“真的，现在这个环境，对山地影响挺大的，湘西山里，也差不多没老虎了。”
神棍接过话茬：“所以说啊，现在全球是个大系统，处处是蝴蝶效应，这儿出了问题，那儿就受影响，哪行哪业都逃不过。”
这两人忽然聊上了环境问题，江炼真是哭笑不得，细想又觉得魔幻：还真是的，哪行哪业都避不过，连做他们这种“行当”的，居然都绕不开。
不过神棍的话似乎有点道理，水应该是真的上不来了，再过了会，非但没涨，还有下降的趋势了。
这可不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箱子又落下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谁知道这“定期”是怎么个定法、下一次涨水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江炼让神棍负责绞轴，听到指令时就往下放链，但即便放到最长，估计最末端离着水面仍会差不少距离，而且锁链悬吊的位置居中，箱子却是靠边的，人想捞箱子，得入水。
入水的风险有点大，江炼寻思了一回，目光落到了江鹊桥身上。
江鹊桥正探着脑袋瞧下头的热闹，瞧着瞧着，似乎是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目光凝视，很是警惕地抬起头来。
江炼凑过去：“鹊桥，来，有事让你帮忙。”
他拈了根绳子在手上：“待会我把这绳子缠你爪子上，你呢，就飞下去，看见那口箱子没有，你站上去，箱子上有很多镂刻的纹，你拿爪子死死扒住就行，我会拉动绳子，把你和箱子一起拉过来……听懂了没？”
能听懂才怪呢，江鹊桥一脸懵逼。
江炼求助孟千姿：“你来。”
孟千姿跟江鹊桥的沟通，就要顺畅多了，也没见她怎么嘀咕，只摩挲了几下江鹊桥的小细脖子，手上又做了几个符印，江鹊桥就显出了一副俯首帖耳的架势。
待到缚上绳子，都不需要人催，“哦哦哦”地飞掠下去，精准登陆了箱子，身体随着箱子一起晃荡了几下之后，又悠悠站定，颇有点一苇渡江的高人风范。
江炼把江鹊桥的牵绳套在腕上，借助绳索和搭扣，把青铜锁链缠在了腰间，然后向神棍点了点头。
这是要开动了，神棍憋红了脸，掰动绞轴。
嘎啦嘎啦的声响之后，江炼的身子慢慢缀下，孟千姿跪趴在洞沿上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给它起了什么名儿？鹊桥？”
彼时，江炼的头已经隐入洞下了，闻言抬头：“没错，江鹊桥，它搭的桥嘛。”
孟千姿心说：真不要脸。
也不问问人家雪鸡想不想跟你姓，没准人家想姓孟呢，孟小乖什么的。
++++
锁链放到了尽头之后，江炼依照着之前计划好的，牵绳、反吊、捞箱。
整个过程，孟千姿都捏足了汗，她觉得好事多磨、越顺畅就越可能不顺畅，害怕最后一秒会出变故，害怕水里会冒出什么东西来，是以始终绷着一条手臂，臂弓的射口一直向下。
然而全程都很顺利，神棍反向转动绞轴，江炼就那么臂下挟着箱子、肩上立着雪鸡，随着寸寸上升的锁链，又上来了。
没等他立定，神棍已经小跑着过来：“是吗？真是那口箱子吗？”
江炼把箱子搁在地上，任他观摩。
还真是，跟之前3D打印出来的那口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颜色、质感都不同，更重要的是，神棍觉得，面对着箱子的时候，有一种莫名沉重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他大口吸喘着气，拿手摩挲着箱面，又把箱子翻过了面。
没有任何接缝。
抬起来晃晃，空的，也就是口普通箱子的重量。
江炼说他：“怎么样？你也念叨了很久的箱子，还梦见过——现在东西就在眼前，想起什么了吗？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没有？”
神棍摇头，脑子好像真成了一截烂棍头，带不动任何思绪，只喃喃说了句：“太压抑了，我忽然就……喘不过气来，太沉重了，我……缓一缓。”
说着便瘫坐到地上，坐了会之后，大概是觉得离箱子太近、仍然压抑，又爬起来走远了些，重又坐下。
坐下时，长长吁了口气，似乎离远了些，终于没那么压抑了。
压抑吗？孟千姿完全没这种感觉。
她盯着箱子看了会，问江炼：“你的事，是不是到这儿，已经可以……划句号了？”
江炼点头：“理论上，把这口箱子带到美盈身边，我的事，就全做完了，我对干爷的承诺，也总算是达成了。你也一样吧？”
孟千姿点了点头。
山鬼搅合进来，起先是为了帮水鬼的忙，后来是为了收段太婆的尸，这两件事，怎么说呢，都算有结果了：段太婆的尸体已经找到了，可以预见，出去之后，会有繁琐的追思和下葬仪式，够大家忙上好一阵子了。
至于水鬼……
她有些恻然：山鬼已-->>
经出现了不小的伤亡，用二妈的话说，“帮人适可而止”，大概也只能帮成这样了，事实上，再往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了。
有这个结果，是可以收队了。
两人一起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神棍。
神棍呆坐在那儿，又在神游太虚了。
江炼轻声说了句：“他的事儿，还远远没完呢。除非他想起过往，一日没想起来，这些事就一日没完。”
是啊，神棍的事太复杂了，从箱子到山胆、龙骨、凤凰翎、开膛剖肚，又是什么彭祖况祖叛徒卧底，孟千姿光想想都觉得闹心。
顿了顿，江炼问孟千姿：“出去的那句指引，是什么来着？”
而今万事俱备，只差脱困了：漂移地窟是在下头，水精也在其中，但有水鬼的惨痛经历在前，他避之唯恐不及，并没有造访的兴趣。
至于神棍，虽然他念叨过什么“凤凰浴火，龙骨焚箱”，但依江炼所见，念叨只是念叨，他并没有焚箱的动机，哪怕左手凤凰翎、右手龙骨，他也未必去焚。
焚来干嘛呢？
孟千姿仔细回想了一下：“说是，欲出肠口，门左寻手。”
++++
欲出肠口，门左寻手。
短短八个字，江炼真是想破了脑袋。
按理说，孟千姿是在高处见到了晨昏相割时投影的光门的，门边确实也有“手”——可以屈伸攥起的、兜抛绳桥的石手。
但孟千姿压根没接触到石手，就已经下了九阶了，理论上，阎罗也应该是同样的经历，而且，阎罗显然是从这石台上走出去的，也就是说，机关也好、玄虚也罢，就在附近。
他杀了段太婆，说明出去的路用不着山鬼；弃置了箱子，说明脱困也用不着箱子。
江炼和孟千姿秉持着同样的理念：阎罗都能办到的事，我能办不到？
他在石台上踱来踱去，从残破的冰龙龙身这头钻到那一头，看到了那道绳桥，也看到了生根于山壁、兜住绳桥两侧端头的，共计四只石手。
也许石手就是机关？
江炼兴冲冲地过去，把每只石手都研究了一遍，还使劲掰过，均告徒劳。
折腾了一番之后，他气喘吁吁、士气低落，又回到了孟千姿身侧坐下。
不会吧，找到了段太婆的尸体、兽骨、以及箱子，却只能在侧枯守、出不去？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比没找着都要糟糕。
他忍不住骂阎罗：“这人手也太贱了，干嘛要把况祖的口述给撕掉？”
孟千姿笑笑：“有人就是这样，自己过了桥，还要回身把桥砍断，因为不希望别人也得到同样的好处……哎，神棍！”
神棍终于自混沌和茫然中回过神来：“啊？”
“这龙骨是你冻的？”
神棍犹豫了一下，决定跟着感觉走：“是啊，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那你再多感觉一下，你冻完了龙骨，又干什么了？从哪出去的？”
神棍没好气：“那谁能记得啊。”
不记得，这可不好办了，孟千姿上下打量着神棍，蓦地垂下眼帘，往江炼身边凑了凑，同时压低声音：“你会催眠吗？”
江炼苦笑：“这么专业的事，太难为我了吧。”
他明白孟千姿的意思：神棍这些日子，注意力涣散的时候，总会潜意识冒头、说一些奇怪但又关键的话，如果懂催眠，也许能适当引导一下。
“那把他掐得半晕不晕、神志不清呢？”
江炼想扶额叹息：“你下得了手？什么叫半晕不晕，这度怎么控制？”
孟千姿没把他这话听进去，他发现，她看神棍的目光，愈发像看鸡的黄鼠狼。
显然，她走上“邪道”了，已经不想靠什么摸索和钻研去找路，就想从神棍身上逼出答案来。
江炼还想劝她：“千姿……”
孟千姿打断他：“他肯定知道，这是最快的法子……你配合我啊。”
说着，朝神棍招手：“神棍，你过来。”
“过来干什么？”
孟千姿作势把手伸进兜里：“有个东西，你帮我看看。”
神棍不疑有它，嘟嚷着走近。
江炼别过脸去，实在不忍心看。
走近了，神棍一脸嫌弃，蹲下身子：“看什么啊，还不拿出来……非叫我过来，哎呦我一看这箱子就不舒服……”
孟千姿觑他后颈，预备往外抽手：“哪不舒服了？我觉得这箱子挺正常啊，你不喜欢它的设计？”
神棍脱口就来了句：“不是箱子，是里头的东西！”
江炼一怔，瞬间回过头来，孟千姿也忘了要做什么了，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里头的东西？”
不是说，这口箱子是空的吗？
神棍挠了挠一头卷毛，他也说不清楚：“不是，我觉得，这箱子里头有什么东西，让我很不舒服，而且……怪危险的。”
说得这么玄乎，孟千姿心头发毛，再看那口箱子，也觉得有点怪怪的，她撑起身子，坐远了些：“那东西……活的死的？”
不知道，神棍看向那口箱子，摇了摇头。
“太危险的话，就不要开箱了呗。”
这怎么能行，神棍不同意：“等七根凶简归了位，我还要把兽骨放进去呢，你忘啦？只有箱子才能最终困住这些东西。”
说话间，他凑近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呢？离得近点，是不是就能感应到了？
后颈上忽然重重挨了一下，神棍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栽了过去。
江炼没提防孟千姿下手这么突然：“哎，你……”
孟千姿甩了甩手：“不疼的，这种切颈，我保证他没痛楚，就跟睡觉一样。赶紧的，该你了。”
江炼没办法，把神棍翻了个面朝天，大力撼摇他的身子：“神棍！哎，神棍！”
几次三番，持续不停，过了会，神棍的眼睛终于微微睁开了一道缝儿。
他没看到江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模糊的、巨大的冰龙。
他的唇角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说了句：“它们怎么都不会想到，龙骨藏在这儿的。”

第150章 【21】
江炼倒吸一口凉气。
他尽量偏侧身子，让自己在神棍面前“隐形”, 也示意了一下孟千姿：神棍的意识正界于模糊和清醒之间, 现在看到的和听到的, 对他来说都会是提示和引导——要么继续浑噩，要么逐渐清醒。
孟千姿会意，也不动声色地往旁侧挪开了些，同时甩了江鹊桥一记眼刀。
江鹊桥的脑袋立刻耷拉下来，蜷缩在原地, 一动不动。
神棍压根没看到周围还有别人，他眼里只有那条冰龙。
他坐起身子, 一脸满足地看那条冰龙, 那眼神, 仿佛在看什么生平杰作，看着看着, 就嘿嘿笑起来。
孟千姿头皮发麻：老实人发起疯来, 可比疯子撒泼要可怕多了。
就听神棍喃喃：“好啦，可以了, 就这样了。”
边说边爬了起来，因为头还晕着，脚下虚浮，身子直打趔趄, 他自己浑然不觉, 只念叨着：“可以了，走了。”
眼见神棍转身, 江炼一个猫腰，避开神棍目光，瞬间闪到了他身后，江鹊桥也精神抖擞，紧紧撵着江炼的脚跟、一溜疾跑，至于孟千姿，她本来就是坐在地上的，压根没进神棍的视线范围。
神棍还在低声地、絮絮念叨：“一块骨头、一块皮都不能剩下，烧掉，都得烧掉。”
他向着一侧的山壁走去。
这话没头没尾，孟千姿被勾得心痒痒，几次想搭茬问话，又忍住了，一来怕惊了神棍，他一旦清醒，可就什么线索都没了；二来是她听到了神棍的那句“走了”……
统共这么大点地方，江炼摸索了那么久都没头绪，神棍要怎么“走”呢？
她有点紧张，呼吸都放轻了好多。
她看到，神棍走到山壁近前，高高抬起左手，像是要跟谁打招呼，但才刚挥了两下，就扑通一声摔坐到了地上。
过了会，他拿手撑着脑袋，嘴里啊呦个不停，抬起头时，眉头拧得两只眼都成了往中央挑高的斜三角，说了句：“怎么这么累呢？”
这是清醒了，孟千姿气定神闲地回了句：“爬上爬下的，谁不是又困又累啊？”
是吗？神棍半信半疑，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不是要给我看东西吗？我怎么坐到这来了？”
孟千姿说：“对啊，我让你看看那儿有没有门，你就过去了，然后脚下一绊，跌坐在那儿了……你怎么跌一跤，就跟跌失忆似的？”
我的妈呀，江炼没孟千姿这种瞎话张口就来的本事，又怕表情会暴露，只能偏转了脸，装着逗江鹊桥玩儿。
神棍半张了嘴，半天应不上话，过了会才喃喃：“真老了，这脑子都开始不记事了。”
……
依着孟千姿的意思，还想故技重施，江炼没让：这种事儿，本来就是碰运气，有头遭没二回的，而且，神棍晕了一次，这智商明显下降了，再来一次，怕是吃不消。
他走到那片山壁前，又叩又敲，还把耳朵贴上去听声，过了会，迟疑着举起左手，学着神棍刚才的样子，冲着山壁招手。
神棍奇道：“小炼炼，你这是干什么，癔症了吗？”
江炼缩回手，若有所思。
孟千姿一条道走到黑，就认定神棍了：“别白费功夫了，照我说，不如再来一次，反正也不疼。”
江炼问了句：“千姿，当你看到‘门左寻手’这几个字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孟千姿说：“先找门，再找手啊。”
“你觉得是哪扇门？”
“投影的那扇光门啊，那扇门边确实也有石手，但是我碰都没碰到，就下来了。”
江炼摇头：“不对，‘门内见门，门左寻手’，一共三个门字，很多人都会以为，有两扇门，第二第三是同一扇门——其实，指的应该是三扇不同的门。”
他一一点数：“第一道门，是段太婆刻了字的那扇；第二道门，是投影的光门，是你叩的门，也是你进到这儿的门；第三道门，是你从这儿出去的门。进和出，不是一扇门。”
这话有点拗口，孟千姿颇琢磨了一阵子。
明白了，第二道门之后，要下九阶，如果那扇门就是出口，就意味着出去之前，还要“上九阶”。
但阎罗大概率是从这石台上走的，也就是说，确实还有第三道门。
这第三道门，会在哪呢？孟千姿皱起眉头，四下环顾：“总得有个门的样子吧，人家第一道和第二道，一看就知道是个门。”
江炼示意了一下面前的山壁：“神棍已经帮我们找出来了，应该就是这儿。”
神棍茫然：“我找的？”
江炼没搭理他，继续往下说：“咱们之所以不觉得这是个‘门’，是因为对比阎罗，我们少做了一个重要的步骤。”
重要的步骤？
孟千姿怔了会，忽然反应过来：“祭凤翎，焚龙骨？”
江炼点头：“祭凤翎，焚龙骨之后，就是见天梯，我是不知道天梯是什么样子，但是阎罗曾经提过一个词，叫‘入口’，而从某种意义上说，‘入口’-->>
也就是门。”
孟千姿口唇发干：“这道‘门’是看不到的？”
江炼纠正她：“不是看不到，是得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看到，然后去往门左方去寻找——幸运的是，神棍刚刚那一站，已经把大体的位置圈划给我们了。”
是吗？神棍更迷茫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跟这俩看的是同一本书，但他的是缺页的，少了什么。
这当口，孟千姿可顾不上神棍了，她的目光向着那一片山壁急扫：“那上头有手吗？手的图样，或者雕刻的轮廓？”
江炼摇了摇头：“不过，神棍刚刚招手，提醒了我。”
自己刚刚还招手了？摔了一跤的短暂失忆里，他还做了这么多事？
“门左寻手，你可以理解为在这一处，去找跟手有关的的图样或者刻纹，也可以理解为……”
他高抬起左手，向着那片山壁挥了挥：“……是这片山壁的某个特定区域，要找一只手。”
孟千姿不说话了。
她看着江炼的手在那一处上下晃动，不断变换位置去试探。
其实也并不奇怪，神族人如果能做出用特定的血当密码的箱子，设置一扇用手掌感应才能打开的门似乎也不是难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炼的手探到了一处，正待移往下一处时，蓦地又停下了。
山腹深处，似乎起了极轻微的震动，这震动丝丝勾连，都延伸到了石台处。
石台开始不稳，沉闷而又厚重的磨石声中，石台接合那侧山壁的地方，慢慢倾侧下移，露出了一个……洞。
++++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混乱。
孟千姿记得，江炼过来背她，而她背上了那口箱子，神棍背上了段太婆的冰尸，又挎起了装有七块兽骨的包——龙骨太多也太大了，神棍一狠心，扔在当地，没拿。
其实没拿是对的，反正拿出去了也没用，“祭凤翎、焚龙骨”只能在这儿操作。
活人死人，大箱小包，外加一只雪鸡，鱼贯入了那条漆黑的山道，三人的手电都已经开始缺电，昏暗的光柱混着粗重的喘息，在黑暗中四下扬碰，孟千姿看着光柱里舞动的细尘，想起了依然困在山肠内的几位姑婆和山户，自己逃出去了，他们要怎么办？
难道说，还得再组织营救？
正想着，山腹内忽然隆隆有声。
这不再是“九曲回肠，一日三转肠”了，转肠的震动是极轻微的，山外的人甚至很难感觉到，但这一次，似乎山都在震颤，山壁上滚落细小的石子，还有细线般的尘灰簌簌落下。
难不成是雪崩？或者地震？
这忽如其来的震动加剧了诸人的恐慌，孟千姿能明显感觉到前后脚步声的愈发急促，再后来，脚下的路开始颠扑不定，人如同进了滚筒，东磕西碰，孟千姿越想越不对，难道出来的路这么不安稳？难道阎罗出来时，也是这么……
就在这个时候，神棍大吼了句：“我知道了！是因为我们把箱子给带出来了！山肠开始收肠了！”
孟千姿的脑子里一片过曝的雪亮。
箱为牙错，这些山肠，原本是扭结在一起的，阎罗带进了箱子，山肠才展筋延骨，在山腹内盘曲成今日的规模。
但现在，他们把箱子带出来了，这是出肠口的路，山肠开始收了，又要往内盘结，回归到原始的状态了。
姑婆们怎么办？还有那些山户，他们会因着这变动得到生路，还是永久困死在这山肠里？
孟千姿大急，正想说点什么，山道内又是一阵剧烈翻转，江炼没能定住身子，一下子滚翻开去，孟千姿摔落地上，腿上一阵剧痛，脑后磕到了箱角，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孟千姿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温暖但不炽烈的日光透过帐篷的明瓦天窗，斜打在她的床边，而外头，隐约传来絮絮的、热闹的人声。
她认出这儿了，这是位于公路边的那个小“社区”，山鬼此行最后方的大本营，这屋子，是她住过的毡房。
已经不在九曲回肠里了？江炼呢？神棍呢？姑婆们还有山户呢？
孟千姿慌起来，腾地从床上坐起，也顾不得伤腿麻木，正待掀开盖毯下床，又停下了。
床头的一把帆布椅上，赫然窝着那只雪鸡江鹊桥，身下垫着毛绒绒的毡垫，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看她。
孟千姿的脑子一空，就这么跟江鹊桥两个大眼瞪小眼，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一亮，抬眼看时，是门帘起落，而进来的人……
孟千姿大喜：“三妈！”
进来的正是三姑婆倪秋惠。
倪秋惠也笑：“千千醒啦。”
她走到床边，先去点江鹊桥的小脑袋：“去，报信去吧，江炼不是说，千姿醒了之后，让你通知他吗？”
又向孟千姿解释：“江炼昨儿醒的，比你早一天。”
江鹊桥扑腾下了帆布椅，然后不紧不慢，摇摇晃晃，向着门口走去。

第151章 【22】
孟千姿收回目光：“那其它人呢？”
太多想问的了，只是不知道从何问起, 不过, 看倪秋惠面色平和, 她心下先定了几分：伤亡应该不大吧，如果太大的话，三妈的表情应该会……更凝重点？
倪秋惠在床边坐下，帮孟千姿把盖毯拉好，这才把相关的情形一一给她说了。
++++
倪秋惠当时, 汇合的是景茹司。
景茹司这头十三个人，死了四个, 一个死在雪野人手上, 后来被石虫子啃吃得只剩残肢了, 三个滑进了冰血管。
由于那片坡地太诡异了，肉眼根本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景茹司她们最后是绾绳攀壁, 从山壁上绕过去的——这也是为什么一行人看见江炼三人要下坡时，拼命挥手阻止的原因。
冼琼花汇合了孟劲松, 孟劲松这头原本八个人，死了一个，重伤一个，都是犯在石虫子手上。
何生知和史小海失散, 后经证实, 均已死亡，一个死于羊尸挂画处, 一个被刑天人枭首。
这就是景茹司一行进山肠之后的人员伤亡简报，之前的八人队，基本可以算是全军覆没，所以折算下来，昆仑山一行，截止目前，十四死一重伤，轻伤那些，还都没计入。
倪秋惠叹气：“这种伤亡，几十年来都没有过，大姐心里也很不好受，说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要找段嬢嬢的尸体了——但这种事，没法说的。”
孟千姿沉默。
是啊，是没法说，山鬼家大业大，自诩传承和本事，结果老一辈曝尸荒野，都不去找收，自己人想不通，外人也会笑你窝囊。
找是没错的，但大家满怀期望出发时，想的无非是从犄角旮旯处、山缝雪堆下翻出段太婆的尸体，谁能想到会找进九曲回肠？
“那……三妈，你们后来，是怎么出来的？”
倪秋惠笑了笑：“这就要多谢你们了。”
++++
这两拨人马，各自在山肠内摸索找路，阴差阳错，始终也没能实现汇合，不过好在，由于之前都蹚了刀流了血，对山肠的凶险有了认知，也就有了戒备，没再出现大的伤亡。
倪秋惠和景茹司她们，到过羊尸挂画处，看到了何生知的尸体、孟千姿的留书以及段太婆刻在门上的字，但那个时候，早已不是晨昏相割时，门内也已经没有门了，所以她们门内探身，也只能看到一口幽深的无底洞。
冼琼花一行则摸到了冰血管，好在倪秋惠见识了这一处的凶险，生怕后来者蹚刀，让人用夜光岩笔涂抹长绳，然后结在臂弓上射出，在那面坡地上方结了个特定形状、划分空间的交叉线网——冼琼花到时，交叉线其实都已经瘫落大半了，不排除是被石虫子啃咬断落的，但夜光和大体的线型还在，一看就知道是有危险，她当即后撤，没敢过那一处。
后来，就等到了“收肠”。
……
倪秋惠说：“你们那条路是真正的出路，跟我们所处的山肠还不一样，听江炼说，你们那条只是比较颠簸，可能是受到了收肠的波及，我们的……那才真正是在人肠子里翻呢。”
据她说，很突然的，那根山肠就开始颤动了，如果说先前还是微微蠕动，到后来，简直是搅动、翻动了。
而且，山肠开始从水平转为倾侧。
任谁都知道，这种情况，人会往低处滑的，而这儿的低处，意味着很多可怕的事情。
好在，山鬼到底是山鬼，应险能力比一般人强很多，山肠甫一出现动静，倪秋惠就命人结绳，把一行十几个人都连串在了一起，宛如一条巨大的蜈蚣，防止混乱中的失散。
再后来，山肠倾侧时，大家以匕首插攀石壁，行动一致，真如蜈蚣般往高处攀爬，当时情形也是混乱，有石块落下，有人失足，好在大家是连串在一起的，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还有成群的石虫子，哗啦呼啦，咔嚓咔嚓，潮水般自上头涌下，因为“避山兽”的威力尚在，遇到人时，它们便自动从两边分流，那场景，现在想想都还头皮发麻。
孟千姿喃喃：“这种石虫子，大概只能在山肠内存活，它们预感到山肠要收了，所以争先恐后，赶往更深处。”
倪秋惠喟叹：“是啊，当时它们拼命往下涌，我们拼命往上爬……想想也是好笑，各赶各的科场，各回各的家乡。”
正奋力爬着，前方十几米处，突然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崩裂声响。
孟千姿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攥住倪秋惠的手：“三妈，那又是……怎么了？”
倪秋惠笑，孟千姿从小就这样，爱听故事，也极易入戏，高荆鸿曾经说她：“咱们姿宝儿，给糖是骗不走的，漂亮衣服她也不稀罕，但谁给她讲个故事，没准就哄走了。”
她抽出手，紧攥成拳头，另一只手隔了段距离，虚覆在那个拳头上：“其实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个山头，是有两层嵌套，外面有个山壳，里头有个山核，那个核，就是收紧的山肠。”
“山壳上，本来就有九道入口，山肠舒展开的时候，九根肠，会联接到九个入口上，但收肠时，连接处就会断开。”
孟千姿一下子明白了：“你听到的断裂声响，就是那根肠的连接口，断开了？”
倪秋惠点头：“幸好当时离得不是很远，我望一眼就明白了，这根肠在扭动，那一截断口却纹丝不动，说明那边才是安全的。”
当时，倪秋惠也急红了眼，喝令大家拼死也要快爬：断裂处的缝隙尚小，但势必会越拉越大，大到一定程度的话，可就再也过不去了。
生死关头，没一个拖后腿的，所有人卯足了劲登攀，到断口时，两边的距离其实已经超过一个身位了，不过“蜈蚣”也是会腾跃的：在两位姑婆的喝令下，后半截的“蜈蚣身”拱起，奋力将前半截的人抛掷出去，而前段的两个人，也稳稳攀住了对面的断口。
现在回想起来，倪秋惠还心有余悸：“你是没看到，当时真是好险啊，那根山肠瞬间就缩回去了，只剩下我们这一串‘蜈蚣人’悬空攀在断口上，说实在的，差点没攀住。”
毕竟一行十几个人呢，只靠前头那两三个，哪吃得住啊。
万幸的是，她把足够的人留在了外头：黄松他们一行二十来号人，都在洞口守着，听到里头巨变，黄松壮着胆子进来查看，恰好看到倪秋惠一行悬挂在断口、就快掉下去了，他赶紧扑上来抓住，又大吼着朝外嚷人，外头的人纷纷进来，就这么一个抓住一个，然后迅速挨个结绳，结队拔萝卜般，终于把倪秋惠这一串给稳住了。
说到这儿，倪秋惠感慨了句：“有些时候啊，真是差一秒快一分都不行，那时候，也幸亏我们这串在那吊着呢。”
都是山鬼，应急的手法是一样的，冼琼花她们同样结成了“蜈蚣人”，也同样向着高处急攀，但大概是她们的始发点太深了，到断口处时，那根山肠早已距离对应的那个断崖口太远了。
孟千姿听得冷汗都出来了：“然后，她们恰好看到了你们还吊着，就……”
倪秋惠微微颔首：“我们也向她们喊话了，让赶紧跳过来。”
怎么说呢，就跟空中飞人似的，冼琼花一行在颠扑扭转的山肠中觑准方位、角度，一个整齐划一的联合纵跃，抓住了倪秋惠这一头的“蜈蚣尾”。
要知道，冼琼花这头可是一共八个人啊，八个人的重量，飞纵过来，那势能非同小可，把所有人拉得急往下坠，上头拉人的人即便做足了准备，都瞬间被坠拉入崖下六七个。
崖上崖下，四十多号人连成了一长串，有一多半还在半空悬荡，直如进行着一场最凶险的拔河，下头的人使不上力，惊魂不定，上头的人则龇牙咧嘴，拼接吃奶的力气往上拽拉。
孟千姿呼吸都快连不上了，她抬手抹了把鼻尖渗出的细汗：“那不对啊，理论上是下头的人多啊？”
三妈和七妈她们，两串蜈蚣人加起来，大概有十八个，守在洞外的人有二十一二，原本是上头的人略占优势，但上头的人既被拉落下了六七个，双方力量陡然悬殊，怎么可能还能以少搏多呢？
倪秋惠看了她好一会，才揭晓答案：“你忘啦？我们还有好几头牦牛驮物资上山、也守在洞外呢，这种力气活，放着大块头不用，留着吃肉吗？”
孟千姿恍然，直到这时，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虚脱般倚回床头，仿佛这场命悬一线的角力，她也曾参与其中似的：“三妈，真是被你讲的，吓也吓掉半条命了。”
倪秋惠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毡房内又是明暗一换，来人掀开帘子，人还没进屋，声音已经过来了：“三姐，既然大姐过来，我看我还是先走……”
孟千姿认出这声音了：“六妈？”
来的正是曲俏。
她没预备会听到孟千姿的声音，怔了一下，这才款款一笑，声音是惯常的温柔婉转：“千姿醒啦，之前雷都打不醒你，我也忘了该压低声音说话了。”
边说边走到床边，身段儿和姿态，像在台上时一样好看，孟千姿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总觉得她双颊带粉，比前次见时多了好些妩媚。
不过刚刚那句话的信息量好大，孟千姿也顾不上跟曲俏寒暄，忙问倪秋惠：“怎么我大嬢嬢也要来吗？”
话要一句句说，倪秋惠不慌不忙，语调柔和：“刚忘记跟你说了，老四和劲松出去接大姐了，估计今明两天就到——段嬢嬢的尸体不是找着了吗，大姐等不及，说找的时候自己没出力，现在找着了，她不能还干坐着，加上这趟，山户伤亡不小，她也想过来看看。”
孟千姿是王座没错，但高荆鸿是山鬼中资历最老的，她过来，意义到底不一样。
倪秋惠说完这话，又回头看曲俏：“老六啊，你也不要死心眼，都好几年了，那件事，要么说开，要么放下吧——大姐这岁数，这身体，还能挺几年啊，这口气，你要跟她犟到死？”
曲俏眼圈一红：“也不是……”
孟千姿好奇：“什么事啊？”
她大嬢嬢和六妈，都不像小心眼的人啊，什么了不得的气，好几年了还揣心窝子上？
倪秋惠答非所问：“我是个出家人了，看得比从前更明白，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何必强求呢，强求如攥水扑风，攥不紧、留不住，扑不着，水有水的去处，风有风的归向，来来去去，都是在咱们命里留影，随它吧，记得就好。”
孟千姿听不懂：“三妈，知道你悟性高，跟我们这种俗人说话，能不能通俗点？”
倪秋惠没吭声，目光却往门边溜了过去。
是江鹊桥，从门帘底下拱了进来，大概是任务达成，姿态中带点趾高气扬，还带了点不耐烦，像是在说：烦银！老支使人家做事儿！
但它身后，并没有跟着人。
倪秋惠的目光往门帘缝下瞅，果然，让她看见外头踱步的影子，还有一双想进来、脚尖却老旁挪的脚。
孟千姿循向看去，猜到了是江炼，颊上没来由一热，手在盖毯里揪毛拧疙瘩，脸上还要装着什么都没发觉，若无其事。
倪秋惠偏不让她如愿，拿胳膊肘碰了碰曲俏：“老六，你说他能在外头站多久？”
曲俏说：“不想跟咱们照面，能装着呢，上次，我跟老七和他走对面，他装着低头找东西，硬是跑了。”
倪秋惠说：“我没长角，也没爪子，他还怕被吓着？”
曲俏扑哧一笑：“谁知道，跟我们差着辈分，面皮薄吧。”
孟千姿还是不说话，盖毯里的那一处，快被她揪秃噜毛了。
倪秋惠看了她一眼，心里头蓦地一柔，想起刚把她抱养来时，那软乎乎的小粉团儿，好像只一溜眼的功夫，就这么大了。
越大，这命数就越难看透了，水有水的去处，风有风的归向，水去了，再看不见，风去了，也再摸不着。
她眼眶有点泛酸，一股子几不可察的叹息慢慢在胸臆间化开，伸手拉了下曲俏的衣角：“走吧老六，还有事做呢。”
++++
江炼听到脚步声出来，赶紧绕到毡房一侧，目送着三、六两位姑婆走远，这才松了口气，掀开帘子进屋。
一抬眼，便笑了。
孟千姿坐在床上，拥着盖毯，斜乜着眼打量着他。
江鹊桥立在帆布椅上，两只小眼有点翻白，好像在问：你磨叽啥呢，这么久才进来！
孟千姿故意问他：“我三妈和六妈刚出去，见到了吗？”
江炼惊讶：“是吗？没看见，我才过来。”
他在床边坐下，清了清嗓子，顿了会，伸手去握孟千姿的手。
孟千姿手指一蜷，他握了个空。
江炼没吭声，停了一停，又伸手去握。
江鹊桥立在边上，忙得很，小眼珠一会溜向这，一会溜向那，看一个要握，一个不让，一个偏要握，一个偏不让，男人的手宽厚，女人的手纤细，手指原来也能说话，一蜷一探，进退迎拒，那么多意味。
啊啊啊啊啊，握住了。
啊啊啊啊啊，还抱上了。
孟千姿和江炼闹了会，终于咯咯笑着伏进他怀里，江炼搂住她，一瞥眼看到江鹊桥看得目不转睛，想也不想，抬脚就把帆布椅踢转了个向。
江鹊桥没提防，一个跟头翻下了椅面，亏得爪子揪住了椅沿，倒挂着扑腾了会之后，终于又爬上椅面，气得毛发奓起。
这个过河拆桥的男人！
孟千姿对边上这段小插曲一无所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抬起头：“箱子带回来了？”
江炼笑：“能不带回来吗。”
“那美盈，现在怎么样？”
江炼笑笑：“不好说，我们不在的时候，美盈又发了两次病，手臂上添了四五道口子，箱子拿回来之后，她的伤口没再恶化，出的血也没再翻沸——究竟是不是能好彻底，我觉得还得再观察两天。”
孟千姿心中一动，坐直了身子。
这些日子，她和江炼已经很熟了，对他的微妙情绪，也很能察觉：总觉得，他不是那么太兴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炼也不瞒她：“不是我，是神棍。咱们出来之后，到了有通讯的地方，他就兴高采烈，通知了他那几个朋友了，我看，就这两天，那几个人就快到了。”
孟千姿帮他转折：“但是……”
江炼苦笑：“但是，神棍打不开那口箱子。”
打不开？孟千姿一怔：“不是说什么烈火，血，就可以……”
没错，江炼帮她把话补全：“巴梅法师的预言，是烈火滚过沸腾着的血，可以打开机关的结扣，这两天，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况美盈的血，滴进凤凰鸾结扣的刻纹处，确实是沸腾的，拿火去点，烈火也确实是“滚”过血面的，但滚完之后，箱子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怕烈火不够“烈”，他们还突发奇想，点了根凤凰翎，然而，点着的凤凰翎只是再次印证了之前的认知：凤凰翎是不怕火烧的。
而且，用凤凰翎点起的“烈火”，也没烈到哪儿去，箱子沉默如石，毫无异样。
江炼叹气：“可把神棍给郁闷坏了，揪着他的卷毛苦思冥想，现在又赖上环境了，说是空气污染、水污染，改变了况家人的体质，使得美盈的血不那么感应灵敏了。”
孟千姿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记得，况家做了四十口箱子？”
江炼点头：“况祖经手的，大概有一两口吧。”
“箱子做好了，是交给黄帝的，等于交货了？”
是啊，江炼看孟千姿：“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孟千姿答非所问：“你和神棍，都没用过密码箱吧？”
江炼的第一反应就是：你这瞧不起谁呢？
但一番追忆之后，爽快认怂：“是，人穷啊，我从小到大，哪有什么金贵的东西，值得塞密码箱呢？没用过这种高级货。”
孟千姿说：“我用过，从小就用，我手边常备密码箱，各种样式的都用过。有些密码箱是有初始密码的，到手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密码。还有的密码箱，是双重密码，出厂时，给你一个独特的密码，你再加一个，形成一套组合，组合密码，更难破。”
江炼慢慢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是啊，况祖是擅“以血为媒，开封箱器”，但如果用的只是况家人的血，这下订单的客户得多没安全感啊：我家的密码箱，你滴点血点个火就能开了，我的财产还能有保障吗？
他迟疑着说了句：“所以开箱，用的其实是另一个人的血？或者组合嵌套，需要美盈的血加另一个人的血？那这另一个人又是谁啊？”
孟千姿说：“这另一个人，我其实也不知道。但我可以猜一下，当然，只是猜测啊——是谁，跟箱子有最深的羁绊，做梦都梦见在找箱子，从一露面开始，就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箱子呢？”

第152章 【23】
这另一个人究竟是不是神棍，试试就知道了。
收到消息, 神棍很快挟着箱子到场了。
然而可惜的是, 孟千姿难得一次自信满满的推测, 遭遇迎头一盆冷水。
人家况美盈的血滴上镂纹的结扣，好歹还会沸腾两下，神棍的血滴上去，那真个叫安静如鸡，如的还是死鸡。
孟千姿自觉很没面子, 不过很快找到理由安慰自己：她本来也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嘛，推测失误也正常。
++++
希望来得快, 去得更快, 神棍郁闷坏了, 回房之后长吁短叹，连晚饭送过来都没心思吃。
他不时挠头, 间或瞅手机, 还向江炼支招：“小炼炼，你说……要不, 我让他们先别来？”
大老远把人叫来，给了人家那么大一希望……
这可让他怎么面对、怎么收场啊。
江炼咽下一口餐饭，啼笑皆非：“你涮着人家玩呢？这都几天了，你那些朋友肯定快到了, 你现在让人回去？”
他敲了敲神棍的餐盘：“吃吧, 吃完之后去洗个澡，老朋友见面, 把自己捯饬得体面点——这样，即便挨打，挨打之前，你至少还是人模人样的。”
神棍差点叫江炼给气死。
不过话糙理不糙，要见朋友了，他怎么着也得修修边幅。
临睡前，神棍拈了条毛巾去澡堂。
所谓澡堂，其实是临时开辟出来的，分男女，专供山户，水是井里打上来的，太阳能供热，一晚上只够十来号人洗——好多山户知道这儿用水紧张，自觉排不上，也就不来凑这热闹，只拿盆接点水擦洗，或者几张湿纸巾凑合着了事。
这一晚，澡堂挺冷清，只接待了几个山户，神棍去得晚，前几位洗时攒下来的热蒸汽都没了，神棍哆哆嗦嗦地往身上泼水、打洗发露、搓肥皂，洗完时，整个浴室里便飘着一层微温的稀薄蒸汽，和昏黄的灯光互裹，迷迷蒙蒙，恍恍惚惚。
神棍拿大毛巾擦拭身体，很自然地走到了墙上挂的那面理容镜前，镜子上晕了许多蒸汽，很多处都模糊了，但模糊里又间杂了几块清晰。
有一块清晰的镜面，映出了他小腹上的那道狭长的疤。
神棍瞥了一眼，继续擦干身体，擦着擦着，动作就慢了下来。
他拿手抹了一把镜面上的水渍，手掌抚过的地方，清晰出现了一条如同被抻长变形的“s”形，暗红色，很像胎记。
电光石火间，神棍的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把大毛巾一扔，连内衣裤都顾不上穿，光脚汲拉着浴拖，把长外套一裹，一阵风样卷了出去，还不忘跟看门的打招呼：“我还没完，我忘带换的了，我回去拿。”
那人正忙着在手机上打小游戏，随口嗯了一声，头都懒得抬。
神棍一口气跑回了屋。
这一趟，因为来了不少增援，营地的住处颇紧张，毡房实在挤不下，空地上都扎了许多帐篷，但神棍他们是客，所以还是维持原样，四人共用了一间。
江炼几个已经睡下了，不过尚在半醒半睡之间，况美盈听到动静，嫌冷，懒得欠身，含糊地问了句：“嗯？”
神棍还是那话：“我，洗澡忘带东西了，回来拿。”
说话间，他挟起箱子，又开门出去了。
江炼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眼皮都懒得睁，只心里吐槽了句：丢三落四的。
++++
回到浴室时，里头的蒸汽早散了，屋里很静，藏着秘密的那种静。
神棍单膝支跪在地上，把箱子端端正正摆好，又将拢紧的衣襟敞开一线，露出心口处往下蔓延的那条胎记。
然后，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折刀，是之前从陶恬那领的：山户的装备都是上乘的，刀身折开，刀头尖锐锃亮，仿佛栖了日光，刀锋密布崭新绵密的磨纹。
他向着胎记上的一处下刀。
刀尖下去很浅，血却像等待了很久似的，一下子胀满流出，颜色鲜亮，神棍抹了一把，擦在箱子凤凰鸾身的第一个结扣上。
小游戏轻快的乐音隐约从门缝处透进来，血在箱面上翻沸作响。
神棍揿燃了打火机，点着了血的边沿，烈火像有生命，从一侧向着另一侧卷过，然后，他听到箱子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他重复之前的动作，第二个结扣，第三个，每一次，都有轻响声传来。
三声响过，箱子归于沉寂，屋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了，屋外也没声，那个看门的，大概已经打完游戏了。
神棍没有失望，他直觉，这一次，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他所需要的，只是等待和耐心。
外头的沉寂，和群山的沉寂，搅裹在了一起，一寸寸侵入这冰冷的浴室。
蓦地，有不知名的夜鸟低空掠过，发出怪异难听的嘎嘎声，而几乎是与此同时，那个箱盖，咯噔一声，开了。
++++
江炼半夜时，被响动惊醒过一次。
当时，他睁着惺忪的睡眼，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到神棍满腹心事地躺下，他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那心事究竟有多浓重，神棍揪着灯绳的那只手往下一拽，光便没了。
江炼在黑暗里同情了一把神棍，便又睡着了，有所思的关系，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白发长须，俨然智者形象，一身老成一脸慈祥，开解神棍说：“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神棍仰视着看他，凄苦的表情渐渐转作无限信赖，说：“江炼老师，我全听你的。”
……
被人视为人生导师，还真是怪得意的，这得意从梦里延伸到现实、延到江炼熟睡的唇角。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喝……多……咯……”
什么意思？他喝多了，才会做这样的梦吗？
又是一声嘹亮的“呵……哆……啰”。
江炼一下子惊醒了。
窗外有蒙蒙亮白，天亮了。
所以刚刚那是……鸡叫？但江鹊桥不是一直走“哦哦哦”路线的吗？再说了，鹊桥一直叫得很婉约，不会这么中气十足气吞山海……
又一声鸡叫过后，韦彪不耐地叹气，况美盈则把脑袋缩进睡袋里、喃喃抱怨着哪家的鸡这么没眼色，只有神棍，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怔了两秒之后，他反应过来，大吼一声“是我们解放啊”，就扯过外套，连滚带爬，像是滚下床去的，紧接着，又滚出了屋。
解放？神棍曾经提过的，勇斗凶简的山鸡曹解放？
江炼一阵好奇，也没了睡意，外套一裹，麻利地下床跟了出来，才刚出门，就听见神棍的惨叫，紧接着，就是绝望的控诉：“我们解放，怎么胖成这样了？”
其时，有一部分山户已经起床了，正在门前帐口洗漱，西北早间多雾，淡淡的雾气笼罩着毡房和大小帐篷，也弥漫上路面。
来客就是来客，自带行尘，和住客的安稳截然不同，江炼一眼就把这新到的车和人都尽收眼底。
车是老车型，黑色的悍马h2，风尘仆仆，沧桑中粘一点雾的濡湿，车顶横列了一排狩猎灯，但在这细雾里，并不咄咄逼人，反像安静的眼睛。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身型极挂衣服，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到了他身上，登时有型有款，人明明是在笑的，但极偶尔的瞬间，目光会忽然晦暗锐利。
这人大概是罗韧。
罗韧关上车门，并没有抬头看谁，只是一条手臂下意识抬起，后头刚下来的一个正穿外套的年轻女人，便很自然地靠了过去，刚好被他圈搂住。
这应该是梅花九娘的关门弟子，木代，温柔秀气，纤纤弱弱，一点也不像身具上乘功夫。
罗韧转头看时，大概是觉得木代衣服没扣好，于是缩回手，很细心地帮她扣拢领口。
江炼有点羡慕：得要很熟很契合，才能培养得出这种自然到几乎会被人忽略的默契吧，他和千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展到这样，不去言爱，但举手投足时满溢。
车子的另一侧，也站着一对男女，年纪看不大出来，估计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女的一身红色羽绒衣，脸庞圆润，眉眼是很传统的那种漂亮，男的身形挺拔修长，气质偏文艺，又带点浪荡不羁。
这多半是神棍极想撮合、但一直无从下手的炎红砂和一万三了，听说一万三也姓江，跟他五百年前是一家——果如神棍说的那样，这两人之间气场有点别扭，明明很登对，不当情侣可惜，但当了……好像又跟大众意义上柔情蜜意的情侣相去甚远。
不过，最吸引江炼眼球的，还是走在最前头的那个胖子。
这胖子三十多岁，油光满面，体型富态，一身名牌，那架势，活像前来开发大西北的暴发户，就是他亮着嗓子接了神棍的话茬：“棍哥，它能不胖吗？作为一只中年男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这称呼怪怪的，又临时修正了一下：“……中年雄性山鸡，不健身不进取，没有危机意识，整天和一群凤子岭的乡下山鸡妹子混在一起，沉迷女色，它能有什么前途？”
神棍痛心地蹲下身子。
直到这个时候，江炼才看到，神棍面前，有只肥嘟嘟的山鸡，毛羽极鲜艳油亮，鸡和人一样，都有适合自己的位置，在他看来，这鸡很适合下锅。
神棍怒其不争：“解放，你当初也英俊过，看看现在，你这脖子粗的，挂鸡牌都嫌勒，你就这样自暴自弃了？”
曹解放轻蔑地看了神棍一眼，挪着步子，支撑着肉嘟嘟的身体，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看来，这是一只高傲的鸡，没颜值可以、没身材也淡然，但断不能没有架子。
神棍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那胖子：“曹胖胖，怎么把解放带来了？你们不同路啊。”
这五个长住丽江，但曹解放早归隐山林、落户函谷关的凤子岭了，一南一北，山长水远。
曹严华伸手捋了捋即便长途跋涉、但依然一丝不乱的发型：“当年收凶简，解放也是出过力的，现在你跟我们说要彻底了结了，这历史性的时刻，还能不带解放一道经历？”
说话间，一阵急促的“哦哦哦”声由远及近。
江炼回头看，原来是江鹊桥，正一溜小跑着下坡，估计是听到动静，尤其是有同类的动静，按捺不住，跑出来瞧热闹，它跟一干人不熟，于是直奔江炼，到江炼脚边时，也不知道是不是怯生，反常地把身体藏在江炼的裤管后，只羞涩地探了个脑袋出来。
罗韧一行倒没太在意江炼，把他当成了看热闹的山户，倒是曹解放，忽然一改之前的松垮，脖子昂起来了，身子挺起来了，连目光都凌厉起来了，愣是从中年发福的身躯中，努力挺出了一丝早年的英俊风采。
++++
罗韧几个人，都不是喜欢到处结交的，神棍知道他们的性子，也不打算主动把他们引见给山户，再说了，时间还早，孟千姿她们还都没起床呢。
不过，他估摸着，山户会主动来拜访的：山户不是喜欢结交有本事的人吗，而且，段文希和梅花九娘有旧，四舍五入，就是孟千姿和木代有旧，双方怎么着都会见个面的。
三重莲瓣，身份到底不同，山户们很快腾出一间小毡房给神棍做会客室。
江炼没跟进去，人家老友见面，他在边上杵着算个什么事儿？
不过，他从毡房边经过时，下意识停了会。
听到里头笑语不绝。
听到曹严华说：“棍哥，真要收啊？这几年，它让我身强体壮，力大无穷，壁虎游墙都游得贼溜快，我跟它处出感情来了，哎呦真要分别，我怪舍不得的。”
一万三哼了一声：“曹兄，你这是什么心理？凶简给你点好处，你就跟它讲感情了？我们中要是出个叛徒，是你没跑了。”
罗韧说：“还是应该收，老在我们身体里，始终不是好事。”
炎红砂咯咯笑：“当然应该收，不然木代跟你，孩子都不敢生，我这干妈做的，有名无实啊。”
……
再然后，门帘放下，毡门带起，里头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江炼绕过毡房，一路走到坡上，捡了块石头坐下，看渐渐散去的薄雾，也看那个紧闭了房门的毡房。
他觉得怪羡慕的。

第153章 【24】
有那么一段时间，江炼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羡慕什么。
反正吧, 要不着的糖, 吃不着的饭, 都是进不了他的嘴、但能痒得着他的心的。
他坐在石头上，看毡房，看人，也看远远近近的山，看到起灶生烟, 看到各屋送饭，看到况美盈进进出出。
没人喊他吃饭, 他这两天的饭搭子神棍, 当然是想不起他来了, 至于美盈么，眼里估计只能看得到韦彪吃得好不好……
江炼正出着神, 忽然听到孟千姿的声音。
“你这一脸向往加哀怨的, 什么表情啊？”
江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一看, 真是她，没坐轮椅，一手拄着登山杖，一手扶着辛辞。
江炼没立刻迎上去, 就着晨光看了她好一会儿。
真是好看, 清清爽爽，唇红肤白, 发髻高挽却松结，许多碎发垂下，但并不嫌乱，别有风致——他不知道那又是辛辞手笔，给她结好发之后左一拉右一扯的，一定要扯出松而不垮的凌乱美来——只是颇为陶醉地想着，咱们千姿，真是好看，胡乱扎个头发都美。
孟千姿不满意了，拿登山杖戳点地面：“你还坐着？不知道过来搭把手？”
江炼这才笑着过来，把辛辞换下：“怎么没坐轮椅？”
“该练着走路啦，三妈说，对轮椅越依赖，越站不起来。”
边上的辛辞清了清嗓子：“那……千姿，我回避？”
孟千姿嗯了一声：“没你的事了，待会江炼送我回去。”
说完了，人却不挪窝，只是颇为玩味地看辛辞走远，然后偷偷向着江炼说了句：“辛辞有点情况。”
是吗？江炼好奇：“怎么说？”
“以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杵我边上，不叫他走，他就高高兴兴待着。这两天，屁股上长针似的，坐不住，动不动就是‘千姿，那我走了’、‘我忙去了’，他有什么好忙的？我不就是他忙的重心吗？”
还真的，江炼看了眼辛辞的背影：那小步子迈得，的确挺松快。
他忽然想到自己：每次去找千姿时，大概也是这样，要遮掩，又遮掩不住，步子、肢体，哪怕一根头发丝儿，都背叛他，会叫外人看出端倪来。
他扶着孟千姿在石头上坐下。
孟千姿打量他：“还没回答我呢，你刚刚那什么表情啊？”
说完，又去看不远处坡下、江炼之前一直盯着看的那座毡房：“听说神棍的朋友们来了？”
江炼嗯了一声。
“他们给神棍带好吃的了？没分你一口，所以你一直坐这看，气得要哭，还流口水？”
江炼哭笑不得：“我就是看看。”
孟千姿显然不相信，斜乜了眼看他，那睥睨着的小表情，好像在说：小样儿的，还想瞒我。
江炼让她看得有点底气不足，想以笑带过，又觉得太不自然，末了终于缴械：“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我好像一直没什么朋友。”
怎么会？孟千姿想反驳，但思忖了会，觉得还真是。
她不死心：“况美盈不是吗？”
“美盈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感情好是好，但如果你一早就知道，这辈子是要为她奔走、甚至送命的，那你们之间的关系，永远不会是平等的。”
“那韦彪呢？”
韦彪啊，江炼耸耸肩：“也是一道长大的情分，但和我想的那种朋友，还是差了点感觉。”
孟千姿有点明白了，她拿手掌托住下颌，纤长手指在颊上慢慢点着，秀气的指甲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粉：“那神棍？”
江炼承认得有点勉强：“他那样的……算是吧。”
懂了，孟千姿狡黠地笑：“你在这点点数数，觉得神棍算是，但是啊，你只有他一个朋友，他有那么多，他是你的全部，你是他的一丁点，心里泛酸水，嫉妒了是不是？”
江炼又好气又好笑，人有他无，人家地里的玉米棒子多到扑出来，他掰来掰去掰不出几粒，难免有那么点微妙心理，但怎么话经她的口说出来，就跟爱而不得争风吃醋似的呢？
他往坡下看去，江鹊桥在毡房不远处踱步，姿态怪优雅的，但踱来踱去，始终在那一块。
孟千姿忽然冒出一句：“其实，仔细想想，我好像也没什么朋友。”
怎么着，跟他“攀比”上了？江炼转头看她。
她还是托着腮，眼神有点空茫：“你别看我从小到大，身边围满了人，但是啊，不是要我听话的，就是听我的话的。”
“劲松人很好，但是他对我，总要顾忌分寸，和我说的话，也总要符合身份；辛辞嘛，更像朋友一点，可我到底是他的雇主，他打我的工，拿我的钱，感觉不一样。”
她叹了口气：“所以，我也没什么朋友。”
江炼“哦”了一声。
孟千姿有点不得劲：也不说安慰她两句，只这么轻描淡写地“哦”一声，哦什么？要听“哦”，她不会找江鹊桥吗？
顿了顿，江炼拿一侧的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这么巧啊，大家都没什么朋友。”
来了，孟千姿的唇角差点没藏住笑，她马上点头：“是啊是啊。”
“要么，咱俩凑合着……做个朋友？”
“可以啊，”孟千姿积极献策，“然后我们再去撬神棍的朋友，他朋友多，人又傻，肯定不会防备的。”
好主意，江炼附议：“有一个撬一个，有一对撬一双，到时候，朋友多得我都嫌烦。”
孟千姿深表赞同。
两人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到末了，几乎是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好啊，那揣了一早上的艳羡和微妙，就在这笑里全没了，能笑出来，阖该感恩，更值得感恩的是，有个能让你笑出来的人。
江炼低头，吻向孟千姿的唇。
行将吻上时，忽然停住，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大白天，人来人往，坡上坡下，都是人。
他不是那种大庭广众之下肆意拥吻的热烈性子，情感是私人的，不愿分享的，他需要遮掩，或是夜色，或是望不尽的空茫，或是拉紧的帘，密闭的窗，两个人的事，彼此相互私藏，容不下多一点的目光。
孟千姿看着他，没躲，但轻颤的眼睫尖上跃着一点慌，群山和人屋，在她眼底层层败色，败成不重要的模糊衬景。
如果这个吻落下来，她豁出去，接住就是，可是，那么多人呢，那么多议论，自己的事，何必摊开了给那么多双眼看……
江炼侧过脸去，略粗的喘息拂向她耳际，拂动了鬓耳畔那几丝很细的、淡成了浅褐色的鬓发。
他轻声说了句：“这样，别人看起来，是不是跟在讲悄悄话似的？”
孟千姿笑起来，耳根处慢慢泛了红，正待说些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苍老但又熟悉的声音：“姿宝儿。”
孟千姿一怔，旋即转头，还没看清来人，已经脱口叫了出来：“大嬢嬢？”
江炼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是高荆鸿，在山鬼里，她一定是特别的存在，一头雍容的白发，霜雪般凛冽，年岁如此之高，仍撑得起贵气、精致和优雅，她穿黑色的长呢大衣，领口处结了色彩鲜艳的丝巾，侧身时，耳垂上挂下的珍珠耳链轻荡，给脖颈间留下一抹珠光。
她真是出众，哪怕容颜早已不年轻，哪怕皱纹爬上了眼角唇侧，身后的景茹司和孟劲松，以及所有人，都忽然黯淡。
高荆鸿笑着朝孟千姿点了点头，又看了江炼一眼。
这一眼，风急云卷，山高水长。
江炼回以一笑。
这一笑，不畏缩，也坦荡。
++++
高荆鸿既然来了，孟千姿自然就不得空了，更何况，山鬼眼下一堆白事待办，江炼也不好去耽误她的时间。
他一个人回了房，跟况美盈和韦彪闲聊，说起山鬼这头大概要撤，况美盈皱眉：“韦彪的伤还没好呢，这动来动去的，不合适吧。”
伤也分三六九等，江炼的伤在肩膀，这几天跌打摸爬下来，他几乎要忘记自己还带着伤了，况美盈嘛，自然更不记得。
但韦彪的伤在肚腹，用况美盈的话来说：“肚子里头那么多脏器，哪一个都是要命的，万一养出个差错，可是一辈子的事！”
所以，韦彪必须得躺着，连坐起身都不应该，更加不可以舟车劳顿了。
江炼斜了她一眼：“人家山鬼走，你不用跟着走，只要交足房钱，你爱住多久住多久。”
况美盈恍然：“对啊，这一阵子老跟着他们一起，我都忘记我们可以自主行事了。”
自打江炼把箱子带回来，她的心情就好得很，过往磨难都成了历练，昆仑山也成了否极泰来的福地，她对韦彪说：“那我们索性再养两周，等你恢复得好些了，再回家给太爷上香不迟。”
又看江炼：“你呢？是陪着我们一起，还是自己想……去哪玩？”
江炼含糊应了句：“再说吧。”
中午，第一拨回撤的山鬼离开营地——营地不够住，那么多人待着也是闲着，所以无关人等先走。
江炼站在门口，看七八辆车一溜长排、缓缓离开，心中腾起强烈的不真实感。
美盈在规划着给干爷上香报喜的事了，山鬼开始往外撤人，在大家眼里，事情已经结束了吗？
可他怎么觉得，还差了些什么呢？
……
午饭后，那座毡房终于开了门，却没人出来，似乎开门只是为了透个气。
后来，神棍探出身子，喊住一个过路的山户，吩咐了些什么，那山户大步流星地离开，俄顷折返，抱了一箱的便携式氧气瓶送了进去。
又过了会，那个胖子曹严华出来了，脸色有点灰败，鼻子紧贴住氧气瓶的吸氧口，鼻翼大幅度地扇合，然后一屁股瘫坐到了毡房门口的帆布椅上。
什么情况？收个凶简而已，怎么跟打了败仗似的？
幸好江鹊桥一直在那一块溜达，为江炼提供了借口，他抓了把草籽，装着是过去投喂，路过门口时，往里扫了一眼。
除了神棍，每个人都有些精神不济，木代一脸倦容，眉头紧皱，伏在罗韧怀里，一声不吭，炎红砂坐在一边，垂着头，一万三在帮她拍背，又递了瓶氧气给她，她似是连氧气都嫌恶，一直摇头。
还听到神棍问罗韧：“要么，我跟这里管事的说一声，把你们往西宁送？”
是收出什么后遗症来了吗？江炼不好逗留，径直走到空地上，把草籽洒给江鹊桥。
曹解放也出来遛弯了，江鹊桥吃得很淑女，有姿有态。
曹严华吸了会氧，大概是觉得无聊，跟他搭话：“哎，小兄弟，你那鸡……什么鸡种啊？”
江炼抚了抚江鹊桥的小软背：“雪鸡，你们那个呢？”
“山鸡，野山鸡，我从打野味的小贩那买的，可不是买来吃啊，我买它的时候，它瘦着呢。”
江炼笑，这胖子挺有意思，自己只随口问一句，他叽里呱啦答这么多。
他指了指曹严华手里的氧气瓶：“你高反啊？我看你早上还挺适应的。”
曹严华有气无力，大概是觉得解释了他也不懂，于是没往下说，只喃喃了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说话间，神棍急急出来，大概是要去找人，一眼看见江炼，乐得抓人跑腿：“小炼炼，来来，帮个忙。”
边上的曹严华眼睛一亮：“呦，小字头的，棍哥，自己人哪？”
神棍懒得跟他废话，把江炼拉到一边：“你帮我去找找孟小姐，或者哪个姑婆都行——山户不是要下去吗，安排两人，送我朋友出去，顺道把他那车也开出去。”
江炼皱眉：“这才见面……这么快赶人？都没好好吃顿饭呢。”
神棍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啊，我跟你提过没有，凶简上身，是有个好的……副作用的。”
原来，这凶简在迷惑人心智的同时，会使人肢体强健，通俗点说，体能是之前的好几倍，偶尔受点伤，都能立马痊愈，连疤都不留。
罗韧他们引凶简上身之后，这“副作用”也自然显现，毫不夸张，跟普通人一比，那就是“超人”，连一万三这样不走武学路线的，都能单挑好几个不变色。
几年下来，他们早已经习惯了，也有了错觉，真把这个“超人”的自己当成真实的自己了，所以，曹严华才会嘟嚷什么“和凶简处出感情来了，怪舍不得的”。
江炼懂了：“现在这凶简一收，他们的体质瞬间回去了？”
神棍垂头丧气：“可不嘛，本来这种抽离就挺煎熬的，我估摸着多少都会病一场，更何况还是在高原，高原你懂的，氧气稀薄，生存环境又比较恶劣，他们真是瞬间……个个都不舒服了，罗小刀说，车都不想开了。他们长住丽江的，西宁的海拔跟丽江差不多，我想着，送他们去西宁，会好点。”
这是真的，江炼点了点头，正要跑这一趟，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怎么……收的？”
“这容易啊，当初凶简是融在血里、他们又把血分注进身体里的，这么些年，身体像个坚韧的囊，偶尔受伤也不会流血，也就是说，凶简是很牢固地被困住的。”
“但是有七块兽骨就不一样了，人家是原装的——我让他们割破手掌，依次摸过七块兽骨，嗯，我还拍下来了。”
反正送人这事又不是十万火急，不在乎这一时半会，神棍掏出手机，给江炼看自己刚刚拍的视频。
怪不得要拍视频，视频太震撼了：兽骨上，原本什么都看不见，要靠手去“识别”，但现在，骨身上出现了嫣红的象形文字，这还没完，那字是起伏流转着的，一笔一划，都像有生命、有呼吸，并且渴求着什么。
江炼皱眉：“但是，这不是长久的法子啊，这东西得装在箱子里，才能真正被困住，箱子打不开，可怎么办啊？”
神棍的面色微微一变，但他瞬间恢复如常，没事人样说了句：“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江炼乐了：“这话，是不是做梦的时候，江炼老师跟你说的？”
++++
几位姑婆一定都在孟千姿的毡房里，江炼近前时，反却了步，觉得就这么一头扎进去，怪不稳重的。
最好，是里头有人出来，这样，他就能托人家传个话了。
说来也巧，正犹豫着，冼琼花出来了。
江炼跟这位七姑婆还算熟，赶紧迎上去，把事情说了，本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儿，冼琼花一口答应，说是待会就叫人过去。
话说完了，她欲言又止。
江炼察觉到了：“七姑婆，还有事吗？”
冼琼花笑了笑：“本来，也是想找你的，江炼啊，是这样的，你晚上有空吗？大姐说，想跟你聊聊。”
江炼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只点了点头：“好啊，有空。”
冼琼花迟疑了一下：“还有啊，这事，就……别跟姿姐儿说了。”
懂了，是要避开孟千姿、跟他单独聊聊。
江炼继续点头：“好啊。”

第154章 【25】
罗韧一行最终定于第二天早上再出发。
两个原因，一是路途太远, 现在出发的话, 没多久就会赶夜路, 路上万一出点事，荒野茫茫的，连个后援都找不着；二是第二天早上，又会有一拨山鬼撤出，到时候大家一起走, 人多，照应起来也方便。
几个人便就地休息, 队医还过来瞧了一回, 最终躺倒了三个, 罗韧、木代和一万三；别看曹严华半死不活的，但他持久, 病病歪歪, 始终不倒；症状最轻的是炎红砂，吸了会氧之后, 虽说头晕恶心，但好歹能扶着墙遛弯。
她拖了张帆布椅出来，挨着曹严华而坐，听他呼哧呼哧吸氧。
不远处, 两只鸡离了有丈许远, 一个独自优雅，一个继续高傲。
…
江炼澡堂归来时, 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他洗澡，理由只有一个：以最佳的精神面貌迎接晚上的会面——曲俏曾经说过，千姿身边的人，基本都不会欢迎他，所以，这会面一定不轻松。
冲澡的时候，他设想过好多情形：高荆鸿言语恫吓，想让他知难而退，他不卑不亢，铿锵有力还击；高荆鸿又甩给他一张支票（有钱人总爱这么搞），他微微一笑，极其潇洒地掷回去。
自己都被自己帅到了，居然还对这会面生出期待来：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好像笃定了高荆鸿不会对他友善，也不在乎给这位大姑婆留个坏印象。
回屋的路上，他第n次润色自己的台词，务求字字珠玑还带押韵，正出着神，忽听曹严华嚷嚷：“哎，哎，那个小字头的，火东小兄弟。”
“小字头的”可能是在说他，但“火东小兄弟”又是谁？江炼左右看看，并没别人。
曹严华冲他招手：“哎，小兄弟，就你。”
说完这话，气又上不来了，凑到吸氧口一通猛吸。
江炼终于反应过来：“火东”这两个字，是把他的“炼”字给拆了。
他不大认可这名号，感觉自己被叫成了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过，曹严华大了他七八岁，这么叫他，也不算占他便宜。
他折了向过去。
曹严华打量他：“我棍哥说，这次找到兽骨，多亏了你和那个孟……”
炎红砂真是见不得他这说一句话就要断气的衰样：“孟小姐。”
对，孟小姐，曹严华半张脸都堵到了吸氧口上，有气无力点头。
江炼觉得好笑：“你现在没力气，不用耗费精力讲话。”
曹严华绝不认输：“棍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你曹爷我……平时那是龙精虎猛，现在……我小罗哥他们，平时也不……这样，见笑。”
他又歇了会气：“听说你们都要去西宁，等到了那，我请你们喝酒，喝……通宵，花……生米，猪……猪头肉。”
大概是把他当山户了，江炼笑：“好。”
曹严华忽然想起了什么，先指炎红砂：“哦，没自我介绍，这……这是二火，祖上都采……采宝的。”
又伸手往裤兜里摸：“这是我……我名片。”
我靠，名片！居然还有名片。
江炼接过来看，正面中央，三行醒目名头，气势真是直迫面门。
来自解放碑的曹爷
丽江聚散随缘娱乐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丽江凤凰楼餐饮集团董事长兼工会主席
曹严华谦虚地笑：“没事投资了点，搞点……事业。”
江炼还没来得及表示钦佩，炎红砂已经作干呕状：“曹胖胖，话悠着点说，你那点底，揭开了就没了。”
她抬头看着江炼笑：“谢谢你啊，到时候，我也请你们吃饭，我做东，不蹭曹胖胖的局。你放心，我不像他那么抠，只请人吃花生米。”
曹严华急了，奈何气顺不上，斗不过炎红砂：“这……这叫抠？我郑……郑师伯每次都这……这么请……”
炎红砂冷笑：“郑师伯这么请，那叫境界、风范，你这么请，就是附庸风雅，小抠油儿。”
这些人，太有意思了，江炼不打扰他们休息，揣上名片，笑着告了辞。
临走时，他看到江鹊桥和曹解放：呦，已经在同一块地头刨食了。
……
几分钟之后，炎曹二位，也研究上了这对鸡。
炎红砂：“这两只鸡，还玩到一块去了。”
曹严华：“嗐，鸡……鸡那可直白，又不……不谈恋爱，看对眼，就钻……钻草丛……”
炎红砂：“这鸡种不同吧？”
曹严华：“爱……爱情，不分……种……种属，当初女……女野人，还不是被我三三兄……兄的才华征服……”
炎红砂没好气：“解放在凤子岭，养了多少妹子，一出来就拈花惹草，这渣鸡！”
++++
高荆鸿没有指定具体时间，江炼只能坐等。
没法去找千姿，这个时候去找，太没眼色；不好去找神棍，人家老友重逢，自当作陪，他老腆着脸去插一脚，太不知趣了，再说了，这样会显得他太无所事事——他也很忙的，有自己的事办，哪怕是装呢。
晚饭过后，他决定去找陶恬：陶恬应该是明早撤，这一别，估计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认识一场，该去打个招呼。
刚出门，就看到孟千姿陪着高荆鸿，进了罗韧他们的毡房：估计是去叙段文希和梅花九娘那一代的旧，看来属于他的会面，一时半会还不会开始。
他绕过毡房，才走了几步，一抬头，瞥见不远处的曲俏。
不止曲俏，还有辛辞，曲俏正低声向着辛辞吩咐着什么，辛辞一惊一乍的，又不断点头。
江炼不想扰人私聊，正想再次绕道，曲俏似有所感，一偏头，就看见了他，还朝他和气地笑了笑。
这一笑，让江炼忽然生出个念头。
他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六姑婆，能借一步说话吗？
曲俏有些错愕，随即点头：“好啊。”
她打发了辛辞，跟着江炼走到坡后一处僻静的地方。
++++
江炼迟疑了半天，索性直白开场：“六姑婆，早先，七姑婆找我，说是大姑婆晚上约我见面。”
曲俏哦了一声，脸上有刻意作出来的惊讶：“是吗？”
江炼笑：这位六姑婆，一定早知道了。
“你是想找我打听大姐的性子？”曲俏揶揄似地看他，“没事，大大方方就行，不用刻意表现，大姐这样的，道行深，一眼就能看得出你是装的、还是真的，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江炼打断她：“不是。”
“我记得早些时候，我向你打听过千姿的事，那时候你顾左右而言他，没说。现在，还是不能说吗？”
曲俏尴尬，顿了顿，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啊江炼，这事，我向大姐发过誓，烂自己肚子里，绝不对外说，我们山鬼，很重誓约的——大姐愿意告诉你，是大姐的事，我是真不能乱开口。”
“誓约”都抬出来了，江炼也不好强人所难，只笑了笑：“原来千姿不嫁人这事，这么秘密啊。”
曲俏脱口说了句：“哦，你问那个啊。”
江炼心中一动：怎么原来两个人说的，是两件事吗？
曲俏意识到说滑了口，有点讷讷的：“那时候千姿年纪小，脾气大，情感上受了点挫折就走极端，她冲动起来，别人拉不住。”
江炼试探着问了句：“千姿之前，是不是有个……男朋友啊？”
曲俏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江炼心里有那么点吃味：“然后，是被大姑婆她们拆了吗？故意制造……曲折的那种？”
小说里，影视里，常有这种情节。
曲俏笑了笑：“如果是，你知道了，你要怎么做？继续瞒着不讲，还是帮他们尽释前嫌？”
江炼愣住了。
过了会，他才轻声说了句：“我应该不会瞒着吧，如果瞒着她才能留住她，那说明，她始终也不是我的。”
曲俏笑起来：“那你放心吧，不是你想的那样，千姿么，是很喜欢那个男人，但那个男人，不喜欢她。”
虽说有点不地道，但听曲俏这么说，江炼心里还是轻松了不少。
他找话说：“千姿不像是会钻牛角尖的，我觉得，对方不喜欢她，她会痛快放手的。”
曲俏说：“是啊，但那人要是装着喜欢她，她也很难看出来。”
江炼一怔：“为什么要假装喜欢她？”
曲俏没吭声，只是从兜里掏出烟盒，她抽女士香烟，烟盒比化妆盒还漂亮，烟也美，纤长精致，像艺术品。
她点着了，却没吸，只把那烟挟在指间，任它烧自己的，像烧华美的香。
过了会才说：“起初么，是为了钱，他女朋友重病，需要用钱，咱们千姿，一看就很有钱不是吗。”
懂了，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爱情，以让人不齿的手段，去骗另一个女人的钱，这行为，还真难用一两句话评说。
江炼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呢，以姑婆们对千姿感情的关注，很快就能查清这个男人的底吧？”
曲俏垂下脸，点了点头。
“是这样拆的？”
“没拆。”
江炼没听明白：“什么叫没拆？”
曲俏没敢看他：“就是没拆，江炼，她们查底之后，和那个男的见了面，达成协议，给他行方便，变相促成了这件事，就看着他们越来越好、等着千姿越来越喜欢他，等到千姿自己欢欢喜喜跑来说，要结婚了。”
江炼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遥远：“为什么？”
曲俏的眼眶渐渐泛红：“没为什么，气球吹大了，放了气还是气球，吹爆了，就没有气球了，一个人只有爬到最高，才会跌得最重，重到再也不想爬高……对不起啊江炼，我当时反对了的，但我也没做什么，我摔了门，几年不跟大姐来往，但那又怎么样呢，该发生的就是发生了，千姿那个时候的痛苦，是有我插了一刀在里头的……”
她声音哽咽，没再说下去，扭头快步走了。
++++
孟千姿本来是和四、七两位姑婆住在一起的，这两天撤走了一些人，毡房重新分配，几位姑婆都挪到大帐去了，反落了她一人清静。
晚间洗漱完，正对着镜子擦抹水乳，帘门忽然掀开了一道，辛辞探头探脑进来。
孟千姿从镜面中看到，气不打一出来，吼了句：“你又跑哪去了？”
辛辞吓了一跳，有点口吃：“忙……忙去了啊。”
“忙？”孟千姿冷笑，“我看你是这两天在大营待得太清闲，吃太饱，穿太暖了。”
这话太意有所指了，就差点明他是饱暖思淫*欲了……
辛辞正待分辩两句，孟千姿眼睛一亮：“陶恬啊？”
这趟同来的山户中，女山户虽少，但也占了十来个，其中又以陶恬最为亮眼，孟千姿虽只见过几面，倒也记住了。
辛辞想了好一会儿陶恬是谁：“哦，她啊，好看是好看，但我你还不知道吗？皮相于我如浮云，我只欣赏情态美。”
孟千姿啧了一声：“我懂，白水潇嘛。”
辛辞一时语塞，孟千姿继续忙自己的，过了会从镜子里往后瞥：辛辞还站在那儿，欲言又止的。
她有点奇怪：“有事啊？”
辛辞赶紧凑上来：“千姿，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你就假装不知道，心里有数就行。”
孟千姿最烦这种遮遮掩掩的，但又想知道是什么事，只得耐住性子：“什么事啊？”
辛辞神秘兮兮：“我听说啊，大姑婆今晚约了江炼聊事情，还说别让你知道。”
孟千姿一怔：“什么时候？”
“大概会挺晚的，总得等人都睡下了吧。”
孟千姿不说话了，留辛辞一个人展开了想象的翅膀：“大姑婆估计是不喜欢他和你来往吧，非得等夜深人静，好下手。不知道是会给他钱呢，还是吓唬他呢，还是以情动人……”
这是肥皂剧看多了，孟千姿懒得理他，顿了顿又问：“单独面见？还是说其它几个姑婆也会在场？”
辛辞答得含糊：“应该……都会在场吧，六姑婆可能不去，她不是一向跟人关系不好吗。”
孟千姿再次陷入沉默，顿了顿，突然一把抓住辛辞的手腕：“辛辞，你要帮我，我得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辛辞脸都白了，赶紧往回抽手：“千姿，你别坑化妆师好吗，上次拉我做卧底，我成宿做噩梦，现在又让我搞窃听……”
孟千姿手中死抓不放：“不难的，陶恬是负责后勤装备的，有种听音蝶，很小，可以当窃听器用，是我们入山时，夹在枝上叶上，然后藏身听鸟雀音的。范围有限，不到二十米，我可以在毡房外头找一处听，现在大家穿得都多，你往姑婆雪帽里，或者衣沿上一夹……”
辛辞本来觉得这听音蝶怪好玩的，听到后来，又慌了：“我往姑婆身上夹，她们都是有功夫的，一个察觉，回手一劈，我可能就死了……”
孟千姿哭笑不得：“不会的，那都是武侠小说上骗人的，你装作不小心撞到……”
辛辞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不行，你找老孟吧……”
“劲松不可能的，我给你涨工资，加钱！”
“不是，这个事儿它太难为我了，我不是这块料……”
“那就是不行？”孟千姿眼梢吊起，语气阴恻恻的，“没得商量了？”
辛辞怒了：“千姿！我要给你提个意见！”
孟千姿心里犯嘀咕：怎么着，她这先利诱后恐吓，伤害了辛辞的自尊了？
辛辞愤愤：“当你说要给人涨工资、加钱的时候，能不能具体一点？具体到数字？明确的数字才更有激励意义好吗？随口一句加钱，加多少？一块也是加啊！”
“三倍！”
辛辞掉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身强调：“我可不是为了钱，千姿，我始终站在你这边的，不管是上次偷枪还是这次搞谍报，我这个人，立场从不摇摆！”
说完，一掀门帘，傲傲然走了出去。
++++
江炼直到临近夜半，才见到了高荆鸿。
除了曲俏，几位姑婆都在，高荆鸿坐在炕桌边，桌上的咖啡冒馥郁香气，杯碟很精美，咖啡勺上都有悬珠，一看就知道是自带的，也算是讲究到极点了。
倪秋惠在一旁坐着，垂眼敛眉，仿佛自己和这场合无关，冼琼花关心地询问景茹司：“四姐，没叫辛辞给撞出什么来吧？我回头让千姿说说他，上个厕所，横冲直撞的。”
景茹司哼了一声：“他那二两骨头，能撞着我？”
氛围倒是挺随和，江炼在一旁的帆布椅上坐下，脸色很平和。
景茹司觉得奇怪，偷偷跟冼琼花咬耳朵：“小江今天怎么了，我看他平时挺热情的。”
冼琼花也有点纳闷，看了看江炼，没说话。
是戏总得开场，高荆鸿拿咖啡勺在杯中搅了搅，看上头一层虚浮白沫绕转如涡，才很和气地开口：“江炼是吧，听说你和我们姿宝儿在……”
她想了想，用了个很书面的词儿：“……交往？”
江炼点头：“很认真的那种交往，不是一时兴起，考虑得也很周全了，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审视一下什么的。”
高荆鸿一愣，察觉出了这话上来就带刺。
景茹司向着冼琼花递了个眼色，仿佛在说“我就说吧”，倪秋惠略抬了下眼皮，又垂下，唇角掠过一抹很淡的、又带点无奈的笑。
毡房里安静下来，静得只有勺碟相磕的轻响。
过了会，高荆鸿又说：“是这样的，你也知道，姿宝儿是山鬼王座，我希望，她能专注山鬼的事务……”
江炼说：“首先，我听千姿讲过她的日常，山鬼的事务并不多，至少，需要她过问的事务不多，她还不至于忙到无法专注；其次，我记住这话了，以后，我会常提醒她要专注的。”
高荆鸿拈勺的手微微一顿：“江炼，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偏见，或者误会啊？”
江炼笑：“没有。”
没有才怪呢，景茹司想抹额，冼琼花眼帘一垂，忽然看到，景茹司背后的衣角下方，夹了只小小的听音蝶。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手刚伸出，又止住了，然后改向上抬，很不自然地理了理头发。
高荆鸿笑笑：“没有就好。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山鬼，很重誓约的，姿宝儿有誓约在身，她应该是没法嫁给你的，这一点我要跟你讲明。”
江炼嗯了一声：“那就不嫁呗，她嫁不嫁我，不影响我们的交往，也不影响双方的感情。”
高荆鸿好久都没说话，末了点了点头，脸上又现出了和气的笑容：“行吧，我就是跟你聊聊，没别的。这么晚了，耽误你不少时间，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居然没再说什么，江炼有点意外，他起身向外走，快到门边时，实在没忍住，心一横，又大步折回来，问她：“你是不是不习惯撕破脸、很直白地跟人说话？其实没什么的，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坦白说，用不着只是点到即止、让我意会。”
冼琼花觉得江炼有点反常，想喝止他：“江炼！”
江炼好像没听到一样，只是盯住高荆鸿：“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叫况美盈。”
“美盈的母亲、外婆，都因为患了怪病，婚姻生活不幸福，我干爷在美盈很小的时候，就起了给她物色伴侣的心，他像台精密的仪器，列了无数标准，去挑人的人品、体格、信用、忠诚与否，生怕哪一项有疏漏，他其实挑中了我，但后来，他发现我和美盈互不喜欢，于是没强求，只是留了份遗嘱，让我要对美盈的事上心。”
“我还以为，全天下的父母、长辈都是这样的，现在才知道，不一定。”
他笑了笑：“一个人渴望感情的时候，遇人不淑，大概跟吃了屎一样恶心，但是，喂屎的人，更恶心吧？”
冼琼花厉声喝了句：“江炼。”
江炼说完了，转身就走，他也不在乎会给她们留什么印象了，随便吧。
高荆鸿半天没说出话来，倪秋惠还是坐着，唇角还是挂一抹很淡的笑，冼琼花斟酌着高荆鸿的面色：“大姐，你别生气，他不知道情况……”
高荆鸿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说了：“约了神棍了？”
“约了。”
“去请他过来吧。”
++++
景茹司和冼琼花一前一后，出了毡房。
才刚走了几步，冼琼花忽然看到，景茹司的手在衣服后沿上一抹，抄了那只听音蝶在手上，向一侧坡下的黑暗远远扔了过去。
她失声叫了句：“四姐，你……知道？”
景茹司说了句：“我景老四再不济，能让辛辞这小崽子在我身上弄鬼？”

第155章 【26】
江炼甩了门帘出来，余怒未消, 觉得还该多说几句, 不过……留白很重要, 说得短小精悍没关系，关键是得有力度。
他步子迈得既重又急，几步上了坡，才走了一段，忽然看到, 前头的夜色里，有个更暗沉些的、熟悉的人影。
江炼放慢脚步：“千姿？”
孟千姿低低应了一声。
江炼走近她：“你在这干嘛？”
“睡不着, 练练走路。”
大半夜的还出来练走路, 江炼失笑, 伸手虚握住她一侧的胳膊：“我送你回去。”
孟千姿嗯了一声，却没走的意思, 过了会, 撒了手里的登山杖，身子一倾, 就伏进江炼怀里，还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夜晚就是好，该怎么笑就怎么笑，不用装矜持, 江炼觉得, 自己弯起的唇角怕是能勾住二斤土豆了。
他回搂住她，顺势拿下巴蹭了蹭她发顶：“怎么了啊？”
孟千姿不说话, 江炼于是也不说话，只轻拥住她，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挺莫名的比喻，觉得她像一声巨大的叹息，叹一声就会没了。
他抬起头，高原地带空气清冽，看星分外清楚，有条浅浅的银河自天顶拖过——离人间那么远，人间还是编排了它的故事。
顿了会，孟千姿轻声说了句：“不用气，过去好久了，我早就忘了。”
江炼心里咯噔了一声，说实在的，他宁愿孟千姿不知道内里。
他试探着问了句：“你知道？”
孟千姿把一侧脸庞贴在他胸口，静静听他心脏的有力搏动：“不知道，猜的。我也不蠢，姑婆们突然就有点怕我，我发脾气，她们会陪笑，好像亏欠了我似的，我猜来猜去，就猜着了几分。”
“没去找她们对质？”
“没有，那是很久以后了，不值得的人，无聊的事，我不想提，再说了，永不原谅和痛快原谅，对我来说都挺难的，就这样好了。”
就这样好了，大部分时间忘记，偶尔想起来，心里窝着一团不舒服，于是拉一堆人陪她不舒服，作个妖，发泄一下，再掀过去——像另类而顽固的生理期。
不知就里的人反觉得正常：孟小姐是大小姐嘛，脾气就是有点骄纵乖戾的。
“那现在……还委屈吗？”
孟千姿说：“我现在有最好最好的，干嘛要委屈自己很久之前吃过一口烂苹果？”
江炼笑：“我就说么，咱们千姿，从来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
孟千姿也笑，顿了会，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啊，誓约的事，应该一早就跟你说的。”
江炼嗯了一声：“那干嘛一直不说呢？”
孟千姿说：“首先……”
江炼差点笑出来：“还‘首先’？你是写论文吗，还列了主次？”
孟千姿不理会他的揶揄：“首先，我也不确定你是怎么想的，是交往着玩呢，还是有长远考虑。如果你压根没想过娶，我干嘛急急跑去通知你我不能嫁呢，到时候你回一句‘孟小姐，你想多了，我没考虑过这事’，那我不是自讨没趣。”
江炼说：“有道理，其次呢？”
孟千姿沉默了好一会儿：“其次，你从小有那么多不愉快的……经历，我觉得，你一定是很渴望完整的家的人，我说了，你会很失望，所以，不想说，也不敢说。”
江炼笑，眼眶有微微发烫，视线里，夜色融进银河，银河也隐进夜色。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千姿，其实你想错了。”
“我确实从小没爸没妈，也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美满家庭，但我并不觉得，我缺了什么爱，我妈妈很爱我，我爸爸，我虽然没见过，但我相信，他也差不到哪去——尤其是长大之后，我更能理解并且感激这种爱。”
母亲完全可以给他播下仇恨的种子，也可以让他背负复仇的责任，把自己的不甘涂抹进下一代的生命，但她没有，她把一切都干脆利落地结束在自己手上，一把火涤尽情仇，只告诉他：不用管，不用恨，不用打听，妈妈把一切了结，你只管往前跑，你得有个干净的人生。
“我有完整的家，只是这家，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形式而已。所以对我来说，形式是最不重要的，你嫁给我，没有你爱我重要。再说了……”
他语气忽然松快起来：“咱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讲究实际。名份嘛我可以不要……”
说到这儿，他压低声音：“但是千姿，实际的好处，你多补偿我点就可以了。”
孟千姿耳根瞬间发烫，低低说了句：“你这人……真不要脸。”
江炼奇道：“我怎么了？”
他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想歪了？千姿，我说的好处，是山鬼在各地都有酒店客栈，以后我出去玩儿，让我免费入住，可以省不少钱……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今天可算看清你了，想不到你思想这么不纯洁……”
他往外推她：“我发现我对你不太了解，我得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关系了。”
孟千姿笑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屈不挠，被他推开，又腆着脸皮去抱，再被推开，又再去抱，几次三番之后，江炼拥她入怀，问她：“没事了吧？”
没事了，她有最好最好的了，老天即便从前对她有亏欠，她也不计较了。
江炼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了张卡片塞给她，她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接了攥进手心。
他邀功一般：“神棍的朋友，我已经撬动一个了，曹严华说，到了西宁，请我们吃饭，到时候，我们再接再厉，保一争二再望三……”
孟千姿笑倒在江炼怀里，江炼低头看她，也止不住笑，笑着笑着，也不知道是谁上弯的唇角碰到了另一个的，那笑，便悄悄在两人唇齿间藏起来了。
孟千姿阖上眼睛，攀住江炼背心的手微微发汗，偶尔轻轻一痉。
她的指腹挨着布面起起伏伏的纤维纹理，越来越多未明的感觉，涌灌进眉梢、发丝、指甲的甲端——那些人体上她原本以为没知觉的地方，都活转过来、蠢蠢欲动，像无数极细的草芽挤挨，争相破土露头。
……
辛辞一晚上坐立不安，怕穿帮、怕倒霉、怕横生变故。
孟千姿还不回来，他只能溜出来找。
时过夜半，营地里静悄悄的，只零落昏暗的悬灯，他才爬上半坡，忽然愣住了。
那对人影，是在……拥吻吗？
也说不清什么原因，辛辞心里甜丝丝的，他欣慰地向着那头笑，笑着笑着，忽然反应过来。
我靠，他在这傻笑啥呢？万一倒扣三倍工资……
爱情是别人的，爱咋咋的，钱可是自己的！
他掉头就往下奔，步子跨急了，一脚踩滑，差点劈了叉，辛辞忍住痛，一溜小跑，还是垫脚尖跑的。
他什么都没看到。
++++
神棍跟着景茹司和冼琼花走进毡房。
他打着呵欠，睡眼惺忪，一头卷发睡得一侧竖起，棉服半拢，塞在鞋里的脚还是光着的，天冷，他露一截脚脖子，让人看了，更觉得冷了。
他这明显，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高荆鸿愕然，先看冼琼花：“怎么你没约过吗？神先生都睡了，就别硬喊了……”
神棍赶紧解释：“不是不是，冼家妹子跟我说过，我忘了。这两天可能太累了，脑子里不记事，颠三倒四的。”
这样啊。
高荆鸿看着神棍在帆布椅上落座，这才开了口：“神先生，都这么老半夜的了，我呢，也不说客套话，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或者说，上个心。”
大半夜的，几个姑婆都在，登这三宝殿必然是有要紧事，神棍坐直身子：“大姑婆，你直说吧。”
“神先生有听说过打卦看命的……葛大先生吗？”
神棍来精神了：“有，有，我偶像，葛大先生……那是很厉害的。”
听说过就好，用不着她赘述了，高荆鸿迟疑了一下：“那你觉得，葛大先生看得……准吗？会不会哪次有失误呢？人嘛，做事总是很难保证百分百……”
神棍没给她这机会自欺欺人：“不不不，葛大先生，那一定是准的。他说的，都是看到的，看不到，是不会说的。”
他又把自己关于“打卦看命”的推理介绍了一遍，然后总结：“总体说来，这就是个维度的问题，葛大先生应该是超越了维度，看到，或者感应到了人一生中的某个片段，当然了，他是旁观者，只能看表象，但是，表象也是一种真实啊。”
几位姑婆都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不至于不理解这话，高荆鸿端起咖啡杯，低头呷了一口，又放回碟中。
神棍听到杯底和碟身相磕的颤音，这大姑婆，不应该连放个杯子都手抖，她心里一定很乱。
高荆鸿定了定神：“是这样的神先生，接下来我说的，希望你保密，别传出去，尤其不想让姿宝儿知道。”
“我们山鬼，跟葛大先生是有交情的，当年，姿宝儿三岁，抓山周的时候，我们请过葛大先生看命，你可能不知道，葛大先生的眼睛，就是那个时候瞎的。”
“葛大先生那时候正当壮年，人也傲气，本来我说，看不出来就算了，他非不认输，一夜看过去，眼睛看瞎了，连头发都花白了不少，我听人回报，赶紧过去瞧他，谁知道他已经走了——葛大先生这个人，居无定所，很难找，而且算起来，他今年也该八十多了，人还在不在，都很难说。”
是难说，神棍前些天见过葛大，但这个年纪的老人，这么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有今天也未必有明天。
“我在葛大先生住的客房里，找到几张纸，上头写了些话，你看一下。”
她朝冼琼花使了个眼色，冼琼花拿了个ipad过来，调到图片模式，然后递给神棍：“都拍下来了，翻页就行。”
第一张已经打开了，神棍低头看，这好像是首偈子。
“前是荣华后空茫，断线离枝入大荒。
山不成仙收朽布，石人一笑年岁枯。”
神棍浑身一个激灵，如被蜂蛰，脱口说了句：“大荒？”
居然会在这儿看到“大荒”两个字，这不是他们猜测的天梯入口吗？忘记了是他还是小炼炼，还说大荒可能是指“宇宙”呢。
高荆鸿误会了他的意思：“是啊，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咱们这年纪的人，最熟悉的应该是‘北大荒’，但总觉得，不应该是指那儿……你再往下看。”
第二张上的字很简单，四个字，写得很潦草，往上斜飞，显然葛大先生写的时候，自己也很迷乱。
——无情保命。
神棍有点懵，又点下一张，这次，是七个字。
——绝情断爱保此身。
再往后，就没有了，神棍又往前翻，把三张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中才慢慢有了点大致的概念。
高荆鸿知道他看完了：“葛大先生是个老派人，接受私塾教育长大的，所以他写东西，有点文绉绉的，看着有点夸张，意思你明白就行。”
“我把几个姐妹召集起来，研究了很久，最后觉得，姿宝儿可能就是这个命，她这辈子，不适合谈什么感情，就独个儿过，能安安稳稳，过得了这一生。”
“神先生，我不怕跟你直说，年轻的大姑娘小伙子常为了感情要死要活，但五六十的老头老太，很少见这样的吧？我是希望儿女有幸福的姻缘，但命最重要，她独个儿过也行，只要平平安安的，我们也就满足了。”
神棍忽然想起江炼：“你们是不是，不想让她和江炼往来？找我是……让我当说客？”
高荆鸿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听我说啊，姿宝儿小时候，我们是想把她往冷漠这条道儿引的，可是这孩子，从小感情就丰富，听个故事都能抹眼泪，她心肠哪硬得起来啊。转眼到了年纪，谈情说爱是免不了的，我当时觉得吧，不狠心成不了事，长痛不如短痛，让她狠狠伤一回，灰了心，也许就一劳永逸了。”
一旁一直默然而坐的倪秋惠叹了口气，说了句：“后来想明白了，人想寻情找爱，是本性，像要喝水吃饭一样自然，咱们这么做，违天道，也背人理啊。”
高荆鸿笑了笑：“老三，你不用内疚，我出的主意，我担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下去之后，有什么报应，我也受着，该认都认。”
说完了，长吁一口气，又看神棍：“那次之后，安稳了好几年，说真的，这几年，喜欢姿宝儿的人也不少，都让她给回了，谁知道，让她遇到江炼。当时老五在湘西，她说她看到江炼，就觉得这次可能不大一样，明里暗里想作梗来着，不过后来她也跟我说，江炼是救了姿宝儿的命的，没江炼，姿宝儿就死了。”
“后来，老七、老四也这么说，事再大大不过命，人对你有恩，你不能负义，我这趟来，也见了江炼，顺便探他口风，他真是认真的，那我也没话说。”
神棍松了一口气：“那你们找我……”
“老早之前就想找你了，后来出的事太多，也没顾得上，我听说，你知道许多事儿，也经历过许多，很多事儿，你能追根究底，给出个究竟来。姿宝儿这事，我想拜托你上个心，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给破了，或者解了，不然，始终是块心病。”
神棍低下头，又滑动着看那几张图片，蓦地想到了什么，问高荆鸿：“我听说，你们这两天，都要去西宁？”
高荆鸿点了点头：“准备在西宁给段嬢嬢治丧，是大事，估计未来半个月，都会在那。”
神棍把ipad搁下：“我暂时也没什么头绪，不过，有个建议，让孟小姐早点离开这儿吧，明天就让她撤回西宁，以后，昆仑这个地方，也别叫她来了。”
他说得含糊：“我也不是很确定，但这个地方，可能对她……不是很好。”
高荆鸿有点奇怪，但这种时候，有建议好过没建议，尤其是从神棍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可信的，当下点了点头。
聊到这儿也差不多了，神棍又说了两句，起身告辞，快走到门口时，想到了什么：“对了，山胆还在我这儿，这东西……应该不是你们的，我可以代为处理，你们的意思呢？”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高荆鸿也略有耳闻，而且冼琼花曾通知过她，说什么山胆不能留在山桂斋，怕有隐患——不过神棍忽然这么提，还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她说得委婉：“说起来，你也是山鬼的人，姿宝儿的三重莲瓣嘛，东西暂时放在你这里保管，我没什么意见。”
她着重强调了“暂时”和“保管”。
神棍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
这一晚上，可真是心力交瘁，高荆鸿又呷了一口咖啡，呆怔了半晌，忽然嗅了嗅鼻子，说了句：“有点腥腥臭臭的，闻到了吗？”
冼琼花笑：“大姐，你是太精致了，这种野外的毡房，什么恶臊味儿没有，我们呢，是糙惯了，你是睡豌豆的公主，太讲究啦。”
也是，说好听点是讲究，难听点，估计就是矫情了。
高荆鸿失笑：“都七老八十了，还公主呢，可别埋汰我了。”

第156章 【27】
第二天一大早，孟千姿就收到了上午要随大队一起撤离的消息。
当时, 她正梳妆理容, 没露什么表情, 只漫不经心嗯一声，以示知道了。
一边的辛辞愤愤，等通报的人一走，就忍不住发牢骚：“哇，至于吗, 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家里有矿要继承……”
他忽然想起来, 好像是有矿, 于是改口：“千姿, 姑婆们是不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想搞什么事啊, 先把你们给分开，然后对付江炼。”
孟千姿皱眉：“我看你以后要是转行, 当编剧挺合适的。”
辛辞耸了耸肩，拿软齿梳替她拉理头发：“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啊，你这一走，万一江炼被打晕、塞进麻袋卖去了南美, 那人海茫茫的, 可就再也见不着啦。”
孟千姿没好气：“你这人真烦。”
辛辞哼了一声：“是你心烦吧。”
++++
早饭过后，营地一片闹腾, 昨天是热身，今天才是大撤，到处人声鼎沸，叮铃咣啷，倒是比工地还热闹。
江炼记得罗韧一行人也会跟着走，想着过来打声招呼，才刚走到毡房附近，迎头碰上神棍。
神棍昨儿没回房，是在这头睡的。
他跟江炼打招呼：“小炼炼，早啊。”
江炼正要回一声“早”，鼻子忽然嗅到了什么味儿，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盯着神棍：“你喷香水了？”
神棍说：“嗯哼。”
还“嗯哼”，江炼真是槽多无口：“你喷香水干嘛？”
当然了，大叔不是不能喷香水：一个儒雅老者，用叠得方正的手绢，再喷点古龙水，是件很让人舒服的事儿。
但神棍，一身街头卖豆浆的气质，跟香水……格格不入好吗。
神棍眼一翻：“怎么了？就准你寒彻骨之后扑鼻香？不准我香喷喷的？”
潜台词是：管得着吗。
好吧，江炼只得闭了嘴，这营地，估计只有辛辞才有美妆的储备，神棍八成是向他讨的。
但是，总归是有点……怪。
江炼略一晃神，也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正怔愣间，忽然听见孟千姿叫他。
他转过头。
孟千姿号称“从小吃遍山珍、体质远优于常人”，还真不是盖的，昨天出入还要人搀扶，现在居然能拄着根登山杖一瘸一拐晃荡了。
江炼不想她多走路，大步迎上去。
到了近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扶住了她一条胳膊，防她站不稳：众目睽睽，不好太过亲密，但扶一下，助人为乐，总还是可以的。
孟千姿说他：“你这衣领，怎么翻的。”
她把登山杖搭靠在腿侧，伸手就去理他衣领。
江炼下意识想躲，转念一想，人家落落大方的，自己何必畏缩。
他站住不动，低头看她把自己歪斜的领口理正。
她的手指很凉，偶尔会蹭到他脖际，江炼装作不经意似地瞥了眼左右，压低声音：“哎，让人看见了啊。”
自己是无所谓，只是不想让她被人当谈资：那些边上经过的山户，虽说目不斜视的，但他毫不怀疑，这一幕会瞬间传遍营地、传到昨儿已经撤离的那批人耳中，再经由各类即时聊天工具，传遍江南水北、大小山系的筑、舍、巢。
孟千姿说：“看见就看见呗，早晚有这天的。”
又笑嘻嘻添了句：“有人没有名分，那我在其它方面，更要关怀照顾一下，做好细节，省得他背着人时偷偷抹眼泪。
江炼哭笑不得，正要拿话怼回去，孟千姿一句话让他落了兴致。
“对了，姑婆早上让人通知我，我今天也随队撤。”
这消息有点突然，但也可以理解：接下来山鬼上下，估计得着手为段文希治丧、以及忙那十几号伤亡者的身后事了，孟千姿没理由总在这营地待着。
江炼点头：“行，保持联系就行，希望咱们过两天见面能无缝衔接，别出现什么避而不见、见异思迁、一去杳然这种事儿就行。”
孟千姿垂了眼，指腹慢慢捻他领口：“你呢，你不走吗？”
“韦彪还在养着，一时半会不能动，美盈么，还在跟箱子磨合，观察期，得多看一两天。还有就是……”
江炼略停了一会，决定不瞒她：“我觉得神棍有点问题。”
孟千姿身子一震，愕然抬眼。
老实说，她不怕对手出幺蛾子，就怕自己人没事舞出个翩跹。
江炼安抚她：“还不确定，只是怀疑，两个原因。第一，他那几个朋友，倒了大半，要撤回西宁，于情于理，他都应该陪着，但他明显不会跟着去，这就奇怪了，他有什么事要做吗？第二，他现在有些举动，让我觉得……挺违和的，我留下来，也好注意着他。”
孟千姿让他说得，也有点忐忑，她看向不远处的神棍：他和炎红砂一左一右，正协助那个叫曹严华的吸氧，这人娇弱起来，还真是挺耗人力的。
“那你……行吗？我们这一撤，只留下零星几个善后，要么，我拨点人给你？”
江炼摇头：“这不是拼人数的事，再说了，山鬼这一趟，死伤挺大的，大太婆让人撤，估计也是想早点离开这种是非地，你拨人给我，万一再死几个，我扛不起这责任。”
说到末了，又笑起来：“也许只是我多心，人家神棍，可能只是想留下来搞钻研……先看看再说吧，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跟你联系。”
++++
现代人离别，因着科技的发展，比古人要洒脱多了，古人的信要走几个月，上京赶考三年不还，一道别可能就是一生，哪怕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些言情剧里，男主没追上女主的飞机或者女主没赶上男主的客船，都昭示了故事的就此终结。
江炼眼里，这次本不算什么分别。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因为两只鸡，骤然把这场分离，拔高到了“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的高度。
曹解放不上车，江鹊桥垂着头，一山鸡一雪鸡，只管在车侧的空地上相对无言。
十余辆车陆续起行，最后只剩了罗韧他们的这辆。
曹严华坐在打开的车门处，呼哧呼哧吸氧，罗韧和木代都已经半昏睡了——高反这事儿，很怪，平时体力体质越好的，遭遇高反时，反而会越严重。
一万三经过一夜休整，总算是适应些了，察觉到车老不开，他睁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要么，带这个一起走吧。”
江炼太阳穴处轻微地跳了一下。
他舍不得，在这一瞬间，超前且跨种属的，忽然体会到了老父亲嫁女般的不舍。
神棍提醒一万三：“小三三，这是雪鸡，生活在高海拔，走不了，跟着解放走了，没准就活不成了。”
江炼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这可不成，雄性的山鸡朋友，没了可以再找，小命没了可就玩完了。
一万三又闭上了眼睛：“要么，就把解放留在这，我看它好像挺能适应高原的。”
曹严华觉得这建议不错：反正，曹解放本来就是跟他们分隔两地的，住昆仑还是凤子岭，于他来说，没太大分别。
他只想车能快点开：高反不是病，发作起来要人命，他急于呼吸到低处的空气。
边上的炎红砂会意，她伸手拉合车门，冲着曹解放嚷嚷了句：“解放，那你留在这了哈。”
又示意了一下司机：“行了，走吧。”
车声响起，曹解放全身的毛陡然一凛。
车轮往前碾动了，曹解放明显躁动不安，它扑腾了两下翅膀，脑袋忙起来，一时看车子，一时又看江鹊桥。
车子开动了，且开始加速，一路往前。
再不走，可就真留下来了，说时迟，那时快，曹解放一声嘹亮的“呵哆啰”，那中年发福的鸡身，居然可以如此迅捷，如一阵急风般向着那辆悍马飞掠过去。
车子没停，但中途开了门，曹解放瞬间扑进了车子。
然后，车子就一路下去了，江炼确信自己听到了曹严华声嘶力竭的嚷嚷：“火东……西宁……喝酒啊！”
也听到了炎红砂的怒喝声：“我早说了，这是只渣鸡。”
再然后，公路就安静下来了。
车子，车声，尘土，尾气，都没了，只剩一条安静的路，从这头的山间蜿蜒而来，又向着那头的山间迤逦而去。
这安静也蔓延进了营地，那么多毡房，先前不够住，现在空空落落，门上窗上，都书着落寞。
江炼看到，江鹊桥还站在原地，呆呆看车子驶离的方向，然后小脑袋垂下来。
他走上前，蹲下身子，把江鹊桥抱进怀里。
江鹊桥乖巧极了，不乱动，直往他怀里缩，像一切伤心的人，求一个温暖的怀抱。
手机响了，江炼腾出一只手来，点开了看，是孟千姿发了条微信语音过来，问他：“刚那两只鸡，怎么啦？鹊桥是对那个什么革命有兴趣吗？”
她老记不住那只山鸡的名字，好像不是革命就是解放，总之很热血。
江炼笑，回了句：“咱们这姑娘，就是见的世面太少啦，没见过花丛，叫一朵随随便便的花给填了眼。”
说完了，又伸手去抚江鹊桥柔软的背心，安慰它：“没事，咱们将来，会遇到更好的。”
++++
这一晚，韦彪、况美盈、江炼、神棍，还是同住。
其实，营地的毡房空了十之八九，江炼的本意，是想挪出去住的，但况美盈嚷嚷说，营地忽然没人，她觉得害怕，神棍也说，挪来挪去太麻烦，就这样将就着好了。
美盈害怕，是正常的，营地突然安静成这样，江炼晚上出去方便，都有些心头发憷，但神棍，可不像是个嫌麻烦的人。
要不搬，都不搬，反正，他要跟神棍睡一屋。
临睡前，江炼跟孟千姿聊了几句，但是信号不好，几分钟才能传一条字信息过去，到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外头山风太大，把本就纤弱的信号给刮没了——那个代表“传输”的菊花转啊转的，像是能转到天长地久。
江炼咬牙，狠狠扯过睡袋蒙头，睡了。
……
半夜时，他被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吵醒了。
也不能说是吵醒，他本就睡得不沉，一直绷着神经，像是等着某些事的发生，也终于等到了。
他屏住呼吸，尽量动作很轻地、慢慢压下睡袋的一角，向外看去。
屋子里没开灯，但朦朦胧胧，借着夜光，能看清大致的轮廓，这屋里除了他就三个人，他对每一个人的轮廓都太熟悉了。
这是神棍，他蹑手蹑脚下了床，直如做贼，连呼吸声都屏得很轻，先悄无声息打开了门，拿什么东西——大概是鞋子——夹在了门缝中以防门会忽然关上，然后去抱箱子。
江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静静看着他悄悄把箱子抱了出去，又极轻地带上门。
门一关阖，江炼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他事先多少有点准备，除了外套外裤，衣服都穿得很囫囵，穿衣穿鞋，不费什么时间，很快就跟了出去。
刚一出门，一股子劲烈夜风扑面而来，江炼拿手遮眼，大部队走了，营地就不设夜灯了，这茫茫夜色，一时间，还真难锁定人往哪去了。
好在，他很快就有了指引：他看到了移动着的，极轻微黯淡的七彩晕光。
那是凤凰翎，凤凰翎的显光，一直是很让人头疼的事，很难完美遮掩，人身上带了凤凰翎，直如头顶上自动竖了根灯塔，谁都能知道你的去向。
很显然，神棍出了屋之后，又去到别处，拿了事先放在那的、别的物件。
那晕光是向着停车场去的。
远远望去，停车场里，只剩了三两辆车，给留守人员作最后撤退时用的。
不对啊，神棍好像不会开车啊。
江炼愈发纳闷，悄悄跟了过去，其实一路都没人，神棍又是个没功夫的，压根不会察觉，但江炼还是不时伏身掩藏，近前时，他看到，有辆越野车开了车灯，车后箱也打开了，一个山户正等在那儿，见到神棍，他忙迎上来，接过神棍手里的大箱小包，往车后箱里放。
神棍径自往前走，进了副驾坐下。
那山户放好东西，又拿手推了推以试稳固，这才关上后车厢，刚准备绕过车身前头走，口鼻忽然被人捂住，身子也瞬间被拉拽至低处，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个极低的男人声音：“是要出发？”
那山户拼命扭头挣扎，手试图探向腰间，不过下一瞬，他就安静了：借着尾灯的光，他看清楚，这人是江炼。
白天的时候，有个消息已经流传开了：这位炼小爷，未来很可能是孟小姐的“那一位”，大家要认清形势，别贸贸然得罪了，到时候他向孟小姐吹吹枕边风，可了不得。
从他的眼神里，江炼意识到自己这么剑拔弩张没什么必要，于是松开了手。
那山户赶紧点头：“出发。”
这儿不好说话，江炼指了指不远处的毡房后：“去跟他说，你要方便一下，然后去那找我。”
……
几分钟后，江炼大踏步走向那辆车子，那山户的身材跟他差不多，互换的衣服很合身，风大，他紧了紧雪帽，又拢了拢围巾。
坐进驾驶座时，他很快地瞥了神棍一眼。
神棍压根没注意他，只是有点发怔。
江炼伸手揿灭车内灯，压着嗓子说了句：“走了。”
神棍这才反应过来，忙点头：“走，就去那个叫‘才旦’的沟口。”
才旦，是之前进山时的那条狭沟，车子只能开到那儿，那之后的路，得靠脚走，一直走的话，两天多的时间，就会到达九曲回肠。
江炼发动了车子。
++++
夜晚的昆仑山间公路，比白天时更安静，静得会让人产生时空的错乱感，这儿的现代痕迹本就不多，人在车里，路在车下，往外看，都是荒芜、远古、数万年如一日的恒久不变。
车轮碾过一米又一米的路面。
神棍还在发怔，某个发怔的间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江炼：“那个，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儿？比如腥臭腥臭的？”
江炼依然压着嗓子作答：“没有。”
他拿眼角余光去看，神棍似乎松了口气，有一只手，下意识地搁护在了肚子上。
……
又一次拐过一条弯道之后，车子忽然靠边，缓缓停下。
车子一停，就连车声都没有了，巨大的安静有了质感、重量，甚至恶意，沉甸甸四面包抄过来，神棍觉得紧张，下意识就抬了头，转向江炼：“怎么啦？你是又要去……上厕所……”
他话没能说完。
有乌洞洞而又冰凉的枪口，直直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第157章 【28】
神棍吓得懵住。
过了会，他听到熟悉的笑声, 再然后, 车内灯就亮了, 驾驶座上的那人扯下脖子上的围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神棍瞪大眼睛：“小炼炼？”
江炼收回枪：“枪抵到脑门上，你都没辙，看来你还是那个你，没有变成别的什么。”
他向车后示意了一下：“我其实隐约感觉, 你是想焚箱的，但是我一直觉得, 你没有强烈的动机, 现在看来, 是不是这动机已经有了？”
神棍没吭声，只叹了口气, 默默倚上座椅靠背——这路太静了, 连辆过路的车都没有，他想假装被别的事分了心都做不到。
江炼继续往下说：“你明知道美盈没了箱子, 命都保不住。大半夜的，字条都没留一个，偷偷卷了箱子走，现在被我抓了个正着, 是不是该有个合理的解释？”
神棍还是不说话。
江炼笑笑, 也往椅背上一靠：“不说啊，那咱就耗着, 反正我年轻，体力好，看谁耗得过谁。”
神棍耷拉着脑袋，又是一声绵长叹息，江炼试图翘个二郎腿，以展示自己的稳操胜券，惜乎驾驶座可供他施展的地方太小，只得作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神棍终于开了口：“小炼炼，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儿？”
江炼用力嗅吸了两下，没有，倒是又闻到了隐约的香水味。
神棍将外套的拉链一拉到底，又往上卷毛衫，卷完了毛衫卷秋衣，秋衣下头，居然还有厚厚一层绷布，像是受了伤，拿绷布包扎——但普通包扎，绝不会这么叠垒到这么厚。
事实证明，那确实不是包扎，只是神棍拿绷布做了个厚厚的贴垫、垫在肚子上而已。
他看了江炼一眼，心一横，把布垫拿了下来。
那一瞬间，江炼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他倒吸一口凉气，迅速移开目光，然后，就是止不住的心惊肉跳。
那还是肚子吗？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片腐烂的血肉沼泽，即便瞬间就扭了头，那情景还是挥之不去，仿佛长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神棍默默地、又把布垫盖上了：“我自己凑近闻，总觉得能闻到腥臭味，看来还好，捂了这么多层衣服，没白捂。”
江炼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多久了？”
“就前天晚上，当时，我的血开不了箱，小萝卜他们又要到了，我愁得要命，不过还是听了你的建议，去澡堂洗澡。”
“洗澡的时候，看到了胸腹上的那条疤，这疤的颜色，当然是比别处重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觉得，这疤像个血条、血包，再然后，忽然冒出个念头：我这儿的血，会不会跟我别处的血不一样呢？”
“我就偷偷回了趟房，把那个箱子给抱了出来，想试试看。”
江炼有点印象了，他记得况美盈那时还出声询问来着，神棍答说，是洗澡忘了东西了、回来拿。
“我在那条疤上只戳破了一个小口，但是血不断地涌出来，然后，我就把箱子给打开了。”
居然打开了，江炼亲临现场一般紧张：“里头真有东西？”
他记得，困在山肠中时，神棍曾说过这箱子里有东西，让他不舒服，还怪危险的。
神棍点头：“里头有一封信，给我的。”
“信呢？”
江炼这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理解错了：那个时代，怎么会有信呢，即便有，今人也读不懂那些“文字”吧，这所谓的信，一定不是他设想中的书信。
果然。
“也不是信，确切地说，像某种讯息，开箱之后，我接收到了，而且理解了——你要信的实体，我拿不出来。”
行吧，这可能是神族人的隐秘手法、基于某种生物感应的讯息传递，江炼也不想深究，他有更关心的：“那个讯息，说了什么？”
问完这话，他的心已经狂跳起来：车里的空气太滞闷了，他把车窗揿下一条缝，外头冷冽的风从那条细缝间狂涌而入，车窗玻璃被撼得发出嗡嗡震响。
“说了事情的真相。”
江炼周身泛起细小的战栗，也不知是冻得，还是让这句话给激得：“那你现在，知道你是谁了？”
神棍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大概知道吧。”
“你是谁？彭祖，还是况祖？”
神棍摇头：“其实都不是，我就是神棍，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确实也和我有渊源，他比彭祖还要早，一切可以说，都是从他那衍生出来的，就叫他……彭一好了。”
++++
神棍定了定神，先拧了瓶矿泉水喝了几口润喉，这才慢慢开讲。
这一路以来，大家的猜测差不多都是对的：绝地天通，神人跨代，蚩尤和黄帝方意见不合，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之后，蚩尤被黄帝枭首，而蚩尤的追随者们，则撤进了当时被视为恶疠瘴气之地的南方。
然而，败局虽定，心犹未死，大家的自体繁殖能力都是走向消亡的，但麒麟晶是药，只不过，这药亡在了它们前头——如果能想办法，复制麒麟晶呢？哪怕效用只有正品的一半、甚至十分之一？
它们启用了一颗长期潜伏在黄帝方的棋子，密切关注着来自黄帝方面的一举一动，很快，就知道了即将“龙骨焚箱”的消息。
神棍长叹了一口气：“黄帝方知道，代代繁衍之后，自己将变得和人一样，再杰出也会有窝囊的后代，以往的高高在上将不复存在，每个人都是蚂蚁，一生忙忙碌碌、拼杀、营造，你雄起或是他蛰伏，都像海浪一样，没有定势，全凭造化。”
“在这种情况下，保留宝器成了一件危险的事，首先是，当社会发展水平还只停留在用刀枪木棍，某个人却拥有枪支火炮，后果可想而知，万一他用这个为自己谋私利、践踏他人，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其次，神族人的灭绝是有先后的，你只是找个地方收藏，万一后死者反悔呢？又或者哪一天被找到呢？找到的话，就意味着权力、异能、凌驾于他人之上，谁都想自己找到，谁都不想别人找到。”
“患不均”是老课题了，怎么安排都不会让人满意，除非都没有，就像二桃杀三士，没了桃，谁都不会争——想要绝对的公平，绝对的保险，只有让这批宝器消失。
蚩尤方知道届时会有大型的点算和装箱，筹划再三，有了偷箱的计划。
“宝器的点算和装箱，对外是保密的，但内部执行来说，并不十分严苛，调换物品或者借调人手的事时有发生，这使得那个棋子很成功地将自己想要的物件都集中在了一口箱子里，并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而直到那口箱子丢失，黄帝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内部，出了大鬼。”
有鬼，就要除，但一番调查下来，种种迹象，都指向了一个叫彭一的人，这个彭一，也恰好负责那口被偷走的箱子。
江炼心思转得极快：“栽赃？”
神棍嗯了一声：“那个棋子心思非常缜密，他早知道箱子一丢，必然有人追查，所以事先就布置好了替罪羊，布置得非常完美，这彭一，基本上是辩无可辩、叫天天不应的那种。”
“彭一自然是不甘心屈死的，他赌咒发誓，求黄帝给他机会，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会找回箱子，也亲手揪出陷害自己的人。”
江炼脱口问了句：“黄帝答应了？”
真可惜千姿不在这儿，她那么喜欢听故事。
江炼瞅了眼手机，很想给她直播或者帮她揿个通话免提，可惜了，信号教做人：移动联通电信没有彻底征服广袤无人区之前，类似的遗憾还将重复上演。
神棍回答：“黄帝确实有远见，而且说起来，这彭一算神族人中的后辈，也就是我们聊过的，他会是最后灭绝的那批神族人。”
“彭一绝处逢生，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一番筹划之后，他们做了四件事。一，继续推进焚箱这件事；二，派人追查丢失的箱子，表面追查的态度；三，对外放话说，留下了一部分龙骨和凤凰翎，以备来日焚箱；四，在公开场合，以‘奸细’、‘反叛’之名，对彭一处了开膛剖肚之刑。”
“我先前一直奇怪，人家鲧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治水也是勤勤恳恳，又不是偷奸耍滑，只不过没治成而已，至于要被杀了吗？现在知道了，天帝杀鲧，鲧复生禹，这种杀伐，只是消耗了他一次自体繁殖的机会，但开膛剖肚之刑这种就不一样了，这是罪大恶极、彻底杀绝，别想再复生了。”
江炼沉吟了一下：“这应该是假杀吧？”
“当然是假杀，但为了戏做得逼真，下的是真手，那道抻长的‘s’形，就是当年开膛剖肚的刀口。这幕戏，是做给那颗棋子看的，赌的就是让他自以为计谋得逞、掉以轻心，毫无顾虑地再去偷龙骨和凤凰翎。”
江炼头皮犹如过电，一阵阵发麻：“而你们事先布下了埋伏，他再去偷的时候，就会暴露？”
一连串的事情，一下子就有了解释，江炼的喘息开始发沉：“所以你曾经做过的几个梦，确实都是彭一的视角，彭一点算箱子，看到自己放置山胆，发现箱子被偷走、于是追跑，看到凤影、堕龙和神族人吟唱哀歌，也感受到是自己被开膛剖肚。还有，引那颗棋子偷了凤凰翎之后，偷偷跟着他去了他和同伙接头的山洞，听到了这两人窃窃私语？”
没错，神棍默认。
中间居然有这么多曲折，难怪自己一直以来，都很难界定“神棍”在其中的立场和他所扮演的角色，还一度觉得他是个叛徒……
不对，江炼忽然想起之前在山地扎营时，晚上出去方便、误打误撞看见的山蜃楼：那个和牛首人接头的，想必就是那个棋子了，那牛首人拿异生的胳膊套住棋子的脖子，原来只是把他拉入暗处防人看到，而不是什么绑架。
但是……
“你怎么会跟那个棋子，顶了张一模一样的脸呢？你祖上姓彭，彭一是你的远祖，你该长得像彭一啊。”
神棍抬手往下压了压：“小炼炼，有点耐心，还没讲完呢。”
行，这一节先搁到一边，江炼急于知道后续：“那后来呢，发现那个棋子在山洞密谋之后，你们就把这两人给抓了个现形？”
神棍摇了摇头。
也对，应该没抓，要是抓了，凤凰翎就会被追回、而不是失落在外了，江炼一时间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抓啊？”
神棍回答：“还是那句话，做事要有全局眼光，那人只是颗棋子，对方到底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他不可能知道，而单凭丢失的物件，黄帝方也没法猜得透彻——斩杀一颗棋子，是找不回箱子的。但是，如果能把这颗棋子变成我们的人，再反插回去，意义和作用就大不相同了。”
江炼长长吁了口气：“很难吧？而且，你们能相信他吗？”
有些事，有一就有二，今日他可以背叛蚩尤，来日可以再背叛你，从某种角度来说，人有一次背叛，就永不值得信任了。
神棍也感叹：“那当然了，所以，最终反插回去的那个人，并不是那颗棋子。”
江炼心中一动：“彭一？”
也只能是他了，这件事如此隐秘，知情者一定不多，而且所谓的“士为知己者死”，彭一行将屈死，得黄帝开了一条生路，不指派他，他估计都会主动请缨，更何况，他自己也曾发誓要“找回箱子”。
“彭一是……易容了？”
想想也太凶险了，卧底这事，可不是好玩的，而且万一遇到熟人露出破绽……
神棍白了他一眼，聊了这么久，从前的神棍终于又回来些了，老实说，江炼还真不习惯神棍在那一脸愁苦长吁短叹的。
“小炼炼，你也太看不起神族人了，人家那科技发展水平，我们现在还赶不上呢，易容……如果只是易容，我作为彭氏后人，能长得跟那个奸细棋子一样吗？”
确实，江炼再猜：“生物工程？基因改造了？”
神棍提醒他：“差不多吧，你记不记得我曾经提到过，箱子里装的物件，有女娲的抟土人偶？”
想起来了，神棍还曾猜测说，抟土人偶，也许是神族人的“机器人”。
人死后化为飞灰尘土，飞灰尘土又抟而为人，人和土之间，确实存在着微妙的勾连——植物自土内生长勃发，大地厚积着人类至今都难以理解的力量，但也许，神族人已经领悟到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用今天的话来说，那个棋子的一切认知都被‘下载’进了抟土人偶，而彭一，也同样被抟土改造成了那个棋子的模样，因为两者有相同的‘材质’，可以对接，所以他‘读取’了那个棋子的认知。”
还好，解释得不算拗口，江炼有八*九分的明白：这样，彭一去反卧底的时候，就不至于因为不认识这人的发小、初恋等等而暴露了。
他追问：“那然后呢？”
然后，彭一就转场了，顶着张陌生的脸，在蚩尤一方粉墨登场。

第158章 【29】
奸细都已经被开膛剖肚“处理”了，凤凰翎居然还会接着丢, 显然鬼还没除尽, 再待下去有暴露的危险, 彭一就以这个理由，向接线人提出了撤回的请求。
龙骨还没找着，但其它的东西都已经到手，龙骨的优先级也就不那么紧要了：龙骨得配合凤凰翎才能使用，没了凤凰翎, 龙骨也是孤掌难鸣。
彭一顺利完成了转场，然而后续的事情, 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顺利。
首先是, 他回到蚩尤方的时候, 况祖早已变节。
开箱有两道程序，况家人的血和封箱人的血, 封箱人就是他自己,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想窃取他彭一的血, 也不是什么难事——至少被处刑的时候，他那血，流得到处都是。
箱子打开之后，里头的东西四散, 而东西去了哪, 他无从得知。
第二是，他是功臣, 级别虽然不一般，比况祖之流，高了不知道多少倍，也能打听到些颇有价值的消息，但毕竟是前线棋子，高到中流已经是顶天了，不可能知道核心部署。
也就是说，这卧底生涯，必然旷日持久。
彭一踏实待了下来，很快，他留意到，蚩尤方在同时进行着两大秘密工程，一处在湘西，一处在广西，两处人员没有重叠，也就是说，你参加了这一处，就别想参与那一处。
彭一被派去了广西，在那儿，他是不大不小一个头目，也正是在那儿，他知道了龙骨灰烬被抛洒，残片入了山岩，那山，由此被人叫做了镇龙山。
而在大地理上和镇龙山遥相对峙的那山脉，被选中密藏凤凰翎。
彭一不动声色地观察凤凰眼的结构，知道如果最后青铜浇了顶，让这凤凰眼成为铁板一块，那从地面之上，是绝难进入的了，一个好的卧底，应该懂得给无懈可击的工程埋雷。
他建议为了稳妥，在这凤凰眼的地宫内，还要设置疑阵，这样，万一敌人真的误入，会大意地以为那一根就是全部，得意之下，不再查找，这样，就可以舍小保大。
这个意见被采纳了，不过，即便是只有一根凤凰翎，也会有七彩晕光，为了掩饰，需要九铃盛家设置三重棺，用死人枯骨镇压，这事，由彭一负责督办，他做手脚很方便——棺材底本该是在青铜盖之上的，在他的安排下，棺材底深了几寸，那一处的青铜浇汁没有合拢，而是围着棺材底焊死。
至此，他埋下了第一个雷，这个凤凰眼，是有漏洞的。
可惜的是，湘西那一处的安排，于他来说，始终是个迷，他一直找不到人打听。
凤凰眼之后，他收到通知，马上调去又一个秘密的新工程地。
昆仑。
这调动太突然了，跨度也太大，彭一临走前，只来得及和自己的接头人见了一面，告知对方凤凰翎的藏处。
知道了藏处，也不好去挖，一来打草惊蛇，二来反正其它物件也没下落，挖出来也是找地方收藏，还不如就在凤凰眼藏着，需要时，再取用不迟。
当时的昆仑，是黄帝方的属地，去昆仑参与工程，是件极其隐秘的事儿，没到达之前，哪怕是参与者本人，也不知道具体目的地，所以，彭一的计划是，先沿路记下路线，到达之后，再想办法对外联系。
然而，这计划没能行得通。
原因是，他们根本不是在地面上走的，走的多是山窟暗河，曲曲绕绕，路绝处，有山鬼负责剖山通路，然后，到达一处地下巨窟，再由这巨窟在地下漂移、经历了也不知几日夜，到达终点站。
这地下巨窟，就是漂移地窟，而终点站，就是九曲山肠的地下深渊。
++++
说到这儿，有夜卡车过路，拖的大概是重油气，轰隆轰隆，震得路面隐隐作响，神棍就此停住，歇了口气，又喝了几口水。
江炼趁机关心了一下他的伤：“你那……肚子，就戳了个小破口，就烂成这样？”
神棍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烂的？”
“从打开箱子开始。”
卧槽，江炼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神棍接待罗韧一行人的时候，伤口正在不断溃烂——自己之前还和孟千姿扯说神棍没心机、好骗，看来是走眼了，这老实人要是装起来，真没别人什么事了。
再一想，身体在溃烂，神棍当时，估计也挺煎熬的。
“那伤口……会疼吗？”
“现在还好，不怎么疼，要是疼得死去活来的，早被你们发现了……说到哪了？”
江炼想了想：“说到，到达终点站了。”
神棍那被夜卡车过路震断了的无数思绪又丝接丝、股捻股，陆续接合上了。
“当时那个山头，没有九曲回肠、没有冰血管，甚至没有你看到的那个无底洞——无底洞是后来打通的，相当于它们从山底逐渐往上、给那座山做了个拆筋换骨的大手术。而且，那座山头很特殊，山上头，还有黄帝方的人镇守。”
江炼没听明白。
神棍嫌弃似地看了他一眼，又换了个更直白的比喻：“这么说吧，等于你把地下工程，挖到了敌人的大楼底下。”
江炼一下子反应过来。
靠，这也太刺激了：山的中上部分是黄帝方的办事处，蚩尤方在地底展开工程，还一路悄悄上拓——这远古时代的地道战，真是玩得溜溜的。
不过……
他有点纳闷：“这山头是什么地方啊？黄帝方居然还特意派人镇守？”
神棍唏嘘：“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昆仑天梯，是焚箱处，之前的大量箱子，都是运进这山腹中烧掉的，龙骨焚箱，不是在哪儿都能操作的，必须在这儿。彭一找回箱子、集齐物件之后，也必须回到这儿才能焚毁。”
江炼纳闷：“是焚箱处，我可以理解，那片石台不小，想在那焚烧东西是可行的，但昆仑天梯，到底指的是什么啊？”
神棍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不知道，我接收到的讯息，没告诉我天梯是什么。”
好吧，江炼也不多打岔：“你继续。”
神棍想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茬：“但是，这儿之所以有人镇守，并不仅仅因为它是焚箱地，还因为……”
他压低声音，像是防被别人听了去似的：“剩下的龙骨，就藏在这儿。”
++++
从某个角度来说，龙骨藏在这儿，是合理的：焚箱处好比锅灶，龙骨就好比柴火，柴火离锅灶近，才方便取用。
昆仑工程从这座山头底下开始，一箭双雕：一来，趁机找寻龙骨；二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黄帝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它们把最秘密的巢穴设在了这儿——当时，黄帝方的主力已经撤回了黄河流域，这儿充其量是个边远哨防，镇守的人数并不多，很好解决，届时，皮上是你的哨防，皮下都是我的人。
黄帝方如果派人过来查看，为免秘密泄露，有一个解决一个，不过，应该不会有更多的人被派过来了：神族人都在往普通人转变、过普通日子了，这个哨防，势必会渐渐湮没，成为尘封住的秘密。
这些，都是到达之后，彭一才陆续知道的，这山腹如一个巨大的囚笼，所有人都不能与外界联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先一步找到龙骨。
好在他是头目，负责监督筹划，多的是机会到处探看，不过，龙骨还没找着，先让他发现了一个人。
况祖。
况祖能活到现在，还真不是因为他拼命干活、曲意讨好，上头是看他身为工匠，确实有一技之长，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用到，所以先暂时留着他的命，不过，也只安排他做最末等的琐碎活。
彭一便有意识地把况祖安排到自己手下，处处加以照顾：这个人，当然是不能绝对信任的，但可以利用——有个人跑腿办事，两相配合，好过一个人左支右绌，必要的时候，拿他当替死鬼或者垫脚石也未尝不可。
况祖不明就里，只当是遇到了贵人，对他感激涕零。
不久，工程接近山中段，对镇守人员的剿杀逼供也随之开始，彭一抢先一步，和镇守人员中的管事者接上了头，提前转移了龙骨，只不过，也只能藏在山腹里，工程还在进行，人来人往，藏哪都不保险，得时不时东挪西转。
……
江炼猜到了：“后来，他就以安置兽骨为名，把龙骨藏在了冰雕之中？”
神棍点头：“九曲回肠初具规模之后，相关的布置就开始了，那口箱子不能流落在外，自然也在这收藏，箱子里，只剩了几块没了戾气的兽骨。”
“你回忆一下那个石台的位置，其实正好位于山中段，底下掏空、挖到那不挖了，一是因为那石台是焚箱处，意义不一般，二是那里上观山肠，下瞰地窟，用今天的话来讲，是视察工程进度的好去处。”
江炼咂舌：彭一这等于是把龙骨冻在了无数人的眼皮子底下，实在大胆，但也险中制胜，冰身上一旦层层覆结厚霜，就没人能看见里头的骨头了，即便某个人穷极无聊在那削铲冰霜，无意中露出一块，也可以说是兽骨而非龙骨。
……
这九曲山肠里布置的，当然不仅仅是兽骨，在暂时栖息的漂移地窟里，彭一陆续看到了水精、息壤、从地下挖出来的半腐的麒麟尸身，以及太岁。
直到这个时候，对蚩尤方的图谋，他才有了醍醐灌顶般的醒悟，箱子里头的物件组成，也愈发意味深长：里头有山胆，山胆能制水精，但山胆哪去了呢？
他有了重要的情报，想送出去，却递送无门，虽然黄帝方镇守的人员已经被扫除了，但因为漂移地窟里的秘密已见端倪，各种监视和防守，更加严密了，偶尔出山肠放风，也只能在谷地的范围之内，彭一唯一能做的，就是观察山形山势，绘图作记，积累更多的情报。
同时，他也听到了越来越多的消息。
——据说上头的人打卦看过，麒麟晶的育成会在很久很久之后，所谓的“不羽而飞，不面而面”，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瓜熟蒂落，成熟的麒麟晶会脱落下来，当漂移地窟被水淹没的时候，麒麟晶也会浮在水中，它会避开活人，但亲近尸体，拿死人的尸体作饵，可以钓到它，不过，普通人的尸体是不能当饵的，麒麟晶可以被塞进普通人的嘴里，但绝不会主动向着他来。
届时，它会沿着死人的嘴进入喉管、进入身体，使得重生成为可能。
当然，不能让麒麟晶便宜了“钓饵”，得学习水鬼对待乌鬼时用的法子：拿东西狠狠绑住钓饵的咽喉，使咽喉细到让麒麟晶不能通过，然后，再把麒麟晶从死人的咽喉和嘴巴里挤出来就可以了。
——这里的防守将是最严密的，尤其是通往漂移地窟的那一条，过几天，会有一批石蝗送到，在彻底把它们释放进山肠之前，由彭一负责照料，这东西的个头跟蝗虫似的，喜吃活物，但没活物吃时，也饿不死，因为它们可以吃石头，它们僵眠时是石头，吃的是石头，死了也是石头。
——这世上，有被牛羊吃的草，也有能吮血嚼肉的草，通往无底洞的最后一段，就会种上这种草。
不过，知道得越多，彭一心头盘亘着的不祥意味就越重：这么多秘密，不该被披露的，除非是披露给死人。
山肠行将竣工的时候，更上层的管事者把彭一叫去，通知他一件事：山肠的开结是需要牙错的，它们设置了箱子作为牙错，反正箱子是要藏在山腹中的，这就意味着，山肠锁住之后，从外头再也无法打开。
而困死在山腹中的人，将被区别对待：那些苦力、没利用价值的，就地杀掉，抛入地窟，就当是给太岁的肥料了；而那些有功的、有身份的，可以“神魂入水精”，留下的尸体，会有专人负责净洗焚化——息壤是可以在很长时间内给尸体保鲜，但麒麟晶的育成太久了，久到用息壤保存没什么意义。
管事的安慰他说，没关系，这些都考虑到了，届时会有最新鲜、血液最纯正的身体提供给他，它们也会储备尽量多的样本，万一最优选的身体不合适，也会有足够多的、别的尝试。
然后恭喜彭一说，他是有功之人，可以入水精，请他做好永生的准备。
彭一表现得很惊喜，但内心里，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能进水精，他的身体，在净洗的那一刻，会原形毕露，暴露出他那张抟土改造过的脸，以及有着抻长的“s”形伤疤的胸腹。

第159章 【30】
从管事的那儿出来, 彭一陷入了浓重的焦灼之中。
难怪湘西那头的工程, 他怎么也找不到人打听, 原来不够格的都已经死了, 而够格的则入了水精，现在，估计正安稳待在漂移地窟里呢。
凤凰眼那头, 应该也一样，他是因为被选中继续参与昆仑的工程，才又多活了这么多日子。
看来, 蚩尤方已经差不多完成了部署, 准备全面地安静蛰伏，它们忽然偃旗息鼓，黄帝方长久得不到线索, 必然会渐渐失去对这事的关注，接下来, 就看谁更能熬了。
它们会蛰伏在水精之中，熬到黄帝方尽数变成了普通人, 熬到麒麟晶成熟, 熬到重见天日，熬到自己的时代卷土重来。
彭一悚然心惊, 深感自己责任重大，这信息, 他必须得递送出去，只要能出去, 事情就好办了：先找山胆，集齐物件，再入九曲回肠，灭水精，焚箱。
但关键是：怎么出去呢？
更关键的是：如何能悄无声息、不为任何人察觉地出去呢？如果这一逃沸沸扬扬，管事者察觉到事情有变，很可能会改换计划，这样一来，他辛苦探听到的信息，一夜之间就会一文不值。
彭一有了第一套计划。
他仔细审视了工程图，这山，分上中下三个部分。
上段是九曲回肠，没法动手脚，下段是漂移地窟，也没出路，只有中间一段可以下手。
中间这一段，颇似个环形柱体，除了那石台外，内柱都是虚空，而外环柱，密布蛛网般的冰血管。
这个时候，冰血管已经完工，等同于封闭，上承山肠，下接深渊水。
彭一看中了一条横生的冰血管，如果能从石台的一侧，打一条密道接入冰血管，借一段道之后，尽头处再打一条密道，就可以通往山外。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不过这事，得由死人来干。
++++
江炼没听懂：“什么叫‘得由死人来干’？”
神棍整个人已经瘫软着窝进座椅里了，这事太复杂，基本是他一个人讲，委实不轻松：“你想啊，它们用的工具肯定是比什么凿子铲子要先进多了，但两截密道，那可不是短时间内能打出来的，当时的监管防守那么严密，时不时点算人数，你老是突然消失，能不引人怀疑吗？”
江炼明白了：“所以，如果一个人诈死，那就方便了——死人可以从早到晚在冰血管里偷偷开凿密道，反正当时的冰血管已经封闭了，也不会有人去。”
说到这儿，呢喃了句：“彭一不能自己诈死，他一死，就会有人来料理后事……这个时候，就得用到况祖了吧？”
++++
彭一找来了况祖，开门见山告诉他，工程一完，就是他的死期。
况祖背井离乡、不惜变节，图的还不就是能活着，一听这话，吓得面无人色，立马成了彭一外逃最死心塌地的同盟。
按计划，彭一先制造了况祖的死，他向上头报说，石蝗养了几天了，但不够凶悍，攻击性也不强，他要找几个人，伺喂一下。
反正这山腹里不少人都是要死的，去做太岁的肥料或者石蝗的养料，没什么区别。
这要求很快被批准了。
为示没有藏私，彭一还大方邀了几个头目过来看，只不过在时间上略动手脚：观摩的人到达的时候，况祖已经成了石蝗的腹中餐，地上只余了衣服和残血，而其它那几个，要么才开始，要么刚进行到中途。
那场景够惊骇，观摩者啧啧赞叹，况祖就这样，“死”得合情合理。
紧接着，况祖的专长再一次得到了发挥，所谓密道，也可以看作是个异形的箱子，密道入口，也需要箱盖遮掩和开启的机关——欲出肠口，门左寻手，神棍他们之前出逃的生门，就是出自况祖的手笔。
从此，况祖就如地洞里的老鼠般，藏身于那道门内，在里头不分昼夜，一点点按计划拓进，为了保险、防止况祖胡乱开门出来被人看到，门只能从石台这头、由彭一打开，因为石台的工程是他负责的，他多的是机会过来探看，顺便给况祖送吃喝，或者转移多出的石料，安排石蝗吃掉。
密道的进展顺利，彭一开始实施这套计划的第二步，旧伤变新伤。
++++
江炼也说不清楚自己是第几次一头雾水了：“什么叫旧伤变新伤？”
神棍斜了他一眼：“小炼炼，你怎么越来越傻了呢？”
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这肚子，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如果你事先根本没看到我肚子上有条‘s’形的胎记，现在我肚子烂成这样，我一掀，你会知道那儿原先有胎记吗？”
这话有点拗口，江炼想了好一会儿，蓦地心头一激：“你的意思是……”
“哎，对咯，”神棍很是神气，“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失足，从山壁上滑下，被尖利的岩石划破了肚腹，然后一掀衣服，把伤口展示给大家看——人人都知道他有这么道伤了，也都会认为，这伤是新的。”
江炼想错了方向：“这样的话，就能混过死后净洗那一关了？”
神棍摇头：“他永远混不过去，除非是自己把自己烧成灰，别忘了，彭一是还有自体繁殖能力的，但那个棋子没有，彭一死后暴露的概率，比生前大多了。他这么做，只是让大家知道，他身上，有这样一道非常明显的伤疤，不能凭面目认人的时候，可以凭特征认。”
江炼愣了一下，电光石火间，一道凉气掠过心头：“他这么做，是想杀况祖？”
神棍嗯了一声：“可以伪装成意外，给况祖换上自己的衣服，让他从高处摔下，摔得面目模糊，只肚腹上留一道好多人都见过的伤痕——山腹中就这么多人，数目是一定的，死的当然就是你了，谁也不会怀疑。”
江炼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吁了口气：“这彭一，也是心思用尽，把况祖的死利用到极点了。”
一个“死了”的况祖帮他设密门、挖密道，然后又帮他金蝉脱壳，人力、技能包括尸体，都被他压榨了个干净。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么说，死的是况祖？美盈的祖上，其实是彭一？”
神棍摇头叹气：“没有，这套计划行进到最后，放弃了。因为彭一发现，有个漏洞他没想到。”
“密道工程太慢了，按照进度，至少也得一两个月，但是，九曲回肠，最多几天，就会完工了，也就是说，大限到时，密道还没挖完。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聊过，说人死的时候，意识没那么快消亡，所以要做头七？”
彭一是有“神魂入水精”的资格的，昆仑工程地每天都会核查人数，人一死，尸体必然很快会被找到，到时候，况祖被当成彭一入了水精，还不瞬间露馅？再把什么都给招了……
届时，移花接木、接过况祖的凿铲继续挖密道的彭一，密道还没挖上两米，就会被揪出来了。
++++
江炼把自己代入彭一的境地想了想，还真是一筹莫展：既要逃走，又要逃得不引起注意、不招来怀疑，这也太……
过了会，他厚着脸皮当伸手党：“那他……到底是怎么弄的？”
神棍回答：“彭一最后想明白了，他出不去，但况祖能出去的概率却很大。与其浪费时间在那琢磨自己，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从况祖这头入手。”
说到这儿，他忽然转了话题：“小炼炼，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九铃盛家有一个法子，叫做‘蝶变’？”
江炼点了点头。
有印象，具体来说，是一种“融血换血”，某个人，即便不是盛家人，把她体内的血换成了盛家人的，她也有可能生出有掌铃能力的盛家后代。
只不过，行“蝶变”的当事人，往往活不久、死得也会很痛苦，神棍在有雾镇大宅的那个室友石嘉信，他曾经的女朋友尤思，就是因为被行蝶变，年纪轻轻撒手人寰，石嘉信为此一夜白头，终身痛悔，至今仍活得如同行尸槁木。
神棍说：“彭一没有出去，他让况祖带出去的，是从自己伤疤中取出的、落过咒的血和那口箱子，山肠收起之后，石蝗就会放出，彭一饲养过石蝗，他的血能帮况祖躲过石蝗的威胁。”
“这两样东西，都送到彭氏族落去——况祖虽然当过叛徒，不足以托付大事，但彭一觉得，自己救了他的命，让他帮这点忙，还是可行的。”
江炼心中一动：“你刚刚讲‘蝶变’，彭一让况祖带自己的血出去，不会也是想让家人帮他融血吧？”
神棍没正面回答：“小炼炼，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三江源的路上，翻看关于彭祖的书，当时你说，彭祖有那么多儿子，都是亲儿子，完全没继承到他的能力，还说，彭祖家族繁衍到现在，得是一个巨大的家族，规模不输山鬼水鬼。”
有吗？江炼早忘了。
神棍说得很慢，眼神里带些许恍惚：“当时的神族，按支系来说，没有几十支，也有上百，各家应该都有些特殊的能力，但后来，说成普通人就成普通人了，能力也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山鬼、水鬼、九铃盛家，乃至况家的能力没有消失呢？每代总会有那么几个，你觉得，他们的共同点在哪里？”
江炼说不上来，他觉得，今天的自己是有点笨：“共同点是……都追随了蚩尤？”
神棍叹了口气，都懒得鄙视他了：“你不觉得，他们是因为，都有某些特殊的物件吗，山胆其实跟山鬼的关系不大，只是在他们那儿收藏而已，所以我之前开口，让大姑婆把山胆交给我处理，她犹豫得很，我也就没明说——山鬼有的，其实是金铃；盛家的，是九铃；水鬼的，是水精；而况家的，是箱子。这些家族，伴着这些物件代代繁衍，物件的存在，催生了他们天赋异禀的能力，有了这种能力，又能反过来使用这些物件。”
让神棍这么一说，还真是“共同点”，江炼心跳得厉害：“那……物件的销毁，会使得他们的这种能力，也就此消失？”
神棍没承认，也没否认：“现在，再回到我身上，古早时候，都是多生多育的，彭氏家族繁衍到现在，得是一个巨大的家族，规模不输山鬼水鬼——如果确实有这么一个家族呢？”
“彭家具体是怎么融血的，我收到的讯息里没说，不过同族同姓融血，跟盛家那种伤天害理的操作应该不一样：和彭一融血的那个人，渐渐开枝散叶，子嗣繁衍，和山鬼、水鬼、盛家一样，他的每一代，也许都会有一个或者几个特殊的人，这些人生来就有执念，对怪异诡谲的事儿有浓厚的兴趣，要去追索一些东西，不死不休。”
江炼的头皮发麻：“你是说你吗？”
神棍的目光有些涣散，看向车前不知几许远处：“也许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有些怪异，会被遗弃，又也许只是我在特殊的年代被遗弃了——他们拥有的物件，就是‘s’形胎记里那下了咒的血，所以生来带着彭一那使命未完的执念，时机合适的话，就会慢慢激活记忆，如果真是这样，小炼炼，过往的千百年里，每一代都有这么几个神棍，在不断探寻访求，也许现在，这世上，就不止一个神棍。”
每一代都有神棍，这一代，不止一个神棍，他们在不同的时空里，有着同一个执念，向着同一个目标进发，如同爬同一座山，但因着际遇不同，有人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有人爬到了山脚，有人攀到了半腰。
江炼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些神棍，应该……都长得不一样吧？”
要是都一样，顶着同一张脸，想想真是怪渗人的。
这话成功阻断了神棍的幽古之慨，他没好气：“当然不一样，山鬼水鬼包括盛家的女儿，还不是一人一个模样？只不过，也许是天注定，我长得最像彭一，我也是众多人里，最接近真相的那个。”
此时，再回顾之前，一切历历，忽然就多了点宿命的意味：“时间隔得太久了，那些记忆越埋越深，有时终其一生都不会苏醒，只在特定的时候才能激活。现在想想，彭一当时最大的执念，是始终找不到山胆，而山胆又偏偏最重要，是个关键词。”
江炼心头一凛，险些叫出声来：“你当时，好像就是在营业厅……听到‘山胆’两个字，一下子跟上了七姑婆，然后又梦见了箱子……”
神棍感慨：“是啊，然后就这么一路走到了现在。我连彭一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了，湘西的悬胆峰林、广西的凤凰眼，最后是昆仑的九曲回肠。”
说到这儿，他重新拉起衣服，露出被绷布遮盖的肚腹：“那些人，没找到箱子也就算了，找到了，还以血开箱了，就再也不能停下，你不是问我焚箱的动机在哪吗，就在这了，这就是他在血里落下的咒。”
++++
明白了，还真是个漫长的故事，往外看，夜色似乎都有些稀薄了。
又有辆车过路，是辆物流车，车厢里，大概无数快递，司机看到这辆车一直停靠路边，许是有些奇怪，放缓车速，揿下车窗向这头喊话：“朋友，是抛锚了吗？要帮忙不？”
江炼也揿下车窗，朝那头摆手：“谢啦，聊天呢。”
物流车开走了，夜风把那头的嬉笑声送过来：“大半夜在这种地方聊天，肯定是跟女的。”
江炼想笑，或许是故事太沉重了，笑不出来。
顿了顿，他问神棍：“不是说，让况祖把箱子和血都送去彭氏族落吗？况祖把箱子给……扣了？”
神棍叹气：“人心哪，隔着肚皮，那条讯息，是彭一在山腹里留的，他不可能知道况祖出山后做了什么，我只知道，况祖当时是发了誓的，说一定送到，绝不贪扣，否则世世代代受折磨，直到最后一个人。”
最后一个人，美盈可不就是最后一个人吗？
风太大了，在车里来回灌扫，吹得手边搁着的抽纸哗啦作响，江炼又把车窗揿上：“彭一都能给自己的后人落咒，我想，在箱子上，他应该也做了手脚，就是怕况祖出尔反尔，况家的怪病其实是由此来的——你不是想要吗，那你就一直守着它吧，算是帮我保管，等我来取。别弄丢了，离远一点，你都会不得好死。”
神棍也是这想法：“况祖八成是盯上了麒麟晶，作为神族人，他知道这东西的金贵，我先前一直以为，况祖的口述是我写的，现在才知道，确实是他：他当时在山腹内做工，又是跟着彭一的，听到不少事儿，当时九曲回肠内，消息又传得到处都是，他应该是早就起了心思了。”
口述是况祖写的，山形路线图，也应该是他画的，包括湖中的倒影——作为工匠，这对况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江炼默然。
彭一留下的讯息，为防意外，应该不是任谁开箱都能读取的，如果况祖践诺，血、箱子都送回，再转交黄帝，以黄帝的神通，安排融血、以血开箱，拿到讯息，应该都不是难事，甚至能帮后人免除血咒。
他忽然后怕：“幸亏这况祖没有坏到家，他要是直接扛着箱子跑了，把彭一的血也给扔了，那彭一的一番心血，可就真白费了……说正经的，美盈的病，有解吗？要是焚箱她死，不焚你死，这也太让人难做了吧。”
神棍回答：“有，别忘了，箱子回到我这里，就是回到了彭一的后人手上，成功焚箱，就是彭一的心愿达成——况家的诅咒，也就至此到头了。”
江炼瞪了神棍半天：“所以，你一声不吭带着箱子跑了，是因为你觉得不是在害美盈，而是在做好事，默默帮她？”
神棍那脸上，还真浮现出了做好事不留名被人撞破之后的谦虚。
江炼哭笑不得：“这又不是坏事，你干嘛偷偷摸摸、不跟我们说呢？”
一句话，让神棍重又发蔫，顿了顿才说：“山鬼伤亡了不少人，为了我这活不活死不死的肚子，不好再拉人家去涉险了，这完全是我个人的事，你呢，伤又还没全好。”
“挺容易的，就是灭个水精焚个箱，我能搞定，再说了，葛大先生不是说过我吗，好命，长命，可见我是搞定了，不用你们操心。”
江炼笑：“一，你都能搞定，可见没什么危险，我跟着去也没关系；二，兴许正是因为我去了，你才搞定了，只是葛大先生没看到而已；三，帮美盈彻底断病根的事儿，我怎么着都该在边上压阵……咱们到了那儿，就只是掏出山胆，然后点起凤凰翎焚烧龙骨，把箱子架在上头就行了？箱子里的物件，你都找齐了？”
神棍推了推眼镜：“以我收到的讯息，就是这样。物件也差不多了，最关键的那几个齐备就行。”
江炼重新发动车子：“那挺容易的，我就说嘛，上次离开的时候，我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事情还没完，果然，这感觉是对的。”
又低头看手机：“有信号的时候，我跟千姿也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神棍说了句：“我建议你别跟她说了，说了的话，她十有八九会跟来，孟小姐，她这辈子都别再去那个九曲回肠才好。”
江炼一怔：“为什么？”
有些话，答应了高荆鸿不外传，神棍也不好多嘴，只能说得委婉：“你还记不记得，在三江源的时候，那个螳螂人，曾经写字咒过孟小姐？”
江炼反应很快：“你是说，那句什么，你会死在天梯那？”
神棍把一切推给感觉：“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就是感觉，那句话不是空穴来风，孟小姐想平平安安的，最好别再去那了。”
江炼不说话了，只是慢慢把手机收了回去。
车内重又沉寂，风小了不少，偶尔，能听到车皮和路面摩擦的沙沙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炼忽然又冒出一句：“你刚刚讲的，彭一的事，还有一处我没想明白。”
神棍嗯了一声：“你说。”
“彭一去哪儿了啊？他没有离开那里，也就是死在那里了，你不是说他死了之后，暴露的风险更大吗？”
神棍也不确定，他收到的讯息里，完全没提这一节。
他想了想：“可能把自己给烧了吧，烧得一块皮、一根骨头都不剩，被烧成了灰的人，应该就没法自体繁殖了。”
好像勉强说得通，江炼记得，神棍被孟千姿打晕发呓语时，也说过诸如“一块皮都不剩，烧掉”这种话。
“那箱子呢？况祖拿走了箱子，里头的人就一直没发觉？”
“里头都没人了之后，况祖还挖了一两个月的密道呢，可能是等里头的人死光了，他才把箱子拿走的。”
这属于强行解释了，江炼反驳：“那扇生门是单向的，只能从石台那头打开，彭一一死，就没人为况祖开门了，怎么可能是等里头的人死光了才出来拿的？”
也对，神棍皱了皱眉头：“那，可能做了个赝品，把真的换走了？”
江炼没吭声。
还是有点牵强，那口箱子的材质那么特殊，山腹里，上哪去找类似的材料做赝品呢？

第160章 【31】
接下来, 神棍完全被“彭一去哪儿了”这个问题给魇住了。
后半段的路程中, 针对这事, 他两次口出惊人之语, 给出大胆假设。
第一次时，他说：“彭一会不会入水精了？”
理由是：把自己烧成灰，就不怕暴露了, 但神魂还在，可以入水精，彭一入了水精, 深度潜伏了。
江炼的回答是：“神魂入水精, 他的神魂也得交代干嘛要突然自焚吧？你要说就是喜欢火化这种死法，完全可以死后委托别人，急吼吼地自己烧自己, 怎么都会引起怀疑的。”
而且，这个假设, 还是没能解决箱子的问题——箱为牙错，作为开启九曲回肠的钥匙, 那个箱子那么引人关注, 况祖到底是怎么做到拿走了箱子、里头的人却没发觉的？
第二次时，神棍问：“他会不会……叛变了？”
江炼叹了口气：“到了那种时候, 他叛变还有意义吗？”
也对，蚩尤方都要全面蛰伏了, 这时候收个叛徒纯属无聊，不杀还留着当朋友吗？而且, 他要是叛变了，况祖哪还有那机会挖完密道啊。
真是让人头秃，神棍嘟嘟嚷嚷的，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江炼继续开车，时不时把手机拿出来看信号。
他觉得，还是得跟孟千姿打声招呼，这一趟，来回得失联四五天，要是一句交代都没有，她准得急死。
还有，美盈那头也得说一声，不然一觉醒来，人没了，箱子没了，她多半会疑神疑鬼。
又走了一程，大概是附近有基站，信号一下子恢复了四分之三，江炼犹豫再三，还是停了车：虽然时间有点早、天还没亮，但他怕过这村就没那店了。
下车之后，他把电话拨了过去。
没多久就通了，果然，那头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还带了点清梦被扰的愁苦愤懑：“喂？”
江炼笑，几乎能脑补出她睡眼惺忪、缩在被窝里的气恼模样：“我。”
能听得出来，孟千姿清醒些了：“这么早打电话？”
“想你了呗。”
孟千姿噗地笑出来，说他：“又胡说八道。”
江炼故意说得轻松：“你们走了，我待着也挺无聊的，美盈反正是天天守着箱子，我准备这两天开车四处逛逛、看看风景……你到西宁了？我过几天就去找你。”
“没呢，昨天才赶了一半路，大嬢嬢年纪大，嫌累，我们就找地方住下了，倒是神棍那几个朋友没停，一路往西宁去了。我估计，等你们过来，他们也该恢复了。”
说到这儿，又向江炼抱怨：“我路上才知道，这一趟还挺麻烦的，段太婆的葬礼要办，那些遇难的山户，也有很多后事处理……我怀疑，筹备时间都得超过半个月，早知道我就多陪你两天了，这么早催我出发，到了西宁，其实也是干等。”
琐碎事自然有山户跟进，定场馆、日子以及下帖这种重要的事，论亲疏，也该高荆鸿拿主意，她杵在边上，也就是个陪衬。
江炼安慰她：“丧事嘛，你大嬢嬢肯定很难受，你就多陪着点呗。”
孟千姿啧啧了两声：“你不是不喜欢我大嬢嬢吗，怎么突然又关心起她来了？”
江炼敷衍过去：“那……长辈总还是长辈嘛。”
挂线前，他“无意”间透露，开车出去逛，信号大概不好，要是一时半会的联系不上，不用太着急。
孟千姿哼了一声，说：“谁会为你着急啊。”
++++
挂了电话，孟千姿揿掉床头灯，翻了个身，准备一觉回笼，但说来也怪，辗转反侧的，就是没睡意。
过了会，她又揿着了灯，蹭一下坐起来，沉吟了会之后，披衣下床，开门出来。
这是家老宾馆，装修有点陈旧，但在这种地头，已经算是豪华住宿了。
孟千姿去揿斜对面的门铃，手上连按，并不顾忌。
很快，屋里传来踢踏的脚步声，那声音到了门后，大概是从猫眼里看清她了，开门的动作很快，整个人也立马恭谨：“千姿。”
这是孟劲松。
孟千姿嗯了一声，信步就往里走。
孟劲松忙退到一边。
见到他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动作，孟千姿突然有点后悔。
上一次，她也许不该跟孟劲松大动肝火，这段时间，孟劲松唯诺了很多，仿佛高抬的腰肩忽然塌垮——那之前，孟劲松会给她提意见，会怼她，也会取笑辛辞，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了，甚至会下意识避着她，见到时，客气到近乎诚惶诚恐。
她发脾气时，没有预想到会这样。
孟千姿清了清嗓子：“营地那头，你能联系上人对吧？”
孟劲松赶紧点头：“能，我们还有人在那善后。”
“拨个电话，我有事问。”
营地信号不太稳定，孟劲松拿卫星电话打了过去，接的那人还没睡醒，嘴里嘀嘀咕咕的，忽然听到孟劲松的声音，睡意去了大半，再听到孟千姿也在，立马精神了。
这一日夜，营地唯一值得汇报的，也就是神棍和江炼的事了，那人磕磕绊绊地把事情说了，又结结巴巴回答问题。
“是，七姑婆吩咐的，说神先生有事，就尽量配合。后来神先生要半夜用车，还说在沟口给他准备牦牛，我们当然……是配合的。”
“对，炼小哥好像不知道这事，还跟司机换了衣服，开车走了——我们想着，炼小哥跟神先生是朋友，乔装上车，可能是为了给神先生一个惊喜，他们一起办事，很正常，就没……当回事。”
“带的东西……哦，司机说，帮神先生搬过一个箱子，还挺沉的，其它就是些咱们的常用装备，车上自备的，足够用，山鬼箩筐、喷火器，枪应该也有。”
“对，就是去那个叫‘才旦’的沟口。”
……
挂了电话，孟千姿看了眼时间。
才七点多，藏区天亮得晚，这当儿，外头还黑着呢。
就说嘛，江炼从来也不是特别腻乎的人，天不亮就打电话说什么“想你了”，摆明了欲盖弥彰。
带着箱子，去才旦沟口，这是……又要回九曲回肠？
孟千姿又给江炼打电话，信号不好，连不上了。
一行人，好不容易才从九曲回肠出来，伤的伤亡的亡，怎么又要去了？还有且只有两个人，神棍这种武力值为零的，万一遇上点什么事，江炼连个帮手都没有。
孟千姿的头皮一阵阵发紧，略一沉吟，马上吩咐孟劲松：“帮我安排车，我要回去一趟，大嬢嬢她们估计都没醒，醒了你帮我跟她们说，我会快去快回，不会误了葬礼的事的。”
电话是她接的，孟劲松没能听到太多，但从她的询问里，也猜到了几分：“千姿，你一个人回吗？要么，我跟你一起吧，再调几个人，你一个人，又是这腿，想再走才旦那条路，很难的。”
这也是事实，孟千姿马上点头：“好，尽快。”
++++
车到才旦沟口，和之前一样，已经有藏人骑着马、牵着牦牛在那候着了。
江炼真是槽多无口：这就是神棍的计划，一个人，一堆东西，一头牦牛！
语言不通，那藏人“哦呀哦呀”了几句，就把牦牛交托给了神棍，江炼帮神棍把装备抬上牛背，搬箱子时，明显察觉出，箱子重了许多。
他心念一动：“兽骨装进去了？”
“不止呢，还有路铃。”
想起来了，石嘉信从有雾镇快递来的那个路铃，之前江炼“失魂”时，还多亏了它。
“这也烧？烧一个管用吗？我记得盛家的铃不止一个吧？”
“是不止一个，想集齐九铃不可能，盛家最后一个齐聚地是八万大山，几年前散了，谁都不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好在路铃是九铃之首，这一个又是镇山铃，就好像串联电路，烧一个，其它的，也会受波及，即便不毁，也会失掉效用。”
听着有点道理，江炼好奇：“这也是讯息里提到的？”
神棍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讯息是死的，给我多少我读多少；但别忘了，因为我身上有彭一的血，所以他的记忆和感觉，我时不时能提取到，表现在行为上，就是直觉或者下意识，这一部分，我觉得最可靠——因为讯息可以加工，但感觉，是最真实的。”
关于路铃，这之前，神棍分别打电话，问过季棠棠和石嘉信。
季棠棠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没这东西也挺好的，盛家人为了它，东躲西藏担惊受怕，我还记得那一大群女人像坐牢一样生活在溶洞里的样子呢，以后，她们应该就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了。”
石嘉信同样沉默，只说了一句话就挂了。
他说：“你要是能早点处理它，该多好啊。”
神棍明白他的意思，早点处理了，尤思也许就不会死了。但话又说回来，早点处理了，盛石两家早早地散了，石嘉信还会是这个石嘉信吗？还会认识尤思吗？
江炼的话打断了神棍的思绪：“还有什么？里头还应该装什么？”
神棍回过神来，一一点数：“山胆，我带着了；水精，在漂移地窟里头，山胆灭了水精之后，应该就没水精了，跟烧掉也差不多；息壤，也在漂移地窟；还有就是……”
即便旁侧没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孟小姐的金铃，我不好去要。”
江炼接了句：“要了她也不给吧，能跟你急。”
神棍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所以啊，那么小的东西，我觉得就算了吧，反正，金铃也不是关键，少这么一样，不至于要命。顶多，我这伤口不能百分百愈合呗，只要不再往下烂，愈合个九成，我也就满意了。”
++++
进山开始，两人的遭罪也开始了，江炼万万没想到，横亘在焚箱路上的第一号敌人，居然是牦牛。
他不会赶牦牛，神棍也是半吊子，那牦牛，开心就往前走，不开心就不走，你--&gt&gt
让它往左，它偏行右，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那执拗的牛角掰对方向。
神棍气喘吁吁：“怎么会这样呢，上次来，牛明明很好赶的。”
江炼也是汗流浃背，兼冷笑：“上次一切都有山鬼负责，你就是跟着走的，当然有热汤饭吃有安稳觉睡，这次，谁给你的勇气一个人走？没我在，我怕你没走几步，就被牦牛给踏平了。”
……
这一日，两人下午就扎营休息了，因为野外住宿需要守夜，江炼打死也不敢让神棍守，但开了一夜的车、走一天的路再紧接着轮值一夜，铁人也吃不消，他只能调整作息，抓紧白天的时间补觉。
这样一来，赶路的速度大大降低。
第二天，江炼照例是下午就钻进了帐篷，他伤刚好，又每天耗费体力、补觉时间远少于值夜时间，是以眼一阖，就睡得特别沉。
一觉醒来，天已经擦黑了。
江炼睁开眼睛时，想起了孟千姿，觉得自己那所谓“信号不好”的鬼话，大概撑不了多久：千姿又不蠢，这白天黑夜的老是信号不好，搁谁都不会信啊。
他叹了口气，欠起身子，去拉帐篷门的拉链。
拉链是从上往下解锁的，边沿的布渐渐往两边塌坠，刚拉开一小截，江炼猝不及防，“啊”了一声，居然吓得跌坐回去了。
孟千姿居然就坐在他帐篷的正门口，那兴师问罪的架势，直追三堂会审。
不对，可能是做梦，刚醒，脑子有点不清楚……
江炼又小心翼翼凑向那个缺口。
才刚近前，又唬了一下：孟千姿蹭地一下就凑了上来，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正卡在缺口里，顿了顿，眉梢吊起，满眼傲气。
她说：“你怕什么啊？躲什么啊？躲得过去吗？”
说着哼了一声，再然后，就不见了。
谎言戳破，江炼灰溜溜尬坐了会，觉得还是得勇敢面对，于是拉开帘门出来。
天已经全黑了，他看到不远处多了几头牦牛，也多了几座大小帐蓬，高处设了岗哨，有人在望风，熊熊的篝火燃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这是要做饭了。
++++
孟千姿架势摆了个十足，不高兴全在派头和高昂的下颌里，拄了根特制的杖子，如指点江山的领袖，宁可去视察半沸的汤锅，也没正儿八经瞧过江炼一眼，更别提去搭他的话茬了。
江炼打定主意，只要她看他，他就笑，反正她那点气，全在姿态上，撑不了多久。
果然，吃饭时，气氛就松动了，江炼和神棍被请去和孟千姿一起吃。
孟千姿在自己的帐篷里用餐，见两人过来，头也不抬，依然细嚼慢咽，边上两份没动的汤饭。
江炼拉着神棍坐下，汤碗捧起，先批评神棍：“早知道最后还是这么多人，你说你何必搞出那么多幺蛾子，还害我拽了两天的牦牛。”
孟千姿忍住笑，冷哼一声：“活该。”
可不么，江炼继续批评神棍：“听见没，说你活该。”
这脸皮，也是没谁了，孟千姿瞪了江炼一眼，江炼立马贯彻方针，赶紧笑了回去，那种“随便你怎么讨厌我，我就是喜欢你”的笑。
孟千姿哭笑不得，清了清嗓子，先去看神棍：“神棍，有件事，大孃孃让我问你。”
神棍正夹起一块土豆，闻言筷子一个不稳，土豆就滑脱了：“啊？”
++++
孟劲松点了五个人，两台车，赶往才旦。
他和孟千姿两个单独乘了一台车，出发还没一个小时，高荆鸿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孟千姿自觉做得并不过分：“大孃孃，江炼他们可能有危险，我赶着去看看，我知道丧葬的事重要，我不会误了的。”
高荆鸿有口难言，只反复强调“不行”、“那里危险”。
孟千姿耐住性子：“我知道那里危险，但我都去过一次了，知道分寸，会注意的。大孃孃，你别老说不行，不让我去也可以，总得给出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高荆鸿脱口说了句：“不信你去问问神棍，他也不会支持你去的。”
孟千姿心里咯噔一声，旋即接了句：“好，我问他。”
……
孟千姿掉转筷尾，敲了敲神棍的碗边：“没我，你能喝得上热汤饭？你说，你为什么不支持我来？”
神棍迟疑了一下，其实，这种事，他觉得当事人应该有知情权，不过，他又答应了高荆鸿要保密。
他折中了一下：“是这样的，这趟我见过你大孃孃，知道了你的一些事儿。”
还真有缘故？孟千姿一怔，不觉坐正。
“你知道葛大先生吧？你小的时候，葛大先生给你看过命，具体呢，你以后有机会再了解，总之是，他说的，跟三江源那个螳螂人写下的话，有点……类似。”
孟千姿反应很快：“说我会死在天梯上？”
也不是，葛大先生说的是“断线离枝入大荒”，但姑且让她先这么理解吧。
神棍点头：“祭凤翎，焚龙骨，见天梯。上一次你平安出来了，是因为压根就没见到天梯，但这一次是去焚箱，我觉得，你别去比较好。”
孟千姿心里有点打鼓，她看向江炼：“这种预言……真的可信吗？”
江炼轻声说了句：“千姿，宁可信其有，你都知道了，干嘛不规避呢？哪怕这预言不可信，你也照做就是，至少图个心理安慰。”
也是，孟千姿倒也不拿小命玩闹：“那我送你们去总行吧？或者我离得远远的，时刻谨记避开天梯？”
好像也是个法子，神棍迟疑着点了点头，至于什么“无情保命”、“绝情断爱”之类的话，反正跟这事也没关系，索性先咽下。
这件事可以掀过去了，不过，还有下一件呢，孟千姿不紧不慢：“焚箱又是怎么回事？忽然火烧火燎地就要焚箱，不焚箱，还能要你的命了？”
说对了，真就是要命的事儿。
事实胜过一切言语，神棍下意识就去掀衣服，江炼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他的手：“咱们这，还吃饭呢。”
++++
彭一种种，神棍已经讲过一遍了，懒得复述，也没兴趣温故，饭后拍拍屁股走人，留江炼在那慢慢讲给孟千姿听。
这可真是个漫长的故事，江炼讲了很久，先是坐在帐篷外讲，后来入夜，外头太冷了，又转进了帐篷里，再后来风嗖嗖往帐篷里灌，又拉上了门。
到末了，一人拥一条睡袋，半蜷缩着挤靠在一起，故事讲完，外头都没声息了。
孟千姿听得头昏脑胀的，试图理出一条头绪来：“所以，彭一让况祖带出了他的血和箱子，神棍是彭一融血之后的N代孙，他这样的人，天生就是有使命的、在完成彭一未完的执念？”
江炼嗯了一声：“彭一当时，应该是想把情报送出来，不过我很怀疑，他知道况祖一定会贪箱子。”
孟千姿接口：“所以他也设计，让况祖成为保管箱子和提供尽量多信息的人。”
没错，江炼感慨：“彭一也是，什么都能利用，很懂得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利用凤凰眼，去藏凤凰翎；利用况祖，去保管箱子和进昆仑的必要信息；真正的后人窥见法门之后，打开箱子，又能接收到他留下的真正任务。”
孟千姿琢磨出点意味来了：“他还给自己的后人设下了‘山胆’的关键词，反正麒麟晶的育成要很久很久，他有足够的时间一再尝试。他的后人会一代接着一代，去找。”
找到山胆，就是找到了灭水精的关键。
找到况家人，找到箱子，就是拿到了龙骨残片、凤凰翎以及开启山肠的钥匙。
打开箱子，就必须要按照他的设计，进昆仑、入山肠。
最后，灭水精，焚箱。
这漫长的年月里，彭一的计划几乎都赶上了变化，唯一发生的曲折是：杀出了个阎罗。
阎罗使得山肠的开启，提前了好几十年，而他匆匆一入，只是为了钓个麒麟晶。
可是，如果没有阎罗呢？没有阎罗，就不会有况同胜和况家几代女人的纠葛，江炼就不会被收养，会长久地在街头徘徊，也就不会出现在湘西，和她一打结缘……
人的相识，真是很玄妙的事，往小了想，只是擦肩而过，往大了想，居然有几千几万年层层叠叠的铺垫。
孟千姿不觉就倚进了江炼的怀里。
江炼顺势搂住她，低头吻了吻她鬓角额头：“现在，唯一最想不通的事情，就是彭一去了哪里。”
根据神棍收到的信息，山肠完成之后，需要收肠，而箱子是唯一的牙错，也就相当于，房门已经反锁，钥匙也锁在了屋内——彭一到底是做了什么样的设计，使得箱子被带走了，山腹里的人却丝毫没察觉？
他喃喃了句：“真是，这两天，想得头都疼，神棍每天都要念叨二十句‘彭一去哪了’，爸爸去哪了，他估计都没这么念叨过。那山腹里，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去呢？”
孟千姿随口回了句：“有啊。”
江炼一愣：“哪儿？”
孟千姿奇道：“你们都没想到吗？来生入口啊，段太婆是为了什么去的昆仑？是为了点燃龙骨、照进来生。祭凤翎、焚龙骨、见天梯，阎罗也说，点燃龙骨时，见到的是‘入口’，山腹里，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去呢？入口啊，还有一道入口。”
卧槽。
有那么一瞬间，江炼的心脏都快跳停了。
对啊，入口，他和神棍怎么都没想到，石台之上，有一道入口呢。
心脏短暂的近乎止歇之后，又是疯狂的暴跳：他还不知道入口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假如，彭一进了入口，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一口假箱子进去的，那么，所有人，都会以为彭一带着箱子走了。
这样，况祖带走箱子，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带走了一口消失在入口里的箱子而已。

第161章 【32】
神棍正睡得迷糊, 被江炼从睡袋里给拖了出来。
听完江炼的话, 他也懵了, 懵完之后一拍大腿“对啊。”
他们居然都没想到, 那儿还有个“入口”。
关于这个入口，其实一直以来，断断续续, 已经不止一次接触到了。
最早是段文希，她很执着，还曾透露过“焚烧龙骨, 可以照见来生”入口对她来说, 是来生的通道。
然后是巴梅法师的解读，他说“能帮你听到，徘徊在入口的人, 不甘的声音”，就是因为这话, 他们联想到了盛家的铃，铃音能让人听到的, 就是逝去者不甘的声音在这里, 入口是阴阳分割，生死码头。
再然后, 在五百弄乡，孟千姿逼问阎罗, 燃起龙骨时，是不是真看到来生了, 阎罗写的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条入口”对阎罗来说，那就是条诡秘的入口。
紧接着，神棍的梦里，看到黄帝一族点算箱子的现场，听到有人唱念“山经一卷、海经一卷、大荒经一卷”，他猜测山海是对应地理，大荒是对应天文，是六合之外，茫茫宇宙，而绝地天通，是断绝和天外的联系，留下的唯一通道，就是昆仑天梯他由此得出，天梯是大荒入口。
这也是为什么看到葛大先生的判词“断线离枝入大荒”之后，他立马联想到螳螂人的那句“天梯，你会死在那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两句话，完全是一个意思。
所以，他给高荆鸿的建议，是让孟千姿尽量远离昆仑，再也不要回来的好。
想到这儿，他心头发寒，不觉就看了边上的孟千姿一眼。
孟千姿奇道“你看我干什么我知道，这个入口八成就是天梯，我会避开它的，绝不靠近。”
江炼回过味来“其实我和神棍一直没想到入口，也是有原因的，通俗来说，入口是神魂去处，人死了，身体腐烂，神魂消失，用现在的话说，消失在茫茫宇宙深处了蚩尤一方费尽心思找到水精，为的不就是长久保存意识、怕神魂消散吗所以对它们来说，山腹内的这条入口，是最可怕的地方，进了入口，就全完了。”
龙骨焚箱被安排在这个地方，是有道理的，所谓的彻底焚毁，也许本质是一场盛大献祭。
孟千姿喃喃“是最可怕的地方，那蚩尤的人在里头做工程，不害怕吗”
江炼笑“我们在那个石台上待过，也明知道天梯就在那儿，那时候，你害怕吗”
孟千姿耸了耸肩“那谁会害怕，根本没看到啊。”
神棍发表意见“所以啊，上古传说里，天梯是沟通天外的桥梁，后来绝地天通，陆续毁弃了，只剩下昆仑这一道，还被封印了。被锁住的天梯，有什么好害怕的天外的东西进不来，人间的种种也出不去，只有神魂从那过路，而且一去不复返，对人世再眷念，也只能徘徊在天梯入口。”
怪不得总也没想到这条“入口”，下意识里，他们就没觉得那是人能去的地方。
孟千姿听着听着，心头突然猛跳，脱口说了句“我们山鬼的金铃九用，其中有一项，就是启天梯。”
神棍一点也不惊讶“我早就说过，山鬼不止和山同脉同息那么简单，你们很可能就是钥匙，是有能力开启天梯的人。”
江炼心中一动“等会。”
他梳理了一下“也就是说，截止目前，天梯的开启有两种方式，一是祭凤翎、焚龙骨，二就是山鬼的启天梯”
好像可以这么说，神棍迟疑着点了点头。
江炼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好，那么已知，当时山腹里只有龙骨，没有凤凰翎肯定没有，凤凰翎是自带七彩晕光的，彭一要是在身上藏了一根，老早就被人看出来了。”
“也就是说，他想进入口，只能启天梯。但启天梯，又是山鬼才有的技能彭一不是山鬼啊。”
话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绝对了“他应该不是山鬼吧。”
神棍也说不好“应该不是，他隶属彭氏族落，是彭祖的亲戚啊。”
那些野史正传，大小传说，好像从没提过彭祖一脉还跟山鬼有关系。
哪知边上的孟千姿若有所思，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觉得他是。”
顿了顿又补充“不是他是，而是他冒充的那个人是。”
冒充的那个人那个棋子。
神棍只觉匪夷所思关于那个人，信息很少，彭一留下的讯息里，也只是几句带过，孟千姿凭什么说那人是山鬼呢。
江炼也有点好奇。
孟千姿瞥了两人一眼，她觉得，她跟他俩，智商大概是互为反比的他们聪明的时候，她只有瞪眼听的份，而她聪明的时候，这俩真是傻透气。
她说“很简单啊，因为山腹里那么多人，石蝗送到之后，只让彭一养啊。蚩尤方的人不知道那是彭一，只以为是那个棋子这么理所当然地把石蝗交给他养，说明他有那个能力，石蝗是山兽，谁有和山兽打交道的能力山鬼呗。”
江炼倒吸一口凉气。
还真的，石蝗送到之后，是彭一养的，他之前还想着，亏得是交给彭一养的，不然想策划况祖的完美死遁真的挺难。
原来从“养石蝗”这么小的细节，也能推导出微妙的信息来。
神棍结结巴巴“那那我，石蝗避开我不是因为彭一养过它们而是因为，彭一是山鬼不对，因为那个棋子是山鬼”
他舌头都有点捋不直了。
孟千姿说“古早时候的山鬼，能力肯定是比我们这种隔了千八百代的强。想开启天梯，他要么有金铃，要么得会血书人符。”
“已知他没金铃，启天梯对应的符术，现在是失传了，那个时候没有啊，他读取过那个棋子的认知，肯定知道符术，只需要体内流有山鬼的血就行。”
“彭一是被抟土改造成那个棋子的样子的，不是简单的易容，他的改造，强大到后代传承的样貌都不是他原有的。”
江炼顺着她的话去想“也就是说，改造过的彭一，体内是有山鬼的血的”
孟千姿点头“不一定很多，但一定得有。那个棋子是山鬼，彭一想扮他，那么山鬼该会做的事，他都得会做，没有山鬼血脉，什么动山兽、避山兽，他根本操作不了。”
“而且我觉得，蚩尤方不会只凭一张脸认人，人有相似，也许只是碰巧长得一样呢”
说到这儿，她看向神棍“但时隔这么多年，阎罗体内的那个人，一看到你，就笑得很诡异；三江源掳走你的螳螂人，压根没问过你是谁，抓了就走，这就说明，它们非常确定你就是它们知道的那个人。另外，它们并没有见过况美盈，却不杀她，也把她抓走，说明认出了她是况家人是靠什么认人的”
没错，抓况美盈，凭的绝对不是脸。
江炼心念微转“靠的是血”
那个时代，血好像是某种特定的密码，况家以血开箱，水鬼讲究血脉纯净，盛家有融血之说，山鬼的术法，又必须流有山鬼血脉才能操作。
看来，彭一抟土改造时，确实融有那个棋子的血，不然，他没法施展山鬼的技能，人家让他养石蝗，他反被石蝗追咬，这不是等着暴露吗。
至此，彭一带着箱子进入天梯的推论，可以立住，接下来，就看能不能发现些实际的佐证了。
江炼试着去设想“彭一反正是无畏无惧了，他可以装癫发狂、制造混乱，拿走或者抢走箱子，趁人不备时，以假换真。他可以当着众人的面启天梯，然后抱着假箱子进去，没人会追的，只会眼睁睁看着也许他这行为会让人费解，但至少不会有人怀疑他是什么黄帝方派来的奸细，因为他进了六合之外，莽莽大荒，跟这个世界再也没联系了，箱子进了入口，这个工程只会更安全。”
“所以，彭一的这个计划是稳妥的，直到几十年前，他才暴露。”
孟千姿一怔“他暴露了”
江炼笑“他必然是暴露了。你忘啦，在湘西的时候，那些飞虫攒成的肉舌只攻击神棍；在凤凰眼，巨鳄还没看到神棍、隔着青铜盖就发狂了；阎罗体内的那个人，诡异地看着他笑；到了三江源，他又被螳螂人掳走，不是因为暴露，还能是什么”
孟千姿好不容易聪明了一会儿，脑子又木了“怎么暴露的”
边上的神棍一声长叹“还不是因为那个唯一的意外，阎罗呗。”
本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箱子，居然出现了，还被人带进了山肠，再蠢的人也会猜到，当年彭一的失常，其实是个精心的布局。
在三江源，那几个水鬼转化出的怪人，对其他人痛下杀手，却只带走神棍和况美盈，也许就是察觉了箱子里有东西，想尝试着再打开。
不过，知道了也晚了，这么久下来，当初的布置早已成型，想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只能等，等着第一批水鬼的到来、第一轮转化的成功。
第二天的行程很顺利，日暮时分，顺利到达之前的营地，不过今儿个天气好，没雾，想看到山蜃楼，应该是没指望了。
本来，江炼是希望孟千姿就待在营地的，但她说什么都不同意“营地到山肠口，大半天的路呢，你怎么不说让我待到西宁去”
江炼心说我倒是想让你待，你这不是来了吗
最后商定的结果是，她可以在肠口外等，但不可以进。
不过，可不可行看她是否自觉了毕竟留在外头的人，谁都制不住她。
一想到第二天就要焚箱，所有事，就此完结，孟千姿总有种不真实感，晚饭时，揪住神棍问个不停。
“当初洞神已经把消息传递回来了，它们会不会做什么防备啊”
神棍说“会啊，从三江源开始，不就对我们围追堵截了吗你算算，死了多少人了什么雪野人，石蝗，冰血管怎么你还觉得这防备不够血腥刺激你还觉得它们对付我们时、很克制很保留”
也是，孟千姿又生出奇想来“漂移地窟，会不会跑了”
神棍想了想“应该还在，漂移地窟的漂移是有规律和轨迹的，一般在外漂流很久，休整也要很久去年水鬼不是还在三江源进过地窟吗，前两天小炼炼失魂的事，足以证明漂移地窟回来了，这么一减，回来的时间不算长，基本可以确定还在。”
“那你们进去，就是先把山胆给拿出来，然后点燃凤凰翎，就这么烧”
神棍推了推眼镜“应该是吧，彭一留下的讯息里，也没说要玩什么花样才能烧啊。”
孟千姿嘀咕“那也挺简单的啊，我去了也没什么吧。”
江炼皱眉“千姿”
“我隔着一百米看可以吗这种场面，八辈子也轮不上一回，我居然看不到我也算是为龙骨焚箱出过不少力了，要么一百五十米”
她眼睛亮晶晶的，一会看神棍，一会看江炼，眸光里都是寻找同盟的热切。
没人理她。
孟千姿长叹了一口气。
大场面，自己偏看不到，真是一生的遗憾啊。
荒郊野外的没消遣，大家一般都是饭后即洗漱，然后互扯些闲话，各自就寝。
江炼洗漱了回来，看到孟千姿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头发呆。
他径直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这表情，怎么有点愁苦呢，不像是要全面解放的样子啊”
孟千姿噗地笑了出来，身子往边上挪了挪，腾地方给他坐。
江炼坐下了，无意间往左近看了看，心中一动，低低“咦”了一声。
孟千姿好奇“咦什么”
江炼压低声音“有没有发现，那些山户，没人往这看，我坐下了之后，那些本来朝向这头的，都把脸转开去了。”
孟千姿不置可否“现在知道，劲松办事细致了吧。”
原来是孟劲松向下头交代过，真够细致的，都不止是细致了。
江炼朝不远处站着的孟劲松看了一眼，他正在抽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孟劲松整个人，都像他抽的烟一样沉默。
江炼收回目光，问孟千姿“刚在愁什么”
一句话，又把孟千姿拉回之前的惆怅中了。
“在想，事情结束了，那些冗长繁琐的丧礼仪式倒都还好办，可是，我怎么去跟宗杭讲这件事呢。”
她找到了水鬼这场灾祸的源头，却给不出解药，好比看大雨冲垮房屋，救不了任何一片瓦，只能看房子一座座倒，等着雨过去，等着天晴，等着把废墟都收理。
江炼沉默了一下“开不了口是吗”
孟千姿笑了笑“我从小就不喜欢给人带去坏消息，因为那样，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会成为坏消息的一部分，哪怕很多年以后，他看见你，第一时间联想到的，还是你带给他的那个坏消息，以及与之相关的种种痛苦、崩溃还有绝望。”
江炼握住她的一只手，又把那手拉进怀里好好揣住“等事情完了，我跟你一起去跟他说，他是个明白人，什么都懂，说不定，不想让你难做，还会笑着安慰你说，自己没什么。”
孟千姿被他一番话说的，眼圈儿都红了。
江炼说“其实，最有效的安慰，是没手的安慰断指的，全瘫的安慰没腿的，不用讲话，人往那一杵，效用就出来了，有的人，一辈子都遇不上真心的爱人，还有的人，遇到了却没机会相守，易飒还能陪宗杭五年还是七年把一天天碾碎了细细地过，得到的幸福，未必会比别人一辈子来得少。”
“就譬如我，千姿，我和你在一起了，特别满足，哪怕只再给我一天，我也觉得幸福”
这是什么扯犊子的惊天胡话孟千姿气地一把把手抽了出来，接连呸了三声，唾沫星子都险些喷到了江炼的脸上“你胡说八道什么”
江炼辩解“我就是打个比方。”
“比方也不能什么一天事多得很呢，很多事你等会”
她腿不方便，上身趴进帐篷里，在背包中一阵翻腾。
然后翻了笔和记事本出来。
山鬼，沿袭的传统比普通人多，几个年岁大点的姑婆，就更加有些近乎执念的老讲究。
大???趟?白吮Χ?。?雒旁谕饽兀?写?呗砣?窒眨?肫狡桨舶驳模?枚啻У慵依锿返牡爰牵?爰悄愕娜撕臀锒嗬玻?咸煲仓?溃?岜Ｄ闫桨不乩吹摹！
比如，离开时，别把家里搞得齐齐整整的，可以把盘盖儿挪开，于是它记挂着你回去给它盖盖儿；可以把衣服胡乱往沙发上扔两件，于是衣服盼你回来收它，沙发巴望你回来理它。
出门时，留点未尽之事，你挂着它，它惦着你，念着惦着，也就如愿回归了。
她把笔记本和笔都扔给江炼“一天，我们要做的事一天做得完吗，你开始写，从一开始编号，想想我们还得做多少事啊。”
江炼乖乖握着笔杆，脑子里闪现出的第一个画面，是湘西悬胆峰林里，那只小白猴。
“咱们得回湘西，看看那只小白猴还得给它起个名字，叫起来好听。”
孟千姿怒了努嘴，示意了一下纸面“那写啊。”
江炼动笔开写，又提出建议“鹊桥已经随我姓了，要么它就随你吧。一只猴，还那么臭美做面膜，不如叫孟小美。”
不过，提到鹊桥，第二件事也来了“我得帮鹊桥找个高富帅，到时候拍张结婚照，寄给曹解放，气死他。昨日的桥你爱理不理，来日的桥你高攀不起。”
孟千姿哭笑不得。
行，怎么着都行。
第三条。
江炼落笔又顿，转头看孟千姿“千姿，跟我回趟家，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况同胜那儿”
江炼点头“给你看我写的作业，一个人玩时雕的木刻，还有风筝，你知道吗，最小的风筝叫掌中星，可以窝在人的手心里，我放得特别好，我一直想着，追女朋友的时候，给她放个夜光的掌中星，这样，天上没星，也能为她升起一颗，然后再慢慢给她摘下来，这是我的绝招，你说，这么浪漫，什么样的姑娘追不着啊。”
说完了又叹气“可惜了，这么多年，都没挑中，白练了那么久的放飞技艺，我家掌中星都落好厚一层灰了。”
孟千姿笑得受不住，身子倚挂在江炼一边胳膊上“行，太婆的葬礼之后，就回你家，给我放风筝，再写，怎么着也得凑足一百个。”
写到夜深人静，写到人都倦了，也才写到六十九个，因为写每一个都要掰扯，都要发表意见，都要笑。
没写满，留着以后慢慢写吧，多的是时间，孟千姿把写满字的那张折好，塞进江炼的贴身内袋他比较需要这个，他时刻需要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做，谁让他没个天高地厚，说出“一天”那种丧气话来
江炼看着孟千姿躺进睡袋，帮她把充气枕垫正，这才准备起身开帘门出去。
孟千姿说“你不亲亲我吗”
对，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给忘了，江炼笑着俯身，孟千姿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吃吃笑着，笑着笑着，笑声便没了。
换做了无声的缱绻缠绵。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炼起身时，觉得腰上微微一沉，是她拿手摁住了。
江炼笑，凑向她耳边，温热气息直往她耳廓里探扰，痒得她直躲“千姿，你再这样，我可不走了啊，我拼着老脸不要了，也不怕这帐篷隔音不好。”
孟千姿一直笑，眼睛水亮，那亮上沁眉梢，往下，便停栖在红润唇上。
她说“你们明天要办事，你早点休息吧。”
她坐起来，看江炼出去，江炼在外头帮她拉上拉链门，那两片门布，一路上合，就快合到江炼的脸。
孟千姿忽然叫他“江炼”
江炼手上顿住，只从门布未合拢的那一小块里看她，一如她刚追上他们时，也从那一小块方寸里看江炼。
孟千姿说“你要记得，你还有那么多要跟我做的事儿，箱子焚完了，赶紧来找我。”
江炼便笑，任何时候，他都有一双温柔带笑的眼睛。
他说“当然找你，我不找你，我找谁啊。”
说完就走了，也忘了帮她拉合门帘。
孟千姿欠起身子，准备自己去拉，才刚凑到近前，江炼的眼睛，又冒出来了。
他说“那时候，我妈妈让我拼命跑，一刻都不要回头，还说，我总有一天，会遇到值得的人，过上最好的生活的。”
“千姿，那个时候，我要是知道，前头会遇到你，我会跑得快点的，那样，我们认识的，就会比现在更久了。”
他拉合门帘。
孟千姿坐在帐篷里，只是笑。
外头静极了，山风也温柔，隔着帐篷，她视线穿透不出去的地方，沉默矗立着明日要去的山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笑着笑着，居然哭了。

第162章 【33】
第二天, 仍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一干人早饭后拔营, 几只牦牛也同行, 不过, 除了孟千姿因为腿伤还没痊愈、全程乘坐之外，其它人都没那么热衷骑牛在牛背上晃悠，实在谈不上舒服。
所以, 大部分人都是乘一段，再走一段，调剂着来。
江炼步行的时候, 大多走在孟千姿身边, 陪她说话，有几次，略一分心、步子一慢, 也会落到后头去。
某次，无意间抬头, 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是孟劲松。
江炼放慢步子等他上来, 孟劲松也看到他了, 下意识想回避但前后就这么寥寥几个人，也不好装作没发现, 只得礼貌地朝他笑了笑。
两人很套路又不失客气地寒暄了两句，关于天气、装备、牦牛的负重, 以及西宁那头正在筹备着的、段太婆的葬礼。
末了，实在没可聊的了, 江炼才生硬转入正题“待会，可不可以麻烦你一件事”
孟劲松有点意外“你说。”
江炼看向不远处骑乘的孟千姿“这一趟，我们跟千姿说好了，进洞之后，她只走到第一扇门那儿，再往后，她就不下了，只我和神棍下。”
最初的设想里，孟千姿是连肠口都不该进的。
早起再合计时，才发觉有个大问题。
下到那个石台，有个必经的程序，叫“山鬼叩门”。
江炼和神棍之前到达石台，是误入冰血管、滑下去的，后来又由江鹊桥引路，牵绳攀爬、借冰尸而上，完全略过了这道程序，所以对“山鬼叩门”没什么特别印象，只知道要下去很深，于是想当然地觉得，只要绳子带得够长，缀绳下去，也是可行的。
但孟千姿想到了一件事山腹内有石虫子到处游走，没错，它确实不攻击神棍，但是，你们谁也不会沿路布置“避山兽”，缀绳下去之后，万一它在上头把绳子咬断呢
这下棘手了，冰血管不能再考虑，里头如蛛网乱布，再滑一次，不可能是之前的路径，更何况，再多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再滑了。
所以思来想去，不管是选择放绳还是下九阶，都离不了孟千姿，神棍体内，可能是有那么丁点山鬼血脉，但你让他现学、继而操作这么高深的符术，有点难。
所以，还是给孟千姿放了行，她可以进入山肠，帮忙“山鬼叩门”，但她身上另牵系绳，这样，那道绳桥急坠之后，她可以挂吊在山壁上，进而退入山肠，神棍这头结束之后，从下头往上打信号弹一般信号弹的发射高度在两三百米左右，山鬼用的信号枪要更牛些，而且亮度更大，上头应该可以看得到。
届时，她就可以安排缀绳而下了，又或者，等到绳梯复位，她再带人下九阶也行，那时候，凤翎龙骨早已焚尽，天梯也关了，再登石台，应该不会有风险大家汇合之后，再一起从“门左寻手”的那条密道出去。
整个步骤，孟劲松也有耳闻，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们会和千姿一起待在山肠里、等你们的通知。有什么问题吗”
江炼斟酌着话该怎么讲，想来想去，还是从那个螳螂人切入比较方便“你还记得，三江源事件的那份调查资料，那个螳螂人写过一句诅咒千姿的话吗”
孟劲松点头，当然记得，那份调查资料他也看过。
“天梯就在我和神棍要去的石台那儿，现在有一些迹象，让我们觉得螳螂人的话不是空穴来风，所以，要求千姿尽量远离那一处，直到我和神棍确认没问题。”
孟劲松懂了“你是怕她会忍不住下去，想让我适时阻止”
是这意思。
孟劲松沉吟了一下“这要视乎实际情况而定，千姿知道事关性命，应该不会乱来。但如果你和神棍在下头有生命危险，我想拦估计也拦不住她。”
江炼心头泛起一股异样。
就是焚个箱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到达肠口时，已经是日暮时分。
肠口处有大小石块堆叠，这是山鬼上次离开时，为防人畜误入给堵上的，孟劲松安排几个山户将石块移开，一行人打着手电射灯，鱼贯而入。
肠道内黑漆漆的，但因为是二次入山肠，大家的心情倒都没那么紧张，有两个山户还小声打趣那个帮忙拎箱的，说他身周笼着七彩晕光，跟身背彩虹似的。
往进深处走了有两百多米左右，路断了，再进一步就是虚空、悬崖，几道雪亮的手电光柱齐齐射向前方略低处那儿，就是倪秋惠形容过的、山的内核，由九道山肠盘缠纽结而成，阴森、扭曲、裹包、巨大。
神棍深吸了一口气，示意那个拎箱的山户把包放下。
取出箱子之后，他双手捧端，又上前一步，站到了断口边沿。
孟千姿看神棍站得颤巍巍那样儿，气都有点喘不上来了，正想吩咐人从旁抓住神棍衣角以防他掉下去，忽然听到山核深处，传来沉闷的声响，如雷滚石折。
再然后，山核开始慢慢蠕动，能看到一根根山肠，像有生命的软体般慢慢探头、抽展、半空扭曲，有那么一瞬间，孟千姿甚至觉得，这不是什么山肠，就是巨兽，石质的巨兽。
没人出声，这么多人，喘息声似乎都同时屏住了，看那条条山肠四下延伸、去对接断口。
有人从旁握住她的手，孟千姿笑，她不用转头看，也知道是江炼，他的手干燥，也温暖，因着受过伤的关系，掌面有些粗，但她喜欢拿自己滑腻的掌背去蹭他掌心。
江炼轻声说了句“这么大场面，也是八辈子都见不上一回，人得知足常乐，别得陇望蜀。”
又瞎敲打她，孟千姿没好气，想抽手出来，江炼手上一紧，她抽了几次，都没抽出，于是由得他握着了。
山肠接起之后，一干人重又前行。
这路跟之前进来时，又不一样了，好在距离能“门内见门”的晨昏相割时还早，多的是时间摸绕找寻，孟千姿还不止一次看到了感光岩笔的留书，有孟劲松留下的记号，也有史小海画的笨拙简笔画。
兜兜绕绕，约莫是在夜半时分，终于找到了段太婆刻过字的第一道门。
这个时候，体力修复最重要，除留人值守外，其它人一律休息、等待天亮。
山肠内其实没时间可看，但孟千姿总像能听到分秒滴答的流逝声，突然间，她就有很多很多话要跟江炼交代，哪怕是曾经交代过的。
她偎依在江炼身边，喁喁低语。
“要小心一点啊，我总觉得水精里的那些它们，不会这么坐以待毙的。”
江炼笑着安慰她“咱们不是讨论过吗，它们估计也没什么招了。”
“那不一样，”孟千姿忧心忡忡，“上次，咱们确实进来了，但咱们没放山胆，所谓图穷匕首见，上次没图穷啊，它也犯不着跟你拼命，这次，是见真章了。”
江炼嗯了一声，向她保证“我会小心，特别小心。”
这保证没用，她之前也没发现，自己居然有那么多担心。
“都说按照比率，水鬼被转化成的怪物，有五六个，到底是五个还是六个呢我们对付了五个，万一有第六个呢”
“你如果感觉不对，一定要相信感觉，理智是用来做事的，直觉是拿来救命的，尤其是在危险的地方，一定要相信感觉。做不成就算了，该撤就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江炼笑着看她“千姿，你将来老了，一定是个很唠叨的小老太太，儿子孙子都被你烦得堵耳朵，只有你老伴儿喜欢听你说话。”
居然还怼她，孟千姿没好气，想回怼、想瞪眼，想凶他，但最后，只是低头窝进他怀里，拿手紧揪住江炼的衣角，好像揪住那一小幅布，就能把这人紧紧攥在掌心一样。
她就揪着那衣角，睡着了。
做了个梦，但梦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空茫茫，像大风刮尽，留千万里荒芜，只能拿脚去走、去丈量，一走就是一世，一丈量就是一生。
再后来，她就被惊醒了，醒时，听到不止一个声音在嚷嚷“门，那个门，出来了。”
门出来了，该做事了。
孟千姿赶紧站起身。
她看到，神棍刚往腰上绑挂好喷火器，又去背那个装箱的背包，背包被箱子撑出了四角，不像包了，更像箱子的软壳。
孟千姿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棍，你最初看到箱子，说觉得压抑、喘不过气来，太沉重了，就是因为预感到它会让你烂了肚腹吗”
神棍没反应过来“哈”
孟千姿没再重复发问，她已经转过身，帮江炼锁缚装备了。
神棍怔了好一会儿。
是啊，最初靠近箱子时，感觉那么不舒服，甚至要远远挪开了坐，是因为这个吗
好像是，但又好像不是真的亲眼看到肚腹开始腐烂时，他的心情还挺平静，只慌乱了一下，既不沉重，也不压抑。
说不清楚，有点怪怪的。
一切都如计划的那样，江炼和神棍顺利下了九阶。
顺利归顺利，罪可一点也没少受，江炼滚下绳桥，滚落石台上，眼前发虚，脑子发胀蚩尤方的人大概很喜欢坐跳楼机从山肠到石台，就不能修个楼梯
耳畔传来神棍哼哼唧唧的声音，江炼睁开眼，在一片浓重的重影和模糊中去扫视石台上的一切没变，还是那样，被削凿得近乎破败的冰龙，团成一堆的青铜锁链，还有散落一地的龙骨。
据说，龙性极傲，绝不曝尸荒野，龙骨摊放于地，只一炷香的功夫，遇石没于石，遇土没于土。
幸亏这儿不是荒野，这是山体中央、昆仑腹心，上有顶盖，下有承台，说是营造良好的龙冢也不为过了。
江炼歇过了气，这才撑地坐起，将散落的龙骨拢到一起，边上的神棍也坐起身，先取出箱子，又拆开包裹凤凰翎的气泡膜，凤凰翎不愧是神鸟之羽，原先是被压覆着的，一经拆开，片片翎羽悬浮于半空，很快达成动态的平衡，悠悠流转，环光之外，带淡金色晕环。
他最后拿出来的，是山胆。
江炼还以为山胆一出，水精即告消亡，如在湘西对付洞神那样有大动静，转念一想，那次大动静是因为有白水潇，如果只是洞神，山胆制水精的过程，应该是转瞬即逝，无声无息的
他忍不住问了句“就这样就行了”
神棍奇道“小炼炼，你是不是傻这儿离着漂移地窟，还远呢上次洞神感应到山胆，也是因为山胆靠近了。就跟枪似的，得在射程内开枪才行啊。”
怎么靠近啊江炼往石台上的那个洞口处看了看“拿绳子绑了送下去，还是扔下去”
神棍摇头“都不是。”
他走到洞口边沿，蹲下身子，托住山胆的那只手慢慢翻下。
江炼想说这还不是扔下去吗
话未出口，就知道不是了那山胆似有黏性，牢牢黏附于神棍掌心，但胆身之上，渐渐有一滴往下悬垂，悬线呈温润莹白，不断往下延伸，只那一根，但如缕不绝，似针下探，直直往那无尽深处而去。
渐渐的，神棍掌心处的山胆就小了。
江炼看得一颗心猛跳，一会去看那根下垂的、目光再也追溯不到的山胆线，一会又去看神棍倒覆的掌心，掂量着那山胆还剩多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一次探头下看时，忽然觉得，如同有看不见的波过路，大脑如被冲撞，蓦地一突，紧接着，下方深处，有幽幽莹亮，正以极快的速度往上升起。
那是什么东西山胆吗被反弹回来了
也不像，江炼好生纳闷，凝神去看，那幽光越来越近，他心头的不祥意味也越来越深。
下一刻，幽光已映进他眸底，江炼脑子里轰地一炸，一把推开神棍，吼了句“息壤”
神棍跌坐在地，急抬眼时，只看到一道莹亮壤柱，瞬间穿过那洞口，如长势不绝的树，速度奇快，直直向着上方去了。
江炼口唇发干，说话时，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
他问神棍“它怎么还往上头去”
孟千姿叩门之后，送走了江炼和神棍，就被孟劲松和一干山户拿预先设好的系绳给牵引了回来，回到那扇门外。
她和孟劲松他们便待在山肠里等，聊天、检查装备、偶尔也起身走动，有两个山户无聊，在边上画格子，拿石子当棋，就地拉开了杀伐。
孟千姿没心思去看棋，和孟劲松聊天也有点心不在焉，她在心里头念数计时，数过头了，又从零开始。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靠近门边的山户忽然咦了一句，拿手指向下方“那里有亮，又不像信号弹，那是什么”
有亮，又不是信号弹，难道是出状况了
孟千姿赶紧起身，连手杖都不拄了，步态略显滑稽地冲到了门侧。
是有光，隐现的幽光，自下而上，来势极快，初时只是一根，近前时，蓦地裂分开来，也不知裂了八道还是九道，如妖藤鬼索，似长爪缠丝，其中一根的端头，就正向着这扇门内。
孟千姿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谢姑婆的教诲和特训，这种时候，她的声音都还是平静的。
她说“拿喷火器，是息壤上来了。”

第163章 【34】
眼见那根息壤长索就要窜入门内, 孟劲松提起喷火器, 一个用力揿喷水鬼的经验还是有用的, 息壤的确怕火, 火头未至，它已瞬间转向，缩了回去。
这门洞不大, 基本上可以做到一夫当关，一两个人就能守住，孟千姿急凑上去看, 那一根是没再来了, 但其它那些，还在窜向各个方向，手电的打光不够远, 看不到它们那么拼命疯长，究竟是为了窜向哪儿。
孟千姿心跳如鼓, 也不知道江炼和神棍他们怎么样了，但这种时候, 再担心也没用, 鞭长莫及，只能各守各的地头, 她马上吩咐剩下的人“分两个人，把后头也守住, 一有不对，马上”
话还没说完, 身子突然猛晃了一下，脑袋差点撞上对面的山壁。
孟千姿的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抵住山石、稳住身子，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发现，不止她一个人晃，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地打了个趔趄。
一股寒气袭上心头，难道是山肠又要动了
孟劲松也想到了，急喝了声“快，结绳子。”
这趟来的人，上一趟逃出山肠时都当过“蜈蚣人”，经历过崖上崖下拔河的凶险，做这事已经驾轻就熟了，一根长绳很快递出，一个在身上缚结完毕，立马转递给下一个，正结得紧张，上方不远处，传来让人心生不祥的石块折裂声。
什么情况周围立马静了下来，只斜打的光一道一道，或照着山壁，或笼着一张煞白的、眼神惊惧不定的脸。
孟千姿注意到，她们所在的这条通道，好像有些倾斜。
崩裂的断折声更大了，门外的虚空中，簌簌落下蓬蓬的浮尘。
孟千姿一下子反应过来。
掰折山肠这息壤疯长而上，如触手般探入不同的肠道，是要掰折山肠
不知道江炼和神棍在下头做了什么，那些“它们”已经狗急跳墙了山肠中空，又盘缠绞结在一起，息壤探入肠道，只要用力攀住山肠的“通肠”处往下拽拉，山肠很可能就会段段砸落。
这是宁可同归于尽了你要我死，我也不让你活，或者，我死之前，能先把你给搞死，我也就不用死了。
所以，她们能一夫当关、拿喷火器驱赶息壤也没用，山肠的工程是个整体，别处的部分抽离，可能会产生连带效应、使得她们这一处也往下砸落，而且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躲任何一部分，都有塌垮的可能。
又是一声断折声响，一干人身处的肠道陡然一倾，孟千姿脑子一空，自觉这下子是坠落无疑了，哪知像是在和她开玩笑，绝望的惊叫声里，那山肠倾斜了约莫三十度，又颤巍巍顿住了。
能不能真正“顿住”，全看接下来的运气，孟千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快，找找有没有凸出的山石或者可以插刀借力的山缝，用尽各种办法，一定要把我们跟这肠道黏在一起”
这样，或许还能有那么丁点活命的希望。
同一时间，江炼这头，也是险象环生。
那息壤的柱身并不只是仅仅往上去的，很快，柱身上就裂分出了几道汹汹尖索，半空中妖形魔舞，作势就要往两人的方向穿刺。
好在江炼早拆了腰间喷火器的锁扣，喷头上仰，大团的灼焰立时喷涌出去，那几道尖索避得也快，高高舞于半空，尖头如蛇头，呈攻击状下探，看来，是要伺机再动。
江炼心中暗暗叫苦，这趟下来，他们背了不少物件，即便知道喷火器重要，也只能一人配一个，多了也背不动眼下虽然还能暂时抵御息壤，但息壤能无限生长，两人身上的共计两筒喷火器，却是几次之后就要告罄的，到那个时候
还有，息壤为什么直往上去了千姿怎么样了，也遭遇息壤的攻击了吗
正想着，尖索的第二轮攻击又到，江炼头皮发麻，一咬牙，正面迎上，摁住扳手不放，向着柱身的方向直喷而去。
他得把这玩意儿喷断、喷绝了，也许上头的息壤断了根，就没法再抽长了。
神棍也爬了起来，手心黏附的山胆只有原先的一半大了，垂线还没断，不过疯长的息壤已经差不多快把那个洞给堵死了。
他操起喷火器，但没扳扣江炼现在的攻势足够把息壤压住，他没必要也加喷一道浪费油料。
一筒油料很快耗尽，江炼喘着粗气，看向那一处。
那几根狰狞的尖索已经不见了，柱身也直接烧断，断口处一片焦黑。
这样就可以了吗，还是说待会又会卷土再来
江炼一口气还没松下，焦黑处蠕蠕而动，更新的、泛着幽亮的沙粒已经如新芽破土般、拱开焦层，迅速长了上来。
他暗骂了一句脏话，又去提喷火器，这才想起自己的已经耗光了，只这略一停顿，十数根尖索重又裂分出来。
神棍赶紧凑上来帮忙，不过他不是临敌对阵的材料，手脚也不利索，一喷之下，焰头出是出来了，但准头差得太多。
江炼心急，劈手从他手里夺过喷火器，对空划过一道半弧，烈焰就如扇面般扬洒开来。
神棍生怕油料不足，叫了句“你省着点用。”
江炼已经满头包了能省的话，谁不想省着点用
油料筒明显轻了，那些尖索却每每被逼退后、仍能卷土再来，江炼左支右绌，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额上沁满汗珠。
某一个瞬间，他突然看到，那些尖索在避开火焰时，似乎也同时避开了凤凰翎。
他脑子里如同过电，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息壤怕火，凤凰是火性神鸟，凤凰翎是可以烧着的。
普通的火灭不了息壤，但如果是凤凰翎燃起的火呢
又有尖索袭到近前，江炼急揿出火焰去挡，然后转头朝神棍大吼“快，我掩护你，点火烧凤凰翎”
神棍没能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过，字面意思是领会了，他跌撞着急走了两步，从包里翻出高原打火机，啪嗒摁着去点。
这一头，江炼已经快抵挡不住了，油料只剩了点底，出的火焰油气不足，越来越弱，看着让人心焦，他又急又躁，正想喝问神棍好了没有，身后传来神棍嚎丧似的声音“我点不着啊”
靠，能指望你干什么这点事都做不好，不就是点个火吗
眼见尖索又至，江炼急中生智，一把将空了的喷火器掷向尖索，然后转身向着神棍疾奔，近前时长臂一捞，攥了打火机在手，顺势揿出火苗，同时身子一矮，从悬浮着的那圈凤凰翎下擦了过去。
他自己没能看到，这一下其实极凶险打火机的焰头一起，就如同被吸附般笼上了凤凰翎，同一时间，有两根尖索已经挨到了他的脑后，而他，正矮身避往凤凰翎下方。
但凡有一处，迟了那么一两秒，必然血溅当场、结果大不相同。
再说那两根尖索，本待直戳入江炼后脑的，哪知他身子矮下，露出的居然是凤凰翎焰，再想退避，已收势不及，直直戳进了翎焰之中。
只这一瞬间，形势陡转，江炼看到，后续的息壤，不管往上去的，还是从下头来的，全像是无法挣脱般，源源不断被吸了过来，而且说来也怪，进焰即消，仿佛那点焰头，能吞万顷沙壤。
看来，这一步棋，是走对了。
江炼看那息壤随来随灭，长长舒一口气，这才想起去骂神棍“差点就被你害死了，你点个火，能不能利落点”
神棍心头一片乱，下意识辩解“不是，小炼炼，刚才我真点不着。”
江炼没好气“赖打火机吗山鬼配的，都是高原专用打火机，装备我们都试过，不会出低级失误，你要说点不着，千姿也点过凤凰翎，我也点了，就你点不着”
神棍真不知该怎么说不是装备的问题，当时，打火机他是揿着了，但是，凤凰翎死活不着，任那焰头怎么舔，就是不燃，但是，江炼一过来，只把火头往上一凑，凤凰翎就笼上焰了。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点不着为什么江炼能点着
江炼看出神棍的表情有些不对了，心头也泛出点异样来，问他“怎么了，你”
话还没说完，就听一声迸裂声响，江炼只觉面上迅速掠过锋利的一线寒，下一秒才反应过来，是那条冰龙雕塑被高空坠落的石块砸了个塌碎，刚脸上掠过去的，应该是飞溅的冰碴碎片。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出血了。
江炼抬头去看什么意思，上头在往下掉东西吗
按说，山肠吞音，大多数声音都是听不到的，不过，这儿已经不是山肠的范围，而且从那上头传下来的声音太大了，轰隆轰隆，如同滚雷，连四壁都起了震颤。
不会是山崩了吧
又有细小的石块簌簌落下了，再小的石块，高处落下都能要人命，江炼赶紧拢起地上的龙骨，拽拉着神棍紧贴到山壁根处。
息壤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凤凰翎焰。
神棍手心的山胆越来越小，那条细而莹白的山胆线，拖过石台，拖入那个洞中，坠向茫茫但可知的深处。
神棍没再看山胆，他脑子还盘桓着那个问题为什么江炼能点着为什么自己点不着
他觉得自己就差那么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就快想到原因了。
江炼则将狼眼手电调至最高亮度，向着高处不断探照。
照着照着，他的面色就变了，眸底映出巨大的、正蹭着山壁往下塌落的山肠。
他的脑海里掠过两个字。
完了。
息壤忽然全盘回收的时候，孟千姿还以为危机过去了。
但是没有，之前息壤的那一番攀抓狠拽，已经摧垮了部分山肠，平衡没能守住，即便息壤已经消失了，那断裂的声响还是不时传出。
偶尔在上，偶尔在下，有时很闷很远，有时又似乎近在肘侧，总之是，每一下，都叫人毛骨悚然。
后来，有短暂的寂静，大家还当是终于过了这一劫，没想到，这寂静只是崩塌前奏。
天翻地覆，只须臾之间，大崩塌开始了，如一锅乱粥，似下铲胡搅，孟千姿看不到外头的形势，她只隐约知道，有不止一根山肠，往下断裂砸落。
这些，如果一股脑儿砸下去，下头不管是什么，管叫它都成齑粉肉泥。
好在，幸运的是，也正是因为数根齐下，每一根都巨大且扭曲，挤簇之下，居然有不少根两头被山壁卡架住、于中途跌停。
不幸的是，有那么两三根，还是跌坠下去，孟千姿的这根，就是其中之一。
尽管已经事先做了准备，一行人或拿绳绑，或拿刀插，都尽量牢地把自己贴缚在了山壁上，但剧烈的震荡下，还是有两三个山户被甩脱了手，即便腰间有缚绳和他人相连，仍然免不了在肠道内上磕下撞。
不过，还是残存了那么点运气，这深洞的洞壁非常粗糙且凹凸不平，这根山肠的长度又比深洞的直径要长，竖向直坠了一段之后，就转为断断续续的横卡如一根跌落的钢管，不断跌坠、滑坠，但又不断被凸出的山石托卡，下得跌跌撞撞。
孟千姿死死抓住肠壁的一块凸起，整个人被颠扑冲撞地差点吐出来，掌心都磨破了，正盼着能运气好点、山肠会被一块较大的山壁凸起给卡停，一个巨大的冲撞过来，手上没把住，整个人直直朝山肠的出口处飞了出去。
不止她一个人，这一趟，几乎所有人都没把住，一时间，惊叫声四起，刀尖和山壁的用力卡磨声不绝于耳。
众人齐心，堪堪于滑下出口前停住了，有两个人撞得不轻，满头满脸的血，孟千姿腿伤处又被撞到，痛得要命，但还是先探头出去看。
说来也巧，她探头出去时，下头也恰好有手电光打了上来，只不过没打着她而已，孟千姿一见手电光晃动，心下一突，不及细想，脱口叫了声“江炼”
打手电的正是江炼。
听到孟千姿的声音，他大喜之下，又是好一阵头皮发麻，手电光急换快切，终于锁定了她的位置。
孟千姿这才看清楚下头的形势。
江炼所在的石台，已经有一半被撞没了有一根山肠正撞在石台上，直接把那一处撞塌，但同时也因着这巨大的阻力，卡停了。
而她所在的这根山肠后到，正好被这一根阻住，刚刚那一记大的撞击，就是来源于此。
撞击之后，下头的那根没倒，这一根自然也就搭靠着悬住了像高楼的坍塌，因为梁柱太多，左支右架，反在石台上方架出了个覆顶，使得石台不至于全毁。
顺着这搭靠的构架，她可以下到那个石台。
江炼也看出来，孟千姿和这个石台之间已经有了通路，急提醒她“千姿，你不要下来，离这远点。”
孟千姿应了一声，这才看到江炼身侧悬浮着的凤凰翎焰，这时候，息壤差不多都燃尽了，无料可烧，焰头渐小，孟千姿不知道前因后果，只当是焚箱开始了“你们已经在烧了吗”
一句话提醒了江炼。
他回头去看，息壤确实烧光了，但还剩下一团巴掌大、不断腾跃扰动着的奇怪沙壤，渐渐从半空沉下，神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息壤内核，由一生多，所有息壤，都是从它生出来的。”
这个，得入了箱子才能烧得掉，神棍赶紧开箱，箱口正对着息壤内核下沉的方向，待到它入箱之后，又急急盖住，像是生怕它跑了。
好了，息壤也入箱了，接下来就只剩
神棍低头看掌心。
没有山胆了，只有一根莹白线头，还执拗地黏在那儿。
这是山胆放尽了，下头，也应该开始了吧
神棍喉头发干，大气也不敢喘，只死死盯着掌心还黏附着的那一点。
说不清过了多久，那线颤颤一动。
倒流开始了，放出的山胆又要回来了。
他喉结滚了滚，喃喃了句“这是，结束了吗”
不需要回答了。
有巨大的震荡波从下方轰然而上，其实说“巨大”、“震荡”、“轰然”，都只是人的感觉现实中，连风都没起、地上落着的沙粒都没滚动一下。
可是感觉不同，颅脑一阵一阵森凉，又胀又痛，仿佛有风穿脑。
很快，神棍眼前出现无数幻像。
他看到上古战场，两军对阵，汹汹山兽过路。
看到湘西悬胆峰林，巨大的天坑口，数不清的藤蔓如有生命般，顺着牵拉开的长绳不断生长。
看到广西的镇龙山，有人立于崖口，抛洒龙骨灰烬，风起龙从，洋洋洒洒的灰烬居然乘风而行，在半空中拖开龙形，身周云卷云舒，蔚为壮观。
神棍一下子明白过来水精被制，神魂失所，无数的精神体一起释放，使得附近人的意识也受到冲击和扰动，他现在看到的，就是“它们”曾经经历和看到过的。
这波扰动极强，连在石台上方十多米高处的一干人等，都感受到了。
孟千姿也看到了无数怪异场景，如循环切换的胶片巨鳄吞食了水精，沉入地下洞穴的湖水之中；无关紧要的工匠被枭首，头颅骨碌碌滚落地上；神棍抱着箱子
不对，那不是神棍，那是彭一。
他全身都在流血，这是血书人符典型的一十二刀，他抱着箱子，但拖沓的衣角盖住了箱子的绝大部份。
孟千姿看到了他的手势，这是金铃九用失传的一招。
启天梯。
神棍猛晃了晃脑袋。
掌心处，山胆已经回来了，不止山胆，白色的胆身上，凹陷着漆黑莹亮的一块，被牢牢裹缠，动弹不得。
这应该就是水精，据水鬼说，漂移地窟里有个水精形成的漏斗池，量大得足以将丁盘岭溺毙其中但箱子也就这么大，怎么可能装得下那么多水精呢
看来，同样是息壤的力量，使得水精由一生多，不过没关系，这水精核也被制住了，实实在在的“制”，山胆制水精，原来是这么个“钳制”法。
神棍的喉咙里逸出激动到有些颤抖的声音“齐了可以烧了”
为免夜长梦多，他迅速开箱，将山胆水精一并关入，又拢齐龙骨，将箱子置于龙骨堆上，这才伸手抓了一根凤凰翎，也忘了自己前次的失败，用力去揿打火机。
可能是太激动了，上一次，至少让他揿出了火苗，这一次，手有点抖，连揿了两次，火苗都没冒起来。
边上的江炼嫌弃他“你到底还能不能行了”
说着，一把攥过打火机，只轻轻一摁，火苗就窜上了翎身。
那根凤凰翎几乎是瞬间就点燃了龙骨，而那些悬浮于半空的翎羽似有灵性，纷纷沉缀而下，如绚烂尾羽投入焰中，流光摇转，煞是好看。
江炼朝神棍笑了笑，年轻的脸上满是戏谑似的得色“手得稳住，你是没吃饱饭吗”
那种异样的不祥感又来了。
神棍半张着嘴，看龙骨焚箱，看江炼的笑，看江炼身后的山壁上渐渐出现入口，那个入口，像竖向的细长眼眸，张开，又张开，看不清里头是什么，漆黑一片，一片漆黑。
神棍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两句话来。
凤凰右眼里，会飞出活的凤凰。
凤凰浴火，龙骨焚箱。
当初，凤凰眼里，并没有凤凰飞出来，但是，江炼和孟千姿两个人，都是身上披覆了凤凰翎出水的设想得大胆一点，如果凤凰翎主动选中和贴附的，都是“凤凰”呢。
藏匿凤凰翎的那个水下洞穴，是被定水?涠伦〉模?诤妓担?钊吮鹈趁橙唤?ㄋ?洌??チ耍?喟肜?涝诶锿罚??鞘怯写罅ψЮ?
孟千姿是被大力拉进去的，这大力来自凤凰翎，凤凰翎被禁锢在那儿，渴望有人带它出去飞出活的凤凰。
后来，江炼也被拉了进去，是因为那时孟千姿失血过多、快不行了，凤凰翎需要寻找新的人选。
再回想一下，他所知道的、天梯的打开，每次都带走了人，不管是生入还是死进。
彭一，很可能是生入天梯。
段小姐，死在了天梯附近。
自己初见那口箱子的时候，为什么会感觉沉重、压抑，透不过气来
彭一的口讯，也许就是隐瞒了这个天梯开启，会伴随牺牲。
自己点不着凤凰翎，不是因为手不稳，而是因为凤凰翎不是他带出来的，他不是凤凰翎选中的“凤凰”。
凤凰浴火，以“祭凤翎、焚龙骨”的方式开启天梯，需要“凤凰”献祭。
神棍猛然抬头，大吼“小炼炼，你快跑”
哈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彻底把江炼给吼懵了，但他没再细问，神棍那死一般的面色足以说明一切。
江炼僵了两秒，突然就生出了一种时间所剩无几的紧迫，想也不想，拔腿就跑。
他三两步窜上山肠，直奔孟千姿。
孟千姿一直在往下探看，冷不丁听到神棍让江炼“快跑”，也是一头雾水，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江炼疯跑，她蓦地也手脚发冷，下意识就想探身出去。
腰间骤然一紧，她几乎忘了，身上还有缚绳。
她伸手去解缚绳，但手指抖得太厉害，只能抽刀断绳，江炼还在往上窜爬，龙骨焚尽，灰烬和残火如被吸附，打着旋儿飞涌进入口。
那股吸附的力量更大了，劲风旋起地上的冰屑碎尘，渐渐的，在江炼身后卷成漩涡。
很快，江炼就爬不上来了，那股劲风吸扯的力量太强，他的衣服都兜了风，头发也开始向后扯拉头皮。
孟千姿正待奔冲下去，孟劲松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千姿，你不能下去你会死在那的”
这个时候，谁还管那什么狗屁预言，孟千姿吼了句“死就死”
她搡开孟劲松，连滚带爬地往下跌奔，孟劲松没法，但也看出江炼确实危急，急忙从边上的山户手中抢过一捆绳，向着孟千姿扔了下去“千姿，想办法把他跟石头绑在一起”
孟千姿头也不回，扬手接住，跌跌撞撞奔向江炼，隔着段距离，已经看出江炼扒住的那块石头太小，不可用，那附近也没有什么其他凸出的、可供借力的石块。
她脑子里突突的，想起刚刚才经过一块，忙返身回去绑结，确定绑死之后，这才急攥起绳头奔向江炼。
来不及了，才刚到近前，江炼已经扒摁不住脱手，身子瞬间腾空。
说时迟，那时快，孟千姿用尽浑身的力气往前腾扑，同时手臂急转，和绳身绕在了一处。
万幸，这一扑扑住了江炼，孟千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搂住了他，但那股吸附力极强，刚一搂住，两人已同时被强劲的漩涡力吸向入口，不过半途又生生定住是绑绳起了作用，绳身放尽，绷直如弦，将他们给拉住了。
高处，孟劲松带人冲扑而下，都欲去抢拉那绳子。
石台上，神棍面无人色，蓦地起了念头让我去好了我替代小炼炼好了
念头一起，他再无犹疑，向着那入口冲奔，哪知冲到近前，居然进不去整个人如陷棉花，如挤气囊，怎么都进不去。
神棍急得大叫“开门啊换我还不行吗开门啊”
半空中，孟千姿的长发被风卷得扯乱，江炼低下头，看到圈圈绳索已经深陷入她胳膊，眼眶一烫，说了句“千姿，松手吧。”
孟千姿只是不住摇头，正待开口说什么，身后突然一松。
绳子断了
当此刻，一干山户刚刚冲到近前，最前头的孟劲松一声大喝，一把扑住了绳子，后头的人一个扑一个，如挤簇而成的人球，争相上手，又把两人堪堪拽停了一两秒，但很快，又被齐齐带着向入口处寸寸移挪。
江炼心下雪亮，知道再这样下去，个个陪葬而已，他紧紧回搂了下孟千姿，低头狠狠在她唇上碾了一下，说了句“千姿，我永远都爱你。”
同时，两手重重钳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外一推。
孟千姿失声尖叫，抬眼时，江炼如断线的风筝，自她眸底迅速后撤，那漆黑的入口，也开始还原为山壁的本貌。
她重重跌落地上。
这一摔，摔得她眼前金星乱冒，但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迅速爬起来，嘶哑着嗓音直扑到山壁前。
迟了，入口没了，江炼也没了，那一处，只剩了森凉的粗糙石壁。
也不止，山壁上，微微凸起一个人像，那是江炼。
也许，是入口恢复的速度太快了，顺着江炼回望她的脸，摹刻下了他最后一刻、面上的表情。
一如初见。
他走的那一刻，仍是向着她微笑的。
第九卷 完

第164章 【凤凰】
两年后, 湘西。
神棍从机场出口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接机的二沈。
两年了, 这两人没怎么变, 还那样，一个高大，一个瘦小, 一个脑袋更秃，一个发顶更盛，一个扛接机牌, 一个捧欢迎花束。
神棍怀疑, 沈万古是故意让沈邦捧花的沈邦个儿小，脑袋也小，花束巨大, 沈邦那么一捧，基本不露头了。
两人一见神棍, 发足狂奔，到了跟前, 一通叽里呱啦, 基本没让神棍有发话的机会。
沈万古说“棍爷，你可来了, 孟小姐都来好几天了。”
沈邦说“我柳哥也在凤凰古城，一天叨叨你三遍, 说等你过去了，请你喝老酒呢。棍爷, 这两年忙什么啊”
神棍两年没见过孟千姿了。
两年前，江炼生入天梯，孟千姿大恸之下，曾试图开启天梯，但她受到的刺激太大，对彭一的那番操作，总是记一忘二，试了很多次都没能成功。
新伤旧伤，加上急火攻心，当场呕血休克，孟劲松吓得面无人色，出了山肠之后，紧急把孟千姿转移去了西宁。
及至神棍到了西宁，参加段文希的葬礼时，又听说，孟千姿一场病来得猛烈，已经被送回山桂斋了。
身为山鬼王座，她连段文希的葬礼都没能主持。
再后来，神棍回到了有雾镇大宅。
冼琼花仍在云岭伴山，偶尔会来看他，有时聊起孟千姿，冼琼花会叹着气说“咱们姿姐儿，以前对山鬼的事务不大理的，现在上进多了，财报也看，各地的产业也去瞧，忙得想见她一面都挺难。”
又说“忙点也好，能分点心，这样，她就不会老想着江炼了。”
神棍没搭茬，也没告诉冼琼花，孟千姿每隔半个月，都会给他打个电话。
每次，都问他同一个问题。
神棍，你想起来大荒那头，是怎么回事了吗
她寄希望于神棍，觉得他既有彭一的记忆、神族人又著有大荒经，那没准神棍能想起来，大荒那头是怎么回事。
可惜的是，神棍一直想不起来，有一次通话时，他对孟千姿说“孟小姐，我感觉神族人虽然在对自然、自我的认知方面，走得比我们远，但说到天外、大荒，也没有先进太多。”
不然彭一生入天梯时，边上的人何至于只敢看着、不敢靠近这就说明了，它们对大荒也是一知半解、满含畏惧。
孟千姿沉默半晌，又问他“我也是凤凰，那天，如果是我在石台上，是我点起的凤凰翎，那入大荒的，会不会就是我了”
神棍艰涩地应了一声。
那天，孟千姿因为预言的关系，被他们三令五申地要求“远离天梯”，如果她也上了石台，还真不好说当时会是谁去点燃凤凰翎。
彭一的设想里，凤凰翎该是彭氏后人从水洞里带出来的，那么，这后人便是“凤凰”，也是龙骨焚箱时浴火的献祭他大概没想到，人很多时候，并不孤军奋战，身边往往是有朋友的。
孟千姿说了句“那我猜，段太婆也是凤凰，当初，供台上的那根凤凰翎应该是她取的，后来也是她点燃的，她即便不被阎罗杀掉，也会被入口带走吧。”
神棍默然，听说段文希死时毫无怨气，她那时年事已高，对大荒和“来生”的向往，估计早已远超对人世的眷恋。
这两年在忙什么呢
他也在研究“大荒”，可惜资料太少，进展甚微，倒是午夜梦回，常梦见昆仑那个寥落冷清的山洞里、江炼的石人造像。
石人总是在笑，唇角微弯，落了一身的孤寂。
此行的目的地是凤凰古城，从张家界过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神棍在车上睡了一觉。
醒来时，已经进了县城，华灯初上，满目繁华，所谓古城，居然就在县城里头，现在是全国著名的旅游景区，愈夜愈热闹。
柳冠国在入口处等着，先带神棍去吃饭，选了家临河小馆，吹着和风，尝清江鱼、血粑鸭、吊锅饭，顺便赏夜凤凰，也赏熙熙攘攘的客人游夜凤凰。
席间，他交给神棍一张贵宾戏票“孟小姐说，在戏场等你，今晚请你看戏。”
神棍接过来看。
跟印象丽江、印象九寨一样，都是古城的大戏。
这戏叫边城，说是改编自名作家沈从文的同名著作。
戏场距离吃饭的馆子不远，饭后，神棍没要柳冠国送，自己一路逛着去了。
没想到，短短的一段路上，竟遇到两次熟人。
一次是孟劲松，他坐夜游船，神棍恰从岸边过，忙冲他招手，但他神色郁郁，并没有看见。
第二次，是辛辞和曲俏，神棍打风雨桥上走，看到辛辞和曲俏迎面过来，他又想打招呼，但这两人心事重重的，也没看到他。
神棍想想算了，不打扰了，既然都在凤凰，回头再见不迟。
戏场很大，据说满员时，能坐下一两千号人。
神棍先到，他的座位在前排，也在中央。
人越来越多，渐渐坐满，喧嚣满耳，身边的那个位置却一直空着，他怕孟千姿不来了，一直频频往外张望，快开场时，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从边缘往中间走，不时低头向座位上的人道一声“不好意思”，神棍看着她越走越近，眼睛忽然有点酸，赶紧别过脸去。
俄顷，孟千姿在他身边坐定，神棍想抓住开场前的时间跟她说点什么，斟酌再三，问了句很俗套的“孟小姐，最近还好吧”
孟千姿说了句“大孃孃两个月前过世了，除了这事，其他都还好。”
神棍便讷讷的，觉得自己问得不合适。
场内暗下来，舞台上各色的打光渐起，就在这个时候，孟千姿问他“神棍，你看出我跛了吗”
神棍“啊”地叫了出来，说话都结巴了“怎怎怎么会看看不出啊。”
孟千姿笑，舞台上彩光流转，光的边沿镀上她眉梢唇角，她说“因为那段时间，一伤再伤，又没及时调理。不过还好，走路用力一点，别人就看不出来了。看戏吧。”
于是看戏。
神棍的脑子一片糊，戏看得也心不在焉，只知道，这什么实景真人大戏，讲的是一个叫翠翠的姑娘。
故事很简单，翠翠是个船家女，和爷爷相依为命，靠帮人摆渡过日。
县城船总家的两个儿子，老大天保，老二傩送，都喜欢上了她，而翠翠偷偷喜欢傩送，两兄弟公平竞争，要以情歌赢得爱人的心，天保知道自己不敌，郁郁远走，走船时不慎淹死了。
消息传回，傩送无法释怀大哥的死，也借口外出闯荡，一去不归。
故事的最后，翠翠的爷爷过世了，她一个人，守着一条船，在河边日复一日地等待。
大戏保留了这一结局，演出的结尾，很多很多声音问翠翠“翠翠，你还在等吗”
翠翠便答“还在等。”
终于候到散场。
观众或带唏嘘、或带兴奋，一边讨论演出，一边陆续退场，孟千姿坐着不动，神棍便也不动。
到后来，戏台上灯光散尽，安安静静，只余沉默的布景，偌大戏场，也只剩了他们两人。
神棍扭头去看，有工作人员大概是想进来清场，被人拦住说了两句，也就暂时放弃了。
孟千姿就在这个时候开口“神棍，我决定入大荒。”
神棍没说话，也没觉得震惊，只是有绵长叹息滚过心头，似乎这一刻，早在预料之中。
孟千姿的目光栖在空落的舞台上“你知道吗，那一次，就是你的那几个朋友去营地的那次，江炼很羡慕，坐在远处眼巴巴地看着，像吃不着糖的小孩。”
“我过去问他，他才吞吞吐吐地说，羡慕你有这么多朋友。”
“江炼朋友不多，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甚至是个挺孤独的人，他还说，以后要交很多很多朋友，这样，日子就会很热闹。”
“他小时候，从那个大山里拼了命地跑出来，从没对不起任何人，有情有义有担当，我舍不得让他跑着跑着，跑进那么一个”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地方。
大荒大荒，总觉得大而茫茫，大而荒凉。
她其实来湘西好些日子了，来凤凰古城之前，还去了趟悬胆峰林。
她想再看看那只小白猴。
一切都很顺利，她甚至没下到谷底，在段太婆留书的那个山间石台上，就遇到了它。
小白猴已经不认识她了，它长大了，骨架撑开，是大猴的架势了，再不复曾经的软萌娇憨。
它警惕地看着她，畏缩又紧张。
孟千姿盯着它看了很久。
江炼走了之后，她很少哭，更加不会歇斯底里，极偶尔的，长时间发怔之后，一抹脸，发现抹了满手的泪，会拿纸巾慢慢擦去。
但这一次，忽然就没收住，这么久以来，头一次痛哭失声。
她不想这小白猴长大，希望它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她希望江炼不变，连带着希望这个世界也不要变，但偏偏，一切都在变，如流云兜不住，如疾风抓不牢。
时光不会倒转，过去的也不会再来，江炼会越走越远，她再不去追，也许就追不上了。
孟千姿指向空荡的舞台“我比你早两天到凤凰，也早看到这出戏。那个年代，翠翠应该算是很勇敢了，宁愿孤守，也要一直等下去。可是我又想，她为什么不出去找呢”
神棍说“大概是受时代和客观条件的局限吧，那个时候，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女孩子，连县城都很少去，让她去外头找，谈何容易啊。”
孟千姿嗯了一声“我想也是。好在，我不是她，我敢去找，也能去找。我不想等，我宁愿死在找的路上，也不要等死在屋檐下。”
“你们都不知道大荒外头是什么，但没关系，不管那儿有什么，只要江炼在那儿，我就去找他，生也一起，死也一道，我要让江炼知道，他生不孤，死也不独，哪怕他的世界都空了，我也还会在的。”
神棍静静听着，他很清楚，孟千姿不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只是知会他一个不再变更的决定。
良久，他才说了句“孟小姐，你有这想法，很久了吧”
很久了，从江炼生入天梯的那一刻，就有了。
只是后来，一场大病来势汹汹，醒来时，人已在山桂斋，离着昆仑山长水远，几个姑婆轮番陪着她，怕她想不开。
她却平静得很，想着，这样也好，江炼的离别太仓促，而自己的，可以从容些。
这两年，她去看了山鬼的每一处产业，也开始去啃财报，这种事，以前都是孟劲松安排，她瞥都懒得瞥一眼。
看完之后，颇感欣慰，山鬼产业，早已是一个运转良好的大系统，她交接出去的，不会是一个烂摊子，而即便没了她，于全局，也无大损。
就好比，山鬼王座曾经空悬三十二年，那又怎么样呢，王座是锦上添花，织锦无花，还是锦缎。
高荆鸿于两个月前作古，这样也好，大嬢嬢为她悬了半世的心，生怕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不会有这忧心了。
她去了泰山，辞别二妈唐玉茹，唐玉茹在清冽的山泉水里洗了个红艳艳的西红柿塞给她，看着她吃完，才说了句“女大不由娘了。”
她去了青城山，拜别三妈倪秋惠，倪秋惠沉默半晌，才说“想去就去吧，江炼这孩子，也苦得很，你们在一处，互相能有个照应。”
她去了武汉，陪仇碧影吃了顿小龙虾，仇碧影一直闷头剥虾，半天憋出一句“小千儿，要么你再等等也许过两年，江炼就回来了呢”
她还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起吃了顿饭，那个女人下厨，给她做了一桌子菜，客气而又局促地招待她，还问她“孟小姐，跟着姑婆生活，挺好的吧”
她点头称是。
那个女人便很高兴，说“姑婆们都是有见识的，跟在她们身边，比跟着我强。你是个有福气的，好命，才能有这机会。”
人世牵绊，万缕千丝，她一一断线，渐次离枝。
孟千姿对神棍说“你是我通知的最后一个人了，二妈三妈她们上了年纪，不想再见离别，就不去送我了，五妈上不了高原，有心无力。四妈六妈七妈，劲松辛辞，还有况美盈韦彪他们，都会去昆仑。你看吧，有时间不妨送我一程，不想去，我也算是在这儿，向你告别了。”
神棍赶紧点头“我去，去，当然去。”
孟千姿说“那行，我会跟劲松说，加你一个。”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向外走去。
神棍没跟，只是坐在那，看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稳，看不出腿脚上有任何不便，孟千姿任何时候，都是个讲究姿态的人。
神棍想忽然就想起了葛大先生。
葛大先生看到的，果然还是准的，断线离枝入大荒，孟千姿，还是决定入大荒了。
几位姑婆严防死守了那么久，终究是误会了葛大的意思，所谓的“无情保命”、“绝情断爱”，应该是说，孟千姿如果能做到对江炼的用情不那么深，也许，她就可以把这一页翻过去，安安稳稳过她的下半生。
但她，到底是做不到。
神棍又坐了一会，才颓然起身，慢慢地向外走，出口处还留了个工作人员，见到神棍出来，松了一口气，对着步话机讲了句“人走清了，散场了。”
神棍闻言回头。
那一刹那，戏场内唯一还亮着的几盏灯也灭了，黑暗迎面披覆下来。
没观众了。
曲终了。
散场了。

第165章 【昆仑】
神棍九十四岁这一年, 最后一次上昆仑。
他没要任何人的陪同, 如同早年那样, 一个人上路, 和早年不同的是，少了个麻袋包，因为背不动了；多了根拐杖, 因为光靠自带的两条腿，确实也有些吃力了。
路上和人聊天，大家都夸他身体好、长寿。
神棍便笑, 说, 我跟彭祖老爷子还是本家呢，估计是基因好。
然后，就到了昆仑。
神棍曾经以为, 昆仑的雪顶会消失的。
幸好没有，环境保护还是做到位了, 四十年，外头风云变幻, 昆仑却还只是昆仑, 只不过雪盖又厚了几分。
进山是他力所未逮，他拨了这头山鬼的联络人电话, 留言说，自己需要进山肠。
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慈眉善目，笑意满满, 神棍没认出她来，直到通上名字，他才反应过来，问她“你是陶恬吧”
陶恬笑，眼角缀满深浅纹络，对他说“神先生，你记性真好。是我没错，当年在三江源，我们一起遇过险呢。”
是熟人。
神棍便笑得分外欢畅，他这把年纪，满世界也不剩几个熟人了。
两人坐车到了才旦沟口，沟口处，已经有山户侯着了，不过没牦牛，停了两辆山地疾行车，这车有伸缩攀爪，平地可行，不平可“走”，虽不能完全替代行路攀山，但省个七八成力不成问题。
为灵活计，一车只两个座，神棍于这些新技术早已跟不上趟，只能老实听陶恬安排，笨拙地调整座椅、绑带、气囊。
车子启动，陶恬尽量开得平稳，又跟神棍介绍山肠的情况“那条通路，我们一直定期维护，为防止人误入，入口处封死了，不过收到你的消息之后，我已经提前安排人去开了。”
神棍嗯了一声。
箱子焚毁，山肠已塌，孟千姿四十年前入山，是安排人力动用机械，花了近两个月时间，打通了那条“门左寻手”的通道那条通道，也成了进去的唯一步道，由昆仑这头的山户负责维护。
一路无话，神棍看窗外景致，人热衷于改变，有人的地方一直在变，而这种无人区却几乎一成不变，他甚至能认出曾经扎营、用餐的地方，几度酸了眼眶。
途中，也忘记了是要拿什么，手一抬，碰到一个背囊，陶恬眼角余光瞥到，解释说“这是山鬼箩筐，现在不少器具越做越精简，背囊也没那么重了。”
神棍打开了看，手上没把住，里头掉出花花绿绿的一包来。
原来是迷你袋的各色零食，装了一包，神棍奇道“现在不都是服用各种营养粉剂吗还吃这个”
陶恬不好意思地笑“不是，这不是标配，我个人习惯。”
顿了顿，又补充“很久之前，有个朋友跟我说，进山本来就辛苦，吃的还总是能量棒，太枯燥了。我就养成了这习惯，背囊里总会带点好吃的。”
第二天上午，到达目的地。
神棍上山时，心情倒还平静，中途还看了回风景，但近入口时，一下子沉默了。
这通道修凿过，堵住了通往其它冰血管的岔道，沿途还装了自光灯，大概是因为高原的关系，自光灯不是很亮，暗暗的。
这幽暗加剧了通道的幽深，无数前尘往事，如通道里蛰伏的幽灵，渐次抬头。
四十年前，孟千姿于此入大荒。
最亲近的人都来送她，现在想想，那时的气氛真怪谁也不知道孟千姿需不需要行李，却个个争着往她的行李包里塞东西；谁都清楚送的是一列也许再也不会归来的列车，却人人都装着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送站。
辛辞给孟千姿化了最后一次妆，山上太冷，许多瓶瓶罐罐里的液乳都凝了，辛辞把它们都捂在怀里，哗啦啦一满兜。
孟千姿笑着说“可得把我画得好看点，江炼两年没见我啦。”
又压低声音说辛辞“你得主动点。”
辛辞原本红了眼的，让她一说，又红了脸，讷讷回了句“这种事儿，又不是光我主动就行的。”
况美盈给江炼买了新的四季衣衫，因为“在那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得换”，衣衫叠得整整齐齐，上头放了张她和韦彪的婚纱小照。
冼琼花帮孟千姿理好了行李包，又过来吩咐她“姿姐儿，到了那头，如果有办法，你尽量给我们捎个信儿。”
孟千姿咯咯笑，说“神棍说，人家大荒，是天外、宇宙呢，我怎么捎啊还是托梦吧。以后，你们做到的、关于我的好梦，都是我托的。”
又正色吩咐所有人“大荒既然是天外，跟这儿多半不是一个维度，等我带着江炼回来的时候，这儿没准已经过了好几十年了，你们有什么人生大事，记得都在这知会一声，我一回来，就能看到，不至于错过了什么。”
启天梯前最后一句话，是指着踝上的金铃、向着景茹司说的“四妈，我用完了之后，把金铃交给你带回去，留给下一任的山鬼王座吧。”
陶恬引着神棍，步入阴暗的通道。
神棍问她“这儿常开吗”
陶恬想了想“也不是，起初那几年，人来得勤，后来慢慢地，就不那么频繁了，一般是几年一来的。只有孟助理，每年都来，不过，他三年前，已经过世了。”
神棍哦了一声自己认识的人，又少了一个了。
打开第二道门，终于步入石台。
神棍条件反射般，先抬头往上看。
那几道搭靠着的山肠还在，看似摇摇欲坠，实则稳固住了，没有大的山崩或者地震，应该不会再倒。
石台上下，都结了玻璃罩，罩外还结了铁丝网，这是防石蝗的，虽说这么多年，鲜有人见过石蝗了。
神棍在石台上走了几步，这才抬起头，看向山壁。
山壁上，石人依旧，江炼在，孟千姿也在。
神棍对陶恬说了句“你不用陪着我，让我自己待会儿吧。”
孟千姿入大荒时，用的是金铃。
和江炼那次一样，山壁上，如有竖向的黑色眼眸缓张，而就在眼眸开启的刹那，金铃一下子崩断，落在了地上。
孟千姿想俯身去捡，景茹司说了句“千姿，别管它了，晚点我收拾，补接起来就行。”
孟千姿没再去捡，她拎起行李包，说了句“好沉啊。”
又说“我走啦，说不定江炼从来也没有走远，我走几步，就能遇见他啦。”
她没有一头扎进去，只是笑着看所有人，这尘世，她大半的依恋都在这儿了，她想再多看几眼。
曲俏小声地啜泣起来，冼琼花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况美盈流着眼泪，一直紧攥韦彪的手；孟劲松呆呆站着，手里握着一卷画儿。
那是江炼曾经贴神眼，为孟千姿画的肖像，柳冠国没舍得烧，一直留着，孟千姿再次去湘西时，他已经听说了江炼的事，于是郑而重之取出，又交还给了孟千姿。
孟千姿很喜欢这画儿，临走前，她把画送给了孟劲松，以留作纪念。
孟千姿就这么一直看着，直到入口闭合。
渐渐恢复的石面顺着她的脸一路描摹而下，石面复原之后，曲俏失声叫了句“你看他们”
石面上，留下了两人的石人面塑，他们像是一齐离开的，看不出前后隔了两年的时光，两人都在笑，挨得很近，一生一代，一对壁人。
后来，景茹司去收拾金铃，这才发现，金铃不仅仅是崩断，代表“启天梯”的那个符纹的铃片，裂了。
盛家九铃，焚一铃而毁九，神棍当时就怀疑，这个铃片的损裂，也许昭示着伏兽金铃的从此沉寂。
他又想起那个螳螂人写下的话。
天梯，你要小心，你会死在那里。
这话，不一定是在诅咒孟千姿，那个螳螂人只是认出了金铃在“它们”眼中，入大荒是条不归路，与死无异，也许金铃的最后一用，本就是要施术者付出献祭般的代价。
所以，到了天梯，你要小心，一旦开启，你会“死”在那里。
而今的石台，更像个祭台，或者说留言台。
如孟千姿期望的那样，很多人的人生大事，都在这儿遥寄给了她。
神棍看到况美盈一家三口的合影，那个小胖墩长得很像韦彪，边上还有一张自制的感谢卡，上头写着谢谢江炼叔叔和千姿阿姨救我爸爸妈妈。
神棍看到一本影集，翻开了，是辛辞和曲俏的合影，每年一张，到了第六年，没再继续。
这世上的感情，有长长久久，也有中道别离，并不稀奇。
神棍在石台上伫立良久，才拄着拐杖出来。
陶恬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守在入口处的山户想过来搀扶他，神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想静一静。
他一直走，走到僻静的崖口边，拣了块大石头坐下。
天很阴，浓云密布间，窸窸窣窣，已然在落雪了。
神棍的眼前渐渐模糊。
一晃，居然都四十年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敬畏时间。
天大地大，时间最大，爱耗不过它，恨也熬不过它，它是釜底永不熄灭的薪火，把那许多不情、不甘、不平、不忿，煎作了青烟一缕。
神棍真的做过很多关于孟千姿和江炼的梦，梦里，他们或笑，或闹，或喁喁私语，或只是肩并着肩走远神棍从来接近不了，每次想接近，他们就像水中波影，渐荡渐消。
孟千姿找到江炼了吗
这个问题，最初几年，神棍还挺纠结的，后来，当他的朋友们逐渐离开，越来越多地离开，他也就释然了。
最早是易飒，她于九年后逝世。
神棍跟宗杭这一对不熟，消息都是陆陆续续从冼琼花这儿得到的。
据说，易飒生了个女儿，宗杭给她取名宗忆飒，小名“念念”，取念念不忘之意。
这个女儿跟易飒长得很像，性情却截然不同，她温柔而又有耐心，小小年纪就懂得照顾爸爸，比如冬天要多加衣，夏天别吃太多冰的冷的，像个生来就懂事的小大人，给了宗杭许多安慰。
念念出嫁的时候，宗杭的父母已经过世，宗杭在那之后，便从周围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再也没人看见过他。
不过有消息说，他去了东南亚，在不同的水域置办了很多很小的产业，比如买了条船，租给别人开；再比如购置了不少渔网，渔民可以自领，只要缴纳很少的租金、或者拿自打的水产抵使用费就可以宗杭行踪不定，会去不同的地方收租，而不收租的时候，他喜欢在水边待着，还养了群会捉鱼的乌鬼。
还有人说，他很爱笑。
也不知是真是假。
然后，就是罗韧他们。
神棍当初的担忧成了真，曾引凶简上身的这五个人，身体都有内耗，无一长寿，木代算是五人中最后辞世的，但也远在十年之前了。
神棍在木代辞世当年见过她，那一年，他去拜祭罗韧他们，木代带着他去了墓园，神棍记得，木代含笑看罗韧他们的遗照，鬓边一片苍苍。
他还记得，木代跟他说“最近做梦，老梦到罗韧他们，还梦见解放，我看，我也就这一两年了。”
神棍让她别多想，千万保重身体，还约定说，明年自己还会来。
第二年，去是去了，木代已不在了，坟头多了一座，遗照多了一张，他的朋友，又少了一个。
五年前，岳峰和季棠棠夫妇去世。
这一对，走的日子很接近，季棠棠先走，她走后第七天，岳峰于睡梦中过世，走得很平静。
神棍原是去参加季棠棠的葬礼的，还没来得及走，于是又留下来，参加岳峰的。
他年纪大了，岳家人怕他累着，不肯让他帮忙，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边上坐着，看又一起白事慢慢成型。
岳峰的小孙子总爱蹲在他脚边玩，小家伙年纪太小，不懂什么叫死，玩着玩着，会拉拉他的裤脚，问他“爷爷去哪儿了”
神棍便摸摸他的脑袋，说“开着大越野，玩儿去了。”
都说长寿是好事儿，神棍却觉得，人其实活得越长越孤独吧，他经历过的事、爱听的歌、熟悉的人，渐渐的，都找不到人去聊了，只能揣在心里，在每一个白天黑夜、风里雨里，慢慢发酵。
他想念自己的朋友们。
刚开始，时间那么多，未来那么长，大家挤簇成潮，卷成大浪，声势浩大，一起向着堤岸出发，欢声笑语，何等热闹。
渐渐的，有人消于半空，有人被堤岸打回，有人被砂石汲没，浪头渐小，浪势渐消。
也不知他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始终是最前头的那粒水珠，走了最远的路，划过最长的痕，却也最孤独寂寞，静静悄悄，无人做伴，干涸在最远的梢头。
朔风越来越紧，雪片在苍色的半空中乱飞。
孟千姿找到江炼了吗也许吧，也许下一个明媚的日子，两人就会双双归来。
只不过，神棍知道，自己看不到了。
又也许，他们还在大荒。
大荒是什么是天外，是宇宙，是未知，如果人死后，神魂真的都会入大荒，那么，大家终将在大荒相遇吧。
届时，该多么热闹啊，那么多他思念的想念的，都会济济一堂。
神棍向着这空寂的山间微笑，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雪很快在他发顶肩头蕴集，他的手松开了，拐杖顺坡落下，在山石上一路磕碰，最终定住时，惊着了一只在附近觅食的雪鸡。
如果神棍还能看见，他一定会发现，这只雪鸡，长得颇似四十年前的江鹊桥。
他不知道，孟千姿有一阵子，热衷于给江鹊桥拉郎配，可惜三番两次都没成功，末了，孟千姿哈哈一笑，放弃了。
她说“算了，我自己都搞成这样了，不帮你操这份心了，鹊桥你自个儿去遇，自个儿去选吧，喜也一生，憾也一生，好好过你这辈子，就行了。”
山鬼志载山鬼末代王座孟千姿，生于一九九三年，卒年无考。小蒙山终不能收其骨，山无人伴，设衣冠冢以代之。传昆仑有山，腹内陈其石人面塑，款款一笑，栩栩如生，有缘者可得瞻。
是谓
前是荣华后空茫，断线离枝入大荒。
山不成仙收朽布，石人一笑年岁枯。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