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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奸臣白月光
作者：一程晚舟
内容简介
 玉姝是江左第一美人，奉命入京。 然而，上京城里觊觎着这位美人的纨绔公子，不在少数。 家族失势后，她这样的美人只能沦为他人玩物； 绝望至极下，玉姝跌跌撞撞投向了那位权倾朝野的煞神大将军怀中： 玉姝命薄，求将军庇佑。 她不知，眼前冷如玄铁的男人才是静待狩猎的狼王，窥伺许久，只待猎物自己跑入他的帐中。 烛光滟滟，他凤眸瞥过，沉沉去压住那双纤丽乌眸，问： 少主，可想好了？ 话落间，玉姝没有反悔余地，春衫便散落满地。 - 后来敌国来犯，萧淮止率兵出征，这一场战役，他遭遇至亲至爱之人背叛，差点死在黄沙狼烟里。 回城那日，她正要做新嫁娘，嫁与她真正满意的新婚郎婿。 春宵良辰，红烛喜床，宛若一对璧人。 萧淮止挑开她的红盖头，看着她惊惶失措的眼神，满意极了，冷笑道： 背叛孤？你真有胆量。 玉姝吓得花容失色往后退，却被男人一把掐住腰； 嫁衣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再也藏不住，落入男人漆黑眼底。 - 萧淮止自年少时便已驰骋疆场，尸山血海里淌过，威摄列国；而他此生唯一的败仗，竟是败在情刃之上。 这一生他自认罪孽深重，但只求，她能回头看他一眼。 【阅读提示：】 ①不要对强取豪夺的男主抱有正常期待啦～ ②SC/HE/本文剧情为感情服务，感情偏多，属于酸甜口。 ③碰瓷者自重，文有留存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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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水贼已死，娘子不必寻死了。”◎
【001】
二月春回，风鸣江岸。
雎水河面一艘巨船正缓缓朝前行驶，此刻天色低垂，江面河流急湍，并不平稳。
四方掌灯，十余名侍卫提刀分散立于甲板与廊道各处。
船舱的厢房内油灯点亮，霎时，火光葳蕤，勾勒出女子纤娜身姿，玉姝坐于一张檀木圆桌前，螓首低垂，握着一本游记，簌簌翻阅着。
“少主，前方便要到河东地界，适才崔二来问是否要上岸歇息，若不靠岸，咱今夜便继续赶路赴京，只是下一次靠岸可能便是三日后了。”
舱帘被人掀开，丫鬟绿芙恭敬福礼，圆眸睁大询问玉姝意思。
半晌，屋内没有响动，绿芙这才抬步走近几步，见她正目不转睛地阅过书页上的文字，又凑近喊了声少主。
玉姝眸光轻抬，瞳孔里闪动几分茫然，放下游记后，这才应声：“恩？怎么了绿芙？”
玉氏一族乃当今天下文儒之首，是以，玉姝自幼便是泡在书海里长大，但她最爱不释手却是些话本、游记之类的闲书。
绿芙又简单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靠岸吧，江上行了三四日，有些乏了。”玉姝扶额揉了揉眉心。
绿芙旋即颔首，出去回话。
一盏茶后，房中炭火燃烧殆尽，船渐渐靠岸。
江风阵阵卷过，及至戌时正，天色已沉黑如墨。
早春寒峭，绿芙给她将斗篷系上，一旁丫鬟掌着灯，随她们一道走出船舱厢房。
灯笼被风晃得微茫闪烁，即将靠岸之时，岸边倏然传来一阵混乱嘈杂的脚步声，听着架势来者至少数十人。
船上十余名侍卫登时逐一摸上胯间刀鞘，快速将玉姝与丫鬟们围在中间，呈保护状。
天地陷入短暂的沉静，霍然间，岸边两处树丛中走出数名身材肥壮的莽汉，提着各式骇人兵器，大刀阔斧地朝他们走来。
为首的莽汉脸上横肉随着步伐颤动，一双满是褶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船上众人。
“崔二，先开船！”玉姝眼睫颤颤，掠过岸上众人，当即下令。
敌众我寡，并不宜战。
崔二得令也肃目朝舵手吼着开船，船身刚与岸边相靠，舵手又赶忙调头要离。
岸上数人都是河东这一带出了名的水寇流贼，哪里会让到手的肥羊跑掉。
下一刻，为首那莽夫掀手朝众人施令。
只听岸边一群人发出十分阴测瘆人的笑，玉姝心中微宕，袖中素手不由攥紧。
眼看着船一点点离岸，众人屏息凝神，崔二几人握着佩刀不敢挪移半步，唯恐岸上那一行人猛地冲来。
岸上之人一见船已离岸，旋即从岸边木板朝上一跃，甲板訇然几声巨响，膘肥体壮的水贼手中耍着弯刀，锋锐的刀光折过船上灯火，玉姝瞳孔微滞，来者个个脸上都生了数条刀疤，直叫人满心惊惶。
她自幼从未出过江左地界，如今这场面也是前所未有。
玉姝强迫自己冷静，耳边刀剑铮铮相撞，绿芙被吓得惊叫一声，赶忙去拉玉姝的手，颤身护住她要往后头躲。
玉姝掐着掌□□迫自己不能慌，冷静几息后，她侧眸问道：“绿芙，船上可还有未点的灯笼？”
绿芙脑中一片乱，但还是认真想了想，“有的，少主。”
“带我去将灯笼全部点燃，之前阿姐说过为防万一，咱们的灯笼燃烧后都会变成青烟，河西地界近日有霍少将军驻守，青烟是霍氏军队的求救信号，他若看见定会出手相救。”
“好……”
主仆二人压着惊骇心跳，一道躲入船舱内。
外头厮打声不断，船舱的木板砰地一声，一柄长刀刺入，霎时木板裂开一处。
绿芙吓得浑身一颤，拉着玉姝的手眼泪都在打转，她赶忙从四处的箱子里翻找出数只灯笼，玉姝从旁拿起火折子，她从没用过，外面声响越来越近，那张莹白的脸颊上逐渐泛起一层薄汗。
“少主，找齐了。”
话音一落，玉姝手中的火折子也被点燃，她四下望了眼这间仓库的前后木门，举着火折让绿芙把所有灯笼叠好抱走。
两人刚走到侧门处，船舱大门轰地一声被人从外踢开。
崔二举着弯刀正陷入重围之中，他回身目色凛起看向仓库大门处，吼着：“绿芙！带姑娘先走！”
门口的莽汉胡茬满脸，邪笑着将目光掠过屋里两名女子，最后停留在玉姝脸上，女郎睁着水洇洇的一双美眸，浓睫孱颤，手臂发抖地举着火折，昏黄光晕照过女郎靡颜腻理的一张脸。
莽汉浓眉挑起，步履沉重，朝着她们一步一步走近，木板吱呀响着，如重鞭般笞过玉姝心间。
“老子这趟倒是来对了。”男人嗓音嘶哑，听得玉姝略有不适。
主仆二人不断后退，在男人靠近之时算准时机拼命朝侧门跑去，但两个小女郎又如何抵得过这些亡命之徒，莽汉高壮的身影从玉姝身后袭来，她心中暗叫不好，只得将一旁的绿芙猛地朝侧门推去，身后一股重力使得绿芙心里一黯，刚要回头便被玉姝低声喝道：
“绿芙，不准回头，记住我的话！”
侧门缝隙被打开，绿芙被推了出去，玉姝气喘吁吁地将门闩锁紧，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这间房内再无处可躲，若是绿芙能将求救信号成功放出，霍氏一定会来相救。
只是此刻，自己能否坚持住呢……
莽汉并未管绿芙的逃窜，反正船上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如何也逃不走。
而此时更为要紧的是眼前这位小美人。
他见玉姝要躲，练武之人一掀手便捉住玉姝的手腕，雪白肌肤握在掌心，莽汉眼底燃起几分炙热，他一把将玉姝手中的火折熄灭，抛至一旁，而后将玉姝整个身子带入怀中，身上浑烈的汗臭味充斥着玉姝鼻间。
一对精致漂亮的黛眉拧起，玉姝奋力想要挣开莽汉的手，于他而言却如隔靴挠痒。
“船舱有钱，你想要什么？”玉姝努力压制内心的恐惧与反感，主动与他斡旋。
谁料，莽汉嗤笑几声，一把掐住她细嫩的脖颈，粗声说：“老子先办了你，钱慢慢拿就是。”
此话一出，玉姝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却不得不睨着男人恶狠狠的眼，一字一顿警告他：
“我乃江左玉氏族人，奉旨入京，你若动我，朝廷定会绞杀于你，阁下，慎思！”
见他忽地沉默，玉姝眼睫一眨，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又与他开始权衡利弊：
“若你放我，玉氏定会为你们送上财帛数箱，对今夜之事既往不咎。”
“呵，小娘子，你真当老子害怕上京城那小皇帝？一个手无实权只得任由奸佞把持朝纲的傀儡皇帝，你不觉得可笑吗？”莽汉眼底戾气横生，满身汗水与腥味夹杂着朝玉姝袭来。
新帝登基，确实手中权势微弱，与傀儡无异，就连下旨命玉氏入京，左不过也是为堵住天下文人之口罢了。
去往上京这一路，阿姐早已说过危险重重。
而这群水贼如今看来哪里是真的水贼，恐怕是前朝余孽罢了，是以早在此蹲守他们多时，方才所说的钱帛金银，这帮逆贼哪里肯要，他们要的是船上人的命，还有她这个挂着少主名号的人！
玉姝心底了然，命中注定有此劫难。
思及此，玉姝阖上双眸，额间密汗涔涔，藏在袖中的手一寸寸发紧，她一目不敢错地盯着眼前莽汉，心中已经暗下决心。
头上尚有珠钗，若是他敢轻薄自己，只能搏出一线生机。
便是投江，得幸上岸也有活路可寻。
脖间攥着她的力度渐渐收紧，窒息感霎时将她包围，玉姝眉眼轻阖，眼尾洇开一圈泪痕，莽汉将她抵在墙面上，木板隔着衣裳紧紧硌住她腰间肌肤，疼痛使得玉姝咬牙闷哼一声。
“小美人，现在还不是叫的时候。”
那双满是粗茧的手移至她纤瘦肩头，一把掀落她的斗篷，春衫轻薄，碧色衣裙被莽汉一把扯开，玉姝杏眸睁圆，来不及反应雪肩已露，四周阴冷，凉意浸上她裸-露的皮肤，莽汉松手后，开始解自己的腰间革带，玉姝身子猛坠跌在地上。
浓睫垂下，前所未有的恐惧在弥漫，但她此刻绝不能在这种人跟前掉泪……
趁着莽汉低头时，玉姝抬手取下髻上珠钗，钗端锋利，在她指腹摩挲。
“啪嗒”一声，革带掉落。
“小美人儿，可劲叫，今晚老子就要尝尝你们世家女的味道。”
那双可怖的眼睛贪婪地盯着玉姝，她本能地缩动双腿往后，男人掀臂猛力将她摁在地上。
痛意在肩胛处扩开。
那双水凌凌的眼眸里蓄起一层薄雾，瞳孔凝着壁灯烛光，玉姝屏息，心跳急遽，手腕一转将袖中珠钗猛地刺入男人的后背。
她拼尽所有力气挣开吃痛的男人，慌忙地想要从侧门逃走。
屋外一阵阵厮杀打斗声，忽的戛然而止。
玉姝不敢想外头是否已经全被水贼占领，她只想要拼命地逃，跌跌撞撞地，她颤手打开门闩，来不及去理散落的衣衫。
廊道阒然，空无一人。
夜风拂过她的脸，凌乱青丝垂落腰间，缠绕在她湿润红唇上，泪盈于睫。
漆黑无灯的廊道处，玉姝一直往前逃，生怕迟了一步就被身后那恶心的水贼逮住。
江面波涛泛起，她颤动眼睫，双手撑着栏杆，只想跳入江中，任由流水将她带走。
身子不受控地朝前倾斜，潮湿江浪扑面而来。
浑身只觉冰冷刺骨，玉姝阖上眼眸，心不住地随着身子下坠。
黑暗在吞噬天地。
要死去了吗……
阿姐……还能再见你吗……
猝然间，腰身被一只劲瘦有力的臂弯揽住，玉姝下意识想要挣扎，眼泪终于不受控地簌簌落下，呼吸间却并未嗅到那股恶臭气息——
而是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单薄春衫贴着男人冰冷如铁的盔甲。
玉姝抬手触到男人手臂上的甲胄，恐惧消散，转而满心茫然。
是军人……
难道……是霍将军来了？
玉姝倏然睁眸，清凌瞳孔里映出一双阴沉眼眸。
男人戴着银面具，只有那一双眼隐约看出几分戾气。
他的目色低沉，循着月光落在玉姝的肩膀处，视线下移是她衣襟撕裂处的雪肌泛着莹亮，两处纤瘦锁骨不住颤着，风将裙裾吹乱，缠上甲胄。
男人目色沉冷，一把扯下甲胄后的红色斗篷，将玉姝一整个裹得严严实实。
最后才抬目，停在她那张娇靥花容上。
横亘在她细腰上的手好似收紧，玉姝脚步踉跄地与他完全贴近，待男人低头说话时，热气洒向玉姝脖颈处，一阵痒。
“水贼已死，娘子不必寻死了。”
摇曳的灯火在她眼中明灭，镀过男人那张银面具，漆沉沉的眼如一把枷锁，紧紧锁着她。
玉姝泪盈盈地望着他，一时齿关颤：“你……你是……”
作者有话说：
新文来啦～
强取豪夺梗，俗套且狗血。
排雷：男主不正常，且是强制爱，喜欢正常男主的宝贝，下本再见～
cp：疯批大将军X清丽世家女
阅读提示：男主开篇身份为武陵侯大将军，王侯是古代尊贵的地位象征，文中人物一般都唤官职，且男主挟天子令诸侯，所以自称孤。﻿

第2章
◎“孤并非霍铮。”◎
【002】
萧瑟冷风拂过，绯色如火的斗篷被风卷起一角。
清辉雪亮的月色下，衬着一双盈盈春眸，泪光涟涟。
玉姝眼睫半垂，凝向眼前的男人，一双素手将斗篷的衣领处紧紧攥拢，乌鸦鸦的云鬓散落垂下，几绺青丝缠绕在微张的红唇上，清媚勾人。
“霍将军？”她轻声问。
银面具下鹰隼般的目光在玉姝脸上逡巡，随后而至的惊恐与浑身袭来的寒意在不断充斥玉姝全身，没能等到男人的回应，她身子倏地一颤，眼前眩晕袭来，顷刻间失去所有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玉姝只觉得自己像是一缕浮萍，飘在水面上，身子忽轻忽重。
灼热，黏腻，刺痛。
一重接一重。
再度睁眸时，猝然间，大片天光泻入。
玉姝抬起酸痛的手臂，去遮尚还迷蒙的眼。
待意识渐渐回笼，她的目光才缓缓扫过四周陌生的一切。
绢纱帘幔，拔步床，帘外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屋子。
这不是玉氏的船，他们上岸了？
两道精致娟秀的弯眉轻轻折起，玉姝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只得倚着身后软枕，阖上双眸细细回想。
却只依稀记得几段零星画面。
血腥弥漫的春夜，逃窜的船舱，还有……那个戴着银面具的男人。
“吱呀”一声，帘外传来开门的响动。
玉姝旋即掀眸，透过帘帐看去，熟悉的身影在缓缓靠近。
帘帐被人撩开，是绿芙正端着一盏汤药，猝不及防地与她对视。
“少主，您醒了！”绿芙赶忙放下药盏，错愕的眼转为欣喜。
昏迷一场后，玉姝喉咙刺痛，音色也变哑几分，“绿芙，这是哪里？”
“少主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昏迷三日，这一路为防止再有意外，霍家军已经将咱们护送入京，咱们现在是在将军的别院中。”
玉姝闻言垂睫，原来银面具便是霍铮。
她依稀记得，霍铮与阿姐关系还不错，暂住他家中，应当也不算太没规矩？
但无论如何，她还得快些离开，在此之前更为重要的另一件事。
思此，玉姝问道：“新帝可有召我们入宫？”
绿芙摇头：“霍将军说待主子身子好些，再入宫不迟。”
说完，便听玉姝清咳一声，绿芙赶忙将药盏端起，给她喂药，热雾缭绕，氤氲在玉姝瞳眸中。
“崔二他们呢？”玉姝问起。
“回少主，现被安顿在后院养伤。”
玉姝闻言点头，将汤药饮下后，药劲发散，玉姝体内热气纵横，绿芙为她掖好锦衾，这才退下。
-
杏水别院，另一处厢房内。
檀木案上，错金螭兽香炉正燃着，缕缕青烟攀着屏风缠绕。
一袭赤黑织金大氅的男人正坐在案前执笔书写，银制面具遮住他的容颜，只余下一双淡漠冷目。
房门微敞，外头脚步声走近。
细风随着男子踏门动作而灌入屋中，他朝案前男人躬身拱拳一拜，肃声道：
“末将参见大将军，玉氏一行人已安顿好，方才听下人来报，那位少主醒了。”
萧淮止闻言手中狼毫微顿，淡声道：“醒了便醒了，命医官去便是。”
霍铮答：“医官来过一趟，说是已无大碍，只是有些受惊过度。”
“不过，末将斗胆一问，大将军为何不直接告诉他们，这是您的别院，眼下那位绿芙姑娘还……”
话音尚未说完，霍铮感受到一道直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旋即止声，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中。
少顷，霍铮眼睫微抬，便见案前人正低眸凝着香炉，神色晦暗不明。
“留活口了吗？”
男人袖口一拂，施施然地掀手，修长如玉的指节上戴着一截白玉扳指，在日光下投射出亮泽。
此话将霍铮问得一怔，又旋即想起来三日前他的吩咐，回道：“人已关押在枢察院暗牢里，悉听大将军处置。”
“备车。”
萧淮止冷声吩咐，然后起身，赤黑袍子随着长靴迈动拂过桌案一侧。
二月的上京城，尚存着浓浓寒意。
风打过庭前枯枝，发出沙沙声响，大门外的夹道正缓缓而来一辆富丽宽敞的玄蓬马车。
马车摇摇行过青石板路，于廷尉府牢狱处的大门前停下。
深色车帘撩开，两道身影从中而下，为首之人，戴着银制面具，身量高大，站于马车前目光轻掠过牢狱大门处值守的狱卒。
目光所及，只见一排排狱卒纷纷顿首躬身，齐齐行礼。
萧淮止敛回目光，迈着长腿从他们之中走过，霍铮跟在身后吩咐狱卒头子领路掌灯。
地牢一片漆黑，空气四溢着铁锈腥味，隐约还能听见角落处有老鼠发出吱叫声音。
三人穿过这条甬道，灰墙上的壁灯摇曳，终于几道脚步停下。
这处牢房已是甬道尽头，狱卒提灯将此处照亮。
铮鸣铁链声回荡在空荡牢房里，“啪”一声，铁锁打开，萧淮止目色微凛地踏入牢中。
狱卒观色会意，将角落的火炉点燃。
漆黑牢房中，顿时火光燃燃，照亮了刑架台上被捆/绑住的莽汉。
他鬓发凌乱如草，一双满是杀戮气息的眼睛变得颓然、空洞，死气沉沉地望着前方，待火光亮起的一瞬，他看见了银面具下的那双眼睛。
霎时，他的脸色变得更为苍白难看，似避邪魔一般，想要躲开男人的视线。
“你……你想干什么？！”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莽汉嘶声朝他吼着，肥硕高大的身形却不住地发颤。
萧淮止提步走至一旁的刑具台案旁，随手挑起一柄珵亮的匕首，在掌心指尖随意把玩几转后，才将眸光落在莽汉身上。
“河东叛贼？孤倒是再度捉到你这漏网之鱼了。”
狱卒背身退下，牢中只留下霍铮与他。
寂静中，男人长靴踏过枯草的声响分外刺耳。
莽汉圆目惊愕地瞪着萧淮止，他的步子越来越近，一声一声似在凿击人心。
一侧的火光辉煌，晃过那张银制面具，冷光掠过，倏然间，昏黄与银光交错。
刀锋刺过莽汉被绑死的粗壮手臂，血腥味在这间昏暗牢房慢慢弥开。
一刀接过一刀，地面上的枯草被血液浸湿。
咚的一声，似有重物落下。
一片接一片。
绳索下，血肉夹杂中的白骨森然可怖。
紧接着，只听滚火将水煮沸，狱卒将那壶沸物端上，递给萧淮止。
男人双目满是惊惶，那是一壶热油，正顺着男人满是血水的口中灌下。
炙热，灼烧，沸腾。
正在快速腐蚀男人的肉躯。
昏暗，潮湿的牢房。
在下一刻，从沉寂中爆发。
只听最深处的牢房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一刻钟后，里头声音消散。
整座地牢再度恢复往素的沉寂之中。
萧淮止从牢中走出，冷玉般的手上溅了几滴血渍，他浓眉轻折，接过霍铮递来的锦帕，将血渍擦净。
漆黑幽暗的瞳眸中，勾出几分弑杀后的畅意。
“回府。”
离开地牢时，已至酉时正。
暮色四合，天穹上云层重重，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架势。
萧淮止与霍铮回到杏水别院时，小厮刚好传来消息，说玉家少主已醒。
“大将军，是否要与玉娘子一道用膳？”霍铮侧眸问他。
萧淮止眸色淡然，虽未言语，但已是默许。
他长腿掀动，朝着院中走去。
身后的霍铮会意，同小厮吩咐几句后，也迈步跟上。
-
玉姝醒来后，身上一片黏腻。
唤来绿芙去净室沐浴，回到房中换上寝衣时，门外便传来了让少主晚上与将军一道用膳的消息。
想来也是霍铮救了自己，总归是要道谢的。
玉姝也便应下了，绿芙开始为她描妆梳发，更衣后，已是酉时七刻。
主仆二人由着别院下人带领，走出庭院，穿过迂回游廊，行至正院处。
春风拂过，玉姝提着繁缛裙裾，踏入垂花门。
檐下一排雕花灯笼将正院照得通明，前方厅门微敞，玉姝敛眸，迈着细碎脚步行至厅门处，候在一侧的小厮将雕梨花的厅门推开。
玉姝抬眸看向檀木圆桌前，站着的男人。
只一个颀长背影，银甲红袍，高马尾。
她的眸光凝着男人的红色披风，浓睫微闪，脑中转了一下后，福身行礼，清灵软声在厅内响起：
“玉氏玉姝见过将军，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前方身形微顿，霍铮回首朝门口看去，只见雕花大门前，美人螓首低垂，双手交握盈盈一礼。
倒是与他记忆中的人截然不同。
霍铮敛神，眼睛瞥过门外一抹玄色袍角，掩唇清咳道：“玉娘子认错恩人了。”
玉姝闻言抬首，眸色清凌地望向霍铮。
“您不是霍将军？”
可是眼前这人容貌俊朗，气度不凡。
怎么会认错人呢？
话音方落，只听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玉姝心间微颤，侧身朝后看去。
门外刮起一阵猎猎夜风，晃得檐下一排灯笼打旋儿。
灯火摇曳，影影绰绰的光落在那人身上，一袭玄色华袍上绣金线龙纹，在熠熠火光映照下，浮动丝丝金光。
她的目光循着那身华贵衣袍往上，倏地，对上那张银面具下的深暗眼眸。
“霍……将军？”玉姝不确定地看向这人。
这张面具她是认得的。
那夜昏暗的廊道上，就是这张面具，和这张面具下的那双眼睛。
记忆瞬间涌入玉姝的脑海中。
二人之间只隔了咫尺距离，清冽熟悉的雪松香气钻入鼻间。
渐渐地将她包裹。
“孤并非霍铮。”男人沉声开口。
嗓音冷淡，犹如隆冬时节，江左曲水河面凝结的层层冰霜。
玉姝惶然地垂睫，袖中素手紧攥，双颊洇开淡淡绯色。
红唇轻咬，她默了默又开口道：“抱歉，是玉姝误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大人？”
萧淮止目光寸寸压下，语调清淡，唯有那尾音处落下几分嗤声。
他的目光过于慑人，玉姝只垂睫不语，心乱如鼓。
沉静的厅堂内，昏黄烛光摇曳。
不知何时，霍铮已经从旁离去，屋内只剩下玉姝与萧淮止。
男人身上的雪松气仍在鼻间，玉姝大病初愈经不住劳累，眼下站得久了，眼底便开始发眩。
她轻摇了摇头，想要自己清醒些。
脚下霍然变得虚浮，身子亦是随之往前倾斜，裙裾擦过地面，玉姝眼前渐渐模糊，她蹙眉下意识地想要借扶旁物来稳住身形。
然而四下皆空，玉姝只觉心口发紧，猝然间，他虬结有力的手臂将她揽住，掌心炙热。
玉姝心中微宕，掀眸便对上男人幽邃的目光。
二人此刻的姿势，似是玉姝依偎在他怀中般，显得分外旖旎。
男人身形高大颀长，足矣挡住这扇门外刮过的夜风，也足矣挡住她的身躯，不被外人窥见。
玉姝在他身前仰头，娇颜泛红，眸子洇开一层秋波。
“玉少主，可站稳了？”
他的嗓音清琅如玉，却似有若无地将最尾三字咬重几分，透着几分嗤意。
好像自己故意攀他身子似的，可是、分明……
玉姝垂下乌眸看向自己的小臂处，他的大掌紧紧握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
萧老狗内心bb：？？分明就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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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浇灌营养液的各位老婆～﻿

第3章
◎他为主将，她便是他的士卒。◎
“谢……谢过大人。”
玉姝借他的力稳住身形，而后挣了挣他锢在臂上的手。
温软玉臂在他掌心握着，即便隔着衣袍也能感受到女子肌肤滑腻，他忽地想起那夜的船廊。
也是这般忽明忽暗，她的外裳剥落，露出大片皙白雪肤，乌发迤逦，清眸流转间，勾人潋滟。
每一幕，都似在脑中倒过一遍。
“大人……”
玉姝柔声唤他，萧淮止这才陡然回神，指尖缓缓松开她的手臂，而后负手而立，面色从容。
辉煌烛光下，他先行绕身坐于桌案处，玉姝随后挪动脚步，微垂眼睫，与他隔了二三位置坐定。
须臾，黄梨木雕花门外一行仆从鱼贯而入，各色珍馐美馔布了满桌。
杏水别院的仆从都知晓萧淮止用膳不喜旁人打扰，也不喜服侍，遂绿芙并未跟进来，仆从们布膳后也纷纷躬身退下。
二人相顾无言，玉氏家训，食不言，寝不语。玉姝自是不会多说，只依着规矩安静用膳。
昏黄光束落在她卷翘浓睫上，投下一层淡影，锦袖拂过，细嫩白皙的一双柔荑，从他眼底晃过。
“你可习惯？”他淡淡开口。
玉姝手中微顿，稍抬眸，却见他并未将目光放至自己身上，她便只温声答：“习惯的。”
只见他略一点头，面色如故。
玉姝默了默，问：“霍将军不一道用膳吗？”
那截玄袍倏地停了动作，陡然间，玉姝对上他沉黑如潭的眼睛，心下猛的一凝。
窗隙灌入几缕寒风，从灯盏架子上拂过，帘幔轻浮，将烛光晃得明灭不定，连同那人的容颜也显得晦暗。
室内约莫静了两息，玉姝垂睫抿了下唇，捻起一旁的茶瓯欲饮几口。
却只见那手边茶瓯被他屈指往前轻推几寸，玉姝抬眼，眸中不解地凝他。
“用膳时不宜用茶，有碍脾胃。”
他的声音如珠玉沉冷，虽是语调平淡，但那张面具下的眼睛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戾色，玉姝浓睫翕动，细声说了句知晓了，而后温吞地喝起一旁他推来的汤碗。
这般寒天，最宜饮羊肉汤。但玉姝本不爱吃羊肉，总觉得有一股膻味，饮下第一口时，她总下意识蹙眉，但这碗热汤，却是肉香四溢，回味浓厚，竟是意外地好喝。
萧淮止默不作声地将她变化几息的神色净收眼底，见她小口喝下大半，便敛了目光，淡声问：
“你与霍铮，曾是旧识？”
玉姝微愣，方要点头，便窥见他眸中一二凛冽，心下一黯，复又摇头，解释道：
“霍、玉两家祖上有过交集，两年前，霍家叔伯曾来江左拜访我家，故而那时遥遥见过将军一面，仅此而已。”
她这般认真解释完，抬了抬睫羽，见他目色缓和，心中也舒了一口气，又赶忙低眸，继续用膳，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似嚼了许久。
萧淮止微侧目，淡淡睇过她潋滟勾人的眸，只片刻，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敛了眸光，而后将玉箸搁下。
“孤已用好，不知少主如何？”
她手中停下，抬眼时，双眸明亮如星。今夜这场晚膳，早在她饮过汤后便已十足饱了，但碍于她面薄，又加之身旁这位总是凶巴巴的，玉姝一直忍着没敢吭声。
幸而，他先说饱了。
“小女也用好了，这几日多谢大人关照，救命之恩，玉姝会铭记在心的。”她起身朝着萧淮止盈盈福礼。
“无碍，夜已深了，歇息罢。”
他率先一步起身，长腿几步便已走至门外，此刻廊下风灯摇曳，夜风猎猎，玉姝后一步踏出房门，迎面便吹来一股冷意。
二人站在廊庑处，晃动的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格外长，两人距离不短，只隔着一拳，萧淮止低眸扫过她身上衣裳，面具下浓眉轻折，他掀手触了一下自己肩上大氅，复又负手而立，冷声道：
“夜里风寒，玉少主该多穿些。”
玉姝微愕，只觉此刻仿佛置身军营，他为主将，她便是他的士卒，只得听命行事一般。
待回神之时，她方要答好，那人已转身迈步走向廊庑的另一端，玉姝黛眉微蹙，急声喊他：“大人……”
前方的男人侧目回首，目光与她相接，玉姝睫羽颤动，嗓音软柔：
“还未问大人名讳，不知可否相告？”
她一个女儿家，这般直率去问男子名讳着实有些不妥，但她眸光瞥过肩上披着他的衣裳，那夜船上也是逢他相救……
时间在流走，男人却只是默默看了她须臾，玉姝怕他多想，咬了下唇，复又解释一句：
“大人莫要误会，只寻一个姓氏也可，小女日后定会报答大人。”
话音刚落，只听耳边风声滚滚，随之飘来的还有他冷凌嗓音，落下一个“萧”字。
她轻喃着他的姓氏，似觉得熟悉，却始终无法从脑中得到线索。
-
玉姝携着绿芙穿过重重垂花门，终是绕到了她们暂居的内院之中。
夜凉如华，四方点灯。
从净室出来后，玉姝换了一袭暖杏色绣芙蕖寝衣，她有睡前看书的习惯，绿芙总会为她将床沿边摆上一张案几，方便她取物搁放。
上了拔步床，玉姝靠着软枕，从案几上取过那日剩下半卷未看完的。
绿芙见她秉烛夜读，也并未打搅，只默默熄了外间的烛火，留下她身旁两盏，也不至于伤眼，这才悄然退下。
微茫火光照着寝屋窗扉，院落里头只留下二三值夜小厮，其余纷纷回了房歇息。
夜幕沉沉，檐下偶有风吹。
而此刻小院的月洞门外，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隐在茫茫夜色中。
银制面具在灯火下折射出些许反光，萧淮止将面具摘下，握在掌心，负手而立，一双狭长，黑沉的眸，紧锁着门后那间亮着微弱烛光的寝屋。
约莫站了一刻，那屋子的烛火便熄了。
他垂睫，伸出袖袍中的骨节分明的手。
左手。
他方才便是用这只左手，拂过她纤弱肩膀，为她披上大氅的。
深邃眼眸划过一丝异样情绪，萧淮止不由得开始想，若是方才在廊庑处，他这只手只稍用力摁在她肩上，她会是何种反应？
答案昭彰。
以玉姝此时的性子，他可以很快看见那浓翘睫毛下的清眸挂满晶莹，白皙的脸颊洇红一片，那张娇艳欲滴的朱唇，也会随之翕张颤动。
她又不记得自己，她这样的贵女，哪里会记得一个无名小卒？
思及此，萧淮止缓缓收拢指尖，漆黑眼底淌过一道熠亮。
夤夜已至，院中烛火悉数拂灭。
天穹之上，悬月半掩，星辰闪烁。
他不知在这冷风中站了多久，竟至此刻，才陡然回神，转身从月洞门处离去。
夜里极静，萧淮止穿过曲径，脚步忽顿，枯枝被鞋履踩出轻响，只一刹，便惊动了躲在主人小窗旁立着的小厮。
“谁！”小厮有些发怵，提着风灯，故作厉声朝他的方位吼道。
待走近几步，小厮这才看清前方身影，甚是熟悉，倏然间，萧淮止微侧首看他，小厮心中猛的一震，赶紧躬身请罪。
“奴参见大将军，是奴惊扰将军了。”他颤颤巍巍告饶。
萧淮止神色淡漠，只略颔首，抬手示意他过来。
小厮诚惶诚恐地躬身走上前。
……
忽的，角落里传来“咔嚓”一声，一时竟不知是风吹树枝，还是枯枝作响。
不过一个奴才，也敢觊觎他的人。
少顷，玄锦长袍的高大男子从竹林中走出，月光如泻，洒落下来。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长线缠绕掌心，而后负手，袍角掀动，鎏金云纹随之晃动，端的是尊贵无双。
-
翌日晨光熹微，屋内的银骨炭已燃尽，化为一截截白灰。
绿芙命人将炭火换了，伺候着玉姝起身。
“今日崔二他们可好些了？”玉姝将外裳穿好，理了理衣襟处，随口问道。
“好多了，崔二他们近日都听命在好生休养，少主可是要寻他办什么差事？”
玉姝摇头，“倒并没什么差事要办，我只是想着咱们何时入宫，面见新帝。”
盥洗后，玉姝坐于妆奁前，开始梳妆。一番妆扮后，已至辰时，窗外天光泻入，照亮了屋内每一处。
屋中婢女将支摘窗尽数推开，玉姝抬睫，这才瞧见屋外竟在飘雪。
檐下雪粒飞旋，空气中弥漫着冷意，廊前石阶处一片润意。
“怎的忽然落起雪来？”绿芙微讶，垂目看了眼玉姝身上衣裳，赶忙起身又去取了一件厚的披风，快步走来为她披上，“少主当心，莫再遭了寒气。”
“无碍的。”玉姝弯唇一笑。
主仆二人谈话间，屋外便传来几道匆忙脚步声。
只听屋外人喘着粗气迈入房中，行至那隔帘后，站定舒了好大一口气。
绿芙折眉，冷声道：“这位小哥儿，有话便慢慢说，不必这般急。”
那人听言点头，面色微窘，缓过气后，这才弯腰恭敬道：
“玉娘子安康，前厅来了宫里人，说是接娘子入宫面圣，不知娘子可否收拾妥帖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不正常提醒一下。﻿

第4章
◎头狼狩猎。◎
【004】
车帷之外，细雪飞簌，上京城的街道不掩繁华。
华盖富丽的马车正朝着皇宫驶去，青石板路铺上一层薄雪，马蹄踏过，留下几道印迹。
绿芙事先给玉姝准备了汤婆子抱着，此刻车内存着暖意，帘笼厚重，细风掀不开。
京阳宫笼统共三道宫门，马车辚辚驶过第二道宫门，身着黑甲的禁军在此盘查，御马的内官也便卸马而下。
宝青色的车帘被拉开，从里头缓缓走出一名身着月华锦袍的女子。
幂篱遮住了她的容颜，只隐约可见细纱下那段窈窕婀娜的身姿。
“玉娘子安。”
一道细而尖的嗓音，在此处响起。
玉姝闻声抬眸看去，隔着白色细纱，只见禁军旁候着一行内官。
而与她讲话的，便是为首那位。
魏康德见她目光睇来，旋即握着拂尘，迈步上前，微躬身，“奴才魏康德，是圣上跟前的，特奉命迎娘子入宫。”
“鸾轿已备好了，娘子请罢。”
说完，他侧身抬手示意。
玉姝默了默，顺着他所指方位看去，确然停着一辆鸾轿。
“有劳公公。”玉姝颔首。
-
从第二道正阳门至最后一重宫门，入目便不再是黑沉沉的宫墙，九重宫阙华彩流转，满目堂皇富丽之景。
魏康德走在前头，身后有小内官为他掌伞，一路迎着风雪，终是走至了宣明殿外。
魏康德回首，凤眸含笑望向玉姝，柔声道：“玉娘子，圣上在殿内等着咱们呢。”
听他和风细雨般的嗓音，玉姝心中松了些来时的忐忑，只抬手执着绿芙的掌背，缓缓下了鸾轿。
月色裙裾逶迤，擦过雪地，而后随着一旁内官，踏上这重重琉璃阶梯。
行至殿门处，魏康德这才掀手阻了玉姝去路，玉姝不解凝他，只听他垂首恭敬道：
“娘子面圣，不得戴幂篱入内，还望娘子先行摘下，待出了宣明殿，再为你戴上。”
玉姝垂目敛神，低声应下，又命绿芙为她摘去幂篱。
众人只侧目掠过一眼，便见那女子素妆裹面，眉如黛，清眸似水，鼻翘挺，朱唇皓齿，赛过眼前一切璀璨华丽。
尚来不及收回目光，殿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内推开。
玉姝抬眼，一旁的魏康德旋即敛目，垂腰迎着她往殿内走，绿芙等人只得止步于殿前恭候。
这厢二人脚步刚迈入宣明殿，身后内官便已将门阖上，隔去了外间风雪。
整座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眼前重重珠帘锦帐浮动的窸窣响动。
魏康德挑开帘幔，玉姝便跟上几步。
二人止步于一扇彩绘鎏金屏风处，隔着薄纱，映出屏风后的一道挺拔身姿。
玉姝眸色微顿一息，侧眸睇向魏康德，见他点头，玉姝便双手交握，于那人方位盈盈一拜，清灵嗓音扩在殿内。
“江左玉氏，拜见陛下。”
少顷，只听屏风后传来极轻的一道落笔声。
“魏康德，将屏风撤了。”
里头的嗓音，分外清朗，带有几分少年蓬勃朝气。
玉姝未敢抬眼，眼前掠过魏康德的宫袍，屏风很快被他撤走，没了阻隔，玉姝只能隐约感觉头顶一束影子正将她笼罩。
只一息，便又听那位小陛下清润语调。
“玉娘子舟车劳顿，快些起来看座罢。”
玉姝又是一福身，这才规矩应下，缓缓抬眼，终瞧清了新帝模样。
少年一袭深绯冕服，墨发束起，剑眉星目，倒是俊美。
此刻，他一双桃花眼泛笑，视线恰好与玉姝交错。
新帝瞧她螓首低垂的模样，不禁问道：“玉少主为何不敢看朕？”
玉姝朱唇微张，浓睫颤了一瞬，才答：“臣女不敢。”
“有何不敢？朕这江山都未坐稳，有何好怕的？”少年语调带了几分戏谑，倚着龙椅软垫，抬睫睇她。
这般问题，倒是将玉姝问得头皮发麻。
太过尖锐，一时她竟不知晓该如何作答……
许是见她未答，皇帝又淡淡唤了她一声：
“玉少主？”
搁于双/腿间的手不禁交搓起来，玉姝抿唇，睫羽翕动，柔声道：
“陛下是天子，臣女不敢妄自揣度。”
闻言，皇帝目光扫过她细微动作，唇角微勾，轻啜了口热茶。
倒是年岁太小，经不起他多加逗问，便已这般溃不成军。
思及此，皇帝不禁觉得索然无味，只笑了笑，摆手道：“玉氏此番忠君之举，朕看在眼中，听闻少主日前曾遇河西水寇，大病一场，如今可痊愈了？”
玉姝点头，“多谢陛下记挂，臣女已然大好。”
“即如此，今日晚膳，少主便留在宫中吧，今晚宫宴还望少主赏脸一聚。”
皇帝慢悠悠道，说完轻顿，又道：“朕还听闻，是霍家军救了少主？”
他的意图原也是在乎霍氏与玉氏两族关系……
玉姝不由得心底一宕，又点头，“河西归属霍氏管辖，想来也是如此，臣女才有命入京面见陛下。”
她的嗓音轻柔而认真，眸光微抬，多了几分怜弱之意。
皇帝看了片刻，蓦地一笑：“既如此，魏康德，晚间便让霍铮也来赴宴。”
立在帘帐后的魏康德得令赶忙应声。
-
临近正午，玉姝才从宣明殿出来。
魏康德紧跟在她身后，见她携着绿芙要走，赶忙唤住了她。
“玉娘子留步！”
玉姝顿足，回首看向他，只见那年轻的宦官朝她微揖礼道：
“晚间奴才会派人来接娘子入长秋宫用膳，至于午间奴才便遣银蝶带娘子去揽月阁用膳，午后歇息也可在揽月阁。”
“娘子可觉得行？”
既已入宫，哪里容她选择，玉姝只点头应下，临走前，她忽的回眸看了一眼魏康德的方向，一时竟不知是不是错觉。
自宫门至眼前，魏康德走路的步伐似与旁人有些不同。
绿芙正与宫娥银蝶交涉完，这厢唤了她一声，玉姝才将目光收回，由着宫人带路，离开了宣明殿。
-
窗外飞雪已停了。
魏康德折返入殿回话，少帝长身玉立于窗前，眸色淡淡。
“回陛下，已安排妥帖了。”
一双素白的手搭在窗沿边，抹了一把细雪，待它消融在指腹，才侧目睨向魏康德。
“霍铮可回京了？”
魏康德猛地察觉到皇帝目色戾意，赶忙跪伏在地，答：“回陛下，霍将军确已回京。”
“回京了，”皇帝意味深长道：“朕却收不到他的行踪，莫不是他又跟在舅舅身旁？”
提及萧淮止，魏康德便不敢再言了，只垂首听着皇帝自说自话。
须臾后，皇帝倏地转身，开口道：“即如此，不若今夜晚宴，让舅舅也来罢，朕好久不曾见他了。”
这语气，还颇带了几分怀念。
若不是魏康德陡然瞥见皇帝眸底那一星厉色，差点就要信了他们舅甥甚是亲厚。
-
及至暮霭沉沉，宫楼四处点亮华灯千盏。
冗长夹道处，一行人正缓缓朝着长秋宫而行，朱墙之下，满目辉煌。
宫女银蝶提着宫灯将路照亮，绿芙则紧跟在主子身后。
几人穿过这条夹道，方才瞧见了那高台处巍峨屹立的长秋宫。
夜路慢行，烛光摇曳，洒落一地碎星。
几人走至道口时，银蝶却忽的顿足，玉姝挑眼看去，只见银蝶垂首朝着前方一排黑甲士卒们揖礼一拜，模样分外庄重。
玉姝撩眼扫过四周，却见一排排宫人尽数如此揖礼。
她心中困惑，方敛回目光之际，却陡然瞧见了那列军人中，为首一道颀长高大的影子。
憧憧灯影下，勾勒出男人一个浅淡侧影，他依旧着深色衣裳，暗纹藏于袖内，并不张扬，独那周身气场凛冽、冷厉。
光晕一圈圈在他身后扩开，泛动烛光照着他的侧颜，长眉入鬓，高鼻深目，倒是让人看得深刻。
玉姝眸仁微震，待神思回笼敛神时，猛然，对上那人漆黑眼眸。
那是一双深似幽潭般的眼，带着几分凶色。
似鹰隼，又似头狼狩猎般，紧紧盯着她。
玉姝心生惶然，直觉这双眼有些熟悉，却又更为骇人……
“银蝶……咱们还不走吗？”玉姝不禁开口。
银蝶声音细若蚊呐道：“玉娘子，前方贵人冲撞不得，奴婢待贵人先行，再领娘子入长秋宫。”
“贵人？”玉姝努力将眸光移回。
“前方是霍将军与大——”
她话音未完，便掐断了。头顶月色都显得稀薄了些，玉姝身形微僵，清眸流转间，果真瞧见那人已离她们走近。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一股熟悉，清冽的雪松香气。
收拢，裹挟。
当那人目光扫射而来时，银蝶陡转话锋：“奴婢叩见大将军。”
这道称呼随之而来，是周围宫人齐齐跪伏叩首。
玉姝被这场面看得微滞一息，很快也反应过来，想要同他福礼，却听他先开口问：
“你怎么在此处？”
“奴婢是送玉娘子入长秋宫的……并非有意——”
“大将军何曾问你！”一旁的温副将厉声。
并非问宫婢，那便只能是问她了。
玉姝睫羽低垂，福礼温声答：“臣女奉陛下之命，前往长秋宫。”
“嗯，”萧淮止冷声：“孤也去长秋宫，少主一起罢。”
话音一落，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霎时一颤，萧淮止用余光瞥过，并未给她过多选择权利，只提步往前。
她只得先压住心底错愕，温顺着走在他身后，微抬眼间，与行在他身旁的霍铮打了照面，玉姝颔首，紧接着唤了一声“霍将军”。
前方那人的步子又快又大，玉姝自然是跟不太上的，这般走了一小截路，萧淮止却忽的顿足，侧首瞧她。
月光如练，落在她莹润靡丽的脸上，她行路时步伐微急，却并未开口唤他一声，神色也分外拘谨，当真是乖巧极了。
“玉少主。”
她微微仰脖，浓睫忽闪，迎上他深如点漆般的双目。
“你昨日说得报恩，是骗孤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浇灌营养液的老婆：
yaoyao-15瓶
猫黑-27瓶
感谢投雷的老婆：
yaoyao-2个火箭炮
沈赋枯-3个地雷
芝芝葡萄，叽里咕噜，猫黑-1个地雷
我会继续努力哒！﻿

第5章
◎细腰柔软，纤臂翩翩。◎
【005】
朱色宫墙晃着二人一长一短的影子。
这句话落下后。
遽然间，玉姝眸色微震，才算是醒过神来。
原来是他。
“萧大人……”玉姝朱唇轻启，似又觉得不对，她蹙眉重唤：“萧将军。”
萧淮止未言，只站在那端安静瞧她，长眸轻转，玉姝凝睇一眼，睫羽翕动，心中思量着他方才话语，默了瞬，而后低声解释道：
“今晨得陛下召见，走时匆忙，臣女曾留信于房内，不知将军可曾收到？”
说完，她睫羽微掀，去循他的神色，光影落得太重，玉姝只瞧见那玄色氅衣在风中掀过袍角，步伐凌厉。
良久，耳边有风拂过，隐约间，玉姝似乎听见他极沉声音，说了句“不曾”。
但并不清晰，玉姝默了默，只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二人一前一后地行路，夜光皎皎，照着地面上摇曳的影子，忽远忽近，忽长忽短，再看那影子上的人，却始终隔着那不多一厘，不少一毫的分寸距离。
她与他，始终隔着六步。
登上长秋宫的台阶之时，玉姝仍与他隔着。
只这几息间，二人已至长秋宫前，猎猎长风刮过少女乌鸦鸦的云鬓，几绺青丝垂于耳边，又轻轻擦过朱唇，半掩住那一点红樱。
前方人影憧憧，似隔着那万千华彩宫灯将二人照在其中。
光越来越亮，宫殿前的人也越渐多了起来，那扇雕花黄梨木殿门内尚传来靡靡之音，玉姝瞭过前方诸多目光，下意识地将步子也越渐慢了下来，她悄无声息地将距离与萧淮止隔开，余光中偷瞥着那道笔挺身形渐渐拉远。
玉姝在心底微吁一口气，这才提裙缓缓踏上琉璃玉阶，一步步走向这座殿宇。
及至最后一阶时，玉姝站定身形，方要抬睫，眼前却落下一层阴影。
下意识地，玉姝心间猛地一跳，便听耳边那道低沉嗓音响起：
“少主可是有何顾虑？”
他徐徐开口，沉黑眸子将玉姝囚在此间，玉姝双颊微烫，只觉窘意，忙摇头，便又听他复道：
“那便入宴罢。”
他的话语总像是一道军令，无人敢不听从。
玉姝也只默了一瞬，便颔首紧跟其后，终究还是未能避免，那般多打量着她的目光。
二人几乎并肩踏入殿内，四侧席面坐定的朝臣王侯纷纷侧目看来，整座殿宇在这一瞬渐渐静了下来，唯有高位上那一袭深绯冕服的少年帝王，握着一盏酒斛，目光肆意地从二人身上划过，极为短促地与萧淮止四目交错。
倏地，皇帝弯眼一笑，许是酒意使然，倒颇有几分少年郎的风流。
“舅舅来了，朕等您好久了。”
说着，皇帝便摇摇晃晃地起身，将匍匐在他膝边的舞姬一把拂开 ，朝着殿中那道颀长身影缓缓走去。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眼见着皇帝一步步走近萧淮止，绯色袍角随之翻飞，及至最后几步距离时，皇帝忽地转身，熠亮目光移至玉姝身上，稍一顿足，只见他身形随之歪斜起来，抬袖指向玉姝的方位。
二人之间旋即只剩下方寸距离，他只需再稍微一倒，便能触及她的肩臂。
猝然间，玉姝瞳眸微顿，垂在袖中的手开始攥紧。
萧淮止冷目瞥过二人间隙，面色微沉，他默了一息，瞥过女郎脸上的惶然，浓眉微折，提步将她隔在身后，皇帝微红着脸，袖袍碰到了一块坚厚臂膀处。
萧淮止长袍浮动，掌心转动，反手将皇帝的臂膀箍住，皇帝脸色猛地微变。
朝臣眼中只得见萧淮止将皇帝扶住，但这个角度刁钻，唯有玉姝看得见，那双大掌下的锦缎褶皱，少帝俊眉紧折，眸底闪过一抹痛色。
萧淮止口吻冷淡：“陛下醉了。”
他目色微转，落在不远处的魏康德身上，唤道：“魏康德，还不过来将陛下扶住。”
躬身站于帘后的魏康德旋即低首，快步走上前，恭敬抬手欲扶住皇帝，方触及皇帝臂膀时，却陡然接住皇帝一记冷光，魏康德心下微惊，赶忙谄笑道：“陛下，奴才扶您歇着。”
少帝脸色铁青，垂眼间，那只锢在他臂膀上的手已缓缓松开，痛觉也一寸寸地开始扩散在他的肩胛处。
他敛容，抬目看向萧淮止，薄唇微动，便听萧淮止先开口提醒他：“陛下贵为天子，不可纵情酒色。”
话落瞬间，少帝目色转冷，玉姝心间倏然一紧，却在下一瞬，又见少帝弯眼一笑，温声说：“舅舅说得极是，”他话一顿，转身冷冷睨向龙椅旁匍匐的两名美姬，“将她二人拖下去。”
方才还笑得娇媚的两名美姬瞬即面色惨白朝着皇帝的方位，不住地叩首求饶。
然而她们只唤了两声，皇帝便蹙了眉，一旁内官见此会意，纷纷上前一把捂住二人口鼻，拖了下去。
这一场插曲很快过去。
玉姝撩眼，看向那两名美姬消失的帘帐处，她们的声音越渐微弱直至不见。她压着心中不适，方要收回目光，却陡然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不知是否错觉，只一瞬，那人目光便已转向别处。
皇帝被魏康德扶回了龙座，一旁宫婢见此也旋即上前欲将玉姝领至女子席位处。
“玉娘子，请随奴婢来。”
宫婢于玉姝跟前躬身福礼。
萧淮止眼皮微抬，睇了宫婢一眼，而后迈动脚步走向首端的席面处，紧随在他身后的霍铮也随即跟上，从始至终，他却并未向皇帝施礼问安。
“有劳。”玉姝温声颔首 ，随即紧随那宫婢走向席面。
两厢坐定后，殿内乐工将目光投向皇帝，得到准许后，才开始弹奏丝乐，原本备好的舞姬见了之前场面，均已退至帘后不敢再动。
席面众人已齐，魏康德朝殿外拍手示意，只见侯在外间的宫人们端着酒菜鱼贯而入。
服侍在萧淮止跟前的是名内官，小内官十足谨慎地为他斟好酒。台上皇帝早已酒醒，他目光淡淡掠过殿内，眸色微转，随后端起酒樽，举向萧淮止的方位，朗声道：“舅舅此番平定河西叛贼有功，又救下了玉氏少主，朕敬舅舅一杯！”
言毕，众臣纷纷将目光窥向萧淮止。
只见他目色冷邃，仍持八方不动的姿势，并未有一丁点与皇帝举杯架势，见此，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顿了顿，皇帝面带柔笑，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朕先干了这杯，舅舅随意。”
待皇帝饮尽后，又过了好半晌，萧淮止这才长指微曲，端起酒樽，轻啜了口。
而大殿内，却无一人敢多说一句，似乎对此早已习惯。
及至酒过三巡，宴席上的乐师又换了一批，帘后那群舞姬将裸露的衣衫换去，纷纷着了一袭淡绿舞裙，跟着丝乐之声，踏入殿中起舞。
细腰柔软，纤臂翩翩。
不似方才那般淫靡，却别有一股柔婉。
乐声奏至高潮迭起，觥筹交错间，站在最中间那名舞姬倏地将水袖抛向空中，众人抬眼，只见一条月色长绦垂下，女子纤手拉住长绦，跃空而起，恰如一只翩跹蝴蝶般轻盈。
皇帝倚着靠背，俊眼越过那女子面容，一旁候着的魏康德握着匕首，将羊肉仔细切好成薄片，待皇帝享用。
他抬手径直接过魏康德手中匕首，插向玉碟中的肉片，送入口中，方嚼了两三片，只见那空中美人手握长绦，竟直直飘向帝座，皇帝俊眉一挑，便见那美人媚眼如丝，缠着皇帝眸底，软腰扭动。
玉姝坐在女眷上方，她接过宫婢切割好的薄肉，尝了一小口，余光骤然瞥过那舞姬袖中银光轻闪，攥着金箸的手一顿，她眼瞳微缩，下一瞬，心间生起几分疑窦。
极为清脆的铮鸣声在殿中响起，混杂着乐师的管竹之声，但玉姝耳中却听得分明。
舞姬翩翩落在帝座跟前，鼓乐一声接一声，越击越重，她扭着腰肢踩着鼓点一步步走向皇帝。
青色长袖抛向空中，忽地，那道银光再度闪过玉姝瞳底！
玉姝这才猛然反应过来，那是行刺！
登时她心中猛跳，强压着心绪，目光微慌掠过左右，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
心下不住错乱，倏忽间，她将目光睇向上方对席的萧淮止。
两端目光陡然相接，萧淮止长眉轻折，顺着玉姝的眸光缓慢看向那舞姬，“铮”的一声极轻，舞姬从袖中抽出软剑，藏于指缝之间。
银光微茫，晃过他沉黑眸底。
萧淮止长眸轻敛，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樽，浅啜一口。
与此同时，那舞姬随着鼓乐声脚步加快，行至皇帝跟前，软剑从指缝抽出，朝着皇帝低声吐出几字：“去死吧，狗皇帝！”
电光火石间，皇帝瞳孔睁大，愣忡一息后，他目色转厉，翻身朝一旁躲去，那软剑却是穷追不舍，寸寸紧逼。
“魏康德！”皇帝冕服微乱，高声喊着身旁内官，他掀手摸到内官衣袍，一把扯过，将魏康德推至那舞姬跟前挡住。
萧淮止淡然地看着帝座上的场景，待皇帝从帝座上滚下时，他才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坐在一旁的霍铮见他眼神，这才起身，抽出腰间佩刀，长臂一挥，大刀直利朝那舞姬甩去。
刀身精准划过舞姬的手臂，一道血痕旋即染红那截青袍，舞姬强忍着痛意，仍旧挥剑劈向皇帝。
鼓声骤然停下，辉煌烛光摇曳，只见殿中乐师与舞姬纷纷抽出藏于袖中的软剑，齐齐冲向高台上的皇帝。
殿内众臣这才反应过来前方发生何事，宫宴瞬时变作慌乱一团，一时之间女眷惊叫声四起。
玉姝端坐原地，面色如故，但一颗心早已七上八下跳个不停，入京短短几日，这已是第二次打杀场面，她不由得想起那夜船舫，一股寒意旋即缠身。
愣神之际，不知何时，那刺杀皇帝的舞姬已滚落下来，她捂着受伤的左臂，恶狠狠地看向被内官们团团护住的皇帝，美眸一转，将目光霎时落向离她最近的玉姝跟前。
舞姬猛地起身，紧紧握着手中软剑，迅雷之势一把越过绿芙，直直冲向玉姝。
冰冷剑身贴住她修长白皙的颈上，玉姝浓睫轻颤，错愕地转眸盯着剑刃，呼吸错乱。
耳边骤然响起舞姬轻媚嗓音：“你要怪便只能怪那狗皇帝，和那姓萧的奸贼！”
她转眸瞪向这座金殿内的豺狼虎豹，斥声道：“你们都该下地狱！我父为官数载，一生清廉，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你们这些奸邪，你们满殿都是！是你们下令斩杀前朝官员！你们不是人！尤其是你！”
她指向萧淮止，“是你帮了这狗贼登基，是你想要把控朝政！”
她方说完，便迎上那人极其阴冷的目光。
玉姝此刻闭上了眼，冷刃不断贴着她的颈肉，她背脊僵住，浑身只觉冷汗不已。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掐住掌肉，努力强迫自己要冷静一些。
刺痛感在脖颈上越渐明显。
遽地，耳边刮过一道极厉风声，紧接着便是舞姬吃痛的闷哼声，俄顷间，方才那柄冷刃竟已离开脖颈，砰的一声掉落在地。玉姝乍然掀眸，目色所及却是那道晦暗光影下的高阔身形。
玄金袍角在烛光下掀动，他迈着飒踏脚步朝她走来。
舞姬随即应声倒地，玉姝一时失去了依附之力，纤瘦身子如一捧飘絮，她抬手掌住一旁的伏案，勉强支撑住身形，眸底缓缓映出那人玄色氅衣的一角。
萧淮止垂眼看向她，似有预感般，玉姝仰脖直起半身，跌入他漆色瞳底。
他朝她伸手，一把将她拉起，随之响起的是耳边极具冷沉的声音。
“无事了。”
作者有话说：
外甥遇刺，老萧：哦。
老婆遇刺，老萧掀桌拍案，怒火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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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也是出不去的。”◎
【006】
清冽的雪松香气萦绕在她颈间。
她密密的眼睫垂下，从玉姝的角度可以看见男人青筋贲张的手背，根根蜿蜒没入袖中。
隔着锦缎袖袍，男人掌心温度融在她的臂弯处。
灼热，滚烫。
玉姝抬睫，眸光微闪掠过他的容颜，高鼻深目，冷峻眉眼里泛着几分阴邃。
她只看了这一眼，很快敛目，下一瞬，臂弯间的力度却陡然收紧。
热意，越发明显。
心也在这一瞬拉紧、收缩，与他方才沉声说的那两个字一道扯动。
“多谢……将军。”玉姝唇间微动低声说。
萧淮止凝着她，眸色幽邃，似在打量一只猎物般。
须臾后，修长指尖从她的小臂划过，慢慢移至她雪玉般的脖颈，玉姝身形微颤，侧首欲躲，他的指腹已擦过她滑腻颈间。
一时两端静默，玉姝心中悬起，呼吸也渐渐急促紊乱。
密睫翕张，心跳如擂。
半晌，她才听见那人沉冷嗓音开口：
“玉少主，你受伤了。”
他的嗓音低缓，气息近在咫尺，渐渐萦绕在她耳边，玉姝略有慌乱地抬眼，忽的，便对上他浓墨般的瞳。
这样深的眼神，紧紧锁在她身上。
她只觉得心乱。
愣忡片刻，玉姝躲着他的目光：“不碍事的。”
说话间，他的指在从那道细痕上覆过，重重一压，刺痛袭来，玉姝旋即拧眉，轻嘶一声。
“痛吗？”他紧盯着她的脸，淡声问。
分明这般故意……
但这人脸上却无半分神色变化，反倒一本正经得很。
玉姝颤睫，心想着。
但她终究还是抿唇，低声说：“不疼的。”
说完，她侧身挪步想要不动声息地躲开他的指，裙裾擦过地面，她的步子迈得极小极慢，玉姝垂着睫羽一步步地撤。
还未完全撤开，忽的，玉姝眸光微顿，只见那跪伏在地的舞姬不知何时挣开了绳索，此刻长袖一挥，几道箭袖骤然朝着萧淮止的背身刺来。
玉姝顿足，清眸望向男人深邃的眼，心中不再犹疑，抬手一把拉过萧淮止的长臂，陡然间云鬓撞上一处硬物，她鬓角一痛，仰脖睁眸，半边脸颊都陷在男人的胸膛处。
骨子里的克己复礼，使得玉姝下意识心中生惶。
但她来不及羞赧窘迫，萧淮止反手握住她的臂弯将她从身前带至身后，宽大的氅袍翻飞，顷刻间，掩住她娇小身躯，只余下一双湿漉漉的清眸，愣愣地望着前方。
他氅衣一拂，将袖箭尽数挡落在地。
“找死？”
他长眉轻抬，睨向舞姬，声线凌厉。
看守舞姬的士兵早已吓得额间发汗，反应过来后赶忙垂首，快步走上前恶狠狠地将舞姬的手脚加重捆住。
舞姬嗤笑一声，“狗奸贼，狗皇帝，今日尔等将我伏诛，他日定还会有英雄再将尔等乱刀——”
她话音未完，那名看守的士兵猛地一把将她口鼻捂住，话掐断于呜咽之中。
人最终是被拖下长秋宫的，煌煌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玉姝展目望向那扇闭合的殿门，想起舞姬满是愤恨的眼，还有满殿的惊恐之声。
无一不是带着诅咒，恨意。
待方才那一行刺客尽数被带走后，霍铮才走上前朝萧淮止揖拳，“大将军，属下这便将人压回枢察处去。”
说完，霍铮朝后方一行禁军挥袖，禁军头领旋即朝萧淮止方位躬身，而后领着一行禁军随霍铮，将殿内大臣、宫人尽数遣离长秋宫，玉姝的婢女绿芙也一同被禁军带出宫殿。
从始至终，众人却仿佛忘却了另一个人。
玉姝侧首之际，才与帘后一双阴冷目光相接。
她怔了怔，帘幔落影打在少年的眼睫，晦暗光线斑驳，窥不见他眸底神色，只陡然触及他的目光时，会有些许寒意，也仅仅一息之间，那股寒意消弭，少年被宦官搀扶着一步步从帘后走出，殿光缓缓爬上他的冕服，那张面颊如同白玉，没有半分血色，唇间微红吁了口气。
少帝抬眼望向萧淮止，眸色柔和，嗓音有几分沙哑，许是方才被吓住了。
“舅舅……”他低声唤。
萧淮止闻声，侧眸看他，见他面色如纸，只淡声吩咐一旁的魏康德：“今夜陛下受了惊吓，你扶他回宫歇下。”
宦官躬着腰，应诺，搀着皇帝的手十分谨慎，只方抬步，小皇帝将力几乎全附在他身上，低眸急促喘着气。
“等一下。”
二人顿足，魏康德回首眼中迷茫地看向他，“大将军有何吩咐？”
“陛下今夜可曾服药？”
殿内此刻已只剩下他们几人，除却玉姝外，均是皇帝身旁亲近之人，外人不知，当今天子有自娘胎带来的喘症，经过方才那一阵闹腾，气血攻心，少帝此刻面色苍白并非吓得，而是喘症所致。
提及此，魏康德微顿，下意识看了玉姝一眼，见萧淮止神色如常，也便作答：“来时已服过药了。”
得到答复后，萧淮止睇了皇帝一眼，慢声道：“今夜皇宫戒严，守好崇明殿的宫门。”
殿外帝辇已备好，二人缓缓走出宫门。
吱一声，宫门被风吹阖，玉姝展目看去，眸中映着灼灼焰光，殿内只剩下一片沉静，她回过神，手臂间还能感受到男子的力度。
玉姝轻启朱唇，柔声提醒：“将军，可以放手了。”
可以放手了。
刺客已被缉拿，殿中唯他二人，再没什么理由继续握着她了。
萧淮止暗了目色，指尖缓缓将她松开，最后一分力度时，他忽然不想再松，顿息之间，玉姝目光瞥过他腰间那截白玉带，清眸中闪过几分惊惶，他沉默地看她。
默了须臾，玉姝犹疑着开口：“您……您受伤了。”
入鬓的长眉上抬，他顺着她的眸光看去，玉带内侧有一尾深红洇开，他目色稍停，此处隐秘若非她提及，萧淮止倒是不曾察觉，但他确然并未受伤，这道血迹也无非是方才不慎沾染。
思及此，他余光瞥过玉姝慌乱无措的清眸，心中顿生一个念头。
“无碍。”
他抬手覆上那块血迹，半湿的血染上他白玉般的指，紧接着是极轻的一声闷哼，落入玉姝的耳中。
“稍后孤会派人送你出宫，少主不嫌弃，可继续居住别院中，这几日孤会留在宫中查今夜之事。”
他慢声说着安排，不时低眸瞥过她的侧颊，迈着大步与她一道朝着宫门走。
玉姝走得慢些，此刻听他不紧不慢地说话，又见他扶着腰间的动作，那张昳丽眉眼处，似在隐忍。
第一次，是在河西，他于船廊将她救下。
第二次，便是今夜，是他击落了舞姬的剑。
而眼下，却是他受伤。
思及此，玉姝抿唇颤睫，宫门被他推开，夜风轻轻拂过她耳边垂下的几绺碎发，那道高阔的身影缓缓踏出殿门，玉姝心中微滞一瞬，随即定神，伸手扯住萧淮止的氅袍一角。
前方人顿了足，玉姝望着他修劲挺拔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将军您的伤要紧，先寻医官吧。”
他侧首看她一眼，眉间轻折：“少主为何关心孤？”
男人眉眼生得狠厉，令人心中泛惊。
玉姝被问得一噎，但对上他沉幽的眼，还是着镇静答：“将军曾救玉姝两次，玉姝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如今大将军受伤，臣女自然担忧。”
不过是把他当个救命恩人。
摩挲在镶玉腰带的指尖微顿，萧淮止敛目，袖口划出一柄极短的匕首，手中稍一使力，刃身很快嵌入腰侧，白色锦缎很快被血色侵染，一层接一层地洇开，腥味也越发明显，渐渐弥漫在二人之间。
鼻间血味充斥，玉姝黛眉折起，“可是更严重了？”
那双潋滟眼睛中此刻泛动急色，萧淮止深深看她，待她再抬眼时，他很快又敛回目光。
他知道，她会害怕，也会……厌恶。
见他久久不语，玉姝循着他脸上变化，定在他泛白的唇间，心中那一点犹疑消散，她松开那截袍角，长袖掩手，隔着锦缎将他臂间稳稳扶住。
玉姝朝外张望几眼，外殿已无人，寂静寒夜里，四周宫阙亮着微茫廊灯，宫人寥寥，前方石阶冗长 ，没入漆黑中 ，像是没有尽头。
“玉少主，夜已沉，你该走了，再晚便要宵禁了。”他开口提醒，鼻间血腥淡了，转而满是她鬓间馨香，藏于氅衣下的手慢慢蜷起。
她扶着萧淮止的手臂，抬首望向天穹上的月，沉默着一瞬，萧淮止侧目窥过她雪白的颊、修长白腻的颈。
再垂眸时，风拂过他的玄氅，玉姝眸光瞥过他玉带旁的深迹，血浸得很快，他那半截腰带都已染了红。
分明方才，他的伤并未这般严重的……
玉姝眸珠微转，抿唇垂睫时，并未瞧见顺着男人掌心滴入地面的血珠。
须臾，少女柔软的嗓响在这方沉寂冷夜中。
她说：“将军的伤更为重要。”
萧淮止目色微怔，定定地看向她，蜷在袖中的手缓慢松开。
他默了默，沉声说：“也罢，定昏将近，若从长秋宫至正阳门也要两刻，玉娘子到时宫门已闭，也是出不去的。”
尾音带了几分飘渺，好似等候已久。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启2023第一件好事～
希望把好运也带给可爱的读者老婆们～都要健康顺利！﻿

第7章
◎“玉少主，你来帮孤。”◎
【007】
这条甬道窄而冗长，月光如练，只洒下微茫清辉，玉姝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扶着他的臂。
极静的夜，唯他二人行在这条路上。
萧淮止在宫中的住所，是重华殿，在宫闱深处，玉姝并不知晓，只听他在旁指路。
走至垂花门时，萧淮止低眸便可瞧见她仔细的眉眼，那截月色织锦的云袖搭在他深色衣袍上，随着风动而缠绕。
袖角被吹动时，隐约看得见她细白的手，指尖握得很紧，她的力太小，只得这样才可扶住他。
那一刀很小却刺得深，但痛觉实则他感受不到多少。
比起战场上敌人的长矛与炮车、弯刀，这点芝麻粒般的痛实在太小。
但抬步踏过门槛时，他瞥过她的脸，那般小心的神色，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
“可是疼得厉害？”玉姝仰脖看他，眸光在月色与焰光交映下，显得潋滟。
萧淮止望着她的脸，仔细分辨着她神情真假，良久没有说话。
她却误以为他痛得厉害，黛眉蹙起，心中想着尽快将他扶回殿中才好。
走出这条甬道，已至重华殿。
宫门紧闭，宫墙深深，从外看去整座宫殿太过沉重，竟窥不出半分生气。
玉姝侧首看向他，“将军殿中，可有宫人？”
夜风猎猎拂过鬓间，青丝缠在她小巧白皙的耳上，她眨了眨眼，浓睫密密，萧淮止轻咳一声，嗓音有些低哑说：
“孤已半年未归，应当是有二三宫人在此。”
此话不假，新朝鼎立这一年来，萧淮止时常领军出征，也是近日才从河西剿灭逆贼归来。前几日她居在他的别院中，他亦不曾入宫，时至今日才入宫赴宴。
久离上京，亦在宫外有宅，眼前这座殿宇他确然是不常住的。
二人说话间，已至宫门处，玉姝搀着他上前，提着宫灯的手一折，扣响宫门。
良久，里面并无回音。
玉姝心中也怕宫中无人了，下意识看他一眼，却瞥见他额间似有一层密汗泛起，她旋即清嗓朝里头喊：
“将军回宫，殿内是否有人？”
从小至大，玉姝从未高声喊话，而今这是第一次，她的语调也显得有些无措与惶然，见里头依旧没声，玉姝有些急了，正手足慌乱时，却蓦地听见身旁一声极轻的笑声。
玉姝茫然地仰头看他，月光映着他那张妖冶容颜，长眉展开，眸中熠亮含笑，薄唇轻扯。
手中琉璃宫灯中的焰火在他漆色眼眸中泛动翻涌。
世人皆道，武陵侯大将军萧淮止，为人狠辣阴损，挟天子以令诸侯，乃世间之恶鬼，朝堂之佞臣。
但这一瞬，他眉眼弯起的弧度，还是让她看怔了。
萧淮止见她如此，掀袍抬手，将宫门朝内一推，轰的一声，玄漆宫门在二人跟前大开。
他再侧眸看向玉姝，长眉轻抬。
“将军，您……”玉姝一时瞠目。
萧淮止敛了方才神色，冷郁镀上他的脸，“孤并未说宫门有锁。”
话音一落，寒风卷起他的袍角，又是几声轻咳，玉姝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灯，扶着他继续朝前走。
二人方踏入正殿中，身后便传来一道极快的脚步。
玉姝提灯转身，看向来人，竟是一身宫装打扮的宦官。
那宦官亦是提着灯，瞧见殿中站着一名女子，心中微骇，赶忙说道：“这位娘子，你可知擅闯重华殿可是死罪！还不快些离去！”
“公公误会了，臣女是——”
“不管娘子是哪家贵人，但此处乃是大司马大将军的宫殿，娘子还不快些离去！”宦官隔得远，光晕近乎将玉姝的脸都融进去，他看不清 ，但这小娘子此刻赖着不走，又加之他方才听闻萧淮止今夜并未离宫，言语间便也多了几分不虞。
“从德。”
殿内传来极冷的一声。
名唤从德的宦官浑身一僵，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他往前迈了几步，提着灯抬了抬，憧憧灯光照向那少女身后的一道长影，那人长身如玉，站在此端，玄色氅衣衬得他肤色更白。
火光透在他的眼中，眸色阴冷，静深如海。
“你要让她走去哪？”
此话一出，从德步子一虚险些从台阶上跌了下去，他赶忙弓腰颤声道：
“回大将军的话……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奴才该死，奴才掌嘴！”从德说完便抬手，耳光一声接一声地响彻此间。
一切发生得太快，玉姝抬首错愕地望向男人。
“将军……您还有伤在身，不若先让此人去请医官吧。”玉姝双手握住灯柄。
提及此事，从德掌嘴的手慢了稍许，他忐忑地凝向萧淮止，声音颤抖说：
“方才奴才……回来路上瞧见……魏总管匆匆走过去，后面带着太医署的医官们一齐去了……崇明殿……”
萧淮止这才抬眼看他，默了默，掀动袍角转身走入殿内，尔后，他冷冷撂下一句：
“将灯点上。”
从德听了这话，心底如释重负，停下了掌嘴的动作，双腮几下便已通红，肿痛迅速蔓延，但他咬着牙将灯笼里的灯芯取下，举着去将殿内灯盏尽数点燃。
待满殿通明后，从德才颔首站于侧边，窥了两眼，见萧淮止不动声息地将目光落在那名女子身上，心中才暗自庆幸捡回一条命。
他这才循着萧淮止的目光，认真打量起那女子的容颜。
烛光辉煌，女子螓首低垂，密密的睫毛投下一层淡影，冰肌雪腮，清媚勾人，只需一眼，便已觉深刻。
而此刻，玉姝心中只思量着没了医官，萧淮止的伤又该如何？
思忖几息，玉姝忽的抬睫望向已坐在蟒椅上的萧淮止，她踯躅着问：
“大将军常年征战在外，不知可有携军医入宫？或是军中是否有会医的将士？”
萧淮止靠着椅背，长眸流转在她姝丽的脸上，默了默，他答：
“霍铮会医，但此刻他应当在押送人犯。”
绕来绕去，到底还是无人可为他医治，玉姝一时觉得荒谬，黛眉蹙紧，忧思展于眉间。
一旁的从德稍抬眼又窥萧淮止眸色，虽静深，但隐约可见翻动，他略一思琢，赶忙上前合袖躬身道：
“奴才此刻便去崇明殿寻魏总管，带一名医官来为大将军诊治！”
说完，他抬目对上萧淮止的眼，目中闪过狡黠，见他点头，从德一刻不敢停，匆匆走出殿内。
从德走后，玉姝这才松心些许，方一转身便听他沉声道：
“过来。”
月白色的裙裾从地面沙沙擦过，她走至萧淮止跟前。
他倚坐着抬首看她，目光相胶，咫尺之距，袖中长指一蜷，开始不断摩挲着指骨上的青玉扳指。
这样的距离，他一掌便可将她捞入怀中。
他眸色流转着，心中不断思量这样会不会吓跑了她……
但跑了又如何？
再捉回来便是，他早说过了，她出不去了，也走不掉的。
念及此，他缓慢抬手欲将她一把拉入怀中，玉姝见他眸色幽暗起来，旋即弓腰去扶他的臂弯，而后温声问他：“可是伤口不适？”
一把细软柔嗓，他倒是伤口不疼，心口却是不住地发痒翻涌。
压不住。
萧淮止眉心抽跳，喉结滚动，见她蹙眉要折身离开，他一把将那只皓白玉腕捉在掌心。
玉姝以为他疼痛难忍，但思及他军人出身不应这般难捱，复又疑心那伤是否有毒。
“除却疼痛，将军可曾有其他不适？”
掌心握着那截腻滑，似要相融，萧淮止垂目，目光游离在她的腕间与眼前酥腰。
不足盈盈一握，却无比贴合他的掌。
他顿了顿，才哑声道：“从德恐怕回来太晚，”他又顿，似在斟酌，片刻后，他抬目看她问：“少主可否帮孤疗伤？”
他语气认真，比平素更多了几分挚意。
玉姝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错觉，但眼下，殿中唯她一人，医官尚且未来。
但……他伤在腰腹，若是让她帮他，岂非要宽衣解带？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郎，怎能随意看男人的身躯。
一时之间，玉姝陷入两难，若她不帮，萧淮止却又是她救命恩人，岂能坐视不理……
她闭了闭眼，心中交战，直至萧淮止又唤她一声，玉姝倏然掀眸，“可是我不懂医理。”
“无碍，皮肉伤孤可教你。”
偌大的宫殿没了侍奉的宫人，只得就近取物，依着萧淮止的话，玉姝从殿内寻到一张檀色医箱，屋内没水，她只得取来茶壶中的清水备用。
寻齐工具，玉姝转身看向烛火下的男人，只见他长指轻挑开大氅系带，玄色氅衣脱落椅背，指尖移至玉带处，啪嗒声响，玉带剥落，锦袍一层层褪下，只剩月白色的中衣。
玉姝目光缓缓移下，葱白指尖勾开衣襟，烛光焰焰，倏忽之间，一大片白色皮肤落入眼帘，玉姝喉间一窒，眸色也顿住。
许是焰光太烈，竟让她此刻觉得耳尖被烫得生出痛意。
燃烧声与衣料摩挲的沙声夹杂在一起。
中衣敞开了，玉姝堪堪垂下眼，余光却还是能够瞧见顺着中衣敞开的那块皮肤，肌理紧实，一条深壑般的线浮现出来，每一幕都让人面红心惊。
“玉少主，你来帮孤。”
作者有话说：
萧二：故意的。（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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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温软掌心贴上他的劲腰。◎
【008】
低哑而醇厚的嗓音，像是一道蛊咒。
勾着人朝他走。
玉姝面颊滚烫，眸光不断躲闪，有些无措地站在与他一寸之距处。
到底还是一卷白纸。
但，越是如此，萧淮止越想提笔在这卷白纸上绘出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将中衣撩开，烛焰摇曳，将那大片白色肌肤照得清晰，他的腰劲瘦有力，肌理分明，阴影处才能瞧见那块血淋淋的伤口。
玉姝还不敢看，萧淮止眸色沉幽，心底点燃了一把火，而她那只软绵，细滑的手就在眼前。
他垂睫，搭在茶案上的手轻蜷擦过案面，“玉娘子可是反悔了？”
说完他轻叹一气，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又说：“若是反悔也无妨，孤可自行处理。”
紧接着，他从她手中端过药箱，高大身姿站起时，那道血肉翻出的伤跃然眼底，周围已经结痂，血痕凝固，但那处肉隐约翻开，还能瞧见血水滴出。
怎的会是这般严重的伤？
不像是刺的，而像是撬开一般……
他侧身躬背，将药箱打开，血水立刻从那处肉中滴落，地面上一粒血珠洇开，融入这深色之中。
萧淮止方从药箱中拿出一把匕首，蓦地，一道影子从旁过来，属于女郎身上特有的清香钻入他的鼻间，萧淮止手中微顿，一只白皙细长的手将匕首的另一端握住，指腹极快地触过他的指。
温软相触。
目光稍移，是她袖口处的那截白得晃眼的腕子，若是挑开，锦缎下的肌肤当是更为白腻吧。
这般想着，她忽的转身与他相对，那张莹白的脸颊上泛上一层红晕，密睫翕张，眸色清亮，“还请将军坐下。”
她的嗓音总是这般清软，若是再软一些似能滴出水来。
他依言坐回椅上，玉姝稳住心神这才将清水倒出，没有干净布帛，她从身上寻出一张月色海棠锦帕，浸湿清水，她需要为他擦拭那处结痂的伤口四周。
玉姝半蹲身子，垂睫，余光去寻他的腰侧，动作轻柔而缓慢地去擦拭，锦帕很快沾上血色，隔着一层薄薄的湿濡，她温软指腹触过他的身。
紧实，坚硬，滚烫。
那截冷水浸湿的锦帕都似要被他的温度灼化。
他的腿微张，玉姝眼帘映着那截锦裤，没了衣袍遮盖，坐下时便勾勒出他腿形弧度。
只剩下最后一点血渍，她抿唇将最后一块血凝擦掉，心中暗自松开一口气，她仰脖抬首将锦帕放在案台，又将瓷白药瓶拿起，侧首问他：
“将军，可是这瓶？”
萧淮止长眸微眯，目光逡巡在她脸上，莹白脸颊上透着淡红，一双漂亮精致的眼眸氤氲水色，浓睫扑闪，朱唇轻抿，搅动心旌。
又像是远山薄雾，朦胧、娟秀。
让人忍不住想要拨开那层薄雾，去窥雾后风光。
瓶身在他眼底晃过，萧淮止的目光掠过瓶身，独独停在那双白细柔荑上，目色暗下，只须臾，他点头极低的答是。
玉姝见他神色如故，目色冷深，心中那份忐忑也随之消散。
她不该如此扭捏的，如今她是医者，医者仁心，理当以仁德之心对待病者，如此，玉姝这才心神稍安，她握着手中药瓶，再度弓腰俯身。
扑面而来的灼气绕过她的耳，玉姝眉眼认真地去瞧那处伤，瓶内是药粉，没了锦帕，她只得将药粉撒在掌心，再缓缓贴近他的伤口处，为他抹上。
温软掌心贴上他的劲腰。
温热、柔软，在他腰侧融开。
药粉撒入腐肉的痛，于他而言只如蚊虫叮咬。
但她的手，却似千万只蚁虫爬上心口，开始啃食，撕咬。
微凸的喉间，上下一滚，他薄唇微动，吐了极轻的一口气。
这般为他揉抹几息后，玉姝镇静地将掌心渐渐从他腰侧撤离。
温热一点点地在抽离他的身体，萧淮止眸色翻涌，执念盘踞在心口不断绞缠。
他不想这般浅尝辄止地结束，他想要更重些。
他要那温热融入他寒冷的骨，融入他黑色的血肉中。
倏地，他抬手一把锢住那截细白的腕。
终于握住了，就在他的掌中。
玉姝错愕抬眸看他，“萧将军？”
萧淮止长睫垂下盖住眼底情绪 ，握着她的腕带回腰间，尔后贴合，她的掌心稳稳落在他腰上，比之方才那轻描淡写地碰触，这样更为重力一些。
她在碰他。
萧淮止心中微滞，顷刻，又感受到玉姝愕然的目光，慢声解释：“这药融入伤口需用力一些，孤方才忘了说。”
他解释后，玉姝这才明白过来，轻声应下，这一次掌心主动覆上他的伤处，为他揉搓。
她垂眼仔细去看他的伤，乌鸦鸦的云鬓晃入萧淮止的眼帘中，簪在云鬓上的珠钗不知何时歪了，在她髻间摇摇欲坠，他忽而抬手扶住那根珠钗，眸色落在她泛红的脖颈处，他俯身与她气息贴近，俯身将药箱另一盏药瓶取出，冰凉膏体倏然在玉姝颈间融化开，粗粝指腹按着她的脖，玉姝背身僵住。
那道力度忽然一顿，萧淮止抬眼时，目色遽然转冷。
长睫掀起，一道凌厉目光如箭矢般刺向菱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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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德掐着时间回来，恰好瞧见的便是这副场面。
透过菱窗看去，殿内的光线通明，焰火熊熊，一眼便可瞧见正殿的檀木椅处一双人影交错勾织，男人赤着上身，身形健硕挺拔，女郎似跪在男人膝前垂首低腰，而女郎的云鬓处压着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掌。
这样暧.昧的姿势，实在引人遐想。
他自建朝起便被指派到重华殿来服侍萧淮止，一年以来，从未听闻大将军亲近女色。
今日一见，原不是他不近女色，只是那些女郎都及不上这位容色半分。
但在正殿之中，未免也太过大胆了些。
从德心中大骇，思及方才出宫走那一圈所闻之事，一时进退维艰，竟不知如何是好。
殿门罅隙处灌入一缕冷风，拂过案台，烛火摇曳。
从德再抬眼时，猛地对上殿内那双冷目，顿时额间密汗布满，双腿发了软，他深吸一口气，立在殿内掐着细嗓恭声喊道：“奴才有事要禀，求见大将军！”
言讫，殿内一片静默，从德保持着躬低腰背的姿势立在殿门。
片刻后，才听里头那道沉金冷玉般的声音传来。
“进来。”
吱——
殿门被人从外小心推开，从德垂眼盯着地面，一步步踏入殿中，生恐自己瞧见什么不该瞧的，因此失了双目，走至殿中时，从德驻足，循着萧淮止的方位合袖执礼。
压着发颤的嗓，恭敬说：“奴才见过大将军，方才奴才遇上霍将军，枢察院传了消息回来，霍将军此刻正在庭中等候。”
提及枢察院，萧淮止晦暗的眼中这才缓了几分，此刻他已穿戴齐整，搁在案几上的手指轻轻摩挲过沿边，随后，他将目光放至一侧立着的玉姝身上，他默了瞬，朝从德吩咐道：
“带玉氏少主去侧殿歇息，寻几个宫婢仔细服侍着。”他用余光瞥过身旁的人，玉姝唇瓣微张似有话要说，萧淮止敛目，复又叮嘱：“让霍铮将之前侍奉少主的婢女送还重华殿。”
这厢从德见他言语间并未怪罪自己，旋即谄笑着领命，恭恭敬敬地迎着玉姝往殿外走。
光晕人影融成一个极小的白点。
殿门外，四方天穹浓黑如墨，料峭寒风拂过檐下，不知是何时点燃的一排灯笼随着风动而打旋。
数道焰光聚拢映入萧淮止的瞳中，他背靠椅背，双腿分开，搁在膝上的手半曲叩了叩。
一道颀长影子随着光束浮现，霍铮一袭战甲披风大步流星朝着殿内走来，他面容冷肃，踏过门槛，朝着萧淮止揖拳行礼。
“主公，事关李先生之事，末将已寻到一星线索”
骤地，男人眉间蓄起一层阴霾。
玄漆殿门随即被人合上，暗廊处一行黑甲将士将四方庭院纷纷驻守。
-
侧殿处。
玉姝随着从德步入侧殿游廊，这条廊道似乎格外地长，二人走了一刻钟都还未走完。
一旁的从德提灯侧目看她，踯酌半晌后，他才笑着细声开口：“娘子莫急，这条道确然长了些，再走几步便可至寝殿了。”
玉姝颔首，思及方才萧淮止的吩咐，问他：“烦问公公，我的婢女绿芙眼下在哪？”
“奴才已听大将军之令，派人去前廷接绿芙姑娘过来了，不过内庭宫规森严，除却绿芙姑娘，旁的侍卫仆从是不可入内的。”
玉姝又问：“那敢问，眼下宵禁已至，我的仆从若是不跟随我，夜中宿在何处？”
“娘子恐是记错了？”从德笑容微敛，同她解释：“今夜宫宴，宵禁被陛下取消了，娘子的随从应当是宿在宫外了。”
“取消了？”玉姝眉眼凝住，朱唇微张，心中顿生疑窦。
二人谈话间已走出廊道，步入侧殿庭院。从德侧目瞄她神色不对，垂目抬袖引她入月洞门。
“玉娘子，这边请。”
玉姝心中不断思琢着从德的话，垂下眼帘，又看他一眼问：“从德公公，为何重华殿中并无宫人看守？”
此话将从德问得微顿一瞬，他紧了紧掌中手柄，思琢着如何作答时，蓦地又想起今夜窥见的那一幕。
从德言语斟酌后，张口欲答，忽的，前方一处殿门打开。
粼粼月光下，一道清瘦的竹青色影子站于檐下。
他半隐在昏暗处，光照不到他的脸，寂夜沉沉，遽尔传来一道极清琅的男声。
“从德，你这乱说话的毛病何时能改？”
作者有话说：
叮咚，解锁新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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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承下他的恩。◎
【009】
夜风拂过庭中草木，月色婆娑，穿过树缝落下泠泠之光。
月洞门与那檐下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玉姝循声望去，透过淡淡光影，仅能瞧见那人半张脸，他的眉眼隐匿在暗影错落处，棱角分明的下颌被一层光照得冷凛、漠然。
他的唇色很淡，像是生病一般苍白，唇张合间没什么弧度，显得孤冷。
月白薄氅被他披在肩上，他许是太瘦了，衣袍被清风掠过时，他的身形显得尤为单薄，像是一副骨架，毫无生气。
从德也循声而望，见到来人赶忙敛了笑，匆匆行礼，“奴才见过裴郎君，是奴才嘴贱，再不敢乱说了。”
此间夜中极静，男人薄氅牵动，忽的抬袖掩面，几声低咳响在夜里。
光影浮动，他迈步从檐下走出，月色衣袍在清辉下显得清冷，一张清俊的脸展于眼帘，玉姝凝了片刻，那人长眸慢慢掀开，突然，一道疏淡目光直直朝她刺去。
风从男子的袍角拂过，漾过极小波澜，他无声无息地看向玉姝。
从德以为裴如青要问些什么，张了张嘴欲说几句，“裴——”
只一个字尚未落下，裴如青只淡淡瞥过二人的脸，而后转身再度陷入浓夜中，一步步走回他来时的宫殿。
庭院恢复沉静。
“裴郎君性子一贯冷淡。”从德瞥过玉姝黯下的目光，旋即解释道。
玉姝颔首，又随着从德行了一段路，总算到了一处侧殿。
烛灯从四面八方被人点燃，玉姝展目看向殿内陈设，大片暗色布置，透着一股冷肃庄重。
沉重而压抑。
从德将烛灯点燃后，朝她揖礼，“娘子可先落座歇着，安排的宫婢与娘子原先的贴身婢女就在赶来路上，应当快到了。”
“劳烦公公了。”玉姝微微莞尔。
二人话音放落，殿门外便已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
火光摇曳，窗牖将一排人影勾勒，玉姝侧首看去，一眼便已认出人影中的绿芙。
-
这一夜，及至夜中，玉姝才得以歇下，宫婢们纷纷退至屋外后，内殿便只剩下主仆二人。
月色如华，从菱窗漫入，女郎一袭锦纱薄衣坐于榻沿，乌发迤逦而垂，落在她莹白肤上，清眸在光芒下潋滟无比，眼尾轻抬，清而媚，娇而怜。
她抬手拉过绿芙的手，眸色紧张问她：“今夜可有伤着？”
分离数个时辰，直至现在，她才能握住绿芙的手仔细问她。
绿芙摇头，安抚地回握住玉姝手背，“少主别担心，奴婢没事的，倒是少主脖间怎的落了这般重的伤？”
提及这道划伤，玉姝脑中一闪而过那幕画面……
难以让人忽视的那道炙热触感，缠绕在她侧颊的浓重呼吸，还有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思及此，玉姝面颊一热，抬手捂住自己脖间伤痕，轻摇着头，虚声答：“无碍，已上过药了。”
无碍，那只是上药罢了。
最后一盏烛灯熄灭，窗外月上中天，浓云盖住闪烁星辰，独留一轮镰月挂在浓浓天幕。
月光缓缓镀过飞檐翘角，爬上正殿窗牖，与昏黄灯盏融合。
夤夜时分，殿门随着料峭寒风打开，一道月色长影从曲廊处走来，驻守在殿门的将士见来人纷纷躬身行礼，男子抬目掠过他们，径直踏入殿内。
“听闻你从河西回来了。”
主位上的男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淡淡睨过殿门处长身玉立的月白身影。
霍铮立在下方，见裴如青迈步走上前，便朝侧退了稍许。
“廊州消息今夜便至，你何必着急一时，都病了还要逞能出来吹风。”萧淮止长眉一折，扫过他苍白的脸。
裴如青喉间又生痒意，走至殿中，长袍掩唇咳嗽几声，缓了片刻，才抬眼含笑望向主位之人，挪揄道：
“今夜见侧殿竟有一姣美女郎，清则……你眼光不错。”
萧淮止瞬即目色转厉，嗓音冷凛：“闭嘴！”
见主子面色不虞，霍铮垂眼心中暗叹一声，又转眼看向裴如青，冷声提醒道：“裴先生分明知晓大将军不喜这样，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喜又如何，咳……清则这般暴戾，才是他嘛。”
裴如青挑眉，正色道：“不过，他死了这么多年，霍铮你不会去掘人坟了吧？”
“裴先生别打趣我了。”霍铮蹙眉。
檐角上方忽而响起隼鸣之声，殿内三人纷纷掀眸看向窗外。
-
睁眸时，大片日光正从窗外泻入，几缕白光落在绢纱床幔前，一棱一棱探入帐内。
一声极轻的嘤咛在帐中响起，玉姝缓缓起身，帐外挂着一串银铃随之响起，绿芙与宫娥们从外将殿门推开，鱼贯而入。
妆奁、铜镜本是房中没有的，从德不知何时来的，吩咐了几名小内官从外将东西抬入，从始至终他们均是低垂着头，不敢张望。
玉姝本意觉得太过麻烦，想要推辞，但从德赶忙笑答：“玉娘子若是觉得太过麻烦便留下用吧，奴才们将东西搬出也要好些力气呢。”
话已至此，玉姝只得应下。
盥洗梳妆后，殿门又开，几名宫娥盛着叠放整齐的衣物款款走上前于玉姝跟前问安。
“给娘子问安，这些衣裳都是新裁的，大将军让奴婢们给娘子挑的最好的，您瞧瞧可有心仪的？”
为首的宫娥福身莞尔，一双水眸望向玉姝，盛满笑意，见玉姝不语，她又挥袖示意，另一名宫娥旋即端着一盘琳琅满目的金玉宝钗上前。
“还有这些珠宝钗寰，都是大将军吩咐的，娘子尽可挑选。”
玉姝垂睫盯着眼前珠光粼粼，默了默，才低声道谢。
妆扮更衣后，辰时已至，玉姝在房内简单用过一盏白玉粥，便由殿外候着的从德等人领着离开重华殿，穿过曲廊，绕过正殿，整座宫殿虽多了宫人驻守，却只能听见风声与虫鸣。
玉姝本想与萧淮止道别，但从德却说他并不在此。
他不在，那她便只能承下他的恩。
离开重华殿，早已备好的鸾轿停在夹道一侧，从德笑吟吟地躬身抬袖示意玉姝上轿，绿芙扶着她落座，而后紧紧随着抬轿的内官从这条夹道往外走。
宫中各处道路蜿蜒曲折，不知穿过了几道垂花门，绕过几条甬道，终是走出了内庭。
鸾轿摇摇而行，玉姝扶着镶金雕花椅背，沉静地望着前路。
最后一道门穿过便是前朝。
忽的，一侧传来几声呜咽，玉姝侧首看向那端，那是另一条夹道，展目而望那路窄而长，幽幽没入暗处，像是望不见尽头一般，莫名令人不寒而栗。
玉姝密睫翕张几番，正要收回目光，又听那夹道深处再度传来女子呜咽之声。
似痛吟，又似哀恸。
辨不清晰，却能嗅到痛苦。
紧随玉姝左侧而行的绿芙见她面色不对，仰头看她低声问：“少主，可是身子不适？”
思绪回笼，玉姝眸色聚集，垂眼看她，摇了摇头：“不是，我好像听见什么……”
方收回目光，蓦地，方才那条夹道一晃而过几名宫人，玉姝定睛一看，只见那几名宦官抬着盖上白布的担架从那头走过，玉姝心中微惊。
“昨夜长秋宫行刺你可晓得？”
“听闻那女刺客今晨便被那位活生生地用火钳烧死了，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你莫要胡说，我怎的听说是畏罪自尽呢？”
“大将军的手段，你怎会不知，前些时日还听闻他用热油将河西水贼烫穿喉咙，又以刀刃剜肉，听说骨头都喂给了军中猎犬……”
不知从何处传来几道议论声，为首的从德也听了完整，他朝后窥了一眼玉姝脸色，又掀目去寻那讲话之人。
绕过一圈，许是脚步声太大，惊得那两名讲话的宫婢慌乱地从一端跑出。
从德赶忙朝着那两人厉声道：“哪里来的贱婢！敢议论主子是非，信不信咱家撕烂你们的嘴，再抽筋拔骨，拿去做人彘！”
那两人跑得极快，饶是听见从德的话，也不敢停下，只给众人留下两抹淡绿色的影子。
从德见人跑了，指着那两道影子消失的夹道，又低声咒骂两句，而后转身看向玉姝，悻悻一笑解释道：“不晓得哪里来的贱婢，脏了娘子的耳，娘子勿要放在心上。”
宫中流言几分真假，玉姝心中清楚，只偶一想起方才那声诡异声响，玉姝清眸一敛，颔首不语。
宦官们抬着鸾轿行至前廷，一路走向宫门处，门前几列禁军驻守，门外一辆青蓬富丽的马车已然等候，崔二与玉氏仆从站于马车两侧，鸾轿停下，玉姝由绿芙掌着下轿。
住在宫中一夜，也是惊魂的一夜。
再见族人玉姝心中安了许多，崔二一行人见她无恙，松下一口气朝她揖拳行礼，玉姝在心中长舒一口气点头示意。
从德与禁军交涉完后，才走向玉姝，领着她踏出宫门。
走至玉氏马车前，玉姝转身欲同从德道别，却见从德从旁挥手，招来一批黑甲将士，玉姝红唇微张，眸色满是茫然。
“小温将军会护送娘子回别院。”
从德恭敬弯腰，朝她揖手。
玉姝一时错愕，她缓了一瞬，嗓音清冷：“也是大将军吩咐的？”
作者有话说：
姝姝：？？好像和他也不熟哇？﻿

第10章
◎他只想将她永久锁在身边。◎
【010】
从德敛目一笑，“是大将军的意思。”
稍顿，他又继续解释，“玉娘子在上京举目无亲，大将军说待娘子找到心仪居所再搬离别院不迟，且这些时日，大将军会居住在重华殿，娘子安心便是。”
是了，这番话昨夜他也曾说过。
倒真是为她思虑周全。
左右不给她留拒绝余地，玉姝抿唇，只得道谢：“劳烦公公替臣女转达谢意，这些时日承大司马太多恩情。”
她该好生思琢，如何报答他做的这些了。
如此才可不亏欠。
青色软帘被家仆掀开，玉姝提裙踩着软凳上了马车。
日影穿过宫墙，崔二拨转马头，马车辘辘驶离京阳宫。
从德见前方一行人已走远，这才折身从宫门处离去。
阳光镀上檐角，金色瓦片随着光影落下泛动灿光，墙头树影摇曳。
深深宫墙之下，立着三道人影。
“今日之事办得不错。”男人站在树影下，斑驳日光模糊了他的脸，只瞧得清他那一袭深蓝宫装。
淡绿裙子的两名宫婢弯眸浅笑，合手福礼，接过他递来的两袋沉甸甸的荷包，赶忙揣入袖中。
“谢过公公，日后还有用得上奴婢的，必当竭尽全力。”
宦官摆摆手，笑了笑低声骂道：“死丫头，赶紧走罢，仔细别让人瞧见了！”
-
出了最后一道宫门，马车没入闹市之中，软帘随着车身浮动，玉姝侧眸从罅隙中看见了帘外世界。
商铺、酒楼鳞次栉比，长街商贾云集，马车往前行至一处，便可见巷弄满是酒楼、肉铺，来往百姓更是比肩摩踵，可见上京繁华。
春雪落尽，晴日回暖。
街上的人自然也多了起来。
细缝中陡然掠过一道雄壮身影，黑甲披风，面容肃然，是那位温将军。
玉姝拂手将帘子合上，再瞧不见窗外风景，她闭上眼小憩，约莫一炷香后，马车缓缓停至别院门前。
见她入了府门，那位温将军便拨转马头，携着几名将士朝回离开。
玉姝回身望了一眼，身旁绿芙唤她，她才敛了目光提起长长的裙裾继续朝里走。穿过深长曲折的游廊，过了前厅与正院，才至玉姝暂居的照玉院。
入了院子，崔二与家仆按照从前在江左的习惯纷纷将院子看守牢固，绿芙与院中的婢女随着玉姝入屋内。
经历昨夜的折腾，玉姝有些头疼，方在黄花梨雕漆玫瑰软椅上坐定，闭上眼，脑中全是混乱纷杂的画面，她曲指扼了扼眼穴。
绿芙记挂着玉姝脖间伤痕，入了屋子便从妆镜台前的锦盒中去取白玉膏。
玉姝随后斜倚着软椅，冰冰凉凉的膏体在她脖间融开，绿芙擦药的力度很轻不似那人，掌心摁在她的脖间险些让她出不了气。
又想到了此处……
她双颊蓦地发烫，圆润小巧的耳垂也泛起淡粉。
不知何时屋内点了沉香，海棠案上香炉冒着火星，几缕青烟绕着绢纱帘幔袅绕不绝。
玉姝伏在软椅上，云鬓软腰，几支珠寰坠于乌发间碰出玎珰响声，不知不觉间她已阖眼小憩，绿芙将瓷瓶搁于案几上，正欲俯身唤她，便瞧见她已睡沉过去。
她将一件狐裘为玉姝搭在肩上，而后将屋内帐幔放下，遮了大片天光，这才放轻脚步携着婢女们退去外屋。
午间日光正盛，有几束微光从窗牖细缝中漫入室内，昏暗交织，光影浮动，忽的，里间帘幔在空中飘浮。
吱——
一道极轻的推门声从帘后屏风处传来。
高大修挺的黑影将窗牖的几丝光束盖住，他背身笔直，立于那张玫瑰软椅处，一双冷邃的目直锐地将椅上沉睡的人囚于眼底。
漆黑眼瞳映着女郎雪颊如玉，便是沉睡时，弯眉下的浓睫孱颤，怜意布满眉眼间。
萧淮止沉默地凝着她，她的呼吸声极浅，嘴也小，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不停逡巡，落至那张狐裘包裹下的玲珑有致。
自昨夜她走后，他一夜未眠。
晨间忙完枢察院之事后，鬼使神差的，他竟还是来了杏水别院。
想见她一面，竟还走得暗道。
转念一想，他费心多年，才引得猎物上钩，得以重逢。
思及此，萧淮止袍角迈动，走至她身前，而后在那张玫瑰椅前缓缓蹲下，修长分明的指从玄袍伸出，极轻极慢地，触碰到那张娇靥。
指尖游走，拂过她高挺精致的鼻，再覆上她白莹单薄的眼皮，盖住她的眼，那张泛红的樱唇便跃入他的眼底。
“睡得可真沉。”他低嗤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探向那张饱满欲滴的唇。
指尖擦过她的唇瓣。
还不够，这样盖住她的眼，他便想要更多。
想看那张红唇含住他的指。
微凸的喉间上下滚动，眸中沉浪涌动，指尖触到一股湿润，贝齿被他轻易撬开，他浓眉折起。
眸底满是贪念，不断汲取。
沉香浮了满室，狐裘从女郎肩上滑落地面，轻衫罗裙，盖不住她身姿窈窕，萧淮止手中微顿，眸色幽沉掠过裙裾下的那双长腿。
脑中闪过春夜窥见的零星画面。
一双大掌放缓动作，一层层将掌下锦裾撩开，勾勒出女郎一双雪白细长的小腿。
那截白皙倏然被他一把握在掌心。
许是现实牵动了她的梦境，随即女子的细微呼吸，如春水波澜，一瞬勾着人的神思。
指尖微蜷，力度倏收。
玉姝两道黛眉蹙紧，睫羽颤得厉害，萧淮止唇边扯出一个恶劣的笑，转瞬即逝。
“这般都不醒吗？”他沉声看她，低声轻叹，又说：“孤点了神息香，不醒亦是正常。”
指腹在雪肤上摩挲，他俯首离她更近，声息与之交缠。
“多希望你记得，但你又要怪孤。”
似苦恼般，他蹙起浓眉无奈一笑，黑眸幽邃，深不见底。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利刃，紧紧的，分毫不让的，锢住她，指尖拂过她小巧的下巴，倏地，他收紧力度，将她攫住。
他又想，怪便怪罢。他只想将她永久锁在身边，让她依附于他，那双水眸只能看他一人，那张唇只能含住他的，她身上每一寸，每一缕都只能是他的，旁人谁敢多看一眼，他便剜掉那人双目，折断那人骨头。
想到此处，猝然间，他又想起那个春夜，风雨飘摇，巨浪翻滚，他来时，玉姝满目悲凉，身上衣衫凌乱，而看过她的那个杂碎……
真是死不足惜，静谧空气里，指骨被磨得清响。
他应当再使些手段的……
“玉娘子，孤已等你很久了。”他语气森冷，眼底满是执念，心中巨浪迭起，呼吸渐重，而眼底的女郎云鬓半湿，眉眼紧皱，被他这般攥得，也不好受。
萧淮止阖上双眸，沉重吐气，待心绪平复，才松了箍住她的力度。
原本沉冷渗人的目色也渐渐转柔，他仔细将玉姝凌乱裙裾放下，伸手小心地抚过她紧皱的眉间。
萧淮止握住她细滑的手，认真说：“别再让孤等了。”
话音方落，门外忽的传来几道细碎脚步声。
萧淮止眉眼一凛，侧目看向窗外晃过的几道人影。
“绿芙姐姐，瞧着时辰，娘子也该醒了罢。”
“平日这个时辰是该醒了……许是我家少主这几日舟车劳顿太过辛苦，我先去瞧瞧。”
脚步声越来越近。
萧淮止将掌心柔荑不舍松开，他俯身拾起花砖上的狐裘，为她轻轻盖上，而后不紧不慢地走入帘后屏风。
暗门一阵开合，帘幔静止，而房门也随之开启。
绿芙掀开绢纱软帘，抬眼便见侧躺在玫瑰椅上的少女，倏然掀眸。
水洇洇的眼瞳里，满是清亮。
“少主……您何时醒的？”
作者有话说：
萧2：准备开餐。﻿

第11章
◎念与贪。◎
【011】
玉姝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似有几年前江左经久不停的一场大雪，记得那一年好似很冷很冷，她好像身子也不好，旁的便是一团模糊，她只瞧得见漫天飞雪。
那场梦境仿佛将她困在里头一般，始终不能转醒，好容易醒来，一睁眸，她安静躺着，默了许久。
直至耳畔传来绿芙的声音，玉姝顿息，眨了眨纤长浓睫，这才回过神来。
“少主既已醒了，午膳可想用些什么？奴婢这便去准备。”
玉姝支着手臂从椅上起身，盖在肩上的狐裘随着动作滑落腰间，绿芙弯腰将狐裘叠起放入臂弯中，静待玉姝起身。
双腿从软椅上抬起之时，玉姝眉间微皱，只觉腿间有些隐隐痛意，她只当作椅子上睡得久了，有些不适，将腿搁下。
绿芙将狐裘搁置一旁架子处搭上，而后半蹲身子，隔着绫袜轻轻抬起玉姝纤细脚踝，将玉足放入鞋中。
里间屏风后的一道暗门此刻露出一丝罅隙，有目光从隙缝中探出，直直地睨向纱帘外的那抹淡影。
他的视线紧循绿芙的动作，最后落在椅间女郎小巧的足上。
那一双小足，被人握住，放入鞋中，萧淮止气息渐屏，目色沉沉。
指骨轻蜷，指尖陷入掌心之中。
“清粥小菜便可。”玉姝抬手撑着绿芙的臂弯起身。
睡过这一觉，她却实在没什么胃口，脑中昏昏涨涨。
起身之时，玉姝余光闪过窗牖边的梨花案几，她顿足朝案几处凝睇而望。
铜色异兽香炉摆在正中，香已燃尽，只剩炉内一把烬灰。
玉姝问：“绿芙，那是何时点的香？”
绿芙也随即朝雕花窗边看去，她微顿，脑中思索一遍，随后答：“您睡前好似便点上了，少主可是不喜欢这香？”
玉姝转眸看向绿芙，心中些许疑虑又随之打消，她摇头，只淡声道：“这香许是有些浓，将窗打开散去吧。”
“是。”
-
京阳宫，崇明殿。
殿内数十宫人匍匐在地，静寂无声，本是白日，此刻却沉得恍若浓夜。
新帝一袭宝蓝长裳立于帘后，窗外透了几束日光，落在他的袍角，魏康德躬身立在柱后，不敢言语，只听又是一声金物掷地的巨响。
砰——
砸在众人心底，沉得令人窒息。
“背叛朕？”李承晏转身快步上前，一把扼住跌跪在角落里的一名美婢，“你怎么敢背叛朕！”
“瑶姬，朕待你不薄啊！你怎么敢看旁人的？”
他的力道越发加重，美婢被悬空提起，窒息感将她裹挟，未抗住一刻，她竟已呲目结舌，没了气息。
随着一声呜咽，崇明殿抬出一架盖上白布的尸首。
魏康德站在殿外刚吩咐完抬尸的小内官，一转身，便见宫道另一端身形高阔的男人一袭绛紫蟒袍，肩披玄色狐毛薄氅，步伐凌厉，朝着崇明殿而来。
“奴才拜见大将军。”魏康德尖声拱袖。
萧淮止目色冷淡，从他身上扫过并未停留，径直朝着殿内而行。
狭长冷目抬起，满目宫人匍匐而跪，萧淮止长眉一折，目色凛向背身而立的皇帝。
“陛下，病可好了？”
殿内倏忽响起一道沉冷男声，李承晏背身一僵，微愣一息后又转身看向来人。
少年敛了方才戾气，朝外唤道：“魏康德，还不将他们带下去。”
魏康德登时领命，领着满殿宫人退至殿外。
昼光从窗棂斜入殿中，少年站在半明半暗处，冕袍掀动，一步步走入明亮处。
“舅舅来了为何不通报呢？”李承晏勾唇一笑，眸光清澈柔和，显出几分少年天真。
他走近几步，背身将光影折下，展目望向光影下的萧淮止，鬓角如裁，刀锋镌刻一般深邃的五官带着几分凌厉与戾气。
李承晏目光微垂，视线落在他氅袍下的箭袖处，浅色袖面洇开一点鲜红，没入深色之中，加重了深缎色彩。
吐息间，极淡的血腥味探入鼻中。
萧淮止漫不经心地垂眼睇向身前少年，他的目光瞥过少年身后几层薄纱软帘，又移至软帘下的雕花砖面，帘影在砖面晃动。
倏的，一抹单薄身影挡住了萧淮止的视线。
“咳……”李承晏掩面急咳几声，瘦削身躯朝前倾斜，抬手撑着萧淮止的臂弯，胸腔遽然起伏。【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萧淮止覆手握住他的肩，拧眉厉声：“阿晏？”
“药……”李承晏几乎整个身子都依靠着他，虚弱颤声。
药……
他的喘疾又开始发作了。
小皇帝浑身开始发颤，苍白的指紧紧捉住萧淮止的衣袍，面色惨白，一双俊目开始翻白！
萧淮止浓眉再紧，冷目飞快扫过那截软帘，而后将目光拉回看向缩在他怀中越渐孱弱的外甥，那双苍白无力的手从他袍上掉落，轻轻擦过他的腰侧玉带。
他敛息片刻，随即朝殿外厉声唤来魏康德。
满殿人影晃过眼底，魏康德满目惊惶地扶着小皇帝走入另一端的内殿榻上，太医署的医官匆匆而至，掀开帘幔，纷纷踏入。
半个时辰后，医官从内殿走出，躬身抬目，窥了眼临窗而立的那道玄影。
男子背身笔挺，明亮光束照在他的侧脸上，长眉入鬓，高鼻深目。
医官只窥了一眼，那人便也缓缓抬眼朝他看来，医官旋即低首，弓腰朝他一步步走近。
“下官拜见大将军，陛下现已无恙，只需静养几日便可。”
萧淮止闻言颔首，目色冷淡，见魏康德也随即出来，他敛睫默了一息，而后朝魏康德吩咐道：
“陛下抱恙，这几日朝政之事，便不必参与了。”
此话一落，画面似静止一般，魏康德手中端着银盏随着他顿手动作倾斜。
啪嗒——
盏中水滴落砖面，众人回神，愣忡地对上那道肃厉目光，旋即，慌忙垂首，腿膝发颤。
魏康德敛容，俯低腰身，朝着萧淮止恭敬揖拜，尔后应声：“大将军关切陛下之心，奴才定回禀陛下。”
小皇帝临朝辗转波折，天下初定之时，朝政由大司马萧淮止把持着，这半年来萧淮止出征频繁，他才有了临政之权，两月前又因盐税之事包庇师长与数十名官员一事，被萧淮止知晓连夜遣人递信呵斥于他，夺了朝政之权一月。
而眼下——
殿外和风拂过宫廊，几缕枝影映着窗扉，满室静默。
吱呀——
黄梨木雕花殿门打开又合上，千束昼光里，那道玄色长影从门缝随着光束消失。
悄无声息。
魏康德狭长凤眸抬起，长长凝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默了半晌，随后转身走入通往内殿的层层帘帐中。
掀开帘笼，少帝侧卧于榻上，唇色雪白，魏康德躬身立定，少年清亮眼眸倏然睁开。
“他走了？”
“是的陛下。”
少帝抬指绕住一层纱帘，缠于掌心，“他说什么？”
终是问到此处，魏康德目色平静，深吸一口气后，镇声道：“大将军让陛下近日……居宫养身。”
不议朝政。
饶是魏康德话音已停，李承晏便已猜到他那未道明的半句。
他这位舅舅，又断了他的政权。
不过也无甚所谓，他的病会好的。
李承晏俊眸微转，侧身之时半张脸掩入暗中，沉默须臾，魏康德才听见他极轻的一声叹息。
“舅舅是关怀朕。”
帘帐被金钩挂起，明光照向榻间，少年似想到什么，忽而双眸弯起，展出一丝笑容，他侧首看向魏康德，尾音上扬：
“魏康德，玉家那个少主，去哪里了？”
魏康德合袖揖拜的手一顿，“回陛下，今晨便被重华殿的从德送出宫了。”
“从德啊。”皇帝眉间松开，扯唇，眼底笑意更浓。
-
暮霭沉沉，湛蓝天穹漫上层层金光，红霞流云盖住整座上京城，树影婆娑，折过缕缕霞光。
萧淮止方从京郊大营出来，霍铮紧随其后，见他绕道走向马厩，霍铮微愣，“大将军，要去何处？”
萧淮止眸色静深，“孤要去一趟枢察院，军中事宜今夜暂交由你。”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翻身上马，手握缰绳，修长双腿夹紧马腹，随着一声长鸣，响起铿锵马蹄阵阵。
风卷过尘沙，碎石从泥道飞溅，踏入城中，萧淮止忽而调转马头，从通往枢察院的巷弄折转，去往杏水别院。
今夜，他要去枢察院是真，但此刻，他想去杏水别院也是真。
青年长指紧握马缰，腿下力道加重，只须臾，便已至别院门口。
他将骏马拴入马厩，而后轻车熟路地从密道一路直通照玉院中。
此刻已是戌时一刻，算着时辰，她应当已用过晚膳，正是在窗前软榻小憩之时，萧淮止走近暗门，垂目辨听外界声音。
屋中呼吸微弱，烛火正燃，只有细微脚步挪动。
萧淮止目色微暗，看来屋中此刻，只她一人。
他抬手极轻地转动机关，暗门敞开一条缝隙，满室昏黄灯光晃入眼帘。
烛光渐渐散开，萧淮止眸色沉静，移至那扇彩绘雕漆海棠屏风处。
焰光影影绰绰，将女子袅娜身姿勾勒眼前，她抬起玉臂将最后一件衣裳穿上，从屏风后缓缓走出，乌发如缎，雪颊融在淡淡光晕中，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泛着水色。
萧淮止目色骤深，下移至那浮动裙裾下的一双莹莹玉足。
雪白脚踝被烛光衬得更细，她的足踩陷在毛绒软垫中，一步一步，随着焰光而动，仿若踩在他的心间。
少顷，玉姝走至软榻前，她拂开裙裾，屈腿上榻，软锦裙裾泛起褶皱压至身下。
忽然间，
露出一截莹白，萧淮止目色定住，深邃幽暗的眸底，长眸微眯，凝着那道莹白中的一圈极其刺目的淤青。
而那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是他留下的。
他有耐心，让他的猎物先松懈几分。
念与贪，在他心底开始循序渐进地咬噬起来。
萧淮止冷硬的唇线绷紧，似隔着那层层烛台焰光，绢纱细幔，瞄准猎物，蓄势待发，电光火石、风驰电掣的一瞬间，一口死死地将她纤细的脖颈咬住，再不松口。﻿

第12章
◎年少的那一点绮念在心中盘踞着◎
【012】
窗棂被推开半扇，镰月被框在如墨天穹。
泠白月色罩住玉姝的侧脸，她掀手拾起矮几上的竹简，裙裾随之盖住如玉脚踝处，纤薄的背朝榻上软垫靠去。
屋内烛光柔和笼在她的身上，螓首娥娥垂下，露出一截修长白腻的颈。
肤白赛雪。
暗门罅隙中，折过幽暗眸光，萧淮止垂在大氅下的手摩挲着指间骨节，吐息之间已不觉加重气息。
沉色眸底满是那道纤细姿丽的影子，这般看了半晌，她似是有些疲了，微蜷着身，眼帘低垂，窗牖外绘着浓重夜幕，将她勾勒其中。
满屋寂静，萧淮止敛了呼吸，目色深而重的将她的影子锁入眼底。
倏忽间，屏风前的一张红木雕鸾纹案几上的烛台熄了火光，整片角落旋即陷入黑暗之中。
玉姝握着竹简的手霎时顿住，她侧首展目凝睇那端，心骤然一宕。
窗外无风，屋中只她一人，而位于里间案台处的烛台又是如何熄灭的？
一股不安在她心底浓浓蔓延，她将目光从竹简的页面缓慢移至那盏烛台前的帘笼处。
绢纱帘帐逶迤垂落，无一丝波动。
一切如常。
玉姝循着那张帘笼，目光缓缓探入帘后，她抬手拿起手边烛盏，微弱烛光晃过帘后，照住那扇屏风，玉姝呼吸骤敛，浓睫翕动，望向屏风后头。
一束光影落向屏风，半扇海棠花案映入眼帘。
她心中微微一松，移动烛盏照向另一端，昏黄光焰罩住她水洇洇的眼眸，两道蹙起的弯眉随着烛台移动而慢慢松展。
屏风的另一端，依旧是海棠绣案，并无半张人影。
是她多心了吗……
思及此，玉姝敛睫，将烛台放回案上，欲重新拾起腿侧竹简，蓦地，从屏风后倏然响起一道不重不轻的脚步声。
玉姝的手顿在半空中，她瞳孔一滞，侧身望向那幽暗处。
心绪紊乱，她深吸一口气，双腿抬起，赤足落向地面薄毯，一抹白皙晃入罅隙处的那双深目之中。
月色盈袖从腕间滑落，露出一截细腻，她握紧烛盏，一步一步踩着薄毯，朝着屏风走近。
灯火摇曳，光线下她乌发如缎，散落腰间，一张莹润的脸颊未施粉黛，不掩姝色，火光晃过檀口，微张着，饱满欲含。
萧淮止站在暗门前，浓眉深凝，目中泛起几丝欲念。
心中隐隐有情绪在呼啸翻涌。
屏风将那道娇影勾勒，萧淮止只觉喉间骤紧，烫意灼烧着。
那道窈窕身影映着烛光晃动。
萧淮止目光稍顿，视线落在从屏风绕过的一只小巧玉足处。
裙裾翩翩随着步伐而摇曳，若隐若现间，纤细脚踝如玉，落入他深潭般的眸。
吱的一声——
忽然房门被人打开，玉姝顿足，眸底茫然地望向身后。
“少主，江左的信来了。”
绿芙掀帘，手中拿着一封书信，快步朝屋内走来。
玉姝回首提灯，一瞧见她的脸，一颗悬吊的心一瞬冷静下来，她转身匆匆走向绿芙，面颊雪白。
“少主？”绿芙疑声唤她。
听见耳畔熟悉的声音，玉姝定了定心神，她走至绿芙跟前，眸光微侧再次看向那处晦暗角落。
绿芙从她手中接过烛盏，忽然朝着那端走去，玉姝瞳眸一晃，急声唤她：“绿芙！”
霎时间，帘幔随着烛光摇曳，晦暗角落被光照得通明，玉姝心间骤然加速，目色凝重，定定地望向那张彩绘海棠屏风。
摇曳焰火从屏风晃过，留下一抹浅浅的长影。
“呼啦”一声——
绿芙偏首看向那声响来处，一时皱眉，朝那屏风的另一端走去，“奇怪，怎么此处的窗没有关紧呢？”
寂静夜里忽然传来一声猫叫，绿芙被吓了一跳，她稳住心神，又探出身子朝外看去，只见一只黑猫从窗外跳向房檐，陷入茫茫夜色中。
“绿芙，怎么了？”玉姝心中惶然，信纸在她掌心变皱。
“少主是只野猫。”
原来只是野猫。
随着窗棂关合，玉姝悬着的心房总算落下，她站在烛台前，垂下眼眸，深深舒了一口气，尔后拿着绿芙递来的书信走向拔步床。
坐上床沿，玉姝攥着手中书信，指尖划过那道熟悉的字迹。
笔锋秀雅有力，是阿姐的字。
绿芙此刻也从屏风前走过，行至玉姝跟前，“少主今夜脸色怎的这般白？”
“许是有些乏了。”玉姝曲指扼住眼穴，眉眼泛起淡淡倦意，忽又抬眼看向绿芙，又问：“绿芙，今夜点炷安神香罢。”
许是有些疲倦，她才会有这般多的思虑。
言毕，绿芙应诺，转身走向外间，将案上的一张紫檀木刻葡萄纹的箱匣打开。
绿芙低眸，仔细分辨匣中两个颜色相似的宝盒。
正犹疑间，房门突地被人叩响，玉姝与绿芙一齐朝外看去。
“娘子可歇下了？奴婢给娘子送香炉。”
是府中婢女声音，玉姝递给绿芙一个眼神，绿芙旋即会意，福了福身，放下手中宝盒，走向房门处。
吱的一声，房门打开，门外一名婢女朝着绿芙弯眸一笑，手中端着一盏鎏金雕花银盏香炉，绿芙微一颔首，侧身让她进来。
婢女端着香炉走向拔步床外的帘帐处，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娘子，白日奴婢们打扫屋子时，才知屋中沉香用尽，这厢给娘子送香来，还望娘子勿怪。”
玉姝展目望去，见帘幔后的身影恭敬弯着，颔首低目，默了片刻，她温声开口：“无碍，你将香炉交给绿芙便是，多谢你送这一趟了。”
婢女低声应下，而后将香炉转交绿芙手中，便悄然退出屋中，绿芙转身去将香炉搁置好，并未瞧见那婢女忽的侧首，垂目用余光淡淡扫过帘幔后的内屋一处。
门再度关合，一簇火星在炉内燃起，俄顷，袅袅青烟浮上空中，一点点从帘角穿过，丝丝攀缠而上，探入帐中。
玉姝此刻已经上榻，绿芙放好香炉后走至床前，将半张锦帐从金钩放垂。
床前照例为她添了案几烛台，以供她此刻拆阅书信。
她倚着床栏，密密眼睫忽抬，凝向一旁的绿芙，嗓音一改往素清冷，软糯起来：“绿芙，你去歇息罢，我一会自个儿歇下便是。”
只她主仆二人时，玉姝一贯不需她时刻守着，绿芙也随即应下，再将屋中四面窗棂合紧，灭了外间烛光，这才缓缓退至隔间房中。
拆开信封，玉姝将信纸展开放于腿间，微茫烛光照过纸上字迹，她细细阅过一行字，丝毫不曾察觉帐中一缕青烟已绕至她的乌发，悄悄钻进她的口鼻之间。
困意缠住她的意识，眼帘不住地下沉，玉姝蹙眉眨了眨眼，执着书信的指尖渐渐松了力，轻薄纸张飘落枕边，一双纤纤玉手垂落锦衾，暖黄烛灯照着少女的脸颊，一双眼眸沉沉闭上，她的呼吸随着燃烧的炉案而渐渐平缓起来。
“倏”声在房中响起。
屏风后的暗门顿开，一束长影烙在花砖地面，沉重的脚步声随之响起，在一片阒然的房中显得尤为刺耳。
萧淮止从屏风后走出，影影绰绰的光影在他身上浮动，烛光闪过他浓黑瞳仁，长腿迈了几步便已走至拔步床前，他抬手轻轻拂开垂下的半截锦帐，一双充斥着阴冷与贪婪的眼死死睨着榻上女郎。
他抬起长臂，指尖捻起锦衾一角，手背触过锦衾下她温软的身体。
似被击中一般，萧淮止指尖一顿，心底已掀过狂风巨浪，痒意与丝丝痛感不断卷刮过他的四肢百骸。
漆黑的眼眸中渐渐弥漫上一层贪。
高挺修长的身形于榻前缓缓躬垂而下，男人半蹲在女郎身旁，长指拂过女郎莹润的面颊，揉过她微张的檀口，不断地开始往下游走。
年少的那一点绮念在心中盘踞着。
他试探着去触碰着她，也许碰过以后，那份念头便不会再缠着他。
可是碰了，却觉不够，他神色微暗，压住心绪，想要收回触碰的手指。
想到此处，萧淮止眸色发沉，心底已经升起一个念头，长指已经移至锦衾下方，那里面包裹着女郎一双瓷白细长的双腿，那脚踝上方，还残留着他的痕迹。
他捻起锦衾，将那玉足展露眼底。
浅色绣花的裙裾凌乱铺开，滚烫的吐息落向眼底的那片瓷白柔滑，他线条凌厉的唇角轻轻扯动，目光锐利地刺向她的足踝。
宽大掌心一把捞过纤细足踝，他将玉姝的腿朝前一曲，小巧白皙的足落入他的掌心，力一点点包裹、收紧，将她牢牢控住。
可她太脆弱了，只这般一握，便已露出一圈红痕。
新痕与那道浅浅青色交映，在他眼底缠绕相叠，一点点弥漫在他眼瞳之中。
他并未察觉到，力道在此刻加剧，榻上女郎眉间骤紧，漂亮的眼尾随即洇开一层红圈，涟涟泪光淌过眼尾，滑落枕边。
极轻的一声呜咽刺入萧淮止的心底。
他撩动眼皮看向榻间女郎。
神息香的药效极好，她暂时醒不过来。
但这不代表她感知不到外界带来的痛感。
萧淮止深睇着她淌过的晶莹泪光，一时浓眉紧拧，彻底松开手。
溶溶月色镀在纱帐上，心中烦郁弥漫，燥意蹿了满腹，他闭了闭眼想要驱赶这些莫名情绪，脑海中却陡然出现一把锁链，紧紧拴住他的脖颈，将他猛地甩向深渊，而执着锁链那端的人——是她。
既然是她……
萧淮止眸中闪过阴冷，手腕一转锁链即刻便缠绕住他的臂间，力道一收，她与锁链一并摔向他的怀中。
为何手执锁链的人会是她？
萧淮止一时不解，遽然掀开眼眸，目光落向眼前女郎，眸底多了几分偏执，他腾地起身将她压在身下，一只长腿屈膝跪在榻上，像是探究，俯身覆上她的唇。﻿

第13章
◎触碰的瞬间是柔软的◎
【013】
她的唇瓣微凉，触碰的瞬间是柔软的。
萧淮止喉舌滚烫，他往里再探了探，贴上了她紧闭的贝齿。
极静空气中，帘后响起吞咽唾液的响动。
萧淮止长眸垂下，很快往后撤开，心绪如火，他深深吐息着想要平复杂乱不已的情绪，目光瞥过她枕边信纸之上，忽的，他眸色翻涌，渐渐转冷。
夤夜已至，月光洒落檐角，折向一层层石阶。
冗长的密道通往外院，庭院石墙处传来几声窸窣响动，机关齿轮转动，一道石门缓缓打开，月影婆娑照向那道高阔长影。
候在月洞门处的一名婢女听见响动，旋即躬身快步走来。
“主公。”婢女甜腻柔软的嗓音陡然转粗，露出原本的音色。
错落光影笼着婢女微弓的身躯，随着她缓缓起身的动作，映在墙上的影子也逐渐拉长，渐渐与另一道长影几近齐平。
“按照主公的吩咐，属下给玉家少主点的香都是神息香。”
萧淮止颔首，眸仁微转，一字一顿道：“盯紧照玉院，孤要知晓玉氏的所有。”
‘婢女’躬腰揖拳，肃声应下，踯躅一息，他压着嗓音试探地问：“主公，敢问属下何时能回军中？”
簌簌冷风刮过，萧淮止步伐停驻，他侧目看向‘婢女’，“下月便可。”
若是时间加紧些，还能更快。
但他不想那样去逼，若非亲自来求，又有什么意思？
二人在茫茫浓夜中背道而驰。
萧淮止从庭院踱步走向别院后门的马厩处，今夜他还要去一趟枢察院。
长影融入苍茫夜色，庭院尽头的廊芜处，崔二目色凛起，紧紧地盯着月光下那道朦胧影子。
-
玉姝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她掀开眼帘，翻身之际顿觉脚踝一阵刺痛，玉姝弯眉一拧，坐起身掀开锦衾，浅色裙裾微凌，一只雪白脚踝上赫然显着一圈红痕。
玉姝红唇翕合，齿间生出丝丝麻意。
何时碰到的红痕，她实在不记得，便是小腿处那道淤青，也是夜间沐浴时她陡然察觉的……
迷蒙双眼抬起望向逶迤而垂的帘帐，心下茫然一片，寻不到一丝头绪。
垂手间，指尖碰到一页纸张 ，玉姝旋即低眸看向枕边，那是她昨夜跌落的信纸。
昨夜竟又睡着了……
玉姝捻起信纸，展目阅过，那是阿姐从江左递来的书信，算起来，她已离开江左近一月了。
须臾，她已将信读完。
阿姐要她在上京待满一年，那是玉氏一族与当今天子做的约定。
她将以玉氏少主的身份居在京中，这是她应该为玉氏做的。
指尖微蜷，她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入信封之中，搁于枕下。
锦帐下探出一只瓷白柔荑，玉姝拨开帘帐，牵动顶端银铃，屋外旋即响起婢女的脚步声。
绿芙为首，携着两名玉氏女婢走入内室，端来金盆温水，为她盥洗梳妆。
她坐于铜镜前，绿芙手握梳篦轻轻梳理如缎乌发，镜中倒映着女子姣美脸颊，密密眼睫垂盖眼帘，眉间流露几分娇怜，她忽抬目望向绿芙，檀口微张：
“崔二可在府中？”
绿芙摇头，“家主派了人入京，崔二天未亮便已随着他们一道入宫了。”
闻言玉姝沉默片刻，待绿芙将最后一缕乌发梳理后，她摆手示意另两人退下，尔后才起身走入帘帐之中，将枕下书信递给绿芙，淡声吩咐：
“你将这信烧了罢，莫要让旁人瞧见了。”
绿芙颔首应下，正欲将信藏于袖中，便听玉姝又问：“崔二是携玉氏书卷一道入宫的？”
绿芙目光微愣，答：“是。”
“好，我知晓了。”
她垂下眼帘，抬手拨过耳边青丝，走出帘帐，复又坐回妆镜前。
镜中女郎，垂睫掩目，情绪未明。
将信收于袖中后，绿芙走至她身后，拿过妆台梳篦细细为她挽发。
“少主今日想要梳什么发髻？百合髻可好？”
思绪随着绿芙的声音而回笼，玉姝敛了眼底一抹黯然，她颔首低声道“好”。
既来之，则安之。
不过是留在这上京城一年罢了，那是阿姐与新帝的约定，也是玉家与新朝的盟约。
玉姝不断提醒着自己，这是她应该做的。
抬眸间，一双清眸弯成明月，心中那面对未知前路，而隐隐升起的恐惧被玉姝勉强压下。
绿芙站在玉姝身后，用梳篦将最后一缕青丝挽起，又侧身将妆奁打开，同她选了一根紫色金钗簪入云鬓。
这厢梳妆完毕，房门便被人从外叩响。
玉姝抬睫看向门帘处，绿芙旋即迈着步子朝门口走去，甫一开门，便见门外立着一名身形略高的婢女。
门外婢女躬身垂首，并未进来，只朝着玉姝的方向揖拜一礼，恭敬禀道：
“娘子金安，适才门房传来消息，是以张太师府中的二娘子给娘子递了帖子，邀您今日去京郊马场看一场马球赛。”
顿了半晌，玉姝眉间微动，透过珠帘看向那婢女，轻喃：“张太师府的二娘子？”
婢女复又说道：“张家二娘子还说，前日宫宴，她便坐于您下方，遥遥见您，便想与您结识一番，几经辗转才得以知晓娘子住处，此刻虽冒昧而来，但还望娘子赏脸一见。”
萧淮止这处别院在京中确然并无旁人知晓，遂饶是有人查到玉姝暂居此地，便也无甚闲言，至于这位大司马去往何地，除却皇帝，无人敢多议一声、多窥一眼。
而此刻，张二娘子话已至此，玉姝还能如何。
她默了息，低声说了句“知晓了”。
绿芙见主子应下，旋即从婢女手中接过帖子，婢女垂首再度福身，目光从绿芙袖中轻轻掠过。
-
京郊马场外。
一辆玄蓬雕漆的马车缓缓行至此处，驻守在马场外的一排将士目色一定，朝马车望去。
玄蓬金顶，那是萧府马车。
马车堪堪停稳，众人已纷纷握紧手中长矛，躬身朝马车处揖拳行礼。
却见玄帘拂开，一只纤细素手从里头探出，外头军将身形顿僵。
垂首间，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抹淡青色的裙裾，众人一时连呼吸也窒住。
今日临出府前，才从门房得知崔二等人是驾玉氏马车入宫，别院仆从只与玉姝道遵循大司马的意思，府中一切皆可由玉娘子差遣。
因着是临时出门，为难之际，玉姝只得借用萧淮止的马车。
玉姝携着绿芙走下马车，紧随其后的是别院的几名仆从。
这厢军将们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后方一道娇柔女声匆匆而至。
“敢问前方可是玉家二娘子？”
玉姝颔首，盈步上前，身侧绿芙望向前方来人应话：“我家少主来赴张二娘子之宴，敢问姑娘是？”
“奴婢见过玉娘子，奴婢也是奉我家娘子之命，前来迎玉娘子去筵席落座，让玉娘子久等了。”那婢女朝着玉姝盈盈福礼，而后绕开前方那排军将走至玉姝跟前，笑意深深地朝玉姝抬手示意。
张府婢女携着玉姝主仆二人朝里走去，别院跟来的仆从们便由四周候着的张家仆从领至后方。
穿过眼前曲径，走至里头一些，耳边便已从四面八方传来马蹄铿锵。
那端已是沸反盈天。
“玉娘子，前方便是了。”
婢女抬首望向前方看台处，又侧首与玉姝笑了笑。
“多谢姑娘带路。”玉姝颔首，柔声答谢。
二人话音坠地间，前方看台处，一名身着宝青色织金百花飞蝶锦衣，簪了满头珠玉宝钗的年轻女郎，忽地站起身朝底下瞭望，她定睛瞧见下方那道浅青色的淡淡影子，登即朝身旁婢女挥手，迈着匆匆脚步，提起长长裙裾，朝下方快步走去。
张府婢女一见此女走来，忙不迭地朝她的方向双手交握揖礼一拜。
“二娘子。”
玉姝侧首展目望去，清凌凌的眼眸与张娘子澄亮目光相接。
张娘子步伐一顿，定定地瞧着玉姝面容，心中微愕，檀口张合间，她嗓音娇而清亮：
“你你你，是玉家二娘子吧？”
这话将玉姝问得微愣一息，她稍顿，目色微茫地望向张妙望，只见张妙望眼神微飘，赶忙又补了一句：“谁知那夜宫宴，竟撞上那挨千刀的女刺客，让我都没能仔细瞧瞧玉娘子，今日再见，竟是这般姝艳绝色的一个美人儿！”
玉姝双颊微红，略带赧意地看向张妙望，弯眸浅笑，嗓音清柔答：
“江左玉姝，见过张娘子。”
金光斜斜洒落女郎鬓间，玉姝眉眼轻抬，目色清亮澄净，一张如花娇靥展于旁人眼帘，看台边缘处的年轻女郎们早已注意到下方动静，纷纷手执团扇睇去目光。
“姝娘不必多礼了，我闺名叫妙望二字，听闻姝娘今年十六，我长你一岁，若是不弃便唤我一声妙望阿姐便行，你我姐妹相称，我便唤你作姝妹妹可好？”
张二娘子过于直率坦然，玉姝一时有些无措，她暗暗深吸一口气，抿了下唇，朝着张妙望颔首一笑。
见她应了，张妙望旋即握住玉姝的手，亲昵地牵着她朝看台处去。
“姝妹妹咱可别站在此处了，快些随我去看台落座罢，场上此刻是徐家二郎君与我三表兄比赛，我三表兄打马球可是京中一绝！”
二人几步便已至看台处，张妙望匆匆吩咐着身旁婢女搬来新凳，又牵着玉姝落座。
头一次遇见这般热情之人，玉姝垂目看向那双紧紧覆在她手背的纤细柔荑，心底一股暗流翻涌，骤然变暖，化为一淙热流淌过心间。
张府婢女从后方为玉姝递来新的茶瓯与几盘茶果，绿芙俯身接过，放置二人之间的那张茶案处。
张妙望低眸看了一眼，又侧首笑盈盈地望着玉姝，说：“妹妹快些尝尝这茶，此茶名唤雪后新雨，入口回甘。”
温热茶瓯裹在她的掌心，玉姝垂睫轻啜一口，甘甜溢满口腔。
她尝了半盏，放下茶瓯，红唇翕动欲说上几句，耳边陡然响起重重喝彩声。
“妙望阿姐……”
她的嗓音淹没于人声之中，张妙望随着欢呼而忽站起身，满眼不虞，朝着场上重重叹气。
玉姝止声，循着她的目光望向马球场上。
原是一名紫袍玉带的男子坐定马背，长臂挥动着马球杆，意气昂扬。
显然是赢者姿态。
她目光稍移，望向那紫袍男子身后。
那人站于马场内侧，长身玉立，一袭月白锦袍，乌发用一根简单玉带束起，他长眸低垂，面如瓷玉，长风刮过袍角，他回首看向前方，恰如此时，玉姝眸光一定，落下那人锋锐脸廓，一双黑沉沉的眼瞳倏地撞上她。
玉姝眸仁微震，脑中浮现出那夜初见，也是这般冷厌目光看她。
张妙望突而收回目光，转眸看向一侧的玉姝，说：“姝妹妹，你瞧，那紫袍的便是徐二郎，白袍的便是我三表兄。”
“妙望阿姐的表兄，竟是——裴郎君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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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太忙了，需要去亲戚家拜年走访，时常半夜抽空写文，会尽量定时八点更新，如果实在晚了，会告知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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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触过他的掌背◎
【014】
话音坠地的同时，马球场上。
轰——
鼓声敲响，场上身距骏马的世家公子们纷纷从马背翻身而下。
张妙望终究没听见玉姝那一句，她只满心满眼地望向下方，挥了挥手中团扇。
玉姝端正坐于帘幔旁，垂下眼睫，帘幔随着一阵清风浮动，吹浮的帘角遮住她的容颜，只两息，风又止，帘角堪堪垂下，她抬眸而望，云鬓娥娥，清眸潋滟。
不觉之间，已落入旁人眼中。
与台下的裴三郎挥手示意之后，张妙望才回身撂下团扇，端起手边茶瓯轻啜一口。
她侧首看向玉姝，笑盈盈说：“姝娘方才说什么？”
既没听清，玉姝便也垂睫摇首，莞尔柔声答：“无事的。”
言讫，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玉姝侧眸瞥过，是以一名贵妇正手执彩绣团扇，提裙携着婢女离席。
玉姝将目光收回，婢女绿芙从身后绕至她身侧，提起茶壶将玉姝手边茶瓯斟满，抬臂间，忽的茶瓯朝前一倾壶中沸水滚滚而下。
“啪嗒”——
水渍溢满紫檀木桌案上，玉姝抬手，云袖间一层层水花洇晕开来，将浅色锦缎染为深色。
“哎呀！这位娘子实在抱歉，是妾身这不长眼的贱婢将娘子衣衫弄湿，妾身这边处置了她！”
玉姝拧眉抬眸，循声望去，只见正是方才那位从身后而过的贵妇人，她抿了抿唇，余光瞥见张妙望紧皱的眉宇，与那双溢着怒气的双眸，先一步朝那贵妇开口：
“夫人下回小心些便是。”
“徐家嫂嫂，您倒是会走路，咱们身后路这样宽，您偏要贴着玉家妹妹走？都说徐氏门庭森严，这婢女跟着嫂嫂，倒是规矩好得很？”
一句接一句地质疑，刺得徐大娘子眼瞳瞪圆，不住地抽气。
待张妙望轻蔑眼光瞟过来时，徐大娘子执着手中团扇，眼眸一转，将目光落在玉姝身上，默了息，她又赶忙垂首低声，泫泪双眸盛满歉疚之色，低声细语道：
“是我不好，未能管束好婢女，使得这位小娘子平白无故湿了袖摆……二妹妹怪得对，妾身回府定然会……”
剩下悉数话音一并落入徐大娘子的哽咽之中。
经此一闹，在场女眷纷纷将目光从马球场上移至三人之间。
四下眼神，私语纷纷而至。
玉姝余光扫过附耳私语的一众贵女，心下微凛，垂睫敛息，稳住心绪才抬眸望向泪眼婆娑的徐大娘子。
“这位娘子莫要哭了，左不过是件小事，茶壶中虽是沸水，所幸并未伤我，只需换件衣裳罢了，娘子也莫要再担忧了。”
沸水，伤她？
众人心底明晰起来，目光睇向那徐娘子处，便见她脸色一红一白，呼吸骤急，顿时什么也明白过来。
原本还欲张口还嘴的张妙望也瞬即望向玉姝，她愣了一息，待思绪回笼后，颇为赞赏地从袖中掏出锦帕为她擦了擦浸湿的袖口。
“徐大嫂嫂，既然玉家妹妹都不计较了，你便快些回去训斥你家婢女吧，此番烫的是今上请来京城的玉氏少主，日后莫要这般烫伤了皇家，那可是死罪！”
这番一闹，徐大娘子握着团扇的手不住地发颤，那双泛红的眼睛狠狠地剜过张妙望，随后便忿然拂袖携着身后一行婢女掩面匆匆离去。
不得不说，这位徐大娘子当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便是如此，落在旁人眼中也是被张家二娘气得满腹委屈，才匆匆离开。
她一走，张妙望便拉过玉姝的手腕，将洇湿的袖口掀开，瞧见她腕上并无红痕，这才舒了一口气，又望向台阶处的背影，不虞道：“幸而妹妹你没什么事，否则，我今日定然要让那徐氏好看！”
玉姝被她横眉竖眼的神情逗得噗嗤一笑，轻声道：“无碍的，妙望阿姐别气了，请容玉姝先去换一身衣裳。”
“哦对，”张妙望反应过来，挥手朝后唤道：“云簪，带玉家娘子去后面营帐换一身外裳，帐中有我备好的一件鹅黄新衣，姝妹妹，你且先穿着。”
嘱咐完，玉姝福身退下。
云簪领着玉姝二人从看台离去，绕过一条小道，直往马球场旁的一处营地而行。
“此地毗邻京郊大营，玉娘子稍后便在前方营帐更衣便是，这块营帐是我家大公子为二娘子操办马球赛而备下的营帐，以便女眷使用。”
三人行至营地，云簪解释完，又抬目看向玉姝，说：“奴婢去给娘子取衣裳，娘子与绿芙姑娘可先入帐中。”
玉姝颔首，待云簪徐步走入另一间营帐后，这才迈步走向眼前营帐。
踏进营帐，入目陈设简单雅致，玉姝略扫过一圈，目光落至角落屏风，那处应当便是更衣的地方。
约莫等了半炷香，帐外还未传来云簪的声音，玉姝侧首看向绿芙，思索一瞬，想着不能让张妙望在席间久等自己，便道：
“绿芙，你且去找找云簪。”
绿芙领命，旋即转身掀帘，快步离去。
又过须臾，玉姝站在屏风处，心下思忖间，帐外已有脚步走近。
她抬眸望向帐外，只见一道人影走近，便朝外唤道：“绿芙，衣裳取来了么？”
帘外影子顿足，玉姝眉间轻蹙，又轻声唤了一句绿芙，才见那影子又动。
与她回应道：“恩。”
极轻极低的一声。
玉姝松下一口气，绕步走至屏风后，她掀手将腰间玉襟解开，绢纱屏风下，女郎腰肢纤软，一手可握。
外裳随着女郎纤手褪下，玉姝侧过身，外裳随着她的动作而一点点剥落，露出一截修长纤细的脖颈。
一层薄纱下，若隐若现的白，跃然眼帘。
徐竣掀开帘帐，一眼望去便是这般景色，心骤然一窒，攥着帘帐的手渐渐收紧。
蓦地，他想起方才马球场上，那惊鸿一面，帘幔浮动，遥遥美人。
而眼下，美人近在咫尺间。
思及此，徐竣喉间痒意顿生，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内走去。
帘帐缓缓垂落，一道男子身影没入女眷帐中。
此刻营地外的曲径，一袭月白锦袍的男子长身而立，冷目灼灼睨过那截浮动幔帐。
须臾，裴如青垂下眼睫，目色不耐地欲转身离开此地，长靴踩过脚下碎石，身后忽响一道凛冽风声，轻轻拂开那帘帐一角。
青年余光撇过，脚步一顿，袖袍内长指轻蜷，眼前闪过月色下女郎清凌凌的眼，他长眉一折，显出几分怒色。
当真是个麻烦！
裴如青瞥目直直睨向那端营帐，心绪稍定后，他又掀袍继续朝前走。
只一步，耳边似传来微弱呜咽之声。
一点点地去绞住人心，似一把针，密密匝匝地刺扎心口。
裴如青目色转冷，猛然拂袖，再无任何犹疑地迈步而行。
一卷冷风拂过，营地一旁忽而响起肃踏脚步声阵阵。
当是隔壁京郊大营的整训之声。
今日霍铮离城，那在大营的便只能是那人。
裴如青顿觉脑仁生疼，他目色微转，眼前陡然出现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萧淮止的副将——温栋梁。
看来萧淮止果真在此。
思及此，他只得心中深吸一口气，面带愠色地走向那处营帐
与其让此女乱萧清则的心，不妨……
裴如青闭眼，心中腹诽道：不仅是个麻烦，还是个极其危险的祸害！
营帐骤地被裴如青一把攥入掌心，与此同时，一双大掌忽按住裴如青的肩。
“裴如青，你在做什么？”
裴如青忽回首而望，撞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萧淮止冷睨向他，目光移落至他蜷起的指尖，唇线锋锐，默了瞬，从他手中扯过帐笼。
帘帐掀开的瞬间，萧淮止冷淡目光骤然转戾，目光直锐地刺向站于屏风前的人。
绢纱屏风下，一道纤长身影背而立，柔声朝外唤道：“绿芙，递衣。”
轻柔嗓音如同一汪春水溶溶，化开在人心尖。
而屏风的另一端，倏然，凉意袭满徐竣浑身，一柄极锐极利的匕首搁于他脖颈之间。
他不敢回头，垂眼盯着笼罩住他的黑色长影，心下瞬间宕入深渊。
屏风传来窸窣动静，匕首轻轻割破徐竣的脖肉，他颤身满眼恐惧地望向萧淮止。
待玉姝又唤一声，他只得在这般厉邃目光下，拟着嗓音答：“是，少主。”
而后，他颤手将臂间鹅黄外裳小心翼翼地递至萧淮止手中。
帘帐再度被风刮起，徐竣眸色转动，瞥见外面站着的一角甲冑铁靴。
他顿时心中冷气直流，闭了闭眼，萧淮止长指曲起，将女郎外裳紧紧攥入掌中，眸色转深。
一瞬后，他收了匕首，男人之间徐竣如何看不出他的眼神，忙不迭地从帐中退出。
又是一阵窸窣声响，透过绢纱，女郎勾指将玉襟解开。
哗———
玉襟搭上屏风，一段瓷白细臂从屏风内探出。
雪白映入眼帘。
他的目循着那段白腻往上看，屏风绢纱后，隐约可见女郎皙白纤瘦的大片后背。
肌肤匀腻，一把楚腰盈盈可握。
“绿芙，递来吧。”
她的手朝他伸来，只一厘，便可触到腰间那段蹀躞带。
细长分明的指尖不断探着，萧淮止眼底一片深暗，喉间微凸，上下滚动。
他忽抬手将外裳递向那指尖，玉姝抓住外裳欲将手缩回，细腕微转，倏地触过他的掌背。
帐内阒寂。
玉姝心间骤跳，攥紧外裳，将眼睫紧紧闭上。
那绝不是女子的手。﻿

第15章
◎融于眼底，曳在心间◎
【015】
鹅黄软锦的衣裙覆过女郎瓷白的肤，堪堪遮下晃眼的白。
玉姝侧过身，屏风映着她修长脖颈，目光移下，落定在那抹绮影。
她微微仰脖，自颈线而下，起伏处凸显窈窕雪峦。
屏风上搭放的玉襟倏地滑下，紧紧系在女郎楚楚春腰上。
玉姝凝息，侧目颤睫间，屏外黑影将她罩住。
她深吸一口气，镇静朝外问道：“这是女郎更衣营帐，您可知晓？”
外间一片阒寂。
若不是那道黑影仍在，玉姝差点就要以为是自己产幻了。
“还请公子速速离去！”玉姝眼眸一凛，咬牙冷声道。
她并不想知晓外间窥伺自己的是何人，亦不想被那人瞧见自己面容。
如此让他自行离去，无疑是最好。
再待绿芙归来，她主仆二人回归席座，此事便可这般掀过。
至于……那人是否瞧见自己身子，玉姝垂下浓密羽睫，眸珠微动。
不待她细细想来，一双大掌便已绕过屏风，倏地一把握住她纤细腕间。
玉姝心中骤紧，侧目间，余光瞥过一角玄袍。
记忆忽而重叠。
是春夜的船舱，和那张银面具。
蓦地，玉姝面颊发烫，眼睫孱颤，陡然跌入滚烫、坚硬的怀抱中。
柔软小巧的耳，擦过他的前襟。
耳铛晃坠，几绺青丝垂下勾在她白皙匀腻的脸颊，稠丽眉眼泛着惹人怜意。
眼尾洇晕一层红，萧淮止喉结一滚，心底似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最后化为一滩春水，淌流而下，游走于五脏六腑间。
萧淮止浓眉拧起，眼仁黑涔涔地将她囚锁，藏匿在袖中的手开始轻颤。
长指轻蜷，狠狠擦过指骨。
他眼皮轻轻阖上，再度掀目时，眼底跃入那团雪峰山峦。
蜷住的指尖狠狠刮过掌肉，密密麻麻的刺痛锥入心室。
紧紧锢在心中的弦好似断掉。
他松开蜷紧的手指，暗了眸光，将人一把拉入了怀中，女子身上的馨香顷刻溢满鼻间。
萧淮止掌中力道稍重几分，隔着锦缎云袖，圈住了她纤细的手臂。
心念渐深，他想要平息。
直至身下忽传来一声微弱嘤咛。
长睫轻扇，萧淮止低眸看向她，玉姝贴着他的衣袍勉力仰头望向他线条锐利的下颌，嗓音都泛着泠泠水色：
“大……将军？”
竟然是他……
躲在屏帘后窥伺自己的人，竟然是他！
玉姝心底实在难以置信。
他曾那般救过自己两回，是以，这般挂在云端上的人，怎会如此行事！
她嗓音略哽，双眸泛动潋滟秋波，一时语塞喉间，下意识抵抗身前的双手猝地失了力气。
他们的身躯贴合一处。
玉姝凝睇着他黑压压的眼瞳，默然不语。
他见她别过脸，眸光瞬然黯淡，喉间顿生一个郁气，翻涌滚动，层层积压在胸腔。
默了默，萧淮止睥过她的脸，声音喑哑：“是孤。”
玉姝眸色流转，稍顿，讶然望向他：“是将军先闯入女郎营帐的……”
萧淮止眉眼沉下，指尖稍动，摩挲过她臂骨伶仃，又轻瞥过她贝齿咬住的靡丽檀口。
“孤并非擅闯。”
他忽开口解释，“此处是属京郊大营管辖，营中出了逆贼党羽，孤是来拿人的。”
玉姝闻言抬目，将信将疑地瞥他一眼，心底尚有存疑，挣了挣他的臂弯力道，他倏然一松，玉姝旋即往后退一大步，隔出距离。
“萧将军便是拿人，也不该这般闯入女郎更衣之地，更不应该这般………”
她话语一顿，面颊绯红，再说不下去，只一双水洇洇的目凝睇于他。
“不应哪般？”萧淮止负手而立，玄色锦袖下的长指搓动指骨扳指，目光却是紧紧锁住女郎一举一动，长睫忽垂，长靴迈动。
离她又近了几步。
那张娇靥上的朱唇翕动几番，欲语还休的娇怜模样看得人眼眶发红。
有多少瞬间，他想要掀开这张伪装的面皮，想要好好地将眼前之人看清楚些，她到底是有什么蛊咒种在他身上，多想拿他的兵刃刺穿她白腻匀细的脖，这样就可直接消去他的心魔。
可她眼底却满是惶恐不安的神色，云袖下的手都在随着纤薄的肩背而不住地颤。
萧淮止指腹搓过掌心深痕，碾了碾，才勉力压下翻腾心绪。
他止步于她跟前一寸之距，长睫垂下，思忖着，不着急，来日方长。
而后，他目光转向一侧，面色如故，“今日是孤冒犯玉少主。”
玉姝心绪被他搅得百转千回，此刻又听他镇声继续说：“营地有逆贼是真，适才徐家二郎徐竣买通仆役欲轻薄于你，也是真，适才帘外有脚步声，孤只想隐盖少主身躯，若令少主有不适，是孤欠妥。”
“未能先告知于你，是孤过失，军中均是男子，并无这般多的注意，一时忘了玉少主不过一介女郎，多有冒犯。”
接二连三的冒犯、歉疚之言回响耳边，嗓音冷冽却字字恳切。
且他方才提及，是徐家二郎徐竣买通仆役，欲轻薄……
欲轻薄与她！
玉姝瞳眸滞住，一口郁气哽在胸腔处，竟是这样……
原是这样……
可适才，她分明唤了绿芙的名字，分明是绿芙的声音……
“声音……”玉姝喃声，一双潋滟清眸微垂，眼尾洇晕一层淡粉。
似知晓她想说什么，萧淮止接上她的话：“民间有项杂技名曰口技，可拟鸟虫走兽之声，亦可拟人声，徐二流连秦楼楚馆多年，各处教坊乐司、品茶戏院都曾取乐，习得几分口技，不足为奇。”
此事玉姝倒是曾听过一二。
她鸦睫再颤，睇向萧淮止，念及方才自己亦是冒犯他的那几句，心有愧疚，登时咬唇，福礼低声道：
“适才是玉姝失礼，多谢大将军再救之恩，无以为报……”
是当真无以为报。
这般多次了，她究竟该如何去报……
他有这般滔天权势，又谈何缺她什么？
萧淮止垂目，眼底的少女云鬓松散，几绺青丝挂于耳边，瓷玉般白皙修长的脖颈微微勾着，触感亦是细腻柔软。
目光再移，落至她紧紧包裹的前襟处，很快又敛回。
帐帘被风刮卷一角，浮动光影堪堪掠过他高挺的鼻梁，他的眉眼藏于暗影之中，窥不见那满溢的阴鸷与暗色波澜。
良久，玉姝微曲的膝略有麻软，才听男人一字一顿道：“不必。”
今时今日，他有何所求，会自己取来。
当真不必她做何答谢。
若真要答谢，他怕自己再掩不住心中的肮脏与鄙陋。
玉姝错愕抬首，目光停在男人深邃眉眼处，心间微微一窒，只觉羞愧、赧然，盈满心腔，险些溢出……
二人目光陡然撞在一起，萧淮止细细端详着眼前这张抬手可触的脸。
他心下又数，多少次了。
就是这张脸在他让他日日夜夜魂牵梦萦，扰得他心乱如麻，曾多少次……
他多想撕开她的这张脸，让他瞧瞧，到底是什么，才叫他难忘经年。
萧淮止的呼吸随着女郎盈动目光，而慢慢加重。
清冽雪松气息从四面八方将玉姝紧紧裹挟。
“总之今日多谢大将军。”
她的嗓音如水，春波摇曳，掐一把在人心间。
萧淮止低嗤一笑，昳丽眉眼微挑，锋锐轮廓多了几分柔和，狭长凤眸中寒星渐散，他凝着玉姝，没再多言。
玉姝红唇微翕几下，欲言又止的模样，双眸轻轻垂落，低声道：
“玉姝不敢扰将军缉拿逆贼，便……先行退下了。”
说完，她又福了福身，抬眸偷瞄一眼萧淮止的神色，欲起身绕过他离开营帐。
算着时辰，她离开看台席座已久，绿芙也迟迟未归，还有那位被买通的婢女云簪，以及徐二郎……
她须得快些找到绿芙，回看台处了。
思忖间，玉姝螓首低垂，又偷睇他一眼，须臾，才听他说：“玉娘子请便。”
得了准许，玉姝缓缓起身，从他身旁绕过，鹅黄裙袂擦过地面，与玄色袍角一瞬相触后，随着女郎细细脚步声，与那帘帐掀动的窸窣声响，交织一处。
那抹婀娜纤瘦的身影从他身旁渐渐走远。
他抬手指缝透过那最后一抹裙角。
萧淮止目光锁着那扇留存一缕淡香的屏风处，喉结上下一滚。
静静流动的空气里，似还萦绕着女郎身上的香气。
遥遥一樽春雪白，融于眼底，曳在心间。
他轻阖双目，掌心略感痛痒，蔓延至心脏。
萧淮止松开指尖，眼底暗色翻滚，忽掀眼帘，“玉娘子，孤若是对你有所图谋呢？”
作者有话说：
老婆没走）萧老狗：来日方长。
老婆走了）萧：摊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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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捕猎需要一个狩猎潜伏期◎
【016】
“孤若是对你有所图谋呢？”
话音砰然落地，他长眸转动，余光瞥过那抹绮影，闻声而顿足。
有所图谋……
他的图谋，又是何？
究竟是玉氏一族，还是另有所图？
思绪百转千回，玉姝心底一宕，眸珠凝着瓷白指尖。
他的话似一道魔咒，蛊得人心跳骤乱，玉姝眼睫轻轻孱颤，指尖捏着帘帐，寸寸收紧。
两端静默，她的呼吸也在错乱，背身发了冷汗。
帐外日光从罅隙泻入，落在鹅黄裙袂上，她颤睫敛息，微侧过身，目光望向屏风处那道颀长的影子。
“将军想要从臣女身上得到什么？”
清清冷冷的一句话。
萧淮止亦抬眸，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一番，而后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眸。
倏然，他扯动唇角，低声轻笑，垂睫间眸底一闪而过几丝恶劣。
隔着距离与浮动光影，玉姝看不见。
只听他说：“玉娘子觉得，能给孤什么？”
她能给他什么？
玉姝黛眉轻拧，一时缄默，萧淮止细细凝着那张靡丽莹润的脸，目光游过她纤浓鸦睫，再至她微微洇红的眼尾。
那样白的肤，落下淡淡的红，格外惹眼。
他袖中长指微蜷，不断加力摩挲着指骨的玉石扳指。
“或者说，孤想要的，玉娘子可给得起？”
他继续逼话，锋锐目色忽而刺向她水洇洇的眼瞳中。
这样的滋味过于被动，玉姝微微抿唇，接下他的目光，答道：
“大将军不妨直说。”
“孤若是想要一——”他话音稍顿，长眸微眯，紧接着话锋陡转，“玉氏族印。”
说完，他唇角轻勾，稠丽眉眼流转，慢条斯理地抽手掸了掸微皱的袖袍，等她一个答复。
竟是玉氏族印，
她差点以为……
玉姝将展开的眉间再拢，玉氏族印代表着玉氏一族的生死，亦可调动玉氏全族。
族印本该是家主收管，而今……
玉姝心底一紧，眸底翻起涟漪，今日收到家书，阿姐亦提及族印，偏偏也是今日，萧淮止却也在此刻要此物……
越是思索，越是让人背身发汗。
皇帝要玉氏入京是为堵天下悠悠之口。
而他，如今手握三军，把持朝政，为何偏偏不放过区区一个玉氏？
“大将军为何要此物？”玉姝不解，旋即直言问他。
萧淮止平静道：“并非孤要，而是孤替圣上问少主借。”
他的指尖松开，轻敲着腿间，目色平淡沉静地看着她。
原是皇帝要。玉姝发紧的心口一松，顿了顿，才道：“既如此，玉姝自会修书一封寄往江左，与长姐禀明此事。”
萧淮止长睫微抬，目色微转，定在她莹白脸颊上，眼尾上挑，似勾了几分笑意，半晌过去，才听他淡声道：
“那便，静候佳音。”
得到回答，玉姝这才稍许安心。
她微抬眼帘，窥过那人锋锐脸廓，长吁一气，又盈盈福礼道：“玉姝先行告退，便不扰大司马缉拿贼人了。”
人不能逼得太紧，用兵亦讲究松弛有度，对她也当如此。
最好的猎人自然懂得，捕猎需要一个狩猎潜伏期。
鹅色裙裾擦过地面，侧眸中那道纤影缓缓退出帘外，直至最后一缕天光垂下，被厚重的一层营帐隔绝在外。
帐外脚步已远，萧淮止阖目，鼻间留存着那缕馨香。
整间营帐都充斥着她的气味。
指骨上的玉石扳指被他磨了几息，直至心底暗潮平复，他才缓缓将双目掀开。
方才险些忘了，他还有另一件事尚未做完。
萧淮止长睫抬起，玄色袍角浮动间，帐内昏暗光影将他的眉眼罩在黑沉中，窥不清半分。
离开此间营帐，萧淮止从营地小径走向京郊大营的方位。
行至一半路程，曲径幽深，分叉两端，一端明亮宽敞，一端窄而冗长。
萧淮止侧身迈向冗长小径，颀长高大的身影渐渐没入幽暗之中。
走至窄道尽头，只见竟是一处暗牢，几名将士驻守四周，手执长矛，满目冷肃，甫一见到萧淮止，纷纷躬身揖拳，称参见主公。
訇然一声，暗牢闸门被两名将士推开，门内是一条极深的甬道，两端燃着壁灯蜿蜒没入折角处。
萧淮止从容提步，踏入暗牢之中。
守着暗牢的将士见他已踏入甬道，这才将暗门再度阖上，与外界隔绝。
须臾，萧淮止穿过甬道，直通暗牢里端，里端四方阒寂，只听得见他长靴踏过地面的笃笃声，朝前走了几步，萧淮止忽而顿足，他长睫微垂，睥向脚下一片深处。
四面滴答水声将阒寂打破。
顺着萧淮止的目光而下，那是一片幽禁在深暗中的水牢。
而此刻，“轰”一声，下方水牢大门打开。
三道长影照入水面涟漪之上，温栋梁抓着瘦弱男子的后脖将他往前一推，惊得男人尖叫求饶。
萧淮止循声看去，目光从旁立的一道月白锦袍掠过，而后定在温栋梁身前的瘦弱男子。
徐家二郎。
方才，他险些将此人遗忘。
又多了一个看过她身子的……
萧淮止浓眉折起，目光在徐竣身上逡巡一番，似在思索该如何处置于他。
思量片刻，眼底渐生不耐，“徐二郎，你说孤该将你如何？”
徐竣自小锦衣玉食，被父母保护极好，哪里受得这般待遇，他仰首望向高处的萧淮止，甫一窥见那双冷目中的恶狠，徐竣身子猛地一颤。
那样的目光，似他将那人的珍爱之物夺予了般，充满了杀念与疯执。
徐竣登时脑中闪过帐中画面，一切都明晰起来，他旋即双目泛泪，颤颤巍巍地答：“大将军饶命！我再……我再也不敢了……大将军……求求您，饶了我吧！”
一声接一声的哀嚎哭求，不断回响在这间水牢之中。
刺得人耳廓发疼。
萧淮止长眸微眯，沉黑眼瞳转向温栋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接到目光，温栋梁握住徐竣的手，力度加重，扼得徐竣痛吟不止。
萧淮止偏首端详着徐竣匍匐虚弱的模样，默了好半晌，心中思索着，是该将他剜去双目，还是将他剥皮断骨得好？
思索须臾，下方声息越渐弱下，萧淮止唇间轻扯，勾起淡淡嗤意。
啧，竟这般不堪一击。
指骨扳指擦过身前铁栏，萧淮止忽而垂目凝向眼前一道淡白微光，心底恶念稍散几分，幽邃眸色忽闪。
似乎有比让他如尘埃般的死去，更有意思的事。
萧淮止朝下开口：“温栋梁，停手。”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
为了榜单需要压压字数，v后尽量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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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4270636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要吃火锅 13瓶；Doris 11瓶；64270636 6瓶；贝斯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她发现了◎
【017】
玉姝与萧淮止别过后，方走出营地，便撞上匆匆而归的绿芙。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绿芙微愣一瞬，瞧见主子已换了外裳，心中顿明一切，二人从营地走回马球场，玉姝将方才事情简单告知了绿芙。
那位名唤云簪的婢女，却早不知了踪迹。
行至马球场外，绿芙仍在愤愤道：“那云簪姐姐也不知去了哪里，奴婢饶是围着营地走了一圈，都未曾寻见她踪迹，幸而外裳就在帐内，否则还不知该如何呢！”
话语间，已踏入马球场内，玉姝敛目，拂袖握住绿芙的手，温声道：“好了，一会我自然知晓如何与妙望阿姐说明此事，绿芙你可千万别提及此事。”
绿芙虽心有微怒，但只得听命，遂颔首缄口不言了。
回了席间，张妙望笑盈盈地拉着玉姝的手坐下，正欲谈笑几句，便见玉姝垂睫敛息的踯躅模样，饶是张妙望也自是看出几分，她睇了眼神示意婢女将身后屏风拉上，这才让玉姝仔细道来。
玉姝踟蹰须臾，便将云簪一事告知她。
却悄无声息地将萧淮止与徐二郎之事掩下，只稍加暗示张妙望几句，云簪此人品性不端。
“姝妹妹，是我驭下不严，待我回府，定将下人们好生管教一番！”张妙望握紧玉姝的手，语气微沉几分，又抬眼认真道：“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
美人眸底，三分柔，七分诚。
任谁也是顶不住这般眼神。
玉姝自知此事并非张妙望之错，思及方才，她沉思片刻，回握住张妙望，轻轻恩声，点了头。
经此一事，玉姝与张妙望告了别，午间也并未留下用膳，只吩咐着绿芙备车回府，临走时，玉姝与张妙望拜别，一转身，便听张妙望身侧的贴身女婢快步走来回她：“二娘子，三公子在后头正等您呢。”
再后头的话，便听不见了。
少顷，玉姝已携着绿芙走出马球场，行至来时入口。
萧府马车缓缓驶至跟前，玉姝扬眸，看向马车两端的漆色雕纹灯笼，忽的想起那张冷锐锋刻的脸，鸦睫翕动几息，玉姝垂眸，提起长长裙裾，踩着轿凳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踩过路面，从马球场离开折转调头时，玉姝纤指挑开一截车帘，眸光从毗邻的京郊大营淡扫而过，一缕风拂开她鬓角细发，青丝缠绕眼睫，玉姝指尖稍顿，身后传来绿芙的声音，她迅速将帘角拉回，收了目光。
车帘盖住罅隙，玉姝收目之时，也并未瞧见那密密匝匝营帐中，一道长影转身。
驶过郊外官道，入了城门，俄而，便至杏水别院府门前。
马车缓缓而停，绿芙掀开帘笼，欲扶玉姝下车，身后忽至马蹄笃笃声响。
玉姝将手搭在绿芙腕间，循声望去，日影折叠下，只见几匹骏马停于萧府马车后，崔二几人从马背翻身而下，甫抬眼对上玉姝目光，旋即躬身揖礼称了声少主。
十匹骏马。
她将目光收回，眸珠微转，心底细细思索着今晨与她禀报的仆役，倏然，玉姝抬睫目色一凌，看向府门。
一道影子从眼底闪过，只留下风声簌簌。
——“玉娘子。”
——“玉娘子到时宫门已闭，也是出不去的。”
——“玉娘子，你来帮孤。”
——“孤若是对你有所图谋呢？”
一句句重复回响脑中，还有别院下人的眼神、举止，白日起身留下的莫名痕迹。
一桩桩，一件件……
玉姝心间不断绞紧，眸色越发沉下。
“少主？”绿芙望着她，低声唤道。
思绪回笼，玉姝转眸看向自己顿在半空的手，她敛了敛神色，迈步踏下马车，而后看向崔二，只淡声吩咐：“随我来。”
她要离开杏水别院。
越快越好……
不，她本就不该住在此处。
思及此，玉姝行路步伐越渐加快，一路穿过曲折游廊，入了两道垂花门，便至照玉院。
回了房内，玉姝目光一扫，瞥过窗外四周人影，又冷声吩咐崔二让家仆将四面围好，不允旁人靠近门窗，这才安心将门阖拢，踱步走向一旁檀椅处，吁气坐定。
“崔二，你今日午后便去京中寻一处两进出的宅子，越快越好。”
崔二先是一怔，这住得好好的，少主为何这般着急？
但一对上玉姝充满肃然的美目时，崔二收了心思，领命应声。
待崔二走后，绿芙阖上房门，一转身便瞥见玉姝螓首垂下，眼帘翕动，眸色复杂转化。
“少主，究竟发生了何事？”
玉姝心底有事，且此事不便为旁人所知。
便是从小伴着她的绿芙，她亦不愿吐露，萧淮止这般人物，究竟是为了她的人，还是帮皇帝要玉氏族印，她无法真的确定。
但……她只知，与这样的人有了攀扯，并非她来京城该做之事。
只能远离……
半卷珠帘被撩开，珠玉相撞，碰得当啷作响。
直至暮色四合，玉姝用过晚膳，坐在软榻处翻书，临窗廊芜这才传来男子沉重的脚步声。
崔二入了正厅，立于帘帐外候着，他躬身垂首看向帘角，回话：“禀少主，今日属下共寻得四处房屋，一处位于东市同陵巷，一处位于西郊雾水巷，另两处分别位于主城的梨花巷，皆是二进出的屋子，明日便可去看宅子。”
书卷被她暂搁腿间，梨花巷皆是京中五品以上三品以下官员居住，不能要；雾水巷毗邻京郊，离他的营帐太近，不能要；便只剩下东市同陵巷的屋宅。
玉姝曲指，轻敲案沿，最终择了同陵巷的宅子。
-
夜幕漫上天穹，渐转浓色。
京郊大营。
萧淮止从帐中走出，风拂过玄色袍角，两端将士将烛盏点燃，焰光从点漆般的瞳仁中划过，牵出一星涟漪。
他将袖袍拂开葱白指尖攥着一张锦帕，缓缓擦拭指缝残留几丝血迹。
一旁脚步声至，萧淮止循声睇去，一名黑衣男子朝着他的方位弓腰侧立站定，而后低声禀道：“主公！午后玉氏少主将照玉院围住，并不允府中奴仆靠近。”
将院子围住，且不准他府中下人靠近……
她想如何？
或者说，她发现了什么？
思及此，萧淮止攥着锦帕的手搁掩袖中，他的指腹反复摩挲过指骨，一双长眸微动，沉默时，眉心之间微微凸起，深邃晦暗的眸仁似漩涡，将人搅入吸食。
若是当真发现了……
那双狭长凤眸渐渐变得浓暗莫测，几星疯狂的情绪划过眼尾，转瞬即逝，袖中指尖刺破锦帕，扎入掌心。
当真发现了，那他便只得动手了。
半晌，萧淮止问：“她离开京郊时，与谁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姝姝：不行，我要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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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乖的猎物◎
【018】
“回主公，玉少主走时曾与张太傅家的二娘子告别。”
萧淮止长指轻蜷，低嗤一声，道：“张太傅是么？”
躬身侧站的黑衣男子闻声，忽抬眼一窥，瞥过他垂落腰侧的织金袖袍，光影晃过袖角一侧，映过一处褶皱现出一道漩涡。
黑衣男子背身顿湿，跟随主公多年，这显然是有了怒意，看来张太傅……
念及此，黑衣男瞬时垂下眼帘。
萧淮止侧过身，从袖中抬手放于一旁的火台之上，火声噼里啪啦在铜炉响着，焰苗蹿出铜炉及至掌心，热意滚烫灼着他的血肉，却见他面色纹丝不动，好似这副血肉与他无关一般，任由掌肉被火苗灼过，痛意弥漫至他眉宇微动，方才收回手，握掌间，一片灼热。
夜色昏沉，清凌镰月冲破浓重乌云，展露半扇，影影绰绰照过男人深色衣袍，地面一道长影朝前迈动，直至隐没于暗色之中。
——
第二日，玉姝梳妆后，备车先是去了一趟东街的成衣铺，绿芙跟着一道入了店铺，车夫与仆从便只得停靠在一旁等着二人出来。
入了铺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入隔间更衣的屏风后。
玉姝将头上帷帽摘下，手中解着外裳襟带，压低声音道：“崔二可是已在外头等着了？”
绿芙接过她褪下的外裳，“少主放心，崔二在外头候着的。”
二人换上衣裳，玉姝颔首将绿芙的帷帽系在头顶，拂开一角帘幔，她抬眼窥了下四面别院仆从的位置，而后择准时机，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从侧门离开成衣铺，渐渐没入人潮之中。
走出东街，玉姝行至巷口折角处，一辆蓝蓬马车停靠于一间酒楼门前，崔二今日着了一袭低调布衣，鬓发微乱，脸上抹了一层泥，人显得黝黑而不起眼，他抬眼便见玉姝身影，低首跳上马车，挥着马鞭，拍了两下。
玉姝挪着步伐绕开人群，走至角落旁上了马车。
同陵巷毗邻东街，崔二驾着马车一盏茶的功夫便已至巷口。
马车缓缓停靠于巷中一户府邸石狮前，一名布衫装扮的中年男子早早便已候在此处，远远瞧见马车驶来，男子便掀起笑容上前相迎。
玉姝扶着手边木沿下了马车，绢纱帷帽及至腰间，堪堪遮住少女的面容与小半身形，崔二将马缰拴好，走至玉姝身后，与那男子说话：“李三，开门让我家主人瞧瞧你这宅子。”
名唤李三的男子赶忙点头，笑吟吟地躬身展臂迎着二人走上府门前的汉白玉石阶，腰间一串银匙晃得叮铛响，走至门前，他将沉甸甸的钥匙从腰间掏出，挑了挑，随后转动门前大锁，将府门打开。
府门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曲廊与庭院，几处假山草木环绕庭中，曲廊呈黑漆沉木而制，玉姝随着李三又往里走，穿过月洞门，便是第一间正院，从正院的垂花门穿过，便是第二间偏院，玉姝细细看过房屋结构与简单陈设，倒也算是满意。
二进出的宅子，够她与家仆们暂居京中一年了。
只需要一年，她便可以回到江左，过她的安生日子。
想到此处，玉姝眨了眨眼睫，这两日张皇无措的心稍稍平定下来。
看完宅子，玉姝与崔二走出府门，她侧首睇向李三，清了清嗓子，压低原本的音色吩咐道：“便此处罢，你且算算需多少银钱，稍后我会命人将银票送来。”
李三这一路都不曾听这女子说过一句话，本还摸不准她的心思，此刻一听，登时喜笑颜开，躬着腰连连揖礼道：“贵人当真是眼光极好，这处宅子已是小人手下最好的一处，出行都很方便，与贵人亦是有缘，贵人若是要买，只需白银三百两。”
玉姝闻言颔首，价格于她而言并非什么要紧事，思忖片刻后又问：“最快何时能搬进来？”
李三勾着头，久未得到回答，原本又在思量自己是否喊高了价格，但此刻一听，一双浑浊的眼珠盯着地面转了转，窥向女郎裙裾下隐约可见的锦面镶宝珠的绣鞋，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敢问贵人，可是着急寻一住处？”
话一出，李三顿感面前女郎似有不虞，生怕此单黄了，又赶忙接话答：“贵人放心，签了房契盖了印章，便可入住，最快也就两日左右。”
两日。
玉姝心中暗自思琢一息 ，而后低恩了声，便转身携着崔二一道回到马车处。
看宅子的时间不能太久，若是与绿芙久未出成衣铺，萧府之人定会生疑，玉姝吩咐崔二快些回到东街巷口。
马车驶离同陵巷，渐渐消失于眼底，李三忽而缓缓起身，白墙上一道矮短的影子渐渐拉长，敛了笑意，一张平凡至极的面容显出几分凶戾之色。
——
枢察院。
昏暗的暗室之中点了几盏微茫的烛灯，四面被潮湿与黑暗笼罩着。
邢架台的面前摆着一张雕刻繁复蟒纹的沉木椅，男人高阔身形堪堪坐定椅面，昏暗烛光罩住他锋锐轮廓，长眉斜飞入鬓，一双狭长凤目眼尾轻挑抬上，本是昳丽的面容在刀锋锐光下平添几分阴狠之色。
漆黑眼仁转向邢台上的年轻男子，刀片在指尖转动如飞，刃端似还残着一缕深红薄片，很快又隐入暗处。
萧淮止长腿一抬，神态恣意地盯着眼前鬓发垂了满面的人，身上衣衫如同碎步盖着，血迹斑斑，阒寂的暗室，只能听见极弱极浅的呜咽。
“主公，适才探子来报，说是玉少主……”温栋梁迈着粗重步伐走入暗室，他目光落定在那邢台男子身上稍顿，余光瞥到萧淮止极锐的目光扫来，复又镇声继续回话：“听探子说，玉少主今日去了同陵巷，虽是与婢女换了衣裳与帷帽，但一眼还是认出了……”
萧淮止叩动椅背的指骨顿了顿，长睫垂下，盖住眸底神色，投下一片晦暗。
同陵巷。
一条满是住宅的巷子。
一声极低的嗤笑打破阒静，萧淮止掀睫，眸光流转，唇角轻扯，笑意浓深。
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不过几日，她便想走。
萧淮止眸色渐变，笑意僵在唇角，光影浮动间，照过他阴沉的眉宇，温栋梁低眸窥见那一片，心底随之一宕，再不敢言。
良久，才听萧淮止沉哑着嗓子说：“走了。”
温栋梁再垂腰身，恭敬应下，随即迈步走出暗室，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枢察院行至马车前时，温栋梁翻身上马，正要吩咐车夫入宫，却听深色车帘内传来一道沉音。
“回别院。”
温栋梁身形一滞，愣了两息，反应过来后，勒紧马缰应声答道：“是，回杏水别院！”
他本是不想这般快的。
但是他的猎物都想着要跑了……
不乖的猎物，便只能放点血，让她知晓后果为何。
他是该让她付出一点代价了。
马车摇摇驶过街巷，一刻钟后，于别院门前停靠，温栋梁翻身下马垂首携着数名将士立在门侧，萧淮止掀帘从车内迈步而下，玄黑长影站立门前，高大身形从旁看去犹如一座高山。
萧淮止袍角一掀，踏上门前石阶，步伐沉而重，一步一步踏过白玉铺成的地面，声响笃笃仿若踏在人的心间。
廊芜末端，玉姝亦是方归府中，正抬步欲穿过垂花门，身后猎猎风声刮动她鬓边几绺青丝，心蓦地一沉，玉姝下意识侧首，水盈盈的眼眸望住一端正离她越来越近的高大玄影。
那道黑影似在无限拉长，将她整个人罩入暗中。
玉姝心底不由得开始发紧，张皇之意遍布满身，脚下忽的一个踉跄，便是身侧紧随的绿芙亦是并未来得及将她扶住，“扑通”一声，月色裙裾逶迤垂落地面，玉姝双膝一屈，跌落之时磕住双腿，痛意密密麻麻席卷而来。
两道黛眉紧紧蹙起，浓睫翕张，眸光潋滟盈盈，她紧紧咬住下唇，朱唇如一汪春泉。
萧淮止循声睨去，目色沉了几分，喉结耸动，长腿迈动间，只几步便已走至她身前。
长臂即刻展开，腰背微弓，抬手挥袖间，一把揽住她的纤软腰身箍入掌心，玉姝雪腮泛红，被他的力带入怀中，小巧温软的耳垂紧紧贴住他的胸膛，耳廓忽响一道狂乱有力的心跳，声声刺入耳中，玉姝水眸轻眨，眼尾霎时红遍。
萧淮止低垂眼睫，静静窥伺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他喉结滚动几息，音色沉哑可怖：
“玉娘子摔在何处了？”
语落之时，腰间滚烫的掌又加了几分力道，锢得她浑身一窒。
此刻，他的虎口与她的腰身严丝合缝地相贴，便是隔着细软腰封，定然已经留下一圈红痕。
黑瞳死死盯着女郎眼底泛动的水波，萧淮止心底一口郁气才得以舒缓稍许。
他要她也痛上一痛。
如墨漆瞳抵上她清凌凌的眼，见她忽一闪躲着，萧淮止燥意顿生，旋即低声一嗤，一字一顿紧紧逼问着她：
“玉娘子，可痛？”
作者有话说：
记仇姝姝：已经写上小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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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她只想逃◎
【019】
男人滚烫的吐息缭绕于双颊。
柔软的腰肉被他掐得生疼，玉姝双腿膝间阵阵痛麻刺着，一双眼眸洇开水色，倏然淌过眼尾，划过侧颊。
一滴热泪砸落他的手背上。
萧淮止目色移动，盯着洇开的一层水圈，默了息，又将目光锁向怀中女郎。
玉姝死死咬住下唇，别过眼，不愿看他。
遽然间，萧淮止目色沉冷骇人，他再弓腰身，手臂忽从玉姝双腿膝弯处一把穿过，指腹牢牢捏住她的腿，将她轻松打横抱起。
任由玉姝如何瞪大瞳孔，如何拍抓与他，萧淮止面色如故将她死死抱于怀中，迈着飒步穿入垂花门中。
身侧绿芙目色一凛，赶忙追上前大声喊着，只见萧淮止忽而顿足，乜过一记冷光刺来。
跟随而来的温栋梁只垂首挥臂，示意身侧士兵将一应婢女团团围困在此，众人止于门前，照玉院中便只剩下了他二人。
萧淮止抱着她走于廊芜中，玉姝泪眼涟涟地仰脖睨瞪于他。
萧淮止倏地一笑，眼底满是恶劣，他唇角勾起，臂弯稍抬将她纤瘦身子往上轻轻一颠，玉姝蓦地一愕，水凌凌的眼眸霎时滞住，乌鬓在他怀中乱了，几绺青丝绕于檀口之中，泛着水泽，不知是泪，还是她的——
“少主为何不答？”他眼眸沉下，嗓音低哑，字字逼着她答。
革带抵着玉姝的软肉，硌得她生疼，美眸中似有流不完的泪花，汩汩淌过，洇湿萧淮止的深色前襟。
她仍是不答，雾盈盈的眼睛泛着红，萧淮止细细凝着她脸上每一分、每一寸，他的每一步都迈得分外慢，也分外重，午间日光斜入廊下，晃过女郎莹润雪腮，刺得萧淮止双目顿痛。
他掌力又重重掐过玉姝腰肉，冷声问：“玉姝，你为何学不乖？”
玉姝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一切都是真的。
那日，他说得图谋，并非玉氏族印。
而是她……
玉姝目色复杂地凝睇于他，纤长指尖划过他虬结有力的小臂，萧淮止瞥过她清泠泠的眼，臂弯再抬，玉姝被他往上一颠，侧颊倏然擦过他的左边胸膛。
窘意，羞赧，一层接一层地蔓延上她的心间。
如涨潮般，翻涌着冲破她的心防。
玉姝轻阖双眸，深深吸了一口气，窒息感仍噎在喉中，不上不下。
她只想逃，她只想立刻逃离这座别院！
另一只蜷缩于云袖的素手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玉姝不断地警醒着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这条廊道已走了过半，萧淮止以审视的目光紧锁着她，淡淡掠过她眉宇间显露无疑的抗拒与反感。
还在思索着如何逃是么？
他将她好端端地放在这座别院中，可不是为了让他的猎物有机会逃离他身边的。
他本想将她养在此处，养得温顺、乖巧了，养得渐渐学会依附着他了，这样才能让他好好去享用……
可如今呢？
萧淮止目色蓦地一暗，极缓的步伐骤转凌厉，只三两步便已走至她的寝房外，萧淮止臂弯一紧，将怀中之人由横抱翻转为折腰扛于肩上。
玉姝眼前一片暗，天旋地转间，耳畔“轰”地一声，房门被他一脚踢开。
少顷，珠帘纱幔晃得琅琅作响，他走至拔步床边，挥臂一拂，将眼前的绢纱床幔一把扯开。
“撕拉”声夹杂着玉姝极低的哭噎声，不断冲入萧淮止的耳中。
眼前清明了，他即刻便将肩上女郎一把甩入榻间，如瀑般的青丝逶迤而垂，雪莹的脸颊透着一层喘息留下的红润，雾浓浓的水眸泛着泪光，红唇张合间，露出她雪白的齿。
高大身影笼在玉姝眼前，窥不见半丝天光。
玉姝一抬眸，只能对上萧淮止黑涔涔的长目，心猛地往下坠，似被一把力遽地往下拉，不断下沉……再沉。
浓密睫羽孱颤几息，她陡然明白，她是逃不掉了。
靡丽的眉眼沾了一层湿，多了几分怜，萧淮止目色冷然，逡巡过她不再发颤的身子，那股猛蹿于心腔处的燥意渐渐舒缓几分。
“不跑了？”萧淮止低声问她。
玉姝抬睫，看着他冷峻脸廓，声音艰涩着问：“将军为何……要这样待我？”
萧淮止长眸挑起，细细打量着她眸底变化，嗤笑着答：“少主不都猜出来了吗？”
“孤肖想你，孤每日夜里——”他俯身而下，抵住床沿，浑身清冽气息随之压下来，咫尺间，他长腿半跪抵住她的膝盖，吐息缠在她温软发烫的耳边，极具缱绻地说：“在梦中都是与你抵--死缠绵。”
“玉姝，孤想要你，你又当如何？”
分明是这般缠绵的情话，却在那双漆黑眼眸里窥不见半分情意。
萧淮止的视线将她紧锁，他不会告知眼前女郎，那些多年以来缠着他，使他魂牵梦萦的，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妄念。
她睁着雾蒙蒙的眼睛，不解地颤声问他：“为何是我？”
京中贵女那般多，他想要的多有可与之匹配——
为何要是她，为何偏是她呢？
萧淮止答：“孤唯肖想少主一人。”
倏忽之间，玉姝清眸骤转黯然，她只觉得浑身冰凉，吐出的气都是冷的，瞳孔一片空白，意识渐渐发散，泪不住地淌下来，滑过她修长瓷白的颈，滑过她两道纤细分明的锁骨……
萧淮止脸色一沉，大掌箍住玉姝的后脖处，将她往上一提，薄唇俯下，如狂风骤雨般覆上她的唇。
唇齿交缠，萧淮止舌尖搅动，猛力撬开她紧闭的牙关。
似搜刮、又似惩罚般。
他的唇舌用力汲取她唇中每一寸，每一分力度都在加重。
玉姝没觉濒临窒息，脑中昏沉之时，他便松一寸，她眸色稍缓，他便又猛地探入。
昏昏沉沉中，玉姝鸦睫颤着，脑中零碎片段慢慢开始拼凑。
倏尔，唇肉痛意袭来，玉姝瞳仁一缩，呆呆地凝着床顶好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美目忽弯，眼泪蓄积于眼眶，淌不出。
他的唇舌终于撤出稍许，玉姝囫囵哽咽道：“原来大将军所赠的每一分，都需要付出等价的回报。”
口中一股腥甜漫了上来。
萧淮止咬破了她的下唇，目色沉沉地盯着她染了血色的唇角，置若罔闻般，又俯身，轻轻去舔舐她唇边血渍。
他只想尝一下这样的味道究竟是什么？
答案是甜。
喉舌交战，他反手控住她凌乱的裙裾。
玉姝拧眉挣扎着去推萧淮止的身子，二人力量过于悬殊，他岿然不动，玉姝已是背身湿濡，她眼睫忽定，一咬牙，纤长指尖划过萧淮止修长脖颈，指甲倏地撤开，一道红痕瞬时显露，泛着浅浅的血丝。
“哗啦”——
粗粝的掌心握上那双修长纤细的月退。
“终于被玉娘子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姝姝：疯子！变态！
萧老狗：恩，甜。﻿

第20章
◎再咬一口◎
【020】
长指顺着她细滑皮肤缓缓而上。
玉姝浑身打颤，唇齿都被搅得痛麻，水声靡靡，双瞳涣散地望着他锋锐脸廓，手指再上划过里侧一端，极重的力度压着她，窒息如潮，层层蔓延，濒死的感受让她鬓角湿濡一片，湿漉漉的眼晃出焕光。
腰侧被他紧紧握住，玉姝睫羽猛颤，视线从他高挺的鼻梁滑下，倏地，她一口咬住在她口中搅弄风雨的舌，腥味霎时四溢口腔。
萧淮止长眉紧蹙，舌尖即刻撤离，玉姝眸底闪过点点狠意，再度张唇咬上他的下唇。
腥甜再浓，溢上齿间。
滚烫的唇从她口中再退，玉姝僵硬的背身浑是湿腻，此刻罩着她的黑影终于起身，她持以抗拒姿势的力度终微卸几分。
“你倒是牙尖嘴利。”萧淮止冷嗤一声，墨黑的瞳孔里浓云重重，他抬手拂了一把唇角血渍，鲜红血渍印在他白玉般的指间，刺目晃眼。
漆瞳细细地端详着那抹鲜红，玉姝躺在榻上，垂眼去窥他的神色，只见他长睫敛垂，盖住那眼底情绪，长身挺立地站在那端，周身气度阴冷至极。
此刻满室阒静，可闻二人呼吸在隐隐交织。
玉姝努力压着气息，细细地喘，生怕眼前这人再度发疯将她扼住。
可她不知，越是如此压着，那细密如兰的吐息便越是撩拨人的心弦。
萧淮止长指掩住的那一角唇肉被他伸舌轻轻舔舐一圈，舌尖与唇角混杂着刺痛感，再回味时，还有……那一点点甜。
萧淮止眸色沉了几分，舌尖慢慢抵上，再辗转舔舐一圈，味道仍在，那一丝甜意正在融入他的血肉之中，只要血还在流出，那她齿间的甜味就会存在。
沉压于心底的贪念隐隐在伸卷。
宽大分明的腕骨上虬结盘错的青筋在跳动，血液里都在因为她的味道而兴奋不已。
萧淮止掀掀眼皮，目光直直探向玉姝那张清丽怜人的脸，脑中闪过纷雪中初见的那张脸，再与眼前压在身下的脸重叠。
从仰视，到俯视。
他喉舌滚动，眼眸深沉，长影再度将她笼住，属于他的雪松气息层层夹裹着她。
“再咬一口。”他音色极哑，吐息卷入她温软耳垂，激得玉姝雪颈一僵，萧淮止忽侧首，直挺鼻骨擦过她的颈肉，鬓发蹭着她微微抬起的下颌处。
听不见她的回答，萧淮止吮了一口唇角腥血，那是最后一点了，她的齿力太小，留不下多少痕迹。
他重复说：“再咬孤一口。”
玉姝脑中昏沉，此刻他声音稍重，紧紧贴着她的耳廓，玉姝睫羽猛颤，不可置信地反睨向他。
再咬一口？
他当真是疯了！
抵触斥满心底，玉姝朱唇翕动，眼眸凌凌望他，努力镇声道：“还请大将军放手。”
放手？
积压在心底的藤蔓不住地去绞痛他的心，大掌覆上她的膝弯，长指轻蜷，将她纤细腿弯紧紧锢于掌中。
萧淮止抬目掠过这张娇靥，喉舌滚烫，被她咬过的地方痒意不绝。
“玉娘子是否忘了，是你说的只要你力所能及，便会还孤恩情，嗯？”
粗重的气息在她耳畔吐出，音色极沉，似缱绻，似呢喃。
经他提醒后，玉姝心中微恍，忽而记起自己确然欠他……
她双眸轻阖，如鲠在喉，“欠您的，我会还……还请大将军不要如此羞辱臣女……玉氏满门清白……”
住在男子的府宅本已是惹人闲话，而今他如此行事，与羞辱无异！
心中种种规矩、世人眼光，逐一随着她自小学得书籍令她觉得羞愤，与不被尊重。
萧淮止眸色不明，视线始终锁在她的唇齿间，意味深长。
顿了顿，萧淮止才淡声说：“玉娘子打算如何还？”
声线低沉如蛊。
玉姝，你该如何还给他呢？
心底一道声音响起，玉姝继而抬眸，望入那双沉邃眼瞳中，漩涡狂风在吸食着她。
腿弯掌力再重，刺痛感受猛然将玉姝拉回，她黛眉紧紧折起，腿膝开始打颤，而覆在她裙裾上的那双大掌早已掐出几道折痕。
“嘶”她齿间轻溢一声。
萧淮止死死盯着她洇泪的眼，感受着在他掌中发颤的纤腿，心底恶意漫出，薄唇扯动勾出一个极淡的笑。
“痛？”他的掌力再重，似要认真瞧瞧她痛时的模样。
鬓发湿濡，青丝缠上她湿漉漉的眸睫上，细腻如雪般的面颊泛上一层薄红。
像极了——
萧淮止忽而低笑一声，嗓音沙哑：“痛便对了，孤觉得，玉娘子此刻模样，甚好。”
“以后，日日夜夜都会如此。”
一句接一句，他知晓她不会回答，但他偏要说，偏要看她湿眸闪躲、欲语还休的模样，最好多掉一些泪，落在他的血肉中，让他和她的气味相融在一处。
这般想着，萧淮止心底痛意交杂，忽痛忽痒，酥麻并生。
掌心隔着这层裙衫，可以感受到她裙下肌肤，是温软细滑的。
心念疯执是控制不住的。
想一把给她撕开……
他眼眸掠过身下的人，顺着她紧咬的朱唇往下，是她的雪颈，再往下移，前襟处深深起伏，萧淮止的眸底越深越沉，浓成一滩化不开的黑水。
想将这一层碍人的纱也扯掉，撕碎……
似察觉到了他的动迹，玉姝眼瞳骤放，抽力去握住他的掌腕。
一瞬之间，萧淮止探向她前襟的手指顿住，擒着恶劣的眼转向她素白的纤指，温温软软地紧紧握着他宽大腕骨。
如一株藤萝往上去攀，依附着他。
恶劣从眼底消散，转为千丝万缕的贪婪。
萧淮止缓缓松开她的膝骨，玉姝心中发麻，冷汗浸入她的眸中，睫羽一阵扇动，玉姝默了默，循着他此刻稍缓的神色，玉姝强忍着心中那几分礼义廉耻，伸出指尖探入他的指缝，缓缓地上移，去贴住他厚硬掌肉。
“大将军……”她的声音娇怜，听得人心旌猛晃。
男人的眼眸遽地转向她，二人面面相觑间，玉姝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的服软，是奏效的。
然而，他道：“孤想要的，玉娘子给得起，不妨此刻便还。”
“别这样……”她心中一悚，下意识咬住下唇，一点点腥甜血丝嵌入齿间，眼底是他深邃锐利的五官，而后，她艰涩开口：“求您……不要这样做……”
她握着萧淮止的掌，贴向自己的脸颊，泪丝如雨珠般落向他的掌背，在他的皮肉上洇开一圈又一圈。
方才那种异样的满足感骤然消失，转为密密麻麻的锥痛感。
萧淮止长眉紧拧，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她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仿佛这些泪珠在空中凝固成为一道道冰锥，猛地一齐扎入他的心间。
他也开始感受痛，丝丝缕缕的痛意，渐渐使气息都已紊乱——
萧淮止厌极了这种感觉，此刻睥着她，抽手离开她的手心，一把扼住她细嫩的脖颈，厉声道：“不准哭。”
玉姝湿着眼眸，此刻蒙了一层泪花望向他，重力扼着她喉咙，喉间猛然发窒，呛声连连。
莹白娇靥此刻涨红一片，似他再使一把力，人便要被他活生生地掐死过去……
意识越渐朦胧，玉姝只觉眼前黑沉沉的一片，她齿间溢出一声极弱的话，让人听不清。
萧淮止却在此刻顿住力道，黑涔涔的眼此刻恢复几缕清明颜色，继而松开了她，他沉默着离开拔步床，靠着床沿蹲下，玉姝满心惶恐地挣扎着起身，却见他一把抓起她的腿弯，反手去拨落她的锦花镶珠绣鞋。
罗袜系带被他勾指抽开，露出她雪腻腻的小腿与脚背，玉姝微微抽了一口气，发怔地看他，想要收腿，可他的力道却无比沉、无比重，让她寸步难移。
“大将军……”她沙着嗓子急声唤他。
萧淮止充耳不闻，只掀手扯掉罗袜，撩开她的裙裾，露出一大片白嫩展于眼前。
圆润小巧的足被他放于掌心，腿间白花花的皮肤上赫然显出几道刺目至极的暗红伤痕。
他在干什么……
玉姝凝目望着身下之人，心不住发紧，唇色都泛了些许苍白。
“您……干什——”
话语断开，滚烫气息漫上她小腿处的几道擦伤，萧淮止握着她的足心俯身而下，唇陡然贴上她的伤口。
细麻的吻，轻轻浅浅地落满她的每一道伤。
玉姝脑中紧绷的一根弦，轰然崩裂！
水泽搅动声再度袭来，腿肉被一道热力往内吸住……
玉姝循着他的头颅往下而看，只见他……竟在吮吸。
“萧淮止！”
她再受不住这般了，遂猛地抬手去掀他的头颅，柔软嗓音转厉，低声喝他。
他在一次次打破她从小所受的教育……
他在一次次去诱使她、捉弄她……
而今，他竟敢如此……
心底灼烫的怒火如滔滔浪潮，席卷而来，黛眉紧蹙，玉姝发狠地想要去推他，抓他，再留下一道鲜红的印子……
她快要被他逼疯了！
而此刻，萧淮止却忽地抬眸望她，眸底沉静如水。
玉姝怔忡一瞬，檀口微张，一时搞不懂他又在做些什么……
萧淮止道：“这个味道，孤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姝姝：啊啊啊啊，他在做什么啊！疯子！
萧老狗：老婆好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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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恶鬼煞魔。◎
【021】
一棱一棱的日光从雕纹菱格窗内晃过，留下片片光晕。
内间水声渐止，半盏茶后，一道黑影拉长至螺纹彩绘屏风处，萧淮止背身挺立，站于隔门珠帘处，玉面沉静，瞧不出半分靡色之气。
俄顷，玉姝整理好了衣裳，这才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萧淮止回身瞧她一眼，二人之间隔着小段距离，女郎面颊如绯，垂下眼帘，鬓角仍贴着几绺黏腻青丝。
门外廊芜，传来温栋梁粗犷声音：“主公，午膳已备好。”
玉姝忽抬眼看他，暗想道：他不会留下与她一道用膳吧……
这般想着，萧淮止冷声道：“走罢。”
发忡之际，一道视线掠过玉姝此时换的袒领衣裳前，目色如晦，玉姝登时面颊发烫，长指拢住衣襟，美眸睨向他，轻挪脚步，与他一前一后走出内室，于外厅的黄梨木镂雕云纹圆桌前坐定。
门被从外推开，一行奴仆端着一盏盏刻纹精细瓷盏金盘鱼贯而入。
热腾腾的珍馐美馔在眼前一一铺开。
玉姝凝着眼前的菜，胃中翻滚，毫无食欲，垂落于双膝间的手攥紧了云袖。
脑中满是身侧之人适才拥着她腿弯的模样……
指尖稍蜷，轻擦过腿下擦伤，那处已上过药了，却是由他的掌心一点点碾转上去的……
睫羽轻扇，弯眉折起，她想要遣散脑中那些令人不齿的画面，眼前却陡然横亘过一截长臂。
萧淮止将仆奴端上的热汤搁于她眼前，黑沉沉的眼，一言不发，只端望着她。
一顿午膳，玉姝只浅啜了几口热汤，又在他的逼视下，吃了几箸菜肴，胃中实在难受如同火烧，见她额间生了冷汗，萧淮止才得以放过她。
用完膳，玉姝如坐针毡，抬眼觑他一眼，见他仍端坐此处，慢条斯理地啜了口热茶，玉姝心下便知不对……
察觉到她目光睇来，萧淮止也撂下茶瓯，不咸不淡地看向她，“可困了？”
一句话如平地炸雷般在玉姝心中裂开，她满目惶然地望向他。
萧淮止盯着她瞧了半晌，长指收紧握着茶瓯，昳丽眉眼里滚过一丝情绪，沉默须臾后，继而才道：“放心，孤不与你同榻而眠，孤只瞧着你睡。”
话音稍落，玉姝心中只觉悚然，继而眼皮渐渐发沉，她眨了眨睫毛，视线移过萧淮止的脸，恍恍惚惚地掠过帘幔后青烟攀升的香炉案台。
青烟丝丝缭绕眼前，萧淮止沉声冷笑，一双冷目死死攫住她的脸。
叩动桌沿的沉闷响声倾入脑中。
浓纤眼睫垂落而下，盖住眼前所有清明。
最后一道沉闷桌响随之而来，玉姝身形倾斜，意识全无，倏然倒向后方。
一双遒劲有力的手臂横揽住那截纤软楚腰，她半湿的鬓角紧靠着他心跳猛撞的胸膛。
萧淮止拥着她，展开指尖擦过她秀挺的鼻梁，往下，再是她红润饱满的唇，她瞧不见，适才那些奴仆勾着头也瞧不见，这张唇此刻究竟有多诱人……
潋滟唇珠都被他吮得发肿。
她蹙紧秀眉，在他怀中嘤咛一息，尾音紧紧勾住他此刻狂乱的心。
外门一道影子晃过，萧淮止敛了目光，收臂将她横抱起身，一步步走进晃动珠帘后的内室之中。
这神息香当真是好&#39;闻&#39;至极。
——
萧淮止出来时，已是一刻钟后。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又阖上，他长身挺拔立于廊道间，温栋梁即刻躬腰揖拳，抬目之时，眼底窥过主公修长冷白的脖颈处。
温栋梁心底大骇一瞬，多刺目的一道抓痕，渗出缕缕血丝，触目惊心！
饶是他这等独身数年的武夫，此刻也难以不知那痕迹代表为何，温栋梁一贯喜形于色，又匆匆睇一眼至萧淮止身后房门。
这位小娘子，瞧着如此温顺柔蜜，未曾想与主公倒也闹得过于放肆了些……
萧淮止瞥过温栋梁的脸，眸色暗沉，抬手拂袖间随意侧了侧脖颈处，那道抓痕顺延着他脖间青筋脉络蜿蜒而下，没入他玄袍立领内，深不可见。
“主公，霍少将军此刻入宫面见了陛下。”
萧淮止紧了紧箭袖盘扣，继而迈步走下廊芜处的白玉石阶，眼底一片凌色，方走至庭院正中，他顿足侧首看向垂花门外的黑影。
与一双黝黑发沉的眼相撞。
崔二负手立于垂花门外，此刻一双浓目瞪向萧淮止，他方从府外归来办事，袖中还藏着要给玉姝的一张房契。
崔二心中牢牢记着少主吩咐，自不敢将契约落于此人眼前。
而这端，萧淮止自然也记得他，玉姝的近身侍卫，似乎姓崔，他乜过崔二僵硬身形，视线只稍顿于他背向身后的双手，心下似了然些什么，只冷笑不语。
长腿一迈，日光斜照在他冷白颈间，刺目鲜红烙入旁人眼中，崔二瞳眸微滞，倏然间反应过来，猛然看向萧淮止身后屋子……
那是玉姝的屋子。
萧淮止扭头动了动脖颈，骨节之间的脆响荡在三人之间，崔二凝眉间，他陡然睇去一道轻蔑目光。
须臾，他已走至垂花门处，擦肩而过之时，崔二猝然愤声开口：“萧大将军留步！”
哐当一声，温栋梁拔出腰间长剑，锐光刺向崔二双目，萧淮止斜睨过来，拂袖一摆示意温栋梁收手。
崔二咬牙，冷冷瞪他，“我家少主涉世尚浅，请大将军离她远些！”
他仍记得那夜，萧淮止陡然出现在照玉院的庭前。
三人之间陷入一霎沉寂，萧淮止轻抽一口气，凤眸转向崔二的脸，拂袖时长指轻曲，骨节分明的大掌展露青筋，他缓声：“崔侍卫，记得惜命。”
言讫，萧淮止长靴迈动，朝着垂花门外扬长而去。
温栋梁窥着前方那道冷厉背影，一言不发紧紧跟着，二人行至正院处，廊下一名小厮步伐匆促欲往后院走去，萧淮止缓了步子，睇给温栋梁一记冷光。
温栋梁即刻迈步上前，将人拦住提着衣领带至萧淮止跟前跪下。
“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
萧淮止目色冷冽，“何事匆忙？”
“回将军的话……小的是去寻……玉氏那位崔……崔侍卫，外头有人找……”小厮接连叩地求饶，额角已磕得血迹斑驳。
“谁？”
小厮忙答：“听闻是同陵巷的李三……”
萧淮止凤眸轻眯，细细琢磨着同陵巷三字，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令人生寒，尔后，他吩咐道：“不必告知照玉院了，孤去见此人。”
小厮闻言，只敢连连磕头应是。
萧淮止箭步走出正院，及至府门口，抬目时，府外空无一人，他视线落于巷口处几番逡巡，目色稍定，玄袍猎猎带动一阵劲风，循着那端影子，疾步而去。
巷口摆着一户茶摊，此刻李三正姿态闲懒地坐于茶摊藤凳处，悠悠哉地抿了一口浓茶，浑浊双目圆溜溜地一转，指间掐着一份白色纸卷。
身后忽至黑影，李三眼珠一骨碌地转，心想是人来了，扭头便将手中纸卷递去，笑说道：“可算是来了，您瞧，方才走得急，将两份契书拿反了——”
狭目铺开眼前人的轮廓，长眉入鬓，形貌昳丽，直峭的鼻骨，往上是一双阴森沉冷的凤目。
溘然，视线交接，李三心中猛跳几息，他沉了沉适才那副笑颜，赶忙躬身揖拜一礼，谨慎询问道：“阁下可是有事？”
“李三？”萧淮止身量挺拔高大，异于常人，此刻睥睨着他。
李三被他唤了一声，旋即颔首，目色有些茫然，还未来得及起身，一张房契在他眼前化为纷飞碎片，李三一双微凸的目子骤然一缩——
砰的一声巨响在此间炸开。
身后木桌顷刻劈裂，飞溅炸裂的木屑划过瞳孔，李三蜷缩着清癯身形匍匐在碎裂的木板之中，被四分五裂的裂木锐刺遽然扎入他的肤肉之中，遽痛不给一丝空隙便已席遍浑身，李三痛得目眦欲裂，不停翻滚着身体，蜷颤如蛇虫般蠕动。
痛……
身体如遭锥刺入骨般的痛感，密密麻麻刮卷着他孱瘦身子。
他欲抬眼去瞪男人的眼，一道锋锐银光盖住他的视线。
李三的心猛然宕入沉渊之中，银光晃过，他只看见眼前一双狠若恶鬼般的漆目，仿若只被盯上一眼，已是千刀插入四肢百骸般。
那岂可是人……更似恶鬼煞魔！
手中房契被男人身后的粗犷男子一把扯去，李三痛得拧弯了眉，只隐约看见他转身长影掀动的一角织金玄袍。
半支在断木上的手臂忽然卸了力，李三苍白唇角裂开一道丑陋的笑，膛前闷咳连连，硌在掌心的碎石摁入破掉的皮-肉中，李三啐了口血沫，混着极淡的笑声。
那张平凡至极的脸恰如一张毫无生气的面皮。
男人用力攥着碎石，萧、淮、止。
作者有话说：
二话不说，先揍一顿房产中介！﻿

第22章
◎被她湿润的口裹住。◎
【022】
帘幔遮住了大片天光，屋内满是昏暗，只隐隐约约传来女子不绝地抽噎声。
而绢纱帘幔后，榻间昏睡过去的女郎频频蹙眉。
有顷，她转醒睁眸，影影绰绰的光勾勒出一张熟悉面容，玉姝看清了眼前跪泣于床边的人，喉间干涩难言，虚弱抬手，溢出沙哑嘤咛。
见玉姝醒来，绿芙愣住瞬间，待神思反应过来后，又赶忙挪了挪膝盖凑前几步，小臂发颤地去握她微抬的手，泣道：“少主！”
“都怪奴婢无能……都怪奴婢……没能护住少主……”
她适才一进来，便瞧见了玉姝身上那些青紫的掐痕，那些刺眼的痕迹落在一个尚未出阁的女郎身上，可想而知代表着什么……
绿芙是自幼便伺候在玉姝身旁的，此刻定然也是最心疼她的。
绿芙抽了一口气，哑着嗓子咬牙道：“主子，奴婢带您回江左。”
回江左。
江左多好啊……
思绪渐渐回笼，玉姝眸光闪动，垂睫回握住绿芙手背，以示安抚，然发肿的红唇翕张时，只引来阵阵刺痛。
萧淮止咬破了她的唇肉，留下了一道刺眼的血痂凝固。
她默了瞬，偏首看向床榻里侧的墙面，一时喉间酸涩不已，热泪滚滚盈出眼眶，腰侧、腿膝、足底、唇齿……
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痕迹。
他的每一次进攻，都十足逆了她十六年来所习所遵的礼教家训……
她本以为从水寇手中逃脱已是最艰难的一劫，殊不知，更艰难的是落入他的手中。
玉姝咽了咽苦涩喉间，抬起另一只手擦去眼眶泪水，深吸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绪，支撑着绿芙的掌力缓缓起身倚靠床栏。
她垂睫，认真看向绿芙的眼睛，掀开锦袖，“你瞧，这些痕迹都会消的，萧淮止他……并未真的对我做些什么。”
这样的话语不知是在骗谁。
屋内啜泣声渐渐止住，而门外却忽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崔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少主。”
崔二的来意，玉姝是心中明晰的，此刻她抬手理了理鬓角，而后睇向绿芙，绿芙颔首会意，拭干眼角，便起身走去开门。
房门打开，绿芙与崔二四目相对。
崔二目色冷淡，视线逡巡四周后，才谨慎地将袖中房契递于绿芙，压低声音道：“契书已取来，还望少主查阅。”
廊下几缕清风灌入，垂帘也随之浮动几下。
绿芙接过崔二手中契纸，而后将房门阖上，挑开半卷垂帘，绿芙走至玉姝跟前，将崔二送来的契书递至玉姝手中。
展开纸卷，绿芙将案台上的烛盏放于床前矮几上，火光照过纸上每一行字，半晌后玉姝才将整张纸卷看完，秀致的眉间微微一拢。
她将纸卷折起，“崔二可走了？”
绿芙摇头，答：“崔侍卫在廊下候着，待少主查阅后，便去办差。”
“绿芙，你告诉他东西拿错了，让他快些去寻那李三。”
此事刻不容缓，玉姝将东西递还后，倚在床头，心底仍旧惴惴不安着，心中只盼着崔二能够再快些……再抓紧一些，这般，她才可早日脱离这片牢笼。
心思绕至此处，玉姝眼睫翕动，一仰头，便见头顶重重绫幔交织，似一张极密的网，在不断下沉，要将她牢牢捕捉住，再无反抗之余地。
……
暮色四合，别院仆从已将晚膳备好，玉姝坐于妆奁台前，发神地凝着眼前铜镜，双手绞于腿间，心如悬坠般，始终不得平静。
绿芙俯身将耳铛给她穿戴好，门外总算来了动静。
她忽而抬手握住绿芙的腕，睇以目光示意她去开门，绿芙福了身，缓缓走至门前，开了一角罅隙，瞧清来人，绿芙将大门敞了开，独身走至廊道间，便见烛光明灭间，崔二面色极难。
约莫过了一刻钟。
房门“吱”一声，一顿开合。
玉姝正握着剪子挑了挑灯芯，便见帘笼骤地拂开，绿芙疾步走近，火光朦朦照住绿芙紧皱的眉眼。
玉姝心口随之一紧，但面上不显，只沉静地问：“怎么了？”
绿芙道：“崔二方才说……那卖房的李三自午后便杳无音信了……”
她话语顿住，似有为难，玉姝沉吟一息，对上她的眼睛，冷静说：“你继续说，到底如何了？”
“那李三最后一次现身，听闻是在别院外的茶铺上，被……被两名高壮的汉子给打了。”
倏然间，台上烛火熄灭，拨动烛芯的剪子也随之一顿，玉姝攥紧了手中剪刀，心似是凝了一层厚重冰面，冻得刺骨。
能在杏水别院外殴打良民，不必说，也能猜出七八分。
那想来……萧淮止也知晓了她要买房之事。
不容她再细思，门外已是传来别院奴婢的敲门声。
满院都是他萧淮止的人，玉姝闭眼，睫羽都在猛颤，绿芙满目心疼地看着玉姝，她绞着双手，犹疑瞬间，便欲起身朝外将她们全都吼走。
下一瞬，腕间一道不轻不重地力将她扯住，绿芙心底一股热火在回首时，随之浇灭，她愣忡地望着玉姝静笃的眉眼，唇张了张，便见玉姝拂袖起身，带过一片明灭烛焰，走向那翠色的珠帘之外。
同陵巷的屋子，不必想，定然是不成了。
眼下李三都生死未卜。
玉姝坐于圆桌前，乖顺地垂下眼帘，房门被敞开，一排仆妇端着玉盘金瓷逐一铺满桌面。
为首的婢女躬低了身子，避着光线，严严实实遮住整张面容，朝她福礼，说道：“主公适才差人传话，与娘子说，今夜军中事物繁杂，便不回来用膳了，娘子用过晚膳，可先安置。”
仔细听完此番言语，玉姝喉间涩痛翻涌，眼底只闪过一丝苦涩，继而便敛睫，放下手中玉箸，冷声说：“既如此，我没什么胃口，想歇着了。”
她说完便要起身，婢女忽地再伏低腰身，忙说：“娘子请务必爱重自个儿身子，主公吩咐过，要奴服侍娘子用膳。”
这便是逼着她用膳了。
玉姝不禁冷笑，爱重自己的身子？
他此番举动分明与囚禁自己无疑！
垂落袖中的手不住地颤，玉姝深深吸了几口气，定睛凝着眼前垂首躬身的婢女，沉默好半晌，她目色稍凝，视线移至那婢女严严实实遮至脖颈往上的衣襟处。
眼下已至春日，饶是夜里微寒，但白日里却是暖意融融的，她自个儿的婢女绿芙都身着春衫薄衣了，为何眼前这般多的仆婢都身着深色厚衣，盖得如此严实……
心中疑问太多，玉姝复杂地掠过眼前诸人，咬牙在绿芙的服侍下，饮了几口白玉粥，便再也不动盘中餐食。
婢女见她眼底执拗之色，念及主公吩咐，也只得沉默着撤了餐食。
玉姝从净室出来后，夜色已浓。
一整日她心中惶惶起落，又想起晚膳时那婢女之话。
——“娘子可先安置。”
玉姝迈步走入珠帘后，抬眼便觑见窗台边的一樽香炉，心底生起恶寒，她冷了眼，将窗台处的香炉命人偷掷去了后院枯草中。
夜间，玉姝又将绿芙留下，睡在帘笼外的小榻上。
沉夜虫鸣渐弱，一间屋子内，两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临睡前，玉姝掀睫透过那一层朦胧绢纱去望绿芙的影子，瞧清了窗棂下的身影，她才沉下心绪，落了沉重的眼皮，入了梦。
——
萧淮止从枢察院出来之时，刚换了一套袍衫，他将掌中信报折起，搁于紧袖之中，徐步走至马前时，他忽顿脚步，握着羽扇的青衫男子抬臂将他挡在身前，裴如青面色铁青地瞪他，冷言道：“你又要去哪？”
萧淮止长眉一抬，冷目逡过他的脸，眉间不耐渐显，语气不虞道：“有何事？”
见他半晌不答，萧淮止目色微厉，一把拂开横亘于他眼前的手臂，裴如青随之脚下踉跄几步，抬眼便见，他已长腿一迈翻身踞坐马背，掌中握紧缰绳，骤然扬起，紧接一声长鸣而至，霎时沙土弥漫眼前，待散开时，只剩泠泠月光下一道虚朦长影。
夤夜阒寂。
廊下窸窣风声刮过，几盏青色的雕花灯笼摇曳几息。
“吱”地，照玉院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双狼眼在暗中捕捉着房中每一寸，他极快地掠过眼前摆设，目光落至珠帘后的那处软榻。
此刻榻上空无一人。
萧淮止蓦地掀起唇角，侧身将房门阖紧，不紧不慢地走入内室之中。
掀开绢纱帘笼，榻上的人正睡得沉，借着旁侧菱窗月色，镀亮她此刻乖顺柔软的脸，一对弯眉轻蹙，浓密的睫颤了一瞬，挺翘的鼻，还有——微微吐息的红唇，尚留存他咬下的痕迹，娇艳饱满，让人肚中只觉饥饿难耐。
萧淮止这般凝视着她许久，那双犯煞的冷目都柔缓稍许，只他自己不晓。
长指不知不觉间已经抚上她微肿的红唇，指尖一挑，便已撬开她翕动的唇瓣。
温软、湿濡的唇肉，在他的指尖擦过。
“听闻你因孤未回府陪着你，伤心得寝食难安？”
指间一探，被她湿润的口裹住，萧淮止眸光闪动，长眸微眯，意味深长地盯着她唇角一颗晶莹。
春夜带来几分旖旎，萧淮止解开腰间革带，褪去外袍，入了满是女郎馨香的被褥之中，他侧过身，长臂一展一收，将她裹入怀中，紧密相贴。
越是这般与她触近，心底有道声音便越是叫嚣着——不够。
越是靠近，便越觉得饥饿难忍。
萧淮止眼眸发沉，灼热吐息紧紧缠绕，似要将她牢固捆住，融入他的血肉之中。
这样的想法越发重了。
他循着心中想法，倏地埋首探下，怀中骤地响起一声孱弱娇口今。
“醒了？”
作者有话说：
姝姝：他竟然敢囚禁我！（记小本本。）
萧老狗：不吃饭？想我了，回家看看老婆去！
裴如青：搞事业啊！搞事业啊！你想什么女人！﻿

第23章
◎多看一眼，便只觉腹中饿极。◎
【023】
她扔了他用以迷晕自己的香炉，遂自他掀开被褥躺下之时，玉姝便醒了。
只她一直按兵不动，想要知晓他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直至他俯首而下，埋入她雪脯之时，玉姝才陡然明白了他想要做些什么！
怀中这声娇吟忽至，玉姝微抬双臂欲负隅抗衡。
刹那间，萧淮止循着身侧窸窣声，反应极快地覆手将她蓄势待发的柔嫩纤臂一把举至头顶，抵于床头木栏处。
“大将军为何非要如此……折辱臣女？”
黑夜笼罩着女郎静婉柔丽的脸，潋滟眼眸闪动勾出一星凌光，她的双手倏然垂力，任他用力握着。
玉姝眼睫孱颤，不再顾自小习的礼节仪容，阖眸啜泣起来。
一声比一声悲恸。
萧淮止目色停在她洇湿的双颊上，喉息滚动，蓦然觉得发涩发苦。
分明他是喜欢她哭的。
可是今日，又是为何？她哭得竟让自己如此……焦躁，如此……不安。
遽然间，被褥下几度掀动，阒寂浓夜中，啜泣声止，随之而来的是极重极沉的一道闷哼。
玉姝紧紧攥着被角，目色凝沉地凝睇着眼前之人。
月光探入菱窗，照着他晃动的身形，勾勒出他锋锐脸廓，冷厉眉眼，瑰色的唇紧拧成一条平线，漆黑的眼仁中似风雨欲至。
“哭什么？孤碰不得你？”他眼神稍凛，另一只手霍然擒住她雪白颈间。
玉姝此刻呼吸窒住，呛得泪花朦胧，她欲抽回小腿，身上之人却猛地收力，松了她的脖颈，掌风扫过她的雪足，力度极重握着她的脚踝生生往下拉动。
他一字一顿说：“少主脾气既这般大，便再来一次？”
玉姝眸中噙泪，偏首不答，脚踝被他牢牢控住，一分不可挪动，似一只被囚笼困住的小兽，只剩下任人宰割。
清凌眼瞳渐渐涣散，泪花死死噙在眼眶，不肯落下。
灼气近了几分，绕上她的侧颊，萧淮止视线紧追她的眼瞳，他的影子已经从她瞳孔之中退去，饶是他再如何强硬、逼迫，都映不出他的脸。
萧淮止心口骤压紧缩，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
他想要她眼中满是他的身影，他想要她伏在他怀中轻喘，他想要牢牢实实地控住她。
即使是一息一瞬，他都抑制不住这样浓烈的情绪。
萧淮止控制不住地去加重力道，漆瞳拘着她莹润妍丽的脸，语调轻慢地凑在她白玉般的耳朵边，“玉姝，看着我。”
玉姝，看着我。
他压着嗓音，一遍一遍重复在她耳边低喃。
“别再躲了。”
玉姝痛得意识都在消散，紧紧拧着眉，耳边只剩下他混乱缱绻的低喃。
她不明白，为何他非要逼着自己看他？
玉姝眼睫颤了颤，瞬刻，闭了眼眸。
身下没了声息，萧淮止沉冷眼瞳渐渐回聚清明，他愣了瞬，继而缓缓松开她的细腕，皙白如瓷的一对腕子，赫然留下一道极重的红痕。
继而，他探指去寻她微弱鼻息。
萧淮止长眸轻颤，鬓角落下一缕乌发擦过眼睫，他缓缓俯下头颅，去捧少女的脸。
——
天将亮，天穹之上吐出淡淡白朦。
屋内幔帐浮沉，只闻几声细咳，玉姝侧身，缓慢睁开睫羽，映入眼帘的是锦缎帘笼，幔帐外，半寸天光飞泻而入。
她下意识撑手起身，瞬间，腕上痛感袭来，玉姝轻吟一声，这才发觉腰间亦有重力拖她。
视线往下探去，玉姝瞳孔随之微震，背身顿起冷汗涔涔。
一侧首，玉姝对上那张瑰丽至极的脸。
“你……”玉姝齿间溢出冷声，却又戛然而止。
她将头又转回，不愿看他一眼。
他的身影从她瞳中停了一瞬，而后又散，萧淮止抬手触到她的衣祍一角，勾了勾，又欲抬手去扳她的脸，逼她与自己目光相接。
手方抬起，便听她冷冰冰的一句：“大司马可是想臣女死？”
“若是如此，臣女莫敢不从！”
她的语气何其决绝，翕张羽睫下那双流转的瞳子都闪过坚色，萧淮止沉默看她，倏然间，玉姝探手而出，一把握住枕下银簪抵至喉端。
雪白瓷玉般的脖颈泛上一圈红痕，此刻又被尖端划破一处，血丝顿出。
萧淮止眉眼冷凛，厉声呵斥：“放下！”
二人对持间，门外忽闻几道匆匆而至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仆妇们的阻拦声与女郎的谈笑声。
玉姝握着银簪的指尖稍顿，循声窥向帘外窗棂，那声响当是廊下而来。
倏而，菱窗处果不其然掠过一道女声：“姝妹妹，我来瞧瞧你，你可醒了？”
竟是张妙望。
她的声音已是越来越近，玉姝脑中千回百转，若是被她知晓萧淮止在她房中，她是如何都洗不干净的……
而今之计，唯有让萧淮止从她房中消失！
‘哐当’——
玉姝眸仁瞪大，掀目看向始作俑者，然来不及她溢出一个字，下一瞬，一道力便揽抱住她的腰身，将她推至身下，重重压住她胡乱踢蹬的双腿。
素浅色寝衣勾勒出她曼妙身姿，微敞的领口处，雪脯盈盈起伏，捉人视线的一条深线此刻坦然展在他的漆瞳之中。
玉姝羞愤至极，脸颊漫上深深绯色，气息都已紊乱而重。
门外似听见里端动静，张妙望音色一紧，赶忙朝里问：“姝妹妹，你可是摔着了！”
话音方坠下，便听那端脚步已匆忙袭来。
玉姝的心已经高高悬起，双眸倏然洇开泪光，之前那股孑然硬气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看得萧淮止喉舌发紧，他牢牢将她压在身下，眼底闪过窳劣之光，埋首一口含住她柔软耳肉，轻轻咬下。
“玉娘子，可想让她进来？”
他低声问，说话间他的气息镀上玉姝的耳垂，长指轻轻去挑她的衣襟处，露出一小片的白，透着淡淡粉润。
多看一眼，便只觉腹中饿极。
玉姝咬紧下唇，不愿溢出声来，被他这般捉弄着，泪水簌簌而下，不停摇头。
泪水洇落在他唇边，萧淮止蓦然冷色，那股子轻慢挑逗从眸中退散去，只剩下一层浓浓阴霾。
“不想，便不准哭了。”他冷声命令，目光流连于她微张的红唇白齿间，指间微蜷，突起的青筋也跳了跳。
珠帘霍然一响，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动。
电光火石的刹那，玉姝抬手扯住萧淮止腰间革带，二人之间距离骤然缩短，温软湿濡一口包裹住他。
萧淮止长睫扇动两息，眸色泛愉，唇肉在此刻感到痛意，尖锐贝齿紧紧咬住他的下唇，待血味弥漫口中，玉姝才颤睫退开，然男人却不依不饶，待她快要撤离之时，又揽抱着她的腰间，带她往上，好一顿舔舐交融，才食髓知味地将她松开。
另一端，张妙望将房门推开之时，屋中只剩下淡淡靡气。
内室拔步床垂着一层绢纱帘幔，堪堪遮住倚在床栏处女郎的面容，影绰可见她纤瘦婀娜的身形。
玉姝隔着帘幔轻声咳嗽，待张妙望走近了些，便要抬手去捻开，玉姝忙说：“妙望阿姐勿掀开了，玉姝不慎染了风寒之症，恐传给阿姐，今日只得隔帘相叙了……”
张妙望手中动作顿住，她拧紧了柳眉，顺势坐于床前木凳上，语气关怀道：“妹妹怎的就病了，都怪我，那日不该让妹妹来马球场的，定是那日让妹妹感染这风寒之症，终究是我对不住妹妹。”
说至此，张妙望攥着锦帕掩面，眉宇满是浓愁之色。
见她放下床幔，玉姝暗舒一口气，她这浑身遮盖不住的痕迹，如何能见人……额间冷汗砸落眉间，将眉色洇晕渐浓。
抬目间，玉姝窥见张妙望不掺假色的眼，心又积压一层阴郁，她默了默，而后开口：“不关阿姐的事……是我身子本就不太争气。”
“姝妹妹，你定要好生将养身子，我赶午后便让家中婢子去将我父亲库房里的百年宝参给你送来，我实在喜欢你得紧，你可万万要珍重自身。”
张妙望字字诚切地说着，拂袖将锦帕收起，又抬手欲去握住帘幔后玉姝垂于锦衾上的纤纤素手。
玉姝眸仁微震，心被蓦地抓紧，腕间还有他留下的红痕，亦是刺目得很。
她下意识想要缩手，却听张妙望自顾自地又说：“姝妹妹，说来近日倒是真不太平，你这端病了，便不知晓，那日与我三表哥一道比马球的那位徐家二郎，便是赢了的那位。”
玉姝指尖微蜷。
她言辞惋惜道：“似是失踪了，隔着日子已是两日多，未有归家，徐家阖府上下现今，已闹上了京兆尹，要那位少尹亲去寻人。”
徐家二郎失踪了？
猛然间，玉姝想起那日的更衣营帐之中。
脑中疑窦丛生，玉姝只觉心中一陡，隐下话中情绪，小心翼翼地问：“徐二公子怎会无端失踪？”
“就是呀，我也这般问我父亲，可我父亲却偷偷告与我，”张妙望敛声，觑了眼四周，朝着玉姝倾身凑近道：“徐二郎是那日马球赛并未离场便已失踪了，且那场马球赛是我置办的，就恐徐家人要拿我问是非！”
竟是马球场上便已失踪……
十有八九了，是那人可以做出的事！
心绪搅得一团乱麻，玉姝想要冷静一些，张妙望却陡然握住她帘后手腕，低声问：
“姝妹妹，你可曾与徐二郎接触过？”
作者有话说：
萧老狗（冷光乍现）：接、触？来人手脚斩断。﻿

第24章
◎“求……将军救臣女。”◎
【024】
“姝妹妹，你可曾与徐二郎接触过？”
玉姝只觉心口突地猛跳。
那日她刻意瞒下营帐之事，此刻再被提及，难免觉得心慌意乱。
她蜷了蜷指尖，素白色的云袖虚遮住腕上青乌圈痕，张妙望的手动了动，染着朱色蔻丹的指甲擦过那片袖面，玉姝瞬觉心跳加剧，浓睫下的乌黑瞳仁定定锁住她的动作。
“姝妹妹？”张妙望疑声唤她。
玉姝冷汗浸了满背，齿间发寒，幸而有纱幔遮挡，否则张妙望定能瞧见她眸底慌乱。
她轻咳一息后，镇声言：“那日走得匆忙，并未得见徐家郎君。”
闻言，张妙望也点头认同道：“想来也是，妹妹你坐在看台与徐二郎隔得太远。”说至此，张妙望看向玉姝虚叹一口气，隔着一层薄衫云袖，她手中紧了紧玉姝的手背，复而又道：“妹妹这病可得早些养好才是，我今儿来瞧了你，倒也不那般担忧了，至于马球场那事，我归家想要训那贱婢云簪一番，不曾想，我左右寻不着人，终归是我驭下不严，她的奴籍仍在我家，这贱婢总归是跑不远的！”
玉姝安静听她说完，抬眼透过那层薄薄的绢纱瞧见了张妙望眼底的愤意不假，继而她垂下眼，心底忽而变得柔软，蜷起的指尖缓缓展开，回握住张妙望的手。
“今日谢谢阿姐来看我。”
她认真地开口，浓睫轻轻扇动，一双乌亮柔美地眼睛弯成皎皎明月。
张妙望顿了下，笑着垂眼，指腹擦过她柔嫩的手，目光极快掠过那云纹宽袖里的一小片泛红皮肤。
“妹妹与我客气什么，那今日我便不再扰你歇息了，我便先回了，你万要珍重自身呐。”
说完，张妙望便松开玉姝的手，起身侧首睇了贴身婢女一眼。
玉姝缩回手，柔声道：“阿姐慢走，玉姝染疾便不远送了。”
前方女郎回首笑应着，珠帘脆声一撞，婢女推开房门，伴随着几道脚步走远，屋内恢复阒寂。
冷僵硬绷的背如同一根骤然折断的弦，顷刻泄力。
玉姝混身松软地跌靠于床栏，手心满是冷汗粘腻，神思在这一刻飘游恍惚，深深吐息几番后，她才将沸腾翻滚的心稳住。
脑中有了空暇之地，玉姝这才猛然记起她遗忘了什么。
目光倏地朝菱窗小榻看去。
绿芙不在……
自昨夜起，绿芙便已不在房中了。
所以他能这般畅通无阻地入了内室，爬上她的床榻，将她牢牢锢着。
思及此，玉姝满心忧忡。
他会将绿芙送去哪里？
窗外日光镀上雕花软榻一角，晃过层层深刻纹路。
忽地，房门被人推开，玉姝目光一冷直直刺向帘外，宛如身处囚笼浑身竖刺的小兽。
“少主，是奴婢。”
绿芙撩开珠帘，紧声低语，踩在青砖的脚步，一声比一声紧凑。
她急急走至玉姝跟前，躬身蹲于床沿边。
屋内没了外人，玉姝便将帘幔掀开，与她直面相对。
“绿芙，你从何处过来的？”
“是隔间耳房。”
二人一时陷入沉默里，心知肚明这是谁的手笔。除开萧淮止，这座杏水别院里，还有谁有这般能力。
玉姝双唇紧抿，湿洇洇的眸子凝向挂着帘幔的金钩一角，须臾，她深深吞吐气息，目光沉静，“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辰时五刻，玉姝从净室走出，一袭靓青色的月笼薄纱长裙衬得肤色莹润泛亮，乌黑青丝迤逦垂落腰间。
乌发红唇，雪肌玉骨。
裙裾擦过青砖地面，女郎踱步走至菱窗软榻处，继而坐定，绿芙握着棉布巾站在她身后，待她斜斜倚着软枕后，才开始为她细细擦干乌发。
玉姝斜身侧卧，目光顺势落向珠帘下的青砖处，衣衽坠垂榻沿，玉姝稍抬眼帘，目光随之顿住。
帘笼后是张彩绘屏风。
她睫羽翕动，脑中细思今晨萧淮止离开的方位，他并未在自己视线下离开，循声细究……
玉姝胸前微微起伏，她抬袖一拂，示意绿芙停下，而后她撑着手臂起身，将脚下绣鞋穿上，与绿芙一道走近那折屏风。
绕过屏风，玉姝眸光闪动，细细观察着屏风后的这堵墙面。究其根底，这处窄小的地界，除开这面墙与一旁的书柜外，再无其他。
“少主？”绿芙屏息。
玉姝满目沉重，一步步走向墙面，素白指尖从眼前墙面摩梭而过，一点点地擦过墙面每一处。
都是平的，并无凹凸。
她拧眉，神色绷紧，指尖与脚步一并移动，直至她摸索到了墙面最后一处，指尖触到一端檀木。
展目看去，此处已是到了书柜位置。
玉姝眉眼再紧，一把按住书柜木架处，轻轻扭转着一根柱子。
“倏”——
原本平整的墙面骤然凸起一块，四方裂痕映入她乌亮眼瞳中，一道暗门渐渐显现。
屋中设有暗道，实则并不稀奇。
玉姝睨着这扇门，心底一时升起冷寒。
在一个女郎所住的屋子，设有暗道，以便他进出无阻。
那么在他让她住进这处院子之初，萧淮止便早早埋下这一步了吗？
她该说他为人过于卑鄙，还是该说他心思缜密如斯？
然而这一切都是无法逆转之事，玉姝眸光一闪，忽觉眼前一片开朗。
他阻了自己正大光明的离开之路，使她山穷水尽，而此刻上天便又赐她柳暗花明。
望着眼前这条冗长得仿佛望不到尽头的暗道，她的眸中倏地燃动星火。
“绿芙，今晚咱们便走。”
——
枢察院。
正院厅堂内。
萧淮止坐于主位之上，接过裴如青递来的信报，长眸转动，掠过几行字。
“江左探子来报，玉氏在廊州豢养私兵上千，你如何看？”裴如青转身坐至他案下，抬手捻起茶瓯放于唇边拂了拂。
茶香从半敞的盖下弥漫出来，裴如青神情松弛地轻啜一口热茶，茶水尚未入喉，便听那端接话：
“告知皇帝便是。”
厅堂内顿响几声咳呛声，裴如青一把撂下茶瓯，不可置信地睨向他，待他稍缓些，才低声斥言：“萧清则！”
吼完这一句，裴如青对上那道阴森冷厉的视线，滚了滚喉咙，又认真分析利弊：“玉琳琅手下私兵断然不止探子密报数量，宫里那位只会毁了这批精兵，你还不若将玉琳琅的私兵转为萧家军，此事依我看，由霍铮前往江左为上策。”
萧淮止鬓角长眉斜挑，淡瞥裴如青一眼，一对乌黑的眼珠转了转，似在思忖着什么，片刻后，才听他不容置喙地开口：“你去宫里放消息给魏康德，让承晏知晓。”
裴如青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他冷着脸拂袖起身，正欲转身之际，他目光停下，直掠过萧淮止下颌处。
倏然间，他方才一切行为都有了解释，裴如青脸色更冷，盯着他脖颈几道泛着血丝的抓痕，冷声告诫：“萧清则，你我大业未成，可别毁于此事之上。”
“今日你安插在别院中的探子来报，说是别院中的玉氏女寻不见踪迹了，想来也是从你府中那些密道跑了，适才我将此事压下来，望你离此女远一些，但如今，萧清则，你要记得——玉氏女，早晚都是不能留的。”
又跑了。
萧淮止眉间轻折，漆沉瞳仁盯着手边青花瓷纹的茶瓯，沉默未语，只曲指叩了叩桌案沿边。
“说来她一介弱女，对京中尚且不熟，不知这豺狼虎豹险恶，跑了也好让她吃吃苦头。”
案几上的手随之停下，萧淮止展开指节，原本不耐的神色也稍缓几分，他蓦然掀眸看向裴如青，平静开口：“说完了吗？”
见他如此多的话都未听进，裴如青心中郁气积压一处，胸膛猛地起伏，而后迈着重步，走出厅堂。
“哐当”一声，门被重重砸去。
廊下立着的温栋梁目不斜视地沉默，心底却不由得腹诽：也只裴先生敢在主公面前耍威风了。
另一端的京阳宫，日影自崇明殿的飞檐倾下，落于廊庑前的玉石台阶。
数名内官垂首躬身立于廊庑间，而殿门内似有少年低吼的怒响。
“江左刺史是死的吗！那玉琳琅敢在江左地界做这般大的事，他竟能分毫不知？”
“都当朕是废物！都当朕无能！”
闷重的哐当声猛地坠地，刺得人耳中生疼。
殿内明光晃过皇帝头顶冕冠，少年玉面生出几分森冷，眉眼折起，额间突起几处青筋，越显得扭曲。
——
入了夜，京中四处街巷彩灯华照，自各处繁闹酒楼中传来食客们的笑闹之声。
玉姝戴着及膝帷帽，一袭深蓝锦裙行于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
依着崔二午间给的城中图纸，绕过这条闹巷，再走几段路便是城西码头处。
一行人的出动是在引人注目，因此绿芙与崔二将逐一出现在码头与她接应。
离开京城，她便可以回到江左。
只要能回家，阿姐便会护着自己了。
玉姝垂睫，紧紧随着人流而行，仿佛被人流裹住，便似有一件极韧的盔甲般，那端极锐极锋的箭矢便不会再刺向她。
而城中瞭望台上，一道高阔身影挺立此间，目光紧随着人流中那道娇小身形而转。
他不禁弯了唇角，不知该骂她谨慎，还是蠢笨。
想要避人眼目，竟只是换了衣裳颜色，她到底年纪太小，不知自己如何乔装都能引人注目。
及至亥时正分。
玉姝终于行至城西码头处，天穹沉为一张密黑捕网，玉姝微微仰脖，一轮镰月被乌云藏了半边。
码头一片阒然无声，隐约可闻浪水涌动的细微水声。
她安静站于林间树下，目光沉静地凝着码头那端动静，他们约好的亥时两刻相见，此时已近一刻，再稍等些……
浓睫轻扇，玉姝暗吁一口气，心中沉石依旧压着，惶意并未就此消散，冥冥之中，她总觉身周一股寒意围绕。
这份愁绪紧紧绞着她的心口。
遽地，身后一只有力的手猛然握住她纤软腰肢，玉姝目露恐惧，用力去挣腰间手臂，心跳骤快如擂。
“不要……”玉姝将指甲掐入那只手背，指腹摩挲过那人满是粗茧的皮肤。
男人低声吃痛，手间力度自也卸了几分。
玉姝趁此机会猛地朝前方跑，裙裾过长，绣鞋踩过潮湿泥地，忽的一瞬间，玉姝膝弯往下一坠，扑通跌倒。
她惶愕回首看去，清粼粼的月色照出黑暗中走来的人影，一张血肉溃烂的脸展于玉姝清凌凌的眼瞳之中。
徐竣弓着腰背，一步一步走向她。
原本尚算清俊的脸，此刻半面都是腐肉，十分骇人，他恶狠狠地看向匍匐于泥地中的女郎，渡口夜风吹拂开她帷帽半卷细纱，露出一张姣美莹润的脸。
浓睫如蝶翼般颤动，一双清凌水波的眼此刻满是恐惧地望向他。
徐竣倏然一笑，面上腐肉似也在蠕动般。
“玉娘子，你让我好找啊。”
玉姝掌心已被泥地碎石划破，她颤巍巍地曲膝缓慢挪身，一双湿漉漉的眼睫紧紧地盯着他。
“你想跑去哪里？江左吗？”徐竣慢悠悠地说，“你可知晓，朝廷已派重兵前往江左，去捉你的长姐，玉琳琅。”
他轻声慢语地陈述，一双眼珠骨碌碌地转，继续道：“哦对了，玉琳琅豢养私兵的事，你还不晓得吧？你们玉氏就要完了。”
玉姝心口猛窒，檀口微翕，眼瞳映着徐竣那张脸，正朝她越来越近……
豢养私兵？
朝廷派兵前往江左？
一件件猛地砸向她，使她一口气都已吐不出来。
“你胡说……我阿姐决计不会如此行事！你是谁？！怎么敢如此编排我玉家清白！”
泪光在月色下潋滟，玉姝死咬着唇，睨向徐竣。
“原来少主竟已不认得我了？”徐竣冷笑，“那日马球场上，我对少主可是——一见倾心呢，可惜，我找了你数日，竟也怎么都寻不着你？你到底是被谁藏起来了呢？”
徐竣猛地俯身而下，长指扼住玉姝衣襟，猛地拨开，露出一片皙白，他的眸底渐渐变得贪痴，目光在她湿莹的脸上梭巡。
皮肤被他猛地一处触，玉姝此刻只觉满心悲怆，眼前全是沉黑深渊，再望不见天光。
朱唇渐白，玉姝泪水簌簌淌过脸颊，指甲抓紧衣祍，齿间溢出模糊不清的几个字。
徐竣听不清，欲俯身细听之时，玉姝突地掀眸，奋力抬臂将帷帽扯下一把砸向徐竣脸上腐肉。
寂无密林中，顿响男子哀痛叫吼之声，玉姝趁着他痛时，忍痛起身，一刻不敢停地跌撞跑离这片泥地。
跑出密林，渡口前方忽闪微茫篝火烟雾，玉姝眼瞳顿然闪过一丝希冀，只要前方有人……
只要前方有人，她至少不用死于此人手中。
思及此，她的脚步越渐快了，膝上一层深色洇染开，带着几分血腥气息，一路艰难地，玉姝终是到了篝火燃燃处。
她此刻眸光顿住，心口不断滞住，眼前竟是京郊大营……
悲怆凉意席卷浑身血液。
她哀然凝睇大营，眼前自主勾勒出那人锋锐轮廓。
身后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玉姝阖动睫羽，目色坚定地走向大营，嗓音嘶哑地朝内求救：“军爷！小女玉氏求见大将军……”
驻守营地的一众将士纷纷侧首循声望去，温栋梁坐在一侧此刻也抬眼看去，一双滚圆眼眸觑过浑身泥污的女郎，扯了扯唇，轻叹起身，恢复脸上狠肃，凛向玉姝。
“军营重地，来者就地斩杀，小娘子还不速速退下！”
陡然瞧见这张熟悉面孔，玉姝心间微微一定，她赌对了，萧淮止定然也在营帐之中……
她再来不及顾暇旁的，心一横，跑至军营大门处，耳边顿响齐刷刷的铮鸣之声，一道道锐器将她围堵，玉姝浑身紧绷，吐息凌乱，她略一侧首，便见篝火外的暗影中，似有一道极恶的眼正死死将她锁着。
玉姝牙关发紧，朝着温栋梁的方位清灵嗓音拔高，道：“玉姝求见大将军！”
营地骤然陷入沉静之中。
临着温栋梁的一方宽阔营帐内此刻透着暖黄烛光，里间一道黑影突然拉长，男人起身立于帘后，沉声冷笑，“不是跑了么，又舍得回来了？”
是他的声音，玉姝十分确定。
玉姝屏息，湿淋眼眸垂下，她心中再知晓不过萧淮止这般语气，是想如何，她只得艰涩答：“是臣女的错，求……将军救臣女。”
那端并未立即作答，整片天地都陷入冗长的沉默里，玉姝心底急得发慌，手心湿汗不断。
终于，那人不紧不慢地掀开帘帐，烛焰勾画着他深邃五官，此刻他黑眸转动，慢慢打量着满身泥垢的她。
如同一柄闸刀贴在她的脖喉上，凌迟着她。
半晌后，才听萧淮止嗤声说：“玉姝，你凭什么认为孤会救一个背叛者？”
作者有话说：
裴如青：跑了正好，别管她了！
萧淮止：恩，让豺狼虎豹吓唬她回来，此计甚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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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端方兄长X勾人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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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枝是长安城里才名远播的绝姝美人。
琴棋书画堪称一绝，又有兄长官至中枢，可谓是风光无限，及笄之后，更有无数高门显贵的郎君踏破了李府大门。
明枝挑挑拣拣，竟谁也不要。
她这般姿容才学的贵女，挑拣点也是应该的。
可谁又能想到，夜里，这位高门淑女竟会换上绫罗舞裙踏入正院书房。
高门淑女的端庄模样，顷刻便成了磨人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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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少卿李成洵，少年已入中枢，清贵如檐上白雪。
一生克己复礼，从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半步。
唯有两件破矩之事。
一是大邺十四年，他从凉州那场皑皑白雪中，带回了明枝；
二是此刻，明枝躺在了他的床帷之内。
世人哪里知道，所谓的李家贵女，是他李成洵一时恻隐从勾栏里救回来的。
凉州城簌雪纷飞，衣衫褴褛的女孩一头撞进少年怀中，扑得二人都痛。
她捂住红肿额角，睁着澄澈无暇的眼睛，泪汪汪地唤他一声：“哥哥……”
十六岁的少年怎能不动几分恻隐之心呢。
后来也是这样一双眼睛，美眸流盼地坐在他的膝头，“哥哥，我好想你。”
自持端方的李少卿，红了耳根，湿了脖颈。
可是谁家的妹妹，敢觊觎自己的兄长；谁家的兄长，又会情难自抑地吻上妹妹的唇。
自己养的祖宗，他该认。﻿

第25章
◎玉姝，求人不该是这般求的。◎
【025】。
遽然间, 脖间闸刀往下猛坠，斩破她的肤肉，使她鲜血四溅。
于他而言, 她是背叛者, 他不愿救她。
玉姝长睫孱颤，她已走入穷途末路, 煌煌焰光灼了她的眼, 指甲嵌入掌肉, 划破薄弱皮肤，留下深深浅浅的血痕。
她抿唇喘息, 再抬睫时，凌凌望向营帐下的那双淡漠长眸。
喉咙一时发涩, 脑中一根紧紧牵引着她神经末节的弦，猛地崩断, 傲骨自尊都被他用言辞碾碎。
身后是深渊, 眼前亦是深渊。
可是她再无他法, 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跳。
纵然前路须千辛万苦，可是眼前这个男人, 已经是她孤注一掷的唯一砝码。
被森严礼教、高门规矩，烙刻骨中多年, 此刻，她唯一能明白的不过是她的前程是没有了，但，不过是嫁人的前程罢了。
她可以不嫁，虽是有不齿之处, 可、可……
沉默几息, 玉姝咬破口腔, 齿间漫出腥甜，“求您……臣女不会再跑了……”
那张清辞丽曲的脸，泪光涟涟，与焰焰火光相胶，眼波怜意狠狠刮着人的心旌。
萧淮止沉默着看她，眸色冷了几分，待她泪花快要从眼眶坠落之时，他才沉沉发声：“过来。”
沉金冷音砸落心口。
他给了她缓刑。
玉姝喉间涩痛难捱，四面兵刃落下，她望着那昏黄光影里的人，睫羽稍抬，而后迈动僵麻的双腿一步步走向落拓挺拔的玄影。
火光衬过她鬓角一处泥渍，玉姝站定于男子身前。
萧淮止眼神细描过她的脸颊，倏然一把攫住她小巧下巴，迫使她仰脖，再无躲闪可言地望入他眼底。
“大将军……”
力道攥得她下颌生痛，眼波泪意湿了浓睫，她音色柔软缭绕入心底深处，萧淮止沉沉地看着她，心口却似如万般蚁虫蚕食着。
他哑了嗓子，“不跑了？”
玉姝身上伤痕刺痛着五感，她凝着眉，主动将手臂搭上了他的肩。
“不会了。”
几缕馨香流入萧淮止的耳廓、脖颈，温软身子贴向他，玉姝伏首埋入他的脖间，萧淮止缓缓松开了她，墨瞳闪过旁侧火光，目光戾然刺向营地外那片黑沉沉的林中。
外围一圈将士早已垂首敛目，只温栋梁斜觑一眼，窥见了他眼底狠厉杀意正在沸起。
而玉姝见他始终沉默，微仰起脖，自下勾勒修长线条，本是清凌水波的眼眸勾出怜柔之意。
如兰气息萦绕着他，“玉姝命薄，求将军庇佑。”
春夜寒风陡然拂过一排篝火，萧淮止敛了目光，抬手用指腹细细擦过玉姝鬓间泥垢。
嗓音不自觉地泛了柔意，“姝儿，听话一些。”
你早该如此听话，又何必遭罪？
玉姝身子微颤，湿濡睫毛卷过他干燥指间，最终她只抵在他的怀中，似妥协般应“好”。
她的顺从似乎取悦了萧淮止，连带着他展臂去握她腰身的掌力都松弛不少，只隐隐擦过痛楚，激得玉姝在他怀中孱颤，更是勾人怜爱。
帘帐蓦然垂落，一双人影继而步入帐中。
萧淮止的手臂穿过她的腰肢与腿弯，将她轻松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帐内那张雕纹繁复的罗汉榻。
他的步子极快，两息之间，已将她抱至榻上，榻面稍高，玉姝双腿垂落离地稍有半厘之距，脏泥污了榻上一角锦缎，玉姝垂目望去，双手无措地绞手，红唇被她小巧的齿咬得泛白，萧淮止倾身弓腰，长指按住她娇艳饱满的唇，贝齿松开，留下一道整齐的痕。
玉姝微张着口，任他指腹擦过。
“弄得这般狼狈？”萧淮止长眸轻挑，视线囚着她的脸，轻声道：“恩？”
她忽而垂睫，眼波泪意在烛光下闪动。
难得见她如此乖顺，虽无半分诚心……萧淮止只觉心间一松一紧，想着再逼逼她，他忽而用力将她扯近几分，骤然短了距离，二人唇息都缠住。
“让孤看看你。”
他沉哑着嗓音，尾音稍拖，似一种蛊惑般想要诱使她服从命令。
玉姝抬睫，清凌凌的眸子似受惊的鹿一般，将他望着。
恐他再探入一眼，到嘴的肉便要被他再度吓走了。
阒寂的营帐内，二人两两望着。
萧淮止俯身轻轻吻过她留下齿痕的唇角，强忍着吮吸的冲动，只浅尝辄止，勾了勾她耳边垂落的几绺青丝。
瞧着他神色渐平，玉姝这才微颤着试探，“大将军，我……想，我想先沐浴……”
萧淮止闻声沉默，目色静静地将身下女郎打量着，玉姝只觉惶恐不安，颤睫敛目，静待他的凌迟。
良久，萧淮止才说：“好。”
玉姝心防微松，暗舒着气，紧接着男人又说：“孤命温栋梁去备水。”
“孤亲自服侍你。”
猛然间，玉姝背身一僵，他已提步欲朝外吩咐温栋梁备水，将绕开罗汉塌时，衣祍被一处温软紧紧握住，一双素手探入袖袍之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萧淮止偏首看她，帐内摇曳火光，流过他昳丽眉眼间，一双漆瞳压着她的视线，潋滟转动，蛊心乱魂。
“怎么？”他凤目轻勾，“姝儿，可是悔了？”
分明是在笑，可玉姝却只觉得他眸下隐藏着层层狠厉从自己的血肉上刮过。
心血骤凉几分，她指尖紧了紧萧淮止的手腕，又缩入他的掌心中勾动。
玉姝试探地去窥他此刻神色，见稍有缓和，也便松口气，柔怜答话：“不是的……只是那西郊渡口处，还有臣女的……婢女与家仆，求大将军，救救臣女的婢女绿芙。”
字字如泣般诉在他的耳边。
萧淮止覆身走近，一把攫起她的下颌处，“孤自会救他们的，只要姝儿肯听话。”
听话。
他只这一个要求。
玉姝目中噙溢泪水，在他怀中点头。
——
两刻钟后，两名将士将一张可容二人的木盆端入帐中，又将手边木桶热水滚滚倒入大盆中，一眼不敢抬，噤声做完手中之事，便悄然退下。
玉姝坐在罗汉榻上，眼瞧着萧淮止倏地弓腰于她膝前蹲下，骨节分明的长指握住她纤瘦骨硌的脚踝。
绣鞋被他长指勾落，摇摇欲坠的，倏地，垂落地面，继而萧淮止去握住她的双足，慢条斯理地解开她小腿处的绫袜系带。
俄而，露出一双雪白可爱的足，他捧起一只握在掌心，另一只慢慢扯过放于膝上。
玉姝面色绯红，她何曾被如此待过，此刻浑身血液都在发热发烫。
满室静默。
木盆内的热气渐渐氤氲于玉姝眼前，她眨了眨睫，双腿忽然被萧淮止往下一拉，双足稳稳落在他的膝上。
湿泥沾满了裙裾，他竟也毫不嫌弃地为她拂开，宽大手掌移至玉姝腰间，她不禁身子发软，险些跌入他怀中。
“不过是孤服侍你沐浴，姝儿便这般怕了？”
他轻笑一下，勾着她腰间玉襟往下一拽，玉姝颤睫闭上眼帘，玉襟落至榻上，外裳衣领随之微敞。
他的目光下移，睇过脖下皙白皮肤。
晃眼的白，梭入他眼底。
她纤薄肩臂轻轻颤动，萧淮止看向她紧紧裹住身形的裙，眼眸发沉，抬手去触她腰间的最后一条系带。
玉姝指间紧紧攥着，纤薄的眼皮不住地颤，在他解开最后一道防线之时，桃红兜衣露出两根系带，背脊随之感受着丝丝寒意灌入。
玉姝实在有些受不住了，“大将军……我想自己……自己来。”
她闭着眼眸，不敢睁眸去看他此刻眼神。
只心有忐忑地静候发落。
时间一分一厘地顺着熊熊焰光而流逝，玉姝双眉频蹙，心间高悬，呼吸都快停滞时，她才缓慢睁眼，窥见那双沉邃黑眸。
“可以……可以么？”玉姝去勾他的掌心，小心地问。
明知她在故意示好，明知她还是不愿，萧淮止还是并未多言，只落了片刻眸光在她脸上，须臾，才撂下话：
“那姝儿便自己脱。”
玉姝颔首，她抽出双腿，光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绕开萧淮止，走至木桶处，袅绕热雾弥漫在她身周。
伴随着窸窣声，锦色裙衫砸落地面，氤氲雾气半遮半掩住白瓷匀腻的肤，水波漾动，女郎站入盆中。
他站在榻前，目色平静地看向前方。
盈盈白腻上系挂着一根红丝，惹眼煽火。
萧淮止躁欲横生，喉舌滚烫，微突的喉间上下滚动，看她抬手抽落鬓间一根玉兰簪子，青丝倏地散开，迤逦垂落纤腰，盖住大片盈腻。
继而，她绕手至青丝之中，指尖勾开红丝，白与红交错相缠。
萧淮止长靴一迈，槖槖踩过地面，甫一走近，便是女子香绕了满身。
她身形往水面而沉，粼粼水波漾过她的玉肩。
萧淮止在她身后站定，抬手勾起几缕青丝，垂向木盆之外，自上而下，窥了满目春色。
而后喑哑道：“姝儿可知入了孤的帐中，会发生什么？”
玉姝背对着他，轻轻颔首，睫羽垂下，水中映出一张瑰丽无双的脸。
“臣女知晓。”
萧淮止俯下身，长指从她脖后摩挲而过，气息紧紧裹住纤柔的她。
俄而，他俯首朝下，一口咬住温软香腻的颈肉，听见她痛吟出声，这才松了力道，从后揽住她的肩。
水浪漾动，波声入耳。
萧淮止吮吸着雪//颈，仍觉胃中不够，掌心扣着她的下颌，扳转她的脸，唇舌猛地朝她袭去，舌齿搜刮，她细弱的喉都在发痛。
“留在孤身边，不准再逃。”
耳边灌入阵阵轻喃。
一遍又一遍，密密匝匝的吻夹着他的喃语，一并去裹剐玉姝支离破碎的心。
掌心感受到她退却的动作，萧淮止眸底顿生寒意，都到此刻了，她哪里还能再逃半分？
一道重力掌控着她的肩胛处，迫她仰脖，与他交缠，再难分离。
她喉间接连溢声，也接连被萧淮止狠狠吞下。
直至口中搅得干涩，他才肯堪堪放她。
热水盖过身子，身后男人粗气扑打在她纤薄肌肤上，他一掌探入水中，掌心舀起热水，从肩上浇落。
热流淌过肩头，顺着一条深线，缓缓流下。
她头一遭被这般袒//露，让人细察无遗地瞧，心底已是万分羞耻。
玉姝推手抵着他欲再探入水中的手掌，涩声启齿：“求您……别……”
别再这样折磨了，她心中怎能不自知，她没有权利喊停。
那她……只能祈求他快刀斩乱麻。
掌背砸落一颗莹珠，萧淮止垂睫看着珠子晃动洇晕铺开。
热雾缠着她混乱的呼吸。
一直强忍的情绪如崩盘走珠般散落一地。
“别什么？”萧淮止齿间生痒，“别忘了，是你主动要入孤帐内的。”
水花顿然四溅，萧淮止反手拨开她的力，直顺探下，握住她秾纤合度的腰，使她在木盆中转过身，与他正面相对。
“不是……”玉姝耳垂发热，“我……我只是有些……有些觉得难为情。”
霍然间，萧淮止握住她的小臂，拉扯着她软乎乎的手指摸向自己腰侧。
烛光溶溶，透过她湿漉漉的眸仁。
“有何难为情？”他说得从容坦荡，好似在教她行军打仗般凛然。
啪嗒一声，嵌玉金带垂落地面。
萧淮止单手褪下宽大外袍，扯落白色里衣，玉姝眼眸措不及防地晃过他，又飞快地低垂下来。
分明.垒.块却仍在脑中一时挥之不去。
水声骤响。
木盆之中多了一道颀长黑影，顷刻间，原本宽敞的盆中变得逼仄窄小。
属于男子的清冽气息此刻与她直面相对。
“您……”她眼眸顿生惊惶，红唇翕动，欲语还休的模样，看得萧淮止心痒难抑。
“可是怕羞？”他压着她的眼睛，追问：“既然怕羞，那孤便陪你一道。”
水声哗哗，骤然间，二人本就逼仄的间距再度拉近，玉姝顿滞呼吸，腰肢被他往前一拽一握。
猛撞至他的膝盖上。
耳垂热度快要将她融掉，玉姝颤着睫，泪珠摇摇欲坠，一双大掌紧紧锢着她的腰，迫着她不得往下，也不得往上。
玉姝只得伏在他肩头啜泣。
他置若罔闻，垂目凫水擦拭着她匀净背脊。
仔细擦过零碎红点，萧淮止眸色幽深，长指寸移。
玉姝紧紧搭着萧淮止的肩，指尖无意陷入，从军打仗的男子肌肤与女郎自然不同，饶是玉姝指尖猛地划抓，都不过蚍蜉撼树。
指腹擦过男人身上一道粗茧，玉姝颤睫望去，才见他满背刀戟剑伤无数，而她只能留下淡淡划痕。
“姝儿怎么不抓了？”萧淮止沉哑的声音绕于耳垂，他似低声笑了一下，而后俯首，一口咬住她柔软耳廓。
隔着一层薄料，玉姝被他紧紧按压怀中，吐息紊乱，玉姝想要抬首，却始终撼不过他。
水波声夹着她声若蚊蝇般的嘤哼。
玉姝轻抽一口气，密睫刷过他的脖，痒意霎时浸入四肢百骸，男人筋脉贲张的小臂一把扼住女郎白纤颈后。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而退力，将玉姝缓缓松开，狭长深目细细盯着她微张吐息的红唇。
檀口张合间，自颈线而下，水花漾开，影影绰绰遮了半，萧淮止唇线绷成一道直线，齿间、腹中猛然生痒。
黑影倏地笼下，玉姝喉间被舔得干涩，唇珠红肿诱人，无数呜咽尽数被他卷入舌中。
呜咽声断了，萧淮止从她脖下抬首，适才还意乱情迷的一双眼陡然恢复清明之色，恍若荒唐之事，不过是她一枕黄粱的梦罢。
若不是此刻，二人仍在一张木盆之中……
“姝儿。”他忽而开口唤她。
玉姝睁着雾蒙蒙的眼睛望去，又听他勾声蛊惑着：“帮孤擦擦身。”
他垂了一只手臂去扶她的软腰，待她扛过水力牢牢坐稳后，才又抬手去握住她的一只细臂，往木盆外的桶中去捞棉布。
本是沸热的水，此刻也变温许多，玉姝抬起的手臂此刻感到冷意，仍捏着棉布仔细擦着他的背身，隔着棉布都能感受到他肩下大片伤疤。
待擦拭至尾骨时，萧淮止忽地转身，继而去捞她沉在水下的腿，力度扯动着。
方捞过足踝，怀中软人似察觉到什么般，懦怯出声：“还……还未洗干净。”
萧淮止顿下，偏首去捉她泛着盈盈春波的眼，认真问：“如何才算干净？”
话语入耳，肤上红印尚且在焰光下彰昭着闪烁，玉姝见他视线直锐刺来，心中顿生退意，她只得垂首低眉环抱胸前，凄然地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
萧淮止原本缓和几分的目色陡然转沉，心思如乌云压镜，眼底阴鸷渗人。
他掀然从盆中起身，长腿一迈跨出木盆，转而粗力揽过未着寸缕的女郎，水珠淋淋砸地，玉姝紧紧搂着他的脖，挪着身子，想要遮挡一二。
然萧淮止却再不顾她，只一心走向木盆后的罗汉榻处，他将玉姝一把摔向榻间，猛力相撞，玉姝疼得双眉紧蹙。
榻间木柱抵着她的背脊，女郎本就娇弱的皮肤也随之擦红大片。
她侧伏于榻，迅速抓起手边一张薄氅堪堪盖住身子，雪白肩背露在冷流涌动的空气中。
遮了身子，玉姝方才安了几分心绪，此刻她回首望向罩住自己的黑影。
青年深锐眼眸将她囚于身下，“遮什么？方才你我鸳鸯共浴之时，哪里不曾看过？”
他心中冷嗤，何须如此欲盖弥彰？
帐内烛台勾着他长影如蟒，牢牢将她囚困于此，玉姝清眸微转，自知她已如涸水之鱼，无力转圜。
且徐竣的话，如诅咒般不断在她脑中回响……
放眼京中与朝堂，她实在无计可施。
她目色微动，描摹着眼前人的脸廓五官，与其坐以待毙，她便只剩眼前这桩上策了……
俄顷之间，玉姝捻着盖身薄氅，盈盈起身，一只纤臂随之搭上萧淮止的肩，素白指尖颤着抚过他线条分明的肩臂处。
焰光照着男人昳丽无双的面容，长睫顺着他的眼帘微抬，一双沉冷的目轻轻挑起，似在静候她之后动作。
玉姝指尖发紧，隐隐从他眸中窥到了一丝兴奋愉色。
“玉姝……求大将军怜惜……”
清凌凌的眼瞳随之轻颤，逶迤垂散的青丝落在她雪白如瓷的腰际，萧淮止目光如炬，似审视般沉默地看她。
他不动，玉姝咬住下唇，只得艰难地去扯他遒劲有力的小臂。
温软细腻的小手拉着他的臂弯，青年偏首，好整以暇地端着她。
似怕被他窥见心思般，玉姝躲闪着他审视的眼光，颤着浓睫，额间都生了几颗急汗。
好半晌，她扯不动他的力，有些泄气地敛息，欲坐回床榻间，萧淮止却总算开了口：
“这般便泄气了？”
“姝儿，你当真是没有耐心。”
压迫般的灼热气息朝她卷来，玉姝心底一陡，瞬时被一只大掌按下身子，推倒至榻尾一张薄衾中。
萧淮止屈膝抵在榻上，目光梭巡在她莹润匀腻的脸颊上，默了默，他唇角扯动，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同她讲道：
“姝儿，孤来教教你，勾引男人该如何去做。”
粗粝大掌霍然滑过玉姝脆弱脖颈处，暗影沉浮，隐去萧淮止的眉眼，只可感受他指尖似在压抑的力道。
他多想在榻上将她掐死，就此了之。
但他还是顿了动作，她竟也能以为自己那点薄弱的小心思，可以瞒过他的眼睛。
玉姝，求人不该是这般求的。
多单纯的小女郎，明明一双眼睛里的抵触与畏惧都快要漫出来，可她那双手强忍着发颤都要往他身上去扯。
萧淮止心底暗自磨刀，手中却无法下力于她，满腹阴毒狠辣无处宣泄，他牙关轻响，掌风扫过盈动雪脯，一把将欲盖弥彰的薄氅从她手中扯下。
男子气息滚入耳垂，顷刻附含那只小巧莹润的耳，如恶魔低语：“这样才叫诚心。”
作者有话说：
萧老狗内心：不过一个女人而已。（磨剑擦刀，杀意沸腾）
萧老狗实际：孤来亲自教你（上下其手）（亲亲贴贴）（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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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孤帮你捂一捂。”◎
【026】。
陡然被他扯落蔽身之物, 玉姝惶惶然地颤动浓密睫羽，帐内烛光照着她莹柔面颊。
忽而，玉姝望着他狭长的眼, 踯躅一息后, 缓缓回抱住他坚厚背脊。
烛光憧憧，她半垂下眼帘, 牙关都在打颤, 终是闭上双眸, 依着他的动作，如小鸟舔舐般轻轻地回吻着他的唇角, 细声低喃道：“将军，冷……”
萧淮止没答话, 只欺身压下，未擦干的水珠顺着他锋锐的轮廓线条滴落, 洇晕在她的雪肤之上。
一个炙热的吻在二人唇齿绽开。
玉姝眼底满是雾蒙蒙的, 不知是未散的水汽, 还是她眸底闪动的迷蒙，格外地惹人怜惜, 使他心中软得一塌糊涂，魂魄都似被勾了进去。
她大抵是不知道的, 她眼下这副模样能让他看得见、摸得着，该是多能摧毁他仅剩的一丝理智。
恰如千万狼群中，头狼狩猎总是瞄准时机，蓄势待发，一击毙命的。
骨子里横生的恶念, 使得萧淮止没再压制, 动作也便不知轻重了些。
雕刻繁复纹路的罗汉榻, 被一只遒劲有力的小臂紧紧控着栏杆，营帐帘角吹开极小罅隙，外头隐约还能听见军人肃踏的脚步之声。
帐内呼吸双双交缠，难舍难离。
玉姝侧眸遥遥望着不远处的一盏烛火，恍若已然晃至了她的眼底，灼着周身皮肤。
热意如浪潮，层层迭起。
清凌凌的眸，此刻湿漉漉地望。
恐再看一眼，便要滴出源源不断的泉水来。
天旋地转的一瞬间，玉姝抽手握住了榻柱，少顷，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将其回握住。
瘦弱瓷白的手垂垂欲坠，下一瞬，又被大掌转而捞起，紧握掌心，严丝合缝地填满指缝，紧紧相扣。
一块硬冷的玉石忽地抵过她的指缝。
“大将军……”
“少说一句，便少吃一些苦头。”他含-弄住那只小巧剔透的耳垂，粗声告诫她。
玉姝贝齿发颤，溢出极轻一声，紧紧去掐他掌背虎口处，虚声求饶：“臣女……臣女……”
她真的不行……
一声声呜咽与啜泣，越是压制越是如婉转莺啼，细碎得很，更能令血气方刚的男人燃起破坏欲。
她的难以启齿恰好适得其反，偏萧淮止极爱看她此刻被昏黄烛光照住的怜柔模样，一双美目转着，泪光潋滟，再以朱唇轻咬似在强抑着情绪，嗓音里压不住的泣声，无一不是在促使着他。
遂，他只会更控不住力，明知她如此难捱，偏要再去激她，将她逼得泪珠框在眼底，同这张罗汉榻一般，摇摇欲坠，才肯罢休。
玉姝终得以喘息，旋即哑着嗓又去唤他。
床榻间的“将军”，无疑在烈烈焰火中又添一把猛柴，逼得萧淮止眼底方沉下的几分炙热，再度燃起。
心腔处那簇暗焰烧得猛烈。
倏然间，身下之人痛哼一声，再没力气与他无形抵抗、制衡。
察觉不对，萧淮止顺视望下，才见少女额间汗涔涔地湿了大半鬓角，眉眼揣揣蹙起。
视线顺着烛光而下，萧淮止眼底瞬即弥漫一层乌压压的阴霾。
她怎么这般没出息，竟晕了过去。
顷刻，萧淮止陷入沉默中，一息后，他复而起身从旁捻起薄氅，将她身形盖住些许，这才瞥过榻上的沾染的红血丝……
萧淮止沉着脸用棉巾将她擦拭干净，又将床榻换了干净的。
最后才开始拾掇自己，将地上散落外袍与里衣、锦裤一件件穿戴整齐，继而迈步走至四处烛台前，拂灭烛光，唯留一盏照在她身旁的微茫烛火。
撩开帘帐，夜间冷风簌簌而过。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青年高大身形挡住了风灌入帐内的入口，长眸微抬，落向阒然无声的天穹，一轮镰月高高挂起，四周沉沉。
他长睫敛动，乜过那轮镰月，眸底寒星渐起，再垂下时，他平静地看向营地外地一片黑沉，几分杀意已蓄势待发。
几名驻守在营帐几米开外的士兵，忽地瞥见此间动静，窥了一眼，便见主公眼底肃杀之意，瞬时敛目站定，平视前方，不敢再动。
待萧淮止从几人跟前走过，带动猎猎冷风，几人僵硬的背身这才略微松弛半分。
颀长玄影走至营地大门时，倏然顿足，萧淮止黑仁轻转，分明指节用力磨动玉石扳指，咔擦作响。
他侧目凌然扫过从旁站立的士兵，视线骤然落至士兵腰间挂着的长柄大刀，眸珠轻轻一转。
“可有短刃？”
士兵被陡然一问，愣了一瞬赶忙点头，从怀中去掏出一柄木鞘匕首躬身递至萧淮止跟前。
他将匕首接过，瞥了一眼，杀一个小杂碎罢，也不必挑工具。
——
夜浓极静，萧淮止只身走入林中，长靴踏过泥地，触动草木悉索。
走至密林深处之时，黑夜里一双沉亮渗人的眼倏地掀动，他眼珠一动，倏地定在一方草堆处，泠泠月光探入树隙，光影半明半暗照住男人半张冷峻面容。
他步子再近，猛然掀开草堆，一把逮住猫在草堆中的徐竣。
静谧林中顿生男人的惨叫之声，惊了半林鸟雀。
月光借着斑驳树影拉长二人的影子。
萧淮止掌心扼住徐竣脖颈，将他高高提起，隐匿在暗影里的眸子此刻正睥着徐竣颤白丑陋的脸。
“大将军……为何……我已，我已成心悔改！且今夜……我都是按照……您……”
徐竣见他眸光骤冷，旋即住口不再继续。
萧淮止却并未顾他求饶言辞，浓眸垂着，似在思忖。
他想，他今夜虽是守株待兔，却还是有些失算了。
譬如，他起了杀念之时却忘了带上一贯称手的短刃。
再譬如，徐竣竟敢摸她，恐吓的方式多种，偏偏这惹人嫌的畜生择了不留活路的一种。
他该早些将此人剥皮剐肉的，不该留这一条苟延残喘的命。
多添些烦意，竟也让她平白丢了许多力气。
这一点，是他没算准。
思及此，萧淮止手中力度松了又紧，似捏死物一般，将他本就孱弱的气息一牵一扯，任他气若游丝，以为自己还能再多活一分，待他眼神微亮之际，萧淮止松了掌力一把将他抛扔泥地之中。
徐竣此刻满目恐意地望着男人，紧紧地颤声追问为何。
沉夜里，四方俱寂。
玄袍男子冷目睥睨地面，偏首间，眸光闪动，冷声给他下了一道死咒：“小畜生，你怎么敢碰她？”
言讫，萧淮止看着他匍匐喘息。一息之间，短刃出鞘，萧淮止再无犹疑地走向他，微微倾身，将他提至树旁，刃身割破他的脖颈，鲜血瞬时汩汩而流，淌了他满身。
夤夜已至，京郊曲水河面沉入一具男躯，紧接着，随着湍流，又投入一个沉物。
本是深蓝的河面瞬时漫开大片血色，一时腥气肆意。
——
温栋梁算着时辰从另一端折回时，才见主帐已熄了灯，他微顿了顿，又欲折身回自己帐内，刚走几步，忽听前方传来几道行礼之声。
他循声而望，便见竟是萧淮止正从营地外走来。
见此，温栋梁也赶忙行礼，萧淮止却忽而在他跟前止步，他凛了温栋梁一眼，心中这才想起另一回事，遂问道：“玉氏那些仆从可安顿好了？”
“回主公，尽数都在城中。”
萧淮止默了默，眼帘似有几分疲意，又点头说：“先扣着。”
吩咐完，萧淮止倒也不再看他，只身快步走向主帐处。
二人擦肩之时，温栋梁这才陡然惊觉主公身上满是血气，他登时转身只窥见他玄色袖袍处的一处深迹。
他到底还是去将徐竣杀了。
主公已经许久不曾这般……失控了。
只此刻，温栋梁却不知晓明日又该是如何光景……
萧淮止走至帐前，攥帘的手微顿片刻，一张冷峻锋锐的面庞对着帐外火台焰光盯了半晌，脸上表情僵硬地牵动几番，这才敛了神色，从外掀帘而入。
甫一走入帐内，暖意将他瞬时包围起来。
衣袍带动的春夜寒意消散些许，他将衣衽掸平，继而迈步走向帐内唯一光亮之处。
此刻罗汉塌上的女郎手心紧紧攥着氅衣，缩成一团，睡梦中都似不太安稳般拧着眉。
萧淮止兀自坐在榻沿处，静静看她，这个位置可以将她姣美柔和的脸看得清楚些，待她翻身露出大片背脊之时，他这才抬手去为她兜拢住。
暖黄焰光照着二人之间，萧淮止顺着光线隔开的位置，长眉折起。
虽是虚虚一条线，却将他隔绝暗处，恍若一道天堑……
眉间再紧，萧淮止眼底沉了几分，挪了身子离她更近几分，那道暖黄光线随之被他融掉，再无遮挡可以将他二人隔着了。
如此，萧淮止才松了松眉。
氅衣下一声低咛，漫入耳中。
萧淮止随之俯身，离她又近几分，黑眸紧锁着她鬓角湿润，这才唤醒稍许记忆。
他鲜少有诚恳时刻，此时也只语调带了几分叹：“是孤不好，将你弄伤。”
声音显得有些生硬别扭。
饶是他自己不对，那双黑涔涔的眼底却无半分愧色。
也不知榻间女子有否听见，过了半晌，氅下窸窣一声，玉姝再度翻身，面朝于他。
莹润匀腻的脸颊微微泛红，乌鸦鸦的青丝绕缠着，饱满的唇似在呓语般，一翕一张。
萧淮止眼神越深，描着她的唇，总算明白过来她在念叨什么。
似在说冷。
他再定睛思琢一番，忽而将目光顺着她窈窕身姿往下，望至榻尾，总算寻到源头。
一双圆润莹白的玉足裸.露出来。
原是脚冷。
萧淮止扯了扯唇，眸色微嗤地看她，冷哼道：“少主胆子真大，在梦中竟敢使唤孤？”
玉姝哪里知晓他的心境，只又挪缩着腿，蹙着眉似有不满，浓密睫羽颤着，恍若下一瞬便要挂满泪珠。
豆灯摇曳，火光映照下，一双宽大的手缓缓落向榻尾玉足上。
夜色迷人心，似有极低极沉的声音在帐中吐了一句。
“孤帮你捂一捂。”
作者有话说：
萧老狗（刚杀完人，冷血无情）
见到姝姝：美滋滋帮老婆捂脚。
嗯，眼下蛮甜。
临时给老婆们说一下，因为新文榜单缘故，更新挪到5号一起发～
作为补偿，48小时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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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山雨侵袭的前兆。◎
【027】。
熹光折过营帐, 厚重的帐内昏暗一片。
玉姝在江左时，自幼养尊处优，被长姐照看得极好, 也是第一回 在这样硬的罗汉榻睡了一夜。
这一夜昏昏沉沉, 她有些腰酸，唯一舒坦的是她身子一贯有些畏寒, 却也并未因为冷意而转醒过。
她醒来时, 眼睛里尚且处在迷蒙里, 张望了下四周帐篷，怔忡一瞬, 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昨夜又做了何事……
思此, 她侧眸看向身旁——
空落落的一片。
玉姝腿间酸痛不已，她翻身抬手便触到一角软软的薄被, 她怔了怔又继续朝那侧摩挲。
另一边尚有一片余温未散。
帐中燃着一盏极微的油灯, 玉姝接着微光起身, 被衾如丝缎，顺着她的雪肤往下滑落, 露出大片显眼的红痕。
凉意陡然从背脊而来，玉姝欲覆手将被衾拢起, 下一瞬却在垂目间，瞥过帐帘下一双赤黑靴履。
萧淮止掀开帘帐时，便是她拢着被衾的受惊模样。二人四目相接，很快便见他挪步将帘子打下，面色如故地朝她走近。
甫一对上这双黑沉的眼, 玉姝不由想起昨夜。
他也是这般可怖的眼神望着自己, 迫着自己, 行——那种事。
虽最终以她先昏过去为结束，但其间的恐怖庞物仍让她发颤，身体上的痛被他瞬间唤醒，玉姝眼神骤然瞥过男人的革带下，好似被蜡油滴了皮肤般，飞快掠过，只看了一眼，腰间隐隐生出丝丝痛意。
见她忽垂眼帘，莹润面容上透着欲语还休的犹怜之意。
萧淮止喉间发紧，眸仁定在被衾下未能遮盖到的点点红处。
沉默间，他的目光直白而又狎昵。
玉姝浓睫如蝶翼颤着，余光瞥过他的视线，心跟着一陡，手心握着衾角。
两端视线霎时撞上，萧淮止倒是并未料到她的反应，长眸微闪一瞬。
玉姝心中犹豫着，红唇翕张几次，才低声说：“将军能否……能否替臣女寻一套衣裙。”
漂亮的眼睫闪着，似沾着水光，见他沉默，玉姝面色涨红，又急又低地补充道：“我自己会付钱的。”
说完，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去观他的神色。
她自承认，这番话有赌的成分。
毕竟昨夜之事，是她在关键时刻灭了萧淮止的兴致，那时她确然是疼，却并不至于昏了过去，只不过是在那一关头，她实在俱了，光是让她吞下去已经极痛，他偏还要动……
许是怕被他看穿心思，玉姝眼尾洇湿一圈，泪光涟涟，怯声追问：“大将军……可以吗？”
此法虽上不得台面，但最终还是奏效了，一如她那时主动去勾他的手。
萧淮止迈了几步从营帐另一端，拿了一件极宽大的外袍，交递给她，语气平淡：“先着这件。”
玉姝盯着他手中这件深色长袍，微微陷入沉思之中，那是他的衣裳，若是着他衣裳出去，她又如何见人……
且这宽大的袍子上沾满他的气味，一如昨夜——
再者二人身量过于悬殊，她虽于女郎中并不算矮，也算得上高挑，但于他而言，玉姝站起时只能堪堪抵住他的肩头。
如此大的外袍，她何以穿得，又怎能跨过心中防线？
“将军，这衣裳太大了……”玉姝绞手，眼睫垂落而下，眉眼间透着淡淡难色。
流动的空气中，响起男人极冷的哼笑声，玉姝顿生惶意，身前那道长影渐渐将她从四面八方笼住，鼻间雪松气息骤近，一双大掌隔着衣料落在她肩头，宽大衣袍随之覆上她纤瘦身形。
耳边只听男人沉声解释道：“军营附近并无商铺，先着这身衣袍，一会带你回城中买新的。”
说话间，他已将腰间系带收紧，绕上两圈，才能贴住她的腰身。
然而玉姝心底却只想着他的话，要她穿着他的衣衫，去城中买新衣……
以一袭外袍遮身，玉姝仍觉自己是袒.露的。
她压着眼底流动的情绪，衣祍中藏着的小手缓缓嵌入掌中。
萧淮止看着她眸底情绪，忽道：“你长姐之事。”
他声音稍顿，玉姝遽然抬头，望向他冷静深邃的眼，胸腔一口气狠狠压住，她点头乖顺道：“听大将军的。”
只这单薄一层袍子，内里空落落的，玉姝满心羞愧难捱，她垂着眼帘，视线却在榻上、地面，四处梭巡。
终于，她眸光稍定，落向最里一抹桃红，俯身抬手便要偷偷去拾，手腕倏然被人握住。
“昨夜撕破了，一会孤给你买新的。”
陡然被他言语提醒，玉姝脑中闪过零星片段，霎时面颊发热，耳垂绯红。
萧淮止心念一动，握住她肩膀的长指往下探了探，但此刻帐外忽而响起温栋梁的声音，并未给他下手机会。
温栋梁躬身拱拳立在帐外，朝内禀着马匹已然备好，亟待出发。
一听是乘马，玉姝眼睫忽颤，回身去握萧淮止的衣祍，细声轻语道：“我不会骑马……”
“无碍，孤教你。”萧淮止故意道。
玉姝咬唇，眸色如春波漾开，踯躅着又说：“我……不想。”
见她此般模样，萧淮止忍了逗弄之心，压着恶念，终是将她揽抱着下榻，俯身半蹲将鞋袜给她穿上，这才扬目道：“备了马车，待你伤好了，孤再教你御马之术。”
他难得眼底不再沉郁，玉姝舒松一口气，刻意去忽略他所说的“伤”，随他一道起身，临至帐幔前，萧淮止才从一旁架子上取来帷帽，递她眼前。
戴上帷帽，玉姝走出军营的步子都快了许多。
温栋梁紧随二人后方，待二人走至营地大门时，马车便停靠在门前，透过帷帽一层细纱，玉姝展目望去，马车后头共计十二名骑兵跟随。
未免太过招摇，玉姝暗自想着。
萧淮止忽而顿足，垂目看她，“走罢。”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马车，行至跟前，玉姝张望了眼地面，没有轿凳，她只得犹疑着抬手去握马车边沿，使力而上，想法刚刚敲定，压着身后气息的人，忽而展臂，将她顺溜提上马车。
掀开车帘，玉姝眼前微晃，自己已然入了车室之中。
她侧首而望，便见萧淮止也从后而入，面色平淡地坐向主位处，见她岿然不动的模样，萧淮止唇线绷直，眉眼疏冷地睥向她，“还不过来？”
她怔忡一息，随即敛容，盈盈坐于他身侧。
马车一路摇摇前行，二人衣祍在静流空气中摩擦交错，路行了一刻钟后，一股掌风如厉，猛然将她一手握紧，修长指节穿过她的指缝，与她紧紧交缠而握，十指相扣无隙。
时间悄流，玉姝眼睫闪动，余光窥至二人相握的手。
车声辚辚钻入帘里，算着时辰，此刻已经入城，这般沉默间又过了些时辰，轮毂声响渐弱，玉姝心底松气，终于到了。
一排骑兵围着马车停至一座楼阙前，候在门外的婢女一见马车沿角处的四盏灯笼，便已知意，旋即抬步欲走上马车前相迎。
却见靓蓝色车帘掀开之时，身着玄金色暗纹蟒袍的矜贵男人从上而下，继而折身朝帘后伸手。
婢女目光顿住，便见一双细白素手探出，落于男人掌中，淡淡清风徐过，萧淮止将一戴着帷帽的玄袍娇影揽抱站定。
女郎瞧女郎，自然能一目了然，只婢女心底暗惊，原来这位爷，竟也会有流连女色之时。
自然玉姝也发觉了那端目光，甫被外人瞧着，玉姝心底也不舒坦，赶忙想要撤开萧淮止横在她腰间的手。
婢女见二人站定，便也从容上前，施礼福身道：“奴恭迎二位贵人。”
玉姝顺着婢女抬臂的方位朝前看去，便见眼前一座巍峨富丽的楼阙，房檐四角以金石锻造，重重叠叠共计六层高，每一处石柱都雕有繁复云纹，精细至极，便是这条长街内，也只这一处楼，四面皆是围墙环绕。
而楼前略停了几架富丽马车，想来能至此处花销之人，亦是京中贵人了。
玉姝由着婢女迎入廊下，玉姝抬首便见雕花大门上，一张紫檀雕漆门匾处赫然题着“金霓楼”三个大字。
入了大门，婢女恭声垂首问道：“贵人请随奴至三楼处。”
玉姝微愣，随之颔首，挪步前她回身望了一眼后方，便见萧淮止站在门框之中，目色沉静地望她，而后点头示以默许。
这般受制于人实在难受，但玉姝还是朝他乖顺地睇去一眼，待转身之际，一双清眸渐渐转淡，提着长袍随婢女踏上楼梯。
走至三楼，玉姝才稍喘了气，展目看去，满楼绫罗羽裳，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缭乱。
三楼处也候着几名婢女，瞧见玉姝走过，纷纷垂首福礼。
玉姝随着身旁婢子走至三楼里端处，才听婢子柔声说：“贵人且瞧，此处皆是我们楼中眼下才上的新衣。”
顺着婢子抬手方位，一排排均是挂熨齐整的新衣，玉姝平日便喜着素色，但此处却全是鲜艳之色，她默了息，最终选了最末端的一件桃色芙蕖云裳。
临入屏风后更衣之时，玉姝忽而犹疑着唤她，眼眸躲闪着，低声难言道：“能否请姑娘再帮我拿一件……”
话语至此，婢子茫然地瞧她，见她满目难赧之色，遂用余光窥了眼她帷帽薄纱下的身段，忽明白过来，眼前浮过男人冷肃锋锐的脸廓，愿私下竟也这般放纵，但很快，她便从容垂首答道：“娘子稍等片刻，奴这便去取。”
片刻后，婢女便已匆匆而归，她将手中衣物递至玉姝跟前，随后福身退下。
她递得太快，待玉姝将云裳先搭至屏风处，才瞧清手中兜衣样式。
倏然雪腮发红，玉姝攥着细带，别过眼终是将这件绣以鸳鸯交颈的软纱料子穿戴上，而后再去捞那屏风处的衣裳，一层层将自己裹紧、包牢。
穿戴齐整后，玉姝方才走出屏风，婢子从她手中接过换下的衣袍，这才细细瞧清眼前女郎被桃色云裳包裹下秾纤合度的身姿。
“娘子着这身当真好看，想来楼下郎君瞧了定然欢喜。”
话落玉姝耳中，她只觉有些难堪，但此端帷帽挡着面容，好似一块遮羞布，让她稍能喘息。
见她沉默，婢女只以为她是害羞，便也并未再言，领着她朝外而行，方走了几步，隔间屏风处，便陡然传来妇人细微的交谈声。
玉姝是不喜窥伺旁人话语的，但因离得太近，便也听了个清晰。
“张大娘子可听闻今日城西之事？”
妇人微顿，“余大娘子指什么？”
“自然是河中无首浮尸之事，今晨我家郎君便是因此事天未亮便携人去捞去了，听闻渗人得很，官兵捞了半日都未找到头颅！”
“竟有这档子事！”
二人言论，玉姝只听至此，而后一旁婢女便已与她一齐走至楼间。
下了楼，玉姝脑中昏沉，方才二人之话却听得她背身泛寒。
四周支摘窗敞了半扇，窗外日影折射而入，玉姝走下最后一层楼阶，抬目便见临窗而立的高大身形。
瞬时心间猛坠。
脑中自动将那些话语连成一串，西郊、浮尸、无首。
且是今晨发现。
西郊毗邻京郊大营，敢在他面前杀人者，普天之下，能有几人？
越是逼近真相，玉姝越渐自行惭愧，若是昨夜，他所杀之人，也便只能是徐竣一人罢。
若是徐竣，那他亦是为她而多添血污。
玉姝眼睫忽颤，心底兀自百转千回一番，殊不知，那副神色早已被一人极快捕捉。
“换好了？”男人侧身背过浮光，乌沉眼眸睨着她。
玉姝颔首，错开了他直锐目光。
下一瞬，眼前骤地罩过一层黑影，玉姝抬目望去，遽地对上他镀上一层阴霾的眼，目光化为箭矢，透过帷帽软纱，已将她面上神色尽数兜过，而后刺擦。
萧淮止兜揽住她的腰，玉姝眼皮一抬，窥过他冷硬下颌，见他唇间张合道：“回府。”
那是山雨侵袭的前兆。
作者有话说：
萧老狗内心百转千回：（生闷气）（她又拿这种眼神看孤！）（欠收拾！）
元宵节快乐呀咔咔！还有更新，可翻页老婆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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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下姝姝身高166，萧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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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你怎么事事都要孤亲自教？”◎
【028】。
玉姝是被萧淮止一路揽腰抱上马车的。
若不是头上帷帽尚在, 遮了面容；且楼外候着的一众兵将也几乎垂首，玉姝耳垂都快烧化了。
车帘倏地撂下。
萧淮止松了横在她腰间的手，往主位上坐定。
玉姝勾身扶着车内窗沿才得以站稳, 她抬眼去觑萧淮止的面色, 见他眼底又起一层阴霾，瞬时心中惴惴。
思及方才楼中言论, 玉姝默然垂了眼, 终究是因她而起……
车室静默间, 二人各怀心思。
须臾，她还是那般躬腰站着, 萧淮止眉间生出烦躁，瞥她一眼, 冷声道：“过来。”
陡然被他一唤，玉姝轻声应着, 又扶着车内才朝他走去。
许是嫌她走得太慢, 萧淮止眉心微突, 生出几分躁意，忽而抬手一把扯过她的手腕, 带至身前。
玉姝脚下一阵踉跄，只得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肩, 才得以站稳。
车内瞬息阒寂，她抬眸望进萧淮止幽邃眼瞳，陡然缩进距离，隔着一层薄纱，将她莹润面颊半遮住, 看得人心间生痒。
二人在沉寂中目光相胶。
萧淮止长眸掠过帽纱下她酡红的双颊, 喉舌发烫, 上下一滚，沉哑着嗓闷哼道：“还不坐下。”
玉姝亦是觉得这般姿势不妥，随即依言循着他身侧而坐，方坐定下来，她便察觉身侧一道阴恻恻的视线从上至下将她掠过一番，她倏尔仰脖，一只大掌忽地将她头上帷帽扯落，落出绢纱下那张清丽姝色的脸。
清眸潋滟，琼鼻檀口。
长指擦过她滚烫柔软的耳垂，玉姝睁大杏眸，看他瑰色唇瓣张合：
“坐上来。”
这是要让她坐在他腿上去……
玉姝眸色微愕，藏在袖中的手指绞着，心间几度挣扎时，玉姝瞥过他眸底幽色，长眉微竖，显出几分躁戾之气。
这是耐心告磬的征兆。
桃色衣祍擦过男人腰间革带，细软手指攀勾着他的肩，缓缓坐上他的大腿处。
大抵是她的力全支在萧淮止肩上，以至于腿上并无半分重量，只能感受到衣料摩擦过的窸窣声。
萧淮止侧目凝她一眼，只觉得她想来是天生带点狐媚功夫的，不若，怎至于她只这般虚虚将自己环住，他已觉得心燥难捱……
他压着一股心火，故意垂手不去扶她摇摇欲坠的细柳腰肢。
车毂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似在转调入巷，忽起轻微颠簸，玉姝本就把持不住的手臂此刻微收一厘，双腿倏然结结实实坐落在他腿间。
雪腮晕开一层薄红，更胜晚霞红云，猝然倒入他眼帘中，摇摇曳曳，晃了心旌。
这般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处。
玉姝檀口微翕，凝着他瑰丽面容，而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的唇上。
他的唇色偏深，很是好看，玉姝恍然想起夜中被他缠绵亲吻的时刻，他似乎很喜欢亲吻。
无论那具尸首是否是徐竣，她只要细想徐竣脸上伤口，还有失踪数日，定然也和萧淮止关系甚紧。
然，这些大抵因她而起，愧意弥漫，她心念微动，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遂闭上眼眸，主动贴上他的唇。
温软轻轻在他唇上打圈，玉姝紧紧闭着眼，似不知从何下手般，一次次试探着去含咬。
太过生涩，却能勾得人心麻酥痒。
萧淮止垂目细瞧她每一分神色变化，见她时而闪过急色，又时而又闪过沮丧，他只觉得有趣。
便想着多看几眼她这般模样。
下一瞬，马车停了下来，玉姝倏地睁眸，耳垂羞愧红着，松了支在他肩上的手，唇齿欲离。
幽邃目光如一把利刃拘锁着她，心底流过彷徨踌躇，檀口张合，想要解释几句，腰间陡然落上一道重力，是她猛倾上前，再度与他唇齿紧缠。
这一次，再不似她过家家般的轻咬轻舔。
他长驱直入地去搜刮玉姝口中每寸每厘，丝毫缝隙都未曾留给她，待她涨得满面红润之时，再又松了一息，继而又猛烈席卷着。
狭长凤眸微垂，盯着她此刻眸底春水翻涌的模样，长指挑过她前襟交错处，一抹艳红晃过，随即他眸色又暗下几分。
这般迫着她许久，外面候着的一众将士亦不敢催促。
只待约莫一刻钟后，他才堪堪将人松开，目光沉暗地盯着她发肿的潋滟红唇，才微有餍足的意味，指尖将她微乱的领口拢住，眉眼恣意着，缓声道：
“你怎么事事都要孤亲自教？”
玉姝只觉面烫如火滚过，她喘匀了气，赶忙抬手去捉萧淮止的指尖，螓首低垂着，喃声道：“我自己来便是。”
见她拨开自己指尖，萧淮止也没说什么，只淡淡瞧她理好衣襟的模样，随后才起身掀开车帘，与她一前一后地下车。
玉姝抬眼扫过别院大门前，便见跟随而来的十余名将士此刻分为两排整齐划一地站立大门两侧，想来隔着马车这般距离，应当是并未听见那些荒唐声音……
这般想着，玉姝又将目光投向走在她前方的高阔背影上，萧淮止衣祍平整，面容肃冷地朝前走，仿若方才在车上拖捱的时刻他只与她座谈闲聊一般，唯独自己，仍能感到耳廓隐隐发烫。
玉姝不禁垂目看着裙裾漾开的鞋面，一步步往前走。
二人跨过门栏，身后顿起吱呀声，大门随即被人缓缓阖上。
杏水别院的巷口处，一辆鎏金华盖马车缓缓停下，张妙望掀开锦帘朝巷内瞧去，眼前满是乌压压的黑甲兵将，她定睛瞧了片刻，眸仁微转，旋即撂了帘子。
只听帘后一道肃声响起，“调头，回别院。”
——
玉姝紧随着他的步伐，穿过曲折廊道，行过月洞门，眼见前方折弯处便是照玉院，玉姝顿了脚步，朝前轻声唤道：“大将军。”
见他侧首睨过，玉姝继续说：“照玉院到了，臣女便先回院子了。”
萧淮止沉默一瞬，而后面色平淡地颔首，却见眼前之人眸色转着，似有话将吐未吐，萧淮止倒也慢条斯理地看她，只待她主动将话吐露出来。
只片刻，少女黛眉一紧一展，继而仰脖，一双盈亮的眼睛望着他，温声细语道：“大将军答应过臣女之事，可还作数？”
她不明说，但也暗示得明白。
昨夜帐中悱恻时，他只答应过她一件事。
便是救她仆从。
听她主动说出，萧淮止浓眉展开，眼底薄薄一层阴霾也随之散开，深暗目色将她囚在此间天地，顿息一瞬后，才听他轻笑一声，道：“你想要问孤的恐不止这一件事，既想知晓答案，便随孤去一趟书房。”
玉姝心底一陡，交握的指尖绞缠一起。
她确然不止想问绿芙之事，更多的，她是想要知晓江左之事。
为何长姐会忽然被朝廷缉拿，为何会有豢养私兵一事，其间种种，朝廷又会将玉氏作何处置。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她唯一可以求的。
她想了一整夜，自幼将她养大的长姐若当真做了这些事，是不可能会将她独自抛在险地之中，那么便只能是蒙冤……
可是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会信。
无论什么东西，都需要等价交换的。
尤其是眼前这人，他素来吃不得一点亏，昨夜她便已见识到了他这分毫不让、睚眦必报的阴冷性子。
更遑论，涉及政权。
能让他尽力一帮的条件，无非——
昨夜，是她临阵脱逃，但她再无法躲避第二次。
沉默须臾，玉姝目色由迟疑转为静笃，她维持着最后一点沉着与冷静，答道：“好，那便有劳大将军了。”
达成共识后，两道脚步一重一轻地踏过眼前曲径，经过最后一道垂花门，终是到了后院书房处。
四下无人守着，寂静院落中，只有簌簌风声，吹过树梢，枯叶随之纷纷扬扬地飘落。
踏上廊前汉白玉台阶，萧淮止将门推开，玉姝望着眼前昏暗的屋子，咬了下唇，抬起沉甸甸的脚步，走入门中。
“吱”——
门被阖上。
眼前一片黑沉，玉姝站在原地不敢走动，只听又是一阵响动，她循声望去，一簇火光照在萧淮止修长指骨上，那段骨节处映着一只玉石扳指，透着莹白光泽。
她眼眸半眯，倏然记起，昨夜被硌到的一处冰凉，应当就是眼前这只扳指了。
萧淮止袍角微翻，三两步走至竹帘后的一张梨木雕漆桌案处，他侧首看向玉姝，示意她过来。
待二人皆站定桌前时，萧淮止才拉开那张乌木嵌玉扶手椅坐下，他仰首看向身侧女郎，随手拾过桌上一沓奏报，曲指推至她手边。
鬓角长眉一抬，眼底依旧沉静冷邃。
玉姝睇目看过奏报上的字迹，而后小心拿起一份，展开仔细瞄过，温软瞳眸一点点淬上寒意。
似是难以置信般，玉姝轻撂下一份，又胡乱抽出一份，再细细瞄过，最终身前堆了一沓翻过的奏报，萧淮止不紧不慢地凝过她，又抬手指了指笔架处的另一沓文书，问她：
“那堆也是差不多的，孤只瞧了一眼，姝儿可要仔细看看？”
玉姝喉间窒得难受，适才每一卷都欲将玉氏置入死地，每一行字都在控诉着玉氏其心可诛……
比之从旁人口中得知江左欲反，还是眼前这满桌文案奏报来得更为刺锥人心些。
阿姐，当真要反么……
她愣忡着眨眸，掌心一片湿濡，她努力平复心绪，而后抬睫，与他四目交错。
她不信阿姐会反……
玉姝咬唇，泪珠悬在眼睫上，好半晌才发出声音，涩哑至极：“大将军，我阿姐不会反，玉家也不会反……她若是会反，便不会送我入京了。”
萧淮止慢慢拉过她的手，捏在掌心，勾指把玩着，眼底闪过一簇邪光，随即他玄袖拂开，满室烛光点燃，火光辉煌，玉姝循眼望去，只见旁侧书架处还有一张紫檀镂雕螺纹长条案几。
案几上陈列着一盏水晶细腰束口长瓶，再依次看去，便是白瓷杯盏、薄娟襟带，还有隐在后头瞧不清的……
萧淮止慢声引诱着她：
“那又如何？事实摆在眼前，姝儿，又打算如何证明？”
作者有话说：
萧老狗（狼尾巴翘起）：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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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古言专栏可看：
《明月为昭》小公主X少年郎
《攻略锦衣卫的正确方式》冷面权臣X钓系美人
微博：一程晚舟，偶尔投放小剧场，欢迎来玩，看见私信会回。﻿

第29章
◎美人瓶。◎
【029】。
灯盏如织, 红焰照过重重帘幔，映入那双如一泓秋水般的美眸之中。
掌心传来丝麻痒意。
神思回笼，玉姝侧首看他, 那双黑瞳里深暗一片, 有如巨大深渊一旦吸入，再无处生还。
她应该知道, 她该如何。
而他, 正在等着自己主动开口。
玉姝浓睫翕动, 暗吸一口气，看向萧淮止正把玩的掌背、腕骨, 桃色襦裙泛起一道紧褶很快又松开，裙裾随即缠上男人玄色袍角, 细腰贴上冰凉革带。
“求将军。”玉姝咬唇，盈盈望他。
他凤眸瞥过, 沉沉去压住那双潋滟水眸, 问：
“姝儿, 可想好了？”
玉姝唇间张合，眼眸又垂, 实在艰涩难言，骨子里所有名门贵女礼节廉耻都被碾为齑粉, 盖满心间。
然，即便她不说，下一瞬男人已覆身而来，遒劲修长的手臂将她捞坐腿上，案沿抵住玉姝纤薄背脊, 滚烫的吻, 沉沉密密地砸落下来。
条条盘根错节的青筋顺着掌背蜿蜒没入袖口。
桃色芙蕖衣祍下一双玉白的藕臂环上男人的肩, 腰间落上一只大掌将她牢牢锢住，裙褶层层往上堆积，露出裙下两条细长白嫩的腿。
肤若凝脂，叫他爱不释手。
玉姝仰脖，浓睫闪动望着头顶黑沉沉的砖，身体带来的痒意与灼热让她难捱又难堪。
睫羽扇动着，她沉沉闭上眼皮。
裙裾已然凌乱不堪，前襟上的一颗金扣’啪嗒’坠地，火光摇曳，映着丰盈雪脯的红梅。
身体忽而失了平衡，玉姝紧紧去抓他微敞的衣襟处，掀眸时，眼前一阵眩乱，他抱着她的腿弯走向了那张长形条案处。
“大将军？”玉姝心底生起一股恐惧，只得哑声喊他。
萧淮止置若罔闻般将她抱至长案上，冰凉案板触上雪肤，玉姝不禁在他怀中打了个颤，浓长眼睫刷过他微敞衣袍下的紧肤。
长臂从玉姝腰间穿过，握住了束口瓷瓶的瓶身，玉姝抬眼，顺着他锋锐轮廓往上看去，萧淮止倏然垂眸，黑涔涔的眼瞳对上她的。
二人身侧的一盏灯，遽然熄灭。
他的眉眼隐在晦暗光影中，添了几分凶戾，玉姝颤巍巍地去握他的小臂，身体却被猛地往上一提。
案上几样物件随之被拂落地面。
萧淮止俯首凝她，微弓着腰，将她囚于双臂之间。
“姝儿，听过美人瓶吗？”
沉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恶劣，握着瓷瓶的手转而去扯她纤细皓腕，瓶口被他的长指擦过，落入玉姝温热掌心。
他也不过是初次，哪里懂得这些东西，只是行军打仗多年，他治下再严，也免不了军中将士夜里围着篝火，逞些口舌快意。
纤瘦身子坐在案上，猛然一颤。
地砖在火光照映下，倒出两道长影，影子一点点地融。
赤金长靴站在长案前，那双雄劲有力的手骤然握住桃色裙裾下的细腿。
玉姝双tui微分，灼热气息慢慢地贴。
掌心玉瓶沉甸，萧淮止唇角轻扯，压着嗓音蛊惑她：
“姝儿，将它喝下去。”
瓶口盖子砰地打开，玉姝水眸颤着，看向那瓶中酒水，潋滟的唇一张一合，玉臂被他握着缓缓而上。
烧灼烈酒顺着她的唇，缓流而下，入了她修长雪白的脖颈。
他看她喉间滚动，艰难地吞咽着瓶中烈酒，吞了半瓶，她指尖微挣着，似有些喝不下了，萧淮止也松了力，任她垂伏在他身前，不住地咳。
雪腮娇妍，洇开绯霞。
待她喘匀了气，萧淮止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喝不下了？”
见她怜柔颔首，他嗤声一笑：“胃口这般小，这点都受不了，一会你又该怎么办呢？”
闻言，玉姝手心微颤，垂着睫不敢看他。
耳旁忽地传来吞酒声，玉姝忍不住掀睫看去，只见萧淮止瞬即仰脖将瓶中酒，一饮而尽。
两息之间，他饮完最后一口酒，忽而垂首看她，瑰丽俊颜在焰光下更是蛊心。
他俯身而下，将瓶子放置玉姝手旁，而后从她腰后捞过那条垂落的薄纱襟带，长指挑起玉姝的下颌处。
玉姝脖颈一僵，感受到他指骨间的玉石扳指擦过。
大掌穿过她乌亮的鬓发，将襟带系盖于她的双眸上。
“姝儿怕羞，这是孤特意为你备的。”
心间微微一凉，乌云压镜，山雨已来。
酒力随着屋中暖流而发散，玉姝只觉浑身都在被烈火灼着。
热……无边无际的热意。
混浊脑海中此刻才恍然明白过来，他给的什么酒……
“大将军……”玉姝啜泣仰脖。
“你急什么？”他似在笑，袍子擦过月退面。
蓦地，玉姝黛眉蹙起，感受到了一股冰意，热度化开几分，脑中意识越渐分散，她倏尔抬眸，瞳眸涣散。
热紧裹着微弱的冰意。
仿若溺水之人，找到了一叶浮舟。
他目色平静地看她，眼前晃过九年前的那场厚雪，心中微陡。
“姝儿，求求孤。”萧淮止眼瞳泛动汹潮，沉得见不到底。
焰火摇曳，响动噼啪火声。
呜咽与呢喃中，萧淮止总算听到了答案。
紧闭的窗外忽而刮过猎猎春风，窗牖吱呀吱呀地响着，满室烛光映着重叠影子，随着蜡烛一起燃烧。
一枚玉石扳指终于从男人修长分明的指骨上脱落，放置长案尾端，笼在他们的影子中。
——
暮霭将至，天层自四面涌来乌色，覆盖金霞，镀上雕梁画栋的宫殿檐角，漫下曲廊。
几名宦官躬低身子自崇明殿的殿门而入。
宫娥将满殿烛台依次点燃，随手折身退至帘后。
魏康德手握拂尘，静静候在皇帝御案跟前，待他将最后一字提上，这才躬身上前。
“陛下，该用晚膳了。”
皇帝撂了羊毫，抬眼觑他，薄唇微动，冷声问：“今日外头守得是谁？”
“回陛下，今日外头是谭统领守着。”
闻言，李承晏一默，看向黄梨木雕螭龙镶翠玉插屏外的一道人影。
“进来。”他冷声道。
屏风外一名小内官躬低着腰，垂首走来，于御案前一寸距离站定，低声禀道：“陛下，杏花巷有消息传回。”
皇帝李承晏折卷的手一顿，一双桃花目眼尾勾起，眼底闪过一星起伏，随后他冷笑道：“什么消息？”
小内官似有为难般，踯躅答：“递消息的人不肯与我们说……”
不肯与手下人说，那便是想要知道幕后人了。
皇帝眼瞳微转，思忖了片刻，将目光落向魏康德处，吩咐着：“魏康德，听闻你宫外老母病了，朕允你出宫探亲半日。”
陡然听见这话，魏康德眼前似晃过宫外传来的信，他的母亲，今日该是头七了罢。
可他不敢犹豫，即刻垂首跪地，镇声谢恩。
“朕有些饿了，备膳罢。”
——
书房的动静折腾到了掌灯时分。
幸而房中早有备水，第四回 用水后，怀里女郎双眸都泛着红肿，玉肩不住发颤。
萧淮止将人捞起，见她颤着藕臂要去勾桌上衣裙，随即按住，难得柔声哄她：
“这衣裳料子不好，孤赔你更好的。”
玉姝累得已经意识都不能回笼，却在他话语坠下之时，猛地颤睫，想起方才他挑开那件鸳鸯交颈的兜//衣时，是如何碾压发狠的。
随即，玉姝忍着干哑的喉咙，急拒道：“不劳大将军了，臣女有衣裳……”
萧淮止目光微沉，紧紧盯着她疲倦湿漉的小脸，半晌道：“这般喜欢孤赠的衣裳？”
“你若喜欢，再堆上一屋子又何妨？”
看着她滴血般的耳垂，萧淮止更是没了顾忌，掐准月要窝，往下扌廷：“反正孤也喜欢你穿这些。”
这般强烈的意有所指，玉姝羞愤地想要将自己盖住。
但此刻，她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拿捏。
收尾之时，瞥过她湿淋淋的眼睛，萧淮止喉间微滚，又觉躁意蹿下，怀中一只柔弱无骨的纤手勾住他的腰，似在示好般，抬眸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处，柔声道：
“大将军，臣女好累。”
柔软如水的嗓音瞬即在他心间荡开层层水波。
萧淮止压着折腾的心，掀手拿过自己的外袍，抽出庞然分身后，将人严丝合缝地过于袍下，只露出她湿漉散乱的发，还那张莹润动情的脸。
见他快速穿戴整齐后，玉姝心底如释重负，扶住他的手臂，眯着沉重眼皮，问他：“要走了么？”
尾音带了几分不舍。
扣上革带的手微顿，萧淮止侧首睨她，心知她试探的心思，还是忍不住入了她的套，沉声答：“今夜还有要犯未审。”
玉姝默然，眨了下睫，又言：“那……会回来么？”
萧淮止眉心一跳，眼穴微痛，盯了她半晌，“不归，但你得老实些。”他眼底沉下，抬手抚着她的脸颊，复而又言：
“孤说过，只要你肯学乖一些，答应你的事，孤自会办到。”
长指忽而攫起她的下颌，逼迫着她抬目而望。
微茫烛焰照下，玉姝眼底似有一泓水波洇开，须臾，她唇角微动，倏然莞尔。
萧淮止手中一顿，饶是见过她含情时最动人的模样，但此刻见她展颜，还是忍不住眸底一闪。
“玉姝会听话的。”
承诺犹如湍流而过，时而回潮卷动心间。
他的目光如灼，炙烤着她，似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证据，证明她还存着其他心思，但没有，这是她头一回这般直落的目光看自己。
萧淮止心底顿生异样情绪开始缠绕、攀爬。
他暗吸一口气，俯身去吻住她的唇，不带情意的吻，只带着满腔饥饿，又咬又啃，毫无章法。
良久，最后一盏灯芯都快烧完之时，他才松了口，垂睫去看她莹润的唇。
他声息都重了几分，“江左之事，孤会派霍铮去，你的婢女与家仆都在府中，孤只能留你那个贴身婢女在你身侧伺候着，至于旁的人——都在外院。”
“姝儿觉得如何？”
言讫，玉姝对上他满是阴戾的眼，心底一宕，他不过是通知自己一声，他还是不放心她……
但留在外院，至少能保证崔二他们是安全的。
玉姝凝息一瞬，而后勾上他的脖子，颔首回吻了他冷硬下颌处。
挂在金钩上的罗幔逶迤而垂，最后一抹火光照着幔后影子。
又是几度温存，屋外早已挂上黑幕，廊下行过一道长影抱着怀中包裹严实的女郎走向内院中。
少顷，杏水别院外。
巷中顿响一声长长马鸣，黝黑骏马停于门前，温栋梁翻身从马背而下，面容肃穆地瞥向门外守将。
“主公在何处？”
守将拱拳揖礼，回：“尚未出来。”
温栋梁拧起凶眉，凛声：“府中有事？”
“主公和玉娘子在书房……”守将垂低了眼，小声答。
温栋梁随即默声，顿悉今日萧淮止为何迟迟未曾出发。
待到月上枝头，门内才响起一道由远渐近的沉稳脚步声。
众人见到来人，纷纷揖拳行礼，齐声唤道“主公”。
萧淮止点头，淡声道：“出发。”
杏花巷顿响肃整马蹄声，一列骑兵在长空下宛若一条游龙，瞬时冲破巷子，留下一地摇曳星光。
一刻钟后，京中一隅，枢察院。
骑兵纷纷勒马而停，为首男人长身笔挺，气势磅礴，他自马背翻身而下，动作凛飒，而后将手中缰辔扔于身后立定的温栋梁。
玄色袍角翻飞，他踩着一地月色，踏上眼前石梯，冷目如刃，掠过门外守兵，步履不停地走入大门。
身后响着门外守兵抱拳行礼之声。
浩夜沉沉，正院中摆了几鼎铜炉，炉内焰光熊熊，照得满院一片通明。
萧淮止从廊芜间走来，正厅内燃着烛光，是有人已在候着他了。
猎猎袍角擦过廊柱，身形高阔的男人已走至厅门处。
骨节分明的长指推开这扇紫檀木大门，门后赫然站着一道清瘦挺拔的青袍长影。
青袍循身而转，烛台透过清冷的眼，男子乜了萧淮止一眼，嘴中冷哼，抬手摇了摇折扇，面色略有不虞。
萧淮止凝着他，长眉微厉，冷声：“裴如青。”
裴如青本想故意熬着他，但见他眼生烦躁，也便不情不愿地扯了下嘴角。
他目光稍定，落向萧淮止身上衣袍，默了一瞬，冷嗤答：“风流啊，大将军，这如今外袍都不着了，便要匆匆被唤来枢察院，当真是难为您了！”
被他提及，萧淮止面色渐渐发沉，转了话语问他：“霍铮可在院中？”
“你找他作甚？”裴如青展开扇子，觑他一眼。
“江左之事，还是他去更为合适。”
摇扇的手忽而一定，裴如青紧皱着眉，正面望向萧淮止，默了半晌，才骂声道：“我从前怎么没发觉你这般有病啊？你前头不是把消息递给小皇帝了吗？人家现在都想联合谭居望，还有张从南等人，想要直接将江左摆平了。”
待裴如青骂完，房内陷入一段沉默中。
“他不敢。”萧淮止忽而抬目，淡淡道：“京中去往江左，最快也需三日行程，且是不吃不喝的情形之下，谭居望手下将士并非精兵，吃不了这个苦，但若是玉琳琅的探子先行抵达江左报信，那谭居望这等庸才，定然是打不过的。”
裴如青自也知晓，嗤了一声道：“谭居望不行，你萧清则可以。”
蓦然间，辉煌烛光下刺过一道阴鸷渗人的视线。
裴如青背身微凉，讪讪地摇扇别过眼。
沉默几息后，才听萧淮止答：“孤不会出手。”
裴如青凛了眼他身上衣裳，默默斟上一盏热茶，浅啜一口后，接道：“所以你找霍铮出手。”
“念着人家与那位玉大娘子幼时有过几面缘分？”
话落，这头却不答了。
“霍铮被你指派去了江左，那关于他的事又该如何？”
萧淮止道：“新的线索也在江左。”
裴如青眼底闪过嗤意，收了扇子撂下，又起身看向他，“还得是你萧清则总这般算无遗策。倒是今晨，城防营从西郊河边搜出一具无首男尸。”
二人目光相接，萧淮止冷瞥他一眼。
他便继续道：“这杀人手段，倒是利落，听闻有人——”
“孤做的，你想如何？”萧淮止冷目透着戾光，睥视着他。
见他承认，裴如青咳了咳嗓子，认真说：“虽死个徐竣并无什么所谓，但也别为个女人失了分寸。此话虽是属下僭越，但大将军也要记得玉氏女，早晚留不得。”
“且那位徐太傅，可是个做文章的好手，他这幼子死了，定然会起些风波的。”
——
月光凌凌，疏星杳杳，夜风卷过庭前，吹动树梢沙沙而响，几片浮叶飘至廊下。
照玉院的灯还未熄，内屋雕花菱窗且半敞着，庭中几缕春花香气随之袭来。
玉姝坐在妆奁台前，身后站着的绿芙握着梳篦为她梳开如绸般的青丝。
今夜烛光燃动，玉姝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只觉面容随着那镜痕而模糊、弯曲。
别开眼，她抬眸望向窗外胧月，这样浓的夜色宛若一张紧密而织的巨大捕网。
将她牢牢按在网上，再放置砧板，任人宰割。
外界的消息，她无从知晓，想要探得江左一二消息，她必须耐心地等。
等着萧淮止回来。
绿芙将最后一缕乌发为她理好，目光顿在她后脖间密匝匝的红点。
她手中微颤，强忍着眼眶热泪，别过了眼，不敢再看。
似感受到了身后啜声，玉姝眼睫翕动，暗舒一口气后，面容沉静地去握住绿芙发颤的手。
而后，扯开一抹极淡的笑，眼眸莹亮着，温声道：“无碍的，绿芙，是我心甘情愿的。”
“对了，阿芙，你可知晓那日咱们出逃之事，城中有何大事？”
绿芙含泪摇头，缓缓半蹲在玉姝膝前，哽咽答：“那日少主一走，没过多久府中之人便将奴婢围了起来，奴婢连崔侍卫都不曾见得，更别提城中之事，这两日，奴婢只觉无言……面对已故夫人……是奴婢的错，没将少主顾好，奴婢……奴婢若不是想要多护着少主一些，恨不得现在便死了……”
随着话语越后，绿芙哭声便更为浓了，此刻更是泣不成声地伏在玉姝跟前，湿了满面。
玉姝一面安抚着她，一面心中五味杂陈。
见她还要自责，玉姝便捧起她挂满泪水的脸，眼底满是沉静，而后认真说：
“阿芙不准再哭了，如今我虽委身于——他，却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左不过我们互有图谋，放眼京中，唯有萧淮止才能保我玉氏，阿姐当初要我来京中是为玉氏，而今，我与大将军之事，也是为了玉氏。”
“所以阿芙，我不委屈。”
最后一句，她说得低沉，以至于那夹杂其中一星半点的艰涩，也被噼啪响动的蜡烛声所盖住。
话音坠地，绿芙错愕着抬眼看她。
见她满目静笃之色，绿芙绞着的心才稍松了几分。
俄而，绿芙又茫然地问：“少主之意，可是咱们玉氏一族有难？”
见她毫不知情，玉姝压下眼底惶然，温声安抚道：“大将军说过，他会保住玉氏的。”
绿芙仍觉玉姝这般牺牲不妥，垂泪摇首地反握住她冰凉指尖。
“少主……”
“阿芙，从今日起，便听我的罢。”
主仆二人已将话说开，玉姝随即侧身望向窗外，心下沉思着，萧淮止走时话语。
他今夜不归，那她也不必再等了。
望着窗外廊角处的几道肃拔身影，玉姝站起身拢了拢衣襟，吩咐道：“安寝罢，这烛灯留至子时再灭。”
即便是装，她也得装出个样子才好。
就像是今日他走时那般，去拉一拉他的手……
走入里间，绿芙将拔步床外一层层绢纱帘幔，连带着锦帐一并垂落下来，这般可挡住外间明曳烛光。
待玉姝躺下之后，绿芙才绕至方才妆奁前，将窗牖紧闭。
依着玉姝吩咐，内屋并未熄灯，绿芙走至外间去守夜，以便子时折返屋中将烛台灭了。
明月摇坠悬挂天幕，亥时末。
枢察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袭玄袍蟒纹长袍的身形走了出来，温栋梁将备好的马匹牵过，拱拳揖拜道：
“主公，马已备好，今夜可是回京郊大营？”
萧淮止并未搭话，沉默着接过缰辔，长腿一迈，袍角掀翻，挺拔身形高踞马背之上，冷眉长目透着几分凌厉。
只听他腿力一挟，长臂一展，挥动马鞭，阒寂长街顿响长长一声嘶鸣。
黝黑的骏马在长街中如一道流星飞闪奔驰着。
月辉照着前路，京中繁灯交映，马背上的玄袍男子剑眉斜飞，长身笔挺。
穿过几条冗长街巷，骏马驶至杏花巷处停下，青年跃马而下，随手将缰辔扔于门外守将。
另一名守将一见萧淮止归来，旋即迈步上前。
萧淮止浓眉轻折看他一眼，便听他禀道：“回主公，照玉院灯还未熄，玉娘子似在等您。”
闻言，萧淮止步履稍顿，长眉稍展。
府门灯笼摇曳，光照过男人锋锐轮廓，映着那双沉黑眼瞳里泛动的淡淡柔光。
守将侧步让路，见那高阔颀长的身形步履加快地往里走。
有风卷过他平静冷然的声音。
“她倒是有心。”
作者有话说：
姝姝（美滋滋）：浅装一下，睡了晚安。
萧（美滋滋）：老婆又在等我～
粥粥（雄赳赳）（气昂昂）：粗肥长来啦，老婆们求求评论、营养液二连！（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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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再让你咬一回，好不好？”◎
【030】。
廊间风灯忽明忽暗, 萧淮止一路踏月而来，走至照玉院前忽而顿足，他展目看向靠着里间那扇菱窗。
微茫的暖黄灯火在他瞳仁中摇曳。
萧淮止嘴角轻扯, 负手继续往前, 三两步已走至门前。
夜里阒寂，窸窣门响便显得格外刺耳, 萧淮止将门阖上, 转身步履不停, 拂手撂开碍眼的垂落珠帘后，直走向里间那张拔步床。
此刻正逢子时至。
帘后那道长影忽而停下。
萧淮止本是微柔的目色旋即冷沉下来, 重重锦帐垂下，床边一张雕花小案上放着一卷竹简, 看着像是尚未读完的。
他目色转向一侧，便见窗台处正燃着一盏烛灯, 对准了窗纸。
原来是做戏。
他竟当真有几分期待, 当真可笑。
门外再响女子轻微的脚步之声, 萧淮止遽地回首，沉目看向那张微隙一条线的门。
外廊有风灌入, 珠帘浮动时晃出哗啦啦的响声，男人目色锐利如刃, 冷冷睨过细缝后的一抹绿裙。
绿芙刚要进屋熄灯，便陡然对上这双眼，心猛地一沉，脑中困意瞬时消散。
思及主子晚间话语，绿芙咬牙将门轻阖上, 静静站在廊芜边, 眸珠盈动。
萧淮止见那门缝阖上便收了目光, 转而走近床沿，抬手掀开锦帐。
帐内女郎侧身而卧，乌发散落枕间，一袭窃蓝色绣花寝衣随着她的动作而起了几处褶皱，微敞的衣襟处红梅映雪，斑驳紧密。
他的目光顺势往下，掠过锦衾下起伏的浑圆，目中戾色渐幽。
萧淮止掀了袍角坐于床沿处，目色侧转，掠过榻边小案上的书卷文字。
不过是些庸儒之作，有何好看？
倒将她夜夜都读，萧淮止抬手拂过桌案书卷，欲将其挪开，长指一动，他凤眸半眯，凝向高卷旁的白瓷刻纹玉盏。
他将玉盏捻起，放置唇边轻嗅一息，浓眉瞬即折起，盏中满是药味。
玉姝近日身体如何，萧淮止再清楚不过，而这碗中是何物，他也猜出了。
避子汤。
好得很，他倒是没让她饮，她已自觉饮上。
长目骤然从瓷盏移至身侧女郎平坦腹部，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躁意如火烧过，让他片刻不宁。
攥着瓷盏的手渐渐收拢，分明知她图谋，知她不曾真心，但仍觉心中堵了巨石，使他不得痛快。
萧淮止面色冷了几分，将瓷盏撂下后，盯着榻上睡得香甜之人，多想将她一把拉起来，逼着她与他一同感受，但耳中流过她此刻的匀息，觑过她舒展的眉眼，攥紧的指骨缓缓松开。
“当真是被你下蛊了。”
且蛊着他魂牵梦萦这样多年。
他起身解开革带，褪去外袍挂于床柱旁的架子上，随后脱靴解袜入了净室。
熄了灯，上榻之时玉姝已然又翻身朝着里端墙面睡去，萧淮止掀被的手一顿，心底一躁，压着眉眼躺上去。
许是拔步床过于宽敞，二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犹如天堑。
黑夜里，萧淮止睁着眼侧睨过贴墙睡去的纤柔身形，喉头滚了滚，他倏然起身，直勾勾地盯向她。
伫坐良久，一双长臂已然按捺不住，下一瞬，却见内榻那抹娇影忽而翻身，萧淮止即刻敛息。
忽而，一双玉臂从袖中伸出，露出大片玉色，纤细指尖往前探去，摸住一处衣祍。
陡然被她主动扯着，心底一根紧绳似松了许多，萧淮止垂目看向身侧一双藕臂。
心中绳索又紧，扯着他往前去。
这种感受很奇怪，但他竟然有点想，就这样任她扯动着。
萧淮止覆手将温软柔荑握住，随后挪了身子躺下，另一只将锦衾下的纤瘦身子捞入怀中。
紧密相拥后，萧淮止才觉心底舒了几分。
漆色眼瞳凝着眼前娇靥，玉姝拧眉，唇瓣张合，似在梦呓。
娇柔的嗓子似掐水一般，让他不禁想起午后书房。
那时他狠了些，她也是这般垂着泪花，低低啜泣。
饶是他先前用瓷瓶，到了那刻，还是疼得发颤。
思及此，萧淮止目光暗下，细细看着她莹润娇妍的脸。
看来，眼下还疼着。
他还得再给她养养，萧淮止暗自思忖着，指骨扳指慢慢磨过玉颈。
长瓶不行，得换，他眼底暗下。
几缕兰息吐绕于他的脖间，萧淮止思绪渐渐沉下，长臂将她拥着，抬手缭过手边青丝，绕缠指间，而后他微微俯首，盯着她微张的檀口，忍不住含咬下去。
舌尖卷过贝齿，尝到甜头后，他便在她唇喉之间搜刮。
隔日。
玉姝转醒，她支着身子坐起，拨开帘笼，大片天光泻入，刺得她微眯着眼。
另一只手在枕边胡乱摸着，陡然触碰到外侧一股热意。
玉姝眼睫一颤，朝着外侧瞧去，枕间尚有褶皱……
心随之一宕。
莫非他昨夜来过……
存着疑虑，玉姝抬手去将帘笼整片掀开，绳索牵动的金铃响动起来。
玉姝倚着枕，靠在床柱，直至耳边传来几声脚步，她才抬目看去。
“绿芙——”
话音倏地戛然而止，玉姝错愕地望向帘后走来的那道长影，竟是萧淮止。
心中一星侥幸随之消散，玉姝唇瓣动了动，最后唤道：“大将军……”
萧淮止目光拘着她，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窗外日光镀在他的身上，如裁鬓角下长眉斜飞，俊美面容晃入玉姝眸中。
她忽窒一口气，便听他问：“醒了？”
玉姝颔首，唇间张合一息，而后抬眼小心道：“大将军何时回来的？”
此刻还能记得问他几时归的，难为她了。
他唇角扯动，迈了几步走至床前，挺拔背脊微勾，直视着她泛着水色的眼，眸子半眯，缓声道：“子时。”
子时……
见她眼眸微闪，萧淮止又冷不丁添一句：“在等孤？”
玉姝藏在锦衾下的手微捏，抬目对上他幽邃的眼，眉眼微弯，顺势道：“大将军本说不归，但臣女总想着若您想归了，也得留盏灯才好，只……”
她故作为难地默了一息，复又说：“臣女定力不足，等到子时便已睡了，到底没留下这盏灯。”
说得多好。
要为他留下一盏灯。
但他确实有些受用。
萧淮止看着她柔婉的脸，只觉她如今演技小有进益了，心底恶欲燃得极烈，他长指一曲，缓缓抬起她小巧的下巴。
字音渐重道：“昨夜让姝儿苦等了，不若孤，此刻弥补姝儿如何？”
指间挑起的下颌不禁回缩，萧淮止从那双勾人清眸中终是窥见了颤意。
他蒙上一层阴霾的眼睛，忽而荡开笑意，萧淮止松了她的下巴，转而大掌扫过锦衾，骤然一扯，露出她凌乱裙裾，和未能藏住的雪肤。
见她杏眸瞪圆，满是惊恐，萧淮止心底又痒又麻，恨不得立即将她压住，再用些手段去迫她说些真话。
但思及她的真话恐更让他恼怒。
萧淮止只得作罢想法，只将人捞锢怀中，而后探入裙裾，控住她乱躲的腿。
心底尚存着书房恐惧，怕他再度失控发狠，玉姝双手即刻去抱住他坚//实有力的腰，怯道：“大将军，能否过两日……”
萧淮止停了动作，长眸睨过她颤动的羽睫，道：“为你擦药罢了，你又在想什么？”
玉姝怔然看他，面颊滚烫，擦药……
她咬唇思索着推拒。
却萧淮止钻了空子，见她默声，便直接从革带处拿出瓷瓶装的药膏打开，指尖抹上一层，而后去拨开薄料，往上辗转抹开。
如电击过，指尖热意混杂着膏药的凉，一起融化。
倏然间，螓首垂下，紧紧埋入他膛前，玉姝整个身体都在打战，而那份感受还不退却，不断折磨着她。
萧淮止长眉微抬，睇着怀中人神色变化。
药膏融于伤处，冰凉暂缓痛意。
玉姝眼睫垂泪靠在他怀中，前襟洇开淡淡湿，萧淮止抽手用棉布擦干，而后捧起她的脸颊，轻柔地去吻她颤抖的眼皮。
“孤怎么舍得让你疼两日。”
青年沉哑的嗓音落入玉姝耳中，像是一滚火球般，烧得她浑身都烫。
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垂，玉姝想要抬起，却始终无力，她盯着玄袍下那只冷白如玉的手，心底满是羞愤。
说什么擦药，不过都是借口。
再者，她伤在密处，又何须他动劳……
“怎么不说话？”
头顶沉音砸下，玉姝清眸侧过，不愿理他，但他却是紧追不舍，不依不饶地去缠她。
玉姝委实怕了，借着最后一点力，搂抱住他的腰，猝然张口去咬他修长的脖子。
小兽的齿带着点点锐利，直至尝到一丝腥甜，她才松口，眼眸流光转过，掩住眸底闪过的心虚。
偏偏又是这般望着他，萧淮止心底酥痒，脖间渗出鲜明血迹也丝毫不觉得痛，只觉快意。
萧淮止猛地去捉玉姝欲逃的身子，大掌锢住细腰，往上一颠，举着玉姝半跪榻上，仰脖露出一双晶亮黑眸，眼底噙着兴奋笑意，微微偏首，将那印着齿痕的侧脖展露，问她：
“咬了一口，可解气了？”
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她盈盈眼眸，从那双乌亮的瞳仁里，瞧见了自己的影，心底那份巨大的空，又添上几分。
玉姝眼里蒙起一层泪花，低低泣道：“你……欺负人。”
另一只大掌按住她的后颈，将二人距离骤地缩近，
“再让你咬一回，好不好？”
粗粝的指腹抚过她莹润的脸庞，她却不知道，萧淮止此刻心里竟还在回味脖间痛意。
长了獠牙的她，只会让他更痛快。
玉姝别过脸，敛去泪光，温吞解释道：“是将军……做的太过了……”
“过？若是这样都算过分？”萧淮止眼底闪过暗光，心底一些恶劣全被她激出来，而后气息喷在她脆弱、透明的耳廓，“姝儿，张口，孤教你更过分的。”
作者有话说：
姝姝：？？？疯子？
萧淮止（兴奋）：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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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纵着她。◎
【031】。
轻飘飘的话语, 却如一道雷般炸开。
黛眉之下，扇动的浓睫沾着点点湿意，玉姝怔了一瞬, 凝着萧淮止深暗的眼, 似又明白几分。
她朱唇微张，抗拒着摇头。
萧淮止将她眼底惧意清晰捕捉, 心底生出冷嗤。
还是怕他, 却还要强装。
多想撕开她这一层薄弱且拙劣的面具。
萧淮止黑眸微转, 思忖一瞬，肩上忽而擦过几丝痒意, 垂目看去，是她此刻枕在肩上, 散开青丝擦过他的肤肉，随即萧淮止力度也松了几分。
“该起身了。”玉姝柔声提醒道。
直直的唇线扯动, 他默声, 长臂握住女郎纤软腿弯, 捞起那截细腰，而后他从床沿起身, 挺拔身形半蹲榻前。
玉姝微愕地看他将自己裸露的足握在掌心。
玉足被他控起，慢慢地开始往上抬, 萧淮止抬眼看她薄红的颊，指腹扶过掌心柔嫩，倏然间，他将她的双足放置自己的大腿处，捞起她的绫袜仔细给她穿戴。
时间过得极缓, 玉姝垂睫看他为自己穿袜套鞋, 一点点事无巨细地做完, 心口陡然涌过热流。
玉姝黛眉骤凝，纤手攥着身后被衾，控制着自己摇曳的心。
待鞋袜穿好，萧淮止狭眸抬起，平静地看她，随后起身扯了扯床帘金铃。
“盥洗后，孤与你一并用膳。”
话音一落，屋外廊芜间便已齐齐传来婢女的脚步声，萧淮止朝外吩咐了一声进，便见绿芙推开房门，端着盥洗的盆盏而入。
盥洗后，玉姝坐在妆奁前，换了一身窃蓝色缂丝缠枝裙，青丝被绿芙仔细挽起，簪以玉蝶银钗，描妆自最后一步，萧淮止长身笔挺地站在临近妆奁台的菱窗处，侧目之时，眸光瞥过她抹上口脂的唇。
“先下去备膳，这里孤来。”萧淮止冷声吩咐着。
绿芙手中微顿，看向玉姝，见她眸色平静点头，才福身退出房中。
片刻后，婢女们将早膳备好，叩响房门，端着一盘盘金盏玉瓷，盛着各色精致食物，鱼贯而入。
桌上瓷盏响动停了，便听婢女们朝着帘后福礼齐声问安，随即便是房门关阖的动静。
玉姝这才从妆奁台前抬首，一双潋滟眼眸泛着几分羞恼，睨向窗前之人。
甫一对上萧淮止眼底翻动的暗涌，她又只得侧首作罢。
玉姝对准铜镜理了理微乱的发鬓，重新抹匀口脂，这才起身随他走向帘外那张黄梨木镂刻菡萏纹圆桌前。
两厢坐定，玉姝沉默地捏着勺子在碗中搅着热粥。
萧淮止侧目掠过她微鼓的雪腮，思及方才在妆奁台前，那双盈盈春眸抵在身下，颤睫垂泪的模样，心底微松了送，目色忽而停在她微张的唇齿上。
“再不认真吃，孤便亲自喂你。”
他话语落下，抬手便拽过玉姝的身下檀椅，将二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玉姝牙关一紧，是再听不得“喂”这一字，雪腮涨红，垂睫一勺一勺地将粥往嘴里塞。
眼见一碗热粥便要见底，萧淮止目光移下在她腰间梭巡，似想瞧瞧那般细，那般平坦的腹部，微微鼓起，该是什么模样。
玉姝将最后一勺白玉粥送入唇间后，便要放下瓷勺起身，腰间骤然扯过一道猛力，只听耳边哐当一声脆响，瓷勺落至桌沿，她整个身子也被萧淮止圈抵桌前。
“大将军这是做什么？”玉姝眼底震动。
“姝儿饱了，便该管管孤了。”
滚烫掌心抵着春裙之下那块肌肤，让人腰间酥麻软力。
经事后，他每回的接触都让玉姝难捱，此刻亦是如此，尤为显著的便是她腰上此刻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被他掐着，便更是生了痛意。
玉姝紧紧拧着眉，眼眸泛出泪花，撑着桌沿低喃着喊痛，萧淮止凝她半晌，见她是真痛，才将她虚揽着，腰间的手放置腿上。
“姝儿顺着孤一些，也少吃些苦头。”
听着这话，玉姝紧了紧攥着桌沿的指。
她如今算是明白过来，越是顺着他，便越是让他贪。
眼前的男人似一口深渊般，如何都不会满足。
玉姝垂眼思忖着，屋外却陡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寻准机会，玉姝侧首看向大门，问道：“何事？”
门外旋即应声：“回少主，是看门的小厮传话，张二娘子邀你午后戏院听曲子。”
萧淮止刚解开她脖下领子，便被玉姝覆手拢起，清凌凌的眸子望着他，“几时？”
“未时正。”
玉姝答：“晓得了。”
门外脚步声随之离开，萧淮止狭眸睥着她莹润泛红的脸，眼底顿生阴霾，唇线紧抿着，似在等她解释。
玉姝眨了眨眼，撑在桌沿的双臂忽地展开勾住他的脖子，柔声试探：“臣女入京以来，只识得张家二娘子一人，今日她有意相邀，大将军能否准许臣女赴约呢？”
她摸着萧淮止的脾性，见他眸色沉沉，复而凑近几分，一双眼睛泛着波光，眼巴巴地将他望着。
萧淮止沉默半晌，才扭头冷哼一声。
见他应了，玉姝也便满足弯了眉眼，一棱一棱日光探入窗隙，晃过女郎铺开的缂丝裙摆，粼粼流光闪动，萧淮止狭眸一侧，便瞥见她明艳浓丽的眉眼，心底微窒。
明知她的顺从不过是虚与委蛇，有所图谋；明知她眼底心里并无半分真心，但他还是甘之如饴。
只这一回，松一点绳索，让她一回。
萧淮止敛了目光，嗓音清越了几分：“日落之前归府，孤会派人护着你。”
这是他最后的让步。
玉姝眼帘微动，心底思量了一瞬，又恐他变卦，赶忙应下。
被他这般囚在府中，得到的全是他想给的，压根无法得知外界全部消息的。
她眼下也只这一次机会。
——
午时末，别院下人将马车备好，亟待出发。
玉姝只携了绿芙一人出府，从照玉院一路走出，她特意绕了一圈别院，还是没能遇见崔二，玉姝算着时辰只得作罢，从廊芜穿过，于后门巷子中，出了府。
张妙望递的帖子，是在京中一家百年戏院，名为“梨园”。
梨园位于华阳街中段，是整座上京城最为繁华的街巷。
玉姝笼统出府没几回，只进宫那日曾途径华阳街，而今再临此地，车帘外喧闹人声不绝，绿芙好奇地撩开半截车帘，只见窗外满眼是雕梁画栋的高楼连绵。
马车辘辘碾过石板路，驶至梨园大门前，刚到未时。
垂放车帘，绿芙仔细搀着玉姝踩着轿凳下车。
玉姝戴着薄纱帷帽，遮了面容，玉姝展目望向街道上络绎不绝的人流，又侧眸看向马车后头跟着几名家仆装扮的兵将，心底了然几分。
她敛了目光，“绿芙，咱们进去罢。”
攥着缰绳的中年车夫迈前一步，恭声同玉姝道：“娘子只管进里头听戏，奴才们就在外头候着，不过——主公吩咐了，娘子需带两名家仆一道即可。”
这是将她看得死死的。
帷帽后，玉姝眼睫一闪，沉默一息，才冷声道：“我自己选人。”
车夫点头，恭维笑着：“听娘子的。”
玉姝目光掠过眼前几人，最终将目光落定在最末端的两名家仆身上，她抬手指了指，“就他们二人。”
尾端两人即刻走上前，躬身揖拳应声。
“走罢。”
说完，玉姝便已转身携着绿芙迈步踏入梨园大门。
方入门中，一旁便有接待小厮上前，查阅帖子后，才笑吟吟地领着玉姝等人走入正园中。
正厅一楼处，已是满座喧嚷。
小厮引着玉姝往阁楼处走，上了三楼，走至一处隔间，小厮这才躬身退下。
绿芙为玉姝将帷帽摘下后，才掀开了隔间帘子，展目看去，张妙望已坐在紫檀木雕花海棠椅子上，闻见响动，她手中摇着团扇回首睇来。
一见帘后那道袅娜身影，张妙望展了笑容，招手道：“妹妹来啦，快坐我身旁，云蝶快为娘子看座。”
玉姝颔首莞尔，福了福身，朝后面二人吩咐道：“你们在外间候着。”
话音一落，张妙望这才瞧见玉姝身后还立着两道影子，待她走进来，便见竟是两个高大壮硕的汉子。
绿芙将帘子打下，张妙望眼神微茫地看向身侧坐下的玉姝，压低声音问道：“妹妹近日是遇上歹人了？”
“姐姐怎么这般猜？”玉姝理好裙裾，侧首看她。
张妙望转动扇子指了指外间几人，“不若妹妹怎么带这般结实的侍卫？”
玉姝垂睫笑了笑，温声答：“本该随手带两个，不该入园子的，但听闻近日城中不太安宁，才作此安排。”
“不安宁？”张妙望疑声，美目一转，又轻叹一声说：“也是，前几日城郊出了具无首男尸，听闻今早寻到头颅了……竟……”
她似有些难言般噎住。
玉姝眉间跳动，状若无意地侧身抬手将二人中间这张茶案上的杯盏斟满，又撂下茶壶，曲指推至张妙望手边，淡淡问：
“妙望姐姐是认得那人吗？”
张妙望拿起茶盏，轻啜了一口，长舒一口气后，转眸对上玉姝泛着疑惑的眼睛，低声道：“是徐二郎，徐竣。”
滴答一声，茶盏微晃，漾开层层水花。
当真是他……
玉姝心底微陡，握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颤，一旁的张妙望放下茶盏见她面色泛白，赶忙自责道：“姝妹妹，你还好吧，是不是我方才说这些吓着你了……”
“你年岁尚小，陡然听见这些事断然也是害怕，快别想了，咱们认真听曲。”
扇风摇动鬓间青丝，玉姝睫羽轻闪瞥向楼下看台，又试探着问了张妙望几句，听她答复，心中稍安，除却徐家二郎一事，幸而江左之事他们尚不可知。
思绪渐渐随着伶人悠绵嗓音而飘散。
绿芙站在檀椅后方，一点点地记着时辰。
戏曲终了，阁楼的支摘窗外金光泛动斜倾而入，影影绰绰的落日光束打在帘子上。
几人从梨园出来之时，已至日落时分，二人于梨园门前互相道别上了马车，从华阳街驶出。
天穹云层重叠，金辉如泻，漫上街上高楼飞檐，阵阵春风拂过靓蓝软帘，卷起一角缝隙，余光掠过满目繁华。
驶离华阳街，马车调头驶入一条冷清街巷。
忽而，巷中顿起一道长长嘶鸣之声，马车顿停，车身猛地颠簸，玉姝整个人都在外前倾，绿芙赶忙拉住她的手臂，扶住车窗沿边，才得以坐稳。
玉姝眼底惊魂未定，愕然地朝前方看去，绿芙稍舒一口气，这才掀开帘子朝外问道：
“发生何事？”
车夫亦是勒紧缰绳，眼眸骤冷地看着前方，回话道：“娘子稍安，前方道路堵住了，属下这便处理。”
撂了帘笼，便隐约听见前方交谈之声。
玉姝瞳仁微顿，只觉其中有道声音格外熟悉，她旋即将窗牖处的帘子掀开，微微探首，朝外望去。
前方出口处，只见一辆马车塌斜路口，轮毂碎裂，车身坠地，便是那拉车的马儿都半跪地面，俨然一副伤重模样。
而车夫跟前站着一道颀长清瘦的影子。
这个方位，她只能瞧见那人侧脸，面庞白净，眉眼疏淡，瞧着几分书生气息，玉姝杏眸微眯，总觉眼前之前熟悉，却说不出来。
陡然间，那人目光忽然朝玉姝袭来。
措不及防的，玉姝眼睫一闪，与那人四目相对，见他微躬背身揖拜一礼，后又敛目。
“绿芙，去下面瞧瞧怎么回事。”玉姝将帘子垂下，侧身吩咐。
绿芙随即应下，躬身从车内下去。
须臾，车窗外响起绿芙的声音。
“少主，前方那人马车坏了，他们正帮忙将坏车抬走，腾路出来。”
闻言，玉姝掀开帘子颔首，脑中微闪过零星片段，顿息，复而又道：“绿芙，你且去探一探那位坏了马车的郎君，可是姓魏。”
玉姝握着帘子等着，片刻，便见绿芙徐步归来，朝她颔首示意。
她沉默半晌，而后展目望向前方背身而立的影子，心中暗自思量着，他怎会在此处……
方想到此处，便听前方传来车夫的厉声。
“快些走罢，我家还有事，请别叨扰了！”
说完，便见那车夫极不耐烦地拂袖，率着“家仆”一道回来。
玉姝心底微凛，待车夫归来之时，绿芙也便上了马车。
路清空了，马车缓缓驶动，玉姝指尖攥紧，余光瞥过车窗处，心底挣扎几息后，将一旁帷帽戴上，而后抬手掀开半卷车帘，美目轻转，倏地对上巷口那双干净的脸。
玉姝装作微愕模样，而后高声朝外唤道：“停车。”
马车骤然停下，玉姝掀开帷帽细纱，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看向魏康德，微颔首道：“魏公公。”
魏康德亦是一怔，看向玉姝，揖礼温声道：“竟是玉娘子的马车，适才奴本想感激一番，无奈……”
他话音稍顿，眉眼展开，褪去了一身宦官衣裳，一袭蓝衣多了几分清雅儒气，“幸而还是见到娘子，今日多谢娘子施手帮忙。”
玉姝唇齿微翕，又垂睫答：“并非相助，不过是赶归家路程罢了，魏公公不必言谢。”
“娘子已在京中购了宅院吗？昨日陛下还同奴讲，想要给娘子赐座宅子。”
昨日……
玉姝眼眸微闪，玉氏如今情形，皇帝不将自己压入牢中便是好事，怎会想要给自己赐座府宅？
玉姝道：“承陛下隆恩，只如今已安定下来。”
她眼眸瞥过魏康德前襟一条白绦，淡笑着问：“公公今日怎会在此？”
提及此，魏康德面色露难，艰涩一笑：“出宫省亲。”
看他似有难处，玉姝抿唇一息，想起那段飘坠白绦，后又问道：“眼下酉时将至，公公可会骑马？”
魏康德抬目看她，眼仁微动，虽不知她何意，还是点头应着。
“那便太好，公公如若不嫌，玉姝可借马匹予您。”
天边金乌西坠，四周人声泛动。
魏康德望着车窗内女郎如月般的眼睛，微怔了怔，前襟垂落而下的白绦隐隐浮动，黑白分明的眼睛很快又垂下，他躬下背脊，朝着车内微揖。
阴柔嗓音道：“奴，谢过玉娘子。”
待马匹缰辔交递于魏康德手中后，玉姝忽而弯唇一笑，春风拂过车帘，她看着牵着马的魏康德，撂了帘子。
轻柔声音却随风飘了出来。
“魏公公，夜里多抬头看看星辰，有想见的人。”
耳边刮过簌簌风声，辘辘车声碾过巷子，陷入前方人潮之中。
他忽而想起那时曾在少帝御案前掠过一眼卷宗。
江左玉二娘子，年幼失怙，双亲皆亡故于马车坠崖，由其长姐琳琅庇护至今……
握着缰辔的长指紧了紧，魏康德看着脚下石板路，眼睫垂着，腰背再弯，低低喃了一句：“许是只有娘子才信……”
而后，他轻笑几声，嗓音不再似那般阴柔，带了几分清琅。
——
暮霭沉沉，乌云压过金霞。
马车缓缓停靠至杏水别院后门处，玉姝踩着轿凳下来，踏入府门，一路穿过府中廊芜，直往照玉院而行。
行至垂花门时，玉姝忽而顿足看向曲廊另一端的影子。
廊灯摇曳，玉姝眯眼透过火光仔细将那影子瞧清，正逢那人侧身，火光映出那人半张脸，玉姝随即微愣。
廊角那头，男人也是此刻回首，军人何其敏锐，极快捕捉到了玉姝的目光，男人随即眼瞳震动，额间生了几分冷汗，赶忙转过身低垂着头，背对玉姝。
玉姝心底顿燃一股烈火，熊熊而来烧至胸腔处。
那张脸何其眼熟，曾在这照玉院中日日夜夜服侍她多日！
她面色骤冷，提步越过垂花门，步子越迈越快踏入房中。
杏水别院大门处。
巷中笃笃马蹄声忽顿，一身玄金蟒纹长袍的男人从马背翻身而下，门外将士躬腰接过萧淮止手中缰辔。
风灯焰光照过男人锋锐脸廓，萧淮止垂目理了理泛起褶皱的袖口，长眸微定，瞥过袖角一星血污，眉间躁意涌来。
他掀目瞥过一侧躬立的将士，嗓音冷凛：“今日娘子何时归的，路上可曾遇见什么人？”
将士此刻换了车夫布衣，一袭甲胄，犹疑着道：“日落前归府的……”
察觉到他语气温暾，萧淮止耐心告磬，深邃五官随着光影摇曳，更显冷戾，将士接到目光，腿弯强忍着发颤，他还记得上回——
主公这般神色，正是将敌军剐皮跺骨抛至城墙那日……
思及此，将士赶忙镇声答道：“回主公……只是归府之时，东街口遇见有人马车坏了，尔等将路腾出，那车主与娘子答谢过几句……”
车主与她答谢过几句……
“如何说的？”
将士垂首颤巍答：“车窗边说的，说得小声，末将没听清……但只说了不到一刻。”
好得很，还与人说了一刻钟。
当真是太纵容她了些，才叫她出了府门，便已与旁人有了攀扯！
烛光摇曳，错落光影镀在男人深邃脸廓处，他迈步踏入府门，晃动的光照出他眼底阴云弥漫，似狂风海啸。
橐槖脚步声响彻廊芜间，照玉院主屋的灯且燃着，窗纸勾勒出一道颀长高挺的影子。
玉姝坐在妆奁台前，正对着铜镜摘下一只耳铛，房门忽地一响，她掌心微顿，紧紧凝着妆镜。
阒寂中，唯有噼啪火声燃着。
萧淮止目色逡巡在帘后那道纤袅身影上，喉头滚了滚，淡声道：“你可有话要对孤讲？”
作者有话说：
姝姝（生气！）：当是你可有话要对我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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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孤就该将你永生永世困着◎
【032】。
妆奁台前的身影忽而顿了片刻。
玉姝握着指尖耳铛, 垂目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想起今夜游廊上的那张脸，她沉默地抿起唇角。
火光曳过萧淮止沉黑的瞳仁中, 他长眸微动, 凝着那道纤瘦影子，见她迟迟不答, 也便迈了几步上前。
镜中晃过笔挺长影, 玉姝唇间微翕：“将军可是累了？”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 可见敷衍。
萧淮止眉心一折，朝铜镜里瞥去, 一眼捕捉到她眼底的淡漠，心口忽生窒意。
原本堵在口中的质问, 瞬时碾作尘灰。
他沉默地走至她身后，玉姝已将发钗卸下, 满头青丝如瀑散落腰际。
方要起身时, 身后沉甸甸的重量便朝她如山倾斜般地压来。
乌亮眼眸骤缩, 玉姝推手抵在他的胸膛前。
萧淮止微弓着腰，双臂如铁壁铜墙般将她圈锢在方寸之间。
他咬牙沉声：“你在闹脾气？”
困在他身下的那双眼眸, 湿漉漉地将他望着，浓睫随着摇曳焰光而扇动, 清泠泠的嗓音回荡在二人之间：
“臣女不敢，只是臣女想问——”
她反问时，沉静潋滟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看得萧淮止双臂微震。
紧接着，泠泠嗓音继续问：“大将军打算何时厌倦臣女呢？”
玉姝的话化为一把利刃, 猛地扎入心间, 刺得人鲜血直流。
厌烦？他也厌烦为何这么多年, 她总能入梦！
让他变得这般疯魔。
思此，萧淮止薄唇微动，手臂倏收，将她纤薄的肩轻轻握住，一把扯入怀中，温软贴着他滚烫如铁的胸膛，萧淮止才觉发胀的心平静了几分。
另一只撑着妆台的手臂，将青丝下的细腰揽握掌心。
玉姝知晓他们力量悬殊，也不做抵抗，只安静地任他抱着，俄顷，挟着男人清冽气息的话语落入耳旁：
“近日城中多事，这几日孤会在府中加派人手护你，有何需要，便与孤说。”
他转了话锋，将她的问题推至一旁。
玉姝浓密睫羽擦过他玄袍前襟，眼眸泛冷，黛眉蹙起，只以沉默为抗。
他不过是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囚着自己。
他到底还是不信自己，不信她不会跑，也不信她是对他存着几分……感激之情的。
他曾救过自己的。
思索间，玉姝轻闭上眼眸，凛着一口气，缓缓吐出。
然而，萧淮止倏然一把攫起她的脸，揽握腰间的手轻易将她提抱至妆奁台上，极薄的衣料抵着冰冷镜面，玉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看她颤睫怜弱的模样，萧淮止长眸微眯，俯身而下紧紧锁住她饱满朱唇。
唇齿交缠，口中滚烫的热意快要抵至她的喉间。
吞天并地的窒息感，使得玉姝眼眶蓄满晶莹，面颊红润弥漫至那截莹白脖颈，将快要散去的红点再度灼上浓色。
浑身发颤眩晕之际，口中才得以呼气。
燃烧的烛光照着男人幽邃棱锐的脸廓，急速喘息后，玉姝抬目瞥过他的脸，而后继续追问他：
“大将军左右是不曾信过臣女的，又何须护着？”
萧淮止眉目一凛，察觉到她今夜格外反常，似字里行间都在呛他。
“孤何时不信你？”
他拧紧浓眉，长靴往前一迈，玄金袍角覆上她的裙裾，衣料相缠，他垂目凝视着她，眸光掠过她眼底闪动的泪光，心骤地发紧。
好似明白了什么。
比之方才，萧淮止语气柔了几分：“受委屈了？”
粗粝指腹擦过玉姝眼尾洇坠的泪滴，心猛地被烫住。
玉姝睫羽微翕，沾满湿莹，别过眼闷声答：“你安插在照玉院的人，我见到了。”
眼下之意，不言而喻。
他的指尖稍顿，恍然明白过来她今夜到底为何，原不是有了其他心思，他稍安下心，指尖勾住她垂落的青丝，沉眸遣散几缕阴霾，双臂将她拢紧包裹起来。
慢条斯理道：“孤麾下并无女人，遂那时只得派手下之人护你，不过姝儿放心，孤吩咐过他们只能在屋外伺候，入屋子便不得抬首相示。”
见他承认，玉姝深吸一口气，又将他的话锊了一遍，这般荒谬之事，他却不曾觉得有半点不妥之意……
似一切都在他掌控中。
她不禁眸珠一顿，其中，想必也包括自己罢……
“大将军当真认为让一群男子以女身伺候未婚女郎，是合礼数的么？”
萧淮止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红润唇间，轻描淡写道：“你是孤的女人，谁若敢看你，孤自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玉姝猛然记起那夜林中徐竣满是腐肉的扭曲面容，她拧紧黛眉，忍下心中恶寒，抬目凝睇着他，嗓子发紧问道：“大将军想要什么代价，是像徐家二郎那般，将所有人都砍去头颅么？”
话音坠地，满室静默。
烦闷沸腾的躁火在萧淮止心中充斥蔓延……
透过跳跃火光，一双充满阴冷的凤目直直刺向玉姝，他沉了嗓音，压着厉声问：“姝儿今夜与孤闹这一场，是为那畜生？”
玉姝一时气得语塞，她怎可能是为徐竣，待冷静几分后，她才开口：“徐太师只二郎一个嫡子，大将军不应如此树敌。”
遽尔，本是昏黄通明的房间顷刻变为一片沉黑。
玉姝眼睫猛颤，炽热的气息朝着她的脖颈袭来，萧淮止将头埋在她的肩上，附耳冷声道：“玉姝，别忘了那夜帐外，是你求着孤，要孤救你，也是你向孤承诺，再不会逃了。”
滚铁般的掌一把掐住她纤弱的脖子，力度渐重，身后菱窗外投来几缕微茫火光，晃过男人满是冷戾的脸，玉姝眉眼泛过痛意，死死咬住下唇，渗出血丝漫入齿腔间。
濒死的感受席卷着玉姝惴然心间。
但都抵不过适才萧淮止的那句刺耳话语，是她主动走入他营帐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的。
倏忽之间，她将眼眸闭上，安静地等待死亡到来。
俄顷，脖间力道骤减，萧淮止沉眸微顿，窗外疏影浮过，他看见了玉姝满脸赴死的决然。
心底一股极烈的怒火无处宣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玉姝，眸色翻涌间，萧淮止张开獠牙，一口咬住她莹白纤细的脖。
他的力道不重，却也不轻，丝丝痛意交织袭来，玉姝骤然掀眸，满眼错愕地盯着他。
“你做什么！”她哑声睨瞪着他。
萧淮止松开口，撩开衣领，大掌转过她的脸，让她借着窗外月色看得清楚一些。
那是一排整齐小巧的齿痕。
是她留下的。
“烙印，从此，孤是你的，你也是孤的。”
他丝毫不觉不妥，甚至多了几分兴奋，贴上了玉姝薄红的耳廓，一字一句说着。
玉姝杏眸瞪圆，红唇翕动几番，羞怒一时涌入四肢百骸。
烙印？亏他想得出来！
她咬牙，生平第一次骂人声音都在发颤：“萧淮止！你是不是疯了？”
萧淮止黑眸轻闪，倾身而下，如狂风骤雨般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缠抵至喉，呜咽之声尽数吞没。
铜镜倒出二人交叠的影。
玉姝单薄的背脊紧紧抵在镜面上，大掌扯落披帛，坠向地面。
凌乱的裙裾被他往上推，月光晃过大片莹白雪肤，修长纤细的腿晃在桌案间。
沉寂的屋内，搅动着翻滚吞咽声。
良久，萧淮止握着她的双手举至上方，而后在她耳边低喃道：
“玉姝，孤就该将你永生永世困着，这样你便不会再如今夜般对孤露出尖牙。”
长指抚过檀口，用力碾了一圈，缓缓撬开唇肉，萧淮止晦暗的眸底始终凝着镜子前想要蜷缩的娇弱女郎。
沉金冷玉般的嗓音命令道：“张口。”
玉姝愣愣地看他，缓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张口二字是何意思……
清凌凌的眼眸瞬时红成一片，喉咙干涩得灼痛。
沉默间，萧淮止长眸泛过阴凛，掌心顺着她青丝勾缠的腰肢往下探，一把捞起她细滑腿弯折高。
“非要孤亲自动手？”
痛、辱，羞耻，无数情绪百感交集。
玉姝只觉得自己被撕裂成一块块碎片，随着身后遽尔晃动的铜镜，一起沉入无底的深渊之中，由碎片再化为粉末……
她闭上眼睛，死死抑制住自己待会不要发出声音。
她此刻须得忍耐着，为了阿姐，为了江左。
一只白皙柔荑被他折起，紧紧按在镜面上。
萧淮止盯着她发颤的睫，喉头滚动，以高位者的姿态反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引着触及腰间那截冷硬革带。
“睁眼，仔细地看着孤。”
作者有话说：
更新晚了，今天好多事情不好意思老婆们！
明天多更，请多担待～
看完记得留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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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是该冷情一些的。◎
【033】。
月色如练, 一束银辉从菱窗探入，照过镜台前女郎孱颤的睫。
见她不愿，萧淮止也没再勉强, 只俯身亲吻住她的唇。
清冽的雪松气息铺天盖地将她裹挟。
贴着镜面的薄肩陡然一颤, 玉姝猛然睁开水眸瞪着眼前男人，火勺热掌心掐着修长玉腿, 背脊再被他用力握着往里一推。
长腿折摆, 大掌顺势滑下, 掐住她纤细足踝。
玉姝唇齿紧闭，浓密翘睫闪动, 美目里满是潋滟秋波，她只眨一下眼, 便已像是在他脖子上栓了条无形的铁链。
动一下眼波，他便只能跟着她走。
但她此刻却毫无察觉。
萧淮止鬓间青筋微突, 沉邃眼眸凝注着她, 俄顷, 握住她腰肢的大掌覆手一翻，玉姝齿间漫出一声极细的嘤咛。
片刻功夫, 裙裾散落盖住妆奁，哐当几声, 案台金簪钗寰坠落地面，玉姝整个人半跪在镜前，双手撑着案台，青丝从腰际倾落至胸前，她微喘着气侧首看向身后之人。
整片暗沉沉的屋中, 玉姝看不清他的脸廓, 只能感受到他滚烫粗糙的指腹顺着她的肩膀, 一点点滑落下来，如刀般刺过薄裙下肌肤。
羞辱一层层包裹住玉姝的心。
萧淮止一把扼住她的后颈，迫使她面对着铜镜里的微茫影子。
乱景天旋地转般从她眼前掠过，玉姝拧紧黛眉，倏忽之间，窗牖被他推开，吱呀声如雷响在玉姝耳边。
身体开始发颤，眸底霎时氤氲起一层水雾。
“把窗关上……”
她咬牙艰涩吐出这几字。
萧淮止置若罔闻，清粼粼的月光镀在二人的影子上，沉暗眼眸谛视着镜中。
长指划过女郎微垂的下颌处，勾着往下走，停在雪肤上那道鲜红齿痕处。
鬓角几缕青丝盖住玉姝的眼帘，她死咬住唇肉，不愿去看自己此刻狼狈至极的样子。
似察觉到了她的心思，萧淮止眼底一沉，掌控着力度非要让她看清楚镜中的影子。
“玉娘子，看清楚身体.里的到底是谁。”
他覆身而下，一把攫住她的下巴，锋锐脸廓贴着玉姝的颊，气息洒落在她流过汗珠的脖间，萧淮止偏首去窥她眼底情绪，满是湿漉。
浓长翘睫扇动，玉姝背脊僵直绷紧，似一张拉满的弯弓。
微光闪动着镜面，萧淮止摸了下自己脖间那细微的齿痕，与她的紧密相靠。
而后，他扯了唇角，嗓音无比温哑：“齿痕为证，娘子可瞧清楚了？”
骤然间，腰际感到一片凉意，玉姝支手靠在铜镜前，眸底震动。
水珠从脖间缓缓流下，掩没在她起伏的雪月甫之中。
一双手用力按着玉姝的腰窝，密匝匝的吻落向她纤薄背脊。
雕花窗牖被风扇动，卷过半扇，盖住了屋中影子。
——
骤风急停，阴云散开。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窗外弥漫着一层雾气，阒寂的屋内重重锦帐垂落及地，花砖盖着重叠凌乱的衣衫，玄、青两色交叠，锦帐之下探出一只修长分明的手。
萧淮止扯开一截帘子，一束天光随之泻入帐中。
他侧身看向身旁，少女双手紧紧攥着锦衾，紧闭的双眸上浓睫翕张，视线往下，划过琼鼻，落至檀口，张合微动似在梦呓。
帘影晃动，映在她修长纤细的脖颈处，红梅点缀雪色间，妖冶灼目。
萧淮止眼眸微敛，昨夜到底是他做得太过了，思及此，他长眉微折，拢好微敞的衣襟随手将腰间系带扣紧，便掀被起身，走向外间。
半刻过去，玉姝双睫微翕，继而缓缓睁开迷蒙的眼。
身上密密麻麻的痛意仍在，玉姝支不起身子，只得紧抿着唇，接着一旁软枕靠着，身旁没了人，玉姝沉甸甸的心得到了解脱，缓了一会后，才定神抬手去勾帘子上铃铛金线。
还没触到，帘外便已响起脚步声。
玉姝皱着眉，展目看去，帘子刷拉一声被人拉开，高大挺拔的身形挡住玉姝的视线。
昨夜的记忆如山崩塌陷般袭来。
玉姝下意识往床榻里端缩，身上的疼痛却在提醒她加深那段记忆。
极致荒唐、混乱的一夜。
见她骤缩，萧淮止长眉折起，袍角一掀坐上床榻，淡声开口：“过来，你身上有伤，孤不想弄疼你。”
她瞬即抬眼睨向他，目光稍移，落在他那双结实紧壮的手臂上，乌瞳微凛，两厢僵持着。
萧淮止见她依旧杵在那端，心底渐生躁火，欲伸手将她扯过，臂弯刚动一瞬，便见里端那抹纤瘦身形拥着锦衾朝他缓缓挪过来。
挪至离他半寸之时，玉姝侧对着他停了动作。
见她如此，萧淮止也是持以沉默，大掌将她虚力揽入怀中，随即便去掀她盖在身上的被衾，玉姝愕然拉住他的手，满目泪光，委屈地颤声：“大将军还想做什么？！”
被她握住的手指忽而一顿，萧淮止掠过她眼底泪花，默了一息后沉声：“给你上药。”
说完，他别过眼不再看她的脸，另一只手拿出一瓶药膏，指尖碾转一圈后，朝着被衾下探，轻轻转过她的肩，露出伶仃背脊。
雪白细滑的皮肤上，青紫交叠，重重印着，萧淮止长目微动，目色深暗地注视着掌心下的每一寸触目惊心的痕迹。
粗糙指腹每触碰一次伤处，便能感受到她在微颤。
上过药膏，萧淮止按住她的肩，将她转过身面对自己。
甫一接触到玉姝眼底那抹冷色，萧淮止指尖微蜷，压着心间沉甸甸的燥意，微曲背身，去吻她的唇。
倏然间，唇瓣只轻轻触到了她微凉的侧颊。
他长目泛过凛冽冷光，玉姝却别过身不愿与他讲一句话。
心底猛地翻动巨浪，紧紧地绞痛心室。
帘笼遽然一晃，压在身后的那道黑影似从帘帐中起身走了，玉姝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直紧绷着的背脊也渐渐松了下来。
额间生出的密汗浸湿了鬓发，身上火辣辣的疼缓解了些，她怔忡地望着前方，待房门被砸响后，才敛睫靠上枕间。
和萧淮止这般闹过之后，玉姝再起身已至午间。
从净室出来后，绿芙搀着玉姝走向妆奁台，刚要落座，便见玉姝直愣愣地看着台案处的一方褶皱娟帕。
玉姝清凌凌的目光如一泓春波般定在那张铜镜处。
绿芙看不见，但她却十分清楚，那张铜镜上还隐隐按着她的指印……
还有那方娟帕……
心间猛翻浪潮，汹涌的羞辱与愤怒快要将她淹没。
玉姝忍着腿间疼痛，迈前一步挡在妆奁台前，将娟帕攥紧在手，似被烫住一般松了又握，声音冷颤着道：“这张桌案我不喜欢，让崔二去府外再购置一张新的。”
绿芙从未见她这般样子，心底发紧，只隐隐猜测与早上大将军砸门有关，随即福身应是。
最终绿芙只得拿着桌上几盒紫檀木描金宝匣，绕至床前为玉姝描妆梳发。
最后一点口脂抹好后，玉姝凝着绿芙手中那面团镜，指尖发颤地去拢自己脖下衣襟。
她早该想到的，萧淮止就是个脑子有病的疯子。
思及此，玉姝指尖骤蜷，掌心连着她摇曳心间一并生出阵痛。
此刻，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随即外间响起叩门声。
玉姝循声望去，见门上映着几道影子，黯了目光淡声说了句进。
婢女们得到应声，便轻推开房门，将手中各色金碟瓷碗放置帘外圆桌处，摆放好后，为首的婢女便朝着帘子走近几步，与玉姝回话道：
“娘子，午膳已备好，奴婢们就在廊上候着，娘子只管吩咐。”
透过浮动的珠帘，玉姝看见了婢女微抬的面颊，目色平静地点头。
待人走后，绿芙侧首觑过主子面色，“少主可要用膳？”
玉姝面色倒也显得平静，一双乌亮的眼睛微微转着，睇了眼圆桌上重叠的珍馐美馔，沉默片刻后，才见她从榻间起身，攥着绛紫色的缂丝披帛，步履徐缓地走向帘外。
冷静过后，玉姝倒也想了明白。
饶是萧淮止将她这般羞辱，但他昨夜那句话确然没有说错，是她主动求他的。
而如今，她所求之事，他尚未给出回音，玉姝不能就此放弃。
忍一忍，且忍一忍。
玉姝握着瓷勺，敛目嚼着碗中餐食，浓睫盖住她眼帘下的情绪。
用完午膳，玉姝命绿芙朝外吩咐收拾桌子。
绿芙刚推开房门，玉姝掠过的目光忽而定在门外廊芜处。
展目望去，整座照玉院站满了身着铁胄的将士。
玉姝朱唇微张，深吸一口气后，便踏出房门，她冷冷睨过站在汉白玉台阶下的几名将士，“绿芙，今日照玉院中可是招刺客了？”
站在她身后的绿芙摇头，“并未。”
“那为何需要动劳将军们守着照玉院？”
清冷嗓音如玉石坠地。
整座院子倏然陷入沉寂之中，檐下将士垂目缄默地站着。
乌亮的眼眸转过整条廊芜，心底冷嗤一声，萧淮止是想以这样的方式将她囚困住。
————
枢察院。
萧淮止是一路策马狂奔到的，方翻身下马，将手中缰辔收好，便对上门口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他抬目看向站在门口的裴如青，面色冷锐，不耐地开口：“何事？”
裴如青剑眉一挑，摇着折扇便从石阶上走下来，“听闻你今日把刚回营的刘康罚了五十军棍？”
萧淮止冷瞥他一眼，沉步绕过他径直走向大门。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前厅廊道间，四处守将见他走来纷纷垂首揖拳。
“刘康犯什么事了，人刚回来，你就把他打一顿？”
走过前厅，见他缄默不答，眉眼之间是掩不住的戾，裴如青也便偃旗息鼓，转了话锋道：“刘康打了就算了，不过我倒是有事要给你说。”
“说。”
裴如青一噎，乜他一眼，才低声道：“霍铮昨夜来信，已至江左。”
前方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随即顿足，萧淮止侧目掠他一眼，嗓音淡漠道：“他可还说什么？”
裴如青对上他的视线，倏尔弯唇轻笑道：“没了。”
陡然间，视线转冷，化为一道冰刃，朝着裴如青猛刺。
见要将人惹毛，裴如青便叹一口气，继续道：“还有你生辰不是快到了吗，皇帝想为你办一场宫宴。”
听是此事，萧淮止心绪愈渐烦闷，脑中闪过晨间那抹冷色，微厉道：“滚。”
这一声倒是将裴如青骂得微愣，他眉间微突，紧紧看着萧淮止，已是很多年未曾见他这般表露情绪，从前便是起了杀心，也决计不会显露出来。
裴如青陷入沉思中，恍然瞥过萧淮止脖间一道齿痕，眼前顿明一切。
又是为了那个江左女郎，当真是个祸水。
日光斜斜照过金檐，光影浮动间，映住裴如青微冷眼瞳，似琥珀般折射过去，闪动后又掩住。
他沉默一瞬后，将扇子收回，双袖合起揖身道：“滚了。”
这厢裴如青方提步要走，萧淮止忽敛长睫，沉黑眸底微闪，又冷冷道：“回来。”
裴如青挑眉看他。
“转告宫里，不必大办。”
“不是不想办吗？”裴如青斜睨他。
这句恍若戳中萧淮止逆鳞一般，见他目光如刀。
待裴如青走后，萧淮止长身伫立在廊芜间，凝着院中一方池塘，几尾鲤鱼从水面扑出，后又沉下，如此反复，却始终挑不出那方小小池塘，只得困在其中。
池塘动静渐渐小了，萧淮止也便敛回目光。
方才他差点忘了，他的池塘里，也有一尾小鱼正闹脾气，拱他的火。
——
及至掌灯时分，天穹似镀上一层鸦青色的瓷釉，浓云裹住了镰月，廊芜处挂着一排排风灯，随着夜风打旋儿。
玉姝坐在窗台软榻前，手中握卷，一刻过去，都不曾翻动。
直至一旁候着的绿芙将榻上小案上的冷茶换了一盏，玉姝才回过神来。
她浓睫轻眨，乌眸从眼前微敞的菱窗外看去，满目灯火葳蕤摇曳。
倏然，玉姝撂下手中书卷，眼眸闪动望着不远处的垂花门，一道身影从眸底一闪而过。
“崔二……”
玉姝已然好久未曾见到崔二等人，陪着她来上京的玉氏族人，只剩下绿芙一人陪着。
今夜忽然瞧见崔二，玉姝心底微愣一瞬。
距离江左出事已有十日。
而距离萧淮止从她房中离开，也有三日过去。
自不欢而散后，他不曾回过别院一次。
她似一只囚雀，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间，再无法展翅。
玉姝心间空荡荡的一片，睫羽翕合间，她竟就这般坐在软榻上已有一个时辰。
窗外夜浓阒寂，值守的人又换了一轮。
玉姝放下垂在桌沿的手，想要起身，顿觉双腿已经发麻，只得捏了捏裙下小腿，待纾缓稍许后，她才复而从软榻起身。
穿鞋的功夫，窗外忽响细碎脚步声。
玉姝侧目瞧去，便见是那几名新来服侍的婢女路过，正欲收眸时，耳边响起了几人交谈声。
“诶，你说为何大将军近日不往照玉院来了？”
“不会是厌了里边这位了吧？”
“今晚我去给前院送饭时，听闻是大将军生辰将至，陛下送了好几个西域美人到重华殿，你们可别往外传啊。”
“男人有几个美眷妻妾倒是正常，不过西域美人姿容再甚，能比这位江左的还美？”
“这倒不知，但想来人家定是能勾住郎君的心。”
话至此，便听外头传来吼声，紧接着便是婢女们逃窜的脚步声。
屋内燃动的烛光照过玉姝姣美的脸，浓睫闪着，她目色沉静，提步走向帘笼后的拔步床。
绿芙紧跟在她身后，踯躅几息，才低声责道：“咱们少主不屑于这些下作的狐媚手段，只求他萧淮止从此能放过少主，每每奴婢为您擦身时，那些……那些伤痕当真是……当真是触目惊心得很，他怎么能下得去手呢！”
越说，绿芙情绪越是激动，至尾端时都已颤了嗓音。
她抬手去扶玉姝的臂弯，玉姝侧身凝视着她满眼心疼的泪，平静的心忽而砸起激浪，她垂下眼帘，于珠帘前驻足。
俄顷，玉姝温声开口：“不疼了都。”
她话语稍顿，看向烛台微茫火光，心颤了颤，格外滞重道：“绿芙，我需要他。”
玉姝想通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江左，这座偌大的院子里，没有她的亲人；
也没有她的阿姐，谁又会去捧着她，宠着她的小性子呢。
她与萧淮止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她到底是在矫情什么。
是该冷情一些的。
满屋烛火通明，照玉院的垂花门处，赫然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黑沉沉的眼眸盯着窗牖映照的那抹疏淡影子。
长指微蜷，粗糙指腹抵着指骨上的扳指，似在等着什么。
一下、两下、三下，他叩着指骨耐心地在心底计数。
第五下时，那扇紧闭的房门从内打开。
锋利长眉下，一双深目泛动几缕笑意。
前方传来飒踏脚步声，一名守将正朝着萧淮止走来。
走至垂花门，将士停下揖拳，恭声道：“主公，娘子今夜想见您。”
萧淮止眼尾微挑，夜光如流彩般照过他昳丽无双的脸，随后他漫不经心答：“假手他人？让她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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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像是一头亟待捕猎的狼王。◎
【034】。
亥时正。
照玉院笼着通明火光, 渐渐漫上浓夜中。
房中，玉姝站在珠帘旁仔细听完回话，眸底映着一簇烛焰, 沉默少顷, “他在何处？”
门外守将拱拳答：“回玉娘子，主公现在宫里。”
玉姝纤指蜷入云袖, 下意识想咬唇, 齿贝却触到一处凝固伤痂。
她垂下眼帘, 心知萧淮止还计较着。
所以要她自己去求，让她更深刻地去记住——他们的开始, 是她先求的。
“此刻宫门已关了。”玉姝眸珠转过，平缓道。
萧淮止早料到她会如此说, 门外守将又依着吩咐答话道：“今夜宫门会开至子时。”
他这是将她所有反应都攥在掌心中了。
脑中不由想起廊间婢女的那些话，她眼神微黯, 虽是要去求他, 但她绝不会与旁人一道伺候人。
随后她语气极淡道：“深夜入宫, 不合规矩，改日罢。”
说罢, 她便挥手示意绿芙将灯台灭了，转身走向了里间。
门外守将眉心突跳, 眼瞧着灯就此熄了，额间冒出冷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交代。
亥时末，整座照玉院都陷入阒寂中。
廊芜上的风灯熄了几盏，眇眇忽忽的火光虚笼着地面。
黄梨木雕刻海棠菱窗外衬过一道高大挺拔的影子。
冷厉深暗的眼，直直盯着窗内。
驻守院子的将士们已纷纷从廊道间退下, 夜风刮过, 吱呀一声脆响, 打开了主屋大门。
蟒纹赤金长靴跨过门框，大刀阔斧地走向里间。
绢纱帘幔旁的案台处摆放着一盏淡青瓷釉雕花香炉，袅袅烟雾绕着帘子攀爬而上，满室散着清雅花香。
屋中沉重步伐停至拔步床外的锦帐处，萧淮止伸手拂开一截帐子，幽邃冷锐的眼，窥觑着帐内女郎。
薄衾虚笼住她窈窕的身姿，她侧身而卧，乌发散在枕间，露出半张姣丽的脸。
萧淮止心口似被烫过，握着锦帐的长指倏紧几分。
她倒是睡得安稳踏实。
三日以来，他坐在枢察院的厅堂里，坐在地牢的檀椅上，抑或者在京郊大营的主帐中……
每每逢至夜深之时，都能记起她的脸。
尤其今日，他都快命人将马匹备好，她便已经将灯熄了。
越想，心口越紧。
萧淮止睨着她，面色冷冷沉沉地将帐子一把拂开，而后背身坐上床榻，脱靴解袍，简单用屋中备着的冷水洗了把脸，便直接抬腿上榻。
撂了帐子，眼前一片漆黑，萧淮止凝着眉，轻轻在外侧翻了个身，将里头的人慢慢挪入怀中，揽腰紧紧拥着，心间情绪才得以纾缓。
她像是一剂良药，暂时缓解了他的心躁之症。
萧淮止合上双目，沉沉地包裹住她，挺拔鼻骨磨过女郎柔嫩颈间，舔了舔脖下一寸的齿痕，又将唇齿印了上去。
十分贴合，不仅于此。
他闷声一笑，顺着修长白皙的脖子往上，去啄她柔软的唇。
自与她耳鬓厮磨，一响贪欢后，他便总觉得食髓知味，如何都不够。
但此刻，他必须先压制住心中那股如啸般的贪恋。
还有两日，他要她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
这一次，他要等她慢慢靠近，才能将她完全裹入腹中。
沉寂浓夜里，二人平稳的呼吸交错着。
乌亮湿漉的眼眸在他怀中睁开，浓睫簌簌擦过衣襟，复又合上。
他身上，竟并无女子香。
——
两日后。
天穹上流云浮晃，鸦青点缀，皎月缓缓从云层吐出半面。
玉姝坐在新置的妆奁台前，仔细描眉点唇，绘至最后一笔，镜中点映着女郎姣好姿容，水盈盈的眼眸上点缀着一层妍丽桃红，眼尾微扬，姝色勾人。
今夜是萧淮止的生辰宴，在重华殿。
作为玉氏少主在这样尴尬的时刻，定然是不能入宫的，遂她让府中人给萧淮止递了信。
玉姝对着铜镜拢了拢鬓角，平静地凝着镜中的自己，眉眼娇妍，乌鸦鸦的青丝散落腰际，鬓角几绺碎发垂下，只这般将人望着，一双水眸中便已生出潋滟春波，不自觉地勾动人心。
她倒是第一回 知晓，自己竟也会有一日，去学魅惑男人的本事。
起身之时，盈盈烛光照过玉姝桃红色菡萏兜衣包裹得微鼓雪脯，似有莹光流动，大片雪肤随着她肩上披的那件月纱薄衣，朦胧若现，撩人心旌。
算着时辰，萧淮止应当要从宫中回来了。
今夜，她特意只点了两盏灯，一向贴身侍奉的绿芙也被她唤走。
屋内铺着一张薄毯，白皙如雪的玉足踩过毯子，一步步悄声走向珠帘后的拔步床。
她将身侧一层层绢纱帷帐垂放下来。
而后静静坐在床沿边上，凝着帘外那扇大门，等着萧淮止过来。
一刻钟过去，途径廊芜的窗棂前晃过一道笔挺长影，很快大门轻响一声缓缓被人推开。
玉姝睫羽颤息，蜷在袖中的手指微紧，长影随着微茫灯光摇曳，珠帘晃动，玉姝透过薄薄的绢纱瞧见一双蟒纹长靴。
玄金袍角翻飞，随着男人沉哑的嗓音飘入帐中。
“命人唤孤过来，怎么又躲在帐中？”
玉姝眼睫轻轻翕动，屏住了呼吸，伸手将半卷纱帘拉开。
陡然间，白莹莹的藕臂落入萧淮止沉暗目色中，半遮半掩的帘幔勾勒出她秾纤合度的身姿。
帐外案几放着一盏烛台，焰光熊熊。
萧淮止凝目看她，纱帘内的女郎盈盈起身，透纱薄衣下晃过一双修长纤白的腿，往上是桃红色的xie//裤，他目色微顿在那盈盈可握的腰肢上。
“大将军。”
轻若春水般的嗓，一把掐在他紊乱心旌处。
萧淮止喉间微滚了滚，长身驻步于案台旁，狭眸细细睥过烛光下那张极妖的脸。
其心昭昭。
可他自己又好得到哪去？
都有图谋罢了。
他忽而闷声一笑，竟不知原来她做祸水，竟能学得这般像。
“不气孤了？”
男人长眉微挑，深目沉沉看她，眸底似有呼啸骇浪般正起风波，将她紧紧锁着。
玉姝继续往前走，清凌凌的眼睛亦是不避不躲地直视着他，待走至他跟前时，玉姝才顿足站定，微仰起脖，凝望着他。
即便不出声，只这般将他望着，那双盈盈杏眸里已满是如潮缱绻。
她明显感受到萧淮止渐渐加重的声息。
蜷在袖中的指尖缓缓松开几分。
她赌对了。
萧淮止深深凝视着她莹润靡丽的脸，目色越渐幽邃，终是压不住滚烫心绪，倏然伸手握住她的软腰。
“玉姝，你想在孤身上得到什么？”
声音沉的不行。
大掌捧起她的脸，粗糙指腹擦过她靡艳的唇，口脂的淡香在指腹散开，玉姝眨了下睫，浓睫簌簌触过他的手背。
萧淮止心间突跳，目光攫着她，正欲覆手将她拦腰扛起，瞬时，一双纤白柔荑便已覆上他的前襟。
衣襟微乱，被她指尖勾着，萧淮止轻折长眉，呼吸微滞。
“玉姝要的，是江左无恙，我阿姐无恙。”
她踮起脚尖，藕臂攀住他僵直的背，温软唇瓣速尔贴住他冷硬的嘴。
若说方才她是有当祸水天资的，那么此刻，她便显得格外生涩，毫无章法地去轻啄、点印，将萧淮止刚被点燃的一把谷欠火，浇灭几分。
他垂目看向玉姝，待她黛眉急得微蹙，这才握住腰肢将她扯开稍许，视线紧紧压着她道：
“姝儿，让孤重新教教你。”
一角玄袍倏然掀起，萧淮止迈前一步将人捞至床柱前，掌力控住她发软的月要，将她虚提起来，引着她的双臂抱住他的脖子。
他忽而垂首，一把擒住那抹红唇，唇齿交缠。
阒寂的夜，红烛燃烧。
萧淮止轻轻捧着她的脸颊，仔细辗转着唇齿，也不往去捉她胡乱动作的手，引着一点点探向他此刻凌乱起褶的衣襟。
脚下忽而悬空，玉姝下意识紧紧去抓他的颈后，全身力气尽数依附着他。
完完全全地失去了所有可掌控的机会。
玉姝被他吻得眼睫发颤，眸底一片迷蒙混乱。
紧紧相靠，二人的身躯互相灼着彼此，只他的温度更为烫人一些。
良久，玉姝只觉头脑发晕，他才给了她片刻匀气的时间。
她虚力抬睫，指尖在他颈后划着什么，萧淮止感受到她绵软的力气，嗤笑一声，而后将她提抱至床沿放下。
居高临下地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脖。
“孤记着日子，霍铮已经到江左了。”他倾身而下，掌心按住她的肩膀，“姝儿何必担心？孤从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终于从他口中得出一句承诺，玉姝堪堪松下一口气，眼眸轻闪，虚声答：“玉姝信将军。”
“唤孤什么？”萧淮止狭眸闪过锐光，提手攫起她的侧颊。
玉姝睁着迷蒙的眼，拧眉凝他。
萧淮止眸底闪过几分无奈，而后沉声：“你已是孤的女人，该唤什么？”
玉姝忽提一口气，睫羽颤动，忽而明白过来，对上他幽邃目色，玉姝喉间却紧得发疼，无法吐出旁的话语，她颤着手臂别过眼眸，软声道：“玉姝还没做好准备……”
她努力压着声线，不想被他察觉半分情绪，烛焰照过她侧颊上的绯色，萧淮止睇过她闪躲的眼波。
再明白不过，她的心思。
她是不愿让他们的身份多一丝利益之外的纠缠。
当真是狠心。
狭眸微紧，心底顿生恶念。
他敛了目色，握住玉姝柔软的指尖，带至他的脖下，二人位置倾倒变换。
玉姝手中微顿，半抓住他的腕，道：“且慢，玉姝有礼物要赠您。”
烛光晃过浮动的重重帘帐，照过萧淮止昳丽眉眼，那双狭长深目缓缓转柔，望着玉姝的脸。
她要这般推拒、躲闪，那他便偏要她看看清楚，谁才是掌控局势的人。
少顷，他沉声问道：
“备了什么？”
掌力钳制住玉姝的腕间，薄唇轻轻地点在她的指尖，萧淮止的眸底深暗一片。
像是一头亟待捕猎的狼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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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他是这样卑劣。◎
【035】。
黑夜里的声音像是一把冷钩。
哐当一声铮鸣, 就将玉姝往前猛地一扯。
帘幔浮动，沉黑漆瞳里晃过一簇火焰，长眉轻挑, 萧淮止勾指拂过上方女郎小巧下巴, 稍一使力，女郎微微仰首, 露出一截线条修长纤细漂亮的玉颈。
玉颈往下, 暗香浮影中。
隐约可见那一大片皙白起伏的雪脯, 桃红色的纤带挂着她的颈后，饱满的双苞菡萏深深刻入黑瞳。
玉姝乌眸如水, 凝着下方男人的眼，背脊被他按着。
她能感受到长指在移动, 玉姝微屏住气，反手去握住萧淮止的大掌, 指尖轻轻穿过他的指缝, 而后用力将那手往下一按, 定在床榻上。
她眨了眨浓睫，红唇泛动水光, 一张一合，如兰缠绕。
“大将军若不想看礼物, 便让臣女陪您饮一杯酒，以贺生辰。”
萧淮止长眸一暗，那簇火光瞬即燃得更烈，昳丽眉眼在夜光流转下盖住眉宇戾厉，显出几分风流, 许是玉姝此刻正分腿虚坐在他身上的缘故。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沉, 含着浅淡笑意：“你想怎么喝？”
锢在她腿间的大掌倏尔松开, 伸向她的侧颊，勾起鬓角几绺青丝，绕于指骨。
听他答应，玉姝突跳的心平静稍许，她缓缓覆上萧淮止的手，温热掌心贴住他糙粝的手背，将他的手垂下后，才屈膝跪在榻上，将身体往床下挪。
玉姝踩着薄毯拂开帘幔，回首看向倚在榻间的人，“大将军稍等。”
说完她便起身朝着外间的圆桌走去。
摇曳的昏黄烛光里，萧淮止长眸微眯看向前方那道袅娜身影，水红色的薄纱裙裾飘入珠帘后，融在一簇微茫焰光中。
屋内响起极轻的瓷器相撞声。
很快，玉姝端着檀木雕纹盘子，一步步朝着里间的拔步床走来。
焰光照在她清莹脸颊上，杏眸流转，似一泓秋波泛动，萧淮止目光紧捉着她，掠过那段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肤。
萧淮止喉舌微烫，修长脖颈间微凸的一处，上下一滚。
倏地，拔步床的帘帐被他掀开，火光将男人高阔挺拔的身影勾勒拉长。
长靴踩着花砖，槖槖声顿响。
如炬目光落向她，鞋尖与她光裸的脚尖相触。
玉姝心中微宕，乌瞳发怔地凝着他，一双手擦过她身上薄纱，玉姝双臂发颤，忽地，萧淮止一把握住她臂弯，往上抬了一点。
黑涔涔的眸子盯着她的。
“什么酒？”他喉间滚动，声音低哑。
玉姝眨了眨眼睫，温声答：“雨霖露，江左的酒。”
黑暗中，只听得他微嗤一声。
须臾，又听萧淮止道：“姝儿打算如何饮此酒？”
玉姝眼瞳微动，看见了他漆瞳里微闪的火焰，心里一凛，她自懂事以来便学得是严苛规矩，从来都是克己复礼的人，又哪里习得以色侍人的招数，饶是先前那些已经是将她毕生尊严与勇气赌下。
但此刻，萧淮止却觉得她丢的不够多。
静默数刻，玉姝只得强装镇定，压着颤声，莞尔道：“玉姝，愿以三杯换大将军一杯可好？”
“三杯换一杯？不好，”萧淮止嗤声，“玉娘子未免将游戏弄得太过无趣。”
一时间玉姝心间怦怦乱跳，指尖紧了紧盘沿，凝息望着他。
萧淮止狭眸微眯，将她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底。
不敢玩，还要招惹他。
她恐是不知道，他二十岁那一年，曾被下属送过美妾如帐，他从前只觉那些招数过于下作，如今故技再施，若用在她身上，不失为良辰美夜。
“既是为孤，那便由孤决定如何饮此酒。”
盘子从玉姝手中抽开，“姝儿，走过去。”
玉姝顺着他目光所示的方向望去，是那张拔步床。
与萧淮止错开身，她眼眸骤紧，极快地用余光瞥过盘中那壶瓷白玉瓶。
走至拔步床，身后长影将她笼着。
他命令道：“趴上去。”
玉姝背身一僵，侧首望向他，却只能看见他黑眸中盖不住的灼热。
“大将军……”
“姝儿，趴上去。”
第二遍，他的声音多了几分冷意。
玉姝咬牙，垂下眼帘，一步步挪向床沿，腿似千斤重般，缓了好久才得以迈开，半曲在榻间。
她跪坐榻间，微侧首，眸光潋滟望向萧淮止。
烛影摇曳，照过她莹润脸颊，也照过她那双白莹玉足，萧淮止掠过她纤细的足踝，心底暗生一道念头。
这样好看的足踝，若是套上一条链子该多好……
套上他的锁链，从此便不能离开他方寸之地。
他是这样卑劣地，想要将她禁//锢在身边。
萧淮止上前一步，将手中盘子搁放于床榻边的小案上，继而顺势坐上床沿，冷峻锋锐的脸上显出几分微柔的笑意，他睥向玉姝，嗓音低沉而温和地吐出一个字。
“脱。”
玉姝眸底闪过愕然，朱唇孱颤，她想要反抗，却陡然对上萧淮止眼底的森寒，唇齿似被结上一层薄冰。
外裳被她慢慢褪下，滑落至腿边，隐隐盖住了双足，露出大片雪腻伶仃的背脊。
“趴下。”
她一时不知萧淮止究竟想要如何，只得暂时隐忍，撑着手肘，一点点地放低身体。
完全放平身体后，睫羽翕张间，一双手已经按住她的腰。
他的力度似将她锢在床板上一般重，玉姝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稍缓一瞬，腰间忽而感到一阵凉飕飕。
她眼瞳一震，身体剧烈颤动，想要反抗着起身，耳边骤然喷洒热息。
“听话，别动。”
腰间大掌用力再摁，玉姝眼底迅速洇开一层湿意，沾满浓睫，她侧眸瞥过那只修长分明的大掌。
他正握着一盏酒，往她腰间那条线壑里倒。
他说的饮酒，竟然是这样去饮……
“大将军这是做什么？！”玉姝难以置信他能这般荒唐。
萧淮止却毫不掩饰地将酒杯往她眼前扬了扬，眼底泛起恶劣的笑。
“孤说了，如何饮此酒，由孤来定。”
“玉娘子，你没有决定的权利。”
这句话犹如一道破开的深渊裂口般，在不断地去吸汲玉姝飘摇的心。
一遍又一遍的，如刀凌迟着她。
放弃抵抗吧，玉姝。
埋在被褥里的眼眸不停地颤着，滚烫与冷液一并朝她袭来。
脑中一直以来紧绷的弦，訇然断裂，回弹的线凌厉扫来，如鞭笞之刑。
这一步是她先走的，她回不了头。
浓郁酒香四溢帐中。
任她如何颤抖，萧淮止只将她紧紧按住，饮完最后一口酒。
“这雨霖露，当真是不错，姝儿可尝过？”
萧淮止的衣袍擦过玉姝的背，他抬手从腰间将她一整个捞入怀中，乌压压的青丝贴缠了几绺在她湿润的眼睫上。
泪水将她稠丽的眉眼洇得更浓。
他抬手拂开玉姝贴在脸颊上的发，沉默地看着她脸上湿痕。
玉姝垂下浓睫，别过脸，萧淮止盯着她颤抖的睫毛，而后捧起她的脸颊，微微俯首，循着她脸上泪痕，一一去吻，轻柔舔-舐。
整个过程，他并未说一句话。
玉姝心中稍缓几分，抬睫时对上他沉沉的目，渐渐一种几近发狂的炙热开始在他眸底沸腾、叫嚣。
视线稍动，渐渐移向她的唇，下一刻，唇/肉相贴。
他的吻格外汹涌，用力地钻研着她的齿间，唇舌相抵，搅得玉姝口中生出痛意。
身子猛地下坠，毫无征兆地，纤薄背脊撞向床头。
大掌紧紧锢着她，帐中昏沉沉的，玉姝抬眸看不清他的五官，忍着唇间的痛，伸手去触他锋锐的轮廓。
雨霖露是好酒，也是烈酒。
酒香夹杂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一起将玉姝裹挟。
玉姝被他吻的发眩，眼眸湿淋淋地眨着。
萧淮止垂目看着她，只觉得她好似水做的，哪里都湿，哪里都润。
而他是需要水的烈火，只想融化在她这里。
这样想着，萧淮止勾着她发颤的指尖往自己腰间去探。
“大将军……”玉姝握住他的指尖，心口一滚，眼眸闪着。
萧淮止长眉微挑，明知她想问江左，用这样的方式来勾着他。
很拙劣，很愚蠢的手段。
但偏偏，萧淮止吃了她这一套。
“姝儿想要什么，自己来取，孤会给你。”
话落的同时，萧淮止目光极深，似要将她身上烫一个洞。
玉姝鬓角都已被汗湿，此刻虚力抬手，咬紧牙关道：“玉姝只有一个心愿，大将军知晓的……”
到底还是没有什么城府的小姑娘。
他三两句便能将她炸出。
滚烫的心火，覆盖着萧淮止的理智。
目光将身下之人囚着，多想让她知道利用他的代价，但望着她潋滟水眸时，心还是猛地被她烫了一下。
萧淮止盯着她伸过来的纤臂，烛光晃过，只一厘距离时，屋外忽而传来一声响动。
整条长廊倏然响起动静。
萧淮止深目骤冷，侧首间，直直朝着窗外刺过去。
他起身带过一张薄衾，将玉姝整个盖住，窗外晃过一道长影，萧淮止长眸半眯，便听映着的那道长影忽而垂首躬身，朝着屋内沉声道：
“属下温栋梁，有急事要禀主公！”
今夜，他回照玉院，是事先知会过的。
温栋梁一向不是轻举妄动的人，此时出现在外面，定然是有重要之事。
然而最近之事，便只有……
萧淮止黑瞳转动，下意识回睇了眼玉姝，压下几分燥气，将腰间革带扣紧，而后拂袖沉步走向那扇黄酸梨木雕花门。
“吱呀”——
浮帘下，大门一开一合，灌入的几缕夜风掀开了一角帘帐。
玉姝望向他消失的方向，心中莫名觉得有几分不安。
她倏然起身，拥着薄衾，踩过冰冷的地面，走至珠帘前，从隙开一条极细的窗缝，听见了外头的声音。
“主公，霍铮今日传信来，玉琳琅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捕猎是个漫长的过程，萧狗想要把姝姝拴住，实则自己脖子上已经套上一根啦！
昨天身体不舒服，没写完就没更新，实在抱歉老婆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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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他怎么舍得放手。◎
【036】。
烛影照过玉姝骤缩的瞳眸。
踩着冰凉花砖的脚微微蜷起, 玉琳琅失踪了——
玉姝脑中不断回荡着温栋梁的这句话。
她阿姐是不会行畏罪潜逃之事的，但无论是何缘由，她记得大梁律法里, 畏罪潜逃, 会处以重刑！
本就飘摇的心间，猛地一沉, 玉姝眸底凛起, 错愕、惊慌, 与惧怕一并朝她袭来。
她是阿姐养大的，自然信她至深。
可是如今阿姐失踪了, 偏偏还是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
玉姝只觉脑中一片慌乱，屋内晃动的烛晕将她眼睛烧得干涩发疼, 脑中乱作一团，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宕机的大脑给忽略了去。
窗外交谈的声音渐渐止住了。
玉姝心中微乱, 放轻脚步折身便要往床帷旁跑, 但来不及了。
吱的一声, 房门已被推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握住黄酸梨木雕花门的一角，沉黑凌厉的长眸穿过了浮动的幔帐, 直直刺在了那道纤丽的影子上。
乌稠长发分散垂落在她身前、腰际，玉姝侧着身子站在里间一张长柜前, 纤细皓白的手腕握着一盒大红描金海棠花小匣，空寂的屋中，只听啪嗒一声，玉姝将匣子打开，垂下眼帘, 细细地看着匣中之物。
萧淮止沉步走向珠帘, 将她的一举一动全都羁押眼底。
珠帘被他一手撩开, 垂落时碰出郎当响声。
玉姝回首看来，清凌凌的眼眸里满是讶然，萧淮止袍角微掀，长靴迈前，狭眸微睨，端视着她脸上神息转变。
烛影晃过她清丽的脸，照住那双簌簌垂下的浓睫。
还在掩饰。
萧淮止纵横沙场，再多的鬼祟阴谋都曾见过，唯独她，是最弱的。
可是最弱之人的攻击，也可以是刺他最深的刀子。
萧淮止长眸微瞥过玉姝踩在薄毯上的双足，微微泛着红，应当是冷的。
习武之人素来敏锐。
她方才放轻脚步走到珠帘后时，温栋梁便已察觉她的声息，更别提萧淮止。
但此刻，萧淮止选择不拆穿她，想要慢慢欣赏她拙涩演技。
看一看，她究竟可以演到何时；抑或是，她愿主动坦白。
玉姝将手中东西阖上取下，转身看向萧淮止时，眼眸潋滟，朱唇轻启：“可是军中有事？”
她最不善扯谎，每逢扯谎之时，她总是爱垂睫闪躲，不敢直视对方目光。
萧淮止掠过她双手紧握的一方小匣，淡声问：“拿的什么？”
玉姝从薄毯上越过，踩上冰凉花砖时，脚尖微微一顿，似被冻住一般，蜷了蜷圆润白玉的趾头，黛眉蹙起，又朝着他往前几步。
眼眸依旧躲闪。
昏暗的房中，那双狭眸在火光流转间沉了几分，烛蜡燃烧，噼啪作响，盖住了玉姝紊乱心绪。
她再往前走了一步，前方那道高阔挺拔的身形已迈着大步朝她走来，长靴停在她脚尖一厘位置，玉姝仰脖看向他，萧淮止顺着她粼粼闪动的眼波，往下窥见了菡萏包裹的花蕊。
顺着起伏的深壑，烛影晃过他冷锐轮廓，沉目深深。
倏地，他长臂一展，俯身将人一把扛在肩上，提步凌速往床帷走。
玉姝微呀一声，双手握着小匣抵在他的肩上，青丝逶迤垂在他的脖间。
几乎瞬间，萧淮止将她放在床沿边。
双目直直凝着她泛动惊色的眸。
“匣子里取的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半蹲下身子，滚烫的大掌握住她冰凉足踝，从革带里抽出一方棉帕，仔细给她擦拭着足底。
双足渐渐被暖热，玉姝垂目盯着他的动作，声音轻柔答：“是给您的生辰礼。”
萧淮止掌心微顿，心间升起莫名情愫，仅一息，他又平静如常，继而捧起玉姝双足，搁于他的腿上，柔软足心踩着他，趾尖轻蜷，如电击过，酥麻瞬生。
狭眸盖上一层阴翳，掌心将乱动的足踝紧紧握住。
他抬目睨着玉姝，瞥过她眸底微乱的情绪，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故意的。
“什么礼？”
他喉间滚动，音色微沉地问她。
玉姝摸着手边小匣，指尖拨开匣子上的金扣，匣盒打开，她微侧过身，将匣盒放置双腿之间，借着微茫烛光，照清了匣中躺着的一枚色泽白润，通体晶莹的镶金边玉石扳指。
她将扳指从盒中取出，眼睫翕张，去窥萧淮止的神色。
“之前瞧着大将军那块扳指似缺了一个小角，”玉姝开口解释，“便自作主张为您重新打造了一枚。”
她眸光微闪，仔细窥着暗影浮动下萧淮止的脸色。
见他沉默地凝着手中扳指，玉姝心底恐触他逆鳞，又补道：“若是不喜，玉姝会重新备礼。”
萧淮止倏然将目光刺向她柔婉脸颊，喉间滚动，他将手中棉帕掷下，起身以掌控者的姿势，俯视她，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溘然间，那双狭眸里漫上一层戾气，萧淮止覆手将她细嫩的后颈握在掌心。
犹如猎人捕捉住猎物的命穴，生死一线。
青丝随着身体的倾斜而微动，露出她莹白的脖子，粗粝指尖锢着那段纤脖，她睫羽颤动，孱弱得似一掐即断。
察觉到她很快会消失的这一瞬间。
戾气从他眸底消去几分，掌中力度也略松了些，
他眉间生出几分躁气。
脖间似总有一条绳子，将他拉扯住，时紧，时松。
而所有反复感受都来自眼前这个柔弱女郎。
那种受人掌锢的感受格外让人烦躁，但一想到是她，又格外令人——
时而，他也想过将她掐死了之，就像之前那些碍眼的蝼蚁一般，死了也便死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走至今日，怎能再受人钳制！
但偏偏，她身上似有一种让他几度痴迷的贪恋，而这贪恋早已持续很多年……
每每见她一面，萧淮止便想更近一分。
他曾想是因自己初尝女子滋味的缘故，心中却分外明白不是，旁的女子在他眼中不过一堆活肉，稍多几句话，便是极度聒噪，想将她们的口鼻剁掉。
思此，他鬓下长眉如锋，眉心微凛，修长遒劲的双臂圈在她微并的双腿两侧。
狭眸如刀，凌亘在玉姝指印明显的脖间，“造一枚扳指，便想圈住孤？”
他的语气明显充斥着躁意，鬓下的长眉倏折，而后他掀手一把取掉指骨套着扳指，摩挲了圈，确实有一处极小的凹陷。
若不仔细观察或者摸索，根本察觉不出这细微缺陷。
萧淮止眸底顿生疑窦，玉姝便已双眸失措地望向他，低声道：“我没有送男子礼物的经验……故此不知该送您什么才好，您既不喜，明日我便会将此物处置掉。”
摩挲玉戒的长指稍顿，烦躁的一颗心也渐渐缓和。
“你如何知晓这扳指有缺？”他故作冷声地睨她。
玉姝微怔，明白他的怀疑，一时有些难以启齿地小声答：“太过硌人了……”
灯下观美人，螓首低垂，皓颈点红，眼眸流转间，一双纤纤玉手蜷着将那枚玉泽莹亮的扳指藏入掌心。
黑眸凝着白皙掌心最后一抹亮泽消失，瞬时微眯。
“给孤戴上。”
冷风灌入窗隙，吹动烛台。
玉姝微愕地抬眸，迎上他幽深如潭的眼睛，又听他语调不耐道：“戴上，别等孤反悔。”
她鸦睫微翕，将掌心摊开，指尖捻起扳指，套上他修长分明的指骨，指腹相触，玉姝感受到他指上粗粝的薄茧。
那是他常年挽弓挥刀的证明。
套进最后一点时，玉姝垂目凝着那枚镶金白玉扳指，如她所料，很衬他。
便当是将欠他的，一点一点去还。她暗自想着。
萧淮止却在这一刻覆手转了转，长眉微折，瞥向她。
“里面刻的什么？”说着，他便按住要摘下。
玉姝反握住他的腕骨，认真道：“不必看了，是您的生辰。”
一双深目沉沉凝着指骨上此刻被她按着的白玉指环，似嵌入他的骨肉之中，再脱不下。
萧淮止目光落向褪下的那枚旧扳指，狭眸闪过微光，抬手将旧物收起，玉姝瞥过他仔细的动作，玉姝却忽然，温声问了句：“大将军之前那枚，也是旁人所赠吗？”
此话让他臂弯一顿，萧淮止侧目凛她，视线落向她微抿的唇，冷冷撂下两个字：“捡的。”
捡的？
玉姝眸底微疑，那玉质定然贵重怎会是捡的，更遑论，一个捡的玉戒既然会让他如此珍视，瞧着戴了也有好些年头。
他不愿说，玉姝也便缄默不问。
此刻将他阴晴不定的情绪熨帖好后，只一心想着该如何从他口中探知阿姐下落。
不能再那般冒进了。
毕竟，他三番五次都曾动怒，于自己而言，并非好事。
她在他心中许有一丝位置，但决计不至于能恃宠而骄……
思及此，她瞥过萧淮止朝着床沿坐下的身影，自觉往里端挪身，指尖轻轻掐过小腿，使自己眉目镇定几分。
脱了靴子，他背对着玉姝展臂，侧目睇她，冷声吩咐道：“宽衣。”
玉姝挪了挪身子，朝他近了几分，属于雨霖露的浓郁香气还在他的身上环绕，亦是盖住玉姝身上那点清甜香气。
酒香缭绕，素手覆上金边革带。
咔嗒与燃烧声，充斥在阒寂的室内。
“玉娘子，当真不记得了？”萧淮止伸手揽过她的腰，让她虚靠在自己怀中，玄袍松松垮垮地散开，他的眸子浓深如墨。
玉姝唇间微动，眸底染上一层迷蒙。
“大将军要臣女记得什么？”
男人昳丽眉眼中泛过淡淡波澜，又迅速泯于沉静，他俯首吻住那张令他贪恋的唇。
那是极为深刻的一个吻，他用力扣住玉姝的后颈，呼吸乱在一处。
恍惚间，玉姝脑中一片混沌，似隐约他低低沉沉的声音穿过耳廓：
“从前不记得，此后记得也好。”
似有所指，但玉姝被他吻得思绪已乱，无从追究。
烛光照过淡紫色的绢纱帘幔。
萧淮止按住玉姝纤薄的肩，目光沉凛如刀，自上而下掠过她，声息略重：“记住现在就行了。”
他低首贴向她的耳垂，大掌握住她的月要，玉姝眸底氤氲骤起一层水雾，凝着他沉暗如水的眼眸，齿间屏息。
——
夤夜沉沉。
帐幔中，玉姝疲惫地合上眼眸，虽不知道他所说为何，心中却始终记得另一件事。
口中低低呢喃着：“记得……记得备药……”
萧淮止抬手的动作微顿一瞬，复又抚过她的发端，待她眼皮沉沉垂下后，沉冷长目睨过外间浮动树影，萧淮止抽手捻起枕边的玉石扳指，指腹在玉面摩挲，眸光顺着浮影而闪动。
那枚旧扳指，他说捡的，实则不算是骗人。
不过，他捡的不是扳指，而是半枚玉珏。
那是前朝，
——大元三十五年，十二月，凛冬。
萧淮止的十五岁，被困江左廊州，泥污满身，本是姿容昳丽的一张脸被死死压入污水中，四肢被铁锁锢住，似犬类般被拴于桥洞之下。
鞭笞之刑，胯//下之辱……
萧淮止倚着床头，不禁紧皱长眉，眸光骤戾，粗粝指腹用力碾着手中扳指，细微脆响忽生，他倏尔松了力度，眉眼沉沉。
离开桥洞那一日，是他奋力挣脱铁锁，满手血污地抓着岩石，爬上地面。
濒死之际，眼前停下一辆青蓬嵌玉马车，萧淮止唇肉干裂，乌沉沉的眼瞳努力睁开觑过那翻动的车帘。
雪粒簌簌刮过江岸，匍匐在地面的清瘦男子，以一袭破烂发臭的薄衫蔽体。
涩痛眼瞳中，晃入一道模糊的雪白影子。
萧淮止用干裂嘶哑的声音朝着那抹雪白身影喊着：“救我……救我……”
一遍又一遍，极其微弱，却又极其顽强。
他记得那个凛冬自己活了下来，失去意识之前，一双极小极暖的手触碰了他冻僵的指。
软软糯糯的清甜嗓音，在他满是冻疮的耳边响起。
“大哥哥，你受伤了。”
萧淮止努力地睁眸，看清了雪白团子的脸，粉雕玉琢，肤色如簌簌飘落的雪粒，一双杏眸乌亮而圆，稚气未脱，却可见五官精致无暇。
那时他也曾念过圣贤书，幻想过一些前程，那个年纪也曾被同窗挪揄间，高谈阔论着金榜题名，如花美眷。
只觉得，这小家伙日后若是不长残，倒也担得起几分祸水名头。
雪粒砸向他的长睫，小雪团子身板一晃，腰间半块莹亮玉珏晃过他乌黑瞳底。
跟在她身后的婢女似在担忧地唤着她。
“二娘子，您怎么又跑下来了，您眼疾未愈。”婢女赶忙走过来牵住小雪团子，睇了眼地上的少年，语气不掩厌恶：“快随奴婢走，眼下时局乱，可别被这小乞丐给讹上了”
萧淮止想要抬手抓住她的裙角，手臂却始终抬不起力，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眼眸黯下去。
下一刻，却见那抹雪色裙角折转回来。
雪水融在他血淋淋的手背上，他却没有一丝直觉。
只怔怔地看着她的裙角，想，她为什么要回来？
可是心底另一道声音却说，太好了，她回来了。
他眨了眨长睫，长目微抬，虚力望着她，声若蚊蝇：
“我不会……讹你的。”
他骗了她，能在死亡前先抓住求生的机会，哪怕只有一星一毫，他怎么舍得放手。
深埋在冗长往事中的零星，到此结束。
萧淮止倏然闭上眼眸，那些痛意早已后来黄沙弥漫的战场血雨所覆盖。
长眉略起几分躁戾，他侧眸看向熟睡中的女郎，微凉长指抚过她纤薄眼皮。
——
翌日清晨，玉姝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历经昨夜的荒唐，玉姝乌眸微转，掠过帘外案上摆放的酒盏与瓷杯，自己到底还是玩火自焚了。
雨霖露再烈，也抵不过萧淮止。
腰间痛意蔓延，玉姝拂开帘帐牵动金铃，绿芙很快推门而入。
换了衣裳，玉姝坐在铜镜前，掠了眼脖间至锁骨处，密匝匝的红，脂粉是盖不住这些的，她只能又捂几天厚衣裳。
梳妆打扮后，玉姝才开口问：“大将军何时走的？”
绿芙站在她身后将簪子给她扶戴好，从旁候着的婢女欠了欠身，随后答道：“回娘子，辰时正走的，温将军随着一道走的。”
和温栋梁一道走的。
想来是去的京郊大营。
玉姝不由想起昨夜温栋梁回禀之事。
心里乱着，乌眸凝向镜中，略思忖了片刻，便起身吩咐着备膳。
待婢女们离开房中后，玉姝才握住绿芙的手，低声问起萧淮止走时脸色。
“大将军走时，一如往常，看不出什么。”绿芙仔细回想着，认真答道。
玉姝颔首，用完早膳，她便坐在窗侧小榻上，心躁地翻动书卷。
倏忽之间，玉姝凝着手中书卷，抿了下唇，而后起身穿鞋，携着绿芙走向房门。
“我今日想要练字，去书房罢。”
说罢，她便踏出房门，走至廊芜间。
院中驻守四面的将士见她走来，旋即躬身揖拳行礼：“玉娘子。”
玉姝虽听了许多次他们对萧淮止行这些礼数，但此刻使在自己身上，这般大的嗓门还是忍不住将她吓了一跳。
她镇了镇心神，觑过将士们的神色与动作，确认不会阻拦她后，才从容地迈过院门。
穿过垂花门，玉姝一路走向萧淮止的书房，刚踏上檐下玉阶，书房的檀色大门陡然从内推开。
玉姝微屏住息，清凌凌的眼眸直直凝向那扇大门。
日光镀上飞檐，折过廊下，留下一地细碎斑驳的影子，微晃的浮光照过门内颀长清瘦的身形。
青年背脊笔直，手握一把水墨折扇，面如冠玉，站于门框之中。
一双冷凛眼眸自上而下地掠过玉姝，淡色的唇微动，“此地乃是主公办公之地，还请少主折路返回。”
裴如青目光不带一丝遮掩地睨着玉姝，眼底冷厌之色都快溢出。
这是他们第三回 相见。
每一次，都不甚友好。
玉姝背身微僵，心中似被他窥穿阴私般，半垂眼帘，她明知此刻不是寻找江左情报的最好时机，但她的机会实在渺茫。
“玉姝见过裴先生，我只是想借将军书房一用，翻阅一些古籍罢了。”她咬紧牙关，微福身道。
裴如青目色肃冷，再度警告道：“屋中并无闲书，皆为兵法，玉少主请回罢。”
见她依旧站在廊下不动，裴如青掀手便要将房门阖上。
下一瞬，却陡然对上那双清凌凌的乌眸。
“裴先生，为何讨厌我？”玉姝目色坦然地看向他。
裴如青此人最厌被人窥破心中所想，面色更冷，他淡淡扫过玉姝稠艳眉眼，想起萧淮止今日见他时，脖间抓痕，他握拳掩唇咳嗽一声后，冷声道：
“玉少主出生江左玉氏，定然听过一句诗，春宵苦短。”
玉姝脸色骤然一变，裴如青这般停顿这般眼神，直接将她摇摇欲坠的一线自尊击倒。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骇浪般的羞愧情绪正在将她席卷、冲刷。
她往后退了一步，绿芙赶忙将她扶住，愤然抬目欲呛裴如青一句，玉姝下意识握了握绿芙的手，示意她冷静。
紧接着，又听裴如青继续说：
“少主可知昨夜主公并未去宫宴，少帝携着文武百官在宫中等了主公一夜，主公一路策马回了你的院子。”
裴如青冷声陈明昨夜之事。
其实萧淮止将小皇帝晾在一旁，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他实在担心，萧淮止会因为眼前这小女郎而失控，他们这类人，又怎能失控？
思此，他目色微抬，瞥过女郎素白如纸的脸颊，沉了沉眸光，握拳掩唇又轻咳一声，转身便将书房大门阖紧，越过她离开此处。
裴如青刚挪一步，伴着重重咳嗽，胸口骤然绞痛，喉间□□，他踉跄着去扶住旁侧廊柱，额上生出一片冷汗，薄唇发颤，他想要唤人，可身旁却只有此女，一时只让他心中更是发紧。
几乎是瞬间，方才还字字讥诮的青年，便已孱弱至此。
玉姝拧眉，忍住眸底慌乱，走近几步唤他：“裴先生？”
突如其来的心绞痛使得裴如青濒临垂死，求生的渴望使得在玉姝走近他的那一瞬间，裴如青几乎是顷刻便抓住玉姝的衣祍。
此刻他说不出话，只希望玉姝能有点脑子，给他快些招来医士。
正思及，书房通接的一条曲廊，赫然出现两道高阔挺拔的影子。
萧淮止此刻正侧首听温栋梁说话，话音戛然而止，他狭眸睨过前方定在一处，霎时长眸镀上浓浓阴霾，玄袍衣角翻飞，步履疾速而重地走向前方。
听见身后橐槖步伐响动，玉姝满眼惊慌地朝后看去，刚转身，便撞上一堵坚硬的“墙”。
她微怔地仰脖看去，猛地撞进男人深邃凤眸里。
“怎么回事？”
萧淮止折起长眉，压迫的视线一寸寸抵着玉姝。
高阔挺拔的身形挡住了她眼前整片天光。
冷冽的目光锁定在她流转的乌眸上，玉姝心口微凛，满心都乱，哪里还知道怎么答话，她只心中急切着，裴先生可是自己躺下去的！
直至急促的咳嗽声将这沉抑气氛打破。
众人将目光瞬即转向一侧的裴如青。
“传医官。”萧淮止冷声吩咐。
身后的温栋梁连忙躬身朝外高喊，萧淮止长眸转至玉姝的衣祍处，起了几道褶皱，而另一端，他的视线稍移，落在了裴如青泛白的手上。
长目倏然浮起极淡的戾色。
玉姝瞥过他漆黑狭眸，下意识将衣祍往下拽，然而扯动间，裴如青的却死死攥着祍口不松，玉姝斜睨他一眼，手中力道却还是抵不过。
俄然，一双长臂握住玉姝的肩，骨节分明的大掌拉起玉姝的手，瞬时裴如青的力度挣脱。
萧淮止低眸凝着她微愕的眼，两端沉默间，对上他深幽目光，玉姝心中不断交战。
臂弯处的大掌忽而松了力，萧淮止越过她，径直走向了裴如青。
玉姝眼睫微翕，瞥过书房大门。
心随着他迈动步伐，骤然一沉，前方却陡然传来他沉冷的嗓音：
“回去等着。”
作者有话说：
小裴：不好意思，骂凶了，居然把自己气得发病了。
萧狗（冷冷盯着小裴）：想死？
姝姝（手足无措）
另：情人节快乐老婆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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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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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玉姝，跟着孤。”◎
【037】。
一刻钟后, 照玉院。
屋内菱窗敞着，廊道外响起橐槖步伐声。
紧接着，主屋的门被推开, 玉姝坐在美人榻前, 侧身望向门帘处，绢纱帘幔微浮, 勾勒出那人深邃立挺的五官。
玉姝朝身后服侍的绿芙微睇眼神, 示意退下。
细碎脚步声走远, 屋内便只剩下他二人。
萧淮止大步越过眼前几处案台，径直撩开珠翠帘帐, 长目凛向榻间美人，目光交视间, 他沉吟片刻，问道：“身上可还觉得累？”
玉姝微愕一瞬, 她本以为, 萧淮止是为书房之事而来, 结果第一句竟是昨夜……
经他一提，思及昨夜那场直至夤夜才停下的荒唐, 玉姝只觉双腿发麻。
薄光照入窗扉，镀上她泛红的双颊, 玉姝檀口张合，转了话题：“裴先生可还好？”
随着话音落下，满室陷入沉寂。
玉姝下意识抬睫看他，却陡然对上他深幽目光，心中顿感微窒, 玉姝敛睫暗思着, 他怎总这般阴晴不定。
正思忖间, 玄色袍角已晃入眼帘。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从身前掠过，措不及防的瞬间，长指已攫住她纤长脖颈，玉姝乌眸骤缩，满是错愕地睨向他。
心不住地收紧，扶住把手的指尖微蜷。
青年狭眸睥视着她，手上力道一点不小，这般将她控着，使她不得挪一分目光予旁处。
“为何与裴如青在一处？”
果然问到此处了……
玉姝朱唇微张，喉舌都似被他扼住一般，艰难地喘了几口气，才道：“偶然撞见的……”
“书房？”
玉姝微窒，乌眸氤氲起一层水雾，点了头。
“你去书房作甚？”
“我只是想借书，可是——”玉姝话至此处，眼底蓄了泪光，吞吐道：“我没进去，大将军日后能否……”
她吞吐至此，满眼都是怜。
萧淮止长眸半垂，脖间力道松了几分，微弓下背脊，长臂一伸将她一整个从榻上提抱起来，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凶了：“说。”
“大将军日后能否……少来我的院子。”她话稍停，便见萧淮止面色沉了，又踯躅着补充道：“您若总是来照玉院，会碍了公事……”
见她泫泪模样，萧淮止大抵懂了裴如青那个嘴臭的又说了什么。
她双臂环上萧淮止的肩，任他埋首贴向自己的颈窝处，高挺鼻梁在她脖间反复擦磨，几近贪婪地去嗅她身上气味。
“你是孤的人，不必理会他。”
裙裾与玄袍不断缠织，暗香浮影，绕上帘角。
他瞥过玉姝虚力垂下的手腕，大掌一把捞过她的皓腕，锢在掌心，滚烫的温度贴着她微凉腕骨。
目色暗了几分，那处衣祍被人碰过的。
只要一想到此，他心中便会觉得烦躁。
她是他的私有物，绝不能让旁人碰一丝一毫。
萧淮止唇瓣扫过她的脖颈，顿生起丝丝痒意，玉姝往后挪了挪，一道重力忽地按住她的背脊，使她不得退缩。
只这须臾功夫，她的心神便已被他搅乱。
片刻，萧淮止从她脖间退出，狭眸睨过她潋滟乌瞳，喉间微滚，道：“去将这件衣裳换了。”
玉姝微愣，“可这是我今晨刚换的……”
落在她腰肢处的大掌用力掐了一把，玉姝腰间一软，溢出一声轻咛，随之整个身子都倚向了萧淮止怀中。
萧淮止手臂倏收，将她锢紧，目色沉沉地压着她，另一只手臂从她背脊处缓缓而下，控在她的臋上。
略带威胁的语气道：“换不换？”
长指顺势而下，擦过她的腿侧，玉姝眉心微跳，咬牙道：“换。”
锢住她的力道随之松开。
幽邃黑眸凝着那道纤娜身影走入屏风，看着她将身上一层层衣裳褪下，垂落至地，玉姝站在屏风后，瞥过外面的长影，垂睫将衣裳套上。
他似乎总有这些癖好。
每逢她要更衣，有他在时便定然不会离开……
玉姝拧眉，纤指勾过快速将腰间襟带系好，才从屏风后出来。
窗外照过粼粼日光，案几上的青炉焚香缭绕，萧淮止坐在榻间，身子笔挺，垂目时眉眼淌出几分风流，此刻闻她脚步走来，撂了拨香炉的剪子，抬目朝她看去。
沉黑眼眸里瞧不出情绪。
而后，他淡声道：“一会叫人给你收拾东西，随孤出城。”
玉姝脚步一顿，乌凌凌的眸子看着他：“出城做什么？”
萧淮止起身走向她，步履微沉，抬手勾起她微红的下巴，“宿州有事需要孤去一趟，不能将你一个人放在京中。”
他不能将她放在京中，看不见，摸不着，稍不留神，或许她也会跟别人跑了。
这么多年，她像是一场触不到的绮梦，他好不容易得了手，断不能让她再有任何可逃之机。
二人的气息越贴越近，青年沉冷的眼眸泛起一层薄雾，盖住了冷意，多了几分涌动。
玉姝睫羽微垂，沉默一瞬，踯躅着问：“可我阿姐呢？”
萧淮止俯身的动作微顿，粗粝指腹擦过她的唇下，心中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烦躁。
漆瞳一转，萧淮止忽而勾住她的纤腰，紧紧相贴，男人沉重的气息吐在她的颈窝、耳后，激起一阵涟漪。
“姝儿，孤的消息从不递给外人，”他话音稍顿，扳过她的脸，长眸微眯，“所以，乖乖跟孤去宿州，听懂了吗？”
玉姝妥协，“我想带着绿芙。”
“你是孤的女人，孤只会护你，不会顾她。”
他的回答再了然不过。
玉姝眼帘微垂，沉默颔首。
——
京阳宫。
及至日暮时分，重重帘幔迤逦垂落，殿内一片昏聩沉暗，几缕霞光从窗隙中探入，射过彩绘屏风落下几道薄影。
里间龙床垂落层层纱幔，一道长影从帐中坐起。
皇帝拂开帐子，惺忪眼眸扫过眼前一片，沉声朝外唤了一句魏康德。
随即，殿门从外推开，一道清瘦影子挪步走入殿中，魏康德躬身将几处烛案点燃，顿时殿内火光通明。
“陛下。”魏康德躬身走至帐外，朝里揖拜。
“外面什么动静了？”皇帝握拳虚掩着唇，咳嗽几声。
魏康德走近几步，附耳低声道：“谭统领刚递消息来，说是大将军去宿州了。”
闻言皇帝低嗤一声，胸腔起伏间，又重了咳嗽，魏康德赶忙去顺皇帝的背脊，才稍缓几分。
皇帝的病一直不见得好，今日又重了几分，见他起身，魏康德赶忙上前几步，仔细着将他扶起，随后恭声问道：“陛下可要先用膳？”
皇帝长睫微抬，睇了他一眼，而后虚声道：“把朕的药，先端上来。”
察觉到皇帝的不耐，魏康德赶忙应声，将殿内金铃摇响，待门外躬身而入一名小内官，才厉声吼着他去备药。
不多时，烛光照着殿外走来的人影。
魏康德瞥了一眼杵在屏风外的小内官，冷声道：“还不替陛下将药端进来。”
屏风外的影子旋即躬身揖礼，绕开屏风，迈步上前将手中药盏奉上。
“陛下。”魏康德接过药盏，躬低了背脊，递给皇帝。
皇帝沉吟片刻，接过魏康德手中药盏，眸光一瞥，掠了那名侧身躬立的内官一眼，轻吹了下盏中浓黑汤药，随口道：“新来的宫人？朕从前怎么没见过？”
小内官赶忙颔首，压着嗓子答：“回陛下，奴才是魏总管带入宫的。”
经他一提，皇帝这才想起此事，他侧目仔细看向那小内官，冷声问：“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才原姓李，家中行三，在外时总被唤作李三，现求陛下赐名。”
第一次面圣，便要求着要个名字。
倒是个心急的。
魏康德长睫垂下，眸底闪过极淡的嗤色。
帐幔微浮，皇帝伸手将一侧帘子拨开，泠泠目光刺向下方之人，沉吟片刻后，他倏尔扯唇，似想到了什么，随后笑道：“同陵巷一事难得你忠心，便赐宗齐二字。”
宗齐闻言赶忙屈膝叩首，连声道：“宗齐定用心效忠陛下，为陛下出绵薄之力。”
“下去罢。”皇帝端着药盏，轻啜一口，“宿州这出好戏，总算要开场了。”
待宗齐退下后，他才将目光睇向魏康德，沉了沉嗓子，慢声问：“魏康德，你是不是忘了同朕说，随舅舅一道去的，还有那位玉娘子。”
“你当真是朕的忠奴！”
崇明殿的烛火耀目，昏黄色与鸦青色的天穹处相接，浓云涌至，暮霭四将，俄然间，几声刺耳的瓷器碎响，荡在这一片天地间。
这是小皇帝又在砸东西了。
这已是数不清第几回，每逢病中，皇帝必会降罪于魏康德。
殿外一排内官早已习惯，只垂首敛容，充耳不闻，唯恐下一个便是自己。
刚从殿内退下的宗齐，此刻侧目扫过一眼殿内影子，很快又收了目光，躬身立在殿外。
他的路，可比这位魏总管，且长，且远。
——
夜路漫漫，离了平坦宽敞的官道，山路便是凹凸难行，又落了一场小雨，路面变得泥泞。
急行的队伍忽而慢下，为首的一匹马拨转折回，于中间的马车前停下。
车帘掀开，玉姝望向窗外马背上踞坐的高大身影，见萧淮止此刻拧着长眉，肃神看她，红唇轻启间，萧淮止先开了口。
“前路难行，需要弃车。”
他要快些赶到宿州，这一路便不能耽误。
言下之意，便是她不能再坐这辆马车，玉姝眉间微蹙，踯躅着想说些什么。
下一瞬，却见萧淮止长臂一收勒紧缰绳，朝着车门处走了几步，他微弓背脊，一把掀开帘子，长臂朝车内伸去，狭冷深邃的长目在黑夜之中如利刃，将她攫住。
窗边雨滴砸落台面，与此同时，寂静的山道顿生笃笃马蹄声，前路细雾蒙蒙，倏然开始飞溅碎石泥沙，朦胧雨雾倒映出一队人马，正气势汹汹地正朝他们袭来。
为首的男子一袭棕袍，身形格外壮硕，他双目如鹰，大声吼道：“杀！”
玉姝清眸一震，眼波涟涟，望向身前男子。
男子此刻狭目如刃，扫过前方来势汹汹的一群人，他劲臂一展，从腰间抽出一柄金制蟒纹匕首，凛冽刀光折射至男子眼底，眉眼匿在黑影下，晦暗不明。
语调再不复方才的沉静，只有极戾的厌恶，一字一顿道：“不留活口。”
身后十几名黑甲将士即刻领命，抽出腰间兵刃，双腿力挟马腹，嘶吼声拉长，如一道狂劲疾风般从眼前掠闪而过。
玉姝心中骤然狂跳，眼睫孱颤间，那只修长遒劲的手臂再度出现在她眼底。
她看向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掌，眼睫轻抬，一时凝向他的眼睛，心间微微收紧，耳边满是他低沉而浑浊的气息：
“玉姝，跟着孤。”
作者有话说：
姝姝：救命，又要打打杀杀了！
萧狗：行，可以和老婆骑一匹马了。
宗齐——指路第18章 。（房产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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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如烧如灼，快要将人烫化。◎
【038】。
“玉姝, 跟着孤。”
耳边满是嗡鸣混乱的厮杀声。
玉姝眼眸微定，往前伸手去勾住男人修长指尖，萧淮止握紧了她提力将她从车内拉出。
夜风冷厉, 刮过鬓间长发, 玉姝纤丽眼眸轻闪，裙裾软纱翻飞而起, 覆过二人交缠剪影, 坚硕的臂膀横锢在她的腰肢上。
身体猛地坠落马鞍上, 萧淮止一臂从她腰间环绕，另一只臂扬起马缰, 骏马高仰半身，玉姝身子尚未坐定便已随之坠力撞向身后坚实的膛前。
纤薄的背脊被他玄袍下的肌肉撞得生疼。
玉姝轻眯眼眸, 嗞了一口气，软腰上的力道已将她牢牢控住, 坠落的不安感即时消弭。
刀刃碰撞出刺耳的铮鸣声, 惊得浓云翻滚, 似将天穹之间撕开一道极深的口子。
微待她回过神来，一道极为凌厉的箭风已向她身前刺来, 玉姝眼眸震动，身后骤起一道猛力, 马缰被他以劲力扯动，空中响起一声极长的嘶鸣声。
二人与身下骏马一道往侧面倒斜，避开那支极利羽箭。
风驰雨骤间，萧淮止再扯马缰，回归平衡, 他将身前女郎紧紧揽抱入怀, 一时浑烈气息贴近玉姝耳边、颈下, 不断缠绕、攀爬。
萧淮止漆黑眸底漫开杀意，声息渐粗，压低声音与她道：“玉娘子，靠紧了，孤教你如何杀人。”
属于男人森冷的声音落下，瞬即，眼前一片狂风骤急席卷而来，一道亮刃锐光刺过眼前视线，金刃脱鞘，男子双腿力夹马腹，劲臂在夜风中挥动，筋脉贲张的腕骨在空中一转，眼前人影如烟，晃眼便已消散，玉姝定睛之时，鼻间已弥漫浓浓血腥气息。
她背身发冷，不敢回首去看，只听见一声极凄的哀嚎之声。
倏地，似有什么东西裂开，咕咚一声，坠向地面。
玉姝只觉此刻面容沾了几分湿意，她眨了下浓密睫羽，纤臂抵在马鞍上微微发颤。
她一时不敢确认脸上湿的——是一层薄薄雨雾，还是人的鲜血……
厮杀声随着刃光消失而渐渐止住。
玉姝惊魂未定，眼睫垂下，瞥过身前紧握缰绳的那只手臂，窄袖织金纹路上洇开几滴深红。
她心底发紧，一时觉得胃中翻滚，灼烧。
“主公！”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男声。
萧淮止侧首睨过温栋梁一眼，“可有活口?”
温栋梁握着马缰，拱手回禀道：“一个未留。”
夜色照过青年沉静面容，他回首垂睫睨过身前发颤的人，手臂下意识紧了一圈，长眉微折，而后冷声吩咐众人：“出发。”
这场刺杀在他意料之内，背后之人自然会来处理尸首。
而玉姝却是缓了好一阵，涣散的瞳眸才渐渐回笼，她张了张唇，喉间涩痛不已。
察觉到她渐渐平缓的呼吸，萧淮止这才垂目睇她，他喉间滚动，似在斟酌，片刻后，才听他道：
“就这点出息，孤不会让你受伤。”
按在马鞍上的细腕微滞，玉姝眼睫孱动，很想抹一把脸颊上的湿润，但她深吸一口气，眼帘即刻氤氲起一层涟漪，心间止不住地开始绞着。
前所未有的恐惧在将她吞噬。
萧淮止狭眸瞥过她微颤的手臂，面色骤沉，一路扬鞭快马奔出这片山林。
这一夜实在惊心动魄。
一队人马抵达山下驿站之时，天边已泛起一丝白光，重回官道上，路面变得平整舒坦。
骏马一路颠簸，又历经一场厮杀，玉姝早已筋疲力尽。
此刻萧淮止勒马立定之后，他长腿一跨，翻身从马背而下，挺拔如松的身影并未受到一丝疲倦影响，玉姝眼皮沉沉看他一眼，脑中一片混沌，眼前一切变得模糊不已。
倏然朝马背倒下。
裙裾从棕红色的马背上散落，透过驿站内摇曳的烛焰，似流光熠动，马背上的女郎密睫轻颤，唇瓣泛白，云鬓珠钗哐当一声砸落泥地，碎裂两段，纤瘦单薄的身子落入一旁男子的臂中。
萧淮止脸色极沉，将她横抱怀中，手中缰辔一把扔给身后的温栋梁。
长身一转，高阔身形已挡住女郎整个身躯，步履迈动间，隐约可见玄袍翻飞下垂落的一截软纱。
——
玉姝醒来之时，已是在一张床上，她指尖微动，触到一角软被，浓睫擦过锦面被衾，玉姝醒了醒神，这才看清眼前景象。
四面重重叠叠的纱帐垂下，玉姝费力支起身子，将帘子拨开，外间是陌生的屋子。
她脑中一片混乱，秀眉一拧，眸底掠过圆桌旁的一张彩绘刻丝屏风，一件宽大的织金玄袍搭在那彩屏之上。
记忆纷涌袭来，她随萧淮止去往宿州，刚经历一次暗杀。
而眼下观察四周看来，应当是在歇脚的驿馆。
玉姝撂下帘子，正思忖着萧淮止人又在何处，屏风的另一端遽尔响起一道粗沉男声：
“醒了？”
玉姝攥紧被衾，淡淡应声。
瞬间，空寂的房中响起几道水花声，玉姝循声望去，这才看清那辉耀烛火照着屏风，勾勒出一道背身挺阔的长影。
那道长影微侧过身，烛光映出他锋锐的轮廓，直峭的鼻骨下，薄唇微翕：
“今夜，”他话语稍停，深目凝向水面，复又开口：“身子不适为何不与孤说？”
他眼帘低垂，想起她从马背骤然倒下的画面。
心口倏紧，眉眼之间即刻充斥躁戾。
玉姝眼底却满是今夜溢满鼻间的血腥之气，还有那一道滚坠动静。
她听得很清楚，或许当时她一回眸便能看见那是什么……
但她不敢。
思及此，玉姝手中一顿，眼眸闪动，指尖缓缓抬起抚过脸颊。
没有湿腻，没有黏稠，也……没有血腥味了。
她长吁一口气，才觉得心中稍安下来。
恍神间，她并未注意到屏风处的那道高阔身影已缓缓站起，萧淮止随手搭了一件袍子，墨发披散肩上，一层水雾弥漫在他漆黑眼底，烛影摇曳，晃过他昳丽面容。
玉姝再度抬睫之时，陡然对上一双狭长冷邃的深眸。
她喉间一紧，视线稍移，瞥过男人肌肉贲张的身躯，双颊顿时泛红，赶忙垂睫别过眼帘。
萧淮止身上袍子松松垮垮地系着，线条分明而紧实，眉峰微挑，凝向帘后那张姣丽面容。
他抬手一拂，将二人之间朦胧的遮挡断开。
挺拔的背脊微弓下来，长指划过玉姝细嫩的脖间，最后勾起她小巧的下巴，沉声道：“躲什么？孤哪里你不曾见过？”
床笫之间，再亲密的事他们都曾做过。
如今看一眼又算什么？
他的指尖擦过玉姝雪颈一段，粗粝指腹微烫，似要将她肌肤上烙下一个指印般。
玉姝睫羽扇动，眼尾洇开一圈极淡的红，唇间紧闭着，褪去娇艳的红，微微泛白。
唇瓣被他用力挑开，萧淮止掐着她的樱唇，浓目攫住她的神色毫厘变化。
他最不喜玉姝这般，犹如一个提线木偶，了无生气。
“又在闹什么脾气？”他有些不耐。
玉姝唇齿生疼，抬目对上他浓黑的眼，认真道：“大将军为臣女擦过脸吗？”
这话问得莫名，萧淮止一时浓目翻涌，攫着她清涟涟的乌眸，声音不虞道：“你脸上沾了些林中雾气。”
此话一落，玉姝只觉眼前黑沉沉的乌云散开，紧拧着的心也瞬间松了，轻声重复念叨，那便好。
那时脸上湿意只是林间雨雾罢了。
见她展了眉眼，萧淮止却心有郁结，他修劲手臂一把将玉姝从床上抱起，锦衾滑落下来，露出女郎窈窕身姿，微乱的衣襟出半敞，雪颈之下一片盈白。
萧淮止直峭的鼻骨蹭过玉姝耳后，似惩戒一般，轻咬了咬耳后软处。
大掌覆过她的身前盈端。
听她漫出轻声，萧淮止心中才觉稍许痛快。
他浑浊的声息砸向玉姝纤薄的雪肤之上，道：“今夜为何不与孤说你不舒服？恩？”
话落瞬间，萧淮止倏然起身将人揽扛肩头，粗力扯开纱帘，大步流星地走向屏风后端。
驿站的木桶不大不小，仅够站下一人，他将玉姝放下后，宽大的背脊微弓几分，抬手试了试水温。
桶中登时漾开层层水波，水声涟涟。
玉姝木讷地站在桶旁，男人偏首朝她睨来，眸光映着桌案跳动烈焰。
他凤眸微挑，脉络虬结的劲臂将她拉近，又从旁案台上扯过一面洁净的棉帛掷于掌心，平声道：
“你受了寒气，泡热浴可散寒气。”
瞥过她眼底氤氲的水雾，和泛红的耳，萧淮止语调里藏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缱绻，安抚着她：
“放心，这水干净的，孤是在外头用凉水冲的。”
男人挽起袖子，露出筋脉贲张的粗-壮手臂，玉姝眼梢泛红，眼帘晃过他微敞衣领内硕实的肌理，牙白的袍子沾湿大半，他直接将外袍褪了，玉姝脖颈瞬时泛红，羞赧眼眸偷睇一眼后，忽而转为愕然。
他的背上，竟是一道又一道赫然的伤疤。
旧伤覆盖新伤，每一处伤痕都不太一样，玉姝不懂兵刃，却可看出他曾在战场上何其艰辛。
感受到她窥伺的目光，萧淮止绷直的唇线微松，长眸敛动，心口生出痒意，待她气息靠近时，萧淮止大掌反扣住那截莹润皓腕。
指腹擦过她的雪肤，喉间微突的部位上下一滚。
他侧眸掠过她莹丽的面容，嗓音带了几分哑意，萧淮止下意识地去扶过她细软的腰，迫使她仰脖与他四目相胶。
深暗眸光，如烧如灼，快要将人烫化。
大掌捧起她的侧颊，滚烫的唇轻啄了下她的，低低沉沉的嗓音似点在心间般：
“玉娘子，你在偷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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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叫了四五回水。◎
【039】。
玉姝整个身子都以倾斜姿势抵着桶沿边缘。
娇唇顿感一阵刺痛, 她乌眸震动，骤然对上萧淮止沉冷的眸光。
掌风如厉绕过耳后，飞快攫住她的细颈。
一瞬之间, 恍若方才他那一星半点的柔情, 都不过是她晃神的错觉。
萧淮止盯着她的脸，眼中意味再明了不过。
长指扳动她的下巴处, 语气迫人：“说话。”
玉姝被他的力道扼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去咬下唇, 粗粝指腹直接将她的唇肉掰开，微张的红唇呵气如兰, 清香向他萦绕，那双阴冷狭长的眸忽而敛去几分凶色。
力度转柔, 长臂精准地掐住她柔软腰肢。
二人距离骤缩，湿腻的额间相抵, 玉姝凝向他那双沉黑的眼, 这样近的距离, 可以看清那双瞳仁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大将军……”她终究还是溢声求饶。
但萧淮止哪能就此将她放过。
大掌覆上她的柔荑，引着她纤细指尖捻紧她腰间松垮的玉襟, 一点点地解开。
“又想让孤服侍你沐浴？”
“不是的……”玉姝面颊很红，这人怎么脑回路这般令人语塞！
萧淮止冷眸紧眯, 攫着她雪颈的长指绕后，重力将她按住，掐着她腰的手一把撩开她裙裾上的一层薄纱。
似觉得还不够一般，他再将人逼贴桶沿，玉姝眼睫一眨, 扑通一声, 已被抱入水中。
仰脖便见, 隐约显现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玉姝眼睫倏合，潮红漫开，他却喟叹一声道：“你晓不晓得，孤忍得很辛苦。”
烛焰摇摇照过水面。
玉姝觉得自己都快被煮熟了，浑身滚烫，她带着几分气恼道：“大将军为何总要强人所难？”
那双潋滟乌眸里闪过抗拒，他只沉沉噙着她，玉姝唇间翕张，低声继续：“今夜林中之时是如此……而此刻，亦是如此。”
虽是生气，但她此刻声音却分外地娇。
听至后面，萧淮止长眉倏折，漆黑眼瞳似有不解般拘着她，“林中如何？”
他的目光太厉，掌心力度紧紧将她把控着，逼她继续。
玉姝腰肢被他掐得生疼，细眉一拧，泪花噙满眼眶，她牙关一紧，嗓音泠泠道：
“大将军何必强装不知？独断专行的手段你是用惯了，今夜那场血雨还不够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二人间的气氛瞬间进入僵滞中。
她浓睫微翕，很快又敛了下去，那是他逼自己说的，玉姝指尖微蜷。
萧淮止漆眸睨着她瓷白的面容，沉默着敛目，似在思琢；半晌后，他才抬目看向眼前之人，指腹擦过她被水花溅过的侧颊，嗓音柔沉问道：“原来你是怕血腥？”
他在军中待惯了，哪里能时刻顾虑她是否会害怕这些场面呢。
但这句话，却听得玉姝眉心猛跳，她清凌凌的眼眸骤抬，对上他的沉目，一时间有些哑然，待心绪稍缓几分后，她只暗舒一口气，别过眼不再讲话。
萧淮止观察着她的细微动作，长眉再瞥，指腹顺着她的脸颊往上，拢了拢她鬓间散落的青丝，最后才道：“将裙衫脱了。”
她攥了攥衣祍，全身都已被热水泡得湿透，丰盈合度的身姿一览无余，她敛了眼睫，看着身周一圈圈涟漪，暗骂着身旁之人，不知节制，只会想着这些事！
耳边迎来一阵厮磨，酥痒迅速蹿横。
他的气息正压着耳廓：“姝儿，听话些，孤给你赔礼，先将寒气驱走。”
如蛊似胁，紧紧缠绕。
屏风映出二人交颈相缠的剪影，玉姝被他控着腰肢，萧淮止俯身攥着绵帛一点点地给她擦拭鬓角，帛巾触过额间，玉姝垂睫淡扫过他浓黑锋利的长眉，眉发蓄着水雾，洇得更深几分。
似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萧淮止劲臂一收，水花登时溅向玉姝雪腻的肩臂，水波千层泛动，一点点将身前盈端描摹勾勒。
玉姝一抬眸便已对上他那双如狼目光，谷欠-火燎原，势必要将她吞下，微凉的指尖触过他锋锐脸廓，玉姝心中骤紧，下意识撤开手指，却忘了他的大掌还在腰间摩挲。
她下意识往后一缩，肩上劲力便将她猛地按回。
“躲什么？”他惩罚般地去捏了捏玉姝的耳垂。
……
明晃晃的烛光，摇摇欲灭。
屏风后的影子骤然拉长，水花翻涌，溅落地面。
萧淮止将人轻松打横抱起，步履徐徐走向里端帐中。
花帐软纱垂下，玉姝被他放至床榻里侧，待他翻身上榻拥过锦衾之时，帘外烛火已熄。
帐中一片漆黑昏沉，玉姝身上裹着一层薄衫，他轻轻扯开，便掉落地面，惊的玉姝下意识去推他的手，心中仍旧对今夜之事有些芥蒂。
但男人只换了个姿势，去吻她微湿的脖颈，看她乌眸镀上一层潋滟水光，红唇张合，贝齿挂着一丝莹光，格外惹人怜爱。
他嗓音低绻，覆含上雪白盈端，半湿的鬓发擦过玉姝的下颌处。
“孤瞧你此刻，气色好了不少。”
玉姝心中羞恼至极，纤臂被一截绢脖绕至床柱。
她仰脖颤睫，凝着眼前摇晃的蓬顶，只觉模糊。
许是得不到回应，萧淮止长眸闪过冷鸷，狠力捞起她纤细滑嫩的足踝，搭放肩处，深凝着她眸底泪珠，声息粗重：
“哭什么，孤又没用力。”
他一点一点地去逼她、顶撞她。
唇齿被他迫着撬开，喉舌相抵，缠吻连津。
最后再由他用力扼着她发肿的红唇，迫使她张开唇瓣，泪水夹着齿间莹涟，一道湿了他的指间。
动静渐停时，木窗泻入几缕白光。
玉姝侧过身子，指间拢紧了锦衾。
昨夜的痛感密密麻麻地烙印全身，她此刻稍得喘息，丝毫不敢动作，高大身躯从后方将她拥着，玉姝刚闭上的浓睫一颤，只悄悄挪了挪垂放在枕间的手，腰上力道遽然收紧。
带了几分威胁与倦意，覆在她发烫的耳廓上：“有力气便再来一次。”
玉姝眼底猛震，分明昨夜他已经不知节制很多次了，今早怎么还能这般！
思此，玉姝果断合眼卸力，心底却是忍不住腹诽，虽也听过男子对此事热衷，但他也太过重谷欠！
见她乖顺老实了，萧淮止深眸噙起一层极淡的笑，但动作却是毫不留情，大掌顺势去捞她纤细的足踝，玉姝惊呼一声，人已被掌控住。
扑通。
他已覆身重卷，大掌上的一层薄茧擦过玉姝莹润的脸，一点点地想要移下，幽深长目紧盯着她白皙脖颈。
上方已有一层圈痕，是他失控时留下的。
曾几度让她濒临抵死。
他的兴致都太过阴狠，时常喜欢将她锢绑紧抵，让她没有一丝后路可退，总要留下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每每让她羞愤至极，他才肯罢休。
终了，搁置扶栏处的柔荑指尖骤松，皓腕印上一层薄红，透过帐外微晃的几缕天光，可以看见那一圈几乎擦破了皮。
帐外，天色已明，几缕寸光斜斜探向窗台案几。
玉姝实在精疲力倦。
萧淮止倚着床帐，筋脉贲张的劲臂从旁拿起一枚檀木镂雕海棠纹小盒，盖身拧开，淡淡药香散出，他指腹摁下一圈，灼热的肤化开了药膏，他将身侧蜷缩的女郎捞入怀中，垂目凝着她瓷玉般的面容，细眉紧紧拧着，似痛。
看了片刻，心间似陷了一角。
锦衾从玉肩上滑落，春光莹莹，缭乱眼波。
黏湿鬓间青丝被他拨开，玉姝眨了下鸦羽般的翘睫，喉舌涩痛，声音软哑得不行，她实在说不出话，乌眸瞥过他骨节分明的大掌。
连挣扎都无力。
萧淮止垂目睇她，见她双颊泛起动人的潮红，心中微软，声音也哑了几分：“乖一些，别绞了。”
不说还好，一说她眼眶瞬时蓄泪。
萧淮止眉峰一抬，心中微微一滞。
想耐着性子哄她几句，但又想看她在床帷之间垂泪啜泣的可怜模样。
两厢交战，屋外响起了不重不轻的叩门声。
萧淮止将最后一点药膏化开后才抽手，冷目凛向房门，“何事？”
门外一道壮硕长影顿了动作，压低声音回禀道：“主公，外面有人求见。”
温栋梁想了想又补充道：“是宿州的人。”
宿州提前来人，计划稍有变动。
闻言帐中男子这才将怀中女郎松开，起身一把扯过衣袍穿戴整齐，而后回首看向帐内，道：
“好生歇着，等孤回来。”
说完他便迈着肃踏步伐走出房间。
廊间脚步渐行渐远，屋内恢复沉寂。
玉姝倒头便睡，这一觉竟已至暮间时分。
醒来之时，屋中一片昏暗，夹杂着几缕微红的薄光，玉姝靠在床栏前沉思片刻，一抬眼便可瞧见门外束着的几道影子。
是萧淮止留的人。
她眨了眨睫羽，支起身子穿衣时，目光循下，便见腿间满是红痕，触目惊心。
她敛了目光，起身拿起帐外案几处备好的衣衫。
因着萧淮止走时吩咐，屋外值守的将士是循着屋内声音差不多了，这才敲响房门，将晚膳送进来。
玉姝将发钗绾入鬓间，扶了扶耳铛，侧眸瞥过一侧圆桌上的菜肴。
将士躬身端着木盘退下，玉姝乌眸微闪，低声将他唤住：“大将军还未归吗？”
“回夫人的话，主公与温将军还未归。”
这一声夫人听得玉姝耳根一麻，浓睫稍抬眸光睨向那名将士，见他诚惶诚恐的目光，玉姝又敛容没再多说，只让他先下去。
同样是看人脸色，也同样是看那人脸色，何必为难。
但以她与萧淮止此时的关系而言，便是耳鬓厮磨时，她回想起萧淮止的神情，也只那一瞬会闪过一丝缱绻，一带系上革带，他便又是那般冷情寡薄。
思及此，玉姝心间微宕，起身坐于圆桌前，捻着瓷勺搅动碗中热粥。
喝了小半碗热粥，空荡荡的胃总算填补了些。
攥着瓷勺的手，在此刻稍顿。
玉姝脑中想起夜里他几次三番地折腾，随也叫了四五回水给她清理，但总归是不放心的。
出门之时也忘了带几副药。
她与萧淮止之间不过一场交易，若是此刻有孕，能否生下不说，是定然会冠上私生子的名头的。
她不能接受。
懊恼与揣然在心中充斥，她乌眸一凛，思琢片刻后，只得唤来门外将士。
方才那名将士此刻躬身走至帘外，玉姝看他一眼又垂睫，低声道：“劳烦将军帮我去外面请一名医士，我……身子有些不适。”
说了这样长一段话，玉姝软哑的嗓音便明显起来。
她恐外人听出什么，又虚掩着唇轻咳几声，以作遮掩。
将士闻言也不疑有他，只应声退下，留下另一名将士守在门外，便匆匆离开驿站。
用过晚膳，窗外已是一片黑沉。
玉姝挪步走至窗台处，抬手拂开窗牖，天穹之上流云散开，残月泠泠，悬挂眼前。
溶溶月光勾勒出女郎秾纤合度的身姿。
望着皎月，玉姝睫羽微翕，心中只盼着萧淮止今夜晚些再归，如此，她今夜也能好过许多。
从前在江左照顾她的乳母，也曾极为隐晦地提及过男子行房之事。
虽知晓男子体力旺盛，但玉姝不曾想，自己会在遇上郎婿之前，先遇上萧淮止。
也不曾知，原来开了荤的郎君，如此可怕。
思绪渐止此处，门外廊道处已响起微乱的脚步声。
玉姝循声望去，当是医士来了，正欲抬步之际，訇然一声巨响，只见大门被人从外踢开，烛焰摇曳间，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口之人，光焰瞬间被闯入之人拂灭，骤地，满屋陷入黑暗中。
几道交织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朝她围堵袭来。
玉姝心间猛跳，腿间微软，下意识想要从窗户逃走，刚攥紧窗沿，腿弯便遽地一下撞上案几锐角，发出极为刺耳的响动。
她强忍着腿间疼痛，赶忙往窗台爬去，刚够上台面，颈后倏然袭来一记猛力，清明的意识逐渐涣散，女郎眼睫翕动，失焦瞳仁里似晃过黑影。
屋中响起粗犷男声。
“逮住了，绑走！”
——
夜风料峭，官道上传来阵阵疾奔而来的马蹄声。
此刻为首之人长臂一展，勒紧马缰，高阔笔直的身形踞于马背，呼啸的风拂过，玄袍在泠泠月光下翻飞，猎猎作响。
男子挺拔如松，锋锐的面容在夜色下更显冷峻，另一只长臂背于身后，哐当铮鸣一声，似有兵刃收鞘，随后骏马于驿站前停下。
萧淮止长目睥过眼前沉寂黑暗的驿站，心中莫名窒滞。
心绪一乱，他眉眼骤转冷凛之色，动作凌厉从马背翻身而下，缰辔一掷，信步踏入驿站。
推开驿站大门，借着月色，眼前桌椅一片狼藉，萧淮止狭眸泛起戾色，鼻间即刻闻到浓郁腥气。
不知为何，想起她也许会被吓哭的娇靥，心猛地一宕，痛得他有些窒息，思此，萧淮止步履疾快奔向楼上。
身后紧随的温栋梁亦是一愕，紧步随他上楼。
二楼处，萧淮止脚步顿下，廊道间赫然躺着一具将士尸首，他长目旋即睥向那扇大敞的房门，寒风拂过帘帐，只见屋中窗牖大敞，从旁案几侧倒。
但，屋中空无一人。
月光照了满窗，斜镀过男人狭长黑眸，幽邃的瞳仁似闪动烈焰。
清辉晃过一角玄袍，冷寂的夜空中顿响訇的一声。
似有迸裂的巨物砸坠下来。
男人沉琅嗓音，蓄着难掩怒意，一字一顿道：“找到人，不留活口，亦——不留全尸。”
作者有话说：
萧2急了，他终于急了。﻿

第40章
◎“美人儿，很痛吗？”◎
【040】。
玉姝意识回笼时, 眼前黑雾迷蒙紧紧压着她的眼眶。
黑暗与沉寂将她包围。
浑身的无力酥软感让她无法轻举妄动。
又过了须臾，似有声响从一处传来，玉姝眼睫一滞, 卷翘浓睫这才触到一层障碍。
玉姝心下微宕, 反应过来眼前那层黑雾原是一层蒙眼的黑布。
刚反应完，属于男子的脚步声便已朝着她走来。
她身子微颤, 蜷起的指尖摸到系在腕间的绳索, 感官渐渐回聚, 身上各处被绳索勒出的痛意重重袭来。
脑中闪过今夜被绑的零星片段后，玉姝努力压抑心绪, 迫使自己先冷静下来。
而下一刻，沉寂的屋中响起了男人的粗声。
“你下手够重啊, 把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打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老子也没使多大劲，”男人粗喘一口气, 话语一顿, 直碌碌的眼瞥过璎珞翠帘后的纤影, 眼底微暗，低声道：“不过说实在的, 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老子扛了她一路, 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她浑身都是软绵绵的。”
另一个男人笑骂一句：“别怪我没提醒你，把你那些心思先收起来，等事情办成了，随你怎么玩，留一口气就行。”
二人一句接一句的污秽话语, 字字不落传入玉姝耳中。
触过麻绳的指尖紧了紧, 玉姝心火如焚, 但不敢显露，离开江左的短短三月里，她当真是将这十六年来从未经历之事，尽数经历了一回。
生死一线，受人挟制。
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点点侵蚀着她惶然欲坠的心。
但脑中仅有的一丝理智不断地在警告着她，冷静、冷静，一定要想出一个对策才好。
屋内交谈声渐渐小了，璎珞珠翠的帘子被人拨开，晃出啷当脆声，如石击在玉姝的心间，脚步越来越近，她紧紧合住眼皮，指甲倏地攥入掌心，刺刮着，以痛意提醒自己镇静。
浓浓的男子汗味钻入玉姝鼻间。
黑幕中似掠过一道影子，其中一个男人俯身而下，靠近玉姝的袖口处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玉姝心中绞住，不敢细想那是谁的血迹，只在脑中晃过驿馆门外的两道影子……
沉甸甸地将她压住。
粗糙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后，男人为她解开了遮蔽眼睛的黑布。
一瞬间，屋内灼耀火光似要烧透她纤薄白皙的眼皮。
“老五，人怎么还没醒？”男人疑声，眼睛瞥过玉姝紧闭的双眸，粗眉拧起，他突然俯身竖出二指去探玉姝鼻息。
名唤老五的粗汉瞬间凝神，赶忙走上前看向榻间女郎。
“三哥如何？”老五紧张地看向张三。
“没死。”男人舒了口粗气，刚要撇开手指，无意触过女郎柔软的脖。
雪白如瓷的肌肤上映着浅浅一圈红，张三比了比她脖间那层印记，鼻间冷嗤一声，说道：“萧贼倒是挺会玩的，爱掐人脖子。”
这句话如刺刀般锥入玉姝的心。
陷入被衾的耳朵顿时烧红，玉姝浓睫轻轻一颤，屋内烛台的烈焰光束倏地刺入眼底，顿生灼痛。
张三锐眼一瞧，看她眼睫微动，立马冷笑一声，按着她纤瘦的肩胛猛力提了起来，“哟，小娘子醒了还装什么呢？今天哥两个也不怕你看见真容，反正都是迟早要去见阎王的。”
“不过——倘若你肯乖一点，哥哥我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他的力道极重，只一掐，玉姝便觉得衣裳下的皮肤已经破了皮。
玉姝被他提拽下床，双腿发软地磕在地面。
眼眸睁开的瞬间，玉姝看见了上方逆着光束的两张可怖的脸。
二人的面容上都自上而下蜿蜒出一条极粗的刀疤，一人伤在左眼，一人伤在右眼，似将两张面容从中劈开一般。
尤其是那两双浑浊阴毒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玉姝。
玉姝朱色唇瓣登时泛白，挪着僵硬的身躯往后退，背脊一下抵上屋内的柱子。
红焰燃燃，烛影晃过她瓷白姣美的脸，映着那双泪涟涟的乌眸，螓首含泪而垂，满头乌发散乱，金钗晃动间，几绺青丝缠上脸颊，一张红唇被黑布抵着齿舌，说不出一句话。
女郎满目都是恐惧与泪花，湿洇洇的眼睛好像一条丝绢，如柔似滑地，去绞住男人的心，一时松，一时紧。
兄弟二人目露贪婪地将她盯着。
张五似有些把持不住般，猛地朝玉姝扑去，粗糙的手掌去摸玉姝莹润脸颊，见她惧地侧首，张五心痒如蚁噬，抬手就要再摸一把，后背骤然一脚重力将他踢开。
身前没了那恶心的气味压制，玉姝心口一松，如释重负。
紧接着便是张三低吼骂声：“老五你是不是疯了！明知道她还有用，忘了老子给你说的话了！”
恶狠狠地一声警告，被踢翻在地的张五眼睛一闪，似想起什么般，那双贪欲侵蚀的眼睛恢复几分清醒，忙不迭地连声同张三道歉。
玉姝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眼神扫过兄弟二人，被反锢在背后的双手不断去用掉落的耳铛锐端去磨绳索。
她不敢明显，只能动作极小地去磨。
即便这样无异于白费功夫，但玉姝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求生机会。
张五从玉姝跟前爬起身，地面刺啦一声划响，玉姝抬眼便见是张三拉过一张椅子，直接坐在她的面前，阴目如钉子一般直直定在她的脸上。
玉姝喉舌发麻，此刻又将背脊往后挪，严丝合缝地抵紧了身后柱子，才觉得稍有一丝安全感。
像极了那人坚实的胸膛。
思及此，泪水瞬间浸湿眼眶，玉姝唇齿都在颤，一动不动地回望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察觉到玉姝的恐惧，张三咧嘴一笑，狰狞的刀疤随着他神情弧度更为渗人。
“小娘子怕什么？也不是非要杀你不可。”张三不知何时抽出一把尖锐匕首，在掌中玩转，凶厉的目光却是一分不差地瞥过玉姝发颤的身躯。
“萧贼害我张氏满门，这些年像疯狗一样屠戮我的族人，你是他的女人，当然——”他突然俯身，沙哑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得为他付出一点代价了，今夜你就等着你的萧郎来救你，和他一道下地狱，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儿了，哥哥待你也算不薄吧。”
张三说完这句话，像是得到释放一般大声笑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再次滑开响动，冰凉的刃面倏地贴上玉姝娇嫩的脸颊。
刃端银光晃过她清亮的乌眸。
只需稍一用力，便可将她半张脸给毁了。
玉姝呼吸瞬间窒住，泪花立马便要夺眶而出。
然而，此刻张三却将匕首从她脸上撤离，意味深长地瞥过这张匀净的面容。
他冷哼一声，又斜斜掠过女郎袅娜的身段。
丰盈合度至极，尤其是那盈盈一掐的腰肢，和那腰肢往上包裹得盈满。
从前只知萧淮止此人不近女色，除却那小皇帝外，没有至亲。
他们倒是不好下手，也曾捉过小皇帝一次，未曾想萧淮止竟不顾他亲外甥的死活，当场射杀了绑人的弟兄。
又折损了他们好些。
而眼下，倒是有了可以钳制之人。
不过，萧贼当真是好福气。
思及此，张三这才狠狠剜了眼一旁蠢蠢欲动的兄弟，又将目光投递至玉姝身上。
“小娘子，你猜萧贼何时才会来救你？”
玉姝被他问得发滞。
从被抓到现在，她可曾想过萧淮止会来救自己？
她眼睫似被明晃晃的烛光刺住一般，只觉得痛。
见她不答，张三凶眉横过的刀疤似蛆虫蠕动，死擒着玉姝，讽声道：“你可是他第一个带在身旁的女人，怎么？”
“你也觉得，他这样冷情寡义之人不会来救你？”
玉姝身躯陡然一震，目光泠泠地看向他。
“老子在你们那破驿馆留了线索，现在是戌时三刻，以萧贼的手段，他想救你一定会在戌时六刻之前赶到此处。”
“我们兄弟陪你等着。”
他说完与一侧的张五一齐大笑起来。
玉姝凝着满屋耀目的烛光，只觉得眼睛很痛，堆积在眼眶处的泪水再克制不住地往地面砸。
跌跪在地的双腿颤着，因捆绑而微敞的襟口露出一片莹白雪肤。
脑中不断盘踞的问题如翻涌的潮水，一次次地刮卷岸边。
深埋在心底的疑问，似在渐渐地浮出水面。
她不敢再去深思，连忙垂了眼帘，去遮盖滴落的泪水。
而在此刻，门外忽而响起一阵急促的铃铛声。
屋内兄弟二人面色大变，连忙起身，张三一把擒住玉姝的肩，将她提拽给张五，急声嘱咐道：“带她从暗门出去。”
说完，他又急刮过玉姝一眼，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小娘子他果真来了，比我估算得还要快。”
“不过——想知道他会为你做到哪个地步吗？”
“一会儿你就会知道。”
他正好也想知道，萧淮止会为了女人而做到哪一个地步。
或者，于他而言，眼前这个女人也不能威胁到他。
玉姝耳中如有嗡鸣，在暗门开合的瞬间，乌眸转动，径直看向那扇大门外顿响的凌厉脚步之声。
他一贯步履沉稳，从未有这般慌乱的时刻。
而这样的急乱，竟藏着几分是为她而来。
眼前缭乱一片，身子被人拽着往暗门内拖，玉姝侧首深深凝过黄梨木大门的位置。
很快耳边顿响阖门的重音。
黑暗在一刹那隔绝了那间满是明亮烛光的屋子。
——
暗门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玉姝一路被张五拖拽至另一端的出口处。
他粗臂使力将面前的石门推开。
轰隆一声，石门顿开的瞬间，似有千万束刺目的光在绞着玉姝微痛的眼，她下意识偏首去避开层层光束。
张五侧眼就见玉姝微乱的衣襟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手上顿生痒意，即刻抬手去摸她的后颈，挂着奸笑：“小娘子，躲什么？”
他说着就扼住玉姝的脖，逼迫着她看向自己浑浊瘆人的眼睛。
甫一对上他狰狞双目，玉姝顿感一阵恶寒，手心紧紧攥着的耳铛随着他的动作而不停地继续去磨着麻绳。
“张五，到了爷这边，老实点。”
倏然，此处传来一声女人的低喝。
玉姝蓦然掀眸，循声望去。
只见眼前竟是一间极大的殿厅，鎏金铸就的墙壁，满目辉煌，头顶金盏火灯数千，汇聚成耀目金光，
几处金柱上雕刻着繁复纹路，似字又似符纹。
分外复杂，让人难以看清其中玄机。
金柱相隔间，重重叠叠的纱幔罗帐随着摇曳的灯火而浮动。
玉姝扫过幔帐，透过细纱终于看见了说话之人的身影。
层层金纱勾勒着女人高挑曼妙的身姿，一卷帘子被纤指撩开，玉姝乌眸一定，看清了女人的面容。
细眉如黛，凤眸微勾，自有风情撩人。
女人将视线落在玉姝身上，红唇微勾，一袭胡姬纱裙朝她一步步走来，裸露的纤细脚踝上系着一串铃铛，随着她裙曳生姿的动作，而晃出悦耳响声。
玉姝黛眉微凝，听出了她铃铛中暗藏玄机。
眼眸闪动间，女人已走至她跟前，她比玉姝还要高出一些，比之身材魁梧粗犷的张五而言，眼前的女人竟只比张五矮上两寸。
女子声音如魅，勾缠人心：“这便是你们捉回来的小娘子？”
张五见到她，便已偃旗息鼓，赶忙垂首答道：“回楼主，正是此女。”
“倒是生得极好，我就喜欢这样惹人怜的。”女子素手勾起玉姝泛红的下颌处，两双美眸相对，视线接过，她盈盈一笑，从张五手中将人拉走。
“小娘子嘴里怎么还堵着一根绳子？”她指尖绕过玉姝散乱鬓间，直接将绳索解开，后又捧起玉姝满是泪痕的脸颊，温柔道：“这样好的一张脸，要是留下印子可怎么办？”
玉姝眼睫微愕地凝着女人，骤然眼前一黑贴上了一只温软掌心，一股强劲掌风从侧面刮过，散落的鬓发随之扬起。
扑通一声闷响。
似有东西坠地，玉姝眼睫一颤，便听极弱的一声痛哼响起。
“楼主……你……为何……”
如兰气息绕缠着玉姝耳边，她凛气一滞，身侧女人柔声笑道：
“赐你个全尸也不知道珍惜，可别吓坏了小美人。”
她话音一落，香袖拂开便揽过玉姝纤软腰肢掐了一把，带她走入层层帘帐之后。
覆着她双眸的手骤松，玉姝缓缓抬眼，便见眼前白玉堆砌的一座高台，而高台之上放着一张琉璃所筑的长椅。
身旁女子朝着那高台合袖俯身，恭恭敬敬地施礼。
玉姝乌眸流转，凝向长椅处，分明空无一人。
疑虑的瞬间，原本凝寂的殿内忽地响起一道清越的男声。
“菀音，将人带下去换身干净的。”
语气中颇有一丝嫌弃意味。
玉姝怔忡地望着那处高台，直至菀音拉过她的纤臂之时，她才陡然反应过来，那人是在叫身侧女子带自己去换衣裳。
从被捆至现在更衣，玉姝心中堆积了万千疑思。
但此刻并非提问的时机。
名唤菀音的女子笑盈盈地瞥过玉姝惊恐的眼，而后抬手去握住她割绳的指尖。
“啪嗒”——
海棠耳铛跌向地面。
玉姝眼眶骤红，菀音柔柔笑着，腰身微弯，拢了拢耳发，转眼间耳铛已落入她掌心。
紧接着，她的气息贴上玉姝纤薄颈间，冷冷道：“二娘子，我会给你松绑的，别做这些会死的小动作。”
菀音说完，便引着玉姝走入前方珠帘后。
她拂袖转过金墙旁的一处白玉瓷瓶，墙面顿开，里头是一间暗香浮动的女郎闺房。
玉姝怀着惴然的心，同她一并走入房中。
菀音将机关转上，从身后为玉姝将绳索解开，方才那股子柔媚风情，此刻烟消云散，面上全是冷淡。
“你……”玉姝唇角还挂着血痕，是被勒的，此刻说话分外艰难。
“玉二娘子，别感激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是我主人要留你一命，而我不太看得惯那丑陋的猪头模样罢了。”
她施施然地解释着，脚步生姿走向一旁的紫檀镶玉石的长柜前，将柜门一拉，凤眸淡淡掠过眼前堆叠的衣裳，随手取出一套，递给玉姝。
“就这套吧，去换上，随我出去见主人。”
玉姝低眸，看向手中这套衣裙，似有犹疑。
很快，菀音却冷声提醒道：“我家主人不喜欢不干净的东西，包括人。”
……
半刻之后，金色壁门转动，缓缓打开。
身后一股重力将玉姝从暗道中往外推，壁门一关，玉姝清眸震动，已只身陷入这片冷寂殿内。
她眸光扫过四周浮动的帘子，心中狂跳，只求此刻能从这片阒寂的金殿离开。
玉姝朝前轻迈一步，细白脚踝上系着的金铃，碰撞出叮当脆响。
“小美人，你想走？”
俄然间，一道清朗笑音从上方传来。
玉姝背身僵住，浑身陷入冷凛之中。
而此刻，眼前层层帘幔翻飞，头顶烛灯摇曳，玉姝眼睫微闪，那飞卷的纱幔中，一道影影绰绰的挺拔身形正朝她走来。
步履徐徐，紫衣如烟。
片刻，那道挺拔身影已至眼前。
辉煌金灯照过男子如玉面容，俊眉斜飞，眸若耀星。
他舒朗一笑，音色清越如泉，眉宇飞扬间透着一股恣意与张扬，让人挪不开眼。
玉姝心间稍镇，警惕着眼前男子，脚步悄然往后退。
却见眼前男子眸色微动，极快捕捉住她挪动的腿，他微挑的一双桃花目掠过眼前这张娇靥，自上而下地将她打量。
女郎身着一袭金色缂丝露脐舞裙。
珠翠鎏金溢了满身，摇曳的烛光衬过她瓷白雪肤，每一寸都透着莹润，金丝线钩织着流光鳞片，从雪脯上盈盈两端穿插而过，乌发如缎散在她条条分明的锁骨两侧。
雪肩纤臂，毫无遮挡地映入眼帘。
斑驳烛影照着玉姝一双潋滟水眸，她每动一分一厘，雪腰下的迤逦裙裾便随之摇曳生姿，浮影掠过，裙裾垂纱，一双纤长玉腿在灯影下若隐若现。
仅仅一眼，已令人心弦缭乱。
男子身上缭绕着浓郁的沉香气息，徐徐往前逼近一步，微凉如玉的长指擦过她唇角凝固的血痂，眼底闪过几分动容，声音渐低，凝捉着她惊惶美眸：
“美人儿，很痛吗？”
作者有话说：
小谢：让我看看我宝贝嘴巴怎么了？
萧孟德：？？？温栋梁，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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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活在绑匪嘴巴里面的“萧孟德”～
男二出场虽迟但到！P.S:姝姝的裙子参考微博实物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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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趁人之危。◎
【041】。
这样的动作轻佻又狎昵。
微凉的指腹擦过玉姝唇角时, 往下一摁，触及伤口让她疼得嘶声。
玉姝颤睫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眼，心底流过几分不适。
乌亮清涟的美眸睨瞪着他。
男子忽而低笑一声, 指尖从她唇上离开, 划至她雪玉般的肩上，轻轻一勾, 碰过她肩上锦带, 激得那片雪肤泛起极小的颗粒, 细细的绒毛在烛光下映动。
被他这样继而冒犯，玉姝凛目朝后退。
倏地他一把按住她肩上那圈红痕, 狭长桃目微转，瞥过她颈下星星点点的红紫。
四目相对间, 他瞥过玉姝眼底氤氲的水波，眸底笑意更甚, 手臂更是往前一展, 大掌握住她的纤腰。
肌肤相贴, 气息撩热。
“小美人，你跑什么？”他将人锢着, “放心，我只会比萧淮止待你更温柔些。”
玉姝躲开男人的手, “生死已在阁下手中，又何必如此折辱我？”
甫一瞧见女郎水洇洇的眼，还有那因羞愤而决绝的神情，男人力道松了些，指尖却是拨了下玉姝腰际垂落的一条及地锦带。
“你还在想他救你？”
他忽然开口问。
玉姝眼瞳猛地一震, 又极快地垂下眼帘, 蜷在裙面的素手紧紧攥着浮纱。
见她不答, 男人倒也不急，只覆手以她腰间垂落的锦带拴住她的双手，将她带着往那高台处走。
走到金椅前，玉姝眼帘微动，整个身子已经被男人按在椅子上。
“小娘子，我还挺喜欢你的，若是萧淮止今夜死了，不若你便跟我吧？”
玉姝双手都被摁在椅子扶手处，持以缄默抗衡。
他的手从玉姝脖间划过，一把按住她的后脑，迫使她直面看向前方。
“唉，他来得很快嘛。”
气息缠住玉姝的同时，殿门訇然一声从外打开，数千灯盏摇晃不止，烛影照过玉姝微翕眼眸，
重重纱帘飞卷而起，影影绰绰间，映向一道颀长挺拔的影子。
烛光如烈，照过那人玄金长袍。
玉姝眼睫一凝，看向那张沉金冷玉般的面容，对上他深冷狭长的黑眸。
心倏然一震。
真的是萧淮止。
那双狭冷长眸瞬时转厉，如锋锐刀刃般直直刺向男子握住的那处雪肩。
玄袖转动间，一道银光折过，晃向男子修长分明的指间。
“孤只说一遍，把人放了。”
“啧，真没礼貌。”
男人只眉峰一挑，俯身鼻息骤贴她的雪颈处，声音低沉着：“小美人，可要记住我的名字——谢陵沉。”
热气铺洒的瞬间，一柄银刀咻地刺向二人之间。
谢陵沉挥臂挡过，指尖捻转那柄银刀，偏首看向下方那道高阔身影，桃花目中笑意渐浓道：
“大将军总是这般心急，都不给我与美人多些相处时间。”
言毕，他落在玉姝肩头的长指再抚，眸光挑衅地看向萧淮止。
萧淮止眼底一片冷鸷，疾步如风般踏上高台玉阶，满身肃杀之意不掩。
下一刻，一支蟒纹银羽箭自下破空而出，势若雷霆，直冲谢陵沉的脖间，是要将其一箭射死之意，毫无留情可言。
羽箭来得太疾，谢陵沉侧身躲开，还是任那箭矢在喉间刺出一道深长伤口。
眼见萧淮止即将抵达，谢陵沉一把将玉姝所坐的金椅握住，凑近之时，谢陵沉凝向玉姝姣白面容，指腹再度往她唇角揉去，遗憾道：
“小美人，我先走一步，待你情郎死了，我再来接你。”
话落的同时，玉姝眼前一阵缭乱，唇边似有一阵湿意混入伤口处，猛然间，失重的坠落感如潮水般重重涌来。
谢陵沉将她同金椅一道推下，直冲萧淮止的方向。
那一刻，玉姝喉间如锥，泪花从眼眶霎时崩断，朝着他的方位失声喊道：“萧淮止！”
她的声音很哑，萧淮止只能看见她莹涟涟的面容。
黑瞳里映着女郎翕动檀口，她似在不停地重复两个字。
在她往自己身前坠落的一瞬间，萧淮止瞥见那双惊惶绝望的清眸，心猛地一跳，长臂倏张倏收，将人牢牢按入怀中。
刹那间，失而复得的满足感在他心中迅速蔓延。
玉姝紧闭着双眸，耳边传来极重的坠物声。
哐当、哐当。
后知后觉间，她触到了一具坚实滚烫的身躯，极为熟悉的气息钻入鼻中。
萧淮止长眸垂下，凝着怀中人散乱的云鬓，抬手极轻地按下去，似在一遍遍地安抚着她，很快感受到了玉姝颤抖的背脊，喉间如堵，他深叹一口气，将人抱紧几分。
她鼻音浓重，喘着气，声音极轻：“能不能再紧一些……”她当真是害怕极了。
萧淮止动作微顿，从方才见她第一面的翻腾情绪，再至看见谢陵沉把手放在她身上的震怒汹涌侵蚀五脏六腑，再至现在……
似乎在这一瞬间被驱散又填满。
失而复得，无数的情绪，或怒或喜，所有的反复都被她一句话给暂时磨平殆尽。
这是她第一回 的主动。
从前他如何逼她，便是让她绞着满眼泪，都无法换来一丝回应。
他浓目闪动，待怀中人稍安定几分后，门外的温栋梁也已率人前来。
“主公，可要追？”
萧淮止目色一沉，瞥过玉姝身上那袭衣裙，眸色越发冷沉，将人紧紧裹入怀中，以他宽大的外袍将玉姝身形严丝合缝地遮住。
“追——”他话音方出，衣祍便被一只纤手勾住，往下扯了扯。
他长目垂下，话音也戛然而止，对上玉姝湿淋淋的眉眼，额间的青丝一绺绺缠在她瓷白皮肤上，檀口微张，唇角映着一道灼眼血痂。
数千烛光摇摇晃晃地落在二人身上。
那双软绵绵的柔荑紧紧地攥着他的衣祍，眼波流转，似含情脉脉般相凝。
他喉间微滚，指腹擦过她湿漉鬓间。
指下一片湿润，泪水如珠，簌簌而下。
“别哭了。”萧淮止捧起她的脸颊，直挺的背脊微弓，如狼王低首般，去吻住她发颤的眼皮，气息低沉清冽，层层裹住玉姝。
他的吻极轻，安抚着玉姝惊惶惴惴的心。
“我有些怕，你能不能先抱抱我。”玉姝紧紧闭着双眸，纤臂紧紧去抓萧淮止的宽袍前襟。
萧淮止呼吸微滞，异样的心绪涌过。
许是今夜这一回实在将她惊住了，难得她此刻能这般乖顺地依附着自己。
“孤抱着你的。”
男人低醇的嗓音藏着几分柔，劲臂将人牢固得圈在怀中，二人的心跳声都听得分明。
神女在怀，萧淮止感受着她微扭的动作，只得将她往上提了一些，指尖触过她腰肢滑嫩的皮肤，长指收紧，一时间只觉心火难捱，又想起有另一人触过她的身子，眸底那层掩下去的杀意在一刹那间翻涌滚来。
站在柱旁的温栋梁垂首低声问：“主公……”
“不追了。”
玄金钩纹袍角翻飞，烛影照着男人挺阔身姿，他将怀中搂抱的女郎以外袍遮掩，打横抱起，步履沉稳而快。
温栋梁闻声神情微愕。
若是从前，主公此刻定会去将人活捉现宰。
偏今日，受惊的是玉小娘子，主公开始为她有所动容了。
走出这座金殿，外头竟是张灯结彩、红绸浮幔的楼阁，玉姝从他坚实的胸膛探头，侧眸掠过眼前一切。
萧淮止抱着她一路从楼阶而下，觥筹交错中，玉姝掠过那些交缠相环的男女。
嘤咛混杂着男人笑声。
玉姝瞳仁一震，原来这竟是一间极大的秦楼女支馆。
她下意识往萧淮止怀中缩，眼睫擦过他的锦袍，一只炽热宽大的掌覆贴上她泛红微肿的眼。
属于那个人沉冽的气息与令人镇定的声音，念着她的名字，一并在熨帖着她的心。
“玉姝，孤已经找到你了。”
玉姝，他已经找到你了。
泪水再度延着眼眶滚落在他的掌心，玉姝深深埋在他的膛前，极度压抑的呜咽声一点一点如千万蚁虫钻噬般去侵袭他绞紧的心。
须臾间，萧淮止已抱着人走上二楼尽头的一间厢房。
大门被他一脚踢开。
厢房内的暗香浮沉，烛光旖旎，绢纱与红绸幔帐布了满室，萧淮止单臂拂开眼前纱幔，径直走向厢房里端的那张缠枝床。
房门被外头紧随的温栋梁抬手关上。
萧淮止抱着她坐上床榻，玄袍从玉姝的身体上慢慢散落，露出那袭金色流光的舞裙。
如狼视线在逡巡着她裸露的纤臂、玉肩。
最后凝定在她泛红雪颈上。
他抬手触过玉姝破皮的几道擦伤，一深一浅，她的肌肤很嫩，会轻易地留下印记，而此刻上面的指印却是大小不一。
一时间，萧淮止眼底沉戾，隐在辉煌烛影下。
玉姝眼睫垂着还有些不安，嗓音泛着零碎泣音：“我不想留在此处……”
“姝儿别怕，孤已命温栋梁将此楼所有人羁押，怕你睡得不够安稳，孤会命他们将人提出楼斩杀。”
这楼中任何一个活物，他都不会留。
今夜，他格外想闻血腥气息。
思及此，萧淮止黑眸半敛，掩去暗动情绪，嗓音低诱：“姝儿，乖，现在来告诉孤，谁碰过你？”
身上层层裙裾凌乱散开，软纱下隐约可见她莹白纤细的腿。
萧淮止长眸一敛凝向那层极薄裙裾，眼前闪过零星画面，只要一想起谢陵沉也这般摸过她的身体，冷目瞬时涌起杀意。
听不见她的回答，萧淮止抬手勾起她垂落的青丝，缠绕掌心，另一只落在她纤腰上的大掌虎口处贴合到一抹红痕，玉姝拧眉忽而往后稍撤。
冷眸乍闪，他动作轻柔地按住玉姝的后颈处，使她不得往后逃。二人鼻尖相贴，炙热的气息与她身上那丝丝缕缕的清幽胶/缠一处。
骨节分明的大掌擦过她纤薄的肤，那枚锢在指间的玉石扳指扣过她尾椎处，很快又松开，指腹间的痒意与极度渴望杀戮的欲-望熊熊燃烧。
“姝儿，告诉孤，今夜除了孤以外，谁也曾这样碰过你。”
他不想吓着她，但——
杀意如汹涌潮浪，吞并了人仅剩的理智。
不断在他身体里叫嚣，呼喊着，杀了他们，杀了每一个曾碰过她的人。
她只能是你的。
盖上了私章，便只能是他一人所有！
思及此，萧淮止心绪已翻，黑沉幽深的视线猎捉着玉姝闪动的鸦睫，顷刻间，她已被覆身按在床榻，难以忽视的强烈压迫感紧紧挟着她，玉姝呼吸一凛，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涌动。
他的虎口轻捏住她的下颌，萧淮止屈膝紧抵修长玉腿，动作放柔，倾身而下，一口咬住她的锁骨。
他在加深那道渐渐淡下的印记。
大掌一边安抚着玉姝惊颤的身子，在她耳边低声引-诱：“别怕姝儿，很快就好了。”
玉姝拧紧黛眉，瞬间身体如有烈火在焚烧一般，使她全身月长热。
唇角伤口迸裂，溢出丝血夹杂着汗液滑落她的唇间。
热意如潮，她艰涩地咬紧唇瓣，舔尝到一股腥甜。
“萧淮止，好热……”她下意识去唤他的名讳。
萧淮止黑眸一凛，掌心柔肤体温渐渐拔高，他紧紧攫住玉姝发颤的眼眸，目光极快掠过她金色缂丝长裙半遮半掩下的雪肤，泛起层层薄红。
乌鬓涔涔散落枕间，令他想起无数浓夜辉映下她浸上一层潋滟春波的面容。
雪颈浸出一圈香汗。
淋漓汗珠一颗颗流入起伏的盈润雪月-甫中。
萧淮止黑眸涌过潮水，与她鼻尖凑近几分，几近贴上，气息沉沉道：“唤孤什么？”
玉姝眼底泛滥层层迷蒙。
床幔外晃动的明火似倒映在她眸中，玉姝无法看清萧淮止的面容，只隐约勾勒出他黑蒙蒙的轮廓，哑声唤道：“萧……淮止。”
她的声音太弱，落入他耳中的，便只剩下“淮止”二字。
萧淮止黑眸微眯，深凝着她，今夜她太过乖顺了些。
乖顺得不太像她。
但方才那股快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妒火稍停些许，烈火在她清软低哑的呢喃中被浇灭，撕裂的心在被慢慢填满。
“淮止……难受。”
她的气息过于缠人，裙面散开的锦带倏地绕住他腰间那截镂雕繁复金纹的蹀躞革带。
萧淮止凝着她迷乱的水眸，冷锐目光端视着她此刻的神情、动作。
像极了——
怪不得。
姓谢的畜生，敢对她下这样的药！
思此，他的大掌覆上那双柔荑，一点点地穿过她的指缝，紧紧缠握。
啪嗒——
似有锦帛迸裂。
修劲双臂如铁铸般将她锁在中间，重重浓烈的气息朝她压来。
煌煌烛光下，她望着他迷离惝恍的面容。
炽度的指尖抚过那道锁骨处的深深齿印，萧淮止此刻阴暗的心思如蛀虫攀爬，低声诱她：
“姝儿，不能让除了孤以外的人去碰你，知道了吗？”
他半逼半哄地要她给出一个肯定答案。
趁人之危又如何，他只要能将人永远拴在身边，再不能有今日这般纰漏。
萧淮止又近了几分，擦过她微翕檀口，看着她眼眸渐渐被药物吞噬。
然后，气息开始在她颈边缭绕：
“答应孤，孤就帮你。”
作者有话说：
看见老婆和别的男人&#183;萧（阴暗扭曲爬行）（用尾巴拍打所有人）
老婆喊自己名字&#183;萧：她一定是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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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吱 3瓶；抹茶星冰乐 2瓶；
非常感谢老婆们！﻿

第42章
◎永不离开孤身边。◎
【042】。
“答应孤。”
玉姝满脑浑噩, 从心口至身下如有万虫咬噬、烈焰焚身般难捱。
她只想要得到一丝缓解，但眼前的男人偏不让她如愿。
只一个劲地磨着她，掐着她；一定要逼她说什么。
玉姝哑着嗓子去掰他的手指, 却被他反力攥得更紧, 黑涔涔的眼睛像是翻涌的潮水，将她锢在其中, 而后低哑着嗓子, 蛊惑她道：
“姝儿, 说你不会离开孤。”
他的手顺势而上，箍紧了玉姝纤细的腕, 呼吸压制，不断起伏的身前盈端看得人眼底擦火。
腕骨贴着他炙热的掌心, 玉姝眼睫都洇湿，身前被掐得一痛, 只得哑声道：“不会……不会。”
她此刻吐不出一句完整话。
萧淮止眸底阴鸷渐散, 将人从榻间反捞怀中, 玉姝整个身子半软坐在他腿间，眼睫微翕间, 看见他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银光铮铮, 一瞬间，似有鲜红涌来。
“你中了金雨楼的藏春，须得男女敦-伦才能解此毒，姝儿，告诉孤, 要不要孤？”
他深邃眉眼显得平静, 大掌掐住她的软腰, 将她如水的身子往上带，紧紧倚着他。
玉姝凝着他的黑眸，好似他在等着自己点头。
但玉姝最终没能扛过去，眼眸已在晃神中合上，她烧昏了过去。
萧淮止捧起她的脸，将她的唇瓣撬开，而后将腕间鲜血滴向她的唇间，一滴一滴，血色将贝齿浸染。
像是一朵朵绽放的罂粟。
他沉眸攫着她微张的檀口，俯身吻上。
他没告诉玉姝，金雨楼的藏春素来是毒的与中毒者敦-伦之人，来反噬她的却并没多少。
谢陵沉利用她来对自己下手，这一计倒是用得极好。
但他算漏一点，便是他的腕间血亦可缓解此毒。
只是方才，他竟有一瞬这样的念头，只要她点了头，那他便亲手走入这张捕网间，甘心去沉沦。
即便是毒，即便是焚身之痛，也不及她碰他半分。
可是她空有祸国乱心之貌，却没妖姬本事，到底是先昏了过去。
思至此，他的吻愈渐加深几分，齿舌间搅弄着腥甜，在津-液中融化，混为一体。
滚滚而来的燥热与湿意缓缓消退。
萧淮止紧紧缠吻着她的唇，几近贪婪般地去吃，像极了一匹极饿的狼，他太想要-她的味道了，想得快要疯掉，他深暗的视线紧紧盯着怀中那片莹白的雪肤。
几处指印还在提醒着他，有旁人碰过她的身体。
哪怕只是碰一下，挨一下，都无法避免地让除他以外的人沾染了玉姝的气息，抑或是让旁人的气息沾了她。
无论是何种，他都无法接受。
甚至每想到此处，心中吞覆的欲望都会不断充斥、爆炸，再令他疯狂地想杀人。
这股念头越渐浓烈，萧淮止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他将玉姝从怀中安稳地放置床内侧，再为她仔细盖上锦衾，遮住了那处红痕。
待她面上潮红退了，呼吸均匀后，才转身垂下帘帐，出了房门。
温栋梁携着一众将士候在门外廊道处。
甫一瞧见萧淮止出来，众人躬身揖拳，萧淮止折了折袖口处，冷峻的面容上不显丝毫神色，只冷淡地逡巡众人，将视线最终停在温栋梁身上，问：
“金风楼的人，如何了？”
温栋梁迈前一步，叩膝回禀道：“回主公，尽数都已押至楼外待命。”
他略微颔首，步伐迈动间，玄袍翻飞，几处廊柱挂着的金雕芙蕖灯笼微微摇曳，笼过他锋锐轮廓，灯影下他冷峻的面容透出烦躁。
萧淮止步履沉稳地朝楼下走去。
金风楼外，寒冽夜风刮过，红绸门帘如帆扬起。
眼前尽是被捆住手脚的风尘女子与各色锦袍玉带的男人，数名将士将外间团团包围，萧淮止冷漠的目光扫过眼前众人。
逐一掠过几名浑身颤抖啜泣的女子，他目色一定，长眸微眯如猎捕般睥向一人。
而后，冷声吩咐：“带上来。”
随即，下方将士接到目光，跩踢着此人将其押上前方。
倏然一声！
极为锋利的银羽箭矢刺向那人脆弱喉间，顷刻，喉咙处便已渗出几丝鲜血。
被捆住的男子一毫也不敢动，唯恐那箭矢刺穿他的喉咙。
但萧淮止凛过一眼，长眉紧蹙，冷冷开口：
“若不愿说，孤便赐你一死。”
男人身躯微颤，眼珠一转，咽了下口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么？”箭矢一转，直抵男人喉中，似下一瞬便要穿过他的喉咙。
萧淮止眉眼极冷，慢声道：“孤成全你。”
耐心告罄，只听’刺啦’一声，箭矢抵入男人喉中，狠狠穿过，鲜血溅了满地。
他捻着冷箭的指往下转了转，将箭身彻底穿过，看着眼前之人慢慢失去气息，才松了手。
冷月悬挂，阴云弥漫着整片天穹，层层叠压，乌云滚滚，似要将整个人间吞入黑暗中。
修长分明的指骨处溅了一滴血珠，萧淮止睨过一眼，掏出一方娟帕细细擦过血珠，极淡的女子幽香钻入鼻间，心中微动的嗜血欲念淡了几分，那双手又恢复原本的冷白色。
随后他将娟帕收回，紧贴着他的身体一处，冷目如同一柄闸刀，视线从下方跪地的众人身上一一掠过，而后漫不经心地给了一道死亡判决：
“孤不留没价值的东西，都杀了。”
身后是众人的呜咽求饶之声，他全都置若罔闻。
轻描淡写地撂下话后，萧淮止转过身，随手拾起一把垂放在侧的刀刃，指尖玩转一圈后，将锋刃往后随手一掷，沉寂冷夜里，响起一道凄惨叫声。
脚步刚提，萧淮止长眸倏转，睨向金风楼的三楼瓦片处，原本淡漠的黑眸里骤闪厉狠冷光。
两道凌厉视线交锋。
冷夜沉沉，猝然之间，萧淮止一把夺过温栋梁手中长刀，浑身充斥着杀意，满眼都是凶狠的侵略与戮气。
长刀在他手中如一柄轻巧锐利的银羽箭，区区弹指间，便已朝着那端势不可挡地劈了过去。
夜空中，其余众人只隐约可见一道黑影仓皇闪躲，紧接着便是一道闷响，长刀从空中直直而坠，插入泥地中。
温栋梁眼瞳微震，提着一口冷气赶忙上前，从地上使力拔出长刀。
刃端一抹鲜红在月色下晃过。
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也随即转身走入金风楼中。
一整个长夜，楼外不断重复的刀刃铮鸣声夹杂着微弱人声。
萧淮止抬手捻起茶瓯，轻啜一口热茶。
每夹杂一声响起，他便如听弦乐般拨了拨指尖。
直至最后一声消弭于凛夜。
他才从屏风处起身，褪了外袍，瞥过自己身上干净整洁的一套里衣，解袜脱靴，上榻伸臂将熟睡的女郎拥入怀中。
萧淮止瞥过怀中人身上这套裙装，心底漫过一层妒意，大掌直接扯过那截金裙。
——
玉姝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整个人还在迷糊之中。
只感到耳垂与脖颈间染了几分湿意。
她抬手去拨，却触到一颗滚烫的头颅。
睁眸时，眼底映入一张冷峭昳丽的面容，一双劲臂环锢在她的腰间，力度之大，使她无法挪开。
玉姝挣扎无果，只得放弃。
微浮的帘帐外，几缕稀薄日光探窗而入，玉姝眼睫翕动几番，顺着光束细细看向紧紧贴在她颈窝处的唇。
思绪渐回，她这才意识到昨夜睡去后，萧淮止又将她的锁骨处咬了一回。
玉姝抿了下唇，眸底微恼，只觉得萧淮止这人是属狗的。
总爱逮着她咬。
神思游离间，枕边之人悠然转醒。
一双狭冷深邃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雾，他刚醒，下意识将人又往怀中带了带，紧紧地把她包裹住。
他语调微倦：“想什么？”
玉姝神思并未全回，凝着他那双泛起沉雾的眼睛，又低眸瞥过自己身上这套陌生的寝衣。
“衣裳？”
“孤给你换的。”他平静道，“你身上有别的味道，孤不喜欢。”
所以，他要用他的气味将她全部裹住，完全覆盖。
玉姝眼睫微闪，对上他的视线欲言又止，经过了昨夜，她似乎没再那般怕他了。
但，
她心绪纷杂，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咽了话语。
见她这般静默，萧淮止锢在她腰间的大掌开始游走，擦过她纤细滑腻的软腰，缓缓而上。
玉姝此刻眼底一颤，抬手按住他。
满眼讶然地睨他。
萧淮止眉峰一抬，反握住她的柔荑，沉了气息道：“昨夜是孤伺候你。”
“姝儿，可还记得？”
他垂下眼睫，目光锁在她微翕檀口处，脑中闪过昨夜她饮下自己血时的模样。
而此刻，她的身体中也淌着他的血液。
就像是他在/她的，
身体里一样。
让人感到格外的兴奋、且血脉贲张。
白色里衣的袖下，萧淮止小臂上的筋脉突显，蜿蜒至他的手背脉络。
玉姝指尖触过他手臂上的青筋，倏然意识到了危险，心间猛跳，她眨了下眼，咽了下喉咙，嗓音清凌凌的，突然问：
“昨夜，为何要来救我？”
“您明明可以将我舍弃的，为何要救呢？”
她是真的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昨夜，张家兄弟将她绑走之时，和她一样，都不能确定萧淮止会来救她。
就连谢陵沉，也是如此。
他们都在赌。
赌萧淮止会否为她而来。
她想，在下赌的那一刻，她也有那么一点私心。
私心他会来，私心……
二人的视线交缠。
玉姝潋滟清眸里映着他的轮廓。
半晌之后，她听见他说：“你是孤的女人。”
说完，他忽而翻身勾住她的下颌，锁住她的眼眸，沉了语气道：“若是孤不来，你是打算跟那姓谢的？”
玉姝眼底的泪光此刻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她眼瞳一滞，只觉得无法与他沟通，遂欲扭头不理他，刚侧过身，萧淮止便贴了上来，圈着她的腰际。
颈后压过他滚烫的气息。
“昨夜你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气息绕过发丝，耳边传来丝丝痒意，听着他略带沉闷的嗓音，玉姝呼吸微滞，刚浅声问出一句昨夜怎么了，腰间衣料便被撩开一角。
“昨夜你曾承诺，永不离开孤身边，可还记得？”
他的声音渐哑，抵在玉姝的耳后与颈间。
炙热得让人难以忽视。
玉姝霎时屏住呼吸，侧眸与他那双狭长深目相凝。
大掌动作微柔地捧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玉姝舌尖顿感痛意，拧起黛眉将满目贪欲的萧淮止推开，捂住发疼的唇嘶了一声。
“疼。”
甫一瞧见她这副娇嗔模样，萧淮止心间陷了一角，拨开她的手，看向她微肿的唇。
眉峰微挑，好似昨夜是啃得用力了些。
他粗粝指腹擦过她纤丽的眼，语气稍软：“孤轻些。”
玉姝眉间拧得更紧，眸底闪过痛色。
萧淮止见她神色完全不对，眉眼泛起几分紧张，沉声问：“怎么了？”
那双乌亮眼眸里满是虚弱和可怜，“疼，真的疼……”
目光顺着锦衾下她微微蜷缩的身子看去，萧淮止倏然将锦衾掀开一角，只见她雪白亵裤上洇开一层鲜红。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三次有点事情，实在不好意思没稳定更新。
今晚还会再更一章，不用等，写完就更，明天起床再看就行！
这章抽红包。﻿

第43章
◎孤不疼。◎
【043】。
亵裤上那层鲜红慢慢洇开成为一圈淡红。
萧淮止眉间骤紧, 起身便要朝门外唤温栋梁，玄袖忽地被一股软绵绵的力度攥住。
他侧头看向榻间蜷缩的玉姝。
“孤立刻给你找医士。”
玉姝拧紧了黛眉，指尖勾过他的衣祍处, 声音极轻：“不, 不用，我没事。”
她的面颊涨得通红, 眼睫垂着, 似难以启齿。
萧淮止眉宇浮起一片厉色, 转身于床沿坐下，反攥紧她冰凉的柔荑, 气息都重了几分道：
“怎么回事？”
藏春之毒绝不至于让她反噬。
且昨夜他都已给她解了毒，为何还会令她如此难受。
萧淮止脑中思绪已千回百转, 玉姝湿了眼睫，喃声低语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他俯首侧耳, 这才听清了她的声音。
原本的厉色此刻微滞一息, 而后便见萧淮止冷着脸拂开帘子出了房间。
一刻钟后, 房门打开，他手中拿着物什疾步朝床帷走来。
她的葵-水来得太突然, 但所幸的是，她不必再去担忧避子汤之事。
玉姝侧着身子, 有些不愿碰触这张床榻，她是个极爱洁的，脸皮又薄，此刻更是涨得雪颈间都泛起红潮。
萧淮止却不以为意，直接想将人裹入怀中。
“孤帮你。”
玉姝是用足了劲才将人推开, 自己取了东西, 扶着腰走去屏风后更衣。
仆人来换过被褥后, 一整日她都只能缩在床上躺着，萧淮止陪她用过午膳后便出去了躺，待到她一觉睡醒时已是掌灯时分，房门恰如此刻被推开。
屋内点了一盏豆灯，微茫烛光晃过玉姝姣白的脸颊，浓睫扇动，乌瞳里映着男人棱角分明的轮廓。
高鼻深目，面容冷峭。
他手中端着一盘餐食，徐步走向床榻边的梨木雕花小几处放下。
眼眸瞥过帐中女郎此刻半梦半醒的模样，低声唤了她一次，玉姝侧眸朝他睇去一眼，新换的一袭寝衣是月纱的，掩不住她瓷白雪肤，被衾顺着寝衣滑落腰际，便露出她丰盈合度的身姿。
萧淮止深深看了片刻，凝着她那双潋滟得如一泓春水般的美眸。
喉间微滚，长靴踩过床榻边的木板，挺拔如松的身形站在帘外，他俯身将帘子扯开，视线沉沉地压在玉姝身上。
“起来用膳了。”
语气极淡，面色亦是不显，除却他那道快要吞人的目光。
玉姝被他看得提神，慌忙盖下眼帘，掀了被衾从榻间下来，雪白玉足刚要落地，面前那道伟岸挺拔的身影便覆了下来。
炙热的掌心倏然握住了她的足踝。
像极了夜里，被他高举着捞至肩处，那般烫人。
玉姝眼睫一颤，侧首时，瓷白面容上镀了一层潮红。
心间猛乱地开始跳动。
但萧淮止并没做些什么，只轻轻握着她的足套入绫袜中，粗粝指腹擦过她细嫩的肤，勾出丝丝痒意，心一颤一滞，好似无法克制般。
敛睫看去，他正仔细地为她将鞋穿上。
玉姝看不见萧淮止掩去的目光，自也不晓得他此刻滚烫阴暗的心思。
只见他将鞋袜替她穿好后，便起身双臂拥着她在一旁净手，指缝穿过指缝，他修长分明的指抚过她的纤细柔嫩。
金盆里的水面泛起一层层涟漪。
映出水下两双紧紧交握的手。
身后几乎被他愈渐浑烈的雪松气裹挟完全，玉姝脚步虚浮，腰身都快贴上盆沿，下一刻又被他的大掌捞回锢在怀中。
二人紊乱的心跳声随着滴答水声而交织。
“大将军……”玉姝低声唤他。
萧淮止沉声应着，漆黑的眼逡在她透着薄红的莹莹耳廓处，“昨夜不还唤孤的名讳，今日胆子怎么就变小了？”
低低沉沉的气息在她耳边不断地绕。
撩得她耳廓与颈间滚烫。
“恩？为何不说话？”他继续在她耳边追问。
玉姝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他，赶忙推开他的小臂，侧身嗔他一眼，握住他臂弯的素手也赶忙趁机掐他一下。
还没来得及逃脱，便听萧淮止闷哼一声。
玉姝瞥过他紧折的长眉，微愣一瞬，又朝他的手臂瞧去，什么也没瞧见，疑心他是故意的，也便没再多管，便走向一旁的桌几处。
“你倒是挺没良心的。”他咬牙冷哼一声，长腿一跨，走至檀椅处坐定。
萧淮止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只单手将一副瓷玉碗碟递至她跟前。
那只手仿佛故意晃到她跟前似的，玉姝眼睫刚垂下，便瞥见了他袖中掩着白纱。
“你受伤了？”玉姝眸中闪过微讶。
萧淮止冷睨过她一眼，不管不顾地拾起金箸为她捻菜，冷峻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越发凛然。
瞧出他有些怒意，玉姝敛眸，想起方才净手时他那一声哼，心间微软，又不知该如何去做。
另一边萧淮止见她久久未动，便睇她一眼，语气微厉道：“吃饭。”
玉姝心思百转，攥着勺子慢慢饮粥。
煌煌烛光摇曳，将这顿晚膳拉的格外长。
萧淮止本意是想冷她片刻，但这碗中的粥都快凉了，也不见她关心自己半句，反倒一直玩着碗中瓷勺。
一时间他眸色冷了几分，视线落定在玉姝半垂的眼帘处。
“帮孤递物。”
他嗓音极沉。
玉姝抬眸，微茫地看向他，见他指向玉姝手侧的茶壶，她便仔细着将茶壶递给萧淮止。
刚收回手便又听他再道：“茶瓯。”
玉姝又递。
“白灼菜心。”
“勺子。”
“换一个。”
几次三番下来，玉姝微愕地睨向他，见她不再递了，萧淮止这才好整以暇地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瞳。
“大将军到底想要什么？”
萧淮止搁在桌沿处的长指微蜷，瞥过她此刻神情，压着一口气，狭眸如同结冰，刚想刺她一句。
下一刻，灯影晃过美人泛白的面容，萧淮止眸色微顿，暗吁一息，随后眉眼也散了寒色，抬手将人从旁捞过，稳稳坐上他结实的腿间。
炽热的大掌贴上她平坦腹部，毫无章法，但又动作极轻地给她揉着。
玉姝眼瞳一震，听见萧淮止几近叹息的语气：
“可还疼？”
难得见他如此体贴的一面，玉姝一时有些愣神，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迎上他带着几分紧张与无奈的目色。
心乱作一团，寻不着一丝破解痕迹。
只能任由它胡乱地跳。
“不疼了。”她气息凌乱，浓睫微翕。
覆在她腰下的大掌还在极轻地揉。
萧淮止的气息越贴越近，如翻涌的巨浪，在吞噬着她。
眼前是那张英俊锋锐的脸廓。
二人炙热的呼吸缓慢织在一起。
“萧淮止。”
“恩？”他的声音又哑又欲。
“你可还疼？”
他低声笑，“有你关怀，孤不疼。”
焰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燃动，萧淮止仰脖，喉间滚动，吻上了玉姝的唇。
烛光将影子映在帘笼上。
相缠、交叠。
耳鬓厮磨间，女郎的声息渐弱，溢出几声轻咛。
红绸烛影下，外间顿响一阵不重不轻的叩门声。
萧淮止眸色如刀，直劈过去，“滚。”
作者有话说：
略甜！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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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许愿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对萧淮止动了真情。◎
【044】。
门外陷入一阵沉静中。
默了片刻, 才响起温栋梁略显窘促的声音：“主公，有要事要禀……”
屋内烛光摇曳，影影绰绰间, 她眸底掠过萧淮止眼中泛起的猩红燎烧。
伸手推了推他, 紧抵在她后脑的大掌缓缓松开。
他从玉姝的唇上撤了去，滚烫呼吸落在玉姝微敞的襟口处。
玉姝此刻气息乱着, 整个身躯都被他正面环抱至腿间, 似孩童般缩在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中。
“何事？”
他的气息微乱, 朝外凛声斥问。
“主公，还需……”温栋梁欲言又止。
萧淮止对外置若罔闻, 只沉下一口气，对上她眸底的潋滟春色, 问：“可饱了？”
玉姝雪腮透红，赶忙点了头, 支着身子便要从他怀中起身, 萧淮止却直接将她单臂拖臋抱起, 径直走向一旁的帘帐后。
人被他仔细放平在床榻间。
长指拂过她鬓角散落的青丝，黑眸定在她淡粉的唇上, 心念微动，道：“等孤回来。”
言毕, 他便将帘笼垂下，起身走向了外间。
整间屋子随着他远去的脚步声而陷入沉寂之中。
帘外几束火光微茫，玉姝阖了沉沉的眼皮，侧身捂着小腹便要睡去，屋外廊道间的烛光不断闪动, 她眼皮眨了眨, 便听见几声脚步走至门口。
零碎的交谈被淹没于屋中蜡烛燃烧的劈啪声。
黄梨木雕花窗上映着两束光, 冷热相融，烛影与月色交织。
“噼啪”
最后一声烛燃响起，紧接着，烛光拂灭，那扇紧闭着的梨花窗缓缓从外推开，映出一道深长挺拔的黑影。
极轻的几声窸窣在静谧的屋中落下。
浮动的帘幔映着窗外几缕泠泠月色，月白锦靴停在床沿边，床幔摇曳，黑影晃过她迷糊的眼底。
倏然间，玉姝从床榻惊醒，张唇欲喊，微弱的声音被人一掌捂住。
帘帐拉开，月光镀在青年俊美无涛的面容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玉姝眸底闪过怔忡与惊疑。
竟是谢陵沉。
“美人毋怕，爷定然不会害你的。”
乌黑的桃花目微挑，凝着玉姝，语调带了几分柔。
但玉姝却不会忘了那时将自己推下去的，也是这张人畜无害的脸。
一道银光从她眼前晃过，玉姝眉心狠狠一跳，她此刻哪里敢喊人，谢陵沉手里正玩着一柄小刀……
见她满眼防备，谢陵沉无奈一笑，眼神掠过锦衾下的身姿，“你不要喊，我带你去听你那萧郎君他们在商议什么可好？”
果真又是为萧淮止而来。
瞥过她眉眼间的疏冷至极，谢陵沉心中有了几分盘算。
“你不会是在生我给你下毒的气吧？”
谢陵沉眉梢一扬，开始解释道：“那藏春之毒，我可是没想害你，我是想送他萧淮止一个小小的教训而已。更何况，顺带帮你测测他的真心嘛，他若是担心你，肯定会给你解毒，而且美人你瞧，你现在不是也安然无恙吗？”
他说得无辜至极。
玉姝眉眼微动，这才知晓自己那时迷迷糊糊的，竟然是中了此人的毒。
他说得是给萧淮止一个教训，那么凭什么要将自己也害进去，还能巧舌如簧地去推卸责任！
玉姝冷睨他一眼，示意他将手挪开。
两厢僵持下，谢陵沉眉间一松，同她商议道：“我挪开可以，你可千万不能喊，否则美人你也别怪我了。”
在他的注视下，玉姝点头。
手一松，她低声问：
“你给我下得什么毒？”
谢陵沉此刻眉心微动，讪声道：“不是什么重毒，不过是……藏、春嘛。”
他话一顿，抬眼去窥玉姝脸色，继续解释着：“美人儿不要这样看我，如今看来，萧淮止他不是好好的吗。”
他又将手臂一伸，白袍之下，只见缠着厚厚的一层纱布。
“萧淮止不也同样还回来了吗。”
玉姝此刻基本知晓了他下得什么毒，心中一时羞愤交加，又睨过他臂上之伤，蓦然间，她想起晚膳时，萧淮止手腕处那道伤痕。
心中一凛。
谢陵沉逮住她略松神思的时机，同她道：“玉娘子先别急着生我的气，我此番做不仅仅是为自己，也是为了你们江左。”
而下一刻，笼在黑影下的那双乌瞳闪过一丝疑光，谢陵沉精准将它捕捉，语调散漫地继续道：
“实则今夜之事于谢某而言，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话语稍顿，后又锁着玉姝泛动眼波，正色道：“谢某受人所托。”
敛去纨绔气息，谢陵沉的目色变得认真起来，他主动退后一步，转身撤至帘笼后，待身后之人起来。
玉姝此刻心腔乱得厉害，她将寝衣拢好后，睨过谢陵沉的背身，冷静几分后，她的心思微转，继续问道：“你受何人所托？见我作甚？”
“二娘子难道没猜出来？”谢陵沉偏首，漆夜中，二人的眸光堪堪交错，“还是说你的萧郎君，并未同你说出此番宿州之行的真相？”
“有话大可直说。”
谢陵沉挑眉，转身朝她一笑，“玉小娘子，你当真不知，萧淮止来宿州是捉你长姐的？”
他的声音渐低，黑眸睨着玉姝泛着浓笑。
敞开的窗棂外乌云压镜，几缕稀薄的月光从飘动的乌云中穿过，折射至窗台。
玉姝樱唇张合，语塞喉中。
她来宿州不过是因萧淮止不愿将她放在京城。
而萧淮止此番宿州之行为何，她又何曾敢打听他的事情。
他从未说过，竟是为了她长姐之事才来宿州。
黛眉紧蹙，玉姝浓睫簌簌垂下，很快又看向谢陵沉，冷了眸光。
“你不信我？”
谢陵沉反问。
玉姝不语，谢陵沉看了她眼，低眸浅笑，抬手指了指门外闪动的烛光，“那里有你要的答案，玉娘子，不若听听？”
萧淮止此刻正与温栋梁在外间议事。
他便是真如谢陵沉所说，将她瞒着来捉她阿姐，也好过轻易相信眼前这个曾将她绑架下药之人。
见她侧目不语，眼底似乎还有几分针对自己。
谢陵沉倒也不在意，只将袖中一枚令牌拿出在她眼前一晃。
玉姝眼神倏凝，紧紧盯着他手中令牌，压下涌动情绪后，才问：“我阿姐在你手里？”
“玉娘子可别冤枉谢某，家主可是自己来寻的谢某。”
阿姐会主动去寻谢陵沉……
玉姝屏息，目色复杂地打量着眼前青年，她又将目色睇向门外摇曳的烛光处。
敛目间，冷声道：“我不会帮你的。”
她提前给出了她的答案。
二人之间有一瞬的静默。
谢陵沉以挪揄的目光亦是反复打量着玉姝，他道：
“玉娘子，我还没说要你帮什么，你便这般拒绝我？”
“容我想想。”
谢陵沉朝她迈前一步，月光镀过屋内，将二人的影子在地面拉长，衣袂相触。
“玉娘子，作为玉氏少主，你不会是——对萧淮止动了真情？”
玉姝浓睫翕张，直睨向谢陵沉，心绪已乱。
她咬着下唇，别过眼，“他于我有救命之恩，玉氏之人绝不害恩人。”
谢陵沉安静地看着她，半晌之后，才弯唇一笑，轻声道：
“玉娘子莫紧张，谢某也与他实则并无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来替你姐姐传话，想要在宿州与你见上一面罢了。”
“你们姐妹二人，想来是从未分开这般久吧？”
闻言，玉姝心中微滞，她确实也想见玉琳琅一面。
不仅是思念，还有眼下朝廷四处捉拿她一事。
她都想从玉琳琅口中得到答案。
她从不信阿姐有过反心，若她早有反心，又何必让她入京？
阿姐说过的，她们是彼此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阿姐永不会抛下她的。
思至此，玉姝喉间滚痛，她镇定了情绪后，才抬睫平静地看向谢陵沉。
“还请给玉姝一个指示。”
谢陵沉微微俯身，鼻间嗅到一缕清香，眼眸定在月色下女郎姣美的面容上，倏尔弯唇一笑：
“玉娘子，为何我此刻才觉得，你竟有几分眼熟？”
“咱们从前，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陡然被他转了话锋，玉姝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敛了睫羽。
谢陵沉反而睥向地面上的一对影子，被月光拉长，融在了一处，她螓首低垂的模样，映在影子上，竟有几分依偎在他怀中的意思。
“谢某唐突了，玉娘子初到宿州，恐怕不知除了谢某这间金风楼，城中还有一座杏花楼，吃喝倒是宿州最好的地方，过几日便是上巳节，娘子可去杏花楼游玩一番。”
他话音方落。
那扇大门处已投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来人步履沉稳。
此刻似正侧首与身旁之人说话。
声音落入沉寂漆黑的房中。
“主公，属下已命人全力追捕。”
“恩，霍铮若有回信，立即报上。”
“是，属下遵命。”
“退下罢。”
屋内，玉姝气息凝住，二人的话只字不落地响在耳边。
她很快回神，瞥向谢陵沉，示意他快走。
谢陵沉自也会意，在门开的一瞬，从窗户闪身而跃，消失于漫漫黑夜之中。
玉姝侧身而卧，熟悉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她。
属于他身上的那股雪松气息，再度穿过浮动的床幔，将她从四面八方包围起来。
玉姝闭上了双眸，任那道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自己裹挟住。
她听着他解开革带，褪袍上榻的动静。
那双修长劲臂从后横上她的腰肢，炙热的掌心隔着一层极薄的寝衣轻轻地在按搓她的小腹。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腹上的那一层薄茧。
反反复复的，揉过肌肤。
微凉的颈窝处忽而贴上他滚烫的唇，气息似密网捕织，重重地圈锢了她的身躯。
“既没睡，何必在孤面前装？”
浓夜下，鸦睫轻轻一颤。
腰上的手臂遽然收紧，纤薄背脊紧密地贴上炙热胸膛。
她似可以感受到萧淮止乌沉沉的视线抵在颈后。
躲不掉了……
她只得从他怀中侧身，于沉夜之中，对上他的眸。
萧淮止深凝着她瓷白莹润的面容，顿觉心口发烫，唇齿间只觉干涸不已。
如跋山涉水的旅者，此刻只想得到一点甘露。
哪怕，一点。
音色渐渐沙哑，他问：
“在想什么？”
被他视线攫着，玉姝不敢抬睫，只任他锢着，低声答：“睡着了的，又醒了。”
她确然是睡着了的，只是又被谢陵沉的到来而吵醒。
她想，这个回答，不算欺骗。
他的视线掠过她翕动的睫羽，细细睇过她脸上每一寸瓷肤。
萧淮止黑瞳微转，继续追问：“为何醒？”
玉姝缩在他怀中，自也瞧不见他此刻掩在夜里的瞳色。
她只闷声答：“过几日是上巳节，我只是想起往岁的上巳节，都是……”
越到后面，她越是低声起来，似有些难言般，欲言又止。
萧淮止见她此时唯诺，本有些烦躁，但一低眸就瞥见她眼波澹澹，心角莫名一软，遂问道：“都是什么？”
她暗舒一口气，抬睫窥他神色，试探道：“都是阿姐带我上街赏花游灯，只眼下物是人非，有些难过罢了……”
末了，她是故意补上这一句。
还带了几分啜声。
“以后会有孤陪着你。”
他将人往怀中又紧了紧，安抚道。
须臾后，玉姝睨过眼前锦衣，心中微窒，假装不经意地发问：“大司马，为何要来宿州？”
只一点希冀，她竟想要从他口中得知哪怕一分实情。
萧淮止垂睫，暗夜中，二人目光相胶，他看向她潋滟流转的眸，合上漆黑的眼，不含情绪道：
“睡罢。”
这瞬，二人的心都往下宕地一沉。
这一夜被他淡声掀过。
玉姝在金风楼修养了五日，期间并未出过此楼。
转眼已至上巳节这一日。
白日里，萧淮止不在楼中，留了数十名将士看守。
待到日薄金山，黄昏时分，整片天穹都弥漫上了一片金霞流云，薄光照过金风楼的窗牖。
玉姝坐在软椅上，只觉如坐针毡。
脑中一遍遍地回响起谢陵沉说过的话。
上巳节已至，若过了今夜，她要见阿姐，恐不会容易了……
可萧淮止还没归来。
她是出不了金风楼的。
一时间，玉姝整颗心都陷入凛寒之中。
神思百转间，她已踱步走向房门处。
手触到房门时，倏然一声，门已打开，玉姝循声瞥去，瞬时对上萧淮止寒涔涔的长目。
她张了张唇，“大司马……”
萧淮止睨过她骤垂的手，敛回目光，朝她道：“站在门口做什么？”
玉姝一时语塞，眸光闪躲：“……”
满室静默。
几缕金光镀上她薄红的雪颈，萧淮止瞥过一眼，沉了气息，想起今日归来时，他扫过的街上男女，而后道：
“收拾下，随孤去外面走走。”
乌瞳蹭的一亮。
萧淮止低眸掠过那双乌亮的水眸，又觉心间生了几分躁意，神色却不显地侧身让出一步，眉峰微挑。
廊道外伫立的温栋梁窥了眼房门处的动静，刚看一眼，便见二人已从房中走出，立马拔步紧跟在后。
出了金风楼，又乘马车行了一小段路。
车帘外便已传来鼎沸人声。
掀开帘子，递来一只熟悉的修长大掌。
玉姝将手放至他掌心，由他揽腰将自己从车内抱下。
帷帽纱幔在微风中摇曳。
玉姝透过细纱，瞥见宿州城的全貌。阙楼高台，火光通明，眼前满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璀璨的长街之上，华灯千盏，直通天穹，与万缕金光交织相融。
展目再往前望，有潺潺而流的绿湖与那湖面上一座宛若飞虹的石桥，两岸灯火辉煌相映，夺目绚烂。
四周人群络绎不绝。
比之江左，更为繁华热闹。
此刻，身旁男人侧首睇向她：“走罢。”
玉姝敛了目光，看向他横过来的掌，颔首与他相握。
二人一路往前而行。
满城灯火相互辉映下，火光镀过二人的身姿。
玉姝侧眸凝过身侧之人那张英挺冷峭的面容，火光在他深如幽潭的冷眸明灭摇曳，恍若璀星划过。
此刻天穹已尽数黑了下来。
二人陷入茫茫人潮之中，流光漫上翻飞的袍角与浮动的裙裾，不断相擦，反复纠缠。
走入长街之中，玉姝抬首逐一瞄过四周酒楼牌匾。
已快至尽头，但仍未寻到那间杏花楼。
玉姝心间泛起急躁，身后陡然响起温栋梁的声音：
“主公，前方有间酒楼，是否要在此用膳？”
她循声望去，便见前方那处富丽堂皇的酒楼门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是她一直在找的地方。
杏花楼。
“孤从前在宿州练兵之时，也曾来过此楼。”
萧淮止神色淡淡，扫过酒楼，又将目光投向身侧那抹纤瘦身影，开口道：
“姝儿以为如何？”
镰月从云层探出，清辉落在女郎杏白裙裾上，她仰脖望向男人锋锐的脸廓。
她此时心乱如擂。
那座酒楼便是她与谢陵沉约好之地。
可此刻萧淮止的目色，紧紧地攫着她，好似在这样一双目光下，她早已无处遁形。
似见她沉默太久，萧淮止乌沉沉的视线再度逼近，压下来。
“姝儿可想去此楼？”
隔着面纱，玉姝咽了下喉，眼睫紧张地翕动几番，被他攥着的指尖擦过那只大掌上的薄茧。
进退已至眼前。
她必须要做出选择。
须臾后，她抬手将帷帽拨开一截，清凌凌的乌瞳对上他狭冷凤眸，忽然莞尔，粲然若星。
语调轻柔道：
“我幼时曾听过一则传闻，倒挺稀奇，凡是上巳节时一并饮酒赏花的男女，会相守长久，虽只是传闻，但玉姝还是，私心想与大司马饮一回上巳节的酒。”
她说得苦涩，眸光在夜色流辉中转动，似怜似柔。
霍然间，身后一簇焰火点燃，她逆着那束昏黄火光，绽于他那双漆黑的瞳仁中。
微凸的喉间上下一滚。
长眸定在她莹润靡丽的面容上，声息微乱地反问：
“你想邀孤共饮？”
玉姝颔首。
他收了目光，朝前迈了几步，却见身侧之人并未跟上，侧身朝她回望，问道：
“为何不走？”
玉姝看着他的那一刻，也是透过他的身形去看他身后那偌大的牌匾，脚下却觉沉重。
作者有话说：
小谢前期蛮烦人的总之，加倍搅和！
萧狗基本每天都在（她是爱我的）（她不爱我）反复蹿横！﻿

第45章
◎小猎物就该关起来。◎
【045】。
华灯千盏照着整座宿州城。
萧淮止看着眼前一袭雪白锦裙的娇弱女郎, 乌亮清凌的眼睛里盛着千丝万缕的焰光，耀目而灼心。
这样的目光似要将她灼穿。
“这便来。”
玉姝提起裙裾跟上他的步伐。
越过攒动人潮，二人走至杏花楼。
本欲跟上前去的温栋梁等人接到萧淮止的一记目光, 也便止步于楼外。
楼前迎客的小厮一见二人衣着不凡, 青年更是清贵卓绝，赶忙躬身笑迎着二人入楼。
杏花楼临湖而立, 萧淮止便择了楼上雅间。
一来安静, 二来推窗便可观天上明月, 湖波澹澹。
三来，萧淮止侧目凝过女郎那张白纱帷帽, 几步之下，已至雅间。
重重珠帘迎着湖面细风而吹。
珠玉碰撞, 锒铛作响。
二人于紫檀木镶玉案几前对坐，小厮从旁上了酒水, 谄媚笑着说：
“二位贵人慢用, 此酒名为般若酒, 今夜饮下此酒二位定能白首相携！”
说完，他再度躬身赶忙退了下去。
席间只剩了他们二人。
玉姝摘了帷帽, 抬睫看向正低目斟酒的萧淮止。
自进入杏花楼之后，他似便一直这般沉默。
或许是她多想, 他本就寡言。
正思索间，眼前已递来一只骨肉匀称的手，桌前烛火映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分明是军人，却一点不似旁的武人一般粗糙。
唯有掌心那因常年握刀拉弓而留下的层层薄茧, 以及……她的目光循着烛火看向那袭锦袍。
锦袍之下, 刀戟枪箭, 伤痕无数，她是见过的。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玉姝眸光往上，掠过他修长微突的喉颈，而后是他的面容。
窗外悬月高挂，在男人的脸上镀上一层银辉，将他那双晦暗深邃的眼眸掩在明灭的光线之下。
玉姝回过神，“没，只今夜的月色太好，一时看得入了迷。”
她的话倒是微妙。
看着他，说着月色。
但实则究竟又是为何呢？
萧淮止不动声色将指尖一盏银樽往她面前屈指一推。
指尖陡然相触，压迫的气息也随之覆盖而来。
沉黑的眼睛灼灼将她锁着，四目相对间，玉姝微凛一口气，便听他道：
“孤从前不知你爱看月亮，倒是与你浪费好多时光。”
玉姝略松下气息，抬指欲从他手中接过银樽，“上京的月亮，也没什么好看的。”
银樽被他指尖力度扣下，萧淮止狭眸一凛，覆手将她的皓腕一并攥紧，沉下声线发问：
“你既不喜上京的月，可是更喜欢宿州的月？”
倏然间，玉姝心中骤紧，乌眸随之睇向他，檀口微张。
此刻竟不敢去猜，他是在试探自己吗……
玉姝不敢去想自己的后果。
她是记得的，欺骗他的后果，总归是难捱的。
一时之间，玉姝乌眸涔涔，只将萧淮止凝望着，气息也渐渐急促起来。
然而下一刻，攥着她细腕的大掌忽地松了几分力。
雅阁外行过一阵肃齐脚步声，离得太近，这步伐又过于肃厉齐整，不由得让人生了几分疑色。
萧淮止握着她的腕，眼底眸光却是不动声色地瞥向旁侧浮动的帐子。
漆目在焰光下微微一转，帘外几道黑影倏忽而至，金革皮靴包裹着粗壮的腿。
几乎瞬间，萧淮止右臂肌肉都已紧绷，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突起，蓄势待发。
但下一瞬间，外间几道影子从此间掠过，他狭眸敛垂，冷峭的面容便显得异常平静。
玉姝此刻凝着萧淮止那双漆黑双目，见他神色如常，复而又将银樽推至她的掌心，微乱的心绪也随之静了几分。
而后，他低眸捻起银樽，眸色微转，深深注视着玉姝，从容道：
“这壶般若酒，孤曾略有耳闻，在宿州城中格外有名。百年前战乱不止，贵族女子遇见了清贫如洗的少年，因门第之隔，又因少年满心壮志未酬，遂决心南下参军，谋一个前程，也为与那女子相配；临别之际，正逢上巳节，女子不舍少年，为他酿了一壶好酒，名为般若。”
话至此，萧淮止捻转酒樽，睥过玉姝敛垂的浓睫，“此酒承载着女子与那少年之情，所以宿州的有情男女都息在上巳节这一日，来饮此酒。”
“他们都盼着能长相厮守，那你呢，知晓这酒中意，可要与孤饮下此酒？”
自相识以来，这是她第一回 听一向寡言的大将军，说起这般多的话。
银辉月色下，衬着他锋锐冷峭的轮廓，而在此刻，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似融了几分温度进去，变得炙热而柔和。
湖波漾曳，映出悬月；檀窗微敞，湖面倒挂一双人影。
与他相识以来的画面从眼前逐一闪过，她看着眼前这个人，想起二人之间发生过的那些龃龉，还有那些极为短暂的、一闪而逝的深刻。
竟也生了一丝私心的，
可她又想到，今夜本就存了几分欺骗的，可他们之间本就是错误的开始。
但是，她还是想要私心一点，只一点便已很是满足。
于是玉姝握紧了银樽，与他相碰。
“今夜，本就是我邀你饮酒的。”
她的声音轻轻浅浅。
一对银樽在月下相撞。
二人的指尖触过彼此，而后仰脖饮下这樽温酒。
般若入喉并不辛辣，后劲却是十足。
短短须臾间，二人已将一壶般若饮尽。
檀桌下，二人的衣袂已经交缠在了一处。
桌上烛火融着月光，镀在二人之间。
贪婪似在心中放了一把火，燃烧、吞没着他。
萧淮止滚烫的气息压了下来，细腕被他大掌一扯，玉姝从桌案对面身形一晃，落在他的腿、间。
纤瘦的背脊抵着窗台，他涔湿的黑眸也抵至眼前。
刹那间，目光如电般击过彼此颤动的心间。
唇齿相依，大掌紧紧扣住她的细颈，极度饥饿地吸、吮。
吻到她已呜咽，他仍觉不够，喉舌烫着，需要她去浇、灭。
一只掌心已游至她的腰际，萧淮止微弓着背，如蓄势待发的狼，一把将人拖臋抱抵窗台。
慌乱下，玉姝只得双臂缠绕在他颈间，紧紧地抱住他的肩背。
她垂首承着他的吻，他便仰脖，头颅擦过她盈软雪-脯。
窗台之外，月光融于湖面；窗台之内，烛光镀着银樽。
“将军……”她囫囵地唤他。
都被他尽数吞下。
萧淮止狠狠在她的唇上咬下一口，乱着声息，迫道：“还唤这个做什么？”
她又只能改口，“萧——淮——”
尾音被他的啄吻吞没，萧淮止深目梭巡在她微张的唇间，声音沉如蛊丝：
“唤二郎罢。”
他垂睫，想起幼时也曾在家中行二，虽他早已失去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玉姝睫羽颤颤，轻声如丝般启唇道：“二郎——”
听到这一声，萧淮止这才满意松开她的唇，但一时间没了支撑，玉姝只能胡乱去抓他凌散的衣襟，身形往前倾着，唇猛然间磕上他微凸的喉结。
声息如烛焰，噼里啪啦地响了。
玉姝眼波涟涟地望向他，放在她腰间的大掌骤然锢紧。
坚实而硬的胸膛紧紧包裹着她。
玉姝唇间一吸，眸光流过微光，便听他闷声一哼，大掌往下在她臋上一拍。
“故意的？”
他哑声问。
浓烈的压迫感朝她倾覆而来。
玉姝被他从窗台边沿缓缓放下，于腿正面相对。
背抵着檀桌，煌煌焰光照着她迷乱乌眸，她伸手去摸桌沿，袖口触过烛盏下方。
骤然间，心跳越快越乱。
啪嗒。
又是一声火花响动。
眼前高大挺阔的身形靠着椅背晃了晃，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一张一合，最后合上。
玉姝晃了晃脑袋，眼底清明几分后，去拨了拨他把着自己的大掌。
一拨，便垂了下来。
她长吁一口气，从萧淮止腿上-下来，掐了把自己的脸颊后，玉姝仔细看过萧淮止合上的眼眸，确认是真的昏睡过去，这才悄然从珠帘竹屏处退去。
外间廊芜，晃动着明灭火光。
玉姝走了几步，看见了廊道前端站着一名白袍郎君。
漫漫夜色中，那一点白，倒是醒目。
谢陵沉闻见女郎细碎脚步声，此刻也在廊间侧首朝她看来。
“玉娘子来了，随我走罢。”
他的声音不似萧淮止那般阴沉，带着几分笑音与清朗。
玉姝颔首，随他一道往前走。
“给你那迷香可还受用？”
玉姝抬眼瞥他，持以沉默。
谢陵沉斜睇她的神色，弯了唇角，道：“看来你不懂得如何利用啊。可惜，可惜。”
她确实没用谢陵沉给的迷药。
萧淮止那样心思深沉之人，怎会中她的药。
她只能将希望寄于酒中，所幸，她赌对了。
借着明灭摇曳的光，他晃眼掠过女郎莹润的面容，还有……那微肿樱唇。
剑眉忽而一挑，没再多言。
行至此间廊道尽头之时，才瞧见前方一室昏黄烛光。
谢陵沉于门前止下脚步，偏首看向玉姝，叩响了眼前竹门。
顷刻间，门内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进来。”
这道女声显得沉着、从容。
玉姝的呼吸也随之一窒。
确然是她阿姐的声音，绝不会错！
心中万般滋味萦绕，一路蜿蜒至她发涩的眼眶，玉姝再按不下情绪，直接迈前一步将房门推开，看向屋内之人。
满室焰光摇曳，投向眼前一张竹帘屏风，勾勒出屏风后的一道婀娜影子。
玉姝驻足门前，紧紧凝着帘后之人，心被情绪卷复着。
一时怔忡，一时惶然，生怕眼前都为幻想。
然，屏风后的女郎倏然起身，自屏后走出，一袭湖蓝锦绸长裙，云鬓美目，姣美的面容透着几分女郎罕见的英气，周身贵气不掩。
她的眸珠微转，凛冽的目光也渐柔几分，弯唇低笑一声道：“小姝，离开姐姐这些日子，怎么还是这样爱哭鼻子？”
直到玉琳琅唤她的这一刻，玉姝恍然的思绪骤地回笼。
她再顾不得旁的，直朝着玉琳琅怀中扑去，眼睫簌簌垂下，泪珠洇湿在阿姐的前襟处。
“阿姐……”玉姝似孩童般地低喃着。
玉琳琅轻柔地抚了抚玉姝微乱发髻，而后捧起她的脸，温声道：
“没事了，阿姐在的。”
“是阿姐让小姝在京城受苦了。”
玉姝贴着她柔软的掌心，将眼睫蹭着，心中本已筑起的高墙城楼，在见到长姐面前訇然倒塌。
像是久在海面漂泊的一叶浮萍，顷刻，靠了岸。
她这般紧紧在玉琳琅怀中依赖须臾后，才缓过心神，抽哒哒地望向姐姐。
“阿姐，京中说你豢养私兵，欲反……”
“小姝，这些事太过错综复杂，姐姐现在不便与你说，但你要记得，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会永远保护你。”玉琳琅凝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得了这句话，玉姝连连点头，双臂已经紧紧环着玉琳琅的腰身，一刻也不愿分开。
直到，玉琳琅的指尖，擦过她微肿的唇。
玉姝纤臂一颤，心倏然一提。
她张了张唇，“阿姐……”
“小姝，是姐姐不好。”玉琳琅替她擦过眼角泪痕，“你与萧淮止可是……”
被长姐提及他们之间那些难以启齿之事，玉姝那颗悬浮的心，如绑上千斤巨石般，一路下沉，似永不见底般。
她自小所受的规矩怎么能容忍她做出这些事。
而今，说得难听一些，她与萧淮止名不正，言不顺；连个妾都不是。
多可笑，她一个江左名门贵女，竟沦为了一介外室。
她想起离开江左之前，她阿姐也曾打趣她，将来会嫁给怎样一个如意郎君。
然，往事成烟，她已身陷泥污油垢之中，再无力转圜。
玉姝垂了眼帘，不敢再看玉琳琅，声音极低地颤抖着：“阿姐，对不起……是我……对不起您从小教导……辱没……”
辱了玉氏门楣。
“但我心意已决，待玉氏一事尘埃落定后，玉姝——愿终身不嫁，苦守古佛青灯，偿还孽缘。”
她说得艰涩，只任眼泪簌簌落下。
妹妹是她一手养大的。
此刻，玉琳琅又怎忍心看她如此。
只以更紧的拥抱将她裹住，使她不会再那般害怕：“小姝，万不可自轻自贱，如今你我形势所迫，今后离开萧淮止，你依旧是个好女郎。”
屋外夜风猎猎作响，一旁的窗牖猛然间被狂风刮开。
姐妹二人，一时裙角翻飞。
玉琳琅将妹妹护在身后，凛目看去，只见窗外数支羽箭，一齐破空而来！
她眼瞳一震，拉着玉姝的手往屏风后闪开。
屋内烛光瞬时灭了一半。
玉琳琅握紧玉姝的手，冷静道：“小姝，听清楚姐姐接下来要给你说的话。从现在起，你要振作起来，学会保护自己。我听说萧淮止如今愿意护着你，你要好好留在他身边，但也千万记得男人的话不可全信，尤其是他这样的人，心思诡计最重，你要时刻警醒，知道吗？”
说完，她便用力欲拂开玉姝紧紧攥着她的手，目色坚决。
二人双手挣开，玉琳琅冷睨着漆黑窗外，极快地从鬓间抽出金簪，将玉姝退至竹门处，起身便要从另一扇菱窗翻身而跃。
此刻菱窗打开，骤地浮现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夜色中，青年一袭玄衣劲装，面如冠玉，眉眼透着一股肃杀凛意。
霍铮手持弓箭指向玉琳琅的方位，眼眸微眯，毫无半点留情之意，弓弦在他臂间往后一拉，只需弹指间，那尖锐无比的箭矢便会刺穿女郎单薄的身躯。
“玉琳琅，还不愿束手就擒？”
玉琳琅闻声，细眉凝起，飞快地从身后竹门闪出，在寂冷的夜空中划出一道长线，自廊间飞跃而下。
窗外霍铮冷目一紧，暗叫一声不好，匆匆从房檐掠过，直朝着女郎逃走的方位寻去。
整间屋子恢复了沉寂。
玉姝瞳仁怔了一瞬，很快敛目凝过与阿姐触过的腕间，身后传来一道清琅男声。
“美人儿，你姐又被追杀了？”
她抬眼看向谢陵沉，眼底横过他递来的手臂，玉姝没有接，只哑声问：
“你知不知晓，我阿姐究竟怎么了？”
谢陵沉对上她此刻的视线，话语微噎，来不及说出口，身后便已传来一阵肃踏凌厉的脚步之声。
二人齐齐朝后看去。
廊道一排排灯笼被夜风拂过，投下明灭火光。
乌压压的一行人正朝着他们走来，木地板上响起刀刃擦过的铮铮声。
玉姝先看见的是温栋梁。
而后，
便是那张熟悉至极的冷峻面容，他的神情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目色淡淡地凝着前方。
但玉姝知道，他眸底那些快要爆发的怒火，都在冷鸷中一层滚过一层，积着、蓄着。
只等一个契机，便要如山洪崩塌般袭来。
而此刻，两道视线在一瞬间交视。
萧淮止目光紧紧锁着那道袅娜的影子。
还有她身旁那碍眼至极的男人。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湮没、吞噬。
喷腾的杀意，充斥在每一丝血液之中。
无边无际地开始翻涌，反复，燃烧着他。
谢陵沉，非死不可。
而她——
萧淮止死死盯着玉姝那张姝色招人的脸。
他的小猎物，分明上一刻还在怀中乖顺至极，而下一刻便能卸去那些温柔小意，转头将他抛下；
也是他一时竟忘了，小猎物就该关起来，不该给她磨出可以反抗的爪牙。
萧淮止薄唇轻启，嗓音沉冽，命令道：
“到孤身边来。”
作者有话说：
快要到文案中间部分啦！
老萧变态是有点属于精神病人发疯的变态，不是正常人状态。（对手指）﻿

第46章
◎她的身上还有另一股气息。◎
【046】。
自二楼窗台一跃而下, 便是一整片深不见底的曲水湖。
正值浓夜，上巳节的灯火熄了大半，整片天地乌压压的, 根本看不清湖面涟漪。
霍铮长身立于屋顶, 轻步行过檐上瓦片，声响极小, 一双黑目紧紧逡于下方湖水。
石拱桥就在斜方, 细风拂过桥面一盏花灯, 微茫火光映过潋滟湖波。
霍铮冷目一凛，猝然间瞥见一抹倩影悬于湖畔柳树与一楼檐柱间。
他步履加快, 几步之间已走至那道影前。
黑影被月光拉长，完全将玉琳琅覆盖。霍铮背身稍弯, 弓箭单臂提握，另一只手臂用力将檐角悬挂之人的手腕拂捞紧握。
二人肌肤相触, 玉琳琅美眸极冷朝上睨去。
“霍铮, 松开！”
女郎清冷的声音如冰湖之水, 冷浸浸地灌入心间。
霍铮只厉着俊眉，将人攥紧, 不肯放一丝一毫。
“你怎么就这般倔？”玉琳琅蓦地低嗤一声。
粼粼月色下，她扬起那张清艳面容, 眸光流盼凝睇着眼前青年，“阿铮，你也要杀我吗？”
霍铮攥着她的指尖一顿，黑眸微滞地与她交视，喉间吞咽, 他秉着冷声答：
“玉琳琅, 你身负重罪, 今日不可再逃了。”
“罪？”玉琳琅粲然一笑，乌眸红唇在月色分外动人，“阿铮，你与我说说，我的罪名。”
“豢养私兵，欲图谋逆。”
玉琳琅眉梢轻挑，也不再挣扎，另一只垂下的手臂忽而去攥住霍铮的手，得了她的依附，霍铮心中微凛，将人一把从下方拉上来。
垂着长睫刚要喘气，下一刻一柄冷锐的簪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阿铮，你连说我之罪，都这般底气不足，又如何捉我？放手吧，阿铮，很多事并非你所见模样。”
霍铮死死将她盯着，即便喉颈簪尖已抵入血肉，还是不愿松半分手。
然而，玉琳琅却冷艳一笑，拂袖一把将他从檐上推向湖面，金簪毫不留情地划伤他的脖，留下一道醒目的划痕，鲜血淋漓沾了玉指。
不断下坠的青年，黑眸冷愕地睨着那张脸，心狠狠绞住。
又，又一次没能抓住她。
湖光折眼，那道姝影随着几缕清辉，消失于浩浩夜穹之中。
——
春风拂过冷寂夜空，将敞开的窗牖一下又一下地刮着。
而此刻，廊间陷入一场阒寂。
摇晃烛影下，映着男人冷峻无比的脸，狭长黑眸似要与他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萧淮止周身溢满戾气。
晦黑的眸将她囚于眼底，冷声又沉几分，不耐道：“孤再说一次，过来。”
玉姝裙袂微动，绣鞋踯躅着往前迈，她自知若是此刻与萧淮止逆行，他一定会迁怒在场所有人。
但刚迈出一步，身侧的白袍青年忽然挡在她身前，朝着前方朗声道：
“玉娘子怕什么，你若不想去他身边，或可跟我。”【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他说着侧首看向玉姝，一双微挑的桃花目在摇曳光焰下格外得亮。
话音方落，萧淮止淬寒目色如箭般射了过来，长眉微竖，他此刻声色俱厉：“弓箭手，备箭射杀此人！”
温栋梁等人听令立即齐应。
潜伏在整间酒楼的弓箭射手旋即现身，寒夜寂寂，数道白光晃过眼底，齐齐对准了玉姝与谢陵沉。
此刻只需他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
玉姝眼瞳一震，望向前方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原来他是带着杀心而来的。
而她早在今夜之前，就已被他疑心了。
萧淮止紧睨着二人交叠的衣袂，“孤只数三声，你若不愿过来，便陪他一起死。”
“玉小娘子，你可愿随我走？”谢陵沉偏首注视着那双翦水秋瞳，眉眼飞扬，满目写着轻狂。
犹豫间，玉姝回望着眼前的白袍青年，黛眉微蹙。
而另一边，萧淮止的耐心已然告罄。
“三。”男人冷冷看着玉姝，毫无温度地倒数。
玉姝只觉此刻脚下如有千斤重，始终迈不动半步。
“二。”他不留一点时间，继续数。
她稍定心神，眉目沉静看向萧淮止，打断道：“我不会走，我与大将军之事，与谢公子无关。”
萧淮止目色冷凛，看着她越过谢陵沉，朝自己一步步走来，便没有再数。
待人走至跟前，萧淮止长臂一伸，毫不怜惜地用力将玉姝拉至身后，而后肃声令道：“放箭！”
玉姝脚下一个趔趄，听他话落赶忙侧身看向谢陵沉的方向。
但回首那一刻，数道银光划破了寂冷的夜空，犹如流星坠下，银白闪过，对准了廊间那名白袍青年。
玉姝心间凝滞，心中一个声音开始告诉她：谢陵沉此刻不能有事，至少不能是今夜，阿姐应该是需要此人相助的。
“大将军，放过他！”玉姝急忙去拽萧淮止的衣祍。
萧淮止眸仁微侧，瞥过她泛红皓腕，眼底晦暗一片，直接一把将她拂开。
谢陵沉看向玄影后的那抹月白，心中微嗤，而后扯唇一笑，摇首叹道：“自古美人乡，英雄冢。玉小娘子，你当真是害我不浅呐！”
言讫，他俊眼转厉，肃然从身后抽出一柄软剑，刃光铮铮，腕骨一转，悉数避开朝他而来的数道羽箭。
他瞄准时机，闪身躲入一旁竹屏之后，避开稍许弓箭手的视线，谢陵沉却也无法得以松弛，他眉眼冷肃，身形一跃，手执软剑，动作凌厉地与破门而入的将士周旋厮杀。
稍得一线缓机，谢陵沉便极快瞥过屋中几扇开合窗户，他凌步上前选择最近的一扇，预备跳窗而出。
萧淮止径直走上前，一把夺过将士手中弯弓，长臂一展，拉动弓弦，银羽箭于他指尖蓄势待发。
军中人人皆知，大将军大将军萧淮止箭无虚发，素有神弓手之称。
弓手们眼见他已握紧弓箭，自知谢陵沉今夜绝无生还之机。
但松弦的瞬间，一抹月白身影猛地抱住了萧淮止的小臂，满眼泪涟地将他凝住。
萧淮止的箭偏了。
并未射中谢陵沉的脖颈，却在他跳窗而逃的刹那，箭矢插-中了他的左臂。
萧淮止骤然回首，目色锁在她莹润的脸颊上，冷声朝众人吩咐道：“追杀谢陵沉，将尸首带回！”
话音坠地，他将手中弓箭用力抛掷，随后扼住玉姝双腕，手背上满是突起的青筋蜿蜒而上。
冷峻面容上布满阴云，他提步将人直接从廊间拖拽离去。
回到来时那间雅阁中，房门珠帘一声接一声地重响。
那张桌几上蜡烛未烬，燃着渺茫烛光。
萧淮止松开玉姝的腕，将她一把抛向临窗软榻，漆黑的眼里阴霾压境，玉姝看不清他眸底半分清明之色，全是一望无际的黑，仿佛可以将人吞噬的黑。
“你当真是养不熟的。”萧淮止沉声，步步逼近，“孤说过会救你阿姐，你不信孤，孤说过不要再跑，你却跑向了那姓谢的身后。”
玉姝整个身子都被他摔得无力，只得侧身支着榻沿，眼底满是惶然的望着他，她张唇解释：“不是的……”
“不是什么？不是从孤手中夺弓都要救他？不是骗着孤饮酒，趁孤昏睡之时，欲和他一道私逃？”
萧淮止俯身而下，长指用力攫住她的下颚，眼底再无半丝怜惜。
“玉姝，孤给过你那样多的机会，你却是一点也不愿珍惜，你总想跑，总想着离开孤的身边！”
整个下颚似要脱臼般，被他紧紧捏掐指尖，玉姝眼泪都已泛出眼眶，滚烫的泪水洇开他修长指尖，男人的目光森冷骇人，逡着她，不让她逃开半分。
他音色渐哑，“为何不愿留在孤身边？”
玉姝颤了颤睫，想要摇头却无法动弹，只能忍着锥骨之痛，颤声道：“没有，真的没有要逃，我只想见一见阿姐……”
“还要骗孤！”萧淮止声音骤高，指尖松开她泛红一片的下颌，转而掐住她纤弱雪颈。
窒息感吞天并地袭来。
眼前那抹焰光都已模糊，玉姝看不清萧淮止的脸，只看得见一片黑云沉沉地压着她，心跳都快停滞，她本能地咳呛着，眼泪洇湿了鬓角。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玉姝双臂挣扎着去拨他的手臂，却犹如蚍蜉撼树，力量太过微弱，根本无力挣脱。
意识快要消散的刹那间，萧淮止掐住她脖子的指尖倏松。
窒息感极缓地消失，玉姝背脊冷僵着，她用尽力气蹬腿，求生的本能使她朝后退。
裙裾下遽然落下他的大掌，紧紧锢住她发颤的腿。
灯火明灭间，他的面容隐在晦色下，只能听见他冷然声音：“再跑，孤会亲手杀了玉琳琅，给你作陪。”
玉姝抵着身后冰冷的墙壁，心绪一阵乱，她于摇曳灯火下抬眸，直睇于他，眼眶的泪簌簌而下，湿了面颊。
喉间被他掐得已经嘶哑：“萧淮止，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只觉得满身惧疲，闭上眼，玉姝心间抽痛着。
他们之间本就是一场错误的开始，是她走错了路，想要脱离深渊，却坠向了一个更大的深渊。
几近将她吞食，使她血肉模糊。
二人沉默着，萧淮止朝前进了几分，掌心力度却一分不减地将她锢住，似要在她的足踝处烙下印记一般，重力压着。
“错？”他冷笑一声，“还要孤再提醒吗？玉姝，是你主动求孤的。”
他一手拂开她凌乱的裙裾，此刻镀上一层烛光的冷峻面容上，满目疯狂与贪-慾，一字一顿道：“怎么，还是需要孤帮你再仔细回忆回忆？”
离得越近，鼻间便是她身上那股清幽香气。
但此刻，她的身上还有另一股气息，属于另一个男人；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能想起谢陵沉凑近她的亲密模样。
萧淮止眉心紧折，目色紧拘着玉姝瓷白清怜的脸，她此刻满是戒备的眼神，像极了多年前……
心底已是妒火中烧到了极致。
那副眼神，那样抗拒而戒备地看着他。
萧淮止长睫微敛，“江左玉氏现已散了，你的阿姐，玉氏家主是个逃犯；而你玉姝，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少主。”
他淡声陈述。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玉姝迎上他的眼神，似在嘲弄着说她，不过一个阶下囚，还要做什么清高样子？
她想起今夜霍铮拿弓指向阿姐的样子。
哪里是寻她阿姐。
哪有拿着弓箭瞄准对方的寻人？
她忽而凄然一笑，“萧大将军，您从一开始就想毁了玉氏，强占江左，是吗？”
最可笑的是，强占江左之前，她竟乖巧地将自己也献给了他。
萧淮止看着她冷嗤凄楚的模样。
看着她泪痕湿漉脸颊，满眼绝望的神情。
每一寸每一厘，都在刺锥心间。
不断地收紧，不断地去绞。
锢着她的掌心力度微松，他想要去擦掉她洇湿的泪，但一迎上她冰冷目光，殪崋早已沉寂的那座火山，似在熊熊攀升，只待一刻爆发。
“萧淮止……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是错的，你说得对……我如今不是什么少主，不过一个赖你鼻息生存的阶下囚，我不该奢望你以少主之礼待我……所以，萧大将军，还请您将我关入诏狱，玉姝愿以自身之命，抵长姐一命。”
她字字艰涩地启唇。
萧淮止视线定在她冷决的脸上，声音极沉地问：“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离开孤身边？”
“是。”她不再犹豫，冷然答着。
萧淮止呼吸一窒，翻涌的情绪不断拍击着他的心膛，他咬牙：“为了见他，般若酒中，是你给孤下了药。”
她垂下眼睫，烛光晃过，浓睫在她眼睑处投下一片淡影。
为了见阿姐，她确实是在般若酒中动了手脚，却并未给他下药，但事已至此，有或没有并无区别。
他们之间，早就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见她颔首默认，萧淮止心中积压的情绪在霎时间迸发，如喷涌般，在他的四肢百骸冲斥着。
烛光啪嗒一声熄灭。
男人浑烈的雪松气息猛然席卷，完全将玉姝覆盖其间。
月色裙裾被一掌撕裂。
玉姝的心也跟着一齐宕入沉渊。
“萧淮止！”她激烈地喊着他的名字，双手用力地去推他压下来的高大身躯。
然而，力量终归太过殊异。
萧淮止此刻是全然听不见她的任何话语，眼底一片猩红炙热，有燎原之势。
云鬓被他大掌摁住，鬓间金簪霍然撞向身后墙壁，玉姝眼睫孱颤，身前一片凉意，是他撕开了前襟。玉姝蓄着眼泪，奋力挣开双臂去取鬓间金簪，挣扎间，她持着簪尖猛划向萧淮止锢她一双藕臂的掌间。
但他力度不减，玉姝咬牙心间一横，挣着双臂划向他的胸膛。
刺啦一声。
玉姝心间猛窒。
紧压住她身子的人骤然停了动作，萧淮止擦了擦颈间，掌心微湿，他又拧眉覆手握向那攥着金簪的柔荑。
金簪插中了他的胸膛。
玄袍前襟深色洇染一片。
而握住那枚金簪的手，在不住地发颤。
萧淮止推开二人身后的菱窗，任由窗外月光镀满室内。
他看清了玉姝脸上神情，仓惶、无助、惴然、恐惧……无数无数的情绪叠加一起，偏偏就是没有对他的半分愧疚，抑或是一丝心疼……
没有。
她是全然没有。
萧淮止凝视着她，眉眼淡淡，似感受不到一丝痛觉般，将那枚金簪从胸膛直接拔出。
几滴鲜血瞬溅于她雪白的面庞上。
犹如冬日绽开的红梅。
血珠点缀娇靥。
萧淮止粗粝指腹擦过她面容上的血珠，用他的血，一点点地在她脸上晕开。
但这都没关系，他忽然想，她还有力量与他以血相搏，奋力地对他存着杀他的欲望，那么都好过她想要离开，想要逃出他的视线中。
让她刺上几刀，剜点血肉，都好过看不见她。
二人于夜色中僵持。
半刻之后，他缓缓弓起背脊，目色狠绝如狼，从她身上撤离。
大掌一转擒住她蜷缩的小腿，一把扯住她的脚踝，似在以指为尺，衡量着什么。
而后，他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慾火未散的喑哑，道：
“玉娘子放心，你想要下诏狱，孤便成全你。明日，孤便会亲手为你烤上锁链，让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无法逃出去。”
他的猎物爪牙太利了，都学会了如何去反伤他了。
但她越是这般反抗，越是要与他争出几分血色，于他而言，便越是令人亢奋。
今夜她没能逃走，那便由他亲手去套上锁链，让她寸步难离。
作者有话说：
对萧狗这种变态来说，只要她还在身边，伤害他的感情也好过于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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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他彻底将她锁在了方寸之间。◎
【047】。
他的力道猛然收紧, 握着她的踝骨，将她往榻沿处扯下。
幽寂中，顿响一道锦帛撕裂声。
莹冷月色下, 女郎雪脯起伏极快, 她满目愕然地仰望着身前男人。
他不发一言地将玉姝摁锢在榻板之间，榻上的软垫在拉扯间滑开一截, 坚硬的木板抵住了她的背脊, 摩擦间, 春衫极薄，玉姝被磕得痛吟几声。
踝骨处被他攥得似破了皮, 火辣辣地疼。
身体在不停地下坠，分明浑身都在发汗, 胸口处却是凉飕飕的一片，带着疼。
她想要逃, 却每每都被捉回来, 像是钉死在这一块木板上一般。
男人沉甸甸的身躯压在上方。
黑夜里, 她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能感受到痛觉。
极致窒息的那一刻, 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但很快，他又将她从窒息中捞出, 留她一线生机，再发狠地报复。
两个人都在沉默中僵持，也在沉默中爆发。
“喊出来。”萧淮止一口咬上她的骨。
他的气息很快蔓延，玉姝眼眶噙着泪，死死咬紧了唇, 卯足了犟劲不愿松口。
漆黑沉冷的目将她逡着, “好, 孤有的是办法让你出声。”
爆发的那一刻，玉姝齿间全是血腥气，眼泪滚滚从脸颊滑落，她终究是忍不住地呜咽出声。
夤夜降临之时，那股窒息感总算不再将她压迫着，玉姝满鬓浸湿，眼睫贴着凌乱的软垫，空神地凝着微敞的窗台。
黑沉沉的一片天，看着看着，她喘着气闭上了眼。
萧淮止随手将腰间系带拢紧，侧身睨过蜷缩的人，大片莹白露了出来，她侧身蜷着，纤薄背脊上泛着大片的红。
她太瘦了，萧淮止可以看清她背脊上分明的骨。
春衫只遮了她微鼓的胸口，及腿间。
她以沉默同他抗衡，这样的抵抗像是他惯用的刀刃，刺得心密密麻麻地痛。
萧淮止俯身想要离她近些，大掌刚触过她的腰，便听她痛苦地低吟，颤抖着去躲他的触碰。
他睨着玉姝颤动的睫，心中抽痛，冷着脸扳过她的下颌，逼她正视自己。
“孤要你看着孤!”
玉姝睁眸，眼底盛满破碎的涟光。
“说话。”
玉姝眸珠微转，那双盈盈美目里盛满剔透泪花，萧淮止心中如锥刺，反复绞着。
片刻后，她滴血红唇轻启：“大将军可够了？”
第一句就来呛他。
“若孤说不够呢？”他的话虽孟浪，但眸底却无半分柔情，只将她拘在眸底，指间缠起她半湿的发。
玉姝大概并未料到他会这样答，深吸一口气后，冷静道：“我累了。”
眼看着她便要别过头，不再看他，萧淮止心中滚火，一把掐住她如水滑腻的纤腰，衣角相缠，往前遽地口口。
他喟叹一声：“累了？孤觉得天色尚早。”
又将她扳过，看了好一瞬，复又收了目光，转而睨向春衫下她平坦的腰腹。
他反反复复的，掐着那腰肢。
玉姝乌瞳猛震，反手去掐他的劲臂，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中，眼眶通红地将人瞪着，嘶哑着骂他：“萧淮止！你就是个混账！”
“孤混账？姝儿这张嘴可不诚实。”萧淮止沉了目光，指腹扼住了她的唇瓣。
他多想扳开她的唇，让她顺着心意去说不会离开自己。
耳边却满是她支离破碎的辱骂，但萧淮止都置若罔闻，沉沉的视线盯着身下这块鱼肉，迫着她。
玉姝声音都已哭得碎了，只胡乱地用力去抓挠他的背。
试图用这点力道让他也痛。
她越是闹着骂他、恨他，萧淮止越是用力。
直至最后，她整个人都快变成一滩水时，萧淮止的目光落向了她平坦的腹。
心念微动，他眸色也暗了下去。
——
第二日清晨，玉姝醒来时天色已明，而四周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陌生。
这里不是金风楼的房间，也不是杏花楼的雅阁。
是一间极为陌生的屋子，她一时竟有点分不清昨夜发生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但身上的痛却是骗不了人。
玉姝躺在床上，眼眸凝着头顶那片浮动的幔帐，手臂、腕间、还有起伏的雪脯前，每一处都存着痛意。
她想要侧身，而腿间的酸痛与破皮处都在提醒着她。
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门外便传来一道细碎脚步声，玉姝心中微提，忍痛看向床幔之外，屋中珠帘摇曳，从外盈盈走来一道女郎的身影。
玉姝眼眸一怔，紧紧盯着帘外影子，像极了绿芙——
待她走近之后，她眼底那片熠亮骤然冷却。
是她多想了，来人并不是绿芙。
绿芙远在京中，怎可能一夜之间与她相见……
思及此，她唇间微翕，想要说话，嗓间却是一片刺痛。
似知晓她的为难般，眼前的小女郎清浅一笑，朝着她福身作礼，柔声道：“娘子万安，奴婢是新来服侍您的，名唤银珰。从今往后，定会好生服侍娘子的。”
说罢，她便往前走了几步，欲将玉姝从床榻间扶起。
玉姝往后一退，躲开了她的手，此刻她才惊觉自己身上衣裳已换，不再是昨夜萧淮止搭在身上那件男人亵衣，而是一套干净整洁的新寝衣。
她指尖触向寝衣料子，料子；
玉姝此刻恍然大悟，料子是杏水别院时最常穿的雪绸。
“他让你来的？”玉姝此刻声音极哑，艰难出声。
银珰不敢答假，只躬身答：“是大将军让奴婢来服侍娘子的，娘子身上的衣裳也是奴婢换的，娘子若是不喜奴婢，奴婢即刻认罚，求娘子不要赶奴婢走……”
她说得字字若泣，一双好看杏眸此刻坠着泪珠，满目惶恐。
玉姝此刻凝着眼前女婢的模样，也不过才十三四岁，是个孩子。
她不想为难一个孩子，萧淮止也拿准了她不想为难这样年纪的孩子，才故意派了她来。
但玉姝此刻竟有一丝庆幸，幸而不是绿芙，若是绿芙为她更衣，看见了她浑身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指不定又惹她多伤心。
眼下她既已沦入沼泽，别无他法。
玉姝缓缓吁了一口气，抬起浓睫，将手腕递给了银珰。
“我不会赶你走。”
她此刻说话太伤嗓子，只能简单几字，待银珰将她从床上扶起后，脚下响起了一阵铁链晃动的声响。
玉姝拧眉，循声看下去，乌眸骤转。
雪白之间锢着一条银色锁链，她的双足被锁链拴住了。
脑海中猛然想起他昨夜说过的话。
——“孤便会亲手为你烤上锁链，让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无法逃出去。”
那条银链随着她足踝动作而不断摇晃，将她拴在了这间房中。
他彻底将她锁在了方寸之间。
此刻她只觉得可笑至极，垂着眼帘，眼中激起一片涩痛之感，玉姝落在床沿的手紧紧攥着沿边，指尖都已泛白。
“萧大将军果真是、说、到、做、到。”
唇间好几道咬痕还痛着，血丝漫入齿舌中。
青丝此刻顺着她的肩滑落下来，遮住了她惨白的面容。
银珰站在一侧有些无措地望着主子，她动了动唇，又不敢多说什么，最终只陪着她。
半刻过后。
玉姝敛了神色，抬手任银珰扶起，穿上鞋袜，脚步迈动间那条锁链不断地晃起轻响。
哐当、哐当、哐当。
一声一声，荡在她心间。
银珰仔细服侍着她盥洗，而后又福身道：“娘子稍歇片刻，奴婢这就将早膳给您端来。”
玉姝缄默着颔首，坐在屋内这张圆桌前，双眸空着凝视前方，手边是银珰递来的茶瓯，热气氤氲而上，漫了眼眶。
她的眸光瞥过银珰的身影，忽而回了神，看向银珰，淡声道：“银珰，劳烦你再帮我去取点东西。”
绿芙不在也好，不会叫她此刻更为难堪了。
银珰年岁尚小，不懂为何贵人们为何不想要孩子，毕竟在她家中，她阿娘每日都因没生个小、弟弟出来而啜泪满面。
但她也不敢去问，只温声答着好，随后便退了出去。
一出了门，银珰便迈着小快步子往厨房走，刚走出这廊芜，前方转角处骤地出现一道挺拔健硕的身影挡在了银珰身前。
银珰颤着眼皮望向眼前之人，赶忙福身，磕磕巴巴道：“奴婢见……见过大人。”
温栋梁冷瞥过眼前小奴一眼，随即转身，吩咐道：“大将军问娘子之事，你如实禀来。”
男人越开一步后，银珰这才看清前方廊下立着一道如玉如松般的颀长影子。
一袭玄青鹤纹锦袍，衬得高大挺拔的男人更是冷峻，男人侧首朝她看来，目色冷淡，挺峭的鼻骨勾勒出他深邃五官，一眼瞧去便已是深刻至极。
银珰这是第一回 见大将军，只觉此人好看，与屋中那位清艳的小娘子甚是相配。
她吞吐片刻，便如实将话招了。
“回……回大将军，娘子醒来气色还好，就……就是盯着那条银链许久不曾说话，别的便没什么了。”
萧淮止闻声默了一瞬，而后道：“她可曾说过什么，孤要一字不落。”
银珰眼眸微转，只犹豫了一瞬，一旁的温栋梁便已将大刀出鞘抵上她的脖间，她哪里见过这副阵仗，赶忙吓得落泪答：
“娘子……娘子说您当真是……说到做到……娘子还说，要奴婢向您求东西……”
萧淮止眉眼一凛，“求什么？”
“求您一碗避子汤。”
噌的一声，温栋梁窥见萧淮止的目色，将刀刃收回，又睇给小奴一个眼神示意。
萧淮止目色如晦，他侧身，整张容颜陷入廊檐的阴影中，只勾勒出模糊轮廓。
半晌之后，才听他开口道：“你下去罢，孤已为她备好。”
银珰得了应，赶忙从旁退了下去。
廊芜间便只剩下了萧淮止与温栋梁二人。
一时间骤风乍起，自廊下拂过，翻了男人玄色的袍角，温栋梁垂首站在一侧，不敢言语。
倏忽之间，风声裹着男人沉闷的声音，似叹似气：
“温栋梁，她不记得孤，想逃离孤。你说，孤该如何？”
作者有话说：
萧狗自己作死，后期会让他狠狠给老婆认错！
ps：第一次写强取豪夺题材，会有不足的地方。有在重新梳理大纲，以及修之前的一些细节，前面后续可能会有添加，买过的bb不影响重看。﻿

第48章
◎一刻也未曾予他停留。◎
【048】。
温栋梁一默, 半垂下眼。
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他是知道主公对玉娘子之执念的。
那一年也是他初见主公，不敢忘, 那一年的一点一滴, 都不敢忘。
大元三十五年，十二月末, 江左之地。
他于雪野之中看见了那个少年, 满身血污的少年, 分明都那般不堪了，却目光缱绻地注视着前方一辆途经的富丽马车。
一看便是贵族车马。
多可笑的少年, 竟在雪地之中看着那辆马车走远、消失，最后低喃了句。
“没来。”
那时他想, 这份攀附之心太过明显。
可多年后，归入他的麾下, 直至新朝, 他才突然明白了萧淮止那句“没来”。
也含着贪心的。
不算诋毁他。
萧淮止处在晦暗下, 又兀自问了句：“她为何想离开孤？”
温栋梁微顿，躬身答：“末将不知男女之事, 但主公愿将玉娘子放在心中，或可温柔些。”
说这句话时温栋梁冒了一身冷汗。
但, 前方男人却侧过身，目色冷暗地睨向他道：“闭嘴。”
玉姝不过是他年少那点不可得而夜夜将他缠住的绮念，而他只是存着阴暗念头，想要将她得到罢了。
至于温栋梁口中的温柔，他更不屑以此讨好女人。
她不乖, 那便将她囚到乖顺为止。
一如他练兵多年, 都是如此手段。
萧淮止深深闭上双眸, 压制着内心反复汹涌的情绪，提步便从廊芜台阶处走下，温栋梁紧随其后。
行至月门，前方快步而来一名将士，于他跟前几步揖礼作拜：
“主公，裴先生来了。”
裴如青来了。
他自上京而来，或是京城终于有了动作。
萧淮止眸色微动，“他在何处？”
“现已至厅内恭候主公。”
“恩。”
几人自月门而出，径直走向了前院正厅处，此处府宅是萧淮止在宿州的产业，跟随他多年的亲信才知，大司马每攻下一座城池，便会购置府宅。
穿过曲折游廊，已至前厅，萧淮止径直迈进厅堂；堂内背身而立的青年，此刻听见动静也便回了头。
他微躬揖礼，觑了眼四周林立的将士，待几人退至廊间驻守后，又睇了眼温栋梁。
大门紧阖，萧淮止玄袍一拂，目色微冷，“你怎么来了？”
裴如青朝他摊手，满脸无奈，“你以为我想来这破地方？”
见萧淮止面色不虞，他也并未过多玩笑，上前两步，拍了拍萧淮止的肩道：“你可知我来这一路，遇见了谁？”
萧淮止见不惯他故弄玄虚的模样，肃声道：“直说。”
“萧二郎你当真是无趣至极。”裴如青挑眉，“我一路自陵安而来，歇了一夜，正好就撞上了一名美艳女子。”
这么多年，也只有裴如青敢以旧名反复称他。
萧淮止道：“你碰见了玉琳琅。”
“其实她逃去陵安实则并无什么稀奇，我瞧着霍铮也在后头穷追不舍得很。”裴如青侧首瞥他，又问：“宿州那几个叛贼，你可处置完了？”
萧淮止不置可否，长目微垂似在想事。
裴如青倏然正色道：“那便速回上京罢，朝中有变。”
“前线传回密报，如今小皇帝已拆。”
——
裴如青从正厅出来，便直接去了后院歇息，他一路自上京御马而行，实在有些疲乏。
穿过眼前几道垂花门，裴如青踏上廊芜处的汉白玉台阶，自廊道而行，欲走向西厢房处而歇。
却无意间听得此处传来几声动静。
裴如青脚步微顿，循声看向院落外的数名士兵，眼中生疑，依着萧清则的性子，叛贼定被他绞杀了去，如何还会有活口。
他提步走近了些，几名士兵见他面容，旋即揖礼参拜。
“里面关的何人？”裴如青肃容问道。
一名士兵揖拳，答：“属下只是奉命看守此院，护着娘子。”
听至最后一句时，裴如青脸色微变。
他本以为里头关了要犯，却不曾想竟是那位玉小娘子。
裴如青眼底闪过嗤意，拂袖转身便要离开，侧身之时，眼神微定，看向那扇透纱菱窗里的身影。
视线再移，他心中微凛。
萧清则竟给那小娘子上了链子。
莫非……
他不愿再想，很快敛了目光，欲从此间离去。
屋内却猛地传来一阵响动，似是有人跌倒的声音，裴如青眼眸稍顿，忍不住再瞥了眼那扇微敞开的菱窗处。
一阵穿堂风将窗牖吹动，菱窗半敞，里面一道纤瘦脆弱的影子跃入眼帘。
裴如青心中微滞，他记得上回见她，好似没这般瘦……
此刻的她，犹如一缕浮萍，似要随这缕风而飘散。
他将眸光敛回，心思微转思索着，萧清则再冷情也不至于将女子处以刑罚的。
更何况此女是个变数，他最厌变数。
思至此，裴如青即刻迈了步子，匆匆从院中离去，一刻不敢回头，直奔那间厢房。
及至掌灯时分。
窗外夜色朦胧，一轮悬月高挂，星辰微闪，遍布四周。
玉姝坐于床榻前，侧首望了眼窗外天穹，神情淡淡的又将目光收回。
外间银珰依她吩咐将烛盏熄了，很快又掀帘入内，朝她福身，“娘子，这般早便要歇息吗？”
玉姝颔首，直接脱了鞋袜抬腿上榻。
腿间还有丝麻痛意。
是他冲撞过狠留下的伤，她几乎不敢去看。
一整日萧淮止都未来过这间屋子，玉姝想今夜他应当也不会来。
毕竟昨夜他们已闹成这样。
不来也好，她不必再受他百般折辱，也不必再看他万般脸色，自也不必与他争得这般伤。
银珰欲给她褪衣，玉姝下意识地躲了她的手，抬眼见小姑娘脸色惴惴，她吸了一口气，解释道：“我自己来便是，银珰，你也歇息罢。”
见她仍杵在原地，似做错事般，玉姝心间微软，又补了句：“有事，我自会唤你，歇息罢。”
听了这句，银珰这才从屋内福身退下，去了外间守着她。
夜浓如水，垂了帐幔，玉姝侧卧在床榻里端，好似这样的姿势，这样的位置，能让她有更多的安全感般。
屋内一片阒寂，玉姝闭上双眸，想要安心睡去。
但翻来覆去一直到夤夜时分，困意才重重袭来。
而此刻的窗棂外，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于廊下，廊间并未燃灯，几缕清辉镀上他锋锐的轮廓与拂动的衣袍间。
萧淮止借着星辉看向那扇菱窗之内。
好似透过这层稀薄的纱纸，便可瞧见里面那张清艳姝丽的脸。
檐下摇曳的光影，在他冷峻的面容上投下一层极淡的影，盖住了他晦暗的眸。
他想进去看看她，但每每都会想起昨夜她看向自己的那副眼神。
太冷太冰。
好似恨他一般。
指腹摩挲过指间的玉扳指，一点点地碾转，他想将这扳指捏碎算了，却又想起那夜红烛美酒下，她那般盈盈情意地望着自己。
女子果真会骗人，总是瞬息万变。
分明是上巳节，若是没有那些事，那些人，或许现在她都乖巧地依附在他怀中。
他也不至于将她锁住。
蓦然间，他想起那名小奴提及她今日之话。
也不知站了多久，廊间的风一阵又一阵地刮过他的衣袍，刺骨的寒，灌入衣襟之中。
待到悬月被吞入乌云，萧淮止才踱步从廊芜处离开。
长影晃过窗牖。
玉姝从浅梦中惊醒，眼底极快地掠过一层黑影，她颤了颤睫，又很快闭眼，沉沉睡去，锦衾下的身子却忍不住地轻颤。
这一觉睡得极沉，及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银珰拂开帘子，将她从梦中唤醒。
玉姝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看向笑得灿烂的银珰。
她默了一息，神思回笼后，问道：“银珰，何事这般开心？”
“娘子，奴婢替您将这锁链打开。”银珰俯下身子，手中当真拿着钥匙。
玉姝眼睫稍定，一时有些愕然，待耳边响起啪嗒一下地锁声，才敛下面上诧异，温声问她：
“可是他让的？”
银珰重重颔首，答：“是大将军让的，将军还说今日就要启程回上京。”
说到这里，银珰含着笑偷觑着玉姝，小心道：“娘子，大将军让奴婢今后留在您身边服侍。”
玉姝瞬时明白过来她为何开心。
如此说来，银珰也会随她一道去往上京。
在她身边重新放一个女婢，那她的绿芙呢？
解开了有形的锁链，又为她拴上一条无形的锁链。
玉姝敛了心中冷嗤，转而联想到谢陵沉的话，心中突然开始惶惶起来。
若萧淮止是来捉拿阿姐的，那么此刻回京，便是阿姐——
她呼吸微窒，抬目看向银珰，正欲开口问些线索，便见小丫头眼眸亮着，叽叽喳喳地说：“不曾想，此次裴先生也来了宿州呢。”
玉姝拧眉：“裴先生？”
他为何会来，若是裴如青的话，此番回京或是因朝中之事？
玉姝心中正思琢着，一旁的银珰提起裴如青却兴奋得很：
“对呀！裴如青，裴先生呀。娘子不知，裴先生可厉害了，听闻当年大将军在宿州一役，便是裴先生在军中出谋划策，轻易便将宿州夺回呢。”
夺回。
这个词用得巧妙。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踝间锁链完全解开了，玉姝看着那圈深红痕迹，银圈已将那块雪肤磨破了皮。
她身上又何止这处破皮，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都还没消。
玉姝敛睫，指尖攥着身下锦衾，一道漩涡顺着她的指尖浮现，如她此刻的心境一般，一时紧，一时松，最终又平整回去。
“娘子，咱们梳妆后先用早膳罢。”
玉姝颔首应下，起身随银珰走向帘幔外。
盥洗梳妆后，银珰恭恭敬敬地给她布膳，玉姝甫一坐下，乌眸便转向一侧的瓷碗。
“这是什么？”
她看了眼，碗中黑漆漆的一片，透着浓重药味。
银珰也朝那瓷碗瞧去，看了眼，温吞答道：“娘子，这是给您养身子的药，也是大将军吩咐的。”
玉姝黛眉微折，将那瓷碗端起嗅了嗅，只觉莫名熟悉，似在何时喝过，但玉姝最终并未动这碗中补汤，只将其推远了些。
用完早膳，玉姝戴上帷帽，与银珰前后走出院子。外间驻守的一排兵将此刻也跟随其后。
一路走出府宅，大门前已停着一辆玄漆华贵的马车。
马车前立着一队骑兵，为首之人高踞马背，身形挺拔如松，一袭玄红交错的织金锦袍，随着猎猎风动，此刻他侧首朝她看来，目光沉沉，日辉逆在他的身后，越发衬得他骨相深邃立体。
而府门前那双潋滟乌眸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螓首微垂间，她已迈着细碎步伐朝着马车而去。
一刻也未曾予他停留。
心中倏地绞缩。
萧淮止眸光瞥过一侧的温栋梁，似在思索着什么，复而又攥着马缰调头，于马车跟前停下，冷目瞥向虚掩的车帘，嗓音极沉：
“伤可好些？”
车帘之内一阵静默。
玉姝敛目，始终缄默不语。
他早已将自己囚锁起来，又何须再问这些。
直至攥着马缰的长指微微泛白，才听见里头传来女声。
银珰悬着一口气，又窥过玉姝清冷的眸色，即刻答道：“回大将军，娘子有些累了……”
她总能轻易激起他心中的恶戾与暴躁，攥着马缰的长指似硌上一道深痕，身下骏马嘶鸣一声，被他拨转方向。
有时，他多想将她掐死算了，没了声息的跟着他身边，也是解他困顿。
但、
但…
但！
作者有话说：
白天萧狗：我只是年少困顿。
夜晚萧狗：老婆不是我的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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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让他的气味将她裹满。◎
【049】。
马车辚辚驶过官道, 一行骑兵前后将其拥趸着离开了宿州城门。
从宿州至上京须有几日。
温栋梁驾马紧随前方身形挺阔的男子身后，他觑了眼前路方向，似有些不对。便执马缰往前行了几步, 低声提醒道：“主公, 若要加快脚程，咱们还是沿来时之路更为妥帖。”
“晚一日也无妨, 金风楼的部署可仔细了？”
那双长眸里蓄着无尽阴雾。
温栋梁现下明白了他的用意, 颔首应下来。
身后骑兵与其间驾马车的士兵紧随着为首之人调转方向。
宿州离陵安只需半日脚程, 于萧家军而言还可更快些，中途亦不必停歇。但于马车内的那位贵女而言, 却是有些吃不消的。
行军打仗这么多年，萧家军众人还是头一回有了懈怠之时。
午后于沿途官道歇着, 玉姝没有下马车，只待在车内等着银珰去给她取来餐食与水。
一路行来食物有限, 比不得她平日食的细粮, 玉姝只将一小碗米粥用完, 银珰见她食得极少，有些担忧。
“娘子, 您要不然再用一些吧，若是用不惯, 奴婢走时给您装了点心的。”
玉姝手肘支着窗沿，摘掉了帷帽后，面容瓷白，唇色也淡了下来，她目色微柔地看向银珰, 摇了摇头, 轻声说不用。
这一路许是她实在疲乏, 总觉得使不上劲，实在没什么胃口，只想闭眼歇着。
银珰见她没食欲，也便没再多劝，起身将碗碟收入食盒里，欲转身从马车下去。
车帘一掀，玉姝微眯着眼皮朝外看去，外间仍在官道，却陌生得很。她拧眉看向银珰，问了句：“咱们如今在何处？”
“咱们是去陵安途中呀，娘子。”
话音一落，玉姝眉心紧起。
陵安。
她记得来时并未经过此地。
玉姝敛睫陷入了沉思中，心莫名沉了沉，面色也越来越白。
银珰偷睇过她的脸色，赶忙下车放东西。刚将食盒放下，银珰转身便又迎上一双凶厉的目光，她吓得缩了缩头。
懦声唤道：“温将军……”
温栋梁瞥了一眼不及他臂膀高的小丫头，目光越过她身后食盒，问道：“玉娘子今日身子不适？”
他瞧了眼食盒里头，像是没动过一般。
银珰说：“娘子瞧着像是不太舒服，没怎么用午膳，奴婢想着路上给娘子备有糕点的。”
温栋梁若有所思地沉默一瞬，随后让路予她离开。
问过银珰后，温栋梁径直走向前方，越过一队士兵后，于那道颀长挺阔的身影前驻足行礼。
“回主公，银珰方才来回话说玉娘子并没什么大碍，应当是不太喜欢今日的餐食。”
树影斑驳投下细碎剪影，萧淮止长身如玉立于树下，闻言他指腹微磨着指骨扳指，几圈之后，他沉默转身，光影遮盖了他深晦冷目。
玄袍泛动间，他已至马车前，长腿一跨踩上马镫，翻身踞坐马背，冷峻面容在浮动的日影下看不清晰。
“出发！”
他厉声下令后，长腿力挟马腹，顿起长长嘶鸣，棕红骏马朝前飞驰，如一道疾风般卷起一地飞扬尘沙。
一众士兵见此，即刻重塑士气，翻身跃马，面容整肃的勒紧缰绳，一路追去。
马车一时间从平缓变至略有几分颠簸，玉姝一觉浅眠惊醒，眼睫轻颤，她抬手刚触了一截帘子，下一刻，窗外灌入的冷风便袭了她满面。
今日她穿着微薄了些，也并未带披风，这一阵风直接将她神思尽数吹醒。
一侧打瞌睡的银珰听见耳畔风声也转醒过来，眼睛刚睁开，便瞧见玉姝脸色惨白，鼻尖似被风吹得泛红，她赶忙起身将帘子盖上，挡在玉姝跟前，关切道：
“娘子受凉了，奴婢寻衣裳给您暖暖。”
玉姝脑中浮浮沉沉的，浓睫翕动盖着视线，想要开口劝她不必，但嗓子嘶哑着还是说不出话，只得闭上眼，依靠着身后引枕，才舒服稍许。
车内并无披风、大氅。
银珰有些着急，抬眼瞥见她额间淌着冷汗，此刻马车忽而又缓下速度，银珰掀开车帘，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朝外张望着。
她眼神微定，将目光投向后侧悠然驾马的青袍公子。
“裴先生！”银珰朝他唤道。
裴如青手执缰绳，循声朝马车处看去，对上银珰焦急的眼，他微怔一瞬，还是扬了扬马鞭，上前行至马车旁。
“何事？”
银珰小脸皱着，掀开了帘子，示意他。
裴如青眼睫微闪，本不愿朝里看，毕竟萧淮止与她有了裂痕，想来也迟早会与她断了的。而他，一想起昨日院落的身影，便觉得抵触。
但此刻他的余光还是瞥向了车内微蜷的女郎，眸底映着她莹白的娇靥，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滑落至下颌处，又滴入衣襟。
似有啪嗒水声滴落耳边。
裴如青猛然回神，目色骤冷的收回，欲扬鞭离去。
青色衣祍被一道软绵绵的力度扯住，裴如青侧眸迎上银珰可怜兮兮的目光，他压下眉间烦躁，冷静至极地答：“我去同大将军说，让人医治她。”
闻言银珰这才松了手。
裴如青驾马行至骑兵前方，寻着那人身影才放缓了速度。
他侧过眸光，凝着眼前这座巍峨的陵安城楼，淡声慢语道：“马车里那个好似病了，你管不管？”
踞坐马背的高大男人身形稍顿，他目色沉黯，乜过裴如青的侧脸，面容暗了几分，静默几息后，他长臂勒过马缰，调转方向走向了后方马车处。
温栋梁见此浓眉一松，静静率着众将于城门处等着。
众人在原地停下，萧淮止从马背翻身而下，缰辔交递一侧将士，眉目沉冷一片，迈着脚步走近马车处，指间玉戒擦过锦帘，他长睫微垂，默了一瞬后叩响了木案。
听见外头响动，银珰旋即掀帘探出脑袋，一见来人她瞳眸微震。
透过她掀开的半卷帘子，萧淮止沉沉的目光投了进去，一眼便瞥见了侧身与他相对的女郎。
他的位置看不清玉姝的脸，只能看见她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着。
萧淮止冷硬的唇线绷直，他冷睥过银珰一眼，见她识趣让开，也便直接踏上木板，入了马车。
他弓着背脊将原本宽敞的马车变得局促起来。
玉姝意识已全然模糊，身上发冷，她眯着眼睫，低声唤着一人名字。
萧淮止再度俯低了些，长眸定在她此刻苍白的面容上，原本朱红的唇瓣都已泛白，一双盈动的眼眸垂着，洇湿了一层又一层。
应当是太过难受所至。
萧淮止心绪如潮迭起，看着她的模样，呼吸微窒，躁意漫上眉间，他覆身坐定于她身侧，久违的属于她的气息涌入鼻间。
他抬手轻轻揽过玉姝纤瘦的背脊，指尖抚过她伶仃的肩头，心微抽一息。
这样的感受很难捱。
萧淮止将人拥揽怀中，用自己滚烫的体温熨着她发冷的身躯，她微弱的气息打在男人青筋微突的脖间。
这一回，他听清了她的声音：
“绿……芙。”
紧接着又是另一声，“阿姐……”
软语低喃着，如泣般落入他耳中。
“病了也不愿记得孤，是么？”他自嘲自语地扯了扯唇。
然而她病中反复念着两个名字，又唤着冷，萧淮止沉下眉眼，用力将她抱紧几分。
车帘外，温栋梁将军中常备的退热之药取来，递入帘后。
萧淮止揽着怀中的人，长指捻着药丸塞入她微翕的口中，却见她久久卡在舌尖，不愿送入喉中。
又将水给她渡入口中，仍不见效果。
她的唇舌似在抵抗般，萧淮止眉间一折，掌力不受控地掐着她的腰，耳边落入极微的一声嘤咛。
气息在瞬间彻底乱了。
目光擒着她张合的檀口，贝齿微露，与粉色的舌尖黏着一丝口津。
“这般不愿吃药？”萧淮止嗓音低哑。
他在心中为她做了抉择，大掌将人往上提抱几分，而后俯首噙住她的唇。
唇舌卷过她口中药丸，深深地抵入她的喉间，这一吻极深。
他流连忘返地啜着她的唇瓣，即便已将药送入，他仍不舍放手。
大掌托着她的脸颊，反复吸-吮。
一吻终了，给了她片刻喘息的时间，他将手中水壶饮下一口，再度捧起她的脸颊，以唇渡水。
馨香满怀，解了他眉间躁戾。
不过一日一夜未曾碰她，他却如犯了瘾病一般，疯狂地想在她身上寻些填补。
但眸底瞥过她涨红的脸颊，萧淮止心间一滞，终究将她放了。
他眼中闪过怅意，心中热涌不绝，他年少之时太多不得之物，譬如尊严、权利、财富，也包括曾救他一回的她；可是如今他大权在握，也将她紧紧抓牢了，仍觉不够。
萧淮止一时想不出究竟遗漏了哪一处。
但此刻，帘外倏地传入温栋梁的询声：“主公，可要入陵安城中？”
帘内，他将玉姝耳边的青丝缠绕指尖，紧贴着那枚玉戒上，目光一敛方才沉戾，喉咙一滚，朝外道：
“寻一间客房住下，待她好后，直接回京。”
说话间，他拢紧了怀中人。
他终究还是放弃了亲自围剿谢陵沉的计划。
只因怀中人眼下病了，他不愿再多耽误时间给旁的事情。
萧淮止从身上解下一件外袍，将她拢紧，让他的气味将她裹满后，才从车内出来。
自马车而下时，萧淮止瞥过驾车的士兵一眼，目如薄刃般：“行路平稳些。”
车室内属于男人清冽雪松气久未散去。
玉姝困在梦中，鼻间满是这股气息，好似那个人如鬼厉般一直将她囚缠住。
浑噩中一度便是好几日。
神思彻底转醒后，她缓缓睁开眼睫，凝着车室四周，眼底晃过银珰惊喜的脸，除此之外，并无那个人的踪影。
她心中这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低眸时，身上早已换了一件月白锦缎披风，那件玄袍已被他取回。
银珰见她醒了，便低声问她：“娘子可有好些？”
见银珰这般谨小慎微，玉姝将乌眸转向浮动的帘幔处，声音沉静：“好些了。”
帘角在起伏间卷开一截缝隙，玉姝眸光拉长，瞥了眼锦帘上的绣花，淡淡问道：“银珰，现在是到何处了？”
“回娘子，已入京中。”
真的回了上京城……
玉姝眼睫翕张着，觑了眼外间掠过的景色，是有些许熟悉。
她又很快将目光收回，心中不断思索着前路。
脑中回响阿姐走时叮嘱她的话。
好似眼前的前路只不过一片深深迷雾围绕着，她看不清方向，也迈不动脚步。
思至此，玉姝眼睫微收，看向银珰时，想起了她的绿芙。
既来之，则安之。
她秉着这样的念头入了京，而今，又只能再度秉着这样的念头，二入上京。
幸好还有绿芙在，幸好还有绿芙可以伴着她。
心绪稍定后，玉姝倚着引枕，淡声问银珰：“还有多久到？”
她现在只想去见绿芙，瞧瞧她过得可好。
银珰眨着眼摇头，眼珠一转，又赶忙起身道：“奴婢去问问，娘子您病了好些天，也该回宫补补身子啦！”
玉姝轻轻颔首，欲再养神，倏然间，她眼眸凝滞，僵硬地看向银珰，声音沉下，问：
“银珰，你说什么回宫？”
刚掀开帘子的小丫头回首粲然一笑，答道：“就是回重华殿呀，娘子莫不是糊涂了？”
她没有糊涂。
玉姝眼睫一定，一把扯开旁侧的帘帐，这才瞧清了外间天地。
琉璃瓦片下朱红宫墙，各处重重叠叠的宫阙殿宇，这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立着身着宫装的宫娥与内官们。
当真是入了京阳宫。
当真是没有回杏水别院。
玉姝喉间只觉得一阵窒息，她深深地去吸气呼气，吐纳之间，头脑昏沉。
她倏然明白了萧淮止的意思，原来银珰不是他拿来囚她的锁链。
他何须假手他人来囚她呢？
他分明可以亲自来囚她，将她当作一只囚笼中的鸟儿来养，他动动手指便可掐死她这只囚鸟。
玉姝闭上眼眸的瞬间，马车也缓缓停了。
帘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人声。
“娘子，重华殿到了，咱们下车吧。”
银珰稚嫩的嗓音在车内响起，玉姝倏地掀眸，眸底镀上一片灰暗，她虚浮着脚步起身，由银珰扶着踩下轿凳，下了马车。
巍峨华贵的殿宇映入眼帘，往事如昨，她蓦然想起不久前她入宫的场景。
那时她还是江左少主，她扶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回宫。
玉姝忽然去想，那一夜，她无奈宿在他的殿中，他是如何说的？
宫门已闭，她是出不去的。
她果真没能出去。
但如今，她什么也不是了；
可眼前一片乌泱泱的宫娥、内官却躬身低首同她行礼，十分规矩地恭迎着她。
她的视线一一从眼前众人掠去，最后落至一张熟悉的面容上。
这个人，她还记得。
是她在重华殿遇见的第一个奴婢。
从德。
玉姝微微颔首，平静开口：“从德公公安好。”
身着深蓝宫装的宦官低首一笑，迈了两步上前，声音极其阴柔的答话：“从德给娘子请安，感念娘子还记得奴。”
“如何能不记得呢？”
玉姝留下这句话，便越过眼前微颤的人，眸光沉静如水地踏入这座宫殿。
踏入宫门，她顺着眼前冗长的玉阶一路而上，从德躬身腰背伏低姿态在她身侧引着路。
这般绕过几处曲折游廊，一路下来也约莫行了半刻脚程，终是到了这座主殿寝宫处。
从德驻足大门之外，拂袖示意宫娥与几名内官在外守候，又侧身勾着头，低声同玉姝请罪道：
“从前是奴才眼拙，今次奴才求娘子责罚，但求娘子舒畅，日后入主重华殿勿要与奴才这等卑贱之人计较。”
玉姝从容睇他一眼，默了一瞬，提步便要从他跟前越过。
但下一瞬，从德又躬了几分，话语如雨丝飘入耳中。
“玉娘子，您如今深受大将军爱重，相信大将军定会让玉氏沉冤得雪，玉家主也当会从诏狱洗清冤屈，全身而退的。”
闻言玉姝脚步猛地一滞，回首凝着从德，喉间涩痛复涌，她有些失声地开口：“你说我阿姐在诏狱？”
玉姝心中惴惴，瞧见了从德唇角的笑意。
霍铮到底还是捉住了阿姐！
心中似有一团恶气涌上，绞得难受极了。
她刚病好，本就体力不支，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间，脚下趔趄一下，玉姝朝着花砖地面坠落下去。
——
崇明殿
萧淮止一回宫，便随着早已恭候他多时的魏康德去见了皇帝。
暮色四合，他与温栋梁、霍铮一并从殿中离去，甫一踏出崇明殿，迎面便见一名内官跌跌撞撞地朝着三人方向而来。
小内官伏跪地面，颤声答道：“大将军……娘子她，她……”
漆黑的目中泛过一片冷色，温栋梁瞥过一眼，便知主公已有动怒，赶忙厉声呵斥眼前内官道：“娘子如何了？想要命的话，赶紧说！”
“玉娘子，在殿中晕了过去……”
话音一落，眼前便已闪过那道挺拔的玄影，似一阵疾风般，瞬时消失于前方宫墙。
萧淮止一路疾步行过宫道，只片刻工夫，便已至重华殿中。
寝殿大门此刻紧闭，门外候着数十宫人，他长眸并无停留地掠过眼前一切，沉着面容，将殿门推开。
缕缕熏香绕于殿内，他心中已冰至极点，极冷的目光瞥过周遭一切，步履沉沉地越过帘幔，径直走向银珰守着那处床榻。
银珰一抬眼帘，便见男人沉冷至极的目光，背身一抖，赶忙答话道：“太医已来瞧过娘子了，说她并无大碍，只是不宜太过忧思……”
萧淮止眸光骤冷，停在她最末两字上。
莫名间，只觉心底堵着什么，让他一时气息乱得不行。
他挥袖示意银珰退下。
人一走，他拂开垂落的绢纱细帐，目光一寸寸凝过她精致的面容。
这几日她病得厉害，似又瘦了几分。
目色游至她微鼓的起伏处，衣襟微敞，里面莹白的肌肤上属于他的痕迹也淡了。
她就这样躺在他眼下，他却担心着她会就此消失。
萧淮止只觉此刻呼吸都是冷的，心中迭起的水浪都是积雪消融，冻得他有些窒息。
然而此刻，躺在床上的人陡然醒了。
二人目光在这一瞬交错。
玉姝睁开眼，眸底一片潋滟水波，她深深凝视着面前的男人，细细看过他的每一丝神情，心底起初烧着的一股怒火已经消了，转为一片寒，寒得令她生疼。
她起初以身求他，他分明答应过的，要护江左，要护她阿姐。
他怎么能言而无信？答应过别人的事，怎么能言而无信？
她哑声开口：“我不想见你，一刻，也不想。”
他抬手欲将她扶起，手刚落至半空，“啪”一声脆响流入耳中。
大掌顿在了半空之中，漆眸落向指间的玉戒，指腹摩挲间似有裂开的脆响，他长睫垂敛覆了眸底神色，却周身散着浓浓一层戾雾。
他一直将这枚玉戒戴着，今次，就这样被她弃之敝履。
他恨不得将她直接掐死，让她再不能这样去刺他心口。
气着气着，他突而冷声低嗤，“没心没肺的东西，孤还是太纵着你了！”
属于他的气息此刻覆身压下，如乌云般遮住了一切光线，玉姝被这道黑影完全笼罩下来，窥不见一丝天光。
作者有话说：
萧清则这个狗（不是）这个男人呢，有点分不清大小王，且有点分不清什么是正常的爱，该骂，该他后期被老婆丢掉！
再一次凌晨写完文，今天终于肥了，之后也努力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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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他喂一点，她吃一点。◎
【050】。
帷帐摇摇曳曳间, 玉姝眼前暗沉沉的一片，被他圈地为牢，囚锁眼底。
水滢滢的乌眸流转着, 一泓蓄在眼眶里的春波似要淌出来, 瞬间浇灭他心中烈焰。
二人目光相互僵持着，谁也不肯退步。
浮影掠动时, 掩了萧淮止漆黑的目, 一时让人窥不出他眼中藏起来的那几分情绪。
殿内熏着安神香, 浮浮沉沉地钻入帐内，流淌于二人湍急的呼吸中。于萧淮止而言安神香起不了一丝作用, 能抚平他滚烫心间的，只有眼前这味良药。
心间一时滚动, 萧淮止将长指松开，抬手想去抚平她警惕的神情, 但玉姝躲开了。
光影一散, 他的面色一整个阴沉下来。
长指轻蜷顿在半空中, 复而又收入掌心。
他强忍住去扳她下巴的冲动，只定定地凝着她偏首动作, 捕到了她一闪而过的眸光。
抵触得太明显了。
心底似有一道冷嘲声音响起，他长睫微垂, 投下一片淡影在高挺的鼻骨之上，冷峻的面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玉姝侧着身子没看他。
阒静延长了许久，久到玉姝脖子都有些疼，可是他还没收手，双臂似扎入床板一般, 锁在她的身侧, 他们的间距很近, 萧淮止并没碰到她，身上却早已充斥着他的气息。
好半晌，他倏地抬了手轻掐住玉姝小巧精致的下巴。
力度很轻，玉姝下意识地低首一口咬住了大掌虎口的位置。
她带着满腹的愤怒，始终不曾松口，乌溜溜的眼睛泛着盈盈春波，眸色流盼间，转过怒，转过怨，也转过悲色。
似有万般情绪从她眼眸中淌过。
萧淮止深深将她凝着，手掌任她咬着，也不曾挪过，眉宇间沉静至极。
淡淡血腥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他却似并无痛觉一般，眉头都不曾皱动一下。
那双深邃如潭的眼，始终波澜不惊地圈着她，仿佛转一下目光她便能凭空消失一般。
玉姝咬了很久，久到她都觉得自己齿间疲麻。
清凌凌的眼眸里映着男人如刀刻般的冷邃面容，他依旧岿然不动，她眼底泛起疲色，想要松口了。
可渐渐地，玉姝从他漆眸中，竟窥出几分痛快。
她齿间一松，便听男人沉哑的嗓音道：“姝儿既喜欢咬，便是将这层血肉咬掉又如何。”
玉姝背身骤然感到一阵冷然。
她很快地松了口，可萧淮止却伸手用力撬开了她刚闭上的唇齿，硬生生地将长指塞入口中。
少女的眸底满是惊愕地凝睇着他。
似有些难以置信般看他竟将手指主动送上，玉姝眼波翻动，看着他这张英俊的表皮，她如今才真的明白了过来，这样的表皮之下，是多么的肮脏、疯魔。
这样的想法很快得到了印证，他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竟去扳着她的唇齿，让她含咬他的肉与骨。
清泪啪嗒砸向他青筋蜿蜒的腕骨，萧淮止这才眉目稍动，看着她，
“可痛快了？”
长指从她齿间退出，玉姝羞愤地将他瞪着，萧淮止却将湿腻的指尖贴上她莹润的雪颊，似流连一般一寸寸地去擦过细腻的肤。
“不气了可好？”
他的语气渐低了下来，似在哄她，那双漆冷长眸中独独映着她的面容，再无旁的。
玉姝眼睛都哭红了，此刻湿哒哒地看着他，冷声抽噎道：“都到如今了，你又何必虚情假意。”
“孤从未。”他轻叹一声，虎口处冒起的血丝入了玉姝眼底。
“将军曾答应我，只要我愿跟着将军，你便会去救我玉氏一族，去救我阿姐，可是你派了霍铮去杀她，现在还将她关入了诏狱之中。事已至此，你又何须假惺惺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泠泠的一口气将这番话吐出。
心却抽痛。
萧淮止沉冷的目光中此刻带了几分探究，他眸光微动，冷声问：“是谁告诉你的？”
怪不得她今日有这般怨怼，原是有人传了玉琳琅入狱之事给她。
见他这副冷色，玉姝乌眸里浮起几分嘲意，齿间还有他的血丝弥漫着，滚滚清泪没出息地淌满雪颊。
她压着心间痛意，一字一顿地问他：“为何要骗我？你怎么能骗我呢？”
萧淮止凝着她浸满湿泪的睫羽，心中微沉，这件事并非他不告知她，而是这不是最好时机。
至少，此刻不是。
但她既已提前知晓了，萧淮止也不便再瞒。
他曲指揩去她面颊上的湿泪。
“玉姝，记住你现在是孤的人，养好你的身子，否则——”
沉音稍顿，萧淮止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对上他沉黑视线，力度稍紧将她扣住，威胁道：“孤不介意再失信你一回。”
“你少一根发丝，掉一两肉，玉琳琅便会在牢中多挨一分苦。”
身下的那张娇容骤然褪去血色，朱唇紧紧抿地泛白，眼眸湿淋淋的，看得让人心中生出几分动摇。
萧淮止目中躁戾稍缓几分，捧起她的脸颊，单臂捞过锦衾下她不足一握的腰肢，将她裹入怀中，胸腔处的心，沉甸甸地跳着。
他垂下长睫，掌下可以清晰感受到她微颤的身子。
沉默片刻，萧淮止眼底闪过妥协，柔了语气问她：“可有用晚膳？”
怀中人缄默着，不答不动，如布偶一般。
萧淮止大概也料到玉姝如今的态度，又说：“将晚膳用了，孤会安排你与她相见。”
他终究还是退让了一步。
她垂着眼帘闪动了下，总归她是没法子了，于是玉姝仰脖迎上他狭长漆目，凛声问：
“今夜便要见。”
萧淮止掌心稍顿，她清涟涟的眼转动着，似透着几分让人心软的倔气。
对视许久，他蕴着积压阴云的长眉之间，松缓几分。
“先用晚膳。”
怀中拥着软玉温香，萧淮止冷厉的眉间竟也透出几分温情出来，他扣着她的腰肢，复又朝外吩咐着布膳。
玉姝被他按着，唇间微张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准确答案，却屡屡被他打断。
片刻工夫，寝殿大门便已被人从外推开，银珰引着身后垂首躬身进来的宫娥们，将一盘盘珍馐美馔摆至珠帘处的那张紫檀木雕漆云纹圆桌上。
萧淮止眉梢轻扬，扣紧了伏在他怀中的女郎，她方醒来，一张素白小脸上不掩姝色，浓睫似羽毛般在他心间刷来刷去，痒得很，便连她身上这件交领寝衣都在方才二人的“争斗”下，敞露些许，犹可见她雪脯盈盈。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二十三岁才头一次尝了肉味，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可刚到嘴的猎物，又与他闹了好一阵脾气。
他一时怒一时想，几番情绪一直压在他体内，早就难忍到了极点。
此刻她好容易乖顺稍许，萧淮止气息凑近几分，屋内脚步都还没走远，他便俯首一口咬住了那截纤弱的玉颈。
屋中几名宫娥正行至殿门前，便听见帘子后头极微的呜咽声，勾着脖子，面颊一红，赶忙提步跨了出去，将殿门关紧了。
唇间湿热，含着她的颈肉磨了磨，玉姝嘶声，他才肯松开，嗓音虽透了几分哑，眸色却敛了方才情动之色，目色沉静道：
“姝儿有求于孤，不过收点利息罢了。”
玉姝此时半边身子都是软的，眼眸春一色尚未散去，水漉漉的眼睛将他睨着，欲语还休的模样倒叫萧淮止眼神暗了。
被她这般睨着，萧淮止心间也舒畅许多，他眼底透着一点餍足，得寸进尺了几分问道：“孤抱你用膳？”
此话一出，玉姝便是忍着身上的酥麻软力，也要挣扎着从他身上起开。
她一把拂开萧淮止的手，赤着雪足踩下地面，刚要去捞床下鞋袜，下一刻便见身侧影子缓缓将她拢住，萧淮止从她跟前缓缓俯身蹲下，将她一双圆润雪白的足捞入掌心，又轻轻放至他的腿间。
眉眼恢复素日里的沉冷，一声不响地为她穿戴绫袜与绣鞋。
玉姝踩上地面，只觉足心被他指腹薄茧擦过的炽热触感犹在。
二人一前一后地拂开帘帐，走向外间，刚走两步，那股子虚浮地感受又来了，玉姝脚下一崴，腰间横过男人修劲的手臂，萧淮止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她偷瞥过男人冷锐的轮廓。
鼻间全是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眼前的人，生了一张清心寡欲，冷情至极的脸。
最终她还是被抱回了床间，萧淮止将桌上几盘她爱吃的端至床前小案处。
看着帘外那道颀长挺拔的影子，玉姝心中五味杂陈，她一时有些看不懂这个男人，一时好一时坏——
可，他坏的地方却是最为伤人的。
玉姝凛眸，敛了心底那点动摇的心思。
他走进来于床前坐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捻起瓷白玉勺，搅着青釉小碗中的热粥，待粥面热气消了几分，他才舀起一勺喂至玉姝的红唇边。
玉姝本想躲开他的喂食，但一对上他阴邃冷然的眼，想起他适才提起的话，便垂睫敛了情绪，由着他喂。
他喂一点，她吃一点。
不过须臾间，碗中便已见底。
一侧的熏香似已燃尽，青烟散去，眼前是她瓷白如玉般的面容，一分一厘都透着雪润。
用完晚膳，雕花菱窗外早已漫上一层浓浓夜色，银珰叩响了门，进屋在外间点燃几盏灯台。
摇曳烛影昏昏罩着整间寝殿。
锦帐晃过烛光，两道剪影笼在帐中。
萧淮止俯身坐在床沿，高大的身躯显得有几分局促，他深睇着榻间服过药睡去的女郎，听着她匀速的呼吸流入耳中，心绪渐平后，他才想起今日还有公事并未厘清，复而又停留一刻，便起身招来银珰守着，自己出了殿门。
然而，殿门刚阖，锦帐之内沉睡的女郎便悄然睁开乌眸。
正将烛台吹熄的银珰甫一回首，便见帐内影子起身，下意识惊了声，幸而玉姝握紧了她的手臂，银珰的声音才没能出来。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玉姝目中一片沉静之色，她示意银珰继续做事，自己则下了床，走向外间。
殿外，萧淮止驻足廊下，视线定在前方长身挺拔的青年身上。
霍铮是从掌灯时分便一直等在此间的。
军人的敏锐让他回首，一见是等的人到了，也便拱拳揖礼唤了声：“大将军。”
萧淮止颔首，问道：“可去过诏狱？”
心中想法被人洞悉，霍铮也不瞒，坦然答：“去过。”
“可有打算？”
问及此，霍铮眼神黯下，摇首不语。
而隐在廊道暗处的一抹娇影也随之一顿。
紧接着，便是那人的声音：“孤便交予你与枢察院一并审理玉琳琅一案。”
“该如何，你自做决断便可。”
霍铮步子一滞，目光错愕地望向萧淮止，欲言又止，复又咬牙问道：“可，大金欲犯我边境一役，末将应当去的。”
“金人有温栋梁一人随孤足矣。”
男人不容置喙道。
此间二人谈话戛然而止，廊道尽头处，有月光洒落在女郎琉璃般的眼眸上，熠熠流光浮过，玉姝悄然折身。
萧淮止要出征了，
他让霍铮审理此案，也就是玉氏这一案子，究竟是否判于谋逆，尽在他手。
月如钩，粼粼银辉折下，投射出她身旁另一道略高些的黑影。
阒静的浓夜里，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地从此间离开。
行至安全地界后，黑暗中一道男声压得极低，同玉姝道：“玉娘子，现在可清楚该如何做了？”
纤长指尖掐入掌心，她如何不知，眼下已经是最好的时机。
作者有话说：
萧狗接受你老婆的惩戒吧！﻿

第51章
◎从善如流地引导。◎
【051】。
夜穹阴沉沉地压在雕梁画栋的殿宇上, 高悬的圆月淹没在漆黑中。四下幽静无声，外围的这条廊道没什么驻守之人，玉姝踩着一地微茫闪动的廊灯, 回了寝殿内。
推开推门, 玉姝眼眸微转，看到了殿内唯留的一盏烛台下, 端端正正坐着等她回来的人。
玉姝喉间滚咽, 问道：“在等我？”
银珰眨着一双圆顿无害的黑眸, 刚想点头，但又顿了动作, 转而摇头，低声道：“奴婢睡不着, 没有等谁，娘子、也不曾出过殿门。”
似对她的话感到意外, 玉姝眼底闪过讶然, 但对上小丫头真挚的目光, 她心中思量来回，也便轻轻颔首, 没再多言，转身走入里间。
离开寝殿时, 她是早已想好了如何应对萧淮止问话。
但总归此刻，好似也不需要那些她斟酌过的词句了，银珰并不打算揭发她。
躺回温热的被褥里，玉姝仔细将鞋袜摆放成他走前的模样，才挪着身子躺下, 闭上眼。
熄了烛火, 整座内殿阒若无人。
及至子时, 殿门才传来极轻的“吱呀”声，一开一合的，偶有几丝风声随着脚步一并灌入，镂刻门框处逶逶而垂的珠帘碰出一星响动。
男人的步履素来行得厉而疾，许是想着帐中人已歇了，行步间也便落了轻了些。
萧淮止并未点烛火，摸着黑脱了外袍搭上屏风，便去了净室之中，须臾后才出来，径直掀了锦帐进去。
一切都轻声得很。
临睡之前，他漆黑的眼睛在沉夜里逡巡了番身侧女郎的侧颊。
微光浮影间，瞥过她因暖热而透红的耳垂，与交领寝衣露出的一截修长雪颈。
三月的京都渐渐暖了起来。
便是夜里，空气中都透着湿热温度，让人燥得慌。
萧淮止压着眉目间的烦躁，覆手搂住身侧那截软腰，隔着薄衫他指腹薄茧磨过凝脂般的细肤。
没有如期而至的战栗。
萧淮止目光轻动，顺着指骨挑开的一截衣角揉了把软玉，倒也没再有多地进展，只将人裹入怀中，阖了划过疲色的眼。
二人的呼吸平稳交织。
一重一浅地交错着，子时过半，锦帐罅隙处偶有几丝光线。
玉姝从黑暗里睁开了眼，军人觉浅且敏锐至极，尤其是她身侧这位更甚。
装睡使她忍得格外辛苦一些。
此刻她亦是不敢多有动作，只敢轻轻偷瞥了眼男人模糊的轮廓，乌鬓墨发垂散枕间，玉姝循着他轻滚的喉结处，看见了他枕下的东西。
柄端露出一角。
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青玉雕纹匕首。
玉姝眼睫颤颤，屏息凝着那截刀柄，侧首之时，帐内传出窸窣轻响，却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这样密闭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白腻的额间都生了湿意，玉姝气息极乱，生怕身旁之人此刻转醒，以那双幽深的眸捕她现行。
但她等了好半晌，身侧一点动静都无，气息依旧匀速，慌乱惴惴的心总算安了几分。
只那双弯眉蹙着，因此刻，匕首就在枕下，人却已然熟睡。
玉姝指尖都有些颤，触到了他枕下那片冰凉。
纤指缓缓握住柄端，却迟迟未抽，锦衾微浮的阴影将她整片面容都掩遮了去。
片刻之后，她缩回了手，侧颈面向了里端。
——
是夜，崇明殿。
灯火照着半座宫殿，龙床前的明黄锦帐被金钩挂起，皇帝面色恹恹地从床沿起身，一袭明黄色寝衣，发髻半束，俊秀年轻的面庞在摇曳火树下透出几分阴戾。
而皇帝跟前弓腰候着两名身着深蓝宫装的宦官。
皇帝眼睑垂着，语调漫漫道：“宗齐，办的事如何了？”
宗齐上前一步跪地叩首，十分端正，道：“回禀陛下，奴才已办得周全。”
闻言，皇帝眼底淌过淡淡笑意，瞥了眼身前之人，道：“朕有你，当真是安心不少。”
魏康德躬身立在一侧，垂首听着二人谈话，张唇踯躅着想要开口，每每都被宗齐先行堵了回去，他只得缄默。
过了半刻之后，皇帝这才想起他来，乜过他的身形，剑眉轻折，似有不虞之色，“魏康德，跟着朕这么久了，何时能为朕多做些事儿？”
话中嫌弃毫不遮掩。
帝王跟前，饶是少年天子权势旁落，魏康德的命到底是系在他手中的，他只得讪讪请罪。
皇帝冷哼起身，掸掸寝衣，宗齐也紧接着起身，腰背弓得极低为皇帝理平衣褶。
见他径直越过魏康德，宗齐便继续提及适才之事，谨慎道：“从德近日倒是时常在奴跟前，问询着陛下康健呢。”
鎏金火树灯台前的身形忽顿。
李承晏如玉般的面容隐入明灭烛影中，宗齐不敢窥圣颜，见他许久不语，便要转投话锋，他却突然开了口：“宗齐，你说，侍二主的奴才，朕敢留下他吗？”
他的目光投向火树之中，却令宗齐如芒刺背，额间淌过汗液，垂首间，他敛了眸光，顺着他的话赶忙接道：“从德能为陛下办事，是他的福气。”
“啧，舅舅要是生了气，从德便去扛一扛罢。”
他说什么，宗齐便连声应着，只腰带处沉甸甸的东西令他眉间生出几缕烦思。
待皇帝吩咐完，窗外骤风猎猎，几丝细风顺势而入，皇帝眉稍一提，忍不住掩唇咳了一声。
掸平的寝衣前襟处顿生褶皱，他乜过一眼，很快厉色转身，正逢魏康德躬身欲去阖窗，皇帝直接提腿踹过去。
殿中砰的一声闷响。
魏康德跌跪在地，一声也不敢吭，宗齐踯躅着该如何应对，便听掀帐入榻的少年冷声低吼道：“没用的东西，滚出去！宗齐留下伺候朕。”
——
翌日辰时，几名宫娥服侍着玉姝起身盥洗梳妆。
银珰年岁小手也不怎么巧，绾发并不好看。
玉姝坐在妆奁台前，将发髻拆散下来，殿门处走来两名手巧的宫娥，徐徐走至她身后欠身福礼，便拿着台上的梳篦将她及腰青丝纷纷梳开。
银珰瞧着她如绸般的乌发，一时有些愧意，怯声道：“是奴婢之错，将娘子好看的头发给搅乱了……”
铜镜里晃过女郎那张清艳娇靥，密睫低垂间，玉姝想起小丫头昨夜模样，便道：“你既觉得错了，那便罚你这几日跟着她们好生学学绾发。”
话音甫落，殿门方向便传来哗啦啦的珠帘碰撞声。
听着脚步声，玉姝垂着眼也能猜出是谁，她不作声色地将手中挑的一株红辍宝石簪子往云鬓间插。
倏然间，身后笼过一道高大黑影，清冽气息淙淙流于鼻间，一侧侍奉的几人旋即识趣地垂首退出殿内。
一截细腕被他掌心握住，长指拨开她微蜷的纤指，男人覆身微弓腰背，掌心贴着滑腻的肤而上，包住柔荑牵引着她手中宝簪，一点点地插入云鬓。
萧淮止问：“可是如此？”
玉姝鸦睫翕合，望向镜中人锋锐的脸廓，睇过他俊朗五官，轻轻颔首。
簪入云鬓，他却仍未放手，掌心的热度不由让玉姝忆起昨夜贴腰的炙热。
镜中女郎顿起雨怯云娇的神情。
雪颊一红，挂着玛瑙耳铛的耳垂而跟着晃出红玛瑙之色，螓首一垂，萧淮止低目便看见了她后颈未消的齿痕，与那薄红如潮的颜色。
撞人眼底，倒是令他眉梢轻提。
玉姝瞥他眼底在暗，心知不可再继续下去，挣开他掌心桎梏，语调淡淡道：“大将军下朝了。”
分明该问，她偏冷不丁地说一句。
萧淮止逡巡过她面上神情，遒力双臂顺势落向她跟前的妆奁台前，半弓着身子，前胸贴着她纤薄的背，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细密地呼吸吐纳。
这须臾间，他似在等她下一句话的发落。
玉姝也确实有话要说，余光瞥过萧淮止的面容，随后道：“将军昨日答应过我，可允我见长姐一面。”
静默几息，男人的手臂从妆奁台前抬起，将她整个身子带过，长指挑过她的下颌，让她望进自己漆冷双瞳中。
花一般娇的女郎，此刻云鬓娥娥，粉妆玉砌，一颦一动间流着说不出地勾人，他又将视线梭巡至她微动的唇珠处。
玉姝被他看得眼睫孱颤，呼吸缓重。
她忍不住轻声唤他：“大将军。”
萧淮止掐着她精巧的下巴，肤如凝脂，每一回都能使他流连几度。
一息，他才淡声道：“气色好了不少。”
“看来你确实有听孤的话。”
她眼波转着，似要如一泓春水淌出，受了她几日冷待，转而便迎上这样的目光，她眼底飞快闪过情绪，拂开他的手掌，仰脖，朱唇笨拙得轻点了下他薄如刀片的唇。
萧淮止心微滞了瞬，喉间轻滚，点了头。
她的刻意讨好见效显著，男人斜飞入鬓的长眉几不可察地轻抬几分，而后腰背笔挺，冷峻面容依旧，朝她道：“走罢。”
玉姝眼底闪过亮光，赶忙起身追上前方挑开珠帘的高大长影。
二人步伐紧贴着走出重华殿。
因是要去诏狱，便并未带旁的随从，只玉姝跟着萧淮止与殿外候着温栋梁一道前去。
少顷，玄漆雕金马车辘辘驶过三道宫门，行入上京主道之上。
离宫之前，萧淮止给玉姝取了一张及膝帷帽，此刻坐在马车内，她将帷帽戴上，风吹拂而过，掀开一角车帷。
窗外飞过景色，玉姝觑了眼，一道黑影挡住了她眼前风景。
他今日弃马与她共乘马车，玉姝撞上萧淮止点漆般的冷目，抿了抿唇，便听他道：“还有一刻便至枢察院诏狱。”
她颔首，又将车帷盖上。
一刻之后，马车缓缓停下，外间响起一道长声嘶鸣。
萧淮止先行下了马车，站在下方朝她伸手，将她轻松揽抱下来，面上轻纱随动作间而轻轻拂动，一丝缝隙露出她瓷白的肤。
枢察院的诏狱设得私密。
玉姝紧紧踩着萧淮止的影子，同他绕过正厅九曲回廊，几处厅院，才行至最深处。
此处隐蔽至极，玄黑铁门巍峨，玉姝隔着一层面纱仰脖望着铁门顶端，堪比城门，四周燃着滚滚烈焰，身着甲胄的壮硕士兵手持大槊，围绕石墙而驻守。
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她心中略有几分忧思，她阿姐一个女郎如何能关在这般渗人的地方……
然，她此刻只想立刻进去见她阿姐。
驻守诏狱玄门的士兵们一见来者，纷纷躬身行礼，齐唤大将军。
玄门訇然打开，萧淮止侧首瞥向身后这抹纤瘦。
长臂微展，萧淮止的大掌隔着云袖攥住了她的腕，将她一步步往前带，玄门之内是一片幽暗冗长得见不到底的甬道，满目昏黄的烛光似在黑暗里悬空燃烧。
像极了话本子里的鬼界。
玉姝腿间微微发软，绣鞋抵在门外。
他狭眸里情绪不明，只将她盯着，问道：“可是不敢进去？”
玉姝抬目讶然看他，箭在弦上，这是她好容易才求来的。下一刻，萧淮止拂开她的帷帽面纱，沉沉地看着眼前小女郎，那双水目由微讶又惊惶变为温静笃定。
她单手提起裙裾，踏入门内，细碎的步子紧紧随着他走上这条幽长的道。
萧淮止将人牵着走向里端。
枢察院诏狱之中关的都是死囚、逆贼；唯独玉琳琅还未定罪，被霍铮单独关押至一处幽静牢房。
走出这条幽道，只须臾工夫，二人便至关押玉琳琅之地。
甫一映入玉姝眼帘的，是一间昏暗牢房，面前竖着一道道铁柱，而铁柱里面是灰色的墙壁，这里没有光亮可言，尚算干净的木板床处，坐着身形袅娜的女人。
玉姝喉间哑涩，她拂开面纱，转首望向萧淮止，眼底写满请求。
萧淮止长眉轻折，压下眼帘，将手中一提灯笼与牢门钥匙，一并递她掌心，自己便转身走向了拐角处。
阒寂的监牢里一滴一点响动都会被扩大无数。
是以，玉姝扭动钥匙打开门锁的动静，自也惊动了牢中女人。
二人在灯下对视。
只一眼，玉姝握着木柄的手微颤了颤，她拧紧黛眉，看着眼前面容姣丽的女人。
女人双目里透着沉着与冷静，与她颔首后，玉姝流眸转动，用余光瞥了眼映在墙面上的一道黑影，嗓音哽涩着唤了一声：“阿……阿姐。”
玉琳琅坐于床板间，声音比往日更为清冷：“姝姝，过来。”
玉姝很快在眼中蓄满泪珠，步步凝重地朝她走去，至跟前时她掸了掸裙裾，坐在玉琳琅身侧，因她侧坐的姿势，从门外瞧过来，便只能得她一个颤动的背身。
玉琳琅牵住她的手，玉姝低了眼眸，看清了她的腕心，印证了猜想。
有一枚红痔，但，她的阿姐没有。
牢中姐妹二人的抽噎声交替迭起，萧淮止长身如玉，笔挺立于暗道间，流入耳里的，他却能分辨清晰，几乎全是她的泣声。
她就像是水做得一般，哪里都有泪。
哪里的泪都能将他狠狠裹住了，绞紧了；他不由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流入肺腑间，漫着，还是觉得躁。
只是此刻听着她软绵绵的声音，心中也抽了抽。
不止她哭了多久，萧淮止依稀感觉眼前是她朦胧洇湿的眼，巴巴地将自己望着，可怜极了。
但须臾，他听见牢中响起她压得极低的声音，这样一座密不透风牢中，她压得再低，也能让他听得清晰。
少顷，她哽噎着，似在下誓般，道：“玉姝如今已是……大错，若能归故土，只愿……只愿削发为尼，此生侍奉青灯古佛……足矣。”
萧淮止长睫稍敛，眸底浮起一片深黑漩涡。
负手而立的手臂上青筋节节突起，由手背根根蜿蜒没入箭袖里。
“玉姝，不可胡言！”玉琳琅低喝着她，“姐姐从前是如何教你的，无论身处何境地，你身上尚流着一丝玉氏的血，你便是玉氏女儿，不可如此轻贱自己！”
“族人与阿姐都不在了，还要这身份做什么，阿姐……若是不要玉姝去庙里……那便让我陪你囚于此狱之中，你我姐妹二人，总归是同一个娘亲肚里出，同一个地方死！”
她好似在说胡话。
萧淮止眸光彻底暗了，提起步子，踩过脚下石道，凌步走向牢门前。
狭冷漆黑的眼定在颤肩浑说得女郎背上。
“姝儿，该走了。”
他在外为她计着时间，声音也沉了好几度。
昏曳烛光拉长，照在灰墙上，玉琳琅的视线与萧淮止的交递，二人目色极冷地睨向对方，丝毫不让。
萧淮止眉峰在烛光下轻动，玉琳琅便牵起玉姝的手，同她平静地睇了眼神，示意她先回去。
玉姝在里头理了理情绪，掸了裙裾，这才挪步不舍地离开牢门。
啪嗒锁声回荡，链子晃擦过铁柱。
烛火摇曳勾映着地面的一对影子，萧淮止攥着她的腕骨往前走，微茫的焰光追不上他，神色藏于晦暗里，而总是慢他一步的玉姝，也在此刻一敛眼底悲伤情绪。
走过来时之路，行至玄门前，外面大片天光泻入。
玉姝眨了眨被晃过的眼睛，与他一并走出了玄门，倏地，男人颀长的身姿挡在了她身前，长指将她拂至帽檐的面纱扯下，盖住了她的面容，这才撤开与她继续往前走。
他一向有要将她圈为私有物的兽—性，旁人不能觊觎，也不能瞧她一眼。
玉姝螓首微垂地跟着他，密睫扑簌盖住眼底，也一并在敛着她拙劣的心思。
待行至马车前，二人忽而顿足。
萧淮止看向她，分明不语，却还是能从他的目光中透出意味。
“你好似与你长姐在一起时，会变得不太一样。”
心似凝滞了一拍。
稍缓，她抬首，与他隔着这层软面薄纱相望，刚哭过的嗓音轻柔柔的，带着一丝哑，“将军，可以教我御马之术吗？”
萧淮止眉头一皱，似在透过晨间几缕清风，与她微拂的面纱，要窥探出她藏着的到底是何心思。
少顷，他眼神动了，瞥向一侧手握缰辔静待着的温栋梁，“你与他一并御车回去。”
温栋梁高壮的身形一滞，眼神讷了下，但瞥见主公的神色，立即躬身领命，交了缰辔，退身，别扭地坐上马车前室。
他修长分明的指间攥着深色缰辔，冷峻的容颜稍抬锋利下颌，示意她上去。
玉姝忍着心中几丝惧意，摸上马鞍，绣鞋轻轻碰了下马镫，单薄身形摇摇晃晃地始终不敢够上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谨小慎微的模样，也只看了几息，便压着眉眼，长腿迈前几步，大掌掐住了她软绵腰肢，另一只扶着马鞍的手骤然往下，托了一把她的臋，将她往马鞍上颠。
玉姝双腿无力地踞坐马背，身形难以找到平衡支点，随着骏马轻鸣而晃动。
“腿夹紧，背打直！”
萧淮止牵着缰辔，眉目冷肃道。
玉姝拧紧了眉，一点点地依着他的话去控制身体，但只能维持片刻，她双手紧紧攥着马鞍，难抵这般悬空的惧意。
她遽而想起幼时似乎也曾在高空中摔落，瞎了眼睛。
眼前轻微一阵恍惚，还未缓和过来，身后骤地抵上一道强力，一双修劲的手臂从她腰间圈了过来，攥紧了马缰。
他的气息流入面纱里，烫着她僵硬的背，与颈侧。
“背挺直些。”
一道指力按住了她的脊骨，使得玉姝背身一麻，往前挺直。
“双腿力挟马腹。”
他从善如流地引导。
玉姝努力去学，却还是不得要领，直到他在耳颈间落下一句：
“你知道该如何做的。”
作者有话说：
知道真相前，先让萧2感受一下老婆的忽冷忽热，然后自己也进入患得患失。
今日更新已完成！﻿

第52章
◎你可愿，随孤前往？◎
【052】。
马缰握在了玉姝手中, 深棕皮绳印在她白白嫩嫩的掌心里，压出一片红。
身后之人的气息抵着她，待骏马由她掌握几分后, 萧淮止渐渐放了锢在她腰侧的手。
纱帷擦过他青筋分明的手背, 行路间，几缕细风翻过袍角。
二人共乘驶出了这条夹道。
但到底出了夹道, 外面是喧哗热闹, 人群纷纷的街市。玉姝攥着马缰, 小臂微顿，她动作极微地侧了下头, 萧淮止低眸看着她帷帽下的小脑袋，似透过这些都能瞧见她那双如水眸子里露着踯躅、为难。
默了默, 萧淮止往前倾了稍许，“怕了？”
玉姝睫羽微微翕动, 瓮声答：“不是怕, 是外头人太多, 将军会被人非议。”
倒是为他着想了。
萧淮止暗了几分神色，声音仍旧冷着几度：“怕孤被人非议, 那，玉娘子你呢？”
这话好似戳中了她的痛点, 玉姝淡声一笑，“我还有什么好被非议的呢，大将军？”
她声音很轻，分明什么都没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那一点留白, 却在深深提醒着萧淮止她方才狱中所言。
听得萧淮止心中紧得很, 胸前似堵着沉甸甸的东西, 窒得慌。
萧淮止倏然抬臂，从她腰间穿过将她环住，掌心执紧马缰，马缰随着他遒劲的长臂轻挥，直接从夹道冲出。
一时间帷帽细纱随风卷动，玉姝紧贴在他怀中，惊呼一声，眼前拂过乱影，晃眼间，白纱随着动作而不再摇曳，憧憧景象掠过眼底。
他们已策马离开了繁闹街市。
“孤何惧流言，你是孤的人，亦不必惧。”
萧淮止声音略沉，气息钻入她的帽纱内，萦绕在她微红的耳廓。
玉姝脖间微痒，她颤睫凝睇前方，这才注意到他们竟已行至城楼前。
她将他的话避开，低声问道：“为何来此处，咱们不是回宫吗？”
巍峨峻拔的城楼屹立眼前，上方深红色的旗幡猎猎飞扬，数名着黑甲持长矛的将士身形笔挺立于上方。
萧淮止握着马缰调转位置，停于城墙一侧。
“坐稳。”
他压低声音吩咐后后，便翻身从马背跃下，玄金织纹的袍角飞翻。
日光辉影镀上一片金灿于他沉冷面容上。
没了身后倚靠，玉姝身形微晃，往前一倾，努力靠着马鞍稳住身形，裙裾下细长的腿牢牢踩着马镫，薄弱身姿却好似驮在马背一般。
萧淮止抬眼便见她这般狼狈模样，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一息，他便抬手去扶她的身子。
掌心软绵绵的一片，似能掐得出水。但一思及，她方才的模样与刺耳的话语，萧淮止眉眼也压了几分，视线定着她面纱下的轮廓。
“想不想下来？”
玉姝侧颈看他，重重颔首。
“你倒是放弃得极快，还没学会便不想学了？”萧淮止嗤了声。
玉姝喉间一噎，又无法狡辩，便又攥紧了手心里的马鞍，扭头沉默。
无名邪火在心中作祟，如何都压不住。
萧淮止以余光观摩着马背上明明害怕，却还是不吭一声的小女郎，忽而忆起去往宿州赶路那一夜，夜路何其难行，她既怕马，又为何不说，那时他也只当她是被杀戮吓着。
沉默几息，他伸手便去拉她的小臂，漆目将她锁着，问：“分明害怕，为何要学骑马？”
“我想着，总需克服的。”玉姝轻声说，“就好似我本也很害怕大将军，却也要学会不那么怕，只因——将军需要我伺候。”
她轻轻柔柔地说，话却让人又是裹火。
可是今日她总是如此，话里一半蜜，一半毒。
好似故意。
萧淮止目色沉敛，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蜷入掌心，青筋突起条条分明。
而握住玉姝的大掌却明显重了几分力，她的春衫月袖似一层薄纱，萧淮止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她袖中泛起的红。
一时，他压着阴鸷眉眼，沉声问：“姝儿觉得跟着孤，很是艰难？”
玉姝欲开口作答，但下一刻便被他横揽腰身，于马背上倾身仰下，双手只得稳在他的肩头，面纱被拂开，露出她微讶的双眸。
倏忽间，萧淮止仰脖吻住她娇妍红唇，薄唇撬开齿关，去胶缠住她退缩的舌尖。
一掌锢于腰间，一掌强摁着她的背脊。
春风拂动旁侧垂柳，絮枝纷飞，草木清香绕来，却散不开炙热湿润的吻。
直至女郎气息喘得急了，萧淮止才将她略松几分，唇齿分离间，他扼抚着她的后颈，狠厉的眉眼将她盯着，道：
“玉娘子放心，便是忍得再辛苦，孤也绝不会放手。更不会对你腻味，你越是不喜孤的触碰，孤便越是对你食髓知味。”
玉姝眼神一抖，对上他阴灼目色，心狠狠一跳。
“将军这般，不过是将你我困在无解难题中，终究谁也不得善果。”
他掐着玉姝的后颈，气息紧绕于她额间，“是么？孤从未想过要善果，强摘的即便不甜，也是解渴的。”
说完，他将人松了力道按回马背上，又道：“不是想学骑马？自己试试。”
马缰重回玉姝手中，萧淮止将她完全从手中松开，玄袍落拓负手立于一旁。
他的目光好似无形中的绳索，将二人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玉姝还是没能学会骑马，只能捏着绳子，走上一圈，便有些撑不住了。
萧淮止也没再为难她，见她眉眼泛难，直接勒停了骏马，翻身一跃，稳踞马背，夺了她的缰绳，拂下她的面纱，一路策马疾行朝着京阳宫而行。
他本想带着她，登一回城楼的。
最终却还是撂了这个念头。
宫门外的守将远远便瞧见大将军的身影，极快地将宫门闸道拉开，为他放行。
众人垂首躬礼，及至那匹红棕骏马飞驰入了宫道，才瞧清了大将军怀中还缩着个女郎。
再结着近日那些流言蜚语，便已明晰了那女郎是为何人。
但谁又敢非议大将军的私事呢。
思及玉氏娘子之貌，都是男人，谁又敢说没什么旖旎心思，不过是不敢罢了。
玉姝一路几乎是闭着眼，听着耳边疾风飞过的。
一颗心提着都快要撞出胸腔。
行至重华殿外的宫道之时，萧淮止紧了紧她身前马缰，温度烫着她，道：“睁开。姝儿这般惧，又怎敢行事呢？”
他的声音似厉似低。
却惊得玉姝睫羽颤抖，她忍着想回首看他神色的冲动，背身僵直，睁眸凝注前方。
被他的话语一骇，好似这样惊险的前路，也不那般怕了。
比起尚未到来的坠马之痛，她更怕身后这个男人早已发现了什么。
身前马缰被他用力一拽，调转了方向，很快，前方一座雕阑玉砌的宫殿跃然眼前。
“吁”的一声，哒哒马蹄止下。
萧淮止动作速厉，翻身下马，宫殿外候着的几名宫人见此赶忙躬身上前候命，但男人却并未交出缰辔，只抬眼睨着马背之上的女郎，默然数息后，朝她伸手。
“下来。”
玉姝提着乱撞的心，惴惴不安地将白嫩细软的手交于他掌心。
哗啦啦地裙裾于空中飞动，萧淮止将她从高大骏马之上抱下后，才将缰辔随手递给一旁宫人，目光稍微停滞在眼前数人，掠过一圈后，便敛了目色。
径直地牵着玉姝朝殿内而行。
二人一路无言，及至走过最后一段长廊，萧淮止扼住她跳动的腕间，驻足止步，低目睨她，冷声道：“心怎么跳这么快？”
幸而此刻面纱遮着她的容颜，萧淮止没能看见她惊愕眸色，玉姝平息了片刻，才缓声吞吐道：“我、我有些头晕，方才将军骑太快了。”
这句不假，她实在有些头疼。
却不仅仅是因骑马导致。
但萧淮止也并未追究，只冷着脸，将她带至寝殿门前，一直候在里头的银珰一听脚步声就赶忙出来迎着。
见玉姝脚步虚浮，银珰小心地从萧淮止身旁扶住玉姝。
“将娘子顾好。”
他将这句话撂下后，便提步沿着长廊折返。
萧淮止一路折回主殿，方才平静的面色此刻折出几分倨傲与冷鸷。
主殿大门敞着，整座重华殿虽看着沉冷，每一处却不失奢华，萧淮止袍角一掀，居座主殿雕蟒金椅之上，睥睨着下方跪拜之人。
“去请温将军过来议事。”
他淡声吩咐着，从德闻言恭敬着起身应下，速提步去了重华殿外请人。
殊不知，他一离开，男人便已走向了殿内悬挂着的重金镶玉宝刀。
半刻过去，主殿内长案上，青瓷镂雕螭龙香炉燃着熏香，青烟袅袅，漫了满殿。
殿外传来两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萧淮止将宝刀撂于一侧，长目逡于殿外人影。
“砰”的一声，殿门在二人踏入之时，便霍然阖紧。
从德一脸茫然地抬目窥向殿上之人，直至身后的温栋梁冷哼一声，从后抽出弯刀抵至从德后颈处，他才陡然反应过来。
自己终究还是暴露了。
虽早知此时，但皇帝却还没来得及将他救出。
顿时间，从德冷汗浃背，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将军……大、将军！”
他悲恸地喊着上方之人。
萧淮止握住一侧宝刀柄端，冷漠开口：“你跟孤有三四年，今次，孤亲自给你挑了死法。”
话落瞬间，温栋梁抵着刀等了半盏茶的工夫，便见从德倏然躺在地上反复翻滚尖叫着，刺挠浑身，直至满身鲜血淋漓后，他抬眼循向萧淮止的神色，随后弯刀高起，眉目冷然地往下狠狠劈落。
血溅满了金砖，甚至浸到了砖缝内。
但砖缝本就是暗红色，血一旦凝了，哪里还辨得清颜色呢？
温栋梁快而娴熟地将刀身擦净，收回插入腰后，才跨过尸身，迈前几步躬身道：“他们还是太不了解主公，这些把戏玩得破绽如此之多，主公何须再陪他们玩！”
窗外漏下薄光投入殿内，疏影浮动，萧淮止睥过地上碎影，唇角轻扯，“孤只是想赌一次。”
那些把戏，他如何看在眼中，他赌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人。
即便他心中明白，这是一场必输的局。
但他仍旧想试一次，从城门一路策马回宫这一路，他才开始承认，她至于自己哪里仅仅是年少绮梦难舍，还有——他一直想要忽略的那些爱欲。
是陷阱，也认栽。
总归，都是栽她身上。
最坏不过是输，输的不过是这场局，他大抵可以同之前一样，将她夺在身边。
思此，他起身将金刀放回，背身立于珠帘后，道：“将殿内清扫干净，你知道怎么处理，气味消彻底点，孤不想她闻见。”
“是！”
吩咐完，他便提步走至殿门前，推门而出，一路沿着长廊往寝殿处行。
午时，玉姝翻身睁开雾蒙蒙的眼，细纱锦帐后似立着一道高大熟悉的玄色身影。
帐内窸窣几声，萧淮止侧身朝她看来。
拂开床帷，袍角掀开落于床沿边。
他慢条斯理地以炙黑眼眸在她脸上梭巡，玉姝此刻雪腮浮起一片醒后的薄红。
眉眼稠丽，朱唇翕动，眼神躲闪着，似有话要辩解一二。
但萧淮止却打断了她的思绪，从容不迫道：“边境金兵犯乱。”
玉姝陡然抬眸，没料到他是何意。
但他的目光却在慢慢变化，又慢声道：“塞外黄沙漫天、艰苦难行，你可愿，随孤前往？”
作者有话说：
其实萧2不过是想要听姝姝哄他一句。
总算写到这里了！下一章就走啦！﻿

第53章
◎做了一回夫妻。◎
【053】。
“你可愿, 随孤前往？”
玉姝眸底怔滞一瞬，望着身前这人的眉眼，剑眉微竖, 黑眸镇静, 似只要她应下，亟待出发。
她喉间微哽, 略微停顿道：“将、将军, 是要率兵出征么？”
萧淮止一时气极想笑, 心里按捺了稍许，眸光微闪, 试探道：“是啊，此行凶险无疑, 孤若带你去，你我夫妻二人或许还能同葬一处, 孤若不带你, ”
“姝儿, 可会另寻旁人呢？”
塞北苦寒之地，他又怎会愿让她跟随呢？
他此刻的目光好似一把利刃, 若她答错半句，刃端便会朝她劈头而来。
可是她哪里知道, 萧淮止已经舍不得了。
静默几息，她缓声道：“将军若是不要玉姝，玉姝也绝不会再找旁人了。一则，玉家的女子不侍二夫；二则，虽我与将军也并不是什么夫妻, 但那时我入将军营帐时便已做好了决定, 此生不嫁。”
他听完她的话, 陷入沉默中，最终只是深深地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只那双漆眸，似和往日不一样了。
玉姝说不上来。
此生不嫁，当真是想去庙里当姑子吗！
思此，萧淮止冷着眉眼，一把握住她的肩，掌心紧了又紧，生生将她白玉般的肤，给掐了一片红，而后压着气，道：“随你。”
悬在她头顶的压迫感越发迫人，萧淮止冷睨着她瓷白的面容，颤动的浓睫似一把小扇，尤其此刻，一双乌眸雾浓浓的，怜人得很，他心中一瞬又敛了火气，深吸一口气，松了她的肩，口吻极淡道：
“孤还得去一趟崇明殿，今夜来接你。”
说完，他不给玉姝追问的机会，径直起身，橐槖脚步声随着哗啦啦的珠帘一并远去。
独留玉姝一人倚在床栏处，凝着晃动幔帐出神数刻。
他说的夜里来接她，到底是接去何地，玉姝心中存着迷茫。
但此时，她更为迷茫的却是诏狱之事。
牢中并非阿姐，而是宿州金风楼的菀音。她们又是如何在萧淮止眼底偷梁换柱的呢？
再者，那她真正的阿姐又去了何处？
一切都令人费解。
蓦然间，玉姝眸底微怔，想到了另一张脸，那人眉目间总是流转着与萧淮止不同的神采，风流而轻佻，做任何事都似漫不经心。
她又想起昨夜的从德。
是他告知自己，一定要去一趟牢中，见一面阿姐。
也是他告知自己，萧淮止或许不会留玉氏一族，她本不会轻易听信此人之言，可是他竟拿出了阿姐的令牌。
玉琳琅有习惯将东西都雕上极小的印记，她从小就有教玉姝辨认，从德那块令牌是她的无疑。
可从德会是阿姐的人吗？或者说阿姐究竟想做些什么？
思此，玉姝只觉头顶悬了一张密网，好似谁都有秘密，而她什么也不知晓。
思忖间，殿门传来动静。
玉姝抬眸看去，只见银珰从外头进来，拂过帘子，她朝玉姝欠身福礼。
玉姝瞥过银珰脸上不自然的神色，心有不安，问道：“怎么了？”
银珰摇头，到底什么也没说。一直到了黄昏，银珰服侍着她更衣，殿门外，马车已候着了。
整座京阳宫笼在灯火璀璨中，玉姝打了帘子立在殿门前，眼底映满了燃动灿焰，沉浸在繁华中的上京，似还未感受到大战即将来袭。
玉姝踩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地朝着宫门走去。
玄漆鎏金的宫门处，弓腰立着一排排内官与宫娥，玉姝抬目掠过一眼，眼神微凛，只觉少了什么，但来不及多想，车帷被一只熟悉的分明大掌掀了开，她撞上那人深黑的眼。
今日他竟穿了一袭暗玄红纹缂丝的长裳，腰间别着金革刻纹蹀躞，并未佩剑，他本就生得俊美昳丽，敛了武夫装束，今夜却赛过了上京城中所有意气风发的儿郎们。
萧淮止眉目生得浓邃一些，遂看谁都颇有几分冷冽的压迫感，只此刻，他背脊微弓，从车内而下，手中提着一盏金雕流灯，灼灼火光镀在他锋锐轮廓上，柔了几分凌厉弧度。
倒更像个儒将。
“过来。”
玉姝听见他熟悉的声线，这才恍然回神，提着及地裙裾，迈着碎步朝着前方快步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银珰跟在身后欲爬上马车，陡然对上一道极冷的目光，旋即缩了缩脖子，赶忙退后几步，又分外不舍地望着那截浮动幔子。
她是当真喜欢玉姝这位主子，但也极度害怕大将军这位厉神。
马车辘辘作响着平稳驶出了京阳宫的三重宫门。
晃动的车帷缝隙里，时不时会透出几丝窗外火光，与鼎沸人声。
玉姝只一回夜里出行过这座陌生至极的城池。
便是出逃那日。
她要离开他的桎梏，而今，也是离开，只这一回不一样了。
思此，她敛了往外窥的余光，堪堪垂下密睫，神色微恹。萧淮止坐在主位处，余光亦是一直掠着她的神色，见她此刻螓首微垂下来，搁在膝处的大掌痒了痒，一直忍着没去碰她。
今日出行，他并未带上随从与士兵，甚至连寸步不离的温副将也没跟来。
只随手指了一名驾车极好的车夫。
此刻马车缓缓停下，外间车夫恭声朝内揖礼道：“主公，娘子，地方已至，老奴告退。”
言讫，便听车夫逐渐走远的脚步。
车内燃着明亮烛光，玉姝抬睫朝他看去，有些不解道：“这里是何处？”
萧淮止起身将车帷拉开，外面大片灿烂烛光映入眼前，湖岸处有夜风缕缕，晃过停靠在岸的画舫上那数千雕花灯笼。
摇曳通明的烛光洒落湖面，镀上一层焰光，涟漪圈圈扩开。
他长身挺拔如松，站于车下，眉目冷静地于她对上目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在她眼前摊开。
玉姝心口发颤，抿着唇角，握住他的掌心。
萧淮止牵着她往这轮精美华贵的画舫前走去，每一步都似在撞击她跳跃飞快的心。
行至画舫跟前时，他忽而驻足，声线暗藏着起伏，道：“上巳节那夜，没来得及与你放河灯，今夜补上。”
玉姝瞪大了眼眸，似有些无法相信他这般冷傲之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看什么，还不随孤上船。”萧淮止眉峰轻提，屈指刮了下她秀致鼻梁。
他握紧了玉姝软绵绵的手，登上了画舫。
玉姝一路怔忡着随他步入舫阁内，垂了帘子，这才醒神来，瞧着眼前案几上摆放的满桌珍馐美馔。
瞥过她惊讶的乌眸，萧淮止眼底勾起一丝笑意，似这几日积累的沉郁在瞬间，一扫而空。
她到底年岁尚小，面上好多情绪都遮掩不住。
譬如，她紧紧抿着的唇，眼底溢彩的光。
萧淮止也存了几分逗弄她的心思，撩开袍角，大步拉着她坐下，侧过脸看她道：“玉娘子可知，上了萧某的船，便下不去了。”
玉姝便是再迟钝，此刻也懂了几分他的心思。
她眨了眨睫，心底有两股情绪在交战，她努力压下，复而凝注着他深静如潭的眼眸，道：“第一回 我入宫之时，在长秋宫，将军也是如此说。”
那时他说她出不去了。
而今，他又说上了他的船，便下不去了。
总归，他从一开始就存好了心思，不会将她放开的。
萧淮止给她倒上一樽酒，“姝儿可知晓孤在想什么？”
不待她答，他又兀自道：“孤在想，如此良辰美景，莫要辜负。”
他眉间敛了往素戾气，平添极淡的怅然，又将酒樽屈指推前几分。
玉姝接过他递来的酒，垂着密睫，搁至唇边，浅啜了一口。
凝着因温酒入口而洇红的雪颊，萧淮止喉间微滚。
他心中是想着此刻正值良辰美景，身旁亦有如花美眷。
可他更是想到了九年前。
那个早已离他远去，甚至容颜模糊的肮脏少年。
也是初初遇她，被她捡了一回，又被抛出府门的那一年。
大雪纷飞，大元的冬格外冷，带走的不仅是他的少年时光，还有那个使他一生都受其影响的人。
“孩子你可愿跟着我？”
“淮止，今日为师为你赐字——清则二字，望你日后有如此字，莫要辜负。”
“清则，为师大限已至，只盼你能成我毕生夙愿……”
少年满目空洞、涣散地行在破巷中，直到那双漆瞳里，从此住进一抹娇俏的影子。
原本黑白分明的人间，多了几分色彩。
他熬了很多年，才熬到了今日。
他一直盼着，无数入他梦境的神女，多看他一眼，多停留一瞬，他只想要她一点爱也好。
熬了这么多年，他熬过来了，神女近在咫尺，他一展臂便可拥入怀中。
可是咫尺之距，也让他觉得不再满足了。
萧淮止低眸为自己也斟了一樽酒，仰脖尽数饮下，酒液烈辣，灌入喉间，长睫轻扫，以余光窥伺着身旁女郎。
属于男子的浓烈气息环绕在玉姝身侧。
她刚饮下一小口酒，便察觉出来，唇间微翕，问道：“这是宿州的般若酒？”
萧淮止点头，握住酒壶，轻笑了笑：“是般若，既要与你补过节日，自然不能敷衍了事。”
玉姝心间却一直滚动着紧张。
此刻偏首看他半垂眼眸，搁在腿间的手也攥紧了裙裾。
两个错误的人，又如何能有个善果呢？
他到底还是没能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萧淮止却倏然起身，他伸手一把将玉姝扯起，揽紧了她瘦削的肩头，一并走出舫阁。
船廊处，满目各色样式的花灯。
萧淮止松开她，缓缓俯下身从地上捡起花灯，侧目朝她看去，“孤听坊间传闻，这世间男女爱放这花灯，那夜孤没来得及与你放灯，今夜买了全城的灯，咱们好好放一回。”
许是酒意醉了人，也顺带着将人的心也醉了去。
玉姝掩在袖中的手格外地发颤，萧淮止还在唤她，她提起裙裾一步步朝他走去，看着眼前那只分明的掌握着一盏盏花灯，用那军中火折一盏盏地仔细点燃。
眼底满是这人点灯的动作，玉姝只觉得心中摇晃地快要将她淹没。
一刻之后，萧淮止点燃了所有烛灯。
他侧身朝她伸手，灯火映着她姣美的面容，乌亮水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她将手递到了萧淮止手中。
二人交握着双手，倾着身子将一盏盏花灯投放湖面。
花灯如织，随着湖面随风而起的涟漪，四散开来，犹如一池星河，明耀而晃眼。
船廊处的一双剪影被月光与交映的烛光拉长，投向湖面飘动的花灯。
萧淮止侧眸偷睇着身旁之人，又掠过二人交缠紧握的手。
十指扣得分外紧。
好似谁也不肯放手。
萧淮止一时瞬间恍惚，好似此刻，他们当真做了一回夫妻。
他深黑的眼，看着自己暗红的袍角与她的裙裾交缠不止。
可惜她着了一袭素裙。
打碎了他的贪梦。
刚收了目光，身侧的女郎却偷偷镀了眸光。
她唇间微动，复又抿紧，将想要说的话，全数藏于腹中。
然而，萧淮止看见她蒙蒙蒙眼底闪过动摇，心中一松，便侧身与她正面而视，声音带了几分柔：
“明日孤会率军出征，今夜，只你我二人，再无旁人打扰。”
玉姝吞吐一声，下一刻，他便已覆身而来，精准地啄吻住她的唇。
他游动的舌尖紧紧将她缠住，不准她逃，也不准她犹疑半分。
只带着他的节奏将人钳制入怀。
黑眸瞥过怀中窈窕身姿。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每一分每一寸都恰到好处，这几日将她养回一些，他游离的掌心轻触过她的前端稠盈，合掌许多。
玉姝轻颤溢声，酒液在体内作祟，心不断地下坠。
颈侧洒下他的声息，而后身子一整个悬空被他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入舫阁。
珠帘哗啦啦的碰撞，声响里夹杂着他低沉的喟叹声：
“乖一点。”
只一息喘息的缝隙，她再度被炙热覆盖。
作者有话说：
我努力赶一下，争取早点让姝姝怀孕，也早点写到文案部分！﻿

第54章
◎此刻风扬幡起，是心也动。◎
【054】。
哗啦啦的珠帘碰撞声萦绕耳边。
温香软玉在怀, 掌心贴着她的绵软，萧淮止漆冷的视线被火光融热几分，瞥过那双堪堪勾住他肩颈的细臂。
他很受用于玉姝的主动, 哪怕只有一星一点。
于是他眼梢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羞赧间, 玉姝已被他搁于舫内卧榻处，她掌心向下半支起身子, 绞着榻间薄衾, 眼神紧张地看向萧淮止。
无论二人已是如何亲密, 此事方面，玉姝仍旧会忍不住紧张。
萧淮止掀袍从容坐于她身侧位置, 长目半垂与她平视数刻，复而抬手去揽她的后腰。
陡然地被他触及, 玉姝尾椎顿麻，背脊一挺, 与他近了好些。
熔熔火光下, 她可以清晰地看见男人脸上每一寸皮肤, 他时常行于风沙中，许是行军打仗戴面具的缘故, 面如白玉，找不出一丝瑕疵, 唯一明显的，是他下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极短青茬。
萧淮止握住她陷在薄衾里的手，指腹揉揉搓搓的攥着她。
又瞥过她清凌凌的眼，喉间微滚，挺阔高大的背身在烛影晃动下缓缓俯下。
他动作轻柔地捧起玉姝的脸, 又亲又啃地咬了下去。
舌尖在她口中似疾风骤雨般地去席卷反复。
在这方面, 他从来都是无师自通、游刃有余的, 玉姝只能毫无章法地受着，他宽大滚烫的掌心握住她，玉姝只觉方才那点麻意，通了全身，连蜷在绫袜里的脚趾头都忍不住缩了缩。
湿热的吻一路向下，吮过她细嫩的脖。
这么多次鱼水之欢，萧淮止是知道最能刺激她的地方在哪，腰尾、颈窝，她最是受不了。
他将玉姝的后颈按得很牢，身体留下的记忆让玉姝瞬间懂得他想如何，此刻想退都退不了。
颈窝处被他舌尖狠狠刮过。
玉姝眼睫猛颤，唇齿漫出一声轻嘤。
她瞬间似没骨头般倚在他怀中，萧淮止却陡然撤了吻，眉眼染上几分风流地低眸看她。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似笑，“陪孤在这里躺一会，今夜，不会碰你。”
玉姝脑中似有弦崩断的声音，一时间，她攀上萧淮止脖间的手滞了好几息。
萧淮止自然也不比她好受，但思及这几日她的身子，还是强忍着，此刻见她还未松手，正想开口，下一瞬却感受到了她指尖轻勾的小动作。
漆目微震，便瞧见她眼底的娇嗔，秋波流转的模样，心好似跟着坍塌下沉。
“玉姝，孤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他深叹一息，臂上青筋已爆，眉眼之中似在积压着什么。
玉姝仰着修长皓白的脖，眼眸似窗外那一池潋滟湖水般望着他，柔柔道：“将军攥疼我了。”
萧淮止倏然一笑，在烛火下分外俊朗。
玉姝被他的笑晃得眼睫一颤，下一刻，他便已经覆身而来，攥着她的一对细腕，高举头顶。
噼里啪啦的烛火似在爆炸。
玉姝有些疼，眼泪洇湿了萧淮止的脖，后面时，她哭着闹着不愿意，萧淮止只能红着眼梢，摁牢了她的腰肢，吻过她的眼睛，半哄半威胁道：
“放松些，孤不骗你了，孤退一些。姝儿若再绞这么紧，今夜便这般睡罢。”
他的威胁显然是奏效的，可是玉姝哪能控制得住。
两个人都深深抽气。
楹窗外，投来一片银辉，及至夤夜时分，萧淮止才堪堪抽出，额间滴着汗水，俯身一遍遍去吻她红透的眼，吻她呜呜嘤嘤了一夜的唇。
玉姝哭得都快背过气去，舫内的燃燃烛光也熄了大片，微茫的光落在二人交握的十指处。
萧淮止一向知晓这姑娘娇气得很，每到崩时，都要紧紧去抓他的手，好似借力。
细细长长的指此刻正垂在他掌心。
静默几度，玉姝缩了缩脖子，眉眼里还有几分娇愠之色，萧淮止自然瞧见她的神色，唇角勾起弧度，弓腰又啄了口她的唇。
幽幽问：“你可知孤在想什么？”
他知晓玉姝累极了，便抬手揉向她的肚子，半隐在黑暗里的眼睛镀上一层薄光，他轻轻地笑，听不出情绪道：“孤在想，若是今夜过后，姝儿肚子里会不会留下孤的孩子。”
满室阒静，无人回他。
萧淮止侧首朝她看去，人已经睡着了，他只得轻提眉梢，敛了眸光将她圈紧在怀。
指尖缠转着她的发丝，就这样，缠转至翌日白昼。
玉姝醒来时是在重华殿中。
她眨了眨眼，思绪回笼后，腰间传来一阵酸痛，掀开锦衾，寝衣整洁，侧首，枕畔却是空无一人。
玉姝扶着床栏起身，听见屋内动静，殿外候着的一群人便推门而入。
银珰走至她跟前，欠身福礼。
“将军可是走了？”玉姝看向她。
“还未，大将军与温将军在宣明殿议事，辰时正出发。”
“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六刻了，娘子。”银珰扶着她起身，答话。
玉姝颔首，抿了抿唇角，吩咐道：“不必添妆了，银珰，去帮我备汤。”
似是早有预料般，银珰当即便福身退下去。
宫娥服侍着玉姝盥洗梳头后，银珰便端了汤药与早膳过来。
玉姝只迈着酸痛的腿将那盏汤药一饮而尽，并未用早膳，便吩咐着起身。
银珰见她这般动作，赶忙拦在跟前小声问：“娘子不用早膳吗？”
“银珰，我想赶去城墙。”
银珰眼眸微怔，想起那人嘱咐过的话，当即答道：“大将军会从宫中率三军出发，娘子去正阳门的城墙上，也可见将军出征。”
“如此甚好。”
楹窗外春风乍起，系上一件月锦织金披风后，玉姝迈着细碎的步子，从重华殿一路而行，穿过朱红琉瓦的宫墙，行过冗长宫道，总算离着正阳门要近一些。
前方却是一片阒然无声。
玉姝一时有些怔忡，她睫羽如扇扑闪着，几缕风拂过她额角碎发，心却没由来地慌了方寸。
分明越来越近，前方却是空旷一片，守将都瞧不见，外面更是没有动静。
她有些不确定地发问：“银珰，时辰是不是过了？”
“娘子……辰时一刻了……”
她们终究是来迟了一刻。
行至正阳门城墙之下，玉姝屏着呼吸，仰脖望向城墙上方飘扬的旗幡，想起了那日，他抱着自己策马行在上京城内，也曾于城门处看过旗幡。
心中微滞，玉姝提起裙裾，一步步走上眼前长长的石阶。
城墙之上驻守着几名士兵，玉姝眼底瞥见他们身上的甲胄，是他手下的兵将。
几名士兵显然也认出了玉姝，立刻躬身揖拳。
玉姝微微颔首，嗓音清凌凌地道：“玉姝借此处一用，若有叨扰之处，还请原谅。”
“娘子是来送大将军的吧？”其间一名年轻士卒笑问道。
被人戳破心思，玉姝面颊微烫，但思量着那人也走远了，眼神微黯了几分。
“娘子来得巧，大将军他们还在城墙之下！”
敛下的眼睫轻颤，玉姝倏地掀眸，攥紧裙裾匆匆迈前几步。
一个想法强烈地占据着她，他也在等。
此刻风扬幡起，是心也动。
她站在飘扬的旗幡之下，暗红色的幡被骤风刮得猎猎作响，深灰色的城墙与旗幡之下立着一道纤细影子。
视线所及之处，她看见了城门之下数万将士化为一条玄黑长龙。
而为首之人，一身黑甲战袍，他左手抱着头盔，右手执刀，“哐当”一声刀剑铮鸣之声，他将金刀收回腰后，战袍飞扬间，萧淮止翻身一跃，高踞马背之上。
此刻风停，烈阳光影破云而出，斜斜投照在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姿上。
萧淮止漆目俯瞰三军，长臂一挥，长龙如山海狂涌呼啸，气吞山河之势，响彻整片天地间。
正逢此刻，他眉梢轻抬，漆邃长目一扬，撞上城墙处的那抹极细的影子。
隔着那般远的距离，二人都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三军亟待出发，萧淮止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城墙上的女人，战袍下的心口跟着紧了几分，他眉头微紧。
心中已有决策，待了结边防与那人之事后，便回城娶她，给她一个名分，与她堂堂正正地相守。
只希望，他的小猎物要乖乖的等他回来。
候在一侧的温栋梁走近几步，低声道：“主公，裴先生已在城门处等候，该出发了。”
萧淮止敛了目光，回首率领大军至此出发。
深棕色的战马随着缰绳勒紧，而腾空半仰，夹道顿响一声长长嘶鸣，有如一道破空冲杀的利箭。
震破天地的哒哒马蹄，一声扣着一声，敲痛了玉姝微惶的心。
浓睫轻闪，玉姝抬手按住狂乱难抑的心口，深吸一口气。
脑中不断回想着另一人的话。
——“二娘子，你只需记得，萧淮止离开上京之日，便是家主与你重逢之时。”
马蹄声越来越远，那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玄甲战袍随着猎猎长风而去。
玉姝细眉微拧，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她到底还是骗了萧淮止。
可是她为什么会因为骗了萧淮止而难过？
银珰站在她身后极快地扶住她的小臂，玉姝敛了眸光，转身从城墙下去，走至来时宫道时，朱红宫墙下，出现一道清瘦长影。
玉姝眼神微怔，看向来人。
一身深蓝宫装的宦官亦是看向了她，那双眼眸低了下去，远远朝她施礼，道：“玉娘子安。”
“魏公公？”
魏康德扯了个笑容，走近几步，躬着背脊袖中一枚通体晶莹的玉雕小兽递向她。
“陛下让奴婢将此物交还娘子手中。”
玉姝眼瞳骤缩，深深凝着他手中之物，唇张合几息，问道：
“玉氏族印？！”阿姐！
作者有话说：
喜欢一些玻璃刀。﻿

第55章
◎“追到了，不是么。”◎
【055】。
玉姝低眸看着手中印玺, 眸波微动，蜷紧指尖。
她深吸一口，看向魏康德, 声音轻得似一阵微风, 又带了几缕凉意，道：“多谢公公。”
她微颔首, 将印玺藏入袖中, 直视着前方朱红琉璃瓦的巍峨宫墙, 从魏康德身旁错身前行，交握于袖的指尖触过印玺下的薄纸。
行到重华殿。
玉姝从长廊穿过及至寝殿门口, 她才陡然停步，瞥过一侧躬身而立的宫婢与内官们。
嗓音微凛道：“从德何在？”
几名宫娥哪里敢答, 从德自入了主殿再没回来过，纷纷摇首低目。
玉姝折眉, 目色复杂地径直入了殿门, 银珰见她回来一路脸色都是低沉的, 只能垂首紧紧跟在她身后。
珠帘哗啦啦地相撞，帘影随着迈入里间的那抹窈窕身影一并摇曳。
玉姝解了披风, 屏退宫娥，只剩银珰立在一侧, 进退维艰。
正踌躇间，玉姝忽然抬目瞧她一眼，吩咐道：“我有些头疼，把帘子全部放下来，点盏灯, 你便退下罢。”
银珰只得点头应下。
床畔烛灯点燃后, 玉姝瞧着帘外影子走远, 这才将袖中贴着的薄纸取出，借灯掠过纸上字迹。
今夜子时相见。
一行梅花篆字，是谁的字，她再熟悉不过。
心底原本还绞着的一团黑云，似已拨开见了真相。
玉姝敛眉，将纸条搁于烛台上，火焰很快将其燃尽，落下一层薄灰。
这一整日，玉姝都待在寝殿内无甚动静。
其间，银珰入殿给她送了午膳与早膳，最后都是没用几口便收了出来。
及至沉夜时分，玉姝从净室出来后，银珰为她绞干满头乌发，熄灯撂帘，服侍她歇下后，自己才躬身退去外间歇下。
整座重华殿陷入阒寂里。
锦帐内，一抹窈窕身影缓缓坐起，子时将至，女郎羽睫扑簌而垂，她侧首凝向锦帐之外。
一叶菱窗吱呀推开，熟悉的香气在殿内不断漫延。
半刻钟后，玉姝拂开帘帐，从床榻起身，她早已拾掇齐整，此刻穿了鞋袜，便径直外殿门处走。
这阖宫上下都燃着香。
是玉氏一族用以防范的迷香，与萧淮止下的神息不同，此香味同柑橘，不伤身，却会令人极度嗜睡。
而玉家人自幼便已种下预防的毒株，并不受用。
推开殿门，廊道刮过一阵夜风，玉姝抬目镇静地看向门外之人。
一袭黑色劲装的男人提着一盏雕花灯笼，朝她走近后，躬身揖拳道：“属下见过少主，少主受委屈了。”
烛光照着女郎姣美的一张面容，清凌凌的乌眸里闪过冷意，玉姝沉默着颔首，提步越过他，余光却瞥见了他手中灯笼的雕花纹路。
皇帝寝殿用的宫灯。
一件件的证据都摆在她的眼前。
“家主在何处？”她压着嗓音问。
崔二道：“家主……在崇明殿等您。”
“我知道了。”
——
玉姝踩着一路月光，同崔二走小道至崇明殿的玉阶前。
抬目望着眼前冗长的玉阶，玉姝深深吸气，提起裙裾踏上台阶，每走一步，前方宫殿的光束便刺眼一分。
门外立着几名宫人，见她之后，垂首去开殿门。
殿光千束刺向她的眸底，玉姝半敛着眸，屏息走入殿内。
甫一踩上这处花砖，殿门便已阖上，玉姝侧身，清凌凌的目光望向背对着她的那抹影子。
一旁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举着鎏金酒樽，提步走来，弯眸看向她，声音泛着笑道：“玉家主，二娘子来了。”
那抹影子侧身朝她看来。
四目相望，真相已解。
玉琳琅冷淡地瞥了眼皇帝，道：“还请陛下给我姐妹二人单独说话的时间。”
皇帝挑眉，抬手示意身后的宦官扶他，随后点头无所谓地道：“好！依你，朕出去瞧瞧月色！”
说完，他俊眼睨过玉姝泛白的面容，低声一笑，便朝殿门处走。
殿门开合，二人之间便只剩下静流空气。
“小姝，你受苦了。”
她终于想起了宿州那夜，她也说受苦了。
玉姝看着眼前的女人，却觉得无比陌生，她朝后退了半步，乌眸里满是抗拒与不解，嗓子痛得她想哭。
她默了几息，声音艰涩至极，问她：“为什么？阿姐为什么连我也算计？”
你既与皇帝联手演这一出好戏，那我又算什么？
但凡，你说一句，需要我也好。
玉琳琅见她此刻模样，心中稍顿，走上前一把拉住她发颤的手，语气歉疚道：“小姝，很多事情你不懂，阿姐是不该这样，可是我没有办法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是吗？可是你明明有那样多机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可整座宫殿只有她轻轻的声音落下。
少女眼尾瞬即泛起薄红，湿洇洇的眸光睨着她。
在宿州，你就可以把我带走的。
但是你没有啊。
玉姝抽开了她的手，眼底泛着倔强。
“小姝，你确实应该怪阿姐。但你放心，从现在开始，阿姐定会全心护着你的。”
玉琳琅此刻的眼神何其真挚。
可是她最需要的时刻，她错过了。
二人静默数刻，玉姝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提着裙裾，转身便要离开此处，倏地，衣祍被她扯住。
玉姝忍着泪水不愿回头，她给的伤害已经造成了。
却听她说：“小姝，眼下我与陛下还未完成重要之事，你——”
玉姝整个心彻底碎成了灰。
她自嘲地弯了唇角，眼眶里的泪却掉不出了，玉姝唇色抿得泛白，冷声道：“家主放心，玉姝不敢误了您的计谋。”
顷刻间，脑中似有珠盘崩断，软袖从玉琳琅的掌心一点点抽离。
殿门一开一合。
“小姝……”玉琳琅蜷了蜷指尖空无。
那是她亲手养大的妹妹，又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廊道前，皇帝听见动静回首一看，瞥过玉姝湿漉漉的侧颊，挑了挑眉，负手往回走。
崔二一直候在玉阶之下。
此刻远远瞧着那抹姝影从金殿离开，赶忙提着灯，恭敬行礼。
玉姝步履迈得极快，越过崔二时，忽而顿足，余光瞥过上方紧跟在皇帝身后的一抹深蓝影子。
竟不是他最重用的魏康德，但这身影，却莫名觉得几分熟悉。
恰逢此刻，皇帝也驻足，低眸撞上她投来的视线，玉姝心底生起恶寒，敛了目光，提裙快步往前走。
刚要走出这片宫殿，角落便传来几道打骂声，玉姝要从这处宫墙小径回到重华殿，一眼便看清了跪在墙角清瘦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敛了伤心神色，清泠嗓音带了几分哑，道：“何人在此喧哗？”
围在墙角的几名宦官一听来了人，赶忙回首看去，一见是玉姝，便纷纷弓背行礼唤了一声玉娘子。
银辉照亮了墙角垂首而跪之人的面容。
这般窘迫下相见，魏康德唇角泛着血迹，还是朝她温和一笑，合袖行礼。
玉姝一直知道，他与旁的宦官很是不同。
作揖行礼时，虽是弓着背脊，却不难看出他骨子里的直。
玉姝此刻眼眶都是红的，她侧眸睇给身后崔二一个眼神，崔二会意，提步上前，本就凶狠的一张莽汉脸，此刻在烛光照耀下更显几分狠气。
他冷声喝道：“娘子要行此路，尔等还不退下！”
宦官们见反正也将他打了也算完成任务了，自然不愿再去招惹贵人，更何况这位背后还有那位修罗神。
几人连连应声，朝着后方逃似地离开。
此间，一时变得阒静。
光束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玉姝这才走近几步，她低眸望着魏康德眼角的血勾，呼了一口气。
许是同在困境之人，才有了几分互怜。
魏康德不敢抬首看她，余光却是瞧见她眼眶红润，喉间微滚，他哑声开口：“玉娘子——”
顿了下，他眸底闪过一丝懊恼，复而又叹息道：“魏康德不过是卑贱之奴，玉娘子不该管的。”
玉姝反问：“公公也觉得我多管闲事吗？”
语气里藏着几分啜音。
于旁人可能听不出，可于魏康德这样以察言观色生存的奴才而言，却是极为明显的。
他唇线紧抿，一时心中竟也生了几分忐忑。
“奴婢怎么敢……奴婢只是怕脏了娘子。”
玉姝凝着他垂得极低的头，也叹了一口气，“公公多保重。”
这世间总在变的，
玉姝敛了羽睫，提裙迎着月色与烛光，走向小径。
仅一夜之间，厚厚的朱色宫墙外，已悄然换了几拨巡卫兵。
已是萧淮止离京的第十日。
玉姝坐在窗台处的美人玫瑰榻上翻书，窗牖敞着，她瞥过外间候着的宫人，又将目光投入书页上。
殿内安静得只有簌簌翻页声。
半炷香后，玉姝神色恹恹地将闲本搁置一旁，朝外唤着银珰。
外间哗啦啦的珠帘响起。
玉姝倚着引枕假寐，听着脚步声走近，这才睁眸瞧去。
日影轻浮间，她纤丽的睫羽颤了颤，乌瞳映着眼前二人的面容，骤然一震。
“绿芙……菀音？”
绿芙与她相隔太久，此刻见她自然欣喜，赶忙应声上前福礼。
菀音瞥过二人相聚模样，细眉轻提，道：“总算给你弄回来了。”
玉姝心有芥蒂，仍旧对菀音道谢。
但思绪一转，菀音出了诏狱，那么霍铮……或者说，萧淮止会如何？
她被积压的情绪，沉了数日。
此刻再去想，心中却是觉得发麻。
玉姝紧锁黛眉，看向菀音问道：“牢中何人在替？”
菀音瞥过她眼底的闪烁，嗤笑一声，径直坐向她身侧的罗汉榻，从容道：“自然是，玉家主与皇帝已经将萧淮止的人撤了。”
“二娘子，你这般聪慧，怎会猜不出来呢？”
猜到真相和被旁人戳破真相是不同的。
搭在扶手处的纤指微蜷，指甲掐进了掌肉中，痛意丝丝袭来，都说十指连心，果真连心都微微抽疼着。
“他们想要对萧大将军做什么？助皇帝夺权？还是——”
思此，那张未施粉黛的面容上一片雪白。
玉姝抬手捂住了心口处，额间泛起湿意，目光凛向菀音。
“二娘子，菀音只是奉命来保护你罢了，这朝堂之间的争斗，我可什么也不知道。”
“保护我？还是看着我？”玉姝浑身气血都在翻涌。
见她脸上全无血色，菀音轻叹一声，心生一丝恻隐，眼波转着倏定于门帘处。
玉姝还未反应过来，银珰已被菀音擒至眼前，以襟带捆紧双手。
“二娘子，你与你长姐之事是你们二人的私事，但我是奉主人之命来护着你的。”菀音将四面窗牖关紧后，才正色道。
“你……将她放了罢，银珰是个好孩子。”玉姝眼穴生疼，不愿再多去问谢陵沉管自己作甚，只扶着头，半阖眼皮。
“二娘子，这丫头是那姓萧的眼线。”菀音拧眉，脑中一转，忽又定睛凝向玉姝，犹疑开口：“你……不会是……”
玉姝眼皮一抬，漆黑清亮的眸珠与她相望，她想开口，话到嘴边，胃里却猛地一绞，玉姝腰肢往前倾，抬袖掩唇，堪堪顺下一口气。
“少主！”绿芙极快地扶住玉姝摇摇欲坠的身子。
——
雍都城外。
萧淮止自率领大军抵达边防雍都之时，一连三日都是阴云密布。
据金国边境的探子来报，这几日并无异常。
但越是宁静，便越是风雨即至。
边塞的夜，黑得极早，还未至晚膳时分，便已是浓云滚滚，黑幕将至。雍都烽火台处，燃燃烽火照出男子长身挺拔如松，一袭玄锦劲袍，鬓角如裁，高鼻深目。
萧淮止漆目眺望着城外那一片黄沙戈壁。
身后温栋梁已至，他揖拳回禀道：“主公，裴先生说有事要与您商议。”
“孤知晓他想说什么。”萧淮止道，“你先吩咐下去，今夜孤要率一队精兵夜探金人大营。”
“主公是要去亲自率兵？”
“今夜，他们一定会行动。”
萧淮止凝注着远方那一片白茫茫的营地，想起了一人的面容，漆目里瞬时多了几分阴沉。
温栋梁刚退下，楼间便迎来了正拖着病的裴如青。
二人颔首见礼，裴如青掩唇咳嗽几声，慢步走向萧淮止，声音透着沙哑：“这么多年，也就你这样又臭又硬的石头，才会追着一条线索死不放手。”
“追到了，不是么。”萧淮止侧目瞥他，烽火台高台篝火瞬燃，照清了男人晦暗阴邃的眼。
裴如青喉间一噎，无奈地觑他一眼，复又与他一道凝向远方，沉声道：“清则，师父他可能……”
萧淮止眉目敛入暗影中，冷了语气道：“裴如青，我说过，不准再唤这两个字。”
“好，你不让我叫萧清则，那我问你，你如今又在作甚？你想寻他，还不准我唤他为你取的字？”裴如青气得嗤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睨过身侧之人，又继续说：“我就叫！萧清则，萧二郎！”
他这般闹了几声之后，身旁却陷入良久的静默中。
裴如青抬眼觑了过去，便见萧淮止一手紧紧抓住城墙青砖，一手紧按着心口，冷峻的面容苍白几分。
他一愕，紧皱着眉，朝他道：“喂，萧二，你不会被我气出心疾了吧？从前你也不这样弱不禁风啊！”
萧淮止长眉蹙起，睥他一眼，缓了片刻后，才松了城墙，直挺背脊，没搭理他，转身便步履略沉地离开烽火台。
行至城楼下，萧淮止敛眉，沉思着方才之事。
那一瞬间，他为何会突然感到几乎窒息。
这几分疑虑埋入心中。
及至夜空挂上悬月之时，萧淮止将眼前菱窗阖上，转身踏出府门，温栋梁已率兵于门前静候。
“主公。”
萧淮止颔首，从温栋梁手中接过缰辔，扫了眼后方骑兵，玄黑袍角一翻，男人踞定马背，眉眼肃冷，命令道：“即刻出发。”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男主师父呢算是个重要npc，对男主影响很大。
这几天会加快速度把前面的章节伏笔重新修一下，以及v前几章也会重修，修好以后给各位说，其实剧情线也没太复杂，大概这波分开不了几章。就是这本设定是强取豪夺带球跑，男主带娃，女主跑后自己潇洒一下，结局是HE！﻿

第56章
◎“这孩子，是不能要的。”◎
【056】。
楹窗紧闭着, 殿内燃着令人闷气的熏香，袅袅烟丝绕过纱幔，漫了满殿。
美人榻上, 身姿袅娜的女郎斜斜倚靠着, 皓白纤细的腕间落上另一双素手。
玉姝一双纤丽的眼睫颤了颤，迟疑片刻后, 开口：“如何？”
菀音抬眸看向她, 目色凝重, 搭在她脉搏上的手指微顿，而后道：“二娘子, 你此刻脉搏太弱，菀音不敢妄断, 不知您上一次月事，是几时？”
心中咯噔一下, 她答：“是……在宿州时, 约半月有余。”
“二娘子, 待十日之后，菀音再为您诊断一次, 才可判断。”
玉姝口齿略顿，答：“好、好, 多谢你。”
她眼中闪烁飘忽，有些六神无主，待菀音起身时，玉姝倏然拉住她的手指，抬睫望向她, 强迫自己镇声道：“菀音娘子……你……”
菀音叹了口气, 回握住她的手, 道：“二娘子放心，我不会告知旁人。”
“多谢。”
玉姝松了眼神，下意识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满目怔忡。
她一直有在老老实实地用避子药，甚至还偷着在帐内藏了麝香，怎么可能……又怎么会？
她满脑子都是慌乱，直至菀音去将殿门打开，绿芙从廊间进来服侍她，听着脚步声，玉姝抬首望向绿芙，将情绪敛下去。
菀音福了福身，提及另一件事：“二娘子，名唤银珰的那个宫婢，你若想留，我便将她放在你殿里，但她是不可能出重华殿的。”
闻言玉姝轻轻颔首。
银珰是他的人，能将银珰留下已是不易。
临走之时，菀音瞥过玉姝踯躅的目光，心间一软，踏出殿门前，朝她摇了摇头。
其间意思，便是暂且无事。
一连十日后。
玉姝这几日心中忐忑，大一早便命绿芙去寻菀音。
此刻，菀音伸指去探她腕间脉搏，手旁案台两盏茶瓯氤氲着热气，须臾，菀音抬眼看向榻间女子，默了默答：“确认了。”
十日夜里，她也曾辗转思索过，心中其实已然做好建设，但此刻，还是愣了一瞬。
玉姝睫羽翕张几次，才淡淡颔首：“晓得了。”
“二娘子，打算如何？”菀音问道。
玉姝触碰茶瓯的指尖一僵，想起了那夜船舫，耳边的一阵呢喃，垂下眼睫，想起很多他们之间的零星片段。
其间种种，心绪难平。
若说毫无感情，无论是第一次相见是那人所救，还是后来与他耳鬓厮磨、床笫之间种种、种种；可他们之间并非你情我愿，他们之间存着诸多欺骗与算计，更何况，她一个未婚的女郎有孕，在大梁，流言蜚语便可将她淹死。
思此，玉姝深吸一口气，嗓间涩痛不已，道：“容我再想想……这孩子，是不能要的。”
是不能要的……
菀音颔首，又叮嘱道：“二娘子，以你现在的情况，若以药引，恐会大失血。这一个月时间，请你务必努力养好身子。不过——此事会对你身体伤害极大。”
“劳烦你了，只届时我不想让旁人知晓……”玉姝唇色泛白。
菀音思忖片刻后，道：“一月后，青龙寺会办一场庙会，届时，二娘子可去庙会。”
如此，便可在宫外行此事。
待菀音退下后，玉姝枕在榻间扶手处，水洇洇的眼眸里氤氲一层茶雾。
紧阖的殿门廊道间，忽而传来宫人行礼的动静。
玉姝眼睫轻颤，一时竟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那人未出征之前。
她起身朝响动的殿门看去，珠帘被人拂开，女人的紫色织金裙裾跃入眼底。
玉琳琅与她四目相望。
她神色微顿，“听闻你近日身子不爽利？”
见是她，玉姝别过头没说话。
“我来，是有事与你说。”玉琳琅没去在意她的刻意疏离，兀自走到她身侧的软榻处坐下，拂袖斟茶，递给她道：“知晓你还恼我，但是小姝，我要做的事太大太重，待事成之后，姐姐再给你赔罪好不好？”
温热的茶瓯触过她冰凉的指尖。
“你手怎么这般凉？”玉琳琅黛眉一折，放下茶瓯，去捂她的手。
“不劳家主关心。”玉姝抽开手，语气平直，瓷白的面容上也窥不出一丝情绪。
她知道玉姝的，一旦被这样欺瞒与伤害，定是不会原宥的。
但是，她自信她之于玉姝定然是不一样的。
所以她才敢放手去做。
“小姝，你现在恼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认。只一件事，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阿姐带了太医给你瞧瞧身子，可好？”
提及此事，玉姝面色一白，冷声道：“不必了，我没事。”
二厢僵持不下，玉琳琅最终深深看她一眼，叹着气起身走向殿外，临出殿门之时，她忽而回首看向玉姝，道：“边塞传了捷报回来，他的第一仗胜了。”
“您不打算对他下手吗？”
清凌凌的嗓音响彻殿内。
玉琳琅步子一顿，袖中素指一蜷，而后面色温和地同她一笑，道：“小姝，明日便离开这座宫殿罢，你该重新生活。”
握住茶瓯的女郎背身一僵，螓首低垂间，青丝掩住她轻颤的眸。
吱呀一声，殿门重阖上。
廊道间，几缕穿堂风拂过檐下珠穗，玉琳琅从殿门而出，瞥了眼候在一侧的医官，唇角紧了紧，道：“退下罢。”
一行仆从随着她朝着这条曲廊而行，走至长廊尽头时，女人忽顿脚步，眼神凝着前方，屏退了身后众人。
崔二从角落现身，朝她拱手揖礼。
“主子。”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玉琳琅道。
“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玉琳琅眼底微怅，“即日起，你便前往锦州，萧淮止要除，但我绝不允许李承晏毁我大梁江山。”
“主子……那少主？”
“萧淮止不除，我心难安。小姝她不懂事，纵然与他萧淮止有过一段，她也是我的妹妹。待时局稳定，她若要嫁人，我自会为她寻最好的，她若不愿嫁，我看整个大梁谁敢说她一个不字！”
崔二重重颔首，“属下明白。”
——
是夜，芙蓉锦帐垂落及地。
帐内纤瘦的影子辗转反侧，玉姝睁着乌眸凝着身侧空无，纤手覆上小腹，心底情绪早已百转千回。
莫名至极的情绪在蔓延。
她努力去压制着，不停地告诫自己，一步错，步步皆错。
阿姐要她明日离开这座宫殿。
离开这座宫殿……
玉姝眼神微动，她想要离开这座诡谲云涌的上京城。
思至此，她不禁想起临别前的那一夜，那人鲜明滚烫的气息，缠着她，低语缱绻时，黑眸里的情绪何其分明。
察觉到自己思绪的玉姝，心间猛悸。
似有几分涩痛般，绞着气息。
她眨了眨睫，展开紧蹙的细眉，心中思量着，设想过这么多次与他分开，却从不曾想，他们竟能分开得如此平和。
但，玉姝思及阿姐与皇帝除他之心，又紧了眉头。
她不该想的，从得知真相那一刻，她谁也不该去想了。
阒寂深夜的另一端，连着黄沙狼烟。
哒哒马蹄踏过遍地黄沙，尘沙翻滚间，血腥斥鼻，萧淮止勒紧马缰回首瞭了眼身后通天燃烧的火海。
今夜是他亲自率军偷袭金人营地。
回首间，萧淮止目光一定，落至不远处的营帐前，一道身影从火圈中闪过，男人发鬓已白，火焰模糊了他的轮廓，但萧淮止还是一眼认出此人。
望见眼前这一幕，萧淮止眉宇之间倏厉，他勒紧马缰，掉头冲向身后火海，手持长刀，银光铮铮融进熊熊火光里。
“李祁年！”
男人策马越过火圈，长刀一挥指向眼前老者，目色极冷。
老者眼神一顿，看清来人后，松了一口气，身后几名金兵拔刀将老者围至中间。
老者却一挥手，充斥着极深皱纹的眼睛看向马背之上高大英挺的男人，笑了笑，“淮儿，你长大了。”
萧淮止只觉心腔血液倒流，拧紧了浓眉，劲臂挥转长刀，劈向眼前金兵，刹那间，长刀在他手中如疾转如风，已将几名金兵划穿喉咙。
“你果真没死。”
男人压着气息却不掩雷霆怒意。
李祁年已年至六旬，此刻体力自然不敌眼前青年，不宜正面交锋。思此，李祁年眼珠微转，面色温和地看着萧淮止，昂首道：“淮儿，你对为师下得了手吗？你可是我养大的孩子。”
萧淮止呼吸一窒，长刀却并未松懈半分，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一字一顿，质问道：“当年为何骗我？”
“师父何曾骗你？”李祁年不解地看他，“淮儿，是你大意。”
下一瞬，身后响起一道浑厚声音，萧淮止长眸失神间，眼前一抹银光破空而来，直直刺向他的目。
“哐当”一声，萧淮止长身往后猛倾，堪堪避过那枚暗器。
温栋梁喘着粗气，侧脸担忧地看向他：“主公！没事吧？”
话落间，又是几道凌厉银光，来势汹汹地直击二人要害之处，萧淮止翻身从马背腾空而起，长靴点于马鞍，无法停止的杀意顷刻间充斥于他血液里，不断地沸腾。
最后一名金兵倒下之时，李祁年眼底划过狠辣，宽袖一甩，袖箭齐出，他自地面飞起，踩过身后营帐篷顶，那柄长刀已将毒箭击落，李祁年垂了眼皮，白鬓在风中散开。
电光火石间，他将腰间暗镖尽数对准萧淮止的方向。
二人于热流中僵持。
汗液淌过男人直峭的鼻梁，通天的火焰将他们包围其间。
李祁年骤然转了方向，袖袍一散，暗镖齐发。
闪避间，萧淮止漆目一震，心中猛地停滞。
“温栋梁！”
长长一声嘶鸣响彻浓烟滚滚的天穹间。
恍神间，有道玄影朝他奔来，劲臂挥转挡住了他身前数道银光，温栋梁心沉到谷底，猛地从马背跳下奔向身前之人，“主公！”
营帐之上的那道白影从烟尘中消失。
萧淮止低目瞥了眼温栋梁，浓眉一折：“先回去。”
此刻火势极大，温栋梁心中虽满是担忧，但不敢停留一刻，起身便朝马背翻去，二人勒紧缰绳，目色凛冽，不敢有一丝松懈，纵马一跃，跨出火圈。
二人一路策马狂奔，于漫天狼烟黄沙中回到萧氏军队扎营处。
掀开营帐，裴如青便已匆匆携着军医而来。
“怎么受伤的？”
温栋梁眼神一黯，低着头，心中愧疚道：“裴先生，是末将害主公受伤……”
“哗啦”一声，军医剪开男人臂上袍子，露出一道淌着黑血深深裂口。
“这是？！”裴如青见其伤口，心底一震，再熟悉不过的手法。
曾几何时，他总不得要领，因此被那人责罚。
军医手执剪子与小刀，仔细将他伤口银镖取出，于清水中浸泡后，看清满盆黑血，军医眼神发怔，望向萧淮止，踌躇片刻道：“大将军，此器之毒，乃是寒毒，是……”
帐内烛光晃过男人漆黑的眼，他长睫一垂，喉间微滚，声音冷淡道：“说。”
“是……世家之毒。”
帐内阒声数刻，才听噼啪火声中，响起男人沉重嗓音：“孤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节日快乐呀bb们！﻿

第57章
◎玉姝阖上眼眸，心中之愿已诉佛前。◎
【057】。
寒毒并不常见。
又是世家研制出的一个阴损之毒, 以焚身烧心，浸毒极快而出名。
此毒不是旁的世家，而是——
萧淮止敛睫, 熔熔烛光化为影子镀在他的眼帘上。
“主公……”温栋梁自然知晓此毒, 是当年元帝用在战场上的阴毒。
裴如青也陡然明白过来，眼神微黯道：“是江左的毒, 此毒自当年玉宗澜死后, 便已失传, 我曾命人查过，玉琳琅并不会制此毒, 而那位小娘子自幼——是个书呆子，也不应当善此术。”
温栋梁厉眉道：“此毒只有他们家会！便是玉氏姐妹二人谁也不会, 那此毒又从何来？”
他话一落，两道沉冷的视线便已定在他身上。
温栋梁旋即偃旗息鼓, 心中却是满腔怒火。
静默数刻后, 萧淮止于焰光下抬眼看向军医, 淡声道：“你可有把握解毒？”
军医面色凝重，默了几息, 拱手道：“请将军给属下三日，属下定当……努力一试！”
他将萧淮止臂上伤口清理之后, 便已躬身退至营帐外。
裴如青瞥过他苍白面色，拧着俊眉，负手示意温栋梁与自己先出去，二人退了营帐，便去追那名军医。
帐内独剩他一人, 火光映着他肌理上的汗珠, 沿着他分明的线条而簌簌滚落, 长眸掠过肩胛处一枚浅浅的牙印，眼底积上浓浓阴霾。
透过燃燃烛光，他不禁想起心中记挂的那个女人。
寒毒。
偏偏是寒毒。
毒意浸得太快，他此刻便已觉得有些焚心之痛。
男人鬓间淌过如雾汗珠，洇湿一双斜飞长眉与睫羽。
而营帐之外。
裴如青拉住温栋梁的小臂，神情冷肃，道：“咱们虽接连赢了两次胜仗，但，清则此番必逢大难了，这世间，没有人比李祁年，更为了解他了。我与萧清则这身本事，全是受他传授。”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雍都粮仓被毁，是金人安插在雍都的暗桩干的，此事之前萧清则便有命我提防，但我还没入城，他们便已先下手了，我适才没给他说，他中了毒……”
温栋梁心中一冷，又赶忙问道：“我们的人何时能到？”
“约要三至五日。”
“三五日……”
谈话间，前方一名士兵满脸急色地行至二人跟前，躬身揖礼道：“裴先生……雍都出事了……”
裴如青深吸一口气，领着二人离营帐远了几里后，才命士兵道明原委。
原是掌灯时分，雍都已有朝廷之人押运粮食入城，刚将粮食分发下去，晚间便已有百姓暴毙家中。
“事情就是这样……裴先生，雍都此时已没人敢用朝廷发的粮食了……”
裴如青抬袖咳嗽几声，平缓气息后，镇声问：“派放粮食的那名官员，可有羁押？叫什么名字？”
“那人并无官职，但身上携有……携有……”
听到此处，温栋梁已是勃然大怒，厉声道：“携有什么？！”
“携有天子令牌……此人姓崔……”
不远处的一截营帐倏然拉开，士兵一抬眼便对上帐内那双乌沉沉的冷目。
一切都明晰起来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破绽百出。
男人轻声冷笑一下，侧首间，低咳一阵，淡淡道：“温栋梁，去雍都将人带到孤面前来。”
长夜深寂，那方营帐垂下，帐内烛影晃过男人沉冷俊容，他握拳的手背青筋突起，蜿蜒而上。
——
上京城，京阳宫。
崇明殿内烛火辉煌，歌舞升平，廊间，玉琳琅站于殿门前，便已能听见里面的嬉笑之声，她眉梢一拧，瞥过一侧笑着迎她的内官，心下不适至极。
待殿内推开，映入眼底的便是李承晏左拥右抱着美艳舞姬的姿势。
他面色洇起一片潮红，仰脖饮着舞姬喂的酒。
玉琳琅刚提步走入殿内，便是扑面而来的酒靡气息，她冷着脸睥向年轻的皇帝。
“陛下叫臣来此，便是看这些的吗？”
“你急什么？朕这不是高兴吗，你我大业将成，朕还不能高兴了？”
李承晏抬眼朝她望去，所谓灯下看美人，他这满殿烛光都映在那一张冷艳至极的脸上，李承晏倏尔弯唇，起身一把将身旁两名舞姬拂开，明黄色的冕服在花砖上摇摇晃晃，一步步走向玉琳琅。
他抬指欲抚她的侧颊，玉琳琅眼底闪过厌色，侧身躲开他的手。
“琳琅，朕喜欢你，封你做皇后如何？此后，你与朕一并看这大好河山好吗？”
玉琳琅心中冷嗤，瞥过皇帝醉醺醺的脸，嗓音清冷道：“陛下若无事，臣先告退了。”
眼见李承晏伸手欲再度碰向自己，玉琳琅实在忍无可忍，掀袖“啪”的一声，打在他的手背处。
骤然间，满殿歌舞倏停。
二人四目相对，气氛一度凝滞。
李承晏阴恻恻地盯着她，半晌之后，牵唇一笑，身子往后一倾，一旁候着的一名内官赶忙上前将其扶稳，又抬首朝玉琳琅讪讪一笑道：“奴婢扶陛下先去歇息。”
“哈哈哈哈，朕很快就会是大梁真正的主人了！”
李承晏放声大笑道：“琳琅，朕给你放一城焰火，你要记得看啊！”
“陛下……您该歇息了。”宗齐紧皱眉心，低声唤着他。
闹过一番后，殿内舞姬乐师纷纷退下。
玉琳琅自金殿而出，殿门外候着的侍卫赶忙上前为她递上一张锦帕拭手。
夜风拂过檐下，玉琳琅心中却如擂鼓，甚是不安。
她侧眸瞥过身后那座宫殿，想起方才小皇帝的话，道：“务必让崔二快些行动，我总觉得心中难安，就怕这小疯子将我的计划打乱。”
侍卫低首应声，玉琳琅凝着天上夜色，默了一瞬，又问：“霍将军在诏狱如何？”
“还是之前那样，说要见您。”
玉琳琅深叹一息，道：“别为难他，也别将锁解开，待边防战事了结，我自会见他。”
时间缓缓而过，转眼已是一月之后。
玉姝自搬出重华殿后，便居在紧挨玉琳琅的长乐阁里，银珰被她带着一齐住在楼阁之中。
她这段时日思来想去，才算想通孩子应该是宿州那夜来的。
但她仍记得第二日，她是饮过避子汤的。
银珰对上她的眼，再也瞒不住了，便如实说出那些时日，给她用的，全是补汤，并无什么避子汤。
难怪那些汤药的味道不对劲。
玉姝摇着团扇，低眉凝着地上跪着的小丫鬟。
默了片刻后，她又敛神，“我与你有什么好计较的，你别怕，总归你是真心服侍我一场的，你又如何耐得过他呢。”
他那样霸道的人。
不过一切都没什么了。
因为今日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会是她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玉姝撂了团扇，从榻上起身，走向一侧的雕漆织金彩屏后更衣。
绿芙将她腰间襟带系得松些，她才将将有孕两月，小腹平坦至极，但绿芙仍是害怕伤到她分毫，眼下一想起今日要陪着她做些什么，绿芙眼眶偷偷一红。
她家主子本就自小体弱，哪里能再遭罪。
走出屏风后，绿芙瞥过仍在跪着的银珰，气不打一处来，嗓音微哽道：“少主都叫你起来了，还跪着做什么，这么爱跪，你去外头跪好了。”
银珰垂着头，果真起身跪去了外面。
这厢，玉姝拢好发鬓后，走出帘幔，便见外间跪着的一道小小身影，她眼睫稍定，走过时，便唤了银珰起身，而后便再无多话，提起裙裾，便携着绿芙一道走出了长乐阁。
宫道处，玉琳琅派来的贴身侍女随着鸾辇等着她。
甫一望见，侍女福身唤了声少主，“这几日，奴婢会与绿芙在青龙寺一并服侍您。”
玉姝一路无言，只持以沉默着坐在鸾辇上，待行至宫门处，才起身换乘马车。
刚踩上轿凳，宫门外便响起阵阵铿锵马蹄声。
紧随而至的，便是来者急厉的喊声：“雍都急报！雍都急报！速清宫道——”
拂开车帷的素手一蜷，玉姝循声回首望去，便见一名身着玄甲的士兵正策马狂奔而来，满目肃沉之色。
乌眸稍转，定在那人臂间随风扬起的白布上。
心砰地一声猛撞。
这厢正逢绿芙松手，玉姝脚下一空，膝盖往前一弯，足踝随即生出锥痛。
锥痛迅速漫延至小腹处，玉姝眼梢泛红，扶住车框，上了马车。
她眼神微乱地瞥过窗外的侍女，又将目光投向身后捉住她小臂的绿芙。
二人堪堪坐定马车内。
“少主，奴婢看看您的脚。”绿芙担忧地勾身拂开她的裙裾。
玉姝按住她的手，气息稍定后，一手捂着小腹，道：“我有些不安……绿芙，你让车夫快些，我想见菀音。”
“好，少主您先别急。”
车毂辘辘而响，一路平稳驶至青龙寺前。
今日是青龙寺的庙会，巍峨寺门下，几处石鼎内青烟缭绕，红尘香客络绎不绝。
玉姝戴上帷帽，携着绿芙与那名侍女一道从侧门而入。
依着商议好的计策，玉姝持着香蜡走向正中的那座金殿内，正殿人群攒动，她纤丽的身形很快隐入其间。
绿芙与侍女一并在外候着，她瞥过一侧的侍女，心中盘算着，少主得走快些，先从此中抽开这人视线才好。
思索间，那端玉姝点燃三炷香，眼睫低垂着，默了一息，于蒲团缓缓跪下。
她仰首抬睫凝注着殿内这座壮观的金身佛像。
坊间传闻，眼前这座佛像金身是建平四十年，当时在位的皇帝命人所铸，因青龙寺的佛全了皇后一桩心愿，为替妻子还愿，这才有了这座金身。
玉姝静静望着这座佛像，忽而弓起纤细的背脊，重重叩首。
世人皆说佛祖慈悲，普渡众生。
您既如此灵验，信女此番只求您全我一桩心愿。
第三次叩首后，玉姝阖上眼眸，心中之愿已诉佛前。
玉姝睁眸起身，与身侧来往香客擦肩而过，刚行至旁侧时，金佛旁正提笔抄写香客名讳的和尚忽而抬头，与她视线相撞。
玉姝微微颔首，欲从旁离开，定睛之时见他身侧立牌，写着——祈愿簿，福至心灵。
前方香客走后，身着袈裟的老和尚搁下笔杆，继而抬眼看向驻留跟前的女郎，单手施礼，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有所求？”
指尖轻轻蜷缩，玉姝定睛掠过他手侧雕刻的红绳木牌，摇头：“并无所求。”
闻言，老和尚并未戳破，只将手侧木牌递至玉姝跟前。
“但凡所求，红尘男女喜刻于祈愿牌上，挂至殿外神树枝头，祈愿有风拂过，将心愿捎予神佛，得偿所愿。”
神佛会令心诚之人得偿所愿。
可她心中所愿百般纷杂，又真的会如愿吗？
她敛神，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枚平整无暇的小木牌。
玉姝手中握着刻好的木牌陷入茫茫人流中，从侧殿门离开，穿过那颗神树，手中之物挂上枝头，迎风翩飞。
她静静看了一瞬，继而敛目，从山门离去。
青龙寺的后山外有间竹屋，玉姝自侧殿出来后，一路在脑中循着菀音与她绘制的山路图，而从后山处，离开青龙寺。
行至山间石阶时，玉姝才感觉到小腹有些隐隐的坠痛感。
她眉梢一紧，眼见前方竹屋已至，强忍着小腹之痛，扶着竹门而入。
菀音此刻正在屋内煮着草药，一听门外动静，便折身出来，只见门框处的女郎正弓着腰，轻咛几声。
“二娘子！”菀音走上前将她往屋内扶去。
玉姝因着今日要来寺庙，着的一身素裙，刚躺上床榻，菀音便惊了一声，她伸手摸过玉姝腿下裙裾。
一滩血迹洇开裙面。
这是小产的征兆，菀音心中一紧，阖上大门，赶忙去取事先备好的东西，逐一摆放过来。
玉姝额间淌过细汗，她眼睫虚弱地翕合着，待菀音为她摘下帷帽后，忽然间，玉姝握住她的手，紧声问：
“菀音娘子，劳烦你告知我雍都急报。”
她知道，菀音一定知晓其中内情。
菀音回握住她的手，尽量冷静答道：“玉姝，你这是小产了，先让我为你处理此事，不然你会失血过多的。”
“我看见……他的将士回城，臂间系上白布条……”
额间如雾似雨的汗珠洇湿她的眉眼，玉姝湿漉漉的眼眸望着菀音，只想求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
又是小小玻璃糖qwq﻿

第58章
◎“玉姝，我想帮你。”◎
【058】。
竹屋内熏着镇痛的静神香。
菀音看向玉姝, 沉默片刻后，垂目说：
“此事是我们在那附近的暗桩禀报回来的。雍都失守，大火烧了城中三日, 金人推开城门时, 尸横遍野，竟……一个活口也没剩下……”
玉姝睫羽微翕, 她抿着唇, 指尖用力攥着裙裾, 虚声问：“他呢？”
“我先给你处理眼下这件事，再耽误会出事的。”
衣祍被她的力道攥住, 菀音回首看向玉姝雾蒙蒙的那双眼睛，心滞了滞, 皱眉后答道：“我当真不知他们行踪，但, 你知道的, 那样凶险的时刻, 他既没守住雍都，恐怕……凶多吉少。”
玉姝一时间觉得脑中一阵嗡咙, 眼睫颤动间，瞥过菀音此刻手中拿着的东西, 眸光在瞬间震缩，她阖上眼眸，沉甸甸的一颗心在往下坠落。
银针晃过眼帘，一点点地靠近腹中生命。
指尖微蜷微紧，玉姝只觉额间汗雾如雨, 好似滴进了她干涩的眼眶。
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恍然间, 她想起了那个人望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认真地问她：“你可愿随孤前往？”
那夜，烛火交映下，他眸底浮着浅浅笑意，同她说：“此行凶险无疑，孤若带你去，你我夫妻二人或许还能同葬一处。”
还有那时他以遗憾的口吻，对她说：“那夜孤没来得及与你放灯。”
然后呢，他走前的那一夜，放了满城的花灯，火光辉煌，一点点照亮二人交叠的影子。
思此，玉姝虚力握住菀音的手腕，终是摇了摇头。
“菀音，请你……保住这个孩子罢。”
菀音动作猛滞，抬眼不解地看她：“二娘子，你可做好决定了？”
窗牖探入的天光映着她瓷白姣美的面容，见她扯动唇角，眸色柔静，重重颔首。
她总归要离开这座如囚笼般的皇城。
多一分牵挂，便，多一分罢。
无论那人生死，只是此刻她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玉姝深凛一口气，而后道：“我想留下它。”
“二娘子，若是留下此子，从此以后，你的路恐会艰难许多……”菀音实在不舍看她如此，复而多言：“况且，你若回宫，你姐姐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存在的。”
不为旁的，仅仅为这是萧淮止的种。
这世间，没有哪个帝王，会留下一颗隐雷在身旁的。
二人僵持几息下，玉姝心若磐石，再无可逆。
她目色静笃道：“留下，我……自会带着孩子离开上京，天下之大，总会有我母子容身之地。”
见她已下决定，菀音再无劝说，只道尽力而为。
屋中静神香萦绕弥漫着，不知过了多久，玉姝腹中的疼痛渐渐散去，她垂下沉重的眼皮，意识在流逝，紧蜷的指尖一点点松开。
待她缓缓睁眸之时，眼前却是一座焚烧中的城池。
通天烈火中夹杂着令人心颤的哀嚎阵阵。
满城的人在被烈火活活烧死。
她看见那些身着皮袍，发髯浓密，身形高大粗矿的金人一次又一次地朝着那座炼狱般的城池，投射飞矛。
雍都那扇巍峨的城门渗出鲜血，一寸寸地浸湿城外泥土。
这当真是战场吗？
玉姝心间猛颤，她转身看向为首的金兵，想要叫他停手，可是嗓子像被封住，唤不出一声，想要挪步，脚下似被凝住，迈不开一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烈焰焚城，耳中哀嚎痛吟一声比一声弱，直至消弭。
眼底闪过一道白光，她抬手挡住刺目的光，缓过来后，眼前便成了一处极深的山崖。
崖口处，她看见狂沙骤风中一道颀长挺拔的影子，他的袍角玄甲上沾着些许血迹，他高踞马背上，侧颜轮廓锋锐至极。
然后呢？
然后她看见那人攥紧马缰，被敌军围绕着跌向万丈悬崖下。
玉姝眼瞳猛震，跌跌撞撞地跑向悬崖，她伸手想要抓他一把，却落了空。
她看见那双沉沉的漆瞳缓缓阖上，好似——从容赴死。
窒息如潮涌上五脏六腑。
玉姝一手紧紧去攥心口衣襟处，她跌跪在悬崖处，另一只手紧扣住悬崖石沿处，深深地凝着不断下坠的黑影。
“萧、淮止———”
她无声地朝着悬崖唤他，然而，只有崖谷的风拂过她散乱的青丝。
她多想拉他一把，可是她连萧淮止的袍角都未触及。
她想告诉那个人，别死。
你不是说，让我等你回来？
你不是说，夫妻该葬在一处么？
“萧淮止，你又骗我……”
屋内静神香已烬。
榻间女郎缓缓睁开洇红的眼睫，眸色空洞地望着眼前青色蓬帐。
心跳如雷，稍微消下。
她缓了好一瞬后，才扶着一旁床柱起身，湿漉漉的眼睛张望了一圈屋内，这才注意到，自己已不在竹屋之中了。
绿芙从外间端着煮好的药盏入内。
刚拂开帘幔，便瞧见玉姝脸色煞白的模样，心中微惊，赶忙走上前，扶住她道：“少主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玉姝摇头，她回握着绿芙，好似寻到一点支撑，而后冷静道：“阿芙，别再唤少主了。”
绿芙一怔，知晓她与家主之间的不愉快，也便重唤了一声二娘子。
“这是菀音姑娘给您熬的补身子的药，吩咐奴婢要让您连服七日，一日两盏，还说您如今身子实在不稳，她不敢保证，但会尽力。”
玉姝看向旁侧案几上热气氤氲的药盏，颔首，声音沙哑道：“好，多谢她了，这是寺中？”
依着她出宫时的借口，这应当是青龙寺给她收拾出的一处禅房。
绿芙点头，“是的，您已睡了一日，奴婢给您备了膳食，您先用点，再服药。”
“好。”
她虚声应下，心中回响起梦中那一切，好似真实发生过般，不住地在锥着她的心间。
待绿芙将一碟清粥小菜端上后，玉姝倚着床栏，舀粥偏头问：“阿姐派来的侍女呢？”
“少主放心，菀音娘子正与那侍女在外院里抄写佛经。”
顿了顿，玉姝抬眸问：“菀音这几日都会陪着我吗？”
话音方落，外间便传来窸窣声，二人循声看去，菀音正拂开帘子，走向她道：“自然得看着你，你可不晓得昨日多凶险。”
玉姝用了半碗粥后，凝向她，微微颔首，郑重道：“多谢你。”
“别与我再谈这些了，同为女子，我只觉得你现在的行为，是不妥的，但你不要后悔便是。”她似话里有话，但最终只深叹一口气。
青龙寺的第四日，上京城里雍都之事，已传遍了。
四月末，空气中已浮着淡淡的湿热感，有孕的女子素来怕热一些，幸而绿芙给她备的衣裙都是薄纱材质。
玉姝坐在檐下竹椅处晒着日光，手中握着一本梵文佛经，微俯身在一张小竹案台上注写。
这几日听着寺内梵音萦绕，令她心绪也安宁几分。
一旁有人为她斟满茶水，玉姝觑眼看去，正想说不用，抬眸间，便对上一双风流溢彩的桃花目。
玉姝一时微愕，看向来人，拧了眉梢，道：“谢公子？”
青年身着一袭皓白鹤纹锦袍，轻抬眉峰，端睨着女郎，眼底浮起一片淡淡笑意，而后袍角一掀，于她旁侧的竹凳坐下。
“小美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他身上依旧充斥着那股吊儿郎当的气息，玉姝垂眸间，不由想起宿州，细眉间划过一丝黯然。
“喂，你怎看见我这般不喜呢？”谢陵沉身子一侧，偏要晃入她眼底。
“我与谢公子又并非熟稔。”她抬眸掠过四周，绿芙她们应是被他支开了。
“啧，当真是好伤谢某之心呢，”谢陵沉故作哀伤地摇头，而后觑她一眼，幽幽道：“可是玉娘子，谢某是给你带你那情郎的消息的，你也不理么？”
玉姝闻言抬眸，目色微紧。
见此，他又轻嗤一声，缓声道：“瞧，你果真在意萧淮止，也是，你若不在意，又怎会待在这青龙寺？”
玉姝默然，复又垂眸不愿理他。
“好了，同你说便是，雍都一役后，萧淮止与他的军马自望京崖处消失，那崖你可能不知道，万丈之深，我寻思着，他可能难以活命，只现在朝廷正在寻他尸骸罢了。”
“你这情郎死了，你还要留下它？”谢陵沉说完后，觑了眼她平坦的腹部。
与她那场梦境竟如此相似。
玉姝眸色微沉，攥着狼毫的指尖紧了紧，复而又提笔继续写着，清凌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答：“这是我的孩子，与他何关？”
谢陵沉闻言勾唇一笑，拂袖遮住她誊抄的佛经，“你既心中没他，那便跟我好了？我这人呢，虽长得颇令小娘子暗许放心，但实则专一得很，定不会拈花惹草。”
说到这里，玉姝只淡淡瞥他一眼，去推他挡住的手臂，而下一瞬，却听他语气认真了几分，继续道：
“况且，谢某心仪你许久了，玉小姝，我带你离开上京好不好？”
蓦地，玉姝抬睫看向青年认真的眉眼。
密睫翕动，玉姝目色沉静与他四目相对，问道：“谢公子，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你救我，或许是为我长姐，但此刻，你又因何戏弄于我？”
“他是死是活又如何？我说过了，这是我一人的孩子，也是我一人的事，与那人无关。”
玉姝垂下眼帘，面容沉静如水，提笔继续誊抄佛经。
楚河汉界被她划分清明。
谢陵沉默了瞬，复又笑道：“可惜啊，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好在，谢某也没心思替别人养孩子，玉小娘子，不选我，是你没福气呀。”
说罢，他望向玉姝的眼神多了几分惋惜的意味。
玉姝被他这般眼神，逗得掩唇嗤笑一声。
灼若芙蕖的娇靥上笑意粲然，晃过谢陵沉的眸底。
竹案台上，玉姝一把推开了他挡着的手臂，谢陵沉倏紧眉心，倒吸一口凉气，好似痛苦的模样。
玉姝一怔，瞥过他紧折的眉间，“你没事吧？”
他敛回神色，背手看向她，心中存了几分自嘲，谢陵沉啊谢陵沉，你堂堂陇西谢氏，要什么没有？
竟也会存了几分这样不堪的心思。
但甫一对上女郎清凌凌的眸子，谢陵沉轻轻勾起眼梢，尾音泛着轻笑道：“你都撞上谢某的伤口，你觉得呢？”
“把你自己赔给我，才算没事。”
他极快地说出这句，眼神却始终窥着眼前女郎神色分毫。
玉姝见他如此模样，只觉这人又在演戏，便也松下一口气，起身便要拾起佛经往屋里走，刚提步绕过他，衣祍便已被他指间一攥。
檐下清风阵阵拂过，院角菩提树叶沙沙作响，风卷过树梢浮叶，一圈圈地，飘落檐下石阶处。
谢陵沉目色深幽地凝着女郎纤丽的眼睫，语气颇有几分无奈道：
“玉姝，我想帮你。”
风声拂过鬓角青丝，玉姝密睫轻闪，又闻他落下一句：
“让我帮你这一回，可好？”
作者有话说：
萧2：趁人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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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脱离掌控之事是他无法容忍的。◎
【059】。
京阳宫。
紫檀木镂雕云纹的长条桌案前, 女人素白的指尖微蜷，睨着眼前一沓奏报，眸底泛起一阵厉色, 瞥过躬身候着的几名侍从。
她再度掠过奏报里的几行字, 心绪如火在烧，眉心突跳。
雍都失守, 金兵连攻下五座城池才肯罢休。
短短几日间, 大梁便丢了五座城池, 且！金兵所到之处，皆为人间炼狱, 大梁子民不留一个活口。
玉琳琅恍然想起，一月前, 在崇明殿夜夜笙歌的李承晏，想起他说过的, 要赠自己一场盛大的焰火！
这个畜生, 就是这样屠戮她的百姓！
思此, 玉琳琅倏地起身，走向一侧, 殿内噹的一声，只见她抽出横挂的宝剑, 提剑便要冲出殿门。
殿内一应玉氏侍卫见主子如此行事，赶忙跪地齐声劝阻。
“主子！切勿冲动啊！”
“冲动？他竟真的敢与金为谋！”玉琳琅红唇紧抿，硬生生吞下一口气，仍觉如鲠在喉，闭上眼睫后, 她深吸几口气, 复而将剑放回原处, 换气道：“派去的人可有寻到崔二？”
侍从们纷纷摇首。
身处雍都那座炼狱里，崔二恐九死一生了。
何况就连……
但，玉琳琅却无法相信，萧淮止那样的人，会消失于望京崖。
以那人的手段，怎可能会轻易死去，为此她甚至还有很多计划并未施展，至于李祁年……
可若是李祁年下的手，那这一切便又如此合情合理了。
思此，玉琳琅攥紧指尖，目色骤冷地瞥过眼前这张条案。
这么多年，她为之付诸如此多的心血，转眼便要因李承晏一人之过失而付之一炬了，她实在心绪难平。
“皇帝在哪？”
侍从身形一僵，面面相觑一瞬后，答：“在崇明殿……”
玉琳琅闻言拂袖离开宫门，从她所居的华章宫步履疾速地行至崇明殿时，申时刚过，紧闭的金殿大门内却传来阵阵丝乐之声。
候在门外的小内官见此，硬着头皮去拦，声若蚊吶道：“玉家主……陛下歇息了……”
里面的丝乐之声仍绕于耳，玉琳琅冷瞥过内官一眼，径直往前行了两步，又听殿内女子嬉笑声不绝。
金国都要将大梁吞下了，他身为一国君主还在贪恋酒色。
玉琳琅抬袖的手臂微微发颤，刚要推开殿门，便见一排宫人旋即叩跪于地，她小臂一怔，念头微转，而后收回手，目色稍定。
旋即转身与身后侍从道：“备车，我要见霍铮。”
凤鸾轿辇于宫中监牢前缓缓而停。
玉琳琅径直从大门而入，狱卒行在她身侧引着她往前走，至拐角处时，玉琳琅从狱卒手中接过钥匙，而后一步步走向那处摇曳着烛火的狭长甬道。
烛光暗影浮过她的锦裙。
须臾，她顿足看向眼前牢狱。
微茫的火光晃过牢中身着玄色劲装，高束墨发，鬓角锋利的青年。
“啪嗒”一声，她将锁链慢慢打开。
鞋履踩过地面枯草，白玉耳铛晃出清脆响声，属于女子的馨香淡淡地袭入男人鼻间。
霍铮倏然睁眸，瞥过眼底一角锦裙，搁在膝上的拳再紧了几分。
“你来做什么？”
瞥过他眼底那些防备，玉琳琅勾唇一笑，锦袖下一双柔荑按住霍铮的肩。
男人眼神一震，猛地抬头睨向她。
“阿铮，我要你帮我。”
“你不是都将我关在此地，一介囚徒有什么能帮你的？”他冷哼一声。
玉琳琅敛了笑意，与他视线相对，“雍都一役，金人夺我五座城池，萧大将军他……跌落望京崖，温将军与裴如青的尸骨尚未寻到，霍铮，我现在只有你了。”
话落瞬间，霍铮面色一狞，骤地起身，一掌掐住玉琳琅的脖颈，声音冷沉可怖：“你说什么？！玉琳琅，你为何要害他！”
“他从未做过对不起大梁之事！”
“是吗？大元三十八年，他为先锋征战青州府时，仍由手下屠戮百姓，残杀青州刺史满门，连稚子都不曾放过；大元三十九年，玉门关一役，也是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元四十年，金陵……这一桩桩一件件，他的罪罄竹难书！你若想与我说，那我便与你一一来说！”
“不仅仅是战场，还有如今，大梁开国时，他把持朝政，控制帝王，先后斩杀朝中重臣共计三十五名，就连孩子都不曾放过！”
“试问，他这样的奸佞，何曾对得起国？”
一字字一句句，落入霍铮耳中。
青年欲再争辩，但瞥过女人眼底的冷色，他一时唇间难言，只别过眼眸与她持以僵持之状。
少顷，玉琳琅缓了几分心绪，凝向霍铮，软了语气道：“我虽想对萧淮止下手，但这一次，是小皇帝与李祁年联手的，并非我意。”
她眼神瞥过青年，便见霍铮眉宇间有一丝松弛，便紧着又道一句：
“阿铮，你若信我，便助我拿回城池。”
霍铮的眉间折痕松下，玉琳琅顺势坐于他身侧，纤臂拂过他的眼底，温软指尖摁在他的眉骨之间，美目流盼，与他相望。
“阿铮，你舍不得不是吗，那时你将计就计将假的我捉入诏狱时，你就该是我的人，不是吗？”
——
暮色四将，流云浮过檐上，镀下一层橘红色的光束。
玉姝看着眼前面若冠玉的俊美男子，目色沉静道：“公子的好意，玉姝心领，但我不愿如此。”
她曾承诺一人，便绝不愿背弃此诺。
即便他们此生并无缘分可言。
见她眸中决绝与笃定，谢陵沉摇头低嘲一声，复而又道：“可是玉娘子，若离开上京城，只有我这一条路呢？”
“你当真肯放弃？”
玉姝眼睫一顿，须臾，她道：“这世上不会只有一条路的。”
“玉姝，你到底还是不够了解时下局面，”谢陵沉道，“朝中即将大乱，大梁丢了五座城池，你阿姐要夺回城池，又要周旋少帝，本就分身乏术，你若想要离京，此刻自然不是最好时机，可你有孕了，你又能瞒住几时？若无一个足够你离开皇宫的理由，你又谈何走出这偌大的京城？”
“唯有一纸婚约，才是能让你脱困的最好方法，玉姝，你该嫁人了。”
此刻风过树隙，檐角飞雀啾鸣，廊道间女郎黛眉轻拧，乌眸洇洇。
是了，长姐不会留她与萧淮止的孩子的，皇帝更不会。
静默数刻后，心底盘踞着一个念头，搅得她心绪混乱，稍定后她檀口翕动：“她是不是真的要……谋反？”
“她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她的山河。”
玉姝心中震动，眸底满是不可置信。
见她如此，谢陵沉起身，颀长高大的身形挡着廊外昼光，将她罩住，沉声道：“玉姝，有的话我并无立场与你说，更多的，你应该听她亲口说。”
她亲口说？
阿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起伏情绪，使得她腹中微痛，玉姝下意识捂住，稍缓眸色后，凝向男人，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以婚约之名，离开京阳宫是为第一步？”
谢陵沉不置可否。
见她面露迟疑，谢陵沉自然知晓她不想利用旁人的心思，略带几分无奈道：“我帮你，不过是为还你阿姐一份情谊，你别有什么负担，况且……”
况且他心中亦有私心，但转念一想，她定不会应他，而他谢陵沉实在不该如此窝囊。
思此，他眸光熠熠，挪揄道：“跟你谈笑，你还当真了？未免小瞧我谢陵沉了，不会让你真嫁人的，不过假嫁罢了。”
听他此言，玉姝恍然明白过来，这人早已成算，却还在逗弄于她！
玉姝眸底泛起些许怒意，瓷白的面颊微微泛红，问道：“如何假嫁？我不愿骗婚。”
“既是假婚，自然与你假婚之人，也是知晓此婚为假的，何来骗婚？”
各取所需，如此，她便不必再有负担。
心中思琢一番后，玉姝垂睫，抿唇道：“请容我考虑一番。”
她既已松口，谢陵沉便也颔首，“十日为期，十日内，你若想好，其余之事便交由我来做。”
说罢，他与玉姝颔首告别，提步转身走下台阶，迎着庭中摇曳的菩提树而渐渐走远。
玉姝望着男人的身影，睫羽轻垂，揉过平坦小腹。
十日为限，恰逢她在青龙寺也仅剩这十日可留，十日之后，她便要回到宫中。
寺中清雅宁静，她养了数日，身子已见好转，而离着十日期限已仅仅只剩下最后三日。
玉姝坐在窗前案牍处，将狼毫撂下，凝着案上纸卷，暗了眸光。
少顷，她从门外将菀音唤来。
木门紧阖，菀音见她面上神情，顿明她心中意思。
玉姝目色冷静而笃然，她心意已定，道：“菀音，我答应谢陵沉，但请他也允我三个条件。”
“其一，假婚之人不能是他；其二，我要与那人道明此事原委，实为无奈之举；其三，事毕当日，我想自购一座府宅，但此事需谢公子出手，银钱我付，我想独居一宅至离京之日。”
“还望你转告于他，事成之后，此恩玉姝没齿难忘。”
菀音颔首退下。
三日后，依着计划，玉姝坐上回宫的马车，车毂辘辘行至街市之时，玉姝正阖目养神，此地已近宫门处，外间沸反盈天的百姓高喊声传入车帷中。
“边境传来的消息，奸佞萧贼与金兵交战节节败退后，拱手相让金国五座城池，雍都一带，死了我大梁多少将士与百姓！”
“萧贼已身殒望京崖，我等恳求陛下，将其党羽一并诛杀！”
“恳求陛下，将萧氏党羽尽数诛杀！”
“恳请陛下斩杀奸佞！恳请陛下斩杀奸佞！”
百姓挥臂呐喊的声音，有如排山倒海般高涨起伏。
无一不是在讨伐。
玉姝睫羽一颤，从一场浅梦中惊醒，思绪刚回，便听外间喊叫，她拂开车帷一角，便迎上几人凶狠至极的眼神，隔着一段距离，那几人竟有冲来扑向她的架势，她猛地往后一缩。
宫门处的守将见此，赶忙持着长矛驱散眼前混乱景象。
阖上车帷，玉姝心底突跳不停。
身殒望京崖，将萧氏党羽尽数诛杀……
她扶着额间，眼前满是那场梦境中，男人纵马跃下万丈悬崖的场景，心痛如绞，姣美稠丽的一张面容微微泛白，稍定几分心绪后，她朝外唤了一声，快些回宫，车夫应下，勒紧缰绳极快地朝前驾驶，远离这群愤然百姓。
菀音坐在侧位上，扶住她的手腕，探了探，“二娘子，你不可忧思过甚了。”
玉姝想起方才那些人凶神恶煞的眼神，“能否让他快些安排，我……总觉得太不安了。”
她此刻留在这座皇城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每当她抚过腹中之时，不安便会多存一分，若被人所知她腹中有孕一事，那她必然留不下这个孩子。
萧淮止，你为何总行在这诸般刀锋之上……
——
望京崖。
悬崖骤风袭过，黄沙漫天，崖口之下足有万丈之深，凡是跌落之人，定然粉身碎骨，再无生还可能。
李祁年一身铁甲，手执长缨枪，踞于马背之上，深目凝注着眼前悬崖，苍老的眼眸暗了几分。
身后有金兵上前一步，拱拳道：“侯爷，那萧贼尸骸虽未寻到，但必死无疑，我金国终可吞并大梁河山！”
李祁年颔首，挥臂示意那人退下，而后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那处悬崖，崖口骤风拂过他如霜白鬓。
萧淮止当真死了吗？
那是他一手养大的狼崽子，即便那一日，他将其逼至望京崖，心中却总有几分不安。
但，他亲眼所见，他的淮儿从悬崖纵马跃入深谷之中。
又怎会有生还机会？
他轻轻阖上眼皮，不禁想起他少年模样，眉宇之间哪有这般多的戾气。
“侯爷，该走了……”
李祁年存着心中几分疑虑从悬崖离开，转身策马携着金兵离开此处。
是夜，山洞外的天穹似一方棋盘，星罗棋布，圆月高悬，似近在眼前。
那日他依照计划纵马而下时，温栋梁等人便已在山洞之中等候。
温栋梁将火折点燃，里侧狐裘所铺的一块巨石之上，侧卧着一道长影。
男人俊美无涛的面容上淌着一层薄汗，军医将他额间薄汗拭去，而后又将熬好的汤药喂至他泛白如纸的口中。
一碗汤药，洒了大半。
温栋梁看得心急，道：“主公究竟何时才能醒来！”
“将军莫急，此药定能解大将军之毒。”军医拧着眉心中也急。
这药他配出之后，定然是没有问题的。
怎么偏偏大将军就是没能醒来呢……
他觑眼看向双目紧闭的男人。
夜深如墨，这已经是萧淮止九年来，无数次梦回少时。
鼻间充斥着腐烂的血腥气息，他躺在血泊之中睁眼，望见了朝他伸来的那只干净的、宽厚的大掌。
黄沙拂过他脏乱的脸，幼年萧淮止眨了眨漆黑的眼睛，看着那个一袭白袍干净无瑕的男人，对他温和的笑，说：“孩子，你可愿跟我离开此地，从此做我徒儿？”
腐烂的气息在包围着他，男孩看着陌生的脸，没说话，顿了好半晌，他才点头，躲开男人干净的手，藏起自己满是污垢的手臂。
小孩开始一日日长大。
耳边却始终萦绕着那个人的声音。
“我叫李祁年，你即是萧家军的战场遗孤，你便姓萧，为师为你赐名淮止如何？”
“淮儿，为师今日教你的剑诀，可有学会？”
“我徒淮止，为师眼下大限将至……此生唯有心愿未了，现将此重任……托付于你，淮儿……你定要完成……为师夙愿！”
他跟在那老头身后，一点点的从孩提长至少年，一声声地唤着他师父。
李祁年曾亲口告知于他，大元天子乃谋逆之徒并非先帝亲子，而是贵妃与外臣私通所生孽障，他曾为先帝御前侍卫，为保皇家血脉而潜逃出宫，这几十年来将真正的皇家血脉养于江左之地，太子后遭元帝杀害，太子妃以命护住的皇孙仍在。
于是，他辗转多年，依着李祁年留下之物，与师弟裴如青寻找萧氏残兵，又寻回皇太孙承晏。
而这一场梦境的最后，多了一幕，却是养育他长大的恩师李祁年率领金兵将他围剿之时。
数万金兵唤他一声“侯爷”。
尸山血海，浮浮沉沉间，他手中刀锋之上添了多少亡魂？
他这半生走来，历尽欺骗与背叛。
李祁年的名字是假的，他的师父原来是金国武安侯——耶律齐。
他救他，亦杀他。
他们之间，原来是国仇家恨。
“淮儿，为师待你当真是视如己出的，你我走到今日，是为师也不想要的结局。”
“清则，为师最后一次这样唤你。”
这几年所有的疑惑都已解开了。
他呼吸紧/窒，凝着眼前白鬓如霜的男人，长眉紧折，低吼出那人的真名：“耶律齐！”
守在他身侧的温栋梁眼底一亮，赶忙扶起霍然睁眸的萧淮止，“主公！您总算醒了！”
熠熠火光照过他如漆般的黑眸，萧淮止面色冷肃至极，待思绪从梦境中回转之后，才道：“裴如青可依计划回京了？”
“已归。”温栋梁答。
“霍铮如何？”
温栋梁颔首，“如您所料。”
他长睫微敛，火光拉长映在整座山洞之中，睫影敛住他漆黑眸底，冷峭锋锐的脸廓被火光勾勒一圈。
这世上当真是没有人比李祁年更了解他萧淮止。
可李祁年却忘了，他了解的只是他养大的少年萧淮止，并不了解，从尸山血海里浮沉归来的大将军萧淮止。
自一年前，少帝即位起。
萧淮止心中便已有怀疑，当年李祁年为防萧淮止生疑，是死在他眼前的，才瞒了他这许多年。
李祁年虽骗他良多，但经他后来多次查证元帝之事确实并未骗他。
思绪停下，萧淮止接过温栋梁递来的水，仰脖一口饮尽，冷声道：“算时间，裴如青应该快到上京城了。”
稍顿，他漆眸肃然，“整军，明日随孤斩杀金贼耶律齐，夺回失城！”
处理完李祁年一事，他要回上京，同他那位“外甥”好生清算清算，这笔五城之账。
他倒是未想到，竟养出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疯子。
李承晏长出了几分爪牙倒是令他想不到的，他周密布防如此之多，却没想到，他竟能趁他不备，拱手将他的子民送予敌军。
脱离掌控之事是他无法容忍的。
一想到此处，他心口猛缩，不禁想起另一道窈窕身影。
她可有在乖乖地京中，等着他回来？
思及心中挂念，萧淮止从腰间革带处拿出她赠予自己的那枚玉戒，于指尖摩挲几圈后，忽而目色微顿，瞥过戒指内圈，一行娟秀小楷。
那时她相赠此物，他曾以为不过是她讨好之物。
随一直携身佩戴，但从未细究。
而此刻三字被她藏于戒环之内，竟如此隐蔽。
噼啪燃烧的火焰照着男人锋锐俊容，他只觉胸腔之中一颗沉寂的心如雷在鼓。
他想起她微红的脸颊，水滢滢的眼眸深深与他相望的模样，想起那时，她被迫着唤他那一声二郎。
俄而，萧淮止眉峰稍提，冷瞥过前方火堆旁的将士，厉声令道：
“今夜袭金，刻不容缓！”
作者有话说：
萧2：老婆还是爱我的就行。
emmm，你老婆结婚了，新郎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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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背叛孤？你真有胆量。”◎
【060】。
谢陵沉说, 朝中很乱玉琳琅要从中斡旋。
而这几日，玉姝站在楼阁之中，频频望见自华章宫而出的那些陌生的, 或熟悉的面孔。
她一直没能寻到合适的时机。
直到四月末的午后, 听闻是霍铮率军出征，大捷。
上京城的百姓暂安心一些, 那些时常堵在宫门处声讨萧淮止的人消停很多。
菀音再度入宫, 陪着玉姝在幽静的御花园闲逛。
金灿灿的日光在天穹上弥漫、倾泻, 穿过满庭葳蕤花草，折射至女郎晃动的蝴蝶流苏金钗上。
回眸间, 女郎与行路而过的青年，目光相撞。
二人颔首示礼, 菀音与绿芙候在一侧，菀音斜窥过不远处的一行身影, 见那端驻足而立片刻后, 才敛回目光。
一连数日, 太医署的徐医官频频去往长乐阁。
华章宫终于遣人来了长乐阁。
殿内点了熏香，袅袅青烟萦绕帘帐, 玉姝立在帘笼之外，越过眼前细纱层层, 视线定在珠幔前的那道婀娜影子。
“听闻你最近病了，是太医署徐士晋照料的？”
她朝前迈了一步，玉琳琅睇过目光，已近夏日，她却还穿着初春时节的衣裙, 裙裾随着灯影摇曳。
“是徐郎照料的。”
外间清凌凌的声音传入帐内。
初闻这般称呼, 玉琳琅顿了顿, 从案牍处起身，拂开帐幔，正面与她相望，二人闹了一月的别扭，她忙于前朝之事，少有空闲去安抚她，而今日，玉琳琅凝着她清减许多的面容，心中微滞。
思此，玉琳琅心中微软，道：“小姝，这些时日，是阿姐没照顾到你。”
“我知道您很忙，今日也是为徐郎之事寻我，既如此，我便与您直说。这些时日，我也想了很多，从一开始，我不能理解为何我的姐姐会忽然抛弃我，到最后，我知晓了——”
她声音稍顿，眼波微起涟漪，一字一顿道：“原来姐姐不是我的亲姐姐。既不是亲姐，那您肯照料我长大已是恩情，如今我回报一二也是应当。直到前段日子，我病了一场，徐士晋来了长乐阁为我诊脉，我与他虽未至情深不已的地步，但，我想与他一生安稳日子，而且，他也不嫌弃我的过去。”
玉琳琅听完这一席话，心狠狠一紧，她欲抬手去拉住妹妹的手，但玉姝侧了动作，她只抓住一缕空无。
静默数刻后，玉琳琅凝着她坚定的眼眸，冷了眸色，“你可知徐士晋是个鳏夫，他发妻难产而亡，为他留下一个儿子。”
“那又如何，他为鳏夫，我又好到哪里去？”
“小姝，你果真是在赌气。”
“不是赌气，徐士晋他能给我想要的，他与我承诺，与我成婚后，会携子与我一并回到老家青州府，且他少时父母亡故，我亦不用应付公婆，更无亲戚议论，从此安稳一生。我想要的，从来只是这样简单的日子。”
说至此，玉姝眼尾洇出淡淡的红，喉间吞咽一下，“我从不知你，你也并未知晓过我。”
她要皇权要山河，而她只想要一个自由。
玉琳琅往后踉跄一步，眉间微拧，问她：“小姝，我从不知，你当真这样恨我？”
“或许您不知道，我曾那样爱您、敬重您。”
眼泪好似包裹不住一般，从她眼眶中簌簌滚落，玉姝深吸几口气后，转身拭干眼角，一树烛灯将她纤细的影子映上屏风。
玉琳琅凝着她挺直的背脊，指尖缓缓攥入掌中，她阖上沉甸甸的眼皮，想起满案牍的奏报。
她还有更多的事要处理，她还有更重的责任。
思此，她松了口：“你要与徐士晋离开我，我同意，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玉姝，这世上，你与我才是至亲之人。”
可是没有哪个疼爱妹妹的长姐，会将自己的妹妹作为谋权的一环。
玉姝僵直着背脊，步履并未有一刻停留地往殿门处离开。
推开殿门，她抬头望着夜穹，镰月如刃，剜开人心。
她想起离开江左那日，玉琳琅送她至渡口，握紧她的手，字字叮嘱。
“小姝，这一趟远赴京都，我很担心你。”
“小姝，这是你第一次离开江左，我不在，你可不要哭鼻子哦。”
骗子。
她敛了眸光，从这座烛光辉耀的金殿离开。
回到长乐阁后，绿芙服侍她从净室出来，屋中只燃了一盏烛灯，玉姝脱去寝鞋，如缎乌发披散腰间，她半跪于床榻间，掌心抚过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终于更近一步了。
青州府，她从未去过，但也曾听闻此地青山环绕，四季如春，也算富饶之地，是座极美的山城。
正思及此，绿芙将帘幔从金钩垂下，福身而退。
烛台熄灭后，她靠着引枕便要躺下歇息，夜风乍起，刮过帘外窗牖，玉姝身形微顿，隔着幔帐珠帘，姣容沉静着，道：
“谢公子，夜探女子闺房，也不懂得换身衣裳？”
菱窗笃笃一声被他叩响，谢陵沉倚着窗台，并未进去，只留在窗外望向头顶明月，轻笑一声，面容却是沉冷的，道：“玉娘子，我这人就喜欢张扬，你又不是不知，白衣夜行才是我的风格。”
听见里面一声极浅的笑音，谢陵沉眸底泛起笑意，稍顿，他沉了眸光，“你当真想好了，嫁给姓徐的？”
“是与他约好各取所需，他拿钱办事，我寻一个离开的机会，”玉姝缓缓道，“况且，他不是你为我寻的人吗？”
“也对，我怎么会不放心我自己安排的人。”他嗤笑一声，而后侧首望向窗内，什么也看不清。
心中似有千斤在往下压，但他略过，只道：“五月初五是个好日子，恭喜玉娘子此后要重获新生了。”
帐中那道纤娜影子，于夜色中轻轻颔首，认真道：“多谢你。”
时间如流水般从指隙而过，宿州至今，已有四月。
玉姝的腹部微显，再不能拖，五月初五的确是个好日子，她与徐士晋这场婚事便定在了这一日。
徐士晋家中可谓清白，父亲曾在乡野医治过宫中贵人，遂，他长大后也得了这层关系成为太医署的一介小小医官。
小医官与江左孤女的婚事，自也办得简单。
玉琳琅虽不喜徐士晋这样身份的人，但此人胜在为人敦厚老实，虽生得不甚英俊，却是眉眼干净，倒看不出什么杂念来。
到了五月初五这一日，玉琳琅并未送嫁，玉姝不想见她。
长乐阁中，喜娘为她点唇描面，铜镜里的玉容娇艳，她甚少描过这样的浓妆。
玉姝淡淡瞥过镜中，绿芙将喜帕为她盖上。
临出阁楼前，她侧眸望向一处方位，但喜帕隔绝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也仅停留一瞬，便又转身走下阁楼。
她方才不过是辨了一下方向。
并无任何留恋。
垂花门外，斗拱飞檐，宫墙深深。
风拂过红盖头，玉姝眸光瞭去，冗长至极的宫道，还有，那一台喜轿，和眼前从马背缓慢翻身而下，与她躬礼的男人。
“玉娘子。”徐士晋低声唤她。
此刻无人，他们自不必做戏。
玉姝颔首隔着锦袖搭上他的臂弯，进了喜轿。
她乘着这顶喜轿一步步走出这条宫道，跨过三重宫门。
而身骑骏马之人，眼神乜过宫墙树丛一角，原本和善的面容渐渐沉了下来，划过决绝森冷。
喜轿至徐府门前停下，这一场喜宴办得极小，本就是做戏，加之他是娶得续弦，便只邀了在京中的二三好友，他亦是借此与好友辞别。
徐士晋借以新婚妻子体弱为由，并未当着众人面前行礼，众人来时只瞥过那长廊尽头一抹绯色裙裾。
玉姝被绿芙扶去后院歇着。
跨入这间新房，绿芙眼底微讶地逐一掠过这满目的红绸喜烛，还有案台上的合卺酒、玉如意。
她弓腰捞起玉姝长长的裙裾，道：“这徐医官倒是做戏做全套的。”
玉姝闻着满屋清雅香气，颔首，“许是怕旁人瞧出罢。”
窗外夜幕已至，喜宴布在外庭，遂此间房中并未传来响动。
她累了一整日，吩咐着绿芙去了屋外先备水歇息，靠着这处床柱，玉姝缓缓阖上眼眸小憩。
依照计划，她只需留在徐府一日，明日一早，她便可从后院离开，去往事先购置的宅子。
——
此刻的上京城门之外。
一列身着夜行衣的将士纷纷将手中绳勾搭上城墙，放轻动作攀岩而上。
温栋梁领着一队人将城楼诸多守将暗暗解决后，便下城楼，将城门打开。
此刻正值浓夜，月上柳梢头。
整座上京城，都已陷入沉睡之中，唯有秦楼楚馆那一条长巷，笙歌不断。
萧淮止扯住缰绳，冷目瞥过眼前这条冗长官道，小巷之中出来几名酒气熏熏的男子。
背身挺拔如松的青年御马与几人擦肩而过。
忽地，耳畔落入几人模糊的谈笑之言：“徐兄真是好福气啊！竟能娶到如此貌美的江左女子！”
江左二字使得他目色稍凛，勒停马蹄。
“可不是么，不过我偷偷告知你们，徐兄啊其实也算倒霉，听说那女子从前服侍过那位！”
“竟是残花败柳之身！”一人惊道。
“自然，你以为这样的女子会看上他徐士晋？笑话！人不过是如今那位死了，想找个老实人罢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着，眼前忽而一晃，这一路的烛灯瞬间熄灭。
马背上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倏然翻身而下，别在腰间的一柄剑鞘拔开，银光珵亮晃过他沉冷俊容。
前方三人尚摸黑而行之时，霍然间，已被四方黑衣男子围堵其间。
几人一时惊惶至极，酒醒了大半，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皇城之中，尔等……尔等竟敢打劫？！”
另一人也道：“我三人乃朝廷命官！你们……你们现在离开，还有命活！”
话音稍落，温栋梁窥过男人面色，径直走向那三人，手中提灯照过他肃冷面容，厉声道：“张医官，不妨看看本将军是何人！”
张医官被烛光一照，眼前顿时清明起来，吓得背身一颤，打了个酒嗝，跌坐在地，连声唤着温将军饶命。
“温将军，下官不曾招惹您啊！您做鬼千万别寻我啊！”
被此番一吓张医官喊完救命，眼前一花，便昏了过去。
其余两人如何见过这般阵仗，也心中腹诽着见鬼，赶忙跪地求饶，直至一柄银剑噹的一声抵至二人喉间。
“方才你们说，徐士晋娶得何人？”
二人幡然醒神，抬目一点点觑向握剑之人，陡然间，对上那一双阴邃的漆目。
烛光照住男人冷峻面容，高鼻深目，长眉入鬓，这般容颜，又执以这般阴沉的神色。
这世间，竟当真有鬼！
否则，怎会见到此人……
二人心中狂跳不止，裤腿传来一阵热意好似已湿了大半，喉间那柄冷剑骤紧距离，皮肤一阵刺痛，好似他们在犹豫一刻，便已被他割下头颅……
求生的欲望使得其间一人吞咽着回答：“大……大将军……别杀我！我说……是太医署的徐医官！”
“今日他大婚，娶的……娶的是居住在宫中的那位……那位……”
他已吓得鼻涕眼泪双管齐下，再不敢提那二字。
烛影摇曳，萧淮止敛睫，情绪掩于深暗之中，宽大的指骨握紧了几分大剑，力度一提，血溅满地。
温栋梁见此面色如常，只挥臂示意属下收拾地上三人。
他提步便紧紧跟上前方男人。
几步之间，他已行至骏马旁侧，今夜，他本打算子时渡兵入城，这半月以来，他从边防一带日夜不歇，杀退金兵，夺回城池，又疾奔回京。
他回的时机太好了。
竟能赶在她的新婚之夜。
分别这些时日，他历经九死一生，却仍觉自己运筹帷幄，并未有过大的差池，便是赶回京都之日，都已提前了好几日。
偏偏，偏偏她脱离了掌控。
他行军打仗这样多年，竟还从未吃过这样大的亏。
思此，萧淮止指间一蜷，长指紧攥掌心，冷眸映过憧憧火束，寂静冷夜中，男人袍角翻飞，翻身上马，手执马缰，冷声道：
“去徐府。”
马蹄铮铮踏过官道，这一路的巡防卫兵早已被他们暗暗处置，一行骑兵自绕过长巷，行至一处深巷府门前勒停骏马。
栓紧缰辔后，他步履沉重地走向这座极为普通的府邸木门。
这便是她要嫁的人家。
简直可笑至极。
萧淮止手握大剑，步履沉重地走向那大门前，訇然一声，他一脚将此门踢开。
本是沉静安宁的徐府骤然掀起腥风血雨。
府中几名仆役见来者不善，瞬间摸上自己腰间剑刃，而正欲从长廊去往后院的徐士晋脚步一顿，他眼神一凛，摸向腰间匕首，警惕地转身看向前院动静之处。
瞬间，一股极浓的血腥气息漫入鼻间。
他面色发沉，心中顿生不安，生怕今日计划落空，前方廊芜间骤响一声声极沉的脚步。
徐士晋握紧匕首，神色不安地紧盯着廊柱。
只一息，眼底晃过玄色长靴，那人步履迈动间，猎猎袍角翻飞。
他额间淌过冷汗，心中有一道不好的猜想，咻的一声，一并长剑如疾雷袭来，猛地砍向他的左臂。
电光火石间，这条廊芜响起徐士晋的高声痛呼。
一条血淋淋的断臂横在他的眼前，徐士晋痛得在地上翻滚不已。
汗泪淋漓淌过他满面，他虚力地睁眼拼命想要看清眼前之人。
于是，徐士晋看见了一张昳丽无双的俊容。
男人长身如玉，自拐角处而来，数只喜灯在他身后摇曳，艳艳烛火镀在他的身上，有如鬼煞阎罗重返人间，斜飞入鬓的长眉之下，一双狭冷长眸睥睨着看向地面如蝼蚁一般的他。
“果真是你……萧、淮、止！”徐士晋字字艰难道。
萧淮止长腿微曲，一脚狠力踩在他的伤口之处，辉煌的满廊喜灯照着男人冷峻阴沉的脸，他长睫稍垂，以极厌的眼神瞥过脚下之人。
“孤的女人，你也敢觊觎？”
徐士晋竭力想要起身，用跌落在地面上的匕首刺穿眼前之人的胸膛。
但他此刻的伤早已痛得他快要死去。
他恨死了眼前之人，恨死了屋中那名女子！
若非是他们，他的弟弟徐竣不会死。
他好容易苦心筹谋，顶替了徐士晋的身份，要为他二弟报仇，却还是被他抢先一步毁了计划……
思此，徐士晋眨眼想到更好的方法，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朝他嗤笑道：“萧、淮、止，你就是个窝囊废！你……从战场回来……又如何？小姝……与我行了礼……是我徐家妇！你的……女人，不要你了……”
他放声大笑，笑中淌过泪花。
算准了时机，廊道的对面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前，走过一道声音，徐士晋朝着那道影子，痛苦至极地对上绿芙转身投来的目光。
绿芙端着一盆热水，一见前方乌压压的人影，心猛地一慌，赶忙推门想要往屋中。
萧淮止循声望去，目色骤冷，掷以剑鞘将绿芙打晕。眼底满是灯火憧憧，还有那一扇紧闭的大门前，贴着大大的囍字，深深刺痛他的眼。
他眼神闪过沉痛之色，手中冷剑挥过一掬月色，铮铮而落，穿破身下之人的胸膛，汩汩鲜血流淌木板，漫进缝隙。
须臾，脚下之人已断了气，玄金长靴沾了满地的血。
他敛收眸光，步履不停地越过脚下尸身，朝着对面那间屋子而行。
温栋梁见他面色冷沉到了极致，遂领着重兵把守于檐下石阶处。
“吱呀”一声。
房门一开一合。
檐下卷过阵阵风声，屋中满目红绸喜缎，喜烛滟滟，萧淮止驻足于喜幔之前，深深凝注着端正坐于床前的绯红身影。
春宵良辰短，喜床红烛燃。
出征前，他曾想过，这一幕该属于他们的。
萧淮止掠过桌案前。
合卺酒、玉如意。
她想要做旁人的妻，她想要与旁人一生一世安稳如意？
记忆如潮涌般将他心间灌满，他想起战场上剜肉之时，中的是玉氏之毒，可那时，他想着他与她有过那般多的良夜，再冷的心也该捂热了。最差不过，便是她心中还是没有他，也无妨，他回城之日再慢慢去教她心中只存着自己便好。
可是今时今日，她还是要抛下他，就像九年前的冬夜，头也不回地想要将他这样肮脏的人抛下……
可是玉姝，她不会明白一个骨子里都已被侵蚀腐烂之人的心重新跳动，会有多么热烈而偏执。
即便他知自己如此不堪，即便他知自己这副血肉躯体都是脏的，但他，绝不放手。
除非她死，但她死也只能死在他的身旁。
萧淮止迈前一步，心中有如千万蚁虫咬噬，痛若锥心彻骨再难抑。
衣袍靴底携带的血腥气息漫了满室，一点点地袭入玉姝鼻间。
她眼底生疑，尚未来得及想，耳边一阵铮鸣，突然间，头顶那张喜帕被人一把挑开。
玉姝抬眸而望，清凌凌的眼波倒出屋中滟烛之光，精致美艳的妆容落入萧淮止漆黑阴沉的眼底。
他目色冷如镰刀，睥睨着眼前女郎。
看着她花容失色，朱唇微张，下意识朝后躲开的模样，指向她的长剑紧紧贴住了她细白玉颈。
燃燃烛声中，玉姝瞥过他指向自己的冷剑，腹中微生痛意，拧紧黛眉。
熟悉的清冽气息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味朝她扑面袭来。
萧淮止一把攫住她的下巴，力度之大令她窒息，继而冷笑道：“背叛孤？你真有胆量。”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

第61章
◎“你想怀着孤的种，逃去哪里？”◎
【061】。
雪颈被他掐在掌中, 乌眸映着条案处的烛光，噼里啪啦的一声，那只蜡烛燃尽, 蜡油顺着烛身滴落于银盏之中。
她想, 她的生命好似也是如此，只须眼前之人再用力几分, 她应该也会燃尽。
但脖间很痛, 粗粝的一层茧好似要将皮肉磨破。
玉姝昏昏沉沉的脑中回笼几分思绪, 她定定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男人，剑眉冷目, 五官深邃英挺，熟悉的气息。
是萧淮止没错。
他没死在战场上。
玉姝一时觉得怔忡, 竟不觉，泪光涟涟已悬于眼眶之中。
萧淮止凝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下一瞬便要真的死在他的掌中, 掌中力度一松，冷冷睥睨着她, 好似冰霜化为利刃。
“姝儿？”
玉姝捂住脖颈，支着半身侧脸喘气。
“你可还记得你自己与孤保证, 不会再离开孤？”他步步紧逼，眼如点漆，沉沉去压住她，高大的身形笼罩着玉姝。
她虚力地望他，檀口微翕, 嗓子发涩地问道：“你…怎么回来的？”
她有太多疑问, 那些军报, 还有臂间挂上白布的士兵。
分明都不是假的，可这个人却又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铁锈般的血腥气息滚入她的鼻息间，她有孕以来闻不得这些味道，身体的不适使得她拧着眉想要先躲开萧淮止的靠近。
但落在他眼中，却是另一个意思了。
“怎么？姝儿好似很是失望，你该是觉得孤会死在战场之上，死在你玉氏之毒下？可惜孤没死，孤活得好好的。姝儿放心，这皇城之中，该死的，孤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冷漠道，玄袖从玉姝眼前晃过，一柄渗着鲜红血液的长剑已指向她的脖间。
“其中，自然也包括你的新婚夫婿。”
玉姝一时怔忡地凝着他指向自己的冷剑，反复思量着他说的话，泪水扑簌簌地从眼中滚落，心好似跌入了万丈深渊，她想要去追回那份心绪，但却再捞不回。
“将军——也想杀我吗？”
他说得字字句句，都似淬冰般刺心，她知他此番能从战场厮杀回来必定历经辛苦万难。
满朝之中，没有人会希望他活着回来，尤其是……她的阿姐与皇帝，所以如今他视自己也这般盼着他回不来，也无可厚非。
她的确，什么也没做。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她根本不想处在他们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
心底只觉五味杂陈，她说不出是何感受，直将她拉扯撕碎，百般无力。
绯红如火的华丽嫁衣映着满室摇曳烛光，裙裾上的一条条金线随着她伏在榻间的动作而熠熠生辉。
侧目而望，萧淮止神色倏地凝滞，视线堪堪定在她微斜腰肢处，那条缂丝玉襟下，是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一时间，他修劲绷紧的手臂忽地脱力，长剑哐当一声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萧淮止大步上前，将她紧抵至双臂之间，大掌一把掐住她的软腰。
指腹滚烫地贴着嫁衣下的突起。
“你……”
触碰到了真实，他心浪烧起沸热，沉沉目光将她拘于眼底，掌力轻柔地逐一抚过她柔软的腹部。
仔细、小心。
好似怕惊扰了里面的生命般，却不愿撤开一星半点。
萧淮止长睫稍敛，目色微柔的凝注着掌心下，忽又抬目看向面色煞白的玉姝，见她眼睫浸满泪渍，晃过她这一身如焰如血般的深绯嫁衣，心狠狠沉下。
有了他的骨肉，怎么、还敢、另、嫁、旁、人？
萧淮止抬手捞稳她的腰身，长指轻轻抚过她发凉的雪颊，帐影沉浮投在他晦暗如深的眼下。
玉姝被他揽锢怀中，头顶是他压沉的声音：“听话，脱掉这身衣服。”
她抬目望向萧淮止，却见他低眉时眼底散不尽的寒气。
脖间是他染着血腥气息的长指，在慢慢往下游离，勾住她绯色襟领，眼睫眨动间，腹中传来阵阵痛意。
眼皮很沉，沉到她睁不开，任由模糊的泪洇湿双颊。
昏迷前，玉姝下意识地去捂住她的小腹。
萧淮止心中一宕，喉间窒涩发疼，见她温软的手盖在自己青筋突起的手背上时，才猛地从情绪中回来。
他双臂将人牢牢抱在怀中，步履急行着朝外高声厉吼着寻医官。
——
这一夜，上京城中焰光如昼。
整座京阳宫陷入茫茫一片火海之中，萧淮止率军兵临崇明殿前，火矢如流星划破沉寂苍穹。
男人一袭玄甲战袍，长身如玉伫立在玉阶之下。
晦暗沉邃的漆目冷冷睨着眼前这座雄伟辉煌的金殿，待里面之人纷纷推门逃窜之时，他抚过腰间空荡荡的剑鞘，萧淮止忽而想起一事，又折身从温栋梁腰间抽出一柄利剑，提步迈向浓烟滚滚的殿门。
前方那道颀长黑影却并无停留。
步履沉重地一阶一阶踏上这座紫金宝殿。
殿门大开，匍匐在地面上的一抹明黄身影仰脖望着逆着浓焰而来的那道玄影。
李承晏手中握着酒盏，忽地被一名内官撞倒，跌跪在地，他扬起脸，看清那尘烟之下的一道长影。
“你怎么回来了？”他嗤笑一声，朝着萧淮止举杯，“边防的黄沙很大吧？舅舅？”
提及边防，李承晏眸底泛起癫狂的笑，他指向萧淮止，熠亮星眸里闪动光芒，眉梢轻提，笑得愈发畅快。
一抹锋锐的银光闪过他的眼瞳，脖间猛地对准一道冰凉触感，痛意使得他清醒几分。
李承晏止了声音，眼神从迷茫再到不可置信，然后睨着萧淮止，眼底的癫狂与醉意瞬间消散，他唇角泛白，飞扬的眉眼瞬生怯弱之意。
幡然醒转的瞬间，李承晏小心匍匐着往那双长靴处前进，低声地唤着：“舅舅……舅舅，晏儿错了，晏儿再不敢不听您的话了……舅舅，别杀我……”
剑锋一点点割开他的脖间皮肤，渗出一层鲜红血渍。
萧淮止于他跟前缓缓蹲下，冷乜过他煞白的面容，以剑锋一点点挑起少年的下颌，一滴滴泪水从少年眼眶掉落出来。
“舅舅……别杀我……”他乞求地望着，唇舌打颤不已。
那只冷白分明的手腕倏转，将剑锋推进一分，嵌入他的脖肉之中，男人冷默看他，“阿宴，孤待你不薄。”
少年的手攀上他的靴沿，他沾满湿泪的眼睛可怜至极地映在那双漆瞳之中。
一声声地不停地唤他舅舅。
萧淮止敛睫，想起这些时日，当着他落泪的人当真是多。
他想起黄沙漫天，北风狂卷时，那人已成败将满鬓霜白地跌跪在他跟前，笑得何其沧桑，但耶律齐没有哭，他只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喊了一声淮儿。
鲜血四溅。
他想起满目红绸喜烛，他的女人穿着嫁衣要嫁与旁人，她那双清凌凌的眼，划过两行清泪后，斜侧着身子躲开自己时，遮不住微微隆起的腹部。
他的剑锋之上淌着她未婚郎婿的血。
而现在，是李承晏，是他费心扶持的假皇帝，是从小至大一直唤他舅舅的孩子。
纵使他知道他养了一条会咬人的狗，但是他看着剑锋之上洇晕开的血色。
臂弯处却觉那道剜肉刮骨过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承晏，舅舅最后教你一次，别再做这般窝囊模样。”
李承晏怔忡地抬眼，脖间剑锋离他血肉远了一星，而后，面前的男人起身为他让出一片开阔的视野。
殿外是乌压压的铁骑，而那火光照耀下，他看见了被温栋梁等人跩压跪地，踩住肩胛叩首的谭居望、张从南等人。
他身边尽数心腹亲信全被押解眼前。
吱剌声响。
长刀割破张从南的脖颈，鲜血汩汩而落，溅了满地。
吱剌再一声。
温栋梁没有片刻停顿，只将那沾满人血的大刀逐一割破那些人的脖颈。
“你可看清了？”他声线极冷，侧脸轮廓融在烈焰中。
李承晏不明白他的用意，他只漠然地看着那些人死去，而后转头看向萧淮止，星目一转，颤声道：“晏儿看清了，晏儿再不会任人唯亲了！舅舅……晏儿再不会如此了。”
他竭力地去保证。
静默片刻，跟前的男人这才低眉，视线沉沉地瞥过李承晏此刻面上神情，俄而，他敛了目光，似轻叹一息。
他什么也没说侧过头，修长分明的指骨紧了几分力度，握住手中剑柄，锋锐剑刃哗啦一声，彻底割断少年脖间血肉筋脉。
“舅……舅！”李承晏睁圆星目，后知后觉地捂住满是鲜血的脖。
“你一直都知道，你我从无血缘。”
他道出这个事实。
明黄龙袍沾满鲜红，少年喘着粗气，喉间痛意锥骨，剑锋一撤，他便蜷缩成一团，那双眼睛瞬时变了神情，恨意弥漫了瞳底睨着萧淮止的袍角，“你……你敢杀……朕……”
他想问为何，却再也没有力气吐出一个字。
可他分明心底也知晓为何，即便萧淮止养了他这么多年，可是他知道，萧淮止迟早也会杀了他，就像他羽翼丰满之时，也一定会杀了萧淮止一样。
此刻，他只能绝望地看见那人疏离冷淡的眉眼，看着他蜷缩濒死的模样，像极了看——一团腐烂的肉。
生命随着淌出的鲜血一起到了尽头。
少年瞪圆着眼，气息已断。
烈焰之中，映着那道颀长黑影，他的面容隐匿在焰光之下，袍角翻飞，长靴踏过脚下玉阶，步履沉沉。
身后那具尸体缩在袖中的手，握着一柄匕首。
裴如青走上前，从他手中拿走这柄匕首。
他眼底微黯，斜觑了眼死去的少年，指腹摩挲着匕首上面的纹路，那是李承晏十岁时，萧淮止亲手为他刻的。
华章宫灯火璀璨。
待到朱红宫墙外响起一阵阵肃踏的步伐声，复又立定之时。
玉琳琅坐在窗牖前，将手中白玉棋子落至棋盘中，眼睫轻抬，掸平锦袖，起身走出了这座宫殿。
宫门顿开。
她目色沉静至极地与门外之人交视。
“不曾想与大将军再度相见，竟是兵刃相向。”
萧淮止冷瞥过眼前的女人，锋锐眉眼不见情绪，声线森冷道：“你自不愿与孤相见，你只想孤死在深渊之下。”
“孤总在想，这些年为何要将承晏扶上皇位，时至今日，孤才想明白，正统又如何，谋逆又如何？”
他萧淮止这一生，若要论罪，已是罄竹难书，罪孽深重之人，何须再归正途？
说至此，他眸色一凛，挥臂喝道：“拿下玉氏全族！”
宫门之外，乌泱泱的军队将整座华章宫包围，萧淮止提步从此处离去，温栋梁紧随其后，见他袖手稍抬，便又止步，凝着月光银辉下那一抹颀长挺拔的黑影，渐渐消失在冗长宫道上。
他一路行至重华殿，清剿了皇帝一党与玉氏一族，整座皇城都只剩下他的人。
行至廊芜处，萧淮止忽而顿了脚步，眼前寝殿灯火葳蕤，负在身后的指尖微蜷，衣袍革带间，发鬓眉梢里，无一不是充斥着血腥气息。
吱呀声打破阒寂长夜。
银珰此刻推开门，瞧见了廊芜暗处的那道长影。
她端着手中金盆微愕一息，反应过来后赶忙朝着那端福身作礼。
萧淮止眉梢轻蹙，沉着面容走入深黄烛光里。
融融烛光为他深邃昳丽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默了息，他道：“如何？”
银珰认真答：“回大将军，医官来过了，已给娘子调理过，只是受了几分惊吓，好好养着便无碍了。”
萧淮止只道知道了，而后便提步去了侧殿净室。
夤夜阒静，他换了一袭牙白寝衣，从廊间放轻脚步，推开殿门，踏入这间寝殿。
殿内熄了烛光，萧淮止一向在黑夜里也能视物清明，此刻他从容将殿门阖紧，一步步走向那张帐幔逶逶而垂的床榻。
帐内是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也唯这女子，能令他稍许失算、无措了些。
须臾顿足，他透过眼前浮沉摇曳的绢纱帐幔，窥着里面那道纤细侧卧的小小身躯。
他想起上一回与她一同躺在榻间，压着她小小身躯时，她涨红了双颊，乌鬓半湿雪颈，同他一遍遍地说着不行了，吞不下了。
彼时，她还说过，不会再寻旁人。
漆冷的瞳眸稍沉，拂手掀开半截帐子，萧淮止周身气压低冷地坐上榻沿。
菱窗探入泠泠月色，微茫银辉晃过女郎白皙的颈。
上头还留着一圈红痕，是他今日失控压的。
萧淮止稍敛眉间冷锐，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脖，陡然的碰触，却引得身侧之人一阵战栗。
檀口翕动，喃喃唤着什么。
他靠近几分锦衾下的纤瘦身躯，撩开她鬓角垂落的青丝，方绕指间，便听她口中低低念着，不要、害怕。
重复地念。
萧淮止心间滞住，沉着气息，问她：“不要什么，害怕什么，同孤讲讲？”
玉姝眼睫深埋在软枕之间，玉肩轻轻地颤。
今夜皇宫的鲜血已经浸泡住他的心，萧淮止眉间松弛几分，耐心地为她拢过耳边青丝。
视线瞥过她因侧卧而不明显的腹部。
骨节分明的大掌探入衾下，他想要再确认一遍的，去摸她微鼓的腹。
温热的，细腻的，在他掌下。
与他只隔着一层里衣。
他一时竟不知该将身侧的人如何惩罚才好，她怎么敢怀着他的种，去嫁人，可她为何听见雍都的消息后，却又留下他的孩子。
思此，萧淮止强压着滚烫的心火，指尖勾起那截锦衣，触过软绵绵的肌肤，顺着心底恶劣的念头，带有惩戒与私心的往，下一点点的去磨。
蓦地，昏沉沉的夜，夹杂着她软绵绵的呢喃声。
“带我……离开……”
指腹微顿，萧淮止目色一凛，另一只掌去掐住她腰侧那块软肉，玉姝梦中一声吃痛，翻身挪动间，他的掌心稍滑落至，下寸，抵住她伶仃的骨。
二人身形一僵，于黑夜之中，视线相撞。
玉姝轻口今一声，肩上细襟崩断，只觉快要被他指尖粗粝的薄茧磨破。
他抽出一口气，覆身而压，逼问道：“告诉孤，你想怀着孤的种，逃去哪里？”
她紧张地绷着身子，指骨被锢紧，以至于萧淮止长眉紧蹙喟叹一声，紧紧压着她迷蒙而慌乱的视线，阴恻恻道：
“旁人能像孤这般伺候你吗？”
作者有话说：
萧二总觉得自己头发根都是绿完了的。
事实上，没关系的，你再这样，姝姝可以让你更绿的。﻿

第62章
◎“别动，让孤亲一亲。”◎
【062】。
一时间二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几分。
玉姝抬眸, 浓睫轻轻扫过他微敞的襟口处，伶仃背脊开始隐隐战栗。
螓首微垂时，云鬟雾鬓的乌发覆盖住他分明的修长指节。
他的声线隐隐有些不稳, 在沉寂的夜里透出几分沉哑, 一如他此刻晦暗莫测的漆黑眼眸。
处于艰难困顿的长指又陷入几分。
他发沉的声音笼在头顶，“说话, 除了孤, 谁还能这般伺候你？”
太久没有他在一处, 二人都显得寸步难行，玉姝意识尚处在朦胧间, 先回答他的是早已贴合的身体反应。
玉姝一时觉得羞愤，纤软的腰肢挪扭着, 便要离开他的桎梏。
刚费力抽出一点，却又立马被按回去。
黑暗中, 她唇齿发紧溢出极细的一声口婴口宁。
纤细的一双腿被按住, 萧淮止衔起她柔软的耳瓣, 道：“躲什么？你也很想孤，不是么？”
玉姝细细呜咽, 心中那股羞愧快要漫出。
而握住她的手却搅得更用力了。
“听见了吗，是你也在想孤, 想得这般紧。不许闭眼，看清楚你眼前的人到底是谁，玉姝，好好的看清楚。”
大掌陷入她的乌发间，用力地将她按向自己。
两股力将她上下拉扯, 玉姝蹙起黛眉, 黑暗掩饰了她身上泛起的薄红。
“将军……会痛……”
细细的声音从她那张娇艳的唇中溢出来。
萧淮止将她牢牢困在其间, 视线逡巡在她碎光般的眼波处，盯了半晌，指间已被海底翻涌的潮水浸湿后，才松了力度。
“这只是施以小惩，你好好地给孤记牢了，你我之间，生同衾，死同穴。你敢去嫁给旁人，孤便只能你嫁一个，孤杀一个。”
他松开玉姝后颈，抬手欲去抚她微隆的腹。
那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
黑影下的玉姝眼睫轻轻一颤，抬手便要推开压上来的坚厚胸膛，她想要问清楚在徐府时他浑身血气是哪里来的，她更需要问清楚他方才说的话又是何意？
脑中一团乱线。
微微张开的唇便已被他吮住。
萧淮止畅通无阻地探入她的喉舌间，吮吸过后，才觉今夜浸入血海中的心稍定几分。
他退出来给她喘息机会，轻轻去衔她脖间嫩肉，声线沉沉，指腹按住她雪白的颊，喟叹道：“真乖。”
“大将军……”玉姝推着他坚实的肩，“你先松开——”
他吃掉了她未吐出的话，细细地去磨她的唇肉，去勾缠她柔软的小舌。
喉间吞咽清甜。
锦面寝衣的襟带被长指轻松解开，玉姝被吻得头皮发麻，脚背绷直，他根本不会给她一丝一毫说话的机会。
游刃有余地将外壳剥去。
顾忌着她腹中骨肉，萧淮止饶是心底有要惩戒她的意思，也暂且压下，只为了不伤着她而缓缓俯身。
“别动，让孤亲一亲。”
他的舌尖好似捕猎的铁夹，总能很准确地寻到。
玉姝眼角淌过细泪，脖间红了大片，延至她起伏的前段，她睫羽簌簌眨着，感受到他的发丝触过小腹，吞吐地口今：“不能……淮止……”
她是知晓如何让他不忍心的。
但是此刻的哭喊没有用，得到的只能是他从容自若地纠正：“错了。”
理智都被冲散。
玉姝指尖紧紧攥着锦衾，羞赧溢了满心，只得唤出他百般教过的那一声：“二郎——”
低婉绵绵，掐在心间。
帐子映着微茫月色，在一团漆黑里镀过淡淡银辉。
月光散去后，天快亮了，玉姝手中松开，面颊贴上温热的吻，她睁着涣散的乌眸凝过男人高挺鼻梁处的一抹白熠。
薄唇如刀，此刻晃过刀刃银光。
他轻笑一声，指腹擦过两道白色水渍，吞咽下去，复而倾身亲吻她方才紧紧发颤的唇，玉姝又要哭，侧脖躲过。
“总归都是你自己的，哪里就这般嫌弃？”
耳边是他喉间吞咽滚动的声音。
玉姝彻底红了眼角，转身就要往里面缩，萧淮止下意识就要去揽住她的腰，刚触碰到便想起她此刻不同了，只得压下面色，去捉她的手腕，锢紧枕间。
“姝儿越发没良心，你倒是爽了，便不管孤了？”
玉姝想说不是，转过脸，便被他吻住，好似今夜他格外喜欢以唇封口。
但下一刻，玉姝的猜想又偏移了。
腰间撞上匕首。
“不行！”
她一紧张便咬住了萧淮止的唇，贝齿漫开铁锈味道。
二人目光紧缠，萧淮止眉宇间压着不虞，见她那双清涟涟的眼睛里盛满紧张，萧淮止循着她的动作往下看去。
原来是在紧张他们的孩子。
思及此，他原本锋锐的目光缓和几分，拉过一旁的枕头垫在她的腰下，声线是少有的柔和。
“放心，孤不会伤他，医官说你已有孕四月可以行房，轻点便是。”
“不行……”玉姝嗫嚅。
男人在床上的话断不可信，尤其是他。
每回都是哄着自己说轻些，说不会的，可每回都是她嗓子都要哭哑了，觉得自己快死了，才觉得身体轻松几分。
萧淮止也不再强迫，只淡淡瞥过她纤秾合度的身姿，大掌掐了一把，“好，你这般在意咱们的孩子，孤便等一等也无妨。”
言讫，他伸臂探出帘帐之外，拿过干净的棉巾为她仔细擦拭过后，才翻身躺下，长臂揽住女郎温软的身子，将其抱至紧贴胸膛的位置才肯罢休。
云鬓间都是溺湿的一层薄汗，玉姝一时不知今夜这些荒唐究竟是梦还是真实，昏昏沉沉的，她枕着一团火热温度，阖上睫羽沉沉睡去。
这一场沉梦中，她没再梦见黄沙漫天，悬崖万丈。
翌日醒来时，玉姝睁眸望着头顶花帐，晃神半晌，这才渐渐忆起昨夜经历。
炼狱与云端，她都走了一遭。
心神微定后，玉姝起身掠过眼前殿内陈设，这才惊觉，此刻竟是在重华殿中。
那么一切都是真的。
萧淮止当真完好无损地从战场回来。
那昨夜徐府的那场动静呢？
她拂开帘帐，起身便要穿鞋走出金殿，刚穿上鞋，珠帘之外那扇雕花殿门便已缓缓推开。
玉姝抬眸望向殿门。
银珰与她目光相撞，莞尔一笑，便与几名宫娥一并端来盥洗之物，仔细服侍着她。
浑浑噩噩地用过早膳，玉姝有些惴惴不安，她瞥过殿内服侍的宫娥，每一个都是生面孔，不是从前重华殿的人，也不是阿姐后来更替的人。
玉姝眼神飘忽，看向银珰，问道：“大将军呢？”
“大将军在处理政务，晚膳时分会回来陪娘子用膳。”银珰答。
放下汤匙的手微顿，她眼睫微闪，从前自己在这座重华殿亦是如同囚雀一般，被他幽禁起殿中。
她费尽了心思，想要离开这座金殿，这座皇城，偏偏总是差那么一步，总不能得偿所愿。
今时今日，他自沙场归来，更无逃离的可能，他血海浮沉地回来，又该如何将自己处置？
昨日与他重逢，偏是在自己的新婚之夜，饶是她自知那是一场假戏，可萧淮止是提剑来的——
蓦然间，玉姝眼底一凛，瞥过眼前服侍的众人，起身便想要踏出殿门，银珰却忽而挡在她的跟前，垂首躬身。
心间猛陷一角，玉姝面容微愕问道：“怎么了？”
银珰垂着头，低声答：“娘子受了惊吓，须在殿内好生养胎才是，医官说，不宜过多走动。”
玉姝一顿，咽了下喉咙，声音发紧道：“我不出去可以，我想见玉家主，还有我的婢女绿芙。”
她的情绪在一夜之间被牵引着，好似一根快断掉的弦。
银珰交握在身前的手颤了颤，想起萧淮止嘱咐过的话，踯躅片刻后，道：“绿芙姐姐在宫外，家主与大将军有国事相商，忙完之后，一定会来见您的。”
闻言，玉姝紧紧盯着银珰。
她知道银珰从来不会说谎，可是若是萧淮止逼迫她的呢？玉姝不能完全信她，只对她的话只能半信半疑。
绿芙在宫外或许是真，但她阿姐……玉姝一颗心都在悬浮着，心神紊乱，敛了睫羽，转身走向身后的珠帘。
窗明几净，昼光如泻。
午后时分，医官诊过脉，玉姝便斜倚在美人榻上小憩，乌眸瞥过一侧微敞的窗牖，重华殿的庭院内并未栽种多少花草，只能一眼望尽空旷得廊芜水榭。
她扶着镂雕蒲桃纹的檀木把手，垂下眼睫，敛住了眼底反复的情绪，沉默片刻后，她抬眸道：“银珰，我想吃点凉物。”
有孕以来，她总是食少吐多，纤细的身子好似一阵风都能刮动。
但此刻，她主动要求进食，银珰自然要去满足她，赶忙笑吟吟地上前福身应道：“娘子也要食酸的？奴婢可去膳房让做些樱桃冰酪。”
玉姝只颔首。
见银珰满脸欢喜着离开殿内，她才黯了眸光，指尖轻蜷。
晚膳前，玉姝用了半盏樱桃冰酪。
暮霭沉沉，重华殿内乱作一团。
锦帐内，玉姝倚着床柱，姣美玉容的顿生煞白一片，乌鸦鸦的鬓间镀上一层薄汗，唇齿间吟着细声。
廊间一道沉重的步伐声正越来越近。
殿门推开，满宫葳蕤烛光晃过男人俊美冷锐的面容，他眉宇之间漫着浓重阴霾，一袭玄金锦袍更衬清贵无双。
珠帘被一只骨肉均称的大掌拨开，晃出哗啦啦的响声。
萧淮止走近内间，便见榻上女郎满面柔怜的模样，心中微窒，压着怒意，朝她走近几步。
一道清冷至极的声线，有如碎玉沉金砸在殿内：“谁给娘子饮冰的？”
殿内侍奉的一众宫婢顿时吓得跪地叩首。
玉姝支着手臂欲起身，眼波涟涟地望着他，哑声道：“不怪她们，是我自己……”
银珰将熬好的汤药搁置一侧案几处，见萧淮止这般冷凛气场，顿时认错。
她颤巍巍地重重叩首。
玉姝自知连累了她，赶忙唤了一声：“郎君。”
那道剑眉间的阴鸷散了几分，萧淮止冷冷喝令众人退下。
玄色滚边袍角翻飞，他迈步走向玉姝，将案几上的药盏端起，微弓背脊坐于床边，搅着碗中黑汁。
热气氤氲上他冷沉的眼底，萧淮止舀起一勺汤药喂至玉姝唇边，见她堪堪吞下一口，眼梢红透，怜人得很。
玉姝密睫抬起，低声道：“昨日之事，我可以解释……”
面前的人手中稍顿，声线平静道：“已经过去了，孤原谅你。”
玉姝眼底划过讶然之色，未曾想过他会如此好说话，又吞下一口他喂来的药，试探道：“将军……我想要绿芙来照顾我……”
“哐当”一声脆响，瓷勺砸落碗中。
烛光将二人的身影拉长，萧淮止垂着眼帘，长睫敛住他眸底情绪，二人之间陷入僵持之中。
数刻之后，玉姝怀着忐忑的心，从衾下伸手，勾指试图去平息他的心绪。
然而，萧淮止却先开口：“不行。”
“为何？”玉姝心中一宕，生出不好的想法。
“银珰自会顾好你与孩子。”
玉姝闻言别过脸，不愿再饮汤药。
二人之间静默数刻，萧淮止沉暗的视线盯着她，竭力压制的情绪，顷刻爆发，他将药盏搁置旁侧，冷声：
“姝儿，看来孤昨夜与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遽然间，他一把抓起玉姝伶仃的腕骨，“不妨孤再与你重申一遍，别试图用任何方法从孤身边离开，之前是孤在战场，没能看好你，从现在开始，孤会与你，与我们的孩子，日日夜夜在一处。”
“你的小爪子，最好收起来，孤不会再被你骗第二次。”
他掌中力度稍重，将她整个身体带至怀中，指腹磨过她柔软细嫩的颊侧，滚烫声息萦绕在玉姝唇边，睥睨着她潋滟乌眸，用力按向她的后颈，耳鬓相磨间，是他冷冰冰的话：
“若是昨夜死掉的那个姓徐的废物若是没能给你一点警醒，今日孤便告诉你，你若敢伤害腹中骨肉半分，玉琳琅以及你江左所有族人，就等着给孤的孩子陪葬！”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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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oris 1个；
非常感谢老婆的支持！﻿

第63章
◎“你不就是仗着孤喜爱你？”◎
【063】。
“你若敢伤害腹中骨肉半分, 玉琳琅以及你江左所有族人，就等着给孤的孩子陪葬！”
噼啪一声，烛盏里的灯芯炸开一簇火花。
鬓角一层如雾冷汗浸湿了他的长眉, 玉姝心脏倏紧, 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望着他冷冰冰的眼神, 他都知道, 从他踏进殿门起, 便知晓是她故意这样。
他一贯知道的，如何拿捏住她的命门。
犹如此刻, 他修长的手指掐住了她后颈一块软肉，指腹慢慢地磨, 他想磨到她服软为止。
回来之前，他设想过无数方法要叫她吃吃苦头, 可如今人在怀中, 他竟然舍不得了。
“听清楚了吗？”萧淮止抬手覆过她微凉的脸颊, 稍柔的动作好似也在安抚玉姝颤抖惶惶的一颗心。
玉姝眼睫都在颤，清泪从她眼眶里淌出, 洇湿在萧淮止的大掌中。
“大将军打算将玉姝锁在这金殿一辈子，是吗？”
萧淮止看了她须臾, 道：“姝儿敢保证，孤若将你放开几分，你便不会跑？你究竟想要什么才能老老实实留在孤身边？”大掌力度微收，将她整个身躯都紧紧贴向自己，睨过她挂满泪珠的眼睫, 喉间发窒, 上下滑动后, “嗯？告诉孤，你究竟想要些什么，才能不这般刺人？”
“我想要将军放过玉氏全族，那是我的族人……”她话语稍顿，盛满碎光的眼睛深深地与他相望，红唇轻咬，眸光踌躇一息后，抬臂勾上男人宽阔坚实的肩，“那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纱帐随着烛火轻轻地晃。
大掌抚过她瓷白面容，指腹一寸寸地游离，他的动作分明很轻，指腹上的薄茧却擦过丝丝痛意。
气氛凝滞着，玉姝心底发怵，却窥不到他眼中半分情绪，只有一望无际的深暗。
“姝儿想要亲人？”他道。
玉姝背脊微微一僵，美目垂落后，轻轻颔首。
萧淮止眼梢轻挑，似有淡淡笑意，“这何其简单？这世上唯一与你我血脉相连的，是我们的孩儿，你若想多些亲人，便为孤再生些孩儿便是。”
锦衾掀开，徒留一阵拂过的轻风，炙热的掌心探入她的小衣之下，轻轻揉搓着隆起的腹部。
“你……都知道了……”他已知晓玉琳琅与她之间的关系了。
“玉琳琅可不是姝儿的亲人，你们之间可没有血缘，”他慢声道，“你又何必为她求情？”
满室烛光葳蕤，照着眼前那张俊美的面容，萧淮止眉宇间阴沉至极，握紧玉姝的手引向自己上臂处，那日李祁年伤他的便是此处。
刮骨疗伤之痛，他不曾出过一声。
而此刻，被她柔软的指腹触碰一下，他才感觉到痛意侵骨。
“那时孤手臂负伤，姝儿可知那伤孤的利器渗了何毒？是你玉家的牵机之毒，姝儿可知刮骨剜肉避免毒液扩散的疗法，又可知三日内未有解药濒死的苦痛？”
“姝儿莫怕，若此毒是谁制的，孤不会再去追究，”他淡声道。
他当然知晓如何让她松懈防备。
玉姝微愕，仰脖望他，牵机最后一个使用者便是阿爹，这本该随着阿爹的死而离开世间的毒，怎么会出现在萧淮止身上，且此毒阴狠至极，她自幼时，便是知道的。
莫非当真是姐姐所投……
此刻，她清凌凌的乌眸里盛满不解情绪与盈盈泪光。
他想，这样便已够了。
案台上的烛光摇曳，将她纤细雪颈间的点点红痕照入男人漆沉眼底。
红唇微翕间，烛光将二人的剪影绘上屏风。
高大挺拔的身形忽而前倾，温热在玉姝泛着苦涩的唇间漫开。
唇齿间的苦药味道都被他侵袭攻略。
玉姝眼瞳都在晃，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好似被男人清冽气息裹挟得严丝合缝。
意识都被搅乱。
散乱的云鬓间插-入他有力的大掌，舌尖开始发麻，美目微震，她强迫着自己不要再被打碎，手掌抵着他的胸膛往后推动。
伶仃的腕骨被他一把擒住，反锁至紧扣在他的劲腰之后，柔软的耳垂被他裹住，低沉缱绻的声线袭击着玉姝仓皇的心，“背叛孤的人，都会死，只有你，玉姝，你知道孤有多舍不得对你下手，所以姝儿，你得学乖一些，否则，孤当真不知会做些什么。”
你不能这般不识好歹啊，玉姝。
他一遍又一遍地去提醒着她，再敢逆他一分一毫，他都不知会做出什么……
玉姝抵着他的肩，绝望地阖上眼眸。
昨夜至今，她有欢喜过他尚活着，但也只是一瞬即散，他带给她的更多是恐惧与威胁。
玉姝凛着呼吸，明知他方才所言字字句句都是他们对不起他在先，可是涉及至亲之人，她只能艰涩启唇，问他：“将军打算——将他们，全都杀了吗？”
“姝儿觉得他们不该死？”微凸的喉间抵着她的下颌处，他轻笑，“姝儿放心，孤还留了几个活口在，其中自然也包括玉琳琅。”
萦绕在她脖间的滚烫气息撤开一些，又听他道：“毕竟，她养育了孤的姝儿多年，该给她一个好些的死法不是？”
他将人的生死说得轻描淡写至极，好似不过捏碎些不甚在意的物件般。
玉姝强忍着发颤的身体，深吸一口气后，道：“将军想如何？杀了玉琳琅与玉氏阖族上下吗？若这样能解将军心中恨意，那便也将我一并处置罢。”
他吻过的娇艳红唇，此刻一张一合，道出的全是令他不满之言。
扣在那段纤柔腰肢处的大掌，暴起一根根分明蜿蜒的青筋。他仅存的几分耐心在顷刻间被她消耗殆尽。
萧淮止眸瞳漆冷一片，只想一把捂住她张合的唇，思此，他指尖微蜷，下一瞬却见玉姝拧着黛眉，美目闪过痛色，他心间一紧，视线急忙循向她的腹部。
他这才猛地想起医官说过不能令她情绪再过激动。
不能威胁，不能吓唬，只能哄着、捧着，一时间，他平复心火后，只觉得怀中娇娇软软的人，好似他命中大劫。
萧淮止阖上眼眸，大掌安抚着她的背脊，冷静片刻后，稍微抽离身子去端案上快要冷却的汤药。
动作轻缓地将药喂向她的唇边。
玉姝仍旧不愿，只蹙着眉，别过头不搭理他。
握着勺柄的长指收紧几分，萧淮止看着她额间生出细汗，昏暗烛光在二人之间晃着，他暗吸一口气，语调尽量平缓着，道：
“孤退一步，姝儿乖乖将我们的孩儿护好，孤便留他们一命。”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玉姝眸珠稍动，他滚烫的气息又落，“你要知道，孤差点死在雍都。”
此话如一道重击，敲在玉姝心间。
那些时日，她夜夜梦见的都是他纵马跃下悬崖的场景，还有他方才所说的剜肉刮骨之痛……
所有的人都在对他施以阴谋诡计。
萧淮止瞥过女郎此刻变化的神情，轻描淡写地又补一句：“小皇帝与玉琳琅都盼着孤马革裹尸还，那你呢？孤的女人是否也盼着孤死在那里，这样，你便可嫁给旁人了？”
勺中黑汁喂入她松开的唇齿间，苦涩漫开。
玉姝定定地望着他，她是想要自由，可她并未想过要让萧淮止死在战场上。
“昨夜之事，孤原谅你了，此后你最好摒弃这些念头。”萧淮止眸光泛冷，漆黑的瞳仁似还在映着昨夜那些喜烛红绸……还有那个小杂碎。
又是一勺喂入她口中，“你可知，孤昨夜见你第一面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何惩罚她，在想如何惩罚才能让她再不敢生出旁的心思，他也在想，昨夜她是否真的与人拜了堂？
每每想至此处，他都在想将那杂碎的尸体千刀万剐！
“你可有真的与他拜堂？”
玉姝睫羽垂落，心中不安地轻轻摇首，她想要说些什么，毕竟徐士晋是无辜的，但望着他此刻冷凛至极的漆瞳，她只得紧了指尖。
“算了，这些都过去，”他敛睫，将最后一勺药汁喂进她唇中，搁下药盏，双臂将人轻轻揽抱着，漆黑眼仁越过她身前起伏，落定在她腰腹间，道：“医官说你有孕已足四月有余，孤想了想，应该是宿州那夜。”
提及此，她只轻声道：“是啊，将军给我的避子药都是假的。”
拥着她的人臂弯微顿，萧淮止扳过她的脸颊，低头吮吻过红唇，提醒她道：“那时孤战死的消息传回京都，你却并未伤害这个孩子，证明你对孤，也存着一些真心不是？”
“所以姝儿，你若乖顺一些，对谁都好。”
见她别过眼帘闭口不答，萧淮止知道自己猜对了。
阴沉的眉眼稍稍展开，只要她待自己有一分真心也好。
刮骨剜肉之痛也不算得什么，无论是李祁年还是耶律齐都不算什么，总之都死了，他亲手养大的承晏也不算什么，总归赢的人是他。
至于牢中的玉氏一族，他暂且可以不杀，就算是给他们的孩子积攒一些福德。
但也不可能放过，玉姝待他的真心还是太少了，稍不注意，她一定会离开自己。
他舍不得动她分毫，除了捏住她心软的死穴，萧淮止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怀中之人美眸微转，好似有些松动几分。
温热的唇轻轻触过她的眉梢、眼角，划过琼鼻，游至她的檀口处，蜻蜓点水般的一啄，沉冷的声线也变得微柔起来：
“你穿嫁衣很好看，过几日，我们便成婚，此后，姝儿便是我的妻子，是孩儿的母亲，可好？”
玉姝抬首，眸光撞进他幽邃的眼底。
两两相望间，萧淮止扣在她身上的指节微微收紧，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他的小猎物身上不断逡巡。
他尽量敛了浮躁情绪，静心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玉姝心间思绪反复，她深知只要眼前的男人不放过自己，那她此生此世都逃不开他的禁锢。
她再一次地，被他以一条无形的锁链，囚于金殿中。
只这一次，他给了她一个名分，可这些都非她所求……
但他从来都不懂。
思此，玉姝微垂螓首，一双清亮的美眸缓缓阖下，划过淡淡的黯然。
静默须臾，才听她问道：
“大将军为何非我不可？”
晃动烛影掩住男人深邃的眼，他微凸的喉间轻轻滚动着，少顷，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他缓声道：“姝儿觉得，你能与孤谈这般多的条件，倚仗的是什么？”
“你不就是仗着孤喜爱你，舍不得你，才敢以自身威胁孤？”
作者有话说：
qwq昨天去医院做检查，没更新抱歉……（戳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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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但姝儿可知，孤也会觉得痛。”◎
【064】。
二人之间薄弱的一层纸在顷刻被他戳破。
他目光沉沉地将她锁住, 见她瞳眸怔忡，心底轻轻嗤笑，指腹按过她发红的眼梢, 眼眸轻阖间, 他好似看见了九年前的那场白雪。
骤风卷动皑皑清雪，拂开重重的车帷, 窗内, 是那张令他心神晃动的脸。
一无所有的少年被迫跪在雪地里, 身后奴仆将他用力压倒，剑眉与眼睫沾满雪花, 纷纷扬扬的，好似可以将他埋入雪堆中。
世界在他眼底倒转, 窗内的姑娘看不见他。
她本就看不见他。
彼时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望，他本衣衫褴褛, 他本卑微如斯。
回忆打破, 萧淮止睁眼, 心底卷过纷杂情绪，只静静地将她看着, 见她沉默至此，萧淮止如期窥见了她那双盈盈春眸里闪过的惶然。
就连此刻的他, 玉姝都避如蛇蝎，他又怎敢道出那般久远的过去……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般的过去，承载着他无数卑贱不齿的过去，届时，她恐怕只会更为厌恶自己罢？
厌恶她有朝一日, 竟会落入他这般曾经微末如尘的人掌中。
萧淮止的目光, 久久凝注着她, 细细观赏着那张姣美面容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他声音清冷，带着几丝凛凛寒意：“怎么？孤的喜爱，就令你这般抗拒，这般害怕？”
漆瞳里映着她微侧的动作，心骤然感觉痛楚，萧淮止平静地问道：“还是——你觉得孤的爱很可笑？”
玉姝久久不能回神。
红唇轻启，萧淮止呼吸微微凝滞，骤然倾身而下，含住她张合的唇，一点一寸地去逐一含吻，吮过她柔软的唇珠，勾缠住她的舌尖，将她要说的话尽数化为怀中呜咽。
他的吻如同疾风骤雨，将她冲刷了遍。
属于他的那一股清冽气息正在侵占着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寸。
挣不开，逃不掉。
待他松掉几分力度，玉姝脖间涨红着软伏在他坚厚的膛前。
烛影浮过锦帐，满室沉静，只剩两道气息一松一紧地交缠。
女郎瓷白的玉容上浮起一层潮红，蝶翼般的浓睫轻轻翕动几番，男人的大掌扣在她的背脊处，隔着一层薄蚕寝衣，都能感受到二人之间骤升的体温。
“孤陪你用晚膳。”
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仅仅两夕之间，她只觉得整个人间都已颠倒，她眼眸微转，瞥过横亘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双修长手臂。
闭上眼，是他平静地在说他喜爱自己。
玉姝只觉得心间发窒，甚至于觉得酸涩，万般滋味涌上喉间的那一瞬，都被他凶狠地堵了回去。
玉姝声音轻轻的，好似湖面上的一圈涟漪，“不饿。”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男人冷然的一声“备膳”。
他的喜爱，根本令人窒息。
殿门之外，一行宫娥缓缓而入，隔着珠玉帘幔，烛光煌煌间，晚膳已布好至外面圆桌上。
殿门一阖，萧淮止将她以孩童般的姿势抱起，大掌锢稳她修长纤细的小腿弯处。
玉姝没有力气与他抵抗，只得任由他抱至桌前坐定。
彩绘屏风上二人的影子被拉长叠映在一处。
用膳时，他喂一口，她吞一口，一遍又一遍，玉姝眸光黯然地回应着他的一切动作，好似一个提线木偶。
及至最后一口时，萧淮止狭眸倏冷，睨着她吞咽的唇，撂了玉勺，拿起娟帕为她拭干净唇角。
“饱了？”
他的掌心揉过她的腹部，垂首衔过她的耳垂，“别让孤问第二次。”
玉姝身形微颤，轻轻颔首答：“饱了。”
见她如此，萧淮止倒也不恼，只齿间稍用力几分，咬住她柔软的耳，磨了两息，复而将人抱着起身，竟一刻也不愿松开。
珠帘被他拂开，哗啦啦地响。
玉姝被他打横抱着走向内室，行至床幔前时，玉姝意识他想做些什么，倏地推手抵至他的身前，感受到他冷冽视线往下压，她才嗫喏道：“出了一身汗，你让银珰进来服侍我沐浴。”
萧淮止并未松手，动作稍轻将她放至床榻边，高大修长的身形将她笼罩，玉姝刚要仰脖看他，便见那道长影已缓缓而下，于她跟前弓腰半蹲，捧起她的一双腿，分明冷白的指一点点地去将她的绫袜剥去。
帐影浮动，将男人深邃风流的眉眼掩在暗影沉沉中。
一双玉足被他握在掌心，雪白的肤下透着几根极细的青筋。
萧淮止捏了捏她伶仃的脚背，长眸抬起看着她，“怎么这般凉？”
玉姝心间微微一动，“我自小便体寒。”
话落，他又紧了紧她的足，好似在借自己炙热的掌心给她捂暖。
须臾后，萧淮止才起身将人再度抱起，径直走向净室。
玉姝眼神微怔，侧脖看他，“将军唤银珰来便好……”
净室内，水雾氤氲。
男人漆黑的眼睛在她脸上梭巡，走至水池旁，他才将人放下，温热的水漫过她雪白的足。
属于萧淮止的气息将她裹住，只听他声线沉沉道：“又不是第一次伺候你，何须旁人？”
刹那间，玉姝颤着睫羽，脖颈耳垂都已浮起薄红。
“还是，姝儿不记得那夜孤是如何伺候你的？”萧淮止的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不若今夜，孤帮你回忆回忆？”
玉姝浸在水中的双腿有些发软，她如何不记得那夜。
轻飘飘的一件寝衣落在水池外的地面。
白雾浮动间，
萧淮止覆手而倾，一手环绕至后使她有得倚靠，温热的水一点点漫延过身-身区。
葳蕤烛光照了满室，雾气缭绕间，他按住了她伶仃的背脊，抵至池边。
女郎瓷白的面容一点点泛起薄红。
脖间最后一根xi带也被抽开，玉姝整个身子都漫入水中，她咬唇，潋滟水波盈满眼眶，凝望着眼前将她笼罩住的挺拔身量。
水面漾开层层涟漪，萧淮止抬臂拿起池外的一方棉巾给她擦拭背脊，瞥过她眼底的情绪，蓦然轻笑道：“看来姝儿没忘。”
玉姝姣白玉容镀上红晕。。
萧淮止深谙，他不动声色地去抚过她背脊上的每一寸，瞥过她此刻环保住自己的保护姿势。
视线掠过身前顶端，方才轻轻一握，掌心已是难控。
满室昏黄下，看得人眼底生出焰光，萧淮止漆黑瞳眸里没再掩饰谷欠-动情绪。
两道视线一撞，玉姝红着脖子侧首躲开那双熠黑的眸光。
他的身量挺拔修长，此刻坚厚的背脊微微弓下，鬓间乌发如绸，落在她的雪颈之间。
痒意微麻。
他轻声道：“当真不记得了？”
语落，脖颈之间落下阵阵痛意。
玉姝身体激起一阵战栗，双腕被扣在池岸上，整个身体都浸泡在温热的水池之中。
净室内的纱幔在烛火摇曳下翩飞。
密睫闪动着，玉姝喉间终是忍不住漫出一声，轻轻去唤他的名字：“萧淮止……”
手腕被他松了力道，却引着她往一个地方，玉姝触到一截白布，她眨了眨眸，循眸望去，是他臂上的伤处。
“这是牵机留下的，还未好全。”他淡淡道。
玉姝看见那白布裹着的臂间渗出血色，低声解释道：““牵机自我阿爹过世之后，便已绝于世间了。”
萧淮止凝着她，“玉宗澜没将此毒传授你们姐妹二人？”
玉姝满目认真，“阿爹曾说此毒太过阴损，自前朝之后再不愿使用。”
“是么？可孤就是中了此毒，既不是姝儿制的毒，那便是你那位姐姐？”他长指撩起玉姝鬓角散落的一绺青丝，慢慢地缠绕，“你放心，孤说过原谅你，便不会再计较这些。”
他轻轻地抛下这句，复而长睫稍抬，剑眉斜挑，不尽风流。
“但姝儿可知，孤也会觉得痛。”
手指挑开她微动的唇，撬开，碾过唇瓣，探入舌尖，不重不轻地去按。
长指抽开，他静静地在等，犹如捕猎的狼王，在耐心地等着他的小猎物一点点自愿地，收起她小小的利齿，落入他的捕网，从此乖顺依赖于他。
玉姝微微喘息，心在不住地往下沉，眼睫低垂，静默几息后，她终是做出了决定，乌眸潋滟地望他，“将军痛，我也痛，将军说得喜爱我，为何要将我像一只鸟雀般锁在笼子里呢？”
“鸟雀可展翅而飞，你也总想学着逃离孤。”
烛光深深映着他昳丽眉眼，分明在笑，却显得那般阴沉。
玉姝只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着自己。
她垂下眼眸，吞咽下喉间火辣辣的涩痛，伸臂拥住萧淮止宽厚的背脊，脸颊轻轻地蹭着他膛前几道旧伤，脸颊都好似被蹭红大片。
密睫好似一把小扇子，轻轻地撩动他的心旌。
萧淮止唇线紧抿，背脊都被她拥得一僵，心间涌过一股热流冲刷着血液。
长睫垂下时，漆瞳闪过点点笑意。
“怎么突然这般乖？”
“二郎，在你之前，我不懂情爱，不懂欢喜一人是何感受，更不懂应当如何去做，可是我年幼时也见过恩爱夫妻是如何做的。我阿爹待我阿娘很是尊重，他会让我阿娘做喜欢的事情，会与我阿娘有商有量的。”
玉姝索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不能像养一只鸟雀般喜爱我，那样的喜爱太沉重，我会死的……”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萧淮止炙热掌心扣紧她的后颈，他抚过玉姝在颤的背脊，将人从身前扳开，视线交错着，眼底漫起浓重阴霾，沉声道：
“姝儿放心，孤不会让你死，你得好好地生下我们的骨肉，你现在对孤没有喜爱也无妨，总归你我之间，生死都不会隔开，今夜孤只当你胡言乱语，从明日起，你便在重华殿内好好的备婚，孤会娶你，你会是孤唯一的妻子。”
玉姝惊愕地抬头，泪眼涟涟，“萧淮止……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一言一行和疯子无异！”
“疯？孤怎么会疯，你要孤将你放走，那才叫疯。玉姝，孤是喜爱你，这份喜爱也是有限度的，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孤真的发疯。”
他骨子里就是坏透了、腐烂至极的一副血肉躯体，恶又如何，疯又如何，总归她该是他的妻子，他们生死都该在一处。
他要拉着他的妻子一并沉沦，即便是阿鼻地狱，也要生生世世地去纠缠。
烛光明灭间，他掌力收拢，握着她纤细的雪颈，看着她孱颤的睫，将她耳边垂落的青丝撩至耳后，“明日孤会命人来算良辰吉日，你我早日完婚。”
作者有话说：
姝姝：你这是畸形的爱！
粥粥：萧哥，你这是畸形的爱！
二更突袭啦～﻿

第65章
◎哄祖宗的事，能不重要吗。◎
【065】。
雕花菱窗外, 月影婆娑，已至三更时分。
净室内的动静停了，殿外候着的宫娥们纷纷躬身入内, 将一切都整理干净。
玉姝这一觉睡得很沉, 仿佛置身于一团紧密的云团中，紧紧地被云团裹着, 格外安心。
朦胧间, 她忽然想起自己怎么会躺在密实的云层里呢？可是, 眼皮沉甸甸，玉姝抬不起来, 索性就这般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夜里殿内没再熏香，只剩下淡淡的余香缭绕于帐幔间。
玉姝再翻身时, 指尖触到一点坚硬，浓长的睫毛擦过视线里的一点冷白, 玉姝睁开双眸, 迷迷糊糊地看清了眼前。
萧淮止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玉姝抬眸往上，乌亮眸珠定格在他这张轮廓锋锐的面容上。
那双剑眉斜飞入鬓, 阖上眼睫时，掩去了那双漆目里的冷霜凛冽, 眉眼间，写意风流。
侧眸而望，是他直峭的鼻梁，还有他薄如刀刃般的唇，水洗般乌亮的眼眸在此刻顿了一息, 脑中闪过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很快玉姝敛了睫羽, 心砰砰地乱跳。
玉姝低眉想要翻身而卧，刚挪了下小臂，身后一只修长的手便扣了上来，锁住了她乱动的一双细腕。
颈后缓缓裹挟而来是熟悉而灼热的气息。
“怎么醒了？”他并未睁眸，伟岸的身形覆贴过来，将人圈入他宽大温暖的胸膛里，声线还带着几分刚醒时的低哑，“昨夜闹你太久，再睡会。”
提及昨夜，玉姝的瞌睡醒了大半，耳垂与颈间好似被他的气息给灼烫了几分，玉姝只想将脸埋入枕间。
想法并未得到实现。
那双炙热的手动作不轻不重地覆上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扳过她的腰身，紧紧地拥住她。
微隆的腹部贴上滚烫的匕首。
一场荒唐梦将二人都唤至清醒。
“你……先松开。”玉姝脸颊绯红，低垂着眉眼不敢去看他，可眼帘垂落便是贴着他腰间的勃然大物，眉梢突跳，玉姝赶忙扭捏着身子要背对于他。
萧淮止低眸，便窥见她面颊情绪变化，知她想躲，轻笑一声怎能让她如愿，直接扣紧了人，长腿一抬锁住她乱动的细腿。
“可还记得，昨夜你是如何唤孤的？”他低声说着，高鼻擦着她纤细的雪颈，见她紧紧抿住唇不答的模样，萧淮止唇瓣微动，咬了下去，“可要孤帮你回忆一下，玉娘子？”
玉姝脖间一痛，湿热气息将她缠绕住，齿间漫出极细一声吟。
低婉轻溢，勾人心肠。
“你昨夜唤了好多，夫君、郎君、二郎，还有孤的名讳，你逐一唤了个遍，求孤轻饶你，”他慢声细数着，动作轻缓，喉间溢出一声低沉好听的笑音。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玉姝避开他炙热的目光，眼睫轻轻地颤动不愿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轻握住玉姝的后颈，轻易地把控住猎物的命门，迫使她仰脖与自己视线交织。
“再唤一次，好不好？”
此刻他将姿态放低很多，眸底含笑，静静看她。
玉姝乌眸闪动，凝他好半晌，感受到匕首擦过去，背脊僵住，闭上眼便想起往日种种，心中一凛，嗫喏问：“将军，我想问您一件事可好？”
陡然对上她此刻认真的眸光，萧淮止神色敛起，默了瞬，低声说：“想问什么？”
“您是真心喜爱我，才想娶我吗？”玉姝斟酌了好半晌，才问出这句。
原是这个问题。
萧淮止冷凛的眉眼平缓几分，他将人往上颠了几分，与她平视道：“自然。”
得到这个答案，玉姝心中稍安，浓睫如扇，翕动几息后，眸色静笃，道：“你我成婚是喜事——”她声音稍顿，拉起萧淮止的手覆上微隆的腹部，温软相触，萧淮止眼眸微暗，又听她说：“郎君能否答应我，不要再伤害更多的人了。”
又是为了旁人求他。
萧淮止平静至极的目光压下来，将她囚于眼底，看着眼前这张娇柔花貌，沉默许久。
久到玉姝握住他手的指尖都已发汗。
才听他开口说：“你想孤放了你的族人？”
“是。”
他目色渐暗，玉姝心中生起几分悚然，下一刻，便见他神色从容，慢声说：“玉琳琅设计害孤性命，孤且问你，你选你姐姐，还是选你夫君？”
前朝之事，玉姝并不知晓。
他们之间的尔虞我诈，阴谋相争，皇权争夺，她更是不知。
只此时此刻，萧淮止要她做一个抉择。
即便玉琳琅不是她亲姐，但这十余年的养育教导终究并非假的，她做不到真的断裂，但此刻，萧淮止逼她选择，她若选了玉琳琅，依萧淮止癫狂的性格，指不定会做出什么。
思此，玉姝垂下眼帘，低声道：“选不出……”
萧淮止暗下的目色又被点燃，他俯首轻吻了下玉姝的唇角，清冽气息在二人间散开。
显然，她给的是最好的答案。
倘若，她方才说选他弃玉琳琅，实在太假了。
又倘若，她选择玉琳琅不要他，那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人杀了。
可是她都没有，她只低声说选不出。
由此可见，自己在她心中还是有几分位置的。
他眉梢轻提，眸底镀上一层温和的笑，玉姝怔忡了一瞬，她好似很少看见他笑，但今日却见他笑了几回，眉宇间的阴霾都散开，那双眼睛熠亮耀目。
或许，他本该是这般耀目之人。
但又为何，他往素却那般阴沉沉的，一点生气都无，总叫她害怕生寒。
玉姝并未找到答案，只被他稍用力拥着，耳鬓厮磨间，听见他微柔的声音，说：“孤暂且不会动他们，待你我成婚之后，再听你的，可好？”
“钦天监的人会为我们测一个良辰吉日，这些繁文缛节，孤本不想管，他们却说你这般的小姑娘是一定在乎的，孤可以为了你慢慢等着，但孤也盼着更早些，姝儿觉得呢？”
这两月多以来，经历太多。
但也荡平了一切障碍，无论是前尘往事，还是敌国突袭，好在他都已摆平。
内里，他也除尽，剩下的时间，他只需要处理与她之间。
一切好似都已尘埃落定。
落在她背脊上的长指轻轻蜷着，玉姝感受到他紊乱有力的心跳声，任由他拥着，一切都说好。
他将头埋在她的心房处，灼热的吐息紧紧缠着，他时而以高挺的鼻梁刮过，就好似那时他也这般以直峭的鼻梁刮过她柔软的下-口般，令人有些发颤，时而他又抬眸去循她的唇。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闭上眼，周身都是他窒息般的怀抱。
他不愿松半分，玉姝只觉得很累了，她没有力气与他抗衡，也不想再说一些道理与他辩驳，昨夜她已试过了，只剩徒劳。
金绡幔帐在轻轻地晃着，盖住窗牖投射而来的几缕昼光。
覆盖而来的，又何止是窗外明光。
玉姝凌乱吐息，被他吻得昏昏沉沉间，意识散乱。
醒来时，床幔外浮过大片昼光，玉姝起身，牵引在床柱上的金铃随之晃响。
她坐在榻间，动了动腿，里侧一层肉被蹭得红了一大片，瞥过刺眼的红痕，玉姝眸底迷蒙散了大片。
直至殿门传来动静，她复而抬眼注视着推门而入的银珰。
“将军呢？”
银珰仔细着与宫娥将盥洗之物逐一放好，走近扶她起身，盥洗梳妆后，玉姝简单用了早膳。
午膳时分也是玉姝一人用的，萧淮止这几日忙于前朝政务，只有晚间才会回重华殿陪她用膳。
上京城的初夏有几分湿热，玉姝有孕倒没那般怕寒了，只身子略重了几分，有些畏热，因着她身子虚的缘故，殿内便添了半桶冰。
温度降了下来，她姿势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银珰候在一侧为她摇着扇子。
半桶冰很快便化为一滩水。
玉姝额间起了一片细汗，她抬眼朝微敞的雕花菱窗看去，庭院里回廊、水榭，一眼便是乌沉沉的一片。
她敛了眉眼，神色恹恹地侧过身。
银珰见她兴致低沉，想起萧淮止吩咐过的话，便道：“娘子可要出去散散心？”
话音一落，玉姝倏地转身看她，乌眸泛起熠亮的光，有些晃眼，银珰大抵是许久没见她开心过，也旋即抿唇一笑。
“将军吩咐过，娘子现在有孕，要多笑笑，您想出去走走，奴婢陪您。”
玉姝心底一时有些怔忡，萧淮止竟愿给她几分自由了……
她只犹豫一息，便赶忙起身，携着银珰拂开珠帘走向殿门之外的廊芜，身后哗啦啦的响声在此刻显得格外脆。
是以，玉姝刚踏上廊道，檐下便折过金色日光，暖洋洋地镀在她柔软的衣裙上，她弯了唇角，双眸熠熠盛着碎光，腰间玉襟随着她步履迈动间而翩飞。
步步都是轻快。
身后的银珰眼瞧着她越过一重重月门，行过迂回游廊，往前殿而行，心中紧张不已，暗叫一声糟了。
行至正殿时，玉姝熠亮乌眸忽定，落在眼前紧闭的巍峨宫门处。
她侧眸看向银珰，“何意？”
银珰方才便想将她唤住，此刻见她眸色微暗，心中也沉了下来，低声解释：“前朝政事过于紧张……将军是……为了保护娘子安危……”
伫立在宫门处的一排士兵见到来人，旋即垂首行礼。
齐齐称了一声“夫人”。
玉姝没说话，只循声看向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尽数都是身着甲胄，手持刀--枪的士兵。
她瞥了眼前方，回身便只得再往寝殿而行。
主殿外的廊芜间，玉姝慢了脚步，万般心思转过，她忽而驻足，再度回首瞥过那一行士兵，其间一人正逢抬首，目光一撞，士兵很快移开。
她也敛了眸光，沉默片刻后，问道：“将军何时回来？”
“约莫是戌时，将军交代今夜晚膳，娘子不必等他了。”
玉姝摇头，只淡淡说：“告诉他，我等他。”
余光觑过银珰微怔的神色，她平静道：“我不能出去，劳烦你遣人告知他，就说我想等他回来一并用晚膳，他若不回来，我便不用。”
——
宣明殿。
酉时正，殿门紧闭，萧淮止从容坐于雕漆沉木长形条案前，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握着一卷卷奏章，长眸垂下，静静地逐一掠过每一行字。
左手边已堆叠如小山般的一沓，他将手中奏章批阅后，复而抬眼，看推门而出的一道黑影。
“何事？”
温栋梁将门阖上，快步行至他跟前躬礼道：“是重华殿派人传话过来。”
他说完，抬眼窥向高位之上的男人，只心底寻思着这般小事，究竟要不要提。
但甫一撞上主公原本冷鸷的目光稍和几分，温栋梁急忙继续说：“玉娘子让人递话给您，说今夜晚膳，她在殿内等您。”
温栋梁琢磨着这将话这般递传着。
静默片刻，案台传来他撂笔的动静，萧淮止淡乜一眼温栋梁，窗外薄光镀上他锋锐深邃的五官，也一并掩盖住他眸底翻涌情绪。
他淡声说：“孤要听她的原话。”
温栋梁眼皮一跳，只得恭声将原话道出。
心中尚存着几分忐忑，只怕主公会不满小娘子如此闹脾气的话，谁知，他眼眸一觑，便见男人薄唇扯动，牵出一个清浅的笑。
“倒是会闹脾气了。”
说罢，他便已拂袖起身，心中思忖着，正好将婚期回去与她一并说了，免得夜长梦多，横生事端。
温栋梁仍持以弓腰揖礼的姿势，眼底瞥过一角浮动的玄金袍角，旋即也躬身紧随身后，思及正事，问了一句：“主公，裴先生还未到，现在便去枢察院吗？”
前方玄影已负手走出殿门，闻言步履稍慢，只冷声答：“你去便是，孤回重华殿。”
另一端拐角处，正逢走出一道清瘦挺拔的影，裴如青神色淡淡地行至殿前，便见那抹玄影消失于廊道间。
他皱眉，看向温栋梁，“他怎么走了？”
温栋梁直起腰背，想起方才主公阴恻恻的笑容，背身顿时觉得有些发凉，脑中转了又转，才道：“有事呢。”
“什么事，这般重要？”
温栋梁浓眉一挑，拍了拍裴如青的肩，“裴先生，你不懂。”
哄祖宗的事，能不重要吗。
作者有话说：
小温:学了几分恋爱小伎俩。
小裴：？？？你在瞎喵什么？﻿

第66章
◎婚期。◎
【066】。
暮色四合, 橘灿灿的霞光镀过雕梁画栋的殿宇。
迂回曲折的廊芜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形飒踏而来，檐下浮沉光影镀上男人冷峭深邃的轮廓。
殿门敞着, 行至拐角候在外间的一行宫人便已垂首行礼。
萧淮止掠过眼前众人, 长腿迈过殿门，幽深目光透过浮飘摇曳的珠帘纱幔, 径直探向坐在窗前软榻上翻阅书籍的女郎。
宫娥候在她身旁, 慢慢摇晃着团扇, 簌簌书页翻动，混杂着细细风声。
一切都显得美好而宁静。
他站在帘外看了她好一会儿, 直至帘内的人忽而抬眼，与他视线相撞, 他才迈步走向里间。
摇扇的宫娥见他来了，也便识趣退下。
暮时廊道有阵阵穿堂风拂过, 晚风灌入窗内, 卷过她鬓间散落的一绺青丝。
乌发缠过白里透红的耳垂, 镶金玉石耳铛轻轻晃。
一摇一晃的，好似撞到他心间。
一时竟觉得有几分痒。
萧淮止玉容自如, 走近她，颀长高大的身量在玉姝跟前缓缓蹲下, 娴熟至极地为她穿袜套鞋。
步步动作都显得柔和。
“今日孤命钦天监为我们算过婚期了。”他道。
玉姝颔首，雪玉般的足踝被他握在掌心，贴着他炙热的体温，套上一层薄薄的袜，系带在她纤细的小腿上绕了好几圈, 才堪堪系稳。
她接话, “定在何日？”
修长的手指勾住她的足底, 抬头看她，俊容镀上清浅的笑意，道：“老监正说这月便有个好日子，姝儿意下如何？”
玉姝凝着他幽深莫测的漆目，一时看不穿他的想法，只一心想起他将自己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殿的疲累。
绣鞋套上她的足，男人握着她的小腿轻轻放置地面。
她睫羽张合间，才缓声道：“将军定下便是。”总归，她只能听从他的。
萧淮止深目瞥过她那双沉静无比的乌眸，只觉有些东西被自己忽略过去，但掌心握住的却实实在在。
俄而，他松开玉姝的腿，起身，长影罩住她纤细的身子，他从旁净手后，将修长十指擦拭干，复而去揽抱住她纤瘦的背脊，“那便定初十，孤不想等。”
夜长梦多，再生变故，是他断不能忍的。
初十不过便是三日之后。
他未免太过心急。
玉姝微讶地瞥他一眼，揽着她后背的大掌已经移下来，侧抚过她微隆的腹部。
她循着视线而望，窥见了萧淮止微抿的薄唇，看似心情很好的模样。
垂下眼，二人已走至帘外圆桌前，殿外候着的宫人听见里头吩咐一声备膳，才纷纷应下，廊道脚步声响，众人行动起来。
候着晚膳的闲暇，玉姝乌眸稍转，看了几眼身侧之人。
他炙热宽大的手掌在她腰间摩挲着，时不时掐一把她腰间并不存在的软肉，力度又不敢太重，怕伤了她。
察觉到她若有似无的目光，萧淮止道：“你在偷看孤？”
戳破了心思，玉姝面色涨红大片，浓睫垂下，视线睨过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轻声慢语道：“三日后我们便要成婚了，按照规矩，咱们婚前是不能再见的。”
“哪里的破规矩？”他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玉姝只道：“婚嫁的规矩素来如此，将军并不在意这些，是以你我之间本就错过很多，但也稀里糊涂地到了今时此刻，所以将军，最后一些规矩，咱们还是守住罢……”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只话里有几个刺耳的词。
究竟是错过，还是错过；
怎么就是稀里糊涂到了今时此刻？
萧淮止沉下心中情绪，漆目觑过她姣美面容上闪过的几分黯然，心间似陷落、下沉般，唇线微紧，他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规矩？”
莫说婚姻嫁娶的规矩，便是世间的纲常伦理，萧淮止在意的甚少。
并非不知，只他素来不愿去遵循，他自幼时便是孑然一身，后又于血海战场中被人捡回，这些年苦难多舛，身上浑是伤痕旧痂，但他不以为意，只一心想要高于世人之上。
握重权，持权柄，才可不再受人掣肘。
可时至今日，他却自愿受她钳制。
她说要循规矩做事，那便循，这些都是简单之事，只唯一点，他深知自己离不得她了。
他信，她也是。
毕竟她腹中已有二人的骨肉。
他想要留下她时，便已下了决心，拴一根斩不断的羁绊将她困在身边。
一切如他所愿。
“将军知道，我的血亲早已亡故，将我养大之人是将军如今的阶下囚，幸而，我在上京还曾结交过一位姐姐，只希望，此番能请她入宫陪我待嫁。”
说罢，玉姝窥了眼他此刻晦暗不明的神色，又补一句：“三日后，你我便是夫妻，将军若不相离，我亦不会……”她当然会，只是此刻要将他先哄着。
声音越发小了些。
听得人心间挠痒，萧淮止定定地看她，似要从眼前这张玉容上窥出她的所有来，叫她无所遁形。
目光灼灼间，他凝着玉姝涨红的娇靥，云鬓因小憩过而显得微乱，黛眉如远山，乌涔涔的美眸垂落时敛去一池潋滟，萧淮止抬手去拢她鬓间微乱的发。
三日，她说三日，可他心中却是一日也不愿的。
萧淮止在心底思索了一圈她说的那位结交姐姐，没什么印象，但好似张家与裴如青却有几分沾亲带故。
宫中重重卫兵把守，整座上京的官宦士族都已是强弩之末，张家却也翻不起几片风浪来。
殿外几道脚步声靠近，玉姝又抬眸望他一眼，终是听他应下。
心好似历经一回阎罗殿，随着他的声音而松开。
这一顿晚膳玉姝用得不多，这几日她还有些害喜，稍重几分油腥，抑或者稍多用几口，便会吐得厉害。
萧淮止仔细着给她夹菜，乌沉沉的眸珠盯着她一口口吃下吞咽后，才动自己碗中。
夜间，微阖的窗牖外透着影影绰绰的月色，烛焰明灭，镀上菱窗，覆掩了淡淡月光，拉长了殿内的一双人影。
盥洗过后，玉姝坐在床沿边，换了一身湘色软锦寝衣，薄薄的一层料子，勾勒着她纤秾合度的身姿，一分一厘，都恰到好处，她侧过身去理榻间被褥，弧度圆润的臋线跃入眼底。
理过被褥，裙裾微微漾，隐约可见裙下一双雪玉般的足，圆润趾头轻点上榻间，玉姝挪着身子往里躺。
垂下一层绡帐，惊鸿艳影掠过男人漆沉的眸底。
他方从净室而出，墨发披散在肩侧，深邃的眉眼间透着一层湿漉，月白色的里衣散乱敞开，露出膛前分明流畅的线条。
拂开绡帐，撞上里侧那双清凌凌的乌眸。
“二郎。”她低低地唤他，垂落的睫羽掩过她眸底羞色。
萧淮止沉声应下。
“你今日可答应了的，不能反悔。”
唇红齿白，张张合合地，复尔再来要一遍他的回答。
萧淮止压下眉间不虞，眸色微动，只思量了一瞬，又点头。
三日罢、三日罢。
不出京阳宫，她又跑不了。
她已应下婚期，他们会是夫妻。
生同衾，死同椁的夫妻。
思此，萧淮止蕴了一层阴霾的眉宇稍展几分，冷肃落拓的身形沿着床榻而坐下，他俯下身子，长臂展开捞起她的后背，靠向自己。
深黄色的烛光镀在她翕张的浓睫，清凌凌的乌眸只盛着他一人，独有他一人。
浮光掠影也罢，转瞬即逝也罢，总归此刻，他眸底温了几度。
浸过水的微凉手指，撩起她耳边散落青丝，“不反悔，但你须记得，夫妇一体，你也不能再想方设法从孤身边逃离。”
玉姝垂着睫羽，顺着他的力道依靠在他温厚的怀中。
心中只一度思忖着明日，便可与他短暂分开。
帐幔一层层垂落下去，外间的烛火熄了大片，烛光通明的室内化为一片漆黑。
只剩下折窗而来的几寸月光。
萧淮止拥着她的后背，下颌抵着她的发梢，鼻息间尽是她身上馥郁的女子香气。
乱了心曲。
女子香萦绕在他身上，萧淮止隔着衣料摩挲了她几下后背与腰肢。
玉姝今夜格外难眠，抬眸间，撞上他乌沉沉的眼，只觉得也有几分心陷，遂而问他：“将军总爱摸他，那你可想过他是男孩是女孩？”
甫一问及孩子，萧淮止唇线微绷。
他人生中鲜少有几分亲情，唯有的那几分都带着欺骗与算计，尽可作无，他实则也不太热衷于世间冷暖。
只，每每低眸看见怀中这张沉静清婉的面容，他才觉得心间厚雪，渐渐消融。
萧淮止少有如此踯躅时刻，他默了片刻，如实回答：“有何区别？”
玉姝语塞，大概也料到他感情一向淡漠。
但也无甚所谓了，她只要明日能得偿所愿见到张妙望，再通过她了解时下形势如何。
两条藕臂被他扣住往上。
脖间密密匝匝的热气喷洒袭来，玉姝睫羽微颤了颤，凝着头顶的帐幔，感受到递至心口处的湿热。
高挺直峭的鼻骨擦过她薄弱的肤。
她不能一辈子被他桎梏在囚笼之中乞食。
玉姝与玉琳琅虽并非亲姐妹，可总归她是玉琳琅亲手养大的孩子，血脉里总有几分一致的脾气。
思及此，玉姝阖上眼皮，重重吐出一口气，纤指扣入他的乌发之中。
“疼……”她细声颤颤，扣紧了他的发间，“退出来些……”
萧淮止依言，齿关略松了力。
“明日我搬去长乐阁，裴先生什么时辰送妙望阿姐入宫？”
萧淮止抬首，眸珠沉沉地压着她一张潮红的脸。
“辰时，”他答，“你也该予孤些好处不是？”
说罢，玉姝乌眸微震，齿关便已控制不住。
心口一片湿。
浮浮沉沉的，他修长分明的大掌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地控于枕间。
“这份好处，孤很满意。”
作者有话说：
别太得意吧，没多少甜了，你老婆要走了。
萧2：？？？﻿

第67章
◎掌中之物。◎
【067】。
一如玉姝心中所料, 重华殿行至长乐阁这一路，她坐于鸾轿之上，美眸流盼, 掠转一番, 各处门廊拐角，皆立着几名佩刀士兵。
纵目而观, 萧家军队把持着整座京阳宫。
她无论身处何地, 都不过是他掌中之物。
鸾轿行至长乐阁宫门前而降停下来。
玉姝掀睫睇了眼毗邻的华章宫, 宫殿巍峨，仍旧金碧辉煌, 庭院四周除却一排巡逻卫兵，不见宫人踪迹。
玉琳琅这一局还是输给了他。
垂目间, 前方宫道已有声响靠近，身后抬轿的小内官躬身退下, 门前只留有玉姝与银珰几名宫娥。
张妙望自垂花门穿过, 身后跟着一行宫人, 她提目便见宫门前亭亭玉立的人。
走至跟前，她眸中微转, 还是遵从礼节朝她微福了身。
“臣女张氏，见过娘子。”
玉姝目色微愕, 二人之间原本的身份微差，根本不能让张妙望对她行礼，但瞥过身后一应谄笑的宫人，她只压了眉梢，颔首示意先进去。
入了殿门, 那一行将张妙望接来的宫人们也便留了下来。
二人前后踏上楼阁, 入了内室, 宫娥将桌案上的雕花陶瓷水壶斟满，因着玉姝有孕的缘故，是以壶内皆是温热白水。
玉姝继而淡瞥了眼银珰，道：“我与张娘子想叙旧，你们在门外候着，这门，我不关。”
听至她后半句，银珰原本紧蹙的眉松了下来，颔首应下。
珠帘浮动，宫娥们离开后，玉姝与张妙望此刻才松懈几分，四目相撞。
张妙望握住温热的茶瓯，眼眸掠过她微隆的腰腹，眉间顿生愁云，“看来传闻都是真的。”
玉姝指尖一顿，“妙望阿姐说的是何传闻？”
张妙望抬眼看她，目光带了几分探究，确认她当真是不知情，才微叹着，压低声音道：“原来你是当真不知，坊间传闻，你与萧……你与大将军早有苟且，背叛陛下与玉家，陷你长姐于危难，你俩……”
后面的话有些不堪，张妙望不愿再说。
“背叛陛下与玉家？”玉姝拧眉。
外间旋即响起一声极轻的脆响。
二人皆是沉默，张妙望瞄过珠帘之外的一截衣角，复而淡声道：“那些都是谣言，如今……大将军早已察觉京中有变，遂将计就计，一连攻破金贼奸计，昼夜疾驰回京，先帝不幸死于奸宦之手，如今大将军扫清了朝堂奸佞，一切都要尘埃落定。”
说至此，张妙望又看向帘外，“都已过去了，姝妹妹，只我从前不知，原来你与大将军是有情意的。”
论年龄，二人相差甚多，论身份，一文一武，谁又能想到交集。
论相貌，张妙望稍顿，又想起那日她去别院寻她之时，所窥见的一幕，又见她眼下乌眸黯然一片，还有什么不懂。
张妙望忽而拉起玉姝的手，“昨日表哥遣人来信之时，我未曾想过，你竟会寻我入宫陪你待嫁。”
“多谢你能来。”玉姝低声。
循着张妙望的目光，玉姝自也瞧见了帘外的那抹衣角。
一言一行都在那人监视之下，又如何敢轻举妄动。
玉姝轻啜了口杯中温水，细细消化着她方才所言。
张妙望能与她谈及朝堂之上的一些消息已是意料之外，她本以为，此番相见也不过寻个心中慰藉罢了，毕竟里里外外地将她们围着。
但这一次，她得到了一些想要的消息，也大抵猜测出萧淮止将玉氏一族押在诏狱，还有便是……小皇帝驾崩了。
奸宦所杀……
玉姝黛眉微折，想起一张清秀儒雅的脸。
魏康德。
她眉梢轻提，直觉不该是魏总管，但此刻她便困在囹圄之中，又谈何去关切旁人安危。
三日转瞬即逝，长乐阁短暂地替代了她的闺阁。
里里外外摆满萧淮止遣人抬来的金银珠宝、奇珍物件，一眼望去，琳琅满目，每一日都有新的箱子进来。
第三日时，玉姝叫停了外头抬箱子的内官。
“告知将军，别再送了，”她别过眼帘，瞥向内官身后长长的一排箱子，低声道：“总归明日还得抬回去，太过麻烦了。”
眼前的内官恭维地笑着，腰背都快弯到地上去，隐约有些熟悉，玉姝想不起来，便听他道：
“这是给娘子的聘礼，大将军说娘子想要按规矩办事，他便备了这些，还嫌不够呢。”
玉姝面色顿生薄红，若是要按规矩办事，她睥向自己的腹部，那就不该有这一步，最终内官还是听从她的吩咐将东西尽数搬了回去。
浓重阒夜里，楹窗微微敞。
夏夜晚风拂过满庭葳蕤花草，玉姝侧躺在拔步床上，手中握着一卷闲书，豆灯摇曳烛影，她抬眼瞥过窗外明月。
小小的窗框里，月高悬，今夜过去她便要出嫁。
没有庚帖交换，没有亲人陪伴，也不曾有过两情相悦。
清清冷冷的，从宫廷楼阁中再到另一座琼玉金殿里。
吱呀声响在这间阒若无人的内室中。
玉姝神色一凛，起身看向外面，帘幔逶迤垂至地面，桌案物件并无缺少，好似一切如常。
屋内只剩下燃动的烛灯，噼啪作响。
张妙望歇在隔壁屋子，难道是她起夜？
思此，玉姝觉得不无可能，此刻正值夜深，外面守卫也当松懈几分。
“妙望阿姐？”
她探出半个身子朝着门外轻唤一声。
然而并未得到一丝回应，玉姝心中生疑，掠过窗外忽闪而过的一抹黑影，凉意瞬间遍布周身。
啪的一声，窗牖被风刮动，整个合上。
地面赫然跌落一封书信。
玉姝定睛凝向信封，心中有莫名的预感驱使着她起身将信拾起。
……
半晌之后，油灯旺了几分，焰火将最后一截白纸烧作灰烬，落进盏台。
弯月在夜穹中慢慢转动，及至浓夜散去，昼光一点点镀上天际，朱墙绿瓦的各处宫道，值守的士兵换了一批，原本统一着的黑甲上都多戴了一截红色肩披。
阁楼内，玉姝端正坐在妆奁台前，铜镜中，女郎娇靥灼灼，身着一袭繁复华贵的火红嫁衣，鬓间凤冠宝珠沉甸甸地压着。
满屋都备着红绸喜烛，这是她第二次覆上红盖头，一样的身不由己。
视线被红色倾盖完全。
宫墙巍巍，玉姝被那双熟悉的手握住，坐上喜轿，从长乐阁回到重华殿，这一段路程不远。
一道一道繁杂的礼节过完，玉姝被那双宽大炙热的手握着，回到了寝殿之中。
二人这场婚礼布置得分外隆重，玉姝坐在内殿的床沿边，都依稀可听见属于主殿处的纷杂喧嚷。
不必细想，也可知晓应该是朝中重臣前来观礼。
她这一整日可谓累极。
幸而萧淮止最终也嫌礼数太多，又见她嫁衣凤冠皆是厚重而折去大半数礼节。
萧淮止望向端正坐在喜床上的女人，声线清润，道：“这一次，等孤回来。”
见她轻轻颔首，那双乌沉沉的眼瞳里终是浮起清浅笑意。
萧淮止从寝殿折返外间筵席后，玉姝透过浮动的喜帕，隐约掠过满室的红绸珠幔。
喜烛葳蕤，倒映至画屏，勾勒一道窈窕剪影。
玉姝凝着眼前火红，垂落了睫羽，蜷在袖中的指尖紧了几分，眼前晃过一幕幕昨夜那封信上内容。
半盏茶过去，廊道间传来沉稳脚步。
窸窣间，殿门从外推开，廊间灌入几缕夜风，拂动满室烛光摇曳。
橐槖脚步声越来越近。
喜帕随着她的呼吸而摇曳。
玉姝看见了他赤红滚金边的袍角翻浮着。
察觉到她纤瘦肩头的颤动，萧淮止喉间滚动，声音沉哑：“是孤。”
继而，萧淮止拿起金盘中的一柄镶金玉如意，缓缓地靠近她面容上薄纱般的喜帕。
一点点地抬起，深深烛光下，是她素白纤细的颈，再往上，萧淮止幽邃的眸仁定在她微动的艳艳唇瓣上。
喜帕之下，女郎云髻娥娥，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二人目光相撞，萧淮止一袭绯红喜袍，恰似那时，他出征前一夜所着模样，玉姝浓睫翕张，又觉，是有区别的。
男人容颜清贵昳丽，今夜不知是他衣袍上沾染的酒气作祟，或者窗外明月皎皎，为他融去几分阴戾气息。
此刻，这般对望着，萧淮止修长如竹的身姿缓缓弓了下来。
炙热的掌心扣向玉姝修长的颈后。
略有几分濡湿。
他的掌心有一层薄汗。
不知何时起的，玉姝抬手握住他的另一只大掌，被他顺势十指紧扣下去。
玉姝唇间张合，仰头问他：“很热吗？”
无疑，满室燃烧的喜烛，在夏夜里，是热的。
萧淮止低眸，锁住她一双潋滟水眸，只揽着她坐向身侧，将案台上干净的一方棉巾拾起，仔细地擦拭着二人的手指。
酒意攀升，萧淮止想起适才筵席上得知的一则消息，又垂目凝视着怀中玉容，视线掠过她嫁衣下的微凸，声音微哑：
“今夜你可欢喜？”
与他心中一样的欢喜，哪怕一分一厘也好。
他的视线沉沉地压着玉姝微翕的唇瓣，看她张合，心底升起一股躁意，不待她回答，便已倾身而下。
两处气息勾缠交叠间，他滚烫的手指抚过素颈，将她往怀中糅进几分。
萧淮止深深吻着她柔软的唇，口允吸碾转，满心都是压不住的饥饿感，快要将全身理智都吞噬掉。
偏偏，他此刻不能让她尝一尝惩罚苦头。
萧淮止声息渐重，凌乱地萦绕在她颈侧，耳鬓厮磨着：
“告诉孤，你如今是谁的人了？”
玉姝被他吻得乱了心神，身子软绵绵地倚在他厚实的膛前，怔忡地疑了一声。
耳垂瞬时被他含咬入唇齿间。
湿--热一片，玉姝背脊都在轻轻发颤。
萧淮止加重齿关力度，敛睫，心底沉甸甸地往下压，一遍遍地想起她竟敢在长乐阁出嫁两回。
虽上回之事，他已查清不过是个意外，那人并非真的徐士晋，而是徐家养子徐劼冒名顶替，只为复仇，况且那畜生已被他给弄死。
可心底重复刮卷，如骤雨狂风般的嫉妒一点也消磨不了。
他只恨不得再掘坟鞭尸。
双臂之间箍着他的温香软玉，萧淮止长睫一抬，瞥过她玉容滢滢的模样，忽而，喉间又松了一松。
大掌磨过她的-痒-处，声线低而重：“恩？说话。”
玉姝眼尾洇出一圈淡红，浓睫翕张几息，她低音如口今：“合卺酒还未喝，礼不算成……”
萧淮止平缓了几分心火，将她松开，起身取来桌案上的两枚酒盏，剑眉微挑，将一盏换为白水，一盏则是醇香美酒。
二人交臂而饮。
玉姝偷瞥过萧淮止滚动的喉间，心如擂鼓。
灯影憧憧间，玉姝面颊潮红，美眸微垂，红唇轻启：“郎君……”
蓦然间听到她这低吟浅唱般的一声郎君，萧淮止了然她话中之意，心间好似流过一淙温热泉水，淌至全身血液，令他沸腾不已。
他展臂轻松将人抱坐腿上，颠了颠，感受着她的温度。
当真是娶到了？
萧淮止有些难以置信，那些令他多年生成心魔般的梦境，千重白雾散尽，眼前只得一个她罢。
萧淮止垂睫，掩过眼底那一片浮动情绪。
他重重应了一声：“恩。”
冷白耳廓升起淡淡一层薄红。
他垂首，温热的唇沾着淡淡酒气，去贴她微翕的红唇，轻轻柔柔地去吻，“孤等了你很久。”
玉姝颔首，只细声说知道。
萧淮止看着她含羞的眼眸，微叹了息，复而又道：“你不知道。”
他等这一日，真的等了许久。
此刻终于礼数周全，他有了妻子。
思此，萧淮止此刻顿觉喉干舌燥，方要俯首求她予一些水泽饮下，外间廊道骤然响起几道嘈杂动静。
萧淮止眼神冷凛，倏地看向门外闪过的黑影。
整座金殿内，烛光在瞬间明灭一息。
靠近内室的窗牖陡然打开，灌入泠泠夜风，玉姝眨眼间，便见萧淮止已挡在自己身前。
倏然间，窗口处，一支黑羽箭有如破空之势射向二人！
冲破了满室旖旎缠绵。
萧淮止动作凌厉，将箭柄接住，漆目稍动，外殿此刻并未传来异常，这箭射得杀意不重，好像只为了打断他的新婚之夜。
那双狭长眼眸里浮起一片晦暗，掌心力度稍重，顷刻，冷箭在他手中掰断。
玉姝一时有些怔忡，心神未定，便见廊间檐下一束束微茫的灯光，照过一道颀长身影。
心底猛地一震。
是谢陵沉，计划中本没有这一环，玉姝一时不解，他为何要来故意激怒萧淮止！
但同时，玉姝心中也明白了，他们已经得手……
下一息，廊间传来甲胄摩擦的铮鸣响动。
萧淮止沉着阴冷面色，便听门外似有踌躇，片刻，复尔传报：“主公！有急事要禀！”
他折身，对上玉姝惶然的目光，声线冷凛：“禀。”
立在廊下的士兵与前方将士面面相觑，温栋梁默了两息，朝内压低了些声音，道：“刚接到消息，诏狱被劫……”
晦暗视线逡巡在喜帐前琼姿花貌的女郎身上。
满室阒然。
烛焰闪动一息，沉重的凤冠压在云髻上，硌出一圈红痕。
此刻，玉姝如芒在背，下意识去拽住他的衣祍，低声唤：“郎君……”
作者有话说：
萧狗被绿暴击X2﻿

第68章
◎畏惧◎
【068】。
箭锋银光刺过燃烧的烛焰, 折过女郎凌凌眼波。
青年目光沉戾，落至手中折断的黑羽箭，薄唇扯动, 轻嗤一声。
小畜生。
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影子静静地候着, 萧淮止修挺如竹的背脊微弓几分，无形的压迫感在围绕。
他将断箭抛至地面, 触过箭锋而微凉的掌心贴上玉姝的脖侧, 轻轻抚过, 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与呼吸。
诏狱里关押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想从她口中听见, 她与这一切毫无关联。
粗粝的指腹按住她脖间跳动处，那双黑涔涔的眼睛逆着烛光, 垂睫便陷入晦暗之中。
睨过她微张的唇瓣，萧淮止心中一沉, 垂落的眼眸只一幕幕地闪过三日之前的种种。
零碎的画面, 在慢慢地拼凑, 即将把一个完整的真相还原。
犹如洪水即将暴发、淹没一切，但他及时拉下了闸关, 尽量控制住情绪。
“今夜，你可曾有过欢喜？”
这是他今夜问她的第二遍。
玉姝抬眼, 攥着他衣祍的手，慢慢地移，半握住他在颤动的手腕，唇张了张：“郎君，我……”
“诏狱被劫, 里面关押的何人, 你可想知道？”
他忽然打断, 目色冷凛地凝着她。
萧淮止无法预判她要说的话会否伤人，打碎眼前的一切。
今夜本是他们的大婚之夜。
晦暗的视线逡巡在她的面容上，她这样柔弱的女人现在只能倚仗着自己。
她本就只该依附着自己，分明他们都有了羁绊。
玉姝睫羽轻抬，瞥过他渐渐平息的眼神，问道：“郎君，诏狱被劫的人是与我有关之人吗？”
他目色冷锐，“诏狱关押的，是玉琳琅。”
“姝儿不知道吗？”
玉姝乌亮的瞳仁一震，她定定地看着萧淮止，半握在他腕骨上的指缓缓松了力。
二人目光相持，松开的手好似断掉的那支冷箭。
鸳鸯屏风上一双叠映相缠的剪影正在分开。
指尖相离那一瞬，他手腕忽转，紧紧攥住她，面容沉静如水，若不是他滚动的喉结与渐重的呼吸。
正在将他出卖。
玉姝顺势仰望着他的眼睛，好半晌，她身形倏倾，紧紧去抱萧淮止的腰。
“我说我不知道，将军可信我？”
“将军的眼线时刻盯着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从未予过我一息自由，你可信我？”
她越说越是压不住心中情绪，玉姝索性阖上眼睫，鼻音很重：“郎君对我始终存着戒备，又何必与我成婚呢？”
“姝儿在责怪孤？”
几滴泪随之落在他的喜袍上，玉姝平静道：“我不知道诏狱之事。温将军还在门外等着将军，玉姝为将军更衣罢。”
她松开萧淮止的腰，起身去为他取屏风后的常服。
烛台一直在燃烧，滴落的蜡油好似烫在人心里。
玉姝取下屏风后的长袍，指尖触过锦袍上的金线，算着时辰，他们应该快要出城了。
视线掠过屏风之外那道修长落拓的身影，神思拽回几分。
她走至萧淮止身后，指尖触过他腰间革带，刚要解开，皓腕倏然被一只大掌攥住。
“不必了，”他的声音冷沉，掌中力度分毫不减，蜿蜒青筋暴起，一时竟不知是在控制着她，还是在压抑着自己，“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不该怀疑你。”
萧淮止敛目，缓缓将她松开，步履凌厉越过身侧女郎，径直走向殿门。
推门的瞬间，他并未回首，殿外风声簌簌夹杂着他冷凛的声线。
玉姝听见他说缉拿逃犯，生死不论。
而后，她抬眸望去，廊外照旧围着乌压压的一片。
一个在骗，一个明知被骗。
漆黑冗长的宫道上，照过溶溶月色，马蹄笃笃而过，焰火与疾驰的骑兵好似一道流星，映在苍茫夜穹之下。
为首的男人背身修长挺阔，手中攥紧马缰，直视前方，心中躁动沸腾的杀意快要压制不住。
那些阻隔与威胁，他分明可以斩草除根的。
为何迟迟不肯动手，萧淮止想不通，他怎会优柔寡断至此，所有背叛他的人，都该死。
玉姝恨自己又如何？
他还是太纵容她了些。
驶离宫门，浓重的夜色里，骤响一簇烟火，众人循声望去。
温栋梁目色凝重，“是霍将军，主公，这方向应该是出城了。”
“追。”萧淮止长臂一挥，沉寂的黑夜响起长长一声嘶鸣。
马蹄扬起一地尘烟，疾驰如飞。
城外密林深深，萧淮止勒马而停，冷目睨过前方晃动的树影。
“今夜劫狱的人是你。”
树枝窸窣，憧憧光影里，青年自角落走出，月白锦袍镀了一身银辉。
谢陵沉不置可否地颔首，眉眼含笑，手中提着弓箭对准马背之上的男人，瞥过他那一袭红袍之时，眸底笑意渐渐暗下。
“萧大将军觉得，我这一箭射得可准？”
萧淮止握紧腰间冷剑，面容沉静，“小畜生，你想死？”
剑锋出鞘，铮铮银光晃过白衣青年那双风流的眼，高踞马背之上的那道修长身影腾空而起，玄影遮住树隙月光，冷剑在他手中翻转游走。
只一息间，剑锋犹如暴风破空而袭，擦过谢陵沉锦袍衣角。
刹那间，谢陵沉往后一仰，堪堪避开男人招招毙命的凌冽攻势，长剑仍旧穷追不舍，兵刃相撞，肃杀弥漫整片林中。
打斗间，谢陵沉鬓角生出一层薄汗，“萧淮止，你杀了你一手养大的小孩，现在竟敢追杀建平帝在世间唯一的血脉！你这是谋逆！”
“是吗？”男人眉梢轻挑，漆目沉沉，下一息，他腕间暴起虬结青筋，冰冷剑锋直抵谢陵沉的脖颈，“奸佞又如何，权力之下，谁又敢质疑？”
“她产子之前，孤本不想再杀人，可你们一个个偏要撞上来，”萧淮止淡声道，“但孤又想了下，大抵是九重业火也灭不尽孤这一身罪孽，人的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眼下，孤才是这天下之主，谁又敢降罪于孤？”
奸佞？
他自掌权以来，不一直都是奸佞吗？
奸佞又如何，权柄足以钳制一切。
剑刃霎时往他脖中抵进，割开一层皮肉，鲜血沾满剑身，罅隙透过微茫月光，男人眸底一片漠然。
“萧淮止，你当真什么都不畏惧吗？”谢陵沉冷嘲，“若是让玉姝知道，九年前，在江左，前任家主与家主夫人是因何人而故的，你猜，你们之间又会如何？”
抵住他喉间的冷剑骤地有了动摇。
谢陵沉神色一凛，趁机钻了空子，从他手中逃出之后，即刻拉弓搭箭对准萧淮止。
“萧淮止，你放心，玉姝今夜就会知道真相！当年之事，你当真以为无人知晓吗？玉氏姐妹那时年幼，自然以为父母之死是意外所致，可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浓墨般的夜色中，投射下星星点点的微茫光影。
箭矢对准前方那道颀长玄影，谢陵沉忽略脖间淌下的一片温热血迹，定睛于黑暗中窥见他微末的情绪变化。
就是此刻！
黑羽箭穿破长空，直直射向那道长影。
倏地。
箭矢擦过他的左臂。
血腥气味在顷刻加重弥漫此间。
月上中天，浓云滚动。
殿内满室喜烛已熄，玉姝静静坐在榻间，扬眸看向窗外，稀薄的月光照入雪白的窗纸。
心绪不宁至极。
突地，殿门之外的廊芜响动极轻的脚步声。
殿门缓缓被人推开，玉姝定睛看向帘帐之外，只听一道极为熟悉的男声，朝内唤了一声少主。
玉姝猛地起身，走向殿门处，踯躅几息，声音微哑道：“崔二，是你吗？”
殿门打开半扇，乌黑夜色里，青年立于门框之外，见她身影，旋即躬身揖拜，道：“少主，是我。”
借着门外泻入的清亮银辉，玉姝这才看清崔二面容已变，再不复从前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拧眉瞥过外间廊道此刻竟已空无一人。
“崔二，你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崔二有罪，但眼下时间不多了，少主请听属下讲话说完，属下那日前往雍都，虽侥幸活下来，却容颜尽毁。回京之后，一直以人/皮面具示人，姓萧的把控太严，属下是在谢公子的帮助下，才能入重华殿，重见少主。”
“今夜之事，属下已精心部署过，此刻便带您离开。”
玉姝闻言，眸底疑虑散去，她瞥过庭外一切，垂下眼眸，摇头镇声道：“崔二，我不能走，以你一人之力，我们是走不掉的。”
崔二闻言，目中微愕，他定定地看向玉姝，不解地问道：“少主为何不与属下离开此地？”
心中一个猜测渐渐攀升，崔二深呼吸，而后冷声问道：“少主可是想留在他的身边？”
“少主可知你每日面对之人是你的仇——”
崔二的话音戛然而止，先至的是一道铮鸣之声。
长矛自空中投来，径直穿破崔二的大腿。
痛意迅速麻痹住崔二的感官与神经，他吃痛地蜷缩倒地，额间布满密汗，紧紧地觑向玉姝，口中含糊不清反复张合。
鲜红的血色在漆黑之中看不明显。
但耳畔是血液流淌的窸窣声，呼吸间是渐渐扩开的血腥气。
玉姝抬腿一个趔趄，腰背骤然袭来一只修劲有力的大掌，紧紧将她扶稳。
身旁的气息裹挟而来，玉姝仰脖望向身侧之人，眼睫瞬即覆上他炙热的掌心。
她没能看清倒地的崔二，也没能看清身侧男人的轮廓与冰冷至极的神色。
只能听见他凛声吩咐道：“温栋梁，将人拖下去，弄干净。”
随后，身体一阵悬空而起，萧淮止展臂将她横抱入怀，回到寝殿之内。
珠帘晃动，喜帐浮沉。
孕后她的嗅觉格外灵敏，此刻玉姝嗅到了萧淮止臂弯处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
“郎君今夜，想杀多少人？”玉姝脸颊埋在他的前襟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平静至极。
抱住她腿弯的手顿了一瞬，萧淮止动作极轻地将她放上床榻，而后半蹲下身，大掌去握她纤细的小腿，像往常一般为她解开绫袜。
长指刚捻住一片料子，她动作便往后一缩。
指尖落空。
隐匿在黑暗中的那双狭眸骤然转冷，萧淮止一把握住她的小腿，将她小巧的雪足控至他腿间，动作慢条斯理地为她一一解开，声线淡然从容：
“孤不过是在处置叛贼罢，可是吓着你了？”
俄顷，绫袜散落地面，萧淮止用力掐住她小腿软肉，长睫抬起，望着她莹白面容，静默一息后，复而如诱似哄般，轻声问道：
“告诉孤，他都同你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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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摇尾乞怜般地指望着一个女人。◎
【069】。
夜风猎猎, 紧闭的窗牖与殿门，将廊道弥漫的血气隔绝。
稀薄光亮间，玉姝垂目, 掠过男人锋锐的轮廓, 光线太暗，二人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只这般僵持对望着。
他的手缓缓抚上玉姝的脸颊, “告诉孤, 恩？”
“郎君杀了他？”玉姝声音都透着淡淡疲乏。
触碰着她脸颊的手指间, 萦绕着一股淡淡血气，她气息微屏闭上眼, 一幕幕兵刃碰撞的画面从眼中闪过，还有方才廊间一定也淌着满地血色。
心中似有巨石在沉, 她一把攥住萧淮止触碰自己的手指，摩挲过去。
他素来爱洁, 指间除了有一层薄茧外, 干净如玉。
“他要带走孤的妻子, 不该杀？”萧淮止语气平缓，掌心转过覆握住她柔软的手, 一点点地摩挲着，好似在安抚她。
循着幽冷月色, 玉姝深凝着眼前的男人，他半垂着眼，漆黑的眼睛里窥察不出他的情绪起伏。
“郎君，他是崔二啊……是我的族人，我也没有要与他走……”她低声, 任由那双手抚过她面上微凉的肌肤。
血腥气息缭绕帐内, 随着他的动作侵袭着玉姝的皮肤。
除了崔二, 他手上沾得又是谁的血呢？
是她那位机关算尽，争权夺利的长姐；还是她玉氏旁的族人？
玉姝垂下眼，思琢着方才他说的妻子二字，明知不可为，却偏偏还是开了口：“郎君，能不能……不要杀玉氏族人？”
萧淮止起身，借着稀薄的光，凝视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默了片刻，道：“姝儿，孤给过他们机会的。”
他如何没给那些蝼蚁机会？
将他们好好的关押至暗狱之中，并未取其性命，也未过多动以极刑，只为迫她乖乖就范做他的妻子。
都是他给的仁慈。
即便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
萧淮止眼底晦暗，想起方才崔二倒下时，口中含糊不清的模样，视线逡巡着玉姝此刻神情反应，应该那废物并未来得及与她吐露当年之事。
思及此，萧淮止手中一顿，视线稍移瞥过自己滚金袖口绽开的一滴红，复尔又落向她微微隆起处，只道：
“孤去净房更衣，此刻已至夜深，先安寝罢。”
衣祍被她攥住，萧淮止背对着她，指尖一蜷，折窗而入的泠泠月光照向男人手背蜿蜒青筋，一寸寸地暴起。
“郎君……今夜是我们新婚，能不能不要再杀人了？”
沉默僵持间，萧淮止只需轻轻拂袖离开，便可挣开身后柔弱的女人，他晦暗的眼仁在漆黑里转动，蜷起的手指又紧了紧，臂上那道被箭化开的伤口似又在裂开。
萧淮止浑身血液都在倒流，心中杀意弥漫到了极点，新婚之夜，她分明知晓今夜是他们大婚之夜……
静默片刻，他哑声开口：“孤答应你。”
说罢，他已折身将旁侧烛台点亮。
玉姝凝着这道长影消失于屏风之后，徒留一抹微茫火光。
夤夜昏昏，月照绡帐。
历经这一夜，她只觉满身疲倦，现在再仔细想来，若是他已将所有人尽数捉拿，应该不会如此早地归来，但能催促他如此迅速地回来，是有何事？
还有崔二……
他倒下之时，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困倦与疑惑重重而来，玉姝躺在里侧，阖上沉沉的眼皮，心中千回百转，直至帐外响起沉沉脚步。
绡帐拂开，满身的清冽雪松气息席卷帐内。
他将案上烛台吹灭，继而上榻，炙热的体温将里侧蜷缩而卧的女郎裹住。
玉姝眉梢微拧，意识沉沉间，再度嗅到他身上浅浅的血腥气。
一丝一缕，萦绕满帐。
锢在她腰间的手臂如铜墙铁壁般，挪不开分毫。
思及他方才的妥协，玉姝侧了侧身子，将脸颊陷入枕间，短暂地隔绝了他身上那股散不去的血腥。
浓夜阒寂，庭中有风拂过葳蕤草木，掩盖了一夜血战。
寅时过半，萧淮止睁眸窥视着枕边人沉睡面容。
半晌后，他起身拂开红绸软绡帐，换上玄色外袍自殿内离去。
主殿灯火未熄。
漆黑的夜空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夏日昼长夜短，此刻天将明。
长廊檐下喜灯曳晃，殿门之外候着身着黑甲红披的士兵，见廊道拐角那道颀长落拓的身形，即刻躬身揖拳。
殿门顿开，萧淮止看向殿内恭候多时的几人。
几人纷纷揖手示礼，温栋梁上前几步，恭声道：“主公，人在暗室里。”
萧淮止颔首，阴晦的眼眸转而睥向殿内暗门。
他负手提步走向那间暗门，暗门之内，几簇火光照着邢架台上四肢捆绑的男人。
脱去那一身甲胄，崔二白色中衣已被胸腔大片鲜红血液洇染，一张披着人/皮面具的脸毫无生气，只木然地抬眼看向暗门立着的男人。
四目相对，崔二咽下一口涩痛的唾沫，冷笑几声，胸前疼痛不已。
“你若杀了我，少主只会恨你一辈子……”
萧淮止闻言将幽暗的视线定在他脸上，唇角轻扯，眸底满是冷嗤，他将袖口往上推，腕骨处蜿蜒而上的青筋在熊熊烈焰下根根分明。
走入暗室之中，温栋梁提着烛灯将满墙刑具逐一照亮。
萧淮止并未动墙上刑具，只从袖中取出一把精美匕首，刃面冰冷锋利，他手腕转动，将刀锋指向崔二穿破的胸膛处，往伤口戳进几分。
“恨？她已是孤的妻子，很快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你不过一介卑贱的奴仆，凭什么让她恨孤？”
匕首在话落间凿开崔二渐渐凝合的伤口，他嘶声痛喊，额间冷汗如瀑，然而没有一点用处，只能凭空消耗体力，加快死亡。
崔二屏息，凝聚最后一点理智，声音嘶哑道：“萧淮止……我是……低贱的奴仆……可是……你这样怕我告诉少主……不就是……因为九年前，你……也、是、卑、贱、奴、仆！”
你又好得到哪里去呢？
说至此，崔二再不顾他的威胁，仰头大笑，痛苦的泪水从眼眶溢出，身体不断地流出血液，一点点地顺着邢架台，漫延至地面。
深黄的火光照着男人冷白俊容，他半垂着眼，如同看着一滩死物般睥着崔二。
又是九年前……
萧淮止沉默一息，一把撕开了崔二脸上狰狞的人/皮。
“你以为孤会怕？”
说罢，他继而转动手中匕首，刀锋瞬时晃动火光，明灭一息间，崔二四肢筋脉已断。
萧淮止阴冷的眉眼渐渐舒展，睥睨着崔二真实的面容，烈火焚烧过的脸如同一张枯树皮，扭曲至极，无一块好肉。
“孤记得从前便提醒崔侍卫惜命，”萧淮止轻叹一息，“真可惜，雍都的火没把你烧死。”
他将沾满鲜血的匕首用一旁棉巾擦拭干净，继而收回刀鞘之中，转身之际，他淡声吩咐道：“让崔侍卫每日献一盆血，去喂军中狼犬，血干之日，便是崔侍卫解脱之时。”
“萧、淮、止……你、不、得、好、死！”
得令的士兵转动手中刀刃一把插入崔二的血肉中，士兵冷声：“崔侍卫不防先关心关心自己！雍都一役，我方多少兄弟是葬身于你率敌军纵的那把大火之中！他们尸骨无存，你又凭什么逃生？！”
暗门开合间，隔断了暗室里一切的嘶喊。萧淮止掸了掸衣袍褶皱处，狭眸瞥过手中匕首，青玉雕纹的那柄。
他还记得那一夜，玉姝颤颤巍巍地去摸这把匕首，最后又松开的模样。
脑中盘踞着崔二方才说的恨。
思此，萧淮止暗吸一口气，继而折身，瞥过一侧的温栋梁，“崔二死有余辜，便是她知道，也不会恨孤，对吗？”
温栋梁应声道是。
“她不会，一介卑微蝼蚁，岂能让她恨孤？”
不算什么。
不过一个杂碎罢了。
萧淮止将匕首收回，走至一旁备好的水盆处，将双手放入水中，抬眼间瞥过殿门，天边一片昼亮。
已至卯时。
她该醒了，今日是他们新婚第一日，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派一支精锐追杀姓谢的杂碎，不要走漏风声，裴如青的病，多寻几名医官看护，重华殿每日都需换兵把守。”
言讫，指间溅起的鲜血一点点被他清洗干净，萧淮止轻嗅了片刻，确认再无血气之后，还是不甚放心，又命人备水沐浴。
沐浴焚香之后，他换了衣袍，嗅着满身松香气息，这才折身回了寝殿。
玉姝醒来已是辰时。
萧淮止无父无母，新婚后也不必去寻公婆敬茶，一如从前，醒来时，身后贴着他炙热的身躯。
玉姝轻轻侧身，视线定在枕边人的沉静面容上。
他们之间好似极少有这样宁静温和的时刻，萧淮止还在沉睡，他的面容清贵昳丽，帐外探进的昼光为他冷锐的轮廓镀上几分柔和。
她不禁从锦衾下抬手，温软的指腹抚上他挺拔的鼻梁，一寸寸轻柔的抚摸，游至他紧折的剑眉，指腹稍用力几分，展平他的眉心。
玉姝眸光闪动，瞥过他枕下的那柄青玉匕首。
她知晓眼前的男人身居高位，警惕极高，从来刃不离身，他们的初见便是杀意弥漫的春夜里。
心里沉甸甸地压着。
停至他眉心的指腹轻蜷，往回慢慢地收拢。
然而在她垂睫的瞬间，男人长睫微微翕动，紧抱着她腰肢的大掌骤然收力。
一双漆沉沉的眼，倏地撞入女郎清凌凌的眸中。
“你……醒了？”玉姝动作顿住，眨了下眼，陡然与他炙热的体温紧紧相贴。
玉姝被他搂抱至怀中，鼻间满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松香，斥鼻血腥气息不复存在。
她低眉，视线在男人白净无瑕的里衣逡巡。
反复确认后，当真闻不见一点血气。
好似昨夜那些厮杀与兵刃铮鸣都是她的一个噩梦般。
萧淮止也低眸，见她怔忡的眼眸，轻叹息，声线带着几分喑哑道：“知你不喜，孤以后不会了，答应你的，都不会了。”
他已是极其低声下气。
玉姝浓睫翕张，抬首望他，唇瓣张合间，便听他低声道：“孤年幼时被人从战场拾回，不如姝儿幼时父母疼爱，也不如我们的孩儿般，有你这样的母亲，没人教过孤何为爱，何为善……”
字字句句都掐在她的心间，胸腔胀得厉害，她凝着萧淮止，想起过往种种，他行事皆是凌厉无情至极，从未在意过旁人感受如何。
只此时此刻，在她面前，他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同她低头。
玉姝垂落的手复而抬起，极轻地抚摸过他的侧脸。
萧淮止沉冷的眼眸转柔几分，抬手覆贴住她柔软的手，视线紧紧地锁在女郎微张的唇瓣上。
他微微弓腰，气息与她慢慢贴近，视线胶缠住。
动作轻柔地吻上令他神驰心往的娇艳红唇。
含吮间，他慢得好似在描摹，却又不放过她一丝一缕的气息，贪心地去撬开贝齿，探进去。
二人之间，大抵只有此刻的亲吻厮磨，温柔缱绻至极。
萧淮止抬眼窥察着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与动容。
掐准时机，他继而几近乞求般地低声道：“姝儿，你教教孤。”
目光始终定在她乱神的眼眸，一时间，萧淮止心中只剩嗤嘲。
有朝一日，他竟要如此低下的，摇尾乞怜般地指望着一个女人给他一线生机。
等待间，缠绵的吻已搅乱玉姝的所有神思。
玉姝湿漉漉的眼眸凝望着他，踯躅一息，轻轻颔首。
见她应下，萧淮止抬手的动作稍顿，复而换了一只干净的，今日并未嗜血的手捧起她的脸。
再度含上她的唇，唤气时，他的气息渐渐加重，长指探进了鹅黄小衣里。
可是玉姝不知道，一个多年恣睢残暴之人，又如何能在一朝一夕间做出改变。
她还是太过纯善了些，又极易心软，以至于被他轻易地哄骗，譬如此刻，不过一个悱恻缠绵些的吻，便已将她牢牢掌控，处于下风。
天旋地转，他倾身而上。
玉姝胡乱地倚靠着他，声息凌乱：“郎君……做什么？”
他低声呢喃：“求夫人补一个洞房花烛夜。”
继而一把扣住她软绵绵的手，动作间，玉姝手背擦过枕下的青玉匕首。
她下意识侧目望去，只一个微小的动作便已被他察觉，唇瓣被他咬住，稍用了些力，惩罚她的分神。
气息烫得吓人，玉姝蹙眉轻哼的一息间，便已被捞起双膝，分开控于腰侧。
“专心些，好好吞。”
作者有话说：
姝姝面前的萧狗：我真的改了。
实际上的萧狗：孤何罪之有？（苛责别人，放过自己！）﻿

第70章
◎萧淮止对她偏执的占有欲。◎
【070】。
案台上的香炉里檀香正燃, 丝丝袅袅地缠上红金绡帐。
玉姝一双眼眸像是水洗过般，湿得可怜，琼鼻沾满细密的汗, 红唇翕张。
小巧剔透的耳垂被他的气息严丝合缝般地裹住。
绡帐勾勒出一双剪影, 萧淮止的大掌扣住她的后颈，发狠地从她唇齿间掠夺, 抵吻。
“学会骗人了？”
于是她便吞口因得极慢, 口中呜呜咽咽着求饶：“郎君……二郎, 真的氵曼了……”
自那时进了他的圈套后，芙蓉帐内, 她从来都是下风，萧淮止有数万种方式去搅乱她的一切。
她实在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 只会顶得支离破碎，每逢陷落进-去时, 他便如野兽般凶恶至极, 要将人亻故死。
玉姝是真的有些怕, 但今日，二人位置倒转, 她垂眼眸光涣乱凝向下方。
鼻尖的细汗滴落下来，玉姝咬唇, 偷偷地支撑着手臂。
“谁准你偷懒？”他低声教训。
下一瞬，月要下被拍了拍。
力度不大，但玉姝的坚持并不能维持多久，俄顷，身子往下坠, 见她眉眼快要溢出水来, 萧淮止压抑了住。
喟叹一声, 继而扶稳纤要，纵着她偷懒。
玉姝依偎在他怀中，眼睫半垂着泪水蹭在了他炙热身躯上。
萧淮止低首，薄唇吻过她的眼睛，轻叹道：“别哭了，省着点用。”
见她雪颈涨红着别过头，他轻笑，喉间溢出喑哑蛊惑的一声，“嗯？”
玉姝彻底将脸颊埋入他怀中，锦衾盖着她纤薄的肩，余下一片白里透红，歇了两息后，揽扶着她的那双手继而动作起来，一把托起。
指甲划破肤肉，落下一条长痕。
萧淮止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在温热裹挟里，这道伤痕不过加剧了他的兴奋点，狭长的墨瞳瞥过雪白微隆的腹，终是克制了些。
只浅浅地拥着她，配合着玉姝的可容能力。
“这样？”他不轻不重道。
玉姝微微怔忡，一时间也不再那般难捱，只觉得有些舒服，她抬睫望向他，见他眉眼认真谨慎的模样，好似，现在是他在努力地取悦自己。
然而，萧淮止确实也在取悦她。
他大抵是用了毕生的忍耐，才能这般克己，一个小女郎一时间竟比沙场的百万雄兵还要危险，喷涌而至的温水令他险些溺毙过去。
伺候好祖宗，萧淮止将棉巾与药瓶逐一放回案几处，半垂着眉眼便感受到怀中人正在下意识地钻，十分依赖他的模样，心间摇摇欲坠地尽数都要落在她那里。
此刻，帐外天光乍现，日正高照，宣明殿的案牍上堆积成山的奏折得到了忽视。
萧淮止半拥着软乎乎的人儿，心中裂开的口子在被一点点地填满。
闭上眼，他一时竟生了可笑的念头，觉得就这般拥着她，直到白头才好。
这些时日，萧淮止白日多数时间都用在朝堂之上，玉姝久居深宫，无从得知朝中变化，玉琳琅离开了上京，朝中如何实则她也不必关心。
只一点，萧淮止答应了她不再伤害玉氏族人，也不允她前去探望，只能安心在重华殿养胎。
身边之人离散太多，最后也只剩下一个银珰还算亲厚几分。
八月盛夏，朝中党派已被肃清，重华殿的宫门终于打开，这几日晴空万里，惠风和畅，玉姝孕七月有余，肚子圆鼓鼓的大得吓人，太医署的医官隔三差五便会前来瞧她身子情况。
玉姝自觉除却行路有些笨重之外，并无旁的不适。
掌灯时分，殿外廊芜响起橐槖脚步声，玉姝正坐在榻间泡脚，银珰蹲在木桶前，仔细地为她按摩略微浮肿的小腿肚。
萧淮止自殿外而来，廊间挟着一股湿热，甫一入殿，便觉清凉不少，他拂开内殿处的珠帘，目色沉沉地瞥过她的肚子，又掠过她脖颈之下一对纤细分明的锁骨，戾气渐生。
萧淮止步履沉重地走过去，淡声吩咐银珰退下，葳蕤烛光照在男人英俊冷肃的脸廓上。
他敛眸，绕身至玉姝旁侧的盥洗盆处濯手，实则他每日归来时，早已在外殿沐浴更衣过。
大梁君主毙于奸宦手中不是一件光彩事，先帝无子，至今也未册封新主，唯武陵侯大将军萧淮止掌权，又拥立其为摄政王，暂理国事。
而执掌天下，一些雷霆手段是必要的。
然而，这些都是要瞒着他的小妻子，自然身上是不能留一丝气味。
濯手之后，萧淮止于她跟前的木盆处半蹲下身，修长分明的一双手在水中握住她的雪足，一点点地浇在她伶仃脚背上。
“郎君……”玉姝往回缩了少许，殿门未关，若是廊芜间有宫人经过，只需窥一眼，便能瞧见萧淮止正蹲在她的面前捧着她的双足……
思此，她面色涨红几分。
然而萧淮止并不在意，掌心握着的雪肤似在发烫，白日里医官来过宣明殿为他禀明玉姝如今情况，知她近来越发畏热，指腹握住她的腿肚，萧淮止眼神暗了暗。
蓦然间，他想起今日温栋梁禀明的一桩要事。
思此，他剑眉微提，沉邃目光定在女人泛红玉容上，语气微柔道：“这些时日孤已将重要政务处理完善，京中夏闷，孤带你去骊山避暑可好？”
玉姝眼底微愕，睫羽翕张半晌，才怔怔地问：“何时去？医官可有说我能去吗？”
瞧着她小心翼翼，又满眼明亮希冀的模样，萧淮止唇角弯起极小的弧度，手中不忘为她捏腿，从容答道：“明日便去，孤会携带医官与稳婆。”
烛光映衬着她盈盈眸光，萧淮止瞟了一眼，很快敛目，起身拿起干净的棉巾为她将水渍擦干，弯腰将人轻轻打横抱起，颠了颠，他有些不虞地瞥眉。
长了，却只长在肚子上。
一时间，萧淮止心中隐隐有几分不安。
夜风拂过窗牖，殿内烛光渐熄，任由窗外泠泠月色镀上一轮银辉。
一梦好眠，庭中树影婆娑，已至平明时刻。
芙蓉帐外透过稀薄昼光，玉姝还在梦中被腰间痒意弄得心烦意乱，伸手去拨，反被扣住手腕，她迷迷糊糊地睁眼，朦胧间，萧淮止欺身而下。
唇边烙下一个清浅的吻。
玉姝黛眉一蹙，往旁闪躲着，没好气地瞟了眼身侧人，嗫喏道：“还没漱口呢……”
萧淮止闻言轻笑，只掐了掐她腰侧软肉，“该起床了，趁着现在上山，再晚便要热起来了。”
混混沌沌间，玉姝整个身子都是软绵绵的，待她神思清明时，已是在上山途中的马车里。
她睁开迷蒙的乌瞳，柔荑被人握在掌心捏了捏。
身侧裹着熟悉好闻的清冽气息。
玉姝不由轻哼一声，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眸嗔怪地睨他，萧淮止被她这般瞪着，低声一笑，修长冷白的指挑起她小巧精致的下巴，青丝简单挽起，露出欺霜塞雪的一截纤长脖颈。
薄唇印贴下来，极轻地含住红唇。
粗粝的指腹捏住她剔透耳垂，磨了又磨，玉姝眼里瞬间湿漉漉地望着他，气息都被他予夺了去，待她实在玉容红透之时，萧淮止才大发慈悲饶了她。
促狭眸光好整以暇地睨着她，像极了餍足的狼王。
车帷随着马车辚辚前行而摆动摇曳，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平稳缓行的马车渐渐停了。
玉姝往车帷瞟了一眼，应是到了目的地。
果不其然，窗外已传来温栋梁的声音，“主公，已至行宫。”
萧淮止声线冷淡地应下，复而转眸，去牵她的手，宽大的手掌将她包住，十指紧紧相扣，他走在前方，到了下马车时，便直接折身将她抱下。
丝毫不愿松开。
大抵这便是萧淮止对她偏执的占有欲。
玉姝垂下眼，凝向二人相扣的手，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不再是从前那样见不得光的不堪关系了。
她想，这份占有欲里，夹杂着萧淮止说的欢喜自己，应该也是有几分真心的罢。
上京至骊山路程用了两个时辰，此刻正值午时，山上却是扑面而来的凉爽舒适，树梢透过几缕碎金日光，一点点地投射至地面，二人踏入行宫大门，穿过迂回曲廊，一路行至金玉砌成的宫殿内。
行宫处常年有宫人驻守，前两年萧淮止扶少帝登基时，只来过一次骊山行宫，彼时，他曾在此处教过那人骑射之术。
舟车劳顿，玉姝歇了半日，掌灯时分才起身去了前殿寻萧淮止。
前殿红烛摇曳，萧淮止目色疏冷地掠过窗外庭院水榭，视线收回时玉姝正捧着樱桃冰酪的瓷碗，一勺一勺专心地舀入口中。
见她快要用下小半碗，萧淮止抬手扣住了她继续的动作。
“医官说过，不能贪凉。”
玉姝扬起一张莹润的娇靥，乌亮的眼定定地盯着萧淮止，二人动作僵持间，支摘窗外飞花簌簌飘落，一淙流水澹澹而过。
万般绿意浓，抵不过眼前男人眸色暗深。
她螓首垂下间，青丝下露出一截纤细雪颈，萧淮止眸色越渐暗了几分，用锦巾将她唇角沾上的一点莹白奶酪擦抹去。
察觉到他漆瞳里的炙感，玉姝微微侧首，唇恰好擦过他的指腹，萧淮止动作稍顿，警告道：“别动。”
闻言，她果真不再动作，任由他的指腹隔着薄帕在她唇上碾磨几息。
磨得她唇瓣外圈都红了一遭，未施粉黛的一张脸眉目如画，眼里更是雾浓浓的一层水波，看得人心口发紧。
萧淮止额间突跳，目光打量过她越渐丰腴的前端，收回手。
门外廊芜还立着一重又一重士兵，帘外更是候着随行而来的宫人，他素了两个多月，最近的一回还是新婚那日，最终也是反过来伺候她，并未完全进去，留下大半。
他只得暗自揣度着，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心底起了一点旖旎心思，萧淮止兀自拿起她剩下的半盏冰酪一口饮尽，消去心中余火。
偏偏玉姝见他额间生汗，拾起那张锦帕便倾身替他擦去。
体温交替的瞬间，萧淮止骤然擒住她的那只如雪皓腕，喉间微滚，剑眉折出锋锐，这番动作太过熟稔，玉姝一瞬明晰过来，心突突地跳动。
他抬手拍了拍她腰下示意坐好，嗓音喑哑而压抑：“欠收拾？”
话音甫落，廊芜间便传来飒踏步伐。
萧淮止抬眼望去，瞥见温栋梁与裴如青的影子，心中有了思量，侧首同她温声嘱咐了句：“用完膳命人送你回房歇息，孤今夜会晚些归。”
说罢，他起身自烛台而过，灯火明灭间，只剩珠帘拂过之后哗啦啦地余响。
夜幕低垂，廊檐之下月影婆娑袭来。
萧淮止玄衣落拓而立，神情淡漠颔首，“安排下去罢，既已放虎归山，只待收网即可，务必布置周密，此人行事诡谲至极，想必是得了耶律齐的十成真传，为我所患，谨慎些，总归是好的。”
雍都五城与金国之事不过暂告段落。
耶律齐生性狡诈多疑，便是身死也定会留下多处后手，这些时日，他们只清理了朝中党羽与城中多处暗桩，时至今日才能寻到其他重要线索，此番正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少时便是因一时失察而身陷泥沼中。
如今，他不再年少，身居高位之人，犹如徒步行于悬崖峭壁，绝不容许行差踏错半步。
裴如青淡声应下，眸光复杂地瞟过对面灯光璀璨的房屋。
不过一刹，身前一道长影将他视线折断，裴如青对上萧淮止狭冷漆目，“我养病两月里，不承想，你竟会真的娶她。”
萧淮止视线掠过他，“裴如青，你僭越了。”
裴如青闻言身形微顿，只垂目凝着投射至石阶的幢幢灯影，嗓音微涩道：“是……属下僭越，但作为朋友，萧二，你可想过她为何此时此刻能与你安稳过日子？是因为你并未动她长姐，若有朝一日你动了玉琳琅呢？”
“受制于一个女人，不该是我所认识的萧清则。”
“这一路走来何其艰辛，若是此刻放弃……”
他的话旋即被打断，萧淮止沉声：“孤不会。”
“主公不会便是最好，否则……届时只会自食苦果，言尽于此，属下告退。”
言讫，裴如青合袖揖礼，旋即转身迎着一阵夜风，掩唇轻咳几声，消失于廊芜末端。
萧淮止眸光拉长，纵有灯火灼映过他昳丽容颜，旁侧躬身立着的副将一时不敢再去窥他神色。
忐忑间，浓夜昏沉，风过树隙卷落一地残叶。
檐上月如钩，泠泠银辉顺势洒落在男人玄金浮动的衣角上，好半晌，才听他冷冷开口：
“苦果？他将孤想的未免太过无能。”
温栋梁满背冷汗，赶忙应声：“裴先生病了，忧思过度……”
“病了就该在屋里养着。”
温栋梁：“……”
笑话，他才是她的夫君，孰轻孰重，玉姝该有自己的思量才对。
二更天，净室烟雾缭绕。
萧淮止将屏风后的干净里衣换上，转身走出此间，满池水波荡漾，漫开一层鲜红。
回到房中，芙蓉帐内馨香馥郁，女人侧身而卧，玉容静婉柔和，气息均匀。
萧淮止抬袖轻嗅了下身上气味，并无半分血腥，复而半掀锦衾，上榻，将人拥入怀中。
睡意蒙眬间，玉姝在他怀中寻钻了个舒适些的角度。
萧淮止裂开的心口又被填满，他掐了把玉姝的脸，心中总能想起裴如青的话，像极了魔咒般堵着他一口气都快窒住。
“除了孤身边，你又能去哪里？”他兀自低声。
玉姝哪里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拧着细眉挪了挪身子再度陷入梦中。
温香软玉在怀，萧淮止瞥过她此刻依赖的模样，骤然间，感受到她指尖攥过衣祍，低语喃声道：“郎君……你回来了……”
心在瞬间熨帖许多。
她分明已经依赖自己了。
他们又懂什么？
他抬手轻柔地扣住她乌绸般的青丝，将她拢紧几分，“真乖。”
作者有话说：
被小裴创了一下的萧2狗：《不会》
被老婆抱了一下的萧2狗：我知道她爱我的。
应该在三章以内，女儿就要跑了！﻿

第71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071】。
骤雨乍起, 檐下劲风卷过窗牖，猎猎作响。
接连下了几日雨水，及至第四日时, 玉姝坐在软榻上, 手里摩挲过一柄银白雕纹匕首，复而抬眼望向半开的窗外, 自灰色檐角流下如画雨幕。
廊芜间雨声簌簌夹杂着橐槖步伐。
她循声望向珠帘外, 一道修长落拓的身影自雨幕而来, 越来越近，萧淮止立在门外, 候着的小内官仔细为他更换外袍，祛除周身寒气, 这才迈步踏入门内，朝她走来。
“医官可来过？”萧淮止坐向她身旁软榻。
玉姝轻轻摇首, 隐约嗅到潮湿空气中另一缕异味, 便见眼前那双冷白分明的手正摆弄着一旁香炉。
她有点不宁, 将匕首藏于裙裾之下，抬手去取案上瓷盏, 浅啜一口，“郎君去了哪里？”
香炉点燃, 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指，瞬时缠绕上丝丝缕缕的青烟，男人狭眸轻抬，雨幕似一层薄雾在他身后笼罩，他昳丽清冷的面容此刻唇角扯动, 透出几分邪气。
嗓音轻而慢：“姝儿是在管束孤？”
他促狭的笑意好似化为利刃刺了玉姝一刀, 玉姝掩下眼底情绪, 默了默，平静解释：“这些时日见郎君政务繁忙，我本想命膳房给你备些点心，却听闻你没在行宫中……”
萧淮止睨过她瓷白面容，心间微沉，将她不安的手捉握于掌心，轻轻地揉搓几下。
“近来还有些琐事并未处理完。”
话音甫落，廊外几道脚步已至。
几名医官候在门外，士兵仔细搜身后才将人放行。
为首而来的女医官诊脉后，躬身回禀了几句与往常一般无二的话，只最后又低声道：
“王妃如今虽脉象平稳，但尽量需多养着些，胎身过大不利于生产。”
萧淮止剑眉微蹙，漆眸瞥过身侧人裙下一道珵亮，垂目间闪过寒光，另一侧半掩于袖中的手有了几分痒意。
他继而慢条斯理地端起玉姝用过的瓷盏，薄唇叠印在半圈唇脂上，声线疏冷：“说清楚，如何养？”
感受到他话中锋锐，医官们背身纷纷发汗，为首的女医官只怔了一瞬，复而面色从容地一一说明玉姝如今需忌口之物，又说明玉姝缺乏体力，可以适当地多行路走动，利于生产。
一盏茶后，殿内诸人纷纷躬身退下。
浮沉缭绕的安神香缠在二人间，衣袍与指间都沾满了同一种香气，萧淮止略有几分满意地将人从一旁的榻上端抱至怀中。
弓身将她圈锢怀中，下颌抵住玉姝鬓间，好似在安抚着什么情绪。
玉姝只觉得这几日萧淮止格外地怪，总是这般阴晴不定。
然而萧淮止这几日忙着处置接连捉拿地余下逆党，实在很忙，有时他甚至没来得及熏香，只匆匆洗过便回了屋中瞧她一眼。
近来，他越发觉得心中不安至极。
不知是因她越来越大的肚子，还是旁的什么，只此刻，萧淮止垂下眼，便见她圆鼓鼓的肚子，萧淮止旋即抬手去摸她的腰身，分明还是这般纤细，怎么能承受得住这样大的肚子，他放柔了力度，生怕将她折断。
于萧淮止而言，她总是脆弱至极的，好似一枝格外珍贵的娇花，稍不注意，便会离他而去。
“如今孤只能陪你在殿内多走动，待雨停了，再带你去行宫外走走，骑马狩猎如今是不成，约莫到了隆冬时节，孤还可再带你出来玩一次，届时教你如何拉弓，再考考你的骑术，如何？”
萧淮止说得很慢，大掌一直在把玩她的一双皓腕，玉姝听得字字分明，耳廓贴着他滚烫炙热的月匈膛，听见他心房也在剧烈地跳动。
眼眶一时感到热意，玉姝在他怀中蹭了蹭，许是孕后情绪多为敏感所致，眼尾划过一滴泪水在他前襟洇湿，玄色衣袍沾了一点湿是看不出来的。
她闷声缩在萧淮止怀中，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是欢喜的。”
那时你问是否欢喜，是欢喜的，萧淮止。
萧淮止阖上疲倦的眼，贴靠着她的侧脸，将下颌陷入她的颈窝处，气息飘洒下来。
玉姝侧眸望向他，才窥见他眼下一圈淡淡阴云，这些时日他总是早出晚归，玉姝不知道那些刀剑血海，也不知道他手中又沾了多少血。
她只以为他很忙。
萧淮止双臂将她环住，直峭的鼻梁蹭过她颈后软肉，细雨簌簌间，窗内交叠的一双人影漫出几分旖旎。
“方才说什么？”萧淮止含住那枚摇曳的白玉耳铛。
玉姝不肯再说，只垂着睫羽道：“郎君没听见便算了。”
见她使小性子，萧淮止喉间溢出低笑，将她转过身，正面相对，不给一丝罅隙地欺吻上去。
唇齿紧紧地纠缠。
待她快要溺死在他缠绵的吻中，萧淮止才将她松开一点，单手抚过她莹润泛红的脸颊，“怎么会没听见，姝儿方才说，你也欢喜孤。”
玉姝乌亮的眼眸与他目光相胶。
两处鼻梁轻轻地蹭过彼此。
玉姝将一直藏着的银白蝶纹匕首递他掌心，乌眸弯起，认真道：“新婚礼物，那时就想给你的，但我们之间好似总隔着那样多的阻拦，时至今日，才算给你。”
萧淮止握紧掌心匕首，眼底原本隐蕴的一片阴霾渐渐散开，沉默片刻，一只温热的手掌穿过乌发，强势地扣住玉姝的后颈，薄唇倾下，深深吻下去。
喘息间，他将腰间随身携带的青玉匕首与她交换，沉声：“夫人执这柄，我用夫人赠的，也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好。”
彼时，他要她教如何爱，玉姝只循着书中言论提及夫妇一体，此刻倒被他活学活用起来……
温情不过几息间，萧淮止漆眸微转，覆手阖上两扇窗牖，看向玉姝道：
“温栋梁来了，孤要出去一趟。”
他话语稍顿，复而又深深凝向她，重复道：“等我。”
——
廊外，温栋梁脚步刚至，便瞧见另一端的玄色长影。
他紧随着长影往廊芜尽头而行，屏退四下后，温栋梁躬身揖拳，一脸肃色道：“主公……山下出事了。”
萧淮止掌中把玩着新匕首，“何事直说。”
温栋梁一时将踌躇目光移向来时那端方向，沉默少顷，才压低声音道：“玉琳琅等人已至骊山脚下，带了三百精兵，要见您。”
“带了三千精兵，”萧淮止将匕首收回腰间，漆黑眼眸乜过廊外雨幕，雨歇，他撩眼冷笑：“到底是来见孤，还是杀孤？”
潮湿弥漫间，顷刻覆袭而来一股凛冽杀意。
萧淮止长眸微眯，眼底一片肃冷，提步穿过廊间，走向行宫大门处，淡淡道：“备马罢，行宫内外布控好入手，别让人趁虚而入。”
毕竟玉琳琅前来，势必姓谢的小畜生也定会前来。
他一定不会再让谢陵沉活着离开。
……
山路悠长，积水成洼，疾驰的马蹄阵阵踏过无数水洼，泥泞四溅。
山下众人已恭候多时。
待马蹄渐至，众将士跟前站着一抹纤长绿影。
山中薄雾渐散，玄黑长影驭马而至，为首那人五官深邃英挺，锋锐轮廓上，眉眼冷凛如霜，以高位者的姿态，睥睨而视着众人。
玉琳琅乜他一眼，直将目光投放至他身旁掠扫一圈，却并未得到收获。
见此，玉琳琅也不再过多周旋，只朝着马背上的男人，冷静道：“多谢大将军能来与我一见，此番前来也并非与你为敌，是上京有难，我需要与大将军合作！”
萧淮止不为所动，冷嗤道：“殿下恐在痴人说梦。”
玉琳琅眸光骤冷：“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耶律齐留下的最后一记后手，我已寻到此人，此人姓李，行迹诡诈，善用人/皮面具伪装自身，入宫之后，一直侍奉李承晏，唆使他雍都焚城一事。”
“我将他献给你处置，只是现在请将军暂且放下一切恩仇与我合作，这一次，他已在上京多处埋下火药布局，预谋与我大梁玉石俱焚，为耶律齐复仇！将军想看见上京重蹈覆辙吗？！”
静默片刻，风声簌簌刮动袍角，猎猎而响。
萧淮止冷然不动，“不过一个上京，孤若要救，也无须与你合作。”
“是，若只是一个上京，我也不必前来寻你，只需与你传个消息便是，但——”玉琳琅稍顿一息，“并非只有上京，还有江左一带。”
萧淮止心下了然，目色从容道：“那又关孤何事？”
暮色将至，渐暗的天光镀上男人玄袍金边，玉琳琅深吸一口气，眸光微转，瞥过他腰间一条长穗，神色稍变。
复而，玉琳琅挥臂屏退身后将士，抬眸睨着萧淮止，见他眉宇不虞地睇目示意，才堪堪松下一口气。
双方兵马往后撤退。
玉琳琅眼底淌过讥讽，“大将军不在意国，不在意民，又为何要做乱臣贼子，只为权势？”
“权势可以帮助大将军得到想要的吧，譬如现在，我被逼至在自己的国土上东躲西藏，只为与你背水一战，夺回皇权，而将军掌权控天下，当真是控的天下吗？这些当真是大将军心中所想吗？”
“屈屈一个摄政王便能满足将军？若当真如此，李承晏在位之时，为何不册封你为摄政王？萧淮止，你想要权势，到底是为什么？雍都五城被焚，曾经与你出生入死的许多将士都化为一捧枯骨灰烬，而今，上京亦是要面对如此局面，你我各自为各自的立场而合作罢了，缉拿金国党羽后，你我再清算旧账。”
“更何况吾幺妹小姝，一向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倘若她知晓她的夫君——”
男人漆冷的瞳眸折过寒光，冷嘲道：“玉琳琅，你也配威胁孤？”
铅云低垂，山中飞鸟划破长空。
玉琳琅掀眸瞥向空中鸟雀，莞尔一笑道：“此番来骊山，我便猜测大将军，会因此答应。”
“合作愉快，大将军。”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一口气写完剧情的，还是高估自己了！
来晚了，本章揪红包～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西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她那样怕疼的一个人，该有多痛啊◎
【072】。
骊山行宫。
掌灯时分, 檐下烛火晃动，用过晚膳后，玉姝从殿内出来沿着廊道行过一圈。
又走了一圈, 玉姝隐隐觉得双腿发软, 银珰扶着她停在檐下扶栏处歇息。
昏黄烛光镀在女人身上，笼了一层柔和, 玉姝侧眸掠过廊外那道月洞门, 远远地瞧见一道影子。
玉姝问道：“可是将军回来了？”
银珰随即望去, 那身影便越来越近，竹青色衣袍。
“是裴先生。”
两息之后, 裴如青立在廊下，二人颔首后, 他合袖揖礼，“主公这几日有要事处理, 还请夫人在行宫等些时日。”
玉姝心底微微一震, 与他对视一眼, “见过裴先生，能否问一问, 他几日可归？”
“主公并未说明，这些时日, 属下会调遣行宫众将士保护您。”
沉默间，廊下卷过一阵潮湿的风。
玉姝扶着银珰的手起身，乌眸掠过裴如青平淡从容的脸庞，淡声道：“有劳裴先生。”
话落，她便侧首瞥向银珰, 道：“回屋罢, 有些累。”
二人脚步消失于廊间。
一连三日, 玉姝透过微开的窗牖瞥见廊外每日更换一批士兵，心中分外不安。
上一回，他这样命令每日更换士兵时是他们大婚之前。
“王妃，安胎药。”银珰提醒道，视线瞥向热气已散的瓷盏内。
玉姝回过神，将瓷盏中的黑色汤汁快速饮尽，又拧着眉吩咐银珰去取蜜饯。
话音甫落，门外已有内官取来蜜饯，行至帘外。
玉姝看向帘外那名内官，不禁蹙眉，待内官走近些后，玉姝这才看清他的半张面容。
“魏公公？”玉姝眼底闪过诧异。
魏康德这才缓缓抬头，温和一笑，将蜜饯递至银珰手中，压低声音道：“是奴婢。”
“你为何在行宫？”玉姝不解。
魏康德苦涩一笑：“奴如今在行宫当差，多谢王妃还记得奴。”
先帝死后，她一度以为崇明殿的宦官都已被处死。
竟不承想，魏康德如今竟是被调至行宫当差，不过转念一想，离开京阳宫，远离那些党争诡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再见故人，说不清一时心中是何滋味。
她依稀记得那时初到上京，马车相遇的那次，绿芙和崔二都还在她身边。
“未曾想，竟还能再见你。”
只可惜她更想见的，是阿芙。
也不知绿芙离开她之后，过得可好……
魏康德窥过玉姝眉间愁云，又瞥过一侧的银珰，讪笑道：“少帝驾崩后，奴从暗牢辗转才来了行宫当差，不曾想，竟还能侍奉您，看见娘子如今过得好，奴心中甚安。”
甫一听见这声娘子，玉姝心底怔忡一息。
她拂袖捻起一片蜜饯，垂眸间，想起了崔二，那夜之后，萧淮止不愿她再提起玉氏族人，而眼下，魏康德竟也曾在暗牢当差，他本不是多言之人，想来……
心念微动，她淡声：“暗牢当差，公公定也曾见许多故人罢？”
闻言，魏康德抬眼与她对视一息，复又垂下，摇首轻笑。
这是何意？崔二莫非不在暗牢中？
玉姝捻着蜜饯的手指微顿，下方躬身垂首的魏康德，便合袖揖礼道：“奴婢不敢再扰娘子，膳房师傅做的蜜饯很可口，望您喜欢。”
言罢，他已缓缓退离屋中。
玉姝瞥过窗外一排排士兵，无意与其间一名视线相撞，那人朝她拱拳行礼，面容冷肃地掠过廊下宫人。
玉姝将手中蜜饯含入口中，覆手便将菱窗阖上。
“银珰，我有些冷，箱子里可有带披风？”她偏首看向银珰。
支开人后，玉姝这才从蜜饯盘中翻找，她将隐藏在最底下的一颗蜜饯掰开，纸条跃入眼前。
——崔二已死。
崔二已死。
她忽然想起那人的承诺；
——“孤答应你，不杀他，也不动你族人。”
可是崔二死了，他骗了她。
哗啦啦的珠帘声晃响，玉姝赶紧将纸条藏起，又将两瓣蜜饯含入口中。
阖上的菱窗外，阴云席卷，又是一夜狂风猎猎。
夜浓浓，芙蓉帐内那道影子辗转难安。
玉姝从梦中幡然转醒，捧着隆起的腹部，一阵绞痛袭来，鬓间细汗如雾，她只得翻身攥紧床栏，分开双腿，以此缓解痛意。
外间守夜的银珰听见屋内动静，旋即趿鞋疾步而来。
“唤医官……”玉姝已是难言至极。
银珰手忙脚乱，握住玉姝的手给她安抚，朝外高声唤着医官。
房门吱呀开合间，满是脚步声，与宫人们的焦急喊叫声，响彻耳畔。
女医官外袍散乱披着，周遭人影憧憧而至。
玉姝虚眸，浑浑噩噩间，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止，女医官握住她发颤无力的手，用力地使她保持几分清醒。
“王妃，不能睡。”
魂魄都在抽离一般，玉姝费力地抬眼，虚声问她：“我是……要生了吗？”
“王妃只是忧思过重，别担心，臣在。”女医官眸中笃定。
她才怀胎七月多，并无生产之兆，只是忧思过重，才导致腹痛难忍。
她凝着女医官的这双眼睛，一时竟觉得恍惚，另一双这样的眼睛好似在与她重叠，玉姝唇瓣张合，颤声唤出极轻的一个字：
“菀……”
菀音颔首，“是我，放轻松些，我家主子担心你，才命我来照看你一些。”
案牍上燃着镇痛凝神的沉息香，菀音看着榻上面如白纸的虚弱女郎，折身去帘后濯手。
宫娥将熬好的参汤端了进来，菀音瞥过一眼，“去罢。”
宫娥微福身，踩着步子走至玉姝跟前，扶着她起身，慢慢给她喂汤，饮下半碗，宫娥动作稍顿，她偷瞥过帐外众人，深凛一口气，朝玉姝低声道：“王妃……奴婢有要事要与您说。”
玉姝睫羽翕张，微喘着气，示意她说。
“魏总管说，您与他有恩，所以派奴婢将此信递与您，这是崔侍卫生前交递给他的。”
玉姝呼吸稍乱，接过宫娥手中满是皱痕的泛黄纸张。
意识有些散乱，但她仍旧飞快掠过信上字迹，一行接一行，一直以来积蓄在心底的怀疑渐渐厘清，真相一点点地在她脑中回旋。
纤细白皙的指骨泛白，她将信纸一点点地折起，收入袖中。
刚止住的腹痛猛然袭来。
亵裤洇湿大片，瞳孔开始涣散，她竟不知是额间汗水还是眸中泪水，蒙了双目。
耳畔响起呼喊声。
玉姝喉间一阵腥甜，她弓身将饮下的汤汁尽数吐出。
菀音赶忙去探她身下大片湿意，血水相融，“为何会如此……”菀音旋即回神，声音十分镇定道：“玉姝，听我说，你要生了，别慌，放松些将腿抬起来。”
不该如此的，她怎会突然早产……
“玉姝，坚持住！”菀音瞥见她微垂的眼，急忙道，“愣着做什么！快去备参汤，王妃要生了！”
玉姝侧眸，眸底水盈盈的一片，她张唇，紧紧握住菀音的手，问：“菀音娘子……你能来见我，是因为我……阿姐和他，在做交易吗？”
若非如此，玉姝实在想不出旁的，能令菀音作为医官出现在此。
菀音眸色微怔，定定凝向玉姝泪涟涟的乌眸，默了片刻，才颔首称是，“他们是为大梁而联手，此事之后，便无瓜葛……”
得到第一个答案，玉姝眼中悬着的泪水滑落出来，洇湿枕间。
她阖上双眸，艰涩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是不是知道九年前发生了什么？”
玉姝深吸一口气，下腹被支起，不断地用力，双手抓着床栏，面色煞白，凝望着菀音，见她眸色闪躲。
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都知道了，菀音一时怔忡，她知道此刻不该是真相揭露的最佳时机，但是面对玉姝咄咄的眼神，她只能点头。
最后一点可以让她自欺欺人的真相也揭露出来。
避无可避，无所遁形。
——“罪奴崔氏自知死期将至，书此信是为九年前一桩秘辛，家主与夫人并非死于马车坠崖，而是乱贼之手，家主临终之前，曾告诫奴之父亲不得将此事真相道出，免惹火烧身，是以隐瞒多年。及至父亲临终前，才将此事告知，奴命之贱，不求少主原宥，只盼少主不再落入贼手，憾此终身。
罪奴崔氏叩首。”
一行行以血而书的字迹。
好痛……
阿爹，阿娘，小姝好痛呐……
脖间密汗如瀑，滑入微敞的襟口里，攥着床栏两处的纤弱手臂青筋分明。
泪水夹在汗液中，身下是一滩又一滩的血。
耳畔的声音都在朝她远去，玉姝神思涣散，眸光掠过模糊的重叠人影。
泛白的唇一张一合，她喃喃地念：“阿爹，阿娘，姐姐……”
真的好痛啊……
攥着床栏的手顷刻卸力，玉姝直觉全身力气都快顺着她身下血液流干，“菀音娘子……求你，再帮我一回，保下这个孩子……”
泪光朦胧间，玉姝听见菀音低声呵斥着她：“玉姝，我手里只有救人，从未死人，你不能砸了我的招牌！”
玉姝破涕莞尔，颤声说好。
身下忽地响起一声清亮至极地哭喊，一声比一声亮，玉姝睫羽浸湿，涣涣眼眸瞥过菀音手中抱着一团血糊。
隐约可分辨出，那是她的孩子。
因为是早产的孩子，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团。
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干，玉姝想要抬手去握握孩子的手，却缓缓地闭上了眼。
往事如烟散去，她抬起的手骤然垂落榻沿。
满室都是孩子的哭啼之声，菀音似感应到了什么，刚将孩子裹入襁褓，便回首朝榻间望去。
廊外忽响雨水声，菀音跌跪在玉姝榻前，一遍又一遍地去将她唤醒。
原本沉寂下来的殿内，骤响嘈声，不知是谁朝内高声唤了一句——“王妃寝殿走水了！”
旋即，火舌如巨兽袭来，顿时从廊芜延至雕花菱窗，殿内几处幔帐顷刻点燃。
浓烟滚滚，丈高的火焰迅速窜起，映满瞳孔。
行宫东苑处，裴如青又起了高烧，屋外嘈杂一片，他费力起身，掩唇咳了少许的血，趿履披衣，推开门，便见另一端黑烟窜天。
那个位置……是她！
心猛地一滞，裴如青急忙拉住一名提水士兵，“怎么回事？！”
士兵急得满头是汗，囫囵答道：“王妃今夜突然腹痛产子，寝殿不知为何起火了！”
产子……起火……
裴如青俊眉骤折，身形一斜，猛地栽倒在廊柱旁，士兵欲先扶他，裴如青急忙推开士兵，又咳出一手血渍，厉声道：“先去救她！别管我！”
脑中乱作一团，裴如青扶着廊柱堪堪起身，夜幕悬月都被浓烟盖住，裴如青胡乱去摸柱子，勉力支撑残败身躯。
上京城内。
昼夜不歇的几日，城中炸药已悉数扫净。萧淮止颔首接过温栋梁递来的一方棉巾，擦拭指间鲜血，温栋梁低眸觑过他臂上旧伤又裂，道：
“主公，伤口又裂了，属下去寻医官。”
萧淮止摆手，抬目间望向灰青色的天际，他道：“不必，此刻起身回行宫，恰好她刚睡醒。”
“可是主公的伤，王妃会心疼……”温栋梁垂首，低声一句。
闻言，萧淮止冷峻的脸上，倏地浮起一丝笑意，剑眉微挑，他颔首道：“去寻医官罢。”
被她发现受伤，或许当真又要哭了。
届时，他又该心疼。
话落间，城门外顿起一地飞扬尘土，阵阵马蹄疾至。
萧淮止循声回首冷冷瞥去一眼，心却莫名收紧，他眸色转冷，睨向疾驰而来之人。
骏马于他跟前勒停，一袭甲胄的士兵自马背翻身而下，重重跪于萧淮止身前，头颅深埋，深深呼吸后，才低声禀道：
“主公急报！骊山行宫失火…王妃……王妃……”
萧淮止目色骤戾，他竭力压制住心中念头，声线如冰：“王妃如何？”
“王妃葬身火海。”士兵合眼咬牙，一字一顿。
葬、身、火、海。
几日未歇的疲倦在顷刻间重重袭来，萧淮止紧绷的身体好似一张拉满的弓，力度一卸下，满盘皆崩，他抬手按住心口，遽痛难忍，整个人失重地往后踉跄。
身侧的温栋梁见此满眼急色，唤了一声主公！
他置若罔闻，垂目时倏尔想起，她那样怕疼的一个人，平时碰一下都要哭的，多娇气的小姑娘啊。
他的小妻子又……该有多痛啊……
腰间硌着她赠的那柄银白匕首，萧淮止拿得太快，匕首离了鞘，却依旧被他握住，泛白的指骨一寸寸蜷起，掌心溢出鲜血，臂上的伤口再度裂开，渗出的血渐渐洇湿锦袍。
——“郎君……”
——“是欢喜的。”
——“新婚礼物，那时就想给你的，但我们之间好似总隔着那样多的阻拦，时至今日，才算给你。”
他总以为，他们之间再无阻隔了。
玉姝……
她这样心软的姑娘，她不会的……
“主公！您的伤……”
漆目中红丝布满，萧淮止摆手，目色冷凛至极，他声线也彻底嘶哑，厉声吩咐道：
“备马！”
作者有话说：
呼————
终于写到这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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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你分明早已动情。◎
【073】。
马蹄滚滚自城门疾奔, 扬起一地尘灰如幕。
长风骤卷，翻过男人锦袍猎猎，萧淮止手中长鞭挥落反复, 一息不停地奔向骊山。
几日以来昼夜未歇的心口隐隐有些痛意, 萧淮止长眉紧蹙，目色冷然直视前路, 满山绿意从他眼前流逝。
他只想快一些, 更快一些。
抵至行宫时, 已至日暮，天穹汇成一片橘红, 尘烟未散，丝丝缕缕的黑烟晃过眼前, 萧淮止勒停浸满鲜血的缰绳，从马背翻身而下。
门外候着一应士兵与衣衫脏污的宫人, 每一个都重重地垂首, 辨不清面容, 脸上布满黑烟尚未清洗。
萧淮止掠过眼前众人，行宫依旧是走时模样, 只是被烟尘弄得脏了些。
“王妃呢？”
天地在此刻都已陷入冗长的死寂中，徒留风声簌簌。
沉默数刻。
垂目间, 萧淮止眼底戾气纵横，声线依旧平冷：“孤再问一遍，孤的妻子在何处？”
旋即顿响一片跪地声，众人纷纷埋首。
萧淮止眸色冷静，提步越过门槛, 踢开跪至他跟前的一名士兵, 袍角在啁哳山风中鼓动翻飞。
他步履不停, 眼前掠过阖宫的白绸猎猎而起，满庭阒然，行至长廊时，这条路竟好似永无止境般地长。
最后一道垂花门。
萧淮止忽然止步，他静静地看向门内，满目皆是残垣断壁。
恍惚间，他想起几日前，走时二人交握相扣的十指，想起那扇雕花菱窗前，女郎温婉柔和的笑，耳廓透着红晕，低低地说她欢喜。
那道修挺的身影立在垂花门外，只顷刻，他的双肩沉落下来，挺拔如山的背脊塌了。
风拂过男人的发鬓，残留的余烟滚入他的鼻中。
掌心刀伤未愈，马缰勒深了血肉，鲜红的血顺着他垂下的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
萧淮止想再往里走，却再抬不起脚。
他缓缓蜷指，一寸寸地钻着血肉，却察觉不到一星一厘的痛楚。
垂花门内，自那片废墟中一道清癯的身影朝他徐步而来，萧淮止冷睨过那人，沉声问：“裴如青，孤的人呢？”
他自踏入行宫起，不停地问她在何处。
裴如青眼底满是疲倦，他垂下眼帘，侧身让开一处，只见那一堆废墟旁正跪着一地宫人，耳边消失的声音渐渐回来。
呜咽抽噎声不绝，自侧殿传来。
“清则，对不起……”裴如青低咳一声，喉间一股腥甜被他压住。
萧淮止眉眼间隐隐强压着暴戾，他只觉一时心口钝痛，窒息感纷至袭来。
他重复问道：“孤的妻，在何处？”
“清则……别看了……”裴如青屏息，重重吐出一口气。
萧淮止没再理他，步履沉沉走进垂花门，目色极冷地扫过眼前一切，而后他一步步走向另一座完好无损的侧殿正厅，目色稍定，白绸纷飞摇晃。
他立在檐下，看见了正厅中，摆放着一尊雕漆棺椁。
而里面躺着的是谁？
萧淮止踩上一梯玉阶，身形一时有些微晃，棺椁前跪了满地的人，他睇过一圈，瞥见了服侍她的银珰。
走至门口，萧淮止沉沉吸了一口气，喉间却觉窒溺，为何一口气都提不上来……
雪白帐幔映着满室煌煌白烛，一点一点晃痛他的双目。
他剑眉拧紧，眸底满是疑惑，“你们在做什么？”
银珰双目哭得红肿，她跪着从人群里爬出，面朝男人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而破碎：“王妃……王妃……殁了……”
殁。
满室哭泣止住，纷纷叩首伏地。
万籁俱寂，萧淮止一步步走向那尊棺椁，棺盖已阖，像是在遮盖着什么。
他只需打开棺盖，就可辨认里面的人究竟是不是她。
萧淮止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抚上棺盖，动作极轻，他忽而转了方向，想将棺盖推开，一旁数名士兵赶忙上前阻拦。
“主公！王妃身前遭受烈火焚烧，形容已毁，不可开棺呐！”
萧淮止睥向众人，一字一顿道：“滚出去。”
僵持片刻，见他执意如此，众人纷纷垂落阻拦的动作，慢慢退至殿外。
门外裴如青喘着粗气赶到，他抬眼望向棺椁前的那道长影。
萧淮止笔挺的身姿渐渐陷落，他微弓着腰，将棺盖缓慢推开，动作小心翼翼到好似怕惊醒了梦中人般。
一点一点地推开，昏黄烛光照亮漆黑的棺内。
烧焦的气味漫了出来，他看向里面的尸身，面容尽毁，辨不出一丝一毫像她的模样。
他们说得对，不该开棺，可是他只想再见她一面。
即便，他甚至认不出她的模样。
视线有些模糊，萧淮止头痛欲裂，他扶着棺椁，一点点弓下身，抬手时，他倏然想起什么，转而换了另一只干净的手。
如玉般修长的指为她撩开面上的灰尘，可是擦不掉。
怎么都擦不掉。
萧淮止不敢用力，他怕擦疼了睡梦中的人，可是他又蓦然想起，她再也不会感觉到疼了。
裴如青定定地站在门外，看着男人的举动，喉间腥甜再压不住，背脊蜷缩着，扶着门框，吐出一滩鲜血。
身旁士兵将他扶住，裴如青望向萧淮止此刻诡异至极的动作，道：“清则……她为你留下了一个孩子……”
棺椁前的男人根本听不见。
“姝儿，这不是你对不对，”萧淮止喃声问她，“否则……孤怎么，认不出了？”
忽地，萧淮止眼底一片怔忡，他看见了女人枯黑模糊的手中攥着一柄匕首。
青玉匕首。
纹路一致，他拨开女人的手，柄端的一枚缺口也一致。
是他换的那一柄。
——“夫人执这柄，我用夫人赠的，也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好。”
垂落身侧的掌心终于传来一阵阵的痛。
静默半晌，萧淮止蓦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他深深凝着那柄青玉匕首，终于，心间剖开了一个极大的血窟窿。
“小骗子，”萧淮止冷嗤一声，“答应孤的又不作数……说好等着。”
你为何不愿再等等？
“你又将孤抛下，玉姝……你怎么敢，又抛下孤？”
萧淮止俯首靠近那具尸体，他弯腰将尸体从棺椁揽腰而拥，埋首而下，像极了他们每一次的相拥，他都是这般将她裹入式地抱着。
“别怕，孤带你回家。”他低声。
门外众人纷纷瞠目望向棺椁前的这一幕。
那具尸身已经狰狞地不成人形……
当真是疯了……
萧淮止想将她抱出棺椁，他的宝贝不该睡在漆黑的棺椁里，她怕黑，每夜他不在身边，都会给她留一盏灯。
她那样怕黑，怎么可以睡在这里面。
他们是夫妻，他们要永远都在一处。
即便……她先一步抛下了他，他也该有法子留下她。
萧淮止暗自想着，垂眸间，鼻间满是难闻的气味。
“姝儿爱美，孤为你重新梳妆。”
他低声说着，犹如在轻声哄着他永远沉睡的爱人。
垂花门外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匆遽而至，温栋梁等人追了他一路，一刻未歇，及至此时才总算赶上。
甫一见到眼前情景，温栋梁心底震然，又急忙瞥过一旁虚弱至极的裴如青，咬牙上前喊道：
“主公！王妃……她已经死了！”
庭中，又是阵阵脚步声姗姗而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为首一道纤丽身影，玉琳琅满面急色，疾步走至门前，呼吸急促不已。
“求大将军，让吾妹即刻封棺！”
“她是我一手养大的，小姝不会愿意让自己此刻的形容……出现在旁人眼中。”
玉琳琅别首长吐一口气，眼底蓄满泪水。
“她是孤的妻子，无须旁人置喙。”萧淮止声线沉冷至极，抬目间，满是冷鸷与执拗。
玉琳琅目色坚定至极，“将军若心里有她，便请顺应天命，让她风光下葬，得一处安宁。”
“孤若偏要逆天而为，留她在身边呢？”
“大将军若要如此独断专行，当真是不配小姝为你所做的一切。”玉琳琅咬牙道。
话音甫落，萧淮止眼底微动，心底隐隐绞痛不止，平息一瞬后，他平静开口：“你想说什么？”
“她为你忍痛产子，豁出性命也要护住你们的女儿，而你却因一己之私，而误她至此！”
话落瞬间，廊芜拐角处，顿响一道清亮的婴儿啼哭，一声接着一声，好似感知到了母亲的离开般。
立在棺椁前的男人身形一顿，涣散瞳孔渐渐聚焦起来，萧淮止极轻地放下怀中尸身，动作格外迟钝地回首望去。
吊帘拂过眼前，只见屋外一名宫娥怀中正抱着紫色襁褓。
而哭啼声正是来自襁褓中。
宫娥惶恐地望向温栋梁，见他点头示意，这才抬步迈入屋中，一步步走近萧淮止，将怀中婴孩慢慢递给他。
萧淮止动作笨拙而迟缓地接过孩子，他提眉，满目肃厉瞥过孩子皱巴巴的脸庞。
“王妃生产时，是奴婢在屋中伺候，小娘子刚生下……殿内……就……就起了大火，怎么都救不回……只有奴婢活了下来……”
怀中的女婴有一双乌亮的眼睛，像是水洗的葡萄，很像她。
萧淮止怔怔地看着这双眼睛，“你们都活了下来，为什么她没有？”
都说那夜的火势通天，烧了一整夜，绝无活命的机会。
萧淮止眼底满是淡漠地逐一掠过眼前、廊芜处的每一个人。
都没死，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妻子死了？
“既无法护她，那你们便都为孤的妻赔命罢。”
话音一落，天地一片死寂。
宫娥本被这样的眼神盯得浑身发颤，愣了好半晌后即刻扑通跪地，眼泪溢满脸庞，抽噎道：
“王爷饶命！是王妃……王妃将奴婢推出来的……她要奴婢救小娘子……奴婢眼睁睁……眼睁睁地看见那根柱子砸了下来……火真的起得太快了，又那样大……奴婢没有办法，奴婢只能保下小娘子……”
宫娥说完，廊庑间的尽数宫人亦纷纷跪地痛哭求饶。
“带下去。”
他垂下眼睫，眸底阴霾弥漫。
耳边是众人撕裂般的求饶哭喊声，萧淮止没有一丝动容，只平静地看着怀中的女婴，蜷起渗血的掌心，费力将她抱稳。
初生的婴儿许是哭累了，被他这样抱着，竟忽然不闹了，一张小脸布满薄红。
那时在宿州，他想要一个孩子作为羁绊，将她困在身边。
如今，他抱着他们的骨肉，可她还是走了。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从少时江左雪中初遇，她如一轮明月照着他满是泥垢的年少时光；
自他手握重权之后，
自他后来率军出征，再度于江左曲水河畔遥遥见她一面之后，
自他处心积虑想要留她在身边时……
那样多的瞬间，萧淮止，你为何没能早早地发现，她根本不是你少时困顿的执念，
——你分明早已动情。
萧淮止将孩子还回，双臂垂落身侧，他侧首回望向那尊棺椁。
满室白烛辉煌，他的妻子再也无法睁眼。
萧淮止转身，背对众人，他用血肉狰狞的手掌用力地按住撕裂的心口，阖眼，一次又一次地用力呼吸。
“为何……”
为何，他总是留不住。
睁眸间，他怔怔地凝着满目烛光，他只舍得离开她两次。
可是偏偏是这两次，令他心痛难捱……
第一回 ，是他行军打仗时，再回来，是她洞房花烛夜；
第二回 ，他不过是下山一趟，再回来，竟是生离死别……
可是姝儿，这一次孤该怎么办，才能将你找回来。
你让孤，该怎么办……
萧淮止步履虚浮着，一步步转身走向门外，他将怀中婴儿递给副将温栋梁，径直越过众人。
刚走下台阶，他往前趔趄一步。
玉琳琅转身瞥过消失在廊角的一行宫人，她自知无法再劝，萧淮止又在发疯了。
她转身看向襁褓中的孩子，而后轻声道：
“李宗齐自上京逃走后，一直以来不见踪迹，我在江左并无捉住此人，大将军不妨仔细查一查这场大火是如何烧的。”
说完她侧首望向身侧的青年，“霍铮，我们走。”
檐下台阶处的身影稍顿，萧淮止抬手，沾血的指腹在腰间匕首上来回摩挲。
掠目而视，残垣断壁映入眼中，尘灰未散，耳畔似有软语余音拂来。
——“将军，疼……”
顿然间，萧淮止眼前一阵黑眩，于玉阶往下直直栽倒下去。
作者有话说：
女儿没死，萧狗不守男徳，竟敢抱假尸体，该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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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朔风如解意。”◎
【074】。
——“郎君……”
——“大哥哥, 你受伤了。”
萧淮止睁了睁眼，四下白茫茫的一片，他立在此处, 一袭牙白寝衣, 垂目便瞥见袖口鹤纹。
针线收得一般，鹤纹也绣得勉强。
但这是他们成婚后, 玉姝一针一线绣的, 他最常穿。
思此, 萧淮止抬手去按心口，又猛地想起掌心伤口, 慌乱无措地又挪开，按下去的那处仍是白净一片, 翻过掌心，他才彻底顿住。
竟没有一丝伤口裂痕。
他抬眼张望四下, 刺目白光渐渐散去, 转眼已化身为一片苍茫雪野。
牙白寝衣转而变为满身泥污的褴褛布衣, 背脊一片火辣辣的痛意袭来，他匍匐在地, 黯浊眼珠直直地凝着一辆行过的华盖富丽马车。
这是大元三十五年，他竟重回了九年前。
十二月, 凛冬，骤雪纷纷。
他初见她的那日。
萧淮止瞳孔闪过诧色，而后，他看见那辆马车于前方停了下来，竹青色车帷翻动。
朔风阵阵, 织锦兔毛披风擦过雪地, 他拖着伤痛的身躯, 雪粒沾满长睫，他于雪色中窥见面纱下的瓷白脸庞。
“大哥哥，你受伤了。”
玉姝小小的身子在他跟前半蹲下，温热软乎的小手擦过他满是冻疮的手指。
他张了张唇，冻雪呛了满口，这一年，他狼狈至极，卑微至极，偏偏，遇见了玉姝。
“絮娘，他受伤了，救救他罢。”小姑娘那双乌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却丝毫没有转动。
萧淮止怔了一瞬，心中顿生一个想法，他抬手去拂她的面纱，玉姝忽然开口，他动作停下，心跳极快。
“大哥哥，你很痛吗？”
小姑娘张唇轻声低语道。
萧淮止心下一怅，原来这一年，她的眼睛竟看不见。
于是，他喉间嘶哑道：“痛……”
絮娘急忙走上前冷瞥一眼地上脏污的少年，将小姑娘从雪地里抱回，萧淮止只能隐约听见车帷内的两道声音。
半晌之后，絮娘折回，面色不虞的命令侍卫将他带回府中。
命运又一回重演。
萧淮止借宿玉府养伤半月，却始终没有机会再见她一面，直至他伤快好之时，那位名唤絮娘的女人又带了一批侍卫前来。
“我家二娘子心善救你一命，如今你伤已养好，也不求你回报一二，你便自行离去罢。”
屋外檐角廊下一片银装素裹，接连几日的大雪未止，他身上伤寒并未痊愈，掌心摩挲着一块玉珏，沉默很久。
少年背脊笔直如松，目色坚定，“我想再见一回二娘子，与她道谢。”
顺道再将她落下的玉还给她。
絮娘眼神骤变，像看脏污且恶心的东西一般盯着少年，冷声道：“做什么青天白日梦，你这样的身上烙了印的罪奴凭何见我家二娘子！赶紧滚！来人，将他拖出去！”
一堆壮硕的奴仆从廊芜走来，一把托起少年单薄的身躯便往雪地里甩去。
砰地一声脆响，少年掌心被雪中碎石划破，紧紧攥着的玉珏碎成两块。
絮娘拧眉走上前查看，萧淮止拖着疲惫虚弱的身子努力往前爬，可是絮娘还是先他一步拿起那缺了一角的玉珏。
看了好半晌，她似乎并未看出什么，但眼眸一转，对上少年那双令人厌恶的眼睛，絮娘冷冷往雪地里啐了一口道：“罪奴就是罪奴！好心救你一命，你竟还敢在府中行偷盗之事！”絮娘指向身后奴仆，“你们，将这罪奴拖下去按照家法打二十棍，丢到城外荒郊野岭去！”
身体上的疼痛使他说不出话，只能匍匐着身子大口地喘息。
未被寻到的玉珏碎片，被他悄悄藏入身体迸裂的伤口血肉中。
他没能还给那位小娘子，一直到了后来，被他嵌入指环中，作为扳指，佩戴数年。
玉氏家法是有讲究的，以寸粗荆条为杖，二十棍足矣令他皮开肉绽。
他在城外乱葬岗醒来时，已是夤夜时分，林中一片死寂，他躺在腐烂发臭的死人堆里，抬头望着虬结盘错的树枝外。
云皎皎，白雪乱。
刺骨的寒。
萧淮止阖了阖眼，回望他这十五年，三岁时差点埋骨尸山中，幸有师父李祁年所救，授业于他，却也同样在他脑中贯穿罪恶的种子。
李祁年教他弱肉强食的规则，锻造他一身文武兼备，于他有恩，少年如何懂得辨明是非黑白，他只记得他的命是李祁年所救。
他想起十三岁那一年，他第一次杀人时，彻夜难安，行至李祁年屋前时，男人与他对坐檐下，听了一夜雨声。
“为师待你一如亲子，淮止吾徒，你要记得这世间，水至清则无鱼，万物法则如此，你虽要了他的命，但你若不动手，迟早有一日他也会先取你的命。”
“淮儿，你没错，为师不愿你做那至清至善之人，那样的人保不住自身。”
后来李祁年诈死，他当时被李祁年的仇家追杀，混迹于江左流放的罪奴中，烙上奴印，后又九死一生逃出生天，一路颠沛流离，辗转至今。
这样多要他性命的时刻，他都活了下来。
今时此刻，他又怎甘死于此地？
萧淮止再一次从尸山爬出，回到人间，然而，那一夜，他再一次遇见了仇家。
他被温栋梁所救躲了过去，但一对夫妇却替他殒命山崖，那名奴仆被他们暗中救下，哭得撕心裂肺。
直至后来，他手中握住一些权柄，将仇人反杀，高挂其头颅于城墙十日十夜，也算替李祁年与那对夫妇报仇。
也是他复仇开始的那一年，他率三千骑兵埋伏函谷关外，鏖战数日终将其攻破。
夺下江左土地那一日，正逢灯节，鬼使神差的，他带着伤率副将温栋梁与霍铮一并纵马进城。
上元灯节，华灯千盏耀耀不绝。
那一年，他锦袍玉冠，怒马而来。
曲江河畔，恰逢一轮画舫游过，舫上贵女们倚着栏杆，摇扇羞赧，不知是谁起了哄，女郎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对岸，掠过一名高壮的武夫，而后目光定在姿容清贵的两名青年身上。
耳边女郎们笑音婉转如莺，萧淮止不耐地蹙眉，只觉嘈杂。
直至船帷拂开，楹窗缓缓推开。
靠窗而坐的小女郎螓首低垂，素手握着一柄画扇，细眉微紧，只得见半张娇靥，略傅粉黛，已是姿容清绝。
她垂着眼眸，红唇翕张着，似在小声啜泣。
而另一旁，窗框中出现另一道纤丽影子，背对着他们，只隐约可看出是那名小女郎正被训斥。
再度重逢这一年，玉姝十四岁，豆蔻年华，萧淮止已过及冠两年有余，无妻无妾，风华正茂。
说不清是曲江河畔的风拂过几缕酒香，醉了人心，还是那张靡丽匀腻的脸庞迷了心窍。
一时间胸膛处的伤口好似破了，异样的感受流了出来。
他一眼便已认出了她，掠夺心思根深蒂固。
月光如练，眼前华灯一盏盏地熄灭。
萧淮止立于江岸，心猛地下沉，所有画面如燃尽的烛台，顷刻散去。
帷帐遽然摇晃起来，萧淮止从梦中睁眼，发怔地看着眼前黑沉沉的一片。
恍惚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是重华殿，这是他们寝殿的那张床。
萧淮止惯性地侧身展臂去捞身侧的人，捞了一手空，一片凉。
他豁然想起，人没了。
他的妻子不在了。
转醒的痛楚袭来，萧淮止缓慢弓身，一点一点地开始蜷缩起来，原本高大挺拔的男人，一时间竟与孱弱的孩童无异。
满心疮痍再难愈。
窗外骤雨未歇，重重帷帐随着飘摇的风雨般浮沉而晃。
雨声隆隆，隐约夹杂着帐内压抑至极的声音。
雨歇时，已是三更天。
锦帐拂开，男人沉默地起身坐在榻间，一直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及至窗外亮起一缕微茫的光，天终于亮了。
萧淮止平静地下床，更衣盥洗，温栋梁在殿外守了他一夜，殿门生了微末动静，温栋梁猛地回身，便见他已恢复往日肃容，身姿修劲笔挺地站在自己面前。
霎时间，温栋梁松了一口气。
“主公！”
萧淮止眸色微沉地瞥过廊外阴云密布，复而掠了温栋梁一眼，道：“将她的婢女银珰带过来。”
温栋梁一怔，思及牢中关押的几名宫人，动作顿住，踯躅几息后，刚要开口与他说，王妃若还在世定不希望主公如此之类的话，便听男人淡声道：
“孤想问她一些事，将人带过来。”
温栋梁这才吁了一口气，赶忙应下折身寻人。
半盏茶后，银珰惴惴然地跪在殿内，不敢抬眼去窥案前男人神色。
萧淮止垂目凝着案前描摹之画，珠钗鬓影，修眉连娟，美眸秋波，瑰姿艳逸。
每一笔都是她，却又不是她。
她该是鲜活的，会哭，会笑，会娇嗔睨他，会红了双颊。
攥着画卷的指尖稍紧，“可有遗漏？若敢隐瞒半字，你也下去陪她。”
“真的没有了！奴婢所言字字属实，不敢欺瞒大将军……”
他撂笔起身，视线如冰掠过匐地颤身的婢女，而后朝外吩咐一声备车，旋即走出殿门。
马车辚辚行至城郊青龙寺前。
寺外至山道这一路，皆已围了重重黑甲士兵，今日青龙寺闭门谢客，身着袈裟的主持早已候在山门处。
车帷掀起，一袭锦袍玉冠的男人自马车而下，面容冷峻，周身气度沉戾。
主持惶恐地去将他迎入寺内。
眼前这位摄政王出身武将，杀伐果决，屡有恶迹传出，更有传闻少帝亦是死于他手。
一个连君主、外甥都能斩杀的人，该有多无情。
慧弥不敢揣度他的来意，只毕恭毕敬地躬礼，“贵客前来，慧弥有失远迎。”
萧淮止沉默着瞥他一眼，径直踏入寺门，一路直行至正殿前。
青龙寺中悉数弟子已在院中静候。
“不知贵客想寻的是哪一位？”慧弥窥不出此人喜怒，额间冷汗连连。
萧淮止回想银珰所言，道：“四月十七那日，何人见过画中女郎。”
他将手中画卷铺陈开来。
沉默数刻，萧淮止眉间已生不耐，身后数名将士纷纷提手摸向胯侧兵刃。
铮铮而响。
其间一名和尚见此赶忙走出几步，于萧淮止跟前揖手作礼。
“贵客稍安，那一日贫僧曾与这位施主有过寥寥交集。”
萧淮止与他对视一息，复而挥手，众兵敛收动作。
“说。”
慧净松下一口气，“那日这位女施主曾于主殿礼佛，后于贫僧处写过祈福牌，”他背身有汗，侧身指向庭中一棵蜿蜒盘踞的参天古树，“阿弥陀佛，女施主挂上的祈福牌就在此神树之上。”
萧淮止循望过去，继而吩咐道：“砍树。”
话音甫落，一旁刚放心下来的主持慧弥旋即失声喊道不可！
他满头大汗上前几步道：“贵客不可啊！此树已活数百年之久，是我青龙寺之神树，万物有灵，那位女施主挂祈福牌于神树上，定然还望神佛还她心愿，还望您慈悲为怀啊！”
定然希望神佛还她所愿……
萧淮止心中动摇，她竟盼着神佛赐愿，她若肯求一求他，又何须这诸天神佛。
猎猎风动，拂过树上重重经幡，万千木牌相撞作响。
他一步步走向神树，凝向满目纷扬木牌，而宿命却像是在捉弄他一般。
抬手握住的第一枚木牌，便是玉姝的字迹。
簪花小楷，字体遒丽。
而木牌所书寥寥一行。
——“朔风如解意。”
四月十七，那时京中应是刚传回他生死不明的战报。
他又如何看不懂这其间之意……
原来那样早，那样早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他。
可是萧淮止，你发现得这样迟。
狂风猎猎而起，萧淮止攥紧了手中木牌，妥善将其藏于心口处，继而折身，一步步走向那座佛殿。
那座她曾为自己祈福的佛殿。
佛殿金光斜斜洒在男人的轮廓上，他抬首凝望眼前佛像，冷戾的眸光渐渐散去，化为沉静。
金佛垂目，悲悯众生。
众人目色诧异望去，那道修挺落拓的长影于那尊佛像前，撩袍而跪。
萧淮止半生金戈铁马，驰骋沙场越过尸山血海，已是最显贵的地步了，何曾有过低头屈膝？
可他偏偏就这样跪在佛前。
他这般不信神佛之人，竟也会为亡妻，如此虔诚地祈求上苍。
萧淮止抬目与佛像对视几息。
——“孤本不信你，但她信你；你不佑孤，还望佑——她一回。”
——“九天神佛，你若有灵，便请折我寿命，换我能再见她一面。”
这一生他自认罪孽深重，但只求，诸神怜悯，换她再看他一眼。
自佛殿出来时，已至暮霭。
萧淮止掀袍走下石阶，阴云蔽天，乍起骤风疾雨。
雨声隆隆作响，萧淮止平静地看向这场暴雨，他一时竟觉得可笑至极。
他倏地低嗤一声，狭冷的凤眸里噙满泪光，他只是抬头凝望着坠落不止的雨水。
这场雨偏偏此刻下。
他低声喃喃道：“太迟了……”
当真是太迟了。
温栋梁急忙走上前，将从寺中取来的竹骨伞为他支起。
雨幕中，他低眉，眼底一片暗色涌动，“下山后，你再去查一件事，将人留一口气带到孤跟前来。”
温栋梁旋即应下。
二人话音甫落，乌压压的一支军队已行至寺庙门口时，山道忽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滚滚而至。
萧淮止抬手扶了扶眉骨，便见士兵自马背疾速翻身而下。
暴雨如注，士兵衣袍湿尽，三两步跪至他跟前，面色煞白回禀道：
“主公，小娘子……小娘子着了寒，高热不退，恐有性命之忧！”
作者有话说：
回忆写完啦！我努力每章多点字，早点重逢吧，狗子疯狂追妻。
来晚了，抽红包。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崔道融。﻿

第75章
◎“俏寡妇。”◎
【075】。
檐上悬月高挂, 已至夜深时分，阖宫上下灯火通明，主殿廊道间, 这是萧淮止守在殿外的第五日。
因是早产儿的缘故, 女婴身体格外孱弱，现下更是高热反复。
接连几日, 进殿的医官都以愁容而出。
萧淮止如何看不懂这般庸才, 只下了死令, 救不回人，整个太医署连带三族一并陪葬。
而这五日间, 皇城内，凡是提起玉姝离世的宫人也都被逐一关进暗牢。
重华殿外, 宫道处马蹄骤停，温栋梁领着几名将士风尘仆仆的一路行至檐下。
温栋梁上前几步, 于他跟前附耳低声道：“主公, 如您所料, 人果真在骊山中一直藏着，末将率人将骊山暗中围困, 此人粮断三日，终是现身, 现已羁押在宫中暗狱内！”
檐下负手而立的男人总算抬眼，眸底暗色流动，捕网五日，总算将其拿下。
旋即，萧淮止撩袍携着温栋梁等人, 疾步离开廊间。
人被关押在宫中暗狱里, 他此时不能离宫, 只得就近作为。
甫一踏入暗狱，扑面而来的阴冷与潮湿。
萧淮止不经意间长眉稍蹙，这些年，他本就是在这样铺满鲜血与人命的地狱里活着。
如今，他又只能再次回到这里，永困身心。
步履橐槖行至暗狱尽头。
温栋梁用钥匙将牢门打开：“主公，就是此处。”
萧淮止抬目睥视前方，那堆草席之上，匍匐着一个瘦弱的男人，脸上人/皮面具已被撕下，成了他最初的模样。
满脸的刀伤划痕，左脸坏死一块腐肉，活似人间恶鬼。
萧淮止抬步走向男人，四下漆黑间，狱卒将壁上烛台点燃几盏，烛光昏黄，照过男人眼底暗色。
他一步步走向草堆之上的人，忽地“嗬”声，眸底却无半分笑意。
“骊山的火，就是你放的？”萧淮止淡声。
李宗齐抬首，一双浊污的眼睛望着他，对视半晌后，放声大笑。
萧淮止冷瞥过他一眼，下一刻，温栋梁便已上前极狠地一脚踹向他的腹部。
沉寂的牢中，李宗齐伛偻着身子喷出一滩黑血，痛楚遍布满身。
萧淮止冷嗤一声，眼神睨过草堆，好似在看一堆腐肉，“你的命于孤而言，并没那么重要，不想说便不必再说了。”
言讫他便折身吩咐：“将其做成人彘用酒坛装。”
“萧淮止！”李宗齐眼神微乱，死死盯着那道修挺高大的背影，见他驻足，才嗤笑着缓声道：“你不是想知道吗……火就是我放的，可是玉姝却是自愿赴死的，她临死之前都在恨你！你没有赢，是你自己亲手杀了你的女人……多可笑啊，萧淮止！”
黑暗中，萧淮止阖了阖眼，再道：“活不成了便用火焚。”
焚身之痛，他要令这些人都尝一遍她所遭受的。
话音甫落，李宗齐怔忡好半晌，最终阖上沉沉的眼，倚靠着石墙缓痛，满目嗤笑地望向那道越渐远去的影子，慢声说：“让我想想，玉家小娘子究竟是怎么死的？唔……我同你慢慢……慢慢说……”
“义父死后，我便知道小皇帝必死无疑，是以早在谋划着该如何报复你呢……思来想去啊，我觉得你活得简直不像一个人，什么都不会令你痛，我便堵……堵一堵，玉小娘子若死了，你会不会痛？”
他笑得猖狂至极，枯树皮般的脸皱在一堆，令人恶心。
“却没想到，你当真是痛极了，萧淮止，你原来也会痛啊！可你当年攻打函谷关，不顾我父兄们生死，偏要硬攻之时，可曾想过！他们也是你的兵！他们为你出生入死，而你呢？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将他们的头颅割下！是你弃了我们……元帝下旨诛杀我们这些人的时候，没了父兄庇佑，我成了罪奴……我妹妹被那些狗官侮辱……她才十三岁啊！”
“萧淮止……大将军……你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活着，怎么还能这样高高在上？可怜的玉娘子怀了仇人的孩子，才知道自己的父母竟是因你而死，你以为崔二死了，便无人知晓这些了吗？告诉你，我全都知道……玉娘子也知道了，所以她早产了……可惜她命不好……倘若她是一尸两命倒也不必经历这场大火……偏偏她就是给你把孩子生下来了……她死前都不曾提起你，多恨你啊，杀了我吧，成王败寇耳！杀了我，你也救不回她，我还可以去地狱再同她讲一讲，你是怎么害死她父母的……”
“萧淮止！你听清楚了吗！”
李宗齐死死地凝着前方消失的影子，复而嗤笑，他的肺部已被踩破，血一点点地涌上来。
阖上眼，往事如走马灯般越过眼前，他想那一年，他多少岁来着？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满地鲜红的血，淙淙流过脚下，记得有一个男人救他于水火，记得他从此，便唤他义父。
义父共有三个孩子，全是拾回的战场遗孤，第一个随着战争死了，第二个成了后来的武陵侯大将军，重权在握，第三个便是他。他的义父李祁年是敌国之人，他第二年便知晓了，这又如何？救他命，予他重生的人是义父；他愿意效忠于他。
义父说过，这世间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不过是输给萧淮止罢了，人生百年，终有一死。
蓦然间，他又想起一个人，一个同他一般卑贱如蝼蚁的人。
萧淮止有一事不知，为了实现计划，他将小皇帝曾经最为忠心的魏康德披上人/皮面具，为他赴死，而威胁魏康德的，不过是一枚耳铛。
一枚属于玉家娘子的耳铛罢。
他这样卑贱的阉人，竟也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四四方方的沉暗牢狱间，不住地回荡着男人撕裂沙哑的笑声。
离开暗牢，萧淮止沉默着一步步走在这条漆黑冗长的甬道上。
牢中的话一声接一声地涌上心间。
行至垂花门时，他骤然止步，身形微晃地扶住宫墙，遽的弓身吐出一口黑血。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温栋梁目色大愕，小跑上前一把将他扶住，喊道：“主公！”
萧淮止眼穴青筋突跳，他抬手擦过唇角血迹，握住温栋梁的小臂，哑声道：“无碍……”
“主公！当年李家父子之死并非您之错，李三并不知其间隐情，才会这样报复您……末将跟随您多年，是明白您的……”
萧淮止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齿间满是腥甜。
“他说得对，孤这样的人，只能活在地狱里。”
他这样的人，活该困在地狱里，佛渡众生，唯不渡他，只有玉姝，可以渡他回头。
可是，玉姝死了，不要他了。
萧淮止拂开温栋梁搀扶的手臂，忍下心间刀绞之痛，一步一步往前走，背脊挺起，骤风猎猎吹过他的衣袍，原本修挺高大的身形清减至此。
温栋梁在后掌灯，望向他的背影，终是垂首，跟随其后。
回到重华殿，天色将明，廊下灯笼燃尽，萧淮止负手背立在殿门外。
灯都灭了，垂花门外，又一名医官撩袍而入，与他揖礼颔首道：“将军手上之伤，该换药了……”
萧淮止指尖轻蜷，沉默着将袖口拂开，白布上不出所料又洇开薄红血迹。
老医官暗吐一息，踯躅着开口劝道：“这刀口极深，您若再不仔细养伤，这伤口……恐难愈合呐……”
“换药便是。”他敛睫，直接拆开布条，淡淡道。
老医官见此也只得沉默着为他换药。
刚要告退时，殿门忽开，银珰满眼欣喜走出来福礼，“启禀大将军，小娘子已经退热了！”
萧淮止微侧的身形顿住，刚换好药的伤口因他此刻猛攥拳的动作再度裂开。
医官瞥眼一看，又是一阵叹气。
萧淮止折身便往殿门走去，刚行至帘笼外，他忽地顿足，朝内官道：“更衣焚香。”
一番工夫后，他才再度撩帘而入。
孩子太小不敢用药，这几日的阴雨又不敢开窗，是以整间屋子都分外闷人。
乳娘刚将孩子哄睡，便见珠帘处立着那道黑影。
她一怔，缓步上前颔首，欲将孩子抱给男人，便听他先开口道：“不必了，孤只是来看看她。”
乳娘将孩子放回摇篮里，而后与银珰候在一旁。
萧淮止走至床榻前，静静地睨过熟睡中的女婴，粉红的小嘴微微张着。
皱巴巴的，生得一点也不好看。
可是这是她拼命为他生下的女儿。
思此，萧淮止眉宇微蹙，额间生出阵阵刺痛。
银珰眼见他又要走了，急忙跪地轻声道：“求大将军……给小娘子取个名字罢。”
萧淮止撩袍的动作稍停，他复而抬手去按心口处的那枚木牌。
再度阖了阖眼，案几烛台照过他英挺脸廓，只见他薄唇微动，哑声问：“她可曾有想过名字？”
阖宫上下没人再敢提及那个名字。
而这个她，银珰自然知晓是谁，她摇摇头道：“没来得及……”
萧淮止呼吸微窒，低声“嗬”道：“她阿娘都不取，孤也没什么好取的，叫萧笛罢。”
殿内几人怔在原地。
都是曾服侍过玉姝的，都曾受过主子恩惠，只此刻得知小主子的名字竟这般敲定下来后，心底不住地发酸。
萧淮止掀袍便离开内殿。
前朝之事堆了好几日，案牍上公文如山，人走灯灭，他暂时也该试着往前再看看。
再缓缓，再缓几年便好。
可身如炬火在焚，痛彻心扉，萧淮止微弓下背脊，大掌支撑着桌案，低喝道：“将青龙寺的老和尚，全给孤押回来！”
神佛不肯怜悯他，他自有逆天改命之法！
-
摄政王接连罢朝半月，朝局震荡不安。
众臣接连上奏，国不可一日无主，愿竭力推举摄政王登基掌权，一连半年，坊间都已流传出了萧淮止即将登基的民谣。
却在一夕之间，风向陡转。
大梁有了新帝，却并非姓萧；
而是真正的皇族嫡亲血脉，前朝建平帝皇长子李定章遗孤——李氏琳琅。
那位摄政王究竟与这位皇女达成何种协议，无从得知，而这其间血脉究竟是真是假，百姓更是不得而知，却也不敢多加议论。
拥立一位女帝实乃梁国前所未有之事，并非一件简单之事，可这位皇女手段雷霆，控有朝中股肱为保，更有河西霍氏一族作为后盾，有兵亦有权，朝臣虽多有不甘之辈，却无奈那位始终不曾卷入这场争议之中，无奈之下，终是令李琳琅力排众议，如愿坐上皇位。
新帝登基，年号嘉定，四年间，女帝清查多处任命官卷，整肃贪官污吏，实行休养生息政策，减轻百姓赋税，注重民生，下令将沿海一带修筑、加固堤坝，开科举，选贤能；更派亲信霍小将军将金国细作尽数羁押诏狱，金与梁周旋四年间，终要尘埃落定。
新帝仅用四年时间，已是政绩斐然，再无人敢议女子无能。
嘉定四年，政通人和，立冬时节，青州府的天黑得早，才至酉时三刻，暮色四合，街上已人迹寥寥。
城西杏雨巷。
一户宅院后门处，门闩解开，身着鹅黄衣裙的年轻女郎将手中食盒递给墙角处蜷缩而蹲的小乞丐。
“喏，拿去吃罢，我家夫人好心给你的，可别又被旁人抢了。”女郎将食盒递他之后便匆匆关了后门回去。
这处宅子是二进出的，仆人不多，总共五人，女郎走至内庭时，想起方才那名乞丐脸上疤痕，不忍身上打寒颤，抱臂唏嘘道：“真够可怜的……”
朔风阵阵穿过廊下。
檐下雕花灯笼不停打转，灯火葳蕤照了满院。
自廊芜另一端缓缓行来一名月白鹤纹大氅的高大男人，烛光镀上男人俊美的脸，谢陵沉天生一双含情眼，看谁都有几分风流。
他瞥过女郎的动作，戏谑道：“哟，绿芙姑娘，又给屋外小乞丐送饭了？”
绿芙陡然听见男人声音，心下一惊即刻抬头看去，一见是张熟悉的脸，赶忙又呼出一口气，没好气道：“谢公子，您怎么又来了……”
“嗬，我来玉府寻的是你家主子，又碍着你一个小丫鬟什么事了？”谢陵沉眉峰一扬。
他徐步穿过庭中曲桥，摆手便要直接往那寝屋而去。
绿芙赶忙将其拦下，压低声音道：“您这样于礼不合！”
“有何不可？你家主子丧夫都四年了，我此时不趁虚而入，更待何时？”
言罢，青年径直踏上石阶。
屋内，烛光摇曳，紫檀木嵌玉葡萄纹的圆桌前，坐着一道纤丽身影，灯火照过女人莹润的脸庞，钗光鬓影间，她将手中针线停下，素手抚过绣好的一件孩童小衣，继而暗吁一息，将衣裳收起。
抬眸间，房门叩响。
她只垂眸道进，房门吱呀开合，一道长影立在门口。
她折身回望，四目相撞片刻，便见来人俊眉上提，眸底溢出深深笑意，端的是清贵无双。
“玉娘子这般邀在下入室，恐不合礼数呐。”
谢陵沉眉宇一蹙，似在思量，少顷又道：“不过，你说当初你若嫁的人是我，我们也不必这般小心谨慎地站在你这俏寡妇的门前了。”
玉姝细眉稍折，不想与他贫嘴，只将东西收纳好后，折回走近几步道：“谢公子不必再打趣我了。”
谢陵沉低眸，眼底淌过无奈，这才正色看她道：“好，不与你开玩笑了，我此番可是从上京回来的，你是不知道，那姓萧的这么多年了还想着弄本公子，不过给你带个好消息，我这回远远地瞧见你女儿了，就是可惜——”
玉姝指间微蜷，烛火氤氲在她眸仁中，顷刻她垂了眸光。
看似不甚在意，实则在意至极。
那双紧紧蜷在袖中的手，可以为证。
谢陵沉窥伺到了她的情绪，继而作不在意道：“姓萧的实在没有养孩子的天赋，好好的一个雪玉般的小娘子，竟被他教得格外警惕人。不过也好，女孩子总要学点防人之心，免得叫人欺负了去。”
“姝娘，你觉得呢？”
玉姝抬眸，轻轻摇首，“小孩子一岁一个样。”
对视两息，谢陵沉眼底划过无奈道：“如今，今天下已定，你可当真要在青州府住一辈子？”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玉姝抬眸温声：“更何况，青州府这样好的地方，我也不想再走，人一旦历经太多坎坷，便会格外贪图眼下的安宁。”
她曾经那样想离开那座吃人的皇城，却逃不出；
后来，她决心好好过日子，命运使然，却又让她阴差阳错地逃出来。
四年岁月如梭，自那场大火被宛音与他救出之后，往事为烬。
断了好，
前尘旧梦，爱恨情仇，再不必纠缠不清。
烛光镀过女郎靡丽的脸庞，谢陵沉静静地看着她，沉默数刻，他似松了一口气，复而神情恣意道：
“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幸好你及时回头，不过都说了，既然是好友便不必生分，都四年了，唤我的字罢。”
对视几息间，玉姝倏尔弯唇，眉眼粲然，无奈道：“谢无临，这四年来多谢你照顾。”
温声软语入耳，他面容微怔，眸底风流散尽，余下认真神色，心跳如雷。
廊外几缕风，檐上月皎皎。
借着泠泠月光，他缓声道：“玉娘子怎么就只口上说说，既要谢恩，不妨拿点诚心出来？”
你也说了要朝前看。
作者有话说：
萧二：？？？嗬，她都不知道我的字。（嫉妒地面目扭曲）
本书又名《玉姝和她的N个爱慕者》《萧狗今天又绿了吗？》
看了下大纲，基本无虐了，下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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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她还活着。”◎
【076】。
上京城, 朔风卷过长乐阁的楹窗，窗外探出的几根枯枝刮过窗纸，嗡嗡作响。
殿内摆着几处雕漆鎏金炭盆里正烧着银骨炭。
芙蓉锦帐低垂, 不知静了多久, 帐子“哗啦”——被人从里头扯开，一张莹白的, 粉雕玉砌般的小脸露了出来。
萧笛神情恹恹地瞥向帘外候着的宫娥, 闷闷地哼了一声。
银珰瞥过她嘟起的嘴, 又瞥过她半张压得红彤彤的脸，忍俊不禁道：“小娘子, 可歇息够了？咱们该去国子监上学啦，裴先生还等着您呢。”
话音甫落, 萧笛便侧过身子抬起榻上摇晃的小腿踢了踢帘子，瓮声瓮气道：“不去。”
萧笛因为念书的事闹脾气已是多次。
银珰走到她跟前半蹲下, 握住她乱晃的小腿, “小娘子这是怎么啦, 谁又惹您不高兴啦？”
银珰的手软软的，萧笛很喜欢, 此刻被她温软的手握着，萧笛垂睫敛着眼底情绪, 没说话。
窗外风声呼啸，银珰抬眼望去，复而又看向小女孩，见她情绪甚是低落，实在有些不忍道：“小娘子不想去, 那奴婢就去遣人给裴先生说一下好不好？”
静默半晌。
萧笛总算抬头, 与她四目相对, 眼眶红了一圈，问道：“姑姑，为什么他总骗我？”
闻言银珰身形僵住，这个“他”无疑是那位。
说来银珰也因此格外心疼这个孩子，自娘子走后，小娘子一点点地长大，却与生父格外不对付。
小娘子性子又急又暴，偏偏那位的性子又寡言疏冷，小娘子长至四岁了，他却没抱过孩子几次。
但若说他漠不关心，实则银珰也曾窥见好多次，那位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夜里小娘子睡熟后，也常常撞见守在屋外的那道颀长身形。
不亲近，却又十分在意。
银珰无法将这些同一个四岁的孩子讲，只能轻柔地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小娘子不知道，昨日大将军还将您在尚书房练字的纸拿回去看了好久呢。”
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了此话，转眼便压不住偷笑的嘴角。
最终还是坐上轿辇去了尚书房。
散学时，暮色四合，窗外游廊上的雕花灯笼逐一点亮。
裴如青拾掇着东西正从窗外经过，掀眸便与窗框里的雪团子撞上视线。
二者对视数刻，他俊眉折起，肃声问道：“为何还没回去？”
雪团子眨眨眼睛，从凳子上站起来，“啪”的一声将两扇窗直接阖上。
裴如青愣了片刻扶额，又折返回了屋内，与凳子上的小团子大眼瞪小眼。
“阿笛，告诉先生，你怎么了？”
萧笛心虚地别过头，望向紧闭的窗牖，有些发泄似的大声开口：“让他来接我散学。”
她小小年纪十分聪明，却又自尊心极重，这样开口已是难得。
裴如青走上前，一眼便瞧见她袄袖下的手指好似划破了个口子，红红的一片，他连忙握住萧笛的手，抬眼问她：“手怎么了？你同谁打架了？”
胖乎乎的小手被先生捉住，好似窥见了她一直藏着小秘密。
萧笛用力地抽回手，一双圆溜溜的乌黑大眼此刻眼瞳瞪大几分，张牙舞爪地不要裴如青碰。
她性子格外倔强，裴如青怕伤着她，只得先缓缓放手，又去提起一旁的凳子，与她对坐相望。
“告诉先生，怎么回事，我便去让你爹爹来接你。”
萧笛眼珠一转，缩回小手道：“我就是打架了，你快把他请过来教训我罢！”
见她这副样子，裴如青抬手用力按了按眉骨，只得如她所愿往外吩咐。
一刻钟后，廊外步伐橐槖而至。
萧笛从凳子上直接跳下来，小跑至门口，定定地站着，水洗般的乌黑眼睛直直盯着那道峻拔高大的身形。
父女二人视线对上。
男人立在廊下，身后紧跟着一名壮硕汉子，萧笛甫一被他冷锐的视线盯着心里也发虚，但她还是不服输地回瞪着。
半晌，萧淮止似叹了口气，冷声命令道：“萧笛过来。”
听他唤她，萧笛这才不情不愿地挪着小腿，只有裴如青站在身后瞥见了小女孩背在身后的小胖手正在不停地敲着。
那是她得逞的小动作。
温栋梁见着小小的人儿立在朔风里，一吹便要刮倒似的，有些不忍的想要蹲下抱她。
猛地，一记冷厉眼光刺向他。
温栋梁神情一怔，这小娘子未免和主公太像了……
三人穿过垂花门，走至宫外，萧淮止垂眸去瞥身旁的走得歪歪扭扭的雪团子，双髻一晃一晃的，他蓦地想起那年曲江河畔，窗框里的小女郎亦是梳着双髻。
思此，萧淮止停了脚步，缓缓蹲下，将小雪团子展臂一把抱起。
萧笛在他怀中愣住了，她乌亮的眼睛眨了眨，方才还在思索着如何不痛地跌倒呢……
此刻，她下意识抱住父亲遒劲修长的臂膀，手指上的小伤口便漏了出来。
萧淮止瞥过一眼，淡声问：“痛不痛？”
萧笛自然反应地摇摇头，她是个忍耐性极高的孩子，手指也只破了一个极小的极小的口，渗出一丝血，自然不痛，不过——
该痛的却另有其人。
温栋梁站在后方也看见了，眼睛瞪得巨大，紧张地发问：“主公，前方便是太医署，不若先让医官给小娘子瞧瞧罢！小娘子肯定是忍着的！”
闻言，萧淮止漆眸微转，睨向怀中团子的眼睛，窥出她掩不住的情绪，尾音稍扬，“这伤再慢一步就要痊愈了。”
萧笛雪颊立马泛红，闷闷地扭过身子将头埋在父亲肩上来回地蹭。
“你为什么总骗我？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女儿了？”
软乎乎的雪团子声音很低，带了几分埋怨。
行至宫道处，玄蓬雕漆马车已候着了，萧淮止迈着飒踏步伐，拂帘将女儿抱进去。
垂下车帷时，萧笛却死死抱住他的臂弯，不肯撒手，眼底满是执拗。
萧淮止盯了她片刻，旋即撩袍上去。
父女二人在马车内对坐，男人指骨一屈，将案上的宝鸭手炉推至她手边。
手背陡然触到暖呼呼的手炉，萧笛立马垂下小脑袋，掩着脸上情绪，低声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都说三四岁的孩子最惹人嫌，萧淮止此刻面对接连追问的女儿，深有体会。
他淡淡瞥她一眼，“孤何曾说过不要你，不是你自己说要入宫住几日？”
“分明是你自己说的，回来与我一起用晚膳，我去长乐阁都是因为你不理我！而且你还罚我！张子胜每日散学都有娘亲来接！我就没有！我从小就没有，你也不来！”
萧笛立马抬头反驳他，浑身都在冒着火星子，偏偏那双眼睛满是委屈。
萧淮止盯着她那双眼睛，一时陷入沉默中，半垂的眼里淌过暗流，缓了片刻，他才道：“你可知张太尉那幼子被你随手一推，现在都躺在床上。”
乌澄澄的眼睛里瞬时盈满泪花。
他敛了目光，马车辚辚地踩过闹市，天已彻底黑了，车内烛光摇曳，晃过小团子气鼓鼓的脸。
又是好一阵沉寂无声。
待车毂缓缓停下时，萧淮止才瞥她一眼，再度开了口：“孤罚你，是因为你做事落下把柄，并非你打人。”
她身上一半淌着的都是他的血脉，本性如此，也绝不会遭人欺负，他觉得甚好，唯独便是太过莽撞。
萧笛还未反应过来，便听男人又道：“下车。”
车帷掀开，王府门前银珰已抱着一件兔毛织锦斗篷候着了，萧笛被父亲一把抱起眼神瞥过今日被她支走的银珰，为了避免萧淮止又把自己松开，她干脆一双小手挂在她爹爹脖子上。
玄氅挡住夜风，父女二人一并用过晚膳，屋外便已候着一身甲胄的将士。
萧笛明白，她阿爹又不会管她了。
思此，她先一步提着小短腿跑出厅堂，经过将士时抬眼睨过他们，银珰在身后追，生怕她磕碰住了。
见女儿走了，萧淮止这才撩袍起身，携着几名下属穿过游廊，去了书房。
书房内。
满室灯火通明，男人接过一卷密报，逐一掠过，继而抬首睨向下方跪地之人。
“此事便交由你去办，三日为期，孤要结果。”
跪地之人颔首应声。
案前烛影摇曳，昏黄火光投在男人英挺的轮廓上，鬓角如裁，鼻若悬梁，每一分每一厘都似雕琢，他屈指敲着案牍。
听完温栋梁踌躇许久的事情后，萧淮止冷笑道：“谢陵沉何时来的上京？”
温栋梁低眸仔细想了片刻，才答：“应该是五日前。”
五日前，彼时他正在青龙寺上香，若是姓谢的进了宫，他自然也会有所疏漏。
但……
萧淮止神色微紧，倏然掀眸睨向温栋梁，问道：“他可与阿笛有所接触？”觊觎他的女人，如今又来招惹他的女儿？
温栋梁仔细思琢后，答话：“倒是来瞧过一眼，但小娘子正在气头上，没搭理他。”
话音甫落，萧淮止却忽地睇以眼色给他，会意后，温栋梁拱手走向房门处，掀门便见是一名士兵。
“何事？”温栋梁厉声。
“禀主公！霍将军递了信过来。”士兵急忙道。
说罢他便躬身将手中密函递上去。
温栋梁瞥过密函上的火漆，确认无疑后，才折身将密函呈上。
煌煌烛光下，他将密函拆开，垂眸扫过一行行字。
一息间，屋内瞬时陷入一片死寂。
温栋梁抬眼偷瞥过案前男人，见他神色冷峻至极，只敢缄默候着。
灯盏里的蜡烛噼啪一声打破沉寂，才见男人继而抬眼，将手中密函放入灯盏中烧尽。
一簇火焰男人乌沉沉的瞳仁里燃烧。
倏然间，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令人生寒的嗤笑声。
难怪他会忽然出现在上京，也难怪……霍铮会发现此事。
萧淮止转了转指骨上的玉戒，掌心的刀疤好似在刺激着心脏，他有些气息不稳：“你可知道，她还活着。”
蓦然一句话传至耳中，令温栋梁背身冷僵，他猛然抬眼对上萧淮止暗色涌动的漆目，心颤了一颤。
莫非，主公的魇症又发作了？
可那位都死了四年了……
猜测间，案前的男人起身从他身前越过，径直走向菱窗前，推开窗牖，一眼便可望见外面那一片夜幕。
一轮上弦月悬挂在漆黑的夜色中，朔风猎猎卷过，檐下一排灯笼摇曳不止。
萧淮止凝着皎月，胸腔都跟着发出闷重的笑意。
整颗死寂般的心，终于热烈而汹涌地开始跳动起来。
数刻后，他熠亮的漆目骤地灭了，忽而想起这四年她活着，身为丈夫的他毫不知情，而姓谢的却一清二楚……
姝儿，你就这般不情愿留在我的身边。
思此，萧淮止在窗前踱步，长吁一口气后，他眸色微转，走出书房，灯火明灭间，他瞭眼望向一处小院。
至少，他还是有筹码的。
温栋梁望着男人的背影，一时心中长叹，不知他究竟是不是魇症又犯了，愁眉之际，立在廊下的那道峻拔身量忽地转身，漆眸乜过，神色从容道：
“即刻备车，前往青州。”
他等得太久，如今缓上一刻都觉得煎熬至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真的想见了，这章阿笛有点可爱，写父慈女孝写地有点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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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西 9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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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姝儿，我追你逃的游戏该结束了。”◎
【077】。
夜幕笼罩着整座皇城, 弦月染上一层猩红高悬其间。
金殿内烛光辉煌，每一处皆是金雕玉砌，流光溢彩。
帷帐一张张垂落, 纱幕勾勒出一道纤丽的剪影, 一步，一步地走向紫檀镶珠扶手椅, 而椅子上坐着的不是旁人, 正是被捆住手脚的霍铮。
李琳琅美目潋滟, 万般柔情皆在一摇一曳中，薄纱缂丝缠枝裙将女郎曼妙的曲线勾画出来。
一双柔荑抚上霍铮的肩, 指尖稍屈，一层层挑开他的外袍、里衣, 露出青年分明月几理。
“阿铮，告诉朕, 你做了什么？”
霍铮浓眉折起, 阖上双目, 唇线绷得笔直，军人最是善于忍耐, 他自幼便是在冷酷的训练中成长，他最善忍耐。
青年英俊的脸廓自上而下淌出汗水, 从他紧绷的下颌滴落至他的腿间。
李琳琅垂眸瞥过洇湿的地方，眸底闪过笑意，继而掌心按下去，扶住他被绳索捆绑住的双臂，坐定。
“阿铮, 为何不敢睁眼看我？”
脑中理智在顷刻如山崩塌, 他猛地掀眸, 漆黑澄亮的眼睛撞上她的。
霍铮缓缓吐气，额间汗水淋漓，“陛下这般强迫微臣，可有意思？”
“如何没意思？”
话落瞬间，外袍散落地面，里衣松松垮垮地挂着，女人柔软的手从上面划过。
好似烈火焚身。
霍铮眸色暗下去，凝着眼前这张稠艳的脸。
耳边好似响起少时父亲的训诫：
——“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你如今连这点苦头都受不住，然后必受霍乱，今日晚膳不必用了，就在这庭子里加练一个时辰。”
他不是一个好的军人，最不善忍。
思此，霍铮剑眉之下，眼底淌过讥讽，“李琳琅，你我三年前早已结束了。”
李琳琅心口一顿，很快敛了情绪，伏在他的肩上，兰香萦绕，缠了他满身。
“阿铮，你在怪我？”
“臣不敢。”
“是真的不敢吗？”
柔荑握住了命门。
“阿铮，相思引的毒只有我可以解，别再与我闹脾气了，可好？”
女人的呼吸湿热地缠在他的耳侧，霍铮眼穴青筋突跳。
“陛下……”他深吸着气，似自嘲般弯了唇角：“臣要娶妻了，不能再陪您荒唐了。”
她的手停下，脸上的柔情散去，与他冰冷对视。
默了好一息，红唇微颤，讥诮道：“荒唐？霍铮，你觉得，我只是与你荒唐是吗？”
霍铮垂目，喉结滚动几息，“琳琅，我不是不知道，你我之间，若还有一丝情意在，便不要将这些说开了，好吗？”
你的利用，你的工于心计，你的权势为重，我拿了全族陪你夺皇权，又怎会不知？
“二月正是春日，臣与河东裴氏女的婚期便在那时，臣会自请调离京城，赴吾妻处任职，还望陛下恩准。”
李琳琅彻底松了手，眸光遽冷地睨过眼前男人，好半晌，才缓过气来，沉声问：
“我只问你一句，是你要成婚，还是家中定的？”
“是臣自愿，裴娘子温婉贤淑，堪为良配，是臣高攀。”
瞧瞧，他答得毫不犹豫。
即使他眼神都已乱了，即使他的腿上还坐着另一个女人。
李琳琅冷笑，“那请问朕的霍爱卿，裴娘子可知晓你我的过往？可知晓此刻，你我正在纠缠？”
男人缄默不言。
李琳琅又道：“阿铮，你就这样在意？”
相思引的毒侵入他身体的每一处，霍铮阖眼，咬牙道：“陛下当然不在意，因为——臣不过是陛下的消遣罢了。”
此话一出，二人还用再谈何情分，他否定了一切。
李琳琅起身，嗓音艰涩：“霍铮，你就这样……这样在意那个孩子？”
提到此处，两个人都觉得心中生痛。
霍铮浓眉紧蹙，毒效令他越来越热，好似身躯都在火炉炼着，“陛下根本不懂……”
你根本不懂，我在意的从来都只是你一人。
我在意的，是你心底到底有没有我……
烛台烈焰摇曳，殿外忽传窸窣步伐，李琳琅转身泪光盈上，她动作迅速地披上外袍，高仰着脖颈，姿态尊贵地拂帘走出内殿。
殿门外，近身宦官魏海静静候着，抬眼见殿门开了，旋即匐身上前，低低禀道：
“陛下，宫外传了消息，说……摄政王深夜离京。”
李琳琅心间滞痛着，长吁一口气后，情绪敛去，“去的哪个方向？”
“没敢跟太近，但确认行的是北方。”
北方……李琳琅沉思片刻，想起那年与萧淮止的谈话，他是自愿放弃的，四年来，也不该在此刻有何威胁。
思及此，李琳琅将心绪尽数投至殿内那人身上。
李琳琅眉梢展开，“随他罢，但还是盯紧些。”
交代过后，她沉下气息，撩帘进去，掠过檀椅上的男人，“即便你今日恨我厌我，也得将毒解了。”
锦帐倏尔垂下，沉夜如水，令人沉入湖底。
——
抵达青州时，已是五日后的申时末。
马车夹着辘辘滚声进入了青州城门。
萧淮止坐在车内，腿上枕着一个小脑袋，他低眸瞥过腿上的团子，这一路上，她不是闹头晕，便是闹着饿了困了，以至于本可三日的行程，硬生生行了五日半。
此次出行为防止打草惊蛇，温栋梁与随行士兵都戴了人/皮面具。
青州与上京不同，甫一踏上此地，车帷浮动间，空气里都是阵阵清香，隐约可听见街市中的交杂人声，不似上京喧嚷。
萧笛一路吵着饿了，温栋梁听令将马车停至城中一处画栋飞甍的酒楼前。
她这般年纪的孩子总是少食多餐，吃猫食一般，饿了吃一点就饱，一日要饿上好几次。
此番出行地太过仓促，萧淮止也没带银珰，倒是自萧笛出生以来，他这个亲爹，却是第一回 这般细致地带孩子。
酒楼雅阁中，萧笛攥着勺子一遍遍地胡乱搅着热粥，一刻钟过去，也只吃了几口。
萧淮止目色冷静地盯着她。
又过一刻钟，热粥都快凉了，萧淮止皱了眉，没再让她玩耍，拿过她手中瓷勺，一口接一口地喂她。
他金贵多年，此刻再来服侍人都有些生疏了。
垂目间，忽而忆起上一次这般伺候人的时候，一旦去想那人的一颦一笑，心间浪潮早已翻涌不止。
萧笛总算吃饱了，乌亮的大眼紧紧地盯着他，“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呀？”
“我这几日都不用上课了吗？”
“裴先生知道我不去上课吗？”
耳边叽叽喳喳全是萧笛数不尽的问题，撂了瓷勺，他抱起萧笛一根根地开始为她濯手，然后擦拭。
萧笛缩在他怀中愣愣地偷瞥他，心中暗自想着暂时喜欢他一下下吧，甫一见他眼神睇来，萧笛十分敏捷地垂下刷子般的黑睫。
萧淮止低眸便捕捉到她的小动作，也没戳穿她，将人放下后，衣祍被人忽拽。
“唔……我困了。”萧笛澄亮剔透的眼睛里泛起水色，巴巴地望着他。
都说女儿肖父，萧笛两岁前更像他，现在长大一点，眉眼轮廓都越来越像母亲，只神情与他相似，也为这张脸平添几分英气。
陡然被她这般望着，萧淮止身体僵住，好似透过女儿看见了年幼的玉姝。
这四年间，他不亲近萧笛，也有这一层原因。
萧淮止暗吁一息，复而抬眸想唤温栋梁，便听廊间忽地响起窸窣脚步声。
循声而望，风满楼是以屏风隔出雅间，透过水晶珠帘，眼前的彩绘屏风上映出廊外经过的一道剪影。
雅阁内，炉香袅绕，漫过眼前，萧淮止牵住萧笛的手倏地收紧。
萧笛吃痛地一叫，廊外那道身形忽顿一息，袅娜倩影微侧，好似透过一屏之隔，与他对上视线。
“夫人，怎么了？”
女人回过身，轻轻摇首，云鬓钗寰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地晃响，女人莞尔一笑，声音依旧温柔如水：“没，走罢。”
楼中小厮旋即应声，笑着接话：“郎君午后递话来，说是晚膳可能需夫人等他片刻，小的们早已将您喜欢的茶水果子都已备好。”
玉姝颔首，“劳烦小哥。”
“夫人哪里的话。”
廊外交谈声夹杂着窸窣步伐声渐渐消失。
屏风里端，他垂睫瞥过萧笛被捏得红透的小手，继而松开，唇线紧绷着，萧笛眸光滟滟，仰脖望他，他的身量峻拔，萧笛只能窥见他下颌至鼻梁的半张脸，阴郁至极。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淮止，觉得很是新奇。
“你在生气吗？”萧笛仰头问他。
萧淮止半弓着背，轻力抚过她雪生生的腕，沉声道：“阿笛，痛不痛？”
萧笛眼底划过诧色，复而摇了摇头说还好。
见他起身，这才将视线拉至帘外，她好似明白了他们此行青州的缘故。
父女二人纷纷僵立着，直至珠帘哗啦啦地被人拂开，披了人/皮的温栋梁脸色十分为难地望向他。
遽地，撞上男人满是冷鸷与杀意的目光。
心下一悚，温栋梁立马垂首，揖拳低声道：“主公……”
夫人，那楼中仆役倒是没喊错称呼。
妇人发髻，也没错。
可她真正的丈夫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那仆役口中的午后递话而来的郎君，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好得很。
四年午夜梦回惊醒时，他都仿佛刚从那场大火里重生。
而这四年，她却不知何时成了旁人的枕边娇。
是否也会用唤他的嗓子，去唤另一人……
是否……
萧淮止不敢再想，他阖了阖突跳的眼皮，将孩子交给温栋梁，提步走出雅阁。
“主公……”温栋梁拉着萧笛的手，有些不安地唤他。
那道峻拔修挺的身形却不曾停步，周身好似都镀了一层阴霾，整个人显得沉郁至极。
赶赴青州的一路上，他一直在思忖一个问题。
当年若是没有那场烈火，或许他们之间不会生生分离四年之久，可时至此刻，他才黄粱梦醒。
倘若没有那场烈火，她或许还是会跑。
她或许还是会在生下阿笛后，从此离开他；抑或是，带着阿笛一起离开他。
长廊尽头的雅阁中。
玉姝接过绿芙递来的茶瓯，敛眸轻啜一口，继而搁下茶瓯。
她想起，适才在廊道间听见的那道声音，细细软软的一声痛，忽然间，她竟想起那夜谢陵沉前来找她时提起过萧笛。
——她的女儿如今满四岁了，生得雪玉好看，听说性子很是顽皮，成日追着学堂里的男孩子打闹。
萧淮止给她取了单名为笛，玉姝打量着他那样一个人，让他为小姑娘取名，确实很难为他。
思绪渐渐止住，玉姝抬首掠向眼前逐一上齐的茶果，吩咐道：“绿芙，让他们不必再上了，已经很多了。”
绿芙福身应下，继而离开雅阁。
少顷，廊外忽响橐槖脚步声。
听见脚步声，玉姝猜测应该是谢陵沉来了，今日本就是陪他来风满楼做戏的，便也梗着嗓子，朝帘外唤了一声他的表字。
无临。
然而廊外步伐声止，余下一片死寂，玉姝眉梢微蹙，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紧绷，疑色地挑眸而望，珠帘在下一瞬猛地摇曳。
哗啦啦——珠玉相撞的脆响在耳边不断回荡。
俄顷间，玉姝再听不见珠帘声，一时万籁俱寂，只剩下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容，轮廓英挺，鬓若刀裁，鼻若悬梁，眉宇间透着浓重的阴霾，冷峻至极。
搁在桌上的手，指间顿时一蜷，玉姝心里一根暗弦渐渐紧绷起来，她心下安抚着自己是太过敏感产生了幻觉。
心跳却乱得吓人。
直至立在帘笼间的男人冷嗤一声，阴冷视线掠过她瓷白的脸。
薄唇轻启，“无临？这是谁的字？”
长眸微挑间，萧淮止一步一步地穿帘而入，身上的雪松气瞬间将她重重裹挟。
玉姝下意识间身子往后倾，却正中了他的下怀，一双遒劲修长的手臂将她桎梏在方寸之间。
男人沉沉的眸色压下来，咫尺间，他手腕一转，滚烫的掌心锢在她的肩上。
炙热的两道气息交缠住。
视线相撞的瞬间，玉姝双腿发麻，僵直的背脊倚着身后窗台，摇摇欲坠，他眸光微闪，大掌从后袭来，一把托住她的纤腰，男人眸色一片幽暗。
脊骨被他指腹摩挲得发麻，玉姝心中紧绷的弦都快断了，耳边是他沉沉的低语：
“姝儿，我追你逃的游戏该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今天有好多新来的老婆啊，贴贴你们，本章评论区抽红包！
原句为：“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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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夺妻。◎
【078】。
久违的压迫感遽然袭来。
雅阁烧着炭盆, 玉姝进来时便解了披风，此刻被他抵着窗侧墙面上，裙裾被压坐在身下, 弄出层层褶皱。
玉姝一双挣扎的雪腕被他一掌举起锢于窗前。
四年过去, 面对他的突然接触，玉姝还是会有本能的反应。
她努力压制着情绪, 抬眸与他对视道：“四年过去, 大将军如今身侧也该有娇妻美眷了, 何苦又来与一个早已消失的人纠缠不清呢？”
四年不见，一上来就是这般锐利刺耳之言。
一字一字地, 说得他心间钝痛。
那双狭冷漆黑的眼里满是煞气，视线不停地在她身上逡巡, 萧淮止大掌拢过她鬓间垂落的一绺青丝。
压着几分威胁，覆上她的耳垂：“谁教你的？恩？你敢再多说半句我不爱听的——”
他话音一顿, 倾身吻上她发颤的眼皮, 抬眸间, 瞳仁里满是娇容云髻，模样还是那个模样。
甚至连这样警惕惶恐的眼神, 都像极了雎水河岸与她重逢时的春夜。
不过这一回，他才是掠夺者。
炽烫掌心划过她的腰下, 廊道处在此刻响起阵阵步伐声，玉姝整个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她惊愕地瞪大眼眸，仰望着男人，低声道：“你先放手……”
萧淮止深深凝视着她此刻模样，心底情绪反复沸腾, 外面脚步越来越近, 他能感受到玉姝在发颤, 一时心中郁气堵塞，牢牢将她桎梏在方寸之间。
他似觉得好笑，嗤了一声：“放手？你是孤的妻子，凭何要孤放手？”
话音甫落，他便起身一把将人抱起放在窗沿处。
楹窗紧闭，但窗纸却是一层薄纱，抵在此处，有心人只需抬眼往窗牖一瞥便可瞧见她的身影。
思及会被人这般窥伺，玉姝便仓惶地咬唇，唇瓣翕张间，齿关咬住了男人的指节，她骤然顿住，唇瓣一松，便给了人可乘之机。
萧淮止挑开她的唇齿，粗粝指腹紧压下唇。
“你就这般怕？”他长眉折起，沉冷的眼凝注着她。
玉姝唇瓣一张一合地喘着重气，“大将军手握生杀予夺之权，随身配有利刃，一刀便可令人毙命，玉姝见过将军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又如何不怕呢？”
刺耳的话一句接上一句，萧淮止骤然间沉默下来。
峻拔的身量将她罩在其中，背脊僵直地抵死了窗框，已是避无可避，玉姝心中一横，索性闭上眼。
萧淮止攫起她低垂的下颌，朱唇娇艳被他指腹掐着张开，那双沉黑的瞳仁淌过一股热流，骤然间，薄唇覆贴上去。
含弄，轻咬。
久违的重温她的味道。
有了新夫君又如何，她总归只能是他的妻，四年贪玩，该结束了。
萧淮止深浅交替去缠住她的唇齿，探入、扫荡；二人耳鬓厮磨过那些时日，他早已掌握了如何令她服软。
此刻定要将她吻的意乱情迷，然后乖乖同他回去才好。
玉姝抵在他身前的手都没了力气，他揽腰将她紧紧地锢在怀中，满身都沾着他的气息。
好似要与他一同沉沦下去。
换气间，萧淮止背脊微弓，俯首贴近她莹白颈间，乌涔涔的眼仁窥见她脖间几根青色显出。
喉中渴得出奇，萧淮止长睫一垂，便“咬”了下去。
玉姝眼瞳倏然睁大，脖间痒意席卷全身，她身子顷刻便卸掉所有力气，瘫软地倾在他怀中。
“四年不见，姝儿倒是学会嘴硬这种坏毛病了。”他轻声喟叹，侧首含舐着她染上绯霞的耳廓，玉石耳铛夹着他口中湿热一遍遍地刺激着玉姝。
“杀人不眨眼，孤一介武将出生，如何能独善其身？”
杀人倒是个好法子，方便了结她那倒霉的丈夫。
他“丧妻”，她再丧夫，岂不天生一对？
萧淮止继而去握她垂落身侧的手腕，力度放轻地握在掌心包裹住，语调沉沉：“姝儿，你不能总待我这般苛刻，你也得予我几分公平。”
事情早已过了数年，再追究前尘往事，又有何用呢？
玉姝对上他黑涔涔的眸子，心中发紧。
廊外步伐已停，哗啦啦地一声，珠帘被拂开半卷，玉姝倏地循声望去。
谢陵沉一袭月白织锦大氅，长身笔挺地拂帘而立，一双桃花目眯了眯，撞上那道玄影回身刺来的目光。
果然是他。
电光火石间，二人背身绷紧，像极了雪野中蓄势待发的两头恶狼。
萧淮止展臂将人从窗沿抱下，大掌始终桎梏在她腰间，桌前烛台燃燃，昏黄灯焰在三人间拉长。
谢陵沉只朝玉姝的方向瞭去一眼，人已被萧淮止彻底挡在玄氅之后，一闪而过的画面，却在他脑中滞住了。
玉姝站在他身后，退无可退，红滟滟的唇紧紧抿着，口脂都被他吃了干净，整张玉容在烛光下弥漫着一层薄红，雪颈之下，衣襟都乱着。
谢陵沉瞥过玄袍后那抹褶皱的裙裾，此间发生过什么，已足够明显。
他的视线直直定在萧淮止的身后，勾出一个舒朗的笑，“娘子，该与我回府了。”
说话间，他往前走了几步。
“好久不见，萧大将军，不对，我该唤您一声摄政王。”谢陵沉提眉。
烛影摇晃着拉长，镀过萧淮止的脸上，沉在暗色里的一张面容阴冷得可怕，待谢陵沉走至跟前时，他缓缓松开玉姝。
几乎是风驰电掣，萧淮止抽出短刃，几寸银光与焰光交织飞掠间，霎时抵在了谢陵沉的腰际，只需他转动腕骨，往下用力分毫，必中他要害，不死也残。
但萧淮止手中，从无活口。
他特意估算好了位置、角度，可以精准地挡住玉姝投来的目光。
“当初没对你赶尽杀绝，倒是孤的疏忽。”萧淮止眉峰稍提，眼底暗色涌过。
谢陵沉闻言轻嗤一声，“摄政王大可试试。”
二人之间声音压得极低，谢陵沉目色骤冷，往前进了一步，刀刃便随之穿破锦袍。
萧淮止长睫半垂，睥过二人之距，匕首捅他一刀下去，流血毙命也需片刻时间，玉姝看不见谢陵沉死亡的全过程，便也怨不得他。
毕竟，他只是捅了他一刀罢了，又怎能算在他头上呢？
思此，萧淮止心中念头已动，漆目中杀意漫溢，腕骨一转，刹那间，臂弯被一只手拉住。
萧淮止浑身一僵，急忙收回匕首，意乱之时，刃端割过他的手背，淌出一道血色。
回身，便与她的眸光撞上。
萧淮止暗自将匕首收回，凝着她眼底那一片冷凛，心蓦地抽痛。
她如今都学会用这种眼神对他了。
“大将军当真是兵、不、离、身。”
被她窥破心思，萧淮止暗抽一口气，将沾血的手背至身后，垂目看她：“这四年，孤当你贪玩忘了回家，如今玩够了，也该同孤回家了。”
玉姝覆手握住他锢在腕间的大掌，一根根地将其掰开，眸色静笃道：
“在上京时，宫外我寄住在你的别院中，实则为你的外室，后来入宫，也是住在你的重华殿内，与你养的宠物无异，我和你何曾有家？”
分不清是烛光还是泪光，她敛眸，嗓音泠泠道：
“当初不辞而别是我之错，这些年，我以为你也早就放下了，却没想到还能重逢，但那年你答应过我的事，一件都没做到，后来仔细想想不过是你哄着我玩罢了，你我之间，从一开始便无真心，如此也算互不相欠。”
“还望你就当作江左玉姝死在那场大火里，和她的族人。如今的我只想要一片自由之地，而不是被你关在华丽笼子里豢养的雀儿，你我之间的过往纠葛，便算了罢。”
言讫，她垂眸趁着男人怔忡的几息抽手走向了谢陵沉。
谢陵沉目色转柔地凝向她：“我无碍的，你别担心。”
说话间，他的目光转而投向那道峻拔长影，唇角微嗤。
玉姝仰首便见他眸底挑衅，复而睨他一眼，不想再让二人间生出事端，这里虽是青州，但萧淮止若当真要发起疯来，谁也不能好过。
案上烛台煌煌而燃，灯火摇曳间，拉长了男人微晃的影子。
萧淮止僵立在原地，那处划伤的手背与他掌心的旧痂叠合。
耳边不停地回荡着她那句冰冷至极的话。
——“你我之间的过往纠葛，便全算了罢。”
俄而，那缕兰香正与他擦肩而过，萧淮止阖上沉黑的眸，一把攥住她的手臂。
“与你在一起那些时日，孤对你很是纵容，这纵容过了头，玉姝，你是不是就以为孤不会对你如何了？”
“那夜军帐之外，是你自请入帐的，如今你想结束便能结束吗？”
“你是不是忘了，你与孤之间还有一个斩不断的阿笛。”
他的手掌好似烙印在她细腕上一般，如何都挣不脱。
阿笛两个字蓦地砸向玉姝心口。
她眸色微怔，一侧站着的谢陵沉见此上前猛力去拂萧淮止的手。
二人视线一撞，便如山崩海啸般，好似下一刻定要掀出腥风血雨才肯罢休。
“摄政王，劳烦您放开吾妻。”
萧淮止蓦然间觉得胸腔一股血液已是倒流急遽，衣袍之下暴起一根根青筋已在隐隐跳动。
掌心锢着细白腕子洇开大片的红，萧淮止低眸瞥过，心间好似被一根麻绳绞着擦着，令他淌出淋漓鲜血，仍不肯罢休。
偏偏，这般磨人血肉的痛楚，还真令他有几分上瘾。
夺妻，太过可笑。
他当真是方才沉浸与她一帘之隔的喜悦中，一时没了方向，才会真的以为玉姝会另嫁旁人。
他们之间可未曾和离，玉姝这般在严苛礼教下长大的女郎，又怎敢离经叛道。
也只在此刻，他从这些礼义廉耻中尝到了一点于自己有利的甜头，才觉也不无道理。
“孤嗜杀成性，是以罪孽深重，孤自认罚，往后任由姝儿管束，可好？”
他垂首，尽量低声下气，继而望向她清凌凌的眼，想要捕捉，哪怕一点点对他的柔情也好。
只需一点，他便有办法将她留在身边。
之后岁月漫漫，想要与她厮守长久，又何愁没了法子？
可这一招，他曾用过，让她教教他这个冷血之人，该如何去爱，如今故技重施，又如何管用？
玉姝很快敛息，撤了望向他的目光，螓首低垂，青丝摇曳间，脖间一点红晃过他的眼中。
他的算无遗策对她是没有丝毫法子。
时至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过来，她到底还是不要他。
玉姝拢起鬓角散落的青丝，撩于耳后，裙裾摇晃间，她已提步往前走。
珠帘一把被撩出哗啦响动，廊间风也簌簌，女人轻婉且绝情地落下一句：
“将军抬爱，玉姝感念心中，但却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
《是你自请入帐的》《我都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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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你要替谁赔给我？”◎
【079】。
出了风满楼, 灰蓝色的天上挂着一轮弯月，乌云在月下徘徊，一时天色骤暗。
玉姝离开雅阁时忘了拿挂在屏风旁的斗篷, 此刻好容易从那人手中逃出来了, 更是再难回头。
谢陵沉行在她身后一寸距离，眸光觑向她单薄的衣裙, 犹豫着, 想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给她, 又思及那日她给的答案。
微抬的手只得又放下，他沉默着将身后拂来的寒风挡住。
“你当真就这样拒绝他了？我还有点不习惯呢。”谢陵沉语调微扬, 朝她看去。
玉姝抬眸睨他一眼，想起方才之事, 视线又掠过他腰间衣袍割破的那道口子，道：“这身衣裳算是毁了, 明日我让绿芙去成玉斋给你重裁一件罢, 当作赔给你。”
“你要替谁赔给我？”
谢陵沉瞥她一眼, 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胸腔嗤出一声冷笑, 往前几步拔高的身量霎时笼在她跟前，二人鞋履忽地撞上。
玉姝眼睫轻颤, 赶忙往后退，想要拉开距离，他却忽地抬手一把控住玉姝的小臂，身后是风满楼一片通明火光。
“你要替他赔的话，我兰陵谢氏倒也不缺这点钱, ”谢陵沉另一只手将肩上系带解开, 继而脱下肩上大氅, 慢条斯理地将大氅披至玉姝肩头，掌心按下，在她耳边垂眸低语道：“别动，说好帮我这次的，那位裴娘子就在对岸，已看过来了。”
一寸寸摇曳的光影在二人间流动。
肩上是他厚重的氅衣，玉姝整个目光都被男人挺拔身躯遮挡完全。
丝丝缕缕的白檀香绕上她的衣衫。
属于另一个男人身上的气味，一时令玉姝有些面热心悸。
她垂下眼躲开谢陵沉炽烈的眸光，问道：“日后若被她发现是假的，你又怎么办？”
谢陵沉将氅衣为她理好，低眸间掠过女郎素白脖颈上的红点，沉声：
“关心我？”
“出于朋友的关心。”玉姝抬眸解释。
一双美目清润潋滟，衬在憧憧灯火下，更是熠亮耀人。
被她次次都回绝地如此果断，谢陵沉心中当真是十分不甘。
想他兰陵谢大公子，也曾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何曾被哪家小娘子如此拒绝过？
他这二十二年来，不曾有过，独独眼前这位，从不肯多看他一眼。
思及此，谢陵沉一时觉得心中堵得慌，但一抬眼，撞上二楼半敞的菱窗，霎时，谢陵沉眼中镀上一层浓笑，他故意低首，姿势亲昵地又擦过玉姝鬓侧。
他没得到，这位却也不比他好，想想当真痛快几分。
而自菱窗方位远远瞧去，当真是一对有情人。
“裴娘子还没走？”玉姝咬唇，眸色生疑。
谢陵沉颇为无奈地叹息，“没呢。”
“没走你也撤后些，太近了，对岸隔得那样远，看得清什么。”玉姝乍然醒过神来，挣开他的手便往后撤。
见她戳破私心，谢陵沉倒也无甚所谓。
反正，楼上那扇窗是轰的一声关上了，目的已然达到。
二人刚撤开距离，衣祍便被人拽住，玉姝眸色一顿，侧首睨向谢陵沉，“谢无临，你做甚？”
谢陵沉脸上浮出诧异，十分无辜地摊开双手，“我什么也没做啊……”
一瞬间，二人僵住。
忽地，耳边便响起绿芙匆匆而至的喊声：“娘子……”
自来到青州后，绿芙鲜少再唤她娘子。玉姝一时皱眉，衣祍又被往下拽了拽，她这才低眸看去，视线定住后，呼吸骤然乱得不行。
她对上一双乌亮澄澈的眼睛。
“小娘子……”绿芙喘着粗气一路穿过人潮跑至三人跟前。
“夫人……这小娘子……”她望向玉姝，面露难色.
生得实在太像了，玉姝如何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只是，未曾想，他竟将孩子也带来了青州……
玉姝怔怔地看着身前的雪玉团子，复而撩开大氅，于她跟前半蹲下，视线在此刻对平。
“夫人，您生得好像我娘亲呀。”萧笛歪着脑袋，直直盯着她，毫不掩饰眼底情绪。
萧笛的五官轮廓像极了她，唯有眉宇间匿着几分她父亲的锐戾。
玉姝张了张唇，有些不敢相信，缓了好半晌，放柔语调反复确认：“你……叫什么名字？”
“萧笛，夫人唤我阿笛吧，但……我阿爹当是不太会取名字，学堂里的张子胜说我的名字不好听……”萧笛垂下脑袋，眉宇间露出几分落寞。
玉姝听着她的话心中发紧，她半垂浓睫，蜷起的指尖展开从衣祍处轻轻握住她的手，母女间好似心有灵犀般，对上了目光。
“阿笛，你阿爹很会取名的，你名中的笛字，当是取自谁家玉笛暗飞声，日后，你的先生会教你很多，你便会懂得这个字取得很好，不要害怕旁人笑话，那是因旁人不懂你阿爹对你的疼爱。”
她的声音轻柔地拂过萧笛心间，痒痒的，又有几分热。
萧笛抿了抿唇，目光凝向二人交握的手，闷声问：“那我阿娘呢……”
话音甫落，玉姝觉得心口都在钻痛。
生而不养的愧疚感，几乎是在顷刻间占据了她所有情绪。
萧笛偷偷瞥过母亲眼底泛起的泪光，自知自己说错了话，眼眸张望间，便瞥见了谢陵沉的脸。
她皱起眉望向谢陵沉，思索了好片刻，才争在母亲落泪前唤道：“阿叔，我是不是见过你？”
谢陵沉原本阴下去的面容晃眼便亮起来，他眉梢一提，半屈着腰，刮了刮她的鼻子，道：“小孩儿，你竟还记得我？”
玉姝的情绪果然顿住，与她一并望向谢陵沉。
萧笛答：“自然记得，那日我被先生罚，阿叔好似远远地笑过我呢。”
她可最会记仇的。
说着，萧笛眸光一亮，转而睁着无辜且懵懂的眼望向玉姝，问道：“夫人，阿叔是你的丈夫吗？”
陡然听见自己女儿这样问她与男子之事，玉姝顿觉羞窘，正欲解释时，对岸那位已然过来了。
“谢无临。”女郎声音清柔。
街市上灯影憧憧，循声看去，来人一袭青色长裙，光影拂过帷帽细纱，依稀可勾勒出女郎轮廓，也算是个美人儿。
裴婉君背脊挺得笔直，如松如竹，满是贵女的傲气。
帷帽后的一双清眸，在眼前几人身上巡睃反复，而后她长吁一口冷气，稳住发颤的手臂，上前迈了几步，侧首凝向谢陵沉。
听得出声音都带着几分颤，“谢无临，她是谁，这个孩子又是谁？”
谢陵沉眉心突跳，眸底闪过不虞之色，面上却还是维持着笑容，朗声道：“如你所见。”
“谢陵沉！”裴婉君不可置信地瞪大美目，气得整个纤薄的身子都在发颤，“你如何都不肯留在河东，就是为了她？”
几人间气温骤降，萧笛握紧了几分玉姝的手，好似害怕般往她身后躲。
静默片刻，谢陵沉低眸轻笑：“对啊，裴娘子如今看清了，也该乖乖地回到河东成亲了罢？”
裴婉君猛地抬手指向他们，声音已然颤的厉害起来，好似哭了。
身侧婢女见此赶忙去扶，裴婉君只一把扯开帷帽，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噙满泪光的眼睛死死睨着谢陵沉。
“你……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裴婉君将目光转而投向旁侧站着的母女，顿时气得口不择言：“好啊……你们连……连小孽种都生了？！”
话一落，玉姝原本沉静如水的眸光倏然变凛，与裴婉君直直相撞。
“裴娘子，还望你慎言，阿笛并非我与无临之女，与娘子一样，是父母心中明珠美玉，不该平白受你之辱！”
玉姝声如泠玉，字字铿锵，眼底是少有的锐色。
这一字一字却像一颗颗玉石砸落在箫笛的心间，沉甸甸地压着，她默默将袖口露出一角的小刀收回藏好，乖乖地站在玉姝身后，仰头望着她阿娘这般威风地为她出气的模样。
简直是、简直是八面威风！
然而，人潮之后，一道峻拔玄影手中攥着一件雪色斗篷，指尖收紧，肤色一时竟比斗篷还要摆上几分。
无临，唤得可真是好极，妙极！
这一端，裴婉君本就是家中幺女，自幼是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何曾被人训斥过，此刻也挂不住面，丝毫不让地抬手指向玉姝。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寡妇，成天钻研歪门邪道去勾引男人，凭什么说我？”
她刚说完这句，身前便笼下一道黑影，手臂骤地一痛垂落下来。
裴婉君眼眶挂着两颗泪珠，怔怔然地仰脖望着谢陵沉。
男人眼底满是阴鸷，声音沉如寒霜：“裴娘子还想说什么，大可冲我。”
立在几步之遥处的男人步子猛顿，冷冷睥过眼前这对纠缠的男女，只一息，便将眸光投至灯火灿灿下的母女身上，小东西那双眼睛像是黏在她娘亲身上一般，仰头望着，如何都挪不开……
裴婉君被他这一掌拍得极痛，小臂痛，心却更痛。
她深深望着谢陵沉，总算清醒至极地明白过来，这个人呐，就是这样地不喜欢她……即便，她的身份可以为他带来许多利处，他都不肯低头。
思此，裴婉君心如死灰地阖上眼眸，低声唤了婢女的名字，由她扶着，步步艰难地转身。
“谢陵沉，你待我如此，总有一日，天道好轮回，你也会受此苦痛。”
女郎的身影渐渐消失于人潮里，声音却始终盘踞在谢陵沉的耳边，散不开。
少顷，他回身，万千灯火勾成丝丝缕缕的光，照向那道袅娜倩影，她站在几步之遥，如隔万重山水。
天道好轮回，他该受此情难。
他忽而低叹一声，唤她的名字：“玉姝。”
目光对上，谢陵沉摆首，只道：“今夜多谢，也说声抱歉，连累你。”
戌时过半，繁闹街市渐渐散了，满城灯火也悉数灭尽。
只剩各处商铺酒楼的檐下还留着几盏灯笼，闪着微茫焰光。
街角停着一辆青蓬马车，街巷另一端，烛光摇曳，投向一道长影，男人沉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那辆马车，耐心是十足地好，竟就这样，立在不近不远的距离，一直默默窥伺着。
等待着一个时机。
夜风拂过车帷，簌簌作响。
马车内，玉姝刚将一直缠着她不肯走的萧笛哄睡，此刻软乎乎的女儿枕在她伶仃的两条腿上，睡容酣然。
借着车内一盏豆灯，玉姝这才敢仔细去瞧她的五官。
素指沿着女童的轮廓慢慢勾勒，骨肉分离后，今夜是她第一次见到女儿，心间跌宕起伏着。
“阿笛……”她极低地唤她。
萧笛卷翘的睫羽颤了一下，玉姝以为自己将她吵到了，复而不敢再动，默了少顷，怀中的团子却扭了扭身，手臂半圈她的腰。
喃喃地开口：“阿娘，你是我阿娘对吗？”
“阿娘，我早就认出你了，爹爹书房有你的画像，我见过很多次的。”
玉姝身体猛然僵住，气息紊乱地吸入吐出。
灯晕下氤氲起一片白雾。
怀中团子在她腰间蹭了蹭，十分眷恋地汲取她身上好闻的气息。
“娘亲，你若喜欢那个阿叔，不想要爹爹了，”话顿，萧笛的小手去勾住她的小指，瓮声瓮气地继续道：“能不能别不要阿笛……”
帘外夜风乍起，枯枝沙沙作响，掩盖了忽至的步伐声。
作者有话说：
萧二：？好女儿。
我来啦！写得太慢了，鞠躬！
我们萧二不会放弃的，只会持续地精神稳定（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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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韦庄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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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以为拿真心可以换你回头。”◎
【080】。
弦月银辉漫上青色车帷。
玉姝低首, 眸光定定地与女儿相接，她张了张唇，控着急促的呼吸, “阿笛。”
母女相认, 她想过要与她说诸多话，可活落唇边, 她却只有勇气唤一声她的名字。
萧笛从她怀中起身, 挪了挪屁股, 试探着离她越来越近，后面直接坐她怀中, 双腿挂在空中来回捯饬，童音如蜜地问她：“娘亲, 方才的事，你答不答应我呀？”
玉姝潋滟的眼色怔了怔, 烛光镀上她柔和的轮廓, 思及方才的童言稚语, 她顿觉好笑，任由萧笛双手紧挂在她臂弯处。
她没回答, 萧笛便急了，摇了摇她的手, 一双水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像极了一只快被遗弃的小狗。
风歇，车帷霍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掀起，母女二人同时望向漆黑窗外。
微茫灯火勾勒暗处一道颀长身形，玉姝心间一抖，鼻间袭入浓烈的雪松香。
黑夜阒寂, 那双漆眸衬着一簇火焰。
萧淮止神色阴沉, 掠过怀中萧笛, 继而将目光定在女人靡丽的脸上，轻声问：
“夫人打算答应她什么？”
玄氅裹着冬夜的凛冽，覆压下来，男人骨肉均称的手搁在窗框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修长的指尖映着烛火，动作间，焰光又于指尖泯灭。
萧淮止沉沉目光一寸一寸地睃巡过她的神色，语调不紧不慢：“寡妇，再嫁，弃我赴他？”
他眸光稍转，瞥过她身上衣裙，那件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大氅消失了。
萧淮止眉峰一挑，心中说不上是何滋味，只觉暗涌迭起，转而提步撩袍，踏上马车。
车室在瞬间变得逼仄起来，玉姝抱紧女儿往后抵着木板，退无可退。
男人目色游走于母女间，复而低眸轻嗤，一把将萧笛从她怀中拽出，转头便要丢至车外。
然而，女承父之血，自也生有獠牙。
萧笛满心都在依赖着母亲身上的气味，不过片刻依偎，哪里肯舍得放手，她小腿奋力地蹬着，匿在暗光下的眼神骤转锐色，像极了她将同窗推下阁楼台阶的样子。【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掐准萧淮止将她提拽的手腕，萧笛算了算距离，双腿一缠，如一头小兽般扑了上去，想要一口咬住他的腕骨。
然而下一瞬，车室内倏响清泠之声，萧笛遽地停了动作不敢让其发现。
“阿笛才四岁，你平时就是这般待她的吗？”
话落，男人动作稍顿，萧笛从他怀中抬首望向玉姝，泪眼涟涟地唤了一声：“娘亲……”
萧笛本就生得雪玉可爱，此刻乌澄澄的大眼睛再一转，泪光一闪，当真是要将人的心都望碎了。
甫一听见萧笛这声哭音，萧淮止眸底微怔，垂睫逡去，盯了她片刻，忽而记起，那日下属来回禀时，说她在雪地里与人扭打整整半个时辰。
那一日，她随手掰起冰渣子往人身上砸，满手都是血痕之时，脸上何曾有过半分委屈。
甚至于方才，那股要扑他的狼崽兽性，可一点也不似个乖巧懵懂的四岁女郎。
萧笛骨子里，还是有与他如出一辙的嗜血心性。
他们父女二人，骨子里都淌着一样的血性，也都一样沉迷于——
玉姝。
萧淮止没再管她的故意伪装与示弱，自踏上青州地界，比之萧笛的依赖眷恋，他更渴望玉姝的一切，哪怕是一丝一缕的气息，都能暂时熨帖心间海啸。
“下去，否则孤便不再让你见你母亲。”
撩开车帘，他附耳同萧笛低语告诫道。
身后玉姝害怕他对孩子动作太重，赶忙起身来追，萧笛已被他交给候在一侧的温栋梁，透过一角罅隙中，她窥见前去送人的绿芙与马车前室的车夫，全被他带来的人围困在外。
顷刻，他已游刃有余地掌控着一切。
生杀夺予，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愣怔间，萧淮止已折身而反，车帷缓缓垂落，一并沉寂下去的还有玉姝的整颗心。
车板橐槖地响，男人伟岸挺阔的身形一步，一步地靠近她，萧淮止眸色如狼王猎食，逡巡着光线下她瓷白的面容。
越是靠近她，那股隐约的白檀香便越是显著。
当真是令人恼怒至极。
马车过于逼仄，萧淮止眉目间匿着阴翳，半弓着背脊，更显压迫，他两步走至玉姝跟前，撩袍坐下。
二人之间身量有些悬殊，并排而坐难免有肢体接触。
玉姝屏息为了尽力避免，而紧紧靠着角落。
萧淮止的视线却逼人地睨着她，转着玉扳指的手搁于膝前，那处烛光最甚，好似故意让她瞧着。
“姝儿，好好同孤说说，你何时死了丈夫，怎么你的邻里街坊都说你是寡妇，恩？”
他停下转戒的动作，伸手去按住她的肩，迫她与自己目光相对，字音咬重：“姝儿最好能给孤一个交代。”
隆冬的夜里，男人薄唇张合，炽烈的白雾萦绕上女郎通红的耳廓。
黑涔涔的瞳仁如幽潭深渊，望不见底。
玉姝心中倒抽一口冷气，角落里的银骨炭明灭燃着，耳边一声接一声的，是男人的粗-重吐息。
“玉姝确是死了丈夫，没什么好与摄政王交代的。”她避开萧淮止的眼神，镇声答。
从她口中听到这一句，萧淮止低眸轻嗤一声，复而重重抽气，大掌倏地绕手几乎以猎捕的姿势半握住她素白脖颈。
纤细地在他掌心，好似掐一把便会折断。
但他没敢用力，只为用这种方式令她多看自己一眼。
萧淮止努力压着心中那股子恶念，皱着眉将身上的玄氅解开罩住一整个她。
就让他的气味去盖住另一个男人的气味。
否则，他若一想到这股味道，怕真的会在马车上失控与疯魔。
四年来，他每至午夜梦回都在思索着他们的从前。
每一幕，每一幕地去想。
想他们间的相处，想他们间的对话，想他策马离京那一夜与她的春宵良辰，想他离开骊山时与她说的那一句等他。
他却始终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此刻烛光摇曳，她就在自己眼前，从前诸般罪，他也有机会去赎。
思至此，萧淮止掌心顺着雪颈而下，指腹抚摸过她的脸，一字一顿道：
“姝儿，别再与孤闹脾气了可好？纵使下阿鼻地狱，你也是我妻子，”
他微顿，眉宇紧折，眼底满是笃定继续说：“生生世世，你也不能去寻旁人，谢陵沉不过一个士族子弟，难道比不过孤能给你的吗？”
玉姝眸光涟涟地凝着他。
她与谢陵沉何曾有过什么……
转念思琢一番，玉姝顿觉何必解释，他果真从未改变。四年过去，他依旧如此，总爱口中哄骗着她，要她依顺，若她不愿，那他便会逼迫威胁，从始至终，他何曾变过。
那时，她信他口中说的，知她不喜，日后不会了，他低声的，带着几分乞求讨好般的同她说：“姝儿，你教教孤。”
她全信了，可是她彼时年少，哪里辨得清他的哄骗之言。
但如今，玉姝已不会再信他了。
“你来青州，便是为了同我说这些是吗？”
她抬眸，眼底一片清冷，睇过男人冷鸷面容，“将军如今又想以什么胁迫我？崔二，你不是都已经杀了吗？我玉氏族人又剩几个，萧淮止，你若还想以从前手段威胁我，那我便同他们一起下地狱好了，总归，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话语字句间，何其狠绝，丝毫不给他留半分余地可言。
他如何威胁得了她，萧淮止瞳仁微震，定定地凝着她，看她檀口张合，字句化为利刃，一刀扎进他心间。
鲜血淋漓，痛意难忍。
原来，她只凭几句话便可以斩获他的生死。
他薄唇绷直，声线冷仄：“崔二之事，你该听孤解释。”
“解释？你若从未想过留他性命，又何必哄骗于我？”还有九年前她父母之事，可他满口都是谎言。
萧淮止复而重重阖上眼皮，桎梏在她身侧的劲臂都在微微发颤，身后避住的烛台将要燃尽，灯火明灭而晃动。
霎时，他身躯覆下，拢住玉姝散乱云髻，唇齿抵吻下去。
他再听不得玉姝多说半句决绝之言。
听得心都快裂出血窟窿了。
她唇关闭得很紧，任他如何施计都撬不开，萧淮止不敢用狠了力，怕将她伤着，只敢去寻她从前痒处。
轻拢慢捻的掐住了时机。
玉姝齿关顷刻松开，由他得逞探入口允吻。
旷了四年的两个人，对彼此的身体都太过熟悉，玉姝感觉意识都快乱了，眼底晃过一寸焰光。
俄而，她朱唇一张，猛地咬了下去。
丝毫没留余力，口齿很快漫开腥甜血气，桎梏在她腰间的大掌却分毫不松，萧淮止下唇被她咬破一道口子，缓慢退出她的唇中，他抬手擦过唇角鲜红血迹。
玉姝晃眼瞥过他的脸，却见他眉宇间毫无戾色……
甚至，还多了几分兴奋的神色。
玉姝吐掉唇中血沫，冷冷睨他，唇间急喘道：“疯子……”
难得听她骂一回人，萧淮止眉眼倏然淌过笑意，掌力收紧，将她拢近几分，吐息间的白雾攀上她的耳垂，二人纠缠间，她左边耳铛掉落，露出一只莹白透米分的耳廓。
萧淮止紧紧注视着，很想咬上去。
心思一动，他旋即便张唇含咬，齿间轻柔至极，玉姝身子瞬间软了半截，倚在他怀中，眸底泛起一圈涟漪。
“松……松开……”
男人喉间溢笑，嗓音沉沉：“姝儿又忘了，你我是夫妻，没道理唤我松开。”
玉姝眸光闪动，动作滞住。
她差点忘了这一茬，四年前，她假死逃脱，没能拿他一张和离书，如今，她终究被找到了，还是该求一份和离书。
思至此，玉姝眼底生凛，抬手一拂。
车室骤然死寂。
一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萧淮止的左侧脖间。
他将她锢着，以至于玉姝没能打准，但此刻借光望去，他冷白脖间已泛起红色指印。
萧淮止侧首，半张脸陷在阴翳里，窥不出情绪。
玉姝心中猛颤，暗吁着气，迫使自己面容镇定。
拉远间距，她眼底那片意乱眸光散了不少，二人接触过身躯都滚烫。
缄默半晌后，玉姝侧眸瞥他神色，萧淮止缓缓抬首与她对上，沉冷的眸底泛着清浅笑意。
他嗓音带着几分没缓过来的喑哑，骤收距离，半握住她的手，抚上脖间红处，垂目深凝着她，“夫人再打一回，打到你解气才好。”
玉姝心间千回百转地想了无数个结局。
最差无非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可没想到，他竟无半分生气。
还、还令她再打一回……
窗外风猎猎响着，玉姝挣开他的手，垂眸凝着案上烛台，闷声问他：“你……为何？”
萧淮止睃视她的神情，瞥过她微颤的肩，知晓她还在害怕那一掌，低声同她道：“因为孤在同姝儿低头，姝儿看不出吗？”
她还当真是琢磨不透疯子的心思。
罢了，她也不想再猜。
玉姝阖了阖困倦的眼，睁开时，清眸映着焰光，“郎君。”
她忽然唤。
与梦中无数次的柔声软语，别无二致。
锢在她腰侧的手臂震了震，萧淮止炙热如铁的身躯紧紧绷直，目色认真地看着她。
玉姝仰脖，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被他吮吸过的红唇潋滟。
四目相对间，萧淮止喉间一滚，心绪顿时不宁。
玉姝道：“若郎君还肯记挂往日情分，便请与我一张和离书罢，从此，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案台噼啪爆开一道烛燃声。
萧淮止目色深深地压着眼前人，少顷，深潭般幽暗的眼眸淌过淙淙急流。
烛台拂灭，黑暗中，玉姝听见他沉沉的一声冷嗤。
“孤以为拿真心可以换你回头。”
都与你这般低头了，哪怕你多看我一眼，多说一个字的好话，就算是哄骗……
但、
但……你既然，还敢想着逃离？
炙烫的指腹拢起她散落唇边的几绺青丝，男人指间的玉戒贴住她脖间肌肤，一寸一寸地摩挲。
俄顷，他攫起她的下颌往复摩挲着，一字一字：
“玉姝，你不能，总这般不识抬举。”
作者有话说：
军犬难驯，有精神疾病的军犬更是难驯……
萧二的一日小剧场：
十二个时辰都在想，我到底何错之有？我到底何错之有？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别人？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别人？她为什么不要我了？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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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他们才最了解彼此命穴。◎
【081】。
朔风卷动着车帷, 窗牖外是一片黑寂的天，乌云流动，那轮弦月高高挂着, 云散时, 月色镀上鎏银。
借着月色，萧淮止一寸一寸逡巡着她涨红的脸颊, 眸光轻闪, 窥出了她眼底惧意, 心中好似一根绳索又将他拉紧了几分，他终究是拿她无辙。
萧淮止敛眸, 继而压低了语气：“孤知你怨我，但和离这种事万不可胡说。”
人处在越是黑暗的环境下, 微末情绪便会越是放大。
一如此刻，玉姝便是如此。
纤薄的背脊紧紧抵着车内木板, 已磕红了大片, 待他稍微松些力度, 玉姝才得以喘息须臾，而后微仰素颈, 清滟眸光睨向男人。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她信他, 得到的却是哄骗。
而如今他也并无半点转变，她是断不可能再同他回去。
“除了和离，我与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萧淮止神色紧绷，磨牙道：“姝儿你要明白，孤绝不会同意和离, 你趁早断了这种念头, 最好别去想其他男人, 否则，孤也不知道，孤会做些什么事。”
玉姝被他这些话激得雪脯都在颤动，她不想再囿于二人之间的情爱纠葛，便一定是要另寻他人吗？
天下哪来这样的道理？
“大将军当真是一点也没变，永远都是高高在上，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玉姝阖眸低声道：“我与谢陵沉四年来并无逾矩，你不必将你我之间的旧账算到旁人头上。”
并无逾矩，也便是并无情分；旁人，也便是谢陵沉在她心中算不得什么。
萧淮止浑身的血都在肉躯里跳动。
然而，下一刻，迎头一棒敲了下来。
玉姝身上力气都快透支，软着身子任他指腹一紧一松地掐着腰肉，淡声道：“你我之间，情分所剩无几，二郎，别将这最后一点情也耗尽了。”
女人的声音如窗外朔风，猛地刮在他心口上。
萧淮止垂下漆沉沉的眼睛，被咬破的唇角随着他扯开的冷笑，而渗出血丝，又被抿了干净。
“所剩无几？姝儿，可敢看着孤说这句话？”
他骤然靠近，双臂锢在玉姝身上，高大身量如山倾下，大掌越拢越近，自她软腰节节攀上。
薄氅翻开，是他指腹的热度，玉姝蓦地一僵，车内炭火熊熊燃着，身体遽然升温，如火似焚。
二人身躯在狭窄的车厢内紧紧贝占着。
萧淮止于黑暗中注视着她莹润脸庞，心中酸胀交集，抬手再度去抚摸她，指腹薄茧触过素颈上每一寸细腻肌肤。
感受到她的无力后，萧淮止吻上她雪白的脖颈，薄唇上渗出的血丝混杂着他滚烫的舌一并在她脖-间作恶。
萧淮止气息缠上她的耳：“你瞧，这心里分明也有我的，”他套着玉戒的指间戳住了心窝，微凉玉石激起一片颤栗，他低声问：“为何还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玉姝，自己瞧瞧，你的心该有多乱。
又如何不乱，玉姝朱唇紧抿，被他游走的手指搜刮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如何抵挡得住，襟口散乱一团，被他逐一拨开，掐了一把雪润的圆木兆。
萧淮止干脆将人揽抱于膝上，他呼吸间都满是她身上馥郁香气，恶念满盈的心好似被暂时镇住。
他复而埋首于她脖间，轻轻地去吻，去舐，心中隐匿起来的眷恋再遮不住：“恩？”
玉姝被他闹得实在扛不住了，指尖紧紧攥着衣裙，压着发哑的声音道：“何必自欺欺人，若换一个人也像你这般……我也一样。”
数年过去，她是当真想要放下了。
是以，玉姝如今可以如此冷情，但如今的萧淮止，却早已身陷其间，再难割舍与她之间的感情。
他少时心中许下宏愿，是做天下第一等贵重之人，可现今，所谓皇权、所谓天下霸主，统统都已非他所愿。
他只想要图一个人。
但他所图的这个人，如今将他推得远远地，说不是他，旁人也可。
萧淮止心口剧痛难捱，他低眸凝着她雪白漂亮的颈，多想一口咬断算了，怎么就能将他气得胸腔这般月长痛。
二人这般姿势僵持着半晌，才听萧淮止沉闷的嗓音道：“你心里没我也成，我心中有你便足够。”
本就是满腹算计地强占了她，他总有法子将她拴在身旁。
总归，他这一生都打算与她至死不休，令她屈服也罢，令她假以时日接纳自己也罢，就是不能再放一丝一厘。
思此，萧淮止放低了姿态，同她温声道：“孤再不会强迫你了，孤会耐心地等你回心转意。”
“可今夜，孤要你留下。”
“至于你的仆人，孤会命人放了。”
他慢声说着，唇瓣始终贴在她的颈侧，像是一头亟需果腹的狼王，汲取着猎物的香气。
玉姝垂下眼睫，沉默须臾，她的视线掠过身前将自己禁锢着的遒力双臂，挣脱不开。
遂，她别无选择。
心中暗吁几息后，玉姝冷声道：“最后一次。”
萧淮止还在思索着后招，便听她应下，哪里能不抓住她松口的机会，嗤笑着说好。
手臂却将她搂锢得极紧，好似生怕她再反悔，再度逃脱般。
沉夜寂静，马车窸窣响着脚步，萧淮止将人裹在玄氅内，横抱怀中，这条巷弄已被尽数清了干净，眼前是一条冗长而沉静的空巷。
青州四面群山环绕，隆冬时间，寒风料峭。
簌簌风动翻过男人玄金色的袍角，他步履飒踏，行至巷口。
巷子里面一片漆黑，并无旁人窥伺，玉姝也便由着他抱，此刻巷口有烛光摇动，玉姝蜷指攥紧他的衣襟，往下扯动。
“放我下来……”
她急道，月光下那双清亮眼睛，泛起了一簇火苗。
从前她那般乖顺温柔，这几年倒是长了不少脾气。
萧淮止眼底镀上促狭笑意，颔首弓腰将她轻轻往地上放，玉姝鞋尖刚踩住地面，那双锢着她膝窝的大掌，倏然一转，钻至她裙下掐了一把腿肉。
力道不轻，玉姝没防备地吃痛惊呼一声。
阒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淮止瞧着她神情百转的模样，深睇住她这双潋滟清眸，彻底将她放下站稳，手中却动作不停地去牵她的。
穿过指缝，二人十指紧扣。
玉姝眸中怒气盛着，正欲甩开他的手，指骨便被他力度紧得一痛。
修长挺拔的身量侧倾下来，影子罩住她的身形，萧淮止眼中含笑，故意问她：“喊这样大声做什么？”
“被人听见怎么办？”狭眸掠过她羞怒的眼，一字一顿唤她：“小寡妇？”
还未和离，这人便敢毫无顾忌地这般唤她，与咒自己何异……
当真是毫不忌讳的疯子。
玉姝低眸瞥过二人交握的十指，与他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映着他们并肩交叠的一双影子。
她黯下眸光，告诫自己，今夜过后，当真是再无瓜葛了。
他若反悔再要纠缠，也得留下后手了。
巷口正对着风满楼，檐下挂着一排摇曳的灯笼，烛光照着整座酒楼。
萧淮止牵着她走向风满楼，行至大门前时，他却转了方向，玉姝眼底讶然睨他，烛火晃过男人冷厉的眉宇间，他低首瞥她，提眉道：
“怎么？孤不能去你的宅子？”
玉姝垂眸道：“就在这罢。”
她心意已决，再难转圜。
萧淮止眼眸暗了暗，怎能猜不出她心中所虑，阔别几年，她倒是越发有本事了，如今连家门都不让他这个当丈夫的进。
刚压下去的恶劣心思，覆涌而上，萧淮止心底暗自磨牙，冷哼出笑，攥紧了掌心手指，折身便往风满楼走。
一路行至三楼客房，萧淮止步伐速凛，近乎是将裹着玄氅的女人拖拽着往前走。
店中小厮认得玉姝，但他哪里敢前去搭救，风满楼上下都驻守着面色冷厉地带刀’侍卫’，他敢往前一步，那侍卫的刀便会横在他脖间。
廊芜尽头的客房訇然一响，门被阖上，廊外立着的几名士兵自觉往后撤远距离。
满室烛火葳蕤，萧淮止骤地回身，气势迫人地俯视着她，屋中炭火十足，萧淮止抬手利落解开她肩上氅衣。
“姝儿如今，连住在何处都不愿让我知晓了，是么？”
玉姝力度不轻地拂开他作乱的手，皱眉道：“邻里街坊不都告知将军了，我是一个寡妇，将军还说这些做什么？”
又是一道清脆响声，萧淮止眼底一簇怔意闪过，复而低眸嗤笑。
小女郎长大了，如今是哄不住了。
烛光摇摇晃晃地落在女人身上，不得不说，几年未见，她丰腴不少，许是生了孩子的缘故，原本身前并无二两肉，如今也饱满起来，月要肢那是那般盈盈可握，丰盈合度至极。
幸而，他用薄氅盖住了她的身姿。
倘若旁人瞧去一眼，他今夜恐得将其眼珠挖出。
重逢之后，二人好似将相处都用在扭打之上，今夜再对上目光，才觉这竟是他们今夜第一次不带攻击性的对视。
萧淮止轻扣住女郎的下巴，仔细地瞧着她，他低眸看着玉姝微翕的唇瓣，思及自己唇上那块伤还隐隐痛着。
小兽的利齿也尖锐了不少，如今已学会伤人了。
比之从前不轻不重的咬痕，萧淮止更喜欢她如今被逼得发狠的模样。
见她要躲，萧淮止眸色微转，松开她的下巴，拦住她的腰一把扛至肩上，走向里间重重锦帐垂落的床榻。
他一如从前般将人轻放至榻沿，弓腰半蹲于她腿前，“嗒”的一声，绣鞋落地。
黑涔涔的瞳孔衬着一簇火光，他指间轻蜷，握住女人伶仃雪踝，指节抵着玉戒一并收紧。
每逢这种时刻，他们才最了解彼此命穴。
玉姝双颊洇开红晕，心惶如盏中火苗。
紧贴着身子的雪色裙衫早已浸上细汗。
男人的眼眸在灯晕下乱着，他掌心贴着雪白足踝抬起几分，玉姝整个身子都倾至榻间，顷时，娇鬟堆枕钗横凤，女郎眼中有烛影重重。
帘笼绕上屋中檀香而浮浮沉沉，有如，此刻两颗暗自颤动的心。
萧淮止眸底流过日音火，继而起身覆压而下，气息如灼：
“姝儿，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被亲爹忽略的阿笛（微笑脸）：我要坚强，我要后爹。
娇鬟堆枕钗横凤。——冯延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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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玉娘子，便再让我送你一回罢。”◎
【082】。
有那么一瞬间, 皮囊下的那颗心好似在拼命地往外撞。
玉姝眼睫都沾湿了水色，凌凌地望着他。
若非亲眼见过他冷情暴戾的模样，玉姝大抵心中是真的动摇了。
昏黄的烛光折入帐中, 萧淮止眼底映着她紧紧咬唇模样, 好似……在忍受，那对纤薄的肩膀也在微微地颤。
当真是对他狠下心来的, 他强占她时都不曾有过这般痛楚, 唯独是也曾被她全心依附, 也曾被她说过欢喜后，才会难以忍受她如此待他。
那些缠绞于他心间, 如跗骨蚀肉般的思念与情爱，在面对一个真实的她面前, 如山崩瓦裂，海啸席卷, 霎时, 就可坍塌。
思此, 他身躯一僵，血液里流淌的那些贪婪化为万虫蚀心。
萧淮止眸光暗下, 翻身坐在榻沿处，背脊微弓着, 落下大片阴翳。
良久，烛台噼呲一声爆开。
玉姝观他背影，继而倚着床栏直起身，便听他开口：
“夜深了，歇罢, 今夜孤不动你。”
玉姝一时间怔在原地, 清凌凌的眼里满是存疑, 萧淮止转身便捕捉到她眼底情绪，又被刺痛一息。
他蓦地轻嗤一声，抬手展臂去捉她的腕子，将她拉到跟前，气息交叠。
“孤说过此后不再强迫你，既已出口，便不再反悔。”
漆沉沉的眼睛将她凝着，好似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一闪而过，玉姝心底微滞，又觉自己定然是看错了。
萧淮止，又怎么会出现这般神色……
遂，玉姝垂眸望向他们交叠的手，大手裹住玉指放在大腿上，轻轻揉捏。
萧淮止把玩够了，复而抬目，烛光葳蕤照着美人莹白的脸，他喉间滚动，抬手去捋她唇边乌发，指腹擦过她的唇，萧淮止动作顿了顿，自嘲般扯动唇角，收回手。
她到底不再信他。
“你别紧张，当真只是给你捋头发。”
他叹息起身，拂开帘帐便走至一侧解袍盥洗。
听着后方没动静，萧淮止耐着性子催了她一两声，半个时辰后，萧淮止倚在床榻外侧，抬眼便见帘外那道踌躇不前的纤影。
他只得在心中又叹一次，继而大手拍了拍身侧位置，淡声道：“过来。”
帐子簌簌拉开，玉姝缓步走向他，她眸光稍顿，瞥过躺在外侧的男人，一袭牙白里衣，袖口处绣着一圈繁复鹤纹，衣襟处微敞着，有几道褶痕，应该是常穿的一套旧衣。
但玉姝却清楚，这是他们成婚后两月，她亲手为他裁做的。
各处细节都颇为生疏，那时她被他察觉又羞于赠他，萧淮止是如何说的？
——“贴身衣物罢了，唯吾妻一人可见，再者，孤很喜欢。”
窗间过马，如今已是嘉定四年。
床榻上的男人瞥见她的目光，解释道：“姝儿大概不知，这几年孤夜里总头痛难捱，唯有你做的这套里衣，才可缓解一二。”
天赐良机，萧淮止便斟字酌句地同她讲。
闻言，玉姝即刻敛去浮游神思，她沉默着垂眼脱鞋，小心翼翼上榻，欲从他身上爬到里面去。
玉姝暗自屏息凝神，撩抱着裙裾一点，一点地挪身往里。
裙上襟带划过男人裤腿，萧淮止身躯瞬时紧绷如满弓，隔着单薄衣料，依稀可以感受到那阵短促的酥麻。
垂落在腿侧的双手一蜷，借着床头烛光他低眸掠过从眼前晃过雪润。
如裁鬓间淌过薄汗。
又是白洗了。
萧淮止压着声息，腿不受控地动了一下，玉姝正越过去，被他这一动猛地惊住，整个身子都瘫软地跌下来——
两具身子都在此刻僵硬。
男人剑眉紧蹙，微凸的喉间滚动，漫出极低极重的“唔”声。
他已压到了极致，眉骨间暴跳，牙白里衣下的双臂一根根青筋骤起。
遽然而来的力道可丝毫不轻，萧淮止眼底满是隐忍，哑声说：“别乱动。”
玉姝如今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眸底溢满张皇地睨过自己手按的位置，都抽一口凉气，赶忙将如火在烧的手挪开，身姿摇晃地爬到床榻里侧。
“方才……我不是故意……”
萧淮止打断她，“无碍。”
她抬眼怔怔睨他，须臾又颔首垂眸，心跳遽快，萧淮止掠眼便见她莹白玉颈上大片涨红。
原来不止是他一个人乱。
萧淮止一时心绪迭起，侧身时顺带拂灭了案台烛灯，满室骤暗。
心乱如潮时，身后传来他沉哑的声，“睡罢。”
玉姝松下心防轻挪着动作慢慢着枕躺下，清凌凌的眼波在黑暗里沉静，两道气息游走在幔帐中。
锦衾覆过身体时，玉姝沉沉阖上眼皮。
衾下二人隔着一掌距离，萧淮止神思清明，直至她呼吸匀下来，才敢翻身与她靠近。
玉姝防备太甚，他只能去以这种方式令她接纳几分。
即便这绝非长久之计。
温香软玉重入怀中，心中是说不出的满满当当，好似身体里一直缺了一块重新找回，不再残缺。
但这番动作却惊醒了玉姝，身后无法忽视的火将她裹着，烫得她又往里头去挪。
偏偏环锢腰间的大手分毫不放，好似钉死住般，玉姝偏首瞥他一眼，帐内漆黑，玉姝只能隐约窥见他好似合上的眼睫。
莫非睡着了？
玉姝心下有疑，试探性地扯其袖摆，轻声唤：“将军？”
万籁俱寂。
她又唤，“萧……淮止？”
还是没声……
玉姝认命般地松手，他要抱便抱罢，捱到天亮就成。
浓夜昏昏沉沉，菱窗外折洒月光，清清泠泠。
玉姝终究还是忍着身后炙热，合眼睡去，呼吸平稳后，男人忽而睁眸，眼底一片清明。
他小心翼翼地去拉她的手，慢慢地握住。
侧身将她翻过，与自己正面而视，玉姝实在累了，这一觉也便睡得沉，唇瓣微微吐着气，手心也只能由他拿捏。
粗粝指腹掐着她手心肉，轻揉慢捻地拉着她的手。
半垂的漆目浓色溢开，他伸手向下，眼底框着她的模样，埋首紧靠玉姝脖间，怀中是玉软花娇。
属于她身上那股可以令人镇神的清香，幽幽入鼻，手跟着保持苏度。
最后，关头萧淮止侧首薄唇贴上素颈，压抑到了口贲-发的临界，低声喘气。
一只手的掌心满是汗水，而另一只手则满是惊掖。
缓气的空隙，萧淮止松开她的手继而拂帘起身。
折返回时已是二更天，幔帐后的女人翻了身继续睡，他撩衣上榻，一身清爽再度将人捞过抱紧。
这一夜怕是都难以入眠。
天过平明，一阵窸窣动静传来，玉姝拧眉缓缓睁眸，月白幔帐外，一片昏暗，她支手起身，才觉腰际一片痛麻，复而低眸望去，一双大手竟还未松分毫。
玉姝唇瓣微张了下，话噎喉间，化为一缕轻叹。
转念又琢磨着，昨夜他竟当真这般老实地抱了自己一夜。
思绪漂浮间，枕边人已转醒。
深黑的眼如一湖幽潭，平静之下却是暗啸欲来。
两道视线一撞，玉姝浓睫翕张。
萧淮止秾丽面容上剑眉微拢，许是方睡醒，声音格外低沉：“怎么醒了？”
就这般对望着彼此，好似他们不过醒在一个格外宁静的晨间。
玉姝敛睫，对他难得温声：“嗯，天快亮了。”
落在她腰间的手稍顿，萧淮止低声应下，手臂从她身上移开。
没再故意拖沓，也没在与她周旋，真如他所言，不再强迫。
二人先后起身，萧淮止将革带系好，回首看她：“我去唤人备水。”
玉姝颔首，抱起衣裙走入屏风后。
房门顿开，廊庑灌入冷风，萧淮止刚与门外属下吩咐完，一道急促脚步声哒哒而至。
他黑眸扫视过去，一眼便掠见墙角忽定的一抹鹅黄衣角。
下属躬身退下，萧淮止立在门前，好整以暇地等着她自投罗网。
萧笛刚探出半颗脑袋，便对上一道凛冽视线。
两道视线分毫不让地凝着对方。
沉默间，灌风的廊庑外，霎时，一场大雪纷然而至。
上京每年隆冬都下雪，萧笛对这些没什么兴趣，瞧都不愿瞧一眼，但男人身后飞掠一角雪色裙袂，萧笛乌沉沉的眼睛登时雪亮，提着小短腿便朝门里闯。
一副软软的嗓音往里唤着：“娘亲……”
玉姝正匍在床榻间往里摸索昨夜掉落的簪子，甫一听见这道声音，她目色微忡地折身望去，门外风雪簌簌刮着，萧笛雪颊通红，乌眸浸泪，可怜巴巴地踮脚往里望。
“阿娘……”
一声接一声，玉姝整颗心都快要喊化了。
指尖突地触到一角尖锐，她抽出手将一头青丝松松挽起，继而提步上前，走向萧笛，半蹲下身子，温温柔柔的与她平视。
萧笛早慧，从未这般奶声奶气地求人要抱。
此刻，她张开两条手臂，瓮声瓮气地跌进玉姝怀中，双臂瞬时就挂在她脖间不动了。
“娘亲，抱抱阿笛……”
一颗小脑袋埋在她身前磨蹭着，趁着玉姝拍背抚慰她时，萧笛抬睫觑了眼萧淮止。
廊道风雪卷着，玉姝摸着孩子身上不算厚实的小袄，赶忙将人抱起转身走入屋中，怀中团子有了阿娘爱护，此刻更是没了骨头般一直缩在她怀里。
楼中小厮将热水送来，玉姝盥洗，萧笛便守在她腿边望着，母女二人好似目光一刻也不能离开对方，你望我，我望你。
身后濯手的男人漆眸暗了暗，拿着棉巾将水渍擦干。
“阿娘，疼……”
玉姝盥洗好转身时，身后团子正好撞上一侧木柱，眼眶瞬时就红透了，白乎乎的小手捂着额头，满脸委屈。
萧淮止眉心猛地一跳，那柱子怕是擦都没擦到她……
“萧笛。”
正互相抱着的母女二人动作一顿，循声看向语气低沉的男人。
目光几乎齐齐射来。
萧淮止眉目冷沉着，睨着与他视线冲撞的团子，警告道：“别累着你母亲。”
重逢以来萧淮止如何管束女儿的，玉姝一直看在眼底，此刻又闻他话中冷厉，玉姝细眉一蹙，低眸去察女儿神情。
“爹爹，阿笛知道错了……”萧笛顿时勾下头，低低认错。
玉姝心下不忍，抬首对上萧淮止沉暗的眸，声音泠泠：“阿笛还小，还望将军有时多予她几分耐心。”
话落，衣衽便被小手攥住，萧笛挪着身子与她紧贴。
“娘亲是不是不要阿笛了？”
面对孩子这样的问题，玉姝哪里能作出回答。
她说和离说得决绝，却未来得及想起女儿，如今……
踌躇两难间，廊间布膳的小厮叩响了房门。
青州酒楼自比不了上京的御厨，萧笛自幼刁食，许多东西都是不吃的，此刻一家三口静坐桌前，玉姝与萧淮止便瞧着她用勺子将碗中已舀得所剩无几……
一口都没吃进肚子里。
玉姝不忍责怪女儿，便将目光投向萧淮止。
“不必管她，饿了便知错了。”他淡声。
对于萧笛的这些行为，萧淮止显然是不惯着的，他自幼时为活命而勤学苦练，少时若犯一点错，便会被李祁年罚至佛堂跪着，稍多错几处，动辄便是挨上一顿抽打。
这一路的艰辛，他深记心中。
但玉姝不同，她生于安乐世间，曾有父母疼爱，后有长姐庇佑，哪里受过多少苦。
对于萧笛，她自舍不得有半分苦楚。
萧淮止并未察觉，低眸为她添菜，身旁半晌没动静，他才抬眼撞上玉姝此刻目光。
他微顿，沉声应下：“我会对她耐心些。”
窗外簌雪纷落，暖意融融的屋内三人平静地用完一顿早膳。
临别在即，玉姝将斗篷系上，萧笛便坐在圆凳上支颐看她，“阿娘，外头很冷，你系紧一些。”
说着，她便跳下来，小腿噔噔跑到玉姝跟前，要她蹲下，自己便笨拙地为她将结打紧。
女儿窝着玉姝整颗心。
一时，她竟不知该如何分别，唇张了张，欲言又止，脑中一遍遍想着，她的那句是不是不要她了……
萧笛曾与母亲共用一个身体，又如此早慧，怎会不懂玉姝眼中黯然，忽然开口：“阿娘，你要走了吗？让我和爹爹送你好不好……”
进退维艰时，立在窗前的男人蓦然抬眼，静静地看着她。
耳边灌满风雪声，他眼底暗色流动，沉声道：“下雪了，玉娘子，便再让我送你一回罢？”
作者有话说：
萧狗：父女和睦。
萧笛：我只要娘。
父女俩打的什么算盘，我可都听见了~
来晚了，这章抽红包。﻿

第83章
◎多看他一眼。◎
【083】。
檐下虬枝缠绕, 簌雪铺满枝干。
整座青州须臾便被裹上一层银白。
风满楼前，随从驱车而至，萧淮止侧首望向身侧女人, 见她欲弯腰去抱萧笛, 便抢先一步将萧笛抱起，用大氅给女儿挡住风雪。
他解释道：“她近日又长了些, 还是我来罢。”
玉姝颔首, 二人提步走下台阶, 外面风卷雪肆，萧淮止忽定脚步转身, “雪天路滑，将手给我罢。”
四目相对的刹那, 玉姝眼睫轻颤，自昨夜开始他便如同皮下换了个人般, 竟也懂得体贴人。
玄氅里扭动着探出一个脑袋瓜, 萧笛眼睛乌亮亮的, “阿娘，快来呀！”
风声夹杂着稚嫩童音, 玉姝心间震动，抬手搭在了他温热掌心, 指腹微顿。
他握住她的手后，才敛目光，耳边风声重，萧淮止一手提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撑伞, 二人便一道淋雪走至马车前, 不过须臾, 萧淮止侧目看她，便见乌缎般的发染上白霜，而望进她清凌凌的眼波里，自己鬓角也沾了淡淡霜雪，那双幽暗的眼睛里蓦然腾出笑意。
玉姝踩上轿凳，萧淮止在旁虚扶着她的腰，二人前后上车。
马车踩着辘辘声行在湿滑的青砖地上，一路缓行。
萧笛上了车便挣开父亲的桎梏，挪着小身子抢先一步坐去母亲身旁，依赖至极。
萧淮止瞥了一眼，撩袍顺势坐在了下方位置，主位留给她们。
趁着路途这短暂光景，玉姝抚摸着女儿软绵脸颊，许多话也想同她说，但思及到了府门前，便得分离，一时她便分外后悔自己方才的当断不断。
忧思中，额前浮过一道阴影，玉姝眼睫颤颤，陡然对上男人幽暗折碎的漆眸。
萧淮止长腿半屈在狭窄中，探身离她很近，继而抬手抚过云髻，扫了扫她发上雪粒，两道眸光对视而凝。
二人靠得太近，像极了那些悱恻缠绵的时刻。
万幸此刻，马车辚辚停下。
玉姝整颗心都在摇摇欲坠地晃，她不禁咬住下唇，低了眉眼，“你……”
欲盖弥彰的仓惶落入男人乌沉沉的眼中，萧淮止收回手按了按自己脖侧，指腹下隐隐牵动几根青筋。
他从旁掀开车帘，雪幕后隐约可见一处极为雅致的宅院。
原本的青砖黛瓦被铺上薄雪，拨开云雾每一处都尽显风雅，抬眼瞧去，门匾是由红杉木而制，赫然刻着三个字——落玉苑。
青州府，杏雨巷，落玉苑。
每一个字都似篆刻在心间，久久萦绕，直至此刻，得以观上全貌。
四年间，她在另一处的点滴。
少顷，帘子打下，二人都收回目光，玉姝垂眼继而扭头看向萧笛，车内炭火烧得旺，萧笛年纪太小，枕着她两条腿睡容酣然。
她将孩子的手一点点掰开。
而后，她端坐着轻轻颔首道：“这段路终是到了，多谢将军相送。”
胸口好似被重重一击，萧淮止想要从她面容上窥出半分动容，然而没有，除了对萧笛有些难舍情绪，对他——
一点也无。
雪白裙袂曳开，她复而起身，欲绕开他径直走下马车，拂开车帷，朔风凛冽席卷，玉姝指尖拢紧了斗篷，又恐风声吵醒萧笛，脚下便走得快些。
刚踏下一条腿，手臂便被人往后拽住。
玉姝回首不解地看向萧淮止，不是说好了，就此别过吗……
这人莫非又要反悔？
男人俊美面容上透出几分落寞，他启唇道：“风雪这般大，我与阿笛回不去京城，劳烦玉娘子发善心，收留我们。”
他掐准了时机继续道：“风雪一停，我便走，绝不再纠缠你。”
话都被他滴水不漏地堵住，玉姝哪里还能与他争辩，只得拧着眉往他身后探去。
雪后山路湿滑，马车更是容易打滑，思此，她抬眼睨向萧淮止，推拒道：“将军可回酒楼继续住着。”
料出她会回拒，萧淮止剑眉折起，又低了语气：“你总这般拒我，可是姝儿，你可曾想过就这几日了，阿笛如此依赖于你，连与她多相处几日都不肯么？”
这句话才是彻彻底底地如巨石般堵在玉姝心口。
直接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玉姝睨着他，“你既知晓她依赖我，便不应该带她与我相认。”
“可是阿笛很想你。”萧淮止目色执拗地凝视着她。
轻轻的一句话，却对一个母亲来说，有雷霆万钧之力。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在世间唯一存活的血脉至亲，也是与萧淮止永远断不掉的一道无形枷锁，一端系着他，一端锁着她。
“将军如此行事，很是卑鄙……”
二人僵持在车帷处良久，萧淮止胸口钝痛，嗤笑一声，心底又记挂她会冻着，又怕一松手将人真的放跑，只得拽着她往回拉，两具身躯紧紧贴着。
他半垂着眼眸，下颌抵着她额间，缓了一口气，低低开口：“就当是我卑鄙，行吗？就当玉娘子是可怜可怜我……还有孩子。”
气息压下来，玉姝睫羽轻颤两息，终是妥协下来。
萧淮止胸口窟窿总算填补一块，不再那样折磨着他阵阵发痛，他几乎忘乎所以地握紧了她的手，不肯放掉分毫，这样十指紧扣着下了马车，指腹上的一层薄茧摩挲着她细软的掌肉。
玉姝频频回首想要先将女儿抱下来，萧淮止驻足颔首应下，转身时眼底笑意尽散，余下一片浓浓阴霾。
他实在不敢想，如今，他连求她都有被回拒的风险。
这厢刚走至府门前，便见角落蹲着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他一抬眼便瞧见玉姝，满眼湿泪地同她磕头，口中含糊咿呀地说着什么，又恐玉姝不明白，只得比划几番。
小乞丐受她恩惠多次，如今遇见了困难也只想得起玉姝一人。
玉姝大概看懂了他的意思，因是亲人生病，小乞丐实在走投无路来求她，玉姝此刻惦记着安置身后父女二人，便将身上荷包直接给了他，细声嘱咐着。
萧淮止立在身后，凝着这一幕，好似回到了十三前，她总是这般心软；怎么如今，偏偏只对他这般态度冷硬。
乞丐走后，玉姝叩响府门。
雕漆大门顿开，三道目光猝然相撞。
谢陵沉原本眼里挂着清浅笑意的，此刻也烟消云散，玉姝眼瞳微怔，继而将眸光投向开门的绿芙。
谢陵沉却举着伞撑在玉姝身侧，解释道：“昨夜与你在湖边分离，我便想着今早来瞧你，不承想你怎的又被有心人纠缠住了。”
一字一句的，细细去品，又是湖边，又满思念的。
玉姝察觉出两个人不对付，一面顾及四年来谢陵沉对自己的帮扶，一面又顾及萧淮止阴晴不定的性子，她垂下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随我来。”
这话是对谢陵沉说的。
两道影子往曲廊处行，身后一道沉冷的视线梭巡在两人若即若离的间距间。
绿芙面对着这位，大雪天的背身都浸出冷汗，还是犹豫着开口：“您……将小娘子交给奴婢吧……大雪天的……”
萧淮止心思视线齐齐地都在那端二人身上，没犹豫地将萧笛给了绿芙。
绿芙将萧笛身上斗篷裹紧了，这才折身抱着回屋子。
廊外有枯枝摇曳，两道影子好似叠在了一起。
胸口刚填上一块的窟窿顿时又被凿空，甚至又挖些血肉出来，但萧淮止深知，自己才能她手中能喘上一口气，断不能再让她厌弃了去。
只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处，唯恐二人能在顷刻两相情好，扭头便又与旁人生一个如萧笛这般的孩子。
那岂不是，他的胜算更是微乎其微？
他至今没能与她重修旧好，就连从前的情意于她而言都变得浅薄。
昨日她甚至不愿带他去一趟住处，而今日，旁人就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宅院里。
他断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霎时，萧淮止腰间匕首都快按不住，气血倒流时，他瞧着玉姝回来了。
脖间套上的绳索一时被人松开。
他眼珠转过瞟她手中，没有伞，甚好。
玉姝一见他还立在门口，心中微紧，唇张了张：“怎么没进屋？”
“同他可说清了？”
雪落满枝，风鸣作响，夹杂着男人发沉的声音。
不待她答，萧淮止已提步走至她身旁，四周湿冷，却仍旧能味道令人不适的白檀香，他将身上大氅解下，披在玉姝肩头，又为她覆手遮些细雪。
男人轻叹一声，眸光转而注视前路，“走罢。”
挨得这般紧密自然无法避免一些接触，玉姝垂下眼帘，同他轻声道：“你不必如此……”
雪粒纷纷砸向男人手背，他阴沉的眸珠凝着前路，沉声道：“是我甘愿如此。”
一时沉默，只剩二人沙沙踩过青砖的脚步声。
半晌后，萧淮止低眸掠过她垂下的浓睫，心顿了顿，又绷着唇角说：“若你不愿，便权当作是我自作多情，不必理会我。”
这番话使得玉姝微愕，抬眼便对上他沉黑的眼珠，视线一撞，她话又吞回喉间，沉默着往前走。
莫名遭了冷落，萧淮止眉眼隐匿起一层戾气，随她穿过垂花门，玉姝忽地止步，没看他，冷声指向一间屋子道：“这几日你住这里，有事便唤小厮。”
言罢，她扭头就要走，萧淮止心里彻底乱套，捉住她的手，将人往身前带。
“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肯原谅？”
朔风吹着，萧淮止胸腔滚火，焚着五脏六腑，在风中巍然不动，好似一座峻拔的山。
他声音带着几分气，不由得也厉了几分，玉姝陡然被他这般吼，又有风打过，眼眶瞬即就红了大半。
雪盈盈的一张脸，更是惹人生出怜意。
“你吼什么吼……”她挪开眼，眼睫颤着。
她从来都是温温柔柔，乖顺体贴的，便是如今对他冷淡了，也不曾有过脾气。
萧淮止心都快被廊外阵阵的朔风吹凉了，声音沙哑道：“你怜惜阿笛，怜惜街上乞丐，这世间稍受些苦的人，你概都会怜惜，唯独不会多看一眼我。”
甚至连谢陵沉，她都不曾有过重话。
每每想至她与旁人如何，萧淮止就觉心悸，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死了又如何，他们算什么东西？
但此刻他身处劣势，只能乞求她那份心软能匀一分给他。
“玉姝，我也并非你所见这般，我幼时也与阿笛一般无母亲照料，甚至父亲也死于战场上，连一处埋骨之地都无；我也曾与那乞儿一般，沿街讨食，只为活下去。你总怨我卑鄙如斯，可即便如此，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些罢了。”
萧淮止反捉住她袖中的手，揉搓着，一如昨夜那般，想令她软心。
“玉娘子，你能不能，对我也多一分公允，多可怜一下我呢？”
作者有话说：
求和的萧狗：qwq
实际的萧狗：你们算什么东西？
本来说完结还有6万字的，但是还有一些必要情节没写完，预计月中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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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在意（修结尾）◎
【084】。
玉姝恍惚想起, 大约是从前，他也隐约说过相似的话，彼时情浓, 她只管全心信他, 如今再提，她才幡然悟出其间深意。
萧淮止自幼失恃, 经历过的很多东西, 都能使他心性与旁人不同。
但这一切, 并不能作为那些欺瞒伤害的借口。
还有他们之间横亘的太多东西……
譬如，十三年前的雪夜, 她的父母再没归家。
纵使谢陵沉也为她查得一些线索，这一切并未指向萧淮止, 但……心中却起了一个死结。
萧淮止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一遍遍刮蹭着, 揉搓着。
好似将她骨头捏软了, 人也便软了, 也便跟着他回去了。
萧淮止捕掠过她眸底的怔松，继续说：“你不喜我拿旁人作威胁, 此后我便收手，你家仆崔二之事, 其间许多秘辛是你不知的，朝堂之事错综复杂，我也总想着先瞒下，却不知如此行事竟碰上你的忌讳，令你恼我至此。”
朔风歇下, 呼吸间还有一阵凉意, 男人的声音却越发振心。
“姝儿, 你别再待我如此狠心了。”
握住她腕骨的大掌骤然收力，雪色裙裾如湖面涟漪般曳开，玉姝身子被他整个拽入怀中，剔透的耳贴着他胸膛的位置，阵阵有力的心跳将她烫住。
再一动不敢动。
他许久没能再抱上她一回，昨日与她折腾那般久，说的都是伤人心的话。
萧淮止抬起一只手揉她的鬓发，嗓音沉闷闷的：“好不好？”
拥在她腰间的手爬上脊骨，蛇打七寸，脊骨往下一点便是她的七寸软肋，床帏间，他最是拿捏这处折腾她。
玉姝垂着眼，背脊发僵，模糊着说了一声：“痒……”
“何处？”指腹一寸寸按住她的后腰，又上了一寸倏然停下，玉姝整个身子彻底软麻，他却偏偏埋首贴住她的耳廓，温声又问：“可是这里？”
“停下……”玉姝覆手去掰他的指尖，力量悬殊，直接将两人间腰腹紧贴，往日旖旎渐渐漫上心头，玉姝清眸潋滟而望，跌撞他幽沉的瞳孔里。
“萧淮止……”玉姝声音绵软下来，指腹紧紧去攥他的手。
漆黑的眼仁里蒙上湿淋淋的雾，萧淮止依言停手，“好。”
他自少时征战，少有败仗，唯独在她跟前，折戟沉沙数次，次次都是他缴械投降。
拿捏着她脊骨处的手撤回了，玉姝缓了须臾，眼底恢复清明，二人又守回距离，廊檐两侧挂着霜雪，她红唇动了动，藏在皮囊下被千万重山压着的一颗心，如今再忽视不了。
良久，四周寂然，女人螓首微点，檀口张合，低低道：“我不是待你苛刻，只是我们之间真的……又何必如此……”
只是她不想再如从前那般受你蒙蔽，再加以禁锢。
“孤会改，姝儿所有不喜的，孤都一一去改。”
一阵沉默，她看向萧淮止落寞目色，轻叹道：“容我再想想罢……”
她总算还肯卸防，萧淮止瞳仁幽色流动。
但人一旦得了甜头，哪里还能甘愿忍耐，在她心中占了一线生机，萧淮止必不可能放过，亦步亦趋地追随在她身后。
但这条廊道走到了尽头，终究不该往前了。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于那处开合房门里，他驻足立于庭前。
萧淮止只能强迫自己耐心一些，万不可失了阵脚，将一切作废，不然当真是又给了旁人机会。
玉姝这般的好，他能记挂这许多年，记挂得蚀骨灼心，魂牵梦萦，更遑论旁人？
她本就是他强求得来的，有些东西若是错了一分一毫的差池，或许他又得从此坠入深渊，再难得她一次回眸。
回到她所为自己备的院子里，萧淮止撩眼扫了一圈屋中摆设。
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不同，屋内有红木嵌螺纹圆桌、梨木雕花椅、紫檀雕漆海棠刺绣屏风……
一张张，一件件，都将这阴冷空洞的屋子填补起来。
萧淮止长身玉立在窗台边，温栋梁从廊下穿来，进屋便觉一片暖融，他自男人跟前躬身一揖。
“主公，事已办妥，那位裴娘子如今已被送回河东，裴侍郎说定会严加管束，还望主公饶恕她。”
窗外银白落入他沉黑眼珠中，他薄唇轻启，声如冷霜：“饶恕？他当孤是圣人？凭何要饶恕他人？”
这人世间若还有几分令他眷恋的，概因这人间有个她罢，除此之外，他并不在意旁人的生死。
温栋梁自知晓他意思，连忙行礼应是。
沉默几息，萧淮止忽又想起一桩事，眸光掠过指骨上的玉戒，道：
“暂时别对姓谢的下手。”
“属下领命。”
见他还未出去，萧淮止目色微凉，投去一眼，“还有何事？”
温栋梁声音沉重道：“宫里那位又派了探子跟着，属下已清理完了，只是……”
“只是这番清理，属下察觉青州城外，似有派系异动，尚未查明来路，但属下听闻探子说起起形貌，应该是咱们要找的人。”
“京中可知晓此事？”
“约莫三日后，消息才会传至京里。”
此话一出，男人那双黑沉的眼睛瞬时阴戾起来，半扇窗牖打开，外面一片霜雪铺盖，没人能比他更清楚——
雪夜与山路，最宜杀人。
刀锋一割，鲜红的血液便会被厚雪盖住，或是消融，久了，连腥气都闻不见，更别提痕迹。
“今夜起，暗中加派入手，先护住此处。”
——
从回来后及至黄昏日落，萧笛自醒来就一直在玉姝房中缠着她。
屋外霜雪消融，正是骤冷之时。
玉姝抱着萧笛盘腿坐于榻间，一旁案台反扣着一本千字文。
萧笛窝在她怀里汲取她身上的香气，讷讷背着：“景行维贤，克念作圣。德建名立，形端表正……”
听她顿了好半晌，玉姝眉眼带笑，弯唇问她：“阿笛，后面呢？”
“娘亲……我不记得了，你教教我罢……”萧笛有些脸热地缩头，拽动她的衣衽。
最尾端的话与另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重叠起来。
——“姝儿，你教教孤罢。”
玉姝心间颤动，揉了揉她粉润的脸颊，“是空谷传声，虚堂习听。”
萧笛也学着她弯起眉眼，笑意粲然地重复。
帘栊被打起半卷，绿芙将萧笛说的糕点备好端了上来，刚抬眼便瞧见这一幕，一时胸间发酸起来。
这大抵是少主四年来最欢喜的日子。
那些柜橱里藏着小衣裳，她都瞧见过，只默不作声地将此事埋在心底。
“小娘子，你要的杏花酥来了。”绿芙忍下眼底酸胀，刚忙走上前将糕酥放至桌案。
萧笛如今在母亲怀中，是个格外有礼貌的孩子，笑如蜜糖，“谢谢绿芙姑姑，姑姑辛苦啦。”
绿芙甫一听见这话，心也跟灌了糖霜似的，含笑点头。
见她抬手便要去拿点心，玉姝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道：“没洗手呢。”
她说什么，萧笛便做什么，用帕子裹着糕点咬了一口，仰头满眼天真地问：“阿娘会做糕点吗？”
“会的，但手艺不如绿芙。”
萧笛咽下一口，巴巴地望着她，圆眼雪亮：“阿娘，那你改日为我做一次行吗？学堂里的人都有阿娘做糕点，阿笛也想要。”
听完女儿的话，玉姝心都快软化为一滩水，柔声道：“好，先将手里吃完，阿娘有东西给你，就是不知是否合适。”
这话无疑成了萧笛最为期待的。
她还是第一回 收到母亲的礼物，三两口地将糕点塞入嘴里，囫囵吞咽着，便抓着玉姝的手要从榻上跳下去，这一咽，呛出不少渣沫。
玉姝赶忙倒水给她喝，生怕她呛得窒息，眼底都快急出泪花。
连连拍着萧笛的背，问道：“阿笛，如何了？吞下去了吗？怪我不好……”
萧笛实则并无大碍，喝完一盏茶水后，喘了口气便无事了。
而此刻屋外廊下点了灯笼，透过微敞的窗隙，一道乌沉沉的目光投射进来，一错不错地凝着那道慌乱身影。
他从未见过玉姝为自己这般慌乱的时刻。
眉峰微挑，屋中又是一阵母慈女孝，如此温馨，好似他的到来，于二人而言并无意义。
廊下夜风寒冽，不知吹了多久，那扇菱窗里烛火熄去半数，一道纤影朝着窗牖走近，指尖刚触上窗沿，霍然间，便被一只隐匿蛰伏甚久的大手捕捉。
玉姝一时吓得惊慌失措，但指腹的触感与那一层薄茧，又令玉姝冷静下来。
黑暗里，檐下微晃的烛光洒落在男人英挺面容上，玉姝抬眸凝向他半垂的长睫，指尖一缩，便触过他掌心那一道旧痂。
应该是这四年间才添的。
至少那时他们抵死纠缠时，十指发汗紧紧相扣，他的掌心只有一层薄薄的茧。
“别怕，是我。”
他声音沉哑，同她讲道。
“我知道。”
萧淮止好似在黑暗里缓了一口气，复而略带几分请求地同她说：“能靠近一些吗？”
窗牖发出吱呀声，身后又是女儿均匀地呼吸，玉姝听得心惊，刚要退步，边听他又开口：
“别动，让我看看你，你大抵不知，我时常以为重逢只是黄粱一梦。”
他喉间微滑一下，慢声说着：“朝中有些事并未处理完善，平明便要启程，你再陪一陪我。”
许是他站得太久了，玉姝此刻轻轻挣开他，萧淮止身形一时微晃。
只听风声中卷过她落下的话，“等一下。”
窗牖被人阖紧，徒留他半空垂下的一只手。
都学会耍诈来回拒他了。
呼吸骤紧，他定定站在原地不动，嗤声低喃道：“怎么就这般狠心呢。”
话音甫落，一侧又传推门声，循声而望，萧淮止对上她清凌凌的眼波，女人乌发半挽，一容一肌，尽态极妍。
她拢了下肩上外袍，一步一步走向月光下长身而立的男人。
“你……”
萧淮止那双乌沉冷戾的眼中划过讶然，冷峭的面容一时怔忡。
她柔声解释：“阿笛睡了，方才我怕吵醒她。”
玉姝睫羽微垂，掠过他身侧的手，问道：“此去要带上阿笛吗？”
心中那点盈满的欣喜顷时散开，他往前走近一步，眼珠定在她脸上，“带着她不太方便，得要你照顾着。”
意料之中的答案，玉姝应“好”。
萧淮止微挪着步子，将风口挡住，复而去握住她的双手，轻轻地摩挲，好似触碰到了真实的她，空悬着的心才能落下些。
“怕你又怪我擅作主张，我先与你交代，这次我派人暗中护着你与孩子，万事都不必担忧，我会尽快处理一切，回来寻你。”
大掌温热地包裹着她，玉姝心角塌陷，尾指扫过他掌心旧伤。
心湖好似汇入另一淙激流，再无法平静。
半晌，他薄唇轻动，想与她再说些旁的，便见眼前之人好似在走神。
他骤然沉了目光，“你便无话要同我说？”
玉姝心中念着萧笛，此刻浓睫轻轻翕动，去望他的眼眸，清冷银辉折过摇曳的灯笼，一并洒落在他稠丽的脸庞上。
“我会照顾好阿笛。”
满心满意都是旁人，总归不是他。
萧淮止眸底压着阴色，一把握住她的手，力度一时也没能收住，直接扑了满怀，任由玉姝推搡也岿然不动，只将她紧紧抱着，抵着她的发间，闷声：
“姝儿，把你的在意，分一些给孤罢。”
若这世间，只剩你我二人，你是不是就只瞧得见我一人了。
作者有话说：
阿笛：？我是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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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他会不会为救你，而奋不顾身？”◎
【085】。
天过平明, 幔帐外香炉缕缕烟雾袅绕，窗外的雪自三更时便簌簌而落。
玉姝在青州住了四年，偏南地区的隆冬, 实则甚少有雪的, 但今年好似格外多，一场接一场的。
这几日积雪太厚, 玉姝只带着萧笛在廊芜间走了几圈, 萧淮止没将萧笛带回京城的每一日, 都好似她偷来的。
第五日，谢陵沉来了。
谢陵沉远远自庭院走来时, 萧笛趴在窗边作雪景图，一见他的身影便赶忙收了画笔, 将窗户啪地一声阖上。
娘亲只能是她一个人的，亲爹不行, 后爹更不行。
台阶下, 谢陵沉将伞收起, 抬眼便撞上窗隙那双乌澄澄的眼，又是一声不太悦耳的响声。
啧, 真是个不太讨喜的小孩。
他微眯了眯眼，走上前, 叩响房门，玉姝与绿芙正在屋中给萧笛整理衣裳，隔着几道帘帐并未听见，萧笛却听得一清二楚，又将窗牖推开, 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别来我家。”
谢陵沉眉心突跳, 睨着小姑娘, 一时有些胸闷气短，又走近几步，想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压迫她。
“这何时是你的家？小家伙，你的家不是在上京么？”
“阿娘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那双乌澄澄的眼睛此刻闪动着一股戾气，与萧淮止的不同，小孩的此刻还不善隐藏，恶意也十分明显。
谢陵沉见过这样的眼神，初见萧笛时，她就是用这般眼神瞪着地上翻滚的另一个孩子。
思此，谢陵沉俯身凑近她几分，慢声威胁道：“小家伙，你阿娘知不知道你在上京，打断了别人的腿？”
“你猜——”
萧笛漆黑的眼睛里戾气渐退，对峙片刻，萧笛牙齿磨了又磨，朝内甜甜地唤了一声“阿娘”。
闻言，内室长长应声，须臾，帘笼拨开，玉姝开门见是他，旋即便与他一道走去一旁正厅。
正厅中，玉姝侧眸看他：“你怎么突然来了？”
谢陵沉挑眉，侧首瞥过廊柱后面藏着的跟屁虫，嗤笑一声道：“我不日便会动身回兰陵，是来同你道别的。”
玉姝仰头看他，这四年于她而言，若非谢陵沉，她应当不会过得如此顺畅，遂尔问道：“你，何时动身？”
“明晚便要动身，”他微顿一息，垂眼掠过她耳边摇晃的坠子，“家中有些事，需我回去处理。”
“这般急吗？”玉姝微愕。
他瞥了她一眼，笑着继续说：“同你说另一件事，菀音与她夫君和离了，前些时日问了我，关于你近来之事，说要来青州与你一见，约莫是戌时至。”
四年前菀音将她救出骊山，送至青州后，便没了音讯，又过了两年才知她成了婚，如今再得音讯，竟是又和离了。
玉姝眸底微亮，捻起茶瓯轻啜一口，“当真？我许久不曾见她，当年救命之恩也未来得及感谢，当年若无她，也便没有我与阿笛，她此番能来，正合我意，正好令她二人见一见。”
谢陵沉闻言手中一顿，继而眼底浮起笑意，“菀音也是奉命于我，玉姝，你可不该谢错了人。”
“谢公子总爱如此与人说笑吗？”
啧，又被人拒绝了。
他指间转动着掌心茶瓯，垂下眼帘时，沉默几息，又抬眸舒朗一笑，道：“得，本公子也该走了，你那前夫君最近可能是遇上些困难，他虽留了人护你，但玉姝，你也得万事小心些。”
言尽于此，谢陵沉掸袍起身，与她颔首作别，他转过身，眸色骤凉，握着竹伞陷入皑皑雪幕中。
玉姝看着他越渐远去的背影，心间微颤一下，总觉何处不安，门外便响起哒哒脚步声。
不用猜，萧笛那张雪白/粉润的脸便已迎着她扑过来。
“阿娘，你会不会讨厌阿笛？”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试探。
方才在门外也不敢靠近了，不知道那人说她坏话没……
玉姝拧眉将她抱起，眉眼认真道：“阿笛，娘亲永远都不会讨厌你的。”
“当真？”萧笛漆黑的一双眼紧紧盯着她，“如果我做了不好的事情呢？”
“若你有何不好，做父母的自会教你纠正，而不是放弃你，阿笛，你要记得这一点。”
“阿笛记住了。”得到她的这句，萧笛总算满足。
门外廊下正逢响起一阵窸窣脚步，远远又听绿芙好似在朝这头唤谁，玉姝身上挂着萧笛，很快敛回目光。
到了晚间，菀音也并未如谢陵沉所说抵达落玉苑，倒是命信鸽递来消息，说是路途遥远，明日才能抵达。
夜里玉姝将萧笛哄睡了去，起身熄灯，便听门外廊道传出声响。
思及白日谢陵沉所说，玉姝思虑过后系上一件披风，提灯打开房门，侧首便见廊道另端正徐步走来一名身着黑衣的暗卫。
灯火照清来人面容，她曾在军营中见过此人，玉姝眼神倏凛，压着声息问道：“出了何事？”
暗卫满脸冷肃，于她跟前立下，垂首道：“让娘子受惊了，属下只是想同娘子说，主公恐怕一时半刻回不来了……”
握住灯柄的手指紧了紧，玉姝细眉紧蹙，想起他走时神情，“他，受伤了？”
暗卫下意识侧首的动作印证了她的猜测。
“伤的很重？”
“主公……不让说……”
倒真是萧淮止的行事风格，玉姝闻言颔首。
暗卫旋即躬身告退。
玉姝心绪杂沉，提步去推房门，指尖刚触碰一角门框，后颈便被一记重力劈下，灯笼噹的落地，在廊芜间翻滚几转。
眼前一片模糊，意识涣散，她努力聚集意识想要看清眼前黑影，檀口微翕着，下一刻，便被湿棉布堵住口鼻，呼吸骤急，彻底昏死过去。
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昏昏沉沉间，玉姝转醒过来，睁开眼，却是一片茫茫无际的漆黑，手脚都被捆缚着，无法动弹，只剩耳边似有隆隆风声。
指尖竭力地在身周不停摩挲着。
指腹触过硬物，应该是木板，她屏息凝神仔细听着除却风声之外的动静。
然而，此处许是过于隐蔽，她一时竟什么也没能发现，尤其是这般黑的环境下……
玉姝额间不由得冒出密密细汗，她七岁那年曾短暂失明过，如今再度处于如此黑暗的环境下，玉姝一时觉得手脚发颤。
口中棉布已被人取下，玉姝微张着唇用力地呼吸，肺腑间一阵凉意刺骨。
仅存的一丝理智令她察觉，自己应该处于山林之中。
风声……黑暗……死寂一般的世界。
又是谁，会如此大费周章地将她绑来此地……
玉姝将手指用力掐着，保持几分理智，细细地开始搜寻线索，指尖被她用力掐破，淌出几滴血珠。
落玉苑有重兵把守，寻常绑匪绝无可能闯入落玉苑……且如此，无声无息，那么，只会有一种可能——是内鬼。
到底是落玉苑出了内鬼，还是萧淮止麾下出了内鬼？
但总归，这样的时机下手定是冲着萧淮止来的，分别的这四年，他到底又树敌多少？
怎么回回都有人要对他动手……
还有阿笛与绿芙，她们又如何了？
千万疑虑在玉姝心中铺开，思索间，四周顿响一道刺啦动静。
玉姝眼睫孱颤，一簇火光在她瞳孔亮起，她仰脖望向来人，身体在顷刻绷得僵直。
“玉娘子受苦。”
男人戴着一张鬼面具，声线极低，他提着一柄豆灯走到玉姝跟前缓缓蹲下，烛光映照着玉姝煞白的一张脸，云髻散乱，额间密汗湿了垂落的青丝，一双美目满是惊慌。
难怪会令萧淮止如此看重。
“你想做什么……”玉姝满眼警惕地睨着这张面具，身体悄然往后挪动。
“玉娘子不必怕，我没想过要伤害你，只是需要娘子作为诱饵罢了。”
如此说，那应该只捉了她一人……
萧笛无事，使玉姝心中稍安，忽又想起男人十分古怪的声音，气若游丝般令人有些不适，眼前有了光亮，玉姝思绪才渐渐回笼，她在脑中搜寻几番，这样的声音应该很好辨认，但她却从无印象。
灯盏被他搁于二人之间，男人撩袍席地与她对坐。
面具下那双空洞的眼睛瞥她一眼，慢悠悠道：“玉娘子不必疑心我是谁，这山林只有你我二人，不如便与我聊聊天，顺带——等一等那个人罢。”
“你，与萧淮止有何仇怨？”玉姝错开那双瘆人的眼，垂睫低声。
男人轻描淡写道：“算不得仇怨，不过是想让他死罢了。”
他说完轻声一笑，声线好似刻意在压着，玉姝眼珠微转，这人……应该是……嗓子有过损伤。
思此，玉姝浑身发颤，她猛然抬眸，仔细掠过这具身形。
如此清癯瘦削……
他……
“是……你？”玉姝胸口一滞，抬眸对上面具后的眼。
她当然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因为，这个人从未开口说过只言片语……唯独，那日在她跟前张牙舞爪过。
声音一度重合。
“小乞丐……你一直在我门前乞食，是为……是为今日？”
被她戳破后，鬼面具后那张脸猝然扯出一抹狰狞的笑，小乞丐素白分明的手抚上面具，当着玉姝的面，轻轻扯下，露出真容。
那双平凡至极的眼睛里，淌过些许惋惜，乞丐轻叹道：“玉娘子，你对我有恩，我本想着不取你性命，可你如此聪慧，怎么办呢？”
乞丐袖中匕首登时贴上玉姝素颈之上。
“玉娘子莫怕，我会很轻的。”他柔声说，宛若在哄一个孩童。
玉姝怔怔地凝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他分明还是个少年，那双眼睛里空洞暗沉，好似对这世间再无所求……
甚至于，他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行此事。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要如此做？”玉姝指尖已经勾到腕上绳索，额间密汗淌过下颌，她尽量柔声地同乞丐讲话。
“玉娘子也死过亲人的。”乞丐眉稍微动，直直看向她。
“玉娘子的父母对玉娘子好么？会像玉娘子一般对女儿那般细心，那般好么？”
少年眼神满是执拗疑光，紧紧盯着她。
“我没体会过，但玉娘子应该体会过。”
他凝着玉姝微张的唇，扯动笑容，僵硬而诡异，手中握着那张面具，仔细摩挲着。
玉姝挪了挪被捆的双腿，抬睫瞥过少年，嗓音干涩：“你的父母与萧淮止有关吗？”
“无关……”少年垂首，“我的父母没养过我的，只是玉娘子，你为何会待你孩子那样好，她犯错，你也不会抛弃她？”
他似是疑惑，一遍又一遍地与玉姝谈及这样的问题。
但这句话，令玉姝心头猛震，“你白日在我府中？”
“是呀。”少年腕间转着匕首，试着一点点地往前割，他眼睫低垂，想起白日里在东市看大娘杀鱼，是如何一片片将鲜美的鱼割片的，他也得学一学。
刀锋凑近的瞬时，山风乍起，夹杂着一阵急促马蹄声。
木屋光线太暗，玉姝定定地凝着那簇微茫火光，缓解心中对黑暗的惧意，跟前的少年耳廓一动，调转刀锋离开玉姝颈间，骤地起身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
嗖的一声。
火苗倏熄，眼前霎时陷入沉寂黑夜中。
少年架着她的脖子，拖着她一路往密林而去，从袖中不知摸出了什么，手指一把撬开她的唇齿，一颗滚圆的珠子被他手指推下玉姝喉间。
少年阴恻恻地同她贴耳讲道：“玉娘子，别怕，这药不会有什么的。”
化雪后的山林格外湿滑，少年身体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不到一刻，他已是气息急促，这处山林他早已摸透，再往前便是一处深崖，人若从此处跃下，定然尸骨无存。
思此，少年眼珠微转，将身体越渐软绵的女人费力拖往深崖附近。
玉姝整个人置身雪地之中，恍然间，树缝透过几束泠泠月光，刺骨的寒遍布全身，湿透衣裙，她睁着雾蒙蒙的双眼往光亮处去看。
心一滞一松。
又是雪夜，又是即将到来的黑暗……
风声卷过铿锵马蹄，玉姝涣散的眸光循声探去，少年手中攥着麻绳锢紧了她的喉间。
那阵马蹄随着风声停歇，玉姝眼中浸上水雾，视线好像都在模糊了……
一道玄冷峻拔的身影正朝着他们走来。
萧淮止一步一步踏在雪地上，身后紧随着几名亲兵，他身上甲胄未脱，树枝阴翳纷纷投在他沉冷眉目间。
少年拖着玉姝被逼退至深崖边缘，雪压枝头摇摇欲坠，林中步伐阵阵，树梢随着震动抖落下来，落上玉姝的眉睫间。
越近崖口，清凌月光才渐渐洒下。
萧淮止从密林走出，漆沉的眼一错不错地凝向玉姝，四目相撞，他道：“是孤来迟了。”
来时他一路带伤策马，喉间灌入无数冷风，以致他喉间溢出一股腥甜，此刻更是撕裂痛感。
萧淮止手中提起一张长弓，箭矢银光指向少年头颅，男人缓缓抬起下颌，睥睨着少年，眼底戾气纵横：“你若敢伤孤妻子分毫，大可试试是你的绳索快，还是孤的箭更快！”
少年望着眼前手持弓箭的男人，目中却毫无惧意，只箍着玉姝提步往后再退，崖口积雪窸窣坠下。
萧淮止沉戾眼珠倏然震动，他往前一步，厉声喝道：“别再往前！”
与此同时，少年附耳启唇：“玉娘子，你猜我若将你推下山崖，他会不会为救你，而奋不顾身？”
玉姝弯眸轻笑，望向那抹玄影道：“你大可放弃这样的念头，萧淮止不会，他这一路走得何其艰辛，怎会为一个女人轻易赴死？”
“是吗？”少年皱眉，抬目对上那双沉沉的眼珠，高声问道：“玉娘子说您不会舍命救她，是这样吗？”
话音甫落，少年推手一掀，玉姝整个身形猛地跌向崖谷，身后好似听见那些士兵在齐声唤着“主公”！
玉姝觉得那该是自己的错觉，心底惶悸弥漫，崖口寒风拂过她湿冷的裙裾，借着微薄月色，她眼底有碎光折过，视线一点点模糊，身体好似都被寒风贯穿，一道玄影遽然朝她而来，漆沉的眼珠漫出红丝，定定地凝着她，他展臂穿过长风，一把拽住玉姝的手，用尽全力地将她拥裹入怀。
“姝儿答错了，孤会为你奋不顾身，因为你，一直是孤心中最紧要之人。”
玉姝眼中水雾凝聚为泪，红唇微张，讷讷说：“萧淮止……我们会死的……”
脖间是他滚烫缠绕的热息，萧淮止的下颌抵在她脖间，声音低低沉沉，分外认真：
“你是孤的妻子，生同衾，死同椁，与你在一处，孤总是甘愿的。”
作者有话说：
阿笛只是睡了一觉起来，就发现爹没了（这不重要），娘也没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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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别哭了，乖一些。”◎
【086】。
“疯子……谁要与你一同死……”
长风灌过耳边, 男人将她紧紧拥裹入怀，一寸寸气息将她往上抓着。
玉姝想起那年以为京中传回他悲迅的那日，她于梦境中, 看见他一袭玄金战甲纵马跃下。
抱住他腰肢的手触到一块湿痕, 指尖往那一处探着，整整一片都是湿腻……
他伤得很重；
可他还是来了……
还是, 同她一起跳下这数丈深崖……
骤然间, 猛烈的坠落感戛然而止, 玉姝睁眸怔怔地望向他，萧淮止一臂紧紧抱着她, 一臂死死攀在悬崖裂口处。
这样的方式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玉姝眼睫蒙上湿漉漉的水雾，仰首望他：“萧淮止……不然, 你将我放——”
紧紧抱住她的大手又用力几分，玉姝一时有些窒气, 只得埋首与他相拥, 泪珠打湿他深色前襟。
“玉姝, 你听清楚了，孤绝不会再放你分毫。”
“信孤一回。”
这当是她头一回瞧见萧淮止如此肃戾的眼神。
怀中女人没再说话后, 萧淮止垂眸掠过女人散乱的云髻，复而将视线定在山岩暗角处。
苍茫天幕间, 悬月如钩。
“玉姝，抱紧孤。”
话音甫落，男人于崖壁松手，抱着怀中女人纵身往下而跃。
冷风刮过发肤，玉姝抬眸, 借着月色窥见了他满手的血。
男人将她始终紧紧锢在怀中, 任由石壁磨过他的身体, 訇然一声落地，玉姝只觉浑身的骨头好似都被狠狠撞击过，她眼睫颤颤，便听耳边漫过极低的一记闷哼。
四周无一丝光亮，玉姝强撑着身上疼痛，挣扎爬起身，双手不停地摸索、找寻。
“萧淮止……”
话音刚落，一只手握住了她发颤的小臂。
“别怕，孤一直都在。”
男人的声音格外低沉，他漆黑的凤眸借着洞口微薄的几缕光，一寸寸地逡巡在她身上，那张瓷白的脸上沾了些许泥沙，幸而身上没受什么伤，萧淮止如释重负，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轻柔地抚过她颤抖的背脊。
“萧淮止……我……”玉姝眼眶的泪珠好似断线般，汩汩地往下坠，嗓子都快沙哑了。
他低眸凝着玉姝挂满泪珠的眼睫，扣紧她的肩，轻叹道：“别哭了，乖一些。”
玉姝的哭声渐渐止住，二人沉默着紧紧拥抱彼此，靠得太近，鼻间很快钻入他身上弥漫开的血气。
怔忡片刻，玉姝抬手抚过他的腰侧，果真还是湿-腻一片，她继而仰头，去望萧淮止的脸，光线模糊地令她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
“你受伤了……”
“无碍，不过是些寻常伤。”
抱住她的手倏然松开，玉姝下意识去捉他衣祍，却握住了他血肉模糊的掌心，她睖睁地望向萧淮止：
“当真只是……寻常伤吗？”
大抵是没想到，她竟会因自己这点伤处而如此难过，萧淮止心中一阵交杂情绪，他指尖轻蜷，掩住了掌心狰狞伤口，复而以完好的手去擦拭她眼下一片泪痕。
“姝儿许是不曾见过，狼烟滚滚、积血成河的战场，这点伤要不了孤的命，当真不算什么。”
玉姝眼中满是泪珠悬着，“萧淮止，一定要危及性命，你才会觉得严重吗？”
二人对视僵持须臾，萧淮止继而低头，捧起玉姝湿莹莹的脸颊，喉间微滚，低声一字一句道：“关乎于你，对孤而言才算严重，才算威胁。”
洞口风声猎猎，玉姝只觉心间好似如被重物冲撞着，再无法平息。
她抹了把眼泪，在他怀中挣了挣，声音有些哽咽：“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再被你哄骗，再与你回京。”
萧淮止将人一把拉回怀中，埋首气息缠绕于她素颈之间，“是我手段卑鄙，是我哄骗了你，那玉娘子可否教教我，教我如何做，才能令你回头？”
上次这般低声求她，便能换她几分心软，萧淮止心中已深深领会。
玉姝垂下眼眸，他们之间，事已至此，如今再不与他说清一切，只怕真要纠缠一生一世。
沉默数刻，玉姝握住他的臂弯，仰脖望向他漆沉眼眸。
“将军不觉得，你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相守的缘分？”
萧淮止眼底晦暗，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只问：“什么意思？”
“四年前，我在骊山等你回来，才知很多年前一桩旧事，”她话稍顿，却令萧淮止喉间微滚，玉姝侧过头，任由洞外寒风拂过她双鬓垂散的乌发，“大元三十五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你可还记得发生过什么？”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霎时与他相对，四目而望，萧淮止呼吸微窒。
竟是那桩旧事……
他恍然想起，李宗齐临死前在牢中胡乱念叨的一些话，早知如此，他就该那日在杏水别院门口，就将其就地斩杀，以绝后患。
怪他当时没动杀念，乱了方寸，一时竟没能记起这桩事……
“玉姝，当年之事，我并非有意瞒你，”他垂下眼，低声道：“我也并不知晓那马车上是你父母，直至后来我才得势，于函谷关外将那些人斩杀，才算慰藉亡灵。”
“昔年种种，错已铸成，你若恨我、怪我，我绝无怨言。”
说至此，萧淮止从腰间抽出那柄银色匕首，将其递于玉姝手中，朝着自己毫不犹豫地推进。
玉姝瞳仁猛震，手臂用力拽着力，不让他再往前，泪盈眼睫，嘶声问：“你做什么？！”
夜风吹动男人的鬓发，他眉眼匿在暗影中，唇角轻轻扯动，涩声道：“如今，我将命赔给玉娘子，可好？”
银光折过，他紧紧握住玉姝的手，将刀刃推进自己的身体，背脊微俯，与她额间相抵。
“只求，你从此别再憎恶我，好么？”
他低低地哀求，还不忘握住她的手将刀刃再往前推进。
好似这并非他的身体一般。
玉姝觉得自己都快陪他一起疯了。
若当真要论那年对错，她想那也该是命运使然……一切都已无力挽回，若令十五岁的萧淮止再回到过去，结局还是一样的，她只是心里难受，却不能降罪于他……
沾满血的手不停地颤，脑中一根紧绷的弦訇然断裂，压碎她所剩无几的理智。
“停下……萧淮止、你先停下……”
眼泪一颗颗地往下砸，待他放手之后，玉姝浑身都在脱力，萧淮止揽住她的肩，令她靠于怀里。
他贪婪地埋首于她脖间，口中溢出极轻闷哼，缓声问：“姝儿，不罚我了么？”
玉姝强压着心跳，身体却不住地抽噎着，她别过身背对着他，下一刻又被他扳转过来，紧紧相拥，腰间贴上硬物，玉姝淌着泪，骂他疯子，又不敢去碰那匕首，身体完全地僵硬住。
“萧淮止，你真的疯了……”
耳边刺啦一声，他抵在她颈窝间，深深吐出一口灼气，将匕首拔了出来，刀身满是鲜红的血。
“孤一贯不信天道轮回，因果相报，但玉姝，这天下若有人要取孤的命，那这个人只能是你。”
萧淮止将手中匕首用袍角擦拭干净，重新递回玉姝手中，温声道：“姝儿，孤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间。”
他深深注视着玉姝的眼睛，一如过往无数的瞬间。
崖谷里，只有风声与沉默相伴。
许久，玉姝颤着睫，听见萧淮止口中再漫出一声痛吟，她终是阖上眼眸，深吸着一口气，起身将人托起。
“你不会死，我们都要从这里出去……”
萧淮止靠着她的肩，低声笑了笑，大手覆上她的腰，侧首吻住玉姝额间，心脏随着她的话而剧烈地跳动。
“玉姝，我很高兴。”
他扶住玉姝的腰，与她一并站起身，气息紧紧贴着她，重复道：“我很高兴，你心里有我，是不是？”
静默数刻，她不愿答，萧淮止便捧起她的下颌，令她抬头，薄唇轻柔的，带着爱怜地逐一吻去她眼睫湿泪。
四下阒然，耳边是他一声接一声的心跳。
玉姝垂着眼睫，去寻四周方向，眼前却还是黑得吓人，幸而有另一人让她依附着，往前行，一步接一步地往前走。
山洞两端都有风声灌入，萧淮止领着她在黑暗中辨别方向，低眸间，才察觉她始终垂着眼，想起她幼时不知因何而短暂失明过，此刻定也十分怕黑，心中不忍，问道：
“还是怕黑？”
她低首垂睫，萧淮止心底了然，握紧了她的手，只能先将她带离此地。
往山洞里端走了约莫半刻后，前方果真是山洞出口，萧淮止抬目望向那一片山林，这样的深山不一定会有人居住，但野兽却是必然有的。
他若身上无伤，或可一搏，但如今，却是不能，尤其是还有她在。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令玉姝涉险。
洞外山风骤起，萧淮止拉住她的手，又领着她往回走。
“怎么了？”
“外面天黑容易迷路，更何况雪后山中路滑，”他一顿，幽幽瞥向玉姝，“今夜，恐还需委屈玉娘子，陪我在这山洞歇上一夜，待明日，温栋梁会寻着线索来救我们。”
树隙投下几寸月光，他将随身携带的一枚鸣镝拿出，轻轻摩挲，继而思忖着要歇一夜，便要先搜寻着洞中可用之物，左右他的眼睛在黑夜中有些作用，前后找到一些被狂风刮卷入山洞的树枝，起了一把火，整片湿冷的洞穴也便暖了些许。
玉姝紧紧跟在他身后，待他将火点燃后，轻咬下唇，又问：“那你身上的伤……”
萧淮止眼底一片深暗，解开身上披风垫于地上，拉着她一并坐下，玉姝步子虚浮，侧身跌于他身前勉力支撑，一只大手忽而袭上她的背，将她越往下扣，修长的指往下探，按住她软绵绵的腰，二人眸光相抵，声息叠缠。
只听男人沉哑的嗓音，一字一字道：“只能劳烦玉娘子了。”
那双手好似缠人的藤蔓，一寸寸地将她绞住，玉姝心间颤颤，喉间一咽，垂着眼，低声道：“这里又没疗伤的药……也没干净的水，可以清理你的伤口……”
“无碍，军中艰苦，有时将士受伤，不能及时命医官救治，这样的雪天，以雪水清洗也是有的。”
他缓缓地说着，而后拉着她走向洞口，探出半个身子，掌心拂过地上簌雪，伤口好似都被雪水镇住，不再生痛，那些掌心的血迹也快被洗掉了。
他侧眸去望玉姝惴惴的脸庞，想着，玉姝一贯爱洁，若是将身上血迹洗净，也便可以多抱一抱她。
这般想着，他将将一堆雪从地上捧起，回到篝火旁，与她一并坐下，靠着玉姝的肩，慢慢阖上眼眸。
待积雪消融，化为一滩水，洞中顿响一道帛裂的刺啦声。
玉姝借着男人手中的匕首，将裙裾一角干净处割下，浸湿后，一点点地借着洞中燃起的火光，去擦拭他的伤口。
男人冷峭英俊的脸上，一片煞白，玉姝微微俯身，探向他腰间革带处，一点点地为他解开，刚拨开一角衣襟，腕骨骤然被人锢住。
她抬睫，瞳中映着燃燃焰火，对上男人幽暗沉冷的长目。
心口也好似都被点燃了一把火，烈烈地灼烧着，触及他膛前的指尖被乍然烫住。
玉姝垂睫想要抽回手，他却紧紧将她按住，不准她往后逃脱半分。
“还没擦干净，你躲什么？”
“你先松开……”
萧淮止眼底浮起淡淡笑意，颔首轻轻松了松她的手腕，任由她攥着小小的锦布擦过他身上凝固的血痂。
指腹所触之地，越来越烫。
玉姝拧眉，唇紧紧咬住，擦过最后一处，是腰下半寸，隐约可见根根分明的，蜿蜒而上的青筋。
她颤着睫羽，敛回眸光，气息平缓后，迟疑道：“你好像，有些发热……”
这样处理他身上的伤，果然是不成的。
玉姝旋即将他敞开的里衣拢上，指腹刚捻住他的衣角，后月要便被一只大手侵袭住。
身后那堆火还在熊熊燃着。
好似烧进了人的心中，萧淮止捉住她的手将她往前带了几分。
那双黑涔涔的眼睛似蒙上薄雾，他的声音彻底哑了：“是有些热。”
紧接着，火花呲裂，萧淮止按住她的手。
“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
萧2开始发烧（bushi）了。
补红包！抱歉来晚了，我算了下正文完结大概是在周六，或者周日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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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不如关心一下你的郎君。”◎
【087】。
火舌将虬结的树枝燃为一把灰烬, 洞崖之外仍在下雪，两双紧紧缠绕的手似烧似灼。
玉姝勉力支撑着身体，避免自己真就这样跌下去。
按在后腰处的大手将她一点点往前揽着, 玉姝睫羽微垂, 定定地凝向那双点漆般的眸。
他如引似勾的话，犹在耳边, 带着几分戏谑。
“试试吗？”
云髻雾鬟垂落腰间, 几缕擦过他微敞的衣襟处, 萧淮止低眸掠过，若是能趁着他肉躯尚有裂缝时, 融进去就好了。
思此，心念烧灼起来, 他喉间滑动一下，薄唇贴上她的, 掌心扣着她发麻的脊骨, 长驱直入地探进去。
外面是风饕雪肆, 里面是烈火滚滚。
火光将墙面上的一双剪影照亮，重重叠叠的, 纠缠往复。
大概是多久没能得到她这般心意相通的吻？
萧淮止都快记不清了，无数个沉寂如死亡般的夜, 多少勾织过的梦境中或许是有过的。
但绝不会有如今这般炽烈，有如燎原之势般真实的亲吻。
可吻着吻着，也便失了控，变了味，任由着心间纵火, 焚身难捱。
他到底还是失策于自己对她的把控力。
玉姝神思涣散, 睫羽颤颤地望他, 指腹触过他肩胛渗出的血丝，心猛地一惊，遽地拢回所有理智，双臂轻轻地去推他。
“不行……”玉姝好容易躲开他攻势猛烈的唇，微喘着气，低声说。
衣祍下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已控在她的后腰往下，轻拍了拍臋，似在惩罚她的回拒，嗓音压得不行，“乖，不行也不成了。”
被绢纱裹住伤口的大手抚上她的侧脸，俯首吻过玉姝颤抖的眼睫，半晌过去，她的手还推拒着，萧淮止无奈轻叹，半低半哄道：
“不信，你自己探探，都是你招的祸。”
被他控住的手腕蜿蜒而下，指尖靠拢那火杵，瞬时往后缩，嗫喏道：“真的不成……你还伤着，伤口都会裂开的……”
更何况，这里都是荒郊野岭的，怎么能如此……
萧淮止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直接握住她伶仃纤长的月退，往上一拽，分而坐定。
狭眸衬着燃燃火光，一簇一簇好似在他漆冷的瞳孔中迸裂、炸开。
爱-欲，能令人望而却步，踯躅不前；同时又能令人义无反顾地，去无尽沉溺。
“那你说，该怎么办？恩？”
“就这样，成不成？”
一声接一声，好似悬崖峭壁间蔓延的根根藤蔓，将她抓住。
宽大的手卷起裙裾，似有若无地勾动，玉姝螓首低垂，枕在他身前，彻底被指间薄茧给磨软了。
“先松开。”
萧淮止哄着她屈膝起来些，玉姝睫羽颤翕，任由他的吻如细雪，如雨点，纷纷落下，带着几分缱绻与爱怜，使得玉姝又微仰起素颈，任由其捧着、扣着，深深密密地逐一吻下。
玉姝抬手去捉他修长遒劲的臂，指腹下攥着的分不清是衣祍还是冰凉的甲胄，玉姝背脊绷紧，绣鞋里趾头蜷起。
墙面火光笼罩的剪影彻底乱了。
萧淮止埋首于她颈窝，气息愈渐沉下。
这般扣着她的背脊沉默地相拥片刻后，萧淮止将浸湿的手指照在火光里，眼底满是缱绻笑意。
指尖的水蜿蜒滴落在地面，与雪水相融。
萧淮止爱怜地吻住她的唇角，“这般娇气，就会使唤人伺候。”
不知过了多久，一旁火堆落下一圈又一圈灰烬，萧淮止将人虚揽在怀中，垂眸凝她，玉姝闭着湿漉漉的眼睫，几绺青丝沾在脸侧，他抬手拢过细碎鬓发，复而慢慢衔住她的耳，轻声道：“玉姝，谢谢你。”
谢谢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
月影婆娑，已上三更天，再歇上一会天便亮了。
他慢慢拢住玉姝的耳，继而将手边鸣镝投射入天幕间，骤然一声轻响，回荡整座山林。
——
玉姝醒来时，身体完全沉塌在一团软绵中。
她怔怔地睁眸，支起身子，张望了圈四周，熟悉的床褥锦衾、绢纱帐幔，还有屋内袅绕的安神香。
是落玉苑……
她回来了？
玉姝心中还有些茫然，低眸间，察觉身上那袭脏乱的衣裙也被换下，指尖一蜷，掐了把，顿生几分痛意，哗啦啦的帘子被人拂开，伴随着一阵窸窣脚步声。
她抬眸望去，一眼便瞧见一抹翠绿的影子正端着东西而来。
微苦的药味瞬即蔓延整间屋子。
绿芙放下帘子，便瞥见里头坐起的身影，瞬时泪盈眼眶，快步走过去，低声哽咽道：“娘子……你可算是醒了……奴婢当真是怕极了！”
玉姝拧眉，去握她的手，才觉真切，“阿芙，我没事了。”
许是刚醒，她眼前竟一时有些瞧不真切，帘外光束从她眼前晃过，只能瞧见模糊的一片光晕。
可是萧淮止呢……他们不是还在洞中吗？
绿芙见她眸光踯躅，解释道：
“娘子别担忧了，那人在隔壁院子呢，菀音娘子来了，先给您调理了身子，现下在隔壁给温副将誊写药方呢。倒是娘子自己，在山中淋了雪，又受了惊吓，都昏了两日了，好容易才醒来，奴婢服侍你用药罢。”
对于萧淮止，绿芙从始至终的态度都不算好，她总是站在自己主子身旁考虑的，一些不好都是会放大来看的。
如今玉姝因此受了牵连，又病上一场，不由令她想起四年前，菀音娘子将奄奄一息的玉姝从山上救回来时。
她就在旁守着，日日夜夜。
“阿芙，这一回算我错看了人，原以为救济那名乞丐，却不承想给自己招来了祸端，不怪萧淮止，况且，这一回若不是他舍命救我，兴许，我当真是命丧黄泉了。”
玉姝抿了口药汁，握紧绿芙的手，温声说道。
“可是娘子……他……从前那便逼迫您……奴婢……”
“阿芙，你是我在这世上，仅剩无几的亲人了，我很在意你，我知道你总为我考虑，总为我着想，就连当初，我与阿姐之间……你也是随我走了……”
话音稍顿，绿芙攥紧了玉姝指尖，镇声道：“娘子不必说了，奴婢自幼便服侍您，还记得幼时奴婢手脚笨拙，是您从嬷嬷手中救下奴婢，免了一顿棍棒；这么多年，奴婢一直记得，只要娘子还需要奴婢，奴婢便一直跟着娘子……”
“好。”玉姝弯眸一笑，懒懒地倚在床栏处，一口接一口地喝下苦涩的药汁。
用完药，绿芙一如从前，给她喂一颗蜜渍渍的糖。
帷帐垂下，光影一片晦暗，绿芙要她遵医嘱，躺在床上好生歇着，玉姝只得倚枕，怔怔地凝着浮动的帐子。
心下却始终觉得沉甸甸的。
那名乞丐究竟是因何而在她身边蛰伏多年，玉姝想起四年前那位金国男人。
李祁年，耶律齐。
可是此人已死，他的党羽也该被萧淮止尽数剿灭才对。
没有道理独独留下一个如此羸弱的少年，这些年还如此忍辱负重地化为乞丐。
思此，玉姝一时觉得头疼，刚欲起身，便听房门处，哐的一响。
玉姝眯眸睇去，便见朦胧间，走入一个雪白团子。
萧笛一路躲着府中奴仆，悄悄地跑来寻她阿娘，甫一瞧见玉姝脸色泛白地躺在床上，眼眶登时红了大片。
“阿娘……你怎么了……”她走到床沿边，去握住玉姝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怯。
经历一番生死，再度触碰女儿温软绵绵的小手，玉姝心底五味杂陈，蓦地想起若是那时她当真与萧淮止殒命悬崖，他们的阿笛又该如何……
思此，玉姝俯身将女儿一把抱入怀中，柔声道：“阿笛放心，我没事。”
“阿娘……”
萧笛顺势缩在她怀中撒娇，又不敢太过压着她，心里还记挂着绿芙姑姑所说的，娘亲病了，要好生将养，最近她都不能去黏着娘亲。
可是看不见阿娘，她心中就格外烦躁，裴先生从上京托人带来的书卷她也不想看，她就想守在这里，守在她娘亲身边。
心愿刚落实片刻，廊芜间又响起阵阵脚步，紧接着，房门被人叩响，玉姝迟疑唤了一声进。
外间珠帘哗啦啦地浮动，玉姝起身拂帘望去，帐内昏昏沉沉的一片，四目相对。
身上系着玄氅的男人立在帘后，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对望片刻，他继而阖上门，走进房中。
步履橐槖，一声接一声，犹如踩在人的心间，掷地有声。
萧淮止长指拢着外袍，乍眼瞧去，清瘦不少。
他将视线一错不错地停在玉姝雪白的脸庞上，步步走近，薄唇微动，“醒了？”
玉姝颔首，便见他俊眉折起，抬手便将怀中的女儿抱走，折身提步便送去了门外，玉姝愣了一瞬，便听廊间好似传来菀音的声音，再反应过来时，拍门的那双小手已经停了。
萧淮止眉间展开，秉着山不就我，我来就山的怡然姿态，复而折返，长影笼在她跟前。
玉姝乜他一眼，咕哝道：“有你这样当父亲的吗？”
“年关一过，她该五岁了。”萧淮止面色从容，见她往里挪了位置，也便顺势坐下。
“五岁也还是孩子，况且阿笛盛夏时节才满五岁，你便是如此养我女儿的吗？”
难得听她话语带着讥诮，萧淮止怔了一下，继而抬手想去握住她的，却被玉姝躲开，他垂眸，默了默，开口道：“阿笛的事，你我日后还有很多时间去教她，先与你说一说另一桩事。”
闻言，玉姝纤丽的眼睫颤了下，抬眸对上他沉沉的目，“查出来了吗？”
萧淮止低眉凝了她片刻，颔首道：“与所料无差，全数都已招供了。”
他说至此处，忽而停下，眉宇间镀上淡淡阴翳，复而又拢过玉姝脸上缠绕的几绺青丝，眸光霎时相撞，见她眸光熠熠地凝着自己，抓紧问道：“如何？”
心中一股暗流缓缓淌过，拢在发间的大手微顿，萧淮止喉结微滚，须臾，指腹薄茧探进发间，摩挲着她的后颈，声如沉金：
“后院不得参政，腰不疼了？”
后腰袭上他的大掌，拍了拍，玉姝眸底满是娇嗔，美眸凌凌地睨他，便听萧淮止轻哂一声，与她附耳低语道：
“夫人关心旁人，不如关心一下你的郎君，伤势如何。”
那些肮脏不堪的事，他一人来做便好。
帘外一棱一棱日光洒进来，玉姝反扣住他的手，“我当然关心你，但夫妻之间，本不应有所隐瞒。”
“所以，萧清则，你要不要与我重头来过？”
作者有话说：
关于二人后期养女日常：
姝姝：我们阿笛还是个宝宝！
见过四岁宝宝恶魔场面的萧二：……呵
笛宝面对娘亲：我真的是个乖宝宝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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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驯服。（修结尾）◎
【088】。
满室阒寂, 只余眼前之人清浅呼吸。
萧淮止眸光定定地凝着她，喉间似生出无数钩链拽着他往下，而掌控这一切的人, 只能是眼前这个柔弱的女人。
他目色微沉, 想起那些错综复杂的朝政，同她解释：
“那名乞丐名唤耶律明朗, 之前是孤大意, 这些年孤一直都有追查金国之事, 直至前些日子才察觉异动，去往临县时本只想引蛇出洞, 却全然没料到他会对你下手，更没料到, 他竟会化为乞丐，在你身边蛰伏多年。”
萧淮止轻叹一息, 覆手反锢住她的柔荑, 指腹一寸寸地在她腕上摩挲, 道：“当真是应了那一句，敌人才是最了解你软肋的。”
“是孤不好, 令你受牵连。”
“玉姝，是我自傲过甚, 这些年，因一己私欲而违背你的意愿……占着你，如今又令你陷入险境。”
玉姝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些话，此刻心底忡然，眸光微闪地望向他, 朱唇微张了张, 下一瞬便被身前这道长影笼下, 紧紧地扣入怀中。
“但，从未有过后悔。”
若卷土重来一回，他大抵还是会如此，他们之间本就是他强求得来的绵薄情缘，若因一念之差而选择放手，他大抵是要苦恨至极，最终也会难忍于她在旁人身侧言笑晏晏而施计掠夺。
真到这地步，才是真的覆水难收。
玉姝在他怀中阖上眼睫，心底那份忡然旋即烟消云散，她便知晓，这人骨子就带着几分兽性，又怎能甘愿被驯服？
她垂睫，睇过萧淮止的脸廓，被他这般拥得有些窒息，玉姝面红耳赤地挣了挣他的手臂。
“你再用力些……我就要被勒死……”
话音方落，那双修长的手臂骤然卸力，玉姝按着心口微微喘气，眸光瞥过他素衣上洇开的一层鲜红血迹。
“你伤口又裂开了……”
她紧紧拧眉，满目愕然与慌乱，从床上支起身子，便要去外唤医官前来，纤腕骤地被他握住，整个人都跌进他宽大温厚的怀里。
萧淮止俯首，下颌抵在她发间，嗅过缕缕清香，将狂跳不安的心缓和稍许。
“裂开便裂开罢，先让孤抱一抱。”
泠泠沉音如泉水，一点一点流入她耳廓中，玉姝双颊绯红，抬眸睨他一眼，这人却越渐放肆，继而轻轻吻上她的脖。
玉姝哪里肯他这般肆无忌惮，抿着唇，去扣他胡作非为的手，“你再这样……我便要反悔了……”
他们间一贯力量悬殊，玉姝只得垂眸低声威胁。
话一出，那手果真不动了，只须臾，后腰便结结实实挨上一掌，玉姝咬唇，溢出一声轻哼，美眸涟涟地侧眸瞪他。
“萧清则，你别太过分。”
萧淮止眉峰一提，陡然反应过来她这称呼，将她翻过身，正面相对，大手紧控她分坐的腿弯。
“同孤说说，何处听来的？”
玉姝稍怔，掠过他身上的伤，左右无处下手，只得去扶他的小臂稳住身形，低眸咕哝道：
“我以后不唤便是了……”
萧淮止语气沉了沉，似有几分无奈道：“你明知孤并非此意。”
“孤只是意外……”
大抵知晓他未尽之言，玉姝指尖堵住他的唇，清眸澄亮地望向他，温声道：
“当然是你女儿同我讲的，她说总听裴先生如此唤你，你听了也总生气，你为何不喜这个字？”
此字与如今的他的确不甚相配，但少年时期的萧淮止，玉姝心中隐约有了模样，见他垂目沉默，玉姝也便敛神转了话锋：
“不管你从前如何，但萧清则，听清楚了，如今，你的夫人很关心你，你的女儿也十分关心你。”
水凌凌的眼珠剐他一眼，萧淮止只觉心中那个血窟窿瞬时被填了大半。
生出新肉，总归是痛痒并生的。
她大概不仅是软肋与命穴，更是他的药，什么伤都能治，什么病都能依仗着她的只言片语而痊愈。
玉姝却浑然不知，眸底盛着嗔怪，又挪揄道：“况且，也不知是谁，刚重逢那日便气汹汹地跑来问我，无、临是谁？”
听见这两个字，萧淮止目光遽地一暗，略略垂下眼帘，声音却听不出什么，“说这些作甚，都已过去了，总归你是落在我手里的。”
这话若没有最后半句，玉姝大抵还会讶异于他如今心胸倒是大度不少，偏偏他还是他，但又难得他如今这般好说话，玉姝侧眸瞥了一眼，与他乌沉沉的眼珠撞上，心下蓦地一紧。
她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便是颤睫，萧淮止目光睃视在她莹白脸庞上，一寸一厘地以视线将她的容颜篆刻心间。
玉姝微抿着唇，喉间顿生干涩，后腰被他的大掌扣着，不得上，也不得下。
记忆与山洞那夜重叠，顾忌着萧淮止的伤势，那夜他们到底只是浅尝辄止，并未真的胡来，且隔了数年之久，总得需要一些磨合，从前玉姝便在此事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哪里还能依着他胡作非为，那一夜，从始至终都是玉姝控着力度，时而借着他的力。
思此，两对眸光稍垂，呼吸渐渐加重时，房门霍地响起笃笃拍打，声声急促。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顿时了然。
玉姝眼底那蒙蒙雾气散开，掠过萧淮止眼底那份骤灭的暗火，去握他的手一根根掰开，而后起身拂帘走向门口，临开门时，继而转身睨过他凌乱的衣袍。
眼神示意：还不快挡住些。
门一开，屋外日光明亮，玉姝眉眼一弯，弯腰将地上气鼓鼓的雪玉团子抱起，看向一侧无可奈何的绿芙。
愣了片刻，玉姝自知萧笛孩子脾性，安抚地揉着她的背，将她抱入房中。
“阿笛，怎生这般委屈？”
萧笛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肩，探头就对上帘子后那双黑沉沉的眼，埋怨地瞪回，眼见玉姝转身要将目光投向萧淮止，萧笛赶忙一头抱紧了玉姝的肩，低声道：“阿娘，别赶我，阿笛会很听话的……”
萧淮止斜瞥过萧笛的小动作，心底顿生嗤笑。
目光稍顿，便见玉姝要抱着萧笛坐至那隔着自己几寸远的紫檀木圆桌前，萧淮止面容一沉，起身走到母女跟前，从容坐下，冷不丁道：
“萧笛，别太作。”
萧笛计划落空：“……”
玉姝此刻细眉微挑，视线掠过父女二人，登时明晰起来，忍俊不禁地看向萧淮止：“你这人，怎么还同自己女儿计较。”
萧淮止不以为意，气定神闲地将茶瓯斟满，推至玉姝手边道：“刚下过雪，暖暖手。”
刚从雪地一路跑来的萧笛幽幽睨向父亲，心里还记挂着他几次三番不留情面独占娘亲的行为，雪白的小脸透着红，此刻直接捧起玉姝的手，在唇边哈气，一字一顿说：“阿娘不冷，我给你呼呼就不冷了！”
霎时间，玉姝心生诧异，当真是有些怀疑，这些年萧淮止到底是怎么把女儿拉扯大的？
父女俩有这么不对付吗？
沉吟须臾，玉姝只得将二人间的“战争”先行打断，搓着萧笛的小手，“过几日便是上元佳节，阿娘带我们阿笛去看青州的灯会好不好？”
灯会在上京也是每年都有的，但每一年，萧笛都是趴在王府的阁楼往下看整座上京，抑或者跑去那位女皇姑姑的皇城里，爬上长乐阁。
开心也是有的，但从未有过如今的期待与憧憬。
萧笛眨着葡萄般的黑眸仰头望向玉姝，重重地点头，玉姝继而将眸光投向另一端的男人，眉眼都好似裹着温婉柔情。
“阿笛，上元佳节是团圆的日子，要不要让你爹爹也一同去呢？”
搁在桌案上的手轻蜷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沿，萧笛踯躅着抬眸，对上父亲那双乌沉沉的长眸，又想起母亲说得团圆二字，心底一阵酸酸胀胀的，默了数刻，才松口小声说：
“阿娘说了算，阿笛都听娘亲的。”
玉姝眼底蕴上柔柔的笑，眉眼弯起，日光镀了女人满身，暖融融的，好似春日当真提前来了。
“听见了吗，这几日要好好养伤，你的妻子与女儿都在等着你一起去游湖观灯。”
萧淮止叩桌沿的手顿滞，空洞的心瞬时满盈，好半晌，才沉声应下。
他好容易才能得她原谅，与她重修旧好，无论她是否愿意与他回京，眼下该处理的事，总归是要处理的，譬如耶律明朗一事。
他到底还是没将这些朝堂之事与她全数袒-露。
其间包括，耶律明朗实则是耶律齐在金国的私生子，也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一丝血脉，但斩草除根，杀人时尸身必得分离，才是他一贯安心的做法，尤其是，此番玉姝遇险，若他真的晚了一步，又将重历失去她的苦痛与磨难。
思此，男人漆冷眼底划过一抹晦暗情绪。
接连几日，萧淮止都歇在偏院养伤，也顺带暗自处理此事；而院墙的另一端，萧笛借此机会日日夜夜黏着玉姝。
仅仅一墙之隔，两人相见却是难上加难，偶有的几次都是趁着萧笛睡着之后。
萧淮止不喜女子靠近，温栋梁只得另令军医看护他，有过山洞内为他擦身的经验后，玉姝每每瞧他，都格外注意他身上那些伤口，生怕离他太近，那些伤口又裂开，届时留疤便算了，病情加重才是要紧。
这般来返往复，萧淮止倚着床栏，刚撂下奏折，抬目幽幽瞥她，“过来。”
玉姝站在帘后，细眉紧蹙，认真道：“不成。”
瞧着她这般严肃正经的模样，萧淮止不由得轻哂，心中暗自磨刀，算着日子，上元节也便是明日了。
她如今倒是胆肥，知他有伤，还敢来招他。
玉姝正弯腰去拿紫檀嵌玉圆桌上的茶瓯，身后便裹上一层雪松气息，她张唇漫出一声惊呼，后腰处已被那只熟悉的大手侵袭，一掌轻松钳锢着她的双腕，将人抱起径直往回走。
潋滟朱唇顷刻便被堵住，玉姝美目圆瞪，气息予夺间她月退-心有些发软。
缓息空隙，红透的耳廓被他磨着，玉姝迎着那双漆涔瞳仁，只听他低沉嗓音隐夹着几分威胁：“你倒是愈发长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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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愿做你的囚徒。”◎
【089】。
玉姝浓睫翕张, 深知自己又惹火烧身。
但此刻她再如何服软认输，眼前这个人便只会得寸进丈地去欺负她。
好半晌，被他亲得裙裾凌乱堆叠, 玉姝挣着去捉他的手, 两人动作忽顿，水雾浓浓的眼注视对方。
这样熟悉的眼神, 不禁心旌摇动。
玉姝喉间轻咽了下, 继而拂袖推他, 指腹刚触及他的身前伤处，便听他闷哼痛吟。
“怎么了？可是我方才下手太重？”
这些时日一句句的关怀, 令他心口顿觉充盈。
他一把攥紧她往上探伤的手，喉结滑动, 嗓音带了几分喑哑道：
“你是不是故意折磨我？”
玉姝怔了一会儿，腰襟被他压得松垮下来, 眼看就要收不住了, 她红透了脸颊, 半羞半斥道：“才不是，你起开……”
说着便要不顾一切去推他, 哪还管他半点伤处，左右他这般健硕, 断然死不了。
左肩的伤都已愈合，此时被她这般推着，萧淮止真觉她这软绵的一双手比战场上的刀枪剑戟都要厉害许多。
登时便靠在她肩颈处，翻过身，令她在上而后沉默拥着。
他长睫垂盖着眼底那片晦暗, 声音压着无奈：
“玉姝, 你怎的这般磨人。”
玉姝耳根子都快被他指腹的茧磨软了, 腰肢压着他的手，动弹不得，只得抬眼嗔怪地乜他，却陡然对上他危险的眸光，心不禁颤了颤，垂睫乖巧地任他又抱又亲。
窗纱透着几寸日光，屋内二人衣袍散乱得不成样子，日薄西山时，隔壁院子开始闹起来，萧淮止眉眼沉沉，本就隐隐发痛，陡然听见隔壁那动静，只得强压着熄火。
低眸又望着她水涔涔的眼睛，当真是要催人命。
萧淮止不禁觉得，这哪里是给他们生了一个羁绊，简直是生了一堵城墙，将他们隔绝起来，倒不如不生。
见她起身整理衣裙，萧淮止眸光稍暗，从后拢着她，接过她手中襟带，淡声道：“我来。”
语气听不出旁的，玉姝也便松手交由他，萧淮止慢条斯理地给她一一系上。
热气绕在玉姝后颈处，越来越重，越来越湿。
她心间猛跳，覆手按住萧淮止的手，低声道：“系好了，我该走了。”
萧淮止暗着目光瞥她红透的耳，身躯里的火势燎原，最终不情不愿地放了手。
“去罢。”
玉姝没敢回头，只拂开帘子，同他叮嘱最后一句：“你记得按时换药。”
言毕，便推门离去。
萧淮止捻起松垮的外袍，目光随着那道袅娜影子移动，随着房门关合而又收回。
帐内的女子香久久萦绕不散，压不住的火气硬生生磨了他一整夜。
夜里下了一场细雪，待到翌日晨间，薄光将雪消融，萧淮止悄然携人从外而归时，已至暮霭时分，远远便听见院中母女二人的欢畅笑音。
行至垂花门处的步伐忽滞，他抬目越过墙角虬结枝梢，直直凝向窗台前那双影子，令他骤然想起，若他们之间并未相隔四年，这般光景许是早已成了。
思此，萧淮止抬手按住胸前那道旧伤，这道伤因何而起，又因何不愈，他心中深知，但如今他再不必如此疼痛。
窗前两双清凌凌的眸子齐齐朝他盼来。
萧淮止心口倏紧，眼底压着情绪，只面色从容地对视过去，声音亦是淡然，“走罢，去过灯节。”
萧笛盼了一整日，此刻连忙拉起娘亲的手，直冲冲往门外跑去。
一路马车辘辘而行，车帷浮动间，街市喧闹嘈杂声也便传了进来，萧笛满心都被好奇堆积着，时不时便要趴在窗框掀帘往外瞧，玉姝怕她摔着，本欲虚扶在萧笛身后，却都被坐在身侧的男人兜了过去。
玉姝侧眸窥向他此刻神情，许是街市拥堵，马车登时晃了下，萧笛终究是孩子，小身板哪里经得住，直接往后栽，便落入一个硬邦邦的怀抱中，回首望去，对上父亲乌沉的眼，萧笛的心咯噔地跳，正要寻思借口，耳边传过一句淡淡的“小心些”。
萧笛乌眸微顿，有些迷茫地望向母亲，霍然对上玉姝眼底温婉笑意，又复尔缩在萧淮止怀中抬眸窥他。
抵至江畔，马车缓缓停下，三人前后下车。
长街华灯映入眼帘，灼灼耀目至极，江畔夜风轻轻拂过，些许挂着风铃的灯笼晃出阵阵脆音，玉姝睫羽微翕，耳畔满是街巷繁闹之声。
玉姝提裙迈入人流时，一只手被大掌包裹，皮囊下的那颗心不禁扑通扑通地跳动。
她侧眸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弯唇道：“你怎么不牵着点女儿？”
萧淮止剑眉微抬，略松开她的手，单臂抱起只及他膝间的女儿，再度牵紧她的手，“这回可齐全了？”
玉姝眼底一愕，心下担忧他身上的伤又裂开，唇张了张，萧淮止已将她带入人池中。
穿过人流不免与旁人摩肩接踵，萧淮止始终将她护在怀中，避免磕碰，一路穿过拥挤，行至对岸事先命人订好的酒楼处。
小厮弓腰领着他们上楼，雅阁位置是最好的观景点，推开窗，可见整座青州之景。
隔着竹帘与彩屏，廊间隐约还有鼎沸人声。
上菜后，雅阁便只剩下他们一家人，玉姝为萧笛理着衣襟，抬眸便瞥见萧淮止眉间不虞，睫羽稍顿，复尔转身将外间帘子又垂下些。
声音也便逐渐小些。
饶是这样小的一个动作，萧淮止也忍不住弯了唇角，玉姝瞥过他唇间笑意，当下又在给萧笛夹菜，一时手乱拿过他的酒樽，轻啜一口，才觉喉间辛辣一片，顿时掩唇咳嗽起来。
萧淮止拧眉，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沉声问：“可好些了？”
玉姝雪腮泛起红晕，甫一抬眼，撞上他沉幽的目光，心好似烫了一下，又垂下眼帘，摇首说没事。
“不能喝便少喝些。”萧淮止微叹，继而掠过她镀上一片红的素颈时，喉间微滚两息。
暗自又将酒樽悄无声息地往一侧推，但这位置，她一碰还是能拿错，分不清他是不是存心。
靠窗坐着的萧笛却腾得起身，倾身趴在窗口，指向楼下人潮，兀自疑声说：“阿娘，你瞧，那不是菀姑姑和温阿叔吗？他们也来逛灯会啦？”
玉姝胡乱饮了两口烈酒，脑中昏呼呼的，此刻循着女儿指的方位瞧去，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袭妃色裙装的女人身侧立着一袭深色劲装的男人，二人一个容貌美艳，一个面容粗犷，聚在一处便显得扎眼。
她细眉微挑，侧首意味深长地睇向萧淮止，继而又将准备朝下唤人的女儿一把扯了回来，但还是太慢，萧笛的声音早已喊了出来，楼下两道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
玉姝额间微跳，心底不禁唏嘘，这二人……这速度……不愧是菀音……
这般撞破后，玉姝垂着眼皮去望萧淮止，却见其神色坦然得很，玉姝甚至窥见他眸底有一丝愉悦，心底正生疑，搁在腿上的手被他拉过去，搓了搓，又听他道：
“你慌什么？是她闯的祸，让她自己收拾便是。”
萧笛全然不知，只一心望着窗外璀璨华灯，侧头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两人，满眼请求道：“我也想去放灯，可以吗？”
席上饭菜用得差不多，萧淮止侧眸瞥向双颊微红的玉姝，戴着玉戒的手轻叩桌案，沉吟片刻后，又附耳将萧笛的话重问一遍。
玉姝对女儿哪有不依的，旋即点头应下。
离开酒楼，萧淮止将肩上那件黑狐毛玄金鹤纹大氅裹在玉姝身上，她适才饮了几盏烈酒，不应吹风，免生头疼。
甫一走至卖河灯的岸边，萧笛遥遥地便又窥见江畔的一双影子，想要去拉玉姝的手，却落了空，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阿笛，你娘亲有些醉了，你是最乖巧的孩子，去寻你温叔陪你放灯可好？”
萧笛乌亮的眼珠骤然暗下，睨向男人，偏要去捉玉姝的手，“我只想要阿娘陪我！”
圆月高挂，银辉洒落，父女二人分毫不让地僵持着，江畔晚风阵阵，萧淮止揽着女人柔软的腰，又将大氅拢紧几分，不得不同女儿低声商议起来。
一息后，萧笛垂眼犹豫片刻，复而抬眼定定地望向萧淮止，认真道：“阿爹，你不能骗我哦。”
萧淮止眼底蓄上笑意，微俯下身，揉了揉她的乌发，“不骗你。”
得到承诺后，萧笛脚步哒哒，扭头便朝江畔那双人影跑去。
玉姝视线一片朦胧，借着岸边摇曳的灯火，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温吞问：“我女儿呢？”
“阿笛如今懂事了，不愿打扰你我。”
玉姝狐疑，“……”
萧淮止扶住她的后腰，站定与她对视，那双潋滟清眸里盛满憧憧烛影，好似在晃，她双腿都觉虚浮，挪一步，晃一步。
靡颜腻理的一张容颜也在他眼底晃着。
当真是磨人。
他半握住那截袅娜腰肢，玉戒扣着指骨，寸寸移着，将她的重心拉回，唤道：“玉姝。”
醉酒后的玉姝倒是乖巧极了，大氅几乎遮盖住她半张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忽抬，应声道“诶”。
甫一听见这声，萧淮止忍俊不禁，抬手掐了把她的脸，继而拉着她往回走。
玉姝神思恍惚地同他走了几步，忽而顿足，萧淮止回首看她，见她满脸正色，一时挑眉，抬手揉了揉她的耳朵，嗓音稍柔问她：“怎么？”
玉姝抬手指着江面数盏河灯，“放灯。”
大抵是没料到她这样正经地说出这两字，萧淮止眉宇微怔，喉间溢出极低的一声笑，攥紧了她的手，语气里颇带了几分哄人的意味，道：“好，带你去放灯。”
二人买了灯，一路穿过石桥，行至对岸，烛火映着岸边树影摇晃。
一盏盏绽开的河灯顺着水流蜿蜒游向中心，月色泠泠穿过树梢洋洋洒洒地照下来，萧淮止侧首去窥女人神情，见她瞳仁里衬过一簇又一簇葳蕤灯火，心间好似被灼烫一下。
靠得实在是太近了些，男人吐息间的热气萦绕住她的素脖，玉姝眼瞳一怔，骤然缩了缩脖子。
萧淮止声音喑哑，攥着她的腕，将她又拉近几分，问：“喜欢吗？”
掌心被桎梏的手挣了挣，玉姝心间都在发颤，躲闪着他炙热的目光，颔首小声应下。
他却仍旧不愿放过，将人紧紧锢着，不准躲、也不准退。
夜色渐浓，岸边那些喧嚷的，扰人的声潮总算散了，沉寂江面，便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喜欢灯，还是更喜欢孤？”
霎时，玉姝心跳骤快，撞得快要从她喉间溢出声响，她嗫喏道：“我喝醉了……”
“恩，确实醉了。”
满池灯火衬着她双颊红晕如霞，萧淮止将人从地面拉入怀中，紧紧相拥的瞬间，他已然感受到她怦怦乱撞的心跳声，漆瞳里的笑意愈发浓了。
“怎么乱成这样，恩？”
不待她应答，萧淮止已带着她离开江畔，这一路满城景象好似都如走马灯般掠过眼前。
待玉姝神思稍清醒几分时，两个人不知怎么兜转着，进了屋子。
房门一合，周遭都变得无比阒寂。
两人呼吸乱得不行，玉姝背脊抵着坚厚的墙壁，他的手一寸寸地移至颈侧，玉戒贴着不断游走。
即便那么多次的唇齿相依，甚至于交颈而卧，更别提二人都已有了萧笛。
可，无论多少次，无论历经多少遍，心永远都会因此而乱。
玉姝仰着素颈，紧紧咬住唇，男人的动作却骤然停下，她眸低一片疑光看去，手中却陡然触及一掌冰凉。
案台烛光霍地点亮，玉姝循光睨去，只见是一条极细的锁链，链条那端被他缓缓套上脖间，而她手中握着是一把钥匙。
她成了执掌之人。
那股醉意霎时醒了，玉姝张了张唇，满目惊愕地看他。
烛火在萧淮止的瞳仁里跳动，他抬手拢起玉姝脸侧垂落的几绺鬓发，轻轻勾至耳后，俯身含吻住她的唇。
须臾，撤开一厘，缓缓道：“四年前，对不起。”
“此后，孤愿做你的囚徒。”
作者有话说：
萧氏cup：《阿笛，你是最乖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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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090】。
锁链缚脖, 此后，他甘愿为她画地为牢。
案台灯盏的光照在女人的脸庞上，极白净的一张脸, 双颊透上一圈潮红, 尤其是那双水漉漉的眼眸，勾勾地望着, 琼鼻檀口, 每一厘每一分都令他心愿臣服。
他漆瞳深深, 问：“收不收？”
这一句令玉姝当下从他的温柔陷阱里逃脱，半垂下浓睫, 想将钥匙退还，却被他复而攥紧了手, 一根根的手指蜷起摁牢了那把钥匙。
男人垂目看她，“锁都锁了, 玉娘子可不能反悔。”
这话一出, 玉姝美眸瞪大, 这锁链到底是锁他的，还是束缚自己的？
“哪有人强买强卖的？”
“那玉娘子便认栽罢, 总之，这手是放不掉, 人，也逃不掉了。”
随之而来的，是男人重且潮湿的气息，一寸寸压着她的唇，又一口口地咬下去, 玉姝一时身体没了支撑, 胡乱去掌旁侧桌案。
她颤着睫羽, 唇中咛声不断。
烛影照着玄氅，雪色披风，发皱的裙裾，革带，玉襟，散落满地。
借光，玉姝掠过他身前那一片狰狞旧痂，低声问：“这是什么？”
“战场上刀枪无眼，孤忘了。”
玉姝躲过他的唇，呢喃道：“四年前……没有的。”
“许是绞杀叛贼时，不留神伤的，孤都快忘了。”
亲不成，他只得抬手去拨开那缕垂落在玉姝身前的青丝，继而垂眸凝她，目光稍移，窥见那一片桃色缠枝包裹的雪峰。
当真是再收不住了。
“行吗？”
分明箭在弦上了，他偏偏还要再问一遍，玉姝有些羞恼地推他，大概是早已料到答案，萧淮止没再多说，直接拂开身后桌案纸卷，将她托-臋抱起，令她俯望自己。
“不说，便当玉娘子应允，可怜可怜萧清则。”
话落瞬间，烛光瞬熄，最后一层纱脱落，云髻随着满头晃动的珠翠垂散腰际，萧淮止大掌一把扣住她的月退，指缝被柔腻填满。
“玉姝，我知你心有芥蒂，从此，我定好好待你，咱们好好过，成不成？”
少时，他想要杀出一条可攀青云的血路，至此，再无回头之日；
如今，他合上眼才惊觉，皇权在手又如何？
他想要的，早已变了，变为眼前这个人，变为她能娇滴滴的躺在怀中，一声声唤他郎君。
萧淮止捧起她半湿的云鬓，细细地亲吻着她的脸，从眉心到鼻梁，至唇，轻轻的，如纷纷细雨般，最后才至下唇。
这是他此生，仅有一次的败仗，败在情刃之上，败给她。
情至深至浓，恨不能就如此天荒地老。
玉姝溢着轻哼声咬住他的肩，窗纱外，月挂枝头，二人身上都沾了几丝酒气，玉姝只觉自己当真是醉了，醉得不知今夕何年，才会窥见他皮下的另一副模样，才会低声应了他。
“萧清则，我……愿意同你回……上京。”
“再也不分开么？”
唇被封着，玉姝呢喃出声：“好……”
窗纱外的弯月好像就是窗框里小小的她，不受控地拱起背脊，那些灌入腹中的酒水也化作月光，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莹白清辉。
三更天时，偏院叫了第三回 水，夜才静下来。
自打上元节那夜后，玉姝回了主院被萧笛哼哼唧唧缠了好几日，再没机会去偏院，转眼已是月末，隔壁偏院彻底养好了伤，玉姝也在主院与绿芙拾掇着要带走的物什。
到了临走前，玉姝卷起帘子，凝着青州这座府邸，一时心绪纷杂，时而想起那场大火后，她初至青州的场景。
萧淮止只坐在旁侧静静观着，待她放下车帘后，他才堪堪松下口气，旋即朝外吩咐着出发。
回京这一路，他是拾回宝藏的富商，再不必如来时那般急躁不安，眉宇展开，捏着她的手，摩搓反复，乐此不疲。
大抵是上天头一回眷顾，才令这段路程如此风调雨顺，再没经历波折，四日后，便已至上京城门。
惠风拂过车帷，一指罅隙间，上京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飞掠眼前，街市人声如沸，卖艺者把玩着烧火棍，引得围观百姓拍手喝彩。
上京还是那个繁华国都。
撂下车帘，萧淮止捉住她的手腕，二人对视，玉姝无奈瞥他，边抽手道：“不会反悔，你如今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萧淮止反扣住她，“不是，孤想说，若你不喜上京，我们可以另寻居处。”
“孤说过，此后不再拘着你”
玉姝自然知晓他说的是什么，无非便是宫中那位女皇，那年她与长姐争执，是真难过，如今四年倏忽一过，往事也该如云消散。
养育之恩，她如何能忘？
思此，玉姝攥紧这只无比熟悉的大手，清眸明亮，“如今的上京很好，我很喜欢。”
身侧的萧笛顿时仰起脸，“阿娘喜欢，我也喜欢。”
玉姝被这小团子逗笑，轻轻刮着她的鼻骨，道：“不过，阿娘更喜欢阿笛。”
话音甫落，马车行至东市，却忽而缓缓停下。
萧淮止眉目一凛，起身撩开车帷，便见前方策马而来之人。
来人是霍铮，他翻身下马走到车窗跟前，揖礼道：“主公，我是奉命，来见玉娘子……”
他们进京的消息传得太快，才至此处，那位便已按捺不住了。
玉姝循声与萧淮止对视，默了片刻，她垂下眼睫望向窗外的人，颔首应下。
玄蓬马车一路紧随前方策马青年而行，从东市调转方向，车毂辘辘驶过青砖，半个时辰后，于城郊青龙寺前停下。
萧笛一向不喜寺庙神佛之类的，玉姝只得委托后方随行的菀音照顾女儿，这才安心起身离开。
眼前这座古寺已有百年历史，传闻诸代帝王都曾来此还愿，撩目而望，无一不是宝塔飞檐，巍峨殿宇。
玉姝敛目，提裙与身侧之人携手，一步步踏上山门石阶，跨过寺门那一刻，无端令她想起那一年，萧淮止率三军出征，战报传他悲迅时，她借礼佛之名，第一次来到青龙寺。
那一年，青龙寺的香火经年未断，满是熙攘往来的香客，伴随着阵阵梵音，无数经幡在风中翻飞。
她于人流中穿梭，曾在正殿那座金佛跟前瞻仰祈愿，也曾在庭中那棵古老的菩提树前挂上心愿，与上苍祈求一人平安。
这些年无数的过往，如走马灯般从眼前掠过。
回神时，主持方丈慧弥正与她颔首示意，“还望摄政王，能在殿外稍等片刻，陛下想与娘子单独相见。”
庭中枯枝簌簌作响，玉姝与他颔首莞尔，继而随慧弥走向后院偏殿。
偏殿的门微微敞着，从外望去，满室曛暗。
玉姝步伐稍顿，长长凝着那扇门，想起最后与长姐相见时，说得那一番话，字字锥心刺骨，令人心寒。
那时她不过十六岁，哪里懂得世间的情义两难全。
哪里又懂得，身处漩涡中心，于当时的长姐而言，只能朝前迈进，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庭中有风，将房门吹得吱呀作响，一道竹青色的裙裾自门内浮现，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地交织，玉姝瞳孔微震，一时喉间失声，只张了张唇。
几年不见，李琳琅的眉眼依旧妍丽动人，身形清瘦不少，见玉姝投来目光，她交握于身前的手紧了紧，颔首道：“小姝，先进来罢。”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殿内。
霎时，满室烛台点亮，通明烛火中，玉姝步伐顿住，眼底映着佛龛处的两尊灵牌。
“这是阿爹，阿娘的灵牌，”李琳琅将手中香火点燃，递给她，“我虽并非玉氏血脉，但养育之恩，没齿难忘。这些年，爹娘的尸骨一直没能找到，江左立的衣冠冢也于三年前被洪水冲塌，那时我病重在床，病愈后才得知，青龙寺的这处灵牌，是……摄政王立的。”
“也是立灵牌的这回，我才从住持慧弥口中得知，萧淮止一直以来，频繁来青龙寺是为何事。”
幔帐被烛火照亮，李琳琅垂眼，轻吁一息道：“慧弥告诉我，自他带着阿笛回城之后，整个人便如疯了一般，不知何处听来的邪术，每逢月圆之夜，他便要命寺中高僧作法，取他心头之血为引，行招灵之术，只为聚你魂魄。”
玉姝浑身血液都快凝滞，想起上元节那夜，她触过的那道狰狞伤口，那时他说是后来绞杀反贼所伤……
却实则为她。
李琳琅抬眼对上玉姝怔忡的神情，继续道：“我当真是觉得这人疯了，也不曾将你的消息告知于他，但没想到，他竟这样坚持了四年，即便从未有过一丝希望……我本以为他要这样一辈子，若是如此，一个无心朝堂之事的摄政王，于君王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却不承想，兜兜转转，他还是寻到了你。”
说至此，李琳琅侧首看她，低声道：“小姝，从前是阿姐没能照顾好你，若你不愿，这世上再无人可逼迫你。”
话落，沉静数刻，玉姝将手中香火供于宝炉中，复而撩裙端正跪在蒲团上叩首三次。
而后，从蒲团起身，目色静笃，她道：“是我甘愿。”
见李琳琅眼底怔怔，玉姝莞尔，重复说：
“阿姐，是我甘愿同他回京。他这个人，是有些不好，性格古怪，阴晴不定，从前我总是很怕他，怕他稍有不虞便要折磨我，怕他囚我、困我。那时，我总是求他，以至于我们之间从无对等的身份相处，但后来，我才隐约知道，他是在意我的，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萧淮止，他偏执、自负、暴戾不仁；于世人，他是奸佞之臣，是社稷之危，可他也是大梁的战神，也曾庇佑四方；他之于我，从不是恶人，所以阿姐，这一次，是我甘愿。”
他有诸般不好，即便罪恶滔天，以至于罄竹难书；可，他的好，全都给了我。
烛光摇曳间，李琳琅再度看向玉姝，她默了好一息，才抬手抚过玉姝鬓间青丝，道：“小姝，你……长大了。”
离开偏殿前，玉姝同她端端福礼：“阿姐，谢谢你抚养我长大。”
李琳琅望着妹妹从殿内离去的身影，不禁想起四年前，她与萧淮止的谈话。
“唾手可得的江山与皇权，你竟舍得让给我？”
那时那人如何答的？
男人坐在金銮宝座上，长眸垂着，只低声一句，“孤累了。”
直至后来，李琳琅本疑心他又在耍诈，却隐约听见幔帐之后，一声低低地呢喃之音：“我如果也学，那些端方君子，你，是不是就不离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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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琳琅在偏殿待了一个时辰后，玉姝才缓缓出来。
穿过月洞门，慧弥已经消失在这后院中，正殿的香客往来不绝，烟熏火燎间，玉姝一抬首便遥遥望见立在菩提树下的那道峻拔长影，男人玄氅落拓，低眸正将手中木牌由红绳系着紧紧缠上枝干。
恰好此时，萧淮止回眸朝她看来，四周香客熙攘，他自高台而下，朝她走来。
烟熏火燎间，玉姝凝向他漆黑的眼，抬手探进玄氅抚上他心口的位置，萧淮止眸光微震，愣神谛视。
他握住玉姝纤细的腕，“人多，先回府。”
玉姝心间酸涩填满，浓睫翕动几息，再度望他，只觉与他纠纠缠缠这些年，倘若那时，谁都肯将深埋心底那份情爱讲出……
可世上，没有倘若。
玉姝眸底盈出泪光，轻声问他：“这里，还疼么？”
萧淮止手中微顿，定定地看她，好片刻，才摇头说：“战场上——”
“我知，将军不怕疼，也不惧生死，可是夫君，我想你好好的，别再这样了。”
良久，萧淮止从她的话里回神，垂目看向二人紧紧相握的手。
隆冬最后一场雪，忽然而至，细雪如幕，纷扬洒落人间。
萧淮止握紧她的手，从小沙弥手中接过一把竹伞，他一手握住伞柄，与她共撑着，朝着寺门往回走，一边低声答话：“好，都听你的。”
青砖铺上一层银白，留下一深一浅的两道脚印。
他垂眼看向身侧的玉姝，一时惊觉岁月骎骎，恍然想起初见她时，也是这样一个朔风凛冽的隆冬。
那些残缺的、被腐蚀的、早已麻木的，属于少年时期萧淮止的那些记忆，将被他永远封存在过往中。
雪地里狼狈求生的少年好似随风散在茫茫雪野中。
任谁，也再寻不到。
行至山中长道，雪粒随着风向，飘在玉姝的睫羽上，她眨了眨眼，倏尔站定，侧首撞破萧淮止窥向自己的目光。
她眸光熠熠闪动，“你看我做什么？”
萧淮止神情从容至极，转而去揽她的肩，沉冷的眼底浮出几缕笑意，二人间的那段罅隙拉拢，那柄竹伞跌落在地。
天幕间，细雪如纷，簌簌落着。
萧淮止鼻尖蹭过她的眉骨，落下一个轻柔的额间吻。
“玉姝，”他沉沉开口，“我很爱你。”
话落瞬间，玉姝耳廓红透，睫羽颤着，平息呼吸后，踮起脚，仰脖将唇轻轻印在他的唇上，唇齿相融。
她笑容粲然，于他耳边轻喃慢语：“萧清则，我也会，认真爱你的。”
脖间那条银链被衣袍遮住，分明松松垮垮地坠着，却好似在一点点地拉紧。
山道冗长，遥遥望去，看不见尽头，他只想同她一直走下去。
走至白雪沾满发鬓，走至再不会分离。
曾在雪地里救下他的那双手，此刻正与他牢牢牵着，那段年少绮念，如今成真。
应了诗文，也应了他——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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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首先求求仙女老婆们，【点击专栏收藏】下一本《春雪藏枝》《皇嫂》（可怜巴巴的眼神注视你们）
回归正题，这本完结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一路追读的老婆们，大概下周会弄抽奖给大家，接下来就是更新一些番外+前文缓慢施工，进行一些修文纠错。
番外会写男主视角，也会交代一些配角故事，占比不大。
主要还是会写姝姝和萧狗视角，会有一个if番外。
尽量番外日更，可以点菜，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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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七颜、亡暮、啾一口粥 2个；北已不回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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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