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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新朝
作者：三道
内容简介
 三年前，新科状元沈雁清被逼婚，迎娶内阁首辅幼子纪榛为男妻。 一个是琼枝玉树的天之骄子，一个是脑袋空空的漂亮草包，天与地、玉与泥的结偶，成为京都的大笑话。 纪榛知晓沈雁清瞧不起他，京中权贵子弟也暗中取笑他。 自幼疼爱他的兄长劝言，你与他并不登对，何苦强求？ 跟他有娃娃亲却被悔婚的小侯爷怒嘲，你以为我稀罕与你的婚约，你不过是城中笑柄。 素有玉面狐狸之称的三殿下也私下讽他不自量力。 纪榛无畏流言蜚语，执意与沈雁清完婚。 新婚当夜，他只等来沈雁清好自为之的四个大字。 纪榛以为终有一日沈雁清会被他的真情打动，可还未等他梦成，纪家突遭变故。 父亲病逝、兄长下狱，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沦为罪臣家眷，人人都可踩他一脚。 为救兄长他愿与沈雁清和离，可记恨他的沈雁清却反常地不肯应承。 与此同时，他也从兄长口中得知，三年前险些令他丧命的刺杀是出自沈雁清之手..... 他再不敢自作多情。 Tips: 1.沈雁清 x 纪榛，1v1 2.狗血文，含大量修罗场 3. 伪万人嫌，真真真万人迷 4. 先婚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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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末细雨如丝，滴滴答答下起，有筑巢的归燕衔着湿草从坠着水珠的黑瓦屋檐飞过，悠哉地停在尖尖的檐角歇息。
“让开！”
一声清脆的呵斥打碎闲适的午后春景，惊扰了屋上燕。黑燕拍打着潮润的翅膀跃进濛雾里，甩下的一滴水渍打在从院里冒出头来的油纸伞上。
伞下之人穿一袭藕紫色锦袍，腰坠叮当响的玉环，佩银丝线勾勒的香囊，脚踏一双工艺繁杂的月牙底色短靴，啪嗒——踩在小水坑上，湿了鞋面，他却浑然不在意，只撑高了伞转身，露出皎白的领子和被雾气打润的眼睛。
少年约莫弱冠的年纪，肤白唇红，在这春雨中犹如一株新绽的花，最最好颜色。
此时他微微抬着下巴显出点凌人的骄恣，目光在阻拦他进院子的几个侍从身上转了转，薄怒道：“谁再敢拦我，拉出去打板子。”
侍从面面相觑，皆不敢贸贸然上前。
眼前人是当今内阁首辅的幼子纪榛，父亲权倾朝野，兄长不到而立已位居吏部侍郎之位，如此显赫的家世，便是当今的皇子也要给几分薄面，何况他们只是区区的奴仆？
倘若说有谁能治得了这千尊万贵的小主子，怕是只有这间书房的主人沈雁清了。
可他们家的沈大人却一大早冒雨上朝至今未归。临去前嘱咐过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可进书房，便是身为他妻子的纪榛也是同样的待遇。
说起沈雁清和纪榛的结合，更是京都至今为人津津乐道的笑事一件，此处暂且不论。
纪榛可不管侍从的难处，他想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拦得住的。见侍从不说话，随手将油纸伞丢出去，抬步往书房里走，抛下一句，“不准告诉沈雁清我在里头。”
“少夫人，使不得.....”
纪榛充耳不闻，开门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外头的侍从急得团团转，可又不敢真的将纪榛“请”出来，只能拿着油纸伞在院里唉声叹气。
不多时，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声。
今日无阳，屋内很是昏暗。纪榛并未点烛，随手拍去衣衫上沾染到的水珠，在书房内巡视起来。
沈雁清不喜欢他来书房，但他还是找借口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待不到一刻钟就被沈雁清赶出去。如今他总算有机会细细打量此地，琢磨这地儿究竟有什么稀罕，竟让沈雁清日日前往。
纪榛站在书桌前瞎翻厚重的书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负气地坐到了沈雁清的竹椅上。
这几日沈雁清日日下了朝就待在书房里，常常是到深夜才摸黑回房。那时纪榛都已经睡了一轮，困得不行，只依稀知道沈雁清上了塌便迷迷糊糊往对方怀里钻。
等第二天他醒来，身旁又是空荡荡的。沈雁清来得静悄悄，去得也静悄悄，仿若连话都不肯和他多说一句。
可前日纪榛分明瞧见沈雁清的好友易执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两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竟连晚膳都是在书房用的。
沈雁清的侍从个顶个嘴巴严，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为他做事，他只能自个儿胡思乱想，恨不得闯进书房亲自瞧个明白。
他素来知道沈雁清与易执的关系匪浅，两人相识多年，又同在朝中为官，说是知己也不为过。如此要好，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怎么不叫人多心？
说不定沈雁清日日与对方秉烛夜谈，交谈甚欢才不肯回屋。
纪榛委屈得牙都酸了，许是今日潮气重，顿觉眼睛也湿漉漉的，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把冲上鼻尖的酸劲压下去。
俗话说捉贼要捉赃，捉奸要捉双，他今日定要躲在这书房里听个真切，看看那二人究竟聊些什么聊到月上枝头。
纪榛在书房里走走停停，最终将视线定在与人等高的书柜上。
他打开书柜，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沈雁清的珍藏，有些古籍上了年头，书页修复过，拿在手中倒也不觉得破旧，足以见沈雁清是个爱书之人。
他将一侧的书籍搬到角落，又拿箱子挡住，自个儿屈着身体钻进了书柜之中，双臂抱膝团在里头，又艰难地将柜门扒拉关上，累得气喘吁吁。
柜门只留了一条缝隙，起先还有微弱的光亮照进来，纪榛就这样等啊等，从天亮等到天黑，屋内还是毫无声息。
他哈欠连天，心想沈雁清许是有事在路上耽搁了，容他小憩片刻也并不碍事。如此想着，纪榛安心地将脑袋磕在柜壁上，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忽有一阵细微的声响。纪榛睡得正香，还以为在自己房中，被这么一吵极为不悦，正嘟囔着想斥责扰人清梦的仆从，刚张开眼，骤然回过味自己躲在书柜里，吓得捂住了嘴巴。
他竖耳听动静，奇怪的是，来人并不点烛，似乎是找个地方坐下来了。
纪榛等了许久都没有再听见声音，心中奇怪，转念一想，莫不是沈雁清真与易执偷情怕被别人知晓，这才偷偷摸摸躲在这昏暗的书房之中。
他顿时又气又委屈，既想出去捉奸，又怕真的看到让人锥心刺目的一幕。犹豫之际，极轻的脚步声从桌旁慢慢朝他的方向走来，纪榛屏住呼吸，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发现时，大门猝然被打开，继而有烛火亮起。
他透过缝隙只见到一只素白的手和一片墨色的衣袍。
还未等他瞧出个所以然，书柜的门倏忽被打开，他迎着烛光往上瞧，见到了沈雁清清丽得近乎冷艳的五官。
纪榛先是呼吸一凝，才下意识去找那墨色身影，可偏偏屋内只剩下了一身黛蓝色朝服的沈雁清，再无他人，仿佛方才他所见只是他的幻觉。
沈雁清的面色在葳蕤的烛下沉如水，音色亦带了点冷意，“出去。”
纪榛顾不得对方的冷淡，从书柜里爬出来环顾一周，果真找不到旁人，奇怪道：“易执呢？”
沈雁清眉头微蹙，不同他多言，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门口的方向带。
纪榛哪里肯走，不禁恼道：“我刚刚明明看见易执了，你把他藏哪里去？”
沈雁清慢慢松开他，语气平静，“这屋里除了你我，哪有旁人？”
纪榛被这么一反问也困惑起来，难不成真是他眼花了？
但他还是嘴硬道：“我就是看见了。”
沈雁清生一双桃花眼，却并不多情，眼尾微长，黑睫长而直，垂眼瞧人之时给他人一种被漠视之感。此时他静静睨着纪榛，仿若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这样凉薄的眼神似一场淋头的大雪，轻而易举把纪榛的气焰浇灭。
数不清多少次被沈雁清这样看着，可无论第几次，都足以让纪榛如喝了烈酒，灼烧感从嗓子眼一路烧到心肺去。
他喉咙微哽，气言，“凭什么易执来得，我来不得？”
明明他才是沈雁清最亲近之人。
可沈雁清似已经耐心告罄，不愿理会他的质问，只对外头候着的贴身随从说：“裕和，送少夫人回去。”
裕和得令上前，恭敬地朝纪榛做了个请的姿势，“少夫人，属下送您。”
纪榛只觉脸面都被人刮下来丢在地上踩，沈雁清如此轻视他，他也不想被院外的仆从看了笑话，只红着眼睛看了沈雁清一眼，转身奔向小雨之中，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雨雾里。
沈雁清示意裕和跟上，抬手将书房的门关严实。
一声轻笑在屋内响起，身量高挑的墨袍青年从屏风后走出来，“若他是我府里之人，如此造次早该吊起来责打一番了，你倒是心软。”
沈雁清不应青年的话，朝青年作揖，“殿下。”
青年有一双狭长得如同狐狸的眼睛，风流多韵，嗜薄笑，踱步到桌面坐下，接着道：“待大事成，将人交到我府中好好调教调教，也磨磨他这性子。”
沈雁清仍是七平八稳，并不因青年话语中的狎玩意味而有些许动容，抬眼，“微臣的家务事，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青年依旧笑着，笑眼里渐渐浮起些许喧嚣的血腥气。
末了，青年说：“如若有阻大计，便杀了罢。”
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屋外夜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绵绵密密，不知名的凉风起，吹落一地黄花蕊。

第2章
纪榛冒着小雨气冲冲地回到院子。
他的贴身侍从吉安撑着伞眼巴巴地站在院门前探头探脑，见他衣衫乌发都被雨雾沾湿，连忙迎上去给他挡雨。
纪榛憋着一口气大步回到主厢房，气鼓鼓地坐到檀木椅上，呼吸微急。
吉安心知他又是在沈雁清那儿碰了壁，也不敢多话，张罗着让婢女呈上热水和干布，又去柜子里寻了干爽的衣物让自家公子换下。
如今已是春末，寻常人家早灭了炭，纪榛怕冷，院里的暖炉仍烧着上好的银炭，暖意盈盈，即使身上有露气也不觉着寒。
方与沈雁清成婚那会，纪榛动过在院里铺地龙的念头，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的，自然认为稀疏平常。可刚跟沈雁清提了一嘴，就被对方一句“沈家家规最忌奢华铺张”给堵了回来，无法，只得一筐筐好炭往院里运，这才避免了每年寒冬受冻的苦。
纪榛随手将脱下的外袍丢给吉安，又屏退了屋里的婢女，这才换上新的贴身衣物，三两下钻进了早早用汤媪裹暖的被窝里。
吉安把暖炉的炭挑高了些，询问，“公子可要歇息了？”
纪榛盘腿坐在软榻上，往寂静的院外瞧了眼，想到方才沈雁清对他的态度，气不打一出来。可他心里却又着实期盼着对方能早些回房，紧抿的唇松了些，道：“你差人去请沈雁清，就说.....就说我着凉了，头昏。”
吉安心想他家公子这样的招数都不知用了多少回，但哪次见沈大人真的心疼？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应了下来，开门让小厮去请沈雁清。
纪榛其实也清楚沈雁清未必会在意，可就是得找个由头将人叫回来。他方才虽没真正在书房见到易执，又被沈雁清一激就离开了，可要是易执躲起来了呢，岂不是正中他二人的计？
他坐在床上看着塌沿垂下来的流穗，伸手去拨大红色的流苏，又盯着针脚细密的鸳鸯喜被出神。
这架婚床是他兄长着人重金打造，香樟木所制，能嗅到淡淡的木香，木架上的雕花是京都最有名气的匠人亲手刻制，每一朵皆栩栩如生。架边镶了两颗鹅卵石大的流光溢彩的红玉石，单单只是一颗，就能买下城中地段最好的宅子。
喜被虽换过，但每一褥都是一针一线的苏绣，里头填了足百只鹅绒，轻而暖。
如此华奢自然引得沈雁清不愉，旁的纪榛都可以做出让步，唯这架婚床他执意留了下来，这可是最疼爱他的兄长给他的新婚贺礼，他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三年前纪榛不顾众人反对执意与沈雁清成婚，父亲和兄长为他办了盛大的婚宴，可宴上高兴的新人却只有他一个。另外的当事人沈雁清更像是被绑来的，面对宾客的祝福他只是微微一笑饮酒致意，眼中却没有沾染半点喜气。
试问谁被逼婚还能在婚宴中笑脸相迎？
流苏在纪榛的拨弄中晃啊晃，他兀自回味着大婚的场景，喜酸参半，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一切都是他强求来的，如今就算再委屈也怨不得他人。
但纪榛从未后悔，他所求的，不过一个沈雁清而已。
正是暗自品尝酸甜苦辣，院外传来吉安的问安声，“沈大人。”
一听到沈雁清来了，纪榛连忙收起伤春悲秋的心思，裹着被子躺下。
门咯吱打开，他用余光瞧出现在房中的修长身姿。沈雁清换了一身月牙白的常服，未佩戴任何饰物，清雅素洁，如松如泉，亦如一抹冷月悄然入户来，令人妄想将月色留下。
沈雁清着白衣好看，但纪榛还是最爱对方穿一身赤红色，若不是当年那抹红太过亮眼，似一团火烧到他心底，他也不至于起了执念、走了歪道。
纪榛闭眼装睡，沈雁清来到塌旁，垂眸，“着凉了？”
对方的话语中似有几分关切，纪榛方才的阴郁情绪顿时一扫而空，颤巍巍地睁眼，凝望着背着光的冷月，嘴一抿，带着鼻音嗯的一声。
尾音方落，一个小瓷瓶丢到塌上。纪榛坐起来打开，一股刺鼻的味道直钻进鼻子里。他嫌弃地拿远了问：“这是什么，好臭。”
“太医院研制的药丸，专治寒气入体，吃吧。”
“好端端的为什么给我.....”纪榛才不要吃这么难闻的东西，刚想反驳就想起自己在装病，一时语塞。
沈雁清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看着他。
纪榛硬着头皮道：“吃就吃。”
他倒出一颗乌漆嘛黑的药丸，眼一闭就往嘴里塞，连含都不敢含，顺着喉管咕噜咽了下去。
“听御医说，此药丸用蝎尾、蛇胆、蛛脚、蜚蠊、蜈蚣头做引，最是大补。”
沈雁清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纪榛脸色大骇，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跑到桌旁倒了杯茶往嘴里灌。
无论如何灌茶，嘴里仍有股怪异的药味，纪榛怒目圆睁，“你故意的。”
沈雁清好整以暇，“既是病了，理当用药，何来故意一说？”
纪榛一把将茶杯磕在桌面上，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沈雁清乃连中三元的天骄，手能做惊世文章，口才亦是上天入地的了得，纪榛无论在何处都讨不着便宜，只能一抹嘴吃了这个哑巴亏。
“我且问你，方才在书房的究竟是不是易执？”纪榛心中介怀，非要问出个所以然，“你们又聊了什么，他回去了吗？”
“我说过，书房并无旁人。”
纪榛其实也没有底，却又不肯罢休。沈雁清与易执之事梗在他胸口并非一朝一夕，他如今不过借题发挥，势要沈雁清亲口承认二人清清白白才能安心。
“好，不谈今夜，那之前呢，之前你与易执在书房里谈了何事？”
沈雁清静默望着他，似不满他一再咄咄逼人，抬步欲走。
纪榛手一挡，“你心虚了？”
被沈雁清若冷泉的眼神一瞧，他忐忑地抿紧唇，不知是否该继续追问惹得对方厌弃。
“你真想知道？”
纪榛呼吸微滞，隐隐觉得接下来的话不是自己想听的，但还是执拗地回：“自然想。”
“我与易执谈古今，论朝堂，聊贤书，对诗句，说近在眼前的郊外流民，言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战事。”沈雁清看着纪榛一点点苍白的脸色，“这些，你可懂得？”
纪榛抬起的手垂下去，哑口无言。
他自是不懂，所以沈雁清才不愿跟他多说一言半语。
可他不信两人独处之时只谈正事，不聊风月，何况易执容貌绮丽，多少男女为他倾心，沈雁清当真没有半点儿别的想法？
就当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越是爱慕沈雁清，就越是担忧对方会对他人有意。
纪榛再问：“还有呢？”
沈雁清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里头只剩下漠然，“够了，今夜我去东厢房就寝。”
二人的院落有主厢房和东西两个次厢房，每有争吵，沈雁清便会与纪榛分房睡。
纪榛好不容易盼来沈雁清，哪能让人就这么走了，气道：“你不准去。”
沈雁清脚步不停，手已然搭在了门栓上。
纪榛慌了，没多想便说：“你若走出这扇门，我就.....”
他还没想到拿什么措辞来阻拦对方，沈雁清回眸冷笑，“怎么，这次是要找你父亲还是兄长告状，好让他们在朝堂上参我一本？”
纪榛并未往这方面想，但早些年他确实也做过这等事，难以回驳。
“你参我什么？”沈雁清抬眸，眉目犹如冷峭冰山，“怪我与你分房而眠，还是疑心我与他人有染。纪榛，你除了拿纪家的权势压人，还会什么？”
纪榛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又羞又恼。
沈雁清收回目光，“既如此委屈，便早不该来招惹我。”
话罢，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今晚是吉安守夜，他在外头就听得屋内争吵，捂着耳朵不敢细听。如今见到沈雁清出来，一吓，也不敢拦，等沈雁清走远了，才慢慢地挪到房中去。
只见纪榛满眼通红站着，吉安见怪不怪，叹道：“公子，沈大人走了。”
纪榛用力地吸一口气，他想砸了手边的瓷器，又怕乱撒气传到沈母耳朵里再叫他去跪祠堂。忍了又忍，只握紧了拳，说：“他走了，难不成我就不能跟上吗？”
吉安劝说：“夜深了，明日再找沈大人吧。”
纪榛偏偏不，他蹬蹬蹬地走到塌边，松松垮垮地披了外袍，随手系了。
吉安是纪榛的兄长拨给纪榛的，与纪榛一般年岁，却比自家公子心性成熟不少，此时见纪榛磨磨蹭蹭没有出去，上前说：“公子，还是歇下吧。”
纪榛垂着脑袋，气馁地小声说：“他是真心厌恶我。”
吉安想安慰两句，纪榛却已经扯出一个苦笑来，“不过就算他再讨厌我又如何，他还是与我拜过天地，合过庚帖.....”
死后，他们是要同葬夫妻墓的。沈雁清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摆脱他。
如此一想，纪榛又不是很难过了。他三两下合上外袍，在吉安无奈的眼神中出门追上沈雁清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现在不跟老婆睡，老婆以后跟别人睡哦（不是！

第3章
纪榛站在东厢房门前，透过薄窗看里头摇曳的烛光和朦胧的身影。
有夹杂着细雨的凉风吹过，冻得他微微打了个颤。他一咬牙，抬手推开了未落锁的房门。
沈雁清已执卷靠在塌沿，对纪榛会寻来没有丁点儿惊奇。可抬眼瞧见对方的打扮，外袍松散地披在身上，连腰带都没系，竟是这副尊容就在院内走动，眉目顿时一沉，低斥道：“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纪榛料到沈雁清不会给他好脸色，但被这么一责，仍有几分枉屈，“院里又没有外人。”
八个奴仆皆是贴身伺候他的，当然算不上旁的人。
沈雁清闻言神色冷却，不过没再执着于此，只道：“你来做什么？”
纪榛咬着唇不说话，脸颊泛红。
“如果你还想说些拈酸吃醋的话，我不愿听，你回房吧。”
被下逐客令的纪榛杵着不动，“这里亦是我的住处，今夜我也要睡这儿。”
“好，”沈雁清起身，“那我回房。”
纪榛气结，“你.....”
沈雁清已来到他面前，撩他一眼，“我什么？”
纪榛没来由的面红耳赤，大着胆子去抓沈雁清的手，声音没什么底气，“你不要走。”
沈雁清无言，对上纪榛闪烁的眼神。
任凭是谁瞧见这一幕的纪榛，只会想到发浪二字。
可沈雁清仿若木人石心，对眼前人隐隐的渴慕视而不见，淡淡道：“你究竟想如何？”
纪榛不信对方不知他的想法，无法是要看他出糗罢了。于是他忍着羞赧，像往常的许多次那样，喃喃细语，“我想要.....”
他抬起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最后一个字轻得近乎不可闻，“你。”
纪榛瞧见沈雁清的唇角微抿，以为事成，就握着沈雁清的手往他的衣襟里摸。
沈雁清没有阻止，可在他准备贴上去时，却低声嘲道：“恬不知耻。”
纪榛浑身的热意褪了个干干净净，仿佛真的成了对方口中寡廉鲜耻之人，手一抖就要往后退。
沈雁清却眼疾手快地重新握住他，两人离床榻不过三两步的距离，他顷刻就被摁倒在软榻上，懵懵然地看着烛影中的玉容。
红被翻滚，一颗通体莹白的荔枝横陈其中。
白是羊脂玉，红是软胭脂，两种极端的颜色，如一卷春画呈在眼前。
纪榛受不住沈雁清打量的视线，赧然地想抬手遮挡。沈雁清却不让，摸得一手柔腻，最终掐住他的两颊晃了晃，哪怕到了这时语气亦是平稳的，“又去黄莺楼了？”
黄莺楼是京都有名的戏馆，也做皮肉生意，里头的小唱个个嗓音清脆，面容姣好。
纪榛在黄莺楼有个“相好”叫小茉莉，与沈雁清成婚后，小茉莉赠了他不少春宫图。可以说，纪榛所有床笫之欢的纸上知识都来源于那些秽图，甚至于他和沈雁清如愿圆房也多亏了小茉莉从坊间弄来的禁药。
当然，如今回想起来，纪榛着实觉得他当时做得不够厚道。不过若不是成婚两月沈雁清都对他避之不及，他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纪榛有些不解沈雁清在这时提起黄莺楼，如实回答，“没有。”
那次禁药的事情后，沈雁清严令禁止他再去找小茉莉，虽然他偷偷去过几回，也全被对方抓包，此后就不大敢造次了。
好在他早早为小茉莉赎了身，也不用太担心小茉莉会给人欺负了去。
沈雁清微凉的掌心贴在他的心口处，“哪儿学的？”
纪榛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说的是方才让对方探他衣襟的事情，支支吾吾，“之前，之前看的.....”
沈雁清明知故问，“看的什么？”
纪榛脸红得像炭火，咬唇，凑上去想亲沈雁清的唇。
沈雁清果不其然避开了。
三年，无论在榻上如何缠绵悱恻，沈雁清像是有意提醒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亲吻是一次也没有的，连碰一碰都不曾。纪榛想了很多法子偷亲，每次都先被察觉，这次偷袭自然也未能成功。
他难受得鼻尖泛酸，好在沈雁清不再追问他看什么之事。
他改而去亲对方的其它地方，突起的喉结、修长的颈子、光洁的肩头.....
纪榛没能吮吻多久，沈雁清用的力度很重，不一会儿他就如风中蒲柳一般被撞碎了，意乱情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晓。
他迷乱地望着上方下颌紧绷的凤貌，一颗心颠来倒去，归途只向一人。
—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春日青阳，街巷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今日新科状元郎沈雁清骑马游街，无人不想一睹这天资少年的风采。
一大早街面的酒楼就堆满了宾客，皆抻长了脑袋，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挤下去，赞叹声如潮，一声叠过一声。
沈雁清，都御副史独子，三岁识千字，五岁熟读经书，八岁作诗，十三岁出师，十八岁乡试中解元，次年春闱称会元，殿试得天子赞不绝口，点为状元。
大衡朝建国百年，往前数三元及第者唯仙逝的先帝太傅而已。如今沈雁清方及弱冠就一举拿下三元，竟比天子太傅还要早两年，如何不叫人拍案叫绝？
一时之间，沈府门前日日宾客如云，媒人踏破门槛，沈雁清成为京都最炙手可热的对象。
听闻开国老将军王蒙有意将曾孙女交付给沈雁清，老将军年近八十，手中握有五万精兵，是响当当的英豪。其子其孙亦在朝中为重臣，沈雁清若真能与王家结亲，定能平步青云，成为大衡朝新一届风云人物。
“来了，来了！”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铜锣声，众人只见长街尽头别红花的白马哒哒而来，端坐于马背上的正是新科状元沈雁清。
他头戴乌黑状元帽，正中镶一颗红玛瑙，两边金黑帽翅在日光下耀动，身穿红锦袍，披红挂彩，脚上一双金线长靴，龙姿凤采，风骨卓越，神宇似仙。
左右两侧有小卒敲鼓鸣金，大声吆喝，“新科状元郎沈雁清，到，众人退——”
有妇人惊呼，“好俊俏的状元爷！”
花楼的姑娘倚栏巧笑，手执花篮，待沈雁清行至楼下，纷纷掷出香草雅花。
满街欢声笑语中，有一轻巧身影越过层层人群，挤到最前头，身后跟着的随从被冲散，大喊道：“公子，等等我们。”
纪榛哪管得来他们，哪里最热闹就往哪里去，他回身一笑，“你们太慢，我不等你们了。”
他今日听闻沈雁清要游街，紧赶慢赶还是晚了，马车挤不进来，只能徒步而行。
纪榛听过沈雁清的名号，也偶然远远瞧上两眼，当时只依稀觉得那人长得实在太好，芙蓉月貌、琼玉身姿，却不曾真正与之交谈。
沈雁清父亲是四品官，他虽因为才气早早就在京都闯出名声来，却仍够不着国子监的门槛。而纪榛的父亲乃当朝内阁首辅，小小年纪就因显赫的家世与皇室旁支共读。
二人父亲同在朝中为官，但就读之地不同，往来之人也不同，自然也就没什么交集。
但纪榛却奇异地记住了这个仅有过几次照面的沈雁清，且听闻沈雁清连中三元竟觉得是理所应当的，好似那人生来就是人中龙凤，要来这人间翻云弄雨。
沈雁清游街，他定要挤到最前头去瞧个清楚。
“让让。”纪榛卯足了劲用肩膀顶开前头的人，累得胸膛起伏，额头也出了一层薄汗，总算钻出了人群。
铜锣声震天响，炸在纪榛耳边，小卒再高声喊：“新科状元郎沈雁清，到，众人退——”
纪榛迎着春日看向几步开外的沈雁清，薄阳落在马背的身姿上，似有谪仙入凡来。
沈雁清手中拿着一朵鲜艳的牡丹花，那是花楼的姑娘所掷，他微微垂首嗅花香，又抬眸浅笑。
纪榛只觉得人比花艳，沈雁清的红袍映入眼底，似有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飞进他的心间，敲开了懵懵懂懂的雏壳，有千丝万缕的芬芳倾巢而出。
人声鼎沸中，他却只听见了自己如鼓鸣的心跳声，响得他不得不抬手捂住胸口，唯恐一颗跃动的心跑到众人面前。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竟引得沈雁清注意。
沈雁清与他对视上，眸中依稀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艳，不知是否认识他，朝他轻轻颔首，然后将艳丽的牡丹花丢向他。
纪榛一怔，抬手接住，像被绣球砸中一般的惊喜。
他眨一眨眼，沈雁清已经收回目光，骑着白马走向街前。
纪榛呆呆地站在原地，学着沈雁清闻花低头轻嗅，闻得一鼻花香。
他像被魇住了，痴然地望向只剩下一个背影的沈雁清，天边云霞璀璨，他却只能看见一抹如火的绛红。
烧啊烧，焚透他的五脏六腑。
吉安和随从终于找上来，见他一动不动，吓得拿手在他眼前晃，“公子，怎么了？”
纪榛茫茫然回不了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生在贵胄之家，就是天下最珍贵的珠宝递到他面前他也只当石头玩。
可沈雁清却只用一朵牡丹花就勾了他的心魄，叫他魂牵梦萦，眠思梦想。
怪只怪这日春色太好，轻易叫人春心泛滥，瞬息起情念。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谁先招惹谁啊沈大人？

第4章
天蒙蒙亮时，睡得迷迷糊糊的纪榛转醒，揉着眼睛看昏色里颀长的背影。
沈雁清已穿戴整齐，黛蓝的宽袍，前方印流云野鹤图，墨色丝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一头乌发高高束起，戴朝帽。窗外绰约的朝日从他轮廓清雅的侧脸流淌而下，犹如雨露落在琼玉上，飘飘若仙。
纪榛看迷了眼，他盯着沈雁清挺阔的腰背，昨夜荒唐的一幕幕浮上心头，两颊绯红地躲进了被褥之中。
距上回二人交欢已有足足七日，沈雁清是极为克制之人，在此事上并不热衷，每次都是纪榛主动开口。纪榛毫不怀疑，如果他不先迈出那一步，沈雁清怕是永远都不屑于碰他。
他其实也未必真不知耻，非要使出浑身解数缠着沈雁清上塌，只是似乎除了这事，他也找不到让沈雁清与他亲近的方法。
沈雁清书房里挂着亲手提的“克己慎行”四字，他的行为处事亦奉行着这个准则，淡欲、寡言、不论事、少是非，真真正正的大雅风范，就连在床事上也颇有君子作风。
纪榛被家中养得骄纵，吃不得一点苦头，至多两次就哭着求沈雁清停下。
沈雁清不恼不怒，也不勉强，他开了口就即刻抽身离去。纪榛既欢喜沈雁清的体贴，又伤神只有他一人在沉沦。每每办事，沈雁清都不让他抬头，他的脸半埋在被褥里，想要回头瞧一瞧对方是何神态，才有动作就被掐住后颈肉动弹不得。
后来他也就破罐子破摔地不去探查，怕见到对方冷若霜雪的眼睛和寡淡的神情，浇灭他的一腔热情。
纪榛曾听小茉莉说过，两情相悦之人恨不得日日于榻上牵缠，而沈雁清心中无他，自然也就当作完成任务一般与他行夫妻之事。
他脸颊的红晕稍退，正对上沈雁清清浅的眼神，不再多想，小声说：“路上小心。”
昨夜春雨淋漓，今日路面怕是泥泞不好走。
沈雁清颔首，正欲出门，纪榛又从床上坐起来，带着点忐忑，“前日我兄长送了翅鲍来，我让下人炖着，你散值回来吃一点好吗？”
怕对方拒绝，他又献宝一般，“是极好的翅鲍。”
沈雁清在翰林院当值，任翰林学士一职，五品官，协助管理文翰事宜和考议制度，通常是申时末散值。三年一度的春闱将近，沈雁清诸事缠身，近些日子都要酉时中才能回府。
纪榛殷殷地望着沈雁清，半晌，对方才极轻的嗯了声当是回应。
他喜出望外，还想说点什么，可沈雁清已经离开了厢房。
纪榛在榻上坐了回，想起今日需得向沈母问安，一刻不敢耽搁，唤来吉安打水梳洗。
吉安早早在外候着，端着温水进内，见纪榛面带笑意，也为自家公子高兴。
他跟随纪榛来沈府多年，纪榛虽不至于郁郁寡欢，但笑容确实比在纪府时少了不少。
老爷纪重和大公子纪决疼爱乃至溺爱纪榛，纪榛十七岁以前，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是想摘天上的月亮、捞海底的明珠，父兄也会想法子交到他手中。他千万宠爱集于一身，偏偏在沈雁清这里碰了壁。
大衡朝民风开放，素有双男成婚的先例，可自打纪榛和沈雁清成了亲后，流言蜚语也随之而来。外人皆道脑袋空空的纪榛配不上光风霁月的沈雁清，将他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柄，纪榛起先还会与人争吵，被嘲讽得多了也渐渐懒得搭理。
可吉安却听不得别人说他家公子一句坏话，皇孙贵族他不敢得罪，寻常百姓他非要上去辩争几句。
要他说，他家公子家世显赫，自幼就是人见人夸的好样貌，莫说配状元郎，就是配皇亲国戚也绰绰有余。
吉安不免得想起那和自家公子订过娃娃亲的小侯爷，倘若当日纪榛不悔婚，如今沈雁清见了纪榛也是要作揖称一句侯爷夫人的，哪轮得到他一个五品官如此肆行？
小侯爷蒋蕴玉脾气虽坏了些，却是俊美无双，且与公子是青梅竹马，两人成婚，打打闹闹几年，想必也能举案齐眉.....
“吉安，你龇牙咧嘴的做什么？”
纪榛方擦净脸，就见虎头虎脑的吉安咬着牙一副要与人打斗的架势，顿觉趣味。
吉安把湿布丢进铜盆里，“那沈夫人又不知道要找什么由头训公子的话了。”
纪榛也苦恼地叹气。
当年他借用父亲强权对沈雁清逼婚已惹得沈家人对他深恶痛绝，其实还有几件事让沈家父母耿耿于怀。
沈雁清连中三元之后，开国老将军王蒙曾托人上门说媒，本来都有眉目的事情了，硬生生被纪榛搅黄。如此还不算，父亲纪重一开始的意思并非让纪榛嫁与沈雁清做男妻，而是胁迫沈雁清入赘纪家。
沈夫人听闻这件事，气得一病不起。纪榛不仅断了沈雁清与王家的姻缘，还要她的独子入赘，简直是欺人太甚，本来欢天喜地的沈家被一个纪榛搅得天翻地覆，她如何能不记恨？
后来是纪榛不想沈雁清难做，才劝说父亲打消入赘的念头。
如愿嫁给沈雁清后，沈母记挂纪榛所作的桩桩件件罪事，这三年时不时就要让纪榛难堪一回。
如果是旁的人纪榛绝不会乖乖听训话，可那是沈雁清的母亲，他若是有所不敬，恐惹得沈雁清对他更加不满。
是他痴缠沈雁清，如今种种都是他该受的。
纪榛用过早膳，与吉安一同前往沈母的院落，一路上奴仆皆低首问候：“少夫人。”
他听着这一声声，又思及沈雁清应承与他一同用晚膳，决心无论待会沈母说些什么皆当作耳边风。
婢子进去传话，沈母有意晾着纪榛，他在外侯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得以入内。
沈母年逾四十，上了年纪亦是美人，只是面容端肃，瞧着并不好相处。
纪榛行礼道：“母亲安好。”
他对待自家老父都不曾如此敬重，沈母迟迟不应，也恭恭敬敬地盯着自己的鞋面。
片刻，沈母才开口，仍是那些为人妻要贤惠温良的大道理。纪榛左耳进右耳出，心思飘到天边去，一会儿想翅鲍要怎么个炖法，一会儿想沈雁清现下在做什么.....
沈母叫了他两声他才茫然抬头，“您说什么？”
顶头的妇人面露怒容，勉强压下责问的话语，对婢女一摆手。
几个婢子拿着卷好的画卷站在纪榛面前，纪榛不明所以，等画幅散开，每一卷里头都画着一个美娇娥，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纪榛喜美人，无论男女，真心夸赞道：“母亲从哪儿收罗的美人图，甚是好看。”
他绕着画相欣赏起来，越看越是喜欢，正打算向沈母讨要一幅拿回去细细品味，听得沈母说：“你与雁清成婚近三年，也是时候给他纳个侧室了。”
纪榛一怔，看向沈母，“母亲何意？”
“沈家只雁清一条血脉，自要添丁添福。你虽为沈家媳妇，到底是男儿身，无法孕育子嗣，丈夫不提，你心中也要有数，念你年岁还小，不懂事宜，我替你做主。”
纪榛原想今日听完训话就相安无事，未料到沈母拿这事做文章。他顾不得尊敬长辈，反驳道：“沈家人丁确实单薄，母亲如此懂礼数，怎么不替父亲多纳几个侧室，为沈家添福？”
他虽不是能言善辩之人，但除了心甘情愿在沈雁清那里吃瘪，旁的人他还是可以堵两句的。
此言一出，满室凝重。
沈母脸色骤变，狠狠拍桌，“放肆！”
纪榛心知方才的话是大不敬，他一说完也有几分悔意，但覆水难收，他只得接着道：“母亲，有我在一日，沈雁清绝不可能纳侧室，此事没得商量。”
沈母美目圆瞪，“你怎知雁清的想法，他被迫与你成婚已是无奈，你难不成还要他此生膝下无儿无女，无人送终吗？”
纪榛抿唇，“他若死我前头，我给他守灵，若我先离世，他爱娶几个就娶几个。”
除非他死，否则他定不会让沈雁清染指旁人。
“你竟然诅咒我儿子死。”沈母气得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好得很好得很，这就是雁清娶的好妻子，来人，开祠堂。”
纪榛咬了咬牙，仍是直挺挺站着。
“你到祠堂跪对列祖列宗反省，什么时候改口了再出来。”
纪榛头也不回地出院。
吉安听见自家公子又要被罚跪祠堂，恼道：“我定要告诉大公子。”
纪榛拦道：“别再让哥哥担心了，跪一跪不碍事。”
不等吉安回话，他又说：“你吩咐小厨房把翅鲍炖上，今晚沈雁清要过来用膳的。”
劝了吉安瞒住兄长，他跟着婢子来到沈家祠堂，直直跪在了蒲团上。
纪榛望着沈家的牌位，其实心里有些害怕他们怪罪自己断了沈家的香火，但怕归怕，他就是跪到一双腿废了，也不可能改变主意。
纪榛从早跪到晚，跪得头昏脑胀，眼见快到沈雁清散值的时辰，才有几分焦虑。
他揉着酸麻得刺痛的双腿，正想让婢子去唤吉安，却见吉安一脸苦相站在大门前。
“可是沈雁清回来了？”
吉安摇头，“公子，沈大人差人传话，今日翰林院公事繁多，赶不及回来用膳了。”
纪榛盼了整整一日，盼来这么一句，一时觉气血翻涌，恨恨地拿拳头砸了几下蒲团。
“吉安，扶我回院，我们自己喝汤。”
吉安诶了声上前扶住站都站不稳的纪榛，心疼得不行。
出祠堂时，婢女怯怯道：“少夫人，夫人还没有让你起来.....”
纪榛瞪她一眼，小姑娘缩着脖子不敢再阻拦，目视着纪榛踉踉跄跄离去。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还不速速回来安慰老婆！

第5章
沈雁清方回府，下人就将今日之事全盘托出。
他面色淡然回道知晓了，先去了趟母亲的院落。
沈母还在气恼纪榛擅自离开祠堂，一见到沈雁清便冷笑，“你那好妻子本事通天，连婆母都不敬。”
沈父亦方下朝回来，听闻此事也是愤愤，一甩袖子坐在主位上生闷气。
沈雁清心知父母不喜纪榛，倒也没有为纪榛说话，只是迂回道：“他不过弱冠，心性稚嫩，口出妄言，让母亲劳心了，今夜我定会好好教导他。”
“你二十之时都中状元了，心性稚嫩，我看他是被纪家宠得无法无天。”
沈雁清不辩驳，“往后我不让他到母亲跟前惹您生气就是。”
沈母哼声，“你当我乐意见他，还不是为了你。”
说着，让婢子将画像呈上，还未言明，沈雁清心如明镜，掠了画像几眼，赶在母亲前头道：“春闱将近，翰林院公务繁忙，我无心牵挂儿女私事，母亲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这些画像还是暂且收起来吧。”
“你次次都用这个借口，”沈母不悦，“难不成你真想守着纪榛过活？”
沈雁清轻笑，“父亲常常教导我要以仕途为重，我如今在翰林院当值，正是升迁之际，母亲亦知我志在鸿鹄，若被私事缠身，恐无法一心为朝廷效力，于我，于沈家皆无益处。”
沈母这才勉强断了心思。
沈雁清又说：“往后母亲也少与纪榛往来，他太孩子气，等长成些再让他侍奉母亲左右。”
沈母听出儿子话语中对纪榛的袒护之意，嗔道：“你便惯着他吧，真要叫他把我们沈家闹得鸡犬不宁了。”
哄好了沈母，又与沈父议论了些公事，沈雁清这才告别。
裕和这些年跟在沈雁清身旁，深知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道理，自家大人夹在双亲和妻子之间，那可真是比处理最繁杂的公务还要棘手。
眼见沈雁清三言两语抚顺二老怒气，裕和佩服道：“还是大人有办法。”
沈雁清一出院落便收了笑意，抬手轻揉眉心，难得地打了个趣，“这话等我回院后你再说吧。”
裕和明晓，嘿嘿一笑，“少夫人最听大人您的话，您哄一哄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沈雁清轻飘飘看他一眼，“你倒是了解纪榛。”
裕和轻咳，“整个京都谁人不知少夫人对您死心塌地。”
沈雁清没有接裕和的话，迎着月色往住处而去。
—
主院。
纪榛拿调羹搅着青花盅里的炖汤，鱼翅和鲍鱼炖得软烂，汤汁香而不腻，很是可口。但他却不似在品味珍馐，而是在喝什么苦药，清秀的眉眼微微皱着，一脸怏怏。
他把瓷勺叮地丢进盅里，拿嫩杨柳做成的软刷沾了用各种名贵香木磨成的粉末洁了牙，又拿薄荷水漱过口，道：“撤了。”
吉安望着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佳肴，劝说：“公子，再用些吧。”
纪榛摇头，伸手去揉自己的腿。他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动一动就像有蚂蚁在啃食他的骨肉，又酸又痛。
婢子将膳食都端下去，吉安扶着纪榛坐到塌上，说：“我给公子洗脚再锤锤腿。”
纪榛虽是娇生惯养长大，但吉安自幼跟着他，情分到底不同于旁人，这些粗话寻常时候他是不会让吉安做的。可他的腿实在酸得厉害，想了想指向一旁，“那你拿个小马扎坐。”
吉安搬了马扎坐在纪榛脚边，让婢子端热水进来，替自家公子脱了鞋袜，将一双脚往铜盆里浸。
酸麻劲从脚底往上钻，纪榛倒吸一口凉气，后怕道：“我不会变成瘸子吧？”
吉安边洗边愤愤地说：“公子若真跪出毛病，非要让沈家上下付出代价不可。”
纪榛丧气地垂着脑袋，这话要是传到沈雁清耳朵里，定又要觉得他仗势凌人了。他不欲再说这茬，由着吉安给他洗净了脚擦干，又抬着他的脚放在腿上揉捏。
酸劲过去便是痒意，纪榛忍不住倒在榻上笑，笑声清脆，说话断断续续的，“轻些，轻些，我痒.....”
吉安按着纪榛的小腿，问：“这个力度可好？”
纪榛还是笑，想把脚缩回来，一个不留神轻踹在吉安胸口。吉安险些摔倒，只好抓着他的腿重新坐回来，用的力气收不住，在纪榛的小腿上留下几个红指印。
纪榛还是躺着不动，脚一晃一晃的，高兴地说：“好像不那么酸了。”
吉安喜道：“那我再给公子揉揉？”
纪榛说好，抬手去玩榻上的流苏，小腿仍横在吉安的腿上。
沈雁清和裕和还未进屋，就听得房中传来笑声，伴随着什么轻些，慢些的低语.....实在是引人遐想。
裕和大骇，看向沈雁清，自家大人神色虽未变，唇角却微微抿直了。他跟随沈雁清多年，对方常年喜怒不显于色，如此细微的变化已能瞧出心中波动。
裕和本想溜之大吉，沈雁清先一步推门而入。
房中场景一览无余，纪榛褪了短袜躺在软榻上，长袴卷至膝盖，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腿，一双皓白的脚搭在吉安身上，而吉安的手正捏着小腿肚，看情形已揉了不少时候，甚至已经有了印记。
沈雁清垂着的指微动，满目沉寂。
纪榛听见声响，用手肘撑起半边身体，与沈雁清相视。不知为何，他觉着沈雁清的眼神比之往常还要冷厉三分，竟让他有些打怵。
吉安正想起身给沈雁清行礼，可纪榛在气头上，拦道：“继续按。”
沈雁清的视线落在纪榛白得晃眼的小腿上，启唇，“我有话和少夫人说，出去。”
“吉安是我的随从，又不是你的，做什么要听你的吩咐。”
纪榛今日受了大委屈，像只挥舞着爪子的兽，做出了防御姿态。
沈雁清眼眸微阖，“裕和。”
裕和得令而来，会意地给吉安使眼色：主子的事情，你掺和什么？
吉安犹豫一会儿，到底不想因自己让二人再生龃龉，遂松开纪榛说：“公子，我去倒水。”
纪榛没再阻拦，将腿缩回来，盘腿坐着。
门一关，纪榛仰着脑袋，撒气道：“沈大人言而无信。”
沈雁清还在看纪榛光洁的小腿，纪榛养尊处优，身上的皮肉无一寸不细嫩，稍稍掐一掐就要留下红印子，没个两三日难以消退，这点沈雁清是深有体会的。现下小腿肚几个指痕清晰可见，着实碍眼。
纪榛等不到对方出声，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乘胜追击，“怎么，被我说中了，沈大人理亏得不敢回话了？”
沈雁清几步上前，居高临下望着他，他仍扬着下颌，一脸得意，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晚膳一事我已差人前来告知，算不得失信。”沈雁清垂眼冷瞧他，“而你不敬尊长，要如何弥补过错？”
纪榛还未争辩，沈雁清更大一顶帽子扣下来，“身为人妻，却松衣解袴与外男共处一室，实属行为失端，想来祠堂你是还没有跪够。”
“吉安是我的贴身随从，算什么外男.....”
话是这样说，可纪榛却心虚地想要将赤着的腿藏起来。
沈雁清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脚腕，他急得挣扎起来，“放开。”
他越是扑棱，擒在他腕上的桎梏就越紧，酸麻感卷土重来，不由得哽声说：“你也要罚我跪祠堂，好啊，那就跪死我算了，到时看你怎么跟我爹和哥哥交代。”
他提起纪家人，沈雁清眉目愈发冷峭。
纪榛却毫无察觉，鼻翼翕动，又嘟囔着改了口风，“我才不会死呢，我死了，你就要娶别人，你休想如愿。”
沈雁清一个转身，纪榛也换了姿势，岔开腿坐在沈雁清腿上。
“我若偏要娶，你拦得住我？”沈雁清一手搂着细韧的腰，一手捏着柔软的两腮，冷然地盯着纪榛发红的眼尾。
纪榛眼热鼻酸，沈母提起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沈雁清说要纳侧室，又是另一番钻心滋味。他咬了咬唇内软肉，气结道：“你如果敢娶别人，你大婚之夜我就一杯鸩酒喝下去，让你沈家红事变白事.....”
他口口声声离不开一个死字，听得沈雁清胸腔无端端有些躁动。
还未细思郁气从何而来，沈雁清手起手落，一掌狠狠拍在圆润软肉上。
纪榛臀*一痛，诧异地瞪大了眼。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打过屁股，又惊又羞，“你竟敢打我。”
“你有错在先，我自要好好教导。”
纪榛扭着腰想逃，沈雁清又重重拍了几下。他不受痛，起先还张牙舞爪命令沈雁清停下，后来臀*像被打肿了，疼得他一抽一抽的，声音就变了调，“别打了，疼.....”
沈雁清冷面冷心，将他掼在榻上，扒了他的长袴用掌心抽打。
不过十下，纪榛哭出声来，连连告饶，“我错了，我知错。”
沈雁清只见被打之处已然满是高高肿起的指痕，比小腿肚的痕迹要重得多得多，这才收手，吹灭了烛，与纪榛同被而眠。
纪榛疼狠了，又不好意思去揉，往沈雁清怀里钻，刚被教训过却还不忘放狠话，“不论是男是女你都不准再娶，否则我定不放过你。”
沈雁清这回没再激他，掌心附在被拍打得滚烫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揉着，像在为他缓解疼痛。
对方打一个巴掌又抛一个甜枣纪榛就高兴得找不到北。
他想，或许日子一长，沈雁清对他也不全是厌弃，哪怕只有一点点喜欢，也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老婆的脚被人揉一揉你就受不了啦，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第6章
春日只剩下一截短短的尾巴，下了两日春雨后，终是放了晴。
纪榛是坐不住的性子，一见出了太阳便张罗着要外出。近来京都最驰名的酒楼紫云楼出了新的佳肴和美酒，引得城中子弟纷纷前去品尝，纪榛对吃的极为讲究，自然也要去凑这个热闹。
马车挂了纪府的牌子，行人和车马皆主动避让，在挂满灯笼的长街一路畅通无阻，半个时辰便哒哒停下。
紫云楼灯烛辉煌，车马盈门，哪怕是夜间也热闹非凡。
纪榛刚推开马车的雕花木门就有侍者笑脸相迎，高声笑道：“今日是什么风把纪公子吹来了，真是叫紫云楼蓬荜生辉。快快快，把纪公子雅间的香给点上。”
纪榛从马车跃下，随手丢给嘴甜的侍者二两碎银。
他今日穿一身翡翠色缎面直缀，腰系孔雀纹丝绦，乌发里簪一只点翠玉簪，如此鲜艳的颜色非但不显俗气，反而衬得他越发娇贵。
纪榛走出两步，吉安附在他耳边说：“公子你看，小侯爷也在。”
他抬眼望去，一匹乌黑油亮的高头大马正栓在木桩上。小侯爷蒋蕴玉出门不喜坐马车，那匹黑马正是他的爱骑，名唤赤金，是蒋蕴玉十七岁那年从来朝拜的胡人处赢得的。
马场上的少年明亮炽热如阳，一个翻身跃于马背，狠夹马腹，手握缰绳，不过一刻钟就让胡人口中暴烈难驯的名马俯首称臣。蒋蕴玉得了名马爱不释手，当即就给改了赤金一名，除喂养的马夫外谁都碰不得。
纪榛倒是摸过几回，那是他未悔婚之前的事情了。
蒋蕴玉的姨母乃当朝皇后，表兄是储君李暮惟，属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异常。
纪榛虽从不沾染朝堂之事，但也知晓父兄拥护太子，他与蒋蕴玉的娃娃亲也掺杂了点政治意味。
他还在母胎之时蒋纪两家便定了亲，无论腹中孩子是男是女，往后都要结姻亲。
蒋蕴玉比他年长一岁，性情恶劣，小时候就爱捉弄他玩，不是弄乱他的发髻，就是往他的书柜里丢蚂蚱。等入了学堂，又瞧不起纪榛六艺不佳次次考核垫底，更是直言绝不会认长辈定下的娃娃亲。
“我堂堂小侯爷，自有更好的人去相配，谁要跟你这个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笨蛋成婚？”
纪榛也不是肯吃亏的主儿，总拿蒋蕴玉最介意的长相说事。
蒋蕴玉是出了名的俊美，男生女相，幼时漂亮得像个小姑娘，年岁大了点五官虽长开了颇为英气，但若是打眼一看仍有几分雌雄莫辨。
他最厌恶他人打趣他的容貌，方在国子监就读时，世子不过调侃他一句貌似九天神女，就被他打得鼻青脸肿。蒋蕴玉也因此被禁足半月，闹了这么一出，谁都不敢再去触他的眉头。
纪榛偏偏一再挑战蒋蕴玉的底线。
蒋蕴玉捉弄他一回，他就在口头上扳回一局。
“小侯爷姿容月貌，等我二人成亲之日，定是你披着盖头嫁与我。你放心，婚后我会好好疼你的。”
他知蒋蕴玉不满这门婚事，非要拿这事来恶心对方。
蒋蕴玉被他一番话膈应得像吞了乌蝇，瑞凤眼里的情绪变了又变，就在纪榛以为对方会给他一拳时，蒋蕴玉只狠狠道：“想与我成亲，你等下辈子吧。”
坦诚讲，总是被蒋蕴玉如此嫌弃纪榛心中也是有几分闷闷不乐的。蒋蕴玉虽脾性顽劣，在学堂里倒也护着他，每当他考核拿了丙等被皇亲国戚的子弟嘲笑时，对方也会眯着一双眼替他吓退那些纨绔。
而且还只准许他抚摸赤金。
如若真到了与蒋蕴玉成婚之时，纪榛未必会抗议。只可惜的是，蒋蕴玉并不喜欢他，他不敢多生心思。
他以为等到蒋蕴玉忍无可忍之日就会向纪家提出退婚，可谁都没想到最后先悔婚的是纪榛。
纪榛央求兄长去蒋家解除婚约后，蒋蕴玉气冲冲上门找他算账。
他从未见过如此阴沉的蒋蕴玉，有几分畏惧，但还是把蒋蕴玉曾说过的话换了主语还给对方，“你堂堂小侯爷，自有更好的人去相配，我纪榛五谷不分四肢不勤，配不上你。”
他猜想蒋蕴玉这样恼怒，是因为他先退婚害得对方丢了面子，所以主动放低姿态。可蒋蕴玉一点儿也不买账，而是恶语相向。
“你当然配不上我，也配不上沈雁清。”
“他一个三元及第的天骄，倒了八辈子霉被你瞧上。”
“你以为我稀罕与你的婚约，你不过是城中笑柄。”
“知晓外头的人怎么说你纪榛的吗？”
“倚势凌人、贪心妄想、毁人姻缘、阻人前程.....”
纪榛原先打算无论蒋蕴玉如何口出恶言都不做反驳，可蒋蕴玉越说越过分，他忍不住哽声道：“我就是喜欢他，配不上我也要想方设法嫁给他。你我已经解除了婚约，婚娶自由，我纪榛就是被人戳烂脊梁骨那也是我的事，你站在什么立场指摘我？”
蒋蕴玉刹那安静下来，沉甸甸看着他，纪榛不甘示弱与之对视。
半晌，蒋蕴玉咬牙问：“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当真要悔婚？”
纪榛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悲痛，他眼中有泪，定定回：“我意已决。”
蒋蕴玉闻言忽而一把上前握住他的双肩，握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他的肩胛骨都捏碎。就在他以为蒋蕴玉会打他一顿出气时，对方只是将他重重地推到椅子上。
待纪榛坐定去瞧，蒋蕴玉已然转身，语气一贯的傲气，“如此最好，我巴不得与你毫无干系，往后你我视若陌路，我就当从未认识过你。”
纪榛怔怔坐着，等蒋蕴玉大步流星消失他在眼前，他才抬手去摸自己的脸，触得一手温热的泪。
他与蒋蕴玉相识十七载，有过喜乐，也有过争吵，可竟闹得个不欢而散。就算他对蒋蕴玉无意，也难免伤怀。
所有人，即使是堪称溺爱他的兄长，皆不看好他与沈雁清的姻缘。
蒋蕴玉说他配不上沈雁清，兄长纪决也劝道：“你与他并不登对，何苦强求？”
偏生纪榛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拿一腔孤勇和一颗真心赌上一生，换沈雁清一个回眸。
往事幕幕不可追，纪榛被紫云楼的吆喝声唤回当下。
赤金哼哧哼哧喷着气，吓得过路人绕道而行。纪榛很想上前再摸一摸这匹大马，可惜他与赤金的主人已然决裂，再无可能触碰。
他抿抿唇收回目光，抬步进了宾客云集的紫云楼。
侍者鱼贯其中，满楼香气，纪榛一出现就引起了正中央一台大桌的注意。
桌上之人他认识不多，有几个是有些身份的官家子弟，还有的是王爷侯爷之辈的子侄，而坐在主位的俨然是蒋蕴玉。
小侯爷一袭乌发高束，里穿素白锦袍，手戴紧束的玄色护腕，外头罩一件描了圆弧蛇团的藏青搭护，腰系扣带。这样的装扮衬得他肩宽腿长，很是潇洒恣意，不再会有人因他过于俊美的容貌将他错认为美娇娘。
纪榛无意与蒋蕴玉的视线撞上，对方眉头皱了下，似很不满在此见到他。
京都地广，他与蒋蕴玉已近三月未见。前回匆匆一面还是在宫宴之上，他随父兄出席，与蒋蕴玉遥遥对坐，连话都没说一句。
今日自然也是不必多言的。
纪榛是为尝美食品醇酒而来，不想多生事端，率先挪开视线，加快脚步。
可他不欲惹事，却有人不愿他安生。
方走上台阶就听得一道冷嗤，“身为男人却甘为女子嫁作人妇，着实有辱男子雄风，简直是贻笑大方。”
纪榛上阶的步伐微顿，寻声看去，说这话的人是礼部侍郎之子张镇，京都有名的酒肉纨绔。
蒋蕴玉只是品酒，仿若没有听到张镇的对纪榛的嘲讽，似是默许了对方这个行为。
纪榛本不打算与人起冲突，但也学不会忍气吞声，闻言反问：“张大人如此说，难不成是瞧不起女子吗？”
张镇哼道：“我瞧得起如何，瞧不起又如何？”他阴阳怪气一笑，“哎哟，我忘记纪公子嫁了人，可不是和女子无异么，真是真是，瞧我这嘴，我自罚一杯，纪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话语轻佻至极，桌上窃窃私语偷着乐，都在看纪榛笑话。
纪榛怒从心起，三两步下台阶，来到桌前，看着这些人的嘴脸，道：“在座的各位都与张大人是一个想法吗？”
他到底家世显赫，无多少人敢高声应答，只是说：“自古男尊女卑，女子固然是要低下些的.....”
“真是好笑。”纪榛干笑了两声，众人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他，他也不怯场，扬声说，“你们认为女子低下，可敢问在场的各位哪个不是从女子的罗裙之下来到这世间？”
众人的笑脸骤变。
蒋蕴玉饮酒的动作微凝，抬眼瞧着纪榛。
纪榛的眼睛倒映着烛火，烨烨生辉，“张大人拿我比作女子，意在羞辱我，可我并不觉得女子就比男子低弱。我虽腹中没几滴墨水，但也知晓巾帼不让须眉这个道理，就拿前朝的窦婵来说，若不是她组织百姓誓死捍卫瓦城，胡人早就攻破城池进城掠夺了，哪还等得到朝堂派兵营救？”
“你们今日一人一句男尊女卑，那你们敢将此言说与家中女眷听么？”
纪榛掷地有声道：“你们看低女子，就是看轻你们的母亲、妻女、姊妹，看轻府中所有的女眷。连自己家人都轻视的人，谈何男子雄风？你们借机嘲讽我，我并不恼怒，而是认为你们愚昧不堪，更不屑与你们同流。”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青白交加，哑口无言。
许久，才有人反驳道：“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在学堂年年考丙等，自然不懂得。”
纪榛吵架在行，看的圣贤书却少，绞尽脑汁想着反驳的话，憋出一句，“圣贤所言便一定是对的吗？”
“你的意思是你说的比圣人还要权威么？”
纪榛还未想出回应之话，一直沉默着的蒋蕴玉终于出声，“都住嘴。”
说罢起身看着纪榛，“到此为止，你走吧。”
纪榛扬着脸，“我没有错，我不走。”
比起被旁人嘲笑，更让纪榛难过的是蒋蕴玉再也不会为他出头，甚至是放任别人讽刺他。
蒋蕴玉一把抓住他的手，想要带着他离开。
对方多年习武，纪榛挣脱不过，被牵着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倏忽传来熟悉的音色，“圣贤所言自是无错。”
纪榛诧异地回头望去，只见沈雁清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堂之中，面色清冷，目光悠悠地落在他和蒋蕴玉相握的双手上。
作者有话说：
小侯爷（咬牙切齿）：我不喜欢这个换攻剧本，换一个。
沈大人（莞尔一笑）：我喜欢。

第7章
紫云楼的大堂聚满了看热闹的好事者，纪榛一番言论已是掀起轩然大波，沈雁清的到来更是将这场闹剧推至沸腾。
京都皆知当年是纪榛逼婚沈雁清，如今二人意见相左，自然印证了沈雁清对纪榛不满的传言，纷纷交头接耳等着纪榛出丑。
纪榛的手还被蒋蕴玉握在掌心，没有要松开的意思。而纪榛也在意沈雁清的话，忘记将手收回，惊诧地反问：“难道你也认可男尊女卑这套说辞？”
沈雁清颔首。
纪榛眼中浮现震惊与失望，他不相信爱慕的沈雁清是如此肤浅之人。
其余人一瞬间有了底气，附和道：“沈大人是惊世英才，所言自然不虚，纪公子要多读些诗书才是。”
纪榛眼中微热，嗤笑声与嘲讽声一并传入他耳朵里，让他无地自容，可最让他痛心的是沈雁清竟与张镇之流同样想法。
怎会如此？
纪榛泄了气，再是巧舌如簧在这一刻也失了开口的力气。
蒋蕴玉沉声说：“方才让你走你不走，非要在这里丢足了脸面你才乐意。”
纪榛吸了吸鼻子，狠狠瞪了蒋蕴玉一眼。两人都愣了下，仿佛回到了怒骂嬉笑的年少时光。
蒋蕴玉意识到不对，猛然甩开纪榛的手，冷着脸走向桌旁。
纪榛不知是否该去找沈雁清，还在犹豫之时，沈雁清徐徐开口，“该多读诗书的，不是纪榛。”
峰回路转。
“圣贤之语远于千年，为其作注释者盈千累万，传至今时今日许或有误解，不过是看今人如何领悟罢了。”
沈雁清说着，半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纪榛盈盈看着对方，会意地小跑过去将手放在了对方的手中。
沈雁清圈住他的五指，才接着道：“依我之拙见，男尊女卑并非圣者认为男子地位高于女子。尊字一词不是尊贵之意，卑亦不是卑微，而是指男子需自尊自爱，自强不息，女子要谦卑谨慎，厚德载物。”
纪榛崇拜地望着沈雁清的侧脸，满目荧光。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下半句是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传闻圣人周游列国，于他国见君王亲小人而远贤士，故而怒出此言。这里的女子指的也许是天子身边的佞臣与宠妃，亦或者有汝之意，乃警讯当权者之语。后世却用其来诋毁所有女子，多有偏颇。”
沈雁清的目光环顾着面色各异的众人，谦逊道：“此乃一得之见，各位若有旁的见解亦可探讨。”
大家目瞪口呆，特别是张镇，一张脸羞怒得憋成了猪肝色。
纪榛见无人敢驳斥沈雁清的话，骄傲地抬了抬下颌，欢喜的情绪无处安放，只能悄悄地拿指腹挠了下沈雁清的掌心。
沈雁清淡淡看他一眼，许是在外，难得地没有阻止他的亲近。
蒋蕴玉自然瞧见了纪榛的小动作，方才握过纪榛的手悄然地握成拳。
热火朝天的紫云楼因这一场闹剧陷入沉寂，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咔哒一声，二楼雅间的花窗被推开，随即是缓慢而清脆的鼓掌声，众人皆看去，纪榛也不例外。
只见墨袍青年倚在窗沿，狭长的丹凤眼似狐，面部线条锋利，长眉薄唇，原是有些寡情的长相，却因他脸上的笑容削减了些微凉薄。
纪榛在看他，他长眸微垂，也在打量纪榛。
此人正是大衡朝三皇子，人称玉面狐狸的李暮洄，是除太子之外拥护者最多的龙脉。
纪榛被这么一瞧，无端端地想起这人的传闻，下意识地往沈雁清的身后躲。
他在国子监就读时太子李暮惟和三殿下李暮洄皆已出师，二人只来过几回，纪榛不曾与他们打过交道，但关于二人的事迹却听了不少。
太子李暮惟端肃稳重，三殿下李暮洄却与之截然相反。
若只是性情不同倒没什么，只是李暮洄的手段却要毒辣得多。
纪榛曾听闻李暮洄为在探子口中逼问出消息，用了各种各样骇人听闻的刑法：滚水浇肉、薄刀剥皮、挖眼钩舌、剔骨剜髓.....百般折磨人还能喘着气。
“用钩子挂着探子的舌头再把人吊起来，脚只能勉强沾地，舌头不多时被扯断了。”
“将探子绑严实了，一刀刀剁了十根手指，若还是不招，便剁脚趾，探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没了指头，那叫一个生不如死。”
“还有还有......”
当时纪榛还没有听完就吓出一身冷汗，连做了两晚噩梦，从此李暮洄在他眼中与修罗无异。
等李暮洄不再看他，他才缓过一口气。
“说得好。”李暮洄又笑着拍了两下掌心，“沈大人与夫人齐心同德，本殿今日也算做了回学生，不如上来一同用膳，就当本殿给你二人缴纳束修。”
皇子都夸赞的言论，谁敢反对？
在场之人哈哈附和，“是啊是啊，沈大人好学问，我等受教了。”
纪榛畏惧李暮洄，自然不想和对方同桌共食。他生怕沈雁清应承，想了想，偷偷拿手指在沈雁清的背部写了个大大的不字。
沈雁清微侧眸看他，他目带央求，又轻轻地戳了下沈雁清的后腰。
倚在窗边的李暮洄瞧见面色紧张的纪榛，饶有兴趣地勾了勾唇。
一只伶俐又愚笨的幼鹿，嘴上功夫有几分了得，胆子却不大，还没拿他怎么样呢，就先骇上了。若是他朝被抓到府中拿铁笼圈养起来肆意逗玩，岂不是得吓破了胆子？
“殿下。”沈雁清略一作揖，“臣家中还有要事需处置，怕是要辜负殿下一番美意了。”
李暮洄并不为臆想他人之妻有丝毫愧疚，仍是面挂三分笑，“无妨，改日再聚便是。”
纪榛闻言长吁一口气，被沈雁清牵着离开紫云楼。
临出大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李暮洄依旧立于雅间的窗棂旁，身侧的烛火晃动，照亮他的笑脸和那双没有笑意的狐狸眼。
纪榛又看向蒋蕴玉的方向，与之视线碰撞一瞬。他与蒋蕴玉相识多年，一眼就瞧出对方心情恶劣，想来今日遇见他定叫蒋蕴玉心生不快了。
早知道就不该走这一遭。
沈雁清是散值后搭乘同僚的马车前来，原是打算商讨十日后的春闱要事，这下子正事是谈不成了。
纪榛先上了马车，透过帘布迷恋地看着与同僚谈话的沈雁清。
今日沈雁清可谓是妙语惊人，想必方才在紫云楼发生的事情明日就能传遍大街小巷，沈雁清又多了一件为人津津乐道之事。
纪榛既钦佩对方满腹经纶能言善道，在短短时间内就扭转了局面，又懊恼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不学无术的草包，同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全无威信力。这也就怪不得别人认为他配不上沈雁清了。
就在他愁眉苦脸之际，沈雁清上了马车。
纪榛一见到对方，什么配与不配的又抛诸脑后，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他正想挪到沈雁清身旁去同座，却对上沈雁清凝重的眉眼，顿时一怔，动也不敢动，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马夫挥鞭驱使马车轱辘前行，车内点着两盏红烛，随着车轮滚动，烛光若隐若现地扫过沈雁清明丽的五官。
纪榛看得痴迷，可沈雁清随即一句话就打破他的心猿意马。
“今夜出够风头了？”
纪榛微愣，反应过来沈雁清的意思，急道：“是他们先招惹我的。”
沈雁清抬眸，冷淡地看着他。
今夜在场的皆是达官显贵，纪榛一番话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他今时是内阁首辅之子，自然无人敢给他使绊子，可倘若来日纪家没落呢，又该如何自处？
纪榛心性率真直来直往，才不懂得这些弯弯道道，他只知道有仇必报。
眼见沈雁清不赞同他的做法，又气恼地说：“错的不是我，自然要和他们争辩，我反正学不来吞声饮气那一套。”
纪榛微微扬着脸，半点儿也不觉着今晚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
真是被养得不知天高地厚。
莫说是他纪榛，就连他的兄长纪决官拜三品吏部侍郎在朝中也要谨慎行事，哪敢如此张扬？纪决处事稳重，为人圆通，偏有个这么天真娇憨的幼弟。
一母同胞，生性竟是天差地别，真要让人疑心纪榛是否纪家的血脉。
怕是只有狠狠摔个跟头才能知晓事理。
沈雁清凝视着纪榛灵秀的脸庞，又撩一眼那只被蒋蕴玉捏过的手，再想起李暮洄意兴盎然的眼神，唇角不自觉微沉，心中亦涌过一丝无端的烦乱。
最终他只闭了闭眼，漠然道：“随你。”
马车内的氛围刹那间变得沉重。
沈雁清闭目养神对纪榛置之不理，纪榛也难以理解沈雁清的责问，闷不做声。
待回到沈府，沈雁清先行外出，纪榛紧随着跳下马车，才站稳，就见沈雁清已然走至门前，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方才二人在马车里的争辩吉安听不真切，但见纪榛一脸郁闷，也猜到主子又在沈雁清那里受了气。这样的情形在三年间数不胜数，纪榛能忍耐至今实在是匪夷所思。
以前跟小侯爷在一块儿玩的时候也没见主子受这么多委屈。
若不是他家公子真心喜欢沈大人，也不至于进沈府受这些窝囊气。
吉安正为纪榛打抱不平，可纪榛已然小跑着去追沈雁清。跑到门口，见吉安还站在原地，催促道：“还不跟上。”
吉安诶了声，心中越发难过——他作为奴仆，纪榛尚且知晓要等一等他，怎的沈雁清就不肯为纪榛停留一霎。
不过是不上心罢了。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恨恨）：怎么那么多人在觊觎我的笨蛋漂亮老婆啊？
ps：两句话的解释是之前在网上偶然刷到的，真真假假，见仁见智吧。

第8章
因着紫云楼之事，沈雁清当夜去了东厢房。
纪榛心里抱屈没跟着去，可钻进被褥里又觉着孤枕难眠。
他想到沈雁清冷淡的随你二字，忍不住小声问正在剪烛芯的吉安，“我是不是不该在紫云楼跟他们辩驳？”
吉安一心护主，“那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我说，公子骂得轻了。”
纪榛低喃，“还是你好。”
吉安又宽慰了纪榛几句，这才放轻脚步回屋歇息。
烛芯剪得短，燃个一刻钟就灭了，往常这个时候纪榛早已会面周公，可他一摸到空荡荡的身侧却怎么也难以入眠。
皎洁的银月透过纱窗照进房中，纪榛伸手，那片莹白就落在他掌心，但他一握掌又什么都抓不住。沈雁清亦如这抹银月，无论他如何接近，似乎都远在天边。
那日长街游行后，纪榛打听到沈雁清将赴一场诗会，向兄长撒娇求得一纸请帖，只为再见沈雁清一面。
纪榛其实不爱参加这些文邹邹的诗宴。一来他才疏识浅，吟诗作对非他所好，有那闲工夫不如去赏湖，二来更是不想在宴会上钝口无言丢尽脸面。
他一个年年考丙级的末等生，腹中诗句屈指可数，可为了一睹沈雁清的风采，他还是硬着头皮占了宴会的一席。
可想而知，纪榛出了多大的糗。
也不知道那击鼓的人是否故意的，好几次红花一传到纪榛手里，鼓声便恰好停下。
纪榛接不了诗句、对不出对子，只好罚酒。一杯酒接着一杯酒下肚，他喝得两颊绯红，看人都带虚影。
沈雁清坐在他的左上方，定也见到他的丑态了。纪榛羞愧至极，只恨不能打个地洞钻到最底下去。
好在击鼓传花对诗并未持续多久。
纪榛饮太多酒，胸闷气短，躲在大树之后顺气，依稀听见有人在唤沈雁清，探着脑袋望去。
只见身穿月华锦袍的沈雁清被众人拥簇着立于葱郁树下，眉目雅淡，修长两指夹一颗黑棋，出世超凡得有如天上皎月，亦若云中仙鹤。而身为凡夫俗子的纪榛只可远观而不敢近看，恐惊凡间仙，尘中神。
他只是遥遥地望着沈雁清，就足以让他神晃魂荡。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沈雁清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落子，黑棋一入棋盘，这盘多年未解堪称死局的困棋刹那疏通。一瞬的死寂后，周遭爆发出惊叹声。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沈状元好棋艺，我等自愧不如。”
沈雁清不骄不躁，微笑示意，转眸恰好瞧见怔然的纪榛，出于礼节朝纪榛略一颔首。
也正是这一眼，让纪榛迸发出渎神的勇气。
诗会结束后，他迷迷糊糊地被扶上马车，还未坐定，就听得外头有人议论王蒙老将军有意差人上沈府提亲之事。
纪榛当晚就发了梦。
梦中沈雁清身披婚服缓缓朝他行来，笑着将一朵牡丹花放在了他的掌心，梦醒只剩下无限的虚空。
不过两面，纪榛执念深似海，誓要让南柯一梦成真。
他不惜以绝食抗议，求父兄向蒋家退婚，用纪家权势逼迫沈雁清与之成亲。
兄父不忍他伤心，应承了他的要求。
纪榛绝食的第三日等到被迫来看望他的沈雁清。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沈雁清居高临下垂眸看他，问：“为何是我？”
纪榛触及那双不再带有笑意的桃花眼，明知强求只会让沈雁清厌恶他，却还是不懂得悬崖勒马。
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抓沈雁清的衣袍。指尖方碰到柔软的衣角，沈雁清便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有不解、亦有冷嘲。
纪榛失望地收回手，垂着脑袋，羞赧着支吾道：“那日你送我的花我差工匠涂了油，可存百年不腐.....”
“什么花？”
纪榛心口一颤，懵懵地看着沈雁清。
沈雁清眉头紧锁，似对他所说之事毫无印象。
原来在他看来弥足珍贵的相遇，沈雁清转眼就忘却。
见纪榛缄口结舌，沈雁清冷声说：“事到如今，我已无意探究你何时对我起意。你父兄多番胁迫我与家人，我才勉为其难来见你，如今你我见面，不如把话说个明白。”
“我平生最不喜依附家族而活之人，你纪榛家世再显贵，容貌再上乘，情之一字，皆由本心，强人所难只会适得其反。”
纪榛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煞白一分。
“趁事未成定局，莫要再执迷不悟。”
纪榛何尝不知道沈雁清言之有理，但正如对方所说，“情之一字，皆由本心”，他心之所向是沈雁清，如何叫他剖心剔情，舍情弃意？
他见不得沈雁清与他人成亲生子，白头偕老。
就当他执而不化。
纪榛沉默半晌，抬起红透的眼睛，“若我非要一意孤行呢？”
沈雁清劝慰无果，神色冷若霜雪地丢给他四个字，“冥顽不灵。”
这之后到成婚近半月的时间，纪榛再没有见到沈雁清，但每日都在期盼着新婚之日。
期间发生了一件让纪榛亡魂丧胆之事。
他不顾兄长的阻挠外出亲自置办龙凤镯，岂知当马车行至人烟稀少的街道，竟有一支长箭直直射入他的马车之中。
长箭擦过纪榛的耳边，带起的风声震如响雷。
只差一寸，锐利的箭头就该射穿他的脑袋，让他命丧当场。
他不知这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但婚娶之前最怕有变故，纪榛不敢将此事告知兄长，亦扼令吉安守口如瓶。吉安原是不肯，耐不住纪榛一再哭求，这才替他瞒了下来。
纪榛毫发无损，却惊吓过度因此病了两日，烧得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兄长纪决当他着凉，衣不解带地照料陪伴他，他才有所好转。
成婚后不到三月，吉安在向纪决汇报之时说漏嘴，这才将长街一事言明。
纪决大发雷霆，将纪榛痛斥一顿。纪榛卖乖讨饶多日兄长才肯搭理他。
如今纪榛再回想起来，也许那支长箭意在提醒他渎神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既然他现在能好端端地活着，想必连上天也在怜悯他一颗痴心。
月色被乌云遮盖，纪榛辗转难眠，顾不得会被沈雁清嘲讽，一个翻身起塌出门。
他只着中衣，顺着走廊微弱的灯笼光摸到东厢房，轻轻抬手一推，门咯吱开了。
沈雁清竟然忘记落锁。
纪榛喜不自胜，溜进去将门关好，又摸着黑蹑手蹑脚来到床前。不等沈雁清赶他，连忙掀开被子钻进被窝里抱住那截劲瘦的腰身。
他没少做这样的事，动作行云流水。
沈雁清似早料到他会来，语气淡淡，“扰人清梦。”
纪榛抱着人不肯撒手，脸颊在沈雁清颈处蹭着，因为害羞，声音黏糊糊的，“沈雁清，我睡不着。”
对方投怀送抱的意图太明显，沈雁清却坐怀不乱，甚至拨开那只在他腰间乱动的手，“可我困了。”
纪榛失落地哦了声，想了想嗫嚅道：“那我陪你睡。”
沈雁清长睫半垂，对上黑暗中亮若曜石的眼睛，“你如何陪？”
纪榛再近一点就能碰到两瓣软唇，他倏地凑上去，沈雁清动作比他还快，他只亲到了下颌，心中失望，只好改而去舔突起的喉结。
沈雁清双唇抿紧，将人翻个身摁在榻上。
“行为放荡，不知检点。”
纪榛羞臊得耳朵尖都红通通的一片。他趴在榻上扳着手指，一根根数着数，竖着八根手指头给沈雁清看，嘟囔道：“八日了.....”
沈雁清掌心半拢住他披散的长发，语气不辨，“就这样耐不住寂寞吗？”
纪榛的脸贴在被褥里，碍口识羞，只趴着不动，一副任君采撷的温顺模样。
沈雁清又道：“君子寡欲，你如此孟浪，有违先训。”
纪榛听得对方左一句放荡，右一句孟浪，句句指责，羞恼回：“我又不是君子。”
“那你是什么？”
纪榛心中有气，扑腾着就要起来，“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沈雁清眼眸微眯，牢牢摁着他，反问：“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纪榛气鼓鼓地不回答。
沈雁清轻不可闻地笑了声，稍微用力地收紧纪榛的乌发，三个极为难听的字就要从唇边溢出来，恍然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被纪榛牵动了心神，眼神沉了下去。
君子有所言，有所不言，可纪榛总有法子让他丧失引以为傲的克制与理性。
纪榛等不到沈雁清的下文，正想回头看一看，长袴便被褪掉了。
沈雁清的手指纤长白皙，微泛着冷意，因常年握笔指腹带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指节灵活。
纪榛从喉咙里发出轻声的哼叫，狸猫叫春一般，圆润的脚趾一点点蜷成爪状.....
沈雁清甚至无需“真刀实枪”就能让纪榛溃不成军，一次次缴械投降。
只是两次，纪榛就餍足成一滩软绵的云，潮润着眼撒娇不让沈雁清再继续。
沈雁清的脸在微幽处沉沉浮浮，唇瓣绷紧，万千情绪隐于暗处。
他将湿漉漉的手擦干净，方躺下来迷蒙的纪榛就主动往他怀里钻。
在闭眼等待体内乱窜的躁动消退之时，纪榛已经安然睡去。
沈雁清凝视着夜光中的秀色，片刻，唇瓣无声翕动，终是将那三个不能说出口的秽语当着熟睡的纪榛之面挑明。
“小婊子。”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认真）：夫妻床笫间的情趣，没有真的骂我老婆的意思。
ps：确实会有很多人喜欢榛榛，但无论有多少修罗场都是为搭建沈牌醋厂添砖加瓦。这篇坚定1v1不动摇，不要买股哦，攻只有沈大人，榛榛也只喜欢沈大人。

第9章
沈雁清在紫云楼有关圣贤男女观的言论第二日传得人尽皆知，有交口称赞者，有嗤之以鼻者，亦有中立态度者，但总归是在京都引起一阵不小的讨论。
吉安将在街上看到的场景告知纪榛，“那小姑娘不到七岁的年纪，就懂得拿沈大人的言辞驳斥瞧不起他的小男孩，倒是有趣.....”
纪榛咬下一口酸枣糕，满脸骄傲，说：“沈雁清本就说得有道理。”
听着旁人夸赞沈雁清，纪榛比自己被夸奖还要高兴。
日上三竿，该是用午膳的时候了。今早沈雁清走时说午间会回来一趟，应当快到时辰了。
纪榛眼巴巴地望向房门，“你去前堂看看沈雁清回府了没有。”
吉安得令快步走出去，纪榛三两口将酸枣糕塞进嘴里，又唤来婢子温好三菜一汤，只等沈雁清一到就能用膳。
等了一刻钟，吉安去而复返。纪榛没瞧见沈雁清的身影，失落道：“还没回吗？”
“回了，只是.....”
纪榛见吉安支支吾吾，着急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吉安摇头，这才说：“易大人也来了。”
易执？
纪榛唇一抿，嘟囔着说：“他来就来，我还怕他不成？”
沈雁清和易执走得近他早就知晓，就算介意又能怎么样呢？
若在朝堂也就罢了，这可是沈府，他不想再放任二人独处，眼瞳流转，道：“请他二人一同过来用膳就是。”
吉安惊道：“公子说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纪榛摆摆手催促，“快去快去。”
吉安挠了挠脑袋，见主子神情认真不似作伪，这才应下。
纪榛却坐不住，在房中走来走去，眼睛无意地落在镜台的匣子上，心神微动，大步走了过去。
他将木匣打开，里头躺着一串流光溢彩的粉玉珠串和一条用七彩棉线编制的手绳。
这两样物件对纪榛而言意义非凡。
方成亲那会，纪榛在沈家过得很是憋屈。沈雁清不待见他，公婆亦不给他好脸色，他活了十七载受的气还没有在沈家一日的多。但他决心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又理亏在先，因而无论沈家人如何轻慢他都忍耐了下来。
直到偶然间听见沈家的老奴窃窃议论。
“夫人都没把珠串给少夫人，想来心中并不承认这个儿媳。”
“那可不，公子又不是真心娶少夫人的，哪能真把传家宝给了他.....”
纪榛怎能容许旁人这样编排自己，当即抓了两个老奴，威逼利诱把事情问个清清楚楚，这才得知沈家有串代代传给新妇的粉玉。
他甚至等不到沈雁清回府就去找沈母讨要传家玉石。
沈母起初对纪榛的恶感到了极点，自然不肯给，“我沈家从未有过男妻先例，这串粉玉绝无可能戴到你手上。”
见纪榛气得脸都红了，沈母心中痛快，又道：“就算我儿娶男妻，也有易执那般颖悟秀慧之人与他相衬，你无德无才，如何比得？”
这话着实羞辱，激得纪榛双目红透，若不是还谨记要孝敬尊长，早就和沈母吵起来了。
他没有再和沈母争执，当夜和沈雁清大闹一场，次日就被沈母以“妇德有亏”为由罚跪了两个时辰的祠堂。
吉安那时还是个多嘴的，见不得纪榛受屈，转眼就把这事告诉了纪决。
纪决二话不说在朝堂上参了沈家父子一笔，闹得可谓是天翻地覆。
纪榛是事后才知晓兄长为他出头，只不过在沈雁清看来与他授意的无二区别。他不想沈雁清把错怪到兄长头上，默默地认下了是他所为，之后沈雁清若拿此事来嘲讽他，他也从不反驳。
沈家父子在朝堂被参后，沈母更是对纪榛深恶痛绝，却又不得不息事宁人，不情不愿地将粉玉赠与纪榛。
纪榛如愿以偿拿了颗颗圆润饱满的玉石却高兴不起来，戴了几日就将粉玉收进木匣里。
只不过当日沈母的话到底在纪榛心里埋了一根刺——沈雁清和易执交好多年，沈母话中有话似在暗示什么，怎叫纪榛不多心？
纪榛哼了声，愤愤地将粉玉珠串带到了腕上，又拿起那条彩绳端详。
彩绳的来历也值得回味。
两年前，沈雁清奉公下江南办事，纪榛想跟着去却被拒绝。
临出发前，纪榛蜷成一团偷偷躲进了马车的暗柜里。那时正值盛夏，动两下都是一身热汗，纪榛却在不透气的暗柜里足足憋了半个多时辰。等沈雁清发现的时候，他衣衫尽湿意识不清，已是中暑之相。
纪榛眼冒金星，潮红着脸对沈雁清笑，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你不带我去，我也有办法。”
沈雁清比纪榛年长三岁有多，纪榛嫁给对方时方及十七，又是娇宠长大，与稚子并无多大差别，做出这样不计后果之事不足为奇。好在沈雁清随行带了大夫，纪榛歇了两日就又生龙活虎。
在江南的半月，沈雁清到哪儿纪榛就跟着去哪儿。
当时沈雁清中状元满一年，还未升迁，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翰林官。但他名声在外，众人亦皆知他非池中之物，终有一日会有大作为，无人敢轻看他。
倒是纪榛的身份太过显耀，未免节外生枝，沈雁清让纪榛扮成他的侍从，“主仆二人”寸步不离，还因此闹了点笑话。
江南刺史设宴款待沈雁清，纪榛也跟着去了。没想到酒过三巡，竟唤来娼妓和小倌作陪。
沈雁清被纪榛逼婚一事在大衡朝传了个遍，刺史马屁拍到马腿上，嘿嘿笑道：“此处离京都千里远，沈大人尽情玩乐，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绝不会传到那纪小公子的耳朵里去。”
纪榛气得牙痒痒，又碍于假扮沈雁清侍从的身份发作不得，捏紧了拳头。
江南刺史是个人精，瞥见纪榛的神态，捋一捋小胡子，笑得越发暧昧，“是我眼拙，沈大人身旁已跟着个绝色少年，哪还瞧得上这些庸脂俗粉？”
他错将纪榛认作沈雁清私下养着的娈童，眼神轻浮地打量着纪榛的身段，怎会知晓纪榛就是他口中的纪小公子？
沈雁清掠一眼恼得两腮微鼓的纪榛，淡淡道：“让刺史大人见笑了。”
江南刺史饮酒过度，闻言更加肆无忌惮地大笑，“你我都是男人，三妻四妾乃寻常事，总要尝尝鲜。”
纪榛再是稚嫩，也察觉他话中隐喻，再无法忍耐，怒道：“你放肆！”
被沈雁清抓了腕不得往前。
“尝鲜？”沈雁清琢磨着着这两个字，微笑着抬眼，“刺史大人不妨有话直说。”
沈雁清笑意浅浅，态度温和。
江南刺史色胆包天，被沈雁清的表象迷惑，直咽口水，“沈大人这小奴长得真是.....若我能与他共度一夜春宵，少活三年也值得。”
纪榛还是第一次直面这些淫词秽语，怒得浑身发抖，端起一个酒壶就砸了出去，话都说不利索，“我定要，定要让我哥哥杀了你.....”
沈雁清一手揽住纪榛的腰往自己的方向带，温声说：“刺史大人瞧见了，他性子烈，不肯委身他人，还是请大人差小厮带我去住处罢。”
刺史可惜地摸摸鼻尖，依依不舍地看着羞恼的纪榛被带走。
一进厢房，纪榛就发脾气砸东西，怒问沈雁清，“你就任他这样羞辱我？”
沈雁清好整以暇地倒水，“你若不跟着来，不必遭此辱没。”
纪榛顿时泄了气，东西也砸不动了，红着眼瞪沈雁清。
他两颊绯红，满目盈盈的泪花，水润饱满的唇紧抿，神情委屈又倔强，这模样更是不自觉地招人。
沈雁清眼眸微暗，将瓷杯搁到桌面，抬步去塌旁。
纪榛却没跟着上前，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抖着，颤声问：“是不是我被人如何调笑你都不介意？”
沈雁清不喜欢他，恨他逼婚，因此也不在意江南刺史对他有非分之想。
话是问出口了，却又真的怕听见沈雁清肯定的回答。
纪榛忽觉恐惧，他哭湿了脸，小跑着从背后抱住沈雁清，如鲠在喉，“算了算了，我不问了.....”
沈雁清垂眼看那双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温热的身躯贴着他的背脊，有湿泪浸湿他的衣襟。
纪榛恼怒过后便是后怕，他到底稚嫩，又常年有父兄护着，谁敢在他面前流露出半点旖旎心思？今夜江南刺史过于赤裸直白的言辞还是将他吓得不轻，唯有靠着沈雁清才觉安心。
沈雁清自然也感知到了纪榛的恐惧，他将人带到榻上，瞧少年还有几分稚气的脸湿涔涔的，掌心贴了上去。
纪榛眷恋地拿潮润的脸颊去蹭他的掌心，又伸出一小截软舌舔他的指尖，见他没有阻止，慢慢地把他的指头含进嘴里吮吸。
牙齿藏得很好，他只触及温热的软肉，像被还没有长牙的幼兽含住讨好。
纪榛眉眼间仍存留几分青涩的天真，神色却染了讨乖的媚态，这样奇异的两种气质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极易激起任意之人内心的施虐欲。
好似生来就适合被掌控、被揉捏。
很显然沈雁清并非寻常人，他猛然将手收了回来。
纪榛懒怠地躺着，睁着一双水眼朦胧看着他，既懵懂又肉欲。
如此烟视媚行，怪不得到哪儿都要招蜂引蝶。
沈雁清微微咬牙，掀开被子将纪榛兜头罩住，恐再看一眼也要乱了神志。
烛灭月圆，有人熟睡，有人难眠。
作者有话说：
万人嫌（&#215;）
万人迷（√）
沈大人今天吃醋了吗？吃了！

第10章
酒宴两日后，发生了件骇人听闻之事。
江南刺史死在了自家府邸，被杀时正在沐浴，从喉管处放的血染红了整个浴桶，死相亦极为惨烈可怖。
双眼被剜、舌头被割，发现他尸首的奴仆直接吓得昏了过去。等仵作去验尸，更惊愕地发现他下头的玩意儿也被剁了。
这已经不是寻常盗贼入室会做出的事情。
纪榛得知此事连午膳都吃不下，猛灌了三大口凉水压惊。前几日还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化作尸骨，着实毛骨悚然。
可沈雁清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甚至还有心情练字。
“你说会是仇家寻仇吗？”纪榛问，“若真是谋财害命，手段不至于这样残忍。”
沈雁清在宣纸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静”字，落下最后一笔才道：“有人替你杀他，不好吗？”
宴会上纪榛曾说要兄长杀了江南刺史之言。
“我那是气头上的话，他的死与我何干？”纪榛生怕跟这事扯上关系，有些结巴，“再说了，他罪不至此。”
沈雁清将宣纸放置一旁，眉眼冷凝，“你同情他？”
同情一个曾出言调戏，甚至对自己有所企图的好色之徒？
纪榛心性纯真，纪家这些年的刀光剑影他一概不知，自然也听不得如此血腥之事。他想了想道：“我只是觉得不必下这样的狠手，那贼人未免太残暴。”
沈雁清轻哼一声，听不出好歹。
纪榛还在猜测凶手的来路，“杀江南刺史的会是江洋大盗，还是雇来的杀手呢，他杀人的时候不会害怕吗，又或者背后有人指使.....”
沈雁清状若随意地问了句，“若真是有人指使呢？”
“那幕后之人定是暴虐成性，才做出这样狠戾不仁之事。”
纪榛越说越恐惧，担心隔墙有耳，自己说的话会被听了去以至招惹祸端，不由得起身小跑到沈雁清身旁寻求安全感。
他抱住沈雁清的手臂，嘟囔道：“我们还是不说这个了，我有点害怕.....”
沈雁清垂眸看他，“你怕什么？”
纪榛压低声音，“我都怕。”
不管是穷凶恶极的凶徒，还是真有背后指使者，他都畏惧。
沈雁清极为轻微地蹙了蹙眉。
纪榛又依赖地往对方怀里靠了点，小声说：“不过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沈雁清神色难辨，末了，淡淡地嗯了声算是回应。
江南刺史被杀一案交由府衙办理，可是还没等找出凶手，先牵扯出了刺史收受贿赂、收刮民脂民膏的丑事。百姓路过刺史府门前都要啐上一口唾沫，纷纷道刺史死有余辜，更有甚者拉帮结派要求府衙不再探查刺史背后死因。
沈雁清虽只是一个七品官，但到底在天子眼下当差，说的话颇有重量。
府衙来问他是否要继续办案之时，他沉默两瞬道：“既是民心所向，便结案吧。”
一句民心所向，让府衙有了结案的底气。
无人会为一个已死去的贪官多加奔波，此事不了了之。
—
离开江南的前一天，沈雁清终于办完了公事，纪榛缠着对方陪他游玩。
江南处处好风光，好花好景好时节。纪榛玩心大起，撒欢儿地跑，不小心跑远了，沈雁清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会乖乖地又凑到对方身边。
彩绳也是在这日编织的。
湖边一对满头白发的夫妇摆了个小摊在卖各色丝线，纪榛好奇地探过去瞧。
老婆婆牙都掉光了，说话有些含糊，“少年郎可有意中人，买了老太婆的彩绳可佑你二人甜甜蜜蜜，白头偕老。”
这些吉利话只不过是博个好彩，但两个耄耋老人无疑是活招牌，纪榛信了，亦期盼着能与沈雁清百年好合。
他拽着沈雁清不让走，眼瞳灿亮，“我要这个，你编给我。”
沈雁清不肯陪他胡闹，“天色将暗，该回驿站了。”
无论纪榛如何央求，沈雁清都不为所动。
老大爷看出二人的关系，口齿不清说：“讨了媳妇是用来疼的，你这人，怎如此不知好歹，小心媳妇嫌弃你，跟人跑了去！”
沈雁清面不改色，只问纪榛，“你走不走？”
纪榛闹起了脾气，闷闷地抱着腿蹲下来，“不走。”
“那你自己回去。”
纪榛头也不抬，扒拉着彩线。半晌，见沈雁清真抛下他离开，难过地咬紧了唇。
沈雁清讨厌他都来不及，怎会想与他白头偕老呢，可就算是他一厢情愿也好，人总要有些念想。
老夫妇见纪榛伤神，安慰道：“不管他，老太婆教你编绳。”
纪榛勉强打起精神学习，可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几条彩线在他手中绕来绕去打了结。
他怎么编都不得要领，悠悠叹气：“我太笨了，编不好。”
连这么一点点小事都做不到，还妄想与沈雁清相守一生，简直是水中抓月。
纪榛眼圈微红，气馁地将彩线递出去，“我不编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夺走被他缠成麻团的彩线。
纪榛惊讶仰面望去。沈雁清去而复返，立于璀璨的黄昏里，身后是漫天流彩的火烧云。金光落在他的眉睫，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他低首看着怔然的纪榛，轻声说：“只此一次。”
说罢，在纪榛还未反应过来时，半蹲下身子讨教，“婆婆，这样可对？”
老夫妇对望一眼笑开了花，“对，对。”
纪榛喜不自禁，往沈雁清的方向靠近了点。
七色彩线在沈雁清的手中十分听话，不多时就有了手绳的雏形。纪榛钦慕地盯着对方专注的神情，声音里藏满爱意，“沈雁清，你真厉害.....”
沈雁清没说什么，只是极其轻微地勾了下唇。
纪榛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安宁与美好。
江南的清风吹拂，将他和沈雁清的发梢绕了一瞬又分开。沈雁清将编织好的彩绳戴到他腕上，有些无奈，亦有点笑意，“满意了？”
纪榛摸着略显粗糙的彩线，觉得这世间无一件奇珍异宝可比拟。
他心荡神驰，顾不得是在大街上，飞快地在沈雁清的脸颊啄了口。
老夫妇哎哟地捂住眼睛，乐呵呵笑道：“不害臊，不害臊.....”
这是纪榛和沈雁清为数不多尚算和睦的回忆，如今回想起来他不由自主地眉开眼笑，可是笑过之后就是苦涩。
江南的山水怡人，让沈雁清多了分柔情，可回到风起云涌的京都，一切如旧。
原来戴了彩绳也不能甜甜蜜蜜，再多的祝福语到了他和沈雁清身上皆是虚无。
院外有脚步声传来。
纪榛回神，将彩绳和沈家的传家玉石一并戴到手腕，揉揉自己的脸走到房门口。
不远处两道身影缓缓行来，一深一浅的黛蓝色官服，正是沈雁清和易执。两人正说着话，不知易执提到什么，沈雁清竟然面带笑意，甚至摇了摇头，是有些莫可奈何却又纵容的神情。
纪榛定定盯着沈雁清唇角的笑容，一颗心被揉了又揉，怎么都抚不平。
沈雁清从未对他这么笑过，他当真就比不上易执吗？
“我就说纪榛喜欢你喜欢得要了命，这都三年了，你沈大人就是铁石心肠，就一点不动心？”
“他把我当假想敌，上回见了我那小脸鼓得，真是有趣极了。”
“今日肯定又不给我好脸色看......”
易执喋喋不休说着，沈雁清还未让他住嘴，抬眼先见到了房门前的纪榛，慢慢地将笑容隐去。
这举动落在听不到谈话内容的纪榛眼里那可真是万箭穿心。
他本应该迎上去，可双腿却像灌了铁似的怎么都挪不动，垂在身侧的双臂更有如千斤重。特别是专程戴上的粉玉和彩绳，愈发显得他做这些有多么可笑。
但纪榛还是不想在情敌面前露出黯然神伤之态，他掐一掐自己的掌心，强打精神挤出个笑，“饭菜都热好了，快进来吧。”
易执的官帽拿在手上，笑说：“有劳嫂嫂。”
一声嫂嫂叫得纪榛方才的不悦消退大半，微微红了脸。只是触及沈雁清淡漠的神情，又不禁想起沈雁清对他和易执态度的差别，情绪起伏不定，甚至忘记唤沈雁清上桌。
易执幽默风趣，多无聊的事情在他嘴里说出来都妙趣横生。
谈起紫云楼一事，他亦赞同纪榛的见解，并道：“那些人太迂腐，自以为读了两本圣贤书就堪比先贤，你别太放在心上。”
纪榛本想和易执显摆手上之物，可平心而论，易执为人正道又坦荡，他反而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于是悄悄将衣袖往下拉了点遮住粉玉和彩绳，朝易执感激地笑了笑。
一顿饭吃得很是和睦。
沈雁清奉行“食不言、寝不语”之准则，只是安静用膳，不和纪榛搭腔。
纪榛送二人出院门，他想和沈雁清说说话，可对方已然和易执边走边议论起公务，只好讪讪地将话咽了下去，目送两人离开。他心里打翻了醋坛子，酸得他眼睛都在冒热气。
手腕上之物在日花下闪烁着微光，似也在嘲笑他自取其辱。
纪榛咬牙，沈雁清有至交好友，他亦有蓝颜知己，有什么了不得的？
他扬声，“吉安，备车。”
行至院外的易执听到纪榛要外出，好事地往后看了眼。
沈雁清问：“你与林家小姐如何了？”
易执收回目光，笑容满面，“该是年尾下聘，届时带着纪榛一块儿来喝喜酒。”
“好。”
作者有话说：
榛榛（泪眼汪汪）：我最怕暴虐成性之人了。
沈大人（藏起狠戾不仁的尾巴）：嗯，幸好我不是。

第11章
纪榛方进黄莺楼，识得他的小唱喜上眉梢，用一把婉转的嗓子唤道：“小纪公子！”
此时正是午后，黄莺楼里的小唱大多数都在歇息，很是静谧。
纪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茉莉在屋里吗？”
得到回应后，他轻车熟路上了二楼，拐到左走廊末尾的厢房，屈指敲门。
里头传来一道柔美的嗓音，“谁呀？”
纪榛不出声，又扣扣两下。
小茉莉被催急了，一手挽着未梳好的发髻，一手打开了门，待看清门外之人识，惊喜地张大了嘴。
纪榛抬步进屋，转身笑道：“怎么，高兴坏了？”
小茉莉三两下挽好头发，又将门关了，声音里都是喜悦，“我当然高兴，你都多久没来了。”
纪榛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琢磨了下，他竟足足三月不曾踏足黄莺楼。
还未和沈雁清成亲之前，他可是三天两头要往这儿跑。一是为听戏，二也是担心没有他的照拂小茉莉会受欺负。
十三岁那年，他从家里溜出来玩，马车行至黄莺楼后门时听见哭喊声，没忍住掀开车帘查看，正见一个瘦弱的少年被杖打得吐了血，连站都站不起来。
纪榛虽不是什么大英雄，也见不得如此欺凌他人之事，当即下马查清原委。
马车挂着纪字玉牌，无人敢对纪榛不敬。在他的追问下，才得知挨打的少年叫小茉莉，是黄莺楼里的小唱，因为得罪了客人，正准备活活打死。
小唱在各朝各代皆处于下九流，命比蝼蚁还贱。可纪榛到底于心不忍，一时头热拿三百两救下小茉莉。有了纪榛做后台，小茉莉再不必受人欺辱。
年岁长了些，纪榛也曾向兄长提出要将小茉莉带回纪府，可小茉莉自个儿不愿意，纪榛怎么问他都不松口。
纪榛后来才知晓，在黄莺楼的小唱除了卖唱也卖身，小茉莉跟他一般年岁，却已经知人事，不肯跟他去回纪府，是担忧自己的身份害得纪榛受父兄责备。
之后纪榛替小茉莉赎了身，他仍住在黄莺楼，只需登台唱戏，不必接客。
纪榛大婚前，小茉莉送了不少春宫图给他，神秘兮兮告诉他这些大有用处。
他偷偷躲在房中将那些书册翻来覆去瞧，看红了一张脸，可到了新婚之夜却没能派上用场。
沈雁清喝得微醺，一张如玉面容却不含半分情意，在幽黄的烛光里冷冷看着含羞带怯的纪榛，连合卺酒都没有喝，只赠给他“好自为之”四个字就拂袖而去。
此后整整两个月，沈雁清莫说与纪榛圆房，就是主厢房的门都没踏进去过。
纪榛那时少不更事，面皮比蝉翼还薄，沈雁清不肯与他同床，他心里虽然焦急，但也做不来自荐枕席之举。
小茉莉混迹风月场多年，泼辣大胆，三言两语就套出了纪榛的话。
“他怎能如此？”
纪榛捂住小茉莉的嘴，“你小点声！”又嘟囔着，“被别人听见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了。”
他是小茉莉的救命恩人，又从来不曾瞧不起小茉莉出身，小茉莉舍不得看他难过，过几日给了他一瓶无色无味的药。
纪榛轻嗅，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自然是助你和沈大人成双的好东西。”
继而附在纪榛耳畔低语几句，纪榛听过后险些把东西砸了。
“这怎么成？”纪榛把东西往小茉莉怀里一塞，“我不要。”
小茉莉一摊手，“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当真要守活寡吗？”
纪榛低垂着眼睛，还是摇头，他怕这样做了沈雁清气恨他。
岂知没两天就发生了粉玉珠串之事。
家奴说的“公子不是真心娶少夫人”和沈母所言“无才无德，如何比得”这两句话日夜在他脑中回荡，让他心魔骤生，急切想要坐实沈雁清妻子的身份。
纪榛由此动了歪心思，收了小茉莉给的禁药。
月上枝头，他站在东厢房门前，端着侍从新换的茶水，踌躇不定。
沈雁清察觉门外有人，轻声让他进去。
纪榛一听见沈雁清的声音，所有犹豫不翼而飞，只剩下了飞蛾扑火的勇气。他勉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时无异，推门进去。
沈雁清正在看书，瞧见是他，眉心微皱，倒也没多说别的什么。
可有时候忽视远远比其它对待方式来得伤人。
“我，我来给你换茶水。”
纪榛喉咙哽塞，一句话说得很不利索，一眼就叫人看出他的不自在。
沈雁清明知有鬼，却也没阻止纪榛进内，恬淡地翻了下书页。
纪榛放下茶壶，一双手微微抖着，拿了瓷杯倒茶。他心虚得看也不敢看沈雁清，嗫嚅着，“你渴了吗，喝口茶吧。”
他正想端着瓷杯走过去，沈雁清油盐不进，“我不渴，你可以出去了。”
纪榛尴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手心里全是因为紧张出的冷汗，僵硬地往前走了两步，“还是喝一点吧，上好的龙井......”
沈雁清这才放下书卷，“为何非要我喝？”
纪榛一颗心差点跳出来，舌头打结，“我，我没.....”
沈雁清站起身，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他凝眸落在瓷杯上，“只是寻常茶水？”
纪榛忙不迭颔首。
沈雁清似是信了他的话，闲庭信步走向他，从他手中接过瓷杯。
纪榛正想松一口气，对方却把杯沿递到他唇边，风轻云淡道：“喝吧。”
他目瞪神呆，“什么？”
沈雁清又将杯子往前送了一寸，被茶水浸热的杯沿贴在了纪榛的唇上。
“寻常茶水，你喝不得？”
纪榛望着对方墨一般的眼瞳，心如鼓擂，他疑心沈雁清已经瞧出了他的异样，可到了这一步他也不得不将戏唱全。再者，别说沈雁清喂给他的只是一杯掺了药的茶，就是毒酒他怕也会喝下去。
大不了就是再出回丑而已。
纪榛眼一闭，唇一张含住瓷杯，就着沈雁清的姿势咕噜一口将茶水咽了下去。
他喝了茶就想开溜，支吾道：“那我走了。”
“等一等，”沈雁清却偏偏在这时唤住他，“我有事与你商讨。”
能与沈雁清多相处一会儿他求之不得。他自觉身体并无异常，稍稍放下心，腹诽那传说中的禁药“芙蓉香”也不过如此。
沈雁清竟和他闲话家常，纪榛欣喜万分，一会儿说院里的花开了，一会儿说房里新换了面屏风.....都是他喋喋不休在说，沈雁清偶尔应一两声，也能令他心怡神悦了。
可不到一刻钟，纪榛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嗯，那幅牡丹图，是我请宫中画师所作，栩栩如生.....”
他眼前有些冒星光，四肢也越来越滚烫，体内似有一道火流在乱窜，从心口烧到小腹，让他说话都费劲。
他一停下来，沈雁清便道：“接着说。”
纪榛口干舌燥，两颊因药物烧得绯红。他浑然不知，晃了晃脑袋，瓮声瓮气，“牡丹，我喜欢牡丹.....”
再也说不下去。
火势愈烧愈旺盛，前所未有的热意席卷着他，他双手撑住桌子，茫茫然道：“我好像，有些奇怪.....”
说着抬起一双浸满了水色的眼前看着眼前的沈雁清。
如月仙人，他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
纪榛从没有像这一刻渴望着想要靠近对方，甚至忘记沈雁清有多么讨厌他，本能地踉踉跄跄扑向沈雁清。
岂知对方轻巧一躲，他什么都没抓住，反而软绵绵地跌倒在地。沈雁清抬脚挡了下，他才免于全然栽倒摔痛。
纪榛不适得呼吸都困难，双臂抱住沈雁清的腿，满面潮红，哽咽地向沈雁清求救，“我难受，好难受......”
沈雁清冷眼看着发情的妻子，声音冷森，“谁给你的药？”
纪榛听不真切，懵懵然摇头，只一个劲说自己难受。
那火像是要将他都五脏六腑都烧透，疼痛之中夹杂着无限的空虚，似乎需得用什么东西将他彻底填满才能免于受苦。
而当前能救他的就只有沈雁清。
纪榛死死攀着沈雁清，呼吸滚热，“你帮帮我，沈雁清，帮帮我。”
沈雁清冷眼旁观纪榛的狼狈与淫相，连音色都淬了霜雪，“咎由自取。”
纪榛也觉得自己很丢脸，可急于得到舒缓，还是艰难地爬起来想去抱沈雁清。看过的图册在这时起了极好的作用，他生涩地微撅着唇，却被沈雁清躲开了。
沈雁清不让他亲。
意识到这个事实纪榛难过得心肺烧成灰烬。
他站都站不稳，泪眼涔涔，如鲠在喉，“为什么，不要我？”
被热汗打湿的乌发黏糊糊地贴在他脸侧，白皙的颈子附着热气腾腾的汗珠。他的衣襟里也半湿了，一双眼睛水亮盈润，如同方在水里捞出来，透着暧昧的潮气。
面对此情此景，沈雁清依旧镇定自若，没有接他的问话。
纪榛既难受又委屈，抛下最后一丝脸面去抱沈雁清。可沈雁清再次推开他，沉着道：“你神志不清，冷静一点。”
对方避他如蛇蝎，纪榛难堪至极，可他如何冷静？芙蓉香烧得他就要化了，再拖下去，他怕是会连骨头都融在这里。
沈雁清不肯救他，谁能救他？
纪榛灵光一现，跌跌撞撞往门口的方向走，嘴里嘟囔着，“我不要圆房了，我不要了......”
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房门，就被沈雁清拦住了去路。
沈雁清声音掺杂了点不易察觉的低哑，“去何处？”
纪榛只知道走出这扇门他就有救了，痛哭道：“你不帮我，我找别人.....”
沈雁清眼神骤变，一瞬化作千万片锋利的刀刃刺向意识浑沌的纪榛。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我恨你是块木头！

第12章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是从纪榛的每一个肌理里腾腾散发出来的。
芙蓉香乃前朝流传下来的东西，之所以成为禁药，皆因其药效太过猛烈，服用之人哪怕心性再坚韧，定力再坚决，也难逃情欲折磨。
官府常年查收此物，但仍无法阻止其在市面流通。下九流的烟柳街巷自然不必说，还有些达官显贵也暗中用来助兴，此外，亦有心术不正之人企图通过芙蓉香“好事成双”。
不是没有逃过此物毒手的例子，但过程堪比烈火焚烧，若非是铮铮铁骨，绝对无法生熬过去。
毫无疑问，纪榛并不属于坚若磐石之人。
他想给沈雁清用药，却被对方识破，偷鸡不成蚀把米，悔不当初。
正如沈雁清所言，他是咎由自取，他不求沈雁清帮他，可至少不要拦着他向旁人求救。
纪榛眼前被泪糊得朦胧，意识亦如同放进蒸炉里被闷得所剩无几，他瞧不见沈雁清神色的转变，一心想要逃出这扇阻止他自救的大门。
他顾不得别的，甚至一把推开沈雁清。软脚虾一般往前迈了两步，手刚碰到门闩，就迫不及待地喑哑喊道：“吉安，备车.....”
他忘记了来此之前特地将所有奴仆都支走，吉安自然也未能听见他的呼救。
纪榛费力地拉开门闩，还未将门打开，忽有一只大掌从背后扣住他双手的手腕往后扭转，用的力气极重，他砰的一声整个人都撞在了门上。
沈雁清将纪榛皓白的腕反扭在后腰，锁住，并没有意识到说话时的语气有多么冷沉，“找谁？”
纪榛被压在门板，动弹不得。他脸上湿漉漉，已经分不清流的是汗还是泪，只觉着自己就快要被体内焚烧的火苗折腾疯了。
只要能早点离开这里，少受些煎熬，他没什么答不得的。
纪榛艰难回：“找，小茉莉.....”
芙蓉香是小茉莉给他的，定知晓如何叫他免于痛苦。
可他回答过后，沈雁清竟还不肯松开他，又缓缓地冷声说：“你既入沈府，自与我沈家息息相关，屡次出入风月之地，有辱我沈家门楣。”
沈家家世代代清白，养出来的后代个顶个的正人君子。到了沈雁清这一辈，更是松风水月，除非有公务在身，否则半步不踏锦盈花阵，出了名的清白世家。
纪榛身为沈雁清的男妻，当然要夫唱妻随，遵守沈家森严规矩。
可凡事皆有例外，难不成要纪榛活受尽油煎火燎之苦也得恪守家法吗？
纪榛被逼得没有办法，哭着哀声道：“我从后门走，蒙着脸去总成了吧，这样，定不会丢了你沈大人的脸。”
竟是不惜蒙面也要离开这里去找别人。
去了之后做些什么，尽在不言中。
沈雁清与纪榛成婚是无奈之举，纪榛若与旁人有染，正是休妻的大好机会。他本该毫不迟疑地放纪榛离开，可触及纪榛的神态，掌下的力度却愈收愈紧。
从他的视线看去，纪榛似暖炉里一块蒸蒸冒着热气的软糯糕点。他的妻子衣冠凌乱，乌发溟溟，双颊潮红，眼睫上挂着湿润的水雾，因为难耐咬着饱满的下唇，咬出一个小小的印子，而只要开了这扇门，在外所有人都能瞧见纪榛如此娇态。
沈雁清险些扭断了纪榛一双腕。
纪榛痛叫出声，“你松开我.....”
芙蓉香的香味更浓，灌满了一屋子。这药物只对饮药之人起作用，可沈雁清分明也觉得自己被影响了。
若不然，他怎么会不顾纪榛的挣扎将人丢到了榻上？
纪榛摔得头昏脑胀，以为沈雁清还在介怀他去黄莺楼会败坏门风，一积攒了些气力就要往床下爬，却被对方握住脚腕往后拖，彻底地将他钉在了床榻上。
“沈雁清，”纪榛痛苦地半蜷着身躯，忍不住哭出声，“我都答应你蒙脸了，你究竟还要如何？”
“这话该我问你。”
沈雁清逼近他，一桩桩指责他的罪过，“意图给我下药，是为不义，以妇之身再三出入柳陌花衢，是为不忠，事迹败露却毫无悔改之心，是为不正。纪榛，你不义不忠不正，如今不过是自食恶果，受着吧。”
纪榛本就临近崩溃边缘，听得沈雁清一声声责问，更是酸楚不堪。
他企图看清沈雁清的神情，可眼泪太多，面前总是水雾雾一片，沈雁清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自知理亏，胡乱摇着脑袋，絮絮道：“我是有错，等我解了药，再同你赔礼.....”
现在不是问责之时。
纪榛躺着，泪水和汗水顺着眼尾没入衣领。他竭力攥住沈雁清胸前的衣物，央求，“我真的好难受，求你，放我去吧。”
“去黄莺楼找别人？”
纪榛急忙忙颔首。
他以为沈雁清松了口，岂知对方又道：“我不要你，他们就肯要你吗？”
纪榛脑内轰的一声，因如此轻蔑的言论羞恼得浑身发抖。他重重地咬了下舌头，用疼痛保持片刻清醒，哽咽着反驳：“他们都喜欢我，每次我去他们都高兴极了.....”
“喜欢你？”沈雁清凝视着眼前意识不清却又神情坚定的纪榛，许是芙蓉香所致，竟让他一再说出嘲弄之语，“是喜欢你徒有皮囊，还是喜欢你挥金如土，亦或者你的显贵家世，他们为了讨好你而诳骗你，也就你信以为真。”
纪榛这下是真恼了，睁着一双烧红的眼睛，怒道：“你又不知我与他们的情谊，怎知他们不是真心喜欢我？”
这是二人成婚以来纪榛第一回在沈雁清面前露出爪子，不至于挠伤人，但也让沈雁清不悦。他未细思，更难听的话已然袭向纪榛，“你有哪一点值得人喜欢？”
纪榛震住，哑然失声，眨一眨眼睛，热泪滚滚而落。
沈雁清亦讶异自己会说出如此令人难堪之言，脸色沉寂。
自幼父母教导他要克己复礼，学堂的先生亦赞他年少便懂得喜怒不显于色之道。他是众人口中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是天子于大殿上钦点的志节行芳的新科状元，二十载循规蹈矩、严气正性，偏偏在面对纪榛之时总不受控制地将玉洁松贞抛诸脑后。
在纪榛逼婚之前，沈雁清其实对纪榛是有几分欣赏的，无关情爱，只是单纯地觉着悦目娱心。
长街游行，明媚的少年兴高采烈接了他抛下的牡丹花。
诗会酒宴，喝得醉眼朦胧的糊涂虫躲在树后窥探他。
这些他都没忘。
倘若纪榛不仗着家世执意嫁给他，尚能在他心中留下一丝纯美，何至于自讨苦吃。
沈雁清凝眼望着被芙蓉香揉磨得狼狈万状的纪榛。
一个一技无成、不学无术、空有皮囊的草包，又被家里宠得太娇气、太任性，以至于活到十七的年岁还这样不知世故。
沈雁清从未想过自己的眷侣会是这副模样。
纪榛也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他心性天真纯良、坦荡率直，可这世间拥有这般特性的人有千千万万个，这样一点好是远远不够的，至少在沈雁清看来是如此。
纪榛已经失了神志，淌出来的汗将床褥打湿。
他微张着唇，既渴望着什么，却又青涩地不知如何解渴，不自觉地蹭着近在咫尺的沈雁清。
“嗯，”纪榛边哭边自暴自弃地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值得人喜欢.....”
他将湿漉漉的脸埋到沈雁清的胸膛，整个人都在抖，含糊不清说：“你也，不喜欢我。”
就算他再怎么卖俏讨好，沈雁清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只会觉得他手段卑劣不堪。
原来真心喜欢一个人能低微到这般地步，明知是自轻自贱的行径，依旧甘愿抛却尊严，将自己的脸面交给对方踩到泥泞里去。
芙蓉香的威力纪榛可算是领会到了，久久得不到舒缓，他痛得蜷缩，终是忍不住伸手往下探去。又怕自己丑态毕露会惹得沈雁清作呕，抽噎着道：“你别看我，别看我.....”
沈雁清垂眼就能看见浸在热汗里的纪榛是如何当着他的面自渎。
胡乱的，很不得要领。
满塌芙蓉香，香气缠缠绕绕，亦将沈雁清团团包裹起来。
纪榛乱蹬着腿，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叫声，已然忘情，可只是这样，断不能解了芙蓉香的药性。
纪榛苦不堪言，却不敢再向沈雁清求救，害怕地嗫嚅着，“我是不是会死？”
他抓紧了被褥，朦胧地望见厚重的红木床头，抬起脑袋就要磕上去，企图把自己撞晕。
沈雁清眼色骤变，一把扯着凌乱的衣衫将人搂进自己怀中，森冷道：“你要寻死？”
纪榛根本听不清对方说什么，点点头，又摇摇头，满脸泪渍。
温热的躯体紧贴着沈雁清，热气与渴求一同抵达。
沈雁清掐着掌心里柔韧的身躯，闻见扑鼻香气，他控制住不安分扭动的纪榛，微吸一口气，“当真想要圆房？”
纪榛这回捕捉到了两个字，嘟嘟哝哝，“嗯，沈雁清，圆房.....”
声音满满当当皆是爱慕。
克制土崩瓦解。
沈雁清闭了闭眼，抬手放下床幔，顷刻间，红浪翻滚，吟喘连绵。
月夜花朝，倚玉偎香，芙蓉帐暖度春宵。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喝喝，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嗯嗯嗯你最好是不喜欢。

第13章
芙蓉香的威力不容小觑，纪榛自取其果，可谓受尽了苦头。
沈雁清身家清白，二十载洁身自好，亦是头一回躬行实践。初始难免有些不得章法，好在他是绝顶明慧之辈，凡事只需一次过后便能掌握要领。
起先纪榛尚存一丝清明，可越到后头就越是意识昏沉，明明身子倦怠得抬一下手都费劲，燎火大火却烧得一刻都不肯停下来。
他昏过去又硬生生被弄醒，仰着脸哭得可怜。
但远不止于此。
东厢房内没有闺阁之物，期间沈雁清翻箱倒柜才找到一罐冬日用来抹手的雪花膏替用，减轻了纪榛的大部分痛楚。
待到屋内静下来，窗外已经蒙蒙亮，而被丢弃到地上的雪花膏也已然见了底。
这一夜的混乱难以言喻，纪榛次日便发了热，足足趟了两天两夜才得以下榻，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纪榛本以为与沈雁清暮雨朝云后便能鸾凤和鸣，只可惜等他大好，沈雁清虽没有追究他下药之事，对他的态度仍是不冷不热。
不过能和沈雁清有夫妻之实，纪榛免不得暗喜。
此后他为能接近沈雁清又三番五次玉燕投怀，没了芙蓉香的效用，他受不住那么多回，总是软声讨饶。沈雁清亦清心少欲，并不热衷床笫之乐，从不主动，从不勉强，两人在这事上倒是十分和睦。
“你来此处，沈大人知晓吗？”
小茉莉婉妙的音色打断纪榛的回想。
他轻哼一声，“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管不了我。”
小茉莉噗嗤笑出声，揶揄道：“你可别又害了我，上回你到我这儿听小曲，可不是就被沈大人抓了个正着。我瞧沈大人的脸色，似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吓得我整夜做噩梦。”
纪榛努嘴。
自沈雁清得知芙蓉香是小茉莉给的后，便明令禁止他再到黄莺楼，无非是担心他出入烟花之地被人瞧见了辱门败户。
可他行得正坐得端，来黄莺楼一不让小唱作陪，二不饮酒，不过是听小茉莉唱两首小曲而已。旁人爱瞎说就说去，反正他被人编排的也不止这一件，再多一桩又能怎样？
可沈雁清不这么想，甚至有一回路过黄莺楼听闻他在内，进楼亲自领他回府。
小茉莉刚唱完一曲正在歇息，纪榛与对方年岁相当，相识五载有余，行事没那么多讲究。
二人皆坐在蒲团上，纪榛半倒在对方怀里给对方喂水，还学着在楼下瞧见的那些恩客一般勾着小茉莉的下颌笑吟吟道：“小爷今夜定要你好看.....”
沈雁清便是在这时推开了雅间的门，目光沉沉地扫着两个姿势亲昵的少年。
纪榛手一抖，水洒出去几滴，但浑然不觉有什么不是，半撑起身体奇道：“你怎么来了？”
小茉莉却一副大难临头的神态，惊慌失措起身给沈雁清行礼。
沈雁清淡淡地扫一眼小茉莉，对纪榛道：“府中有要事，随我回去。”
纪榛信以为真，连忙从蒲团上爬起来，小跑向沈雁清，到门前又回头跟小茉莉说：“等我下回过来你再将方才的小曲儿唱完。”
小茉莉瞄一眼眉眼幽寂的沈雁清，不敢应声，纪榛也不在意。
上了马车，纪榛主动询问道：“家中何事？”
沈雁清沉默不语。
纪榛一脸茫然，不知为何忽而觉得后背发凉。
等回到院子，沈雁清先行屏退了一屋子的奴仆。吉安原是不肯走，纪榛摆摆手，“你也去。”
他以为沈雁清有什么悄悄话要同他讲，将门关严实了。一转头，见到沈雁清手中多了根细韧的藤条，还未发问，沈雁清便坐到了主位上，寒声让他过去。
纪榛不明所以地走到对方面前，“怎么了，啊——”
藤条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小腿处，让他短促地痛叫了声。
纪榛边弯腰捂着小腿边后退，半怒半惊地看着沈雁清，“你做什么？”
沈雁清面色冷寂，“你不守家规，理当家法伺候。”
纪榛揉搓着自己的小腿，“我何时不守.....”
他明白过来沈雁清的意思，不服地仰起脸，“我与小茉莉相识多年，寻他玩乐算什么不守家规？”
沈雁清漠然道：“我早告诫过你，不准再去黄莺楼。那里出入的皆是三教九流之辈，你若沾上些不三不四的习性，休想再踏进沈家大门一步。”
纪榛站直了，坦荡荡回：“我除了听小曲，旁的都没做。”
“是吗？”沈雁清抬眸，“那芙蓉香呢？”
纪榛刹那失了意气，词穷理尽。
“念你是初犯，今日我只打你十下。”沈雁清说，“过来，你自己卷好长袴。”
纪榛一看那藤条，心中戚戚，弱声说：“你凭什么打我？”
他长这样大，无论犯多大的错误，父兄都不曾对他动过家法。
沈雁清蛇打七寸，“凭你入了沈家的门。”顿了顿，将藤条搁置在桌上，“你不愿受罚亦可，我权当你与沈家无关，自然不必受家规约束。”
纪榛好不容易才嫁给沈雁清，哪能任对方跟他撇清关系，果然上钩，“我没说不受罚。”
沈雁清静默望着他，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硬着头皮上前，踌躇着脱了靴子，只留下系到小腿肚的宽松白袜，又缓慢地将长袴卷至膝盖，抱起衣摆，将软肉袒露在沈雁清面前。
沈雁清这才重新拿好藤条，没即刻下手，而是拿藤条抵在白袜上，一寸寸缓慢地往下压。
粗粝的藤条刮着细嫩的小腿肉，纪榛觉得痒，不禁合紧了双腿。
忽而间，藤条咻的一声打在了白洁的腿肚子上，纪榛腿一麻，咬着牙关闷叫了声。
沈雁清连着挥了三下，用的力度适中，留下几条浅浅的红痕。谈不上有多疼，但娇生惯养的纪榛显然是受不了的，他忍不住往后退想躲，被沈雁清一把擒住了手腕。
纪榛见对方又要打，告饶，“够了，够了。”
沈雁清说到做到，毫不留情面，不顾纪榛的闪躲，藤条精准地打在小腿肚上，十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纪榛委屈得坐倒在地，双目泪光闪闪，抱着腿抽泣，眼见沈雁清还没有放下藤条就要来碰他，吓得一抖。
沈雁清将人提起来抱在腿上，见光洁的小腿上纵横着红痕，道：“下回再去被我发现，就是二十下，以此类推，三十下、四十下，听清楚了？”
纪榛还是有些不服气，又实在怕足了沈雁清的手段，怏怏不乐地嗯了声，“清楚了。”
他应得好好的，可惜记打不记痛，又好几次偷溜着去了黄莺楼。
沈雁清消息灵通，没再到黄莺楼逮他，但只要一回府定免不了藤条伺候，累积到现在已经六十下了。
纪榛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小腿，有些后悔因为见了易执就头脑发昏将责罚抛诸脑后，但来都来了，说不定沈雁清正与易执“浓情蜜意”，没空管他。
他咬咬唇，“你别说丧气话，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好，我不提这些了。”小茉莉看出纪榛心情不佳，转了话头，“我听闻前些日子你在紫云楼和小侯爷他们吵起来了？”
这事传得人尽皆知，纪榛拿手掌杵着下巴，说：“也不关蒋蕴玉的事，主要还是张镇他们挑事儿。”
“小侯爷向来维护你。”小茉莉附和，“他近来可好？”
纪榛还未和蒋蕴玉决裂前带着对方来过黄莺楼几回，小茉莉亦是认识蒋蕴玉的。
他随口答道：“我与他许久不曾往来了，不过以他的身份，想来定是混得风生水起。”
秦楼楚馆最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小茉莉低声，“可是我听说太子一党近来接连被弹劾，小侯爷也被参了一本。”
纪榛这才正色问：“参他什么？”
“说是仗着外戚身份行事张扬.....”
朝堂之事纪榛一知半解，但大抵也知道分为太子和三殿下两个政党。
他的父兄辅助太子多年，蒋蕴玉是太子表弟，乃同一阵营。若蒋蕴玉被参，父兄岂不是也受牵连？
纪榛坐不住了，对外道：“吉安，你去打听打听，我哥哥现在在何处。”
小茉莉抓了一把杏仁放在纪榛面前的小瓷盆里，“你不必太忧心，我只是听楼中的大伙儿提了一嘴，传着传着有误也是正常的，就是不知道小侯爷如何了。”
纪榛狐疑地看着小茉莉，“你怎么那么关心蒋蕴玉？”
小茉莉一顿，眨眼，“除了你，我就只认识那么个大人物了，上心些也是应当的。”
纪榛不疑有他，将杏仁塞进嘴里。其实他也有几分惋叹，蒋蕴玉那么好面子的一人，当众被参定不好受，想来又该骑着赤金去后山跑上几圈才觉痛快。
他又想到沈雁清。
沈父乃朝中清流，一心效力朝廷，从不站队。沈雁清与父亲一脉相承，这几年亦不曾听过他与哪个皇子走得近些，少了许多纷争。
纪榛从不怀疑父兄的眼光，如此，他日太子继位，沈雁清绝不会卷入风云。
他微微松口气，提着的心稍缓一些，将嚼碎的杏仁咕噜咽进肚子里。
—
纪榛得知兄长纪决正在福禄楼用膳，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侍从一见到纪榛一贯的笑脸相迎，却没有即刻带他上楼，“纪大人正在议事，小纪公子稍等，容小的禀告一声。”
纪榛不以为意，“我见我哥哥用得着什么禀告，你让开就是。”
纪决在福禄楼常年包了一间雅房，纪榛出入自由。
他一心牵挂父兄，不顾侍从的阻拦，大步往楼上跑。等跑到雅房门前才发现门外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其中一个纪榛曾在纪府打过几回照面，正是太子李暮惟的贴身护卫。
侍卫见了冲上来的纪榛，满目严肃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刀。
纪榛肩膀一缩，脚步慢下来，追上来的侍从紧忙拉着他，“小纪公子，这下你可知晓为何要通报了罢，快随小的下楼候一候。”
就这么一小会，雅房内谈话的二人已经听见动静。
纪榛听见兄长清润的音色，“何人闹事？”
护卫答道：“是小纪公子。”
里头静了一瞬，继而有人将门打开，一道青色身影缓缓行出，正是纪决。
他身量高挑挺拔似劲竹，墨发用玉冠束起，若水的柳叶眸，扑面而来的书卷气，一出现在众人面前，便有如温润的春风将这外间的躁动刹那抹平。
纪榛喜唤：“哥哥！”
一见到兄长连着那些肃杀的带刀护卫都看着慈眉善目起来。
他还未上前，里头又传来一句笑语，“纪大人既与家人叙旧，本宫就不多加打扰了。”
随着声音渐近，身着烟栗色蟒袍的李暮惟也从雅房里现身。
太子李暮惟眉目英气，端庄肃重，雍容闲雅，在几个皇子之中性情亦是最平易近人的，深受百姓爱戴。
民间私下相传，李暮惟生来便是帝王之相，纪榛亦是这样认为的。这样一个有若峨峨高山的皇子，定能令大衡朝更加繁荣昌盛。
纪榛不敢在太子面前造次，乖乖作揖，“太子殿下。”
“好些日子不见你这弟弟，性子倒是收敛不少。”李暮惟朝纪决一笑，“本宫记得小时候他可敢在府中爬山游水，比那山间的小马驹还要活泼。”
纪决无奈地摇头，“榛榛性情顽劣，太子殿下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二人皆比纪榛年长近十岁，把纪榛当做稚童打趣，纪榛很是不好意思。但他碍着李暮惟的身份不好出言反驳，只微微地鼓了下腮。
纪决送走李暮惟，纪榛等护卫都看不见影了，高兴地凑到兄长身旁，道：“哥哥，我想吃佛跳墙和宫保兔肉。”
这两道是福禄楼最拿手的好菜，每日都供不应求，若没有事先预定，是不可以上桌的。
但纪决只需随口吩咐一声，什么美味珍馐都能鱼贯而来。
只是一刻钟，美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纪决将特制的银箸用滚水烫过，递给纪榛，又取了毛尖放入紫砂壶中——毛尖是太子所赠的御用之物，只留茶叶最鲜嫩的部分，味道爽鲜，醇香回甘。
就连纪榛这种不会品茶之人也能喝出其妙处来。
他夹了块鲈鱼肉塞进嘴里，鲈鱼是晨间方从河里捞出来的，下锅前还活蹦乱跳，很是鲜美。纪榛满足地啧啧两声，见兄长在看他，自发地取了肥美的鱼腩肉喂给对方。
银箸纪榛用过，但自幼二人便习惯分食，并未有什么不妥。纪决启唇吃了鱼肉，又拿湿布拭唇，才问：“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美食当前，纪榛险些忘了正事。他放下银箸，道：“我听说有人在朝堂上参了蒋蕴玉，父亲和哥哥呢，可还好？”
纪决温声道：“ 我和父亲一切都好，不必挂心。”
纪榛心里的大石落下一些，想了想又低声说：“蒋蕴玉他.....”
“一点小打小闹，不碍事。”
朝堂是不见血的厮杀场，可再风起云蒸之事到了纪决口中皆能化作和风细雨。纪榛最为信赖兄长，只要有兄长在，万事他都不必担忧，所有的风雨与他无关，他只需要躲在兄长的臂弯里坐等云消雾散，欣赏高阳丽日即可。
纪榛彻底打消了顾虑，好奇问：“方才哥哥和殿下谈了什么？”
“小殿下十岁生辰将近，陛下打算在南苑设宴款待百官及家眷为小殿下庆生。”
李暮惟今年二十有九，十八岁与太子妃成婚，夫妻恩爱有加，于婚后第二年诞下皇长孙。陛下极为疼爱这个孙儿，满月之际更是大赦天下，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如此厚待，也足以瞧出陛下对太子的重视。
本是喜事，纪榛却忽觉食难下咽。五品官阶及以上官员皆可参加宫宴，沈雁清隶属翰林院，定也收到请帖，却从未在他面前提及半句，是单纯地不想带他去宴席，还是也在暗中怪他害得沈家香火难续？
纪榛不想在兄长面前流露出愁绪，笑道：“那到时候我就能和兄长喝个痛快了。”
纪决舀了小半碗莲子羹推给纪榛，兄弟二人闲话家常，纪榛出门前的那点郁闷烟消云散。
他半靠着兄长，拿脸蛋在兄长肩膀上蹭着，嘟哝道：“我都好久没和哥哥这样说话了。”
纪决屈指轻弹他的额头，“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话是这样是，却没有阻止纪榛的动作。
纪榛半仰起脑袋，双手抱住兄长的小臂，“我就是长到七老八十也如此。”
纪决低笑，眼见天色不早，起身送纪榛回沈府。
兄弟二人心照不宣闭口不提沈雁清，仿佛都忘记了当年纪榛闹着要与沈雁清成婚时产生的龃龉。
若要选出最反对纪榛与沈雁清结合的人，非纪决不可。
从小到大，纪榛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只需和兄长提一嘴定能心想事成。唯独三年前他跪在兄长跟前说他喜欢沈雁清，要兄长帮他时，纪决头一回坚决反对。
“京都皆知王蒙老将军有意将曾孙女许配给沈雁清，你若横插一脚，他人会如何看你？”
“你与那沈雁清只见过寥寥几面，怎就非他不可？”
“榛榛，你自幼要什么我都应承你，唯有此事，不要再提。”
劝也劝了，气也气了，纪榛半点儿不肯退让，第二日就闹起了绝食。
纪决亲自端了吃食到他塌前，他背对着兄长，一口都不肯下咽。
“是我太过纵了你。”纪决叹气，“就那么喜欢他？”
纪榛饿了一天一夜，饿得头昏脑胀，闻言翻身用泪眼望着无计可奈的兄长，抽噎着道：“我一日不见他，就烧心挠肺，想到他要与旁的人成婚，我便觉得此生无趣。哥哥，你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滋味，你不会明白我的。”
纪决沉默半晌，凝注，“你怎知我不.....”他阖眼，轻唤，“榛榛，你不该如此任性。”
纪榛像幼时那般扑进兄长的怀里，恻然道：“哥哥，你是这世间最疼爱我的人，就帮我这一回吧。”
纪决到底无法眼睁睁看着纪榛茶饭不思，终究是点了头。
此后之事，不必再赘述。
纪榛嫁与沈雁清后，期间只要纪决得知胞弟在沈府受了屈，定会变着法子在朝堂里给沈雁清使绊子。近一年多纪榛不再让吉安事事告知纪决，这种情况才减少了些。
兄弟二人上了马车。
纪榛有段时日不曾与兄长如此亲近，一路上喋喋说个不停，一时忘形。
待马车停在沈府门前，纪决先下了车，纪榛更是闹着要兄长背他。
他轻巧地跳上兄长的背，双臂环住结实的肩颈，笑着将脑袋贴到纪决脸侧，“哥哥进去坐一会儿吧。”
天色已暗，沈府门前点了灯笼，有马车从昏暗的街道轱辘行来。
纪决把着纪榛的腿往上颠了颠将人背稳，摇头，“我还有公事要办。”
纪榛心里清楚兄长是不愿踏进沈府的门槛，也不勉强，只道：“那哥哥背我到门口再走。”
这回纪决没再推拒，稳当地背着纪榛往前行。
马车停下了。
沈雁清半躬着身子出了木帘，正见灯笼微光下的纪家兄弟，烛光将二人的身影交叠，好不亲昵。
纪决率先对上沈雁清的目光，霎时收敛温润的神情，贴在纪榛大腿根的掌微微收紧。
纪榛也发现了来人，心里还记挂午间对方与易执谈笑风生之事，笑容半隐。
三人各怀心事，片刻，沈雁清神色自若地上前，“纪大人。”
二者虽是郎舅关系，却向来用官职称呼对方。
纪决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将纪榛背上台阶才松了手，又替纪榛整理好衣襟，朗声道：“不必送了，进去吧。”
纪榛说：“哥哥一路小心。”
他目送着兄长往回走。皎洁的银光洒在沈雁清和兄长身上，皆是冰洁渊清的人物，无可比较的出众。
纪决路过沈雁清的肩旁，步履微微一顿，侧目，饱含警告的一眼。
沈雁清泰然自处，直至纪决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才抬步上阶。
纪榛张口，“沈雁清，你.....”
岂知对方全然无视他就进了府邸。
纪榛气恼地跟上去，“你站住。”
沈雁清回眸看他，眸中浅淡无波，似在指责他无端生事。
纪榛顿时气弱，“我只是想你等等我。”
沈雁清静默地看着他，俄顷，仿若没有听到纪榛的话，漫步进堂屋，将纪榛远远地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看起来正儿八经其实私底下玩很大的沈大人（咬牙）：别人失眠数星星，我失眠数情敌，这合理吗？

第14章
被沈雁清冷落已然成为了家常便饭，但纪榛还是无法当作若无其事。
他失落地在门前凝视着远去的颀长背影，许久才强压下酸涩快步追上去。
等回到院落，等待纪榛的是熟悉的细韧藤条。他一见这东西腿就发软，踌躇着不敢进屋。
沈雁清站在明晃晃的烛火里，看向扒拉着门框的纪榛，轻声问：“敢做不敢当了？”
纪榛是最激不得的性子，闻言硬着头发入内，只在沈雁清三步开外的距离停下。他怯怯地瞄一眼藤条，据理力争道：“我在黄莺楼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这也要罚？你怎么这么.....”他冥思苦想出个不太恰当的词来，“睚眦必报。”
沈雁清眸光一沉，他的桃花眼本该多情，可常年笑比河清，再是玉色也透着几分冷峭。
纪榛与他朝夕相处三年，虽是迟钝，一见对方这神情也知晓今日定“难逃一劫”，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他才转身，就被沈雁清拎住了后衣襟。纪榛急忙忙反手去抓，可对方的手却堪比铜墙铁壁，任他如何使力都无法挣脱。
一想到又要被那藤条打得布满红痕几日难以消退，他忍不住抗议道：“为何我见小茉莉就要动家法，你日日与易执会面，我又何曾拿藤条打过你？”
沈雁清施力将纪榛往自己的方向拖，一臂揽住柔韧的腰，一手从腋下穿过捏住两腮，将人彻底地锁在自己怀里，低眸瞧纪榛绯红的脸，“这是两桩事，你不必混为一谈。”
纪榛气鼓鼓地扭头，醋意翻天，“我又不是瞎子，你今日怎样跟易执言笑晏晏，我看得一清二楚。”
纪榛说话间气息都喷洒在沈雁清下颌处，温热潮湿，两瓣水润的翕动的唇只离他两寸之近，他甚至还能窥见里头一小截鲜红的软舌。
沈雁清默然两瞬，擒着纪榛的力度越重，视线微微错开两瓣扰人心神的软唇。
他向来不喜纪榛拈酸吃醋，可不知道为何，此时听着纪榛醋味横生的言语，心中却并不如往常那般不耐。
大抵听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纪榛挣扎两下没挣开，又听不见沈雁清回话，以为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处，正想乘胜逐北，转念一想，若沈雁清真是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不更加落实了对方与易执关系不明吗？
他心里打翻了五味盒，酸甜苦辣咸尝了个遍。
纪榛面对沈雁清总是一输再输，可人做了太多回输家，也不想自己输得太难看，他企图扳回一小局，喃喃道：“我不管你和易执，你也别再管我和小茉莉......”
话音未落，被沈雁清推到圆桌处。
纪榛上半身紧贴着桌面，下半身就着地，还没有反应过来，藤条已经落在了身上——这回打的不是小腿，而是更为隐蔽娇嫩的大腿内侧。即使隔着布料，藤条刮在肉上的滋味也带起一股火烧般的灼热感。
“沈雁清！”纪榛扑棱着，束好的乌发因为激烈的反抗半散，他难堪地转头，触及那双淡漠的双眸，哽咽，“你不要，不要欺人太甚。”
沈雁清凌然道：“不想我管你，何必与我成婚？”
纪榛一愣。
“天底下的好事都要叫纪家尽占，你兄长在大殿上一言堂，你纪榛也要学他在沈家独断专行吗？”沈雁清将藤条贴在纪榛的大腿根上缓慢地游动着，“罔顾礼法却还理直气壮，究竟是谁欺人太甚？”
纪榛的伶牙俐齿到了沈雁清这里全失了效用，旁的也就算了，沈雁清再如何难忍他都是他该自找的，可他听不得半句诋毁兄长的坏话。
“你我之间的事情，提我哥哥做什么？”
纪榛对纪决的维护意味浓烈得难以忽视，沈雁清语气愈发凛冽，“当日若不是纪决胁迫，本不该有这桩.....”
孽缘二字在唇边滚了滚，到底没有吐露。
纵是如此，纪榛也能猜到沈雁清之意。京都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小儿，谁不知沈状元是迫于纪家权势才无奈成就这桩姻缘，不必沈雁清一再提醒，纪榛也心知肚明对方有多痛恨被逼婚。
“桩桩件件都是我指使哥哥所做，他的错就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不要在我面前说他的不是。”纪榛神情真切，至高的崇拜从一双炯亮的眼睛里跑出来，“我兄长是世间最好的儿郎，放眼整个大衡朝，没一个比得上他。”
纪决才貌超群，又自幼对他疼爱有加，其余人再才高识远也比不得。
在纪榛心中，唯有沈雁清能与兄长一较高下，可是这话他不会也不敢对沈雁清说——沈雁清厌极了他二人，想来半点儿也不需要他的高看。
腕处传来一阵剧痛，纪榛闷叫一声，疼得眼里迸出了泪花。
沈雁清闻声，骤然松开桎梏。
纪榛翻身站直了与沈雁清对视，触及对方冷漠的神情，揉着酸麻的手腕，半哭不哭。
沈雁清随手将藤条往圆桌上一丢，极轻地笑了声，音色浸满寒冽，“纪决这样好，你兄弟二人相守一生岂不是更圆满？”
纪榛难以置信地眨眼，“你说什么？”
沈雁清有几分难以自抑地恶意道：“真听不懂？”
纪榛又恼怒又难堪，双目通红，“你不可理喻.....”
沈雁清敛容，今夜如此大动干戈非他所愿。
前尘幕幕清晰明朗，远景已勾勒出朦胧蓝图，现下正是一个时机，若能做个了断，他与纪榛也许不至于走至相视成仇的地步。
沈雁清漠然道：“若是悔了，一纸和离书而已。”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砸得纪榛头昏眼花。
他愣怔地无法做出反应，沈雁清满不在意的语气犹如一根尖锐的银针狠狠地扎进他的心口，疼得他呼吸都放缓。原来整整三年，沈雁清对他依旧避之不及，一直存着想要和离的念头。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此刻点头，沈雁清能立马写下和离书让他离府。
纪榛十指紧攥，纵然知道他这般死缠烂打十分惹人憎恶，却还是执迷不悟地颤声道：“除非我死了，否则你沈雁清这辈子的婚帖上只能有纪榛二字。”
沈雁清似料到了纪榛的回答，神色不改，静静地看了纪榛半晌，转身离去。
可这一回纪榛却失了追逐的勇气，他只是呆呆地目视着沈雁清消失在夜色当中，继而浑身瘫软地跌到了六角凳上。
沈雁清走出几步，听见进屋的吉安低语，“公子，别哭了.....”
他步履一顿，抬头望月，无声微叹。
不知是感慨他与纪榛的姻缘，还是无解自己一再的优柔寡断。
—
沈雁清曾对纪榛动过真真切切的杀心。
纪榛绝食的第三日，他好言劝解对方无果，翌日收到一封只写了“除”之一字的信笺。
平静无波的朝堂底下是奔腾澎湃，天子多疑，为平衡朝中势力，放任太子与三殿下明争暗斗多年。二者势力旗鼓相当，终有一日大衡朝会白浪掀天。
在外人看来，沈家信奉中庸之道从不沾染党派之争，可早在沈雁清未及第之前就接到了太子和三殿下抛来的橄榄枝。
再三权衡后，沈雁清一封信笺暗中投递三皇子府，成为三殿下党一支暗箭。
开国功臣王蒙老将军手握五万精兵，若沈雁清能迎娶其曾孙女，王家皆为三殿下所用，对来日争夺储君之位大有加持。
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谁都没想到半道闯出来一个纪榛。
沈雁清将点燃的宣纸连同信封一同丢进瓷盆里，烧透的灰烬被从窗缝里吹来的风卷起。
纪重是内阁首辅，纪决乃吏部侍郎，父子俩在朝堂中位高权重，太子得二者相助如虎添翼，若王蒙再投入太子一党，对三殿下无疑是迎头痛击。
如此境况，当务之急是将纪榛斩草除根。
可沈雁清也不想平白冒险，纪榛前脚方胁迫沈家成婚，后脚就遭暗杀，做得再干脆利落，纪家宁可错杀也绝不可能放过沈家。
长街那一箭是对纪榛的警告，沈雁清希望对方能知难而退，但纪榛比他想象中还要固执，甚至于吓得缠绵病榻也不曾悔改。
一次不成，便策划第二次，这一回需得见些血才叫纪榛迷途知返。若真到了必须赶尽杀绝之时，他顶多也只是对几面之缘的纪榛有几分叹惋。
只是还未实施，王蒙就已暗中向三殿下投诚。
纪家明知王沈两家有意结亲却还从中作梗，对王家无疑是莫大的侮辱。
其实无论过程如何，是沈雁清迎娶王蒙曾孙女，还是纪榛无意促成王家坚定效忠三殿下之心，兜兜转转结果都是相同的。
沈雁清本难以再潜于水底，可王家已然归顺，干脆将计就计迎娶纪榛，仍是三殿下的一颗暗棋。
人人皆道沈家迫于权势才与纪家结姻亲，可当事人沈雁清却明若观火。纪榛是他的一个幌子，他的一个挡箭牌，他明面处于劣势，暗里却借由此多方便行事。
太子党忌惮他纪家儿婿的身份不敢多加为难，三殿下党唯恐他被纪家劝服倒戈不敢拉拢，外界眼中他仍是不偏不党的涓涓清流。
再好不过。
如若长街刺杀一事不曾被纪决知晓，更是完美无缺。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你小子的心有够黑的。

第15章
“沈大人，你瞧瞧这份文书的批注可有差错。”
沈雁清从堆积如山的古籍里抬起头来，方接过侍书递过的文书就听得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纪大人，纪大人.....”
奉命修葺古籍的官员纷纷寻声看去，只见一身绀青色朝服的吏部侍郎纪决神色恚怒地迈进在用来藏书的崇德楼里。
翰林院与吏部交集甚少，众人皆惊奇纪决会出现在此。
纪决官拜三品，身居高位却对下属礼遇有加，从不曾在外人面前失态，现下满身戾气的模样倒是稀奇。
沈雁清不若旁人那般惊诧，乃至纪决直直望向他亦连眉心都没蹙一下。
“尔等都出去，沈雁清留下。”
官员目目相觑。
彼时沈雁清方与纪榛成婚两月有多，外界对沈雁清多持同情惋惜之情。如今见纪决怒气冲冲像是要寻仇，加之对方前几日不顾姻亲关系在朝堂上弹劾沈家父子一事，都边怜悯地看着沈雁清边急忙忙离开是非之地。
在崇德楼见到纪决的第一眼，沈雁清就已经猜出对方为何而来。
他入仕后任职翰林院七品编修，按照规制该向纪决行礼，在各色的目光中不卑不亢起身，微微颔首，“纪大人寻下官何事？”
上道的官员缓缓将门关闭，细碎的日光洒落站在成千论万文书的二人身上，一半明一半暗。
纪决并未回应，大步上前，有凛冽的刀光斩断高阳，直冲沈雁清。
他唇角一沉，性命攸关之际却仍驻在原地。
纪决隐在袖口中的短刀迅速地抵在他的脖颈上，再使一份力即可划破皮肉，割头断颈。
沈雁清处变不惊，掠一眼锋利的短刃。
待纪决将刀刃往前一寸，利刃贴着薄薄的肌理，有细线般的血丝蜿蜒而下，沈雁清才抬手轻轻推开刀柄。
“崇德楼不可见血，纪大人想杀下官，且再寻个好地方。”
纪决手中的刀刃转了个方向，尖刀对准了沈雁清的肩头扎下一寸，又缓缓旋转。
顷刻间，黛蓝色官服被涌出来的鲜血浸深，剧痛之下沈雁清脸上的血色抽丝一般褪去。
“若不是榛榛心系于你，今日你断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
纪决狠狠将刀刃抽出，带出的血溅了沈雁清小半张脸。沈雁清微偏了下首，一滴血渍弹进他的眼中，所视尽是猩红。
“这一刀抵长街一箭。”
纪决丢了带血的刀刃，拿出香帕擦拭掌心。
沈雁清不顾涌血的伤口，淡然道：“纪大人要兴师问罪也得讲究个追根溯源，纪家纵容纪榛逼婚在前，下官万不得已才给个小小警戒，只是下官未料到纪榛竟如此.....”他一默，接着说，“心悦下官。”
纪决擦拭的动作一凝，半晌，清润的音色充斥着杀机，“往后榛榛若在沈府有个好歹，我就先诛杀你父母，再将你剥皮剔骨挂在城墙上供百姓欣赏。”
沈雁清无言。
染血的香帕如同秽物一般被纪决扔了出去，“今日之事，我不想有第三人知晓。”
沈雁清苍白的脸露出点浅淡的笑意，谦谨作揖，“下官恭送纪大人。”
他在血色中目视纪决远去，低眸，溅入眼中的血珠顺着眼睑滑落。如此境况，他依旧无怒无怨，只是抬手轻揩颊面鲜红，极轻地、略显讥讽地唤了一声，“榛榛。”
翰林院同僚再入崇德楼，沈雁清已收拾整洁端坐在蒲团上修补古籍。
他脖颈上的血丝已然止住，肩头的伤口亦割了里衣包扎，面对同僚或惊讶或愤慨的追问，通通用一句“不小心磕碰”搪塞。
漏洞百出的理由因为行凶之人是纪决而无人敢开口质疑。
沈雁清打开古籍陈旧的页面，又想到了纪决对纪榛的称呼，翻页的手指微动。
——榛榛。
马车没入昏暗街巷，车轮碾过一颗小石块，剧烈地颠了下。
闭目养神的纪决睁开眼，驭马的侍从道：“纪大人，此路多石子，您坐稳了。”
纪决应了声，望向车厢里因颠簸而不断摇晃的铜灯，烛光从镂空的花纹里钻出来照在车壁，似胡乱舞动的皮影戏，追忆皆在烛影里。
他比纪榛年长八岁，似兄又似父。纪榛自幼粘他粘得紧，很会撒娇，每每去夜市走累了都闹着要他背。
他半弯着腰，纪榛轻巧地跳到他背上，指挥他买糖人软糕，又嚷着要去看舞双刀，一会儿一个心思。
驹光过隙，背着背着，牙牙学语的幼子不知不觉在他背上长成天真烂漫的少年，甚至有了心上人。
稚气未脱的纪榛哭成泪人跪在纪决面前求他成全一片真心。
纪榛唤了他那么多句哥哥，在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正是这两个字成为他和纪榛之间无法横越的天堑。
纪府有桩不为人知的秘事。
纪决八岁那年，母亲难产，诞下一名死婴。众人怕她伤心欲绝，迟迟不敢将真相告知。
恰逢府中厨娘与人暗结珠胎，和纪母同日临盆，产下男婴又无力抚养弃子离去。
大夫直言母亲时日无多，八岁的纪决不忍母亲死不瞑目，移花接木，擅自抱了厨娘的孩子到母亲塌前。
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
像神明的恩赐。
上天带走了他的骨血至亲，又为他送来一朵云。
不久后，母亲撒手人寰。
纪决执意留下厨娘的孩子，再加上蒋纪两家有掺杂了政党因素的娃娃亲在前，因而纪家用大笔封口费打发走两个知情的老奴和稳婆，给孩子取名纪榛，并上了族谱。
纪决知流云最易散，只是未料到亲手抚养成人的纪榛会这样快远他而去。
伦常、道义、礼法、纲纪。
他再天纵英才，也只是肉骨凡胎，他迈不过人间的座座大山，跨不了世俗的漫漫江海。
他无畏千夫所指，却不敢让将他看作至亲的纪榛获悉他不知何时滋长的浊心。
一生念，二生思，三生爱，四生惧。
终其百年，纪决都只能是纪榛的兄长。
在得知长街刺杀一事后，他想过除掉沈雁清。
在此之前他先去见了纪榛。
纪榛殷勤地给他捏肩捶腿，“我怕哥哥担心才不说的，只是一次意外，算不得什么事。”
为了印证自己毫发无损，纪榛绕着屋子兜了好几圈，又模样乖巧地跪到他腿边。
纪决还未斥责，先顺着跪地的纪榛半敞开的衣襟见到了锁骨处的痕迹。
他虽未娶妻，却不可能不知这些青红交叠的痕迹代表着什么。
纪榛浑不知觉，仰着脸软声说：“哥哥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又束起三个手指发誓，“我保证以后事事都不瞒着你。”
纪决抿唇，沉默地替纪榛拢好衣领。
纪榛笑眼弯弯，将脸贴到他掌心，喃喃道：“当时你若知晓长街之事，定会嫌不吉利，不让我和沈雁清成亲，可我是真喜欢他，哥哥，我现在过得很开心.....”
“纪大人，到纪府了。”
铜灯里的烛将要烧尽，纪决恍如梦醒。
他时常设想倘若那日在崇德楼杀了沈雁清现今会是何等光景？
可惧生怯，怯生退，爱之深远者，顾虑太多。
—
月挂枝头，注定是个难眠夜。
纪榛侧身睡着，怕涌出的泪水弄脏了软枕，将帕子贴在脸上，没一会儿整条帕子就都湿漉漉的能拧出水来。
他与沈雁清成婚三载，今夜是对方第一次如此明白地袒露想要和离的想法。
纪榛哭得抽噎了下，又不想被外头守夜的侍从听见自己的哭声，拿手捂住嘴封住了从喉咙里偷跑出来的呜咽。
他脑子昏胀，翻来覆去都是和离两个字和沈雁清冷漠的神情。
从前听纪府里的老仆讲，人一旦染上赌瘾，赌得越多输得越多就越不能罢手。
他不以为然，反驳道：“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明知没有赢面还要下注，你定是在诓我。”
可是现在，纪榛却成为了自己口中的傻子。
在与沈雁清的博弈中，他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投入得太多就越舍不得放手，甚至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反败为胜，赢得沈雁清的半分情意。
三年不够，就再三年，沈雁清总该被他打动。
可今夜沈雁清一番话犹如当头一棒，敲得他头眩眼花。
他全无筹码，如何取胜？
纪榛气恼地将湿透的帕子丢进铜盆里。
他很想冲到东厢房去质问沈雁清为什么就是不能试着喜欢他，但又怕自取其辱，再得到一句“你有哪一点值得人喜欢”。
在国子监就读之时，纪榛今日背一篇百字古文，翌日就能忘得一干二净，唯独沈雁清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刻骨铭心。
若能把这点势头用在读书上，他也不至于事事被人瞧不起。若他像易执那般饱读诗书，沈雁清也能和他谈古论今，或许就能稍微喜欢他一分。
纪榛一抹脸，晃晃昏沉的脑袋从榻上爬起点灯。
厢房有个用来放置书册的柜子，他忽略顶层一大摞的春宫图，抽出最底下的诗词，坐在桌前翻阅。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纪榛杵着小鸡啄米的脑袋嘟囔，“这句好，这句好，我怎么就写不出来呢......”
东厢房的门悄然打开，远处主厢房泛着微光。
沈雁清轻唤守夜的侍从，“少夫人在做什么？”
“奴才可能听错了，少夫人方才好像是在念诗，什么两情长长短短的，听不真切。”
沈雁清无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大半夜好端端的念什么诗？
“大人，还有吩咐吗？”
沈雁清转身进屋，将门栓落实，一顿，又重新拨开。
只是恐半夜偷腥的狸猫寻不着道而已。
作者有话说：
不能骨科，无所谓，我会出手。
左等右等等不到老婆爬床的沈大人：我门都没锁，老婆怎么还不来找我睡觉啊？

第16章
纪榛着实不是读书的料子，挑灯夜读不到一刻钟就歪着脑袋趴在桌上睡去。
诗词没记上两句，反倒因为穿着单薄入睡而感染了风寒，次日午后就发起了热。
已是初夏的天，纪榛抱着汤媪缩在被褥里冷得直发颤。
吉安端了药过来，他一闻见那味道嘴里就发苦，摆手道：“你端走，又不是什么大病，我捂一身汗就行了。”
从前在纪府纪榛病了不肯喝药，纪决总会到五香楼买来各种各样的蜜饯哄着，喝一口药吃一颗蜜饯。药在放在旁边的小火炉温着，两刻钟才喝完也是常有的事。
纪榛极少生病，除去前些日子他装病沈雁清拿太医院的药诓他那一次，来沈府后满打满算需用药也就三回。
第一回是圆房后发了高热，他迷迷糊糊烧得不省人事，还以为是在纪府，紧抿着嘴不肯张开。沈雁清不喜他过于娇气，捏着他的腮肉亲自灌了两回，呛得他又咳又吐，这之后他就不敢在沈雁清面前卖娇了。
后两回皆是天冷了受冻。沈雁清倒没有再灌他药，只是像座冰川似的站在塌前沉甸甸地望着他。他不想沈雁清觉得他这么大个人喝碗药都得如此大费周章，每次都硬着头皮把药往胃里咽，等对方走了才让吉安拿蜜饯含进嘴里。
这之后纪榛就愈发厌恶喝药，自是少喝一口是一口。
吉安叹气，只好把药端走，又替主子掖好被子。
昨夜沈雁清和纪榛的争吵院里的奴仆都听见了，他一出去就瞧见三两人聚在一块儿嘀嘀咕咕，不禁大怒道：“议论主子的私事在我们纪府该拖下去打死。”
奴仆回，“这是我们沈府，又不是你们纪府，我们沈大人深仁厚泽，才不会像.....”
到底还爱惜自己一条小命，不敢光明正大地骂纪家人。
吉安气得脸肿成猪肝色，正要冲上去跟他们干架，东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
沈雁清迎着午间的熙阳从屋内出来，日光半落在他的眉眼间，分明是很温静的神情，却给敞亮的院落增添几分威压。
他目光徐徐地看了眼愤慨的吉安，又望向垂着脑袋的奴仆，道：“论事者罚半月月钱，可有异议？”
奴仆大气不敢出。
“再有下次，逐出府去。”
吉安得意地看着做鸟兽散的奴仆，觉着今日沈大人出奇的英姿飒爽，问道：“大人没去上朝？”
“今日休沐。”沈雁清看向吉安端着的药碗。
吉安会意答道：“公子昨夜受了凉.....”略一踌躇，到底觉得纪榛的身子骨重要，老实回，“不肯喝药。”
沈雁清颔首：“把药重新热了端进去。”
吉安见对方抬步往主厢房走，急道：“大人。”
沈雁清示意他往下说。
“奴才斗胆说一句，您莫要再灌公子喝药了，他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吉安用词不当，赶紧扇了自己一巴掌，“奴才失言。”
沈雁清没和他计较。
吉安又说：“奴才屋里有些蜜饯，拿给大人？”
“蜜饯？”
“是啊，”吉安点头，“从前在纪府，只要大公子拿蜜饯哄一哄，公子定会喝药。”
沈雁清唇角不自觉地抿了抿，“不必，你只管将药端来。”
吉安等人走到主厢房门前，猛地长吁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急忙温药去了。
主厢房里静谧无声。
纪榛躲在被褥里，只露出半颗毛绒绒的脑袋，听见声响还以为是吉安，瓮声瓮气道：“我都说了不喝药.....”
他探出一张闷得绯红的脸，见站在塌前的是面色冷寂的沈雁清，心口狠狠一跳。
沈雁清拉过一侧的六角凳坐下，轻声问：“不想喝药？”
两人昨夜才有过一场堪称激烈的争执，现下沈雁清却能心平气和地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和纪榛对话。
可纪榛无法轻轻松松翻页，一听到对方的音色眼睛就猝地微热。
他又拉着被褥将自己的脸连同哭肿的眼睛盖住，不和沈雁清说话。
沈雁清也不觉无趣，静候吉安进屋把药放在小几上。
吉安不仅端了药，还自作主张地把蜜饯也带来了，“公子，五香楼的山楂糕。”
沈雁清撩一眼，“拿走。”
纪榛闻言小草探头一般冒出个脑袋，水润的眼睛盯着撑得圆滚滚的布帛，“不准拿走，我想吃。”
沈雁清干脆将布帛丢给吉安，“出去。”
纪榛一鼓腮就要去夺，被沈雁清攥了手腕摁住，他抗议道：“为什么不让我吃？”
“是啊是啊。”吉安附和，“大人，公子最喜欢五香楼的.....”
沈雁清一个眼神看得两人都噤声。
纪榛只能眼巴巴望着吉安带着山楂糕出去，他本就病中不适，沈雁清连蜜饯都不给他吃，委屈至极，又钻进了被褥里，拱成一小团。
沈雁清端起药，拿瓷勺搅了搅，“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掀被子？”
片刻后，披襟散发的纪榛蔫头耷脑地重新回归沈雁清的视线。
他喃喃道：“我喝就是了。”
沈雁清舀药的动作一顿，瓷勺还没有伸出去，纪榛就已经把住药碗的边沿，将碗接了过去，闭着眼睛神情痛苦地将药汁大口饮下。
瓷勺还捏在沈雁清的手里，纪榛五官拧成一团，大着舌头问：“你拿着勺子做什么？”
沈雁清没有回应。
纪榛拿过小几的水壶咕噜噜灌了几口温水冲散嘴里的苦味，神色萎靡地躺回榻上，咕哝着说：“我还是想吃山楂糕。”
沈雁清语气认真，“食物相冲会减轻药效。”
纪榛讶异，“可我以前都是这样的啊。”
沈雁清解靴上塌，纪榛迷瞪地看着对方，“你也困了吗？”
“嗯。”
纪榛心思转动，等沈雁清一趟好，就往温热的怀里钻。
昨夜的矛盾虽留了痕，但他还是无法阻止自己渴求沈雁清，何况这次是沈雁清先和他说话，姑且当作沈雁清向他求和吧。
纪榛谨慎地小声道：“你往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说那种话？”
“哪种话？”
纪榛仰脸，“我不会和离的。”
沈雁清默然。
纪榛心里着急，有顷，窸窸窣窣地坐起身，在榻上摩挲着什么。
他摸到粗粝的触感，一咬牙，将藏好的藤条拿了出来，挣扎两瞬递给沈雁清，“你打吧。”
沈雁清半靠着床沿，凝视着跪坐在榻上的妻子——乌黑柔顺的发丝垂垂，只着松垮单薄的纯白里衣，神情怯怯且温驯，才二十的青涩年岁，可拨开稚嫩的外壳，里头已是熟透了的果实。
沈雁清两指微微摩挲了下，眸色晦深，“就这么想讨打？”
纪榛微微缩着肩膀，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过是想快些将昨晚的事翻过去。
“奴仆说你昨夜在念诗？”
沈雁清接过藤条，没下手，只是将最顶端抵在纪榛的半敞的领口处。
纪榛脸一红，“就记得一句。”
藤条拨开衣襟，沈雁清道：“念来听听。”
纪榛只好竭力忽略贴着皮肉的粗糙触感，磕磕巴巴地张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连断句都是错的。
沈雁清闭了闭眼，“你是该打。”
纪榛以为藤条要落下来了，吓得闭上眼。
可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抵达，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滋味。
粗粝摩挲着胸前.....纪榛长睫颤动，扑朔着睁开眼，低头看作祟的藤条。
他脸红得不像话，声音软绵，“别磨了.....”
可沈雁清真的收了藤条，他又黏糊糊道：“痒。”
沈雁清将他拖到怀里，说：“六十下先欠着，等你病好了再罚。”
纪榛喝过药有点迷糊地应了声，蹭着沈雁清，又反应过来对方的话，不满道：“怎么真要罚啊？”
沈雁清替他揉捏被磨得酥痒之地，纪榛蜷着身体舒服得轻哼两声，没听见回答，半梦半醒睡了过去。
午后清风徐徐，屋内寂静无声。
沈雁清垂眸就能瞧见在他怀中睡得两颊绯红的纪榛，他微微卡着对方的下颌将脸往上抬了点，仔细地端详着。
三年，纪榛没有半寸成长，还是痴钝又无知，但满腔爱意不减。
无论何时，欣喜也好、痛苦也好、难堪也好，只要沈雁清肯正色瞧一瞧，这双眼睛里永远装载着热忱与盛情，好似不管怎么驱逐与漠视，纪榛总能变着法子袒露自己的恋慕。
风云诡谲的京都里难能可贵的一颗赤子丹心。
纪榛确实被纪决养得很好，偏偏落到了沈雁清的掌心，任他肆意搓圆捏扁。
如若来日纪榛知晓当日长街刺杀乃他一手策划，得知枕边人曾对自己痛下杀手，是否还会甘愿献出惓惓之意？
如若他朝三殿下一展宏图大志，诛锄异己.....
畴昔异日处处隐患。
沈雁清蹙眉，缓缓松开怀抱纪榛的双臂。
政党之争从无对错之分，无非是看当事者处于何派，成王败寇，自古便是。
太子与三殿下、纪家与沈家、纪榛与沈雁清，皆为对立。纵偶有交错，也总有兵戎相见之日，届时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在所难免。
而不知事的纪榛该如何自处？
沈雁清行至窗前，负手静望院外日影绰约，而榻上之人恬静酣睡，正是美梦连连，全然不知风雨将袭。
“如若挡了大计，便杀了罢。”
可谋略堪策，唯人心难计。
易起私欲。
作者有话说：
深夜的榛榛（自信）：我要偷偷读书成为文学大家惊艳所有人！
白天的榛榛（大哭）：呜哇哇哇我不行啊我就是个废物。

第17章
皇家南苑在京都最南，常年有重兵把守，皇长孙十岁生辰宴定于此处。
从沈府到南苑要将近两个时辰的马车，天还未亮纪榛就被吉安唤醒梳洗。他困得迷迷糊糊哈欠连天，眼见沈雁清已经着装整齐，不敢再耽搁。
因着非宫宴，官员皆可常服出席。
沈雁清墨发用银冠半束，一身白底墨鱼长袍，外罩渲染了莲叶纹路的薄纱，行走间宽袖口处鱼尾随动作摆动，仿若游鱼戏水，风姿绰约，闲雅多韵。
对方常年衣饰简约，只有大宴才会如此隆重装扮，纪榛看迷了眼，待沈雁清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过来时，更是脸颊微红。
吉安将两套衣服在纪榛身上比划，“公子，穿哪套？”
纪榛看向沈雁清，殷殷地问：“哪套好看？”
“随意。”
纪榛有些气馁地鼓了鼓腮，瞥见木槿紫宽袍的袖口有个莲花图样的描图，心里一喜，指道：“就这套吧。”
正好和沈雁清外衫的莲叶相配。
他换了新衣裳，又戴了与沈雁清款式大差不差的发冠，高高兴兴地站在铜镜前，卷着自己的发尾转身问沈雁清，“如何？”
沈雁清这才瞧向纪榛。
明艳的木槿紫衬得纪榛越发姣丽，活似山涧里一株最出挑的沾了露水的秋牡丹，水灵又鲜妍。
本是极具观赏性的一幕，沈雁清却冷淡道：“招摇过市。”
纪榛脸蛋一垮，局促地捏了捏衣袖。
沈家家风质朴，不爱鲜艳奢华之物。可纪榛的衣饰皆是上上乘，就拿他这一身来说，单是胸前的花样绣娘就赶了两个月才制成，更别提镶了玛瑙珠玉的腰带和发冠上极为罕见的紫翡翠，随便拿一小块出来都顶穷苦人家十辈子的开销。
纪榛见沈雁清蹙起的眉心，低声问：“那我换一套？”
沈雁清起身，“罢了，再晚该误了时辰。”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沈府。
沈父乃都御副史，也要赴宴，沈母没有诰命在身，只能留守府中。
临行前，沈母拍着沈雁清的手嘱咐道：“万事谨慎。”
转眼看见垂着脑袋把玩腰带的纪榛，顿了顿到底添了句，“你亦是。”
纪榛惊喜地抬眼，扬声说：“多谢母亲。”
沈雁清和沈父先行上马车，纪榛踩着马凳跳上去，因着沈母的一句话兴高采烈险些撞着脑袋。
沈雁清一把拉住他坐下，他笑说：“母亲方才叮嘱我了。”
“听见了。”
纪榛得意忘形想往沈雁清身上靠，沈父轻咳一声，他才记起马车内不止二人，连忙正襟危坐，可还是抑制不住欣喜，弯着一双眼睛偷偷拽沈雁清的袖口。
沈雁清没搭理他，“裕和，启程吧。”
马车在灰蒙蒙的道路上前行。
沈家父子精神奕奕，低声议论些不痛不痒的朝事，纪榛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当着沈父的面又不敢倒头就睡，只好努力瞪着眼睛。
纪榛本已经做好沈雁清不带他出席宫宴的准备，却没想到前日沈雁清主动提起。
很平常的一句“后日皇长孙生辰宴，官员可携带家眷，你与我同行”，纪榛听在耳里，又将家眷二字反反复复念叨，欣悦得一晚上在榻上来回煎饼。
沈雁清被他闹得睡不着，拿双腿压制着他，斥他不安分。
纪榛被责也不恼，若沈雁清能真心将他当作家眷看待，他便是被骂上千百句又何妨？
郊外路难行，纪榛正在打瞌睡，马车一颠他坐不稳直直往地面栽去。
本在谈话的沈雁清迅速搂着他的腰将他捞回来，沉声，“站如松，坐如钟，你像什么样子。”
纪榛揉着朦胧的双眼嗫嚅，“沈雁清，我困了。”
沈父清清嗓子，别过眼不看。
沈雁清似全然对纪榛无计可施了，微吸一口气道：“躺着睡。”
纪榛瞄一眼沈父，见长辈缄默着没有反对，就要弯腰去脱鞋。
沈雁清按住他的手，“不必脱。”
“可是.....”纪榛触及沈雁清的眼神，低喃，“会弄脏啊。”
他到底不敢忤逆沈雁清，于是小心地将脚蜷起，把脑袋侧枕在了沈雁清的腿上，又眷恋地把脸埋进了沈雁清的腹部处。
起得太早，纪榛是真困极了，顾不得长辈在场，眼一闭就沉睡去。
沈家父子对视一眼，沈雁清压低声音道：“父亲莫要同他计较，他.....”
沈父了然地接了话茬，“孩子心性是罢？”
沈雁清将掌心贴在纪榛的耳朵上，捂住，又无声浅笑，“正是。”
一个半时辰后，睡饱的纪榛精神抖擞地跃下马车，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沈雁清将他高高举起的手拉下来，“站好。”
纪榛正想说话，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马车，花青色锦袍的纪决掀了珠帘出来，他喜唤：“哥哥！”
这一声清亮又舒朗，喊得其余赴宴的官员也看过来。
蒋蕴玉方将赤金交给奴仆，也被纪榛的声音吸引。
纪榛浑然不知自己受人瞩目，抬步就要往纪决的方向跑去，被沈雁清攥住了手腕。
“该入宴了。”
“我想和哥哥打声招呼。”
沈雁清不容置喙道：“先进内。”
纪榛看着三三两两进南苑的官员，无法，只得对纪决扬声说：“哥哥，我待会再去寻你。”
纪决遥遥朝他微笑示意。
沈雁清牵着纪榛走至正门，蒋蕴玉恰好也行了上来。
三人相视，沈雁清略一颔首。
蒋蕴玉却只直直看着纪榛，看得纪榛不自觉去摸自己的脸他才收回目光，神态桀骜地越过二人，先行进了门。
这人怎么连谁走前头都要跟他争个高下？纪榛顿觉莫名，悄悄瞪一眼蒋蕴玉的背影。
手腕上的力度渐紧，纪榛不明道：“你为什么捏我？”
沈雁清抿唇不答，直接松开了纪榛的手。
领路的内侍恭敬行礼，抬手道：“沈大人，小纪公子，奴才带您二人入座。”
“有劳内监。”
纪榛三两步追上沈雁清，一把重新握住对方的手，又怕被甩开，赶忙错开话题，“听说今日设了不少玩乐项目让朝臣参与，不知道能赢多少彩头.....”
他呶呶说着，直到宴席入座都没给沈雁清松开他手的机会。
沈雁清虽是逸群之才，但到底入仕只有三年，不过五品官，因此席位靠下，离天子御座有很长一段距离。纪榛从前随父兄赴宴，无一不是坐在皇亲国戚近旁，每次都得兄长叮嘱不敢大快朵颐，如今远离朝堂权势中心，反倒十分快活。
他拿手撑着桌子抻长脑袋往前座瞧寻找父兄的身影，岂知先和蒋蕴玉的目光对上了，仿若蒋蕴玉时时刻刻注意着他似的。
蒋蕴玉今日一身描金线的玄服，长发高束，瑞凤眼里满是倨傲。
纪榛想着方才在正门的事，哼的一声扭头。
纪决的位置在皇子之下，可纪家竟然只有一个位置，父亲竟没有赴宴吗？
纪榛心中奇怪，但离得远无法询问兄长，只得暂时坐了下来，挨着沈雁清拿起桌面摆好的青枣吃。
他啃得正欢，眼前骤然有一团阴影，抬头去看险些噎住。
“三殿下。”
沈雁清拉着纪榛站起，纪榛嘴里还塞着枣肉，也含糊地喊了声。
李暮洄狭长的眼眸带笑，“沈卿怎坐得如此靠后，本殿让内监替你二人换到前头？”
沈雁清还没有说话，纪榛先拒绝了，“我不要。”
他好不容易挑到一个清静地，为何要换？
李暮洄回：“待会有胡姬舞乐，坐这儿可瞧不着。”
纪榛嘀咕道：“又不是没看过.....”
他想起李暮洄的传闻，生怕自己得罪对方，惴惴地去观察李暮洄的脸色。见对方仍是挂着笑，似半点儿不介意他的冒犯，忽然又觉得三殿下并不如风闻中那般可怕。
“三殿下一番好意臣心领了。”沈雁清道，“只是臣当守礼法章则，不敢逾矩。”
李暮洄也不勉强，又说了几句问候的话便离开了。
纪榛把枣核放到瓷盆上，凑到沈雁清耳边小声问：“他们说三殿下会把人扒皮做成人面鼓，是真的吗？”
沈雁清不接他的话，“私下议论皇子，是大罪。”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议论他？”纪榛坐直了，绞着腰间的苏穗玩，“我就是觉着也许传言有误，他.....”
沈雁清猝然攥住纪榛的五指，侃然正色道：“少打听三殿下之事。”
纪榛被对方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费解，“我只是随口问问。”
见沈雁清满面肃然，纪榛虽不知缘由也乖乖应答：“知道了，以后不提他就是。”
沈雁清这才松开他的手。
纪榛拿起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糕点清透如玉，咬下一口，浓郁的桂香夹杂着淡淡的栗味，清甜爽口，瞬间细腻化渣。他眼睛一亮，把软糕递到沈雁清唇边，“你尝尝。”
两人位置虽靠后，但仍时不时有人在打量他们。
沈雁清微仰首，“我不吃。”
纪榛拿宽袍挡了挡，颇有点欲盖弥彰之意，“现下没人看见了。”
沈雁清对上纪榛殷勤的眼神，若他当众吃了纪榛喂食的糕点，夫妻不睦的传言自不攻而破.....
须臾，他薄唇微动，方触到软凉的栗粉糕，有内侍尖锐的音色由远及近传来，“陛下到，皇后娘娘到——”
满宴官员起身恭迎。
纪榛有点失落地收回手，一口将剩下的粉糕塞进嘴里。
沈雁清蹙眉，压下细微的不悦，朝着天子行来的方向垂首作揖。
纪榛一边行礼一边嚼着软糕，可是方才香甜的滋味皆因沈雁清不肯吃他喂的糕点而变得有些苦涩。他双眉不展，困恼叹气，仍不忘窥探龙颜。
恢弘华丽的大门，内侍拥簇着威仪万千的帝后进内。
众臣高呼，“臣等觐见陛下、皇后娘娘。”
纪榛顺着呼声望去，年近五十的天子黄袍加身，神色庄严，不怒自威。
他总算将软糕咽下去，与众臣一同呼道：“吾皇万岁，吾后千岁.....”
作者有话说：
有一至理名言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越是在乎就越是死鸭子嘴硬，这种人叫沈大人。
沈状元（冷脸）：不好笑。

第18章
大衡朝皇帝李尚徽是个传奇人物。
李尚徽属先帝第七子，母妃只是皇后宫中一个小小的宫娥，得先帝一时兴起宠幸。
宫娥福厚亦福薄，得了皇恩又诞下皇子，岂知皇子还未满月就突得怪病暴毙。皇子的母妃身份卑贱，又不得先皇厚待，在宫中举步维艰。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人人瞧不起的皇子，竟八面玲珑拉拢了朝中无数大臣为他党羽，在血腥的夺嫡之争中脱颖而出，成为了大衡朝新一代的天子。
坊间有传闻，天子的亲母乃先后所害，因而天子一继位先后便无端仙逝。皇家秘事最能勾人心，众说纷纭，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知晓。
纪榛见过李尚徽多面。
儿时父兄就时常带他参加宫宴，这三年他与沈雁清成婚后，来宫中的次数少了。几月前倒是见过一回，只是如今再看，不知是否朝务繁忙之故，天子的眉宇间威严依旧却有些疲态。
纪榛又看向皇后。
薛后出身尊贵，父亲是赫赫有名的武将，当年天子得以继位皇后的母家没少助力。帝后琴瑟和鸣多年，乃佳话一桩。
纪榛兀自想着，太子携太子妃与皇长孙入内。
三人朝入座的帝后行礼，皇长孙颇有父亲风范，小小年纪很是稳重，跪地叩首，稚嫩的童声在殿中响起，“孙儿叩见皇爷爷。”
倒是和乐融融。
纪榛偷摸了颗酸梅，拿袖子掩盖塞进嘴里，酸得他打了个寒颤。
帝后一入座，宴会才是真正开始。
纪榛不搭理旁的人对皇长孙的祝福语，也不看舞乐杂耍，只管收拾流水似的美食。
这也好吃，那也好吃。恨不得多长出几个胃把一桌子的膳食都打包带走。
吃个八分饱他才满足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听得天子让众臣前往马场，心思活络起来，问沈雁清，“可是到了玩乐环节？”
沈雁清颔首，与纪榛并肩和一众官员出屋檐。
日头绚丽，马场上摆了几个箭靶，已有年轻官员迫不及待上马射箭。
彩头由在场的朝臣提供，胜者可得。
纪榛骑术不佳，又不会射箭，此项目只能旁观，圆眼转来转去，看向高台的帝后，又一路望过去。望到女眷位，道：“灵越公主也来了。”
灵越公主排行第九，是三殿下李暮洄的胞妹，比纪榛还小两岁，性情柔和。
纪榛与之玩乐过，想打个招呼，方抬起手就被沈雁清拦住，他不明所以，“怎么了？”
沈雁清说：“有投壶。”
纪榛旁的不行，投壶却是一把好手，顿时被吸引注意。
他拉着沈雁清凑到最前头去，众人正在商讨头彩由谁出。
纪榛无意瞥见蟒服上别着的羊脂白玉，很是别致的牡丹样式，他顺着玉石往上看，是李暮洄。
李暮洄笑迎纪榛的视线，干脆地解下羊脂玉，道：“就拿本殿这块璞玉做彩头罢。”
内侍弓腰而上，玉石系在了木架子上，在日花里泛着晶莹的磷光。
纪榛喜欢得紧，也管不得羊脂玉的持有者是谁，喊道：“我也要玩。”
沈雁清眉心一皱，内侍上前将竹制的箭矢乘上。
“沈大人也玩？”
纪榛已经站到规定位置，对沈雁清抬颌道：“念书我赢不了你，投壶我定比你强，沈雁清，我们比一局？”
阳光下的少年明媚又放达，随性地掷出一只箭矢，叮的一声，精准掉进铜壶口里。
纵是平时暗笑纪榛是草包的众人此时也不禁抛却些许偏见。
沈雁清很轻微地勾了下唇，将箭矢往前掷，箭矢射入更为狭窄的左耳口。
纪榛半点儿不慌，拿过两只箭矢，微眯着眼睛丢出去，竟是双耳。
周遭已有鼓掌声，“好，好准头！”
纪榛得意地朝沈雁清一笑，“如何？”
沈雁清难得没有否认他，“不错。”
“只是不错？”纪榛轻哼，“让你瞧瞧我的本事。”
他说着又要了两只箭矢，继而背对着铜壶。
太久不曾投壶，他一时有些拿不准准头，手腕转动估摸着距离。
沈雁清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许是日光太盛，纪榛竟也变得光彩溢目。
纪榛猛地将箭矢掷出，没什么底气地回头去看。见中了双耳，眉眼间迸发出璀璨笑意，高兴得在原地蹦了几下，扬声再问：“如何？”
沈雁清心神微动，掷出箭矢的动作竟一时不稳，并未中耳。
他收回手看着欢欣雀跃的纪榛，夸赞：“甚好。”
在旁观赛的李暮洄抚掌击节，问：“沈大人认输了？”
沈雁清倒也不开脱，颔首，“自愧不如。”
“既是如此，本殿的这块羊脂玉归纪榛所有。”
纪榛眉开眼笑地顾盼一周，昂首挺胸地上前去拿彩头。他走到李暮洄面前，伸手去接，岂知李暮洄忽地将玉石扬高了，他的指尖只擦过流穗，不禁困惑地看着对方。
李暮洄眼尾狭长与狐眼相似，逢人带三分笑，故而才有“玉面狐狸”之称。纪榛现下与他离得这样近，觉得这个称谓再合适不过，只是他总瞧着这笑不大真实，像是一个面具挂在脸庞之上，倘若摘了这假面，底下说不定是什么诡谲心思。
纪榛举手抓住玉石的穗子，扯了两下，李暮洄跟逗小孩儿似的没松手。
“一块羊脂玉，三殿下莫不是要出尔反尔吧？”
李暮洄睨着瞪眼鼓腮的纪榛，一笑，这才松手。
纪榛拿了牡丹样式的玉石，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沈雁清走至他身旁，他眼波流转，抓住沈雁清的手，啪的一声将羊脂玉放在对方掌心，快意道：“送你。”
李暮洄眼眸微眯。
沈雁清本为纪榛将他的告诫抛诸脑后转眼去招惹李暮洄而惝然，闻言一凝，“送我？”
纪榛满脸生花，“这是我自己赢来的。”
不是纪家的什么东西，而是他凭自己的本事赢得送给沈雁清的。
见沈雁清不动，纪榛担心对方不要，心切道：“我给你系上。”
也不等沈雁清同意，就夺了羊脂玉垂着脑袋灵巧地将物件系在玄色细带。
旁人皆以为夫妻二人积不相能，未曾想今日一见沈雁清似乎并不如传言中那般厌恶纪榛，都有几分稀奇地看着。
若抛去学识认知，二者一个流风回雪，一个秀美娇憨，外形倒是出奇的般配。
“雕虫小技。”
轻蔑的语气打破和洽的画面。
纪榛系好羊脂玉，看向说话之人，是与他在紫云楼有过争执的礼部侍郎之子张镇。
这个纨绔怎么总是没事找事？
纪榛心心念念的羊脂玉已经到手，心爽神怡，又想到临行前沈母的嘱咐，不想跟这人起冲突，瞪人一眼，拉着沈雁清就要走。
张镇因着紫云楼一事对纪榛有诸多不满，至今还被好友笑话他连人尽皆知的草包都辩驳不过，丢足了脸面，哪能任人就这么离开。
“纪榛，你敢不敢跟我比赛马？”
骑术是纪榛的弱项，他半点不上当，“我只想玩儿投壶。”
“你是怕了吧？”
纪榛一仰面，“谁说我.....”
被沈雁清的朗润音色打断，“张大人，非纪榛不作陪，实则是他已与我先相约去看骑射，我二人就先行一步了。”
他也不管张镇如何说，又向李暮洄告退，牵着纪榛往骑射区走去。
纪榛忿忿道：“他一个常年混迹花楼的酒肉饭囊，我还怕了他不成，比就比，有什么大不了.....”
对上沈雁清“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的眼神，不甘不愿噤声。
两人漫步前行，微风徐徐，周遭是不停的喝彩声，时不时有人朝他二人投来好事目光。纪榛挨着沈雁清，心里如同注入一汪清泉，叫他四肢百骸都充盈起来，连步履都轻快许多。
若是能一直和沈雁清这般和美该有多好？
纪榛踢走脚下的一颗小石子，抬眼见到兄长就在不远处，欣喜道：“我去寻我哥哥。”
他欲将手从沈雁清掌心里抽出来，未能成功，不解地望向对方。
沈雁清盯视纪榛眉眼间的喜意，几瞬，才缓缓地松开五指。
“我很快就回来。”
纪榛双眸炯亮，抬步往纪决走去。
走出两步，一声惊叫在马场内响起，只见一支划破长空的利箭疾迅地冲向纪榛的面门。
事发突然，纪榛来不及闪避，惊愣地驻在原地。
不远处的纪决和蒋蕴玉见这一幕，皆面色剧变，放下手中事务奔向纪榛。
电光火石间，一双臂膀猛然抱住纪榛的肩头将他往一侧推去，纪榛眼前一花，利箭咻的一声从他耳旁飞过。
他重重摔倒在地，手心狠狠地在沙地上蹭过，褪掉了一层皮，耳边传来一计轻微的闷哼。
纪榛惶惶然去看与他一同倒地之人，见到向来喜怒不显的沈雁清脸色微白，以为是沈雁清为救他负伤，心忙意乱，吓得半个字都吐露不出来。
纪决已赶到，一把将纪榛从地面拉起护在身后，凌厉地望向沈雁清。
纪榛听得沈雁清轻声对兄长说：“只是意外。”
他有些不明白，不是意外还能是什么？
掌心火辣辣的痛感让纪榛恢复些神智，他急忙看沈雁清，见对方只是衣物沾染了些灰土，并未受伤，眼里浮起些水汽。
沈雁清站起身，已然恢复冷静，只是他亦未料到在生死攸关之际他会冒着性命危险去救纪榛——在察觉到利箭对准的是纪榛时，他根本来不及思索，近乎是一种本能反应就飞奔而上。
倘若......倘若再给他些时刻细思，他不知是否还会做出相同的抉择。
众人围上来查看情况，见无大碍皆松口气。
随行的御医为纪榛包扎手上的伤口，纪榛惊魂未定，疼得直倒吸气，频频望向沉默的沈雁清。
射箭的官员满头冷汗，再三赔不是，“那马儿的蹄子里镶了石子，我并未察觉，岂知突然就发了疯，我那箭才偏了位，纪大人，下官是无心之失.....”
纪决沉着脸，摆手，“行了，都散了罢。”
纪榛处理好皮肉伤，正想向沈雁清道谢，有内侍小跑而来。
“几位大人，陛下已知晓小纪大人受惊，邀几位上观赏台去呢。”内侍一瞥，“哎呦，小侯爷也在，陛下正寻您，随奴才一同前往吧。”
纪榛闻言看了眼抱臂而立的蒋蕴玉，一张美人面骇得要杀人似的。
他分明瞧见他出事时蒋蕴玉也朝他奔来.....
“走吧榛榛。”
纪榛收回心思，与兄长等人一同前去面圣。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承认吧，你超爱！

第19章
观赏台位于马场正中，地势高场地宽，能将马场的一举一动都收纳眼底。
纪榛边上台阶边看着底下赛马的青年才俊，马蹄扬起的沙土在日光下好似浪涛滚滚的沙河，高呼伴随着笑声不绝于耳。
帝后端坐于观赏台的正位，几人行礼，天子慰问道：“伤得可严重？”
纪榛垂首，“回陛下，只是一点擦伤。”想了想又咕哝道，“就是有些疼。”
极少有人面圣时语气还如此轻松，不知该说纪榛迟钝还是大胆。
他说完后面那句，发觉所有人都在看他，面色各异，于是有些惴惴地眨了眨眼。
顷刻，天子爽快大笑，“纪卿，你这弟弟与你可不像，有趣得紧。”
纪决拱手道：“臣弟殿前失仪，望殿下恕罪。”
“今日君臣同乐，不论罪。”
内侍悄步前来禀告，“陛下，新科状元陆尘已到。”
“让他上来。”
纪榛闻言好奇地看向台阶。
三年一回的春闱落幕，前些日子笔试榜首陆尘殿试被钦点为状元郎，此事纪榛略有耳闻。
他抻长了脑袋去看，被沈雁清略挡去视野，不禁低声说：“你让开一点。”
沈雁清唇角微抿，如高山般巍然不动。
直到陆尘跪在天子面前纪榛才看清这位新的状元郎，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他细细打量着，眼前浮现的却是身着绛红色状元服的沈雁清。三年匆匆，大衡朝又一个新科状元，但能牵动纪榛心神的唯沈雁清一人而已。
他想得入神，毫无察觉沈雁清正微眯着眼在看他。
凡是状元郎纪榛都要如此注意么？
“我大衡朝人才济济，沈卿与陆卿皆是栋梁之材，学识自不必考察，依朕看，不如就比场骑射助兴。”天子话锋一转，“蒋蕴玉何在？”
静立与旁的蒋蕴玉道：“臣在。”
“朕还记得几年前你驯服胡人烈马时的风采，当年你为我大衡朝争足国威，今日你也上场和众人比试比试。”
天子发话，蒋蕴玉自然不能有异议，“是。”
纪榛看向沈雁清，小声问：“你骑术如何？”
沈雁清是实打实的文臣，虽精通六艺，但马上功夫未必能比得过将才之家出身的蒋蕴玉。
“尚可。”
纪榛由衷道：“蒋蕴玉的骑术在大衡朝数一数二，你尽力而为，不要逞强。”
他说话声不大，但几人离得近，蒋蕴玉还是听见了，眉头不可抑制地微扬，朝他投来目光。
纪榛毫不示弱地看回去。
沈雁清捕捉到两人“眉来眼去”的画面，神色如常，拇指和食指却慢慢地摩挲了下。
“陛下，王姑娘听闻有骑射比赛，说是也想参与。”
天子问：“王蒙老将军的孙女，王铃枝？”
“是。”
纪榛竖耳听着。
王铃枝是王蒙老将军一手带大的，善骑射。
“赛场无男女之分，让她上场。”
纪榛咬咬唇，看向沈雁清。当年王铃枝险些与沈雁清好事成双，三年过去，王铃枝至今未出阁。他心中掀起些微涟漪，又不愿草木皆兵，沉默着目送几人去换骑装，与兄长站在观赏台往下瞧。
他很快就见到了王铃枝，五官极为美艳的一个女子，却无娇媚之气，穿一身红色劲装，背着箭弓利矢，飒爽英姿。
马场只余骑高头大马的四人，观望台围满看客。
纪榛站得高，只见几人唇瓣翕动，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是头一回见沈雁清穿骑装，月白的劲服盖住他些许书生气，又是不同的凛然气韵。
蒋蕴玉偏爱玄色，高马尾，踏赤金，盛气焕发。
新状元郎陆尘面容俊逸，含笑拱手。
四者皆是耀目的人物。
铜锣咚的响起，纪榛闭气凝神地注视着沈雁清。
马蹄腾飞中，一支支利箭射向箭靶，内侍不停地报靶数，四人你追我赶，竟是不分伯仲。
喝彩声如潮而至。
纪榛不知满腹经纶的沈雁清骑术箭术也这样出众，心潮澎湃，眼里旁的都看不见了，只余下那一抹轩昂身影。
沈雁清迎着日光望向高台拍案叫绝的纪榛，眉目一敛，利箭脱弦，又是正中红心。
纪榛激动得抓住兄长的衣袖，“哥哥你瞧，沈雁清好生厉害！”
纪决只是微微笑着，凝眸以视纪榛的笑脸。
一场骑射赛得看客皆热血沸腾，半个时辰后，胜负已分。
最后一局沈雁清失手，只射中七靶，与王铃枝靶数持平。
蒋蕴玉拔得头筹，意气风发地折了箭头傲然地看向纪榛的方位——从前有骑射赛，每每他取胜，纪榛都会向他讨要箭头，他爱看纪榛气鼓鼓的趣味模样，总不肯给。
可如今他折下箭头，纪榛却奔跑着下高台越过他若无旁人地扑进沈雁清的怀中。
沈雁清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堪堪搂住纪榛的腰稳住身形，低语，“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纪榛留恋不舍地撒手，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我高兴。”
王铃枝和陆尘并肩行来，笑看了二人一眼。
沈雁清道：“陆大人，承让了。”
陆尘摇头笑着，“沈大人和王小姐骑术皆在下官之上，”又朝蒋蕴玉拱手，“小侯爷骑术更是精妙绝伦，下官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
王铃枝美目流转，“陆大人谦虚了，改明儿你我再约一场，拿出你真正的实力。”
陆尘但笑不语。
纪榛站在一旁连话都插不进去，偷瞄王铃枝，只觉这女子好生飒爽，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王铃枝察觉到纪榛的打量，回望过去，纪榛想到自己曾搅黄对方跟沈雁清的婚事，心虚地缩了缩肩膀躲到沈雁清身后。
“小纪大人当日一番言论我略有听闻，我亦不觉得女子比男子低弱。”王铃枝颠了颠手中弓箭，“上阵杀敌，我王铃枝不输任何人。”
陆尘目露赏识。
纪榛顿时觉着跟王铃枝十分投机，心中喜悦，还想多说两句，内侍已经来请他们回观赏台。
一语不发的蒋蕴玉擦过纪榛的肩。
纪榛想了想唤住他，诚挚道：“蒋蕴玉，恭喜你取胜。”
玄服青年握在掌心的箭头微微没入皮肉里，语气疏离得如同陌生人，“多谢。”
纪榛是真心恭贺蒋蕴玉，可对方仍是不领情。他望着蒋蕴玉头也不回的背影，有几分怅然。
一行人重新回到观赏台上。
天子龙颜大悦，赏金玉无数。
纪榛注意到太子和几位殿下不知何时也来到台面，立于天子一旁。
正是笑语欢声之时，天子唤：“暮洄。”
三殿下行至御前，“儿臣在。”
“你是灵越的兄长，此事就由你来说吧。”
“是，父皇。”李暮洄直起身，目光在蒋蕴玉和陆尘身上巡视一圈，笑说，“今日是侄儿的十岁生辰，本殿想着喜上加喜，私下同陛下商讨为灵越在青年才俊里寻如意郎君。”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或面不改色，或眉心微蹙。
唯纪榛眼睛一亮凑到沈雁清耳边小声说：“原来是给灵越选驸马。”
沈雁清缄默不语。
纪榛爱凑热闹，往马场上张望，暗暗猜灵越会相中谁人。可李暮洄接下来的话却让纪榛愣住。
“灵越已到婚配年岁，本殿与母妃商讨过，定要她合心意之人才能喜结良缘。”李暮洄缓缓道，“方才本殿问过灵越，她见马场上有一志气凌云的昂昂少年，不由心悦，此人正是.....”
一双狐狸眼落到玄服身上，“蒋小侯爷。”
纪榛惊诧地望向蒋蕴玉，只见意气飞扬的小侯爷像是被巨石砸中，背脊猝然挺直，脸色亦陡然一变。
大衡朝祖制规定，凡驸马者无实权，纵是不参与朝堂纷争的纪榛也知晓，倘若蒋蕴玉娶了灵越成为驸马，太子一党无疑少了一支锐箭。
撇去党派之争不说，蒋蕴玉心高气傲，要他被剥去实权，一生做庸碌无为的驸马爷，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薛后乃蒋蕴玉的姨母，闻言强定心神，笑言，“陛下，蕴玉是臣妾的外甥，臣妾乃国母，视灵越为己出，这恐怕于理不合。”
太子李暮惟也忙拱手道：“父皇，儿臣也以为不妥，朝中才俊济济，不如另则佳期为灵越妹妹觅良婿。”
方才和乐融融的场面刹那凝重。
“父皇，”三殿下言之凿凿说，“母后与小侯爷有亲，却无血脉关系，若灵越能与小侯爷成婚，更是亲上加亲，何乐不为？”
薛后急道：“陛下三思。”
天子方才的慈和荡然无存，精明的眼神扫过众人，威容之下无人敢再出声。半晌，皇帝沉声道：“皇后以为，是朕的公主配不上你的外甥吗？”
薛后骇然下位跪地，“臣妾不敢。”
众臣纷纷跪下，不曾经历过这般场面已然呆滞的纪榛也被沈雁清扯着跪倒。
“朕倒是觉着暮洄的亲上加亲所言极是，蕴玉是朕看着长大的，品貌极佳，若不是当初与纪家先结了亲，朕早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他。”
天子看向纪榛，“现在纪榛与沈卿成婚三年，纪蒋两家婚事已然作废，朕自可给蕴玉指婚。”
纪榛对上天子的巍峨气势，犹如大山倾倒，不禁浑身发颤，幸而挨着沈雁清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太子李暮惟高声，“父皇，小侯爷他.....”
“朕已有打算，太子不必多言。”天子摆手，“蕴玉，你上前来。”
纪榛看向蒋蕴玉，跪地的小侯爷慢慢抬起绮丽的瑞凤眼与他对视。
说不清是怎样的一眼，悲痛、无奈，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埋怨。
蒋蕴玉在各色目光中跪在天子面前。
天子音色醇厚，“朕且问你，你可愿与灵越成婚，与朕亲上加亲？”
死一般的寂静。
纪榛忽觉难以喘息。
蒋蕴玉朝天子重重叩首，再抬眼，满是豁出去的决绝。他掷地有声道：“启禀陛下，臣不愿。”
一语惊起千层浪，太子与纪决缓缓阖眼。
纪榛痛看几步外的蒋蕴玉，掌心的皮肉伤火烧一般的疼。
娶灵越公主，被剥实权。
抗旨不遵，杀头大罪。
对蒋蕴玉而言，皆是死路一条。
今日这一场宴会，不仅仅是皇长孙的生辰宴。
原来还是独属于蒋蕴玉的，鸿门宴。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握拳）：以后每年的春闱都去参加，年年做状元郎迷死老婆。
小侯爷（捶地）：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没有人为我发声啊！

第20章
来途晴空万里，回程大雨倾盆。
蒋蕴玉触怒天子，被剥夺爵位，从今日起软禁于蒋家不得外出。
天幕将暗，暴雨连绵，内侍替纪榛撑着伞，殷勤道：“路面滑，小纪公子可要小心些走。”
纪榛还未从今日变故里走出来，抬头望着雾沉沉的天际。
蒋蕴玉骑着赤金在马场飞扬的身姿犹在眼前，可天子一句话，就将千尊万贵的骄傲少年朗从侯爵之位上狠狠拽扯下来。
蒋蕴玉是薛后的外甥，太子的表弟，父亲又是朝中重臣，再是尊容矜贵，从云端跌至泥潭也不过须臾之间。
纪榛的脚步一顿，猛地从内侍手中夺过油纸伞，方迈出一步就被沈雁清挡住去路。
“做什么？”
“我.....”纪榛音色沙哑，“想寻我哥哥。”
纪榛眼瞳水亮，不知是被雨雾打湿，还是泪滴浸润之故。他就用这双眼眸盈盈看着沈雁清，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
沈雁清屏退两个打伞的内侍，平静道：“纪大人应当正与太子殿下商议对策，你去了无济于事。”
纪榛张了张唇，“可是.....”
夹杂着雨丝的风不断往纪榛的衣袍里灌，吹得他手脚冰冷，到底觉着沈雁清所言有几分道理。
他既不懂朝堂计谋，又没有法子救蒋蕴玉，去了也只会干着急，说不定还会给兄长平添担忧。是以，纪榛只能强压下絮乱的心绪，没再执意前往。
夜路难行，路面泥泞，马车在滂沱暴雨里足足行了两个半时辰才停下。
到沈府时已是深夜，奴仆上前开竹帘，裕和下马撑伞。
沈雁清略躬身抱着熟睡的纪榛从马车内出来，纪榛身上裹着披风，身子连同脸都捂得严严实实，半点儿不受风雨的侵袭。
沈父叹道：“今日可真是险象横生。”
都御副史从官多载，看多了太多党政之争，沉沉浮浮，未到尽头谁都不知花落何家。他不敢断言，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纪榛一眼，松一口气，“好在你我父子二人尚能保全自身。”
沈雁清无置可否，温谨道：“母亲在家等候多时，父亲且去歇息罢。”
睡得迷糊的纪榛听见谈话声，慢慢露出两只朦胧的眼睛，含混不清地问：“到家了吗？”
沈雁清步履稳当地抱着人进府，收紧双臂，“嗯，到家了。”
裕和亦步亦趋跟着挡雨，只见自家大人半边身子都湿了，怀里的人愣是半滴雨珠都没砸到，一瞬的讶异后，开怀地笑了。
吉安蹲在厢房前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连忙让婢子将煮好的姜汤呈上。
见纪榛被抱着，急得撩火，“公子这是怎么了？”
沈雁清把人放到榻上，纪榛从披风里钻出来，说：“没怎么，就是困了。”
他声音蔫蔫还带着点儿初醒的鼻音，听着很不精神。
吉安端着姜汤，“公子，喝点儿吧。”
纪榛摇头，“我不想喝这个。”
“那公子想喝什么，我去给您拿。”
纪榛瞄一眼正在脱半湿外袍的沈雁清，小声说：“我想喝梅子酒。”
现下已是亥时，往常早该歇息了。吉安为难道：“公子，夜深了，明日再喝吧。”
纪榛萎靡地垂着脑袋，“吉安，我心里难受。”
沈雁清闻言一把将外袍丢到凳子上，神色不辨道：“去拿酒。”
吉安虽还不知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但一看两个主子猜出定不是什么好事，这才诶的应声。
梅子酒是冬末春初酿制的，已发酵了三月有多，坛子一打开酒气浓烈，夹杂着淡淡的甜柔果香。
吉安将烛火挑高，带上门出去了。
纪榛挪到桌边，不说话，将琥珀色的酒液倒至杯中，一饮而尽。
沈雁清换了干爽的衣物亦入座，在婉转的烛光里静看眉眼恹恹的纪榛。
纪榛根本不是在品酒，只是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很显然的借酒消愁。这样急切的喝法易醉，不多时他倒酒的动作就变得迟缓，眼里也不复清明。
他鼻翼微动，问沉默的沈雁清，“你怎么不喝？”
沈雁清替他倒酒，声线平缓地问出方才就想问的问题，“为什么难受？”
纪榛又咕噜一杯下肚，犹嫌不够，还想再饮，被沈雁清攥住了指尖。
烛影之中沈雁清的眼眸稠得像墨，浓得化不开，“你还未回答我。”
纪榛眨眨微热的眼睛，微醺之下他的思绪转动缓慢，可还是磕巴着出个人名，“蒋蕴玉.....”
沈雁清的眼眸晦暗，“你为他伤心？”
乃至于在自己丈夫面前为曾有过婚约的男人买醉？
纪榛的眼睛里都是水光，憋了一路的话得以开闸，如鲠在喉，“蒋蕴玉不过是不想娶灵越，陛下就夺了他的爵位，将他软禁在府中，这跟强买强卖有何区别？灵越是三殿下的胞妹，明知驸马无实权，为何偏偏就那么巧看上了蒋蕴玉，我不信这其中没有猫腻.....”
他在回程路上反复地想、反复地想，想得头昏脑胀才终于察觉这其中的不对劲。
“灵越是三殿下的胞妹，他怎能拿亲妹的姻缘作儿戏？”
沈雁清紧攥着纪榛的五指，问：“你为他们打抱不平？”
纪榛委顿道：“是。”
“那你呢？”
纪榛被沈雁清的反问问懵，喃喃，“我何事？”
“你觉着陛下赐婚是强买强卖，可你与我又是怎样才结亲的呢？”
犹如一滴水珠咚的落入深井里，井壁回响不绝。
今日的蒋蕴玉，三年前的沈雁清，皆一般的无可奈何。
纪榛如遭棍击震在原地。
“你究竟是真心打抱不平，还是因为蒋蕴玉被赐婚而不满？”
沈雁清一把将人拽到自己面前，只与纪榛两寸距离。
气息交缠间，他仿若又见到了在南苑时“眉目传情”的纪榛与蒋蕴玉，语调愈发缓慢而沉抑，“纪榛，你未免太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纪榛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扼了，胸腔肺腑闷得他无法喘息，被梅浸红的脸也唰的一下褪去红晕。
沈雁清的控诉让他沦为一个洋相百出的丑角，他的不平、他的愤懑皆显得可笑至极。他亦是“刽子手”一个，却在“受害者”面前惺惺作态，他的行径与强买强卖的天子有何不同？他甚至得了便宜还卖乖，谁能比他更无耻？
纪榛泪光闪烁，忽而难以面对沈雁清，颤抖着想要把自己被对方握着的手抽出来。
这一诸如躲避的举动落在沈雁清眼里却像是坐实了他的话——纪榛也许真有私心，放不下青梅竹马的蒋蕴玉。
沈雁清不自觉地咬住后牙，甩开纪榛的手站起身，冷厉垂眼，“谁都能为蒋蕴玉叫屈，唯你纪榛没有资格。”
纪榛惶然看着已然走到门口的背影，撑起软绵的身躯哀声唤：“沈雁清.....”
开门的动作一顿。
可纪榛这回说出的却不再是挽留之言，而是痛苦负疚的一声歉语，“我有愧于你。”
沈雁清双眸一敛，沉吟，“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纪榛重新跌坐回凳上，盘旋在眼底的热泪滚滚而落。
因为目睹蒋蕴玉拒婚的下场，三年来他头一回如此深刻自省，可确如沈雁清所说的那般，事已成定局，他再多的愧疚亦是无用功。但如果再来一回，他恐怕还是会自私地抛却道义，飞蛾投火。
—
东厢房里灯火通明。
裕和替自家大人铺好新的被褥，频频露出不解的神情。
立于灯烛之下的沈雁清道：“有什么话直说。”
“那属下就说了啊。”裕和摸摸鼻子，谨慎道，“今夜属下见大人抱少夫人进府，看那势头还以为您二人冰释前嫌，往后定是和和美美，怎知不到半个时辰，您又睡这屋了，属下着实不明白.....”
沈雁清慢条斯理地剪了烛芯，眼里倒映着摇晃的火苗，一颗本该沉静的心似乎也被这晃动的烛火搅乱了。他别过眼不再看，淡然道：“你认为少夫人对我如何？”
裕和答得极快，“自然是情深似海，痴心不二。”
“我对少夫人如何？”
裕和噎住，挠挠脑袋，“属下以为，以为.....”
自家大人对少夫人冷淡寡情有目共睹，但他不敢将真实想法说出来，只答非所问憋出一句，“天底下夫妻相处之道各有不同。”
沈雁清心如明镜，“去吧。”
裕和如蒙大赦，关门时多嘴问了句，“要给少夫人留门吗？”
院里近身伺候的皆知纪榛半夜总偷溜着来东厢房找沈雁清。
裕和没听见主子回答，当作默许，留了一条门缝，只要纪榛过来就能推门进去。
屋内烛灭。
窗外雨声沥沥，最是催困，而榻上之人睁眼未眠。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只闻雨拍窗纱，不闻熟悉的脚步声。
难以抑制的念头浮上心间——怎的还未过来？
又恍惚觉得很是荒谬。
沈雁清向来不惯与人同眠，哪怕和纪榛同床共枕也大多都是对方主动，无可无不可。不过是不想在此事上多费口舌，又惹得纪榛一哭二闹平添烦绪。
如此清静，不正是他所求？
今日计出万全，诸事顺遂，他该宽心，可纪榛一句“我有愧于你”却无端扰人。
若真是有愧，早可及时止损，何必等到今时今日？
他问纪榛，也问自己，那句“木已成舟，多说无益”究竟是说与谁人听。
掌心摸到冰凉之物，沈雁清在昏暗中看着牡丹花样的羊脂玉。
“牡丹，我喜欢牡丹.....”
他长街游行那日掷与纪榛的也恰恰是一朵牡丹花。
旁人用过的东西也好意思拿来当作赠礼送他？一点礼数也不懂得。
沈雁清凝眉，却迟迟没有将羊脂玉丢出去。
窗外雨已悠悠停下，纪榛仍是没有出现在东厢房里。
如此也罢，若今日一事能叫纪榛收敛些，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千丝万缕不明涌动如河入海不复返，又是水波不兴。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和榛榛的相处模式belike：
沈大人：她叫马冬梅。
榛榛：什么梅？
沈大人：马冬梅。
榛榛：冬什么？
沈大人（咬牙）：马冬梅.....
榛榛（小鸡啄米）：哦哦哦，夏冬春！

第21章
隶属太子党派的蒋蕴玉被削爵一事在京都引起惊涛骇浪。
局势不明，满城风雨。而不到五日，太子党迅速反击，再三弹劾朝中拥护三殿下的官员，奏本一本接着一本往上呈，成功将三殿下两枚党羽拉下马。
至此，太子与三殿下的储君之争扯下了最后一层纱幔，京都风云万变，人心惶惶。
内忧不断，外患突袭。
南疆胡人和漠北匈奴暗中勾结，来势汹汹，不到半月一连攻下境边两座城池。
朝中武将自发请缨上阵杀敌，但大多为前朝老将，心有余而力不足。国难当前，纪决冒死上奏，恳请陛下准许被削爵的蒋蕴玉戴罪立功，前往漠北驱逐蛮夷，还边境太平。
太子一党纷纷助阵。
上奏的第三日，天子准奏，拨五千精兵，封蒋蕴玉为正四品飞骑尉，不日启程。
纪榛将兄长托人送来的信笺一字字念过，只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距皇长孙生辰宴已有足足半月，这期间纪榛在坊间听了太多不利于太子的传闻，每日都茶饭不思，生怕牵扯到兄父。好在太子成功扳倒对立官员，而今蒋蕴玉又得立功机会，他一颗吊着的心终是稍缓了些。
只不过漠北一战凶险万分，蒋蕴玉又是初次出征，总归是无法安怀。
信中纪决道蒋蕴玉想见纪榛一面，今夜约在福禄楼。
后日蒋蕴玉就要启程，纪榛与对方这些年虽近乎于割席断交，但自幼相识的情谊还在，为之践行也是合情合理。
纪榛将信笺合上搁置在桌面，想了想唤来奴仆，道：“我有事外出，不必准备晚膳，沈雁清回来若问起，就说.....”
沈雁清会在乎他去哪儿吗？
那夜过后，沈雁清与他分房睡至今，换做从前纪榛定缠上去，可他怕极了。
怕沈雁清觉得他厚颜无耻，又怕沈雁清厌到极点当真与他和离。
这些时日他只敢远远地瞧沈雁清一眼，哪怕是有幸碰上面，也只敢问几句无关紧要的散话。就连易执到沈府来，他心酸得像饮了十坛陈年老醋也不再多吱一声。
沈雁清似很满意他如此“懂事知趣”，可也没有要回主厢房就寝的意思。
奴仆还在等纪榛吩咐，他抿抿唇，“算了，他估摸着不会到这里来，你下去吧。”
纪榛近来因为忧心父兄，性子都不如从前活泼了，如今总算是窥见微光，这才重拾一点笑颜，让吉安把小厨房准备的冰镇酸梅汁端上来。
喝了酸梅汁，又睡了半个多时辰的午觉，命吉安备马赴约。
酉时，近黄昏，天边彩霞如火，整个京都都笼在黄澄澄的霞光之中。纪榛掀帘下马，又见赤金。
这匹黑骑想必会跟着蒋蕴玉出征，在疆场中纵横驰骋。
路人都惧赤金，生怕丧生于马蹄之下，纪榛却不怕。他缓步走过去，赤金从鼻孔里喷出热气，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纪榛哼道：“你这马真没记性，我从前还摸过你呢。”
赤金滴溜溜的眼睛盯着纪榛，似听懂了纪榛的话，喘气声渐弱。
“记得我了？”纪榛喜笑，三两步上前，揉揉赤金的大脑袋，夸它，“好马儿，好小马，好赤金.....”
赤金扑出的热气拱在纪榛的脸上，纪榛的笑容半退，左颊贴着赤金低声说：“到了漠北要长眼睛，是敌是我要分清楚，等随你主子回来，我偷偷给你喂最鲜嫩的春草。”
他也不管赤金能不能听懂，絮絮叨叨说着，最后拍拍赤金结实的马背告别，“走了。”
纪榛快步进福禄楼，侍从领他去雅间。
他如同往常一般推开门，唤道：“哥哥，我.....”
在见到房中只有蒋蕴玉一人时顿然截住话头。
半掩的窗外是团团的云锦，落照倾泻进雅洁的厢房，浮光一寸寸盖住蒋蕴玉，满身光华。
他坐在橘红的天光里，只不过半月未见，堪称姣美的脸却不再是气盛锋锐的神情，只是在面对纪榛时，又似乎即刻为自己披甲戴盔，把自己的拓落藏得分毫不露。
纪榛站在门外，踌躇不前。
蒋蕴玉挑眉道：“怎么，不敢进来了？”
语气轻快又桀骜，仿若又回到了打打闹闹全无嫌隙的恣肆年岁。
纪榛跨步迈进，“这有什么不敢的？”他三两下走到空荡荡的桌前，“怎的不叫膳食？”
蒋蕴玉唤来侍从，随意点了几道菜，“松鼠桂花鱼、佛跳墙、胭脂鹅脯、蟹粉酥、金银鸽肉、檀扇鸭掌，还要一份枣泥山药糕。”
对方点的竟全是他喜爱的菜肴，纪榛惊异，“你.....”
蒋蕴玉眉梢一挑望向他，他忽而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只是巧合。
侍从得令退下，蒋蕴玉将放在地面的一坛杏酒提上来。
纪榛看着酒坛子上端正的“榛”字，记起这坛酒的来历。
十二岁那年，他去蒋府做客。恰逢府中开酒窖，二人各挑了一坛子酒埋下，打算等多年后再开坛。挖土过程中，纪榛不慎打翻自己的酒坛，撒了一院子的酒香，委屈地蹲在树下掉眼泪。
蒋蕴玉拿脚碰碰他，总是戏弄他的少年带着点儿不自在道：“不就一坛酒吗，有什么好哭的，我的给你就是了，省得你又告状说我欺负你。”
纪榛破涕为笑，又怕蒋蕴玉耍赖，拿红纸写了自己的名字贴上去，“说好了我的就是我的了，你可不许反悔。”
“本小侯说话算话。”
紧拧着的红布被掀开，埋了整整八年的杏酒开坛，雅房里被香馥的酒气灌满。
酒越酿越醇，可时日匆匆，当年嬉笑玩闹的少年却渐行渐远。
纪榛想到后日蒋蕴玉就要远离生长的京都，心中怏怏。他站起身斟酒，豪爽地执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一杯敬你当年赠酒之情。”
又倒满瓷杯，仰面再饮，“这一杯祝你远行布帆无恙。”
他一吸气，三抬手，音色脆亮，“这一杯愿飞骑尉早日平定疆外，得胜归朝。”
蒋蕴玉凤眸沉坠，默声不语定定地看着纪榛。
三杯下肚，纪榛脸颊微红，他双手撑着桌面站稳，语调下沉，“蒋蕴玉，那日在南苑，你简直是胆大包天.....”
蒋蕴玉闭眼对壶而饮，一把将见底的酒壶噔的磕在桌上，“若是你，你怎样做？”
“我不知道，”纪榛后怕地摇头，“但我畏死。”
蒋蕴玉猛地站起来，“所以你觉着我应当为了保命奉旨行事，娶灵越当驸马？”
纪榛睁着一双被酒浸得微红的眼睛，说：“难道非要冒着杀头的大罪抗旨吗，灵越温婉柔和.....”
蒋蕴玉厉声打断他，“你懂什么？”
“是，我是不懂。”纪榛扬声，“但我知道漠北凶险，匈奴骑兵三万，陛下却只拨五千精兵于你，此行千难万险，九死一生.....”
他心生悲痛，“蒋蕴玉，这与送死有什么分别？”
他是胸无点墨，可也不至蠢钝不堪一事不知。
蒋蕴玉怒视着他，忽而一把挥手打碎了杏酒坛，坛子哐的一声爆发出剧烈声响，承载的酒液流淌一地，满室香气浓烈得刺鼻。
纪榛被这一声巨响吓得往后倒退一步，但衣摆还是被溅起的酒液沾湿。
“你以为我有得选，太子和三殿下.....”蒋蕴玉顿住，双目赤红，“没了爵位，我与庶民无异，这是我唯一翻身的良机。纵然是死，我也要战死在广袤的大漠沙场，而不是蹉跎在这抬头只能看着一片天的四方京都。纪榛，你懂什么。”
纪榛又退了两步。
蒋蕴玉指着碎了一地的酒坛，咬着牙关，一字字道：“这坛酒，本该是我们新婚夜的合卺酒，而你，先背弃了我们的婚约。”
他一把擒住纪榛的双肩，“若不是你悔婚，陛下怎能替我赐婚，我又何至于抗旨走到这地步？”
纪榛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蒋蕴玉狠声说：“这三年，我一直都想问你一句，我哪里比不得沈雁清，让你不顾二十年情谊也要退婚。”
纪榛惶恐不安，仿若不认识蒋蕴玉了。半晌，才茫然地轻声说：“你我皆无意，退婚不正如你所愿吗？”
蒋蕴玉先是一怔，继而疯癫般地大笑起来，“好一个如我所愿！”
他笑得眼里都是水光，继而脱力地松开纪榛，踉跄地往后退，又重复，“如我所愿。”
纪榛不曾见过这般失意的蒋蕴玉，呆怔地立在原地，唤了声，“蒋蕴玉.....”
蒋蕴玉用力地抚了抚额，一连说了三个罢字，又道：“纪榛，胜也好，败也好，我无路可走了。纪家.....”
话音未落，雅房的门骤然被推开，声色俱厉的纪决站在门前，打断二人的争吵，“够了。”
—
“大人，老夫人请您过去。”
暮色起，沈雁清方进府就有婢子来迎。
他略一颔首，“我换身衣衫就去见母亲。”
裕和亦步亦趋跟上，悄声说：“老夫人知道您和少夫人分房的事情了。”
沈雁清嗯了声。
今日沈父在去上朝的路上已经询问过他，倒也没有多说旁的，只道他近来对公务不如从前上心，又暗指夫妻和睦才能合家安乐。
沈雁清与纪榛成婚三年，起初父母确实因为纪家逼婚不待见纪榛，但到底是书香世家，也未曾真正苛待过儿媳。近些日子纪榛安分守己，沈母也不再提起纳妾之事，再过些年日，未必不可捐弃前嫌。
想必唤他前去，调和的可能性反倒要大些。
沈雁清步履闲适地进了主院，却不见纪榛如同往常一般站在主厢房门前偷看他。
他脚步只是一顿，绕进了东厢房换衣衫，出去见沈母时仍不见纪榛身影。有侍者走过，他随口问道：“少夫人呢？”
“回大人，少夫人外出了，至今未归。”
“可说去了何处？”
“奴才不知。”
沈雁清凝眉，走出几步又折回主厢房。
房中空荡，檀木桌面有封拆过的信笺。
偷窥旁人信物非敞亮行为，可夫妻异体同心，没什么看不得的。
沈雁清静立片刻，终究是打开了纪榛未收好的宣纸。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老婆去哪里了，急急急急急！

第22章
夜幕起，星点点，月团团，浩瀚银汉入杯盘。
雅房当中，馥郁的杏酒香绕绕盈盈，连发丝都浸了酒气。
纪榛醉得迷迷糊糊半倒在兄长身上，手中拿着瓷杯，含糊道：“喝，我们再喝.....”
纪决接过酒杯放在食桌，音色温润如玉，“榛榛，你醉了，睡一觉吧。”
纪榛觉着自己没醉，可他最听兄长的话，嘟嘟哝哝地闭眼，由着兄长将他抱到雅房的软榻上歇息。
蒋蕴玉饮酒如饮水，几壶烈酒入腹，唯面颊微红而已。
纪决替纪榛盖了薄软褥，确认纪榛已然熟睡，重新坐回桌旁，道：“你失言了。”
蒋蕴玉放下酒壶，声音被酒烧得微哑，“纪决哥，你当真要事事瞒着他，首辅大人.....”
“我说的不是朝堂、也不是纪家之事。”纪决目光锐利，接着说，“太子与三殿下争斗不休，纵然没有陛下赐婚，也会想旁的法子弹劾你，你不该把过错推到榛榛身上。”
蒋蕴玉面色微变，看了沉睡的纪榛一眼，无言。
他确实是借题发挥。
纪决点到为止，不再追究，倒了酒，举杯道：“前路漫漫，珍重。”
“多谢。”
—
福禄楼外，沈府的马车停候多时。
半月前于南苑的风波历历在目，而施策之人正闭目凝神静坐在车厢内。
往来宾客的谈话时喧闹不绝，沈雁清充耳不闻，搭在腿上的食指轻缓敲打。
外界道沈家是清白之家，偏沈雁清不愿与父亲一般毕生中庸。
三岁读“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七岁记“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壮志凌云者，岂能顶于天地走碌碌，纵无法“收取关山五十州”，亦誓要“掀云覆雨立金殿”。
成，青史垂名；败，贻笑后人，也算不枉此生。
太子与三殿下各有千秋，势均力敌。前者温厚深仁有余，魄力不足，不失为深明大义的明君一个。后者胸有城府，雷厉风行，勇断决绝的霸主不二人选。
无论何者继承大统，于大衡朝皆是福瑞。
蒋家削权，纪家倾倒——南苑之前未必成真，但圣心所向，在劫难逃。
世人皆爱揣摩圣意，沈雁清亦投上身家性命做一场豪赌。他追随的从来都只是帝心而已。
从他决计拥护三殿下那日起，便不再作另选，至今亦是。
唯有纪榛，是他青云大道上的始料未及。
在主厢房见到信笺，得知纪榛迟迟未归是前往福禄楼与蒋蕴玉会面之时，他不做旁想，只余下带走纪榛的强烈念头。
待马车停在楼前，才恍觉自己处事过急。
成事者之大忌。
沈雁清无声将“克己慎行”四字在心中滚了无数次，坚定本念。
“少夫人好像出来了。”
沈雁清缓缓睁眼，越过车帘看着熙来攘往大门处出现的身影，微幽的烛火于黑瞳里耀动，点不燃一丝温意。
纪榛烂醉趴在纪决的背上，蒋蕴玉立于身后，目光灼灼地盯着纪榛绯红的脸。
“纪大人，蒋大人。”
突然出现的沈雁清让二人皆蹙了眉，一瞬无痕。
蒋蕴玉冷道：“纪决哥，我先行一步。”
离去前，他又深深望了纪榛一眼，这才翻身上马，消失在昏暗的街巷。
“府中下人言纪榛到此相聚，我来接他回府。”沈雁清错开一步，“有劳纪大人。”
纪决稳当地背着纪榛，行至纪府的马车时略一凝，又继续前行，直至停在沈府的车前。
沈雁清伸出双臂，“把纪榛给我吧。”
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周遭的气息却陡然一寒。
纪决气质温润如玉，可究竟在朝堂摸爬滚打近十年，只一个眼神就能叫常人诚惶诚恐。
沈雁清优游自如与之对峙。
许久，纪决才背过身缓慢地将纪榛交到沈雁清的臂弯里。
沈雁清环抱着纪榛，笑道：“如此，我便先带他回家了。”
纪决目视着二人踩凳上马，沉声，“沈雁清。”
沈雁清抱着纪榛回身，垂眸看马下的纪决，月色如水，落在一高一低的二者衣发上。
“照顾好榛榛。”
“自然。”
帘起帘落，沈府的马车于夜色中远去。
纪决抬头往青天，皎月被乌云掩去，风云忽变。
—
纪榛如同稚子被抱坐在沈雁清腿上熟睡。
沈雁清双手环着细韧的腰，感受趴在自己颈侧的纪榛呼洒的腾腾气息，温热的、轻缓的，带着一点醉人的酒气。
纪榛跪坐于沈雁清的腿上，二人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着，依稀能感知到藏在衣料与皮肉之下的有力心跳。
马车颠了下，纪榛的脑袋磕碰到肩颈，闷哼了声。
沈雁清轻声说：“裕和，慢些行。”
又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面颊，纪榛白腻的肌理里透出胭脂一般的红晕，因为枕在他肩上，水润饱满的唇被挤压得微微变了形，更显得纯稚异常。
沈雁清就这样静默地望了许久，直到难以自抑地吐露两个绝不该于他口中存在的字眼。
“榛榛。”
意识到自己竟如此亲昵地称呼纪榛，沈雁清脸色还算沉静，可拥着纪榛的双臂却猝然收紧。
纪榛被捁得难受，又在醉酒里，只依稀听见熟悉的称谓，还以为抱着他的仍是兄长，不禁喃喃一声，“哥哥.....”
沈雁清眼瞳骤缩，猛然将纪榛从自己腿上掀了下去。
车板上铺了软榻，纪榛摔下去倒不疼，只是酒醒了两分。他懵懵然地睁开眼，隔着水雾般望见一道朦胧的身影，软骨头一般挨过去。
还未碰到，先听得一道比冬日井水还凉的音色，“清醒了？”
纪榛靠近的动作先止住，迟钝的脑袋转啊转，用力地揉了揉眼睛，这才终于分辨出眼前人是沈雁清。他睡时是在福禄楼，醒来身旁却换了人，奇怪地问了句，“怎么是你？”
他只是稀疏平常这么一问，沈雁清声线越发凓然，“你以为是谁，纪决，还是蒋蕴玉？”
纪榛混沌难答，却不敢再凑近了，也没有精力思考与他关系冷凝多日的沈雁清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慢腾腾地将自己软绵的身躯缩在角落打瞌睡。
沈雁清凝注着神志不清蜷成一团的纪榛，胸腔里流动过一股暗火。
是纪决就可以又背又抱，是他就得避而远之？
纪榛迷迷糊糊将要睡去，突又被沈雁清扯着坐到腿上。他巴不得跟沈雁清黏在一块儿，双臂主动地攀住肩头，迷瞪却又痴迷地盯视着不过两寸距离的唇瓣。
再近一点就能亲到——可他不想再被躲开了。
沈雁清垂眸，喉结微动。
纪榛近乎虔诚地献了上来，却掠过唇瓣，只轻轻柔柔地吻一下面颊，又趴着沉沉睡去。
沈雁清唇角微沉，言不明的情绪。
回到府中，纪榛睡得更深。沈雁清命吉安端来热水亲自为纪榛擦身。
榻上之人如一块通体莹润的白玉，细腻光洁，似是觉着有些冷了，微微打着颤，想要蜷缩起来，却还是很温顺地躺着。
沈雁清用打湿的布一寸寸仔细拭过，水渐渐发凉，他没有再换，只是静坐着欣赏春色。
如果当日纪榛不曾逼婚，想必早就是侯爷夫人，蒋蕴玉亦可窥探这样的春情。
纪榛会如同与他婚后一般时常撒娇吃醋吗？
会随被削爵的蒋蕴玉共患难一同前往漠北吗？
会与他毫无瓜葛寻常见面只客气地拱手作揖，疏离地唤他一声沈大人吗？
君子对青天而惧，闻雷霆不惊；履平地而恐，涉风波不疑。朝中局势变幻莫测，沉浮仰俯，沈雁清常年居安思危，临难不畏。可在这一刻，在面对已经属于他的纪榛时，却骤生几分难以置信的慑意。
千端万绪道不清。
他自谬万事果敢决绝，却对处置纪榛再三举棋不定。
杀之不能，取之不得，近恐乱心，欲远难行。
沈雁清近二十四载读遍天下圣贤书，受尽嘉许与美名，却终无法免俗，难断性灵与私念。
他有所求。
醉梦中的纪榛眉头蹙起，含糊打断沈雁清的深思。
“水......”
沈雁清稳静抬眼，掌心轻贴在白润的脸颊，纪榛眷恋地蹭着他的指腹，如幼兽求怜。
他倒了水，站在烛影里沉眸不动。
纪榛似是真渴极了，嘴唇不住的翕动，还不自觉地做出吞咽的动作。
醉酒之人如何自饮？
沈雁清捏住纪榛两颊，强迫熟睡之人打开唇齿，俯身，在距离半寸的距离停下，凝滞一瞬后，重重地贴上从未有人触及的柔软唇舌。
清甜的甘露入口，纪榛皱着的眉心舒展，急切地攫取醴泉。可他很快就察觉到还有其余的什么软物钻进了他的嘴里，极为不安分地搅动着。
福禄楼的鱼竟然这样鲜活？
纪榛啧啧地吃着跃动的软鱼，含住了想往喉里咽，那鱼儿比他想象中还要活跃，任凭他如何吮动吞食，仍精力充沛地在他口中横冲直撞个不停，甚至反客为主咬他的舌头。
好没有道理、好放肆的鱼啊。
纪榛不甘示弱地拿唇舌跟这尾鱼打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下颌都是酸麻的，连呼吸都不畅，才终于成功地将恶鱼打跑。
沈雁清半直起身躯，用手背一抹被咬破的唇角，拧了下眉心，而咬伤他的始作俑者正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他凑近了去听。
纪榛说的是，“还想吃。”
—
日上三竿，纪榛悠悠转醒。
他从未如此醉酒过，一觉醒来头痛欲裂，蜷在榻上哑声喊，“吉安.....”
吉安闻声而来，连忙端上洗漱之物，伺候着纪榛起身，又让小厨房热好粥食。
纪榛爱干净，每日沐浴必不可少，本以为宿醉过后会浑身酒臭，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干爽清整。
吉安瞧出他的困惑，笑嘻嘻道：“昨夜沈大人在主厢房睡的，替公子换的衣衫。”
纪榛一听这话头疼都缓解不少，方一张口牵动唇瓣，痛得倒吸一口气。
他让吉安拿来铜镜一瞧，只见唇角不知何时裂开了，就连舌头都有些发肿，倒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饮酒过度致使。
洁口时受了些苦头，他咕噜将薄荷水吐在铜盆里，嘶嘶抽气，还想询问沈雁清宿主屋之事，就见多时不曾出入这间厢房之人踏日而来。
吉安很有眼力见地躬身告退。
纪榛抱着被褥坐在榻上，乌发披散，脸蛋有点苍白，一双眼睛却亮若繁星。
醉酒后的一切纪榛都不记得，他等沈雁清走至塌边，羞赧地仰面问：“吉安说你昨夜宿在这儿？”
沈雁清没有否认，嗯了声。
纪榛喜不自禁，把这当成与沈雁清重修旧好的苗头，正想鼓起勇气再多说些体己话，沈雁清先他一步悠悠道：“酒彻底醒了？”
他忙不迭点头。
“那好，先用膳，再向你讨之前欠下的一半责罚。”
纪榛不解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对方说的是那六十下藤条，颤声说：“今日？”
“就今日。”
沈雁清半点儿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唤奴仆端来清口小粥，静坐等纪榛用完膳食领罚。
纪榛脚步虚浮地下了塌，坐在凳子上，频频看向面色淡淡的沈雁清，喝了几口粥后终是忍不住道：“我还头昏。”
“前后说辞自相矛盾，你自己信吗？”
纪榛委屈地垂了垂眼，放下瓷碗，“为什么要罚我，我又没做错什么.....”
沈雁清义正词严，“与外男厮混饮酒不算错处？”
纪榛瞪眼，“那是我哥哥。”
“蒋蕴玉呢？”
纪榛尚未完全清醒就被沈雁清责问，委顿不堪。可沈雁清好不容易才肯与他同房，他不想再起争执，只好道：“我问心无愧。”又破罐子破摔地叨咕，“你想打就打吧。”
大不了留几日痕迹而已。
他说着，一鼓作气端着清粥几大口喝完，耷拉着肩等沈雁清发落。
可等了半晌，沈雁清都没有动身。
纪榛心思转动，机灵地把凳子搬过去一点，挨着沈雁清，嗫嚅道：“继续欠着好不好？”
沈雁清掠一眼纪榛微白的脸色，“欠到什么时候？”
“下次。”纪榛抱住沈雁清的手臂，许久不曾与对方如此亲近，他眼尾微热，哽咽道，“别再不理我了。”
这半个月他既担心父兄，又日夜盼着跟沈雁清和好，连觉都睡不安稳。
沈雁清没有推开纪榛，沉声说：“往后若再擅自外出深夜不归，翻倍罚。”
纪榛小腿微抽，惊骇道：“一百二十下啊.....”
沈雁清垂眼望着愁眉苦脸的纪榛，不落痕迹地勾了勾唇。
—
蒋蕴玉出征之日，天色阴郁，黑云压城，隐有暴雨来临的势头。
满城百姓列于街道两侧，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此次战事。身着盔甲的飞骑大军满身肃杀之气踏过人群，立于前首的士兵挥旗开道，整齐的步伐声混杂着冷兵器碰撞的音色锵然于耳。
蒋蕴玉身披坚硬黑甲，昂首骑赤金接受众人注目，明丽容颜在昏色里冷肃岸然。
从今往后，大衡朝再无蒋小侯爷，唯有披甲上阵的飞骑尉大将军。
纪榛随兄长站在城墙上为蒋蕴玉送行。
赤金铁蹄哒哒前行，蒋蕴玉手拉缰绳，回头遥望高城之上的纪榛。
经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纪榛知蒋蕴玉眼神极好，郑重地无声道：“活着回来。”
蒋蕴玉朝他高高地扬了扬眉头，回身抬手握拳，大喝：“飞骑军何在？”
回应声震耳欲聋，“我等在。”
“斩匈奴，除鞑靼，抛头颅，洒热血，飞骑军视死如归。”
蒋蕴玉一挥马鞭，在浩浩的起誓声中跃出城门，不留余影。
纪榛心中震动，趴在高墙上大喊：“蒋蕴玉，活着回来，定要活着回来.....”
他喊得声嘶力竭，直到兄长唤他才恍惚回神。
纪决握住他的手腕抬起，将一个木制的盒子放在他的掌心。
“这是？”
“蕴玉托我给你的。”
纪榛看一眼浩荡大军的末端，缓缓地打开木盒。
一支折断的箭头倒映进纪榛的眼里。
他猛然望向城门，如鲠在喉，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千言万语，祝君凯旋。
纪榛将木盒收好，与兄长一同下了城墙，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纤瘦身影，高声唤：“小茉莉。”
三两步跑上前，“你也来为蒋蕴玉送行吗？”
小茉莉颔首，又朝纪决恭敬行礼，说：“正要回去呢。”
纪榛想到前阵子二人还在黄莺楼议论蒋蕴玉被参一事，那时觉着对方是皇亲国戚不以为意，却未曾料到短短两月竟有如此变故，皆很是惘然。
“蒋蕴玉文韬武略，想必定能班师回朝。”纪榛见小茉莉面带忧愁，既是宽慰对方，亦是安慰自己。
他本想跟小茉莉回黄莺楼，可兄长还在候着他，便道：“我得走了，有什么事就传话到沈府。”
小茉莉说好，笑送纪榛奔向兄长。
纪决不动声色地看着二人，上马前问纪榛，“你与他相识多年了罢？”
纪榛笑吟吟点头，“七年了。”
纪决透过珠帘，瘦弱的身影已没入街巷。他收回目光，“启程。”
纪榛还在回兄长的话，“小茉莉出身虽不高，但俗话说英雄不问出处，他不比任何人差。这些年他对我极好，小曲唱得也可好听了.....”
“如此，自然是好。”
暴雨终至，哗哗打落一地红果实。
朝堂里风急浪高，局势水深火热，边境处厮杀不断，大军浴血奋战。
处处刀光血影，潮鸣电掣。
蒋蕴玉出征后以五千精兵抵挡三万蛮奴攻势，连连传来捷报。
最新准信传到纪榛耳朵里时他正在院子里架好的秋千上惬意地吃着青果。
“公子，公子，大好事！”吉安边喊着边冲进院内，气喘吁吁，“蒋小将军，小将军.....”
纪榛蹦下来站稳，“慢慢说。”
“蒋小将军成功击退匈奴，保住了城池，京都人人都在夸小将军骁勇善战，是天降神兵，乃大衡朝之福呢！”
纪榛心花怒放，高兴得兜了两圈，又听得吉安道：“不过听说小将军受了伤，不知伤势如何。”
“你说话怎么学人大喘气呢？”纪榛抓了颗荔枝丢给吉安，自言自语，“话本里说了，刀剑无眼，打战难免会负伤，蒋蕴玉吉人天相，应当无事。”
他又坐到秋千上晃荡着。
夏去秋来，在这倒海翻江的京都，唯有沈府的主院风雨不透，得片刻安宁。
这是纪榛嫁到沈府后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福禄楼那夜过后，沈雁清不再与他分房而寝，虽对他一贯冷淡，也总得他主动靠近对方才会正眼看他，却少了许多冷嘲热讽。而与他同一屋檐下的沈母亦不再罚他跪祠堂，不再提香火之事。
仅是如此，就足够叫纪榛心满意足。
他偶尔午后做美梦，梦中那些曾嘲讽他没有自知之明的子弟皆向他致歉，夸他是这天底下和沈雁清最般配之人，就连京都百姓也皆道他与沈雁清是神仙眷侣，乃佳偶天成。
纪榛常常做着梦做着梦就笑醒。
连梦中都更爱慕沈雁清一分。
秋日杲杲，纪榛趴在院里的石桌酣睡，许是风来，竟将他原先的美梦吹碎。
梦里的沈雁清面色冷寂，无论他如何靠近都无法触碰。他心慌意乱，哭着求沈雁清抱抱他，可沈雁清伸出了双臂，却是将他推下万丈悬崖。
“你不配。”
纪榛猛然惊醒，冷汗淋漓，仿佛又回到了与沈雁清初成婚时受尽世人嘲讽之际。
好在只是噩梦而已。
他捂住胸腔里疯狂跳动的不安心脏，许久才得以平静。
吉安小跑而来，替他穿上洁白的披袄，“公子，起风了，进屋睡吧。”
纪榛怔怔坐着不动，少刻，等来了下朝的沈雁清。他急于从噩梦里剥离出来，南燕归巢一般扑进沈雁清的怀里，闻见对方身上熟悉的清香，终是安心。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沈雁清将他从怀中扯出来，淡然回：“有要务商议。”
纪榛从不过问朝事，一是不懂二是不感兴趣，眼见对方眉宇之间隐有倦态，张罗着道：“小厨房熬了乳鸽汤，我让他们呈上来。”
沈雁清没有反对。
用膳期间，纪榛喋喋说着，可也许当真是公务太过繁忙，沈雁清并未多回应。
他有些气馁，转念一想，沈雁清已经待他比从前好太多，他不该奢求。
再有两月他便与沈雁清成婚整整四载，往后他们还有很多时日，难道还急于这一时半刻不成？
烛灭，他轻车熟路地环住沈雁清的腰。不知为何，他觉着今日沈雁清有些异于寻常，未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困意先一步打倒他。
“紫云楼新出了牛乳酪.....再有几日就可以去游湖了......”
沈雁清一语不发地听着半梦半醒的纪榛呢喃细语，眸里潮涌绵延起伏。
半晌，拥紧怀中身躯，对月无眠。
他未能告诉纪榛，阴雨将至，不宜赏湖。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你小子搞偷亲那一套是吧！

第23章
秋日萧瑟，又连着好些日子不见阳光，连带着人都没有精神。
纪榛懒洋洋靠在软榻上，一手拿着话本，一手往嘴里丢坚果，时不时抿两口热茶，悠哉惬意。
正是犯困之际，吉安风风火火地跑进屋内，高声道：“公子，大公子到沈府了，正往这处来呢。”
他登时清醒，丢了话本放下热茶，问：“哥哥怎么来了？”
纪榛与沈雁清成婚整四年，纪决连沈府的大门都不肯迈进，如此异常，纪榛的心口不受控地突突跳了两下。
他望一眼阴雨连绵的天，乍生不好的预感。
屋里已点了暖炉，银炭滋啦啦烧着，不知是否炭里夹了沙，啪的一声，跃起一串小火苗。
透过微弱的火光，纪榛见着两道打伞的高挑身影越过四方院门，兄长步履匆匆走在前后，沈雁清落下半步跟着。
他跑到檐下，见着兄长沉甸甸的脸色，本该欢欣雀跃的语气微变，“哥哥.....”
纪决三两步上前，开门见山，“榛榛，随我回趟纪府。”
纪榛仍在状况之外，但毫不犹豫地颔首，赶忙唤吉安去取伞，又看一眼神色同样庄重的沈雁清，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二人皆沉默着。
纪榛心中愈发不安，正要随兄长离院，沈雁清道：“等等。”
他不解地停下。
“吉安，去屋里拿白狐袄给少夫人披上。”
沈雁清不说还好，一说纪榛才感知到寒意。这样的关切是从来没有过的，纪榛不由得盈盈朝沈雁清一笑。
可沈雁清眉眼低沉，竟是微微错开了视线，似乎不忍看他的笑容。
纪榛裹了白狐袄，把手放到兄长掌心，被快步牵着出了院落。
沈雁清打伞站在檐下，望着雪影消失在转角，玉似的骨节慢慢收紧了。
裕和提醒，“大人，雨雾重，进屋吧。”
半晌，沈雁清才回道：“备车。”
—
“哥哥，究竟何事这样急匆匆？”
纪榛转身坐在车厢的软榻上，深秋穿白狐袄太厚，他觉着有点热，将系带解开，脱下放在一旁。
“榛榛，”纪决的面容半隐没在阴暗里，“再过几月你就该二十一了。”
纪榛不知兄长为何突然提起他的年岁，应了声是。
纪决二十一岁在做什么？已随父入仕整三年，见惯尔虞我诈的技俩，懂识假仁假义的把戏。每日与朝中难辨敌友的同僚虚与委蛇后，最开怀的便是回到府中教导纪榛学功课。
纪榛开蒙晚，慧根钝，他一遍遍地教，即使教不会也不觉不耐。
懵懂又如何？纪家有一个被权势绑住的纪决就够了，无需让纪榛也卷入谲诈的圈套里。
可兜兜转转多载，在这步步惊心的京都里，人人自危，纪榛又怎能避免？
不过是他一再地拖延着，晚一日、迟一时面对骤雨。
纪决望着纪榛清亮的眼睛——他曾信誓旦旦地要守护这片净土，却终难愿成。
马车停下了。
纪榛三两步跳下马，他已近四月未回纪府，甚是想念。
南苑之后，他曾私下问过兄长父亲为何未去赴宴，得知父亲感染风寒后曾回府探望过一次。父亲虽卧病在床，但瞧着并无大碍，他也便放心了。
此后太子党与三殿下党你夺我争，父兄朝务繁多，更是相聚甚少。
纪榛抬步往大门里走，府中下人见了他皆垂首行礼，分明还和从前一样的情形，纪榛却莫名觉着纪府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透着一股萎靡之气。
他的脚步缓下，回身看纪决。
兄长站在庭院当中，在他困惑且忐忑的眼神里，哀痛道：“榛榛，随我拜别父亲罢。”
雨雾朦胧如纱，纪榛遍体生寒。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大夫给榻上面若枯草的纪重灌了一碗参汤，结巴道：“纪大人，首辅大人他.....您有什么话快些说。”
纪榛呆滞地站着，纪决挥手屏退下人。
大门轻轻关上，将纪家父子和腐朽气息一并关住。
纪榛缓慢地眨一眨眼，望着形容枯槁的父亲。几月未见，父亲双眼凹陷，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与他记忆中严肃端正的形象全无干系。
他腿一软，颤巍巍地扑到塌前，“父亲.....”
纪重干裂的嘴蠕动着。
纪榛握住那双薄得只剩下一层皮的手，牙关打颤，“为何，为何会如此？”
他太不解，满目泪光回头喋喋问沉默的兄长，“前几月父亲还身强体壮，这些时日你也并未同我说父亲染病，大夫呢，大夫.....”
纪决一把抓住想要往外奔的纪榛，厉声唤：“榛榛。”
纪榛霍地不动，惶然地与兄长对视。
“你听着。”纪决擒住纪榛的肩，郑重道，“父亲是突发恶疾，大夫已经束手无策，你随我拜别父亲，不要让他临了不安。”
纪决一把扯着纪榛跪在塌前，不由分说地按着纪榛的脖子跪拜。纪榛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耳鸣眼花。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未料到今日回府，竟是天人永隔。
榻上的纪重遽然瞪大了眼，纪榛跪行到床沿，只见父亲双眼浑浊不堪，双唇不住启合，已是末了之相。他咬着牙，重重地抹一把泪，抖抖瑟瑟地凑上前听父亲临了之言。
忽而间，纪重似用了毕生的气力，从喉咙里爆发出浑浊的一句，“狡兔死，良狗烹，狡兔死，良狗.....”
最后一字被喷洒出的鲜血替代，纪榛躲避不及，感知到温热的血液溅在自己的脸颊与颈侧，血迹顺着他的皮肉缓缓往下流淌，浸透衣襟。
纪榛再看，父亲瞪大双眼，满口鲜血，已然没有了气息。
他身形一软瘫倒在地，惊吓过度，微微张着唇却半个音符都挤不出来。
纪决一把搂住他，将他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唤他，“榛榛，榛榛......”
兄长身上的清香未能驱赶他满身的血腥气，他摸一摸自己的脸，沾一手冷稠。想要再去看一眼父亲，却又恐惧得不敢动弹。
片刻，屋内响起悲痛欲绝的哭声，闻者哀然。
今日的变故不单单叫纪榛一恸几绝，也意味着大衡朝一代权臣的陨落。
要变天了。
纪榛满面泪痕呆呆地坐着，任兄长给他洗手擦脸，清水染成红色，他回忆着父亲的死状，上下牙不住地磕碰。
“榛榛别怕。”纪决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血迹，将血布放置一旁，把纪榛的手裹在自己掌心，“我在这里。”
纪榛鼻尖翕动，泪涌如决堤。
兄弟二人静靠着，久久不言。
天色渐暗，屋外传来侍从的禀告，“大人，沈大人求见。”
纪榛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门口。
纪决唇峰紧抿，末了道：“父亲的身后事我会办妥，你先回沈府，明日.....”
纪榛摇头，“我想留在家里为父亲守灵。”
纪决沉默几瞬，握了下纪榛的手，重重道：“好，就留在家中。”
—
侍从将沈雁清领至院前，“沈大人稍等片刻，小的前去通报。”
话落，脸色煞白，唯满目通红的纪榛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走出来。
细雨绵绵，秋日枯槁的草木罩上水汽，两人隔着一层模糊的雾幔遥遥对视着。纪榛换了一身守孝的素白衣袍，乌发仅用一条青带束起，他从未穿得这样素净，神色又太过凄然，乍一看似随时会化羽。
未等他走向沈雁清，沈雁清先迈步而来。
“节哀。”
纪榛一听对方这两个字，眼睛滚烫，他哽咽道：“沈雁清，你能留在纪府陪我吗，我有些.....”
他又想到父亲临终前的模样，想到那些喷洒在他身上的鲜血，十指颤栗。
沈雁清没说话，朝后伸了伸手。
吉安将白狐袄放在他臂弯，“大人，拿来了。”
沈雁清把柔软厚重的袄子给纪榛系上，牵住对方冰冷的手进屋。
这是纪榛未成婚前住的院子，几年间皆有奴仆打扫，干净整洁，地龙已经烧起来了，满室暖意。
纪榛却仍是觉得冷，裹着狐袄坐在榻上，平时那么活泼爱笑的一个人，现下恹恹地低眉垂眼。
有奴仆往他的院檐挂白灯笼，纪榛把脚也蜷了起来，闭眼不肯看。
这是沈雁清第二次来此处，上一回，是劝解纪榛不要执意与他成亲。时移世异，恍如隔世，心境变迁。
吉安端着瓷碗入内，他也哭过两回，嘶嘶抽着鼻子，说：“大公子命小厨房温的南瓜小米粥，公子，吃些吧。”
纪榛摇头。
沈雁清接过瓷碗，吉安担忧地看一眼纪榛，擤着鼻子出去了。
房中寂静得只能听见纪榛轻微的抽泣声。
沈雁清把粥搁置一旁，慢慢拨开狐袄，让埋在里头的泪脸露出来。
纪榛抽噎道：“我吃不下。”
再好的佳肴珍馐于此刻都失了滋味。
许是他伤心过度，竟在沈雁清的眼里窥见了罕有的温意与怜悯。
是以，当热气腾腾的粥递到他嘴边时，纪榛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口。
惊惶与悲痛之下，他食之无味，恍惚记起父亲临走前那句他未听清的话。
“沈雁清。”纪榛想了想，求助地低喃，“什么是死兔子死狗.....”
狡兔死，良狗烹。
沈雁清动作一凝，眼底微暗。
纪榛耐心地等着，等来沈雁清淡淡的一句，“我不知。”
他失落地垂下脑袋，连博学多才的沈雁清都不晓得，那大抵只是父亲临终前的糊涂话罢。
纪榛抿了一小口热粥，大滴大滴的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泣不成声，“往后我就只剩下你和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笨笨老婆惹人怜，我还是不要告诉他好了……

第24章
内阁首辅纪重突发恶疾逝世，满京城哗然。
可一切又仿佛早就有迹可循，几月内太子党派一连受挫，如今纪重一死，似乎坐实了太子势头将去的风言。
对此一无所知的纪榛跪在灵堂前对准棺椁叩首。
父亲下葬这日，他随送葬队伍一同上山，亲眼看着尘土一铲铲盖住棺椁。
回程路面洒满了纸钱，马车被堵在热闹的街道停滞不前。
纪榛神色萎靡地靠在车壁，隐隐约约听见百姓围聚谈话的内容。
“太子出身东宫，乃正统龙脉，是大衡朝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
“兄台说得对，历朝历代哪不是如此，立嫡立长才是正途。”
“嘘，你不要命了不成，当今陛下的母妃.....”
“不可说不可说。”
议论帝王是千刀万剐的大罪，这些人怎么如此之大胆？
纪榛困惑不已，虽也觉着太子东宫地位不可撼动，可不知为何，听着这些话，内心竟颇有几分惶恐不安。
大抵是他多心。
处理好父亲的身后事，纪决送纪榛回沈府。
兄弟二人在府前道别。
纪榛仍未从父亲离世的悲痛当中走出来，也有些不舍兄长，一步三回头。
纪决站于马前，英英玉立，朝他摆一摆手，“去吧。”
二十一载，纪决曾多次瞩目纪榛的背影。
是他松开蹒跚学步幼童的手，策励其勇敢前行；是他板面佯怒斥责不愿进学堂的少年，目送之哭着脸进圣庙；亦是他亲手将身披红霞的新嫁郎交托出去，近望那道与旁人对拜的身影.....
人生太长，相遇苦短。
榛榛，往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
此后两日，风恬浪静。
纪榛连着梦见临终死不瞑目的父亲，心中也被莫名的惊慌填满。
吉安将从街头巷尾听到的流言尽数告知纪榛，议论得最多的还是太子和三皇子谁能嗣位之事。大多数百姓持“正统”言论，认为他朝继承大统的定是东宫龙脉。
支持太子的人越多本是好事，可纪榛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劲。
他从不议论朝事，也免不得在塌间问沈雁清一句，“近来朝堂是不是多有事端？”
纪榛双臂紧紧缠着沈雁清寻求安乐。
沈雁清沉着道：“纪大人骤然离世，你心不静才生恐慌。”
纪榛嘟囔道：“我总是梦见父亲，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可我听不清楚。”
沈雁清忽而翻身将他压倒，乌眸静穆得有几分阴郁。
纪榛不明所以地咬了咬唇。
“明日母亲到寒山寺祈福，你也随她一同前去暂住些时日。”
寒山寺位于远郊，坐落于深山老林，远离世俗纷扰，是平心静气的好去处。
沈雁清拨开纪榛额前的发，不等纪榛开口，又道：“法空大师与母亲相识多年，我请他为纪大人诵经念佛，也算尽.....”他微微一顿，“尽我身为纪家子婿之责。”
纪榛近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惊诧地瞪了瞪眼，喃喃问：“你说你是什么？”
沈雁清默然。
纪榛不依不饶，缠道：“我没听清，你再说。”
沈雁清掌心捂住他的唇，“不要得寸进尺。”
纪榛呜呜叫着，慢慢地静下来。沈雁清指节感到些许热意，低头一看，纪榛湿濛的泪眼里满是眷慕。
沈雁清松了掌，纪榛拿湿漉漉的脸颊蹭着对方，破涕为笑，小小得意地道：“其实我听见了。”
他攀住沈雁清的肩颈，祭献一般把自己迈进对方的怀里。
纪榛等这一句承认等得太久，虽然他不知沈雁清是否因他丧父心有同情才这样说，但想必也有些真情在吧。
他如此相信着。
“明日我随母亲去寒山寺。”纪榛抬起清炯炯的眼睛，又依赖地说，“往后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雁清捂住纪榛的眼眸，低低嗯声。
秋夜凉如水，妖风四起，打更声咚咚到天明。
翌日，纪榛和沈母前往寒山寺，只带上了些简单的细软，吉安随行。
马车启程后，纪榛从车帘里探出个脑袋朝府前的沈雁清招手，得到对方一个颔首，满面春风地放下竹帘。
见沈母一脸严肃，急忙忙收了笑乖巧端坐。
“到了庙里，不许如此放肆。”
纪榛忙不迭点头，“我听母亲的。”
马车驶出城中，扬起一地尘灰，远离纷乱喧扰。
—
“正统论”声势浩大，甚嚣尘上，乃至引出了天子的往事。百姓议论纷纷，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街头巷尾皆能窥见窃窃私语。
前头有官兵在捉拿编排皇家秘事的说书人，围观的百姓既惧怕又好事，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车轮寸步难行。
只听得一声惨叫，拘捕的说书人被斩于刀下，血溅三尺。百姓爆发出惊叫声，唯恐被牵扯，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逃离。
巡城御史收了刀，瞧出街前马车的来历，快步上前行礼，“臣不知三殿下在此，这就为三殿下开道。”
轩内传来一道低沉音色，“有劳御史。”
藏青蟒服的李暮洄微挑竹帘，透过缝隙看街面咽气的说书青年，薄日将他的眼瞳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凝冰一般的冷意。
他收回视线，面上全无素日的笑意，剥去了掩人耳目的假面，深藏于底的是喷涌的野心与锋锐。
竹帘落下，轩马继续前行。
李暮洄接过身旁玉影递来的卷宗，潦草翻阅，抬眼，“今日大殿上陛下言语间已对太子有所不满，再添一把柴罢。”
日花洒洒落落从黛蓝朝服的衣摆悠悠往上爬，光影绰约。沈雁清将厚重的书册搭在矮几上，泰然道：“依臣之见，凡事盈满则亏，当下不如静观其变。”
李暮洄沉默两瞬，“也罢，让他们再挣扎些时日。”又问，“田赋一事可有进展？”
指的是户部尚书之子倚仗父权私下加重赋税一事，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沈雁清从袖间抽出宣纸交由李暮洄——一封由沈雁清执笔的状告书，将百姓之哀化作锐利的墨剑，一桩桩一件件苦泪之事跃与纸上，微黄的宣纸上盖满了血指印，触目惊心。
李暮洄冷嗤，“何尚书纵子收刮民脂民膏，待一切尘埃落定，本殿定将他父子二人凌迟示众，再将头颅挂于城墙三天三夜，以儆效尤。”
三皇子李暮洄素来被诟病生性阴狠，手段过于残暴，可这么些年来依旧我行我素。杀之、剁之，斩之，面对敌人与贪官从不手下留情。
是笑面狐狸亦或者虎豹豺狼，是虚与委蛇又或者矫情饰行，只要能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又何妨？
“听闻你将纪榛送往寒山寺了？”
沈雁清神色不动，“是。”
“纪决养出这样一个胞弟，当真出乎本殿意料。”李暮洄低笑，“他如此不自量力，这四年倒是苦了你。”
沈雁清无所可否。
“等过些时日他从寒山寺回来，随你处置，养着亦可。”李暮洄无声一笑，议论小猫小狗似的趣味语气，“若是厌弃想除了，就送到本殿府中.....”
沈雁清淡然截了李暮洄的话，“殿下，臣与他合过庚帖，拜过天地。”他抬眸，既定道，“一夜夫妻百日恩。”
李暮洄笑容微敛，“本殿原不知沈卿如此重情。”
沈雁清神态从容，语气轻缓，“有言是阙下忠贞志，人间孝友心，于君于妻，臣皆不移。”
三言两语瓦解冷涩情境。
李暮洄爽快大笑起来，“好一句忠贞皆不移，沈雁清，得臣得友如此，本殿之幸。”
晨钟咚咚响彻，于山谷回荡不绝——
曙色四起，坐落于深林的寒山寺被霞光笼盖，满寺皆是金辉。
纪榛被铜钟声吵得睡不着，将自己埋进被褥里，犹嫌不够又捂住耳朵。
“公子，你再不醒，老夫人又得叫小沙弥来催了。”
吉安准备好热水侯在一旁，此言一出，纪榛总算是不情不愿地冒出头来洗漱。
天边朝晖乍现，近深秋，屋外一地黄花叶，身着灰袍的小沙弥正拿着木帚打扫，叶子堆起一个小山丘。
“纪施主。”
纪榛与小沙弥异口同声拉长了音调，“阿弥陀佛——”
小沙弥挠挠脑袋，憨厚的脸露出几分笑意。
这是纪榛来寒山寺整半个月，他日日吃斋念佛，焚香诵经，原先不安稳的心确有几分落地之势。可心静了，胃却不乐意了，一顿顿不沾油腥的素菜吃得他叫苦连天，若不是每两天得到沈雁清一份安抚他的家书，他势必要想个缘由下山去。
纪榛用过斋饭，到静室去找念佛祈福的沈母。
他偷偷让吉安给自己的蒲团上又加了一个软垫，这才跪下来，嘴里念念有词，却不是经文，而是紫云楼的菜肴，“糖醋排骨、酱香豆腐、桂花鱼、土窑鸡.....”
全是冒犯佛耳的荤物，报菜名报一半，小沙弥来言寺外有访客找纪榛。
莫不是沈雁清又给他写家书了，虽每次都是“安好勿挂”四字，但他总能高兴一整日。
纪榛偷瞄神色肃穆的沈母，轻轻地唤了声，“母亲.....”
沈母睁眼，无奈地看着心思飞到云霄外的儿媳，“快去快回。”
纪榛眉开眼笑，雀儿一般奔了出去，吉安追都追不上。
他怀着一颗快跃的心，越过寺庙的走廊，跑过一地的黄叶，迈过寺庙的门槛，高声问：“可是沈雁清让你.....”
寺庙香火袅袅，站于白雾后的布衫少年转过身，却是小茉莉。
纪榛一怔，喜声戛然而止，脚步亦缓了下来。他见着小茉莉紧皱的眉心，冷风一吹，莫名地打了个抖。
挑水的小沙弥不慎将木桶打翻，哐当一声打破寺庙的宁静，惊了休憩的山鸟。
在鸟儿挥动翅膀的嗬嗬声中，秋去冬来。
作者有话说：
从前的沈大人：是你逼婚的，我恨你，一纸和离书而已。
现在的沈大人：我对我老婆忠贞不二，谁都别想拆散我们！

第25章
纪家倒了。
朝堂上震怒的天子将一沓沓参本重重砸在跪地的青年面前，不予任何辩驳的机会，“吏部侍郎纪决勾结官员，结党连群，目无圣主，今黜免其官职，押入刑部大牢等候发落。”
又冷瞧色若死灰的嫡长子李暮惟，“太子肆意散播谣言，行为失端，难继大统，朕教导无方，愧对先皇先后。今昭告天下，废黜太子，以正清风。”
满朝跪地高呼，“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上奏者，杀无赦。”
纪决无喜无悲地挺背跪立，不急不缓地摘下官帽，朝天子磕首，铮铮有力道：“臣领旨。”
向来端肃稳重的太子踉跄站起，在文武百官面前垂首低笑，再望向金銮殿龙位上的父君，凄厉道：“父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儿臣不服。”
天子李尚徽端坐于龙位，冷视嫡长子。
李暮惟倒退两步，望向跪地的李暮洄，哈哈大笑起来，“三弟，我的好三弟，你我争斗多年，终是我败了。”他摇头苦笑出了泪，“我从一开始就败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太子的哭诉声响彻金殿，“父皇，儿臣遵旨——”
纪决缓缓阖上眼，掩去眸中悲切。今日之下场早已料到，太子一党并非败给三殿下，而是败给了当朝圣主。
原来从纪家效忠太子的那日起，就注定是败局。
薛后得知太子被废黜，跪于御书房外叩首求情，满头珠翠在磕头中散落，再不复昔日尊容。她字字泣血哀恸，“望陛下念在三十多载夫妻情分，饶恕太子，莫要再降罪。薛家多年有功，恳请陛下不要迁怒.....”
内侍推门，满面肃容的天子居高临下望着发妻。
民间传，帝后举案齐眉，鸾凤和鸣，可如今天子眼中却没有一丝情意。
薛后跪地前行，以泪洗脸，“陛下，暮惟品行端正，百姓皆道其敦厚温润，绝不会做出此等糊涂事，陛下明鉴。”
天子望向远方，“来人，请皇后回宫。”
已无回旋之地。
“陛下如此狠心。”薛后瘫软在地，眼里悲恨交加，哀声，“果真是鸟尽弓藏。”
狡兔死，良狗烹——
“皇后失言，幽禁中宫，无令不得出。”
“薛家身为外戚，不恪守本分，多年干政，命大理寺查清其罪责，一一发落。”
“废太子贬为庶人，与妻儿终身囚于承乾殿。”
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
京都剧变，人人自危。
太子党命数已尽，朝中官员皆惶惶不安，日坐愁城。
与此同时，一则传言如凌冽冬风席卷城都。有一老妇于纪家倒台后道出秘情，控诉纪家为安抚丧子之痛的纪夫人，二十一年前强抢厨娘诞下的稚童占为己有，此幼子正是纪府二公子——纪榛。
“不可能！”纪榛跌坐在软榻上，拿着信笺的手不受控地颤动着，又坚决地低喃道，“绝不可能。”
深受百姓爱戴的太子怎会被废黜？
他的兄长怎会下狱？
纪家如何会倒？
他又怎么可能不是纪家血脉？
还有沈雁清.....纪榛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企图安慰自己那只是错视，可白纸黑字说得明明白白。
“京城耳目众多，唯托尔之好友将此信寄于尔。”
“沈雁清乃三殿下之幕僚，当年长街暗杀一事亦出自他之手。他非你良人。”
“殿下大势已去，榛榛，兄长无能，护不住你。蒋蕴玉不日暗中回京，他如今有军功在身，你又非纪家子，定能佑你周全。十五日酉时于你二人幼时躲玩的破庙相见，你与他一同前往漠北，永世莫要回京。”
寒山寺寂静无声，与世隔绝。
这半月来，纪榛于深山老林中吃斋念佛，浑不知世间翻江倒海。小茉莉带来的一封由纪决亲手提笔的信笺打碎了他素来安宁的天地。
他每个字每一笔地看，指腹抚摸过兄长熟悉的字迹，犹如被天雷轰顶，魂飞魄散。
纪榛知道的，无论信中之事如何荒诞难信，兄长绝不会骗他。
小茉莉见他神情呆滞如痴儿，哽声说：“你到寒山寺的第三日，纪大人暗里邀我相见，托我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信件交到你手中。当时我心中奇怪，为何纪大人不亲手交予你，原来他早已算准了自己的结局。纪大人用心良苦，纪榛，你快随我离开这里，等小侯爷回京.....”
“离开？”纪榛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两个字，猛然回神，扶着软榻站起身，摇头，“我不能离开，兄长还在狱中，我怎能弃他而去？”
他重重地抹一下眼睛，跌跌撞撞往外走，“吉安，我们下山。”
小茉莉拉住他，“沈大人是三殿下党羽，你现在下山，他定不会放过你的。”
纪榛镇住，骤然想起四年前在暗巷里那根钉在他耳边的利箭，再有一寸，箭头就会穿透他的脑袋，叫他命丧当场。他自以为那是上天给他的考验，可要他性命的竟是沈雁清。
这四年，他们有数不尽同床共枕的日日夜夜，他每每贴近沈雁清的胸膛，听着对方那颗跃动的心跳，都渴望着有朝一日这颗心里的某一个角落能住进一个小小的纪榛。原来里头流淌着的不仅仅是蓬勃的血液，还有对他的杀心。
木桌上还放着沈雁清给他的家书，无一不写着苍劲有力的“安好勿挂”。他因为这四个重复的字心甘情愿地待在偏僻的寒山寺里，可如今再看，他再蠢笨也琢磨出沈雁清是为了拖着他。
“法空大师与母亲相识多年，我请他为纪大人诵经念佛，也算尽我身为纪家子婿之责。”
全是骗他的。
纪榛磕磕绊绊走至桌前，颤抖着拿起数封家书，又回头看着担忧的小茉莉，眼一眨，泪滴无声地往下滑落。他的语气委屈得像是与家人走丢的孩童，“他骗我，沈雁清骗我.....”
小茉莉扶住摇摇欲坠的纪榛，心疼至极。
吉安站在门外一抹涕泪，“公子，我们还走吗？”
纪榛深呼吸几回，把家书胡乱塞到怀里，“走！”
他定要见沈雁清一面。
几人步履匆忙地出了居室，在走廊处撞见沈母。
沈母手中拿着佛珠，目露哀怜，“我听闻了山下之事.....”
纪榛哽塞难言，朝沈母作揖拜别，快步走出寒山寺。
寺外停着一辆马车，架马的是沈家的车夫，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骑着马的护卫。车夫一见纪榛，上前道：“小的奉大人之命，接少夫人回府。”
纪榛怔愣，“你们何时到的？”
车夫回：“这些时日，小的皆在山下等候。”
纪榛看向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他们呢？”
车夫恭恭敬敬，“大人挂心少夫人，他二人日日守卫于此。”
吉安脑子转得快，气道：“你们竟敢监视公子？”
纪榛回头看一眼白烟袅袅的香炉，佛门重地，竟有妖风袭来。他微微地打了个抖，后知后觉纵然他方才随小茉莉离开，想必也是走不成的。
兄长还在狱中，他本也没想走，沈雁清何必如此？
纪榛心中绞痛难当，脚步虚软踩着马凳进车厢，可车夫却不让小茉莉随行。
小茉莉不管不顾要爬上去，“你们欺人太甚！”
两个护卫唰的亮刀。
纪榛急喊：“住手！”他握紧了拳看向马下，“小茉莉，纪家没了，往后我怕是做不了你的靠山，我不想连累你，你走吧。”
小茉莉情深意重，“你说这些不是埋汰我吗，什么连累与不连累的.....”
纪榛勉力一笑，“你放心，我定会想办法救出兄长。”
突遭变故，短短不到半日，纪榛似乎一瞬间长大了，再不是不谙世事的纪府小公子。
可方放下竹帘，强装的镇定顷刻崩塌。他双腿一软猛地栽倒在地，双目放空地盯着鞋尖。
吉安惊言，“公子，你别吓我。”
纪榛抱住屈起的双腿，栗栗危惧。半晌，终是从喉咙里挤出喑哑得不成样子的几个字，“吉安，我害怕......”
马车停下近一刻钟，纪榛仍是躲着不敢出去面对，直到他听见车夫的问安声，“沈大人。”
纪榛屏住呼吸，车帘被掀开，皎洁的银光倾泻而入。他缓缓抬眼，沈雁清清丽绝尘的五官在月下如同不食言人间烟火的神明，让人望而生却。
吉安一副母鸡护崽的架势挡在纪榛面前。
沈雁清卷起竹帘，也不催促，只道：“有话进府再说。”
屈膝太久，双腿酸麻不已。纪榛咬紧牙关，凝望着车前的沈雁清，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
沈雁清抬手要扶他，他身躯一颤躲了下，可终究是无法阻止对方擒住他的左臂，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盯着沈雁清光洁的下颌，分明还是姿容月貌，亦依旧让人心驰神往，可竟叫他生出几分惶恐。
“我自己走......”
沈雁清置若罔闻，在一众奴仆各色的目光中抱着他进门，直往主院。
纪榛缩在对方怀里，身躯对沈雁清还存着难以磨灭的依赖，可一想到同床共寝多年的人藏着那么多他看不透的心思，他就不寒而栗。
前往寒山寺前，纪榛以为他与沈雁清终能修成正果，未料到竟是黄粱美梦一场。
如今，大梦方醒，冷汗涔涔。
主院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不在沈府的这半个月，主厢房连夜赶工翻新，铺了地龙，纪榛却无心注意。
沈雁清将臂弯之人放到香木凳上，还未有其余动作，纪榛突然扑通一声双膝下跪在他腿边。
他眉心微蹙，往后退开一步，垂眸。
跪地的纪榛双手撑地，朝他重重磕了个响头，继而抬起泪盈盈的双眼，哽噎道：“沈大人，求你救我兄长。”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瞳孔震裂）：我老婆叫我什么，他叫我什么？！

第26章
窗几的烛火灯芯将燃到底，啪的一声，火苗窜高扑朔着灭了，须臾化作袅绕的黑雾散开。
纪榛话音方落，屋内静得仅闻刻意压抑过的低低的抽泣声。门外的两个奴仆识相地退下，走到青石板路踩到干枯的落叶，清脆的声音在夜中竟有如雷贯耳之感。
纪榛仍跪在暖和的地面仰脸望着沈雁清。
来时的路上他冥思苦想才想通这其中要害。沈雁清是三殿下的幕僚，太子一败，三殿下定是储君人选，如此，他唯有求沈雁清救他兄长——只要沈雁清肯应许，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纪榛屈膝挪了一步，颤着握住沈雁清的锦袍，唯恐惹怒了对方，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攥着，又唤了一声，“沈大人.....”
沈雁清眉心凝结了霜雪，“你唤我什么？”
纪榛背脊一寒，思索着换了更尊敬、也更疏离的称谓，“沈，沈学士？”
岂知沈雁清竟抬掌啪的一下拍掉了他攥在衣袍上的手，他手背顿时烧起一阵焦灼的痛感，这痛似火一般直烧到他心里去。
他怯怯地捂住手，抿唇不敢言语。
沈雁清静看他几瞬，抬步走到窗边，拿起火折子，两次，才将灯芯重新点燃。
纪榛心中害怕，可念及还在狱中受苦的兄长，又鼓起勇气道：“我知晓你想要什么.....”
沈雁清回身沉沉地望着他，示意他往下道。
纪榛的十指慢慢攥紧，双唇颤动，将在嘴边滚了无数次才勉强得以说出口的话挤了出来，“只要你肯救我兄长，我愿与你和离。”
此言一出，盘旋在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倾涌而出。
纪榛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是由他主动和离。他做过许多次噩梦，梦中皆是沈雁清抛下他的冷漠背影，可现在却是他恳求对方丢掉自己。
飘曳的烛影在沈雁清的五官上窜动，他便如此看似冷静地、漠然地听着纪榛提出解救纪决后的“报答”。少顷，蹙起的眉心逐渐抚平，仿若极有兴致，且谛思起此事的可行性来。
纪榛见对方神闲气静，既喜救出兄长有望，又痛心沈雁清当真是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他心痛如绞，抽噎着，“狱中寒苦，不宜久待。我明日就差人写和离书，有劳沈大人早日营救我兄长.....”
沈雁清冷冷打断他，“他并非你胞兄。”
纪榛牙关打颤，郑重道：“就算我二人真的非血亲骨肉，他亦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唯一？好一个唯一。
沈雁清负手而立，“若我不救呢？”
他缓步前来，冷淡地俯瞰面挂泪珠的纪榛，寒声说：“我为何要应承你？”
一个个冰凌似的字往纪榛的血肉里钉。
“四年前你仗着纪家权势逼我成婚，我拒之不成，你兄长一本本奏折往上参，屡次令我陷入险地，那时你可想过我的难处？”
沈雁清轻笑，有几分讥讽的，“如今纪决遭难，你倒体谅起他的苦了。纪榛，扪心自问，你今日跪在我面前求我救纪决，难道就没有半分羞愧吗？”
纪榛似被无形的巴掌打懵了，只怔愣地微微张唇。
沈雁清伸手擒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毫无血色的脸，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低缓道：“是你阴魂不散、死缠烂打在先，执意成婚的是你，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和离？”
纪榛抖抖索索，许久，哑声地、带有几分怨怼地说：“可你也骗了我啊.....”
沈雁清五指收拢。
“你让我随母亲到寒山寺，根本不是为了给我父亲祈福，你想支开我，是不是？”纪榛泣不成声，“你跟我是夫妻，可你从未说过你追随的是三殿下.....”
纪榛想到过往，骨寒毛竖，几个字说得磕磕巴巴，“你还想，杀了我.....”
沈雁清的眼瞳陡然一冷，还未开口，纪榛又悚然道：“两次。”
他回忆着艰涩说：“一次，是成婚前，还有那次在南苑的箭，你也想杀我，对不对？”
怪不得沈雁清会对兄长说那只是意外，可若不是呢？
纪榛在这一瞬间对沈雁清的畏惧盖过了爱慕，他抖若筛糠，出于对危险的规避，甚至本能地微微缩着肩膀想要逃开沈雁清的触碰。
他涌出的泪如煮沸的水一般燎着沈雁清的指腹。
沈雁清唇瓣紧抿，沉郁地望着纪榛，咬牙问：“你觉着南苑那一箭亦是我安排的？”
纪榛抿唇不语。
沈雁清唯一一次顺从本心，豁出性命保全他人，换来的却是纪榛的怀疑。
一股流窜的炙火烧过沈雁清的胸腔肺腑，他气极反笑，夸道：“你纪榛糊涂一生，原也有聪颖之时。”
纪榛泪如雨下，痛苦地闭上眼。
片刻，沈雁清终于松开桎梏，却不欲再与纪榛多言，竟就要拂袖而去。
纪榛还未得到他的首肯，哪能任人离开，慌乱地扑上去，却只能碰到沈雁清的衣角。
“沈大人.....”纪榛喑哑喊着，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到门前，又喊，“沈雁清！”
院里灯笼的微光悠悠落于高挑的背影，沈雁清头也不回道：“今日纪家与你，皆是罪有应得，你不必再多言。”
纪榛跪得腿麻，方竭力扶起身，又听得沈雁清沉声说：“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准许，不准少夫人踏出院子一步。若有违令者，杖责五十大板。”
满院奴仆皆垂首，“是。”
纪榛踉跄着走到门口，又委屈又生气，对着那道愈走愈远的身影哭喊道：“沈雁清，你凭什么关着我，你站住......”
可从前的沈雁清不曾停下等他，如今的沈雁清就更只会置之不论。
纪榛跌坐在地，今日遭受得太多，他早已经濒临崩溃，终是埋头大哭起来。
院外，裕和给自家大人打灯笼照路，听见哭声频频往后瞧，不禁担忧道：“大人，纪大人是少夫人的哥哥，当真.....”
沈雁清仿若没听见哭声，心如金石，冷冷地看一眼求情的裕和。
裕和讪讪道：“属下失言。”
主仆二人乘着月色前行，一路，谁都没有发觉藏在白袍里轻微颤动的指尖。
—
书房里堆满写了“静”字的宣纸。
沈雁清彻夜未眠，练字练到手腕酸痛亦未曾停下。
奴仆前来报，“大人，少夫人说要见你一面。”
他将宣纸摆到一旁，又蘸墨下笔，“不见。”
奴仆满脸为难，“少夫人闹得厉害......早膳都打翻了。”
一滴墨落在完好的宣纸上，沈雁清眼也不抬，“随他去。”
等奴仆告退，他又道：“差人到紫云楼买些牛乳酪送到主院。”
谈话间，宣纸跃然一个遒劲有力的“榛”字。沈雁清凝眉，放下紫檀小毫，缓缓坐了下来。
睁眼，是纪榛泪津津的面颊，闭目，耳边回彻着和离二字。
越欲静心，心愈难平。
沈雁清千算万算，算准了纪榛会同他哭闹，算准了纪榛会求他救纪决，却算不出恋慕他的纪榛竟自发要与他分别。
他知晓会有东窗事发之日，自以为能妥善处置，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竟也难以面对纪榛的泣诉。
他大可言之凿凿地堵住纪榛的嘴。
太子被废、纪家没落是大势所趋，无人可力挽狂澜。纵然是圣心所向，他再巧舌如簧也不可否认，这其中有他的一份作为。
他与纪榛注定会有隔阂。
沈雁清迎头望屋外的薄日，思潮起伏。
救与不救只在一念之间，若有一差半错或许可能引火烧身。但可以确乎的是，哪怕将纪榛禁在这院里，他也不可能与纪榛和离，更不可能放纪榛离开。
至于缘由已不需细究——无外乎“情之一字，皆由本心”。
日落黄昏，沈家主院里静谧如墓。
纪榛气也气了，骂也骂了，闹也闹了，可曾经畏惧他的奴仆如今皆不把他放在眼里，门神一般守在院前，他寸步难行。
多次外出不得果，纪榛筋疲力尽，凝定地坐在凳子上，一双本是莹润的眼睛哭得高高肿起，脸颊也因长时间被泪浸过而微微刺痛。
吉安作为纪榛的贴身侍从，自然也哪儿都去不了。
他打了热水，轻柔地用软布替纪榛擦脸，恨恨道：“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竟也敢欺负公子，若是大公子还在.....”
纪榛眼瞳缓缓转动，湿润的长睫微颤，“你骂他们，不就是骂我吗？”
“公子？”
纪榛抿唇，“从前总是觉着有父亲和哥哥挡在我前头，我做什么都不怕，现在想想，我又何尝不是狐假虎威。没有纪家，我什么都不是.....”
他曾尝到家世带来的好处，如今一朝没落，自然也要尝尽权力反噬的苦楚。
吉安难受道：“公子，你别这样说自己。”
纪榛垂着脑袋，大颗的眼泪砸到腿上，“吉安，我好担心哥哥。听人说天牢里面很冷，吃的都是馊饭酸水，还可能有老鼠.....他们会对哥哥用刑吗，哥哥会死吗？”
吉安呸呸两声，“大公子吉人天相！”
“后日就是十五了。”纪榛喃喃，抬起眼，“吉安，我得出去。”
吉安压低声音，“公子，你随小将军离开京都吧。当年你与小将军错失良缘，想必大公子亦觉可惜。”他一抹鼻涕，“这也是大公子的.....”
遗愿二字终是无法说出口。
纪榛望着天边暮色，又陷入了沉寂。
作者有话说：
To沈大人：告诉你个秘密，你老婆要跟前结婚对象跑路啦！

第27章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叹光阴之速、年命之短，哀世变无涯、人生有尽。
他曾踏高堂，弄金殿，巧手抚云，笔墨做剑，而今牢狱苦，低若尘，终日难窥天。
阴暗潮湿的刑部大牢之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血人似的罪犯蜷在稻草里痛哭流涕，凶神恶煞的狱卒不耐地狠踹木门，哭声减弱，转为低低的哀叫，不多时彻底无声。
狱卒见怪不怪，将咽气的罪犯从狱房里拖出来，拖过长长的走廊，给陈年堆积的血道又增了一个亡魂。
端坐在草垛上的纪决缓缓抬眸，平静地看着从关押他的狱房前走过的狱卒。透过血糊的发见到死囚血目大睁，眼球爆裂，显然是疼痛至极承受过载乃至暴毙身亡。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多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此倒也算有个解脱了。
纪决官袍褪去，隆冬的天只着单衣，有寒风从墙角缝里袭来，吹碎他一身傲骨。
面熟的狱卒转身跟同僚笑骂道：“就你能行，哪次的死尸不是我处理的，这次你丢一次会减寿还是怎么着.....”
狱房的铁链绕了一圈又一圈，叮呤叮铛响。狱卒开了锁，将今日的馒头小粥放到纪决面前，又抻长了脖子往外后看确认无人，这才蹲下来将袖里的字条抽出塞到纪决手中。
纪决凝眉，未动。
狱卒怕被发现，快速地小声说：“小的是沈大人的亲信，沈大人命小的告知您，当日在福禄楼外答应您的事定会允诺。”
简短的对话浮在耳边。
“照顾好榛榛。”
“自然。”
纪决慢慢攥紧了字条，颔首，“有劳。”
狱卒这才拍拍粗衣起身，正见狱头前来巡逻，遂恶声恶气，“纪大人，这可不是你们纪府，有的吃就不错了，您要是不想吃，那就饿着吧。”
狱头呵道：“你进去做什么，快些出来！”
狱卒慌里慌张地小跑着出去锁门，颇有点小人得志之意，“嘿嘿，属下见他嫌弃饭菜，教训他两句。”
狱头仔细地查看狱房，未发觉不妥，驱赶道：“这是重犯，上头的指令还没有下来，若是出什么差错，唯你是问，还不快滚。”
脚步声渐远。
纪决借着微幽的光看清狱卒塞给他的字条，唯一个“等”字而已。
—
从寒山寺回来那夜至今，纪榛都没有再见到沈雁清。
他如今被软禁在主院，外头的风声一概不知。奴仆把他当罪犯似的严防死守，不肯同他说话，每日三餐端上来他发脾气打翻又会有新的送上桌。
纪榛不知沈雁清究竟是何用意，日夜寝食难安。
今日是十五，吉安一大早就去和奴仆套话。主子落难，连带着侍从都遭罪。以前沈家的奴仆就不爱搭理吉安，但碍着纪家的权势还得给几分好脸面，如今纪家没落，谁都不再把吉安当回事。
吉安腆着脸上去谈话，“我家公子想见沈大人，有劳几位再去通报。”
奴仆趾高气昂道：“都说了不见，你问再多也是如此。”
有善心的婢女瞧不惯他们如此欺负人，拉走吉安，说：“你回去吧，大人今日有要事外出，马车都在府外候着了，怕是天黑前都回不来呢。”
吉安连连道谢，小跑着进屋对纪榛耳语几句，“沈大人快出府了.....”
纪榛紧张地握了握十指，见婢女进来扫屋，主动道：“我想吃牛乳酪。”
前日沈雁清差人送了一小盘来，全被纪榛喂给了地板。
婢女一听纪榛肯用食，连忙点头，“小厨房还剩一些，奴婢这就去拿。”
她一走到院外，撞上汇报纪榛日常的奴仆，招手说：“少夫人肯用膳了......”
奴仆颔首，快步走向院外赶去回禀沈雁清。
流水一般的膳食呈上桌，皆是纪榛喜爱的膳食，他却食不甘味。心心念念的牛乳酪吃进嘴里又甜又腻，竟让他有干呕之感，他只咬了一小块就不敢再动，挑了些素菜胡乱强迫自己咽进肚子里，又喝了大半壶茶压下油腻便扬手让人将菜肴撤下去。
地龙烧得太烫，似把人放在油锅里来回的煎。
方进沈府时纪榛不止一回求沈雁清在院内铺上地龙，可惜皆被驳回。如今他不求着这个了，沈雁清反而上了心。
烧银炭他觉着冷，滚地龙又稍嫌热，如同他与沈雁清，从未有过适宜之时。
哭的次数太多眼睛疼，又无人会真的心疼纪榛的眼泪，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哭过了。可想到沈雁清，鼻尖又很不争气地冒热气，他觉得丢脸，只能垂着脑袋，悄悄地拿袖子抹一下眼睛，假装自己不难过。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沈府去见蒋蕴玉。
纪决信中所言的破庙是前朝留下来的土观音庙，坐落在京中一处偏僻之地。原很是香火鼎盛，后来城中心又建了座新的庙宇，玉石砌成的菩萨，引得香客纷纷前去，土观音庙也便渐渐没落，到后头再无人朝拜——这世间向来如此，连求神拜佛都要讲究个捧高踩低。
纪榛和蒋蕴玉是无意中发现这座破庙，年少时将庙宇当成玩耍之地，在观音菩萨前喝过香酒，吃过荤菜。那时纪榛尚在国子监就读，还爬到高台上与菩萨等高，附在观音像耳旁求菩萨给他赐个好功名。
而今想来，无一不是冒犯神明之举。纪榛再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了。
申时末，天霞烂漫，近日昏。
吉安寻了件厚实的白袄给纪榛披上，看一眼屋外打瞌睡的奴仆，“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纪榛深吸一口气，“吉安，你随我一起去吧。”
“公子带着我多有不便。我会找个地方躲好，等来日再跟公子相见。”吉安给带子系了个结实的结，“外头风大，公子一路小心。”
纪榛喉咙哽塞，重重颔首。
主仆二人一同走出主厢房，奴仆还以为和前两日一般纪榛又要闹一回，懒散地起身要拦着。
谁曾想竟突发变故。纪榛将藏在袖口里的磨得尖锐的树枝对准自己的喉管，颤声说：“所有人都让开。”
奴仆大惊，纷纷要上前，纪榛用尖锐抵着皮肉退后。吉安大喝，“你们奉命看管公子，若公子死在这里谁都脱不了干系，还不速速放公子走。”
守院的护卫一看这架势，分两路跑走，一路去唤持家的沈母，一路出府告知沈雁清。
主院僵持不下之时，沈母匆匆赶来。
纪榛颈子上已经被树枝磨破了皮，沈母劝道：“先把东西放下。”
“母亲。”纪榛手抖得厉害，声音亦变了调，“我连生母的面都不曾见过一次，我只这样唤过您，今日我恳求您放我离府，往后，往后我再不会惹您气恼了。”
沈母这几日自然知晓沈雁清将纪榛囚在主院，亦觉不妥，如今闻言有几分动容，想了想道：“放少夫人出府，雁清若问起来，我担着。”
“老夫人.....”
沈母抬手，对纪榛道：“你走吧。”
纪榛感激不尽，“多谢.....”母亲二字卡在喉咙，他眼热道，“沈老夫人。”
话罢，在吉安的陪伴下冲出了院门。
府外的不远处栓着一匹马，纪榛想也不想解了麻绳，一跃上马，又随手丢了锭银做酬答。
他骑术不佳，握着缰绳往下看时有几分惧怕，可想到是兄长教会他驭马，心中又骤生无限勇气。纵是摔个头破血流，他也定要走这一遭。
纪榛坐于马背上，红着眼睛朝吉安一笑，猛地挥鞭拍了马腿扬长而去。
吉安在后头追了几步，大声唤：“公子，你不必担心我，别再回来了.....”
纪榛不敢回头，寒风猎猎刮着他的脸颊，吹干一脸热泪。
—
紫云楼前人声鼎沸。
侍者将新鲜出炉的牛乳酪交给沈雁清，自夸道：“沈大人好眼光，这京都卖牛乳酪的酒楼有七八家，我紫云楼的是用新鲜牛乳所制，定是最好的.....”
纪家倒台后，京都百姓皆在议论沈雁清会不会趁机将当年逼婚的纪榛赶出沈府，可这都过去五六日了，沈府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有好事者问到沈雁清的好友易执跟前，易执一问三不知，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
更大胆的对沈雁清旁敲侧击，沈雁清不是笑不回应便是转移话头，简直是滴水不漏，叫人看不出他的真正心思。
侍者热情地将沈雁清送到门口，“沈大人慢走，往后府中有什么需要的您差人吩咐一声就成，小的给您送到府上去。”
沈雁清微一颔首，裕和上前要接装了牛乳酪的木盒，他手一错开，“不必。”
已近酉时，该是回府了，沈雁清正要踩凳上马，远处有马蹄声渐近。
裕和道：“是府中的护卫。”
沈雁清站定，握着木盒的手稍稍收紧。
“大人！”护卫跳下马，气喘吁吁道，“少夫人以死相逼，属下等恐伤了少夫人不敢多拦，现下少夫人已经出府，往城东的方向去。”
沈雁清静默几瞬，摘下令牌丢给裕和，道：“拿我的令牌到城门，请校尉大人留心。”
裕和接过令牌称是，瞄一眼沈雁清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沈雁清又对回禀的护卫说：“务必找到少夫人，否则按失职处置。”
护卫一拱手，“少夫人骑了马，有马迹可循，请大人放心。”
沈雁清这才不紧不慢地掀帘进车厢，将木盒搁放在旁。
车夫一挥鞭，马车掩于闹市里。
玉骨松开木盒，而原本完好的柄手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
作者有话说：
买牛乳酪准备哄老婆的沈大人（目瞪口呆）：啪的一下，我那么大一个老婆不见啦55555

第28章
纪榛一远离沈府就弃了马。
一来在街市骑马太引人注目，他生怕泄露了自己的踪迹。二来他太久不曾骑马，骑术又着实不佳，不过两刻钟，大腿内侧就被未披鞍的马腹磨出了血丝，火灼一般的疼。
此处距破庙约莫还有六里路，纪榛竭力忽略皮肉伤蹒跚前行。他拿白袄挡住半张脸，凭借着当年的记忆摸索着路道——好在他多次去往破庙，至今也未忘记路线。
酉时将近，他不能让蒋蕴玉白等一场。
纪榛咬紧了牙，天幕渐渐熄了烛，夜风如碎冰一般往他的袄子里灌，他四肢僵冷，连带着腿内的伤都被冻得没有了知觉。可无论这条路如何难走，纪榛半点没有退缩的念头。兄长还在狱中受苦，生死未卜，他如此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没有人替他遮风挡雨是这般煎熬。
纪榛眼睛一热，唯恐涌出来的热泪会结成霜凝在脸上，用手背恨恨擦过，又借着月色迎着冷风埋头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纪榛脑袋昏胀不堪，终是见到了熟悉的庙檐。
酉时过三刻，他来迟了。
破庙里黑黝黝一片，唯几缕月光透过破旧的大门和纱窗落在布满灰尘的泥菩萨像身上，这样萧瑟、寂静的夜，久未被人朝拜的神明也显出几分凄苦。
纪榛打了个寒颤，忍着恐惧缓步走进破庙里环顾四周，只见蜘网枯草，不见人气。
他低声唤，“蒋蕴玉.....”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你在吗，蒋蕴玉？”纪榛又急又怕，声音染上哭腔，“你别躲起来.....”
他们已经不是孩童，不需要玩躲藏的游戏。
可仍是无人应答。纪榛气恼自己方才赶路时不加快脚步，惩罚似的捶了两下自己的腿，无助又迷茫地杵着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少顷，才挪动着灌了泥般的双腿往庙宇外走去。
滋啦一声，庙中猝然点起一簇微光。他身后响起熟悉的桀骜语气，“再晚来一刻钟，我可就真的不等你了。”
纪榛猛然回身。
蒋蕴玉立于火折子散发处的幽光之中，半载不见，他身形削瘦了些，也晒黑了些，却丝毫不减潇洒与恣意，反而因见过真正的血光而更添英姿。
这便是世人口中披坚执锐，上阵杀敌的神武小将军。
纪榛呆滞地站着，须臾，两行清泪浸湿了面颊。这几日在沈府无人知晓他有多么恐慌，孤立无援的个中滋味他品了个透彻，如今再见分别多日的故友，心神感奋，竟是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蒋蕴玉大步上前，半抬起臂膀又落下去，只胡乱拿袖口抹了下纪榛的脸，有点嫌弃道：“你哭什么，我不就是躲起来一会儿吗，谁叫你迟了这样久。”
纪榛抽泣着，“我以为你离开了。”
蒋蕴玉沉吟道：“我答应了纪决哥要带你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便是等到天亮，我也会等的。”
听他提起兄长，纪榛强打精神，坚定道：“我哥哥如今在狱中，要走，也得带他一起走。”
蒋蕴玉静了两瞬，冷声说：“要救纪决哥只有两个法子。”
纪榛眼里闪着光芒，“什么法子？”
“一，劫牢狱。”蒋蕴玉定定看着纪榛暗下去的眼眸，说出更为大逆不道的话来，“二，助太子篡位。”
风灌进来，脸色苍白的纪榛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空无一人的庙外，惊道：“你疯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蒋蕴玉沉默不言。纪榛却忽而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的兄长已没了生路可走。
他不解地摇头，“为什么哥哥一心效忠大衡朝，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太子殿下，他是陛下的亲子啊.....”
“亲子又如何？”蒋蕴玉恨道，“陛下比谁都狠心，薛家、蒋家、纪家皆是他的棋子，用完便弃。我蒋家满门忠烈，若不是我于沙场殊死搏斗，击退匈奴，怕也要遭毒手，无非是狡兔死走狗烹罢了。”
纪榛双目突然一瞪，父亲临终前那句含混不清的话忽而清晰地在他耳边炸开，以至于他双腿一软原地踉跄了一步。
蒋蕴玉眼疾手快攥住他，“纪榛？”
纪榛面上毫无血色，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阻止沈雁清的声音袭来，“我不知。”
沈雁清怎么可能不知？又是在骗他。
“纪榛。”蒋蕴玉扬声，“你听好了，我是无诏回京，天亮前我们必须出城，一旦被京都之人发现我擅离职守，莫说护着你，我亦难逃一死。”
蒋蕴玉的声音微颤，“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同我前往漠北？
纪榛胸腔一震，兄长在信中的嘱咐他不敢忘，可是他当真能安心弃兄长而去吗？
“你不愿意？”
纪榛思绪紊乱，“我......”
蒋蕴玉咬牙，“难不成你还舍不得沈雁清？”
一听这三个字，纪榛便痛心入骨，他从前有多么爱慕沈雁清，如今就有多痛不可忍。
父亲之死、兄长下狱、纪家倾倒、太子被废，沈雁清在其中又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纪决哥为了让你不受牵连，不惜将你摘出纪家，他唯一心愿便是让你远离这诡诈的京都，你真要辜负他一番苦心？”
蒋蕴玉重重道：“纪榛，你不要让我冒死暗中回京成为一个笑话。”
纪榛双眸闪动，凝视着切齿的蒋蕴玉，哀思如潮。
他不该再对沈雁清有什么奢望，更不该断绝兄长煞费苦心给他留的后路。
见纪榛仍踌躇不定，蒋蕴玉又沉声，“待出了京都，我修书一封到蒋家，让父亲设法进天牢与纪决哥会面，其余的，我们再从长计议。”
纪榛闻言用力地咬了咬牙，终是下定决心，“好，我跟你走。”
蒋蕴玉凤眸里涌上欣喜，似是怕纪榛反悔，一把将纪榛拉到菩萨像前，道：“你对着观音娘娘再说一遍。”
为了打消自己所有可能退缩的念头，纪榛抬起五指，起誓一般，“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愿随蒋蕴玉前往漠北，永世.....”他阖眼，“再不回京。”
斩情意、断前尘。
缘尽今宵。
他再不敢渎神。
—
“大人，少夫人的画像已连夜分发给派出去的人手。校尉大人亦对出入城门的百姓一一对比才放行，想必不多时就能找到少夫人。”
天光微亮，沈雁清派出去的人手寻了整整一夜，却并未找到纪榛。
纪榛弃马而去，马迹在闹市就断了，护卫废了好些心思顺藤摸瓜才寻到破庙，却不见纪榛踪影。此后几个时辰，纪榛更是销声匿迹，竟是半点儿踪迹都再捕捉不到。
沈雁清颔首，示意回报的属下接着往下说，腕间的笔锋不停，落笔却不再是“静”字，而是密密麻麻的“榛”字。
“属下在破庙里发现了不属于少夫人的鞋印，根据鞋印的长宽推测，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且此人极为善于反勘察，离开前将其余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就是不知为何故意留下这串脚印让人发现.....”
“榛”字最后一笔停顿太久，晕开了一圈墨水。裕和给汇报之人使眼色，可那人仍顾着往下说；“属下以为，少夫人现在应当和那名男子同行。”
沈雁清抬起眼，黑瞳里蕴藏着风雨，他琢磨着下属的话，缓慢道：“故意留下脚印？”
下属抱拳，“是。”
“加派人手封锁京都周围的山林，凡过路者皆对画像。”沈雁清将小毫随意搁置在砚台上，“少夫人的贴身侍从找着了？”
裕和回：“就在外头候着。”
“带进来。”
于是五花大绑的吉安被压进了沈雁清的书房里。
纪榛一策马离开他就在京城一家客栈躲起来了，却没想到昨夜就被逮住，直押到了沈府。
吉安是个忠仆，一进内就道：“沈大人，你杀了小的吧，小的绝不会泄露公子的去向。”
沈雁清挥手让其余人出去，只留下裕和。
他从容不迫地走到吉安面前，轻声说：“你是纪榛的侍从，我不会杀你，我亦无需问你纪榛往何处去。”
吉安困惑地看着沈雁清。
“蒋蕴玉回京了？”
吉安愣住，满脸诧异。沈雁清印证了猜测，眉目沉抑，接着道：“纪榛要随他去漠北。”
已不是询问，而是确定。
吉安见沈雁清已经知晓，瞪眼干脆说：“我家公子跟小将军两小无猜，本就是金玉良缘，如今不过是顺遂天意。沈大人，这四年你是怎样对待公子的你心中清楚，你既不喜公子，就放他另觅佳偶，也算你欺瞒公子的补偿，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裕和瞥见沈雁清晦暝的眼神，心中陡然一骇——他家大人这是动了杀心。他连忙阻止吉安再往下说，怒斥道：“少夫人对大人真心日月可鉴，你少在此挑拨离间，大人，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沈雁清唇瓣紧抿，片刻，吩咐下属将吉安拖出去关进柴房。
裕和说：“大人，吉安狗嘴吐不出象牙，他到底跟了少夫人多年，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沈雁清无言，走回案桌前拿起小毫，新的宣纸上又新添一个又一个的“榛”字。
裕和正想松一口气，却见自家大人似是忍无可忍，抬笔的手一顿，继而冷着脸狠狠地将沾满了墨的紫毫摔了出去，溅了一地墨花。
“传我之令，不准给少夫人的随从送吃食，少夫人什么时候回府再给他松绑。”
裕和咽一口唾沫，噤声不敢劝言。
作者有话说：
高傲的沈状元从人后到人前的破防三连：指尖微颤、捏裂木盒、摔笔！

第29章
凛冽寒冬，下起了细碎小雪。
易执冒雪到沈府拜访，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下，低骂了几声加快脚步进院。
裕和守在书房门前，见了来人急忙引见，小声说：“易大人您来得正好，快劝劝我家大人，都一天一夜未阖眼了，少夫人.....”
易执抬手，“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他说罢推门进屋，正在练字的沈雁清闻声清淡地撩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继续下笔。
易执惊诧地望着堆满了案桌和地面的宣纸，走过去瞧，每一张写的竟全是纪榛的名字，笔锋有穿透纸面的力度，足以窥见执笔之人内心的喧嚣。
“你这是？”易执满腹的话因眼前场景卡在喉中，顿了顿才道，“纪榛的事我听闻了，但你也不必一副要将整个京都都翻过来的架势吧，你向来稳静睿思，如此大动干戈，信不信等明儿个一上朝，定会有人参你沈学士行事放肆。”
“派出去的人手皆是我沈家真金白银雇佣的，”沈雁清将紫毫挂在笔架上，“我寻我的妻子，理之当然。”
易执被噎了下，“你现在想起纪榛是你的妻子了，那纪家.....”
他到底无法苛责好友，一顿，又气言，“沈雁清啊沈雁清，我跟你相识近二十载，自以为对你有几分知悉，可我现在真是看不懂你。你追随三殿下不知会我一声，我尚且当你明白我不欲卷入风云，不同你一般计较。可关乎纪榛，你究竟作何想法？”
沈雁清将半卷起的衣袖放下，徐缓地整理一沓沓宣纸，他不答易执的问话，只是不冷不淡道：“纪决还在狱中，纪榛走到天涯海角也得回来。”
易执叹道：“你亦知晓纪榛在乎纪决，偏偏你！”他摇头，“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觉着难听就左耳进右耳出不必理会。当年你与纪榛成婚是无可奈何，如今又闹到这等地步，依我看，你二人许是有缘无份，不如就放他.....”
“易执。”沈雁清冷声打断对方的话，“我将你视为知己好友，但这是我的家务事，到此为止。”
易执看出沈雁清的执着，没有再劝，唉一口气，“既是这般，我易家也有些闲散的人手，一并拨给你用罢。”
沈雁清这才敛去寒色，颔首，“多谢。”
窗外雪纷纷，又近落日。
两道灰布衣影埋于昏暗的街巷口。纪榛望着不远处的黄莺楼，平常这个时候，楼里的小唱皆会出来扫地，可现在门前却空无一人。
蒋蕴玉将纪榛扯回来，“这处亦定也有人看守，不宜多待。”
昨夜二人从破庙离开后换了粗衣赶往城门，可到底去迟了一步。守城卫已在核查出城百姓的身份，其中不乏认识蒋蕴玉和纪榛者，他们不敢冒险，只得换了路线。
可竟连出城的偏僻山路也多了不少守道之人。
整个京都就像一张大网，竟是插翅难飞。
纪榛娇生惯养，从未如此狼狈地奔波过，早就筋疲力尽，他不想拖累蒋蕴玉，咬着牙强忍了下来。可如今见连黄莺楼都被看管了起来，心中不禁有几分绝望，连带着竭力忽略的大腿内侧之伤都剧烈生疼。
他迈开步子，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揪了起来。
蒋蕴玉回头，“怎么了？”
纪榛双腿颤颤巍巍，终是忍不住哽咽道：“我腿疼.....”
蒋蕴玉闻言搀住纪榛，沉声道：“前头有个无人的废弃茅草屋，我们歇一会再走。”
进了茅草屋，蒋蕴玉点燃火折子，询问纪榛何处磕碰着。
纪榛半蜷着腿，低声说：“骑马的时候似是磨破了。”
“我看看伤口。”
纪榛实在疼得厉害，眼下这种情景也由不得他扭扭捏捏，想了想掀开长袍。
只见他的大腿根处原先雪白的长袴已有淡色血迹。
蒋蕴玉眉头一拧，下意识厉声道：“你伤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纪榛委屈地缩了下脖子，“我不想耽搁行程.....”
他颈部也有离开沈府时被削尖了的树枝磨破的伤，东躲西藏一日，满身尘灰，哪有从前半点金贵小公子的模样，可怜得像是只在泥泞土地里打过滚的脏兮兮小羊羔。
蒋蕴玉深吸一口气，“还伤着哪儿了？”
纪榛晃晃脑袋，他觉着哪儿都酸，哪儿都疼。
蒋蕴玉沉吟片刻，去卷纪榛的袖子，手臂上也有些撞出来的青淤，想必衣衫下的撞痕只会多不会少。
这些磕碰倒是其次，纪榛腿上的伤才最紧要处理。
蒋蕴玉把火折子给了纪榛，嘱咐道：“我去外头寻些水，你在这里待着，哪儿都不要去。”
纪榛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茅草屋，强压恐惧点了下脑袋。
片刻，蒋蕴玉去而复返，还不知从哪儿偷了别人家晾在屋外的干净布帛。
纪榛的皮肉已经和长袴黏在一块儿，脱不下来，蒋蕴玉拿了匕首一点点割开血布。
纪榛原还很是难为情，可很快的就痛得无法顾及其它，打着抖低低哭着。
蒋蕴玉在沙场上闻过血腥，若是旁人这么一点小伤就痛哭流涕，他定要打从心里嘲讽，可当对象转换为纪榛又合情合理——好似纪榛本就该被捧在手心里，半点儿苦都吃不得。
他快速地用水流冲过伤口，又撒了些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再拿布帛扎紧，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儿旖旎心思。
纪榛眼泪糊了一脸，呜咽不止。
蒋蕴玉胡乱用手给他擦眼泪，揶揄道：“这么点小伤就哭成这样，软骨头。”
“你才软骨头。”
“我受了伤可不像你会哭鼻子。”
纪榛瞪眼，“你再说！”
蒋蕴玉逗他，“我就说，你拿我怎么着，软骨头哭鼻子.....”
纪榛觉得丢脸，羞恼地拿掌心捂住蒋蕴玉的嘴，蒋蕴玉瞬间安静了下来。
两人离得近对视着，纪榛挂泪鼓腮，得意道：“我堵着你，看你还怎么笑话我。”
蒋蕴玉只静静看着纪榛，眸光渐深。
纪榛不明所以，弱弱道：“怎么了？”
蒋蕴玉慢慢地扯下纪榛的手，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可就在四片唇瓣将要沾在一块儿时，纪榛蓦地偏过脸，于是蒋蕴玉只亲在了他的面颊。
纪榛缩着肩膀，呼吸放缓了，睁着眼睛望向前方，动也不敢动。
蒋蕴玉颓败地闭眼，虚虚地拥住他，涩然道：“你心里还有沈雁清。”
纪榛垂眸咬唇。他恋慕沈雁清整整四载，纵是决心要离开，也难以在朝暮间收回沉积多年的爱意。更何况，他着实被蒋蕴玉的举动吓了一跳，明明在斗嘴，怎么突然要亲他呢？
他又想起沈雁清，沈雁清从不肯与他拥吻。
纪榛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对一个人没有风情月意时会下意识躲开.....
“无妨。”蒋蕴玉抬眼，“待到了漠北，你见识了广袤的沙洲，品赏过炽热的红日，你兴许便会发现，京城的天比井底还小，小到你看不见别的人.....”
纪榛眨眨眼，嘟囔道：“你在骂我是井底之蛙吗？”
蒋蕴玉白费一番隐喻，顿觉又气又好笑，弹一下纪榛的额头，“笨死了。”
纪榛很想问方才蒋蕴玉为何要那么做，可隐约觉着问出了口他与蒋蕴玉往后的相处就无法再坦坦荡荡，到底将疑惑压到了心底。
漠北，他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
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
接连两日，蒋蕴玉和纪榛都无法离开京都。别说纪榛，就连蒋蕴玉都未料到沈雁清会布下天罗地网寻人。
再这样下去，他们怕是真的要败露行踪。
第三日，就在蒋蕴玉都有几分束手无策之时，终于迎来柳暗花明。
二人在前往城南山林的路上遇到了曾在南苑有过一面之缘的王铃枝和陆尘。
蒋蕴玉原不想现身，可终究是走投无路只能搏一把。
王铃枝和陆尘冬日同游，乍一见蒋蕴玉皆惊讶不已。
“小将军不是该在疆场吗，怎么？”
蒋蕴玉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通，末了道：“你我几人虽来往甚少，但我知你二人古道热肠。如今我与纪榛已是穷途末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求助于你们，蕴玉恳请王姑娘陆大人助我与纪榛离开京都，远离这是非之地。”
王铃枝和陆尘对视一眼，又看向冻得脸色苍白的纪榛。
片刻，王铃枝拍掌，“我本不该多管闲事，可也无法眼睁睁看你二人送死。陆尘，你呢？”
陆尘一笑，“我自是听你的。”
“如此，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让车夫架马过来，带着令牌前往城门，校尉与我父亲是旧时，想必不会多加阻拦。”
蒋蕴玉抱拳，“大恩不言谢。”
纪榛也长松一口气。
王家的马车直通城门，被守城卫拦下。
纪榛缩在马车里，担忧地看向蒋蕴玉，蒋蕴玉皱着眉，满脸凝重。
王铃枝半掀开车帘，喝道：“我有急事速速出城，快放行。”
守城卫即刻回报校尉，不多时校尉便挥手让马车行过。
纪榛一颗心蹦到嗓子眼，直到马车渐离城门，才颇有几分茫然地回头，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攥紧。
从此天高地远，怕是再没有回来之日。
哥哥，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我们还能相见吗？
他忍不住低声询问蒋蕴玉，“出了京城就能修书给蒋伯父吗？”
纪榛迫切想知晓兄长的近况。
蒋蕴玉沉默半晌，在他希冀的眼神里微一点头。
马车放行两刻钟后，校尉下城门接沈雁清，“沈大人何必亲自来一趟，这儿我看得严严实实，连只乌蝇都飞不出去。”
沈雁清道了谢，随手拿起登记册看——凡是出城的车马皆记录在内。
校尉见了随口一说，“方才王铃枝姑娘急急忙忙出城，想必有要事在身.....”
握册的骨节陡然一紧，沈雁清抬起一双冷厉的眼，遥遥望向城门外。
城外车马往来，风吹云摆。
作者有话说：
土狗最爱：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第30章
近郊的老林枯枝上挂满了细霜，风絮絮一摇，寒霜跌断落白头。
蒋蕴玉深深一作揖，“今日承蒙二位相助，来日若有我用武之地，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纪榛有模有样学着蒋蕴玉拜别，“多谢王姑娘，陆大人。”
陆尘道：“言重了，我与铃枝不便再多送，此行路途遥远，将军和小纪公子多加保重。”
几人正是告别之际，忽闻有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踏来。蒋蕴玉最先发觉，脸色一沉，拉住纪榛的手将人护到身后。
此处皆是枯树，并无藏身之地。王铃枝柳叶眉一蹙，“先上马。”
四人疾速进了车厢内，车夫重重挥下鞭子，马儿撒开腿跑。可四轮终究比不过健硕的马腿，马车颠簸里，追赶的马蹄声已近耳边。
纪榛紧张得呼吸急促，手心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蒋蕴玉攥着匕首，已做好了殊死搏斗冲出重围的准备。
一声尖锐的马鸣，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下，终是被逼停了下来。
一道干冽如霜的音色似冬风一般灌进了密闭的车厢内，“在下沈雁清，有请王姑娘下马相见。”
熟悉的声音近在耳侧，却又有远在天边之感，纪榛背脊僵硬难以动弹。
王铃枝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躬身掀帘而出，站于马前道：“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山贼敢截我的路，没想到竟是沈大人。”
纪榛转身，透过缝隙看向外头，只见车后三十丈外跟随了整一队严阵以待的守城卫，个个威武高大，手执铁刃，仿若要缉拿的是什么最紧要的朝廷通犯。
蒋蕴玉屏声静气，握着刀刃的手背有青筋突起。
王铃枝还欲与沈雁清周旋，“不知沈大人为何要拦我的路？”
沈雁清轻跃下马，并不卖关子，轻声说：“王姑娘，我并非有意唐突你，车内有何人你我心知肚明。此行我只为请离家的夫人回府，不想多生事端，至于旁的人，我概可当作不知。”
王铃枝沉默地往车内望了一眼。
陆尘弯腰出来，“沈大人。”他与王铃枝并肩站着，似颇有几分难为情地道，“你恐是误会了什么，车内只有我与铃枝二人。方才下官迟不现身，是怕孤男寡女独处传出去有碍铃枝的闺阁名声，还望沈大人见谅。”
沈雁清负手而立，目光越过着比肩的二人看向遮掩的车帘，不愿再打哑谜，低声，“我只令守城卫一刻钟不可上前盘查，再拖延下去，若是他们发现车厢内有不该出现在京都之人，届时恐会牵连甚多。”
王铃枝气道：“你.....”
沈雁清凝眸，干脆道：“纪榛，你还不肯出来吗？”
被唤名之人脸色唰的白了，犹如冷雪浇身，四肢冷彻。
蒋蕴玉一咬牙，再也无法坐定，手伸向车帘就要出去。纪榛呼吸一窒，猛地抓住了蒋蕴玉的手腕，慌忙摇头，“不要.....”
蒋蕴玉乃无诏回京，倘若现身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纪榛整个人都挨上去，双手抱住蒋蕴玉的手臂阻止其外出。
沈雁清似料定了纪榛绝对会出现，并未再催促。
潇潇风声里，蒋蕴玉杀气腾腾，“这几个小兵我还不放在眼里，纪榛，我们闯出去，到了漠北，他能奈我何？”
纪榛还是摇头——纪家已倒，蒋家也岌岌可危，蒋蕴玉私自回京一事若坐实了传到陛下耳里，又是好发作的借口。
“蒋蕴玉。”纪榛艰涩开口，“我很没用，纪家落难时我浑然不知，我也没本事营救哥哥，可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害得你也引来牢狱之灾，蒋家不能再出事了，你走吧......”
蒋蕴玉凤眸微闪，五指咯咯作响紧攥成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蒋蕴玉亦不能因纪榛弃蒋家而不顾。
纪榛哽咽道：“我不能跟你去漠北了。”
他决绝转身掀开车帘，蒋蕴玉却忽而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他的手。
可留不住的，便是再竭力挽留仍是成空。
沈雁清终于见到离家的纪榛，才不过三日光景，就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纪榛被薄日刺得微微眯了下眼，与近在咫尺的沈雁清对望着，心境犹如饮黄连煮糖水，万般滋味绕心头。
沈雁清迈步上前，撩一眼紧握着纪榛的手，寒声说：“小将军，纪榛与我有婚契在身，你私自将他拐出京城，于理于情皆不合。我今日不上报你的行踪，皆看在纪榛的脸面上，还望你莫要得寸进尺。”
他话罢，一掌揽住纪榛的腰，一掌擒住纪榛的腕，将人从车厢内扯了出来，彻彻底底地纳入自己的怀中。
蒋蕴玉青筋浮动，终是颓然地、痛苦地松开五指，在扬起又落下的帘子里再次送离纪榛。
蒋家上下几十条人命悬挂在他身上，他有双亲、有世族，有在战场推锋争死的兄弟，还有悬悬而望他击退匈奴的贫苦百姓。他是蒋蕴玉，亦是蒋家子，是大衡朝的小将军。
他有太多顾虑，有太多牵挂。
纪榛见不到沙场的风，看不见旷原的雪，自然也只能与莽莽的漠北、与大漠的他擦肩而过。
原来年少时错过一回，便再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沈雁清。”蒋蕴玉喑哑出声，“太子之事纪榛一概不知，不要为难他。”
到头来他能做的，竟只剩下一句无力的请求。
纪榛满目痛色，情不自禁想上前，却被沈雁清牢牢禁锢在怀里。
沈雁清肃然道：“我与纪榛是结发夫妻，自与他相知相守，不劳小将军费心。”
既是承诺，亦有凛凛的警告。
“如此甚好.....”
“今日一别，雁清祝小将军所向克捷，载誉归朝。”
王铃枝与陆尘见此，重新上马，“沈大人，告辞。”
纪榛定定站着，泪目凝望着蒋蕴玉乘坐马车远去，待行出半路，蒋蕴玉忽而掀帘远远瞧来，那双总是承载着倨傲的凤眼里只剩下一片虚无。
“纪榛，珍重。”
马蹄远去，天际落起了飘飘小雪。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
前情梦断续难应。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
回沈府的路程上纪榛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为躲避盘查，他穿着最粗粝的布衣，冻得十指通红，身上更是因逃路而处处隐隐酸痛。换做从前，哪怕只是一道小小的口子，他也会想方设法引起沈雁清的注意以求得对方一点点怜悯。
可短短时日变故太多，再加上三天的风餐露宿早磋磨了他的性子，好似连疼痛都变得麻木，更别谈有心思求得沈雁清的注目。
他只是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敢说话，也不敢看沈雁清。
纪榛没想到反而是沈雁清先开了口，即使音色仍如从前一般清亮，可细听仍能发觉其中的薄怒，“你便没有话要同我交代？”
“我.....”纪榛抬起灰扑扑的脸蛋，唯一双眼睛还有光彩，可抬眼见到沈雁清又忽地暗淡下去，“多谢你不告发蒋蕴玉。”
沈雁清等了半晌，等来的竟是纪榛替另一个男子道谢。以什么立场？
“还有呢？”
纪榛想到方才对方所言的婚契与相知相守等语，心中凄茫。这些他曾寤寐求之的言辞，如今听来却只觉畏葸——他看不透沈雁清，不知道对方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又带着怎样的目的。他被欺瞒了太多，再不敢信沈雁清的一个字。
半晌，纪榛蔫蔫地答：“我想回府再跟你说。”
沈雁清静看他，堆积了多日的不快与愠怒如潮汹涌。尽管想即刻就在车厢内盘问，但到底维稳着君子作风，只是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心，“好。”
待回到府中关起房门再问责也不迟。
这三日与蒋蕴玉去了何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五一十皆要交代个明明白白。最紧要的是，纪榛需得意识到自己擅自离府的过错.....若他再晚一刻钟，怕是要追到漠北。
一思及纪榛当真想随蒋蕴玉远行，沈雁清便恨不能不顾后果地将蒋蕴玉擅自离营之事上报朝堂。他亦大可放出吉安被捕的消息，或拿纪决做铒引纪榛现身，他有千千万万种法子让纪榛主动回到他身边，可如此，纪榛又得与他多一分嫌隙。
沈雁清阖眼，终究压下了一闪而过的阴戾念头。
此后近一个时辰，二人都没有再出声。
到沈府时天已经灰暗无光，早有护卫先行告知已寻到纪榛，因此沈家父母侯在门前，一见纪榛下马便都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沈母抚着胸口，“怎的穿成这样，快，热水都烧好了，先洗洗尘。”
纪榛看向沈雁清，小声道：“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沈父闻言清了清嗓子，“几日不见了，让他二人先回院说些体己话。”
沈母诶了声，离去时频频回头——放纪榛离开后，沈雁清虽并未表意，但她还是能察觉儿子不满她此举。如今纪榛完好无损回来，她总算能睡个安心觉了。
之前她确实不满纪榛，可眼下儿媳都家破人亡了，她做不出落井下石之事，心里更多的反而是怜悯。若往后夫妻俩能安安乐乐过日子，旁的倒也不大重要了。
纪榛亦步亦趋跟在沈雁清身后，顿首数着地上的小石子。
沈家通往主院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以前他都不大注意，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条路这么长，他连沈雁清的步伐都追不上。
他抬眼看沈雁清几步开外的背影，月光皎皎落在乌发与挺肩上，有如披了一层耀目的银光。他曾经那么憧憬与对方并肩而立，今日见了王铃枝和陆尘才醍醐灌顶，两个势均力敌的人无需谁去追赶便能比邻。
是他慧根痴钝，悟得太晚。
好在今时悬崖勒马也来得及。
纪榛踹走脚边的一颗石子，正见沈雁清步履渐缓，似是在等他。
大抵只是他的错觉，他忽略大腿处的刺痛感快步乃至小跑上前，却不再只是于沈雁清的身旁停下，而是一路跑进主院里。
沈雁清目视着纪榛的背影进屋，微微地拧了拧眉，到主厢房时正见对方在翻箱倒柜寻着什么，难得有几分不解。
纪榛从柜底里搬出个小箱子，又走到镜台边，拉开了匣子，里头躺着沈家的传家粉玉和他视若珍宝的彩绳。
他静立许久，把粉玉一并放进箱子里，可凝视着彩绳却不禁眼热。
江南之行远去三载，那是可供他回忆的唯一一点美好。
梦醒无痕，可这四年却是真切存在的，只当留个念想。
纪榛颤抖着把彩绳戴到腕上，这才抱着箱子看向烛影里的沈雁清，张了张唇，欲语泪先流。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装模作样停下来等老婆）：嗯？老婆跑得还挺快！

第31章
主厢房里安静得似能听见烛火的燃烧声。
纪榛把木箱子搁在案桌上，打开了，当着沈雁清的面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一小缕用红绳绑着的乌发、一根无华的玉簪、一条素雅的腰带、一罐见底的雪花膏.....
大多数是沈雁清不要了的旧物，纪榛却像收集稀世之珍一般偷偷地藏了起来。
沈雁清静立着看摆了半张桌的物件，有诧异、有困惑，又骤生几分难安，垂在身侧的指节半蜷。
纪榛拿出最底下做工精巧的铁盒，盒里躺着一朵涂了油的红牡丹，是当年沈雁清被钦点为状元后游街于马上掷给他的——这便是他与沈雁清的开端。
花艳依然，物是人非。始于何处，断于何处。
纪榛把牡丹也放在桌上，几次吞咽后才得以出声，“这些都是你送我的.....”顿了顿，缓缓摇头，“又或者是我向你讨来的，如今一件不落地还给你。”
沈雁清瞳孔微闪。
纪榛抿了抿唇，指着粉玉，“这个，是你们沈家的传家玉石。我知道不论是你还是你母亲，都从未觉得我是沈家的儿媳，给我也不过只是因我撒泼耍赖，又畏惧纪家会为难沈家。现在不用担心了，没有人会逼迫你们。不是我的，我不要了。”
他生怕一停下来就只懂得掉眼泪，也不敢去看沈雁清的神情，急忙往下说：“这缕头发是我趁着你睡着时偷偷剪的，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夫妻结发便能恩爱到白首，所以我把我跟你的头发缠在一块儿。你若嫌晦气，烧了便是。”
沈雁清阴沉唤道：“纪榛.....”
“你先别说话，等我说完。”纪榛痛苦地抬了下手，“我还有好多话好多话想说。”
他终敢看向沈雁清，月影烛光里，对方一贯的如松如鹤，令人心醉神驰，目光悠悠地落到他的腕上。
白腕戴着缤纷的彩绳。
纪榛担心沈雁清以为他只是说些虚言，手一缩，凝噎，“不值钱的.....”
连这个也不给他留吗？
罢了，别无端让沈雁清觉着他说一套做一套。纪榛狠了狠心，将彩绳也从腕上扯了下来，烫手山芋一般丢到桌面，哽咽道：“好吧，这个也还给你。”
沈雁清的眉眼彻底布满愁云雾雨。
这便是纪榛想说的？他倒是想听听纪榛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那日你说我没有资格与你提和离，我仔细想过了，你说的有道理，确实是我无理取闹在先。所以......所以我可以写一封休书，你只需盖个指印即可。”
纪榛泪珠盘旋不落，喋喋道：“我知你与易执相识多年，你二人十分投契，无话不谈，母亲也中意他。等你休了我后，我定会和他说明这些年皆是我强迫你，你对我无半分情意，他大人有大量，会体谅你的。”
“沈雁清，我不知纪家的事与你有几分干系，可事发至今，你半句实话也不肯同我讲，想必你也并不在乎我究竟是何想法，你一定觉着我很好骗吧。我没有哥哥那么本事，也斗不过你，所以就算你欺瞒再多我也无可奈何，我讨厌这样无能的自己。”
“至于你想杀我，就当我自作多情咎由自取。我亦困了你四年，不想追究了，都一笔勾销。”
言至末尾，气断声吞，“事到如今，望你签了休书，解了婚契，往后嫁娶自由，再无瓜葛。”
沈雁清听着纪榛一字字一句句，肺腑里沉闷得似堆积了座座山川。
他并非不想试图和纪榛言明——可那日在紫云楼前，他听到的却是纪榛以死相逼也要远去。
纪榛离府的这三日，人人都在劝他莫要追踪到底。吉安说蒋蕴玉与纪榛才是金玉良缘、易执道他与纪榛有缘无份，而今，就连裕和口中对他死心塌地的纪榛亦不惜被休也要与他断情舍意，乃至愿替他安排新的姻缘。
好一个婚娶自由、再无瓜葛。
他从不知纪榛这样大方识体。
沈雁清骨节捏得微响，音色冰冷，“休书之后呢？”
纪榛如鲠在喉，“你若肯大发慈悲救我兄长出狱，我会与他前去漠北，再不掺和朝堂之事，绝不会再出现于你眼前惹你厌烦。”
“漠北？”沈雁清低喃两个字，目露寒芒，“去找蒋蕴玉？”
纪榛陡然一颤，慢悠悠地点了下脑袋，又忍着惧意低声说：“你若不救也无妨，我求你带我去见兄长。我虽是贪生怕死之辈，但也不想苟且偷生，我愿与兄长共患难，以报答他多年的养育之恩。”
沈雁清骤然凌厉地凝注着满目泪光却神情坚定的纪榛。
一时间，愠怒、震撼，乃至夹杂着些许不甘和嫉意一并冲上心头，让沈雁清眼前都虚晃起来。他似头一回认识对方，在他眼里怯懦的、放恣的、娇憨的纪榛竟甘愿随纪决赴死。
突如其来的燎原大火烧干了沈雁清引以为傲的沉稳，他咬牙切齿道：“你一不犯七出，二非纪家人，你凭何要我无故休妻受人指摘，又以什么身份与纪决同生共死？”
可话落他便察觉出自己情急之下言语中的漏洞。
七出——不孝、无子、淫佚、妒忌、恶疾、口舌、盗窃。
纪榛是男子，如何延续香火，单是拿无子一条就足以反驳他。
“我.....”果然，纪榛眼眸闪烁，“我犯了。”
他想起这三日间与蒋蕴玉的接触——蒋蕴玉抱过他、看过他，甚至亲了他，这算不算七出之中的淫佚？
他说出来，沈雁清是不是就会同意休妻？他是不是就能如愿见到兄长？
沈雁清凝眉，“你是男妻，不必......”
还未等他替纪榛开脱，纪榛便一咬牙颤声说：“我和蒋蕴玉有了肌肤之亲，你理该休了我，无人会指摘你。”
犹如一道九天惊雷劈进人间，捶碎山川，震荡海河。
沈雁清的瞳孔像是被烈日烘炙得骤缩，他如同耳鸣之人听不清时拧着眉微微地侧了下脸，语调亦有些扭曲，“你再说一遍。”
纪榛并不知道自己词语用得是否恰当，见沈雁清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硬着头皮重复，“我与蒋蕴玉有了肌肤.....”
话未说完，沈雁清阴寒着面猝然大步上前，一把擒住纪榛的手腕将人往软榻的方向扯。
纪榛被突然变脸的沈雁清吓得心口剧烈一跳，惊道：“你做什么？”
沈雁清将人背对着狠狠掼到榻上，几次深呼吸，不顾纪榛的挣扎动手去掀蔽体的衣袍。
他握住纪榛的衣领，重重地往下剥，明亮的烛光里，光洁的背脊上有几块红淤。
不知是磕碰出来的，还是被人掐吮出来的。
沈雁清的五官不受控制地颤动，又将纪榛翻过身。于是纪榛这回真真切切地看清了沈雁清的表情——青眸远黛的谪仙化作凶戾邪佞的罗刹，眉目一敛便叫人胆丧魂惊。
纪榛不曾见识过这样的沈雁清，更不知对方意欲为何，恐惧地想将自己半赤的身躯裹起来。
可沈雁清却死死摁住他，目光一寸寸凌迟着他，胸膛微微起伏，像是竭力压制着把他撕碎的意念。
纪榛又怕又委屈，紧抿着唇不敢动弹。
沈雁清看着纪榛身上的青淤，喉咙里涌起一股甜腥气。
纪榛与蒋蕴玉独处整三日三夜，两人又有过婚约，纪榛甚至想随对方远走高飞，什么都可能发生.....是纪榛亲口承认，亦有确凿的罪证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你.....”沈雁清气血翻涌，后槽牙狠狠磨着，艰难地挤出字，“淫荡不堪。”
纪榛又被责骂，吞声饮泣，“那你就休了我.....”
沈雁清清丽的容貌有几分狰狞，“你可知罪犯淫佚者是要沉湖的？”
纪榛瑟瑟抖着，脸色煞白。
“这就怕了？”沈雁清喉结滚动，杀意犹如春风野火，“不止你，蒋蕴玉亦得死。”
纪榛未料自己之言会给蒋蕴玉惹来祸端，下意识握住沈雁清的手，“不关他的事。”
死到临头，竟还要维护蒋蕴玉。沈雁清掌心贴住纪榛湿漉漉的脸颊，目光阴郁，“这样说，你是想将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了？”
纪榛怕牵扯到蒋蕴玉，忙不迭点头。
沈雁清捏住他的两颊，骨节都捏得微微发白，纪榛疼得眼泪掉个不停，可仍没有反口。
“好，好。”沈雁清再次咽下血腥，“你这样淫乱之人，死不足惜。”
他阖眼又睁开，咬着牙关道：“可你越是一心求死，我便越不如你所愿。你想我休了你，我偏要将你留在身边折磨一辈子，以解我心头之恨。”
字字锥心刺骨，字字伤人伤己。
纪榛被对方的恨意镇住，哭道：“我兄长说得是，你非我良人，是我错了.....”
沈雁清问：“后悔嫁与我了？”
纪榛胡乱摇头，沈雁清蹙着的眉还未松半分，听得纪榛抽噎着说：“当年我不该到最前头去看你游街.....”
甚至是否认了与沈雁清的相遇。
便是那惊鸿一眼，种下孽缘。
沈雁清眉心狠跳，猛然松开纪榛，唯恐心魔横生做出无法挽回之事来，不敢再继续谈话。
他居高临下冷视着蜷缩的纪榛，维持最后一丝体面，语调平缓，“不想蒋蕴玉和纪决出事就好生在此反省，若再不守本分，休怪我斩尽杀绝。”
纪榛满脸泪渍，吓着慢慢躲进了被褥里。
沈雁清大步离开主厢房，院外奴仆早早被打发走，空无一人。
猖狂的风拍打着他的宽袍与乌发，他抬走到浸满银月的庭院，脚步渐缓，直至难以动弹。
耳边回荡着纪榛的声音。
“不是我的，我不要了”、“我和蒋蕴玉有了肌肤之亲”、“我不该到最前头去看你游街”......
眼前是横陈在白玉上的青红淤痕。
沈雁清从未想过旁人口中对他忠贞不渝的纪榛竟有一日会背叛他。
一个红杏出墙、身带铁证的妻子，他该毫不犹豫地休弃赶出府，管之是生是死。
世人皆懂得趋利避害，没有人能饮下这样的屈辱，可颖悟绝伦的沈雁清却明知吞咽的是会将他腐化剥蚀的穿心鸩毒仍仰面痛酌。
他的高傲、端静、明智在情爱面前不堪一击。
任沈雁清是大雅君子，亦或是顽钝俗人，情字册里，众生平等。
他又冥茫地往前迈了几步，胸腔一阵剧痛袭来，再也无法强装镇定，踉跄着猛地呕出一口浓郁的心头血。
清夜无尘，蟾光如银。当年不肯娶春风，直叫明月照他人。
饮不尽，多少痛。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吐血）：我破防了，这次狠狠破大防了.....
笨蛋榛榛（无辜）：被亲一下，应该也叫肌肤之亲吧，嗯嗯嗯！

第32章
苍穹的光照不进天牢厚重的墙。
在这人间炼狱里，空气里漂浮着腥膻气，凄厉叫声不绝于耳。黑鼠拖着长尾跑过潮湿的地板，跳进未干涸的血坑，被由远及近的谈话声和脚步声惊扰，一溜烟钻进稻草堆中。
“沈大人，就快到了。”狱卒谄媚地为沈雁清引路，弯着腰，“您小心，地面脏.....”
有罪犯痛吟，狱卒立马换了副面孔，低吼道：“嚷嚷什么，敢惊扰了贵人拿浆糊封了你的烂嘴。”
牢狱深处关押着重犯，穿单薄白衣，半披发，背对着狱门。纵身处沼泽他仍背挺如竹，犹如一道清净的风洗刷着暗处的污秽。
狱卒拿大串的钥匙开了锁，“沈大人，您请便。”
沈雁清略躬腰进入附着腐气的狱房，站定了，望着那道竹影，唤道：“纪大人。”
纪决缓缓转身看清来人。
近十日未见，沈雁清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意气风发，虽是利落的朝服加身，薄唇却有几分苍白，像是患了一场重病，拖着病体前来。
但纪决并不好奇沈雁清的近况，亦不想考究对方冒险亲自来牢狱探望的目的，只开口问了最关切之事，“榛榛可好？”
沈雁清的眼尾微动，似竭力压制着什么，冷声说：“一切如旧。”顿了顿，“你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蒋蕴玉已回漠北。”
纪决这才有所动容，沉吟，“榛榛素来最听我的话，怕是你拦着不让他走罢。”
沈雁清眉眼一沉。
纪决身处牢狱却一贯的傲岸，他轻笑了一声，问道：“沈大人是来向我兴师问罪？”
沈雁清按捺下不悦，从袖里丢给纪决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纪决抬手接住。
“张老太师不日回京，废太子于信中嘱托他恳求陛下开恩饶你一命。”
张太师已近八十高龄，学富才高，博学闻洽，不仅是废太子太傅，亦是陛下的恩师。七年前他告老返乡，至今不曾回京。
前几日沈雁清买通承乾殿的一个送食内监，换来废太子两封亲笔信。
一封交至三殿下手中，一封快马加鞭送往太师府邸。张太师几经细思后，已动身赶往京都——纪榛离府的那日，沈雁清原想带着牛乳酪将此事告知，而后种种却不如他所料。
纪决打开木盒，里头是一颗丹药。
“张老太师于陛下有开蒙之恩，此行顺利可免你死刑，改判流放三千里。”沈雁清淡言，“流放之路寒苦艰险，纪大人若熬不住，盒中之物可助你解脱。”
说到“解脱”二字，沈雁清特地加重了音调。
纪决攥紧木盒，“沈大人就不怕助了我，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京都敌友难辨，今日称友明日为敌比比皆是，唯有利者可存。”沈雁清抬眼，轻描淡写道，“一日利，日日生，年年岁岁生生不息，当真走至弓折刀尽之地亦是我的命数。”
从何时起凡事三思而后行、走一步算十步的沈雁清竟也有罔顾前程之时。
纪决望着昏暗处的沈雁清，低声，“我只求榛榛平安。”
“纪大人不必挂心，那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沈雁清抬步往外走，走至木门前，略微侧过脸，又寒冽道，“只是我要奉劝纪大人一句，纪榛念你为兄长，长兄如父，只望纪大人往后莫要多出旁的心思。”
纪决面色一僵，被“长兄如父”四字压垮了挺肩，张口难言。
他目送着沈雁清阔步离去，半晌，在萧索的牢狱里萎落地合上眼，亦锁住一腔不可见世的驰思。
墙缝的光落在他微白的骨节上，他抓住着这一缕光，照亮他心中所望。
榛榛，你我终会相聚。
—
沈府主院一派死沉。
纪榛梳洗过后换了干净的衣物坐在铜镜前，乌发半湿，发尾坠下的水珠在潮了地面，被地龙一蒸，冒出腾腾的热气。
连着被绑了几日的吉安昨夜已从柴房里放了出来，若不是裕和暗中投食，定要丢了半条命。
纪榛与之主仆情深，气得要找沈雁清讨个说法，得知对方一大早便外出，满腹怒火无处泄，又不好拿沈府的下人出气，烦闷不堪。最终只得不让吉安伺候，把人打发回去歇息了。
他坐着生闷气，婢子替他擦拭湿润的发，他抬眼又见侍从要往浴桶里倒新水，困惑道：“我已经洗过了。”
纪榛昨夜翻来覆去好不容易哭着入睡，却发了一个又一个的噩梦。一会儿是沈雁清狠厉的神情，一会儿是蒋蕴玉远去的身影、一会儿是兄长在狱中受刑的场景.....等一惊醒就有侍从烧了一壶又一壶的热水往厢房里运，美名其曰替他洗尘。
许是沈雁清授意过，无论他问什么都没有人搭理他。
纪榛在外头风吹日晒三日，确实有几分潦倒，可他已经梳洗完毕，哪有洗了又洗的道理？
侍从果然还是不理会他，倒了水就垂首告退。
纪榛正想询问沈雁清的去处，还未张嘴就见他欲寻的身影出现在房中，他慢慢站了起来，惴惴地望着门口处的沈雁清。
“所有人退至院外，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内。”
纪榛问责的话已到了嘴边，可见着对方冷凝的眉眼，拿着木梳的手一紧，钳口结舌。
沈雁清朝他走来，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对方摁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凳上。他念着要为吉安讨回公道，鼓起勇气地唤了声，“沈雁清.....”
手中的木梳被抽走，纪榛透过打磨得光洁的铜镜注视着身后之人。沈雁清竟替他梳发，神色平静道：“我方才去见了纪决。”
纪榛眼睛一亮，连忙转身抬头，迫切地看着沈雁清，“我哥哥可好？”
兄弟俩连问候对方的言语都是相同的。
沈雁清用两指扳正纪榛的脸，让他重新对准铜镜，实话到嘴边变成了，“不大好。”
纪榛双眸闪动，“他们对我哥哥用刑了吗？”
沈雁清动作轻柔地梳着纪榛的发，“你觉着呢？”
纪榛心急如焚，不想此刻还听对方打哑谜。他挣开沈雁清的掌，霍地站起来，急着拔高声音道：“你到底肯不肯带我去见哥哥，你若不肯就放我离府，我自己想办法......”
沈雁清将木梳“噔”的一下搁置在了镜台上，纪榛微微一抖，意识到他再没有底气跟对方叫板，咬唇放软了语气，“我只是很担心我哥哥，不是故意吼你.....”
纪榛方梳洗过，整个人都带着潮气。沈雁清低眸看着他松垮的衣襟，那些附着在皮肉上的青红淤痕又不受控制地凭空钻进眼里。
从在郊外将纪榛带回至今，纪榛口中不是蒋蕴玉就是纪决，不然便是休妻决断等碍耳之语，只字未提自己私自离府与人私奔之错，更全然没有半点和他人有染的愧疚之心。
死不悔改。
沈雁清垂眼，“你当真愿意随纪决赴死？”
纪榛一怔，他固然畏死，但仍是红着眼睛点头。
“好。”沈雁清踱步向前，走到桌旁坐下，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如此，你饮下这鸩酒，一命抵一命，我替你救纪决。”
纪榛闻言絮絮发抖，千回百转，沈雁清还是想要他的命。
他所以为的神明原是一再要勾魂索魄的修罗。
“怎么，只是说说而已？”沈雁清沉声，把瓷瓶放在桌面，“看来你对纪决也并非你所言的那么有情有义。”
纪榛惶惶然地迈开步子，喉咙里吞了针似的，“是不是我死了，你定会救我哥哥？”
他来到沈雁清跟前，双眼盈满泪光，但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瓷瓶。
听闻鸩酒剧毒无比，饮下之人会穿肠烂肚，沈雁清厌他到这种地步，要他受尽折磨而亡。
纪榛想询问有没有别的轻松一些的死法，可想了想，利箭穿心、白绫吊颈、古井溺水皆一般的难受，不如一刀抹了他脖子来得痛快。
他一见沈雁清冷漠的眼神，所有的话语又咽回肚子里。
“我.....”
沈雁清道：“若是不敢.....”
纪榛狠狠咬牙，“我敢！”
他凭借着对兄长的敬爱和骤然爆发的孤勇，一把夺过瓷瓶，取了红盖就往嘴边送。
沈雁清五指慢慢收拢，冷眼看着纪榛为纪决饮下“毒酒”。
冷液下肚，纪榛什么味都尝不出来，手一松，瓷瓶骨碌碌地在地面滚了两圈，他亦双腿发软地跌坐在地。一时的热血褪去便是无边的恐慌，他想到自己就要魂散今日，捂着肚子很不争气地哭出声。
横竖都是一死，纪榛抽抽嗒嗒地放狠话，“你要是骗我，我跟哥哥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又瞪着沈雁清，为吉安求情，“我死了以后，你不准苛待吉安。他从小就跟着我，我把他当半个弟弟看待的。要给他饭吃，嫌他吃得多就把他赶出府去，我的那些宝石都给他，让他下半辈子也过过好日子。”
纪榛交代好了身后事，忽感委屈至极，“你怎么总是想杀我啊？”
沈雁清听对方絮絮叨叨一大堆，纪榛连吉安都想到了，却不给他留半句“遗言”。起身，身影将纪榛笼罩住，“你与外男有染，难道不该杀吗？”他双目涌起血色，一字一顿，“纪榛，我真是恨不得.....将你和蒋蕴玉千刀万剐。”
纪榛喃喃道：“我与旁人如何，你又不介意。”许是临终前人都会想起往事，他哭着翻旧账，“当年在江南，那个王八蛋刺史把我当成娈童，你不也无动于衷？”
“我不介意？”沈雁清咬紧牙关，怒至极点语气反而冷却下来，“是，我为何要介意？我早该知道你行为放荡，荒淫无耻.....”
纪榛无端端讨一顿骂，气得头脑发昏，他想和沈雁清理论，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四肢软绵，呼吸潮热。陌生又熟悉的灼烧感从小腹一路往上烧，他晃了晃脑袋，拿手一摸，触得一手汗液。
鼻间闻见淡淡的芙蓉香气。
沈雁清在他面前半蹲下身，掌心按住他的后颈，将他往前压。他视线迷蒙，连带着听声音都有些不真切。
有温热的气息扑洒在他耳郭，很低的一声，“婊子。”
纪榛难以置信素来端庄雅正的沈雁清会口吐秽言，瞪大一双水眼，“你说什么？”
沈雁清与之对视，缓缓地清晰地道：“洗不干净的小婊子。”
眼前是沈雁清冷峭又峻刻的神情，纪榛被秽语吓呆了，愣愣地动也不动，被提着衣襟丢进了热气腾腾的浴桶里。
温水彻底将他吞没。
他睁开眼，望着光影处被清凌凌水波扭曲的清逸五官。
纪榛在溺水的半窒息感里忽而觉着，他似乎从未真正地认识过沈雁清。
作者有话说：
号外号外，端方肃正的沈大人他现原形啦！
沈大人，你老婆最怕心狠手辣之人，你小子完大蛋啦！
榛榛（口水）：鸡蛋，哪里有鸡蛋？
沈大人：......

第33章
水波翻滚里，白鱼潜伏，扑棱中溅了一地潮润。
纪榛靠在浴桶边缘，乌黑的湿发黏答答地缠绕着他的身躯，他仰面张唇，盯着梁上木，浓睫一颤，委屈地小声地哭。
沈雁清把他丢进浴桶里亲自动手清洗，甚至拿特制过的软刷细细刮过每一寸领地。
纪榛饮过芙蓉香，如此的对待中，竟在疼痛中产生了些许酣适。
水一凉，沈雁清就把湿漉漉的白鱼捞了起来，拿干布随意裹着丢到了“砧板”上。
清洗干净过后便是检视。
白鱼扑腾得厉害，只好拿细软的红绸缎捆了。
大腿内侧未痊愈，幸而并不是极严重的伤，只是仍往外渗着血丝。沈雁清嗅着血腥味，十指越收越紧，逼问道：“他碰了你这儿，你们便顺水推舟，是不是？”
纪榛被芙蓉香折磨得意识混沌，摇摇头，又点点头。
沈雁清把白腻的鱼肉都掐出了印子，死死凝视着春意盎然。
不仅他瞧过尝过，也有旁的人动筷品赏。
耳边鼓动着喧噪的呼吸声，每一次扑息都催促着去破毁，胸腔里一颗总是平静的心脏也似被捏着上下扯动，要犯错之人与他一同感受着撕扯般的剧痛。
所有碍眼的都得盖过，重新添上印记。
可在此之前，得让纪榛吃足苦头。
沈雁清将人放置在软榻上不在理会，只是站在床边看之承受灼烧之苦。
纪榛上回饮芙蓉香只是几滴就苦不堪言，这次足足饮了一瓷瓶，可想而知要受多大的折磨。
他睁开水雾雾的眼睛，手不能动，只能徒劳地哭，任由燎原大火将他从内而外烧干。
他哭喊着一遍遍叫能助他脱离火海的姓名，“沈雁清，沈雁清.....”
可无论他如何哀鸣，对方都只是冷眼注视着他的丑态。
“救我——”
纪榛猝然紧握住十指，瞪大双眼，高高抬起又落下，噤声倒在泥泞里。
他得到片刻清明，急急望向沈雁清，抽泣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骗他那是鸩毒，却原来是比毒药还要折磨百倍的东西。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纪榛费劲地拿被捆在床头的手去够沈雁清，又想到自己已经决心与对方断个干干净净，颤动地把手攥成拳，在沈雁清的视线里继续干熬。
他不要再被沈雁清瞧不起了。
又是一场烈火袭来。
纪榛连眼泪都被蒸发了似的，像是被捞上岸边的深水鱼般剧烈掀腾。
满榻异香。
沈雁清就这静默地望着纪榛受尽欲念磨折，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纪榛又哭又闹，到最后似是全没有了力气，埋着脸细碎抖着，只时不时猛烈地拱成桥。
这样的教训不足以让忘性大的纪榛学会“忠贞”二字怎样写。
沈雁清终于亲自教导。
“知错了没有？”
纪榛得以放下软绵绵的手，小口小口呼吸，委屈得不肯出声。
沈雁清半捏着他的两腮，凑近了说：“沙场刀剑无眼，蒋蕴玉要是不小心战死疆场以身葬国也不失为佳话一段。”
纪榛陡然瞪大眼，艰涩道：“你别动他。”
沈雁清摩挲着纪榛的唇，冷笑，“你与他做出这等苟且之事，还敢跟我提要求。”
若不是战事告急，为了边境百姓着想，沈雁清当真会想方设法诛杀蒋蕴玉。他无比后悔放蒋蕴玉离京，否则就是不死也定要对方扒下一层皮。
待来日，他定要亲自报渎妻之仇。
纪榛喉咙干涸，用力地吞咽一下，这才颤巍巍道：“错了，我知错.....”
“既是知错，理当领罚。”沈雁清虚虚掐住纪榛的脖子，“你熬过这三日，我不杀蒋蕴玉，还替你救纪决，如何？”
纪榛迷蒙地眨了眨眼睛，迟钝地反应过沈雁清的话，双手竭力地攥住对方的衣袍，“你，你肯救我哥哥？”
沈雁清掐着细白颈子的力度微紧，默认。
在烈火的炙烤里，纪榛涌出滚烫的热泪，仿若劫后余生，哇的哭出声。
他哭得浑身都在抖动，泪水糊了满面，半晌才寻到一丝清醒，小声地絮絮问：“那现在就去，好不好，现在就去.....”
说着，四肢并用要爬下床，却被沈雁清一把扯了回来摁住。
沈雁清用手背很轻地拍了拍纪榛的脸颊，在纪榛不解的眼神里接着说，“你我的账还没有算完呢。”
纪榛很怕眼前陌生的沈雁清，却又不得不屈服，噎道：“那你，你算吧。”
只要兄长无事，沈雁清想怎么罚他就怎么罚，他眼一闭，又乖乖地躺好了。
“不准闭眼。”
纪榛只好缓缓地掀开眼帘，怯怯地看着不过几寸距离的沈雁清。
热浪袭来，纪榛微张唇，难受地蹬了下腿。
沈雁清望着唇间一小截柔软的舌，俯身去寻。
纪榛黑瞳烁烁，惊愕地凝视着愈来愈近的薄唇——他曾无数次想偷亲沈雁清未能如愿，可现在他已经不奢求了。沈雁清明明不喜欢他，怎么反而要来撩拨他？
纪榛猛可地偏过了脑袋，咬唇，“我不要。”
沈雁清大力卡住他的下颌，咬着牙根，“他亲你了？”
并未指名道姓，但纪榛思索的神态还是印证了沈雁清的猜想，一时间，滔滔怒火席卷，沈雁清近乎有些控制不住地颤着手。
纪榛垂着脑袋忍过体内流窜的火苗，断断续续道：“我在庙里跟菩萨娘娘说了悄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喜欢你了，你不想我亲，我也，再不要你亲.....”
他在沈雁清这里碰了太多壁，终于也拿起阔斧凿墙。
纪榛不敢欺神，他又坚决地瞪着沈雁清，哭着重复，“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所以也不奢望对他没有情意的沈雁清与他交颈拥吻。
沈雁清像是被巨石砸中，眼前有一瞬的恍惚与渺然，只剩下纪榛那双炯亮的、饱含水色的眼睛——有怯意、有坚韧、有委屈、有悲楚，唯独曾满满当当的爱慕所剩无几。
他伸手挡住这双眼，不顾纪榛的挣扎，俯首含住两瓣柔软的唇。
动荡的床幔里有低语传出。
“是你先招惹的我。”
“你哭什么，以前不是最喜欢如此吗？”
“当真不喜欢，那怎么水漫金山了？”
“三日为期，这只是第一日。”
“这就受不住了，纪榛。”
“榛榛。”
—
身穿黑衣的护卫恭敬地站在院外禀告，“三殿下，张老太师已在京郊外。”
李暮洄将看过的宣纸凑近火烛。
信中交代了与废太子联络及邀老太师回京之事，无一疏漏。与此同时，还夹杂着一封废太子的亲笔信——太子党在京都花大量财力多年部署的两家收集情报的酒肆，李暮洄曾多番寻求，而今终从废太子的口中撬了出来。
两家情报馆，换纪决的一条命，可见废太子着实看重纪决。相斗多载，他的兄长的确是方正之士，在这一点上，李暮洄自愧不如。
他用茶水浇灭还在燃烧的纸张，只余下落款一个清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暮洄倒是不怀疑拎得明的沈雁清会有异心，只是为了纪榛，竟冒着与他生嫌的风险也要留纪决一命，当真值得？
李暮洄咂摸着，顺手抚了下腰间的玉佩。
皇子送的东西也敢转手赠予别人，真是胆大包天。
如今纪家陨落，若张牙舞爪的纪榛没了沈雁清的庇护，倒还有几分趣味。
一个足智多谋的臣僚和一只伶俐愚钝却只可供赏玩的幼鹿，孰轻孰重太易分清。
不知吓破胆的纪榛会是何等的有致。
可惜，可惜。
—
地龙呼呼烧着。
沈雁清推门而入时，纪榛正躲在角落的桌底下，听见声响，身躯微抖，双手抱住了桌角，掩耳盗铃一般地将自己缩了起来。
前两日的混乱他只是想一想就面红耳赤。沈雁清言出必行，说是三日便是三日，半点儿都不含糊，可纪榛却着实被整治怕了。
这四载每每都是他使劲浑身解数向沈雁清邀欢，对方才会勉为其难地与他行房。在榻上虽偶有失控，但大多数皆还算体谅。
如今沈雁清却忽然变了个人似的，接连着两日逼他饮下芙蓉香，还从柜子里翻出了不少他藏起来的春宫图一一践行。他看得多，也并非那般寡廉鲜耻，能做出那么多毫不要脸面的姿态.....
纪榛一闭眼就是丑态百出的自己，耳尖红得像被烙铁烫过。
“出来。”
沈雁清已来到桌面，垂眸看着躲避的纪榛。
“我不喝了。”纪榛披散着发，里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大片大片新鲜的痕迹从宽松的衣襟里露出来，他顺着沈雁清的鞋尖往上看，盯着手中的瓷瓶，嘴一抿就要哭。
沈雁清不为所动，只低声问：“你当真不喝？”
纪榛忙不迭点着脑袋。
“好。”
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就见沈雁清揭了红布，仰首将瓷瓶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纪榛像是被捕进铁笼里的兽，惊慌不安地瞪大了眼。
沈雁清动手去擒他的脚腕，要把他从躲避的洞巢里抓出来。
纪榛想到将要遭受的，崩溃地抱着桌脚不肯撒手。可终究是难敌，被拖着拥入了温热的怀中。
桌面上还有摊开的春宫图，沈雁清随手一翻，大幅大幅的秽图钻进纪榛的眼里。
纪榛被推到桌上，扑在满桌图册里。
沈雁清指着只可意会的栩栩如生的图画，用与之滚烫身躯不符的清冷音色道：“今日学这册。”
“学好了，明日便可救你兄长。”
纪榛软着腿，站也站不住，终是抽着鼻翼照做。
“你不要再诓我。”
他在满身热潮里混混沌沌地想，他喜欢的沈雁清不是这样的。
儒雅静秀的沈雁清不会如此欺负他，也不会用那么难听的字眼羞辱他。
纵然沈雁清救了他兄长，他也再不敢交托真心了。从这一刻开始，纪榛要学着讨厌沈雁清。
作者有话说：
鲁迅说过，爱就是要面目全非才好看。

第34章
当今天子的恩师张老太师回京这日，天子亲自于宫门前相迎，足见敬重。
彼时陛下在国子监就读，因身份地位受尽冷眼，唯张太师不因尊卑有所区待，亲自传道授业，教导陛下治国治民之道。陛下继位后，更是忠心耿耿辅佐于侧，而后又成为几位皇子的太傅。
张太师兢兢业业多载，虽无实权，在大衡朝却有着举足轻重之地位，一语可顶万人言。
年近八十的老太师满头白霜，老态龙钟，本该是颐养天年之际，如今受废太子所托，时隔多年再次站在了议事的御书房中。
老太师一番劝言语重心长，“仁爱行天下，顺通惠万民。”
“陛下，恩威并重才是为君之道。”
“儿者为臣者，骨肉本是同根连，莫让既往重覆辙。”
天子坐于高殿，不知恩师敦敦教诲能听进几许。
两日后，老太师于回乡途中仙逝一事传到承乾殿的废太子耳中。
废太子悲痛欲绝，携妻儿跪在殿前一日一夜拜别恩师。
张太师遗体返乡之际，前吏部侍郎纪决的判处终于定下——免死刑，判流放三千里，不日押往宁州，终身不得回京。
瓷杯落地碎得四分五裂——
“宁州？”纪榛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瘫软地坐在凳子上，“那可是终年苦寒之地.....”
吉安抹泪，“公子，判决已经下来了，圣意难违，大公子能捡回一条命已是陛下开恩。”
纪榛想到南苑阴晴不定的天子，上一刻笑吟吟地打趣他与兄长性情不同，下一刻便为铲除太子一党的势力给蒋蕴玉赐婚。而今更是罔顾君臣之情，将兄长流放三千里。
三千里路，酷暑严寒，多少人犯丧命于途中，兄长孤身一人该怎么熬下来？
纪榛终是深刻地明白到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任有多少血劳在身，天子一句话便可以抹杀所有。
开恩？天子一念害得他家破人亡，难道还要他感恩戴德不成？
纪榛垂下脑袋，控制不住满是怨恨道：“百姓皆夸陛下是明君，我看不然，他分明昏庸至极，好坏不分.....”
“住嘴。”
纪榛抬眼见到来人肃然的神情，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多么大不逆之言，猛地打了个抖。
沈雁清一近厢房就听得此言，打断纪榛的话，又眉目凛凛地对守在门前的奴仆道：“少夫人伤心过度说了痴语，若有谁敢私下议论传播，杖杀不饶。”
沈家家风淳朴，从不苛待下人，这还是沈雁清头一回用如此重的刑法威吓奴仆。
奴仆纷纷应声退下。
吉安自打被真切地关了几日，如今见了沈雁清就像耗子见了猫，脚底抹油就想溜。但他还要保护他家公子，咽了咽口水给自己壮胆。
纪榛也怕沈雁清，可他现在更想向对方问责。他气急地站起来，“你说要救我哥哥，就是这样的救法吗？”
沈雁清投给吉安一个出去的眼神。
吉安一挺胸脯，“我陪着公子。”
纪榛见沈雁清微皱了眉，生怕对方又把吉安关起来饿肚子，摆摆手，“你走。”
主仆二人皆为对方着想，倒显得身为纪榛伴侣的沈雁清像个外人。
沈雁清现在一见吉安就耳边就浮起“两小无猜、金玉良缘、另觅佳偶”等词，无不在提醒他纪榛已与蒋蕴玉心意相通乃至私通一事。
纪榛赶忙将吉安推了出去，门一关，背靠在门框上。他微仰着脸，眼尾被过度的委屈一点点浸红了，咬牙道：“流放三千里算什么救人，你又骗我。”
沈雁清被纪榛眼里的气恨刺了下，几瞬颔首，“你觉着不算救亦可。”
又走至纪榛面前，“让开。”
纪榛把着门，“你去哪？”
“既然你认为流放比不上死刑，现在我便上奏，求陛下让纪大人走个痛快。”
纪榛慌了神死死挡着不肯动，半晌，低声，“你出尔反尔......”他无力地垂下双臂，“宁州乃不毛之地，三千里路途遥远，就是走也要走上几月，我哥哥如何受得了？”
他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似的抬起手攥住眼前人的衣角，“沈雁清，你这样厉害，既然可以保住我哥哥的性命，再想办法把我哥哥留在京都吧。”
纪榛的眼神殷切又渴求，仿佛在看什么无所不能的神灵。
可他再虔诚地祈求也是无用功。
沈雁清握住纪榛的手揉玩，轻声说：“三日后纪决动身，我带你去见他。”
纪榛知晓局面已定，顷刻间心中有了主意，也不再求沈雁清，想把手收回来。可他越用力往外抽，沈雁清就握得越紧。
他嗅到从沈雁清衣襟里散发出来的不知从何处沾染上的雪梅香，随着香气愈近，沈雁清的气息也扑洒在他的脸颊边。
纪榛不自觉又回忆起前几日的荒诞，身躯发软，但更多的是栗怵，于是慢慢地偏了下脑袋。
沈雁清捕捉到纪榛的动作，唇峰一抿，将手从衣摆里探进去。
凉意像是蛇尾一般悠悠缠绕，纪榛抖得更厉害，却担心惹沈雁清不快，到时又反悔不带他去见兄长，因而不敢明目张胆地躲避，只僵直着身躯任沈雁清揉他。
他把这当成沈雁清给予他的报复——与一个多次想要将他置之死地的人交颈，哪怕他有过多少的爱慕，也无异于头上悬刀。畏惧与痛苦参半，欢愉成了其次。
沈雁清自然也将纪榛前后的差别看在眼底，以往那般渴望他触碰的人如今却抖若秋叶，仿若与他接触是多么难忍之事。他凝视着纪榛细白的颈，透过半敞的衣襟看已浅淡的红痕，无论覆盖多少回，似乎都无法驱逐旁人留下的印记。
沈雁清揉捏的力度重得像是要搓下纪榛的皮肉。
纪榛痛哼出声，受不住地抓了作祟的掌，用沈雁清曾斥责他的话来阻止对方的行径，“君子寡欲.....”
他没有底气的劝诫反而成为了沈雁清刺向他的刃，“你从前孟浪索求之时，怎的不记圣贤之语？”
纪榛微白了脸，小声回：“以前是以前，往后不会了。”
岂知这句话不知哪个字触碰了沈雁清的逆鳞，沈雁清突然抬起他的下颌，沉甸甸地看着他。
沈雁清的眼睛长得好，长睫墨瞳，眼尾狭长，清清冷冷如玉，泛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寒峭。可一旦侃然厉色便只剩下深厚的威压，有如巍巍冰川、皑皑大雪，直叫烈日亦化霜。
纪榛被这么一望，骨软筋麻，不禁瑟瑟道：“你如果还想杀我，可不可以不要用弓箭，毒酒我也不喜欢，我怕疼......”
他说着，闭着眼将额头抵在了沈雁清的肩头上，像是求饶一般，缓缓地拿手环住了沈雁清的腰，“至少，你等我见过兄长，再收拾我。”
沈雁清胸腔涌动，将人从怀中扯出来。
纪榛眸中有光，紧抿着唇，像被拔了刺的刺猬，从前那些无伤大雅的软甲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面对未知的无力与惊慌。
他的软肋被人捏在手中，连反抗都是一个笑话。
在沈雁清俯身亲吻他时纪榛只是徒劳了闭紧了唇，软舌轻而易举撬开他的牙关，他被抵在门上吮吻。
沈雁清施力搂着他的腰将他微微往上提，双腿没了着力点，纪榛只能拿双臂抱住对方的颈，又半缠上沈雁清的身躯，与之紧密贴合。纪榛微仰着脑袋，亲得太深，他困难地呼吸着，唇舌被反复嗍嘬，舌尖充血发麻。
这几日亲了太多回，可无论每一次如何缠绵，他总会想起从前沈雁清冷漠躲开他的动作。他觉着有几分茫然，就算是把他留在身边折磨一辈子，沈雁清也不必如此。
他已经决定不喜欢沈雁清了，多少的亲吻也没了用处。
—
隆冬有大雪。
纪榛穿了白夹粉锦袍，外头裹了厚厚的狐皮大氅，手中拿着一个汤媪，站在积了薄雪的院中翘首以盼沈雁清来接他出府。
今日是纪决流放之日。
昨夜纪榛趁着沈雁清未归，想将镜台上的一匣子珠玉都赠给吉安。
“这些往后都是你的了，我只留几张银票和些碎银子。吉安，我们相识多年，我不想你跟我吃苦，你拿着这些跑吧，有多远跑多远，不要再被沈雁清抓住了。我要随哥哥去宁州，你要是被关起来饿肚子，我救不了你。”
从确认兄长再无改判之时，纪榛就打定主意今日定要随兄长远行。
路途再艰苦如何、宁州再贫寒又如何？只要有兄长在，他什么都不怕。
至于沈雁清.....他自知难以全然割舍情意，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年岁一长，想必总会放下的。
如果沈雁清拦着他，大不了他一刀撞死在侍卫的刀下，总比待在沈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弓箭射穿脑袋又或是被毒酒烂了肚肠来得好。
吉安不肯走，也不肯要珠玉，执意要和他一块儿同路。
纪榛想了想觉得可行，三个人作伴，若是随行的官兵敢欺负他们，打起架来多个人也能多双手。
京都子弟都嘲笑纪榛是个草包，但他觉着自己只是有一点点不灵光。
他知道要讨好沈雁清才能见到兄长，还知道银票不仅要藏在大氅缝制的暗格里，鞋底也得留份，不怕被人偷了个精光。
想到能再见到兄长，纪榛说不出的高兴，露出了近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容。
沈雁清到院中正见的便是纪榛站在大雪里盈盈笑着，他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这样的笑脸。纪榛近来总是哭，有太多眼泪，哭起来虽然也可怜可爱，但在这须臾间，沈雁清竟闪过纪榛就该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发笑的念头。
他有些不舍打破眼前恬静的画面，可还未等他欣赏够，纪榛已经看到他了。
于是沈雁清确凿地见着纪榛扬起的眉慢慢落了下去，又恢复成了很乖巧的、温顺的模样。
一贯赏心悦目，却又无端地钩了下他的心。
纪榛朝沈雁清小跑而去，像以前很多次欢欣地迎接沈雁清回府那般，“我们可以走了吗？”
沈雁清敛去思绪，颔首。
纪榛朝吉安招手，清脆道：“走吧。”
一主一仆先沈雁清一步迈过了院门。
这是纪榛头一回没有追逐沈雁清的脚步。
四载一空境，梦中人，最无情，他不再强求。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榛榛能不能跑掉呢，当然是.....
沈大人你小子把两情相悦玩成墙纸爱，真有你的！

第35章
近隆冬，鹅毛大雪似要将京都淹没。
路面行人稀少，马车艰难地在雪中前行。纪榛时不时掀开竹帘望一眼，有风夹杂着细雪灌进来，落在他的乌发和眉睫，被体温烘成了剔透的水珠。
车厢里暖炉呼呼烧着，蒸得纪榛面颊微红，使近些时日他总是苍白的脸蛋看起来终于有了些气色。
他心急如焚，唯恐慢了一步赶不上，半个脑袋探出车帘，被沈雁清一把抓了回来。
“坐稳。”
纪榛怀里的汤媪已经冷却，十指微凉，沈雁清没多说什么，只攥着手不放。
雪愈发大了，车夫禀告：“大人，看不清路了。”
沈雁清回：“在路旁歇一刻钟。”
纪榛一听急道：“不能歇，会误了时辰。”
他见沈雁清不做声，心焦火撩，掀开帘子一看，起身道：“再拐两条街就是城门，我跑过去。”
说着就要下马。
沈雁清将他拽回来，“还有三刻钟才到巳时，赶得及。”
“若是赶不及呢？”纪榛执拗地往车外窜，“你不必理我，我识得路。”
挣扎间汤媪掉在了车板上，纪榛使劲儿想掰开沈雁清的手指，未曾注意指甲狠狠划过对方的手背，刹时多了一条血痕。
纪榛像被泼了凉水一般登时消停下来。
沈雁清手背传来刺痛感，只撩了一眼，倒也没和他计较，将他拉回身侧坐好，静默两瞬后，终是顺了他的意，“继续赶路。”
纪榛松一口气，悄悄去看沈雁清被他挠伤的手，像做错事的稚童般低着脑袋说：“我不是有意的。”
沈雁清并未追究，似怕纪榛再往外跑，也并未松手，神色澹然地嗯了声。
纪榛沉默着，半晌拿另外一只手很轻柔地抚了下那道细细的伤痕，许是炭火烧得太足，竟蒸得他眼睛生热。
就在纪榛出神之际，沈雁清忽而轻声说：“月末易执到林家下聘，该是开春完婚。”
纪榛惊诧地抬眼。
沈雁清接着道：“他邀我携你去喝喜酒。”
纪榛诧异地、慢慢地转了转眼睛，“可是.....”
沈雁清薄唇微抿，徐徐道：“易执与林家小姐心意相通，当是良缘。”
纪榛被良缘二字狠狠地戳了下，抚摸沈雁清手背血痕的手怯怯地收回。
沈雁清这是在提醒他唯有两情相悦才能佳偶天成，又或者有旁的意图呢？如果是半年前得知易执已有良配，他定满心欢喜，可现下似乎除了祝贺也不大要紧了。
纪榛弯着唇笑了笑，真心道：“那可真是要恭喜他。”
可惜他怕是喝不上易执与林家姑娘的喜酒了。
沈雁清等了会，未等到纪榛的下文，还欲开口，坐在马前的吉安大声说：“公子，快到城门了。”
纪榛即刻将手从沈雁清掌心里抽出来，目露喜色。
竹帘掀开，纪榛马不停蹄地跃下去。
吉安打着伞替他遮雪，纪榛凝望着大开的城门，不远处有几道身影。
他看不清楚，慌急地往前走了几步。
背对着他的竹影缓缓转身。
凛冽飞霜里，纪榛终于再见阔别多日的兄长——残冬腊月，纪决只在单薄的素袍外系了件粗制的暗灰披风，如此潦倒的境地，他犹如一柄坚韧的青竹英英玉立，风吹不败，雨打不折。
铁链锁不住他的神傲，落败击不倒他的风骨。
自纪榛记事以来，兄长永远清风劲节，何曾有过这样落泊坎坷之时。在未见到兄长之前，他尚未感受到政党落败是如何的残忍，而现在残酷的事实就摆在他眼前，将他的恨、他的怨推至最高峰处，正如这骤风狂雪连绵不绝。
纪榛朝兄长扑去，方迈出一步就被沈雁清握住手腕。
他猛然回头，全然不知自己的眼里夹杂了多少嫌怨与愤恨。
恚意似锋利的冰刃一般劈向沈雁清，刀刀入骨三分。这一回，沈雁清显明地见着了，纪榛眼里曾最炙热的爱意被这漫天的霜雪掩盖，荡然无存。
爱得多深，恨得多重。
纪榛被悲愤烧红了一双眼，他怒视着沈雁清，使出浑身的力气狠狠地推开了沈雁清，继而头也不回地朝兄长直奔而去。
沈雁清倒退半步，目视着纪榛重重地扑进纪决的怀中。
多日的恐慌与无助在这一个怀抱里得到安抚，纪榛哽咽唤道：“哥哥。”
纪决环住纪榛，兄弟二人于大雪中紧紧相拥。
押送纪决的官差看向走近的沈雁清，为难道：“大人，时辰已到，我们该送人犯启程了。”
沈雁清眼角极细微地抽搐了下，神情还算稳静，颔首，“我家夫人送别兄长，有劳几位等候一炷香。”
纪榛闻言从兄长的怀抱里抬起脸，掷地有声道：“我要随我哥哥一起走！”
这下不止沈雁清眉头蹙起，就连纪决都不赞成地唤了声，“榛榛？”
纪榛松开双臂，站直了，坚定地说：“哥哥，我要和你去宁州，吉安也同我们一道，我们三个人永远不分开。”
他说着，很高兴地笑了笑。
沈雁清终于回味今日纪榛为何在院里有那样璀璨的笑意，原来对方早就打定主意要随纪决远行，难怪方才跳马也要赶来城门。
“纪榛。”沈雁清沉声说，“不要胡闹。”
纪榛站在兄长身旁，骤生胆气，不禁反驳道：“在你眼中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可是沈雁清，你就没有一点错处吗？”
他站在风雪中望着对方，凝咽，“我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我只知我兄长下狱流放，而你却加官进爵.....”
他如何能弃爱护他的兄长不顾，继续留在沈雁清身边？
沈雁清喉结微动。
纪榛吸了吸鼻子，又诚挚地对兄长道：“你不用担心我吃不了流放的苦，我现在和从前不同了，绝不会走几步路就喊苦喊累的，也不会嚷着要你背我。”
他红着眼，“你带我走吧，哥哥。”
纪决怜爱地握了握纪榛的手，不置可否。
官差催促道：“沈大人。”
沈雁清微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去擒纪榛。
纪榛一吓，往纪决身后躲，御敌一般戒备地看着沈雁清。
纪决双脚锁了沉重的铁链，动身不便，只是紧紧牵着纪榛的手，道：“容我和榛榛说两句话。”
他回身，替纪榛整了整大氅，又正好衣领，音色温润，“好，我带你走。但是路途漫漫，没有大鱼大肉，只有青菜馒头果腹，你怕不怕？”
纪榛眼中有泪，摇头，“我不怕。”
纪决又揉他的脸，“若是碰上恶劣气候，烈日飞雪，狂风骤雨，你又怕不怕？”
纪榛再次坚决地摇头，“我不怕。”
他心中欣喜兄长终于同意带他离开，为表决心，又连声说：“我什么都不怕，哥哥信我.....”
话音方落，一计手刀劈在他的后颈上。
纪榛只觉一阵眩晕，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甚至未来得及发出一点声响便软软地倒在了兄长的怀中。
失去意识前是兄长温厚的眼神和一句随风声飘进他耳里的，“可我怕。”
怕你酷暑热，怕你隆冬寒，怕你衣不暖腹不饱，怕有流寇索命，怕有变故无数恐难安。
“榛榛，”纪决不舍地拥着怀中温躯，无声启唇，“等我接你回家。”
昏迷的纪榛又交回了沈雁清手中。
纪决作揖道：“沈大人，莫要忘记在狱中承诺。”
猎猎风声刮荡着纪决的薄衣，沈雁清郑重颔首，抱着纪榛目送其远离。
铮铮的铁链碰撞声渐弱，大雪将清苦的竹影掩去。
自是浮生无话说，人间第一耽离别。
—
纪榛还未到沈府就醒了。
不同寻常的是，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抱着腿靠在软垫上。
吉安被准许进车厢，可安慰的话磨破了嘴皮子，纪榛也不肯发出半点儿声音，就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沈大人，”吉安担心得嘴角撩泡，连带着沈雁清都不怕了，“我家公子怕不是魇住了吧，都醒了这么久怎么还是不说话？”
沈雁清静坐于侧，目之所及就是纪榛凝滞的神情。
早间出发时还和吉安有说有笑，如今却变成了没有魂魄的木偶娃娃。
未能跟纪决去宁州对纪榛打击便这样大？
纪榛满是怨恨的眼神挥之不去，沈雁清难忘那一瞬的悸惶，终究是道：“纪决不带你走，自有他的考量。”
纪榛关着耳朵理都不理。
沈雁清不曾被这样冷待过，“你非要如此，现在就追去.....”
他话还没说完，纪榛手脚并爬就要离车。沈雁清眉心微微一跳，摁住他。
纪榛哽咽问：“不是你说的让我追吗？”
沈雁清沉住气，先打发走了吉安，才说：“你跟着纪决只会坏事，你去做什么？”
纪榛气恼地推沈雁清，推不动，委屈地瘫坐下来，“我哥哥从来不骗我，定是你威胁他，他才不带我走的。”
沈雁清从不知纪榛如此难缠，莫须有的罪名也能推到他身上。他松开纪榛，“你若还想再见纪决，就安安分分地待在京都，什么都不要做。”
纪榛一怔，半信半疑，最终摇头，“我不信你。”
沈雁清从袖口里抽出一封信笺丢给纪榛，“自己看。”
纪榛打开信封，见到了兄长遒劲的字迹——榛榛，静候佳音。
他鼻尖一酸，这才确信兄长有苦衷，不禁抱着信纸默默掉泪，又开心又难过地絮絮叨叨，“我就知道哥哥不会不要我.....”
沈雁清见状问：“还追吗？”
他珍惜地将信笺收好，摇头，又蜷回了角落，一副不愿再和沈雁清说话的模样。
纪榛心甘情愿随蒋蕴玉去漠北、随纪决去宁州，却唯独需要一个由头才能将他留在京都。
沈雁清曾唾手可得的东西似乎正在悄然远去，他静望向沉默的纪榛，有几分烦乱地错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榛榛（叉腰）：虽然你得到了我的人，但*#$%$Y@DFS......

第36章
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废储终在冬日落下了帷幕，京都又恢复了风平浪静。沈府一如往常的安逸，至少在明面看来确是如此。
自打纪家垮台后，府中爱嚼舌根的奴仆常常私下议论主院是否会换新的主子。
沈雁清月前升任，不到二十五的年岁已是四品翰林学士，青云万里，又是神清气朗之貌，多的是好人家盯着，前些时日京都顶有名的张媒婆便受光禄寺少卿所托踏了沈府的门槛。
光禄寺少卿有意将嫡次女嫁入沈家，不过到底家世摆在那儿，总不能做侧室，说是抬为平妻即可。沈老夫人没有当即应下，但也并未全然拒绝，想是有几分心动的。
奴仆议论纷纷，都觉着喜事将近，可眼瞅着都过去五六日了，愣是半点儿进展没有。今日终是传来消息，光禄寺少卿的嫡次女与刑部侍郎之子看对了眼，不日下聘。
这桩喜事算是黄了。
但不妨碍还有其余的人盯着沈家。
吉安方在墙角偷听了一轮议论，似乎是哪户人家的祖母上了门，名为走动，实则给自家孙女说亲。他家公子自打不能随纪大人去宁州，如今在府里日日郁郁寡欢不止，还要受这些烂嘴巴的编排，他真想拿剪刀把长舌剪下来喂狗。
吉安端着核桃酥，气不过想现身同窃语的奴仆理论，岂知围在一块儿的奴仆却先一步看向他的方位，皆讪讪地住了嘴。
他回头一看，纪榛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纪榛把奴仆的话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在这沈府里，向来无人真心觉着他能名正言顺住在主院，从前他把满腔爱意化作面对流言蜚语的铜墙铁壁，但现在他已经提不起心力再和旁人辩驳。
吉安本以为纪榛定会好好惩戒这帮非议主子的奴仆，挺着胸气汹汹地瞪着他们。
岂知纪榛并未似从前那般盛气地发作，反而是假装什么都不知，也不做搭理，只对吉安道：“把核桃酥端进屋吧。”
吉安气道：“公子，他们.....”
瞥见纪榛寡淡的神情，到底把话压了下去。
纪榛回到主厢房，这才有几分松快，抓了块核桃酥就往嘴里塞，两腮鼓鼓囊囊的，含糊道：“你理他们做什么。”
吉安打抱不平，“难道就任由他们胡言乱语吗？”
纪榛就着茶水把核桃酥咽进喉咙里，说不出心里是失落还是酸楚的什么滋味，朝吉安笑了下，“我现在什么都不求，只等着和哥哥团聚之日。”他往吉安掌心里放了块糕点，“好吉安，别生气了，吃块核桃酥吧。”
吉安以前其实觉着自家公子是有几分任性的，可现在纪榛这样通透达理，他又反而难过起来。若是大公子还在.....他难受得不再做假说。
主仆二人安静地吃着糕点。
片刻，奴仆来报说沈雁清今晚散值会回府用膳。
送别纪决已近半月，这些时日沈雁清夜夜都宿在主厢房，东西厢房倒无人问津了。
纪榛随口应了声。
婢子多问了句，“少夫人，要吩咐厨房炖些汤水吗，或是有旁的吩咐？”
纪榛摇头，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不是没做过，沈雁清却从未放在眼里，无谓白费功夫。
婢子诶了声，后退两步出去，与外头的奴仆小声说着话，“你有没有觉着少夫人好似哪儿不大一样了？”
“那可不是，如今纪家倒了，他虽不是纪家血脉，但到底姓纪，还不得好生夹着尾巴做人，哪能和以前一般那么趾高气昂？”
谈话声渐远，“你这话说得也忒难听了，少夫人从前待我们不薄......”
纪榛没听清他们说什么，也不是很在意，咕噜一口饮下热茶。
冬日天暗得早，沈家父子临近暮色才抵达府邸。
沈父摘下官帽道：“你母亲昨夜又同我谈了你议亲一事，依我看呢，纪榛那边要是不反对，你不妨考虑考虑。”
沈雁清确凿不疑地回：“父亲母亲就别再操心我的婚事了，莫说我的心思不在此处，便是在了，纪榛也绝不会同意。”
“他到底是男子，我们沈家从未有过此先例。”沈父叹了声，“这事不急，你还是再想想。”
沈雁清拜别父亲，乘着月色往主院走去。
膳食皆已经上了桌，纪榛先行用过了。沈雁清到时他正坐在烛下看话本，皆是些不费脑子的民间趣闻，用来打发时间的。纪榛现在不大爱外出了，一来是沈雁清看得紧，每次都要派人跟着；二来他上回去紫云楼碰到张镇等人听了些难听话，就更不想出去无故受人嘲讽。
他正看到兴起处，沈雁清来了只是用余光撩了眼，就继续把注意力都放在故事里。
食桌上的膳食没怎么动过，就连纪榛最喜欢的松鼠桂花鱼也只是吃了几口。
这半月纪榛都对沈雁清爱答不理，有时候沈雁清说三句他才应一句，沈雁清只当他还未从纪家的变故里走出来，并不逼迫他开口。但今日纪榛竟然连膳食都不同他一块儿上桌吃，见了他也全无反应，沈雁清到底还是有几分介怀。
影子遮了话本的字，纪榛不满地抬眼，见着沈雁清到他跟前，也不打招呼，挪了个位置接着看。
岂知沈雁清竟来夺他的话本。
纪榛这才有点孩子气地瞪着对方，“还给我。”
沈雁清随意翻了几页，很俗套的故事桥段，没什么新意，纪榛怎么就看得津津有味了？
他把话本还给纪榛，纪榛干脆拿着话本跑到了榻上去，钻进被褥里趴着看。
沈雁清拧了下眉，不想自讨无趣，独自沉默地用了膳食，又简单梳洗了一番，亦拿了书册坐在烛下静读。
这在从前可是从未有过的场景。
每每沈雁清读书，纪榛都要闹出些动静来引起对方的注意，不是假装喝水就是在屋里打转，更甚的宽衣解带也不是没有过。
沈雁清频频走神望向软榻。
房中多了一人，纪榛其实无法再聚精会神看话本，但他管不住自己的心思，却能管住自己的眼睛和四肢。
他没有办法离开沈府，也没有沈雁清的城府与之对抗，他自知软弱无用，但有自己的法子表达不满——他不会再自轻自贱地往沈雁清身上贴了，只把沈雁清当作住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不瞅不睬。
纪榛觉着热了，把两条腿从被褥里伸出来，小腿翘起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晃啊晃。
沈雁清见此，翻书页的动作一顿，忽地吹灭了烛。
主厢房只剩下一盏暗灯，纪榛看不清话本，半撑起身子，正想控诉对方无故熄烛，沈雁清已经走向塌旁。
昏影里，沈雁清俊雅的五官半明半晦，纪榛呼吸微凝，慢慢地缩回了软榻的里处。
沈雁清上了塌，纪榛背贴着底，还抓在手中的话本被抽走。
他直挺挺躺着，喉咙滚咽一下，清炯炯的眼睛不敢直视沈雁清，只怯怯地半垂着。
沈雁清覆身，一手撑在他颈侧，一手抚他的脸颊，静望着他。
这半月有太多频繁的荒唐的情事，皆是从前纪榛从未领悟过的。他一触及对方幽深的眼眸，半羞半惧地抿紧了唇。
他不懂得为何从前并不热衷床笫之欢的沈雁清如今会一再与他结媾，可大抵也模糊地猜出他所认知的沈雁清只是冰山一角。是他没擦亮眼睛，识人不清。
既然躲不过，纪榛便颤巍巍地闭了眼。
沈雁清在亲他，与他耳鬓厮磨。四瓣潮润的唇在吮吻里被挤压得变了形，纪榛面红耳赤地躺着，耳侧是暧昧的啧啧水声，舌尖舔舐过他的上颚，他尾骨像有蚂蚁啃过似的酥酥发麻，身躯微颤。
喉咙里方发出一声闷吟，“婊子”两个字便突兀地跳进纪榛的脑海里。想到沈雁清曾用那么刺耳的言词形容他，他便觉着自己的反应太过无耻，似乎印证了对方的说话——为了压制住无法抵抗的情动，他悄悄地、用力地拧住自己的大腿肉，用疼痛逼退所有的情*。
沈雁清亲了一会儿，分开，低头见到的却是纪榛皱着眉的隐忍神情。
犹如闷头一棍，热意顿褪。
他捏住纪榛的两腮，深深盯着被吮红的软舌，心境如檐下雪，腊月风。
纪榛睁开眼，眼里是掐疼后涌出的水色，对上沈雁清沉坠的目光，心里害怕，大着舌头含混不清道：“你又要欺负我吗？”
他不忍回忆在榻上不堪入目的自己，脸颊挨着沈雁清的掌心，眨一眨眼，睫毛也染上潮气。
沈雁清沉默几瞬，将纪榛凌乱的衣襟合上，躺了下来。
纪榛“逃过一劫”，胡乱地抹了下眼睛，又怕沈雁清再发作，犹豫着正想转身，对方先一步将他扯进了怀里。
沈雁清的下颌抵在纪榛的脑袋上，双臂紧搂温热身躯。
这四载间的点滴涌上心头，他与纪榛有过针锋相对，亦有过安闲宁适，可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同床离心。明明拥得这样紧，他却觉着纪榛远在天涯。
与蒋蕴玉私通的纪榛，想随纪决远行的纪榛.....
事情已经过去近半月有多，如今沈雁清再回想那夜猝不及防见到纪榛身上青痕的瞬间，依旧无法阻止心中所有暴戾的、阴暗的、郁怒的念头起伏潮涌，可最终悠悠浇灭在纪榛的眼泪和控诉里。
诸事已尘埃落定，纵沈雁清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扭转既定事实。
他愈拥愈紧，缓缓开口，“纪榛.....”
前尘覆水难收，两相消弭。往后流年朝暮，重塑姻缘。
可还未等他说出再多，纪榛已经低喃道：“我想睡了。”
语未尽，情已休。
向来稳操胜券之人也有半筹莫展之时。
他们总这般不合时宜。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老婆，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榛榛：睡了886
猪跑了知道追了，人跑了知道哄了，沈大人，你是这个（比大拇指

第37章
冰雪消融最寒日，喜喜乐乐迎年来。
临近岁末，天子在宫中设宴款待朝臣，凡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携有诰封的家眷同行。天还未亮吉安就侯在主厢房外等着给纪榛梳洗，可时辰将近，里头还是半点儿动静没有。
他家公子赖床是寻常事，怎的连素来最为克己的沈大人也不见身影。
吉安正想壮着胆子叩门，雕花木门终是由内被打开。沈雁清只披了件外袍，看着也是方起的模样，微错开身子让出道路。
“沈大人。”
吉安恭敬一唤，低头进内。
外头飘着细碎小雪，屋里倒是暖烘烘的。纪榛听见声音，迷迷蒙蒙地从被褥里探出被闷得绯红的脸。吉安还以为得费些功夫才能叫得纪榛下榻，可刚把洁面的热水放下，就见得纪榛已经动作迟缓摸索着在穿鞋了。
沈雁清向来不需要奴仆伺候晨起，也曾看不惯纪榛连穿衣梳发都需要人代劳的娇气行径，如今却无端觉着沈府也未必非得事事省俭。只是养一个纪榛，能废得了多少人力物力？
戴梳洗完毕，转眼吉安正在给纪榛系腰带，嘴里心疼地嘀咕着，“公子瘦了许多.....”
这半月多纪榛着实是掉了不少肉，原先匀称的身段变得纤瘦，特别是那截腰，细得不堪一握。
娇软不胜垂，瘦怯那禁舞。春日未到，新柳先至。
纪榛感应到沈雁清的视线，困惑地抬了下眼。沈雁清发戴玉冠，着云锦墨鱼广袖袍，一如既往的风雅飘逸。他唯恐乱心，只匆匆掠一下，又低头看自己一身浅紫混白圆领袍，不知何时起他的衣饰也变得这般素净淡雅。
明明他从前最爱繁琐奢华之物。
吉安挑来挑去，往他的腰间戴了一个香囊，又想缀上珠宝玉石，他抬手拦了下，“就如此吧。”
他想到城门口只着粗制薄衣的兄长，如何能安乐地披金戴银？
沈雁清忽而上前接过吉安手中的紫霞佩环，不由分说地系在了纪榛的腰带上，如此亲昵的举动，好似他们本就鸾凤和鸣。
纪榛抿了抿唇，不知沈雁清何意，但也没有阻止。
方佩戴好玉石，已在府外马车内的沈家二老命奴仆来催，二人这才离了主院。
沈家二老打扮隆重正襟危坐着，纪榛上了马，主动坐到最里侧去，待沈雁清坐定，一行人直往宫墙。
因沈雁清站对了党派，近日又升了官，沈家的声望一时水涨船高，沈母虽无诰命，也得以前往宫宴。沈雁清仕途一片大好，她由衷地开怀，难得的多话。
沈父与她交谈，沈雁清亦偶尔应承两句，唯纪榛沉默地端坐，仿若与他们只是顺道搭个伙。按理说，此行纪榛不可一同前往，他也不愿在纪家落败后现身于人前遭人非议，但沈雁清表了态要带他同行，他拒绝不得也就不想多加争执。
纪榛并不听沈家人在说什么，只绞着自己的手指玩，有些犯迷糊。
马车一个颠簸，他身子往沈雁清的方向倾倒，沈雁清手方抬起要接住他，他却先一步地攀住窗框，只堪堪地挨了下沈雁清的肩膀便坐稳了。
沈雁清的手落在半空中，一顿，若无其事地落下。
沈家父母自然也瞧见了这一画面，有些诧异地对视一眼。
纪榛浑然不知自己的举动掀起的小小风浪，又规规矩矩地坐好。他如此知礼晓事，总爱斥他不成方圆的沈雁清该觉欣慰，却无故心生烦躁。
但父母在前，沈雁清仍是不露声色的，只半握起了空落落的掌心。
一个多时辰后，四人在内监的领路下进了祈年殿。殿中官员正热络地相互问候，沈家父子一出现，亦有不少同僚与之交谈。
沈母去了女眷区，纪榛跟在沈雁清身旁。他如今身份特殊，就算是不言不语也引来许多打量的目光，当着沈家父子的面，官员倒还算客客气气。纪榛环顾一圈，再不见护他周全的父兄，只觉芒刺在背。
入座后，纪榛也没有心思享用食桌上的小点，只半垂着脑袋静默。紧握的右手忽然被慢慢掰开了，一块松软的桂花糯米糕落在他的掌心。
他顺着玉骨往上瞧，沈雁清轻声说：“怎的不吃？”
上一回在南苑时嘴巴就没歇过，这次倒如此清闲了。
纪榛抿了抿唇，闻着香软的糕点，不由自主地望向前座——纪家的位置已经易主。
他眼睛一酸，唯恐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抓了糯米糕就塞进嘴里，胡乱咀嚼着。
沈雁清把热茶推到他面前，似无奈道：“无人跟你抢。”
纪榛不说话，一个劲地吃东西，仿若如此就能将心中悲痛一并咽进肚子里。
不多时，便有同僚唤沈雁清到旁议事。沈雁清嘱咐道：“在此候着，哪儿都不要去。”
在这宫宴里，纪榛分不清谁是敌是友，只能似浮萍一般依靠着沈雁清。听闻此言，惶恐地眨了眨眼，想让沈雁清留下，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挽留。
他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吃着香甜糕点，自知今时不同往日，并未去招惹旁人。
可与他有过几次龃龉的礼部侍郎之子张镇见他落了单，又免不得上前讥笑一番。
“纪榛，你一个罪臣家眷，不被判刑已是万幸，不好好做你的沈家娇娘，跑来宫宴做什么？”宴会未开始，张镇已饮了几杯酒，与臭味相投的友人挨着。
纪榛不搭理小人得志的张镇。
张镇嘿嘿笑道：“你不是最能说会道吗，现在成哑巴了？”
纪榛看着对方，仍不开口。
“瞧瞧，瞧瞧！这眼睛瞪的，没了纪家，”张镇伸出小尾指，满脸不屑，“你纪榛就是个.....”
脆亮的女声打断张镇的恶语，“久闻礼部侍郎之子狗嘴吐不出象牙，我还以为只是风言风语，今日一听，原是真的。”
张镇气得转头，正想怒骂，却见来人是王铃枝和陆尘，“你们.....”
陆尘上前，温和的语气隐含犀利，“张公子，此乃宫宴，天子眼下，望你谨言慎行。”
张镇最是欺软怕硬之人，脸色微变，狠狠地瞪了纪榛一眼甩袖离开。
王铃枝三两步走到纪榛面前，还未开口安慰，纪榛先起身微微一笑，仿佛方才并未发生什么不快之事，“多谢王姑娘。”
“你.....”王铃枝还记南苑之时鲜灵生动的纪榛，短短半载，变化竟如此之大。她颔首，“无需客气。”
纪榛还想与之交谈，却见沈雁清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几步之外。
不知方才对方瞧见了多少，听见了多少。
王铃枝因郊外一事不大待见沈雁清，一见到人便与陆尘离去。
沈雁清和纪榛重新落座。
纪榛半句不跟沈雁清提及张镇之事，无事可做，又开始吃糕点，噎着了也不肯停下。
周遭一片热闹寒暄声，沈雁清凝望着纪榛白洁的侧脸，等了许久，等不来纪榛的诉苦，终是忍不住问：“为何不反驳？”
纪榛吞咽的动作一顿，原来沈雁清都看见了。
他就着热茶把黏糊糊的绿豆糕吃进去，抬眸看着沈雁清，总是清亮的眼瞳蒙了一层灰般，轻声地说：“我不想再出风头了。”
往事如风刮来。
紫云楼那夜，纪榛自信果敢地与看低女子的张镇辩驳后，回府的马车上，沈雁清斥他，“今夜出够风头了？”
时过境迁，率直坦荡的纪榛竟也学会了屏气吞声。
从前那个金尊玉贵不谙世事的纪家小公子，终究还是在岁月的磋磨里变得懂事、知趣、隐忍。他还是纪榛，又不似纪榛。
沈雁清并未饮酒，却感灼意从心肺烧到喉管，烧干了他满腹的言辞。
他头一回在面对纪榛时默口无言，乃至不敢看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怕在里头窥见造成今日局面的始作俑者。
当年纪榛利用权势与他成婚，如今他联合皇权将纪榛摧毁得七零八碎。
万般种种，皆逃不开因果循环。
—
舞乐起，歌吟响，天子与文武百官共乐，满殿笑语欢声。
有官员提议文臣赋诗，得陛下首肯。沈雁清自无法推脱，与几位同僚到殿中作诗。
纪榛静坐片刻，见着不远处的灵越公主。
他趁着众人在赏诗之际悄悄起身，来到灵越面前，小声说：“灵越，我有一事相求。”
灵越虽是三殿下的胞妹，性情却很是柔和，与他也有几分交情。左右瞧了瞧，将纪榛拉到一旁，“你且说来。”
纪榛定定道：“你可否带我去承乾殿？”
他听闻老太师回京后兄长的判决才定下，又听闻废太子在殿中跪了一日一夜，想必兄长幸留得一命也定有废太子相助。
灵越胆子小，为难道：“承乾殿有重兵把守，你到了也进不去。”
“我只在殿外，不进去。”纪榛恳求道，“灵越，你帮我这一回吧。”
灵越到底耳根子软，几经犹豫到底应承了。
二人悄然出了殿门，绕过长廊往远处去，因着有灵越在，一路倒很是顺利。
热闹声渐远，所行之路也渐渐安静偏僻。
两刻钟后，灵越纤手一指，“那就是承乾殿，纪榛，我在此处候着你，你答应我，一刻钟就得同我回去。”
纪榛重重颔首，走过小石桥，来到厚重的朱门前。
门口有两个侍卫，见了他喝道：“来者何人？”
纪榛望一眼高得翻不过去的红墙，扬声说：“殿下，故人之弟特来拜谢殿下恩情。”
说着，他掀袍双膝跪地，朝着殿门郑重叩首。
年幼时，他曾在府中与废太子有过几次会面。废太子温厚，有一回他在府里的池子捞鱼，无意溅了废太子一身水，太子也不同他问罪，反倒和兄长夸他是小小捕鱼翁。
这样宽厚的人，却不得天命垂怜，竟终其一生要困在这高墙里。
宫门开出一条缝，不见人，只有稚嫩的童声响起，“这位哥哥，我爹爹让我告诉你，他已经不是什么殿下，只是尘世一俗人，望你不必挂怀。”他一顿，仿若能见着他摇头晃脑背诗的模样，“昨日已去不可追，今日既来且珍行。”
纪榛又重重叩首，终是涌出热泪。
他一抹眼，扶着地站起来，哽咽道：“纪榛谨记于心。”
恍惚间，他仿佛又见到了在福禄楼里笑着打趣他的太子，“本宫记得小时候他可敢在府中爬山游水，比那山间的小马驹还要活泼.....”
纪榛胸中悲恸，又深深望向厚重的殿门，深深一作揖，这才作别。
他擦干眼泪原路回去，却未在分离处见着灵越。
纪榛不识路，有点慌乱地小声喊着：“灵越，你去哪儿了？”
话音方落，墨色蟒服从石山后缓步行出，答了他的话，“皇宫重地，何人无令乱行？”
他惶然回头，对上一双充斥着笑意的狐狸眼。
作者有话说：
三殿下（叼着玫瑰花一个漂移）：都让让，轮到我闪亮登场了！
沈大人：......

第38章
自南苑一别后，纪榛已时隔半载不曾见过李暮洄。
在他的认知当中，李暮洄乃绵里藏针、笑中含刀之辈，他本就对之有畏有惧，自是不想与对方有交集。如今废太子于争储一战里败下阵，间而导致纪家衰败，虽知晓政党之争素来酷烈，纪榛却无法抛却自身的立场看待，因此在恐慑里又对李暮洄多了些怨恨和反感。
他不大会掩饰自身的思绪，乍一见李暮洄，先是仓皇地退后两步，继而眼里蹦出些慊意。
此处关押着废太子，鲜少有人踏足，凛风一吹，更显萧寂。
李暮洄意兴盎然地打量着纪榛的神态，似才发现眼前人是纪榛，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沈卿的......”不知为何并未说全，微顿后，问，“众臣都在祈年殿，你如何独自跑到这里来了？”
纪榛抻着脑袋往他身后看，并没有见着旁人，不回李暮洄的话，反问：“灵越呢？”
“方才本殿见灵越匆匆忙忙被喊走了，是她带你来的？”李暮洄沉吟，“灵越明知父皇下令不让任何人靠近此处，却明知故犯，也不怕被父皇责罚。”
纪榛一听，担忧会害了灵越，急忙说：“是我自己乱走的。”
李暮洄挑眉，“当真？”
纪榛抿唇颔首。
岂知李暮洄却忽地沉下脸，“此地离祈年殿颇远，又非同寻常，你仅凭自己如何摸索前来，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不小。依本殿看，需得禀告陛下，好好盘查才是。”
说着竟转了身，似真要去天子那里状告一番。
纪榛不欲多生事端，又唯恐连累灵越，三两步上前拦住李暮洄，又慌又怕，“三殿下.....”
李暮洄停下脚步，半眯起眼睛。
纪榛满目惶恐，暂且收起对李暮洄的怨恨，磕巴道：“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来向太子.....向殿下的兄长道别。”
他不禁想，太子是三殿下的兄长，对方怎么忍心对自己的骨肉血亲下手？可转念思及天子下令幽禁太子一事，又只感慨帝王家的残忍无情。
李暮洄闻言微微侧目看向承乾殿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终是道：“树倒猢狲散，你倒是多情多义。”
倘若败的是他，又有多少追随他的朝臣肯来见他一面？
纪榛揣摩着对方的语气，弱声说：“那殿下能当作不曾见过我吗？”
李暮洄的视线落在纪榛被寒风吹得微红的眼角处，往前迈了半步，纪榛本能地往后退，戒备地看着他。
“想要本殿不说出去，可以。”
纪榛正想道谢，李暮洄又说：“但你得拿东西来换本殿的守口如瓶。”
“什么东西？”
李暮洄面部线条分明，眉长唇薄，不笑时显得有些薄情。他默视着不安的纪榛，就在纪榛似乎忍不住要拔腿就逃时，才笑吟吟地缓声说：“上回在南苑你拿了本殿一块羊脂玉，不如就拿你身上这块玉佩来抵。”
纪榛一怔，垂眸看着腰间的紫玉。他觉着李暮洄未免小气，区区一块玉石记这样长时间，又骤松一口气，只是玉佩此等身外物而已，他给得起。
他毫不犹豫，三两下解了紫玉要给李暮洄，对方却不伸手接。
纪榛不解地唤：“殿下？”
“本殿记得你曾替沈卿系过玉石。”李暮洄垂眸，“也替本殿系上罢。”
纪榛手一抖，像看疯子一般看着眼前人，心中不禁滚了些火气。
他与沈雁清拜过天地，为对方系玉佩合情合理，可李暮洄与他连交情都算不上，为何要他做这等亲昵之事？
纪榛只好假装没听清，执意地要把紫玉往李暮洄掌心塞。李暮洄双手往背后一收，抬颌道：“连这样一点小事都办不成，还谈何要本殿替你隐瞒。”
对方阴晴不定，上一刻还言笑晏晏，下一瞬便横眉冷眼，越过纪榛就走。
纪榛看着李暮洄走出几步的背影，用力地捏了捏紫玉，追上去再拦，抬起一双饱含屈辱和窘迫的眼睛，不情不愿地说：“我系就是了。”
他垂着脑袋，因为委屈和无助，动作虽快却迟迟未能系好。
李暮洄敛去笑容，低眼注视着垂首站在自己跟前的纪榛，离得近了，他能瞧见纪榛耳旁的几缕碎发和一小截从衣襟里露出来的白腻颈子。
黑如墨，白似雪，两种极端的好颜色。
李暮洄半抬起手，想替纪榛拢好碎发，纪榛却已经系好了玉佩，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羞恼地瞪着眼，“系好了，望殿下说到做到。”
说着，纪榛担忧李暮洄还提出其它更过分的要求，往前小跑了一段路。
跑到岔路口，依旧没见到宫人，又气馁地回头看李暮洄，虚张声势地扬高声调，“走哪条路？”
李暮洄这回是真切地发笑了，指腹抚过腰间温润的玉石，随意地抬了抬下颌示意。
纪榛巴不得离对方远一些，快步前行，走出偏僻处，终于见到了宫娥脚步才慢下来。
他回头望去，不见李暮洄的身影，狠狠地踹走路边一颗石子泄愤。
可愤怒过后就是深深的无力，他揉了揉眼睛，恨自己一无是处，在面对仇敌时也只敢把气撒在无辜的石头上。
纪榛又拿脚尖轻轻地把被踹开的石子拨到一旁，嘟囔着：“小石头，其实我跟你一样.....”
石头比他强，尚且有坚硬的外壳御敌，他是软骨头，连反抗都那么都软弱无能。
—
纪榛一回到祈年殿就被眉目含霜的沈雁清逮住了。
官员不得私自离宴，沈雁清自打发现纪榛不见踪影便暗中托内监去寻，等候的半个时辰有多，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既担心是纨绔找纪榛麻烦，又唯恐纪榛乱跑冲撞了贵人，更忧惧纪榛会同上回一般一跑就是三两天。
他等到按捺不住想告退，就见失魂落魄的纪榛出现在偏门。
沈雁清压下不快，把人摁回原位，低声问：“去何处了？”
纪榛才从李暮洄那里受过一回惊吓，现下又要面对沈雁清的诘问，难得的有了些脾性，从前的那些软甲不自觉地冒了脑袋，“我想去何处就去何处，你.....”
触及沈雁清冷厉的眼神，声音减弱，剩余的话也咽在了喉咙里。
沈雁清摸到他冰冰凉的手，又见纪榛冻得眼睛鼻头都是红通通的一片，到底没在外人面前盘问，只收紧了攥着纪榛的掌，眼神巡视到腰间，凝眉，“你的玉佩呢？”
纪榛不知是否该告知对方他遇着李暮洄一事，正是思索之际，沈雁清握着他的力度骤然一紧，捏得他生疼。
他顺着沈雁清的视线望去，李暮洄亦从偏门进殿，腰间的紫玉在日光里流光溢彩。
晨起沈雁清亲手替纪榛系上的玉佩如今却悬在另外一个男子的腰带上。
沈雁清盯着紫玉，缓慢地将目光游移到纪榛不安的眉眼间，五指握得骨节发白，纪榛的手亦被捏得没有了血色。他喉结微动，平静的语气下暗流涌动，“你和三殿下一同出去的？”
纪榛指骨隐隐作痛，很是畏惧眼前的沈雁清，咬唇道：“只是偶然碰见了.....”
沈雁清眉心紧紧皱起，双眸合闭，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强忍心中迸流。片刻，他才睁眼，状若平常道：“先用膳。”
沈雁清不再问责，纪榛心中反而越发忐忑，低语，“沈雁清.....”
有同僚朝沈雁清敬酒，沈雁清挂上得体的笑容，略一扬手，将瓷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此后整个席间，沈雁清都不再和纪榛多说一言。
将近日暮，宫宴散席，三三两两的官员结伴离开。
纪榛跟在沈雁清身侧，于出宫路上碰见和朝臣交谈的李暮洄，停下行礼。
李暮洄只字不提与纪榛在承乾殿外之时，指尖却有意无意地掠过腰间紫玉，笑说：“今日宴上沈卿的咏雪诗精妙绝伦，年后私塾里的学子定口口吟诵。”
沈雁清不骄不躁，“殿下谬赞。”又看向道旁开得极好的一株红梅，道，“寒梅数绽少颜色，霰雪满眼常相迷。冬日出好景，雪固然有雪的好风光，但梅之坚韧才是世人所向。殿下，赏雪与赏梅只在一念之间，莫让雾霭大雪迷了眼，忘却寒梅从冬来。”
李暮洄抚玉的动作一凝。
纪榛听得云里雾里，茫然地望向不知道又在打什么谜语的沈雁清，趁对方不注意偷偷地抬手摘了朵梅花握在手心。
沈雁清握住他的手，对李暮洄道：“殿下，臣先同夫人回府了。”
被沈雁清一碰，纪榛摘的梅花就掉在了地上，他有点不满地抿了抿唇，当着李暮洄的面也不好蹲下去捡，只盯着落地的雪梅瞧。
李暮洄也看着红梅，神色莫辨，在外人面前总是嗜笑的狐狸眼多了些寒冷，目送着沈雁清和纪榛的背影绕过梅林。
一到马车旁，沈雁清就松开了纪榛率先进了车厢。
纪榛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得对方不悦，也气沈雁清害他丢了摘的梅花，一言不发地坐到角落。沈家父母一进内就察觉二人气氛不对劲，来时如此，去时更甚，皆无奈地摇头。
回程路上静默无言。
主院点着烛，吃饱喝足的吉安靠在门槛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连忙去迎。
纪榛和沈雁清一前一后入了主厢房，吉安正想跟进去伺候，沈雁清率先将门给关严实了。
屋里亮堂堂的，纪榛三两步走到桌后，戒备地盯着沈雁清。
沈雁清目光郁郁沉沉，“把今日你离开祈年殿后发生的都说清楚。”
对方一副他犯了弥天大错的口吻，纪榛负气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沈雁清阖眼，再睁开已无了耐性，大步上前。
纪榛早有防备，绕着桌子兜圈躲避，他想到承乾殿里的废太子，嘴里念念有词，“你与三殿下是一丘之貉.....”
沈雁清随着纪榛绕了几圈，一个转身，堪堪攥住纪榛的手腕，反手将纪榛摁在桌上，语气森寒，“纪榛，我再问一遍，你去了何处，和三殿下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有隐瞒。”
纪榛双腕被擒了压在胸前，望着凛然的沈雁清，噤声。
今日宫宴发生太多，纪榛力尽筋疲，被沈雁清这样一喝，委屈、无助、骇惧犹如雨拍湖面淅淅沥沥叠加，嘴一抿，噎声，“他们欺负我，你也要欺负我.....”
沈雁清欺他最多。
纪榛彻底不挣扎了，简单交代了离殿后的事情，委顿问：“我都说了，你能放开我了吗？”
沈雁清看着纪榛又变得灰暗的眼睛，这才松开了桎梏。
纪榛也不管沈雁清是何反应，只是觉着喘不过气，需得做些什么才能转移神思，重重呼吸几口，张嘴唤道：“吉安——”
沈雁清抬步出去，看着屋内嘀嘀咕咕的主仆，又望一眼被乌云遮住的皎月，紧锁的眉心迟迟难解。
当真处处不省心。
作者有话说：
to沈大人：我匆匆赶到时，榛榛的玉佩还挂在三殿下的腰带上！
沈大人（磨刀霍霍

第39章
新年伊始，边境连连传来捷报，匈奴溃不成军，不日投降。
捷音传回京都，龙心大悦，陛下提拔蒋蕴玉为正三品武官，赐怀远将军，常驻漠北。
京中皆传，陛下此举看似是擢用蒋蕴玉，安抚边境民心，实则也有牵制蒋家之意。蒋蕴玉于大漠奋勇杀敌，而常年居住京都的蒋家人便是其软肋，蒋蕴玉为了家族安危，定不会生逆反之心，也为他日储君继位扫平忧患。
经历诸多生变的纪榛闻此讯，已不再如同初始那番震骇，只是依旧难平心中愤懑。
“他留在漠北也好。”纪榛把画册搁置到案桌，感叹道，“这京都没什么值得留念的地方，至少他会是人人敬重的怀远大将军.....”
沈雁清站于门前，还未进入，便听得纪榛接着往下讲。
“蒋蕴玉和我说过，漠北的沙洲辽阔无垠，红日炽然如火，跟京都是截然不同的风光。”他语气有几分向往，“不知道漠北的人是不是也会更热情活力？”
吉安答道：“我听说漠北有许多蓝眼睛红胡子的人，以后若是有机会再见小将军，我定要问问是不是真的。”
“话本里说了，也不全是那样，但应当和京都的人长得不同吧.....”
主仆兴致勃发地议论着漠北的人情风光，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沈雁清吓了一跳，即刻噤声。
纪榛怯怯地看着沈雁清不甚明朗的神情，半晌，慢慢坐直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沉默着。
沈雁清极为介怀在纪榛口中听见蒋蕴玉这三个字，这是扎根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每听一回就痛一回。如今又听得纪榛憧憬漠北风情，那刺更是往血肉里钻，使得他因为疼痛指尖都微微地颤了下。
正是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沈雁清强忍下心绪，低声传膳。
今日沈雁清休沐，在书房里处理事务，特来此与纪榛一同用膳，他听了些不爱听的话，脸色自然不大好看。
纪榛对着一张寒川似的脸，食不下咽，频频去看搁在案几上的画册。
沈雁清放下竹筷，突然发问：“京都是你土生土长之地，在你看来就这样不好？”
除询问兄长的近况外，纪榛现在已经极少会主动开口和沈雁清说话，闻声微愣，咕哝着，“我只是和吉安随口说说。”
如果知道沈雁清在外头听，他绝不会说那样多。
沈雁清明知不该再继续此话题给他和纪榛之间徒增不快，却仍是无法控制地接着道：“那漠北呢，你还想着去漠北？”几瞬过后，质问一般，“你是想漠北，还是想见漠北的人？”
纪榛难以回答，又好似无论答什么都无法让沈雁清满意，实事求是道：“可我现在还在京都啊.....”
宫宴他擅自离席后，沈雁清对他的管控更甚，派人寸步不离跟着他，别说是漠北，连沈府的门他都难出。
沈雁清凝眸，克制着再逼问的念头，说：“探子来报，你兄长再过一个半月即可抵达宁州。”
纪榛这才正眼看沈雁清，眼睛猝地亮了，话也密了起来，“我哥哥的身体如何，他一切都还好吗，送行的狱卒有没有为难他？”
只有说到纪决，纪榛才有些往日的生机。
沈雁清将他的变化看在眼底，把圆滚滚的虾枣往他跟前推了推，“用过膳我便告诉你。”
纪榛近来气色养好了些，身上却还是不见肉。事关兄长安危，纪榛闻言也不推拒，夹了虾枣就往嘴里塞，边吃边用余光瞅沈雁清，仿佛在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很听话了。
两人吃了午膳，让奴仆端来净口洁手之物，一刻钟后双双倒在了软榻上。
纪榛的发披了满肩，很温顺地躺着让沈雁清亲他，双臂垂着身侧，眼睫微颤，十指却攥紧了。
这些时日他与沈雁清的床事频繁至极，但因着上回那三日之约，大多数时候纪榛都是有些抗拒的，唯有能得到兄长音讯之时他才会暂且放任自己沉沦。
他有样学样地含着沈雁清的舌尖嘬弄，吃糖一般，含住了往里咽。
半边脸颊都湿漉漉的。
纪榛透不过气，小口呼吸着，“你可以告诉.....”
声音淹没在新的吮吻里。
也不知亲了多久，纪榛整张脸都憋红了，沈雁清才松开他，低哑道：“你兄长一切都好。”
半个时辰的乖顺换来模棱两可的一句话，纪榛很是不满，黏糊糊地追问道：“如何个好法？”
沈雁清替他擦去脸颊的水色，“吃饱穿暖，有瓦遮檐。”
纪榛喜笑道：“这便好，这便好.....”
他说罢就要翻身起塌，仿若与沈雁清亲近并非出于情意，而是目的驱使。
沈雁清眉心一皱，将他摁严实了，眼神难辨。
纪榛抿了下水润充血的唇，眼睛怯怯地转了转，双手攥住沈雁清腰侧的衣料，又凑上去在沈雁清的唇角亲了一口，才小心翼翼地问：“可以了吗？”
沈雁清沉默许久，将纪榛翻了个身，语气似怒似不满，“不可以。”
纪榛摇摇晃晃，堪堪坐稳，乌黑的密发垂在身前，低眼看着沈雁清，抵在胸膛上的指节慢慢收紧了。
沈雁清虽处于低位，却像是在俯视纪榛，目光一路往上攀，最终落在纪榛绯红的脸颊上。他抬手拨开纪榛肩头上的发，掌心摸到腰侧，不重不轻地握住了。
纪榛双腿微软。
他知道这样的眼神代表着什么，更别提如此暧昧的姿势。
“纪榛。”沈雁清唤他，很澹然却又很确切的语气，“京都才是你的根。”
纪榛生于此，长于此，定然也要扎于此。
沈雁清按住他的后颈，施力让他贴近，他在那双桃花眼里看见五官绷紧的自己。
“我不管你听不听得明白，断了去漠北的心思。”
这是沈雁清初次如此肯定地向纪榛达意。
纪榛心口狠狠一跳，于杂乱的麻绳里拽住一根冒头的丝线往外扯，他本不该多言，却忍不住猜测，“蒋蕴玉常驻疆外，与你有关吗？”
沈雁清神色自若，“有又如何，无又如何？”
纪榛心知大事已然，灰心丧意地摇头，“不如何。”
他自身难保，就算当真与沈雁清有关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纪榛沮丧的神情似针往沈雁清的眼里钻，他忍痛低声道：“我不设法杀他，已是.....”
“是你开恩？”纪榛截了他的话，不解且痛心道，“太子殿下终身囚于承乾殿，我哥哥也流放宁州，只剩下蒋蕴玉.....他究竟哪里招惹你了，你为何非要喊打喊杀？”
沈雁清听纪榛这样说，心肺骤疼，咬牙道：“你还敢问我做了什么，你与他.....”
他难于启齿，双掌紧扣着纪榛的腰，眼神冰寒。
纪榛吸了吸鼻子，恨自己无意给蒋蕴玉惹祸，低喃道：“他不过亲了我一下，可你也已经向我讨回了，那三日.....你何苦再为难他？”
不过亲了一下？沈雁清方想斥责纪榛如此轻飘飘的口吻，神情忽而一凝，五官也绷紧了，声音放得又低又轻，不太确认的、又带着些隐约的祈盼，“他只是亲了你，旁的呢？”
纪榛眨眨水润的眼，茫然问：“旁的什么？”
如同春风拂面，细雪落肩。
纪榛话落，沈雁清紧锁的眉宇缓慢地舒展，眼瞳亦一点点绽出清幽的光，他像是被神医误诊无多时日可活的病入膏肓的患者，兜兜转转竟是虚惊一场。
纪榛清晰地望着沈雁清的变化，方才还雷霆交加的天气忽而变得和风细雨，他不知就里，却只觉不安。
沈雁清很轻地很轻地笑了声，突然压着他的背拥住他，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住。纪榛动也不敢动，听见沈雁清唤他，“纪榛......”
似有喜、亦有疚。疚什么呢？当是他的臆想。
纪榛全然不晓沈雁清心中的千回百转，只觉愧对无端受累的蒋蕴玉。同时，也更恐于沈雁清的手段，愈发畏惧与他日夜缠绵之人。
可他连沈府都逃不出，又何况京都？
纪榛懊丧不已，待沈雁清扶着他重新坐好时，垂着眼睛无言。
沈雁清有所动作他只是悄然地咬了下唇内软肉，用些微的疼痛提醒自己的境地。
连白日里做这事仿佛也变得寻常。
沈雁清低声，“这才叫肌肤之亲.....”
在朦朦胧胧里，满身热汗的纪榛忽而想到自己幼年时极为心爱的木马玩具。
小时候骑木马只为玩乐，长大了反倒多了一层意味。打碎纯真，莫过于将美好赋予另外一层寓意。
纪榛委屈地掉眼泪，他不喜欢如此。
可在乎他心意的人皆已不在他身旁，由不得他谈喜欢与否。
—
院外积了薄雪，奴仆勤勤恳恳地扫着白霜。
主厢房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吉安往箱子添东西，拿着个赏玩回头问：“公子，这个要带吗？”
纪榛正在收拾书柜，瞥一眼，“不带。”
柜子里的春宫图早被纪榛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如今只剩下些有趣的话本和画集，他把喜欢的书册都叠起来，又唤来婢子，“将这些搬到西厢房。”
纪榛晨起后就命奴仆将久无人问津的西厢房打扫了出来。
婢子提醒道：“少夫人，这些若是不要了可放在库房里。”
“不是不要，”纪榛摆手，“你只管替我搬去就好。”
吉安等婢子走了，搔着脑袋说：“公子，你搬去西厢房睡，沈大人可同意？”
纪榛翻书的动作一顿，嘀咕，“只准他从前动不动就去东厢房，就不准我去西厢房吗？”
他如此想已经许久了，昨日沈雁清没有反驳蒋蕴玉常驻漠北一事与之有关，他方落实了这个念头。
现今纪榛与沈雁清相处得越近就越是惶悸不安。他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也不大会察言观色，不知哪句话将引得对方不快，也不知是否会无意再给兄长和蒋蕴玉招惹祸端，但笨人有笨办法，想必与沈雁清分房睡少些见面的时辰便能少许多烦扰。
吉安合上盖子，见着镜台上的木匣，问：“公子，这个要带过去吗？”
木匣里头装的是纪榛收藏之物，粉玉和彩绳亦在里头。他一凝，接着捆书，晃晃脑袋，“这不是我的。”
“都收拾好了。”吉安拍拍手，“我现在就搬过去。”
纪榛唤了两个奴仆搭把手，三两趟就将所需的物件都放在了西厢房。
西厢房在主院最里处，离主厢房有些距离，除了负责打扫的奴仆无人过来，纪榛也几乎不曾过来此处。
他一进去就冻得打了个颤，吉安连忙将银炭烧起来，“公子，这处没地龙，夜里怕是寒凉.....”
纪榛走到炭前暖手，无所谓道：“三年没地龙不也活得好好的。”他一笑，打趣，“吉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身娇肉贵了？”
吉安本该跟着笑，却笑不出来。他挠挠额头，说：“公子不冷，我也不冷！”
纪榛望着火红的炭火，心中挂念。他自知愚笨，兄长要他静候佳音，他便老老实实待在京都不做旁想，以免无心办坏事又或被旁人利用给兄长另添麻烦——哥哥，你在远方不必担心我，我已经长大，再不像从前那般任性了。
唯盼早日相聚。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belike：
嘴上（咬牙切齿）：我没有杀蒋蕴玉已经是￥#%&@.....
实际（阴暗爬向）：哈哈你小子给我永远待在漠北最好也葬在那里别回来了。
ps：文案标了榛榛就是笨笨的漂亮草包哇，以他的智商搞报仇那一套肯定会好心办坏事，所以他只要好好待着什么都不做就是给哥哥最大的帮助了（不是

第40章
酉时，天幕将暗。沈府的管家将沈雁清与易执一同迎进门。
易执再过五日就要成婚，人逢喜事精神爽，满面笑容说：“今儿个我亲自上门送喜帖，你若是不款待一番，枉费你我多年交情。”
二人先去拜访了沈家父母。沈母要留人在院中用晚膳，沈雁清道：“纪榛还在主院候着。”
他存了些隐秘的心思——纪榛曾三番五次吃些莫须有的酸醋，如今易执将要完婚，又特地走了这一遭，往后纪榛就不必再揣测他与易执的情谊。
易执随手拿喜帖做扇子，“你并未告诉纪榛我要过来，别是没准备我的膳食吧？”
沈雁清夷然道：“沈府少不了你一双筷子。”
易执见着好友疏朗的眉眼，哈哈大笑起来，“沈雁清，你可真是.....”他啧啧道，“早如此不就好了，成日板着一张脸，莫说纪榛，老虎见了你也要退避三舍。”
他又有些感慨的，“你我皆在朝中为官，圣意难测，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之地。现下这样也好，纪家虽是没落了，好歹纪决保住了性命，能给纪榛留个念想。只是纪家到底是废太子一党，今日三殿下不计较，难保他哪朝会秋后算账，你往后定要小心行事。”
沈雁清并非恃才傲物之人，其中利弊自清，他颔首，“多谢。”
易执素不爱掺和朝堂纷争，点到为止，又笑着谈自己的婚事。
二人到主院时，主厢房的烛亮着，却不见纪榛的身影。
易执揶揄道：“知晓我与你无缘，连防都懒得防了。”
沈雁清随意唤来奴仆问：“少夫人何在？”
奴仆支支吾吾半晌，才说：“大人，您去上朝后不久，少夫人就叫小的们收拾西厢房，不到午时就搬过去了.....”
沈雁清眼神一滞，唇角往下抿，进屋查看。只见主厢房里少了几个放置物件的箱子，大部分属于纪榛的东西都消失无踪，唯独镜台上的木匣还在原处。
易执本是高高兴兴来送喜帖，还以为沈雁清与纪榛早琴瑟和鸣，未料到夫妻二人竟到了分居两房的地步。纵然他与沈雁清相识多年，也颇替好友感到尴尬，轻咳嗽两声后问：“这是，闹别扭了？”
沈雁清面色微沉，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最终道：“去西厢房。”
易执无意卷入夫妻俩的矛盾里，连忙把喜帖塞给沈雁清，“还是由你交给纪榛吧，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急事要办，这晚膳留着下回吃。”
“好，我就不送了。”
易执一走，沈雁清便拿着大红喜帖绕过走廊径直走向西厢房。
这处屋门面北，冬日刮寒风，纪榛最是畏冷，竟躲他躲到了这里。
方走近就听得吉安的声音，“公子，这花生米好生酥香，你快尝尝。”
纪榛语气轻快，“我觉着这香米蒸糕也不错。”
沈雁清透过开了一条缝隙的窗前往里瞧。屋内银炭滚滚，纪榛裹着厚厚的狐袄，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暖炉边烤火，脸蛋被烘得红扑扑的，正抓着块松软的花形黑米蒸糕有滋有味地吃着。许是当真喜欢，近来总是愁苦的眉眼都弯了起来。
“那我明日再去市集买了给公子吃。”吉安蹲在一旁嚼着花生米，还想说话，先看见了窗边的人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待看清来人才爬起来，“沈大人。”
纪榛往窗边看去，腮帮子微鼓，看着乖觉又灵秀，只是眼里的笑容明显淡了许多。
他把半块米糕塞进嘴里，亦站起身，沈雁清已经推开了房门。
纪榛拍拍掌心的糕点碎屑，未等沈雁清先开口，先将满腹的草稿托出，“你散值了，我有事和你说。往后我想住在西厢房，东西我自个儿都搬好了，不该拿都都没有拿。”
沈雁清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黑瞳里倒映着燃炭的烨烨火光。
纪榛等了会听不见回应，心里打鼓，又恂恂地说：“你不喜欢我出府，我就待在这儿，成吗？”
沈雁清抬步进内，支走了吉安，手抚过木桌，回身缓缓坐了下来，这才抬眼道：“你不曾与我商讨过。”
纪榛抿唇，犹犹豫豫地开口，“可你住东厢房时，不也未曾与我言说吗？”
他自觉占了理，可真实想法是绝不能对沈雁清说的，于是又低声补充，“我只是觉着这里清净.....”
沈雁清细细打量着纪榛，将对方的谨慎和仓惶都看得一清二楚。纪榛不是喜欢这儿，而是想离他远一些。
“易执方才来过。”沈雁清勉力压下想要诘问的念头，将红帖递出去，“给你送喜帖。”
纪榛眉梢一动，慢悠悠伸手去接，打开来看，果真是易执和林家小姐的请帖。大红喜帖请画工描了比翼鸟的图式，他抚摸着活灵活现的画笔，不禁想到他与沈雁清的婚帖。
他与沈雁清的婚帖画了并蒂莲，意寓夫妻同心，伉俪情深。这样美好的愿想，他已经很久不去做奢盼了。
纪榛抬眸笑了笑，“就在五日后。”
沈雁清的目光太深，深得纪榛看不明，他只好挪开视线，咕叨着，“真好，真好.....”
不知为何，纪榛忽感有些鼻酸，他重重地呼吸两次，走到镜台旁将喜帖收好，方转身就被抱了个满怀。
沈雁清双臂拥着他，低声，“我命人将东西搬回去。”
纪榛不说话。
待沈雁清要叫人时，纪榛才鼓起勇气看向对方，定定道：“我不想搬。”
沈雁清沉声，“西厢房冬冷夏热.....”
纪榛慌忙地错开两步，“可我就是想住这。”
沈雁清皱眉，恍惚间仿佛见着了从前有气性的纪榛，一时无话。半晌，无可奈何道：“随你。”
等到纪榛领略了什么叫做冬冷夏热，自会搬回主屋。至于旁的，沈雁清说不清是不愿还是不敢细想，一旦想明白纪榛搬离主厢房的真正意图，怕是锥心一击。
幸而时日还长。
纪榛到底还是在西厢房住了下来，除了夜里，沈雁清依旧是会到西厢房同纪榛用膳。两人见面谈话的次数少了，果真如纪榛所愿亦少了许多本不必要的龃龉。
可一日、两日、三日过去，沈雁清书房里的字帖堆如小山高，娇生惯养的纪榛竟半点儿没有搬走的意思，仿若当真决心要在西厢房长住。
裕和把落地的宣纸收好，又替自家大人磨墨，说：“大人，你练了近一个时辰了，歇会儿吧。”
沈雁清置若罔闻，提笔写诗。
“今早老夫人差人来问小的您与少夫人分房睡一事。”
笔墨稍顿。
“再这样下去，老夫人又该罚少夫人跪祠堂了.....”裕和顿了顿，“之前您住东厢房时，少夫人不是常常找您吗？这主院的屋子哪个不是大人的，东西厢房，大人想宿哪屋就宿哪屋。”
沈雁清落下最后一笔，余光扫向裕和。
裕和摸摸鼻子，“小的虽没什么学识，但也听过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大人，家和万事兴。”他忍不住哼唧，“您就是在这儿练字练出朵花来少夫人也瞧不见.....”
沈雁清把宣纸放置一旁，淡淡道：“你如今话是越来越多了。”
裕和嘿嘿笑说：“也得大人宽容大量，小的才敢进言。”
“磨你的墨。”
“诶.....”
—
黑靴踩在厚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西厢房里烛光幽微，正要睡下的纪榛听见声音，扬声说：“吉安，天冷，你回屋吧，不必守夜。”
他迟迟等不到吉安的回答，反倒察觉外头的人在尝试推门。
纪榛早就落了锁，外人自然是进不来的，他以为是奴仆，奇怪地爬下软榻走至门前问：“谁啊？”
只见门外有人影，可就是不出声。
纪榛踌躇着将手搭在门上，一个想法涌上心头，他动作停下来，略一思索，还是将门打开了。
月影、雪色和沈雁清一同深夜到访。
纪榛已经猜出来人，只是一瞬的讶异便错开了身子沈雁清进内。
除却西厢房被落锁外，沈雁清此行还算顺利。他关了门，转身，正想开口，就见纪榛已经走到软榻旁。
纪榛抬起清亮的眼睛看他一眼，在他的视线里动手宽衣。
沈雁清忽感荒诞，三两步上前擒住纪榛脱衣的手腕，近乎咬牙切齿的，“你做什么？”
门一关一闭，银炭的暖意被抽走。纪榛瑟瑟地缩了下肩，咬唇，“你来，是为了做这个吗？”
近来对方极为热衷于此，除了这个他想不出旁的理由。
可沈雁清冰凌似的眼神让他觉着难堪，他会错意了。顿感自作多情的纪榛脸上红白交加，“我以为.....”
沈雁清深吸一口气，替他拢好衣物。拢至一半，又气不过将人推到榻上，厉声说：“若真是呢？”
纪榛面颊的红晕深了点，缩着腿垂着脑袋不说话，一副任君宰割的姿态。
他如此温驯，本以为沈雁清会满意，可沈雁清却将他狠狠地摁在软褥里。
沈雁清看够了死气沉沉的纪榛，他五官微拧，半是怒意，半是痛心，“纪榛，你从前的那些心气都到哪里去了？”
纪榛很是不知所措地反问：“如今这般不好吗？”
明明以前沈雁清最厌恶他骄纵妄为，如今他不再强迫沈雁清，甚至事事听从，沈雁清究竟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纪榛委屈地红了眼睛，半蜷起身躯，神情惝恍。
沈雁清抚他的脸，眉心紧蹙，连他都回答不了纪榛的话——好与不好，已经由不得他来评判。
他松开战栗的纪榛，胸腔内翻腾着暗流，几次压制后才尽力平静道：“明日要早起去易府，我只是来看看你，不做别的。”
纪榛闻言才止住瑟抖，想了想往里处爬，轻声问：“那你要睡这儿吗？”
夜露雪深，他知道通往主厢房这一条路有多难漫长、有多难行。
沈雁清沉默片刻，上塌。纪榛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闭眸从后拥住。
红烛滚滚声声泪，有人不眠到五更。
作者有话说：
好友易执（&#215;）随从裕和（x）
沈大人嘴替（√）
歇后语：沈大人你可真是乌龟的亲戚，真能——憋！

第41章
易府门前张灯结彩，前来祝贺的宾客把府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爱凑热闹的孩童叽叽喳喳到处跑个不停，唢呐声渐近，众人异口同声喜笑道：“接到新娘子了.....”
纪榛也望向由远及近的接亲队伍，易执穿着新服满面春风地骑着大马，身后健硕的轿夫稳妥地扛着绣了鸳鸯的花轿，有不知事的孩童想要去掀轿侧的帘子偷看新嫁娘，被媒婆拿扇子驱赶。
易府的管家点了炮仗，在劈里啪啦的响声里，易执轻轻踹了轿门，媒婆背上新娘子，嘴里念念有词祝福语，一同进府拜堂去。
纪榛被这喜乐洋洋的新婚气息感染，忍不住想挤到最前头去瞧。方想越过挨挤的人群，沈雁清先一步握了他的手腕，纪榛困惑地回头。
“走这边。”
沈雁清牵着纪榛从左侧的走廊通往大堂，这处人较少，倒是顺畅。
欢声笑语中，纪榛盯着两人相握的手，又看着走在前头的沈雁清，眼前不由得浮现他们婚礼时的场景。今日易执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可当年婚宴上的沈雁清对宾客皆能笑脸相迎，偏偏就是吝啬给他一个眼神。
爱与不爱，愿与不愿，一眼就能区分。
一在厅堂站定，纪榛就把自己的手从沈雁清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为了掩盖冲上心头的回忆，他随着宾客一同鼓掌叫好，满目真诚的祝福。
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再美满不过的画卷。
沈雁清凝视着故意避开他的纪榛，不由得想起四年前。那场迫不得已的婚宴，虽有顺势而为，但亦对打乱他计划的纪榛有些怨望，再多的祝贺犹如耳边风，杯杯薄酒入肚，他被众人簇拥着到婚房前。
纪榛身着繁琐的婚服坐在榻上，因是男妻，并未披红盖头，于是沈雁清得以一眼窥见对方桃羞杏让的眉眼。纪榛被烛光点亮的黑眸里盈满了赧然与爱慕，许是紧张，放在腿上的十指不安地紧扣着，见了来人，更是满面霞光。
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
可沈雁清却无心欣赏，只冷语一句“好自为之”，又将纪榛顿然挫败的神情收纳眼底便抛下新嫁郎而去。
如此久远的、他以为无关紧要的桥段，竟如最细致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清晰可见。
年年有新人，旧年难相忘。
礼成，媒婆将新嫁娘送往婚房，大伙拱手相让到里屋用席。纪榛走出两步回头看，见沈雁清定在原地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眉宇间竟罕见地染了几分哀忧。
这样大喜的日子，沈雁清在愁郁什么呢？
还未等纪榛想出所以然，易执大步上前拍了下沈雁清的肩，“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随我入席，今日定要陪我喝个畅快。”又看向纪榛，笑说，“嫂嫂莫要介意，喝过一坛就放他回去。”
上回听易执叫嫂嫂还是去年春日。
又是一年好春光，再听此语却不复欢欣。纪榛笑笑，随着人潮进了席。
纪榛的衣影消失在转角，沈雁清却无端端地追了一步，他难得的有些失神，易执也瞧出来了，戏言，“莫不是真让纪榛猜中，你对我芳心暗许，我成婚了你为我黯然神伤罢？”
他自个说着受不了地打了个抖，沈雁清拂开他的手，“吃酒去。”
席面坐满了交头接耳的宾客，纪榛随沈母坐一桌，时不时看向被易执拉去饮酒的沈雁清，只用着膳，并不多言。
不知哪来一个调皮孩童玩闹间扑到纪榛的腿上，险些把纪榛撞到，他连忙扶着桌子坐稳，还没说什么呢，那小孩儿倒先哇哇大哭起来。
纪榛手足无措，全然不知如何处理。好在孩童的祖母赶了过来，一见沈母，笑说：“哎呀是沈夫人.....”
老人家抱着孩子一顿安慰，沈母站起身逗弄孩童。
“这孩子多大了？”
“刚满六岁，正是最闹人的年纪。”
沈母刮着小孩的鼻尖，“就是要活泼些才好呢，不像我家那个，打小就安静.....”
又有人围上前交谈，皆是些含饴弄孙的内容。
“沈大人年岁也不小了罢，我听说那谁前些时日还到你府上说媒呢，你想要抱孙，可不是简简单单吗？”
“是呀，”妇人附和，“沈大人乃人中龙凤，还愁没有.....”
她话说一半才发现纪榛在旁安静地用膳，声音戛然而止，尴尬地捂了下嘴，讪笑道：“我得回我那桌了。”
沈母依依不舍地摸摸小孩儿的脸蛋，重新入座，又忍不住与旁人低语。
纪榛依稀听见什么“孙儿孙女”的字眼，一块炙牛肉噎在喉咙口似的怎么都咽不下去。纪家还未落魄时，纪榛念着逼迫沈家结亲心中有愧，对沈父沈母敬爱有加，唯沈母要替沈雁清纳侧室时说了重话。
近两月上门说亲的门户不少，他知晓沈母从未断过为沈家添香火的念头，可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当面听见又是一回事。纪榛明知不该还对沈雁清有旁的念头，可一想到沈雁清若与他人新婚燕尔乃至延续血脉，他仍难消悲痛。
纪榛费力地咽下嚼烂的牛肉，连同把那些早该消弭的心思一并埋葬腹中。
等饮了酒的沈雁清回来时纪榛已然瞧不出半点异样。
他闻见对方身上浓烈的酒气，略有些诧异，记忆当中沈雁清时时刻刻都是克制的，就连吃酒也只是浅尝辄止。
这一回却喝得颇为醉意朦胧，回府路上半靠着纪榛闭眼休憩。
沈家父母虽没多说什么，可在长辈面前如此亲昵纪榛还是有些不自在，遂悄悄地推了沈雁清一把。可不知是否喝了酒的缘故，沈雁清并未动弹，纪榛只好作罢。
回主院的路上沈雁清倒是步履稳当，仿佛在马车上的不适都是假象。
纪榛略落后两步跟着沈雁清，对方走走停停，慢慢地便与他并肩。待行至主厢房，纪榛想要往西面去，沈雁清却一把将他扯进主室里。
门开门关，纪榛被抵在墙面亲吻。
酒气夹杂着清香往他鼻尖钻，他攥着沈雁清的衣侧，微仰着脖子，当是酒意灼人，熏得他眼睛也有些热意。
沈雁清不说话，只重重地亲他。双唇含住他的，舌尖往口中探舔他的牙齿和上颚，犹嫌不够，又吮住他的舌尖往外吸。纪榛把布料都抓皱了，喉咙渴水似的咕噜咕噜吞咽，被抱着坐到了镜台上。
有木匣的开关声，须臾，纪榛察觉手腕上多了坠坠的冰凉之物。
沈雁清终于肯松开他，他急促呼吸着低头去看，只见白腕上戴着的粉玉泛着剔透的光。
纪榛刹那清醒了，下意识就要摘下来，沈雁清擒住他的手，不让他摘。
两人较劲一般谁都不肯让着谁。
纪榛究竟拗不过对方，泄气地垂下手，说：“我不要这个。”
沈雁清定定看着他，“那你想要.....”
无需回应已有答案——纪榛想要离开沈雁清的身边、离开沈府、离开京都。
屋内一时静默无声，沈雁清双臂在纪榛背后交叉牢牢拥住对方，额头枕在纪榛的肩上，借着酒意，低声说：“今日易执大婚让我想到我们成婚之时。是，我曾气恨你强人所难，可万事已定，我并非如你所以为的那般.....”
纪榛眼瞳闪动地盯着前方。
沈雁清又似酝酿了一晚后才郑重道：“朝堂之事错综复杂，非三言两语能道清，纪家一事我有愧于你。”
辩口利辞的大学士竟语断路绝。怕言多必失，又恐词不达意。
他轻轻地叹一口气，“纪榛，搬回来吧。”
片纸只字难载千端万绪。
纪榛垂着眼帘，字字清晰，却又不敢入心。他被沈雁清诓怕了，唯恐真的信了之后又是迎头猛击——四年，沈雁清都不曾明示过对他有意，每每想起都是冷眼刺语，怎么如今又要说这些话来扰人心神？
他缩着身躯，忍着不安道：“我.....”
沈雁清抬眼看他。
“我还是想住西厢房。”
沈雁清合了合眼，掩去怆然。他放开纪榛，有些计无可施的，少顷，终是应，“好。”
纪榛站定了，摸向腕上的粉玉。
沈雁清先一步按着他，如骨在喉，“这便是你的，戴着。”
对方的语气不容置喙，纪榛想到往后一月多还要依靠沈雁清才能得到兄长音讯，到底没有再继续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走到门前，忽想起以往总是他目送着沈雁清离开此处，如今总算也轮到对方看着他的背影。
他有些孩子气的得意，也夹杂着些酸楚无声地笑了笑。
在这局一眼就能定胜负的棋盘里，痴钝不敏的纪榛虽输得惨烈，赌上了四年情意，又赔得倾家荡产，但终于也下对了一颗棋子。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主室，直往西厢房去。
冬风呼啸刮着他的脸颊，他只觉凉意。
待到了西厢房外，出来倒水的吉安见了他惊呼，“公子，你眼睛怎的这样红，是不是沈大人又为难你？”
纪榛摇头，想了想将粉玉摘了下来藏好，随意拿袖子抹了下脸，挤出笑脸，“许是风太大吹的吧.....”又小声嘀咕着，“不是我的东西我才不要呢。”
英英白云浮在天，下无根蒂旁无连。时来不道难为雨，直以无心最可怜。
作者有话说：
沈 &#183; 十世情商换一世智商和脸蛋 &#183; 雁清。

第42章
日上三竿，吉安小心地晃了晃睡得不省人事的纪榛，“公子，沈老夫人差人让你过去。”
纪榛迷迷糊糊地睁眼，还以为是从前，翻了个身就要睡，“我还困.....”
他半只手伸出被褥，摸到床沿，没摸到上头圆润的玛瑙，这才慢悠悠转醒。
这儿不是主厢房，他睡的也不是兄长命人打造的婚床，哪里来得玛瑙？
纪榛探出脑袋，对吉安道：“让他们等两刻钟。”
吉安应声，小跑着出去回话。不多时梳洗完毕的纪榛就出现在门前。
来的是沈老夫人陪嫁的嬷嬷，对纪榛倒还算慈和，笑着引到沈母的院落。
“少夫人这里来，老夫人在屋内等着呢。”
纪榛还未进屋便听着谈笑声，屋里除了沈母，还有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老妇。纪榛瞅了又瞅，才想起来曾在易执的婚宴上见过一面。
他心中忽而就有了底。
果然，行过礼后，沈母便道：“今日让你来，是有事和你商讨。”
纪榛规规矩矩站着，“母亲请说。”
纪家如山倒后，沈母再不曾为难过纪榛，也无需纪榛再前来问安，纪榛几乎不必见她。
沈母几次欲开口，老妇啧道：“你要是觉着不好意思，就让我来说。”
“纪榛，你是小辈，我便这样唤你了。”老妇招手，“你过来。”
纪榛上前，见到桌上摆着两幅画卷，垂在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下。
“这两位，一位是监正的嫡女，一位是太常寺卿的庶女，他两家呢都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养出来的儿女个个知书达理。”老妇把画卷往前推了推，“你瞧瞧，都是花容月貌的好女子。”
纪榛勉力地嗯了声。
“你与沈大人成婚也有四载，寻常人家独子娶了男妻的，大多都会抬一个平妻。”老妇握住纪榛的手拍了拍，“可我听你母亲说，你不同意。今日我也不怕做这个坏人，我想问问你的意思，这二人你更中意谁？”
字字柔和，又句句戳心。纪榛不顾老妇想法将手收了回来，低语，“我说了不算，要问沈雁清.....再者，我亦不知这两位姑娘的意愿，如何擅自替她们定姻缘？”
老妇道：“要是不愿意，我哪有脸皮上这个门？”
她给沈母使眼色，沈母说：“纪榛，你体谅我做母亲的心，你松了口，雁清那头我也好交代。”
纪榛喉咙哽塞。顷刻，抬起微红的眼睛，道：“其实大可不必抬为平妻这般麻烦，若母亲能替我向沈雁清要来一封休书，就皆大欢喜了。”
老妇哎呦一声，“你说的什么话，拿休妻来要挟你婆母么？”
沈母也是十分讶异。
“母亲，我不是玩笑话。”纪榛看向沈母，一双眼睛清亮又澄澈，他顿了顿，艰涩地强迫自己往下说，“沈雁清再娶与否，平妻也好，侧室也好，你们不必过问我的意见，任凭你们做主。”
他说罢，随意一拱手就转身离去。
老妇气道：“这，好大的脾性！”
沈母慢慢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阔步消失在檐角的纪榛。
纪榛一步不敢停地走出院门，吉安在外头翘首以盼，见他安然无恙出来，连忙迎上去，“公子，没事吧？”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直到完全止住，眨眨眼，茫然地指着自己的胸口对吉安说：“我这里，难受.....”
吉安急道：“哪儿哪儿，我去请大夫。”
纪榛却知此痛药石无灵，他摇头喋喋道：“不用了，会好的。”似为了让自己相信，又重复，“我会好的。”
—
沈母一番话落，沈雁清久久未语。
沈父听罢，深感怪异，“他当真这样说？”
“可不是。”沈母目露悔意，“真是把我吓了一跳，说什么休了妻就皆大欢喜，我可不曾这样想。”
沈父道：“许是被气着了说些不着调的话，当年他一哭二闹才进我们沈府的门，哪能这么轻易的就.....”
“父亲母亲。”静默的沈雁清突然冷声打断二人谈话，“今时不同往日了。”
沈家父母不解地望向儿子。
沈雁清站起身，像是自嘲地，很轻微地勾了勾唇，“如今不是他胁迫我，而是我逼着他留下。是我不肯与他和离，是我不愿休妻，是他不介意我再娶.....”
皆大欢喜，任凭做主。
曾拿性命要挟不让沈雁清纳侧室的纪榛竟也有满不在乎之日。
沈母皱眉，“雁清，沈家人丁单薄.....”
沈雁清作揖，掷地有声道：“香火一事，全当雁清不孝，待九泉之下自会向列祖列宗请罪。只还望父亲母亲不要再张罗我的婚事，终生我的婚契上只会有纪榛一人，至死不渝。”
沈母因儿子强硬的口吻微吸一口气。
沈雁清神情坚决向双亲告退，大步走向院外，走至庭院，抓了一手的月光，却握得骨节发白都攥不住。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西厢房外有细微的交谈声。
“公子，我去小厨房拿的萝卜，你看看合适吗？”
“我让你拿红萝卜，你拿个白的做什么？”
“我没找着红的.....”
沈雁清行至木栏处，风悠悠吹着檐角下的灯笼，荡起一波又一波的光影。纪榛正蹲在月色下堆雪人，披着袄，从厚袄里露出一双炯亮的眼睛，被雪冻得发红的手抓着个短胖的白萝卜往堆好的膝盖高的雪人上安。
吉安搔首，“好像是不大适合，我再去找。”
纪榛一把将萝卜扎进雪人脑袋里，说：“别费劲了，你过来，我有旁的事。”
吉安把脑袋凑过去听，纪榛抓了把雪就往人衣襟里洒，听得吉安被冻得吱哇乱叫，他捧腹大笑起来，一个没蹲稳就坐在了地上。
纪榛也不急着起身，坐在地上又抓了把雪丢向吉安，可吉安却望向他的身后。
他撑着手往后仰了下头，上方的身影将他包裹住，沈雁清高高站立，垂眸与眉开眼笑的纪榛对望。
若他们之间没有那样多难以泯灭的爱恨情仇，实在是很美好又恬静的一幕。
沈雁清弯腰去扶纪榛，才未碰到对方的手，纪榛先一步往前爬了一步，继而三两下就站起来了，脸上的笑意无形无影。
他转身看沈雁清，拍拍手上的雪屑，想到今日跟沈母的对话，低声说：“你有什么事吗？”
沈雁清抬步往屋内走，纪榛想了想跟进去，没让吉安陪同。
烧着的银炭快熄了，屋里冷冰冰的，沈雁清拿了小铁条随意搅了搅，让银炭重新烧起来。纪榛洗了手，见沈雁清还在搅银炭，搅得都扬了灰，不禁道：“已经可以了。”
沈雁清的动作一顿，这才放下铁条回望，眸中浮光忽明忽暗，说：“我去见过母亲了。”
纪榛心口发紧，走到桌旁端起水壶，轻轻地嗯了声。
沈雁清问：“你就没有旁的要和我说？”
水放得久了有些冷了，凉意顺着喉管蔓延到四肢，纪榛摇头。
沈雁清大步上前，抓住纪榛的手腕，瓷杯里的水溅出去一些，他定定注视着纪榛，眉心缓缓皱起。
纪榛想了想涩声道：“如果是为了你的婚事，你不用特地过来，我已经同母亲表明，我绝不会阻拦.....”
沈雁清太阳穴狠狠一跳，冷厉打断他，“你当真能看着我与旁人成亲生子？”
只是听一耳，就让纪榛鼻眼都发酸，他别过脸，“这是你的事。”
纪榛用力地把自己的手往回收，沈雁清不让，挣扎之间，瓷杯脱了掌心，被大力地掼了出去，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我的事？”沈雁清反问，“是谁说过我若敢娶旁人就让沈家喜红变白丧，绝不放过我？”
纪榛哽咽，“我都忘了......”
沈雁清摇头沉吟，“你忘了，可我替你记得真真切切。人而不信不知其可也，你说过的为何要反悔？”
纪榛忍无可忍推了沈雁清一把，红着眼睛道：“你不要和我说这些大道理，我脑子笨听不懂也不想听。从我进你沈家门那天起，你们都想法子要撵走我，现在我愿意腾出位子迎新主入住，你们如愿，我也不必再因所谓的德行有亏一跪祠堂就是两个时辰。”
他控诉一般，“你又没有被罚跪过，你不知道就算是铺了两个软垫，一通跪下来连路都走不好，我不想再跪了.....”
以前罚跪的时候沈雁清从来不会替他多说一句话，现在他就更不求对方为他出头。
纪榛终是委屈抽噎道：“你母亲说得对，你是独子，我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说我害得你们沈家断子绝孙，我同意你另娶再好不过。”
沈雁清下颌绷紧，很轻微地侧了下脸，“再好不过？”
纪榛被对方阴恻恻的神情吓得往后退了小半步，噤声不敢回答。
他如同林中毫无自保之力的幼羊，凭借着天性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本能的、畏惧地，手摸着桌子慢腾腾地远离沈雁清。
方挪了两步，就被沈雁清擒住了腰往软榻的方向拖。
纪榛被抛到榻上，手忙脚乱要逃，被牢牢地钉住。
沈雁清眼里尽是阴沉的风雨，低声说：“好，你不想听便不听。我亦同你保证，往后绝无人会罚跪你。”
他掌心贴到纪榛的脸颊，轻轻抚着，“你如此为我沈家着想，我怎能辜负你一番好意。”
纪榛喉咙黏了米糕似的半个字说不出来。
沈雁清的手又摸到平坦的小腹，俯首逼近，“我听闻南疆有令男子怀胎的秘药，你既想给沈家添儿添女，又何需旁人代劳，亲力亲为岂不是更显诚意？”
纪榛惊愣地瞪大了眼，“你，你胡说八道.....”
沈雁清眸光流盼，轻揉纪榛的肚子，用极为轻缓的语气说着令人毛骨悚然之语，“是真是是假试试便知。不如现在就猜猜，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会更似我还是更像你。”
对方是学识渊博之士，神态又不似作伪，纪榛吓得魂飞魄散，翻身就要跑，“我不要.....”
沈雁清三两下制住他，堵住他的唇，低语，“纪榛，这才是皆大欢喜，再好不过。”
哭吟声填饱了整个软榻，屋外雪飞风吹，满室春情荡漾。
作者有话说：
不能生，骗笨蛋榛榛的。

第43章
因着沈雁清似真似假的胡话，纪榛绝口不敢再提同意对方纳侧室之事，沈家父母也因沈雁清强势的态度拒绝了所有有意上门提亲的媒人。
只是纪榛虽住在西厢房，却又和住在主室时没有多大区别。每夜沈雁清都会出现在西厢房门前，纪榛锁门无用，到最后也就由着对方了。
可他不曾想到沈雁清当真会给他喂不知名的药。第三夜，纪榛正是迷迷糊糊时，嘴里忽地被塞了一颗甜滋滋的糖丸，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雁清便率先用舌头把糖丸推到喉咙口，他吐不出来，咕噜一声咽进肚子里。
听得沈雁清说给他吃的是南疆的秘药，纪榛捂着肚子崩溃大哭，想要把糖丸抠出来，可早就化作水液一同融进他的胃里。
他起先怀疑过沈雁清只是在诓他，可吃了糖丸后的每一次情事，沈雁清都会设法让东西留在他肚子里，次日清晨才肯让他清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纪榛也逐渐相信了真有南疆秘药一说。
他不敢把这等耻事告诉吉安，日夜心神不宁，一闲下来就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肚子，生怕真如沈雁清所言会一天天鼓起来。
他真心实意地后悔同意沈雁清另娶，以至于为自己招来祸端，又着实埋怨起沈雁清的荒唐行径——他从未听说过男子有孕，倘若他起了这个先例，岂不是会被人当成怪物观摩？
纪榛愈发抗拒与沈雁清行房，为此还在一回挣扎里无意打了沈雁清一巴掌。
那一巴掌下去，纪榛连动都不敢动弹。沈雁清被他扇得偏过头，半张脸淹在阴暗处，静默地看着他。纪榛瑟瑟缩缩，手心里的酥麻感提醒他做了什么，他抽噎着把手藏起来，眼里写满惊慌。
沈雁清扳着他的手贴在被打的脸侧，不气反笑，竟夸他，“打得好。”
对方眼中没有半分怒意，可纪榛仍生怕沈雁清讨要回来，待沈雁清垫高他腰下的软垫时没有再反驳。
一切不愿皆犹若困兽斗。
开春后便不大下雪了，可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冷。
纪榛在沈府闷了好些日子，吉安见他郁郁不乐，多番劝说，他才应承出去踏春散心。
市集还是一贯的热闹非凡，纪榛买了兔子样式的糖画，顺着人潮往前行。
吉安护着他，奇怪道：“人怎么这样多？”
纪榛也好奇不已，问了路人才知今日街头设了刑场——何尚书之子借由父权狐假虎威，欺男霸女，又常年私加重田税收刮民脂民膏，罄竹难书，是以斩首示众。
吉安伸长脖子，“公子，我还没看过砍脑袋呢.....”
纪榛畏血腥，含一口糖画，“要去你自个儿去，血淋淋的我才不看。”
掉脑袋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怕瞧了做噩梦。
吉安只好打消念头，“那我也不去。”
主仆二人正想反人潮离开，行过他们身侧的一辆马车忽而停了下来。车帘掀开，竟是李暮洄。
纪榛想假装没看到，垂着头加快脚步，李暮洄却唤住他，“怎的见了本殿不行礼？”
他不大高兴地抿抿唇，转身作揖，“殿下。”
本以为行了礼李暮洄就会作罢，可李暮洄竟道：“上马，随本殿一同去刑场。”
纪榛仰面，直言，“我不想看砍脑袋。”
李暮洄笑笑，等纪榛走出两步，沉声说：“那你想知道你兄长如今到何处了吗？”
纪榛捏着糖画木杆的手一紧，回头，犹豫地看着李暮洄。
兄长的近况皆有沈雁清告知他，可他还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丁点有关兄长之事。
他想了想说：“我的随从能跟着吗？”
李暮洄挑了挑眉，“自然。”又看向街尾跟着纪榛的几个沈家护卫，朝纪榛伸手。
纪榛只把糖画给了李暮洄，自个撑着手上了马。待进了车厢，找离李暮洄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李暮洄拿着晶莹剔透的兔子糖画晃了晃，“这个不要了？”
纪榛见对方没有挪动的意思，只好坐近了些接过。
马车继续前行。纪榛挂心兄长，开口问：“殿下可以告诉我了吗？”
李暮洄笑吟吟道：“不急，待本殿看完行刑就细细和你道来。”
纪榛顿觉被骗，敢怒不敢言，狠狠地咬下兔子的半只耳朵。
李暮洄见他瞪眼鼓腮，饶有兴趣地问：“味道如何？”
纪榛对李暮洄的抵触颇深，瞥对方一眼，不冷不淡回：“殿下自己尝尝不就知晓了。”
“你说的有理。”
李暮洄颔首，竟坐到纪榛身旁，继而抓住糖画的木杆。
纪榛一吓，猛地弯着腰起身退后两步，“这是我的，殿下想尝，我让我的随从下马去买。”
他惴惴地看着李暮洄，吃在嘴里的糖画顿时没有了甜味。
李暮洄似笑非笑，“不必。”又拍拍身旁位置，“过来，就快到了。”
纪榛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李暮洄的对面，好在对方并未多说什么。
马车在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的刑场前停下，李暮洄没有下马，只是半掀开了帘子往外瞧，纪榛也看了一眼，民愤滔天，围观的百姓怒骂不止，皆拿烂叶子和石头砸跪在刑场上的尚书之子。
李暮洄敛容道：“只是斩首，未免便宜他了。”
纪榛唯恐看见血腥一幕，只盯着糖画看。
“前些时日本殿方同沈卿探讨过，他亦觉着如此痛快的死法太轻。”李暮洄悠悠将目光落在不安的纪榛身上，“你如何看呢？”
纪榛摇头，“我不懂刑法，殿下不要问我。”
李暮洄欣赏着纪榛的惶悸，又道：“本殿记得当年你随沈卿一同下江南。”
纪榛不知对方为何提起旧事，困惑抬眼。
“江南刺史罪行不可胜记，沈卿的处理方法深得本殿之意。”
纪榛的瞳孔微微一缩——江南刺史尸首双眼被剜、舌头被割，连下身都被砍去，死状极为可怖。
李暮洄趁他怔愣之际一把将他攥到身旁，压着他的后颈让他直视刑场，纪榛猛地闭上眼，却无法阻止已发生的一幕钻进他眼底。只见刽子手刀起刀落，尚书之子血溅三尺高，血糊糊的脑袋骨碌骨碌地滚到了一旁。
他吓得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
李暮洄虚虚搂着他，似很满意他的反应，爽朗地笑起来，说：“你可知为何太子会败，为何你父兄会倒？大衡朝多的是狼虫虎豹，太多仁善只是累赘，处处受人制衡.....”
纪榛听他说起父兄，恨从心起，睁眼，不顾后果一口咬住了李暮洄虎口，眼睛里燃着两簇火苗，烨烨地瞪着对方。
李暮洄皱了眉，捏住纪榛的两腮迫使他松开，又夺了糖画往纪榛嘴里塞，冷笑道：“纪榛，你究竟有什么本事，便是靠你这张脸么？若不是看在沈雁清的面子上，早将你......”
车帘猛然被掀开，流光泄了进来。
纪榛一阵恍惚，被纳入温暖的怀抱里，来人的掌心将他的脸按在胸前，他什么都瞧不见了，只听得一道熟悉的寒若霜雪的音色，“殿下自重。”
纪榛被沈雁清抱下马，他闻见空气里漂浮的血腥气，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挣扎着站稳推跑到路旁，哇的呕出一大口酸水。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糖画了。
回府后纪榛就发起了高热，噩梦缠身。梦中是刑场滚动的脑袋，是死状恐怖的江南刺史，是站在血光之中的沈雁清，他身上穿着的白衣被稠血浸透，赤红化作长街游行的状元服，化作抛给纪榛的牡丹花。
“我不要，还给你.....”
纪榛冷汗淋漓，登的张开眼。
吉安着急大喊，“醒了，公子醒了，大夫！”
纪榛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心，后怕地松一口气，还好，这回他没在梦里接了沈雁清的红牡丹。
大夫替纪榛把过脉道：“少夫人是惊吓过度，服用三贴安神药，再好生歇息即可。”
吉安拍拍胸口，“公子，你还有哪儿不舒服的吗？”
纪榛转了转雾蒙蒙的眼睛，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主厢房，先是往房中看了眼。吉安会意道：“沈大人送公子回来后便出府了。”
他点点脑袋，说：“吉安，你先出去，我有话问大夫。”
吉安很是不解，但在纪榛的催促中还是离开。
纪榛十分难于启齿，嗫嚅着问：“大夫，女子有孕是否会作呕.....”
大夫虽困惑，但也老老实实地回了，“正是，但母体不同反应也有大小之分。”
纪榛脸色一白，想起自己在刑场旁吐出的秽物，恐惧地摸了摸腹部。
“大夫，你可不可以，给我开些.....”他说得极为艰难，“开些落胎药。”
年过五十的大夫惊道：“少夫人这是？”
纪榛道：“你只管写方子，不许告诉旁人。”
大夫诶诶两声，抬手抹去额上冷汗，不欲多打听世家秘事，拿了纸笔，一顿后刷刷写下药方交给纪榛，忍不住嘱咐道：“少夫人，人命关天，这药可不能乱吃。”
纪榛把药方攥得发皱，他本就不聪敏，惊吓过后反应更是有些迟钝，半晌才嗯了声，又强硬地塞给老大夫一锭金子，再三嘱咐不可将这事外传。
大夫应声，背着药箱告退，走到门前，越想越觉着诡异，想拉住吉安说说话，又怕坏事，一步三摇头。
莫不是这身为男妻的纪榛和旁人暗结珠胎要偷偷落了？
使不得，使不得。
老大夫心惊不已，唯恐出大事，守在沈府前迟迟不敢离开。待见着沈府的马车行来，连忙上前，“沈大人，老夫有一事相告......”

第44章
沈父迈过走廊时险些摔了一跤，随从眼疾手快来扶，他一把将官帽塞给奴仆，怒气冲冲地绕过木栏，推开了书房的门。
沈雁清静立在案前，还未下笔，先抬眼看向父亲。
“我来时路上撞见吏部尚书，他说，说你方才递了辞呈，可有此事？”
沈父性情温吞，极少有如此情绪激动之时，见沈雁清称是，双目简直要冒火。他瞠目结舌，“你疯了不成，你前些时日才升迁，何事无端端要辞官？再说了，这官是你想辞就能辞的吗，你，你叫我如何说你是好？”
沈父一拍大腿坐在了椅子上，吹胡子瞪眼。
相较于父亲的激昂，当事人沈雁清却像无事发生，仔细瞧着摊在案桌上的宣纸，缓缓落笔，回：“父亲且宽心，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沈父急得焦头烂额，“这是能拿来玩笑的么，雁清，你做事向来稳当，怎的近来越发莽撞，为父实在担心。”
沈雁清细细临摹着不属于自己的字迹，收笔时，想了想终是回：“父亲亦知非我辞官便定能如愿。”
沈父神情凝重，半晌反应过来沈雁清的话，越发不解，“那你何苦平白无故唱这一出，你这是，这是.....”
以退为进。
沈父长长叹道：“自打为父知晓你早向三殿下投诚，为父便知你有凌霄之志。你走至今日实属不易，究竟出什么天大的事情，让你赌上自己的仕途，一个不慎，怕真要丢了乌纱帽！”
沈雁清放下笔，将临摹好的字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口。
几瞬，他凝眸道：“父亲，良臣不效二主，我绝不做那迎风而摆之徒。”
沈父久默后无奈地摇头，“你有自己的主张，为父拦不了你。今日已散值，尚书还未将辞呈递上去，且看明日如何罢。你母亲那边我先瞒着，无谓让她担惊受怕。”
沈雁清颔首，“多谢父亲。”
暮色四合，黄日隐入云端，月牙悄上枝头。
沈雁清收好信笺，稳步朝主院走去。一路上，老大夫的声音不绝于耳。
“沈大人，少夫人让老夫开了落胎药，老夫不敢隐瞒。”
“人命攸关，老夫偷偷将方子皆换成了静气凝神的药材，喝了对人体无害。”
“这是少夫人给老夫的金子，老夫受之有愧。”
沈雁清将灿灿的金子捏在掌心，皮肉都摁出了痕迹。
南疆秘药自然是无稽之谈，只是用来吓唬纪榛的小把戏。一来让其打消抬平妻的念头，二来也是气热之下的胡言乱语，三来便不过是夫妻床笫间的情趣.....纪榛好骗，信以为实，可他没想到对方竟会跟大夫要落胎药。
若南疆秘药为真，纪榛亦当真以男身怀胎，是不是也会狠心地将属于他们的结珠打掉？
沈雁清觉着自己很是荒谬，骗着骗着把自己也骗进去了，有时摸着纪榛的腹部，竟也会遏制不住地臆想他与纪榛的孩子会是何等样貌。
是儿是女皆可，眉眼要像纪榛，性子也得像纪榛，娇气天真些亦无妨。
他忽觉又患了癔症，暗暗自嘲地摇头无声发笑。
行至主厢房前，沈雁清的手放在门上，迟迟未推开。
纪榛发热受惊耐不得寒，吉安好说歹说才让他留在有地龙的主室。他坐在桌旁，盯着木盘里的瓷碗，一碗黑糊糊的药汁，已经快放凉了。
吉安打开油纸，“公子，这儿有梅子，待喝了药吃一颗就不苦了。”
纪榛蔫蔫地垂着脑袋，吉安不知他心里的苦楚，他亦不知道这碗药喝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还是有些许疑心沈雁清的话，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的心早飞出京都，更不想要跟沈雁清有如此深的羁绊。
今日在刑场的血腥历历在目，三殿下亦透露江南刺史的死与沈雁清有关.....
对方远比纪榛想象中的要深沉，可笑江南刺史死讯传出时他还当着沈雁清的面斥责背后指使之人暴虐成性、狠戾不仁。
纪榛寒毛卓竖。
吉安催促道：“药真的凉了。”
地龙烧得滚烫，纪榛却觉寒风侵体。他盯着黑稠的药汁，慢慢地、忍着对未知的畏惧抬手去端。
纪榛狠了狠心，仰面将药灌进了喉咙里，唯恐自己后悔，溢出的药水打湿了衣襟。
吉安吓道：“公子，慢些喝.....”
门骤然被打开，刮来一阵凉风。纪榛张皇地看向眉目冷然的沈雁清，如同见着披了玉皮的修罗，手一抖，瓷碗摔得四分五裂。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纪榛靥住了一般，呆呆地睁着眼，眸中尽是惊恐与无措。
吉安全不知纪榛反应为何如此强烈，被沈雁清赶到门外，徒劳地拍了两下门。
沈雁清一靠近纪榛，纪榛就像被冤魂索命一般猛地蹦了起来，捂着肚子往后退。腿一软，靠在了柜旁，炯戒地盯着沈雁清。
沈雁清亲眼看着纪榛喝了苦汁，明明南疆秘药只是一句戏言，可带来的痛彻心扉却是实打实的。他半蹲下身去摸碎了的瓷碗，锋利的边缘兀地将他的指腹割破，片刻后，看似完好的皮肉有血液争先恐后往外淌。
沈雁清混作不觉，总是稳静的面庞也似被割开了一道裂缝，沉痛一点点冒了出来。他抬眼看着恐慌万状的纪榛，唯恐吓着对方似的，起身的动作放得很轻，可还没等他靠近，纪榛先摇着脑袋，“你不要过来.....”
曾经想方设法靠近他的人如今却避之如洪水猛兽。
纪榛摸着肚子跌坐在地，护体似的将身躯半蜷。他害怕，太害怕了。
怕刑场滚动的血脑袋，怕城府如海的沈雁清，也怕会有孽胎将他开膛破肚从他无法受孕的身体里爬出来....
沈雁清凝望着看似完好无损实则支离破碎的纪榛，头一回没有强势接近，而是与纪榛一同坐在地面。他犯了痴症似的低声说：“你不想有我们的孩子。”
纪榛闻言痛苦地抱着头，胸膛急剧起伏，把下唇咬得发白。
沈雁清见此一幕痛之入骨，不欲再惊吓他，温声说：“大夫将金子还给你了。”
纪榛抬起红通通的眼睛。
沈雁清把金子丢到他脚边，放缓语调，“大夫没能替你写药方，自然不能收你的金子。”顿了顿，“没有秘药，是我气你同意我另娶，信口开河.....”
纪榛先是一怔，待回味过来沈雁清的话，有汹涌的气恨从眼里迸发出来，他像被逼到绝路敢与野兽对抗的羊羔，猛地扑上去抓住沈雁清的手，狠狠地叼住了手腕的位置，一点儿余力都没有留，牙关死死地往下咬。
剧痛使得沈雁清握紧了拳，但他没有阻止纪榛的动作，纪榛望着他满是痛恨的眼神比肉体带给他的疼更甚百番。
纪榛咬得牙齿酸痛，不多时就尝到了血腥味，这才颤巍巍地松开满是鲜血的嘴，改而毫无章法地扑打沈雁清，控诉地嘶叫着，“你骗我，你又骗我！”
沈雁清被他打得偏过头，总是一丝不苟的墨发也垂下几缕。等纪榛消耗了全身的气力，气喘吁吁地抖着手，沈雁清已是衣衫凌乱，颈子也多了不少挠痕，脸上更是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从眼角划到脸颊。
纪榛曾为这张脸神魂颠倒，如今纵是负伤，亦平添了些凄然的妍丽，可他已无心品赏。他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十指颤个不停，被沈雁清牢牢攥住了握起来。
“为什么，总是要骗我.....”
今日目睹斩首在先，被三殿下恐吓在后，又因荒诞无稽的南疆秘药濒临崩溃，纪榛早就魂飞魄散，发泄过后，终是逐渐平静下来，大颗的眼泪安静地往下掉。
沈雁清一手拢着他的掌，从衣袍里抽出一封信笺，神色自若道：“你兄长的信。”
纪榛愣愣抬眼，满脸提防——这几月兄长从未有过来信，沈雁清莫不是又要骗他？
沈雁清把信笺放到他掌心。
他半信半疑地将信纸抽出来，兄长的字迹熟悉可辨——榛榛，兄一切安好，勿念。
纪榛犹如抓住悬崖绳索似的珍贵地将信纸贴到心口的位置，又哭又笑。
沈雁清见他终于冷静，扶着他到软榻上坐好，不顾自己的挠伤，替他褪了鞋袜。
纪榛不理沈雁清，翻身背对，借着烛光反复阅看兄长的来信。
这是他在尘世中仅剩的一点幽光。
沈雁清从背后拥他，他身躯微僵，抗拒地缩起了肩。
“纪榛，”沈雁清轻声说，“我曾答应纪决定会好好照顾你，今日是我失言。”
纪榛抿唇不语，如今对方愿意说了，他却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听。
“你不是想离开京都看看吗，我向朝堂告假，我们去江南散散心好吗？”沈雁清带着几分回味的，“我记得你很喜欢那里的风光人情。”
纪榛噎声说：“我不想去。”
他离了京都，若兄长找不到他怎么办？
沈雁清沉吟片刻，“好，那便不去。”他双臂拥着尝试往前攒的纪榛，又道，“前些时日张镇在紫云楼同一帮走江湖的镖客起了冲突，折了一条腿，此生当只能拄拐了.....”
纪榛瞳孔一凝，哽道：“是你做的？”
沈雁清轻描淡写道：“是不是我不紧要，他曾欺你，落得如此下场是他应得。”
纪榛心脏咚咚跳到嗓子眼，并非因为高兴，而是深深的惧怯，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艰难地嗯了声。
浑浑噩噩第五载，睁眼不认枕边人。
夜深烛落，沈雁清从浅眠里醒来后见到的是不知何时脱离他怀抱蜷到最角落的纪榛，对方细白手腕上戴着的粉玉也早无影无踪。同床异梦不过如此。
不论是沈雁清还是纪榛，亦或者他们这段姻缘，唯面目全非四字即可囊括无遗。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自我洗脑）：打是亲骂是爱，老婆这么打我，他肯定爱惨了我！

第45章
沈雁清顶着被纪榛挠出来的抓痕“招摇过市”，实在显眼，凡有人问皆用“不慎被家中所养的狸猫抓伤”应答，语气亲昵又莫可奈何，至于旁人信与不信并不在考虑的范畴内。而那夜过后，纪榛和沈雁清也彻底陷入了僵局。
若说之前纪榛还对沈雁清有几分好脸色，如今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抵触。只要有沈雁清的地方，纪榛都躲得远远的。
沈雁清上桌用膳，他就捧着碗躲到一旁，沈雁清半夜撬开他锁了的门，他就抱着被褥蜷在长椅上睡。沈雁清说十句话他出不了一个音，倘若察觉到沈雁清要生气，他也破罐破摔地冷眼相待，一副皮硬不怕鞭子打的架势。
有好几回纪榛都觉着沈雁清定要找藤条教训他了，战战兢兢地等了会儿，沈雁清都反常的没有发作，甚至不再强迫他行房。
如此维持了近七八日，府中奴仆将此看着眼中，又开始嚼舌根。
这一回和从前不同的是，沈雁清发落了两个带头议论的奴仆，一个直接逐出了府，一个打五十板子。
打板子时满院都奴仆垂首观罚，听着奴仆惨叫连连皆骇然不已。
行罚时纪榛正在屋内，凄厉的叫声从院里飘到较为偏僻的西厢房，清晰可闻。
吉安哼道：“这叫得比杀猪还响，怕是得半个月都下不了床，我看以后谁还敢烂嘴巴。”
纪榛半捂着耳朵，吩咐，“吉安，把门窗都关严实了。”又蹬蹬蹬跑到软榻上拿被褥闷住脑袋，隔绝了大部分嚎叫声。
杀鸡儆猴着实有用，这一通血淋淋的责罚之后，府中再听不见非议声，奴仆也不再敢轻慢纪榛。
从前在沈府的景象并未有所改变，只不过身份掉了个弯，轮到纪榛对沈雁清爱答不睬——沈雁清一散值就到纪榛跟前晃，时常带些可口的点心，又主动与纪榛谈及每日事宜。
虽点心大多数都落到吉安的胃里，纪榛也总是关着耳朵不闻不听，但沈雁清攒足了耐性，试图一点点将本就稀薄的温情寻回。
收效甚微。
有一回沈雁清正和纪榛说着话，纪榛像是烦不胜烦，直接跑出了厢房。沈雁清步行去瞧，纪榛蹲在半抽了嫩芽的花团前，嘴里嘀嘀咕咕说着话，“小春枝快发芽，快长大，快开花.....”
纪榛宁愿跟花花草草此等哑物交谈也不愿搭沈雁清的腔。
沈雁清又觉好笑又觉可爱，可也深感到纪榛从他掌心流失的无力。他凝视抱腿蹲着的纪榛，不知从何时起，纪榛留给他的皆是拒绝的背影，似是随时准备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可掌控的地界。
沈雁清心口一跳，不由自主地上前确认纪榛是真切在眼前。他手一碰到纪榛的肩膀，纪榛就猛地抬眼瞪他，圆眼一贯的清澈澄亮，却不再盛满盈盈眷慕。
暖融春日点不亮纪榛眼里曾有的热意。
纪榛的反抗是无声的，甚至是怯懦的，但哪怕沈雁清在他身上栓了一条绳索，他也定会将这条绳索绷直，走至活动范围的最远处。
沈雁清被泛着冷意的眼神刺痛，慢悠悠地收回手，纪榛又低头摆弄嫩芽。
不多久，纪榛就发现门前移植了一丛新枝，沈雁清告诉他是牡丹花，再过不就定能结团。
新枝栽道院里的第二日，沈雁清再去看，底根都被人为铲断，绝无开花可能。
想也知晓是纪榛的杰作。
面对沈雁清的质问，纪榛坦荡承认，“我不喜欢牡丹花了。”
他说得太诚恳、太真挚，沈雁清再难以维持端静，抓着他到院里，明知花根已断，却仍执意地要纪榛给牡丹翻土浇水。
纪榛杵着不动，言之凿凿道：“根已经断了，浇再多水也活不过来.....”
瞧见沈雁清森冷的眼神，终是有几分怯意，声音弱下去，“开不了花的。”
沈雁清喉结微动，置若罔闻，执拗地给牡丹丛盖土浇灌。
连才疏学浅的纪榛都知晓月缺难圆、星灭光离的道理，茹古涵今的沈雁清却仿若无法领悟。
牡丹花自然没能救活，不出两日就成了枯枝。纪榛将根叶拔了起来，葬在了凝土里。
花开花败，缘起缘灭，皆不如人愿。
—
新春方至不久，本该是新年新气象，一场毫无预兆的瘟疫却突然在大衡朝的土地上蔓延开来。
瘟疫从京都以北地界初使，发于锦州，起先只是发热的症状，当地官员皆不大重视，亦未上报，等病状演变为咳血才察觉不对劲，而这时染病的百姓已累积成百上千，且分散四方。
为阻止瘟疫扩散，天子下令关闭京都城门，召集朝臣商量防疫事宜。
一时间，京都百姓人人自危，皆担忧瘟疫会踏破城门，没日没夜的熏艾草，满城白雾缭绕。
金銮殿上七嘴八舌。
“城门开不得，若是染病的百姓进了京都，哪能得了？”
“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派官员到疫地，安抚人心。”
“太医院要早些研制出防疫药方.....”
你一言，我一语，争议不休。
天子李尚徽沉重地打断议论的臣子，“众卿家，谁愿前往疫地治灾？”
满殿沉寂，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垂下官帽。
这瘟疫堪比毒蛇，已有几十人不治丧命，在疫方研制出来之前，险恶异常，若是不小心感染，便极有可能是要命之事。
“好啊，出法子你们一个比一个厉害，当真需要你们去治灾，都不敢说话了？”天子震怒，“这就是我大衡朝选出来的父母官！”
危机当前，只见一道靛蓝身影行至殿中。沈雁清拱手道：“臣愿前往疫地。”
此声犹如击玉敲金，发聋振聩。
陆尘见此，亦迈步行出，“臣愿随沈大人一同前往。”
两道如玉身姿不矜不伐立于金銮殿，皆是琼枝玉树的状元郎。
天子欣慰，即刻准奏，明日启程。由二人带领太医院院判及五名太医前往疫区。
一下朝沈父等不及回府便火急火燎地将沈雁清拉至一旁，斥道：“疫地凶险，自有那孤家寡人者授命，你家中有父有母有妻，轮得到你去当这个钦差大臣？”
“父亲，我入仕之前你曾教导我为官者当解民倒悬，怎的如今倒改了口径？若文武百官皆只顾自身，何人为民请命？”
沈父一拍大腿，“你真是，叫我和你母亲怎么办呢？”
沈雁清沉吟，“我既担得起百姓唤我一声沈大人，便不能愧对这身官服。”
“沈卿心怀百姓，本殿甚感欣慰。”李暮洄自檐下行来，深深望着沈雁清，“副史大人当以有儿如此为荣。”
距沈雁清递辞呈已有十日，那封辞呈最终并未抵达天子手中，而是转交到了三皇子府，他辞官自然未能成功。
“沈卿，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至木栏旁，低语声散在风里。
“天下美人无数，纵纪榛有过人之处，本殿也当真不解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不惜辞官表态。你救纪决在先，护纪榛在后，一而再再而三忤逆本殿，若本殿真要问罪，岂是你辞官就能作罢？”
“你与本殿相识八载，苦劳深功，本殿非背信弃义之人。”
“本殿信你良臣不效二主之心，今日你我不以主臣相称，我姑且应承你不动纪榛，但你如此纵着他，当酿成大祸，只望你莫要为蓝颜弃前程。”
“疫区凶险，自行保重。”
—
沈府烟雾袅袅。
纪榛被点燃的艾草呛得咳嗽不止，想要往屋外跑，吉安边咳边拦，“公子，瘟疫可不是玩笑，你且忍一忍。”
纪榛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驱赶着雾气，“这未免也太熏人了.....”
一刻钟后，主仆二人红着眼睛坐在凳子上直流泪。
纪榛看着吉安满，忍不住咳笑道：“吉安，你流鼻涕了。”
吉安随手一抹，“公子就知道笑话我。”又跑去打水，“我拿湿布给公子擦擦脸。”
跑到门外，险些撞着前来的沈雁清。
纪榛一见到门外之人，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与沈雁清静看无言。
吉安很快打了水回来，拧了布要给纪榛擦拭，沈雁清接过道：“我来吧。”
纪榛躲避，“我自己.....”
“陛下准我前往疫情治灾，明日卯时便得启程。”
说话间，沈雁清一手半抬纪榛的下颌，一手拿湿布轻拭脸上的泪痕。纪榛神情怔愣低看着对方，半晌才反应过来沈雁清的话，抿紧了唇。
沈雁清神色淡然地注视着纪榛，又说：“此次前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待会与我同桌用膳好么？”
纪榛垂眸不说话。
等传了膳，沈雁清正想拉着纪榛坐下，纪榛却还是和往常一样端了碗走到小几。
吉安拿了方盘给纪榛布菜，沈雁清静默，没有再开口。
一顿饭吃得沉默至极，再好的美味佳肴也在如此凝重的氛围里失了味道。
沈雁清吃得不多，仍有要务在身，不到两柱香便去了书房。
吉安这才说：“沈大人要去治疫？我听说这次死了不少人.....”
纪榛咀嚼的动作一顿，又状若无事地塞了几口饭把两腮都填满。
月银如水，纪榛躺在榻上，翻身背对。
他如今不肯和沈雁清同房，更别说同床。沈雁清一旦上了塌，他若无法离开就瞪着眼睛整夜不睡觉，几次下来沈雁清也便不勉强他了。
“纪榛，”沈雁清站在塌边，“你不和我道声离别吗？”
纪榛盯着雕花看，牙关咬紧。
沈雁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一把擒住纪榛的肩膀将人带着坐起来。纪榛木然的神情在烛影里清晰可见，于是再多的质问也似沉了湖底，“你.....”
沈雁清阖眼掩去痛色，松开纪榛，“睡罢。”
纪榛目视之走到屋里架起的卧榻睡下，又拿背影对着沈雁清。
他知道沈雁清定在看他，背脊微微僵直着，眼里也不自觉地浮起些水汽。
沈雁清去哪处，是死是活，又与他何关？
纪榛死死地抿着唇，闭上潮润的眼睛，再次无声确认，他当真一点儿也不在乎。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边收拾行李边流泪）：再见，还会再见吗老婆，再见的时候你要幸福好不好？老婆你要开心，你要幸福，好不好，开心啊，幸福啊！老婆！老婆！老婆没有你我怎么活啊，老婆你跟我走吧老婆555555

第46章
天蒙蒙亮，沈府便已经忙活起来了。
沈母得知儿子要前往疫地治灾，哭也哭了，拦也拦了，终究是无法阻止，一大早就到主院找沈雁清，送来内缝了平安符的外袍。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母亲放心，我定会照顾好自己。”
沈母诶了声，一抹眼，往空无一人的走廊看去。
沈雁清扶着母亲出院子，若有其事地说：“纪榛昨夜担忧得整宿未眠，是我不让他出来相送。”
话是这样说，沈雁清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瞧。可直到走出院门，走至府门，他的身后都再不见从前追逐他的身影。
昨日得令前往疫地后，沈雁清曾找过易执，交给了对方一封信笺。
他这样同对方讲：“主臣终有别，三殿下的话我不可尽信。在这京都，我最信任的莫过于你与裕和，此次前去疫地治灾，我放不下纪榛，特把裕和留下，一旦有变，他会去找你。你即刻打开这信，按信中所言照做，雁清不胜感激。”
主臣相处一旦生了嫌隙，便如同裂开的布帛，明面修补得再如何完美无瑕，内里也暗藏狰狞的针脚。
瘟疫爆发后，大量流民堆聚在城门前，易执每日需在城门上轮值。
易执郑重了应承了他的请求，也算让他少些后顾之忧。
沈雁清拜别双亲，一跃上马，不禁又往敞开的府门望去，牵挂之人并未前来送行。
他抓紧缰绳默了几瞬，掩去眸中失落，夹紧马腹赶往出发地汇合。
因着城门堆满逃难的流民，此次一行人从城南启程，沈雁清到时队伍已将整装完毕，陆尘站在马旁，同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说着话。
待沈雁清看清这侍卫的模样，微微一怔。
陆尘将侍卫往身后护，拱手放低声音，“还望沈大人不要声张，王姑娘只是想尽一份力。”
沈雁清看向女扮男装的王铃枝，沉吟道：“王姑娘乃侠女风范，倘若入仕定是为民请命的清官。我若拘泥于她是女子便要告发，岂不是我眼光狭隘了？”
王铃枝闻言暂且抛下心中芥蒂，落落大方走进朝阳中说：“多谢沈大人体谅。”
沈雁清颔首，“如此，我们便启程罢。”
重任在身，由不得耽搁，一行人皆不承轩，快马加鞭一日即可抵达疫地。
朝霞金灿灿地洒满大地，沈雁清身为掌事官员，腰佩雁翎剑，头戴黑翅帽，身着绛红色官袍满面冷凝立于队前。
一声令下，马蹄声踩破清晨的宁静，蹄下扬起的尘土漫天。
我欲乘风长空去，直踏山河千万里。
啪嗒——
纪榛睁眼看着银炭窜起的转瞬即逝的火苗，听见脚步声，猝地闭上眼。
“公子，沈大人已经离府了。”
听得来的是端了洗漱用物的吉安，纪榛才慢腾腾地从榻上坐起来。沈雁清离府的动静不小，整个沈府都为其送行，唯独身为沈雁清妻子的他躲在厢房内闭目假寐。
他不在乎旁的人会怎样看待他的行为，亦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可等沈府彻底安静下来，他的胸腔里似也有什么东西空掉了。
情之一字，不由本心。
吉安看出纪榛的低落，绞尽脑汁安慰道：“公子嗜睡，起不来也是常有的事，反正沈大人很快就会回来了，他不在府里，公子还落得些松快呢。”
纪榛勉力笑笑，赞同道：“你说得对，我也不乐意见他。”
“公子，不如想想这些时日我们做些什么好吗？”吉安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来，“在院里烤红薯怎么样，还是去踏青？我听闻湖心亭旁的花快要开了，公子想去看看吗？”
纪榛知道对方是想逗他高兴，暂且压下低潮的情绪，附和着，“我还想去紫云楼吃酱板鸭。”
吉安口水直流三千尺，“好久不去紫云楼了，公子，明日就去吧.....”
—
京都以北一百里，近疫地锦州，随处可见逃难的灾民。
沈雁清等人方出现就有激愤的百姓往他们身上丢小石子，嘴里骂骂咧咧。
“草菅人命的狗官，没一个好东西。”
沈雁清挡去一颗砸向他脑袋的石子，侍卫要上前抓拿行凶的灾民，他沉声道：“不必理会。”
随着越近疫地，眼前所见也越发触目惊心。
路边有尸首，三岁孩童匍在死去的母亲身上嚎啕大哭，老者呆滞地靠着树干苟延残息.....
沈雁清一抬手，下马将孩童交给侍卫，嘱咐道：“将之送到附近的驿站安顿。”
陆尘痛惜道：“这里离京都不过百里，当地官员治理竟如此的不上心，倘若早些上报，何至于哀鸿遍野？”
沈雁清巡视一周，扬声说：“加快进程，务必在半个时辰内抵达锦州。”
一行人接着赶路，进入锦州时，正见衙差用火把点燃堆积在路边的七八具尸首，火势顿时将裹尸的白布引燃，空气里尽是尘嚣。
随行的太医道：“各位将白巾扎紧，莫要吸入尘气。”
沈雁清一双清冷的黑眸露在外，打量着哀嚎声遍地的街道。不远处有一老妇与衙差起了争执，“我孙女只是咳嗽，大老爷行行好，不要抓她.....”
衙差拿着棒棍，凶神恶煞，“起开！”
竟是要拿长棍棒打行动不便的老妇。
王铃枝恨道：“岂有此理！”
话音未落，只见沈雁清拍马越过人群，一把抽出腰间锋利的雁翎剑，银刃在日光下发出冷萃的光芒，手起刀落，用刀背劈向持棍击人的衙差。
衙差痛叫一声摔倒在地。
沈雁清清丽绝尘的面容满是肃杀之气，他掌握利剑，剑头指地，取下腰间令牌，在一众灰霭目光中掷地有声道：“吾乃沈雁清，受陛下之命接管锦州疫地。从即刻起，凡有知情不报者、滥用权势者、欺压百姓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有震耳欲聋之响。
被刀背劈砍的衙差屁滚尿流跪地叩首，“钦差大人饶命，钦差大人饶命......”
陆尘骑马上前，低声，“沈大人，瞧这情形，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事不宜迟，我们到驿站商量对策。”
沈雁清冷瞥一眼衙差，重重颔首，在老妇的答谢声中远去。
—
“公子，你方才听见了吗？”吉安替纪榛斟茶，“他们说城门的流民又在闹事了。”
纪榛坐在雅房内，推门往城外高山看。山雾缭绕里，青葱横贯了一整条山脉。
距沈雁清离京已有九日，今日沈府又收到沈雁清的家书，沈母唤他去看了。信中报了平安，其余的倒没有多说。
人祸尚可压制，天灾难以阻挡，瘟疫来势汹汹，至今未研制出治疫的方子，感染疫病离世的百姓越来越多，民怨如山。许多流民盘旋在京都城外，三殿下身为势头最甚的储君人选，责无旁贷，奉命严守城门，安抚民心，目前还未出差错。
可一日不研制出方子，这场浩大的病灾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迈过去。
纪榛消息闭塞，听闻瘟疫已经蔓延到北方，连宁州也已经有病症.....沈雁清离去前曾告诉他兄长已近宁州，纪榛只愿兄长安然无恙。
桌上的美食动得极少，纪榛收回目光，道：“回府吧。”
吉安抓了把瓜子塞进衣格里，与纪榛出门时又见到不远处的护卫，不满道：“这些跟屁虫甩都甩不掉。”
沈雁清人离京了，派来跟随纪榛的人却仍寸步不离。
街头到处可以听见议论瘟疫的声音，百姓门前都燃着艾草，浑浊的空气令人难忍。
纪榛被呛得咳嗽几声，坐进车厢内才觉好受。
回府途中竟遇到有人在打架，旁观的人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马车被迫停了下来。纪榛好事地探出脑袋去瞧，方掀开车帘，忽有一个巴掌大裹好的布帛丢了进来。
他吓了一跳，吉安惊道：“什么东西？”
车夫听见声音，问：“少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纪榛捡起布帛，大声回：“无事，我同随从在打闹。”
他再往车帘外看去，街上人来人往，分不清是谁所掷。纪榛拿着有些份量的布帛，怀揣着好奇和忐忑打开来瞧，一块通体晶莹的紫玉映入眼底——宫墙之内，是他亲手将这块紫玉别在了李暮洄的腰上。
纪榛本能地想把东西丢出去，可再一摸，紫玉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他顿感不妙，抽出来，却并未立刻打开。
吉安认出紫玉，诶了声，“这不是公子你的玉佩吗？”
纪榛惴惴地捏着纸条，他不知纸条里写了什么，可一瞬间就回忆那日刑场血淋淋的画面，胃里又一阵翻腾，脸也煞白了几分。
他不得不承认，沈雁清如今不在京中，他没了依靠，李暮洄想要他的性命就如同碾死一只蝼蚁那样简单。
可对方既设法给他送信，定也料定他会上钩。
街头的道路逐渐疏通，马车也得以前行。
吉安抓着紫玉把玩，见纪榛神情恍惚，担心道：“公子，你知晓是何人丢的吗？”
纪榛点头，深吸几次气后慢慢地摊开了小纸条。
日光顺着车帘跃进，落在微微泛黄的纸面，只是一句话就叫纪榛惊慌失色。
“纪决于途中感染瘟疫，命悬一线。”
吉安不大识字，只认出了纪决的姓名，可一见纪榛反应就知晓大事不妙。
须臾间，纪榛已做了决定，一把夺过吉安手中的紫玉。他眼尾通红，摁住吉安的肩膀，说：“吉安你听好，不论是真是假，我务必走这一趟。倘若我回不来，该说的我从前都交代了.....”
他推开吉安，冲出车厢，抓住车夫，“停下！”
马车还未停稳，纪榛一跃而下，钻进了汹涌的人潮里，随行的护卫想要追上，却被人流阻挠。
纪榛听见吉安在身后唤他，咬牙逼退怯懦与犹豫，彻底消失在街尾。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扳手指）：不见老婆的第九天，想他，想他，好想他！

第47章
三皇子府坐落在京都最繁华的地带。
纪榛明知是龙潭虎穴，依旧怀揣着不安到府门前，只露出了紫玉，便有侍从放行，领着他走过水榭池苑、楼台亭阁。一路上他紧紧地攥着紫玉，掌心都磕出了深深的印子，最终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三殿下等候多时，纪公子请进。”
纪榛望一眼半掩的房门，此处无一不典雅精致，他却觉着与深渊大口无异。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他捏了捏薄薄的纸条，迎着浅日迈开步子走进书房。
墨色山水的屏风后可见朦胧身影，对方正在品茶，似料定他定会过去，也不催促，悠闲地又给瓷杯添茶水。
纪榛压下恐惧，终是现身在李暮洄眼前，却只站在屏风旁，不敢再上前。
李暮洄狭长的眼微抬，将瓷杯搁置在桌上，道：“上好的都匀毛尖，尝尝。”
对方的语气松快，仿若正在会好友。
纪榛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说：“三殿下，你既引我来你府中，定有自己的考量。还望殿下不要拐弯抹角，告知我兄长的真实情况。”
李暮洄打量着强作镇定的纪榛，道：“瘟疫猖獗，流放苦楚，纪决再是铜筋铁骨也难逃病症入侵。本殿知你关切兄长，好心告知你纪决近况，你难不成觉着本殿特地欺你？”
纪榛不由得往前行了两步，“那他现在如何？”
“自是病痛缠身，苦不堪言。”
纪榛眼前一黑，得了确切的应答转身就要跑出书房，可还未等他出门，就见院前挡了两个持刀的侍卫。他脚步顿住，又回头看好整以暇的李暮洄，几次吞咽后勉力道：“殿下不妨直接说出让我来此的目的。”
李暮洄轻笑道：“你也不若本殿想的那般蠢钝至极。”他招招手，“过来说话。”
纪榛踌躇不前，直见到李暮洄脸上的笑容逐渐被不耐替代，才迈开沉重的步伐。
李暮洄仍是看着他，扫一眼他的双腿，纪榛会意，却挺着腰板不肯跪。
“你可知本殿与沈雁清认识整整七载？”李暮洄拿起盛满茶水的瓷杯，用巧劲直直掷向纪榛的膝盖。纪榛吃痛，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拿在掌心的紫玉磕在地面，碎石嵌入他的皮肉，他闷哼一声，听得李暮洄接着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头怒视着李暮洄，对方已然起身来到他跟前，一把擒住他的两腮，冷声说：“这七年，沈雁清事事周到，从不逾矩，偏生因你屡次优游不断，使得我主臣二人离心。本殿冥思苦想，你一无是处，无非是拿这张脸蛊惑人心。”
李暮洄逼近他低斥道：“小狐狸精。”
纪榛被冠了莫须有罪名，气结不已，腹诽若他是狐狸，李暮洄便是阴冷的毒蛇。他挣力想拨开捏着他的脸的大掌，狠狠瞪着李暮洄。
“本殿绝不准许你再挑拨离间，如今沈雁清前往锦州治疫，他本该做却做不到的事情，本殿替他做。”李暮洄的手逐渐往下，虚虚掐住了纪榛的颈子，半弯下身，凝视着纪榛瞬间僵直的脸，低沉道，“没了你纪榛，沈雁清照样可以通往康庄大道.....”
浓重的杀气裹挟着纪榛，让他汗毛竖立，他来此一遭，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如今听李暮洄所言，只觉得十分可笑，忍不住反驳，“究竟是我害得殿下与沈雁清离心，还是旁的缘由，殿下心知肚明。”
他原是想说虚伪暴戾的李暮洄不值得任何人追随，到底没那个胆子，可此言方落，却见李暮洄像是被他挑破了不该产生的心思，有些恼羞成怒地发笑，“旁的缘由，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
纪榛心想这与他何干，不甘示弱地与李暮洄对视。
李暮洄眼神阴鸷，掐着纪榛的五指越收越紧——杀了这个祸水，主臣才能回归一心。
纪榛逐渐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这才感到万分的畏惧，他本能地拍打着李暮洄的手，竭力地想要逃脱这将要剥夺他生机的掌，喘息也愈发沉重。
可李暮洄这次当真是决意取了纪榛的性命，他死死盯着纪榛逐渐苍白的脸，下手狠绝，道：“要怪就怪你姓纪。”
纪榛从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嗬嗬声，力气抽丝一般离去。他双目睁大，瞳孔涣散，恍惚间仿佛见到了带着温润笑意朝他伸手的兄长。
瘟疫肆虐横行，感染者九死一生，莫不是兄长早已在春暖花开之地等他。
纪榛觉着有些累了，扣住李暮洄的手逐渐失力，朝兄长的方向伸去，却忽有另一只带点凉意的掌用力地将他拽了回来.....
“启禀三殿下，大事不妙，城门突发暴乱，流民正在撞门，请三殿下速去镇压。”
钳在纪榛颈部的指骤然一松，他瘫软在地，被阻隔的空气急剧地灌进他的肺腑里，他猛地一呛，伏在地上捂着脖子猛劲地咳嗽，咳得迸出了泪，似要把心肺也一并咳出来。
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李暮洄狠狠地拎住他的衣襟将他半提起来，阴狠地看着他。
纪榛死里逃生，脸上全是热泪，惊骇地往后躲。
李暮洄盯着他许久，一把将他掼在地上，与前来禀告的侍卫一同离去，将纪榛扣在了三皇子府。
—
城门乱成一团。
校尉急得焦头烂额，“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暴动了？”
易执站于城楼往下看，手执铁甲的守城卫正在压制不断想要冲破城门的流民。
两刻钟前，易执见到满头大汗赶来的裕和，二话不说打开了沈雁清留下的信笺。信中要他将红布系在城楼的第三根旗杆上，易执照做后，流民当中忽有闹事者大吵大嚷。
“凭什么我们要在城门外等死，难不成我们就不是大衡朝的百姓吗？”
“这些管家老爷不把我们当人，我们也不跟他们客气。”
“大家一起冲进去——”
流民最易煽动，闹事者三言两语就调高了流民的情绪，继而发生暴乱。
不多时，负责安抚民心的三殿下李暮洄便匆匆赶到。
有了皇子镇场，方才闹事的流民也转了口径，“三殿下到了，我们请三殿下做主，一齐等研制的疫方问世！”
易执望向面色沉重的李暮洄，又看一眼系在旗杆上的红布，沉吟不语，心中难安。
他将手负到身后握起，无声，沈雁清啊沈雁清，帝王家最薄情，纵是骨肉至亲亦免不得自相残杀，但愿你莫要后悔今日决定。
—
锦州。
驿站门前聚集了不少感染疫病的百姓，叫苦连天。
沈雁清与陆尘料理了不问事的当地官员，日夜不寐安顿疫民，太医亦想方设法研制药方。眼见着已有起色，可患疫病的百姓数不胜数，今日安置了一批，明日又有从其余地界涌来的疫民，划分用来隔绝的地区已然添不下新民。
衙差气喘吁吁，“沈大人，外头乱，都是一些闹事的百姓，你还是别出去的好。”
沈雁清脚步不停，冷厉道：“本官来此便是为民做主，若是官怕了民，还有何脸面称为官？”
他身上的衣袍已两日未换，发冠也不再一丝不苟，带着襻膊，眉宇间有些倦态，一出现在驿站前就引起骚动。
“大人，我儿子咳血两日不止，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研制出药方？”
“何时将我们安置到客栈去？”
“莫不是只嘴上说说诓我们吧？”
沈雁清三两步下台阶，扬声道：“诸位莫急，太医正马不解鞍地研制新药，请诸位再多给些时日.....”
有人哀嚎，“这病不等人呐，时日时日，我母亲就快死了，还给什么时日！”
哭声叫声不绝于耳，衙差都挡不住涌上来的百姓。
沈雁清正想安抚众人，突有一满嘴鲜血的百姓冲上来，他不愿伤了疫民，下意识拿手去挡，却不料那百姓一口咬住他的手臂。疼痛袭来，沈雁清眉心猝然皱起，将人掼向旁侧，低头一看，露出的小臂骤然多了一个血牙印。
陆尘赶来时正见这场景，大骇，“沈大人快些进去拿清水冲洗。”
咬了沈雁清的疫民张着血口癫狂大笑，“没有药方，我死，你们这些狗官也得给我赔命。”
“将人关押到牢中，莫要伤他性命。”沈雁清沉声，嘱咐道，“小心。”
陆尘称是。
沈雁清回驿站内清洗包扎，太医见此，惊愕道：“大人，您这是.....”
他将白布扎紧，片刻，问道：“最新熬煮的药方何在？”
太医将漆黑的药汁端上来，叹气，“待会让疫民服下方可知晓药效。”
沈雁清取了襻膊，用袖子盖住伤口，拿过药汁轻嗅后，毫不犹豫将瓷碗递到唇边。
“沈大人！”
他将新药一饮而尽，淡淡道：“我无妨，尔等接着研制药方。”
众人重重点头，驿站忙活不休。
沈雁清摊开边界图，用朱砂圈出重灾地，几日未曾睡过整觉，下笔时眼前竟有几分恍惚。
一日下来，驿站众人无不是筋疲力尽。
月上枝头，一健硕的千里马停在驿站外，“报，有沈大人的加急信笺。”
沈雁清大步走向院外，抽出信纸，借着月光查阅，半晌，缓缓地阖上眼。
七载相持，福兮祸兮，终究是走至瓦解云散之地。
作者有话说：
盖个章：
1.老三确实对榛榛有点儿意思，但比起跟榛榛有点什么，他更想杀了榛榛。
2.前头说了，沈大人追随的是“圣心”。
非要解释老三的心态belike：七年的合伙人说好了跟势不两立的对家结亲只是当卧底，结果你好不容易有机会彻底把对家搞垮，合伙人先斩后奏捞了对家一把不止，还想跟对家的亲人琴瑟和鸣，你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第48章
“沈大人，擅离职守可是大罪，你当真要回去？”陆尘着急劝说，“再者你手臂上还有伤，倘若途中出什么意外.....”
沈雁清换上骑装，用木簪重新盘好散落的墨发，道：“我已将该交代的事情都记录在宣纸搁于书桌上，这两日就有劳陆大人了。”
王铃枝端着药碗进内，“沈大人，这是太医院研制的新药。”
“有劳。”沈雁清接过瓷碗，一口气将药汁喝下。
陆尘目露担忧，“这些药还未知是否可以治疗疫症，沈大人莫要再拿自己的身体做试验了。”
沈雁清低声，“百姓喝得，我自然也喝得。”
共事多日，王铃枝已完全抛却对沈雁清的不满，闻言钦佩道：“沈大人为民竭尽心力，我等自愧弗如。”
沈雁清并未将夸赞放在心上，又嘱咐了些紧要的事情，最终说：“我会尽快赶回来。”
陆尘颔首，“下官知道怎么做。”
沈雁清系好袖口，郑重一作揖，从驿站后门离开。上马之时他眼前一暗，顷刻又恢复清明。锦州离京都近一百里，他需要用最短的时辰回去，确保纪榛安然无恙再赶回来，半点儿时辰都耽搁不得。
近来他因治疫事多觉少，再加上手臂上被疫民咬出来的伤，又以身试药，精神远不如寻常时充沛。沈雁清握紧缰绳，强定心神，一挥鞭踏出了锦州城。
风也潇潇，雨也潇潇，远方意中人，催我归南桥。
—
纪榛被扣押在三皇子府一日一夜，这处不比沈府，守着院子的可不是什么奴仆，而是身挂铁刀的侍卫。他几次萌发冲出去的心思，脚方迈出书房，瞥一眼侍卫肃穆的神情便打退堂鼓。
颈子上的掐痕变得青紫，连吞咽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会引起涩痛感，足以见得李暮洄下手有多重，纪榛毫不怀疑，若没有前来禀告的侍卫打断李暮洄的杀意，他定会命丧当场。
陌生的坏境让纪榛坐立不安，亦怕李暮洄心血来潮又要他的性命，可相比于此他更关心远在千里外的兄长如今是何光景。
在第五次想见李暮洄被拒绝后，纪榛终究是坐不住了。
“殿下如今在何处，他不来见我，我去见他。”纪榛双拳攥紧，“你们让开。”
说着就要冲出去。两个侍卫唰的亮出了刀挡住他，“纪公子，不要为难小的。”
银刃的光芒冷厉骇人，纪榛被逼得倒退两步，咬牙，悔恨兄长幼年要教他习武时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半点儿三脚猫功夫都没学到，如今才会处处受人牵制。
纪榛不肯进屋，侍卫的刀也迟迟未收起。正是僵持不下时，从斑驳的树影里走出一道高挑身影，凉飕飕道：“想见本殿，就不怕本殿再杀你一回吗？”
纪榛看清李暮洄的脸，喉咙仿若又被重力掐住，难受得他呼吸费劲。
二人重新回到书房，李暮洄在纪榛面前不再伪装，无了笑意的面容显得薄幸，狐狸眼肆无忌惮地在纪榛身上转了一圈，看得纪榛背脊发凉。
“殿下.....”
李暮洄朝紧闭的门外看了眼，抬手，“纪榛，本殿且问你，是不是只要本殿派人搭救纪决，你便什么都肯做？”
纪榛没想到李暮洄会如此说，愣了一瞬，正色道：“是。”
李暮洄微抬下颌，“你上前来。”
纪榛两条腿犹如灌了泥，脸带悚然，可但凡有一点施救兄长的希望，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跃下。他来到李暮洄面前，这一回不必对方示意，就软了双膝跪在对方跟前。
纪榛仰面，“殿下想要如何？”
李暮洄轻缓道：“你真的什么都愿做？”
纪榛不知对方会提出怎样刁钻的条件，艰难点头。
“若是本殿要你同我春风一度呢？”
分明只是轻声的一句，却有摇山荡海的威力，纪榛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神色认真的李暮洄。他胆战心惊，强迫自己还跪在原地，涩声道：“殿下，我已成婚.....”
纪榛眼前浮现沈雁清的容貌，仓惶不已。
李暮洄冷笑道：“本殿自然知晓你与沈雁清有婚契在身，可不也是你应承的万事可做？时光不等人，多拖一刻纪决多一分送命的危险。”他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你大可求沈雁清救你兄长，可也要想想沈雁清听从何人.....”
最后一句似警钟在耳边敲响。纪家没落，沈雁清何尝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他早就不敢对沈雁清抱有丝毫奢望。纪榛胸膛起伏，握紧了衣袍。
“本殿不是沈雁清，没那么多耐心等你抉择，只数三个数，愿与不愿，你自作定夺。”
不等纪榛有反应，李暮洄已经自顾自地倒数，“三.....”
“殿下！”
他还想求李暮洄收回成命，可对方半点儿不停，“二......”
纪榛咬得牙根都在打颤，脑中闪过太多画面。身着状元袍意气风发的沈雁清、死不瞑目的父亲、于皑皑大雪中挺立的兄长，被迫离京驻守疆外的蒋蕴玉。爱恨情仇，皆在这短短一瞬里。
最后一声数下，纪榛满眼泪光，“我愿。”
语气饱含屈辱与痛苦。
门外，风尘仆仆赶到的沈雁清十指紧握，颈间血管浮起。
纪榛僵直地跪在地上，李暮洄取了长条的墨色布帛要蒙他的眼，纪榛如同被冻结了一般，双臂绷紧，任由眼前光明被遮去。
“在此候着。”
李暮洄起身，将魂飞天外的纪榛关在屋内。他行至门前，望着因倍道兼行而满身尘土的沈雁清，压低声音，“你都听见了，这样一个三心二意的妻子，你竟还要留？沈雁清，莫要让你的忠贞皆不移成为一个笑话。”
沈雁清唇色苍白，定定道：“他有苦衷。”顿了顿，语锋锐利，“倒是殿下言而无信，真叫臣寒心。”
李暮洄咬牙，“区区一个纪榛.....”
“是，在殿下眼中，纪榛渺不足道。可对臣而言，这世间无人比他更赤忱，也正是一寸纯心，才叫殿下一而再地不顾君臣之谊。”
李暮洄双眸一凛，“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沈雁清确凿不移地道：“臣心知肚明。莫说今日无事发生，便是殿下强人所难，他也依旧是臣唯一的良妻。”
这是沈雁清初次如此清晰地挑明自己的心意，他话罢，不顾李暮洄骇然的脸色，推门进屋。
背对他跪立的单薄身影听见声响，如同被野兽叼住了脖子，只是一个背影也能察觉出他的惊恐。
沈雁清低头瞧向自己的小臂，先找了白巾扎紧在脑后捂住口鼻才缓缓靠近。
纪榛抖得厉害，待他站在身旁，颤巍巍地抬起脸，牙关上下碰撞，似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蹦出两个轻飘飘的字，“殿下.....”
眼前人是他的妻子，却唤了旁的人，沈雁清痛彻心扉，蹲下身，想要搂纪榛。
纪榛蒙着眼，不知来人是谁，只是被碰一下，就本能地反抗起来。他终究是受不了这等辱没，往后倒去，“杀了我吧——”
沈雁清一把扯下被泪浸湿的布帛，纪榛逃避地闭着眼，嘴里反反复复说着杀了他。
“是我。”沈雁清握住纪榛的双肩，把崩溃大哭的身躯往怀里搂，“纪榛，是我。”
纪榛听见熟悉的声音，还以为是幻觉，仍是疯狂地推拒。
原先天真烂漫的人被折磨成这副癫狂模样，沈雁清万箭穿心，一遍遍拍着起伏的背脊安抚，“是我.....”
纪榛哭得全身痉挛，瑟瑟睁眼，待看见那双清冷的桃花眼时，喉咙里发出兽类悲鸣般的呜咽声。
沈雁清望一眼他青紫的颈部，心脏骤缩，几瞬，将他抱起，“我们回家。”
纪榛缩在温热的怀抱里，呼吸沉重，走出房屋见着青天，被光明刺得流泪不止。
他见着站在檐下面色阴翳的李暮洄，畏惧过后，挤出字来，“沈雁清，我兄长.....”
有脚步声匆匆而来，是李暮洄的探子。
“殿下，前吏部侍郎纪决于流放途中感染瘟疫，暴毙身亡，尸骨已丢弃到山岗被鬣狗分食。”
平地一声惊雷。
纪榛挣扎着落地，撕心裂肺的痛袭来，需扶着沈雁清的双臂才能站稳，他抬起赤红的眼睛，“他胡说八道什么？”
沈雁清想要搂住他，他却苍茫地往后推，先看看李暮洄，又盯着沈雁清，痛苦摇头，“你们是一伙的，我不信你们，我不信.....我要去宁州找兄长。”
他跌跌撞撞往前行，沈雁清拽住他的手腕。
恨如天，怨似海。
纪榛悲怆下口不择言，凄厉发问：“为什么不是你？”
沈雁清似被箭钉在原地，怆痛至极，不是他什么？不是他感染瘟疫，亦或者死的不是他？
他忍下心口剧痛，一记手刀落在情绪崩溃的纪榛颈后。
他重新抱稳纪榛，看向李暮洄的方向，眼底寒凉，不卑不亢道：“臣未曾后悔追随殿下，可从今往后，这条大道恕臣不能再与殿下同行。”
搅乱一池平静的湖面无需多大的风力，一颗微不足道的小小石子也会掀起泛泛涟漪。
沈雁清步履坚定地抱着纪榛走出三皇子府，将人安置在马上，用披风盖严实，寒风一吹，他别过脸剧烈咳嗽起来，心肺仿若火烧一般的灼痛，眼前更是阵阵白光。
他抽出匕首，抿唇割破掌心，再竭力地握紧粗粝的缰绳，用肉身的疼痛维持清醒。
沈雁清将纪榛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驭马离去，一句“回家”散在风里。
平生太过小心，一朝起意，言不可尽，情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经历了父亲惨死、兄长流放、心上人暗杀自己、目睹行刑，榛榛没精神错乱已经很幸运了。至少目前这一阶段，他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天真可爱，也不可能再信沈大人，“发疯”才是正常的。

第49章
拖着病体日夜兼程赶回京都的沈雁清到府邸后门已是极限，若不是裕和早带来了人在门前等候，他怕是要摔下地。
沈雁清皱眉忍过晕眩，用最后的气力将纪榛抱回主院。
等将人安顿好，裕和来报说小茉莉听闻了纪榛被囚在三皇子特来府中相见。
自小茉莉给寒山寺的纪榛送信后，沈雁清就更是不让他二人见面，可眼下纪榛已近崩溃，若是能见着熟人也许会有几分松怀。
沈雁清沉吟片刻，终究道：“放他进来，你在此处看着，他与少夫人一言一行都要向我汇报。”
在纪榛醒来之前，他要想个说辞安抚对方的情绪。
沈雁清迈开沉重的双腿，推开书房跌坐在凳上，掌心的皮肉已被缰绳磨得烂成一团。他需得借助这股强烈的痛感驱赶不断侵体的倦意，并未处理，只随意拿了布帛裹住不断往外渗血的掌，闭眼思索。
纪决命丧流放途中的消息是两天前传到他耳中的，他在锦州公务缠身，也分出了精力派人去探查此事的真实性——纪决身上有他在狱中给的凝息丸，服下药丸即可闭息两个时辰，明面看起来与死尸无异。
以对方的才智，随时都可以设法脱身，可偏偏是在瘟疫肆虐之时传来如此噩耗。
他如今也分不清纪决是金蝉脱壳，还是当真已经身亡命陨。
沈雁清头痛欲裂，仿若在一团麻线里找那根怎么找都找不到的线头，从未有过的思绪紊乱。他将掌心贴在额头处，用力地摁住了，依旧没能恢复往日的清明。
沈父从奴仆口中得知沈雁清回府，大惊失色，急得说话都不利索了，生怕儿子被问罪，第一反应便是要将沈雁清赶回锦州去。
沈雁清扎着厚重的白帛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不让人近身，再三保证明日天一亮就回程。
沈父指着他，“你糊涂，你糊涂啊！”
沈雁清何尝不知此举会落人话柄，可他在百里外归心却似箭，务必确保纪榛安危才能稍稍安定。
他有些发虚，身上冷汗涔涔，这是感染瘟疫最初的症状。
诸事不顺。
不论纪决是生是死，当务之急是要让纪榛宽心。在意识混沌的情形下，沈雁清做出了不够理智的决定，找出宣纸再次临摹字迹，极为简洁的两个字，“待归。”
“榛榛，敬候佳音。”
“兄一切安好，勿念。”
之前交给纪榛的两封信一真一假，皆是为了挽留纪榛。
可曾尝到甜头如今又神昏意乱的沈雁清忘记了，同样的招数一回有效，用得太多，终将遭反噬。
—
纪榛从噩梦里惊醒，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微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息。
侯在一侧的小茉莉连忙上前，“纪榛，你还好吗？”
吉安见纪榛终于醒了，小跑着出去，“我给公子端参汤压压惊。”
纪榛满面苍白，唯眼尾发红，呆滞地转眸看向小茉莉，几瞬，颤声，“小茉莉，我哥哥，哥哥.....”
他咬住唇，咽不成声。想到昏迷前一幕，眼里又迸发出血恨，手忙脚乱翻身下榻，见着裕和，怒目切齿道：“沈雁清呢？”
“大人在书房，少夫人先歇息，他待会就会来.....”
纪榛闻言，大步往屋外走，被小茉莉拦住，“你方醒，不宜吹风。”
他浑身发麻，摇头，小茉莉重重地握住他的手，“听我的话，先坐下。”
指尖触到温热的玉石，纪榛呆呆地低头看，见到一只通体苍翠的镯子挂在小茉莉的腕上，几乎是一瞬间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小茉莉深深凝望着他，道：“我知晓你痛心纪大人，可也得紧要自己的身体，你若出事了，纪大人在天之灵如何安乐？”
纪榛眼眸闪烁，浓睫一抖，清泪流淌，并未再阻止小茉莉拉着他坐下。
裕和看着二人悠悠叹气。
吉安很快就端来参汤，在小茉莉和吉安的轮番劝说下，纪榛勉强含了两口，可神情仍是呆呆的，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三人脸上都有泪，小茉莉苦口婆心劝说，无法是些“斯人已逝，节哀”之语，亦或者搬出纪决定希望他好生过活等等。纪榛只听，不怎么搭腔，含泪的目光转啊转，总不经意地望向小茉莉的手腕。
裕和得了沈雁清嘱托，一刻不敢游神，将三人的谈话记了个真真切切，并未察觉有什么异常之处。
待小茉莉离开时，纪榛还是懵懵地像座木雕似的坐着不动，直到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他才缓缓抬眼。
春日黄昏，沈雁清一身黛蓝劲装站在金煌煌的院落里，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因着赶路，有几缕细碎的发丝垂落在眼尾，被微风吹拂轻轻荡着。
纪榛的目光隔着雕花的木门、高耸的栏杆、发芽的枝丛、冒苔的台阶，隔着风、隔着日，穿过情深与意仇，迈过春秋与晨夕，静默地、沉寂地与沈雁清对视。
回不去的从前，留不住的现刻。
这样近，又那样远。
纪榛站起身，扶在桌面的手慢慢收成拳。沈雁清确染疫病，即便深想上前拥住纪榛，也不得不驻在原地。他在纪榛发问前将密封的信笺递给裕和，由裕和交予对方。
等纪榛打开信封，他道：“今早收到的信。”
纪榛看着宣纸上熟悉的字体，忽感通体生寒。他抬眼望向沈雁清，对方却不若平时那般直直与他对望，而是微微地错开了视线，又接着沉静地说：“三殿下为挑拨你我不惜捏造纪决的死讯，你莫要相信。”
又是挑拨？纪榛不解，一条船上沈雁清和李暮洄为何总是要掺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他。他将宣纸捏得发皱，艰涩地咽下惶恐，问：“我哥哥到宁州了吗？”
沈雁清脑中如有斧凿在敲，阵痛异常，听觉也不大灵敏。他握紧血肉模糊的手，才回：“当是要到了罢。”
纪榛的一颗心栓了巨石般往下沉，一路沉到了湖底。
他垂下脑袋，想笑，挤不出笑容，只低声说：“哥哥没事就好。”
沈雁清见纪榛冷静下来，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可触及自己遮掩好的小臂，又强硬地将步伐收了回来。他本该慰抚好纪榛便即刻回锦州，却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毅力，他静看纪榛片刻，不舍地道：“我还有公务在身，今夜不能陪你，明日就得启程。”
纪榛看着对方倦态毕露的眉眼，到底颔首，“一路当心。”
极为普通的一句问候，却点燃了沈雁清灰丧的眼眸，他还为上回离去前纪榛未能相送而失落，如今能得一声送别犹如听见天籁之音——等到了锦州，他会查明纪决一事。
他不信纪决如此聪颖之辈会落得尸首被鬣狗分食惨烈的下场，此事有太多蹊跷，偏生沈雁清病气入体，无法似往常一般抽丝剥茧深思。
好在纪榛暂且无事，再等等，他如是想。
纪榛目视着沈雁清离开，将三封兄长的信都找出来摊在桌面细细地看，每一笔每一划都与兄长的字迹如出一辙。在第三封来信交到他手中之前，他从未怀疑过前两封的真实性，可他这回确切无疑地知道，沈雁清又骗了他。
如今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纪榛瘫坐在凳上，先是无声发笑，又是默默流泪，又哭又笑，似痴了的疯子。
“吉安，拿火折子来。”
他点燃纸张，连同着信封，焰火瞬间吞噬了纸张，烧得干干净净。
纪榛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又抹去眼泪，小声说：“哥哥要来接我们了.....”
他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
翌日清晨，沈雁清拜别双亲，从沈府后门离开。
因是无令回京，沈雁清不方便见人，头戴帷帽遮去面容，于城南的小道赶路。
昨夜他既受疫病折磨，又牵念悲痛的纪榛，还无法放下锦州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此外亦要提防曾与他齐心戮力的三殿下，多事缠身，睡卧不宁。一觉醒来胸前万分郁结，还未得到休憩又急忙上路，纵是刻意放缓了行速，驭马不过十里路就头昏目眩，喉底腥甜。
不得已，他只得暂且于路边茶水摊歇息片刻。
沈雁清闭目养神，闻得不远处有马蹄声，两个官差亦停在摊位讨茶喝，谈话声飘入沈雁清的耳中。
“短短三日暴动两次，到底何人在闹事？”
“你屁话这么多，快些喝茶，喝完还要赶路，我听说城门人手不够，都快拦不住了。”
“整个京都乱成一锅粥.....”
沈雁清猛地睁眼，起身上前，“城门暴动，何时的事？”
官差道：“你一个平头百姓问那么多做什么？”
他一把扯下帷帽，露出自己的脸。大衡朝开朝以来第二个三元及第的状元爷，无人不知。
官差惊道：“沈大人，您不是在锦州治疫吗？”
沈雁清追问：“闲话少说，你们方才道城门如何？”
“这回比前日的要严重许多，京都的百姓都快吓破胆了，哪哪都乱.....”
沈雁清神情一凝，眼前不知何故忽而浮现在错乱光影里的纪榛。
他终于从杂乱的思绪里察觉不对劲之处——以纪榛的性子，昨日不吵不闹当是稀奇。
事出反常必有妖，小茉莉.....纪决！
沈雁清眼前白光阵阵，几乎要看不清周遭场景。一瞬，不顾身躯的疲倦，不顾再次入京可能导致的祸灾，翻身上马，猛挥长鞭飞奔回京。
终难幸免，情不自禁。
作者有话说：
裕和：大人，少夫人又跑路了。
沈大人：治疫暂停，我去接！

第50章
东西生日月，昼夜如转珠。黄澄澄的朝阳飞入沈家屋檐，将黑瓦染似片片金箔，如此美好的一个新日，自当出游。
沈雁清前脚方离，纪榛后脚便想乘轩出门。裕和得了沈雁清吩咐，唯恐纪榛再出什么差错，劝说无果，只能一步不离地跟着。
他心中觉着蹊跷，昨日纪榛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今日一大早就说要去街头吃顶有名的老字号摊点的蟹黄包，转变之大，难免令人生奇。他瞧了又瞧，也没从车厢里这对主仆脸上瞧出点不对劲来，虽是如此也不敢掉以轻心。
眼下正是早市，街巷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好不热闹。三人站在冒着热腾腾白雾的摊位前，纪榛掌心微湿，竭力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半分异样。
小茉莉腕上的那只苍翠玉镯是兄长让工匠打造的，玉镯通体晶莹剔透，里头含了一小块极似月牙状的棉絮，据说有吸取天地灵气之效。兄长弱冠之前常年戴着，这世间仅此一只，他绝不会认错。
小茉莉既能拿到兄长的镯子，想必兄长便近在眼前，可他言语试探了沈雁清，对方竟还拿信笺诓他，甚至还骗他兄长将要抵达宁州......
“少夫人，你要的蟹黄包。”
裕和从摊位老板手上接过油纸，交给纪榛。他微微一笑道了声谢，望向乱哄哄的街道，很是焦急。他特地寻了个离沈府颇远的摊位，这一路近半个时辰一直都在留心观察，期盼着兄长能出现在他面前，可直到现在都风平浪静。
纪榛醉翁之意不在酒，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包子。
裕和要扶他进车厢，他含糊道：“我想下马走一走。”
“少夫人，此处人多眼杂，还是回府吧。”
吉安极为护主地哼道：“我家公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轮得到你来安排？”
裕和被这么一呛，耷拉着脸，“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在沈府这些年，裕和与其他人不同，对纪榛向来是敬重有加，也常与吉安斗嘴。纪榛见此不禁有几分开怀，轻笑道：“你们俩吵了五年还没有吵够吗？”
吉安知道与纪榛离开在即，闻言也回忆起裕和的好，被沈雁清关起来那几日，若不是裕和给他送饭，他不知道得饿成什么样。一饭之恩当以蟹黄包相报，吉安抓了个汁水饱满的包子塞给裕和，“吃你的吧。”
两人像是一家子出来的兄弟，小打小闹常有，但到底还是念着这几年相处的情谊，三两下又和好了。
正是吃着蟹黄包，忽而有几个少年从城门的方向跑来，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城门要被撞破了.....”
正在逛早市的人潮一听此言顿足失色，纷纷嚷嚷起来，一时间，整个街道你往东跑，我往西逃，竟活脱脱像是有军队打了进来。
纪榛被挤得一个踉跄，手中的油纸没拿稳，蟹黄包全掉到了地上。裕和怕他走丢，死死抓着他的手，大声说：“赶紧回府。”
纪榛却杵着不动。
“少夫人？”
裕和顿觉不好，大吼着让保护纪榛的人上前，可他唤了好几次，那几个护卫都不见踪影，等他回过味来为时已晚。一包迷药从背后伸来捂住他的嘴，裕和瞪大眼呜呜叫着，须臾便失去了意识。
陌生青年对纪榛道：“纪小公子，随我等走吧。”
纪榛看向倒在街边的裕和，心中愧疚，低声说：“裕和，对不住了。”
主仆二人跟上陌生青年的步伐，穿梭于乱糟糟的街头巷尾，来到较为空旷之地。纪榛被扶着上马，毫不留恋地将繁华的京都甩在身后。
春风似柔荑拂过他的脸颊，他感受着朝露与新阳，沉郁了多月的心境如拨云见月般一点点明朗起来。
京都以南的树林皆发了新枝，鲜嫩的绿芽从青枝里冒头。
纪榛驭马的速度渐缓，直至停下，带着几分唯恐惊梦的小心谨慎凝视着绿林下的背影。
身长玉立的青衫身影转过身来，他负手而立，有一双比春雨还温润的眼眸。
纪榛双目圆瞪，清澈的眼底如泉一般涌出泪来，刹那浸湿面颊。
喜极而泣不过如此。
吉安捂嘴颤声道：“公子，那是.....”
纪榛跃下马，如归巢南雁一般奔去，因太激动太心切，跌跌撞撞，等到了纪决眼前，更是一个踉跄险些扑到在地。
纪决一把扶住他，将他纳入怀中，听得纪榛饱含委屈的一声哭吟，“哥哥。”
“久等了，榛榛。”
—
沈雁清赶至城门时暴动已至尾声，他一现身就被易执拽住。
易执满脸焦急，“你疯了不成，一次不够还安排第二次，三殿下发了好大一通火。”顿了顿，惊道，“不对，你该在锦州，回来做什么，走！”
沈雁清咬牙道：“不是我。”
“不是你还会是谁？”易执匆匆跟上，“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沈雁清面无血色，“这些时日可有异样的人进城？”
“城门早就封锁了，寻常车马要走也是从南面。”
“南面.....”
话音未落，沈雁清猛地推开易执，别过脸用白巾捂嘴剧烈咳嗽起来，等他拿下白巾，上头已浸了血迹。
易执震惊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沈雁清退开两步，不让对方再靠近，咽下血腥，“一言难尽。”
他解开拴着一匹健硕军马的缰绳，道：“借来一用。”
方一上马，守城卫步履匆忙前来，“沈大人，三殿下有请。”
沈雁清顺着高高的城墙往上敲，李暮洄站在高处睥睨着他。他遥遥与之对望，片刻，挥鞭朝南。
连易执都以为此次暴乱是他指使，更别谈已对他有所不满的李暮洄。沈雁清是个聪明人，知道他此刻最佳的抉择应当是随守城卫去见李暮洄，将这一次暴乱同自己撇清干系，可他心甘情愿不顾后果地糊涂一回。
马车里伸出一块离城令牌，无需露面，城南的守城卫即刻放行。
纪榛半靠着兄长，等车轩彻底离开了边界才问：“那令牌？”
纪决没有隐瞒，但也并未多说，只简洁道：“多月筹划，朝中尚存忠肝义胆之士。”
纪榛凝视着兄长刀削般的下颌线，低声，“这几月路途漫漫，哥哥瘦了许多，定是受苦了。前日我听得哥哥感染瘟疫，若不是小茉莉戴了玉镯相见，我还以为是真的。”他红着眼，“小茉莉现在何处？”
“我差人将他暂且安顿在乡下。”纪决从怀中拿出一个样式精美的祖母绿袖扣，“他托我将此物给你。”
纪榛拿过一看，觉着十分眼熟，细细思量才想起这是蒋蕴玉之物，不禁一怔。
十六岁那年，他与蒋蕴玉在黄莺楼起了小小争执，两人打闹之间蒋蕴玉丢了袖扣，奇怪的是之后怎么找都找不到。为此蒋蕴玉还假意生了他两天气，却不曾想竟是被小茉莉收起来了。
纪榛沉默着将袖扣收好，正色说：“我一定替他送达。”
见兄长一直在看自己颈子上的伤痕，纪榛又想到了在三皇子府的惊魂，他不想兄长担心，不禁拿手捂了下，低声，“没什么大碍.....”
好在兄长并不多问。
纪决告诉纪榛，此程前往漠北，将与蒋蕴玉汇合，往后再见机行事。可纪榛却知道兄长早就有了考量，也隐隐约约察觉到太子一党有死灰复燃之势头。
他恍然想起在破庙里蒋蕴玉那句“助太子篡位”，心口狠狠跳动，掌心也湿漉漉一片。
若真是如此，他定誓死追随兄长，成也好，败也好，他绝不退缩。
队伍伪装成商队，左右各五人随行。走出小半个时辰，后头的探子策马而来，“纪公子，五里路外有人追上来了。”
几乎是一瞬，纪榛眼前就浮现起沈雁清的面容。上回在郊外，他欲与蒋蕴玉去漠北，对方便是如此拦下了他。
纪决处变不惊，“来者多少人？”
探子回：“仅一人。”
连纪榛都觉难以置信，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
“公子，是否诛杀？”
纪榛眼瞳一动，垂首看自己腿上绞紧的十指。
纪决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说：“继续赶路即可。”
马车驮着车厢与人，到底不比骏马，不到两刻钟，纪榛听闻外头的随从皆噌地抽出了刀刃，车轮亦停止了滚动。
他听见沈雁清低沉的嗓音，“纪大人，别来无恙。”
纪决看一眼紧抿唇瓣的纪榛，掀开车帘现身。
沈雁清眉眼冷峻，在见到纪决那一瞬眉心深深皱了起来，又死死地盯着遮掩严实的车厢，竟是不管不顾要上前。
护卫亮刀挡住沈雁清。
纪决抬手，“沈雁清，我今日回京，定会带走榛榛，他并不想留在这京都。”
沈雁清紧握雁翎剑，咽下喉底痛痒，道：“我要见纪榛。”
“他不愿见你。”
沈雁清似听不懂一般，闭了闭眼，执剑而上，与武艺高超的护卫打斗起来。他负病于身在前，舟车劳顿在后，早就是强弩之极，只凭借着要见纪榛的执念挥舞着剑刃。
铮铮碰撞声中，利刃划破他的臂袖，顷刻间鲜血便染湿他半只臂膀。他满脸冷汗，却如同不知疼痛一般，浑身肃杀地拆招，音色亦不复清润，嘶哑得仿佛吞了碎石，“纪榛，你出来见我。”
车厢内的纪榛听着打斗声和沈雁清的呼唤，痛苦地捂了下耳朵。
应当是要做个了断的。
纪榛咬得牙根发软，猛然掀帘现于白日当中。
他见着尘土飞扬里，沈雁清脸色煞白，发冠凌乱，执剑的手微微抖着，有浓郁的鲜血顺着他的指尖划过剑身坠入润土。
纪榛一出现，沈雁清便晃了神。一计凌厉的剑光袭来，他躲避不及被削了发冠，束好的丝的墨发半垂于身前，狼狈不堪。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铁锈味，沈雁清往纪榛的方向慢行了两步。
纪榛眼瞳颤悠，藏在袖里的手握得发麻，几次深呼吸后，酸楚却坚决道：“沈雁清，你放我走吧。”
沈雁清身躯一震，僵在原地。
正是，别有岭头呜咽处，与君生离断肠流。
作者有话说：
榛榛：雁子，还会再见吗？雁子，你的世界没有我了，没关系，你要自己幸福！

第51章
城南之外肃杀气浓重得惊飞一林鸟雀。
护卫的猛烈攻势比不得纪榛一句轻悠悠的话，沈雁清用剑驻地才得以站稳。他满身血腥，双眼赤红地望着车厢外的身影，可纪榛近在眼前，他却无法再靠近一步。
他并非不知孤军奋战带走纪榛的希望渺茫，但权衡再三还是独身前来——纪决乃朝廷重犯，若被旁的人发现他假死脱身，届时与之同路的纪榛也免不了受牵连。
沈雁清知晓纪决对纪榛有多重要，如果纪决再次被捕，纪榛定不会苟活。
他终是明白何为“爱生惧，爱生怯”。
有风来，卷起一地灰土，纪决将纪榛半护在身后，道：“你听着了，如此，莫要多做纠缠。”
沈雁清指尖的稠血滴滴答答坠落，他徐徐地往前行了一步，盯着车厢外的纪榛，少顷，咬牙道：“你我婚契未解，我凭什么放你走？”
曾经沈雁清漠然视之的婚约，如此竟成了他挽留纪榛的唯一手段。
可婚契仍在，人心难存。
纪榛呼吸凝重，哽塞道：“若你愿意，现在我们便可.....”
沈雁清近乎是有些焦灼地打断他，“我不愿意。”
五载婚姻，落得个难堪收场，实非纪榛所愿。他眼底热意翻滚，说：“沈雁清，当年我逼婚有错在先，如今我再郑重向你道一声歉。那纸婚契，你丢了也好，烧了也罢，就当从未有过吧。”他一字一字说得艰难，“我不喜欢京都，不想再困于此地了。”
沈雁清总是沉静的面孔犹如被打翻的瓷器，一寸寸碎裂成片，他很轻地笑了，呢喃着纪榛的话，“从未有过.....”
纪榛竟要抹灭他们的所有。
沈雁清再难以承受胸腔内剧痛，他用手背抹去从唇边涌出来的稠血，竭力地抬起了剑，声音沉如古井里传来的回响，“你说了不算。”
一个决意要走，一个坚执强留，只会是两败俱伤。
沈雁清忍着疼痛，再次与护卫缠斗。纪榛看着他被困在车轮战里，只觉痛心入骨。
在他心中的沈雁清，当是沉稳持重的、波澜不惊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可眼前染血的身影却如同全然不知利弊，只懂得化作一柄奋战的剑，将身家性命都豁了出去，三岁稚童都知晓寡不敌众的道理，他却仍不肯住手。
护卫之首看了眼时辰，拱手道：“公子，我等还要赶路，不宜多加逗留。”
因着沈雁清身份特殊，护卫皆并未下死手，可他们身处京都郊外，再这样缠斗不离，唯恐惹来官差，到时便不好脱身了。
纪决望向一侧泪光涌动的纪榛，温声说：“榛榛，回车厢内吧。”
纪榛视线逐渐模糊，可依旧无法阻止血色朝他袭来，他颤颤地略带祈求地喊了声哥哥。
纪决从护卫手里接过弓箭，道：“念在他曾设法救我，我不会伤他性命。”
纪榛咽下酸痛，狠心钻进了车帘内，呆滞地坐着。
沈雁清见不到纪榛，攻势越发凌厉，刀剑发出清脆却刺耳的碰撞声，剑身早已被鲜血浸透。
灿灿金辉里，纪决站于车前，不急不缓地拉开了弓箭，众护卫得令纷纷退让。
沈雁清仿若瞧不见利箭，跃步向前，剑头在地面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纪决眸中不复温润，拉弓的手背青筋浮起，唇峰抿紧，猛地释放了满弓的弦。
利箭划破长空，发出布帛被撕裂般的声响，清晰地传到了车厢内的纪榛耳里，他双瞳一震，终究还是无法克制自己掀帘去看。
只见长箭穿透了沈雁清的肩胛骨，重力将他逼得倒退了两步，他堪堪站稳，从喉底涌出一口腥甜。
纪决收了弓，沉声说：“这一箭，抵榛榛颈上伤痕。”
沈雁清充耳不闻，蹒跚地往前走了两步，终是不堪重伤，身形一晃单膝跪地，抬起一双冥蒙的眼，在见到泪眼愁眉的纪榛时，又有细碎的光点点透了出来。
他徒劳地往纪榛的方向握了握，只抓住虚无的风。
纪榛心脏像被剜掉了一块，摇头，“够了，够了.....”
纪决替他放下车帘，隔绝了外头的景象，扬声道：“启程。”又用力捏住他的双肩，定声，“榛榛，莫要再留恋过往。”
京都与沈雁清再与他无关。
他听见护卫惊讶的呼叫，“那人不要命了，伤成这样还敢骑马追来？”
马车之后，沈雁清浴血策马，可不过一里路，他眼前便模糊不可见，纪榛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再也追不上。
他想起从前，纪榛跟在他身后，意高气昂地叫他的名字，被他看一眼又气弱地垂下脑袋，“我只是想你等等我。”
沈雁清视线黑蒙，再不见朝日，重重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朝远方伸手。
“纪榛。”
等等我——
他终肯放下高傲的身段，求纪榛回头看他一眼，可无人听见他泣血的渴望。
—
沈雁清擅离职守一事没瞒得住，太多百姓在城门前见到他，天子大怒，但念在他为治灾身染重疫的份上，容许他病愈后再行问责。
沈雁清是被在郊外被路过的官差救起的，人送回沈府，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沈母一见儿子满身鲜血昏迷不醒当场就吓得晕了过去，负责治疗沈雁清的大夫把了脉，得知其在锦州待过，不再让旁人近身，又让奴仆点艾草在府内里里外外的熏了三回。
沈雁清肩膀上是皮肉伤，取了箭头再敷药并无大碍，倒是他染疫后休整不够，且负伤在身，可谓是雪上加霜。
“依老夫之见，当送回锦州。一来京都至今无疫，沈大人待于此怕是会传给旁人。二来院判等人皆在锦州，一旦研制出治疫的药方，沈大人也能得到及时的疗养。”
沈母念儿心切，自是不肯。但沈雁清染疫的消息一传出去，京都的百姓无不惊慌，朝中大臣亦上奏让沈雁清离京。人言可畏，沈父在朝中当官，心知此事是沈雁清有错在先，即使再如何不忍，还是主动奏请把沈雁清送去锦州。
沈母老泪纵横送别儿子，裕和随行。
沈雁清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再醒来时已是在去锦州的途中。
车厢内艾草烧个不停，裕和开了车帘通风，见着沈雁清睁了眼，喜道：“大人，您总算醒了。”
沈雁清裹着厚重的褥子，却阵阵发冷汗，眼前亦花花白白看不真切。
他静静地趟了片刻，脑中浮现纪榛远离的画面，斧凿骨髓一般的疼。
裕和见他不说话，满是愧疚地说：“大人，小的无能，辜负了大人的厚望，没能看住少夫人。”
沈雁清尝到嘴里的铁锈味，问了个了然于胸的问题，“你说，他会去何处？”
裕和支支吾吾不敢回答，末了安慰，“等大人病好了，还和上回一样，定能找到少夫人的。”
沈雁清沉痛合眼，天高地远，他的手再长，也伸不出京都的地界。
纪榛现在行到何处了？到了漠北见到蒋蕴玉，是不是会彻底将他忘却？
他一刻都等不及，恨不得现在就飞奔去边疆。可去了之后呢，归根结底是纪榛不再愿意待在他身边。
婚契作废。
沈雁清剧烈咳嗽，咳得胸腔都在震动，裕和赶忙递了白布，又见血丝。
他浑身乏力，喝了药后又昏昏沉沉，强打精力听裕和说话，“大人，还有两个时辰就能到锦州了，您再歇会。”
沈雁清觉着累，却又无法入眠，周身蚀骨似的疼痛，强撑着到了驿站。
陆尘和王铃枝亲自来接，一见沈雁清的情况皆忧心不已，派人用步辇将人抬到厢房。几位太医早早候着，将沈雁清围了起来。
“确是疫症，新药在何处，先服用两剂。”
“沈大人，此病最忌操劳，这些时日当要好生养病，不然怕是要落下病根。”
沈雁清灌了药，握住大夫的手，追问：“几日能好？”
“少则十来日，多则数十日。”
沈雁清闻言面色更青白，痛切道：“太久了，三日，三日可否远行？”
太医面露难色，“沈大人，您亦见过疫民，莫说三日远行，能下榻的已是幸事，你又有外伤在身，起码十日才有起色。”
十日，这样久，纪榛怕是已到了漠北。
沈雁清颓然地靠回榻上，眼睛通红。
王铃枝见他对方副萎靡模样，不禁道：“得了病就得治，哪有人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道理？”她又说，“你便是当真有什么急事，也得等痊愈再做打算。此次你擅自离开锦州，闹得沸沸扬扬，陛下怪罪另当别论，这锦州的百姓你也不顾了吗？”
几人在锦州治疫，皆见识了被病痛折磨的百姓苦楚，沈雁清事事亲力亲为，王铃枝确对他很是钦佩，不知对方为何会行差踏错。
陆尘亦不解地看着沈雁清。
塌上之人缓缓抬眼，少顷，涩声说：“纪榛走了。”
二人面色微变，见沈雁清抽了魂魄似的状态，竟发不出一声追问的话。
将伤痛剖给旁人看非沈雁清之风，可除了言语，他竟无任何可排解的法子，只能任由心中腐肉寸寸糜烂，将他的气性蚕食得干干净净。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指着心口）：老婆跑了，我这里也跑了5555

第52章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特属于京都的繁华和柔情被马蹄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萧瑟的北风、滚滚的黄沙、高翔的兀鹫。一架多日轱辘前行的马车陷入孤烟红日里，披霞戴月，驾车的马夫穿着棕色革装，用古怪调子高歌着塞北的民谣。
马鞍挂着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声里，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厚重的帘子，车内之人靠在窗沿欣赏大漠风光。
戈壁、大漠、高山、绿洲融为一体，雄奇壮观，远处的落日被黄沙砍去，只露出了半个圆脑袋。红光落在纪榛的眉眼间，将他的眼瞳都照成了剔透的红棕色。
这便是莽苍的漠北。
远方有土筑的城墙，城门大开，身挂银甲的青年架马而来，马蹄踩踏下，阵阵黄沙弥漫。
“蒋蕴玉到了。”
纪决一声将纪榛拉回神，二人掀帘，只见金光之下，蒋蕴玉一提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又落下，停在了车前。他身姿挺直端坐于马上，姣丽的瑞凤眼微动，对上了纪榛的目光。
半年不见，蒋蕴玉越发英姿飒爽，原先白皙的肌肤被漠北的风吹成小麦色，与这大漠相得益彰，更添风采。
纪榛感慨对方变化之大，有些发愣，直到蒋蕴玉轻巧下马来到他跟前，朝他挑了挑眉，“怎么，累傻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回神，笑了笑，“我何等荣幸，能得怀远大将军亲自来迎。”
“谁说我来迎你，我就不能是来接纪决哥的吗？”蒋蕴玉看向纪决，问，“一路可顺利？”
纪决颔首，“快夜幕了，进城说。”
蒋蕴玉上马跟着马车行，纪榛未进车厢，和马夫与吉安一同坐在车板上，两条垂在外头的腿晃啊晃，他时不时摸摸马屁股，和蒋蕴玉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今夜在外头设篝火晚宴给你和纪决哥洗尘，在场的都是我的心腹，敞开了肚子喝酒，醉了便一觉睡到天光。明日我带你去逛市集，这里的市集可和京都不同，都是些稀奇玩意儿.....”
纪榛尚未从舟车劳顿里走出来，吹着凌冽干燥的风，听着蒋蕴玉介绍大漠的人情，不禁有些恍惚——九日之前，他还在京都里做困兽斗，而今却地阔天长任他飞翔，这二者太过极端的对比令他茫然。
更别谈他常常想起郊外的血影.....
“纪榛，你在听吗？”
他摸着粗糙的马毛，嘟囔着应了声，忽而想起蒋蕴玉只骑了一匹普通的黑马，噫了声，“你怎的不骑赤金？我从前答应他等他回京都要给他喂春草，没想到竟是我来了漠北，春草是喂不成了，我去戈壁上摘些新枝给他倒是可行。”
纪榛等了会，没等到蒋蕴玉的回答，抬眼一看，蒋蕴玉眼里流出些黯然，他心口一紧，听得对方哀沉道：“赤金在年前的一场战事里不慎跌倒，摔碎了腿骨，当时情况危急，不得已，我只好替他做个了断。”
马儿腿骨一碎，再无站立可能，直到忍受疼痛死去。
纪榛知晓蒋蕴玉有多疼爱赤金，那是他的荣耀，他的战友，亲自送别可谓是剖心剔骨之痛。对方驯服赤金的风姿历历在目，可终难逃战场残酷，纪榛难过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睛唰的红了。
反倒是蒋蕴玉安慰他，“能战死在沙场上，赤金不枉此生。”
纪榛咽下酸痛，道：“赤金有主如此，定也感幸。”
蒋蕴玉笑笑，又恢复了松快的语气，“多日不见，你倒是会说话了许多.....”
几人很快抵达城门，来迎的是蒋蕴玉的副将，姓林，三十左右年纪，留浓密的络腮胡。
蒋蕴玉把马儿交与之，对方朝纪决一拱手，“纪大人，末将久仰大名。”
纪决道：“我已不是朝廷命官，唤我纪决即可。”又向副将介绍，“这是小弟纪榛。”
纪榛转了转眼睛，双手抱拳，“林将军好。”
林副将是个粗汉子，哈哈笑起来，一连回了三个好。
蒋蕴玉捶一下林副将的肩，“多的是时间给你认识，烤全羊架起来了吗？”
“早就烤着了。”林副将一扬手，爽声说，“我特地让我婆娘把埋了三年的女儿红挖了出来，今夜定与诸位不醉不归！”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进城，纪榛跟在纪决身边，憋了半路，终是忍不住小声问：“哥哥，他的胡子怎么是卷的？”
纪决忍俊不禁，还未回答，林副将大笑起来，“纪小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就是。”
纪榛背后议论人被抓了个正着，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求知若渴地看着林副将。
“我阿娘是汉人，我阿爹是胡人，他们俩生了我这个小子，爹老子的胡子是卷的，小小子的胡子自然也就是卷的了。”
纪榛在京都听惯了文邹邹的话，一时觉着林副将直白的用词很是稀奇，原先有些沉重的心情也开阔了些，跟着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原来漠北的风、漠北的人当真与京城天差地别。
纪榛往后看半闭的城门，辽阔的天际一眼望不到边，京都已与他相去甚远。
—
点燃的艾草混杂着浓重的铁锈味，整个厢房的气息浓稠得令人呼吸不畅。
床榻上不时传出几声咳嗽，搁在塌边的手帕开出点点红花，换了又换。
裕和围着面巾进屋，见着脸上毫无血色的沈雁清用新换的手帕捂着嘴，另一只手未闲着，正在看新递上来的疫况。
十日了，治疫的药方迟迟未有进展，沈雁清身上的皮肉伤开始有愈合迹象，疫病却未有气色。今日太医来把脉，更是直言疫气隐有侵入心肺之势，沈雁清咳血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裕和不忍再看，将药放在小几上，劝说：“大人，先喝药吧。”
沈雁清咳了几声，“你走远些。”
他醒来后，陆尘曾问他身上伤口缘由，他自然不可能供出纪决，只道是在回城路上遇到了索财的贼寇。瘟疫爆发后，确实有不少贼人趁机打劫，但沈雁清这个说辞不足信，只是陆尘也并未拆穿。
沈雁清将药喝了，又把册子给裕和，“同陆大人交代一声，圈出来的区域安置新的灾民.....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吗？”
“就在城外了。”
“东区老弱妇孺较多，先派粥.....”沈雁清胸口一疼，拧了下眉接着道，“务必确保每一个灾民都有食果腹。”
裕和应声，见沈雁清拖着病体还操劳公事，忧心道：“大人，太医要您好生歇息.....”
沈雁清轻声说：“十日了，裕和。”
疫情一日不得控制，他便得多一日困于此，可时光不等人，他多耽误一刻，纪榛就远离他一分。
裕和听出沈雁清的弦外之音，也不好再劝，只垂头丧气地道：“但愿这疫情早日过去。”
沈雁清让他开窗通气，又闭目养神片刻，抱病再次看起了书册。
呼啦——
篝火窜起三丈高，纪榛被凶猛的火焰撩得往后退了两步，他急忙忙抓了下自己的发尾，好在并未被烧焦。
林副将啃着肥嫩的羊腿，豪爽笑道：“秦小兄弟站远些咯，这头发烧坏了可够心疼的。”
纪家兄弟身份特殊，因而改了秦之一姓氏，除了林副将外，对外只称是蒋蕴玉的亲戚。
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纪榛许久没有听过这么多笑声，虽觉着丢人，可也跟着乐。
蒋蕴玉坐在礁石上饮着酒，见着纪榛小跑着凑到纪决身旁，挑唇一笑。
纪榛挨着纪决，兄长用锋利的刀割下羊腿上的精肉递到他嘴边，他不假思索地一口吃掉。
林副将爱调侃人，吹了声口哨，“京城来的汉子也这样娇滴滴，吃肉都要兄长喂哩。”
纪榛一口羊肉噎在喉咙里，闹了个大红脸。
纪决笑说：“自幼太惯着他，让林副将见笑了。”
蒋蕴玉朝林副将丢了根大骨头，“老林，过来斗酒，输的明日多操练一个时辰。”
林副将一抹嘴站起来，“来，上好酒！”
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小兵围成一团起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纪榛被笑话了，不好意思再当着众人面让兄长喂他，接过小刀自己切肉，探着脑袋看跟林副将斗酒的蒋蕴玉。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蒋蕴玉微微偏了下脑袋与他对视，烈酒入唇，喉结滚动。
纪榛咽下肉，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不禁也学着众人那般大声加油打气，“蒋蕴玉，你可别输了，你输了我要笑话你的！”
纪决凝视着纪榛被火焰照红的面颊，垂眸微笑。
一场洗尘宴到最后没几个清醒的，满地东倒西歪的青年。蒋蕴玉赢了林副将，却也没好到哪里去，走路歪歪斜斜却还要嘟囔着，“我没醉.....”
纪决和纪榛合力扶着他进营帐安顿好，离开时蒋蕴玉却忽而抓住纪榛的手腕。他确是醉了，眸光潋滟，不复素日的傲气，喃喃吐了真言，“其实我今日是特地去接的你，你能来，我好高兴.....”
纪榛胡乱把自己的手收回来，三两下拿被褥盖住蒋蕴玉，“别说胡话，睡吧。”
他三两步走出营帐，纪决跟了上来，望着纪榛有些慌乱的神情，想了想到底没说什么，只把他送到了新布置的营帐外。
“漠北夜凉，多盖两层被褥。”
纪榛点头，与兄长告别进帐子。太过喧嚣的热闹过后便是无限的寂寥，他望着这陌生之地，压下心中的空茫，躺在榻上，盯着营帐的圆顶。
不该想起的三个字又趁机钻进他脑袋里，他连忙闭眼入眠。
难逃多情伤别离。
作者有话说：
榛榛（叉腰）：我见过漠北啦，再也不是井底之蛙了！

第53章
白茫茫的大雾里，依稀可见桥面的朦胧身影。纪榛行走在可视度极低的陌生之地，心中惶惶，他拨开烟霭，却仍无法看清白濛里那人的面容，只得扬声问：“你是何人？”
那人穿与云雾一色的宽袍，悠悠转身之际，血色似游蛇一般从四面八方将之缠绕，顷刻间白衣尽被染红，犹如新婚之时的锦袍。下袍绣两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不知是否受了风雨侵袭，红莲的花瓣萎靡低着脑袋，似乎随时就会枯萎。
纪榛被眼前场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跑，有一条红绸从他身后绕住他的颈，将他强势地往桥上拖。他奋力挣扎着，四肢却不受自己控制，竟与那青年拜了天地。
夫妻对拜时，他颤着抬眸，终于对上一双含情似无情的桃花眼。
有两行血泪蜿蜒顺着面颊而下，“纪榛，是你要与我成亲，休想反悔。”
白雾里骤然点起两柄高耸的红烛，诡异画面与冥婚无二差别——纵是死，也绝不弃这纸婚契。
“够了.....”纪榛扑腾着躯体，惊喘一声猛地坐了起来，冷津津的汗液将里衣打湿，一路滑倒了脊骨。
他坐在软榻上急剧喘息，许久都难以从诡谲的噩梦里走出来。
眼前又闪现过贯穿了沈雁清肩胛的那柄长箭，纪榛逃避地捂住自己的脸，不敢去想这个梦背后代表的可能性。
营帐外响起纪决的声音，“榛榛，你可醒了，蕴玉道带你去逛市集。”
纪榛清咳一声，“就来。”
他收拾好情绪，穿戴整齐出去，纪决和蒋蕴玉在外头侯他，见着他皆望了过来。
令纪榛好奇的是蒋蕴玉今日的装扮。对方着绣满花纹的黑金锦袍，光洁的额间戴一条镶了细碎多彩玉石的金色额饰，发丝编制了几缕小辫，缠绕红蓝的细绳，一眼望去既有漠北的豪放，又有中原子弟的贵气。
纪榛上前绕着蒋蕴玉多看了两眼，问：“这是漠北的衣饰吗？”
蒋蕴玉大大方方摊臂，“入乡随俗，如何？”
纪榛学着他与将士相处那般握拳锤了下他的肩膀，“小将军好身段。”
二人相处大多数时候不是斗嘴就是唱反调，纪榛这么不吝啬夸奖，蒋蕴玉反倒有些不自在地偏头，“那是自然。”
纪榛又看向纪决，可惜道：“若是哥哥也换上就好了。”
纪决道：“你若喜欢，待会便在市集买几身成衣。”
纪榛抱着兄长的手臂撒娇，“哥哥待我真好。”
兄弟二人说着话，蒋蕴玉插不进嘴，让将士到马厩牵来三匹骏马，一同前往市集。
正如蒋蕴玉所言，漠北的市集与京都大相径庭，但却一样的热闹非凡。在这里，纪榛终于见到了红胡子蓝眼睛的胡人，一个个高大魁梧，叽里呱啦说着纪榛听不懂的语言，他好奇地转着眼珠子，这看看那看看，稀奇得不得了。
若不是吉安贪杯今早起不来身，定也要带他来瞧瞧。
路过一个小摊前，纪榛好奇地指着一个装满液体的桶，“那是什么？”
蒋蕴玉道：“马乳，你想喝吗？”
纪榛喝过牛乳、羊乳，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多的马乳，不禁好奇味道，“想喝。”
蒋蕴玉要了温热的马乳给他，盯着纪榛的反应。
纪决也在掩唇而笑。
纪榛猛地喝了一大口马乳，本以为是醇香甜美之物，却没想到腥膻异常。他脸色一变，忍着恶心咽下去，见蒋蕴玉和纪决都在发笑，回过味来，“你们故意的。”
明知道马乳难以下咽，却不告诉他。
纪决笑说：“生长在漠北之人喝惯了马乳，自觉着美味非凡，你我都来自中原，口味不同乃是常事，但来都来了，不尝尝岂不是可惜？”
纪榛把剩余的马乳塞给蒋蕴玉，问：“这样说哥哥也喝过？”
纪决蹙眉道：“确实是有些.....古怪。”
几人走走逛逛，纪榛又尝了些夹馕、奶皮子、风干牛肉等特色美食，倒也还算可口。
将近日暮时，纪榛怀着一肚子美味满载而归。纪决替他置办了几身衣饰，皆是华奢繁琐的样式，又往他腕上带了些玛瑙珠串，仍把他当作从前爱娇的少年。
纪决流放后，纪榛事事极简，已许久不曾有过奢丽华贵的服饰，如今对这些身外物谈不上喜欢与否，只是见着兄长意兴盎然，他也由衷地开怀。
回到营帐，纪榛把购置来的物件一一摊开给吉安看。吉安可算醒了酒，主仆二人凑在桌前研究新买的腰带，叽叽咕咕说着话。
“公子，你见到跟熊一样健壮的胡人了吗？”
“他们的眼睛不止有蓝色，原来还有绿色和黄色.....”
纪决哑然失笑，与蒋蕴玉一同去军帐里商讨事宜。
月银如钩，纪榛出现在蒋蕴玉宿眠的营帐外，里头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他听不清楚，担心打扰到对方议事，静静在外候着。
两刻钟后，林副将掀帘出来见着纪榛，洪亮道：“纪小公子，你来找小将军？”
话才说完呢，蒋蕴玉就出现在了纪榛的眼前，带着些欣喜道：“你怎么来了？”
纪榛进了营帐，到处打量，盯着一旁泛着银辉的盔甲。蒋蕴玉离朝那日的浩大场面犹在眼前，细想起来竟也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蒋蕴玉见他对盔甲感兴趣，道：“寻常人我看都不让他看一眼，你好歹与本将军相识多年，且让你上手摸一摸。”
纪榛听他这么说，不由得想到赤金。
旁人碰不得的赤金与战袍，蒋蕴玉却拐着弯地往纪榛手上送，何尝不是一种特殊对待？
可这一回纪榛只是笑了笑错开话题，“我找你，是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纪榛从怀里拿出祖母绿袖扣，玉石在烛光里莹润透亮。
蒋蕴玉细细思量才记起这丢失多年之物，面挂惊讶。
纪榛抓着蒋蕴玉的手腕，把袖扣放在对方掌心，想了想道：“小茉莉收拾物件时拾到的，托我还给你。”
蒋蕴玉不以为意道：“都这样多年了，竟也完好无损。”
他随意抛着袖扣，又在半空握住，继而深深凝视着纪榛，轻声道：“这算不算一种失而复得？”
纪榛退后一步，拍拍自己的手说：“袖扣还给你，我回去了。”
蒋蕴玉却错身拦住他，深吸一口气唤他的名字，“纪榛.....”
他与蒋蕴玉只一臂距离，抬眼与之灼灼的目光对视，赶在蒋蕴玉开口前说：“我如今只想和哥哥平淡过活，旁的都不愿多想。”
没头没尾的一句，可彼此都知晓其中深意。
蒋蕴玉眼眸微暗，一瞬，到底放纪榛离开，只是又问：“你真的不想摸摸我的军袍吗？”
纪榛摆摆手，“小将军的军袍可是上阵杀过敌的，岂是我这种凡夫俗子随意碰得.....”
蒋蕴玉目送之大步走出营帐，少刻，随手将袖扣关进了木柜里。
纪榛踩着细沙，抬头望向皎洁的天镜。他没有通透的玲珑心，揣测不了任何人的情意，唯独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匿本心。
七日后，纪榛从兄长手中收到了小茉莉的来信。信中言小茉莉已在乡下安顿，结识了一个性情温吞的教书先生。
“他太逗趣，明明是秀才却不去考科举，非要留在这穷乡僻壤与孩子堆混作一团，当真是没有上进心。那日在自家门前见了我，竟摔了一跤，我好心给他送跌打酒，他连说话都结巴了.....”
纪榛仿佛能听见小茉莉清脆的音色，笑不可仰，笑着笑着却有些眼热。
这世间有太多的“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不论对错，只关风露。
—
有书记载，瘟疫之恶。
三人行未十步多，忽死两人横截路。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绿摇灯。白日逢人多是鬼，黄昏遇鬼反疑人。
瘟疫迟迟得不到压制，甚至愈演愈烈，每日拖到乱葬岗焚烧的无名死尸数以百计。天子为阻止瘟疫蔓延到其余地界，下令封锁锦州，城内百姓昼夜哀哭，如人间鬼城。
整一月，沈雁清身上的皮外伤已见好，每日大碗大碗的药灌下去，却还是咳血不止，总归吊着一条命。
院判研制不出新药，朝廷派了新的医士，又悬金广纳江湖大夫，不少有志之士奔赴锦州一同抗灾。
沈雁清面上时刻围着布帛，他如今已能下榻，日日穿梭于坊间。一来确保有粥可布，二来安抚百姓，三来记录灾情。
街尾，有巡逻的官差正拿着棍棒威吓想要闹事的流民，天灾之下滋生了太多的恶念，锦州除了难逃疫病魔爪的可怜百姓，亦有在恶徒手中无辜丧命的良民。
前些时日，王铃枝的父亲修书送来，强令王铃枝回京，可王铃枝何等英豪女子，直将家书烧成灰，与陆尘坚守此地。
沈雁清方走过街巷，就见二人比肩同行，好一对乱世中的金童玉女。
不知纪榛在遥远的漠北可否也会分出一时半刻思念他.....这二者并未有任何关联，但沈雁清便是总能在任何时辰牵挂起纪榛。
他现今被困在锦州不得出，与此同时，又在不舍之余有些庆幸纪榛远离这阿鼻地狱，如此方可保安乐无恙。
沈雁清以手抵唇咳嗽几声，望着这满目疮痍，心中悲痛不已。
一回首，烟雾缭绕，人鬼同哭。
“我欲骑天龙，上天府，呼天公，乞地母，洒酒浆，散天乳，酥透九原千丈土。地下人人都活归，黄泉化作回天雨.....”
何日复太平。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咳血）：老婆你在漠北要好好的哇，这些苦就让我一个人来受吧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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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南方的瘟疫好生厉害，死的死，病的病。陛下下令封锁了好些个城镇，又派重兵日日镇压城门，纵是如此，京都也出现了疫病，真是凶险呐。”
“锦州那处最是可怕，与人间炼狱有什么分别？”
纪榛站于石槽边打水，竖耳听不远处的两个小兵坐在大石上谈话，木瓢舀满了水，哗啦啦地倒进桶里。
“我阿哥前日方从南面回来，路过锦州时问了一嘴，听说治疫的主事官也患了疫病，躺了小半月呢.....”
水瓢咚的一声掉进石槽起，溅起的水珠打湿纪榛的脸颊，这声音也将说话的小兵吸引了过去，“秦小兄弟，没事儿吧？”
纪榛勉力笑笑，摇了摇脑袋，提起打满水的木桶准备回营帐。
走出几步，又听得身后的议论声，终究是无法克制自己地回过头。他问得很是小心，“锦州的主事官姓甚名谁？”
小兵搔头，“好像是姓.....”他一拍脑袋，“就是几年前那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姓沈！”
另一小兵立马接腔，“沈雁清，是不是？”
纪榛印证心中猜想，脸色唰的一变，张了张嘴，声音喑哑，“他感染疫病了？”
“在那种地方待久了，染病也不出奇，何况现在殿下还封了城。”小兵叹气，“若真是因此.....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他们说完，见纪榛白着脸傻愣愣地站着，好奇问：“秦小兄弟认识那状元爷？”
纪榛喉结滚动一下，“不认识。”
他提着木桶，失魂落魄地回营帐，吉安正在里头收拾床褥，突的听见一声重响，吓得回头。只见纪榛茫然地站着，装满水的木桶摔在地上，湿了半身衣衫，地面亦全是水渍。
吉安小跑过去，说：“公子，打水做这事让我去做就行，你快去换身衣衫，我来收拾。”
纪榛满脑子死得其所四字，神不守舍。
他早已决心与沈雁清划清界限，可在听见对方可能丧命之时，仍无可避免的黯然魂消。
“公子？”
吉安又唤了声，纪榛望着一地的泥泞，低声说：“我真是，真是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又咕咕叨叨地走到矮柜旁翻找衣物，用絮语掩饰自己的神伤，“穿哪一身好呢，这条腰带不错.....”
吉安将纪榛的异样看在眼里，边收拾地面边叹气。
他们到漠北已经一月有多，纪榛也确实很喜欢这旷荡大漠。蒋蕴玉和纪决有大事在身，不能时常陪着纪榛，他便与吉安到市集去凑热闹，每次去都提溜着大包小包回来，原先空荡荡的营帐也添置了不少新鲜玩意儿。
纪榛在来漠北的路上哭了许多回，近日倒是多了些笑容，但自幼陪着纪榛的吉安却觉着他家公子并不如明面上那般畅怀。
那沈大人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他家公子念念不忘？
可吉安又哪里能明白情不自禁之理。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难得地没有像往常一般喋喋说个不停。
军帐里气氛肃重，长桌上摆着细致的舆图，从南至北，高山密林，流水黄沙，地势复杂且多变。
细长的指尖点在漠北的疆土上，指腹一路滑下，最终摁在一处城都。
纪决轻声说：“此路线当为最佳。”
帐里除蒋蕴玉和林副将外，还有几个将士，皆是满面严肃。
蒋蕴玉细细瞧来，道：“秦先生所言极是，上一条路线密林虽多，可地势也十分险恶，怕是会消耗将士太多体力，得不偿失。”
林副将一挥手，“我是个大老粗，出谋划策不在行，听秦先生和小将军的。”
其余将士纷纷附和，“我等愿听小将军差遣。”
蒋蕴玉感激道：“各位皆是抛头颅洒热血的好汉子，蕴玉能得各位信赖是蕴玉之幸。”他又重重道，“蕴玉亦替太子殿下多谢诸位。”
自古以来，谋逆者一旦失败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能站在这处的皆已将脑袋悬挂于腰带上，随时做好了割舍的准备。
纪决将舆图卷起，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几位将士作揖告别，帐中剩下二人。
蒋蕴玉掀袍坐下，他眉心紧蹙，沉声说：“不曾想还是走至了万不得已之地。”
纪决神色自若，从容道：“既已做了决定，当不退不缩。”
蒋蕴玉称是，“如今边疆安稳，自要清君侧，扶正统，平内患.....我早已暗中修书给父亲，他亦赞同我之做法，蒋家满门忠烈，若无法脱身，死有何畏？”
二人又说了些正事，纪决这才出了军帐。谈事忘了时辰，天际已披星戴月。
他缓缓前行，近半年光景历历在目。
流放之凄苦不堪言状，身上薄衫抵不过凛冽寒风，路上石子蹭破草履，双足磨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泡，日夜难寐。皮肉之痛当是其次，押送的狱卒一朝得势将他比作路边泥、鞋下土，动辄讥笑怒骂，挖苦嘲讽。
纪决心性坚韧，知成大事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将污言当作耳旁风。
唯一次，狱卒羞辱纪榛，笑话纪榛自甘堕落委身人下。纪决风行电击地夺了狱卒的长鞭，其余几人还未做出反应，长鞭便已卷到了口吐秽语的狱卒脖子上。从那之后，狱卒再不敢提起纪榛一字，只是对待纪决更加苛刻。
两个月前，瘟疫蔓延之际，纪决将到宁州。如此大好时机，终是迎来柳暗花明。
蒋蕴玉派来接应纪决之人埋伏于流放途中，纪决得以假死脱身，而曾言语辱没过纪榛的狱卒亦不慎“身染疫病”死于途中，尸首丢于山岗被野狗分食。
三皇子李暮洄子承父脉，出身平庸，虽雄心勃勃，手段了得，却自傲亦自鄙，难逃生性多疑。朝中曾拥护废太子的臣子被多番打压得全无反击之力，待他朝三殿下继位，必然在劫难逃。
正如蒋蕴玉所言，若非入地无门，也不至于将他们逼至造反一道。
纪决漫步于营地里，聚在一块儿喝酒谈天的将士招呼道：“秦先生，喝口酒么？”
他讨了一小坛子温酒，朝纪榛所居的营帐而去。
月华如水，他站在营帐外，还未出声，先听得轻不可闻的啜泣。那是极小极弱的声音，夹杂在不远处的高喝声里，倘若不是有心注意，绝无人能察觉。
纪决掀帘的手缓缓收回，静立于银辉里。
帐内有人偷偷为远方人低泣，帐外有人闷声饮酒压下恳挚。
酒入愁肠，数不清多少悲欢合离，空哀切。
—
春去夏来，暑气渐长。
沈雁清已到锦州治疫近半年，他肩胛骨上的箭伤将要痊愈之际，治疫也有了些起色。
太医院院判与众多大夫不辞劳苦，日夜研制药方，所试方子过百种。功夫不负有心人，连着服用三日新药的疫民咳嗽症状有所减轻，亦不再高烧不退。无独有偶，几个病重的疫民试药后皆有所好转。
此消息一出，普天同庆。
天子从国库拨款黄金万两，又广发朝中群臣捐资用于赈灾。
夏末秋初，瘟疫肆虐横行半年多，这场造成不知几何人送命的天祸终于得到控制。
锦州的城门打开之时，被困多月的百姓皆喜极而泣。治疫官员与太医回京那日，前来送行的百姓多得看不见尾。
陆尘和王铃枝策马同行，回忆起这几月的惨痛经历，对望一眼，皆在彼此眼中捕捉到了死生相随的情谊。
沈雁清大病初愈，不宜操劳，端坐于马车之内闭目养神，搁于腿上的双手骨节棱棱。
裕和探着脑袋往后看，嘿嘿笑道：“大人，百姓都在谢你呢。”
沈雁清听着身后呼唤，并未应腔，只是低低地咳了两声。
疫病再加上那一箭，终究还是对他造成了不可逆的伤症。太医坦言他的心肺有损，往后吹不得风、受不得雨、费不得神，又苦口婆心道：“沈大人，身病可疗，心病难医，你心思太重太深，若无法自我消解，老夫也束手无策。”
裕和将车帘盖严实了，忧愁地说：“怎的旁人都好了，大人你还在咳嗽，莫不是还未药到病除.....老夫人又该担心了。”
沈雁清想到双亲，这才回：“不许将在锦州的一切告诉父亲母亲。”
车马行了一天一夜后抵达京都。
李暮洄奉命前来迎接治疫官员，此外，官员的亲眷也皆翘首以盼。
王铃枝一见父母，下马奔赴而去，含泪道：“女儿不孝，让你们挂心了。”
沈家父母见着消瘦的沈雁清，亦是潸然泪下。沈母抓着儿子的手，“平安回来就好.....”
沈雁清安抚好二老，回头朝李暮洄作揖，“有劳殿下相迎。”
那日城门暴动后，沈雁清前去追纪榛，而后身负重伤，又前往锦州治疫，这是两人时隔近半年后再次见面。
李暮洄道：“传父皇口谕，沈卿车马劳顿，可先行回府休整，明日再进宫面圣。”
“多谢殿下。”
“沈卿治疫有功，大衡朝有臣如此，是百姓之幸。”
沈雁清不居功自傲，澹然道：“殿下谬赞，此次治疫乃多方劳力之果，非臣一人之功。”
二人你来我往，语气虽与素日无异，却心知肚明主臣再不复往日信任。
沈雁清告别李暮洄，随双亲回府，顿感心力交瘁。他打起精神，回沈母的话，“母亲放宽心，儿子百事无虞.....”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的蚌壳嘴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

第55章
校场里呼喝声震天响，排列整齐的将士身着铁甲，头戴铁盔，手执长矛与盾甲，虽只是平常的操练，皆严阵以待毫不松懈。从高高的瞭望台往下望，气势恢宏，威烈雄武。
纪榛半蹲着身悄悄地趴在台面上，听着底下犹如浪潮般的吼叫声，胸中激荡不已，恨不得也冲进队列与这些好男儿一同上阵杀敌。
“榛榛。”
正是看得起兴，听得站在台阶上的兄长唤他，他应声，小跑过去。漠北位于大衡朝最北端，气候干燥，虽已近秋日，赤阳却仍十分猛烈，纪榛只是晒了不到一刻钟，脸蛋便红扑扑的一片。
他与纪决一同下了瞭望台，蒋蕴玉正好从校场上行来，穿戴整齐，负手端一柄粼粼的银质长枪，浑身的肃飒还未收敛，纪榛仿若能借此窥探到对方在战场上锐不可当的凛然气势。
蒋蕴玉见了纪榛，揶揄道：“又来偷看本将军的风姿？”
纪榛哼声，“校场里这样多人，我真要瞧.....”他目光巡视一圈，“也是瞧魁梧伟岸的林副将。”
在漠北这小半年，两人拌嘴是常有的事情，就连军中的将士都知道，京都来的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贵公子三言两语就能治得了他们威风凛凛的怀远将军，起初还觉得稀奇，渐渐的便也习以为常了。
纪决更是把这一幕当作家常便饭，含笑道：“这么多年还和小孩子一样，一点儿亏都吃不得。”
纪榛挽着兄长的手臂，似有家长撑腰的孩童般得意地微微仰起下巴，说：“哥哥发话了，我不跟你一般计较。”
蒋蕴玉哑然失笑，见纪榛在看他的银枪，轻巧地递到对方面前，“看得这样起性，你也舞两下试试？”
纪榛跃跃欲试，“舞就舞，谁怕谁？”
他信心十足地去接银枪，岂知蒋蕴玉一松手他才知晓这银枪的厉害之处。这银枪比他想象中要重上许多，约莫三十斤，寻常人拿不久定觉手酸臂麻，蒋蕴玉却能似轻轻松松地用它杀敌。
他心中是钦佩的，可也不愿意让蒋蕴玉看低了去，鼓着一股气提枪挥舞，动作凌乱毫无章法，引来蒋蕴玉的爽朗大笑。
纪决怕纪榛伤着自己，拿掌心压下乱动的银枪，无奈中又带着些纵容地唤了声榛榛。
纪榛丢了个大脸，一把将银枪抛还给蒋蕴玉，又拍拍掌心，说：“好吧，我承认此事是你赢了我。”
蒋蕴玉噌的将枪柄抵在黄土上，“我又不是非要跟你比个高下。”
几人又在日头下说了会话，纪决见纪榛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将人带回了营帐。
吉安打了水让纪榛洗脸消暑，纪榛拿湿布轮流捂着自己的脸颊，这才觉着舒适了些。纪决坐在软榻上，纪榛乖乖地坐到兄长身旁。
纪决拿出一罐雪花膏要给纪榛擦抹略显干燥的脸颊，却见着纪榛面色红白交加地盯着罐身，凝眉，“怎么了？”
不该记起的回忆涌上心头，纪榛咬唇，“无事。”
纪决的眉心却皱得更紧，他先是让吉安出去，又用指腹轻柔地将白膏抹在微红的面颊上。
纪榛半垂着眼睫，越是不想，越是有混乱的画面在脑中闪现，他六神不安，正是恍惚之际，兄长的一句话更将他的彷徨推至顶巅，“在想沈雁清？”
纪榛心事被撞破，猝然瞪大眼对上纪决柔润的目光，他下意识地想否认，纪决却温和道：“榛榛，在我面前你无需伪装。”
兄长的指腹在他脸颊碾过又游走，纪榛鼻尖一酸，哽不成声。
“这半年你有过真心开怀之时，亦有强颜欢笑之刻，可后者你装得越似，我就越痛心。”纪决轻声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喜乐要大笑，悲戚会落泪。榛榛，我希望你能坦诚对我，高兴了你便畅怀大笑，难过了嚎啕大哭也无妨，而非在我察觉到你伤神忧心之时，你拿无事二字来搪塞我。”
纪榛急言：“哥哥，我只是怕你怪我暗弱不断.....”
“你我虽不是亲兄弟，可你既唤我一声兄长，我又怎舍得苛责你？”纪决痛惜道，“你便是至今还未放下沈雁清，我难不成还能将他从你心底里挖出来？”
纪榛知晓兄长如春风，似细雨，对他的情谊向来是润物无声，可兄长这样通情达理，他更懊恨自己对沈雁清余情未了。
这小半年，他听了太多滞后的风声，只知锦州遭遇三灾八难，沈雁清患疾危在旦夕。他不敢向兄长发问，唯恐泄露秽心，却未想到兄长早就看穿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饰。
纪榛哽声说：“我时常梦见他死于非命.....”
梦中血雾袅绕，每每梦醒，心惊肉跳。
纪决安抚地握住他的手，“今日我并非无故提起他，京都有故友来信，瘟疫已得到控制，沈雁清亦回朝了。”
纪榛一怔，急促地呼吸几次，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末了，埋进兄长怀里小声抽泣着。
纪决轻拍他起伏的背脊，阖眼，低低的一声叹息。
到底夫妻五载，纪榛难以将沈雁清的生死大事置身事外。在得知对方无恙过后，担忧渐褪，做噩梦的次数亦愈来愈少。他暗暗下决心，不论如何艰难，他定会一点点将沈雁清从心底深处剥离出去，直至再也不关切对方的任何事宜。
横竖再无交集。
—
蒋蕴玉驻扎漠北近两年，与漠北最强劲的游牧民族契丹多次交战，和契丹大王子耶律齐更是数次交手。多番斗争后，二人皆赏识对方的谋略，亦敌亦友，签订休战协议后，耶律齐曾来过汉军的军营。
而这次是他时隔半年多再次到访。
耶律齐是契丹王的嫡子，年近四十，已封了王爵，最有望继承王位。
纪榛听闻耶律齐将到访，十分好奇游牧民族的皇子与京都的有何不同，难得没有赖床，跟吉安一大早就躲在营帐后远远观望。
未见人先闻声，男人的笑声洪亮如钟，“小将军不必如此客气，父王知本王来你营中，特地嘱咐本王将腌制多日的牛腿带来，我们吃个痛快，再商量大事！”
纪榛探出个脑袋，看清耶律齐的身形后，跟吉安同时嘶的倒吸气。
耶律齐高壮如山，虎头豹目，身穿土灰铠甲，双肩披盖棕毛，护心甲上一只金光闪闪的雄鹰，若是远点瞧，还以为是丛林里的一只凶猛的棕熊。纪榛看向他宽厚的掌，毫不怀疑谁要是敢惹这王子不痛快，对方一拳就能把人震得肝胆碎裂。
他惊得发愣，忘记把脑袋收回去，耶律齐警戒性极强，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射过来，吓得纪榛双腿发软。
“何人偷窥？”
纪决迈出一步道：“乃我之胞弟，失了礼数，还望大王子莫要见怪。”
纪榛藏不住了，只好走出来，怯怯地瞥一眼一个抵三个他的耶律齐，弱声唤：“哥哥.....”
耶律齐并未生气，大掌一挥，“既是秦先生的弟弟，一同享用我契丹的美食。”
纪榛像鸡崽见了老鹰，不敢造次，“多谢大王子。”
蒋蕴玉噗嗤一笑，惹来纪榛怒视。走过纪榛身旁时，他附在纪榛耳边打趣道：“这回倒不分个高下了？”
纪榛狠狠地踩一下蒋蕴玉的脚背，哒哒哒走去找吉安，却见吉安比他还要没出息，竟是吓得瘫倒在地。
他悠悠一叹，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漠北哪哪都好，就是这人长得未免太大个了些......
露天宴席已经设好了，蒋蕴玉和耶律齐坐于主位，其下是一些将士，纪榛随兄长坐一桌，边大快朵颐边听他们说话。
其中单是“议事”二字就提了不下五次。
所议何事？虽兄长从未跟纪榛吐露只言片语，但纪榛也朦朦胧胧地猜到了丝缕。
纪榛不爱读正书，却爱看些野史。有一章节讲到谋逆，因过程太过残酷，他记得清清楚楚。
驻扎在疆外的将军不满天子暴政，策划造反，欲辅佐仁君上任。因兵马不足，将军与虎谋皮，向匈奴和胡人借兵三万，承诺事成减贡，再永结友好之邦。
将军率军马一举攻向龙城，岂知天子为保皇位，竟不顾疆域百姓，主动割让城池十座换取胡军倒戈。将军与精兵被围剿后生擒，暴戾的天子将之倒挂在城门前，用利刀一片片剐了肉，折磨三天三夜，于其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开膛破肚，肠子哗啦啦流了一地。
而因勾结外邦，百姓亦对将军深恶痛绝，竟是暴尸多日，人人都可上前踩一脚.....
纪榛猛地打了个寒颤，嗓子眼像上了锁，口中的腌牛肉几次都咽不下去。
他抬眼看着与耶律齐谈笑风生的蒋蕴玉，耳边响彻着冲天的大笑声，分明是极为和睦豪爽的一幕，他却细细打着抖。
自古失败的谋逆者皆是惨烈下场，蒋蕴玉和兄长定比他心如明镜。可明知前路险恶，二人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抛头颅洒热血，他又岂能因为一则野史就打退堂鼓？
纪榛咕噜噜地喝了几口烈酒壮胆，又盯着盘里烤好的羊肠，夹一筷子胡乱塞进嘴里咀嚼。
纪决低声道：“怎的吃得这样急？”
“真难吃！”纪榛呸呸两声，又嘟囔着给自己壮胆，“我才不怕割肠子......”
谁没有肠子呢，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说过的，有兄长在，他什么都不怕。
作者有话说：
勇敢榛榛，不怕割肠！

第56章
一场惨绝人寰的天祸过后，大衡朝损耗严重，经济萎靡，恶事频发，想必需极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疫前的安稳盛世。
沈雁清当日无令回京乃是大罪一桩，天子念他治疫有功，将功补过，并未降职，只罚俸禄半年，也算小惩大戒。至于陆尘与院判等人，皆有不同程度的嘉奖，或加官进爵或金银赏赉。此外，一封圣旨送至王府，天子褒赞王铃枝乃当代巾帼豪杰，赐“英云郡主”封号。
沈母得知儿子只是被罚俸禄，长吁一口气，“散财去难，好在陛下还是念着你的苦劳。”又啼泪说，“你应承母亲，往后这些事可不许再冲到前头去。”
沈父亦是长叹，“你在锦州这半年，我与你母亲寝食难安，虽我知晓你是为了天下百姓，但你也要可怜可怜我们这颗父母心。”
“让父亲母亲担忧，乃儿子的不是。”
沈雁清安抚好双亲，走出庭院，掩唇低咳几声。裕和即刻呈上披风，“大人，这天渐渐冷了，大夫嘱咐过你不可受凉。”
沈雁清倒没有推脱，三两下将披风系好，轻声说：“今日在市集遇见英云郡主了。”
裕和不知他为何突然要提起王铃枝，正想发问，沈雁清却更像只是自言自语，又接着道：“回主院罢。”
近半年沈雁清和纪榛都不在此，主院没了两个主子，显得冷冷清清。奴仆日日都不落打扫，倒一贯的干净整洁。
只是前日沈雁清回主厢房后第一眼就发觉原先摆在镜台的匣子不见了，他歇都没歇一口气就唤来收拾的奴仆询问。一问才知沈母来过，见匣子中有粉玉便拿走了，幸而其余的东西都还留着，搁进了柜里。
对旁人而言，里头恐怕只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可沈雁清却魔怔般拿了不肯撒手，一件件细细抚过，最终将那串纪榛曾视若珍宝的彩绳戴在了自己的腕上。
他坐下来，环视着主厢房，竟是每一寸都能清晰地捕捉到纪榛的身影。
纪榛喜欢半躺在那台美人塌上看话本吃蜜饯，也曾站在窗边笑意盈盈伸手去接檐角落下的冷雨，还有那架意寓琴瑟和鸣的奢丽婚床，数不清多少回纪榛盘着腿坐在上眼巴巴地等他入眠，困得脑袋都一晃一点也不肯先就寝。
滴滴点点，回想起来分明都是些乐融融的记忆，可愈是美好，愈是渗入骨髓的酸疼。
他亦忘不了他垂手可得的温良与爱慕被忿恚的眼神、滚烫的泪珠、冷漠的背影和拒绝的姿态逐渐取代，笑与乐荡然一空，哀与愁卷土而来。
这半年之长他时常想，利与情不可尽得，若他能当断决断割舍一物，不至于陷入两手空空的痛局。太贪心的人，注定二者皆失。
幸喜时至今日，孰轻孰重，他心中终于有了不可移易的定夺。
沈雁清轻抚腕上细韧的彩绳，仿若能借此触摸到拥有此物之人的温度。
相思太浓，他缓缓合眼，唯只能在飘渺的梦里，讨一场空欢喜。
—
军帐当中，气氛凝重。
耶律齐从鼻子里哼出气来，“本王明白将军之意，可我也得对我契丹的勇士着想。契丹师出无名，胜了自是两家欢喜，若败了大衡朝的天子问罪起来，我契丹又该怎么自处？”
蒋蕴玉拧眉，“此战只胜不败.....”
耶律齐抬手高声说：“小将军，你我交战多次，我敬你少年雄杰，也知道你骁勇善战，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战场上一日不降旗，谁胜谁败，谁敢做担保？”
林副将性子冲，回：“我做担保！”
“林兄莫要激动。”纪决摁下林副将的手，沉思后道，“我明白王爷的思虑，其实师出有名不过是事在人为。”
“秦先生请讲。”
纪决指点舆图上的京都，徐徐道：“一月后朝臣出使契丹.....”
议事声被帐外的猎猎风声盖过。
呼呼——
“公子，你还不想睡吗？”吉安剪短烛心，打了个哈欠，外头的风哗啦一声撞在营帐上，他手一抖，“这漠北的风真是非同寻常，白天还收敛些，晚上叫得跟要吃人似的，我们在京都听都没听过。”
纪榛今日吃撑着了，到现在还涨得难受，他边走边揉着自己的肚子，听着猛烈的风声也有几分惊怕，“你把帐门堵严实些。”
“嘿嘿，我早就拿大石头压着了，公子就放心吧。”
纪榛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接过吉安倒来的茶消食，咕噜噜喝下一大杯。
“公子，入秋了，今夜多加一床被褥吧？”吉安吭哧吭哧将柜子里的厚被搬出来铺在榻上，“真是稀奇，京都这会肯定还凉飕飕的，漠北就跟冬天一样冷了.....”
纪榛听他左一句京都右一句漠北，把喝完的茶杯搁在小几上，“你怎么总是提京都？”
吉安转身坐下，搔着脑袋，试探地问：“公子，你难道不想吗？”
纪榛没说话。
“这漠北好是好，可玩了半年，该见都见过了，我还是觉着京都好。”吉安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这儿燥得都流了好几回鼻血了。”
纪榛被吉安这么一钩，也实诚地小声说：“我有点想紫云楼的糕点。”
在漠北每日不是羊就是牛，别说精致的糕点，连可口的甜食都没几样。
吉安啧啧道：“南瓜乳酪、桂花糕、核桃酥！”
纪榛越听越馋，一把捂住吉安的嘴，“你不许再说了，再说就把你赶回京都去。”
吉安呜呜叫，“我不走.....”
帐内玩闹了一番，纪榛终于肯躺下来。不多时就听见小塌处传来吉安沉睡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问：“吉安，你睡了吗？”
回应他的是吉安更响的呼噜声。
纪榛只好作罢，趟直了一闭上眼，眼前全是京都的好景。繁花明月、凉亭水榭，还有被他刻意锁起的牡丹与锦袍.....
他不敢再想，如果有得选，谁都不愿背井离乡。
—
金风送爽，日丽风清。
出使契丹的队伍浩浩荡荡，带去作为结好交换的物产与珠宝装了四辆马车，随行的护卫半百，使臣三人，沈雁清俨然在其中。
他静坐于马车之内，除了他外，其余两位使臣皆上了年岁，且有过出塞经验，正在交流往年的细节。沈雁清偶应和两声，对不解之事提出疑问，一个时辰后，车厢内静了下来。
半月前，沈雁清主动递呈称愿一同前往契丹，天子否决，他再一上奏，惹得龙颜不悦。而后反是三殿下作保，天子才允他同去。
“沈卿可要想仔细了，契丹远在北面，又是凶悍游民，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无人能助你。”
沈雁清似未听出其中的威慑和最后一丝挽留之意，从容应对，“多谢三殿下关怀，此去死生，臣皆甘之如饴。”
不知出于怎样的意图，李暮洄道：“待见了蒋小将军和纪榛，替本殿向他二人问一声好。”
沈雁清微微一笑称是，瞧不出喜怒。
他出使契丹一事引沈母不快，“你才从锦州回来没多久，又要去那样远的地方，全然不把我跟你父亲的劝言放在心里。”
沈雁清笑说：“我早听闻塞北风光秀丽，怎能不亲自去一睹究竟。”他顿了顿，扶着沈母进屋，“儿子远在千里之外，此次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父亲母亲在京中定要保重身体。”
沈母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抓着沈雁清的手，问：“你是为了纪榛？”
如今这个名字在沈家轻易不提起。
沈雁清不置可否。
知子莫若母，沈母坐下来，“人家都说女大不中留，我觉着儿大才不中留呢。”她想到离去许久之人，感叹道，“我未料他当真一去不回.....你是真心喜欢他，我身为母亲的也拦不住你，在漠北见了人，多说些好话，把他带回来。就说，说我再也不罚他跪祠堂了。”
说到最后，沈母又起身把粉玉找了出来，包在红布里给沈雁清，“这个也带去吧。”
沈雁清唇角微抿，“多谢母亲。”
离别那日，沈母跟着队伍走了段路，殷殷嘱咐道：“我听说契丹人能空手擒熊，你一个文弱书生，凡事不要出头，记住了吗？”
沈雁清颔首，“儿子记住了。”
沈母不知为何心中不舍至极，竟有说不完的话，“多穿衣多加被，见了纪榛，切记说好语.....”
儿行千里母担忧。
被留下的裕和扶着她，“大人，属下定好好照看老夫人，你早日回来。”
沈雁清凝视着越来越远的双亲，几次抿唇，才无声道：“珍重。”
山重重，水迢迢，江湖灏渺多波涛，长风驾浪声萧萧。
归去无定期。
队伍经过千里路，半月后成功抵达漠北驿站。当地官员设宴相迎，好酒好菜享用不尽。
漠北的风何等呼啸，吹透一身寒骨。
沈雁清披着大氅观望漠北风光，红日银月，戈壁绿洲，不知他与纪榛所见有几分重叠。
此处离蒋蕴玉的军营唯十五里路，纪榛如今是否与他凝望同一色月光。
半年能改变太多，纪榛会时常回忆往昔吗，会偶尔思念他半分吗？还是早将他们的过往抛诸脑后，依旧还在气恨他？若是肯气恼他还算好事一桩，他更忧纪榛早不以为意。
太多的惶惑、太多的迷惘，似乎又并非那样重要了。
沈雁清翻山越岭从千里外来，至今所求，不过再见纪榛一面而已。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真的好想老婆。

第57章
干燥萧瑟的秋风吹动帐前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叮响。
“吉安，你动作麻利些。”
薄日之下，掀帐门走出来的纪榛穿一身紫白交领印花长袍，颈子围一条白狐裘，头戴绒帽，脚踩长靴，如此装扮，活似草原上哪户富贵游牧人家的儿郎。
他摸着毛绒绒的狐裘，在等吉安的间隙瞧见不远处行来的兄长，脆声唤：“哥哥！”
前几日蒋蕴玉和兄长告诉他市集有杂耍瞧，纪榛爱凑热闹，当即决定前去观看，天方亮就醒来梳洗。今夜他将宿在市集的客栈，明日一大早还要去戈壁看日出，这两天都不会在军营里。
纪决上前替他扶正歪了的帽檐，又对身侧的两个汉子道：“有劳二位照看。”
市集人多眼杂，每次纪榛单独外出身边都会跟着护卫。
吉安风风火火地跑出营帐，“公子，我好了。”
纪榛一瞧，吉安扎着两条辫子，带着个圆帽，很是憨态可掬，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把抓住辫子的尾巴，说：“你这编得不好，我再替你.....”
纪决看了眼天际，道：“榛榛，时辰不早了，去得晚了怕是占不到好地儿。”
纪榛这才打消替吉安重新扎辫的念头，同兄长告别，兴高采烈地骑着小马儿出了军营。
他一走，隐在另一帐后的蒋蕴玉便走了出来，沉吟道：“我们特地支开他，若是他知晓了怕是要怪罪我们。”
今日不仅市集有热闹可瞧，军营也有客来。
纪决目视消失在远方的身影，“无谓让他徒增伤怀。”
出使契丹的朝臣名单早早送到了二人手中，可谁都没料名单上竟有沈雁清三字。
蒋蕴玉当年在南苑抗旨不遵，为保全蒋家一脉，领五千精兵抵御三万骑军。有好几回他都觉着自己要殒命在沙场上，可谓是百死一生，而后远在京都的蒋家人成为了制衡他的筹码，他又被迫驻扎在漠北不得归。
这两桩事皆有沈雁清的手笔，纵蒋蕴玉深知两党相争必有一败，依旧无法抛却政党之别看待沈雁清，更别谈他与对方不单单是政敌对立.....
沈雁清此番前来令人琢磨不透，蒋蕴玉和纪决与他势不两立，若他身在京都尚有抗衡之力，可在漠北蒋蕴玉随时都可设法杀了他。他那样心思灵敏的人不可能不知此行之危，除非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纪决猜不出沈雁清的目的，但也不会再让好不容易学着放下的纪榛与之相见，因此将纪榛支出军营。
“明日你护送使臣去契丹，我与榛榛留在军营，你见机行事。”
依照原定计划，纪决当与蒋蕴玉同行，可多了个沈雁清，他不敢独留纪榛一人在此。
蒋蕴玉颔首，“我明白。”
此番行事无论成与败皆不是光明磊落之事，自是倍受煎熬。二人神色沉凝，一时无话。
巳时初，出使的马车停在军营前。
沈雁清下马，步履沉稳地上前，抬眼与满身银甲立于营前的蒋蕴玉对视。他的目光平且淡，仿若从未与蒋蕴玉有过半分龃龉，礼数亦周全，与其余两位使臣一同作揖，“蒋小将军。”
二人的目光一碰撞又错开，暗流涌动。
少顷，蒋蕴玉笑着一抬手，“诸位大人路途艰辛，随本将军一同进账歇息。”
沈雁清位于最左侧，听几人寒暄，目光徐徐环顾一圈，并未见着朝思暮想的身影，却仍是有些执着地打量着。
蒋蕴玉打断他的巡视，道：“看来沈大人对军营极有兴致，待会儿本将军让下属带你观望一番。只是营地艰苦，并不如京都那般繁盛，恐怕要让沈大人失望了。”
对方话中有话，沈雁清只轻声说：“有劳将军。”
接待过后，将士领着沈雁清在军营里巡视，沈雁清踩着粗粝的沙土，感受着纪榛走过的每一步，枯竭许久的四肢百骸似一点点充盈了起来。
每一顶营帐皆如出一辙并无稀奇处，将士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沈大人，这处是军中的水槽，漠北水源紧缺，军中的兄弟们每日都会到市集运水......”
“市集？”
“是啊，今日市集还有杂耍看呢。”
沈雁清垂眸不语，路过一处营帐旁脚步却慢了下来。
一串银质的风铃系在帐门上，风一吹发出叮呤叮铛响，清脆的音色给枯燥的军营生活平添了几分趣味。
他忽而便走不动道了。
“这是小秦兄弟的营帐，他是我们将军最顶好的知己。可惜他今日不在军中，否则你就可见着将军与他相处几多有趣。我们兄弟私底下常常偷着乐，说他俩是，打情.....”将士嘶的一声，拍下脑袋，“打情骂俏！”
沈雁清拢在袖里的手微微一紧。
将士见他杵着不动，正想唤他，先看向不远处叫了声，“秦先生。”
沈雁清转身，见到了立于风沙里的纪决。
这一营帐外部与其余无异，里头却别有洞天。
长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泥娃娃，红黄绿橙颜色各异，一个个胖滚滚圆乎乎，其中几只还被人用墨水画了胡子，可爱又滑稽。帐面贴着不少五彩缤纷的图画，帐顶垂着编制成股的彩绸，如此靓丽的色彩本不该出现在灰扑扑的军营里，可若想到营帐的主人是谁，眼前一切都又变得合情合理。
沈雁清目光灼灼，近乎是一寸一寸地端量着，唯恐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他抚过木桌，指节缓慢蜷起半握成拳，在纪决出声前澹然道：“纪大人，雁清有一事惑然许久，还望纪大人答疑解惑。”
—
市集人潮如云，声浪高涨。
杂耍艺人喷出一口烈酒，手中的火炬猝地窜起三丈高，将黑夜点燃。
围聚在宽阔场地的百姓不断拍手称好，纪榛亦不例外，他的脸颊被火光照得微红，眼里皆是笑意。
漠北夜里寒凉，极少有人出行，可这些杂耍艺人是从京都来的，手艺了得，引得四面八方的牧民都前来观赏，即使是入夜了整个市集都还热闹非凡。
纪榛鼓掌鼓得手都发麻，一口咬下一颗吉安递过来的糖葫芦，仿若回到了在京都的时光。
“公子，那有套圈玩儿。”
纪榛兴冲冲地跑过去，几个铜板买了十个木圈。他玩投壶是一把好手，这些需要准头的“手艺活”自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一连套中了几件手串，把老板急得脸绿如江水。
他一股脑把三个手镯都戴在腕上，走动间叮叮叮响甚是好听。
主仆二人玩得心都野了，两个护卫不敢懈怠牢牢跟着。
人流愈来愈多，纪榛走累了靠在墙面歇息，嘴里还塞着酥香的核桃，两腮鼓鼓地动来动去，含糊道：“吉安，你如今是越发偷懒了，走两步路就喘成这样。”
吉安呼呼喘气，“公子，你这精力也忒旺盛了，再歇会吧.....”
纪榛从布兜里抓出一把果仁碎塞给吉安，“我还想去套只兔子送给哥哥呢，不许歇。”
他说完又窜进了人潮里，护卫和吉安连忙跟上。
到处是浓眉深目的异族人，处处欢声笑语。
一匹骏马停在市集外，身穿黛蓝锦袍的青年吸引了不少目光。与土生土长的健硕莽原汉子不同的是，来人霞姿玉韵，如仙露明珠，站在皎皎月色里自成好风景。
直爽的外族姑娘大大落落地打量着远方的来客，毫不吝啬地用异族语交头夸赞。
沈雁清抬步迈进人海里，鼎沸的人声如有实质地拍打而来，他越过一个个肩头捕捉每一个陌生的面孔，十个、百个乃至千个。红发碧眼的胡人、娉婷袅娜的娇娥、威猛健壮的汉子，布满纹路的老者.....唯独见不到那道渴尘万斛的身影。
他做过太多回这样的梦。
寻寻觅觅，却终只是孤身一人。
他又想起长街游行那一日，亦是如此的挨山塞海。春里薄阳中，他不过是不经意地低头一瞧，就记住了那双莹润水亮的眼眸。
忘不掉，挥不去。
沈雁清再无法维持稳静，挤进繁密人烟里，于海里捞针。
一刻钟，半个时辰，熙熙攘攘的市集逐渐有游客离去。沈雁清望着人来人往的前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寻不到，见不着。
他仅存的唯一念想，也落得一个空荡无痕。
远方有汉子架驴车前来，挂在驴头上的铃铛叮叮叮响，给喧闹的市集注入几分清亮。
沈雁清避开往来的游客，退后几步，却无意与后方蹦蹦跳跳的青年背对背相撞，继而听得物件落地之声。
一只剔透的玉镯掉在他靴旁，他弯腰捡起，递出去。
相撞之人踉跄站稳，转过身来。他穿紫白交领，戴白绒狐裘，脸颊微红，面上笑意未收，有一对盈亮清澈的眼瞳。
喧嚣尽褪，和风袭来。挨挨挤挤的街道，二人却似中邪般被定住了身，眼眸忽闪静立不动地注视着本只该出现在梦里的朦胧身影。
许久，其实也不过须臾之间，便肖似地久天长。
吉安追了上来，“公子——”
沈雁清指尖微颤，也终于找回被封锁的声音，“你的镯子。”
当年游街赠花，今夜闹市还镯，春与秋，朝对暮。
有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抬下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我跟老婆就是命定的有情人！

第58章
风动心不止，飘风似雨蝶般缭绕着发尾，掠过久旱的心弦。
纪榛惊诧地瞪着眼，闹市行人过，他却只能看见两步外的玉面。沈雁清仿佛拨开了阵阵遮目的云雾，于千里外逐步走到他眼前，由模糊到清晰，从虚无到真切。
不远处有手艺人卖力地打着铁花，那些凝滞的回忆在一簇簇飞扬的花火里瞬间鲜活明亮起来，一幕幕一卷卷摊开，重影连连。
那是长街的惊鸿一瞥，是夜市的邂逅重逢，是被千万人隔绝却依旧紧缠的月老红线。
是旁人挤不进的宿命，是挥刀难断的孽缘。
纪榛惶惶然地触一眼沈雁清拿着的玉镯，并未伸手去接，反倒是见了毒物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可他方有躲避的动作，沈雁清便急遽地迈前攥住他的手腕。
掌心的冷意透过血液冻得纪榛背脊发麻。
还未等他挣脱，沈雁清竟拉着他就往人群里跑，他磕磕撞撞地跑了两步，因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喉咙底只能发出低微的喘息声。
两个护卫见此景大叫不好，连忙追赶，吉安也惊叫着公子。
沈雁清专挑人潮汹涌的地段，带着纪榛在摩肩接踵的夜市穿梭，一个转身隐入了狭窄的暗巷。
纪榛想叫，沈雁清一掌揽着他的腰将他抵在墙面，一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
街道的幽光时不时跳进来，他与沈雁清相距不过一寸的距离，额抵着额，鼻尖触着鼻尖，连气息都紧紧交缠。
街外语笑喧哗，暗巷里只余沉重的呼吸。
沈雁清分开一点，描摹画卷一般细细地凝注着近在咫尺的纪榛，却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与不安。
纪榛确实是怕，时隔半年有多，沈雁清竟猝不及防地出现，他怕又被关进抬头只见四方天的宅院，怕又与兄长分别，也怕被搅乱春心再动不该有的妄念。
待沈雁清慢慢地松开捂住他的掌时，纪榛无暇思及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本能地想求救，张嘴发出一声极为短促的音调，声音便淹没在了深吻里。
沈雁清抚在他后背的手游移往上捏住他的后颈，唇瓣堵住他的，没有循序渐进，而是用最猛烈的攻势强迫他缴械投降。
温热的舌尖钻进纪榛微张的唇，重重刮动着他的上颚，他想反抗，两手抬起，反被擒住了摁在墙面。沈雁清如同久旱逢甘露之人，不给他半点儿喘息的间隙，渴求地吮吸着他的唇舌，乃至将他的舌头含进口中吞食似的往下咽。
纪榛太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渐渐呼吸不过来了，身躯软绵，闭着眼被逼出了泪。对方三两下就挑拨他的心绪，他顿觉又气又委屈，狠了狠心用牙齿逼退骇人的攻袭。
口腔里有血腥气弥漫开来，沈雁清凝眉分开，舔舐了下被纪榛咬出血的下唇。
昏暗里，沈雁清眼尾和唇角红得透彻。纪榛怯怯地抿着水润的唇，却见沈雁清全然不在乎被他咬伤，竟还扯出一丝笑意，狼狈中带着些许暗喜，仿若为纪榛还敢向他张牙舞爪而感到欣慰。
半年不见，沈雁清仿佛愈发疯魔了，纪榛被他的反应吓得动弹不得，等沈雁清又舔他唇舌的时候才竭力从挤出颤颤的一声，“放开.....”
沈雁清充耳不闻又亲了会，片刻，拨开围在他颈子的狐裘，俯身在颈侧落下一吻。
巷外人声不绝，纵然无人察觉暗巷里的一幕，但纪榛还是因沈雁清荒唐的举动而羞愤。他猛地使力推了下，没推动，惊恐道：“大庭广众.....”
沈雁清抬起眼来，替他拢好狐裘，低低地重复了“大庭广众”四字，又轻声问：“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纪榛知晓自己误会了，原先苍白的两颊噌的烧红。
沈雁清仍是不肯放过他，将他圈在怀中，他挣扎得越是厉害，沈雁清的双臂就梏得越紧。
纪榛不肯妥协，无声跟对方较劲，正思量是否要一口咬在肩头时，忽地想起沈雁清肩胛骨上的箭伤，张开的嘴又慢慢地合闭。
沈雁清只是抱着他，没有做旁的。纪榛嗅着从衣襟里透出来的熟悉清香，渐渐地不再挣动，弱声说：“这里是我哥哥和蒋蕴玉的地盘，你敢对我怎么样，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沈雁清闻言更将纪榛往怀里融，他沉声发问：“你与蒋蕴玉......”
纪榛以为对方又要设法针对蒋蕴玉，很没有底气地放狠话，“你敢对他怎么样，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沈雁清听着纪榛对蒋蕴玉的维护之意，胸腔内骤然传来一股剧痛，近乎是失控地质问，“你与他何等关系，轮得到你替他出头？”
冷厉的语调使得纪榛一抖，但他还是坚定地对面色寒霜的沈雁清道：“他自幼与我相识，有之旁人轻易比不得的情谊，我怎不能为他出头？”
他如今与兄长和蒋蕴玉是一根绳子上蚂蚱，自然是休戚与共。
沈雁清眉目沉郁，被纪榛一句话激得咬紧牙根，半晌都找不回神智，失言道：“是，你与蒋蕴玉青梅竹马，情非泛泛，在漠北这半年，你怕早忘了自己是有家室之人。”他逼近道，“可是纪榛，全京都的人都知晓你是我沈雁清的妻子，有我在一日，你与他只能是无名无份.....”
二人再相见，竟又是用言语伤对方个体无完肤。
纪榛听他胡言乱语，提声道：“我早与你毫无瓜葛。”又瞪着他，“何况这里不是京都，是漠北。”
沈雁清凭什么像从前在沈府一般管教他？
胆从气边生，纪榛知晓自己辩驳不过沈雁清，不想再多做口舌之争，奋力推道：“你再不放我走，吉安他们告诉哥哥，你休想走出这漠北。”
“我与纪决已见过面。”
纪榛愣住。
沈雁清终是冷静下来，道：“朝廷派遣我出使契丹，今早我进了蒋蕴玉的军营，明日将前往契丹地界。”他低声，不容置喙道，“你不在军中，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你的营帐。他们不让我见你，可我策马来市集却能于茫茫人海中与你相遇。”
纪榛十指紧握，抿唇不语。
“不论你信与不信，这一回我当真只是为了见你，没有旁的考量。”沈雁清微微一笑，“你有句话说对了，我未必能走出这里......”
纪榛隐约听出他有弦外之音，却无法参透。他想问沈雁清要去何处，又觉着不该再关切对方的事，“我要回去了。”
沈雁清没有再拦，替他整好略显凌乱的衣物，牵着他走出暗巷。他低头一看，瞧见对方手腕上的彩绳，心口紧得发麻。
二人在逐渐冷清的街道漫步，穿着外族服饰的小孩儿提着灯蹦跳跑过，咯咯咯笑着，“阿娘，阿娘，要回家.....”
纪榛半垂着眼看他和沈雁清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想到了这半年听闻的风声，有许多话想问，可最终只是小声地问了最跟前的事情，“为什么是你出使契丹？”
他一个拿笔的翰林大学士，做什么抢别人的活计？
沈雁清紧紧握着他的手，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你见过契丹人？”
“见过。”
“何时见的？”
纪榛只当对方好奇，并未深思，“上个月在军营里，耶律齐来访。”
“契丹的大王子耶律齐？”
纪榛太好套话，轻轻地嗯了声。
沈雁清眸色渐深，不再发问。走不到两刻钟，他们就和吉安碰上面了。
护卫抽刀向沈雁清，纪榛挣脱后道：“不必管他，我们走吧。”
他们早早定好了客栈，等上楼时发现沈雁清竟也跟着进来了。
吉安按捺不住问：“公子，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要不要让护卫赶走他？”
夜渐渐深了，屋外的风像是厉鬼一般嘶叫着，耳边夹杂着几声刻意压制过的咳嗽。
纪榛垂首望着握手成拳抵在唇边的沈雁清，回吉安，似满不在乎说：“大道朝天开，他去哪儿是他的事，少生事端。”
吉安哦了声，又很是好奇沈雁清出现在此，戒备地靠在门上，“公子，你睡吧，我给你守门。”
纪榛躺在软榻上，累得不想说话。半年的平静被沈雁清轻而易举的打破，不禁郁结不已，翻身难眠。
他摘下手腕上套圈赢来的珠串，皆不是值钱的东西，随随便便就可丢弃。沈雁清又为什么要戴着那串廉价的彩绳呢？
可比起这些，他如今更担心沈雁清此行的目的，纪榛并不相信沈雁清的说辞。对方有能耐让蒋蕴玉上场厮杀，又助阵三皇子扳倒纪家，且知晓兄长未亡，这样一个心机深沉之辈，来漠北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听起来只觉荒诞至极。
莫不是又要假意诓他，再给他致命一击？
纪榛辗转反侧，翌日天一亮就改了行程，直接打道回军营。
客栈内已不见沈雁清身影。吉安不知内里，附和道：“日出什么时候都能看，那沈大人才得防呢，我们回军营去，有大公子在，我看他如何敢再欺负公子你。”
结果一回到军营，两人走没几步路就跟沈雁清撞上了，吉安瞠目结舌，惊得半天说不出。
纪榛对沈雁清视而不见，先到营帐换衣，方一进去就见着桌上放了个食盒。
他走过去掀盖一瞧，里头竟都是些熟悉的糕点，最顶层是纪榛曾极为喜爱的牛乳酪。
想也知是何人放置于此。
他眼睛无端端地发热，少顷，拿起牛乳酪咬了一口，如同记忆中一贯的香甜软糯，可咽到喉咙口又生出些奇异的苦涩。
在年轮里翻滚的物件都变了味。
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作者有话说：
见了沈大人就从小甜瓜变成苦瓜大队队长的榛榛（怒摔）：这爱情的苦谁要受谁去受吧！

第59章
纪榛还未换好衣物就听得帐外兄长的声音，他随口应了，纪决进帐来，正见他胡乱系着腰带。
他换的是寻常的服饰，按理说随意便能穿戴整齐，偏生越是心急越是不得要领，一条腰带扯来扯去就是系不到要处。
他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纪决明若观火，上前拨开他的手。
纪榛乖巧地站着让兄长替他扣腰带，垂眸看着灵活动作的长指，小声地唤了声哥哥。
纪决使力勒出他细韧的腰身，纪榛不由自主被带得往前倾倒，堪堪站稳后听兄长说：“怎的回来了？”
就连纪榛都听出纪决是在明知故问，他略一抬眼，头一回有些不敢面对兄长温柔如水的眼眸。可也正因着眼前是他最为信赖的兄长，他不想隐瞒，嗫嚅道：“我见过沈雁清了。”
纪决系好腰带后退开一步，正想开口，却先见到了纪榛颈侧的一块显眼的红痕，眼瞳微微一震。
纪榛却浑然不知兄长所视，又忐忑地说：“我知晓哥哥支开我是为我好，可哥哥也要念着自己.....”
话说一半，纪决抬手去抚纪榛的颈，摁在了那块红痕上。
纪榛没有躲，只是略带困惑地看着兄长，任由兄长用指腹轻揉他的皮肉。俄顷，忽地想起昨夜沈雁清所为，惊诧地退后半步，拿掌心捂住了颈侧。他脸上泛起红晕，想要解释却难于启齿。
纪决亦没有追问，折身到一旁拿起狐裘绕住纪榛的颈子，声音沉沉，“围着吧。”
纪榛自然不会反对，轻轻地嗯了声。因着这一小小插曲，纪榛本打好的腹稿全都乱了套，正是困窘之际，蒋蕴玉急匆匆地掀帘进来。
纪决还在替纪榛裹狐裘，两人站得极近，姿态也比寻常兄弟要爱昵许多。蒋蕴玉略一怔后才进内低声道：“纪决哥，耶律齐差人来报指名要你一同前去。”
议事之时，耶律齐便极为赏识纪决的才能，还夸纪决是不可多得的锦囊。此番行事是纪决出谋划策，耶律齐要纪决同在理所当然。
大事在际，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纪决深思后道：“好。”
这半载纪榛几乎不曾离开兄长身侧，偶有出玩也顶多是两日光景，可出使契丹一来一回约莫半月。纪榛心中隐感不安，又舍不下兄长，急道：“我和哥哥一起。”
蒋蕴玉说：“你留在军中，我派人照看。”
纪榛郑重道：“我可以乔装打扮，绝不会给你们添乱。”
蒋蕴玉反驳他，“我们不是去玩乐。”
眼见二人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纪决做了抉择，“带上榛榛。”
纪榛微抬下颌，正要高兴，兄长又说：“你既决心要跟，需与我约法三章。”
他不假思索地颔首。
“一，你我身份特殊，恐使臣相识，面具不可离脸。”
“二，时刻跟在我身旁，不许乱跑。”
“三，也是最紧要的一点。”纪决神色矜肃，“事关大局，无论在契丹发生何事，你都不可插手。”
最后一句，兄长说得既沉又重。他无故有些悒闷，但还是遵循兄长之意，板正道：“我都听兄长的。”
纪决又简单交代了两句，与蒋蕴玉出了营帐。
蒋蕴玉摇头，“还是那样任性，一点儿不顺着他就不依不饶。”
“与其将他留在军中胡思乱想，不如带在身边反倒安心些，凡事小心谨慎即可。”
“纪决哥说的是。”蒋蕴玉往后瞧了眼，挑唇一笑，“若不捎上他，怕是会想方设法地跑出去.....”
—
正午时，蒋蕴玉整军，护送使臣前去契丹。
纪榛与纪决扮作蒋蕴玉的幕僚，二人皆戴着银质的面具，遮去大半张脸，瞧不出真实面目。
面对两位使臣的发问，蒋蕴玉煞有其事地回：“他二人原是边境的百姓，在一回火灾里烧了脸，五官难辨，这才终日戴着面具示人。”
使臣摸着胡子，“当真可惜。”
在侧的沈雁清一语不发，错也不错地盯着纪榛。纪榛自然也感受到了对方灼灼的视线，只当全不知晓，借着兄长的力跳上马车，一溜烟进了车厢内。
沈雁清目视着纪决和纪榛紧握的手，在同僚的催促下才收回目光。
军营离契丹的都城乘轩需行上一日一夜，使臣和纪家兄弟所乘坐的马车并行，蒋蕴玉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正好骑着马行于两车中央。
一路上，蒋蕴玉时不时拿从路旁摘得的芦苇伸进车窗里去逗纪榛。
因着沈雁清就在隔壁马车里，纪榛本是有些心不在焉，可被蒋蕴玉三番两次逗弄也来了点心气。他半探出身子去抢蒋蕴玉手中的芦苇，扬声道：“你一个将军，欺负小兵算怎么回事？”
他抢了半天终于抓住芦苇的根，跟蒋蕴玉你拉我扯较着劲，就要抢夺成功之时，对面的车帘被掀开，沈雁清深沉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纪榛手上力度一松，芦苇顿时从掌心抽离，他躲开沈雁清的眼神，负气一般对蒋蕴玉说：“不玩了。”
蒋蕴玉用余光掠一眼沈雁清。
两位使臣听着这些声响，抚须笑道：“将军与小秦先生可真是一对妙人，这一路打打闹闹，倒是平增了些趣味。”
沈雁清搁在窗沿的骨节慢慢收紧，越过蒋蕴玉，又见着另一车厢内，纪榛亲昵地半挨着纪决，不知说了什么，引得纪决垂眸轻笑。
太过于刺眼的一幕让沈雁清喉间发痒，忍了又忍还是低咳了几声。
在这一众人里，唯与纪榛有名有实的沈雁清成为了个局外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榛与蒋蕴玉说笑、对纪决撒娇。他甚至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因这里不是人人都知纪榛恋慕沈雁清的京都，纪榛甚至不是纪榛，而是莫须有的小秦先生。
沈雁清将骨节捏得发白，引得使臣不解，“沈大人可是不大舒服？”
对面的车帘被纪决刻意放下，他再看不见里头光景，这才低声回：“下官无碍。”
蒋蕴玉将芦苇叼在唇角，很轻地冷笑了声，又道：“加快进程，天黑前进林。”
漠北地势宽广，前往契丹需走过长长的沙道和密林，这一带并无人烟，今夜队伍将在林中露宿。
红日将落山时，一行人在林中搭帐休整。
随行的士兵皆训练有素，一停下便点火取暖，将干粮派发给众人。漠北的秋夜极冷，纪榛跟兄长下马到火堆旁烤火，刚一坐定，沈雁清也下马前来，就坐在他正对面。
纪榛顿时觉着本就难吃的干粮越发难以下咽，噎得难受。
纪决把装满水的革囊递给他，又轻拍他的背，“慢些吃。”
灌了几口水后的纪榛缓过劲来，却察觉沈雁清一直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原想置之不理，但对方的眼神太过于明目张胆。他只好躲到兄长的背后去，靠着兄长的肩费劲地咬下馕饼。
沈雁清只可见着纪榛的小半张脸在火光里盈润透亮，吃东西时腮一鼓一鼓的，看得出神。
蒋蕴玉掀袍坐在沈雁清的对面，借用身形将纪榛遮了起来。
这下沈雁清便彻底瞧不见纪榛了，他眉心皱起，目光与蒋蕴玉碰撞一瞬，明光暗火，就连两位使臣都嗅出些莫名的火药味。
蒋蕴玉乃废太子党，沈雁清又效忠三殿下，不合是寻常事。使臣只当二人政见不同而有嫌隙，乐呵呵地打着圆场，“沈大人也吃些馕饼？”
沈雁清颔首，“多谢。”
他慢条斯理地就水吃饼，见纪榛站了起来，下意识也起身。
沈雁清一动，蒋蕴玉便唰地站立，纪决亦抬眼沉沉视之。这堪称剑拔弩张的一幕引得两个使臣面面相觑，皆有些错愕。
纪榛只是坐得腿麻起来活动筋骨，全然不知自己这一小小举动会引起风波，茫然且求助地看向兄长。
纪决温和地笑笑，“我与你到附近走走，好么？”
纪榛马不停蹄地点头，伸手去牵兄长。纪决半借着纪榛的力起身，又反将纪榛的手裹在掌心，牵着纪榛往林中走。
沈雁清迈出半步，蒋蕴玉抬手拦道：“沈大人，本将军对礼单尚有不明白之处，借一步说话。”
沈雁清见纪家兄弟已经进了密林，与蒋蕴玉行至无人之地。
没了旁人，蒋蕴玉也不拐弯抹角，冷声道：“闲话不说，你胆敢对纪榛不利，我定取你项上人头。”
昨夜纪榛才百般维护蒋蕴玉，今日蒋蕴玉便为纪榛放下狠言，二人如此为对方着想，好似沈雁清才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面对眼前人的威胁泰然自若，只是轻声道：“将军说笑了，我和纪榛拜过天地，与他情投意洽，又怎会舍得伤他一厘？”不等蒋蕴玉开口，他眉目一凛，“倒是我要提醒将军一句，纪榛当年既为了我与你解除婚约，还望将军莫要忘记他的身份，留人话柄。”
这些话任谁听来都似在争风吃醋，是沈雁清从前极为不耻的行径，却也未曾想有朝一日他会如此的一反常态，君子风度都荡然无遗。
蒋蕴玉刹那盱衡厉色。
沈雁清自知失态，略一拱手，折身返回。
身后的蒋蕴玉掷地有声道：“我不如沈大人能言善辩，但我知凡事不看前朝看今宵。”
沈雁清似被利刃击中一般脚步微顿，萧瑟的夜风袭来，拂起一地细沙。
昨日不可追，春已逝，了无痕。
作者有话说：
本文又名《铁齿铜牙沈状元》。

第60章
翌日午后，出使的队伍抵达契丹的都城。契丹乃游牧民族，近些年发展壮大建立了辽国，寻常百姓仍用毡帐，王族则入住宫殿。
契丹王年逾六十，却仍十分壮硕精神，为表两国交好，亲自到都殿门前接待。
纪榛透过半掩的车帘看着高大的契丹王，只觉有其父必有其子，果真与耶律齐一样的雄伟魁梧。
一众人高谈笑乐前往殿内，由耶律齐分派人手安置使臣。
“诸位天朝来的大人先行落脚，今夜美酒佳肴用之不尽。”
“小将军，你我许久不曾切磋，这两日定要向你讨教个痛快。”
两人上月方在蒋蕴玉的军营“大打出手”，却隐言许久不见，这些话自然是说给使臣听的。纪榛顿时有些心慌 ，他昨夜才无意跟沈雁清透露他和耶律齐见过面，如此一来，岂不是矛盾至极？
他不由得看向沈雁清，正好迎上对方颇有深意的视线，心里一沉。
纪榛唯恐自己酿成大祸，到住处落脚后，等契丹的侍从一走，即刻就将此事禀明兄长。
纪决沉吟片刻，安抚地揉揉他的脸，“无妨。”
纪榛不知是真的无关紧要亦或者是兄长不想他自责，再三保证道：“以后我定不乱说话了。”
兄弟二人的住所是挨着的，对面正好住着的是沈雁清和蒋蕴玉。纪榛与兄长谈完话开门出来，就见着沈雁清站在门前往他的方向瞧。
自打再见沈雁清，对方的目光便时时刻刻黏在了他身上，但凡纪榛回望过去，定能捕捉到热切的视线，好似往后再没有机会见着，不肯错过一瞬的相顾。
因着沈雁清套他话一事，纪榛更加证实沈雁清出现在漠北乃不怀好意的猜想，并未给沈雁清好脸色，遥遥地瞪对方一眼就哐当一声将门关上了。
夜幕来临，契丹王设宴款待使臣。
葡萄美酒香气扑鼻，高昂弦乐不绝于耳，妖艳胡姬蛇腰扭动，契丹的粗犷与热情呈现在眼前。露天的宴席上到处燃着篝火，驱赶夜间的寒凉，众人铺着软垫席地而坐，高歌与笑语一并齐来。
纪榛原不想贪杯，可这酿得香醇的葡萄酒实在是美味至极，入喉唇齿留香，叫人欲罢不能，他不由得一杯又一杯地下肚，喝得两颊微红。
正是畅快痛饮之时，坐于首位的契丹王突然道：“听闻大衡朝人才济济，此次出使的沈大人更是三元及第的状元，定是文武双全。今夜好景好月，沈大人不如与我契丹的勇士切磋切磋武艺助兴如何？”
纪榛举杯的动作一凝，本能地看向对面桌的沈雁清。
出使的使臣代表的是一朝的脸面，自是要尊敬有加，可契丹王竟要身为使臣的沈雁清助兴，莫不是喝高了吧？
沈雁清神意自若，倒是其余两个使臣先变了脸色。
纪决与蒋蕴玉对视一眼，心明契丹王知晓沈雁清与他二人不合，此举想必是为了表明合作的决心，故意要给沈雁清难堪。
纪榛不知其中弯弯绕绕，也轮不到他出声，只能干着急。
半晌，沈雁清站起身来，他随意脱下御寒的雪色大氅丢在沙地，面对刻意的刁难却依旧稳若泰山，“得王上赏识是下官之幸，如此，下官便献丑了。”
契丹王哈哈大笑起来，“沈大人豪爽！契丹的勇士何在？”
呼喝声响彻天际，契丹勇士皆摩拳擦掌想要与沈雁清对决，最终一个满身健硕肉块的大汉拎着两个短柄圆铁锤跳上沙地。使者将武器架抬上来，由沈雁清挑选。
期间蒋蕴玉站起身道：“王上，只有沈大人一人助兴岂不无趣，契丹勇士骁勇彪悍，本将也极想领教。”
蒋蕴玉到底是大衡朝的将军，纵暗中与契丹结盟，却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契丹王拿使臣作乐。他亲自上阵，又顺势夸赞契丹勇士，既维护了大衡的颜面，亦不失契丹的礼。
契丹王粗声说：“小将军的风采本王早有领略，不如两两对战，赢者再决胜负。”
“甚好。”
纪榛看着一个赛一个硕壮的契丹勇士，肉颤心惊。
蒋蕴玉是自幼习武，又能征惯战，他并不担心对方会输。倒是沈雁清，他知晓对方并非只识圣贤书的尔雅儒生，可探不到底细，见沈雁清只随手挑了一柄普通的长剑，控制不住地扶着桌沿半直了身子。
“榛榛，吃些烤兔肉吧。”
兄长撕下一条兔腿放在他盘里，他登时想起临行前的“约法三章”，又慢慢地坐好了。
比试开始后，围观的契丹人绕着场地兜圈起哄，乐师大力地拍着鼓面，咚咚咚——
沈雁清执剑而立，靴面踩地微转，待大汉挥着铁锤攻上来时，略一侧身躲过。他以守为攻，几乎不出招，而是一次次地避过大汉的猛烈攻势。
而蒋蕴玉则不同，已与勇士打得沸热。
沈雁清再一次躲过勇士的攻击，翻身用剑身拍像勇士的后背，分明瞧起来极为轻柔的一下，却让重达两百斤的勇士往前扑了几步。
勇士彻底被惹怒，叽里呱啦地说着纪榛听不懂的语言。
那头蒋蕴玉的银枪已经抵在了勇士的喉咙口，比武讲究一个到此为止，勇士抱拳道：“小将军厉害。”
“你这中原人，为何不出招？”满脸横肉的勇士用古怪的腔调质问沈雁清。
满座的人发出呜呜长鸣。
纪榛掌心冒汗，如坐针毡，就在勇士怒目拎着铁锤捶向沈雁清时，沈雁清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电光火石间，只见他的长剑越过两个铁锤的间隙，剑身疾迅地左右晃动，狠拍勇士的手腕，那勇士痛叫一声，铁锤堪堪擦过沈雁清的面门便脱手落地，砸出飞扬的尘土。
沈雁清缓缓收剑，退后半步，在飞沙里温声说：“承让。”
这一转变太快，连契丹王都未料到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书生竟能击败契丹最顶级的勇士，目露震惊。
纪榛长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好，好！”耶律齐站立拍掌，“不愧是天朝的状元，好一招以退为进，我契丹的勇士输得心服口服。”
沈雁清翕然道：“王爷谬赞。”
他目光越过沙地望一眼面带担忧的纪榛，纪榛却避开了他的眼神，沈雁清的眉宇间又黯淡下去。
既是沈雁清和蒋蕴玉胜，注定有一战。
二人对立站着，冷瑟的夜风袭来，吹得墨发翻滚，银枪长剑泛着凛冽的寒芒，更为着肃穆的场面多增些许杀意。
鼓声又起。
沈雁清手腕微动，竟一反战略，率先发起了攻势。
他平生善隐忍不发，唯二次主动进击。一次，是今夜与蒋蕴玉对决，一次，是在京郊外追逐纪榛时引发的缠斗。
银枪和长剑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沈雁清和蒋蕴玉皆使出浑身解数，新仇旧恨尽融在这一场角逐里，不似比武，反倒像是想置对方于死地的宿敌，每一招每一式都不留余力。
契丹的勇士看得入迷，纷纷喝彩。
纪榛本以为二人皆是大衡朝的臣子，只是切磋武艺，定有所收敛，却没想到反倒比方才激烈翻倍。他目视着仿若生死搏斗的二人，一颗心被放在炭火上翻来覆去地炙烤一般，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不希望对方负伤。
银枪削去沈雁清的一小缕发尾，利剑刮破蒋蕴玉的锦袍，难分胜负。
契丹的勇士交头接耳，也奇怪两人不似同族似死敌。
眼见两人越打越烈，都不肯收手，纪决忽地掷出一个酒杯砸在二人中间，碎裂的瓷杯像是结束的讯号，拼得你死我活的两人才如梦初醒般错开身躯。
纪决起身，笑说：“看得入神失了手，请王上和王爷见谅。”
有了纪决抛出的台阶，沈雁清和蒋蕴玉见好就收，相互作揖坐回原位。
一场看似切磋实则演化为闹剧的比武就这样落下帷幕，众人又醉舞狂歌好不痛快。
沈雁清复披上大氅，不动声色地用烈酒压下喉间淡淡的血腥味。
宴会后，半醉的纪榛与兄长和蒋蕴玉同道。
到底是在异国，几人都还算清醒，但连最爱逗纪榛玩儿的蒋蕴玉都沉默着。
近住所时，纪榛终是忍不住对蒋蕴玉说：“你方才疯了吗，这是在契丹，你如果有个好歹要边疆的百姓怎么自处？”
蒋蕴玉耳力极佳，先听到了不远处的脚步声，停下来问：“你担心我？”
纪榛实诚道：“难道我不该担心吗？”他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眼对方，“若不是哥哥打断，你要打到什么时候？”
蒋蕴玉又问：“你既是担心我，那你觉着再比下去，我和他谁能赢？”
纪榛一怔，看了眼似同样在等待答案的纪决，抿了抿唇，斟酌着措辞小声说：“你在沙场整二年，想必也不会输罢.....”
话落，位于走廊的沈雁清慢慢走了出来。
蒋蕴玉胸有成竹一笑，“我自是会赢。”
纪榛不知沈雁清在此，莫名慌乱，对纪决说：“哥哥，我困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纪决颔首，牵着纪榛的手走远，蒋蕴玉亦跟上，唯听到对话的沈雁清面色苍白地久站风中。
曾几何时他在纪榛心中稳居首位，而今却不知位列几何。
是他太晚正视自己的情意，以至于追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
《三个男人一台戏》
沈大人：？
小侯爷：？
哥哥：？

第61章
夜色凄茫，一道高挑的玄色身影悄然挑开落闩的窗户。
纪榛睡得迷迷糊糊，忽觉有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颈侧。他以为遭了贼人，背脊一麻登时睁开眼，还未出声就被微凉的掌心捂住了唇，“是我。”
沈雁清。
纪榛急促的呼吸渐缓，于黑暗里对上一双清丽的眼睛。
这里是契丹宫殿，巡逻的侍卫遇穿玄衣夜行者可不分缘由地当场击杀，沈雁清竟如此大胆敢夜半潜入他的寝室。
只要纪榛大呼一声，沈雁清这副打扮必死无疑。
捂在他嘴上的手慢慢抽离，纪榛到底没有喊叫，手忙脚乱地爬到床榻的最里处去，压低声音威吓道：“你来做什么，再不走我便唤来侍卫将你刺成个刺猬。”
沈雁清坐在床沿，“你唤吧。”
纪榛张了张嘴，却是拿枕头砸向沈雁清，恨自己不够心狠，无法对沈雁清动杀意。
他戒备地瞪着对方，气恼地说：“昨夜你套我的话，莫不是又要以此来威胁我？我绝不会再上你的当，你问什么我都不会说的。”
沈雁清听着纪榛对他的猜忌，胸膛闷痛，他静坐片刻，等纪榛冷静下来后才说：“我只是来看看你。”
纪榛咬牙，“那你见着了，可以出去了。”
沈雁清却不说话，还是看着他，怎么瞧都瞧不够似的。
两人低语不过两三句，门外突然有了声响，是纪决。
“榛榛。”
纪榛犹如偷腥被抓住的猫，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心慌意乱地瞄了眼沈雁清，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沈雁清竟起身似要去开门，纪榛眼疾手快地攥住了对方的手腕，低声说：“哥哥，我在。”
“方才我听见屋檐上有些动静，怕是野鼠上瓦，没惊动你罢？”
纪榛看了眼沈雁清，嗫嚅着回：“没有。”
门外的纪决失落地阖了阖眼，又意味深长地望着紧闭的门，仿若能窥见室内场景。他抬起手，掌心贴在门上，顷刻，终究没有推开，而是道：“那你睡吧。”
纪榛听着兄长离去的脚步声，愧疚地咬了咬牙。
他知道不该欺瞒兄长，却不愿沈雁清现身平添误会。纪榛气败地松开沈雁清，说：“我只瞒这一回，你走吧。”生怕沈雁清不听，又极重地加了句，“我并非玩笑话，再有下次，是你自己送死。”
沈雁清深深看着他，问：“今夜我与蒋蕴玉比试，你可有一丝挂心我的安危？”
纪榛手握成拳，“没有。”
沈雁清的眼瞳寸寸沉了下去，像是泼了墨，黑得见不到底。他眼睫半垂，提了旧事，“当日在三皇子府，你道为何不是我，那一声发问刻骨镂心。如今我再问，你心中可还气我恨我，是不是我身亡命陨，你都不会再有半分动容？”
纪榛细细回想，想起那日的混乱与心碎。当时他以为兄长感染瘟疫，又死无全尸，自是摧心剖肝，才导致神昏意乱下失言。他纵是再恨沈雁清，也不曾想过要对方的命。
可为了早些催沈雁清离开少生祸端，他口不应心地挤出一字，“是。”
沈雁清面上的血色瞬间尽失，他唇瓣微动，几次后才发出声音，“我知晓了。”
纪榛占了上风，也不觉得畅快，他想赶沈雁清走，可从前寡言少语的沈雁清此时却滔滔不竭地说个不停。
他可说的，不可说的都要堆在今夜一齐吐露。
“离京之前，母亲托我带话。她知晓从前薄待了你，要我说些好言哄你回家，不过我怕是要辜负她老人家的念想，你并不愿同我走。”
“陛下出身低微，我自以为深识远虑看清了圣意，遂追随三殿下。当年我欲与王家结亲，你却横插一脚扰了大局，我心中气怨才对你百般刁难，你怪我是应当。”
“你下芙蓉香那夜，其实我大有机会断了与你的姻缘，可连我自己都不知为何不肯让你出府。而后细思，你是我沈雁清的妻子，我又怎肯放你投身他人？”
“纪家没落，虽是圣心不可挡，我亦不否认我曾在其中谋谟帷幄，但你父亲的死，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纪榛想让沈雁清别再往下说，可听着他细数过往，眨一眨眼，喉咙哽塞，一个音调都难以发出。
“千言万语，难以言尽。”
“我只幸你还愿恨着我，而非将我当成陌路人。”沈雁清轻声笑道，“那你便永生恨着我，日日想起来不顺心就骂我一两句。无论如何，不要将我忘了。”
纪榛逃避似的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了，你走.....”
沈雁清半倾着身躯凑近纪榛，凝望着对方痛苦的神情。他带给纪榛的似乎大多都是眼泪和愁苦，这便显得他曾享用过甜笑与温驯越发弥足珍贵。他情不自禁地想吻去纪榛面颊上的泪水，方一贴近，纪榛却抬起泪涔涔的眼控诉般地盯着他。
沈雁清唇瓣翕动，最终只在纪榛的额上落下轻轻柔柔的一吻。
他唯恐吓着纪榛般，又似怕自己再沉迷下去，极快地抽离并站起身，继而从怀中取出一块红布，掀了一角又盖回去，只将物件搁在榻上，确凿无疑道：“你我的婚契还作数，终其一生，我只你一人。”
他眼中有水光，倒映着窈冥里吞声引泣的纪榛，转身跃窗离去。
纪榛一抹脸，颤悠悠地打开了红帛。
沈家的传家玉石静躺其中，发出微幽的光泽。
他望向半掩的窗柩，檐外，狂风四起，夜鹰长啼。
—
接下来五日风平浪静。
纪决和蒋蕴玉皆要陪同使臣处理两国结交事宜，忙得脚不沾地，沈雁清亦是如此，纪榛唯有在晨曦和夜幕与他们碰会面。只是纪榛屋内的窗沿每日都会多些契丹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块五彩的琉璃石，有时是些可口的小点心.....物留人去，沈雁清倒是再也没有翻他的窗。
纪榛并没有要这些东西，任由送来的物件堆在窗上落灰，而后更是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再不多看一眼。
纪决拨了四个护卫给纪榛，任他上契丹境内游玩，但他怕自己闯祸，每日都待在寝室内，至多也是在院子溜达。
有了被沈雁清套话的教训后，如今除了兄长和蒋蕴玉外，谁同他说话他都会悄悄地留个心眼。倘若是沈雁清问他吃饭了没，他怕是会答契丹好景真美。
第七日，契丹王邀使臣一同到草原狩猎。
契丹是马背上的王国，百年来以游牧为生，契丹都是威武男儿，以谁能擒得最多猛兽为傲。
已是入秋，再过不久，万物便要陷入深眠，这是今年最后一场大型的狩猎。契丹的勇士皆热血沸腾，披毛挂甲，手持长矛和弓箭欲于今日大显身手。
纪榛骑术不佳，但有兄长和蒋蕴玉在旁，亦换了骑装跃跃欲试。他不求狩得什么野兽，也使不惯弓弦，只拿着个弹弓装了满满一袋的石子，逮几只兔子或麻雀倒是可行。
身形彪壮的契丹王宝刀未老，与大儿子耶律齐一同上场。契丹的勇士嗜血，从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呼喝声，号角一吹响，挥动着长鞭猛地冲了出去。
干燥凛冽的风嗬嗬刮过脸颊，纪榛紧跟在兄长身后，抬眼见到左前方一身劲装的沈雁清在飞驰的马蹄里拉开了弓箭对准正在迁徙的鸿雁。
南飞的大雁于辽阔的天际排成人字形，奋力地挥动着暗褐色的翅膀，殊不知疾速的冷箭早已锁定它们。
沈雁清不露神色，咻的释放满弓的弦，利箭划破长空，正中领头大雁的细颈。
鸿雁陨落，被惊扰的雁群察觉到生死危机纷纷四散。
纪榛见着摔落地的飞雁满是鲜血，不知为何，他莫名地将这只惨死的鸿雁和沈雁清联系了起来。他心惊于自己的荒谬联想，别过眼不再看横死的飞鸿。
狩猎如火如荼地继续，前方有奔腾的鹿群，勇士吆喝着穷追不舍。
一头又一头的灰鹿被利剪射穿，哀嚎着跪地，众人却欢呼雀跃地将幼弱的鹿斩杀于刀下。残忍的杀戮将草原的平静打破，空气里充斥着弱小物群的悲鸣声，这些诸如于求饶的声响却越是激发人性的暴虐。
纪榛看着眼前血腥的画面，原先亢奋的心情逐渐被怜悯代替，策马的速度亦慢了下来。
万物生，万物灭，有人做屠夫，有人是俘虏，死生有轮回，谁都不知下一把刀斩向何人。
纪决知晓纪榛秉性，略用身体遮去前方景象，温声地唤了声榛榛。
纪榛猛地回神，轻轻地嗯了声。
蒋蕴玉收了弓箭，见纪榛面色微白，提议道：“进丛林给你捕几只雪兔带回军营养着玩可好？”
纪榛全无狩猎的心思，略一点头，和兄长与蒋蕴玉往反方向策马而去。
还未进丛林，变故突生，不远处的后方传来骚动，契丹人高呼，“保护王上——”
纪榛下意识回头去看，只见沈雁清身姿轻盈地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于狂风中抽出腰间软剑，直指契丹王。
天际鸿雁被杀伐惊飞，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沈雁清被数以千计的契丹勇士团团包围。
得到喘息机会的鹿群飞奔逃命，而这辽原里被狩猎的唯一对象，只余单枪匹马的沈雁清。
作者有话说：
真就那么爱吗，沈大人？
ps：权谋线当乐子看就行了千万别深究，本质还是为狗血剧情添砖加瓦。

第62章
营帐上别着的串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叮作响。
沈雁清回身澹然道：“纪大人，雁清有一事惑然许久，还望纪大人答疑解惑。”
纪决与之对视，并未接话。
“在锦州之时，我曾与王姑娘共事整半载，她为人豪直豁朗，又胆大心细，治疫期间深受百姓赞言，我亦对她敬佩有加。”沈雁清收回抚过木桌的手，笑道，“只是我实在好奇，我与她交情甚浅，她为何多番关注我的动向，每时隔半月飞鸽送出的信笺又会到何人手中？”
纪决面不改色。
“起初我以为那是家书，王将军惦记女儿，王姑娘屡报平安理固当然。而后我又心生疑窦，若只是家书，她大可差衙役送去京都，何必动用飞鸽如此繁琐？”沈雁清徐徐说着，“我冥思苦想，终究猜不出她与谁人来往。”
“直至瘟疫结束后，我无意在京都的街道撞见王姑娘。”
纪决冷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福禄楼。”沈雁清声调平缓，“想必那才是纪大人与王姑娘通信之地。”
纪决眸里冷光乍现。
“一个无官无爵的女子，纵有再多的抱负和功劳，在大衡朝的众人看来她只不过也是个女流之辈，成不了大气候。更甚者她的父兄追随三殿下，如此身份最能掩人耳目。”
沈雁清轻轻一笑，“我能抽丝剥茧，还得多谢纪榛。他是纪家人，所想所思定也深受纪大人影响，耳濡目染下才能在紫云楼同人辩驳男尊女卑这一自古以来的谬论。他一番谈论着实点醒了我，他道前朝抵御胡人进击的窦婵巾帼不让须眉，王姑娘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有胆识，有勇谋，既能义无反顾地解救处于水深火热的百姓，对于朝政自然也有自己的远见和考量。如此一说，她舍生拥护废太子不足为奇。”
纪决镇定自若道：“这些只是你的猜测。”
“猜测也好，事实也罢。”沈雁清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今日我既站于此向纪大人字字言明而非上报朝堂，想来纪大人定能感受雁清的诚意。雁清只有一求，盼再见纪榛一面，求纪大人成全。”
马蹄蹬蹬奔出军营，萧瑟的夜风拍打着沈雁清的衣袍。
远方有繁星点点，不久前在京都发生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易执拎住他的衣襟，怒不可遏，“你去漠北必死无疑，沈雁清，你的高瞻远瞩呢，你的雄心壮志呢，都不要了吗？”
沈雁清淡然一笑，“三殿下疑心已起，我去与不去漠北并无分别。”
“在京都你尚可留一命......”
可漠北有沈雁清想见之人，易执一顿，豁然大悟。他松开好友，苦笑道：“想你沈雁清也会有为情所困之时。”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沈雁清拿出拟好的信件交由易执，“我离去半月后，劳烦你将此信送往王铃枝王姑娘手上。”
信中托王铃枝暗中运送沈家二老离开京都。
他将生死抛弃，要双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大不孝之罪，更不能连累父母同他送命。
“若我无法全身归来，请你为我立一个衣冠冢，碑上不必留名姓，只刻一语。”沈雁清遥望远方，“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自古良臣不效二主，临阵倒戈者再表忠心也难得重用，便是真有一番作为，到头来也不过背后受人指摘，落得个扯顺风旗的宵小劣名。
夜市他套了纪榛的话。
“你见过契丹人？”
“见过。”
“何时见的？”
“上个月在军营里，耶律齐来访。”
左右不过一死，何不再多做些惊骇大胆的猜测，让纪决等人师出有名。
纵是成为被后人唾骂的千古罪人，沈雁清也绝不留世做那见风使舵之徒。
他无畏纪榛要他殒命，只求他身亡后纪榛能因他有丝缕悲切。
那纸婚契一朝未解，他一命归阴后，纪榛再择佳侣，姻缘簿记载的也是丧偶而非和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上尘寰，落九泉，我心永不移。
—
化为屠宰场的草原厮杀不断。
长矛冷箭纷纷袭向沈雁清，他眉目冷肃，用一己之力抵御攻势。
契丹勇士何其神勇威猛，岂是他一人能够突破？他于铜墙铁壁般的围攻里奋力血战，长矛刺穿他的锦袍，利刃割破他的皮肉，不过片刻便狼狈不堪。
纪榛遥遥望着眼前场景，被下了降头一般连动也动不得，惊悚和惶恐如水从四面八方将他的口鼻都淹没，他忽地忘记了如何喘息，只有胸腔在急促地起伏。
那只陨落的血流如注的鸿雁与沈雁清交叠。
沈雁清一箭射杀的飞雁原是他自己。
纪榛又想起沈雁清夜潜他寝室说也说不完的一言一语，他讶于罕言寡语的沈雁清言之不尽，却原来当真只剩下那一时半刻可吐露真言。
布满锥子的铁锤砸向沈雁清的后背，他踉跄两步站稳，唇边溢出稠血，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不舍地看向纪榛。
麻绳套住沈雁清的颈子，将他掼到在地，他被马蹄拖着前行出一段距离，顷刻反手斩断套绳，又翻滚着躲过砍下的大刀，再撑地而起，而碧绿的草地已有长长一条血迹。
“不，不.....”
纪榛上下牙关打颤，在这死生一瞬，他忘却了所有。忘记了欺瞒，忘记了爱恨，忘记了与兄长的约法三章，本能地奔向对方。
“榛榛！”纪决大喝。
纪榛知道该听兄长的，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沈雁清死在这片苍茫草原上。
蒋蕴玉咬牙跟上，“你不要命了么，你答应过纪决哥的，快停下。”
纪榛的马术欠佳，却不顾翻腾的马蹄，疯了一般地挥动着鞭子，再这样下去，马儿失控定要摔个头破血流。
蒋蕴玉痛心地闭了闭眼，扬声说：“纪决哥，你拦着他。”
话罢一扬马鞭越过纪榛朝前，呼喊着，“留他一命，活捉审问——”
纪决逼停纪榛，待马儿踏着马蹄定住，一把将魂飞魄散的纪榛从马背上扯下来摁在怀里，“榛榛，不要看。”
纪榛浑身冷冰冰地抖个不停，两条手臂僵直地垂着，双瞳呆滞地凝视着远方。
蒋蕴玉抵达厮杀处，站在沥血的沈雁清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契丹王抬手让人将沈雁清捆起。
本可反抗的沈雁清一瞬不动地束手就擒，盘腿被绑在车板上运回宫殿。他束好的发冠早就凌乱，半头墨发垂下，锦袍混杂着泥土与鲜血，此番境况，如玉的面容却仍没有半分惊慌与无措，仿若早就为自己算好了下场。
车轮滚过纪榛的跟前，他茫茫然地盯着车板上的沈雁清，双眼瞪大，有温热的液体爬满了整张脸。
沈雁清薄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二字。
纪榛木呆呆地歪了下脑袋仔细辨认。
沈雁清说的是，“别哭。”
夜话飘入纪榛的耳边。
“如今我再问，你心中可还气我恨我，是不是我身亡命陨，你都不会再有半分动容？”
“是。”
纪榛在心底无声嘶叫，不是，不是.....
他急促喘息着，眼前阵阵发昏，在兄长的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
纪决将昏睡的纪榛轻放在软榻上，睡梦里的纪榛紧闭着眼，却无法阻止眼尾处不断涌出的热泪将枕巾打湿。
蒋蕴玉匆匆进屋，正要开口询问纪榛之况，纪决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放缓脚步走至塌旁，面色沉重。
纪决打湿了软布，轻柔地替纪榛擦拭泪涔涔的脸颊，蒋蕴玉沉默不语地看着对方的动作，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地跳到他面前。
他想起那日在营帐里，纪决替纪榛围狐裘时异于寻常兄弟的姿势和气氛，心口登时一跳。
纪决和纪榛并非亲血脉.....
“出去说。”
蒋蕴玉神情复杂地颔首，又深深地望了眼昏迷的纪榛，跟上纪决外出的脚步。
纪决嘱咐护卫看好纪榛，这才与蒋蕴玉缓步前行。
蒋蕴玉因自己毫无根据的猜想而暗暗心惊，几次欲言又止才说：“沈雁清已被关在天牢，其余两位使臣亦控制住了，不日即可将沈雁清暗杀契丹王的消息放出去。”
两国交战需事出有因，沈雁清自愿做了这条导火线。
若没有沈雁清，这次的因不过只是“礼单有误”这等小事，说起来不足成为开战的缘由，而沈雁清却做得彻底，且毫无回旋之地。
世人眼中的沈雁清多智近妖，纪决不知他猜出了多少，又猜对了多少。
在纪决与对方的周旋中，无论是营帐里的交谈，亦或者是纪榛被沈雁清套话，他皆隐隐察觉沈雁清投诚之心，却连他都不料对方行事如此决绝，竟以自毁的方式表明决心。
诸事难两全，沈雁清不惜抛却身后名，既与曾效忠的三皇子共赴难，又以肉身为太子的通途铺路，又何尝不是山穷水尽下的无奈之举？
将沈雁清击毙在草原，死无对证当为最佳，可如此一来，目视沈雁清死于非命的纪榛将一世难安......
蒋蕴玉久不闻纪决回应，道：“纪决哥，契丹王还在等我们议事。如今消息封锁，一时半会传不回京都，这期间正是我们布局的大好时机。”
纪决颔首，“蒋家如何？”
“府中地道直通往郊外，届时会有人接应。”蒋蕴玉一顿，沉痛说，“父亲信中所言，若无法逃离，我蒋家也绝不会成为牵制太子殿下登基的软肋。”
通往帝王之位的大道上堆积了太多用朝臣和百姓的森森白骨和糜糜红肉铸成的台阶。
纪家如此，蒋家如此，乃至沈家亦是如此。
无人可幸免。
作者有话说：
哥哥是真的把榛榛养得很好，榛榛很多思想也都是哥哥灌输给他的。
王姑娘这条暗线埋了很久，终于可以挖出来了.....
沈大人也不玩虚的，是真心赴死。

第63章
阴凄黑暗的牢房里，一道血色身影靠着高高堆起的草垛，他时不时从胸腔内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引得看守他的契丹人极其不满。
“吵什么吵，闭嘴。”
沈雁清充耳不闻，啐出一口血沫，微仰起脑袋对上契丹人的视线。他的眼神极冷，黑黢黢的瞳孔像是一口荒废许久的枯井，里头承载着对死生的无畏，契丹人被他这么一盯，脚底窜上一股寒意，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为了折磨罪犯，每隔一个时辰契丹人都会往狱房里泼冷水。北方的秋日阴冷，潮气伴随着寒气腾腾地往每一个毛孔里钻，像是长满了锯齿的小虫子一点点地啃食着骨血，连最深处的骨髓都在隐隐作痛。
沈雁清眉心紧皱忍过从肺腑里升腾的酸疼，牙根咬得发麻。
踏上漠北之路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料到自己会沦落至此——他的仕途之路断绝，纪榛亦对他恨海难填，活着不过行尸走肉，生生死死于他无异。
就算他走出漠北这片阔土，想必在回京的路上对他疑窦难除的三殿下也会痛下杀手。
是他心甘情愿地走上死路。
牢门传来铁链解锁声，颀长的身姿略一弯腰进入狱房内，纪决垂首望着满身血污的沈雁清。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彼时二人同样身处牢狱，而今身份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日在京都牢中里的对话历历在耳。
“沈大人就不怕助了我，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京都敌友难辨，今日称友明日为敌比比皆是，唯有利者可存。”
“一日利，日日生，年年岁岁生生不息，当真走至弓折刀尽之地亦是我的命数。”
一语成谶。
沈雁清抬眼看着前来探望他的纪决，竟还有心思感慨，“纪大人，此情此景，当真有几分眼熟。”
他扶着草垛缓缓起身，半靠着墙面，平静地问：“可是判决下来了，是凌迟，车裂，亦或者腰斩？”
刺杀契丹王乃是弥天大罪，死在草原上反倒痛快，若被活捉只有受尽折磨的份。沈雁清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将要遭受这些残忍酷刑的人与他无关。
纪决目露寒光，“你真决意赴死，也不该选在榛榛眼前。”
沈雁清坦荡荡地回：“我要他记着我。”
纪决是谦谦君子，极少人前动怒，闻言却疾步上前扼住沈雁清的脖子，五指缓缓收紧，厉声说：“你明知榛榛看不得血腥，却为一己私念在他面前行事，榛榛至今还昏迷不醒.....”
“私念？”沈雁清启唇，他反掌擒住纪决的手腕，推开，“我有私念，那纪大人的私念是什么？”
这一声反问振聋发聩，纪决退后两步。
沈雁清深深看着他，“纪榛将你视为可亲可敬的兄长，纪大人呢，可只把纪榛当作胞弟看待？”
狱房里岑寂得似是山雨欲来的天。
纪决藏了多年的隐晦心思被明明白白地挑破，唇峰紧抿，不发一言。
沈雁清忍着肉身的疼痛挺直站立，他摊开掌心又握住，轻声道：“那夜纪大人定已察觉我在纪榛寝室内，为何不推门进来，是怕见着什么，又怕被纪榛发现什么？”
纪决低斥，“够了。”
沈雁清低笑，颇有几分癫痴地道：“纪榛纵已对我无意，可到底与我合过庚帖，做了五载夫妻。他心性纯真良善，我身亡后，他念着我惨死，爱也好恨也好，定会偶尔记挂起我......我也算不枉此生。”
“纪大人，念在我助你一场的份上，早日行刑罢。”
沈雁清一口气说了这样多，剧烈咳嗽起来，到底失了力气，又缓慢地靠回了草垛，一副欣然赴死的神态。
纪决漠然地垂眸，半晌，道：“契丹王决定将你一路运送回京。”
作为俘虏行军，人格尽失，生不如死。
沈雁清宁求一死，也绝不忍辱偷生，正想开口，纪决又说：“大军兵分两路，我与榛榛随军队同行。”
狱房的铁链又锁紧，将沈雁清关进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他静坐片刻，忽地轻轻笑起来。他拿准了纪决对纪榛的私欲，纪决又何尝不是算准他甘愿为再见纪榛一面而毫无尊严地苟延残喘。
在这一场博弈里，无人是赢家。
—
纪榛做了很多次的噩梦成了真。
翱翔的鸿雁被冰冷的利箭刺穿长颈，悲鸣一声从苍穹跌落，忽而化作鲜血淋漓的沈雁清，猛地砸在了他的脚边。
他又想起那头被猎杀的惊慌失措逃窜的灰鹿，一双清澈的眼瞳里充斥着哀求与无助，可大刀仍是残忍地砍向它的血肉，如注的稠血喷洒而出，溅了纪榛一身。
他抬起手一看，原来被斩杀的鹿竟是他自己。
纪榛惊叫着醒来，可怖的梦境有如实质，吓得他精神失常一般跌跌撞撞往塌下跑。跑出两步，撞上宽厚的胸膛，他害怕地抬眼，见着让他倍感安心的兄长，力气骤失，身躯一软被兄长扶住。
纪榛从噩梦里回归现实，安静地让纪决将他带回榻上。
他屈着腿抱住双膝，昏迷前的画面钻进他脑子里，沈雁清被围剿、被擒拿.....
他想问，不知从何问起，只是睁着圆眼茫茫地看着兄长。
纪决端来安神药递给他，他很听话地张嘴都喝了。等纪决拿手帕替他擦拭唇角，他才喃喃地喊：“哥哥.....”
纪决根本不必听纪榛接下来的话就知道他想问什么，抬手拨开纪榛额前一缕碎发，说：“沈雁清活着。”
纪榛水润润的眼睛一亮。
“他刺杀契丹王，罪不可恕。”纪决定定看着眼前苍白的面庞，“榛榛，你能明白吗？”
纪榛神情茫然，面对兄长沉重的眼神，他不得不强迫自己轻轻点头。
他知道在这世间上谁都有可能对他不利，唯有兄长事事为他着想，他会听兄长的话，可是他也有太多的费解。
“那.....”纪榛嗫嚅着，小心地问，“他能一直活着吗？”
兄长这回却没有给他确切的应答，只是神色莫测地看着他。
狱房里沈雁清的话在纪决耳边回荡，“纪大人的私念是什么？”
他的私念触手可及。
他非神人，有爱有欲，那些被竭力封锁镇压在心间的贪妄似被挑开了一个口子，争先恐后地往外攀爬。
纪决凝视着眼前对他毫无防备的纪榛，指尖微动，掌心缓慢地贴住纪榛的背脊，将柔韧的身躯往自己怀里搂。
纪榛有些许困惑地，却也十分温顺地靠进兄长的怀里，还未待纪决有下一步动作，他便迷茫地喊了一声哥哥。
这两个纯真的字刹那逼退纪决所有虚妄念想。
他如醉初醒地松开纪榛，见着纪榛莹澈的眼里尽是纯粹的信赖，近乎是有些难以面对自己方才的荒唐行径，张皇地站起了身。
纪榛察觉兄长的反常，怔怔地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是我.....”纪决错开纪榛澄亮的眼睛，退后两步，道，“三日后大军将启程，沈雁清会随军同行。我还有要事同蕴玉商讨，你早些歇息。”
纪榛目送着步履匆匆的兄长离去，心中苍茫。
他悄声下塌开窗，窗沿摆放着一块手帕，他打开来看，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
—
一匹骏马踏过京都的城门，行速之快引得百姓纷纷退让。
朝堂里气氛凝重，满朝文武百官垂首不敢言。
探子来报，使臣沈雁清行刺契丹王被生擒，契丹王震怒，不日将挥旗攻打大衡朝，而令人更为震惊的是，怀远将军蒋蕴玉竟伙同契丹造反。
此消息传回京都时，天子第一时刻派人将蒋家围剿了起来，可待官差搜府之时，才发现蒋家只余下奴仆守府，蒋家人早已不知何时秘密离京。
无独有偶，沈雁清的父母亦早不在京中。
显然蒋蕴玉等人谋划已久。
大衡朝在天子执政间重文轻武，当年边境做乱，朝中一时无人可调遣，无奈下指派被削爵的蒋蕴玉上战场，却不曾想养虎为患，蒋蕴玉竟起谋逆之心。
一时之间，满朝人心惶惶，惊悚不安。
如今朝中武官可用当是王家。王蒙老将军已于两年前仙逝，他手下的三万精兵收归朝堂，其余可调遣两万将士的兵符传至子孙手中。其子孙虽不如其骁勇善战，却也是精进勇猛之辈，当即请愿带兵御敌。
当日作保沈雁清前往漠北的三殿下将功赎罪，主动请缨挂帅，天子准奏。
京都犹如沸水一般炸开，众说纷纭。
市井里有偷偷拥护废太子者赞赏蒋蕴玉所为，亦有埋怨声四起，责怪蒋蕴玉挑起战祸。
而唯统一口径的便是对沈雁清的啐骂。
百姓无所谓掌权者何人，谁坐了皇位能叫人安居乐业的皆是明君。
谋逆者对当朝君王而言罪无赦，可无论是何动机，挑起两国战争者却是要世世代代被千万民唾弃。
当年深受京都敬仰的三元及第的天之骄子一朝沦为街头巷尾人人臭斥的蟊贼。学堂里引用他诗句的书册尽数烧毁，百姓走过被封条贴住的沈府门前亦忍不住上前踩踏两脚。
功劳尽毁，罪孽深重。
凡人立于云巅要殚智竭力，跌落泥潭不过瞬息。有史可鉴。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能成为主角的原因就是他爱得够疯，也够不择手段。
附万人迷受1v1解释：很多人喜欢受，但受只喜欢攻。
无论如何，沈大人和榛榛都超爱，天生一对。

第64章
整整三日，纪榛都强迫自己不向兄长询问沈雁清之事。
这期间众多迂回曲折，他不大明了，但也知蒋蕴玉与契丹结盟板上钉钉，他们只有不顾一切地往前行，再没有回头路。
蒋蕴玉率领的军队和借来的契丹精兵兵分两道，林副将带领一万将士从北面行，蒋蕴玉等人则从南面攻打，两军将在京都百里外的锦州汇合，再一齐并向皇城。
出发那日秋风萧索，纪榛终于见到了沈雁清。
木制的囚车挡不住狂风，沈雁清手脚皆被上了重重的铁链，满头墨发只用一根树枝固定住。他的皮肉伤已经处理过，充斥着血污的锦袍也换成了粗制的白衣，换做旁人如此境况定显狼狈，偏偏他气韵凌冽，远远一瞧也只觉着清苦却不潦倒。
纪榛像被针扎中眼睛似的，定在原地。
沈雁清感应到他的视线，徐缓抬头，透过铁甲兵戎与他遥遥对望。这一眼既轻且淡，却又饱含浓浓的渴念，纪榛胸口一滞，痛楚地别过脸。
他在兄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几次闭眼，却如何都无法驱赶沈雁清的凄苦身影。
谁能想到囚车里关着的曾是万人艳羡的状元郎？
纪榛十指紧攥，攥得掌心发麻发酸，待车马行动，又忍不住掀开半边帘子望出去。
囚车骨碌碌地走着，沈雁清半垂着脸，寒风刮动着他散落的碎发，他似感知不到冷意，像一尊石像般安然端坐，唯有当车轮滚过小石子颠簸一下，他眉心才会有微乎其微的弧度，一瞬，又抚平。
这样冷的天，纪榛裹着毛氅还觉得凉意侵体，那样单薄的衣物又能御得了什么寒？
与此同时他又想起兄长被流放时的场景，是比今日还要冷的一个大雪天.....
纪榛慢慢放下帘子，这才察觉他在看沈雁清，兄长却在看他。
他咬唇道：“我明白的，我明白.....”
明白些什么呢，其实纪榛也不大清楚。他只知道沈雁清受过的苦兄长也曾受过，他可以对沈雁清有怜悯、有同情，却不该在兄长面前流露这些心绪。
纪榛强定心神，再不去看马车外的寒素身躯。
—
蒋家军势不可挡，不到半月攻下两座城池。
纪榛是头一回见识到战争的残酷，每日他都能听见不绝于耳的兵戎声。今早还高高兴兴与他打过招呼的小兵，晚间就断了一只手躺在地上哀嚎。他不会行军打仗，也帮不上什么忙，恐自己添乱，顶多是和吉安一块儿帮忙干些杂活。
蒋蕴玉放出军令，凡攻下一座城池皆不可破坏城中一草一木，若有借机作乱者，杀无赦。有几个契丹士兵抢了城中店铺之物，被蒋蕴玉吊挂在军营里三天三夜以儆效尤，此后再无人敢犯。
他到底是大衡朝的将军，心中向着百姓，每到一座城池先礼后兵，只要有投降归顺者不杀一兵一卒。他威望在前，连着攻下两座城池后，在城内休整一日，派探子送话到下一地界，言辞恳切要当地官员归投——守卫那座城池的校尉曾与他是并肩作战的将士，如今却要自相残杀，唏嘘不已。
纪榛何尝看不出蒋蕴玉与兄长的痛苦，他们本都是大衡朝的臣子，这些时日所遇的官员不少曾和他们有过交集。挥刀向同族，实属痛心切骨。
纪榛承认自己是胆小之辈，不敢上阵杀敌，他单单是望着每日不断增加的伤员就足够胆丧魂惊。
“公子，你又吃不下吗？”吉安边叹气边收拾干粮，“这才半月，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纪榛折好衣物，望着桌上的水壶，道：“吉安，你去讨些水。”
吉安诶的应声，麻溜地拎着水壶走出了营帐。
纪榛静坐了片刻，起身将剩余的一碗水端了出去。
此时已近黄昏，天际彩霞烂漫，整个军营都被笼罩在金光里，蒋蕴玉和纪决正在军帐里商讨明日的进攻战略。纪榛走过去的时候，帐前几个守卫的高大士兵目不斜视，如门神一般威严不可犯。
他再往前走了一段，脚步慢了下来。
不远处的沈雁清背对着他坐在囚车里，木车太矮，压弯了他总是挺直的背脊。
两侧守着两个将士，二人正在谈笑着什么，忽而踹了下囚车又哈哈大笑起来。
囚车剧烈摇晃，沈雁清却纹丝不动。
纪榛端着水碗的手一颤，洒出些水去。眼前的场景不知瞧过多少回，上一次他就见沈雁清囚车内的水碗被踹翻，整一日都无水可饮用。而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沈雁清又受了多少轻待呢？
纪榛惶惶然地迈开步子，来到沈雁清的囚车前。
两个将士一见是他，奇道：“小秦先生怎么过来了？”
囚车内的沈雁清闻言终于有所动作，半抬起眼看着多日不见的纪榛。
半月内，沈雁清大部分时候都困在这站都无法站立的囚车里，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就算离了这矮车，他身上层层叠叠的枷锁也牵制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此催折下，早不复素日的神清骨秀，唯一双冷冷清清的眼睛还能窥见他从前的些许风韵。
纪榛朝守卫挤出个笑容，“我能单独和他说说话吗？”
守卫犹豫片刻，到底记着纪榛在蒋蕴玉那里的优待，还是应承了，走出十几步外。
这是出征后纪榛第一次来看望沈雁清，此前他都只是远远瞧着，不敢多瞧，只是匆匆掠过。如今这般近距离地见着沈雁清，才发觉对方的处境远比他想象中要糟糕百倍。
沈雁清爱洁，在沈府的时候大冬日亦是日日沐浴，从不染纤尘现于人前。他的发养得好，墨黑长顺，皮相亦细腻净白，以前纪榛躺在他怀里喜欢揪着他的发尾玩，也爱用指尖偷偷摸睡梦里他的脸侧。沈雁清有时候逮住了会低声斥责纪榛不安分，但细想起来也不曾真的阻拦过。
便是这样风雅的人物，如今却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脸挂泥污，唇干手裂。
沈雁清的手生得极为漂亮，掌心宽大，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握笔拿剑磨出来的茧子。可纪榛却见着这双莹白的手布满干纹，甚至有两个指甲盖翻起，隐隐约约能见着鲜红的血肉。
那是沈雁清在强忍心肺灼烧痛感时硬生生掰断的。
他也注意到了纪榛的视线，缓慢地将指尖藏了起来。
沈雁清没忘记纪榛是因何对他动情，有那么一瞬，甚至想把污秽不堪的自己也藏起来。可囚车四面通风，他哪儿都无处躲，只能任由纪榛打量着他。
他又忽而不是很想纪榛来探望他，遥遥看着也可意足。
纪榛垂眸掩去悲痛。囚车里放着一个缺了角的瓷碗，里头只有半碗浊水，他几度哽咽，才慢慢地将带来的水探进车内，说：“喝吧。”
沈雁清干裂的唇抵在碗边，眼睛却动也不动地盯着纪榛。太久不曾饮过清水，他喝得有些快，凉水抚过热燥的喉管，可同时亦有一股痒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猛地一咳嗽，血丝坠入了碗里，像是线虫一般在水中蜿蜒游行。
纪榛惊诧地松了手，瓷碗落在车板内未碎，剩下的两小口水将沈雁清的裤脚打湿。
他像做闯了祸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着，沈雁清哑声说：“无事，风吹一吹就干了。”
原先只是眼睛微红的纪榛听到了沈雁清沙哑的音色，两行清泪顿时爬满了脸颊。他用力一抹脸，不解地、委屈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他并不需要沈雁清回答，又自言自语地喃喃，“你别以为我会心软。”
似是为了证明上一句话的可信度，他又瞪着沈雁清艰涩道：“我绝不会心软。是你，你.....”
“是我自取其咎，与你无关。”沈雁清接他的话。
纪榛震在原地，唇瓣张合，只从鼻尖发出急促的抽噎声。
沈雁清想要靠近纪榛，方一动，身上铁链铮铮作响，纪榛被乍然的声音惊得退后半步。
这个举动落在沈雁清眼中无异于纪榛嫌恶他满身污糟，他身形微僵，坐定了，自嘲一笑，“我这副模样，吓着你了？”
纪榛鼻酸眼热，好歹止住了泪，听得沈雁清又道：“我有一事相求。”
“大军进攻京都后，放我寻死罢。”沈雁清眼中暗光浮动，“我不想游街。”
一旦蒋蕴玉攻破城都，身为俘虏的沈雁清定也会现身于百姓跟前，届时必受万人围观羞辱。
纪榛忽地想起长街状元游行那日，满巷欢笑，花雨漫天。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何等的神气风光？
他的一颗心因沈雁清这句话疼得像是被人拽到地面狠狠踩踏，再也无法承受面对沈雁清之苦。他甚至不敢应答沈雁清的请求，退后几步，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轻而坚定的语气。
“于锦州治疫时我每日目睹成百上千的百姓死去，那时我便在想，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别无所求。”
“纪榛，不要回头，不要心软。”
“我甘之如饴。”
纪榛脚步一顿，又飞快地往前跑，黄昏落日里，隐约可听见伤兵的低嚎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钻进营帐里，四肢绵软咚地摔倒在地，掌心狠蹭过粗粝的地面，蹭掉了一层皮。
他翻开泛红的掌心痴痴看着，顷刻，泣数行下。
原来这样痛。
作者有话说：
榛榛：哈特痛痛。

第65章
蒋蕴玉最终还是无法避免跟曾经的战友一决。
攻破城门的那刻，他亲眼见着曾共同奋力杀敌的战友为表效忠天子之心，引颈死在他面前。
这夜大军在城中歇下，蒋蕴玉站于城墙上痛饮烈酒，无论多少将士去劝都被他赶跑，众人只好找到了纪榛跟前。
“小秦先生，小将军最听你的话，你好生安慰他吧。”
军中无人不知蒋蕴玉对纪榛的厚待，战争这样残酷凶险，愣是没让同样身处军营的纪榛沾半点血腥。更有甚者在传二人早已情根深种，只待时局安稳就互通心意。
纪榛独步行至寂寥的楼台，朦胧见，灯火一线，银甲于冷月下泛着森森的寒芒。
蒋蕴玉坐在高高的墙垛上，地面堆积了几个空了的酒坛子，他双掌往后撑，头望月，遥望着远处的灯火。光辉从他姣丽的眉眼一路流泻至精巧的下颌，在溟濛的月夜里，乍一看还是有几丝雌雄莫辨。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耐道：“本将说了谁都不许上来烦我，活腻了......”
蒋蕴玉回头，见到幽光处的纪榛，怒斥戛然而止，不自在道：“怎的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纪榛小跑着上城墙，本想学着蒋蕴玉坐在城垛上，走近一瞧，蒋蕴玉两条腿荡在半空中，底下半点儿防护都没有，他顿时打了退堂鼓。
蒋蕴玉却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在他往后退时一把捞住他的腰，纪榛叫都没来得及叫就一屁股坐在了城垛，只不过与蒋蕴玉是反方向，他随时可以跳回地面。
纪榛慢慢地往下看了眼，夜色漆黑望不到底，他又咻地把脑袋转了回来。
蒋蕴玉笑话他，“胆小鬼。”
他也不反驳，“我本来就怕高，哪像小将军这般英武，天不怕地不怕。”
两个墙垛隔着半臂的距离，蒋蕴玉担心纪榛摔下去，握住了纪榛的手腕，握紧了不放开。
纪榛指尖抖了抖，没有躲蒋蕴玉的动作。他嗅着空气里的酒味，低声问：“夜深了，将士们都很挂心你，你什么时候回去歇息？”
蒋蕴玉注视着幽暗里纪榛炯亮的眼瞳，沉默几瞬，说：“我带兵出行时，他亦在行列里。我们出生入死，并肩杀敌，没想到今日是我将他逼到了死路。”
纪榛知他说的是自戕的校尉，咬唇，“他会明白你的苦处。”
可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再多安慰的言语都显得太过苍白。
“其实他说得何尝有错？”蒋蕴玉道，“我确实是乱臣贼子，谋逆反贼.....”
纪榛凝注着神情哀戚的蒋蕴玉，当日神采飞扬的小侯爷已蜕变成英姿勃发的大将军，一声嘹亮的号令即可调动千军万马，可这期中所受的苦楚与磨难又怎是寥寥数语就能讲清？
他们都不再是儿时无忧无虑，会为了一颗袖扣、一个箭头、一坛香酒就大打出手的少年。
就连不谙世事的纪榛也被迫学会察言观色，明白了眼泪的酸咸，失去的痛切。
长成的代价要走过漫漫的荆棘路，途中留下血和泪，谁都不可避免。
蒋蕴玉跳下墙垛，拿起酒坛，对着明月、清风，将半坛子酒液都洒在城墙上，高声：“一路走好，待九泉之下，蕴玉再同你把酒言欢.....”
他一把将空了的坛子掷出去，酒溅瓦碎，又深深看着笼罩在银月里的纪榛。
“今夜只你我二人，纪榛，有些话我藏了多年，一并讲给你听。”
纪榛垂眼看着被酒色浸得两颊微红的蒋蕴玉。
“你悔婚那日，我气冲冲跑去纪府找你，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话。这么多年过去，我没有一日不在后悔为了所谓的脸面口是心非。”
纪榛低唤，“蒋蕴玉.....”
“蒋纪二家定了娃娃亲在前，我便以为无论如何总有一日你定会与我成亲，可是我没想到你不要我。”
蒋蕴玉眼睛通红，控诉道：“我是喜欢逗你玩，也爱看你被我气得说不出话的恼怒模样，可除了这些，我哪点对你不好。我在学堂处处维护你，他们说你一句坏话我还他们十个拳头，我早早把你纪榛当成自己人看待，你为什么不要我？”
纪榛因蒋蕴玉突如其来的明意心慌意乱，他急道：“都过去了.....”
他想要跳下城垛，蒋蕴玉却一把将他困住。前方是蒋蕴玉的怀抱，后头是悬空的高墙，他无处可逃，只能听着蒋蕴玉接着往下说。
“你跟沈雁清成婚那夜，我在蒋府喝得酩酊大醉，恨不得到沈家把你抢回来。”蒋蕴玉微仰着脸，他喝太多酒，说话都有些含糊，“可我总记着你那句我意已决，我怕我去了沈府，你会把我赶走.....可你明明是我的呀，纪榛，你本来是我的呀，凭什么不要我？”
纪榛呼吸急促，眼前的蒋蕴玉委屈得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他说不出重话，只好小声说：“你醉了。”
“好，就当我醉了。”蒋蕴玉喉结滚动，问：“纪榛，你能不能别喜欢沈雁清了？”
纪榛抿紧了唇，躲开对方过分炙热的眼神。
蒋蕴玉在纪榛回避的动作里找到了无声的答案，失望至极地说：“你做不到，哪怕到了现在，你心里还是只有他，对吗？”
纪榛眼中有泪。他记得小时候听过一则寓言故事，一对父母外出，答应回来时定会给孩子带市集香甜可口的年糕，孩子兴乐地从日出等到日落，却等来了一场空。
纪榛不灵敏，但因为这则故事一直记着“无望的希望只会带给人翻倍的苦楚”这一道理，他不想蒋蕴玉成为那个苦等却落空的孩童。
因而面对蒋蕴玉的追问，他忍着难受轻轻地嗯了声。
蒋蕴玉眸里的流光在这一声里尽褪，他剖白了从前的悔恨，抛弃了所有的骄傲，却还是不能求得纪榛多看他一眼。
蒋蕴玉搂着纪榛的腰将人从城垛上抱下来站稳，轻轻一推，“回去吧。”
纪榛抿了抿唇，终究什么都没有说，怅然地离开了城墙。
他知道他所认识的蒋小侯爷有自己的傲气与尊严，今夜月谈过后，他与蒋蕴玉便泾渭分明。他再没有立场劝蒋蕴玉早些回营歇息，不要喝那样多的酒。
但他更不忍蒋蕴玉守着不能成真的诺言徒增悲凄。
—
大军一路向南，气盖山河。
林副将率领的军队亦多次告捷，连连传来喜讯。就在众人皆以为攻无不克之时，林副将的军营与挂帅的三皇子李暮洄正面对上，这一战损失惨重。
蒋家军迎来第一次败北，被逼退三十里。
与此同时，王家军亦率兵抗御，于大衡多处要地驻扎军营。蒋家军连攻五座城池后，在王家精兵处碰了壁，周旋近十日只前进了五里路。
恶战在所难免，李暮洄放话，只要蒋家将士悬崖勒马，凡有归降者皆免去罪责，既往不咎。如此情况下，蒋家军亦不如两月前出发时那般气势恢弘。
若没有一场大捷鼓舞士气，军心定受动摇。
蒋蕴玉和纪决彻夜未眠改变作战策略，最终决定由纪决带领一队精兵从小路夜袭，烧毁前方城池的军粮。
那日给沈雁清喂水后，纪榛又多次见守卫暗中克扣了沈雁清的水粮。他牢记自己所言的“不会心软”，只偷偷让吉安去给沈雁清喂食，自己再不现身。
只是今日吉安告诉他沈雁清昏迷了，他终是无法视若无睹，悄悄地跑去偷看。
军医正在给沈雁清把脉，站得太远，纪榛什么都听不到。可是他见着沈雁清越发清瘦的身躯，两月的凄风寒雨，足以将人折磨得形销骨立。
待军医走远，纪榛小跑着上去询问病况。
随行的军医是蒋蕴玉在漠北结识的，因有一身妙手回春的好本事，人称“赛神仙。”
“他本就旧疾未愈，又伤上加伤，如今更是日炙风吹，也得亏他底子厚，能留住一条命。”赛神仙捋着胡子，“有我赛神仙在，几剂药灌下去，左右死不了，只是真要 痊愈，还得细细疗养。不过他一个俘虏，吃草根粗食就算他好运了，难不成还要大鱼大肉供着？”
“小秦先生，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纪榛一怔，佯装镇定道：“我只是好奇，他一个俘虏，费不着我去关心。”
赛神仙连连点头称是，又去忙自己的活计了。
纪榛失魂落魄地回到营帐，恰好吉安从火头军那处讨来了晚膳，招呼道：“公子，吃饭了。”
行军艰苦，素食多，荤腥少，纪榛也不例外。他看着盘里的几小块红烧肉，只干扒拉着米饭，吉安见他不吃，还以为是他没胃口，“公子，你不吃我吃了啊。”
纪榛急得拍开吉安的手，道：“谁说我不吃，我待会吃。”
等吉安吃完把自己的碗筷端出去，他略一咬牙，端起小碗往外走，一鼓作气地来到了沈雁清的囚车前。
沈雁清形容枯槁，见他却还有气力笑，“我不想吓着你.....”
纪榛咽下喉咙里的酸意，微微抬起了下颌，“我和吉安都不喜欢吃红烧肉，便宜你了。”
他说着，将小碗塞进囚车里，抬步就要走。可见着两侧正在用食的守卫，又怕他一走肉就被夺了去，遂瞪向沈雁清，恶狠狠道：“你不要不识好歹，快些吃。”
是很趾高气昂的语气，可细听声音都在发颤。
沈雁清久不沾荤腥，一闻油腻胃里就翻江倒海，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地照做了。
纪榛一直守着沈雁清，等对方徒手将红烧肉都吃干净后，盯着被油渍染得污亮的手。
那样一双好看的、曾作出惊世文章的手.....
纪榛吸了吸鼻子，拿走小碗，在守卫狐疑的目光里哼道：“算你识相。”
他蹬蹬蹬地走远了，脚步渐渐地慢下来，回头看一眼又萎靡垂首的沈雁清。
一句无声的“我不要你死”被风吹散。
作者有话说：
投喂的榛榛belike：
表面（气势汹汹）：哼哼哼你一个俘虏有肉吃就不错了不要不识好歹！
实际（泪往肚流）：你快吃呀别又让人抢走了呜哇哇哇...

第66章
夜风如厉鬼般嚎叫，夹杂着闹哄哄的人声。纪榛这些时日犹如惊弓之鸟，本就睡得不安稳，听见动静以为是大衡军攻打进了大营，手忙脚乱叫醒沉睡的吉安，随意披上大氅就往外跑。
方掀开帐门，撞上前来找他的蒋蕴玉。
“发生何事了？”
蒋蕴玉神情凝重，“纪决哥夜袭大衡军营，一把火将他们的军粮烧了个干干净净。”
军事纪榛半点儿是不知晓的，为了不让他担心，纪决夜里冒死进敌营一事亦瞒着他。
纪榛一口气还没有喘过来，蒋蕴玉又说：“只是他受了些伤，赛神仙正在给他处理伤口，你应承我，待会见了纪决哥莫要慌乱。”
纪榛心跳如雷，重重地点了下脑袋。
还未到纪决的军帐外，就见着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纪榛答应了蒋蕴玉不慌张，深吸几口气抬步进内，可见着榻上趴着的血影，背脊噌的一凉，险些跌倒在地。
蒋蕴玉扶住他的手稳住身形。
他浑身战栗，不敢上前给赛神仙添乱，眼前越来越模糊，胡乱地拿手背抹了下脸，喃喃道：“我不慌.....”
纪决是在撤退时被对方的将士一刀砍在了后背，长长一条刀伤横贯了整个背脊，后肩更是有一处伤得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整个营帐内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纪决昏迷不醒，面白如纸。
众人脸色皆十分严肃，直到赛神仙满头冷汗说血止住了，纪榛眼里盘旋着的泪才滚滚而落。
他浑身凉津津的，想上前去看看兄长，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动弹不得，两条腿重得像灌了水泥，连抬一下手都费劲。
蒋蕴玉亦是长吁一口气，见纪榛木然地站着无声流泪，安慰道：“纪决哥福泽深厚，定能化险为夷。”
有了蒋蕴玉这一句，纪榛才像被点醒的石像一般活了过来，他鼻翼急促地抽动两下，拖着腿走到兄长的塌前。
赛神仙替纪决包扎完毕，说：“过了今夜，秦先生便能安然无恙。”
蒋蕴玉颔首，“有劳。”
纪榛半蹲着身握住了兄长的手，从前那双宽厚温暖的掌如今却是雪似的寒，他怎么捂都捂不热。
蒋蕴玉回身一看，纪榛将脸颊贴在了纪决的掌心里，潮润的眼睫微微颤着，神态是那么眷恋。他深深凝视着二人，那些荒谬的猜测好似在这一瞬间得到了证实，叫他在难以接受之余又生出些本就如此的错觉。
一个是他敬重的兄长，一个是他藏在心底的明珠.....
蒋蕴玉半错开视线，道：“你我轮流守夜。”
纪榛吸了吸鼻子，“我想一直陪着哥哥。”
“好。”蒋蕴玉并未阻拦，掀袍在一旁坐下，“我陪你。”
帐外星光点点，囚车内的沈雁清听着军营的躁动，又垂眸盯着车板上掉了爬虫的浊水，拖动沉重的铁链，一抬手，将碗里的小虫子拨了出去。
守夜的将士走过，心浮气躁地骂了声，又嫌不够，发泄地往囚车上踹了一脚。
“要死不活的给谁看，”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大晚上的真晦气。”
这种程度的轻视与辱骂对沈雁清来讲是家常茶饭，他自不做理会，可当听他们议论的是纪决遇险之事，却无法自控地抬起头问：“秦先生可脱险了？”
纪决受伤，最痛苦的应当是纪榛。
“关你屁事。”
另一士兵诶了两声，“你想知道？”
沈雁清乌沉沉地看着对方，“是。”
“你把大爷我的靴子擦干净了，”士兵一抬脚架在了囚车上，“大爷就告诉你。”
污脏的靴面踩住沈雁清的半只手，慢慢地往下碾。
沈雁清静静地看了对方半晌，忽而间，反手擒住士兵的脚腕将人一掼，士兵未料一个阶下囚还敢反抗，猝不及防被他掀倒在地，气得哭爹骂娘。
而沈雁清已经重新坐好，再不发一语。
士兵气不过，左右巡视后拎起半桶凉水猛地往沈雁清身上泼去，已是深秋初冬，水在露天外放置许久，冰一般的冷。刺骨的寒意从衣物钻进沈雁清的骨血里，水珠从他披散的发淅淅沥沥往下坠，囚车内堆积起一小滩一小滩的水坑。
沈雁清唇色煞白地捏紧了拳，他分明困于囚车内，看起来却仍是高高在上，清冷的眼睛凛凛地看着士兵。
“将军说了不能杀他，别跟他计较了，走走走，巡逻去.....”
士兵骂骂咧咧地渐走渐远，沈雁清摸得一手水渍，先是低低地笑，而后笑着笑着又猛烈咳嗽起来，咳得心肺都在灼烧。
落得如斯境地，命比蝼蚁还要低贱，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他无悔。
—
纪榛彻夜不敢眠，临近破晓打了两刻钟的盹，浅睡里察觉有东西轻轻挠了下他的掌，登时睁眼。
像是为了要把兄长留在人间，纪榛紧紧握着兄长的手不放，此时纪决醒了，正拿指尖轻刮他的手心，哑声唤他，“榛榛。”
纪榛喜极而泣，蒋蕴玉亦惊醒，连忙叫来赛神仙。
纪决背上的刀伤极深，再近一分就可取了他的性命，好在抢救得及时，又止住了血，这才从阎罗王殿兜了一圈又回来。
赛神仙替纪决重新换了药，后怕道：“幸好，幸好，秦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纪决重伤之下很是虚弱，有气无力地向赛神仙道谢，又看着双眼红肿的纪榛，说：“让你担心了。”
纪榛早哭得眼睛刺痛，又觉着这是喜事不该再哭哭啼啼，用力地揉去眼里的湿意，蹲在兄长面前哽咽道：“哥哥没事就好。”
赛神仙欲言又止，而后说：“秦先生如今的身体状况已不再适合行军，依我之见，需找个安宁的地方修养。”
蒋蕴玉沉思片刻，倒是纪决先出声，“大事要紧，我无妨。”
纪榛一怔，脱口的话就要说出来——他想说他没有那么多远见，他只知道行军打仗有多艰辛，兄长的伤有那么重，他想要兄长养好伤，平平安安地活着。
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这几月兄长的殚精竭虑，想到把身家性命都交托给兄长的将士，想到缺手断脚乃至丧命的士兵，于是他再多的话也不得不强行地咽回了肚子里。
蒋蕴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面，如果纪决此刻留城修养，大不利于军心。末了，他沉痛道：“我明白。”
纪榛深吸一口气，挤出字来，“我定会照顾好哥哥。”
纪决爱怜又无奈地道：“榛榛懂事了。”
纪榛勉力笑笑，擦去脸上的泪痕，起身说：“我去给哥哥煎药。”
赛神仙抬手，“小秦先生随我来。”
纪榛掀帐离去，纪决惋叹道：“有时候我宁愿他不要这样明达。”
蒋蕴玉目露哀切，“纪决哥，我真想念以前在京都的时候.....”
往事如水，长流不回。
—
去往军营灶营的道路上，总能见到被安置在一旁的沈雁清。
纪榛路过的时候，士兵正让沈雁清出来放风。为了防止他逃跑，不仅手脚上了铁链，还戴了枷项，行动处处受限。他原是静立着，见了走过的纪榛，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一步，才有动作，士兵便踩住他脚上的镣铐，顿时寸步难行。
沈雁清又比之前清减了些，似乎是打理过，身上还算整洁，头发也重新盘好，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纪榛这几日不分昼夜地照顾重伤的兄长，只偶尔几回远远地看望沈雁清，仍差遣吉安将每日的荤肉分一半喂给对方。他再三嘱咐吉安定要盯着沈雁清吃下才能走，只是吉安说每次沈雁清吃东西就像在上刑，甚至有一回他方走出几步就见沈雁清吐了一地的秽物。
就连总是看不惯沈雁清的吉安都不免同情，“沈大人从前多风光啊，如今这样可真是造孽，还不如死了痛快.....”
死亡这个词以往是离纪榛极其遥远的。
可随大军往南这几月，他每天都能见着不同的人在他面前死去。人是那样的脆弱，一根长矛、一柄利剑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人命丧黄泉，而沈雁清和纪决的负伤更让纪榛对死之一字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他终日都在惶惶不安，不知何时就又会有人离他而去。
一刻钟时辰已到，士兵催促沈雁清进囚车。
纪榛遥遥看着，见沈雁清弯着身子又进了那小小的牢房。
有近四载的时候，纪榛都在追逐沈雁清的背影。他记忆的青年，背脊永远挺直、劲拔，路过低矮的树枝也不会弯腰，而是轻巧地用手拨开，好似天底下没有一物能压垮他的脊梁骨。
现在的沈雁清却一次又一次佝偻着身躯被迫进入那辆代表着丧失尊严的木车。
对沈雁清而言这样屈辱地活着不如杀他百次，连吉安都说沈雁清死了更畅快。可纪榛觉着自己无比的自私，哪怕到了此刻，他也希望沈雁清能够活在这个世间，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
他不知自己何时变得这样狠心。
沈雁清的请求又浮到耳边，“大军进攻京都后，放我寻死罢。”
“我不想游街。”
那将是压垮沈雁清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秦先生？”
士兵的声音把出神的纪榛拉回，他再看一眼已盘腿坐在囚车内的沈雁清，收走黯淡的眼神，这才接着前往灶营。

第67章
纪决烧毁了敌方的军粮后，士气大振，乘胜追击，蒋家军又连着攻下了三座城池，而距出军已三月有多。
纪榛为了更好地照料兄长，跟赛神仙学了包扎的手法，每日都会替兄长检查伤口和换药。从不敢直视血淋淋的伤口到面不改色地上药只用了三日，半月下来，纪决肩头上的伤终于有愈合的迹象，只是身体仍是很虚弱，无法参与战事。
纪榛扎好布帛，扶着纪决坐好，又端来混了肉糜的小米粥，道：“赛神仙说你要多吃些才会好得快。”
纪决接过，看着纪榛眼下的两圈乌青。出军后，风餐露宿，纪榛亦清瘦了许多，两颊不复玉润，身子单薄得刮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这几日辛苦你了。”
纪榛摇头，“比起哥哥和蒋蕴玉，我做这点小事算什么？”
纪决沉默地将米粥喝了，又饮了药。纪榛扶着他趴下来睡好，眼神往小几上瞄了眼。
自打纪决负伤后，他随身携带的令牌就搁在了桌面。门外有士兵日夜把守，只有纪榛和蒋蕴玉能出入自由，不必担心有外人偷窃。
现下已是亥时，万籁俱寂。
纪决道：“回去歇着吧。”
“哥哥睡了我就走。”
帐内的烛芯摇摇晃晃，倒映着纪榛莫名有些不安的脸。他手脚麻利地替纪决盖好被褥，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塌旁，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到了小几上。
纪决不露神色地看一眼纪榛，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缓缓闭眼休憩。
纪榛听着帐外呼呼的风声，一颗心好似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安静地坐着，很是担忧鼓动的心跳被兄长听见，欲盖弥彰地按了下胸腔的位置。
也不知过了许久，大抵只有两刻钟，纪榛就按耐不住地低低唤了声哥哥，“你睡着了吗？”
纪决无应答。
纪榛又等了会，确认兄长是入睡了才蹑手蹑脚走到小桌处。
因为太过于紧张，他掌心里全是细密的汗。从小到大，他只有与沈雁清成婚一事逆了兄长的意，而今，他又要为了沈雁清再做一回令兄长对他失望的错事。
他迟迟未能伸出手，可眼前却浮现弱不胜衣的沈雁清。
再蹉跎下去，就是有回春之术的赛神仙也未必能将沈雁清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纪榛用力地咬了下牙，一把拿过令牌闷头前行，走到帐门口又满目愧疚地回头看着塌上的兄长。
待事成之后，他定会向兄长请罪。
纪榛转身出去，而他所以为的熟睡之人却慢慢睁开了眼睛，目视落下的帐帘。
军营内到处点着篝火，明暗交界里有巡逻的士兵不断走动，见了纪榛目不斜视地接着巡查。
纪榛精神紧绷，一刻不停地埋头往前走，掌心握着的令牌磕得皮肉生疼。
他来到一处营帐外，左右点着火炬。个守卫的士兵正在聊天，张大了嘴打哈欠，见着纪榛，奇道：“小秦先生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纪榛心虚不已，却还要强装镇定地亮出令牌，“秦先生有令，夜审沈雁清，你们随我进来。”
两个士兵虽心中困惑，但因为纪榛是纪决的弟弟，又有令牌在手，还是依照纪榛所言进了帐内。
纪榛看一眼紧锁的囚车和沈雁清身上的铁链，又道：“替他解锁。”
士兵面面相觑，并未动作。
纪榛刻意提高声音，“军令如山，你们要违抗不成？”
无法，士兵只好照做，将铁链等重物都去除。
纪榛忐忑地来到囚车前，对上沈雁清晦暗的眼，深吸一口气，“出来，和我去见哥哥。”
沈雁清未动，了然地看着纪榛。
纪榛急了，“还不快出来。”
他转眼一看，有一个士兵已经跑出了营帐，想必是跟蒋蕴玉汇报去了，可沈雁清竟还是杵着不动。不得已，他只好上手去抓沈雁清的腕，颤声道：“你一个囚犯，竟敢不听我的话。”
纪榛抿唇，眼中似有哀求。
沈雁清这才躬身下了囚车，纪榛挺着腰，虚张声势地对士兵喝道：“事关机密，你不许跟来。”
他抓着沈雁清的手一直在抖，却始终不肯松开，直接将人牵出了营帐外。
沈雁清唤他，“纪榛。”
他用通红的眼睛瞪着对方，二话不说地带着沈雁清穿梭在军营内。
不远处是座山丘，那里虽有士兵把守，但已是他几日观察下来最能逃离之地。
可走了一会儿，沈雁清竟不肯再往前。纪榛本就悬心吊胆，又怕又怒地回头，哽声道：“你难道真想游街吗？”
沈雁清眸光微闪，竟叫他沾了污土的脸都亮了起来，前方有士兵行来，他一把将纪榛扯到营帐后面遮住身形。
二人躲在昏暗处，唯对视的双眼盈亮如星。
待士兵走过，沈雁清低声问：“你要放我走？”
“前方有座山丘，我引开士兵。”纪榛咬牙，抛出准备好的说辞，“你不要以为我心软了，我只是不想你父母老年承受丧子之痛。”
他咽下翻涌的酸痛，“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沈雁清只是静静看着他，并未有动身的意思，而军营里已有骚动，显然他行事已经败露。
纪榛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本也没认为可以拖延多少时辰，被很快发现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急得推沈雁清，催促道：“你走啊，你为什么不走？”
“假传军令是死罪。”
“那你呢？”纪榛哑声反问，“你就不怕死吗？
“你就甘愿在军营里被人辱没，甘愿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甘愿到京都被万人唾骂吗？”
多日的惶恐和苦痛倾泻而出，纪榛崩溃道：“可你是沈雁清啊.....”
那个曾在金銮殿上被天子钦点为状元郎的沈雁清，曾受尽钦慕人人赞不绝口的沈雁清，曾为了黎民百姓奋身治疫的沈雁清.....
“你走吧。”纪榛痛得手指都在痉挛，“我求你走，我不要你死在我面前，到哪里都好，你走啊！”
他猛地一推沈雁清，转身就要去引开士兵。
可沈雁清却从背后拥住了他，双臂紧紧地将他捁在怀中，不让他有再前进的可能。
“纪榛，我很高兴你还能在乎我的安危，这就够了。”
沈雁清将脑袋埋进纪榛的后颈，他抱得那么用力，手背上青筋浮起。
纪榛感受到颈肉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泣不成声，“沈雁清，求你别死.....”
赶来的士兵将二人围了起来，蒋蕴玉神色肃穆地从主动让成两道的队伍里走出来，见着相拥的身影，沉声说：“来人，将沈雁清押送回去。”
沈雁清缓缓松开纪榛，纪榛却反抱住他的手臂，哭道：“你总嫌弃我不学无术痴钝不堪，可你才是世间最糊涂。”
士兵擒住沈雁清，他把被纪榛抓着的手收回来，微微一笑，“你说的是，可我甘愿做蠢人。”
这场闹剧似的出逃并未引起什么大波澜。
失魂落魄的纪榛被蒋蕴玉带回纪决的营帐，他一见面色苍白的兄长，不敢也无法说出求饶的话，只慢慢地将令牌放回了小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纪决难得地没有去扶。
蒋蕴玉气道：“你好本事，竟然胆大包天到偷令牌，你知道换做旁的人要如何处置吗，就算不砍了脑袋也要责打五十下军鞭。纪榛，军令如山，你别以为我会宽恕你.....”
纪榛知其不可为却为之，也不反驳，磕巴道：“我、我知道错，你罚吧。”
蒋蕴玉只是吓唬吓唬他，没想到他当真肯为了沈雁清受军鞭，一时之间五味杂陈，气汹汹地掀袍坐下。
半晌，纪决拿回令牌，不容置喙道：“你到外头跪着吧，跪到天亮方可起身。”
已是初冬，室外天寒地冻，离破晓至少四个时辰，一通跪下来，双腿酸胀红肿不说，定免不得病一场。
二十多载，纪决从未如此重的罚过纪榛，就连蒋蕴玉都诧异不已，瞥一眼纪榛单薄的身板，忍不住求情，“纪决哥.....”
“你也说了，军令如山，不能因他是我弟弟就当作无事发生，总要做个表率。”
换做以前，纪榛定撒娇卖乖把责罚糊弄过去，可现在他却重重叩首，“我领罚。”
他说着，毫不犹豫地走到帐外，拨开衣袍双膝碰地。
纪决掌心收紧，面上像是半点儿也不心疼，对蒋蕴玉说：“你回去歇息吧。”
蒋蕴玉见纪决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起身走到帐外，见着纪榛直挺挺地跪着，又气又无奈，忍无可忍道：“你就这样喜欢他？”
以前娇气得随便磕撞两下就要掉眼泪，现在倒是肯为了沈雁清在冬夜里跪足一宿，连一句求饶都没有。
纪榛垂眸，默认。
蒋蕴玉深吸一口气，拂袖而去。
后半夜下起了小雪，纪榛冷得直打颤，四肢冻得像是冰块，意识也不大清醒。
蒋蕴玉偷偷地来看好几回，纪榛在冷夜里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昏倒，却又强撑着让自己保持清醒。就连来来往往与他交好的士兵都有些不忍。
可自始至终，所有人眼中最疼爱纪榛的纪决却没有半分动摇，甚至不曾出营帐去查看一眼。
待晨光微熹，纪榛知晓责罚结束，才身子一软猛地往地上坠去。
暗处的蒋蕴玉惊道：“纪榛！”
帐内彻夜未眠的纪决手指微动，终究没有现身。

第68章
跪足一夜的纪榛不出意外地发起了高热。
赛神仙给他把了脉，又让人强行灌了药，等他彻底醒来时，已近黄昏。
吉安把煎熬好的药递给纪榛，他望着黑乎乎的药汁一口闷下，才醒没多久就要下榻。可一动，酸麻不堪的腿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他似的，他倒抽一口凉气。
“公子你做什么？”
纪榛忍着酸痛和眩晕穿鞋，说：“哥哥今日还没有换过药呢。”
他被罚跪了一夜，也知自己有错在先，对兄长是没有半分怨言的，只是仍极为记挂兄长的伤。
吉安拦住他，犹豫着说：“大公子派人来道往后不必公子你照顾了，让你暂时好好待在营帐里别出去。”
纪榛面色一僵，“哥哥不要我照顾了？”
吉安见他被泼了冷水似的，连忙安慰道：“大公子还在气头上，等他不生气了，公子再去见他吧。”
“是，是。”纪榛慢慢坐下来，低迷道，“哥哥现在一定不想见到我。”
他抱住曲起的双腿，自责道：“他有伤在身，我还惹他生气.....”
吉安知晓昨晚的骚动，说：“公子你一遇到沈大人就脑子糊涂，行事鲁莽，也难怪大公子发这么大的火。”
纪榛愈发愧疚，恨不得再跑出去跪足一天一夜让兄长消气。
他并非没有想过求兄长放了沈雁清，可沈雁清素来与兄长和蒋蕴玉势不两立，如今对方又作为俘虏行军，若兄长真依了他如何向将士交代？
他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也不怕军法责罚，可到底还是将事情搞砸了。
吉安跟了纪榛这么久，不曾见纪决真的罚过纪榛，也不免唉声叹气地蹲下来。
主仆二人正是陷入萎靡的情绪里，赛神仙来为纪榛复诊。
“热是退了，但寒气入体，这几晚多盖些被子，不要再着凉，不出三日就能痊愈。”
纪榛不免问道：“我哥哥如何？”
“小秦先生放心，我午间替秦先生看过，伤口无碍。”
纪榛这才松一口气，又听得赛神仙说：“倒是囚车里那个有些棘手。”
“什么？”
赛神仙摸了摸自己的长胡子，啧啧道：“昨夜之事老夫略有耳闻，想来上一回小秦先生询问老夫并非好奇心作祟。”
纪榛白着脸，“先生别拿我打趣，他还好吗？”
“病气入肺，没有个三五载的疗养，恐难以痊愈。”赛神仙正色道，“江南水乡养人，若是能前往那处定居，大有益处。”
纪榛嗫嚅着，“江南.....”
他昨夜分明见着沈雁清手腕上带着的彩绳早已经磨损不堪，却还是没有摘下。
赛神仙边收拾药箱边说：“将军已下令将他放出囚车，又单独安排了营帐让老夫为他疗伤，也落得个善待俘虏之名。小秦先生莫要再黯然伤神了。”
纪榛一怔，在赛神仙揶揄的视线里红了眼睛。
待赛神仙离去，他本能地就想去求证对方话里的真实性，可又想起兄长不让他出营帐，只好收回了心思，打发吉安去探听。
吉安脚程快，不到一刻钟就飞奔回来，气喘吁吁道：“公子，是真的，沈大人从囚车里放出来了，只是他营帐前有重兵把守，我不敢靠近。”
纪榛捂着胸口，里头跃动不止，他愣愣地发笑，笑出了眼泪，喃喃道：“是哥哥.....”
“不是小将军下的令吗？”
纪榛摇头，坚定道：“是哥哥。”
除了纪决，没有人会这样为他着想。
—
营帐之内，赛神仙将胸膛处的银针一一抽回。
沈雁清低咳两声，“多谢先生。”
“老夫也是听令行事。”赛神仙说，“往后每日老夫都会来给你针灸，七七四十九天后只能让你恢复从前底子的七成，剩下三成，你自己需注意。”
沈雁清将药饮下，帐门处传来动静，面色苍白的纪决出现在眼前。
赛神仙一拱手告退。
纪决重伤方愈，行动略有不便，步履倒还算稳健。他缓步上前，道：“你如意了。”
纪榛为了对方不惜假传军令，甚至在雪夜里跪了整整一宿，跪得双膝红肿、头昏脑胀都不曾告饶，如此重的情意，有目共睹。
沈雁清眸光浅淡地与之对视，轻声说：“我未料纪榛会如此。”
“你是未料到，还是早就算准榛榛的软心肠。”纪决凝眉，“你拿命来搏，死了便罢，活着榛榛总有一日会对你动恻隐之心。三月十七日，这整整一百零九天，伤筋动骨，雨僝风僽，你倒是能熬。”
“只是你擅于攻心，也不曾想榛榛能晾着你这样多日罢。”
沈雁清轻而坚决道：“有我活着一天，莫说是三月，便是三年、三十年，又有何妨？”
纪决深深打量着他，问：“你究竟对榛榛有几分真意？”
沈雁清掷地有声地答：“我心匪石。”
风吹不透，刀凿不穿。
他便是这样的不择手段。豁出性命，处心积虑，千方百计想求得的不过是纪榛的回心转意。
—
行军路漫漫，大军朝南不止。军营新换了两个驻扎之地，半月过去了，纪决都不肯见纪榛。
纪榛挂心兄长的伤，每日都会到兄长的营帐前徘徊不去，可无论他在外头如何呼唤，纪决都未回应。守着的士兵得了命令，他好话说尽亦不肯放行。
好在他还能从赛神仙的口中得知兄长伤情好转，兄长不见他，也未阻止他送药。
纪榛把煎熬好的药汁递给将士，帐帘卷起又落，他只依稀见着兄长的身影，低落道：“我明日再来看望哥哥。”
他本以为纪决还会像前几日那样不理他，岂知刚转身就听得营帐里传来兄长的声音，“今日不想见吗？”
士兵掀开帘子，笑说：“快进去吧，小秦先生。”
整个军营无人不知二人兄友弟恭，纪决肯见纪榛，士兵也是由衷为纪榛高兴。
纪榛一喜，生怕兄长改变主意，连忙钻进帐内。见着端坐在矮桌前查看布防图的竹影，脚步微微顿住，局促地站定，很轻地喊了声哥哥。
纪决抬眼见踌躇不前的纪榛，“怎么，罚你跪了一回就要同我生疏了？”
“当然不是！”纪榛抿唇，慢腾腾地挪过去，又小心翼翼地观察纪决的神情，“哥哥不生我气了？”
纪决没应，神色如水。
纪榛惯会顺着兄长给的杆子往上爬，他三两步绕到兄长身边，拿起墨石道：“我给哥哥磨墨。”
他见纪决没反对，卖力地磨起墨来，又小声说：“我真的知道错了，哥哥要还是不解气，就再罚我吧。”
纪决放下布防图，问：“那你倒是说说自己错在哪了？”
纪榛恳切地悔过道：“我不该偷令牌，更不该假传你的命令，也不该、不该私自想放走沈雁清。”
纪决却说：“不对。”
纪榛困惑地垂眸。
纪决见他手上沾了些墨水，抽走他指尖的墨条，拿起一侧打湿的布帛替他擦拭，淡淡地说：“你错在一再将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
浓稠的黑墨被一点点擦去，“草原是一次，那夜又是一次。”
纪榛怔愣地对上兄长抬起的眼，他自知有千错万错，却未曾想兄长气恼的缘由竟是此。
“如果你不是蒋蕴玉的好友、不是我的弟弟，这两回哪一回不需送命？”纪决松开纪榛的手，道，“我自然气你明知故犯，可也更气你为了旁的人不顾自己。你莫要忘了，这世间还有在意、关心你的人。”
纪榛因兄长一番话既感动又内疚，酸意从心底直冲鼻尖。他半蹲下身子，把脑袋靠在兄长的腿侧，哽咽地说：“我以后不会了。”
“说到做到？”
纪榛重重颔首，“绝不食言。”
纪决这才轻轻拍拍他的脑袋问：“膝盖可好了？”
纪榛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在兄长面前蹦蹦跳跳几下，“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又想起纪决背上的伤，说什么都要看一眼才安心，纪决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脱了外袍，又将里衣脱下背对着他。
一个月过去，纪决背上的刀伤已经开始结痂，长长的一条伤痕像是多足虫一般狰狞地附着在背脊，触目惊心。
纪榛安静下来，拿指腹轻轻抚过触感粗粝的伤口，懊悔道：“如果我勤练武艺、多读些书，就可以和哥哥并肩共战.....”
纪决回眸，温声说：“可在我眼中，榛榛这般就很好了。”
纪榛朝兄长笑笑，纪决重新披上里衣，抬起纪榛的手。
纪榛掌心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物件，他低头看，竟是令牌。
“你想要的东西何必偷呢？”纪决微微笑道，“你我同气连枝，我的便是你的。”
纪榛惊诧地微张了唇。
纪决合紧他的五指握住令牌，说：“去罢。”
纪榛眼皮发热。
纪决似怕自己反悔，拂了拂手赶他，“再不去我可就要收回了。”
纪榛又惊又喜地站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朝纪决深深作揖，“多谢哥哥。”
纪决看着纪榛掩盖不住的笑脸和轻快离去的脚步，站起追了半步，又硬生生逼停自己的双腿。
耳侧响起纪榛一声又一声的哥哥。
是稚嫩的孩童摔倒了哭着扑进他怀里寻求安慰、是调皮的少年跳上他的背脊撒娇要他绕府兜圈、是泪流满面为他送行欲与他同生共死的胞弟.....
“哥哥，你不背我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啦。”
“哥哥，你看，这是我自己折的纸鸢，我厉害吧！”
“哥哥，我是真心喜欢他，求你成全.....”
成全二字，重若泰山。
纪决永生都会是最疼爱纪榛的兄长。
作者有话说：
不要太小瞧沈大人的心性了，他是死了都会从地狱里杀回来的性格。

第69章
冬日已至，细雪纷飞。纪榛怀揣着忐忑的心情站在不曾来过的营帐外。
里头有谈话声，他没有即刻亮出令牌，而是竖着耳朵倾听。
赛神仙在为沈雁清针灸，白净劲瘦的躯体上扎了十七根银针。治疗越往后，带来的钻心之感也就越强，饶是沈雁清也痛得满头冷汗，双拳紧握。
“再有三针。”
赛神仙说后面无表情地往心口处旋进**银针，这一下像是有毒蛇的獠牙咬在最脆弱的心头肉，狠狠撕下一块肉来。沈雁清刹时浑身绷紧，额头和颈侧隐有青筋浮动，显然是到了忍耐的边缘。
纪榛正是这个时候缓慢地掀开了帘子进内。
因着是白日，帐内还算亮堂，他也得以看清营帐内的画面——沈雁清盘腿坐在软榻上，上半身裸着，肩头、手臂、胸膛乃至后背皆扎满了银针。许是痛得狠了，他面上全无血色，紧攥着的骨节亦棱棱地突起发白。
纪榛被眼前场景吓呆。
赛神仙又熟稔地在胸口扎针，笑道：“小秦先生来了。”
针方扎进结实的皮肉里，刚才扎那么多针一声不吭的沈雁清这会子倒像是疼得受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计闷哼。
纪榛因这一声回神，再如何想藏自己的心思，也不免泄出真正的情绪，担忧地看着被扎成刺猬的沈雁清。
赛神仙了然于怀，手起手落，揶揄道：“还是得有人疼才会叫啊。”
纪榛没听出赛神仙话里的深意，只记着了个疼字，抿嘴站着不敢上前。
沈雁清一错不动地盯着他，好似他是什么止疼的灵丹妙药。二人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尚算松快地见面，纪榛被瞧得有些不自在，只盯着沈雁清胸膛看。
沈雁清虽明面上是文官，但他也知对方惯不显山露水，练得一身紧实身躯。这些日子蹉磨下来清减了些，但许是半月内有赛神仙的调养，除却瘦了外，明面上情形好了许多。
比之从前不同的是，沈雁清白润的皮肉上附着了不少新伤旧痕。
肩胛骨处突起的圆状伤疤最为明显，其次便是一些细碎的刀伤剑迹......
赛神仙卡着时辰将银针一根根抽了出来，将营帐留给了二人。
纪榛还是站着不前，沈雁清随意披了外袍，端正坐姿，凝视着迟滞的身影，黑瞳里糅杂了深深的渴望。他手半抬起像是要去触碰纪榛，顷刻又缓缓放下，改而问：“你走近些好吗？”
纪榛犹豫片刻，慢吞吞地往前走了几步。
沈雁清似等不及了，终究还是在他快靠近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拉扯进自己垂在塌沿的双腿之间，卡紧了，双臂也攀上纪榛的腰，像寻到了丢失已久的珍物般竭力地抱着。
因一坐一立，他渴慕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纪榛的胸腹处，二人如此亲密的姿势，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封闭圈。
纪榛被他完全控制在怀中，正想挣脱，沈雁清却缓缓起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眸仰望着他，语气放得轻若细雨，风一吹，刮来阵阵餍足，“你来瞧我了。”
“我.....”纪榛呼吸微滞，“你放开我。”
“我现在放开你，你不知何时才能再来。”沈雁清紧搂着不肯撒手，沉声说，“纪榛，多谢你救我。”
纪榛嗅着不断从沈雁清衣襟里扑出来的草药味，到底念着他有伤在身，没有过度的挣扎，说：“你要谢，也得谢我哥哥，是他让赛神仙给你医治。”
沈雁清嗯了声，又深深将脸埋在了纪榛怀里。
纪榛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雁清.....好似，好似有多么的依赖他，他垂眼看着对方的乌发，面皮微烫，耳垂也湮出一点红来。
如此静谧安宁的相处离他们太远太远，远到仿若这近十个月的血与泪都只是他们做的一场长长的噩梦，纪榛竟也有些不舍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和。
当他听见外头士兵的谈话声才忆起自己身处何处，猛地回过神，推了沈雁清的肩一把，“你再这样，我以后就不过来了.....”
沈雁清这才依依不舍地松手。
纪榛连连退后几步，与对方拉开安全距离，又羞又气地瞪着沈雁清，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确实只是来看一看沈雁清伤势如何，眼前的沈雁清除了脸色苍白外，旁的倒好似并无大碍。
纪榛放下心，说：“我得回去了，你好好疗养.....”顿了顿，压低声音，“等快到京都，你再自己想办法逃走。”
他未忘沈雁清如今待遇转变但还是俘虏之身这件事。
养好了身体后，沈雁清要逃也逃得容易些.....
“若我逃不掉呢？”
纪榛气道：“那你就等着游街吧。”
虽是恶狠狠的口吻，但亦能听出其中的关切意味。
纪榛抛下这一句，头也不回地往外头走，行出一小段距离才发现雪已经停了。
他低头很轻柔地笑了笑，不知是为放晴的天气，还是为了旁的缘由。
—
浩浩荡荡的大军横扫千里，有胜有败，攻下城池之时也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大衡军和蒋家军皆死伤无数，待行军四月有多，蒋家军更是被三皇子布阵围剿在山谷里。眼见就是末路穷途之时，蒋蕴玉殊死一搏，竟是绝处逢生，攻破了三皇子李暮洄带领的兵阵。
李暮洄未曾带过兵，纵文韬武略，到底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王家子孙虽骁勇，这几年却留守京都久未出战，胜有，却也有失算之时。蒋蕴玉行军三年，又有经验老道的将士助阵，且无回头路可走，自是破釜沉舟视死如归。
如此两相对比下，到了第五月，蒋家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而大衡军节节败退，被迫坚守京都，蒋蕴玉也终于和林副将所带领的军队在京都百里外的锦州汇合。
至此，近半年的血战，几乎可见定局。
蒋蕴玉下令驻扎锦州，若五日内大衡军不降，铁蹄将踏破城门，届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众将士艰苦多日，顶着“谋逆反贼”之名近半载，终得见曙光，军营内的欢笑声比往日多了不少。
“小秦先生去何处，随哥几个痛饮一杯。”
几个士兵聚集在一块儿，朝路过的纪榛招手。
纪榛被这难得的轻松感染，接过士兵递来的坛子喝了一口，烈酒一路从喉咙烧到肺腑，烧得整个都暖和起来。他被这股辣劲呛得咳嗽几声，引来士兵们的大笑。
等他走出去一些，方才还在大笑的士兵竟抱头痛哭，嘴里喃喃着“回家了回家了”等含糊之语，他听着这些痛哭声，心中百感交集。
再有百里就是他自幼长大的京都，没想到再归乡已是一年后的事情了。
天翻地覆。
纪榛遥遥见着谈话的蒋蕴玉和兄长，小跑过去，遭到林副将的调侃，“许久不见，小秦先生还是这样活泼。”
林副将在一场战役里负了伤，瞎了一只眼，此时左眼带着个圆拱形的黑罩，性情倒还是一贯的豪爽爱笑。
纪榛抬手捶了下林副将的肩膀，笑笑，“林副将也是一样的爱打趣人。”
林副将感慨道：“这半年大伙都受苦了，中原有句诗叫什么来着，守得云什么月.....”
纪榛抢答，“守得云开见月明！”
“小秦先生好学问！”
蒋蕴玉闻言哑然失笑，“林副将，你就别夸他了，他以前可是京都出了名的.....”
纪榛瞪着他，“你敢说。”
“我就说。”蒋蕴玉挑眉，“京都出了名的.....糊涂虫！”
纪决看着二人又闹作一团，无奈道：“林副将见笑了。”
林副将哈哈大笑，“我见的笑还少吗？”
几人笑闹一番，士兵来报京都来信。纪榛看着瞬间面色严肃的其余三人，慢慢收了笑脸，说：“你们去谈事吧，我先回营帐。”
他目送三人踱步前往军帐，方才的欢笑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愈到尽头，哪怕是胜大于败，如今紧要的节点，半点儿差错都出不得，笼罩在每个人心中的不安皆不减反增。
再有两日就是蒋蕴玉给出的最后时期。
若李暮洄背水一战，又该是怎样的凄惨光景？
纪榛来到关押沈雁清的营帐前，并未进去。这一月下来，越是靠近京都，纪榛一颗心就越是惴惴，他不止一次劝过沈雁清快些想办法逃离，沈雁清应是应了，却始终没有筹划。
这其中考量纪榛自然不知——纪决既肯成全二人，沈雁清若想脱身，想必对方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沈雁清偏偏不言明，受用纪榛明明为他心惊胆落却非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这样问纪榛，“若我走了，你我岂不是终身不能相见？”
纪榛答不上来，见他不肯离开，坐在一旁生闷气。他就拉了纪榛的手将人搂到怀里，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当真片刻不能离。
“小秦先生可要进去？”
把守的士兵见纪榛站了许久，忍不住发问。
今日气候不好，天际雾沉沉的，早间还落了一场大雪。
纪榛总觉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心里七上八下，又想到沈雁清不听劝，不大想搭理人，遂摇头往自己的营帐走。
吉安见他神不守舍，问：“公子，发生何事了？”
纪榛摸了摸堵了块石头似的胸口，闷声说：“我不知道.....”
“公子别多心，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纪榛也以为是自己杞人忧天，可这种不安持续到夜间终于落了实。
这一夜下了极大的一场鹅毛大雪。
雪色里，军营遇袭，点了火的箭羽如流星落下，到处是火光与哀嚎声。
而惊慌跑出营帐的纪榛见着午间递给他酒，痛哭流涕喊着“回家了”的士兵中箭后了无生息地躺倒在地。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游魂啊游魂，你家在何处？
我无家可归。

第70章
火龙在夜风的帮扶下瞬间席卷了整个军营，好在蒋家军素来训练有素，一刻的惊慌逃乱后，纷纷设法撤退。
纪榛被扑来的火光熏得倒退两步，一个士兵抓住他，“小秦先生，快随我们走！”
他抻着脑袋，红光里只见逃窜的铁甲，耳侧尽是凄厉的惨叫声，挪不动脚。
大火似乎是从沈雁清所住的营帐方向一路烧来的，烧到他住处火势弱了不少，再前头是蒋蕴玉和纪决的营帐，想必兄长等人平安无事。
可沈雁清呢？
一个被火苗吞噬的士兵痛苦嚎叫着在地上打滚，将士自顾不暇，见大火无法扑灭，只能痛心地看着战友活活被烧死在自己眼前。
纪榛呼吸间尽是呛人的烟味，他捂住口鼻，拨开士兵的手，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
逃窜的士兵纷纷跑过，火箭噌地擦过纪榛的耳边，他身躯一僵，不管不顾地接着前进。
“小秦先生，小秦先生.....”
纪榛置若罔闻，躲避着扑腾的火光，近乎是小跑了起来，有火苗咬住他的衣摆，他吓得拿手去扑灭，被烫了掌心。火苗是灭了，双手却撩得通红，可他却察觉不到疼似的，咬着牙朝前方大喊，“沈雁清！”
回应他的是兄长在背后的呼唤，“榛榛。”
与此同时，火光弥漫处，他终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沈雁清扶着受伤的赛神仙穿梭在星火里，他的白袍被撩破了些，几缕发丝垂在额面，隔着漫天的火光对上纪榛水色的眼。
纪榛脸上一喜，就要去找沈雁清，可一侧的营帐却被火压垮，轰地倒了下来，他被逼退几步，方站稳就被纪决擒住了手臂。
他急道：“哥哥，沈雁清还未逃出来。”
营帐挡住了纪榛的脚步，他只能干着急喊着：“沈雁清，快些——”
气温越来越高，焰火扑在皮肤上像是要活生生把人烤熟，熊熊大火很快就要将前方湮没。
因着前方有障碍物，只能一人通过，沈雁清先将负伤的赛神仙奋力推出去由士兵接住，可就在他打算翻过营帐时，其余的营帐也不堪明火焚烧，纷纷轰轰地倒塌。
沈雁清拿手挡了下直冲面门的黑烟，再睁眼时，前方是通天大火，像是一汪火海将他和纪榛隔绝开来。
纪榛见沈雁清无法逃脱，眦目欲裂，竟是肆力一挣便挣开了纪决的手，不顾一切就要冲上去。
他便是这样，无论应承兄长多少回，事关沈雁清就将本余不多的神智抛诸脑后。
烈焰将空气烧灼得扭曲，朝沈雁清奔来的纪榛似也被拉扯得变形，沈雁清用力地闭了下眼，又有一架营帐倒在他面前。
他彻底被困在了火海里。
“不要——”纪榛嘶叫起来，热火撩了他的指尖，“沈雁清！”
沈雁清目视着炽盛火焰后的朦胧身影，忽地有些后悔没有听纪榛的劝早些离开军营。
他费了这样多的心思，哪怕是拿自己的命当筹码下注一场不知胜负的赌局。
上天眷顾，他赌赢了，纪榛偷令牌要他离开.....
纪决说得不错，他擅于攻心。死要纪榛记住他，活着便拿准了纪榛定无法见他凄苦落魄。
可他这样煞费苦心，眼见着就能与纪榛再续前缘，一把突如其来的大火却烧光了他所有的筹算。
他算来算去，总算不过天命。
纪榛更近了，有那么一瞬，沈雁清竟想，活着不能与纪榛百年好合，不如死后同住冥府做一对永不分离的千年鬼鸳鸯。
可原来真真正正心系一人是舍不得对方共同赴死。
纪榛凝视着不远处的沈雁清，猛然要冲进火渊里，纪决却从背后抱住他，将他竭力地扯出火焰。
沈雁清深深凝望着泪流满面的纪榛，退后一步，扬声道：“纪大人，有劳。”
纵是纪决，此刻亦不忍地别过眼。
沈雁清决绝转身，顷刻身影就被扑腾的火光盖过，再也不见。
纪榛撕心裂肺的呼唤响彻天际，“沈雁清——”
“榛榛，天无绝人之路，沈雁清未必不能脱身，待火势灭去，你我再回来.....”
可纪榛亲眼看着沈雁清葬身火海，已再听不进去一字半语，疯了一般要扑进流火里。
纪决无法，只得狠心一计手刀劈在纪榛的后颈，将人背离滚滚浓烟。
—
谁都不料李暮洄知晓大衡军回天乏术，竟采取了玉石俱焚这番惨烈的手段。
蒋家军七损八伤，众人怒火滔天，天一亮整军攻破皇城。
三殿下李暮洄誓死不降，殊死搏斗后被蒋蕴玉生擒关押。
蒋蕴玉携兵立于囚禁废太子李暮惟的承乾殿前，单膝跪地，音色嘹亮地恭迎大衡朝新一代天子。
李暮惟携妻儿走出囚他二载有多的牢笼，再见熹光。
成王败寇，史书里唯寥寥数语记载这场始于秋末，结于初春的变乱。
旧帝残害忠臣孝子遭至宫变，新帝宽厚，以皇太极厚遇待之，不得离皇家寺庙。三皇子李暮洄被贬为庶人，终身软禁于幽鸣台。
新帝登基后，赐谥号“长德居士”于恩师张老太师，恢复纪决吏部侍郎之位，改蒋蕴玉为镇国将军。
两月后，又为曾刺杀契丹王而亡于回京途中的沈雁清平反，赐风水宝地立衣冠冢，墓碑上刻一语——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新帝李暮惟仁厚有加，得百姓爱戴。
四海此中朝圣主，峨嵋山下列仙庭。
—
两月前的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燎原过后满目苍夷。
一道浑浑噩噩的身影行于废墟里，周遭是在安顿尸身的士兵，一具又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血尸从纪榛的身旁运过，扑鼻而来夹杂着肉糜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最忌血腥的纪榛却毫无畏惧地查看新翻到的尸首。
不是、不是、皆不是。
无论多少具尸体运到他面前，烧得彻底也好、血肉模糊也好，他通通都道不是沈雁清。
从醒来后纪榛就一直徘徊在此不肯离去，不吃不喝地翻找。他分明魂不附体，却又极其清醒似的，也不哭，只是眼白被红血丝充斥着，神色凄迷。
又是一具皮开肉绽的尸身运过。
纪榛颤抖着附身去看，只见这人皮肉早被烫熟，翻出了猩红的嫩肉，他强忍着恶臭仔细查看，咬牙道：“不是。”
士兵推着车轮走远，他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小跑到旁哇地吐出酸水。
陪伴着他的吉安不忍道：“公子，我们歇一会吧.....”
纪榛擦去唇边污秽，拂开吉安要扶他的手，又跌跌撞撞地走向远处。
五个时辰，从天明到天昏，纪榛不知翻看了多少尸体。等最后一具血尸运到他面前，他跌倒在地，神态凄楚却挤着笑，“不是，不是他.....我就知他未死。”
士兵见他形如痴儿，相视无言。
几百具尸体，烧得没几个能辨认出面目，纪榛却如此言之凿凿，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士兵低喃，“唉，莫不是疯了吧.....”
吉安听见了，气道：“你说的什么话，我家公子好好的，你才疯了呢！”
士兵讪讪地住了嘴，走远了却忍不住嘀咕，“又哭又笑的，不是疯了是什么。”
可吉安低头一看，纪榛果真是痴痴然的模样，不禁骇然，他小声地说：“公子，我们回去好不好？”
纪榛坐在地上，很高兴似的嘟囔着，“我不回去了，我和沈雁清在一起。”
吉安顿时背脊一凉，望着满地尸首，结巴道：“这哪儿有沈大人？”
却见纪榛慢慢地咧嘴一笑，指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一字一字地回：“沈雁清。”
吉安惊恐失色，这才觉着士兵并非说胡话，没了沈雁清的纪榛，当真连魂魄也丢掉了，只剩下一个行尸走肉的躯壳。
—
赛神仙收回把脉的手，叹道：“心弦断了，人自然也就糊涂了。”他不忍地接着说，“俗称失心疯。”
纪决望着榻上昏睡的纪榛，心如刀割。
昨夜他为保纪榛，将人击晕送回，彻夜守着不敢离，今早纪榛一醒便哭着求他去军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纪榛那时还算清醒，纪决思忖后到底无法拒绝，命吉安跟随，又遣派几个士兵护送，严令要保证纪榛周全。
天一亮，蒋蕴玉便挥旗进军皇城，他留守锦州善后。
夜幕降临，探子传来喜讯，纪决还未松一口气，就得到了纪榛患了失心疯的噩耗。
极喜极悲的两件事同时抵达，让纪决百感交集。
他强定道：“可有医治的法子？”
“秦先生，我倒是可开些安神的药方让小秦先生服下，可心病还需心药医.....”
想到沈雁清，赛神仙也很是感慨，“若不是我负伤难行，他也不会为了救我错失逃离火海的良机，我有愧。”
赛神仙离去后，纪决替纪榛重新包扎手上的布帛。
纪榛的掌心被火灼烧过，血淋淋的一片，伤口处理过，可这一日下来，伤势却更严重了，掌心的肉糊成一团。
纪决沉默地替纪榛上药，忽地想起沈雁清那句“我心匪石”。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纪榛又何尝不是如此？
倘若沈雁清真不这在人世间，难不成纪榛就要浑浑噩噩地过这一生吗？
他命吉安守着纪榛，外出低声道：“传我之令，在锦州地界查找沈雁清的下落，活要见人.....”
纪决看向烛火葳蕤的屋内，最后四字并未说出口。

第71章 （完结章 · 上）
雨过天青，马车穿过春色来到城门前，校尉奉命放行。
距离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十日，再有三日就是新帝登基之时，逗留在锦州的纪决被传召回京。
剧烈的动荡过后，京都局势还未恢复安稳，街头偶能听见窃窃私语声。
“不许动。”
纪决放下帘子，望向一侧的纪榛，见他正瞪着眼，一脸忿忿的模样，原是不愿让吉安拿走他掌心的糕点。
哄纪榛回京都用了不少法子，紫云楼和福禄楼可口的点心、京都繁盛的美景、黄莺楼婉转的妙音.....纪榛皆不为所动，直到纪决说去找沈雁清，他才睁着一双水眼期待地颔首。
“公子，你的手都弄脏了。”
纪榛把糕点藏到背后，“我要留给沈雁清的，谁都不许拿。”眼睛一转又低迷地落下，“他被关起来了，我不想他挨饿.....”
纪决看着呆呆傻傻却一心装着沈雁清的纪榛，低声说：“吉安，随他吧。”
纪榛闻言，高高兴兴地朝纪决露出个笑脸。他虽忘了大多数人事，却仍依赖纪决，摊开掌心把被捏得变形的糕点分给对方。
纪决也不嫌弃，拿过咬了一口。
马车在纪府门前停下，蒋蕴玉早在此等候，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去瞧，“纪榛？”
却见纪榛被光刺得缩了下肩膀，神情怔愣不语。
待下了马车，纪榛更是躲到了纪决身后，怯怯地打量着蒋蕴玉。
蒋蕴玉见纪榛如此，几次深呼吸后才问：“纪榛，你忘记我了吗？我是蒋蕴玉，是你、你自幼相识的知己好友。”
纪榛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纪决道：“先回家。”
不知为何，纪榛听见回家二字却忽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脸色亦唰地变白了，继而喃喃道：“他们也想回家.....”
那夜的惨状到底对纪榛造成不可泯灭的伤害，纵是痴傻了也本能的感到骇惧。
纪决安抚好纪榛，领着人进府。
纪家这几日才重新打扫过，但里头的物件少了许多。纪榛被安置在未成婚前居住的院子里，他好似认出了此地，到处走走瞧瞧，抬手去摸壁上挂着的一副题字，露出的皓白手腕上闪烁着粉润的光泽。
蒋蕴玉痛心道：“赛神仙怎样说？”
“每日一贴安神药，旁的束手无策。如若不受重大刺激，怕是.....”纪决回，“我会广寻名医为榛榛治疗。”
蒋蕴玉压低声音，“派出去找寻的人皆没有消息，沈雁清若已经逃出，为何到现在还不现身？”
纪榛似有感应地回头盯着他们，二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不敢再议。
蒋蕴玉还要进宫面圣，并未久待。
纪榛坐在木凳上，他半蹲在纪榛身前，“我明日再来看你，你要记起我，好吗？”
纪榛绞着手指，未应答。等蒋蕴玉走出几步，他才无意识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小侯爷？”
蒋蕴玉大喜过望，“你记得我了？”
可纪榛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他也不气馁，“不急，慢慢来。我和纪决哥一定想办法治好你。”
纪榛玩着手腕上的玉石，在蒋蕴玉走后突然对吉安说：“你去小厨房吩咐一声，沈雁清散值要回来用膳，把当归乌鸡汤煨上。”
吉安无措地望向纪决。
纪决温声说：“榛榛，沈雁清今夜轮值，你和哥哥一块儿吃晚膳。”
纪榛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会子倒是有点认出纪决了，慢慢地点头说好。可隔了一会儿又不禁问：“那沈雁清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样一句简单的问话，纪决却难以回答。
“很快了。”
—
“醒了，醒了！”渔船上，少年高喝着引来父亲，“沈大人醒了。”
船上的渔民纷纷围过来，只见沈雁清躺在草垛上，身上的衣袍换成了麻布，墨发半散，似是被吵着了，缓缓地睁开眼。
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渔船在水面摇摇晃晃，有渔民唤：“沈大人？”
沈雁清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黑暗褪去，有微光，可本是清明的眼瞳此时却显得有些虚空，只剩下些模糊的影子。
“我.....”方一出声才觉喉咙嘶痛异常。
“沈大人喝些水。”
有渔民递来土碗，沈雁清寻着碗口的方向，急促地饮下几口甘露，这才强忍刀割似的痛哑声问：“这是何处？”
渔民七嘴八舌说着，沈雁清侧耳仔细辨认，拼凑出这几日的行踪。
昏迷前的记忆一并涌入。
那夜的混乱不堪言说，他扑身进火海，而后用寻得的床褥在石槽里浸水盖身欲寻生路。浓烟滚滚，到处都是逃命的士兵，他忍受着高温与众人一同逃生，冲进火势相对较弱的小道里。
小道后是不知深浅的斜坡，可那时为了活命，别无他选。
沈雁清小心又谨慎，却不料还是在半途踩空跌落，翻滚着下了坡路，后脑撞上石块，等他醒来便已经是在渔船上了。
天蒙蒙亮时，驾车前往水边的七八渔民在路面发现了满地昏迷的士兵，一少年认出了沈雁清。
当日沈雁清在锦州治疫的苦劳有目共睹，纵是他如今名声败落，锦州的百姓也不忍看他丧命。驴车都行出两里路了，众人又折回把昏迷的沈雁清合力抬上车板，一并带上了渔船。
随船的赤脚大夫用粗制的草药替沈雁清处理了脑后的伤，又药敷他身上几处被灼烧的皮肉。如今他醒了，众人纷纷道：“大人，渔船一个月后会另一边靠岸，到时你逃去吧，我等定不会把大人的行踪上报朝堂。”
沈雁清沉吟道：“多谢诸位搭救，但沈某还有要事在身，还劳烦诸位将我原路送回。”
渔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顷刻才有人忐忑地回：“大人，渔船已经行出两日了，没有中途掉头的道理.....”
此话一出，其余人纷纷附和。
沈雁清沉默半晌，忆起如今是春季，往年这个时候朝廷已下了禁渔令，这些渔民想必也是趁着乱世才偷偷出海捕鱼，既已经冒着触犯刑法的风险出了船，自然不肯回去。
他再是归心似箭也不得不按捺着问：“约莫要何时才能返程？”
“这一来一回也得两月有多。”
沈雁清轻叹一口气，微微颔首。
他小腿和后背上皆有不同程度的烧伤，赤脚大夫又替他换了草药，问：“沈大人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我的眼睛有些看不清了。”
赤脚大夫查看过后也无法得知缘由，只得猜测道：“许是后脑的撞伤导致，亦或者是浓烟熏了眼睛。沈大人，我熬些明目的草药给你喝下。”
言下之意是要看沈雁清自己的造化。
沈雁清轻声说：“多谢。”
众人将他安置在船舱里，不多时便出去了。
渔船在海面起起伏伏，安静得能听见水波流转声，沈雁清在这极致的静谧里难以入眠。
他能拾一条命是上苍怜悯，在这消息闭塞的海面又难以宽心。
他的双亲如今可好？蒋蕴玉进军京都是成是败？纪榛可否安然无恙地逃出火势？又是否知晓他尚存人世？
以及他的眼睛，沈雁清半抬起手在眼前动了动，只依稀能瞧出些虚影。
两月后时局又会是如何？
沈雁清头痛欲裂，可纵是眼盲，纵是身处炼狱，他爬也会爬回纪榛的身边。
他亦坚信，纪榛一定在远方等他。
—
纪榛瘫着双手，看结了的痂。
他掌心被火焚烧过，留疤是必然之事，如今正在长新肉，总忍不住要去挠，吉安时时刻刻盯着，一个不留神纪榛的指头就挪到了黑痂上。
回京都已经小半月了，吉安一刻都不敢离开纪榛身边。
白天纪榛通常是安静的，一到半夜就会又哭又闹问为什么沈雁清还不回家。有一回甚至想偷偷从后门溜出去寻人，若不是纪家守卫森严，当真是要被他逃走。
今日却不知怎的，才过了晌午就闹着要见沈雁清，满院子找，满院子喊，找不到沈雁清就失落地坐在后门一侧木栏上摸腕上的粉玉。
纪决不在府，吉安一点儿都不敢懈怠。
等纪榛闹累了要回院子的时候，后门却有了动静。
外头的护卫似乎是同什么人起了争执，纪榛起了好奇心，非要去看个究竟，吉安拦不住他，只好开了后门，“何人闹事？”
门外竟是阔别多日的沈家父母，二老乔装打扮秘密回京，随行的还有裕和。
吉安顿足失色，正想让护卫关门，却不料沈家父母先一步见着了纪榛。沈母凄厉哭道：“纪榛，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纪榛只是呆呆站着，不解地转了转眼珠子。
护卫拦住哭得肝肠寸断的沈母，吉安做不出把人赶走的事，连声说：“手下仔细些，不要伤了人。”
又回头挡住纪榛的视线，“公子，我们先回去.....”
纪榛木然地拨开吉安的手，沈母的苦诉一声声往他耳朵里钻，“你把儿子还给我.....”
似有一道天雷劈进他的脑中。
眼前哭得跌坐在地捂住心口的沈母和火海里的沈雁清在他眼前重叠。
到处是哭声、满地是血尸。
他睁着干涩的眼睛，惶惶然地往前走了一步，对护卫说：“让开。”
“公子？”
纪榛推开护卫，方站在沈母面前，沈母就哭着扑到他身上，问他：“雁清呢，纪榛，他去漠北找你，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回来？”
纪榛被拉扯得站立不稳瘫坐在地，任由沈母一遍遍质问和扑打他。
掌心传来痒意，他低头，热泪便砸在了半愈合的伤口上，直烫到心底。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世至苦。

第72章 （完结章 · 中）
纪决匆匆赶回府时，纪榛正安静地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现下已是春日，满院的嫩枝都抽了芽，还有的已发了花苞，入眼是恬静与安宁。
纪决唯恐惊扰了纪榛，特地放缓了脚步，待走到纪榛面前，出神的人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轻轻地唤了声哥哥。
当真是清醒了。
纪决心中不知该是喜是悲，纪榛糊涂着的时候尚可拿些话哄一哄，而下却要直面沈雁清不知所踪的现状——又或者更为残忍的事实。
纪决以为纪榛会闹会哭，可纪榛看起来却很平静，甚至问他，“哥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新帝继位不久，身为重臣的纪决自是有忙不完的朝务，白日皆见不着人。
还未等纪决说话，纪榛低声道：“我本想将沈雁清的父母安置在府中，他们不愿。”
提到沈雁清三字，他的眼神不由得晦暗几分。
事发已有一月，纪榛不肯信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中有沈雁清，可纪决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无法得到沈雁清的消息。下属都道沈雁清或许已经不在人世，这些话只敢私下说说，却不敢当着纪榛的面言明。
纪决宽慰道：“锦州地界宽广，想必还需些时日才能找着人.....”
“哥哥。”纪榛定定地说，“我想亲自去锦州找他。”
纪决眉心微皱，其实他心中几乎已经认定下属的话。大火过后，军营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将士死的死伤的伤，跳下了滑坡的士兵侥幸活命，但在那批人当中并无沈雁清。若对方还在世，早该寻来京都，可一个月过去了无音讯，如今再找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纪决不想刺激纪榛，语重心长，“时局未稳，你还是待在府中较为稳妥，我定会竭尽全力地找寻。”
二人正是说着，送走沈家双亲的吉安去而复返，将从裕和那处打听到的一一转告。
“我家大人离京前不肯带着我，我那时还觉着奇怪，原是留下我照顾老爷和老夫人。”
“大人走后，有一日王姑娘深夜到访，将大人的考量尽数告知。老爷和老夫人看了信后泪流不止，最终还是跟着王姑娘偷偷离开了京都，不久就传来了大人行刺契丹王的消息。”
“这些时日我们都在偏僻的乡下躲藏，老夫人日日以泪洗脸，直到陛下登基我们才敢偷偷来见你们。”
“我家大人究竟是死是活，求你们看在曾相处多年的份上，给个准话。”
说到最后，裕和竟是要给吉安跪下。
吉安抹了下鼻涕，“公子，就是这些了。”
纪榛垂着脑袋，耳边又回荡着沈母的质问。
“他去漠北找你，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回来？”
心口处像被拳头重重地击打着，疼得纪榛都有些麻木了，他咬牙道：“沈雁清未死，我定会找到他。”
又坚定地对兄长道：“哥哥，求你放我去吧。”
纪决望着纪榛不可撼动的意念，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又止住。纪榛对沈雁清的情谊有目共睹，二人就似一对同根的蛊，一损俱损，倘若要纪榛清醒地坐以待毙，怕是比浑浑噩噩不知事还要来得痛苦。
纪决沉思良久，终是道：“我应承你，可你也要同我保证，凡事都要护好自己，你可做得到？”
纪榛红着眼睛重重颔首。
“一月为期，若一月后还无消息，你便得回京。”
纪榛眸中含泪，哽咽道：“我.....”
只是一月，未免太短。
纪决却不想他空寻，握住他的手，“榛榛，莫要让我在京都为你担惊受怕。”
纪榛望着兄长温润的双眼，心知已让兄长为他牵念太多，到底点头。
前往锦州前，纪榛先去了趟沈府。
沈府门前仍贴着封条，他进不去，站在台阶前。
他在这处住了近四载，不知与沈雁清几多次同迈过这个门槛，如今却只能望而却步。
身后传来窃窃私议，有行过的路人随手将秽物丢在了沈府的门口，正正好落在纪榛的脚边，男人哎呀了声，“小兄弟对不住，我不当心.....”
纪榛回过身，男人见了他的脸话音戛然而止。
亦有行路人惊道：“纪榛，他怎的在此？”
朝堂风起云涌，纪家从泥底里翻了身，又得新帝重用，纪榛自也水涨船高，众人私下虽会议论他的过往，却无人敢再对他不敬。
男人连忙躬身道：“原是纪公子。”
纪榛盯着地面的污物看，沈府的门楣素来干净整洁，而今却随意被人吐痰弃物，叫他双目刺痛，不忍再看。
他忽地想起郊外那尊无人问津的泥菩萨，有求时众人皆推崇备至，一旦没落了比土垢还不如。攀高捧低，亘古不变，无非是瞧谁爬得更高，摔得更惨。
行人皆不以为纪榛是来缅怀过往，谄媚道：“纪公子出身世家，当年那沈雁清真不识好歹，大家说是与不是？”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无一人反驳。
纪榛听着耳边阿谀奉承的话，忍不住低低笑了声，想他纪榛也有这般被人追捧之时，实在匪夷所思。
吉安端详着纪榛的脸色，驱赶道：“我家公子如何不需你们说，都散了。”
行人做鸟兽散，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纪榛指尖痉挛得难以动弹，忽地奋力地踹走脚步的秽物，里头的水渍溅湿他的鞋面，他浑然不觉，竟又拿过街边摊贩的扫帚清扫起沈家的门前。
走出几步远的人见他如此，皆像看着疯子一般看着他。
纪榛不作理会，将秽物扫走后，又到附近的水井打了水冲刷。
吉安也吭哧吭哧地帮忙打扫，嘀咕道：“他们倒是厚脸皮，以前说得多难听，如今倒都改了口径，我呸.....”
纪榛动作慢下来，抬头望着结了蛛网的沈府牌匾。
沈家世代清白，不该毁于此。
—
船舶行了整一月，终要返程。
途中倒是有靠岸休整之时，偏生因着是禁渔期，渔民担忧官府抓捕，只敢停靠一些无人的小岛或落后的小渔村。
这些地方往来都得靠船只出行，消息闭塞，对外界的变故也滞后不已，沈雁清下船陆行的打算落了空，好在得知了蒋蕴玉行军成功一事，提着的心终于落下些许。
他的眼睛仍看不真切，远了雾蒙蒙一片，近了也只瞧着虚影。
发现沈雁清的少年负责照顾他的起居，每日都会来给他换药。船上条件太有限，新鲜食物太少，沈雁清身上的伤总是反反复复，更别谈双眼能恢复视力。
今日停靠的城镇虽仍是落后，但较之前几个要繁华些，沈雁清听着岸边的人声，多问了一句。
少年答：“是有驿站，不过出行的都是小船，除了官府的信差是不载人的，还未必有我们的渔船行得快哩。”
船上无纸墨，沈雁清拿了刻刀在竹板上刻字，只一个清字，托少年将竹板交给驿站送往纪决手中。
少年有些犹豫，“大人，我阿爹说了，不去招惹官府的人.....”
沈雁清原是考量找当地官员商讨回京之事，可如今他不知外界情形，又双目浑浊，待在船上反而稳妥些，只是仍想着多一条法子让纪榛知晓他的下落。
沈雁清道：“只是送信，无妨的。”
少年这才拿着竹板出去。
待少年到了下了船，正想进市集，却被父亲拦住，他说清楚来龙去脉后，男人拿过竹板悄声说：“你就当送过了。”
少年诧异，“可是.....”
“沈大人虽有恩于我们锦州，他现在到底比不得从前，要是被发现我们收留罪犯，岂不是要遭殃，这竹板送不得。”
少年搔搔脑袋，拗不过父亲，只能眼睁睁瞧着竹板被丢弃在岸边木篓里。
一个时辰后，渔船再次启辰，少年才回到船舱告诉沈雁清竹板已送出去。
沈雁清露出这一月来第一个浅淡笑容，“多谢。”
若是他视线清明，定能发觉少年强作镇定的神情。
可惜。
—
锦州有繁花，纪榛到此已有十日。
他每日都不敢耽搁，拿着沈雁清的画像到处问询，锦州的百姓大多数都认识沈雁清，可所得到的结果皆是不曾见过。
初始的前几日，纪榛信心满满，他总觉着沈雁清定在何处等着他，可眼见着走遍了锦州的每一寸土地，仍是半点音讯都无，他不禁恐慌不已。
纪榛食之无味，夜不能寐，原就单薄的身躯更是纤瘦得似风吹就能跑的纸张。
如此，他仍是不肯放弃。
每夜入梦他都会见到火光后的沈雁清，可每一次他奋不顾身要扑向对方，沈雁清总会先他一步投身火海。
梦醒，两鬓濡湿，汗流浃背。
纪榛心中清楚，所有人都觉着沈雁清已经死了，他有时候甚至也会冒出这样惊骇的念头。吉安就曾见纪榛因此蜷缩在墙角痛哭流涕，可哭过后又仿若无事一般接着满街头寻找。
赛神仙在纪榛临行前为之把了一脉，私下同纪决说他心弦难续，执念深沉，一旦接受了沈雁清死亡的结果定遭反噬，届时便恐真是要疯癫一生。
他这般寻寻觅觅，说到底不过是在逃避沈雁清身亡一事。
十日、半月，纪榛走得脚底起泡，头晕眼花，仍步履不停。
一月之期将近，沈雁清始终无影无踪。连跟随着的吉安都不抱希望，却也不敢劝纪榛回京，他时常见着纪榛呆呆坐着抚摸手腕上的粉玉，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睛。
纪榛从厢房里出来正见吉安跪在月色下，朝着天上的明月合掌，絮叨道：“月老啊月老，你可怜可怜我家公子，也可怜可怜这对有情人，让他们早日相见吧.....”
他听着吉安的祷告，躲到门后，双掌捂住从喉咙里跑出来的哭声，对沈雁清的思念犹如浓稠的夜色，深不见底。
银月弯弯，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第73章 （完结章 · 下）
沈雁清人间蒸发整二月，纪决上奏请新帝为沈家平反，同时公布沈雁清死讯，为之立衣冠冢。一时间，京都曾贬低沈雁清的百姓纷觉愧疚，学堂内竟又吟起了沈雁清饱受称赞的诗词。
立冢那日下了一日的小雨。
由易执为好友的墓碑题字，王铃枝和陆尘等同僚同去拜祭，沈家双亲肝肠寸断，沈母更是昏倒在衣冠冢前。
就连纪决和蒋蕴玉亦前去送行。
而身为沈雁清男妻的纪榛却并未现身。
他仍在锦州，好似待在此地就能离沈雁清更近一些。他固然高兴陛下能为沈雁清翻案，但依旧不肯接受沈雁清离世之事，自然也就不愿送别沈雁清。
一月之期已过七日，今日兄长又来信，催他回京都，纪榛细思过后，决定回京向兄长和蒋蕴玉等人告别，再次启程。
所有人都可以放弃找寻，唯他不可。
锦州找不到，就去更远的地方，便是走遍大衡朝的大江南北，他也甘之如饴。
回京那夜细雨连绵，湿漉漉的街道处长了青苔，吉安坐在车厢内昏昏欲睡。纪榛望着走过好几回的锦州小巷，想象着沈雁清在此留下的踪迹。
陛下还未替沈雁清平反之时，锦州的百姓仍对沈雁清尊敬有加，当日对方定在此处竭力劳心才能得此赞誉。
纪榛想着百姓口中的一声声“沈大人”，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可笑过后便是无限的空虚。
沈雁清也曾在此处思念过纪榛，同样的地方承载着同样深沉的怀想。
一地两隔，斩不断的渴慕。
回到京都后，纪榛偷偷去看望过沈家父母。
沈父不再为官，二老好似老了十岁不止，沈母的头发夹杂了太多白霜，从前总是端庄的神情也被哀愁替代。纪榛只敢远远驻足，怕出现在二人面前又勾起伤心事。
沈家的门前虽恢复了整洁，却也不再有人上门巴结。
往后众人提起沈雁清，也只会惋惜一句，“哦，那个连中三元的状元爷，英年早逝，真是天妒英才.....”
吉安轻唤，“小将军今日为公子践行，时辰快到了。”
纪榛这才回神，放下车帘回府。
他同兄长言明要接着找寻沈雁清时赛神仙亦在，兄长原是不肯，而后赛神仙不知同兄长说了什么，竟让兄长改了口。
蒋蕴玉得知他要离京，劝说无果，特为他送行。
三人共坐一桌，把酒言欢，谈起往事皆笑中有泪。
“这几年过得像梦一般。”蒋蕴玉站起身，“我时常觉着自己还是侯爷，又想起原来我已经是将军，可究竟是怀远将军还是镇国将军，也得再想一想。有时候睡醒一睁眼竟有些忘记自己是在京都还是在漠北。”
他问纪榛，“你说好笑不好笑？”
纪榛有点醉了，两颊微红，笑吟吟的，“好笑，好笑.....”
他又何尝不是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每日醒来都得仔细地思量着今夕是何夕，却原来连大衡朝的帝王都换了人。
短短二十三载，有过欢笑有过热泪，见过新生见过死亡，长得他用尽笔墨都诉说不尽。
纪决沉默地饮酒，纪榛挨着兄长，一遍遍地唤着哥哥，泪流满面。
蒋蕴玉提住纪榛的肩膀，又忍不住要劝对方留下，可话到嘴边又记起对方半月来痴痴癫癫的模样，末了，只赤红着眼说：“走了好，走了好。”
纪榛提酒道：“再喝。”
酒气沾了满身，待酒坛见底，纪榛瘫倒在地，几近不省人事。
蒋蕴玉不忍地别过脸，“走吧，省的又变成个傻子.....”
纪榛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酒多些还是泪多些，纪决拿袖口替他擦拭，又将他背到背上，就如同儿时一般将他背回了院子。
纪榛趴在兄长的后颈，温热的呼吸扑洒在纪决的脸侧，嘟嘟囔囔说着话，“我会找到他的，哥哥，你相信我......”
纪决手上颠了下将纪榛背劳，轻声应，“我信你。”
纪榛半醉半醒地抽泣着，“其实你们都觉着他死了，只有我，只有我.....”
纪决将睡去的纪榛放在榻上，褪了鞋袜又盖好被褥，凝视着烛光里满是泪痕的脸。
无人比他更不舍放手，可纪榛既活在梦中不肯醒来，他也只得从愿。
“榛榛。”
他重复道：“我信你。”
—
春末，烟雨朦胧。
纪榛行装简便地上了路，此行将一路往南。
纪决派了两个死士暗中跟随，纪榛不想吉安跟着他吃苦，本想将人留下，吉安却拍着胸脯势要随行。主仆二人情谊深厚，非一般人可比拟。
马车在雨丝里轱辘轱辘地行出京都。
纪榛摸着不离身的粉玉，掀帘望着雾茫茫的天，内心从未有过的宁静。
山水涛涛，风行不止，唯盼重逢。
哗啦——
水浪拍岸，船舶停靠于锦州地界。收获颇丰的渔民笑语欢声地将一船的鱼鲜卸下，沈雁清在少年的引路声里慢慢躬身出船舱。
刺眼的日光照得他半阖上眼帘，咸腥味不断地往他鼻息里钻，两月闻惯了这样的味道，倒也不觉着不适。
远方有等待丈夫和儿子归来的渔妇哟呵着跑来，少年高兴地冲上去和母亲拥抱。待渔妇看清沈雁清的脸，不禁惊叫，“鬼，鬼！”
“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赶来的渔民声音起伏，“沈大人，真是沈大人！”
沈雁清仔细辨认着声源，略一颔首。
有人拿手在沈雁清面前晃了晃，愕然道：“沈大人，你的眼睛？”
须臾，一行人将沈雁清拥簇起来，七嘴八舌说着。
沈雁清眼前有白影晃动个不停，终于听清众人所言，这才知晓自己已经“命陨”。
他归心如箭，心中不断无声叫嚣着纪榛二字，迷惘地往前走了两步，音色沙哑道：“劳烦诸位送我去官府。”
百姓驱来一只驴车，将他扶上车板坐好。
“锦州离京都百里，大人不先歇息？”
沈雁清面色苍白，摇头。官府离水边十几里地，驴车颠簸，又是一番艰辛。
—
马车滚过一颗小石子，震得纪榛心口发麻。
他扶正坐好，眼见着又要路过锦州了，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吉安靠在车壁内打瞌睡，口水直流，纪榛见对方这副模样才有几分松快。
前方有茶水摊，纪榛道：“停一停。”
吉安打一个激灵醒来，左看右看，“找到沈大人了？”
纪榛笑笑，“我只是有些口渴。”
吉安擦了擦嘴，跳下马车，“我去给公子讨水喝。”
纪榛也下了马，这几日都在下雨，地面很是泥泞，走过的车马轮子上都是污泥。
有驴车托着大米走过，别在驴耳朵上的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
这头小驴有些犟，许是闹了脾气，竟罢工不肯走，气得车夫直揪它的耳朵。
纪榛看得入迷，远处又有一辆马车悠悠行来，他想，雨天赶路的人也这样多，他也不该耽误太长时辰。
“吉安，走了。”
二人踩着车墩上马，吉安给几个水囊都灌饱了水，嘿嘿笑说：“够我们喝两日的了。”
马夫挥动着鞭子，与前方的马车堪堪擦过，那马车行得太快，又很是简陋，车窗只用一曾薄薄的帘子遮住，风一吹便扬了起来。
纪榛顺着被吹开的帘子不经意望进去，见着小半片青色的衣角，那人端坐着，瞧不见脸，手搁在腿上，从袖子里露出一条破旧到难以辨色的手绳。
只是一刹那而已，纪榛缓缓收回目光。
这条手绳想必对那人意义非凡，都已经磨损不堪还不愿摘下。
他抚摸着光滑的粉玉，心中好似一点点丰盈了起来，变得柔软、细腻。
他忽而无比的、极致的想念沈雁清。
吉安咕噜噜喝着水，“那马车是赶着投胎吗，跑得那样快？”
遥远的记忆被风吹到纪榛的耳边，“少年郎可有意中人，买了老太婆的彩绳可佑你二人甜甜蜜蜜，白头偕老。”
纪榛双瞳骤然放大，猛然推开竹制的车门，疯了一般，“停下！”
“吁——”
车厢剧烈晃动后停住，纪榛心脏噗通乱跳个不停，遥望远方，马车早不见影踪。
吉安惊道：“何事？”
纪榛耳鸣眼花，费劲地将马儿身上的绳子都解开，连马鞍都来不及披挂，在吉安费解的询问声里挥鞭飞奔向前。
有细雨打湿他的乌发，和风在奔腾的马蹄里化作利刃扑打着他的脸颊。
纪榛心如鼓擂，奋力地挥动着马鞭追赶。
遥遥见，车轮滚动溅起软泥。
他咬牙冲到最前去，一个掉头，马蹄高高踏起，险些将他掀倒在地，而马车亦被他生生逼停了下来。
车夫破口大骂，“你是什么人，嫌命活得太长了？”
过度的害怕与期待让纪榛手软脚软，他勉强下马站稳，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盯着遮得严实的车门。
里头的人似有感应，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来。
宽袖下，露一条浸霜泡雨早褪了色的彩绳。
纪榛瞳孔颤动，抬眼艰涩道：“可是故人来相见？”
他屏住呼吸，生怕急促的鼻息惊扰了幻影。
掀帘的五指一顿，继而用力地将车帘彻底地打开，端坐于内的人也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清贵的五官，一双多情似无情的桃花眼——薄润春色里，微风将左右两侧的竹香吹来，又带来野花的清新、泥土的芬芳，二人在这万物复苏、大地回春之时，一坐一立，自成风景。
冬夜别，昔去雪如花。
春日见，今来花似雪。
纪榛的视线被水雾浊染，他发虚地迈出一步。沈雁清先他下马，身躯紧贴的那一瞬，所有的哀怨与愁苦皆烟消云散，只有对跨越生与死对彼此深深的眷慕。
沈雁清双臂交叉在纪榛背后，竭尽全力地相拥，大喜过望里，再多的言语都成了空，唯有无限的贴近才能感知对方的鲜活。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再多的颠沛与催折无法抵消两颗全力以赴找寻对方的心。
“沈雁清，不要再离开我了。”
风鸣，心动。
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流年岁暮，长久未了。
—
江南好时节。
新上任的江南刺史姓沈，有一副绝世的好容颜，他的男妻亦是清灵水秀的样貌。二人初到江南之时，并未泄露自己的身份，跟市集里一个素来欺男霸女的恶棍起了争执。
沈大人好手段，三两下打得恶棍跪地求饶，上任之后又当即将恶棍收监，此事成为当地的一则小小佳话。
市井里皆在传，此沈大人就是当年三元及第的沈状元。
众说纷纭，倒不见琴瑟和鸣的夫妻俩出来回应过。
今日纪榛起了个大早，路过市集被塞了条活蹦乱跳的鱼，又是一个感激沈大人治理有方的小贩，死活不肯要纪榛给的银钱。
他拎着鼓动着两腮的鲫鱼，小跑着进沈雁清的书房，提起来揶揄道：“为民除害的沈大人，今夜喝鲫鱼汤。”
站于书桌前正在处理公务的沈雁清抬起头，不经意咳嗽两声。纪榛如临大敌，放下鱼跑过去给他顺背，沾了沈雁清一身的鱼腥味，又嘀咕着，“那赛神仙究竟是不是浪得虚名，怎么这么久了还在咳嗽，早知道就把他从京都带过来了。”
沈雁清眼眸清亮，隐去唇角的笑容，低语，“今日喝了药，心口还是有些沉闷.....”
纪榛急得把耳朵贴到对方的胸口处，听着有力的心跳声，抬眼窥见沈雁清的笑容，气得瞪眼，“你又骗我。”
沈雁清拉着他到腿上坐下，说：“先不要生我的气，明日有庙会，你想好在红绸上写什么了？”
纪榛摆弄着桌面上的红绸，凝视着沈雁清，重重点头。
沈雁清提笔，纪榛清脆地说：“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多喜乐，长安宁。”
书房内低语声不断。
“我从书中学来的，沈大人要是觉着不好，自己写一句？”
“你写的什么，我瞧瞧？”
“为什么不让我看？”
红绸翻了面，被作乱地纪榛又翻了过来。
绸带上唯六字而已。
沈雁清写的是，长相守，永不离。

第74章 番外一：苦尽甘来
“眼睛是后脑的伤所致，等脑内的淤血散了，想必会好的。”赛神仙将银针从沈雁清的头顶里抽出来，道，“沈大人福大命大，可这半年到底伤了身体，凡事都要注意，切忌伤心动气。你对我有恩，往后五六载我皆会替你仔细问诊，直至你痊愈为止。”
距纪榛在京都外遇见沈雁清已过了五日，赛神仙每日都会过来给沈雁清针灸。
沈家父母得知儿子在世，连着几日到附近的寺庙还愿，今日天未亮就出了门至今未归。
纪榛看着沈雁清不复清明的眼睛，急问道：“那他何时能视物？”
赛神仙捋着胡子，“少则半月，多则二三月，便是一年半载也是有可能的。”
纪榛一听五官就耷拉下来不说话了。
倒是当事人沈雁清轻声笑道：“赛神仙医术了得，此事不急。”
纪榛闻言也高兴不起来，小跑着到外头去端煎好的药，又折回屋喂给沈雁清。
对方如今看不清楚，又素来不爱下人近身伺候，这几日都是纪榛在照顾他。
纪榛把碗沿抵在沈雁清嘴边，嘱咐道：“慢点喝。”
待沈雁清饮了药，他又拿湿布替对方擦拭唇角。虽现下沈雁清就在他眼前，可他依旧难以安心，需得时时刻刻看着对方他才能勉强压下心悸。
沈雁清握住纪榛的手，摸到了掌心的突起，轻轻揉着，道：“这儿怎么了？”
纪榛的掌心被火灼烧过，而后自个又不在意，伤好后并未涂抹祛疤之类的药膏，如此掌心的疤痕有些狰狞。
他小声地说：“不要紧，都好了.....”
纪榛想把难看的手蜷起来，沈雁清却打开他的掌心落下一吻，又把他的手贴到脸颊处，说：“你受苦了。”
纪榛眼圈唰的滚烫，他昨夜才替沈雁清缓过药，对方的后背和小腿上皆是烧伤。因许久不得到妥善的治疗，有几小块的肉甚至有腐烂的痕迹，沈雁清却只字不提这俩月日夜受尽的疼痛折磨，反倒来关心他早已经痊愈的伤口。
他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眼泪，扑到沈雁清的怀里抽泣着，“你快些好起来。”
沈雁清安抚地轻拍纪榛的背，享受着磨难过后的安宁。
二人这几日似连体婴一般，几乎都黏在了一块儿，独处之时更是怎样靠近都尤嫌不够，纪决进屋时正见的便是两人相拥的画面。
他脚步一顿，沈雁清虽目难视物，耳力倒是极佳，搂着纪榛微侧耳道：“有人来了。”
纪榛赶忙回身，见是兄长，也不觉得难为情，三两下擦去眼泪，起身喊了声哥哥。
纪决颔首，环顾一周，道：“榛榛，我有事同沈雁清商讨。”
纪榛犹豫道：“我不能听吗？”
纪决只是看着他，他到底听兄长的话，心中虽困惑，但还是一步三回头乖乖地带着门出去了。
屋内顿时只剩下沈雁清和纪决。
沈雁清站起身，凭借着记忆缓步走到桌旁，抬手道：“纪大人请坐。”
二人从前见面大多数时候剑拔弩张，变故诸多后，倒是能心平气和地谈话了。
“你失踪的那段日子，榛榛奔波良多，所有人都认为你不在人世，唯有他不竭余力地寻你。”纪决沉吟道，“若不是你二人有缘在京外遇见，怕是又要错过一段时日。”
沈雁清眉目疏朗，“我亦庆幸能与他早日相见。”
“今日我来找你，只为二事。”纪决接着道，“一来，你二人磋磨甚多，榛榛仍心系于你，作为榛榛的兄长，过往如何不再计，而今我只盼你往后能真心待他，莫要辜负他一片真情。”
沈雁清郑重道：“请纪大人放心，我定毕生爱护纪榛。”
“二来，是为三殿下。”
屋子里沉寂了一瞬。
“陛下继位后，将三殿下软禁于幽鸣台。这些时日他不止一次欲见榛榛，想必在我流放途中发生了许多我不知之事，这些我都不想细究了，但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榛榛卷入朝堂的纷争，更不可能让榛榛去见他。”
说到这里，纪决站起身，叹道：“你曾效忠于三殿下，这是不争的事实。纵而后将功赎过，纵当今陛下宽厚，你心中也明白，你已难有大作为。”
沈雁清了然道：“纪大人不妨直说。”
“我非瞧不起你的才华，只是京都诡谲，步步惊心，我恐你劳心劳力最终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待你治好了双眼，我会向陛下奏请让你前往江南担任刺史一职，你意下如何？”
江南刺史从四品，虽比不得天子脚下的官职来得值当，沈雁清亦无法再接近权力中心，但也是一方父母官，能安安稳稳地过活。纪决自有私心，纪榛与沈雁清情投意合不假，可一旦沈雁清再与权势挂钩，难保有朝一日朝堂翻了旧账连累纪榛。
倒不如远走高飞，远离这喧嚣地界，可保一世太平。
沈雁清自也清楚纪决之意，为消弭对方的忧虑，道：“我与纪大人不谋而合，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我唯愿与纪榛长相厮守尔。”
他又道：“雁清以为，既天下人皆知我已与世长绝，无谓再多做解释。”
纪决有几分诧异地望着对方，末了颔首，“如此甚好。”
“纪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沈雁清起身，恭谨一作揖，“我想去幽鸣台见一见三殿下。”
纪决凝视着沈雁清，似从他神情里看出些隐喻来，但沈雁清面色淡然，看不出旁的。他道：“此事我会奏禀陛下。”
“多谢纪大人。”
门口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纪决睨一眼，垂眸低笑，终是站起告别。走出几步，负手道：“你与榛榛成婚多载，往后不要再叫纪大人，随他唤我一声兄长罢。”
沈雁清一怔，浅笑道：“是，纪决兄。”
纪决将门打开，外头趴着偷听的纪榛被抓了个正着，局促地站着，“哥哥这样快要回去了？”
“我再不回去，你怕是要撞门进来。”
听着纪决的揶揄，纪榛微红了脸，瞥一眼屋内的沈雁清，脆生生道：“小厨房熬了乳鸽汤，哥哥留下来一起喝吧。”
“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得走了。”
纪榛有些失落，“那我送你。”
他唤了两声，让吉安照看沈雁清，自个儿送兄长出府。
走出小院，他心疼地看着兄长瘦削的身形，道：“公务虽繁忙，哥哥也莫要太过操劳，你瘦了许多，改明儿我回府，将搜刮来的十全大补汤炖了给你喝补补身子。”
纪决打趣道：“你亲自下厨？”
纪榛讪笑，“我做的实属难以下咽，这等事情还是交给厨子去干吧。”
兄弟俩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到了大门。
纪决轻轻拍了下纪榛的肩头，“就送到此，去吧。”
纪榛扶着门探出脑袋，很俏皮的样子，“我看着哥哥上马就走。”
纪决笑笑，抬步走下台阶，走到马车旁又转身拂了拂手。
纪榛这才弯着眼睛小跑进府。
纪决看了许久，久到都见不到纪榛的身影，才在马夫的一声“纪大人”中回了神。他缓缓地收回目光，尔雅地踩着小凳上马，沉默地端坐着，将自己摊开的掌心一点点握了起来。
如此，甚好。
纪榛去而复返，还没进院子就听得吉安和裕和咋咋呼呼地在斗嘴。
“你做什么非要把鸟巢端了，它搭个巢不易。”
“这鸟天天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得人大早上睡不好觉，今天我非要给它点颜色瞧瞧！”
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也闹得不可开交。
纪榛进了院子，他俩非要拉着纪榛评理，纪榛自己的事情都没理清，哪里来的功夫给他们断事。他连忙跑进屋里躲到沈雁清身后，扬声道：“你们要问就问沈雁清。”
两人哪敢劳驾沈雁清啊，都瞪着眼睛不说话了。
沈雁清正坐在桌上品茶，他握住纪榛的手，笑说：“裕和，我听母亲道你在乡下结识了小如姑娘，都快要成家的人了，这副样子若是被小如姑娘瞧见，她要笑话你不够稳妥。”
裕和一听，赶忙学自家大人板着脸，“哪来的事，小如姑娘就喜欢、喜欢我这样的。”
吉安哈哈大笑起来，“你脸红个什么劲？”
“谁说我脸红，倒是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你看哪个姑娘瞧上你了？”
吉安被这么一说，气得牙痒痒，哼道：“你不知在漠北我有多受欢迎，我不与你这种没见识的人说话！”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纪榛一个脑袋两个大，悄悄地拿脚踢了下沈雁清。
沈雁清会意，“我与少夫人要歇息了，都下去吧。”
裕和和吉安从鼻子里喷出气，这才结束了无伤大雅的争执。
纪榛脸上挂笑，扶着沈雁清到塌旁，笑说：“吉安年纪也不小了，等过阵子也替他说门亲事.....”
他要弯下腰替沈雁清褪鞋袜，沈雁清先攥住他的手将他带到榻上坐好，低声，“这些事不必你。”
纪榛看一眼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嘟囔着，“可我想为你做。”
沈雁清自己脱了鞋，搂着纪榛躺到软榻里，双臂牢牢抱住纪榛，带着几丝餍足笑道：“被纪决兄知晓了，定要找我算账。”
本是笑语，纪榛却当了真，急道：“哥哥不会的.....”他一愣，回味过沈雁清言语中的称谓，抬起眼，“你唤我哥哥什么？”
沈雁清秀丽的面容近在咫尺，并未回答，而是寻着纪榛的唇轻轻贴住，继而将舌尖探进去吮吻。
纪榛很快就将疑问抛诸九霄云外，眷恋地与沈雁清拥吻。
夏初有蝉鸣，远处传来斗嘴声。
“孤家寡人的老光棍！”
“你再说我真要揍你了。”
“你敢动手，我家大人饶不了你.....”
作者有话说：
苦尽甘来！
沈大人（冷笑）：苦了二十多万字，喝喝。
榛榛（小鸡啄米）：就是就是...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