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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嫔
作者：抒鹤
内容简介
 昭蘅只是东宫一介浣衣婢女，兢兢业业恪守本分。 她最大的愿望是熬到出宫，给相依为命的奶奶养老送终。 不料意外和陌生男子有了一夜之欢。 她仓皇逃离之后，以为他们从此再无交集。 却不成想，在她最绝望那日，那人抱着她，吻干她眼脸上的泪：那夜，是孤荒唐，你要何补偿？ 昭蘅没多大梦想，不被人欺负，不干最苦最累的粗活就好。 殿下给我个位份吧。 太子赐了她昭训之位。 之前欺负过她的人都说她踩了狗屎运，竟然一飞冲天成了太子昭训。 也人说，像她这种出身卑贱的浣衣婢最多也只能到昭训之位了。 她们嫉妒得牙痒痒，日日翘首以盼，盼着她哪天倒霉。 她们盼啊盼，眼看着她一路从昭训，成了良媛，再然后因为怀有身孕受封为良娣。 太子良娣啊，普通女子奋斗几十辈子也到不了的位置。 后来有人听到太子怕她恃宠而骄，提点她说：若你诞下皇长孙，孤会封你为太子嫔。不过你的身份，最多也就是太子嫔了，不可妄想太多，明白了吗？ 昭蘅温温柔柔应下。 后来她诞下帝后最期待的皇长孙，登上太子嫔之位。 她在东宫的升职记也到此为止，她没能再往上爬成太子侧妃、太子妃。 因为皇帝驾崩，太子登基了。 那位倨傲地提醒她不能妄想太多的新帝每天对她威逼利诱：做朕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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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闭眼。”男人的手烫得好似熔岩，蒙着她的眼睛，她眼前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屋外雪声萧萧被他这冷漠的声音都压低几分。
昭蘅光洁柔软的背抵着冰冷的地板，不着寸缕的肌肤霎时间浮起无数鸡皮疙瘩。羞耻与恐惧排山倒海，将她深深淹没。男人身上披着上好的狐毛大氅，宽松的金丝云锦袍坠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云一般柔软。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日她被调遣到御膳房帮忙，晚上下值晚了宫门下了钥，她无处可去，找到一处废殿暂且躲避。这处宫殿荒废多年，加上地处偏僻，所以几乎没人会来。
在这个男人闯进来之前，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皎皎月光下，一个飘若谪仙男人跌跌撞撞闯入这间破败已久的废殿，他生有端若神明的脸。
神明步履飘浮，跌倒在地。昭蘅不知被什么东西蛊惑，颤抖上前扶了他一把，却见神明双眸绯红，顷刻间堕入幽渊化作恶魔，扼住她的咽喉，撕碎她的衣裳。
剧烈的疼痛贯穿她，她脑海中闪过炫目的白光。刺眼光芒里，她看到奶奶慈祥和蔼的面容。好想她，好想好想她。
她父母早亡，和奶奶相依为命长大，十岁那年为了谋生，她辞别奶奶入了宫。已经八年没有见她了。
想到奶奶，昭蘅心里便心如刀割。再熬几年，她就可以出宫和她团聚。可为什么要让她遭遇这种事？宫女失身，轻则流放，重则杖毙。
她卑贱如尘，这么多年在宫里小心谨慎，生怕惹出是非。她一向循规蹈矩安分守己，仅是行差踏错半步，就一脚踩进地狱。她没做过什么坏事，却要无辜惨死。
她悲愤地瞪大眼睛，强使出些力气狠狠咬住那人的肩膀，浓郁的铁腥气在口腔里散开。男人奋勇的动作受滞，侧身压着她的肩膀，停下动作，眼神复杂地看向她。四目相对，昭蘅眼角淌出晶莹的泪。
在月光下闪着淡白的光。
僵持间，她看到他眼中一半烈火如焚，一半凉凉似冰，两种情绪疯狂撕扯打架。而最终，烈火淹没了冰原，他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只身上的动作渐渐轻缓。
“啪”一声脆响，是夜风吹进来扫落桌上的一盏旧琉璃灯，脆弱的琉璃摔得四五分裂。
初冬的雪天寒意逼人。忙碌了整整一日，昭蘅的精力渐渐被耗尽，身子麻木得全然失去知觉。
男人身上很暖，像是天然的暖炉，意识模糊的昭蘅忍不住往他身上靠，企图汲取他的温暖。他似乎怔了一下，然后捞过散落在地的大氅盖住她发抖的身躯。
屋外风雪交加，昭蘅在疲劳至极的情形下竟也慢慢睡去。
一夜噩梦不止，始终也不得安眠。清晨被一声寒鸦扑翅的声音惊得猛地坐起。抚了抚胸口，凝眸转向身侧。
那人眉心微蹙，双目闭合，仍深深睡着。
玉冠松垮，发丝凌乱地覆在破旧的地板，那面容在颓败的废殿的映衬下有如明月。昨夜是陛下万寿节，无数达官显贵、王孙公子、外邦使臣入宫贺寿。他，究竟是谁？
不管他是谁，她作为东宫宫女夜不归宿，失了清白，秽乱宫闱，都是死罪。昭蘅轻咬嘴唇。她不想死。
她的视线落在被他撕碎的衣衫上。
逃，马上逃。
理智回归，昭蘅慢慢有了主意。
昭蘅深深望了他一眼，确定他睡着了。
她轻轻挪动，小心翼翼扯出压在他头下的中衣。纤细的胳膊因为寒冷和恐惧微微颤抖，越发将人衬得楚楚可怜。
手脚慌乱地穿上中衣，裸露在外的肌肤有了衣裳的遮蔽，她的耻辱也仿佛得到庇护。
还差一件外衫，她记得好似被他扔到桌案下，蹲下去寻，果然看到灰青的外衫。
“你是谁？”
昭蘅吓了一跳，刚触碰到衣角的手一哆嗦，猛然起身，头差点撞到书案的角上。
她心里“咯噔”一声，只盼着那人是在梦呓。
下一刻，斜里伸出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男人声线低沉，带有不怒自威的威仪，一字一顿问她：“你是谁？”
嘎吱——
拖得长长的推门声在寂静的清晨响起。
昭蘅从梦中惊醒，抬手掀起床帐往外望去，看见莲舟手执一盏风灯从外面回来。
原来又梦到去年冬天的事情了。
“吵到你了？”莲舟抱歉地看向她。
昭蘅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重新躺回榻上，心里满是烦恼。事情已经过去两三个月，一切都步入正轨，她却经常为那件事情所扰，睡梦中总是看到一双骇人的红眼睛。
春寒料峭，春雨萧萧而下，天气越发肃寒，比起冬日飘雪的天也不遑多让。
昭蘅没有赖床的习惯，略躺了躺就起来了，看到莲舟坐在窗下，双眸微微发红，正在出神。
“天儿这么冷，在这里枯坐着干嘛呢？”昭蘅轻声问道。
莲舟闻声蹙鼻抽泣，竟然哭了起来。起初只是细声抽咽，慢慢地竟控制不住似的，嚎啕而哭。
昭蘅不料如此，顿时手忙脚乱拿帕子按住她的眼角：“出什么事了？怎么哭了？”
莲舟抽抽搭搭，话都说不明白。昭蘅费了半天劲，才听到她断断续续吐出少英什么的。冰桃也被莲舟的哭声吵醒，围了过来，听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少英没了。”
昭蘅怔楞片刻。
少英原本是管茶水上的宫人，有一回广安王到访，她去奉茶，被广安王看上，要去王府做了妾侍，年初生下广安王幺女，被抬为侧妃，从此一飞冲天，成了宫人眼里的楷模。
哭了许久莲舟才渐渐平复心绪，拉着昭蘅的手凉如冰，她哭道：“上回她来向我辞行的时候，我还怨她分明一句话的事情，却不肯带我一起出宫。说了好多伤情分的话。”
“早知道她会遭遇不测，我不该跟她置气。”莲舟悔不当初。
昭蘅微微垂眼，轻轻抚着莲舟的背，无声地安抚。冰桃不可思议道：“怎么会突然没了呢？”
莲舟抽泣道：“说是不小心掉湖里了，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可是她小时候被水淹过，怕水怕得要死，根本不敢往水边走，怎么会去湖边呢？”
莲舟回想起她被泡得肿胀几乎辨认不清的面庞，一阵阵心痛如刀绞：“她入府之后备受宠爱，我去给她收拾遗物，那些人只给了我一个小包袱……”
昭蘅看上桌上放着的一个青布包裹，略略扫了眼，做为王府侧妃的遗物，那个包裹确然有几分寒酸。
冰桃轻拽昭蘅的袖子，小声嘀咕：“少英的死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昭蘅捂着她的嘴：“别胡说，少议论。”
“莲舟，这话你跟我们哭一哭没事，出去千万谁也不能提。”昭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简单一句提醒立刻让莲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就算少英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是她能说的。高门大户里，哪家能干净得一尘不染呢？但那尘埃，绝不是她们一介小宫女可以触碰的。
“是我怄过头，没分寸。”莲舟垂下眼睫，尽力压下心中的悲楚。
昭蘅轻轻嗯了声，眉眼无比温柔，声线低润安慰莲舟道：“莲舟，我知道你和少英关系很好，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现实。但斯人已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这几天我去陈嬷嬷那里给你告几天假，你好好歇息。”
莲舟双目无神，默默流泪。
梆子声敲了三次，时间已然不早。
昭蘅披上灰青斗篷，撑了伞出门。到了陈嬷嬷的房前，迎面碰到从里面出来的茯苓。茯苓是陈嬷嬷的侄女，在她的扶持下，茯苓过得可滋润了，早早就做了管事，手里管着十几号人，平常也不用干活，那双手保养得白白净净。
昭蘅一度很羡慕茯苓。
昭蘅瞥一眼茯苓不悦的眼神，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她明显刚挨了训，只是昂了昂头，便快步走开。
小宫女引着昭蘅进屋。掌事嬷嬷的屋里有地龙，甫一踏进，暖意盈面。
“昭蘅给嬷嬷请安。”昭蘅屈膝行了礼。
陈嬷嬷正在用早膳，正眼都没有瞧她，低着头抚弄手里的茶盏，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又为何来找我？”
说完抬头打量她。灰青宫装下的女子聘婷袅袅地立在那里，虽微微含胸弓背，却难掩谦卑姿态下的灼灼之华。
陈嬷嬷恨死她这不经意间露出的静美。
“莲舟昨夜受了风寒，怕将病气过给别人，想同嬷嬷告假三天。”昭蘅慢条斯理地说。
“唉。”陈嬷嬷抚盏轻叹：“马上开春了，要准备春装，这会子她告假误了事，我可担待不起。”
顿了顿，陈嬷嬷又为难道：“最近事情多得忙不过来，昨儿殿下还打发人来，让我们拨人去安国公府侍疾。莲舟又要告假，你看这……”
昭蘅并非榆木疙瘩，她的话点到即止。
安国公是皇后的父亲，太子殿下幼年时，皇上和皇后忙于征战，一直将他寄养在安国公府上。殿下可谓是安国公一手带大的，祖孙俩情意深重。安国公上了年岁，这回染了病，虽只是风寒，可太子仍旧放心不下，特意拨了东宫宫女前去侍疾。
照理说轮不到昭蘅去的，尽管是去侍疾，但毕竟是替殿下尽孝，不可能真的随随便便拨人，最次也得是个管事。
上头多半指了茯苓去安国公府，可她在浣衣处受到陈嬷嬷的庇护，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活儿，哪里会干伺候人的活儿。
方才恐怕她来找陈嬷嬷闹了一场，所以走的时候才那般不悦。
昭蘅微笑道：“奴婢手里的活儿，昨日干得差不多了，现下手头正空着。嬷嬷若是不嫌弃奴婢手脚愚笨，奴婢愿去安国公府为公爷侍疾。”
陈嬷嬷虽然极其不喜欢昭蘅，但不得不感慨她的一点即通，这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将她那不成器的侄女儿比到了天边去。
“你去安国公府……”陈嬷嬷佯作思虑，片刻后道：“那行，你是宫里的老人，你去我也放心。莲舟既病着，就让她好好休养，养好了尽快上值。”
“明天一早你就到西门去，云封领你们出宫。”
昭蘅从陈嬷嬷那儿出来，心里还想着明天去安国公府的事情。她身份卑微，到了那里应当也是跑跑腿干干粗活，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昭蘅刚回去，正在檐角下收伞，冰桃笑嘻嘻地朝她拐拐胳膊：“白榆来了。”
她转身侧眸，果真看到院前桂花树下立了道人影。
白榆站在桂花树下，枝梢的雨水簌簌滴落在他的桐油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远远看见昭蘅朝他走来，他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暖暖笑意。
“看你的冻疮一直不好，在集市上碰到卖这个的，你拿去试试。”白榆微顿。
白榆不擅长说谎，撒谎的时候会一直心虚地眨眼。昭蘅识出他在撒谎，并没有点破，微微笑地将东西接过来，道：“多谢你。”
那冻疮膏她见茯苓用过。茯苓有闲有钱，经常让人从宫外带稀奇东西进来。那冻疮膏是西域商人卖的，不仅效果特别好，味道也很香。
她跟白榆说过一次，没想到他记上了。
看着挑选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她手里，他唇边的笑意压得更深了些。他努力绷住，让自己看上去稳重一点。
“最近开春了，你的事情又要多了。”昭蘅开口道。
白榆立刻笑着接话：“是要开始忙了，下个月可能要南下办一趟差，要走大约两个月，你若是有什么事，及早让我替你办了。你胃上的毛病近来好些了没，泡竹叶还需要吗？”
“我没什么急事，小毛病也许久没犯了。”昭蘅微笑着点头：“你出去了不必记挂着我，我没事的，你自己在外要多加小心。”
“你不用为我担心，我身体好着呢。”白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奶奶那里你也放心，我走了也会让人照拂她的。”
男子的眼神灼灼，望向昭蘅时一片赤城。昭蘅感激地看向他，还未开口，白榆便将她的话堵了回去：“你要是再谢我，我可要生气的！”
昭蘅只好止住涌到舌尖的道谢，温声细语：“我不谢你，我祝你一路顺风。”
白榆的唇角翘得更深了。
“要出门就这么开心？”昭蘅问道。
白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事情办好了回来又能升一阶。”
昭蘅笑着福身：“那我先提前恭喜你了。”
他没有久待，东西送到人就该走了。昭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这才提起衣摆回房。
冰桃远远瞧见两人在树下说话，忍不住嘴角上扬：“白榆对阿蘅真好，这些年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莲舟哭了一上午，眼睛又红又肿，朝昭蘅走来的方向看去：“阿蘅姐姐长得好看，白榆也那么俊朗，两人真是金童玉女般的一对儿。只可惜，白榆怎么是个太监？”

第2章
昭蘅拿着白榆送给她的冻疮膏回屋，把冻疮膏放在枕头下，便拿起莲舟案上宫人的旧衣开始缝补。冰桃见昭蘅回来，急着去上值，匆匆出了门，留她在屋子里陪伴莲舟。
莲舟端了小矮凳围着火炉坐在昭蘅身旁，也拿了针线一起缝衣裳破旧的地方。
昭蘅柔声道：“你若是觉得累，就去歇会儿。”
莲舟吸了吸鼻子，似又要掉泪，好歹将泪意压了回去，声音嘶哑地说：“阿蘅姐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昭蘅浅浅一笑，唇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怎么这么说？”
“我和少英一起进宫，她头脑聪明，手脚伶俐，很快就被选去殿下跟前服侍，我只能留在浣衣处；她去王府当了侍妾，我还在浣衣处。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关照照拂我，我原以为她定舍不得我继续留在浣衣处吃苦，会带我一起出去。”莲舟耷拉着眼皮，纤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但我太没用了，她宁愿独自去王府，也不肯带上我。”
“如果她带上我，我们相互照应，或许她就不会死……”想到这里，莲舟愈发难过。
昭蘅的目光静静落在莲舟脸上。
“你在浣衣处过得好吗？”
莲舟愣了下，随即点头说：“好像没什么特别不好的。”
“是，我们身份卑微，在宫城里犹如一粒细尘。在浣衣处几十年也翻腾不出半朵水花。”昭蘅道：“正因如此，这里纷争也少，大家争来争去，无非就是少洗几件衣裳、少缝几件衣裳，不会为了偷奸耍滑豁出命去斗、去争，顶多吵几句便罢了。越往上走，要争的东西也就越多，在巨大利益的面前，人的心也就更狠，什么样儿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都说宫城里遍地黄金，心有天高一股脑儿冲进来的不少，可当真一路披荆斩棘披上绮罗的也就那么几个。到了贵人跟前，弄得好能出头，弄得不好就是炮灰的命。安安心心留在浣衣处，熬到年头放出宫去过安生日子也挺好。我想，少英不带你去王府也有此意。”
莲舟听着昭蘅的话，默默回想这些年少英对她的好，心下一片凄然，眼泪汩汩而出。
昭蘅放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拍着她的手道：“不管是我瞎猜的，还是她当真如此想的，既然斯人已去，你也要顾看好自己。”
世上最无用的便是安慰，再多安慰的话也抚慰不了心中的伤痛。
莲舟又痛哭了一场，哭得声嘶力竭才倒在床上睡下。给她掖好被角，昭蘅又回到炉前继续缝补衣物。陈嬷嬷虽允了莲舟的假，可是若耽误了活计，到时候又要责罚她。
昭蘅补了一下午衣物，坐得腰酸腿疼，快黄昏时，屋里光线晦暗，她才放下手里的活。刚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殿前的宫女突然叫她过去。
“训话？”昭蘅诧异问：“是要我现在过去吗？”
冰桃点头：“好像是要出宫去哪里的事情。”
昭蘅心中有数了，知道是为明天去安国公府的事情先叫她们去训话。
昭蘅住得远，赶到偏殿时，人几乎都到齐了。伺候殿下日常起居的云封手握竹板子站在一旁，底下噤若寒蝉，一丝声儿也没有。昭蘅向云封福了福身，便站在后头去了。
云封对着昭蘅微微颔首，便立刻翘首重新望着队伍。略过片刻，见人差不多齐了，便手拎竹板子围着她们转，提点一番：“这回你们跟着我去安国公府给老公爷侍疾，大家都要做好分内的事情。谁吃不起苦，趁早讲了来。我领着你们出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到了那边儿，吩咐的事情讲的话你们得听着，不许犟嘴，干活要麻利，不兴梗脖子。更不许推三阻四，做事有条有理，可不兴坏了东宫和太子殿下的颜面。若是有人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闹出幺蛾子，别指望我的戒尺留情，一概打罚不论，听明白没有？”
大宫女自然有大宫女的威仪，她声音不大，吐出的每个字却掷地有声。许是服侍殿下日久，也沾了她身上的王者之气，一番话说得一众小宫女个个俯首帖耳，乖顺应是。
规矩立下了，云封正要让众人散去，殿外忽然闯进一人。
“云封！”女子满面怒容，径直冲到云封跟前，丝毫不顾还有别人在场，抬手“啪”一巴掌扇在云封脸上。
那女子殊色艳丽，五官精细白净，晃眼看似剥了壳的鸡蛋，连颗痣都找不出来。身量纤细如同蒲柳，套上身宝蓝色华服，纤腰轻束，翩跹而来的姿态好似画里的仙子。
一巴掌打散了她脸上的威仪，屈辱的泪水瞬间涌上。她望了女子片刻，唇齿翕动，跪伏在女子面前：“奴婢愚笨，不知道做了什么蠢事得罪了魏大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绝色女子秀眉微蹙，哼了声：“狗奴才，我听说是你跟护卫司的人说若是我来找琅书哥哥，就让他们告诉我，他不在东宫，可有此事？”
云封面色慌乱：“姑娘恕罪……奴婢只是听从殿下吩咐……”
“啪”一声，又是狠狠一巴掌。
女子气道：“狗奴才……”
没多久，又一个大宫女快步走进来，示意昭蘅她们赶紧离开。昭蘅低着头退步离去，走出老远才敢微微侧眸回头，看到那个美艳女子怒容满面地在骂什么，云封跪在地上，髻松钗歪，泪眼盈盈，模样甚是可怜。
昭蘅从女子的称呼和她嚣张跋扈的作为猜出，那女子应当是魏家大姑娘，魏晚玉。
昭蘅远在浣衣处，又不喜欢与人嚼舌根，对宫中之事知之甚少，却也是听说过这个魏大姑娘的。
她和太子殿下从小一起长大，门庭显赫，据说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太子殿下李文简，是这个王朝最耀眼的存在。十四岁立储封为太子后，近些年访四国，定土安邦；行仁政，减税爱民；修身正己，据说身边连个红袖添香的也没有。
昭蘅在东宫干了很多年，却从没见过太子，只根据宫人们闲谈时说的话，在脑海里描摹出了一个皎皎如明月般的圣人剪影。
方才那撒泼跋扈的女子，与圣人并肩而行？
昭蘅琢磨了一下，无语地摇头。
——
次日一早，昭蘅早早就起身前往西门候着了。
同行的女伴对这次出宫侍疾充满期待，三五几人凑在一起喋喋不休。还没有入宫的时候，昭蘅就知道安国公。老公爷乃是陇西大儒，为人清和大善，济世救人，抚恤百姓，是人人称而乐道的老圣人。
昭蘅八岁那年，京城发旱灾，地里干得根本长不出粮食，山上的地都被灾民翻了无数次，到最后连草根都没得吃。
那年奶奶害病，命悬一线没有吃的，正焦灼时她听说安国公府开仓放粮，接济灾民。
昭蘅以为他和别的世家一般，借放粮济灾之名敛名望，不报任何希望地去公府前排队试运气。
最后她却真的领到了救命的粮食。
她去很多地方试过领粮，却唯独在安国公府领到了。
安国公府赈灾的粮食，支撑奶奶活了下去。
昭蘅对他心怀感激，多年来一直念念不忘。
昭蘅虽也敬仰安国公的为人，可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就算去了公府，恐怕也无缘窥见真颜。但想到自己能去国公府为他侍疾，略尽绵薄之力，心中半是紧张半是喜悦。
云封准时到了西门外。
昨日在偏殿她遭受魏晚玉的殴打，脸颊还有几分红肿，眉目间却没了楚楚凄惨。
在殿下跟前服侍，哪怕挨打也得端端正正，不得折损半点风姿。
真累啊，昭蘅心想。
一一对了腰牌，云封领着东宫挑出来的三十多个宫女登车前往安国公府。
刚出宫门，到停车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她们出去的时候，旁边有几人正要入宫，两拨队伍刚好撞见。
一行七八人，锦衣华服，正低头掏着腰牌，低头说笑什么。
昭蘅还是一眼看见了人群里的白榆。
白榆虽是宦官，模样却生得格外俊逸，今日没有穿宫装，而是穿的一身月白锦袍，身子板正、风采卓然。
莲舟和冰桃时常打趣她，若白榆不是宦官，而是个普通侍卫，待日后她熬到出宫，定是个合心的如意郎君。
昭蘅和白榆刚认识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位份低微的小黄门。
她那时刚经历了人生最黑暗的时刻，身边无人相伴。白榆的陪伴安抚了她的恐惧。
在她最没有斗志的时候，白榆帮她和宫外的奶奶取得联系，让她渐渐有了支撑下去的勇气。
此后多年，他一直无微不至地关心呵护她。
昭蘅不是青涩无知的小姑娘，不会看不出他眼中的情意。
昭蘅没什么远大志向，只想老实本分熬到出宫，找个体贴忠厚的男子过日子，给一生操劳的奶奶养老送终。
或许是自小受多了苦难，她觉着男子温厚体贴就好，并不在意她的身份。
经历上次的痛苦，她甚至觉得是否是真男人也无所谓。
那事儿太痛苦了。
她认真地想过，等她出宫了，若是白榆不嫌弃她的事情，她也愿意和他过日子。
正恍惚着，白榆已和他的同伴入了宫。
昭蘅忍不住侧目看了眼他的背影。
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初那个胆小懦弱的小黄门一转眼锦衣貂裘呼朋唤友自由出入宫门了。
他身上散发出的少年郎蓬勃之气，让昭蘅也忍不住惋惜。
若他不是个宦官，定然也是个意气风发的有志之士，而不是困于东宫，做任人差使的下人。
昭蘅没过问他现在具体做什么事情，但能自由出入宫闱，在宫前谈笑自若，想必至少得是殿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昭蘅将思绪拉回来，缥缈的目光垂下，落在鞋尖上，快步追上前面的队伍。
之后再说吧。
她明年才能出宫。
到了国公府，因是太子殿下赐来的人。公府长房夫人刘氏亲自接见了她们，先是谢了太子殿下的恩，然后将她们分到各处。
昭蘅和另外几个侍女被分到了侍药间，负责给老公爷煎药。
东宫出来的宫女，毕竟代表着太子殿下的颜面，管事不敢像使唤自家丫鬟一样使唤她们干活。她们去了，实则大多都在次间嗑着瓜子话闲。
昭蘅曾受过老公爷恩惠，私心里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她深知以老公爷的身份地位，自己能为他做的事情寥寥无几。或许这是自己此生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
故而她每日亲自在炉前为老公爷看炉煎药。
昭蘅到公府的第三天，下了场春雪。
雪声又急又密 ，不一会儿功夫到处就覆上一层轻白。
连着下了两三天，依旧没有停的架势，四下茫茫一片。
公府这日，像有什么大事，屋外不时有丫鬟家仆匆匆而过。
不多时，侍药间管事慧娘几乎跑着进来，屋里的人立刻朝门口望去。她缓了口气，在屋里环顾一圈，最后才走到昭蘅面前道：“贵人见谅，府上今日有事，需挪几名丫鬟到别处帮忙，还请贵人暂时担纲侍药间的事情。”
高门大户的丫鬟仆人分工精细，侍药间的只需要煎药送药，本也用不上那么多人。昭蘅这几天已经熟悉此间庶务，少几个人也忙得过来，便点头道：“但听管事吩咐。”
几日相处下来，谁在做事谁没做事，慧娘眼中看得分明。却没想到昭蘅丝毫架子也没有，顿时更是感激，忙朝她深深福了几礼，道了感谢的话，留了个烧火丫头，便领着其余的人走了。
次间里一门之隔的宫女听到她们的对话。
花房的一个管事翻了个白眼，嘲讽：“瞧把她能的，就她是来干活的，咱们都是来公府吃闲饭的。”
其余的人掩唇偷笑，压低声音絮语不停。
昭蘅假装没听见，规规矩矩地在药炉前看火。
一个炉子旁方案上的沙漏已经接近尾声，这一帖药煎好要及时送去以免贻误药效。
次间那几位是指望不上了，她默不作声穿上斗篷，对烧火的丫头道：“我去送药，你看着点儿火。”
小丫头“嗳”了声，为她开了门，送她出门。
老公爷病前从厢房搬了出来，挪到深院临湖的静安小筑。静安小筑围建在内湖一隅，偏僻安静，很适合养病。此地曾用作族中子弟进学的地方，老公爷不喜奢靡，故而只修建了寥寥几间屋舍。
他这回搬到此地养病，因地方过于促狭，侍药间便设在一水之望的栖梧居，两地水面上以栈道相接，从栖梧居步行到静安小筑，汤药正是适口的温度。
昭蘅端着药走出侍药间，春日里下雪，天气竟比深冬还要冷，她被冷风一激，重重打了个激灵。
担心这种天气汤药凉得更快，昭蘅片刻不敢耽搁，快步往静安小筑走去。
到了院前，却见院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放眼看过去，大半都锦帽貂裘，贵气逼人；再看他们闲适的模样，不像是客人，倒像是公府里有头有脸的人。
昭蘅心中忽然咯噔一声，猜想是不是老公爷身子如何了，是以阖家都来送他……
但眼角的余光从他们脸上悄悄扫过，不见丝毫悲痛，反而个个看上去格外喜悦、兴奋、期待，便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正疑惑时，那日接见昭蘅她们一行的刘氏走了出来问：“药煎好了吗？太子催了两回了。”
昭蘅明了，原来是太子来探病了。

第3章
高门大户里为了防止暗害，也为了有事方便追查，药都是专人专管，不会假于他人之手。
昭蘅端着托盘走到刘氏面前，微微福了福身行礼，柔声应道：“回夫人，药煎好了。”
“跟我进来。”刘氏吩咐。
昭蘅随她入了院内。
静安小筑修建之处乃是为了族中子弟进学，安国公不喜后辈养成奢靡之风，是以院内陈设并不繁复，仅有一钟、一桌、四角环绕翠竹几丛，在雪中散发出蓬勃生机。
回廊上挂满字画，墨香沉郁。昭蘅行走在回廊里，嗅着文墨香，脑海里便不由想象出惠风和畅的春日，老公爷带领族中子弟在院中坐而论学，泼墨挥毫的场景。
昭蘅因着一斗米的恩情，记了安国公很多年，常常会悄悄在脑海里描摹他的模样。
此时真要见面，她却莫名有几分紧张，托着药盅的手指暗暗抠紧。
“药来了。”刘氏领着昭蘅步入屋内。
屋内人也不少，除了远在徽州的四房和宫里的皇后，安国公的子女都回来了，竟将宽敞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见人送药进来，才往旁边站，让出一条通道。
昭蘅颔首往里走的时候，李文简正坐在床边，看向榻上的安国公道：“阿翁，这次我多陪你几天。”
昭蘅微微怔了片刻，殿下的声音怎么好似在哪里听过？
老公爷病了已有一段时日，清癯的面容浮现笑容：“琅儿有心了，不过你代陛下打理国事，庶务繁忙，不要事事为我操劳，有你舅舅他们在就够了。他们对我很好，你不必挂心。”
太子出生之时，恰逢乱世，先帝忙着打天下，他的父皇母后作为长子长媳，追随先帝于战野，无暇分心抚养他。只好将他寄养在安氏。
后来先帝入京称帝，皇上顺理成章做了太子，太子也顺理成章做了太子。
但太子长于安氏，和寻常孩子成长的轨迹无异，血脉之情浓厚。
照说即使是血亲，也得分个尊卑，但李文简特许老国公不必拘礼，可随意称呼其名。
李文简当然知道几个舅舅如何孝顺，并不会让阿翁受半分冷待。
只不过近两年来阿翁身子每况愈下，他也想多抽出时间陪伴。
“阿翁，无妨的。”李文简掖了把他的被角：“近来得闲，正好无事。”
安国公一下子笑出来，老人只是嘴硬，怎会不想疼爱的后辈陪伴？
李文简目光往门口看去：“药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脚，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昭蘅。
但昭蘅像是忽然被人抽去灵魂，僵硬地立在那里。
她犹如木雕泥塑，仅是听到那个声音，都不敢往榻边看一眼。
站在她身旁的刘氏轻咳了声提醒，她仍是半点反应也无，脑子里猛地一片空白。
“殿下在叫你。”刘氏转过脸，却见她脸色异乎寻常的白。
见到太子失礼可大可小，刘氏正要斥责，忽的想起她是东宫派来侍疾的宫女。刘氏每日料理家事，相交的都是高门贵妇、皇亲国戚，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再美艳的她也见过，一个小小的宫女原不值得她上心。
可是那天前院匆匆一瞥，她仍是将她记下了。
只因，她已许久未见过这般不加雕琢的美人。纤若蒲柳的身姿裹在普通的宫装里，仍不掩她的姝丽。
饶是识美无数的刘氏也不免悄然倒吸了口气。
既是东宫太子殿下的人，她便不好责备，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再次提醒。指尖触碰到她粗糙的手背，却发现她手也凉得彻骨，甚至止不住地颤抖。
昭蘅大梦惊醒，身子忍不住颤栗。
深深吸了一大口气，这才敢徐徐抬起头，望向榻边的李文简。
他穿着明黄的锦袍，即便是随意坐在小凳上，也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仪，就连他袍上怒目盘旋的四爪金龙也皆是逞威风，似乎下一刻就要飞出来将她撕成碎片。
在浣衣处多年，她当然知道天下仅有一人有资格穿这种料子的衣物。
可是那天，他没有穿龙袍。正因如此，昭蘅把他当做入宫贺寿的显贵。
四目相交时，昭蘅脑海里那个如神似魔的人和眼前的脸重叠，她心口一窒，似乎连呼吸都停了。
可李文简只是看了她一眼，似乎连她是谁都没有想起，然后就侧过了脸，朝她伸手：“药。”
昭蘅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不要再出岔子，轻挪步子朝他走去。每往前一步，脚上的力道都加重一分，短短十余步的距离愣是让她走出了山高水长的意味。
“殿下。”昭蘅立在他面前，躬着身子，将托盘高高地举过头顶，递送过去。
她垂下眼睛，眼角的余光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端着药盅，掌心一粒绯红格外刺目。
面容和声音或许会随着时间变得模糊不清，掌心的红痣她却不会记错。
他不喜看她的眼泪，伸手捂住她的眼。
黑暗降临之前，她将那粒痣看得分明。
“你是东宫的？”李文简忽然问。
昭蘅的心再度被提到嗓子眼，声音干涩认命地答：“是。”
“叫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的名字。
只不过彼时他宿醉刚醒，整个人仍处于懵懂混乱之中，昭蘅胡诌了个名字骗他：“春梅，我叫春梅。”
“奴婢昭蘅。”昭蘅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李文简转过身给老公爷喂药，昭蘅僵硬地退至一旁，终于得以喘息片刻。
屋子里又恢复方才的热闹，李文简一边喂药，一边和安国公寒暄。
这一番折腾下来，昭蘅已经没了看安国公的心思，如今只想李文简快点结束喂药，她好早些逃离此地。
“今日怎么不见阿临，他不是最爱热闹？”安国公环顾一圈，没有见到最疼爱的曾孙，笑道：“他一向喜欢你，要是知道你来，肯定早来了。”
“他现在三天两头往东宫跑，没少去麻烦殿下。”安元庆道：“前几天一早就说要去找殿下请教功课，我拦着不许，他还犟嘴说是殿下准许的，让他有不懂的就去问。”
李文简笑笑：“阿临这几年进步很大，下个月和叶太傅南下巡盐，回来之后我打算把他先放去翰林院历练。”
安元庆和刘氏闻言大喜，立时磕头谢恩：“谢殿下恩典。”
“也不全是恩典，这几年他在国子监每门课业都是榜首，远超他的同窗，足见他是可造之材。只不过翰林院清苦，他可能要吃些苦头了。”
安元庆急说：“我安家乃是武将出身，骨子里流的是武将的血，男子汉大丈夫，不扛刀不扛枪，去翰林院拿笔头子算什么苦！”
老国公捏了捏额角，安家当初顶多算半吊子武将出身。当初先帝的大军被困怀溪谷，九死一生，在没有任何援军的情形下，安家六子召集乡野志士，无奈从戎。也真是难为他们一群文弱书生，被迫持刀上马，带着三万手举菜刀斧头的山野村民冲去怀溪谷驰援。
李文简道：“既然舅父不心疼，那我就让叶太傅放心操练他了。”
安元庆诚恳道：“有劳殿下费心。”
李文简微微颔首。
“阿临多亏了你。”安国公感叹一声。
李文简喂药的手顿了下：“当初的事皆由我起，他是因为我才遭了那么多年的罪。”
安国公道：“过去那么多年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
“对了殿下，年前行刺你的刺客抓到了吗？”安元庆忙岔开话题。
安元庆的一句话，立刻让昭蘅脑子里嗡的一声。
“没有。”李文简道。
安元庆愤愤道：“真是胆大妄为！竟然胆敢在万寿节那天在宫里对殿下下毒手，抓到之后一定要抽筋剥皮，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李文简颔首，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昭蘅身上，道：“是该重罚。”
昭蘅心全然凉了。
她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应被抽筋剥皮、五马分尸的刺客。
彼时李文简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追问她的身份。为了逃离，她趁他迷糊不备，拿起案上的梅瓶朝他后脑勺敲了去……
遥远的梅瓶穿越时空在她脑子上砸开了花，昭蘅耳朵里尽是嗡嗡之声，浑身的血液冲到了鼓膜，把外界的声音都隔离开了。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连捏着托盘的力气也无。
刘氏见她纤细身姿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去，问道：“是不是侍药间太忙？累着了？”
昭蘅勉强朝她弓了弓身，后背冷不丁冒出冷汗，道：“多谢夫人关心。”
想否认，却又下意识地点头：“是有一点。”
刘氏待下一向温和体恤，对东宫的宫女尤甚，温声：“累了就先回去，药碗我等会儿让人送到侍药间。”
昭蘅一向循规蹈矩，若是往常，她定然不敢将自己的事情假手他人。然而她实在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每一刻她都有如芒在背的恐惧感。
她苍白着脸无力地向刘氏福了一礼，见四处无人注意到她，便捏着托盘绕着人群退了出去。
她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李文简却听见了，他用勺子搅动碗底剩下的汤药，小巧精致的勺柄在他指尖轻轻转动。
李文简的视线从漆黑的药汁上移开，望向昭蘅消失的方向，忽的不怒反笑。

第4章
昭蘅回到侍药间之后，放下手里的托盘，就往炉前坐着了。
炉子里的火正旺盛，昭蘅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似乎方才的事情已经抽去她身上所有温度，血液都凝滞不动了，只愣愣地僵坐着。
过了一会儿，刘氏身旁的侍女送药盅回来，她看着发神的昭蘅：“贵人若是身体不适，早些回去躺着吧。”
昭蘅没有推辞，她委实没有气力再干活，恐惧凝在空气中，将她紧紧包裹。
她起身回了屋，连炭火也没生，慢腾腾摸向冰冷的床上。她无力地拿起被子，将自己包裹住，便再也动弹不得，木雕泥塑似的坐着。
她一直循规蹈矩，小心谨慎，只想安安分分熬到出宫。
遇到李文简那一日，她只是到御膳房帮厨，可那日的筵席深夜放散，她下值的时候已经太晚。因为害怕第二日上值晚了要挨陈嬷嬷的骂，所以她决定跑回东宫。
然而她在回去的途中，惊动了私会的宫女和侍卫，她害怕惹麻烦，所以特意绕道而行，却错过了下钥的时间。
她回不去东宫，只好找了一间废殿暂避风雪。
她刚拖着疲倦的身躯躺下，一个人就闯了进来。
她不知道他是太子。
若是知道，给她一百个、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在第二天砸晕他仓皇逃走。
昭蘅捏着被角的指颤抖着，因过于用力，掌心有些酸痛。
她一直不愿回忆那天的事情，可是它却深深印在她脑中，成了她挥散不去的心魔。却不想心魔突破防线，闯入现实。
她鼻尖微酸，止不住地酸。
她父母早早离世，她和奶奶相依为命长大，她只想好好活着出去给奶奶养老送终，为什么要她遭遇这般境况。
从前在村里受尽欺负，她都未曾落过一滴泪；少不更事时被陈嬷嬷送到人间炼狱般的地方，她也没哭过。
今日那些辛酸与委屈，却如同山崩海啸涌来，再也压抑不住。
她卑贱如蝼蚁，猛兽掉一根头发丝对她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廊下传来脚步声，昭蘅春山微皱，悄悄哭被人听到不好，于是紧紧咬着唇，将啜泣声压入嗓眼，直咬得下唇发麻。
脚步声最后却在她门口停驻，门外传来云封的声音：“昭蘅，你在里面吗？”
昭蘅微微愣了下，下一刻寒意从脊背陡然升起，顷刻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云封是太子的宫女，此时来寻她……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
云封的声音又响起：“昭蘅，你在吗？”
昭蘅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起身打开门。云封端着药碗进屋，看到屋中连个火炉子都没生，她道：“大夫人说你病了，让我给你送帖药来。屋里这么冷，怎么连个火都不生？”
昭蘅脑子里嗡的一声，原来不是来问罪的，她心弦微松，用尽量平缓的语气答道：“回来头晕得没向，就栽在床上睡了。”
她卑微惯了，说完又软软地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丢姐姐的人了？”
屋子里光线昏暗，看不清昭蘅脸上的泪痕，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清又软，听得出来似乎哭过。
宫女背井离乡入宫伺候人，生病了想家哭一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云封十岁起，就在太子身边伺候。太子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大局观、仁爱天下，他不可能纵容身边的人借势欺人。
他御下昭蘅严，云封倒不会因为她悄悄哭了一场便责罚她。但当她问昭蘅今天是否差点在殿前失仪而昭蘅答是的时候，她仍绷着脸道：“来之前我就说过，不兴坏了事，你可知错？”
昭蘅垂下头，侬声软语道：“我知错了，请姐姐责罚。”
遇事先低头认错，是昭蘅这些年的生存之道。云封见她温驯娇软，服帖听话，神情稍微和缓，道：“自然要罚的，回东宫之后你自己来找我领罚。”
顿了顿，云封把放在案头的药端给她：“今天你不用去侍药间，喝了药歇着吧。”
昭蘅深吸一口气，端起她递来的碗。
热气升腾，浓烈的药气儿熏得她眼前泪雾蒙蒙。
云封微微侧过头，看到她蓄满泪珠儿的眼眶，忽然不自在。别看她是威风凛凛的大宫女，实则也惧怕眼泪。
她身上恰好包了两块中午没吃完的蜜饯，从怀里摸出来递给昭蘅：“怕、怕苦的话，含颗蜜饯压压。”
说完便走了，生怕下一刻昭蘅哭起来。
*
李文简在书房坐定，翻阅着幼年时写的札记。
晨光照进房间里，映在他脸上，俊美的脸庞生出灼灼光辉。
牧归在汇报昨日打探得来的关于昭蘅的情况。
“十岁就进宫了，之前在浣衣局，14岁调入东宫，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因为要跟宫外的祖母通来往，只和一个宮市的小管事有往来。认识的人都说她话很少，除了闷头干活，几乎不怎么跟别人来往。浣衣处的人都知道她脾气好，很多苦活累活都是她在做，也从未抱怨半句。”牧归汇报道。
李文简点点头，又问：“家里呢？什么情况？”
牧归昨日亲自去了一趟薛家村，她的身世稍加打听就一清二楚，道：“家里祖祖辈辈都在薛家村，她父母原本是渡口的船夫，她三岁那年，河里涨大水，她爹娘冒着风雨渡人，连人带船都掉河里了。打那以后，祖孙俩就相依为命。她十岁那年，为了给她奶奶治病，她瞒着奶奶领了赏钱入宫。”
那年选召宫女李文简知道。
彼时天下初定，刚经历战火的天下正值颓疲，天下百废待兴。先皇入宫诸事未定，仅当了三个月皇帝便驾鹤归西。
他父皇登基，面临的是刚被战火洗礼的天下，和一盘散沙似的皇宫。
前朝宫中旧人死的死、跑的跑，留下的都是不堪重用的老弱病残，皇上下令选召宫女。
然而推翻一个旧王朝容易，要建立一个新王朝却没那么简单。
百姓都在迟疑、观望，因这些年不乏有人入京称帝，但皆如昙花一现，那些应召入宫的女子大半未能躲过战争的齿轮，成为纷争的献祭品。
是以那年选召宫女，几乎无人报名入宫。
还是李文简提出给入宫的宫女赏五贯赏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昭蘅便是芸芸勇夫中的一员。
片刻后，他问：“那日，她为何会在清凉殿？”
“那天她在御膳房。”牧归叹了口气：“她那天被抽调到御膳房帮忙，因为没人通知她晚膳后可以离开，所以她等到快散席了亥时两刻才离开御膳房。御膳房到东宫，走得快的话两刻钟能到，但那天梅妃宫里的宫女蓝卉和羽林卫的侍卫在兴业殿外私会，时辰正是她从御膳房出来那会儿。”
李文简沉默地看着平静的水面。
兴业殿是御膳房回东宫最近的路，她怕撞破宫女和侍卫私会，所以特意绕开，刚好错过宫门下钥的时辰。清凉殿与兴业殿相背，荒废已久，她走投无路之际便想去清凉殿对付一夜。
“所以你说，她是无辜的？”
牧归犹豫片刻：“她没有动机，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机会。”
一个浣衣处的宫女，根本不可能靠近他，更无可能悄无声息往他酒中下药。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冒着送命的风险给他下媚药，却在得逞的第二天趁他虚弱敲晕他离开？
冥思苦想几个月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下毒的，另有其人。
天还没有亮，安胥之便起了，练过一套拳后，带着半干的汗水欢喜赶往李文简所住的雁山居。
安胥之从小就很崇拜这位表叔，他只比自己年长五六岁，但他的稳重和聪慧让他自惭形秽。他对李文简既有如兄长的依赖，也有如父辈的敬重。
刚一进院子，安胥之便看到牧归阔步从屋里走了出来，行色匆匆似乎要去做什么事。
“秦侍卫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诧异地问。
“今天有北地要紧公文，特意呈阅给殿下。”牧归解释。
安胥之讶然：“他……这么早就起身了吗？”
牧归道：“殿下每日雷打不动寅时起。”
安胥之见怪不怪，幼年时他便有此习惯，无论雨雪风霜，每日寅时起床，练了武便去静安小筑温习功课。
彼时曾祖父时常以他为例训诫族中子弟要勤思善学，励能笃行。
安胥之自认足够勤奋刻苦，却仍比不过，心里生出惭愧。
这大约便是，有的人比你厉害，还比你勤奋。
李文简望向院内，晨曦的微光还很柔和，旭日未升，只东边的天际有几丝未破的云彩，少年站在院里和牧归攀谈什么。
他唤道：“阿临。”
安胥之应道：“来了。”
小跑进屋内，看到李文简坐在桌案前翻看书册的身影，手边赫然是已经批阅完的公文，心中羞愧更甚。
殿下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独自带人前往北方，凭借铁血手腕收复戎族趁中原大乱侵占的二十四座城池。
他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复失地，在东篱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反观自己……
“和牧归说什么？”
安胥之回过神来，急忙走到李文简身边，恭敬道：“没说什么，就寒暄了几句。”
他见李文简手里拿着一本书，又道：“上次你给我的《江南地志》已经看完了。”
“可有收获？”李文简又翻了一页书。
安胥之抿了抿唇道：“当年先帝推翻戾帝，前朝余孽无忧太子南下江南，在徽州称帝。受到江南士族的拥护，无忧太子在江南做了十年皇帝。九年前魏湛将军领军攻克南朝叛军，无忧太子自尽而亡。江南士族受到重创，但这些士族在江南多年，名望树立多年，势力颇大，虽然臣服于陛下。但殿下对他们，仍不放心。”
李文简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安胥之。
他费心栽培他，一是因为他和安氏的渊源，二是因他却有几分才能，稍加雕琢便是块璞玉，第三个原因……是因他心中有愧。
当初他一时疏漏，害得安胥之落入刺客手中，救回来之后，他惊恐过度，患上了失语症。
整整五年没有开口说过半个字。
从那之后，他一刻不离地将他带在身边。
受封为太子移居东宫，他也为他留了一席之地，允他自由出入宫闱。
他原想着，若安胥之一辈子不开口说话，他就养他一辈子。
思及令人不悦的过往，李文简沉默片刻，方才继续道：“江南士族盘踞江南多年，当初拥立无忧太子做傀儡皇帝，坐拥富庶江南，我不信他们甘心将无边财富拱手相让，还是让给一个屠夫的子孙。所以，我不放心。”
“东篱建国不久，根基尚浅，但我绝不会坐视不理，任由江南士族继续兴风作浪。这次你和叶太傅南下，既是巡盐，也是做我的先锋军，以后江南蓝图如何绘制，但看你这次能带回什么有用的讯息？明白了吗？”
安胥之闻言不禁正色起来，由他三两句话勾动心湖潮涌、血液翻腾，似乎马上便能吟鞭打马，成就一番大事业。他诚恳道：“定不辱使命。”
李文简收回视线，继续看阅手中的书。
安胥之看了看他认真研读的模样，想了想，将心中原本想说的话压了下去。

第5章
屋内炉火烧得旺，刘氏坐在堂上，刚安排完奴仆今日要做的事，忽然想起昨日听牧归说李文简喝不惯陈普的厚重。
“慧娘，我记得库里还有几盒去年的春茶，你去找出来，送到雁山居。”刘氏吩咐道：“殿下喜欢春茶的清甜。”
慧娘是刘氏的陪嫁丫鬟，跟了她大半辈子，是刘氏的左膀右臂，回话道：“好，我一会儿就去。”
慧娘站在刘氏身侧，手掌握拳，给她轻轻捶背：“昨天静安小筑的事儿，雁山居那边可有说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殿下没有计较。”刘氏笑了笑。
慧娘轻舒了口气：“殿下心系天下，宽仁大度，是圣人君子，自不会计较这等微末小事。”
刘氏拧了拧眉：“你没见着那丫头昨天的样子，脸色白得吓人，许是真的害了什么病。”
慧娘平日里并不多话的，但昭蘅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勤快不多话，踏实肯干活，让人心软，她也难得地帮她说了句话：“侍药间的几个就数她没有架子，干活麻利又仔细，这几日老公爷的药多半由她经手，想必也是累坏了。”
刘氏道：“东宫出来，没有架子，倒是难得，你去看看她，要真病了就给请个大夫瞧瞧。”
慧娘应声说好，正要出去，刘氏又喊住她：“昨天芙儿带回来的荣记你给她送些过去，孩子病了都爱吃那些松松软软的。”
“就属你最心善。”慧娘笑道，从桌案上挑了几样糕点，挎在食盒里，才往侍药间去。
昭蘅一大早就起来了，她没有晚睡的习惯。
老公爷的药炉前离不得人，她去将昨晚值夜的人换了下来，见水缸里的水快空了，拎着桶去院里。身子还虚着，只绞了半桶慢慢提回屋中。
刚放下，慧娘就掀起帘子从外头进来了。
“一早就忙着了？”慧娘不好意思道：“昨天是我疏忽了，不知道你身体抱恙。昨日太子殿下过府探病，人实在支不开，才累着你了。委实对不住。”
昭蘅温声道：“是我不好意思才是，突然不舒服，辜负所托。”
慧娘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关切地问：“现在可好些了？”
昭蘅微笑着颔首：“多亏大夫人赏了一帖药，差不多好了。”
“这么早还没吃饭吧？”慧娘见她神色无异，这才松了口气，把食盒递给昭蘅：“这里有些糕点，你尝尝看合不合的口味。”
昭蘅腼腆低头：“掌事太客气了。”
“尝尝。”慧娘催她。
昭蘅用衣角擦了擦手，捏起块点心放进嘴巴里，品了品，笑了下，眼睛弯成月牙。
是她最喜欢的荣记栗子酥。
荣记是京城很有名的点心铺子，白榆若是出宫办差，几乎都会给她带一些。
“很好吃。”
慧娘笑道：“是昨儿我们家大姑娘带回来的，府里的姑娘郎君都喜欢，大夫人让我送点过来给你尝尝。”
昭蘅垂眸道：“夫人仁爱，劳她为我费心了，请管事代我谢过夫人。”
安氏不愧是传世大家，当家主母竟是如此面面俱到，连一个小小的宫婢都贴心照顾。群雄逐鹿，中原纷争不休，无数大家族四散流离，安氏于洪流中屹立不倒，不是没有原因的。
慧娘走后，昭蘅将安国公早膳后要用的药放进药罐中。东西都准备好了，等会儿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准备好一切，她走到桌案前坐下，目光落在慧娘送来的栗子酥上。
昨日云封赠了她两粒蜜饯。
思来想去，她决定把栗子酥回赠给云封。
昭蘅入宫这么多年，其实不怎么懂人情世故，可从小奶奶就教她，人要坦坦荡荡地活，便不能欠人东西。她虽然卑微、贫贱，但骨子里仍有她的骄傲，受人之恩，虽不能涌泉以报，但求力所能及。
打定主意后，昭蘅拿干净的帕子包好栗子酥，就出门找云封去了。
她有意避开李文简，特意绕着雁山湖，却仍是在湖边一丛假山后隐约听见了李文简的声音。
他似在训导身侧并肩而行的人：“叶太傅乃是三朝老臣，见多识广，你若有何疑处，当多问多学，万万不可碍于颜面故步自封。”
昭蘅心中一个咯噔，忍下想跑的冲动，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骨节发白。
情不自禁加快脚步。
李文简身处高阁，极目而望，看到她仓皇离去的身影。
他皱了下眉。
彼时天光大白，发白的晨曦从半支的旧窗一侧露光而下。
他被一闷瓶敲晕，意识朦胧之际看到她也是如此见鬼一般逃离。
觉察到身边人的失神，安胥之下意识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小道尽头一角翻飞的衣袍。
“殿下？”安胥之开口。
李文简收回思绪，沉默地眺望着远处平静的湖面，片刻后，他道：“走吧，阿翁应该起了。”
老国公今天精神不错，李文简和安胥之来陪他，他自然更是高兴。
平日里他大多在床上静养，今天却想趁天气好出去晒晒太阳。李文简命人送来轮椅，亲自推着他在湖边散步。老国公年少时好游历四方，幼年时李文简最喜听他讲游历时的旧闻。今日他又讲起当年自己游历到北方，被入侵的戎族擒走的惊险故事。
听了也就二三十遍了吧。
今日老国公却没有如往常眉飞色舞地讲自己是如何智斗蛮族、逃出生天的后续，他垂下眼皮，眸中黯淡了一瞬：“子韧常说，待他长大定要为阿翁斩尽戎寇。”
子韧是李文简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他的跟班之一。
“琅儿。”老国公忽然转头：“让子韧回来吧，我恐怕也没几年活头，临死之前，我想再看他一眼。”
李文简对上阿翁恳求的目光。
这一场病催得阿翁又老迈几分，鬓边两叠花白，微蹙的眉宇间布满忧思，眼睛浑浊无光，渴求地看着李文简，显得凝重而深沉。
一身傲骨的阿翁第一次用示弱的语气跟他说话。
李文简默默地看着他，眸中似乎难以化解的愁绪，正要开口，老国公轻轻拍打他的手背，叹息：“要珍惜眼前人。”
李文简沉默许久，最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阿翁突然提起子韧，令李文简猝不及防想起许多从前的事。
不愉快的事。
回到雁山居，他站在窗边，推开雕花窗棂，便是笼络寒烟的雁山湖。雪后的湖面铺着粼粼金光，没了深冬的飘渺之气。
他生于斯、长于斯，祖父荣登九宝后他才移居宫中。
如今看着无比熟悉的湖面，许多他刻意遗忘的回忆莫名被勾起。
夏日里，他喜欢在湖边练武、背书，午后在静安亭抚琴、下棋……
而陪他练武、背书、抚琴、下棋乃是魏湛。
他此生唯一的挚友。
魏湛，魏家三公子，是整座京城最耀眼的将星。
十四岁领兵出战，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下江南，上北疆，定江山，卫戍边。
皎皎如高悬九天的明月。
四年前李文简辅政的第二年，决定对虎视眈眈的戎族出兵。
彼时，这个决定对于刚立国不久的东篱而言，是一个冒进而艰难的决定，朝中上下反对声一片，几乎没人支持他，堪当重任的老将纷纷称病不朝，意欲给他个下马威。
而这时，魏湛站了出来，立下军令状，接下了北征的帅印。
魏湛既是他的挚友，又是他的良将，临走前意气风发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殿下，戎族不破，魏湛不回。
后来，他驱戎五百里，自己却马革裹尸，再未回来。
子韧从小喜欢舞刀弄枪，但他只听父皇和魏湛说过战场上的风卷尘沙，从未真正上过战场。
魏湛出征北地那回，他以魏湛十四岁便领军出战为由，央求李文简允他随魏湛出征。
李文简允了，却也因此害了魏湛的性命。
少年将军锋芒毕露，远赴北地不过半年便将戎族驱出东篱境外五百里，如同丧家之犬逃进乌突草原腹地，大胜而归。
大军凯旋途中，在乌思城外驻营，子韧悄悄乔装进乌思城游玩。
结果被反扑的戎族散兵捕获。
戎族知晓他的身份，故意将他吊在大帐外，引诱魏湛前去营救。
魏湛上当了。
与其说他上当，倒不如说他明知是死，仍向死而去。
因，子韧是他亲手托付到他手中。
他终究还是去了。
他救回了子韧，自己却身中数箭，血竭而死。
魏湛葬在北疆。
李文简封子韧为征北大元帅，让他守卫北疆。
但他从未有过任何旨意不许他回京。
是他自己不愿回。
李文简自然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只是如今望着旧时住处，忆起弥足珍贵的少年时光，徒生怅然罢了。
他走到案前，援笔舔墨，不需沉思便落下笔锋。
——阿翁病重，速归。
寥寥六字，片刻便落笔。
“飞羽。”他唤道。
名叫飞羽的侍卫走进屋中，李文简把干透的信封好交给了他：“速速送去燕云州。”
看着飞羽揣着书信离开，他合上窗，坐回案前，翻开早上看了一半的手札。
牧归进来的时候，看着一豆灯火下李文简挺直的身影，犹豫片刻走到他面前禀告。
“殿下，梁先生说那酒里的药是玉舌。”
李文简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手中的书：“玉舌乃是禁品。”
玉舌无色无味，药效极强，它的花蕊可令人神志全失，状若野兽。若掌握剂量，可用作房、事怡情之用，药效甚好。陛下当政后，认为此物过于阴毒，禁养禁售，如何流入大内？
“殿下可还记得蒋晋，属下当初抄他家时，曾在他院中发现了几株玉舌。”
蒋晋。
他亲手铲除的一大奸宦。
“他当初私养玉舌，又能自由出入宫闱，想必玉舌是那时候带进宫的。”牧归道。
李文简未曾抬眼，语气也随意：“两个多月了，还未找出下毒之人，你是来这里跟孤谈你的猜想？”
牧归看了眼李文简的脸色，补充：“昭蘅姑娘以前在蒋晋府中。”
书页被仍在桌上，发出轻微细响。
李文简终于抬起眼，打量着牧归的模样。
牧归慌得不行，却只能硬着头皮说：“浣衣处陈婆子把她送给了蒋晋。”
殿前司蒋晋阴鸷狠毒，虽是宦官，却色心不死，喜好收集各色美人。
他没了“慧根”，欲望犹在，可不能如正常男人般宣泄。
他有许多泄欲的法子，那些美人落入他手中，尽数受尽折辱，惨死在他的床榻之上。

第6章
昭蘅回到屋中，走到榻边坐下，拿出压在枕下的钱袋，把银锞子倒出来，数了数，倒出一大半。
她在浣衣处，没什么油水可捞，只有微薄的例钱。她用钱很节省，吃穿都不怎么挑，大部分的例钱都让白榆帮她送回家给奶奶。
奶奶上了年纪，身体不好，孤身一人若是没有银钱傍身，日子更加艰难。
幸亏有白榆，隔三差五去薛家村探望奶奶。
这些年，有他帮衬，昭蘅才放心得下。
最初，昭蘅确实认真想过出宫后和白榆搭伙过日子。
但如今，不能再有这样的想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能否活着出宫。
静安小筑的事情已经过去两天，太子还未找她细究，她不知他究竟打算怎么处置自己，头上始终悬着一把未落的剑，用头发丝系着，随时会掉下来将她劈成碎片。
昭蘅如画的眉眼染上些许哀愁，好半晌，她缓过神来。
该来的总会来，没来时不要无谓揪心。
她想起奶奶的话，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反正他若要治自己死罪，自己也无力挣扎，过好眼下便是。
她打算给白榆做一双鞋。
她在宫中唯一亏欠的就是白榆，受了他很多恩惠，却从未报答一二。
很久以前她就想给他做双好鞋，但宫里找不到料子，只能找他帮忙买布料。每次托他买东西，他又不肯收钱。
这事就搁下了。
这回正好可以托国公府的管事慧娘帮忙买料子。
打定主意后，她便起身去寻慧娘。
慧娘心好，一口便应承下来，拍着胸脯说保管给她买到京城最好的云锦料子。
昭蘅笑意温柔，道了谢之后回屋。
走到廊下碰到云封。
“你可回来了。”云封喜道：“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昭蘅意外：“姐姐找我有事？”
云封问她：“我记得你是浣衣处的？”
她点了点头，说是。
云封道：“你跟我去一趟吧，有件事要你帮忙。”
昭蘅看着云封的脸色，见她秀眉轻蹙，叹口气说：“殿下的锦雀翎袍被火星子舔了个洞，那袍子是皇后娘娘赏的，殿下十分珍爱，现下坏了。我想着你是浣衣处的，针线上肯定强过我们，所以想找你帮帮忙。”
昭蘅愣了片刻，悬着剑的头发丝猝然断裂，锋利的剑尖终究还是坠了下来。
昭蘅知道李文简秋后算账是早晚的事，等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她比想象中更加冷静。
“姐姐先回去，我回屋收拾收拾就过去。”她轻声说。
浣衣处的宫女都会些针线活。
昭蘅的手很巧，做的绣活儿很漂亮。小时候家中条件不好，她为了谋生，几乎什么都会，洗衣做饭、挖野菜、采草药、种番薯……
她什么都肯学，因为说不准某一天便要用它谋生。
之前浣衣处专门教过她们针线，昭蘅学得很认真。
她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回屋拿上针线就前往雁山居。
既是皇后赏赐他无比珍爱的锦雀翎袍，又怎会放心交给她缝补？特意让云封来找她，是他想见自己。
昭蘅轻轻摩挲着简单的针线包，安慰自己这事儿躲不过，不如及早面对。
李文简在榻上小憩了片刻，醒来后仍有些困倦。
他近些年辅政，事务繁忙，时刻如紧绷的弦，很少有时间如此时得有大片闲暇。
侍女们在院中煮茶，青烟雾影中，他看到出现在院门前的昭蘅。
昭蘅来了已有一阵，侍女告知李文简正在午睡，请她入内等候，她摇头，一直在门外站着。
他睡得不久，没一会儿侍女出来看了她一眼，道：“殿下醒了，姑娘请进。”
昭蘅压下眸里的畏惧，紧紧攥着手中的针线包，佯作冷静地迈步入内。她每一步都似走在尖刀上，迟缓如同老妪。
门口到院内几十步的距离她走得格外漫长，每一次落下脚步，她都能清楚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李文简坐在廊下。
昭蘅走到台阶下的时候，抬头怯怯望了眼背对着她的身影，步子忍不住微顿，才鼓足勇气继续往前走。
“奴婢昭蘅，参见太子殿下。”
昭蘅跪在他面前，行了叩拜大礼，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尽量克制内心的恐惧，用平和舒缓地语气向他行礼。
“起。”李文简微抬下颌，睨了她一眼，语气随意。
昭蘅道谢起身。
纵使人站着，却不敢抬眼，视线保持斜向下，雪白纤长的脖颈弯出弧度，带着骨子里的恭敬和谦卑。
“云封姐姐说殿下的锦袍坏了，殿下，衣裳在哪里？”昭蘅又将头垂得更低。
李文简拿起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大氅递过去。
昭蘅惴惴地把衣裳接在手中，小心翼翼地翻找破处。
从袖子到衣角，再从衣角到领口，她仔仔细细翻看了两遍，确定这件衣裳完好无损。
昭蘅微微抬眸看向他，眸中水洇洇的。
她明白，他是在等她先开口。
昭蘅轻咬了下唇，低声请罪：“奴婢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细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身上，雪一般洁白的肌肤似乎有光，干净到了极致。
甚至连她的声音都又细又柔，如同春水缓缓流过，让人听了耳心发痒。
蒋晋最好绝色，到处搜罗美人。
如此绝色，落入他手里，还能活着出来便是奇迹。
这个奇迹又恰好遇到中毒的他，同他□□好。
片刻后，李文简说会目光，拿起边几上的茶盏。
杯中只余一盏凉茶。
昭蘅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眉眼带着惊怯，如小鹿受惊，彷徨不安。她不知李文简将如何发落自己，她骗了他、又打伤了他，对于金尊玉贵的太子来说是何等冒犯，即便万死也难辞其咎。
她迟疑了下，走到炉边提起水壶为他添了热水。
李文简又端起茶盏，嗅了嗅气味，凉过的茶汤再掺沸水，味早散了。
勉强喝了一口，果然无味，便将茶盏又放下。
昭蘅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眼睫轻眨，转身将铜壶放回炉上。
炉门没有关好，一粒炭忽然炸开，火星子四射，迸在昭蘅的手背上，烫得她手一抖，滚烫的铜壶贴到她手上，大量热水倾倒出来。
她赶忙扔开铜壶，往后退了半步，可还是躲避不及，一股热水从她的手背淌过。
她的手因为常年洗衣服，浸泡在冷水中，每年冻疮烂了，留下很多疤。今年冻疮本已开始好了，被热水烫破皮，结痂处裂开，顿时鲜血汩汩。血顺着她的手背流得到处都是，就连衣襟都未能幸免。
李文简从未见过如此笨手笨脚之人。
“飞羽。”
话音方落，飞羽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眨眼间就到了廊下。
他注意到昭蘅手上的血，立刻明白李文简叫他的意图，从怀里摸出一瓶膏药给昭蘅。
“多谢小将军。”昭蘅忍着痛轻轻福身。
殿下几乎不单独和女人相处，飞羽又诧异地探究了昭蘅两眼，转头对上李文简不善的眼神，讪讪笑了下，转身又飞快蹿不见了。
昭蘅打开药膏的盖子，涂抹在裂开的伤处，钻心的疼霎时间炸开，她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仅是嘶了一声。她摸了摸腰侧，想扯出帕子包伤口，却摸了个空。
她这才想起她的帕子早上包栗子酥给云封了。
她悄悄抬起眼睛瞧着李文简，只见他眉头高高皱起，不悦似乎堆积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她低头，掀起袍子的一角，胡乱擦了几下。
李文简也瞥到了他的动作，他随手扯过放在桌子上的锦帕：“自己可以吗？”
昭蘅愣了下，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手伸出来。”她颤颤地伸出不堪入目的手。
李文简捏着锦帕穿过她的掌心，绕了两圈，蒙住流血的伤口。他的动作轻缓又利落，十指翻飞，如同翩翩起舞的蝶。
掌心的红痣如同扑扇的蝶翼，扇动起令人不快的回忆。
昭蘅浑身僵硬，本能地抗拒从背心升起，迫使她挺直脊脊梁。
李文简含义不明地看着她：“别动。”
他们离得近，眉眼相对，呼吸相闻。他带有沉水香的气息喷在她的面上，热意从耳根燃起，一路蔓延到脖颈、小脸上。
李文简看向她的脸，那副柔弱、破碎的美便被彻底打碎，像是雨后的茉莉芽儿，刚冒了尖儿，淋了雨，氤氲的芬芳笼罩着水汽，只有靠近才能嗅到淡淡的香气。
李文简利落地将伤口包好，却没有撤开，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昭蘅下意识退了步，脚踵抵到廊柱，后面再无退路。
他的身影将她紧紧笼罩，好似座无形的巨山倾倒下来，令她恐惧，又忍不住屏紧呼吸仰视。
“我、我……”昭蘅觉着呼吸困难，鼓起勇气抬头：“我不知道是殿下……所以才斗胆打……打……你。”
他问：“你若知道是孤，会如何？”
昭蘅垂在身侧的手紧紧蜷起，心上忽然升起茫茫。良久，她轻轻咬了下唇，缓慢摇头：“不知道。”
她的命运一向不由自己，如同浮萍，风往哪儿吹便去向何处。
“你是怎么从蒋晋那里活着出来的？”李文简忽然问。
昭蘅脸颊猛然变得苍白如纸，错愕地转头看向李文简，深潭般的眼眸里尽是恐惧与慌乱。
“殿、殿下怎么知道？”
问完后却又觉得自己太傻，有什么东西能瞒过他？
她以为随着蒋晋的死，这件事情已永远埋葬在地底下，未曾想这辈子竟还会听到这个令她作呕的名字。
李文简手上沾了她的血，粘腻的触感令他不适，他走到一旁的盆中净手，汩汩水声里，昭蘅忍不住揣摩他问这句话的用意。
众所周知，李文简辅政后干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铲除奸宦蒋晋。
那天他醉酒后，自己又跟他……
若自己是他，会如何想？
自己定会觉得此人居心不良，心怀叵测，和死去的蒋晋有所勾结。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昭蘅仍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文简已经洗完手，拿起帕子擦干手上的水渍，又转身坐回椅子里。
“蒋晋患有头风症。”昭蘅声音轻轻地：“每当发作的时候头疼欲裂，生不如死。陈嬷嬷将我送去蒋府那日，他恰好头风发作，痛不欲生。”
“以前薛家村，我家屋后住了一个跛脚大夫，他有个治头风的方子。”昭蘅道：“我用那个方子缓解了他的头风。”
李文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蒋晋饱受头风之苦，许多太医也束手无策，一个乡野村女竟能将他医好。
“蒋晋此人，杀戮无道毫无信誉，他得了药方，会放了你？”李文简问她。
在静默的片刻里，昭蘅深吸了口气，默了一阵，她用没有受伤的右手解除衣衫。
昭蘅的动作很缓慢，低头褪去厚重的棉衣。
腰带、外袍渐次褪下，很快，她的身上只余灰白的中衣。昭蘅抬眸望了李文简一眼，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如履薄冰的模样，眼眸平静得像一泓幽泉，似乎并不在意她要做什么。
昭蘅心尖尖儿忽的颤了颤，心一横，低头褪去遮盖肌肤的最后一层内衫，露出只着了酡红亵衣的身子。
肤若凝脂，在日光下泛着动人的光泽。
她低着脸，目光落在鞋尖上，心中难堪到极致。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没想到今日却要解开衣裳揭开伤疤，把自尊踩在脚下。
她佝着身躯，朝李文简伸出洁白藕臂。李文简视线上移，落在她满臂醒目丑陋的伤痕上。细腻的肌肤结满疤痕，格外显眼。
“因为我告诉他，要治头风便要以我的血肉为引子。”昭蘅的声音很轻：“故而，他留下了我的性命。”
李文简抬眸。
昭蘅垂下眼睑，继续说：“殿下可能疑惑，蒋晋阴狠多疑，为何会相信我的片面之言？”
李文简眼神微亮，似在赞许她的聪慧。
昭蘅又道：“方才和殿下说的那个跛脚大夫，是个爱医成痴的怪人，他喜欢治病，研究药方。”
“尤其是旁门左道。我奶奶多年操劳，身体很不好，因为无钱买药，我求他给奶奶治病。他答应了，却有个条件。”
她顿了顿，继而云淡风轻地说：“他让我做他的药人。”
即使李文简不通医术，也知道何为药人。
有些药研制出来，不知效用如何，便需要有人试药。而用来试药的，便被称为药人。作为药人，要不停地吃药。若是吃错了，或许命都没了。
他搭在椅上的手指微微屈了屈。
“我告诉他，我曾是药人，试过成千上万种药材，我的血肉便是最好的引子。”言及此处，她的语速放缓了些，她云淡风轻的口吻仿佛那些剜肉放血的日子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而不是她真正经历过的事情。
说完这些，李文简并没有应声。在静默中，昭蘅忍不住去想究竟是否说服他了。心里期待又害怕。
昭蘅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凉风拂过身子，肌肤上顿时浮起一片鸡皮疙瘩。
“蒋晋食我肉、饮我血，我恨他入骨，及至今日我都恨不得将他挖出来挫骨扬灰。”昭蘅咬得后槽牙微酸：“我绝不可能和他有任何勾连，请殿下明鉴。那日之事，皆因我惧怕事情暴露，担上秽乱宫闱的罪名，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误伤殿下。我自知有错，愿一力承担，殿下仗责、流放，我……绝无怨言。”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心存侥幸敲晕他逃走之后，她不安了很久。随着时光流逝，那日的事并未有人提起，她以为都过去了。
但做过便是做过，她无从抵赖。
李文简未抬头：“你犯的是死罪。”
昭蘅愣了一下，抬眸望了李文简一眼，略迟疑，她敛眸，纤长的羽睫投下一片阴影：“殿下不会杀我。”
昭蘅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好，彻底惹怒李文简。她在心里悄悄劝解自己，殿下是仁爱之君，是谪仙圣人，并非嗜好杀人的屠戮之辈。
再一抬头，发现李文简正看着她，昭蘅下意识避开，开口：“殿下若想杀我，我根本没有机会到殿下面前辩驳。殿下给了我辩驳的机会，便……不忍再杀我。”
“殿下是君子，有慈悲之德，悯世人之苦。”
李文简并非放荡纵欲之人，他有未竟之事。
北疆未平，江南未定。
他无心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宫中不乏有意欲一步登天之人，起初他以为那只是简单的媚药。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次日清晨她会趁自己浑噩之际悄悄跑了。
那天他中了药，但他感官还在，他感觉得到她的抗拒和挣扎。
失去意识前，他对上她倔强又绝望的眼。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杀她。
昨日牧归说他酒中的毒乃是玉舌，她又曾在蒋晋府中伺候过，他仍没想过杀她。
因那双流泪的眼一直在他脑海挥散不去。
李文简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生命历程竟是如此坎坷。
风从廊下吹过，吹动炉上青烟摇摆。李文简望着跪伏在地上的昭蘅，最终起身捡起她散落在地上的棉衣，走到她面前，将衣服披在她身上。
昭蘅冻得青紫的纤肩不自觉缩了一下，僵硬地去套衣裳。可是她冻了许久，身体麻木，一只手又受了伤，行动不便。套了许久，手都没能伸进袖子里。
李文简伸手帮她拉着衣袖，昭蘅脸上一红，立刻说：“不敢麻烦殿下，我自己可以。”
李文简闻言松开手，示意昭蘅自己来。她悄悄抬眼瞥了李文简一眼，又立刻垂下眼，轻轻抿唇，手指微弯勾着衣边，抬起左手往袖内钻，然而受伤的手背立刻传来阵钻心的疼痛，她蹙眉，指尖微蜷。
她刚欲忍痛动作，李文简的手覆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吹了许久凉风，身上是冷的，他的手却极暖。融融暖意让昭蘅愣了下，有些尴尬地看着他。她似乎有些惧怕他的触碰，每一根汗毛都毫无征兆地立了起来。
李文简却垂着眼，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慢慢抬臂，顺利地穿了进去。
他刚系好衣带，昭蘅便往后退了一步。
李文简故意不去看她眼中的戒备。
“求生是人的本能，你没有错。”李文简说。
昭蘅崩了几日的心悄悄松了下。
是啊，她所求不多，只想和奶奶好好地有尊严地活着。为了活着，她甘愿给一个怪物做药人；为了活着，她小小年纪便孤身入宫；为了活着，她割肉喂虎……
她知自己生来便不幸，就连活着也要于她而言都成了件奢侈的事情，要付出比常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所以她在宫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忍受捧高踩低的宫人的欺辱，任劳任怨地做事。
她眼睫颤颤，立刻垂下眼去，免得被他看到眼里氤氲的泪意。
“我不会杀你。”他说：“那日错不在你，在我。”
“殿下为何这么说？”昭蘅愕然抬眸，随着她前倾的动作，牵动伤口，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李文简正欲开口，飞羽忽从屋顶飞下，转瞬站到李文简身侧，附在他耳侧一阵低语。
他话说完，李文简面色肉眼可见地难看。
飞羽像是做错了事，无措地立着，薄唇紧抿。
昭蘅自会察言观色，看出李文简因事不悦，猜想自己在此多有不便，开口道：“殿下，那我告退了……”
李文简嗯了声。
昭蘅从雁山居回去，远远看到慧娘抱了匹布在门前徘徊，忙加快了步子。
“管事等久了，我方才有事不在将。”
“我也刚来。”慧娘看到她包扎着的手，讶然道：“怎么受伤了？”
昭蘅微抿唇，许是一桩心事已了，她心情颇好：“是我自己不当心，被热水烫伤了。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慧娘怪心疼，挽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怪可怜见的，先是病了，现在又烫伤，你在国公府还真是水土不服。”
昭蘅笑着道：“是我登不了大雅之堂。”
“我们那儿有一块烧伤膏，等会儿回去给你寻来。”慧娘道：“以前我家小公子跟皮猴儿一样，有一次玩火腿上烧了一串燎泡，抹上两三天就好了。”
昭蘅腼腆地笑笑：“总是给管事惹麻烦。”
慧娘为人率直爽快，勤快不多事的丫头谁能不爱，更何况她生得娇美，性子又好，越发让人不舍。她道：“别说这么见外的话，来看看料子。”
昭蘅震惊慧娘这么快就替她把料子找来了，打开那料子一看，不禁怔住。她在浣衣处洗衣裳，每日同料子打交道，手抚上这块布料，便知不是俗物。
慧娘看着昭蘅，给她解释道：“魏家大姑娘今日登门，带了块料子给夫人。夫人听说你想买料子，就让我带来给你了。青州锦呢，市面上都买不到。”
昭蘅在浣衣处洗的都是宫人的衣裳，这料子的档次高出了她能摸到的好几十条街，价值委实不菲。昭蘅不安：“太贵重了。”
“是挺贵重的。”慧娘颇有些无奈地劝她：“不过你也不用不安，既是夫人赏的，你收着便是。”
从昭蘅的角度看，一块青云锦布料她攒一年月例或许也买不来一尺。但于刘氏而言，它也仅是一块布料而已。甚至因为它是魏婉玉所赠，她都不屑于将它收入库中。听说昭蘅托请化慧娘买布料，她转手便将它赏予昭蘅。
刘氏不喜魏婉玉。
雁山居外，魏婉玉聘聘婷婷地站在那里，眉眼间挂着薄薄愠怒，充满怒意的目光从院前几个丫鬟身上扫过。
但偏偏，这里是国公府，容不得她使性子撒野。她即便再爱胡搅蛮缠，这点规矩还是有的，只能忿忿地让她们通传，但这群丫鬟早已领命，自是不敢自作主张，再去搅扰李文简，只低声下气请她离开。
魏晚玉自是不肯离去，正胶着时，远远看见了前来请教问题的安胥之。
“小四郎。”魏晚玉仿佛看到救星，提起裙摆向他跑去。
安胥之方才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待发现是她时，再要转身却来不及了，魏晚玉已小跑到他面前。
他默默叹了口气，微不可查地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魏晚玉还未说话，就先哭了起来：“小四郎，你帮我跟殿下说一声，让他无论如何见见我，我现在真是走投无路了。你帮帮我，好不好？若他再不管我，陛下真的要将我嫁去月氏了。”

第8章
安胥之原不想搭理她，敷衍地点了点头便要走，刚抬起脚，又放下去，视线停在她的脸颊上，皱眉轻声说：“这次你真的做得太过了。”
魏晚玉眼眶滚热，他极力地忍回去，声音短促地停了下：“我都知道错了。”
魏晚玉比安胥之还要小两岁，自小也是常在一处玩儿的。可惜她情窦初开的年纪不知道哪根弦绷错了，竟然喜欢上了太子。十四岁魏家打算给她定下一门亲事，问她可有心仪的人。她抬起下巴，露出她世家贵女的骄矜：“女儿喜欢琅书哥哥，此生非他不嫁。”
然殿下对她无意。得知魏晚玉的心意，他数次推拒。然而魏晚玉一颗心悬在他身上，半分不改。这三四年，她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魏氏满门都为她伤透了脑筋。
去年十月，她再次向殿下示好，遭到殿下婉拒，一气之下，她走岔了路，竟然主动向来访的月氏国太子示好，勾得月氏国太子向陛下求娶她。
彼时大家都劝她不要答应。
可她为了赌气，亦是为了胁迫太子，竟点头应下了这门婚事。
陛下便为他们赐了婚。
殿下因为魏湛的缘故，对他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很是宽容，从小亦如兄长般疼爱她。从前她做再出格的事情，殿下都会帮她兜底。
魏晚玉知道，殿下绝不会让她远嫁去月氏，是以她才肆无忌惮以此逼迫殿下同意娶她。
安胥之看到魏晚玉就头疼，殿下不肯见她的这些日子，她可没少缠着安胥之，让他到殿下跟前说情。
“若不是你先招惹月氏太子，他怎么会向殿下求娶？”安胥之忍不住道：“你们的婚事事关两国邦交，四海列国都紧紧盯着你们的婚事，如若你悔婚，而陛下又同意，势必引起文武百官的激烈不满。”
魏晚玉鼓了鼓脸颊，她根本没想这么多。
去年她再次向殿下示爱，结果又被他拒了一次。她格外难堪，从小太子哥哥对她非常宠爱，她的家世、相貌和他无一不匹配，但他始终不肯迎娶自己。
她放下尊严、颜面，求他留自己在他身边，哪怕为妾，甚至没有名分，她也愿意。
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仍不肯留她。
她的尊严受到重重抨击。
从小到大，她所求无有不得。可无论怎样也得不到他。
所以当她听说月氏太子来使中原时，她脑门一热，专门从驿馆门前过，故意将帕子丢在月氏太子阿箬真面前。她想让李文简为她吃醋，挽留她。
李文简后面的确找了她，劝她对自己的婚事负责，和阿箬真保持距离。
她看到李文简为她担心的样子，以为他要心软，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娶她，要么别管她。
李文简选择了后者。
她以为李文简迟早会服软，因为这些年他虽然经常被她惹得勃然大怒，但怒气过后终究还是会帮她收拾烂摊子。
可是这次直到月氏太子依照东篱之礼，问吉、纳彩、下聘……六礼都快走完商讨婚期了，殿下仍不肯见她，她终于慌了。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殿下这次打定主意不管她。
“他们有何不满的？ ”魏晚玉吸了吸鼻子，一副又要哭的样子。
“前朝戾帝，先与南诏约定共同出兵夹击羌族大军，然受到戎族蛊惑，反戈进攻南诏。四国闻讯骇然大惊，自那以后便不肯再借与戾帝一兵一卒，最终国破人亡。”
魏晚玉委屈道：“这跟我的婚事有什么关系？陛下又不是戾帝！”
安胥之道：“如果陛下在婚事上都能出尔反尔，和月氏刚会商谈妥的两国商贸是不是也会出尔反尔？那他对四海列国的承诺是否算数？”
言及此处，安胥之有些怜悯这个作天作地快把自己作死的大小姐了，语气也柔和许多：“就为这个，陛下都不会收回成命。”
魏晚玉好像有些明白了。在那些蛮人眼里，才没有戾帝和景帝的区别，在他们眼里，他们都是中原人。倘若陛下言而无信悔婚，四海列国必定将他视为言而无信之辈，他信誉受损，在四海列国推行政策便会受阻。
“陛下……一向很疼我。”魏晚玉的声音渐渐弱下来。
安胥之道：“是啊，所以当初他数次传召你入宫，苦口婆心劝你不要同意婚事。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魏晚玉面色更苦，恳求道：“小四郎，你帮帮我，让殿下一定要见我。现在我阿爹阿娘都不管我了，只有他能救我。让他看在哥哥的份上，再帮我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安胥之又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步入雁山居。
侍女却说他不在院中，到湖边散步去了。
李文简缘湖而行。
阿翁不喜欢大兴土木，园子已经十多年没有大肆修整过，是以和很多年前没什么差别。
幼年时他和魏湛共同种在湖边的柳树已亭亭如盖，春风吹得柳叶尖爆出青芽。
李文简不喜欢春天。
魏湛死在春天。
万物欣欣向荣，他却逐渐腐烂衰败。
永远也回不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魏湛的面容都已开始变得模糊。他的精神和志向却永远镌刻在李文简骨子里。
少年时他们随阿翁游历，他们游走于战火纷飞的家园，见白骨露于荒野，百姓流离失所，心哀久久不能言语。
夜晚，他们在客栈的屋顶饮酒畅谈。
星子漫天，少年魏湛在满天繁星下，一手把着他的臂，一手指着浩浩苍天，立誓要驱除鞑奴还天下以太平，还百姓与安宁。
多少年过去，魏湛掷地有声的誓言仍不时在他耳边回荡。
随着他的离去，李文简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远大的志向。
安胥之远远地看着李文简面向湖边负手而立，看着湖边的垂柳，竟觉得他身姿单薄，被一种浓烈的孤独感紧紧包围。
“殿下。”安胥之上前去。
李文简转过身，向他颔了颔首。
安胥之还未开口说话，忽见李文简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胸口。下意识瞥了眼，青玉簪头竟然冒了出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把簪子往怀中塞了一截。
羞赧忸怩的动作，令李文简有片刻恍然。安胥之已是十九岁的少年，与他同龄的男子许多都已经成亲做了父亲。他无心婚事，自然也忽略了少年初开的情窦。
阴郁了半日的心绪稍稍放晴，他问：“燕临有心仪的人了？”
安胥之说：“是小七在博古斋定了簪子，让我顺路给她带回来。”
李文简颔首，没有继续追问。府上的女眷要首饰，京城各大首饰店排着队争先送进来，何必他顺路去带。
他道：“差不多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若有心仪的人，尽早让祖母出面给你定下来。”
安胥之心尖微热，一抹倩影浮现在脑海，女子随着莲步翩跹起舞的裙摆在他心海荡漾。昭蘅两个字如同蜜糕涌上他的舌尖，最终却又化在舌尖。现在还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作为安氏长房长孙，他知道自曾祖父到殿下对他寄予何等厚望，对他的婚事如何看重。他即将启程南下，若是得知他心上人是东宫一浣衣婢子，会给她带来许多麻烦。
在他没有足够的把握应对那些麻烦时，他不想把她牵扯进无谓的风波。
待他从江南回来，待他功成，有足够的底气向家人提出娶她，待他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她，再说吧。

第9章
黄昏的湖边，宁静极了。
柳树上垂下细长的枝条。
西斜的日影如同霞色轻纱覆在了湖面上、大道旁。
“曾祖父缠绵病榻，祖母要料理府上庶务，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我现在也没有合心意的人，就不拿莫须有的事情叨扰她了。”
或许是心虚，他低垂眼帘看向金光湛湛的湖面，继续说：“我也不喜欢京城的那些世家贵女。”
李文简颔首：“婚姻关系一声，自然要挑一个你喜欢的。”
安胥之垂在身侧的手指紧张地屈了两下，斟酌了言辞他问李文简：“殿下，若我喜欢的人，出身卑微，并非名门望族，你说祖母他们会同意吗？”
少年的目光真诚热烈，藏着小心翼翼的炙热。
李文简道：“太/祖出身寒门，当年乃是山野一屠夫。他虽出身乡野，为人却耿直豪爽，及至后来戾帝无道，致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饱受欺压的太、祖振臂一挥，天下英豪群起追随，然后打败戾帝，建立东篱；父皇亦是屠夫之子，然他勤勉读书，待人以诚，承蒙阿翁赏识，破格录入陇西书院，后来招他为东床快婿。可见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你的祖父祖母当年对屠夫出身的父皇尚能以礼相待，若你喜欢的人品行高洁，有堪当世家妇的能力手腕，他们必不会多加阻拦。”
安胥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本微微抿着的唇角轻轻翘了起来。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明年昭蘅便要出宫。
昭蘅没什么远大志向，她进宫只为于乱世中混一口饭吃，最大的梦想便是出宫后过安分日子，给奶奶养老送终。
她惧怕麻烦。
若要向她求娶，便要打消她的后顾之忧。
是以安氏的接纳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李文简的话给了他莫大的信心，少年郎眼中喜悦难掩。他收敛心绪，妄将喜悦压下，然而还是不经意地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顿了顿，他道：“魏家姑姑又来了。”
说完，觑了眼李文简的脸色，见他眉头皱了下，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你不要管她。”
安胥之收回视线，试探性地问：“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她嫁去月氏？”
魏晚玉委实被惯坏了。
李文简因为对魏湛有愧，所以从小宠爱魏晚玉，纵得她的性情刁钻骄纵。平日里小打小闹便也罢了，这次竟敢拿婚事做筏子要挟他。
“她一心所求，自然如她所愿。”李文简慢悠悠地说道。
安胥之终究辜负了魏晚玉所托，没有开口求情，因他太过熟悉李文简的性情，心若磐石，不可随意摧折。
安胥之回到住处后，立刻把怀里的青玉簪子小心翼翼地拿着手中把玩。她性子温和，不喜招摇，定会喜欢这支簪子。
想象着昭蘅长发挽起，簪着这支簪子的素净模样，他的唇角就翘了起来。
橙黄的暖光将他的身影映在墙壁上，随着入窗的东风轻轻摇晃。
对簪笑了好一阵，他转身从匣子里拿出一条丝绢，把青玉簪子轻轻裹好，生怕哪里被磕碰到，然后压在枕下。
这几日昭蘅不在东宫，或许又被调去何处当差，过两天，他再送给她。
顺便辞行，不过一想到南下江南，或许好几个月瞧不见昭蘅，心中又是担心又是不舍，原本翘着的嘴角又毫无征兆地耷拉下去。
然而殿下今日的话给了他莫大鼓励，也促使他下定决心，待他自江南归来，便要和她商议娶她。
四五年的相处，便是无情也有情了。
他明白，有些情意，虽从未说出口，但从不需要多言，他就能明白。
他相信，她也明白。
可是也有隐约的担忧。
她愿意做白榆的妻子，是否愿意做安胥之的妻子？
自己又要如何才能打消她的顾虑，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地答应嫁给他？
少年怀着憧憬与忐忑躺到床上，心中反复呢喃着昭蘅二字，然后带着患得患失的心境睡下。
与此同时，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正在房内看花样，看了许多，都觉得不衬白榆的风姿。
这是她送给白榆的第一双鞋，大抵也是最后一双。
她已经想好了，要将底子纳得又松又软，让他以后的路走得平安顺遂。浆要多糊几层，才经久耐穿。
他一双鞋穿了很久，有多久呢？或许两年，也或许是三年……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前几年有一次他冬日里来给她送东西，她的炉子里埋了栗子，临走之前，她扒拉了几粒给他，炉门一开，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脚背上，把鞋面烧了好大一个洞。
后来，她便时常注意他的鞋，几乎每次都是那一双。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想到给他送双鞋。
她有些后悔，该早些为他准备的，做许多许多鞋给他，够他穿很久很久。
她和太子已经把话说开，殿下暂时不会要她的性命。
但有一件事，殿下未提，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太子没说要如何安置她。
她意外承宠，以她的身份，最多能在东宫当一个没名没分的侍妾。
天恩浩荡，能分到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妾身上几分？
况且她出身卑贱、家世衰微，在拜高踩低的宫内又能走多远？
最重要的是，她想出宫，奶奶还等着她团聚。
但这事情由不得她，她的来去从来由不得她。
是以李文简不提，她也不提。
好似这样，便无事发生，她只要安分老实，明年还能如期离宫。
可是她的幻想在第二日便被打破。
清晨的朝阳还未完全升起，昭蘅早早起来，梳洗完后打算去侍药间。
一推开门，看到牧归站在院里。
“挪去长秋殿？”昭蘅心猛地跳了一拍，求助似的看向牧归。
“就在承明殿西边不远，四公主前段时间吵着要来东宫小住，殿下刚让人收拾出来。”牧归说。
昭蘅没应话，眼巴巴地望着牧归，绷得紧紧的心弦忽的断了，心中彷徨又忐忑。她担心了很久的事情还是发生。
送走了牧归，昭蘅蹙眉回房。开春了，手上的冻疮渐渐愈合，伤口发痒，偏昨天手背又被烫伤，抠不得，只能任由痒意慢慢往骨子里钻。
痒得厉害时，她解开包裹的纱布，将手泡到温水里。
水中那双伤痕累累肿胀不堪的手又被放大数倍。
那是经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第10章
昭蘅知道若有李文简的庇护，她的日子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她不知道会往好的地方变，还是坏的地方变。
她小时候在茶楼门前卖花，楼里伶人素手抚琴，张口唱的便是王爷看上渔家女，是将相伯侯为心爱之人家也不要了、国也不要了……
伶人口中缱绻悱恻的情爱故事勾起年幼昭蘅的绮思，是以进宫时她也怀了一朝飞天的心思。
她入宫后被分到陈嬷嬷手底下。
陈嬷嬷待她很好，精心呵护，处处照顾。
那几年，是她这小半生为数不多顺畅快乐的时光。
直到后来，陈嬷嬷把她带到蒋晋面前，送给了蒋晋，她才知道，世上没有从天而降的好事，所有不劳而获的东西背后都隐藏着未知的风险。
命运赠与你的一切，冥冥之中都已经标注好了价格。
她割肉侍虎，和那个阴鸷狠毒的太监周旋。彼时蒋晋权势滔天，她根本无力与之抗衡，只能苦苦捱着日子。
她以为自己终将死于那座充满阴私腐臭的宅子。
却不成想，有一天蒋晋突然垮台了。
后来她得知，是太子李文简铲除了蒋晋一党，她才得以重见天日。
也正因如此，她对那位素未谋面昭如日月的太子充满好感。
她又回到了宫里。
蒋晋在宫里的势力大洗牌，陈嬷嬷还不容易攀上的人也垮台了，再没有门路将她送出宫。正巧那年太子移居东宫，需要增添人手，陈嬷嬷便带着她到了东宫。
她的身契在宫里，陈嬷嬷直接拿捏着她的来去；陈嬷嬷担心当初攀附蒋晋的事情暴露，也不敢过多为难她。
昭蘅从此彻底放下不该有的妄念，安分守己干好自己的分内事，平平安安熬到出宫便好。
卑微的宫人在主子面前直不起腰，渔家女的船也划不进相府的大门。
戏文终究只是戏文。
少英血淋淋的例子摆在面前。
少英还是受到广安王宠爱，纳入王府后又诞下王府血脉，上过皇家玉牒，仍是换来葬身冰湖的结局；她和太子的关系更加微薄，仅是因他醉酒有了一夜恩宠。
她不敢去赌自己能因这一夜之宠从此飞黄腾达。
她历经千辛万苦才活下来，惜命得很。
她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属于李文简的锦帕，昨日回来后她连夜洗了烘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上。
李文简根本不会在意一块帕子，但她还是打算还给他。
至少，该去见他一面，为自己争取个出宫的机会。
今日梁星延来了趟国公府，人才刚走不久。自他走后，李文简的脸色便格外难看，本就是浑身天家威仪，面色一沉，更显不怒自威。
飞羽在案前为他磨墨，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多话，只是默默地研磨手中墨条。
牧归领着柳毅沿湖往雁山居而来。
飞羽从窗外瞥了一眼，小声提醒道：“殿下，柳大人来了。”
李文简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援笔舔墨低头奋笔疾书，道：“查个刺客，三个月都查不出来，他还有脸过来。让他们走，谁也不见。”
飞羽额角突突直跳了两下，今日梁先生来似乎也是因为万寿节太子中毒的事情。在自家里遭人不声不响下了药，也难怪一向温和仁爱的太子大动肝火。
飞羽放下手中的墨条，立刻转身出去挡着牧归和柳毅，生怕晚了一步，两人就走上来了。
他在书房外挡着柳毅，挤眉弄眼示意他先离去。柳毅一看他的脸色，便知太子不悦，打千作揖道了谢转身走了。
飞羽刚松了口气，远远看见昭蘅从远处走来。
他盯着她袅袅娜娜的身影，眉心微皱，希望她可千万别是来寻不痛快的。
可是不巧，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径直往雁山居来了。
飞羽向前走，连院子都没打算让她进来，刚迈开步子，听到屋里传来李文简的声音。
“让她进来。”
“哦。”飞羽愣了一下，刚刚抬起的腿重重落下。
昭蘅刚走过栈道时，李文简就看到了她。一阵风吹过，卷起她轻柔的裙摆，似翩跹的蝶，吹动她鬓边珍珠流苏轻轻颤抖，附和着她低垂温柔的眉眼。
早上他让牧归跟她说了，回东宫之后，就让她挪去长秋宫。
他思索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
他自幼为人清正，人人都称颂他品格如芝兰玉树，从未做出任何疏狂出格之事。
那夜他中了玉舌毒，虽非自身所愿，但和昭蘅已成事实，出于责任，他也会好好护着她。
但他还没想好要给她什么位份。
给高了，她德不配位，必受灾殃反噬；
给低了，宫人拜高踩低，她愈发寸步难行。
最终决定暂且不给她太高的位份，但让她住在长秋殿。
长秋殿离他日常起居的承明殿很近。
昭蘅迎面看到飞羽，她温温柔柔开口道：“昨天我走的时候带走了殿下的东西，请你帮我通传一声。”
飞羽脸色不太对，眉心拧着疙瘩，语速飞快地说：“姑娘请进吧。”
一边说，一边引着她进入书房。
进门前，昭蘅长吸了口气，压下心上的忐忑，缓缓迈步跟随。
“啪嗒”一声，飞羽飞快关上门。
昭蘅闻声侧眸，只捕捉到他一片衣影掠过，人就没影了。
这个人，神出鬼没跟只猴一样。
看着飞羽消失的檐角，再低头看看脚上得到绣花鞋，昭蘅这才抬头看向坐在圈椅里的李文简。
和昨天的紧张害怕不一样，昨日她来之前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命活着回去，那是出于对生死的天然畏惧。
而今天要说的话，更难以启齿。
李文简瞥了昭蘅一眼：“会不会磨墨？”
思绪猛地被拉回来，昭蘅有点懵，磕磕巴巴地回答：“啊？我……会的，会的吧……”
其实她不大会，从小家贫，无人教她识文断字，笔墨纸砚于她而言则是奢侈。不过她要和李文简说的话，若有旁人在场，她更难开口——所幸磨墨不是什么难事。
李文简点点头示意她到书案前，昭蘅忙走到他身旁，拿起墨条轻轻研磨。李文简问了那句话之后，便伏案批阅文书。
一直听闻殿下勤勉，昭蘅只以为是文人的溢美之词。如今见到了，方知传言不虚。他翻看着手中的公文，时而笔走游龙，时而凝神深思，专注的模样令昭蘅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吐纳呼吸的韵律惊扰到他。
昭蘅不敢多看，还记得李文简唤自己过来是为了帮他磨墨，低下头，目光凝在执墨的指尖。
李文简阅完公文，停笔起身，挪动椅子的声音拉回了昭蘅的注意力。
她放下手里的墨条，看到李文简起身走到窗边，揉着肩膀极目远眺。
“磨墨的时候力气不要太大，否则磨出的墨过于粗粝，不够精细。”李文简惊了片刻，开口。
昭蘅颔首低声道：“是。”
李文简转过身来，看到她恭顺的身姿，很单薄地站在那里。
昭蘅踌躇片刻，有些话磨蹭再久也是必须说出口的。
她咬咬牙，从袖子里掏出洗干净叠放整齐的锦帕，双手递上还给李文简：“殿下，这是昨天你给我包扎伤口的帕子，我已经洗干净了。 ”
李文简接过帕子，闻到淡淡的皂角香气，没用什么高级香料，味道朴素，却意外地好闻。
他把帕子随手放下，走到案前，端起水杯，轻啜一小口，而后转过脸看向昭蘅，眸中一片清明：“你来找我何事？”
然后他看到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垂了下去，脖颈纤细，腰肢轻束，若穿的是留仙裙，或许也有几分似月宫仙子。
但是下一刻，李文简就知道这是错觉。因为月宫仙子定是高傲孤冷的，她却不是，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风骨，美则美矣，却失了美人神韵。
李文简一直欣赏她母后这样的女子。
皇后安氏，对外是泱泱大国母仪天下的皇后，能从容应对各国使臣、大臣家眷命妇；对内是雷厉风行的当家主母，周到严谨地处理宫中庶务，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皇后一直是李文简心中的女性楷模，他希望自己身侧之人如她一般。他在庙堂之上为泱泱大朝开疆扩土，她为他撑起后方，夫妻俩风雨同舟，并肩而行，为这天下开创新的盛世。
他十分讨厌那种懦弱没有担当的女子，柔柔弱弱只能摆弄胭脂水粉，遇到大是大非犹豫不决，没有丝毫勇毅果敢的品性。
姻缘之事可遇不可求，所遇皆泛泛，那他宁肯独身。
昭蘅并非他理想的伴侣，她深折的腰和常常低下的头，都不符合他的喜好。
他能体谅她的艰难维生，也知道俯首折腰是她的生存之道。
既然她已经是他的人，无论是否出于本心，他都应对她负责、护着她。
给她个住所、给她个名分，那是他欠她的，她不必前来谢恩。
李文简如是想。
“我想求殿下收回成命，不要让我去长秋殿。”昭蘅眼界颤颤，鼓起勇气抬脸。
一瞬间，对上李文简审视的眸。
作者有话说：
呵，女人，你在玩儿什么新潮的东西？

第11章
李文简审视着昭蘅的潋滟水眸，企图看出点欲擒故纵的神色。
可是没有，她的眼神干净澄澈。
倒是这时，她的目光透露出不可摧折的坚定，散发的光彩很迷人。
“你不想留在东宫？”李文简开口。
昭蘅手背上的伤又痒了，她指尖颤颤，却强压住想去挠的冲动。伤口愈合的时候不能随便碰，否则会伤得更重。
“不是。”昭蘅心跳如鼓擂，又低下头去，再不敢跟李文简直视。
“那是为何？”李文简逼问。
昭蘅虽俯首，亦能感受到他慢慢靠近的压迫感。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包裹，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袖中交握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攥得发白。
“我卑贱如尘，不敢贪恋明珠之华。”昭蘅终于低声开口。
不止是东宫，是所有的显贵。
没人能护她一生，她唯有自保。东宫是整个天下最大的漩涡，她自知轻贱，既无破浪前行的实力，亦无从激流中全身而退的本事。
李文简的视线落在她微微弯起的脊背上，只见她轻轻提起裙摆，似是怕弄脏了浆洗得稍稍发硬的料子，而后跪在他面前道：“我自知卑贱，不敢奢求侍奉太子殿下。我自小父母双亡，和老祖母相依为命，入宫也是为了求一口粮食果腹，求一件衣裳蔽体，从未起过攀龙附凤的痴心妄念。宫外奶奶年迈，仍等着我出宫团聚。殿下宽仁，请您准允我出宫为奶奶养老送终，待她百年归西，我便去清虚庵出家修行。还请殿下成全。”
李文简唇角微扬，他问：“宁肯削发为尼也不肯留在东宫？”
昭蘅心上重重跳了一下，最终抬脸看向他，狠了狠心重重点头。
“好。”李文简答应得很痛快：“我会送你出宫。”
昭蘅闻言抬眸，望进李文简眼里，他们只见了寥寥数面，对他浅薄的认知让她无从分辨他的喜怒。但她觉着，李文简没有哄骗她的理由。
片刻后，她诚心向他福了福身：“多谢殿下成全。”
昭蘅告退，李文简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并未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他并不是非留下昭蘅不可。
他对她有愧、有怜，唯独没有钦佩和爱。
她说他有明珠之华。
可是每当面对她，他便觉羞愧。
纵她面容平静，目光柔和，毫无锋芒地与他对视；他的眼中总是浮现她泪眼朦胧的样子，蒙上月光的皓眸，妩媚中透着绝望。
是以，他愿成全她，让她求仁得仁，亦是成全自己。
昭蘅手上有伤，故而不必到侍药间去干活，她和衣躺下，可惜翻来覆去却始终没有睡意，反倒是无声长叹几息。
最后干脆起来，开始准备给白榆做鞋需要的东西。
她在宫里没什么牵挂，因她无心攀附，认识的人不多，相好的更少。唯独同屋的莲舟和冰桃说得上几句话，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个白榆。
许是极少得人真心相待，昭蘅更加珍惜白榆的真心。
但她知道，以往的那些心思都不该有，要全部收起来。因为李文简的缘故，她这辈子不可能再嫁人。
她心里很难受。
白榆对她的用心，她都看在眼里。
他们不可能了，即便她出了宫，也再无可能。
若不迟早断干净，恐怕会害了他。
就算不能好好说声再见，也该见一面，把鞋子送到他手中，将她绵薄的心意传递给他；最多也十来天，十年她都熬过来了，也不在乎几天的光阴。
是以，下午秦昭来问她打算何时启程时，她说浣衣处的事务还需要时间交接，容她再在宫中待上半个月左右。
秦昭上午才奉命收拾长秋殿给昭蘅住，下午又收到李文简的命令，让他到九越山找一处干净的庄子，收拾干净准备接昭蘅祖孙二人过去。
半日之间，天差地别。
——
昭蘅手上有伤，晚上云封便让她先行回宫。
时间太赶，昭蘅匆匆向慧娘道了个别便动身了。
绚烂的宫灯一盏盏次第亮起，灰扑扑的天压着一层层乌青的云，落日余晖的光彩已经散尽，似乎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春雨。
昭蘅回宫后一径先去了陈嬷嬷屋里。
恰好茯苓在陈嬷嬷屋子里，姑侄俩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昭蘅进去，茯苓便眸光不悦地瞥了昭蘅一眼，轻哼了声别过脸。
昭蘅视若无睹，照例禀报了这些时日的工作便退下。
茯苓坐在陈嬷嬷下首，冷眼瞧着昭蘅离去，莲步轻移间裙摆翩翩起舞，步态袅娜动人。
想起素日里宫女们的玩笑话，说昭蘅是落入浣衣房的明珠。她翻了个白眼，恼道：“凭什么她运气这么好？”
陈嬷嬷仔细睥着茯苓的表情。自家侄女，倒也好教育，直接道：“随你怎么兴风作浪，但在这里，你别去招她。”
“凭什么？”茯苓不服。
“因为我不许。”
“姑姑你偏心！”茯苓气结：“这回你是不是知道殿下要去国公府，所以才同意让她去的？在殿下跟前现眼的机会就给了她？姑姑不要忘了，谁才是你嫡亲的侄女！”
陈嬷嬷头疼，她对这个侄女非常了解，她兄长父亲去世后茯苓便入了宫，一直得她庇护，在浣衣处过得很滋润，结果这丧良心的竟说出这样的话，顿时生气地拍桌子：“混账东西，那时候是你说不肯去服侍国公爷，闹着让我换个人去。现在倒来寻我的不痛快。”
茯苓被她吼得眼眶一热。
她听说殿下亲自去安国公府侍疾，带去的许多宫女这次都在他面前露了脸，心里正难受，到陈嬷嬷这里闹了一阵情绪。昭蘅一回来，姑姑又吼了她一通，越发气闷了。
“滚回去好好思量思量你该不该这么跟我说话！”陈嬷嬷也在气头上。
茯苓瘪了瘪嘴，顶着绯红的眼眶闷闷不乐地回自己房间。
陈嬷嬷脑瓜子突突地疼。
她让茯苓别去招惹昭蘅自有她的道理，全然是为了她好。
昭蘅入宫那年，稍微平头正脸的宫女都被别的地方要走了，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圆头大脸的昭蘅。
后来昭蘅不知怎么长的，慢慢地消了肿，逐渐出落得花容月貌。
彼时她只有十岁，眉目却已具美人雏形。
陈嬷嬷入宫二十多年，在后宫汲汲营营多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看到昭蘅，她起了歹念。
她把昭蘅藏了起来，宠着她惯着她，让她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养了几年，美人纤腰盈握，顾盼明眸如水光潋滟。
陈嬷嬷决定把她送给殿前司蒋晋——新朝最有权势的那个太监。
她以为昭蘅跟了她四年，无不乖巧温顺，定会如她所愿乖乖地去蒋晋那里。然而昭蘅无比刚烈，绝食七天，滴米未进，宁死也不肯去服侍蒋晋。
不过陈嬷嬷哄了她四年，是她最信任的人，知道她所有的把柄和软肋，故而用她奶奶威胁，若她不听话，蒋晋便会杀了她的奶奶；若她肯去，服侍好了蒋晋，必会飞黄腾达。
她骗了她，蒋晋是个变-态，没有女人喜欢从他床上活着下来。
他从不怜香惜玉，他有用不完的美人。
她以为昭蘅必死无疑。
却不成想，有一天蒋晋突然垮台，他的党羽全都入了狱，家也被抄了。
那段时间陈嬷嬷胆战心惊，夜夜难眠，生怕哪天别人查到她为了攀附蒋晋向她送过一个宫女。
她绝望地等待刀落在她头上那一刻。
可是她等啊等，最终等到一个宫人领着昭蘅回来了。
她还活着！不仅活着，在殿下的人盘查时只说是送去给蒋晋煮药，并未把陈嬷嬷献美攀附的事情招出来。
陈嬷嬷不知道昭蘅究竟怎么从阴狠毒辣的蒋晋手里活下来的，只知那个对她毕恭毕敬恭顺奉承了四年多的小女娘漏夜潜入她的房间，褪去一身温顺，好似孤山里的野狼，拿一支削尖的簪子抵在她的喉咙，声音稚嫩又狠戾：“嬷嬷想活命的话，就把那件事烂到肚子里。”
看着茯苓负气跑走的背影，陈嬷嬷似乎又想起磨得锋利的簪子抵在脖颈上冰凉的触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昭蘅那时才多大？十四岁？还是十三岁？她记不大清了。总之，比茯苓现在还要小几岁。
可是她的隐忍和胆气，茯苓再长二十年也长不出来。
昭蘅是头睡着了的狼崽子。
这些年狼崽子在她面前晃啊晃啊，时时刻刻让她喘不过来气，令她日日如坐针毡。
幸好她明年就出宫，她终于可以喘口气。
终于终于，幸好幸好。
陈嬷嬷按了按额角，端起案上放得快凉了的茶盏喝了一口。
昭蘅回到住处，莲舟正在收炉子。已经开了春，这天气也用不上炉子了，放在屋子里碍事。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到昭蘅，欣喜唤道：“你回来啦？”
目光一低，落在她包扎了纱布的手上，她皱了皱眉：“怎么受伤了？”
昭蘅笑着放下包袱，声线温柔地说：“不小心烫到了，不碍事的，已经抹了药。”
“我看看。”莲舟走过去，轻轻解开纱布，看到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伤口，眉头拧巴了起来：“怎么烫得这么严重？”
昭蘅说没事：“刚好烫到冻疮，破皮流了脓，看上去严重，其实不怎么疼。”
莲舟自责：“都怪我，要不是为了给我告假，陈嬷嬷也不会让你出宫。”
“好了，我给你们带了东西，冰桃呢？”昭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开话题，四下看了圈，不见冰桃人影。
莲舟说：“下午茯苓把她叫走了。”
昭蘅皱了皱眉：“她又为难你们？”
莲舟摇摇头，抿出一丝笑：“她这些时日又害痢疾呢，恨不得住在茅房里，才没有功夫来为难我们。是让她去搬春装衣裳的料子。”
“成日里作威作福，这回可算是遭到报应了。”莲舟大笑。
昭蘅也轻轻笑了笑。

第12章
昭蘅在安国公府时强撑着精神应对，脑子里那根弦时刻紧绷。一回到浣衣处，没一会儿倒头就睡。
她实在太困，自从在静安小筑见到太子，她每天都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
一觉睡醒已是第二天快晌午，昭蘅还不用上工，在屋里给白榆做鞋子。
她不知白榆到底什么时候启程南下，但估计也要不了多久了。白榆一般十来日找她一回，算算日子，大抵就这几天他要来了。趁着还不用去上工，她想尽早给他做好。
针线在她手中灵活穿插，很快，一丛翠柏就在沉青料子上悄然而生。
万物之美，她爱翠柏劲松，无须沃土春山，斗寒傲雪，万古长青。
愿他亦如此树，长青万古。
“阿蘅姐姐在做鞋？”冰桃和莲舟嘻嘻哈哈从外头进来。莲舟看她在做针线活，拿去绣了一半的鞋面，道：“咦，码子也忒大了。”
冰桃推了推莲舟的肩膀，挤眉笑道：“看这码子，是给白榆的吧。”
昭蘅温柔地笑笑：“他过几天要出趟远门，所以给他做双鞋。”
冰桃捂嘴轻笑。
莲舟看着她还包着纱布的手，不忍道：“我帮你，你手还有伤。”
昭蘅笑着拒绝：“你上了一天工也累了，我左右这几天闲着没事，你歇着去吧。”
莲舟还要再说什么，可对上昭蘅的眉眼，便压下了话头。
说来也奇怪，昭蘅性子温和柔善，一向没什么脾气，对她也很好，莲舟一方面很依赖她，另一方面又对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敬重，或许是她眉眼坚定，似乎蕴藏着无穷坚定的力量。
许多时候，她对她的话奉为圭臬。
昭蘅连着熬了两个夜，连饭也是让莲舟从膳房带回来，几乎没从凳子上起身过。
第三天下午，缝完最后一针，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动了下几乎已经快麻木的指节。站起身的时候，昭蘅颈后的关节都咔咔响了两声，回头的时候都有些疼。
她找了块布把鞋子包好放进箱子里，然后躺上了床。
夜以继日做了几天，她又累又困，原以为倒进被子里就能睡着。可真正地躺到床上，眼睛一合，困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子里总浮现些莫名其妙的场景。
时而看到奶奶进山采药，时而幻想白榆穿上鞋子喜悦的模样……
许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身子骨不舒散，到处也酸痛得厉害。
辗转反侧良久，她还是起来换了身衣裳，打算出去走走。
承明殿内，李文简处理完公文，搁笔揉了揉发硬的后颈，目光落在案角的一张纸上。
那是昭蘅的籍契，秦昭下午从掖庭局找出来的。
薄薄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写着昭蘅的身份户籍。
李文简拿起籍契，见角落皱巴的折痕，略一琢磨，猜想她当日站在采聘宫女的队伍里，对未来充满紧张与忐忑。他能想到昭蘅垂眸睫毛轻颤的模样。
经过多年的压放平整了不少，但留下的折痕却隐约犹在，恰如她已然痊愈的疤痕。
飞羽推门进来，春日夕阳霞光自殿外铺陈下来，照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绚烂夺目。
一道光柱从门框缝隙里洒进来，正好落到泛黄的籍契上，射出一道光柱，微尘四起。
飞羽提着茶水，倒了杯放在他面前。
李文简端起来喝了口，奇怪，往日最爱的春茶喝起来竟如此难以入口。
“春天了。”李文简开口。
飞羽望一眼窗外，外面霞光大明，重重点头：“我刚从西门那边过来，碰到放春园的詹侍人，他说上次殿下让他养的那株兰花可能过几天就要开花了。”
李文简起身：“出去走走。”
飞羽望了一眼，要不了多久天就黑了，这会儿出去走什么走？
李文简往放春园去了，放春园是东宫的花房，培育各种奇珍异草，年前，他从南方寻来一株兰花，交给他们培育。
听闻花开如雪，香气淡雅，应是他所喜。
魏湛身为武将，不解风情，不喜欢风花雪月，却独爱兰花。
魏湛死后，他集得天下兰花，精心养育，花开时节折枝寄故人。
放春园草木繁盛，黄昏时分愈发幽静，放纸鸢、蹴鞠的宫人已然离去，褪去白日的喧嚣，鸟鸣声清晰可闻。
李文简忽然停住脚步。
一丛迎春花下坐了个人影。
飞羽越过李文简的身体朝前看去，一个女子侧坐在石桌前，肩若削成，腰若纨素，脖颈纤细，双腿微微交迭搭放身侧，显得尤其纤长。一手支着下颌，只看得见侧脸，却难掩侧脸骨相优越，下颌几乎是一条直接淌下来，干净又冷清。
没有脂粉堆砌，美得干干净净。
她眼眸轻阖，已然睡着了。
昭蘅下午行至放春园，听到园中有嬉闹声，见有人在放纸鸢、蹴鞠，鬼使神差走了进来。
园子里是七八个刚入宫的宫人在玩耍。
看到她们，她无缘无故想起旧时在村里的时光，一时入了迷。她太困了，原本还撑着精神看她们玩闹，后面不知怎么睡着了。
春风乍起，吹动她身后的迎春花枝，花枝轻颤，掉下些许花瓣落在她肩上。
“怎么！”飞羽正要出声呵斥。
李文简抬手，制止他的动作，示意他闭嘴。飞羽顿时噤声，他看着李文简，嘴唇翕动，压低声音：“殿下，要叫醒她吗？”
“把她的籍契拿来。”
飞羽转头望他。
李文简道：“在书案上。”
“哦。”飞羽一步三回头离开。
褪去之前臃肿厚实的棉衣，换上轻薄的春衣，风吹动她的裙摆摇曳如翩跹的蝶，耳边的碎发在风中轻轻颤动，附和着涌动的、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
李文简没有叫醒她，站在她面前，静静凝睇着她的睡颜。
静谧的晚风吹过，他似乎闻见她身上朴素的皂角香。
风吹得好多花瓣簌簌而落，从她的头顶打着旋坠下。
李文简望着昭蘅，犹豫是否应该叫醒她。现在虽不如前段时间寒意料峭，但到底只是初春，风犹带寒。
犹豫的片刻，一朵花飘到她的眼睫上，将浓密纤长的睫毛压低几分，然后划过她的脸颊，飘在她的衣襟里。
花瓣划过脸颊带来些许窸窣痒意。
昭蘅轻皱了下眉，慢慢地从睡梦中醒来。她睁开眼，落日余晖散尽，宫中到处都在点宫灯了。她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的怔忡感。
不远处树下似有一团人影，她凝眸望去，看到李文简的那一刻，什么怔忡感都烟消云散，瞬间清醒过来。
“殿下。”她起身朝他走去，可是坐了太久，人睡得发麻，步伐匆忙便踉跄了下，直直地朝李文简倒去。
她眼睫慌乱地扑闪着，心跟着紧了一瞬，以为自己必要摔到地上。
然而没有。
李文简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刚好把她接住，她冷不丁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鼻尖撞到他的侧脸，疼得眼泪忽的涌了上来。

第13章
昭蘅揉了揉鼻子，把泪意逼回去。随即轻挪莲足，想和李文简拉开距离。可酥麻的感觉从足底蔓延到小腿，根本没有气力行走半步，甚至还要倚靠着他才不至于摔倒，素手紧张地攥着李文简的衣袍，脸上因为窘迫浮现红晕。
“我、我脚麻了。”昭蘅眉心紧皱，小声地说。
“掌事，你等等我呀。”
园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茯苓娇俏的声音：“你别跟着我。”
昭蘅瞬间流露出惊慌恐惧的神色。
“你认识？”李文简低下头，望着眼神无措的昭蘅。
昭蘅垂眸，只能应一声是：“她是浣衣处的一个管事。”
她的声线很独特，既不娇柔妩媚，也不清脆悦耳，但软软的，听得人耳朵发软。此时故意压低，更添几分水涔涔的柔软。
李文简想揉耳朵。
说完，她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目光四下搜索是否有藏身之处。
千万不能让茯苓看到她和太子在一起。
事情已经够麻烦，好不容易才尘埃落定，她委实不想节外生枝。她四处张望，然而她平常几乎不外出，这是她第一次到放春园来，她对此处一点也不熟悉。
幸好他们站在迎春花丛下，借着高大浓密的花丛遮挡，不走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她踉跄着往树影里挪了挪，抬眸用乞求的眼光看向李文简。她不想茯苓看到她和陌生男子孤男寡女在园中私会，哪怕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哪怕他是太子……所以她用目光求李文简出去的时候不要出卖她，只当做这里没人。
可是下一刻李文简却也往树丛中跨了一步。
昭蘅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脊紧贴着树篱。她慌乱转眸，李文简居高临下立在她面前，高大的声音犹如一堵墙，无声无息的压迫感令她寒毛卓竖。
“殿下？”昭蘅讶然地看向他。
李文简仅是扫了她一眼，抬起手指示意她不要出声。两人离得那么近，怕发出动静被茯苓发现，昭蘅也不敢动，就这样夹在李文简和树篱之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两人将将躲进树影里，茯苓就跑了过来，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冲跟来的宫女发火：“都说了让你别跟着我，你还跟着干嘛。”
宫女面上带了三分笑：“天快黑了，嬷嬷放心不下掌事，特意让我跟着你。”
茯苓冷哼一声，脸色有点不太好，轻咬嘴唇道：“她会这么好心？”
宫女笑说：“嬷嬷是掌事的亲姑姑，怎么会不向着你？掌事自个儿看不清，我们旁人可看得明明白白，嬷嬷心里最疼你了。”
“她才不疼我。”茯苓委屈地哭了起来：“那昭蘅都快骑我头上了，她从来都不管。”
宫女讶异：“昭蘅一向老实本分，从来都对掌事唯命是从，怎会生出半分不敬的心思。”
昭蘅愣了愣，她和茯苓素来没有交集，为何会招她记恨？她心口发紧，猜是不是自己悄悄在她门前梅花上涂抹泡竹叶的事情被她知道了。
殊不知这句话才戳中茯苓的痛点，在别人眼里，昭蘅温顺懂事，从来对她都毕恭毕敬。
别的人要么讨好她，要么直截了当地讨厌她。
可是昭蘅根本从未打心眼里敬重她，她看似谦卑恭敬的背后，是不屑。
不屑与她交谈，不屑和她打交道，故而恭顺柔敬打发她。
没错，是打发她。
宫女又劝她：“掌事别气了，你要是因为这种小事就跟嬷嬷生气，可太伤她的心了。”
“她才伤我的心，明知道我那么讨厌昭蘅，我不过才骂了她几句，她便黑着脸训斥我。她何曾委屈过我？”茯苓越发觉得委屈，“就为了个昭蘅……”
“昭蘅毕竟跟了嬷嬷快十年，嬷嬷难免为她说句话，可心里还是倚重你的。你看，你当初入宫不过半年就做了掌事，昭蘅十年都无一官半职在身，拿什么跟你比。”
宫女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拍着安抚道：“上次梅妃娘娘不夸过你聪慧吗？以后你可是前途无量飞黄腾达……何必跟昭蘅一般见识。”
一语惊醒茯苓许多沉睡的记忆。
那是她刚入宫那年的除夕夜，她在屋内服侍姑姑喝酒，姑姑有了五分醉意，执杯望着天上的残月，醉醺醺地拉着她的手，遗憾地说道：“阿蘅，若是蒋晋未死，以你的聪慧和胆量，定会是最得他宠爱的姬妾，想必我们现在早就飞黄腾达了。”
彼时她刚入宫不久，还不知道蒋晋是谁，追问姑姑谁是蒋晋。
姑姑酒顿时醒了，突然厉声呵斥她。甚至让她发下毒誓从此不许提这事儿，也不许提蒋晋这个人。
后来她知道蒋晋的事情，却渐渐把这件事忘了。
如今想起，心中暗恨，将姑姑的嘱托全然抛诸脑后，恨声道：“就她装得清高，在浣衣处谁也不搭理，当初在蒋晋府上还不知怎么曲意奉承那个变-态死太监呢。”
宫女愣了下，显然不知道这又是什么事情。
“哼。”茯苓生怕她听不清，特意将语调拉得长长：“你不知道吗？昭蘅以前服侍过蒋晋——”
“掌事。”宫女骇了一跳：“气归气，可这话不兴乱说。”
“我才没有胡说，姑姑喝醉了亲口告诉我的。”茯苓想到姑姑对她的称赞，声音恨恨：“蒋晋手段阴毒，上了他床的女人都无辜惨死，看来她的确有几分能耐，把蒋晋服侍得妥妥当当，现在又把姑姑哄得团团转。”
昭蘅血脉凝固，凉意从背心升起，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李文简微微蹙眉，侧首看向昭蘅。
借着稀薄天光，他看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头一如既往地深深垂下，露出一长截雪白的弧度弯曲的脖颈。
昭蘅知道茯苓脾气不好，她从小由父母呵护着长大，后来父亲出了意外，母亲无奈之下将她托庇到宫里。陈嬷嬷也真心疼爱她，是以她性子养得很骄纵。
她在浣衣处素来都是说一不二，昭蘅避其锋芒，自认待她还算恭敬，却不知还是惹了她的眼。
听到蒋晋的名字那一刻，她紧紧攥拳，修剪得整齐光滑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茯苓还在闹脾气，宫女耐心地哄她。她们后面说了什么，昭蘅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再后来，宫女哄着茯苓走开了。
李文简没有安慰人的习惯，也不会安慰人。他看着昭蘅安安静静地站在树影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微微垂着，保持着她一贯的温和顺从，开口道：“你……”
“殿下。”昭蘅平静地开口，打断李文简的话。
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她永远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世人任何议论诽谤她都不应记挂于心。
但眼中还是酸涩不止，声音也带着微弱颤意。
一切的一切，她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又为何要她承受非议？
反倒是真正作恶的人，自在逍遥。
这世道本就没有绝对公平。
懦弱啜哭也改变不了任何。
昭蘅抬起手指轻压眼角，将沉甸甸的眼泪逼回去。
深深吸了口气，她微微抬起头，望着远处昏黄的宫灯，用平缓的语气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李文简瞧着她的眉眼，瞧她故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再没说什么，转开身子，让出路来。
昭蘅屈膝朝他福了一礼，转身走出重重阴影。
刚提起步子，手腕忽然被握住，李文简稍动手力，把她拉回些许。
昭蘅迈步的动作生生顿住，转头愕然地看着李文简握住她骨节分明的手，疑惑：“殿下？”
李文简的眼睛扫过昭蘅的脸，几不可见地扯了扯唇角，忽然松开她的手，猝不及防将她往后推去。
昭蘅毫不设防，猛地跌坐在草地上。
惊吓和疼痛让她冷不丁叫了一声，她怔怔地望着李文简，忍得发酸的眼泪遏制不住，一瞬间落了下来。
或许是被吓到了，或许是太疼了。
昭蘅目光呆呆的，仰头望着李文简，眼泪簌簌而落，一颗接着一颗。也不出声，就这样望着李文简无声地哭。
起初还能憋着，哭了好些时候，藏在心底的久远的委屈彻底爆发，头深深埋进臂弯里，无声的哭泣渐渐成了低声呜咽。
李文简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安静得好似没有这么个人。
昭蘅哭了好久，才慢慢止了哭声，用手背揩了揩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看着月华下的李文简。
“哭够了吗？”李文简开口。
昭蘅不解他的用意，颤颤地望着他，点头。
“好受些了吗？”李文简又问。
昭蘅深深吸了口气，再次颔首。
“好些了就站起来。”李文简道。
昭蘅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起来。
李文简看着她的眼睛，因为刚哭过，水润透亮，好似上等的宝石。他说：“当你的生命受到威胁时，别人没有资格谴责你的选择。”
昭蘅愣了一下，略深思他这话的含义，眼眶又酸得厉害。但这次她没让眼泪掉出来，只是安静地和李文简对视。
她缓缓眨了眨眼，声音里有委屈，却也有坚定：“我明白了，殿下。”
李文简面目表情地点点头，然后从怀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她，经过她身边走了。
昭蘅转过身目送李文简走远，看着他走过树篱，消失在浓浓夜色里。她慢腾腾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宫灯下，拿出他给自己的纸摊开来看，才发现是她的籍契。
有了籍契，她便是自由人。
作者有话说：
女鹅：他好像有点坏，又好像有点好。
宝子们点个作收呗~~谢谢！！(￣▽￣)／

第14章
李文简走出放春园，迎面遇到匆匆赶来的飞羽。
飞羽摸了摸头，试探性地问：“殿下是不是记错了？我找了好久，书案上没有她的籍契。”
李文简面不改色心不跳，随口“哦”了声：“可能放别的什么地方了。”
顿了顿，又吩咐：“让牧归来见我。”
飞羽问他：“那籍契还找吗？”
李文简阔步往前：“不用了。”
李文简回到书房，继续看案上摆着的书籍。翻了几页，廊外有脚步声飞快地接近，是牧归来了。
“殿下。”他隔着门扇唤着。
李文简开口：“进来。”
牧归入内：“殿下找我？”
李文简又翻了一页书，撩起眼皮：“奸同鬼蜮之人，不必再留在东宫。”
能在李文简身边伺候这么些年，牧归自然是个脑子灵活的人，稍动脑筋便猜出他说的是谁：“是，属下这就去办。”
李文简逆光眯了眯眼，道：“封死她的嘴。”
————
昭蘅回到屋里，绞水洗了把脸，忽觉心上格外松快，好似没有受到茯苓胡话的影响。若是以往，听到这番话，她免不了要暗暗伤情很久。可是今天没有，那些委屈、尴尬和悲情似乎随着她的眼泪一起涌出体外。
她不喜欢哭，因为哭是世上最无用的事。
既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亦不能解困突围，只能暴露懦弱本性。
昭蘅从不是弱女子。
她慢慢合上眼，脑袋里很沉，意识也有些模糊。
方才被李文简握过的手腕隐约在发烫，她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降温，可那暖意似乎是从骨子里发散出来的，根本驱散不开。
等昭蘅睡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时间不早，莲舟他们上工去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桌上放了碗粥和一些馒头，是莲舟给她带回的早膳。
她饿得实在厉害，梳洗完随意吃了两口，就听到外面响起阵阵喧嚣，她好奇地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眼，茯苓边哭边跑着，后面几个面生的宫女在追她。
因为离得远，昭蘅也听不真切她说了什么，只听得她声嘶力竭地在喊“姑姑、姑姑”什么的。
她以为茯苓又在跟陈嬷嬷闹什么性子，正准备关窗，却看到几个宫女拉着茯苓到了湖边，一人绞了她一只手，一只手把她的脑袋往湖里反复按压。
这几个宫女奉命前来拿人，却没想到在东宫还有宫女如此蛮横，竟然毫无规矩公然嚎啕求救，没有半分规矩。
她们铁了心要折磨她，好叫她长长记性，知道什么叫规矩体统。
于是狠了心把她脑袋按在水里，任由她扑腾挣扎。
茯苓早上没吃东西，挨了打，又遭逢巨变，那里还剩下多少力气。
不过挣扎了几下就再也挣扎不动了。
无力地乞饶。
几个宫女这才将她架起，押走了。
昭蘅诧异地看着这场闹剧，走到门外去，只看到她们反剪了茯苓的双手，推搡着她往宫闱局的方向走去。
昭蘅正满心疑惑，下工归来的莲舟和冰桃遥遥走来，两人低着头在说什么，脸上挂着遮掩不住的笑意。
莲舟偏过头，望着立在前方的昭蘅，眼睛亮了下，朝她小跑过来，兴奋地说：“阿蘅姐姐，你听说了吗？陈嬷嬷完了。”
“完了？”昭蘅压下心中诧异，不解地望向莲舟。
“今日宫闱局突然来人，把陈嬷嬷带走了。”陈嬷嬷被带走，简直大快人心，莲舟忍不住叫好：“罗列了她十几项罪名呢。”
好半晌，昭蘅才缓慢地侧身扶着美人靠坐下，手指紧紧地抓着木制扶手，一时没有应话。这个当口，陈嬷嬷为何会突然被抓？
她担心这陈嬷嬷十几项罪名里有她向蒋晋献美。
这件事情若是暴露，昭蘅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姐姐，你怎么了？”莲舟见她脸色不好，似有愁容，关切问道。
昭蘅摇了摇头，她努力从莲舟和冰桃的表情里分辨，她们似乎什么也不知道，这事儿暂时还没透露出来。
冰桃幸灾乐祸：“你们没看到，宫闱局的人有多威风，拿着罪证便要押陈嬷嬷离开，她才张嘴喊冤枉，她们就把她的舌头割了下来。”
昭蘅听着冰桃的话，望着院内摇曳的枝叶树影，神色猛变：“舌头割了。”
“姐姐刚入宫就一直在陈嬷嬷手下……”莲舟担心昭蘅难过，轻轻晃了晃冰桃的衣袖，示意她别说了。
昭蘅坐在树影里，垂着头，呆坐良久。
她对陈嬷嬷没有丁点怜悯之心，若非她还想活着出宫，若非念着奶奶，当年她就恨不得将她扒皮抽筋，同归于尽。
陈嬷嬷落难，是她乐见其成的结局。
死前舌头被割，便不能说话了。
“没事的。”昭蘅冷静地哄着莲舟，心中痛快之余，也有些茫然。
昨天茯苓刚在放春园大放厥词，今日陈嬷嬷就遭殃，轻轻松松解决了困扰她多年的烦恼、无处发泄的恨意。
是巧合吗？
陈嬷嬷拉走当天晚上就被处死了，事情闹得很大，东宫几乎人尽皆知。
陈嬷嬷在浣衣处多年，为人严苛，对上阿谀谄媚，对下动辄打骂，早就惹得众人不满。自茯苓入宫后，更是纵容她在浣衣处兴风作浪。
宫闱局的人深查，甚至揪出陈嬷嬷手上的两条命账。
是以，她一死，浣衣处几乎人人拍手叫好。
新的掌事嬷嬷次日便来赴任，是个很和气的人，据说此前是在皇后宫中做事的。当天来了便革除旧制，重立规矩，很得人心。
就连一向爱抱怨的冰桃都对她夸不绝口。
宫人论罪需要很复杂的一段流程，尤其是死罪，从宫闱局到内侍省，有很多繁琐的步骤。
可陈嬷嬷从定罪到处死，仅仅只有一天。她死前被割了舌头，死后所有的东西都付之一炬，茯苓也被驱逐出宫。
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随着陈嬷嬷的死和茯苓的离开，昭蘅在蒋晋府上的那段旧事彻底掩埋。
昭蘅不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但思及此事，她心口忍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
“阿蘅姐姐。”莲舟提起裙摆，小跑着进屋，朝她笑道：“白榆来了。”
昭蘅闻言，失神愣了片刻。再听到这个名字，她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怔忡感。
她一直盼着跟他见面，可是听说他当真来了的时候，心内忽又生怯。
这面之后，他们可能再无见面的机会了。
“姐姐？”莲舟见她失神，出声提醒。
收回思绪，她朝莲舟挤出一抹笑意：“我知道了，马上就去。”
莲舟这才笑起来：“快去吧，看样子他来了好一会儿了，莫让他等久了。”
昭蘅点点头，莲舟合上门出去了。
昭蘅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打开箱子拿上鞋出去。
迈出这一步，需要好多的勇气。
白榆站在桂花树下。
春风吹绿了树顶，冒出许多嫩绿枝芽，日光从密密匝匝的叶间洒下，碎金一般在他身上浮动。
尤带不知名的花香。
昭蘅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身影忽然被晃了眼，恍惚了下，深深吸了口气才缓步朝他走去。
安胥之看到春风吹起她的裙裾，即使荆钗素裙也勾人心魂。
昭蘅是藏在东宫的宝藏，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宝藏。
想到这里，他的唇角忍不住上翘。
“白榆。”昭蘅挤出抹笑意，朝他走过去，声线温柔：“让你久等了。”
安胥之的眼睛却落在她的脸上：“也没等多久。前段时间你去哪里了？我来过好几次，她们都说你不在。”
昭蘅随口道：“去安国公府了，给老公爷侍疾。”
安胥之愣了下。
昭蘅不想详述那段时间的事情，怕他追问，急忙岔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启程，是不是要走了？”
安胥之唇角耷拉了下，他既憧憬这次南巡，却又隐约有些不安。
那些不安密密麻麻如同牛毛，不知从何处来。
“后天启程。”安胥之道。
昭蘅垂下眼睑，心底泛开了一片酸涩，把手里的包裹递给他。
她强忍住那一点想落泪的冲动，弯了弯唇，冲他露出了个笑容：“我给你做了双鞋。”
安胥之视线落在昭蘅递过来的包袱上，喜悦跃上眼角眉梢。
“你亲手做的？”他笑了起来。
昭蘅眨了眨眼，点头：“怕赶不上你启程，熬了两个夜呢。”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旧鞋，鞋背上烧了个洞，露出扎得不怎么紧实的棉线。怪不好意思的。
他和白榆的身量差不多，可以穿他的衣物，但鞋码不合适。他的鞋码很大，宫人里很难找出跟他码子一样的。脚上这双还是和阿蘅初识那年好不容易找到的。
一穿便是许多年，后来白榆专门让人给他定做了双宫人的鞋。但他穿惯了这双，新做的鞋远没有这双柔软合脚，他也就懒得换了。
阿蘅提过给他做双鞋。
但他知道浣衣处事务繁忙，不忍她劳累辛苦，也就婉拒了。
少年喜出望外。
“我一定把它带到身边，好好儿珍惜它、爱护它。”安胥之脱口而出，望着昭蘅的眼睛，眼里满是炽热。
昭蘅抿了下唇，轻轻牵动嘴角：“傻子，鞋子是用来穿的。”
安胥之唇畔的笑意压不出，这是阿蘅给他做的第一双鞋，他可舍不得踩着它下地，让它沾染丁点凡土尘泥。

第15章
昭蘅感受到他心底的一片炽烈，抬头触及他真诚而灼热的目光，一时间竟不敢直视。
因为知道这一面之后，他们再无相见的可能。
“傻子。”昭蘅轻叹。
“我也有东西给你。”安胥之拿出放于怀中许久，沾染了他体温的荷包，慢慢解开，青玉簪子露了出来：“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好看吗？”
昭蘅亲缘单薄，除了奶奶，无人真心疼爱她。
幼年在村里，跛足大夫对她还算不错，给了她饭吃，给奶奶治病，她以为他是疼爱自己的，可是后来他端来很多苦涩的药汁威逼她喝下——我养条狗都能看门，你也该为我做些事了。
后来入了宫，陈嬷嬷对她也很好，但她把她送给了蒋晋。
于是她想起了自己为何会喜欢白榆——
他对自己的好，从无所求。
只因她是她，便对她奉上真心。
他虽只是东宫宦侍，却读过许多的书，常年在宫外行走，见多识广，他给她讲宫外的世界，讲山河壮美、民风习俗。
他说等她出宫之后，带她北上看苍山草原，南下看烟雨江南，西进去戈壁骑骆驼，往东下海寻宝珠……
从他的言语中，她看见山川辽阔，异域风情。
她囿于宫墙一隅，他为她开了一扇窥得广袤天地的窗。
他给了她从未得到的尊重与爱护。
这么好的白榆，让她如何能割舍？
可她知纵然不舍，也只能舍了。
安胥之察觉到昭蘅情绪的低落，喜悦被压下几分，皱了皱眉，清亮真诚的眸中浮现担忧。
“怎么了？不喜欢吗？”安胥之急忙问。
“不是，我很喜欢。”昭蘅眼睫颤颤，忽然问：“白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安胥之觉得她是犯了傻，唇角漾起丝笑意：“因为阿蘅对我也很好啊，你还给我做鞋。”
昭蘅摇了摇头：“比起你对我的好，一双鞋根本微不足道。”
安胥之终于觉察出了她声音里带着的哭腔，慢慢地转头看向她，凝睇着她发红的眼眶，只觉得心上堵了块巨石，闷闷的不舒服。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脑袋：“傻阿蘅，那会儿我被宫人欺负，你比我矮那么多，却敢挡在我的面前，赶走那些欺负我的人。阿蘅，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还是个受人欺负的哑巴。”
昭蘅感受着少年掌心炙热的温度，眼底的泪一下滚落。
她想起了那时的自己。
也想起了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白榆。
彼时他们真可怜，一个如没有魂灵的行尸走肉，一个被人欺负懦弱卑怯。
现在好不容易好起来了……
不知为什么，虽竭力想让眼泪停下来，却哭得越发厉害。
到最后，她放弃克制。
没有关系的，纵是为他流一次泪也无妨的。在白榆面前她不必伪装坚强，他不会笑话嫌弃自己的懦弱。
落日已残，晚霞将整座宫城覆上旖旎面纱。
女子粉白的脸庞在霞色日光下犹如娇妍的芙蓉花，泪痕滑落蕴藏着幽幽光芒，看着又是可怜，又叫人心里难受。
“怎么一直哭呢？”他轻轻问道，忽然生出想拥她入怀中，替她挡去一切悲伤和苦难的冲动。
但最终他克制住了，仅是抬起手指，挨着她的脸颊，慢慢将泪痕拭去。
指腹的茧划过脸颊，昭蘅粗粝的触感中带着真实的温度。
一时竟觉心如刀绞，连再看他一眼都觉得难受，于是低下头，慢慢止住眼泪，细语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你要走那么久，心里难受。”
“阿蘅舍不得我离开吗？”这一刻，少年的心几乎像有无数烟花炸开，盛大绚烂，充盈得满满当当，话脱口而出后才觉得轻佻荒唐。
昭蘅眼睫轻颤，慢慢转眸望向白榆。
在分别之际，在最后相聚的时间里，彼此都应欢欢喜喜的。
她肆意大胆地点点头，声音委屈又难过：“是，我舍不得。”
少年紧张的心绪忽的弹开，心花怒放之余，听到她含悲的声音更多的是心疼和无奈，声音低而柔唤她的名字：“阿蘅……”
昭蘅眉眼间仍挂着温柔，眼神有些呆怔：“嗯？”
他几乎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求娶她，仅存的理智拼命按压着他疯狂膨胀的冲动。
从一开始，昭蘅就误会了。
他幼年被绑架，受到惊吓得了失语症，很多年不曾开口说话，是以性子孤僻。
他不喜欢人多热闹，时常穿着白榆的宫装躲到园子的假山后看书。
认识昭蘅的那一日，他正是穿的白榆的衣裳在山后晒太阳。却碰到几个躲在阴凉处赌钱的小黄门，他们没认出他，根据他的服饰把他当成了看门的小黄门。
担心他把他们赌钱的事情说出去，他们狠狠揍了他一顿，还叫嚣着把他扔湖里。
然后昭蘅出来帮了他，她挥动捣衣杵赶走了那些讨厌的拜高踩低的内侍。
昭蘅把他也当成了内侍。
起初他觉得没有必要，所以没有戳破这个误会。
及至后来，两人接触日深日久，便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她误会也好，彼此相处都没有负担。
只是他没想到旷日弥久的来往，他眼中的阿蘅越来越美好。
他没想到自己会萌生娶她为妻，一生一世照顾她的念头。
少年怀着满腔的赤诚，看向心爱的姑娘，剧烈的心跳占据他全副心神。
故事很长，他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慢慢给她讲。
但不是现在，他即将南下。
他不能不负责任地潦草地告诉她这个故事，留她独自彷徨、猜想、犹豫、不安。
他太了解阿蘅。
她不会因为他是内侍而低看、轻视他，可未必不会因为他是安国公府长房长孙而畏惧退怯。
他开始对回来的日子充满憧憬，恨不得时光飞快，马上来到那一天。
“我很快就回来。”安胥之向她挤出抹笑。
“我给你把簪子戴上吧。”他拿起发簪插入她的发髻，小巧精致的簪子在她的秀发里闪着莹润的光。他端详片刻，由衷感叹：“阿蘅真好看。”
昭蘅垂眸不语。
“奶奶那里我让另一个人照看着的，有什么事他会来找你。”安胥之又道：“你……不用担心。”
“嗯。”昭蘅闷闷地回答。她马上就能离宫和奶奶团聚，以后可以亲自照顾她。
“好了，不要难过，我很快就回来。”安胥之揉了揉她的发：“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他还要去给陛下娘娘辞行，纵使不舍，也得走了。
只是一转头又见她还站在桂花树下望着自己，便道：“进去吧，我看着你。”
昭蘅却静静地对上他的眼睛，挪不动步子。
安胥之觉得她今天情绪过于低迷，心里也有些难受，转念想到她的不舍是因为自己即将远去，难受中夹杂几分甜蜜。
“阿蘅，回去吧，起风了。”
于是她转过身，走进了半掩的院门。
安胥之长身立在院外，注视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唇角笑意粲然。
*
承明殿内，李文简立在窗外，远远看见少年脚步轻快走来，他问牧归：“阿临又进宫了？”
“叶太傅一行后天就要启程，想必是进宫给殿下辞行的。”牧归道。
李文简“哦”了声，撩起袍子坐下等候阿临进来。
安胥之并非第一次出远门，可是李文简始终放心不下。他对安胥之总有如长辈的责任感，将那些年舅父对他的教诲和挂念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过了片刻，却迟迟不见人。再起身望去，人影已经不见了。
他皱了下眉：“人呢？”
牧归无语：“出去了。”
李文简愣了下。
牧归看了眼李文简的脸色，又说：“殿下在安国公府的时候，四郎也来过几次。”
李文简在国公府，阿临自然不是来找他的。
意思是，这次不来找他也正常。
李文简恍然：“是来找他心上人的吧？”
牧归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思考片刻，回话：“殿下这里好似没什么女眷借住。”
“未必是女眷。”李文简摇摇头，想到当日在湖边阿临说的话，不由又是一笑。
少年自以为滴水不漏的试探，在他面前却是显露无疑。
看来他那个出身卑微的心上人是东宫使女。
牧归琢磨片刻，立刻会意，问道：“是否要属下查查是哪个？”
“不用。”李文简摆手道：“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咱们不必往心上去。”
“可是……四郎天性单纯，万一是有人居心不良……”牧归担忧。
李文简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了口，叹道：“由他去吧，十九岁的大人，有能力分辨人心黑白了，无论好坏都是他的因缘。”
那天他说的话并非宽慰之词。
他不在乎阿临选择的妻子身份如何，只要他喜欢，只要他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世人的流言蜚语，他绝不会置喙只言片语。
至于如今，少年情窦初开，眉眼都因她而欣喜。无论事情成与不成，于他而言，此刻都是最美好的时光。
他不是牧归这般不解风情的莽夫，自是不会随意插手，惊扰这分美好。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大侄子嘎嘎冲！表叔给你打call！！
安小可怜：爱人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成婶子(T＿T)

第16章
孟春时节，万物生发。
天子即将春祭。今年是太、祖六十盛诞，春祭仪式办得很是隆重。
太、祖一生劳苦，出生贫寒少年失怙，做了几十年屠夫，饱受苛政欺压。因失手打死横征纳税的府吏，被官府通缉。
他为了活命，被逼得上山为匪。
太&#39;祖为人仗义，对手下的弟兄很厚道，每每将劫来的钱财分与诸位弟兄；他有时下山，见悲苦的百姓也会仗义疏财。
彼时陇西人都戏说，官似匪，匪如官，分不清究竟谁是官谁是匪。
及至后来，不堪戾帝苛政的百姓纷纷投奔山寨，寨中人越来越多，碍了官府的眼，开始大肆剿匪。
然后他们便反了。
征战沙场二十余载，终于歼灭戾帝，一手创立东篱王朝。
陛下在朝堂上讲起□□筚路蓝缕的创基之路，掩面叹息。他这一生汲汲辛苦、戎马倥偬数十年，当上皇帝仅三个月便因过度劳累驾崩。
正逢他的诞辰赶上春祭，一向尚简的皇帝决定办得隆重热闹。
前朝后宫皆为此事忙碌不停。
昭蘅见了白榆最后一面，对这座皇宫再无留恋。
她打算赶在春祭前离宫。
要离宫，得先见太子。
她有些踟蹰。
但她必须得去。
陈嬷嬷的事情，她还未道谢。
这天的日光并不绚烂，寂寥挂在天边，不时起了风，层云堆在天际。
昭蘅顶着乌云前往承明殿，可惜天公不作美，走到一半，乍然一声春雷咿嘩，隆隆作响，须臾间就落了雨。
昭蘅一路冒雨疾行，过了龙尾道，眼看承明殿就在眼前，却看到李文简身后跟着一众官员遥遥走来。
他穿的一身明黄常服，飞羽在身旁为他举伞。隔得远，昭蘅看不清他的眉眼，可是却无端地嗅到他身上不悦的气息。
李文简迈步走上龙尾道，看到汉白玉的地上滴了雨水，脚下步子一顿，朝昭蘅这头看来。
昭蘅早已弯腰避让，并未注意到他的目光。
只觉运气有点不好，赶上下雨便罢了，又恰巧碰到殿下有事。
李文简和陛下商讨了春祭的事宜，眼下刚回宫。不知父子说了什么，他回来后面色不悦，直接带着人去了书房。
这是个多事之春，南方叛军、北地异族，李文简忙得焦头烂额，东宫的人服侍得小心翼翼。是以听到昭蘅自报家门，不过浣衣处一名浣衣婢子，就道：“殿下眼下没空，你改天再来。”
昭蘅软语恳求：“我在这里等一等，晚些时候殿下空闲了，您再帮我通秉可好？”
李文简重规矩，御下严格，越是近他身的人，越是没有骄纵跋扈之态，面对昭蘅的恳求，指了指旁边案几堆放的名帖：“你愿等就等，还有这么多人排着队要见殿下，他不一定有空见你。”
昭蘅倒也不是愿意等，只是她住的地方离承明殿颇远，出来一趟又要专程向掌事嬷嬷告假，请她放对牌，手续相当繁琐。
昭蘅道过谢，走到殿外去等。
淅淅沥沥春雨缠绵，斜飞入内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冰凉凉。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等候面见李文简的人，皆身着官袍，看官袍的纹样，官位都不低。
她正犹豫是否还要继续等下去，身侧天地一黑，头顶潇潇雨歇。
她转身一看，是飞羽为她撑着伞。
少年逡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说道：“你是来找殿下的吗？”
昭蘅点点头。
飞羽道：“那跟我来吧。”
昭蘅愣了下：“殿下议完事了？”
飞羽摇头说没有：“他让我带你去东暖阁等他。”
昭蘅轻轻嗯了声，跟在飞羽身后：“走吧。”
飞羽要为她撑伞，只好侧身从廊下通行。
偏殿里的人翘首望出来。
昭蘅看向飞羽手中的雨伞，轻声道：“我来吧。”
飞羽闷闷“哦”了一声，就把伞递给昭蘅了。
飞羽带昭蘅绕过偏殿，进了东暖阁。
冬暖阁算是李文简的小书房，他空闲时会来此休憩，是以纹饰素净。八宝香炉里香雾袅袅，和炉上的茶香缠在一起，又氤氲成另一番独特的香味。
飞羽去廊下接昭蘅之前，已经把衣衫备好，托盘上一袭山岚色寝袍，凑近了，还有淡淡苦艾香气。
是草木特有的清香，不寂冷，不媚俗。
飞羽道：“殿下说你衣服湿了，让我给你找身衣服。东宫没有女眷，这是殿下年少时的旧衣，你暂且凑合一下。”
昭蘅猛抬眸看向飞羽，半大小子满脸纯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吞吞吐吐道：“我……没事，衣服一会儿就干了。”
“不行。”飞羽斩钉截铁地拒绝。
殿下吩咐他要给她找身衣裳换上，若她不换，回头着凉了，便是他失职。他年纪虽小,可跟着殿下已经很多年，但殿下始终拿他当孩子看，不肯像用牧归那样重用他。所以哪怕是很小的事，他也做得很认真。
“每年夏天我都会让她们重新洗了，熏香保存，你放心穿吧，不会生虫的。”
昭蘅颇为无奈，又看了眼飞羽：“不是怕生虫……”
“那是什么？”飞羽不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快换吧，等会儿殿下看到你还穿着湿衣，要责备我办事不力。”
昭蘅给他解释不明白，犹豫了一下，应了声“好”，将衣裳接过：“我马上换。”
飞羽这才露出欣慰神情，跟在她身后，又殷切道：“你先换着，我去为你打水。”
昭蘅点了一下头：“多谢。”
飞羽退出屋外，把门合上。
昭蘅身上湿透了，湿漉漉的外衫贴着冰凉的几乎确实不舒服。她慢慢地解下外衫，套上李文简的寝袍。
虽是许多年前的旧衣，但保存得当，没有丝毫陈旧腐潮之气。
衣上淡淡沉水香让她想起李文简身上的味道，人有了?蕐威仪，就连衣上散发的气息也压人。莫名的压迫感让昭蘅呼吸一紧，一时间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她后悔了，不该怕麻烦冒雨等他。
正犹豫时，就听到外头又响起飞羽絮叨的声音：“你换好了吗？”
“马上。”少倾，昭蘅换好衣裳，推开门。
飞羽听到开门声，回过身来，看了眼穿着殿下衣衫的昭蘅，愣了一瞬。
奇怪明明还是那个人，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竟然不敢直视她，移开目光咽了口唾沫道：“给你。”
顿了顿，又道：“我让她们熬了姜茶，等会儿送过来。你喝了茶就在这里等殿下。”
昭蘅嗯了声：“多谢。”
飞羽点了点头，又走出了冬暖个，将门合上。
昭蘅解开头发，拿帕子一点点擦干发上的雨水。擦完头发，又有人敲门，昭蘅开门，是宫女送姜茶和点心过来。她们送来即走，未曾逗留片刻。
昭蘅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点心，只端起飞羽吩咐过的姜茶，大口喝完。
丝丝暖流浮上来，温柔暖意将她包裹，渐渐逼走黏在肌肤上的寒气。
许是太子喜静的缘故，外面几乎无人走动。安静得昭蘅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不敢随意走动，一动不动坐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推门出去。
李文简颀长的身影慢慢出于暮雨之中。他撑着把靛青的油纸伞，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雨丝缠绵，为他的眉眼铺上淡淡雾色，本来就十分好看的眉眼就像云蒸霞蔚的青山。
他看了眼身着自己少年衣衫的昭蘅，一时怔住，片刻后眸光微微低垂，步上台阶收了伞，倒放在门边。
昭蘅走过去与他福了福身，唤了句：“殿下。”
李文简“嗯”了一声，径直步入屋内，在案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糕点，问：“不合胃口吗？”
她小声说：“我不饿。”
李文简点了点头，伸手取茶盏，盏中空空如也。昭蘅稳一稳心神，才款款朝李文简走去，拎起精致的银壶，给他倒了盏茶。
李文简身姿颀长，少年时的衣物于昭蘅而言都过于宽大，抬手之间，袖子滑落到手肘处，露出一长截雪白藕臂，松垮的衣领盖住脖颈，纤薄的双肩若隐若现。
他别开眼眸，端起温热的茶盏，喝了一口。
趁他喝茶的时候，昭蘅才慢慢抬起眼望向他：“浣衣处换了新的掌事嬷嬷，她们都说殿下英明。”
“她们是谁？”
李文简看过来。
四目相交，昭蘅望着李文简深邃的眉眼，心中思绪纷纷如雪，沾衣即化，她垂下眼眸，莫名紧张起来，轻声道：“我也很感激殿下。只是殿下是英明仁君，我不敢觍颜猜测殿下是为了我才处置她。”
“在你眼里，我是头顶佛光的菩萨？”李文简低声一笑。
昭蘅望着李文简：“人们都说殿下仁爱如佛子。”
“若佛子对豺狼仁慈，豺狼伤及百姓性命，那这佛子究竟是仁，还是不仁？”
顿了顿，他又道：“我并非佛子，更不会对阴狠毒辣之人坐视不管。”
昭蘅虽早有猜测，他当着自己的面亲口承认，她仍是止不住心口微颤，慌乱了一阵，最终深深垂下头，诚挚道了句：“多谢殿下。”
“昭蘅。”李文简忽然唤了她的名字。
昭蘅闻声抬起头看向他，然后他郑重道：“以后好好活，没有拘束，自由自在地活。”
声音轻轻的，尾音里噙着厚重的期许。

第17章
昭蘅春山微皱，有片刻的怔忡，下意识地眼睫轻颤。
她用尖尖的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微微有些疼。
良久，她才轻轻舒了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向他福了福身：“是，殿下。”
“准备好什么时候离宫了吗？”李文简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昭蘅答话：“就这几天吧，看殿下什么时候方便。”
李文简思量片刻，望向她的眼睛：“你想好了吗？”
昭蘅点点头，轻轻地点头之后，变成更坚决地点头。
屋子里顿时陷入沉默，别样的沉默让昭蘅的感官更加灵敏，脉搏跳动的韵律听得一清二楚。
李文简道：“好，我在九越山为你置了一座庄子，牧归在一手操办，这两天他军务缠身，后天，后天他送你出宫。”
昭蘅闻言微愣，李文简这样的安排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有庄子和籍契，出宫后她便不用为生计发愁，可以更好地奉养奶奶，让她安享晚年。
她深深福腰，真诚地道：“我出宫以后定会供奉佛像，日日为殿下祈祷，愿殿下长寿康安。”
她的眼神自始干净纯粹。李文简看着她，没有说话。
对她，他始终有愧。
她越是念恩道谢，他的愧疚越深。
“你不必念恩挂怀，日后若是有事，你尽可来找我。”李文简说。
“殿下。”昭蘅心里陡然一阵异样的勇气，见他目光清冽，直直地盯着自己，一双瞳仁黑得几乎深不可测，她心中砰砰乱跳，深深吸了口气，才再换上认真的语气：“离宫之后你我便两清了。”
李文简稍稍有些意外。
昭蘅并非愚钝，她大抵也知道李文简为何对她如此宽仁，不仅送她出宫，还给她置庄园。
顿了顿，她又说：“殿下不用再对我有什么宽待，您放我自由，赐我庄园，让我得偿所愿，于我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您不必记挂从前之事，我出身微末，没那么在乎贞洁……”
从小在村子里，她见识了许多于高门大户而言算是丧失伦理的事情。
兄长死了弟弟继承家业和长嫂，叔伯为了美艳侄媳而害死侄子……诸如种种，时有发生。
贞洁于她而言，远没有性命重要。
她甚至觉得贞洁二字，如同枷锁牢牢锁在女子身上。
她幼年时便有此困惑，为何寡妇另嫁要受人唾弃，鳏夫另娶却稀松平常。
是以那夜之事，她首先是恐惧事发后会因此丧命，除此以外，便是被强迫的憎恶。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昭蘅肃然：“就让我们尘归尘，土归土。”
她不想再纠结得失，也不想再和东宫有何牵连。
只想安安分分过清净日子。
她说这话并非仅是为了宽李文简的心，更是为了断个干干净净。
“好。”李文简很痛快地答应：“我不会再去打扰你。”
许是因为把想说的话都说清楚了，昭蘅心里松快许多，朝李文简浅浅笑了下：“多谢殿下成全。”
李文简道：“这是我的承诺，若你有事，可随时来找我。”
昭蘅心说不会的，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找他。
“殿下，那我先告退了……”
李文简抬眸看了她一眼，她还穿着他的衣衫，纤瘦单薄的身躯在山岚色的长袍下犹如纤细柳叶。
他起身，走出东暖阁。
昭蘅见他关上了门，才伸手慢慢解开衣带。
脱下他柔软蓬松的寝袍，换上她粗糙、浆洗得发白的衣服。
没有一丝留恋。
少顷，她换好衣裳，推门而出，却没想到李文简负手背对着房门，站在檐下看雨。
听到开门声，他转身，手中拿了把伞，递给她：“你来时没带伞。”
春雨缠绵，落得密密匝匝。
昭蘅福身接过，撑开伞走入雨幕。
李文简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方才走入东暖阁。
榻上放着昭蘅方才穿过的旧衣，叠放得整整齐齐，她连褶子都抚得苡糀干净平整。
他能想到她仔细叠衣的模样，垂眸里尽是温柔。
**
是夜，昭蘅久久未眠，从入宫的那一刻她便开始期盼这一天。
所以真正到了这一天，她有一种不诚实的幸福感，辗转反侧睡不着，坐了起来。
清冷月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桌边放着的伞上，她怔愣片刻，不由自主又想起李文简。
那个纠缠了她很久很可怕的梦魇。
及至今日每每想起，她仍会冷汗涔涔。
恐惧最深的时候，她夜里都会被他猩红的眼睛吓醒。
一向端方仁爱的太子殿下为何会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情？
是因为喝了酒吗？
她的确在他身上闻到了酒气，但不浓烈，一丝一缕，若有似无。
这样的酒量对长期周旋各种酒局的太子而言应该不至于令他意乱情迷。
他那天又为何会身着常服出现在从前温书的废殿中？
还有雁山居中，他第一次悄悄召见她，初见她时用的乃是审视的目光？
和殿下短短几次的会面，他给她的印象的确如传言那般仁爱宽厚。
但也有很多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
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些谜题不是她能去问、去触碰的。
东宫乃是天下权力的漩涡中心，激流中的一粒水花对她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所以她跟李文简说从此之后要两清。
昭蘅长长叹息一声，希望所有的烦恼随着她的归家通通烟消云散。
想到马上就能回去看到奶奶，她心里浮起喜悦，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全都拂开。
第二日，她在屋里收拾东西。
翻箱子时，看到了一只松木匣子。
她低下眉眼，缓了缓神，才伸手把匣子抱到怀里，慢慢打开。
屋里光线晦暗，昭蘅只觉得眼前一痛。
她用了很多的勇气才看向匣子。
匣中是这些年白榆给她送的东西，映月斋的胭脂、华春阁的眉黛、明月寺的护身符、碧玉沉沉的平安扣……
她不喜妆饰，许多东西都原封不动放在那里。
他送的都是好东西，胭脂、眉黛为京中贵女争相抢购之物，千金难求；
明月寺的护身符每年也只开光三五百枚；
平安扣碧沉沉如一泓静水……
她指尖颤颤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抚过，目光最后落在角落的一方手帕上，帕中包的是最后相见那日他送的发簪。
少年的模样浮现在脑海。
他还期盼着归来。
她拿出那一支簪子，就当留个念想，轻轻插入发间。
便阖上匣子，放到一旁。
晌午莲舟和冰桃回来，她告诉了她们自己明日离宫之事。
莲舟闻言，立时便红了眼眶：“怎么这么快？”
昭蘅说：“在安国公府侍疾有功，殿下特意给了恩典，许我提前离宫。”
“莲舟，不许哭。”昭蘅看着莲舟努了努鼻子，眼里蓄了泪，一副立马要哭的态势，忙制止她，温声道：“我入宫十年，即将出去是好事，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
莲舟只得叫了她一声：“阿蘅姐姐。”
“人生便是如此，千里打长棚，无不散的筵席。”昭蘅指了指案上两个包袱：“那里面是我没有穿过的宫装和鞋子，还有一些首饰，不值什么钱，你们留着做个念想。”
莲舟极力想忍，努力地瞪大眼睛，可泪珠儿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啪嗒啪嗒地落下。
昭蘅无奈笑笑，抽出帕子一边替她擦泪，一边对冰桃说：“冰桃，你把东西收起来吧。”
冰桃听了心中直难受，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伸手去拿包袱。
袖子往下坠了两寸，露出手腕上套着的东珠手串，粒粒皆一般大小，颗颗匀称浑圆，淡淡的珠辉照得华光流动。
冰桃注意到昭蘅的目光，慌慌张张收回手，拎着包袱放回柜子里。
“姐姐，你明日何时走？我们去送送你。”冰桃细声问。
昭蘅道：“大抵会很早，到时候宫闱局的人会来接我，你们不必来送。”
莲舟闻言呜咽出声。
“好了，莲舟，不要哭了。”昭蘅擦着她的眼泪：“我还有事要央你帮我做呢。”
莲舟这才强忍住哭声，抽抽搭搭道：“阿、阿蘅、蘅姐姐，你要我做什么？”
昭蘅指了指枕头旁的匣子：“那个匣子，若是白榆回来寻我，你帮我交给他。”
“他不知道吗？”莲舟愣然。
昭蘅摇头：“上头的旨意来得太突然，他南下了。”
“姐姐，你要留个去处吗？到时候好让他去找你？”
昭蘅想了下，还是摇头，撒了个谎：“他知道我家住何处。”
莲舟重重点头：“以后我出宫了也去找你。”
屋子里的事情处理完，还要去嬷嬷那里说一声。
昭蘅安抚好了莲舟的情绪，就去找新来的柳嬷嬷了。
禀明此事后，柳嬷嬷说了几句场面上的祝福话，就打发她走了。
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寂静无声的宫墙夹道，她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极远的殿宇之外，天空皆是绚烂的橘黄，变幻莫测的云彩照在琉璃瓦上，散发夺目光辉。
宣和一年初她入宫，如今是宣和十年。
她正感叹时光飞逝，斜里忽然跳出个人，直愣愣挡在她跟前，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姐姐别怕。”
原来是个小太监，那人弯腰向她深深做了一揖：“姐姐可是浣衣处昭蘅？”
昭蘅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四下环望，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是谁？”
“奴才名叫来善，在东宫宫市听差，受四……白榆所托，帮姐姐照看家里。”
昭蘅记得白榆临走之前确实跟她说过，他让人帮忙照看奶奶。
心立刻悬了起来：“你……来找我有何事？”
来善看了昭蘅一眼，立时跪了下去：“老夫人不见了。”
“不见了？”昭蘅看向他，双眼顷刻染上红：“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来善前天去薛家村看了昭蘅的奶奶，家中一切都好。只不过冬日里几场大雪积压后，屋顶的瓦片松动，遇上缠绵雨季，家中有些许漏雨。
于是昨日来善特意找了匠人前去村里给奶奶修缮房屋。
奶奶不在家。
邻居李婶说她到白马寺上香去了。
来善在家中左等右等，等到日薄西山，奶奶还没回来。
他觉得不对劲，立刻找人帮忙寻找。他们沿着薛家村到白马寺的山道，仔仔细细地找过，生怕老人家在哪里摔伤行动不便，道旁的荆棘丛他们都仔细找过。
结果直到他方才回宫，还没有发现人影。
他顿时慌了，想着不敢再耽搁，即刻来找昭蘅禀报。
昭蘅脑子里嗡的一下，响起嗡鸣声，把来善的声音都掩盖了。
她狠狠掐着掌心，生疼的感觉令她镇定下来。
“姐姐不要急，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声，我马上出宫，继续去找，一定把老夫人找到。”来善看似沉稳，实则心中也慌乱起来。
“好。”昭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堆着担忧：“有劳你了。”
“姐姐可知道老夫人可有什么仇家？”来善问。
昭蘅坚决地摇头，奶奶豁达开朗，很少与人结怨。况且村子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争吵，不足以让他们拐走一个孤老太太。
来善想了想，又问她：“姑娘在京中可还有什么旧亲友？老夫人会不会上完香投奔亲友去了？”
昭蘅仍是摇头，以前家中还有几门旧亲戚，她父母死后，他们怕昭蘅祖孙俩会拖累他们，皆避之而唯恐不及，奶奶看清他们的嘴脸之后，从此不再往来。
顿了顿，她还是把那两家旧亲的住处告诉来善了。
万一呢，奶奶为人宽容，不计较当年的冷眼，和他们重归于好了呢？
尽管知道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此时她也盼望起来。
来善记下之后道：“我先出宫了，若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想法子告诉姐姐。”
昭蘅现在满心都是奶奶。一个独居十年的孤老太太，几乎不和人结仇，又没什么往来亲密的亲友，不可能是仇杀，也不大可能是与人结怨，那会去哪里？
和来善分别后，昭蘅回到住处。
她的日用之物已经收拾好放在桌案上，睡一觉起来，明天天亮她就可以回去了。
但她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奶奶的面容。
带血的面容。
她骇得心惊肉跳，从窗棂看出去，外面黑洞洞的，一丝月光也无。
她心里空空荡荡，像系在一根棉线上，随风荡啊荡，仿佛没有归依。
或许是奶奶和表姑婆和好了，她上完香之后便去表姑婆家了，明天早上来善就能带来好消息。
她强迫自己躺到床上，紧紧地拽着被角。
身子因为恐惧微微颤抖。
奶奶不信鬼神，她说佛不渡凡人，唯有自渡。
这些年来她写的信里也从未提过她有任何酬神的举动，为了会突然去白马寺？
“陛下兴修了白马寺，入寺皆是大道，可并辔通行三辆双辕马车，比你当时看到的白马寺不可同日而语。待他日你出宫了，我带你去看看，那里许愿很灵，定能护你余生无虞。”
白榆关于白马寺的话在她脑海中响起。
她整颗心陡然寒下去。
突然掀起被子，拢上衣服穿了鞋，拼命往外跑。
她等不到明天了，一刻也等不及。
“阿蘅姐姐，你去哪里？马上宫门就要落钥了。”冰桃被她惊动，慌张地追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浓稠夜色里。
承明殿里，灯火通明。
李文简正在面见几位要臣。
他刚发了一通火，殿中噤若寒蝉，人人眼观鼻鼻观心。
梁星延打破沉默道：“区区五千叛军不必殿下忧心，让抚南将军出兵镇压即可。”
顿了顿，他才继续说道：“无忧太子当年自刎于宣州玉含宫之前，为免前朝欲孽受辱，一把火将前朝欲孽烧得干干净净。如今哪还有什么前朝后裔？无非是不安好心的乱臣贼子以此为幌子犯上作乱罢了。”
“梁先生的话沈某不敢苟同，无忧太子之后的风声一传出来，就在百姓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沈卓安捋了捋胡子道：“此时若我们出兵镇压，岂不就坐实陛下心狠手辣对前朝余孽赶尽杀绝的凶名？”
李文简按了按太阳穴。
与此同时，昭蘅已经到了承明殿外。
守门的羽林郎握紧手中的长刀，警惕地看着她：“你是何人？”
昭蘅忍下心中的恐惧，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缓镇定：“请贵人帮忙通传，浣衣处昭蘅求见殿下。”
羽林郎嘴角抽了下，似乎在憋笑。
深更半夜一个浣衣处的宫女也敢求见太子了？
他提了提手里的长刀，道：“殿下正在接见要臣，你回去吧。”
昭蘅望着羽林郎身后灯火璀璨的正殿，皱了皱眉眉心，焦急道：“那您能帮我转达牧归将军一声吗？就说我有要事要见他。”
羽林郎面无表情地说：“牧将军出宫了，明日方回。”
“飞羽呢？他在吗？”昭蘅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羽林郎有些不耐烦地摇头：“飞羽陪侍在殿下身边，你赶紧回去，不许在此逗留。”
昭蘅心中的恐惧不安越来越盛，如同取之不竭的幽泉，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那一刻她忽然生出大胆的想法。
她乖顺谨慎多年，第一次生出这般勇毅。
“殿下。”她越过羽林郎身后忽然唤了声。
羽林郎回头去看，她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突然硬闯。夜风掠过耳旁，发出潇潇风吟。她的心砰砰直跳，好似马上就要跳出来了。
“站住！”羽林郎一声喝止，立刻拔出长刀去追她。
会死吗？
昭蘅顾不得那么多，她心里有个声音催促她快跑，顾不得生死。
奶奶的平安比她的生死更重要。
今天晚上若能求得殿下帮忙找人，只要奶奶安然无虞，她愿意接受任何惩处。
抱着不怕死的决心，她朝着灯火葳蕤的承明殿狂奔：“殿下！”
刀戈冰冷森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什么也顾不得，陡然推开门。
羽林郎陡然大惊，手腕翻转，长矛在手中挽了一道亮眼的剑花，众人还没有看清，那支长矛便裹挟着寒光朝昭蘅背心飞去。
昭蘅推门而入的刹那，眼前闪过一道晃眼的白光，她下意识闭上双眸。
下一刻，耳边响起铿锵之声，似是瓷器和铁器相撞，而后长矛落到殿中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昭蘅睁眼看向地面，一枚白玉酒杯落在她的脚边，身侧是躺着的长矛。若不是酒杯的主人及时出手，利刃或许已经没入她的背心。
“殿下，属下一时失察，她就闯了进来。”前来追昭蘅的羽林郎跪地请罪。
李文简收回手，如莹似雪的指节抚了抚膝，声线清贵儒雅：“下去吧。”
沈将军脾气躁，重重拍了下椅子扶手，面容凌厉：“你是何人！竟敢……”
李文简侧目扫他一眼，轻描淡写地抬了抬手，他的话戛然而止。
众人都诧异地审视着昭蘅，暗中猜测他的身份。他们都是追随李文简多年的旧人，知道他的志向和曾立下的誓言。殿下立志要除去江南遗留问题，要彻底平定北疆。
他无心风月，没有红袖添香的雅兴。
“出什么事了？”李文简负着手，看向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半张脸在灯火下的昭蘅，语气平静，未含怒意。
昭蘅挺直的脊背软下去，有些疲惫地跪下，垂着头，看到方才击落长矛的酒杯，声音微颤：“殿下，我奶奶不见了。”
李文简闻言偏过头用询问飞羽：“牧归回来了没？”
“他正在路上，明天辰时前一定能赶回来。”
“殿下，等不及了。”昭蘅忍住要落泪的冲动，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慌乱：“她已经失踪一天一夜了，若是迟找到一时，她危险便多一分。”
说完，她怔怔地望着李文简，整个身子又紧绷起来，双肩微微发颤，终于鼓起勇气求他：“求殿下帮我找找她。”
她说这话时心中没有一点底，明明才说好要两清，不过一天她又转头来求人。
他心里会怎么想？
可是不管他怎么想，她也没有办法。
冷静，冷静。
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就算他不帮忙，至少也要求他提前放自己出宫。
可是李文简答应得很痛快：“好。”
“谏宁。”他转身吩咐：“调动三百羽林卫，出宫寻人。”
一瞬间，泪水涌上昭蘅的眼眶。
她也不知道自己眼皮子为何那么浅，突然想哭。
她跪下去，向李文简重重磕了个头：“谢殿下。”
檐角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摇着，天顶弯月高悬，她单薄瘦削的身影在夜风里，让李文简看出了几分落寞。
李文简离得很远，看不清她的面容，但看得清她的眼睛。她眸中有泪，泪盈于睫，在灯光的映射下，如梨花微雨，有一种绘花薄瓷脆弱的美感。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老婆来找我了也~~开心

第19章
更阑人静，东宫突然热闹起来。
谏宁迅速聚集起人手，行走在火光之中，走入殿内禀报道：“殿下，人手已齐备。”
李文简还未开口，身旁的柳毅劝道：“殿下，宫门已下禁，此时大开宫门必会惹得人心惶惶。殿下三思。”
昭蘅闻言，抬头看向李文简，眼中泪光莹然，嘴角微微耷拉，就像细纹爬上即将破碎的琉璃，若他摇头，她便会猝然碎开。
“去吧。”他朝昭蘅点了点头，示意谏宁带她出宫。
昭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使劲憋回泪，朝李文简深深福礼，转身跑出承明殿。
李文简隔着殿门看她，谏宁是武夫，步子宽大，她跟得很吃力，几乎小跑才随得上她的步伐。
裙摆在夜风里摇曳，火光渐远，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坐回椅子里，慢条斯理道：“父皇母后那里我会去解释。”
众人诧异地看着大队羽林卫消失的方向，互相看了眼，猜测昭蘅的身份。
这一夜对昭蘅来说是惊心动魄的一夜。
偌大的京城笼罩在黑暗中，寂静如坟场。如死的寂静中，战马的铁蹄踏过长街，惊醒无数人。许多人披衣而起，趴在窗棂上，隔着浓稠夜色望去，只看到两条火龙从长街飞速掠过。
出了城，羽林卫沿着薛家村往白马寺的方向分作四队人马散开寻人。
谏宁则带了一队人马先送昭蘅回村。
与昭蘅家相近的几户人都被叫了起来。
林家的人听到有人叫门，战战兢兢开门，还没来得及问话就看到两个门神般高大的人站在门口，一身铁甲闪着寒光，令人忍不住心惊，一向泼辣的林婶都虚了声势：“你、你们做什么？”
门神的声音都冷如冰，开口便是：“请你们跟着走一趟。”
林家小孙子躲在后面，吓得哇一声哭了。孩子娘吓得颤抖，急忙去捂孩子的嘴，战战兢兢正要开口说话，突然注意到羽林卫宽大的手抚了抚腰侧的大刀，喉头微滚，想说的话便又咽回腹中。
他们再不愿也无用，只能认命地跟着这几个人走。
却没想到被拉到了昭蘅家的院子里。
院中亮起火光，宛如明昼，经久不歇。
陆陆续续又有其他人家被拉过来，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与此同时，一匹黑马从夜色中闯来。
这人亦是一身铁甲，但他的形制更复杂。随着他的到来，一个羽林郎按着长刀，快步跑到院外，对着马上的人抱拳：“将军，昭家附近的几户人家都在这里了。”
谏宁点点头，没有说话，利落地翻身下马。
然后朝马背上的昭蘅弯腰伸手：“昭姑娘，到了。”
昭蘅扶着他的手跳下马，随他步入许久未归的院落中。
林婶壮着胆子抬头，看到明火执仗的羽林卫队伍中，大步进来一个人，他身高腿长，剑眉星目，阔步的样子比方才的人还要从容张狂。
然后她注意到在他身后，还跟了个女子。因她身姿过于纤细，走到近处，才看得分明。看清她的脸，林婶倒吸了口凉气。
那女子肤光胜雪，在火光下几乎会发光，眉眼修长昳丽，如明珠生晕。
庙会酬神时的仙女画像也不及眼前人十之一二。
昭蘅十年未归，家里和她当年在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
房子重新翻修过，用的最好的木棉瓦，透气又挡雨；院子修得干净整洁，新编的篱笆整整齐齐，隔开院子和外面的小道；角落里圈了鸡圈，奶奶饲养的小鸡仔受到惊吓，正拍动翅膀欲飞出鸡笼……
墙角的鸢尾草绿意葳蕤，小院里一派欣欣向荣。
她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没有，她脾气很好的，没跟什么人结仇。”
村子里的人经历过战乱，对身穿铁甲的人有自然而然的恐惧。林婶忍着恐惧，努力回忆和昭奶奶相处的点点滴滴。
“昨天晌午有个尼姑来村子里化缘，昭家婶子还给她布施呢。”林婶颤巍巍道。
实在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所有人都说昭家奶奶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怨，和自家亲戚几乎断了来往，这么多年也没有走动过。
拐子不会拐卖这个年纪的老妇人，又没有与人结怨，那人究竟去了哪里？
薛家村到白马寺一路坦荡通途，也不可能是迷路。
会不会有人绑架奶奶要挟自己？昭蘅冷静地分析，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说她位卑言轻，没有任何要挟价值，最重要的是，时间已经过去两天，还没人找她。
“昭姑娘且宽心，既不是与人结怨，很快就能找到。”谏宁道。
便是如此，更让昭蘅心焦。她宁愿奶奶被人绑架。
犯险绑她，多半有所求，奶奶的安全有足够保障；如今半点消息也无，更让人心惊胆寒。
“我去白马寺看看。”昭蘅心乱如麻。
谏宁拦着她道：“姑娘，这天下如果有羽林卫找不到的人，那别人必定也找不到。”
顿了顿，他劝昭蘅道：“姑娘，你先进屋歇着，有消息了羽林卫马上会回来禀报。”
昭蘅仰头望着夜色中的叠峦，烈烈火光将树影照得清晰。她没有坚持，更是怕添乱，转身走进屋中。
后半夜天空开始飘雨，春雨缠绵，簌簌落在瓦上。
她伏在奶奶睡过的床上，裹着被衾不知何时睡着的。
恍惚中，又看到村口的大柳树下，罩着一道灰色的身影。
她冒着雨，小跑着向她跑去，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她的面容也慢慢清晰。
眼底温柔如水。
是她——是奶奶。
奶奶慈爱地对着她笑，唤她的名字：“阿蘅。”
她那么一笑，昭蘅心中温暖如春，足以融化世上积雪，足以化解无数委屈。
昭蘅想应她，可又怕是梦，出声惊醒了梦，她就要消失不见。
于是她只敢小心地点了下头，如履薄冰地冒雨前行。
原野的风更大了，全然不似春日和煦暖风。天地忽然变色，怒吼着、狂啸着，卷起尘沙，吞没了她的身影。雨丝如刀，似要将昭蘅割裂。
她拼命往前，但始终无法走到奶奶身边，大地裂开缝隙，滚烫的岩浆在峡谷里翻滚热浪，如同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昭蘅眼睁睁地看着奶奶掉进熔岩里，变成点点星光，如萤火一般涌向她。
她伸手想抓住，再摊开，却只有一片虚无。
醒来后，屋子里只有一盏灯火。大抵是受了寒，昭蘅浑身绵软无力，迷迷糊糊醒来，看到陌生的屋子有一瞬不知身在何处的怔忡。
她起身放下被衾，推门而出。
谏宁闻声转身：“昭姑娘，你怎么醒了？”
昭蘅问：“什么时辰了？”
“您只睡了两刻钟。”谏宁道。
这一夜实在太漫长。
昭蘅无力地撑着扶手，在台阶上坐下。
廊外细雨如织。
谏宁想劝她进去，但看到一豆灯火下她瑟缩纤巧的身影，沉默片刻，默然地站在她身后。
天将明时，村外终于又传来马蹄声。
昭蘅一夜未眠，听到马蹄声响起，精神为之一振，“噌”一下站起来，着急望向大队人马归来的方向，心陡然悬在嗓子眼。
谏宁看到羽林郎归来，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隔着雨幕，昭蘅看到带头的羽林郎面色凝重。她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抱着廊柱的手指狠狠抠紧。
指甲“啪嗒”一声猝然断裂，冒出鲜红的血珠。
她浑然不觉。
“昭姑娘。”谏宁回到廊下，看着昭蘅纤弱颤抖的身躯，喉结微滚，要说的话哽在喉间。
“我奶奶回来了是不是？”昭蘅期盼地看着谏宁。
谏宁别过头，躲开昭蘅的目光。
昭蘅突然转身，闯入雨幕之中，朝着村口的方向奔跑。
忧虑耗尽了她的体力，又枯坐了一夜，冰冷的雨水淋灌到她身上，整个人如同飘零的枯叶，一下子栽倒在雨水中。
“她千弋峰上求符，山路陡峭，不慎坠入峡谷。”谏宁道。
有一瞬间，昭蘅整个人仿佛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片刻后，她茫然抬起头。
借着微暗火光，看到细雨飘飞。雨雾蒙蒙里，葳蕤草木随风摇曳。
黎明的风冷得双颊生凉。
眼眶却是烫的，水光模糊了视野，泪忽然止不住，大滴大滴滚落。
胸腔似乎被什么哽住，昭蘅喘不过来气，只得发出一声又一声悲鸣。
“姑娘，您节哀。”谏宁蹲下身，低声劝慰。行军之人没有撑伞的习惯，他只能尽力扬起斗篷为她挡雨。
雨水还是透过布料的经纬落在她身上。
正这时，一道身穿月白大氅，温润如玉的身影自黑暗中走出。
混乱的农家小院因为李文简的出现静了一瞬。
谏宁扭头看到李文简，起身向他走去，正要行礼，李文简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李文简看向院中，昭蘅纤弱单薄的身躯在密密匝匝的雨幕中颤抖不已。
羽林卫找到昭蘅奶奶后兵分三路，一路人疾驰回宫向李文简禀明此事。
一个时辰前，他就接到了消息。
站了片刻后，他才慢慢往昭蘅走去。
她抬头，他低头，四目相对，雨珠从伞沿坠落，滴答一声。
李文简朝她伸出手，用平静而低沉的声音问她：“起得来吗？”
昭蘅无力地垂下头，哭得撕心裂肺，十年漂泊，她终究还是成了无家可归的小姑娘。
李文简没有为难她，一手执伞，蹲在她的身边，为她屏开风雨。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家人们，老婆哭了咋安慰

第20章
天将明时，雨终于停了，羽林卫也带回了昭蘅的奶奶。
昭蘅跪在院中，浑身湿透，凄凄如落魄的水鬼，看到越来越多的羽林卫归来，缓缓地抬起头。乌黑的鬓发自两边脸侧垂下，遮掩了她的表情。
羽林卫办事迅速，在白马寺下找到了棺木，让她不至于淋着雨回来。
昭蘅眼眶酸得厉害，双手撑着积水的地板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摔进泥水里，李文简抬步上前撑着她的手，沉声道道：“扶着我。”
昭蘅没有拒绝，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泥水弄脏了他的衣袍，留下肮脏的印记。李文简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捏在掌心。
她撑着他的手，借助他的力量，用尽全力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到棺木前。抬手覆盖在棺木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手扶在漆黑的棺木上，唇齿颤动，一言不发。
李文简眸色沉沉，他一直望着昭蘅，她的脸苍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
“昭蘅。”他开口：“节哀……”
“殿下回宫吧。”昭蘅启齿，打断李文简的话。
李文简沉默，垂眸看着她。
片刻后，昭蘅深深吸了口气，忍下噬心的悲痛，尽量平缓的语气说：“小院简陋，我要为奶奶料理后事，恐怠慢了殿下。”
声音里有忍不住的颤意。
李文简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身份站在这里，谁也无法安心做事。
离开前，他吩咐谏宁：“你带一队人马，把事情办完。”
谏宁点头应是。
李文简扶着车身登车，低眸瞥见袖子上的掌印，又隔着潇潇雨帘看她，她仍木雕泥塑般站在棺木前，萧索可怜。
天彻底亮了，小小村落慢慢苏醒。
昨夜村中许多人都一夜未眠，这其中就包括林婶。
羽林郎实在太吓人，半夜回家之后，小孙子哭了大半宿，怎么哄也哄不住。
她怕小儿夜哭惊扰了隔壁一大群冷面杀神，起床抱着孙儿在屋内踱步。
昭家闹出的动静那么大，骇得她心惊不已。
天快亮时，又来了一队人马。
她听到马蹄声，趴在窗口隔着夜色看到一条火龙从村外蜿蜒到昭家。
这么多人的呼吸，也该比雷声响亮了，可这些黑甲铁卫半点杂声也无，迅速钻进村里黑黢黢的角落，暗暗蛰伏。
声势之大，令人咂舌。
村里人何时见过这等场面，不由心慌不已，猜想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昭家婶婶失踪，为何能惊动这么多骇人的黑甲兵？
“呀，是阿蘅！”林婶突然拍了拍身旁睡着的男人。
男人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大半夜不睡觉，你发什么癫？”
踢了脚被子，转过脸又睡着了。
林婶望着外头的火龙，忽然想起昭家那个小姑娘，又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想。小阿蘅很个很孝顺的孩子，但……委实有些不好看。
脸常年都肿着，脸颊上经常长有红疮，烂得流脓，虽然洗得干干净净，可流出的脓水和血水混在脸上，连清秀都谈不上……
后来她入宫了，好几年没有下落，昭家婶婶为这事还病了好几回。
过了几年，阿蘅跟家里又联系上了，还打发了个小伙家来照顾昭家婶婶，给她请大夫看病养身体，帮她修房子补院子。
上回昭家婶婶还说给阿蘅做了烙饼送进宫去。
昨晚上冷面杀神背后那张绝美的容颜和记忆中的阿蘅重叠在一起，她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天亮了，雨停了，怀里的孙子也睡着了，林婶却丝毫没有困意。放下熟睡的孙子，悄声出门，来到昭家院子里。
多余的人已经撤走了，院子里只剩十来个黑甲卫，院中放着一具漆黑骇人的棺木。
身旁人窃窃私语，都在说昭家婶婶没了。
那个女娃咬着牙，眼眶通红，浑身颤抖扶着棺木痛哭，浑身湿透如同落魄水鬼。
比邻而居几十年的婶母没了，林婶眼中也是一酸，再看那女娃痛哭的模样，她没忍住泪，也哭了。
“阿蘅。”林婶听到昭蘅的哭声，感觉喉咙间有什么涌上来，还没反映过来，就已经出声了。她其实还不敢确定这人就是阿蘅，但没管住嘴还是叫出来了。
昭蘅闻声回头，看向站在院外的妇人。
林婶抹抹眼睛里的泪，也顾不上害怕铁甲卫了，跨步走到昭蘅身边：“你是阿蘅吧？”
昭蘅垂着眼睛，轻轻点了下头。
“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林婶望了一眼漆黑的棺材，鼻子酸得厉害，拉着昭蘅道：“这也是没想到的事情，你不要难过。”
昭蘅沙哑出声：“嗯。”
“我不孝，一天福都没让她享过。”
念及此，她胸中又是一阵猛烈悲痛。
“她这几年过得很舒心，全靠你了。”林婶语塞，她是庄户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擦了擦眼眶：“你奶奶最疼你了，要是看你这样子，她走得也不安宁。”
昭蘅拼命点头，拼命忍泪，可泪珠还是不住从眼睛里蹦出。
院子里站满了黑甲兵，看得林婶浑身不自在，她安慰了昭蘅几句就要离开。
“林婶。”昭蘅忽然叫住她。
林婶拧过身子，问她：“怎么了？”
昭蘅艰难地忍住泪意：“事情发生得突然，家中什么都没有准备，想去婶子家借几张凳子。”
“好。”林婶应着就要往回走：“我去给你拿。”
昭蘅道：“我随婶子一起去取吧。”
林婶正要说不用，昭蘅已经迈步过来了，再看她一身湿衣，紧巴巴贴着柳条儿一样的身躯，身上全是泥水，道：“也好，顺便去我家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吧。”
昭蘅点了点头，没有拒绝，随林婶一起回屋。
刚走出几步，她忽然压低声音问林婶：“昨天我记得婶子说奶奶去白马寺前有个尼姑到家中来化缘？”
林婶为难地看了看昭蘅：“阿蘅，这事儿也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多心。”
昭蘅认真地看着林婶：“是因为那个尼姑说我有灾，奶奶要为我化解灾殃，所以才去的白马寺，对吗？”
林婶叹了口气：“她倒也没知名道谢，她就是说你家可能不大太平，在外的人或有不顺。”
昭蘅的手掌不自觉地握拳，指甲断开的地方捏得生疼。
“这也不是你的错，你奶奶就是太关心你了。”林婶叹了口气，心里却盘算着这尼姑有几分能耐，真能算到人的旦夕祸福。
昭蘅心里难受，甚至温暖和煦的春风吹在脸上都觉得冰冷如刀。
“我知道了。”昭蘅轻轻咬了下唇，又对林婶道：“若是有婶子问这事，婶子能不能答应不告诉别人？”
林婶不明所以，想了想，大约昭蘅怕别人说她不详吧。她不是喜欢嚼舌根的人，忙点了点头：“好，以后我再也不提了。”
昭家没什么亲戚，村里的人即使有心吊唁，看到黑甲兵在院子里忙忙碌碌，也望而生怯了。
事情办得很简单。
谏宁找了人来为奶奶清理。
昭蘅拒绝了，她默默地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轻轻地说了句：“我自己来。”
谏宁犹豫片刻，劝道：“姑娘，老夫人坠落深崖……”
摔得面目全非，即使是他这种长年行军之人见到都不免觉得可惧，更何况她还是娇滴滴的弱女子。
“没关系。”昭蘅看向他，目光流露出坚定：“她是我的亲人，你会惧怕自己的亲人吗？”
谏宁点了一下头，喝令众羽林卫转过身去。
纵使知道她的模样不会太好看，可开棺后，她的样子真切出现在眼前，昭蘅眼前仍是晃过一阵白光。
没有处理过的身体沾满污血，粉身碎骨。
昭蘅心如刀绞，身子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谏宁见状上前，还未开口，昭蘅抬手摇头道：“将军，我没事。”
谏宁愣了一下，他还没见过这么要强的女郎。
昭蘅站了好久好久，才强撑着气力拿出帕子沾了水，俯身为奶奶洗脸。
血泥嵌入肉里，没那么好清洗。她动作放得极度轻柔，一点一点，从糊满血迹的额角，到沾满灰尘的指缝，将她的躯体一寸寸洗得干干净净。
不让她带着丁点凡尘脏污离去。
奶奶的面容露了出来，昭蘅怔怔地看着她，忍着巨大的悲痛，颤抖着最后一次伏在她的胸口。
无数个寒夜里温暖过她的怀抱是那么冰冷。
宽大粗糙的手僵硬寒凉，再不复从前温热。
她依偎了好久，落了好多泪。
直到谏宁提醒她封棺的时辰到了，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拈香点火，将香插入棺前的香坛内，随后跪在棺前的蒲团上，缓缓地俯下身，磕了个重重的响头。
一叩首，愿您往生极乐，若有来生，再续祖孙情；
二叩首，感谢您多年来予我无私的关怀与爱；
三叩首，请您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涌动的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谏宁看到她的背影孤零零跪在棺前，显得落寞不堪。
昭蘅无声无息地跪着，半晌站起身，沉默地往屋内走。
已近酉时，日头西垂，风声簌簌。
羽林卫悄无声息起了灵，几乎没有半点动静，把奶奶抬出了小院。
前后不过一天，昭蘅却觉得漫长得似乎过了几辈子。
她的体力已所剩无几，加之一日一夜未曾合眼，她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搅得天翻地覆。
昭蘅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她拼命撑着竹编的台阶扶手，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恍惚中，她仿佛听到谏宁在唤她。
可是她转过头去，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屋外月练如华，缟素般的光华，在地砖上静静流转。
四下万籁俱寂，安静得连灯芯燃爆发出的“荜拨”声都清晰可闻。
太医坐在床边一边把着昭蘅的脉，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偷觑李文简。
自他进屋以后，太子殿下便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盯着他切脉，审视的目光令他后背发毛。
待太医的指尖甫一从昭蘅的手腕拿开，李文简便开口问：“如何？可有大碍？”
太医道：“回殿下，她脉象虚浮，有气血双虚之症，并无大碍。只能先慢慢进步，养好虚空。”
李文简这才稍稍放心，望着昭蘅，又问：“那她为何昏了两日，一直未醒？”
太医叹口气道：“她悲痛过度，原本虚弱的气血逆行冲了心脉，所以……”
“何时能醒？”
太医摇头，这个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李文简也知道她的病大半发自于心，并非药石可医，着太医写好药方，便命一干人等撤了出去。
偏殿安静下来，李文简负手立于榻前，默不作声地看着昏睡中的昭蘅。自她在奶奶出灵昏迷后，已经过去两天，她昏睡不愿醒来。
不知梦见什么，眉心紧蹙，身子微微蜷缩，娇小纤细的身影，看上去可怜至极。
李文简坐到床边，倾身扶着她的身子，将她散下的发丝，一缕一缕别在耳后。借着微弱灯光看她，脸色苍白，额头挂着细汗。
她唇齿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嘶哑微弱，他只好低头凑近她唇畔，热意灼人。
“冷。”
她凄声呢喃。
她的热症是因为急火攻心，内热外冷，即便将她放于炭火之上，只怕她也还是觉得冷。
李文简凝睇了她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小脸。
莹白如雪的脸也带有灼人的温度。
男子的掌心微热，触碰到生病敏感的肌肤，她似是觉得烫人，不满地别开头躲开他的触碰。
李文简唇边闪过丝意味不明的笑，她在面对他的时候向来温驯恭敬，唯有此时病着，卸下心底固然金汤的防线，对他的抵触抗拒显现无疑。
病弱的昭蘅，就像是秋风中的一朵绿云菊，看上去纤细羸弱不堪风雨摧折，实则也有着她的骨气和桀骜。
那日黎明时在她院中，看到她目色决绝冷凌，恍然如悟。令她甘心弯眉折腰的人已经没了，逼出了她刻意隐藏的锋利爪牙。
李文简给她盖了盖被子，然后对一旁守着的侍女道：“去准备浴池。”
“是。”行宫的侍女颔首退下。
连绵数日的阴雨今天终于停了，仍有几片阴云挂于长空。
透过海棠纹窗棂看外头，月色都似蒙上了一层薄纱。
须臾之后，宫女回来禀报道：“殿下，浴池已经准备好了。”
李文简弯腰将昭蘅拦腰抱起，往浴池走去。
浴池里雾气腾腾，天然硫磺的味道略刺鼻。这座行宫乃是前朝戾帝借着山势修建而成，以天然温泉泉眼为浴池。
寒冬时节，山上漫天大雪，周围被银装素裹的雪景包围，殿中灯火随风摇曳，在此泡泉是一件很有雅兴之事。
不过，李文简素来无此雅兴。
昭蘅感染寒症，既需保暖，又要退热，李文简便将她带来此处，日日泡汤，以轻抚心上燥热，温暖躯体噩寒。
李文简将她抱到池边，用手去解她的衣裳。褪下中衣后，就只剩一件妃色心衣。
她每日泡汤，身上却没有硫磺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芬芳。
随着衣衫褪下，淡香扑满怀。
浴间里有些热，她身上也因为热气泛上一层粉色光晕，遮盖了苍白病色。
李文简瞥了眼她欺霜赛雪的肌肤，瞬间别过脸抱着她缓缓走入浴池。温热泉水将她环绕，温暖而又舒适，昭蘅忍不住浅吟一声。
声音软得想揉耳朵。
他将她在角落，扶着她趴坐在池沿。
池沿是汉白玉所制，趴着手臂微冷，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跌靠在李文简的肩上。
李文简皱了下眉，侧眸看向她微颤的羽睫，忽然在她眼角看到一道泪痕。
他掬起一捧水，带花瓣的水，泼在她脸上，宽大的手在她脸上抹了把，指节在她眼角摩挲，擦去残留的泪痕。
李文简何曾温柔地照顾过人，水泼进她的鼻腔，抹脸的动作也不够温柔。
昭蘅连呛几下，不多时，眼皮子也跟着抬了起来。
恍然间，看到正对着的李文简的脸。
“殿下？”她微微怔住，如水的眸看着他，神情茫然，整个人呆滞了片刻。
温泉水的味道刺得她琼鼻微皱。
李文简缩回手，抚过她眼尾的手指捏着轻轻摩挲了几回，滑腻的触感犹在。
“自己能坐住吗？”李文简问。
昭蘅的意识慢慢回归，这才注意到腰侧搭着只手，将她稳稳地扶坐着。
“殿下，我可以的。”
“嗯。”
李文简扶着她侧腰的手立刻放下，道：“你坐好。”
他站起身，赤脚走出浴池。
昭蘅疲惫不堪，趴在白玉池沿上，无力地垂目。
不多时，殿下回来了。随他一同入内的，还有一股苦涩的药香。
他换下了方才的湿衣，身上只披了一件薄月白直领长袍，领口松垮，露出精瘦有力的胸口。他赤足而行，在灯影里慢慢走到她身边。
“自己能喝吗？”李文简把药碗递给她。
昭蘅点头道：“能。”
她昏睡了两日，现在还发着热，身上没什么气力，端着药碗的手，隐隐颤抖。
李文简蹲在她身旁，看着她心力不足的模样，指尖又摩挲了几下，最终还是从她手中将碗夺了回来。
他舀了一勺药汤，喂到她嘴边。
四目相对片刻，昭蘅没再逞强，张嘴饮下。
李文简慢慢喂着，一碗汤药很快就见底。
昭蘅气弱体虚，仅是喝碗药便累得微喘。
仲春时节的夜，山间暖风过廊，吹过空荡荡的行宫，她露在水面上的纤肩便冷得发颤。她往水中缩了缩，将身子完全埋进水里。
却不料脚底一滑，李文简还未反应过来，她人便滑入池中，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缕湿漉漉的头发，随着她整个人没入水里，发丝也从他指缝中溜走。
牛乳般的水面晃起波纹，水上花瓣起伏不定。
昭蘅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也不挣扎，放任自己漂浮在水里。泉水温暖地包裹着她，如同亲人温柔的抚触。
适应了水下的情形，她才慢慢睁眼，水中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看到李文简蹲在岸边模糊的轮廓。
她放下心来，有他在，她放心地任自己沉入池底。
池底很黑，刺鼻的硫磺味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憋气忍耐，呼吸越来越困难。
“扑通”，身边溅起巨大的水花，李文简跳入水中。
随后，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过，撑着她的腰背，手掌往上托。下一瞬，李文简抱着她从水中坐起，水声哗然。
昭蘅大口喘息着，双手抹去脸上湿漉漉的水渍。
李文简仍保持着抱她的姿势，握住她的腰，将她抱在腿上，水花四溅后，昭蘅身子大半露出水面。紧贴着他坚硬的胸膛，灼热相抵，她却没有力气推开他。
人在极度悲痛的时候，似乎连羞耻心也跟着消失了。
李文简拿起旁边白玉盘内的盥巾披在她轻耸的背上，忽然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轻抚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揩着她眼下的泪。
她的眼泪止也止不住，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昭蘅入宫是因为那一年他多嘴给皇上提了建议。他一句话改变了她的人生，及至今日，他也不知道算不算自己造就她今日的苦痛。
他对她有怜、有愧。因他而生的无数因果，堆成她现在的苦痛。李文简看着她的泪眼，忽然低头，蹭到她的脸颊，亲吻她的泪痕。
咸咸的，又苦又涩。
昭蘅浑身湿透，因为他的触碰更加颤抖。
时间一寸寸流失，李文简吻干了她的泪。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沉声道：“那夜，是孤荒唐，你要何补偿？”
昭蘅低眸，他看向她绯红的眼中，无声地将她肩头滑落的盥巾往上提了两分。
她心里发苦，她知道若是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在李文简身上自己能好受些。
可是，她做不到。
因为时至今日，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由她再三思虑，郑重做的决定。
就连那夜的错误，她也无法将错全推在他身上。
她先是高估了自己，以为能赶在下钥前跑回东宫；然后她又过于放松警惕，宫门下钥后，她应该第一时间跑回御膳房。可她没有，她怕麻烦，选择去废殿栖身。
她以为宫规森严，就算在外过夜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太子固然有错，但是她创造了他犯错的先决条件。
即使他是她挥散不去的梦魇，但从他答应送她出宫的那一刻，她就再也没有怪过他。
只是谁也不知道，她的亲缘竟然这么薄。若是早一日，只需要早一日出宫，奶奶或许就不会出事。
她就不会变成无家可归的孤儿。
她的梦想一直不大，无人欺负，不干最苦最累的活，和奶奶简单舒意地活着就好。
如今奶奶没了，可是她在她的灵前磕过头，起过誓。
她要好好地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殿下给我个位份吧。”
作者有话说：
李文简：老婆扑怀怀了~

第22章
昭蘅向李文简乞求位份，心里想着的是曾经对奶奶的承诺，钝痛与悔恨在心里慢慢浸延。
李文简未置可否，只是伸手裹紧昭蘅身上的盥巾，抱起她走出浴池。
纤长洁白的小腿从盥巾里垂下，水珠顺着小腿肚和脚跟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李文简无声走入房内，将她放到床上。
“把衣服换了，我在外面等你。”李文简转身往外间走去。
昭蘅不明所以，默默地看着他走开的身影，愣了一息。
心里不禁忐忑怀疑，他不愿意吗？
片刻后她才拿起放在身旁的衣衫换好。她刚从浴池里出来，头发还湿着，顺手拿了个根簪子挽了下，便走出外间。
李文简打量着昭蘅。
她换了寝衣，衣服不是很合身，松垮地套着，堆叠出大片褶皱，衬得人越发瘦小。身上带着一点泡过温泉后特有的硫磺气息，头发高高挽起，后颈后鬓间的碎发干得快，烛火透过，发丝似乎都闪着光。
李文简的视线顺着她发光的发丝，望向她的脸。
他抬眼，望向昭蘅的眼睛道：“我答应你。”
昭蘅低头，交握在袖中的双手轻轻松开，同时眼中也浮现了一丝茫然。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真的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她心下恍然。不知自己选的这条路上究竟是鲜花铺路还是荆棘遍布？
可是除此之外，她是否还有别的选择？
她扪心自问，没有了。
纵使前方尽是魑魅魍魉，她也只能咬牙走下去。
昭蘅长舒了口气，下定决心，不再摇摆畏惧：“多谢殿下。”
夜风吹入屋里，廊下的风灯晃晃悠悠，灯上坠的琉璃珠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动，似在附和昭蘅的声音。她垂眸，视线落在李文简投映在地面的影子上。
“那天晚上我中了玉舌毒。”李文简沉声道。
昭蘅骇然抬眸，身体猛然坐正，直直望进李文简眼中。
“你可知道魏婉玉？”李文简忽略她探究的眼神，又问。
昭蘅轻轻点头：“传言说魏大姑娘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李文简背过身去，影子投在影屏上。风吹得风灯晃动，连带着他的影子也跟着晃颤了一下。他道：“你不必听信他人之言，我对魏婉玉并无男女之情。”
昭蘅望着李文简挺直的背影，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发现他肩头微耸，似乎触及到不愿提及之事，顿了片刻，他又道：“去年冬天，父皇下旨她和月氏太子阿箬真联姻。她不愿远嫁，万寿节宴席上，她以死威胁，让我见她一面。”
李文简没有跟谁解释的习惯，他也不必向谁解释。
从前她要离宫，自没有多言的必要。但现在不同，昭蘅要留在东宫，那这些事情就应该解释清楚，至少不能让她觉得自己选择依靠的是一个酒后失德的卑劣之人。
“有人在魏婉玉的酒中下了玉舌。”李文简道。
昭蘅懵了一下，然后按照他的话，慢慢地理清条理，曾经许多的困惑都解开了。譬如说她一直不解为何那夜太子未着龙纹服侍；为何他眸光如在烈火中挣扎……
蒋晋种了一大片玉舌，他把玉舌喂给买来的西蛮奴，然后将他们和饿了很多天的猛虎关在一起。服了玉舌的西蛮奴，神志全失，状若野兽，永不知疲倦与疼痛，和猛虎相斗至死。
赢了的撕开饿虎，生啖虎肉，渴饮虎血。
败了的，则成了老虎盘中餐。
蒋晋惯爱以此取乐。
想到那些血腥的场面，昭蘅纤指微颤，脸色一下子惨白下去，毫无血色。
“凶手找到了吗？”昭蘅问。
李文简摇了摇头。
“事关东篱和月氏邦交，又涉及……”言及此处，李文简顿了下才继续说：“牧归查得束手束脚……”
他言尽于此，她也明白了。
“昭蘅。”李文简终于转身过来，认真地注视着她。
昭蘅闻言抬眸看着他，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百转千回。她隐约感受到宿命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把她推到如今这步田地。
“告诉你这些，有两个原因。”李文简盯着她的眼睛：“第一，你留在东宫，往后余生未必尽是坦荡通途。就算是我，这一路走来也是险象迭生，被刺杀过、被暗害过，无数次死里偷生，才走到今天。”
他看着昭蘅清亮的眸子中自己的倒影，她缓缓眨了眨眼，纤长的羽睫轻轻投下一片阴翳。
即使李文简不说，昭蘅也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她已是浮萍之身，一脚踩入泥淖之中，如今孑然漂荡，又又何惧？
路是她自己选的，往后无论如何她也绝无二话。
“第二呢？”昭蘅十分缓慢地舒出一口气，缓解胸口沉重的闷压。
昭蘅发丝上的水滴，轻轻落在李文简的手背。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烙了一下。
“第二是，你不必怕。”李文简朝她弯唇笑了下：“只要我在一日，我会尽力护你，免你惊忧。”
他对昭蘅一直有愧疚，照拂她、保护她都是他应尽的责任。
昭蘅的心跟着乱了一刹，望过去的眼眸也闪过丝慌乱。
但不过一瞬，她就冷静下来。
这世上，从没有谁能是谁永远的依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纵使他是太子，也永远不可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替她挡去一切忧虑与烦恼。
人能永远依靠的，唯有自己。
她也永远不会寄希望于他人。
*
过了三天，昭蘅身体才恢复大半。
李文简派飞羽和景林来接她回宫。
马车出了行宫大门，缓缓行驶在宽敞的大街上。街上热闹喧嚣，昭蘅端坐在马车内，恍若不闻。
早春催发新绿，道旁的树木迎风摇曳。
昭蘅的身体在宽大的马车里，感觉不到丁点春日的温暖，只有隐约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时不时浮于背心。
飞羽天不亮就起床了。
他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起两刻钟便瞌睡打个不停。
打马走在街上，困意一阵阵袭来，他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景林瞥了他一眼，嫌弃地收回视线。飞羽觉得丢人，一只手牵马绳，另一只手捂着嘴悄悄打哈欠。
正是此时，对面突然冲来一辆马车。
马快车疾在人流里横冲直撞，丝毫没有减速的态势。行人大乱，人群纷纷往旁边避让，挤翻好多街边摊贩，吓得小儿啼哭。
眼看朝着昭蘅的马车直愣愣地撞来，飞羽心头砰砰跳着，催马向前阻拦。对面马夫这才及时勒马，马蹄高高扬起，扯得马车猛地顿住。
飞羽大惊，瞌睡顿时吓没了，将马缰在受伤绕了几圈，视线凌厉地落在马夫身上。
还未开口，对面的倒先怒气冲冲发难了：“你们是何人！竟敢拦我们的马车？”
马车突然停下来，昭蘅差点撞到车壁，扶着车身刚坐稳，便听到外面飞羽声音有些冷漠地唤了声：“魏大姑娘。”
昭蘅皱眉，努力驱离杂乱的心绪。
魏婉玉自是认识飞羽和景林的，见是他们，脸色的怒容散去大半，随即大度地挥了挥手不计较了，反是斥责车夫道：“瞎了你的眼，这是东宫的飞羽小将军。”
马夫立刻表演了个变脸，对着飞羽讪讪而笑：“原来是飞羽小将军，老奴有眼不识泰山，险些冲撞了您，还望您海涵。”
海涵个屁。
飞羽才不想海涵。
魏婉玉纵马伤人并非一次两次，他绷着脸对魏婉玉道：“魏大姑娘，路上行人众多，还是让你的马夫注意些，若是伤到无辜百姓，便不好交代了。”
魏婉玉本就心情不佳，又被飞羽一个毛头小子训斥，更是火不打一处来。但殿下现在已经厌弃了她，若是再跟飞羽发生口角，到时他对自己的厌恶又要深几分，只好忍气吞声“哦”了句。
她正要放下幔帘，忽然觉察到飞羽身后的马车上有一道目光朝自己看来。
顺着目光的方向看去，车帘只拉开了一角，看不见帘后人的面容，只能看到支在窗棂上的那只素手洁白若雪。
暖风微醺，吹开轻柔的帘幔。
看清她的长相那一刻，魏婉玉呼吸窒了一息。
说是雪肌玉骨，眉目如画，也不过如此了。
昭蘅抬眼，视线隔着人群，静静地落在魏婉玉的脸上。
随后，她垂眸，将视线从魏婉玉脸上移开，檀口轻启吩咐：“走吧，飞羽。”
立于马头的少年不满地轻耸了下鼻头，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魏婉玉看着马车缓缓离去，纤细的指尖慢慢地捏紧帘幔。
她从未见过这个人，她为何能坐东宫的马车？为何使唤得动素来不听人话的飞羽？
“去查查，马车上的人是谁？”魏婉玉吩咐侍女。
侍女根本不消多加打听，便知道那人是谁了。
宫里现在传遍了。
——万年的铁树开了花。
昭昭如日月的太子殿下，朗朗如清风的太子殿下，克己正身的太子殿下，竟然有人了。
他封了那女子为昭训，赐居长秋殿。
魏婉玉坐在阴影里，垂着头，已呆坐许久。自从听说太子册封昭训后，她便呆坐着没有动过。
辛苦追随这么多年，抵不过个天降的狐媚子吗？
“姑娘。”银雁从外面小跑回来，脸色很难看。
魏婉玉闻声抬眸，看到银雁满面的恐慌，便知她这一趟定然又是无功而返。
她不得不从李文简立了昭训的噩耗里挣扎起来，望向银雁：“阿箬真还是不肯吗？”
银雁畏惧地瞥了眼魏婉玉，又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他说陛下已赐予他价值连城的财富。他不要金玉，只要美人。这婚，他绝不退。”
这个蛮人！
魏婉玉本就心乱，一听这话更气了，扶案被她拍得直摇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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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未婚夫渣了我后》————
摄政王姬延东山再起后，派人接回了已逝旧部遗失在外的独女容萸。
别人都说她命真好，摄政王念她父亲忠心耿耿，不仅接她回王府，甚至做主将她许配给他的义子——昭如日月的姬家四郎君。
保了她一生的荣华富贵。
容萸温顺乖巧，府里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就连原本对这桩婚事百般不愿的四郎也满眼是她，日日盼着摄政王回来为他们主持婚仪。
等了大半年，摄政王终于归家了。
接风宴上，容萸看到那个万民夹道相迎的摄政王却愣住了。
无人知，她曾从烂泥里捡回了一个命若悬丝的男人。
男人洗干净了生着张风华绝代的脸。
他醒来后，顶着那张脸为她劈柴打猎洗衣做饭，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所以那年芙蕖绚烂，她采莲归来，才会被潋滟湖波迷了眼，对他说：你娶我吧。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后答应：好。
可是就在容萸满心欢喜准备婚仪时，他不见了。
村子里的人都说他跟路过的胡女跑了。
容萸委屈了好久，却也无可奈何。
而眼下，老太太指着那个偷跑了的负心汉笑着介绍：“他就是摄政王姬延，你以后的公爹。”
＊＊
姬延最落魄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死在烂泥里，结果一个小姑娘把他拖了回去。
小姑娘是个话痨，明知他昏迷不醒，还时常在他耳畔絮絮叨叨，说她的鸡她的鸭和山上的野花……
那夜雨势滂沱，雷声阵阵，小姑娘瑟瑟钻进他的被窝，躲在他身后，软语嘤咛求他：你能不能起来保护我，我好害怕。
大抵是她哭声太过可怜，他睁开了眼，声音沙哑：好。
他的小姑娘胆子很小，怕虫、怕雷、怕她家的宿敌寻仇、怕村里的恶霸……
他索性召集旧部，一双手在乱世中搅弄风云，扶持新帝上位，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他想，如今，他的小姑娘便再也不用因为村里的恶霸担惊受怕。。
可是他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王府的接风宴上重逢，他那捡回来的义子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父亲，她便是我信中常与您提的，我的未婚妻容萸。
姬延：巧了，她也是我的未婚妻。
又名《前未婚夫渣了之后差点成了我公爹》、《我跟儿子抢老婆》、《关于我给老婆打天下，回来之后老婆没了这事》
注：1，老谋深算帅气老男人VS涉世未深貌美小白花，年龄差大
2，双c（老男人没毛病，只是理想信念很坚定！）
————《靖安长公主》————
靖安长公主的丈夫死了。
世人都说她这下惨了，她的长公主之位是皇帝为了报恩赏的，这两年她和陛下疏远不少，天恩单薄，膝下无子，以后日子还不知有多艰难。
有人好心地又为她说了一门婚事。
当天夜里，天子闯进她的房门，他身上带着酒气，凑近她道：“阿姐，不许嫁给别人，朕护着你。”
那一瞬间她在这位少年登基的天子眼里看到了不该有的东西——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
排雷：1，姐弟恋，女大男六七岁；2，女非男C；

第23章
太子今年二十有四, 身边却一直没有人。
朝中上下劝太子立妃的声音甚嚣尘上，可是他自己从不放在心上。帝后知道这个儿子的志向和脾性，口头上不曾催促过。
但为人父母的, 眼见儿子一岁岁长大，身旁无人问冷热, 又怎会不惆怅难过。
此次太子突然册封昭训，帝后都喜不自胜。
散朝后皇帝便径直去往中宫，皇后刚开了库房，正在忙上忙下，准备封赏昭蘅。
“一个昭训而已, 怎劳皇后如此兴师动众？”皇帝看着满库房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 打趣道。
“一个昭训而已，怎劳陛下刚散了朝就巴巴赶到我这儿来问消息？”皇后不理会他的揶揄，让宫女另取了几串宝石过来挑选：“只是陛下算错了，儿大不由娘，他瞒得好，此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皇帝摇摇头, 长叹了口气, 脸上略挂了几分失望。
他看着宫人呈上的红宝石，提议道：“我记得去年南诏国进贡了几串红宝石做的石榴, 那个寓意好, 多子多福，愿咱们琅儿以后瓜瓞绵绵。”
皇后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真是不解风情。”
刚册封便念着子嗣。
“拿那对双雁长信宫灯。”她不理会他，继续指挥宫女搬东西，顿了顿, 又觉得不妥, 道：“算了, 还是那双并蒂莲宫灯吧。”
皇上瞥了一眼：“我倒觉得双雁的更好看。”
皇后看他的眼神颇有几分无语，眼风立刻刮了过去：“大雁乃是贞洁之鸟，若是赐予琅儿的正妃倒合适，赐给昭训……恐有不妥。”
皇上自讨了没趣，面色微讪，缓缓抬起手，捂唇轻声咳了起来。
皇后闻声皱眉，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袖内抽出丝帕递到他手中，半是埋怨半是怜惜，扶着他往外走 ：“库房久未开过，里头灰尘仆仆的，你来做什么？仔细又勾起旧疾。走吧，我陪你出去坐会儿。”
琅儿幼年时候，他们忙于征战，几乎没有时间归家，琅儿寄养在安氏，和他们相处甚少。及至天下大定，才将他接回身边。
人生几十年，一转眼那个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已经长成半大少年。
他们极少尽到为人父、为人母的责任，回宫后皇上便日日将他带到身边教养，但父子间缺失的十余年却是永远也弥补不了的沟壑。
他们当初为了家国天下，不得已舍下嗷嗷待哺的孩儿。自然也能理解李文简不愿受儿女情长牵绊，志在江南和北疆的宏愿，是以他们不催他娶妻、生子，绵延国嗣。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期待他有佳人在侧，子孙绕膝。
此次他虽只是立了个昭训，但这是他二十余年来亲口承认的第一个女子。
既然是他挑的，定是他所喜。
他们自然上心。
昭蘅还未回宫，帝后的封赏先进了长秋殿。
宫廷内外诸人敏锐地嗅到风向，礼物流水一般进了长秋殿。
是以昭蘅刚被接进长秋殿，看到的便是堆得满满当当的赏赐和礼物。
一个候在殿内满面堆笑的妇人，给昭蘅见了礼，介绍自己说是殿下的乳母林嬷嬷，以后就在长秋殿为她听差。然后林嬷嬷引着她到堆积如山的珠玉前介绍道：“这些都是陛下和娘娘赏的，那边的是宫里各位的皇子公主们给主子送的礼物。”
昭蘅微眯起眼，有些茫然。
林嬷嬷向身旁的宫女伸手，宫女立马取了本册子在她手上。林嬷嬷将册子递给昭蘅，解释道：“这些礼物都已经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您过过目。”
昭蘅抿了下唇，翻了几页册子，再次抬眼，眼里稍有窘迫：“嬷嬷，我识字不多。许多字都不认识……”
林嬷嬷微微一愣，殿下欣赏的是如皇后那般雍容华贵满腹诗华的女子。
初见她这位新主子，林嬷嬷确实有一瞬为她的美貌所震撼，还为殿下寻到如此才貌俱佳的佳人高兴。
全然没想到她竟然大字不识几个。
垂眼间稍显失落。
林嬷嬷情绪的变化落入昭蘅眼中，她越发觉得窘迫，手指无措地捏紧。
林嬷嬷很快调整好了心绪，殿下挑的人，是好是坏也轮不到她来品评。殿下让她来长秋殿侍奉，她应该尽本分全心服侍。
于是，她拿着账册，对着昭蘅温和地笑了下，又说：“不碍事的，我勉强识得几个字，我给您念，您听一声，也好心中有数。”
林嬷嬷笑得眉眼慈祥，瞧着让人心安。这些日子以来，昭蘅没怎么笑过，也没见过几张笑脸，林嬷嬷的温和善意让她心情莫名好了许多。她眉眼唇畔也染上几分笑意，温声低语：“有劳嬷嬷。”
林嬷嬷说道：“您太客气了。”
林嬷嬷照着账本念了一遍。
殿内东西堆积如山，许多东西昭蘅听都未曾听过。等她一通念完，脑子里也没装进几个字。
“昭训可还要过过目？”林嬷嬷问。
昭蘅摇头说不用，那些东西她名字念着都费劲，更别说过目。
林嬷嬷便先让人扶着昭蘅到寝殿休息，她则带人把东西有条不紊地放入库中。
等着昭蘅在寝殿的床边坐下，绷直了一上午的腰背这才松下来，一丝丝冷汗从脊背沁出。
她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心中尤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是她以后生活的地方吗？
窗户上挂着避风的毡帘，屋子里显得很暗。
她起身走到窗边，跪在软榻上，欠身抬臂将毡帘拉开。和煦的微风瞬间吹了进来，吹动格栅处的珠帘轻轻晃颤。
屋子也亮了起来。
“昭训，宫闱局的送人过来了。”
一个宫女在门外唤道，昭蘅微愣：“什么人？”
“您贴身的使女。”
昭蘅“哦”了声，提起裙摆走出去。
竟然看到冰桃和莲舟站在屋中。
莲舟看到昭蘅时，脸色立刻露了笑，高兴地迎上去，哽声喊道“昭训”，屈膝跪下。
冰桃晃神瞬间，随后也跟着莲舟跪了下去。
昭蘅赶忙扶住了她们，眼睛里亦染上几分湿润，说：“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昨天柳嬷嬷说要宫里要安排我和冰桃到另外的地方，今天才知道是来服侍昭训。我还奇怪……我们怎么能……我以为……那天晚上你突然跑了，我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莲舟眼皮子浅，还没开始说话，眼泪便落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几句话说得稀碎。
昭蘅弯起唇角，轻轻拥着莲舟，温声说：“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莲舟吸了吸鼻子，环顾四周，有些不真实地说：“你没事真好！还能见到你真好！”
昭蘅无奈地笑笑，轻轻擦她脸上的泪。
正是这时，林嬷嬷又进来了。身后跟着的宫女抬来了两盏宫灯，她问昭蘅：“这是陛下和娘娘赐下的长信宫灯，您看是放在寝殿内，还是库房？”
昭蘅抬眸，懵懂地眨了眨眼。她也是第一次当主子，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放在寝殿怕磕碰坏了，放库房又怕说是对陛下娘娘不敬。
林嬷嬷微笑：“陛下和娘娘都是很仁和的长辈，这是他们的心意，放在寝殿日用也无妨的。”
昭蘅看向宫灯。
那两盏灯异常精美，五彩琉璃打磨成薄片的灯罩蒙在烛台上，灯架用整木雕成两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花，花叶上的露珠以透明宝石镶嵌而成，即使没有灯光，也闪着五彩光芒，美轮美奂，炫目至极。
她点点头：“那就放在寝殿里吧。”
林嬷嬷道好，指挥宫女将宫灯摆在床的两端，出去前，她又请示昭蘅：“陛下娘娘赐了您丰厚的恩赏，殿下可否说何时带您去谢恩？我好提前准备。”
昭蘅愣了下，上次和李文简在行宫分别之后，他们再未见过。
她在宫中生活了十年，对宫廷生活却仍然很陌生。
“殿下最近忙于春祭，事务繁忙，抽不出身也是正常。”林嬷嬷见她神色微黯，又解释道。
昭蘅点点头：“殿下国事为重，我等他的安排。”
林嬷嬷瞧着昭蘅的眼睛里，亮起些许赞许。她原以为生得如此美艳的女子多少有些娇气，没想到她竟如此淡定沉稳。虽是行文上粗陋了些，但胜在脾性好。
心里正夸着，忽听她又道：“嬷嬷，我还想麻烦你一件事。”
“何事？”
昭蘅道：“你能教我认字吗？”
看着林嬷嬷微愣的神情，她解释说：“我家中贫寒，小时候没看过几本书，也认不得几个字。”
林嬷嬷先是觉得惊奇，随后推辞道：“我才疏学浅，恐怕误人子弟，实在不敢答应昭训。”
“无妨的。”昭蘅摇摇头，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我也不求学得才富五车，只求能勉强读写。”
她仰头看着林嬷嬷，眸中水光潋滟，声音轻轻柔柔：“嬷嬷也不想我以后丢了殿下和东宫的颜面吧。”
这个理由倒是让林嬷嬷无从拒绝，她只得轻轻颔首，立刻吩咐宫女去张罗笔墨纸砚。
昭蘅很早就想学识字写字，可是没有那个条件。在村子里吃了上顿没下顿，根本没有多余的银钱去上学堂，况且她还是女子，去义学偷听夫子讲学被发现了还会被驱赶；入宫后忙忙碌碌，机会更少；认识白榆，他知道她有心学字，曾想办法借过一套幼儿启蒙的书给她，她散值后窝在房里悄悄看，被茯苓发现，故意打翻蜡烛，把书烧了……
白榆、茯苓……
如今想到从前的事情，分明不过半个多月，却仿佛漫长得过了几辈子。
李文简刚踏进门，就看到昭蘅坐在床边，面前铺着纸墨，以手支颌，望着窗外出神。
春-光浮动，映在她的侧脸，将她的轮廓投映在屏风上，眼睫被拉得长如丝羽，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如蝶翼轻扇。
“吱吖”一声推门声，把昭蘅的思绪拉回，她侧脸看向门口，见是李文简，起身走向他，举止端庄地福了福身。
李文简看着她。
奶奶刚去世，他没有让宫人为她准备颜色鲜妍的春装，大多都是雅绿、山岚一般的素雅之色。
她今日穿的便是身雅绿素裙，云鬓间仅簪了一支硕大的珠钗，看上去素得有些过分。
但素雅的妆饰在她身上自有仙气，倒如春日里的杏花仙。
“在写什么？”李文简的目光落在桌案的纸上，伸手去拿。
“殿下！”昭蘅下意识去夺，不料李文简的动作比她更快，已经拿到纸张，她的手正好抓在他的手腕上。
李文简目光下移，落在昭蘅抓着他的双手上，雅绿的袖子下滑，露出一小节如玉藕臂。
昭蘅急忙松开李文简的手腕，有些窘迫地小声说：“是我让林嬷嬷教我写字。”
李文简展开手中的纸张，纸上赫然映着幼童启蒙一般歪歪扭扭的笔画。
昭蘅望着他仔细端详纸张的模样，她的脸，忽然红了，如同窗外开得正盛的海棠。
太子珺璟如晔，雯华若锦，在他面前，她不免自惭形秽。
昭蘅低下头，细声说：“刚学写字……写得不好……”
“还不错。”李文简的眼光看过来：“比我初学时好多了。”
昭蘅更无地自容了，他初学写字时多大呢，三岁？还是两岁……
“有人聪慧绝伦，少年成名，有人跛鳖千里，钝学累功。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你启蒙虽晚，但习文之功不在朝夕之间，但求日有进益。”李文简抚平纸张，放回桌案上。
昭蘅站在那里，目光与李文简相对。他的话如同涓涓暖流，从她的心口流淌而过，抚慰了她的尴尬和窘迫，也让她心底更加坚定。
“殿下，要用膳了吗？”林嬷嬷站在门外，低声问。
正是用晚膳的时候，林嬷嬷一提醒，李文简顿觉有些饿了，侧头问昭蘅：“可否留我在此用膳？”
昭蘅重重点头：“当然可以。”
林嬷嬷急匆匆去外间吩咐摆膳。
等膳食摆好，立刻进来请昭蘅他们出去。
满桌珍馐玉肴，是昭蘅从没有吃过的菜色。
她举着筷子，夹了青菜，小口小口吃着。
李文简抬眸看了她一眼。
昭蘅吃得很慢，刚低头喝了口白粥，再抬头时，李文简夹了一枚水晶菱角饺子放到她的碗中。
昭蘅受宠若惊地抬眸望着他，眸底显出几分受不起的慌乱，轻声道：“多谢殿下。”
李文简淡淡而笑：“这个是素的。”
昭蘅低着头。
香软的菱饺入口，昭蘅忽想起尸骨未寒的奶奶。鼻子一酸，她低头藏起眼中氤氲的泪意。再抬起头时，又是从容淡定的眉眼。
“殿下。”昭蘅想起下午林嬷嬷说的话，缓慢地眨了下眼。
李文简喝了口鸡汤，温和道：“有话就说。”
昭蘅扭头看向屋子里，隔断阻挡了她的视线，看不到那两盏灯了，她放下碗筷道：“皇上和娘娘赏赐了很多东西，我是不是应该去谢恩？”
“不用。”李文简一口回绝。
昭蘅茫然地看向他，仔细思索片刻。也对，陛下娘娘日理万机，她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昭训就算不去谢恩，他们应该也记不得。
李文简视线缓缓上移望向昭蘅的眼睛，目光凝在她的潋滟眸光里，半晌，他又开口：“等你守过下个月再去吧。”
昭蘅微愣，原来殿下看出来了吗？
她想给奶奶守满五七。祖孙一场，缘分稀薄，分离十年，她能做的也不过为她哭一场，茹素守孝，仅此而已。
李文简温和一笑：“快吃吧，饭菜要凉了。”
她点头“嗯”了声，有几分感激。
她守孝茹素、不饰珠玉，是她内心用来缅怀奶奶的方式、约束自己的准则。
李文简看出了她的打算，并未以天家威仪要求她不许守孝。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让她温澜潮生。
她心中有了底气，顿了顿，又道：“殿下，我想给她烧完五七。”
说完，又有些忐忑。宫中向来禁止私祭，一是宫里住的都是主子贵人，若是不慎走水，后果不堪设想；二是怕私祭招来秽物，恐冲撞了贵人们。
以往宫人们找个没人的角落偷偷烧了就算了，真要拿到明面上来说，昭蘅都为自己臊得慌。
心正七上八下，忽听李文简道：“找个僻静的地方。”
昭蘅肩膀都松了下来。
她已无数次感受到殿下的善意，压着微微颤抖的声线跟他商量：“我去清凉殿。”
清凉殿荒废多年，几乎不会有人经过，那里又临湖，若起了火可以就近取水灭火，不容易出事。
李文简听到清凉殿几个字时微愣了下，飞快调整好表情，只轻声道：“让林嬷嬷和你一起去。”
昭蘅起身感激地福了福身：“多谢殿下。”
用过晚膳之后，李文简没有留下，略坐了片刻就离开了。
等他走了，守在门外的莲舟和冰桃才放松下来，走进屋内。
莲舟大口大口地呼吸，害怕地问：“那就是殿下吗？”
“嗯。”昭蘅低声说。
“姐……主子。”太子殿下气势太盛，哪怕方才她只守在门外，仍感到一阵迫人的压力，似乎让她快要喘不过来气：“你不怕吗？我刚吓得腿都快软了。”
昭蘅道：“怕的吧？”
第一次在静安小筑见到他，她吓得腿软挪不动道。
冰桃小声问：“殿下不在这里过夜吗？”
昭蘅抬眸，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四目相交的刹那，冰桃眼神慌了下，立马挪开，看向一旁。
昭蘅便也移开眼，摇头说不会。
殿下许她守孝，许她私祭，自不会留在这里过夜。
饭后，昭蘅又央林嬷嬷带着她到处逛了逛，给她介绍一些宫里最基本的情况。昭蘅在宫里待了十年，却从没有真正地认识这里。
即便是东宫，她最熟悉的也只有浣衣处那潮湿阴暗的一隅。和林嬷嬷粗略走了一圈，才发现，这里远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再回到长秋殿，已经入夜，莲舟和冰桃准备好了热水，伺候她沐浴。
刚从浴池中出来，林嬷嬷她端着只青釉薄瓷碗进屋，走到昭蘅面前，堆笑道：“昭训，殿下说你晚上没怎么用膳，特意让人送来了清汤雪耳。”
刚刚沐浴过的昭蘅身上带着一层柔和的湿意，她抿了抿唇，接过碗大口喝下。
林嬷嬷笑道：“殿下说你近来茹素，让我们明日开始都为你准备斋菜。”
昭蘅听着林嬷嬷的话，心里却开始不安起来。或许是从小没被真正认真对待过，太子排山倒海的善意反倒令她无所适从。
林嬷嬷看出她的紧张，宽慰道：“殿下一向是很好得到人，你不要害怕。”
昭蘅细声：“我只是……受宠若惊。”
太子英名在外，是整个王朝最耀眼的明珠，纵使他在自己面前，也觉得如皓月般遥远；月神的光辉润泽大地上万事万物，可甄甄落在她身上，她欣喜感恩之余，有细碎的忐忑不安慢慢滋生。
至于为何，她也说不清楚。
林嬷嬷道：“咱们殿下英明神武，又不假辞色，看上去确实容易让人心生畏惧，但他仁爱随和，你不要怕。”
昭蘅知道，自己不是怕他。
————
李文简回到承明殿，直接去了书房，坐在案前拿起没有批阅完的奏折。他吩咐：“把《韵律启蒙》送去长秋殿。”
景林应了声“是”，转身就去办。
不过两刻钟，景林便回来了。
“书房里的《韵律启蒙》被四郎君拿走了，一直没有归还。”景林停顿了片刻，再道：“属下另取了两册《山翁韵》，殿下觉得如何？”
《韵律启蒙》乃是稚子开蒙的读物，阿临拿到何处去了不言而明。书案后的李文简御笔朱砂阅完手中的折子，放下另取一册的间隙抬头看了他一眼：“明早送去。”
景林抬脚还未离开，李文简又加了一句：“顺便去库房找些宣纸和笔墨一起送去。”
“这就去！”
————
翌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的时候，昭蘅便醒了。
床边两盏并蒂莲灯内的红烛居然还没有燃尽，她起床趿着鞋走到灯前吹灭蜡烛。
没一会儿，冰桃也醒了，赶来伺候她梳洗。
“今天公主她们好像要来东宫呢。”
冰桃打开衣柜，看着里面一水的素色衣裙，皱了皱眉不解地问：“殿下怎么给主子准备的都是素色衣衫。”
昭蘅默了一瞬，说：“因为我奶奶去世了。”
“啪嗒”，冰桃手里拿着的一叠衣衫落到地上。昭蘅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拿起梳妆桌上的珍珠发簪小心翼翼插入发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冰桃慌乱地捡起散落在地的衣物，放到一旁的衣架上，又抽出另外一套雪青色长裙给昭蘅更换。
“怎、怎么回事？”冰桃手指微颤，帮她更衣，指尖不意从她纤细雪颈上刮过。昭蘅吃痛，捂着脖子“嘶”一声，倒吸了口凉气。
“对、对不起。”冰桃急忙查看。
昭蘅捂着后颈侧开身子，道：“老人家上了年纪，很容易就出意外。”
冰桃的心跳稍停了一下，望着昭蘅嗫嚅道：“主子，节哀顺变……”
昭蘅轻轻舒了口气，没再说话。
刚收拾妥当，林嬷嬷进来说几位公主已经到了。
正殿里聚满了公主和一起来看热闹的贵女们，等着昭蘅出来相见。原本一个太子昭训还犯不着她们亲自来看，昨儿人前脚一入宫，后脚皇后便将三公主唤了去，让她今日到东宫看望昭蘅昭蘅。
三公主乃是帝后长女，太子殿下的亲生妹妹。她一来，别的姊妹闻风而动，也跟着来了。
宫女通传昭训来了，厅内众人立马噤声，停止叽叽喳喳闲谈，急迫地望向门口。厅门大开，昭蘅一袭雪青色长裙从远处缓缓行来。
春日和煦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的罅隙，落在她身上，如同碎金浮动，流动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也美得有出尘之感。
屋内空气凝滞了一息。
八公主李南栖才七岁，看到她摇曳的身姿，眼睛都直了，半晌才扯着三公主的衣角小声“哇”道：“好漂亮。”
昭蘅款款玉步走到几位公主面前，规矩见礼，从容得体，挑不出一丝毛病。
林嬷嬷惊喜得很，来的路上她给昭蘅讲了宫里的几位公主的特征，只讲了一遍，她还担心她是否记得住，可是这会儿她一个都没认错。
只是这样就罢了，与三公主她们同来的还有几个常在宫里行走的女子，她竟然也没弄错。
皇上后宫不算充盈，总共只有一后二妃一嫔。
皇后安氏乃是他恩师之女，与他少年结发，诞有一子两女，分别是太子李文简、三公主李珺宁和八公主李南栖；贵妃黎氏行军时期所纳，膝下仅有一子李奕承，自他几年前随军前往北疆，贵妃便深居简出，极少踏出宫门；梅妃宁氏是江东贵族，育有四皇子李嘉言和五公主李舒言。
天下大定，陛下登基后，只立了一嫔，那便是安嫔谢氏。谢氏和其他后妃不同，她没有高贵的出身，她原本只是太后托庇宫中的远房亲戚。后来不知怎么受封为嫔，诞下双生子，六皇子李承瑄和七公主李舒意。
安清函打量着昭蘅的脸，一时没忍住，问：“我见你好生面熟，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其他人都诧异地看向安清涵。
昭蘅也静静地凝睇着她，似在辨认她是谁。三公主见状介绍道：“她是我们的表妹，国公府的安清函。”
昭蘅了然，声音清和：“或许在国公府见过，上个月我在公府为老公爷侍过疾。”
“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见到太子表哥吓得差点说不出来话的宫女！”安清函忽然喊道：“我当时挤在了后面，隐约看到你……”
屋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安清岚扯了把安清函的袖子，忍不住剜了她一眼。安清函意识到失言，下意识捂上了嘴。
昭蘅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不卑不亢，温声款款：“让你见笑了，第一次见到殿下确实险些失礼。”
昭蘅的声音本来就软软甜甜，她温声细语的时候，声音更是让人如沐春风。
李南栖巴巴地看着她，两只眼睛更亮了，小声说：“你也害怕大哥哥吗？”
昭蘅抿唇笑道：“不是怕，殿下巍峨如高山，令人生畏。”
李南栖像找到知己一般，拉着三公主的手道：“我就说大哥哥可怕吧，昭训也怕他呢。”
与此同时，屋子里的其他的人都捕获到了一个重要的讯息——昭蘅以前竟然只是宫女。
谢亭欢心里酸得直冒水，怎么她运气这么好，一介宫女竟然能得到太子的青睐，一飞冲天做了昭训。
虽然只是个昭训，但那人可是太子啊，正己肃身二十几年，纤尘不染如谪仙的太子啊。
他是无数高门贵女的深闺梦中人，不求名分也愿常伴他左右。
她望着昭蘅的身影，轻轻咬唇，脸色有点不太好。
————
三公主没有在长秋殿久待，露了面，互相认了个脸熟便都牵着李南栖离开了。其他几位公主也纷纷跟着离开。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昭蘅刚起身，宫人拿着纸笔和书进来，道：“昭训，殿下差人送了东西来。”
昭蘅看到托盘里的东西，是很多文房四宝，和几册书。她转眸灿笑，抚着细腻的纸张，道：“好生放着吧。”
林嬷嬷瞧着她轻笑的模样，心中诧异，昨日看到那么多金银玉器，不见她脸上挂着如此笑意，反倒是几册书、几刀纸，让她笑靥如花。
昭蘅拿着书回房，在桌案上摊开，让林嬷嬷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认。会认了之后，裁纸、磨墨，一笔一画认真地写着。
三公主带着李南栖回去之后，径直前往长明宫给皇后请安。
三公主一五一十地说了之后，又道：“她以前是东宫的宫女，上个月还去国公府给阿翁侍疾了，清岚她们认出她来了。”
皇后合卷，支颌凝视着三公主，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三公主看了她一眼，又说：“她规矩礼节都很周全，就是穿得过分素净。”
李南栖大大的眼睛闪着光，补充道：“她很漂亮的！”
三公主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李南栖的脑门：“没说她不漂亮！就属你没出息，看着人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皇后闻言轻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咱们南栖这么爱美，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大美人。”
李南栖转眸着皇后，对她的话满意极了，想了想，她又问：“母后，我以后可以去找她玩儿吗？”
“南栖很喜欢她吗？”皇后双目温润地看着她，眼中含着一丝丝柔和的笑意。
李南栖说：“皇姐说跟好看的人一起玩儿长大后就会生得更好看。”
皇后转眸看向三公主。
三公主窘迫，小声嘀咕：“母后别听她胡说，我没……”
李南栖不给她狡辩的机会：“你悄悄去找小郑翰林的那天说的！”
三公主耳垂绯红，紧张的心怦怦直跳，一把捂着李南栖的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皇后抬起手，她只需一个眼神的示意，三公主就放开了李南栖，她扭过身子一把钻进皇后怀里冲三公主扮鬼脸。气得三公主直瞪眼。
皇后对李南栖道：“功课做完了才可以去。”
李南栖茫然抬眼望过去，有些失落：“我又不考状元，为什么老让我学功课！”
皇后看着她笑，李南栖知道母后的话向来说一不二，没有反驳的余地，放弃了讨价还价的想法。
谈妥之后，李南栖哒哒哒跑回寝殿练字去了。
三公主的秘事被李南栖抖了出来，脖颈还泛着红，说话也没底气：“母后……我、我也先退下了。”
“去吧。”皇后拿起书案上的卷轴：“得空了去看看你父皇，昨天他还在说好久不见你。”
三公主急忙称“是”，埋首溜得飞快。
皇后看着三公主提裙跑逃离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双颊飞霞，姿态赧然，含羞带怯的模样，让皇后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陛下第一次到安氏那日正是春浓时，她正在抄手游廊外的忍冬花藤下。
他打游廊走过，朝她笑了下。
她第一次见那么俊俏的少年，羞得提裙便跑，走到月门外，又强摁下心中的激动，回眸偷觑他的风姿。
为了掩饰失态，她挽着忍冬花，在看花，亦在看他。
日月窗间过马，和陛下相知相守已是二十余年。
她唇角浮起笑意，抬手抚了抚鬓边华发，吩咐宫人：“去告诉陛下，园里的海棠开了，我邀他去赏花。”
午睡后，昭蘅去承明殿找李文简。
明天是奶奶的二七，可是她还没有准备香蜡纸钱，想问李文简能不能让飞羽或者别的谁给她准备一些。
飞羽在殿前，看到昭蘅，他犹豫了片刻，说：“殿下正在议事，昭训到东暖阁稍候片刻。”
上次殿下便让她到东暖阁等他，现在她是昭训，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飞羽看着她的背影，如是想到。
昭蘅径直去往东暖阁，推门而入。
她没想到屋里有人。
屋里的纱帘都拉了下来，隔开日光的屋里有些昏暗。李文简惊讶的神情让她看得分明。
李文简纵有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本事，也做不到更衣时被人突然闯入而面不改色。
昭蘅定定的站着，渐渐的，连手指都似失了力气。
现在她应该退出去。
望着李文简背光的躯体轮廓，她想。
脚上像是浇筑了千钧重的泥，挪不动。
“看够了吗？”
就在她动了一下身子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他冷冷地问了一句。
她垂眸不敢抬头，低声道：“够了！”
不对，又摇头：“不是……”
李文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袍，披在身上，盖住朦胧的轮廓：“出去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昭蘅窘迫得十个脚趾头都紧紧蜷起, 行尸走肉般将踏入门内的脚挪出来，转身。
“门。”李文简的声音再度传来。
昭蘅只好把头转到一边，伸长手臂去勾门环。
屏住呼吸, 心跳加快，人简直快要热得晕厥了。
少顷, 李文简衣冠整洁地走了出来。
纵他衣衫整齐，方才那一幕还是在昭蘅脑海里留下了印象……她头深深垂下，漆黑的眸子看着鞋尖，用眼角的余光望了眼廊外。
“飞羽说您在议事，让我到东暖阁等您, 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偷看您……”昭蘅只觉得这一刻比方才还难挨, 心里盼着他赶紧问自己来做什么的，好化解这尴尬。
所幸太子殿下从不曾让她失望过，开口便是：“你来找我何事？”
“我过来是想问一问殿下可否让人帮我准备些香蜡纸钱？明天是奶奶二七。”
李文简颔首：“可以，我让景林给你送去。”
昭蘅微屈双膝谢过，便转身离去。
一身素绿的衣衫走在春风里，瘦削单薄的身影好似轻盈的花瓣。步伐也像花瓣在风中打旋, 走得匆匆凌乱。
李文简眸色不善地唤道：“飞羽。”
闻声而来的少年飞快出现在他身上, 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文简凉凉瞥过来一眼，飞羽顿觉脊背发凉, 开始思考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去领十仗。”殿下沉着脸冷声道。
李文简下令没有解释的习惯, 飞羽挠着头离开，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他开始想念牧归了，至少他还能提醒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次日早上景林就送来了香蜡纸烛。
天憋得阴沉，似是要下雨。
这个春天总是阴云遮蔽, 空气湿漉漉的。
傍晚时分, 雨终于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缠绵。
天刚入夜，林嬷嬷就挎着竹篮，提醒莲舟：“把主子的斗篷带上，外头在下雨，莫要淋湿了。”
莲舟仔细检查带的东西，确定没有遗漏，这才出门。
“小心点看路。”林嬷嬷轻声嘱咐昭蘅和莲舟：“清凉殿偏僻，又空荒许久，不大好走。”
昭蘅看着夜色中清凉殿高飞的檐角，轻轻扯动斗篷，将帽檐压下，盖住了大半张脸：“到后面去吧。”
从前李文简在此温书学习，林嬷嬷对清凉殿很熟悉，一边走一边给昭蘅说以前住在这里的事情。
提到李文简的书房外从前种了一株三色海棠，昭蘅温温柔柔道：“我只见过粉色海棠，还从未见过三色的呢。”
“据说是岭南那边的贡品，中原没有。”林嬷嬷颇为遗憾道：“当初太子移居东宫，他们说那株海棠不好动，就没挪，不知现在还活着没。”
昭蘅笑笑：“你去看看吧，若还活着，想办法挪去东宫。”
又吩咐莲舟：“你陪嬷嬷过去。”
林嬷嬷犹豫了下，摇头拒绝：“主子的事情要紧，海棠改天再来看。”
昭蘅浅浅一笑：“我从小在村子里长大，走夜路都习惯了。嬷嬷难得出来一趟。没事的，你去吧，我烧完纸就在这里等你们。”
林嬷嬷看了看昭蘅淡定从容的神情。
要不怎么说最是温柔致命刀呢，听着她的温声细语，她心也被说软了，不再坚持，带着莲舟往二院去了。莲舟比昭蘅还少出东宫，看到什么都新奇，拉着林嬷嬷问东问西。
林嬷嬷也没架子，一一给她讲。说着说着，就看到了那一株粗壮的海棠树。沐着雨丝，花枝在风中舒展摇曳。
“哎哟，居然还活着呢。”林嬷嬷仰头望着满梢繁花，惊奇道。
莲舟也觉得惊奇：“都快五六年了，荒在这里没人打理，竟也能存活。”
一墙之隔的宫道上，李文简和梁星延正徐步缓行。
“臣记得，殿下从前好像就住在清凉殿。”梁星延看着墙内略显颓败的金顶。
自从移居东宫后，李文简几乎没回来过。
他每天太忙，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就连伤春悲秋也得忙里抽闲，更别说故地重游。
被人算计那一夜，他觉察不对劲。下毒的人不仅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用心也很毒辣。若是他和魏晚玉真出了什么事，他坐实侮辱月氏太子妃的罪名，被废是其次，月氏和东篱的邦交也会随之受损。
所以他第一时间赶走了魏晚玉，然后强撑着体力逃出梨花台，去了从前最熟悉的清凉殿。
走在夜色里，李文简抬头看着雨丝里的宫灯。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从这条路回东宫，这条路僻静，大部分时间只有宫人从这里走。他的时间宝贵，常走另一条便捷的大道。
他正要回答梁星延的话，忽听墙内响起一声熟悉的尖叫。
梁星延皱眉：“什么声音？”
回过头来，身侧的人已经大步流星朝殿门的方向而去。他有点吃惊，立刻指挥侍卫打着灯笼跟上。
“这里荒废多年，应该没人啊。”
“好像有人在哭。”
侍卫低语。
李文简赶到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有团小小的身影跌坐在地上，小声地哭。
“昭蘅？”他试探性唤了声。
侍卫随后赶到，灯笼照亮院落。
昭蘅抬头望向李文简，灯光打在她沾满眼泪的脸上，眼泪盈睫，眸光流转。如雨打后的海棠，娇弱不堪折。
她眼神乱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竟然在此，随后才略带哭腔地喊他：“殿下。”
她极少露出这么脆弱的模样，李文简心口猛地一窒。
他快步走上前，扶着她：“怎么了？”
昭蘅把头埋入李文简怀里，素手攥紧李文简的衣襟，颤声哽咽。李文简愣了一下，才伸出手臂抱住了她，在她轻轻耸动的背上拍了拍，声音沙哑：“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我刚才在这里给奶奶烧纸，忽然有道白影晃过。”昭蘅轻轻哭着，一把水涔涔的嗓音带着颤意，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抬头，看到了奶奶……”
“我想去追她，可地上湿滑，一时没注意，摔了一跤，然后她的影子就不见了。”
“主子。”听到喊叫声急急赶回的林嬷嬷看到昭蘅坐在地上，魂儿都快吓没了，她自责道：“我就不该鬼迷心窍离开，您伤到哪儿了？”
昭蘅慢慢转过头，用盈着泪的眼眸望着林嬷嬷，慢慢逼退泪意：“我没事。”
“流血了！”林嬷嬷提着风灯检查，在她的脚踝处看到一道伤口，鲜血从雪白的玉足流下，洒在素绿的裙子上，如同盛开的红梅。
她下意识缩回脚，轻声说：“刚才摔倒的时候不小心被瓦砾划伤的，不碍事。”
李文简握住她的脚腕，翻开她的伤口。莲舟抽出丝绢蹲下，颤声道：“先包扎止血。”
李文简却拿过丝绢，慢慢地绕过她的脚踝，覆盖住伤口，慢条斯理打了个结。昭蘅随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倒吸了口凉气，羽睫轻颤。
疼。
简单地包扎了下，李文简便弯腰抱起昭蘅走出清凉殿。昭蘅陡然凌空，慌忙抱紧他的脖颈，垂着眉眼，不敢看咫尺间的李文简。
回到长秋殿，莲舟忍着眼泪，给昭蘅准备沐浴的热水，和敷伤口的药。
“今天淋了雨，我等会儿去给你拿一碗热姜茶，驱驱寒气。”莲舟双眼通红，一边帮她捏背，一边说。
冰桃进来放她等会儿要穿的衣物，听到昭蘅哭腔颤颤说：“我真的看到她了，她就站在檐角下对我笑，然后我去追她就不见了。莲舟，是不是她舍不得我，所以她的灵魂跟着我入宫了？”
莲舟泣不成声，极力克制自己忍住哭腔说：“你不要多想，洗了澡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冰桃，你去看看姜茶熬好了吗？”莲舟道。
半晌没回应，她扭头看到冰桃正站在放水盆的架子旁，看着水盆出神。
“冰桃！”她陡然拔高音量。
“诶，好、好。”冰桃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出了浴间。
莲舟喃喃：“冰桃这是怎么了？这几天总是魂不守舍。”
昭蘅未语，仰面躺在浴桶壁上，轻轻闭上眼。
沐浴完，莲舟给她的脚踝仔细上了药，才扶着她回房。
她刚推开房门，就看到李文简背对着她站在书案前。
昭蘅本是冷静的，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她忽然心中发堵，眼眶微热。她走上前去，声音低低的：“殿下。”
李文简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含笑望着昭蘅，问：“伤口处理好了吗？”
昭蘅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眸子，颔首“嗯”了声。
“坐。”
她慢腾腾地在软榻上坐下，不知为何，心里有点慌。
李文简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又拿起桌案上的杯盏，轻啜了一口茶水，问：“划自己的时候疼吗？”
昭蘅一惊，站了起来，努力保持着冷静，双手在袖内紧紧交握。她眉头慢慢拧起来，小声狡辩：“殿下在说什么呀？”
李文简笑笑，将刚用过的茶盏推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他捡起其中一片，在手上比画了几下：“你从后面摔下来，你的伤口被瓦砾刮擦，伤口怎么这么整齐的？”
昭蘅心里咯噔一声，脊背有些发凉，她捏着袖子，低下头。
她没想到李文简观察如此细微，就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注意到了。
要怎么收场？
李文简看向昭蘅。她穿着寝衣，无措地站在面前，双手垂在裤腿两侧，手指纤细雪白，像是润了层柔和的光，轻轻捏着裤腿，捏出几道皱褶。
刚才那双手环在他的颈后，指尖在脖子上划过，酥痒的触感隐约浮现。
他忍住想挠一挠的冲动，靠在椅背上，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昭蘅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昭蘅问他。
李文简的表情冷了下去：“你想做什么？”
昭蘅抿唇不语。
“便是我也不能说？”李文简又问。
昭蘅缓缓眨眼：“我只是摔了一跤，殿下为何要无端揣度我？”
他一步步靠近她，她脚步仓皇往后退，阴影笼罩下来，昭蘅周身都是他带有压迫感的气息。
——直到她的背抵靠到博古架，再无路可退。
“还嘴硬？”
他的气息浓烈，极具压迫感，昭蘅深深屏住呼吸。
昭蘅险些没站稳，她用手推挡着李文简的靠近，深吸了口气，抬眸对上李文简的眼：“殿下是后悔了吗？”
李文简挑眉盯着她的眼眸。
忽然发现自己对她的认识实在不够，他一直以为她是温良无害、胆小避事的兔子。但此时她眼眶微红地看着自己，那双从来低垂的眼底分明没有半丝畏惧。
“我一介孤女，无权无势，在这宫里似一粒轻飘飘的微尘。”昭蘅问：“殿下口口声声质问我为何划伤自己，我也想问殿下，我划伤自己有何居心？能得到什么好处？”
李文简听着她的一连串质问，一股无名火在他胸膛里蹿升。
他忍了又忍，才克制住怒意，咽下火气，对她道：“是不是无端揣度，你比我清楚。昭蘅，在行宫的时候我就说过，入宫这条路往后未必尽是坦荡通途，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撒开蹄子往悬崖边上跑。”
李文简哑了一瞬，再沉声说：“若你有未尽之事，告诉我，由我去解决。”
“没有。”昭蘅纤细雪白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微微仰眸望着他，“我没有事情瞒着殿下，一切都是你多想了。殿下太……草木皆兵。”
“好，就如你所愿，我不管你。”他拂开昭蘅的手指，侧转过身躯，用力拉开身后的房门，跨步出了寝殿。
昭蘅侧眸看着他步入夜色里的身影，慢慢低下了头，她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好歹。
但她从来便是如此不知好歹的人。
性格使然，她做不到全心信任别人，把希望全然寄托在他人身上。
哪怕这人是她余生最大的、唯一的倚仗。
景林在长秋殿外的宫墙下等待李文简。
引路的小太监在前面打着灯笼，照着一前一后两人的身影，远远地朝这边走来。
他看着李文简偌大的步子，心里一个咯噔，暗道不好。
待殿下走近了，瞧见他的脸色，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静默地垂下眼帘，默不吭声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数丈远，李文简脚步忽然停下。
景林随之驻足。
“去查，她的死是否另有蹊跷。”李文简吩咐。
景林应了声“是”，也不用问这个她是谁。
一直以来，李文简都明白自己对她的责任。
这点责任心支撑他把人带回东宫，既是他亲口册封的昭训，那他应当好好庇护她。但偏偏，她似乎并不将自己的安危当一回事。
他暂时猜不透她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是除了与她奶奶的死有关，他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由于昭蘅奶奶身份的缘故，谏宁他们根本没往深处想，都以为她的死只是普通的意外，是以也没人冒犯检查过她的遗骸。
可是她见过，谏宁说是她亲手为奶奶沐浴净身。
李文简毫不怀疑，若她的死亡不是意外，昭蘅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这一夜，各种念头走马灯似的在昭蘅脑子里转个不停。她反复想着一些事情，就这样醒着，直到下半夜将近天亮，这才感到睡意汹涌袭来，迷迷糊糊眯了没一会儿，又被一阵隐隐细语给吵醒了。
声音是从殿内传来的。
她侧耳听了片刻，披衣下床，轻手轻脚地出去，门拉开一道缝，透过缝隙看了出去。
是之前见过的八公主李南栖，她听到开门声，扭头看过来，正好对上昭蘅。她笑脸对着昭蘅，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眼睛一弯，声音甜甜：“你醒啦？”
昭蘅脚步轻盈，走出寝殿，温柔地说：“公主这么早就醒了？”
“我每天卯初就起来做功课啦。”李南栖歪着脑袋好奇地瞧昭蘅，觉得她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嘴唇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她在腰间的小包包里翻了翻，掏出一块糖，塞到昭蘅手里：“给你。”
昭蘅心中微暖，剥开糖塞到嘴里：“真甜。”
李南栖乐开了花，她懵懵懂懂地打量着昭蘅，好奇地问她：“你以前真的一直在东宫？”
昭蘅点点头。
小姑娘眉头微皱，颇有些相逢恨晚的遗憾：“那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昭蘅说：“我以前在浣衣处，公主不会去浣衣处。”
李南栖还在思索浣衣处是什么地方，薛嬷嬷上前提醒道：“公主，该去习艺馆了。”
李南栖面露痛苦，忍不住哀嚎抱怨：“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去念书！”
薛嬷嬷笑着说：“仔细太子殿下听到公主的抱怨，又要训斥你贪玩。”
李南栖抓着昭蘅的手，用哀求的眼神看她：“你管管皇兄，他对我好凶，每次去习艺馆晚了他都要骂我。”
昭蘅说：“我管不了他。”
“为什么？你长得这么好看，还治不住他吗？”李南栖讶然：“小宁说了，没有管不住的郎君，只有没出息的女郎。”
昭蘅面色微讪，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宁宛致再跟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把她赶出宫去。”
李南栖懵了，后知后觉地慢慢转过脖子，看向身后，便看到李文简身穿玄衣站在身后，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几许不怀好意的笑。
“皇兄……”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忽然结结巴巴：“我、我要去上课了，先告退啦。”
转过身，一溜烟儿跑了。
薛嬷嬷嚷着“小祖宗，等等我”，扯着裙子追了出去。
看来八公主真是有些怕李文简。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昭蘅还是不敢看他，一直垂着头。
“你管不了我吗？”李文简目光扫过昭蘅，问。
清晨的风将她鬓间的碎发照得透光，如同金丝，她眼睫轻颤地望了他一眼，眼神无辜。
李文简心里莫名有些躁郁。
他知道，她不是管不了，她是根本不想管。
于她而言，他只是走投无路时的依靠，溺水时的浮木，无奈的选择。
她没有多少喜欢他，却被逼得掉入东宫，等一个看不到如何凶险的未来。
所以她心底有一块幽居的天地，自己不愿出来，也不许别人进去。
昨夜不止是昭蘅一夜未睡，他也久不成眠。
他从小到大，没受过到处乞讨过活的苦，也不曾为了活命，剜肉放血。
无数的苦难将她堆砌成现在的模样，他没有经历过她经历的一切，也不该强求她全心交付信任自己。
到底如她所言，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即便有心也无力翻起多大风浪。
天快亮时，他便释然了。
“昨夜我有东西落在了你这里。”李文简道。
“殿下稍等。”昭蘅点点头，提起裙摆转身跑回屋内，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荷包，她双手呈上：“是这个吗？”
李文简颔首“嗯”了声，从她手里拿过来，低头慢慢系在腰带上，穗子打了结，他扯了几下没拉开。
“我来吧。”昭蘅主动凑近他，蹲在他身旁，柔荑般的玉手手指弯曲，慢慢解开打结的穗子。李文简低头看她，她微垂着首，纤长白皙的脖颈如同雪山蜿蜒到青衫底下，给人留下无限遐想。
他压下舌根上泛起的一点燥，别开了眸。
系好荷包，昭蘅站起身，低声说：“好了。”
谏宁他们一身戎装站在长秋殿外，昭蘅又看了看李文简身上的玄色冕服，下意识问：“殿下要出去吗？”
李文简本来正要走，闻言又站定回身，望向昭蘅。
今时不同往日，习惯发号施令的人，也驻足解释。
“去皇陵春祭。”
“皇陵离宫城远吗？”昭蘅轻声问。
李文简摇头：“不远，春祭三日，过几天就回了。”
朝廷为了这次春祭，已经准备了足足两个月，其隆重程度，昭蘅早有耳闻。
“殿下路上当心。”昭蘅屈膝福身。
分明知道这只是她敷衍的话，李文简的心情还是因此好了一些。时间不早，众人都在等着他，他只道：“景林在宫里，你有事可随时找他。”
说完，又盯着她加重语气：“任何事都可以。”
昭蘅望着李文简远去的背影，在想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他猜到什么了吗？
可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她也没想出来。
接下来几天，昭蘅一直在东宫里念书写字。
只偶尔李南栖会来找她玩儿，许是知道李文简不在，李南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每日散了学便直接奔向昭蘅这里。
昭蘅在乡野长大，会很多哄小孩子的东西，比如说翻花绳、用草编小动物……哄得李南栖乐不思蜀，时常玩儿到薛嬷嬷催她回去才离开。
“你真的不能陪我去花朝节吗？”这日，李南栖离开前，再次期待地邀请昭蘅和她一起参加花朝节。
昭蘅微笑着：“我祖母刚去世不久，还在为她戴孝，不能去这些宴饮场合。”
李南栖颇为失望：“小四郎南下后，小宁害了相思病，不陪我去花朝节，你也不能去，我好难过。”
昭蘅浅笑着说：“明年就可以了，我明年陪你去。”
失意的小公主这才露出笑脸，和她拉钩，然后才让薛嬷嬷牵着她的手离开。
有小孩子作伴，日子也没那么枯燥。
昭蘅没想到小公主的脾气这么好，虽出身高贵，却没有一丝架子，反倒如此乖巧讨喜，着实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林嬷嬷陪她回寝殿，边走边说道：“咱们这小八公主从小就有个毛病。”
“毛病？”这么可爱的孩子有毛病？昭蘅忍不住皱眉。
林嬷嬷笑道：“主子有所不知，咱们这小八公主啊，是出了名的看脸认人，谁长得好看，她就跟谁玩儿。主子没进宫的时候，她天天缠着林侍郎家的小女郎，你来了，她便天天拉着你玩儿。”
昭蘅深舒一口气，不禁抬手抚胸，嗔道：“嬷嬷吓我一跳。”
美人便是美人，眼波微嗔，自有一派姿态风仪，看得林嬷嬷都满心欢喜。
“主子要沐浴了吗？我先让她们去备水。”林嬷嬷问道。
“不用，今天的字还没写完，晚些时候再沐浴。”昭蘅走到屋里，坐在案前，缓缓铺开纸笔，继续提笔练字。
林嬷嬷见案前稍微有些昏暗，又点了一盏灯放在昭蘅面前。
昭蘅埋首写字，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认真。林嬷嬷站在身后打量了一遍昭蘅，唇角漾起会心笑意。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可太喜欢这位主儿。
生得好看，脾性好，肯用功学习，每日起早贪黑比赶考的举子还认真。
今天白日和李南栖玩儿了许久，一个字也没摸，等昭蘅写完字已是深夜。她站在窗前，揉了揉略显僵硬的脖颈。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光静静地从窗外铺进来，昭蘅抬首望向天空。
星子暗淡，明月高悬，像是会发光的白玉盘，又是十五了。
殿下初十离开，今日春祭结束，明天该是要回了吧。
后半夜，昭蘅被急促的脚步声吵醒，林嬷嬷慌张地把她推醒：“不好了，主子，殿下遇刺了。”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大家找老公一定要找我这种的，生气都不用老婆哄，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嘻嘻嘻
阿蘅：瞧他这不值钱的样子(ー`?ー)
明天也是零点更新哦，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

第25章
昭蘅惊醒, 从榻上翻身而起，连衣裳都来不及披上，抓着莲舟问：“怎么回事？”
“遇刺了。”莲舟看了眼昭蘅, 重复：“殿下回来的路上遇刺了。”
昭蘅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人刚进宫门, 谏宁将军先遣人回来禀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不时伴随着喧哗。
昭蘅身上发软，立刻起身穿好衣服跑出殿外。她提裙跑在空旷的宫道上，两侧的宫墙飞快向后退。
跑到承明殿前, 她一眼就在人影憧憧里看到李文简。谏宁和景林正扶着他入殿, 他步伐虚浮，像是喝醉了。但他背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矢，伤口处滴答滴答淌着血。
鲜红的血迹从台阶下一路蔓延到殿内。
昭蘅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嘴，控制住不叫出来。
她跟进承明殿，殿内人来人往，她木然地随着人流往李文简的寝殿走去, 看到他被抬到床上。
“太医！”谏宁高声唤道：“快来, 殿下昏过去了。”
听到这句话，昭蘅的脑海里闪过白光, 她的指甲不由自主地嵌入了手心, 尖锐的疼痛让她逐渐清醒，随后手指骤然松开。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唤来景林吩咐：“多备几盏灯，去准备细麻绳、烈酒……”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顿了顿, 才继续说下去：“还有麻沸散。”
景林愣了瞬。
“快去！”昭蘅沉声。
这坚定果决的一声让景林恍惚看到了殿下发号施令的样子, 立时脊背挺直，应了声“是”，转出去准备她说的那些东西。
得到消息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太医蜂拥而至，昭蘅随他们入内，看到伏在床上的李文简。
“掌灯！”一个太医高声唤道。
景林正好拿着几盏灯进来，听到太医的声音他意外地看了昭蘅一眼，似乎很敬佩敬佩她的未卜先知。
昏暗的寝殿被照得亮如白昼。
太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他的衣物，扒掉他的上衣，箭矢还插在他的背上，偌大的血窟窿一直在冒血，把他的背部染成刺眼的红。
“必须马上把箭头□□。”太医直起身，擦了把额间的汗，对景林道：“快去太医院拿麻沸散、细麻绳……”
他一连说了好几样，和昭蘅说得一模一样，景林又钦佩地看向她，却只见她跪坐在床边，低头皱眉看着殿下的伤口。
仔仔细细看了很久，昭蘅松了口气，箭矢从背部没入，偏离了心口的方向，流出来的血是鲜红的，说明箭头没有淬毒。
他休克只是因为失血过多。
昭蘅拧紧的心终于松开。
“昭训，可否帮忙把麻沸散掩在殿下口鼻处？”太医抬眸问昭蘅。
昭蘅点头说好。
太医又道：“不要掩得太实，殿下失血过多，若是吸入过量的麻沸散，可能很难醒过来。等会儿拔箭的时候会很疼，稍稍给他送一点缓解疼痛便是。”
“我明白。”昭蘅点头说好。
她挪去床头，捏着麻沸散药包放在李文简脸前。
他满脸都是汗，双眼紧闭，因为疼痛面部不断抽搐着。昭蘅心中一软，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触及他的一瞬间，他皱着眉头，缓缓睁开了眼。
昭蘅眉心拢蹙，想要唤他，恰是这时，太医朝她使了个眼色。昭蘅会意，用麻沸散包掩住他的口鼻，轻声说：“殿下，你睡会儿。”
在药效的作用下，他又慢慢合上眼。
太医用力拔出箭矢，鲜血四溅，有几滴落在昭蘅的脸上。她的腿跟着发软，好半晌才缓过来，长呼一口气，问道：“他、可有危险？”
“箭上无毒，离心脏也远，应是无虞的。”太医低头缝合伤口的间隙抬头对昭蘅说：“可以把麻沸散放开了。”
尽管已经猜到七八分，但话从太医口中说出，她才彻底放心，松开捂着他口鼻的手，正要抽出另一只手，却发现被他紧紧攥着。
她低头，看着他泛红的手掌紧紧握着她的手，捏得她指尖发白。
男人薄唇紧抿，急需抓着什么缓解痛苦。
在昭蘅的眼里，他向来如谪仙般高贵温和，甚至就连动怒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独独没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
她抬手放在他的眉心，用指腹温柔地把拢蹙的眉抹开。直到他在药效的作用下熟睡，呼吸绵长均匀，昭蘅才捏着他的手指轻轻掰开。
下半夜的东宫一下子醒了起来，一盏盏灯火渐次亮起。
昭蘅先去换了身衣裳，回来的时候得知帝后正在赶来的路上。很快，帝后过来了，满殿宫人密密麻麻垂首跪在他们的面前。
帝后是少年夫妻，两人感情甚笃，皇帝早年落魄时安氏倾阖族之力扶持他。登基为帝后，朝堂上皇帝勤勉理政，后宫中一月里大半时间都宿在皇后宫中。
众人都说皇帝乃是长情皇帝，成婚逾三十年，对皇后情深不改。
帝后到了东宫，径直进入内殿。
皇后贵重的裙裾从昭蘅眼前一闪而过，而后听到一声“平身”。
太医们冷汗津津，颤声回答了李文简的病情。听到他并无性命之虞，暂时只需要静养之后，皇上摩挲着袖口，道：“其余人都退到前殿听候，谏宁上来回话。”
顷刻后，殿内乌泱泱的人褪去大半。
昭蘅犹豫了下，帝后要问太子遇袭的事情，事关朝政，她似乎不该听。正起身打算退出去，听到皇后隔着人群忽然问：“你就是昭蘅？”
昭蘅垂着眼睛，温顺回话：“见过娘娘，妾身正是昭蘅。”
皇后点点头，深看了昭蘅一眼，再未说什么。
昭蘅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深夜。殿下的药正在熬着，昭蘅没有离去，退到廊下等着。
不多时，宫人又通秉说梅妃和安嫔带着几位公主、皇子也来了。
昭蘅熟视无睹无数打量的目光，走到梅妃和安嫔面前，规矩行礼，从容得体。
“你就是殿下新封的昭训吧？是叫昭蘅吗？我记得是这个名字。”梅妃问道。
昭蘅垂眸说是。
“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殿下真的受伤了？”安嫔问。
昭蘅只说：“皇后和娘娘已经在里头了，您要进去瞧瞧吗？”
安嫔点了点头，挽着梅妃的手迈入门槛。
忽然屋里传出瓷器摔碎的声音，众人齐齐喊了声“陛下”。昭蘅竖着耳朵听，只听到陛下重重拍着桌案怒道：“当年在扬州，无忧太子一党早就死绝了，哪来的乱臣贼子打着前朝余孽的旗号伤了朕的儿子？把人押出去，斩首示众。”
谏宁则说：“殿下回宫之前说过，暂时不要动他，一切等他醒了之后再做定论。”
皇后也压低声音劝他，但她声音较低，昭蘅听不清楚。
殿内的动静慢慢低了下去。
深夜的风凉飕飕的，昭蘅来得急，忘了穿披风，此时竟觉得有些冷。今夜的事情让她对宫中的情景更明白了些。
殿下受伤，阖宫上下几乎都不能入睡。
也是，帝后微末时的第一个孩子，如此光风霁月的储君，自然备受珍爱。国之重器受损，宫内谁能安眠？
皇上和皇后从寝殿走出来，梅妃和安嫔跟在后面。
皇后上下打量了一遍昭蘅，看到她纤弱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微微发颤，吩咐宫女：“给你们昭训拿一件披风。”
昭蘅规规矩矩屈膝谢了恩，站在廊下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开。
很快，宫女拿了件披风来给她，她披在身上，手攥着柔软的布料，慢慢系好绦带。
不多时太医从屋内走了出来，向昭蘅揖了一礼道：“殿下的血暂时已经止住，但这几天他身边离不得人。”
昭蘅道：“好，我会守着他。”
“臣就在偏殿，若有任何情况，昭训让宫女及时传唤我。”太医又道。
昭蘅朝他深深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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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只剩昭蘅和李文简二人。
她缓缓挪到他旁边坐下。
刚为他抚平的眉心，又拢起了。
昭蘅随着他的动作，也忍不住轻轻蹙眉，目光扫过他的脸，忽然看到他耳朵后有一点红，以为是没擦洗干净的血渍，身子向前倾凑得更近些，细细查看他的耳朵。
半晌，才发现原来是刀剑划过，留下的一道细小伤口。
伤口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是位置很凶险，若是再往下、再深两寸，就是颈部的大血管。
昭蘅心里微惊，不敢想象他回来的路上究竟经历了什么。
也直到此刻，她明白他的那句“未必尽是坦荡通途”是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从袖内抽出丝巾，轻轻擦着他耳后冒出的血渍。耳侧一绺发丝陡然滑落下来，搭在他的脸上。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发丝拂过他的眼窝，窸窣的痒意竟将李文简弄醒了。
李文简一睁开眼，便看到昭蘅近在眼前，她下颌绷得紧紧的，檀口微抿，正在拨弄他耳后的伤口。
不知用的什么香，淡淡地飘了满怀。
昭蘅擦完他的耳朵，一回头看到他正凝视着自己，双目灼灼，恰若冬日暖阳。
“殿下，你醒了？”声线里带了一丝欣喜。
李文简感觉喉咙一片干涩，声音沙哑：“水。”
“先喝药吧，药马上好了，喝水会稀释药性。”昭蘅柔声道：“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行至门边，正好碰到送药进来的莲舟。昭蘅接过药碗，回到李文简身旁。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扯动背部的伤口，皱眉轻“嘶”了声。昭蘅忙按着他的手，道：“我来。”
她在床边半跪着，握着药碗，尝了一口，被苦得皱紧眉头。温度还算适宜，她舀了一小勺，递到李文简唇边。
李文简趴在榻上不能动，昭蘅的勺子凑近，他张嘴。
两人离得那么近，彼此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昭蘅双颊莫名染上一抹极浅的红。
风透过楹窗的罅隙吹进来，火苗摇曳。
灯下看美人，眉眼柔和，轮廓朦胧，温柔光晕下的雪肌玉骨更添几分婉约神秘的美。
喝完药，昭蘅拿帕子落在他的嘴角，抹干残留的药渍。轻柔的袖摆拂过他的脸，又是一阵香风：“有劳了。”
昭蘅闻言有些尴尬地收手，把帕子胡乱塞回腰间：“殿下还想喝水吗？”
李文简摇头说不用，药水已解了渴，再要喝水太麻烦。他不习惯麻烦别人。
喂过药后，李文简又重新伏在床上，眼眸微阖。
昭蘅把碗递给外头的宫女，她犹豫了下，要不要说点什么分散他的注意。春雷一声乍响，闪电划亮长空，昭蘅双肩微颤，从犹豫中收回思绪。
有伤即有寒，殿下现在受不得凉气。
雨丝从半支的窗棂斜飞入内，昭蘅疾步走过去，她爬上宽大的贵妃榻，抬手迅速关上窗。
李文简慢慢抬起眼。
昭蘅转身，对上他的眼，很快又垂下视线：“太医说殿下这几天离不得人，今夜我在这里守着。”
外面下着大雨，李文简也不能让她冒着大雨回去。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柜子里还有被褥。”
昭蘅依言到柜子里拿出柔软的被褥，瞧了一眼，李文简身上带伤，她怕伤着他，犹豫了下，径直走向与李文简相对的贵妃榻上。
若是李文简身体是好的，她自不会任性到和他分榻而眠，然而他身受重伤，她怕自己晚上睡觉动的时候伤到他。
昭蘅铺好软榻，对李文简道：“殿下，晚上若是有事，您唤我一声。”
李文简阖着眼点了点头，昭蘅这才吹灭床边的灯，转身睡回榻上。
忙了一天，昭蘅本就累了，睡了没有半个时辰，又受到这般惊吓，躺到床上她就打了个哈欠，困意浓浓袭来。
前段时间的雨听在耳里还是沙沙沙，滴滴答答的声音；细密的雨丝落在叶子和屋顶的瓦上，温柔叮咛似缱绻软语。现在的雨来得又急又密，如同玉珠大颗小颗落于玉盘，吵得人有些心烦意乱。
昭蘅梦到小时候在村子里的事情，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这样的雨。奶奶在后村种红薯，她就在田埂上玩儿。翠绿的叶子带着氤氲水汽，万物吸不尽绵绵不断的雨，雨水把路旁的草丛压倒，流成欢快的小溪，蹦蹦跳跳汇往远处的河流。
小昭蘅穿着蓑衣，踩着草垛里的积水，水花四溅，她发出轻快的笑声。田埂上长了一棵梧桐树，大朵大朵的梧桐花被雨水打落。她踩够了水，就在树下捡了一大把白中带紫的桐花，用狗尾巴草编成花环。
“阿蘅，回家了。”干完农活的奶奶唤她。
她没玩儿尽兴，奶奶又喊了她几次，才恋恋不舍哒哒哒地跑过去，把编好的花环戴在奶奶的草帽上，奶奶笑着说她顽皮，又把花环戴回她头顶。大大的花环从草帽檐垂下，挡着她的视线，奶奶矮身给她拨正，牵着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野樱桃林，奶奶踮脚选了好久，挑了几颗红的塞到她嘴里。
李文简背疼得难以入睡，意识一直迷迷糊糊，然后就听到昭蘅软嘤低泣。屋内只有一盏微弱灯光，他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软榻。昭蘅背对着他在睡，软被柔软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山峦起伏。
她双肩轻颤，不止啜泣。
“昭蘅。”
回应他的仍是她的泣语。
李文简支身坐起，扯到背心的伤口，皱了皱眉，他轻“嘶”，倒吸了口凉气，慢慢挪动身体下床，走到软榻边，看着睡中嘤咛的昭蘅。
她头发青绸般散开，衬得肌肤如同璞玉，眼尾洇着湿润泪意，泪珠儿一颗又一颗，划过脸颊落于枕上，打湿了大片。
檀口翕动轻语，李文简贴近了，听到了她的呢喃——奶奶。
李文简伸手，在她脖颈后摩挲片刻，轻轻揉捏几下。昭蘅慢慢止住哭声，颤栗的身躯也逐渐趋于平静。
窗外的雨仍在叫嚣，闪电从窗外劈过，映出昭蘅毫无血色的脸。李文简瞥了眼她的睡姿，头枕着一只臂蜷缩着，这样睡一夜，明早起来怕是要酸痛许久。
李文简在软榻旁坐下，将昭蘅扶起，她被按了睡穴，浑身绵软如糯糕，倒入他怀中。
软意撞满怀。
李文简被她一撞，震动背心的伤，冷不丁冒出冷汗。咬牙坚持片刻，才缓过劲来。他把昭蘅放下，拿薄毯盖在她身上。
无奈地看着她的睡颜，不知道他们是谁照顾谁。
翌日清晨，昭蘅很晚了才醒来。她睁开眼，看向日光明亮的窗外，吓了一大跳。她已经很多年不曾睡过懒觉，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
意识慢慢回笼，她想到殿下受伤，早上还要吃药用膳，“噌”一下坐起来，心口砰砰跳不停。
她怎么睡得这么死，把正事都给忘了。
她急忙穿好衣裳，轻手轻脚走到李文简床边，他双目阖着，却几乎不见呼吸。昭蘅心里凉了一瞬，不知怎么想的，慢慢伸手放在他的鼻下，去触他的鼻息。
他伤得太重了，又流了那么多血，要是照顾不周很容易出意外。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有的人只是被镰刀割破手指就莫名送了命。
如此想着，她的手竟有些颤抖，颤颤巍巍触碰到他的唇，软而凉。脸颊霎时间就白了。
李文简忽然抬手，将昭蘅的手捏在掌心，声音微哑：“你醒了？”
他的手有些凉。
昭蘅轻松了口气，想到自己是来照顾他的，反倒睡得比他还死，语气含着愧疚道：“我去给您准备药。”
“不用了。”李文简道：“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昭蘅惊了，她居然睡得这么沉，宫女送药进来都没察觉：“那早膳呢？”
“也用过了。”李文简声音有几分疲倦，忍下几个哈欠：“你先去梳洗用膳，我再睡会儿。”
他昨天抱她挣脱了伤处，疼到天亮才眯了一会儿，早就困得不行。
昭蘅看他合眼似乎很困，他身上的伤愈合需要好好休息，她走上前轻轻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然后转身走出寝殿。
她走出寝殿，莲舟等在廊下，看到她的身影跑了过来：“主子，你醒了？八公主来找了你好多趟了。”
日上中天，人的影子都短短的，看时辰大约快午时了。昭蘅压低声音：“怎么不叫醒我？”
莲舟垂下了头：“殿下不许叫你呀。”
昭蘅眼前一黑，那岂不是人进进出出给他喂药喂食，都能看到她在旁边酣睡……
到时候传入别人耳里，她这叫什么话！
莲舟看出了她的苦恼，宽慰她说：“殿下让人将药和早膳放到外间，他自己出来吃的。”
昭蘅眼前更黑了，昨日太医说了，他的伤需要静养，伤口愈合前尽量不要走动。她少睡会儿没关系，殿下金尊玉贵不能出任何岔子。她暗暗提醒自己，明天万不可如此大意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昭蘅匆匆梳洗用过早午膳，先去珠镜殿看了李南栖。她今天早上得知李文简受伤的事，哭了好几次，去东宫探望，又得知皇兄要静养，昭蘅也忙得脱不开身。
回到珠镜殿，又担心地哭了两回，因为心情不好，午膳也只用了一点。听到宫人禀报昭蘅来了，立刻跳下凳子，朝她飞奔而去，一头扎进她怀中，呜咽哭起来：“皇嫂，皇兄会死吗？”
昭蘅被她的称呼惊得一愣，只有太子妃才敢称是公主的皇嫂。她仅是一介昭训，这样的称呼已是逾矩。
可是此时小姑娘扑在她怀中，漂亮的眼睛满是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掉，她的脸贴着她的衣襟，把衣上的海棠花都染湿了。她顾不得纠结称呼，轻抚她柔软的发顶：“不会呀，他伤得不重，过几天就好了。”
“真的吗？”小姑娘仰着脸看她，眼里是深深的担忧和恐惧。
“嗯。”昭蘅凑近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他还说让你好好念书，他好了之后要考你的功课，若是不过关，就把你的兔哥儿、面人全扔了。”
*
从珠镜殿出来，昭蘅想着李文简该用晌午的药了，步伐匆匆，只想赶紧回东宫。
却不料在梅园碰到几个人。
其中一个昭蘅认识，是那日陪七公主一起到东宫的谢亭欢。其他几个，她都没见过。
昭蘅向她们点了点头，当做招呼，便要离去。
却没想到其中一人却故意挡着她的道，她往左走，她便也往左，她往右，那人也往右。
谢亭欢拉了下她的衣袖：“芷虞，走吧。”
没想到王若虞却拂开谢亭欢的手，将她往旁边推搡了一下。谢亭欢踉跄向后退了两步，便不再上前了，皱着眉退到一边，心里冷笑。
王若虞是礼部尚书之女，爱慕殿下多年，得知他立了一无名宫女为昭训后，窝了很多天的火。在她这几天的煽风点火下，她对昭蘅可谓是怨怼滔天。
狭路相逢，有的热闹看了。
昭蘅驻足抬眸看她：“你是何人？为何挡我的道。”
王若虞将昭蘅上下打量了几眼，轻蔑道：“果真如外界传言，生了长倾国倾城的脸，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啊！”
昭蘅一脸平静，问：“你说完了吗？”
王若虞眼露鄙视：“我听说你以前只是个宫女？”
昭蘅抬起眼，望向她，还没开口，便听到她又幽幽说道：“身为下贱，却能蛊惑到太子，看来你还真有几分能耐。”
她身侧的人纷纷衣袖掩面，轻笑出声。
昭蘅莞尔，慢慢扬起嘴角，淡淡一笑，她瞥了眼眼前的高门贵女们，轻轻摇了摇头：“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王若虞瞪向她：“难道你不是宫女吗？”
“我是，我当然是。”昭蘅平静地看着她，颔首道：“不过有一点姑娘说得不对，殿下贤明、仁爱，又不是武幽商纣之流，自不会轻易受人蛊惑，尤其是美色所惑。姑娘……慎言呐。”
言罢，她带着莲舟转身离去。
王若虞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污蔑自己诽谤殿下是武幽商纣之流，顿时气得跺脚：“这个牙尖嘴利的贱婢！”
谢亭欢看着吃瘪的王若虞，轻轻咬了下唇，手都掐得生疼。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就跟你们说了，找老公要找我这样的，你们还不信，刚动了大手术，麻药还没过就哄老婆睡觉，你们能行？

第26章
谢亭欢是安嫔的侄女, 回去之后，还没进门，就听到安嫔正在陪李承瑄温习功课。
谢亭欢打起帘子走进去, 安嫔瞧了她一眼，她入宫已经两年, 明说是进来陪她，实则她和家中的哥哥都想借此机会给她谋个好的亲事。然而这个侄女眼光却高，她连指了好几个她都不点头，反倒是每次宫宴上都眼巴巴地瞅着帝后身侧的位置。
安嫔眼睛又不瞎，一眼看出她的心思。
“去哪里了？怎么绷着一张脸？”安嫔问道。
谢亭欢拿起桌上倒扣的杯盏, 倒了一杯水喝下。她道：“和王若虞她们去插花, 回来的时候碰到东宫那个昭训，王若虞上去寻她的不痛快，把我搡了几下，差点给摔了。”
安嫔闻言皱了皱眉，道：“王若虞素日里就爱吆五喝六欺负人，跟你说了多少次, 少跟她打交道。宫里这么多品行高洁的贵女你不去结交, 成日和王若虞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姑姑说的是安氏姐妹和三公主吗？她们出身名大儒名门，才看不上我们这些乡野出身的假贵女。”谢亭欢轻嗤道：“我才不要上赶着热脸去贴她们的冷屁股。”
安嫔无语地看着她, 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安氏以仁德著称, 当年陛下只是屠夫之子，入安氏进学，尚且受到满门礼遇；贵妃随陛下征战，无暇抚养二皇子, 只好托庇于安氏。二皇子虽然身上没有留着安氏骨血, 安老国公仍是放在膝下, 亲自教养。若是没有安氏，便没有现今东篱的江山基业。安氏后辈皆儒雅灵秀，礼贤下士，哪像你说的那般拜高踩低。”
“那又怎么样，虽然亲自教养，但到底人心有向背，一出错，还不是立刻将人赶到北疆不毛之地去了。”谢亭欢嘀嘀咕咕，而后拔高音量道：“和她们相处起来，我浑身难受。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安氏姐妹做不了朋友。”
谢亭欢冲安嫔草草行了个礼，一脸不忿地回屋去了。
安嫔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其实也不怪她，谢家世代是乡野农户，因隔房的姑母与先帝是发妻，先帝登基后，为表恩德，赐封谢家忠勇侯。
谢家起势也不过十余年，家族底蕴自然比不上安氏这些沉淀了几百年的大家族。谢亭欢在乡野长大，文思、仪态和真正的高门贵女有着云泥之别，面对安氏姐妹和三公主有着自然而然的自卑心理。
安嫔微微叹了口气，一个家族的兴旺是无数代人努力的结果，数十年养成的习惯和自卑也并非朝夕之间能彻底改变。
半晌，她低头抚了抚李承瑄的头顶，问：“昨天母妃教你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李承瑄重重点头：“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要见贤思齐。”
说完，又问：“母妃，太子哥哥受伤了，我和小八明天想去护国寺为他祈福，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太子哥哥惊才绝艳，少年成名，常与他往来，于你也大有裨益。”安嫔温柔地说。
昭蘅到了承明殿，太医刚来给李文简换了药，景林在喂他吃东西。景林似乎不常干这事，喂饭的手颤颤巍巍，凑到他唇边，往他嘴里喂的时候差点颠在床上。
李文简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他还是急出了一头热汗。昭蘅见状说：“我来。”
景林感激地把碗递给她：“多谢昭训。”
昭蘅在他面前垫了一张帕子，这才捏着勺子慢慢喂他吃东西。李文简没什么胃口，但吃东西伤口才好得快，所以他皱着眉咀嚼食物，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背上的伤实在太疼，即便只是吃饭这样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得疼痛不已。
昭蘅很有耐心，他吃得慢，她就等他嚼完吞咽后再喂下一口。李文简感受得到她的耐心并非源于她的谦卑和恭顺，而是她本性便是如此，不急不缓，只求将手中的事情做好。这种贞静温柔蕴藏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再豁达的人在病重时也会出现烦躁不安的情绪，景林喂饭时的拘谨让他的烦躁更加严重。昭蘅的从容平和恰好抚慰了他的这种躁郁，在她的影响下，他似乎可以暂时卸下绷得紧紧的弦，专注于眼前的事。
这一顿饭，他用了比平常多两倍的时间才结束。命人撤下碗筷，昭蘅服侍李文简漱口简单的梳洗。
待忙完殿里的事情，时辰委实不早了，她见李文简神情倦怠，昨夜似乎没睡好，于是柔声问：“殿下可要睡会儿？”
李文简摇头，他常年早起，起床后会先练会儿功，然后吃早膳，早膳后读书或是处理折子。这习惯是早年在国公府时跟着阿翁养成的，多年来一向如此。
今天在床上躺了大半日，他浑身难受，即便有些累、困，也难以入睡。
“你去把我书案上的那册书拿来。”他道。
昭蘅微愣，殿下都伤成这样了还要看书吗？
推开李文简书房的门，昭蘅被屋内浩如烟海的藏书震惊到。书房的内外间几面都是书架，书案上首也堆了一摞他最近看完还来不及放回架上的书，正中间则摊开一本，笔搁在笔山上，笔尖还没来得及洗，干涸的墨已经结块。
甫一走进房中，墨香四溢。笔墨的气息初闻有些朴素的苦气，走进去后，却让人莫名镇定。
蒋晋府中也有书房，但他的书房里摆满琳琅珠玉、奇珍异宝。
除此之外，太子殿下和蒋晋许多地方都大有不同。
李文简近身的宫女很少，云封她们几个打理他的日常起居，却也几乎不被允许进到他的寝殿之中。
蒋晋身边则美人环饲，捏肩的、捶腿的、打扇的……无一不是绝色美人。她以为李文简贵为储君，比起蒋晋来应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才是，但现实却是大相径庭。
早些时候昭蘅也听说过李文简清净淡雅的名声，只是没想到他竟这么清净，这么淡雅！
若是没有那一夜的阴差阳错，她可能这辈子也不能站在他的身边，甚至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
拿着书回到寝殿，昭蘅在床头又添了几盏灯。之前的光线太暗了，看久了对眼睛不好。
李文简开始看书后，昭蘅让莲舟将她的纸笔取来，就静静地坐在外间念书写字。
春祭的这几天，她已经学了小半本《山翁韵》。孩童启蒙的读物，字都不是很难，读起来也朗朗上口，她聪明有悟性，背起来很快，学过的字看几遍大多也都记住了。林嬷嬷都夸她聪明，学东西很快。
只不过认字虽容易，写却没那么简单，一笔一划，一撇一捺都是水磨工夫，要写出饱满有力的字，没有捷径可走，唯有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地练下去。
诚如殿下所言，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她也不急，慢慢练吧。
殿下需要静养，她不能诵读文章，正好可以温习以前学过的字。
李文简听到外间刻意放低的窸窣动静，顺着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外间的昭蘅。窗户半支着，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成了温暖的亮色。
她有条不紊地一一摆开笔墨纸砚，然后摊开书本，纤长莹白的手指从书籍中间拂过，将书册压得平整。右手援笔舔墨，低头开始临摹。
她坐得笔直端正，抬手的动作将纤腰的衣衫绷得紧紧的，本就纤细的腰肢显得不盈一握。写了几个字，似乎嫌弃留仙裙宽大的袖子过于碍事，停下笔将袖口往上挽了几寸，露出莹雪软玉般的小臂，挽起披帛把多余的布料系好，这才继续援笔写字。
李文简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们一人看书，一人写字，不觉时间漫长。日头西移，黄昏渐至。
铺在书案上的日光逐渐转橙，昭蘅搁笔，站起身揉了揉疲倦的双眼，又活动了下酸痛的肩头和胳膊，这才转身进到次间。
殿下仍保持先前的姿势在看书，床头的烛火烧了大半截，烛油淌下，堆砌于烛台。他看书看得很专注，连她的脚步声都忽略了。
昭蘅犹豫了下，还是出声打断他：“殿下。”
李文简抬眸看向她，她道：“您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了，先歇会儿吧。久视伤肝，对眼睛不好。”
李文简深深望了她一眼，最后还是如她所言将手里的书递给她，她把书放到外间她的书旁边。
伏在床上整整一天，没有运动的躯体僵硬发酸，哪哪儿都难受。他身子动了动，想稍稍缓解这种不适。
昭蘅看到吓了一跳，怕他伤口出血，忙上前按着他，不许他动：“太医说了你不能随意挪动，伤口崩开就麻烦了。”
李文简与她对视，声音微哑：“太医有没有说过，这样躺几天，骨头都会散架。”
昭蘅自然知道卧床不起有多难受，看他确实难受，昭蘅同他商量道：“殿下若是不舒服，我给您按按？”
李文简看向她的手。
天气暖和之后，她手上的冻疮都已经好了，伤口愈合，肿胀也消了。现在也不用日日泡在水里，手指若削葱，纤长莹白，指节窄瘦，柔弱无骨。这样一双手捏着能有什么劲道？
他道：“让景林来吧。”
昭蘅想到午膳时景林喂饭的样子，皱眉道：“景林将军的手没轻重，还是我来吧。”
景林那双手大如银盘，一掌下去摧枯拉朽，她真怕他三两下把李文简的伤口又捏开了。
昭蘅柔软的十指相互交叉，扭了几下手腕，待手腕和掌心微微发热，才坐在床边，沿着他的双腿揉按起来。
令李文简诧异的是，她的手看似柔弱无骨，实则很有劲，每一次揉按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用劲均匀柔和又不失力量，游刃有余在他身上游走。
手劲沉郁下坠，伴随着酸胀，有难以言明的舒适。
按到颈后时，昭蘅往床头坐了一截。他的衣领挺阔，高高立着，挡着她的手，她往下扯了些许。李文简转身，抬手按着领口，对上她的眼，眼里满是惊奇，似乎对她的行为很讶异。
昭蘅语气很坦然，道：“殿下，您的衣服挡着我的手了，不好用劲。”
她的坦然反倒让李文简为自己的揣度自愧，慢慢松开手，任由她拉下领口，缓缓地揉按他的颈椎。
尽管他日常还算喜欢劳动筋骨，长期伏案却还是让他的颈椎受损。昭蘅按了几下，加重力道：“殿下的脖颈是不是经常疼痛？”
“是。”李文简道。
昭蘅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按压了约莫五六寸，每一次温柔而又带有力量的触碰，都让李文简心旌微荡。
再往下便是伤口了，昭蘅停手，掌根轻柔地抚触突起的骨头，偏过头问：“这里呢？”
她的手很柔软，温热如半开的水，贴到他肌肤上的一刹，李文简浑身一僵，脑海中有一瞬间嗡鸣。
他合上眼，驱散不合时宜的心猿意马，点了点头，声音带有莫名的沙哑：“也疼。”
昭蘅抽回手，舒了口气，他也舒了口气。
“殿下颈椎不大好，万不可再长期伏案。”昭蘅拉正他的领口，将那些炙热的温度都锁在他的背心。她将薄毯拉过盖在他的身上，问：“殿下觉得好些了吗？”
李文简深深吐纳几个回合，压下来得突兀的燥劲，感觉久躺的疲惫和僵硬真的缓解不少，身上变得很轻松。
他夸赞：“你的手法很好。”
昭蘅对着他轻笑：“以前在村子里跟着跛足大夫学的。”
李文简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不可避免地带了些许怜悯：“那时候，你受了很多罪。”
昭蘅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当初做他的药人，我的确吃了些苦头。但若不是在他那里吃了苦，学会了他医治头风的方子和揉按的手法，我可能就不能从蒋晋手里全身而退了。”
她一向豁达，人生际遇起伏，跳出苦痛或幸运本身，审视一路走来的经历，便觉得一时的失意和挫折渺小至极。
李文简这些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女子，她们大多是世家贵女，生来锦衣玉食，过着富足而安逸的日子。生活中最大的不顺大抵是和自家姐妹吵了嘴，想买的钗环卖完了……她们将这些称为苦痛，写词作赋伤春悲秋呈上来让他品评。
而那些真正处于苦痛之中的人，可能因为一辈子没有话语权，没人知道他们究竟经历过怎样的苦痛。
李文简的神情，在烛火中冷峻起来。
昭蘅看到他的脸色，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唤他：“殿下，我说得不对吗？”
“十年刀兵之乱，百姓乱世流离，朝不保夕；天下衰亡，却是如你这般的柔弱无助的人尽数吞下了乱世残忍的苦果。”李文简眼中迸发出深埋于心的不忿。
如果昭蘅身处太平盛世，朝廷政务清平，抚恤幼孤，她便不至于走投无路，卖命给怪人。
说到底，全怪那不见天日的肮脏世道。
昭蘅看着他微愣，斟酌言语，才低柔道：“是啊，那时前朝戾帝当政，百姓苦不堪言，山匪盗-贼遍地。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太.祖和陛下筚路蓝缕创立了东篱的根基，我相信东篱未来在殿下手中，定能跃上一个新的台阶，百官为民请命、商人诚信立市、农夫有田可犁……人人各司其职，天下百姓不用再受我的苦。”
夜幕降临，烛火在夜风中摇曳。
李文简抬眸看了她一眼，又阖上了眸。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是他作为储君的毕生夙愿。
但他暂时还做不到意气风发地给她讲他的宏愿。
故而，他唯有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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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简昨夜睡得不好，昭蘅猜是身上伤口太疼，那么长的箭穿过血肉之躯，又怎能不疼呢？
所以她去了趟太医院，让太医给他的汤药里加了几味安神的药，送到侍药间，吩咐宫女熬好，端去喂给李文简。
临睡前，她想到今天早上起晚了的事儿，暗暗下定决心，明日一定要早起，千万不能再晚睡，实在不成体统。
长夜漫漫，灯火一盏盏熄了，唯床头那盏灯还温柔地跳跃着。
最近多雨，入夜时分就开始噼里啪啦下起来，敲打在琉璃瓦上碎响烦人。
李文简夜里又是被昭蘅的哭声吵醒。
怎么跟只猫儿一样？哭个不停。
他睁开眼，看向睡在软榻上微颤的躯体，小臂支撑着抬起上半身缓缓坐起。
忍痛挪到她身边，驾轻就熟摸到她颈后的穴位，按了下去。
女子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睡容安详。
苍白干瘦的手指抚了抚她的眉心，李文简慢悠悠地低语：“也不知道上辈子是你欠了我，还是我欠了你。”
他嘴角轻轻扬起，打了个哈欠。
*
昭蘅醒来的时候，窗边一缕阳光照进来，晃得她眼睛不敢直视。
看着日头，时间又不早了。
见鬼，她近来时常失眠，怎么一到殿下跟前就日日睡懒觉。
她拧眉看向对面，李文简躺在榻上正睡着，被子滑落到腰间。昨夜药里助眠的成分很有用，他这会儿还没醒。
昭蘅犹豫要不要叫醒他，想到昨天他没休息好，最终还是赤脚轻轻走到床边，拉起被子盖住他的背。
提着鞋走到外间才弯腰穿上厚重的云锦鞋，走出寝殿。
昭蘅吃了早膳，正要去看李文简醒了没，宫人通秉三公主来了。
昭蘅出门相迎，三公主带着好几个宫女款款而来，宫女怀中抱了一盆花，三公主道：“上午和青岚她们在插花，我用绿萼插了一幅，特意送来请你们品鉴，绿萼是高雅坚强之花，也愿皇兄早日康复。”
绿萼梅已开七分，淡绿色的花安静地待在绿叶里，有一种谦卑感，淡淡散发着它的魅力。昭蘅看着花影疏斜，叹道：“真好看。”
又邀三公主入内小坐，三公主摇头说暂时不了：“母后请了护国寺的住持来宫中做法事，我还要去长明宫看看。”
昭蘅闻言抬眸：“做法事？”
三公主叹口气：“今年宫里是多事之秋，前段时间母后身边一个宫女意外落水而亡，皇兄又在皇陵遇刺，所以她想着请人来做场法事，驱厄除祟。”
说到这里，三公主也忍不住皱眉抱怨：“母后也不知怎么回事，以前从来不信鬼神，突然听信这些东西。”
昭蘅温温柔柔地笑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娘娘也是为了大家好。”
目送三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转身回到承明殿。
*
“魏大姑娘，您止步，殿下正在休息，姑娘……”
行宫内，魏晚玉疾步匆匆，不顾月氏使臣的阻挠，径直往内走，到了阿箬真的门前，用力推开。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阿箬真重重地闭上眼睛。他头痛欲裂，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脑子，皱着眉起身，看向门口满面怒容的魏晚玉。
床榻上，两抹雪白娇躯见状嘤咛惊骇地往他身后躲避。
魏晚玉早知蛮人荒，淫无度，青年男女们赤身裸舞饮酒取乐于他们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此时，亲眼目睹和自己婚约在身的未婚夫搂着两个娇女在一张榻上，她仍是气得半晌未语！
“阿箬真，你狗胆包天，竟然如此放浪！”魏晚玉怒道。
阿箬真撑着床榻起身，想到昨夜荒唐的事情，又看了眼魏晚玉，面上并不见慌乱，反倒是慢悠悠起身，掀起被子站起。
魏晚玉面色通红，猛然转过身。
阿箬真不慌不忙地捡起落在地上的衣物，套在身上，才问：“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魏晚玉愤声道：“不来，我还不知道你放荡至此！我要入宫！我要让皇上取消婚约。”
“你去吧。”阿箬真满不在乎，他坐在桌案旁倒了杯水喝，昨夜饮酒过度，他的头现在还痛着：“见到你们的皇帝，你最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你是在哪里找的美人，又是怎么教她们来引诱我的。”
魏晚玉讶然地看向榻上的两个女子。
她们不着寸缕，闻言拥着被子微微颤抖，对着魏晚玉拼命摇头。
“你的这点小花招都是我用烂了的。”阿箬真唇角扯出丝笑意。昨天晚上这两个女子一凑近他，他就知道她们为何而来了，既然是魏晚玉送给他的礼物，他根本没有拒绝，笑而纳之，送上门的美人不要白不要。
“你们的皇帝想平定北疆，离不开月氏的支持。所以，别说我只是用了两个妓子，就算是让你和妓子一起服侍我，他也绝不会收回成命。”阿箬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情愉悦地朗声大笑：“你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这种丝毫不解风情的女人，太没劲儿了。不过我们的婚事事关两国邦交，你能不能消停点儿？又是找人来说项，又是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陷害我。何必呢？我们相安无事过日子不好吗？你要是觉得寂寞，随你去找十个八个小白脸，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我们草原人，心胸没那么狭隘！”
魏晚玉被他满口的污言秽语羞得满面通红，她当初万没想到他这般无耻下作，当时不知道什么鬼打了头，竟然招惹了他！她气得哆哆嗦嗦：“你到底怎么才能放过我！”
阿箬真用看傻子的表情看她：“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一句都没听进去。我不图钱，和东篱建交，互贸往来，以后月氏有用不完的钱。”
“阿箬真。”这人油盐不进，魏晚玉顿时慌了。她的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要是跟他嫁去月氏，她这辈子都完了。现在所有人都不愿意管她，她只有自救。
“你不是喜欢美人吗？我找个美人替嫁，如何？”
阿箬真问：“什么样的美人？你知道的，我要求有点高。你往我身边塞了那么多，也就昨天晚上那两个还不错。”
魏晚玉道：“雪肌玉骨，国色天香，昨天晚上那两个庸脂俗粉如何与她相提并论。”
阿箬真闻言，双眼放光。
作者有话说：
尴尬，存稿时间设置成4号了！！！
李狗子：老婆真好，给我做全身spa了~~

第27章
李文简在床上躺了三天, 昭蘅检查他的伤口，见结了疤，才让他下地走动。
这日天气很好, 暖风习习，李文简让景林将他的渔具取来。他身上还带着伤, 陛下让他暂时不用参与政务，春光正好，不若垂钓。
景林跑进库房，很快取来一个长盒，李文简望了一眼, 微微怔住, 将长盒抱放在腿上，看着盒内的鱼竿，久久未语。景林根据他的表现，知道自己拿错东西，有些局促地站在旁边，心里跟猫儿抓一样。
以前他很羡慕牧归能近身伺候殿下, 可是当他真的到了这个位置上, 才发现，牧归怎么这么难！
李文简正沉默时, 昭蘅和飞羽从外面进来。飞羽一眼看到李文简放在腿上的鱼竿, 瞪圆了眼睛，目露惊色，慌忙走过去道：“殿下，我去取您的鱼竿。”
昭蘅静静地站在一旁, 凝睇着李文简垂下的眼眸。
似是感知到她的目光, 向她看了过来。
昭蘅对上他乌黑的眼仁时, 觉得有一股浓烈的孤独将她包围。殿下怎么会孤独呢？
是因为那根鱼竿吗？出门的时候都还好好的。
飞羽抱着那根鱼竿飞快地跑了出去，李文简挥挥手，示意景林也出去。
他们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李文简刚起身，轻袍缓带，身形颀长，长发松散披落在山岚色寝袍上，姿态是难得的慵懒。他瘦长手指搭在座椅扶手上，似要起身。
昭蘅跨步扶他，李文简道：“去更衣。”
昭蘅扶着他到内间换衣，燕居在宫，她准备了宽敞的长袍，不及常服穿在身上熨帖，但宽袍大袖更舒适。玄色压人，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难掩的尊贵气度。
他背光而立，阳光从他身后洒过来，让他闲适的身影看上去如玉华涌动。
李文简坐在镜前，昭蘅给他束发，紫檀梳篦从他的发顶一顺而下。她下手很轻，生怕扯痛他的头皮，小指勾起鬓边的发丝，帛带在手中百转千回，他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背后。
姿态风流，形容昳丽。
殿下还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昭蘅如是想。
更好衣后，飞羽正好把他的鱼竿送过来。
他们带着东西，前去湖边钓鱼。
一路上，昭蘅都打算提牧归的事情，好几次张了张嘴，看到李文简平淡的脸色，都没能开口。
“有话就说。”她正犹豫该如何切入话题，李文简先开口。
昭蘅鼓起勇气道：“殿下把牧归将军放回来吧。”
跟在身后的飞羽瞥了她一眼，殿下处置牧归的事情，只有几个人知道。他一向没有解释的习惯，自然不会特意告诉她因为她奶奶的事情，他处置了牧归。
果不其然，下一刻殿下看向了他。
飞羽摇头撇清关系：“不是我，我没说。”
昭蘅低声道：“是我猜的。”
之前一直是牧归跟在李文简身边，打理他的起居日常，自从奶奶出事之后，牧归就不见了，景林取而代之。
看得出来，景林赶鸭子上架，给李文简的生活造成很多不便。
“牧归将军一直为我的事情忙上忙下，我很感激他。那天的事情是意外……谁也想不到，并非他的失职。”昭蘅垂下头，轻声道：“殿下为我费神费心，若是再连累殿下失去得心应手的左膀右臂，我心里更过意不去。”
是啊，谁能想到一个村居老妪会突发意外而亡呢，非但是牧归没想到，殿下没想到，就连她也没想到。
“你也觉得是意外。”李文简的声音似乎含了丝不明显的浅笑。
昭蘅推着轮椅，暖风拂面，一朵海棠花瓣从她眼睫上掉下，她缓慢眨眼：“不然呢？有谁会花大气力去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老妇人呢？”
李文简转过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她撒谎时，神色竟然没有丁点变化，好似连自己也被说服，一切都是意外。
清晨时分，霞色喷薄，东方天地烈艳似火。
李文简在湖边垂钓，昭蘅在旁煮茶。
飞羽点燃炉子，银丝炭烧得滋啦作响，正要放上紫砂水壶，昭蘅从袖子里摸出两枚蜜薯，扔到炉里，埋在碳灰底下。飞羽看向她，她轻声说：“等会儿茶好了，蜜薯也好了，到时候分你一个。”
飞羽重重点头。
撒了窝料，李文简坐在岸边，挂饵抛线，安静等待。
昭蘅温杯烫盏之余，这才抬首看向李文简。他真有耐性，浮漂未动时他也不动如山，安静得好似没这么个人。浮漂一动，他不紧不慢握着鱼竿往上提，鱼钩上就挂着肥美丰硕的鱼。
昭蘅想起自己以前钓鱼，总是没耐性，看到浮漂一动，就赶紧握着钓竿往上提，结果提起来的时候，钩上没有鱼，蚯蚓还被咬掉大半。后来奶奶砍了大捆的紫花藤，给她编了个鱼兜。
用那个鱼兜她倒是网了许多的鱼。
鱼被扔进水桶里，哗啦一声，她被甩了一脸的水。
她气得跳脚，奶奶却笑了。
“昭训，水开了。”飞羽的话把她拉回现实。
昭蘅收回思绪，笑意还噙在唇边。
茶叶是李文简生活的必需品，他日日饮茶，对浣衣处的小宫女而言却是奢侈品，一年到头也分不到二两茶叶，还大多都是碎茶叶。以往都是用热水冲开，等水凉了饮下就好，毫无技术可言。
她觉得自己的办法不一定适用于李文简。
在国公府侍疾时，她听说光是老公爷院里管茶水的丫鬟就有四个。
用她的方法，应该不用四个人奉茶。
她有自知之明，下意识看向飞羽：“你来？”
飞羽摇头：“我不会。”
他的确不会，以前这些事都是牧归做。
昭蘅蹙眉看着飞羽，飞羽蹙眉看着昭蘅。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揭开壶盖，放茶叶，提壶注水，冲茶温杯。
应该是这样吧，上次帝后到东宫，奉茶的宫女便是这样冲的。不过当时是她不敢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几遍。
她懊恼，若是胆子大点，或许就学会了。
飞羽瞧着像那么回事，向她投去钦佩的目光。
待茶斟好，他正好提竿，又钓了条大鱼，飞羽端温水上前给他净手，用软巾擦净双手后，昭蘅端着茶递给太子殿下。
李文简接过茶盏扫了一眼，茶汤色暗，茶叶放得过于稠密，香气也浊了。看起来，她沏茶的技艺和飞羽不相伯仲。
品了口，确实差不多。
他犹豫了下，仍是将茶水咽了下去。
他正要指导一二，却见她已经转身，提起茶壶倒了半杯热茶。
李文简开口，道：“别喝。”
却晚了。
昭蘅鼻子一皱，满面歉意和惊讶，看着李文简，太苦了，苦得难以下咽。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手艺差劲到这个地步，忙又倒了一杯白水递给李文简：“殿下漱漱口吧。”
李文简看到她微红的脸颊，似是因为泡坏了茶而窘迫，接过水喝下。昭蘅这才舒了口气，喊来飞羽：“去茶水间叫个人来给殿下煮茶。”
炉子里的蜜薯已经快好了，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甜气儿。飞羽嗅了嗅鼻子，看了眼小炉。昭蘅了然：“放心吧，好了给你留着。”
小少年猴儿一样跑开。
昭蘅蹲在炉前，用拨火棍掏出两枚蜜薯，火候够了，烤得又软又甜，香味扑鼻。昭蘅被烫了下，扔下蜜薯摸了摸耳朵，等它凉了一会儿才捡到手里。
剥蜜薯皮的时候，她看了看李文简，犹豫要不要分一点给他。
但随即，就被自己大胆的想法惊到。
殿下就像精致的琉璃玉器，炊金馔玉，怎么用这些粗陋的饮食，于是心安理得地剥开薯皮，独自享用。
李文简忽然闻到一股香甜味儿，循着气味望过去，看到昭蘅坐在石桌前，摊开那本快学完的《山翁韵》，一边低头看书，一边啃蜜薯……
看书看得很专注，唇口翕动，似在小声念书中的字词，腮帮子也随着咀嚼的动作动个不停。
他最近吃药，口中发苦，刚喝了她沏的茶，苦气更甚，喝了两杯水都没有压下去。
看她吃得那么香，他竟然也想尝尝。
昭蘅觉察到不远处的目光，扭过身子看向他：“殿下，有什么吩咐？”
李文简问：“吃的什么？”
昭蘅道：“炉子里埋的蜜薯，不怎么干净……”
所以不敢给你吃，你能理解的吧？
李文简道：“拿来尝尝。”
她眼里闪过丁点惊愕浮光，手里的那枚蜜薯被她啃得七零八落，自然不能给他了。她默念了句，飞羽对不住，拿起另一枚蜜薯走到李文简面前。
纤长雪指剥开蜜薯，递到他眼前。
李文简的手掐了蚯蚓没洗，于是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起来。他的身子冷不丁倾下，男人带着药气的气息在她鼻尖铺开，昭蘅心口猛地跳了下，耳尖忽然攀上一抹红。
她举着手，衣袖顺着胳膊往下滑，堆叠在肘间，雪肌在日光下亮得发光。
李文简俯身吃蜜薯时，袖子柔软的布料被风吹到他的脸上。他起身咀嚼，袖子又重新落下，贴着她柔软的肌肤。
昭蘅别开眼，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藏起满心被吹皱的湖水。
不远处的海棠花林里，魏晚玉和阿箬真借口给皇后请安入宫远远瞧见了昭蘅在湖边给李文简喂食蜜薯。
到处都传得沸沸扬扬，宫女出身的昭训这辈子顶多只是个昭训了！她原本也以此为安慰，可亲眼看到那狐媚子柔情蜜意地依偎在殿下身旁，姿态妩媚，妍丽动人。
魏晚玉手攀着一枝海棠花枝，嫉恨如潮涌。
殿下从不曾让女子近身伺候，却用这么暧昧的姿势吃她手里的粗食！
高贵如日月的殿下，怎能屈尊降贵吃这些山间野食！
魏晚玉的手不知不觉用力，手中的海棠枝猝然断裂。
她扔下手里的花枝，愤恨地踩入泥中，踹了一脚身旁看得如痴如醉的阿箬真：“走了，莽夫。”
阿箬真不是非娶魏婉玉不可。
月氏在西域的地位很尴尬，虽然是西域目前最强大的国，但国内物产贫瘠、农科落后，汗王若要做真正的沙漠霸主，和东篱结交势在必行。
只有和东篱建交，互通商贸，才能让月氏真正强大起来。
所以去年他带着丰厚的礼物进京为皇帝贺寿。
东篱建国不久，面对北方各股虎视眈眈的势力，急于结交月氏这样的盟友。
双方不谋而合。
他起初也没打算讨个中原女人回去，是魏婉玉先招的他。她三番五次从驿站门口经过，向他挤眉弄眼，还将香气扑鼻的帕子丢他怀里。
他血气方刚，不是不解风情的人，接受了她的示好。
起初他以为这个中原女人只是逢场作戏跟他玩玩而已，却没想到她却提出让他娶她。
娶就娶吧，他也不是什么拧巴的人，当即就进宫向皇帝请求赐婚了。
赐婚的过程有点曲折，不过结局还算不错。
他折腾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事情定下来。后面又要跟着他们中原的礼仪，问征、纳吉……麻烦死了。
他们草原的婚礼简单得多，两个人相看好了，晚上请族人围着篝火吃肉喝酒跳舞，就算礼成。
为了两国的邦交，他耐着性子将礼仪一一做到。
好不容易把礼过完，突然有一天魏婉玉找他退婚。
他私下去打听了一圈，终于知道她和东篱太子的事情。
东篱太子他勉强见过几面，一个算得上俊朗的中原男人，瘦得跟鸡仔一样，哪里值得她抛弃自己跟他好！
他自然没有同意。
后来，这个臭女人居然威逼利诱，想尽各种办法要退婚。
据说还到中原皇帝面前去哭闹，不过皇帝大概是不好意思出尔反尔，没有同意。
她一点大局为重的观念都没有，天天哭闹着不嫁。
最初哄他时的柔情温顺全然没了，歇斯底里如同疯妇。
他头疼不已，但他为了大局，忍了！
魏婉玉满嘴谎言，但她至少说了一句真话。
阿箬真微眯着眼恋恋不舍地眺望远方水边的人，道：“她是你们太子的女人，你想借我的手除了她。”
魏婉玉无语地问：“你就说想不想要？”
“想！”阿箬真舌头舔了一下上颚，用沙漠孤狼看猎物的眼神看向昭蘅。
他喜欢美人，如此瑰姿绝艳的美人，是他毕生所求。
魏婉玉瞥了一眼他垂涎三尺的下流模样，轻嗤道：“那我们各取所需，我帮你得到她，你必须解除婚约。”
阿箬真道：“她可是你们太子的女人。”
魏婉玉冷哼：“她也配，一个昭训而已，等同于牛马贱妾。”
阿箬真搞不明白中原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但他知道牛马。况且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应当跟他一样，凡事以大局为重。
一个女人，怎能跟天下大局相比。
*
昭蘅全然不知自己惹了他人眼，遭到了觊觎。
下午，李文简没再出去钓鱼，让人送了折子到寝殿里来看。他还未好全，太医让他暂时不要久坐。
他便半躺在床上看折子，劳作惯了的人，真要让他一直歇着，他也做不到。
他看折子的时候，昭蘅就在外间书案前上写字。
半下午时，飞羽进来禀报。
“已经让牧归从牧马监回来，明日他就能回殿下身边。”
飞羽舒了口气，牧归从七岁就跟在殿下身边，对殿下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景林在殿下身边这些日子，别说殿下，他都觉得很不适应。
殿下一向赏罚分明，所以事后根本没人敢向他求情。
他以为牧归要在南山放一辈子的马。
幸好昭训替他说话了。
“嗯。”李文简道。
飞羽听着殿下的语气，又悄悄打量他的神情，迟疑了一下，又开口：“殿下，我听说……”
李文简悠悠抬眸，问：“谁教你的支支吾吾？”
飞羽避开李文简的目光说：“我听小雨子他们说，前几天昭训在宫道上碰到王芷虞她们……被她们奚落了一番。”
“好，我知道了。”李文简扫了一眼外间书案前端坐的人影，把看过的折子递给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飞羽颔首，转身退出去。
昭蘅正聚精会神描字。进宫二十多天，一本《山翁韵》她学了大半，林嬷嬷夸她聪明勤奋。她在宫里无事可做，除了隔几天要去清凉殿给奶奶烧七之外，她几乎不出门。
看书写字是最好的消遣方式，一笔一划间，漫漫时光就消磨了。
到承明殿照顾殿下的这些日子，殿下的勤奋更是令她钦佩。
世人都说太子殿下博闻广识、有昆山积玉之才，可是又有几人知他即使伤重未愈仍苦学不辍？
他的勤勉激励着昭蘅，令她也手不释卷。
昭蘅再一次感叹，没有谁能真正的不劳而获，即便是惊才绝艳的太子也并非一蹴而就。
想到这里，昭蘅忽然想到他下午已经看了许久的折子，应该提醒他歇息了，正要起身，身后投下一大片阴影，李文简站在她身后，瞥一眼她桌上写的字，道：“有个字你写错了。”
“哪一个？”昭蘅侧过脸看向他。
李文简俯身，长臂绕过她的肩头，指着纸上的一个字。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柔软的背，昭蘅微怔之后，用手压了压心口，她尽量把呼吸放平缓，再度提笔想重新写一个。
可是李文简从身后握住她执笔的手：“我教你。”
昭蘅僵在那里没有动，直到李文简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着，在纸上划动，她才勉勉强强地配合他的手去写字。
“这一竖应该出头。”终于写完了，李文简说道。
昭蘅几乎坐不稳，这个姿势就像是殿下从身后环抱着她。男人天生带有灼人的温度，只是站在她身后，并未贴紧，她都感觉背心一片暖热，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胸口抵在桌边，桌上笔山上挂着的笔一阵晃动。
李文简松开手指，直起身，仍站在她身边：“再写一遍我看看。”
昭蘅没回头，却仍感受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深深吸了口气，胡乱点了点头，慢慢地又写了一遍。
写完后，她转过头看向李文简：“殿下，写好了。”
李文简望着她脸上的绯红，突然轻笑了一声。
昭蘅睫毛颤动看着他，正要问他笑什么，李文简道：“写得不错。”
她知道李文简这话有很重的水分。
她对字的欣赏水平有限，但见过太子殿下的字，再看自己的字，她实在很难称自己的字“不错”。
这不过是太子殿下善良好心的夸赞。
他对自己一向很宽容。
她露出一道笑意，低下头去，又将那个字写了好几遍。
李文简负手站在她身后，看到她的头顶和瘦肩，小小的，很单薄。他无波无澜的声音响起：“结构写得不错，但欠缺些风骨。”
昭蘅仰头，问出了那句很久之前就想问的话：“殿下，等我守过五七，能去习艺馆吗？”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以陪伴八公主的名义去。”
习艺馆是专门教授宫廷女性经史子集、吟咏写作、楷书篆书、经典、律令乃至算术下棋等各项技能的官署，八公主她们都在习艺馆进学。
李文简垂眸看她：“去习艺馆很苦的，每日卯时开课，黄昏方歇，内教博士重律严格，无论什么身份，犯错即罚。”
昭蘅眼里充满渴望，声明：“我能吃苦的。”
“吃苦了不许回来哭鼻子。”李文简道。
昭蘅亮着眼眸，眉宇间露出少女的雀跃：“不苦！”
李文简看得高兴，他笑笑，颔首：“去吧。”
“多谢殿下。”昭蘅弯唇。
李文简又道：“学业上若有不懂的地方，可随时来问我。”
昭蘅眉眼间的喜悦更甚。
太子殿下年少便以风流文采著称，若得他的指教，她的课业必能一日千里。
“昭蘅。”李文简忽然又开口。
昭蘅听他郑重连名带姓唤自己，疑惑地望着他：“嗯？”
“东宫是你的家，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事事请示我，也不必事事忍让委屈。”李文简说。
昭蘅垂眸思量：“殿下都知道了？”
“受了委屈为何不告诉我？”李文简问。
昭蘅垂着眉眼，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她摇头说：“没受委屈我把她气得跺脚。”
李文简道：“若有下次直接告诉我，我去解决。”
“别。”昭蘅侧转过身来，有些乞求意味地看着李文简：“殿下不要管这些事。”
“为何？”
昭蘅垂下眼见，温声说：“殿下芝兰玉树，朗月入怀，却立了我做昭训，说到底，她们也只是嫉妒我、为殿下惋惜。本性未必见得有多坏。”
李文简意味深长地看了昭蘅一眼：“本性不坏，会当着宫人的面拦着给你难堪？”
“是呀，她们也只敢背着殿下对我逞口舌之快了。”昭蘅道：“我不跟她们一般计较，殿下也不必放在心上。”
李文简皱眉。
昭蘅又道：“殿下胸中有丘壑，眼中有天下家国，您的威仪不应施加于后宫一隅。我在浣衣处多年，有我的生存之道，对付王若虞之流还不在话下。”
说完，她朝李文简莞尔一笑：“更何况也未必是我受委屈，那天我把她气得跺脚呢。”
女子间的纷争由他出面的确不好，昭蘅若是像别的女子一样温顺依赖他，他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仍会为她出头。
因为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应当为她做的。
可是她没有，她选择咽下了那些难堪和委屈。
李文简眉心拢蹙，抬手按在她翕动的樱唇上，不想听她再说半个字。
作者有话说：
《魏晚玉发疯文学》——上一章大家都顾不上嗷嗷昭蘅给殿下做spa了的，都在吐槽我疯了。你听听，你们37摄氏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呢？我是疯了，要是不把昭蘅搞个阿箬真那个蛮夫，就只能我亲自出嫁了。呵。据我的线人说，这个狗东西晚上不洗脚不刷牙，谁要嫁给他！！我知道搞昭蘅很危险，但是你们这群懦夫，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富贵险中求。本姑娘艺高人胆大，高低得给你们整一个。

第28章
次日李南栖来承明殿看望李文简, 说是来看他，人却一直赖在昭蘅身上，紧紧贴着她, 小手一刻不停地勾着她细长雪白的手指。
李文简在屋内看书，她们俩则在外间, 不知从哪里拔了几根狗尾巴草，纤细的草枝在她手里百转千回，很快就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看得李南栖眼睛放光，轻呼：“哇，阿蘅姐姐, 你好厉害。”
昭蘅温柔地笑笑, 用余下的草穿过小兔子的屁股，编成环，打了个蝴蝶结，套在她手腕上。
李南栖高兴得眉眼弯弯，摘下胸口上的红宝石璎珞塞到昭蘅手里：“你送我小兔子手环，这个我送你。”
昭蘅推拒：“这太贵重了, 小兔子又不值钱。”
“投桃报李呀。”李南栖望着昭蘅, 眼里的星星都快溢出来了：“你就收着嘛。”
昭蘅温柔地笑笑：“我喜欢南栖，所以给你编小兔子呀。你拿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 我下次可不敢再给你做小玩意儿了。”
李南栖蹙眉犹豫了下, 然后跳下凳子，走到昭蘅身边，踮起脚在她额间亲了一口：“我也喜欢你呀，你不要璎珞, 那我还你一个公主的亲亲吧。”
昭蘅看着她脸上灿烂笑意, 心软得不像话, 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隔着水晶珠帘，这一幕全然落入李文简的眼中。李南栖踮脚的时候，他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下。
这个李南栖，老毛病又犯了。
“小八。”李文简唤道。
李南栖笑意僵了一瞬，无奈地暂时和昭蘅分开，哒哒地跑进内间：“皇兄，你叫我？”
李文简问她：“宁宛致呢？最近你怎么老往东宫跑？”
李南栖像模像样叹了口气，颇有几分失落：“小四郎南下了，小宁在家害相思病呢，听说食不下咽寝不能眠。真可怜。”
“她病了你不去看她？”李文简问。
李南栖摇头：“她说相思病苦，无药可解，她要自己慢慢排解，让我不要去打扰。”
说完又仰着脸问李文简：“皇兄，小四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还早。”李文简道：“白榆前几天来信，他们才刚到宣州，比预想中晚了好多天。”
白榆？
昭蘅的心陡然漏跳了下，竖起耳朵认真听兄妹俩的对话。
“哦。”李南栖惦记着昭蘅，不想再跟李文简说话，草草敷衍：“那我先出去了。”
李文简闷闷嗯了声。
李南栖又跑回昭蘅身边，爬到凳子上，脸上挂着笑说：“你再给我编一只小老虎好吗？小宁是属虎的，我给她送去，她一定很喜欢。”
尽管昭蘅一直提醒自己，过去的就过去了，不应该再想不应该再念，更不应该过问，可还是没忍住开口问：“小宁是谁？”
“虎贲将军的女儿宁宛致呀，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等她入宫了我带她来看你，你肯定也会喜欢她的。”李南栖眨眨眼睛说。
顿了顿，她又说：“小宁很喜欢小四郎，小四郎你认识吗？”
昭蘅摇头说不认识。
李南栖道：“小四郎是大舅父的孙子，他人可好了……”
她往里看了眼，压低声音附在昭蘅耳畔道：“他跟皇兄一样俊朗，却比他温柔多啦。”
昭蘅抿唇轻轻笑了笑。
以前白榆在东宫宫室当差，后来又受提携去了别的地方。
大概就是到了这个小四郎身边做事。
安家长房长孙，自是不差的。白榆跟着这样的人，以后定会锦绣前程一生顺遂。
她盼着他好，越好越好。
李南栖离开后不久，李文简到书房处理政务。
昭蘅则回长秋殿翻出了各色的丝线。
还有不久就是端午，她答应给李南栖做一个七彩鸭蛋网兜。
以前每年端午，奶奶就会给她编一个装鸭蛋的网兜，系挂在腰上，长长的穗子飘啊飘，咸鸭蛋在往兜里晃啊晃……
刚把线找出来，莲舟禀报说谏宁来了。
她在花厅接见谏宁。
“昭训。”谏宁恭敬打开手中的卷轴：“您认识这个人吗？”
画像上是一个中年妇人，约摸三十来岁，看上去平平无奇，她从没见过，摇了摇头：“不认识。”
谏宁道：“这个人叫许长蓉，锦州人士，曾在当地成过婚，因为与人私通被丈夫休弃，后来在锦州尼姑庵出家，一路云游，年初到的京城。既然昭训不认识，那便不是仇杀。”
昭蘅听着谏宁的话，微微发怔。
奶奶从不信佛，为何忽然有游僧鼓动她去请符就刚好出了意外。那天开棺擦洗身体，她检查了她的伤口。照理说，若如谏宁所言，她是脚下踩滑从千弋峰摔了下去，应该是沿着崖壁滚落下去，这样的话，她的身上应该有很多擦伤。
可是没有，她身上不仅几乎没有擦伤，甚至很多关节断裂，肉也摔得稀烂，几乎是粉身碎骨。
昭蘅在屋里反复复盘，摔下去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道。
她断定，奶奶是凌空掉下去的。
有人趁她不备，从身后推了她一把。
可是谁会花这么大力气害一个孤老太太？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可以否定是仇杀。
退一万步讲，她这把年纪的老人很难招致如此手段的残杀。
那么最有可能的，人是冲她来的。
她想，是自己害了奶奶。
这些都是她的猜测，说出去大抵也没人会信，所以她把这些事情深深地埋在心里，请求李文简带她回宫。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她很有耐心，若真的有人害奶奶，那总有什么目的。她可以慢慢等，等那人露出马脚，等真相浮出水面。
这事儿她谁也没提过。
谏宁出于对奶奶的敬重，当时也不曾细看她的遗骸。
照理说应该没人知道才对。
她猜是那天在清凉殿的事情引起了他的猜疑，所以悄悄帮她探查。
谏宁道：“她前段时间乘船北上，路上船翻了，人已经死了。线索暂时也就断了，其他线索我们正在追踪之中，昭训若是发现什么，也可及时告知于我。”
昭蘅温温柔柔点头：“好。”
晚上李文简回来的时候，昭蘅还在编李南栖的网兜。
小玩意儿编起来不费什么功夫，不过一下午差不多就完工。
李南栖属兔，她又编的个兔形的，惟妙惟肖，只不过还差两颗眼珠，她让林嬷嬷到库房里去找两颗东珠镶嵌上去做眼珠。
听到廊外响起脚步声，昭蘅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出去。
昭蘅穿着淡紫色的长裙，裙摆曳地，入目清美，女子站在门前含笑望着他，笑意温暖，去解他披风的绦带：“殿下回来了？”
李文简微微眯了眯眼，瞥了昭蘅一眼，抬起头，任由她解下披风。昭蘅随手把披风递给身旁的宫女，跟着他一起进屋。
李文简入内，她立马端上温水给他洗手，洗干净后又递上帕子擦干水渍。
“殿下要进膳了吗？您前些日子不是说嘴里没味儿？我问过郑太医，他说您的伤已经愈合，饮食可以不必如此严苛，我让他们准备了乳酪，您要尝尝吗？”
昭蘅慢悠悠地说，说完之后期待地看着他的脸，等待他的回应。
李文简笑了下，问她：“怎么无事献殷勤？”
昭蘅反是向他眨了眨眼：“难道我以前对殿下不够殷勤吗？”
以前殷勤倒是殷勤，但和今天不一样，她今天的殷勤近乎讨好。李南栖每次用这种态度对他的时候，多半是撒娇要什么东西。
但昭蘅不是，她不会向自己讨要任何。
他道：“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昭蘅蹙了蹙眉，看来不仅是自己不适应这样，殿下也不喜欢啊。
她站直了身子，低声向李文简道谢：“多谢殿下。”
“为何事？”
昭蘅抬眸望向李文简似笑非笑的脸，知道他在明知故问。她心里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来，她垂眸道：“多谢殿下帮我查奶奶的事情。”
李文简看着她，却没有接她的话，反是问：“现在你能告诉我那日为何要在清凉殿划伤自己吗？”
昭蘅避开李文简的目光，看向手里他刚擦了手的帕子，双手不自觉地抓紧柔软的布料，半晌没有开口。
当李文简的手伸过来时，昭蘅愣了下，下意识偏过头躲开。可是他的手越过她的脸颊，修长温暖的手指在她的鬓发上捋了一把。
她扭头，看到他手中的彩线线头，为自己的小人之心羞愧片刻。
李文简看到她的耳尖兀的红了起来：“不愿讲？”
昭蘅狠了狠心，重重点头。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李文简顿了顿，又强调：“不许撒谎。”
昭蘅对上他的目光，只道：“殿下，我不会害人，永远也不会。若您何时发现我言不对心，或杀或剐，昭蘅绝无怨言。”
“够了。”
她以为殿下还会说些什么，可是他只是点了下头，道：“那便等你什么时候愿讲了再跟我说。”
昭蘅讶异地抬头。
李文简朝她淡淡笑了下：“我没有经历过食不果腹和别人抢食物的日子，也不曾为了生存委曲求全……我不曾经历过你经历的一切，便也不能要求你放开心中的芥蒂，对我畅所欲言，你既不愿说就不必说。”
昭蘅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再望向李文简，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好了。”李文简笑笑：“不是说准备了乳酪？我尝尝。”
“我去拿！”昭蘅点头，提起裙摆朝门外跑去。
李文简看着略显欢快的步伐，觉得很新奇，他甚至不理解昭蘅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负手往内走，目光被桌案上的东西吸引。
昭蘅端着乳酪回来，看到李文简站在书案旁，手上拿着她下午打好的七彩蛋兜。她唤道：“殿下。”
李文简手里拿着蛋兜，问昭蘅：“这是什么？”
“端午快到了，给八公主做的小玩意儿，放鸭蛋的。”昭蘅拿起另一个小老虎的，放在腰间比划：“兜里可以放咸鸭蛋，然后系在这里。很好看。”
“这个是南栖的。”李文简对着她的手上的小老虎微微抬头：“那个呢？”
“这个是给小宁的，八公主说她属虎，我就专门做的个小老虎。”昭蘅道。
“小八有，小宁也有……”李文简端起乳酪喝了一口，淡淡地说。
昭蘅细品他这话，品出了不得的况味。
她眼角微扬温柔地笑着：“都是给小孩子玩儿的。”
细思之下，她觉得自己的确有些不妥，光顾着给孩子准备过端午，却忽略了殿下。
她跟殿下，如今四舍五入也算是夫妻……虽然只能说殿下是她的夫，她算不上他的妻。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因为奶奶的事，她也该为殿下做些什么，答谢他的宽厚。
“我给殿下做个端午香包。”昭蘅仰头看着他轻笑。
乳酪的甜味儿一下子在唇齿间荡漾开来，他点头：“好。”
一碗乳酪还未吃完，林嬷嬷拿着一盒珍珠来找昭蘅。
“主子，你看看这些珍珠合适吗？”
李文简侧过头眸，看到昭蘅拿起那些珍珠放在刚才的兔子蛋兜上比划了下，摆弄了几棵都觉得不甚满意，秀眉微微拢蹙：“好像都小了些，配着不好看。”
她刚入宫不久，库里没什么好东西。
——怪可怜的。
“去我库里挑。”李文简吩咐：“飞羽，带她过去。”
昭蘅笑得眉眼弯弯，屈膝福身：“谢殿下。”
李文简有私库，里面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珍宝，穿行其中，昭蘅眼睛都快被闪花了。
飞羽带着她径直走向摆放珍珠的架子，架子上摆了上千种珍珠，有单珠、有手串，也有长链。
昭蘅挑了一阵，拿起一颗单珠直起身问飞羽：“有没有比这种稍大颗些的，最好要粉光的。”
飞羽想了下，摇头说：“你说的是东阳国进贡的东阳珠吗？那种珠子很珍贵，只有去年东阳国进贡了二十多颗，陛下都给皇后娘娘了。”
“没有就算了。”昭蘅微低着头，随便拿了四颗珍珠，道：“这个就好了。”
*
初夏的午后，蝉栖于柳枝高鸣不已。明德殿后的石亭屹立于一片葳蕤绿意里，苍翠的树叶枝繁叶茂，正是一年中最繁盛的季节。
亭中石桌之上置有纸笔。
宣纸摊开，毛笔饱蘸墨水，放在笔搁上，笔尖的墨水聚成厚重一滴。
眼看便要落下。
旁边是一座齐腰高的石台，上置有一盆插好的香雪兰，旁边则是一个四方八宝香炉，飘出的香气漂浮在空中和香雪兰的气息纠葛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然后下一刻，雪白的宣纸和上等的方砚被人含怒扫落，倒塌在地。
漆黑的墨汁溅洒得四处都是，蜿蜒成河，将汉白玉铺就的地板染成令人触目惊心的黑。
怒者尤不解气，转身将石台上的香炉也一扫而落。
“哐当”几声。
炉盖滚落，如玉珠敲打在银盘上，发出噼里啪啦清脆的声音。而香炉里的香灰沁在墨汁里，凝结成块。
李文简坐在皇帝的对面，看他怒意喷薄，无奈道：“父皇息怒，我好不容易好了，你可别气坏了。”
只听得一向稳重平和的皇帝声音冷得如同地上冒着寒气的冰块。
皇上已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太过失控：“他们杀了我的姐姐、姐夫、阿翁、祖母，现在还想杀朕的儿子！”
他从牙缝中挤出带有怒意的话：“简直欺人太甚。”
李文简缓声道：“这一次多亏谏宁，他认出那人不是我们安排的，将致命的一箭替我挡开。”
皇上闻言亦是冷汗涔涔，李文简是他最优秀的儿子，是他和皇后的长子，他在他身上既寄予了父亲对儿子的爱重，也寄予了君王对储君的期待。
前朝余孽蠢蠢欲动，一直打着戾帝的旗号，四处起事，意图动摇民心根基。
戾帝已经死了七八年，什么牛鬼蛇神要干坏事都能拿他当幌子。
朝廷烦不胜烦，是以李文简这次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去皇陵春祭的路上安排了人以戾帝的名义刺杀他。
本来安排得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安排的人里混入了真的刺客，要取他的性命。
那批刺客都是死士，牙槽里藏了毒，事情败露后他们都吞毒而亡，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无论是身法功夫，还是行事手段，都和戾帝豢养的死士有许多相似之处。
假鬼里混入了真鬼，前朝当真仍有余孽，潜入在暗夜之中，时刻准备图谋不轨。
李文简问道：“当初戾帝自刎，放火烧宫，是否有人逃出？我怀疑戾帝仍有后代存留于世。”
皇帝燕居宫中时，常穿一身浅黄常服。
这样的颜色穿于常人身上显得臃肿，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难掩的尊贵气度。只是眼下，那尊贵气度里的掺杂了几分冷冽。
皇帝的衣袖上沾了些许墨汁，抬起手指轻轻一抚。那墨点氤氲开来，染了更大一片。
“当年戾帝及其子孙七十一人，尸首都在玉含宫中找到，并无遗漏。”皇帝道：“明光亲自验看，确认无误。”
“况且，若是戾帝真有遗失在外的血脉，万安村的那些人绝不会如此安分守己。”
万安村住的是前朝宗室。
前朝覆灭之后，皇上并未对前朝余孽赶尽杀绝，他甚至也没想过要杀戾帝及其子孙。
然而戾帝为了所谓的气节，自刎前在玉含宫中放了一把火，将他的子孙全都烧死了。其凶狠程度可见一斑。
“算了，再纠结也无济于事，咱们在明，他们在暗。”李文简叹口气：“先把假余孽的事情解决了。”
“你打算如何处置？”皇帝问。
李文简道：“依计划行事，封他为延恩侯。”
“以何身份？”
“无忧太子的遗孤。”
前朝宗室尽在万安村，戾帝的子孙也被他自己尽数烧死。
前朝正统血脉里也就还有一人极有争议——无忧太子有过两任太子妃，第一任太子妃因为过于狠毒善妒，被无忧太子废黜。
她离宫时身怀有孕，据说生下孩子后他们将这个孩子接回了宫中。
然而皇家玉牒上一直没有关于这个孩子的记录，可是前朝皇帝的起居注中又时常有关于这个孩子的身影。记录中，这个孩子聪敏灵慧，很得戾帝和无忧太子的欢心。
若这个孩子真的存在，算起来，他今年也该有二十来岁了。
只不过，他的存在一直扑朔成谜，是真是假无从得知。
各路魑魅魍魉都打着他的旗号生事，他们为何不能？
无忧太子遗孤刺杀李文简，被捕，朝廷感化招恩，封为延恩侯。
有了朝廷的封赏，假的也成了真的。
以后再有叛军胆敢以此生事，朝廷不必再因担心天下人叱骂他们赶尽杀绝而束手束脚，尽可杀而诛之。
他的血也算没有白流。
这伤也算受得其所。
*
李文简伤好以后，昭蘅就从承明殿搬回了长秋殿。
没想到回来当晚她就睡得不好，迷迷糊糊老是做噩梦。第二天醒来，脑子疼得厉害，人也昏昏沉沉，半点精神也提不起来。
她想，多半是殿下宫里的熏香有安神效用，所以她晚上才睡得那么沉。
等会儿殿下那里问一下他用的什么香。
昭蘅坐在镜前描眉的时候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如是想道。
用过早膳她便去承明殿。
正好遇到李文简和梁星延从里面出来。
梁星延一眼认出了昭蘅，停下了脚步，笑着对李文简说：“忽然想起扇子方才落在茶几上了，我回去取，殿下先走吧。”
说罢他转身往回走。
李文简似乎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早就来承明殿，问：“怎么了？”
昭蘅站在晨光里，微微仰眸望着他：“我是想来问问殿下，您殿中用的什么想，我让林嬷嬷也去帮我配一些。”
她昨夜没睡好，眼底有隐隐青痕，因为肌肤欺霜赛雪，看上去分外显眼。李文简抬手，按在她的眼底，喉结微滚，声音发沉道：“才离开一晚上，就黑成这样。”
昭蘅觉得他这话说得怪怪的，他触碰的手指更是让她眼底发痒，带着心里也升起莫名的痒意。
她低下头说：“我很久都睡不好了，在殿下那儿却睡得很香，我想应该是熏香的功劳。”
“嗯，我的熏香是专门找人配的。”李文简道：“有助眠的效果。”
“是何人所配？我也去请他为我配一些。”昭蘅温柔问道
身后传来梁星延归来的脚步声。
“他人现在不在京中。”李文简放开手，道：“等会我让飞羽给你送一些去长秋殿。你先回去吧。”
昭蘅抿唇笑着福身谢过，便转身离去。
湖绿色的裙摆摇摆如碧波。
直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外，梁星延才走到李文简身旁：“我怎么不知道我给殿下配的香里有什么助眠的成分？”
李文简瞥过去：“现在你知道了？”
梁星延压低声音略带玩笑地说道：“知道了。”
李文简不理会他笑中的揶揄，往宫外走。
梁星延笑了笑，抬步随他离开。
*
下午宫里出了件事儿。
昭蘅睡了午觉醒来，莲舟告诉她六皇子李承瑄失踪了。
“失踪？”昭蘅放下手中的凉被，讶然地看着莲舟。
“没错！”莲舟重重点头：“他从国子监散学回去的路上，陪同的宫人闹肚子上茅房，回来之后他人就不见了。宫里上下现在掘地三尺找人呢，听说安嫔娘娘哭晕了好几次。”
昭蘅穿好鞋袜，决定过去安嫔所在的永宁宫看看。
毕竟当时殿下受伤，安嫔第一时间就赶来探望了。
她带上莲舟一起出门，走到半道上又听到宫人说人找到了，原来他早起上学太困，等宫人的间隙跑到一个偏僻的地方睡着了。
昭蘅松了口气。
莲舟觉得匪夷所思：“念书这么辛苦吗？居然能睡两三个时辰，那么多宫人搞出那么大的动静都听不到。”
昭蘅道：“人找到就好，小孩子贪睡，睡得沉听不到也正常。”
傍晚飞羽把香送了过来。
昭蘅睡前点了一根香，伴随着熟悉的香雾，她沉沉陷入梦乡。
不过那些虚幻的梦境还是莫名出现，惹得她梦呓连连，秀眉拢蹙。
夜深了，李文简挺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昭蘅房外。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老婆一天都离不开我！（骄傲叉腰）

第29章
李文简悄无声息走到昭蘅床边, 细瞧她蹙眉饮泣的模样。
她表面是那么坚强，竟然敢亲手生生剜下自己的肉。
却又那么脆弱，夜夜受梦魇所苦, 没有外力相助不能安眠。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
李文简在床边坐下，望着落泪的昭蘅。
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每天夜里哭成这副可怜模样。
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哭成这样。
未把她带回东宫之前, 李文简也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在东宫做贼一样，潜入一个女子的卧房。
昭蘅现在是他的人，他本可以名正言顺地来长秋殿。
不仅是如此，他可以要求更多，很多事情对她来说是责任。
若他对昭蘅说他到长秋殿过夜, 她可会拒绝？
她不会。
她甚至会收藏掩饰起所有的不满, 低眉顺目为他宽衣解带。
可这又是否是她所愿？
他心知肚明，不是。
他知道，这也并非自己所愿。
交合的美好应当是和心爱之人共同探索。
他历来洁身自好，并非纵于情.欲之人，即便是十七八岁血气方盛的年纪，他胸怀理想与抱负, 尚且能克制住似潮涌的欲念。
更何况现在。
他不是非要女人不可, 也不愿居高临下地宠幸她。
在他看来，负责任的另一层意思让她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而不是用他想给的生活去框住她。
显而易见的是, 昭蘅只是将他当作暂时躲避风雨的港湾。
她走投无路来投奔他, 他收留她、对她好，但她是自由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既然彼此没有交付真心，没有一生一世的约定, 那么一定的距离反而能让彼此更舒适。
李文简抬手, 照例将手伸到她的颈后, 按到熟悉的穴道。
“殿下……”正要按下去，昭蘅忽然发出一声呢喃梦呓。李文简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想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眉心蹙了蹙，最终闭上了嘴，什么也没说。
“好梦。”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瘦长的手指稍稍用力下压。
*
次日昭蘅又起得很迟，几乎快用午膳才醒过来。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睡饱了觉得身体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畅感。殿下的熏香果然好用，一夜无眠的滋味真是太美好。
同时她也庆幸，幸好东宫暂时还没有太子妃，她每天不用早起给主母站规矩，太子殿下也不需要她近身伺候。
长秋殿的门一关，她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多自在就有多自在。
有的时候她也会想，以后殿下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太子妃？自己以后又该何去何从？是不是先生个孩子，听说在宫里没有孩子很难立足？可是殿下还未立妃，庶子先出生是不是不太好？
想得太远，她立刻打住一连串的想法。
以后的事情自有以后，何必提前焦虑。
*
昭蘅已经学完一本《山翁韵》，去承明殿取书的时候，飞羽惊了，别人入宫都是争宠夺爱，她倒好，一门心思搞学习。
他只敢在心里腹诽，然后恭恭敬敬地到书房给了另外拿了几本启蒙读物。
再过一段时间，奶奶的五七就结束了。
她到时候要去习艺馆进学，她想赶在进学之前多认些字。宫里的皇子公主都是两三岁就启蒙，她现在认的字还没八公主多。
她担心自己到时候听不懂先生讲学，落后太多。
刚回到殿内，李南栖身边的宫女崇春笑嘻嘻地跑来找昭蘅：“昭训主子，宁姑娘进宫了，八公主让我请您去珠镜殿。”
昭蘅忙着进学前临时抱佛脚，已几天不见李南栖。她想了想，让莲舟把给她们俩做的蛋兜带上，前往珠镜殿。
宁宛致趴在床上，捧着脸惆怅地叹了口气，想翻身，李南栖在旁边挡着，她胳膊肘捣了捣她：“让让。”
李南栖挪了挪，她便换了个姿势仰面躺着，头发上的小铃铛叮当作响，好听极了。
——哎。
又是长长一声叹。
李南栖道：“小宁，你都叹气七十一次了。”
宁宛致扭过身子，眼神哀怨地看着李南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真羡慕你，这么无忧无虑，不知道害相思病有多难受。”
李南栖无语地起身，头支在床上，远远地看着昭蘅盈盈而来的身影。
莲步生姿，好似天地间的一抹殊色。
“小宁，快起来，我皇嫂来了。”李南栖拍了拍她的腰。
宁宛致没动，小四郎南下，带走了她的心肝，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昭蘅走进屋内，看到在床上拉拉扯扯的两道人影，愣了一愣。
她以为李南栖的好朋友多半也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却不承想宁宛致已有十五六岁。穿着红色的胡装，皮肤白皙，睫毛弯弯，黑色的长发编成一根粗长的辫子，缠着几串长长的宝石铃铛，一动一响，叮叮当当。
宁宛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哇，小栖，你皇嫂真漂亮。”
李南栖骄傲：“我没骗你吧。”
“嗯嗯！”宁宛致重重点头，走到近前仔仔细细观察昭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这样的举动在别人身上，昭蘅或许会觉得没有礼貌。但宁宛致生得好看，眼睛是浓郁的黑亮色，看起来像是浸过水，闪闪的，她只觉得乖巧可爱。
昭蘅怪不好意思地拿出给她们俩编的蛋兜，蛋兜是小孩子玩儿的，她若知道宁宛致已经及笄，该另外准备香包之类的东西。
可是她没想到，宁宛致一看到小老虎蛋兜，高兴极了，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当即便比划着挂在腰上，赞叹道：“哇，太漂亮了。”
昭蘅眸光染上惊喜，她抬手，屈指从宁宛致的耳后穿过，把弄乱了的铃铛摆顺，盈盈浅笑：“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婶婶的手真巧。”宁宛致像个小孩子，高兴得就差蹦蹦跳跳。
“婶婶？”昭蘅不解地眨眨眼。
“嗯！”宁宛致从袖子里摸出好几颗漂亮的宝石，放进蛋兜里，放在耳边摇了摇，听到悦耳的响声，她也笑了：“对啊，照辈分，你是小四郎的婶婶，自然也是我的婶婶。”
昭蘅没再说话，反而别开头笑了起来。
她一笑，鬓边的发丝都随之轻跃，像是在和空中的浮尘起舞。
*
昭蘅回到长秋殿，林嬷嬷和莲舟的手上都拿满了东西。
听说她要去习艺馆一同进学，宁宛致和李南栖将库房翻了个底朝天，诸如什么笔墨纸砚、金银玉器、胭脂香囊……直塞得她们腾不出手来拿才肯罢休。
临走时，宁宛致嘀嘀咕咕说：“太子真小气，婶婶长这么好看，他连些金银珠玉都舍不得，让婶婶穿得如此素净。”
顺手从头上摘了一串好看的攒丝红玛瑙铃铛挂在她的额上，红色玛瑙在她的雪肤黑发间，红得纯粹夺目。
昭蘅摸了额间轻轻晃动的玛瑙，觉得不妥，无功不受禄，收人如此贵重的东西，她正要摘下，宁宛致一把摁着她，急忙阻止她：“别摘啊。”
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想请你帮忙呢。”
“什么忙？”昭蘅轻轻抿了抿唇。
宁宛致双手捧在心口，满目憧憬：“你能不能帮我给小四郎绣一个荷包？”
李南栖连连摇头：“小宁，你没救了。”
昭蘅笑着说道：“别人都是亲手给情郎绣荷包，这东西哪有找人帮忙的。”
“我哪儿会那种精细活呀？我若送自己绣的东西给他，还不笑掉他的大牙。你的手这么巧，肯定能绣很好看的荷包。你帮我绣一个，咱们谁也不说，就当做是我绣的。”宁宛致攥着昭蘅的袖子，语调软软糯糯地撒娇：“好不好嘛，婶婶。”
昭蘅的心被都她摇得软了，只好点头答应。
宁宛致高兴得步态轻盈，就差当场给她跳一段胡旋舞。
走在宫道上，昭蘅额前的玛瑙轻轻晃悠，坠在两头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昭蘅很少和宁宛致这般天真纯粹的女子有来往，她的生动和热情能打动人，让她忍不住唇角微扬。
“小宁和小四郎的感情真好呀。”昭蘅感叹道。
宁宛致从不吝惜表达对小四郎的思念，昭蘅听她碎碎念了无数遍。
林嬷嬷却道：“好什么好，宁姑娘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呢，四郎君他喜欢的不是宁姑娘这样的女子。”
昭蘅忍不住诧异：“啊？”
瞧着宁宛致那少女怀春的模样，她以为小四郎和小宁已经订了婚。
“她家中不管吗？”小宁成日念叨着要嫁给小四郎，几乎闹得人尽皆知，她家中的人难道也从未加以约束？
“管什么管。”林嬷嬷笑道：“宁将军养女儿跟别人不一样，从不拘着她的性子，你瞧她那一身胡装和叮叮当当的饰品，京中哪有贵女像她这身装束。这倒也罢了，以前皇后娘娘怕宁家姑娘不懂规矩，以后怕是不好说亲，便让宁将军将她送到宫中来，让宫中的女官教养一段时日，拘拘她的性子。结果你猜他怎么着？他说呀，我女儿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大不了我养她一辈子，又不是养不起。人人都说，这宁家，从老子、到孩子，没一个靠谱的。”
昭蘅听得唇角漾起笑意，怪不得宁宛致性子如此开朗豁达，有这样的父亲做靠山，又有何不开心的呢？
“别的贵女都觉得宁姑娘倒贴丢人，没少说她闲话。”林嬷嬷道。
昭蘅却不这样以为，她反倒觉得小宁很勇敢。
她这一生大概也不会那么喜欢一个人，坦白直率，告诉所有人非他不可……
不对，应该是她这一生也不会喜欢上谁。
从炼狱里爬出来的人，最爱的人唯有自己。
*
晚上李文简准时出现在昭蘅的房内。
她蜷缩瑟瑟而眠。
他迅速地按下穴道，助她入眠。
正要离去时，视线落在她枕下的一抹红上。
红色的玛瑙铃铛缠绕在她莹白的指尖。
指尖若雪，玛瑙似梅。
娇妍美丽。
他一眼认出那是宁宛致的东西，以前戴在宁宛致的头上，他只觉得俗气。
李文简不爱评判美丑，却也觉得昭蘅将大红色的衬托得出尘。
——再过几天五七就过了。
年轻的小姑娘谁不爱美，她若妆扮起来，会是怎样的模样？
次日一早，昭蘅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很多人走动的声音。喊来莲舟，才听说李文简给她送了很多东西过来，林嬷嬷这会儿正在清点。
“什么东西？”昭蘅声音倦懒，慢慢起身，云鬓散落，雪白寝衣挂在瘦削肩头，往一侧滑落些许，露出大片雪白锁骨。
莲舟震惊：“好多东西！什么都有！”
昭蘅行至外间，见花厅里又摆得满满当当，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不胜枚举。
“司衣司求见昭训。”一个宫女来到花厅禀报。
昭蘅令她将人请进来。几个司衣司的宫女鱼贯而入，领头的嬷嬷对着昭蘅摆起笑脸：“裁制新衣的时候，主子还没入宫。殿下吩咐奴婢来给主子量尺寸准备夏装。”
昭蘅张开双臂，任由宫女给她量尺寸，目光越过她们的肩头，看着花厅里的珠宝，流光溢彩，将花厅映得满堂生辉。
这个人，真是！
她笑笑。
量完尺寸后司衣司的宫女便离去了，宫人还在搬东西，她在屋内看书觉得有些吵闹，起身去太医院，打算问问李文简的伤现在应该如何料理。
郑太医细致嘱咐了各项料理事宜。
昭蘅又说近来总是睡不好，只有用安神的熏香才能入睡，郑太医又给她把了脉，说她是脾胃双虚导致的精神不振，给她开了滋补的药。
四月天气很好，温暖却又没那么热。
从太医院出来，她们去了放春园，昭蘅想采一些花枝，给宁宛致和李南栖编花环。
小姑娘都喜欢花花绿绿鲜妍的东西。
放春园里百花竞放，开得热热闹闹。
昭蘅在花房里借了篮子和花剪，走到园子深处剪花。不多时，小小的花篮里堆满了丁香、芍药、含笑……
昭蘅走累了，额头上冒出密密的汗水，她牵着莲舟在石桌前坐下，抽出帕子扇风。
等歇凉快了再回去。
“再过一段时间槐花开了，我们再来摘一些回去做槐花蜜。”昭蘅一边擦汗，一边对莲舟说。
莲舟脸色却不大对，眉头拧着，还捂着肚子。
昭蘅奇怪道：“怎么了？莲舟？”
莲舟揉着肚子哭丧着脸说：“早上樱桃毕罗吃多了，肚子里这会儿一直在叫，走着还能听见水晃悠。”
昭蘅扑哧笑一声，点着她的额角说：“让你贪吃，吃坏肚子了吧。走吧，我们赶紧回去。”
莲舟正要回答，脸色陡然大变：“啊！不行了，主子……”
“主子在这里等我一阵，我马上就回来。”她语速飞快地说，一边说，一边捂着肚子往园子净房所在的方向跑去。
昭蘅笑着摇了摇头，扭过身子，拿出方才郑太医给她开的药方慢慢开着，这些时日的工夫没有白费，许多字她都已经认识了……
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她做跛足大夫的药人，跛足大夫教她认草药，却不教她认字……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憾事。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昭蘅的目光仍落在纸张上，随意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昭训。”男人的声音近乎谄媚。
昭蘅一惊，猛然回头，看到一个身穿胡装的男子，他轮廓流畅，浓眉高鼻，五官深邃锐利，是个异域美男。
可是他眼神不干净，昭蘅心中戒备起来，手扶着石桌站起身，往旁边挪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冷声问：“你是何人？”
阿箬真往前走了一步，美而深邃的目光将昭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而炙热的眼神让昭蘅心里不舒服。
“昭训别害怕，我是月氏太子阿箬真，刚才在桃林之外初见昭训，觉得很亲切，所以想跟你……交个朋友。”
月氏太子？
和魏晚玉指婚的那个人？
放春园地处偏僻，眼下一个人都没有，昭蘅稳了稳心神，嗓音沉沉道：“既是初见，那你为何知道我的身份？”
阿箬真朗声大笑：“宫城内外到处在传，太子册封了一个昭训，天姿国色，举世无双。我还以为是那些人夸大其词，直到方才……隔着重重花林，我见昭训在花海中穿行，人比花美，若神女天降，才知传言非虚……你们的太子真是好福气……”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特意拉长，低沉的嗓音里带了些莫测的暧昧。他直白的眼神让昭蘅作呕，可是她只能忍着不适，冷静的开口：“您过誉了，妾身蒲柳之姿，怎及魏大姑娘十之一二。您若是没事，我先走了。”
“她怎么配跟你相提并论。”女子水涔涔的声音入耳，听得阿箬真浑身都发软，他笑眯眯地说道：“昭训不要害怕，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何必着急离开？”
昭蘅眉眼平静，问：“您要跟我说什么？”
阿箬真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继续说：“我想说的是你们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政务繁重，若觉得时光漫漫无法消遣，可随时来找我……我闲居在京，乃是闲人一个……随时都有空闲。我比你们的太子更英武雄壮，定不会教你失望。”
这话说得露骨至极，昭蘅直犯恶心。
阿箬真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走出老远，还不时回头张望。她可真美啊，那日湖边惊鸿一瞥后，他便片刻不曾忘，夜夜与她梦中缠绵。
魏婉玉提醒过他不要轻举妄动，她毕竟是太子殿下的人。可是阿箬真不以为然，东篱这太子虽然看上去很瘦弱，但胸有沟壑，跟他一样，是以大局为重的人。
既然以大局为重，便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跟他斤斤计较。毕竟他们草原上不在乎这些，中原人也不该在乎这些。
昭蘅无力地坐回凳子上，背心冷汗直冒，她望着桌子上的药方出神。
她几乎大门不出，怎么招惹了阿箬真？
魏婉玉。
会和她有关系吗？
该不该把这事告诉殿下？他会怎么看待自己？
她纠结了一下。
莲舟的脚步声打断了昭蘅的思路，上次在清凉殿的事情让莲舟心有余悸，所以她几乎是跑回来的，跑到昭蘅面前时还在吁吁喘气：“主子，我回来了。”
昭蘅再抬眼时，眸子里已是一湖镇定：“走吧。”
傍晚，晚霞挂在天边，就跟火烧了天际一般。
昭蘅向林嬷嬷打听魏婉玉的事情。
林嬷嬷是太子乳母，对他的事情自然一清二楚，她将魏湛的事□□无巨细告诉给昭蘅。
昭蘅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以前经常听说殿下和魏大姑娘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还一直纳闷……”
既是感情甚笃，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成婚。
林嬷嬷摇摇头道：“殿下跟魏将军乃是挚友，魏将军死后他消沉了很久才走出来。魏大姑娘乃是魏将军一母同胞的妹妹，殿下待她亦如亲妹。但说句不该说的话，魏大姑娘委实被惯坏了，行事极端，造成如今的局面。”
昭蘅心里有些乱，蹙眉问：“那这次殿下真的会眼睁睁看着魏大姑娘嫁去月氏吗？”
“不忍心也没办法，殿下还有宏图大业，自不会优柔寡断再为了她出尔反尔。”
从小视若亲生妹妹的人在宏图大业面前不值一提，她甚至不能跟魏婉玉相提并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后小心注意避开阿箬真便是。
晚上昭蘅早早就梳洗完，坐在窗前写字。
写到深夜，才将今日的字写完，她望着窗口的方向，看着外面的月光。
看完的《山翁韵》还没还回去，正摆在案头，一眼便能看到。
她将书拿过来，手指轻轻抚过书面的封皮，然后又无声放下。
莲舟端着一碗银耳羹转过来，陡然看到墙角的阴影里站了一个人，顿时吓了一跳，定睛猛看，原来是太子殿下负手而立站在角落里。
殿下进来怎么不通传？
正要开口出声，李文简转了过来，抬手示意她不用行礼。
李文简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灯火明亮的屋子，昭蘅的影子投在窗前，晃晃悠悠。他问莲舟：“她怎么还没睡？”
莲舟讶异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昭蘅，答道：“下午宁姑娘和八公主来找主子玩儿，所以她的字没写完，正在写字呢。”
她很有原则，给自己规定了要完成的课业，熬更守夜也要写完。
“哦。”李文简颔首，轻轻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脸上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悦。
哦是什么意思？
莲舟眨了眨眼，道：“我去通传。”
“不用了。”李文简的目光收了回来，转身离开：“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过。”
莲舟看着他没入黑暗中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殿下为什么要等主子睡下了才来？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阵浓烈的酒气。
原来殿下醉酒了。
次日风吹动窗牖，发出“啪嗒”一声响，吵醒了昭蘅。
她慢悠悠起身，转过头望向窗口的方向。
窗户被吹开了，外面似乎要下雨了，乌云堆砌在天际，黑得透不过气。昭蘅担心雨落下来打湿案上的纸笔，起身下床，趿着鞋子行至窗边，阖上窗牖，将乌沉沉的云关在外头。
窗扇关合，她转过身来，似乎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酒气。
正疑惑时，林嬷嬷迈着碎步进屋，脸上堆着笑意，眼角的褶子皱得像小扇子：“方才飞羽来传殿下的话，殿下让您以后每日用过晚膳便去承明殿里看书习字，他要亲自督导您的课业。”
昭蘅讶异不已。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老婆，快爱上我，我想和你贴贴哄你困觉。
李狗子：气都气死了，应酬完回来想哄老婆睡个早觉，结果她要加班写作业！

第30章
酝酿了大半天的雨, 中午稀稀拉拉下了两场，就放晴了。
落了雨的午后，天气十分清爽。昭蘅刚用过午膳, 宁宛致和李南栖就哒哒地跑来找她。宁宛致跑在前头，风风火火, 红色的胡装裙摆翻涌荡漾。李南栖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阿蘅姐姐！”跑到昭蘅面前，李南栖兴奋地指着宁宛致手里的鸟笼说：“小宁找到一只会说话的鹦鹉。”
宁宛致一手举着鸟笼，一手用松枝逗弄，教它道：“小乖，喊婶婶！”
鹦鹉神气地在笼内独步, 然后忽略她们期待的眼神, 把头扭向一边。
宁宛致气得用松枝戳它的屁股：“不说话不给你喂食了。”
李南栖伏在昭蘅的膝上，啃着脆脆的桃子，两条小腿在空中晃晃悠悠，捂着嘴发笑。
宁宛致瞪了她一眼，又换成昭蘅一样轻柔的口吻：“小四郎，小四郎, 小乖, 说小四郎。”
小乖两只眼睛瞪得溜溜圆，尾巴甩开, 扭过身子, 再也不理她。
宁宛致嘴翘得老高，把鸟笼挂在廊下：“阿爹骗我，小乖根本不会说话。”
昭蘅对着她浅浅地笑：“鸟儿怎么可能天生会说话？拿去驯兽园问问，说不定他们有教鸟说人语的办法。”
宁宛致挥手招来个宫人, 让她把鸟送去驯兽园, 拉开昭蘅身旁的椅子坐了上去, 百无聊奈地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臂弯里看着远处宫殿的金顶：“好无聊啊。”
小四郎离开后的每一天都是这么无聊，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李南栖看宁宛致实在没精神的样子，直接跳起来对她们提议道：“我们去骑马吧！”
宁宛致精神为之一振，唰的站起来，立刻道：“走，骑马！”
她们问昭蘅会不会骑马，她摇了摇头。
宁宛致挽着她的臂，说：“没关系，我带着你。”
昭蘅莫名期待，心里有些痒痒的。
从极度贫瘠的生活里走出来，她对很多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充满向往。她想学字、学骑马，还想学弹琴、跳舞，太多太多……
然而人的精力和时间都太有限，她现在每天光是认字练字都不免感叹光阴短暂。
“走吧。”李南栖小手勾着她柔软的手，挠了挠她的掌心，蛊惑她：“大不了把我的小红给你骑。”
心痒难耐，昭蘅点头。
三人换好了衣裳，宁宛致看到昭蘅穿着窄袖骑装，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挽着昭蘅的手臂，雀跃地说：“婶婶，你真好看，跟小四郎话里的仙子一模一样。”
宁宛致从不吝啬赞美，总把昭蘅夸得飘飘然。
“小四郎书房中挂了一幅美人骑马图，可漂亮了。”宁宛致轻轻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喜爱的目光在她脸上逗留，“小四郎妙手丹青，皇上都夸他的画有惊世之才，等他回来后，让他给你画一幅画像，挂在殿下的寝宫！”
李南栖跟着点头：“小宁说得对！”
想到自己的画像被挂在李文简的寝殿，昭蘅耳尖兀的发红。
她们到了草场，看守的侍卫小跑着进去禀报。
昭蘅提起裙角走下马车，再把李南栖抱下来，校尉已出来相迎。
“公主、昭训、宁大姑娘，您的马已经备好。”校尉见了礼，将她们带进草场。
宁宛致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汗血马，李南栖的则是一匹尚且只有半人高的小马驹。小马驹和她相识，似是知道她是自己的主人，踱着欢快的步子跑到李南栖身边，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脸，李南栖笑着躲不停。
昭蘅侧眸望着李南栖脸上的笑意，心情也跟着变好。
“婶婶，上来。”宁宛致扶着马鞍，纵身轻轻一跃，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跳上马背，向昭蘅伸手。
昭蘅高头大马心里还有点发憷，宁宛致抖了抖手，腕上的铃铛叮当响不停：“有我呢，别害怕。”
宁宛致还小几岁，她都不怕，自己怕什么呢？
大不了摔了再爬起来。
这样想着，大大方方地把手递给宁宛致，宁宛致臂力极好，握着她的手掌重重一拉，将她拉到马背上。
昭蘅眼睛一时睁大，没控制住自己，当即低低地惊呼一声：“小宁！”
“婶婶，坐好了！”宁宛致大笑起来，双手从昭蘅肩下绕过去，将她半圈在怀里，一手扯着缰绳，一手甩着马鞭，直接打马。
马儿扬蹄长嘶，绝尘而去！
李南栖正在佩戴护具，忽见她们闪电一样从面前跑过，着急地招手喊道：“你们等等我呀。”
宁宛致才不听，催马的鞭子扬得更高更快。
初夏的风飒飒地吹在面上，灌进衣襟里，吹动着袍角翻滚如浪。昭蘅后背紧紧地贴着宁宛致的胸口，耳畔只有萧萧风吟和宁蒗之爽朗的笑声，昭蘅剧烈跳动不已的心跳渐渐慢下来，攥紧宁宛致的袖子的手也慢慢松开。
身边的草场飞快向后退，她们追着落日的方向疾驰，恣意快活的滋味在她胸口激荡。
“婶婶，我们去追夕阳！”宁宛致笑得整个胸腔都在激荡。
昭蘅受到她笑声的感染，也摒弃一向的谨小慎微，双手捂在嘴边，朗声回答：“好！”
李文简站在高高的哨楼，极目眺望北方，看到疾驰而来的一大一小两匹宝马。
一望无垠的碧绿草场延伸到天际，晚霞已经被风吹来，她们披着霞光，红色的骑装在橘黄日色里绚烂得不像话。
“宁宛致和小八又来了。”李文简眺望着她们的身影，忽然瞥见前头宁宛致的怀里还圈了一个人。
待她们跑近，李文简才认出那人是昭蘅，她唇边漾起笑意，像是这艳丽的天，扫去所有堆砌的晦暗，是清澈舒朗的好天日。
兵部几位官员陪同李文简来校场巡堪，见他久久望着草场尽头，不由问：“殿下可是看出什么了？”
“没有。”李文简收回眼眸，看向瑰丽的天，也笑了笑：“看来，明天又是好风日。”
那官员往远处的青山看了一眼，然后指着山对他说：“‘有雨山戴帽，无雨山拦腰’，明天有雨的，殿下。”
李文简朗声而笑，转身负手低头步下层楼。
官员看了看李文简，又看了看天，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快步跟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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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马回去，昭蘅腿都是软的，走路的时候双股颤颤，身上也有些酸痛。
但愉悦的心情却没有消减半分，脸上一直挂着笑意。
休息了一会儿，林嬷嬷把晚膳送到房里来吃的。许是下午太累，晚膳竟也格外香甜。撤走膳食后，林嬷嬷问：“主子还要去承明殿吗？若是累的话，记得差个人过去回声话。”
昭蘅忙说不用。殿下身负麒麟之才，肯屈尊降贵带人进学，是多少人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的机会。
她咬牙爬起来把衣裳换了，略作整理后走出长秋殿。
入夜时分又飘了几滴雨，她见雨势不大便没有打伞，只披了一件披风，在莲舟的陪伴下向着承明殿走去。
细雨纷纷，或许因为下午太过快乐的，她竟觉得这雨丝也可爱起来。
牧归站在书房外，身形半隐在黑暗中，他远远看到昭蘅的身影从雨中行来，拿起将倒放在墙角的伞，撑开迎出去。
昭蘅看到牧归，眼角绽出丝笑意，温和道：“牧归将军，你回来了？”
牧归不敢看她，只低着头，嗯了声，将手里的伞举过她的头顶。
书房大门紧闭，屋内的窗纸上透过几分暖黄的光芒，将李文简的影子映在窗牖上。
牧归上前轻叩门，道一声：“昭训来了。”
里面便传来一道平和的嗓音：“进来。”
李文简其实有些意外，骑马是件很费力的事情，尤其是第一次骑马。双腿要紧紧夹着马背，一圈跑下来，很快就开始酸痛。
他以为她今天不会来。
牧归推开门，昭蘅走进去。
李文简书案前点了一盏灯，灯烛的光亮只能罩着他半张脸，他手指轻轻地压着太阳穴，面上有淡淡倦意，抬眸打量她。
她换了身紫烟色留仙裙，样式和颜色都不出挑，平平无常的衣裳再她身上被穿出了别样的雅致恬静。
“殿下。”她唇畔噙着笑意，入内后向他福了一礼。
云鬓酥腰，恭顺柔嘉。李文简想起的却是下午她在宁宛致臂弯里那恣意张扬的模样。
李文简轻轻摆了摆手，牧归退出门外，“吱呀”一声，合上两道门。
李文简瞥向她旁边的那张书案：“去那边坐。”
昭蘅点点头，径直走到他旁边的那张书案坐定，打开怀里抱着的包袱，将今日要看的书都摆出来，慢慢提笔。
照顾殿下箭伤那段时间，昭蘅便习惯了同处一室他们各做各的事情，是以并不在意他还在身旁，援笔埋首认认真真写起字来。
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周围的事情都不能影响到她。是以窗外的潇潇雨声也未能入得她的耳。
笔墨游走，一笔一划，很快就写满两张纸。
李文简却没那么专注，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窸窣的沙沙声。他昨夜饮了酒，本想早些去给昭蘅按了穴道好睡觉，怎奈她熬到午夜方歇。
等他往返两趟，再躺到床上，睡意杳然无踪。
是以今日有些疲倦。
听到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声，他微微侧眸看向奋笔的昭蘅。或许是下午骑马疲了，她坐得没有那么直，背弓成一道流畅的弧度，修长的脖子也垂下，鬓间散开的碎发被夜灯照得发光。
书案下，两□□叠随意摆放着，左手则握成拳，轻轻地从胯间锤到膝盖窝，再锤上来，一遍又一遍……
李文简的目光也随着她的手，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
灯芯爆开，发出“噼啪”一声响，手里的书晃了下，差点落在地上。李文简收回思绪，觉察到自己的失神，摇头笑了笑，别开眸继续看书。
时间过得很快。
昭蘅写完了字，站起身捏了捏后颈，才看到李文简还在看书。她等纸上的墨迹干了，然后才揭起纸张走到他面前，福了一礼：“殿下，我写好了。”
李文简接过写满字的纸，她的苦练很有效，跟一个多月前歪歪扭扭的字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拿起镇纸，将纸张在桌上摊平，而后提起朱笔，细斟慢琢，将错误之处圈了出来。
昭蘅站在一旁，看着他批改，每当朱笔落于纸上，她的心都要揪一次。到最后，看着满纸朱批，她窘迫得轻轻咬了下唇。
“不错，很有进步。”李文简指着她的字道：“字是一个人的风骨，若是从一开始就不打好根基，以后就会越走越偏……你的字虽有不足，但瑕不掩瑜，回去后将描红的地方多加练习。”
昭蘅这才松了口气，能得一个风华无双的人一句哪怕不算夸奖的鼓励，让她有说不出来的愉悦。她的眼睛弯了起来，露出笑意，重重点头：“好。”
李文简侧身拿起书案上的茶盏，吹了吹茶汤的热气，抿了一口。
倦意又来了。
昭蘅收完东西，走到李文简身旁，福了一礼往外走，刚迈出一步，又扭过身看向李文简，唇畔笑意点点，忍不住跟他分享：“我今天去骑马了。”
李文简抬眼看她。
她眼睛清澈明亮，浮现出在她眼中少见的雀跃。
骑马有这么好玩儿吗？
值得从下午一直开心到现在。
他笑笑，颔首：“好玩儿吗？”
“嗯！”昭蘅重重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不是好玩儿，是那种随风放空自己的感觉让她着迷，在那一刻她什么都不用想，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似乎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
“只可惜我现在还不会骑，是小宁带着我。”昭蘅略有些遗憾，如果能自己控制缰绳，把握方向就更好了。
李文简端起一旁的茶盏，饮了一口茶，正想说以后有机会教她骑马，刚张嘴，竟然打了个哈欠。
“我耽搁太久。”昭蘅幡清醒，看向乌沉沉的窗外，已经到了殿下休息的时间：“打扰殿下歇息了，我先告退了。”
李文简颔首，没再留她，他实在倦得不行了。
昭蘅弯唇，又道了谢，快步往外走去。
李文简看着她轻快雀跃的步伐，又打了个哈欠，太困了。
他起身往外走，打算等昭蘅一睡下，他就立马掐晕她，赶紧回来睡觉。
困。
他抬步迈出门槛，却看见昭蘅又回来了。
帘外暴雨如注，灯光底下腾起一层水雾。
她脚尖湿了，提起裙摆抖了抖，看向李文简：“雨太大了……”
“殿下。”她的声音有一点慌乱，看向李文简的眼神闪烁了下：“我能不能在您这里暂住一夜。”
李文简始终面色如常，她又不是没在这里住过，如此也省得他再往长秋殿跑一趟。
他答应得很痛快：“好。”
昭蘅跟在李文简身后回到寝殿，飞羽已经把李文简的寝衣准备好了，看到昭蘅，他愣了一瞬，又飞快地出去，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件山岚色的圆领长袍。
正是上次她被雨困在东宫时穿的那一件——李文简少年时的旧衣。
飞羽端进来热水，埋着头飞快跑了。
昭蘅拧了帕子给李文简洗漱，她下午骑了马，出了一身热汗，又让人在次间的浴桶里灌热水，她打算沐个浴。
水准备好，昭蘅悄悄瞥了眼寝殿里的李文简，他居然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悄悄地往次间走去，忐忑地脱了衣裳迈入浴桶之中。
温暖的热水将她包裹，暖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满身的疲惫得到缓解，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与此同时，她发现身上有些细小的伤痕。尤其是大腿内侧，因为用力夹着马肚，好些地方摩擦破皮，隐约有血痕。
她仔细看了看，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心想，明天回长秋殿找些药膏擦一擦就好。
直到热水变得温凉，她才从浴桶中起身，擦干身上的水渍，穿上李文简的长袍。
她近来又清减些许，原本就宽大的袍子穿在身上更加晃晃悠悠，裤腿堆叠在鞋面上，她提着裤腿小心翼翼地走。
刚走到寝殿，一个小宫女站在门外轻唤了声：“昭训。”
她又提着裤腿走到门口，宫女递给她一枚天青色瓷瓶，道：“殿下让我给您送的外伤药。”
昭蘅愣了下，他什么时候让人送药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受伤的？
宫女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道：“您准备沐浴的时候他吩咐的。”
是因为知道骑了马会受伤，所以专门给她准备伤药吗？
昭蘅将瓷瓶握在掌中，转身回到寝殿，看向李文简。他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均匀。
因为他睡着了，昭蘅眼光也放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殿下这张脸生得真是无可挑剔。
浓眉深眼薄唇挺鼻，就连纵横交错的睫毛也似纤长羽丝精心排列然后黏上去似的。整张脸犹如工笔画师执笔细心绘就的风流人物志，气度清贵恍若神祇。
没错，是神祇，慈悲仁爱，高贵令人不忍染指。
看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时间已经不早，该睡了。
她的目光在软塌上床上游移了一圈，最终还是决定去床上睡。以前睡软榻是因为殿下身上有伤，她怕压着他的伤口，现在他的伤好了，她没理由再跟他分床。
之前因为奶奶五七未过，所以她和李文简并未同房，但现在她也没理由抵触这事。
她知道殿下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但如果他偶尔不那么清心寡欲，她大概也不会抗拒。毕竟，在其位，谋其事，人总要尽到自己的本分。
这样想着，她心底敞亮了，不再纠结，从床尾悄悄地爬到李文简身边，扯了一角被子，搭在身上。
阖上眼，腿上酸胀的疼痛缓缓传来。她终于知道殿下为什么要给她送药了，原来这么疼。
怕弄醒李文简，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瓷瓶的盖子。
旁边躺着个大男人，即使她已经做好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心理准备，但到底还有羞耻之心，她暂时做不到顶着他的气息大马金刀地脱裤子上药。拧着身子将裤管轻卷堆到大腿根部，手肘轻碰了下身旁的男人，李文简混混沌沌问：“怎么了？”
“我……”昭蘅僵在被子内的手不由攥紧了锦被：“我、我在……抹药。”
身侧人迷迷糊糊说：“好，我帮你。”
昭蘅愕然，在一片昏暗中望向李文简的脸，脸憋得通红，滚烫得就快要滴出血来。
她已经许给了他，是他的昭训，不应该矫情地拒绝他的触碰。总之早晚都有这一遭，无论如何也躲不掉。
一片漆黑里，时间真难熬。
罢了。
过了良久憋出一句细若蚊呐的声音：“有劳殿下。”
一阵长久的沉默，最后回应她的是李文简绵长的呼吸。昭蘅半支着身子爬起来，借着幽暗的光看他，确认他是睡着了说梦话，长舒了口气，又躺了回去，三下五除二抹了药，放下裤管睡了。
李文简做了一个梦，梦到昭蘅少女时的事情——
十四五岁的少女，恰似一朵半开的海棠，跪坐在一间幽暗的黑屋里，脖子和四肢都被铁链束住。
屋子只有一扇天窗，洒下一道灰尘四舞的光柱。她半裸跪坐在光柱后，身子微微颤抖，忽然瞥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案上的匕首，在另一条手臂上慢慢划开口子，慢条斯理地割下一块细嫩的肉。
李文简想要阻止她，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只能发出沙哑的哀鸣。
少女脸色苍白，轻咬唇，指尖颤抖去够放在条桌上的纱布。可是她的指尖刚刚碰触到纱布一角，天窗外忽然狂风大作，卷起桌上的纱布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停在他的锦靴旁。
紧接着，少女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黑暗中的他，雪肩轻颤，语气哀婉：“帮我，殿下帮帮我。”
他低眉，视线落在她滴血的手臂上，她的痛苦如同浓烟，随着他的呼吸潜入他的身体，深入他的内心……
迫得他胸腔激荡，几乎难以呼吸。
“好，我帮你。”
李文简醒来时，意识仍有些混沌，望着昭蘅近在咫尺的眉眼，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昭蘅的借宿东宫是和照顾他时一样，和他分榻而眠。
李文简一向不喜欢与人同眠，所以十分诧异为何她昨夜上榻，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低头，看到昭蘅正睡在他怀里，宽大的衣领扯开了些，露出大片雪白锁骨。他别开眼，抬手揪着她的衣领想为她整理一下。
睡梦中的昭蘅被吵到，发出一点带着困倦的慵懒鼻音，像猫儿倦懒时撒娇的浅吟。
李文简整理衣襟的动作一顿，抬眼去看昭蘅。昨夜他实在太困，没等她睡下就先睡着，所以她睡得不是那么安分，双手捧在心口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贴在他的臂弯里，樱唇紧抿，眼角有点点湿意，似乎又被噩梦魇住了。
他看向窗户，只有一丝很浅很浅的光芒。
太早了，还是让她继续睡一觉。
他抬起手，准备按她颈后的穴道。
却不料袖子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他用力扯了下，才发现原来他的一角衣袖被她紧攥手里。
本就睡得不沉的昭蘅忽然惊醒，撒开紧紧交握的双手，他的衣袖在她掌心里被揉得皱皱巴巴。
昭蘅朦胧睁开眼，看着李文简略有些惊愕的神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尴尬地看着李文简微皱潮湿的衣袖，脚趾不自觉地蜷紧。
作者有话说：
阿蘅：你到底睡不睡？
李狗子：你到底睡不睡？
阿蘅：我可以睡啊。
李狗子：那睡啊。
阿蘅：你怎么还不睡。
李狗子：你先睡。
阿蘅：你不睡我怎么睡。
李狗子：还要哄睡？
阿蘅：妈的，不是你说的要睡？

第31章
天还没大亮, 窗口蒙上一层灰翳，夜雨不知何时停了，隐约有鸟鸣。
昭蘅声若蚊呐：“天亮了, 我起了。”
李文简点头。
昭蘅手撑着床榻起身，昨天骑马的症状都出来了, 她浑身酸痛得快要散架、她咬着牙坚持起身，脚长长跨过他的腰，踩到床沿上，正要用力爬出去，腿根的擦伤、肌肉的酸痛, 海潮般袭来, 她够着床沿的脚底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倒。
身下是李文简，她自然不敢去压他，忍痛往旁边挪了些许。
——反正身上都这么痛了，摔一跤也没关系。
“小心。”李文简抬手，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 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 将人往床榻上一带。她重重伏跌在李文简的胸口，脸颊埋在他怀中, 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温热的唇擦过他的喉结, 重重滚动了一下。
李文简用抬起手，用指腹压了压眼角。
疼痛被遗忘，昭蘅怔怔望着李文简。
这样近的距离，目光相遇, 李文简望进她漆黑如深渊的眼底。
半晌后, 他微微喘着, 哑声：“不起吗？”
昭蘅殷红的唇颤了颤，垂着眼，飞快地爬起来下床，忙七慌八地找衣裳。幸好林嬷嬷知道她昨夜没回，早早地让人将她的衣衫送了过来。
她走到屏风后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李文简没有起身，望着屏风后她纤细的身影，抬手抚了抚被她下巴重重磕到的锁骨。
*
昭蘅没想到骑马的后劲儿这么大，接下来好几天她身上都酸痛不已，直到端午前才好利索。
端午宴上皇帝宴请了满朝文武，午宴时百官可携内眷入宫，晚宴时，后宫诸人也可一并前去参加。
这样的场合以昭蘅的身份本来也不用去参加，但李南栖特意求了皇后，让她一起去晚宴。
皇后允了。
端午那日，李南栖和宁宛致早早地就到了长秋殿。她们俩都系着昭蘅编织的蛋兜，宁宛致的兜里装了一枚咸鸭蛋，李南栖嫌鸭蛋太丑，找了几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放里面，走在路上一步一响，和宁宛致的小铃铛相映成趣。
“婶婶，你真好看！”宁宛致望着镜子里的人惊呼。
晚上要出席夜宴，昭蘅今天特意穿了身藏青色宫装，略施薄粉。衣服和妆容都不出挑，但落在她身上，有着与众不同的夺目风姿。
李南栖爬到小凳子上看镜中的人，也惊呼出声，拔下头顶上的一根金钗插进她的发髻里，拍手叫好：“阿蘅姐姐戴这一支，好看！”
两人把昭蘅好好妆饰了一番。
昭蘅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检查了几遍，确定没有问题，这才和她们俩一起出发前往宴会。
出了门走在宫道上，昭蘅忽然停下，说：“你们等我一下。”
她疾步往回走，取了给李文简绣的端午香包。
她之前答应李文简给他做一个端午香包，她最近太忙，给宫里的孩子们都编了应时节的驱蚊艾草环送去，今天早上才把他的香包做好。
“林嬷嬷，麻烦你给帮我给殿下送去。”昭蘅把香包交给林嬷嬷。
宁宛致伸长脖子瞥了一眼，讶然地问：“婶婶，你怎么绣的龙！不应该绣鸳鸯吗？再次也要绣个龙凤相合啊……”
昭蘅说：“殿下乃是国之储君，这些儿女情长的东西戴在身上有损威仪。”
最主要的是绣别的花样太麻烦，简简单单一条金龙省事得多。李文简的腰间大多时候都系着一块玉珏，很少见他佩戴香囊荷包。
就算他要佩戴，这种小玩意儿，不过是顺应时节图个应景罢了，也没人会长期佩戴，过了端午，就摘下来了。
所以根本不需要花费什么功夫。
今晚的夜宴设在熹云园。
熹云园毗邻御花园，芳草鲜美，泉水潺鸣。昭蘅她们赶到的时候，园中还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安嫔带着李承瑄和李舒意兄妹二人已经到了，李承瑄看到李南栖到了，笑着跑上前喊：“小八妹妹。”
他认识昭蘅和宁宛致，又一一给她们行了揖礼。抬手间，昭蘅看到他手腕上戴着的艾草手环，正是她早上所差林嬷嬷送到各宫的，东西虽小，却是她的一片心意，看到心意被人如此珍视，她唇畔悄然染上了一抹笑意。
宫里的人都说安嫔娘娘虽然出身微末，但风仪气度毫不输名门出生的几位娘娘，就算是和待字闺中时便有才女之名的皇后饮茶论诗，也不曾逊色多少。
六皇子自幼由她抚养，教导得如圭如璋，年纪轻轻便有温润美玉的赞称。
安嫔穿着宫装，坐在水榭的软塌上。李舒意下巴尖俏，坐在她身旁，只不过趴在水榭的护栏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水中的水鸟。
看到小八，她眼睛亮了一下，想过去找她们玩儿，又怕母妃责备，只好朝她们抿起唇角笑了下。
昭蘅过去向安嫔行礼。
阳光照在她宝蓝色的宫装上，鬓发间的金钗步摇随着她的福身轻柔晃荡，又随着她起身立定而静止。
“劳你牵挂，那么早就送了手环来，时间太着急，也没空让孩子们给你道声谢。”安嫔笑笑。
昭蘅眉眼柔静：“不碍事的，都是小玩意儿，他们喜欢就好。”
“自然是喜欢的，我在乡野里长大，看到这些东西就倍感亲切。”安嫔提及自己的出身不见自卑自怯，又或者一朝得势的趾高气扬，她用不卑不亢的语气说：“跟孩子们讲了从前在乡野时的山野趣事，得知艾草手环可以驱祟辟邪，他们就都戴到手上了。”
昭蘅浅浅一笑。
“你们去玩儿吧，不用守在我们这些无趣的妇人身边。”安嫔笑笑。
几人道是，携手去园子里看人放花灯去了。
看着小八蹦蹦跳跳的背影，安嫔吩咐身旁的嬷嬷道：“今晚上宫里人多眼杂，吩咐下去，让宫人们都机警些，看好孩子们。”
嬷嬷道是，转身传达安嫔的命令。
身旁一位夫人笑道：“娘娘真是心细，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孩子们。”
“上次小六跑丢，把我心都快吓飞了，小心些总没事。”回想起上次李承瑄失踪闹的乌龙，安嫔心有余悸似的用帕子捂着心口，端起案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宁宛致想着昭蘅第一次参加宫宴，和来参加宴会的人都不熟悉，难免紧张露怯，毕竟她刚回京的时候，每次进宫也都是脚趾抠着鞋子吃完宴席的。
于是寸步不离地把她带在身边。可是她全然想错了，昭蘅款款浅笑，脊背挺直，在这么大的场合上丝毫没有露怯。她对宴会上大部分的人都相当陌生，但只要她和小八介绍一次，再转过头来她就把人给记住了，姓甚名甚，家里做什么的，半点岔子也不出。
比她当年的表现好了也就一万倍。
婶婶真厉害，宁宛致看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钦慕。
“宛致。”
她们循声望去，瞧见几个华服加身的女子款款行来。她们个个华服加身，鬓间珠玉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夺目得光辉。精心妆扮过的女子浑身彰显着名门闺秀的尊贵气度。
“朝阳姐姐。”宁宛致看到走在正中的女子，咧唇浅浅一笑。
朝阳县主一行人对着李南栖行了礼：“八公主安。”
“朝阳姐姐。”李南栖唇边漾起笑意。
昭蘅今日身上穿的宝蓝色宫装在一堆贵气女子中，并不怎么醒目。但她人衬衣裳，在她们面前丝毫不输。
朝阳县主打量着昭蘅：“这是哪家的女郎？怎么如此面生，以前从未见过？”
李南栖小手紧紧攥着昭蘅的食指，脆生生道：“她是我的皇嫂，皇兄新册封的昭训。朝阳姐姐在青虚山，所以不认识她也属常事。”
朝阳县主笑笑，道：“确实，我常年陪母亲在青虚山礼佛，对京城之事知之甚少，如今殿下同我真是越来越生分了，有如此喜事竟也不曾修书与我告知一声，害我空着手入宫，头一次见妹妹便两手空空。”
说着，她从皓腕上取下一枚翡翠绿的手镯，拉过昭蘅柔弱无骨的手，将镯子套入她莹白的腕子上：“这枚镯子殿下赐予家父的一块翡翠原石，由匠人开石成玉，精心雕琢而成。东西虽粗陋，却也是陪伴我多年之物，还望妹妹不要嫌弃，权当给你的贺礼。”
昭蘅对这枚镯子没有概念。
宁宛致却“哇”了一声，惊呼道：“这可是传说中举世无双的那块昆仑玉？前朝戾帝为了开采这块矿石，在肃西强征三千百姓，为他开矿取石。”
朝阳县主浅浅而笑，道：“正是。”
如此，昭蘅便知道这枚镯子有多珍贵了，当初戾帝强征百姓开矿采玉，引起肃西百姓不满，揭竿而起，爆发了有名的肃西起义。虽然这次起义很快就被前朝镇压，但反抗暴行的种子就此在百姓心中埋下。自此后各地时有叛军起义。前朝在一次又一次起义撞击下，变得摇摇欲坠，逐渐走向衰亡。
这块巨石无双的昆仑玉既是前朝的催命索，也是新朝荣耀的象征。
明白这只玉镯的价值，昭蘅自然不能安然受之，马上就要褪下来，朝阳县主却笑压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妹妹收下吧，不过一凡尘俗物罢了。”
说完不等昭蘅拒绝，便提起裙摆盈盈走向水榭所在的方向。
宁宛致扒着昭蘅的手看着镯子两眼放光惊叹道：“朝阳姐姐真大方啊，见面就给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婶婶，你戴这镯子真漂亮！”
已经走出几步远的叶朝阳闻言双手猛地一握。
朝阳姐姐？婶婶？
岔了辈分的两个称呼让叶朝阳觉得很是刺耳。
她很早以前就喜欢殿下。
但她也知道殿下并非一般的凡夫俗子，他有宏伟夙愿。在他的夙愿面前，儿女情长风花雪月都是过眼烟云，他根本不在乎。
那些趋之若鹜往他跟前凑的狂蜂浪蝶不过都是自取其辱的跳梁小丑罢了。
他根本不会迎娶这样的庸脂俗粉。
殿下仁厚款爱，所以她收敛心性，广施仁爱、积攒口碑；殿下少年时游历四海，见多识广；所以她行有余力便沿着殿下当年游历的路线追寻他的脚步，踏寻八方；殿下喜欢才华横溢的人，所以她苦读诗书，就为与他有共同的话题。
这些年来，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殿下曾数次公开称赞于她。
京城里的女子，家世、口碑、脾性、才华能出其右者，几乎找不出来。
可是太子殿下暂时没有立妃的打算。
几年前，北海王入京觐见，她的公主在宫宴上看到太子殿下，两只眼睛放光。北海女子奔放热情，宫宴结束后，她在众目睽睽下拦下了太子殿下，公然示爱。
但殿下只是淡淡一笑，道：“北疆鞑驽虎视眈眈，南方割据蠢蠢欲动，天下未真正安定之前，文简誓不娶妻。女子年华珍贵，不敢辜负公主芳华。”
世人都以为这是他推拒北海公主的托词，但她知道这是殿下的心声。
故而父亲亡故之后，她便借口为天下苍山祈福，陪伴母亲去往青虚山礼佛。
因为她心系天下、仁爱不争的美名，陛下破格封她为朝阳县主。
她知道，以殿下的心性，她就算留在京城，日日与他相见，也不一定有多大作用。
反倒是走得远远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行善积德，让她的贤名传入他的耳中，更有说服力。
她的策略果真有效，每年数次回京，殿下每每设宴开席，都会邀她做座上嘉宾。
如此殊荣，甩了全京城贵女八百公里。
她毫不怀疑，若是殿下起心立妃，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
哪怕是因为兄长受到殿下庇护关爱数十年的魏婉玉也不能撼动她的地位。
更何况，去年魏婉玉作妖，活生生把自己作得嫁去月氏。
京城里对她最大的威胁解除，她更加没有后顾之忧。
今年殿下突然立了个昭训，这无异于给了她当头一棒。但是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食色性也，殿下是个正常的成年男子，有需要才是正常的。
同时，她敏锐地嗅到一道讯息。
殿下并不排斥身边有人。
可以册封一个昭训，便有可能立太子妃。
或许是时候回京了。
她听说殿下册封的这个昭训身份不高，以前只是个宫女。是以进宫前，她盛装打扮，想的是初见势必要压她一头。
可是方才她隔着人群远远看到她侧眸与宁宛致说话的模样，有一瞬间的恍惚。
虽然早就猜到她肯定不会是普通的胭脂俗粉，可也没未曾想她竟是如此姿容国色，即便同为女子，她看了也不可否认她的美。
叶朝阳不断宽慰自己。
她再美，也不过是个昭训而已。娶妻娶贤，纳妾才纳色。她要做的是殿下的太子妃，真正能与他比肩之人。从一开始，她看重的便是殿下身边那个位置。
殿下不喜欢小肚鸡肠攻于算计的人，也不喜后宫纷争。
跟一个昭训计较什么？
这倒显得她没有肚量。
叶朝阳抚了抚空荡荡的手腕，不再为宁宛致的称呼怄气。
小孩儿不懂事乱叫罢了，待得以后她和殿下大婚，她自然也要改口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唇边又挤出浅浅笑意，去长明宫给皇后请安。
和叶朝阳分开，李南栖和宁宛致拉着昭蘅去看歌舞。
宁宛致看着每年都差不多的歌舞，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说：“这歌舞真不好看，婶婶，下次我教你跳胡旋舞。”
“什么是胡旋舞？”昭蘅侧眸问。
李南栖手捧着下颌插嘴：“就是露着肚皮叮叮当当的舞。”
昭蘅皱了皱眉：“那舞……能跳吗？”
“能啊。”宁宛致坏笑：“你学会了别出去瞎跳，关上门在屋里给殿下跳。”
“我给殿下跳！？”昭蘅摇头，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要给我跳什么？”一身冠服的李文简从园外走来，浅淡月辉轻洒，映出他俊挺的身姿。
知道李南栖嘴快，昭蘅连礼都没行便去捂她的嘴。
“跳光肚皮的舞！”
迟了。
李文简望着昭蘅的脸略惊讶。
原来她略施粉黛身着宫装是这幅模样。
原来……她会跳胡旋舞。
“她胡说的。”昭蘅小声。
李文简的目光在昭蘅轻晃的红玛瑙上凝视片刻，又落在她的耳尖上。殷红的耳尖跟红玛瑙都快一个颜色了。
“宁宛致，再敢胡说八道，教坏小八，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李文简恐吓宁宛致。
宁宛致立刻捂着嘴巴，疯狂摇头。
昭蘅灿烂笑起：“殿下别吓唬她们。”
李文简多看了一眼她笑的样子，敛容板着脸道：“回去准备开席了，用了晚膳再去玩儿，摘星阁里今晚要放孔明灯。”
昭蘅点了点头，忽然看到他袖口上的绑带散开了，道：“等等。”
李文简抬眼看她。
她走上前，低着头动作熟练地系好绑带。
青丝垂落拂过他的虎口，酥酥麻麻。
直起身来，昭蘅又踮起脚捏了捏他领口微卷的绣纹：“好了。”
她不想引人注目，便道：“殿下先去吧，我们稍候就来。”
李文简考虑到她的顾虑，点点头转身负手离去。
昭蘅没见过他穿朝服，窄袖紧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宽肩窄袖，修长挺拔。
灯光将他离去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出园门时从她脸上晃过。
他的身影消失在园外，宁宛致才松开捂着嘴的手，去牵昭蘅的手：“走吧走吧，我们赶紧走。”
她们回到熹云园，宴席上的人几乎已经坐满了。帝后坐在上首，左侧是李文简，右侧比李文简稍逊一阶的则是阿箬真。
他的眼神越过人群在昭蘅脸上流连，她今夜可真漂亮，漂亮得远远看一眼心都酥了，
左列往下依次是宫妃和皇子公主们，昭蘅的位置在皇室中排在最末，紧挨着宗室。她身旁本来坐的分别是李舒意和望云郡主，宁宛致和李南栖非要跟她们换座挤了过来。
右侧往下的则是文武百官，昭蘅看到了好些熟悉的面庞。
当她看到将朝阳县主坐在安家人旁边时，忍不住偏过头问宁宛致：“朝阳县主是何人？为何她的位置这么靠前？”
宁宛致夹了一块樱桃毕罗塞到嘴里，她说：“朝阳姐姐是已故成国公的女儿。征战时期，成国公数次舍命救太.祖，太.祖登基后，赐他镇国柱石匾，他也是建国八大国公之一。”
“朝阳姐姐清净不争，性子最是柔善，和殿下也是很好的朋友。”宁宛致夸道。
昭蘅了然“哦”了声，右手轻轻握着左手腕上的碧玉镯子。
的确是很好的人，初见便赠她如此贵重的礼物。
大抵是泥淖里挣扎太久，她对这样的好意并不是很适应。反而因为礼物过于贵重，而心生不安。
怎么还人情呢？
既是清净不争，连举世无双的昆仑玉也可轻描淡写地称之为凡世俗物，想必寻常的珠宝也不能入她的眼。
她有些苦恼。
就在她为怎么还礼而惆怅时，上首的陛下举杯，邀群臣共饮佳酿，又说了些祈祝祥瑞的吉祥话。皇后瞥了一眼身旁饮酒的皇帝，压下心里的担忧，侧过头用只有他们听得见的声音提醒：“陛下，酒多伤身，不可过量。”
皇上轻笑，转过头对太子道：“你母后现在愈发小心，就连朕多喝几口酒都要管。”
李文简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昭蘅。
她正低头剔鱼刺，剔出一大块儿肉夹到小八的碗里。小八开心得眼睛一弯，扭过头用刚啃了烤羊腿的嘴在她脸上亲了口。
这个小八！他看得直皱眉。
昭蘅却笑了笑，抬手抹了把她的头顶，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脸上的油渍。刚擦干净，坐在右侧的宁宛致一把挎着她的手臂，嘴唇凑近她耳朵，樱唇贴着她的肌肤不知耳语什么，只见她脊背轻颤，几乎伏在宁宛致肩头笑了起来。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
根本没看过他一眼。
他端起酒杯向皇上敬了敬，道：“母后是关心父皇，父皇该听她的，不要辜负母后的一片心意。”
有爱才有关心，有关心才会关注。
若是不在乎，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皇上无语收回视线，目光从他腰间瞥过，落在黑色的香包上。
“这是何物？”他问。
李文简低眸扫了眼，扯了扯香包，将包上的四爪金龙正对皇上，漫不经心道：“哦，是昭蘅绣的端午香包，说是可以驱祟除厄。”
“这金龙绣得不错。”皇上多看了一眼，又道：“给我看看。”
李文简却拒绝：“不是什么精细玩意儿，恐难以入父皇的眼。”
他又道：“父皇若是想要，让母后给您绣一个便是。我听说母后的绣工也是不差的。”
皇帝笑望身旁的皇后。
当年的少女订婚后，送他的第一个礼物是只青碧色荷包。他一直纳闷她为何要绣两只乌鸦，新婚之夜他终于问了这个问题，却险些被赶出洞房。
她说，那是一双鸳鸯。
他年轻的新婚妻子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发誓不许将此事说出去。
岁月啊。
那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
——当年风华无双的安氏嫡女，如今已年近半百。她这一生为了他，吃了苦，受了委屈，从未说过后悔，一句也没有。
忆起往事，不免唏嘘，他从桌下捉过皇后的手，握在掌心。
皇后睨了他一眼，欲抽手，他捉得更紧，只好作罢，任由他握着。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瞧我，魅力四射。

第32章
精致可口的菜肴不断送入宴厅中, 宴席中间则是伶人在献舞。李南栖手支在桌上，看着场上衣袂飘飘的舞姬，眼睛都直了, 唇边漾着笑意。
“哎呀，小宁怎么还不回来？”她越过昭蘅的肩头看向旁边宁宛致的空位, 眉心一皱：“等她回来我们就去放孔明灯。”
宴厅里人太多，昭蘅待得发闷，她手撑着桌沿站起身，对李南栖道：“我去找找她。”
场上的舞姬舞姿曼妙，身形飘逸, 李南栖正看得如痴如醉, 胡乱点点头应声示意。
昭蘅提起裙摆，侧过身子，小心地从宴席上离身。走到殿外，凉风习习，全然没了宴厅里的闭塞感。
熹云园里的树上扎满彩灯，流光溢彩, 她行走其间, 裙裾翩跹若蝶。
她望了一眼，没看到莲舟, 便往净房的方向去找宁宛致, 路上行人稀稀拉拉，她打起精神在走。所以经过假山，斜里伸出一只手去拉她时，她一下子便拔出了簪子朝那人手上划去：“来……”
阿箬真捂住昭蘅的嘴, 让她不要叫出声。
一片黑暗里, 昭蘅睁大眼睛瞪向阿箬真。
他酒气熏天, 看她的眼神三分醉七分欲——他喝醉了。
胡乱挣扎中，昭蘅又打又锤，指甲狠狠地从他手背上划过，抓住一道道血痕。
“怎么跟野驴一样？”阿箬真玩味地贴近她，酒气喷在她脸上，熏得她皱起了眉。
阿箬真嗤笑一声，语气散漫：“不过爷是狼，就喜欢野驴。”
昭蘅愤怒地挣扎。
阿箬真垂涎的目光从她婀娜的身段上扫过，心里又痒又麻，威胁道：“漂亮野驴，你叫之前可得想清楚了，我是东篱尊贵的客人，你只是个太子昭训。就算有人听到你呼救，就算有人看到我们在这里相会，他们也不会怪我，只会说你水性杨花……”
中原这放屁的礼教，男女媾.和，出了事从来都是维护男人，哪管女人的死活。
“乖乖听话，我就放开你，明白了吗？”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根本挣脱不开。
昭蘅慢慢冷静下来，缓缓眨眼，点了下头。
阿箬真扯起嘴角笑，满怀期待地松开她，把手掌放在鼻下嗅了嗅，淡香盈满鼻息，他一脸餍足。
昭蘅发髻微乱，退后两步，直到脚跟抵在假山上，才停下来望向阿箬真：“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阿箬真满不在乎：“一个女人而已，你们的陛下和太子根本不会在乎。在男人的宏图大业前，女人就跟牛马一样。”
昭蘅受到惊吓，云鬓微歪，额间有汗，粉色樱唇翕动喘气，这般凌乱的模样让阿箬真更是心猿意马。
他抬手去碰昭蘅的脸，那脸跟玉石一样光滑，触手生温。恨不得立马便亲上去。
“你们那太子就跟瘦鸡仔一样，跟他哪有跟我有劲儿。昭蘅，跟我回月氏，我让你做真正的女人。”阿箬真下流地说。
昭蘅让自己的语调尽量平缓下来：“你难道不怕魏大姑娘知道？”
“她求之不得。”阿箬真嘿嘿笑了两声，跌跌撞撞往前走，抬头望着昭蘅，咧嘴笑道：“只要你肯跟我走，我就去求陛下赐婚。有了你，谁还要魏晚玉那个蠢货。”
“她知道吗？”昭蘅问。
阿箬真道：“当然，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认识你呢！”
他搓搓手，欺身上前，轻易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语气讨好：“你就跟我好吧，我是真的疼你，跟我回去，我会好好对你的。”
昭蘅眼睫颤颤，全身都在发抖，心砰砰砰地往外跳：“我曾为人妇，你也不在乎？”
“谁在乎那些！”阿箬真爽快道：“就算你跟瘦秧子太子睡过又怎么样！我们草原人敞亮得很，才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
“况且……”他的眼神在昭蘅鼓鼓囊囊的胸口流连：“有经验的妇人懂得多，更快活！”
寒意从昭蘅肌肤慢慢渗透到骨子里，她拨开他蠢蠢欲动的手：“你让我想想。”
阿箬真喉结滚动，撩起眼皮看昭蘅，问：“想什么？”
“想我是跟你回月氏，还是……”昭蘅望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去死。”
阿箬真玩味地看了她一阵，才握住她的手，把玩着她的手指：“还真是倔驴，你们中原有句话，叫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跟我好不好吗？去草原上吃香的喝辣的……”
昭蘅道：“我孤身一人去了月氏，一旦被你厌弃，只有死路一条，留在宫中被你纠缠也是你，横竖都是死……”
阿箬真竖起食指在唇边，“嘘”了声：“你长得这么美，我怎么舍得厌弃你？”
昭蘅僵在那里，紧紧抿着唇，压下心惊：“你别逼我，否则我宁肯死也绝不从你。”
阿箬真颇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昭蘅，用亲昵的口吻：“好好好，我不逼你，我等你想，等你慢慢儿想。你若是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但是，你千万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他不舍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片刻，恋恋不舍地离开。
阿箬真走后，昭蘅在假山从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缓慢地舒了口气。
胸口还是闷得慌，不得不低头再次深深吐纳。
阿箬真胆子太大了，宫里人多眼杂，他居然敢对她不轨。
上次她以为只要以后自己避着他一点就好。
却忘了，疯狗就是疯狗，循着味儿都要来咬你一口。
昭蘅整理了发髻，完全平复心绪后才款步走出假山，重新回席坐下。宁宛致已经回了，关切地问：“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去那么久？”
“找你去了呀，找了一圈没找着。”昭蘅看出她眼里的紧张，温柔地笑着。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出去。”宁宛致眼角的余光不屑地瞥向上首坐着的阿箬真，道：“有那个蛮人在。”
昭蘅没有抬眸。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舞台上的舞姬。
“为什么？”
“蛮人太恶心了，毫不讲伦理，去年在宫中醉酒调戏宫女。”宁宛致挽着昭蘅的手臂，啐道：“害得那宫女有冤无处诉，最后吊死了。”
“一个女人而已，你们的陛下和太子根本不会在乎。在男人的宏图大业前，女人就跟牛马一样。”
不可否认殿下是厚德明君，但扪心自问，自己若是在他的位置上，会怎么选择？
女人和天下大业，孰轻孰重，高下立现。
她不可能赌他十万分之一的心软为她做主。
昭蘅心中不由一沉，再抬起头来眼中便没了诸多彷徨徘徊。
喧嚣声在她耳里忽然一默，昭蘅下意识看向李文简。
他一手搭着凭几，一手捏着白玉杯子，身后燃了八角宫灯，照亮他的眉眼，清雅殊胜的眉梢添了几分慵懒。他全然不知此刻她心中的慌乱与无助，正松散地和皇帝低语。
阿箬真坐在上首，频频地向皇帝和李文简敬酒。
月氏人饮酒如饮水，酒量深不可测，他也算从小在酒坛子里泡大的。而中原这个太子，虽为太子，却没有粗豪之气，细胳膊儿细腿的也不知道怎么服众平天下。
他没想到的是，李文简酒量竟然不错。
他敬了好几杯，李文简都喝下了。
到后来，他略有几分醉意，有心想让他在众人面前丢脸，起身道：“这歌舞天天观看实在没意思。”
众人听到他的话，满堂都安静下来，纷纷向他注目。
李文简身后透出宫灯的灯火葳蕤，照着他身上明黄色四爪龙袍，织锦夹杂的金线泛起耀眼的光芒。他转过头凝视着阿箬真，慢条斯理伸手捋顺了艾草香包的穗子：“阿箬真殿下觉得什么有意思？”
“在我们那里每次宫宴上都要表演摔跤、舞剑，这些软绵绵的舞看着让人打瞌睡。”他站起身，把辫子往身后一甩，挑眉看向李文简。
李文简听他口吻谐笑，笑道：“不知你有此爱好，并未准备这些节目，实在有失大国之礼，下一次一定为你补上。”
阿箬真道：“不用等下次，我听说殿下也是练家子，不若咱们俩来摔一场。”
昭蘅听得心中发紧，望了李文简一眼。
片刻后，她收拾了表情。
“好。”李文简答应得很爽快。
阿箬真又说：“摔干跤没意思，咱们赌点儿什么。”
宴席上的魏婉玉嫌恶地看向阿箬真，这个疯狗又要干什么丢人的事儿！
“你想赌什么？”
“就赌这殿上的东西吧……”他的目光慢慢移下去，在人群中看了半晌，最终定在低头吃东西的昭蘅身上。
对上昭蘅略有慌乱的眼神，阿箬真嘴角扬起，笑了下，看向李文简头顶上的冠珠：“不如就赌殿下的冠珠。”
“阿箬真！”柳毅拍着桌案站了起来：“你别太过分！”
冠珠是殿下身份地位的象征，怎么能随便拿来当赌注？
李文简笑笑，抬手摘下玉冠上的冠珠，轻轻地搁在条案上，道：“好，你以何为注？”
阿箬真朗声笑，取下脖子上的珊瑚珠扔在他的冠珠旁：“这是我们达兰家族的传家之宝。”
他们月氏人，以习练摔跤为乐，无论男女，无不自幼练习叫脚力摔跤。况且中原太子瘦不拉几，大腿也就他胳膊粗细。就凭这，也敢下场跟他摔跤？
他脱下外面的大衣裳，露出里面的青色紧身短衣，给他比了个手势：“请。”
“献丑了。”李文简慢慢地扎起袖子上的绑带，方才下场，阿箬真便使出绊子，李文简利落闪过，躲开他的第一次进攻。
众人都惊呼一声，紧张地看向场上。
“殿下能行吗？”
“阿箬真可是月氏人，他们那儿的人可是从小就练摔跤。”
议论声不时传入昭蘅耳内。
“婶婶，你不用担心，殿下身板可厉害了。”宁宛致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她道。
昭蘅挤出一抹浅笑：“我没担心……”
宁宛致低头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小声：“婶婶，疼……”
阿箬真今天心情不错，入宫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还和她近身相处了那么久，想对她说的话也说了，她好像没有他想象中的抗拒……
是啊，动动脚指头也知道，跟他回去做月氏太子妃比留在这里做个昭训体面多了。
再让她看看，什么叫做男人雄风！
他们草原人的英武不是一个中原菜秧子能比的。他有心现在昭蘅面前展现草原人的魅力，打算速战速决解决战斗，示意每一次进宫都又急又狠。
可是李文简却很灵活，不跟他正面交锋，一直避其锋芒。两人周旋良久，阿箬真还是找不到他的破绽，一颗心跳得又急又快。
五月里的天气已经有些热，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阿箬真已经满头大汗，汗水顺着他黝黑脸颊往下淌。
反观李文简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地化解他的招式。
他们两尺了很久，阿箬真略一失神，李文简见状突然往前猛冲。阿箬真脚下陡然一歪，只觉得天旋地转，就听到四面和声如雷。
“砰”一声，只觉得脑后一阵发麻，旋即锥心的疼痛袭来。
“承让了。”李文简接过宫人递上的热毛巾，匆匆擦了把脸上的汗，目光却是越过人群看向了昭蘅。
昭蘅站在人群里，遥遥望着李文简，看到他的唇畔浮上一个微笑。
带着槐花香气的夜风抚过昭蘅的侧脸，她攥着李南栖的手缓缓松开，也朝他露出一抹笑意。
阿箬真被举起摔了个后空翻，只觉得浑身的血全都涌进了脑子里，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乱鸣。
这瘦秧子怎么力气怎么大？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十分不解。
宫人上前把阿箬真扶去偏殿休息。
魏婉玉看着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心中暗恨，殿下方才怎么不直接摔死他！
今天晚上她看了他好多次，他那下流的眼神一直在昭蘅身上游荡。
她起身跟着去了偏殿。
趁宫人取药的功夫，她走到阿箬真面前，问道：“你今晚上是不是去找她了？”
方才宴席上，她看到昭蘅前脚出去，阿箬真后脚就跟了出去。
阿箬真正心烦，原本想在昭蘅面前下下李文简的面子，反倒把自己的面子狠狠踩到脚下。他用热帕子捂着肿胀的后脑勺，道：“滚出去。”
魏婉玉冷哼一声：“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一定要按捺住，事成之前千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不是你说的昭训就是牛马贱妾，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我亲自去向你们的皇帝陛下要，他也不会拒绝我！”阿箬真不满道。
牛马贱妾确实不足挂齿，可是殿下极其爱惜东西。
他的东西，即便是一张纸、一支笔，他都极其爱护。
更别说一个活生生的人。
出于对她的责任，若是她不愿意，他绝不会同意让阿箬真带走她。
魏婉玉的打算是趁下个月阖宫移居夏宫时，想办法趁乱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弄出宫。
绝对不能让殿下知道。
“蠢货，你不要轻举妄动，你根本不了解太子是什么样的人，还以为他会任你予取予求，做你的春秋大梦。”魏婉玉看到这个蛮夫，便一肚子窝火。
自己当初怎么被鬼打了头，竟然去招惹他。
想到李文简曾经苦口婆心的规劝，她就悔不当初。怎么就那么作呢？又是绝食，又是割腕，非要逼他立马低头。
自己都不珍爱自己，他又怎么看得起自己？
阿箬真欲反驳，脑子后的疼痛又传来，他顿时痛得龇牙咧嘴，自己好像真的低估他了。
“要是你打草惊蛇，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魏婉玉冷哼一声，又提起裙摆走了。
李文简赢了摔跤，昭蘅长舒了口气，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又慢慢坐回凳子上。
宴席快散了，人三三两两去了园子里，园内今晚要放烟火，还有孔明灯。若是往常，昭蘅还想去看看热闹，只是此时她心里被其他事情牵绊，提不起兴趣。
李南栖和宁宛致正闹着要去看孔明灯，飞羽穿过人群朝他们走过来：“昭训，殿下让您回东宫了。”
李南栖问：“为什么？”
“殿下说昭训今日的功课还没做。”飞羽道。
宁宛致不满：“国子监端午还放假呢！凭什么不给婶婶放！”
“殿下还说，若是宁姑娘和八公主不让走，也可一并带回东宫进学。”飞羽板着脸道。
宁宛致怜悯的眼光望向昭蘅，急忙撒开她的手，生怕被波及似的。
昭蘅起身，随着飞羽回东宫。
叶朝阳站在熹云园中的流丹阁上，远远看着昭蘅穿过抄手游廊，随飞羽往园外去了。
她一愣，继而皱眉，半柱香之前，太子刚从那道门出了园。
昭蘅心事太重，出了熹云园，低着头直直往前走。
飞羽提着宫灯在身后，默默为她掌灯，也不出声。
走出老远，路旁寒鸦飞过，惊回她的思绪。
她愕然转身，看到身后人影晃动。
她的心轻轻地颤了那么一下，连着身体都仿佛有刹那的僵硬，她回身朝那道人影走去，福身道：“殿下怎么在这里？”
李文简站在长长的宫墙下等待了一会儿。
他的身影虽然被高墙的阴影覆盖，但还不是那么难以辨认，她刚才低头径直走过，连飞羽从斜巷离开都没发现。
“在想什么？宫宴上一直魂不守舍。”李文简问她。
“没、没有。”
天色太暗，头顶虽有朦胧月色，可是他实在难以辨认这一刻她的表情是什么。
李文简抬起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把，又问：“是不是着凉了？”
昭蘅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如鼓擂的心跳。
“可能是太累了，回去歇息一会儿就好了。”昭蘅抬眼忘了李文简一眼，又默默收回视线，半垂下眼睑。
“走吧。”李文简道。
昭蘅愣了下，她以为殿下正好经过这里，他是专门等自己吗？
她低着头跟在李文简身旁，往回走。
飞羽将人带到李文简跟前就不见了，无人掌灯，路上的宫灯也不甚明朗，昭蘅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被石头绊倒。
李文简忽然驻足。
昭蘅抬眸：“殿下？”
李文简将手臂递到她跟前：“看不清路就拽着。”
路实在太黑，昭蘅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便伸手拽住了他宽大的外裳袖袍。
李文简静默地垂下了眼帘，唇畔笑意微漾。
昭蘅以为殿下要带她回东宫练字，走着走着却发现方向不对，想问殿下要带她去哪儿，回头一想，去哪里都无所谓，便不问了，只安安静静牵着他的袖子跟上他的步伐。
李文简带她步上一个长长的阶梯，上面像是个观景台。
“到了。”李文简说。
昭蘅于是慢慢放开了自己的手指，那一角衣袖被她抓得有些皱了，垂落下去。
她问：“这是哪儿？”
李文简没说话，他脱下身上的外袍，抖开铺在观景台的边沿。
“过来坐。”
昭蘅望向他的目光有隐约雾气，依言走到他身边，垂着眸，在他身旁坐下，清明的眸子里浮现几不可见的讶异。
“轰隆”一声，熹云园内放起烟花。
绚烂的火光刹那间冲上中天，撞破黑暗。
而火光之下，从宫中蜿蜒流过的内湖中，漂浮着无数的花灯，还有很多孔明灯从地上飘起，慢慢腾向空中。
像是金树林立的森林中的万千萤火，浮动着粼粼波光。
昭蘅屈膝，手肘放在膝盖上，手托着腮望向宫阙间流动的万千灯火。
斜里李文简忽然伸手递给她一样东西：“给你。”
借着火光，她认出那是阿箬真的传家之宝玛瑙串。
她没有接。
李文简道：“给你的端午回礼。”
昭蘅微怔，目光移向他的腰间，看到自己绣的艾草香包，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继而低声：“我不要这个脏东西。”
“那你要什么？”李文简问。
“非得要吗？”
“嗯。”他肯定地说：“必须要。”
昭蘅扭头看了他片刻：“那我要殿下的冠珠。”
李文简抬手，从发冠上取下那枚硕大的东珠，递给昭蘅，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你不识货，他的这串玛瑙可以换一斛我的冠珠。”
“那我也不要。”昭蘅接过他的冠珠，拿在掌心赏玩，看到珠光温润，一如他的华彩：“脏。”
李文简笑笑，猛地扯断系着玛瑙珠子的串绳，珠子活泼得很，有几颗滚开了。他站起身，抓着剩余的珠子走到水池边，蹲下身，瞄准水面扔出一颗，血红的玛瑙珠在水面上压出一连串漂亮的水漂。
“会打水漂吗？”
李文简蹲在池边，回眸问。
水光映着他的脸，漆黑的眸底蕴着浓稠笑意。
“不会。”昭蘅摇头。
“过来。”
这下没有犹豫，很快地朝他走去。半蹲在他旁边，李文简分给她一把珠子，讲解打水漂的要点。她试着打了几次，没有成功，眉宇间有些失望。
“我教你。”李文简略弯腰，手臂绕过她的腰身，几乎环抱着她，去握她的手。昭蘅后撤撞上他的胸膛，眼神闪烁如揉碎的星光。
“专心。”李文简附耳轻声道，带有酒意的温热气息洒在她的脖颈。
奇怪，同样是酒气，她觉得阿箬真呼出的恶臭难忍，殿下身上的却如兰桂香气。
昭蘅耳边绯红，回过神来，立刻聚神于手腕。
李文简讲了打水漂的要点，带着她的手腕发力，珠子从她的指尖弹射而出，在水面上蹦跶了好几下，才扑通入水。
“成功了！”昭蘅眼角忍不住流淌出雀跃，回头对他笑。
李文简看着她，似乎被她的笑意感染，也牵动唇角。
他盯着昭蘅的眼睛：“心情好些了吗？”
作者有话说：
阿箬真：你高贵，你了不起，你拿我的传家宝哄老婆！
李狗子：打架，我行你不行。哄老婆，我行你不行。那啥，我行你还是不行。

第33章
昭蘅没有如常避开他对视的眸光, 她站在水池旁，粼粼波光在她的裙摆上镶了一圈水浪。李文简本身在黑暗之中，冲天烟火温暖的光落在他肩背上, 整个人都逆着光。
昭蘅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到他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唇畔轻弯, 重重点头：“好了。”
那些因为阿箬真而起的茫然和徘徊随着达兰家族价值连城的沉入池底消失了。
“年纪轻轻的，心事不要那么重。若实在觉得难受，痛痛快快哭一场，不要憋闷在心里。”李文简说。
今日是端午，大家都热热闹闹, 唯独她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看得怪可怜。
是思念她故去的奶奶了吗？
有时候思念往往不在午夜无人时才浮现，越是身处热闹，那种思念和孤独越难排解。
他太清楚。
昭蘅笑着说：“好。”
李文简闻言起身，素手抚了把长袍上的褶子，道：“走吧，还要回去写字。”
昭蘅眉眼间的笑容霎时凝住, 太子殿下比她还原则, 即便是这会儿，也不忘敦促她孜孜进取的初衷。她轻轻“嗯”了一声, 抬手间掖了掖鬓间的碎发, 含笑望着李文简，柔声问他：“这本书学完，我想学着看文章，殿下可否将您以前看过的书给我两册？”
“可以。”李文简道。
昭蘅微抿起唇角勾起几丝笑意, 声音低柔, 夹杂着几丝不易分辨的雀跃：“多谢殿下。”
他们回到承明殿, 李文简便让飞羽去给昭蘅找书。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摞书走了进来，李文简随意翻了几本，告诉她：“这些文章不深奥，容易理解，用词优美，你拿去读，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
昭蘅翻动书页，里面有很多李文简看书时留下的批注，看着页边李文简铁钩银画的字迹，点头。
一豆灯火下，两人各做各的事情。
今天上午昭蘅忙里抽闲写了几笔，是以晚上没用多久就完成了。她收起纸笔，慢慢转头看李文简，他坐在椅子上，或许因有几分醉意，不似寻常一丝不苟的规整，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胸口肌肤。
整个人呈现出少见的慵懒。
他看书看得专注，昭蘅没有出声打扰。摊开李文简送的书，慢慢品读，目光扫过他批注的字迹，右手轻轻在桌子上划动，模仿他的字体结构。
他的字笔画雄浑瓷肆，于工稳沉静间亦混具清劲潇洒。
如他人一样，温润而又不失力道。
看了一会儿，她隐隐有些乏了，收起书本放在桌上，抬手间看到手腕上碧沉沉的手镯。
她摘下那镯子，对着灯光细细地看。方才在宴会厅她不好意思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这条翡翠通体碧绿，如同一泓流动幽泉。
也是，若是俗物，前朝戾帝又怎会倾举国之力去开采它？
第一次见面，便收受叶朝阳如此贵重的礼物，她心中越发不安，秀眉微微拢蹙。
“看什么看得皱眉？”李文简转过头便看着她手里举着个镯子看得入神。
昭蘅回过神，将镯子递给他看：“是朝阳县主，送了我一枚镯子。”
李文简瞥了眼，没接过来：“昆仑玉？”
昭蘅点头：“殿下认识？”
“嗯。”李文简淡淡地说：“阿翁登基的时候，将前朝戾帝开采的昆仑玉赏给了叶将军。叶将军把那块玉做成了两枚玉佩，一只手镯，玉佩给了他的两个儿子，手镯给了叶朝阳。她戴了很多年了。”
昭蘅更是不安，轻轻地把镯子放在桌上，懊恼地叹了口气：“不应该收的，受她这样的无价之宝……要怎么还。”
李文简眉眼展露笑意，唤来牧归道：“去把《万峰叠翠》取来。”
牧归很快拿来一卷画轴。
李文简示意昭蘅打开，她捧着精心装裱过的画轴，解开红绳系带，慢慢拉开。
是一幅山水画，画里山峰层峦叠嶂，杂树参差错落，陡峭的山峰间，连绵翠松攀岩而上；山间飞流鸣溅，山石、树木和流水交融，水势奔腾。画师笔触细腻，水流拍打在巨石之上激起的簇簇水花都清晰可见。
昭蘅不懂丹青，却也看出此画描绘精细。
“认识这幅画吗？”李文简问。
昭蘅如实摇摇头：“是哪位名家大师的作品？”
“公输也。”李文简这才道：“他是三百年前声名远扬的画家，人称圣手丹青，他的作品瑰丽奇艳，迥异他人，与当时市面上的画风迥然不同，因此人人竞相购买。可是他性格怪异，若是得遇知音，分文不取便将画作赠与那人，否则纵是十万金他也不卖。”
昭蘅略抬起下巴仰望着他，道：“那他的画一定很难得。”
“没错。”李文简颔首：“他的画流传于世的本就不多，他临死前让仆人将他的画作一一展开，若是有丁点不满意，便扔进火炉中烧了，烧到最后，仅剩这么一幅传世遗珍。”
昭蘅错愕，竟有人恣意潇洒吗？坦然地将多年心血付之一炬，就因为画作上不起眼的瑕疵。
“这幅画的价值倒也能和昆仑玉一决高下。”
昭蘅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李文简扭头，吩咐牧归：“送去叶朝阳府上。”
牧归讶然看向他，他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牧归只好卷上画轴离开。
“我又欠殿下。”昭蘅低着头，歉意低声。
“这话不对。”李文简反驳：“她是因为我册封你而送你礼物，这礼本就该由我来还。”
昭蘅缓缓抬眼望向李文简。
她眼睛里映着灯火，如同一池搅动的星光。
李文简拿起桌上的镯子，拉过她的手，推戴到她的手腕上。李文简以前不喜欢这种深沉浓稠的颜色，总觉得上了年纪的人才戴这些华翠。
可是昭蘅改变了他的看法，上次的红色玛瑙，这次的碧玉手镯，在她的雪肌玉肤上有浓烈的美感。
他的手是温热的，握着她的手腕抬起，镯子便滑到她纤细的腕间。
看到腕间碧沉沉的手镯，昭蘅心里就不安，价值连城的东西戴在手上，她总担心磕着碰着，她道：“收到库房里头吧，若是磕碰到怪心疼的。”
“东西是用来戴的，有些磕碰在所难免。”李文简道。
昭蘅眨了眨眼：“这可是价值连城的昆仑玉。”
“价值连城的达兰玛瑙你不也拿着打水漂玩儿。”李文简笑着说。
昭蘅低下头，心想这可不一样。
阿箬真怎可和叶朝阳相提并论？
她柔声道：“这是朝阳县主视若珍宝之物。”
“送给你就是你的了。”李文简半垂下眼睑，视线落在昭蘅的脸上：“一个镯子而已。”
“我以为你会为她惋惜。”
李文简露出讶异神情：“我为何要为她惋惜？”
“小宁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这是她真的珍爱之物。”
李文简听着好笑：“一个沽名钓誉之人，为何会是我的朋友？”
这下轮到昭蘅惊讶，她嘴唇微张，不可思议地看向李文简。
他道：“叶将军对祖父、父亲曾有救命之恩，我很感念他的恩德。但叶朝阳此人，心思深沉，算计太多。我和她交情泛泛，怎么算也算不上朋友。”
昭蘅震惊不已，她很少听到李文简用这么尖锐的负面词语评判一个人。她难掩惊讶，弱声：“是小宁说的。”
“昭蘅。”李文简垂目她。
昭蘅茫然不解地看着他。
“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来问我，不要轻信他人之言。”
昭蘅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不禁一怔。
是啊，她一直从别人的口中捕捉到殿下对阿箬真的态度，却从没有问过他。
若殿下知道阿箬真对她的觊觎，会如何处置。
会是讲将她拱手让出，抑或是为她做主？
“殿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
“嗯？”李文简侧眸：“你还有什么疑问？”
昭蘅迟疑了下，开口：“那个阿箬真狂妄无礼，陛下和殿下为何对他如此宽容忍让？”
李文简闻言朗声一笑，他牵起昭蘅：“跟我来。”
他宽大的手掌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取了案上的一盏灯，径直往旁边走去，在一扇墙上站定。
他松开她的手，照亮墙上的一块狼皮舆图：“你看。”
“这是什么？”
“北疆舆图。”李文简将灯递给昭蘅：“掌灯。”
昭蘅一手提着灯，一手护在簇动的火苗下，避免火苗烧及狼皮。
“这里丰京，这里是西河，这里是邺城……”李文简瘦长的手指在舆图上连点了很多处。
昭蘅的目光跟随他的指尖，在舆图上不停移动。李文简看了她一眼，道：“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地方吗？”
“北疆十八城。”昭蘅脱口而出。
李文简面露赞许之色，点头：“对，是北疆十八城。”
“两百年前，前朝国富力强之际，出兵征战，驱除了盘踞在戎国、狄国，在北疆囤兵拓土，创建北疆十八城，北疆诸多属国纷纷来朝，也由此打通了去往西域的要道。”
“到了前朝末年，宁帝开始，国力日渐衰微，被赶走的戎族、狄族，乃至于各属国蠢蠢欲动，意图将十八城分离出去。及至戾帝当政期间，因其荒诞无道，对北疆的掌控越来越弱，唯靠着和亲上贡维系北疆表面上的和平。到了后来，和亲纳贡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便要割地。戾帝为求一息，便将北疆十八城统统割让出去。”
舆图上的北疆十八城，如同一条玉带横亘在东篱北境之上。
“十八城是连接中原和西域的要塞，从这里可以深入中原腹地，也可远达西域诸国。失去十八城，便切断了中原通往更远的道路。宣和一年，父皇派定远侯前往十八城与北狄商议收复七城，北狄虐杀了他；宣和六年，北戎进犯北境，意欲趁东篱旱灾之年，从西河挥军南下。那一年是我辅政的第二年，放弃了朝廷多年来对北境的怀柔政策，领奏上书武力驱逐北戎。朝中上下，无一人赞同我的决定，是骠骑将军魏湛毅然决然接过帅印。”
提及魏湛，李文简微顿，神色中闪过黯然。
“他驱戎五百里，打了自前朝宁帝以来百余年间的第一场胜仗，大大地振奋了人心。但最后，他被戎军所获，被虐杀而死。”
“北境十八城流落在外的子民，被迫远离故土家园，遭受北戎铁骑的践踏。
“挥军而上的定远侯、骠骑将军，他们琨玉秋霜，壮怀激烈，至今埋骨黄沙，未有归期。”
“平定北疆，收复北境十八城，是我少年时立下的目标。驱除戎、狄，既是国仇，也有家恨。”
他看向昭蘅，目光炯炯：“而现在，陛下行仁政，广积粮，南方的稻米，北方的黍麦堆积如山；他开恩科，打破了寒门庶士为国报恩的藩篱，朝中上下，济济多士，人才蔚起。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候，收复北境十八城指日可待。”
李文简的手指在狼皮上描绘的蓝图伟业时，昭蘅脑海里浮现出他指挥大军翻越万里云山，收复北境十八城的波澜壮举，她心中豪情的火种，瞬间被点燃，也震颤不已。
原来他想干的，是这样一番伟大的事业。
“月氏。”他在舆图上指了一下，似是怕昭蘅看不清，上前拉起她的手，待她走近又指给她看：“在这里。”
“西域。”昭蘅道。
“没错，月氏是如今西域最大的国，他掌控了西域连接北境的一大片土地，周边的各小国皆以他马首是瞻。”手中的灯光昏黄，照得他面色有些凝重：“取得月氏的支持，可以免去遭受西域诸国背刺的后顾之忧。退一万步讲，就算北征失利，和月氏互贸往来，也可以得以喘息休养。”
“所以即便阿箬真莽撞、无礼、贪婪，我也并不介意。”他道。
“即便让你用最珍贵的东西去换，你也不在意？”昭蘅望着他，眸中有些许湿意，心里藏着他不知晓的忐忑与害怕。
“为了家国大业，在所不惜。”李文简道。
听到答案的那一刻，昭蘅的心彻底落了下来，却没有想象中的失落。
他胸怀家国天下，她自然不能要求他将自己凌驾于天下人之上。
如果她有机会建立如此卓越的功勋，她也是在所不惜。
正是这样，他才是她熟悉的太子，仁爱如日月之辉，泽披天下，并不拘泥于一草一木一个人。
但是理解归理解，让她心甘情愿嫁跟阿箬真，却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阿箬真把这件事情捅到明面上前，她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在不够强大的时候，总得学会低头。”
李文简垂眸，对上昭蘅仰头望着自己的一双雾涔涔的水眸。
他觉得自己大抵有几分醉了，竟然跟她说这些。
昭蘅说：“我相信殿下。”
她慢慢的，但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我相信殿下一定可以收复西域十八城，迎回魏将军和远征战士遗骸。”
李文简看着她，沉默了良久，朝她微微一笑：“借你吉言。”
昭蘅重新抬头望向李文简，细碎跳跃的灯辉照亮他胸有成竹间的俊美英挺。
*
过了端午，天气已经逐渐暖和。
叶朝阳身边的侍女琦玉快步穿过翠绿廊庑，怀里拿了两册经文，来到笠苑门前。
作为国公最大的院子，笠苑门口开阔平坦，朱门掩映下绿荫成趣，门前影壁映着山水，兽首门环熠熠生辉，院里的陈设却古朴清淡，彰显着主人雅致的品味。
琦玉跑出了一身清汗，呼了口气。进了院子后，径直走向在廊下看书的叶朝阳：“县主，牧归将军来了。国公爷叫你出去。”
叶朝阳道：“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事要稳重，不能毛躁。”
琦玉立马颔首，敛了唇角的笑意：“是。”
“瞧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殿下来了。”
琦玉顺着她的话道：“谁不知道牧归是殿下的亲信，见到他便如同见到殿下。国公爷让你快些出去。”
“知道了，准备给我更衣。”叶朝阳垂眸藏起眼里一抹不易发现的窃喜。
却是慢腾腾的更衣梳妆，对着镜子检查了几遍妆容，确定没有问题才出去花厅。
叶家如今的家主叶向阳是叶朝阳的长兄，父亲死后，他继承了国公之位。此刻正在接见牧归。
叶向阳本身没有多大的才能，承蒙祖上荫庇，才得以袭爵坐享父辈荣光，所以他素来小心谨慎。眼看牧归面色铁青，人坐得端端正正，目光直视前方，他心里就发憷，顺带着埋怨叶朝阳。
她每次都这样，家中有客姗姗来迟，让所有人都等着她。丽嘉
还好她不是大夫，否则若是请她救命，恐怕人都抬出去了，她还没到场。
“快去催催大姑娘。”叶向阳如坐针毡，吩咐丫鬟。
好在丫鬟刚走出廊子，就看到叶朝阳遥遥走来。
“牧归将军，好久不见，你近来一切可好？”叶朝阳笑着同他寒暄。
牧归板着脸起身，向她拱拱手：“承蒙姑娘关心，一切都好。今日我奉殿下之命给姑娘送东西过来。”
他呈上装有图的匣子。
叶朝阳看清匣内的东西，震惊：“是公输先生的万峰叠翠！”
“正是。”
叶朝阳先是震惊，继而狂喜，她知道这幅画乃是传世珍品，是太子殿下的心爱之物，平常甚至不轻易示人。她曾经为了找话题跟他借过两次，他都没舍得。
今天却把这画赠给了她。
这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肯拱手割爱了，是在向自己示好吗？
她压下心中的狂喜，佯做波澜不惊地屈膝福了福身，道：“多谢殿下。万峰叠翠乃是我多年求而不得之物，若能近观此画，是我的梦想，承蒙殿下割爱，圆我此梦。朝阳并非横刀夺爱之人，请将军转告殿下，待我观赏完毕，定将原作完璧归赵。”
在她眼里，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对她的看法。
昨天晚上她将佩戴多年的手镯赠送给他的昭训，既是为了表现她的大度，也是让殿下看到她和善的一面。
殿下若是要立妃，定然不会立小肚鸡肠、捧高踩低的女人。
而那枚价值连城的昆仑玉镯恰好将她跟那些人区分开了。
所以这幅画，注定她只能看不能收。
先不说她未必有多爱赏画，这是殿下的心爱之物，她肯定不能占为己有。
画不重要，殿下对她的看法很重要。
再则，过几天她入宫还画，便又多了个和殿下相处的机会。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绮思里，牧归又开口了，一句话浇灭了她美好的幻想：“昭训说你送她的镯子太贵重，她心不安晚上睡不着觉，故而殿下特意将此画赠送给姑娘。姑娘不必归还。”
说完，牧归在叶朝阳诧异的眼神下转身离去。
叶朝阳半晌才反应过来，殿下是为了那个女人，所以才将珍而爱之秘不见人的传世珍宝送给她吗？
屋外阳光明媚，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手也忍不住哆嗦。
*
端午节后，昭蘅正式到习艺馆去进学。
习艺馆是宫中女眷进学的地方，教的东西杂而不精，又很泛泛，学到一定的程度，就要请更专业的嬷嬷教学。
八公主现在年纪还小，仍在习艺馆进学，与她一起的，还有七八个宗室郡主。
昭蘅在这里，也算是另一种意义的鹤立鸡群。
知道自己近来有贪睡的毛病，头一天晚上睡觉前，她千叮万嘱让林嬷嬷一定要记得叫醒自己。
林嬷嬷尽职尽责，次日时间一到，林嬷嬷摇醒了她。
昭蘅迷迷糊糊睁眼，被林嬷嬷催着梳头洗脸。今日上午是学琴，教授琴技的柳先生无比严苛，不管是公主还是王妃，在他的课上犯了错，该打打，该骂??骂，从不徇私。
林嬷嬷可不想看到她头一天去就因为迟到挨骂挨罚。
昭蘅眼睛实在睁不开，林嬷嬷给她洗脸的时候她软塌塌地倒在她胸口，林嬷嬷捧着她的脸，拧干帕子擦了几下：“小祖宗，怎么困成这样，昨儿不是睡得挺早？”
昭蘅打了个哈欠，贴着她温暖的怀内含含糊糊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近来总是贪眠。”
最后林嬷嬷将琴塞到昭蘅怀里，几乎是拖着她走出长秋殿。
她太困了，上下眼皮就很浆糊黏住了似的，行尸走肉般任林嬷嬷拉着摇摇晃晃地走着。
快到东宫门口，林嬷嬷脚步忽然一顿。
昭蘅步子没收住，陡然撞进个坚硬的胸膛，痛得瞌睡都醒了三分，睁眼揉了揉鼻子。
“殿下。”林嬷嬷福身道。
昭蘅彻底清醒，睁开眼，果然看到负手站在面前的李文简。
她尴尬地福了一礼：“殿下，这么早就去上朝啊。”
“是啊。”李文简说：“你也这么早去上学了。”
昭蘅看见他嘴角漾着丝笑，忽然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全都看见了。
“时间不早，我先去走了。”昭蘅又打了个哈欠。
这下他的笑意干脆不加掩饰：“去吧。”
昭蘅又福了福身，然后转身离去。
李文简立在宫道上，望着昭蘅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
她终于也尝到睡不醒的滋味。
有时他散朝归来，看到长秋殿紧闭的大门，都会嫉妒。
东宫宫墙外的白玉兰早就该开了，因春天阴冷多雨，这时才开到盛时，雪白雪白的花朵沉甸甸，压得花枝低垂。
她的裙摆在花枝拂影下摇动。
目送昭蘅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李文简才转身道：“走吧。”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跟老婆畅谈了我的宏图伟业，开心开心，比耶~~

第34章
宣和十年的天气真是令人讨厌, 开春就一直下雨，翻入夏天，雨水还是下个不停。
将落未落的雨一直盘桓在乌云之后, 在厚重的堆积天际，明明才酉时, 看上去就跟快入夜了般。
习艺馆内还剩两个人，一个是昭蘅，一个是七公主李舒意。
现在习艺馆里，正儿八经的学生年纪最大的是东昌侯爵家的千金，已经十二岁了, 其余的都不足十岁, 学的东西都还很基础。即便如此，昭蘅也比她们晚入学，先生不会从头开始教，缺失的课业她只能散学后慢慢补。
她每天卯时去习艺馆，申时散学，吃过晚膳还要去承明殿学习, 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宫里的几个公主和她一样的日程, 就连最小的李南栖也一日不落。皇后每十日便要召公主们去中宫考校课业，昭蘅虽没有去过, 但从李南栖口中也得知皇后的严苛。
初见时, 她便觉得皇子公主们贵为金枝玉叶，却没有一丝儿骄矜之气。
大儒安氏的皇后，将皇子公主们教养得很好。
莲舟进来提醒昭蘅快要下雨了。她这才收起书本，扭过身子看到李舒意还坐在座位上, 手里正拿着一个鲁班锁在玩。昭蘅瞥了她一眼, 犹豫片刻, 还是起身走近她问：“七公主，要下雨了，你要回去吗？”
李舒意眨了眨眼，缓缓摇头：“母妃让我等她。”
昭蘅朝她浅浅一笑：“可是快下雨了，安嫔娘娘还没来，我送你回和元殿好吗？”
李舒意仍是摇头，然后垂眸摆弄手里的鲁班锁，低声道：“阿娘不让我跟别人走。”
和李南栖的炙热活泼不一样，李舒意的性子更文静内敛，昭蘅没再勉强，嘱咐了她的宫女仔细看着她之后，转身出了习艺馆。
昭蘅抱着琴穿过抄手游廊往台阶去，卷着槐花花瓣的风迎面吹过来，吹着花瓣在她面上酥酥麻麻。
穿过月门，安嫔带着几个宫女正朝这边过来。
昭蘅屈膝向她福了一礼：“娘娘，您来了，七公主在里面等您。”
“方才有些事情耽搁了，来迟了。”安嫔怕李舒意久等，走得很急，脸热得绯红。
昭蘅看向安嫔，微笑起来，道：“娘娘快去吧，七公主要等急了。”
安嫔笑着点头。
昭蘅错过她的肩头步下台阶，裙摆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安嫔走了两步忽然又叫住她：“昭训。”
昭蘅回眸，正值盛暑时节，廊前榴花似火，庭下牡丹灼灼，竞相盛放，展目而望，姹紫嫣红开遍，云蒸霞蔚。昭蘅站在台阶下，温柔端正，一身柔软清和的气度，竟将满庭花色都压了下去。
她微微抬眉问：“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安嫔道：“上回舒意回来说你给小八做的竹丝灯很好看，你能不能教我？我闲来无事时，也想给学着给孩子做。”
昭蘅说好：“下次空闲了我去找娘娘。”
安嫔又给她道了谢。
昭蘅这才转身步下台阶，林嬷嬷在下面等她。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前：“是不是碰到安嫔了？”
昭蘅点头：“跟她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些时间，嬷嬷久等了。”
“这个安嫔，自从上次六皇子闹乌龙失踪后就紧张过头了，现在竟然每日亲自接送七公主。”林嬷嬷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上回六皇子失踪闹得宫里人仰马翻，足足过了三四个时辰人才找到，怕是将安嫔的魂儿都吓没了。她道：“出了那种事，谨慎些也好。上次是误会，万一真有什么，后悔都来不及。”
“也是，忠勇侯没什么建树，在朝堂上根本说不上话，安家子弟这一辈里也没个出类拔萃的。”林嬷嬷低声说：“说句不吉利的话，若是安嫔娘娘当真在宫里有什么，连个为她撑腰的人都没有。她自然求稳慎微。”
“没个强大的娘家做后盾，在宫里有时候寸步难行。”林嬷嬷叹道。
话音方落，想到昭蘅也是她口中“没有强大娘家做后盾”的人，自觉失言，慌了一慌，连忙说：“老奴不是那个意思，老奴……”
“没有关系的。”昭蘅侧身而立，望着林嬷嬷慌里慌张的脸，她的脸上溢出温柔笑意：“嬷嬷说的是实话，我不会在意。不过有什么样的娘家是天定的，福向己求，日子过得好不好，并不能一味推在命上。”
她不是凄婉自苦的人，没有强大的娘家做后盾，那便自己强硬些，做自己的后盾。
习艺馆在东宫西北方位，北接御园，南望外朝建章殿，靠西则是皇子们进学的明光殿。
东篱并不像前朝，男女大防严苛到男女道不以目，有时候明光殿请了各界大师为皇子们讲课，奏禀皇后，她也会同意在明光殿支了屏风，让公主和女眷们坐在一旁旁听。
从习艺馆出去经常能碰到入宫的朝臣。
三人绕过一座花园，突然看见了李文简和叶朝阳坐在一处观景亭内。亭下种了株殷红宝巾花，藤蔓沿着亭柱蜿蜒上爬，亭亭如盖，将小小的亭子挡了大半，花枝垂下，花艳如云，与远处殿顶的琉璃瓦相映成趣。
李文简逆光站着，看不清眉目长相，一身宽大的明黄色圆领外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昭蘅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有打扰他们，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昭蘅。”忽听身后传来李文简冷玉般的声音。
她只好驻足回眸：“殿下？”
李文简瞥了叶朝阳一眼，收回目光道：“此事我已知会户部，细节处你跟他们商议即可。”
说完他步下台阶，朝昭蘅走来。
昭蘅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亭中的叶朝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叶朝阳微颔首。
“看到我跟鬼追来了一样？”李文简嗓音微沉。
昭蘅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好，又很快移回目光，将怀里的琴默默往上抱了两分：“你在和朝阳县主说话，我怕打扰你们谈事。”
“慈幼局年久失修，她想牵头重新修缮慈幼局。”李文简道。
他在对自己解释吗？这个念头一声，昭蘅心里一阵慌乱跳动。
怎么可能？太子殿下根本无需解释什么。
昭蘅的手紧紧抱着琴，琢磨了一下，露出一抹笑说：“是好事呀。”
“是好事。”李文简也点头。
“殿下怎么跟她约在这里？”昭蘅仰起头望向李文简，无论是去东宫，还是去建章殿，他都不该走这条路才是。
李文简摸了摸鼻子，道：“从宫外回来，顺路经过，恰好碰到叶朝阳。”
“哦哦。”昭蘅应承着。
怀里的琴又往下滑了几寸。
这张琴是名师所斫，用料扎实。莲舟抱满了书本笔墨，林嬷嬷年纪也大，琴只能她自己抱着，没多久胳膊就酸了。
昭蘅手指抠着琴身，抠得指节发白，指尖泛红。斜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拿过她怀里的琴。
“我记得当时让他们从浣衣处调了两名宫女过来。”李文简把琴抱琴抱入怀中，琴身擦了松香，他闻着皱了皱眉。
“殿下是说冰桃吗？”昭蘅淡淡地说：“她会识字，我让她在打理库房，没做近身伺候的差使。”
“人若是不够用，就让云封她们也去长秋殿。”李文简道。
昭蘅轻轻蹙了下眉。她不习惯身边乌泱泱跟着一大群人，许多事情人多做起来不方便。她忙摇头说不用：“人够用了，我是去学东西，又不是摆威风的。”
李文简并未强求，有些习惯许多年才养成，并非朝夕之间就能改。
只是方才他远远地看着她抱琴走近，身形本来就小，被那琴挡住大半，脸都看不清了。
求学之路很苦，他小时候在国公府进学，也是夏练三伏冬练数九。
她没有那么脆弱易折，一点小小的困难难不住她。
叶朝阳站在亭中，望着宫道上的一幕，手紧紧地攥着裤腿，眼角有点红。
她刚才看得分明，殿下竟然屈尊降贵亲自给她抱琴。
方才她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然后借口兴修慈幼局去东宫找殿下，结果得知他人不在。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跑空路的时候，意外看到他疾步匆匆从宫外走来，到了习艺馆门前脚步却不经意放缓。
她总算是没有走空路，盈盈上前与他行礼，刻意邀他到亭中议事。
他没有拒绝邀约。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看到昭蘅抱着琴从习艺馆里走出来，然后他又匆匆撇下自己离开。
所以殿下是刻意走得慢等她吗？
遥遥望着宫道上的一双人，道旁繁花若锦，盎然枝头。
所有的热闹都像是为他们盛放一样。
叶朝阳骤然放开捏紧裤腿的手，她不能妒，不能因为一个昭训而妒。
黄昏昏沉的天没有白日的温热，夜风徐徐微凉。李文简将昭蘅送回长秋殿，转身又要走。
“殿下不留下用晚膳吗？”昭蘅问。
李文简道：“还有事要去见父皇，不在东宫用膳了，你晚上也不用去承明殿。”
昭蘅点点头，转身往殿内走。
一阵夜风吹来，吹动她肩头的披帛，轻柔荡漾，从李文简的手背上拂过。他抬手握住柔软的锦纱，昭蘅前进的步子止住，错愕地回头，看到他手中妃色的柔软。
“殿下？”她眨了眨眼，目光从披帛缓缓移到他脸上。
看到他唇角漾起笑意：“你要是等我的话，可以一起吃宵夜。”
昭蘅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不过她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好。”
李文简放开她的披帛，掌心仍有柔软触感。
白日太闷热，她出了很多汗，回到长秋殿先让人准备沐浴。
浴桶里装满温水，她在里面泡着身子，待洗净身上的黏腻，她爬出浴桶，用盥巾擦干身上的水渍，穿上衣服出去用晚膳。
入了夏她的胃口不怎么好，林嬷嬷给她准备的是些清粥小菜，她勉强吃了几口就草草搁下筷子，到案前继续写字去了。
夏日晚上时有蚊虫，昭蘅在灯下写字，林嬷嬷便坐在她身旁，手里摇着蒲扇，为她驱赶虫蚁。林嬷嬷看着她的字，笑着说：“主子的字和殿下的字很相似。”
昭蘅闻言，停下手里的笔，将纸接下捧在林嬷嬷面前：“嬷嬷也觉得像吗？”
“嗯！”林嬷嬷肯定地说：“不过殿下的字更老练，主子的字略显……”
“松垮。”昭蘅舒了一口气，殿下已经不止一次说她的字结构松垮，不紧凑，看上去没什么气势。
殿下的字那叫一个入木三分，真要和他水平达成一致，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昭蘅刚停笔，宫女来禀报说万兽园有人求见。
进来的是万兽园的一个太监，他手里提着只鸟笼，正是一个多月前宁宛致带进宫的那只红毛鹦哥。他道：“主子，这鸟已经训好了。”
说完，他低头逗弄了几下，它在笼子里踱步片刻，不耐烦地喊了声：“昭训主儿吉祥。”
昭蘅轻笑。
小太监又道：“这家伙脾气不好，心情好时才会多说几句，心情不好半晌也不开口，主子多担待些。”
自然不能跟只鸟儿计较，昭蘅点头，让人赏了他。
鹦哥这会儿心情不错，站在笼子里神气地踱来踱去，连着叫了好多声“吉祥如意”，逗得林嬷嬷弯腰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
昭蘅逗累了，把鸟笼挂在窗下，等明天再送去给宁宛致。想到宁宛致和李南栖开心得跳起来的样子，她唇角弯了弯，勾出道笑意。
“主子什么时候睡？帐子已经熏好了。”林嬷嬷问道。
她一说，昭蘅还真有了几分睡意。想起李文简离开前说的话，她犹豫了下，要不要等他回来吃宵夜？
他没有说一定会回来，更没有说几时回来，再抬头看了看廊外的天，哑雷轰隆隆从天边滚滚而来。
——已经下雨了。
殿下回来应该也不会冒雨过来。
她打了个哈欠，想道，宵夜在哪里吃不是吃。
于是，慢腾腾地爬上床，扯过凉被盖在肚子上睡下了。
*
浓稠的夜色里，李文简站在她的床边，借着闪电的光芒看她的睡姿，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竟然真的不等吗？
耳畔传来昭蘅轻柔的呼吸，李文简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不仅不高兴，还一肚子莫名的躁郁。
平常不是挺能熬？写字到午夜也不嫌累嫌困，今日倒破天荒睡得这么早。
李文简脸色铁青，忽的生气了。
他走到床边，拉开压得严严实实的撒珠银线海棠花蚊帐，摸到她的颈后，重重地在穴道上按下。睡梦中的昭蘅痛得皱了下眉，而后眉心舒展开来，慢慢进入沉沉梦乡。
李文简目光落到她的脸上。
都三个多月了，晚上做梦还是哭，唇上沾了眼泪，粉润殷红。未干的泪痕凝结在纤长浓密的眼睫上，李文简将=忽然想起她垂首写字时，眼睫如扑闪的蝶。
耳朵上的玛瑙坠子摘了下来，耳垂上的耳洞微微泛红。
带着些许个人私怨，他捏着她的耳垂重重捻了一下，浑圆的耳垂意外的柔软，手感极好。
心上那股无名的火气渐渐被抚平。
李文简嗤笑了一声，跟她生什么气？
他站起身，听到帐内有蚊子嗡鸣，辨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巴掌拍死，然后掖紧蚊帐，确保没什么东西能飞进去，才合上房门走出。
风吹绡动，如坠云浮海。
帐中人温柔而眠。
李文简的脚步惊醒睡梦中的鹦哥，它睡眼惺忪地起来，慢悠悠地踱到食盒面前，长喙在里面啄了片刻，发现没有吃的，对着李文简的身影喊道：“昭训主儿吉祥，昭训主儿吉祥。”
李文简闻声看过去，发现廊下的小东西，鼻腔哼鸣：“昭蘅坏东西。”
鹦哥倔强：“昭训主儿吉祥。”
发现他渐行渐远，根本没有理它的意思，气恼地用头撞了几下鸟笼，讨好似的跟着喊：“昭蘅坏东西！昭蘅坏东西！”
李文简走远了，没听见。
次日昭蘅在雷声中醒来，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雨幕，拉过被子快乐地盖在头上。
下大雨不用去习艺馆！
她每天早上被林嬷嬷催着起床，早已忘了一觉睡到天光大白是什么滋味。
不过是片刻后，昭蘅还是爬了起来。
习惯了早起，再要贪睡也挺难。她起来穿好衣裳，拨开帐子走出去，一眼就看到鹦哥没什么精神地趴在笼里，两只眼睛无力转着，然后白了昭蘅一眼。
“糟了，睡过头，忘了给你喂食。”
万兽园昨天把鸟食一并送过来搁在窗台下，昭蘅用汤匙舀了两勺从缝隙里倒入食盒内，柔声说：“小乖饿了吧，快吃。”
鹦哥这才打起精神，走到食盒旁，低头啄食。
昭蘅隔着鸟笼又摸了摸鹦哥的背羽：“是不是饿极了？”
鹦哥吃饱了，不满昭蘅的抚触，拍拍翅膀，跳到站棍上，朝她翻了个白眼：“昭蘅坏东西，昭蘅坏东西！”
昭蘅愕然，反唇骂回去：“你才是坏东西。”
“昭蘅坏东西，昭蘅坏东西！”它在跳棍上蹦个不停。
昭蘅气得双颊微鼓，戳了戳他的背：“没良心的坏东西。”
昭蘅望着活蹦乱跳的鸟，心里突然产生一丝疑惑——是不是有人来过？教它这么说的？
若是没有人教，它怎么知道昭蘅两个字？还会骂人？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还有安嫔说话的声音。她赶忙撇下趾高气扬的小乖，转身出去相迎。安嫔带了两个宫女过来的，七公主和六皇子没跟在她身边。
“趁着今天下雨，想着你应当在宫里，希望没有打搅到你。”安嫔手里拿了一把竹丝，正是来找昭蘅教她扎竹丝灯。
昭蘅温声道：“不打搅的，反正下雨我在殿内也无事，您过来也好，免得我一个人待得无聊。”
安嫔点点头：“我刚进宫的时候，不认识几个人，每天日子可难熬了。”
昭蘅偏过头看向安嫔，比起皇上另外几个妃子，她太年轻了，还不到三十岁。她美比不过梅妃，雍容华贵不及皇后，但眉宇间有几分他人没有的坚韧。
或许这便是多年贫苦生活赋予她不同的气质。
*
与此同时，紫宸宫中，皇帝正在御案前批阅公文。
公文经由中书省审理，再交由太子朱批，最后才呈送到他的面前。凝聚了中书省和太子智慧的公文，他已经没有再看的必要。
太子的朱批很慎重，这几年交上几乎都只是走个过场，很多时候他仅是看了一眼便同意政令的颁布。
尽管如此，太子批阅后的公文还是尽数送到他面前。
不是因为信不过年轻的太子，而是看着累牍公文，他似乎能看到这个欣欣向荣的王朝蓬勃的生机。
皇帝喉咙间忽然浮起一丝痒意，他拿起案上的丝帕抵在唇边轻咳。
殿内很安静，皇后手上墨条“当”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出来洒了她一身。
咳完，他瞥了眼帕子，不自觉地捏紧，将那一抹鲜红揉进掌心，又看了一眼皇后，见她怔怔地站在灯下，浑身都在瑟瑟地发抖。
“阿毓。”
“嗯，我在。”
皇帝压低声音问：“吓到你了吗？”
“没有，我手抖了。”皇后避开他的目光，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对皇帝道：“我去给你端杯茶来。”
皇帝朝她挤出一抹笑意，这会儿喉咙真的有些干痒、黏腻：“不要茶，我想喝一杯白水。”
皇后转身走出大殿，阿沅见她脸色煞白，忙上来扶住她道：“娘娘怎么了？”
皇后摁住自己的胸口，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她反握住阿沅的手：“去传徐太医、王太医。”
阿沅也是皇后跟前的老人了，徐太医和王太医是专管帝后的太医，她听了皇后的话，不由神色一肃：“是，奴婢这就去。”
“琅儿。”皇后撒开阿沅的手腕：“还有琅儿，让他也过来。”
阿沅从来没有见过皇后如此慌乱，心里也害怕起来，忙安抚她道：“娘娘不要急，奴婢这就去。”
皇后看着阿沅的背影，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当初徐太医和王太医压制住皇帝体内的毒素时曾说过，那毒不可能驱除干净，只能尽力压制。若是再度复发，可能就回天乏术了。
*
——轰隆。
黑云涌动的天边，震过一道惊雷。
噼里啪啦，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如注的雨水从皇宫的飞檐斗拱倾泻而下，顺着砸到玉阶前。
风刮得两扇半支的窗户嘎吱嘎吱作响。
昭蘅听到这声音，吓了一跳，在落笔时，笔的重心歪了，在纸上留下一道印记。
望着那不断摇晃的窗，她总有些心神不宁，干脆放下了手里的纸笔，走到窗边来，将两扇窗拉回来关上。
窗户关上了，雷声却好似还在屋顶盘旋。她叹了一口气，瞥了眼对面案上放着的沙漏。
已经快子时了。
李文简还没回来。
她走到门前，透过厚厚的雨幕看出去，路旁的宫灯都模糊不清。
夜色在雨雾里，变得更加浓稠。
轰鸣雷声，便在头顶滚动。
昭蘅手扶着门框，正犹豫着要不要让牧归去紫宸殿接他，雨幕那头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昏暗中风灯的光芒也逐渐清晰。
李文简走在雨幕中，伞边沿滑落的雨水，被风吹到背上，握着伞柄的手，隐隐发凉。到了阶前，廊檐下两盏灯笼高高挂着，等再走近写，才看清门旁站着一道身影，是昭蘅。
“你在等我？”
昭蘅挽了挽耳边的头发。
“殿下没说不回来用膳，我在等您。”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昭蘅坏东西！
阿蘅：你干的坏事要被发现了。

第35章
李文简淡淡点了点头, 嘴角微动，像是要说什么，然后又牵出一抹笑来, 走上了宫檐，将伞收起, 小心地倒立在门边。
昭蘅将他让进屋内，伸手就要为他接下已经湿透了的外袍。
明黄色的袍子，有些地方被雨水打湿，湿漉漉的纹路像山峦起伏。
昭蘅唯恐他着凉，拿起盥巾披在他身上, 却没想到, 手忽然被他另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
顺着这一只手看过去，昭蘅看见了李文简略带疲惫凝重的脸。
为什么觉得他的情绪很低落？
昭蘅不解：“殿下的手好凉，出什么事了？”
李文简摇摇头：“摆膳吧，我先去换衣服。”
说完，他扯着盥巾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昭蘅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浑身都湿透了, 脚边全是水迹, 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脚印。伴随着廊外的雨声雷声, 让人心里不禁……惆怅。
是碰到什么事情了吗？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昭蘅这才转身吩咐宫女摆膳。
饭菜一直热在炉子上，热了一晚上，菜色已经不那么新鲜。
端进寝殿，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 精致的碗碟里装着少量的饭菜, 很好看, 但看上去没什么烟火气。
这种湿漉漉的天，她忽然开始想念奶奶做的阳春面，一碗滚烫的面汤，一勺珍贵的猪油，几滴平平无奇的酱，烫得软软的时令小菜，热腾腾一碗下去，什么疲倦都烟消云散。
正失神，李文简换完衣裳出来了。
夜已经深了，昭蘅以为他会直接换上寝衣，他走出来时却衣衫齐整，像是等会儿还要出去。他站在水晶珠帘后，头发没有完全擦干，发梢残挂着一点水珠，沿着玉冠的边沿往下坠，珠帘也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昭蘅瞥了一眼，转身走到柜子边，抽出一条帕子，纤指挑起珠帘：“我给殿下擦擦头发。”
狭窄的区域内，两人四目相对站着。片刻后，李文简移开目光，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微微偏过头。
昭蘅将棉巾搭在臂弯，抬手解开他的发冠，随手放在一旁的小方几上。他明明撑了伞，头发却湿得厉害，也不知道那伞究竟怎么打的。
柔软的长发落下，昭蘅的手指穿入他的发间，将湿发抖开，用棉巾慢慢地擦拭着发上的水渍。
李文简一直安静地看着隔断处的两只梅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眸子里的波澜也渐渐屈于平静，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黑色眸光后。
放下棉巾，昭蘅抬手将擦好的长发慢慢盘拢，束以玉冠，一丝不苟，端正肃方。他将才从雨中走来的那一分落寞和疲倦也逐渐散去。
昭蘅盛了一碗粥，把碗端到李文简手里：“殿下尝一口，看看凉了没。”
李文简低头吃了一口，粥在炉子上温得太久，米粒已经软烂得近乎融化，口感不是很好。
“热的。”
昭蘅听完他的话，也在李文简身边坐下，端起碗来吃了两口，见他只吃粥，也不吃菜。她皱了皱眉，用公筷夹了青菜放入他碗中，他矮下碗看向昭蘅：“快吃，你不用管我。”
昭蘅抬起头，望着蝴蝶宫灯里洒出来的光芒，轻声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呀。”
李文简转过头看向她。
昭蘅顿了顿：“殿下若是觉得我聒噪，我就回长秋殿。只是，你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李文简听着她的话，低头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粥，直到吞掉最后一粒糜烂的米。
“雨太大了，你就歇在这里。”李文简说。
昭蘅迟疑了一下：“殿下这会儿要歇息吗？”
李文简摇头：“上午送来的公文还没看。”
他今天，心情真的很低落。
昭蘅捏了捏袖子，站起身道：“我去给你磨墨。”
李文简轻轻吐出一口气：“夜深了，你早些睡。”
昭蘅没有坚持，提着风灯送李文简走出寝殿。他转身捏着风灯的竹柄，沿着回廊往书房而去。
他被风灯照出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在雷雨的映衬下摇摇晃晃。
这一整夜，昭蘅都没怎么睡踏实。外面雷声滚滚，屋里灯影晃动。半夜里，她醒了一次，窗外闪电大作，照亮她身旁空荡荡的床榻。
她揉着眼睛起身，披上衣服往书房去。
李文简正坐在案前，手执御笔，低头批阅公文。
昭蘅犹豫了下，正打算往回走，忽听他唤道：“昭蘅。”
她嗯了声，提起裙摆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入殿内，走到他的案前，抖开裙摆坐在他身旁。
灯离得太远，她握着灯柱往他书简前送了送。李文简停下手里的笔，转脸问她：“怎么醒了？是不是又魇住了？”
昭蘅摇摇头，忽然一愣，殿下怎么知道她魇住了？
李文简似是洞穿了她的想法：“前两次你夜里总是哭。”
昭蘅微微皱了皱眉，想起上次半夜醒来自己揪着的衣袖，湿润皱巴，不是眼泪就是口水。她觉得有些丢人：“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李文简点了点头，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殿下又头疼了吗？”昭蘅注意到他的动作。
李文简拿起案上一个瓷瓶，用指腹沾了一些药膏在太阳穴抹开：“是有一点。”
昭蘅看了看他手里的药膏，收回视线望向李文简，温柔地说：“我给您按按。”
李文简点了点头。
昭蘅弯起眼睛走到次间，拿起架子上香盒，抽出一根点上，淡淡的香气能让人沉静。她对李文简说：“殿下若是觉得乏了，就去榻上躺着。我给你按。”
李文简真是觉着有几分累了，他翻身上榻躺下。
昭蘅挽起袖子，照例先揉了揉手指，待指腹微微发热，这才坐在榻边，力道下沉悬于指尖，在他的头上轻轻按压。
“重不重？”昭蘅一边给他揉按，一边柔声问他。
他两鬓的肌肤被按得发红。
李文简感受着她手指的力道，慢慢合上眼睛摇了摇头。夜里的风拂面，带来些凉气。他抬手放在胸口轻轻压了压，缓解胸腔里的疼痛。
昭蘅凝眸注视着他的动作，而后垂下眼睑，轻声问：“殿下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你想听吗？”李文简问。
“若是殿下想说，我就想听；殿下不想说，我便不想听。”昭蘅说。
说完久久没有等来回应，她低头一看，他不知何时睡着了，眼皮轻轻耷拉下来，似乎睡得不安稳，眼睫微颤。随着她的低头，她鬓边的一丝发垂到他脸上，她蜷起手指将发丝勾在耳后别整齐。
“殿下，好梦。”
*
次日昭蘅又去太医院拿安神的药。
“我最近的失眠症越来越厉害，几乎整宿整宿睡不着。”昭蘅蹙着眉，眉心的一汪春水轻皱：“您能不能帮我将药的剂量开重一些？”
郑太医给她把了脉，听她的描述却十分诧异：“昭训的脉象很平滑，似乎没有异样。”
昭蘅旖唇轻抿，低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当入夜，心里就慌得不行，就跟要跳出心口了一样，然后就睡不着。”
她蹙着眉，一双水眸泛着可怜的波光，看得人心软。
“您帮帮我吧。”软语低求。
郑太医只好轻轻颔首：“好，不过是药三分毒，这一次吃了若是再没有好转，就给您试试施诊疗法。”
昭蘅嘴角微微漾起笑意，连声道：“多谢郑太医。”
从太医院拿了药回去，经过雨花亭时，她看到徐太医和王太医匆匆往紫宸殿去。
之前陛下行军打仗之时，这两位太医便一直跟随军中，陛下登基后，他们便专职料理帝后的身体。
两位太医的身影已经拐过月门看不见了，昭蘅仍望着紫宸殿的方向皱眉。
“主子在看什么？”林嬷嬷在一旁问道。
昭蘅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昭蘅回到长秋殿，将药里的几味药捡了出来，然后走到柜子边，拉开柜门，伸到最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她每次去太医院拿药捡出来的一些药材。
她又回到屋里，拿起抽屉深处放的一本医书。书是她在殿下的书房里悄悄找的，上面记载着很多药方。其中便有一味迷药。
皇宫里不好找药材，她借着开安神药的由头让郑太医给她开药，每次将有用的药材都挑了出来。
攒了一个多月，终于攒齐了。
她用磨珍珠粉的石臼将药材磨成粉末，装进袋子里，打算明天去万兽园找一些动物试试药效。
“主子。”林嬷嬷挑起帘子进来：“您今晚要去承明殿用膳吗？”
昭蘅摇头，殿下今早离去时说了晚上不回来。
“晌午那道莲子粥味道不错，让膳房再熬一些，熬到断生就送去承明殿温着。”昭蘅想了想：“还有百合酥，也送些过去。”
说不定他晚上又没好好吃饭，昨天晚上温在炉子上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准备些可口的糕点，至少在晚上饥肠辘辘的时候勉强能慰藉空空的胃。
林嬷嬷轻笑，殿下对昭训好，昭训对殿下也真是不错。小两口便是要这样，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顺畅。
小两口几个字在她脑海里一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这都什么跟什么！两人身份不说云泥之别，但殿下以后登基大统，应该不会立一个曾经是宫女的昭训为后……吧。
昭蘅交代的莲子粥和百合酥李文简没有吃上。
李文简在紫宸殿。
他很晚才从里面出来，皇后站在巨大的廊柱后面等他，看到他的身影，脸色苍白，步子也有些不稳，扶着阿沅的手，才能勉强踏稳台阶。
李文简加快步伐，迎到她的面前：“母后。”
皇后松开阿沅，轻轻握住李文简的手：“琅儿，你父皇睡了吗？”
李文简忙扶着她，陪着她慢慢地往月台下走。
“睡下了，徐太医还守在里头。”
皇后想说什么，却忽然咳了几声，李文简跟着停下步子，抚着她的脊背来帮她顺气。
“母后，孩儿送您回宫。”
皇后摆了摆手：“不必了，回去我也睡不着。我等会儿进去陪陪他。”
说完静静地站在月台下缓和了一会儿，才看向李文简道：“人都会有这么一程，你不要太难过。”
李文简摇了摇头：“事情还没到最后一刻，孩儿……不难过。”
皇后听他这样说，仰面长长叹息一声。深夜的紫宸殿，显得更加空旷，头顶的月亮光芒正盛。
皇后望着那轮圆月，轻声道：“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是子韧，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边疆这么多年，太苦了；还有老三，我改天去问问，若是她和小郑翰林真的两情相悦，就趁早将他们的婚事定下来，免得……”
她顿了顿，闭目忍泪，声音怅然：“还有你，他说这辈子亏欠最多的孩子就是你，你的弟弟妹妹们多多少少都在他身边待过几年，唯独你，从小就被扔在国公府，他都没抱抱你就长大了。所以他一直很期待你的孩子，不过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千古伟业，他知道你不想给你的孩子留下和他一样的遗憾，所以你想什么时候要孩子就什么时候要孩子……”
“母后……”李文简低头看着羊角风灯照出来的一块光域，眼前亮起一片光斑。
“母后说得你难受了吗？”
“没有。”李文简摇头。
皇后侧面看着他，抿着唇沉默了很久：“好了，你回去吧。我进殿看看他，他醒来若是见不到我又要到处去寻。”
李文简道：“我去陪您。”
“不必。”皇后向他挤出一抹笑：“你去守着他的天下，他有我来守。”
*
翌日散学后，昭蘅和李南栖一起去万兽园。
她臂弯里挂着食盒，里面装了各种各样的食物，有糕点，也有生肉。无一例外的是，里面都加了特殊的佐料。
夏日的午后有些闷热，李南栖紧紧地攥着她的食指，走路的时候蹦蹦跳跳，从每一块地砖中间跳过去。
这个时辰的万兽园人不多，里面很空旷。
昭蘅和李南栖朝着里面走了一段路，却听到一阵阵凄厉的叫喊声，加快步伐往里走，看到一处院落前，一个太监揪着一个女子，像是在抢夺什么东西。女子不从，他就拖着她的头发将她从一间屋子里拽了出去，而后狠狠地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女子直接朝这身后歪过去，一屁股坐到台阶上，阶上的花盆被她一屁股坐歪，里面种的植物被她压倒在身下。
她看着地上碎掉的花盆，慌乱地捡起那株草查看，顶尖儿本来已经打了个嫩绿色的花苞，但花茎被她一脚踩得稀烂，花骨朵儿无力地垂下。
女子眼里迸发出水光，恶狠狠地看向那太监，突然发疯似的冲上去跟他厮打在一块儿。太监含糊不清地乱骂，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摁在地上狠狠地又打又踢，女子的衣衫从胳膊处被扯烂，露出大块雪白的肌肤。昭蘅看得心惊肉跳，在太监又要动手的时候冲上去拦住了他。
那太监似乎喝了酒，身上有酒气，大概是昏了头，竟然将昭蘅也当成了宫女，抬起巴掌对着她的脸就挥去。吓得李南栖急忙喊：“住手！”
他被酒气冲昏了头脑，才不听李南栖的喝止，昭蘅一只手捂着将李南栖的头围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猛地拔下头顶的簪子朝他挥来的手重重刺去。
那簪子是被阿箬真纠缠后，她怕他图谋不轨，为防不测专门磨的，簪子尖磨得锋利无比。她用鹿肉试过，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穿三寸厚的鹿体。
刹那间鲜血四溅。
血肉破开的疼痛令男人清醒过来，见到自己冲撞了贵人，爬起来连忙赔罪。昭蘅拔出簪子在裙摆上擦了擦血渍，咬牙道：“滚。”
李南栖气得冲上去对着他的腰踹了两脚，学着昭蘅的语气：“滚滚滚！”
那女子瑟缩着抬起头，对上昭蘅的脸后马上移开目光。匆匆一眼，昭蘅还是看清了她右脸上大片的伤疤，有巴掌那么大，从眼角蔓延到鼻翼。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显得疤痕更加可怖。
“你还能站起来吗？”昭蘅问。
女子点点头，没有再看她，只默默地捧地上的花草，碎片割破她的手，她也不管，默默地将混着血渍的泥土捧到一起。
昭蘅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却发现她手里握着那株草肩头耸动，竟然哭了。
昭蘅问她：“我拿去放春园帮你问问，说不定还能救活。”
她朝她伸手。
女子摇了摇头，撑着身子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她抹了抹脸上的泪，对昭蘅指了指屋子里，又指了指地上。
“你是让我在这里等你？”昭蘅问。
女子点头。
昭蘅说好：“我在这里等你。”
女子转身往屋内走，没多久就又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裳，手也洗干净了，手里拿着昭蘅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衣服还给昭蘅，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就走到屋檐下，另外翻出一只花盆，将那株断了的草放进盆里，重新栽种。
昭蘅看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牵着李南栖走了。
李南栖攥紧昭蘅的手指，怯怯地说：“阿蘅姐姐，那个人好可怕。”
“她打了你吗？”昭蘅问。
李南栖摇头。
“她害了你吗？”她又问。
李南栖仍是摇头。
昭蘅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那小八怕什么？”
“她的脸好可怕。”李南栖声音低低的。
昭蘅说：“若是我变成那样，你还怕吗？”
李南栖认真地想了想：“不怕，阿蘅姐姐是好人。”
“那就对了。可怕的从来都不是脸，是人心。”昭蘅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小八以貌取人的毛病得改一改了。”
李南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昭蘅带着李南栖将食物都分给园里的禽兽。
然后逛了几圈观察它们的反应，令人灰心的是，这方子似乎没那么好用，老虎吃了加迷药的肉之后，半点反应也无，猴子吃了乳糕，也只是打了几个哈欠……
连小动物都迷不晕，她也不抱希望能迷晕阿箬真。
她颓败了片刻，然后拢了拢耳边垂下来的发丝，再抬起头时眸里已经镇定下来。
回去还得研究研究药方，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
晚上昭蘅正准备去承明殿，忽然看见牧归来找她。
昭蘅迎了出去，看她神色不太好，忙问：“出了什么事吗？”
他站在廊下，抬头仰望昭蘅，迟疑片刻，禀报说：“殿下今天已经两餐没有传膳，您能不能……劝劝他。”
他终究没有好好听自己的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昭蘅拧着眉思虑片刻：“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过来。”
牧归走后，昭蘅去问林嬷嬷：“您知不知道殿下以前有什么喜欢吃的点心？”
林嬷嬷想了想：“他不怎么挑食，近几年在吃食上更是不讲究。倒是少年时喜欢吃空心琉璃和雪衣红沙。”
昭蘅说：“吩咐膳房各做一道，再熬个小米粥。”
都不是什么费功夫的东西，没多久就装在食盒里了。
昭蘅换了身衣裳，往承明殿走去。
李文简立在窗前，双手搭在窗台上，望着庭院里随风拂动玉簪花枝。看到昭蘅出现在视线里，他望过去，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
“昭蘅。”他隔窗唤道。
昭蘅抬起手挡在眼前，微微眯着眼抬眸冲他温柔一笑，又收回目光，朝里走去。她走入书房，把臂弯里的食盒放下：“下午从习艺馆回来没胃口就没吃饭，所以带了些糕点过来，殿下不介意吧。”
李文简没有出声，但却摇了摇头。
昭蘅打开食盒，将盒子里的糕点一一摆开，她转眸望向李文简，柔声：“殿下要陪我用一些吗？”
李文简仍是摇头。
昭蘅也不勉强，便盛了一碗粥，坐在桌前慢慢地吃了起来。李文简坐在案旁，见她没有再叫自己的意思，低下头继续看公文。
看了片刻，眼前光影浮动，一道人影走到了跟前，他抬头望着昭蘅的眼睛，问：“嗯？”
昭蘅打量着李文简的脸色，柔声道：“林嬷嬷给我装多了，我吃不完。”
李文简的视线越过她望向桌上的盘子，道：“吃不完放那里。”
昭蘅漆亮的眸子一瞬间黯然下来：“前段时间我学了一篇文章，里头写道‘口腹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乃是惜福延寿之道’”
她瞥向桌上的饭菜，垂下眼睑温声细语：“浪费粮食实在有损福德，殿下，您能不能帮帮我？”
李文简看着昭蘅眉心硬挤出来的忧虑，明知她是在哄骗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嗯。”
他眼睁睁看见昭蘅眸中的担心一扫而后，重新对他露出明澈的笑容：“我去给您拿过来。”
“不用。”李文简制止她：“你去写字，我自己过去。”
“嗯嗯！”昭蘅重重点头，她望着李文简的眼睛，道：“多谢殿下。”
说完，她便走到她的书案旁，摊开纸笔练字。
李文简看到垂头认真在写，这才起身走向桌旁，看着桌上摆着的他年少时喜欢的吃食。阴沉了几天的脸上，忽然就浮起了些许笑意。
昭蘅没有抬头，但能听到他很轻的咀嚼音，知道他有好好吃饭。
她松了口气，勉强放下心。
过了很久，没有咀嚼声音传来，昭蘅才抬眸往一旁看去，看到外间李文简吃饭的场景，她手里的笔没拿稳，忽然掉了下去。
——殿下正端着她剩的那半碗残粥在喝。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老爹危在旦夕，我今天心情不好，说不出骚话，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吧。

第36章
昭蘅扭头看着他, 他手里端着她方才用过的那只福寿双喜碗，安静地坐在饭桌前，一身清清冷冷, 密雪碎玉，看起来如此地……脆弱。
那碗粥或许早就凉了, 他一勺一勺往嘴中送，不知道尝到何种滋味。
昭蘅有些后悔，她应该多拿一只碗，应该将食盒的盖子盖上，应该将盛出来的粥喝干净。
如果那样, 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再去给他盛一碗滚烫的热粥。
昭蘅移开目光, 挽袖拾笔，书案上的字逐渐在眼前变得有些虚晃。
晚上回到长秋殿，梳洗完后，她走到架子后，拿出装有安神香的香盒，打算点根香入睡。
拉开盒子却发现, 盒子里空空如也, 殿下送她的香已经用完了。
莲舟道：“主子的安神香没了，我去承明殿要一些。”
“不用了莲舟。”她叫住了莲舟, 殿下这段时间已经够难了, 她不想再让他因为这些琐事烦心。
*
之后一段时间，昭蘅如常去习艺馆进学。
这日散学的时候，李南栖拉着她的手晃了晃，一脸兴奋地说：“阿蘅姐姐, 我们等会儿去母后宫中。”
昭蘅问：“怎么了？”
李南栖趴在她耳边悄声说：“今日母后宣了小郑翰林入宫。”
昭蘅听李南栖偶尔提过小郑翰林几次, 她说以前三公主经常撇下她去翰林院偷看小郑翰林。
她低头, 看着李南栖看热闹的小脸，她也正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昭蘅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浮现了一个不好的猜想。她不想让李南栖跟着忐忑担忧，摸了摸她的头道：“我不去了，让蓝瑛陪你去。”
李南栖又磨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松动的意思，只好放弃，让蓝瑛陪着自己去中宫看热闹。
李南栖走后，昭蘅让莲舟带着糕点肉食又去了趟万兽园。
她回去琢磨了几天，照着医书的记载又重新改进了方子，今天打算再去试试。
去之前，想起上次那个被打的宫女，让莲舟找了一瓶金疮药带在身上。
莲舟可开心，唇角翘起，脸庞扯起两个小梨涡，走路的时候步子也很轻快。
经过林安池的时候，见到有人在打理莲花，还让他们折了一把抱在怀中。
昭蘅走在前头，听到她在轻轻哼唱什么，问她：“莲舟，你在唱什么？”
“是我家乡的小曲儿。”莲舟笑着说，顿了顿又问：“主儿，好听吗？”
昭蘅点头说：“好听，调子很欢快。”
“我还会唱别的呢。”莲舟唇角堆笑：“我给你唱！”
话音方落，她忽然看到前面有个人走过来。这人眼神直白，毫不避讳地看向她们，堆笑的眼角让莲舟觉得很不舒服。
莲舟望着走来的阿箬真，心里生出一阵说不出的反感，她下意识想往昭蘅身后躲，随即想到自己的职责，忙喝道：“你是什么人？”
“莲舟。”昭蘅叫住她，她回眸惊讶地看向昭蘅，却看到她眉宇间一片宁静：“你去那边帮我看着人。”
“主子……”她的语气充满不可思议。
昭蘅朝她笑笑：“去吧，我没事。”
可是她也明白，一直以来，昭蘅都比她有主见。
她担忧地望了昭蘅几眼，才往月门外走去，站在门口还不时往里面张望，却看到阿箬真突然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拼命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昭蘅没有防备，立时被他的力道带得脚步踉跄，一下子撞到路旁的玉簪花树干上，痛得眉心微微一蹙。
“是不是伤到你了？我还没使劲儿呢。”阿箬真见她低身揉着膝盖，忙松开她的手，半跪在她面前，情急地道：“我帮你看看。”
“你起来！”昭蘅害怕动作太大，被别人发现，只好强忍着抚平裙子上的褶皱，站了起来咬牙沉声道：“我没事。”
“你怎么又来了！”
大夏天，阿箬真还穿着胡装，腰间围着一圈狐毛，也不知道热不热。他吊儿郎当地扶着树干：“你问我怎么来了？我这段时间对你可是日思夜想，晚上觉都睡不着。”
昭蘅道：“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来找我？我想好了会去找你的！”
阿箬真挑了挑眉，说道：“你敷衍我还有理了？还有一个多月我就要启程回月氏，难道你想就这样拖……”下去两个字还未出口，他就想到什么。
阿箬真神色一凛，语气也不善起来：“你以为拖到我离开就万事大吉？”
昭蘅听了他这话就觉得胸闷气短，她才没那么愚蠢，像阿箬真这种毒蛇，若是不紧紧捏着他的七寸，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扭头咬她一口。
她不会留下这种隐患。
“之所以没有找你，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昭蘅道：“你安分些，再给我一段时间。”
阿箬真笑笑：“你有什么好犹豫的，我们草原上的男人对女人都可好了，从不拘着她们什么，想骑马就骑马，想跳舞就跳舞，不像你们一辈子就跟笼子里的鸟儿一样。”
昭蘅心里冷嗤，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开口闭口不也是，女人嘛，不过牛马贱物。她不想应他，只说：“我想好了会去找你的，你先走。”
“总得给我个期限。”阿箬真凑近她，呼吸沉重：“等得太久，人容易发疯。”
感受到他的浊气喷洒在自己脸上，昭蘅觉着恶心至极，她偏过脸说：“十五天。”
“十五天之内我一定给你答复。”她冷冷地说：“你要是等不及就去告诉皇后，让她赐死我好了。”
“我可舍不得你死。”阿箬真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多讨厌，再度靠近她，嗅她身上的淡香：“那我就再给你十五天的时间。”
他也不知道她这样拖延有什么意思，她同意也是跟他去月氏，不同意就是被迫跟他回去，有差别吗？压根没有，反正只能跟他走。
莲舟远远看见阿箬真穿过月门，小跑着朝昭蘅跑去，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主子，我、我去告诉皇后娘娘，请她给你做主。”
昭蘅拽住她的手腕，盛夏天里，她的手却冰冰凉凉。
昭蘅问她：“你想死吗？”
莲舟眼睛飞快眨动，浑身不住颤抖，她摇头说：“不想。”
云压得很低，飞鸟仓皇地四处乱飞。昭蘅静静地望着她，手指暗暗地抠紧了玉簪花树干：“我也不想。”
“要想活，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昭蘅拉着她的手，转身假装无事，继续往万兽园走去。
“可是……他太胆大妄为！”莲舟想起阿箬真大摇大摆放肆的模样，就忍不住心惊胆战。这里可是皇宫内院！
昭蘅拍拍她的手，细声安抚：“没事的，莲舟，我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她的冷静极大安抚了莲舟的恐慌。
*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万兽园中没什么人。
经过上次的小院，昭蘅下意识往院内看过去，却没看到那道纤弱的身影。
她当初在浣衣处，见多了踩高捧低欺负人的戏码，那天的事情也能猜出七七八八。
她从莲舟手里接过金疮药，翻过篱笆走入院内，把金疮药放在窗沿上。
转身的瞬间，目光从窗下的花盆掠过，她又定睛看了片刻。她竟然将花枝折断，花根重新种入花盆中，从断根处又长出了新的叶片。
“贵人来找越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昭蘅转过去，一个鬓髪皆白的老者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老人约摸七八十岁，身形佝偻，背都弯成了弹弓，眼角眉梢堆着笑意，看上去是个很和气的人。
他的视线定在昭蘅的脸上，有几分讶异。
昭蘅摇头说：“不是，上次我来这里看到屋子的主人受了伤，所以给她送点金疮药来。”
顿了顿，又问：“她叫越梨吗？”
老人喜道：“是啊，她就叫越梨。她现在正在驯马场，贵人稍坐，我这就去找她回来。”
他走到檐下，端着一张凳子出来，凳子上灰尘蒙了厚厚一层，他抬起袖子抹了抹送到昭蘅面前。
“不用了。”昭蘅笑着拒绝，她本就是顺道过来看看，没见到人也不要紧。她说：“我就来万兽园逛逛，她不在就算了。”
她把窗台上的药膏取下来，递到老人手里：“麻烦你帮我把这个给她。”
老人咧唇一笑，露出两排掉得差不多的牙，乐呵呵地说：“既然是来逛园子的，贵人跟我一起去看看越梨驯马吧。”
昭蘅讶然，她还会驯马吗？抬头看了眼天色，见天光还早，便道：“好吧，我还没见过驯马呢。”
她上一次骑马，心里一直痒着呢。
老人便引着她们往驯马园去。
驯马园内，越梨骑在一匹马背上，□□烈马不服从管束，正在拼命反抗，头部向下做出猛冲之势，鬃毛飞扬，前腿雄健有力，腾空而起，后腿发力向上蹬起，不停地窜动跳跃。越梨双手勒紧缰绳，发丝飞扬，骑坐在马背上，随着它的上下腾挪而不时颠倒。
好几次差点被甩下马背。
昭蘅轻呼。
老人笑吟吟地说道：“贵人不要怕，越梨以前还驯过猛虎，最烈的马到了她的□□也得乖乖听话。”
老人看向越梨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马儿一个长跃，越梨被颠得往下一坠，随着她侧身挂在马上的动作，满头乌黑发丝尽数垂散，在落日余晖里飞扬四舞，每一根发丝都被夕阳霞色照得煜煜闪光。那一刻，昭蘅下意识屏住呼吸。
就在昭蘅以为越梨要坠下马背的时候，她却勒紧缰绳，脚朝马背上重重踏了下，重新翻坐上去。那一头漂亮的头发又柔顺地落回她的背上，洋洋洒洒。
“漂亮！”昭蘅绷得紧紧的背松了下来，才发现自己竟然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对老人道：“她太厉害了。”
老人骄傲地点头说：“越梨是我教过最厉害的驯兽师，不管多烈性的动物到了她手里都会听话。以前她长得很漂亮的时候，很多王孙公子秋猎时捕获了猛兽都要送到万兽园里来找她驯服呢！”
昭蘅想到她半张清丽半张可怖的脸，扭头问老人：“她的伤……是后来才有的吗？”
“嗯，好像有五六年了吧。”老人提起她的伤，叹了口气说：“那年春寒，她夜里贪凉烤火，结果晚上睡得太熟，火盆舔着了被子，烧了起来。她人没事，就是那张脸烧毁了，嗓子也熏坏了，再也说不出话。”
“越梨以前是个很爱笑的孩子，打那以后，我好久都没见过她笑了。”老人道：“她也挺难的，脸毁了，又失了嗓子，性情大变，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成天欺负她。”
昭蘅又想起那个太监将她摁在地上又踢又打的场景，顿时皱了皱眉。
太阳底下无新事，这种事情，之前在浣衣处她就见惯了。
“主子。”东宫一个宫人找了过来，急匆匆找到昭蘅：“殿下回东宫了，方才正在找您。”
昭蘅微微愣了下，殿下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怕李文简找她有急事，昭蘅不敢耽搁，匆匆向老人告别后离开万兽园。
离开前，她顺路看了看方才喂过的那些动物，吃了糕点的猴子趴在树枝上昏昏欲睡，但听到脚步声仍是立刻清醒起来，抬眸扫了她一眼。
还是不行。
昭蘅收起情绪，波澜无惊地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的是要快点了，她答应了阿箬真那个莽夫，十五天之内要给他答复。
不多时，昭蘅回到东宫，得知李文简正在长秋殿等她。
她快步走进去，看到李文简负手站在鸟笼前，另一只手拿着拨棍在拨弄小乖的羽翼。
小乖出言不逊：“昭蘅坏东西！”
李文简皱眉，沉着脸又用拨棍戳了戳它的背，气得小乖上蹿下跳地骂：“坏东西坏东西。”
昭蘅扶额，走上前去，弯腰要行礼。李文简握住了她的小臂制止她的动作。
小乖看到昭蘅，说：“昭训主儿吉祥。”
昭蘅忙让人把它弄到后殿去，她说：“殿下找我有事？”
“跑回来的？”李文简看着她满头的细汗。
昭蘅说：“去了趟万兽园看他们驯马，听到殿下找我，立刻往回赶。”
李文简走到放有木盆的架子旁，将面巾放到水中拧干递给她：“擦擦脸上的汗，没什么急事，下次慢慢回来。”
昭蘅踟蹰了下，迅速抬头望了李文简一眼，毫无征兆地对上他的目光，这才接过他手里的帕子，展开擦拭脸上的汗水。
擦干净后，正要走过去拧帕子，李文简向她伸手：“给我吧。”
昭蘅微愣，她不敢把用脏的帕子递过去。李文简又说：“走得热气腾腾不要碰凉水，否则以后要害风湿。”
以前她确实听跛足大夫说过，不过像她这种身份，有时候也讲究不了那么多。
见李文简坚持，她只好把擦了汗水的帕子递回给李文简。
他放入盆中搓洗了几遍，捞起来拧干擦了擦手上的水，又把帕子搭晾在架子上，底部上的水轻轻往下滴，坠入脸盆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母后今天给珺宁和郑启书赐了婚，中秋节后要举办婚礼。”李文简淡淡地说。
昭蘅看见了他眼睛里的落寞，和微不可查地蹙眉。
男婚女嫁原本应该是两个家庭的喜事，但三公主和小郑翰林的婚事在这种情况定下，想必知情人心中很是难受。
昭蘅唇边挤出一丝笑意，对李文简说：“我听八公主说起过小郑翰林，听说和三公主很配呢。”
李文简想到午后那两人站在母后满脸羞赧甜蜜的样子，沉重的心事霁散几分，朝她笑了笑：“是很般配。”
“我之后可能会特别忙。”李文简看着她说：“东宫也要给她准备一份嫁妆，此事交给你打理，行吗？”
昭蘅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
“我以前从来没筹备过这些事，殿下信我能做好吗？”昭蘅轻声问。
李文简确信。一方面是了解她心思细腻缜密，不管做什么事情都细致入微；另一方面她勤学肯问，就算有不懂的地方向来也礼贤下问，不以鄙薄认真为耻。
他道：“若是不信，就不会向你开口了。”
昭蘅弯唇笑笑，点头：“我会做好的。”
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三公主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和小郑翰林的婚事甫一传出，四下叫好声一片。同时也有人纳闷，为何婚事定得这么着急，六月里议亲，八月就成婚，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要走完六礼，未免太赶了些。
昭蘅把答应宁宛致给小四郎的荷包找了出来。她近来学业很忙，每天忙里偷闲绣上几针，现在已经绣了大半，快要完工了。她想着之后要为三公主的婚事忙碌，怕到时候忙完了，打算今晚熬夜给他绣完。
她坐在窗前平静地做着荷包。
宁宛致说小四郎是正直、虚怀、卓尔不群的少年郎，央昭蘅给他绣竹纹。
竹乃君子，小四郎也是宁宛致眼中谦和端方的君子。
她缝完最后一针，收起针线，用帕子将荷包包好收进箱子里，改天宁宛致入宫就可以给她了。宁宛致最近随她父亲去了江州，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医书，继续看了片刻。这方子她都快背下了，制药的药材、用量都是按照方子上的数备下的，为什么一直失败？
难道老天爷非得把她往污泥里按得翻不了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迅速摇了下头，不允许自己有这种想法。
没有人能把她按在污泥里翻不了身，只要有一口气，她就要挣扎，就要站起来。
把书放入抽屉里，昭蘅吹灭屋里的灯，躺到床上。
熬到这个时辰已经很困了，哈欠一个接一个，打得眼泪直淌。
但她没有睡，一直用手狠狠掐着大腿，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暂时还不能睡，她心里有个猜测，今日想验证这个猜测是否正确。
黑暗中时间仿佛格外漫长，她等了好久，久到就快以为是自己猜错了。
廊外忽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克制而又沉稳的脚步，一下又一下，似乎重重地踩在她的心上。
她微微闭上眼，克制不住地震颤。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紧张的心情一直持续到门扇被轻轻推开。
李文简轻声入了房内，怕惊醒她，动作放得很轻柔。
慢慢走到床边，拉开蚊帐看了眼她睡梦中的样子，她今夜似乎睡得很好，眉宇间没有不安分的拢蹙。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再深的伤痛也会随着时间的消失而被抚平。
他有些欣慰地想。
他抬手伸进她的颈后，正要按下去，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温暖。
是昭蘅的手。
“殿下。”
黑暗中忽然传来昭蘅轻柔的声音。
李文简一怔，沉默须臾。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并不意外她能猜出来。她那么聪明，没什么事能瞒过她。
“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殿下，没人在意我。”昭蘅松开他的手，从床上翻身坐起，水红色的长裙堆叠在身下。
李文简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被抓包的窘迫。
昭蘅笑笑，月光照在她的身上都变得更加温柔。
她抬手摸向后颈，轻声说：“脖子后面有时候很疼。”
他的手还在她掌心，柔软细腻的温热将他宽大的手握着，他问：“我弄疼你了？”
“嗯！”昭蘅抿了下唇：“不过我不怪殿下，殿下是为我好。”
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昭蘅半跪半坐在榻上，李文简站在她面前，背着月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她轻声问：“是殿下受伤那天晚上开始的吗？”
那天晚上她在承明殿侍疾，结果第二天自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然后一直睡得很好。
她从不贪眠，可是却每天睡到将近晌午。
从承明殿回来的第一天，却又饱受梦魇之苦。
次日找了李文简拿了熏香后，情况有所好转。
她一直以为是安神香的功劳，直到最近她的香用完了，晚上无香可用，还是睡得那么沉，她便知道跟香没有关系。
小乖那天忽然叫“昭蘅坏东西”，它刚从万兽园带回来，万兽园的人不可能教它骂人，她就觉着是有人趁她睡着悄悄来过。
那夜殿下问她是否又魇住了，语气似乎觉得她不应该魇住。
总之，很多奇奇怪怪的细节让她有了这个猜想。
李文简说：“那天晚上你魇住了，一直呓语，吵得我睡不着。”
昭蘅仰头看着站在面前这个干净温和的男人，看着看着，眼眶竟渐渐红了。
他那天命悬一线，痛得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灯，她不敢想象他是如何起身，挪到她的床边，助她入睡，然后又一个人摸索着回到榻上。
次日他那被鲜血染红的寝衣是因为她吗？
他隐忍而又克制的□□喘息是因为她吗？
如果那天晚上是因为她魇住吵着了他，那她回长秋殿之后每一个安眠的晚上呢？
他是人人敬仰的仁爱之君，是九天之上高洁华美的明月；她是身份低下的浣衣宫女，是凡尘之中卑微轻贱的尘泥。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划过她的脸颊滚落到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泪珠却让他好似被烙了一下。
“怎么又哭了？”
李文简端详着她的脸，她精致隽秀的眼眸似是染了山间的雾，水气凝结，洇着瞳内浅浅淡红，有一种易碎薄瓷的美感，让人忍不住怜惜。
明知她不需人怜，但他忍不住，就是忍不住。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哦豁，以后不能偷窥老婆睡觉了。
阿蘅：请您光明正大地看。

第37章
李文简伸手理开她因为起身而凌乱的头发。
她有着不屈的坚韧, 也有着宁为玉碎的决绝。那么，又为何因这种小事落泪？
昭蘅摇了摇头：“殿下，我没有哭, 我在笑。”
声音里却满是带泪的哭腔。
李文简错开些许，温柔的月光落在她脸上, 照出了她唇边浅浅的笑，和眼底隐隐的泪。
“殿下，我很惶恐不安。您对我越好，我就越惶恐。”昭蘅小声说。
李文简听她说完这话，静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抬起头仰着着面前青松茂竹般的人。
“为何惶恐？”
昭蘅吸了吸鼻子：“您如霜雪般高洁，我是您这小半生的唯一的污点，是您唯一的耻辱，我有什么值得您如此对待呢？当我得到了原本不应该属于我的东西，便会惶恐，便会不安……”
“你为何会是我的污点, 我的耻辱？”李文简打断她的话。
昭蘅抿了抿嘴唇, 正要开口说话，李文简又道：“做错事的是我, 为何你是我的污点和耻辱？难道不应该我是你的污点耻辱？”
“怎么会？”昭蘅几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问, 语气会这么急切，像生怕他不信一样。
“对你好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李文简道：“于公，你是我发誓要爱护的子民；于私，你是我……枕边人, 若是连一人都爱护不好, 又何以谈天下。”
昭蘅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明月清风般的关怀与爱护, 这些爱护无关儿女情长，如同春雨浸入她的心底，慢慢滋润温暖了她在宫廷里冷了多年的心肠。
她可以撒谎不眨眼地和蒋晋斡旋，可以毫无畏惧地用簪子抵着陈嬷嬷的脖颈让她把秘密守住，也可以冷静地应对阿箬真……
但在面对他人的好意时，却难以自控。
她闭上眼睛，哭得有些岔气。
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暖。
李文简一下一下，轻轻地顺着她的脊背慢慢抚平她的难过。
“你再哭我就更罪孽深重了。”李文简轻声说道。
昭蘅止住哭泣，睁开眼睛看着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好，我不哭了。”昭蘅抬手抹了抹眼底，望向李文简的眼睛：“以后我不说我是你的耻辱污点，你也不要再觉得对我是罪孽。”
她不想做他的罪孽，不想成为他生命中的污点，想努力地做他生命中美好的部分。
李文简却有些迷惘，若没有这些愧疚的牵绊，他们之间又还剩下什么？他对她所有的好都出于责任和愧疚，剥除这一层，他们又该用什么来维系关系？
“好。”虽然暂时想不明白，但她落泪时提出的要求，他总是不知该怎样拒绝。
李文简凝视着她半晌，耳边全是她楚楚可怜的啜饮声。她俯下身去，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拭她眼底的泪。
昭蘅的哭声渐渐歇了。
她轻轻推开李文简的手，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望着他，哽咽着声音细柔：“我不哭了，殿下。”
“你要睡了吗？”李文简用指腹抹去她鬓间湿漉漉的泪痕。
他呼吸的气息几乎扑到昭蘅的脸上，那温度暖暖的，却又不热。
昭蘅点点头，她又说：“我想试试……殿下不帮我，能否睡得着。”
殿下不可能永远在她身边，她也不能永远依赖他。
“嗯。”李文简道：“睡吧，我走了。”
昭蘅目送他转身走出房门，两扇门在浓稠夜色里慢慢合上。
翌日昭蘅醒来，昨晚一夜梦魇，时而梦到蒋晋来向她索命，时而梦到阿箬真强行带她回月氏，将她跟牛马关在一起……
惊涛骇浪般的一夜，折磨得她次日醒来精神萎靡，眼底又是青痕毕现。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眼底的青痕，无语地揉了揉凌乱的头发，殿下点穴的功夫这么有用吗？一日不用，就这个样子了？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连忙走到水盆边，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用力搓洗了几下，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
今日是习艺馆休旬的日子，不用去上学。她匆匆吃过早饭后，便带上改进后的迷药前往万兽园。
时间一天天过去，阿箬真如同毒蛇一样虎视眈眈，如果不尽快把他解决，她晚上更加睡不着。
早上的风没有下午的炙热，十分的凉爽。
这一次去万兽园，莲舟精力高度集中，一刻不停地打量周围，就怕阿箬真突然从什么地方跳出来。
昭蘅看到她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心疼。
经过林安池的时候，她们看到有很多人聚在池边。
“真晦气，竟然碰到捞死人的。”莲舟扶着昭蘅往另一条路走：“我们从景园那边绕道走。”
昭蘅点头，正要离开，那头忽然传出一声呼喊：“起来了，起来了。”
她回眸看了眼，看到池中有几个人正往上托举着一具尸体，尸体的手上套了麻绳，岸上的人用力拖拽。
脑袋刚好浮出水面，昭蘅看清了他的脸，怔愣了片刻。
——死的那个人正是万兽园内欺负越梨的那个太监！
“主子，怎么了？”莲舟见她半晌不动，关切地问。
昭蘅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的人堆，说：“走，过去问问。”
“这有什么好问的。”莲舟道。
“你在这里等我。”昭蘅想起莲舟之前见过少英溺水后的尸首，做了很久的噩梦。
眼见昭蘅已经往人堆去了，莲舟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他们已经将尸首拉了上来，人已经死得透透的，眼睛瞪得老大。昭蘅下意识瞥了眼他的右手，掌心的伤还没有好全，被水泡得翻皮。
见到昭蘅过来，他们立时弯身行礼。
昭蘅皱了皱鼻，问：“怎么回事？他是谁？”
有人回道：“回昭训，这个人是万兽园的刘管事，昨天晚上他一夜没回住处，今天早上才在湖里找到他。”
“哦……”昭蘅看了眼，让他们尽快收拾干净，就拉着莲舟走了。
一路上她眉心都紧紧皱着，面色也很凝重。
莲舟看她不大想说话的样子，也紧紧地闭上了嘴，没有聒噪。
到了万兽园，她先去喂了动物，然后往越梨的小院走去。
意外地碰到一大堆人在她院外，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宫闱局的人。
“昨天我看到刘掌事往这边来了，肯定是来找她的。”一个小太监正指着越梨激动地说道：“上次刘掌事来找她，被她所伤，说要找她讨要说法，昨天戌时左右就叫她去华春亭了。肯定是她杀了刘掌事，把他推到林安池里！”
昨日见过的老人，在一旁着急地解释说：“不可能，越梨平常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杀人！”
“她可是连猛虎都敢驯，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小太监跳起来说道：“她是你徒弟，你当然向着他。”
说完他又对宫闱局的杨尚仪道：“尚仪，这个贱人嘴硬得很，你把她带回宫闱局，严刑拷打，她挨不住肯定会招供。”
杨尚仪没想到今年宫里竟然出了这么多死人的事儿，正烦心着若是上头盘问起来了该如何应付，闻言冷脸看向越梨，她是真没想到一向安分守己的越梨竟会做这种事！
“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尚仪大人，她是哑巴，不会说话啊，有冤也无法诉，您要她如何说！”老人从地上爬起来，眼含泪花，一直将越梨往杨尚仪面前推：“尚仪大人，您之前在万兽园的时候，也知道这个孩子，她那么乖巧懂事，怎么可能杀人！”
“她不是会写字吗？”薛老头的话，让杨尚仪想起了从前的越梨。以前的越梨是个很乖巧的孩子，那会儿她没当上宫闱局尚仪，还是万兽园的总掌事。
那时的越梨是什么样子……
她仔细想了想，她是明媚如春风烈阳，骑在马背上恣意如风，一笑起来满山春花不及她的芳华。
若是只有一张脸未必能让她记得这么多年。
偏生越梨是她最得力的干将，再厉害的猛兽送到她这里，要不了多久就能俯首帖耳，顺承听话。
从前魏湛将军猎回一匹枣红色的烈马，自己在校场驯了一个多月，那匹马愣是没有低头；他实在喜欢那匹马，听说万兽园有个厉害的驯马女，便将它牵到此处。没多久，越梨就将马儿驯好了。
魏将军一高兴，重重封赏了万兽园上下。
那匹马驯好之后果然是良驹，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成了魏将军最钟爱的坐骑。听说魏将军曾骑着它绕过敌人的封锁，夜袭敌军主帐，直取主将头颅。
陛下甚喜，御笔亲书赐名——烈风。
脾气刚烈，迅捷如风。
后来杨尚仪去了宫闱局，还想提拔越梨跟着自己一起去。以她的才能和聪慧，在宫闱局迟早有一天能混出头，可是她拒绝了，她说她喜欢万兽园，喜欢和充满野性的野兽打交道。
真是个奇怪的女子。
可是没过多久，越梨就出事了。
听说她害了风寒，春末了还在烤火，结果夜里火舔了她的被子，引起了大火，熏坏了她的嗓子，也烧坏了她的脸。
她之后来看过她一次，那真是面目全非……
当初整个万兽园最爱笑的女子全然变了个人。
一晃眼很多年过去，杨尚仪没想到再见到她竟然是在这种境况下。看着眼前瑟缩的女子，她也颇为不忍，想到她以前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吩咐道：“给她准备纸笔。”
纸笔很快呈上来，杨尚仪道：“写吧。”
许多年不曾碰笔，再度执笔，越梨的手抖得厉害，笔尖落到纸上，顿时成了个墨团。手抖个不停，半晌才在纸上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没有。”
“你没有？”小太监讽笑：“那你昨天戌时后在哪里？”
越梨拿着笔的手不停地颤抖，笔尖上的墨水一直往下滴，很快就在地上滴了一滩黑色的水渍。
“心虚了？说不出来了？”小太监道：“你还不快招人，杨尚仪最是秉公执法，你若如实召来，还可以给你个痛快，你要是不老实，免不得一顿血肉之苦。”
薛老哭得老泪纵横，晃着越梨的衣袖：“你去哪儿了？你就说了吧。”
越梨又提笔。
众人看过去，她在纸上写下——在屋里！
“不可能！”小太监道：“戌时一刻，我去关寰鹤经过你门前，你根本没在屋里。”
他抖动长袍，一下子跪在杨尚仪面前：“杨尚仪，我师父死得蹊跷，您一定要为他做主啊。昨天晚上我和小宁子一起去寰鹤园关的门，您若是不信，可以召他过来一并问询，若是我说的有一句谎话，您就把我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越梨，你老实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到底去哪里了？”杨尚仪陡然拔高音量。
骇得薛老一抖，也哆哆嗦嗦跪下，去扯越梨的衣袖：“孩子，你快告诉尚仪，现在只有她能救你。”
越梨拼命摇头否认，嗓子里呜呜咽咽，但没有能听懂她的话。
杨尚仪闭眸，冷声：“带走。”
身边的几个婆子便上前押着越梨要带她回宫闱局，几个人拖拽着挣扎的越梨，不时响起婆子们的咒骂，夹杂着女子绝望模糊的呜咽声。
昭蘅和莲舟站在道旁的一丛花树下，理智催促着她赶紧离开，不要掺和到这些事情里来。
可脚却半分不停使唤。
就这样透过花树枝条的缝隙看向越梨的小院。
她蜷缩在地上，拼命地抱住院里一棵葱郁的桂花树。几个婆子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指头，强行将她带走。
挣扎间，她的指甲劈裂了，鲜血汩汩。
莲舟站在她身后看得骇然，小声唤她：“主子……”
昭蘅浑身都在发冷。
她心底有个声音尖锐地提醒她——不要去，别管，你不是救世的普陀，自己都寄人篱下如履薄冰，怎么能管得上别人？
犯了错就应该受到惩罚，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杀刘掌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刻。
越梨渐渐没了力气挣扎，先前还激烈的反抗渐渐无力，衣领被拉开，一段纤弱的肩颈露了出来，露出几道青痕。
昭蘅的眼睛忽然就被扎了一下。
那一刻，终究理智被情感压倒，她颤声道：“住手。”
正在拖人的几个人听见这声音吓了一跳，忙转过头，看到昭蘅，却不认识。杨尚仪虽然也不认识她，但她在宫中多年，还是从昭蘅的服饰猜出了她的身份，忙行礼问安：“昭训。”
薛老看到昭蘅，认出她是昨天在驯马场看越梨驯马的贵人，没想到这么随和的人却是太子殿下新册封的昭训，也颤颤巍巍跟着行礼，又眼含泪花向昭蘅求情：“娘娘，您救救越梨啊。”
几人松开了挣扎的越梨。
她也慢慢从地上爬起，跪在昭蘅面前，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木讷，反而是看淡人世的冷漠。
昭蘅明知故问：“出什么事了？”
“回娘娘。”杨尚仪道：“昨天晚上万兽园有个掌事溺水死了，有人说他死前是来找越梨了。”
“什么时候？”昭蘅问。
“戌时前后，师傅找她去华春亭里。”小太监抢话道。
“戌时前后？”昭蘅问。
小太监笃定：“没错，正是戌时左右。”
“那便奇怪了。”昭蘅浅浅一笑：“昨天我在宫道旁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猫，专门到万兽园找她去帮我医治了。”
越梨抬眸看了她一眼，昭蘅假装没看见，扭头问莲舟：“她是几时去的斜阳阁？”
“好像是酉时末。”莲舟的心突突直跳，就快要跳出心口，但她只能顺着昭蘅的话说下去：“那会儿天都还没黑呢。”
“我在斜阳阁碰到一只受伤的猫，发现它受伤后就关在了屋子里，然后就带着宫女来了万兽园，结果越梨正在驯马，正好殿下有事找我，我给她留了话就先走了。”昭蘅把真话假话揉在一起讲。
“那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小太监情急道。
杨尚仪听他语气不善，眼风迅速扫了他一眼。这位可是殿下唯一的枕边人，怕是没人敢用这个语气跟她说话。
她正忐忑昭蘅是否会怪罪，听到她温柔和煦的嗓音响起：“这我不清楚，昨日殿下找我有事，我不在斜阳阁内。”
“亥时末左右。”莲舟忍着强烈的心跳，继续说：“我记得很清楚，亥时末她从斜阳阁出去的。”
“哦……”昭蘅尾音拉得长长的，唇角微微勾起，问小太监：“你的师父会在华春亭等她两个多时辰吗？”
小太监吃瘪，垂头说：“不会……”
昭蘅道：“我也觉得不会。”
她笑着转头看向杨尚仪：“那我觉得这事跟越梨可能没多大关系。”
杨尚仪舒了口气，她也不大相信越梨会杀人。
毕竟是当年的旧部下，真要让她对她动刑，还怪不忍心的。
“多谢昭训，若不是您，今天恐怕我就要断一桩冤案了。”杨尚仪朝昭蘅福了福礼。
昭蘅颔首，又跟她寒暄了几句，杨尚仪便带着偃旗息鼓的小太监和嬷嬷宫女们走了。
热闹的院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昭蘅侧转过身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越梨，眉眼间染上愁容。
她包庇了一个杀人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大抵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也那样被欺负过，她也那样无助过。
她也曾那么努力地想要活着。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越梨那半张可怖的脸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搀着莲舟，转身离开。
莲舟的手颤得那样厉害，因为撒谎，还微微有些凉。
莲舟是个好孩子，纯白得像张纸一样，根本不会撒谎。之前少英将她保护得很好，她以为自己也能护好她，却没想到还是把她拖入这些泥淖里了。
她犹豫了下，问莲舟：“你想出宫吗？如果你想出去，我去向殿下求一个恩典，让他放你出去。”
莲舟愣了下，眼眶忽的一下变得通红：“主子是嫌我笨，不要我了吗？”
“不是，我怎么会嫌你笨。”昭蘅握了握她的手，转过脸对着她浅浅笑起来：“你又也看到了，我要做的这件事这么危险，又这样不安分，迟早有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不怕跟着我提心吊胆吗？”
莲舟低着头认真地想了很久，再抬起眸子时，眼神就坚定了起来：“不怕。”
她阿爹阿娘为了给哥哥娶媳妇把她送进宫里，就算出去了，也有可能会为了给哥哥养孩子把她卖给老头当小妾。
她才不要！
“真不怕？”昭蘅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
“不怕。”这一次她的头点得很干脆。
昭蘅说：“撒谎的时候自己不要害怕，你要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别人。”
莲舟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忙长长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昭蘅去看了试药的那些动物，发现跟昨天比起来有进步，但不多。
她忽然有些沮丧，时间一天天过去，迷药若是再准备不出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用麻沸散。
迷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茶水里、点心里，而麻沸散需要掩住他的口鼻。
她和阿箬真体型、力量悬殊，用麻沸散始终不如迷药稳妥。
她一向求稳，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用麻沸散。
*
杨尚仪带着一干人离开，直到走出万兽园，身边的宫女才拧眉问她说：“尚仪，方才昭训说越梨是去给猫治伤了，那越梨为何不承认？反倒撒谎？难道您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你有所不知，殿下不喜欢圆毛动物，一碰到猫猫狗狗就身上就起疹子。”杨尚仪缓缓说道：“我猜她把猫放在斜阳阁，也是因为这，她多半怕殿下责备，专门让越梨闭嘴呢。”
“可是……性命攸关，她也不说吗？”宫女讶然。
杨尚仪笑笑：“越梨那张嘴呀，比上了十万把锁的门还保险。”
*
晚上雷雨大作，昭蘅久久没有睡觉，迷药始终制不成，她必须思索如何才能用麻沸散迷晕阿箬真。
麻沸散对对方配合度要求很高，但很显然，阿箬真才不会配合她！
她思来想去，暂时还没想好办法。
窗外电闪雷鸣，实在是恼人。她刚翻了个身，一道惊雷忽然在屋顶炸开。
“噼啪”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
伴随着这道惊雷，房顶上的瓦片乒乒乓乓坠落打碎。
昭蘅不知发生了什么，对危险本能的嗅觉催促她马上起身找衣裳穿上。
瓦片坠落的声音似乎就在头顶，她刚跳下床，屋顶上的瓦片不断地往下坠落，伴随着瓦砾清脆的碎响，雨水如注灌了进来。
她狼狈地找鞋子，却发现瓦片已经把鞋子埋在了底下。
以屋顶的破洞为中心，瓦片仍在持续往下坠落，屋顶的横梁摇摇欲坠，似乎有要垮下来的趋势。
洞顶外闪电的寒光森然可怖，屋顶隐约泛起了火光。
守夜的嬷嬷听到动静，跑过去一看，顿时扯着嗓门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昭训的寝殿遭天火了。”
昭蘅看着头顶的火光、电光齐闪的大洞，脑袋里嗡然一声。
老天对她果然不善，她只是撒了个谎就差点遭雷劈。她自嘲地想想。
大火沿着横梁已经蔓延开来，泼天的大雨都阻挡不住火势，她不敢再耽搁，扯过床上的凉被蒙在头顶上，也顾不得还赤着脚，拼命往门外跑。
昭蘅只顾低头往外跑，丝毫没有注意到与此同时一道身影自雨中疾步而来。她刚冲出去，便一头撞进个微凉湿润的怀抱里。
一双手下意识将她搂住。
在这个雨夜让她觉得有些温暖。
她抬起眸，便对上了李文简关切的眉眼。
一向端正肃方的太子殿下，穿着寝衣，涉雨而来，浑身湿透，在被天火烧成断壁残垣的寝殿前搂住了她。
“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感谢这场及时雨，把老婆送进了我怀里；
阿蘅：听说你猫毛过敏？嘿嘿嘿？
因为华筝和某知名武侠小说的女配撞名啦~~所以给她改了个温柔一点的名字——越梨。
阳光明媚驯兽少女ＶＳ意气风发少年将军（ｂｅ美学，我已经开始哭了）

第38章
昭蘅也不管自己这会儿有多狼狈, 努力地扯出嘴角，似乎有几分惊喜：“您来了？”
李文简低头看昭蘅，她还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温顺模样, 说话时温声细语，脸上挂着淡笑, 似乎方才这一场天降之灾不是落在她身上的一样。
李文简盯着昭蘅半晌，眸光暗了又亮，眼神中的担忧逐渐如春水微澜。
李文简现在也狼狈得很，听到她的寝殿着了天火，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穿, 匆匆赶来, 看到她能跑能跳，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就松了下来。他握着昭蘅的手腕，转身道：“走吧。”
昭蘅急忙拉住他。
李文简回头，看到她一只手扶着他的小臂，身子软软往下滑落，声音微颤说：“疼。”
李文简低眸去看, 这才注意到她没有穿鞋。
屋檐上的灯笼摇摇晃晃, 吹得灯影歪斜，天上雷雨交加, 现场到处都是人走来走去。
李文简弯身把她弯腰抱起, 突然的腾空让她的心陡然跳了起来，下意识搂着他的脖子。
“主子……”莲舟快步走来，看到昭蘅在李文简臂弯里，惊骇得眼睛都瞪圆了。
李文简声音沙哑, 道：“给你主子撑伞。”
莲舟忙撑开手里的伞, 举过他们俩的头顶, 跟随李文简走入雨幕中。
李文简抱着昭蘅走了没多久，宫里的羽林卫就赶来救火了，看到李文简衣衫不整，怀里抱着个人，心凉了大半。
他熟若无睹，径直往承明殿去。
李文简把昭蘅抱回寝殿，放在椅子上坐下。她浑身脏污，滴滴答答正在滴水。李文简在她面前蹲下，鬓边擦过她的胸口，在她怦怦的心跳声中，去掀她堆叠的裙摆。
昭蘅金抿着唇，殿下的手何等金贵，她怎敢让他看自己的脚伤，脚趾微微蜷起，交叠着往椅子后面缩了下。
李文简轻轻握住她的脚腕，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璞玉般的肌肤上，她的身子忍不住轻颤了下。
“你是想让牧归还是飞羽来给你看伤？”他轻声问。
昭蘅垂眸将李文简望着，手不自觉地捏紧雪白的裙摆。
他们来好像都不合适，她想说等太医，可外面雷雨交加，太医过来恐怕也要些时间，只好慢慢松开蜷紧的脚趾，任那一双雪足滑入李文简手里。
李文简半跪在她面前，他的手握住昭蘅的脚踝，放入掌中，另一只手捏着轻柔的白纱裙慢慢卷上去，露出一双雪白纤柔的小腿。
他看着她羊脂白玉般的脚背愣了下，她的脚背上竟然也有一颗红痣，他的掌心贴在脚背上时，他掌心的痣和她脚背的痣交叠在一起，似乎就跟着火了般，顿时灼热滚烫。
李文简呼吸一紧，移开目光。
掌灯近来，才发现她的脚底被瓦片划出了几道口子，正滴答滴答地滴血，落在他湿漉漉的裤腿上，很快氤开一大片。
长秋殿的火已经扑灭了，飞羽小跑着过来禀报，跑到殿前正要进去，忽然看到殿内的场景。
高贵如谪仙的太子殿下浑身湿透，如同狼狈的落汤鸡跪在昭训面前正捧着她的脚。
殿下给她捧脚！
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惊讶得嘴巴里可以塞下个鸡蛋，忙臊红了脸转身跑开，事情也不禀报了。
淡淡的血腥味儿在寝殿内散开。
伤口都没有多深，李文简舒了口气，望向她的脸，看到她牙齿轻轻咬着嘴唇，脸色酡红。
他的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燥热。
松开她小巧纤细的雪足，温暖细腻的触感从掌中滑脱，他的心也跟着坠了下。
“伤口不是很深，先去沐浴，洗干净了再上药。”
她身上实在太脏了，又是雨水，又是血水，又是尘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长到这把年纪，他还没这么狼狈过。
昭蘅轻轻抬眼瞥了李文简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她抿着唇，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李文简回头，见她眉眼低垂，心又跳动如同鼓擂。
见鬼，他起身走出寝殿，对守在门口的莲舟说：“去服侍你主子沐浴。”
莲舟福了福身，目送李文简离开后，立刻快步朝屋里走去：“主子，您伤到哪里了？”
昭蘅温柔一笑，道：“脚底被瓦砾划了几道口子，没什么大事。”
莲舟打量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忽然问：“主子，您是不是发热了？”
说着，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又好像没有很热。
“没有……”昭蘅眼神乱了下，双手捧着脸颊，发现刚才手掌一直捏着裙摆，掌心烫得厉害，贴在脸上，就跟要烧起来了一样。
莲舟讶然：“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可能被吓到了，我先去沐浴。”昭蘅慌张地别开头，作势要起身，莲舟赶忙去扶，带她到浴间沐浴。
李文简转过弯，才看到飞羽站在廊下。
“殿、殿下，您出来了。”飞羽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曾经高洁无双的太子殿下竟然会给人捧脚。谪仙走下神坛，也入了万丈软红。
雨水打湿衣裳，冰凉地贴在身上，他却不觉凉意，热浪在血管里翻滚，十分不安分。
“备水，沐浴。”一开口，竟然连声音都有了几分嘶哑。
方才那一幕烙铁一样刻在了飞羽脑子里，厚底云锦靴里的十个脚趾头齐齐用力，努力地抠紧了鞋底板。听到他这声吩咐，如蒙大赦般朗声说了句“是”，转身就要跑。
却听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不用了。”
不用备热水。
烈火如灼。
飞羽诧异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他转身去了偏殿的浴间。
没多久，屋里响起哗然水声。
莲舟服侍昭蘅沐了浴，这次林嬷嬷专门给她收了她的日用之物一并送过来，总算是不用再穿李文简的旧衣。
洗完后，昭蘅斜靠在贵妃榻上，脚还在滴血，只好从层层叠叠的裙裾边伸出去，半垂在榻外。
在宫灯的暖光里，一边晾干头发，一边等李文简……送药来。
冲完凉水回来的李文简，望着暖光中的这一幕，听着她和莲舟的絮语，不觉地停下了脚步。
那几桶凉水，好像白冲了。
莲舟帮她擦干长发后，取了梳子，替她慢慢梳理了起来。一转头看到门外的李文简，唤了声“殿下”。
李文简这才迈步走了进去，莲舟放下梳子，转身出去，走的时候还顺手关上了门。
他望向榻上的昭蘅，水红色的寝衣有些宽大，套在她身上，衬出闲散慵懒的姿态。一只脚从裙底伸出，白若冬雪，血淌成一线，红得刺目。
李文简的视线从她露出的那只脚慢慢上衣，最后落在昭蘅的脸上。
四目相对，她有几分不自在，迅速移开目光，纤指又不自觉地捏紧了宽松的裙边。
他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昭蘅身边，又跪了下去，掀起她的裙子。宽大的裙摆推到她的膝盖上，两条细白的小腿交叠放在贵妃榻上。
伤口主要在右脚，小腿肚也被瓦砾划出几道小口，破了皮，没有流血。
李文简慢慢地从托盘里找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抬头看着她说：“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儿。”
昭蘅直起身来，双手搭在膝上，紧紧地攥着裙子，过分用力使得指节发白。
“嗯。”
李文简滚烫的手掌握着她的脚踝，拿着药粉刚倒到她的伤口上，她就痛得发出一声低吟，小腿肚也止不住颤栗。她下意识咬着唇，口腔里涌起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李文简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额上沁出的细细密密的汗珠，拧了拧眉头，洒药的而动作稍顿，再拿了纱布一层一层给她裹脚。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虽会受些罪，但没有大碍。
刚给她包扎完伤口，牧归进来禀报说：“皇后娘娘宫里的邱嬷嬷、梅妃娘娘、安嫔娘娘听说长秋殿着了天火，都过来了。”
昭蘅抬手去拿搭在榻边的外袍，手刚碰触到衣料，李文简按住了她的手。
昭蘅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轻声说：“长辈们过来了，我出去看看。”
“你先歇息。”李文简把药瓶又塞上，放到托盘里，对昭蘅说：“我出去。”
“可是……”剩下的话还没说出来，李文简就突然弯身将她抱起。
李文简抱着她径直走向床榻，把她放在床上，把她的裙摆理顺了才说：“没什么可是，你先睡。外头有我。”
他站在榻前，离昭蘅很近，身影将好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都拢了进去。温和又郑重的声音，让昭蘅安心地闭上了嘴。
安顿好昭蘅，李文简转身走去寝殿的门。
昭蘅在床上等了李文简一会儿，后来困意渐渐袭来，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太困了，昏昏沉沉地就睡了。
下半夜，李文简才忙完回到寝殿。
回来时她已经睡下。
她的右脚搭在左腿上，上半身紧紧蜷着，原本就纤弱的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大抵是太累了，睡得还算安稳。
李文简心中略松了口气，唇角攀起一丝笑，他将她堆叠在一起的小腿肚分开，又在右脚脚踝处垫了一个软枕，有利于血脉通行，缓解痛楚。
目光从她微湿的眼睛上扫过，那股无名的、隐忍克制的火气又忍不住往上窜。
不能再这样了。
李文简坐在床边，在浓稠夜色里凝睇着昭蘅的容颜，眉头皱起。
转身到柜子里另外拿了一套枕被，他才吹灭屋里的灯，安静地躺在她身边。
人摆得笔直，睡得规规矩矩。
“殿下……”
李文简正要阖眼，动作立刻顿住，转眼望过去。昭蘅闭着眼睛，还在睡着，或许因为脚底的疼痛，眉心微微拢蹙，突然就往他身旁拱了拱，猝不及防地抱紧他的胳膊。
一时间任她抱也不是，抽出来也不是。
扭过头借着闪电的光看她，不过巴掌大小的脸苍白羸弱。
又是天火，又是雷劈，又是受伤。
她很害怕吧？
他想到。
于是没有抽出手，任她一点点拱入自己怀中，娇小柔软的躯体一点点贴着他。
李文简从来没觉得睡觉这么难受过，呼吸里都藏着火焰。
*
第二天昭蘅起得有些迟，她都怀疑昨天晚上殿下是不是趁她睡着又悄悄给她点了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又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跟殿下说了要慢慢学着自己走出梦魇所困，殿下便不会自作主张悄悄助她入眠。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殿下有了这样的笃定。
昨天晚上长秋殿遭了天火，幸好昭蘅跑得快，若是慢了些，可能人要么埋在废墟下，要么烧死在殿里了。
宫里一早上就去清点损失，查明引来天火的缘由。
昭蘅的脚受了伤，暂时不用去习艺馆。万兽园暂时也不能去，她把食盒交给莲舟，让她去万兽园喂动物们，哪一样东西喂什么动物，交代得清清楚楚。
莲舟点头应下，她跟昭蘅去过几次万兽园，自己一个人去也不怕。
送莲舟出了门，昭蘅便掂着脚一瘸一拐走去书房，继续练字。
她的字是照着李文简的字模写的，专门练的那几十个字和他的有七八分想象，若不是对他的字十分熟悉，可能很难分辨出来。
她看着写满了的那张纸，对比着李文简书页上的批注，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细节，争取要模得一模一样。
正写着时，门外传来林嬷嬷的声音：“主子。”
“来了。”昭蘅把桌上的纸一扫，团成团，放在蜡烛上点燃，顺手扔进火盆里，才提起裙摆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开门。
“林嬷嬷。”她站在门口，对着林嬷嬷温温柔柔地笑。
“殿下吩咐过，不许您随便走动。”林嬷嬷抻了抻她的衣襟，又扶着她进到书房里：“快坐下。”
昭蘅唇角抿着笑意，望向林嬷嬷臂弯里的食盒：“嬷嬷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
“是安嫔娘娘送来的。”林嬷嬷把食盒放在她身旁，打开给她看了眼：“她说您昨晚上吓到了，所以做了点他们家乡的蜜枣糕给你吃。”
昭蘅“哦”了一声，道：“上次我跟安嫔娘娘说喜欢吃蜜枣，她说要给我做些蜜枣糕尝尝。”
“一大早就送了过来，想必早上挺早就起来做了。”林嬷嬷将盘子端出来，摆在小几上：“安嫔娘娘礼数最周全，怪不得阖宫上下都挑不出她的错处。”
“是呀。”昭蘅拈了一块蜜枣糕尝了一口，味道出奇地好，眼睛弯起像月牙：“真好吃。”
“安嫔娘娘是出了名的手巧，平常陛下想尝她的手艺都得说好话呢。”林嬷嬷笑道。
昭蘅道：“礼尚往来，准备些丝线，我给七公主和六皇子编几个手环。”
编这种小玩意儿不费功夫，半个多时辰就编好两条。
手环穗子上坠着小银铃铛，叮叮当当。
昭蘅腿脚不便，让冰桃送过去的。
冰桃过去送手环时，谢亭欢正在窗下绣花。
看到安嫔将小七抱在怀里，戴那一串小铃铛手环，忍不住嘀咕了句：“真寒酸。”
安嫔看了她一眼：“东西再小也是心意，我早上给她送了亲手做的糕点，她下午就还了亲手编的手环，这份为人处世的智慧就够你学了，你却在这里置喙东西寒酸。”
谢亭欢被她三言两语堵得一时语塞，她倒是很好奇另一件事：“昨天晚上东宫的天火真的很严重吗？”
她一直不喜欢昭蘅，今天早上听说长秋殿被雷击中引发天火，还高兴了一阵。
“听说寝殿都烧完了。”安嫔迟疑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亭欢“哦”了一声，悄悄觉得遗憾。她的命怎么这么大呢？这都没烧死她。失望之余，她盘算着要去给王若虞她们说这个“好消息”，随便寻了个借口，跑了出去。
安嫔看着这个侄女，眉头皱得更紧了，给小七把手环戴好后，就收拾准备去明光殿接即将散学的李承瑄。
*
莲舟回来，对着昭蘅仍是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多大作用，离她预期的效果差得太远。
尽管昭蘅一直告诉自己欲速则不达，但得知这样的结果，还是忍不住垂下眼睛，失望难以自抑地从眸中流露出。
“主子……”莲舟皱眉，喉头嗫嚅说：“要不还是把这事儿告诉殿下吧。他……”
昭蘅摇头说：“不要。”
她轻轻垂下头，已经问过了，他心志如磐石，不是再问一遍就能更改的。
莲舟满脸堆着担忧：“可是……”
“不是还没到最后一天吗？”昭蘅朝她笑笑：“就算这个最后不行，也还有别的办法。”
正说着话，李南栖哒哒小跑着进来了。
“阿蘅姐姐，你受伤啦？”她几乎是扑进昭蘅怀里的。
昭蘅抱着她，小米团儿五官都皱到了一起，仰起脸问她：“你伤到哪里了？”
昭蘅笑着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踩到了瓦块，脚底有几道口子，没什么大事。”
李南栖低头看着她脚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皱着眉问：“是不是很疼呀？”
“已经不疼了。”昭蘅揉了揉李南栖的头发：“小八不要担心。”
“嗯嗯！”李南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给昭蘅：“这是谢先生今天讲课的笔记，借给你看。”
昭蘅眉眼笑得弯了起来：“小八真好，我今天还在想要是落下课业了怎么办呢。”
李南栖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你要好好养伤，乖乖吃药哦，我每天都会给你做好记录的。”
她们正在说话的时候，牧归来报，工部的人已经来看过，她的寝殿几乎已经被烧毁，现在开始修缮的话，最起码也得半年左右才能修好。
昭蘅倒不担心没地方去，东宫这么多宫殿，随便收拾一个让她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可以。
她想着等殿下晚上回来先问问他的意思。
“你没地方住了呀？”李南栖瞪圆了眼睛问她。
昭蘅点点头：“是呀，我住的地方被雷劈了，被火烧了，然后又被水冲垮了。”
“啊——”李南栖眨了眨眼。
怎么这么惨。
李南栖满怀心事地回到中宫。
意外地看着好久不见的皇帝，急忙扑过去，一把扑入皇帝怀中：“父皇，我好久不见你了。”
皇帝笑着摸摸她扎得圆圆的两个小发髻团子：“是啊，父皇最近很忙，都没时间来看小八。”
“父皇是一国之君，当然要以国事为重。”李南栖难得地没有耍赖，而是认认真真地点头，顿了顿，又往他膝盖上爬：“父皇，你怎么不抱我了呀？”
李文简坐在皇帝对面，见她动作粗鲁，怕误伤了他，皱皱眉道：“小八，不要赖在父皇身上。”
皇帝却笑着将李南栖抱在怀中，看得李文简呼吸一重：“父皇！”
皇帝转过脸看着他，道：“你没当过父亲，你若是做父亲就知道了，不管父亲成了什么样子，都能轻而易举抱起他的儿女。”
李文简一时语塞，苦涩凝在他的眸底。
黄昏从窗户中漫射进来，父子两人临窗对弈，李南栖在皇帝怀中一会儿伸个头看棋局，一会儿又转过脸看窗外斜阳。
岁月宁静美好。
皇后望着暮光底下的这一幕，听着他们发出的笑声，不自觉地停下脚步，靠在门框，静静凝睇着她的丈夫和孩子们。
眼前的场景莫名就濡湿了。
晚上李文简和李南栖都留在中宫陪帝后用晚膳。
李南栖爬在桌子上，用筷子给每个人都夹了一块鲥鱼。
皇帝看着碗中的鱼肉，笑着夸她：“咱们小八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阿蘅姐姐说我长大了，大人就要学会照顾父皇和母后，为您分忧。”李南栖侧过脸问皇帝：“父皇，我有为你分忧吗？”
皇帝朗声大笑：“有，小八在，父皇就跟你一样无忧无虑了。”
“我有忧虑！”李南栖忽然说。
皇帝拧了眉，温声细语地问：“小八说说你的忧虑，看父皇能不能礼尚往来给你分忧。”
李南栖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阿蘅姐姐的房子被雷劈了，火烧了，雨淋垮了，现在只能在皇兄那里苟且偷生……她好惨哦。”
苟且偷生？
好惨？
李文简随意瞥了李南栖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李南栖拽着皇帝的衣袖，轻轻地晃了晃，用撒娇的语气说：“父皇，可不可以让阿蘅姐姐来跟我住？我的床好大！可以再睡好几个人！”
皇后嗤笑：“咱们小八老毛病又犯了。”
“才不是！阿蘅姐姐说了看人不能光看脸，要看她的品行！”李南栖脸颊微鼓，有些不开心：“我是喜欢阿蘅姐姐，她好温柔温柔！”
小拳头一捏，又肯定地点了点头：“她可温柔了！”
皇帝转过脸看向李文简，纳闷：“真有这么温柔？”
小家伙都捏紧拳头给她正名了。
李文简脑海里闪过她垂首写字脖颈柔顺的弧度、盛粥时微红的指尖、睡着了眼角轻微的震颤、不疾不徐带着让人莫名安定力量的语调……
不自觉地点了下头。
皇帝看了李南栖一眼：“温不温柔不知道，倒挺会教孩子的。”
小八跟着她，让她教得很好。
*
李文简不在，昭蘅自己用过膳后就去了书房。
刚写了没几个字，书房的门开了，她扭过头去，看到李文简抬步入内，微微有些诧异。
今日他在东宫用膳，应该是陛下有所好转了，她以为他要陪伴陛下左右，肯定要好些时候才能回来。
“殿下回来了？”昭蘅站起身：“刚好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嗯。”李文简瞥了眼她温顺的样子，淡淡道：“对了，工部说长秋殿可能要半年左右才能修好。这些年东宫就我一个人住，很多宫殿都年久失修，我打算趁着天气暖和全都再修葺一下，免得再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段时间，你就暂时住在承明殿吧。”
昭蘅猛地抬起头望向李文简，惊愕浮在她润泽如水的眸子里。
好半晌，李文简才将目光从她眼睛移开，唇畔牵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对了，你不是有事要说吗？是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小八：哥嫂本无缘，全靠我牵线。
我好像阳了，下午去做核酸，结果还没出来。要是阳了，明天不上班，我就在家疯狂日万！！！嘎嘎冲！！！

第39章
“没、没了。”
昭蘅心里一个咯噔, 向来伶俐的嘴，也结巴了一下，一双潋滟秋水眸莹莹泛光, 含着讶然。
她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慌乱，略显不安地低着头看着海棠花枝的鞋面。真是奇怪, 之前决定跟他一起住的时候也没这么激烈的心理活动。
现在怎么扭扭捏捏。
李文简打量着昭蘅的脸，她眼睛像是铺了一池繁星的春水，努力地压下惊讶，讶色还是从眸光里淌出。
昭蘅有些尴尬地问：“会不会打扰到殿下？”
“不会。”李文简含笑望向昭蘅，道：“总要习惯的。”
昭蘅若有所思, 是啊, 殿下迟早要立妃的，到时候总不能撇下太子妃一个人睡。
再抬起眸子时，她的目光就镇定下来了，她起身往李文简跟前走：“我就是怕打扰……”
昭蘅话还没说完，因为被李文简忽然打横抱起，怔在那里, 后半句忘了说。她愣愣望着李文简, 手下意识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脚不好就不要随意走动，小心把伤口踩裂。”李文简抱着昭蘅走向寝殿, 轻轻将她放在贵妃榻上。他没立刻起身, 蹲在昭蘅面前，轻轻脱去她的鞋袜，看了看脚板上的伤口，低声说：“又渗血了。”
昭蘅意外地看着他解纱布的结, 急忙俯身去按他的手, 她小声说：“殿下, 让莲舟来吧。”
李文简瞥了眼她按在手上纤细的手指，轻轻吹了吹，酥酥麻麻的触感在指尖漾开：“我不行吗？”
昭蘅低下头，乌青的头发垂下，挡了大半的脸，雪白的小脸在发丝衬托下镀了一层柔光：“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李文简轻笑，从容地问道。
昭蘅沉默了一息，才认真道：“您是殿下，是万金之躯……我……”
“我和你有什么不一样吗？不也是一双手一双脚？”李文简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如果是你的父母，你的奶奶，你的长辈们给你上药，你会觉得不合适吗？”
“不会。”昭蘅细细琢磨着李文简这话，轻声回答：“他们是我的亲人，所以没有……”
话一出口，昭蘅立马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她有些后悔这么说。
李文简笑笑，道：“因为他们是你的亲人，所以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接受他们的好，对吗？”
昭蘅静静地垂着头，没有说话，额前一绺长发垂了下来，在两人眼前轻轻晃悠，她抬手用小指轻轻勾着发丝别在耳后。
“昭蘅，你有没有想过，在成为太子之前，我也是个普通人。”李文简语气随意地说：“我也有父母亲人，也会在阿翁跟前尽孝，服侍他用膳洗脚。”
昭蘅心想，为老公爷尽孝和给她上药完全是两码事。毕竟身份悬殊，她也不敢跟老公爷相提并论。
“在你心里从未将我当成过亲人，故而不肯接受我的好意。”李文简忽然捏了捏她的脚踝：“对吗？”
“啊？”昭蘅怀疑自己听错了。
天底下谁有这个胆子把自己当做殿下的亲人？
李文简忽然倾身靠过来，昭蘅微怔之后，后知后觉他用指腹揉开了她微蹙的眉心，道：“昭蘅，你应该习惯，习惯我们是彼此的亲人。放在寻常百姓家，我们也是亲人。”
昭蘅愣愣地望着面前的李文简，琢磨了片刻，她想说，她的身份在寻常百姓家里也算是妾，妾如牛马，通买卖，是主人的资产，不是亲人。
可是看着李文简，她的话萦绕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种话说出来，于他而言，是侮辱。
尽管他是整个王朝的继承人，未来的天下之主，但他不曾轻贱过任何一个地位低下的人，不管是她，或是普通的洒扫宫婢，他始终用谦和包容的心来对待。
他的大爱犹如泽辉铺洒到广袤土地上的一草一木。
她不该，也不能用这样的话去刺痛他。
过了许久，她抬手勾起耳边的碎发，向他温柔地笑了下，手指轻动，慢慢从他手背挪开。
李文简这才解开她沾血的纱布，重新上了药粉包扎好。直起身前，甚至顺手帮她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皱。
“好了。”李文简将她抱回床上，拉下勾在床头的帐幔：“你现在是睡觉还是看会儿书？”
“殿下还不睡吗？”昭蘅撑起身子往床头坐了坐，仰头问他。
李文简手握着轻柔的帐幔，心里突然有些茫然，他忽然有些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
他没想过要和昭蘅发生些什么事，床笫之间，在于心意想通彼此交融，若只是为了纾解人欲，他大可册封十个八个美人，夜夜荒唐。
可他又解释不清楚为何非要把她留在承明殿……
大概是不满小八的措辞。
他想。
话出口时不由心，出口之后又收不回。
只好先这样了。
“还有几个公文没批完，你困了就先睡。”李文简将蚊帐拉拢，掖实，温声说道。
*
过了三四天，她的脚才完全结痂，不过踩在地上还是有点疼。昭蘅交代莲舟准备好去万兽园的十五，就跟她一起去万兽园。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试准备的迷药，距离和阿箬真的十五日之期越来越近，若是迷药再制不成功，她就要专心另一条路。
夏日里的万兽园味道不是很好闻，来逛园子的人不多，昭蘅驾轻就熟地喂食各种小动物。刚将食盒里的东西喂完，一转身看到越梨手里拎着一桶新鲜的青草遥遥走来。
越梨远远地看到她们，却没有打招呼，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到了道路另一头的兔笼旁，她放下木桶，掏出钥匙打开笼子，抓了一把青草丢进去。
莲舟努了努嘴，不悦道：“主子帮了她，她一点都不感激，那态度就跟咱们欠她的一样。”
昭蘅转过脸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些人天生寡言沉默，况且她曾经过那么大的变故，伤了脸失了声，有些孤僻再所难免。
她又没求自己帮她，当然不能要求她对自己感恩戴德。
“走吧。”昭蘅牵着莲舟的手，走过去观察刚才喂食的猴子。
经过越梨身旁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拉住了昭蘅。
她低头，看着越梨带有青草碎末的手，然后抬眸看向她的脸。她是用上好的那半张脸对着自己的，肌肤莹白若雪，在晨曦里闪着莹润的光芒。
昭蘅问：“干什么？”
越梨松开她的手腕，从腰带内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入她掌心。昭蘅摊开手掌，看着掌心中小小的油纸包，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越梨低声拎起放在地上的桶，许久不曾说话，一开口，声音却是和完好那张脸相匹配的动听：“蒙汗药，迷野兽用一指甲盖，迷人只需要半指甲盖。”
莲舟愕然：“你、你不是嗓子坏了吗？”
话音刚落下，又悚然色变，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
“你们走吧。”越梨望了昭蘅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放过万兽园的动物，它们最近都被你们折磨得没精打采了。”
说完，她提着装满青草的木桶，也不与她们别过，侧过身子就径直走远了。昭蘅从霞光万丈的园子望出去，目送她纤细挺拔的声音逐渐走远消失于曦光之中。
“主子，这到底怎么回事？”莲舟咋舌。
哑了多年的驯兽女竟然会说话。
昭蘅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又垂眸看了眼掌中的油纸包，拉着莲舟匆匆离开万兽园。
*
从万兽园回来的路上经过林安池，池中莲花开得如火如荼，铺满整个池中，放眼望去接到了天边。
“主子，我们摘一把莲花回去放屋子里。”莲舟提议。
昭蘅看到湖里鲜妍的花也有些动心，便站在一旁等打理莲池的人靠岸。
正等着时，一群女子往这边过来。昭蘅看了一眼，为首的正是之前在宫道上堵过她的王若虞。
王若虞今日入宫给皇后请安，却得知娘娘身体抱恙，不便见人，于是邀着谢亭欢一群人来游湖。王若虞的父亲最近刚刚升任中书令，她成了一众贵女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最近正风光得很。
昭蘅见她们来者不善，不想生事，提步就要走。
王若虞赶紧迎上去，挡在路上，对昭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说今天怎么入宫连娘娘的面都没见到呢，原来是冲撞了扫把星。”
昭蘅不明白英明聪慧的中书令怎么会教养出这么愚蠢的女儿，看她的眼神仿佛看傻子。
“麻烦王姑娘让让，我要回去了。”
“回去？你回哪里去？”王若虞嗤笑：“回你的浣衣处吗？还是回你鸟不拉屎的家？”
昭蘅再开口：“姑娘让一让。”
见王若虞没有没有让开的意思，昭蘅拨开她的肩膀，挤出一条路，径直走了过去。
王若虞气急，冲着她的背影出言不逊：“你个扫把星，自从殿下把她带回来，宫里就没有太平过，先是殿下受伤，然后六皇子差点失踪，现在老天都看不过去了，天降雷劈，把你的寝殿烧了！像你这种命硬的人，专克父母亲友，殿下居然还将你留在东宫。”
昭蘅的脚步一顿。
“扫把星，沙子永远也不会发光，麻雀也变不成凤凰。”王若虞看着她的身影不屑道。
不远处的观澜亭中，皇帝负手而立，听着池边小女子的话，眉头微不可查地拧了起来。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说得出这么恶毒伤人的话，皱眉唤道：“行云。”
行云嬷嬷立时上前。
皇帝的吩咐还没有出口，就看到昭蘅又转了过来。夕阳暮色里，她面容贞静，脸上平静得连一丝儿怒意都没有，怪不得小八总是称赞她温柔。
也确实太温柔了，被人欺负到头上，仍是这么温顺。
“这温柔也过头了，王家那小姑娘就差骑到她头上。”皇帝扭头对身旁的皇后说。
皇后也皱了皱眉，她不掺和东宫关上门那点事，对昭蘅的认知也局限在李南栖对她的夸赞，也不知她的性子竟然这么软。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王若虞挑眉：“听说你把所有亲人都克死了，现在又来宫里克殿下。殿下就该早早地把你赶出宫才是。”
昭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若虞说了什么。近距离看着王若虞这张骄矜的脸，她一巴掌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响，在场的所有人都呆愣住了。
王若虞脸被打得重重一偏，保持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怒瞪着昭蘅，不敢置信：“你竟然打我？”
金尊玉贵长这么大，父亲都不曾碰过她一根手指头，这个贱婢居然打她！
她说自己克死了阿爹阿娘和祖母？
昭蘅彻底反应过来，她怎么可以这么说！抬起手，在她惊愕的脸上又重重落下一巴掌。
接连挨了重重的两巴掌，王若虞的眼泪登时奔涌而出，冲上去就要和她厮打在一起：“扫把星！难道我说的有错吗？你家难道不是被你克得一个不剩！”
观澜亭内的皇帝也被这干净利落的两巴掌惊住了，侧过脸不解地问皇后：“这叫温柔？”
皇后微松了口气，捋了捋裙摆再次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翘指捏起杯盖轻轻撇了撇杯上浮沫，缓声说：“你的好儿子和乖女儿说的。”
“王姑娘，殿下是陛下亲封的储君，他福泽绵延，有紫薇帝星庇佑，什么样的阴浊晦气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魑魅魍魉见了他都得让道。你将宫里出的事归咎于我，是想说殿下的紫微帝星竟连区区命硬之人都克制不住吗？”昭蘅看着王若虞泪流满面的嘴脸，忽然冷静了下来。
“上次王姑娘说殿下是商纣周幽之流时，我便提醒过姑娘，一定要慎言。姑娘怎么就听不进去呢？”昭蘅语速缓慢，一字一句针一样扎入王若虞心里：“这两巴掌就当是我替殿下和令尊大人管教姑娘了。”
王若虞扑腾上去要打她。
她身后的几个贵女装模作样地去拉她，看似拉架，实则又推又搡，巴不得事情闹大些好看热闹。
莲舟挡在昭蘅面前，拼命地将那些人推开。
“莲舟。”昭蘅心如静潭，波澜不惊地扫了王若虞一眼，道：“放开，让她们过来。我的脸就是殿下的脸，殿下的脸就是陛下的脸，我看她们有几个脑袋，敢对殿下、陛下不敬。”
莲舟愣愣地应了下，却暂时没有行动，定定望向昭蘅。
昭蘅点了点头。
王若虞被愤怒冲昏了头，当即就要冲到昭蘅面前去。她要抓花她的脸，撕碎她的嘴！
“昭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昭蘅转过去，见是皇后身边的行云嬷嬷匆匆走了过来，她径直走到昭蘅身侧，抖了抖臂弯里搭着的披风，亲自给昭蘅披上：“娘娘说昭训站在池边，怕您吹了池风头疼，让老奴给您送了件披风过来。”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住了。行云嬷嬷是皇后的奶娘，帝后都极其敬重她，就连殿下见了都得礼让三分。
昭蘅往观澜亭的方向望去，只看到皇后搀扶着皇帝走下亭子的身影。她扯了扯身上的披风，掌心摩挲着柔软轻盈的料子，黑白分明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多谢娘娘。”昭蘅微微屈膝。
行云嬷嬷颔首，含笑离开。
谢亭欢盯着昭蘅身上绣着金凤的斗篷，这件披风明显是皇后的，她顿时恨得银牙咬碎，皇后这是在为她撑腰吗？不可思议地抬眸看向昭蘅。凭什么她运气这么好？
采莲人的船靠了岸，给昭蘅递上一把。她接过，将花抱入怀中，看向她们几人：“你们知道珍珠是什么变的吗？”
在她们或错愕，或愤恨，或疑惑的目光里，昭蘅说：“一粒沙子落入蚌壳里，经由蚌□□长的打磨，然后变成璀璨的珍珠。我适不适合留在皇宫，轮不到你们一群连宫门都进不了的人来置喙。你们什么时候入了东宫的门，再来跟我说配与不配。”
昭蘅抱着荷花，从她们当中挤出一条路。
谢亭欢站在池边，看着她从身旁经过，眼中嫉火焚烧，见她离池边很近，脑门一热，竟然趁乱伸手搡了身前的人一把。
那人往前猛扑，径直朝昭蘅扑过去。
谢亭欢唇角漾起笑意，就算王若虞没吵赢，把她推进水里下下面子也好。
她正得意时，却不料昭蘅身子倏而一侧，错过扑来的人影，就势顺着她的肩膀往前一推，那人冷不丁朝湖里栽去，惊慌之下，拼命去抓身旁的人。
一个带一个，下饺子一样滑向池里。
昭蘅瞥了她们一眼，抱着花走远了。
莲舟觉得好生解气，鼻子朝天冷哼了声，开心地快要跑起来了。看着她们狼狈地在水中扑腾挣扎，采莲人纷纷乘船下池捞人，她小跑着去追远去的昭蘅。
*
昭蘅晌午还在睡午觉的时候，林安池发生的事情已经在宫中传开了。
“王若虞真这么鲁莽？”叶朝阳恍惚了一下，问身旁的秦瑶文。
秦瑶文点点头，暗自庆幸幸好今天王若虞邀她一起入宫的时候她拒绝了：“是啊，听说王夫人进宫接人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到府门前下车，王若虞身上还在滴水，狼狈得跟个水鬼一样。”
两人正说着话，叶向阳的夫人刘氏送糕点进来。
“嫂嫂不是在给兄长准备入宫的车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叶朝阳看到刘氏，有点奇怪。要知道她哥哥最谨小慎微，平常入宫面见殿下早早就去了，生怕出丁点岔子。
“不去了。”刘氏摆摆手说：“听说殿下今天下午忽然召了中书令王大人、户部侍郎陈大人……还有几个大人去明光殿，一直到这会儿都没散，宫里临时通知你兄长他们不必去了。”
叶朝阳和秦瑶文对视了一眼。
*
“阿蘅姐姐。”李南栖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廊外飘来。
昭蘅一下子坐起来，迎到门口去。她手里举着做记录的本子，甜甜地说：“今天先生讲的东西可多了！你要不要我讲给你听。”
昭蘅给她在书案旁搬了只小杌子：“好呀。”
李南栖果真坐下，一句一句地教昭蘅念文章。她以为自己能把新学的字词都记下来，可念了两句就忘了新学的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手点着书上的批注仔细辨认。
昭蘅低头笑了笑，轻轻捏着她的小脸蛋：“不会的先留着，等皇兄回来了，咱们问他。”
“可是皇兄今天很晚才会回来呀。”
“你怎么知道。”昭蘅诧异地问。
李南栖抓了一块书案上的香瓜，一边啃一边吐字不清地说：“我回来的路上碰到他，他去明光殿啦。”
这个季节的香瓜汁水充足，一口咬下去，汁液就从她的唇角溢了出来。
“他去明光殿做什么？”昭蘅拿帕子擦了擦李南栖嘴角的瓜汁。
明光殿是皇子们进学的地方，他早就不用去了。
“他说去上课。”李南栖道：“叫了好几个先生呢。”
李南栖的话音刚落，莲舟快步进来通禀：“主子，安嫔娘娘带着谢家姑娘来了。”
昭蘅眉心微蹙，大抵能猜到她们为何而来。
待安嫔和谢亭欢一进来，昭蘅便立刻起身请她们入座。安嫔理了理裙摆在昭蘅身旁坐下，谢亭欢却不坐。
“我是来给昭训道歉的。”谢亭欢咬了咬唇，朝她微微福身：“今天上午在林安池，昭训被王若虞逞口舌之快，我不该恍若不闻。您是太子昭训，于公于私，我都不该置身事外，漠视王若虞对您的羞辱。还请昭训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昭蘅微怔，她可没有置身事外，一群贵女落水少不了她的功劳。
她面上带着浅笑，柔声道：“出口伤人的不是你，出手伤人的更不是你，我跟你计较什么呢？”
谢亭欢一愣，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她当时只是趁乱推了花楹一把，她根本不可能发现。
昭蘅笑道，指着盘子里的香瓜道：“来的路上热着了吧，吃块瓜解解渴。”
谢亭欢梗着脖子，一句“我不吃”还没出口，对上小姑姑审视的目光，她坐下来闷头吃瓜。安嫔对昭蘅道：“我和她爹从小就过的苦日子，所以对她就格外宠爱了些，谁知道竟把她养成这样的性子。”
长长叹了一息。
她是宫中公认的识大体、明事理，一双孩儿由她教导得出类拔萃。
谢亭欢到底是十来岁了才送到她身边，木已成型，养成的坏习惯没那么好扭转了。
昭蘅没有接话，岔开话题又跟她寒暄了几句。
安嫔便带着谢亭欢离开东宫，经过明光殿的时候，安嫔脸色沉郁到了极致，终于忍不住怒火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跟王若虞她们几个混在一起。现在好了，你爹一把年纪被你害得被抓去明光殿上品行课！谢家满门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谢亭欢耸了耸肩，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她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只是普通的后宫纷争，殿下竟然会传召她们的父亲入宫，进了承光殿三四个时辰了还没出来，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况。
“收拾收拾东西，等会儿让你爹把你领回家去。”安嫔甩了甩衣袖，愠怒道。
谢亭欢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姑姑，您不管我了吗？”
“教你的道理，你一句也听不进去；给你指了七八个夫婿，你一个都看不上，既然如此，你自己出宫寻路子去，我算是看明白了，我没那么能力教导好你，再将你留在宫中也是耽误了你的大好芳华。”
安嫔拂袖而去。
*
李文简果然很晚都没有回来。
昭蘅独自在书房写完了今天的字，看到月上中天，她起身回到寝殿。临睡前她从床下拿出早上越梨给她的油纸包。
吃过晌午饭后，她和莲舟找了几只猫儿试了一下。猫儿吃了加药的羊乳，几乎是顷刻之间就晕了。她们守着猫儿，过了一个多时辰，它们又醒了过来，生龙活虎什么事儿都没有。
的确是迷药，但她不确定对人的效用的怎么样。
她让莲舟给她倒了一杯水进来，用小拇指挑了半指甲盖剂量的粉末倒入水中。
刚兑好水，李文简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昭蘅放下杯盏，起身迎了出去。
“殿下回来了？”昭蘅声音里夹杂了几丝愉悦的气息，走上前去接过他的外袍转身搭在衣架上，又取出他的寝鞋提到他面前：“小八说您今天去明光殿上课，可能要晚些回来，没想到真这么晚。今天是有先生入宫讲课吗？”
“没有。”李文简摇摇头。
他今天不是去上课，而是去讲课，召了林安池边那些贵女的父亲入宫，亲自给他们讲了一节德行课。
养不教，父之过。世人原本都是一块璞玉，成才或是成废料，都看为人父母的如何打磨。
父母管教不严，导致孩子走上歪道，自然该父母首当其冲品尝恶果。那几个人现下还在明光殿写认错书。
“那是什么？”昭蘅歪过头，笑着说道：“难道是殿下在给他们讲经国之要？”
李文简看着她无事发生的样子，忽然有些莫名难受，期待着她能跟自己讲一讲池边的事情，诉一诉苦也好，而不是将所有的事情都封在心上。
“也不是。”他反问昭蘅：“你呢？今天去了什么地方？”
“我上午去了万兽园，看到白孔雀开屏了。”昭蘅弯唇轻笑：“回来的时候经过林安池，看到有宫人在采花，就抱了一把回来。”
她指着窗下书案上敞口盆内漂浮着的莲花，问：“殿下，好看吗？”
莲花浮在敞口盆内，就像生长在荷塘中，随风浮动，在屏风上投下晃动的花影。
沉闷的情绪也缓解了几分：“好看。”
昭蘅这一扭头发现窗户还紧紧关着，天气日渐转热，晚上关窗有些闷，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清风带来清新凉爽，殿内一下凉快了不少。
“我也觉得好看。”昭蘅扭过头，愕然看见李文简坐在贵妃榻上，正端着她的茶杯喝水。
“别喝。”昭蘅急忙阻止。
迟了，他劈头盖脸讲了好几个时辰，喉咙都快冒烟，一口喝完了整整一杯水。听到昭蘅的喝止，他抬眸看向她：“怎么了？”
身子软绵绵倒下。
昭蘅急忙跨步上前，轻轻抱住他下坠的身子。
他的头顿时栽入一片柔软之中。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呜呜呜呜，埋老婆熊熊～～开心～～
真的阳了也！不过也没有力气日万就是了～～祝大家身体健康～～平安是福～～

第40章
昭蘅没想到这药效用这么好, 按照越梨说的剂量，刚刚喝下去，李文简就昏昏沉沉昏了过去。
她冷不丁被撞了满怀, 步子往后踉跄，差点被他带得栽倒在地上。她一手抱着李文简的头, 弯腰撑在榻沿，膝盖重重撞在榻腿上，痛得呼吸一紧，冷不丁轻呼出声。
门外的林嬷嬷听到动静，着急询问道：“主子, 出什么事情了？”
“没事！”昭蘅急急应声, 屈身揉了揉膝盖，瞥了李文简一眼说：“嬷嬷，您先歇着吧。”
林嬷嬷好奇地朝屋里望了两眼，一眼瞥见灯下昭蘅的背影。虽没看到殿下，却看到榻沿殿下的锦袍，还有昭训臂弯里冒出的半个玉冠和垂在她身侧的手。
那姿势——殿下正伏在昭训怀里。
这个殿下！门都没关呢！
林嬷嬷臊得满面通红, 别过头反手拉着门环, 将门合上。
飞羽端着热水遥遥走过来，抬脚就要踢门进去。
林嬷嬷一把拽着他的手臂, 震得他手里捧着的水盆晃了晃, 溅出水花。他懵懵懂懂：“干什么呀林嬷嬷。”
“你这会儿进去做什么？”林嬷嬷拉着他。
飞羽说：“殿下刚回来，要热水梳洗呢。”
林嬷嬷略一思忖，确实得要水，她让飞羽把水放在门外, 隔门唤道：“昭训, 热水放在门外, 我和飞羽先退下了。”
昭蘅正在搬李文简去床上，累得声音微喘，听到林嬷嬷的声音，将手握拳抵在胸口感受了下自己的心跳，才尽量用平缓的声音回应林嬷嬷：“嗯，你们歇着去吧，我等会儿服侍殿下梳洗。”
林嬷嬷喜滋滋地拉着飞羽走了，飞羽抹了把后脑勺，不解地问：“是飞羽哪里做得不好吗？嬷嬷为什么不让我服侍殿下梳洗？”
“以后你讨媳妇儿就知道了。”林嬷嬷从怀里摸出一把糖塞他手心里：“快去一边玩儿，不要去殿下他们屋顶了。”
“为什么？”飞羽拆了一块糖放嘴里，甜滋滋的味道顿时在舌尖化开。
林嬷嬷把他轰走：“去去去，听嬷嬷的就是了。”
昭蘅立在床前，扶着膝大口大口地喘气，实在是……太累了。
她站在床前看他，明知他这会儿什么也听不见，仍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么没有戒备心吗？杯子里要是毒药，你现在人就没了。”
话音方落，恍惚间她心中有些东西欲破未破的东西似乎正在一点一点明了，她望着李文简，眉头紧皱。
站了一会儿，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将温水端了进来。盛夏时节，他喜爱洁净，刚从外面回来，应该给他擦洗一番。若是平常，她就让飞羽或者牧归进来干这事了，可是这会儿她怕他们看出异样，只好硬着头皮把水端到床边，自己动手。
昭蘅提起裙摆，坐在床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将他的外袍脱下来。然后将浸在热水里的帕子拧干，仔细地给他擦身。解开他的衣服后，她看到他身上有很多伤口，都不怎么大，但有一条从心口擦过，看上去令人触目惊心。
做太子真的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胸膛和胳膊擦拭清爽后，昭蘅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从他的腋下环过去擦洗他的背部。他浑身无力，低垂着头，软绵绵地伏在她的肩头，呼吸似绒羽，轻柔而又漫不经心地从她后颈拂过。
她忽然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几乎弹跳地坐直身子。
心忍不住“扑通扑通”直跳，窘迫又慌张地睨了眼李文简。
这药怎么回事！人不是都睡着了吗！
她长舒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双手有些抖地草草给他擦了背。擦洗过后，又把寝衣给他换上，便将他躺平放在床里，拿了薄毯盖在他身上。
忙碌完一切，她理了理裙上的褶皱，呼吸慢慢地归于正常，找了张小杌子在床头坐下。
她想知道这个药能维持多久的效果，便一直坐在床前，守着李文简。或许是她药量放得太多，这药起效时间奇快，药效过的时间又奇慢，他很久都没有醒来。
更漏一点一滴缓慢地滴着，不知不觉已经到子时，他睡了将近两个时辰。
昭蘅困得不行，灯火下的人影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她打了个哈欠，眼泪忍不住往下滚。
模模糊糊中，看到李文简缓缓睁眼。
李文简醒来的时候，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眼睛微睁，看到烛光下一双亮眸，正定定地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笑着问他：“殿下您醒了？”
他努力回忆，想起昨天下午他把中书令等人叫去明光殿狠狠批评了一顿，晚上回来原本想安慰昭蘅两句。只是话还没说上……接下来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他睁开眼，望着面前带笑的面容，目光在她漾起笑意的唇角上多停留了一瞬。
“殿下最近是不是太累？您昨天喝了我的安神茶。”昭蘅柔声问道：“我关了窗户一扭头您就睡了。”
“安神茶？”他纳闷。
“是呀。”昭蘅缓缓眨了眨眼，语调缓慢：“小郑太医给我开的。”
李文简没想到自己睡得那么沉，他揉了揉太阳穴，精神慢慢好转。
“最近太累了。”他有些无力地说。记忆复苏，那些不好的、烦心的事情重新涌入脑海。
昭蘅目光扫过他疲倦的脸，提起裙子钻进了床帐。她将床幔放下，垂落地床幔将大部分的烛光都挡在了外头。昭蘅跪坐在李文简身边，秋水洇染的双眸灿若星辰，知他现在面临的是怎样艰难的处境，于是道：“殿下不要忧心。否极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唇边笑意不退，像是雪白颊边绽出一朵芙蓉：“殿下若是睡不着，我给您按按。”
李文简心中一凝，微微颔首。
床上地方狭窄，昭蘅不好动作，她便坐在床头，将李文简的头抬起，放在她的腿上，活动指节，给他按了起来。
枕着昭蘅绵绵软软的大腿，她身上特有的淡香一瞬间窜入他的鼻息，他呼吸微紧，暗中调息让自己平静下来。
“昭蘅。”李文简闭着眼，忽然唤她的名字。
她安静地垂首望着他，耐心等待，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端肃的眉眼轻阖，人也不放松，倒像是更加疲惫。
等了许久，昭蘅没听见他继续说下文。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昭蘅轻声说：“殿下，病多起于忧思，您什么都不要想了。”
李文简睁开眼，抬眼向她望去，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今日的事情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她像是一只背着厚重壳子的乌龟，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那层壳既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庇护所。
再问下去，她就该难堪了。李文简极轻地笑了一声，又重新阖上了眼睛。
这一夜李文简睡得很不错，他近来心事太重，睡眠很浅，一点风吹雨动就会吵醒他。如今晚上昭蘅嘤嘤而泣往他怀内钻，他擦干净她的泪，长臂一揽，将人摁入怀中没多久又睡了。清晨起来，昭蘅还在睡，李文简轻轻掀开被子将下了床，想着昨夜没有沐浴，便去浴间准备沐个浴。
到了浴间，犹豫了一瞬，昨天夜里他似乎还没来得及换寝衣便睡了，那这衣服……是昭蘅给他换的吗？
昭蘅在他起身后不久后就醒了，她听到浴间的哗哗水声，昨夜的事儿猝不及防闯入她记忆之中，她把凉被拉过头，盖着自己的头，迅速闭上眼。
李文简冲了两桶凉水，回到寝殿，瞥见昭蘅仍在安眠，轻手轻脚走到柜子旁拿了身衣服穿上，离开了寝殿。
昭蘅整个身子大半隐在帐幔内，将被子拉下些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才拧着眉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梳头。
“主子，您起来了。”林嬷嬷走入寝殿中，笑着说：“给我吧，我给您梳头。”
昭蘅将梳子递给林嬷嬷，林嬷嬷便接过梳子给她挽了个发髻。
“早上安嫔娘娘和梅妃娘娘又送了吃食过来。”林嬷嬷笑着说道：“安嫔娘娘送的是碧纱果子，梅妃娘娘送的杏仁乳酪，都是您喜欢吃的甜口，正好可以当早膳。”
昭蘅喜欢吃甜，家里穷买不起很多糖给她吃，奶奶帮人洗衣服换一点钱，到集市上给她换一小包白糖，装在罐子里，每天许她吃一勺，不许多吃。她馋了就踩着小凳子趴到柜子上，悄悄用手指蘸糖吃，经常会洒一两颗在柜子上，奶奶就看到了就会问她：“咱们家是不是又来小老鼠偷糖了呀？”
她抿着唇偷笑回答：“是呀。”
“主子？”林嬷嬷诧异询问。
昭蘅回过神来，望着镜子里的人，鬓边的珠钗轻轻晃动，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华丽精美的珠钗环珮提醒她奶奶已经不在了。她已经从那个破败的小山村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宫廷内苑之中，奶奶再也不会回来。
“走吧。”昭蘅收回目光，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带着林嬷嬷去外间用膳。
刚吃过早膳，莲舟就回来了，她小跑着到昭蘅面前，因为走得着急，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昭蘅看向她，抿唇笑了笑：“东西拿到了？”
“嗯嗯！”莲舟从袖子里抽出丝帕包着的东西给她：“我照你说的去找小郑太医，说我的手腕扭伤了，每逢下雨就疼得厉害，求他给我两株白玉丹，他就给我开了！”
“莲舟被我带坏了，也会撒谎了。”昭蘅接过丝帕塞进袖子里，笑着说。
莲舟脸微微一红，低头嗔道：“我哪有。”
顿了顿，她又问：“主子要白玉丹做什么？”
昭蘅笑笑，没有回答她的话。
下午的时候，牧归带着一叠纸站在书房外。
他站在门外禀道：“昭训，殿下让我给您送东西过来。”
昭蘅纳闷，她好像没问他要什么东西，这个时候他送什么来？她起身走到门口，牧归交给她一叠纸。
“是什么？”昭蘅问。
牧归只笑不说话，催她打开：“昭训自己看。”
昭蘅只好展开那一叠纸，当场愣住了。
原来是十来份罪己书，昨日在林安池的贵女们一个没少，连同她们的父亲都给她写了罪己书。
昭蘅抿着唇笑了笑：“殿下都知道啦？”
“昨天下午就知道了。”牧归站得笔直，一板一眼地说：“知道后他立刻召了几位大人入宫，给他们授了一堂德行课。”
一堂课上到今天凌晨才放出去。
几个老头子在宫里受了罪，回去之后一打听就知道是受了什么的牵连，当即大发雷霆。就连一向宠爱女儿的中书令王大人都气愤地当着下人的面给了王若虞两巴掌，让她赶紧写一封罪己书，滚去祠堂面壁思过一个月。听说王若虞落水本就受到了惊吓，又被母亲数落了一晚上。昨夜几乎几家人都没有睡着，殿下将几位大人召入宫中，彻夜不放人，家中人急得到处托关系打听。
却什么也没打听到。
次日一早父亲终于归家了，可是他回来之后，不仅没有安抚她，反倒摔了她两巴掌。
王大人气啊，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持身清正，还没被人指着骂德行不端过。
写罪己书的时候，王若虞就晕了两次，可王大人这回丝毫没怜惜她，让婆子泼冷水弄醒继续写。写好之后就扔去了祠堂，一点情面都没给她留。
其他各家见中书令率先带头，自然也不敢徇私，都重重地罚了自家不争气的女儿。
昭蘅压根不把这些事情放心上，那群人在她身上没有讨到一点便宜，无论是嘴上的，还是手上的。
王若虞蠢笨不已，骂架骂不过她，她们一群人反倒被她推进水里。她已经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再有皇后给她披的那件披风，暗中给她撑腰，她觉得自己再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她不想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况且殿下最近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她更不想用这种无聊的事情去惹他心烦。
看到手中厚厚一叠罪己书，她唇角还是轻轻扬了起来。
原来被人重视的滋味是这样的，许多事情根本无需述之于口。
*
这天距离阿箬真的十五日之期还有两天，昭蘅脚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昭蘅带着莲舟在出门走了走，她们沿着放春园走了一大圈，最后去到凤鸣台。
凤鸣台正是端午夜宴，李文简带她去看烟火的地方。这里是前朝戾帝兴修，日日观看歌舞的地方，陛下无此雅好，故而此处荒凉许久，苍翠古木掩映，清幽僻静。夏日里行走其中，阴凉避日，不见酷暑。
上次在万兽园被阿箬真吓坏了，走到这种人少的地方莲舟就背心发麻，催促昭蘅离开。昭蘅围着凤鸣台转了一圈，到底荒废已久，没甚好逛，又带着莲舟离开。
从凤鸣台下来，经过御花园打算回东宫，她们碰到了皇后和叶朝阳。
皇后坐在牡丹花丛旁的石凳上，她面前的石桌上掰着各色茶点，叶朝阳坐在她对面，素衣简妆，右手间缠了一串菩提佛珠，她起身提壶给皇后面前的茶盏里斟入热气腾腾的茶水。
皇后是长辈，既然在园中碰到，昭蘅也不好扭头离开，她款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娘娘万安。”
皇后点了下头，目光随意地瞥了她一眼，问：“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昭蘅温顺答话：“回娘娘的话，差不多已经好全了。”
“下次警醒些。”皇后端起面前的茶，轻轻啜了口，又将茶盏放下：“那天晚上吓着了吧？”
昭蘅摇了摇头，对上皇后宁和的目光，又重重点了点头。
皇后端肃的脸破出一丝笑，仅是一瞬，便恢复了她惯有的雍容端庄，她道：“斗转星移，天雷地火都是不可避免的自然现象，你不要害怕，下次碰到这样极端的天气警醒一些。”
昭蘅抬眸，朝皇后投去感激的一瞥，那天林安池的事发生后，宫里的人虽不敢明着说什么，可私下里总有人说她不详。但皇后却平和地告诉她，这无所谓祥与不祥，只是正常的自然现象。
“嗯！”她努力地摆出笑脸，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叶朝阳微笑道：“昭训乃是有福之人，必定能逢凶化吉，万事顺遂。”
她拿起倒扣在桌上的杯子，又斟了一杯茶推到昭蘅面前：“昭训尝尝我从青虚山带回来的茶。”
“多谢。”昭蘅理了理裙摆，在皇后左手边坐下。
皇后声音如水：“对了，长秋殿什么时候才能修缮好？”
“工部的人说大抵还要六个月。”昭蘅尝了一口叶朝阳的茶，回禀道。
皇后颔首，又问：“你现在住的哪里？东宫很多宫室都荒废已久，记得提醒你们殿下一声，让他找工部的人好好检查修缮，杜绝再出这样的事。”
昭蘅抬眼望向她，又微微垂眸，声音低了些：“暂时在承明殿叨扰殿下。”
皇后只是“哦”了一声，并未再说什么。
昭蘅轻轻舒了口气。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叶朝阳的手轻轻颤抖了下。承明殿是殿下日常起居的寝殿，她搬过去和他同住，岂不是朝夕相对?
她垂落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攥紧。
“娘娘。”叶朝阳勉强扯出笑脸，对皇后道：“广济院筹集到的善款，除了一部分用来给孩子们购置日用之物，另外一部分我想在慈幼局里开办义学。”
她声线沉稳，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皇后略思索，肯定了她的想法：“开办义学很好，识文断字明德循理。不过不能光是教授文才，有些人天生不是学文的料，非逼着他进学反倒是缘木求鱼，对于这一部分孩子，最好开设技艺课业，譬如说女工刺绣、打铁，让他们长大后有一技之长得以谋生。”
叶朝阳赞许地点点头：“还是娘娘深谋远虑。”
昭蘅看向皇后的目光充满敬佩，如果戾帝当政期间，也有慈幼局这样抚弱怜恤的机构，也有人为他们日后谋生思虑，她小时候便不用遭那么多的罪，受那么多的苦。
“朝阳，我把慈幼局交给你，你大可放手去干，只要是为孩子们好，你的决定我都会支持。”皇后眉眼间多了温柔。
叶朝阳规规矩矩应声：“是，朝阳必不辜负娘娘所托。”
昭蘅不参与她们俩的对话，她低头喝着茶，这茶的味道很清爽，喝着十分爽口。她刚喝了两口，忽然听到皇后唤她道：“昭蘅，你若是闲来无事，也可以去慈幼局看看。”
昭蘅扭头看向皇后，有些不大相信：“我可以吗？”
皇后笑道：“当然可以，只是慈幼局离宫城很远，来回可能要受些颠簸。”
叶朝阳愣了一下，随后挤出一抹浅笑：“以后慈幼局有什么事情，我叫上昭训一起。”
昭蘅重重点头。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宫女上前禀报说：“殿下来了。”
皇后望着牡丹花道另一头走来的李文简，不由再次感叹岁月匆匆，一晃便是这么多年，她和元清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
分明晌午才见过他，此时竟又开始想他了。
“母后。”李文简双手叠在身前，朝皇后揖了一礼。
叶朝阳站起身：“殿下过来了？顺便尝尝我亲手做的茶，今春我亲自到茶山采摘炒制，累了大半个月，才只做了一斤。”
李文简摆手说不必：“碰巧经过，马上就要走。”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昭蘅就忍不住想起李文简对她那句算得上尖酸的评价——沽名钓誉、心思深沉、算计太多。她偏过头悄悄看了叶朝阳一眼，发现她唇边始终噙着端庄得体的笑。
“母后，近来天气炎热，您要注意避暑。不要因为节俭舍不得用冰，反而因小失大。”李文简扭过身关切地对皇后说道。
皇后对他点点头，此声说：“你近来政务繁忙，也要注意休息，切莫劳累过度。你忙就先回去吧。”
李文简笑笑说好，然后朝昭蘅望了一眼：“你现在要回吗？”
昭蘅点点头，跟着站起了身，她深深地朝皇后福了一礼告别，然后和李文简一起走出亭中。
道路两旁牡丹花开如云霞簇锦，色泽艳丽，风流潇洒。那一双人影落于花从上，被黄昏日影扯得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一些往事又忽然涌入脑海。
“乖乖喝药，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洛阳看牡丹。”元清坐在病床畔，手端着药碗，温声哄她。
“洛阳好远啊。”少女轻咳两声，语气中有些失落。
元清揉了揉她的头，又笑着跟她说：“那以后成婚了，我在院子里给你栽满牡丹。”
那年她十六，他十八，正是一生中的好年华。
皇后看着他们消失在花道尽头，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觉得自己最近有些伤感过头。
李文简阔步走在前面，他腿长步子迈得大，昭蘅近乎小跑才勉强跟上。虽然已是傍晚，太阳西移大半，半张脸隐于远处的宫殿之后，可毕竟是盛夏，她还是热得汗流不止。
黄昏的林安池四下阒然，池风吹拂在脸上送来清凉。李文简的步子慢了下来，等昭蘅走近了他突然扭头问：“热不热？”
昭蘅掏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认真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李文简负手信步，步子比刚才迈得小了很多。昭蘅跟着他走上了与东宫背道而驰的路，她看着他的背影问：“殿下不回东宫吗？”
他没有回答，只闷头往前走。
昭蘅热得头昏，又不敢撇下他自己回去，只好快步跟上。
走了没多久，前面是一个水榭。水榭边套了几艘独木舟，正是采莲人泛舟池上用的独木舟。
李文简身手敏捷，撑着水榭的栏杆就跳下了独木舟。他解开系在柱头上的绳子，一只脚踩在水榭边沿，朝昭蘅伸出手：“下来。”
昭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慢慢蹲下身，牵着他的手，纵身一跳，稳稳当当地停在船头。船身轻轻晃悠，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裾。
“站稳了。”李文简扶着她的胳膊，将她搀到船尾，让她坐在小杌子上：“坐好。”
莲舟站在岸边，望着狭窄的船身……纳闷地想，他们应该不需要她去服侍了吧。
正纠结要不要跟上船，李文简划着浆，船已经缓缓驶离岸边。
“殿下，我们去哪里？”昭蘅仰起脸问船头的李文简。
“采莲。”李文简言简意赅地答。
昭蘅微愣，却没再问了，她无所谓去哪里。
独木舟破水前进，惊动莲叶上憩息的青蛙，两条后腿蹬得长长的，一下子蹦入水中，发出哗然水响。
幽幽荷风轻送，吹在面上凉爽无比。
荷叶荷花绵延千亩，当漫天晚霞映满整片莲池时，昭蘅忍不住叹了句：“平湖淼淼莲风清，花开映日红妆明。”
李文简看着她淡淡而笑：“会用诗文了。”
昭蘅轻轻垂下头，略有几分羞赧：“只不过自己还不会作诗，只能引用别人的经典。”
李文简侧过脸看天边的云霞。
昭蘅俯身趴在船沿，将手伸到水里，看中一朵莲花，握住花茎，把花摘了下来。
李文简瞥见她的动作，划船的幅度渐渐小了下来，方便她采摘。
她将摘下的莲花堆放在船身，没一会儿就堆了老高。
再抬起头，船已经驶入湖心，四周莲叶接天，阒然无声，天地间唯有他们二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阿蘅：“这人咋回事，给他擦个澡都……
以后：这人咋回事，给他牵个手，递个洗澡帕，喂块点心，都～

第41章
夜风吹得湖心碧波荡漾, 莲叶起伏如潮，卷起一层绿色的波浪。莲花在碧叶间摇曳生姿，恰似风华正茂的美人。
水鸟在天际盘旋, 一头扎入水中，衔起池中的鱼振翅飞向天穹。
鱼群顿时一阵慌乱。
昭蘅回过头去, 看到李文简已经躺下，双手枕在头下，仰面望着天，许是怕压着她堆放的莲花，靠外的一条腿打直了, 另一条腿则弯曲避开她的花堆。
昭蘅看着他, 缓缓眨了眨眼。
他最近绷得太紧了，需要这样的放松。
船头一枝莲叶快打到他的脸上，她将花往船尾挪了挪，从船身轻轻爬过去，伸手去拨那片莲叶。
忽然李文简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问：“你累不累？”
他不说还好, 他一提，昭蘅就打了个哈欠, 轻轻“嗯”了声。
“累就睡会儿。”李文简声音略带疲倦, 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块空间。
昭蘅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靠着他躺了下来。
昭蘅靠着李文简，起初感受到身侧男子的温度, 她还僵直了片刻。不多时, 她意外地发现李文简睡着了。
她有一点懵, 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双眸紧闭，呼吸绵长，已然是睡熟了。
绚烂的晚霞挂在天际，没有了中午日光的刺眼，但还是亮得不舒服。昭蘅扭过身子，拧了两片莲叶，一片盖在李文简脸上，一片盖在自己脸上。
没一会儿，她也觉得睡意袭来，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就靠着他睡下了。
暮色渐至，瑰丽的晚霞已经散尽，靛蓝苍穹长天低垂，莲池上方的天空星子璀璨。
李文简没想到他竟然睡了这么久，摘下盖在脸上的荷叶，转身摇了摇昭蘅，低声：“该起来了。”
昭蘅睡得迷迷糊糊，撒娇般呓语哼了两声，夜露寒凉，她忍不住往李文简怀里钻了两分。男子身上自带火炉，暖烘烘真的很暖和，她将脸向他怀里拱了拱。
李文简半支撑着的身子躺下也不是，起来也不是，就那么僵在半空中。他垂眸，看着她香甜入睡的模样，一股暖流从心间缓缓淌过。
片刻后，昭蘅忽然一时到什么，几乎一瞬间清醒过来，立马睁开眼，坐直身子，惊愕地看着李文简，脸上莫名染上红晕：“殿下，我睡着了。”
李文简唇畔笑意粲然，坐直身子道：“该回去了。”
昭蘅点点头，弓着身子走到船尾将她的荷花整理了一下。
李文简摇着橹，慢慢悠悠调转船头。
昭蘅坐在船沿，感受着香风拂面，心里也畅快起来。她忽然看到一片荷叶下藏了一枝莲蓬，经过的时候，飞快地将莲蓬头拧了下来。
扒开之后，莲子很嫩，她塞了一颗放在嘴里，清甜的味道顿时在舌尖化开。她觑了眼认真划船的李文简，发现他正淡淡看着自己。
她瞅了他片刻，问他：“殿下吃莲子吗？”
李文简居高临下看着她，说：“你过来。”
“哦。”昭蘅剥开剩下的莲蓬，扒除莲衣，又仔仔细细将莲子掰成两半，取出嫩绿色的莲心，握了一小把，才轻轻地走到李文简身边。
“殿下。”昭蘅靠近，正要把莲子递过去，他张开了嘴，示意要她喂。
昭蘅心跳如鼓擂，跟他对视了一瞬，移开目光，拈了两粒莲子喂到他口中。指尖从他的唇上擦过，微微有些凉。
李文简吃东西很慢，她又塞了两颗到自己嘴里。
等他吃完，昭蘅又拈了两粒递送到他唇边，他俯身去接，小船跌宕了下，他人跟着一晃，几乎吻过她的指尖。
昭蘅心中一荡，急忙收回手指。
“好了，你吃吧。”李文简往船头站了站。
昭蘅点点头，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耳尖微红又退回船尾。
两人一人坐在船头，一人坐在船尾，李文简看了看天上的星空，不时看向她的侧脸，心里忽然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快乐，摇橹的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有点希望林安池大一些，更大一些。
莲叶丛里不时闪过点点火光，那是飞舞的萤火虫。
昭蘅吃完莲子，扭过身子伸手朝着光亮抓了一把，再摊开，掌心里就躺着好几只萤火虫。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夏天会给她抓很多萤火虫，用纱囊装着，挂在蚊帐里闪闪发光可好看了。
若是给小八做一个萤囊，小姑娘肯定高兴得眉毛都要乱飞了。
昭蘅摸了摸身上，今日出来刚好忘了戴荷包。
她抬头望向星光里的李文简的腰间，柔声问：“殿下，借一下你的荷包。”
李文简看了她一眼，然后扯下腰间的荷包扔到她面前。
昭蘅弯腰捡起那个荷包，正是之前李文简落在长秋殿的那个旧荷包，也不知戴了多久，缝合的线已经磨得毛毛躁躁，边缘料子有些地方也褪了色。
“戴了十年了。”李文简望了一眼，幽幽地说：“之前在国公府，慧娘给我做的。”
入宫之后身边都是牧归他们这样的粗人，根本注意不到他的荷包破旧这样的细枝末节，加之他对日用之物没有太高的要求，无谓新旧，能用就好。
昭蘅将荷包在手中捏了捏，仰起脸看向李文简，唇角扯起一抹笑，两颊上梨涡浅浅：“我给殿下做个新的吧，这个实在太旧了。”
李文简淡淡“哦”了一声，转过脸继续摇橹。
昭蘅将他荷包里的东西掏出来，里头只有一块玉环，她觉得这会儿再爬去船头把玉环递给他太麻烦，便先塞到自己的腰间。
她把抓来的萤火虫全部装入荷包里，很快就装了满满一荷包，系好口子，只留了一个小小的透气孔，萤火中在荷包里飞舞，点点金光闪烁。
船靠了岸，李文简套好船，扶着昭蘅下船。
远方灯火葳蕤，这里寂静得仿佛世外之地。昭蘅牵着他的手，跨了一大步踩到水榭上，木质的地板顿时嘎吱嘎吱作响。
昭蘅跟在李文简身后，往东宫的方向走。池子这一头路旁几乎没有宫灯，只有满天星光铺路，她采了好多莲花，一大捧抱在怀里，将视线遮挡大半，所以走得很慢。
阒然无人的池边，李文简只听得他们的脚步声。他走着回头一望，看到她抱花缓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站在原地等她走近。
昭蘅走到他面前，仰脸不解：“殿下怎么不走了？”
“给我。”他扭过身，从她怀里接过花。在她怀里还是很大一捧的荷花，落入他臂弯里却又显得没那么大把。
昭蘅微微一愣，她抬眸望了他一眼，他却又转过身继续走了。她垂眸，勾了勾散在耳边的碎发，快步跟上他的步伐。走了没两步，他忽然又停下，这次撇下一小截袖子给她，头也不回地说：“怕黑就拉着。”
昭蘅犹豫了下，还是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袖，上好的云锦柔软光滑，捏在掌中手感极好。
回到承明殿时，牧归正在殿外等李文简，看到他们回来，立马上去禀报：“殿下，梁先生过来了，在正殿等您。”
李文简点点头，把臂弯里的莲花递给昭蘅，说：“你先回去。”
昭蘅说了声“好”，继续往寝殿走。
林嬷嬷和莲舟正在寝殿内铺床，两人有说有笑，听到脚步声回头望见昭蘅，两人就不说了，莲舟闭着嘴抿笑。
昭蘅诧异：“莲舟，你笑什么？”
“没什么！”莲舟否认：“嬷嬷给我讲笑话呢！”
昭蘅没再追问了，让莲舟去找纱布过来。莲舟哒哒地跑开，没一会儿带来纱布和彩线。
昭蘅在案前掌了灯，借着灯光开始缝制纱囊，针脚细细密密，很快，一个纱囊就缝好了，她又在纱囊的顶端缝了一对兔子耳朵，塞入柔软的棉花，耳朵软乎乎的十分可爱。最后又在纱囊正面沾了一对黑曜石，就更像兔子了。
完工之后，她从荷包里把萤火虫捉进纱囊内。
一只会发光的兔子就做成了。
她把萤囊交给莲舟，让她赶紧送去珠镜殿。
莲舟拿着萤囊飞快地走了出了承明殿。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昭蘅这才收拾东西去书房写字。她写了很久，莲舟回来禀报说：“主子，萤囊已经送过去了，八公主开心得跳起来呢。”
想到小八开心的模样，昭蘅执笔温柔地笑了笑。
“主子，回去歇了吧。”莲舟道。
昭蘅看向更漏，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她望向旁边空着的书案，看样子殿下今晚上不会过来了。她起身回寝殿，刚好在路上碰到过来的飞羽，他禀报说：“昭训，殿下说他今夜回来得晚，让您早些休息，不必等他。”
昭蘅点点头，转身回寝殿去，林嬷嬷已经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她沐浴后回到床上。许是下午在林安池里睡了太久，她没有多大睡意，于是拿着书靠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睡意渐渐袭来，她看向黑漆漆的窗外，天已经不早了，殿下怎么还没回来？
李文简一手负于身后立在烛光之下，面色凝重。梁星延抱着胳膊，修长的手指搭在臂弯的锦缎上，他微笑道：“二皇子在北地拥兵自重，这么多年，殿下数次召他返京，他都抗旨不准。这次他悄悄绕过河西走廊，和许州节度使在參渊会谋，显而易见，他已经生了反意。”
李文简坐回椅子里，端起桌子上的茶盏，感知到茶水微凉后，又将茶盖肆意放下，茶盖与茶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要及早设法应对。二殿下在北地多年，北地百姓现在都只知二殿下不知天子。以他在北地的威望，如果不先发制人，等他真的和许州勾结上，就为时晚矣。”沈敬山的手指在舆图许州的位置上重重点了下。
许州地处南北交汇点，是贯通南北的要点。
李文简饮了一口茶，凉茶入口，一股寒流贯穿全身。他随意理着袖口，不紧不慢地说：“明日召柳大人他们入宫议事。”
阿翁年迈，父皇病重，这个时候他不想对子韧使用任何强硬手段。他和子韧无论谁赢，输的那一方都是他们的子孙。
子韧自小由阿翁抚养，阿翁在他身上倾注的心力不比在他身上倾注得少；他们都是父皇的骨血。
兄弟相争，无论谁输谁赢，都是在他们心上扎刀子。他从来不屑做这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赔本事。
只是不知道从何时起，那个自小就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样的少年跟他生了嫌隙，而现在，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无坚不摧的刀尖正对的却是他的心口。
“殿下……”梁星延刚刚开口。
李文简放下茶盏起身，问他：“星延，若是你的手臂生了烂疮，你会砍了手臂还是治疗疮毒？”
“可是殿下！”沈敬山心想，这人跟手臂还是有区别的吧。可是不等他话说完，李文简又道：“我视子韧如臂膀，我信他不会谋逆。”
*
魏晚玉一直在等待机会，昭蘅现在日日都在宫里，她根本没有机会将她弄走。
中秋过后，参加完三公主的婚仪，阿箬真就要启程回月氏。满打满算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若是再不想办法将昭蘅弄出宫，到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可是昭蘅几乎不出宫，她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直到这天，她听说三公主要离宫前往大相国寺祈福，顿时心花怒放。女子出嫁前去寺庙祈福是东篱的一大习俗，到时候在大相国寺想办法将人掳走，用她代替自己嫁去月氏！
魏晚玉的心“砰砰砰”跳着，沉浸在自己美好的畅想里。打定主意后，她先去找阿箬真商议此事。
行宫里，阿箬真喝得醉生梦死，左拥右抱好不快活，看到魏晚玉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他心里就堵得慌。这个臭娘们儿现在每次看到她就跟自己欠了她钱一样。
那会儿说要好的是她，说要成婚的是她，哭着闹着不嫁了的也是她，到头来她还不老大不高兴。
一看就是家里给惯坏了。
哼，他才不惯着。
“你怎么又来了？”阿箬真不悦：“你别老往我这里跑，这样我会误会你心里还有我！”
“少做你的春秋大梦。”魏晚玉心中瞬间生出一丝恼怒来，但掳人之事还需要他出人出力，她不得不缓了口气，压下怒火好声气儿地说：“让她们先下去，我有事跟你说。”
阿箬真“哦”了一声，挥手示意身旁的美人们先离开。
等到房门缓缓合上，他蹙眉说：“有什么事你就快说，说了赶紧走，别耽误我喝酒。”
魏晚玉真是一刻也受不了这个贪酒好色的蛮人，语速飞快地说：“我有办法把昭蘅带出来了。”
阿箬真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明天就是他和昭蘅的十五日之期。知道魏晚玉脑子没什么东西，一晃全是水，是个靠不住的东西，他对她根本没报多大希望。
但他仍是偏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哦？什么办法？”
*
昭蘅一清早刚醒来，李南栖就哒哒地跑到承明殿了。看到她起身走出寝殿，立马飞奔扑入她的怀中，差点将她人都撞翻了。
“阿蘅姐姐，萤火灯好好看！”小姑娘脸上写满喜悦。
昭蘅望着小姑娘干干净净的眼眸，面带微笑揉了揉她肉呼呼的小脸：“就知道你会喜欢。”
林嬷嬷在摆早膳，瞧见李南栖，笑得眼睛微眯：“八公主吃早膳了没？”
李南栖看着林嬷嬷手里端的碧纱果子，两眼放光。她最近换牙，母后不让她吃太多甜食，怕牙齿出得不好。看到甜甜的东西，就挪不开眼睛。
摇了摇头。
昭蘅牵着她一起用早膳。
李南栖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碧纱果子，开心得不行，正要去夹第四块，昭蘅挡住了她的筷子，温温柔柔地看着她说：“小八正在长牙齿，吃多了糖，会长虫牙。”
和母后说的一模一样，李南栖微微叹了口气，忽然又想到什么事情，捧着脸扭过身子对昭蘅说：“三姐姐过几天要去大相国寺祈福呢！母后让我们也跟着她一起去。”
曦光照着她脸上的笑意：“我也去吗？”
“嗯嗯！”李南栖踮脚拥住昭蘅，将圆嘟嘟的小脸蛋埋在她怀里：“还是魏家姐姐提醒母后，她才想起你呢。我都差点忘了。”
魏晚玉？
昭蘅唇角的笑意凉了两分。
用过早膳后，昭蘅就带着李南栖去了习艺馆。
今天上午学的是天文，斗转星移，日夕万象，都有自己的规律，学着甚至有趣。
很快散了学，昭蘅走出习艺馆，莲舟已经在外面等她。她望向莲舟，只见莲舟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走到她身旁，低声道：“信已经送去了，东西也已经备好了。”
“走吧。”昭蘅一边反复斟酌着几册，一边往凤鸣台走去。走了许久，到了凤鸣台下，仰头望着高高的台阶，她将收拢在袖中的双手抬在眼前，挡着炽烈的太阳，双手微微发颤。
到底还是有些害怕，怎么会不怕呢。
但是她不能把胆怯和畏惧大张旗鼓地贴在脑门上，像阿箬真这种人，你越是怕他，他越是得寸进尺。露了怯，会让莲舟的心也不安定。
“走吧。”昭蘅提起裙摆步上台阶，一步步往苍翠古木掩映的凤鸣台走去。
她推开陈旧的木门，屋内莲舟已经打扫过，虽然有些老旧，胜在干净整洁。桌上摆着个大红漆食盒，她揭开食盒看了看，里面是几碟点心和一壶酒。她看着卖相良好的点心，轻声问：“确定准备好了吗？”
莲舟点头：“嗯！我亲手装的。”
昭蘅笑了笑，道：“你先去外面等着，我叫你的时候再进来。”
莲舟关切地看了看她，昭蘅朝她点点头，她这才转身走出去。
没多久，外面传来阿箬真的脚步声，他终于到了。
上午收到昭蘅的来信，他欢喜得什么也顾不得，顶着大太阳便入宫赴约了。赶到凤鸣台下的时候，他热得满头大汗，他在台下擦了擦汗，整理了下形容，才沿着台阶急缓步上了凤鸣台。
谢亭欢心里很憋屈，自从上次她跟着王若虞她们看昭蘅的热闹，惹得小姑姑动怒将她赶出宫中。最近家中忙着为她议亲，议的那些歪瓜裂枣……
她都不想多看两眼。
想到要和庸庸碌碌的蠢人过一辈子，她就难受得像是生吞了癞□□。见过太子殿下那般霁月光风的男子，再看众生皆庸俗之辈。
痛哭了几天晚上之后，她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进宫见小姑姑一面，让她帮自己想想办法。就算不能嫁给殿下做正妻，哪怕是太子嫔，就算是太子良娣，她也愿意！
太子殿下连昭蘅那般地位卑贱的宫女都能接纳，难道还不能接纳堂堂忠勇侯府的姑娘吗？
谢亭欢怕热，特意绕路从宁安门入宫，走凤鸣台这边去小姑姑殿中。
她正热得不行，隐约看到前面一道人影往凤鸣台上走去。
她一眼认出那个人就是魏晚玉未婚的丈夫阿箬真。
魏晚玉缠着殿下多年，她早就恨得牙痒痒，后来她闹天闹地要嫁给月氏太子，可把她高兴坏了。在宫宴上见识这个月氏太子后，她更高兴了，活该一生要强的魏晚玉嫁这么个莽夫！
可是这会儿阿箬真去凤鸣台做什么？
莫不是他色瘾又犯了？在宫里私会宫女。
谢亭欢心里觉得有些痛快，这个阿箬真好色喜酒，做出这种事可真不稀奇。她最喜欢看魏晚玉吃瘪了，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巨大的谈资。
她提起裙摆轻手轻脚跟在阿箬真身后，想看看他究竟和谁私会。等她爬上凤鸣台的台阶后，不敢贸然伸出头去看，悄悄趴在石阶后观望。
她竟然看到昭蘅的宫女站在门外，毕恭毕敬地朝阿箬真行了一礼，然后阿箬真满面春风地走了进去！
谢亭欢吓得一哆嗦，她向后退了两步，心头直跳个不停。阿箬真和昭蘅素不相识，他们俩相会肯定不是为了公事！
他们俩有私情！否则为何约在这个偏僻幽静的地方？
她又悄悄看了一眼，昭蘅的宫女把阿箬真迎进屋内之后，就站在门口望风。
这个阿箬真究竟有什么魅力？不仅让对殿下情根深种多年的魏婉玉转而投入他的怀里，又让殿下的昭训跟他暗通款曲。
谢亭欢这会儿没心思细究这些，她满门心思想上前撕破昭蘅的颜面，迫不及待地让殿下看清他的真面目。
她正要出去，又犹豫了下。昭蘅他们有三个人，自己只有一个人，冒然去抓奸，说不定会被他们倒打一耙。她勾起唇，瞥了合上的房门一眼，眯起眼睛，口气悠悠：“你完了，扫把星。”
*
阿箬真走入房内，看见端坐在桌前的昭蘅，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天山神女。
愣了片刻，他才迈步走入，道：“等久了吧。”
昭蘅惊慌抬眼起身，向他盈盈福身行礼：“殿下，您来了。”
以往每次见面，她都凶狠如狼崽，这一次却如温柔羔羊。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心里格外满足，再野蛮的小狼崽子到了他手里也会化作绕指柔。
“你终于想通了？”阿箬真径直走到桌案旁坐下，随意指了指昭蘅。
昭蘅抬眼望了阿箬真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眸：“我们中原有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不想死。”
阿箬真眸光渐深，定定地看着昭蘅，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你能想明白最好，我让你们的皇帝给你个新身份，去了月氏，你就是太子妃。”
昭蘅低着头，纤纤十指搭在食盒上，取出里面的点心和酒，一一在桌上摆开。她将酒杯内斟满酒，颤着手将白玉杯递给阿箬真：“以前是我不懂事，这杯酒是我给殿下赔罪，若殿下不再怪我之前不懂事，就喝了这杯酒吧。”
阿箬真打量着她，从乌青的发丝，到精致的脸盘儿，再到凹凸有致的身段，最后停留在她雪指捧着的酒杯上。
他忽然伸手拉住昭蘅的手腕，想要她拉着坐在自己的腿上。昭蘅受惊，手里的杯子微倾，洒出些许酒液，她侧过身子摆脱阿箬真的桎梏。
阿箬真兴致颇浓，道：“不怪，我当然不怪你。”
他凑近昭蘅：“时间不等人，酒可以下次再喝，我们还是干点正事……”
昭蘅身子微微一颤，她端着酒杯，低眉顺眼：“殿下不肯喝我的赔罪酒，是因为不肯放下过往的芥蒂跟我好好过日子，还是怕……我在酒中下毒？”
阿箬真朗声大笑，望着她的身影，眯起眼睛来：“你敢下毒吗？”
“不敢。”昭蘅柔声说：“您是东篱国尊贵的客人，若跟我私会出了事，我十条命都不够赔您。”
阿箬真笑道：“能死在你手里，我这辈子也甘愿了。”
昭蘅笑笑，她望着他的眼睛说：“那殿下便不是诚心想带我回月氏了，所以不愿喝我的请醉酒。”
“我从不喝外面的酒。”阿箬真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如炬盯着那一杯酒，像是洞悉了她的一切：“你若要请罪，等我向你们的皇帝陛下请旨赐了婚，和我们的合衾酒一起喝。”
“说来说去，殿下还是怕我在酒中下毒。没想到堂堂月氏太子，竟然会怕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昭蘅轻轻嗤笑了声，然后端起酒杯，凑在唇边轻轻饮了半杯，她将剩下半杯酒放在桌上：“我是真心交付殿下，才敬酒向您赔罪，既然您信不过我的真心，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她转身便要走。
阿箬真一把拽着她的手腕，将人扯了回来：“说你是小野驴，你还说不是。”
“不就是一杯酒，也值得你生气。”他精明的眼光落在昭蘅喝剩的半杯酒上，眯起眼睛来，端过她饮了一半的酒，一口饮尽：“别生气嘛，我喝，我马上喝。”
昭蘅转脸看向他，美人饮酒双颊微酡，媚色天成。
她恨恨地抽回手才慢悠悠地坐回凳子上。她拈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着，莲舟准备的点心放的糖多，空口吃有些腻人。
“好了，别生气了。刚才我就跟你开个玩笑。”阿箬真笑嘻嘻地看着她。
昭蘅将手中吃剩的半块扔到阿箬真脸上：“好笑吗？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美人嗔怒都别有一种风情，阿箬真忽生了兴致，连她的无礼都不怪罪了。他捡过那半块沾了昭蘅香味儿的点心，塞到口里，嬉皮笑脸地对她说：“你别生气呀。我不是有意冒犯你，我给你赔罪，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
昭蘅抬起眼眸，看着他将那块糕点咽了下去，唇角轻轻勾起：“是吗？”
作者有话说：
阿蘅：你这个老狗，接受我的重拳吧。
答应你们安排他们睡了一觉～～哦也～～

第42章
昭蘅在心里计算着阿箬真吃下糕点的量, 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之前她用了一丁点，殿下服用后马上就倒了。这次用在他身上的虽然分量更轻，但也差不多了。
阿箬真探寻的目光不转地盯着昭蘅, 盛夏的阳光透过凤鸣台密密麻麻的枝桠洒下来，稀薄了不少, 再投入房中，照得房内不甚明亮。
光影浮动下的美人，格外娇美，看得他心痒难耐。
他上前张臂去抱昭蘅，她轻巧地转过身, 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阿箬真看出了她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抗拒, 脸色猛地一变，冲过去抓她的手腕。
昭蘅抿唇，从头上拔下金簪，紧张地盯着他。
阿箬真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四肢乏力，头晕了起来, 眼前一黑, 就栽倒在地上。
昭蘅望着门的方向，喊道：“莲舟。”
莲舟闻声, 立马推门而入。
*
阿箬真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过来的。
他脑子迷迷糊糊, 缓缓地睁开眼，刚想站起来，结果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捆在床脚。身上唯一能动的只有一双愤怒的眼珠。
昭蘅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支锋利的簪子, 簪尖正在淌血, 他的血。她看着他浅浅而笑, 颊边的两个梨涡让她看上去纯良无害。仿佛刚才那个用金簪一下子刺穿阿箬真手掌的人并不是她，她看了阿箬真一眼，抽出帕子一点点擦干簪尖上的血，将簪子缓缓戴回头上。
“疼吗？”
因为药物的作用，疼痛感来得很缓慢，她问了之后，阿箬真才感觉到手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昭蘅和莲舟知道蛮人力气大，怕捆不严实留有隐患，先用绳子缠了好几圈，然后又用轻纱把他从脖子到腰腹紧紧地裹起来。不要说他刚吃了迷药，就算是正常人，也很难从粽子一样的包裹中挣脱。
昭蘅朝他弯唇笑笑：“别挣扎了，来来回回捆了十几层，挣不开的，你不要白费力气。”
阿箬真心里生出浓烈的不安，眼眸升腾起无边怒意：“你要做什么？”
“不是殿下一直想找我？”
阿箬真心中的恐惧肆意增长，怒目嗔红，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小心还是着了她的道，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她下药：“那杯酒你喝过，糕点也是你吃剩的，为什么你没事？”
“谁说酒和糕点里有药？”
“没药？”
“没有。”昭蘅摇头，“酒和糕点都没药。”
“那你怎么迷晕我的？”
昭蘅摊开手：“酒和糕点里没药，药在我的手上。我喝过酒、吃过糕点之后，悄悄抹在了酒杯边缘和糕点上。你看到我吃了、喝了，所以放松警惕，以为没事。”
阿箬真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还是大意了。
昭蘅面色平静，伸手从腰带中取出一枚褐色丸子，猛地攥紧阿箬真的嘴，将药丸塞到他的舌根下。他刚要吐出来，她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重重抬起，曲起食指顺着他的喉管重重一刮。
小丸就顺着他的喉管入了腹。
以前有时候她吞不下跛足大夫给她的药丸，他便是这样强灌她吃下。
很疼，但很管用。
这一番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根本没有给阿箬真反应的时间。等他反应过来，小丸已经入了腹，再没有吐出来的可能。
“你给我吃的什么！”阿箬真顾不上喉咙发烧一样的疼痛，愤恨的目光落在昭蘅脸上，咬牙问。
“毒-药。”昭蘅一字一句淡淡地说，低头沉思，想了个好听的名字：“百日枯。顾名思义，百日之内没有解药你就会像花儿一样枯萎。”
“你疯了！”阿箬真心里哇凉哇凉的。他只是沉迷美色，不想因此丧命，一时忍不住尖叫：“你竟然敢杀我！”
昭蘅蹲得有些累，捋了捋裙摆，拉过旁边放着的蒲团，在阿箬真面前坐下。
“很害怕吧？”昭蘅垂下眼睛，修长的羽睫遮盖了眼睛，看不出他的情绪：“你刚来纠缠我那段时间我也这么害怕。你既然这么怕死，为什么要招惹我呢？”
阿箬真脸色骇然大变，昭蘅看起来弱不禁风，整个人纤弱如同柳枝，此时那双滢芒点点的平静的双眸中藏着他看不穿的阴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昭蘅道：“到时候我可以告诉他们，我回去的路上被你冒犯，为了自保，不小心杀了你。反正你也死了，死无对证。”
说完，她又拿出火折子，轻轻吹燃。
蓝色的火焰在风中摇曳。
“或者，我可以在这里点一把火。大火会把你身上的痕迹烧光，比杀死更方便。”她幽幽望向阿箬真：“所以，你想怎么死？”
阿箬真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脸，忽然觉得她很像沙漠上的一种吃人的花。
花开如雪，轻盈雅丽，是沙漠中难得的柔美之色。
可是她身上藏着很多细若牛毛的软刺，若是有不知情的旅人从她身旁经过，受到她美色的蛊惑，去采摘它，那些刺就会穿透皮肤，游进血脉中，令人痛不欲生。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沿着阿箬真的脊背往上怕，浑身一寸一寸地僵硬。
昭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她不喜欢杀人，也不会杀他。
他是殿下宏图霸业中重要的一环，他在东篱出事，东篱无法向月氏交代。
她不能为他的宏伟夙愿做些什么，至少不能拖后腿。
她心里想着，面上不露一分，将长长的头发捋了一把放在身后，没有回答阿箬真的问题，而是说：“我给殿下讲讲我的故事吧。”
阿箬真喉咙痛得像是着了火，手也疼得钻心，更要命的是源自心底对死亡的恐惧一直敲击着他脆弱的脑子。
昭蘅拿起旁边的扇子轻轻扇着，她的小手纤薄白皙，自从不在浣衣处劳作，养得春笋般细嫩，随意地捏着扇子，仪态端庄又妩媚。声音轻柔似林间的薄雾：“我和你认识的东篱贵女不一样，我是一个孤女，很小开始就自己打拼生存，为了生存我上山打过猎，被狼群追过，下河抓过鱼，被毒蛇咬过……甚至为了有口饭吃，还去给一个大夫做了药人。”
“你恐怕不知道药人是什么吧？药人就是专门给人试药的，他做的毒药我得吃，做的解药我也得吃……若是你认识那时候的我，肯定不愿多看我一眼，我浑身长满烂疮，天气热了就滴滴答答地流脓。”
阿箬真没防备她突然跟自己说这些，一时间微楞。
“后来入了宫，有个大太监看上了我，要我去做他的宠妾。”昭蘅毫不理会他眼中的讶异，神色依旧平和贞静：“他的宠妾大多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想死，所以我骗他我的肉可以治他的顽疾，然后每日剜肉喂他。”
“经历了那么多惊险，你还能在这里听我的故事，这本身就是个奇迹。”昭蘅淡笑，笑容干净得仿佛林安池内的莲：“所以……你现在知道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狠人吗？”
“为了活命，我可以不折手段。”昭蘅又摘下簪子，狠狠地朝着阿箬真的头扎去。阿箬真闭眼大喊：“啊——”
他发出求救的呼喊，缩着身子往蚕蛹一样的包裹里躲，希望此刻有人能把这个可怕的疯女人拉开。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他眯起一只看，那支锋利无比的金簪擦过他的脖子，插入旁边的轻纱里。
冰冷的簪尖触及他的肌肤，冷得让他全身迅速起了无数鸡皮疙瘩。
昭蘅微微起身，沉着脸看他畏惧瑟缩的模样，再次拔出簪子，看向他，又狠狠扎过去。
“我错了……你别杀我……不要碰我。”阿箬真吓得不行，嘴里含糊不轻地喊着各种人：“父汗救我！陛下救我！李文简，李文简。”
——哗啦。
利刃划开布料，发出裂帛之音。
阿箬真惶惶然低头，看到身上的轻纱被她划成无数碎片。
“你不杀我？”阿箬真骇然，急忙挣脱开束缚。
昭蘅没搭理他。
“你不怕我杀了你！”阿箬真从牙缝里挤字，狠戾地盯着昭蘅。
“不怕，你当然可以杀了我。但是杀了我，你就没有百日枯的解药，也得死。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你可是尊贵的月氏太子，你舍得泼天的权势富贵，和我一起死吗？”
阿箬真因为疼痛和药效，浑身哆嗦着。
瓦敢与玉相撞，反之却不一定。
昭蘅是瓦，身无长物，横竖最贵重的只有这条命，阿箬真是玉，他有唾手可得的天下。
他根本不可能像自己一样豁得出去。
从打定主意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是必胜的。
阿箬真恨得脸色铁青，错愕地看着昭蘅。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我当然可以杀了你。”昭蘅道：“刚才只要我点一把火，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烧死在这里。但是只要做过，便不可能不留痕迹，我没时间筹划万无一失的法子，只好先放了你。你放心，我的本意从一开始就不是杀你，只要你安分守己，到了时间带着魏晚玉离开，我会把解药给你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阿箬真死死地盯着昭蘅。
昭蘅笑道：“除了相信我您还有别的办法吗？”
阿箬真哽住，愤恨地捏起拳头，刚才被金簪扎过的地方汩汩流血，他的确是没办法了。昭蘅竟然给他灌了毒！他实在太轻敌，小看了这个看似柔弱胆怯的女子。
忽然，外面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昭蘅噤声，听到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停了片刻又走了。
昭蘅以为是莲舟，听到脚步声离去后，松了口气，她从袖子里抽出丝帕，拉过阿箬真的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去缠他的伤口：“我说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好好地活着。到时候你离京，对我再无威胁，我没必要横生枝节置你于死地。”
阿箬真冷冷看她。
昭蘅眉眼低垂，面容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悲喜：“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是你自己先来招惹我的。做事之前，你应该想想有可能发生的后果，比说你以为是条无毒的蛇，实际上带有剧毒。”
阿箬真睨着她，道：“真应该让李文简来看看你现在这副嘴脸。”
昭蘅眼底闪着星光一样的滢滢碎芒，许是听到殿下的抿着，唇边笑意温柔了几分。
“他不会看到。”
“如果他知道你这一肚子的坏水，肯定会马上将你赶出皇宫。”
昭蘅轻轻咬了下唇，眼角微微抽搐。
神色中的温柔微微收敛，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道：“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阿箬真烦躁不堪：“你不是那么能？还需要我帮什么忙？”
昭蘅不理会他的揶揄，问他：“对了，若是今天我没来赴约，你和魏晚玉是不是打算将我强掳出宫？”
阿箬真冷哼了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昭蘅抬手在他手背上重重拍了一掌，顿时痛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人在屋檐下，总要学会低头的，阿箬真殿下。”昭蘅冷冰冰的提醒他。
阿箬真咬牙，气得直出大气，闷嗯了声。
“是在大相国寺吗？给三公主祈福的时候？”昭蘅又问。
阿箬真不耐烦地回头，对上她提醒的目光，又点了下头。
昭蘅说：“到时候让她去大相国寺。”
“她不会去的，她才不会听我的。”阿箬真恼恨，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不省事，若不是魏晚玉乱闹，他至于被昭蘅暗害吗？
昭蘅从腰间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想办法悄悄把这个放到魏晚玉房中。她看了之后就会去大相国寺。”
“这是什么？”阿箬真问。
昭蘅道：“你不用管，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阿箬真气结，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但他的命在她手中，咬掉牙只能往肚里吞。
他对昭蘅的想法从好想睡她，变成好想杀了她。
做完这一切，昭蘅不能再在这里久待。下午习艺馆的课快要开始了，下午授琴的柳先生很严苛，去晚了她要骂人。
她再不耽搁，收拾好东西，挎在臂弯里，转身真要推门，却突然闻到一股木柴燃烧的味儿。
门缝里有浓烟飘出来。
“走水了，走水了。凤鸣台走水了。”
外面有人在大叫。
火势是从昭蘅旁边房间烧起来的，夏天天干，这会儿火势已经蔓延到了这边。
宫道上传来脚步声，来了很多人。
附近巡守的羽林卫听到叫声，都在朝这边赶来。
她和阿箬真这会儿如果出去，就会刚好被人碰个正着。可若是不出去……也是死。
“莲舟？”昭蘅隔门唤了一声，却没听到莲舟的回应。
刚才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阿箬真身上，加上有莲舟在外面守着，所以她根本没注意到外面的情形。
方才那阵脚步声不是莲舟的。
有人故意的。
她很快反应了过来，立马跑到窗边，用力地去推窗户。
此前她到凤鸣台来过很多次，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凤鸣台是个三丈余高的高台，前面是石阶，后面则是一片小树林。她早就想好了，如果有何不测，她可以从窗户离开。
只是没想到，真的有意外。
“还不来帮忙？”她看向阿箬真。
阿箬真急忙过来，用手肘对着窗户重重一击，窗户立马就开了。
昭蘅也顾不上什么，提起裙摆爬上窗台，对阿箬真说：“你留在这里挡着他们，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阿箬真看疯子一样看向她：“你疯了？要从这里跳下去？”
昭蘅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冷静地说：“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事？要是被侍卫看到我们在这里私会，我也不用活了。”
自己的性命还在她手里，她要是摔死了，自己的命也没了，阿箬急忙拦着她说：“我去，我跳下去，你在这里待着。”
两三丈高的高台，他借力跳下去应该没事，可她就不一定了，运气不好的话，脑浆都能给她摔出来。
昭蘅扫了他一眼，道：“你要我怎么跟侍卫们解释大中午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喝酒吃点心。”
她挣开阿箬真的手：“放心吧，我死不了。”
她坐在窗台上，嫩绿色的裙摆出柔顺地垂着：“反正死了还有你垫背，我怕什么。”
羽林卫跑了起来，脚步越来越急促。
昭蘅往下跳的一瞬间，羽林卫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房间外面。阿箬真看到昭蘅不是直愣愣地往下跳，而是顺着坡体半滑着滚到下面的草地上。
他为自己性命暂时保住了而松了口气。
这个女人比魏晚玉聪明得多，厉害得多。
他转过身，门忽然从外面被撞开，一堆羽林卫闯了进来。看到阿箬真在里面，惊骇不已。
“阿箬真殿下？”
阿箬真揉了揉眼睛，假装才睡醒：“怎么这么吵？”
“您怎么在这里？”
阿箬真说：“晌午喝多了酒，走困了，就找了个地方先睡觉。”
说着，他还打了个哈欠。
“发生什么事了？”谢亭欢跟在看热闹的人后面，望着眼前的弥漫的浓烟和成堆的人群，她表面上堆着困惑和担心，实际上高兴疯了。
这么多人撞破阿箬真和昭蘅私会，她这下再也翻不了身了。
把昭蘅从东宫赶出去，就算她不能如愿嫁给殿下，她也心满意足。至少殿下现在还不属于任何人，尤其是这样一个卑贱的人。
每每想到殿下身边的是个低贱的宫女，她就跟生吞了癞□□一样，比自己嫁给那些歪瓜裂枣还要难受。
陪在殿下身边的，应该是像她们这样的高门千金闺秀才对！
谢亭欢挤到前面的时候，火势已经完全被扑灭了，只有烧毁了的房子，还在冒着滚滚浓烟。她没有看到昭蘅，羽林卫围着的只有阿箬真一个人。
她瞪圆了眼睛，心道自己一直守在凤鸣台下，根本没有看到她离开。
那她人呢？难道她还能长着翅膀从这里飞出去不成？
她拨开人群趁乱走到房间，看到洞开的窗户，心里顿时大惊，难道昭蘅从窗口跳下去了？
不可能！这里足足有两三丈高，弄得不好，会出人命的！
可是她环顾四周，除了跳下去，她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的心，砰砰跳个不停，恨不得马上去承明殿一探究竟。
可是她不敢，她刚刚惹怒了小姑姑，暂时不敢再生事。
*
昭蘅脚踝传来一阵锥心地疼痛，看样子扭伤了脚。
她怕被人看见，不敢在这里耽搁太久，咬牙站起来，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了没多久，莲舟追了上来。
昭蘅跟她说过，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就让她沿着窗下的小路来找她。
“主子，我刚才看到一只猫，怕它引人过来，就去弄走它了。回来的时候看到好多羽林卫，吓死我了。”她心疼地搀扶起昭蘅：“您没事吧。”
昭蘅摇摇头，忍着痛继续走：“快走，刚才有人在凤鸣台放火，我差点被发现。”
“什么！”莲舟猛地抬头看向昭蘅，身如抖筛，顿时吓得脸色苍白，说话都带有几分颤抖：“我……我刚才没有守好门。”
昭蘅原本不告诉她，莲舟胆子小，告诉她之后肯定会被吓到。随即她想到，莲舟被她带着做这些事，不能再跟从前一样了。
要逼着她长大。
这一次看不好门，她可以从窗台上跳下来。
那下一次、下下一次呢？
她们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也不能寄希望于幸运。
她在宫里能信赖的人只有莲舟，她们生死系于一线。
“莲舟，你以后不能这样。”昭蘅脸色凝重地跟她说：“做事之前要反复思量轻重缓急。”
莲舟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昭蘅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整个人都痛得在打颤，眼前不断冒金星，但除了咬牙坚持，她没有别的办法。
走了一截，前面忽然走来几个人。
根本无需辨认，仅是远远一团模糊的人影，她也一眼认出了李文简。
这时候再绕开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运气就是这么好，想避开他时，就仿佛受到命运的召唤一般，她每次狼狈不堪绕路都能碰见他。
她不想让李文简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他站在日色里，浑身仿佛会发光。
每次她满身是泥站在这样的他身旁时，他的高洁都将自己衬托得更加狼狈，提醒着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
李文简也看到她了，扭头跟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他们就先离开。
他阔步朝昭蘅走来。
“殿下。”昭蘅手放在腰间，微微屈膝向他福了一礼。
他垂眸睨她，她身上沾了很多泥，站着的姿势也很奇怪。
“受伤了？”
昭蘅低着头，一只手扶着莲舟，朝他挤出一抹淡笑：“不小心摔了一跤。”
李文简又看向莲舟，问：“怎么摔着的？”
“回殿下的话。”莲舟低着头说：“合园的合欢最近开了，主子今日带我去园中采合欢，没想到摘花的时候，突然窜出来一只野猫，把她吓得没站稳，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主子思虑得远，连出了什么事情用什么借口早就想好了。
这话主子教自己背了上百次，她早就倒背如流，面对殿下的询问，没有再出任何纰漏。
主子准备得万无一失，也幸好她想得远。
李文简拧了拧眉，在昭蘅面前蹲下，看到她鞋上的泥，垂了下眼眸，将她的裙角微微提起，温热的掌抚过她的脚踝，捏了几下。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下次带牧归或者飞羽去。”
话音方落，谏宁从另一头过来，禀报说：“殿下，刚才凤鸣台着火了。”
李文简放下手中昭蘅的裙摆，把她的鞋面遮盖得严严实实，淡淡“哦”了声，问：“可有人受伤？”
“没有，只有阿箬真殿下在里面。说是中午吃醉了酒进宫，走到凤鸣台醉得不行，就进去找了间空屋子睡觉。”谏宁如实禀报。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很奇怪，他的手受伤了在滴血，羽林卫问他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什么。羽林卫见凤鸣台里没有别人，就先送他回行宫了。”
李文简说：“知道了。”
昭蘅低着头，一只手扶着莲舟，一只手紧紧攥着裙子。
“还能走吗？”李文简问她。
说完，他起身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儿。
从那么高摔下去，又咬牙走了这么远，她定然是疼得厉害。李文简神色莫名，看不出情绪，弯身将她抱回承明殿。
林嬷嬷看到李文简抱着昭蘅回来，忙迎上前去：“怎么回事？主子受伤了？”
李文简道：“准备伤药。”
林嬷嬷很快就找到伤药送进去，林嬷嬷蹲在昭蘅面前给她上完药。李文简则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嬷嬷的动作。
林嬷嬷用纱布沾了烈酒，专注地处理着她腿上的伤口，每一次烈酒触碰，昭蘅的秀眉都要轻轻拢蹙一下，手也不自觉地攥紧堆叠在榻边的裙摆，骨节因为过分用力而变得苍白。
好在伤口并不多，很快就处理好。
莲舟又取来干净的衣服，她衣服上沾了好多的泥和草渍，实在脏得不像话。
昭蘅拿着衣裳，看了看身旁的李文简，见他没有出去的意思，她轻咬了下唇，正要说话，李文简忽然开口了。
“昭蘅，你今天中午和阿箬真在凤鸣台做什么？”
昭蘅听见他清越的声音钻进耳朵，顿时头皮发麻。
在她抬头望过去的那一刻，李文简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昭蘅心里陡然一紧。
作者有话说：
想到我知道明天要发生了什么，你们不知道，我就……高兴得土拨鼠尖叫！！啊——

第43章
昭蘅悚然色变, 她有些怔然，一时之间默然无语。
一片死寂中，瓷器猝然碎裂。
李文简面无表情地垂眼, 捏在指间的杯子碎成好几块。
“殿下，怎么了？”林嬷嬷听到碎响, 急忙从外面跑了进来，看到李文简手上的血，立刻“哎呀”一声，急道：“殿下的手怎么伤着了？”
昭蘅噌一下站起来，隔着林嬷嬷望向李文简。
林嬷嬷看着站在榻边呆愣的昭蘅, 又看了看薄唇抿成一线面容冷峻的李文简, 直觉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大对劲。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李文简接过她递上来的帕子动作缓慢地擦了擦指尖上的血：“出去。”
林嬷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滋味，殿下长这么大，除了魏将军刚死的那段时间，还没这么冷峻地跟她说过话，她欲言又止, 看向昭蘅。
昭蘅点点头：“嬷嬷, 您先出去吧。”
林嬷嬷端着装药的托盘出门，去寻外面的莲舟。
莲舟坐在台阶上失神, 林嬷嬷压低声音问她：“他们俩吵架了？”
莲舟担心地朝寝殿的方向看了两眼, 小声说：“不知道。”
林嬷嬷扶着莲舟的肩，在她身旁缓缓坐下，纳闷：“好久没看到殿下这个样子了。”
盛夏时节，寝殿内放了冰鉴, 里面的冰冒着森森寒气, 李文简径直走向书案后坐下。昭蘅背心一片寒凉, 比冰块还要冷。她起身，跟着走到书案前。
她从凤鸣台跳下去的时候，身上擦过草丛，衣服上沾了许多碧油油的草渍，一团一团印在淡紫色的衣裙上，看上去像紫衣绣绿花。她还没有换衣服，甚至还未来得及梳洗，汗水在鬓间洇开，潮湿的发紧紧地贴在鬓角，冰肌雪肤因为薄汗近乎透明。
李文简面无表情，锐芒目光沉沉落在昭蘅脸上。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冰块在高温下渐渐消融，水滴落入鉴底，偶尔响起一两声叮咚碎响。
这般沮丧和急迫的难受滋味并不好受，她以为今天把阿箬真解决了便能彻底将这件糟心的事封存。没想到还是让李文简知道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出了纰漏，眼睫微颤，轻声说：“我和阿箬真没有私情。”
“我问你跟他在那里做什么？”李文简轻咬牙，目光深邃地盯着昭蘅。
昭蘅垂眸，这样难以启齿的事情究竟应该从何时开始说起？
她转头看着桌子上的茶盏，她的嗓子太干了，干得想要龟裂了一般。
李文简看着她站在面前犹豫局促的样子，眼前浮现出宫道相逢时她笑着对自己撒谎的模样，一股无名火一下子在他胸腔窜开。
李文简克制着怒意。
“你若是说不出口，让莲舟进来。”李文简突然起身。
他还有很多办法可以得知今日的凤鸣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不愿从别的途经知晓昭蘅的事。
他要听她亲口说。
“不用。”昭蘅蹙眉闷声。
为什么难堪的人要是她呢？明明一开始就是阿箬真蛮不讲理纠缠她，她为何要觉得羞耻，难以启齿？
“阿箬真数次纠缠我，让我跟他回月氏。”昭蘅犹豫之后，抬眼正视李文简：“我不愿意去月氏。”
“你可知道阿箬真是什么样的人？”李文简沉声问。
昭蘅无声叹息。她知道，阿箬真是月氏太子，东篱的盟友，殿下急于拉拢求好的对象。
也正因如此，她才没有、甚至说是不敢让阿箬真把这件事情闹大。
“月氏王一共有三十二个儿子，他杀了十一个，才坐上太子之位。他阴狠、毒辣，杀人如草芥。”李文简盯着昭蘅的眼睛，压着怒意：“你哪来的胆量独自去凤鸣台见他？”
若是有别的选择。
她会这么做吗？
不会。没人不珍爱自己的性命。
可是她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自从魏晚玉把她推到阿箬真面前的那一刻，她就没有办法了。她也曾满怀期待试探过李文简会不会为他做主，她得知了他的宏伟夙愿，窥见了他心中的家国天下。
不敢去赌他为自己撑腰微乎其微的可能。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有依傍，很多东西要靠自己的去努力争取。
没有人帮她。
她只有自己。
昭蘅望着李文简，朝他轻轻挤出一抹笑：“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胆子总会更大一些。还好有惊无险。”
李文简身上无形的威压如山般倒了下来，昭蘅垂在裙边的手慢慢地攥紧裙子，她逼着自己不要露怯，目光不要闪躲，和李文简四目相对。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许哀求的意味：“殿下，我已经解决了这件事，您可不可以……不要把我送给他。”
李文简胸腔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一下炸开。
把昭蘅送给阿箬真？
她把自己想成了什么人？
李文简抬眼望向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起身，一步步朝昭蘅逼近。
他浑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昭蘅不得不向后退了半步，整个人抵在身后的高几，几上装有荷花的广口盆跟着轻晃了下，溅出几滴清水洒在她的手背上。
不知为何，昭蘅一时间心头竟然有些发慌，她掖了掖鬓边的碎发，道：“殿下，我以后会少出东宫的门，绝不会再给您惹出这样的事情。您不要……让我去月氏。”
“昭蘅。”李文简的声音越来越冷：“在你的眼里，我究竟是怎样一个无能的人？无能到要向盟国送上自己的女人？出了这种事，为何不来问我？”
一阵恍惚，昭蘅惊骇的目光变得迷茫，落在李文简脏兮兮的臂弯——刚刚抱她的时候沾上的青草渍。她捏着裙子的手更加用力，指尖和骨节都在发白，她低声说：“我问过您的，您给我讲了您的家国大业。您说为了大业，在所不惜。”
“那个阿箬真狂妄无礼，陛下和殿下为何对他如此宽容忍让？”
“即便让您用最珍贵的东西去换，您也不在意？”
“为了家国大业，在所不惜。”
李文简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那种浑然天成的贵胄威仪，让昭蘅一瞬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得不后退，直到整个后背紧紧贴着高几。
然后，还没等她站稳，眼前一黑，李文简低头狠狠吻住了她。
昭蘅吓得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想到他会突然有这样的动作。怎么会这样？她应该怎么办？她完全没有头绪，所有的血轰然逆流到了脑中。
热烈而陌生的接触，如同天罗地网般铺下来，让她无处逃避。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唯一的感觉是唇上撕扯般的灼热。
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一动不动僵直地站在原地被动地承受他的亲吻。突然背后一凉，高几上的水盆翻了，大量的的水撒出来，把她的衣服打湿。
她轻轻去推他，却被他宽大的手掌狠力地掐着细腰，根本无法撼动半分。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失去力气，只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他近乎蛮横般的掠夺。
泄愤一般，亲吻里都夹杂着狠意，像是要把她碾碎，揉成齑粉。
很久之后，李文简终于松开她。
昭蘅大口大口呼吸，这样近的距离，她望进他深不可测的眼底，他眼睛里有着异于寻常的猩红。
李文简手仍掐在她的纤腰上，细若蒲柳的腰肢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折，便能将她折成两半。
李文简另一只手抬起她的脸，掌心压着她的下巴，带着他的体温。
昭蘅想到了很久以前，第一次遇到他的那个寒夜。
那天他也是这样蛮横地将她逼得不能动，那双没有光芒的眼睛也是这样红。
她微微喘着，盯着他时眉心一直拢蹙。
眼底莫名涌上湿意，她害怕，这样的李文简让她感到害怕。
“昭蘅。”李文简咬牙盯着她的眼眸，忍了又忍，才开口：“我会这样亲吻一件东西吗？”
李文简直视昭蘅眼睛：“你是一个人，不是花瓶、不是美玉宝石、更不是牛马牲口，你不是草木无心，你有血有肉有感情。是人！不是东西！我怎么可能用你去交换利益？”
刹那间，惊骇、迷茫、震撼……各种情绪在昭蘅心中百转千回。她慢慢抬眸，望向他猩红的眼睛里，呢喃：“可是月氏不是东篱重要的盟友吗？”
“何为盟友？互相利用依靠谋取最大利益的才叫盟友。和月氏建盟，对我们立足西域有重要意义，但同样的，东篱也是月氏往东、南延续商贸的重要一环。”李文简沉声：“我们和月氏旗鼓相当，故而歃血为盟，并非我们单方面依附于他，我愿意在合理范围内包容他、满足他，不代表我会无原则、无底线地容忍他。何等无能的男人，才能做出将自己妻子拱手他人这样的荒唐事！在你的眼中，原来我是这样卑鄙不耻的人。”
“不、不是。”昭蘅眉心紧拢，下意识捏着他的衣袖，但张开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湿透了衣衫紧紧地贴在她的背上，让本来就冰冷的背冷得冒寒气，牙齿微微有些颤抖。
李文简松开握着昭蘅下巴的手：“我所希冀的宏图霸业，是靠拳头、靠实力，在这世道站稳脚跟，维持长久的和平，而不是靠牺牲中原的女人，把她们当做礼品一样献给别人讨好求和，为我的霸业添砖加瓦。我不屑这种行为，更不耻这样做。”
说完，他转身，用力拉开身后的房门，从阴凉的寝殿迈入烈日酷暑之中。
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昭蘅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生出几丝慌张，清明的眸中有泪光闪烁。她抬起头，闭了一下眼睛，将欲落的泪忍回去。
林嬷嬷和莲舟看到李文简沉脸出去。
他向来是冷静端方之人，谦和几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林嬷嬷少见他如此怒意勃发过，担心昭蘅，急忙扯起裙子转身进了寝殿。
她整个人木然地站在案几旁，盆里的水洒了大半，顺着她的衣衫滴答滴答地正往下滴水。盆里的莲花耷拉在盆沿，被昭蘅一靠，有一朵花瓣都被靠断了。
林嬷嬷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看上去狼狈了些。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陛下和娘娘恩爱了几十年，有时候还要吵得脸红脖子粗呢。
“主子别怄气，过日子嘛，哪有不争嘴的。”林嬷嬷劝慰她道。
“我知道的。”昭蘅看向林嬷嬷，温柔笑着，眼底湿意明显：“没事儿的，您先出去吧，我想歇会儿。”
林嬷嬷走到床边把勾着床帐放下来，又把床铺整理好，说：“您先歇着，晚些时候我来叫您用膳。”
昭蘅换下湿哒哒的衣服，钻进床上。明明是酷暑，她却觉得好冷，寒意从背心浸出来，冷得她牙齿直打颤，只好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着，才勉强把寒意逼退。
阿箬真终于解决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
可她还是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李文简猩红的眼睛，还有他的呼吸，那么急促，一直在耳边。
她越想越心慌意乱，辗转反侧久不能眠，抬起指尖抵在自己的唇上。她浑身冰冷，唯独唇上一片烈热。
一直到快黄昏时才迷迷糊糊睡下。
半夜昭蘅才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听见响动，莲舟从外面进来，一边帮昭蘅穿衣一边说着晚上打探来的消息：“阿箬真殿下受伤了！”
昭蘅拢着衣襟，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回事？”
“听说下午他骑马回行宫的路上，从马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莲舟瞪圆了眼睛，重重点头说：“活该，没摔死他。”
昭蘅没有接她的话头，回望空空荡荡的床榻，问：“殿下呢？”
莲舟疑惑：“下午梁先生入宫了，和殿下在云水间呢。”
*
行宫里，阿箬真躺在床上痛得直叫唤。
他身上哪哪儿都痛得不行，手掌被金簪刺穿，痛；坠马摔断了腿，痛！喉咙被昭蘅手指刮得喉管快要爆裂了似的，痛！
“没用的家伙，连个血都止不住。”阿箬真只差嗷嗷大哭，举着那只还在滴答滴答淌血的手，气得想往桌子上拍下去，又实在痛得没有力气。
几个大夫急得满头是汗，终于有人大胆地推测：“殿下是不是中毒了？正常来说，不至于这么久止不住血啊。”
另外一个大夫也皱眉附和：“我看也像，殿下说伤是中午才受的，可是伤口周围已经有溃烂长脓的趋势，正常也没这么快啊。”
“天呐！”阿箬真一时接受不了，他以为昭蘅那个臭女人顶多吓唬吓唬他，毕竟中原的皇宫内规矩森严，哪有那么方便去弄毒-药。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真的弄来了毒。
他拐弯抹角问几个大夫知不知道什么叫百日枯，几个老头子纷纷皱眉摆手说从未听过，也许是哪个乡野大夫研制的不知名毒-药。
盛夏的行宫里一阵凉风瑟瑟，狠狠地吹着阿箬真剧痛的身躯。
*
云水间内。
李文简手里拿着一册书，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梁星延，并不问他这时候了为什么还不出宫，只是坐在桌旁，倒了一盏茶放在自己对面。
梁星延便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坐在他对面，打量他。
梁星延拿起那茶盏看了看，边缘上深蓝色的釉面上沾了一根茶叶。他莫名笑了一下，又将茶盏放下。
“有酒吗？”梁星延凝视他片刻，忽然问门外站着的牧归。
牧归一愣，下意识看向李文简。
李文简也不知梁星延什么意思。
梁星延便一笑，解释道：“我和殿下自小相识，殿下心情不好，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陪你纾解一二。不过殿下一不近女色，二不好赌钱，只好陪你斟酌几杯。”
李文简头也未抬：“谁跟你说我心情不好？”
怎么说也是相识十几年的情分，梁星延岂能看不出他心事重重。连着几个月，李文简都不召他入宫夜学，今日却突然召他。瞧着他看书的模样，分明是硬逼自己在看。
李文简很少有这样的情绪。
早年他心事没有这么深沉的时候，也是个爱说爱笑的少年，对酒当歌，他们也曾把酒谈人生。
近些年来，自他做了太子之后，注定很多事不便在与外人说，什么事都埋在心里，倒不如从前快活。
尤其是宫内的事情。
梁星延对承明殿的事情知之不详，眼下看他若无其事模样，便知自己问了他也不会说，索性不问，只道：“醉饮三百杯，能解人间八万愁。”
李文简点了下头。
牧归便去传，很快就将酒水取来，为他俩各斟一杯。
梁星延端起一盏，朝他晃了晃，一饮而尽。
李文简端起他面前的那一站，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和昭蘅相识以来的种种。她怯弱又胆大，恭顺又傲气，自卑又自信……
她是复杂的，也是矛盾的。
也正是这种复杂的矛盾无声吸引着他。
昭蘅算是世上与他最亲密的人，但他们始终相交不深。
一直以来，他都将她视为责任，竭尽所能地想庇护她。
下午在庆春苑外看到她，听到她再一次对自己撒谎，他的心陡然往下坠了几分。
他理解她的悲苦经历，理解她的胆怯躲避，也能理解她心里有一道鲜明的界线，将自己和外界分割。
但在听到她哀求的那一刻时，他只觉得荒谬极了：她宁肯冒着生命危险独身去和阿箬真周旋，也不愿向他求助……
她那样惜命的人，在面临生死抉择之前，对他都没有一丁点信任。
哪怕一点点。
李文简脑海里仿佛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酒喝着喝着有了几分醉意。
天黑透了，月光银灰洒入任雪堂。李文简看着醉醺醺伏在案上的梁星延，让谏宁将他扛去了偏殿。
牧归进来问他：“殿下，回寝殿歇息还是……”
“去东暖阁。”
李文简起身，朝着前厅走去。
这会儿已经很晚，除了值守的侍卫和宫人，整座东宫已经没什么人走动。
天色已暗，光线昏涩。
两个巡夜人提着风灯从他身旁走过，行礼问了安，错身往一边走。李文简站在回廊之上，却听到一人对另一人说：“你这玉光华内敛而不彰显，儒雅温润，碎了真是可惜。幸好造作司的宁掌司手艺好，倾力修补，看上去和以前无异。”
“近看不得，你看这嵌金之处，虽然说宁掌司巧思能夺天工，但到底是碎物重修，不可能和以前浑然一体相比，自己摸着这嵌金，想到它曾经碎过，心里也不舒服。”
“哎……”
李文简扭头朝那两人看去，看到一人手中举着块玉珏，水润如天青，水头十足，颜色碧沉，乃是十分难得之佳物。可上面却嵌了一块金丝，乃是经过修补后留下的，像是一道怎么也驱除不了的疤痕。
从云水间下来，他一眼瞧见昭蘅立在合欢花树下的身影。她站在树荫浓影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墨黑浓影间，她裙摆上的金丝银线反射着宫灯的光芒。
提灯走近，宫灯照出她苍白的脸。
昭蘅在殿外等了很久，她想了好多话要说，可是待得他走近了，仍是忽然呆住，手指轻颤，垂眸盯着手中捏着的衣带。某些纷繁的念头划过脑海，却茫茫白雾似的，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眼见他马上要走，昭蘅便伸手拽住了他宽大的外袍衣袖。
李文简迈开的脚步，顿时停下。
昭蘅纤长雪白的手指搭在那金灿灿的绣龙上，微微仰眸望着他，嗓音里有轻微地颤声：“殿下不回寝殿歇息吗？”
李文简无言。
许是怕他挣脱，昭蘅的手指便慢慢扣紧，雪白干净的指甲没有涂抹任何蔻丹，在暗黑的夜色里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干净：“殿下若是不想看到我，我去东暖阁歇息。您明日要上早朝，若是休息不好，影响正事。”
那一刻，李文简垂在身侧僵硬的手掌，缓缓握紧了，道：“不用。”
昭蘅拽着他的衣袍袍角，执拗地不放手，听到这里眉心微微蹙了下，一双眼直直地望向他的眼，悄悄藏着微弱委屈的嗓音开口：“殿下……”
合欢树下一片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大概因为她那身玉色衣裳，又或是她轻唤的那声“殿下”叩在李文简的心上。
这一刻李文简眼中的昭蘅，是那样脆弱又可怜。
李文简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而凝视她的眸，她长长的眼睫上沾着些许湿意，漆黑如墨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深望着自己，委屈低声：“二十年来，我都没有活出个人样。所以才会那样卑劣地误会殿下。”
李文简转身想要将手中的风灯换一只手拿，还没开口，昭蘅似乎怕他走，忽然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她禁锢着他的手掌很用力，跟平常女子的柔弱截然不同。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看到他没有根本离开的打算，神色中有些许尴尬，松开了他的手。
李文简注意到她小心翼翼凝望着自己的视线，忽然心里一酸。
随后，又觉得自责，中午不应该带着怒意从她面前夺门而去。她本来就胆小谨慎，看到他动怒，也不知道今下午怎么焦心过的。
李文简设身处地地想象了一下，若自己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一个蛮人觊觎惦记，私下里多番纠缠。是怎样的揪心和痛苦……
他应该早一点发现，在阿箬真一开始纠缠她的时候他就应该警觉，而不是自以为是地以为她是在为故去的亲人悲伤。
而不是在她经历过被纠缠的恐惧，独自面对阿箬真时的彷徨，为了自保从凤鸣台上跳下去之后的伤痛……从自己的角度去指责、怨怪。
昭蘅定定地望着李文简，不知道他这会儿是什么想法，只知道别样的沉默让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她从来没有见他像中午那样生气过。
“其实也不是误会殿下。”昭蘅抬起眼望着李文简，眼里噙着丝委屈过后的不好意思：“只是很久没有谁把我当人看，久而久之，我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了。所以在面对阿箬真的纠缠时，我甚至不敢光明正大求问殿下的想法。我……”
她话还没说完，李文简忽然紧紧抱住了她。
他禁锢着她的手臂那样用力，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挤得不复存在，所以他明显感受到了她在发抖。
“害怕吗？”李文简柔声问她。
昭蘅抖得更厉害。
夜风吹起她裙裾的轻纱轻轻贴在她的小腿肚，她那双明澈的眸子逐渐染上洇红。
“不怕。”昭蘅摇头。
李文简望着她微红的眼睛，很想帮她擦去纤长羽睫上的水珠。
可是他没有，或许昭蘅不太愿意自己发现她红了眼。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作者有话说：
李文简：吵架不过夜，也算是模范夫妻了叭……
新冠前：别拦着我，哀家要日万！

第44章
昭蘅抬头看李文简, 他长相俊朗，一双柔和的眼看向人时，总能让人心绪宁静。
“到东宫这么长时间, 你可曾后悔过？”李文简忽然又问问。
“殿下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后悔了？”
他说从未：“但我总担心你心里有委屈。”
一脚踏进这个是非之地，输了有性命之虞, 侥幸赢了又有更多的是非。他总算明白最初奶奶在世的时候，她为何不愿留在东宫，冒着开罪他的风险也要离开。
宫中对她而言，永远也算不上最好的选择。
他不是她最好的选择。
他理解了父皇母后时常的感慨，他们常说, 如今身居高位, 坐拥天下，却远不及当初在乡野快乐。
“人活于世，哪能半点委屈不受？”她心里忽然酸酸的，若是他不问，她或许不觉得委屈，忍一忍也就过了。可是他开口问了, 莫名就矫情起来, 吃了梨儿一样，又酸又涩：“反正到殿下身边, 我一点儿也不委屈。”
他衣服上沾着酒气, 一丝一缕灌入她的鼻息。
是轻柔的，也是醉人的。
昭蘅将低下头，将脸埋在李文简的胸口。
李文简抬手顺着她的脊梁轻轻抚动，将人往怀里压了压。
很快, 他感觉到单薄的衣襟有了湿意, 她的眼泪浸透衣衫, 落在他滚烫的胸口。李文简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怅然，似乎有尖锐的针尖在刺痛他。
这种莫名的怪异滋味让他似乎跟她感同身受，也从她的眼泪里品出酸涩。
当他的心渐渐适应这种缱绻惆怅的情绪，他的手将昭蘅拥得更紧，长指从她被风吹乱的长发中穿插而过，慢慢给她梳理着。
时间缓缓流淌，一轮新月从树梢移至殿顶，昭蘅从李文简的怀中退开，她敛了泪意，对李文简温柔地笑着：“该回去睡觉了。”
李文简望着她洇着水汽的眼睫，微笑着说好。
昭蘅手里提着风灯，宫灯上的穗子随风摆动。
她本来不想哭的，这也没什么好哭的，她碰到过更多更艰难的事情也没哭过。可是李文简问她害不害怕、委不委屈，一瞬间，她就像一个风尘仆仆的赶路人，独自赶了三千里的路，疲惫不堪的时候有人给了她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
她不想让李文简看到她如此脆弱的模样，幸好他没有给她擦泪没有再安慰她，只是默默地将她圈在怀里让她落了会儿泪。
昭蘅提着灯走在前面，听到空荡宫道上他的脚步声，侧过身等他。
她有点后悔，不应该在殿下面前落泪的。他最近的心里的沮丧和难受不比她少，他都在尽力将不好的坏情绪藏好，她也不该用这样的坏情绪影响他。
*
暗沉的天空，淅沥的雨水，驯马场的一排马厩延伸出去，望不到边，檐下水滴成帘。
越梨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跪在一间马厩门口，一匹枣红色的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不停抽搐。
天快黑了，加上下雨，光线昏暗，薛老斑白的双鬓在风雨中颤得更厉害。雨水沿着屋檐如注落下，很快将越梨淋得湿透。
“没救了，孩子，快起来吧。”薛老焦急道：“马儿夏天打痧很快的，基本上没得治。”
越梨似乎根本没听见，她顾不得自己发间雨水滴落，抹去马额上的一片雨水，双手交叠仍在马颈上按压。
薛老在万兽园这么多年，看到马儿这个样子就知道没救了。除非有大把的好药灌给它。
若是早几年或许还能要到药。魏将军死去太久了，人走茶凉，他的余荫已经庇佑不到这一位曾陪他数次出生入死的老伙计。早上烈风不舒服的时候，他就去宫闱局要过一次药，他们只用了几包平常的药包就将他打发了。
薛老看着越梨倔强跪在地上的侧影。雨水还在不停地从她鬓发间渗出，沿着那张悲戚的面容滚落下来。
这个孩子自从被火烧了之后，活得就跟个行尸走肉一样，仿佛无悲也无喜。
多年来，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绝望的表情。
看得他心酸不止。
在越梨的安抚下，烈风的呼吸平缓了些。她忽然站起来，解下身上的披风温柔地盖在烈风身上，然后拍了拍它的头，对薛老指了指马儿，又指了指外面。
“天都要黑了，你要去哪里？”薛老皱眉问。
越梨摇摇头，扯起裙子就冲入雨幕之中。
薛老冲着她的背影喊道：“阿梨，蓑衣穿上！”
哆哆嗦嗦去解身上的蓑衣，还没解开，她已经消失在大雨之外。
越梨拼命往东宫的方向跑去，深一脚浅一脚踩得满脚泥水，甚至差点撞翻了人。
“诶呀，谁啊？走路不长眼。”一个险些被她撞到的宫女不满道。
她的同伴偏头看一眼漫天雨水里奔跑的人影，紧了紧身上的衫子，道：“好像是越梨。听说烈风打痧了，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不见好，怕是死了吧。”
被踩了满身泥水的女子嘟嘟囔囔道：“烈风还没死吗？感觉都好多年了。”
“没呢。”绿衫女子说：“应该也有五六年了吧，一直是越梨在养，不过估计这次也熬不过去了。”
“丑人养瘸马，也挺般配。”那女子讥诮了句。
绿衫宫女微微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她说：“烈风当初跟着魏大将军南征北战，因为救将军尸骨才伤着腿脚。姐姐这么说，未免太过分了！”
说完，举着伞气冲冲走了。
留下脏了裙摆的宫女气得跺了跺脚。
*
昭蘅此时正站在承明殿内的书案下，面前摆放着几块布料和花样。
那天在林安池，她允诺给李文简做一个新的荷包。前两天已经把花样绘好了，现在开始选料子。
这会儿她正挑了一块靛青色的云锦，林嬷嬷端着一盘削好的香瓜进来了，她说：“东宫外头站了个人，身上也没披件蓑衣，一直站在墙根下淋着雨。我刚才去珠镜殿就看到她在那里，回来了她还在。”
“长什么样儿？”昭蘅问。
林嬷嬷压低声音道：“浑身湿漉漉的，淋着跟个水鬼一样，头发一绺一绺垂下来，挡着脸，根本看不清什么模样。”
昭蘅侧身朝外面看了一眼，天色已经黑了，雨丝在暮色里仿佛银线，她转身拎起插在灯座上的风灯，说：“走吧，出去看看。”
走到门边，拿去倒放在墙角的伞，匆匆走向东宫门口。
“越梨？”昭蘅认出了雨中的人，轻唤她的名字。
越梨自风雨中抬眼，确定面前的人是昭蘅，这才一头跪在她面前：“求您帮我个忙。”
“好，我答应你。”昭蘅举着伞走到她面前，将一半的伞遮在她的头顶。
“昭训，您……”
“别急，先起来。”昭蘅弯腰扶她，许是怕自己身上的雨水弄脏昭蘅，在她的手靠近时，越梨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烈风生病了，我那里的药治不了它。”越梨抬眸，眼里都是泪。
“烈风是谁？”昭训问。
越梨一时哽咽，话都跟堵在喉咙，还没能开得了口，眼泪哗然。
林嬷嬷匆匆跟出来，听到她们的话，有些踟蹰：“可是魏大将军曾经的坐骑？”
越梨拼命点头。
“林嬷嬷，你让沁珠去宫闱局一趟，让他们叫一个兽医去万兽园。”昭蘅轻声吩咐，又安抚越梨说；“你别哭了，我让他们找个兽医陪你去给它看病。”
越梨止住眼泪，眼睛却是红的。
“我先回去等。”越梨福了福身，不等昭蘅挽留，又反身往万兽园跑去了。
昭蘅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泼天大雨如注，她想了想，唤来牧归，让他亲自去一趟宫闱局。
今夜的雨这么大，沁珠不一定叫得动人。
林嬷嬷许久没有听过跟魏湛有关的事情，陡然听说烈风，陡然生出些许惆怅。
昭蘅从外面进来时，林嬷嬷刚把香炉里的灰倒了，正准备换一支香。忽然叹了口气，叹得香灰四散。
“嬷嬷怎么了？”昭蘅拿帕子在林嬷嬷面前挥了挥，拉着她的手走出香灰弥漫的高几旁。
“瞧我，想事情入神了。”林嬷嬷不好意思地扑着昭蘅身上的香灰。
“嬷嬷是在想烈风吗？”昭蘅问。
林嬷嬷又叹了口气：“魏将军战死后，烈风从戎军手里抢回魏将军的遗骨，身中数箭瘸了腿，后来随着护送将军衣冠的部队归京后，就一直养在万兽园。一晃都这么多年了，魏大将军少年时很爱吃我做的绿豆糕，经常缠着我给他做……”
昭蘅轻轻眨了眨眼，问她：“为什么烈风会养在万兽园？不应该养在马场吗？”
林嬷嬷道：“主子有所不知，烈风是魏大将军猎的野马，起初不受驯化，送到万兽园才驯好。后来它腿又瘸了，就又将它送回万兽园了。”
被宫闱局拖走的时候越梨都没流过泪，刚才却两眼通红。
所以，她的那些奇奇怪怪是因为烈风吗？
或者说，是因为魏湛。
昭蘅想到此处，不禁抬头朝窗外雨幕望去。
殿内灯火葳蕤，窗外雨声潇潇，好比两个不同的世界。
昭蘅迎着风雨咳了两声，手指暗暗地抠紧了黄花梨书案的边缘。
没多久，牧归回来了，隔着门外禀报兽医已经去了万兽园，不过烈风的病情不容乐观，得看熬不熬得过今天晚上。
昭蘅肩膀微松，靠着大案，垂下了手臂。
*
次日仍在下雨，天亮了越梨才从马厩走出来。
天上仍在飘雨，她的衣服昨天湿透了，又干了，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她脸色苍白，步子也有些不稳，走到  台阶下的时候甚至晃了一下。
昭蘅提裙奔下台阶，举伞迎到她面前：“你还好吗？”
“还好。”越梨点了点头，走到院角的大缸里，掬了把雨水洗了洗手，然后才回到檐下给昭蘅福了一礼：“昨天晚上的事情，多谢你。”
“没事，烈风好了吗？”
越梨想说什么，却忽然咳了几声。她的右掌轻握成拳，抵在唇角，等气儿顺过来了才点头：“已经缓过来了。”
“我让嬷嬷做了姜茶，你喝了去去寒。”昭蘅柔声说。
“不必了。”
昭蘅却从莲舟手里接过食盒，掀开盖子递到她面前。盒子里躺着一碗姜茶和一小碟绿豆糕。
“那是林嬷嬷做的绿豆糕，昨晚剩下的，我想着你大概也没怎么吃东西，所以拿给你垫垫肚子。”
姜茶是她让林嬷嬷现熬的，还是滚的，冒着滚滚热气。
越梨拈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没有很复杂的味道，只有绿豆的清香，清清淡淡的口味，熟悉又陌生。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着绿豆糕，眼泪顺着脸颊落进热气腾腾的姜茶里。
“昭训，你没有话想问我吗？”
昭蘅摇了摇头：“我来之前是真的很想问你，但是来了之后，只想让你赶紧把这碗姜茶喝完。”
越梨听她这么说，仰面长长地叹了一息。暴雨中的宫城，此时一片萧肃，天光被浓密的雨丝压得晦暗。
越梨望着斜飞的雨丝，轻声说：“那年盛暑我没有胃口，吃什么吐什么。他给我送了很多吃的来，还是没用。我怕他担心，就挑了清爽的绿豆糕吃，告诉他很好吃。后来他每次来都给我带，吃得我都快吐了。”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沉默了一阵，闭目忍泪，良久又开口，声音怅然：“很好很好。”
昭蘅低头看着她手里空荡荡的碗，不禁问：“你是为他留在宫中吗？”
她去掖庭看过越梨的籍契，早已过了出宫的年纪。
越梨摇了摇头：“他已经死了，为何是为了他呢？我分明是为了我自己。”
“那丛丁香，是他亲手种的；那个水缸，是他从从宫外搬进来的，以前还养了几条金鱼……还有烈风，它腿脚不便，性子倔脾气大，留给别人照顾，我也不放心。”越梨笑着说：“在这方寸之间，他才是真实存在过的，离开了这里，他就彻底跟一场梦似的。”
“是我自己，离不开他。”
越梨侧过身，槐树的阴影渐渐落在她的脸上，阴雨下她那半张好脸皮肤如瓷白。她眼睛红红的，将眼泪忍在眼眶里，一碗姜茶捧在掌心，怎么喝也喝不完。她揉了揉有些发肿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都是些陈年旧事，让你见笑了。”
她三言两语说出来的过往是压在她心里最深处的痛，如今再讲起来竟也没有想象中的锥心蚀骨。
昭蘅望着越梨，倒是想明白了很多的事情。
她清冷得很，眼底又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孤傲，她敢悄悄杀死逼害她的大太监，这样的人应该很难向人乞求。
昨天晚上她却跪在自己面前为烈风求救。
“你想去太庙看他吗？”昭蘅垂下眼，轻道。
越梨一愣，忍泪摇了摇头。
“太庙里的不是他，只是一块牌子，一件衣裳罢了。”越梨说：“他不在了。”
她一直都清楚而清醒地知道。
人没了就是没了，太庙里的那块牌子，郊区坟冢里的那身衣裳，和她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一样，只是个念想罢了。
如果可以，她想见见他本人，跟他说说话。
别人都说他是桀骜的清冷少年将军，她不这么觉得，他话可多了。
帮她种丁香一小会儿的功夫，可以说到几十年之后。
她有时候嫌他话多，经常避开他去别处干活。
现在想想，竟然有些后悔呢。
好多故事她都没有听到结局。
岁月无情，就彻底把他带走了。
她现在也攒了好多话要跟他讲。她现在不仅会驯兽，还会针线女红，读书也不曾落下，只是没有纸笔，写字生疏了很多。
怎么样他才能听见呢？
怎样都听不见了。
*
昭蘅从万兽园回到东宫，裙摆边缘都弄脏了，沾了很多泥水，眼睛也红红的。
李文简难得燕居，正负手站在廊下听雨，看到昭蘅回来，隔着雨幕唤她：“阿蘅。”
她愣了一瞬，许久没人这么叫她了，隔着雨丝望去，看到李文简的身影，提起裙摆拾阶而上。
“哭过？”李文简凝眉，温暖宽厚的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轻轻地揉着。
她摇头，向他挤出一抹笑，言语轻快：“我在万寿园里看到了烈风。”
李文简目光沉沉地望着昭蘅，就那么沉默下去不说话。
“殿下今天不出去吗？”昭蘅笑着问他，把话题岔开。
李文简摇头说不用。
昭蘅望着身后的漫天大雨：“殿下要喝茶吗？我给殿下沏茶。”
李文简点头，道：“尝尝你的手艺。”
“等我。”昭蘅把伞放在廊下，扭身进了屋子里，
不多时换下了刚才那身弄脏了的裙子，盈盈走了出来。
命人送来茶具和炭火，便在廊下的炉子上铺开工具。
习艺馆有茶课，教授学茶、饮茶的知识，昭蘅每日忙忙碌碌，很少有空闲煮上一壶茶慢慢品。正好今天可以检验学习成果。
她坐在李文简的对面，慢悠悠地烧水、温杯烫盏，用茶针撬开茶饼，投入壶中，耐心地等水煮沸。
她低着头，纤长的雪颈柔荑般弯成曼妙的弧度，慢条斯理间，一盏热气腾腾的茶就泡好了，捧在她的双手间。她站起身，将杯子递给李文简：“殿下尝尝。”
李文简至今都记得当日池边垂钓，她泡的那一杯苦茶。
在她期待的眼神里，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淡淡的茶香在舌尖溢开。
“殿下，怎么样？”
李文简放下杯盏，由衷夸她：“你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现在茶泡得很香。”
受他一句夸奖，昭蘅唇边笑意湛湛，坐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确实香。
李文简虽然不用出去，可是仍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
他在廊下看折子，昭蘅便把给他做的荷包拿出来，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
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互不打扰，除了帘外的萧萧雨声和炉上热水翻滚的咕噜声，再无别的声音。
落雨的天气，在廊下煮茶听雨，有一种分外娴静淡泊的美好。
李文简批完折子，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闲适地看昭蘅绣荷包。
觉察到他看来的目光，昭蘅微微抬眼，诧异地问：“殿下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他说。
昭蘅抿了下唇，用针尖轻轻挠了挠头，“哦”了一声。
李文简见她的杯子空了，提起水壶正要给她添一盏，正好她伸手过来端杯子。
热水已经流出壶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越过茶案握住她的手指。
昭蘅诧异地抬眸，看到一线水流坠入她的杯中。
李文简重重捏了捏她的手，注视着她好看的眼睛，忽然说：“我教你写两个字。”
昭蘅手一抖，微不可查抽回自己的手，耳尖陡然红了些许。
“什么字？”
李文简放下水壶，轻轻摩挲了下温润的指尖，坐回椅内，飞快提笔写下一个字，问：“认识吗？”
“嗯。”她点点头：“良。”
李文简颔首，继续龙飞凤舞写下第二个字。
昭蘅歪着头认了片刻，问：“媛？”
“对。”李文简停笔，等墨干了后，将那张纸揭下，吹了吹半干的墨渍：“良，美好；媛，淑女。阿蘅，你觉得这两个字怎么样？”
“很好。”昭蘅歪着头看着纸上的字，不由暗叹，殿下的字写得真是好，寥寥几笔就够她研习好长时间。
李文简把纸递给她：“我把这两个字送给你好不好？”
“送给我？怎么送给我？”她抿着唇有些不解。
李文简看着她笑了笑：“太子昭训昭氏，入宫半载，秉性柔嘉，温恭顺处，特晋封良媛。”
昭蘅吓得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喝了口，再垂下时，手竟然还有些轻颤。
刚要开口，飞羽忽然从屋檐上倒挂下来，溅洒出了几滴雨珠，唤道：“殿下。”
“何事？”李文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飞羽不知殿下为何脸绷得这么紧，如实禀告：“月氏使臣来报，阿箬真殿下身上可能中了毒，请您派个太医过去看看……”
昭蘅心口砰砰跳着，心虚地瞥了眼李文简。
“让他去死。”李文简切齿。
飞羽微愣，说：“这不大好吧……阿箬真殿下不管怎么说也是月氏的太子，还是我们的贵客。”
“飞羽。”昭蘅向他招招手。
飞羽踟蹰走到她面前。
昭蘅说：“你去太医院找小郑太医，让他往行宫去一趟吧。”
“可是……”他又看了眼脸绷得紧紧的殿下。
“去吧，没事儿。”昭蘅向他眨了眨眼。
飞羽蹙眉犹豫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转身往太医院去了。
“你哪来的毒？”李文简看了昭蘅一眼，又收回视线。
昭蘅低着头，声若蚊呐道：“没毒……”
“没毒？”李文简皱眉。
昭蘅点点头，说：“我给他喂的一颗糖丸，吓唬他是毒-药，让他以后乖乖听我的话。划伤他的簪子用金汁和白玉丹泡过，伤口溃烂流脓一直好不了，就像是中毒……”
李文简倾身上前，昭蘅以为他是要端茶杯，立马讨好地端起案上的茶水斟了一杯递给他。
却没想到他错开她的手，食指和拇指环成圈，在她额头上重重弹了下。
昭蘅“唔”了声，忙抬手蒙着发疼的额头，眼巴巴地看着李文简，也不敢发火，眼圈微微泛红。
“你胆子可真大，捏着绣花针就敢关公门前耍大刀。”
他皱着眉，从她手里拿过茶灌进去，心中发闷。
昭蘅揉了揉额头，她垂着脑袋看上去有气无力，发着蔫认怂：“我不敢了……”
作者有话说：
阿蘅：好烦啊，我妈给我看了一下大纲，下一次升职还得拼肚子……这个臭狗子半天不来劲儿……我好烦！！！他到底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
李狗子：……

第45章
翌日清晨, 昭蘅醒来时，还没睁开眼睛，林嬷嬷就忙开了, 虽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声音里的欢喜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
昭蘅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林嬷嬷听到动静立刻从外面进了屋, 用充满喜悦的语气开口：“主子醒了？您快起来，衣裳都给您备好了。”
昭蘅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殿外忙忙碌碌的身影，眨眼问：“出什么事了吗？”
“喜事，大好的喜事。”
昭蘅微怔了一下。
林嬷嬷笑着说：“中宫有旨，晋您为良媛, 快些起来, 晚些时候还要去中宫谢恩。”
昭蘅微怔了片刻，昨天殿下说要将那两个字赐给她，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她匆匆忙忙起身下榻，在林嬷嬷和莲舟的簇拥下梳洗更衣，前往中宫。
中宫并不是只有皇后，颖王府世子上个月喜添麟儿, 今日颖王妃恰巧入宫面见皇后。
宫女通传良媛到了, 颖王府的小孙子还在皇后的臂弯之中。
殿门打开，昭蘅一喜宝红色衣裳从远处缓缓行来。晨曦温柔的光落在她华丽的裙子上, 浮动散漫得光影让她的容貌变得飘然若仙起来。
正在谈笑的众人一时噤声。
昭蘅款步迈入殿内, 端正地在皇后面前跪下。
“多谢娘娘隆恩。”昭蘅叩首跪拜。
皇后将臂弯中的孩儿递还给颖王妃，拿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放下，又按照规矩说了几句吉祥话。
“殿下晋你为良媛, 便是要你一生一世相扶相伴, 日后你们要互相包容理解, 和和美美。”
昭蘅垂眸，应了声是。
皇后便让她起身，赐了座，又给她介绍了在座的人。
颖王妃是个很和气的妇人，圆脸笑起来很喜庆，与昭蘅说话也算和气。
“良媛是有福之人，以昭训之位才入宫半年就晋了良媛，可见殿下对你有多上心了。”颖王妃笑着说：“殿下年纪也不小了，你可得加把油争口气，赶紧给殿下开枝散叶。咱们呐，可都巴巴儿地盼着皇长孙呢。”
昭蘅弯唇，向她挤出一抹笑意，软声：“是。”
颖王妃仔细打量她两眼，这位良媛确实与常人不同，她身上有种悠然和气定神闲的气度。
“你们娘娘和陛下，盼孙子都盼得眼红了。”颖王妃拍打着怀中的孙儿，面上笑意堆砌：“你刚才没来的时候，娘娘抱着孙儿都舍不得撒手。”
昭蘅悄悄瞥了眼皇后，面上虽然含着笑意，脚趾头却紧紧蜷了起来。
“生孩子靠的是顺其自然，也不是说有就有的。”皇后将落在昭蘅身上的目光收回来，她唇角噙着浅笑说：“去偏殿玩儿吧，小八等会儿要过来了。”
昭蘅悄悄松了口气，颔首说是，向殿内的人一一全了礼，躬身退下。
颖王妃打量着昭蘅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侧过脸问皇后：“娘娘，殿下现在可是要立太子妃了？我之前听人说，你们似乎有意让叶家那姑娘做太子妃，是真的吗？”
昭蘅还没有走远，颖王妃的声音入了她的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殿内。
皇后别开眼眸，淡淡地说：“那是琅儿自己的事，他愿意立谁就立谁。”
“话是这么说，可您和陛下难不成真的不过问殿下立妃之事？”颖王妃讶然。
这有什么好讶异的，皇后不解。
儿女的婚事，父母掺和多了，过得好便罢，过得不好到头来不还是怨怼父母。
她才不操那闲心，费力不讨好。
昭蘅心头一跳，又慢慢镇定下来。
李南栖要听皮影戏，今日皇后让梨园的人过来唱皮影。
李南栖是爱热闹的人，一边吃着瓜果零嘴，一边听戏。三公主要准备成婚的绣品，今日没过来。
昭蘅坐在一张圈椅里，望着白布上的皮影表演，忽然有些恍神。
她好像应该有个孩子了。
殿下是个很好的人，光风霁月品行端正，他肯定也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皇后和陛下都盼着皇长孙，他将会在所有人的期待里出生。
她无声轻叹了一息，只不过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总还要问问殿下的意思。
入宫半年多以来，她跟殿下不可谓不清白，虽然近来日日同塌而眠，可各睡各的，一个床分成两个被窝。
他素来洁身自好，想来不齿此事。
昭蘅听见自己的心砰砰乱跳了两声，耳朵好像一瞬间嗡鸣，听不见伶人唱的是什么。
手中捏着的丝帕悄无声息地缓缓落了地，李南栖跳下凳子给她捡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阿蘅姐姐。”
她回过神，拿起帕子朝李南栖弯唇：“谢谢小八。”
又抬手按了按混乱的太阳穴。
*
上午去中宫谢恩时还晴空万里，午后就洋洋洒洒飘起雨丝。
昭蘅在书房写字，看到安嫔和梅妃宫中的嬷嬷撑着伞过来了。没一会儿，林嬷嬷就提着两个食盒回来，笑吟吟地放在她的案头：“安嫔和梅妃又给主子送点心了，说是庆贺您晋封良媛。”
安嫔经常给昭蘅送亲手做的点心吃食，虽然不贵重，胜在心意可贵。
梅妃为人周到，见安嫔常和东宫来往，也学她做些吃食送来。
“安嫔做糕点的手艺一绝，皇上有时候想吃都吃不着呢。”林嬷嬷将食盒打开，给她沏了配糕点的茶。
昭蘅瞥了一眼，拿起案头的银匙插入糕点里，等了片刻，见银匙没有变色，这才拈了一块放入口中。
林嬷嬷笑道：“主子还怕安嫔和梅妃在点心里下毒不成？”
昭蘅轻轻抿唇，温声：“小心些总没错。”
林嬷嬷笑笑没说话，才入宫那几年她也这么谨慎，后来发觉陛下的后宫安宁得就跟古井一样，半点波澜也不生，渐渐的就没那么草木皆兵了。
*
晚上，昭蘅还在缝李文简的荷包。
只剩最后几针，今天晚上就能完工。
李文简回来，两个人的视线交汇，昭蘅加快手里的动作。
“还在忙？”李文简问。他语气轻松，唇边始终噙着淡笑。
昭蘅点头：“马上就好。”
“你忙你的。”李文简走到书案旁，拿起她白天看的书，在一旁坐下翻阅。
她现在看的是一本英雄传记，是他少年时很爱看的一本，书页边缘写满了批注。
时隔多年再看当初心迹，他不由得被批注中的一些观点逗笑。
将近半个多时辰过去，昭蘅终于完工，她收了最后一针，放下剪掉的针线，慢慢地将荷包在手中捋平。
她缝的这个荷包和上次端午香包的纹饰一样，都是四爪金龙。不过做工比香包好上太多，针脚细腻平整，小金龙栩栩如生。
一阵珠帘轻晃。
昭蘅手握着荷包，缓步朝李文简走来。
她缓步而来，足畔的裙摆摇曳生姿。走到李文简面前，垂眸对李文简笑得绚烂，然后俯下身来，温声低语：“我给殿下系上。”
李文简闻言起身。
昭蘅在他身前蹲下，素指纤纤解下他腰间原本的那枚荷包，将里面的平安扣拿了出来，放入新的荷包里，又将新荷包重新挂到他的腰带上。
金黄色的穗子坠在云锦衣料上，轻轻晃啊晃。
“好看吗？”昭蘅捋了一把垂顺的穗子，抬眸问。
李文简停下来，半侧身望向她。
四目相对，昭蘅先心虚地将目光移开。
“好看。”李文简也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再说，在床榻边坐下。
莲舟在外面禀告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了，昭蘅这才起身，去梳洗沐浴。
没多久，昭蘅带着沐浴后水涔涔的水汽回来。她长发也洗过，带着满头水香。
莲舟很快取了柔软的盥巾过来，昭蘅伸手自己接过，不用她帮忙，自己用盥巾裹着发，慢慢挤压发丝中的水分。李文简在屋内的时候，莲舟从不多待，挑起珠帘退出去。
清脆的珠帘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着她的远去，又渐渐归于平静。
李文简靠在美人榻上，手执一册书，瞥了一眼她心不在焉摆弄头发的样子。
等她把头发擦干，天都要亮了。
他放下手中的书，转而夺过她手里的盥巾，抚弄如同泼墨般的三千青丝。
“有劳殿下。”昭蘅侧过脸，微微笑着。
李文简没想到，他竟然也会放着书不看，而去给女子擦头发。
熄了灯，二人躺到床上，李文简缓缓阖上了眼眸。
昭蘅却一直没睡着。
夜风涌动，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还在想生孩子的事情。她蹙着眉，努力让动作轻柔，缓慢地转身。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李文简沉沉的声音忽然传来，他也转过身，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昭蘅蹙了蹙眉，慢吞吞地往床里挪了挪：“吵到你了吗？”
一片漆黑里，沉默变得更为漫长。
就在昭蘅以为李文简睡着了，他忽然又开口：“有话想跟我说？”
“嗯……”昭蘅放在身侧的手不由攥紧凉被：“今天我看到颖王妃了。”
李文简睁开眼：“嗯，她是个很和善的人。怎么，她为难你了？”
“没有。”昭蘅急急解释：“她带着小公子入宫觐见娘娘。”
李文简翻过身，看向身侧的人，床帐内光线晦涩，她露在凉被外的脖颈莹白如雪。
昭蘅轻轻抿唇，温声：“我们是不是……也该生个孩子了？”
李文简闻声愣了下。
昭蘅深吸了口气，双手紧张而又忐忑地揪着被子。
黑暗里的沉默分外难熬。
“好啊。”她听到身旁的人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
旋即，一双手从身后揽住了她的细腰，他的头毫无征兆地嵌入她的脖颈，薄薄的湿气顿时洒在柔嫩的肌肤上。
昭蘅浑身霎时间绷紧，从头发丝到脚趾，无一处不紧蜷。
她刚洗了澡，身上有沐浴之后特有的潮气，裹着泡澡的花香，水涔涔的浅香勾动人的心弦。
他的手掌在她腰间轻轻摩挲，感受到她的身子一寸寸变得僵硬。
“阿蘅。”他的呼吸近在耳畔，这股压迫感，使得昭蘅情不自禁地咬住了下唇，竟连回应他的嗓音都被吞没殆尽。
“不是要生孩子？你抖什么？”李文简捏了一下她红透的耳垂，低声问，声线里藏着两分戏谑。
昭蘅抖得厉害，指尖渐渐发白：“我、我没有。”
她安静地卧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一副乖顺地模样。可是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李文简接下来的动作，他只是将她圈在怀中，偶尔摩挲下她的细腰。
李文简望着昭蘅纤薄颤抖的背影，眼底似乎有洞察一切的了然。他唇畔扯出一丝浅笑，松开搭放在她腰间的手。
“怕成这样，怎么生？”
昭蘅听着他的低语，耳尖发烫。
“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事？因为看到颖王府家的小公子了？”李文简问。
他搭在腰间的手撤开，无形的压迫感终于稍稍缓解。他的问题反倒让昭蘅有些许茫然。
她反问：“殿下不想要孩子吗？”
很久之后，就在昭蘅以为李文简不会作答时，他忽然开口了：“若我想要孩子，恐怕现在早已儿女成群了。”
他略放开昭蘅，帮她把凌乱的寝衣整理好，又将她滑落的被子往上提了几分，将她紧紧包裹着。
昭蘅整个身子都在李文简怀中，身周都是他的气息。
听到他的话，她才想到一件事。他是太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只要他一句话，天下女子趋之若鹜地赶着给他生孩子。
其实只要他想，他可以有好多好多女人和孩子。
好半晌，她眼睫轻颤，慢慢转眸望向李文简。
“这件事情是一件很慎重的事情，它应该发生在你很喜欢一个人，想要和他共度余生，共同孕育生命的时候。”李文简克制低声：“而不是别人提醒你，你应该有个孩子时。你的人生，不该由别人来决定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彼时少年血气方刚尚没有遇见那个令他心之所动的人时，他都能为了心底的坚持抵制住欲念；更何况如今……
昭蘅望着他，整个人都傻掉了。
“阿蘅。”李文简看着她呆怔的模样，他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向耳后捋了捋，轻轻别在耳后：“你不用费力讨好我，想着用孩子来巩固地位。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活，想骑马就去骑马，想放风筝就挑个晴朗风日去放风筝……”
“为什么？”昭蘅后知后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孱孱。
李文简压去心底的动荡，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沉稳正常些：“因为我似乎有些喜欢你。”
喜欢到不忍让她稀里糊涂地交付。
他们的开始本就是个错误，她可以爱他想和他共度余生，她也可以恨他和他就此诀别。
但不能是，她应该怎么怎么样。
昭蘅的心是一池平静的湖水，他的话就像是投入湖心的一块石头，引起一圈圈涟漪，荡开又荡回来。
“你喜欢我吗？”李文简又问。
昭蘅眼睫轻颤，慢慢转眸望向李文简。明明屋子里一片昏暗，她却好像看清了他发亮的眼睛。
她的心砰砰直跳着，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李文简抬手贴了下她绯红的脸颊。
他轻笑了一声，对昭蘅说：“你看，你自己都稀里糊涂，我怎么能趁人之危，让你这么稀里糊涂地给我生孩子。”
李文简把被子给她盖好，温声说：“睡吧，好好休息。”
*
第二天一早，李南栖就来承明殿找昭蘅。
今天是三公主去大相国寺祈福的日子，她们一行人要早早地出宫。
昭蘅牵着李南栖出门时，远远看见李文简坐在书案下批阅公文的身影。昨天晚上的事情突然袭入脑海，她脚步微顿，轻轻咬了下唇，一向清如明镜的心被搅得稀烂。
她一向活得挺明白的，要什么，怎么要，心里都清清楚楚有打算。
起初在宫里，就是一门心思等着出宫。
奶奶没了之后，她就想有个归宿。
殿下是个很好的人，她觉得给他生个孩子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可殿下问她是否喜欢他，她却慌了。
她总觉得他们的关系谈喜欢太不切实际，不是她不喜欢，而是……不敢。
昭蘅一直觉得喜欢是件很冒险的事，要把自己的心坦坦荡荡毫无保留地交给另一个人，至少那人和自己应该是旗鼓相当的。
比如说她和白榆，一个浣衣宫女，一个是太监，就很相配。
她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喜欢他，接受他的好，对他付出心血。
脱离平等，其实很难谈喜不喜欢。
殿下则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她一直匍匐在他的脚下，景仰高山。
他的好是恩赐，她的好则是她身为姬妾应尽的本分。
昭蘅望着前方李文简的身影，深深陷入沉思。
她在他身上看见了蔚如山海的包容和伟怀，他的关切和爱护犹如涓涓细流润泽着她贫瘠的生命。
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她应该满足于眼前的安稳和美好，不能奢求太多。
昭蘅将思绪拉回来，飘渺的目光重新聚了神，落在前方的路上。
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告诫自己。
李南栖晃了晃她的手：“阿蘅姐姐，走了。”
“嗯！”昭蘅牵着她的手出了东宫。
今天去大相国寺的人很多，三公主的闺中密友几乎都去了。
昭蘅看到了人群里盛装打扮的魏晚玉，她一身宝蓝色的衣衫，裙摆如云曳地，明艳又大气。云鬓间一整套明珠首饰在日光下煜煜生辉。
随着她莲步移动，步摇的流苏晃了又晃，金光闪烁。
“珺宁，恭喜你。”魏晚玉走过来，一双眸子含着浅笑。
三公主礼数周到地向她道谢，心里却纳闷得很。当时魏晚玉向母后提议让昭蘅去大相国寺的时候，并没有说她也要去。
后来魏晚玉突然说她也同去，倒让她为难了一阵。
三公主怕魏晚玉生事，暗中叮嘱安清函，让她帮忙看着点儿魏晚玉。
魏晚玉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昭蘅身上。
这个人竟然晋封为良媛了！她心里难受得像猫儿在抓，原本以为殿下只是一时兴起纳她，可是这么久他非但没有腻，甚至还晋她的位份。
魏晚玉忍着难受登车，她告诉自己不要自乱阵脚。她一直以来错就错在不够冷静。
今日阿箬真会在大相国寺劫走她……
原本为了避嫌，魏晚玉不打算去大相国寺。
可是前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发现一张纸条，殿下约她今日到大相国寺禅竂一会。
她差点喜极而泣，殿下将近一年不理她了！在她即将启程前夕约她会面，是想救她吗？
他终究还是不舍。
是吗？
魏晚玉垂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攥紧。
她一定要把握机会。
不到一日的路程，她们分坐四五辆马车前往大相国寺。
李南栖趴在车沿上，将车帘掀起个小脚，悄悄地往外面打量，看到新奇的景象讲给昭蘅听。
“等会儿我们上山给皇兄求个送子符吧。”李南栖忽然转头对昭蘅说。
昭蘅惊讶地看着李南栖，问：“怎么忽然说这个？”
“小宁说她的嫂嫂生了个女儿，她都当姑姑了。”李南栖手托着双腮，翘着嘴说：“你怎么还没生孩子，我也想当姑姑。”
昭蘅哭笑不得：“你再胡说，小宁的脑袋又要被你皇兄砍一回。”
李南栖闭嘴，低着头玩儿了一会儿手里的面人儿，忽然又说：“小宁月底就回来了，她回来了我们又一起去骑马！”
“这么快吗？”昭蘅讶然：“上次她给我写信还说大概十月才回呢。”
“小四郎要回来了。”李南栖说：“他要赶回来给三姐送嫁呢。”
怪不得。
宁宛致还真是不负她情痴的名讳。
她笑了笑，觉着像宁宛致这样坦坦荡荡地活着真好。
大相国寺离皇宫不远，一个多时辰后，她们赶到了寺内。
寺中住持早已准备妥当，她们一到便被迎去正殿，开始祈福典礼。
三公主跪在前面佛像面前，闭目祈福，神情庄严肃穆。
昭蘅跪在她身后，许是受到她虔诚的感染，也在神佛面前陈了三愿。
一愿她早日查出害了奶奶的凶手，为她复仇；
二愿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三愿殿下事事顺心如意。
*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寺中客房修得宽敞无比，布置也很雅致。
昭蘅用过午膳后，在屋子里哄李南栖午睡。
小姑娘难得出宫，精神很好，缠着昭蘅讲了好几个乡野故事才睡下。
她看着李南栖恬静的睡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轻轻走出房门，吩咐嬷嬷看好寮房。
“良媛要出去？”薛嬷嬷问。
“我给殿下抄了几册经文，要供奉在佛前，我先去找住持。”说完，带着莲舟离开。
后山寮房里，魏晚玉焦急忐忑地等待。等了好久却始终不见李文简，甚至她今天似乎都没有看到他来。
就在她失去耐心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欣喜地上前去开门：“殿下！”
门打开了，一道浅紫色身影站在她面前。昭蘅弯唇，脸颊的两个梨涡显得格外甜美：“魏大姑娘好。”
魏晚玉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安，她推开昭蘅就要往外走，斜里却突然冒出一只手摁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回屋内。她陡然望过去，却看到阿箬真站在昭蘅身后。
“阿箬真！”
她重新将目光落在昭蘅脸上，心里有不好的猜测，她问：“殿下呢！”
“殿下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不会来了。”昭蘅面色平静，抬步走入屋内，提起裙摆在桌前坐下。
阿箬真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入内，转身阖上门，抵在门后，将魏晚玉的去路彻底堵死。
“不可能！”魏晚玉尖叫，声音在发抖。
昭蘅给李南栖讲了一中午的故事，嗓子都快干得冒烟，她拿起倒扣在桌上的茶杯，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魏晚玉看了眼阿箬真，又看了眼昭蘅：“你、你们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
作者有话说：
阿蘅：我扑了……
李狗子：我也扑了……
亲妈：那咋没成？
李狗子：她不脱裤子！

第46章
阿箬真眉宇间浮现出几分厌烦, 他身上的伤势还没完全好，还要看到魏晚玉这个蠢货，他身上疼得厉害, 头也跟着疼。
“少废话！”阿箬真转头看向昭蘅，不耐烦地说：“我这就把她拎出去宰了！”
“你疯了！”魏晚玉眼睛里流露出惊恐神色。
昭蘅冷声道：“山匪是你安排的, 你也是自己来大相国寺的，怎么看都跟我无关，我有什么好怕的？”
魏晚玉忽然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呆住。
“是你伪造了殿下的手书骗我来大相国寺！”她恍然大悟，转头看向阿箬真, 心中前一刻的恍惚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恐惧。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猎人陷阱里的小白兔，昭蘅是张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的野狼。
“信呢？”昭蘅气定神闲地向她笑了笑。
魏晚玉立刻从腰间摸出那张信纸，展开一看，信上的字迹早就被抹得一干二净，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白纸。
“字呢？纸上的字呢？”魏晚玉吃惊地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她的心一下子跌坠：“你到底做了什么？”
昭蘅瞥了眼阿箬真。
魏晚玉一下明白了, 再次不敢置信地望向他：“是你把信又换成了白纸。”
阿箬真语气轻松：“可不是我, 是你的侍女。”
魏晚玉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毫无血色：“你，你们……”
昭蘅并不想多理会魏晚玉, 小八还在睡觉, 等会儿醒了要到处找她。
她慢慢侧转过身，抬起脸来，静静地望着魏晚玉：“你一向喜欢惹是生非，现在就算你去告诉殿下是我害你, 你觉得他是会信你, 还是更厌恶你？”
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打在魏晚玉的七寸上。
她嚣张跋扈, 任性娇纵，现在不管她说什么，殿下都不会再信任她。
魏晚玉浑身发冷，几乎瑟瑟发抖，恨得银牙咬碎，闻声冲上前，提起巴掌便要朝昭蘅的脸上打去。
可是不等她的巴掌落下，手臂就被阿箬真铁钳似的大掌紧紧握住。
她恼恨得破口大骂：“阿箬真，你这个混蛋！”
阿箬真反唇：“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昭蘅唇畔挂着一丝温和的浅笑：“不必我说，你也知道答案是什么了吧？”
阿箬真叹了口气，这个魏晚玉蠢成这样，拿什么跟昭蘅斗。
魏晚玉嘴唇哆哆嗦嗦，又气又怕，抬首望着昭蘅：“你到底想怎么样？”
“给你两条路。”昭蘅平静地看着她：“第一，继续嘴硬，我就让阿箬真把你带到后山去，杀了喂狼。”
魏晚玉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不要——第二呢？”
昭蘅说：“我知道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选这条路，所以给你准备了第二条路。你写个认罪书，把你怎么把我推到阿箬真面前，和他密谋掳人的事情写下来。写清楚了我就放你走。”
“你！”魏晚玉震惊。
“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也不是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我只是想过几天清净日子，只要你以后老老实实，不再兴风作浪。我便不会检举你。”昭蘅抿唇看向她：“否则，你就等着蹲大牢，众叛亲离吧。”
魏晚玉哆嗦着落泪。
阿箬真烦躁不堪，一把从怀里掏出纸笔，拍在魏晚玉面前：“少哭哭唧唧的，出坏主意的时候不你胆子这么小。”
魏晚玉悲愤：“还不是怪你！凭什么到头来全怪我。”
“放心。”昭蘅瞥了她一眼：“一个都不会少。”
一句话戳到阿箬真的心窝子上，想到自己最开始就是被她拖下水的，更恨得牙痒痒，拔了拔腰间的刀，发出骇人的撞击声：“少废话，再不写，我就把你拖山上去了。”
“已经在写了嘛！”魏晚玉委屈地抹了一把泪。
魏家女子也念书，文采斐然，一纸含泪泣血的认罪书很快就写好了。
阿箬真呈给昭蘅看，昭蘅粗略扫过，便将纸张慢条斯理叠好，放入衣袖内。
“好了，这事儿就这么过了。魏大姑娘，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是再来犯我，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她转身要走。
“那封信！”魏晚玉吸了吸鼻子，叫住昭蘅：“你怎么会写殿下的字？”
昭蘅轻轻弯唇，笑了笑：“殿下手把手教的。”
魏晚玉哭出了声音。
昭蘅没理她，提起裙摆往门外走。
她觉着魏晚玉多少有点傻气。
她的命多好啊，有做过中书令的祖父，身居高位的父亲，兄长是战名赫赫的大将军，受到殿下的关爱与呵护长大。
她原本拥有自己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人生，却被她自己硬生生给作到如今这副地步。
说来也是令人唏嘘。
她悄悄告诫自己，要惜福，珍重眼前触手可及的美好，万万不可贪心不足步上魏晚玉的后尘。
昭蘅的思绪被阿箬真的脚步声打断，他匆匆追上来，问她：“你真的不考虑跟我回月氏吗？”
昭蘅皱巴着眉头，斜眼睨过去：“阿箬真，你想死？”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阿箬真急忙摆手澄清：“我只是觉得，你比那个魏晚玉漂亮得多、聪明得多、胆大得多，很适合跟我回去做月氏太子妃。”
昭蘅低声说：“这福气留给魏晚玉吧。我呢，只想在好好做个人，不想去当什么牛马太子妃。”
阿箬真拍着胸脯保证：“那是我以前有眼不识珠，现在不会了。跟我走呗，总比跟着你们那瘦秧子太子有前途。等以后我做月氏王了，就让你做月氏王妃。”
昭蘅噗嗤一声笑。
“怎么？我哪点比不上你们太子？”阿箬真皱眉。
昭蘅笑得如同廊外的晴朗风日：“哪里都比不上。”
*
昭蘅回到寮房，李南栖还没有睡醒，三公主的嬷嬷过来说今夜不回去了，下午老和尚给三公主打过卦，卦象有问题，今晚上要开坛设法破解灾殃，明日下午再启程回宫。
昭蘅自然没有异议，成婚是件喜庆的事情，自然要办得漂漂亮亮，圆圆满满。
趁着李南栖还没醒，她先去看了看三公主。
打卦出了问题，三公主有些忐忑，心不在焉地坐在房间里，安氏两姐妹陪在身边安慰她。
安清函宽慰她说：“不要担心了，我马上给小四郎写封信，他现在正在锦州境内，锦州有一座姻缘寺，请的姻缘符最灵了。我让她给你和小郑翰林请一道白头到老符，保管保佑你们平平安安白头偕老。”
三公主睨了她一眼，到底是女儿家，脸皮薄，不好意思地推了推她的胳膊。
“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小的时候还有游僧说我活不过十二岁呢，现在不也平平安安地长到这么大了。”昭蘅温柔笑着：“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有她们的开解，三公主心里好受了些，慢慢地打起精神振作起来了。
*
牧归穿过长长的游廊走到书房前，手里拿着大相国寺刚刚传回来的信，站在门口禀报：“殿下。”
李文简正在批阅最后一份公文，微微抬眼，道：“进来。”
牧归入内，将信呈递给李文简：“大相国寺回来的信。”
李文简垂首批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这才从他手中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殿下，寺中出事了？”
“没有。”李文简道。
他慢慢地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中：“三公主的卦象不顺，今夜要在寺中开坛设法驱祟。”
“哦。”牧归抬头望向书案后的李文简：“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你说……”李文简略思忖，问他：“我是不是该上山看看什么情况？”
飞羽“咦”了一声，停下整理书卷的手，插嘴：“殿下不是一向不信神鬼之说吗？”
牧归没有理会飞羽，他朝李文简揖了一礼，提议：“殿下和三公主兄妹情深，您若能亲至寺中为她祈福，想必三公主可以一切顺遂。”
李文简再看了一眼飞羽，微微颔首，起身走出书房。
飞羽看了看李文简的背影，又看了看牧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殿下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怪怪的。
*
山里的天气比宫中凉爽得多，茶寮院里的树上传出了蝉鸣。“知了”、“知了”的叫声，和池子里青蛙的呱呱声一起，成了中午李南栖午睡的背景音。
李南栖一觉睡到下午都没有醒，昭蘅觉得奇怪，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她好像有点发热。
尽管山里没山下那么热，可晌午时分还是热得不像话。
三公主刚没把卦打顺，昭蘅担心告诉她小八发热的事情，她又要乱想，所以没有声张。
昭蘅让嬷嬷把竹床抬到后院，将后院的门开着，穿堂风从巷道穿过，清清凉凉地可降火了。
她用刚打上来的井水给李南栖稍稍擦洗了一下发热的身体，然后把她抱到竹床上睡。
凉水擦洗过后，李南栖舒爽不少，摊开肚皮躺在竹床上，渐渐睡着。
昭蘅伸手把她的衣服往下拉了拉，摇着扇子，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寺里的竹床都不宽，她们两个人睡还是有点挤，昭蘅翻了个身侧着睡着了。
在山寺聒噪的蝉鸣声里，昭蘅做了一个久违的梦。
梦里她还是个和李南栖差不多大的孩子，躺在竹床上无聊地玩着两颗桃核，窗外阳光灿烂，蝉鸣声甚嚣尘上，一道佝偻瘦影走入屋中。
那是奶奶，她怀中抱着一捧沙棘。这个时节，沙棘已经成熟了，红彤彤的小果子沉甸甸缀满枝头，衬着苍老素淡的老人，鲜活与枯老有一种刺目的对比。
昭蘅微张开眼看了奶奶一眼，昏昏欲睡的人意识尚有些混沌，含糊喊了声：“奶奶——”
“吵醒小阿蘅啦？”奶奶向她笑笑，坐在竹床边，用她粗糙温暖的手摸了摸昭蘅的额头：“还有些发烧呢。奶奶给你熬沙棘粥喝，喝了就好了啊。”
她眨了眨眼。
生病真难受啊，要是不生病就好了。
昭蘅这样想着，竟然从竹床上站了起来，推开门一直往外走去。
可是小小的院落怎么又而走不到头，只有蝉鸣声越来越响亮，顶着的烈阳越来越热。
她皱了皱眉，觉得很不舒服。
正难受的时候，一股清风徐徐吹来，将那些无名的烦躁吹散些许。
……
昭蘅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疼，大约是睡得太久了。她迷迷糊糊半睁着眼，一边起身，一边伸手去摸旁边李南栖的额头。
目光忽然瞥到坐在竹床上的人，吓得瞌睡登时醒了：“殿下，您什么时候来了？”
李南栖坐在竹床上，在玩儿一个刚玉珠子，是李文简带来的。五颜六色的刚玉，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珠子咕噜咕噜滚到昭蘅脚边，她用手肘抵着膝盖，弯腰把珠子捡起来递还给她。
“皇兄早就来了，我醒的时候他就来了。”李南栖眨了眨眼：“他不让我叫你。”
昭蘅看到他手里捏着的扇子，大概明白梦里的清风从何而来了。
她倦怠地起身，问：“怎么也不叫醒我？”
“梦到什么了？睡得这么香。”李文简把扇子放床上。
“我都忘了。”昭蘅唇边挂着浅浅的笑，弯腰穿鞋。
然后起身去外面用冰凉的井水洗了一把脸，终于感觉好了很多。回到屋内，李文简正把李南栖抱坐在腿上，弯身捡她的鞋子给她穿。
不过怀里抱着个孩子，鞋又离得颇远，他伸长了手没够着。
昭蘅快步走过去，捡起李南栖的鞋子，蹲在李文简面前，握着她小小的脚，帮她把鞋穿上。
穿好鞋子后，昭蘅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只不过还是不太舒服，眉毛一直皱皱的。昭蘅摸摸她的脑袋，说：“我带你出去走走，透透气好得更快。”
李南栖眼睛亮了亮，乖乖地点头。
昭蘅吩咐薛嬷嬷给李南栖换身衣裳，再换一双长袜，山里蚊虫多，怕她被蚊虫叮咬了。
薛嬷嬷带李南栖到隔壁换衣裳，昭蘅则用点了艾草把自己仔仔细细熏了一遍。
“我来吧。”李文简朝昭蘅伸手。
她的长发用簪子盘起，露出了好长一截雪白纤长的脖子，如果没用艾草熏到，等会儿一出去就要被蚊虫大快朵颐。
“有劳殿下。”昭蘅将手里的艾草递给他，又绕过桌椅，站在他面前。李文简一只手拿着艾草，另一只手压着她的肩膀让她侧坐在榻边。
“殿下怎么来了？”昭蘅将头发拢在脑后，垂下头，脖子弯成一道柔美的弧度。
李文简拿着艾草，避开她的发丝，用艾草的烟气熏染她的肌肤。他笑笑，道：“珺宁的卦象不好，我来给她祈福。”
昭蘅惊讶地眼睫迅速颤了两下，不敢置信地歪着头望向李文简：“我以为殿下不信鬼神之说呢。”
李文简也不解释，他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柔声说：“转过去，小心烫到你的脸。”
艾草没烫到，可她的脸还是烧了起来。
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昭蘅问李文简：“殿下要一起出去吗？”
李文简望了眼门外的日落，说：“走吧。”
昭蘅又点了把艾草，给他也仔仔细细熏了一遍，然后就出门了。
傍晚山上的太阳极为明亮，橘红色的霞光铺陈开来，大片大片地堆砌在天边，将整座山林都染成了和天一样的橘红色。
他们沿着后山往林子走，道路旁，水塘便，大片的苇草抽出了苇花，只不过苇花还是青色的。再过一段时间，这些苇花就会变成白色的絮，被风一吹，能沾得人满身都是。
李文简摘了几枝芦苇，三两下编成一个环，套在李南栖的头上，他说：“刚发了热，别被暑气蒸坏了。”
李南栖看了看那个丑八怪一样的头环，想摘下来扔了，又畏惧皇兄威胁的目光，只能嘟着嘴盯着芦苇环。
昭蘅知道李南栖爱漂亮，瞧不上丑不拉几的苇草环，悄然抿嘴，指着路边的花丛说：“那边有花，去摘几朵别上去就好看了。”
李南栖这才打起精神，牵着昭蘅哒哒地往另一边跑了。
李文简负手看着她们的背影，又伸手折了几根芦苇。
山上最不缺的就是花，林子里长满了朱瑾、茉莉，还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花。李南栖摘了一大把，昭蘅把插花课上学来的知识都用上了，把李文简编的花环当做容器，将采来的花将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插上去，一只圆满丰盛的花环，在她手中慢慢呈现。
山中的野花，到了她手中，有种鲜活的美感。
李南栖开开心心地顶着一盆满头花枝，跑到李文简跟前，拎起裙摆转了个圈：“好看吗？皇兄。”
“好看。”李文简说，目光却是越过李南栖，直直望向身后提裙而来的昭蘅。
昭蘅刚走近，李文简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个芦苇环，一下子戴在她头上。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抬手摸了摸，半垂着眼睛说：“我又没生病。”
李文简低笑了一声，经过她身边继续往前走，顺手把头环给她戴正：“这么好看，不要晒黑了。”
昭蘅望着面前的李文简，悄悄垂下脸，脸又有些发烫了。
李南栖看着她的苇环，摩拳擦掌，很有要大显身手的兴致。于是昭蘅便把头环取了供她练习插花，结果同样的话到了她手里就没那么听话。
李南栖很挫败：“我是不是有点手笨？”
昭蘅看着张牙舞爪的花环，违心地说：“挺好看的，繁花似锦，开得多好看啊。”
李南栖很高兴，双手捧着花环戴到她头上，双手捧着她的脸，端详片刻，认真点了点头：“是挺好看的。”
昭蘅抬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下。
继续往山上走，林子里有好多的东西。昭蘅看到一大颗杨梅树，枝桠上挂着沉甸甸的杨梅。
可是那棵树长得太高，她踮脚够了几次都没够着，只好一只手捂着头上的花环，一面蹦蹦跳跳努力去够树枝。
“阿蘅姐姐，这是什么？”李南栖歪着头问。
昭蘅说：“杨梅。”
“杨梅是什么？”
“可以吃的，酸酸甜甜的，很可口。还可以做渍杨梅，可好吃了。”昭蘅耐心地给她解释。
李南栖听到能吃，开心坏了，蹦蹦跳跳指挥她：“高一点，再高一点。马上就够到了。”
李文简负手走在前面，久久没听到她们俩的脚步声，驻足回望，看到昭蘅站在道旁，蹦跶着去折杨梅。
夕阳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脸照成温暖的橙色，落霞色长裙在山林间显得格外鲜丽，裙摆随着她的跳动云一般跃起，又轻盈落下。
他又折回去，走到她的身后，抱着她的腰，将她重重往上托举。
昭蘅陡然离地，吓得轻呼出声，侧眸看到是李文简，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忙伸长了手去够树枝。
一连折了好几枝沉甸甸的杨梅，她才小声说：“好了，殿下。”
李文简这才慢慢把她放下来，落地的那一刻，她险些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抬手攀拉着李文简的手臂。
李文简也没松手，双手搭在她的后腰，扶着她慢慢站稳。
“这树也太高了。”昭蘅垂下头，小声说。
李文简“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李南栖拍着手夸赞李文简：“皇兄你好厉害，抱得动阿蘅姐姐呢！”
昭蘅抿了下唇，腰侧火辣辣地发烫，她摘了一粒杨梅塞到李南栖的嘴里。
“哇，好甜！”
“走吧，再去山上看看。”李文简笑着深看了她一眼，负手继续往前走。
昭蘅牵起李南栖默默地走在他身后，当她嘴里的杨梅快吃完的身后，她立马又摘下一颗塞到她嘴里，尽量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因为三公主今日来寺中祈福，寺内早先便清理的场地，前后没有人影，侍卫和宫女都远远地，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道好似只有他们三个人。
昭蘅一路上收获颇丰，不仅摘了杨梅，还看到一大丛沙棘，摘了几枝捧在怀里，打算晚上回去让薛嬷嬷给李南栖煮沙棘粥驱暑热。
不知不觉走到了山顶，夕阳霞色里李文简站在一块巨石旁俯瞰京城。
这里可以看到整座京城的风光，他们所住的宫城、东、西二市、南、北两集，环绕城墙的护城河……无一不尽收眼底。
多年前他也曾到此地眺望过京城的风光。
彼时战火刚过，他也还是个半大少年，刚经历过战火的京城，百废待兴，四面颓圮。
而那时，魏湛尚存于世，陪他登临高地，舒展胸臆。
他和魏湛更为年长，跑在前面，子韧和梁星延年纪更小，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想到魏湛，他便有一种流云坠霞，清风静止的惋惜和痛心。
当年挚友亲人，有人散落天涯，有人阴阳相隔。
昭蘅捡了个树杈，又扯了一根缠在树上的柔韧的藤蔓，做了个简意的弹弓，躲在石后给李南栖打锦雀。
得益于小时候丰富的打猎经验，她的弹弓技术还不错，一连打了几只羽翼艳丽的锦雀。
用藤蔓扭了个简单的笼子，把鸟儿装在里面。
漂亮的鸟儿吸引了李南栖的注意力，她把鸟笼放在巨石上，蹲在那几只鸟儿面前，高兴地跟它们对视。
昭蘅看李南栖精神起来，心里也稍稍觉得欣慰了一点，一回头，看到李文简负手而立，望着山下繁华的京城出神。
她目光沉静地望着李文简，不知为何竟然从他的背影里品出落寞的气息。
每当他身上浮起这种落寞，她的心里就很难受。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丝毫没有转过来的意思，别过头，看到面前的沙棘丛上停了一只蓝羽翠鸟。她半眯着眼，毫不犹豫地拉开弹弓，藤蔓间的石子“嗖”一声飞了出去，准确无误地打中鸟腿。
它“吱呀”一声，朝丛中倒去。
李文简目光沉沉地望着逐渐亮起夜灯的京城，万家灯火涌动，如同天上星子坠落凡间。
曾经的不毛之地日益繁华。
“殿下。”
昭蘅朝他走过去，李文简回眸，看向她。
昭蘅拉过他的手，将手中的鸟儿放在他的掌心。小小一团的鸟儿受到了惊吓，在他掌心蜷成一团。
“这是什么？”李文简问。
昭蘅声音轻柔：“打给您玩儿的。”
李文简望着昭蘅，整个人突然愣在那里。
“哄小孩儿呢？”
昭蘅抿唇含笑望着他，柔声说：“我只知道殿下不高兴了。”
李文简望向昭蘅，暮色霞光里，她的发丝都落满温柔晚霞。
他晃了一下眼，问：
“我能亲你吗？”
作者有话说：
阿蘅：殿下不高兴了，打只鸟儿给他玩玩儿吧。
李狗子：打鸟给我玩儿还不如玩儿我的……
亲妈：非法捕猎是违法的，请大家不要效仿野外求生达人蘅野外捕鸟吼……

第47章
旷野阒然无声, 昭蘅立在绚烂的落日里，一时怔愣在原地，手里捧着的鸟儿缓了过来, 忽然拍了拍翅膀，振翅飞远。
“什么？”昭蘅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低下头, 视线落在地上的影子上。她戴着苇环，一圈插着鲜艳的花枝，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颤抖。
昭蘅手臂忽然被李文简扯住，整个人向他倒去，猝不及防掉入他的怀里。
昭蘅结结实实跌伏在他的胸口, 她受到惊吓, 檀口微启，唤他：“殿下……”
于弥漫的橘色橙阳下，李文简俯低下身，轻轻吻上她的唇瓣。
昭蘅下意识抬手推抵他的靠近，他握住她蜷缩微颤的指尖，用温厚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 轻轻摩挲。
没有上一次的凶狠激荡, 他很耐心温和，像品鉴美好的东西。
昭蘅愣住了, 半天没能动一下, 显然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吓了一跳。
她仰着脸望着他，清澈如水的眼波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微风中，她的呼吸渐渐有些艰难。
过了许久，李文简才松开她。
她眼尾洇着一点红, 眼睫微潮, 错愕地盯着他的眉心, 喘息微急。
垂下眼睑，低声道：“殿下不是君子。”
李文简抬头望她，见她鬓边的发丝在风中轻颤，屈指拢到她的耳后。
“你不回答，我以为默许了。”李文简狡辩，浅浅露出一点笑。
“您！”真是不讲道理。
昭蘅面嫩，听了他的话，颊边就浮起霞色来。她才不想在他面前脸红让他暗地里笑话，讪讪地低下了头，撇下他跑去找李南栖。
李文简转过头看向天外，霞光大作，将远山都染成了红色。
昭蘅和小八又去追山鸡了，笑得恰如这晴朗好风日，朗朗的笑声给人一种分外安定和舒心的感觉，他心里的阴霾也跟着散了一半。
天快黑时，李南栖才恋恋不舍地准备下山。
山上太好玩儿了，野花好好看，打鸟也好好玩儿。她一只臂弯里抱着果子，一只臂弯里抱着花，手上还提着只简易的鸟笼子，跑得格外欢快。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不需要很多华丽的珠翠点缀，一片新奇的叶子，一枚奇异的果子就能赢得他们的欢心。
回到寺里，已经过了开斋饭的时辰。
三公主晚上的法会都开始了，李文简匆匆吃了几口斋饭，便先去正殿法会祈福。
昭蘅则先陪着李南栖用晚膳，她年纪小，晚上睡得早，就不去法会了。
寺里的斋菜都很简单，李南栖累了一下午，也不挑食，抱着碗筷就扒拉了一大碗。
山里的夜晚永远和安静沾不上边，林间的鸟儿发出悠远的啼鸣，还有田间的蛐蛐儿、池边的青蛙、树上的蝉鸣，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小虫子发出越来越多细小的声音，在夜里喧嚣。
山间无冰，昭蘅还是将竹床放在院子后门，门大大敞着，凉风穿过缝隙，吹在身上，比冰鉴还凉快。
李南栖坐在昭蘅的身边，她把最喜欢的那只蓝鸟也放到床边了，说是晚上要看着它睡觉。
昭蘅躺在竹床上，捏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却在想别的事情。
殿下将是突然来寺里的，寺中的寮房有限，早先根本没有预备他的住处。
那他今晚上是不是也要住这个院里？
刚想着，就听守在门外的薛嬷嬷唤了声：“殿下。”
李南栖一下子从床上翻了起来，惊愕地看着李文简大步走进院中。
院子里各间屋子的灯都熄了，唯有檐角和廊下挂着几盏风灯，夜风中摇曳，映得他投在墙上的身影也跟着晃动。
昭蘅起身，低头摸索着找鞋子。
“不用起来。”李文简隔着夜火，轻轻望了她一眼：“你白日里也累了，早些睡吧。我洗漱后就来。”
他并非生来就是太子，以前在老公爷膝下时，许多事情也是亲力亲为。
莲舟把水打来，他自己稍稍擦洗之后就去找昭蘅。
两张竹床并排挨在院落里，昭蘅把李南栖抱到右侧，李文简摘下玉冠，放在案头，也上了竹床。
月朗星稀，屋子里很闷热，院子里却很凉爽，入夜时林嬷嬷往竹床上浇了几桶井水，铺上竹席，吹着夜风，非常惬意。
竹床旁边的香炉里熏着艾草，白色的烟气萦绕在身侧。李南栖不太喜欢这个味道，昭蘅拿着扇子将靠近她的艾烟扇开，白色的烟雾在夜色中扭曲消散。
李文简见她摇扇子的弧度越来越小，知道她手快软了，从她手里拿过扇子，用力挥动，送来阵阵凉风。
院里树上蝉声聒噪，一声接着一声，草丛里的虫鸣不甘示弱，密密匝匝唱成另一道绝响附和。
“今夜可能会睡不好。”李文简听到蚊子的嗡鸣，沉声说。
昭蘅扭过头望了他一眼，说：“没关系的，反正也就凑合一晚上。”
“嗯。”李文简含笑看着她的样子，开口：“快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昭蘅拉过身上的薄被，盖在自己和李南栖身上。
月亮渐渐暗了下去，星星越来越多，浮于天际，亮成大片大片的。
李南栖翻了个身，指着天问昭蘅：“阿蘅姐姐，天有多大？”
昭蘅睁眼看了下，说：“走不到头那么大。”
“走不到头就多大？”
昭蘅也说不上来。
李南栖想了想又问：“那天上有多少星星？”
昭蘅眨眨眼：“好多好多星星。”
“好多好多星星是多少？”
“就是数不清。”
“所有星星都长一样吗？”
昭蘅说不是，她指着天空中亮点说：“那颗星星，现在是最亮的，过一段时间，秋天了就看不见了；还有那一颗，叫牵牛星……”
李南栖有些困了，把脑袋向她颈窝里一歪：“人跟人长得不一样，所以星星和星星也长得不一样吗？”
昭蘅眼皮子直打架，含糊着敷衍她：“嗯……”
李文简听着耳边渐渐消弭的人声，心想，两个小傻子。
十万星辰，芸芸众生，也只碰到她一个昭蘅，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忽然，他眼前飞过一道光点，光点闪啊闪，慢慢落到昭蘅的发间。
他看着这些就像星星一样的小东西，怕它们惊扰她的美梦，挥动扇子将它们统统赶走，然后轻轻躺到昭蘅身边。
*
安胥之望着寺院亭亭如盖的银杏树，唇角浮起浅浅笑意。
昨日他收到府中小姑姑的来信，让他在锦州姻缘寺为三公主请一道姻缘符。小女儿家就喜欢信这些鬼神之说，他虽然历来不信这些，为了让她们高兴，还是来了一趟。
“公子。”
安胥之在寺前下马，便有道童上前，引着他入内：“公子是来求姻缘的吧？”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咱们寺里求的姻缘很灵的，来十个有九个都是为姻缘。”
“还有一个呢？”
道童说：“帮别人求。”
安胥之笑了笑没说话，径直走入主殿之中。
姻缘寺的香火很盛，今日恰逢庙会，主殿中更是香客如云，其中很多年轻的男女，眼中充满爱意。
他在殿前为李珺宁求了一道姻缘符。
正要离开的时候，旁边一双男女吵闹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对，现在就成了我无理取闹！以前人家要天上的星星，你眼睛都不会眨一下，马上就做梯子去给我摘。现在不过是要一串红豆菩提手串，你便说我无理取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只是花八百文买个手串，不能吃也不能用，实在不划算，你想啊，八百文我都可以给你买十斤红豆了。”
“哪能一样吗？”女子气得跺脚：“人家都说姻缘寺的红豆菩提手串特别灵，戴上之后夫妻一辈子都和和美美！”
“这不都是道士为了卖手串杜撰出来的。”男子嘟囔：“我还说吃了我家的白米饭能长生不老呢！”
彻底把小娘子给气哭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跑出了主殿：“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抠搜的男人。”
男人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女子跑了，无奈地挠了挠头，立刻动身去追：“不是啊娘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买买买，我给你买就是了，你别生气啊。”
安胥之看着小夫妻在殿外吵吵闹闹走远的背影，会心一笑。
他望向主殿一侧挂着寄售的红豆菩提手串，又想起了昭蘅。
她从不曾在自己面前穿金戴玉，无须任何装饰，便如清丽的芙蕖一般，美得不经意。
她有着瓷肌雪肤，骨子里透露出草木山花般的纯朴天然，金玉反倒不如这些天然之物能衬托她的美。
雪白菩提和艳丽红豆和她应当是极其相配的。
想到这里，少年的眉眼又染上几分笑意。
“公子买两串菩提吧。”守摊的道童叫住他：“买手串，结菩提心，菩萨会保佑您和您的心上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来两串。”安胥之从怀中取出碎银，放到摊子上，转头在挂满手串的货架上精心挑选了两串。
银钱付讫，带着东西回落脚之处。
叶太傅年事已高，此次南下已是强撑精神为殿下敲最后一次钟。
安胥之体恤他年迈，许多事情都是他亲力亲为，只要叶太傅从旁指点。
叶太傅向来知道安胥之办事稳重周到，这次出门昼夜相对，见他行事更有其曾祖父之风，实在是欣慰。
他们在江南办事花费了很长时间，归途的行程也就紧了些。
今日好不容易在锦州停留一日，同行的年轻人都出去放风了。
叶太傅上了年岁，不与年轻人凑热闹，便在客栈中暂歇。见安胥之回来，十分诧异：“你没跟谨之他们出去玩儿？”
安胥之对叶太傅道：“昨天想着今日歇息，睡前还没把庄世宗一案的卷宗写完，下午得补上，就不去了。”
安胥之忙起公务来就没个完，庶务累身从不叫苦，此次江南之行，叶太傅对他更是赞不绝口，数次在公文里不吝赞美。
“卷宗也不急于一时。”叶太傅说道：“你这孩子就是太务实。”
安胥之没有回答，叶太傅嘴里素来没一句闲话，听他这口吻像是起兴，不知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安安静静地垂首等着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他接着便道：“之前我遇到你的祖父，他说啊，安家子弟到了你这一辈里，就数你最有出息。你在朝堂有出息是迟早的事情，现在就盼着你安平些，遇到个喜欢的姑娘早些成个家。阿临啊，我倒有个合适的人，你也认识……”
“太傅。”安胥之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他道：“多谢太傅好意，只是我已有心仪的对象。”
叶太傅讶然，忍不住打探：“哦？是哪家的闺女，有这样的福气？”
安胥之唇角漾起笑意：“事情还未说定，待归家禀明父母亲人，议定婚事后，一定提前给先生敬献喜帖。”
话都说到这份上，叶太傅也不好继续追根究底地问，叮嘱他要注意身体，然后放他回屋去了。
此次去江南，许多事情都是安胥之牵头处理。
如今案头上摞着高高的卷宗。
窗下的光影轻轻晃动，照进那一行行黑底白字的纸面上，却无法收入眼底。
写了两行，阳光照着树影在纸上浮动，照得字跟长了脚一样，也不停跳动。
他停下笔，不再强迫自己写了。
从怀里摸出那一双菩提红豆的手串。
白的似雪，红的像火。
恰似她温柔的皮相之下柔韧的风骨。
令他着迷。
安胥之越看越喜欢，将那双手串捧在掌心，缓缓贴于脸颊。
想到即将回京看到阔别半年的她，忍不住心旌动荡。
他期待又忐忑，既想见她，又怕她接受不了安胥之。
一时之间，竟然生出些许彷徨。
堆满纸张的书案上，香炉里飘出一缕轻烟，日头西移，斜斜照进窗前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起身，准备把珠子收进床头那一只箱笼内。
那只箱子里装了很多东西，江南的丝绸，文宣堂的笔墨，还有红玛瑙的耳坠……
一路上他看到看好的东西都会给她准备一份，不知不觉，一只大箱子就装得满满当当。
可是他刚起身，手里的一根手串忽然裂开，属于他的那条手串顿时四分五裂。
满串的珠子散落在地，掉得到处都是。
安胥之不信命定姻缘之说，买它只单纯觉得和昭蘅很相配罢了。
可是此时他看着四散开来的珠子，不知为何，心里莫名觉得不舒服。
*
再过不久就是中秋，天气渐渐没那么热了，一场秋雨过后，风中隐隐有桂花香。
宫中上下做着为三公主送嫁的准备。到处的宫灯都换成了大红色的穗子，迎亲的路上也挂满了绸布，一阵风吹来，鲜红的绸布跟着晃动，鲜亮的色泽让宫中充满喜庆。
一堆小宫女凑在廊下，用帕子擦着美人靠的缝隙。
初一早上，昭蘅去中宫给皇后请安。
东宫暂且没有女主人，照理说她应该天天去中宫给皇后请安的。但皇后知道她每日都在习艺馆，故而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长辈和善，她却不能不懂规矩，每逢初一十五还是老老实实去中宫请安。
平常她早上去到东宫的时候，皇上都已经去早朝了。
这日她到中宫，行云嬷嬷将她带入殿内，说：“长信宫娘娘昨日病了，皇后一早过去看她，良媛可能要稍等些时候。”
昭蘅点头说好，随着行云嬷嬷入内，就看见了皇上。
皇上正坐在桌前，他的面前摆着尚有热气飘出的清茶，一条翡翠十八子亦放在桌边。
既然碰到，断然没有扭头就走的道理，昭蘅款步走过去，规矩地福了福身：“陛下万安。”
皇上点了下头。
皇上现在是万事不管，朝政几乎都交到了李文简手里，凡事不过心。
“今日没去习艺馆吗？”皇上多看了昭蘅几眼。
“回陛下的话，今日习艺馆休旬。”昭蘅温顺答话。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跟异性长辈独处的经验，面对的又是如此一位位高权重的长者，心中不免生出畏惧，正盼着皇后早些回来，又听陛下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
昭蘅答话：“最近在读饮川先生的《天台山游记》。”
皇上的面上立刻浮现出了欣赏。
“饮川先生的书文辞锐利，见解独到。”皇上说道，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说：“只可惜文笔有所欠缺，读起来就像嚼笋根，嫩则嫩矣，太卡牙。”
昭蘅抿着唇轻轻一笑。
“你笑什么？”皇上问她。
昭蘅低下头，轻声说：“殿下在书旁批注，惜文笔干瘪，读之如嚼干笋。”
皇上朗声大笑：“不愧是我的儿子。”
他这一笑，在昭蘅心中的形象又温和慈爱了不少，对他的那种敬畏不可攀的畏怯也逐渐消弭。
皇上透过窗，看到宁宛致和李南栖争先恐后往殿内跑的身影，重新看向立在一旁的昭蘅：“去吧，找你的来了。”
待昭蘅带着莲舟离去，皇上唇边的笑意不减，他问行云嬷嬷：“你们殿下什么时候过来？”
“殿下说他忙完了就过来看您，应该快了吧。”
好半晌，皇上才挥手转过身：“什么看我，明明是来接他的良媛。”
*
宁宛致刚陪父亲从梅州回来，很久不见昭蘅，抱着她的手臂舍不得撒手，赖了好一阵。
“婶婶，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已经让人抬去东宫了！结果他们说你不在。”
“怎么好老是劳你破费。”昭蘅拉着她在石桌旁坐下。
“都不值几个钱。”宁宛致大手一挥，她坐不住，站起来走到花圃里摘了一枝牡丹：“再说了，我家多的是钱，我爹说咱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嗯嗯！”李南栖附和道：“小宁家富可敌国，父皇以前说过，要是国库没钱了想个由头把她家抄了就够花了。”
宁宛致一把捂住李南栖的嘴巴，咬牙说：“赶紧呸呸呸！”
“呸呸呸！”李南栖乖觉。
昭蘅的表情有点微妙。
宁宛致皱眉轻哼哼，她问昭蘅：“殿下对你好么？”
昭蘅一点头：“好！”
宁宛致瞥了眼她的肚子：“对你好，你怎么还没怀上？”
她捂着李南栖的耳朵，压低声音对昭蘅说：“是不是殿下……不行？”
昭蘅吓得脸色都白了：“你胡说什么？”
宁宛致说：“我爹说了，生不出孩子都是男子的错。”
“你再胡说！”昭蘅斜了她一眼：“我让殿下把你的嘴封上。”
“不说了，不说了。”宁宛致急忙捂嘴，笑嘻嘻地低声问：“对了，我让你帮我做的荷包做好了吗？”
“做好了。”知道宁宛致今天要入宫，昭蘅专门把荷包带在身上，闻言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她：“你看看，还满意不？”
宁宛致接过荷包一看，顿时赞美起昭蘅的好手艺。
“怎么同是一双手，你的就这么巧呢？”宁宛致把荷包揣进口袋里，笑得眉眼弯弯：“小四郎看了，肯定爱不释手！”
每天听她们这么提起小四郎，昭蘅也想见识见识这个小四郎是何等风采。
可是一想到小四郎回来，白榆恐怕也要回来了。
她心下就异常荒凉。
正要再说什么，月门的另一侧，转出一道高大声音，四爪龙牌加身，正是散朝过来的李文简。
他途经此地，恰好碰到她们几个在这里闲逛，昭蘅的笑声轻柔悦耳。
“殿下。”宁宛致先看到他，连忙上前行礼，想到自己刚才编排了他的话，心虚地说：“好久不见，您更英俊啦。”
李文简斜了她一眼，然后越过她的肩头看向昭蘅：“父皇赐了一块玉珏，行云嬷嬷让你进去取。”
昭蘅看向宁宛致，她看到殿下就害怕，巴不得昭蘅赶紧把殿下带走，忙催促她：“你快去快回！”
昭蘅收回视线，垂眸跟在李文简身上往皇后寝殿走。
她心里困惑，她明明刚才从殿里出来，皇上也没说赐什么玉珏啊。
刚这么想着，李文简开口，向来沉稳的声线有着几许戏谑之意：“你给小四郎做了什么？让他爱不释手？”
昭蘅侧脸望着他的眉宇。
他望过来，她立刻别开眼，转头的动作带着发梢从他手背上拂过，带来些许她身上淡淡的浅香。
“是小宁让我帮她做一个荷包，她要送给小四郎。”昭蘅强调：“以她的名义。”
“阿蘅。”李文简纤长雪白的手指探入衣领，松了松领口，继而沉沉一笑：“你给别的男人绣荷包，不怕我吃醋吗？”
昭蘅的脸颊唰的一下红透了，她低着头，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小声说：“她很早以前就说了，我都答应她了。”
颇有几分给他顺毛的意味。
李文简微怔，抬手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弹了一下，用充满笑意的声音说：“好，以后不许给他绣了。否则……”
昭蘅垂着眼，急忙摇头，声音再软和一些：“否则什么？”
李文简负手慢慢踱步，漆黑的眸子里生出些调笑的意味：“否则，我发现一次，亲你一次。”
昭蘅脸上的惊愕有些挂不住了。
“拿去。”李文简看着她，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将她的脸衬出几分无措来，不再逗她了，将一个盒子递给她。
昭蘅垂眸，将盒子打开，见里面是一盒五颜六色的什锦糖。她抬眸望向李文简。
他说：“你不是说想吃橘子味儿的糖？新口味儿的不好做，御膳房试了好久。尝尝看。”
昭蘅双手紧紧握着盒子，纤长的指头用力到骨节发白。
好多天前，在大相国寺里，她跟李南栖说过想吃橘子味的糖。
作者有话说：
阿蘅：四郎，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太监白榆……从一开始我们就是错的……
小四郎：错错错，是我的错……

第48章
昭蘅将盒盖打开, 拿出一颗塞到嘴里。这个季节没有橘子，也不知道御膳房从哪里来的原料，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浓郁的橘子香气让她似乎回到了在炉火前掏栗子的冬日。
“好吃吗？”李文简问。
昭蘅点点头，她又捏了一颗糖, 见四下无人，踮起脚递到李文简唇边。
他微怔，侧眸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后，突然声线低沉地笑起来, 低着头将糖衔入口里。
嗯, 的确挺甜的。
他们并肩走到皇后寝殿门口，李文简说：“去找她们玩儿吧，等会儿回东宫了我叫你。”
昭蘅点点头，陛下在里面，她也不想进去打扰他们父子的时光。
李文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这才转身进入寝殿。
皇上此刻盘腿坐在临窗搁了一张凭几的罗汉床上, 因为这两日降温, 他腿上搭了一张薄薄的绒毯，听到李文简的脚步声, 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李文简走过来就发现他在看东西。
十来张写满了字的折子, 已经看了大半，手里那张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折痕处破了一条将近一寸的口子，边缘微微翘起。
皇上瞧着那张折子, 看着看着便不由用手掌轻轻扶着额头, 竟是笑出了声。
李文简认出是小四郎传回的折子。
他掀起衣袍下摆, 坐到了皇帝对面，面露关切道：“行云嬷嬷说您一早就在看折子，仔细伤神，歇一会儿吧……”
皇上并不接这话，只将手边的那份折子放到桌案上，他语气轻松随意：“看小四郎的折子，我后背汗涔涔的，总觉得纸后是你阿翁用他锐利的眼睛盯着我看。”
女婿对老丈人有着天然的敬畏，哪怕自己已经是当阿翁的年纪，仍是如此。
李文简笑道：“小四郎的确和阿翁很像，锋芒锐利，又不失儒雅温和。”
皇上也跟着笑了笑，然后示意宫女将凭几上的折子拿走，轻轻地叹了口气。
“父皇还在为前朝余孽的事情伤神？”
皇上现在听不得这四个字，一听就烦躁不堪，心里头压着一股邪火，总觉得被戾帝耍得团团转。
“小四郎在折子里说，元正十八年，无忧太子废了太子妃后，她便设法将皇太孙送出了宫，让王照南下送往江南。可这么长一段时间查下来，为何一直找不到当初失踪的皇太孙？”
早在得知前朝皇太孙还没死的时候，皇上就觉得这其中有鬼。
不把这个人揪出来，他心里面就跟猫在挠似的。前几个月他和李文简定了个方向，觉得这件事和江南士族脱不了干系，便让小四郎在江南狠狠纠察一拨。
头一遍查，连皇太孙的影子都没摸到。
循着王照查下去，他当年抵达江南后，便立即动身下了南洋，至今下落不明。
“当初那孩子从宫中出去的时候才八岁，太子妃对无忧太子怀恨在心，说不定让孩子隐姓埋名，平淡度日了。”李文简用手指轻扣那方几，跟皇上强调：“有延恩侯在朝，就算他活着，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皇上道：“你不了解无忧太子，这个人和他爹同根不同种，确实有几分才能。前朝在戾帝手里，就跟四面漏风的茅草屋一样，无忧太子辅政之后，辛勤地糊烂泥，把这破茅草屋糊得勉强能住人了。只可惜他身体不好，寿命不长，若是他健康地活着，如今天下如何还是两说。”
李文简确实十分敬佩无忧太子。
他辅政后推行的一些政令，对当初的前朝而言，有着挽厦将倾的作用。
传闻中无忧太子十分勤勉，经常熬更守夜批阅公文，审时度势。
然而戾帝交给他的这座旧房子实在太破了，朝中上下积弊三朝，并非他朝夕之间便能力挽狂澜。
他一个人面对即将倾塌的房子独臂难支，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太子，处处受限的太子。
戾帝为人阴狠多疑，他年富力强，自然不能全力信任能干的儿子。
无忧太子不仅面对着朝中上下的层层阻力，还要接受至亲的猜疑，故而举步维艰，最终油尽灯枯，熬死在了书案后。
他死后不久，太.祖和陛下势如破竹，从陇西一路攻入京城，接管了天下。
戾帝如同丧家之犬仓皇逃去江南，在江南士族的把持之下，叫嚣着要和太.祖划江而治。
几年前，魏湛领军南下，剿灭南方伪朝，戾帝纵火自焚。
属于前朝的时代彻底湮没。
正是因为无忧太子和戾帝的前车之鉴，皇上对李文简有着绝对的信任。
大半辈子过去了，年少困苦，入安氏求学，获得安氏青睐招为东床快婿，在马背上打江山，走过那么多艰难岁月，就跟一场大梦似的。
尽管他后面有了很多的孩子，却始终忘不了第一次即将为人父的喜悦。
得知他出生的那天，刚刚起事不久，他在军帐内，高兴得两天晚上都没有睡着。
他是阿毓这一生赠予他最宝贵的礼物。
后来骨肉分离多年，相逢时他长成了英伟的少年，意气风发肖似少年的他，他想都没想就将他立为了太子。
他把陪他打天下的忠臣良将放到东宫做东宫官，让他少年便辅政，从小便耳濡目染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他对他既有父亲对儿子的偏爱，也有君王对储君的期望。
时至今日，他可以放心地将江山交给他，让他能满身的才能和抱负能得到施展，为天下再创盛世。
“捕风捉影的事情，父皇就不要为他伤神了，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身体。”李文简说。
话虽是这么说，但没有哪个父亲不为悬在儿子头上的剑担心。
“父皇，母后怎么还没回来？”
他们已经在此处闲坐许久，还不见皇后身影。
此刻，皇上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贵妃昨日病了，你母后去长信宫看她了。”
李文简端了茶盏起来，修长的手指搭在雨过天青的釉面上，停住，问道：“请太医了吗？”
皇上点了点头，目光重落在他脸上，眼底一时有些情绪翻涌。他慢慢地闭上了眼，在考虑什么。
“她的病是发自于心，并非药石可医。”
皇上迎风轻咳了两声，李文简立刻岔开话题，关切地问：“父皇又不舒服了？”
皇上微笑着摇头：“没事。”
李文简仍是走到桌案旁亲自给皇上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双手捧给皇上。一想到太医说他最多还有两年的光景，他们就会面临死别，李文简低下头，暂时不去看皇上，压下眼中的微热。
*
李文简从皇后寝殿出来的时候，宁宛致已经出宫了，昭蘅带着李南栖在园子里玩儿。
昭蘅抱着李南栖坐在秋千上，李南栖怀里抱着几颗漂亮的绒球，是宁宛致从梅州带回来的，是李南栖一向喜欢的花里胡哨风格。
昭蘅坐在日光下打瞌睡，忽然秋千轻轻晃动起来。
她回过头，看着李文简握着秋千的绳索推动，把她们荡了起来。
昭蘅微怔，急忙从秋千上下来，整理了下裙摆，规规矩矩福身。
李文简笑着问她：“喜欢荡秋千？”
昭蘅没说话，是挺喜欢的，不过这么大还玩儿小孩子的东西，怪不好意思的。她没有说话，而是瞥了李文简一眼，问：“殿下和陛下事情谈完了？”
“嗯。”李文简望着她端端庄庄的姿态，想起她和宁宛致一起嬉闹的欢快模样，抬手按了下太阳穴。她还是跟宁宛致玩儿的时候更活泼动人：“走吧，回家了。”
昭蘅微微一愣，心口的跳动有一点加快。把李南栖交给薛嬷嬷，昭蘅提起裙摆跟李文简一同往东宫走去。
出了中宫，沿着宫道继续往东宫走去，沿途都有宫人在洒扫挂红绸。
这一段路是迎亲的必经之路，是以装饰得热闹非凡。
李文简略放慢了脚步，开口：“珺宁的嫁妆备好了吗？”
“备好了。”昭蘅点点头，瞥了一眼道旁迎风四舞的红绸：“晚上回去给您过过目。”
李文简说：“不用了，这点事情交给你我还是放心的。”
昭蘅愣了一下，望向李文简深深眨了几下，她抿唇笑笑说：“真快啊，马上就中秋了。”
“是啊。”李文简思索了片刻，半晌，对昭蘅道：“今年中秋父皇不在宫中设宴，只在十六晚上邀请几个舅父入宫小聚。”
昭蘅心想，以她的身份根本无需过问这些事情，说不定到时候她连上桌子的机会都没有呢。
这种大团圆的日子，皇上连贵妃他们的亲眷都没有邀请，可见在他心里，里外亲疏都有明白的界线，他打心眼里只当跟皇后是一家。
陛下对皇后的爱重，她看得分明。寻常百姓家都未免有陛下对娘娘的关爱深情，她又想不明白，既是有这样的深情，为何又纳了另外几个妃嫔。
正出神时，李文简又侧过身靠近她说：“母后近来有许多别的事务缠身，想把十六晚上的宴席交给你去打理。”
哪有越过皇后让太子良媛操办宫宴的道理？
纵使皇后忙不过来，还有贵妃、梅妃呢，再不济还有安嫔。
她震惊得没看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小心看路。”李文简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指节上戴了青玉扳指，衬得纤长的手指更加白净修长。
昭蘅被他拽了回去。
李文简抬手在她额前轻轻弹了下：“这么大个人走路怎么都不会好好走。”
“殿下每次靠近，我的心就跳得很快。”昭蘅腼腆地垂下眼。
“是吗？”一圈笑意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漾开：“你的眉眼总是很从容。”
昭蘅心说，这不都是装的吗？
入宫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喜怒藏心里。
“真的。”她伸手过去，将莹白的手腕递给他：“不信你听。”
李文简略偏头望向她。
昭蘅感觉他的眼神不大对劲，想马上收回手，可李文简却立刻将她的手腕握在掌心。昭蘅的心跳又快得一塌糊涂，这会儿进了园子里，没方才宫道上那么多人，可是又怕斜里突然冒出人来。
大庭广众之下，殿下跟她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走过一道月门，是一座小型的景观园，园子里遍布嶙峋假山，一座接着一座。
李文简握着她的手腕往斜里一个跨步，竟然将她拉入一个黑漆漆的假山洞里，
“是吗？我听听？”他突然俯身靠过来，一只手撑在她的腰侧，一只手护在她的头顶。
昭蘅低着头，眼睫颤抖像风中的蝶翼，用手推挡着李文简的靠近，压低声音提醒：“殿下，有人。”
然而他的动作总是比她快一步，抬起指尖，拉开了她的手，已经将耳朵贴在她胸口。
“是挺快。”他唇边还带着笑，抵着她的心跳。
初秋的暖光透过假山的罅隙照进来，一缕一缕金色的光线里，有细尘在跳跃起舞。
昭蘅轻轻蹙眉，声音里带着薄愠：“等会儿被人看到了。”
李文简是个端庄的人，近来却总爱捉弄昭蘅，看她慌乱紧张，秀眉拢蹙，竟也品出一丝乐趣来。
他想起那日在大相国寺，她说自己不是君子。
嗯，确实有些不够君子。
“不是你让我听的？”李文简说。
昭蘅讶然抬眸，她的本意是让他听腕子间的脉搏，哪里是让他趴在自己的胸口听心跳。
四目相对，昭蘅在太子殿下眼中看到了丝微不可查的狡黠。
“不理你了。”她眼睫乱舞，抬眸推开李文简，提起裙摆大步从假山后跑了出去。
李文简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边笑意未减：“记得多设一席，小四郎回京，十六晚上也要入宫赴宴。”
昭蘅捂着耳朵跑得步履慌乱，才不要听他说了什么。
*
车辇缓行，穿过闹市，一路向着国公府进发。赶了一整日的路，安胥之有些累了，靠在车壁上打盹。
京城的林荫做得很好，道路两旁有树，秋蝉高居树上鸣唱，高高低低此起彼伏地叫着，听久了让人耳心里发嗡。
在聒噪的蝉鸣声里，渐渐望见了公府高大的乌头门。
“四郎君回来了。”
公府的下人踮着脚尖往长街尽头望去，终于看到了安胥之的马车，府里立刻热闹起来。
“祖母，母亲，砚临回来了。”
“好，回来了就好，一路上辛苦了。”白氏本就喜庆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安胥之身穿紫色绫罗长袍，笑着说：“曾祖身子可还康建？府中一切安好？”
“一切都好。”白氏脸上含着笑意，轻轻望了他一眼：“快进来吧。”
“长途奔波，赶了这么远的路，八成累坏了。”刘氏心疼地拍了拍他一山上的褶子。
安胥之说：“不比父亲和几位祖父当年戎马倥偬艰辛，只是思念家人，只想早点归家。”
“先去换衣裳梳洗吧，你祖父和父亲都盼着你回来呢。”拥着人进了府门。
安胥之道好，先行回院子梳洗收拾准备给老公爷请安，白氏在前厅坐下来，替他收拾随行的包袱。
带回来的衣裳用具都是干净的，他一向是个很有章程的人，东西都收拾得规规整整，哪怕只是一张手帕都叠得纹丝不乱。
一样一样取出来，交给他院里的丫鬟，让她们拿回去装好再重新收拾进柜子里。
这时小厮又抬着一只箱笼进来。
白氏正要打开，安胥之身边的童子匆匆跑了过来：“老夫人。”
白氏瞧他被晒得黢黑，走的时候白白净净的小童子现在黑得反光了，吩咐慧娘：“长流伴着四郎一路辛苦，给他取两吊钱买点心吃。”
长流一听高兴得很，咧出一口雪白的牙，说多谢老夫人。一面指挥身后的小厮：“四郎君吩咐，把这口箱子抬回去。”
白氏问：“这是什么？”
长流笑着说：“是四郎君一路上收集的一些小玩意儿，巴掌大的小风灯啊，象牙磨的珠子，西域那边来的虎毛围脖……”
白氏一听，怎么都是些小女子喜欢的东西？不过她没有多想，府上女眷多，砚临和她们又处得很好，出一趟院门给她们采买置办了一些礼物也不稀奇。
转头吩咐小厮：“小心些抬过去吧。”
小厮们应了“是”，抬着箱子小心翼翼地往安胥之院内去了。
安胥之从盥室出来，换了一件霜色绣竹纹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用山蓝色的缎子滚了边，洗去风尘，人往那里一站，便是副朗如星月的板正身姿。
正厅里，老公爷和安元庆早就盼着了，晚上也早就置办妥当，只等他回来好给他接风洗尘。
一家人落了座，老公爷在他面上并未发现倦色，颔首道：“到底是人年轻，赶着这么远的路也不觉得累。”
安胥之说是：“这次回来，因为叶太傅同行，走得不快，因此到家并不觉得疲累。”
实际上入了李南县，他就先叶太傅一步回来，三日的路程，他一日半便入了京。就是心里惦念着，惦念着宫里的阿蘅，浑身不知怎么就充满了力量，没来由地连长途赶来的疲倦也一扫而光。
白氏只管往孙儿碗里布菜，笑着说：“在外头吃不好也睡不好，我瞧着你瘦了些，也黑了一些。这几天在家里好好养一养。”
安胥之垂眼放下酒盏，却说：“祖母，我已经吃好了。您慢用，我要先入宫一趟。”
“这会儿了还要进宫？明早去不行吗？”白氏见他只草草吃了几口，心疼地问。
安胥之说：“还有事要向殿下禀报，孙儿明日在家中陪您用早膳。”
安元庆在一旁帮腔：“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公务要紧，快去吧。”
安胥之起身向长辈们告退，便出门骑马入宫。
长流牵着马在阶下等他，仰脸不解地问：“四郎君为何不乘马车？您刚风尘仆仆回来，又骑马多累。”
安胥之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挽着缰绳，另一只手从他手里接过几叠卷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问：“我真的黑了吗？”
“黑了！”长流嘿然一笑，摸了摸后脑勺又说：“不过郎君黑了也好看，看上去更沉稳了！不像长流，黑了就像炭。”
安胥之被他给逗笑了，调转马头，笔直的长腿夹住马腹，纵马前行，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鼓动。
*
承明殿内，昭蘅正在灯下写字。
半年多的勤学，她现在学问一日比一日好，已经开始学着写文章。殿下并不拘着她的学习，她爱学什么，便学什么，书读得很杂。
今日看的一本江南地志。
笔者描绘的江南，春日多雨，绵延不绝，点滴到天明，雨声通透如碎玉作响。院前是田，院后是塘，塘边是河。粉黛瓦墙，乌蓬摇橹，摇摇晃晃荡开浮萍，惹得水上天凫摇头摆尾躲进荇草深处。
如此水乡旖旎缱绻的风光，让她对宫墙外的世界充满了幻想。
以前白榆也经常跟她讲外界的见闻。
白榆。
昭蘅收回思绪，悄然看了一眼另一头的李文简，他正垂首批阅公文，不知道她心中的静水波澜。
她吁了口气，不许自己再念起白榆，随手拿起搁置在案上的书册继续品读。
“殿下。”飞羽咧开嘴笑了起来，站在门外禀告：“小四郎回来了，就在门外求见！”
李文简看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天，有些纳闷，这个时辰，小四怎么会入宫？
虽是这么想着，仍是对飞羽道：“让他进来。”
昭蘅半垂着眼睛，小四郎这个时间入宫，怕是江南有那边有急事要禀报。
她再待在这里大抵是不合适的。
于是站起身对李文简说：“殿下，我先回去了。”
李文简知道小四郎漏夜入宫，怕是有许多话要跟他说，他们说话，她留在此处必然也无聊得很，于是点点头说：“回去早点睡，我可能很晚才回来。”
昭蘅说好，起身往外走，前脚刚迈出去，便听身后李文简喊住她：“阿蘅等等。”
她在灯光下驻足回首：“殿下？”
李文简拿起她搭放在椅背上的披风，走到门口，低头披在她身上：“起风了。”
昭蘅脸上唰的一下红了，紧紧揪着披风柔软的布料，低声说：“多谢殿下。”
“去吧。”李文简负手，目送她离去。
安胥之提着宫灯跟随飞羽往书房走，刚过游廊拐角，远远看见书房门口立了两道人影。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偶尔两只飞蛾在檐下的灯笼周围四舞，羽翼扑簌扇动灯影浮光。
他见殿下温柔地为那女子披上披风，侧过头问飞羽：“那是何人？”
“太子良媛。”飞羽远远瞧着殿下给昭蘅披衣的动作，莫名觉得牙酸，多加了一句：“长得可好看了！”
“好看倒是次要，能留在殿下身边，想必品行是极好的。”安胥之看着那女子转身离去的身影，唇角笑意绽放，殿下目视甚高，终于觅得知心人相守相伴，他很是为他高兴。
“她老是撒谎惹殿下不高兴。”飞羽低声嘟嘟囔囔。
安胥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眼间两人便到了书房门前，安胥之向李文简粲然一笑，揖礼道：“殿下！”
少年经过这一场历练黑瘦精壮了不少，眉宇间的青涩被另一种沉稳取代。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阿临回来了。”
安胥之拿着卷宗给李文简禀报。
此次南下虽然发生的事情很多，但安胥之有日日报告的习惯，几乎每隔几日便会写折子送回京城，因此许多事情李文简早有了解。
安胥之将重要的挑着禀报后，李文简则拿着卷宗认真观看。安胥之一直耐心地侍奉左右，可时间久了，难□□露出焦急。
李文简早就看出了安胥之的坐立难安。
又看了眼檐下被风吹得乱舞的檐灯，恍然大悟——原来有的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因为这迫不及待的少年情怀笑了笑。
他安安瞥了一眼安胥之的身影，收回视线以手抵唇打了个哈欠，说：“今日有些困了，卷宗明日再看吧。阿临你舟车劳顿，也早些回去歇息。”
安胥之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长长舒了口气，他笑笑，用沉稳从容的语气：“是，明日我再来向殿下禀报。”
笑意都快从眼角飞了出去。
李文简假装没看见：“去吧。”
安胥之躬身，飞快地转身退下，眨眼的功夫李文简便只看到他翻飞的衣角。
李文简将手里的卷宗慢条斯理地卷起来，放在案头，起身往亲点走。
安胥之匆匆赶到和白榆说好的柳池边。
夜风将垂柳柔软的枝条吹得荡漾，他负手站在池边，心也随着柳枝荡来荡去。
紧张和忐忑的情绪铺天盖地，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他赶忙深深吸了口气，唇角挤出笑意。可是等他转过身，笑意却僵在了唇边。
“白榆？阿蘅呢？”
“昭姑娘不见了。”白榆禀话：“莲舟和冰桃也不见了。听说之前浣衣处的陈婆子犯了事，牵扯出了人命，浣衣处好多人都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安胥之呆立在湖边，刹那间温柔夜风冷冽如刀。
白榆说：“死的死，走的走……”
安胥之的心猛地往下坠了几分，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安：“来善在哪里？”
“他被调动去守皇陵了，现下也找不到人。”
安胥之打了个寒颤。
*
昭蘅回到寝殿后，林嬷嬷已经备好了沐浴的水，她沐浴完后，安静地坐在梳妆镜前，看着桌上的那支青玉簪子。
明明已经提醒了自己很多遍，不可以再念想他，但他的脸总是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脑海之中。
大概是知道他已经归京，说不定现在和她一样在这座四四方方的宫城里，所以她的心不安宁。
她手里握着那支簪子，望着镜子里有些失神的人影，目光中的犹豫渐渐散去。
他们迫于无奈走向分离，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曾经最困难的年月两个人互相温暖过彼此，保留那一段美好的回忆就好。
她跳动得飞快的心渐渐趋于平静。
半晌，她松开手里的青玉簪子，将它放入妆奁的最底层。
李文简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她急忙起身爬到床上，闭上了眼睛假寐。
李文简入内，看到她躺着的身影，怕吵到她休息，到浴间囫囵洗了个澡，就穿上寝衣重新返回寝殿。殿内的灯火都撤了，借着檐下的光亮脱了鞋，小心翼翼踩上脚踏，刚摸上床沿，昭蘅就坐了起来，低声喊他：“殿下……”
李文简咦了声：“你不是睡了？”
昭蘅是想装睡的，但她心乱得很。
“有心事？”李文简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眸望着她。
昭蘅眉心拢蹙地越来越紧，她抬头静静地和他对望，眼睛里藏着犹豫和忐忑：“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很难开口吗？”李文简问。
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李文简伸手将她鬓间一缕头发勾回她的耳后，然后起身打算去倒一杯水：“说不出口就不用说了，你可以保留隐私。”
“殿下。”昭蘅以为他要走，急忙拉住他的手。
她告诉自己，没什么不好说的，她和白榆之间清清白白，就算告诉他也没什么。
这件事情不应该瞒着殿下。
同在宫中，她不敢保证这件事情日后不会经由他人之口被殿下知道。
除此之外，她也想给他应有的坦诚，正如他对自己的坦诚和信任。
打定主意后，再抬起眼眸，眸子里一片平和。
“以前在浣衣处的时候，我认识一个内侍，他待我很好，我待他亦如是。”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今天为小四郎难过得说不出来骚话~打个广告吧，专栏开了个新预收《公主四嫁》等着你们宠幸~~
赵寒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姝色无双、艳绝京城。
如此绝色，却姻缘不顺，前后嫁了四次。
第一任丈夫迎亲当天在路上坠马而亡；
第二任丈夫洞房花烛夜醉酒暴毙；
第三任丈夫畏惧她克夫的凶名，当日洞房都没入便把她撵去了别院。
大家都以为赵寒轻必定日日以泪洗面，怨天尤人，却不成想她种花煮茶，吟诗作画，日子过得悠闲自乐。
后来宁国那个质子归国弑兄篡位，没多久十万大军压入陈国境内。新皇入京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赵寒轻抢进了他的营帐。
大家都说赵寒轻这下惨了，司岘以前在宫里当质子的时候，差点被陈国人欺负死了，他恨毒了陈国皇室。赵寒轻落入他手里，肯定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司岘接受百官朝贺那日，大家看到司岘身旁的皇后都愣住了。
那凤袍加身，雍容绝色的皇后不是赵寒轻又是谁？
＊
司岘：你那破眼光，都找的些什么对象，一个贪财一个好色，最后一个既贪财又好色，杀得我手都软了。
赵寒轻：呼呼～

第49章
李文简闻言一怔, 继而疑惑地看着她，目光倒是很平静，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昭蘅低着头, 直起身子后发现李文简一直盯着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慢吞吞地揪着寝衣的衣带，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我……”
昭蘅抿着唇，半晌没说出下文，闷闷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了头。
“我认识吗？”李文简问。
昭蘅垂下的眼眸里有一瞬间躲闪：“您可能认识, 他叫白榆。”
李文简轻捻了下指上的翠玉扳指, 略思忖说：“的确认识，是个很俊俏的内侍。”
昭蘅沉默了片刻，轻轻地应一声，衣带用力地缠在莹白的手指上，勒得血液积在指尖成了酡红色。
“之前我在浣衣处的时候，他很照顾我。”昭蘅垂下眼睛, 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 她迟疑了一下，才直起身望入他的眼中：“我从蒋晋府里回宫后就认识他了, 至今已有五六年, 我很喜欢他。”
昭蘅认命地一口气说完，心里终于轻松多了，仿佛压着的一块巨石被撬开。
“嗯。”李文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又问：“有多喜欢？”
昭蘅犹豫, 这个问题她应该怎么回答呢？
她和白榆之间, 什么话都不曾说出口, 所有的情意都无声涌动，她应该如何跟殿下形容不曾宣之于口的默契？
“我知道自己一直没什么大出息，以前只想老老实实熬到出宫，找个体贴温厚的男子过日子，给奶奶养老送终。”如今再说起这些，她已然平静不少，但言语中仍有止不住的微颤，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以前想过，等我出宫了，若是他也有意，我愿意跟他一起过日子。”
她话音一落，李文简立刻抬眼望过来。
昭蘅对上他没有温度的眼神，心中微怔，她看着他，突然局促起来，她说：“这些都是我的一厢所愿，他不知情。”
“不知情。”李文简笑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昭蘅惊讶地抬眸，觉着他说这个“不知情”和她所说的不知情好像不是一个意思。
有些话，咬牙说了也就说了，她抿了一下唇，原本跪坐在床上，见状膝行了两步，坐到他的身旁，伸手牵住他的胳膊，低声继续说：“在国公府知道您的身份之后，我就……就把这份心思给掐死了。原本打算趁他南下之际出宫，断了干系。可是后来的事情您都知道了，我因缘际会留在了东宫。”
“你原本可以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为何要告诉我？”李文简沉默了一息，才继续问。
昭蘅偷偷抬眼去看李文简，却撞见他直白的目光，她也不避开，一双水眸静静地和他对视。
“因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殿下迟早会知道这件事。与其让殿下从他人口中得知，我宁愿自己告诉你。”这么一说，她自己心上也有了底气：“正如殿下当日所言，您不要轻信他人之言，有什么话可以直接来问我。您对我坦诚相待，我也不想瞒着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没方才的局促紧张。
“知无不言？”李文简看向端坐在床上的昭蘅。
昭蘅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文简便问：“给他绣过荷包吗？”
昭蘅微怔，想了想，如实说：“没有，只是在他南下之前给他做过一双鞋。”
“没有别的了吗？”
她认真点点头说：“没有了。”
然后，她听见李文简低笑了一声，猝不及防地她的脸便被侧身过来的李文简捧入掌心，他刚洗漱过，带着青盐气息的吻气势汹汹地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温柔的点触试探，横冲直撞地闯入，堵得她唇瓣发麻。
狠力的触觉从唇角开始，一圈一圈漾开，逐渐涤荡全身，最终汇聚在蜷紧的脚板心，巨颤的心窝，温柔又迅猛地炸开。
昭蘅品着他口中的青盐苦气，颤着眼睫睁开眼，挣扎着想推开他。
李文简见她欲躲，又抬手摁住了她纤柔的脖颈，像个横行霸道的入侵者，重重地碾压，企图撬开她紧密的封锁。
过了许久，殿下才松开她的唇，长臂一揽，却又将她搂入怀中。她整个人被巨大的温暖包裹，李文简手心安抚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她下巴无力地搭在他的颈窝，细腻如玉的侧脸贴在他的脸颊，李文简轻轻冷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阿蘅，你真的不怕我醋？”
昭蘅现在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垂着眼睛，感受着他周身溢出的兰桂香气。
昭蘅微微蹙眉，柔声说：“殿下，他是个内侍……”
和内侍吃醋……
“我只知道他是个人，是个男人。”李文简压下胸腔里的喘息：“你喜欢过的男人。”
她胆怯、怕事，却敢亲口承认喜欢他。
既坦诚，又残忍。
昭蘅垂着眼，愣神地般地望着月华下李文简垂在背上的长发，心里有些发酸，她慢慢闭上眼睛，轻声说：“都过去了，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现在不喜欢他，也不敢喜欢他。
夜里，昭蘅沉睡时，李文简漆黑如墨的眸子沉静地望着她的睡颜。天上的月亮从东到中天，再移到西边，他凝望着昭蘅的目光却未曾移开。
白榆遇见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她年纪更小，或许比现在活泼爱笑些；不过那时她刚从蒋晋那里虎口逃生，或许又笑不出来。
不管是什么模样，他都永远错过了。
在那个时候，是另外一个男人陪在她身边，温暖她、安抚她、照顾她。
他是横空而出的掠夺者，残忍地将他们拆散。
月亮逐渐被浮起的曦光代替，檐外烛光燃尽，李文简垂眸看着她拢蹙的眉心，神思渐渐回拢。
好在余生漫长，给了他些许安慰。
*
转眼就到了中秋，宫里到处都挂满了彩灯，一阵风吹来，彩灯跟着晃动，亮丽的光彩很有过节的气氛。
昭蘅和莲舟从放春园经过，忽然听到一阵笑声。她循声望过去，看见四五个小宫女正摇着桂花树，桂花飘零似雨。这群宫女约摸十一二岁的年纪，跟她刚入宫的时候差不多大，一张张笑脸在秋日暖阳里显得分外美好。
她不由得想起了在村子里的旧时光。
以前家中也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每年花都结得密密匝匝，一簇簇藏在密叶中，散发出阵阵幽香。
到了中秋节前，奶奶便要采花做糕点。
她嫌弃摇在地上的花有尘土气，每次都顺着树干爬到树冠里找花。每次奶奶都黑着脸喊她快下来，不要摔着。
她从茂盛的树枝间回望，看见奶奶关切的眉眼。
那时候的快乐好简单。
“主子？”莲舟见她驻足，小声提醒。
昭蘅回过神来，唇畔挂着浅浅的笑意。园子里的孩子们还在嬉笑，欢快的笑声有着极强的感染力，让她也忍不住弯唇。
“今年桂花开得真好，采一枝回去放寝殿里吧。”
不能总是绊倒在过往里，日子还得往前看。
莲舟跑上前，跟几个小姑娘说要几枝桂花，她们热情地给剪了好大一把拿给莲舟。
再回来的时候，莲舟怀里抱了满满一怀桂花。
傍晚，宁宛致蔫蔫地来到了承明殿，有气无力地对昭蘅说：“我完了。”
昭蘅正坐在凭几旁边，修剪着案上的桂花花枝。
“小四郎不是回来了吗？怎么还在害相思病？”昭蘅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柔声问她。
宁宛致小手轻轻托在腮边，讶异地问：“他真的回来了吗？我最近天天去他府上都没有见着人。府上的小厮说他成日不着家。”
昭蘅一愣，手中的剪子歪了，将好好的一枝桂花齐腰剪断了。她把剪子放下，转过脸来点头说：“回来了，刚回来的那天夜里就来见殿下了。”
宁宛致轻叹一声，泄气地趴在窗沿上，随手拿着一枝桂花嗅了嗅。
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昭蘅侧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宁宛致，不得不说，小宁生了长很精致的脸，性子又这么惹人爱，她都喜欢得不行，什么样的男子能拒绝这么美好的姑娘。
“婶婶，你看什么？”
昭蘅弯唇，认真道：“小宁这么好，一定能得偿所愿。”
说得宁宛致怪不好意思，嘿然笑了笑：“婶婶才好看，你对我一笑，世间万物都失去了色彩，我的眼里只有你！”
昭蘅屈指轻轻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悄悄告诉她：“明日晚上小四郎要入宫赴宴。”
宁宛致的眼睛亮了起来，搓着小手兴奋地说：“明天我到宫门口等他！”
昭蘅瞧着好笑，眼尾轻勾着：“喜欢他这么辛苦，你不觉得委屈吗？”
“为什么要委屈？”宁宛致心情重新雀跃起来，拎着裙摆在屋里快乐地转了两圈：“小四郎是世上最好的人，再说了，争取喜欢东西的过程，就是件很美好的事情。”
昭蘅眨眨眼，慢条斯理地将桂花插入花瓶里，捏着宽大的树叶，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少女的雀跃模样，唇角也勾了起来。
林嬷嬷在外面叩门，低声询问要不要摆膳。
昭蘅留宁宛致用晚膳，她说不用：“爹爹一个人在家，我要回去陪他过节。明日我再来找你……和小四郎。”
她拿起搭在案头的披风，匆匆系上绦带，便欢快地跑出去了，像一直欢快地蝴蝶。
昭蘅以为今夜过节，李文简多半要在中宫陪陛下和娘娘用膳，便吩咐摆膳。
中秋节膳食格外的丰盛，她一个人也吃不下，一部分赐给值守的宫女，又给万兽园的越梨送了些去。
她刚坐在桌前，廊外传来宫女的问安声：“殿下。”
昭蘅起身迎到门口，正好碰到阔步而来的李文简，他解下披风随手递给昭蘅，看着桌上动过的碗筷：“不等我过节？”
昭蘅慢慢将嘴里的汤圆嚼碎咽下，才柔声开口：“以为殿下要陪陛下和娘娘用膳，所以没等您。”
“他们喜欢关着门自己过节，不大待见我。”宫女端了热水上来给他盥手，他匆匆洗了洗便坐在桌前，说：“议了一下午的事情，都饿了。”
昭蘅折过身去给他取碗筷，再回来的时候，发现李文简正举箸夹菜。
那双筷子正是她方才用过放下的。
“快坐下吃。”李文简招呼她。
昭蘅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
李文简伸给她盛了一碗浓稠香甜的牛乳，推到她面前：“快吃。”
昭蘅弯起眼睛来，一面看殿下吃东西，一面小口小口喝着牛乳。牛乳微热的温度渐渐暖了她的心。
用过膳后，李文简道：“今天晚上不写字了，我们出去走走。”
昭蘅以为他是要去园子里散散步，于是点了点头。临出门时，李文简让莲舟将她的披风拿来披上：“外面风大。”
昭蘅心想，也走不了多远，不穿披风也没什么，正要拒绝，李文简已经将披风搭在了她的身上，纤长的手指将两根绦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两人出了东宫之后，沿着宫道走了很长，走得她脚发酸，一抬头已经到了正元门。
李文简径直往门外去，昭蘅诧异地快步跟上，低声问：“殿下要出宫吗？”
“不是说出去走走？”李文简侧脸看向他。
昭蘅这才发现他没有穿龙纹常服，穿的一身圆领织锦云纹长袍，头发用玉冠高高束起，衬得他贵气挺拔。
他已然穿过宫门，回头道：“走。”
昭蘅赶忙追上，落后他半步出了宫门。
门外谏宁牵着马车候着，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跳下车，搬出小杌子，道：“主子，上车吧。”
昭蘅踩着小杌子上了马车，车内只有一盏小小的壁灯散发出微弱光芒，李文简坐在车内的身影只有隐约的轮廓。
“殿下怎么想出宫了？”
李文简侧身坐着，笑道：“出来体察民情。”
“可是……”昭蘅掀开帘子一角，外边人来人往，车马如同流水：“好多人啊，万一混入刺客怎么办？”
李文简淡笑着：“吃饭也可能噎死，但总不能因噎废食。”
看出昭蘅的紧张，他抬手在她眉心弹了下：“别怕，谏宁做了准备，街上的暗卫比百姓都多。”
昭蘅忍俊不禁，听他这么一说，倒真的放心了些。于是干脆将车帘卷起一半，看窗外的风光。世间的烟火气，真是令人心安，她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唇角也慢慢扬起。
马车走了很远在热闹的街市停了下来。
天上烟火星子璀璨，人间烟火鼎盛。
除了时不时在天际炸开的烟花，到处挂着的彩灯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人头攒动，灯火流动如海。
孩童们在街上争相嬉笑追逐，一会儿跑到卖糖的摊贩上，一会儿又挤到人群里看杂耍。
停车的地方旁边便是个穿着异域服装的男子在表演喷火。
围观的群众纷纷惊呼叫好。
昭蘅站在人群外，踮脚伸长脖子往里看，刚好那人转过脸朝着她的方向喷了一团火。尽管隔得老远，她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撞入一个胸膛。
她侧过脸，柔声说：“抱歉。”
李文简笑着掸了掸肩上的灰，并不往心上去。
从看喷火的摊子里挤出来，李文简低头对昭蘅说：“那边有卖糖画的。”
昭蘅望了一眼，见糖画摊子旁挤满了小孩子，她低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李文简却不回答，唇边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问谏宁要了一把铜钱，扭头询问昭蘅：“要哪个？”
昭蘅乖乖地蹲在旁边，认真地选了选，最后指着一支荷花：“这个可以吗？”
“可以。”李文简数了铜钱给摊贩，说要荷花。
摊贩却指着旁边一个木质转盘说：“公子，咱们的糖画不是挑的，是转的，您转到什么，我就给您什么。”
一群孩子守在旁边，他们刚把爹娘给的铜钱花光了，这会儿正围在摊贩前看热闹。
李文简付了钱，对昭蘅说：“看看你的手气如何？”
昭蘅抿唇笑笑，拨动转盘的指针。指针飞快地旋转，最后停在画着龙纹的那一格。
龙纹是糖画里最大的一个，也最难转到，围观的孩子们立刻“哇”地惊呼起来。
昭蘅正要起身，李文简却又数了钱付给小贩，他对昭蘅说：“不是要荷花吗？”
她于是再转，没中。
李文简耐心颇好，每次她没转中，便又数钱给摊贩。
不过她手气委实不好，连转了十几次都没有中。
孩子们的呼声渐渐从羡慕成了嘲讽，她还听到一个小男孩悄悄对他的伙伴说：“这个姐姐好惨——”
见李文简还要付钱，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算了吧，走吧。”
她盯着手里一大把糖画：“这些也挺好的。”
“我来试试。”李文简重新付了钱，决定亲自动手给她转一朵荷花。
昭蘅往旁边挤了挤，给他让出空间，李文简提起袍角蹲在她身旁，再次转动转盘。
轰一声。
孩子们不给面子的笑声更大了。
昭蘅侧眸看着李文简吃瘪的样子，轻扬的唇角根本压不下去。
“算了算了，我送你们一支荷花吧。”小贩看得于心不忍，摘下那支荷花糖画递给昭蘅。
李文简站起身，捋顺袍角的褶子。
昭蘅将多余的糖画分给一直围观的孩子们，他们笑嘻嘻地道了谢，拿着糖飞快地散入人群中。
“看我出糗这么开心？”李文简偏过头问她。
昭蘅努力地想压下将唇角的笑，可压不住，只好不真诚地道歉：“对不起。”
低头啃了口荷花尖儿，真甜呀。
“好吃吗？”李文简问。
昭蘅点头，如实说：“很甜。”
下一刻，李文简低头，在她刚才咬过的地方跟着咬了一口，评价说：“嗯，是挺甜。”
昭蘅低头看着糖画缺了那片花瓣，心想，殿下现在越来越……不拘小节了。
走了好长一截，昭蘅才发现，这条街上不仅有中原人，还有很多胡商。
路边的很多商铺都是胡商开的，长相妖冶艳丽的胡姬当垆卖酒，扭动腰肢招揽顾客。
胡姬热辣奔放，看到长得俊俏的独身男子，便上前动手攀拉。
昭蘅上一次逛这么热热闹闹的街，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出来之后看到什么都稀奇，她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落后他好长一段。
“公子，要进来喝杯酒吗？”道旁，一个手执夜光杯的美艳胡姬拦着李文简的路，伸手牵住他宽大的衣袖，眼波暗送，风情无限。
昭蘅迟疑地立在原地，目光落在胡姬拉着殿下的手指上，犹豫该不该上前。
“不用了。”李文简拂开她的手，转身寻到昭蘅的身影，退了两步，握住她的手腕，向那胡姬笑笑：“内人善妒，只好辜负姑娘好意了。”
那胡姬目光恋恋不舍地在李文简身上流连，这么俊俏的小郎君，就这么放走了多可惜。不过再看他身侧那人，月白帽檐下那张仙子般的脸，便觉得这俩人就跟画上走出来的神仙眷侣一般，哪是什么凡夫俗子能介入的？
再不舍也只能放人了。
从那胡姬身旁走过，两人继续往前走。昭蘅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想抽出手，却换来他张开手掌，手指从她的指缝中插-入，和她十指紧紧相扣。
“帮帮忙，前面还有胡姬。”李文简倾身，贴在她耳边笑着说。
奇怪，这人没喝酒，说话却带着酒气，熏得她耳朵发烫。
路边很多小贩在卖吃的。
昭蘅瞧见有个胡人面前放了只白布装着的竹筐，嘴里用蹩脚的中原话叫卖：“酸奶糕，河西牛酸奶糕。”
李文简看她呆立着不动，便拉着她到了摊贩前。
买的人多，筐子里不剩多少了。
胡人见他们衣着光鲜，赔着笑推销：“河西牛乳发的，吃了身子骨好。”
李文简瞥了眼：“这两年北人南下，河西那边乱着呢。河西牛怎么运到京城的？牛庄的牛吧？”
胡人顿时讪笑：“贵人真是火眼金睛，不过您尝尝，这味道也不比河西牛的差。”
李文简笑笑，便要了两块，给了钱，将其中一块分给昭蘅。
昭蘅怀里抱满刚才一路上走来买的小玩意儿，匀出一只手拿了酸奶糕，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冰冰的，凉得她吐吐舌。
两人一边走一边吃，等到终于走累了，李文简就拉着她到寺院门口坐了下来。
寺前有一棵高大的槐树，张开宽大的树冠，像是一把巨大的伞。
风从密叶间筛下来，十分凉快。
李文简坐在昭蘅身边，侧着脸看她。
一转头看着她蜷着脚坐在台阶上，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吃着酸奶糕。她吃得很小心，不过还是有些许牛乳从她的唇角淌出。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地将她唇边的乳汁抹去。
他指尖的温度在她唇角散开，她耳尖莫名发热。
李文简扯了扯圆领袍的领子，笑着对她说：“我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跟魏湛一起出来。街上也是这么多人，我们被人群挤散了。我被人流挤到一个灯谜摊子上，一时兴起，猜走那小贩好几件小玩意。小贩一见赔了本，登时不干，撒起泼，着急赶我走。正纠缠时，魏湛找过来了，以为我受了委屈。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朝小贩脸上招呼。”
“他和小贩扭成一团，又是在闹市中间，人人都争着来看热闹，人挤人，挤翻了旁边的花灯摊子。旁边堆放着扎灯的竹篾彩纸，一点就着。好好的一场花灯会变成火烧京城。因为这事，京兆府尹还因疏导不利被戾帝当朝斥责了一番。京兆府尹莫名受下这等气，一查再查，最后查出是魏湛跟我闹事，一纸告帖送到魏府，当天晚上魏湛就被吊在祖宗面前，吃了顿饱鞭。”
昭蘅想不到老成持重的李文简竟还有这么顽皮的时候。
一时忍俊不禁。
“殿下小时候也顽皮吗？”昭蘅问。
“对啊，可顽皮了。不过魏湛更皮，就属他挨的打最多。”李文简的酸□□早吃完了，手里拿着只拨浪鼓，轻轻波动手柄，发出清脆悦耳的鼓声：“他很仗义，我们犯的错，不管干不干他的事，他总当自己的应承下来，经常受到牵连挨罚。”
昭蘅望了他一眼，雪白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殿下也是很好的人，当得起魏将军对您的好。”
李文简不想一味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中，站起身，牵过她的手道：“走吧。”
“回宫了吗？”昭蘅问他。
李文简牵着她头也未回：“不回去。”
“不回去？”昭蘅诧异。
李文简却没再说什么，牵着她行走在人群灯流中，许久之后才停下脚步。
面前的是一间胡人开的酒肆，匾额是用胡文写的，堂上都是胡人在跑腿，老板娘是个胖胖的胡人大婶。
大概李文简常来，老板娘的一看到她便扭着身子挤了过来：“李郎君来了！好久不见你，最近又往哪里去了？”
李文简“嗯”了声：“刚跑了趟西北，昨儿才回来，今天中秋想着来你这里喝一杯。”
“快进来坐。”老板娘麻溜地擦了擦凳子，邀他们坐下，然后扭过身子朝内间粗着嗓门喊道：“当家的，李郎君来了，快出来。”
掌柜的像是被人绊住，老板娘骂骂咧咧进去找他。
昭蘅趁机侧过脸问李文简：“您以前来过这里？”
“以前经常逃学来玩儿。”
昭蘅瞥了一眼，这里的环境说不上好，大多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在这里喝酒，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就要站在桌子上行酒令。
远远算不上什么高雅的地方，他往这里一站，就像羽翼洁白的白鹤掉进了麻鸭子堆，显得是那么地格格不入。
不多时，掌柜从里头钻了出来，见是李文简，眉宇间堆砌着笑意：“还真是小郎君。”
他扭过头，看到身旁的昭蘅，笑问道：“这是尊夫人吧？”
李文简回头看了昭蘅一眼，笑答：“正是。”
“好俊俏的姑娘。”老板娘合不拢嘴：“好般配的一双璧人。”
“好事，真是好事，今日小郎君和尊夫人的酒我请了！”掌柜爽朗笑道：“您一定好吃好喝尽兴！”
李文简一点也不客气：“那便多谢了。”
昭蘅安静地坐在一侧，偷偷望了一眼李文简，他正从掌柜手中接过一坛酒。
今天的殿下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没想到他会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来，没想到他跟胡人酒肆的老板是朋友，没想到他竟然胡说自己是他夫人……
“会喝酒吗？”李文简问她。
她摇摇头说不会。
李文简便不给她的酒盏里的倒酒，只给她夹了几片酱牛肉，道：“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又走了这么长的路，饿了吧？”
是真的有点饿了，她也不客气，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饭菜。
酒肆里的有胡姬在跳舞，在座的客人站的站，坐的坐，高谈阔论，有喝多了的跟在户籍身后学着她们扭动腰肢，逗得满室哄堂大笑。
昭蘅也瞧见了，拿一只碗挡在面前，唇角扬得老高。
“现在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好了！”隔壁桌一个胡商大声说道：“朝廷减免了通商税，我们跑一趟比以前可以多得三成利！”
他这一声之后，对桌立马有人附和道：“是啊！不仅是减免了赋税，往边关的治安也好了很多呢！听说朝廷接下来要大力整治边匪，到时候咱们在路上就更安心了。”
“想起之前戾帝在朝那会儿，人活得像猪狗一样，我记得有一年我去大秦国，甚至碰到有官兵装作盗匪抢劫，他妈的，把老子抢得只剩条亵裤！”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市井之人，豪爽仗义，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很快他们就谈作一团。
“当今圣上是仁君啊，我们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我倒是听说现在朝政大多都是太子殿下在打理！”
“管他陛下还是殿下，老子儿子都是他一家的，都是大好人！”有人举着酒碗站在桌子上，提议道：“让我们共同举杯，遥敬我们的君王！愿东篱繁荣昌盛，万世永昌！”
在他的带领下，大家都站了起来，帘后的鼓点越来越密集，乐师奏起了赞歌。
在赞歌声中，屋子里的所有人说着祝福的话。
这其中也包括昭蘅和李文简。
昭蘅眼眶微微发热，难以自抑地给自己斟了一碗酒，端到李文简面前，用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声音说：“这一碗，我敬殿下。”
“不是不会喝？”李文简挑眉。
听到大家对他的赞美，她甚至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微红的眼定定看着他：“为这太平盛世。”
“好。”他笑着和她碰碗：“为这太平盛世。”
喝完酒后，大家开始纵情歌舞，火辣的胡姬甚至过来拉着昭蘅和李文简加入跳舞的人群。
昭蘅盛情难却，被胡姬牵着手僵硬地扭动。
周围的人欢声笑语，笑声穿透每个人的胸腔，似乎能抵云霄。
那一刻，昭蘅大概明白李文简为什么会带她到这个地方来。
和这些淳朴豪爽的人在一起真快乐呀，快乐得似乎所有的烦恼都被抛诸脑后。
她看到殿下坐在灯火下饮酒的笑脸，源源不断的暖意自胸口炸开，如同春水，将她完完全全地包裹。
和他相识的每一天，他的包容、宽仁和爱护都像最好的良药，将她遍体伤口慢慢抚平。
跳到最后，从酒肆出来，昭蘅都觉得自己醉得不轻了，站都站不大稳。
一只宽厚的手掌从后腰扶住她的腰身，李文简微微垂下眼，轻笑：“真有你的，一碗酒就醉成这样。”
他拜托老板娘扶住昭蘅的身子，自己走到她面前蹲下。
“上来。”
昭蘅望着他的脊背，不肯上去，她说：“不行，我重，万一摔了怎么办？”
“阿蘅。”李文简脾气好得不行，又温和地说：“上来。”
这才慢慢地爬到他的背上。
八月的夜晚已经开始降露，道旁的林荫枝叶上有雾蒙蒙的水汽。
昭蘅趴在他的背上，半点没了平常的乖巧，歪着头看树丛里透过的灯影，趁李文简不备便伸手在夜间捋一把。
“你在干嘛？”李文简问。
昭蘅摊开手，把那一根树枝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嘟嘟囔囔：“给您摘桂花。”
李文简说：“这是槐树。”
昭蘅微微愣了下，又轻声说：“那我给你摘槐花。”
“你乖一些。”
她就真的乖了一会儿，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乖乖地趴在他肩上。
没多久，又不安分了，含含糊糊问他：“你背我去哪儿？”
“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翌日, 昭蘅从睡梦中醒过来，浑身像是在哪里打了架一样，哪哪儿都疼, 宿醉之后脑袋更是裂开了似的。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林嬷嬷在外头听到响动，赶忙捧着一碗蜜水进殿, 凑在她唇边一点点喂她：“主子快喝些水，先润润嗓子。”
昭蘅真觉着嗓子干痒得厉害，就着林嬷嬷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诧异地问：“我昨晚上怎么回来的？”
她头疼欲裂，对昨天晚上的记忆还停留在给李文简敬酒之前。
林嬷嬷给她一边披外衣一边说：“昨儿晚上快子时了殿下才把您背回来。您醉得呀, 站都站不住, 还是殿下把您抱回屋里的。”
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涌入脑海，她隐约想起自己趴在殿下身上说胡话，要给他摘槐花……
丑陋的醉态在他面前毕现无遗。
昭蘅一头扎进被子里，不想见人了。
*
安胥之到了白氏那里，白氏正在吩咐慧娘给七姑娘换衣裳，她身上那件衣裳太单薄。
长房的孩子们几乎都到齐了, 今晚都要随长辈们入宫赴宴。
“四哥哥。”七姑娘年纪小, 才六岁，正是嘴甜的时候, 看到安胥之便甜甜唤了一声。
“你来了。”白氏笑着对安胥之说：“等玥儿换身衣裳咱们就可以启程了。”
安胥之点点头, 温和地回白氏的话：“好。”
丫鬟领着七姑娘到次间换衣裳，白氏手头空闲下来，心疼地看向安胥之：“阿临最近公务是不是很忙？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安胥之说有点。
白氏心疼得不行，原以为安胥之南下回来, 能好好地在家中养一段时间, 可没想到这几天他更忙了, 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深夜才回。
好几次她晚上看了老公爷回来经过他院门前，院子里的灯都熄着。
人也越来越瘦，肉眼可见地清减下去。
后辈听话肯上进，她这做祖母的当然欣慰。她不懂朝政，不过问他的公务，他从小就有主意，许多事情她问了也不会说，索性不问，只道：“公务虽然要紧，不过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别跟你爹一样，忙得三餐不正，现在落下一身病。”
安胥之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应了声“是”。
态度恭敬得倒让白氏不好再说什么。
一家人出门到府前登车。
长房所住的地方距离府门还有一段距离，拐过花园，正好碰到安清函姐妹。
姐妹俩给礼数周全地给长辈们见礼。
安胥之立在一旁，等她们问过礼之后才向姐妹俩揖了一礼：“小姑姑。”
安清函看了安胥之一眼，笑着说：“小四郎现在是大忙人，我们去待月居找了你好几次，你人都不在。”
“最近有些事情缠身，很少在府里。”安胥之说。
安清函说：“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想过去跟你说一声，上次你从江南回来给我们带的茶很好喝。”
白氏走在前头，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诧异，长流不是说他带的些小玩意儿回来吗？怎么成了茶叶？
安清岚注意到安胥之手里的盒子，问他：“你入宫还带礼物？”
安胥之低下头，视线落在怀里的锦盒上，说：“是给良媛送的贺礼，殿下册封她的时候我不在京城。听说今夜的宴席是她在操办，便给她送了一盏琉璃玲珑掌灯。”
“还是小四郎处事周到。”安清函笑吟吟地夸他。
安胥之收回目光，望着前方道旁一盏盏灯火，不由走了神。
他处事一点也不周到。
离开之前为什么不给奶奶找两个丫鬟？明明她年纪那么大了……为什么不告诉阿蘅若是出了急事可以报上他的名字去请殿下帮忙？
奶奶意外坠崖而亡，阿蘅不知所踪。所有的所有，都怪他处事不够周到。
认识这么多年，他自然知道奶奶对昭蘅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当时该是多么的绝望？
浣衣处的陈婆子犯事被处死，浣衣处的人换了大半……阿蘅去向不明，和她同住的莲舟、冰桃也不知去向。
阿蘅自入宫就一直跟着陈婆子，是受到她的牵连吗？
她现在在哪里？
一把锋利的刀闪着寒冷刀芒在他胸腔里拼命搅动，挑起他那颗血淋淋的心，捅到嗓子眼，又狠狠坠落回去，差点碎成齑粉。
他狠狠地闭上眼睛，将热泪憋回眼眶之中。
*
宁宛致在宫门口蹲了一下午了，她出来得急，连熏蚊虫的香草都忘了带，被中秋的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这个季节的蚊子可毒了，一咬一个大包，她低头挠痒，宫道上又传来一阵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
“小四郎。”宁宛致趴在车沿上，看着缓缓步下马车的安胥之，挥动手臂唤他。
安清函噗嗤一声轻笑。
安胥之回过神，有些尴尬地转头望向白氏。白氏牵起七姑娘的手，朝他点点头说：“去吧，我们先入宫了。”
安胥之便向宁宛致走来。
天边暖黄的夕阳铺陈在安胥之脚下的路上，宁宛致垂眸，盯着地面上暖橙的光芒，他颀长的身影行走在这片光道上。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近，这片天地之间，落日的金光照着他身上的洒金披风上。
雪白的帽檐，衣袂上的银线绣着竹枝，在余晖里泛着银光。
他原本是个极其温和的人，无论何时面上总噙着淡淡的笑意，润泽着他人的心窝。
可此时他唇角微耷，苍白而清瘦的脸带着冰沁的雪意，在日晖的笼罩下，如同落雪的松针。
“小宁。”他站在了她的面前，声线清冷且平静地唤她。
宁宛致瞳孔微缩，不知为何，见他这副模样，莫名的眼眶发涩。目光触及他的脸，那一双剔透清澈的眼里为什么像是藏了很深很深的痛苦？
宁宛致嗓音发紧，问他：“小四郎，你遇到什么事了？”
安胥之站在日光下，影子静静垂落，他望着眼前蹙眉的小姑娘，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忍着酸楚，喉咙更干涩：“小宁，我没事。”
小姑娘抬眼，湿润的眼眸清亮而柔和，白皙的脸颊被落日照得微红，她瞪大眼睛说：“你骗人。”
“公务太累了，所以有些疲惫，休息几天就好了。”他侧过脸去，眼睫眨动一下，分明唇角噙着笑意，半垂的眸子里却毫无神采。
宁宛致紧紧地揪住裙袂，冗长的沉寂过后，她抬眸看向面前的人，脸上浮起笑意：“阿爹说了，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啊。”
他点头说好。
宁宛致盯着地上的影子片刻，又从袖子里翻出昭蘅绣的荷包，试探一般，递给他：“小四郎，给你。”
安胥之垂眸看了一眼，清冷的眸子里闪过疑惑。
宁宛致声音低低地，心虚地说：“我亲手给你绣的。”
安胥之不言，只见她的手在微颤，荷包上的竹叶似乎被风吹动，也在抖动。
不知为何，察觉到他盯着荷包的目光，宁宛致就心虚了，老老实实交代：“我没这么好的手艺啦，是请良媛婶婶帮忙做的。”
安胥之站在浓深的阴影里岿然不动。
宁宛致不明所以，随即一抬头，正对上他的双眼，冷清得像巍巍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你……”她望了他片刻，再看向手中的荷包：“你不喜欢吗？”
“小宁。”安胥之平淡道：“荷包不能乱送。”
日日不离身的小物承载着许多暧昧的情愫，应当慎重待之。
“为什么？”宁宛致眨了眨眼。
安胥之纤长眼睫垂下去，侧过脸：“你日后遇到一个你喜欢的人，再把这个荷包送给他。”
“我喜欢你啊。”宁宛致眨了眨眼，认真地说。
安胥之最近苍白瘦削，浓睫垂下，深深的阴影铺陈在眼睑下，弥漫着冷静而凋敝的清寒。
他淡淡笑了笑，身上的雪意抖落两分：“小孩子家家。”
被喜欢的人当做小孩，委实是件伤人的事情，她反驳说：“我年初已经及笄了。”
“快十六岁了还不可以喜欢你吗？”宁宛致仰望着他。
女子十五岁及笄，然后就可以议亲了。以前小四郎总说他还是个小孩子，不肯接受她的喜欢。
现在她长大了，他为什么还是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
安胥之垂眼看她。
“小宁。”
天上的飞鸟鸣唱着从头顶掠过，投下影子在她侧脸轻晃。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就跟小五小六小七她们一样。”
宁宛致听明白了，她盯着摇晃的树影，有些难过地垂下了头，手紧紧地捏着荷包，半晌才仰面问他：“小四郎，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吗？”
安胥之袖中的手悄然捏紧，好半晌才道：“是。”
“我早就该知道的。”宁宛致心下异常荒凉，注视着他的瞳孔，似乎将这面容刻进心底，红着眼睛向他道：“你喜欢的人一定是很好的人，一定是才貌性情家世上等的淑女。不像我，是个不服管教的疯丫头。”
安胥之闭上了眼，脑海中浮现出昭蘅的柔美的面容，缓缓摇了摇头：“我喜欢她，跟她的才貌、性情、家世都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宁宛致吸了吸鼻子，克制住将要落下的泪：“因为你跟我一样，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吗？”
她看出来了，从他走下马车向她走来的第一眼她就看出他的落魄与寂寞了。
她的兄长和嫂嫂互相爱重，兄长每天都容光焕发，春风得意。
不像他，这么落寞。
安胥之没有回答她，他说：“小宁，以后你也会遇到一个人，爱慕你的天真纯粹，包容你的粗心大意，理解你的天马行空，不计得失地爱重你的一切。”
宁宛致点点头，眼神空茫地落在手里的荷包上，有些手忙脚乱地将荷包重新收进袖子里。
“我明白的。”她颓站着，半晌才安安静静地笑起来：“那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吗？”
他笑了一笑，慢慢道：“是的。”
宁宛致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故作不在意地说：“那我不喜欢你了，以后我们还是做好朋友吧。”
安胥之道：“好。”
“很好很好的朋友。”宁宛致又道。
安胥之也道：“好。”
宁宛致话说完了，才又说了一句：“那我走啦。”
“嗯。”他点了点头。
宁宛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了。
安胥之立在夕阳里，看见她才走几步，肩膀就耸动起来，然后抬起袖子拼命地抹脸。
安胥之一时心内百感交集，蹙了蹙眉，招手唤来守在马车旁的长流。
“小郎君，有什么吩咐？”
他叹了口气，“悄悄跟着宁姑娘，把她安全送回家。”
安胥之赶到雪园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堂上欢声笑语不歇，他刚一走进去，皇后便朝他招了招手：“阿临，过来。”
“给娘娘、陛下请安。”安胥之走到上首。
“听说是小宁在宫门口把你给牵绊住了？”皇后看着器宇轩昂的男子，不由露出笑容来。
安胥之将话题岔开了。
皇后见他不欲谈这事，也不再说，又问了他一些公务上的事情。
寒暄了一阵，安胥之走到李文简面前，说：“对了，我听说殿下在我南下时册封了位良媛。”
李文简靠在椅背上，双手抚着膝头，纤长如竹枝的手指轻放在洒金云锦布料上，姿态是难得的闲散慵懒，他笑答：“是。”
随即，又补了句：“照辈分，你应该叫她婶婶。”
“东宫事务繁忙，倒是辛苦婶婶了。”安胥之道。
这声婶婶叫得李文简心中莫名熨帖，他笑着说：“确实辛苦，今天晚上的宴席便是她一手张罗。”
安胥之看了眼席上的布置，每张席面上都摆着一提花篮，按照各人的身份，所用花材各有不同，妆点得格外雅致。
他从盒子里取出那盏琉璃玲珑掌灯，递给李文简：“喜事当头，我当时不在京中，这盏灯敬送给表叔和婶婶，愿你们恩爱白头，早日添丁。”
今日是属于安家和李家的家宴，故而他不唤他殿下，称他为表叔。
李文简瞧着那盏灯玲珑剔透，是昭蘅喜欢的那一类小巧精致的东西。
他道：“她这会儿还在膳房，马上过来，等等你自己送给她。”
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给她听。
“良媛过来了。”忽然，薛嬷嬷禀报说。
宫人打起帘子，只见昭蘅手里捧着一篮插好的花袅袅婷婷走了进来。
金色的花朵一簇簇积在密叶间，衬着春水一般浅笑素淡的人，有一种岁月娴静的美好。
昭蘅穿过厅堂，抱着花篮往内走，她先上前给帝后和安氏的长辈们见礼，然后抱着那盆花往李文简身旁走。
回过身，目光不期然看到李文简身旁立着的一道如松如竹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刹那，像是隔了遥遥的千山万水。
昭蘅愣在原地。
“小四郎，你不是要给阿蘅嫂嫂送灯吗？”李南栖眼巴巴地望着安胥之手中的掌灯，这灯真漂亮，只有巴掌大小，琉璃为罩，镶嵌宝石美玉，真让人眼馋。
小四郎快些送给阿蘅姐姐，这样她说不定还能拿着把玩片刻。
安胥之手里的琉璃灯应声落地，清脆哗啦声响，殿内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琉璃碎裂的声音让昭蘅如梦初醒。
她的目光从从安胥之诧异的眉眼落到他的脸上，慢慢下移，是他骄傲纤长的脖子，镶滚着金边的衣领，腰间穗子轻晃的玉佩……
再往下，是他的袍角、他的云靴，以及脚边碎了满地的琉璃碎片。
琉璃易碎，灯辉下的碎片散发出璀璨光芒，光芒锐利如刀，刺得她眼前一阵炫白，片刻间不能视物。
即便她再迟钝，此时也明白过来了。
白榆就是小四郎。
她站在厅里，恍惚极了，心上像是被人剜掉一块，有些空空荡荡，一股酸涩自心底如同火山熔岩翻涌起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同他问好：“小四郎。”
浮银色的一身长袍挂在他身上，虽然如旧挺拔，却洇出另一种沉默萧索。
安胥之先是感到一种迷茫，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头顶的灯光照进来，映着他满面的惨白。
脚边破碎的琉璃灯盏里似乎飘出一阵阵浓雾，把一切都笼罩其中，让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听不清。
只有她轻柔的声音穿过重重叠叠的迷障直抵魂灵。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听错了。
阿蘅怎么会站在这里，成了他应当敬而重之的婶婶？
他要拨开浓雾去看她，于是迈着阔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冷冷地提醒他：打住，你这样会害死她！陛下、娘娘和殿下都在厅上，安氏满门也在这里，他们不会怪他，只会怪她！
冷冽的提醒是一把锋利的刀，挑起他心上的血肉，剧烈的锥心之痛，连着无尽的冷意将他的脚步束缚住。
最终，他停在了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夜灯下她柔和的面容慢慢清晰。
像是高耸入云的山倾倒下来，沉沉地压在他的脊梁上，迫得他深深地弯下了腰。他望着她，望进她眼中浮动闪烁的灯火，望进她眼角憋着的一团水雾，声音低哑地唤她：“婶婶……”
昭蘅眼神空茫地落在他绣着竹节的袍角上，感觉命运像是专门在作弄她。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抱紧怀里的花篮，微微提起裙摆走到琉璃碎片旁，轻声说：“好漂亮的灯，可惜了。”
扭头吩咐宫人：“收拾了吧。”
安胥之脚下似有千钧，每走一步都万分艰难，好不容易挪到属于他的席面上。
白氏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摔了灯多不好。”
安胥之垂着眼，没有应声，只木然地点了点头。
白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有责怪也说不出口，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挽起袖子给他夹了块鱼肉：“好了，快吃点东西吧。”
“好。”
昭蘅在李文简身旁坐下，将插好的花篮放在他面前。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李文简侧过脸，见她脸色苍白若莹雪。
昭蘅缓慢地舒出一口气，抬手压了压脸，冰凉的触感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不是一场梦。
真实得近乎残忍。
“可能昨夜喝醉了，今天一直没缓过来，回去好好歇一歇就好了。”昭蘅有气无力地说。
话音方落，斜里李文简的手探到她的额头，然后收回手，笑道：“我也不知道你那么出息，一碗酒就醉成那样。以后一口也不给你喝了。”
昭蘅端起面前的一碗羊乳羹，木偶似的用小勺舀入口中，一口一口面无表情地吃着。
李文简知道她向来不怎么挑食，却很嫌弃羊乳的腥臊，不怎么爱吃羊乳羹。
可她吃了大半碗还不停。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衣袖把案旁的酒盏扫翻，酒水倾倒下来，顺着桌沿坠成一线，滴落到她的鞋子上，将鞋面上绣着的海棠花染湿。
她却浑然不觉。
李文简默不作声，抬手将她鬓边散下的一缕发勾到耳后，小声提醒：“别把头发吃进去了。”
安胥之一直提醒自己，不许抬头看。
他知道有些东西藏不住，会从眼睛里偷偷流出去。可是他忍不住，明知阿蘅与他不过一丈之隔，他就是忍不住。
隔着重重灯火，他看到李文简侧身温柔地为她挽起发丝。
那一刻心底真是有千千结，交织成了一团乱麻。
他的心像是被人剜空了。
这一餐饭，昭蘅什么滋味都没有品尝出来。
她默默地吃饭，宴席散后，低眉顺眼从从容容地送走宾客。看上去和平常无异，只是无人知道她内心有多煎熬，她不敢抬头，甚至总有幻象，看到小四郎浮银白的袍角在她眼底晃荡。
但她知道，甚至是可以笃定，他不会的，他会远远地避开自己。
他明白此时当众跟她相认意味着什么。
他对自己那么好，不会让自己陷入那么艰难的境地。
今天这顿饭，想必他也跟自己一样，尝不出什么滋味。
昭蘅哪知道他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原以为当初桂花树下一别，今生今世各安天涯再无来往。
早知如此，那日就该好好地郑重地跟他道别。
也好过如今，离得不过咫尺之间，却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真后悔。
宴席散后，昭蘅和李文简一起回承明殿。
她没有睡意，让林嬷嬷在书房掌了灯，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写字。
写字能让人很快地静下心来，可是今天她心乱如泥淖，每一次落笔都歪斜得不像话。
干脆停下笔，望着案头的一簇灯火，眼神空茫地落在跳动的灯芯上。
门外响起脚步声她都没察觉。
李文简手里提着一双寝鞋，走到她的案头，直到他的身影无声地笼罩下来，她才回过神：“殿下。”
李文简蹲在她跟前，将寝鞋放在她的脚边，俯身握住她的右脚。
昭蘅仓皇地缩脚，纤细的脚踝落入他的掌心，用力收拢。
“想什么，这么出神？”李文简动手去脱她的鞋子。
湿漉漉的鞋袜褪下之后，她才发现脚竟然被酒水泡得皱皱巴巴。
李文简没有拿棉巾来，只好用干净的袜筒去擦她小巧浑圆的脚趾。
他的手很轻，掌心微热，昭蘅小小的脚掌在他的手心里感受到了阵阵若有似无的酥麻。
脚趾微微蜷起。
擦干水渍后，李文简重新把鞋给她穿上，才慢悠悠地抬头望着她的眼睛，低语：“说吧。”
“说什么？”昭蘅讶然抬起头，声音里伴着细碎的慌乱。
李文简一阵沉默，然后才慢慢道：“说你没坦诚完的故事。”
“你和小四郎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小宁：我好难过……
小安：我好难过……
小李：我好难过……
小昭：我好难过……
小八：我也好难过……呜呜呜呜……

第51章
两个心事重重的人面对面地坐下。
书案上堆满了书卷, 都是她近日来常读的。灯罩下的烛心燃了很长一截，发出荜拨声响，灯芯的顶端青烟幽浮。
李文简无言注视着她。
她对上他的目光, 又慢慢垂眼。
沉默良久。
李文简开口：“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昭蘅双手交叠放于膝上, 闻言静静地抬眸看向李文简，开口道：“殿下不够君子。”
李文简笑起来：“你说说看，我怎么不够君子？”
“殿下若是全心相信我和小四郎，便不会开口问。开口问了，又故作大方说算了, 不是不够君子吗？”昭蘅眨了眨眼, 轻声说：“只能算半个君子。”
李文简轻轻一笑：“方才在雪园，你和小四郎对视一眼，就跟被他勾走了魂魄一样。我也知道若是全然信任，便不该开口问；但我见你失神地穿着冰冷的鞋袜，又克制不住地想知道在我不曾认识你的岁月里，小四郎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你们之间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才能望出那么山高水长的一眼。”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不够君子。”李文简淡色的唇轻抿一下：“但, 不问是理智, 问出自于心。在刚才那一刻，心压倒了理智。”
他垂下眼睛看她，眉眼带了几分歉然：“阿蘅，小四郎受到很良好的教养, 不会做出什么越界无礼的事情。你亦是。我只允许自己瞬间的不够君子, 以后我不会再问再疑。”
夜风从窗棂吹进来, 吹着他宽大的寝袍，颀长的身体看起来便更清瘦些，他的声音如往常一样温柔，但此时却有如雪下松针般的冷意，受了委屈般脆弱易碎，听得昭蘅心中微酸。
“夜深了，早些睡。”李文简侧过脸，就要走。
昭蘅抬手拽住他的衣袖，他垂首，对上她琉璃一样的眼睛，在这样雾蒙蒙的夜色里，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没有故事。”她紧紧地攥着李文简的衣袖，将柔软的衣料一寸寸拢入掌心，怕它如流沙：“我和小四郎之间没有故事。”
她嗓音柔和，带着些温软的语调，轻轻慢慢。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叫白榆。”
李文简一直紧绷的肩颈松懈了些许。
“他那时还不会说话，被一群小太监往湖水里摁，我恍恍惚惚的，上去帮了他。”昭蘅眨了眨眼，又说：“后来他就经常来浣衣处找我。”
“我那会儿……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大抵是孤单得很了。他是个内侍，又是个哑巴，他天天受人欺负，我也是一粒微尘。他怜悯我，我也怜悯他。”昭蘅折下案头桂枝上的一片叶子，声音有些蔫蔫的：“突然有一天他会说话了，我很为他高兴。再之后，他跟我说他叫白榆，受了贵人的提拔，在东宫很有几分体面。他帮我跟奶奶取得联系，帮我照顾奶奶……”
“所以你喜欢上了他。”
昭蘅闻言偏头，面对他风骨清俊的脸，从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里品出了更加浓郁的酸涩。
“殿下，在我当时那样的情形，谁像他那么好，我都会喜欢他。”昭蘅抬起脸看向李文简，她说得很真诚，目光静静地看着李文简：“但是这辈子那么长，会遇见很多的人，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从认识陪你走到最后。”
昭蘅轻抬下颌，看向案头那一盆被灯光照得泛光的金桂，修剪过的疏叶里，点点桂花如同碎金浮动。
“从决定进东宫的那一天起，我就在往这个故事之外走。时至今日，我或许已经能够很坦然地面对白榆。”她一双眼瞳清澈地映出他的影子：“只是没想到，跟他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再碰面。那种感觉就像，曾经跟你一起在烂泥了打过滚的鸭子，一飞冲天成了翱翔苍穹的雄鹰。”
眼眶红透，昭蘅咬紧牙关，将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里有几分压不住的呜咽：“我很震惊，也很欣慰。他的脾气太好，我以前总担心他会受人欺负，现在不用怕了，没人能欺负安家的小郎君。我们都从泥淖里爬了出来，现在过得越来越好，我为他感到高兴。”
殿内铺陈开来的烛光虽灰暗，但照在昭蘅的脸上，她眼睫轻动，水涔涔的眸子里平添几分柔光。
在她哭的时候，李文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任由她低低的饮泣声将他的心肺撕裂。他莫名想起小四郎南下前在湖边金柳下小心试探他的神情，少年炙热真诚的眼光现在回想起来都仿佛蒙着一层雾。
那日傍晚的湖边落日下，他谨慎地问自己，如果他喜欢的人是个地位低下的人怎么办。
李文简从不在意身份与地位，甚至现在也走入局中，因为一个曾经身份卑微的女子变得不那么君子。
如果没有那日的事情，昭蘅和小四郎的故事又会有怎么样的走向？或许小四郎已经禀明家中长辈，现在满环欣喜地准备迎娶她。她呢？开开心心地准备做新娘，而不是像现在，伏在臂弯里为过往的遗憾而哭泣。
“阿蘅，你恨我吗？”李文简立在她面前，声线清冷。
“恨过的。”昭蘅抬头，烛光照见她泛红的眼眶。顿了顿，她又说：“可我怎么能恨？最绝望的时候在我身边的是您，默默包容我的人是您，让我知道自己可以堂堂正正的人是您。殿下，当我真正见到您那颗犹怜草木青的苍生心怀后，那些恨就泯然无踪。”
试着从殿下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她理解了他的愧疚。
其实她想说，不怪他的。
她和白榆，一个是宫女，一个是太监，在她看来，这样的关系是门当户对的，所以她能够很坦然地跟他相处，接受他对自己的关怀和照顾。
如果知道他是小四郎，恐怕她早就跑远了。她胆小怕事，恐沾染是非，绝不敢跟他有半分牵连，更别说要在一起。
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纵使没有殿下，她跟小四郎也不会有故事。
因为她太怯弱了。
奶奶的死才让她鼓起勇气一脚踩进这个旋涡里。
李文简寂然无言。
昭蘅浓长的眼睫被泪水浸湿，声音颤了颤，说：“殿下不要再愧疚，所有的事情都有个因果。这件事情里，我们都是那个果，我恨的是那个因。”
李文简静默地垂眼，过了许久，才慢慢道：“不是。”
不是愧疚。
昭蘅微愣，仰头看着李文简：“不是什么？”
“不是愧疚。”李文简安静地道：“是喜欢，是心疼，是遗憾。”
昭蘅疑心自己听错，诧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身月白色的寝袍穿在他身上，犹如清风明月般自有一种干净纯粹的美好气质。他恰时垂下眼帘，窗棂空旷，映出满地月华波光粼粼，那样淡白的光落于他的侧脸：“心疼你的遭遇，遗憾那些年是另一个人陪在你身边。”
嶙峋灯火里，昭蘅的笑容不甚清晰。
“可是我还能活好多好多年。”
“阿蘅。”
他忽然唤她。
昭蘅偏过头看向他，却见他在月华下抿起了薄唇，语气一扫方才的沉暗。
“不许忘了你的话。”
*
从宫里出来，安胥之就寻了个理由跟家里人分开走。他还不想回家，在半道找了个人少僻静处，坐了很久，强迫自己心绪沉静下来。当日阿蘅究竟经历了什么？当初她又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在殿下身边？
殿下是个很好的归宿，他清正仁和，又心怀志远。满朝文武多的是有心之人想将女儿送进东宫，可他谁也没要。
他将阿蘅留在身边，一定很爱重她吧。
她这一生颠沛流离，有这样好的归宿，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想到这里，他心内百感交集，苦涩又荒凉。
秋风从河心吹向两岸，他侧过脸，仰头打量在风中摇曳的柳枝。
清脆的银铃声裹挟在风里，少女的衣袂轻拂，静静地走在他身后停住。
宁宛致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心里难受得像是巨大的石头堵着。
安胥之听到铃声停驻在身后，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一下子扭过头，看到站在树下的少女。
他那双眼睛弯起来，好似浸润过月光一般，唤她的名字：“小宁，你怎么还没回家？”
宁宛致喜欢看他的笑，可是此时却不想他这么为难自己强颜欢笑。
长流觑了一眼安胥之的神色，为难地说：“小的拗不过宁姑娘。”
安胥之自然知道宁宛致的脾气，也不怪长流，起身对宁宛致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宁宛致却往后退了半步，她伸手把荷包塞入他手里，声音闷闷地：“我一直在等你，是想把这个荷包送给你，你若是不喜欢就绞了或者扔进河里。以后我有了喜欢的人，自然会给他做新的荷包。这个是我专门求婶婶给你做的，也不好留待日后转赠他人。”
他垂眸轻瞥那只荷包，靛青布料上生着一丛丛茂林修竹。握在掌心里，轻柔丝滑。
许是怕他当着自己的面将荷包扔进河里，宁宛致转身往前走：“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家啦。”
月华之下，她穿着的飘逸的胡装，手腕上坠着的银铃发出悦耳的声响。叮叮当当，渐渐被远处的人影淹没。
安胥之将那荷包握在掌心，注视着滚滚流淌的河水，数次张开手，却始终狠不下心将它掷入湖中。
他在河边站了许久，终究还是将他揣入怀内，往安宅的方向去了。
*
“好了，你别哭了。”李南栖掰了一瓣橘子往嘴里塞，忽然对上宁宛致湿漉漉的眼睛，她随即将手里理得干干净净的橘子瓣放到她嘴边。
宁宛致吸了吸鼻子，低头吃了橘子。
“你没吃过爱情的苦，不知道这种滋味。”宁宛致扭过身子，将头埋入昭蘅香香软软的胸口，眼泪哗然而下，片刻便沾湿她的衣襟。
昭蘅拿帕子轻轻按着她的眼角，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是不是我不够端庄，所以他不喜欢我？”少女哭得委委屈屈，仍然伏在昭蘅的怀里：“我学着做淑女，他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不是。”
昭蘅的声音透着些小心翼翼的轻柔，靠在美人靠上，用手轻抚她被泪水打湿的鬓发，垂着眼去看院里的桂花：“若他真的喜欢你，便不会在意你是不是淑女，够不够端庄。小四郎有眼无珠……才会放着这么好的你不喜欢，去喜欢别的人。你这样很好，不要为了他去改变自己。你现在活得多快乐。”
“如果小四郎喜欢我，我会更快乐。”她抬起头来，向着昭蘅眨了眨眼，认真地说：“婶婶，你不要这么说小四郎。他喜欢的人，肯定也是很好的人。”
她离得这样近，栏杆外的日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出昭蘅姣好的影子。
小宁多好，又乖又纯情，昭蘅将她拥入怀里，说：“小宁好，小四郎以后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中秋后, 日子过得飞快，再有两天就是三公主出嫁的日子。
天气渐渐凉了起来，昭蘅坐在屋子里给李南栖和宁宛致做手炉的绒套, 开始预备过冬，她选了上好的细绒布做成兔子和老虎的模样, 冬天了就套在汤婆子上。
她做绒套的时候，李南栖和宁宛致在旁边写字说闲话，叽叽歪歪像树枝上的麻雀儿。
宁宛致喜欢热闹，性子十分活泼，哪里热闹就爱往哪里钻, 知道的事情也多。她手里捏着笔, 缩肩探长身子，对长案另一头的李南栖说：“你二哥在北境，陛下一直传旨他都不回来。昨天我爹说你父皇可生气了。”
李南栖拿起墨条，在砚台里磨了磨，闻言歪着头看向她，微微眨眼：“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以前犯了错, 殿下罚他在边境面壁思过, 不许他回来。他赌气就不愿回来了呗。”宁宛致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大乌龟。她压低声音说：“现在朝中上下都怕你二哥在北境造反呢。”
二哥和魏大哥去北境的时候, 李南栖还小, 现在都快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样了。可隐隐约约还有模糊的记忆，二哥可好了，经常给他糖吃，还把她举得高高地摘树上的花。
“不会吧……”李南栖虽然还不大明白造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大家都害怕大抵不是什么好事。她下意识觉得二哥应该不会做不好的事。
宁宛致说：“我也不知道, 我都记不得你二哥长什么样儿了。不过, 他这么多年在北境不愿回来，拥兵自重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回来？”李南栖不服气：“你又不是二哥。”
“大家都这么说。”宁宛致想都没想道。
昭蘅原本只懒懒听着两人闲话，越听越觉着有剑拔弩张的味儿，闻言打断：“你们尝尝这个栗子酥，是安嫔娘娘今天早上送来的。”
宁宛致扭头拿了一块栗子酥塞进嘴里，顺便抓了块儿给李南栖。
李南栖笑得眼睛跟月牙儿似的：“好吃。”
宁宛致一连吃了好几块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说：“婶婶，安嫔娘娘对你真好，她一般都不给别人做糕点。”
李南栖点点头：“父皇也只有逢年过节才吃得到呢。”
昭蘅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绣活儿，伸出手也拿了一块儿案上瓷盘内的糕点，衣袖上窗影浮动：“大概因为我和安嫔娘娘都出身微末，所以多了几分惺惺相惜，她更照顾我些。”
宁宛致靠在昭蘅肩头问：“婶婶，你和殿下怎么认识的？”
李南栖伸了个头侧耳过来。
昭蘅却噤声了，她和殿下的开始实在不堪，不提也罢。她转头看了眼天色，弯起唇角，又轻轻地说：“该去华阳宫用膳了。”
宁宛致朝李南栖吐了吐舌头。
几人出了东宫，李南栖突发奇想要去放春园摘几枝桂花送给三公主。昭蘅没有拒绝，带着她和宁宛致往放春园去。
是夜无风，浓云遮盖了大片月华，唯有疏星几点。
从放春园出来，经过澄湖时，湖上白雾茫茫，岸边的灯火在湿润的雾气里氤氲着毛茸茸的边儿。
昭蘅忽然听到有泠泠水声传来，她望向雾气里凌波微泛的水面，一双眼瞳浸着凉意：“湖里不对。”
她带着林嬷嬷她们急忙跑向湖边，果真见靠近岸边的水里有人在挣扎。
“湖里有人。”莲舟骇然道。
“四哥。”李南栖踮起脚尖眯着眼看了半晌，指着湖内挣扎的人，拉扯昭蘅的衣角：“湖里的人是四哥！”
昭蘅急忙跑向湖边，漆黑夜色下，湖面的水纹越来越小，李嘉言没有力气挣扎，一寸寸没入湖内。
“去叫人。”昭蘅冷静地下令吩咐莲舟。
放春园地处偏僻，不大有人走动，莲舟急忙提起裙摆向灯火葳蕤处跑去。
昭蘅见势不对，取下头上的钗环，一股脑塞入林嬷嬷手里，然后跳进湖中，双手拨动冰冷的湖水，朝逐渐消失地旋涡游去。
“主子！”林嬷嬷吓得双腿发软，急忙呼喊：“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通往华阳宫的宫道上，重重人影叠在宫墙下，黑压压地压成一片。
柳毅还在喋喋不休什么，李文简却听得有些不耐烦。
“殿下，绝对不可再妇人之仁了。二殿下他一再犯上，这次竟然敢劫杀使臣，其用心不良昭然若揭！”柳毅进言道。
朝中多次下令召二皇子还朝，他却抗旨不遵。上个月皇上命西陵府派出使臣前往北府传旨勒令他返京。西陵府派出的使臣迟迟不返，西陵府廷尉谢玉春派兵去寻，却在北府驻军地一江之隔的芦苇荡中发现了他被割下的首级。
谢玉春骇然大惊，亲自前往驻军地寻一个说法，二皇子横刀帐前，目光冷冽，声音如刀，只冷冷说了三个字：“他该死！”
朝中上下一片哗然，讨伐二皇子的折子犹如雪花片般飞往东宫。
李文简骇然之余，却始终不肯相信那个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少年竟然会造反，更不信他的刀刃会对向自己人。
西陵府派出的使臣名叫陈伦，其父少年追随先帝，死于和戾帝的鏖战，仅存这一点骨血。其父死后，陈伦便由谢玉春带回西陵府亲自抚养，数十年来待他如同亲生骨血。陈伦少承父志，自小便在西陵军中摸爬滚打，少年英武，很得军心。谢玉春更是疼爱有加。
他死后，西陵军群情激奋，数度和北府军隔江对骂。
谢玉春痛心不已，亲自为陈伦扶棺入京。
沿途百姓听说陈伦的事迹，自发发起路祭，超度陈伦亡灵。以至于谢玉春所经之地，百姓跪地迎送，经幡漫天，黄纸遍地。
御史台、肃政台的御史们对二皇子的弹劾折子在李文简的案头堆得高如山丘。
他顶着满朝文武的目光想将此事压下。
他不想将刀刃对向骨肉兄弟，若重拿重放，当真出动西陵军对子韧动强。他在北府多年，必不会束手就擒，到时候起了战事，战火硝烟下，苦的只会是百姓。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愿走到这一步。
他更不信那个如圭如璋的少年会做出虐杀来使这般丧心病狂的事。
漆黑如墨的宫道上忽然闯入一道惊慌的人影。
“什么人？”牧归警觉地上前挡着，却看到莲舟摇摇晃晃跑来。
她跑得气喘，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四皇子落水了……”
李文简一瞬微怔，随即上前问道：“你主子呢？”
“主子在澄园，她让我过来找人。”
李文简本就皱着的眉头拧得更紧，让莲舟带路，又吩咐柳毅等人：“太傅先回去，此事明日再议。”
说完，撂下一行人，跟着莲舟匆匆往澄园去了。
湖水冷如冰，昭蘅游到李嘉言身边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很多水，挣扎得没了力气，直直地往湖底滑去。
昭蘅好不容易拉着他的胳膊，正把他往湖岸拖拽，可他惊慌得理智全失，攀着她就跟抓住救命的浮木一般，意识模糊地拼命挣扎，数度将昭蘅拖拽回水中。
岸上的林嬷嬷看到昭蘅的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声音嘶哑地高声喊：“来人啊，救人。”
宁宛致目不转睛地看着拉扯着靠近的人影，她迅捷地脱下身上的外袍，抛入水中，对着昭蘅大喊：“婶婶，坚持住！快游过来。”
林嬷嬷挣扎着爬起来，爬到宁宛致身边，紧紧抓住她的左手，说：“宁姑娘，您蹲下，我拉着您。”
吓傻了的宫女们统统围上来用力地拉着宁宛致。
李嘉言已经十四岁，半大小子力气大得很，不仅有他自身的重量，他出于恐惧更是拼命挣扎，昭蘅拽得很吃力，呛了几口水才把他拖到岸边，拽紧宁宛致抛入水里的衣服。
她们七手八脚终于把两人拖拽上岸。
“殿下，就在前面。”莲舟的声音传来。
昭蘅伏在宁宛致怀里，吐着喝下的凉水，狼狈不堪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李文简一身长袍飘雪似的飞，从远处遥遥走来，目光落在她麻木地挤不出表情的面庞，也落在她湿漉漉的身上，只唤一声：“牧归，回去准备热水。”
牧归动作奇快，转身大步走了。
昭蘅哆哆嗦嗦看向来人，从嗓子眼里挤出颤抖的两个字：“殿下……”
“有没有哪里受伤？”李文简蹲在她面前，没找到锦帕，皱了眉，索性把自己宽大的衣袍一扯，擦干她脸上的水渍。
昭蘅没有回答，越过他的背，看向躺在地上的李嘉言。他人已经昏了，宫人正用力地挤压着他胸腔里的水分，听到他吐水的声音，她紧绷的身躯才微松，拉着他的衣袍摇了摇头：“没事，殿下我没事。”
她湿透了，刚擦干净脸上的水，水滴又从发丝间滴滴答答的坠落下来。李文简干脆脱下身上的外袍，裹在她身上，弯腰把她抱起，吩咐李嘉言身边的宫人：“把他送回去。”
然后，抿紧了唇抱着她往东宫走去。
初秋的湖水已经足够冰凉，方才过于紧张，还不觉得而冷。这会儿昭蘅终于感觉到了冷，身子拼命发抖，蜷成一团窝进李文简的怀里，贴着他的胸膛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也听到了他铿然的心跳。
浴池里水雾缭绕，浓浓的轻烟白雾从池中袅袅升起，笼罩着灯光昏黄的光芒，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李文简将昭蘅抱入浴池间，放在汉白玉的池沿，他拨开她凌乱耷拉在脸侧的湿发，露出苍白的脸，静默地盯着她：“去泡个澡，别染了风寒。”
昭蘅冷得浑身麻木，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颤颤地站起身。
李文简那双温和的眸子里夹杂着几分担忧，眼瞳黑沉沉地注视着她用力握紧的手腕：“你的手怎么了？”
方才抱她回来的路上，她的右手便一直紧紧握住左手手腕。
宫灯柔和的光芒落在她身上，照出她有些茫然的表情，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湖里有蛇，我好像被咬了，不知道有没有毒。”
或因情急，她一时竟忘记了，只紧紧地拽着手腕，不敢松开。
李文简后背发凉，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上前拽着她的小臂：“放手，让我看看。”
他力气很大，捏着小臂的指节绷得发白。
她不用担心血脉流动，便松开了紧握的手。
洁白手臂上有两道浅浅的齿痕，破了一点皮，没咬穿血肉，就算是毒蛇也要不了命。
昭蘅微微松了口气，正想抽回手臂，李文简忽然低头，在她的齿痕上重重一吮。牙齿碰到她的肌肤，她觉得齿痕周边的血肉都猛然一紧。
他的舌头抵着伤处，用力地将周围的血液往伤口驱赶。吸出一口血后，吐到地上，又重新去吸。
昭蘅低头，眼眶微微发热，抿着泛白的唇片刻，单手抱着他的头，冰凉的指从他的发丝中穿过：“殿下不要。”
李文简无声拉开她的手，又吮吸数次，终于放开她。
他平静地盯着她白皙的面容，却忽见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顷刻间氤氲起水雾，很快就有眼泪一颗颗从眼眶里砸下来，好似檐下绵绵不绝的雨珠，没个止休。
“要是有毒怎么办？”她声音哽咽。
李文简伸出手，用雪白柔软的衣袖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专注又认真。终于替她擦完脸，他眼底才露出几分浅淡笑意，却忽然被面前的女子伸出一双手，捧住了脸。
夜风吹动浴池的珠帘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衬得屋中一时静悄悄的。
烛光照着她干净的面庞，也照着她被泪水浸湿后澄澈的眼眸，她忽然凑近了。
李文简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起初有点冷，很快便是温热的。
她两片薄唇压低，生涩而小心地印在他冰冷的唇上。
轻触即分，她重新望向他，声音里还有颤颤的哭音：“要是有毒怎么办？”
李文简身形有片刻的凝滞，转瞬又放松下来。他推开少许，拉开了自己同昭蘅的距离，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慢慢弯了唇，认真地回她道：“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风从窗棂吹进，昭蘅身上一片凉意，她浑身湿透地站在李文简面前，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从脚边淌出。
“快去泡澡。”李文简站起身，揉了揉她湿漉漉的长发，问：“还是需要我帮忙？”
昭蘅悄悄抬眸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抿了抿唇，脸上微微发红，立刻说：“我可以的。”
李文简便朝她笑了笑，转身走出浴间。
他方才抱她的时候，身上也沾满了水，他不觉寒凉，反倒抬手从唇边抚过，只觉唇瓣上一片灼热。
*
华阳宫里，后宫诸人已经聚齐了。
明日三公主便要出阁，这是她待字闺中的最后一次家宴。
连廊上挂满了八角宫灯，灯上垂下红色丝线，在风中轻轻摇晃。
梅妃望向上首，帝后不知在说什么，皇后睨了陛下一眼，又收回眸光，眉眼微嗔，嘴角却噙着笑意。
她端起茶来，低下头之看见自己倒映在水中摇晃的面容，不管多少年过去，陛下眼中都只有皇后一人。她眼底的波光，清冷肃然，手抖了一下，她慢慢放下茶盏，只余心底一声默然长叹。
“禀殿下。”宫女慌慌张张进了华阳宫，禀报道：“四皇子在澄园落水了。”
“什么！？”
梅妃这一惊吃得不小，眼睛都瞪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澄园那个地方，入了夜就没什么人经过了，有时候人掉进去好几天才被发现。她噌一声站起来，双腿却止不住地发软，唇齿翕动，却开不了口说话。
“人现在怎么样了？”皇上起身问。
那宫女道：“恰好良媛跟八公主经过澄湖，良媛跳进水里把他救了起来，人现在已经送回他的寝殿了。”
“快，扶我去看看。”梅妃浑身冷汗直冒，哆哆嗦嗦地搀着宫人的手往回走。
皇后皱眉问：“良媛呢？她怎么样？”
宫女回话：“她救起四皇子后，殿下就到了，把她抱回东宫去了。”
“去太医院，找几位太医，上阳宫和东宫都去几个。”皇后听说人没事，皱着的眉头终于散开：“最近天凉，落了水要小心着凉。”
*
泡了个热水澡澡，回到寝殿又喝了热气腾腾的姜汤，昭蘅便爬上床睡觉，她眼皮很重，意识模模糊糊，睡得很昏沉。
李文简梳洗完回来，昭蘅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浮现不正常红晕的面容。
他感觉不妙，抬手抚了一把她的额头。或是在水中受了寒，她有些发热。
李文简起身走到门口，唤道：“牧归。”
牧归还没应声，莲舟便捧着一碗药走了过来。
“皇后娘娘吩咐太医熬了驱寒的药。”莲舟主动禀报。
李文简轻瞥一眼青瓷药碗，抿紧薄唇，说：“给我。”
昭蘅做了个梦，梦到跛足大夫给了她一块糖，又给了她一碗药，让她赶紧把糖吃了喝药。她不肯，他就上前捏着她的下巴把药汁灌进她口中。她愤恨之下，一口咬到跛足大夫被药汁染得黑黢黢的手臂上。
她睁开眼，看见李文简坐在床边，他穿的一身月白色寝袍，刚沐浴过身上带有淡淡的水气，而那双漆黑的眼瞳正惊诧地盯着她。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边雾气蒸腾，稀薄雾气衬得他眉眼清清淡淡。
“还不松开？”李文简淡淡开口。
这一瞬，昭蘅才意识到原来梦里的药汁是真实的，而她此此刻咬着的是李文简伸过来给她喂药的手。
“梦到什么了？”李文简轻垂眼帘，舀了一勺药汁，喂到她唇边。
昭蘅没凑近去喝，她抿着唇看了眼他手背上的咬痕，耳尖微微泛红，慢腾腾撑着床榻坐起来，声音沙哑：“给我吧，这样喝太苦。”
李文简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之后低头咕噜咕噜一口就把大半碗药汁喝完了。
李文简愣了一下，又将目光移到她的身上。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李文简问。
昭蘅摇了摇头，慢悠悠缩回被窝里。李文简抬手将被子往上扯了两分，紧紧地将四角掖住：“那快睡吧，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
昭蘅抬起头忽然对上面前人的目光，她问：“殿下不睡吗？”
暖光铺陈在李文简膝上，他在这般柔和的光线之间看她澄亮的眸子，大概也知道，她这会儿还没有睡意。
他摇了摇头，起身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坐回床边，从被子里拉出她的手臂，用指腹沾了点药膏，抹在她手腕的齿痕上。
浓金的灯光落在他侧脸，昭蘅觉得手腕处火辣辣的，有些疼，问：“这是什么？”
李文简收回手：“药膏，祛毒的药膏。有些疼，本来想等你睡着时给你抹的。”
清风浮动枝叶，她随着庭外传来的沙沙声而去望他的脸。
李文简掌心的温度已经捂暖了小瓷瓶，他把瓶子放在昭蘅的枕边：“每隔三时辰记得抹一次。”
“没事的。”昭蘅垂下眼帘，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床帐他的影子上：“它当时朝我游过来的时候，我就有了防范，一脚踢了过去。”
“害怕吗？”他睫毛不自在地眨动一下。
昭蘅的眸子里最先显露一份茫然，随即明白过来，她摇头：“不怕，我小时候还当过一段时间的捕蛇人。”
她扭头看向李文简：“说不定那段时间您吃的蛇羹就有我一份功劳。”
她嗓子沙沙的，像是有些不舒服。李文简走到桌案旁，给她添了一杯热水。
扶着她坐起身，将杯子放入她掌心里。
“又会看病、又会捕猎、还会捉蛇……绣花也绣得那么好，阿蘅，你怎么这么厉害？”李文简含笑看着她问。
这话一点也不委婉，夸得昭蘅有些不好意思。她眼睫轻轻地颤了下，把一杯水喝完，小声说：“也没您说的那么厉害。”
李文简想了想，说：“现在也很厉害，才七个多月，就会写那么多字，看了那么多书，茶泡得很香，花插得好看，琴弹得也不错。”
昭蘅抬眼望着他，目光微微有些惊愕：“真有这么厉害吗？”
“嗯。”
李文简应了一声，将她手中的茶杯放到一旁。
昭蘅眼睑微动，她忽然说：“殿下怎么从来不问我以前的事情？”
李文简看着她苍白的面容：“每个人都有过去，对我而言你的过去只是个故事，却要你踩着痛苦重走一遍。我便不想问了。”
“也不尽是痛苦。”昭蘅一下抬眼，轻轻地看他：“也有很多快乐的事情。”
孤清长夜，烛花摇焰。
李文简看见她眼底有浅淡笑意，唇角轻扬：“那你跟我讲讲你在乡野的事，让我也长一长见识。”
“乡野俗世，有什么见识，不过是些琐碎小事罢了。我怕您觉得枯燥。”
“一寸天地有一寸天地的见识，你经历的我未必经历过，那你的经历对我来说就是见识。”李文简笑着说：“你说吧，说什么我都爱听。”
“嗯。”昭蘅点点头，裹着被子往里靠了靠：“您上来，我慢慢给您讲。”
李文简视线落在被她抓住的衣袖，他抬手，对上面前女子水雾剔透的眼，在她目光的满含期盼里脱了鞋袜上床，在她身旁躺下。
或是因着发热，昭蘅声音有些嘶哑。她想了想，说：“您知道见过采菱吗？”
“没有。”李文简如实答。
昭蘅说：“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个池塘，夏天长满菱角，我经常跟奶奶去摘。她划着船，挤开浮在水面上的菱叶，慢慢摇橹，船就缓缓飘进了菱草深处。奶奶坐在船头，捡很多的菱叶在船上，慢慢理着菱角。我小时候太皮了，在船上待不住，就会跳进水里抓鱼，我就是那时候学会凫水的。”
李文简抬眼望向她，等着她继续说。
昭蘅却眨了眨眼，问他：“我是不是有点不大像女子？”
也是进宫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女子走路步子要小，体态要稳，不能乱蹦乱跳，更不能一个冷子就往水里扎。
“我只知道你很厉害。”李文简说。
昭蘅见他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于是继续说：“奶奶会带一个竹篓，把剥好的菱角放在竹篓里，我凫上来了，就偷了两颗塞嘴里，结果她越剥越少，她就会笑着问我‘阿蘅，船上是不是招耗子了’，把我笑得不行……”
长夜漫漫，灯架上的蜡烛一寸寸消减。昭蘅不知不觉睡着了，她侧着头，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呼吸均匀绵长。
她讲了一夜在村子的事情，李文简知道了如何采菱、如何种麦子、萝卜是冬天里长的，打猎不一定需要弓箭。
从她的话里，他窥见了另一个昭蘅。
李文简侧眼望过来，那张睡梦中恬静笑着的面容映入眼帘，他抬手想理开她搭在鼻窝里的一缕发。却鬼使神差地搭下眼帘，眸光流光，终于还是缓缓伸手，捧着她细腻柔软的脸颊，唇瓣轻压，小心地印在她微抿的唇上。
天还没亮，昭蘅醒了一次，她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竟然伏进了殿下的怀里，她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她稍微动了下，殿下在睡梦中蹙起了眉，长臂揽过，将她搂得更紧，她鼻尖若有似无地轻蹭过他的喉结，刹那的痒意令她浑身一僵。
昭蘅犹豫片刻，索性不再动，就这么靠在他怀中，重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我老婆亲我了也~~~
阿蘅：有个狗偷亲我！！

第53章
翌日一早, 昭蘅被门外的脚步声吵醒。她迷迷糊糊醒过来，听到林嬷嬷在说：“告诉梅妃娘娘，良媛还没醒。”
“林嬷嬷。”昭蘅反应了一会儿, 才坐正了身子转头望向殿门，唤道。
“良媛醒了？”林嬷嬷惊喜入内, 探手摸了摸昭蘅的额头，发现她烧已经退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昭蘅只觉嗓子有些痒酥酥的，她说：“嗓子干，想喝水。”
林嬷嬷立即走到桌案旁，给她倒了一杯蜜水。昭蘅捧着杯子喝下, 舒服多了, 她问：“有谁来了吗？”
“是梅妃娘娘来道谢。”林嬷嬷伺候她起身更衣：“您刚才没醒，她就先回去了。
“四殿下醒了吗？”昭蘅问。昨天晚上李嘉言在河里呛了不少水，拖上岸后就昏了过去，后来她也没过问是什么情况。
林嬷嬷点头，道：“醒了，幸亏昨日皇后娘娘听说四殿下落水, 便让太医去了章承殿, 人没什么大碍，只不过还在发热。”
昭蘅放下心来, 她有一点担心李嘉言出事。
这个多事之秋, 她希望一切平平安安，千万不要再出什么岔子。
“主子昨日把我的魂儿都快吓没了，那么凉的水，您说跳就跳, 真是……”林嬷嬷想起都觉得后怕, 要是昭蘅有点什么事, 她万死难辞其咎。
“我心中有数的，若实在救不起来不会勉强的。”昭蘅看向面前担忧的林嬷嬷，微笑起来。忽然想到什么，她又问：“问清楚四皇子为什么落水了吗？”
“问清楚了，说是四皇子最近总爱去朝阳阁听琴。昨日经过澄湖时，他说看到湖中似乎有人落水，便想着过去救人，结果一脚踩滑，自己跌进去了。”林嬷嬷叹了口气：“梅妃吓得精神恍惚，一直说今年宫中不太平，怕是四皇子被什么脏东西缠住了。”
林嬷嬷说：“也是，今年几个皇子各有磨难，先是太子身受重伤，然后六皇子青天白日在宫里走丢，再是昨儿四皇子溺水……”
良久，昭蘅缓缓抬眸，轻握了一下她的手：“鬼怪之说都是无稽之谈，嬷嬷不要多想。我饿了。”
林嬷嬷笑着点头，转身出去给昭蘅准备早膳和汤药。
昭蘅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去找李南栖。
李南栖和宁宛致正趴在床榻上，看着一只破了的手鞠，宁宛致连连叹气。
昭蘅拎着食盒走进去，宁宛致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脸看向她，耷拉着眉眼：“婶婶。”
“怎么了？小宁怎么这么不开心？”昭蘅放下臂弯里的食盒，笑着在她眉心轻轻点了下。
宁宛致低垂眉眼，没说话。
李南栖说：“她的手鞠坏了。”
“手鞠？”
“嗯！”李南栖使劲儿点头，将破了个洞的手鞠举到她面前：“前几年小四郎送给她的。”
昭蘅接过那个漂亮的手鞠，心里有一点异样的感慨。
“我给你补一补。”昭蘅笑着说。
她以为宁宛致会很开心，可是她兴致不高，只说：“补好了也回不到从前，再把玩也会坏的。”
昭蘅望着宁宛致，唇角弯弯，温柔地笑：“就算不能恢复如初，但是它可以用另一种方式陪伴你。”
“另一种方式？”
“是呀。”昭蘅轻舒出一口气：“我给它做个小兜，缝一根挂绳，下面坠上铃铛，可以挂在窗户边当风铃。”
李南栖在一旁说：“我也要！”
“当然，你要是觉得它破了，不喜欢了，大可以把它潇潇洒洒地扔了。”昭蘅垂眸：“但是千万不要一直为它伤怀。”
宁宛致似乎有点明白什么，她立刻问：“那你能帮我把它做得很好看吗？”
终究还是舍不得扔啊，昭蘅垂下眼眸，将手鞠捧在掌心，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晌午时分，昭蘅回到承明殿，林嬷嬷上前禀告：“良媛，安嫔娘娘在等您。”
昭蘅点点头，提起裙摆赶去花厅见安嫔。花厅的窗户开着，安嫔站在窗前看墙上挂的一幅画。
似是感知到院里有人过来，她转过身，隔着窗外的桂花枝叶罅隙，望向昭蘅。她秀眉轻展：“回来了？”
昭蘅抬眸望向安嫔，端庄地福了一礼：“安嫔娘娘。”
安嫔毕竟是长辈，她该尽的礼貌都应尽道。
“小四昨夜落水，今日还在发热，他以前就爱吃我做的糕点，所以今晨早起给他准备了些送去。”安嫔眼中溢出温柔的笑：“顺道给你送些来。”
“您总是这么照顾我。”昭蘅侧身，望着安嫔的笑脸，她也轻轻笑了起来。
安嫔将食盒递给她，说：“你跟我客气什么，平常我麻烦你的时候也多。”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昭蘅接过食盒微微屈膝，她将盒子递给莲舟：“把糕点取出来。”
回过头来，看到手上沾染了些粉末。
安嫔递过帕子给她：“今天慌慌张张的，食盒上的面粉都没擦干净。”
“没关系的。”昭蘅笑着说，顺手从腰间扯出她的帕子擦了擦手，唇角弯成好看的弧度：“劳您有心，一直记挂我。”
坐了一阵，昭蘅亲自送安嫔离去。
目送她的肩舆消失在宫道上，昭蘅这才转身回殿内。
她坐在书案前，望着案头的几盘糕点出神，她取了一块儿糕点放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甜丝丝儿的，很好吃。
不知不觉，就吃完了整整一碟。
*
北府。
入夜时分，天边银月如钩，风声凛冽。
风势卷起雪粒，狠狠地扑在冰原上。天色更加暗青，浮玉站在帐前踮脚眺望，被风吹得双目发涩。
北地苦寒，一年之中大半时间都是严冬，八月即飞雪。不过申时，天色如墨，雪如织缕。
雪粒落入浮玉乌黑的长发中，顷刻间便停下白白一层。
她的脸色被冻得苍白，唯有鼻尖微微泛红，臂弯里搭着黑青鹤氅，目光如灯一直眺望着雪原深处。
寒意侵入骨缝中，她也一动不动。
雪原上起了雾，裹住苍茫天地，耳边尽是寒风呼啸的声音。
将军早上出了帐，已经七八个时辰，一直未归。
不安充斥浮玉心头，眼见马上就要天黑，她转身正要进帐，准备提灯去寻将军。
脚踩细雪的沙沙声渐近。
浮玉极目远望，看到昏暗的雪色间有一点暖黄的光焰亮起。
雪花如飞绒，缠绵不绝。
那一盏孤灯遥遥靠近，在地上铺开一圈黄色光晕，照亮前行的路。
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暖光之后，落于雪地里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是将军！
浮玉捏了捏手里的鹤氅，提起裙摆朝那点光亮奔去。
走近了，看到将军身上穿着铁甲，大雪落了满身。
他手中握着茫茫天地间唯一的光源，垂眸看她，声线清冽问她：“你为何在帐外？”
灯笼温暖的光焰照在她脸上，脸色都未曾浮起半点暖意。
她无言地踮脚展开手里的鹤氅，轻轻披在他的肩头。
而后冻得麻木的手忽然被人攥住，落入一双宽大的掌心内。
微微的暖意从他的掌心裹入她的手掌。
那点温暖成为她在雪中唯一的贪恋，她的视线落在他沾雪的眼睫上，轻轻笑了笑，抬手拂过他睫毛上的雪绒。
“徐将军在帐中等你。”浮玉开口，声音被冰雪冻得直颤。
“嗯。”
李奕承牵着浮玉的手，转身走入帐内。
“殿下，这几日驿站里仍是没有来信。”
“是吗？”
李奕承拿起案头的一封信，垂眼扫过几行字。
“殿下，您明知道这些年送入京城的信报，除了军务，其余的全都石沉大海。您又为何非要写这封信！”
纤长的睫毛遮掩了李奕承那双眼瞳里的情绪，他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信件扔进燃烧的火炉内：“成亲乃是人生大事，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娶浮玉，自然要禀报家中父母兄长，才算明媒正娶。”
徐闻声听得痛心疾首：“殿下当他们是父、是兄，他们可曾当殿下是子、是弟？这么多年来，他们管过殿下在北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五年放逐，生死不论，这算哪门子父兄？
浮玉小心地觑了眼怒极的徐闻声，而后垂下眼眸，听到吊炉里翻滚的水声，她用帕子握住锅把，倒出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端起其中一杯递给坐在榻边的李奕承。
他接过茶杯，将滚烫的杯子捏在掌心，没有说话。
“从前年开始，他们想方设法克扣咱们的粮饷，今年又让陈伦送来那样一封信。放任殿下在北府不管不问，这不是要逼您去死吗！”徐闻声道。
这话说得有些沉重，但徐闻声却见李奕承端起手中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案上，沉默着一言不发。
徐闻声瞬间了然，殿下仍是下不了决心。
他随即起身，阔步走到门前，抬手掀起厚厚的毡帘，冷冽的雪风从外面灌了进来，呼啸的风声在帐顶盘旋。徐闻声驻足片刻，说：“末将失言，请殿下勿怪。”
男子黑青的衣袂拂动，步履沉重地走出门去。
残月光华洒满帐内，随着毡帘落下，又尽数挡在了外头。
“浮玉。”一直沉默坐着的李奕承忽然开口。
浮玉的一双眼睛一瞬亮起来，她忙起身走上前：“将军。”
李奕承拉过浮玉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从怀里掏出一把糖递到她眼前。
“你不吃吗？”浮玉看着他。
李奕承摇头，将糖塞入她掌心。
“浮玉，你听到了，我的父母亲人已经弃我于不顾。他们将我放逐北地，不管我的死活，也不管我的婚娶。”他垂下眼帘，似乎尽力翻找了某些遥远的记忆。他从小由阿翁抚养长大，对父皇和母妃只剩个模糊的影子。他倒是记得阿兄的样子，可记忆一直停留在他含笑送自己出征。
他也庆幸那事之后，他不曾回京，不曾见过阿兄对他失望、厌恶、憎恨的模样。
他的嗓音清淡了些：“嫁给我，你没有明媒正娶，没有父母兄长的祝福，也得不到夫婿族人的认可。你还敢嫁吗？”
“我不怕。”浮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眸光坚定。
李奕承看她，看她的眼睛，也看她被风雪冻得发红的鼻头，眼眉含笑：“我的阿兄恨极了我，不肯原谅我，以后或许还会杀我。跟着我，你要时时提心吊胆，你不怕吗？”
“我不怕。”浮玉说。
李奕承笑起来眉眼生动，可浮玉看得心疼，她抬手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心：“将军，我不怕。”
他低头，对上她的目光。少女的眼睛清透玲珑，带着几分坚定。
“好，那我们说好了，明日便成亲吧。”李奕承抬手揉了揉她微湿的发。
*
寂寂长夜，云水间内灯火摇曳。
“江南士族盘根错节数百年，势力庞大，你此次南下推行新政，恐怕会困难重重。”李文简道。
梁星延手中捏着一块玉牌，那玉牌乃是羊脂白玉所制，通体雪白，手感触之生温，玉牌之上没有太多繁复的纹饰，唯有牌头坠了一颗白玉雕的芙蓉花珠，牌面上雕刻有一个简字。
“有这块牌子，我可以横着走。”梁星延打量着玉牌中间的那个字：“这块玉牌很眼熟，我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时是宣和元年，正是你父亲溺水而亡那一年。你父亲奉父皇之命南下推行新政，父皇将他的玉牌赠予你的父亲。”
李文简的手指端起案上的一只酒杯，凑在唇边，轻轻喝了一口，他道：“如今我将我的玉牌赠与你，让你继承父志，为我南下推行‘宣和新政’，也希望你能一举成功。”
此次议定的宣和新政，乃是吸取前朝末年无忧太子提出的针对江南士族的“庆春新政”经验，结合安胥之此行的所见所闻，从举才、纳税等各个方面削弱士族势力，打破寒门与士族门阀之间门槛的一次大变革。
因为触及士族利益，梁星延将要面对的困难可见一斑。
夜渐深，云水间内静悄悄，唯有案头烛火的哔啵声。
“殿下相信我能成功？”梁星延偏头去看李文简。
李文简睁眼看他：“你我八岁便相识，十六年来风雨同舟，照烨，我自然信你。”
梁星延眼眶微热，也端起酒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十余年前春日里，他们一行四人在郊外纵马的情形。
“十余年前，我们像是一棵树上紧紧相连的树叶，在安氏求学，春日骑马、秋日打猎、夏日游湖、冬日玩雪，也曾亲如一人。可如今，魏家兄长战死北方，子韧反骨渐生，我即将南下，唯有你留在京中，各自飘零奔散，此生再无团圆之日。”梁星延向他举杯，缓慢而认真地道：“幼时听不懂阿翁为何说人生尽是离散，现在都懂了。照烨这一杯，敬祝书琅平安顺遂。”
李文简却平淡一笑，清澈的眸底并无多少伤悲，只是真诚。杯盏伸出来，与他轻轻一碰，仰首自己先饮尽。
“我也愿你承松柏之志，经霜犹茂，此行一荡晦暗，只向光明。”
梁星延弯唇一笑，只道一声“定承先人之志，为天下百姓尽一分绵薄之力”，也仰首饮尽杯中酒。
他把酒盏放了，再行上一礼告辞，而后转身离去。
李文简坐在凳子上，看了许久，却不知为何怅然若失。直到牧归的脚步声自廊外响起，他才垂眸看看手中酒盏，放到桌案上，继续往寝殿走去。
寝殿内很安静，点了数盏烛火，照得寝殿内很明亮。
昭蘅靠在枕头上看书，听到李文简从外面走进来，她把书扣着放在枕边，起身迎出去：“殿下。”
李文简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她倒了杯水递给他：“怎么喝酒了？”
“照烨明日要南下推行新政，跟他喝了几杯。”李文简呼吸很浅。
昭蘅帮他宽衣，温柔地笑着：“殿下和梁大人感情真好。”
“他八岁从老家入京后，我们就在一起玩儿。”李文简说，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魏家兄长和子韧。”
昭蘅为他脱衣的动作顿了顿。
李文简捉着她的手，阻止她服侍他的动作。
昭蘅抬头，对上他的一双眼睛。
“夜里凉，你先上床，我自己去洗漱。”李文简说。
“哦……”昭蘅应了一声，又爬回床上，将床尾的汤婆子往李文简那边踢了踢。
很快，李文简洗漱后走到床边，脱了鞋袜在她身边拢着被子躺下，被窝里一片暖意，
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昭蘅听到他翻身的声音，偏过头去看半阖着眼拢蹙着眉心的人，轻声问：“殿下有心事吗？”
李文简睁眼看她：“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昭蘅点点头。
李文简转过头看向案头的书，问：“看的什么？”
“《北府志》”
李文简坐起身来：“这本书里有很多晦涩的字，要我给你讲讲吗？”
“好啊。”昭蘅跟着坐起来。
李文简掀开被子下了床，拿起木椸上搭着的披风，披在她的背上，又拿起书靠在枕上给她讲书中的字。
“怎么想起翻这本书？”
昭蘅将背上的披风紧紧的拢在一起，贴靠着他道：“我看这本书比别的书旧很多，想看看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殿下差点把它翻烂了。”
李文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我的弟弟和我最好的朋友都在那里。”
书的扉页是一张四折的舆图，李文简指着边陲一处：“这里，珞珈。”
昭蘅看向他手指所指的地方：“与北境十八城相接。”
“嗯。”李文简手指在舆图上游移，指着一片草地道：“这里是乌突草原，魏湛当初将北戎大军驱逐如同丧家之犬，逃入了这里。”
他抿唇笑了一下：“为了防止北戎反扑，我设立北境府，在珞珈设卫所碉楼，开垦屯田，驻军戍边。”
昭蘅听着他的声音，不由地将目光从书页间移到他的脸上：“书上说北境是不毛之地，一年中有大半年都是冬天，天寒地冻时节寸草不生。”
她仰着头问李文简：“这样的地方怎么驻军？”
“我也不知道。”李文简笑道：“可是他做到了，五年来有他镇守北境，北境很安宁。”
他的视线仍停留在书页上：“我也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在那里生存下来的，只不过，因为我的身份，我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去那里看看。”
“他不用入京述职吗？”昭蘅困惑。
为防边将在外，政令不达，朝廷有规定，边将每两年都要回京述职。
李文简说：“他气我将他放逐在北境，不愿入京。现在甚至在北境做了很多荒唐事，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他，有的要我关他一辈子的，还有的让我趁早杀了他。”
“那……”昭蘅才要回答，却蓦地抬头盯住他的脸。她想起之前宁宛致说的不肯回京拥兵自重的二皇子：“殿下是不是不相信事情是他做的？”
她好像比以前更了解他了。
李文简低下头，弯起一双眼睛，轻轻笑笑：“他是我的弟弟。因为他，魏湛死在北戎人手里。我当时确实很生气，将他扔在了北境。可是后来想了想，以魏湛的脾性，就算不是我的弟弟，是一个普通百姓，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子韧小时候性子有些皮，喜欢惹是生非，每次犯了错便缠着让我给他收尾善后。不过说他滥杀无辜，拥兵造反，我却是不信的。”
昭蘅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床头的灯烛，灯火映照下，他脸上的笑意莫名牵强。她将他身上的氅衣往上拉了几分，盖住他满身单薄。
“不信便不信吧。”昭蘅侧过脸，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臂上：“殿下对他以真心，他一定能感受到。”
李文简摇头，骨节修长的手指一抬，将手中的书合上：“阿蘅，我的身边似乎有人在搅弄风云。”
昭蘅心中不安，觉得怪异。
“会不会和当初在你酒中下毒的人有关？”
李文简指节搭在书封上摇了摇头：“不知道。”
昭蘅嘴唇微张，轻轻颤抖了一下。
李文简伸手，触碰到她的手，将她的手掌握入掌心：“很抱歉，让你搅入这样的旋涡之中……”
“我们说好的。”昭蘅打断他，转过脸，伸手去捧他的脸：“不说抱歉不抱歉的话。”
李文简被她捧住脸，听到她这句话，眉眼里却有几分讶然：“什么时候说的？”
谎言被戳破，昭蘅也不觉得尴尬，她将他的脸转过来，四目相对：“刚刚。”
李文简迎上她的目光，她乌浓的发落在了身前，眼神灼灼地望着自己。
他的唇毫无征兆地吻了下去。
他的呼吸拂面，她大脑一瞬空白，愣了片刻，却没有躲开，反是轻轻抬起下颌，去迎合他的亲吻。
察觉到她的顺承，他几乎有刹那的僵硬。
就在昭蘅以为他又要如之前野蛮闯入的时候，他忽然压下胸腔里的喘息稍微放开她。只不过距离仍旧很近，他低下头，用额头抵在她的眉心，发红的眼睛盯着她微红的脸，又在她额上印上浅浅的一道闻。
压着轻喘对她说：“睡吧，阿蘅。”
这个吻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戛然而止，昭蘅有些茫然，云里雾里地解下披风缓缓躺下。
夜深了，李文简放下帐幔，将夜风和微灯都关在了帐外。
困意渐渐袭来，昭蘅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而李文简将那本北境志放在枕下，躺下去，侧身看她熟睡的面容，将手臂从她的脖子底下穿过，成了从背后抱她的姿势。
翌日清晨，昭蘅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在李文简怀里时，她微微愣住了。
待抬头对上李文简清醒的眼眸，她的脸颊有点烫，一下子坐起身来。
“殿下今天不用去上朝吗？”昭蘅低头问他。
李文简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他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说：“昨夜喝了酒，今天有点头疼，不去了。”
“那您先睡会儿，我去给您把早膳温在炉子上。”昭蘅轻声说。
李文简道：“睡不着了，你去书房把我的书拿来，我靠着看一会儿。”
“嗯。”昭蘅起床穿好衣裳，简单梳洗了下，便往书房去了。
李文简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迎风咳了两声。
清晨的云霞裹着天光在天际勾描出绚丽的云浪，霞光落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耀眼。
阳光洒落于宫殿的金顶上，明艳的光彩照得晃人眼睛。
檐角上挂着风铃，在晨风中晃动如同碧波，轻轻作响，昭蘅踩着清脆的铃声走到书房外，推开房门。
霞光从雕花门静静铺陈进去，光柱中细尘四舞，仿佛有声音，从安胥之绛紫的官袍上沙沙响起，坠在腰侧的玉佩流苏微微晃动。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安胥之握紧手中的书, 立在书案前面，耳畔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隔了一会儿，他又听到一道魂牵梦萦的声音：“白榆。”
那是昭蘅。
他手足无措了片刻, 拿着书默然地往门外走。
昭蘅静默地看着他垂首往门口走来，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地上的细尘, 无视了站在门前的她。
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她也有片刻的怔忡。可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
殿下很少睡得这么迟，就算睡醒了也不会赖在床上。她醒来的时候，他一直盯着自己看, 眼神里的光很怪异。
是他故意让她这个时候来书房拿书的吗？
小四郎也是他叫过来的吗？
昭蘅在不远处站定, 在他经过身边的那一刻才像是终于找回自己声音似的，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小四郎。”昭蘅看向他苍白隽秀的脸。
他语气平淡而又克制，声线都有些细微的颤抖，却仍没忘了他们此时此刻的身份：“婶婶。”
昭蘅也不说话，眨眨眼看着他，唇角轻轻地弯了几分。
小四郎受过良好的教养, 哪怕在无人处也不会逾礼, 仍恭敬地唤她婶婶。
抬眸时眼睫轻轻颤动，眼底便蒙上了些许水雾。
“你近来还好吗？”昭蘅问。
安胥之抬头, 望见站在面前的人, 对上她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厉害，眼眶憋得有些发红, 艰难地开口：“一切都好。”
昭蘅笑着：“我也很好, 胃疼的老毛病也好了。”
“真好。”安胥之仿佛再也不会笑了, 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对着她露出几颗洁白整齐的牙。就算是咧着唇角，可眉宇都是皱着的。
“对不起。”昭蘅声音哽咽：“没想到还会再见面，所以连句再见也不曾跟你说过。”
这一刻，他的眼眶忍不住砸下泪来，再度看向她时，氤氲的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令他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阿蘅。”他说着，嘴唇有些发抖：“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照顾好奶奶，也没有保护好你。她年纪那么大了，我应该给她找两个小厮丫鬟。是我没有思虑周全，我……”
他双眼犹如失了魂，在这霞光中显得很空洞：“我最后一次去看她的时候，她还给我烙了好多张饼。阿蘅，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从海棠花盛开的春日她从湖里救起来的那个少年，到鲜衣怒马为她戴上簪子的意气风发的郎君，她最美好的年华，都和他息息相关。
无数的因果将他们推到今天这一番境地，再也回不去早先少年时的热烈单纯。
还得继续往前走，昭蘅不想他再束缚到过往里，或许殿下也是这样想的。
昭蘅流着泪，唇角笑着：“不怪你，一切都是意外，不能怪任何人。小四郎，你已经做得很好，没有你的照顾，那一年大雪天她就活不下去了。”
“林婶跟我说了，说你常去村子里，说你人很好，说奶奶很喜欢你。小四郎，这五六年，奶奶有你的照顾和陪伴，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幸运。”
安胥之满心苦涩。
他忍住喉头又涩又梗的感觉，只觉得她的眼泪像是刀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小四郎，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我和她……都是亲缘单薄的人，你不要为此内疚，也不要再记挂我们。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安胥之怀着无限眷恋看着她，咫尺之间的两个人如今隔了好远，比千山万水还要遥远。
“好。”一个字裹着重重的哭腔。
有那么一瞬间，空气凝滞。
“阿蘅。”安胥之笑着流泪：“他对你好吗？”
“嗯，很好很好。”
他胸腔里百感交织，他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殿下如清风朗月，照拂世人，又怎会不珍重爱惜她。
那日雪园再见，她眉眼间亮着他从前不曾见过的光彩，她春雨细心呵护灌溉过的树苗，葳蕤生香。
他为她感到高兴，阿蘅的命太苦了，他希望她能活得轻松恣意。殿下是世间不多得的良人，比他优秀千倍百倍。她有了这么好的归宿，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可胸臆间为何又充满酸涩难受的滋味？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慢了这么多？
如果一开始就去求殿下放她自由，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如果他不曾南下离京，他们会走到今天这地步吗？
他究竟错在哪里？
安胥之闭上眼，深深呼吸，将再度涌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真好，那时候有他陪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那就好……”
“我在国公府给老公爷侍疾时认识了殿下，来善跟我说奶奶失踪的时候，我走投无路，求到了他跟前。”昭蘅道：“奶奶死了，我绝望至极，所以请殿下将我留在东宫。”
是他晚了一步，他当时只想着赶紧南下回来，有了功劳在身，有足够的底气向家中提出求娶昭蘅。
命运一阵风吹来，把他们吹得如同沙尘，从此不复从前模样。
是他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
“阿蘅……”安胥之哭得笑起来。
昭蘅静静地看着他，心如刀绞。
他应该很难受吧？
她用了很长时间接受他们的分离，可是他却没有丁点缓冲，便被迫面对现实。
太残忍了。
她看向安胥之，泪水浸洗过的眼眸格外清澈：“世上好姑娘那么多，愿你早日找到称心如意的好姑娘，冷暖相知，共结白首。”
“好。”安胥之笑着，答应得很爽快，却没有告诉她，世上那么多好姑娘，可他只钟爱她一个。
从很多很多年前，到现在。
昭蘅来得已经够久了，她道：“殿下让我来给他取书，我该回去了。”
安胥之道：“好。”
他侧过身，将路让了出来。
昭蘅从他身边经过，走到书房里拿起李文简让她拿的书，转身走了出去。
安胥之没有离去，站在原地看她拿了书出来，道：“我看着你走。”
冉冉升起的曙光扑面而来。
昭蘅抬眸看了他片刻，才转过身往寝殿走去。
安胥之立在大红朱门下，看着她袅娜的背影消失在廊檐下。他的心像是被人剜空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昭蘅拿着书回到寝殿，李文简正在水盆前梳洗，修长的手指从清水中捞出雪白的棉巾，眼角的余光看到她走了进来，将书放在枕边，然后就愣愣地坐在贵妃榻上，无精打采地翻着凭几上的书。
李文简转身，朝贵妃榻走去。
“阿蘅。”他声音轻轻地。
昭蘅抬起眼看他，他才发现，她眼里盛着泪，泪里却盈着笑。
“话都说好了？”他还是那么温柔。
昭蘅侧过脸，努力将眼泪压回去，挤出一张笑脸望向李文简：“都说好了，也道了别。”
李文简曲起修长的手指从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下去：“笑得真难看，小四郎没有笑话你吗？”
昭蘅摇头。
李文简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带着她的头向前压了几分，将人搂入胸前：“哭吧，最后哭一回，下次我就要吃醋了。”
昭蘅本就是情绪低落到了谷底，听他这么一说，更是忍不住颤泣。
哭惨死的奶奶，也哭回不去的过去。
李文简抱着她的手很有力量，顺着她的脊梁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啜泣的小猫。
过了很久，昭蘅才慢慢抬起脸，望向李文简。
李文简垂首也盯着她，她眼眶泛红，泪盈于睫，闪着淡白的光芒。
说是梨花带雨，也不为过。
昭蘅渐渐止住了哭声，抬手想抹开眼上的泪。李文简忽然握住她抬起的手。
她缓缓眨了眨眼，下一刻李文简倾身而下，他的唇便轻轻印在她湿润的羽睫上。
带着微微的喘，喉结滚动，亲吻她的眼睛，将眼底的泪痕吻干。
他的目光落在她浸透泪水的眼睛上，似乎在欣赏自己吻干的杰作。
昭蘅移开了目光，不再去看他。
“好了。”李文简动作轻柔地抬起手，抚了抚她乌黑的发丝，低声说：“今天日头好，我们出去走走。”
昭蘅惊讶地转眸望过来，沾过眼泪的红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慢慢地将唇抿起：“出宫吗？”
他抬手轻轻的碰了一下她的唇角，擦去残留的泪痕：“你想出宫吗？”
昭蘅想了想，轻轻点头：“想。”
“那下次。”李文简说：“今日太晚了，下次带你出去。先去换衣服，我们去给父皇和母后请安。我去外面等你。”
昭蘅望着他出门的背影，眉眼间浮起温柔浅笑。
今日的天气确实很好，日头暖暖的，照得万物如同洒金。昭蘅和李文简到中宫时，不经通传，李文简便牵着她的手精致往内走去。才刚走到寝殿外面，便听见里面似乎是徐太医的声音。
“这……有些不容乐观啊。”
李文简脚步一顿，昭蘅抬眼望了他一眼，她还未说些什么，便察觉她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偏过头，正见她朝他慢慢弯起了唇：“走吧，殿下。”
皇帝躺在软榻上，抬眼瞧着李文简牵着昭蘅走了进来，他便放下茶碗，只等着他们颔首行礼，脸上才带了点淡笑：“你们来了？”
昭蘅应了一声，抬首时，才发现皇后站在帘幔后面，怔愣地看着皇上的背影，整个人呈现出与她常日里不同的脆弱。
昭蘅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陛下的毒性已经蔓延肺腑，施诊只能延缓毒素蔓延的速度。”徐太医的声音传来。
李文简怅然应声：“是。”
“没什么好怕的。”皇上一手撑在凭几上，往上坐起，皇后忙上前，拿起一个腰枕垫在他后腰。
皇上朝徐太医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徐太医犹豫地看了看李文简，见他也微微颔首，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好了，别在那里傻愣着了。过来下盘棋。”
皇后转身命人将棋盘端了上来，又把凭几拿走，换上了小桌。
李文简应了一声，提起长袍坐在软榻旁，摸了颗棋笥里的白子。
“魏晚玉已经送走了？”皇帝落了颗白子，明知故问。
“嗯，送亲使臣团前天就启程了。”李文简扣下颗棋子，语气散漫。
皇帝闻言，抬眼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子，那眉眼和他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他笑起来，眼尾细褶皱起：“你打算在于昼安排人截她，还是燕赤？”
李文简抬首，对上他的目光：“燕赤。”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瞒我？”皇上感叹了一声：“我们父子同心，你瞒我做什么？你呀，还是太心软。”
“她毕竟是阿湛唯一的同胞妹妹。”李文简忽然弯起唇角，拈了颗棋子在手里：“况且在燕赤境内截了她，趁机借口出兵，也算是一举两得。”
皇上了然，随即笑着摇头：“挺好，燕赤傍着北戎在北境耀武扬威多年，该让他尝尝咱们的厉害了。”
李文简笑笑，没再说话。
皇上紧随着将一粒白子扣上棋盘，眸光一转，瞥向坐在一旁观摩棋局的昭蘅。
看棋不说话，乐趣少了一大半，她应该怪无聊的吧。
他转过身看了看，在枕旁发现李南栖落下的拨浪鼓，拿起递给昭蘅：“拿去玩儿吧。”
昭蘅微微愣了下，抬眸看向皇上。
他慈祥的脸皱了皱眉：“我看小八挺喜欢的，你不喜欢吗？”
昭蘅嘴角弯起些弧度，将拨浪鼓接过，握在掌心里：“喜欢。”
李文简和昭蘅在中宫坐了半晌，用过午膳才往回走。
下午太阳往云层里钻了些，吹风的时候有些凉。他们走在宫道上，影子被日头拉得长长的。
昭蘅心里有些沉闷，陛下现在已经病得这么重了吗？
毒素蔓延至肺腑，再进一步，便是心脏。
她做跛足大夫药人的那几年，也知道一些简单的医理，毒素及心，恐怕神仙也救不了了。
她转过头，望见李文简那一双漂亮的眼睛里，自己渺小而又模糊的影子。
李文简抬手从她的脖子后伸过去，轻揽住她的肩，声线清冷平静：“有那么好看？偷看了一路。”
昭蘅人还是懵的：“陛下他……”
李文简眉眼未动，只是轻轻地捏了捏她瘦削骨感的肩膀：“阿蘅，父皇病得很严重。”
“或许哪一天醒来，我就没有父亲了。”李文简的声音有点闷。
“太医也没有办法吗？”昭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办法。”
李文简迎上她的目光，面容有些憔悴易碎。
昭蘅瞧见他眼睑下浅淡的一片青，想来这些日子他夜里应该很难入眠。
“殿下。”
昭蘅忽然唤了声。
李文简侧过脸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平静而温柔：“阿蘅，不要怜悯我。”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侧往下，轻轻扣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陪着我。”
这已经是殿下第二次这样牵她的手，她有些脸红，还有些不大自在，光天白日与他扣着手走在宫道上，周围许多来来往往的宫人。可是她指节僵硬半晌，竟也不想挣开他的手。
她不仅不想挣开，甚至有些贪恋被他的大手紧紧包裹的温暖。
只是身份之间巨大的落差，她至今仍然不知道如何面对。
“你不愿意吗？”他固执地揉了揉她的指节，两人的衣角轻轻相触，又很快分开，摩擦的声音沙沙地响。
她愣愣地看着他温和澄澈的眼眸，犹如受到什么蛊惑般，轻轻摇了摇头：“我愿意。”
只一刹那，他眼眉舒展，朝她露出一个笑：“我也会陪着你。”
语气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等他们回到东宫，牧归禀报说徐太医过来了。
李文简点点头，带着昭蘅一起去了书房。
徐太医恭敬地向他们行了礼，随后目光犹豫地看向昭蘅。
“徐太医，我想试试你上次说的以骨血入药。”李文简语气轻缓，并不避讳昭蘅。
昭蘅面色苍白一瞬，额头甚至还有些细密的汗珠。
徐太医垂眼看了会儿李文简平淡的面容：“微臣无能，如今已是黔驴技穷。”
李文简沉默未语。
徐太医道：“殿下，宫里现在还有两位小殿下……您看是要哪位殿下来陛下的药人。”
“不用。”李文简用一双眼睛静默地看了他片刻：“我亲自来。”
徐太医悚然色变：“殿下乃是千金之躯，我怎敢让殿下的万金之躯受到损毁？”
李文简语气平淡：“从这一刻起，你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儿子。”
李文随意地理了理衣袖：“一心想救爹的儿子。”
微风捶着他明黄的衣袖，他抬眸目光坚定地望向徐太医。
昭蘅坐在一旁，握着书页的手轻颤。她做过药人，知道做药人有多难受。
李文简盯着昭蘅的反应，眉头紧锁。在要告知她这一切之前，他很犹豫，她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不应该再分担他的焦愁。
可是他又认为她应该知晓这一切。他们日日同进同出，同塌而眠，她又是如此细致敏感，多多少少能从他的变化中察觉出蛛丝马迹。
诚如她所言，既然她早晚要知道，与其让她整日惴惴不安地猜测，还不如早早告知。
李文简站起身，朝昭蘅走过去。他立在她的身侧，握住她的手：“阿蘅，我只是跟你做了同样的选择。”
昭蘅抬起眼睛望向他，对他扯起唇角温柔地笑：“是。”
可她当初是没有办法，奶奶只有她，她们相依为命。
陛下有很多的儿子，并非非他不可。
她困惑：“为什么非得是您？”
李文简拥住她的后腰，将人往怀里轻送，她便轻贴着他：“他生死相交的兄弟成了我的东宫官，他拼命打下来的江山是我的囊中之物，他的父爱也给了我。父皇将他最珍贵的一切都给了我。阿蘅，我不能要东西的时候冲在最前头，救他命的时候将弟弟们推上前。那样，就太无耻了。”
昭蘅眉眼间挂着笑，声音也轻柔：“殿下是君子，不会做那么无耻的事情。”
她仰起脸看他：“做药人很辛苦的，殿下。”
李文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你那时候害怕吗？”
昭蘅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怕，我只怕奶奶死。”
李文简颔首靠近，将轻柔的吻落在昭蘅的头顶：“我现在和你是一样的心情。”
昭蘅柔柔地对他笑，小手轻轻地覆盖在他扶在腰侧的手上：“我会陪着您。”
*
皇上半倚半靠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伸长了脖子朝窗外的树枝望去。秋风拂动枝梢，落叶坠地簌簌地响。
他恍惚间好像回到好些年前，和阿毓打猎的场景。昔日他可以与她并辔疾驰在山野林间，如今他身体虚弱得站久了都累得不行。
窗边白马，时光匆匆。
他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回眸，笑着唤她：“阿毓。”
皇后转身阖上殿门，缓步走到榻前，目光瞥到小桌上的纸，微微一愣。
纸上是他为自己亲手设计的陵寝。
刺得她目光微痛。
“过来看。”皇上招手，示意她过来，他指着形状如同半月的陵墓道：“这就是日后你我安眠的地方，好看吗？”
皇后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皱眉：“只有一间陵寝？”
死了之后这么多人住一起，不挤么？
皇上反握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跟前坐下，给她讲着陵寝的布置：“这里我让他们种上你喜欢的白玉兰，这边想修条河，从这个地方引渠修一条地下河，从咱们陵寝的穿过。”
皇后眼睛微红：“哪有在陵墓里修河的？”
“那就不修河，修一个小池塘。”皇上又说。
皇后轻笑：“对，地下池塘涨水，到时候将棺木泡得稀烂。”
皇上不理会她的揶揄：“烂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挺好。”
“谁要跟你烂在一起。”皇后提笔，在纸上另外圈了一块地方：“我以后死了，就葬在这里。”
“阿毓不要我了吗？”皇上苦笑。
皇后怅然：“图个清净，你和细鸢她们一起吧。”
“阿毓。”
皇上忽然唤她的闺名。
皇后抬眸，眼尾沉着岁月的痕迹。
“这辈子我欠你太多。”他道：“原本许过一生一世只有你的诺言，我没有做到。”
皇后转过脸来望向他：“又说这些陈年烂事做什么？当初乱世里，为了求细鸢的父兄出兵和争得江东梅氏的支持，是我点头答应你迎娶她们，又是我亲自备下嫁妆将她们迎进门。我落子无悔，从不曾怪过你，一刻也不曾。”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可我怪自己，太无能，心比天高，走到那样的境地。”
“我不许你这样说。”皇后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用力贴着，忍着哭腔说：“是我，招了戾帝的眼，差点被他强纳入宫；是我执意嫁与你，害得阿母死于戾帝之手；是我痛心不已，劝说你和阿爹举起反旗；是我四处奔走为你筹集粮饷助你大业……我明白的，你是为了我才走上这条路。时至今日，我仍不悔当初的所作所为，你我夫妻，再不必说亏欠的话。”
“好，不说亏欠。”皇帝握着皇后的手，将她的指背贴了贴唇角，他目光深深地望向皇后，认真道：“还有一件事。”
皇后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和谢寄安，我不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皇帝道：“明明我是约的你去温泉行宫。”
他以为皇后会愣住。
可没想到，她默默地注视他，竟然也笑了笑，慢慢道：“我知道。”
那日是他登基后不久，有一日去温泉行宫赏雪，次日竟然酒后幸了暂住在行宫的太后远方表亲谢家姑娘。
他为了姑娘的名节，纳她做了嫔妃，从不曾告诉别人，那日他约的是皇后。
皇后也为此神伤许久。
直到后来有一日，他醉了酒，拉着她的手醉话连篇——那日你为何不来赏雪？为何将我塞入别人怀中？
她才恍然大悟。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景元宫内, 安嫔捧着玉带弯身为六皇子系上。
镶金嵌玉的腰带束着他的纤细腰身，绫罗华服加身，白玉冠束发, 小小少年稚嫩的脸庞如同玉石般温润。
殿门打开，晨光铺散进来。
一众宫人捧着少年去明光殿的东西安静立在一侧, 静待六皇子收拾齐整。
六皇子自小由安嫔亲自抚养，亲力亲为照顾他的衣食。
有一段时间，她还亲自接送他去往明光殿进学。
她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尚未洗漱的面容还很年轻，只眼底有几道淡淡的细痕, 眼波流转间尽是温柔风姿。
她面上没有多少表情, 将六皇子衣角的褶皱扯平，将他交到宫人手中。
“好好看着六皇子。”她温声嘱咐。
一众宫人当即垂首，牵着六皇子的手走出景元宫。
安嫔静静凝睇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了，这才提起裙摆转身回到寝殿，拉开浅色的窗幔, 温柔地推醒正在安睡的七公主：“小七, 该醒了。”
七公主揉了揉惺忪睡眼，雪团一样的脸上满是还未睡醒的怔忡, 唤她：“母妃。”
“小懒虫, 快起来了。”安嫔雪指在她眉心轻轻点触：“今天你不是约了小八一起打双陆？”
七公主闻言清醒了几分，张开双臂扑入她怀中：“母妃帮我穿衣裳。”
安嫔正要抱她起来，门外便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娘娘。”
安嫔扭头轻抬下颌望向门口，低声问：“什么事？”
那宫女躬着身走入殿内, 凑近道：“宫市的姜管事说上次您托他采买的螺黛已经买好了。”
安嫔闻言, 面上的笑意微滞, 半晌才找回笑意，柔声对七公主道：“小七先起来穿衣服，母妃马上就回来。”
她将七公主交给宫人，提起裙摆转身往花厅去。
安嫔步入花厅，见到厅中的女子，那一张苍老的面庞上带着浅笑，她站在日光下朝她屈膝：“安嫔。”
“你怎么来了？”
“娘娘上次吩咐奴婢买的螺黛已经买好了。”姜月冬上前，将一个小包递给她，压低声音说：“我家主子有句话问您，十年荣华富贵您享受够了，便忘了自己当初的身份，是不是？”
安嫔的手指骤然蜷缩。
这一句话，无疑刺痛了安嫔的心。
先帝发妻是谢家隔房的姑母。当年先帝起事，戾帝盛怒之下迁怒于谢家人，她的父母受到牵连，惨死在戾帝手中，全家只剩兄长和年幼的她。
先帝怜他们兄妹孤苦无依，先是带着他们随军，建立东篱后，又将她接入宫中照顾抚养。
没多久先帝死了，她又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先帝临死前有意将她许配给当时的虎贲将军谢爻臣。
谢爻臣乃是武夫粗人，和她一样，曾经也是草根。入京述职之后，便要前往江州戍边。
她从永州乡下一路辗转飘零，入了京，在四季如春的屋子里学着贵女们品茶、赏花、颂诗，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委实不愿再去边塞的帐篷里听风雪声。
她喜欢京城，喜欢这里的繁华，喜欢金碧辉煌的皇宫，喜欢站在高高的龙首台眺望整座京城的盛景。
所以，她将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登基为帝的男人身上。
从小他就很照顾自己，父母死后，有一段时间她和兄长随军到处辗转，他甚至会将年幼的自己抱在膝上与众位军将议事。
皇后也是柔善之人，她夜里想父亲母亲难受得痛哭的时候，她会温柔地哄她。
她愿意和他们做亲人。
她那时多年轻啊，应该只有十五六岁。比太子只大了三四岁，他们看她像看个孩子。
可是这个孩子趁他们争执之际，将他留给她的信烧了，又在他的酒中下了媚-药。
她如愿留在了京城。
还诞下了一双可爱的孩儿。
这些年来，她勉励苦学，学着品茶、花艺、抚琴、诗书，努力摆脱从身上乡下人的气度，做了真正雍容华贵的贵妇；她亲自教养两个孩儿，将他们教成温润谦和的皇子和端庄淑仪的公主，人人都赞叹她的两个孩儿乖巧能干；她时常提点兄长戒骄戒躁，务实勤政，要培养家族底蕴。
她坐在圈椅里，手指蜷缩起来，仿佛已经极力压抑住心头的怒气：“忘没忘，关他何事？”
姜月冬轻弯眼睛，双手叠在身前笑道：“我家主子说了，娘娘若再意气用事，做出这样的蠢事。往后娘娘就请自便。”
面上的笑意转瞬消失，她眼底唯剩一片阴郁凛冽：“已经是第二次了，我家主子对娘娘很生气。”
“杀个人失败数次，还有脸跟我生气？”安嫔垂眸，轻睨着衣袍上的花团锦簇：“皇帝的身体可能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姜月冬秀眉微蹙：“真的？”
“近来我带孩儿去中宫，几乎都见不到他。”
这些年，皇帝虽然对她冷淡至极，对两个孩子却也算慈父。他早些年行军受伤中过毒，经过治疗后压制住了毒素。从去年开始，中宫频频召见徐、王两位太医，她只略微一想，便明白了个大概。
“知道了。”姜月冬淡淡地说。
安嫔的面色更加不好，她冷笑一声：“太子民心所向，若不在陛下死前弄死他，等他登基之后，更没有机会下手！你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得手？”
“主子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且等着吧。”姜月冬似乎被她戳中心事，她冷着脸说：“主子一言既出，答应过你的，自然不会失言。”
“我已经等得够久。”
姜月冬极不情愿听她说这些话，只道：“主子说了，娘娘愿信他，便依他所言，继续往东宫送东西。”
“他在李文简身边行走，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杀了他，为何一直不动手？非要让我日日给东宫送东西，难道他指望那些点心能杀了他不成？”安嫔每思及此便觉得匪夷所思。
姜月冬没理她，站起来朝她又屈膝行了一礼，便道：“奴婢的话已经带到了，奴婢还有事要做，娘娘请便。”
安嫔冷着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
她重重拍了拍椅子的扶手，若非兄长这些年在朝中毫无建树，自己都立不起来，她又何须跟一个疯子合作，听任她的摆布！
安嫔也是到如今，才慢慢想明白一些事情。
有些东西命里有便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非要强求真的好累。
*
“良媛。”小郑太医将沾满粉末的帕子递还给昭蘅：“这些只是普通的木香粉，用在糕点中用来增香的。”
昭蘅捏着帕子，有片刻的失神，只是普通的木香粉吗？难道真的是她多想了？误会了安嫔的一片好意。
安嫔对她的殷勤令她分外不适，虽然她每次送来糕点都有理由，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
糕点没问题，沾在盒子上的粉也没有问题。
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昭蘅心口一阵一阵突突跳着，脸颊因为自己的小人之心一瞬间泛红。
她用冰凉的手摸了摸发红的脸，带着莲舟，心事重重地回东宫。
*
入夜时分下了一场急促的秋雨。
李文简一出崇明殿，牧归便上前替他撑伞：“月氏使臣团已经抵达江州，徐将军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使臣团进入燕赤便动手。”
“好，”李文简点了点头，又问：“杨洛有消息了吗？”
牧归摇头：“没有。”
李文简闻言微怔。
两个月前，他让杨洛带着他信物悄然前往珞珈，去北府军驻地一探究竟。时至今日，无只言片语传回，怕是已经遇到不测。
雨势渐盛，一路走来他还是沾了满身水气。
行至寝宫外，远远地便见檐下灯火照见了廊柱后一抹身影。他从牧归手中拿了伞，说：“你先回去吧。”
刚步上台阶，昭蘅就迎了上来，见他半边身子落了雨水，皱着眉为他解下披风：“浴间水热水已经备好了，殿下先去沐浴。”
李文简将伞递给她，说了声“等我”就先去浴间沐浴，换了寝衣才回寝殿。
昭蘅听到他走来的脚步声，到窗前阖上窗户，然后才走到案边，端起晾得温热的汤药递给李文简：“徐太医送过来有些时候了，这会儿温度正合适。”
李文简低头看了眼，看到她软玉柔荑般的指捧着药碗，白皙中泛着珠玉光泽。
“第几日了？”李文简接过药碗，随口问。
昭蘅轻声说：“第七日了。”
“明日便可采血入药。”李文简笑笑，端起药碗，将浓稠的药汁一饮而尽。药汤入腹，苦味沾着喉咙，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刚要去找水，身侧递过来一只茶盏。
扭过头，她眼睫有些水气，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也没有多苦。”李文简抬手揉了揉她发，接过水喝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的心情没了那般沉重，即便是药气浮上来，灼人的热意似乎要将他烧成灰烬，也不曾再皱一下眉。
还是昭蘅看到他的手止不住颤抖，才靠近过去。
“殿下。”
她站在他跟前，忽然唤他。
“嗯？”
李文简抬眸，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
昭蘅递给他一卷洒金宣纸，其上洋洋洒洒数字，一笔一划清隽出尘，他看着和她那一手笔画间和自己类似的字迹。
“今日写了一篇文章，殿下帮我看看。”
李文简轻应一声，展开宣纸，从头细细查看。
那是做的一首悼词，写给魏湛的悼词。
“再过几天就是魏将军的生辰，我听说每年殿下都会亲自为他写悼词。”昭蘅望着身侧的男子，说：“今年是多事之秋，我既不能替你承受肉-体的苦，也不能为你的朝政分忧解难，只能为你略尽绵薄之力……”
李文简的嗓音微哑：“不是非要我亲自作，是因为他们不敢在我面前提起阿湛，所以只能我自己动手。”
他将那一直悼文折好放在身边，声音平淡许多：“你写得很好，字也很好看。”
昭蘅垂着眼帘，她永远也忘不了春天第一次写的字被他看到时的窘迫。
她坐在床沿，转身抱住他劲瘦的腰，仰面望着他：“也是殿下教的好。”
“教得这么好，也不曾有人唤一声先生。”
李文简眼睫微动。
昭蘅垂着眼帘，定定地看着他的面庞，隔了片刻，她弯唇：“这辈子不能唤先生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您再来做我的先生。”
“下辈子还想遇见我吗？”她这辈子被迫捆在他身边，他以为她下辈子再也不愿相遇。
“你没有因为我是奴婢而嫌弃我，没有因为我们的云泥之别而轻视我。”昭蘅抬头，认真地说：“殿下这么好，不止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还想遇见你。”
李文简一时有些发怔，他垂着眼帘望着眼前的姑娘，隔了片刻，他低下唇亲吻她。
昭蘅嗅到药气逐渐靠拢，微微闭上眼，等待着他的亲吻。
可是他微凉的唇最终只印在她眉心，轻轻碰触，一触即分。
“殿下怎么不亲我了？”昭蘅皱了一下眉，纤长的睫毛被夜风吹得微动，看着他的脸。
他低下去，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又蓦地轻笑了一声：“刚吃了药，口中是苦的。”
话音方落，昭蘅忽然捧着他的脸，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瞳仿佛洒过金光般浮现漂亮的光影。
灯影摇晃里，她的唇毫无预兆地印上他的唇，纤长的睫毛轻轻拂过他的额头，有些细碎的痒意。
她动作生疏地撬开他的唇，尝到他口中浓稠苦气，眉头微皱。
生涩的纠缠，几乎夺走他的呼吸。
李文简压下胸腔中的血脉涌动，连气息都变得十分克制，把她拉入怀里，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喟叹般说：“怎么是个傻姑娘？”
亲吻让人意识混沌，直到被他拥入怀中，昭蘅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呼吸都带着喘意。厚厚的寝衣料子隔绝了他手掌的温度，隔了好久，她抬起头看向他，男子在此间昏黄的灯光里，明净端庄若神，他沐着金光，眉眼里尽是克制而冷静的欲。
昭蘅想起初遇时神明放纵的冷漠，心想，他终究还是从九天之上走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快来亲亲抱抱，急急国王们都要等疯啦~~
阿蘅：哦（翻白眼）
祝大家元旦快乐呀~~~天天开心，健康幸福~~~~

第56章
秋天的日光很温和, 不怎么刺目，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将清冷秋意驱散几分。越梨躺在躺椅上, 脸上盖着张绣花帕子，眯着眼晒太阳。
万兽园养着各种珍禽, 味道不大好，来的人少，经常都寂静无声。
椅子旁的小几上茶汤热气滚滚，她端起被子喝了一口，轻快的脚步声近了, 她取下盖在脸上的帕子, 一回头，看到昭蘅逆着炽热的日光走来，面容被阴影掩盖，直到她走近才看清她的表情。
昭蘅将臂弯里挂着的食盒递到她面前：“给你带的绿豆糕。”
越梨接过食盒，揭开盖子拈了一块儿塞到嘴里，慢慢品尝着。
“昨天就做好了, 只不过下雨, 所以没有送过来。”昭蘅用帕子将屋檐下的灰吹了吹，就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越梨吃完两块糕, 转过脸看着低头坐在檐下的昭蘅, 一手撑着下巴问她。
“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昭蘅用手托着腮，“你相信有人会对你无缘无故殷勤吗？”
“有人生来良善，对世人充满善意。”
越梨闻声便笑：“不过你就不一定了, 你的身份太扎眼。”
昭蘅仰面, 迎着明媚日光, 满眼地迷惑：“可是我不知道破绽出在哪里，她给我送的点心我都让太医查看过，根本没有问题。”
越梨不言，只是坐在躺椅上，静默地看着被风吹得摇曳的桂花树。
半晌才转过头望向昭蘅：“你明知道是我杀的刘贺，那时候你为何要帮我？”
昭蘅冷白的面颊有点微红，她抬头，看到越梨那半张被火舔过的脸：“我之前在浣衣处，知道大太监有多欺负人。那日我见他欺负你，就像看见曾经的自己。”
越梨放下食盒，伸手抚了抚双膝，才侧过脸对上昭蘅的目光：“你想知道我是如何杀掉刘贺的吗？”
昭蘅眼睛微亮。
越梨面上浮出一个笑来，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昭蘅的面容：“刘贺是南阳人，喜欢吃南阳粉肉。正宗的南阳粉肉里会用一味调料，名叫蔻香果。”
“蔻香果无毒。”越梨抬指指向院墙角落里的一丛紫色的花草：“那丛草叫紫银草，也是无毒的。但若是同时吃了它们俩，人便会犯晕。我那日悄悄在他的粉肉里加了紫银草，然后约他在林安池幽静无人处赔罪，他晕倒在池边，我事后过去将他推入水中，他都来不及挣扎就死了。”
昭蘅一怔，或是没想到第一次遇见时，被欺负哭了的这个姑娘，竟然胆子这么大。
“他们就算把我带去宫闱局也没用，因为没有证据，刘贺去林安池的时候我还在万兽园。”越梨清冷的眉目带有几分浅显的笑意：“万物相生相克，有些看上去平常无害的东西，凑在一起就成了杀人最好的利器。以太子的地位，就算有人要害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往东宫送毒。”
昭蘅若有所思：“你是说她送过来的点心，可能跟殿下的饮食相生相克？慢慢杀人于无形？”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直接投毒，若是查出来她也脱不了干系。通过食物相生相克，逐渐损害根本，杀人于无形，怎么样也怪不到她的头上。”越梨再一次审视面前的这个年轻姑娘，半晌目光落在她莹白的皓腕，蓦地笑了一声：“谢氏有个族亲在御膳局当差，要拿到东宫的膳食份例安排并不难。”
那一句话犹如尖锐的针一般刺痛昭蘅的血肉，她的脸色很不好。
“你怎么知道是谁？”
越梨漫不经心地说：“宫里现在就这么几个人，皇后是太子生母，没有理由害他，贵妃久居深宫闭门不出，梅妃乃是江东贵族，骨子里有贵女的傲气，即便有心通过你向东宫投毒，也不会屈尊降贵向你献殷勤。况且，黎家若有不臣之心，根本无需等到今天。如此算来，便只有安嫔。她母族衰微，帝宠不深，宫里宫外地位都很尴尬，便只能通过你使用下作手段。”
越梨嗓音清冽冷静：“一个妃子向太子嫔妾献殷勤，怪难看的。不过她估计也是没办法了，太子身边亲近的人，要么是当年跟随陛下打天下的元老们，要么是他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友。好不容易从天而降个你，所以她才这么急切地想抓住机会。”
午后日光正盛，照在昭蘅身上就跟没有半点温度似的，她望着越梨在温暖日光下的面庞，那暖金色的日光如同一层流淌流沙金，在她结疤的面容上缓缓流动，显出一种诡异扭曲的美。
她的心口涌出一阵难以言喻的疼痛，几乎令她窒息。
“怎么了？”越梨见她脸色不好，倾身碰了碰她的手背，发现她的手竟然凉得可怕。
昭蘅的脸色一场苍白，甚至隐隐浮现出一种森然的可怕颜色，令她那张娇媚的面容，如同木雕泥塑般，不带半点生气。
“没事。”昭蘅的声音略有暗哑，却十分稳定，平静得几乎带着丽嘉死冷酷的意味。半晌她回过神来，望向越梨：“你好像对宫里的事情很清楚。”
“不是跟你说了么。”越梨挑眉望向石阶上的一盆花：“他是个话唠，成日里嘴皮子就没停过。他常说我没心没肺，他不知道，他说的话我都清清楚楚记着呢。”
尾音里带着一句轻哼。
在一片死寂中，昭蘅只觉得心口茫然的痛，她站起身对越梨说：“我想回去看看……”
越梨看她面上如同春雪般的苍白，宽慰她说：“你日日和太子同吃同睡，你若是身体觉得没有任何异样，应该是没有大碍的。更何况，这一切只是我没有根据的猜想，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昭蘅点点头，失神地往院外走。
“等等。”越梨喊住她。
昭蘅在长空下回首。
“帮我个忙。”越梨走到台阶上抱起那盆被折断，又重新养活的花，交给昭蘅：“帮我种到他的墓前，告诉他，我终于养开花了。”
怀里的雪兰，静默地吐纳芳华。
*
夕阳西沉，耀眼的日光开始变得柔和绚烂。李文简走上台阶，便见窗棂内，昭蘅正在隔窗看他。
她的脸色不怎么好，在绚丽的夕阳余晖里，一双眼眸澄澈透亮。见他望过来，唇畔弯出温柔的弧度。
“今日在殿中做什么？”
李文简走到窗前，去看她的书案。
镇纸压着几张泛黄的纸，纸上满是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写得整整齐齐。
又在做文章，他夸道：“阿蘅真勤奋，比翰林院的大学士还刻苦。”
昭蘅被她夸赞，像是有点羞怯，睫毛眨动一下，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迹：“是殿下教我要钝学累功。”
李文简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随即目光落在她沾墨的掌册，拉过她的手，拿出绢子轻擦她手掌上的墨渍。
“牧归说你今日把东宫最近的膳食都翻出来看了。”李文简垂着眼帘，定定地看着她被蹭红的掌根：“发现什么了吗？”
昭蘅搁下毛笔，转身抱住他的腰，头深深埋入他怀里：“这么多年来，殿下身边跟密不透风的铁桶一样，我怕我成了别有用心的人的突破口。”
“最近怎么老是说傻话。”李文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昭蘅声音闷闷的：“万一我害了你，怎么办？”
“要害我的人那么多，各种手段防不胜防。”李文简认真地说：“就算不幸遇害，也是我的命。”
“明日出宫祭祀阿湛，或许会发生很多事情。”
昭蘅闷嗯了声：“我知道。”
“你怕吗？可以在宫里等我。”李文简说。
昭蘅反问他：“我去会给你添麻烦吗？”
李文简认真地想了想：“不会，不过场面可能不大好看。”
昭蘅伸手去捧他的脸：“那我跟你一起去。”
他的目光转向书案下方的花盆：“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帮她把那株花种到魏将军坟前。”
李文简的目光顺着她转过去，落在洁白若雪的花枝上，微微一愣：“雪兰……”
他才开口，又蓦地停住，也许是想起了某些往事，他眼中的神光变得朦胧许多，隔了会儿才问：“她叫什么名字？”
昭蘅诧异地抬眼。
李文简朝她淡淡一笑：“阿湛喜欢兰花，从前百越进贡了一株雪兰，雪兰喜湿热，在京城不容易养活，我本想拿去花房养开了再给他，结果他把花抢走了，说有人帮他养了。”
昭蘅心一顿，抱着他的手力道微微一松。
“越梨。”她又重复了一遍：“她叫越梨。”
李文简扯了一下唇角，轻轻笑了下：“他不许我们打听他的心上人，子韧有一次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入伟大将军的眼，在他去幽会的时候悄悄跟着去，结果被发现了，被狠狠揍了一顿。”
“她是万兽园的驯兽女，烈风当初便是她驯服的。”昭蘅说。
“怪不得。”李文简补了一句：“比烈风还野的魏大将军也被她驯服了。”
也渐渐深了，天边添了几道沉哑秋雷。
半夜雨声萧萧，嘈嘈切切如同碎玉滚珠砸落在琉璃瓦上。
天边现出鱼肚白，雨势未歇。
“该起来了。”李文简刚醒，声音慵懒软散，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头：“阿蘅。”
绵绵秋雨窸窸窣窣，更衬得殿中寂静，被窝以外的世界清冷萧肃，软被里暖意融融。昭蘅倦懒地钻入他怀中，乌黑的发丝柔顺地搭在他臂弯里。
他垂首，捧开她的头，吻向她微热的唇。鼻尖轻蹭到她的鼻尖，令她呼吸一窒。
昭蘅终于醒了，猛地瞪大瞳孔，下意识地坐起来，脸颊通红，尴尬地望着他。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外头簌簌的雨声清晰可闻。
“殿下现在越来越不君子了。”昭蘅呢喃。
“半夜揪过我的手臂做枕头，将我的胸怀当暖炉，便是君子？”李文简笑问她。
昭蘅理亏，心虚地坐直身子，飞快地爬下床，匆匆地穿上鞋跑了。
今日要出宫，昭蘅穿了身玉色窄袖衣裙，头发梳成个斜髻，只簪了一粒东珠发簪。
无须过多的珠玉堆砌，自有一种清丽的美。
天色阴沉暗淡，透着一种秋日特有的雾蒙蒙的灰青。
雨幕之下，她是这灰青暗沉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走吧。”李文简牵起她的手，登上马车。
魏湛的衣冠冢修建在距离皇陵不远的落亭山上。
被雨水冲刷后的山道泥泞难行，昭蘅捧着雪兰坐在车厢里，身子随着车壁摇摇晃晃。
车厢里安安静静，外面倒是是不是有远处的烟花爆竹声，又偶尔有马蹄踏过泥泞的声音。
壁灯柔和的灯光在车里亮起，照亮她微微颤抖的眼睫。
微风从卷起一角的窗户吹进来，带来一点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李文简望着她做得笔直紧绷的身躯，慢慢向她挪动，坐到了她的身边。
“阿蘅。”李文简长指探入衣领，松了松领口，侧过脸轻声问她：“害怕吗？”
昭蘅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就不害怕了。”李文简笑着对她说。
她不疑有他，顺从地附耳过去。
谁料他侧过脸，亲了下她洁白的脸颊。
昭蘅心跳如鼓擂。
“还怕吗？”李文简抿唇像是在笑，一双澄澈的眼睛盯着她，笑意粲然。
昭蘅呼吸一窒，她歪过头，状似不经意地说：“还怕。”
李文简闻言，轻笑一声，轻轻牵过的她的手，匀称的指节在她腕间一扣，昭蘅只觉得腕间一凉，低头扫了眼，他扣了条青色的藤镯在自己的手腕上。
“这是什么？”
“给你防身的。”李文简拂开她脸颊上的一缕浅发，握着她的手腕，摸索着叩到镯上的藤结。
昭蘅看见一道寒光从藤结内骤然闪出，仔细去看，才发现是一截尺余长的刀丝从镯上一个不易察觉的孔洞内冒出。
李文简拉过一截她散落在胸前的头发，放在刀丝上轻轻吹了下，发丝立刻断成两截。
“若是遇到险境，你就按下这个藤结。”李文简握着她的手：“对准敌人的心口，它可以顷刻间要了他的命。”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昭蘅再按那个藤结，刀丝“噌”一声又缩回藤镯之中。她拉下玉色的衣袖，将镯子遮盖住，侧过脸问他：“那你呢？”
李文简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睛映着壁灯的光火，眸光澄澈，浅浅映出她的面容，他笑着：“只要你安全，我必然无虞。”
作者有话说：
越写这个文，看我男朋友越不顺眼。拿什么拯救我摇摇欲坠的爱情！

第57章
晦涩的天际雨丝斜飞而下, 松柏苍翠的落亭山山明水秀。
若是晴日，一碧如洗的天穹之下眺望隔山的皇陵，殿宇鳞次栉比。魏湛的衣冠冢坐落在与之遥遥相对的群山中。
太, 祖曾留有恩旨，不许活人殉葬, 皇陵前矗立着成百上千的石像，执戟持矛守卫着这个王朝曾经的主人。
而魏湛的坟墓如同先锋将领，于风雨中带领千军万马。
山间雨雾茫茫，燃烧的纸钱火光在湿润的雾气里变得模糊。
昭蘅捧起一抷泥，将那株雪兰种在陵墓旁, 回头看李文简, 他正提了一壶酒，慢悠悠地淋在祭台上的酒杯里。
身后的羽林卫一个个站得笔直，唯有雨水打在他们的铁甲上传来碎玉泠然的声音。
“将军，山谷里有异动。”
一名羽林郎走到谏宁身边，满脸肃然。
谏宁当即握紧手中的剑，眺望着松柏掩映的山谷, 一双眼瞳中怒意洇延：“所有人打起精神, 若有异动，誓死保护殿下！”
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利刃破开空气, 发出“噌”然短啸，如同另一场密密匝匝的急雨。
羽林卫神色凛然，利落地拔出腰间长剑，挥挡着扑面而来的箭雨。
“保护殿下！”谏宁的呼声透过雨幕传来。
昭蘅扭过身, 看见几十道黑影纵身跃起, 朝李文简飞身而去。
昭蘅的心猛地向上一提, 声音卡在喉咙，想叫却没交出来，眼见着一个羽林郎从李文简的身后踹出一脚，正中刺客胸口，将他踢飞丈余远。
李文简反应极为迅速，当下几个箭步飞奔到昭蘅身旁，在侍卫的掩护下拽住她的手腕。
“殿下。”谏宁避让着箭雨，退到李文简跟前，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又忙道：“刺客有三十余人人，请殿下先到马车内暂避一时。”
一道被踢飞的身影正冲他们坠下来，李文简握着昭蘅的手腕护在身后，抬脚重重踢在那人腹部，把他提刀一旁，趁他倒地的刹那，他拽着昭蘅的手腕朝黄盖马车走去。
雨雾中山林的轮廓模糊，近处路上泥泞漫道。
昭蘅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紧随李文简。她担心谏宁，正扭过身子往后看，却听见一声短而急促的破空声，她微眯着眼，只见数道银光闪烁而来。
她眼看躲闪不及，李文简忽然揽住她的腰身，从地上捡起一柄带血的剑挡在她眼前，剑花舞得她眼花缭乱，与飞来的短刃相撞，“噌噌噌”几声，短刃落地。
“走。”李文简望向追来的黑衣人，将昭蘅推到身前，示意她先走，自己则留下挡着刺客。
昭蘅眼见寒光交织在眼前，心陡然冲到嗓子眼，又看到李文简道锋一转，刃光泛着雾白，直直迎上刺客的脖颈。
那人矮身躲过李文简的剑，举刀朝他砍去，一柄长刀距离他的脸颊不过寸许，从他颊边掠过，削下一缕发丝。
看着黑衣人的刀正对李文简的侧颈，那一瞬间，右手下意识捏向腕间凸起的藤结，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冲着壮硕的身影飞奔而去。
在靠近他的刹那，按下藤结。
纤薄如细柳叶的刀丝骤然蹦出，没入他的背心。
与此同时，他的脖子被李文简的回手剑刺穿，鲜血喷射迸出。
昭蘅浑身僵冷，看着身形魁梧的黑衣人倒在泥泞中，发出沉闷声响。昭蘅隔着血雾望向李文简，刀丝上的血一滴一滴滚入泥中。
“你怎么又回来了？”李文简微微皱眉。
昭蘅又按了下藤结，将刀丝收回藤镯内。
她也不知道。
身后的羽林卫还在跟刺客拼杀，腾出手的羽林郎又拥了过来，李文简见大部分刺客已经伏法，扔下手里带血的见，在袍子上蹭了蹭掌中淋漓的鲜血，牵起昭蘅往马车上走。
雨打华盖，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昭蘅裙摆上全是泥，身上到处都是血。
“我没受伤。”昭蘅垂着眼帘，神色不轻，因为恐惧和惊吓声音有些虚弱无力。
李文简闻声，抬头望了一眼靠着车壁的人，她裹着披风却还是有些细微地颤抖，他半跪在她面前，检查她身上是否有伤。
触碰到她的胳膊时，她轻轻嘶了声。
李文简抬眸，又捏了捏。
昭蘅轻微地倒吸了口凉气，她眼眶湿润看他：“殿下，有点疼。”
李文简沉默片刻，道：“我看看。”
车内灯光昏黄，那暗沉的光雾更衬得他眉眼清淡。
她愣了一下，又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犹豫了片刻，她抬手解下披风。
李文简小心地解开她的衣带，一点一点地揭下浅玉色上衣，露出水白色小衣。
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着窗棂，又敲击着昭蘅的心脏，令她不由在他靠近的气息里血液翻腾混乱。
壁灯的火光轻轻跳跃，在楠木车壁上映出模糊的两道身影。
他的呼吸靠近过来，手指轻触她的右臂。
“像是在哪里碰到了，没有伤及筋骨。”
李文简抬头看向她，却见她眼里满是潮湿雾霭，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他认真凝望她的眼眸，喉结微滚：“怎么了？”
昭蘅沉默片刻，低下头小声问：“殿下一直面对这样的枪林箭雨吗？”
李文简微垂着眼睫，隔了一会儿，恍惚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他忽然伸手轻轻将她的衣裳披在肩头，噙满笑意，柔声说：“比起父皇和阿翁当年打江山，这些刺杀算不上什么。”
“刚才我真的好害怕。”
李文简牵着她的手，用帕子沾了茶水擦她手掌上的血迹。
“阿蘅。”
李文简捏了捏她的掌心。
“嗯？”
她应了声。
“还记得之前在温泉行宫，我跟你说过什么吗？”他的嗓音如清泉。
昭蘅低头想了片刻，回答他：“我留在东宫，往后余生未必仅是坦荡通途。就算是您，这一路走来也是险象环生。”
之前他轻飘飘的一句话，真实地泡在淋漓的鲜血里，她才知道这句话有多沉重。
“不是这句。”李文简把她手上的血擦干净了，他说：“我还说了，只要我在一日，我会尽力护你，免你惊扰。”
“阿蘅，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李文简抬手按下她轻皱的眉心，十分认真地对她说：“所以你不要害怕。”
他抬头，对上她一双湿润的眼睛。
目光相接，她忽然俯下身，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声音颤抖，带着些许微不可查的哭腔：“我害怕你出事。”
上衣随着她倾身的动作滑落在腰侧，被雨水沾湿微凉的胳膊忽然抱着他。
她的浅香与呼吸迎面而来，他便有些呼吸不上来。
细雨的雨声似乎催生了某种暧昧的氛围，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忽然捧着她的脸。
极轻极淡的一个吻落在她的唇角。
他的指腹轻触她濡湿的眼眸，声音微哑：“阿蘅会为我担心吗？”
她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两下，认真地点头说：“是。”
李文简的唇角漾起鳞波，浅淡的笑意在他唇边散开。他一手揽住她的腰身，然后捏着她的下巴，俯身吻她。
她被抵靠在车壁上，气息灼热得像是要将脑海里的忧虑燃烧成灰，她无力地抓住他带血的衣襟，承受他的吻。
烛焰晃颤，好似女子惶然的心跳。
“殿下。”
车外的混战停止了，谏宁清点完场地，上前禀报。
昭蘅的意识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她推开唇齿交缠的男人，一下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洇着红意的带着蛊惑人的痴缠凝睇着她。
他的气息在鼻翼萦绕，令她呼吸仍是紊乱的。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是盛夏葳蕤芳草浸润出的幽兰之香，隐约清冽。
昭蘅心乱如泥淖。
“何事？”李文简问。
他起身坐在昭蘅身旁，拿起她滑落在背后的外衫给她穿上，再从坐凳下拿出簇新的披风将她裹在其中，又替她系好领口的系带。
谏宁隔着马车禀报：“殿下，他们齿缝中都藏着包裹在肠衣内的剧毒。”
李文简推开车窗看外面，数十具黑衣尸首摆在地上。
他蹙眉：“一个活口也没有？”
“没有。”谏宁无奈地摇头。
“知道了。”李文简勾着车帘的手放下，帘子重新垂落，将本就暗淡的日光挡在外头。
*
雨水漫过宫道，将石板路冲刷得泛出青色的冷光。
“殿下的身手很好，一点也不比羽林卫差。”从惊骇中缓过神来，昭蘅想起雨幕中他挽的那几道令人炫目的剑花，轻声说。
雨幕里，李文简为她撑着伞，大半撑在她的头顶，雨丝沿着伞檐向他倾斜，滴落在他的肩膀，顷刻间湿了大片：“近些年疏于锻炼，已经生疏很多。”
“这么厉害，应该会走路就开始习武了吧。”
或许是看管了他温润清和的模样，他方才挥剑割破那人咽喉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他温柔的表象下，也有锋利的刀芒。
“子韧两岁开始习武，为了陪他练功，我和他开始一起启蒙。”他低头，望了一眼她沾血的衣角：“你没见过阿湛和子韧，在他们面前，我这点功夫只能算三脚猫。”
昭蘅抿起唇，嘴角上扬：“那他们文章肯定没殿下做的好。”
李文简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说：“听多了你的夸奖，我总觉得自己很完美。”
昭蘅纤长的睫毛随风微动，声音低低地说：“本来就很好。”
*
回到东宫，昭蘅沐浴后，喝了林嬷嬷准备的姜汤便先睡下。
李文简还有许多事情未及处理，不能如她一样偷闲，先行去了书房。
雨势渐渐细若蚕丝。
安胥之快步往阶梯下迎来，行至李文简面前恭敬地揖礼道：“殿下。”
李文简颔首点头。
“杨洛有消息了。”安胥之说着，随即将袖中火蜡封印的纸张奉上。
李文简接过信纸，略略扫了一眼纸上的字痕。
“杨洛死了。”
李文简随手将信纸递给安胥之。
安胥之骇然，将信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只觉得遍体生寒。
杨洛在北府发现了北狄细作，死在珞珈。
“北狄人在北府重现……”安胥之皱眉问：“背后作祟之人，是想让陛下和殿下疑心二殿下勾结外邦？”
李文简的眉眼仿佛积了莹雪：“似乎有人故意掐断我和子韧的联络。”
他一直以为这么多年子韧不愿回京，是因为怨怼；但今年阿翁病重，他去的信仍是石沉大海，他便品出不对劲。
子韧和阿翁感情最深，绝不会对他命悬一线的消息视若无睹。
绝对不会。
今年开始前朝余孽的事情此起彼伏，多地打着前朝旗号的叛军时有发生，令他十分不安。
他猜想和子韧的联络应该出了什么问题，所以秘密派出杨洛持他的密信前往北府。
可是杨洛死了。
他的身边有内鬼。
“他的身边应该也有这么一个人。”李文简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额头：“将他往京城的信报截断。”
安胥之悚然色变：“既然能做到这个份上，他们必然是殿下和二殿下身边很信任的人。”
窗棂外一簇光影落进来，照得李文简眼睛微眯了下：“没错。我很担心北府，子韧流落苦寒之地多年，若是背后的人故意给他递送虚假、杜撰的信息，让他以为是父皇和我故意有意放逐他。”
安胥之自然也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背后之人两面挑唆，子韧现在恐怕已是惊弓之鸟，今年陈伦去北府传旨，又到底说了什么？惹得子韧勃然而怒，斩下了他的头颅？
更或者，他已经开始怀疑是否是子韧杀的陈伦？北府的信息，现在还能信几分？
安胥之肃穆道：“殿下，我去一趟北府。”
李文简一时无言，沉默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青年，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星延南下了，最合适前往北府的人就是我。我和子韧自幼相识，我说的话他定然会信！”安胥之道。
李文简却盯着案头那张薄薄的纸：“现在去北府就是死，阿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可是！”安胥之心中骇然又觉得酸涩复杂：“难道就任由那鬼在殿下和二殿下身边作祟？”
“阿临，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李文简望向殿外的天光：“我现在需要你去调查今日上午刺客的来历。”
*
昭蘅醒来时已经是下午，雨不知何时停了，接近西斜的日光从窗外照进屋里。雨后的空气清新，有细尘的味道。秋意渐浓，风吹着窗棂带来些许凉意。
昭蘅睁眼看着通透明净的寝殿，上午的厮杀像是一场血腥的噩梦。
“主子！”
莲舟推门进来，看到她醒了，唤了她一声。
昭蘅侧过脸问她：“什么事？”
莲舟快步走到她身边，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小郑太医说，仍未发现异样。安嫔送来的糕点和东宫的饮食并无任何相克。”
傍晚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仰头看着天边的彤云，静默下去。
夕阳落了层浓郁的金色在琉璃瓦上，照得流光溢彩。
远远的，她看到林嬷嬷端着李文简的汤药走了过来。
她提裙走出去。
“嬷嬷，给我吧。”
林嬷嬷便将药碗递给他，喝七日药，取三日血，已经开始第二个七天。
昭蘅端着药碗，走去书房。
到了门口，她才发现里面竟然有人。
安胥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以身作局固然给假的前朝余孽封了个延恩侯，可我听说那剑只差分毫便刺中你的心。太危险了，实在不应该，便是找个侍卫假扮你也好。”
李文简隐约瞥见门外一道浅绿色的裙摆，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落日霞光落在昭蘅的身上, 她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余晖西下，夜幕渐渐升起, 她低着头看着摇晃的影子。
她记得小四郎说的那次受伤。那时她刚入宫不久，他去春祭的路上遇刺, 被一剑贯胸。彼时他的血洒了一路，她只觉得骇人。如今回忆起洒满他鲜血的宫道，心底有一丝丝一缕缕的寒凉。
“殿下。”门外的宫女看见李文简走来，屈膝问安。
李文简抬步走入寝殿内，按着昭蘅的肩头阻止她起身, 他轻轻摇头, 侧过脸去看了案上的药碗，端起来一口喝尽。苦涩的药汤入腹，熟悉的苦气从喉咙蔓延进腹内，他忍不住皱眉，手扶着胸口，缓了一阵才将翻涌的苦涩压下去。
昭蘅挣开他的手, 走到案旁, 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
他也喝了，面容仍是苍白的, 纤长的羽睫微垂, 在眼睑下投下浅淡脆弱的黑影。
“阿蘅。”李文简垂下眼睛，声音清冷温柔。
殿外又开始落雨了，冰冷的雨丝跌入窗棂，洒在昭蘅的乌发里, 昭蘅将手伸到窗外, 接了满掌的雨水, 她微微一笑，轻声说：“我没事，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李文简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站在窗前观雨。
“最糟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李文简面上的神情看起来很轻松，湿润的水汽盈面。要说经受磨难，当初太.祖起事，在战场上经历的更加残忍。
“要想做好这万里河山的主人，总得有为它牺牲的勇气。”
昭蘅的手撑在窗框上，雨珠击打着她的手心：“殿下似乎从来不担心有人会争夺你这个位置。”
李文简侧过脸，对上昭蘅的目光：“这是父皇给我的底气。”
“我听说天家残忍，前朝戾帝和无忧太子相互猜忌，父子之间都没有信任可言。”昭蘅道：“殿下和陛下之间没有这种猜忌。”
“父皇并非生来便是皇帝，我也不是生来就是太子。”李文简问她：“你知道当初阿翁为何起事吗？”
昭蘅摇头说不知。
“戾帝当初听闻母后的美名，欲纳她入宫为妃。风声传出之后，父皇和母后就提前完了婚。这件事引起戾帝的不满，可是他不敢大张旗鼓对有着几百年基业的大儒安氏发难，只好派人以征税为由到父皇的家乡生事。”提起那段对于李家而言无比沉痛的往事，李文简的没有轻轻皱了皱。
“结果祖母活生生踩死，阿翁和祖母感情深厚，她的死令他悲痛欲绝。那时世道太乱了，人尝不到世间的百味温情，满口只有苦。后来阿翁就起事了。”
昭蘅愕然。
“世道不好，母后与父皇并肩而战，助他开辟新朝。无论是起事前的相顾之恩，还是共伐世道的相扶之情，在父皇的心中，母后的地位都无人能与之匹敌。”
李文简淡淡笑了笑。
“故而，他对我，只有父亲对儿子的温情，没有君王对臣子的猜疑，我可以大展拳脚舒展我年少为国为民的抱负，不用惕惕然如对天地小心翼翼迎合他的喜好。”
昭蘅眼睫交织起来，灯火下愈发显得深浓，她认真地望向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想问，却又吞了下去。
李文简专注地凝视着她，眼眸里满含流淌的温柔，他说：“是不是想问既然父皇和母后感情这么好，为何我还有那么多异母的弟妹？”
她有点尴尬，半晌才颔首：“我确实想问，不过背后议论长辈，有些不像话。”
李文简还是一派漫不经心，笑了笑说：“议论长辈确实不像话，不过长夜漫漫，跟你说点家事解乏也不算没规矩。”
说着，他伸出手来，牵着昭蘅回到床上。
“他们的故事很长，我慢慢给你讲。你想从哪里听起？”
一旁的香炉里，隐约的火光在里面燃烧，香味儿被风吹散在室内，添了若有似无的香气。
“殿下，我想从头开始听。”昭蘅抬眼望着他说。
李文简笑笑，说：“好。”
他便给她讲述了一个屠夫之子是如何从山坳里走出去，受到安氏的青睐，破格收入门下为徒，悉心教之，倾力扶之，明珠许之，也给她讲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讲那些患难与共的情意。
长夜漫漫，莲花宫灯内的烛火缓缓消融，昭蘅靠在李文简的肩头睡着了。
她原本靠在自己的枕头上，在听说陛下被围困花溪谷，安氏几乎暗中筹备粮草千里驰援的时候，惊愕地往他身旁靠了靠。
这一靠便靠到睡着。
他低头看着暗淡烛火下她白皙的脸庞，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和一个女子躺在床上夜话。
小小的豆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幔上，瘦而长。
听到枕边人浅淡幽远的呼吸，明明已经处于风暴中心，随时都要经受不期然的惊涛骇浪，他却水波不兴，反倒是品出现世安稳的简朴舒适。
寂寂沉沉的夜，烛光燃烧出晦涩的光线照在昭蘅熟睡的面容上，她无意识地抓着被子，眉心微蹙。李文简拥被坐在她身旁，静默地着看她的面庞片刻，那双总是温柔的眸子微垂，视线又停在她的手臂上。
他一时想起白日里她明明已经走远，却又冲回他的身边。
在他的剑割断那人脖子的同时，藤刀也没入背心。
白日她没有回答，可是他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回来的。
*
次日醒来，昭蘅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昨夜自己怎么睡着的，只隐约记得整整一夜光怪陆离的梦。
她梦到了皇后。
许是昨夜听了她的故事，昭蘅由衷地敬佩起那位不苟言笑，雍容华贵的一国之母。
敬佩她的真诚，敬佩她的隐忍，敬佩她牺牲小我为国为民的情怀，更敬佩她九死无悔的胆气。
“还是没有进展吗？怎么心事重重的？”
越梨将切好的苜蓿草铺开，又抬眼去瞧蹲在院角的昭蘅。
“查了饮食，也没有和点心相克的……”
昭蘅垂下头去，有些丧气地说：“我都快怀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要是你，可能比你还小心千倍万倍。”越梨说。
昭蘅点点头，向她挤出一抹笑：“我把日用的熏香、胭脂、香露也送去太医院了。”
越梨抬起眼帘：“不错，学会举一反三了。”
昭蘅仍旧蹲在院角，手指轻触篱笆下的一丛野草。
越梨说：“你放过我的紫花地丁吧，它长得挺不容易的。”
昭蘅起身走到躺椅边坐下。
“吵架了？”越梨在水缸里洗了手，端起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抬首望向昭蘅。
昭蘅轻轻摇头，她犹豫了一会儿，反问越梨：“那时你会惶恐不安吗？”
越梨面上带笑，看着她，语气颇有几分意味：“因为地位悬殊吗？
“我……”昭蘅低下头，刚开了个头，便被越梨打断：“多听听你自己的心，它都清楚着呢。”
昭蘅坐直了背，抿紧唇，一言不发。
“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人人敬仰的少年将军，我只是万兽园一个没名没姓的驯兽女。”
越梨拨弄着挂在篱笆上的一串干花：“我从小给别人当下人，后来受不了管事没日没夜的打骂，悄悄逃了出来，在死人堆里扒出了一张户籍，现在连名字都用的别人的。我为了活命，当过小偷，也当街抢过东西，你也知道，甚至还杀过人。”
越梨抬起眼帘：“像我这样的人，本就比一般人偏执极端。我和他之间，不仅隔着身份上的千沟万壑，就连性子也差了千山万水。”
昭蘅静默地听着，隔了会儿才抬头。
“你和我的情况大不相同，我也给不了你好的建议。”越梨说着便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听你自己的心，它才知道答案。”
黄昏时分，昭蘅还没从万兽园回去，便听莲舟来报：“主子，小郑太医说，发现问题了。”
“什么？”昭蘅一下站起来。
莲舟压低声音道：“殿里熏香里有一味香料，叫做慈悲果，这种香料源自天竺皇室，极其难得，有安神舒缓的效用。此香无毒，可若是和木香同食，容易损伤肝肺。天长地久，再难逆转。”
“是什么香？”
莲舟道：“安神香。”
“你打算怎么办？”越梨问。
昭蘅后背凉意涔涔，只觉得心乱如麻。如同鸡蛋黄般的太阳挂在西天，她抬头看向那片被赤焰染红的天，缓缓摇了摇头。
书房内。
李文简面上此刻已不剩丝毫笑意，他轻瞥桌案上的匕首，素来柔和的眼神变得阴冷晦暗，好似透不过来光。他指节微屈，指腹轻轻触摸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从身后倾斜下来的光线不甚明亮，照在他的侧脸，苍白的脸颊更失血色。
“殿、殿下。”
牧归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李文简轻抬眼睫，一双深邃的眸子盯住他，缓缓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将近十五的月亮盛大，照得书房内满是清风。秋意渐深，庭院中的树木逐渐飘零，晚上没有宫人打扫，满地枯黄落叶。
昭蘅端着汤药过来，碰到匆匆出来的牧归向她行了礼，面色铁青地离开。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牧归一向稳重，可是今天他的步伐为何略显仓皇？
半开的门内，身着月白单袍的男子面容苍白，他似乎不觉得冷，额头上还有些细微的汗珠，而他骨节匀称的手掌内正握着一把老旧的匕首。
“殿下。”
昭蘅端着汤药入内，站在一旁唤了一声。
李文简却恍若未闻，一双眼眸郁郁沉沉，自顾自地打量那一把匕首，片刻后，他收拢指节，紧紧地攥住它。
他发白的掌根被匕首柄上宝石掉落后嵌珠的利爪划破。
昭蘅看到他的血顺着掌根一滴一滴掉落到白色衣袍上，她心中有了些不太好的感觉，便将汤药放到他面前的书案上，蹲在他身旁仰脸看他：“殿下……”
屋中灯烛闪烁，李文简低头。昭蘅有点想问他出了什么事，可是看着他洇红的眼角，她抿了一下唇嘴唇，说：“我去给你拿药。”
李文简盯着她被烛火拉长的影子看了半晌，垂下眸。
五年前灞桥折柳，魏湛一身枣红披风被河风吹得飒飒作响。
魏湛风华正茂，一手提着一杆红缨枪，一手端着烈酒，恣意喝下，痛快地将碗掷于地上。
“我此去，定将北狗尽数驱除。书琅，你等我。”他翻身上马，烈风昂首阔步，驮着他消失在长亭尽头。
然后他说过的话，如同烟云消散在天地间。
李文简最终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他的血在北狄人帐前流尽，他的亡魂也永远留在北府。
他一直以为魏湛死于北狄人之手。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是魏湛誓要保护的中原人从身后给了他致命的一刀。
昭蘅端着药箱从门外走了进来，她走到李文简身旁，如同他无数次半跪在自己面前处理伤口一样，她半蹲半跪下来，仰着头看他：“殿下，我给你涂药。”
昏暗室内，李文简满掌鲜血，眼睫湿润，缓缓松开手，任由她取下掌心那把带血的匕首。
昭蘅放下药箱，檐廊外秋风瑟瑟，她用帕子擦他掌心的血珠。
可是伤口压得很深，刚刚擦过的血很快又冒出来。
昭蘅抬起脸，望着烛火摇曳里他的脸：“殿下不该这样伤害自己，我真的很心疼。”
血珠滴落，在她的裙摆上洇开大片的红。
李文简沉默良久，哑声道：“阿蘅，对不起。”
“殿下没有对不起我，你又控制不住我的心疼。”昭蘅将药粉轻柔地洒在他的掌心，顿了顿，又说：“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她离得这么近，如同绸子般柔顺的长发，白皙的脸颊，眼睛映着烛光的星火，近在咫尺之间。他扶着书案的手倏而用力，看向她的眼睛。
“阿蘅。”
“嗯？”昭蘅闻言，抬起头。
“阿湛是冤死的。”
昭蘅擦拭着他掌上多余的药粉，一滴清澈的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微微一愣，用指腹揩去澄澈的水滴。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东宫的事情都瞒不过李文简。
莲舟去万兽园向昭蘅禀报安神香的时候, 郑嵇嘉便向李文简汇报了此事。
他的香料是詹事府周阔在打理。
接到消息后，他便让牧归带人去围了周阔的府邸。周阔大抵也没想到事情会暴露，根本来不及准备, 羽林卫冲进他府上的时候，他刚吊死在房梁上, 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书房里烟雾缭绕，火盆内堆满信件文书燃烧后的灰烬。可事出紧急，总有疏漏的地方，羽林卫将他府上翻了个底儿朝天，忙到深夜, 翻出了许多他还来不及烧毁的信, 和这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是周阔和背后指使之人的信物。
周阔是李文简的亲从官，当年主动请缨跟随魏湛上战场。
十六七岁的少年，又是从安氏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几乎无人对他设防。更没人想到他竟然会勾结北狄人在乌思城设伏。
魏湛死后，他为他扶灵回京，李文简原想将他安排到西山大营, 但他自称愧悔, 继续留在詹事府。
李文简坐在灯火下的这片阴影里，他的指节收紧, 骨节泛白：“他杀魏湛、离间我和子韧, 是要挑起内火，让中原人自相残杀。”
仍有泪珠不断地从她发梢低落，昭蘅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意识到好像有一张大网从她踏入清凉殿的那天便已经罩在她的头顶。
这张网经纬交织, 令她理不清头绪。
此刻半跪在李文简的面前, 他的泪水不断滴落, 她久久地看着书案上沾血的匕首，一下抬头，正对上李文简那双蒙了水雾的眼眸。
他这样脆弱的眼神，昭蘅看出了他的自责。可是他为什么要自责呢？明明他那么好。
看到他沾泪的模样，昭蘅的眼圈也有点湿润。
她忽然一下伸手来抱他。
“你知道我在回来的路上，在想什么吗？”她环住他的肩膀，柔声问。
“什么？”
昭蘅松开他，迎向他的目光：“我在想，殿下又要难过了。或许你已经习惯了在自身寻找原因，但我每每看着，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殿下有一颗仁爱之心，这颗仁心驱使着你对北狄出兵，这颗仁心也让你怜悯、爱护他人。”昭蘅抬起脸向他露出一个笑：“是他们不该辜负你的信任。”
“不是殿下的错。”她的声音很轻，在他耳畔温柔地响起。
无论何时，都不能让仁与爱沦为一种过错。
李文简一时发怔，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忽然听见昭蘅轻叹一声，他抬眼向她望去。
“殿下以后不要这样了。”昭蘅握着他的手，轻声：“不管是什么缘由，你都不要伤害自己。如果可以，我也想为你分担痛苦，让你不要那么难受。”
李文简指节蜷缩，萧萧肃肃的夜风卷起庭院里的落叶，刺耳的沙沙声敲击着他的耳膜，触及到她真诚的目光，他眼睫颤动一下。
“但是我没有办法。”昭蘅将手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惊觉他的手好凉，她捧起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捂着：“我既不能弥补你心灵上的痛苦，也无法替你承受躯体上的伤痛。”
温暖从手背袭来，如同春水流淌过冰封的河床，慢慢融化土壤里的坚冰。
“所以你要对自己好一些，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身体，好吗？”昭蘅垂着眼睛。
李文简目光落在她绯红的眼尾，拉住昭蘅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他将掌心覆在昭蘅的背上，头深深埋入她的颈窝：“阿蘅。”
“嗯？”昭蘅转过脸回望，柔软的嘴唇轻柔地从他的下颌滑过。
“好，我答应你。”殿内寂寂，偶有珠帘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响动。
李文简垂眸，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我也许会让你失望。”
“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她反手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
心头万般低迷的情绪仿佛都随着她的拥抱刹那间风平浪静，脆弱的伤口被她慢慢抚平。
夜愈深，昭蘅已去了浴间，而李文简则坐在书房内，周阔的死牵连甚广。
不仅和魏湛的死有关，甚至春祭他安排人冒充前朝余孽刺客的事情周阔也有参与。
“周阔谋划了这一切，你信吗？”李文简低眸看着羽林卫呈上来的折子，也没抬眼。
“暂时还不好说。”牧归垂首说：“既然他临死前烧毁了那么多东西，为何偏偏要留下那几封信？他人死了，偏偏留下那些信件和前朝皇室的匕首，反倒像是故意留下破绽，让人怀疑他就是前朝余孽。”
“没错，确实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李文简微眯眼睛，意味深长。
“殿下。”
谏宁疾步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朝李文简行礼。
李文简抬眼，问道：“什么事？”
“禀殿下，查出来了。”谏宁双手微拱道：“之前到薛家村找良媛祖母的假尼姑许文蓉已死，这条线索就断了，但是好歹还有些马脚。”
谏宁顿了顿，继续说：“她在锦州尼姑庵待过一段时间，当时她身边有个小尼姑跟着服侍，她离开京城后，那个小尼姑就不见了。我们一直以为她已经跟许文蓉一起死了，可是前些日子，有兄弟在京城发现了她。”
李文简盯着他，问：“在哪里？”
“谢府。”谏宁觑了眼他的神色，颤声：“他们发现她之后，便将人扣去了诏狱，小姑娘吃不住罚，就全招了。”
当初安嫔为了保险起见，特意让谢侯找了个远乡人去薛家村。
谢侯找来找去，看中了云游入京的假尼姑许文蓉。他许以重利，让她借口祈福将昭蘅奶奶骗到白马寺的山上去，制造意外害死她。
许文蓉自从因为私通跟丈夫和离之后，无以为生，一直靠在庙中做暗娼为生。
庵堂住持发现她的丑事后，将她扫地出门了，她只好以云游之名，边做着皮肉生意边入京寻求生门。
面对谢侯许的重金，她动了心。
事成之后，谢侯借口送她离京，将她杀死扔进了河里。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小尼姑担心谢侯杀人灭口，没有跟许文蓉一起离开，她更怕离京之后天高皇帝远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是她谎称将此事告诉给了相好的书商，若是她死了，那个书商会将这件事写成书，揭露谢侯雇凶杀人的而行。
谢侯为人向来小心谨慎，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便将她好吃好喝地养在谢府。
养了大半年，外面半点关于这件事的风声也没有，他们都觉得区区一个乡野老妇，掀不起多大浪花，放松了警惕。
小尼姑那天大摇大摆地走到戏楼去听信，被一直追查此案的羽林卫认了出来，当即就寻了个由头将人扣了下来。
李文简神色有些恍惚。
“殿下？”谏宁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
李文简抬眼，疑惑地望向谏宁。
他又问了一遍：“属下是否现在去景元宫拿人？”
李文简沉默了一息，才道：“不用。”
事关阿蘅奶奶，应该由她决定如何处置。
昭蘅站在窗边，湿润的夜风吹得她鬓边的浅发微微荡漾，露出稍显苍白的脸颊。
外面的宫女唤了声：“殿下。”
昭蘅听到声音，提着裙摆迎了出去。
窗外雨声袭来，一颗颗急促地拍打在屋顶的瓦片上，犹如玉珠落地碎裂的声音一般，而她眼前的男子双目好似笼着迷雾般。
昭蘅心上一个咯噔。
李文简扫了一眼，窗台上放了一小把扁长的叶子，还有只编了一半的蚂蚱。
“这是什么？”李文简好奇地问了一嘴。
昭蘅唇角慢慢勾起，压低了声音：“答应给小八编的草蚂蚱。”
她含笑望着自己，明明是一贯的温柔眉眼，可是此时此刻更像是强颜欢笑。
阿蘅这么聪明，既然能将安嫔送来的糕点和东宫的饮食、香料送去太医院，定然也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怎么编的，也教教我。”李文简款步走到她身边，温声说。
昭蘅愣了下，整个人都呆住。
“殿下学这个做什么？”
李文简垂眼望着她，目光柔和，唇畔牵出一丝笑来：“看着很有趣，想学。”
“不愿意吗？”李文简又问。
昭蘅垂下眼帘，笑了笑，随手拿了一根草在窗台上摆弄着，说：“只是没想到殿下有如此闲趣。”
李文简从身后环住她，将纤柔的人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小时候父皇给我编过小玩意儿，不会点手艺以后怎么做个好父亲。”
两人靠得很近，昭蘅明显感受到他身子紧绷着。
她将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手上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才说：“殿下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帮你做。”
她的手指轻颤，带得叶片都颤着，编出来的蚂蚱一条腿儿歪了。
“也不错。”李文简好笑地瞥了她一眼，孩子嘛，父亲哄，或是母亲哄，都一样。
昭蘅点了点头。
“阿蘅。”李文简忽然唤了声她的名字。
昭蘅偏过头看他：“嗯？”
李文简拿过她手中的草蚂蚱，将它放在窗台上，扶着昭蘅的肩，轻轻将她抱起也放在窗台上。
昭蘅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睛疑惑地眨动：“怎么了？”
鬓边的金步摇流苏轻轻晃动，缠在了发髻上。
李文简抬手，为她把步摇整理好，只听见流苏在他指尖碰撞的清脆响声。
他们离得这么近，昭蘅几乎可以闻见他身上的甘冽的淡香。
“需要我帮忙吗？”李文简问道。
昭蘅望着他认真的脸，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发现已经理好了，她轻声说：“已经整齐了。”
“还有别的需要我帮忙吗？”李文简又问。
昭蘅低头，对上他的眼眸。
方才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说什么，此刻她全然明白过来了。
身旁的草蚂蚱的掉到了地上。
她的猜想是真的。
若非是板上钉钉，若非是安嫔真的有问题，想来今夜，殿下不会这样问她。
檐下的雨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坠落，雾气烟火里，他的眉眼沉静真挚。
李文简蹲下身，将草蚂蚱捡起来塞入她的掌心：“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昭蘅怔怔地看着他，几乎忘了反应。
李文简不言，轻轻地摸了摸她冰冷的头发，又再度无声地将她拥入怀中。
夜幕漆黑，冷雨淅淅沥沥缠绵，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灯影忽明忽暗。
过了好久好久，昭蘅才抬起臂回抱着他的腰：“不用，殿下不要管这件事。”
昭蘅松开他的怀抱，稍稍和他扯开距离，他们离得这样近，李文简只需轻轻抬眸便能看到她的眼睛湿润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说：“安嫔害我奶奶，你是不是又很难过，觉得是你害得她这样？”
“殿下，不要难过。”她说：“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她。”
“陛下身体不好，东宫危机四伏，若是由你出面大张旗鼓惩治安嫔，还不知又会起什么妖风。”昭蘅捧着他的脸：“你忙你的事情，不必为我担心。这件事交给我，我自己能处理。”
眼下的东篱，正似冉冉升起的朝阳，这抹朝阳面对着无数内忧外患。
北境十八城尚未收复，外敌盘踞在边境虎视眈眈，前朝余孽蠢蠢欲动。
这片诡谲云涌的天暗藏杀机无数。
他那一颗为天下、为黎民的仁心不应该消耗在半寸天地。
李文简良久才颔首，脸上带了点淡笑：“我没有难过，我只是心疼你。”
她的这小半生太苦，从永夜般的黑暗走来，一路荆棘遍布，洒满热血。
昭蘅望着他，隔了片刻才迟钝地低下头，鸦羽一般的眼睫微垂着，伸手紧紧地抱着他。
*
第二天昭蘅起了个大早，起来的时候李文简已上朝去了，她收拾妥当后带着莲舟去了万兽园。
越梨养的一只兔子就快要生产，她蹲在兔笼旁照料怀孕的兔子。
昭蘅跟在她身旁忙前忙后。
“事情都查清楚了？”越梨问。
昭蘅点点头，闷嗯了声。
越梨扭过身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要她偿命。”昭蘅眸光微凉，流露出杀意。
昭蘅一向是个很温和的人，从前是为了活着不得不谨小慎微，然后是因为受到李文简仁爱宽容的影响。
即便有人得罪了她，她也很少计较。譬如说从前的陈嬷嬷，她有很多机会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再譬如后来的魏晚玉，她大可让阿箬真杀了他。
可是她没有，她知道活着有多难，便不轻易杀人。
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杀人的勇气。
殿下也说温柔应有锋刃，不应该对心似豺狼的人宽宏大度。
这一刻，她真真实实感受到自己奔涌的血液里在叫嚣，让她杀了安嫔。
以血偿血，以命偿命。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我刚才掀开亲妈的头盖骨看了眼她脑子里的大纲，她已经在给咱们俩铺床了（搓手手）
阿蘅：啊呸！

第60章
转眼已是深秋, 衣衫渐厚。
烤架上的鹿肉滋滋冒油，传出诱人的香气。昭蘅一手捏着枚团福手炉，才将一枚棋子扣在棋盘上, 抬眼就看到坐在对面的宁宛致笑得眉飞色舞。
她心头一个咯噔，感觉自己下错了, 果然下一刻，宁宛致就抓起一枚棋子十分随意地往棋局上一放。
昭蘅低头盯着那枚棋子看了好大一会儿，最终朝宁宛致挤出一道笑意：“我输了。”
宁宛致拿起棋桌旁宫女削下来的烤鹿肉，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吃着：“婶婶现在的进步好大，我学棋刚半年的时候, 连一本棋谱都没有背完。”
昭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摇摇头说：“还需要学呢，我现在还是下不过你。”
“没关系，你现在至少比小八下得好多了。”宁宛致的手朝在一旁玩珠子的李南栖遥遥一指。
李南栖茫然地抬起头来，又侧过脸去看她，瘪这嘴不高兴道：“小宁又说我坏话。”
昭蘅笑着饮了口清茶：“没说小八坏话，小宁说小八很聪明。”
秋日和煦的阳光从亭子的雕花窗棂洒进来, 落在地上, 映出满地浮金，宫女将烤好的鹿肉和瓜果切成小块儿摆在桌案旁。
李南栖吃得满嘴是油, 嘴角还沾了几粒芝麻, 用舌尖儿从嘴边舔了一口，白了宁宛致一眼。
李文简才刚走过廊芜，便透过圆窗看到昭蘅笑着将小八拉入怀里，抽出帕子小心地将她唇角的油渍擦干净。
她笑着, 唇角堆满笑意。
阿蘅很喜欢孩子, 小八正是狗见了都嫌弃的年纪, 她对她却很有耐心，满眼温柔笑意藏都藏不住。
以后她一定会是个很好的母亲。
“重来过。”宁宛致将棋子扫清，分别装入棋笥内，将白棋分给昭蘅。
昭蘅手里握着啃了一半的香瓜，看向棋局，蹙着眉沉思，忽然又想起什么，对宁宛致说：“小宁，改天你教我骑马好吗？”
“好啊！”宁宛致爽快地答应了。
李文简微微一笑，移开目光，转过身走上阶梯往书房去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才看见徐太医撩起衣袍步上台阶。窗户映照庭内树枝，站在旁边的宫人向他行了个礼。
徐太医进入书房内，打起袍子向他见礼：“殿下。”
李文简端着茶盏吹开边沿的热雾，抿了一口茶：“父皇近来如何了？”
徐太医放下肩膀上挂着的药箱，回道：“近来脉象还算平稳，毒素暂且算是抑制住了。”
“好。”李文简掀起眼帘，唇角总算浮现难得的笑意。他搁笔，慢慢地挽起衣袖，道：“来吧。”
“冒犯了，殿下。”徐太医从药箱里拿出一把柳叶小刃，用烈酒将小刃从头到尾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熏烤片刻，待刃上冷光褪去，他在李文简手臂上划了一刀。
鲜血顿时冒了出来，他用竹管接在他的小臂下，汩汩鲜血顺着流入竹管之中。取了小半管，徐太医塞紧竹管，又给他的伤口洒上止血的药粉，缠好纱布。
徐太医将竹管收入药箱里，嘱咐李文简的伤口养护方法，正要离开，忽听李文简唤了他一声：“徐太医。”
徐太医驻足拱手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文简抿了口茶，神情似乎也有了变化，他认真地想了想，问：“这些药会不会影响子嗣？”
徐太医瞥了眼日光下端若神明的太子殿下，又迅速低下头，沉吟道：“殿下服用的药里，有几味药有活血效用，这种情况下受孕，恐怕容易坐不稳胎。”
“嗯。”李文简眼底神情寡淡，应了一声，又说：“辛苦了，你下去吧。”
徐太医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低迷，不敢再多言，应了声是，随即便转身走出书房。
*
晚夕，三公主要回宫看望帝后，皇后在中宫设宴。
他们带着李南栖去中宫赴宴，到的时候三公主已经回来了，和皇后正在说什么，她唇角噙着笑意，很是高兴，皇上坐在一旁，手持翠玉十八子，也笑得合不拢嘴。
李文简走进去，笑问他们：“什么事情，笑得这么开心？”
皇后面上堆砌着喜气，拉着三公主的手道：“是你三妹，有身子了。”
小眼睛一亮，兴奋道：“我也要当姑姑了！”
“傻小八。”皇后睨了她一眼：“他应该唤你姨娘。”
李南栖沉吟片刻，仰起小脸问：“阿蘅姐姐的孩子才应该唤我姑姑，对吗？”
皇后笑着点了点头。
李南栖转而抱着昭蘅的腰腹：“阿蘅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当姑姑？”
李文简侧首望向昭蘅，昭蘅鬼使神差地抬眼望向他。两个人目光相撞，昭蘅迅速低下头收回视线。
“小八，许久没问过你的功课了，最近学了些什么？”李文简垂下眼睛，望向眼睛亮亮的小姑娘。
李南栖缓缓眨了眨眼，想到之前小宁说生孩子都是男子不大行，她又看了看皇兄，是自己戳中他的痛脚，他蓄意报复吗？她往身旁站了站，轻轻扯动她的袖子，小声讨好：“母后……”
皇后看向昭蘅，目光瞥到她的手腕上的藤镯，神情怔愣一瞬。
“母后……”李南栖又轻拽了下她的衣袖。
“停云嬷嬷给你做了糖糕，去后面找她吧。”皇后收回思绪，替她解了围，将她支开。
李南栖朝李文简做了个鬼脸，往后殿跑去了。
“你我父子很久没有下过棋，来一局。”皇帝起身，抚平袍上的褶子。
皇后进去给他们张罗棋桌，留下昭蘅和三公主在屋子里咬耳朵。
“这么快就有了，真是好事。陛下和娘娘都盼着抱孙儿呢。”昭蘅浅浅笑着。
三公主抿唇笑起来，不好意思地说：“确实快了些，还有几天成亲才一个月呢。忽然就手忙脚乱地要做母亲了，日后到了哪里都得拖条尾巴，想想就很麻烦。”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从无忧无虑的少女，成了别人的妻子，现在又孕育了孩子。
昭蘅含笑望着她：“怎么还彷徨起来了？”
“不是彷徨，是怪不舍的。”她挽着昭蘅的手臂，见四下无人，说话便也没了那么多顾忌：“我还想跟你一样，和圆意多过一段时日自在的日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添了孩子。”
说完，她低头抚了抚还平平坦坦的肚皮，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道黄符递给她：“这是前些日子我和圆意去广济寺求的符，求了两张，这张是专门给你的。”
昭蘅低头看了眼符上的字，脸兀的红了。
“很灵的。”三公主说。
*
内殿。
“羽林卫查出了周阔当年出卖了魏湛的行踪。”皇帝靠在软榻上，打量着面前的男子：“但你似乎还有疑惑？”
“周阔是阿湛的亲从官，他是怎么跟北狄人取得联系？又凭何取信他们？依父皇之见，他是如何做到的？”李文简坐在他的对面，神情平淡。
皇帝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平静地看着他说：“有个比他更能取信北狄的人从中牵线。”
顿了顿，他又道：“前朝皇太孙。”
李文简语气清淡：“东宫詹事府都有他们的人，其他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也是无奈之举，先帝即位之初，朝中上下无人可用，为了对天下昭示仁德，也为了三省六部的正常运转，前朝旧臣凡是主动投诚的，都继续用着。”皇帝道：“前朝三百年，到底还是有几个如王照一般的忠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忍辱负重，只待前朝皇太孙振臂一挥，便将刀刃调转方向。”
“这便是无人可用的悲哀，只盼着此次星延南下推行新政一切顺利，明年重开恩科，选出一批你的嫡系，养个五年十年，就是你的六部侍郎，养个二十年三十年，就是你的三省长官。魏氏旧臣便不用再像一把刀似的悬在我李氏子孙头上。”
李文简望着棋局，有片刻的失神：“除了詹事府，还有羽林卫、禁军、神机营，他们的人恐怕早已经渗透其中。这些年宁将军在梅州、二舅舅在江州培养了一批忠心可用的将士，我打算着手整顿军营。”
不管什么时候，弄权者都恐惧丧失对军营的绝对权利。
李文简亦如是。
“也好。”皇帝面色凝重：“不过怕是难得很。”
“难也得做。”李文简眼底平添几分讥诮：“失去对几大营的控制，就失去了资本。”
“书琅。”皇帝看着眼前的青年，他心中百味杂陈，抚着额一时无言，隔了片刻才又道：“若当初我们没事起事，没有登上帝位，也许……”
也许他不用活得这么辛苦，被算计、被暗杀、殚精竭虑，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无休无止地烦恼。
李文简轻笑一声，眉眼含笑：“父皇，我不怕。”
“那就随你去做吧。”皇帝盯着火炉上烧得翻滚的茶水，语气轻缓。
身后传来珠帘晃动的声音，李文简回头，是皇后端着一盏蜜茶走了进来，递给皇帝。
“要不要来一碗。”她皱眉看向对面的李文简。
李文简手撑在下颌，正看着棋局，说：“不用。”
“你把金麟卫给她了？”皇后掀起眼帘，瞥了李文简一眼。
李文简对上她的目光：“是。”
皇帝状似不经意地观察着皇后的神情，又快速低下头。
皇后扭头看他：“你也知道了？”
“不知道。”皇帝端起茶盏，喝了口热气腾腾的蜜茶，他眉眼舒展：“给了孩子的糖，他爱给谁是他的自由。”
皇后道：“你应该知道，那是你的护身符，没有金麟卫，你的处境更加危险。当初把金麟卫给你，是为了护你周全，你怎么能随随便便给别人？”
“母后，她不是别人。”深秋的夜里，有夜风扑朔，吹得屋内的火焰，他抬起眼对上皇后的眼睛：“母后，阿蘅是我的另外半条命。”
皇后一时语塞。
天色暗淡下去，中宫的宴饮便已开始了，或因三公主有喜，满屋子人都沉浸在喜气中。
昭蘅受到喜气的感染，也陪着喝了一小杯。
李文简从桌下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许喝了，昭蘅扭头瞥了他一眼，一双眼睛已经雾蒙蒙的，不够清明了。
李文简笑笑，看她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回到东宫后，莲舟便捧上水盆给她洗漱。许是今日醉得没那么狠，不像中秋话那么多，洗漱过后就乖乖地躺到床上去了。
床头的灯芯已经燃了好长一截，她想剪掉一截烛心，却忘了剪刀放在何处。
想起藤镯内有削发如泥的刀丝，便将藤镯褪下来，弹出刀丝将烛心削断。
身后传来水晶珠帘的响声，她醉醺醺地回头，正见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掀开珠帘，珠子撞击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
他刚沐浴完，一身雪白宽松的寝袍套在身上，浑身湿润水气。衣襟微微敞着，露出胸口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浓黑头发上不断有水珠下坠。
“阿蘅。”
他朝她走去，目光落在她手中削了烛心的藤刀上：“你用它剪烛心吗？”
“不可以吗？”昭蘅喝醉后，明显有几分反应不过来的怔忡。
藤镯可以号令最精锐的金麟卫，却被她用来剪烛心，李文简不由哂然一笑。
下一刻他走到她的面前，从她手中取过藤镯，按动藤结，将刀丝收回镯子内，然后握着她柔弱无骨的手套进去：“可以，但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能弄丢它。”
“为什么？”昭蘅眼睛微微有些发红。
“因为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李文简认真地看着她。
“你给我送了很多东西。”昭蘅掰着指头给他算着：“我的籍契、一座庄子、好多好多的新衣服首饰、好多好多的书、尊严、脸面、关心……”
数着数着，她憋不住笑，伸手抱着他：“我一无所有，殿下还对我这么好，给了我那么多珍贵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从她的眉毛落到眼睛，在她脸上流连，到她耳廓细微的绒毛，再到她微微泛红的唇。
“你怎么一无所有了？”
昭蘅对上他认真打量的目光，脸颊有点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嗫嚅道。
“是啊，我什么都没有。”
昭蘅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寝衣，裙摆上绣了大片大片淡粉色的桃花，清清淡淡的长裙，将她衬得犹如三月里被吹散风中的桃花。乌黑柔顺的长发洋洋洒洒披洒下来，微醺的脸上带着三分酒气，迷蒙动人。
李文简忽然弯身，揽过她的腰身，将她抱起来坐在床沿上。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随着他的动作，水滴晃晃悠悠，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她的脖颈里。
她眼睫轻轻颤动，却听到他声音极轻地说：“阿蘅有聪明的头脑、坚定的心志、善良的品性……怎么会是一无所有？”
昭蘅抬起眼帘，他身上清冽微冷的香味袭来，他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嗓音如温水微澜。
在宫灯暖色的光影照耀下，他的眉眼有些晦暗。
她愣愣地望着他，忽然抬手抱着他的脖子，轻柔的一个吻落在他的唇上。
轻轻的一下，又退开了些，对着他弯起眼睛笑：“我真喜欢你的嘴，说话真好听。”
可是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一只手撑在床沿，亲吻着她的嘴唇，两人的气息都很乱。他纤长的羽睫轻扫着她的眼皮，微微的痒意，像是羽毛抚过脚板心。
轻柔缓慢的轻吻逐渐变得焦灼难分，李文简如置身烈日熔岩里，翻滚着、煎熬着，汹涌的岩浆在心上流淌。他既贪恋着口中的香甜，又不得不保持理智。在即将失控的边缘，他终于松开昭蘅。
可她一双藕臂却勾着他的脖子，将他禁锢在她的臂弯之内。
“殿下不想要我吗？”昭蘅的寝袍坠在肘间，露出雪白的小臂，双眼泛红看着他。
李文简抬眸，看着她洇红眼睛内他小小的影子，受到蛊惑般吻上她的眼睛，从她的眼，到她的脸，再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沿着耳廓徐徐灌入她的耳心，惹得她身子不由自主地紧紧绷着。
“想。”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他贴在她的耳心，柔声：“阿蘅，我在吃药。”
沾满水气的吻在她身上流连，像燎原的火星。
昭蘅眼睫轻颤，望向李文简。他俯身垂眸在她身前，泛着异样红色的眼眸、他微滚的喉结、沉重的喘-息，无不昭示着他的克制隐忍。
那三分醉意熏得她理智全无，指尖勾着他的衣襟，压抑了太久的情愫在这一刻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心甘情愿沉沦在他的温柔里。
风过窗棂，吹动帐幔上的人影跟着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根据徐太医的优生指南，我们现在不适合同床。
阿蘅：没事，先练习一点别的……

第61章
时值深秋, 萧肃夜风拍进窗棂。
翌日早朝，皇上忽然宣布将千机营交由太子掌管。此言一出，朝中上下哗然一片。册封太子那日, 皇上就将禁中防卫禁军交给了太子，后来陆陆续续, 负责京城和宫城防卫的羽林卫和神机营陆陆续续也到了他手中。今日，京城最后一道防卫千机营也落入他手中。
至此，皇上毫无保留地将京城防务全部给了太子。
朝中上下议论纷纷。
散朝后回到东宫议事，叶太傅捋着胡须，笑得眼角褶子堆砌：“陛下在这个时候将千机营交给殿下, 是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可以安心整改防务。”
“是。”李文简眉眼冷清：“父皇和我的意思是借着这个机会肃清军中的内鬼，至少清除一批作壁上观的前朝旧臣，不能让他们成了我们的心腹大患。”
整改军务的具体细则早已经议定，李文简批令签发后便能颁布实施。这一次整改主要针对身居要职的前朝武将，注定不会轻松。
秋风吹动李文简金色的衣袂，日光照耀在衣袖的绣金龙纹上, 映照出华贵的光泽, 他忽然以手掩面微不可查地打了个哈欠，扯了扯唇道：“为了利益也好, 为了留待高位与前朝余孽暗通款曲也好, 硬骨头未必好啃。”
“当初因现实所困，太.祖不得不启用大批前朝降臣，他们在军中多年，如今要他们放弃权势, 并非朝夕之功。”
叶太傅见殿下从坐在书房就开始打哈欠, 眉宇间也隐约有倦色。殿下是仁慈之君, 为人素来勤勉自励，这次军务整改由他一手主持，想必昨夜又看折子到深夜。
他抬眸道：“这事不能急于一时，殿下更要顾重身体，好生休养，勿要再熬更守夜处理政务。”
李文简轻咳了一声，神情有几分不自在：“知道了。”
*
莲舟和沁珠坐在寝殿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琉璃珠子串在绳子上。
过段时间，宫里要去望龙山打猎，昭蘅打算给小八用琉璃珠子做个箭筒，专门让她提前把珠子串好。
琉璃珠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莲舟低着头穿了一会儿，又担忧地扭头看寝殿内的动静。奇怪，主子今天怎么睡这么久？
自从开始去习艺馆，她已很久不睡懒觉。
“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沁珠戳了戳莲舟的手臂。
莲舟回过头来：“主子怎么还没醒？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沁珠用胳膊肘轻碰了下她，抿起唇笑了笑：“早上我给她送早膳的时候她只说累得很，想再睡会儿，没说不舒服。”
“她怕麻烦人，有时候自己不舒服都咬牙忍着。”莲舟越想越不放心，放下篮子，起身道：“我进去问问。”
“你回来。”沁珠忙拉着她，声音低了下去：“昨天晚上殿下出来叫了两次热水。”
莲舟琢磨了一会儿，眨眼问：“主子嗓子不舒服吗？”
沁珠无语，揪着她的胳膊，把人扯到自己面前，贴着她的耳朵一阵低语。
“啊！”莲舟紧紧抓着沁珠的手，激动地说：“真的吗？”
话音方落，瞧见李文简从廊庑走过来，她们起身退到旁边问安。
李文简径直往寝殿走，经过她们身边时蓦地停下脚步，浓深的眉眼在湛湛天光里透着几分和煦：“她醒了吗？”
“回殿下的话，没有。”莲舟想起沁珠刚才说的话，脸颊微红，脑袋深深地垂着。
好在李文简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只说了句：“拿着吃的进来。”
李文简推门而入，寝殿内窗棂四合，没有点灯，只有窗纱漏了些许微茫。
掀开珠帘，屋子里响动着清脆的珠玉碰撞声。
他走到床边，打起帘幔，望见正蒙头睡着的山峦起伏。她呼吸绵长，突如其来的光芒让她将皱了下眉，许是听见动静了，她转过头来，看到他站在床边。
“你散朝了？”
“东宫朝议都结束了。”李文简走上前在床沿坐下，语气含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浅笑：“起来了，还是再睡会儿？”
昭蘅看到他唇边的笑意，窝在被子里，懒懒地说：“困。”
“我让莲舟给你送了吃的，起来吃了再睡。”李文简俯身伸手，连被子带人抱进怀里：“好不好？”
他低头，看到她眼底有淡淡的青痕，用指腹轻柔地抚了抚她的眼底。
昭蘅却躲开他的手，将脑袋埋入他怀里，不敢再看他：“我再眯会儿。”
“好，睡会儿吧。”李文简拍着她的脊背，像哄小孩子入睡。
昭蘅裹着被子往床榻里侧钻，他却不松手，双臂锁着她。
“阿蘅别动，我手臂上还有伤。”李文简小声提醒她。
她闻言回过头来瞪着他，显然还在为昨晚上的事情闹情绪。
“你还记得手臂有伤？”
昨夜伤口崩开，淋漓鲜血沾满她的腿，她都快吓傻了。
“辛苦你了。”李文简看她片刻，随即郑重地说。
昭蘅没睡醒，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辛苦是什么意思，红着脸说：“你现在越来越不像君子了。”
“我们是夫妻。”李文简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夫妻之间，为何要讲究君子淑女那一套？”
他弯起眼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难掩喜悦，他忽而低首，靠在她耳畔：“阿蘅，喜欢我的不君子吗？”
昭蘅回望着他，看到他笑得很灿烂，脸红得快滴血了，抬手捂着耳朵不听他的胡言乱语。
“不许说了。”昭蘅纤长的睫毛颤啊颤，嗓音柔软温婉，轻声说：“你快去处理政务吧。”
李文简薄唇微抿起来，扬起微微的弧度，将她紧紧搂着，贴靠在胸口。
“我马上要去一趟神机营，不能陪你用膳，晚上回来陪你。”
昭蘅抬起眼睫望过来，那张脸红得快溢出血来，再将声音压低三分，无奈地推拒他：“殿下快走吧。”
李文简拥着她，轻轻吻了下她颈间微红的痕迹，下颌轻触她的锁骨，说：“嗯，走了。”
昭蘅缩在被子里，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珠帘碰撞的声音也渐渐泯灭，才缩头乌龟似伸出头看了眼。
她垂下眼睛，甩了下微微发酸的手腕。
*
草场一望千里，与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点残阳铺陈下来。
“婶婶，你要快点学会啊。”宁宛致牵着马绳，缓缓地走在枯黄的草场上，微微仰头看向马背上的昭蘅：“我马上要离开京城了。”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
宁宛致轻嗤一声：“还能为什么？京城的这些贵妇们都太讨厌了，成天盯着没成婚的小姑娘瞅。这段时间我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老是给我介绍夫婿。”
“我要去梅州，阿爹说太子准备和燕赤打仗，让我过去帮他。”
昭蘅眉宇间亮起些许艳羡：“小宁还会打仗吗？”
“到时候去听我爹的指挥就是了。”
宁宛致仰起脸，面上沐浴着金黄的斜阳。
“小宁，你不愿意成婚吗？”昭蘅道。
宁宛致摇头说不是：“我只想跟小四郎成婚。我十岁第一次见到小四郎就喜欢他，已经六年了。婶婶，我一直想嫁给他。不过他不喜欢我，这事又不能强求。”
“非他不可吗？”昭蘅问。
宁宛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头说：“也许以后我就不喜欢他了，但现在还是喜欢的。我喜欢他的时候，就非他不可，要我将就委屈嫁给别人，我宁肯不嫁。”
昭蘅闻言，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一直以为宁宛致对小四的心思会渐渐冷下来，却没想到她对他的一腔情意，宁肯不嫁人，也不愿嫁给他人。
她向来看得很开，不喜欢沉湎在过度低迷的情绪中，她问昭蘅：“婶婶，你也觉得我离经叛道吗？”
昭蘅不自觉地摸着手腕间的那根藤镯：“不，小宁。人人口中都有道理，你不必去迎合别人的道理。成不成婚，是你自己的选择，或许你在梅州那番更广阔的天地，还能有另一番了不起的作为。你的人生不应该由他人来评说。”
宁宛致满眼诧异，她最近听说了别人说她离经叛道的话，更有甚者批判她阿爹不会教养女儿，才将她教得这般没有规矩。
原以为阿蘅婶婶这样温婉细致的人定然希望她尽早议亲，却不料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难怪。
宁宛致静默地盯着她，眼眶微微潮湿，隔了一会儿才道：“婶婶，认识你真好，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昭蘅侧过脸去，扯过缰绳，迎着草场上的风，鬓边的步摇流苏被吹得晃晃悠悠：“好。”
她用力将缰绳握在掌中，双腿紧紧夹着马腹，打马前行。
宁宛致脸色变了：“婶婶，你还没骑熟呢！”
“你不能永远给我牵马，我总要自己学会骑。不是你说的吗？多摔几次就会了。”马蹄扬起，从她身边歪歪扭扭地跑过。
从草场回宫的时候，她们顺道去街上买了八宝糕去公主府看三公主。
孩子月份还小，暂时还未对三公主造成任何影响，人还很精神，和她们在院子里说话。
小郑翰林今日休沐，也在府上。
得知昭蘅和宁宛致来访，命人奉上瓜果茶点便去书房了。
小郑翰林难得休沐，昭蘅不好久待，稍稍坐了坐，便起身告辞。三公主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将她们送到府门前。
刚走到府门前，三公主隐约看见府前檐下负手而立的那道身影，她伸手指了指，贴在昭蘅耳畔揶揄她：“怪不得你坐不住，原来有人来接。”
昭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沉沉暮云下，梧桐被秋意催成金黄色，那道月白的身影在树下含着浅笑。
“我没让他来接。”昭蘅小声解释：“他从神机营回来，可能路过。”
神机营和公主府，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顺的哪门子路？三公主瞧着昭蘅提起裙摆向皇兄走去的背影，不由摇头轻笑。
魏湛阿兄死后，皇兄一直在自苦。
自从阿蘅入东宫，他脸上才时常挂着轻松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昭蘅还未靠近，李文简便朝她伸出了手。
昭蘅不由得回头望了望，三公主和宁宛致还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当着她们的面跟李文简牵手，于是假装没看见，低头踩着小杌子上马车。
李文简侧过脸看着她的背影，伸在空中的手讪讪地收回，却还是忍不住抬手往车门上护了护。
“你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吗？我还以为要很晚。”昭蘅坐上马车，端起凭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一口喝完。
李文简坐得笔直，说：“明天还要去，回来的路上听说你来珺宁府上了，顺路过来。”
昭蘅听到他的声音很平淡，感觉有几分古怪，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就着壁灯昏暗的灯光看着，薄唇微微抿成一线。那双修长匀称的指节握着书页，在壁灯暖黄的灯光照耀下，泛着莹润洁白的光泽。
昭蘅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脸颊就忍不住微微发烫。
“殿下。”她唤了他一声。
“嗯？”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离开书页。
昭蘅挪到他身旁，伸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跟自己对视。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殿下。”昭蘅看着他的眼睛，又唤了他一声。
她的手是温热的，李文简和她对视着，看到她眼眸中自己小小的影子，唇角下意识微微扬起。
昭蘅捧着他的脸，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在这样晦暗温暖的烛光里，他听到她说：“怎么这么小气？我亲一下赔你，好不好？”
她的脸颊有点红，靠近时鼻息带着些许草气，纤长浓密的睫毛颤啊颤。
“好不好嘛。”
昭蘅见他只是笑，却没有反应，捧着他的脸轻晃。
下一瞬，他的手便已经扣住她的后脑，颇有负气的意味，将她压在车壁上，忽的纠缠着她的唇齿。
“这样才行。”
李文简松开她，可气息还是这样近，轻笑一声，眉宇间笑意微澜。
昭蘅倒吸了口凉气，捂着手臂，却轻轻皱了皱眉。
“骑马伤着了？”李文简腾出手来，将她揽入怀里，摸了摸她捂着的胳膊。
昭蘅给他看掌心的被马缰勒出的伤痕：“摔了几跤，不大严重，养两天就好了。我今天已经可以会骑着小跑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学骑马？”李文简又挽起她的袖子，看她手臂上的伤痕。
昭蘅笑得眉眼弯着：“一直就想学，不过之前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一样一样慢慢来。”
李文简看她摔得浑身是伤，既心疼，又无奈。
骑马被摔是必经之路，没人不受丁点伤就能学会骑马。这既是她所愿，他不会出手阻拦。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拨开瓶塞，用指腹沾了药粉抹在伤处。
药粉沾到伤处，稍微有些疼，她低头看着他乌黑发顶上的玉冠，心中微暖，又伸手抱着他的脑袋。
“阿蘅。”李文简忽然唤她的名字。
披风的狐狸毛被风吹得拂过脖颈，有些酥痒，她含笑迎向李文简的目光：“怎么了？殿下。”
李文简的一双眼睛微眯起来，盯着她：“是不是还有别的伤？”
昭蘅闻言，片刻后反应过来他说的哪里，笑容霎时间僵在唇角，如临大敌地捂着裙子：“没、没有。”
李文简轻轻颔首，伸手拿开她捂着裙子的手，认真地说：“阿蘅，你要习惯。我们是世上最亲密的人，无话不可说，无处……不可看。”
作者有话说：
莲舟：这俩人昨天晚上在干啥，这么晚还不起床？
李狗子：做了点简简单单的手艺活~~

第62章
景元宫。
“亭欢, 虽然程意只是林家庶子，不过他年纪轻轻便身居大理寺评事史，要你嫁给他, 也并不辱没。”安嫔散了发髻，坐在梳妆台前, 正在梳理浓黑的长发，细长的黛眉舒展，面上一片笑意。
“林家是安氏的学生，在朝中根基深厚，如今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那林家庶子又是陛下金口夸赞风华清逸的, 我为你求的这门婚事, 与你极为匹配。过门之后你要孝敬公婆，敬爱夫君，万不可辱没我们侯府的门楣。”
“姑姑……”谢亭欢立在安嫔身后，清秀的面容堆满苦涩，她眼眶泛红抓住安嫔的手腕：“我不想嫁给林程意。我……”
“你还惦记东宫那位？”安嫔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也不知你究竟随了谁？谢氏怎么会有你这么没出息的人子孙。给人做正妻你不嫁，反倒要给人做妾！我告诉你, 这事绝无可能。”
谢亭欢忍着眼中的泪：“做妾怎么了, 姑姑不也是皇上的妾吗？父亲说先帝临终留有遗诏，将你许给了谢将军, 你不也不愿吗？”
安嫔怒目看向谢亭欢。
当初她为了不去边关, 抛弃谢爻臣那个武夫于不顾，设计留在宫中。
她以为有了恩宠，从此以后她在宫里能一飞冲天，可从那以后, 皇上却再也没正眼看过她。
那个曾经在她幼年孤单得哭泣时, 温柔地把她抱在怀中, 揩去她脸上眼泪的大哥哥，甚至在她生孩子的时候也不曾来看她一眼。
皇后脾气很好，从来没有苛责过她什么，对她和孩子照顾有加。可她受不了皇后的照顾和关怀，因为那是胜利者虚伪的怜悯。
她可怜她得不到丈夫的欢心和爱。
她一直以为自己留在京城、留在宫中就心满意足，再无后悔。
可有一年谢爻臣回京述职，带着他的夫人入宫赴宴，她在宴席上看到那个她瞧不上的大老粗武夫给他夫人盛了一碗鸡汤，或许是她不吃葱花，他端着汤碗将葱花一粒一粒地挑出来。
她几乎是发怔地看着他的动作，晚上回去看到冷冰冰的寝殿，她明显听到自己的心在说后悔。
她早就后悔了，可她始终不甘自己多年来为了在宫中立足苦苦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
得不到丈夫的欢心，那就争一些别的，总不能所有的好处都让安灵毓占尽了。
窗棂外有一簇光影落进来，照得安嫔眼睛微眯了一下，浮光在她脸上静静流淌，她眼眸中折射出令人心骇的光芒：“如果你不是姓谢，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她的眉目显得过分冷清：“滚回去，准备做你的新娘子。若是再敢肖想不该想的，我便让你父亲打断你的腿，把你送回乡下庄子上。”
*
翌日昭蘅要去习艺馆。
早上太阳还未升起，清晨湿润的雾气让寝殿里变得有些寒凉，昭蘅却不觉得冷，甚至浑身都暖烘烘的。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缩在李文简的怀中。他的衣襟敞开些许，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被她依靠的那块肌肤，泛着红。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把锦被上搭着的薄被掀开。李文简迷茫地睁开眼睛，看清她睡得绯红的脸，忍不住笑了下。转过身捞起帐幔，借着宫灯微弱的光芒扫了眼沙漏，见时间还早，长臂一揽，又把她抱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额头，用还未修整的胡茬蹭她的脸：“再陪我睡会儿。”
昭蘅毫不留情地坐起身来，又笑着去看皱着眉的男子，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不成，今日是柳先生的琴课，他脾气不好，去晚了又要挨骂。你再睡会儿，我先起了。”
但她才赤足下了床，李文简也跟着起身，拥过被子从身后将她包裹住，低头凑在耳边对她说：“阿蘅，帮我修面。”
昭蘅抬眼看了眼沙漏，点头说好。
李文简便心满意足地放开昭蘅，让她去穿好衣裳。
或是听到殿内有了声响，莲舟便敲门进来，端来了梳洗用品。
李文简每日都会修面，保持面容整洁。只不过往日都是他自己修，他走到窗边的躺椅坐下，闭目等着昭蘅给她修面。
昭蘅挽起袖子，拈起刀片，走到他身旁，浸得温热的帕子搭在他的下巴上。
待肌肤泡得温热，她将帕子拿开，弯腰捧着他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抚着下巴上的青茬。
李文简伸手揽住她的后腰，将人往前带了带。昭蘅卷着衣角，垂眸看向他：“怎么了？”
他望着近在咫尺间的一双眼眸，望见她眼底的疑惑，道：“站着不累吗？”
昭蘅眨了眨眼，正要开口说话，他放在腰间的手忽然用力，带着她坐在他的腿上：“坐着修。”
昭蘅惊讶地望着李文简，见他满面认真，便就着这样的姿势倾身给他剃除胡茬。
她剃得很小心，锋利的刀片贴在他的肌肤上，一寸一寸慢慢挪动，短短的胡茬和肌肤的死屑便留在了剃刀一侧。
李文简的手扶着她的腰，指尖摩挲着腰间的曲线。
“别动。”昭蘅抬手用一只手捧着他的脸，软声威胁：“再乱动，就让你顶着剔了一半的胡须去上朝。”
李文简直勾勾地盯着她，抿起嘴唇，手也安分了下来，乖乖地握着她的腰不再乱动，只面上的笑没收回去。
“你笑什么？”
李文简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静默地看着殿顶的雕梁，纤长的羽睫半遮着眼瞳：“怕顶着剔了一半的胡子去上朝，等你剔完了再说。”
眼底仍压着清淡的笑意。
昭蘅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低头继续专注地给他剃须。
“好了。”昭蘅转身将刀片放下，侧过脸来，却又被他握住腰，他坐起身来，这样近的距离，她鼻间满是他身上冷冽的香气，勾得她心跳如鼓擂。
他俯身，下巴抵在她的脖颈间，轻柔地蹭了蹭。
“怎么了？”昭蘅仰面望着他。
他那一双眼睛再度看向她，唇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清淡又温柔，问她：“还扎吗？”
“不扎了。”但他的呼吸喷在脖子里有些痒，昭蘅歪过头躲开。
李文简扶着她的腰，说：“那你晚上不能踢开我了。”
*
昭蘅从习艺馆出来，莲舟接过她怀里的琴，林嬷嬷给她的手里塞了一个暖炉，又将披风给她穿上。
秋意已浓，万物萧肃，习艺馆台阶下的牡丹花已经换成了秋菊，在秋风中颤舞蹈。
昭蘅走在深春里，走了没几步，看到安嫔和几个身着命妇服制的妇人迎面走来。
安嫔向皇后请了恩典给谢亭欢和林程意赐婚，谢氏的命妇今日入宫谢恩。安嫔在景元宫内设了宴，席间有人提议观赏菊花，几人便打算从此处去御花园观赏菊花。
“前头那位是太子良媛吧。”有一道含笑的声音道：“我听说这位良媛跟咱们娘娘一样，也是勤奋肯学。这种天气还坚持到习艺馆，如今一看，果然和殿下是一般勤勉的人。”
紧接着便是许多声音跟着附和。
安嫔正纳闷为何往东宫送了那么多含有木香粉的糕点，太子都没事，每次见他都还是一副很精神的样子。
可是那人明明说，殿下若是服用木香粉，会日渐虚弱……
听着族中命妇的话，安嫔扯了扯嘴角，抬起眸光望向丈余远款步行来的身影。
“昭蘅。”安嫔看上年轻姑娘明媚的脸：“今晨遣了人去东宫请你到景元宫赴宴，你也没来。”
“今日上课的柳先生很严格，落下了他的课程，回头跟不上要挨骂的。只好辜负娘娘的好意了。”昭蘅拢了拢披风，双手在披风内紧紧地揪着柔软的衣料。
安嫔抬手抚了抚鬓边的海棠花枝步摇，回过头盯着舍后其中一名命妇，唇畔添了几分笑意：“那位是我长嫂，皇后将她的女儿赐婚给了户部林侍郎的儿子，她们今日入宫谢恩。”
昭蘅闻言，抬眸瞧了一眼人群中盛装的贵妇人，淡淡笑道：“恭喜谢夫人。”
谢夫人满脸堆砌着喜气：“多谢良媛，九月二十一，我府上摆酒，请殿下和良媛届时一定早日过府喝一杯喜酒。”
谢夫人原本只是句带口话，李文简日理万机，她自然不敢奢望他来参加谢亭欢的婚宴。
昭蘅却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到时候我和殿下一定过府祝贺。”
安嫔在心里却在嘲笑她的不知天高地厚，太子几乎不参加臣子的礼尚往来，还真以为她劝得动太子去婚宴吗？
安嫔带着一众贵妇人陆陆续续去了另一边的御花园。
昭蘅的心犹如尖锐的针一般刺痛，她扭过身望着那婀娜妇人的背影，眼睛却是冷的。凭什么她做了坏事还能轻松自在地活着。
想到埋在冰冷泥土里的奶奶，她好像感受不到周遭的热闹似的，就那么呆呆地站着。莲舟和林嬷嬷立在一旁，也不敢多打扰。
隔了会儿，她们听到她说：“走吧，该去学骑马了。”
昭蘅白日要到习艺馆学习，不能去草场骑马，越梨答应将烈风借给她。
年轻的姑娘快走到万兽园小院前时，她的前额有了细密的汗珠。
越梨正拎了水喂兔子，她的兔子刚生产，一窝小兔子堆在窝里，像一个个雪白柔软的糯米团子。她回头便看见院外的她。
“这么快就来了？”越梨把笼子关好，走到院外，对她说：“走吧，我带你去。”
她安静地跟着越梨往驯马场走去，越梨侧过脸看她绷得紧紧的脸色：“怎么了？”
“我今天看到她了，她笑得那么坦然地看着我笑。”昭蘅抿紧了唇，手紧紧握成拳，似乎极力隐忍什么。
越梨静默地看她片刻，嗓音清冽沉静：“太子愿意帮你，你为何拒绝她的帮忙？”
“向东宫投毒的事情她做得很干净，单凭糕点里的木香粉根本断定她有谋害储君之心。”昭蘅在这样萧肃的秋风里，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杀我奶奶的凶手已经死了，现有的证据也不足以定她的罪。”
越梨的一双眼睛审视着那面容苍白，透着冷气的姑娘，提醒她这个残忍的事实：“你说得不错，不过你也忽略了一点，就算能定她的罪，她也可以推在谢侯身上。”
“是啊，谢寄安这么聪明，她对母家那般看重，分明可以让周阔帮她找人害我奶奶，却仍是将谢侯牵扯进来，说不定她早就想到失败之日要推谢侯出来做替死鬼。她又是皇子公主的母亲，到时候移交内廷司审理，她最终也可能只是不痛不痒受一番处罚。”昭蘅眼睑微动，喃喃：“凭什么啊。”
“她纵有通天的手段，也仍不能改她杀人之实。杀人必定有痕，慢慢追查，说不定还能找到证据，将她绳之以法。”越梨劝慰她道。
“我等不了了，只要她活着一天，我就一日不得安宁。”昭蘅恍惚地坐在马背上。
越梨隽秀的眉目间浮起一丝复杂：“你想做什么？”
“我要她也尝尝粉身碎骨，血竭而死的滋味。”昭蘅泪眼朦胧，望向越梨哽咽着说：“阿梨，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
李文简从殿内走出来，便看见台阶底下的昭蘅。
秋日的风都是冷的，吹着她的披风，蚕丝线绣的花枝在风中起伏。她怀里抱着一捧绿菊，清淡雅致的花静静地卧在她臂弯中。
“你怎么过来了？”
李文简走下去，顺势去牵她的手。
昭蘅微微愣了下，想起昨日他为这事闹了一个短促如烟花转瞬即逝的脾气，便乖乖地把手递给他，任由他收入掌中。
“昨天你来公主府接我了，今天我礼尚往来，专门过来接你。”
明明昭蘅是有话要对他说的，可此时此刻被他牵着手，掌心感受到令人熨帖的温热，她又抿紧嘴唇。
“有话要说？”李文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眼。
昭蘅望着他，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阿蘅，昨日我不是才跟你说了，我们之间，无话不可说吗？”他拖着长长的语调提醒她，眼底笑意赧然。
随着李文简这样一句话落入昭蘅的耳畔，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后面半句话，回头对上他的笑意，知道他是笑昨日马车上后面的事情。
深秋的傍晚，微风都带着冷冽的温度，她的脸却烫得厉害，连冷意都感受不到了。
她耳尖有点红，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着，怎么也扯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阿蘅：你好骚啊！！！！

第63章
傍晚温柔绚烂的日光倾落在碧纱窗上, 折射出片片如羽毛的浮光，窄身细口的白瓷花瓶里，绿竹拥成一蹙, 偶有风从窗棂罅隙中扫过，带得花枝颤颤摇曳, 犹如美人翩翩而舞。
坐在临窗书案旁的昭蘅蓦地放下手里的书，抬头望向面前正为她研磨的男子：“谢亭欢要出嫁了。”
“谁？”李文简心不在焉地应一声，放下墨条，拿起她放在案头的绢子擦了擦指尖上的墨渍，困惑地盯着她。
“谢侯的女儿, 安嫔的侄女。”昭蘅提醒他。
“哦。”他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静默地捏着小刀裁案头上的洒进宣纸，裁成适合书写的大小，他的嗓音很轻：“记不得长什么样了。”
“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东西从不上心。”他的语气多添几分意味。
他有忙不完的国事，又没有添个枕边人的打算，自然不会在女子身上投入过多的目光。
“她对你有意。”昭蘅仰头望着他。
李文简闻言, 那一双眼睛再度看向她, 他唇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看起来温和又干净：“阿蘅, 我对她无意。”
“你笑什么？”昭蘅问。
李文简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将裁好的宣纸一摞一摞放在她手边，他的嗓音轻缓沉静：“若非你因缘际会来到我身边，我现在还是孤身一人。”
“我扰你的清净。”昭蘅仰着下巴问：“你后悔吗？”
“不后悔。”李文简摇摇头，眼底压着清浅的笑意：“遇上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他时常想, 若他和阿蘅换一种方式相遇, 若能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遇见多好。
昭蘅轻轻垂下眼眸, 耳尖微微发红。
“我想去参加谢亭欢的婚宴。”
李文简面露诧异。
“之前在林安池，就是她先下手想推我入水，后来在凤鸣阁，也是她在屋外放火，引来羽林卫。”昭蘅看着他说。
她在凤鸣台解决阿箬真的时候，刚刚下过雨，怎么会突然失火？
那时候是盛夏，一年天气最热的时候，宫里往来的人很少，有心查证，她很快就知道那段时间有哪些人从凤鸣台经过。
恰好那日谢亭欢从那边经过，她再不明白也明白了。
李文简听了，一瞬恍然：“你从来没说过。”
“这种小事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昭蘅说：“若非安嫔今日跟我说她要成婚，我都快把这事忘了。”
“那她成婚你还要去观礼？做什么？”
昭蘅说：“就是想过去给她添点堵罢了，她大婚的日子最不想见的人肯定就是我。”
“原来是这样，恰好我也有事要去一趟谢侯府上，不如我们一起去。”李文简忽然说。
“你去谢府？”昭蘅不解地眨了眨眼，她听说过李文简极少参加臣子府上的宴饮婚嫁。
李文简平淡陈述道：“上次在陵园追杀我们的人里，有很大一部分西蛮奴。小四郎一路追查，发现这批西蛮奴是□□年前有人从西北买回京城的，当时这些买回来的西蛮奴被运往一个叫做熹园的梨庄。”
“你是说庄园的主人是前朝的人？”昭蘅一下子明白过来。
李文简皱起眉：“小四郎查到，这个熹园的主子早些年从事的是人口买卖的生意，宣和二年，父皇颁布禁止买卖西蛮奴的禁令之后，便改行经营果树，可背地里仍在做贩卖西蛮奴的勾当。”
西蛮是夹在北狄和东篱十万群山怀抱中的一个部落，受到地势影响，那里十分偏僻闭塞，极少与外界通来往。同时得益于四面群山环抱的地势，西蛮内部湿润温暖，子民都过着富足的生活。
直到前朝末年，天降大旱，天火连连，稻谷颗粒无收。
很多西蛮人为了寻求破解困境的办法，走出群山。彼时北狄和中原正在大战，高大勇猛的西蛮人出现，两国人才知道群山之中竟然还有这样一个英勇的种族。
两国人如同争夺粮食、财富一般争抢西蛮人，让他们为己所用，甚至开拔大军压入西蛮的十万群山抢夺强抢西蛮人入伍。
本就遭受天灾的西蛮人更添人祸，不得已往十万群山腹地迁移。
群山深处瘴气重重，汉人和北狄人都受不了山中弥漫的瘴气，这才作罢。
只是这时群山外围的西蛮人被戕害得只存十之一二。
战争结束之后，有人领头做起西蛮人人口买卖的生意，将他们运往各地贩卖。西蛮人大多生得高大英俊，大户人家里都以府上有西蛮奴为荣，一时之间所有豪族争相抢夺。
好些人家看中西蛮奴的高大英勇，用来做家丁护院；更多的则是将他们当做牛马猪狗之类的玩意儿，用来取乐。
昭蘅以前在蒋晋府里的时候，就曾见过蒋晋用西蛮奴取乐，他将西蛮奴和饿虎关在笼子里，看他们互相撕咬。
场面血腥可怖。
“熹园将西蛮奴买来，再设法卖给豢养死士的人。”昭蘅沉默片刻，嗓音有些发涩：“只要追查到熹园的买主，便能知道到底是谁派出的刺客。只是，这跟谢侯有什么关系？”
李文简赞许地点了点头，看向昭蘅：“熹园曾经的主人名叫任重春，这个人是谢侯的妻弟。父皇颁布禁止买卖西蛮奴的政令之后，任重春就把西蛮奴卖给了现在的主人。小四郎怀疑熹园背后仍是谢侯把持，想趁谢侯嫁女人多眼杂的时候去谢府查探。”
谢家原本是乡下的农户，靠着皇恩获爵发家，已经过上了梦寐以求的日子。可是谢家子弟并无真才实学，毫无建树，要维持一掷千金的开销，便只能走这些歪门邪道赚得利益。
人心永远都不知足，昭蘅清晰地感受到背心涌上一阵寒，冷得彻骨。
昭蘅忽然转过头，去看窗棂外夜幕渐渐披洒下来的宫檐：“殿下，一定要让这些黑暗里的鬼祟灰飞烟灭。”
他们便是王朝最大的蠹虫，食君之禄，受万民供养，却干着最肮脏龌蹉的事情。
“阿蘅。”李文简垂眼看她，唤她的名字。
昭蘅侧过脸来，却被他握住手，他将她的手握紧掌心：“我们一起去谢府。”
他俯身，下颌靠在她的肩头，高挺的鼻子嵌入她的颈窝：“我帮你膈应那个谢亭欢，好吗？”
他的语调展露出令人难以忽视的自责和愧，昭蘅脖子热热的，拉着他的手缓在腰间，他手掌的温度散开。他的体温、他的嗓音、他身上的熏香，无不勾得她心跳加快。
*
安胥之已经在熹园查探过多次，没有找到账簿，所以猜想账簿或许在真正的主人手中保管。
他决定亲自入谢府看能不能找到。
“殿下不用亲自到谢府，我跟谏宁已经说好，他到时候会接应我。”
散朝之后，安胥之和李文简一通往长阶下走。
“周阔在家里吊死，谢侯现在恐怕犹如惊弓之鸟，那账本肯定藏在极其隐蔽的地方。”李文简面色凝重：“你此行，怕是难得很。”
“殿下不用为我担心，我会见机行事的。”安胥之步履仍旧轻快，随即却皱了皱眉，又问：“二殿下那里，还是没有取得联络吗？”
他略微想了想，又道：“只怕现在他就算收到你和陛下的信件，也会怀疑是否有诈。”
李文简何尝不知道，他默了一息，没有说话。
安胥之轻笑一声，眉眼微扬：“等熹园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想亲自去北境走一趟。”
李文简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他对自己永远怀着一颗炙热的赤子之心。他一时无言，隔了片刻才又道：“阿临，我已经派了人去北府。”
“谁？”安胥之被他的话勾起兴趣，抬眸困惑地望向他。
李文简说：“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
安胥之闻言低头思虑片刻，忽的眼睛一亮：“是她！”
然后又有些怀疑，慢吞吞地问：“她能行吗？”
李文简摇头，望向灰蒙蒙的天，说：“不知道。”
*
谢亭欢成婚这天，昭蘅向习艺馆告了假。
李文简拿出两件提前准备好的披风，用披风将昭蘅从头到脚裹了起来，仔细地将绦带一根一根系好。
又把另外一件披在自己身上。
两件披风都是用的同一块洒金织锦料子，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出金灿灿的光影，如同碎金浮动。
远远瞧过去，像一双会发光的璧人。
马车缓缓行驶出宫城，昭蘅枕在李文简的腿上迷迷糊糊睡着。
今日有事，回去怕已是深夜，为了不落下课业，她昨天晚上便将今日要写的字都写完了，熬到快三更才睡。这会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李文简白皙修长的手指托着她摇摇晃晃的头，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脊背，哄她入睡。
昭蘅睡得迷迷糊糊，梦里梦外听到车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半睡半醒间，窸窣的声音入耳，马车停了下来。
她还有几分睡意未消的懵懂，在风吹开的车帘的刹那，李文简抖开披风，盖在她身上，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该起来了。”
尽管他的动作够快，可是谢府门前还是有不少翘首以待的人从车帘吹开的间隙看到那女子竟枕着殿下的腿睡觉。
昭蘅后知后觉，他们已经到了谢府，一下坐了起来：“不是说好快到了叫我吗？”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珠钗步摇，有一根坠着珍珠的金丝流苏缠到了发髻上，她想理开，却牵扯到头发痛得她皱了下眉。
“看你睡得沉，便没有叫你。”李文简看她的模样，按下她的手，满脸真诚地看她。
他把流苏摘了下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面容，忽然抬起手指在她的唇上蹭了蹭，将殷红的口脂抹得淡了些。
昭蘅一动不动，由着他替自己整理妆容。
“不好看吗？”昭蘅纤长的睫毛好似不经意地眨动一下，眼眸里藏着小小的担忧。
“好看。”李文简轻轻笑，屈指从她鼻梁上刮了下：“不想让他们看了去。”
车厢的香炉里燃着香，淡淡的充盈着整个空间。她的脸微微一红，忽然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就松开他，握着披风走了下去。
车上有厚厚的软垫和宝贝，并不觉得寒冷，下了马车寒意却扑面而来。
昭蘅刚下车，宁宛致就不知从哪个角落扑了过来，急忙握着昭蘅的手：“她们说你和殿下要来，我还不信呢。”
昭蘅眉眼弯弯带着笑。
说话间李文简也下了马车，两人站在一处，日光照在他们洒金的披风，犹如金色鳞片般的暗纹莹润层叠，绚丽至极。
在座的人纷纷拱手屈膝行礼。
李文简道：“孤来参加爱卿千金的婚宴，各位还请随意。”
在场的人窃窃私语，要知道李文简几乎从来不参加臣下宴饮，今日怎么会破格来谢府。
正当他们困惑不解时，又听到李文简对昭蘅淡淡地说：“你不是说想看谢府的梅园吗？去玩儿吧，不用跟在我身边，待得也无聊。”
昭蘅温声应了个好字，便同宁宛致往园子里去了。
安嫔嫁侄女，早早地便到谢府来了。
谢家的各位夫人少夫人都围在她跟前聊天话闲，听到仆妇来禀报，太子和良媛已经到府门口了。
屋子里忽然便是一静，安嫔的笑容兀的僵在唇角。
昭蘅竟然真的请得动李文简。
谢亭欢出嫁，满园张灯结彩，整个谢府的道旁都挂上了红色的彩绸。
太子殿下都亲自来了，朝中上下闻风而动，原本打算不来的都亲自过来了，丰厚的贺礼如同流水一样抬进了谢府内。
府内移步换景，入目之处无不精致琳琅，许多地方的陈设比东宫还要奢靡。
昭蘅只要一想到这些堆砌的金玉和华贵浸透西蛮奴的鲜血，她便胸口憋得几乎难以呼吸。
昭蘅让仆妇引着，径直去了谢亭欢的闺房。
屋内龙凤烛高烧，满屋都是正红，左右仆妇的脸上无不堆满喜气，屋内屋外道喜声喧嚣。
“良媛，姑娘就在屋里。”引路的丫鬟将昭蘅带到谢亭欢门前。
昭蘅朝她笑笑，提起裙摆走入屋中。
“良媛。”屋内人齐声向她道安。
谢亭欢望着从容走来的昭蘅，无比惊诧，她怎么来了？
此时此刻，她最不想见的人便是昭蘅。
分明是比她还低贱的宫女，却偏偏得到殿下的青睐，迎进宫里，半年便从昭训爬到了良媛。得知姑姑求皇后给她赐婚后，她整个人像被抽了心骨，直到今日仍旧神情落寞。
昭蘅的到来，为这份落寞添上了浓墨淡彩的一笔。
凭什么，昭蘅的命就这么好。
她更想不明白，她之前明明匿名给殿下写了密信，告知昭蘅和阿箬真的丑事，为何她还是无事？
难道信没到殿下手里？
“良媛。”尽管万般不愿，可她的身份压在这里，她只能起身向她福礼。
昭蘅走得急，忘了带手炉，站在谢亭欢面前，她竟然觉得有些冷。好在她只想说两句话，没打算久待，正要开口，林嬷嬷急匆匆从外面进来，走到昭蘅身边，将手里的鎏金手炉塞到她手里。
“殿下说主子走的时候忘了带手炉，怕您冻着，让我给您送过来。”
昭蘅黑白分明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想到那日李文简用和他不相符十分幼稚的语气说帮她膈应谢亭欢。
这个人啊。
看到谢亭欢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她不由得朝谢亭欢弯唇笑了笑：“谢姑娘，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丫鬟捧着茶上前, 昭蘅拿起那茶盏看了看，茶盏青中泛灰，胎薄如蝉翼, 透过纤薄的被踢，她的指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洁白细腻的杯体上绘了两只立于荷尖的蜻蜓，蜻蜓羽翼薄而透光，却又色彩丰富。
昭蘅想到即便是这样一只小小的杯盏，也是用西蛮奴的鲜血泡出来的，便恶心难忍, 她莫名笑一声, 又将茶盏放下。
她慢声轻语：“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我和殿下特意来观礼，多谢你三番两次照顾有加。”
她特意咬重“照顾有加”几个字，谢亭欢心里有鬼，莫名听出一股别的意味，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有些结结巴巴：“我、我……”
随后想到, 自己一直谨慎小心，应该没有落下把柄才是, 她怎么可能知道。心里有了底气, 抬头看向昭蘅说：“都是我应该做的，良媛不必放在心上。”
昭蘅浅笑颔首，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娓娓说来：“没人对你的好是应该的, 谢姑娘的好我都记得。”
她朝莲舟望了一眼, 莲舟捧上个楠木盒子上前, 昭蘅将盒子接过来，打开拿出里面的垒金嵌玉金步摇，认真地说：“所以我今日特意求了殿下来参加姑娘的婚宴，这是我们送你的贺礼。”
谢亭欢攥着大红丝帕，攥得帕子皱成一团。什么观礼、谢恩，昭蘅分明是来耀武扬威的，但偏偏为什么要装出这么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模样。
可她纵是再不喜欢，也只能咬着牙道：“多谢。”
正要伸手去接步摇，昭蘅平静的眸子盯着谢亭欢，只是说：“我帮你簪上去吧，这支簪子和你今日的喜服很相配。”
谢亭欢脸色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昭蘅弯起眼睛来，捏着簪子靠近她，慢慢地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里。在外人看来，就像是送密友出嫁的亲密模样，殊不知昭蘅俯身的时候，用轻得只有她们俩听得见的声音说：“多谢你推我入湖又放火，为了答谢你，我还专门给你准备了一份厚礼。”
谢亭欢悚然色变，惊恐地抬眼望向昭蘅，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她什么都知道了！怎么可能？
暗影之下，昭蘅眉目稍冷，抬眼注视着眼前盛装的新娘，浅笑着理了理她鬓边的步摇，退后半步，和她扯开距离，浅笑：“好了。”
“吉时快到了。”喜婆子们涌了进来，屋子里的人都围着谢亭欢忙活起来。
宁宛致挽着昭蘅的手臂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屋内传来惊诧的一声：“姑娘的喜袍怎么坏了？”
谢亭欢从怔楞中回过神来，扭头一看，肩膀后面的衣裳不知何时破了一条大口子，喜服上的绣的珠玉稀稀拉拉掉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这件喜袍是侯爷专门为姑娘准备的！”喜婆子着急道，衣裳破成这样，现在去哪里找合适的喜袍？
屋子里一时间嚷闹个不停，宁宛致回头望了望，看到谢亭欢呆若木鸡一样被喜婆子拥簇着。
昭蘅拉着她的手道：“走吧，去宴席上。”
他们往宴厅去，一路上遇见好些人，昭蘅一路上为微笑着与他们招呼。凡是见过的，一个也没认错，没见过的，根据对方的身份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从园子转过来，看到安嫔和三公主迎面走来。
双方互相见了礼，昭蘅轻笑，温和开口：“谢姑娘觅得佳婿，结此良缘，真是可喜可贺。”
安嫔说：“做长辈的就盼着后辈早些成婚生子，定下来。亭欢今日出嫁，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她盈盈笑着看向昭蘅：“珺宁现在也有喜了，就盼着你也早日为殿下诞下皇嗣，也让陛下和娘娘高兴高兴。”
昭蘅抬首对上安嫔的目光，微微一笑：“难为娘娘今日嫁侄女还有心来提点我，不过陛下和娘娘都不曾催过殿下的子嗣，这些事还是不劳娘娘操心了。”
一句话犹如尖锐的刺扎进安嫔的心里，她忽然生出一丝疑惑，或是没想到原本怯生生的女子，竟也会这样不客气地跟她说话。她下意识觉得她是否知道什么，抬眼去看她，只见她袅袅娜娜站在面前，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眸色澄澈干净，实在看不出异样。
“安嫔娘娘。”身后一个妇人忽然唤安嫔，解了围，安嫔妙目深深看了昭蘅一眼，和昭蘅她们客套了几句，又去了别处。
昭蘅也没心思逛谢侯府上奢靡的园子，她回到宴厅上，目光扫过宴席，一眼看到了高坐在上首的李文简，他坐在凳上，腰背挺直，如茂竹雪松，骨节分明修长匀称的手指搭放在膝上，正侧过脸与谢侯在说什么，绷得下颌清晰流畅。
她提起裙摆步上台阶，在李文简身旁坐下。
“我回来了。”昭蘅轻声说。
李文简侧过头来，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殿下。”昭蘅唇角始终挂着淡笑，然后极力压低声音说：“有点不对劲。”
李文简拿起桌上的松子，一边慢悠悠地剥松子壳，一边气定神闲地问：“怎么了？”
“我刚在谢府逛了一圈，或是为了保险起见，谢侯的书房在二院深处，已经靠近内院。”昭蘅用尽量寻常的语气跟他说：“照理说，今日府上办喜事，他应当将书房锁上才是。可是他不仅没有锁，甚至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
她咬了咬唇道：“像是故意等什么人，我担心他是故意大开方便之门，等着瓮中捉鳖。”
“这个松子不错。”李文简拉过她的手，将剥出来的一小把松子放在她的掌心，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看到小四郎了吗？”
昭蘅捻起一粒松子放入嘴里，说没有：“我刚进来的时候特意看了，没有看到他。”
李文简见她披风帽檐上的狐毛压在了帽底，伸手给她理了出来，随后至于膝上的手忽然从怀里摸出两根糖葫芦，递给她：“等会儿让宁宛致去一趟内院。”
鲜红的山楂裹着厚厚的糖衣，昭蘅连松子也忘了吃，看了看糖葫芦，又抬眼看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昭蘅接过糖葫芦：“哪里来的？”
“刚刚在路口，本来想留着晚上哄你……”李文简收回手，他睫毛眨动一下，说：“只好先拿来应个急。”
昭蘅望了他一眼，又迅速地偏过头，朝座下的宁宛致轻轻招手。
宁宛致回眸瞥见昭蘅，小跑着走到她面前：“婶婶，什么事情？”
“小宁，不要回头看，也不要露出惊讶的神色。”昭蘅伸手抹去她脸颊上的一点糕点屑：“等会儿你找个机会去谢府内院，若是碰到小四郎，你设法帮帮他。”
宁宛致微怔，她反应了一下，想起昭蘅跟她说的话，笑着抬手摸了把头上的发髻，手腕戴着的铃铛顿时发出阵噼里啪啦的轻响：“好。”
昭蘅将手里的糖葫芦笑着递给她：“你当心些。”
宁宛致眨了眨眼，唇角仍挂着粲然的笑，只是手微微发抖，接过她手里的糖葫芦，点点头。
昭蘅看着宁宛致回到席面上，低头剥开油纸，一颗一颗吃着糖葫芦，吃完之后，她旁边坐的女子“不小心”打翻茶水，茶水洒在她的裙摆上，然后她就离席了。
李文简把油纸剥开，鲜红的果子递在她唇边。昭蘅微怔，随即轻低下头：“好多人看着。”
“我给你喂吃的，天经地义。”李文简靠近她，俯身侧耳：“你怕什么？”
“不是怕……”昭蘅抬眸望了眼他的眼眸。
李文简看着她端庄的坐姿，眉毛微微挑了下：“快吃，不然你喂我。”
昭蘅抿了抿唇，全然没想到这话竟会从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口中说出来，她只好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下一粒山楂。
李文简唇畔慢慢漾开一缕笑，用指腹慢慢抹去她唇角的糖渣，嗓音低沉：“乖。”
厅内宾客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上首，瞧见这一幕纷纷难掩眸中惊讶。殿下这样端若神明的人，怎么会亲自给一个女子喂山楂！
即便是寻常人家的新婚夫妇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
座下的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不是说这个良媛很不受宠爱，入宫都半年多了肚子还没有消息吗？。”
几个妇人凑在一起议论。
“我瞧着殿下像是很宠她，我家那厮这么多年也没喂我吃过山楂！”另一个妇人接嘴，说出的话比山楂还酸。
“是啊，殿下以前怎么会参加臣下家中的婚宴？我看呐，他肯定是陪良媛一起过来的。好像她跟谢家姑娘关系不错，她刚入府就去看谢家姑娘了。”
“我瞧着也像……殿下这眼神，我十几年前刚跟我家那口子订婚时在他眼里见过。”
“这俩人往那里一坐，一个像春日艳阳下的白杨，另一个像白杨旁的簌簌桃花……真是般配！”
妇人们议论着掩唇而笑。
昭蘅身居高位自然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她慢慢地嚼着口中的山楂，脸上端着笑，心里实在着急。
李文简缓慢地转着手指上的扳指，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大有把山楂籽嚼碎咽下去的意思，将帕子摊在掌心，伸过去接她口中的山楂籽：“嚼着不苦吗？”
昭蘅愣住了，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李文简看了昭蘅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说：“担心小四郎担心傻了？”
昭蘅轻蹙了下眉，将口中的山楂籽都吐在他掌心的锦帕上。
李文简突然就笑了下，这是他今天记不清多少次笑了。
他这番露面，京城贵女妇人们这个月茶余饭后的谈资算是有了。
“殿下一点也不担心他们吗？”昭蘅特意咬重“他们”二字，提醒他自己担心的不仅仅是小四郎。
李文简将茶盏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放在面前的桌案上：“小四郎有分寸，外院有谏宁接应，若是他不慎跑进内院，也有宁宛致相帮。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什么事情，把他全须全尾从谢府捞出去也不难。顶多事情暴露，他没有拿到账簿，又让谢侯起了疑心，再要追查会更艰难。”
“阿蘅，不要担心。”李文简面色不改，轻轻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他的冷静和镇定让昭蘅心安不少，她也端起茶盏小啜了口，忽然察觉到人群中有一道目光沉沉地落了过来。她顺着目光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一抬眸，却只在人群里看到半边低垂的帽檐。
“殿下，有人在看你。”昭蘅咬着果子，低声说。
李文简的眸子十分平静，仍旧低着头，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楚，他戴着帽子，帽檐半遮，看不见模样，比你高一点，壮一些，就站在坤位靠门的方向。”昭蘅描述道。
李文简一边认真地听，一边剔着碗里的鱼肉，时不时“嗯”一声。
“应该是谢侯的侍卫，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了，他看到我就挪开了目光。”李文简说。
昭蘅侧过脸，仰望着坐得笔直的李文简：“他干嘛一直看着你？”
“不知道。”李文简说：“可能我们很好看吧。”
昭蘅心想这都哪跟哪儿，他的眼神分明是警惕、打量，跟座下那些八卦的不一样。
“他会不会对你不测？”昭蘅有些担心地望着他。
灯光葳蕤，落在她的眼底。
李文简被她注视着，也不知道为何，心底微澜波动。
“不知道。”顿了顿，似乎不想她蹙眉，又补了句：“不大像别有用心的。”
说完，他把剔了刺的鱼肉夹到她的碗中。
昭蘅根本没有心情吃饭，用筷子将那块鱼肉翻了个面，没动。
“你多吃点。”李文简拿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太瘦了。”
昭蘅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想到他昨夜也说了这样的话，立马低头扫了眼。
李文简压下唇角些微笑意，端起酒盏和前来敬酒的臣子碰杯。
放下杯盏，低头瞧见碗里多了一块色泽明亮的龙卷肉，他笑了下，夹起放在嘴里。
婚宴进行到一半，忽然有家丁穿过人群，走到谢侯身侧，凑近他低声耳语。谢侯脸色兀的变了，先示意家丁离去，随后起身到李文简跟前拱了拱手道：“殿下，内宅出了点事，臣先失陪片刻。”
李文简捏着酒杯向他微举：“谢侯请便。”
谢侯匆匆离席。
昭蘅瞥了眼宁宛致的席面，她还没有回来。
“你在想什么？”李文简的嗓音是清冽的。
“我在想，谢侯怎么这么讨厌？”昭蘅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光是看到他就讨厌得不行。”
李文简闻言，不由轻笑一声。
他笑起来面容也是温和的，昭蘅仰头望着他，又去看他身后的屏风，他们的影子在屏风上，随着摇晃的灯影轻轻晃动。
“还是殿下好，殿下最好。”昭蘅忽然说。
李文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片刻后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掌心。
没多久，谢侯便回来了，他的面色并不算好，却也礼数十分周全地向李文简行了礼，温声道：“殿下，臣看护不力，有刺客今日趁乱混入府中，为免殿下龙体受损，还请殿下移驾回宫。”
李文简皱了皱眉，抬眼看向他：“哦？刺客抓到了吗？”
谢侯正要开口说话，外面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家丁，禀报：“侯爷，不好了，宁家姑娘闹着要跳湖。”
厅堂上一时间热闹了起来，昭蘅“噌”地站起来，厉声问：“她人呢？”
作者有话说：
阿蘅：这世上你最好！
李狗子：嘿嘿！老婆吃肉肉~~

第65章
谢府今日宾客如云, 听说宁宛致在人家办喜事的时候寻死觅活，看热闹的、关切的，闻声都往院内涌。
昭蘅带着人赶去谢府园子里, 还离得很远，就听到宁宛致的哭声。众人看到池畔的宁宛致竟然只着了一身雪白的中衣, 正用力往湖里跳，几个丫鬟拼命拉着她。
“这……这……这个宁振邦，把女儿宠得实在不像话，大庭广众成何体统！”一个妇人看得匪夷所思。
“她的衣裳呢？”
谢家仆妇见宾客往这边涌过来，只得低声哀求：“宁姑娘, 您息怒, 快上来吧。”
谢侯夫人也皱着眉乞饶说：“宁姑娘，是我家家丁冒犯了姑娘，我给你赔个不是，你赶紧过来，回头我就把那几个挨千刀的绑到宁府，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先过来。”
宁宛致嚎啕大哭：“这就是你们侯府的待客之道？我好心好意来祝贺, 席间脏了衣裳, 在客房更衣，你们的家丁就闯了进来。你们不是想逼死我吗？那我就死给你们看。”
“小宁。”昭蘅拨开人群走到她身旁, 宁宛致抬头望了她一眼, 灯光打在她沾满眼泪的脸上，泪盈于睫，梨花带雨，她年纪本就不大, 哭得眼睛和脸都是通红的, 昭蘅心中兀的一痛, 朝她招手：“小宁，过来。”
宁宛致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在一片灯笼火光里跑过来，雪白的衣角翩飞，她直接扑进昭蘅怀里，素手攥紧她的衣襟，颤声哭泣，委委屈屈道：“婶婶，他们欺负我。”
昭蘅伸出手臂抱住了她，她只穿了单薄的中衣，浑身冷得直颤，昭蘅忙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她身上，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再度拥着她：“谁欺负你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衣服刚才被洒了茶水，我到内院换衣服。可是我刚把外衣脱了，忽然闯进来几个侯府护卫……我……”她埋在昭蘅怀中呜呜咽咽哭着，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却又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谢侯。”李文简面上情绪不显，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分明是深秋天，谢侯额头上甚至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硬着头皮说：“殿下，这都是误会。方才府上进了刺客，那群不开眼的东西，追到内院，这才冲撞了宁姑娘。”
宁宛致慢慢转过头来，用盈着泪的红色眼眸望向谢侯，神色怆然：“可是那间屋子是你家丫鬟领我进去的，有没有人难道她们不知道？谢侯现在是说我包庇刺客吗？我阿爹不在京城，你们侯府便这么欺负人。我以前不懂事，确实在宫里和谢姑娘发生过几次口角，可我今天也是真心实意来祝贺她觅得良人的，你们侯府又何必……”
宁宛致说着，止不住地颤抖，昭蘅摸到她的手，觉察到寒凉如冰，她把暖炉塞到她手里，心疼地说：“小宁，快暖暖。”
泪珠不停地坠落，她伏在昭蘅肩头，唇齿翕动，声音颤抖：“婶婶，我好害怕，他流了好多血。”
周围嘈杂的人声，淹没了她的颤声。昭蘅不动声色地搂着她，手竟然也止不住地抖。
在场的人闻言纷纷议论侯府做事不光明。
“什么？有刺客？”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声质疑：“今天府上宾客如云，殿下亲至祝贺，谁那么想不通选在今天过来？不知这人是谋财还是害命？”
“我看不要命才是真的。”
……
谢侯隐约听出了不对劲，硬着头皮说：“宁姑娘，我们绝没有这个意思。当时真的是追此刻情况紧急，这才冒犯了姑娘……”
“谢侯。”李文简冷笑了声，他慢悠悠地解下披风披在面前的昭蘅身上，火光照亮他的眉眼，他那双敏锐的眼神望过来，却让谢侯舌尖一麻，心道坏事了，果不其然，紧接着便听到李文简道：“什么刺客竟然敢在今日冒犯侯府？看来还是孤治安不严，这才给了歹人可乘之机。既然是孤之过，那便将功赎过。”
“不是……臣……”他有些说不出话来，拱着的手微微打颤。
“谏宁！”李文简吩咐：“让羽林卫把守谢府，帮谢侯捉拿刺客。”
谏宁抖动长剑，迈步出了谢府。
“好了小宁，殿下会帮你做主的，不哭了。”昭蘅没摸到帕子，只好扯过袖子给她擦泪。
宁宛致揪着昭蘅的衣襟，小声啜泣：“婶婶，我不想在这里待了，我想回家。”
众人听到她这声“婶婶”，忽然想起宁宛致跟安氏的小四郎关系斐然，照辈分，他正该唤昭蘅为“婶婶”。宁宛致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唤她“婶婶”，是不是两家私底下活动过？
“请谢侯尽快拿出个说法，不要以为宁将军远在梅州，就能肆无忌惮欺负小宁。”昭蘅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察觉到人群里有一双冷沉的眼睛在望着她，可她一望过去，他又别开了眼，奇怪极了。
谢侯浑身冷汗涔涔，只能接连道是。
昭蘅扶着宁宛致起身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来。李文简目光深沉地扫了谢侯两眼，也拂袖跟上。
府外马车已经备好了，昭蘅搀着宁宛致上了马车，她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迫不及待地问：“小四郎会不会有事？”
李文简轻飘飘地摇了摇头：“刚才飞羽给我报了信，已经将小四郎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宁宛致攥紧的手松开些许，她握住昭蘅的披风，紧紧裹住自己，糊了满脸的泪水被风吹得凉飕飕的。
昭蘅拿帕子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水光，轻声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那个样子？”
宁宛致吸了吸鼻子，声音里仍带有哭腔：“我……听你的话去内院，看到一间房子的窗台上有几滴血渍，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就进了那间屋。结果小四郎真的在里面，他流了好多血，我又听到谢府的侍卫过来了。情急之下，我只好把外衫脱给他暂时止血，然后出去引开谢府的侍卫。”
她年纪小，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眼睛都哭红了，身子细微地抖着。
昭蘅紧紧拥着她，安抚她的情绪。
“婶婶。”宁宛致忽然抬起头望向昭蘅。
昭蘅低头看她：“嗯？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小四郎？”宁宛致巴巴地看着他：“他受了好重的伤。”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昭蘅温柔一笑：“你刚救了他，这时候去看他……”
“这不是挟恩图报吗？”宁宛致眨了眨眼，说：“况且那会儿是你让我去救他的，我帮了你，你也应该帮我。”
昭蘅抿唇，扭头看向李文简。他唇边牵出一丝笑来，牵起昭蘅的手，摩挲着她的指尖：“明日跟我一起去别院，也好让她放心。”
昭蘅掖了掖鬓边的碎发，轻轻“哦”了声。
*
秋雨细碎的夜里，值夜的丫鬟将灯笼高高地挂在檐下。她们的动作很轻，今日的谢府状况百出，好好的喜事办成这样子，主子们心里都窝着火，人人谨小慎微，生怕一不小心触了眉头。
丫鬟正在收拾一地碎瓷片的时候，谢侯走近殿来，他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却还是礼数周全地对安嫔行了礼，温声唤道：“娘娘。”
“我不是早就让你收手了吗？为什么你还在干这事？”安嫔满肚子的火，在见到他时彻底按捺不下：“我看你不把全家害死不会善罢甘休！”
“我不干这些，你以为靠我和亭正那点微薄的俸禄能维持侯府的开销吗？我现在好歹也是个侯爷，人情往来、日常花销，不都得要钱？”谢侯皱了皱眉：“别的不说，就送到景元宫的那些香料，每年都得花几百两银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如今是嫌我在宫里开销大拖累你了？”安嫔原本就憋着气，此时一双冷清的眼睛一横，语气也十分不好。
“二妹。”只听她这么一说，谢侯的眼睛里便透出几分无奈之色：“你我兄妹相依为命，我照看你本就是应该的。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幸亏任重春之前发现有人在熹园动手脚，我有了防范，这才没让今日那贼子得手。只是可惜，没有当众将他缉拿。”
安嫔看向谢侯的目光有了几分凝滞：“知道是谁的人吗？”
谢侯端了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不是大理寺就是刑部……总之他们抽丝剥茧查到了我这里，恐怕是来者不善。”
“那些西蛮奴不能再留，也不能让他们找到证据。”
檐外细雨沙沙，谢侯抬眼对上安嫔的眼睛：“娘娘的意思是？”
“处理掉那些西蛮奴，推到任重春身上，把这事摘干净。”
“可是……”几百个西蛮奴，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还有三四百人，恐怕不好处理……”
安嫔凝眸片刻，冷声道：“熹园以南有一个瓦窑洞，是当年建造宫城时掘土留下的，可容纳成百上千人。把那些西蛮奴分批骗过去，杀了之后，再悄悄烧成灰。”
谢侯闻言骇然一惊，手里的茶盏盖子掉到了地上。
安嫔瞥了眼颤动的杯盖，冷冷地说：“哥哥在怕什么？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死，你自己选吧。”
*
回到东宫，这惊心动魄的一天总算结束了。
林嬷嬷给昭蘅准备热水沐浴解乏，她洗了澡出来，得知李文简还在书房。
她提着风灯，穿过雕花廊道，于万般寂静中走到书房。
书房里亮着灯，在夜色掩映下，李文简的身影多了几分阴沉的颓色，他正垂首阅文。
“阿蘅。”他抬首瞧见来人，便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昭蘅提灯入内，掌中的烛火照亮她柔美的面庞。
“怎么还不睡？”李文简轻抚她的脸。
“睡不着。”
“要不要过来陪我批折子？”李文简问。
昭蘅一双眼睛专注地望着他：“可以吗？”
李文简挪向一旁，将长凳匀给她一截。昭蘅顺从地坐到他身旁，垂首研磨，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颈子。
她刚刚沐浴完，身上带有薄薄水气，李文简左手揽着她，右手执笔阅文。
今日的折子没几张，不多时便看完了。
李文简停下笔，却没有睡意。值此静谧的夜，案头的光影如云如雾，李文简忽然将她抱进怀中，一时无言。
昭蘅不知道他为什么抱着自己，只是安静柔顺地抚着他的脊梁。
“害怕吗？阿蘅。”在这样湿润阴冷的夜色里，她却听见他问。
“我怕什么？”昭蘅微微一笑，一身柔弱风姿，此时眉目间更添几分清妍。
书房很安静，偶尔可听到檐外点滴的雨声。
“怕我身边的明刀暗箭，刀光剑影。”李文简的头抵在她的肩膀。
很平常的一句话，可偏偏昭蘅听出了他的小心翼翼，隐含几分自卑。
昭蘅微怔，继续心里生出一丝丝心疼。
他为什么要小心自卑呢？
明明他那么好。
“不怕。”昭蘅在迟疑片刻后，拥着他的手渐渐用力：“前朝末年，饿殍遍地，有时候我在河边洗衣服，上游都会漂下来无名的尸体。乱世害人，害的终究是蝼蚁小民。你已经身居高位，可以轻松富裕地过完这一生。你所求的盛世是为了天下万民，你这一颗犹怜草木青的仁爱之心，让我也感染到了勇气。寻求太平盛世的路本就不是一帆顺风，而是无数人的前赴后继。殿下，我知道你走的这条路有多辛苦，我人微力薄，不能为你做什么，但是我永远会努力地跟上你的脚步，让你这条路走得不那么孤寂。”
窗扇明明关着，却有几许夜风从窗缝偷溜进来，带着些许夜雨的阴冷。
“昭蘅。”
李文简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抬头看向自己。
淅淅雨声之间，灯火的光影暗淡，她的面庞透出一种柔美：“这是你的承诺吗？你会永远陪着我。”
昭蘅望着他，隔了片刻才迟钝地点头：“嗯。”
“记住你的话。”李文简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寻常些，不让她听出异样，只喉底沙哑难掩：“你要永远陪着我，与我一同开辟新的盛世。”
“嗯！”她澄澈的眸子里浮出坚定，她告诉自己，要永远这么坚定。
静静地看了她好久，李文简才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随即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
次日李文简和昭蘅一同前往别院看安胥之。
昨日飞羽趁乱接应他出了谢府，因他腹部中了剑，怕送回国公府惊动老人，便暂时将他安置在别院，现在是秦昭守在那里。
秋雨霏霏的午后。
窗棂合上，屋子里便只剩一片晦暗的光线，安胥之睁开眼睛，还有点迷茫，看清床边站着的人，他下意识用小臂撑着床就要坐起来。
“别动。”李文简眼睛蒙上一层灰翳。
“殿下。”或是尚在病中，他清冷的嗓音添了几分哑。
安胥之才醒来不久，靠在床头睁着眼，神情恹恹：“谢府早有防备，书房里设有机括。我一进去就被发现了。”
“阿临，若是那剑再差半分，你人就没了。”李文简立在床前，眉头紧皱。
可安胥之听后，不剩多少血色的唇角微抿：“我没有找到账本。”
“应该是之前你去熹园的时候，被发现了，所以他故意设陷等着你。”李文简皱起眉头。
安胥之静默片刻，才说：“这次打草惊蛇，他以后恐怕会更小心谨慎，再要抓到他的把柄就难了。”
“先不急，你把伤养好再说。”
“是。”
安胥之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厉害，忽然听见脚步声响起，他抬眼望过去，便正好看见昭蘅进门。
她那一身碧城色的衣裙上沾了些泥土，鬓发微微被汗水浸湿。
他慌的别开眼，清明的目光逐渐散了焦，他手指碾过青色指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
昭蘅对上他的眼睛，也轻舒了口气，她将手里的药放在案头：“药煎好了。”
安胥之也不要汤匙，端起瓷碗便一饮而尽。
他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像是根本尝不到药味的苦涩。
“小宁呢？”安胥之望向李文简，昨日如果不是宁宛致，他根本躲不过谢府家丁的追杀。
想到昨天发生在侯府的事情，他愧疚难当。
他中了书房的机括暗器，又被护院追杀。前院是满府宾客，他自然而然地翻进了内院。
谁知谢侯打的就是瓮中捉鳖的主意，他无奈之下只好进了一件客房，躲在衣橱之中。
他没想到宁宛致会进来，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近乎自毁的办法救他。
他以为她会来，可是没有望见她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谢侯连夜将昨日府上的几个护院捆到了宁府门外跪着。宁宛致昨日在侯府受辱, 气性正大，愣是没开门让他进去，将谢侯撂在门外, 狠狠下了他的面子。
不过现在京城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宁宛致跟安氏的小四郎定了亲, 结果在谢侯府上受辱，是以谢侯才如此低声下气求饶；还有的甚至说宁宛致跟谢侯府上护院有染，谢侯嫁女当日被人撞破奸情，羞愤难当，欲跳湖轻生……
流言越传越离谱, 偏偏这种绯闻又无从解释, 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吞。
“人没事。”李文简皱着眉看向安胥之，说道：“不过她现在在京城的名声算是毁了。”
宁宛致从小在梅州长大，受到那里的风土人情影响，加之宁将军本就是个不靠谱的，女儿当成儿子养，身上没有半点京城贵女的矜持和婉转, 和满京贵女格格不入。
“我知道了。”安胥之答得心不在焉, 目光从坐在旁边的昭蘅身上一闪而过，被子里的右手紧紧攥成拳。
有些事情不能再去想, 有些事情不能故意装作不知道。
“殿下。”安胥之忽然想到什么, 迎视着李文简道：“昨天在谢府，有个人帮了我们。”
李文简不知为何，脱口而出：“比我约摸高一些，穿一身绀宁色锦衣, 使的青玉剑。”
“你怎么知道？”安胥之讶然, 看向李文简。
“他是谢侯的护卫。”李文简道：“昨天在宴席上, 他时常偷摸看我。”
安胥之眉心一松，当即又收回目光：“昨天飞羽带着我在谢府迷路，远远看到他，他向我们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们退后。我们躲到墙后，便有一队人马从月门过来。若非他提醒，我们正好撞上那一队护卫。”
可他仍有疑惑：“既然是谢侯的护卫，他又为何帮我们？”
李文简也十分困惑。
*
天将黄昏，昭蘅和李文简才从别院出来。
浓厚的金色夕阳落在天地间，天边暮色紫金，路上行人匆匆，都赶着回家。
马车经过荣记糕点铺时，昭蘅闻到熟悉的栗子酥香气。她勾着手指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荣记门前排了长长的队，等着买新鲜出炉的栗子酥。
李文简还在想谢府之事，也忽然闻到阵香气，抬眸望去，看到昭蘅巴巴地望着荣记的大门。
“飞羽。”李文简卷起帘子，吩咐说：“去买些栗子酥。”
飞羽应好，勒马调头转向往荣记去。
“我不饿，不用让他专门跑一趟。”
李文简轻笑一声，眼睛柔和弯起，言语里说不尽的温柔宠溺：“无妨，留着明天你去珠镜殿跟小八一起吃。”
昭蘅盯着他白皙如玉的侧脸上，忽然看到他望着窗外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骤风鸟。”李文简轻声道。
昭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真在路边油酥饼摊子的桅杆上看到只银嘴金爪的鸟。她眸光轻晃，而后扯下嘴角，语气淡淡，好似自言自语：“京城怎么会有骤风鸟。”
她之前和殿下一起看书的时候，在书上看到过这种鸟，据说它们大多生长在高山密林之中，有追踪的本领。但性子倔强，天生烈性极难驯化。
“不知道。”李文简的语气未明：“这东西在京城出现，也不知道是冲谁来的。”
车帘放下，他斟了一碗茶递在她手中。
昭蘅随着收回目光，伸手接过茶，陡然瞥见他的衣袖，春山微皱：“你的伤口裂开了。”
李文简低头瞥了眼，果真看到袖子上沾了些许鲜艳淋漓的血。
昭蘅低头解开缚着他窄袖的袖口，今晨取血的伤口又渗出血，将纱布都渗透，染了大片。
“殿下……”昭蘅张了张嘴，却无法说出些什么。他是为了救家人，所以不得不承受起这份痛苦。她既不能劝他不救，也不能为他缓解痛苦，再多的话都只是苍白的安慰。
他垂首看向昭蘅，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点抚慰：“没事，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
她胳膊上的瘢痕至今仍旧隐隐作痛。
昭蘅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小小的瓷瓶，垂着眼睛，用小小的银匙挖出点黄色的药粉来，又凑上前，动作轻柔地涂在他的手臂上。
他肌肤很白，刀锋舔过的地方就显得更红了。
“最近陛下的精神好多了，他好起来，你就不用疼了。”昭蘅一边涂药，一边说。
金黄的药粉迅速被鲜血染红，她只好用竹片多挖些药粉出来，手有点发抖，一些药粉洒在她的裙子上。
“够了阿蘅。”李文简握住她的手，温声说。
昭蘅抬眼望向他，这才又说了句：“回头我一定告诉徐太医，让他给你多包扎几层纱布，就没这么容易渗透了。”
李文简坐在她旁边，长指伸向她的眼尾：“那时有人给你上药，为你包扎吗？”
才将碰触，她眼睫颤颤，那双乌眸直视着他，片刻后反应过来那时是什么时候？
她摇了摇头，没有。
人人自顾不暇的地方，谁还在意他人死活。
昭蘅抿了抿唇，自顾自地将纱布重新缠好，才朝他挤出一抹笑意：“我不愿有人再经历我经历过的痛苦，更不愿那人是你。”
李文简如玉脸庞上的温煦笑意一点点洇开，他沉眸凝视着她，捧着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下：“你的心很软。”
“公子。”飞羽隔窗唤道：“栗子酥买来了。”
昭蘅从他掌中抽回手，抿起唇角将鬓边的发丝挽在耳后，耳尖有些微微泛红，脸颊上仍有他手掌温度的残留。
李文简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襟，修长的手指挑开车帘，目光直直射了出去。
飞羽披着斗篷，顶着绵绵秋雨将油纸包捧在李文简眼底，眼睛亮晶晶的：“还是热的呢，殿下，您趁热尝尝。”
李文简面无表情地接过油纸包，毫无眷恋地屈指放下车帘，将飞羽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挡在外面。
飞羽挠了挠头，心头堵得厉害，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最近殿下对他的态度很不友善。
*
李文简回到宫里之后，先去见了皇帝，再回东宫议事。
李文简坐在上首，听谏宁汇报这几日神机营整改的情况。神机营的将领，有一小半是从前朝沿用下来的，他们簇薪成火，比新朝之后的将领更加团结。
识局势的早早知道这是太子殿下在清理朝中的前朝势力，识时务地自动退了下来，还有一些则不甘心多年的苦心经营一朝作废，暗中生事。
“殿下，江都传来消息，月氏的迎亲队伍行到燕赤境内的乐城，迎亲队伍住在驿站里，竟然被突然劫杀。前往月氏和亲的魏大姑娘下落不明，据陈将军回信说，他觉得极有可能是燕赤眼馋送嫁的钱财，所以监守自盗，打劫了迎亲队伍！”柳毅站起身，沉声禀报。
他的话一出，议事厅里顿时议论纷纷。
自从五年前北狄被魏湛驱入乌思草原腹地，许久没有冒头，便多番怂恿燕赤进犯东篱。
燕赤仗着北狄在后面撑腰，这些年在北境没少惹是生非，今年春天还截了一批粮草。竟然又打劫和亲的车队，岂不是将东篱的脸面放在地上践踏。
李文简的手搭在扶手椅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沉声问道：“众位爱卿觉得该当如何？”
议事厅内群情激奋，东篱苦北蛮子久矣。
近些年北地躲在乌思草原里不敢露头，便唆使燕赤挑事，背后悄悄给予粮草兵马支持。
“开战，打回去！区区燕赤小国狗仗人势，比北狄还可恶！”
“北狄老汗王今年夏天摔了一跤中了风，恐怕不久于人生，最近八大部落正在明争暗斗争夺汗位，闹得不可开交，此时无暇顾及燕赤，正是出兵的好时候。”
“干他娘的！咱们现在聚齐天时地利人和，狗日的燕赤都敢蹬鼻子上脸。”郑将军愤恨地拍着座椅站起来。
郑济旧时是铁匠，流于市井，说话比起文臣，多了几分粗鲁，骂起人来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先指爹、后骂娘。
柳毅瞥了他一眼，头一次没有指责他言语粗鲁，只是扶额片刻，才道：“郑将军此言，话糙理不糙。”
柳毅和郑济时常因政见不合吵得不可开交，这次两人难得意见统一。
大家对燕赤和北狄的憎恶不谋而合。
李文简当场便下军令，让江都出兵，进攻燕赤，夺回被抢的和亲车队。
御笔朱批，八百里加急送往江都。
李文简先离了议事厅，安元庆快步追了上来。
“陛下的病情，可有好转？”安元庆一边往白玉长阶下走，一边问身侧的男子。
“好些了。”李文简轻应了声。
“看他的身体状况，今年的冬猎他怕是不能参加了。”
自宣和元年起，陛下每年初冬时节都会带领朝臣冬猎，虽没有明文定下，也算是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李文简眉眼疏淡。
安元庆叹了口气，又道：“对了，今年阿翁的生辰，他让我问问殿下可要过府一聚？”
风吹得李文简的发丝微荡，他侧过脸看着他：“去，舅舅告诉阿翁，我带阿蘅一起去。”
安元庆反应了下，才想起阿蘅是谁。
忽然记起这个良媛好像就是当初到府上给父亲侍疾，他们俩才认识的，他看向李文简的眼神多了几分怪异。
“好、好啊，阿翁肯定很高兴。”安元庆嘿然而笑。
李文简之前身边没个人时，父亲总是焦愁他这个年纪一直不娶亲，突然册封个良媛后，都大半年了，还没有子嗣。
老人啊，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他每天听父亲念叨这些事，头都大了，把正主请回府上，让他慢慢盘问去。
*
驯马场上草已经全部黄了，昭蘅骑在马背上，被扬起尘沙呛得咳嗽几声。
“不是跟你说了，这个天气在这里跑马就是受罪。”越梨听见她咳嗽，把右手食指和拇指放在口中，吹了个响亮的哨子。听到哨鸣响起，马儿不顾昭蘅挽缰，调转马头就朝越梨奔驰而去。。
“它听话得有些过分了。”昭蘅悻悻地从马背上跳下来，将缰绳交还给越梨。
越梨拍拍马背，解开它背上的马鞍，抚着它的鬃毛给它喂了些干草料，便示意它走。
马儿阔步离开。
越梨舀了一瓢水给昭蘅洗手，她搓洗了几下，掌心被缰绳勒出大片绯红。
“当然，这里的每一匹马都很只听我的话。”越梨仰脸说。
昭蘅抿了口热茶，粗粝的风沙从她脸上擦过，脸上也还是红的。
“阿梨，你真的很厉害。”昭蘅笑着夸她。
越梨放下手中的水瓢，迎着落日，说：“按照往年的惯例，冬猎应该就这几天了。”
她的声音落在昭蘅耳畔，刹那令她想起安嫔那张脸，她紧紧攥着茶碗，低下头轻声说：“嗯，今年比往年似乎要晚一些。”
越梨闻言，抬眼看着她，她的面容已不像方才那么温柔，眼眸中多了几分锐利。每个人都有逆鳞，昭蘅的逆鳞便是她的挚爱亲人，安嫔不该动。
“你想好了吗？”越梨问。
昭蘅一字一句道：“她必须死。”
她的杀意从未如此沸腾过，几乎每次与她碰面，每一次的呼吸里都裹挟着浓烈的杀意。
“我也准备好了。”越梨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满眼笑意。
或是在满面烟尘的藩篱外隐约瞥见一抹洒金色的身影，越梨拎着草料步入马厩：“有人来接，我就不送你了。”
昭蘅顺着往藩篱外看去，忽浓忽淡的烟尘之外，银杏焦黄的树叶在日落里凝金生光，那道洒金色的身影在那头若隐若现。
“我走了，明日再来看你。”昭蘅怕李文简久等，隔着马厩跟越梨匆匆告别。
越梨直起身，瞧着她提起裙摆匆匆穿过烟尘的背影，不由摇头轻笑。
纯粹美好的情意在这冰冷深寒的宫里是那么地动人。
“这里尘大，你怎么过来了？”
轻柔动听的女声从远方传来，引得越梨不由得再次隔着马厩望向外面，那个方才那眉眼冷冽浑身冒着杀气的女子已经跑到藩篱边，还没跨出门，就忙着冲外面的人笑了起来。
她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少年风风火火地往驯马场来，结果发现身后跟了好几个鬼鬼祟祟来偷看的，气得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好不容易将人赶走，进来的时候，甚至等不及走正门，翻过藩篱就跳到他跟前，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小支刚开的海棠。
“今年御花园里开的第一枝海棠，送给你。”
李文简已经到了好些时候，看到她纵马疾驰，掀起的尘土吹得她眉眼微闭，她在风沙中一往而前。
昭蘅轻柔的一声唤，他那张绷着的面庞添了几分生动的神采。
“见了父皇回来，顺路过来接你。”李文简向她伸出手。
昭蘅刚跑了马，浑身尘土和汗水，身上黏腻得难受，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洒金锦袍，身上洁净污垢，恍若月下仙。到底没好意思把手交给他，小声说：“脏，身上尽是灰。”
话音方落，李文简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
她那满身的灰尘便沾到了他的衣衫上。
昭蘅快速地眨了下眼睛，抿着唇低头轻笑。
“笑什么？”李文简慢悠悠地转着指上的扳指，手背筋骨紧绷，修长的指节蜷缩陷入她柔软的腰间。
昭蘅往旁边躲开，从宫墙外铺陈而来的霞光映着她的笑脸，令他难以忽视。
“穿着衣服也怕痒？”他毫无所觉地扯了一下唇角。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老婆好奇怪哦，穿着衣服怎么会怕痒呢？

第67章
殿外细雨如织, 李文简坐在书案前往窗外看，细雨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庭院内逐渐被一层白雾笼罩。
司天台送来的天象文书, 最近几天都是下雨天，委实不适合打猎。
正望着雨雾出神, 斜里忽然伸出一双洁白如玉的手捧着楠木药匣放在他面前。
他嗅到匣子里苦涩的药气，这段时间他每日都要上药，对这个味道已经很熟悉。
抬眸对上昭蘅冷清的眼眸，他乖觉地伸出手臂，放在书案上。昭蘅薄唇抿成一线, 蹲在他身旁, 一言不发解开他衣袖上的绑带，把袖子撸在胳膊肘，又小心解开手臂上的纱布，先用竹片刮掉伤口上干涸的血渍和带血的药粉，再取棉布蘸了烈酒擦拭伤口。
李文简轻“嘶”了声，垂眸去看昭蘅。她刚沐完浴, 身上还有水涔涔的湿气, 发梢滴着水，沿着宽敞的寝衣领口滴落下去, 打湿了胸口大片衣物。
她垂着头料理伤口, 脖子弯成道优美的弧度。
她脸皮薄，因为下午的一句玩笑话，这会儿还不肯跟他说话。
不过听到他这声轻嘶，她虽未动, 可眼皮却不自觉地轻轻颤了几下, 手上的动作更轻更柔。
李文简微不可查地笑了下, 弯腰看着近在咫尺间柔美的面容。昭蘅抿起唇，闷闷地说：“殿下让让，挡着光了。”
“还生气呢？”李文简笑意漾开。
低头涂药的昭蘅忽然扭头取纱布，抬头撞到他的下颌，他柔软冰凉的唇瓣从额间扫过。她下意识往后推开，岂知慢了半步，他已握住她的纤腰，小臂回拉，便扯着她坐到了他的腿上。
李文简从身后拥着她，手指微蜷，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唇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沉暗哑，充满讨好的意味：“别气了，阿蘅。”
幽幽浮浮的一片冷淡日光里，他拂开她鬓边湿润的浅发，捧着她的脸，低首，试探一般很轻地摩挲着她的耳廓：“我错了，以后不在白日说晚上的话。”
她眼睫像是蝴蝶轻扇羽翼，手指不自觉地屈起，抠着桌沿。
昭蘅挣扎着想推开他，男子的手掌又贴在她的后腰，双臂稍稍一用力，抱着她坐在书案上。
她的寝鞋趿在脚上，因突然腾空，缠枝海棠绣鞋坠地，一双雪白细足在空中晃啊晃，纤巧的脚趾紧紧蜷着。
濡湿的长发还在滴答滴答地滴水，她扭过身子去拿帕子，猝不及防被他攥着手，将人又拉了回来。
“别生气了。”李文简将她揉入怀里，扶着她的后脑勺吻下去。
她躲不开他绵密温柔的吻，脚趾蜷得更紧，却始终抿紧了唇，不吭一声。
昭蘅坐在书案上，浅白的裙摆层层叠叠在案前散开。
李文简极有耐心，唇上亲吻着，修长匀称的手指将她的裙摆一寸一寸捋平。
指尖不时触碰到她绣满海棠花的裙摆。
轻如羽毛的抚动，伴随细碎的触点，在她流沙般的衣料上游走。昭蘅抬手按压到那只筋骨清晰的手，他却用力抱着她的背，将她压入怀里。
“别生气了。”他又哑声说。
湿发贴在他的臂弯里，彻底沾湿他的衣衫。
昭蘅的双手都撑在他肩头，灯火如星，温暖的光线铺陈长案，她眼前的人高大，投下的阴影将她全然笼罩其中。
她抬起头看不清他的面容，只一双濡湿眼眸倒映着星火。
她与他相视，忽的，嗔声：“无赖。”
莲舟在寝殿内，将床已经铺好了，炉子里装满无烟的银丝炭，窗户半支，做好就寝的准备。一等再等，却始终不见他们回来，正要去书房提醒她夜渐深，该是入睡的时候了，却见李文简抱着人回来了。
昭蘅身上裹着李文简的披风，长长的大氅将她从头罩到脚，狐狸兜帽压下来，挡住了面容。
“主子怎么了？”莲舟提着灯笼迎上去，诧异地问。
李文简云淡风轻地说：“没事，不小心打翻了水盆，身上弄湿了。你歇着去吧。”
莲舟疑惑地瞥了两眼，心里纳闷，鞋子湿了为何要抱着回来？
她不懂。
夜已经深了，她屈膝福礼告退，打着哈欠去次间了。
李文简把昭蘅抱入寝殿，放到床边坐下，昭蘅抖开充满男子气息的披风，往床内滚。
他抬手握住她的脚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洗洗再睡。”
昭蘅尴尬地咬了咬唇，脸上绯红未褪，脚心又凉又热，她弱声说：“你先放开我。”
“乖乖坐着。”他松手，揉乱她的发。
李文简转身到柜子里拿来干净的衣服，弯下腰去解昭蘅寝袍的盘扣。
昭蘅心口砰砰跳着，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声音也微颤：“我自己可以来。”
对上她充满戒备的眼神，李文简觉得好笑，他凑在她耳畔，轻声说：“我惹的事，我自己解决。不然有些人又要生气了。”
她轻抬眼帘，他低下头来，唇瓣红润。
她面颊绯红，才很轻的反驳：“谁、谁生气了？”
他的吻便落在唇齿间。
他已经很熟练了，让她脑海中混沌一片，无助地抓着他的衣襟，难以承受这般沉重的亲吻。
男子的脑袋贴着她的肩头，他的呼吸很轻，听到她盈满香气的轻呼声，他又去吻她脸颊，哑着声音说：“以后不许生闷气。”
昭蘅别过头，双手勾着他的脖子，轻哼：“我才没有生气。”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他的眼睛浸着灯光，温柔葳蕤繁盛。
昭蘅抿起唇，额头抵在他的胸膛，闷闷地说：“谁让你戏弄我。”
李文简捞起她的长发，在她颈边亲吻了下，昭蘅一下子挺直脊背，柔软的手掌匆忙捂住他的嘴巴，用充满警告的意味向他摇头。
而后忽然想到那双手刚才做了什么，立马从他的脸上收下来，局促地搓了搓掌心。
李文简摸了下自己的鼻梁，笑问：“现在是谁戏弄谁？”
昭蘅目光闪躲，随即迎上他的目光，她弱声说：“那……我们扯平了。”
又搓了搓灼热的掌心。
“好，扯平了。”李文简声音裹了几分哑。
昭蘅听出他声音里的不对劲，捞起放在旁边的衣裳，趿上床板上的寝鞋溜了：“我先去沐浴了。”
细雨迷蒙，水声澹澹。
昭蘅从浴间出来，李文简已经洗完了，山岚色的寝袍宽松，衣襟微敞着，露出右肩下形状漂亮的锁骨，上面还有一道整齐的牙印。他在柜子边站了会儿，认认真真地挑拣衣裳。
“在找什么？”
李文简没有回答，回身看了眼她困倦的模样，不由摸了摸她的脑袋：“是不是困了？”
昭蘅点头说有一点。
“洗干净了吗？”李文简捏了捏她的耳垂。
昭蘅困倦极了，睨了他一眼，爬到床上裹着被子面朝里睡下。
李文简如墨般的眼眸里闪过丝笑意，吹灭案头的烛火，他也跟着脱了鞋上床，伸手握着她的肩，将人扳过来，面朝着他侧躺。
昭蘅双手掩面，埋首在他怀中，不想让他再看见自己泛红发烫的脸。
*
次日昭蘅醒来时，鼻息间都是李文简淡淡的气息。她睁开眼睛，目之所及处，他人已经起床了。
她缓过来些，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发怔了好一会儿。
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将自己从那些旖思中抽回来。
透过帐幔淡淡的微光，她看向案头的沙漏，时辰已经不早了，今日她还约了宁宛致出宫去草场跑马，一时也顾不得腿酸，掀被从床上起来。
桌上摆放着莲舟放好的衣裙，她抖开衣裳穿上，却发现那是身窄袖骑装。
和她平时穿的骑装不同，这身衣裳后背绗缝了皮革。她疑惑片刻，换上那身衣裳，又捞起长长的头发，骑装衬得人很精神，她对着镜子弯起唇角笑了下。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而后迈步走向门边。门刚拉开，莲舟手里端着乳羹走了过来，又抬脸看向昭蘅：“主子醒了，这衣裳真合身，跟你的腰身严丝合缝，一寸也不差。”
昭蘅入秋以来，身子养好了些，腰肢比夏日裁新衣的时候长了一寸，她眨了眨眼问：“什么时候裁的骑装？我胖得那么明显吗？”
“前几天，司衣司的王嬷嬷过来量尺寸，好像是准备各宫主子冬猎时穿的，你当时去习艺馆了。”莲舟喜滋滋地看着她：“我把尺寸报给王嬷嬷，刚好殿下听见了，改了几个尺寸。没想到你穿着刚好。”
昭蘅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为什么前几日他总是抱她，手在她身上像是丈量什么。
原来是在量她的尺寸。
昭蘅洗脸之后，将热意压下些许，将帕子放在一旁，看向莲舟：“殿下上朝去了？”
“今日很早就散朝了，他已经去了神机营。”
昭蘅点点头，匆匆吃了早膳后，打算先去珠镜殿接李南栖，然后再出宫。
她将将走到承明殿外，迎面碰到飞羽，少年步履轻快，见到她欢快地行了礼，便错过身往内走。
昭蘅扭着头看着他的背影，陡然瞥见在他身上的宫墙上停了一只骤风鸟。
飞羽跑入承明殿内，原本停在墙头的鸟儿振翅追上他，消失在了殿门内。
她缓缓眨了眨眼，这只鸟为什么跟着飞羽？
眼前霞光初盛，她转身前往珠镜殿、
李南栖盼着出宫跑马盼了很久，一大早就起来梳洗、用早膳，乖乖地等昭蘅来接她。她一直不来，她等得恨不得马上冲到承明殿去一探究竟，好不容易听到宫人禀报昭蘅来了，她如闻天籁，扯起裙子就往外跑去。
如同翩跹飞舞的小蝴蝶扎进昭蘅怀里，轻声埋怨：“怎么这么久才来？我都等急了。”
“都怪我不好，睡过头，让小八久等了。”昭蘅用充满歉意的声音对她说。
李南栖对她一向很能包容，眼睛微微弯起：“下次不许这样了，我好担心你。”
“好。”昭蘅牵起她的手往宫外走。
宁宛致府上离草场很近，她们到的时候她已经跑了好几圈。
看到她们过来，宁宛致驱马跑近，她身上的铃铛在风里响个不停。
“你们来啦。”她嘻嘻笑着，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昭蘅听说上次谢侯府上的那几个侍卫在她门前跪了三天。
三天之后，她才拉开大门，手里握着她爹专门为她做的九节鞭，将那几个侍卫抽得血肉模糊，然后轻飘飘地对谢侯说“从此两清了”。
李南栖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纸鸢，笑得眼睛里装满星光：“婶婶给我们做了纸鸢，小宁，我们一起放纸鸢。”
“好呀。”宁宛致笑得眉眼弯弯，她指着其中一只说：“我要这个。”
李南栖大方地将风筝分给她。
马场上不时有人跑马，昭蘅带着她们到草场的山后放纸鸢。
“小宁，你什么时候去梅州？”李南栖仰头望着宁宛致。
宁宛致叹了口气：“府里的人已经在收拾行囊，大抵再过几天就要启程。”
昭蘅摇着手中的风筝线，望着空中飘着的风筝，扭头温声细语问：“小宁，你想好了吗？”
“嗯！”宁宛致点头说：“想好了。”
一阵风忽然吹来，宁宛致的风筝忽然和昭蘅的风筝纠缠在一起，宁宛致急忙将线往回收，那细线却断了，她的风筝摇摇晃晃坠向山下。
“啊，断了。”宁宛致望着急坠的小黑点，惊呼。
“没事。”昭蘅把自己的线轴递给她：“你帮我拿着，我去捡回来。”
她沿着上来的山道往下走，看到风筝落在高高的树冠上，安胥之恰好踮着脚将它摘了下来。
安胥之回过头来，树林密叶间洒下碎金般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她赤金的裙摆上，断断续续的霞影染上金光。
而她站在潮湿的青苔台阶上，像是从密林深处飞出的蝶，挥动绚烂的翅膀，仿佛下一刻便会如从前那般，发自内心因见到他而高兴，唇角弯弯唤他“白榆”。
这是他南下梦中无数次浮现过的场景，他从江南回到京城，和他的阿蘅一起站在光里。
可是昭蘅的脚步停驻不前，他们谁都没有继续向前的资格。
她那双乌黑的眼眸明亮的望着他，声音平静：“小四郎。”
安胥之望着她那双沉着浮光的眼睛，“嗯”了声。
他们都在努力适应彼此的新身份。
“身上的伤好些了吗？”昭蘅目光坦荡地看向他。
“多谢关心，已经好多了。”安胥之回望着她，“婶婶”二字，还是那般难以启齿。
顿了顿，他又问：“小宁在吗？”
“阿蘅姐姐！”宁宛致牵着李南栖沿着小路下来，李南栖看到安胥之，甜甜地喊人：“小四郎。”
“小八。”安胥之颔首，望向小姑娘的目光稍微带了一丝暖意，目光落到她身旁的宁宛致身上，她立马别开头不看他。
“小八过来。”昭蘅浅浅笑着，又对宁宛致说：“小四郎有话对你说，我们去山下等你。”
她牵着李南栖往山下走。
安胥之深看她一眼，知她的意思，也不留，缓步朝宁宛致走去。
“你的伤好了吗？”宁宛致不自在地看着他，手紧紧地揪着裙摆。
安胥之颔首：“好多了。”
宁宛致笑：“你没事就好。”
山道上静悄悄的，只偶尔有鸟儿拍着翅膀从林间飞出，发出破空的短啸。
以前两人见面，宁宛致有说不完的话，此时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揪了一会儿裙摆，她说：“婶婶还在等我，我先走啦。”
她往山下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神色微动，低声唤道：“小宁。”
宁宛致回头看向他：“嗯？”
安胥之沉默许久，抬起眼睫望向她：“小宁，你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吗？”
今日天气很好，日光绚烂，是连绵数日阴雨后的晴好风日。
宁宛致怔愣，片刻后才抬手揉了揉脸，是真的，不是做梦。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梅州接近边境, 民风开化，那边的人不靠婚书维持姻亲，若是一对男女相爱, 便一生一世相守；若是不爱了，也不强求, 大家就好聚好散。
宁宛致在梅州长大，受到当地的民风影响，加之阿爹有四个儿子，只她一个女儿，女儿跟儿子一个养法, 时常带到军营里摸爬滚打, 把她性子养得野，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无所不做。京城贵女都讲究养在深闺，很少抛头露面，可当年入京，她却是骑马和父亲并辔入城的。她坐在马背上与夹道相迎的百姓挥手，却听到人群中隐约传来说她“不受教化”、“没有规矩”之类的话。
京城不属于她, 她也不爱京城。
她只喜欢京城的安氏小四郎, 千里迢迢回来满门心思想嫁给他。
她学着京城贵女那样，穿着宽袖长裙, 踩着松软绣花鞋, 踉踉跄跄装作淑女出现在他面前；
她绣工不好，捏着针给他绣了好多丑得让人眼睛疼的东西给他；
小四郎学业很好，为了靠近他，她拿起自己最讨厌的古籍经典没日没夜地读, 就是为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有话说；
她为了让他的阿娘和祖母满意, 甚至学着去参加京城贵女的茶会, 因为品不出那些上等的好茶被她们奚落笑话。
小四郎在她走不稳快摔倒的时候，告诉她，她穿胡装也很好看，叮叮当当的铃铛声让人心情很愉悦；他将她那些丑不拉几的绣品保存得很好，没有因为它们的丑陋而随意丢弃；他告诉她读书是为了充盈自己的见识，她行万里路见识辽远开阔，若实在不喜欢读书，也不必强逼自己去读，给他讲远方的见闻，他也很喜欢听；他在她被奚落的时候，将她从人群里带出来，逃离被嘲笑的窘迫……
小四郎一直守礼而克制地保护她。他那么好，却不属于她，她一直都清楚。只是平常稀里糊涂的，没有捅破那层窗纱，她还可以粉饰太平。直到那天在宫门外，知道他心中另有其人，她彻底死心了。
那么好的小四郎，她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小四郎。
此时此刻，站在万物萧肃的山林里，让她嫁给他。
她渴望了好多年的时刻陡然降临，但她却没有想象中开心，反而生出一丝丝无措。
宁宛致沉默好久，目光轻闪了下，慢慢直起腰背看向安胥之，明知答案而又不死心地问：“你喜欢我了吗？”
安胥之回望着她，眼神有刹那的闪躲，随即定定地看着她说：“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那就是不喜欢了，宁宛致心说。
“那你的心上人呢？你不喜欢她了吗？”宁宛致自顾自抬起眼又问。
安胥之欲言又止，片刻后才说：“我不会再念她分毫。”
那就是还没放下。
宁宛致长长叹了口气，一双漂亮如同琥珀的眼睛轻轻眨啊眨，纤细的少女站在林间如同卓然而立的长鹤。
“我不能嫁给你。”宁宛致说。
宁宛致问他：“你是因为谢侯府上的事情，所以想娶我吗？”
安胥之垂下眼帘，脑海里浮起从长街走过，听到茶坊里的人议论侯府事情的场景。
他们添油加醋，把宁宛致说得肮脏不堪，流言是一把无形的剑，将人戳得百孔千疮。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宁宛致却因救她而闹得名节尽毁，他心中犹如刀绞。
“你因为对我的愧疚，所以想娶我。”宁宛致的嗓音清淡了些：“那我岂不是成了挟恩图报的小人？”
“不是。”安胥之看着她，看她琥珀色的眼睛：“我是自愿的。”
“那也不行。”宁宛致还是摇摇头：“跟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成亲，好难受啊，小四郎。”
她抬头，对上安胥之的目光：“我才不要恩情和愧疚捆绑的姻亲，我也不要做拆散你和心上人的恶人。那天就算不是你，我也会那么做。更何况，我们说好了要做朋友的，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是应该的吗？”
“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人都在说我的坏话。你、你不要往心里去，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他们爱说就说去吧，反正不疼不痒的。再说了，我马上就要去梅州了，梅州的男人才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我一定可以嫁出去的！”
安胥之静默地听她说完，眉头皱得更深。
“可是……”
“没有可是。”宁宛致忽然摸出腰间的九节鞭，往他脸上一挥，长鞭从安胥之的脸侧一扫而过。他只觉颊边火辣辣的疼，下意识抬手抚了把，触到几滴鲜血。安胥之或是未料到宁宛致会突然打他，随即抬眼定定地望着她那张有些局促的白皙的脸庞。
宁宛致握着鞭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你不是觉得亏欠我吗？你以血相偿，以后你就不再欠我什么了。”
安胥之忽然不说话了，任由脸颊上的血滴到月白色的衣襟上。
她看了他会儿，说：“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嗯。”他堪堪回首，轻抬眼帘。
宁宛致忽然有些惆怅，她低着头没再看他，小声说：“小四郎，你以后开心些。”
*
“你真的这么说？”
李南栖坐在马车里，听了宁宛致的一番话，便被惊得目瞪口呆。
“嗯。”
她怀里抱着的小手炉顺着大腿滚到车内，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跟他说了，不要总记着我救了他的事情，我也不要他记得我的恩。施舍和可怜而来的感情，我才不要。”宁宛致抓起小案上的香瓜，两只手用力一掰，硕大的果子就分成了两半，她把其中一半递给李南栖。
“你疯了？”小八捏着那一半香瓜，呆呆地啃了一口，不可思议地说：“那是小四郎诶，你不喜欢他啦？”
“喜欢，正是因为太喜欢，才不想裹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嫁给他。”宁宛致大口大口啃着香瓜，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再说了，我现在名声这么坏，就算他愿意，那长辈们怎么说？老公爷都那么大年纪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我岂不是成了安氏的罪人。”
昭蘅眉心微动，看着她手里被两口啃得不剩多少的香瓜，她说：“你要是难过，可以过来我抱你一会儿。”
宁宛致瘪了瘪嘴，在裙摆上擦擦手，然后乖巧地伏在她的肩头。
“会后悔吗？”昭蘅轻拥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宁宛致“哇”一声哭起来，口齿含糊不清地说：“有点……”
怎么就这么犟，咬牙答应，先把人骗到手不就好了。
小八看了看宁宛致，又看了看昭蘅，懵懵懂懂地皱着眉。
*
日暮时分，谢府书房内，谢侯眉头紧锁，看向面前的男人。
“钱没了日后还能想办法再赚，命若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谢侯思考多日，终于决定将熹园里的几百西蛮奴处置干净。
“现在风口收得这么紧，再要从西边运人过来难如登天，全都坑杀，太可惜了……”任重春蹙着眉说：“不如再跟那人联系，将这些西蛮奴折价给他？”
谢侯何尝不想拿他们再换一笔钱，可是宫里安嫔催得紧，三天两头催促他赶紧将熹园的事情解决。虽说他是兄长，可是这个妹妹总让他心里发憷，轻易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算了，那个人来去无踪，做买卖连个真名都不留，谁知道什么来头。”谢侯痛下决心：“此事不容多议，三日之内，务必要处理干净，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任重春倒吸了口凉气：“姐夫，好几百人，砍得刀都能卷了刃，哪有那么好处理。”
“不好处理也要处理！”谢侯唤道：“西林。”
暗黑的角落里走出一个抱剑的男人，帽檐低垂，挡住了他大半阴沉的脸：“侯爷。”
“我最得力的刀，借你使几天。”谢侯道。
任重春见他神情坚定，没有再说什么，只好带着西林出了书房。
“这个姐夫，现在越来越胆小，以前也不是没人到熹园查过，哪一次不是捕风捉影？”任重春冷哼一声，也不顾及西林还在场，当着他的面说道：“你说是不是？”
西林那张阴沉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想起西林是个闷葫芦，他觉得没趣，不再说话，将手负手背后，迈步往外走了。
*
入夜时分倾泻而来的一场雨，将清冷的庭院冲刷得干干净净。昭蘅在廊下呆坐了许久。
傍晚时，飞羽在对面宫阙的屋顶上，那只骤风鸟便在斗拱上栖息，此时飞羽到书房内准备炭火，那只骤风鸟一直盘桓在檐下。
背上忽然一暖，她回头去看，是李文简将她的披风拎了出来，盖在她的背上。
“在看什么？”李文简从身后拥着她，温声问。
昭蘅握住他的手，顺着将披风搂在胸口，侧过脸，轻声道：“你来看。”
书房外门扇开合，飞羽从里面走出来，那只原本停落在屋檐下的鸟跟着拍动翅膀。
“它一直跟着飞羽。”
“原来是冲我来的。”李文简说。
昭蘅垂下眼睑，扭头仰脸问他：“要我把它打下来吗？”
“不用。”李文简拉起她的手走入书房内。
天边银月溶溶，屋里燃着银丝炭，温暖如春。
“坐。”李文简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书案旁，将她的纸笔铺开，如若无事人一般说：“你今天的书还没有看。”
昭蘅张了张嘴，见他不想多说这事，便也不再问了，乖乖地坐在书案后，执卷看书。
书阅越读越多，越觉得不够用。李文简不拘她喜欢读什么，挑的书目杂而多，有时候上一本看了生涩难懂的史书，下一本就让她看游记。
最近在看的是一部关于农耕天时的书。
斗转星移，皆有定律，看起来倒也十分有趣。
窗外风声飒飒，屋内炭火高烧。
时间慢慢流逝，起先看得专注的时候还不觉得，过了阵子，她逐渐疲倦起来，眼角的余不经意瞥向一旁，发现原本应该认真批阅公文的李文简竟然时不时抬头看她。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用书挡着脸扭过去看，恰好对上他直直射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做贼心虚似的挪开眼睛。
李文简不由觉得好笑，正襟危坐道：“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为什么偷偷摸摸？”
昭蘅听后，心想这人可真会倒打一钉耙，呢喃道：“明明是你先看我的。”
李文简又笑了笑，声音明朗，向她伸手：“阿蘅，过来。”
她闻言起身走到他身旁，他一手搂了她的腰，将人圈在了自己怀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指着书案上的直说：“你看。”
昭蘅看向书案，今夜李文简没有批阅公文，他在作画。
画上人纤细婀娜，手执书卷静坐在书案之后，身后是黄花梨木香案，香炉升腾起袅袅香雾。美人垂首看书，姿态端庄秀丽。
昭蘅笑着扭头凝望着他：“怎么忽然画我？”
“好看。”李文简手指拂过她的面颊。
昭蘅伸手去揭案上的画纸，李文简却拥着她，不肯放，将人又拖回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膛，能听到里面有力跃动的心跳。
“不是给你的。”李文简说。
昭蘅抿唇，轻蹙了下眉，反问他：“那是给谁的？”
李文简注视着她，过了许久，他才说：“给外祖母的，从小她最疼我，再过几日是她的诞辰，我打算把这幅画烧给她。”
昭蘅听了，眼眶微微一酸，安静地抱着他，盯着看了会儿，琼鼻微皱，不无调侃地说：“很那你怎么不提醒我，瞧，人没坐正，背都是驼的，她老人家看了，指不定以为你挑来拣去，选了个驼背。”
“没关系，外祖母是很和气的老人，驼背她也喜欢。”
昭蘅解开他的手，走到案前，将她的画像挪开，回头看了他一眼，援笔舔墨在纸上作画。
寥寥几笔，纸上显现出李文简大概的轮廓。
不过她画技实在潦草，身形还像那么回事，五官却没有一处相似。
“我奶奶也是和气的人，长得鼻歪眼斜她也照样不嫌弃。”
李文简一声轻笑：“你拿这张画给奶奶看，回头她保管认错人。”
昭蘅转过身凝望着他，慢慢直起身，仰起脸颊，轻轻凑上去，在他薄唇上落下轻羽似的淡吻，道：“等冬猎结束，我们一起去看奶奶好不好？”
李文简竟觉心里堵着。
“我想让她保佑你，她能力有限，护不了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我想求她保佑你身体安康，一切顺遂。我没有你那么好的画技，画不出你的龙章凤姿，我怕她当真认错了人、保佑错了人。你陪我去，好不好？”
她眼底蕴着水雾，氤氲了一层湿润的雾气。
昭蘅云淡风轻的几句话，让李文简心底那股愧怍如同岩浆一般翻涌起来。奶奶早年丧夫，中年丧子，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昭蘅马上就能出宫跟她团聚，眼见就能颐养天年，却因他而死得那般凄惨。
李文简永远不敢去想那场面。
昭蘅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只觉得这人自苦得过分了，无论何时，总是先从自身挑毛病，总是让自己充满愧疚。
明明就不是他的错啊。
她不会让罪魁祸首活着从冬猎场上回来。
昭蘅静静伏在他的肩头，终究是没有忍住，眉睫轻轻一颤，捧着他的脸，轻轻吻在他眉梢。
“奶奶肯定会很喜欢你。”她唇边勾着一抹笑，认真地看他：“像我一样喜欢你。”
窗外，树枝上所剩无几的树叶在寒风与月光之间轻晃摇曳，枝头的残叶被吹落风中，打了几个旋，沙沙落地。
作者有话说：
小宁：我恨啊，我恨啊，送上门的小四郎不吃白不吃，我咋就那么轴！

第69章
到了冬猎这日, 明亮的日光从窗户的罅隙扫进来，照得炭盆里的余灰在光柱中起舞。
昭蘅是热醒的，被衾里热乎乎的, 怀里像抱了个暖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发现不是什么暖炉, 是李文简的怀抱，他头埋在自己的颈窝，一缕发从面庞垂落，搭在鼻梁，日光照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几乎没有一丝瑕疵。
掀开锦被正要起身, 却根本动不了, 低头看了眼，原来是李文简将她紧紧禁锢着。
似是感觉到身旁人的动作，李文简眼皮轻颤，眯起眼睛看着唰一下坐起身的昭蘅。
“我要起了，时候已经不早。”昭蘅指了指外面灿烂的日头：“今日天气很好呢。”
昭蘅以为这次冬猎，皇帝多半不会去, 毕竟他身体没有好全, 大概经不起往返奔波。旨意下来，帝后却都要去猎场。
反倒是李文简, 因为和燕赤大战, 尚有军务亟待处理，暂时不能去。
“陪我再睡一会儿。”李文简长臂一揽，将她拥入怀中，用被子裹着两人身子, 滚到床里侧, 声音里带着些许没睡醒的倦懒：“今日不用早朝。”
昭蘅眉梢一抖, 被他箍得透不过气，只好伸手环着他劲瘦的腰。她抿着唇，微微偏过头，躲避他青色的胡茬，纤指从身后紧捏着他的寝衣，低声说：“你倒是不用上早朝，我马上就要出发了。”
“睡醒了我让人送你。”李文简凝视着她那张热得如同海棠般娇艳的脸，片刻后，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下颌，亲吻她的嘴唇。
暖黄的日光映在窗纱上，床帐内的被子如水浪浮动。
“小……”昭蘅刚张嘴，话便被堵回嗓子里，她的声音淹没于他深重的亲吻里。
莲舟看着时辰，见昭蘅久久不起，李文简今日不上朝，她不便去寝殿唤她起床。直到李南栖来了，她才走上台阶去敲门：“主子，八公主过来了。”
莲舟半晌也没听到里头有什么动静，她正纳闷，才听到里面昭蘅慌慌地“啊”了一声：“睡过头，马上。”
“那你饿不饿？我让他们传膳。”莲舟轻声问。
昭蘅说：“不用。”
一把嗓子软得能掐出水似的。
李文简雪白的寝袍宽松，衣襟微敞着，露出半边骨感的锁骨，他自被窝里抬起眼，唇瓣红润了许多，从她绣满淡青梨花的裙摆下收回手指。
眉眼皆是郁色。
昭蘅在他怀里，看他深浓而纤长的睫毛半垂下来，轻声笑：“我想说小八要过来，你自己不让我说。”
“狡辩。”李文简似笑非笑，拉起她凌乱的衣襟：“快去吧。”
昭蘅狡黠一笑，提起裙子，露出匀称莹白的小腿，从他身上缓缓爬下床。
李文简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昭、蘅。”
昭蘅忙快速跳下床去，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骑装，长发干净利落地束在发顶，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利落。她在梳妆镜前看了一阵，这才扭过身子走到床边，道：“我要走了。”
李文简眯了眯眼：“就这么走了？”
昭蘅见他半靠在枕边，满身慵懒闲适，她唇角微弯，倾身在他薄唇上轻轻吻下，随后直起身，望向他说：“这下真走了。”
李文简对着她点了点头，提醒她：“十七是阿翁生辰，下午我接你去看他。十八去看了奶奶再回宫。”
早就说好的事情，昭蘅颔首，终于跟他分开出了门。
李南栖等得快没有耐心，阿蘅姐姐越来越过分，以往每回她过来，她再忙也会立刻放下手边的事情来找她。可是这次她等了这么久，她都不出来。
对冬猎的热情都被浇灭几分。
直到跟昭蘅在宫门口坐马车时，看到随行笼子里的那只大白虎，眼睛才流露出兴奋的光彩，指着笼子惊呼：“好大的老虎！”
昭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出去，侍卫正在将笼子抬到马车上。笼内卧了只白色的大虎，八个人才堪堪将它抬起，它就那么慵懒地伏在笼内，慵懒地晒着太阳，温顺得如同小猫。
“母妃，哪来那么大的老虎？”安嫔牵着六皇子从宫内出来，六皇子也看到了那只大虎，晃了晃安嫔的衣袖问道。
安嫔仍是如常温柔，声音柔和似绵绵春水：“那是宣和六年，你父皇在猎场打回来的白虎。”
李承瑄哦了声，又扭头问安嫔：“既然是父皇的猎物，那为何这次打猎还要费劲带上它？”
安嫔轻抚少年的头顶：“因为江都正在和燕赤打仗，父皇为了给江都的将士们祈福，特意将它带上放生山林。”
安嫔乘坐的马车在昭蘅的马车后面，她从车旁经过，抬头看了一眼，昭蘅将车帘半卷起，手撑着头，正看着她。
她唇角轻弯，向她招呼。
昭蘅白皙的面容上浮出一抹笑。
安嫔被她的笑容弄得背心发凉，头皮也是一阵发麻。
牵着六皇子匆匆走了。
*
日暮时分，熹园矮小不起眼的乌头门下。
“若是平常时候，这个价格连西蛮奴一只手都买不到。”任重春沉着脸向身边的人抱怨：“也因为你是老主顾，我才这个价格给你，你要知道自己捡了多大的便宜。”
对面那人连连道谢，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后日我过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送走老主顾，任重春这才转身往内走。他到底没有听谢侯的话，立刻处死那批西蛮奴。
西蛮奴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他舍不得看到银子如同流水般流走，于是找到几位从前的老主顾，将这批西蛮奴的折价卖给他们。
反正姐夫给了他几天时间，他问起来再处理也来得及。
走到书房外，任重春看到西林抱剑站在台阶上，高大的身影被日光投下浓重的影子，铺在青石阶上。
“你在这里干什么？”任重春问。
但他随后想到西林跟哑巴差不多，目光似不经意地从他冷硬的面容上扫过。
“等你。”西林启唇，毫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任重春讶然：“你等我做什么？”
对上他讶然的神情，西林再不犹豫，一把长剑利落地出鞘，抵在任重春的咽喉。
任重春惊呼：“西林你这是做什么？”
西林看到任重春缩在柱后，正满脸诧异地望着他，而在任重春眼里，这个西林陌生得可怕。他那一双深沉的眼睛里再无平日的顺从，而是那样冷冷地望着他，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冰冷的剑刃抵在脖颈间，任重春吓得不轻，她惊慌失措地喊：“你要做什么？”
西林那张黑硬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六年前，你在郑城骗了个西蛮少女，因为不服管教，你让人捂死了她。她叫西河，是我的妹妹。”
任重春睁大眼睛：“怎么会！”
“你……你……”任重春的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嘶哑难听：“可是这些年你跟着姐夫，为他做……”
西林的剑往前几分，刺破他脖颈上的血肉，他冷冷地瞧着这个仍在挣扎的男人，终于开口：“若不彻底断绝东篱买卖西蛮人的风气，西蛮将永远处于暗无天日之中。这些年在你们身边，我也没白忙。”
剑刃割破任重春的脖颈，鲜血迸溅在西林的侧脸，他将人拖到书房内，用剑挑破他的裤子，才伸手摘下他用极细的丝线绑在腿上的钥匙。
走出书房前，他将案头的灯推倒，火舌舔过纸张，迅速燃了起来。
他走到台阶下，吹了个哨子，一只银嘴金爪的鸟儿从天际俯冲而下，停靠在他的肩头。
他刚杀过人的手在鸟儿的羽翼上轻抚了把：“走吧，带我去找他。”
*
昭蘅和李南栖打猎傍晚时归来，到帝后帐中请安。
皇帝身体不好，原本今年不打算出来冬猎，可皇子公主们都盼着这样的机会出来玩儿。皇帝不想扫孩子们的兴致，才有了这次围猎。
他实际上几乎不怎么出帐，他不出去，皇后自不会撇下他，独自行猎。
昭蘅和李南栖过去的时候，帝后正在炉前围炉煮茶。
清淡的茶香在帐中氤开，炉上的水煮得汩汩直响，帐中温暖如春。
李南栖手里拎着只鸟笼，笼内是一只七彩相思鸟，它的羽翼在烛光映照下呈现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很是好看。她欢快地跑进帐中：“父皇，我专门给你打的相思鸟，好看吗？”
她将鸟笼送到皇帝眼底，皇帝笑问：“真是小八打的？”
李南栖重重点头。
昭蘅随后进帐，她垂眸福身，举止端庄语气恭敬地给帝后请安：“陛下、娘娘吉祥。”
“外面冷，到炉边坐会儿。”皇后拿起桌案上的手炉塞到她手中。
昭蘅点头道谢，解下披风随手递给停云嬷嬷，便温顺地到炉前坐着。
“阿蘅，小八说这相思鸟是她打的，是真的吗？”皇帝笑问她。
“父皇不信我。”李南栖嘴巴微微翘起，不满地说道：“阿蘅姐姐教我做了抓鸟的机关，我搭起来捕的。”
昭蘅点头为她作证：“是真的。”
“小八这么厉害。”皇帝将她抱到榻上，挨着自己坐下，他接过鸟笼，圈着李南栖逗那只鸟儿。
皇后倒了盏热茶给她，问：“那只虎放出去了吗？”
昭蘅接过茶盏，热气熏蒸起来，她眼前模糊了下，再抬起眸来，长长眼睫上挂着薄薄水雾，她看着皇后温温柔柔地说：“放出去了，我让侍卫将它拉到深山中放生的。”
“好。”皇后抚盏道：“希望放生以后你不会再做那种梦。”
昭蘅握着茶盏，薄薄的胎体将热气传到掌心，她有一点失神，片刻后才温声颔首，道：“谢谢娘娘。”
李南栖和皇帝逗了一阵鸟，有些饿了，她扭头问皇后：“母后，能开膳吗？我饿了。”
“好，我让停云嬷嬷马上去传膳。”皇后笑着起身，掀起军帐走了出去。
昭蘅盯着炉子里的火焰出神，不多时，皇后又回来了，她出去不过眨眼的功夫，再回来头顶白了一片。
“外面下雪了。”皇后呵着冷气，双手交握轻搓了几下。
皇帝掀起毡帘朝外望了眼，外面果然飘着鹅毛般的雪绒，他眉眼笑意舒展：“真下雪了。”
宫女陆陆续续在帐中摆上膳食，这样寒冷的天，热气腾腾的食物最能熨帖人。
几人刚坐到桌上，忽听帐外一阵吵闹声。
“娘娘，陛下正在用膳，您稍后片刻。”侍卫说道。
下一刻，厚厚的毡帘被打起，朔风裹着雪绒扑入帐内，昭蘅只着了单衣的背感到恶寒。
“陛下、娘娘，小六不见了。”安嫔跌跌撞撞闯入帐中，“扑通”一下跪在厚厚的地垫上。
皇帝扯了扯身上的披风，皇后皱眉问：“怎么会不见了？”
安嫔哭道：“小六下午要去山中猎狐，妾身嫌冷没有跟他同去，叫了八名侍卫陪他一同进山，刚才他们回来说，小六下午进山之后，他骑的那匹马就失控了，突然驮着他飞奔跑进山林间，侍卫们立刻打马去追，却没有追上。他们找了两个多时辰，现在还没见到人影，眼见着天就要黑了，天上又在下雪。娘娘，求您赶紧派羽林卫去搜救小六吧……”
她跌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昭蘅一勺一勺舀着鸡汤送入口中，听着她的哭声，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她也会害怕吗？也会感到绝望吗？
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皇后闻言诧异道：“小六学骑射多年，他骑的马驹又是驯化后的，不应该啊。你先不要着急，说不定跟上次在宫中走丢了一样，只是他到哪里睡着了也不一定。”
“不一样，娘娘！”安嫔眉眼间闪过丝不自在，她涕泗横流，拉着皇后的袍角，哀声哭求：“娘娘，外头下雪了，山里又有猛兽出没，妾身怕小六有危险。娘娘，您可怜可怜妾身，在宫里这些年，妾身跟小六小七相依为命，他们就是妾身的命。小六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妾身也不愿活了。”
“你先起来。”皇后扶着她冰冷的手，又扭头吩咐：“把我的鹤氅拿来，我出去看看。”
“娘娘。”昭蘅放下碗筷，站起身，温温柔柔地对皇后说：“外面风雪大，您身子弱，我去吧，您在帐中等我消息。”
皇后看着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从案头取了调动羽林卫的令牌给她，道：“你当心些。“
昭蘅颔首，接过令牌，正要去拿她的披风，停云嬷嬷已经将皇后的鹤氅拿来了。
皇后扫了眼她的披风，在风雪间行走还是单薄了些，抬手示意停云嬷嬷将鹤氅披在昭蘅身上。
昭蘅愣了下，皇后道：“披着吧，外面冷。”
她的手握紧柔软的狐狸毛，朝皇后屈膝福礼道了谢，然后走出营帐。
安嫔愣了一瞬，随后扯裙跟着昭蘅去羽林卫的驻营调兵遣将。
昭蘅迅速将羽林卫能分得出的兵力分成四拨，让陪小六出去的那八个侍卫各带一队人马前往深林寻人。
她翻身上马，立于马头对安嫔道：“山高林密，下雪天路不好走，山中又多恶禽猛兽，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回帐中等我的消息吧。”
安嫔急得眼睛发红，偏偏昭蘅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她的心上，提醒她小六可能面对的危险，也提醒她正是她下午畏寒失职，才让小六走失。
“我跟你一起去。”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那你可要注意安全了。”
昭蘅微不可查地勾动唇角，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催动马儿往林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昭蘅：走啊走啊，我带你去个小黑巷玩耍。
安嫔：不要，不要，我不想死。你不许写了，不许把我写死。我敲你键盘哦！
卑微作者：要是明天没更新，就是不想死的安嫔把我键盘砸坏了!

第70章
李文简才回承明殿, 飞羽便从底下手里的拿来江都的密报，他粗略看过一遍就转身进了屋。
“王延鹤他们护着她抵达珞孜，江都和燕赤正式开战, 官兵与难民闹了起来，城里乱得不像话。王延鹤盘算着绕路从江都以北去往珞珈, 谁知刚出城便遇上燕赤军队，王延鹤跟他们交上了手，燕赤军队退出之后，魏大姑娘也不知所踪。”
安胥之顺着纸上的话读了一半，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书案后的李文简, 便又接着说下去：“王延鹤他们在珞孜附近找了四五天, 都没有魏大姑娘的消息。王延鹤担心魏大姑娘跟着难民去了珞珈，他怕他们贸然出现在珞珈，惊动北府的人，反而对魏大姑娘不利，不敢轻举妄动，请殿下示下。”
李文简或是想起当日在此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向他许诺的女子, 他合上书卷, 道：“晚玉从小娇生惯养，我不应该心存侥幸。”
“我也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个胆量答应你。”安胥之不由有些感叹：“要不我去一趟北府……”
“绝对不行。”李文简斩钉截铁拒绝：“杨洛算是很少露面了, 在北府刚露头, 便被杀害。更何况你在东宫行走多年，朝中上下无人不认识你。你去北地，更加危险。”
“可是——”安胥之皱眉。
“让王延鹤他们现在珞珈城外找晚玉的下落，其他的容后再想办法。”李文简道。
安胥之道了声“是”, 转身退了出去。
入夜时分, 李文简还在书房处理政务, 便听牧归来报：“殿下，谏宁来说，猎场那边出事了。六皇子出去打猎时，马儿忽然失控，和侍卫走失，现在下落不明。”
“嗯。”李文简抬起眼睫，目光渐渐从手上的书卷挪到外面的天光，黑云压城，雪绒绞绞纷纷扬扬而下，被风吹得四舞，随即又问：“这次围猎越梨去了吗？”
“去了。”牧归点头：“听说昨日良媛跟皇后说她最近做梦，夜里总是梦到被一只白虎追咬，皇后便下令将养在万兽园内的一只白虎放归山林为良媛消除梦魇。”
李文简不用细想便知道昭蘅特意带上越梨的原因，皇子公主所骑的马都是经由万兽园驯化后的。据说有些能力强的驯兽师将马儿驯得通人性，能听懂的主人的指令，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如月亮般浑圆的窗外吹来朔风几许，他抬头看向窗外绞绞雪绒。
阿蘅为这一日恐怕准备了许久，他并不同情怜悯安嫔，做了坏事便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她奶奶的血不能白流，也没有一个人活该无辜枉死。
血债血偿，原本就天经地义。
只是杀人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
她又如何能够承受？
*
风雪更甚，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而下，山里起了迷雾，整片山林里除了穿梭的寒风以外，几乎不剩下什么声音。
李承瑄抱着马脖子哭得喉咙沙哑，眼泪被风吹得干在脸上，他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冷了，心里只有无尽恐惧。
他又冷又饿，恐惧犹如牛毛，密密麻麻钻入他的皮肉里。
倏地，前方的树林里隐约有了些窸窣的响动。
他从马背上抬起头，浑身晶莹的雪粒随着他忽然的起身簌簌而落，他脸色苍白如纸，小巧的鼻头却是绯红的，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冰冷的寒风趁机钻进了他的嗓子眼里，让他的声音嘶哑变得更加嘶哑。
“是谁在哪里？”他已经冷得麻木，忽然看到有个人骑着马从树林里出来，警惕地抬头盯着那处。
待看到她身上的宫女服饰，他紧绷的情绪得到缓解。
可随着她越走越近，他看清了她脸上的伤疤，映着雪色和月光，凄厉可怖，就像山鬼怪志里走出来的鬼魅。不知是寒冷还是害怕，他止不住发抖，却听到她有一把极其轻柔的声音：“殿下走丢了，猎场的人都在找殿下。”
李承瑄松了口气，失力从马头坠落下去。
越梨皱了皱眉，翻身下马将他抱起，小小少年唇齿颤抖：“你是来救我的吗？”
“嗯。”越梨轻声说：“奴婢是来找殿下的。”
风雪落在他眼睫上。
“只是大雪茫茫掩盖了来时路，奴婢愚笨，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越梨叹了口气。
雪落在小少年身上化成水，将他的衣服湿了个透，冷得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他嘴唇泛干，十分乏力地问：“那、那怎么办？”
越梨说：“奴婢来时看到那边有个山洞，不如殿下跟我同去暂避风雪，羽林卫已经很快就能找来。”
李承瑄无力地点点头：“好。”
越梨将他抱在马背上，而后翻身上马，从身后拥着他，而后扯过自己的斗篷将他紧紧裹着，往回走去。
李承瑄意识逐渐模糊，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似乎传来一声短啸，迷迷糊糊问：“是什么声音？”
越梨风轻云淡：“殿下听错了，没有什么声音。”
而李承瑄方才乘坐的那匹马听到短啸，慢悠悠地踱步往更深的密林内去了。
*
寒雾缕缕萦绕在林间，天地雪白一色。
风雪落了昭蘅满身，雪粒密密匝匝洒下来，将她纤长浓密的睫毛染得恍若白色绒毛。
她张嘴呼吸，呼出的气化作缕缕白雾，扭头看了眼身侧焦急的安嫔，她柔声道：“娘娘不要急，小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自会逢凶化吉。”
安嫔望着前方白雾缭绕的深林，心似乎都冷麻木了。
忽然，林间似乎传来声短促的鸟鸣，安嫔身下的马蹄猛地向前一跪，安嫔猝不及防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她跌落在雪地中，抱着膝盖发出痛苦的哀嚎。
身后的羽林卫急忙翻身下马将她扶起来，昭蘅居高临下，冷漠了瞥了眼安嫔满是泪水的脸，声音阴冷如冰：“娘娘怎么了？”
“右脚踝骨骨折了。”有经验的羽林卫说道。
安嫔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撑着羽林卫的手臂，她站都站不稳。
昭蘅扶着辔头也下马了，她蹲在安嫔身旁：“看样子不能动了，我们回去吧。”
“不。”安嫔一把握住昭蘅的手腕：“小六还没找到，不能让羽林卫回去。”
小六才九岁，根本无法在荒林中求生，若是羽林卫不尽快将他找到，他会没命的。
“可是你现在动一下都艰难。”昭蘅皱了皱眉，轻声提醒她现在的情况。
安嫔不敢耽搁片刻功夫，更不敢占用羽林卫。他们关系着小六的性命。
她四下望了眼，看到一间小屋。
打理猎场的人为了应付巡山时有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会在林间修一些供临时躲避的小屋。
“那里有一处木屋，我先去里面歇一会儿。留两个羽林卫给我，等我缓缓，让他们送我回去。”或许是冻得麻木了，她都不大能感受到疼痛，只是脚腕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好吧。”昭蘅垂下眼睫，轻声说：“留一个羽林卫便是，我留下陪你。”
安嫔求之不得，她恨不得现在所有人都出去找小六，多一个人更多一分希望。
昭蘅转身指了个人扶起安嫔往小屋走去，余下的七个人则继续去找李承瑄。
羽林郎将安嫔和昭蘅带入小屋里，屋中只有简单的用具，他扫了扫凳子上的灰，让安嫔坐下，又在屋内翻出一小袋残留的木炭。他点了盆炭火，便退到屋外警醒地盯着周围的人。
盆中的是最低等的木炭，燃烧起来，青烟升起，呛得安嫔抑制不住想咳嗽。
身上的严寒被热气驱散，知觉渐渐回来，她感觉到了脚腕上钻心的疼痛，紧紧咬着下唇，忍得冷汗直冒。
过了许久。
窗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昭蘅抬眼望去，微微皱了皱眉：“那是六殿下的马吗？”
安嫔闻言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匹赤青马信步而来。她瞳孔陡然放大，那就是小六的马，可是现在马背上空空荡荡，不见小六身影。
“来人！”安嫔疾呼。
门外的羽林卫闻声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小六的马在那儿，他肯定就在附近，快去找。”安嫔近乎嘶吼，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重重跌在灰尘仆仆的地上。
羽林卫看了昭蘅一眼。
昭蘅甚至没有看安嫔一眼，她垂下眼睫，轻声说：“找六殿下要紧，他们几人现在还未走远，你去将他们追回来，我们在此地等你。速去速回，这么大的雪，若是将马蹄掩盖，就更难找了。”
羽林卫扫了眼白雪茫茫的山林，从腰间摸出一枚信号弹给昭蘅：“此处是护林人栖身的小屋，用的木料十分结实，不仅可以躲避风霜雨雪，也可躲避猛兽的攻击。娘娘千万不要走出此屋，若有紧急情况就燃放这枚讯号弹，附近的羽林卫看到了就会立马赶过来。”
昭蘅将讯号弹收回袖内，点头说好：“你去吧。”
羽林卫拱手退出小屋，重新将屋门阖上。
雪雾朦胧，纷纷雪落。
木炭尽情烧着，融融的暖意令安嫔出了一身薄汗。
万物俱寂，安静地只有木炭燃烧发出的哔啵声。
昭蘅看着那跳跃的火焰，抿起了唇，忽然问：“娘娘，您害怕吗？”
安嫔从窗户狭窄的缝隙内窥见雪地中信步离开的马，闻声下意识地回头，她看向昭蘅，扯出一抹疲倦的笑意：“今天多亏了你，本来你不用来的，却……”
“我问的是——”昭蘅抬起眼眸，羽睫上沉沉的积雪已经被炭火烤得融化，一粒粒晶莹的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像茂盛春草上的露珠，她对上安嫔的目光，沉声问道：“您杀我奶奶的时候，害怕吗？”
安嫔悚然色变，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安，却仍旧僵硬地维持面上的笑意：“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六殿下不见了，您能体会到我当初找不到奶奶时心急如焚的感受了吗？”昭蘅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小六呢？”安嫔怔住，随即讶然地看向昭蘅。
昭蘅檀口微启，朝着她俏皮地笑了笑：“您不妨猜一猜？”
安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尖叫：“你到底把我儿子怎么了？”
昭蘅用拨火棍将盆中的炭火拨弄了下。火星子四舞，落在她的裙摆上，顿时烧了个窟窿，她抬手将火星按灭。
“您从一个一无所知的农家女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主子嫔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何还要去想那根本就不属于您的位置呢？”昭蘅平静地问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都是您自找的？”
安嫔眸色中充满不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您听不懂，那我慢慢跟你讲。”昭蘅抚平衣裙上的褶皱，缓缓开口。
“您想除掉宫里的皇子们，又不想引火烧身。所以先是和周阔里应外合，通过我往东宫送糕点，利用糕点中的木香粉和慈悲果相克的本性，以期损伤殿下的内腑。”昭蘅说：“殿下吃了您送来的糕点，中毒损身，于您大有裨益；就算他侥幸没吃，您也没有损失。这件事情里，只有我奶奶，因为您一个甚至不知道能否得逞的计谋，无辜枉死！”
昭蘅声音有些许哽咽，稍稍顿了顿，才继续说：“然后您策划六皇子莫名失踪的事，故意混淆众人的视线，让他们觉得您和六皇子也是受害者。对吗？”
昭蘅静静地看着安嫔。
安嫔凌厉清隽的眉眼微抬。
“再然后您趁四皇子和梅妃吵架负气的机会，在澄湖设计让他滑倒在水中，甚至还往水里放了蛇，想咬死他。”昭蘅摇头说：“都是为人父母的，您怎么那么狠的心呢？您就不怕报应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昭蘅凉薄地看着她：“您想方设法靠近我，利用我的同时，也有一个弊端，那就是我会更了解您。您将六皇子和七公主教育得很好，尤其是六皇子，我看到过您教他的那些书，您教他做君子，教他为君之道。您从冰桃的口中得知我目不识丁，所以起初对我不设防，因为您觉得我根本看不懂那些书上写的是什么。您心思缜密，后来发现我也在识文断字，每次我去景元宫您都会把那些书收开。对吗？”
“你说我心思缜密，你不比我更缜密？”安嫔的目光里淬着不加掩饰的嫉恨。
“没错，我心思的确够缜密，否则也不会亲自为我奶奶敛尸，从她身上的伤口发现她是被人推下山崖摔死的。”提起奶奶，昭蘅眼中浮起一丝雾气：“可是您也很谨慎，若不是您发现陛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担心殿下登基后更难收场，也不会用这么拙劣生硬的手段跟我交好，通过我向东宫投毒。娘娘，我猜得对吗？”
安嫔眉头紧锁：“你我都出身微寒，我对你惺惺相惜，额外照顾些也没错，你凭什么胡乱揣测我？”
“胡乱揣测？”昭蘅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下一瞬她俯下身一把扼住安嫔的下巴，张扬地笑了起来：“你入宫之后为了学做真正的人上人，自命清高，凭什么对个无名无姓的太子昭训惺惺相惜？你以为我从小食不果腹、衣难蔽体，若有人肯施舍我些许温情，我便会三拜九叩感激涕零是吗？”
“难道不是吗？”安嫔的下巴被她紧紧攥着，吐字艰难。
昭蘅双目洇着残红，漆黑的眸子映着起舞的火星，怒意喷薄而出：“我告诉你，谢寄安。我从小在烂泥里滚着长大，为了活命可以不折手段，天性敏感多疑，从不信他人无缘无故的善意。你不该动她，动了你就该死。”
“你想杀我？”安嫔忽然笑了，目光桀桀地看她：“你杀过人吗？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人的血肉是有韧性的，你会害怕得手抖、没有力气。”
“更何况，”她轻飘飘地扫了昭蘅一眼：“你没有刀。”
昭蘅微微扯起唇角，静静地凝睇着她的面容：“你想知道粉身碎骨、碎尸万段是什么感觉吗？”
安嫔蹙眉：“你什么意思？”
昭蘅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木屋紧闭的门。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被朔风吹得乱舞，山里寒雾也被吹开了些。迷雾中，重物碾过积雪沉重的声音由远及近。
屋外风雪涌入，带着昭蘅身上皇后华贵的鹤氅鼓动，安嫔朝门外望去。
雪白天地间，高大的白虎一扫之前的慵懒温顺，目光似炬火，沐着月华流光步履沉稳走过来。
一名女子骑坐在它毛茸茸的背上，身披风雪，衣袂翩翩。
作者有话说：
阿梨：我今天腿都快跑断了~~
阿蘅：谢谢阿梨宝宝~么么哒~
预收狂魔又在专栏开了个新预收，宝子们看一眼，感兴趣的点个收藏呗~~
《太子追妻日常》
-人间清醒傲娇大小姐x嘴硬张扬恣意太子
父亲去世之后，裴时月才知道，她和褚照的婚约是父亲挟恩让陛下所赐。
而褚照早已心有所属，他心尖尖上的白月光是柳家娇滴滴的三姑娘。
在她当街“为难”柳家三姑娘后，褚照一怒之下亲自上门为她讨要说法。
三日后，裴时月搀着母亲入了宫。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入宫请陛下娘娘为她做主，可她却跪在帝后面前请求退婚。
强求的婚事她不要，心里有其他女人的男人她不稀罕。
褚照终于退了裴家强按在他头上的婚事，积压在心中的郁气终于一扫而尽。
后来，裴时月入宫为公主们授课，他们在宫道上相遇。褚照眉头微皱，拦住她：裴姑娘，孤要提醒你，欲擒故纵不是你这么玩儿的。
他等着看这个道貌岸然的恶毒女子气急败坏，可她只是挥了挥怀中的拂尘，一身青衣道骨沉默地消失在宫墙拐角。
拂尘从尊贵的太子殿下脸颊扫过，他反倒成了气急败坏的那个：裴时月，你大胆！
#心机女退婚后欲擒故纵本太子#
#擒着擒着她怎么跑了#

第71章
越梨扶着白虎的脖颈, 翻身下来，抖落一身风雪，走入木屋内。
融融火光瞬间能将她头上的雪绒化成水珠, 在红色的火焰映照下闪着淡白的光。
安嫔就着月色与火光，看到她脸侧的伤疤, 如同盘虬的老树根，令人心生恐惧。
“好了吗？”越梨问昭蘅。
昭蘅点了点头：“你先去吧。”
越梨瞥了安嫔一眼，转身出去，手指放在口中吹起一声犹如鸟叫的短哨，方才踱步而去的小马不知从何处回来, 越梨翻身骑上马背, 踏着雪尘而去。
安嫔认出那是小六的马，近乎嘶吼出声：“那是小六的马，你们到底把他怎么了？”
“死了。”昭蘅轻轻弯唇，她说：“跟我奶奶的死法一样，被扔下了悬崖，摔成一滩肉泥。”
安嫔脸色一片惨白, 她死死盯着昭蘅, 反复嗫嚅道：“不可能，你怎么可以杀他！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
“无辜？”昭蘅冷笑道：“何人不无辜？难道太子殿下不无辜？四皇子不无辜？我奶奶不无辜！黄泉路下, 你们母子相聚, 你一定要告诉他，他是因你而死。”
安嫔心死如灰，浑身震颤不止：“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小六和小七,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这不是你求仁得仁吗？”昭蘅冷漠地看她：“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怨得了谁呢？陛下和娘娘是仁厚之人, 不追究当初你为何留在宫中，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贪心不足，明明已经拥有曾经仰望也不可触及的东西，却偏偏还要铤而走险，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昭蘅，我出身草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与天争。”安嫔声音沙哑：“如果是你，你会心甘情愿去风沙苦寒之地吃苦吗？我那么努力地融入他们，可是他能接纳梅妃，能接纳贵妃，偏偏对我冷眼相待，你能接受这样的冷落吗？我的儿子学识气度，哪样比李文简差了？为何不争？”
“安灵毓不过是运气比我好，她生于大儒安家，家中长辈是大名远扬的圣贤学者，家中儿郎个个出类拔萃。她有着强大的母族做后盾，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靠自己！”安嫔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昭蘅，如今你气焰正盛，自然不理解我的争与不甘。等到日后李文简有了他的太子妃、皇后，而你只能远远地望着他与别的女子鹣鲽情深时，你就明白了。”
“你我身在皇家，这种事必不可少。”
昭蘅深吸了口气：“我不会肖想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忘了告诉你。”昭蘅轻飘飘地说：“谢侯掌控熹园，私贩西蛮奴的事情殿下已经知道了，不久的将来，你们谢家满门都将下去陪你。我听说黄泉阴司，苦寒难度，有你的挚爱亲人陪你，想必你走得不会孤单。”
“怎么可能！”安嫔声线里是藏不住的恐惧和绝望。
一夕之间，她什么都没有了，她一直视作生命的儿子，和苦心维系的家族都没了。
昭蘅冷眼看着安嫔满面的绝望，心中感受到无边快意。
安嫔冷极了，她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无助恐惧过，当年她父母惨死的时候，身边还有哥哥相伴。此时此刻却只有她自己，她鼻涕眼泪一块流，高声呼救：“来人！救命！”
昭蘅扑过去，掐住她喉咙，她脖子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意，双手下意识地去拍打昭蘅的手。
“看到了吗？”昭蘅再次蹲了下来，指着月色下的皮毛发亮的白虎给她看：“那儿就是你的归宿。”
白虎打了个哈欠，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尖利的牙。
她的话犹如一条冰凉的毒蛇爬上安嫔的脊背，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但她脖子被掐着，喘不过来气，张着嘴呼吸艰难，声音沙哑地说：“不、不可以，你不可以杀我。”
昭蘅冷笑，突然松开手。
安嫔脱离桎梏，拖着受伤的腿往后角落里，惊恐地看着昭蘅。
昭蘅揉了揉发疼的手腕，然后按动腕间的藤镯。锋利刀丝闪着淬寒锋芒逼近安嫔，她轻飘飘地说：“娘娘，我的确没有用刀，因为杀人不必尽用刀。”
夜风裹着雪粒从门口吹进来，很凉很凉。
昭蘅逼近安嫔，心里发抖的时候就想奶奶被推下悬崖时的恐惧，每一步便能走得稳当而又坚定。
“不！”安嫔尖叫。
昭蘅清瘦的面容上浮出一抹笑，锋刃割破血肉的声音很沉闷。
白虎嗅到血腥气，目光锐利地扑向安嫔。
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不断地淌了下来，她强迫自己不要发抖，再度看向角落里猛虎撕食安嫔的样子，记住她死前绝望的惨状。
屋外寒风呼啸，吹得昭蘅耳心发麻，她一双泪眼看着鲜血遍布的山中小屋，又转头看向屋外扑朔的雪雾。
奶奶，您看到了吗？
害死您的凶手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您可以安息了。
雪地里传来马蹄飞奔的声音，昭蘅抬手抹了把眼泪，紧紧攥着裙摆，疯狂地往外跑，然后将信号弹点燃掷出。
绚烂的烟火在寂寂上空炸开，雪地湿滑，她猛地向前一扑，摔倒在地。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火花，热泪滚滚。
鹅毛般的雪花摇摇晃晃落在她身上，马蹄声在她身前落下，举目望去，却见寒雾缭绕里，李文简满身是雪，衣袂如碎金浮光，白玉带收束着他劲瘦腰身，他浑身光华都是冷的，
想好的说辞在看到他的瞬间俱堵在嗓子眼里。
“殿下。”
李文简翻身下马，闻声朝他走来，淡应一声，只朝她伸出手：“起来。”
她微微怔愣了一瞬，缓缓地将带血的手递给他。
他披着月华，一身冷意，那双手却是温暖的，融融暖意从他的掌心渡到她的身上。
李文简抱住她纤细的腰身，她也下意识地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男子的气息近在咫尺，她却眼眶更酸，埋在他的颈窝，眼泪顺着他的脖颈流入领口之内。
羽林卫看到信号弹，立刻策马而来，雪地中掀起阵阵白尘。
在看到李文简的那一刻，众人骇然大惊，李文简冷声道：“为何安嫔和良媛身边没有留人？猛虎闯入护林人的小屋，安嫔受伤没能逃出虎口。”
昭蘅抱着李文简的脖子，身体抖如筛糠。
李文简抱着她放在马背上，然后扶着马鞍上马，扯下身上的斗篷，紧紧地裹在她身上，厚厚的帽檐垂下，挡住她大半面容，确定风透不进来，才拥着她往营帐而去。
马儿走得艰难，昭蘅死死地抓住辔环，在马背上被颠得想吐，却又并非仅是因为风雪想吐。
她身上沾满了安嫔的血，脑子里全是安嫔被撕成碎屑的惨状。
李文简双手环着她，将人圈在怀里。
莲舟烧好了热水，正心急如焚地等待昭蘅回来，听到帐外传来脚步声，立刻起身掀帐迎了出去。却看到李文简抱着昭蘅朝帐内走来，外面的雪风一吹，她的瞌睡顿时吓醒了，怔愣在原地，半晌才结巴道：“殿、殿下。”
李文简走进帐中，将她放在椅子上，吩咐莲舟：“去准备热水。”
莲舟回过神，急忙点头跑出去。
李文简将炭炉往昭蘅面前挪了挪，炭火烧出融融暖意，昭蘅听到莲舟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五感慢慢回归。她抬头看向李文简，苍白的唇微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抬手去解身上李文简的披风。
她手指颤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有拉开绦带的结。
斜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将她的手按住，李文简递上一盏热水：“喝点热水。”
昭蘅抬眸望了他一眼，颤颤地去接杯盏。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手上沾满了血，顺着雪白手腕流入流向小臂。
下一刻，李文简眉头皱了起来，撇开她的手，将杯子凑在她唇边，道：“喝吧。”
昭蘅埋首就着他的手将整整一杯水喝光。
李文简将杯子放在旁边的小案上，又低下头看她，头上的雪水化开，打湿了发丝，几缕头发凌乱地贴在鬓角。
他走到柜子旁，拿出棉巾走到她身边，慢慢地解下她的发髻，握着她湿漉漉的发丝，轻柔地擦着。
昭蘅僵直地坐在凳子上，仰头看向李文简。
“你要是累，可以靠着我。”李文简说。
昭蘅低着头，火光跳跃在她暗淡的眼底：“我身上全是血和泥，脏。”
他如月华高洁，她不想让脏污染到他身上。
然而温暖营帐内，倏忽一瞬，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俯身拉过她的手环在他的腰上。洁净的衣袍上顿时沾了两个脏兮兮的手印。
“俗世凡尘里，谁又能真正的一尘不染。阿蘅，我不在乎的。”
他继续给她擦头发。
昭蘅疲惫不堪地抱紧她，脸贴在他身上，声音发抖：“我杀了安嫔。”
“嗯。”李文简云淡风轻地说：“她杀了你祖母，又向我投毒，犯下累累罪行，死有余辜。你没有错。”
“我想过揭发她的罪行，让她受到律法的处置。”昭蘅自他怀里抬起头：“可我看过律法，她是皇子公主的生母，最多赐鸩毒，我不甘心她这么轻松死去，所以才筹谋今夜的事。”
李文简低头看着她这个样子，又嗯了声。
昭蘅哑着嗓子对他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只是隐隐约约有种预感。”李文简俯下身，将她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
“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些事情烦心。”昭蘅眼睫颤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弱了下去：“到底还是给你惹麻烦了。”
李文简半晌，才轻声道：“没有。”
“那你为何冒着风雪过来？”昭蘅抿了下唇，又说：“是怕我处理不好收尾的事情吗？”
李文简手指松懈，他的嗓音透了分细微的哑，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来，下午见到漫天绞绞雪的时候，就忽然很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即使知道你能将事情处理干净，将父皇和母后安抚好，即使你不需要我，可我就是来了。”
昭蘅闻声一顿，她垂下一双红肿的眼睛，目光垂落于李文简的脸上。
“殿下，你很好。”昭蘅清了清嗓子，紧紧攥着皇后的鹤氅：“可是，我希望你……”
希望你不要对我太好。
她怕自己得到太多，也跟安嫔一样，变得贪婪而丑陋。
安嫔说她总有一日会明白她的感受，此时此刻，她似乎已经能感受到了。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这样温柔地对待他的太子妃、他的皇后，她的心就难受得像油煎。
祸端常起于贪婪，她不想变成安嫔那样的人。
李文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在等她的下文，却迟迟没有等到。
“希望我怎么样？”他开口问。
后半句她明明已经想好要跟他说的，很早之前，她就想告诉他不应该对一个在烂泥里滚久了的人太好，否则日后这种好无论是收回还是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都过于残忍。
可是此刻看着他，她竟然说不出口，到底还是贪恋眼前的温暖。
“殿下。”莲舟站在帐外道：“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李文简起身，对她说：“去泡个热水澡，驱驱身上的寒气。羽林卫回来了，我要去一趟父皇母后的帐中。”
昭蘅下意识起身，喉头嗫嚅，想说跟他一起过去。
李文简低笑了声，曾经他喜欢母后那样能独当一面的女子。
可眼前这个分明可以名正言顺依靠他的女子，明明能求他为她做主，偏偏不惜自己双手沾血，也要拒绝他的帮忙。
此时此刻，他倒是希望昭蘅能多依靠他一些。
李文简在她眉心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道：“我不想你再回忆起那间小屋里的场景，阿蘅，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昭蘅绯红的眼睛看着他，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李文简拍拍她的肩，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莲舟则进来扶着昭蘅去了隔壁的帐子里泡澡。
热气氤氲得整座帐子烟雾缭绕，和山里的寒雾几乎一模一样。昭蘅泡进热水桶里，遍体恶寒被驱散几分。她摘下手腕上的藤镯，将它浸在水中，将每个缝隙清晰得干干净净，确保没有谢寄安残留的血点。
……
昭蘅擦干身上的水渍，换上干净柔软的衣料，再回到营帐中，好似新生。
奶奶惨死，谢寄安死于虎口，都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她坐在榻上，拥着厚厚的锦被，却始终没有睡意，眼睛闭上，脑海里浮现的尽是她被撕成两半的脸。
她努力地想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可是做不到。
所以，安嫔这些日子究竟是如何睡着的。
“主子。”莲舟捧来一盏热水：“要喝水吗？”
昭蘅自被中抬起苍白的脸，将鬓边的发理到耳后，缓缓点了点头。
温热的水顺着喉管流入腹中，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不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倚靠在枕边，疲惫地闭上眼。
莲舟还没把杯盏放下，就看到她蜷成一团闭上了眼。
她看了看手上的杯子，眨眨眼，殿下给的安神药效果也太好了。
*
昭蘅睁开眼睛，橙黄的火光铺满了整个帐子，她失神地看着青花帐顶，许久才迟钝地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
她记起了谢寄安的死，记起雪地里突然出现的李文简，他把她带回营帐，自己去了帝后营帐之中。
她扭过头，看到书案旁那道身影，开口唤道：“殿下。”
李文简翻书的动作一顿，立时起身，拿起案头的烛灯，步伐迈得很大，走到她身边。
他换了身星郎色寝袍，衬得人如雪松挺立，握着灯盏的手脉络鼓起，筋骨明晰，透着分外的力量。
“什么时候了？”昭蘅嗓子微哑。
“天还没亮，你要是困，可以再睡会儿。”李文简掖着她的被角。
她抬手握着他的手，摇摇头：“你一夜没睡？”
屋子里炭火烧得如春回，她在梦中隐约只听见风雪声，不觉寒冷。
想必这一夜他都守着这盆炭火。
“我习惯晚睡，不觉得困。”李文简向她轻笑了下，又问：“你饿不饿？父皇说你昨天没吃晚膳。”
昭蘅窝在被子里看他，眼睛眨了眨，她确实有几分饿了，可是大抵是吃不下东西的。
“饿的话你就起来，陪我吃些东西，昨夜我也没用晚膳。”李文简摸了摸她的发。
“好。”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昭蘅急忙起身穿好衣物。
“你想吃什么？”李文简立在床前, 双手撑在她的肩头问。
她脸色还很苍白，短暂的安眠未能驱散杀人的疲倦，她忽然很想吃一碗奶奶做的阳春面。
抿了下唇, 说：“有阳春面吗？”
李文简唇角几不可查地滑过一丝笑意：“去膳营看看。”
他把手炉塞进昭蘅掌中，牵着她, 从一排排整齐的营帐前走过。天还没有亮，雪色在逐渐暗淡的月光下依旧耀眼，风声呜咽，四下的声音都被风雪吞咽。
李文简迁就昭蘅，走得很慢, 他们的斗篷上很快就落了一层薄雪。
还不到用早膳的时候, 膳房还很冷清，只有两个值夜的人趁着空闲围在炉火前打盹。听到外头响起脚步声，抬起惺忪睡眼，借着暗沉沉的烛火打量来人，待看清他的相貌，他们还以为在做梦, 狠狠揉了揉眼睛, 却听到他道：“有面吗？”
“殿、殿下？”膳房的人不曾见过李文简，只从那身四爪蟒袍猜出他的身份, 急忙跪下磕头：“奴才这就去做。”
李文简笑得很温和, 说：“不用。”
“阿蘅。”他扭头唤她的名字。
昭蘅仰头看他：“嗯。”
“你还没吃过我给你做的东西。”
昭蘅有些讶异，她轻轻眨眼问：“君子远庖厨，我以为你不会做饭。”
“少时和阿翁四处周游，行至无人处, 我们也会自己生火做饭。”李文简温和地回她, 顿了顿, 又问：“你会烧火吗？”
她抬手挽起鬓边的发丝，轻轻地别在耳后，点头说：“会。”
“那你给我烧火，我给你煮阳春面。”李文简颔首笑笑。
昭蘅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在厨案旁的架子上，挽起袖子坐在火炉旁，利索地吹燃火折子，点燃干草，炉膛内亮起温暖的火焰。
火升起来，她手支着下颌，仰头看着李文简的动作。
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下厨，刷锅掺水的动作麻利自然，竟然像是做惯了的。
“是不是很惊讶？”李文简眼角的余光扫过她的脸，温声地问。
昭蘅点了点头：“嗯。”
他说：“父皇还会犁地，种田，若不是世道将他推到今天，或许我也只是个山野村夫，在村子里种粮种菜，守着乡下的一亩三分地，望天吃饭。”
昭蘅摇了摇头：“不会的，陛下当年都可以从村子里出来，受到安氏的青睐招为东床快婿。”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殿下若是出身乡野，说不定也有个名扬天下的学者看中你的学识人品，将掌上明珠下嫁于你。”
“也有可能招我去做赘婿。”李文简低笑了声，“从此以妻为纲，恪守夫道。”
昭蘅听了他的话，也忍不住笑。
“可是我不想做什么大儒之家的赘婿。”李文简矮下身看向昭蘅：“如果我是山野村夫，我就去找你。”
昭蘅抬起头，借着炉膛里暖烘烘的火光看他，轻声说：“找我做什么？”
“做我妻子。”李文简抓起柔软的面条下到沸腾的热水里：“我们一起种田犁地。”
她吸了吸鼻子：“如果……其实我不想你在那时认识我。”
即使后来他们是在那样难堪的情况下相识，她也不想早早地在村子里遇见他。
彼时她因为吃多了各种草药，浑身烂疮，流脓不止。
“我很遗憾认识你太晚。”李文简缓声道：“或许我认识你早一点，你就能少受好些苦。”
“不苦。”
只这一句话，李文简便见昭蘅的眼眶倏忽红透。寒风轻拍帐顶，炉膛里的炭火偶尔迸溅出几粒火星，昭蘅抬眸，炉膛里的火光和眼里的雾气重合。
李文简熟稔地将煮好的面条夹在碗里，用青瓷小碗装着，冒着腾腾热气，他在碗下垫了张锦帕，递给昭蘅：“很久不做了，你尝尝咸淡，看是否合适。”
“谢谢。”昭蘅端过小瓷碗，手持筷子，低头咬下一口。简简单单一碗阳春面，和记忆中奶奶做的味道很想象，没放过多的调料，味道朴实得只要面条的清香。
纯净简洁的食物慰藉了五脏六腑。
昭蘅忽的放下瓷碗，抬起头看向李文简。
李文简并未注意昭蘅的动作，他正用筷子将碗底的香油翻上来，她忽然投来的目光令他有些茫然，他呆懵：“不好吃吗？”
昭蘅眼泪几乎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断用衣袖去擦：“殿下，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
李文简闻声一顿，他的目光垂落于昭蘅面上，片刻，几乎是试探一般，轻声问：“还有谁？”
这已算是，昭蘅存留于心底最后一个隐秘。
“跛足大夫。”
彼时她悄悄到招收宫女的地方报了到，跛足大夫知道后，掐着她的脖子威胁她不能走。
她是个极其难得的药人，听话又省事。她若走了，他很难再去找这么好拿捏的。
所以他威胁昭蘅，若是她敢离开，他就想办法毒死她奶奶。
昭蘅给他做了很久的药人，知道他有不计其数的毒药。
她怕了，却又不想一辈子受制于人，否则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她谎称在山上发现他想找的一味草药，在带他进山的时候将他骗到猎人的陷阱中。她原本是打算将他困在山中，然后趁机烧了他的房子，将他赶出薛家村。
可是不曾想，他竟然被陷阱里的毒蛇咬死了，山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浑身黑透凉透了。
三言两语便能讲尽的过往，昭蘅抽噎着用了很久才完全说出来。
李文简望着昭蘅，倒是眼角蕴着丁点笑意。
昭蘅哭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哭声，偏过脸去，声线里噙着哭过的湿润：“我手上沾满了鲜血。”
“你后悔吗？”李文简放下手里的筷子，心疼地看着昭蘅，轻声问。
昭蘅摇摇头，坚定地摇摇头：“就算时光重来，我也还是会那么做。”
她只是没想到身体的记忆竟然这么长，她竟然还记得十年前跛足大夫死不瞑目的样子。安嫔的样子她又要记多久？
“阿蘅。”李文简俯下身，双手握着她单薄瘦削的双肩，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以前戾帝身边有个毒医，名唤王仲，他嗜药成痴，专门为戾帝研制各种歪门邪道的毒物，用来掣肘朝臣。后来无忧太子震怒之下，趁戾帝前往行宫之际欲杀王仲，谁料这个王仲竟然提前得知消息，无忧太子的人去他住处时，他正翻墙逃走，他们射箭伤了他的腿。后来他一直下落不明。”
昭蘅捧碗的手僵在那里，她声音不再发抖，听上去却仍有些沙哑无力：“你说跛足大夫就是那个王仲？”
“是不是他死相可怖，村里的人不敢动他的东西，于是将他的那些瓶瓶罐罐都扔到他的墓地里？”李文简又问。
听他这话，昭蘅低头想了片刻，她当时年纪太小了，听说跛足大夫死了之后，的确悄悄去看过他下葬，村子里的人看到他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水丹丸分不清是好是坏，于是用油布裹了全都扔进他的墓里。
她点了点头，说是。
李文简拿过她手里的空碗放在灶头，嗯了声，继续说：“上次我让谏宁去薛家村撬开了他的墓，发现了那些奇怪的东西。谏宁看到那些药，觉得很奇怪，就带回了太医院，太医院翻查前朝医案后，发现他的这些药跟王仲记载的一些药方很相似。王仲性格腿受过伤，所以我猜那个跛足大夫就是当年害人无数的王仲。”
李文简抬手摸了摸她绸子般的长发，带有几分安慰的意味：“王仲是死有余辜，他害死的人不计其数，安嫔人心不足，作恶多端，他们都是罪该万死。你为了保护自己和亲人，亲手除掉敌人，你没有错。”
昭蘅的温柔和顺从让他有些许喜欢，温柔是春水，无声润万物。可若只有温柔和顺从，他或许会怜她、护她，却永远也不会爱她。她藏匿于温柔顺从之下的锋芒和傲骨才是真正突破他心墙的利刃。
无论是她解决阿箬真的大胆缜密，还是这次算计安嫔的坚定果敢，都给了他巨大的惊喜和震撼。
昭蘅却从他的话里品出不对劲，有一点惊讶地看着他：“你挖他出来做什么？”
李文简看着她蹙眉不解的样子，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说：“挫骨、扬灰。”
昭蘅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什么时候？”
“云水间前，你跟我说这二十年没活出个人样的时候。”李文简捧起昭蘅的脸，低头，不带情-欲的亲吻落在她的额间：“明知他已是将死之人，就算挫骨扬灰也弥补不了你所受的伤害，但是我仍是不受控制地想这么做。”
昭蘅抬手用力地回抱他，他身上是熟悉的气息，让她忍不住靠近的气息。
窗外风雪呜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有一片又一片雪花静静地落下。
暗夜已经过去，黎明的霞光不知不觉铺满素白天地。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安嫔的死, 让猎场的人再无心游乐，皇帝下令摆驾回东宫，筹备安嫔的丧仪。
帝后带着皇子公主们摆驾回宫, 李文简和昭蘅则带着李南栖去国公府为老公爷贺寿。
坐在马车上，李南栖趴在昭蘅腿上抬起头看她：“阿翁的寿辰, 你准备了什么寿礼？”
昭蘅正要开口回答，李文简自然地接过话头：“她不用另外准备，我备下了。”
阿翁寿辰，他自然准备了厚礼，不过他和阿蘅是一家, 她无需再送。
“那真可惜, 阿翁见识不到你的那些好手艺了。”李南栖喜滋滋地摸着套了绒套的手炉。
昭蘅轻轻笑了笑。
到了傍晚，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雪终于停了，瓦楞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融化的雪水顺着檐角滴答滴答往下落，落到朱门前的香车华盖上。
门前扫雪的侍从，看到李文简一行的车马, 连忙将扫把往墙根上一竖, 跑进去通禀了。
在国公府的正堂上，昭蘅见到了国公府的大部分亲眷。
确如她此前所想, 国公府的人个个都和煦温和。上次侍疾匆匆一面, 昭蘅不曾见过国公爷，今日头一回相见，待她格外和善慈眉，熟络地拉着她的手, 温声细语。
“我就知道, 一定是个好孩子。怪不得琅儿一直把你藏在宫里, 也不带过来让我看看。”老公爷笑道。
昭蘅朝莲舟点了点头，莲舟便捧上个匣子。
昭蘅藏着眼底笑意难掩，双手捧着匣子打开，拿出里面的鹤氅，递呈给老公爷：“时间仓促，我为阿翁亲手缝制了一件鹤氅，祈祝阿翁福泰安康，华茂千秋。”
老公爷抖开雪锻鹤氅，只见大氅上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滚边处则用金线绣了上百个小小的寿字。
老公爷如今的地位，要什么样的奇珍异宝得不到？最难得的还是这份心意。
他笑得合不拢嘴，道：“阿蘅费心了。”
昭蘅说：“只是时间太赶，许多地方做得不够精细，阿翁不要嫌弃才好。”
“不嫌弃，我喜欢还来不及。”老公爷将披风递给下人，吩咐要好生放置。
一旁，李文简眼神十分困惑。
他之前看到她闲下来经常会做些小绣活，有些是那件鹤氅满绣的绦带，有些是加了狐毛的帽檐。
因为从不见她做出来的成品，他还以为是给李南栖做的小玩意儿。
凑起来原来是这么一件华丽的鹤氅。
给阿翁的鹤氅。
老国公身体不济，不能久坐，稍稍坐了会儿，便面露疲色。
昭蘅发现了她的倦意，起身微微福身，道：“阿翁，我和殿下从猎场赶回来，实在有些疲了，晚些时候再去静安小筑给您请安。”
老国公一眼便看出她不是自己累了，而是体恤自己久坐辛苦，他乐呵呵地道了声好，面上带了几分关切之意：“晏山居早就收拾出来了，你们先回去歇着吧。晚些时候再出来用晚膳。”
安元庆跟刘氏立刻上前扶他：“父亲，我们送您回去。”
“好。”老公爷扶着安元庆的手起身，走了两步，又看向紧紧牵着昭蘅手的李南栖，望向安清函她们：“小八还没怎么来过国公府，你们带她去玩儿吧。”
姐妹几个轻轻浅浅地道好，哄着李南栖上园子里玩儿去了。
仆人引着他们到晏山居后，铺好床便离开。等房门微微合上后，李文简便拉着昭蘅坐在自己腿上，掐着她的腰拷问：“那件鹤氅什么时候做的？”
“挺久的了，我没什么时间，只能一点一点做，做了将近大半年。”昭蘅在他腿上做得不大平，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两条腿交叠，在空中轻晃。
“哦。”
昭蘅正有些恍神，却听到他冷冰冰地哦了声。她一下子回过神，便见他侧过脸来，一双深邃如墨的眸子紧盯着她。
“怎么了？我给阿翁做衣裳，你不高兴了吗？”她的嗓音柔软动人，却夹杂几分迷茫。
“我的呢？”李文简歪头问她。
昭蘅一时语塞，她压根没想过要给李文简做鹤氅。抿了抿唇，才尽量用寻常的语气，掩藏住心虚：“这不是给阿翁的生辰贺礼吗？你的生辰还早着……急什么？”
李文简掐着手指算了算：“阿翁的鹤氅你做了大半年，我的生辰礼物，你怕是来不及做鹤氅了。”
“没事的……”昭蘅双手绞着衣带，温声细语地说：“我做快些，肯定赶得及。”
“无妨，我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李文简意味深长地说：“你不用给我做那么大件的鹤氅，另外给我做点轻便的便是。”
昭蘅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皱了下眉，直觉告诉她殿下在某些方面也没那么通情达理。
“你要什么？”
李文简唇边勾起丝笑意，凑在她耳畔说：“给我做一套贴身的中衣。”
昭蘅耳尖微微发红：“我做衣服的手艺很一般，你不嫌弃？”
“不嫌弃。”李文简弯腰，看着她认真地说。
昭蘅哦了声，有些不自在地说：“那好吧，我给你做。”
话音方落，李文简低下头，一只手臂从她的膝盖弯下穿过，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昭蘅吓了一跳，面色微变，轻推着李文简，问：“怎么了？”
李文简将她抱到床边坐下，面不改色地答：“要做衣，自然得先量体。”
昭蘅的视线垂下，落在他放在自己衣带上的手，轻轻抬起手指按住。她唇边浮起丝笑意，薄薄的眼皮里有些戏谑的笑意，与他争辩：“为你量体，解我衣带做什么？”
李文简不说话了，薄唇微抿，只用含笑的眼睛盯她。
看到她眼里的笑意渐渐变得狡黠，在她开口又要说话的时候，李文简不等她发出声音，搂着她的细腰吻上她的唇，将她的声音堵回嗓子内。
湿润的吻悠长缠绵，昭蘅迷迷糊糊间，抬手勾着他的脖子，极尽温柔地回应。
昭蘅喜欢和他亲吻的感觉，浅淡时如春风拂柳，柳枝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清浅的涟漪；激烈时如雪崩地动，浩荡得天地肃然，万物无声，声势浩大似乎要将人全然淹没。
分明已经很熟练，昭蘅眼睫却还是不住地颤动，呼吸也有些不敢。
男子滚烫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缠吻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昭蘅挣扎着环住他的后颈，男人的手中又贴在她的后腰，双臂用力，将她嵌得更深更紧。
就在昭蘅以为今日下午她的手定然闲不下来时，门外响起了牧归的扣门声。
“殿下，徐太医在外面求见。”
李文简几乎是瞬间皱起了眉，他不舍放开昭蘅。她眼睛微瞪，含着他的下唇，用力地吮了一下。扯动的微疼让李文简眉头皱得更深，立刻用舌尖抵住昭蘅，提醒她自己知道了。
昭蘅这才松开他的唇。
李文简声音蕴着不快，可徐太医来报，定是父皇的病情有状况。他从昭蘅身上起来，弯下腰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道：“我先去见徐太医，今日舟车辛苦，你先歇会儿，别等我。”
昭蘅衣襟被揉得乱糟糟的，她低头整理衣服，甚至没有看他，温温柔柔地说：“好。”
直到发现他的身影一直挡在面前，她才抬首望向他：“快去吧，别让徐太医等急了。”
李文简心道，扰人好事，等等又怎么了。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下头，快步往外走了。
昭蘅看着他的背影，真的有些困了，便除了钗环，上床躺了一会儿。
然这一觉睡得格外好，直到李珺宁到了国公府，莲舟才将昭蘅摇醒。
昭蘅换了衣服出去与李珺宁相见，她如今孕二月，正害喜得厉害，坐一会儿的功夫便扶着痰盂吐了好几次。
“怀孕也太辛苦了。”昭蘅轻拍着她的背，递上清水给她漱口：“看到你这个样子，我都有些心疼。”
李珺宁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眉宇间却噙着温柔笑意，她说：“辛苦的确是辛苦了些，可是想到这是我和夫君的血脉，接续我们俩的生命，我就觉得很幸福。”
她燕尔新婚，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那张脸上顾盼神飞光彩动人。
“我还以为你会跟我抱怨辛苦，小八说你以前被蚂蚁夹一下都会哭半天。”昭蘅掩唇轻笑。
李珺宁不好意思地低头：“昨天夜里我吐了三四回，难受得厉害，夫君也是感慨说，让我受苦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要想到日后我会生下他，看着他长大，教他走路说话，看他成婚生子……我便不觉辛苦。”
“阿蘅，等你有孩子了，你一定会明白我的感受。”李珺宁的嗓音也愈发温和。
昭蘅心上某处，被李珺宁的话说得十分柔软，目光温柔地看向她尚且平坦的肚子。
“那张符，你用了吗？”李珺宁环顾四周，见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问她。
昭蘅微愣，然后羞赧地从袖子里露出黄色符文的一角。
“带着？”李珺宁讶然：“那怎么没用呢？”
昭蘅脸颊发红，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珺宁皱眉猜测：“你入宫已经七八个月，照理说怎么也该有孕了。是不是……皇兄有什么问题？”
昭蘅低着头说没问题，李珺宁却嘀咕道：“我看过医书，夫妇生不出孩子八成是怪男子，你万不可因为他的身份就为他遮掩……误了你自己的事。”
昭蘅脸上红得快要滴血。
李珺宁正要说什么，却听到女使来传开宴了。两人便不再多言，收拾收拾去正厅的宴席上。
李文简从外面回来，看到昭蘅微红的脸，背过人轻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红？”
昭蘅摇头说没有，微一抬头，看到李文简颈边到耳尖也红了一片。
“你脸怎么也是红的？”
李文简端起桌上的茶盏，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是吗？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徐太医下午来见了李文简, 前段时间他吃的药延缓了毒素蔓延，为了防止长期服用这种药影响效用，徐太医调整了他的用药, 暂时无需以他的血入药。
徐太医和太医院会诊，决定调整用药, 也是因为李文简这个年纪，实在不该让他过于禁人-欲。
如此长久下去，皇家子嗣堪忧。
皇上虽嘴上未曾催过，但心里一直盼着抱孙子，时常在他问诊的时候问起他家中的几个孙儿。
他想着, 若是殿下真的能尽快诞下皇长孙, 皇帝一高兴，说不定对病情也是大有裨益的。
徐太医从国公府出去，正巧碰到羽林卫抬着一头野鹿到国公府，据说是四皇子在猎场上猎到的，特意送来国公府孝敬老公爷。
安元庆正带着仆人在门口接收。
两人碰过面，稍稍寒暄两句, 徐太医夸这鹿真是新鲜, 顺便打趣了他几句，这种雄鹿的鹿茸和鹿血是冬日滋补好物, 让他晚上睡前炖汤多喝两碗, 有妙用。
安元庆看到他堆得满脸褶子的笑意很古怪，再要深问，他一脸讳莫如深地走了。
“你这老匹夫，话说一半人就溜了。”安元庆望着他的背影, 皱着眉嚷嚷。
不过这老匹夫说这东西是好物, 定是错不了的, 想了想便吩咐厨房将新采摘下来的鹿茸割下来炖汤，再送一盅到晏山居，让太子殿下也补一补。
*
晚膳时一家人围坐桌前，灯火葳蕤，火炉中的炭火烤得屋中温暖如春，没有宴席上的觥筹交错，大家其乐融融地吃饭闲聊，气氛好得昭蘅不知不觉吃了好多，肚子都有些撑了。
用过晚膳，李文简带着她在园子里逛了一圈才回到晏山居。
昭蘅挽了发先去次间沐浴，李文简在屋中拿起一卷书坐在案前。
不多时，牧归扣门道：“殿下。”
“进来。”李文简目光仍旧落在书页上，眼眸也未抬一下。
牧归端着个白瓷汤盅进来说：“安大人着人送来了补汤。”
“好，放下吧。”李文简颔首道。
牧归将汤放到桌案上就退出房门了。
刚用过晚膳不久，李文简还没有饿，暂时还不想喝，便放在案头没有动它。
没多久，昭蘅沐浴完回来，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她一面用棉巾裹着长长的头发，一面对李文简道：“你先去沐浴吧，等会儿我们一起看会儿书。”
李文简没耽搁，说了声好便转身先去了次间。
昭蘅擦干头发，将屋内的窗户半阖上，又将案头的灯灭了，挪了两盏到床头，预备等会儿看书的时候用。
屋子里的炭火很足，忙来忙去没一会儿，她就觉得有几分口渴。回头看到案头摆了一盅汤，便也没多想，端起来小口小口喝着，这汤炖得很鲜美，不知不觉一盅汤她就喝了大半。
做完这一切，她拿着李文简刚看的那本书爬到床上去等他。
刚翻了没两页，李文简走了进来。昭蘅抬眼瞧着他显得有些凌乱的发，发髻上的玉冠已经除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昭蘅也不翻书了，伸手去拨弄他的头发：“改用棉巾擦一擦。”
她语气很温柔，穿插在他发间的手指也轻轻柔柔。
“你帮我。”李文简低头望着她，随手将棉巾递过去。
昭蘅脾气很好，对他的这些小要求向来不会拒绝，拿起棉巾捞过他的长发啊，手指穿过他乌黑柔顺的长发，目光却停留在他仍旧微红的耳尖。
“刚才案头放了一盏汤，是谁送来的？我口渴就喝了。”昭蘅边擦头发，边说：“那汤叫什么？挺好喝的。”
“舅舅送来的，明日去问问他，你觉得好喝就把这个厨子带回宫中……”
李文简话说一半，却忽然被女子捧起脸，只是刹那间，她忽然俯身，轻轻的一个吻落在他俊挺的鼻梁上。
昭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莫名的身上有些发燥，看到他翕动的唇齿便忍不住想亲他。
李文简玩味地看着她，微微挑眉：“阿蘅？”
屋子里炭火太热了，昭蘅掌心有些燥热，急忙松开他的脸，往后退了半步，脸颊微烫，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忽然控制不住想亲他。
“你的鼻子很好看，我亲一下怎么了？”她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眸子里水光涔涔。
李文简欺身上前，主动将高挺的鼻梁凑近她的唇，笑道：“没怎么，你若是想亲……”
知道昭蘅脸皮薄，受不了这样的戏弄，刚想说“便给你亲个够”，后半句话却直接断住。
因为唇间传来柔软温热，昭蘅竟然侧脸吻他的唇。
他抬眸，看到她眼底泛起的雾气。
屋子里的只有床头的灯还亮着，映照着她微酡的脸颊，柔和的灯光将她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此刻，她浑身散发出与寻常截然不同的柔媚。
除了最终那一步，两人也算是亲密无间，可他知道，她一向是内敛的性子。
有时候想听她水涔涔唤一句想听的话，也须得有耐心软磨硬泡，直到她意识模糊了才肯开口。
今夜她却格外主动，主动得让人招架不住。
李文简托住她的下颌，将她跟自己分开。借着烛光，打量着她的脸色，宽大的手掌抚着她的脸颊，才发觉她面上晕开淡淡的薄红。
“阿蘅？”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昭蘅后背不知不觉冒出一层薄汗，将她的寝衣贴在肌肤之上，被透过窗棂罅隙的雪风吹过，格外不舒服。
不知为何，她觉得而今夜太热了，似乎有热浪从脚底心烧起来，一路摧枯拉朽烧得她心痒痒。
她抬手扇了扇风，轻声说：“有些热。”
声音含了不自觉的妩媚。
李文简闻声皱了皱眉，今夜风雪又起，怎么可能热？他抬手贴在她的额头，她刚刚沐浴过的肌肤带着薄汗的黏腻。
奇怪，还真是有些热。
那只手臂贴到昭蘅的额间，冰凉的温度令她感觉格外的舒适，立刻抬手环住了他。
如同以往一般，将他紧紧地环在怀里。
松松垮垮的寝衣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姿投入他胸怀。
李文简手背筋骨鼓起，呼吸渐沉。
昭蘅大脑一下空白一片，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脸颊烫得厉害，她看清他那一双微微弯起，眸色深沉的眼睛，脸红了个透，羞窘得不行，正想要推开他，却又被她压入怀里。
“戏弄完就想跑，拿我当什么？”李文简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臂弯内。
昭蘅抿了抿唇，看着他微鼓的喉结，心里的火气愈发浓烈，似乎马上就要从她的四肢百骸里涌出来，将她烧成灰烬。
他清冽如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止火的良药。
她没有挣扎，灼热的掌心寻到他贴在腰间的手掌，微烫的指腹沿着他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从指根到指尖，从拇指到小指。
李文简兀的笑了，他扭过身子看着案头的空汤盅，眼睛微眯。
——舅舅究竟给他送了什么汤？
阿蘅很喜欢他的手指，一向很喜欢。
“怎么了？”他嗓音温沉，声线里也有了微不可查的颤意。
即便是得道圣人，听着她的温声呢喃，也不免心乱如泥淖，更何况，他本就是这万丈软红里的凡夫俗子。
昭蘅仰头看着他，等着他亲吻自己，期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可偏偏，他今日耐心极好，偏不肯吻她，偏不肯抚她。
她仰着头，眼底洇出浅浅泪意，雪白的手指勾着他衣领上的扣子，声音颤颤：“殿下，你亲亲我嘛。”
她柔声求好的声线让李文简气血止不住上涌，他爱极她的主动，倏忽明白了她的意思，低低笑了一声，捧着她的脸，轻吻落在她的眉心，从眉心到脸颊，从脸颊到而后。
只不落在她期待的地方。
昭蘅背上的汗水冒得更密，不满地仰起头等待他的唇。
李文简存心捉弄，偏生躲开她，直到她耐性即将用尽，秀丽的眉轻轻蹙起，这才低头将她不满的呢喃完全堵进喉咙里。
……
层层堆叠的桃花帐内，昭蘅吓了一跳，她以为同从前一样，他们的亲密至于此，止于此。
却不料那人抵着她，伏在她耳畔轻笑着说了一句话，她意识到不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抓着手腕，扔回了床帐内。
神祇般端庄的君子眼神凌乱，声线沙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你主动招我的，阿蘅。”
长夜漫漫，屋内的烛火一寸寸消融下去。
窗外又下起了雪，纠纠缠缠如同鹅毛，无声地落在屋顶上、枝桠上，雪色落满大地。
次日是国公爷的大寿，府上大宴宾客，过了午时宾客皆已到齐，唯独李文简和昭蘅还未过来。
老公爷问了几次，让安元庆派人去晏山居催请。
安元庆目光闪躲，敷衍地应了几次。知道昨夜那补汤的效用后，他这会儿是万万不敢去请人的。只目光愤恨地在座上宾客里逡巡，最终落在徐正春的身上，命人找了个由头将人骗到书房，悄悄把他揍了一顿。
徐正春一边躲，一边笑着骂他：“老不正经。”
气得安元庆咬牙，眼看马上就要开膳，只能硬着头皮先去请人。
作者有话说：
徐太医：老东西，咦，不正经~

第75章
莲舟在外头等了许久也不见昭蘅起来, 李文简在屋内，她又不好贸然去叫她，只好在屋外等着。
一直等到快晌午, 安元庆亲自过来请人，她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扣门。
床帐半遮, 稀薄的天光透过肉粉的帐子洒下来来，静静地落在熟睡的女子脸上。
昭蘅听到叩门声，猛地想起今日还有正事，抬起虚软的手将床帐微微勾起，一看天光, 急忙推醒身旁的人。
昨夜他们谁也没歇着, 天快亮时，她实在累得厉害，哀声婉转求他，眼角洇着薄泪，可怜又勾人。
李文简委实不忍，终于拥着她沉沉睡过去。
“主子, 那头快开宴了。”莲舟轻声提醒。
“起来了。”昭蘅随口应着, 忙下了榻，找出他们今日要穿的衣裳, 推着李文简换上, 往正堂走去。
此时正堂之上，筵席已经摆好了，只不过李文简还未过来，大家都没有动筷子。
除却在外地任职的儿孙们, 国公爷这一家人齐聚府中, 还算齐整。老公爷瞥向身旁空着的餐具, 扭头看向安元和：“你大哥怎么请琅儿还没回来？”
安元和一时语塞，殿下向来是守时的人，今日老公爷高寿大宴宾客，他更不该迟到才是，正打算回身再派人去晏山居请人，忽然，门外进来两抹篾黄色身影。
李文简原是清癯端方之人，有仙人若华之态，那女子乌云叠鬓，披风上沾了碎雪，如雪胎梅骨、冷韵幽香，在神祇般的太子殿下身旁，不仅毫不逊色，更如美玉华章，相映成美。
“阿翁，我们来迟了。”李文简温润的声音响起，向老公爷赔罪。
“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老公爷尚未说话，刘氏便上前接过昭蘅手中的斗篷，笑问道。
昭蘅自然不能说实话，正准备扯谎，李文简拉开她的椅背，示意她坐下，一边对老公爷道：“阿翁见谅，阿蘅在猎场染了风寒，昨晚发热到天快亮才睡下，所以今日起得晚了。”
刘氏见她双颊泛红，呈现出异于常态的红色，的确是跟她素日里白白净净的模样相去甚远，顿时心生疼爱，拉着她的手道：“怎么不叫人传太医进来？就那么生生熬着？”
昭蘅连忙摇头，扯出帕子抵在唇边，刚打算开口，李文简又将话头接了过去：“在猎场就看过太医，不是什么大毛病，原本是要挪回东宫静养，阿蘅念着阿翁生辰，不肯回去。”
老公爷安抚道：“难为阿蘅有心，自己都病着还惦记着来看我，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们好了我才能好。”
这话说得昭蘅脸更红了，轻轻低下头，“嗯”了声。
李文简不动声色地捏着杯子，慢条斯理地饮了口，眼角的余光瞥向昭蘅，似笑非笑地将她看着。
觉察到身旁人的目光，她手中的帕子揪得紧紧的，但在众人的注视下又拿他没办法，悄悄从桌下重重捏了下他的手背。
他面无表情地反手握住她的手掌，手指在她掌心拂动，又惊起另外一池春水。
与昨夜的家宴不同，今日宴席上觥筹交错，热闹得近乎喧嚣。
老公爷服药不能饮酒，略坐了会儿便起身向众宾客赔罪告辞回静安小筑休息。起身时，腿在桌旁撞了下，人险些跌倒。
坐在近旁的李文简、安元庆等人立马站起相扶。
“没事，你们留下陪客吧。”老公爷揉了揉撞得生疼的腿，望向昭蘅：“阿蘅，你能送我回去吗？”
昭蘅凝视他片刻，轻轻颔首：“我送阿翁。”
出了门，他们沿着廊庑往静安小筑走去，刚拐出没多远，老公爷便侧过脸问昭蘅：“是不是觉得这样的场面很无聊？”
昭蘅轻咬了下唇，实在不知该如何回这话，只好沉默不言。
“车轱辘话我来回听了几十年，早就乏闷至极。”老公爷转过脸来，胡须花白，一双眼睛却明亮得像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像个豁达清癯的老神仙，笑了声。
阿蘅打了个喷嚏，她揉了一下鼻子，这才小声道：“他们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每年都是千篇一律的祝词，没什么新意的珍宝贺礼。
回到静安小筑，老公爷并不急着去休息，让昭蘅将他扶去了书室。
昭蘅之前到静安小筑来侍过疾，却不曾踏入书室。
这里从前是族学的藏书室，老公爷到此养病之后，就成了他的书房。室内摆放了无数书籍，一层接一层，浩如烟海。
屋内陈设简单至极，临窗放置了一张琴案，一张书案。书案上放了个香炉，正冒着袅袅香雾。
老公爷问昭蘅：“会弹琴吗？”
“会吧……”昭蘅低着头小声回答。
“去弹一曲。”老公爷说。
昭蘅望了望老公爷，小心翼翼地问了声：“阿翁，我琴弹得不好，您不要笑话我。”
“不会的。”
书室内光线明亮，照在名贵的琴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昭蘅琴技不好不是谦辞，她于琴技上委实没什么天赋，但她弹得很认真，竟也静下心一点一点地努力背着曲谱，在琴弦上表现出来。
她近乎沉浸在自己的琴声中，却不知外面大雪逐渐飘洒下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昭蘅才舒了口气，火盆里炭火发出嗞啦响动，她望向书案旁闭目听音的老者。
“阿蘅这琴，弹得甚至不及开蒙孩童。”老公爷忽然开口。
昭蘅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唇：“我在这上面委实没什么天赋。”
“柳潮声便是这样教你的？”老人的声音明显含着些许笑意。
昭蘅有些窘迫：“学琴需要常练，我底子不好，入宫之后要学的东西又多，能花在这上面的时间就更少了。是我学艺不精，不怪柳先生。”
“谱子倒是记得很准。”他颇感意外。
“还不错吗？”昭蘅闻声，一双眼睛微微发亮。
“记谱是学琴最基础的事情。”
昭蘅耷拉下脑袋：“对不起阿翁，辱您尊听了。”
“我少年时听惯了武陵散人的曲子，对音律的要求本来就高，就连名扬在外的琴师的琴声，我怕是也听不入耳。更何况你才学琴半年多，连基本功都没练全。”
“你既知自己琴技平平，又为何愿意在我面前弹琴？”老人偏头看向她。
昭蘅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糯米白牙：“我听殿下说阿翁琴弹得极好，就算班门弄斧，能得您指点一二也值得了；退一万步讲，您是长辈，我在您面前献丑，也没什么丢人的。所以，我不怕丢脸。”
老公爷温声，面上又浮出一个笑：“琅儿说得果然没错，你掉进了泥坑里，都能踩着烂泥筑高楼。”
“殿下谬赞了，我没什么本事。”昭蘅小声说。
“怎么能算没有？为了生计，小小年纪在乱世中站稳了脚，以一己之力除掉天下人都在找的毒医，和阴鸷奸宦冷静周旋……”或见女子有些呆愣地望向他，他便朗声笑道：“你安稳活到今日，原本就是一种本事
昭蘅满脸惊愕：“殿下都跟您说了？”
“他要带你见我，我自然好奇，该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值得他如此郑重带到我跟前。”老人一手搭在书案上，青色的衣袖微荡：“你虽不是我多年来一直猜测能够站在琅儿身边的人，但你今日站在我面前，倒也让我放心下来。”
昭蘅呆呆愣愣的，老公爷的话她忽然有些不明白，却听到庭院中响起脚踩在厚厚的雪沙上沙沙的声响。
“阿蘅。”脚步声径直从庭院响到门前，人还未进来，他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昭蘅转过脸，看见了披雪入内的李文简，忍不住朝他扬起笑脸，唤了一声：“殿下。”
李文简径直走到昭蘅身旁，抖开身上的风雪，将手放在炉上烤了烤，问老公爷：“阿翁，怎么样？”
“资质一般。”或是看到男子陡然蹙起的眉，老人笑了笑，看了眼一旁的昭蘅：“不过贵在很真实，坦坦荡荡，心思坦坦荡荡，有求真的本心，也有不惧丢人的勇气。”
昭蘅被他说得一时低头一时抬头。李文简的手烤得微微有了暖意，他看向昭蘅道：“还不快向阿翁道谢。”
她不知为何要道谢，却十分乖觉地站了起身，恭敬地向老公爷鞠了一躬：“多谢阿翁。”
“你先回去吧，不是闹风寒了？用些药，好好将身体养好，再来府上。”老公爷笑着说。
昭蘅闻言耳心都烫了起来，转身又向他福了一礼告辞。
李文简紧随其后，走出书室。
“都怪你。”两人刚拐出廊庑，昭蘅就忍不住向她抱怨：“太丢人了。”
李文简唇边挂着笑，俯身凑在她面前，盯着她浸着水光的眼睛：“怪我什么？不是你求我的？你都忘了。”
昭蘅心顿了一下，想起昨夜自己抱着他的脖子求人的模样，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忘了，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可李文简一双带笑的眼睛打量着她，字字沉静：“你骗人，你分明记得。”
昭蘅陡然被戳破伪装，她瞪了他片刻，忽然转开话题：“对了，刚才阿翁说让我身体好了再来府上是什么意思？”
李文简没再看她，一双眼睛兀自盯着高檐尽处的积雪，长睫微动：“我请阿翁教你捭阖之道，知天下事，识天下理。”
昭蘅本只是岔开话题，正有些晃身，却听他忽然说道。
她一下回过神，便见他侧过脸来，一双眼睛好看得像是在幽泉中浸染过：“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学很多很多的书，明白很多很多的道理，我请天下最负盛名的大儒为你闭门授课，这份生辰礼物，你开心吗？”
他的嗓音温润动人。
昭蘅一下愣住了。
她不记得自己生辰是什么时候，奶奶也不大记得。之前朝不保夕的时候，吃饱饭都是奢侈，谁又会在意这些虚无的东西呢？
入宫做宫女需要户籍，她的户籍丢失了，去衙门补办户籍的时候，文吏问她生辰几何。刚经历过战火的户部，根本不会为一个普通孤女的生辰去翻找前朝的旧档。她不记得了，信口胡诌了个日子。
一个她自己都记不得的日子。
他却记住了。
“开心。”昭蘅点点头，眼眶泛热，她没忍住伸手抱住了他，脑袋埋入他怀中。
李文简薄唇微抿，只用烤得微热的手指捏了捏她的唇角：“开心为什么不笑？”
昭蘅乖觉地抬起头，朝他挤出一抹要哭的丑笑。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李狗子发挥依旧稳定~~

第76章
浮玉是被热醒的。
她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茫然地盯着身上足足三四层的被子，将她压得几乎透不过气。
枕边人不知何时离去，将床脚的被子都盖在了她身上。
屋子里烧着上好的细炭, 暖意融融将她捂出一身薄汗。
挣开被子下了床，浮玉看见屋中的风炉里燃着烧红的炭火, 翻滚的汤药在药盅里喧嚣着，白雾缭绕，苦涩的药味在帐中弥漫。
她最近身体不舒服，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心口总堵得发闷。将军烦心事很多, 故而她不曾告诉他自己的不适。可瓦罐里翻涌沸腾的水声告诉她, 那个心眼粗大的男子还是从她日常里窥见了她的不适。
她回头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床帐，这个时辰，将军到哪里去了？窗外黑黢黢，月亮不甚明朗，她忽然想到什么，走到临窗的罗汉榻上, 抽出小几的抽屉, 拿出里面的历书，果然看到今日用黑笔划了个圈。
她将历书放回原位, 披上厚厚的虎皮斗篷, 将帽檐压得低低的，提起风灯走了出去。
冷风呼啸着更刺痛浮玉的耳膜，她在帐外张望了几下，却没看到李奕承的身影。
“将军在哨楼呢。”哨兵探头往营前一望。
高高的哨楼下, 数盏火把浓烈燃烧着, 投下哨楼简陋的影子, 散碎地落在雪地里。
浮玉站在楼下仰头，却只瞧见楼上高悬无光的灯笼，和那个穿着鹤氅坐在楼上的男子。星子的清辉隐约洒在他的身上，他坐在哨楼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将军。”浮玉仰头唤他，帽子滑落下去，她的发顿时被雪风吹得散开。
男子闻声低首，蹙眉看向她：“醒了？”
“上面的星星好看吗？”浮玉高声问。
他朝她缓缓眨眼，随即便如一道黑影从哨楼飘落下来。
他的衣袍鼓风，一手揽住浮玉的腰身，她扭过脸埋入他的怀中，便被他带上了哨楼。
高处的寒风更加冷冽，打在脸颊上有刺痛的感觉，浮玉下意识搂住他的劲腰，抬头撞上他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晚上不睡觉，怎么跑到这里来吹风？”浮玉将风灯插在墙壁的孔穴里，从袖子里摸出个手炉塞到他掌心，仰着脸问他。
李奕承把她的帽檐拉低，盖住她光洁的额头：“是我吵醒你了吗？”
“你给我被子压多了。”浮玉伸手抱住他，脑袋枕在他肩头：“热。”
“下次不会了。”李奕承嗓音平静，揉了揉她的脑袋，带着些许歉意地说。
“下次你叫我一起，我可以陪你看星星。”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头。
李奕承不说话了，薄唇微抿，只用一双眼睛盯着她。
她伸手捧起他的脸，认真地说：“以后你不要撇下我，知道吗？”
男子没有答应她，只是这样近的距离，她的呼吸轻得像风，他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睫。
星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她的眉眼浓烈得不像话，或是受到酒气的蛊惑，他靠她越近，亲了下她的额头。
“不会的，浮玉。”
微微的痒意，犹如羽毛一般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那种痒意却钻到了人的心里去。
浮玉的眼睫轻颤，薄红顺着脸颊蔓延至耳后。
李奕承把鹤氅接下来铺在地上，拉着她坐在楼边。
浮玉脸颊烫得厉害，靠在他的肩头望向穹顶上的星星。
他抓起身侧的酒囊，凑在唇边喝了口，烈酒呛人的气息令他忍不住皱了眉。缓过来之后，他又把酒囊递给身边的人。
浮玉喘着气，她的呼吸化为缕缕白雾，熟悉的恶心感再度袭来，她手抚着心口，将那股恶心感强压下去才接过他的酒囊，抿了一小口。
咽下之后，她握着酒囊，打算再喝一口，斜里忽然伸出只粗粝的手，夺过酒囊：“不舒服喝一小口就行。”
浮玉说：“我酒量很好，喝不醉。”
“我知道。”他笑起来，张扬又爽朗，遥遥指向哨楼所在的南方：“今日是阿翁的生辰，这杯酒就当我们为他老人家贺寿。”
烈酒犹如火焰顺着喉咙往下灼烧着，浮玉扭头看到他脸上恣意的笑容，跟着他的话说下去：“祝他老人家延彼遐龄，仙寿恒昌。”
“是这么说的吗？”她不大确定。
男子掸去肩上积雪，笑声更甚：“是。”
浮玉唇角也被他的笑声勾起笑意。
大雪弥漫，寒雾缭绕，垂落在楼边的衣袍被雪风吹得翻飞如云，雪花斜飞入楼，堆叠在他们的肩头。
*
通往墓园的小径，昭蘅安安静静地走着，李文简的衣角被雪水打湿，走在泥地上沾染得脏兮兮的。
昭蘅低着头看他袍角的污渍，有些愧疚地说：“你可以不用陪我过来。”
昨夜大雪，今日雪化，乡间小道更添泥泞。
昭蘅双手敛着裙角，泥水浸湿了鞋袜，一双脚都快冻得麻木。
她眼角还有淡淡的水雾，是方才在奶奶坟前说话的时候哭的。出发前，她不止一次提醒自己，这次带殿下来见奶奶，是有很多好消息要告诉她。
她终于给她报仇了，害她身亡的安嫔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她现在过得很好，不仅吃饱穿暖，不久以后还将受教于身负盛名的大儒；殿下待她很好，很好很好……
她可以安心地长眠于青山绿水之间。
可她刚刚张口，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好遗憾，还是好遗憾啊。
纵使安嫔死一万次，奶奶也回不来了。
她哭着跟奶奶说了好久的话，请求她的在天之灵保佑李文简健康平安。
山里的雾岚被风吹散，没能将她心中的悲伤吹散。
临近午时，阳光穿透山岚，日头隐约跃出，两人才从墓地离开。
耳边是呼啸风声，李文简抿了抿唇没说话，半晌之后才问她：“我不来，谁给你擦眼泪？”
昭蘅想起方才在墓地前的事情，耳朵有些发红，她斜眼看他，轻声说：“说不定你不来我就不哭了。”
“为什么？”李文简步履一顿，回过头看他。
昭蘅摸着腕骨上的藤镯，迎着李文简的目光，她微微一笑：“我小时候自己摔了跤，爬起来揉揉膝盖就好了，可是在奶奶面前摔了，定是要好好哭一场的。若是跟前没有值得信赖之人，哭都要斟酌再三。”
阳光金色的光影里，她青色的衣袖被吹得微荡，长发挽成发髻，珍珠步摇随着发丝晃荡着，浸润在日光里的眼睛澄澈清明。
她这句值得信赖之人，让他唇角挂上了笑意。
“我想让你活得更恣意些。”李文简看向她，状似不经意般，嗓音也极轻。
昭蘅愣愣地望着他，被他触碰的手心微微发热。
“阿翁说你喜欢端庄能干的女子。”她忽然朝他露出一抹笑容。
李文简问她：“端庄能干就不能恣意吗？”
“端庄能干要事事以大局为重，收敛自己的情绪，当然不能过于恣意。”昭蘅有些无奈。
李文简说：“以前我的确喜欢像母后那般沉稳大气的女子，可认识你之后，我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些。不用受苦，也不必自苦。”
昭蘅垂下眼睛，盯着他筋骨漂亮的手背，一时无言。
“走累了吗？”李文简行走间踩碎地面上婆娑的松竹树影。
昭蘅一边跟着他走，一边答他：“是有一点。”
山道不好走，马车停在山脚下，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李文简撩起裙角，蹲在她面前：“上来。”
昭蘅看了眼身后跟着的羽林卫，脸微微泛红：“不端庄……”
“又不是没有背过，怕什么？”李文简没有起身的意思。
知道他说的是中秋节她喝醉了的事情，她轻轻咬了下唇，羞赧道：“这不一样。”
“快上来。”李文简不跟她讲道理，催促道。
她眼珠轻轻转了转，这才提起裙摆趴到他的背上。
李文简和昭蘅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散漫耀眼的夕阳余晖倾落于朱红宫墙内，宫内的人来回奔忙，飞羽闻讯像只鸟儿飞奔而出，还离得老远便唤了声：“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他那双眼睛亮着光，明亮得不像话，好像这几日之间，他遇到什么值得欣喜的事情。
“我先回去换衣裳。”昭蘅看出飞羽有事情要禀报，便主动说了句，然后抬头对李文简笑了笑，提起脏兮兮的裙摆，叫莲舟等人跟她一起回寝殿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廊桥，李文简便将飞羽叫去了书房。
几页皱巴巴的宣纸被飞羽颤抖着递到李文简手里，他展开那几张纸，看到上面记录着几笔买卖。
书房内寂静无声，窗棂之外隐约有寒鸟掠过的声音。
“谢侯的账本？”李文简抬眸。
“是。”飞羽说道：“那日我出宫去神机营，察觉到有人跟踪我，于是我故意将他带到无人处，打算将人引出来。引出来后，我才发现，那人竟然是之前在谢侯府上遇见的那个侍卫！”
窗外有雪落下来，寒冷的雪花落满庭院，更衬得雕梁斗拱华贵鲜明。
“他说他是西蛮人，妹妹几年前被任重春害死，所以他一路追查到了京城，发现了京城买卖西蛮奴的生意。这些年他一直蛰伏在谢侯身边，静静等待时机。”飞羽定定地看着坐在书案后的李文简：“他说……知道殿下在找谢侯的账本，愿将此物奉上。”
李文简双指轻抵鼻梁，静默地看着那几张纸片刻：“余下的账本在哪里？”
飞羽看了眼李文简，低声说：“他说，要亲手将账本交给殿下。”
作者有话说：
李老二：哥哥，我老婆恶心发吐了哟~你老婆还在玛卡巴卡~~

第77章
难得一日的好天气, 宫檐上的积雪被日头烤化，顺着廊檐滴滴答答落下，似春雨缠绵。
李文简坐在窗边, 一手撑在书案上，静默地看着桌案上的账本。其上记载了熹园这些年的银钱往来, 而其中有数个李文简相识的人，至于这些购买西蛮奴的人和安排刺杀他的前朝余孽是否有关，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银壶内的茶水煮沸，翻天覆地滚着，李文简指尖冰冷若雪, 面无表情地拎起壶把, 斟满一盏茶，轻抿了一口。
茶水的淡香让他神思清明些许，抬起头，书案对面坐了一道面若冰霜的男子，他面上有道疤，不苟言笑时有着令人发憷的阴冷。
“这几个月安家郎君为了这本东西查来查去, 之前数次悄悄到熹园打探, 被我看到……”西林的声音也很阴冷。西蛮有自己的文字语言，他的中原话说得并不怎么流畅, 每一次停顿都让听者有些难受：“那日在谢侯府上险些被侍卫拦住, 是我放走了他们。”
“嗯，我知道。”李文简轻瞥庭内淅沥的雨水，阴沉的天色照着他冷白的侧脸，他扯了扯唇, 神情寡淡：“飞羽说你留在谢寄宁身边是为了报仇, 你是他最信任的侍卫, 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了他，为何要等到今日？”
西林捧着茶碗想了一会儿，才说：“你们为什么叫我们西蛮？”
李文简沉默片刻。
“我的家乡叫作索日乌，用你们中原话来讲，是万山之国的意思。”淅沥的雨声里，西林肃冷的声音响起：“我的族人热情好客，在万山之中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是你们和北狄的战火波及我们，让我们疲于奔命，为何到头来反倒称我们为‘蛮’？”
李文简握着账本的手一颤，甫听西蛮这个称呼时，他也有过这样的困惑，为何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背负蛮夷之名。后来他才明白，但凡掠夺，势必讲究师出有名，他们便将其冠之以蛮夷之名，使他们的暴虐师出有名。
西林长叹一声，转头看向李文简：“我来找你，并非是为了向你讨要一个说法，或者是请你为我报仇。”
李文简自然明白，西林身负一身好武功，这些年在他的刻意接近下，他已然是谢寄宁的左膀右臂，他若是想要一个说法，想报血亲之仇，谢寄宁根本不可能平安活到今天。
而他之所以忍辱负重蛰伏在谢寄宁身边，全因他另有所图。
“你所求为何？”李文简问。
寒风轻拍窗棂，屋中炭火倏而迸溅出几粒火星子，西林抬眸，窗外檐下的雨帘映着他眼底的肃冷：“为族人求一条未来可走的生路。”
他的族人享受着万山的庇护，也被万山囚困。
这对索日乌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三十五年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便是最好的证明。
困于一隅，并没有提高索日乌抵御风险的能力，反倒令他们受制于天。
十年前，东篱颁布禁止买卖西蛮奴的政令，他以为从此结束族人被买卖悲惨的命运，索日乌人可退回万山之中继续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五年前妹妹被骗拐出山，无辜被害，他才知道何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索日乌于世无立足根本，索日乌百姓也无法从根本上彻底摆脱贱如猪狗的命运。
既已出世，再要全身而退已然不可能，周边诸国都对群山之中的索日乌垂涎三尺，人人都想过来分一杯羹，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大开索日乌之门，背靠大树于世立足。
“我想请你在边境开放与索日乌的贸易集市，与索日乌互贸往来。”西林的脸色变得沉重。
“与一个甚至连国都称不上的部落互贸往来，自古没有这样的道理。”李文简盯着西林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若我不答应，你又要如何？”
“我会去北狄，与他们谈判。”西林声音冷肃道：“北狄和东篱水火不容，北狄跟索日乌开放互贸，会让周边各国会以为北狄已经取得骁勇善战的索日乌人的支持，为他和东篱开战后，各国权衡人心向背时增加权重。北狄多年前受到东篱重创，他们急需拉拢各方势力。”
西林此话一出，李文简的眉头果然皱了皱。
他如何不清楚，西蛮奴以一挡十，将他们推到北狄人的手里，是怎样大的隐患？
“北狄人野蛮暴虐，如果东篱败了，他们势必会反扑索日乌，以确保至高无上的统治，他会如何处置未被纳入北狄疆域的万山之国不言而喻。”西林拿过瓷杯喝了几口，抬起头，对上李文简的目光，他的声音厚重很多：“我知道，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一定会同意我的提议。”
他在东篱这些年，听民生，访民情，从谢寄宁的嘴里，从百姓的嘴里，从那些无数次出入熹园暗访的人身上，窥见了这位仁名远扬的太子的冰山一角。
可他人之言并不足以让他托付全族人的未来。
直到那日他亲临谢侯嫁女的宴席，为安胥之做掩护，他才真正下定决心。
骤风鸟有追踪之用，他在飞羽和安胥之身上撒了药粉，骤风鸟日夜不停地跟着他们。
拿到账本之后，他又在骤风鸟的指引下找到飞羽。
“我何尝不知道若你们投入北狄，将对我们造成巨大的威胁。可是索日乌毕竟是无主之地，我要在边境跟你们开市互贸，将要面临周边诸国的口诛笔伐。芸芸众生生而平等，所以我愿意帮助你们走出困境。”
李文简说话间，又端起桌案上微凉的茶盏喝一口：“可即便是我的父皇，当初面对你族人的艰辛，也只是颁布一纸禁止买卖西蛮奴的政令。而如今，你却要我为你们大开方便之门，对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不可谓不艰难。”
李文简说着，又停顿了片刻，才又道：“你蛰伏谢寄宁身边多年，居然还能活着站到我的面前，将这账本奉上，我便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既然你有心带领你的族人走上一条不平凡之路，那么我帮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我可以用项上人头作证，只要我活着一日，我的族人便不会投靠北狄，索日乌与东篱永不起刀兵。”即便李文简什么都没说，西林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
“好。”李文简爽快答应。
西林难掩心中的激动，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紧，倏地又松开：“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书房暖黄的光线照在李文简的侧脸，他从书案上取出一幅卷轴递过去。西林接过，疑惑地展开画轴，只见宣纸上立着一位殊色美人，他诧异地转头看向他。
李文简道：“她叫魏晚玉，是东篱与月氏的和亲美人，现在应该在前往珞珈的流民里。我要你即刻前往珞珈，找到她。”
西林不假思索：“好。”
珞珈是子韧的地盘，王延鹤他们担心进入城中，引起子韧身边细作的警觉，不敢贸然进入。
但他们已在周边寻找数日，始终不见魏晚玉的人影，怀疑她已经趁乱和流民混进珞珈。
他身边的人不能进去，西林可以。
希望她运气好一些，能等到西林找到她。
*
昭蘅坐在桌案旁，抬眸看了眼水汽涔涔的雨幕，雪水无声消融，静静地滴在庭院之中。
“主子，吃些东西吧。”莲舟端来了一碗梅雪羮，还有一些糕点。
桌上已经摆过午膳，但李文简在书房接见谢侯府上的那个侍卫，迟迟不见身影，她自己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也什么都吃不下，饭菜很快就冷了，她便命人撤下了。
昭蘅接过莲舟手里的粥碗，喝了两口，原本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添了几分暖意。忽然之间，她望见淋漓雨帘里，李南栖手里捏着一封信跑了进来。
“阿蘅姐姐。”小姑娘几乎是扑进她怀中，欢喜地挥动手中的信封：“小宁来信了。”
昭蘅便扭头把碗放在一边，把她抱在怀里靠着软枕拆开信来看。
宁宛致的信写得乱七八糟，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刚说了上午吃的梅州肉饼，下一句就成了这里的雪好大……惹得昭蘅忍俊不禁。
她们慢慢地念着信，从她的心中窥见了宫墙之外另外一处广阔天地。
昭蘅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将信读到末尾，忽然看到宁宛致说魏晚玉不见了，她爹派了重兵打着戍边的名义去找她，她还带了一小队骑兵在雪原中搜了两日。
“啊，晚玉真惨啊。”李南栖拉着昭蘅的袖子晃了晃，仰着脸问她：“她会死吗？”
昭蘅恍恍惚惚，轻应一声，那双眼睛看向宫檐下滴滴答答的雨帘。
*
李文简推门而入，殿内光线晦暗，只燃着几盏灯，窗棂尽合，寂静无声。
他掀起珠帘走进内殿之中，隔着帐幔隐约望见床榻上坐着看书的人，她咳嗽了几声，在里头动了两下，或是听见珠帘碰撞的声音，她转过头来，隔着薄薄的帐幔看向他。
他走到床边，才看到她手里拿的不是什么书，而是一张舆图，北境的舆图。
“看舆图做什么？”李文简的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昭蘅窝在被子里，朝他招招手：“殿下，过来。”
他不应声，只是低身靠近她。她指着舆图上的黑点告诉他：“这里是梅州。”
李文简修长的手指屈起，轻解白玉衣扣，手背薄薄的筋骨紧绷起来，一颗颗解开衣扣，才将湿润的外袍脱下，昭蘅便拉开被子示意他进来。
他上了暖烘烘的床，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颈窝，也不说话，唇角却是弯着的。
轻轻嗯了声。
“你今天很开心？”
昭蘅点点头：“小宁给我来信了。”
他并不说话，闻言也只是轻笑。
“她现在过得很好，我为她感到高兴。”昭蘅翻身窝进他怀里：“她的信中梅州是个很好的地方，只可惜，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去……”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手中摊开的舆图被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给抽走了。
“怎么了？”
“也不是没有机会。”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浅笑。
昭蘅眨了眨眼睛，面露疑惑地扭头看他：“还有机会吗？”
“当然有。”李文简抿着唇，伸手揽着她的肩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什么机……”
昭蘅的话猛地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堵进喉咙里。
他忽然低头吻住她翕动的唇，将她的呼吸逼得迷乱。昭蘅的脸颊烧得绯红，耳侧是他细微克制的声音。
“等孩子大了，我传位于他，便能抽出空闲带你周游天下。”
他沾了欲色的嗓音幽幽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首先，我们得有个娃。

第78章
窗外又开始下雪, 轻盈的雪花纷纷扬扬闯入窗棂，落在临窗的长案上。昭蘅放下手里的书卷，伸出手指, 用指腹的温度融化案头的雪粒。
“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丰收的好年头。”
安静柳立在窗棂前, 也捧了一柸雪，他微微一笑，眼尾添了几道深褶：“天下的气韵在地底，大雪将气韵封存住，万物得到气韵滋养, 就能好好地休养根基, 根基养好了，明年便能丰收。丰年，就有得忙了。”
“是啊。”昭蘅唇角噙着笑意，听着他的话便点了点头，又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安静柳捋了捋胡须：“你说。”
昭蘅从书案上抽出一张舆图，指着其中梅州的位置看向她道：“阿翁, 这里是梅州, 燕赤在这里，魏晚玉在燕赤失踪, 殿下不从滁州调兵寻找她的下落, 却舍近求远悄悄从梅州调兵找她。”
“所以在燕赤劫走魏晚玉的不是燕赤的军队，而是殿下，他借此正大光明对燕赤出战。”昭蘅仰头看向他：“我说得对吗？”
安静柳眼底含笑，侧过脸来看她：“你为何不直接问琅儿？”
“因为我不是非要知道不可。”昭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所以没必要去问他。”
安静柳回头端起桌案上的茶碗慢慢抿了一口, 面上的笑意淡去些许：“那又为何来问我？”
“阿翁教我明理博识, 自当该为我解惑。”昭蘅的神情有一点欢快, 露出些年轻女子特有的俏皮：“况且您教我这么久，也该考校考校我学习的成效。”
“我已许多年不曾过问朝政，魏晚玉失踪的内幕是否如你所言，我也不清楚。”安静柳道。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飞雪：“不过我猜的和你一致。我想琅儿此举不止是为了对燕赤出兵，更有两层深意。”
冰冷的雪花迎面，昭蘅深吸一口气，她偏过头想了下：“燕赤和北狄狼狈为奸，在北境兴风作浪；最近几年，东篱岁丰时茂，粮仓丰足，而北狄正处动荡。所以，殿下选择现在对燕赤出兵，也是为将来对北狄开战剪除隐患，此为其一；魏晚玉在燕赤失踪后，没有往东回京，反是取道梅州。”
她指着舆图给安静柳分析：“梅州是去往珞珈的必经之路，而魏晚玉是魏将军唯一的妹妹，所以，殿下让她北上去找二殿下，告知他有人在离间。”
安静柳端详她片刻，茶盏里浮起的热雾很快被风雪吹散，赞许道：“阿蘅，你很聪明。”
昭蘅被他夸得挤出一抹笑意：“阿翁没有白教我。”
“现在的东篱看似一片岁月静好，实则外有北狄蛮夷虎视眈眈，内有前朝余孽痼疾未除，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他走得几乎算得上步履维艰。”
昭蘅从他的言语之中听出了他的担忧。
“阿翁，我明白您在担心什么。”
昭蘅的手撑在窗棂上，雪粒落在她的手背，带着几分寒意：“可我觉得，再糟糕的冬天，也有过去的时候。”
“眼下局势确实对殿下十分不利，但百姓都有一颗血肉心，知道该拥戴什么样的君王。”昭蘅侧过脸，对上安静柳的目光：“民心乃是大势所趋，他一定会赢的。”
昭蘅对他有着绝对的信任。
“说得也对。”安静柳忽而展颜一笑：“只要所走的是一条前往光明的道路，便不惧曲折跌宕，坚定而从容地走下去，总能走到天亮。”
“是啊。”昭蘅眺望着灰暗天际的雪花：“希望魏晚玉能平平安安抵达珞珈，顺利见到二殿下，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
“我听说你和魏晚玉有龃龉。”安静柳听到她的希冀，那双眼睛当即眯了眯，语气无波，意味却深长。
昭蘅轻轻抿了下唇，对他道：“阿翁，我不是那么记仇的人。”
安静柳轻笑。
“莲舟曾问我，入了东宫分明可以过养尊处优的日子，为何还要起早贪黑去习艺馆苦读。您知道为什么吗？”昭蘅抬眼看他，声音很轻。
“为何？”
昭蘅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东宫是天下除朝堂以外最大的权利旋涡，学的那些学识就像是浮木，风平浪静的时候可能没用，但潮水袭来时，它们是我弄潮的底气。”
“您和殿下教授我的学识告诉我，在大是大非面前，个人的恩怨微不足道，个人得失也不该凌驾于家国之上。”
安静柳朗声大笑，透过或浓或淡的雪幕，他隐约瞥见一道洒金色的身影，他遥遥指了指阔步而来的人影，揶揄起昭蘅来：“托你的福，我的孙子又来看我了。”
昭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梨雪飘落的庭院里，李文简身披一身黑甲，黑得发亮的铠甲上堆了薄薄一层雪，冒着风雪越来越近。
“殿下一向很有孝心……”昭蘅不好意思地低声回了一句，看到李文简没撑伞，她有些着急，转身想去给他找锦帕。
安静柳制止她的动作说：“我有些累了，他来了又要说个没完没了。去吧，让他不必进来请安，我要睡了。”
昭蘅点了点头，便起身朝安静柳行了个礼：“阿翁，我明日再来找您。”
“别忘了去挖梨花树下的酒。”
“好。”
安静柳瞧着她提起裙摆出门的背影，不由轻笑摇头。
干净纯粹的情意，比外面洋洋洒洒的大雪还要干净美好。
“殿下。”昭蘅撑着伞跑到李文简身边，踮着脚将伞举过他的头顶，挡住片片飞雪。
李文简脸色透着异于寻常的苍白，却在看到昭蘅的那一刻，洁白面庞上添了几分生动的欢喜。
“阿翁让你不用去请安，他已经睡下了。”
李文简顺手接过她掌中的伞，伸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转身往门外走：“那我就不进去了。”
“不是说好不用接我的吗？你怎么来了？”昭蘅不想给他添麻烦，早已与他约法三章，不许他来接。
“今日在神机营，顺道过来的。”李文简说。
昭蘅诧异地问：“神机营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吗？”
从决定军改到现在将近三个月了。
“嗯。”李文简眼底压着几分疲惫，但听她说话，还是慢条斯理地跟她解释：“或许快了。”
“或许？”昭蘅眨眼。
李文简勾着她的肩，将她从分叉路拉回来。
“走错路了。”他提醒道。
昭蘅被他箍在怀里，语气轻快：“我去一趟晏山居，你要陪我一起吗？”
“你明知故问。”李文简的手指拨弄一下她鬓间的步摇流苏，随即下颌抵在她的肩头：“一起去。”
昭蘅眼睫轻轻颤了几下，牵着他往晏山居走去。
晏山居的庭院中有一棵上百年的梨树，积雪堆满枝头，枯枝在寒风中颤抖不止。
昭蘅命侍女找来小锄，然后蹲在树下挖开冻土。
李文简定定地看着她的动作，颇有几分不解。
她费力地将土挖开，拨开一个洞穴，忽然笑了起来，转过身朝李文简招手：“挖到了。”
李文简在晏山居住了十余年，这棵梨花树自他出生之日起便在这院中，他却不知这树下埋了什么东西。
踏雪走到树下，昭蘅正从洞穴中捧出一只陈旧的酒坛。
“阿翁在梨花树下为你封了十坛酒，让我挖出来给你喝了。”昭蘅并不贪心，只抱出一坛，便将翻挖出来的冻土继续覆盖在洞穴里：“今日大雪，我们回去围炉饮酒夜话，一坛就够了，其他的下次再来挖。”
李文简看着已经褪色的酒坛，模糊的记忆忽然涌入他的脑海。
“你可知这是阿翁封的什么酒？”
“什么酒？”昭蘅抱着酒坛，扭头看他。
那是十余年前的事情，彼时他还是个少年，安氏族学里有位兄长，与他们关系亲近。
兄长年长他们许多，早早娶了妻。娶妻后他就不常与李文简这帮小孩子玩儿，每每问起来，他都说家中妻子厉害，管教得严，不许他出来玩耍。
彼时他年纪不大，却有了物伤其类的感伤，跟阿翁吐露心怀，担心自己以后也不幸娶个厉害的妻子，将他管教得严严的，他从此没有酒喝。
阿翁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答应悄悄帮他封十坛酒。
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那些美好纯朴的少年时代一去不回。
阿翁埋下的酒却穿过岁月冗长的河流，将记忆封在坛中，让他仍能窥见当初少年时的可笑忧愁。
“殿下？”昭蘅看到他久久不动，唇角却不自觉地牵动着，她开口唤了声。
李文简收回思绪，轻抬眼帘望向雪中的女子。
阿翁让她来挖酒，是因为他没有娶到个厉害的妻子，有喝不完的美酒。
“嗯。”
昭蘅眼睫上堆满雪粒，莹白如同鹄鸟羽翼，歪着头疑惑地望着他：“阿翁为何封酒？”
自是不能告诉她那个可笑的理由，他对上她的眼睛，面不改色：“这是陇西风俗，在男子少年时封送子酒，祈祝子嗣丰茂。”
昭蘅讶然。
李文简认真地点点头：“走吧，回去喝酒了。”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走吧，该回去生孩子了。

第79章
宣和十年底, 大理寺查破了熹园买卖西蛮奴的案件，熹园背后的庄家浮出水面，正是开国之初被封为正安候的谢寄宁。
谢寄宁多年来从事西蛮奴买卖, 获得巨额利润，入狱之后, 他被抄没的家产之巨，可谓令众人咋舌。
京城里也有许多人坐立难安，因这桩旧案牵扯出的不止寻常豪绅，更有官吏。
今年朝中出了很多事，太子先是大刀阔斧地整改京城三大防务之一的神机营, 而后又因魏家姑娘被劫一案对燕赤出兵, 年末了又查抄了谢府。
这个年，怕是不能太太平平地过去。
诏狱内。
男子被绳索倒吊在刑架上，浑身皆裹着血尘，钢鞭从他的血肉之躯上滚过，带起大片血沫。他浑身震颤不已，终究扛不住, 淌血的嘴角抽动：“我招……”
谏宁扔下带有血肉的钢鞭, 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说。”
“这些年我在京城买来的西蛮奴都送到了燕子林，燕子林往西的山谷里, 有个会贤庄园。”男子嗓子里不停地冒着血泡, 使得声音含糊不清。
谏宁在袍角捻了捻指尖的血，“会贤庄园的主事是谁？”
“我不知道……”男子双目肿胀，眼角裂开，有血丝沁出, 喃喃般：“那年我差点饿死, 是周叔救了我, 他让我为他做事。起初是打理一处宅院，三四年前他让我从熹园买西蛮奴送到会贤庄园。我从没有进去过，也不知庄园的主人是谁。”
“周叔又是谁？”
诏狱内灯光幽暗，只有灯火如豆照在男子身上，借着微弱的火光，谏宁死死盯着男人，厉声问。
男子仍是摇头：“不知道，他不曾告诉我他的姓名。只有一次，我听到有人叫他周道安。”
千牛卫漏夜而出，带着太子殿下的令牌，往东边的燕子林而去。可他们到底去迟了一步，会贤山庄许是察觉到蛛丝马迹，人马已经离开，还有许多东西来不及搬走，只放了把大火，企图将所有付之一炬。
千牛卫救了火，在庄园废墟里搜查了个遍。
谏宁率领千牛卫离宫之后，李文简便没有睡意。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想着会贤庄园的事情。若是顺利的话，也许今夜便能知道会贤庄园的主人是谁。
“殿下睡不着吗？”昭蘅忽的从身后拥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背心，声音很轻很软。
李文简的双目在灯下泛着迷惘，他拍了拍她的手：“吵到你了吗？”
昭蘅摇头说没有，她坐起来披着衣裳，对他说：“你睡不着的话，我们去看月亮吧。”
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过年，正是满月的时候，月亮的光辉透过窗棂静静地铺满地。
李文简跟着起身，点头说好，拥着她戴好斗篷走出寝殿。
高高的宫檐上还有残存的积雪，李文简搂着昭蘅的纤腰，带着她纵身跳上屋顶。
飞羽原本守在宫檐后的暗处，忽见不远处一个黑点闪过，本能地握紧腰间的佩剑，极目望去，看到殿下带着良媛飞上屋顶。
他纳闷得很，定定地看着他们，猜想他们要做什么，却见李文简将手中的大氅铺在屋脊上，揽过昭蘅的腰，就势坐下。
高大光洁的月亮就在他们面前。
飞羽怔怔地望着他们，不解这样冷的晚上不睡觉跑屋顶上做什么？
可他现在学乖了，知道他们俩独处时，他不能去打扰，于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转过身往看不到他们的地方去了。
当日傍晚，李文简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门外宫女禀告：“殿下，谏宁将军求见。”
谏宁回来了。
他抬头望见西边隐隐铺陈下来的橘色云霞，他知道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一个结果，微微闭了闭眼，道：“传他进来。”
放下披红的公文，他又拿起案头翻开了许久的书。
谏宁甚至来不及沐浴更衣，双手藏在斗篷之中，迎着风雪踏上白玉阶，便见书房内灯火通明，在黄昏日暮里显得有些温暖。
飞羽迎上前，提醒道：“殿下一夜未睡。”
谏宁抿唇不语，心神却是一颤。但到底长久跟在李文简身边，他心知此时自己将要上报的真相对他而言是何等残酷。
谏宁快步进屋，见李文简一丝不苟端坐书案前，面色冷凝，纤长的手指搭在书页上。
眼睛却没有聚光，目光有些涣散。
“殿下，我回来了。”
“嗯。”李文简嗓音有些沙哑：“怎么样？”
“人听到风声已经提前离去，但大概是处置谢侯惊动了他们，事发仓促，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谏宁道：“我们在山庄搜查了个底朝天，查出了很多私锻兵刀，也发现了练兵场。很多证据表明，此前数次刺杀殿下的刺客，都是会贤山庄派出的。”
李文简沉声：“背后之人……知道是谁了吗？”
他此话一出，谏宁眼皮巨颤了几下，他抬头看了眼李文简的脸色，声音低沉几分：“山庄的诸事都是由一个名叫周道安的人在打理。而这个周道安，正是当初护送无忧太子遗孤南下江南的王照。这个王照母姓周，和废太子妃乃是表亲，对无忧太子忠心耿耿。当初护送无忧太子抵达江南，有人佯装他下了南洋，而他本人却化名周道安，冒险北上入京，一手创建会贤山庄，明面上经营各类生意，实则背地里在为前朝余孽培养死士，利用各种手段笼络朝臣。”
“他们当初便是对周阔下套，利用他好赌的嗜好，做局让他欠下高额欠款，不得不为他们所用。”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说到要紧处：“山庄里很多可用的证据都被烧毁，但兵器场里有大量铜铁不便带走，遗留在了庄内。”
果然，谏宁这番话使得李文简唇线抿得更紧，眼见他眸中覆下皑皑霜雪，他从袖中掏出从太府寺拿出存档文书：“锻造刀兵需要大量的铁矿。会贤山庄用的铁矿大多出自通云铁矿，我到太府寺翻过通云铁矿的账簿。几乎每一笔出售给周道安名下铁匠铺的货单，盖的都是梁大人的印鉴。”
东篱的铁矿尽归太府寺治下的掌冶署掌管，为了防止百姓偷练私兵，每一笔大额铁矿出售，都需要太府寺卿签字。
而梁星延，此前正是太府寺卿。
周阔和别的官员是被做局，不得不为前朝余孽所用，那星延呢？
他是否被逼迫为人所用？
一些藏在记忆深处仿佛蒙尘的往事，似乎被风雪拂开迷雾，忽然变得通透起来。
梁星延的父亲在战乱年岁，一直在京城为太.祖的部队筹集粮草。为了妻儿安全，并未将他们带到京城，在梁星延很小的时候就将他送回陇西老家。
直到梁星延八岁那年，他母亲病重，梁大人只好将他们接回京城。
可梁夫人在半路上病重而亡，梁星延只带着装有她骨灰的罐子回来。
回京之后他一年多不曾开口说话，众人都以为他是因为母亲骤然离世伤心过度，这才闭口不言。
大抵也是为了掩盖他的口音，一个在陇西乡下长大的孩子若是操着一口流利的京话，恐怕他一开口就能教人瞧出端倪。
昭蘅今日在国公府学完功课后，安静柳拉她在湖边垂钓。她钓鱼的时候心不在焉，好几次都不能将饵料挂在鱼钩上。
她一心想着会贤山庄的事情，怕谏宁已经带着不好的消息回来。她钓了半天，只钓了几条小鱼。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安静柳意兴阑珊地收了杆，将钓来的鱼用绳索穿起，递给昭蘅：“琅儿喜欢吃鱼，拿回去让御膳房做给他吃。”
她迫不及待地接过鱼与他福礼告别，匆匆出了国公府。
却不成想，刚刚走出国公府的大门，便被李珺宁的陪嫁宫女瑶琴拦了下来。
瑶琴急得快哭了，红着眼睛求她：“三公主出事了，她不许奴婢进宫惊动陛下娘娘，请您过府去看看她。”
昭蘅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随她坐上前往公主府的马车。
在马车里，瑶琴跟她说了事情的始末。
今日天气不错，三公主便想着将书房里发霉的书拿出来晒一晒，房里的人都忙着收拾书本去了，她看到一册书被风刮到地上，便起身去捡，结果不慎踩到石子，滑了一跤，这会儿腹疼不止，隐有下红。
偏生小郑翰林今日外出公干，大抵明日才能回来。皇上近来总是病着，郑家长辈入了冬也缠绵卧榻数日，公主怕他们跟着担惊受怕，暂时不想惊动两家长辈，便自己生生忍着，眼看马上就要入夜，到底胆子小，害怕夜里真有个什么，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李珺宁相好的闺中密友大多没有成婚，请她们过来相陪到底不合适。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昭蘅。
她沉着冷静，遇事不慌不忙，很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知道昭蘅最近都在国公府，便让瑶琴去将她请了过来。
昭蘅到了公主府，瑶琴便将她请入李珺宁的寝屋。屋里有淡淡药气，她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额上有细密的汗水。
“你、你来了？”李珺宁腹痛难忍，极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到底是个未经事的小姑娘，话中颤意难止，眼角强忍的泪也流了下来：“真不好意思，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这才麻烦你。”
昭蘅伸入被窝里，握住她汗涔涔的手，说：“你别说话，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李珺宁乖乖地闭上唇，可怜巴巴地看着昭蘅。
“传太医了吗？”昭蘅问瑶琴。
瑶琴见公主病弱的模样，眼眶也泛着红，她点点头，泪珠从眼底浸出：“请了。”
她压低声音，嗓音悲痛：“请的刘太医，她说、说公主腹中的孩子怕是难保了。”
李珺宁闻言闭上了眼。
昭蘅感觉到掌中的那只手忽然僵了瞬间，她抬起眼眸，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脸上，她想了想，忽然转过脸问：“请药婆了吗？”
瑶琴闻言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昭蘅。
药婆是专为女子看病的妇人。
从医讲究从师出师，跟了正经先生做弟子，才叫做医者。而药婆大多没有师门出处，都是凭借前人口口相传的经验为人看诊，属于不入流之派。
瑶琴怎会让这样的人来为公主看病。
“就连擅治内科的刘大夫都没有办法，药婆又……”瑶琴咬了咬唇，说道。
昭蘅不再听她说，她扭头看向李珺宁，轻声道：“药婆专攻妇人之症，所见所闻远非刘大夫能比的，治病救人并非谁出身正才能救。”
李珺宁睁开眼，一双眼睛水雾茫茫，盯着昭蘅时更添几分犹豫。
昭蘅轻轻握住她的手说，柔声说：“现在情况已经很糟了，你多犹豫一分，腹中孩子便危险一分。救人者不应分以高低贵贱。”
李珺宁实在腹痛难忍，轻咬了下唇，吩咐瑶琴：“听良媛的，去请药婆来。”
瑶琴止住泪痕，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过身安排人去请最好的药婆过府。
人是一刻钟左右到的，老妇人被请进公主府，被这神仙洞府一样的屋子震惊得快晕下去了。
她一辈子受人歧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缘，能到这样的地方为贵人看病。
来的路上，已经有人教过她规矩，入了寝屋，她立刻颤颤巍巍跪了下去：“草民……”
“救人要紧。”话还没说完，便被床畔传来的一道温柔嗓音打断：“起来吧，快给公主看病。”
京城的贵人都看不起她们这些不入流的三姑六婆，就算有高门深院的贵妇人请她去看病，那鼻孔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还是头一回受到贵人这样的相待。
她忙让丫鬟准备要用的沸水、棉巾，净手之后走到床边，掀起盖在李珺宁身上的被子，掌灯看下处情况。
李珺宁咬着唇不住颤抖。
昭蘅握着她那只轻颤的手，施以轻微的力道，以示安慰。
许久后，那药婆抬起眼眸来，昭蘅忙问：“怎么样？”
她说道：“有些惊险，我开个方子，看天亮前能不能止住下红。若能止住，慢慢养着当是无碍。”
昭蘅催促：“快去。”
药婆写好方子，瑶琴便立刻派人去抓药，煎好给李珺宁服下。
天快亮时，她身子上终于不再淌血。
一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而这时，接到消息的小郑翰林冒着风雪归来，风尘仆仆地到了床前，红着眼将李珺宁的手握住。
昭蘅不想打扰他们夫妻温情，默默退出房间。
她在房中陪着李珺宁，一夜未曾合眼，瑶琴立马去为她准备客房。
她望着东边隐约的鱼肚白，阻止她说：“不必，我现在要回宫。”
“可是……这会儿宫门还没开。”瑶琴道。
“我等它开。”
她迫不及待想回宫，回到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觉得剧情慢的小伙伴们，就攒一攒文，或者等完结了看吧。
还有十几章正文就要结束了。

第80章
杨婆子坐在炉火前打盹, 温暖的火光烤得她圆乎乎的脸绯红一片，她半眯着眼睛，又不敢睡得太严实, 听到廊外脚步声响起，她一下子就睁开眼睛, 局促地站起来，盖在腿上的织锦羽被滑落在炉前。
她急忙弯腰抓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她这辈子还没用过这么金贵的东西，可不能给人弄坏了。
走到门口一看，正是瑶琴走了过来。她心往嗓子眼里提了几分, 忙粗着嗓子问：“姑娘, 公主怎么样了？”
“大喜。”瑶琴此刻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也不顾身份高低，托着杨婆子的手肘福了一礼：“公主下红止住了，这会儿已经睡过去，太医看过她的脉象，渐渐平稳下来了。”
杨婆子一听, 圆脸上堆起笑容, 心也松了几分。
她一宿不敢睡觉，心绪一松, 一个哈欠便从嘴角打了出来。
粗人没什么规矩, 嘴长得老大，一叠声儿从嗓子眼里往外冒，拖得长长的。看到眼前俏丽的女子掩唇轻笑，她不好意思地冲瑶琴嘿嘿笑了两声：“庄稼人没规矩, 让姑娘见笑了。”
“婶子昨夜跟着辛苦了, 公主已经没有大碍, 我让人先送你回去。”瑶琴柔声道，又从袖子里抽出个红封塞到她手里：“这里有些银钱，您留着买茶吃。”
杨婆子捏着那红封，实在是太厚了些。她忙推拒道：“使不得，这也太多了，我们给人开药，收不起这个价钱。”
“您就收下吧。”瑶琴笑着说：“良媛主子离去前吩咐的，她说今夜若是太医救得公主腹中孩子，少不得会重重封赏。您的医术救了公主，这些都是您应得的。”
杨婆子局促不已，讪笑道：“贵人抬举了，我这算什么医术，不过是下九流的雕虫小技罢了。”
瑶琴仍是笑，她不疾不徐地说：“主子还说了医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能救人的便好的。您不必妄自菲薄，我差人请您的时候，也曾听说过您这些年救人无数。这些都是大功德呢。”
杨婆子听得目瞪口呆，她十六行医，至今三四十余载，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说医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她给很多人看不起病，可是非但没有受到医者应有的尊重，甚至许多深受其苦的苦主也瞧不上她。
吃着她的药，扭头就骂她不入流。
庙会酬神，像她们这样的都得往后站，不能腌臜了菩萨慧眼。
就因为看的是女子私疾，所以世人觉得她肮脏。
凭什么呢？
她喉头有些嗫嚅：“是方才在屋子里的那位贵人吗？”
“是啊。”瑶琴沉了沉嗓子，心里对昭蘅充满感激，幸亏下午喊了她过来，否则谁能想得起请药婆过来。她在寝屋里坐了整整一宿，安抚着公主的情绪，否则，还不知道这会儿是什么景象。
“那位贵人是什么来头？”杨婆子忍不住好奇，昨夜她听到她直呼公主的名字，想来也是一等一的贵人。
瑶琴答道：“那位是太子良媛。”
*
昭蘅赶到宫中时，在宫门前等了将近一刻钟宫门才打开。
她踩着沉重朱门打开时“嘎吱嘎吱”的声响，走入沉沉宫巷。
日近除夕，天亮得越来越晚，宫道两侧的风灯还高高挂着，在晨风的吹拂下摇摇晃晃，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栖息在寒枝上的冬鸟，被她的脚步惊醒，拍拍翅膀飞远，踢下枝头一撮细雪，沙沙往下坠落。
牧归正提着灯在庭院里等着昭蘅，他半刻钟之前就接到宫人传来的消息，说昭蘅已经回宫了。
自昨日谏宁来见过殿下之后，他就一直闭门不出，既不回寝殿休息，也不传膳。
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他就这样枯坐了一夜。
牧归跟随李文简多年，他心情是好是坏，他如何能不不知？
虽暂时不清楚到底出了何事，他也隐约猜到定然不小。
殿下上次这样不吃不睡，还是魏将军死讯传来之时。
他本想让昭蘅劝劝他，恰好昨日三公主有事，她并未回宫。
昭蘅老远就瞧见牧归站在白玉阶下的身影，拢了拢身上厚重的斗篷，加快了步伐走过去。
牧归也迎了上来，同昭蘅行了一礼，便道：“良媛，您回来了。”
“嗯。”昭蘅抬眸望了书房一眼，揉了揉发干的眼睛，问他道：“殿下还在里面吗？”
“是。”牧归答道。
昭蘅眼睛定定地盯着窗纱上单薄的人影，嗓子微哑：“他怎么样了？”
牧归微微叹了口气，目光一顿，凝眉道：“昨天下午谏宁来见过他后一直就滴水未沾。您进去劝劝他吧。”
昭蘅垂下眼睑，终于将眼睛从窗纱上移开，她看向牧归，朝他挤出一抹笑意：“昨天下午我送了几条鱼回来，你让膳房蒸了，再送几样清粥小菜过来。”
牧归道是，转身往膳房而去。
昭蘅朝天边望了一眼，初起的朝阳落了层浅淡的金色在琉璃瓦上，消融的雪水从宫檐上一串一串滴落，被朝阳照射得晶莹又耀眼。
她提起裙摆，迈上白玉阶，轻轻推开书房那扇厚重的大门。
李文简坐在书桌前，背对着窗棂外初起的天光，乌黑浓密的长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面容却是苍白的，纤长的羽睫微微垂下，在下眼睑投出浅浅淡淡的影子。
他只是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目光也没有落到实处，随意飘散着。
屋中炭火早已熄了，冷得犹如雪窟，昭蘅不知为何，鼻头竟然有些发酸。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将眼眶里的热意压下，这才走上前去。
“殿下。”
李文简听到她的声音，眼神有点迷茫，隔了一会儿，才迟钝地轻抬眼睛，看向走来的人影。
“你回来了？”他轻声问。
昭蘅张了张嘴，拿起木椸上的大氅走到他身旁，双臂抖开大氅，将他紧紧裹着揽入怀里，两人之间隔着厚厚的大氅。
“我回来了。”她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意，将大氅披在他的肩头，然后起身，走到炉前，往熄灭的炉子里添了炭，再吹燃火折子将炭火点燃。
暖意从炉前徐徐燃烧起来，昭蘅被风雪冻得有些僵硬的脸终于回温，她烧开热水灌了个汤婆子，塞到李文简手里：“给你暖暖手。”
李文简不说话了，薄唇微抿。
但当昭蘅在他身边坐下时，他便伸手将她拽进怀里。
昭蘅没有防备，一下子伏近他怀里，感受到男子双臂不断用力地将她箍紧，她顺从地从身后拥着他，如她无数次安抚自己那般，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脊背，无声安抚。
“是星延。”他的声音褪去了惯有的温和，添了几分清冽的脆弱。
昭蘅微微一怔。
李文简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肩头，眼眶红透，盯着几案上晦暗的灯火看。
昭蘅伸手摩挲着他的背，也用力地回抱着他，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她忽然在想，魏将军死去的那天，他也是这个样子吗？不吃不喝，将自己关在房里。
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那时该有多难受？
“我不明白。”李文简的声音忽然落在她耳畔，喘息声重。
她稍稍直起身，便望见他一双空洞的眼睛，然后就听到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们幼年相识，是挚友，也是亲人。
而不知从何时起，你全心交付的朋友，竟恨不得置你于死地。
从五年前的那个春天，到此时此间的深冬。
梁星延步步筹谋，用最阴暗的手法搅弄风云，将他身边搅得乱如泥淖。
他与北狄人勾结，利用周阔出卖阿湛的行踪，害得他惨死北境。
他在他的酒里下药，企图让他跟魏晚玉传出丑闻，以此粉碎东篱和月氏的和亲，损毁他的声誉，让好不容易稳定的时局更乱。
他数次派出杀手，欲将他除之而后快。
……
相识十余年，他从不知那人的面皮之下竟包藏着这样的祸心。
他浑身冷得彻骨，这小半生以来，他从未如此直观地面临背叛。
那猝不及防地一刀从背后直愣愣地捅进他的心口。
猝不及防，又疼痛至极。
“殿下。”昭蘅抬起眼睛，目光柔和地看向他：“你们相识的时候，他还只有七八岁。七八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还不是身旁的人怎么教，他便怎么做。”
昭蘅用指腹捧着他的脸颊，嗓音温和：“他们就是要打击你的信心，摧毁你的心志，才会用这样阴毒的办法来重创你。你那么聪明，一定不能上他们的当。”
李文简望着他，隔了片刻才迟钝地点头。
昭蘅的掌心是热的，指节触碰的肌肤很是温暖，她的指腹摩挲着他冰冷的脸颊，语气带了几分刻意的轻快：“失去明珠美玉，该他难过才是。”
膳房做好了膳食，牧归捧着托盘站在门外，唤道：“良媛。”
昭蘅朝李文简挤出一抹笑意：“昨夜珺宁出了点事，我在公主府守了她一夜，还没合过眼，你陪我用些早膳，我就回去休息了，好不好？”
昭蘅温柔地笑着，双手攥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李文简默默的听着她的话，沉默了很久，才轻点了下头。
昭蘅牵着他往膳桌走去，桌上都是些清淡的饮食。她夹起一块热气腾腾的鱼肉，仔细地挑出细刺后，将鱼肉放入他的碗里：“这是昨日我和阿翁辛辛苦苦为你钓的鱼，你要全部吃光，不许辜负我们的好意。”
李文简面无表情地夹起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鱼肉的口感很细嫩。他道：“好。”
昭蘅没什么胃口，蹙起的细眉慢慢舒展开，眉眼间浮现起温柔的浅笑，静静地看着他吃东西，为他布菜。
她忽然理解，为何李文简总是对她温柔以待。
原来，这世间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你的喜怒哀乐随着他情绪的变化而变化。
他的温柔与耐心，将她从从前的阴影里拉出来，让她得以安睡好眠、吃好穿暖，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迎接新生。
而现在，她也想用他的方式去对待他，她也想平复他心上的伤口，想他吃得好，穿得暖，没有焦愁忧虑。
她也想像他守护自己那样，守护他。
察觉到身边人温柔的目光，李文简转过脸来，良久，提起筷子也夹了块鱼肉，慢慢剔除小刺，将整块鱼肉放入她碗中：“阿蘅，你也多吃一点。”
她又拿起筷子，将那块鱼肉夹到唇边，却不知道为何，腹内像是被鱼腥勾得泛起一阵恶心。她皱了皱眉。
“怎么了？”李文简目光落在她脸上。
昭蘅不想惹他担心，皱着眉将肉咽进肚子里。
“我吃饱了。”她放下筷子，胸口的恶心感更厉害了。大概是昨夜守着三公主受了寒，回头该去让小郑太医给开些药吃吃，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个当口病了可有些麻烦。
她端起滚烫的茶水凑在唇边喝了一口，才将不适感压了回去。
正恍神时，她听到他唤了自己的名字：“阿蘅。”
昭蘅收回思绪，她仰起头，真诚道歉：“对不起，我刚才在想事情，你说什么？”
“我说。”李文简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平静地说：“过几日我要去同州巡游，大抵赶不回来过年。”
昭蘅在舆图上见过同州，是近京的一大要塞。
往返较远，还有十来天就要过来，若只是巡游，或许还能赶得及回来过年。
可若是他要顺道做些别的事情，时间上就仓促起来了。
梁星延在他身边多年，对他身边事了如指掌。
而前朝旧臣余孽躲在阴私角落，如见不得天日的老鼠，只等什么时候扑过来咬一口。
他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昭蘅飞快地垂下眼帘，将眼底瞬间浮起的失落掩住，眉眼弯起，柔声对他说：“你去吧，我跟陛下娘娘他们一起过年。”
李文简握着她的手，用她的指腹蹭了蹭自己的脸：“乖，我回来陪你过元宵。”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日色灿烂, 寒风簌簌。
李文简掀起袍角，走上白玉阶。宫人稽首肃立站在两侧，停云嬷嬷一见到他的身影, 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殿下，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入冬以来, 皇上几乎再未问过政事，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宣李文简觐见。
停云嬷嬷领着人进到内殿时，皇帝正坐在窗前看着，手里拿着一块金丝嵌珠玉长命锁。
厚重的朱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嘎”声响, 很快两道人影从日光铺陈的门口走了进来。皇帝定定望着他, 恍惚间，好似看到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安氏的场景。
他到如今都记得那时以寒微之身拜入百年大儒学者门下的兴奋和激动。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一心理想与抱负，愿为天下万民抛头颅洒热血。
九死不悔。
皇帝的目光从他平静的面容上移开。他有好几个孩子，李文简却是最像他的, 无论是相貌, 还是性格，都与他如出一辙。
亏欠最多的也是他。征战十余年, 父子便分离十余年。
在他缺失的那些年里, 陪在他身旁的是安氏子弟，是魏湛、是梁星延，是和他在书斋里一起进读的兄友们。
皇帝知道被挚友背叛是什么滋味，无异于腕骨抽筋。
思忖间, 李文简已然行至面前, 规规矩矩地揖了一礼：“父皇。”
皇帝缓缓垂眼, 望着他：“你要去同州？”
“是，梁星延离开京城前，曾去过同州，此地乃是北人入京一大要塞，我放下心不下，定要亲自去看看。”
“同州事关京城咽喉，是该亲自过去。”皇帝的声音很温和，面色亦是十分和煦。他很清楚，以李文简滴水不漏的性子，不亲眼确认同州布防是不会放心的。
皇帝畏冷，殿内不仅烧着地龙，还点着火盆，比东宫相比，要热上许多。李文简将外袍阶下来，挂在木椸上，不小心露出手臂上的伤痕。
皇帝望着他，旋即半落下眸光，压了压眸底的担忧，方抬眸，道：“到底还是我拖累了你。”
李文简不动声色地拉下衣袖，遮盖住臂上伤痕，顿了顿才继续说：“这次去同州，我带秦昭和牧归，谏宁留在京城。”
“梁星延那里，有人去了？”皇帝问道。
“嗯，第二天千牛卫就暗中出京了，照说，这几天他们应该已经快到江南。”李文简道。
皇帝知道李文简会让千牛卫下江南，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下定决心。
“你打算如何处置？”
“人先带回来再说。”李文简面色有些漠然激：“只不过他们在朝中眼线众多，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千牛卫这次未必能带回人。”
其实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对梁星延下手，他在江南推行新政，手段如同雷霆万钧，盘踞江南的世家大族渐渐分崩离析，横亘在士族与寒门之间的藩篱在新政的推动下不似从前固若金汤。
窗棂外有一簇光影落进来，照得皇帝眼睛微眯了一下，那灿烂日色却令他流连，引他一时侧过来静静地望了片刻，才又开口：“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我生于微末，又逢乱世，竭尽所能走到今天，已是奇迹。你母后常说我优柔寡断，远远算不上一个好皇帝。但我始终觉得，不管身处何地，心中都该有些温情仁爱。”
“所以，太.祖登位后清算前朝旧臣的时候，是我劝他边用边驯化。我以为人人都有一颗血肉心，你待他如何，他便待你如何。唯独忘了，这世间有人为了活命卑躬屈膝，也有人为了旧主肝脑涂地。才给你留下这么大的隐患。你要记住，梁星延必须得杀。他若不死，前朝旧人便会贼心不死。”
皇帝没有看李文简，这原本该是他做的事。可他非但没有掐灭前朝的希望，还将这样的隐患留给了李文简。
李文简默然，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昏聩到会放过梁星延，但到底是一起长大，视为左膀右臂般的人，便是再恨他，走到今天这地步，也不免伤怀。尤其是得知他背后作梗，害死阿湛，令他如断腕之痛。
“拿去。”皇帝忽然从袖中抛出个东西给他，他一下子接住，摊开手心看了看，却是一枚小小的鎏金长命锁。
“这是什么？”李文简垂眸扫了眼，问道。
皇帝道：“我求娶你母亲的时候，家中穷得叮当响，你阿翁和祖母砸锅卖铁，筹了两分金，连只金镯子也打不了，你母后接了这两分金，答应嫁与我为妻。有了你之后，你母后把这两分金拿出来，又添了几分，打成了这枚长命锁。后来战事紧急，你出生的时候我甚至来不及抱你一下，就匆匆赶赴战场。”
“当初来不及给你，就留给我孙子吧。”
李文简低头摩挲了下手里的长命锁，这枚锁的做工很粗糙，应该是当年战时条件有限，做不到那么精致。
*
温暖绵密的阳光洒在面上，令心中阴霾都散去些许。
李文简迎着日光走出中宫，看到昭蘅也正往这边来，瞥见她的身影，脚步先是微微顿了顿，才加快步子向她走去。
昭蘅也加快步子，两条腿恨不能飞起来，走到他的身边。
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李文简自然而然地牵着她的手道：“今天阿翁这么早就放你回来了？”
昭蘅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相握，颔首道：“阿翁说你明天要出远门，特意提前让我回宫。我买了荣记的榛子酥和梅娘那里的竹叶酒。晚上我陪你用膳。”
李文简捏了捏她的手指，点头说好。
两人在傍晚温暖的霞光里，往东宫走去。
昭蘅裙摆拂动，望着霞光下男人清晰的侧脸：“跟陛下告别了吗？”
“嗯。”李文简道：“这次我去同州，带着牧归和秦昭，谏宁和飞羽会留在宫里听你差遣。”
听到他将谏宁留在宫中，昭蘅眉心微微蹙起。
李文简一见她这神色，便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你放心，这次我调拨了两队暗卫随行，谏宁随行反而惹眼。”
他停了停，不自觉地转动拇指上的扳指，继续道：“倒是你，每日进出宫中，更让我担心。我让谏宁挑了两个武婢到你身边，以后你出宫要记得将她们带上。”
简简单单一番话，却是什么都为她筹备好了。
原本知道梁星延便是那个内鬼之后，昭蘅对许多事情都是有些踟蹰的。在这个当口，他又要离宫，她心中更是惶惶不安。眼下听他这番安排，那颗跌宕的心一下子踏实下来了。
无论何时，他总有让人内心安定的力量。
即便他自己已是伤痕累累，仍不忘为他人敷伤处。
两人回到东宫，莲舟便吩咐宫女生火温酒。
寝殿内地火龙烧得很足，昭蘅除却身上的大氅，将酒和吃食在炉边一一摆开。
李文简从净室沐浴出来，便见桌案上已经摆满小食，其中还有一碟渍梅花，他拈了一块放在嘴里，望了昭蘅一眼，道：“哪里来的？”
“小八说你喜欢吃渍梅花，所以前几天和莲舟采花做的。”昭蘅轻轻地笑着，温柔地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走到梳妆台前，将人摁到凳子前坐下。
她立在李文简身后，拿了锦帕给他擦发。
莲舟捧着个托盘进来，盘内是一身衣裳，昭蘅示意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莲舟忘了眼一站一立的两个人，依言放下手里的托盘，再悄无声息退下去。
窗外寒风呜咽，屋内温暖如春。风从窗棂吹进来，梅瓶内被风吹动的梅枝是不是浮动几下。
李文简看着铜镜内为他擦发的昭蘅，莫名觉得她唇角的笑意有些奇奇怪怪。
身后忽然传来昭蘅的一声轻叹。
李文简立刻转头望向她：“怎么忽然叹气？”
昭蘅笑笑，将他的头推回去，继续给他擦拭头发。将发丝擦得全然干了之后，她把他的头发束在发顶，用白玉冠仔细束好。
她拿起托盘内的衣裳，说：“去换上。”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圆领长袍，颜色简单，领口和袖口绣着精细的松枝。
他拿着衣裳不解地入内，再出来时衣裳已经穿到他的身上。简单的长袍衬得他长身玉立，如同风度翩翩的世家子。
昭蘅抿起唇角笑了下：“做了好久才做好，原本打算过年再送给你，我们悄悄溜出宫去梅娘的坊子里喝酒时穿。可你今年不在宫中，那便提前给你吧。”
李文简愣了一下，他们日日同进同出，她何时做的这身衣裳？
似是看出他的困惑，昭蘅轻声解释说：“是我每日在去国公府的马车上做的，车上颠簸，做得没那么细致。”
或见他垂着头发呆似的盯着袖口的青色松枝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微抿了一下唇，轻声道：“不好看吗？”
李文简摇了摇头，捏着衣裳柔软的布料，说：“好看。”
简短的两个字，落在她耳畔便是最好的夸赞，她一双漂亮的眼睛明亮了许多，不由得从身后紧紧抱着他，贴着他的背心：“提前祝你生辰快乐啊。”
两人穿着薄衣围着火炉坐下，烤得软糯的红薯冒着香甜气儿，伴着风雪声吃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是昭蘅很多年前的梦想。
李文简搂着昭蘅，拈了块渍梅花喂在她唇边。
她却偏过头不肯吃。
李文简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女子，她的面庞在此间微弱暗淡的灯光下，亮着明媚动人的光。
“怎么不吃。”
昭蘅将头埋入他怀里，用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声音说：“三公主说要怀孩子的话，就应少吃这些寒凉之物。”
李文简掀眸看看，她那张灿若芙蕖的面庞被灯光照得像是披了层暖黄的光芒，湿润的眸子倒映着一圈光火，而他的影子就在火光之中。
莫名的勾人，莫名的惹人喜爱。
白日里父皇也悄悄说了，从前是没有心仪之人，便不催着他们要孩子。现在他和阿蘅两心相许，又年岁正好，该要个孩子了。
李文简想着，他们若有个孩子会如何？
他希望能生一个如她亦如他的孩子。
他低下头便去亲吻她，昭蘅下意识地抬起双臂勾着他的脖子，仰头等待他的亲吻。
可他的唇刚好吻到她时，她忽然涌起一阵恶心，连忙推开他，扭到一旁干呕起来。
到底没吐出什么东西。
李文简皱眉看着她道：“我听人说，夫妻成婚七年便会日渐生疏。阿蘅，才一年，你就厌我了吗？”
昭蘅瞠目结舌，抿唇真诚道歉：“对不起，我忍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没关系。”
李文简低柔的嗓音响起, 他抬手抚了抚昭蘅绸子般的长发，轻轻拍打她的背部。
昭蘅不动声色地用指腹揩了揩眼角因为呕吐而迸出的薄泪，然后悄悄抬眸打量他的神情。在暗淡的灯火下, 他抿直的唇角微微耷拉着，眉眼掩在浓深的阴影里。
不等昭蘅分辨出他的情绪, 她小心偷看的动作全然落入李文简眼中。他抿紧的唇线扬起道温和的弧度，对她笑了一下。
不期然的笑意让昭蘅有种被抓包的局促，她转过身，伏进他的臂弯里，重申一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抵是在公主府那一夜受了凉, 一直没缓过来，最近总是胸口堵得慌，老是莫名其妙这样，方才他一凑过来，她突然忍不住。
“我知道的。”李文简长臂揽着她，低头凑在她耳边轻声说：“去床上躺着, 我去传太医。”
这样近的距离, 他的眉眼近在眼前，她揪着他腰间的玉带, 在手指间绕了绕, 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慢声细语道：“这会儿太晚了，你明日还要早起，暂时不传了。明日我让小郑太医给我看看脉。”
李文简听了浅浅露出一点笑：“你向来是省心的, 我原本不该为你担心, 但临到开拔, 还是不免儿女情长，为你牵肠挂肚。”
“我在宫里有吃有喝，你不要为我牵肠挂肚。倒是你，一下子要去十来日……”昭蘅靠着他，声音柔软：“年都不能在京中过。”
他轻揽着她，闻言一笑，自她入了东宫后，他们还没分开这么久过。他从她低迷叹息的语气里发现了一点不舍，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温暖。
“是不是舍不得我？”
昭蘅还是面嫩得很，听他如此直白的打趣，面上就浮起彤云来。只是也没什么好羞赧的，她抬起头，光线从侧脸洒下来，照亮她的半边脸颊，飘着淡红的肌肤仿佛是雨后娇嫩的桃花瓣，一双眼睛亮得清澈莹润，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嗯，你还没走，就有些想你了。”
原本是打趣她，李文简自己反而愁肠纠结起来，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过，少年时意气风发，扬鞭打马说走就走，对京城、对家似乎也没有那么深的眷恋。
如今身边多了这么个温柔可亲的人，就像是牵住了他的心肠，让人有些放不下，甚至生出些惜别的情绪。
他将她深压入怀里：“十几天很快就过去了，你白日里和阿翁一起进学，可以去公主府看看珺宁，南栖的功课你也要盯着，马上就要过年，还有许多琐事要打理。”
“倒也是，说不定我在京城比你还忙呢。”
她笑起来，给他一种很安分温柔的感觉，小小的梨涡，弯弯的眉眼，让他心上的阴霾跟着散去大半。
顿了顿，她又说：“只不过军营太苦了，你怕是年都过不好。”
昭蘅很聪明，这几日进出宫中的大多都是武将，李文简如此紧急赶往同州，定是要调动同州兵力。同州离京城很近，不管出了何事，同州军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进京勤王。
“万千将士背井离乡戍边卫国，尚不说艰难辛苦，我只是过不好个年而已，有什么辛苦？”李文简拥着她轻声说。
后来两人私语到夜半，昭蘅困得不行，伏在他怀中默默睡去。
李文简转头看着窗外，檐下月光大盛，树影都照得发白，他垂首在女子额间印下轻轻一吻。
昭蘅被他抱在怀里，枕着一窗风雪始终难以安眠，她忍不住攥着他的衣襟。
他好像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
翌日昭蘅醒来，李文简一大早就出去了，昨夜又下了场无声的雪。
她拥被坐起，看着空了半边的床，有片刻的怔忡，等了许久没等来往日清晨男子温润的问安声，才意识到那人早已经走了。
“竟然就这么走了……”昭蘅不免生出愁绪，喃喃地说，茫然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呆坐了好半晌才想起，今日还要去探望李珺宁。
她身子没有大碍，已经在府上休养了好几天。小郑翰林又往林县公干去了，她一人在府上恐怕也难捱。
“主子，您醒了？”莲舟听到屋内的动静，打起帘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铜盆放在架子上，伺候她梳洗。
昭蘅侧过脸问她：“殿下几时走的？”
莲舟笑着看向昭蘅说：“寅时左右整装出发的，他不让我们叫醒您。”
昭蘅嗯了声。
莲舟瞧出她眉间隐隐有愁色，笑道：“殿下离去前，让沁珠到太医院将小郑太医请过来了，这会儿人在偏殿等着给你请脉呢。”
这个人，总是这样细致，凡事一肩挑，润物细无声地照拂身边人。
洗漱完后，她就到偏殿接见小郑太医。
李文简出发前，专程让牧归将他请了过来，彼时天都还没有亮，他心急如焚，不知昭蘅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巴巴地赶来。昭蘅还未醒来，他站在门前朝外张望着，见她终于到了廊下，立即起身迎上前问安：“良媛身体有何不适？”
昭蘅坐在凳子上，笑着说没什么大碍，跟他说了最近的症状。
小郑太医闻言眉宇间不见忧愁，反是浮起一阵不易察觉的喜色：“我先给娘娘把把脉。”
昭蘅在桌旁坐下，抬手放在软枕上，小郑太医隔着丝帕为她诊脉。
小郑太医刚抚过她的脉，过了片刻问道：“敢问娘娘这两个月小日子可还正常？”
茶碗内氤氲的热雾轻拂她的脸庞，她轻声说：“我小日子向来不准，逢冬停上几个月，待到春来也是常有的事。所以这两个月没来，我也没放在心上。”
她看到小郑太医的神色，忽然想到什么，一双眼睛瞪大了些，顿了顿，才有些结巴地说：“难不成是、是……”
小郑太医，轻笑了起来：“恭喜良媛，贺喜良媛，您有喜了。”
昭蘅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下意识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处，嗓子忽然有些发干。
她很渴望有个家，有很多很多可以相互依靠的家人。她喜欢小孩子，喜欢他们的单纯稚嫩，也喜欢他们的天真无邪，可是她也很彷徨害怕，怕自己做不了一个好母亲，也怕那些“天煞孤星”命格的说法。
“喜事啊。”林嬷嬷欢喜得快要跳起来了，昭蘅还是头回见她这么不稳重：“主子有喜了，快，莲舟，赶快派人追去禀报殿下。”
昭蘅眼神微动，从惊骇里回过神来，她急忙拉着林嬷嬷劝她说：“他在外本就牵肠挂肚，再告诉他这个消息，怕是做什么事情都挂念着。”
她向林嬷嬷挤出一抹淡淡笑意：“暂时别提，等他回来了再说。”
林嬷嬷自是听从她的话，连连点头：“好，我都听您的。”
等到新年他归家，这便是另一样新春贺礼。
她抿唇笑笑，对新年有了新的期待。
昭蘅赶着去国公府，眼看和安静柳约定的时辰已经快到了，便急忙让莲舟准备车马出宫。
谏宁挑了条近道，但菜市口的人出奇的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堵着，马车半分也动不得。昭蘅还未弄清楚情况，转头便见高台之上有个黑袍男子一手执了个黑漆漆的坛子，一手则举着个火把。
他沾满血的脸被乱糟糟的长发遮盖着，面容不清，抬手将坛中的液体倾倒出来，然后将火炬扔到台上。
火舌舔过火油，“哗”一声，人群里惊叫声起，众人仓皇后退。
“李氏皇族，用人时舌灿烂花，弃人时厌如敝履，我唐蒙虽为前朝旧臣，但自拜入新朝以来，历经数战，无不身先士卒，以命捍卫李氏江山。”
烈火在渗了桐油的高台上迅速燃烧，烈火舔到那人身上。
他发出痛苦的哀嚎，倒在火种蜷缩着吼道：“狡兔死，走狗烹，李氏江山如今安稳下来了，便开始清算前朝旧臣。芸芸众生，皆生于前朝，李氏莫不是要屠尽天下人？”
眼中红意沸腾，昭蘅的手不自觉地扣紧车窗，恍惚间听到身旁有个老人颤颤巍巍开口。
“就因为他曾在前朝为官，就要将人逼迫至死？”
“作孽啊……”
“现在容不下前朝旧臣，以后莫不是连前朝遗民也容不下了？”
“太过分了。”
耳畔又添了好多声音。
不多时，皇城兵马司的人便赶了过来，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吼了声：“都是这些朝廷的走狗残害忠良！”
一时间引得群情激奋，有几个人带头闹起来，和皇城兵马司的人厮打在一起。
昭蘅坐在马车里，看着天际层层堆砌的铅云，耳畔一时浮响起喊打喊杀之声。
谏宁一把握住马车缰绳道：“良媛，我先送您去国公府。”
昭蘅却是打起窗帘，看着乱成一团糟的菜市口，源源不断的百姓从巷口涌进来，神机营和皇城兵马司的人也朝里冲。围堵在菜市口的人则竭力想挤出去，推搡之间，有人被踩踏到了脚下，痛哭嘶喊。
高台燃烧着烈火，火星四溅，落到不少围观百姓的身上。
再这样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昭蘅略一思索，吩咐谏宁道：“现在闹事的人还不多，你先让神机营的人将几个路口封了，不许人再挤进来。”
菜市口闹得沸反盈天，她却觉得有几分恶寒，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顿了顿又拉着谏宁跟他指了指人群里的几个人：“抓住那几个人。”
谏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记住了他们的长相。
大雪纷飞，雪绒交缠如扯絮，如此严寒的天，谏宁却骤然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殿下前脚刚走，这些跳梁小丑便迫不及待出来煽动舆论，蛊惑民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昭蘅紧赶慢赶, 到了国公府时，安静柳已经等了些时候了。
安静柳没说什么，少年人分离总少不了别绪伤感, 瞧出她眉间隐隐有愁色，笑道：“他早年在军中, 一待就是几个月，早已习惯军中生活。如今只是去布兵，十几日就回来了。”
昭蘅点了点头，努力地抿出一丝笑：“最近天儿太冷了，他还成日奔波, 年也不能一起过, 军中待得多寂寞。”
晚辈恩爱，长辈总是乐见的，安静柳宽慰她：“男子汉大丈夫，在外多历练也是好的。早年他还是个孩子，我经常带他远走出游，大冬天还在山洞里露宿过。他没那么娇气, 你把心收回去吧。“
昭蘅不再想了, 拿起案上的书看了起来。
天擦黑时，侍女摆了膳食上来, 昭蘅才吃了一口碗里的炙肉, 她却又没来由的想起菜市口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男人。
她放下碗，歪过头捧着痰盂吐了个干净。
“阿蘅？”安静柳皱眉。
夜风习习，静安小筑清净寂寥，下人爬着竹梯将灯笼挂在檐上。
时近新年了, 悬挂在屋檐下地灯笼都是簇新鲜艳的。
昭蘅扶着桌沿, 神情恹恹地捧着侍女端上来地茶盏漱口。
“阿翁, 我没事。”昭蘅回头看着安静柳说：“前几天我受了寒，有些不舒服。”
安静柳道：“快要过年了，你仔细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的。”昭蘅点点头，到底还是没把菜市口发生的事情告诉他，笑着给他布菜：“您尝尝这个。”
昭蘅在国公府用过晚膳后，才动身回宫。谏宁在门口等候她，上了车后，他骑马隔着车帘禀报。
“那几个人已经审过了，他们原本都是市井流民，让人收买了专门在菜市口闹事的。”
菜市口那烈火烧人的一幕，人肉焚烧后的臭气，还有周遭百姓凄厉的哭喊声，一直在她耳边浮响。
“背后的人抓到了没？”昭蘅问。
谏宁摇头说没有：“他们似乎料到我们会循着这条线追查，并未留下马脚。”
昭蘅应了一声，放下厚重的车帘，将风雪和喧嚣挡在外面。
昭蘅知道这是件有预谋的骚乱，背后之人欲挑起百姓对李氏皇族的不满，动摇民心国本。
可是她想不到他们竟然丧心病狂至此，接连安排了四五起这样的事情，都是前朝旧臣当众控诉对朝廷的不满，而后或是自焚、或是跳楼、或是触墙而亡。
他们用这样血腥的方式误导百姓李氏不仁，戕害旧臣。
朝野上下一时间人心惶惶，市井里对此事的议论更是甚嚣尘上。
在有心之人故意诱导下，甚至有百姓群情激奋地围了京师衙门的大门，要为“忠良”讨一个公道。
谣言一旦传开，再要压下就难了，因为在百姓心中已经先入为主，颠覆一个人的认知是何其艰难的事情？
更不能以武力镇压，否则更会加剧百姓的恐慌。
“如何才能破局呢？”昭蘅喃喃自语。
谣言是无形的刀，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将对殿下十分不利。
她每日打街上走过，听到百姓对李氏皇族的议论，对李文简泼的脏水，她就觉得痛心。
一个为家国、为百姓殚精竭虑的储君不应该承受这样的污蔑和误解。
他心中有着日月山河，想着要创造一个人人安居乐业的盛世。他所要守卫的万万千千子民，不能从背后往他的心口插刀子。
她绝不允许。
“莲舟，为我研磨。”昭蘅走到案旁坐下，她最近久不在书房温书，案头砚台内的墨已然干了。
莲舟询问：“快到睡觉的时辰了，您还要写字吗？”
“不是写字。”所幸案头还有裁好的纸，她用镇纸将宣纸压好，缓缓提笔。
莲舟虽然充满疑惑，却还是乖乖听话走到案头为她磨墨。
“林嬷嬷，你去把谏宁叫来。”昭蘅一边埋头奋笔疾书，一边吩咐林嬷嬷。
林嬷嬷提醒她：“娘娘，您现在一个人两个身子，还是要以身子为重。”
“我知道。”昭蘅笑了笑：“林嬷嬷，没人比我更珍爱自己，我心中有数。”
她性子温和，所求最多不过一个安稳，向来不在乎他人如何议论。
总归不管旁人如何议论，丝毫不会影响她的生活。因她原本就从泥潭里爬出来，遍体泥淖，又何妨再多一缕墨色？
但自认识李文简那天起，他在她心中便如同高洁的月亮，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而现在，这些人肆无忌惮的往他身上泼脏水。
她不想叫人污了他的清白，哪怕一丝泥垢也不能容忍。
这些时日，都是他呵护她、陪伴她，让她在黑暗里有了向上向光明的力量和勇气。
现在，她没办法沉默，没办法等待，没办法看着看些污言秽语沾污他的洁净。
她，也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眼前的女子目光十分坦荡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林嬷嬷定定看着她，只好点头应了声“好”，便转身走了出去。
谏宁很快就从外面进来，他看着书案前奋笔疾书的女子，她洋洋洒洒已经写满大半张纸。谏宁眯着眼看清纸上的字，写的都是李氏这些年来的政绩。
她用的都是市井通俗之言，只要识字，基本上都能看明白。
“娘娘，他们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成不了气候。”谏宁瞥了她一眼道。
“民为邦本，动摇民心便是动摇国本，祸患常积于忽微，今日他们敢围堵衙门，明日便敢开城。市井百姓大多没有自己的见解，只知人云亦云，受到鼓动便容易群情激奋，若不加以指引，任由他们被包藏祸心之人牵着鼻子走，迟早有一日会酿成大祸。”昭蘅头也未抬。
谏宁沉默片刻，又问：“娘娘要我做什么？”
“等我写完之后，你连夜将这些纸送去印刷，明天一早便送去闹市，找几个说书人，让他们照纸说书，将这些事情传得越广越好。”昭蘅道。
说话间，她已经写完一张纸，她揭过纸张放在旁边。谏宁拿起桌上的功过书，有些不解地问：“这个当口，会不会太微妙了，反而引起百姓反感？”
“会。”昭蘅肯定地说：“愿意相信的人会信，不愿相信的人会妄加揣度。”
但谣言从诞生之初便像一盆漆黑的墨水泼在洁白的布上，永远也不可能一下子洗得干干净净，只能一点一点，反反复复地搓洗。
谏宁神情惊讶，抬眸望向昭蘅眼中的坚决，忽然明白她的意思。
天下百姓并非都相信叛徒的一面之词，至少要给这部分人一个交代，争取他们的支持。
“我先去找人。”谏宁将那张纸折好，天亮之前他必须找人誊抄，还要安排人到市井传唱，事情并不轻省。
昭蘅道：“好，余下的我写好了让飞羽给你送去。”
*
入了夜的同州衙门，圆圆的灯笼被搁在廊上，昏黄的灯光照见圈椅内李文简的身影。
白日忙完布兵事宜，夜里同州布政使庆贺太子殿下亲临，吵嚷着要宴请他。
李文简坐在上首，身后灯笼投下圆圆一片光影落在他足尖，他微微扬起一点笑，那眉睫看上去温和清淡，温声道：“诸位为国守关隘，数年如一日，百般辛苦，这一杯我敬诸位。”
孙跃原是山野村夫，一把子好力气，跟着太.祖打江山，因不习惯京中的生活，当初特意奏请陛下守关隘，在同州过着自在潇洒的日子。
为官十余年，大字还是不识几个，性情粗豪耿直，吵嚷道：“我们当初辛辛苦苦跟着先帝打江山，肯定要把它给坐稳了。这是我们分内的事，咋就说辛苦了？”
说罢，他嘿嘿笑了两声：“我在这里待得自在着呢，同州酒好，肉肥，女子生得美，又热情奔放，跟别地儿的不一样，我给殿下挑了几个绝色，您尝尝鲜。”
李文简听了皱眉，正要推拒，孙跃一拍手，几个衣着清凉的女子鱼贯而入。
几人在雪天穿得清凉无比，雪白光洁的臂膀罩着轻薄纱衣，在光影下若隐若现，浮动着羊脂白玉般的光泽。
孙跃手撑在下颌上，看得直咧嘴，对李文简说：“上次陛下给我写的信中说，殿下东宫添了个良媛。”
他看了眼李文简，挤着他的浓眉大眼说：“现在知道那种不能自拔的滋味了吧？”
李文简执着酒杯的手轻抖了下，洒出些许酒液，他无甚语气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孙跃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你睡了个什么？”
孙跃这人，豪爽是真豪爽，粗鲁也是真的粗鲁。先帝和父皇训了几十年，也没把他训好。
“孙叔。”李文简颇为无奈地叫停他，捏着酒盏抬了抬手，屋顶的灯越发照出他如玉的闲雅之气，他笑道：“多谢你的美意，只不过我无福消受春恩，只能辜负你的美意了。”
白玉酒杯抬高，喉结轻轻滚动，那口酒便滑入喉中。
“我不胜酒力，便不奉陪了。”李文简谈笑自若，边说边站起身，系上大氅绦带道：“诸位请尽兴。”
孙跃看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嘀嘀咕咕说：“怎么祖孙三代都这个德性？以前没睡过，不要便罢了；尝过滋味了，怎么还是不要？”
顿了顿，他恍然大悟：“我就说嘛，京城那些矜持端庄的高门贵女没什么意趣。还是同州女子好，那花样儿多得……”
他意犹未尽地啧了两声，感叹太子殿下福薄，抬手将跳舞的女子召来身旁陪他饮酒。
李文简回到住处，坐在桌前慢饮姜茶，刚捧起被子，牧归进来禀报，京城内最近发生的事情。
他听后怅然地哦了声：“不必理会，功过自有人心评说。百姓之口如江河水流，宜疏不宜堵，待我回京之后再说。”
牧归道是，领了命出去回信，秦昭正好捧着个匣子往屋子走来，正好跟牧归错身而过。
“殿下。”秦昭到了近前，将盒盖揭开道：“临行前良媛为您备了栗子酥，说您有时候应酬喝酒，要垫垫肚子。”
他捏起一块来，对着灯光仔细审视，看了片刻就着姜茶吃下。
清香熟悉的食物垫饱了空荡荡的胃，令人浑身熨帖。
他转身踱到书桌前，银白的月光铺陈开来，光华流转若银。
他舒展了下筋骨，冲着漫天月华长吁了口气，突然想给她写上一封家书。
援笔舔墨，却又觉得才思枯竭。
有说不完的话，真正提笔又不知该从何写字。
羊毫笔尖承受不住饱满的墨汁，在墨点将要坠落之前，他终于落笔。
最终，眯起一双笑眼，只写下寥寥数字。
——今夜十六，月光甚美。
作者有话说：
阿蘅：我辛辛苦苦熬夜给你做公关，你他喵的熬夜看女团辣舞~~

第84章
珞珈的冬天冷得快要死人, 三十多个流民挤在破败的风神庙里，结伴的人捡了干柴点了一簇火，是寒冷夜里唯一的暖源。
魏晚玉靠着大佛腿迷迷糊糊地睡了会儿, 半睡半醒间耳畔呼啸的风雪声，还有一路上见到淋漓的鲜血和漫野白骨, 不知不觉她泪流满面。
睁开眼睛，魏晚玉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又低头看了会儿抱在怀里的小孩儿，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魏晚玉和王延鹤他们失散后，混到逃命的流民里, 往珞珈走。同行的队伍里有个独自带女儿的农妇, 名字叫丽娘，她看到魏晚玉，故意将她的衣衫撕得褴褛，又将她的头发扯散，还在她的脸上抹了泥灰。
一路上她对魏晚玉照顾有加，可是在快到珞珈时, 他们碰到了北狄游兵的袭击。丽娘不幸中了北狄人的毒箭, 气息奄奄地跟着赶路，一路上他们缺吃少穿, 她的伤口迅速恶化。
一日夜里, 魏晚玉给她打了水来喝，叫了几声后她始终没有反应，她便摇了摇她的肩膀，就在丽娘孩子哭喊声中, 丽娘就像僵硬的泥塑似的倒了下去。
丽娘的孩子只有两岁, 成日里饿得又哭又闹, 让人不得安生。大家都在逃命，路上本就过得艰难，谁都不愿意帮忙照看。魏晚玉也不想多事，原本也不想管她，狠心抛下她随人群走了。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回头看一眼，她看到那个小孩儿坐在丽娘身边嚎声大哭，她就走不动道。回头抱起她继续赶路。
她一直以为到了珞珈就好了，只要见到子韧，解释清楚他和殿下之间的误会，子韧就会送自己回京城，她再也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可是她想得太天真了，她现在是个流民，子韧是一方军政长官，要见到他无异于登天。她又怕引起细作的警觉，连累自己送了性命，只能继续在珞珈城中等待机会。
魏晚玉缺吃少穿，又无处栖身，白日里带着丽娘的孩子小片儿靠乞讨和接济过日子，晚上就跟流民挤在又脏又臭的风神庙里。
魏晚玉又气又无奈，她甚至觉得上天冥冥之中就是要责罚她，因她锦衣玉食过了十几年，才要让她承担这炼狱般的生活。
她又暗恨自己从前怎么那么蠢，若不是她做出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现在正在将军府她温暖的闺房里，涂着丹寇等待新年向满京贵女炫耀她新得的螺黛，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地步？
将军府里呼奴唤婢金尊玉贵的生活远得像上辈子。
风神庙外忽然有了声响，急促的脚步声踩过雪地，她隐约瞧见一群瘦削的身影正从风神庙往衙门前跑。
只是片刻的功夫，跑过的人更多了，她心中忽然一片晴明，衙门要施粥了。她小心地捧着小片儿的头放在稻草上，拿起搁在佛脚下的破碗轻声往外走，生怕惊动庙中其他人。
不等她走出去，不知是谁忽然叫了声：“衙门施粥了。”
沉睡的流民一下子清醒过来，蜂拥一般往外挤。魏晚玉裹在人群里，被挤得头晕眼花，“扑通”一下摔倒在地。捡来的破碗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她满脸惊惶地看着破碗的碎片，眼眶兀的就红了。
一道身影快步走过来，魏晚玉抬头跟他对视。
那是个很高大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遒劲有力的手握着腰间的刀，瞧见了脚下的动静，也看到了她。
眼看身后的流民就要从魏晚玉的身上踩过，那男人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了破墙根下。
魏晚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含糊不清地说：“谢谢。”
泪水冲干净她脸上的尘灰，留下两道雪白泪痕。
男人冰冷的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来回，魏晚玉有些恐慌，努力维持着镇定，不乱看，也不多说，急忙往风雪庙中走。
西林突然拽住，将人又扯了回来。
魏晚玉以为子韧身边的细作认出自己了，仿佛有铜锤撞击着她的心脏，她吼道：“你要做什么？”
他抬起袖子在她脸上狠狠地擦了擦，粗粝的衣料磨得她的肌肤痛苦不已，她泪流满面地挣扎：“放开我。”
脸上的尘灰被拭去，露出她原本雪白的脸庞，此时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他看着她悲愤的神情，突然笑了起来，声线低糜：“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
*
岁末里，市井小巷里到处都在传唱当今皇族的功德。
前朝末年，戾帝暴虐，百姓身处水火热，是李氏以草莽之身揭竿而起，见礼今时今日的东篱王朝。
白骨已枯，功德不死。
许多曾从那个岁月走过来的人，对这分功德有着更清晰的认识。
今非昔比，如今他们可以过着平安稳定的生活，都源自于李氏的艰辛付出。
昭蘅每日行走于长街小巷中，听到越来越多为皇族说话的声音。
纵使前朝旧臣自戕的阴影仍笼罩在京城上空，但至少有人为他说话了。
“我听说那个唐蒙虽然是前朝武将，可陛下待他不薄啊，他家住在朱雀巷，那乌头门足足有十六尺高，气派得嘞。”
“那他怎么想不通要在菜市口自焚？难道是活腻了？”
“不知道，不过他说太子戕害他，逼迫像他这样的前朝旧臣。我倒是不信，太子辅政后，连年减低赋税，整治治安，还将北边的蛮夷赶回老家。有什么理由去逼迫旧臣？”
安胥之立于马头，听着百姓的议论，剑眉轻舒。
他听谏宁说过，流于市井的话本都是昭蘅所写。没有那么多堆砌的辞藻和华丽的文笔，只有质朴简单的文字，书写李氏功过。
深冬的寒风剧烈地吹着，吹起他的袍角，卷着凄凉。他闭上眼睛，听着说书人的话，似乎能听到她在耳语。
那个曾经瑟缩可怜的小女郎，慢慢散发出灼人的光彩。
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耀眼。
片刻之后，府门内传来脚步声，他循声望去，只看见莲舟搀着昭蘅正在往外走。
宣和十年已经到了尽头，明夜便是除夕。
积在檐头的残雪还未消融，府前柳枝已经抽出嫩芽。
这些日他们同在国公府，时时相见，私底下却半个字也未曾说过。
是了，心中有挂念，又何须口中多言。
是以此时，在府门外相遇，他也只是双手放在胸前，隔着风雪向她做了个揖，问安道：“婶婶。“
昭蘅抬眸与他相望，颔首回了一礼，便提起裙摆自他身旁而过。
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她似乎闻到来自他身上松针碎雪的清冽气息。
相识数年，无比熟悉的气息。
“小四郎。”她回头叫住他。
璀璨的天光投入他沉寂的眼底，便如坠入碧澄澄的幽泉中一般。
“新岁吉乐。”她朝他笑了笑。
笑意贴在她明艳的脸上，他也向她挤出一抹笑：“新岁吉乐。”
*
今日除夕，宫城里都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
今年三公主出嫁，李文简在同州，中宫冷清了些。
昭蘅早就说好，要去中宫吃年夜饭。
年三十这天，昭蘅没有去国公府，亲自到东宫操办年夜饭。
她带着小八亲自剪了很多窗花，贴满了中宫每一扇窗牖，又采来红梅装饰正殿。
将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的，过年嘛，就是要热热闹闹的。
他们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年夜饭，昭蘅带着小八给帝后拜年，他们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送给昭蘅和小八。
照例，今夜是要守岁的，但皇帝吃饭的时候咳了两声，皇后便让昭蘅领着小八去庭院里放烟火去了。
皇帝靠在临窗的软榻上，仰脸看着漫天璀璨烟花，小八围着焰火笑得灿烂，发出叽里呱啦的欢笑声。
唇角也带着笑意。
昭蘅带着小八玩到很晚才回东宫，许是今夜太高兴，梳洗后仍然没有睡意。
她坐在窗前，托腮看着穹顶密密匝匝的星星，脸被夜风吹得冰冰凉凉，忽然想念那个远在他乡的人。他在做什么呢？和谁吃的年夜饭？这会儿有没有跟她一样在看星星？他一个人过年会觉得寂寞吗？
人在这种热闹的氛围里似乎变得更加脆弱，也更容易起情绪。
譬如此时，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她忽然好想见到他。
纵使什么也不做，一起静静地喝杯茶，看看繁星，也好。
她低下头轻轻地抚着尚且平坦的肚皮，索性踢了寝鞋，爬到罗汉榻上，铺开纸笔给他写信。
她迫不及待想告诉他，她肚子里揣着一个连接他们血脉的孩子，陪着她在想他。
她提笔良久，却只写了几个字。
——殿下见信如晤。
那份羞赧萦在心口，她满肚子的话却难以落笔。
深宫寂静的夜晚，灯花突地爆了一下，空气中浮来一段幽幽的暗香。
她停笔起身，拿着小剪走到灯烛前，将烧干的烛心剪掉。
灯火摇晃几下，比之前更加亮堂。
她裹紧身上的厚毯，正要往回走，听到廊外传来几声脚步。
“莲舟？”
今夜除夕，她特意放了宫女们半日假，晚上只让莲舟陪着，没让她们守夜。
这个时候莲舟怎么还没睡下？
昭蘅久久没有得到莲舟的回应，便往门外走。
她的手正放在门闩上，外面有人推开了厚重的门。
风雪扑面，那个她方才还思之念之的人正站在灯火下，唇角噙着温和笑意。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揉了揉眼睛，他的身影仍清晰地立在面前。
李文简掸了掸肩头落雪，伸手揉了揉她的发：“终究没错过陪你跨旧年，阿蘅，新岁安乐。”
作者有话说：
魏晚玉：快乐是你们的，我还在参加变形记~~呜呜呜呜~~~

第85章
远处的烟火绚烂美好, 天上繁星煜煜生光。
昭蘅先是吃惊，待定眼看真切了，才欢喜地低呼出声：“殿下, 你回来了？”
他跨进门内，转身拥住她, 轻声问：“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不好？”
一下子，反倒勾起她的温情来，昭蘅偎依在他怀里：“我万事都好，只是有些挂念你。”
他不说话, 贴着她的双鬓, 这样的依偎能抚慰他长途奔波的疲惫。
窗外星光灿烂，窗前红梅摇曳，水晶珠帘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发出清脆叮铃的声响，他银白色的袍角在星光的光带底下，蟒纹回旋出金色光芒。他拥着她轻摇了下, 慵懒地在她耳边呢喃：“原本打算年后再回来, 知道你会挂念，加快进度干了好些日子, 可算赶在新岁到来之前回来。”
昭蘅眼眶里涌起一阵温热。
“事情堆砌如山, 又赶了这么远的路，殿下累坏了吧？”她仰起脸，秀眉轻蹙，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赶路倒不辛苦, 过去随军日行三百里也不在话下。以前并不觉得难捱, 如今却不一样, 只想早些回家。”他冰凉的脸颊在她脸侧轻蹭了几下。
他话说三分，半含半露却又那么动人。
昭蘅踮起脚，将他搂得更紧。
站在身前的男人在她怔楞时，便已经跨步上前，一手按着她的后脑，一手抬起她利落的下颌，轻轻吻她发红的眼睛。
男人的气息裹着寒凉的风雪扑面而来，带着无法克制的情切。
恰在这时，屋外忽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脚步声慢慢逼近，拥抱着的两人理智回笼。李文简松开昭蘅，捧着她的脸，眼前的姑娘闭着眼睛，眼睫颤颤地慢慢睁开，眼神迷乱。雪白柔软的寝衣被她揉得松松垮垮，脖子上被他吮红一块，像层层落雪上飘着的红梅花瓣。
李文简的心跳得很快，那些翻滚在骨子里的思念像是岩浆般灼烧着他，他几乎快要克制不住继续下去。
“主子，您唤我？”莲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昭蘅睁开了眼，望着李文简。她双腿发软，浑身酥得厉害，扶着他的手臂斜斜地靠着他微凉的身躯，缓了下呼吸，方才出声道：“吩咐膳房，准备些吃食，殿下回来了。”
她说着又看了李文简一眼，他深浓如墨的眼睛盯着她，似是不满意她让旁人打断这温存时光。
莲舟的脚步声再次消失在廊外，昭蘅轻柔抚了抚他的脊背：“殿下满身风雪，我先去准备热水给你沐浴更衣。”
他口中说好，动作却依然如故，又抱了她好一阵才放开。
看着昭蘅离去的背影，李文简情不自禁地浮起笑意。想起方才二人的亲密，他耳尖渐渐发热，下意识便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耳朵。
分明已经过了情动如山的年纪，却偏偏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捧着她的脸肆意欺负时，哪还有半分冷静自持？活脱脱是遇到小羔羊的狼崽子。
李文简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儿女情长的一天。
他为了早日回来，连着今日在军中研究布防，回来的路上，原本五六日的路程，实情是只用了三日。就是心里惦念着，惦念着家中温软的枕边人，惦念着可亲的父母，连长途奔袭也无所畏惧，浑身有用不完的力量。
回宫前他已经纵马疾驰了几个时辰，到底不是泥塑铁身，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走到榻边，旋即目光一顿，落在桌面的纸笔上。
铺陈开来的梅花笺上，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只写下几个字——
殿下见信如晤。
字迹还未干透，在昏黄的灯光下油墨泛着黑亮光泽。
应该是刚写不久。
李文简心情舒展，忽的便想明白了，原来在这个万家灯火团圆的日子里，她也惦念着自己。吃过团圆饭，放过烟火，回到属于他们的小窝，铺开信纸，慢腾腾地磨墨，给他写一封长长的信。
只不过他突然回来打断了她，她匆匆撂下笔，笔尖的墨汁坠下去，滴落成偌大的墨点。
她会跟自己说什么呢？
李文简忍不住想，是想跟自己拜年吗？或是如往常一般叙说这些日子的琐事。
他将信纸抚平，拿起被她搁放的笔，在她的字迹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无一日不思之念之。
刚刚落笔，昭蘅就打起珠帘往屋里走来了。
昭蘅先是走到柜子前，拿出他的寝衣和簇新的棉巾，这才迈着懒懒散散的步子朝李文简走去。
“殿下。”她俯下身来，散乱的长发垂下，擦过李文简的耳朵滑落下去，搭在李文简的筋骨分明的手背上。
从昭蘅打起帘子进来，李文简早已停了手里的动作，正半倚半靠在软榻上，侧过身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直到人俯身靠过来，他才弯着眉眼，揽着她的肩膀，继续方才那个被打断的吻。
昭蘅眼睫扑闪似蝶，在快缓不过来气的时候将他推开。
手心忽然一凉，她垂下眼眸，看到掌心多了块玉牌。
白如凝脂的玉上刻着今年的年份。
“阿蘅，新岁吉乐。”他抵着她光洁的额头，在温暖的冬夜里，对她说。
昭蘅唇角勾着温柔的笑，她拉着李文简搭在她腰上的手，柔声说：“谢谢你的礼物。”
她攥着他的手俯下身，笑眸望着他，逐渐凑到他耳畔，低语：“快去沐浴，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最珍贵的礼物。
她将柔软的唇贴在他的耳垂，再软声描补了一句：“我准备了很久。”
李文简道好，指腹在她脸颊轻抚了几下才放开她，不忘叮嘱一声：“把外袍套上。”
昭蘅点头，看着他往次间去了，自己到木椸上拿起鹤氅套在身上，替他准备晚膳。
这个时辰，膳房的人大多已经下值，只能赶制一些简单的饭菜。她一样一样张罗在桌上，摆好酒菜后，她倦懒地靠在美人榻，炉火燃烧而起的火风吹拂起她鬓间的发丝，她垂眸，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正出神，李文简从次间出来了，换了件霜色暗云纹的寝袍，人往那里一盏，便有一派朗朗星月的气象。
昭蘅在李文简的眉目上多看了一会儿，走到桌前为他布菜。因腹中孩子的缘故，她近来胃口很不好，闻到油花的味道便胸口憋闷。她强忍着陪李文简用完膳，走到窗口，动作轻柔地推开窗。凉风拂面，压在心口的闷也散了几分。
“不是有礼物要送我？”李文简用青盐漱了口，从身后拥着她，埋入她的颈窝。
十几日不见，昭蘅清减了些许，面色却极好，如银月姣姣。她穿着一身杏色的寝衣，外披烟紫色鹤氅，裙裾轻盈，无风自动。他对于她，莫名的眷恋，有种难以自制的沉迷。她对于他的主动，向来会极其热情地回应。
但这次却不一样，她攥住了他搭在她小腹上的双手，扭扭捏捏说：“今日不行。”
他以为她小日子来了，身上不便，倒也没有强求。只耳鬓厮磨便足以慰藉，可她却转过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冷不丁唤了一声：“书琅。”
李文简微微怔愣了下，她贴着他的胸口，在他微怔的神情里，一遍又一遍地唤他的名字。
李文简被她逗得发笑，一手握着她的发，问怎么了：“跟个猫儿一样，粘人得很。”
她闭着眼睛喟叹：“以前我看人间像是炼狱，遇见你之后才觉得不虚此行。”
他把人抱得紧紧的，说：“傻瓜，若不是我，也许有更好的人来陪你。”
他笑着添了一句：“小四郎就比我好得多，跟他在一起，会少很多阴险算计。”
他不知道，他在她心里已经是最好的人了。小四郎固然好，但他们始终差了那么点缘分。彼此相伴一程，已是上天眷顾。如今，她已不怨不恨不悔。
“可我只想要你。”她牵着他的手，落在尚且平坦的腹部，轻轻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仔细听了听他的心跳，半垂下眼眸，柔声道：“摸到了吗？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李文简品了一下，才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她按着他宽大温厚的手放在腹部。
“是不是有了？”李文简那双眼睛紧紧盯住她，唯恐错过丁点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见她红了脸，目光闪烁着，微微垂下头，细声回答道：“小郑太医说快两个月了。”
那一瞬间，他清楚感觉到身上莫名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战栗，有种奇怪又不合时宜的酸楚要从眼眶里漫溢出来。
“怎么不写信告诉我？”他弓着腰，扶着她的肩，努力让自己视线与她齐平，要看清她眼中所有。
昭蘅抿唇笑起来：“想等你回来，亲口告诉你。”
话音方落，昭蘅便看到他眸中泪雾凝结得更重一分，沉甸甸的积成了淡白水珠，欲落未落。她瞧着他的神情，忽然有些慌，问出来：“你不高兴吗？”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也做了父亲。”李文简说：“幼年时父皇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父亲该如何带孩子。”
昭蘅攥住他的衣襟，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父亲。”
“我会努力的，阿蘅。”李文简像是对昭蘅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李文简好像比昭蘅还要紧张，松开他之后，盲目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一会儿摸摸珠帘，一会儿摸摸长案，直到子时的梆子声传来，昭蘅才忍不住笑着提醒他：“该睡觉了。”
“是，我光顾着激动了，忘了你现在要好生休息。”他亲自抱起昭蘅往床上走去。
她勾着他的脖子，将脸偏到一侧埋入他的怀里：“其实，也没有那么娇气。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好多农妇身怀六甲还要干活呢。”
李文简把她抱到床上，垂眼望向她：“别人家的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我不愿你受累。”
他提醒自己，不久的将来便要做父亲了。
身份上陡然的转变，让他一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手忙脚乱地把她抱在床上睡下，为她掖好被角，盯着她的肚子看了许久。
他的一举一动，昭蘅都看在眼里，自打与他相识一来，她还从未见他如此慌张无措过。
她问他：“你想摸摸他吗？”
“可以吗？”
“轻轻的，不要太频繁。”昭蘅拉起他的手放在小腹上。
多么的不可思议。
她这么平坦光滑的小腹再过几个月就会凸起来，里面会有个小人一点一点长起来，连接着他和阿蘅的血脉，像他也像她。
他们为这世间创造了一个鲜活的生命，这种血脉的传承，奇妙得令人动容。
他莫名落下一滴热泪。
昭蘅笑他傻气。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开心死我了，我终于当上爹了。

第86章
一连十余日大雪不停, 北地总是笼着一层厚厚的积雪，驻军营帐之中除了严寒，却要再添一片喜色。
浮玉已经怀有五个月身孕, 肚子慢慢鼓了起来。
营帐内，炉火融融燃烧, 浮玉靠在火旁裹着绒毯，李奕承用指腹沾了些许油膏，双手搓得微微发热，一点一点涂抹在浮玉的肚皮上。
明明才五个月的身子，她肚子却大得出奇。军医说她腹中的胎儿太大, 可能生产时会吃些苦。
“他踢我了。”李奕承抬头看着她笑,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孩子在里面动个不停，肚皮上鼓起了一块儿。
“他太调皮了。”浮玉声音里带着笑，她慢慢地垂下眼睛，温柔望向李奕承：“昨天夜里也闹了好一阵。”
李奕承用手指轻轻戳动凸起的那一块儿，然后伸手扶着妻子的肩：“等他出来, 我会好好教训他。”
浮玉笑起来, 唇角两个梨涡浅浅，点头说好。她垂下眼睛, 细细打量着他近来略显疲惫的脸, 眉眼间满是心疼，不由伸手触摸他的脸。
“浮玉。”
李奕承抬起眼眸看她，喃喃似的唤她：“对不起，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了。”
“我不害怕。”浮玉如何不知眼前郎君的真心, 她捧着他的头, 指尖穿过他的发丝, 低头在他眉间落下一吻：“你不能送我回珞珈对吗？”
李奕承不答，却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道：“浮玉，我年少时跟随魏大哥来到北府，那时我年少气盛，势必要将北狄蛮子驱出东篱大地。后来魏大哥……”
那段往事才刚出口，李奕承的眼眶就湿润，他再也无法回忆后面的事情：“再后来，兄长罚我在此地，既是为了守家园，也是为了赎罪……”
“可那也不是你的错。”浮玉落下眼泪，双臂轻轻环着他：“你是为了救人。”
那年北狄游兵潜入乌思城里，抓了十二名汉人准备威胁魏湛。恰时李奕承乔装悄悄在城中游玩，他救下了那十二名汉人，却不敌狡黠的北狄人，不幸被捕。
浮玉便是那十二人之一。
他们年少相识，他经历过的伤痛，他受到的误解，他背负的愧疚，她都知道。
将军对魏大将军，敬爱如山，愧悔如海。
皇上和太子的放逐，是笼罩着他这些年的另一层阴影。
他自苦于边地风雪里，用自身的痛苦来赎罪，以一种坚决的态度守着边疆，守着固若金汤的城防，将北狄人拒之门外。
“浮玉，你知道的，我不能离开这里。”李奕承发髻凌乱，几绺碎发散开在脸侧，他伸手抱着妻子：“东篱对燕赤开战，北狄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大概会趁机进犯边境，为燕赤解困。”
浮玉沉默，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在他人生最低迷的时候遇见他，她伴着他走过边关这些年的岁月：“我明白的，我自己可以回珞珈，你不用陪我。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身体恢复了，我再带着他来找你。”
浮玉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子太大了，驻营条件有限，许多时候连喝口热汤都是奢侈，她没办法在这里生孩子。纵然不愿，她也要与李奕承分开，尽快回到珞珈北府衙门去。
她抱着他的脖颈，手臂不舍地锁紧。
李奕承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未经打理，刺得她肌肤生疼。他用力地回抱她，下巴绷紧了些，哑声：“浮玉，我会很想你的。”
*
午后来了军情急报，在燕赤的苏与和将军大败燕赤，夺回了前朝割让出去的燕尾、金奇二城，不日燕赤的使臣团就要启程进京商议还城事宜。
李文简将军报看了又看，兴奋了大半日，北境十八城已回归两城，其余十六城回归指日可待。
昭蘅从国公府回来，才踏入院门，就听到李文简隔窗唤她的名字：“阿蘅。”
她抬头往书房里一望，穿着洒金色圆领袍的男人发髻梳得很整齐，簪了一顶白玉冠，他站在书案前，手中正提着笔。
“殿下今天没去宣政殿吗？”昭蘅提起裙摆快步走过去，将手里的书放下，提起衣摆坐在他旁边。
李文简顺手拿起盘中的糖糕递给她：“回来一阵了。”
昭蘅接过糖糕，塞嘴里吃了几口，忽的抬头看他：“你不是不爱吃糖糕吗？”
“你可知，你昨晚悄悄起来找吃的是什么样子？”李文简的眉眼从来都透着一种温和，此间温声软语，他的面容便更添几分和煦。
昭蘅讪讪地：“什么……你没睡着？”
“没有。”他薄唇微抿，忍不住笑：“我还知道，你偷亲了我。”
昭蘅揪着衣襟，她轻轻垂下头，耳尖微微发热。
怀孕之后，她似乎比之前更容易饿，昨夜饿得从睡梦中醒过来，借着月光看到他熟睡的脸。也许是窗棂半开着，风迎面吹来，吹得睡梦中的李文简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不知被什么蛊惑，忽然俯身，在皎皎月华里，低头悄悄亲了他一口。
“你做梦了吧……”昭蘅小声心虚地说着，又注意到他停在书案上的笔，她转移话题问：“我进来之前，你拿着笔在写什么？”
“我给我们孩子取了名字。”李文简朝她招招手：“过来选一选。”
昭蘅把最后一口糖糕吃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糕点，愣愣地问：“孩子的名字不是礼部的取吗？”
“他们取的不好。”李文简的嗓音略带几分嫌弃，拉过她的手站在案前，指着纸上的字问她：“你觉得哪个好？”
昭蘅的手指捏起宣纸边缘，提起来对着日光。
看着信纸上“李安”、“李平”之类的字眼，昭蘅神色有些复杂。
“平儿好，还是安儿好？”李文简从身后拥着她。
昭蘅闻言，转过脸来看他，反问：“你觉得哪个好？”
李文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笑了一下：“都很好，本想取名叫平安，又怕气数太大，上苍觉得我太贪心，只好折中，取个单字。”
她好气又好笑，这人妄负天下之才，给自己孩子取名却如此随意。但念在他初为人父的紧张和拘谨，她只是默默地把那张纸折好，不动声色地说：“回头让礼部再拟几个，让皇上挑吧。”
李文简思忖片刻，笑着说：“是该问问父皇的意思。”
昭蘅不想再跟他讨论孩子叫什么名字，她希望他能尽快把他取的这几个名统统忘掉，再也想不起来才好。她忽然有点想吐，忙偏过头从白瓷碟子里取了一粒青梅压入舌下，酸甜的味道在唇舌间晕开，辗转纾解了胃中的不适。昭蘅开口，笑着问他：“你喜欢小男儿还是小女娘？”
李文简灿烂笑起来，偏过头望着昭蘅，面露绵绵笑意：“我谁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昭蘅将手帕叠了叠，在唇角上轻轻压了下，弯起了唇：“我是问你，想我生个小儿郎还是小女娘？”
李文简捧起昭蘅的手，在她的指尖上反反复复地亲吻着：“那就生个儿子吧。”
昭蘅眨了眨眼，掀起眼皮瞧他。
李文简用曲起的食指在她肚子上敲了敲：“等他出生了，我就好好培养他，教他为国为君之道。等他能辨是非，明真理的时候，我就告诉他，做一国之君太累了，你要是孝顺的话，就赶紧把皇位拿去吧。”
“我们教养出来的孩儿，定是最聪慧、最孝顺的，早早地便将皇位继承过去。到那时，我有了许多许多时间，可以陪你去名山大川，周游天下。”他俯下身来，将轻吻落在昭蘅的额头，他凑近她耳畔，温柔道：“过你喜欢的日子。”
昭蘅听着他的话，悄然伸手抚着平坦的肚子，抿着唇笑了笑，莫名被他的话说动，竟然也希望腹中的孩子是个儿子。
元宵过后，帝后决定移居庆州行宫。
皇帝现在已经毫不过问朝政，他已经可以放心将一切交给李文简。若非和燕赤大战后，北狄突然向边境进袭，他甚至打算禅位于李文简，彻底做甩手太上皇。
他原是一书生，被世道推到如今，这十余年囿于庙堂之上，为高位所累，活得半点也不快活。
仅剩不多的时间，他想和少年所爱之人一起度过。
庆州是他们两心相许的故地，临老了，还想回去看看。
“我离宫之后，宫中诸事就要交给你打理。”
皇后让停云嬷嬷捧上一个精美的匣子，昭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中宫凤印，她讶然地看着皇后。
“陛下欲将陵墓修在庆州，我和陛下此去，再回来不知何时，但大抵用不上此物了。”皇后望着昭蘅，温和笑道：“太子东宫无人，凤印只好暂且交给你保管。”
李家出情种。
陛下当初不愿她入戾帝后宫，顶着雷霆万钧般的皇权娶了她。
先帝只是山野屠夫，因为妻子的死赤脚双拳对抗戾帝的百万雄师。
到了李文简，他将金麟卫送给了昭蘅，那是他最后一道生命保障。
以后李文简会不会有其他人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往日不可追，来日太过于虚无缥缈，着眼当下便好。
思及此，她又道：“掌握凤印是很简单的事情，万事皆有规章制度，照章办事准没错。”
“从前在战场上我会参战议战，到了后方我要安置伤兵，为民生大计谋划。故而，李家军中无人不服我，也无人敢轻视我。”皇后眉眼从容，雍容的眼神中有着历经千帆归来的坚韧：“世人都说安氏女命好，即便嫁与贫寒之家，竟也做了皇后。”
她轻声笑了笑：“他们这话说得我很不喜欢，好似我依附于他才拥有今天的一切。他们只说我命好，却不知只要谁娶了我，我便有能耐将他送到至高之位。离了我，李氏还是山野村夫；但离了李氏，我还能做皇后。”
“我和陛下相敬相爱十余载，延续我们感情的绝非我的相貌、家世，这些东西或许能吸引他一时的目光，却决不可能让他爱你一生。你受教于我的父亲，天下闻名遐迩的大儒之士，若你将眼光局限于后宫一隅，就太可惜了。”
昭蘅听着她春雷般的训导，赫然抬眼，望着皇后。
她明白皇后的意思，这世上没有万古长青的深爱。
殿下是天下最尊贵的男子，他胸间的是天下万民，目之所及是万里河山。
尽管情浓时他说日后愿放下一切跟自己周游四海，可在幻想的美好降临之前，他们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要度过。
那些无数枯燥乏味的日夜又该用什么来支撑？
她忽然明白殿下请老公爷为她授课的深意。
昭蘅屈膝行礼，郑重道：“儿臣遵命。”
皇后颔首笑道：“我会将停云留下，你若是有什么摸不准的事情，都可以问她。”
言尽于此，昭蘅以后会走出一条如何的路皇后不得而知。孩子有孩子的乾坤，他们有他们的天地。
没有分寸与距离的过分关爱，反倒对谁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西林冒雪匆匆赶回客栈里, 他也没撑伞，穿过天井走上台阶，抬眼便看见带着片儿站在廊下的魏晚玉。她掀起眼皮打量了他片刻, 眸中浮现出讶异。
店小二趴在地上，正用帕子一丝不苟地擦着栏杆上的灰尘, 看到西林回来，他笑道：“陈郎君，您终于回来了，尊夫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娘子。”西林薄唇微抿，肩头细雪化作水, 沁入布料里：“我回来了。”
魏晚玉面上有几分不自在, 朝他点了点头，只说了句“进屋再说”，便转过身往屋内走去。西林立刻跟了上去，待房门关上之后，魏晚玉转过身看着他，他脸色被冻得铁青, 眉毛上停了薄薄一层积雪。
她犹豫了下, 端起炉子上的银壶给他斟了杯水递过去。
西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掸去肩上雪, 声线低糜, 透着几分淡漠：“送你找到二皇子之前，我不会偷偷离开。”
魏晚玉不知如何答他，抬头看他，“哦”了声。到底是半路相识, 他又不假辞色, 她对他始终没有什么信任可言。
“我今早去了北府衙门。”西林说。
魏晚玉闻声抬头, 她今天早上起来，房间的地铺上就没人了，她以为他已经悄悄离开，没想到却是去了北府衙门。
“子韧在衙门里吗？”
她到珞珈已经将近一个月，之前她佯装花子在北府衙门前蹲守了很久，却一次都没有见到过子韧。
她怀疑人根本不在珞珈。
西林低垂眼睛：“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二皇子常年驻守边疆军营，几乎很少回珞珈城。”
“那怎么办？”魏晚玉琼鼻轻皱。
西林垂眼看她，声音也压得很轻，他说：“燕赤和东篱正在打仗，北狄极有可能进犯边境为燕赤解围，二皇子这时候更不会轻易离开边营，要想见到他，除非我们过去。”
“不可能。”魏晚玉立马否决。
且不说边营离珞珈还有二百余里路，边营的防守定比北府衙门更紧密。到了驻营，他们要怎样不动声色地进入营地见到子韧？
“你可以给我个信物，我会想办法将东西送入军营，让他见你。”他在椅子上落座，端起小桌上的茶碗，吹了吹碗壁的茶沫子。
魏晚玉怔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我、我也不是怕死。”
“怕死不丢人。”西林淡淡地说，从茶碗边沿掀起眼皮看她。从风神庙与她初见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胆小如鼠。
魏晚玉张张嘴，却无法反驳他的话，只得别过脸，躲开他审视的目光：“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太草率。”魏晚玉想了想，小声说：“咱们再从长计……”
“议”字还没说出口，西林突然从后腰摸出把匕首抵在她瘦削的下颌。男人的呼吸迎面，犹如雪风，他的嗓音依旧很冷：“少废话，跟我去边营，或是给我个信物，留在此处等我。自己选。”
利器冷不丁抵贴在肌肤，他的眼瞳里隐约倒影着魏晚玉慌乱的神色，她连呼吸也不敢，勉强站直身子，颤抖着说：“我跟侍卫失散了，身上没有信物。”
西林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她的右手上。魏晚玉察觉到他的眼神，急忙扯下袖子盖住手背上的胎记。
可是到底没能躲过他的审视，他冷冷的声音落在耳畔，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起伏：“好办，你们既是自幼相识，他一定认识你手上的胎记。我带着你的手去边营。”
魏晚玉要哭了，皱了皱鼻子。
这个男人真讨厌，从第一次见面就很讨厌，他之前威胁自己跟他假扮夫妻掩人耳目，现在又威胁自己跟他一起去边营。
他冷得像没有人情味，经常让她气得要死，却又拿他没有办法。
“我去还不行吗！”魏晚玉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不甘不愿地说。
她这么快屈服，西林颇感意外。这人是个不省心的主，流落在外还满身小姐脾气，也不知道怎么从难民营里活下来的。相处几天，他发现这人服硬不服软。
此时她双腮鼓起，像只被抓住后颈的猫。
他收回抵着她的匕首，从腰间捏出一颗圆圆的丸子，下一瞬搓碎了外面的油纸，将那颗东西塞进她口中。
魏晚玉猝不及防，这样近的距离，她惊愕地看着他。
“很听话。”西林说：“这是给你的奖励。”
酸甜的味道在嗓子眼里散开，魏晚玉后知后觉，原来是一粒甜枣糖。
*
雪天的夜幕很快降临，浮玉抱着软枕靠在马车的坐垫上。车上点着炭火，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隙，闷闷的不太舒服。
雪夜有月，照得大地一片苍茫。浮玉低头，看着掌心捏得温热的玉牌。
今晨她与李奕承分别时又下了雪，临行前他将这块玉牌送给自己。玉牌乃是羊脂白玉所制，通体雪白，没有太多的纹饰，唯有牌头坠了一颗白玉雕的玉兰花珠，牌面上雕刻有一个承字。
他说这块玉牌世上共有三块，一块芙蓉玉牌，一块玉兰玉牌，一块牡丹玉牌。
分别属于当今皇上、太子和他。
这是他的令箭。
浮玉不自觉地摸着玉牌上的字，将它挂回脖子上。
雪原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山丘后有一队人马。
“来了吗？”山丘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窥视着缓缓行来的马车。
“是。”
另一道嘶哑的嗓音响起：“二皇子当初便是为了她在乌思城被北狄人所捕。如今她又身怀六甲，若此时她因太子而丧命，只怕二皇子会勃然大怒。”
“勃然大怒好啊。”那人冷笑，阴恻恻的：“若李奕承当真看重此女，那么这是让他们兄弟反目成仇的大好时机。咱们就让二殿下的好事，变成丧事。”
雪花落在银甲上，原本躲在阴影后的人马打马而出。
铁蹄踏过雪地的声音很重，先锋官几乎是听到这些声音的瞬间，便下意识将手按在腰间的刀上，抬目望去，只见雪原中行来数十身着铁甲的人马。
“尔等何人！”先锋官还算镇定。
为首的铁甲卫嗓音粗犷，道：“吾乃东宫盘龙营郑术，殿下得知皇妃身怀有孕，北境苦寒不适宜养胎，特命吾等接皇妃回宫养胎。”
“既是奉殿下之命，谕旨在何处？”先锋官问。
铁甲卫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殿下发的口谕，太子令箭盘龙玉牌在此。”
似是怕他不信，铁甲卫将玉牌往前一抛。先锋官伸手稳稳接住，借着月光看了片刻，同样的令箭二殿下也有一块。
“看好了吗？”铁甲卫冷漠地说：“若是看好了，皇妃我们就带走了。”
“我们奉二殿下之命，护送皇妃到北府衙门。”先锋官不客气地回道：“阁下若想带走皇妃，还请到边营见过二殿下，再行拿人。否则恕陈某难以从命。”
“大胆！”铁甲卫厉声呵斥：“你们竟敢违令不从？二皇子的命令难道能大过太子殿下？难道你们想反不成？”
先锋官追随李奕承多年，对他这些年遭受的冷遇早已心生不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随你们如何说，我受二殿下之命护送皇妃，绝不会将她交给别人。”
那铁甲卫并不打算再与他多说什么，只一抬下巴，他身后的人便举刀往前。凛风拂面，几乎快要将人的面庞吹得裂开。
训练有素的杀手招招见血，人数又远超护卫队。
漫天飞雪中，兵刃交加声此起彼伏。
护卫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先锋官肩背受了伤，踉跄地摔倒在雪地。趁铁甲卫不备，趁乱翻身骑上一匹马背，在月色中往边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要让他们反目成仇，总要有人回去报信，让他带着李文简的令箭回去吧。”声音嘶哑的男人眯起看着，看着雪地中的突兀立着的马车，嘴角扯出丝诡异的笑：“此女一死，他们兄弟必然反目。”
他提刀往马车走去，刀尖向下，滴答滴答地淌着血。他走到马车前，掀起厚重的车帘，瞳孔却陡然瞪大。身后众人看着空荡荡的马车，一人忙走到后面，推开活动的背板，大声道：“这车可以两头开门！”
领头人咬牙道：“她大着肚子，一定没有跑远，分头追。”
*
片儿缩在魏晚玉怀里睡着了，她紧绷着神经动也不敢动，可是风雪声隔着车壁清晰可闻。离开珞珈，往边营走的每一步她都觉得像是走在刀尖上。
“吁”一声，马车突然停下。
魏晚玉往前一扑，撞在狭窄的车壁上，她一手护着熟睡的片儿，一手摸了摸额头，愤怒地踹了脚西林倚靠的车壁。
“有人被追杀。”西林不确定地补了句：“好像是个女子。”
魏晚玉将车帘卷起来一些，朝外望去，果真看到雪地中有个女子穿着在奔跑，身后两个穿铁甲的人正在追她。魏晚玉忽见其中一人手持长剑猛地向那女子刺去，她瞪大眼睛，却见女子灵巧地偏头躲过。只不过步履乱了一瞬，险些摔倒在地。
魏晚玉心都快悬到嗓子眼，脸色煞白，呼吸发紧。
“快走吧。”
“别出来。”
车内车外同时出声。
魏晚玉愣了一瞬，倾身捞起帘子瞪了西林一眼，正要斥责他不要多管闲事，就看到西林向她投来鄙夷的一瞥，唇齿翕动几下，便提剑自马头如风掠出，似一道青光闪电。
直到刀兵相接的声音响起，听见有人惨叫，她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人竟然说她是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啦，我今天去订结婚的酒店了，所以没有加更，明天一定（握拳发誓）。

第88章
魏晚玉瑟缩在马车一角, 搂紧片儿不敢动，可是薄薄的车身拂进寒风，更带来了厮杀声。她忍不住细细地听, 听到外面兵刃相接，听到有男人在惨叫, 所幸的是没有一道属于那个男人的声线。
动静忽然淡了下来，犹如狂风骤雨猛地止住，她不由摸索到窗边，卷起青色的毡帘望向雪地。
他们几个人正打得如火如荼，她心里却在想, 是否要等他们打完。
西林一对二胜算不大, 他们杀了西林，势必不会放过她。她若是死了，没有将殿下的信带到北地，误了大事怎么办？
魏晚玉想到这儿，心里更加埋怨西林多管闲事，他们刚才就应该不管闲事, 直接离开。她沉默地盯着恶斗的三人, 心里不住地想，无论如何, 她决不能跟西林死在这里。
绝不。
也许这两个人还有同伙, 再过不久就要追过来。就算没有同伙，西林这么厉害的人，没了她也更容易脱身。
魏晚玉心里挣扎了许久，耳畔的风声已经变得模糊, 她紧紧地攥住裙角, 忍不住发颤, 还没回过神来，便打起毡帘身子往车外钻出了一半。
突然，寒光乍现。魏晚玉下意识地抬头，正见铁甲卫裹挟着风雪朝她袭来，而他手里的那柄寒刀朝着她的面门直直劈去。
魏晚玉立即缩回车厢内，抱着片儿往角落里躲闪，随即将身旁的包裹拎起来，事发之前她刚从包裹里抓了张饼子，带子还没系，东西稀里哗啦往外掉，她也顾不得，一下朝那人扔去。
细软挡住了寒刀的攻势。
经此一吓，怀里的片儿醒来，不知是冷还是怕，张嘴“哇”一声哭了起来。魏晚玉低头抱紧片儿，寒光又朝她闪来，她刚打算抱着片儿跳车，却听到外面的男人叫喊起来。她不敢往外看，整个人抖如筛糠。
“砰。”
魏晚玉下意识地抬头，正见马车身轰然倒塌，随即是凛冽的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吸了口凉气，叫都叫不出来。她看到刚才那男人颈间破了个血洞，一柄银色的剑闪烁着寒凉银光，穿透了他的脖颈。
她腹中翻滚不止，几乎呆住，眼见那男人双目瞪圆，口角汩汩地淌着血，重重地倒下去。
她双腿失力，颤颤巍巍捂着片儿的眼睛坐倒下去。此时，她才发现茫茫雪原里，已经躺了两具尸体，流淌的血液几乎染红了大片的积雪。
“过来。”
忽的，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
魏晚玉猛地循声望去，在马车碎裂的木板下压着个男人。他浑身是血面容不清，墨发凌乱地散在雪地中。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口唇上方冒着白烟。
在即将入夜幽幽暗暗的夜色里，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那双眼如常冷淡，犹如高山巨石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把我的剑拿来。”他轻唤的嗓音里满是疲累，此时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方才扔出手里的剑，为她解了围。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剑还在那个铁甲卫的脖子上。魏晚玉几乎只是听到一说便看向了双目瞪圆死去的铁甲卫。她还没动，见西林的神情变得更冷，她如同惊弓之鸟，颤声：“哦。”
她放下片儿，扶着残破的车身站起来，没有紧紧皱了起来，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到那具尸体旁边。短剑朱红的穗子浸满了血，冻得僵硬。
西林觉得自己的血都快凝固了，冷眼瞧着她踮着脚尖走到尸体旁，不肯让血污了自己的手，慢腾腾从袖子里掏出丝帕，搭在剑柄上。好不容易把剑他的脖子里拔了出来，偌大的血窟窿不停地往外冒血。
待她走到他身边，递给他短剑的手都是颤抖的。
他握着短剑狠狠地插入雪地里，才扶着剑柄挣扎着站起来。魏晚玉见他踉跄了几下，忙伸手扶他，直到他坐稳了，她才敢看一眼他的伤口，衣裳完整，只有腿上被砍了一刀，他身上的血大部分都是那两个人的。
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你看得出来那两个人的来路吗？”他冷沉的声音传来。
魏晚玉点头，刚才拔剑的时候她就认出了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属于东宫盘龙营。
“他们是盘龙营侍卫。”
西林逐渐流露出某种玩味的神情来：“太子要杀一个孕妇？”
“不可能！”魏晚玉立刻出声否认。
风声穿梭于大地，寒雾缭绕，雪声沙沙。
西林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向晕倒在地的女子。他步履不稳，幸而魏晚玉及时来扶住他，他低下头来看她：“刚才你是不是想自己逃？”
“没有。”魏晚玉面不改色地否认。
西林又发现了一个她新的缺点：“骗子。”
魏晚玉抬眼看他，心虚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了。
*
“殿下，探子来报，三万北狄军昨日晌午往乌蛇岭进军。”
驻军营帐内，贺喜安跪在李奕承面前，暗红色的袍角垂落，沾染的雪粒化成水珠，浸湿袍角。
“传令三军，列阵准备，戌时出军乌蛇岭。”李奕承负手而立，望着挂于帐中的狼皮舆图。
乌蛇岭是东篱边线，北狄此时大军压入乌蛇岭下，贸然进犯边境，侵犯之意溢于言表。
贺喜安拱手：“殿下，不能打啊。去岁起，朝廷便一再克扣我们的粮草，若是贸然发兵，只怕……”
“只怕什么？”李奕承回过头来看他。
“只怕粮草支撑不了多久，等不到朝廷的援军，无异于自寻死路啊。”
贺喜安的话并未说完，但李奕承的神色却是一窒，随即脸色变化许多，他摩挲着手中令牌，冷声道：“我奉皇命在此守边疆，如今敌国大军压境，你却让我视而不见？”
“殿下，皇上和太子就是想这样逼死你啊！他们恨你，却又碍于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才用这样曲折的方式来逼你！明知前方是死，你又何必、何必自寻死路！”
“死便死吧。”若是以往李奕承或是为此感到痛苦，可此时他反倒有一种即将解脱的自在：“将有将的职责，我在此守国门，北狄人除非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否则我绝不退缩。”
火仗犹如火龙照得私下亮如白昼，低沉雄浑的战角声和着整兵的威武之声，隐隐从门外传到了帐内。他站在虎凳前，就那么望着成片灼烧的火仗，心里想的却是若他战死，或许父皇和兄长便不会再记挂他从前犯下的错误。
浮玉和他的孩子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贺喜安还要再劝，李奕承道：“贺将军之前追随魏大哥多年，又与我苦守寒地，你若不愿上阵，大可留下。”
“待我死后，将我的尸骨带回京中，让父皇和皇兄留我妻儿一命。”
李奕承转身拿起铠甲，扣上黄金锁，收回了手，抬头看向贺喜安。
他长得极为英俊，穿上这身染血无数的战衣，浑身便有杀伐之气隐然流露而出。贺喜安眼见李奕承铁了心要开战，只得双手拱在胸前，深深一揖：“末将愿追随殿下，虽九死，尤未悔。”
李奕承的神色又恢复成了他平常的冷静自持，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看了他一眼，抓起兵器架上他的那柄佩剑，转身便大步出了营帐的大门。
贺喜安犹豫地看向帐外，心中纳罕，为何护送崔浮玉回珞珈的人马还没有回来？难道少君的人失手了？
正困惑着，忽听帐外鼓声大作，正是有紧急军情的鼓点。他急忙起身，抓起佩剑冲了出去。只见无数举着火杖的士兵们纷纷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不多时，一匹军马驮着个浑身是血的人直冲主帅营帐。
卫兵牵马，将那人扶下马背。那人浑身是血，模样难辨，卫兵将他的长发拨开，高声喊道：“是陈将军。”
李奕承站在营帐外，风雪满面，瞧着马下气若游丝的陈河。照说，他现在应该护送浮玉到了珞珈的北府衙门，可他此时浑身是血倒在他的面前。
他呆愣地站着，就那么望着火龙般蜿蜒的大军，嘴角不知何时涌出淋漓的血来，他也浑然不知。
卫兵凑近陈河，听到他丧命前的低语，片刻后，他拿着一块染血的玉佩走到李奕承身旁，禀报：“陈将军说太子殿下下令带走皇妃，陈将军不从，他们便杀了卫队所有人。”
李奕承低头，看着掌中的芙蓉玉牌。
浮玉无辜，为何要动她？
*
“望源来的消息，北狄军前段时间已经在往乌蛇岭下进军了。”
牧归立在廊上，恭敬地将一封军报奉上，而扶着栏杆的男子被檐外淅沥的雨水沾湿了手，水珠还落在他筋骨分明的手背上，双手捏着信封拆开，他只略微扫了几眼。
“燕赤和东篱打仗的时候，北狄作壁上观。眼看燕赤使臣团马上就要入京，他又跳出来，让燕赤以为要给他撑腰。”李文简嗤声一笑。
牧归道：“北狄和燕赤占据十八城长达五十年，如今燕赤归还二城，他们并非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李文简微微颔首，便听见推门声响起。
抬眼望去，昭蘅推开门正往书房中来。
牧归见她走过来，便垂首行礼，随即走了出去。
“这么早就回来了？”李文简等着她穿过空荡荡的书房走到廊下来，才开口问。
“我从阿翁那里回来，顺便去了趟公主府。珺宁这一胎怀得太辛苦，最近她身体不适，又在吃安胎的药。”昭蘅见雨丝从檐下斜飞到他的身上，便将他往怀里拉了拉，抬袖轻轻擦拭他沾了雨丝的袖口，又摸了摸肚子：“还好他很听话，没让我吃什么苦。”
李文简皱了下鼻子：“他敢。”
昭蘅抿着唇笑了笑：“哪有你这么严厉的父亲。”
李文简站直身子，转过身看着她。此时暮色四合，檐下的灯笼被风雪吹得东歪西倒，烛火几经挣扎，摇摇晃晃。他忽然俯下身来，身上冷香的味道压下来，那双眸子好似浸过水的曜石，眼神柔亮。
昭蘅轻轻眨动了一下睫毛，呼吸陡然间有些急促。
却听他道：“不许别人欺负你，我们的孩子也不行。”
“不会让人欺负我。”昭蘅朝他笑，露出两颗尖利的小虎牙。
“嗯。”他站直身体，轻轻颔首，抬手在她发红的鼻尖轻轻点了下。昭蘅还看着他的脸，他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糖塞到她口中。
淡淡的橘子香气在口中散开。
她最近孕吐频繁，他便在身上放了很多糖，时不时如变戏法一般塞给她。
“又没有想吐，吃什么糖。”她咬着橘子香味的糖，抿唇笑了一下。
“没吐也可以吃糖。”李文简温和的眸子始终专注地停在她的面颊，认真地说。
昭蘅刻意压住忍不住上扬的唇角，这个人总是这样，让她心情十分愉悦。她扭过头，见他身旁放着张信纸，忍不住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李文简随意瞥了一眼沾了几滴雨水的信报，夹起递送给她。
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昭蘅从头慢慢看完，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她有点担心，抬头看向李文简，问道：“魏晚玉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李文简颔首。
昭蘅眉头皱得更深，迫切地希望魏晚玉能平安抵达北府，顺顺利利见到二皇子，化解他和殿下的误会。
年后蜀地打着前朝遗孤旗号的叛军突起。这支叛军大约有几千人之众，但一直不成气候，只是那首领大抵真的是前朝大将，极擅掩藏行踪，隔三差五便要出来兴风作浪一阵。这回他们竟然召集了三万之众在蜀地起事，逼得李文简不得不从豫州调派大军南下平复战乱；北方和燕赤刚刚休战，正兵困马乏；江南从去岁开始推行新政，使得多数大家世族不满，纷纷蠢蠢欲动，想趁乱分一杯羹谋取利益。
此时北狄进犯，属实不是个好消息。
若二殿下肯全力抗敌便罢，若他因和殿下心生罅隙而消极抗战，致使北狄挥军南下，朝廷便不得不从同州匀出兵力北上支援。
如此一来，没有同州军做后盾，京城便彻底敞开胸怀暴露在叛军面前。
李文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一双眼睛弯弯的：“没事，蜀地的叛军难成气候，江南士族不敢轻举妄动，只会等待时机；子韧与我虽有龃龉，但他心怀家国，大是大非面前不会犯糊涂。如此看来，倒是他们处境更难一些。熬过这些时日就好了。”
他语气轻缓，意味深长。
昭蘅垂下眼眸，李文简倾身在她眼睛上落下轻轻一道吻：“走吧，用晚膳了。用过晚膳，我陪你去园子里走一走消食。”
*
珞珈城的人陡然间多了起来。
遍地流民饿殍，好好的衣袍走过长街，都快被人撕成一绺一绺的。
药庐外挤满了叫花子，到处一片嘈杂。
“北狄人现在盘踞在乌蛇岭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马上就要打仗了？”
“要打仗了么？可是我听说边营还未起兵。”
“……”
纷乱嘈杂的声音里，这些字句隐约落在了浮玉的耳边。
魏晚玉借医师的膳房炖了一锅鸡汤。这几日她都快疯了，长这么大她什么时候下个膳房，当初混在流民里的时候她也只是要过饭，没做过饭！可那该死的西林只管杀鸡拔毛，余事一概不管，将鲜血淋漓的鸡往她面前一扔就走了。
最近医馆生意好得出奇，医馆里的跑堂根本没空照顾病人，她只能愤愤地把鸡宰成两半扔进锅里，放上调料，炖上一锅不知什么味道的鸡汤。
端给浮玉，她竟然吃了两碗。
“现在我们不能送你回北府衙门。”西林一向不大会说话。
“我知道，他身边的细作不除，送我回去也是死。”浮玉身上的伤仍没有好全，稍稍动一下，苍白的小脸就皱了起来：“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什么意思？”魏晚玉不大明白。
“他这一次，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浮玉捧着滚烫的鸡汤，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落在唇边她尝到了几分苦涩：“北府天气苦寒，五谷不丰，朝廷克扣北府军的军粮，我们的余粮根本支持不了多久。他只是不想我跟他一起死在那里。”
这些年，尽管有时他遭噩梦缠身，会掐着她的脖子不许她离开，要她永永远远地陪在他身边，无论生死。但也在不知不觉中，不再像从前那样，死死束缚着她，不许她离开半步。
他希望她能活，哪怕一个人，也要好好地活。
“我离开边营，并不是不愿意陪他一起死。”汤碗内氤氲的热雾轻拂她的脸庞：“我只是不忍见他明知是一条死路，还那么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我想跟他一起活。”
“我离开前，他说过他留在边营就是为了驱除北狄军，他那么憎恨北狄人，如今却迟迟不肯出兵，是因为我生死不明，他再犹豫纠结，究竟该来救我，还是抗击北狄。”浮玉热泪滚滚：“我还是给他添了麻烦。”
魏晚玉也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她怔怔地看着浮玉：“我已经修书回京，殿下接到信后，定会下令让徐将军从梅州前来驰援，便可解珞珈之围。”
“来不及了。”浮玉说：“信从这里传到京城，京城再发令到梅州，他恐怕等不到援军便要饿死在边关。”
“那可怎么办啊？”魏晚玉急得挠头。
“我带着你去军营找他。”西林终于说了一句话。
浮玉摇头：“不行，不知道他身边的细作是谁，贸然闯军营会死的。如果我死了，他会活不下去的。我不能再自乱阵脚，将他推入更艰难的境地。”
他们相识那么久，他的所思所想又怎能瞒过她呢？送她回珞珈养胎是假，为她谋一条生路才是真。
李奕承知道自己留在边营是死路一条，但他还是不肯走。因为他要守着江山。
浮玉也知道，所以她并不阻止他，也乖乖听他的话回到珞珈，让他不必为她担心牵挂。
可是，临走前她要走了他的玉牌。
因为她原本打算拿着他的令牌到梅州请求徐将军开仓援助。
就算殿下不在乎他们的兄弟之情，难道边将也能不在乎江山社稷吗？若她真的借不来粮草，那说明东篱也算是烂到根里了。
真到了那时，她与他一起死了，也算眼不见为净。
一直以来，是他不顾一切地救她，为她付出所有。
而此时此刻，她也想保护他，救他。
知道这次分离有可能是死别，她还是离开了。一起死很容易，刀子抹喉人就没了，可一起活太难，哪怕有一丝希望也要努力争取。
浮玉没想到半途中会遇上假冒盘龙卫的刺客。
得知魏晚玉和西林是太子派来的人时，她喜极而泣。等了这么多年，将军终于等到京城的回音。她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好消息带给他，让他知道他一直怀念关爱的人，并未遗弃他、放逐他。
他不仅是她的珍宝。
可是现在她还不能回去。
“请你们送我去梅州。”她薄薄的眼皮仍然有些红肿，但此时却没再掉泪，反倒捧起温热的鸡汤大口喝下：“我要去梅州借粮草。”
“之前我没有多大的把握，但现在知道了太子殿下对将军的一份心，我必须得去。”浮玉本能地循着窗棂洒下来的日光望去，被久违的阳光照得眼睛微微一眯：“然后让徐将军的人马护送我回去找他。”
她要保护好自己。
若尽一切努力不能谋得生机，她也不惧与他共赴来生。
*
半夜忽然来袭的风拍打着窗棂，“啪”的一声响从窗户口传来。
昭蘅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
“阿蘅？”李文简睡觉一向最为警醒，他在摇摇晃晃的烛光里隐约瞧见昭蘅做起来的身影，便跟着坐了起来。
“怎么哭了？”李文简点燃案头的灯，那烛火便照见了昭蘅满眼的泪花。眼泪滑下脸颊，昭蘅心有点愣愣的，她的声音带了几分茫然：“殿下。”
“梦见什么了？”李文简将她拉入怀中，伸手轻拍她的后背。
“我梦到你了。”呼啸的风声令她心中慌乱，她张开双臂紧紧地环着他：“我梦见你流了好多血。”
李文简摸到她的手是凉的，便裹着被子将她紧紧拥着，安抚她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文简的气息将昭蘅紧紧包裹，她慢慢冷静了下来。
一定是最近太焦虑，总是想着北府的事情，所以才会梦到殿下跟二皇子对阵军前，二皇子一剑捅入他的心窝。
她把手从他的衣袖里钻进去，贴着他温热的肌肤，轻声说：“我可能太紧张了，我想挑个时间去大相国寺祈福。”
李文简将她搂得更紧：“好，我陪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北狄的大军, 终于还是压过了乌蛇岭。
据探子传回来的军报，驻扎在边境的北府军没有丝毫反应。李文简看着信报沉默了许久，难道最终子韧还是与他离了心, 宁愿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与北狄蛮人？
他往同州发了急报，命他速速领军北上抗敌。但据此前他去同州的安排, 就算以最快的速度整军赶往珞珈边境，他们也需要将近十日的时间。在此之前，靖州会调拨两万大军迎敌。
而这十日之间变数太大，子韧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他是消极迎敌，抑或是真与北狄人有所勾结？
李文简的军令发出后的两天, 他又收到了来自北府的军报, 北狄大军压过乌蛇岭后，中了北府军的埋伏。
原来李奕承领了两千人马轻车而行，悄然埋伏在乌蛇岭下的山坳中。北狄军早已得到消息，李奕承不会抵抗，故而掉以轻心。等他们的队伍进入山坳，山间战鼓如雷鸣, 四面八方的伏兵呐喊而出。
负责领兵的北狄将领葛司齐大吃一惊, 急忙挺刀而出高声大问：“来者是谁？”
一骑快马如闪电般飞驰而来，转眼冲到阵前。马上之人身披银甲, 一手握着金刀, 另一只手则勒紧马绳。战马高声嘶鸣，怒扬前蹄，踏起迷雾般的雪沙，停在葛司齐跟前。
葛司齐骑坐在马背上, 恰好看清清癯男子的一双眼睛。数年前相见时, 这双眼还像清澈的湖水, 就连怒恨都像奶娃娃的威胁；而现在，他冷漠地看着自己，眼底藏着不动声色的杀气。竟然令他这样身经百战的大将都忍不住心寒一瞬。
不过也只有一瞬。对于他的到来，葛司齐更多的是好奇。
“竟然是你。”葛司齐双目大睁，露出不可置信之色。照说，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
李奕承慢慢地抬起刀：“那个人是不是告诉你，我停兵不动，亲自率人杀回京城去救浮玉了？”
“你不去？”葛司齐呆在原地。那人分明告诉他，李奕承极为疼爱他的妻子，明知她被李文简的人带走，他为何没回去？且听他的口吻，似乎他已经知道北府军中有人在往北狄通信？
“我这不是来了？”李奕承五指紧握成拳，骨节青筋暴突而起：“浮玉在哪里？”
葛司齐冷笑了声：“我又怎能避开你的耳目进入东篱捉她？人不是我带走的。”
李奕承已三日不眠不休，双目熬得通红。他纠结了两日，也与自己博弈了两日。先锋官带回李文简的玉牌，说是他下令带走浮玉。可是此时大敌当前，他有什么理由激怒自己？难道真要逼死自己？
他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告诉自己人心可变，父皇和皇兄已经弃他于不顾，弃北地生民于不顾。浮玉是他的妻子，是这个世上最需要他的人。他应该去救她。
可是天亮之后，他看着日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点点升起，金色的光满逐渐铺陈开来，照在他守了五年的大地上。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兄长、魏湛、梁星延相约同去看日出，却在出发前摔伤了腿。他以为他们会撇下自己去登高望日出。
可是阿兄带上了他，那一夜，兄长用了三个时辰将他背上山顶。
他在山顶见到了此生最美的风景。
而此时的霞光，与那年所见一模一样。
他的心瞬间被霞光照亮，在最后的关头，他想起兄长，竟然没有一丝怨恨。尽管血淋淋的证据摆在面前，他仍是没能劝服自己对入境的北狄军坐视不管。
更无法因为一己私情纵容蛮人入侵，践踏他的土地、□□他守卫的子民。
他看着帐外大片绮丽的霞光，洁净不染的冰层下染就无数鲜血，其中有数以万计东篱将士的鲜血，有东篱百姓的血，还有魏湛和他的血。
天彻底大亮之后，他亲点了两千骑兵精锐，借口要杀回京城讨要说法，夺回浮玉。
这一次，他一个亲信也没带。
当初送浮玉离开，只有几个亲信知道。他现在不知谁能信，谁不能信。放眼军中，无论是从京城带出来的旧人，或是在北地所识之人，他谁也不敢信。唯信掌中的刀。
从葛司齐的反应里，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军中有人出卖他。
可是停顿片刻后，他听到葛司齐得意地笑道：“不过我知道，她已经死了。”
李奕承额头的青筋依然暴起，赤红的双目盯着马背上的葛司齐，对着身后藏于山林间的军士高喊：“杀！”
无数箭矢如同密密匝匝的雨丝从山林间射出，滚滚巨石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轰隆滚下山。寂静的山坳顿时火光四起，他那两千精锐勇猛异常，带着对北狄人的憎恨冲下山岭。
李奕承的神情阴郁冷冽，握着刀柄的手苍白厚重，青筋似乎马上就要穿过皮肤。他红着眼睛冲上前来，没有知觉似的砍杀着北狄将士，很快葛司齐的先锋军便教他砍杀干净。
葛司齐与贺喜安勾结，得到的消息是李奕承不会迎战，所以才大摇大摆领军打了前阵。此时见仗还未打开，先锋军便丧命于李奕承之手，又惊又怒。
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知道什么叫打仗？当初他设计诛杀魏湛的时候，他还只会哭。
他从未将他放在眼里，此时亦如是。
葛司齐挥退左右，亲自提了长矛上前迎战。
他望向李奕承沾满鲜血的脸：“当初多亏了你，我才能杀了你们的镇国柱石魏湛；如今我仍要感谢你，若不是你镇守珞珈，恐怕我还要费些功夫。这么多年，你还一如既往的贪玩、意气用事，带着区区两千人马就敢来埋伏我。”
晃眼的日光照在李奕承银色的铠甲上，他额间青筋鼓起，沉声压制怒火：“驻营还有我的十万北府军。他们会将你们杀尽，一个不留。”
“就凭连饭都吃不饱的北府军？”葛司齐目露得意，抬手指向李奕承：“你还不知道吗？每年京城给你运来的粮草，大部分都入了我的军营。”
“我为边将，守山河，护江山，死有何惧？今日纵使我埋骨此处，也死得其所。”李奕承浑身都冷透了，胸膛剧烈起伏，下一刻便踩着地上的尸身飞身上前。
李奕承冲锋陷阵，可他以一敌众，如何抵挡得住？一不留神，手臂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却被葛司齐身旁的护卫一掌打在胸口，摔倒在地。
“李奕承。”
葛司齐立在马头，朗声大笑：“你比此前进步了不少，只可惜还是手下败将，你此时自刎，我便留你全尸，否则我一定会把你千刀万剐。”
说话间，李奕承悄然摸到身侧，摘下腰间一枚平安扣，他瞳孔微缩，转瞬间，指尖的平安扣飞出去，重重击打在葛司齐的虎口处，剧痛之下，他手指一松，长矛落地。
李奕承旋即而上，一脚重重踢在他的胸口，掌中金刀不带一丝犹豫落下。
温热的血液迸溅在他的脸颊，他后知后觉地偏过头，只见数名北狄军持矛向他冲来。他手中厚重的刀已经斩落葛司齐的头，碗大的伤口不断流淌出血液来，滴落雪泥之间。
几步之遥的头颅上，葛司齐还睁大一双眼，似乎不甘自己竟然命丧这个毛头小子之手。
无数北狄士兵冲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握刀的手逐渐失力，每一次挥刀都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意识逐渐涣散。
落在他身上的刀剑越来越多。
山峦间的战鼓声不断衰弱下去。
两千人对三万人，他的胜算实属不大。
尽管开战后便有人回营传信，但来往少说也得两个时辰，还不带整兵的时间。
他似乎等不到了。
“援军来了。”
忽然间传来一声呐喊。
此时他正被三个北狄人围困住，甚至分辨不出，来的究竟是哪一方的援军，只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满地积雪混了无数人的鲜血，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凛冽的风吹着浮玉的衣袂，她勒紧缰绳不管不顾地往前跑。偶尔零散的北狄军冲过来阻拦，都被身旁的西林和宁宛致砍杀在刀下。
北府军的目光落在那身怀六甲，衣裙绯红的皇子妃身上，或是钦佩，或是激动。
谁也没想到，竟是她带了救兵过来。
浮玉在看到尸山血海的时候，眼睛就忍不住涌出了泪，此时眼中一片水雾蒙蒙。风声呼啸，犹如恶鬼哭嚎，吹得她脸如刀割。
她什么也顾不得，只往被围困的那个人疾驰而去。
有西林等人为她清扫障碍，很快她就冲到圈中，她低头，正对上那热血沾身，乌发凌乱的男人的眼睛。
浮玉亲手为他打制的铠甲已经被砍破，浑身都是伤口，他抬头的动作似乎已尽了最大的力气。
李奕承的面容苍白得没有血色，一双好看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
“夫君，我来救你了。”
女子俯身向他伸出手，腕间牧羊女的小羊铃发出清脆的响动。
像是在提醒他，是真的浮玉。
雪花大片大片地飘下，落在她乌黑的发间，绯红的披风，慢慢地将雪粒融化。她的鼻尖冻得发红，刚落出来的眼泪就变凉了。
隔了半晌，他才试探地伸出伤痕累累的手。
浮玉努力探身往前，紧紧攥住，用力拉他，他借力踩着地上的尸首跃上马背，靠在她的身上。
“夫君，坐稳了。”浮玉立刻调转马头。
李奕承迟钝地伸手揽住她的腰，触碰到她突起的腹部，贴在她的后背。浮玉努力地往回跑，刚迎上带人过来接应的宁宛致，便觉后背一空。她回头望去，看到李奕承直挺挺地摔下了马背。
她立刻跳下马，搂着他的脖颈，将人抱在怀里。
浮玉低头，看着缩在怀中的男人，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血似乎将他的衣服都染湿了。她贴着他的口鼻，发现他呼吸好微弱，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浮玉紧抿着唇，眼泪控制不住地一直掉。
“浮玉，别哭。”李奕承疲惫地睁开眼，抬手用指腹轻蹭她脸颊的泪珠。她的眼泪怎么也落不尽，他便用袖子耐心地一遍一遍给她擦拭。
她再也压不住，抱着他痛声大哭：“都怪我来晚了。”
他纤长的睫毛颤动着，试探性地起身去拥抱安抚她，可他伤得太重了，根本起不来。只能仰着苍白的面庞看着她：“浮玉，你没事真好。”
浮玉点点头。
“对不起，我没有去救你。”他的手抚着她的脸颊，掌上的血将她的脸抹得脏脏的：“不过我都想好了，你要是死了，我也去陪你。”
“不要。”浮玉终于开口了，声音仍然带着几分哽咽：“我要跟你一起活。我去梅州搬来了救兵，我们都不用死了，可以一起活很久很久。”
他慢慢转过身，贴在她鼓鼓囊囊的肚皮上。
“谢谢你。”
“不用谢。”浮玉的手穿过他的头发，将他抱得更紧。
“我杀了葛司齐，给魏大哥报了仇。”
“我看到他的头了，像颗马球一样在地上被踢来踢去。”浮玉忍下眼眶再度泛起的酸涩泪意：“我夫君真厉害。”
他抬眼看着她，或许是伤得太重了，目光显得有些涣散，他努力地想看清她的模样。
“我阿兄没有想杀死我。”
李奕承的嗓音里透露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纯粹的喜悦。
浮玉伸手去触摸他的脸，眼泪又滚了下来。
“我也知道，他的人救了我，又带我去梅州搬来救兵救了你。”
作者有话说：
老二：兄长还是爱我的，好耶，开心~
浮玉：老娘为了你豁出命，你就跟我说这？

第90章
自从收到北府军在乌蛇岭下伏击北狄军的军报后, 李文简就提心吊胆。
傍晚时分，王延鹤等人的密信又传回，说王延鹤按捺不住, 终于溜入珞珈城中寻找魏晚玉，意外探得北府的粮仓不对劲, 每年朝廷足数拨放粮饷，可库中余粮所剩无几，与朝廷拨放之数对不上。他怀疑北府军内有人对粮饷动了手脚。
李文简一时无法接受，停在那里怔愣了片刻，忽然又想起早上的军报。子韧只带了两千精兵到乌蛇岭下设伏, 可北狄先锋军便有三万人之众, 两千人如何抵挡得住？
“我明白了……”半刻钟之后，李文简扶着桌案陡然站起来。
北府军有十万，若是正面迎敌，不至于打不过。恐怕子韧也发现了军中细作，才悄悄带兵去乌蛇岭，若他能攻退北狄先锋军自然再好不过；就算打不过, 也可以为十万北府军拖延时间。
“快, 让宁远立刻押送粮草去北府支援。”李文简几乎失了理智，拿过纸笔, 小臂将宣纸一压, 便将信匆匆塞给牧归。
牧归拿着信飞快地跑了出去。
李文简一个人坐在屋内的窗下，他摊开手，看着掌中的军报，早上收到的那封军报是三日前从北府穿回来的。
三天, 太长了。尤其是在战场上, 形势瞬息万变。
两千对三万, 无异于以卵击石，能不能撑过两个时辰都是问题。子韧用这么决绝的方式迎敌，恐怕他早就存了……死志。
他捏着军报的手指蜷缩着，指节近乎苍白。
初春的寒风夹杂着树枝上的积雪从窗棂吹进来，凉风裹着碎雪粒扑了满面，他喉咙间涌起一阵阵痒意，忍不住掩唇轻咳了起来。
他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手掌扶着桌子支撑着身子，不停地咳，仿佛肺都要炸了一般，剧烈地咳到最后，他松开手，掌心一片殷红。
他好像变得有些恍惚，头疼来得很突然，神思不清的一瞬，他踉跄退了几步。
“殿下。”
昭蘅推门进书房，便看到他身形摇晃欲坠，急忙跑上前去扶他。李文简抵在昭蘅的肩上，他勉强站定，墨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几乎连自己的声音都要听不清：“子、子韧。”
*
收到王延鹤的信报后，京城中大雪纷飞。
李文简翌日醒来，胸口剧痛难忍。昭蘅红着眼睛坐在床边，搭在膝上的手颤了颤，一点一点抬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向李文简伸出手，指腹落在他的脸庞，将他脸侧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哽声问：“你醒了？”
“你没睡？”李文简看着她熬得满是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问。
她把手从被子底下转过去，握住他宽大的手掌，轻声说：“太医说你急火攻心晕了，不知什么时候会醒。我怕你醒来不舍得叫我，宁肯自己忍着难受。”
“我想陪着你，能坐在这里陪你就是件很开心的事情。”
她永远都是这样，这样温柔而又坚定地安抚着他的伤口，她从不吝惜她的爱意，让他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那么重要的存在。
她的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在李文简的心上，可是头还是忍不住的疼，闹翻里时而浮乌蛇岭下那场鏖战的惨景，时而浮现子韧带血的脸，刺激得他呼吸困难。
他的指节逐渐收紧，紧紧攥着她柔软的手，像濒死的人攥住救命浮萍。
“你不要担心。”昭蘅的声音变得那么轻柔：“我给宁将军去了信报，让他先去支援，无论如何都要救下二殿下。”
“我犯了大罪，仿冒你的字迹，偷盖你的印鉴。要是被人发现，就惨了。”
“你就是我，我也是你。”他的声音还有几分虚弱：“我们是夫妻……”
昭蘅注意到他额角冒出轻微的细汗，他的脸色似乎也更为苍白。徐太医说他骤然吐血晕厥，身体需要慢慢休养。她便不再让他说话了，抽出手将被子四角都压实：“你再睡会儿，我让膳房给你熬些鸡汤，等你醒了再用。”
她认认真真看着他的脸，淡薄的灯光洒在他脸上，面容被照得有几分昏黄的脆弱。
昭蘅的声音极其温柔，李文简神情微动。
他还是不要让她这么担心，这样对她、对孩子都不好。
他努力地向她挤出一抹笑，说：“你陪我睡会儿。”
昭蘅犹豫片刻，她不想睡，现下他病得这么厉害，她应该帮他分担些许。
可是看到他苍白着嘴唇挤笑的模样，她的心就跟有细细密密的针在扎一样，拒绝的话就说不出来。
“好。”
她踢了脚上的鞋子，慢慢放下床帐，褪下外袍躺在他身旁。
李文简翻过身长臂一揽，将她抱在怀里，就闭上眼睛。
李文简怀中很温暖，夜深雪静，她原本打算靠着眯一会儿，等他睡了再起来，却没想到一觉再睡醒已是天亮。
近晌午的时辰，昭蘅才慢悠悠醒来。她望着绣满石榴花的帐顶，忽然想起睡前发生的事情，她猛地侧身看向枕边，望着空荡荡的另外半边床，她陡然睁大了眼睛。
匆匆忙忙起身，披上衣服走出房门。莲舟一大早就在门前等着了，看到昭蘅出来，她迎上前去：“您醒啦？”
昭蘅自怀有身孕后，日渐嗜睡，跟之前搬进东宫不久后一模一样。李文简特意吩咐过，若无要事不必叫她起来。
“殿下呢？”昭蘅有些急切。
莲舟说：“在书房呢，早上用了早膳，也吃了药。”
昭蘅站在书房前许久，大雪纷飞悄无声息地落在她头顶的伞上。不时有雪粒斜飞入伞内，停在她蜷长的眼睫上，像是松枝上点点亮晶的雾凇。
他在殿中批阅公文，屋内有炭火，身上披着大氅，眉宇间褪去昨日的羸弱苍白，添了几分神采，只偶尔用帕子掩着唇角轻咳两声。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昭蘅转身牵起莲舟，轻声说：“走吧。”
莲舟讶然：“您不是来找殿下的吗？怎么不进去了？”
“他现在应该只想自己待着。”昭蘅笑着说“我只要知道他有好好吃饭，爱重自己的身体就够了。我们回去吧。”
莲舟不懂为何分明都到门口了，她却不肯进去。她又问昭蘅：“今日还要去国公府吗？”
昭蘅没忍住，又回头看了眼书房内李文简的身影，然后又将视线落在身后雪地里的脚印上：“让飞羽跟阿翁说一声，最近几天我就不去国公府了。”
北府的军报随时都会来，什么结果都有可能。
她不想他在最需要自己的时候不在。
莲舟点点头，朝她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糯米牙：“您最近是该好好歇着了，自从您去国公府，过得比在习艺馆还要忙。”
昭蘅轻笑着：“能有这样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若不珍惜，说不定哪天老天就把机会收回去了。”
做人呐，最要紧的就是惜福。
尽管不去国公府，她回到寝殿中仍是没闲着，她让停云嬷嬷将宫内近些年的账册拿过来。
皇后离开之前，将后宫诸事都交给了她，自然也不能懈怠。
翻开近些年的账册，昭蘅发现皇后在公主们的教化上花费了大量的银钱。
早前在习艺馆的时候她便发觉，馆中的先生们无不是精通领域的名士。甚至有些早已归隐出世的大家都让她请了来，就为了教养皇子公主。习艺馆对文武百官开放，凡是朝中官员子女，无论品阶，皆可送入宫中受教。
只不过许多官员受的教化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习艺馆所受的课业，和皇子们所习君子六艺大差不差，闺阁女子实在用不着。
便鲜少有人将女儿送入习艺馆，倒辜负了皇后一番好意。
“娘娘说女子于世生存实在太难，少时依附父亲，嫁人后依附夫君，夫死依附儿子。明明和男子同样都是人，却无法像他们一般自立于世。”停云嬷嬷给她解释道：“所以她在宫中开设习艺馆，便是想让公主们也学一学存立于世的根本。”
昭蘅坐在窗前想停云嬷嬷的这番话，想得快要入神。
直到身后传来珠帘被撩开相互碰撞的清脆响动，她才回过神，转身看去。
李文简肩头落雪，怀里抱着几枝红梅，从门口照进来的那天天光里走入朦胧晦暗的寝殿中。
“你回来了？”她眉间落了欣喜。
李文简唇畔的笑意仍旧温和，他将怀中的红梅递给昭蘅，她接过花，垂眸拨弄枝梢的殷红的花骨朵儿：“春天到了，春梅都开了。”
“是啊。”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庞上：“摘春梅，赠春梅。”
风将梅花香味吹得殿内一时都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味道，他的眼睛盯住那认真看花的女子，下一刻，他果然见她羞赧地抬起头，满目嗔意。
“你……”昭蘅轻咬了下唇，脸颊上忽然浮起绯红。
初遇时，破败的清凉殿中，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春梅。
昭蘅起身不紧不慢地将梅花插入瓶中，若无其事地将枝条整理好，实则心上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他也不说话，就倚在软榻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难为情的神情。
“对不起。”昭蘅略一沉吟，又道：“我给你道歉，你能忘了这个名字吗？”
李文简唇角掩不住的笑意，他憋着笑：“我尽量。”
昭蘅一听他的语气，便知他答应得很不真诚，手揪着一朵花，瘪了瘪嘴正要说什么，忽听殿外传来牧归的声音。
“殿下，胜了！”一向沉稳的牧归难掩喜悦，还在门外便高声道：“二殿下打了胜仗。”
作者有话说：
李狗子：好耶，取名废不止我一个~~
阿蘅：失误，早知道我们俩有故事，我就取个好听的艺名了，呜呜呜呜~~

第91章
李奕承在乌蛇岭伏击北狄军的当日, 镇守梅州的宁远就跟早有预料一样，带着宁宛致领兵前去驰援。他们抵达乌蛇岭，李奕承已将北狄大将葛司齐斩杀马下。
有宁远的助力, 北府军守住了北疆边关，北狄三万大军尽数埋骨雪原。
谁都没有想到宁远竟然犹如天降神兵杀入珞珈, 解了珞珈之围。而且，算算时间，他在李奕承带兵迎敌之前就从梅州发兵，时间未免太巧。
昭蘅看向拿着军报的李文简，赶紧问：“到底怎么回事？二皇子怎么样了？”
“子韧得救了。梁星延为了阻止派人拿着我的玉牌到北府追杀子韧的妻子, 晚玉和西林正好救下了她, 然后带着她去梅州求救。”
李文简三言两语将事情说给昭蘅听，最初的震惊之后，她很快冷静下来，心上松了口气，唇角终于勾出一丝久违的笑意。殿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北府的二殿下，现在北地之围一解, 他便可以放下心来休养身体。
“殿下, 随军报回来的，还有一封二殿下的亲笔信。”牧归说完, 将信恭敬地递给李文简, 随即转身，快步出了寝殿。
“孔怀兄弟，同气连枝。”
毫无任何的准备，这一行书于纸上的字迹, 就闯入李文简的眼底。信乃是李奕承重伤所书, 字迹歪歪扭扭, 只隐约在笔画尾端见到他的风骨。
李文简的目光牢牢地被这几个字念珠，无法挪开。
时移世易，十几年的光阴过去，他仍旧记得这是很久以前，他还只是平常少年，教幼弟启蒙说的话。他不会忘记，永远也不会忘记。
透光的信笺背面，似乎后面才是写的正文，他翻了过来。
“贺喜安等人与前朝余孽勾结，构害魏大哥，不日部下将启程送他回京受审。前日我已诛杀葛司奇等人，为魏大哥报了血仇。”
李文简久久地凝望着手中这封来自子韧的信，翻来覆去地看着。渐渐的，他的胸腔之中，盈满了一种淡淡酸楚的感觉。
曾经何时，一次又一次，铁证摆在他面前时，他都险些相信子韧已经通敌。而他一次一次坚定又勇敢地推翻自己的认识，让自己从心里去相信他是无辜的。
此时他如此庆幸自己对子韧的信任。
他的一举一动，分明是在告诉他，他也同样地相信他。即便他领着两千兵将埋伏在山岭间面对三万北狄军，即便他身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明。
依然相信着千里之外的他。
这一刻，李文简的心里，只剩下了深深的感恩。上苍带走了魏湛，带偏了梁星延，但到底还是将子韧留在了他身边。
李文简喉头发堵，眼角微微地泛红。
斜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捏着帕子轻柔地压着他的眼角。
昭蘅柔声：“风吹进你眼睛里，把你的眼吹红了。”
李文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
*
一场春日骤雨过后，园子里许多花渐次开放，昭蘅的肚子一日日鼓了起来。
入了四月，李珺宁有早产的预兆，昭蘅往公主府去得更勤便了。为防意外，昭蘅将宫中有经验的产嬷嬷提前支过去候着帮忙。
四月初六这天，昭蘅早早地就从国公府出来，登上马车往公主府去——今晨瑶琴来报，说李珺宁昨夜开始阵阵腹痛频繁，产婆看了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
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莲舟颇为担忧地看着昭蘅，道：“主子，您自己也怀着四五个月的身孕呢，自个儿也该注意些，成日里出宫我心里总怕怕的。”
昭蘅正靠在车壁上捏着一本书看，听了莲舟的话，放下手中的书，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突起的腹部。褪去厚重的冬衣，薄薄的春衫逐渐遮不住了，但她始终觉得胎儿有些太小。之前珺宁这个月份时，腹部比她还要大上许多。
不过小郑太医把过脉之后说，她腹中的胎儿位置靠后些，所以不怎么显怀。
“没关系的。”昭蘅将手轻轻放在腹部，眼神中温柔尽淌：“小郑太医也说母亲要经常走动，对孩子才好。”
莲舟便不再劝了，只将她膝上的绒毯往上拉了几分。
昭蘅心中一边记挂着李珺宁，一边想着北地的战事。前几日她收到了小宁的信。宁将军将她留在北府李奕承的帐下，她现在已经杀疯了。
昭蘅挑起窗边的车帘，往外望去。
自从北狄大军压入乌蛇岭之日起，两国就正式开战。李奕承的北府军大多是当年跟随魏湛的亲兵，等待多年，终于等到一洗血仇的机会，斗志昂扬地抗击来犯的敌人。
北狄军打不过，故技重施退回乌思草原腹部。可这次李奕承铁了心要灭北狄，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就带兵追了进去。
李奕承的英勇无畏在北府军中一直被传颂，宁宛致提起这位将领，言语中尽是佩服。
宁宛致说，他们准备从四面围困北狄军，现在包围圈慢慢缩小，过不了多久，北府军就能大胜。
或许是为了让她安心养胎，李文简近来不大爱跟她谈起朝政，就算讲，也挑喜报来说。
她上次在书房内听到牧归禀报说，蜀地的叛军也镇压了下去，只不过梁星延还是没有下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昭蘅望着窗外热闹繁华的集市，期待真正的和平能尽早到来。
她端起小案上的温水小口小口喝着。
昭蘅之前没见过妇人生产，但她看过很多医书，知道有多疼，原以为李珺宁定会疼得鬼哭狼嚎。可是事实上，瑶琴迎着她迈进寝院，离得远远的，就看到李珺宁靠在贵妃榻上，身旁围了四五个侍女，端着各色点心在旁服侍。
李珺宁手中正捏了块栗子酥慢悠悠地吃着，看见昭蘅提裙走来，她唇边漾起笑意：“阿嫂来了？”
瑶琴打起珠帘，昭蘅迈进屋子里，看到小郑翰林竟然也在屋子里。小郑翰林见来了客，立刻起身规矩相迎：“良媛。”
昭蘅一听，他的声音闷闷的，和往日素有的欢快截然不同。昭蘅侧过脸细细地瞧，竟然看到他红着眼眶，显然是刚哭过，不由一哂，笑着颔了颔首。
“我想喝你亲手做的酒酿圆子，你去给我做一盏吧。”李珺宁笑着抚了抚肚皮。
小郑翰林立刻双眼通红地看着她，又是犹豫又是踟蹰，眼中尽是恋恋不舍。
“快去吧，产房血气重，别冲撞了你。”李珺宁说：“这么多产婆看着我呢，不会有事的。”
小郑翰林嘱咐道：“那你一定要听产婆的话，他们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要是疼得受不了，就喊我，我就在外面等你。”
“知道了，你放心吧。”李珺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珺宁就忍不住跟昭蘅抱怨：“真是服了他，我疼得哭，他比我哭得还大声。跟我比嗓子一样。”
李珺宁话音刚落，她捂着肚子“哎哟”地叫了起来：“又开始疼了，快快快，叫杨婆子她们过来看着我。”
瑶琴立马到次间叫人，不多时，几个产婆就走过来，一些到榻边教李珺宁呼吸，一些则掀开被子看胎儿的情况。昭蘅不敢打扰她们，便安静地退到一旁焦急地等待。
李文简今日到军营去了一趟，到得快天黑了才匆匆赶回东宫。昭蘅喜欢等他用膳，他担心她等得太久。
谁知他匆匆赶回东宫后，牧归却道良媛不在。
“昨日三公主发作了，或许今日就要生了。”沁珠道：“良媛早上离宫前，说若三公主今日真要生产，她或许得晚些时候回来。”
也是，珺宁这一胎怀得太辛苦，之前又差点发生意外，是该当心一些。
李文简在书房边看折子边等昭蘅回来，可这一等，等到宫门快要下钥，才有人回来禀报说公主生产困难，良媛还在那处陪她，今夜怕是不会回来了。
放下手里的折子，他呷了一口茶，望了眼被黑暗吞噬的天色，到底是坐不住了，起身道：“起驾，去看看三公主。”
内仆来禀报说太子驾到时，小郑翰林听到产房内李珺宁的哭喊声，刚抬起袖子抹了两把泪。
听罢这话，他忙带着人出去接驾。
他们刚回到寝院，就听到产婆兴高采烈地出来报喜：“恭喜大人，恭喜殿下，是位小郡主。”
小郑翰林听了这话，急忙拉着产婆问：“公主呢？”
“母女平安。”产婆笑吟吟地说道：“公主刚生产完，这会儿正虚弱，刚睡下。”
小郑翰林这才松了口气，刚要抬脚往内走，产婆急忙拦着他：“产房血气不详，大人万万不可入内。等明日收拾妥当了，您再进去。”
小郑翰林还要再说什么，老管家在身旁提醒他说：“厅中已设茶席，请大人陪太子殿下过去饮茶。”
小郑翰林这才大梦初醒般，想起身旁还有人，急忙告罪。
李文简看着向来端庄守礼的小郑翰林，竟然如此失礼，又看到他发红的眼眶，轻笑了下：“郑翰林初为人父，喜悦的心情何罪之有？”
昭蘅在房里也没什么忙的，产婆们都很有经验，只中途发现胎位不正，大家慌了一阵，不过很快就解决了。
她在旁边跟着惊心动魄了一晚上。
等产房里一切都安稳下来，她到外间看刚出生的婴儿，才听说李文简过来了。
她知道这人为何而来，便不再耽搁，匆匆收拾一番就走了出去。小郑翰林心里挂念着李珺宁和孩子，将他们送到门外，还不等他们登车，就迫不及待转身回寝院。
李文简的马车就停在府前，飞羽给他们放下小杌子，昭蘅踩着上了车，刚钻进车内，一只修长洁白的手便将她扯了过去。
昭蘅猝不及防跌坐在李文简腿上。
男人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的脸，宽大的手缓缓捏着她的肩。
“累了没？”他问。
昭蘅摇摇头，俯下身问他：“你怎么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李文简看出她眼中的狡黠，知道她是明知故问，他抿了抿唇，说：“来看我的外甥女。”
昭蘅从李文简身上下来，理了理腰间堆叠的裙。她看了看他，忽的“噗嗤”笑起来：“好看吗？”
李文简垂眸笑，知她在笑自己的口是心非。他摇了摇头说：“不好看。”
“新生的孩子都皱皱巴巴不好看，长长就好了。”昭蘅望着他的眼眸。
李文简将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以后我们的孩子肯定会跟你一样好看。”
“借你吉言。”她在他下颌吻了一下，“不过随便他好不好看，别像小郡主这么磨人就好。”
李文简被她突然的亲吻弄得有些不自在。
她最近是带刺的豆腐，不能碰，碰不得。
只好捉了她的手，在手背上印下粗重的吻：“今天启初都哭了。”
说完，又点评了句：“真没出息。”
作者有话说：
阿蘅：是谁离不开老婆，我不说！
李狗子（强行转移话题）：小郑真没出息，添丁进口的大好事，他哭什么！
亲妈：呵，有的人到时候比他哭得还大声！！！是谁我不说！！

第92章
仲春时节, 徐徐回暖的春日，褪去冬日的阴冷。
这日清晨，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梁星延推门时，不自觉便被湿润的晨风扑了满面。
他耳侧的伤痕结了痂, 被湿润的春风吹得轻轻晃荡的鬓发边，是一条褐色疤痕。
十几名守卫分布在院内各处，听到他推门的声音，忙踩着雨水跑了过来：“少主，您要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 出来透透气。”梁星延站在门槛处看了会儿廊下的鸟笼, 几只颜色绚烂的家那鸟正在笼子里上蹿下跳。
回京之后，他便一直蜗居在这方小院之中，和此刻笼中的鸟儿一模一样。他从花架下的盆中摘了几枝细长嫩绿的蓑草，便坐在门槛上慢慢编织起来。
卫衫提剑在旁边看了会儿，瞧着草叶在梁星延的手中上下翻动，就成了雀鸟的模样：“您这是编的鸟儿。”
“鹰。”
梁星延将草叶的尾翻折入鸟身中, 放到掌中, 眯眼借着天光看中空的鸟腹。
卫衫站在他身旁，好奇地看了会儿, 他低首, 阳光从发丝空隙间照进来，让他的皮肤看上去有几分病弱的苍白。他想起王将军的话，有空要多和梁星延说话，便好奇地问了一嘴：“您居然也会这种乡野小玩意儿。”
“这是我唯一胜过李文简的。”
梁星延笑了笑：“他的手很笨, 怎么也学不会。”
卫衫年纪还小, 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他自小跟着古板严肃的王照，哪里将过这些小玩意儿，正要拿过来细看，梁星延却又将它拆开。
“您为什么要拆了？”
梁星延面上含笑，将几根草叶捋平，又开始编其他玩意儿：“假的鹰，就算长了翅膀也未必能翱翔天际。”
在廊下坐了许久，侍女送来了早膳。梁星延移驾厢房用膳，刚提起筷子，便听到门外的动静，他举着的筷子便僵在空中，或见守在一旁的卫衫要掀起珠帘出去，他便唤了声：“卫衫。”
卫衫回头，便见梁星延朝他摇了摇头，他微抿嘴唇，摸着腰间的刀，又退了回去。
王昭才推开门，就看到梁星延坐在桌前吃饭的身影。他先是愣了一下，面上添了几分笑意，抬步走过去，恭敬地请了安：“参加皇长孙殿下。”
梁星延看那男人掀帘进来时，透过他的眉眼仿佛有一瞬间回到多年前，那时他还不知这个男人，会舍命陪着他千里辗转，数度出生入死。
“表叔来了，坐下一起用膳。”梁星延看他走近，男人的胳膊上绑着纱布，青色的胡茬未经修理，全然没有当年举世无双探花郎的风光：“怎么样了？他们同意了吗？”
卫衫拿来一把椅子，王照一撂衣摆坐下，再将面前的梁星延打量片刻：“我们要离开京城了。”
若是早几个月，听了王照这句话，梁星延或许还要跟他大吵一架，但如今他已经不想白费那个心思，也不想刺激这个为他鞠躬尽瘁的前朝探花郎。
他喝了一口热粥，甚至还扯了扯唇角：“李玉在蜀地大败的时候，我就知道结局已定，是你非不死心，还要来京城一趟。”
“小殿下还在为我带你离开江南的事情耿耿于怀？你以为会贤山庄暴露之后，李文简还能容下你？”王照嘶哑的声音透着一种阴郁苍凉：“小殿下，你从出生起，和李氏就已势不两立。”
“我现在很后悔，当初让您李代桃僵回京。欲成大事，您不该一味仁慈。当年您的父亲便是因为太过仁慈，才换来那样惨烈的结果。”
“是吗？”梁星延看着男人那张脸庞，近乎嘲笑一般回道：“我倒是觉得父亲生不逢时，前朝末年，人心尽失，强敌入侵，因为祖父的掣肘猜疑，他没有破立旧制的魄力与勇气。即便朝堂上没有奸佞之流，只要祖父在，他就没有出头之日。”
王昭面色微愣，他站起身来，眼角的褶子深深皱了起来：“我不想再跟小殿下讨论此事。”
他们为此已经争吵过无数次，却总吵不出结果。
“我今日又去探了江鹤之流的意思，北狄被逼退，蜀地起事失败，他们大概暂时还要观望，没有答应我。”王照抬眼看了一眼坐在食案后的梁星延，又继续说了下去：“他们既然不愿相帮，为防日久生变，那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京城。”
“去哪里？”梁星延放下筷子，问。
“往北边去。燕赤和北狄近来在东篱手中吃了败仗，对他们恨之入骨。我再往西往北，去丹虚、丘玉求助，只要能借到兵，就有卷土重来之日。”
“卷土重来之日？”梁星延像是听到笑话，笑了起来，不由有些感叹：“从江南到蜀地，再到京城，我们一路败如丧家之犬，表叔觉得他们为何会相信我们能卷土重来？”
“殿下！”王照陡然间拔高音量：“小殿下莫要长他人之气灭自己威风！我们辛苦蛰伏数年，等的就是匡扶社稷，光复大魏江山！即便青山埋骨、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请小殿下速速收拾，与我一同离京。”
“不。”梁星延道：“江鹤之流不肯帮我们，是因为他们在我们身上看不到希望。我们若在此时离京，再要回来难如登天。”
王照抬眼对上青年冷冽的视线，又听到他说：“可若是李文简死了，朝中必定大乱。我们的机会也就来了。”
听他提起这个，王照眉眼染上懊恼，他当然恨不得将李文简除之而后快。可谋划多年，他的运气偏生那么好，竟然每次都能从刀光剑影中脱险。
王照面上显露出失落难过的神情：“属下无能。”
“城东合江畔我有一处别院，少年时我和他们几个逃学醉酒，经常藏到此处。”梁星延再斟满一杯酒，凑在唇边饮下，才又道：“这间别院是当初梁济藏匿粮草的地方，别院下挖数个暗仓，有数条通往各处的暗道。”
“你在暗仓里埋下大量火药，只要设法将李文简引入别院之中，就能将他炸得粉身碎骨。”
王照闻言眼前一亮：“真的？”
青年眼底尽是讽刺的冷笑：“千真万确。我十八岁那年，梁济南下推行新政，他担心江南士族对我不利，带我到别院去过。那是他留给我的生路。”
说来也是讽刺，他杀了梁济的妻儿，在他身边数年。他却至死不知，待他犹如亲子。
王照朗声大笑道：“天无绝人之路啊，小殿下，您既然有此妙计，为何以前不告诉我？”
窗棂外有一簇光影落进来，照得梁星延眼睛微眯了一下，他侧过脸躲开光柱，静静望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告诉他。
既然他和李文简注定只能敌对，那便趁早分个胜负吧。
他已经受够了这种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日子。
*
昭蘅从浴池出来，身上还带着潮湿水汽，她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身量。她孕相已经很明显，肚子就像揣了个香瓜，身子也较之前丰腴了些。
珠帘碰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昭蘅弯了弯唇，扭过身看向慢悠悠走过来的人。
“殿下回来了？”
李文简拿起一旁木架上的棉巾，走过去，将她从头到脚整个裹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
“不是让你等我帮你沐浴吗？”
昭蘅微微偏过头，一绺湿漉漉的发从额间荡了出来，发梢水渍滴落在他虎口，她一边用指腹擦着他手背上的水滴，一边说：“牧归说你今天忙，怕你回来太晚了。”
她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渐渐不便，就连沐浴洗脚这种小事自己一个人都很难办到。
李文简便一一代劳了，每日散了朝回来还要帮她沐浴梳洗。
她高兴之余，又心疼他里外操劳。
李文简擦干她身上的水渍，慢条斯理地将寝衣给她换上，再用棉巾裹着她的发，弯腰打横将她抱起，回到寝殿放到软榻上。
她的脚垂在床沿，指尖滴着水，将榻边的波斯地毯打湿了好大一块儿。
昭蘅顺手拿起凭几上翻了一半的书册，李文简则端了小杌子坐在榻前，握着她的脚，用棉巾擦拭雪白纤足上的水渍。
“好像又肿了些。”李文简轻轻皱眉。他和昭蘅昼夜相对，贴身照顾孕妇，才知怀孕生子是件多么辛苦的事情。
近日来，她身上开始发肿，短短半个月，鞋子换了两个码。肚子越来越大，她晚上入睡也变得困难。
昭蘅拢了衣襟，低首望下去，光线昏暗的屋内，李文简的眉眼皱得厉害，她在他眉目上多看了一会儿，抬手抚着他的鬓角。
“你让我觉得，和你孕育一条小生命是件很值得、很幸福的事情。”昭蘅柔声说。
世上大部分男子都觉得生儿育女是天道自然，女子孕育生命和日升月落、潮涨潮退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他能心疼她的辛苦，理解她的付出，让她从身到心受到呵护。
昭蘅慢慢垂下眼，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下：“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夫君，也会是个很好很好的父亲。”
李文简抿唇笑了下，俯下身将耳朵贴在昭蘅的肚子上，凑近了听孩子的动静。他偏过脸：“我好像听到他在喊父王了。”
昭蘅忍不住轻笑，双手捧着他的头，指尖在他发丝间摩挲：“难不成我怀了个妖怪？”
李文简捧起昭蘅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淡吻：“之前你不是一直想去大相国寺祈福吗？前些时候一直在忙，明日陪你去，如何？”
“好啊。”昭蘅一瞬间灿烂笑起来。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一同出游了，明日正值春盛，百花竟放。
正是一年之中踏春的好时节。
与最值得之人，共赏美景，是人生一大幸事。
作者有话说：
阿蘅：老公太好，家里又有皇位可以继承~~我要生到绝经~~

第93章
翌日上午, 昭蘅早早起来，收拾停当准备去大相国寺。
李文简昨日跟她说了许多打算，今日他们去寺中礼佛祈福, 晌午留在寺中用些斋食，下午趁着春光好, 可以到山上踏青赏花。寺中桃花尤盛，还能摘一些回来做成桃花酥。
自从去年和燕赤大战之后，他们精神紧绷，已经许久没有闲心坐下来慢慢感受四时变化。从昨夜入睡起，她就开始期待黎明。
好不容易盼到天亮, 她听到更声一响便迫不及待睁开了眼, 第一件事便是翻身望向李文简。见他还沉沉睡着，她动作极轻极浅起身。
洗漱后，坐在镜前慢悠悠地梳妆。李文简还在睡觉，故而没叫莲舟她们进来，她只能自己动手。
今日要去踏青，少不得要出汗, 她怕花了妆面, 只抹了薄薄一层脂粉。
明媚春光从窗棂外照进来，透过绡纱床帐, 照在李文简脸上。他眼皮微微鼓动, 被亮光刺得睁开眼。
他起身捞起绡纱帐，看到昭蘅端坐镜前，正抬手描眉。她身子比起之前丰腴不少，抬手的动作显得有几分笨拙, 她描了几笔凑近铜镜看了看, 似乎不怎么满意, 拿起手边湿润的棉巾擦了擦，又耐心地描绘起来。
他看着皱眉苦恼的女子，唇边勾起一抹笑。
昭蘅对着镜子耷拉着嘴角，她总也描不好眉，不是这边高，就是那边低。她皱了眉，漂亮的眸中不耐一闪而过。
下一刻，鼻息间传来淡淡的芬芳，却是李文简覆手过来。他宽大的手掌从身后握住她，从她蜷缩的掌心里取出眉笔。
“我来。”李文简温声说，声线里带着几分初醒的倦懒。
昭蘅顺从地将眉笔递给他，扭过身体坐得端端正正，仰起脸对着他：“我要远山眉。”
“好。”李文简一只手扶着她的下颌，一只手执笔，在她眉间细细描绘。
昭蘅的脸颊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仰着脸聚精会神看他。他们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呼吸相闻，离得那么近。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刀削斧凿般的脸上。
从他浓深的眉，到根根分明的睫毛，深如幽泉的眼睛。
她定睛多看了会儿，越看越觉得心欢喜，抬起手轻捧着他的脸，猝不及防在他唇角留下一个淡吻。
那日光像是有声音一样，沙沙响动。
李文简眉眼含笑语气也平和，只嗓音里含着一丝不明显的沙哑，捏着她下颌的手掌暗暗加了两分力道：“别调皮，等会儿画歪了。”
她便不再乱动，乖乖坐着，只双手仍不肯老实，轻轻环着他的腰。
*
不过一日的行程，同去的人也不多。
李文简扶着昭蘅缓步往外走，远远看见李南栖立在院中望着她。
“阿嫂！”李南栖飞快地往她跟前跑来。
李文简怕她跟往常一样不管不顾扑入昭蘅怀中，忙抬手护着她的隆起的腹部。
这点小动作，自然没能逃开李南栖的眼睛。
她贴着昭蘅的肚皮轻声说：“姑姑不会撞你的，放心吧。”
昭蘅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夸奖她道：“小八越来越懂事了。”
“那当然，父皇母后离京之前跟我说过，要当姑姑就是大人了，大人就要懂事。”李南栖说。
提及帝后，李文简的眼神又黯淡了些许，庆州行宫最近传回消息，皇帝的身体已经很不好。
前段时间他还能自己走动，入了春之后他走路都必须由人搀扶。
徐太医看了他的脉象，也说情况不容乐观，情况好的话或许能捱过今年，不好的话或许今年都很难捱过。
生离死别是最无可奈何之事，人人都避免不了，人人都得痛心承受。昭蘅纤细的指，穿过李文简的指缝，将他紧紧拉住。
既然不能避免，那她就陪着他忍受、经历、度过。
李文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福至心灵的刹那，他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着她弯唇笑了笑。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李文简扶着昭蘅正要登上马车，谏宁快步从宫道另一头跑过来，呼道：“殿下。”
李文简转过头，日光直射入他的眼，他不得不微眯了下，沉声问：“何事？”
“找到梁大人了。”谏宁说。
李文简的脸色，突然就变了：“人在哪里？”
“合江别院中。”谏宁抬头瞥了眼李文简，这才继续说：“他以利刃抵喉，要见您。”
合江别院，当初年少时，他们经常逃学去玩儿，醉得不省人事时几人便纵马回到别院呼呼大睡，睡醒了再悄悄溜回阿翁府上。
他们人生中最幸福、无忧无虑的那几年，都和彼此息息相关。
李文简不知梁星延为什么会潜回合江别院，但他知道自己，非得去见他。
他侧过脸看向昭蘅，眉宇间颇有几分愧疚，答应她的事情又要失约了。
可是不等他开口，昭蘅先开了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殿下有事，我们改日再去吧。”
李文简朝她笑了笑，他知道她很期待今日的出游，为此昨夜吩咐莲舟她们准备东西，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换衣梳妆。他道：“你和小八去吧，待我见了梁星延就去找你。”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长命锁，塞到她的掌心：“这是父皇送给孩儿的礼物，是他和母后定情之物，你送去大相国寺请慧明法师开光，以后定能保我们孩儿平平安安。”
等她送去开光，他约摸就见完梁星延回来了。
昭蘅低首看着掌心的小金锁，收拢雪白的手指握紧，轻轻点头：“好，那我等你。”
盛大的日光照得她发间的珠花光华流转，莹润华光里，他的眉眼始终平和温柔。
*
合江别院的这间屋子已经被东宫侍卫围得水泄不通，那个衣衫单薄，身形清瘦的男人手持一把锋利匕首，紧抵着脖子。他始终目视院门的方向，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般，抿紧了唇线，一动不动，直到看到李文简穿着洒金色的圆领长袍从院角过来，唇角才轻轻扯起：“你还是来了。”
梁星延静默地看着李文简走入院中，在人墙般的侍卫面前站定，他才像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放下了手中的匕首。
“你是觉得我会怕你？”李文简负手而立，被绚烂的日光照得睁不开眼。
“不，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梁星延微扬下颌，屋檐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他苍白的面容上有几分掩藏不住的阴郁。
李文简语气平淡地反问他：“我为什么不会来见你？你曾是我最好的朋友。”
听到他这句话，梁星延陡然抬眼对上李文简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厉害，眼眶莫名憋得有些发红：“朋友？”
“既然是曾经的朋友，那你可还敢进来喝一杯？”梁星延问道。
李文简往前迈了几步，谏宁立刻去拉他，他抬手示意阻止。
梁星延看着谏宁，忽的一声嗤笑，扔了手中的匕首，道：“羽林郎将这里围得跟个铁桶似的，我手中唯一的利器也没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文简撇开谏宁的手，在羽林卫的注视下走入屋檐的阴影下。梁星延让开入内的路，李文简走入屋中在茶案前坐了下来。
梁星延似乎早有准备，茶案上设有两席，杯盏俱齐，而炉上的银壶内水翻天覆地冒着泡。李文简驾轻就熟地温杯烫盏，泡了一盏茶，倒了两杯，然后将其中一杯推到梁星延面前，才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他：“新政推行得很好，今年春闱，京中多了很多江南士子。”
“天德十八年，我的父王提出天德新政，来不及实施就发生了随安之案，皇祖父忌惮父亲‘无忧太子’的声名，下令斩杀了父王的亲信随安……”梁星延垂下眼睛，抿了一下泛干的唇，却始终没喝一口捧在手中的热茶：“父王为了安抚皇祖父的情绪，不得不暂且搁置推行到一般的新政。”
乍一听“无忧太子”四字，坐在对面的李文简蓦地抬眼。
“及至后来，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皇祖父越来越忌惮父王的权势，怕他在自己壮年生出不臣之心，对他多方打压、折辱。”梁星延停顿了一下，茶盏里冒出热气，一片雾气里，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皇祖父越来越暴戾，父王为了保全我和母妃，故意让母妃装疯，与她和离。再让王照送我们南下，坐船去南洋海岛。”
“可是我们刚出京城不久，父王就病逝了。母妃与父王感情极深，生离已是摧心之痛，听到他病逝的消息，她悬梁自尽了。”他干裂的唇似乎浸出了一点血：“王照他们对我父王忠心耿耿，眼看山河凋敝、皇祖父暴虐无道，各方群雄四起，便想着带我回京，伺机趁乱夺回原本属于我父王的江山。”
“在回京的路上，我生了一场重病，高热不止。当时我们和梁夫人一同借住在冀州大觉寺中，她用土方子治好了我。”言及此处，咬牙，慢慢地，艰难无比地说：“彼时王照正愁我们回京城不知该如何立足，就碰到了梁夫人。他们得知她是梁济在老家多年的家眷，就想出了个李代桃僵的办法。”
“王照说我父王就是妇人之仁，才走到功亏一篑的地步。他怕重蹈他的覆辙，不允许我像父王一样优柔寡断，为了锻炼我的心智，他将匕首塞到我手里，让我假借道谢之名，杀了她。否则，他就将我扔在孤山中不管我。”他的声音，嘶哑哽咽，与平时那种清越温柔迥异：“我害怕被他们抛弃，所以趁梁夫人不备，亲手将匕首送入了她的心窝。她或许至死都没有明白，为何她救了我，我却要亲手杀了他们。”
“从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彻底坏了。”
梁济明面上是普通富商，实际在京城为李氏叛军筹措粮草。为了妻儿安危，一直将他们留在乡下。直到那一年，梁夫人生病，看了很久大夫也没有好转，梁济不得不将她接回京城。
却没想到在路上遇到返京的“皇太孙”。
他从皇太孙摇身一遍，成了京城富商梁济的儿子。
他从明月朝阳一样的皇长孙变成了个恩将仇报的怪物。
八年朗如日月般的教养，一夕之间波澜颠覆，他的手中沾满了鲜血。
恩人的鲜血。
说来也真是讽刺，梁济因为他一直养在乡下，对他又愧又爱，宠爱得就跟眼珠子一样，将他送去安氏求学，为他铺了锦绣前程。
全然不知，自己宠爱多年的儿子是杀了他亲生儿子的怪物。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梁星延想到梁夫人死去那日脸上不解的神情, 脸色仍然是苍白的，只唇角扯起一缕讽刺的笑意。
“我在京城安定下来，王照原本打算等待时机扶持我重登高位, 可没想到，你的祖父和父亲竟然将这江山坐稳了。”梁星延声似喃喃：“我们都以为屠夫之后, 定然坐不稳江山，只等什么时候浑水摸鱼。却一直没有等待机会，到你亲政之后，气焰如日中天。王照告诉我，我们不能再等了。”
“所以你与北狄勾结害死魏湛。”李文简的手用力执着杯盏, 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爆出, 一字一顿地问。
梁星延听到“魏湛”两个字，愣了一愣，周围跳动的春光在他的面容上投下一层光，让他在乍明乍暗之间，惨淡无比。
“是不是？”李文简的目光，隔着咫尺间的茶案, 落在了梁星延的身上。
梁星延的身体抖动着, 抬手试图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太阳穴，竭力想让自己笔直、端庄地坐在李文简面前。可没有用,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太阳穴与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爆出，他不可遏制地以一种蜷缩、扭曲的姿态面对他。
“是。王照跟北狄人密谋合作，北狄蛮子狡猾，不肯轻易信任我们, 要魏湛的性命做投名状。”
李文简望着他, 一声不吭, 只用力地呼吸着，将自己心口积深的怨恨用沉重的颤抖地呼吸，努力地挤出胸口。
他的手掌猛地用力，掌中的杯子碎成无数的碎片，坠落在地，发出泠然声响。
“然后你知道魏晚玉约了我相会，便在她的酒中下了玉舌毒，一箭双雕，既破坏了东篱和月氏的盟约，又能让我被众人唾弃。”
梁星延抬头，正见对面的李文简端着茶盏抿了口茶，那双历来温和清浅的眸子正在盯着他，如藏着利刃锋芒。
“是。”他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襟，因为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几绺碎发从额前散了下来，被汗水湿透，贴在苍白的面容上，黑发与白脸，异常地触目惊心：“他们说应该杀了你，我却觉得趁机拉你下马，扶持毫无根基的六皇子做太子，更划算。”
“我应该感谢你的大恩大德，留了我一命。”李文简的声音响起。
梁星延扯唇，却不说话了。他犹如失魂的人，双眼在明媚的春光里显得十分空洞，似乎没有半点温度。
“我一直在想，要是那一次我听从王将军的话，在酒中下的不是玉舌，而是鹤顶红，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你已经死了，或许这天下已经如王将军所愿，被搅成一池乱水。”梁星延嘶哑：“可我还是怯弱了，将鹤顶红换成了玉舌。”
他以为李文简喝了玉舌，会和魏晚玉苟且，坏了月氏和东篱的盟约，李文简从此声名狼藉，被废黜逐出皇家。
可李文简跑了，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逃去了清凉殿。
此后他身边的侍卫增加了很多，王照用了很多办法，都没能再杀死他。
有些机会，上天只会给一次，一旦错过，就再不会有了。
再之后他得知了昭蘅，便将消息透露给心机深重的安嫔。安嫔当年得到王照相帮，顺利留在宫中，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她设计害死昭蘅的奶奶，让她入东宫成了他手中的刀。
“你既有如此心机，却在这件事情上天真得很。”李文简双目泛红，盯住梁星延。
梁星延沐浴在春光下，此刻发丝间透着光，他那苍白无比的面容上，居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魏湛死后，我三个月晚上不曾合眼，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被人剐成碎片，血淌满地的场景。所以，虽然没能杀死你，我也不曾后悔过，至少这一年来，我没有因此而失眠。”
“梁星延……”李文简才开口，他就打断了他的话。
“不要叫我梁星延，这个名字是我抢来的。”他转过来，去看窗外的湛湛春光，他抬起手想要抓住这光芒，再摊开手，掌心却只有一片虚无：“我父王为我取名皓安，那才是我的名字。”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那一双蒙着薄薄水汽的眼睛，凝望着他。
他苍白的面容如同堆砌的冰雪，一双如墨黑的眼眸，一抹淡青的唇色，像黑白水墨画上的人物，徒有完美无缺的轮廓，却没有丁点色彩。
他那一双眼睛深深地凝望着他。
那些被他们捕捉过的鸟雀都已经死去，每年赏过的花开落了好几茬，他们追逐过的风花雪月擦肩而过。
时光让改变了他们。
命运的翻云覆雨手让他们相识相伴，又不得已站到彼此的对面，不得不成为宿敌。
与此同时，密道之中，卫衫举着火把跑到王照跟前，大声禀报：“将军，这里面的火药也浸了水。”
王照一阵恍惚，他抬手从卫衫的手中取出火把，不甘心地走到暗仓旁，蹲下身摸了一把，果真触到一片水泽。
他掬起一把湿润的火药，疤痕扭曲的掌心握紧。
他不想小殿下跟殿下一样优柔寡断，故而从小教他要有一颗铁石心肠。
可他身上到底流淌着殿下的血，跟他一样，为心软所困。
这是铲除李文简，恢复大魏江山的最好时机。
小殿下竟然将火药都浸了水。
他大笑起来，却有灼灼热泪从眼眶中奔涌而出。他谋划十八载，为了大魏江山殚精竭虑，他却不领情，甘愿将一切拱手让给李家人。
都到了这一步，只要他按照约定的那样，将李文简引到书房，再设法逃入密道。他们就能将合江别院炸为平地，李文简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
“把火油搬来！”王照沉声下令。
身后侍卫愣了一下。
卫衫嗫嚅片刻：“小殿下还在上面。”
“他不会来了。”王照从喉咙中挤出痛心而恍惚的声音：“他永远也不会来了。”
小殿下跟他离了心，宁肯死也不肯跟他一起光复社稷。
书房内。
“书琅。”梁星延轻轻唤李文简的名字，向他伸出手。
而李文简站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没有如往常一样抬手去握着他伸过来的手。
李文简心口有一种钝痛的感觉，忽然见梁星延的唇边淌出一道黑血。他瞳孔陡然间放大，却见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做无忧太子的儿子，我想去乡野做个教书先生。”漆黑的血不断地从他唇角涌出，汩汩地堵在嗓子眼，让他说话的声音闷闷的：“那样，我就不用杀人，偷别人的身份和名字，杀魏湛，和你斗得你死我活。”
他的眼泪从眼眶滑下来，沾了他唇角的血，滑下他的脸颊。
李文简到底还是伸出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臂，掌心抖得厉害。万千刀刃在他的腹中横冲直撞，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痛到了极处，连手指头也无法动弹，声音也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地下忽然传来一阵震颤，梁星延瞳孔瞪大，努力地想说什么，双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李文简只好贴着他的唇听他在讲什么。
“快走！”梁星延用尽全力，挤出胸腔中所有的空气，吼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翻身挡在李文简身后。
“砰”一声，又是一声巨响。整座房屋顷刻间土崩瓦解，无数飞沙走石乍起，令人眼前尽是飞尘，看也看不清。
梁星延被一块地基压住，只是一瞬间，人便什么意识都没有了。死亡降临到他身上，如同暖意融融的春水将他包裹。他茫然抬头，看见眼前的幻景。
桃花满山，恣意而又绚烂。
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而落，落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也落在树下父王和母后的身上。
他们站在那光线明亮的地方，笑着向他伸手。
这些年来，他时常梦到父王和母妃。但每一次他们都深深皱着眉，唯独这一次，他们在桃花树下，喝着桃花酒，向他招手。
从八岁离开皇宫那年，至今十八载，他终于做了第二个正确的决定。
他们一定也很高兴。
他蜷缩在废墟之中，抬起头，在飞沙走石中看到李文简被炸起的地下暗河裹走。他拼命抬手想拉住他，可他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他的手，只好作罢。
李文简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可以逢凶化吉。他做了那么多好事，有大功德，上苍也会护着他。
他心想。
日光绚烂盛大，照得每个人身上都暖洋洋的。一片片桃花瓣落在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他没有回头，毫无眷恋地跟着父王和母妃走了。
*
昭蘅和李南栖在大相国寺祈了福，慧觉法师将那枚金锁开了光，让她以后日日佩戴在身上，便能让小殿下逢凶化吉。
昭蘅不信鬼神，却仍是将那枚金锁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因着李文简让她在此处等他，所以用过斋饭后，她没有急着回宫。林嬷嬷为她在禅房内铺了床午休，或是嗅着释家檀香的气息，令人格外安心，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接近西斜的日光从窗外照在她身上，春风徐徐吹来，四下里通透明净，光彩耀人。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
院角一树桃花灼灼开放，正是绚烂至极。
西去的日头照在树梢，照得满树温柔。香甜的花气被远风送来，浅淡清甜。
“主子，您醒了。”林嬷嬷听到声响，推门走了进来。
昭蘅点点头，指着满树的花：“让人摘两枝回去，给殿下做桃花酥。”
林嬷嬷应声好，拿了她的衣裳走过去服侍她起床：“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昭蘅垂下眼睑，掩藏住眼底的失落，轻声说：“准备回吧，殿下应该不会来了。”
“好，我这就去。”
刚走出门，谏宁带人匆匆赶来。昭蘅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走到门前一望，见是谏宁，忙叫住他，笑着问：“殿下过来了吗？”
谏宁看到昭蘅，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跪下说：“良媛，反贼王照在合江别院下的暗仓里埋了大量火药。殿下遇袭了，现在还没有找到。”
昭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脑门了，她双膝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莲舟连忙扶住她，昭蘅急忙捂着肚子，有种喘不上来气的错觉。
“带我去别院。”过了好久，昭蘅才听到自己恍惚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一场梦。
别院原来是藏粮所用，地下被挖空大半，被大量火药一炸，整个合江别院几乎被夷为平地。这里地势复杂，又靠近合江。这一炸，将河道也炸穿了。
所以昭蘅赶到合江别院的时候，只看到被水泡了大半的废墟。
昭蘅自合江别院回到东宫便病了一场。
她发着高热，小郑太医几乎住在了东宫，片刻不离地守在寝殿之外，生怕她和腹中孩子有个好歹。
安胥之来看过几回，听见小郑太医说她的病情，她是因为急火攻心引起的发热。而她现在身怀有孕，不能随便用药，只能等她自己扛过来。
安胥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随后亲自带人在废墟中没日没夜地寻找李文简。
第三日昭蘅才算清醒过来，莲舟和林嬷嬷喜极而泣，将她扶着坐起来，用帕子小心擦拭着她额上的汗水，一边问：“主子，您怎么样了？”
昭蘅望着空荡荡的帐顶，过了好久好像才回过神来，她问莲舟：“殿下找到了吗？”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随后自己摇了下头：“是了，他若是回来了，这会儿怎会没在床前。”
其实莲舟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她没有资格去探听这些。只是东宫最近都没什么人来。
“主子，您就好好养着，安家郎君带了人在合江畔找殿下呢，一定能找到他的。”
“我病了几天？”昭蘅问。
“三天。”
太久了，原来都这么久了。
昭蘅握住莲舟的手坐起来：“去把小四郎叫回来。”
莲舟擦了擦发红的眼睛起身往外走。
安胥之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他知道，若是找不到李文简，昭蘅的病根难除。他守在东宫没有，不能代替她痛苦半分。
若非昭蘅传他回去，他或许还要继续找下去。
“你也是肉身凡胎，这样找下去成什么样子？”昭蘅看着莲舟将吃光的粥碗端出去，视线回落到安胥之身上。她才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嗓子都是哑的。她嗓子疼得很厉害，吞咽都困难，可就在刚才，她逼自己吃了一大碗粥：“若是你再累坏了，怎么办？”
“我不累。”安胥之的手紧握成拳。
昭蘅扯了扯唇，扯出一抹很牵强的笑意：“ 别院已经掘地三尺找了那么多遍，梁星延的尸首都找到了，殿下还不见踪影，他人多半不在废墟里。”
安胥之怔然抬头。
“那天我去别院看过，那里暗河四通八达，我猜他大概被水流带入了合江中。”她的脸色很苍白，薄薄的眼皮因为卧床几日有些红肿，但她忍着没掉一滴眼泪，只用力将泪意逼入眼眶中。
“我现在就去沿着合江两岸找！”安胥之噌一下站了起来。
“小四郎。”昭蘅唤住他：“不能再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了。”
安胥之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东篱刚经历了三场大战，朝中局势本就不稳，殿下遇袭下落不明的消息会让朝臣大乱、民心大乱。”昭蘅垂下眼睑：“他应该被找到了。”
“今天夜里，无论有没有找到人，你都得让羽林卫将‘殿下’抬回东宫。”昭蘅吸了吸鼻子：“如果没有找到，你就另外寻个由头，沿着河岸寻找他的下落。”
安胥之吃了一惊，一双眼睛瞪大了些：“你是想找人假冒殿下？”
“王照还活着，他一定会趁机制造混乱，如果天下人知道他下落不明，好不容易挽回的民心又要散了，好不容易安定的局势又要乱了。”昭蘅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送给自己的藤镯上，刀丝似乎从接口迸出，扎入她的心口。血肉模糊的疼痛，让她的思绪越发情绪，整个人冷静无比：“我不能让他的一片丹心付诸流水，我必须要守好他珍而重之的天下。”
“可是没那么简单。”安胥之说：“他久不露面，朝臣照样会起疑心。”
“他人没事，只是脸被乱石炸伤，需要休养一段时日。”昭蘅眨了下眼睛，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会写他的字，到时候把东宫官召来，他们照样议事，我可以代他批折子。”
安胥之震颤不已，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被她这个胆大的计划惊骇到了。
“传旨去北府，让二皇子速速回京。”昭蘅脸色平静，语气也淡淡：“只要坚持到他回来，一切就会好起来。”
安胥之深吸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看着昭蘅平静的面庞，心上渐渐也沉静下来。
“好，我立马去办。”安胥之下定决心，提剑转身就要走。
“你先回去歇息。”昭蘅抬起眼眸望着他，柔和平静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洗个澡，睡个好觉，好好吃饭，养好精神。”
“我吃不下。”安胥之只觉得心口漫上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胸中迷茫着荡漾如波涛的愤慨，上苍为何要这样对待阿蘅，让她一次又一次遭受锥心之痛？
他低头看着她，终究还是没能告诉她，这种情况下，能找回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昭蘅闻言微微皱起了眉，说：“吃不下也要吃，睡不着也要睡。我嗓子疼得呼吸都困难，可我刚才硬逼着自己吃了一碗粥。小四郎，我长大这么大，早就知道人生无常，若是每一次都不吃不喝不睡，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她慢慢抬起眼，透过窗棂的缝隙仰望着天幕上的飞鸟，眼眶发热：“你我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不养好身体怎么行？我现在能仰仗信任的人只有你。你若垮我，我也不知要怎么办了。”
昭蘅看了一眼莲舟，莲舟当即会意，从书案上捧来一个小匣子，在安胥之面前打开。
匣子里写着一封密信。
“在召你来的时候，我就写了这封信，让二皇子速速回京。如今陛下身体已近油尽灯枯，殿下若是有个好歹……”言及此处，昭蘅微微顿了顿，压下喉间的哽咽，才继续说：“有二殿下坐镇京中，王照之流就算有心想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莲舟、林嬷嬷等人站在一旁，忍不住用袖子擦泪。
交代完这些话，昭蘅仿佛精疲力竭，她也不容安胥之再说什么，拉起被子盖在身上，闭起眼平静道：“我想歇息了，你去吧。”
安胥之拿起那封信，强忍鼻尖眼中的酸涩，转过身，大步走向铺春光铺陈的庭院。
听到他的脚步声响起，昭蘅抬眼，忍了好久的眼泪如簇跌出。她侧过身，伸出雪白纤细的手指抚着属于李文简的枕头。
枕头上、被子里，满是他的气息。
她裹紧被子，埋入枕间，大口大口地呼吸，如同还在他怀中。
从李文简失踪到现在，她甚至来不及为他哭一场。
他教她要冷静，遇到事情不要慌张，一件一件慢慢做，总能全部解决的。
所以她用他教自己的办法，忍着心痛，解决眼前的麻烦。
等到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才敢任由自己脆弱些。
她为了留在他身边，做与他相匹配之人，所以逼着自己坚强、懂事，努力地追上他的步伐。
她为什么不能任性一点，为什么要任由他撇下自己？
她就应该不依不饶，又哭又闹缠着他陪自己去寺中礼佛，不许他离开自己半步，不许他言而无信。
昭蘅的手指不断收紧，将他的枕头抱进怀中。
巨大的悲伤如同山崩海啸，向她倾倒而来，让她几乎有一种濒死的窒息感。
她满脸都是泪水，纤长的睫毛沾满水珠，苍白的脸颊粘着碎发，面色惨白至极，蜷缩在被窝里，终于呜咽出声。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太子找到的消息, 让覆盖在朝廷上方的阴云短暂地散去。
东宫属官称李文简在合江别院坍塌时炸伤了脸，性命无虞，但面上的伤需要些时日慢慢将养, 暂时不面见朝臣。
众人虽说免不了疑惑，但是每日送进东宫的折子都是他御笔亲批改发回的, 饶是他们怎么看，那笔迹跟李文简的字迹都是如出一辙的。
他们渐渐地，就放下了戒心，只当他真的只是病了。
安静了好几日。
直到这日不知是谁传出风声，说合江畔有羽林卫仍在暗中寻人。风声越传越烈, 有的说太子根本没有找到, 东宫每日的朱批都是东宫属官照着太子的字迹写的。
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有些惶恐不安，有的等着看笑话，有的唯恐天下太平，纷纷寻着各种借口前来求见。却被昭蘅下令，全都挡在了殿外。
一日两日还成, 过了十来天, 东宫属官挟储君而令天下的消息疯传，以柳毅为首的太子一党遭到百官的口诛笔伐。柳毅与他们在朝堂上破口大骂, 气得刚出朝堂人就晕了过去。
柳毅卧病在床, 更是让众人笃定他心虚，太子殿下现在根本没在东宫。
江鹤等人乃是前朝旧臣，本就是墙上芦苇般的人物，在朝堂多年早就学得一手见风使舵的好本领。前些日子王照与他密谈, 要他从朝中做内应, 跟他里应外合, 扶持前朝小殿下登基。
人心自有一把尺，彼时李文简健在，东篱根基不动如山，他自然没有蠢到背叛李氏。可如今李文简被炸死的传闻甚嚣尘上，他不得不重新权衡利弊。
权衡利弊之前，先得弄清楚太子殿下究竟是否回来了，于是他在朝臣中煽风点火，让他们打着探望的名义蜂拥至东宫。
可东宫里被羽林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跟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似的，连只蚊子大概都没办法从那里全须全尾地出来。
如此一来，围在东宫前的人越发地多，他们气焰嚣张地要求面见李文简，言辞极为犀利。
谏宁带着郑太医多次到宫前讲李文简面上伤得厉害，暂且不能面见众人。
他们却不依不饶，更是反问谏宁，如今帝后远在庆州，他们将殿下藏在东宫秘不见人，是不是有了反心？
谏宁是武将，本就不善言辞，被气得捂着心口半天说不出来话。
风声飒飒，春雨如织，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
屋中空空荡荡，昭蘅坐直身子，停笔活动手腕，听到外面的叫嚣声，浑身抖如筛糠。她回头望了一眼李文简的书案，那里空空荡荡，案前的烛台上剩了一半未燃尽的烛火。
昭蘅感到自己被遥远的喧嚣声，拖入了不能呼吸的窒息中。
“主子，不好了，谏宁将军拔刀了。”莲舟跌跌撞撞从外面跑进来，朱门半开，冷风嘶地入内，将案边残烛吹得摇晃欲灭。
昭蘅静了片刻，双手扶着案沿站了起来：“我出去看看。”
谏宁在外面跟中书令王璧为首的人起了争执，王璧自恃权重，对谏宁推推搡搡。眼看着越来越往东宫里走，守门的羽林卫大声呵斥，驱他出门。
王璧颜面受损，推推搡搡，连拉带扯跟他们扭打在了一起。
正打得热火朝天，一道袅袅婷婷的人影撑着伞从雨中走来，跨出东宫大门，走到众人之前。
她身姿窈窕，双肩轻沉，乌发如云，虽身怀六甲腆着孕肚，却仍难掩她的摄人艳光，肌肤亦有明珠莹润光华。
众人都认识昭蘅，一个浣衣婢女，也不知使了什么术法，将太子迷得神魂颠倒，如今怀着太子殿下唯一的血脉。
不过宫女终究是宫女，就算一飞冲天成了天子的枕边人，也改变不料低贱卑微的出身。
昭蘅双目沉沉，压下眸子里的云波暗涌，看着闹剧般的众人，藏在披风之下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此情此景荒诞至极，这些人平日里簪缨带帽，威风神气，此时却跟闹市里的蛮夫别无二致。
她终于开口，吩咐道：“住手。”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听清。可没有人理会她，仍旧扭打在一起。
牧归见此情形，忧愤交加，猛地拔刀，大刀与刀鞘相撞，发出令人心惊的响声：“你们聋了不成？”
此言一出，有站在后面看热闹的人冷笑道：“帝后在庆州，太子殿下没有发话，我们不知道还要听谁的话。”
牧归蓦然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放肆！”
昭蘅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她唇角挤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太子殿下有令，传中书令大人觐见。”
扭打的人群停了下来，王璧跟谏宁终于拆分开来，王璧将谏宁一把搡开，不屑地冷哼了声，抬手整理了下被扯乱的头发，抬步便要往内走。
昭蘅吩咐：“谏宁，关门。”
王璧愕然回首：“良媛这是什么意思？”
昭蘅对着他莞尔一笑：“殿下还有吩咐，他如今天颜受损，不便见人，难为王大人一片赤诚之心，要入宫探望，既是如此，便留在东宫陪他下棋聊天解闷，消磨时光。”
“你敢威胁我？”王璧胸口微微起伏，手指向昭蘅。
下一刻，铮然一声，冷冷刀光掠过，身后羽林郎的刀就握在了昭蘅手里。刀尖径直指向王璧，离他的脖颈只有寸余。
冷肃的刀光后，昭蘅双目熠熠，声音冷冽：“我乃太子良媛，皇嗣之母，今日为太子犬马，替他传话，你却说我威胁你，莫不是想置我于炭火之上，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以往每次相见，她总是温柔地坐在太子身边，从来都表现得温柔如水。以至于众人都以为她便是这样温吞的性子，从不料她竟有如此虎牙。
昭蘅提刀贴着王璧的脖颈，用力往下压，刀锋压入血肉之中，他保养得宜的肌肤立刻出现一道鲜红血线，淋漓的鲜血顺着放血的凹槽往下淌。
“王大人若是觉得这一刀挨得冤，大可向殿下告我的状。”昭蘅檀口轻启，冷冷说道，扭过身指向雨幕对面灯火葳蕤的宫殿：“他就在里面等你。”
她的眼中有逼人的锋芒，单手提着沉重的长刀却稳得出奇，那刀若是再沉下半分，便能轻而易举地割开他的咽喉。
而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往前走半步，她会毫不犹豫关门杀他。
昭蘅收刀，递还给那位羽林郎，转头看了阶下众人，问：“还有谁想进去陪伴殿下，我这就进去向他请示。”
众人见长刀白刃沾了血，多半脸色煞白，再不敢说什么。
“既没人求见，大家就别在这里堵着，都散了吧。”
昭蘅没再理他们，当前一步撑伞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雨幕泛着白，昭蘅有种筋疲力尽的无力感，可她仍努力地让自己的步履稳重一些，维持着身形，不许自己露怯。
昭蘅回屋之后，没多久安胥之便回来了。昭蘅状若无事地跟他讨论事情的进展。
距离李文简失踪，已经半个多月，合江畔已经搜了无数遍，却还没有找到人。时间拖得越长，找回来的希望越渺茫……
昭蘅不想听这些，只要一天没看到他的尸首，他就有存活的希望。只要他还活着，她便不能让自己陷入悲伤绝望。
如果连她都不肯信他还活着，他就真的没了。
昭蘅压下如潮涌的悲痛，没事人一样坐在他的位置，听取属官们的意见，在堆积如山的折子下，奋笔疾书。
柳毅见她没日没夜地伏案劳作，于心不忍，劝她道：“良媛，你也去歇歇吧。”
“柳大人，我心中有数。”昭蘅抬头对着他淡笑。
柳毅长叹了口气：“你还怀着身孕……”
“柳大人，我不能停下来。”昭蘅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别过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满脸斑驳的泪水：“只要一停下来，我就会控制不住地想殿下已经失踪半个多月，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柳毅望着昭蘅，眼眸中也闪烁着泪花。
昭蘅这些日子强撑着批折子，跟众人周旋，冷静自持地处理好每件事。他们私下里也曾议论过她，有人说她生性凉薄，太子生死未卜她却一滴泪都没流，还有人甚至怀疑她用心不良，揣着未出生的皇嗣将他们控制在东宫，有效仿武后之嫌。
可是，她到底是个身怀六甲，丈夫下落不明的女子。
又怎会不痛心？
昭蘅哭了一会儿，觉得实在丢人，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偏过脸，声线里还噙着哭腔：“柳大人见笑了。”
柳毅心中也酸涩得厉害，劝慰她道：“等二殿下回来就好了。”
昭蘅正因为刚才的失态而有些不自在，听到柳毅岔开话题，她顺着点头说：“但愿如此。”
可李奕承还没回来，王璧竟然带着褚时老大人过来了。
褚时年逾八十，曾任太子太傅，和李文简有师徒之情，如今已经年迈得站住都困难。王璧竟然亲自到京畿乡下说了李文简的病情，老人家急火攻心，差点当场晕了过去。王璧其心可诛，为了逼迫东宫的假太子现行，竟然将老太傅用肩舆抬入皇城探望李文简的病情。
褚时在东宫白玉阶下，急得抹眼泪，道是听闻李文简受伤病种，不知他现下的情形如何，请求面见他。
昭蘅站在朱门下，看到王璧得意的神情，拢于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但她可以威吓住王璧，却不敢威吓褚时。
她心里狠狠一沉，意识到王璧此人用心的歹毒，倒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牧归小跑过来，站在她身旁附耳禀报：“太子殿下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昭蘅只吩咐了句请褚老先生入内, 便撇下众人转身大步往书房跑去。
跑回书房之中，她看到一道人影站在窗前，他身着粗麻布衣, 一根灰色的头巾裹得只有眼眸露在外面。
或是听到她一路奔来的脚步声，他也恰好抬头。
昭蘅望着那双盈满雾气的眼睛, 忽然就落下泪来。
她认得那双眼睛，无数个深夜里，他都饱含温柔看着她。
她记得那双眼睛，这段时日以来，她没有一日不思念他。
春日的风微暖, 冰凉的泪水在脸颊上缓缓淌过、蜿蜒。
“殿下。”她嗓音里带着些哽咽。
李文简眸中水雾越积越深, 他抬步努力地朝昭蘅走去，殷红的血迹浸透头巾，立刻渗出大片褐色的血迹，整个人也无声地委顿在地。
“殿下，李文简。”昭蘅忽然大声地喊他，“你看着我。”
李文简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本是耷拉着头, 听到她的话，动作缓慢地抬起手, 用指腹揩着她眼角的泪痕。
昭蘅扑过去, 紧紧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在的时候，他们都欺负我，逼我, 你快点好起来给我撑腰。”
李文简抬手的动作是那么艰难, 仍是努力地触碰她眼底莹润的泪珠, 只是动作多了几分僵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很厉害：“好。”
昭蘅哭声更甚，紧紧抱住他，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压抑许久的悲伤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宣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李文简肩头。她不敢去想，如果他还不回来她要怎么办？
她深知人世无常的道理，从小到大已经历无数次生离死别，可这一刻抱着他，她才知自己究竟有多怕。
李文简偏过头靠在她怀中，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的淡香。他合上眼，用所有的力气，对她低声说：“阿蘅，我不骗你。”
昭蘅听着他大口地呼吸，知道他现在定然忍着巨大的痛苦，她靠近他耳边，声音轻哑地说：“那你先睡一小会儿，好不好？”
他靠在她怀中，没有回应。
昭蘅一动不动在地上坐了半晌，然后反应过来，带着哭腔向外喊：“牧归，谏宁，来人啊。”
门外候着的人立刻冲了进来。看到李文简倒在地上，急忙将他扶起送回寝殿。
昭蘅就着莲舟的手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快步跟了过去。她正要入内的时候，牧归站在门外，往她面前一挡。
昭蘅抬眼看他：“牧归，什么意思？”
“殿下的脸在别院受了伤，方才有吩咐，他医治的时候，让娘娘不要在场。”牧归顿了顿，才又继续说：“怕吓着您。”
温暖明亮的光影里，昭蘅的眉眼静若秋水，白皙的面颊因为刚哭过而透出一点薄红。她垂下手，紧攥着裙子的布料，轻轻点了下头。
李文简是冰雪濯洗过般洁净的人，想必他也不想自己看到他最不堪的一面。
所以，她不强求。
“我不进去。”昭蘅隔着珠帘眺望里面忙来忙去的诸人，吸了吸鼻子说：“我就在外面等他。”
牧归点头往内走去。
二十多日精神极度紧绷，昭蘅的意志力已经支撑到了极限。知道那人已经回来，就在一墙之隔的榻上睡着，她的心暂且放下，让莲舟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
她只想暂时靠一靠歇一歇，以为自己还会睡不着，毕竟太医还在隔壁给李文简治伤。可是她没想到自己真的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怎么踏实，一直做着昏昏沉沉的梦境。起初梦到在村子里的事情，后来又开始梦见李文简，也梦到他不在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最后，她还梦到李文简躺在她怀中，脸上沁出汩汩鲜血。
“殿下！”她吓得冷汗涔涔，一下子惊醒坐了起来。
她怔怔地发现天色已经全黑了，屋子里只有一盏摇曳的灯火。
“阿嫂醒了！”
是李南栖的声音。
昭蘅循声望去，终于看到了李文简。
他已经换了身洁净的寝衣，面上仍覆着面巾，就坐在床榻边。
四目相对，昭蘅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眨了下眼。
“阿嫂醒了，你可以放心回去了？”李文简转过脸看向李南栖，声音清润地问。
李南栖歪着小脑袋，重重点了点头，对昭蘅说：“阿嫂，你好好照顾自己，我明白再来看你。”
昭蘅向她挤出一抹笑意说好。
李南栖便哒哒地往外跑去，拉着薛嬷嬷的衣角走了。
昭蘅还看着李南栖的背影，李文简已经起身，朝着她一步步走过来。他一动，衣角翻飞，光华尽显。
昭蘅撑着榻沿想要坐起来，可疲倦得厉害，半晌都没坐起来，只好抬手掖了掖鬓角凌乱的碎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李文简，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紧张，那丝丝缕缕爬到心上的情绪源自于近来总纠缠着她的梦境。他在梦里也总是这样，向她走过来，可等她抬手去触碰的时候，又像风一样散开。
李文简俯下身来，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慢悠悠地问：“阿蘅怎么傻了？”
温暖的手背贴着她的肌肤，沿着血液蜿蜒游遍四肢百骸。
她鼻头兀的一酸，喉头发哽，半晌说不话来，只朝他张开双臂：“抱我。”
李文简俯下身，长臂将她紧紧搂入臂弯里。
他的怀抱是温软而充满暖意的，不像梦中那般轻盈如絮。
昭蘅感受到他不断收紧的双臂，仿佛要将她嵌入身体内，这种被箍着难舍难分的感觉令她痴迷。她贴着他的胸口，用力地将他回抱。
这样踏实的拥抱比耳鬓厮磨更熨帖人的灵魂。
“欺负过你的人，我都处置了。”李文简挂着浅笑，眼底却覆盖着在他脸上十分难得一见的阴翳：“在你睡着的时候。”
“嗯。”
昭蘅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他额头上还有些淡淡的粉色的痕迹，应该是擦伤后褪痂的痕迹。
昭蘅抬手，用微凉的指尖从他的额头抚到鬓间，似乎想用这样的触碰确认他真实的存在。她隔着面纱想去碰触他的脸，可伸手到一半，动作又停了下来。
她怕碰疼他。
“你这些日子在哪里？”昭蘅抿着唇，眼睫颤了又颤，轻颤的眼睫下，突然就又湿了。
李文简拉过她的手握进掌心，拥着她说：“王照埋的火药炸穿了暗仓和合江的隔阂，河水漫上来，将我卷入江水中。”
“别院炸了的时候，梁星延挡在我身后，所以我没有受到致命伤，我被河水卷到路边的芦苇丛深处。”李文简低头，将头埋入她的颈窝：“我在芦苇丛中时，恰好听到王照一党密谋，他们在羽林卫中也有人。”
昭蘅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揪着他的手掌：“然后呢？”
“然后我便不敢贸然冒头，便往附近的山上去了。”
怪不得，羽林卫将合江别院掘地三尺，又将合江上下二十公里沿岸打捞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他。
“我在山上待了一段时间。”李文简揉着她单薄的肩颈，略去了他在山上的那段经历，用轻松的语调说：“身体恢复了些许，这才敢下山去。可是我到了国公府，发现王照的眼线也守在那里。不只是国公府，柳大人、沈将军他们身边也都有眼线。恐怕不等我近身，他们就能先杀了我。为了保险，我只好另想他法。”
“想办法？”
昭蘅张了张嘴，她实在想不出到了那个地步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猜我想了什么办法？”李文简笑着问她。
昭蘅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我在国公府门前听说太子找到了，只不过身体还未好全，暂且不能见人。”他极慢极慢地收拢手臂，揽住她圆润的腰肢，“我就猜想这事出自你的手笔。”
“然后我又猜想，你定然不会将希望全盘寄托在找我上，你肯定还有后手。而这个后手，就是子韧。所以我到京外的官道等候，果不其然等到了他。”
昭蘅骇然大惊，忍不住回头看向他：“你见到二殿下了？”
“见到了。”李文简点点头：“是他想设法将我送到国公府，早上我跟着清函她们姐妹一起进的宫，神不知鬼不觉从侧门回到东宫。”
“你怎么猜到的？”昭蘅诧异。
李文简说：“我想了下，若我处在你这样的境地会怎么做。然后就得出了这样的答案。”
昭蘅吸了吸鼻子：“你不怕我吓得六神无主？根本想不出来什么办法？”
李文简摇头：“不会，我的阿蘅永远冷静，永远聪慧机智。”
昭蘅瘪了瘪嘴，没告诉他自己吓得病了三天，躺在床上起不来。
“阿蘅。”他带着颤意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回响，低哑轻唤：“是你救了我。”
夜已经很深了，李文简近在咫尺的眼眸在晦暗中溢出赞美，将眼底一片阴暗的黑青都衬得俊美起来。
昭蘅扭过身子，温柔地亲吻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很抱歉，没有早点找到你。”
才让你流落野外，受了那么多苦。
他不喜欢歌颂苦痛，可他身上的擦伤，他瘦削得厉害的身形，无一不表明他这段时日过得有多艰难。
“你做得很好。”李文简凑过去，将额头轻抵在她的额间，温声说：“遇见你是件很幸运的事情，我总是逢凶化吉。”
“可你快把我吓死了。”昭蘅想到这些日子的遭遇，委委屈屈地说。
“再也不会了。”他抬手捧着她的脸，隔着轻薄的面纱，在她额上印下轻轻的吻，“以后不会让你这双漂亮的眼睛，再为我流一滴泪。”
李文简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又深沉地承诺。
作者有话说：
阿蘅：狗子瘦了，好心疼~
李狗子：当了二十几天流浪狗，能不瘦吗！！！！

第97章
夏初时节, 禁军大肆追剿王照一行，王照领着前朝残部狼狈南逃，却在许州遭遇悄悄回京领军埋伏的二皇子李奕承。
王照走到山穷水尽, 悲愤之下，引颈而亡。
而两个月前, 徐将军从梅州发军驰援北府，抵住了北狄人南下的征战。北狄人在乌思草原龟缩了这么多年，原打算借此机会吟鞭南征，却不料受此重创，仓皇往北逃亡, 企图继续躲回乌思草原。
可徐远带兵深入草原腹地, 斩杀北狄太子呼延宇于马下，北狄王惊吓之余，不得不上书表和，归还前朝末年强占中原的北境十六城。
近年来东篱战无不胜，极大地振奋了人心，人人都看到这个王朝欣欣向荣生长的一面。
李文简在春末发布了秋日开恩科的布告, 无数试子天南海北赶来京城, 摩拳擦掌，打算为天下之繁盛大展拳脚。
昨日还是艳阳高照, 黎明时分却开始淅淅沥沥下雨。
承明殿外雨丝如织, 腾起的水雾映得朦朦胧胧一片。风吹珠帘的声音清脆叮铃，吵得睡梦中的昭蘅皱了皱，想往被子里缩。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很不便, 连翻身这样的动作也很艰难。
人刚一动, 就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还没看清眼前的人，李文简已经捧着她的脸，俯身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阿蘅醒了？”
昭蘅的脸颊有点红，抿着唇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没洗漱，你别亲我。”
他垂着眼睫，修长白皙的指节捏了捏她的脸颊，然后面无表情地捏着她的后颈，揉得她耸肩缩脖躲避，才轻笑道：“你看着我。”
昭蘅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看，眼睫轻眨，欣喜道：“你的脸好了？”
李文简点头，居高临下地跟着她笑，点头说：“好了。”
昭蘅抬起手，捧着他的脸。她不曾见过他的疤痕，不知道那段时日他究竟伤成怎样，不知为何，心中竟隐隐生出一缕惋惜。
“真好看。”昭蘅嘴角扬了扬，又问：“前段时间，你为何不让我看你？”
“满脸伤痕，有什么好看的？”李文简伸指按了按她上扬的嘴角，轻声说道。
昭蘅眨了眨眼：“你是怕我看到你的脸，会嫌弃你吗？”
“不是，我的阿蘅天下第一好，不是以貌取人之人。”他缓声，顺手轻抚她明亮的眼睛，“我不想让你这双眼睛再看到那些脏东西。”
她做药人那些年，因服用各种药物，脸上经常长着烂疮。
而他受伤后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脸上的伤也恶化流脓。
他恨不得回到过去将笼罩着她人生的那段阴影抹去，自然不想再勾起她的回忆。
昭蘅顿了一下，抬手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眼睛，缠绵的吻又辗转落在他耳旁。
“殿下，送去庆州的折子回来了。”
殿门外传来飞羽小心翼翼的声音。
寝殿新换了夏日的蚊帐，轻薄柔顺，天光畅通无阻透入帐内，昭蘅看到他耳尖都在发红。她乖顺地靠在他怀中，伸手抱着他，在他怀里蹭了蹭：“该起来了。”
李文简将她抱在怀里，闷哼了声，带了几分克制的情、欲：“你今天有事吗？”
“越梨要离宫，我去送她。”
他轻应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晌午我们一起用膳。”
昭蘅看着他掀开帐幔走了出去，唤来莲舟为她更衣，洗漱完毕便在殿内用了早膳。
雨丝细密，将明亮的天色压得有几分灰蒙蒙，檐上停驻的飞鸟抖着翅膀，偶尔发出几声悦耳的啼鸣。
越梨衣着素淡，撑着一柄油纸伞拾阶而上，裙子边缘沾了些雨水，沉甸甸地扫过鞋面，将鞋子上的满绣海棠花扫得脏兮兮的。
林嬷嬷在檐下静默地看着她过来，见她走到檐下便上前接过她手中的伞：“姑娘，给我吧。”
“多谢林嬷嬷。”越梨轻轻颔首，将收好的油纸伞交到她手中，随后便扭身迈入殿内。
昭蘅坐在案后，手中执笔伏案，正在写开女子医馆的方案，刚放下笔，便听宫人来报：“良媛，越梨姑娘来了。”
昭蘅心中一喜，走路都带着轻快的风。
“听说你前段时日病了，可大好了？”一见面，昭蘅顾不上落座，只担忧地看着越梨，“我之前好忙，一直没时间去看你。”
“只是风寒而已，早就好了。”越梨扶着昭蘅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腹部，她微微笑开：“还有两三个月就要出生了吧？”
昭蘅垂下眼睫，眸子里满是温柔：“嗯，太医说大概中秋前后生。”
越梨看着她带笑的面庞，她眼里流淌着满满的幸福和喜悦，令她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真可惜，我等不到看他一眼了。”
“你决定好了吗？”昭蘅轻声问。
“前段时间我梦到他了。”越梨轻呼一口气，“他说害他的人已经将伏法，葛司齐也人头落地，他让我放下心上的枷锁，趁着年轻出去走走。”
“去北地看冰雪，去塞外看草原和牛羊，去江南看花看雨。那一年，他出征前跟我约好了的。”
那年阳光炽热，她才十五岁，却已经是万寿园最厉害的驯兽师。再厉害的野物到了她手里，也会变得乖乖听话。包括那匹被烈来的枣红马，那日清晨，她骑着尚未成名的烈风奔驰在练马场，在那片尘土飞扬的栅栏尽头，撞上了名扬天下的少年将军魏湛。
她勒住马缰，骑在高高的马背上看他，她满脸是汗，在炽热的阳光下几乎看不清魏湛的脸。
“真厉害。”
她听到少年清润的嗓音响起。
她很开心，在宫中为奴为婢久了，听到他人真诚的夸赞令她欢欣不已。
后来这人就没脸没皮地经常往万兽园来找她，一时向她请教驯兽，一时说他家的猞猁病了，问她有没有办法医治……总之，他想出了好多奇奇怪怪的理由。
他这个人话太多，但大多都是废话。
起初她也会感到彷徨不安，身份有如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怎么能在一起呢。
她守着那腔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慕推拒了她无数次。
直到那一日她驯虎时，被老虎一脚踩断了六根肋骨，太医都说没得治。她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神医给她医治。她病了多久，他就悄悄守了多久，她清醒过来，看到他眼角浸泪，形容枯槁的模样还吓了一跳。
可这愣头青，开口便说：“你别以为死了就能甩掉我，我追到阎罗殿里也要把你带回来。”
“好。”
她第一次那样大胆地抬头看着他，对上他的目光，坚定而又清楚地跟他说：“那你要把我看好了。”
她知道这一声“好”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昭蘅一时心内百感交集，她站起身来，走到越梨的身旁，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说：“那我祝你一路平安，待你何时回京了再来看我。”
越梨挣脱回忆带给她的伤痛，往更广阔的天地走去。
她应该为她高兴。
“我也祝你一生顺遂。”
越梨面目笑意，看着她真诚地说道。
北地是什么样儿？江南又是什么样子？
昭蘅独自在软榻上，翻开游记看了会儿，人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得正香时，只觉得有被子轻柔地盖在身上。她下意识伸手挡开，却被一只手握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李文简的脸近在咫尺，鼻翼间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昭蘅眨了眨眼睫，捂着心口茫然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来。”李文简拿起放在一旁的软枕，放在她身后，扶着她坐靠起来，“困的话再睡会儿，晚点再开午膳。”
他这么一说，昭蘅才发现有些饿了，她摇摇头，说：“睡不着了，先摆膳吧，吃了再睡。”
李文简便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伸手去扶她。
昭蘅盯着他的动作问：“那是什么？”
“圣旨。”李文简拿起搭放在一旁的衣物，理顺了披在她身上。
昭蘅抬手，任由他把着自己的手臂穿过袖笼。
清扫王照一党之后，李奕承得知浮玉在赴京的路上产下一女，连京城都没回，便北上接她去了。算算时间，最近几天怕是快要回来了。
他离去后不久，李文简便拟了封王的圣旨送到庆州请陛下示下。
“二殿下封王，陛下一定很开心。”昭蘅笑起来，垂在床沿的腿轻轻晃了两下。
李文简垂眸，漆黑的眼底晕开淡淡的笑意：“是很高兴。不过这道圣旨不是给子韧的。”
“那是给谁的？”
昭蘅没多想，抚了抚鬓边的发髻。
“给你的。”李文简把圣旨递给她：“你看看。”
圣旨的确是给她的，皇上说她身怀龙裔，故而擢升她为太子良娣。
“太子良娣。”昭蘅抱着圣旨喜滋滋地说：“以前我做梦都不敢想竟然能做太子良娣……”
“这就不敢想了吗？”李文简打断她，“还有太子嫔、太子妃。”
“什么？”昭蘅睁大眼：“我还能做太子嫔、太子妃吗？”
李文简在旁边没了动静，她捧着圣旨一顿，侧过脸时，却正好对上他那双清亮温柔的眼睛。
他一手抚了抚鼻子，安静地在看她。
她眨了眨眼正要说话，可还没有开口说出来的话，就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吻堵回了喉咙。
他的气息像一张大网靠近，清冽甘甜，将她紧紧包裹，那双漂亮如琉璃的眼睛漾起笑意。
他亲了她的鼻尖一下，认真回答：“能的。”
作者有话说：
阿蘅：娃都快生了，才给我晋升职级，不开心~
李狗子：没事，后面就快了，跟大，跃，进一样。

第98章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盛夏时节很快就到了。
今年的夏天比往日还要来得更早一些，湿热，在外面走一圈, 汗水就快要粘到身上。昭蘅几乎不怎么出门，坐在冰鉴前看书。丝丝缕缕的寒气扑面, 让身上的热意缓解了许多。
她手里捧着香瓜，手上捏着一册书，心思却没有落在书上，正竖着耳朵听廊外的脚步声。
一刻钟之前李文简散朝回来，走出了一身汗, 方才去沐浴了。他本是爱洁净之人, 自从上次亲她恰逢孕吐后，他就更爱干净。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要先去沐浴更衣，再来见她。
昭蘅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冰鉴上冰着的酸糕，微微走神。
李文简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明亮, 窗牖半支着，寂静得冰块消融似乎都有声音, 但晶莹剔透的珠子相撞忽而传出清脆响声。
昭蘅回过神, 她回眸望向李文简。他从浴间出来，身上还带着薄薄的水汽，俯下身时，发梢上一滴水珠落在她的侧颈。
昭蘅温柔地笑着, 抬手拉着他, 手指抚着他的掌心, 轻声问：“听说你打了人板子？”
走到她的身边坐下，男子的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我让他站在庙堂之上，是为国献策，为民谋利，为天下谋福祉，不是让他盯着我的后宫有几个女子，几个孩子。”
孩子轻轻踢了下昭蘅的肚皮，把她衣襟上的海棠花都踢得凸了出来。
昭蘅抬起手指戳了戳他，笑着望向李文简说：“礼部侍郎关心你的后宫是职责所在，又不是叛国贪墨之类的大罪，你不听就是了，犯不着当众发怒。”
李文简挑眉望过来，没有说话。
昭蘅肚子太大，一个姿势坐久了，后腰隐隐发酸，她用手撑着后腰，想起身坐到贵妃榻上去。李文简伸手扶着她的肩头，把软枕垫到她身后，随即俯下身，将耳朵轻贴在她的腹部，叹了口气道：“你听到了，你阿娘帮不相干的人说话，不替我说话。”
昭蘅拿起放在旁边的棉巾，搭在他的后颈窝，擦拭半干的头发，她说：“我才不是帮他说话，我只是不想你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礼部侍郎上折子让李文简尽快纳太子妃，他气得在朝堂上将人拉出去打板子。他后宫没人，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帮他说话。
李文简抬起头，凑在她面前，看着她片刻，随即冷静地陈述：“那你还是舍不得我。”
昭蘅红着脸，隔了会儿才轻轻颔首，双手环在他的颈后，双臂锁着他，认真地说：“殿下天下第一好，我当然舍不得，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分给别人。”
李文简刹那间灿烂笑起来，捧着昭蘅的手，在她手背上反反复复地亲吻着：“我是你的，一根头发丝也不分给别人。”
*
叶朝阳立在院子里不起眼的角落，皱眉望着放在桌上的账册。琦玉端着茶从身后走来，她仍旧立在原地，眉心不展。
“殿下真这么说吗？”她有几分不可思议，瞥向琦玉。
“是。”琦玉抬眸看了叶朝阳一眼，随即飞快地垂下眼眸，小声说：“殿下确实说慈幼局的事情皇后都交给了良媛打理，哦不，她现在是良娣了。以后姑娘有什么事情，都向她禀报。”
原以为太子殿下这么多年来未曾立妃，是洁身自爱，忽然宠幸了一个宫女只是兴之所至。可这个宫女竟然一飞冲天，短短的一年时间，从宫女，到良娣，还身怀有孕，极有可能是皇长孙的生母。
叶朝阳去年得知太子立了昭训，兴致勃勃回京，本想为了太子妃之位争一把。
京中名声、家世、相貌、才学堪当此位的人没有几个。
她以为太子立了昭训，就离立太子妃不远了。
她很有耐心地等待，经常寻找机会入宫想创造机会跟太子相遇。可是一夕之间，太子仿佛变了个人，从前属于她的那些优待都没有了，他不再传她觐见，东宫设宴也不再叫她。
她多次寻了由头去东宫，都被他轻飘飘地打发。
而与此同时，那个女人日日陪伴着他，怀上了他的骨血。
他带着她去赴臣子家的喜宴，在宴会上对她极尽宠爱，时至今日京中贵女们提起那一幕，都充满艳羡。
如今皇后也将宫中掌事之权皆数交到了她的手里，前些日子上朝，太子又重罚了上奏立太子妃的礼部侍郎。
难道殿下对那个宫女动了情？
叶朝阳僵在那里，一时间，她大脑内一片空白，下一刻，万千纷杂思绪统统钻进她的脑海中。不可能，太子在她心目中是犹如神树般的人物，他怎能坠下凡尘，和浣衣婢女纠缠不清？
月凉如水照下来，叶朝阳提起裙摆往屋内走。
*
夏末时，北海王携同公主入京朝见，李文简特意免了一日的早朝特地出城相迎。北海王是当初太.祖建立东篱后，第一个与之签订盟约的友国，于东篱而言有雪中送炭之谊。
天还没有大亮，殿外还有虫声嘶鸣，因为天气没那么热了，李文简特意撤了部分冰鉴，昭蘅被热醒了。
这种天原本不该这么热，她睁开眼发现李文简竟然将她圈在怀中。她热得不行，拉开他的手臂，恰巧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她顺手拿起搁在枕边的扇子朝他扇了扇。
凉风迎面而来，李文简的神志恢复清明，从她手中顺过扇子，给她扇风解暑。
“你怎么半夜悄悄抱我？把我热醒了。”昭蘅笨拙地坐起来，慵懒闲适地靠着床头的软枕。
李文简眉眼中还有几分惺忪睡意，闻声也坐了起来，抬手抹了把她额前汗水濡湿的发，又加大力度扇风：“是你先把腿搭我身上的。”
昭蘅红着脸，隔了一会儿才想到反驳的话：“你不会拉开吗？”
“下次。”
李文简轻轻颔首，倾身上前将人锁进臂弯里，认真地说：“下次你再搭过来我一定拉开。”
或是听到殿内有了声响，飞羽隔着门禀报：“殿下，礼部已经准备好出发了，在宫门外等您示下。”
李文简把扇子还给昭蘅，又将她的寝袍理顺：“困的话再睡一会儿，晚上我带你去看北海舞姬跳舞。”
她仰头望着他：“小宁说北海舞姬会跳光肚皮的舞，是那种吗？”
李文简的耳尖有点红，他认真地看着昭蘅的脸，最终没有上她的当，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不知道，没看过。”
他起身去屏风后换衣，临走前，还吩咐莲舟小心看着昭蘅。
临近产期，太医说为了到时候生产方便，让昭蘅每日应当多活动活动，以免胎儿过大，不好生产。
夏末时晌午还有些热，只有一早一晚稍稍凉快些，李文简每日早晚都会带着她外出散散步。
今晨他人不在，她也偷懒起来，坐凉快了又缩回被窝里痛痛快快睡了一觉。
一觉睡到将近晌午才醒。
晌午李文简要陪北海王用膳，晚间则在熹园设宴为北海王一行接风洗尘。
莲舟端来午膳，她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打算小憩一会儿。
可不等她回寝殿，就听到宫人禀报叶朝阳求见。
昭蘅跟叶朝阳没什么交集，也几乎没有见过面，正思忖她怎么会求见，林嬷嬷又说：“叶姑娘说她专程送慈幼局上半年的账本过来给您过目。”
昭蘅点头，吩咐莲舟先上茶，稍稍收拾一番后去见她。
叶朝阳低着头，心事重重。她平时其实很能忍耐，可迈入这间接近李文简的花厅，她就忍不住难受。
失神间，昭蘅挺着孕肚由莲舟搀着走入殿内。
叶朝阳朝人影看去，只见昭蘅翩跹而来，高高挺起的肚子丝毫没有掩去她的风采，如旧动人。
不对，她如今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独特的韵味，举止间从从容容，华贵雍容，眼眸中映着万顷碧波，轻轻地向她瞥来，便让人感受到了她的柔情。
见多了妇人怀孕变得臃肿不堪，再见昭蘅，叶朝阳只觉上苍未免过于不公，她忍下心中直冒的酸水，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屈膝向她福身：“良娣。”
昭蘅含笑让她起身，便碰过账本坐在椅子上看了起来。
叶朝阳为了立个好名声，这些年来做了不少努力，当初皇后找人打理慈幼局，她主动请命担纲。做了几年，账本做得清晰了然，并没有多大看头。
昭蘅看账本的时候，叶朝阳看向查账的年轻女子的侧脸。
“臣女听说，北海王和公主今日入宫了。”
昭蘅想到李文简对她的评价，忽地阖上账本，端起茶碗喝了口温热的水：“此前朝阳县主多次拿着这本账簿到东宫，殿下已经明确告知你，将账簿交给户部即可，你却三番两次要送来，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叶朝阳闻言微微一愣，她没想到昭蘅竟然会如此直白。她顿了顿，稳住心神，手指紧紧捏着团扇轻摇几下，鬓间的珍珠流苏步摇轻轻晃动，她唇畔添了几分笑：“良娣，我今日来确实是为了见你。不过我没有恶意，只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昭蘅放下茶盏，捏拳轻轻捶了下腰，才侧过脸对上叶朝阳的目光：“说说看。”
“北海公主段寸心早些年对殿下情根深种，上次随北海王来访东篱，甚至当众向殿下示爱。”也照样不疾不徐地说：“这位寸心公主对殿下一片痴心，虽被他拒绝了，仍是痴心不改，至今未嫁。北海王素日里最疼这个女儿，很是为她头疼，这次入京就是想趁签订海道盟约之际为寸心公主求太子妃之位。”
此话犹如冬夜里的惊雷，落入昭蘅耳畔，她霎时间看向叶朝阳。
叶朝阳连月来阴郁的情绪，也是到了此时才稍有缓解，她面上浮出一道笑意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昭蘅灰白的面容。
“臣女是想着良娣入宫时间晚，不知道殿下的过往，怕到时候旨意突然下来，便想着先给你提个醒，让你心上有个准备。”
她等着看她惊慌、无助、失神的表情，最好她恃宠而骄去跟殿下大吵大闹，闹到段寸心的耳朵里，闹到北海王的耳朵里，闹得影响两国邦交，闹得殿下都保不住她。
昭蘅腹部短促地疼了一下，也不过是片刻的失神，她定定地看着叶朝阳：“东宫不是叶家后宅，你连东宫的门都没入，操心这些未免显得滑稽。”
昭蘅将账本递还给叶朝阳，随即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低声道：“什么时候叶姑娘能入了东宫，再来给我提醒吧。”
这句话犹如针尖一般刺痛叶朝阳的心口，她面色讪讪了一瞬，随即却不得不挤出笑意道：“良娣误会了……”
昭蘅目光落在她满脸虚伪的脸上，蓦地冷笑了一声，径直拂袖走了。
作者有话说：
李文简：啊，这个叶朝阳是谁来着？

第99章
昭蘅也不午睡了, 她坐在寝殿里，好像能听到崇明殿的热闹似的，就那么呆坐着, 林嬷嬷立在一旁，也不敢多说话。
坐了一会儿, 昭蘅站起来，对林嬷嬷说：“去崇明殿。”
昭蘅顶着大太阳走去崇明殿外高高的阶梯底下，她的鬓发间有了细密的汗水，她仰头望着巍峨高耸的宫殿。
李文简从殿内走出来，便看见阶梯底下的她。
昭蘅一见他, 就提着裙摆快步拾阶而上。
夏末的风还带着几分暑热, 吹着她汗湿的发，晶莹的水珠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她往上走了几步，便停在半途不动了。
“不是说下午去接你看跳舞？”
李文简见她热得直流汗，从莲舟手里接过帕子，抹去她脸上的汗, 低声问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我本来想睡午觉。”昭蘅抓着他的手臂, 明明是有话要问他的，可此刻他冰凉的手指不时碰触到她的额间, 她望着他的脸, 想说的太多，话涌到了唇边，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只抓紧了李文简的衣袖。
“做噩梦了？”李文简握着昭蘅的肩, 把她藏在阴凉底下。
“没有。”昭蘅摇摇头。
“我送你回去。”李文简顺势牵住她的手往回走。
昭蘅抿紧嘴唇, 跟在他身旁, 往白玉阶下走去，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唇齿张合几次还是没能开口。
“怎么了？”李文简捏了捏她的掌心。
“我听说了一件很荒谬的事情。”她垂下头，还是问出了口，“他们说那个北海公主喜欢你，北海王想让她当你的太子妃。”
李文简一边行往东宫，一边说：“谁跟你说的？”
昭蘅低下头，继续绞着衣带，没有把叶朝阳的名字说出来。
李文简看了她一眼：“是有这么回事。”
忽然间，她松开他的手，步履停了下，过了会儿，才继续往前走：“知道了。”
李文简垂眼看了她片刻，抬手捉住她藏在衣袖里的手，与她一同走在朱红宫道里。
午后的东宫没什么人来往，除却树梢上的蝉鸣，几乎没什么声音。他们的足音久久回荡在宫道上，像是走入了另一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越往里走，生活的气息越浓厚，李文简撩起淡白色的珠帘，拉着昭蘅坐到榻边，然后站在她身侧，蹲下，脱下她的鞋，给她换上柔软的寝鞋，问：“你走累了吗？”
没等她回来，又轻声说：“你最近脚肿得厉害。”
在幽静阴凉的寝殿里，有一线阳光透过绡纱的缝隙，映出跳跃轻舞的尘柱。
李文简的下巴贴在昭蘅的额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扎得她有些微痒。他伸出手，触摸她的脸庞，刚要开口，昭蘅摇头：“不可以的。”
她转身抱着他，就这么安静地拥抱着他：“一个人的心里不能装两个人。”
无边寂静中，她听到李文简轻嗤了声，殿外的蝉鸣翻涌如浪。
“嗯，我知道的。”他低下头，微凉的唇落在她的手背，“所以我没同意。”
昭蘅转眸，看到他唇角有戏谑的笑意。她恍然，竟然被这个人骗了。
“若我有意娶段寸心，很多年前就娶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李文简俯身偎过来，按揉着她颀长的玉颈，“感情不是长年岁，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累积起来的。”
“没有遇见你之前，我不觉得感情是件很美好的事情，我想找一个雍容大气，像母后那样的女子做我的太子妃。”李文简垂下眼帘看她，他的眼眸仍然那样温和，“然后，我遇见了你，那些我设定好的条件全都变了。你不必雍容，也不必大气，更不必高贵，只要是你就很好。”
昭蘅回头去望站在她身后的男子，她的脸有点红，却仰着下巴问：“你原本能拥有天下江河，却只舀一瓢，不后悔吗？”
“不后悔。”李文简唇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阿蘅，你能来到我身边就已是天降的甘霖。”
随着他这样一句话落入她的耳中，昭蘅的脸就更红了。
“所以你是故意逗我的。”昭蘅恍然，刚才在路上他明明可以将话说清楚的。
“不是。”李文简摇头，眼底压着清浅的笑意，“我还没见过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昭蘅气不打一处来，“可我快气死了。”
李文简搂着她大笑起来，笑得双肩震颤不已，沉沉道：“是你先气我的。”
“你气什么？”昭蘅不解。
李文简挑眉看她：“不是说过吗？我一根头发丝也不分给别人，我们之间有越过生死的承诺，你却忘了，顶着烈日跑得热汗淋漓来找我对质。”
“不是对质。”昭蘅手搂着他的脖颈，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辩词，只好识时务地道歉，“对不起，我鲁莽了。”
“你以为我会怎么说？”李文简嗓音轻缓沉静。
昭蘅忽然转过头，去看窗棂外四四方方的天幕：“我以为你会说我痴心妄想，一介宫女也敢问太子后宫中事。”
“是这样吗？”李文简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莲舟端着热茶走到门前，恰好听里面传来李文简的声音。
“若你诞下皇长孙，孤会封你为太子嫔。不过你的身份，最多也就是太子嫔了，不可妄想太多，明白了吗？”
昭蘅温温柔柔应下：“好。”
莲舟深深吸了口气，全身的血液一瞬间险些都涌上脑门，她抱着托盘的手忽地一颤，杯盏险些就打翻。
可是不等她缓过来，便听到里面传来两人朗朗笑声，她诧异地往里看去，只见昭蘅伏在李文简的怀中，面上笑靥如花，而殿下拥着她，唇角也挂着笑意。
她眉心渐渐拢蹙，这两人在做什么？
*
八月十四，秋风送爽时节，昭蘅早日醒来，便觉得腹部开始疼了起来，她知道，腹中的孩子要出来了。
李文简换好朝服正要去上朝，她雪白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秀眉微拢望着他，话还没说出口，他的脸色先变了，声音有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意：“发作了？”
昭蘅眨眨眼，点了点头说：“是。”
她的眸光一直落在他的毓冠上，疼痛令她额上冒出细密的汗水。李文简揉揉她的发，将毓冠摘下，放在案头，温声软语：“阿蘅，你别怕，我在这里陪你。”
她虽什么也没说，可他还是从她的双眸中看到了恐惧。
昭蘅并不是矫揉造作的女子，不喜欢撒娇、示弱，她习惯将所有的艰难埋藏于心，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寻求解法。
她总是乐观、坦然地面对命运赋予她的痛楚。
她很少对着他流露出迷茫恐惧的表情。
此时，她紧皱的眉心，水光盈盈的双眸，无不显示着她面对未知的恐惧。
他俯下身，将轻柔的吻落在她的眉心，耐心安抚她的情绪：“我哪儿都不去，一直陪着你。”
没多久，林嬷嬷就把产婆和太医都请了过来，她将李文简推出门外。
他呆若木鸡地站在寝殿之外，焦急地等待着。
晚些时候李珺宁也过来了，将专攻妇科的药婆杨婆子也带了过来，和李文简一同等在外面。
李文简几乎坐立难安，每坐半刻钟便要站起来走到寝殿外紧张地往里面看上几眼，就连李珺宁跟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地回答。
“皇兄。”李珺宁认真地唤他。
他回眸看她：“你说什么？”
李珺宁抿唇笑了笑，说：“我说你先去用点膳，阿蘅是第一胎，可能还要些时候。”
李文简心乱如泥淖，想到昭蘅还在里面煎熬，哪还有半分心思用膳，他让人先给李珺宁摆膳，自己则吃了两块点心，便继续在门前守着。
快入夜，昭蘅还未生产。他更加坐不住，沐浴焚香到祈香台祷告了一场；回来后，他想到民间有冲喜的说法，便让牧归送来纸笔，亲手写下册封她为太子嫔的圣旨。
时近中秋，月亮接近满月，高高的挂在中天上，洒下洁白清辉，将李文简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在沉重的朱门上不住徘徊。
热水不停地送入寝殿内，再端出来就是一盆鲜红的血水。李文简看着那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急得团团转。昭蘅的口中含着粗布，吃痛的闷哼声不断地从喉咙里涌出来，如同雷声敲击着李文简的耳膜。
“娘娘用力啊，不要歇过去。”他听到产婆略带乞求的声音。
“娘娘，娘娘……”
是莲舟哭喊的声音。
昭蘅从来都是懂事的，几乎不让人操心，她知道进退和轻重。很少让身边的人崩溃大哭。李文简奢求不多，只想她安然无虞地生下孩子，不要有什么痛苦，他没想到连这点奢求都做不到。
“怎么样了？”有宫女推门出来，他追上去问道。
宫女声音颤颤：“娘娘有点难产的征兆。”
李文简愣了片刻，腿不受控制地往寝殿走去，林嬷嬷忙上前拉他：“殿下，产房血气重，您不能进去……”
话音未落，李文简便一把挣开她，径直大步往里走去。
昭蘅实在疼厉害，上午肚子才开始疼的时候，她还有些得意，觉得生孩子的痛楚也不过如此。直到产婆告诉她开了三指，她才知道有多疼，疼得天昏地暗，意识已经模糊，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紧紧攥着助产带的手也慢慢失了力气，渐渐滑落。
一双大手握住她的手，手背感觉到一点一滴的凉意，恍惚之间，昭蘅听到李文简在唤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真的看到他就在眼前。李文简攥紧她的手，不停地亲吻，说：“阿蘅，我在，你不要害怕。”
昭蘅目光涣散地看着他，重新燃起斗志，咬着嘴唇用力，咬得唇边沁出一丝一丝血迹。
他捏开她的嘴，将手臂塞到她口中，说：“你咬着我。”
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真的用力咬住。尖利的牙刺破他的血肉，他哼也没哼一声。
一声婴儿啼哭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产婆抱着婴儿惊喜地走到李文简跟前报喜：“恭喜太子殿下，是皇长孙。”
李文简却没有心思管孩子，他俯下身吻了吻昭蘅湿漉漉的额头：“你真厉害。”
昭蘅迷迷糊糊睁眼，抬手摸了下他发红的眼睛，笑：“真没出息。”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昭蘅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屋内绡纱灯照出些许光明。帐幔垂下，挡住烛光，软榻挪到了床边, 李文简睡在上面。
产婆说昭蘅生孩子亏了精力，可能要些时间才能醒过来, 让他暂时先到次间沐浴休息。可李文简不走，他实在讨厌在外面焦虑等待的日子。
他连产房都闯了进来，宫人劝不住他，只好随他去。他吃住都在寝殿，如承诺的那般, 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黎明时分, 李文简听到帐内传来动静，眼眸倏地睁开，下意识坐了起来，连忙走到床边，捞起帐幔挂在金钩上。
金色的烛光铺进床内，昭蘅幽幽地睁开眼, 忽然感到一只带着火热温度的宽大手掌, 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她微凉的手背上。
昭蘅翻过手掌，将他牵着。
李文简俯下身吻她眉心, 温柔而缠绵, 良久才松开，额头贴着她的面颊，微微喘息，昭蘅听到他带着喜悦的低语：“阿蘅, 多谢你。”
昭蘅睁开眼眸, 与他对望, 唇角轻翘：“谢我什么？”
“谢你平安。”
“谢你辛苦为我生儿育女。”
“阿蘅，你不知道，在产房外等你的那六个时辰，我是如何煎熬。”
昭蘅笑了，凑过去轻轻亲了他脸颊一口，说：“我看到奶奶来接我了，然后听到你一直在叫我，奶奶就让我跟你走。”
“能再见到你，真好。”
李文简凝视着她，收拢手臂慢慢地将她抱入怀中。
昭蘅还有些疲累，苍白的脸透出淡淡虚弱，李文简怕她饿，起身披上衣裳传膳，用过早膳后，乳母将孩子抱了过来。
她看了眼乳母怀中的孩子，小家伙皱皱巴巴的，五官挤成一团，什么也瞧不出来。昭蘅望着襁褓中儿子的脸，唇角又翘了起来。
都说男子肖母，她却希望儿子能像李文简，她想看看他幼年是什么模样。
*
昭蘅出月子那天，安胥之带着礼物前来庆贺。
“皇长孙名字取好了吗？”安胥之抱孩子的姿势很僵硬，像将军抱着心爱的剑。
昭蘅站在他身旁望着孩子的脸，笑着说：“是陛下取的，叫子渊，小名佑佑。”
“佑佑。”安胥之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看孩子的眼神格外温柔。
他抱了没一会儿，李珺宁他们也来了，大家都争着要抱他。安胥之便将他递了过去。
安胥之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久待，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昭蘅去送他。
两人走在重重宫闱中，都没有说话。旧事化尘，过往慢慢淹没在岁月的洪流里。
天上飘着细雨，送到廊桥外，安胥之就不要她送了：“你身子还虚着，不必送了，回去吧。”
昭蘅点头说话，目光一转，看到他脚上靛青色的鞋子。鞋面上绣着一丛丛松柏。
“你终于肯穿这双鞋了。”昭蘅笑说。
安胥之也笑，笑得风轻云淡：“鞋子穿在脚上，才是它最大的价值。”
“正是。”昭蘅抬起眼眸，目光温柔坦荡地看向他。
安胥之遥望着远处的雨幕，不禁有些失笑。
年少时总有很多可笑的想法，以为感情可以等，以为珍爱一双鞋子便是将它珍而藏之。
等到物是人非，藏到上好料子被虫驻了。
才知道自己错了。
*
秋雨淅淅沥沥一夜，朱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
皇后慢慢地睁眼，转过脸，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暗淡晨曦，看着卧在自己枕边的男人。
他仍旧闭目，沉睡未醒，晨光勾勒出他那道略显松弛的侧颜线条，他不复当年俊美，甚至因为病情瘦得有几分脱相。
她轻轻地将手指探到他的鼻下，感受到他微弱的鼻息，她轻舒了口气，真好，他又陪伴了自己一天。
皇帝醒来，睁眼便看到她坐在榻边，面向着远处的朝阳，身形宛如玉柱。那片将明未明的天空之下，连绵的行宫尽头是尚未修建完成的陵宫。
“阿毓。”皇帝唤到她的名字。
皇后回头，搀着他起身。
天渐渐亮了，皇后起身穿衣，和他一道用过早膳后，他精神难得地好了起来，牵了她的手，慢慢散步到了河边。
一轮鸭蛋黄般的红日，从河岸那头冉冉升起。
曙光绚烂，皇帝佝偻的身子显得空前苍老，满身疲惫。
皇后心惊，扶住了他的胳膊，颤声道：“陛下，我扶您回去吧。”
皇帝借着她身子的支撑，缓缓地坐在了河边的亭子内，长舒了口气，问她：“阿毓，你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吗？”
皇后坐在他身边，摇了摇头。
皇帝道：“我想起了我们之前的事情。”
皇后仰面望着他。
“我进安氏之前，没有吃过糖糕，你第一次亲手给我做糖糕，糖放多了，我齁得不行，还以为糖糕就是这个味儿。一直很纳闷为何你们会喜欢这样的东西。后来母亲才告诉我，那是你第一次下厨。”
他的语气带着笑，皇后却好似感受到了那笑意之下掩藏的惨淡和苍凉，不禁想起自己少年时做的那些蠢事，想起她做的那些丑荷包和难吃的糖糕。
“我已经尽力了，可是真的好难。”皇后握着他的手，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知道，阿毓很好，一直都很好。”皇帝的情绪似乎一时有些失控，“是我不好。”
皇后感到有些震惊，怔怔地望着自己面前这个面容上布满哀伤和自责的男人。
这一刻的皇帝，再不是众人一直以来所习惯的那个令行禁止的皇上了，他只是一个寻常男人，衰老病重，患得患失。
她在黎明曙光中慢慢地吁了口气，抬起指腹揩尽面上的泪：“这辈子为了大局，我牺牲很多，但从来都落子无悔。但我永远都记得你从前是如何快意潇洒的少年，为了我被卷入无边无际的算计之中。你此生敬我爱我，若有来生，我还是愿意遇见你。”
皇后凝视着他，微微一笑：“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妻子。”
他握着皇后的手，眼中隐有泪光，颤声道：“好。”
宣和十一年十月初三，东篱大行皇帝因病薨逝于庆州。
十一月二十一，葬入庆州地宫。
十二月初一，太子李文简继任为新帝，改年号承安。
新帝登基，事情多得人人都是连轴转，李文简早已亲政，之前跟皇帝没什么区别，登基对他的影响不大。倒是昭蘅，皇后临走前将打理内宫之权交到了昭蘅手中，事情堆积如山。她忙碌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晚间昭蘅踏着积雪回寝殿，时间已经很晚了。
寝殿内李文简的笑声传来，近日来，他因为陛下的轰然离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笑过。她提起裙摆，迈步走入殿内，没了珠帘的遮挡，殿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他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用手指轻轻碰触他圆滚滚的脸蛋，逗得他咧嘴直笑。他也跟着笑。
“好玩儿吗？”昭蘅走上前去。
因为她难产的缘故，李文简之前对这个孩子脸色很不好，满月那天甚至没有抱他一下。
昭蘅一直担心他会不喜欢他，总是抱着孩子在他面前晃悠。他不忍她抱得辛苦，时常从她怀里将孩子接过去，慢慢地，他抱他的时间比她还多。
“你回来了？”李文简见她回来，立刻将孩子递给乳母，上前抱着她的腰肢，从后亲吻她的脖颈，“我等你好久了，佑儿都睡了一觉。”
昭蘅靠在李文简的怀里，和他缠绵片刻，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才将他推开，走到梳妆镜前，抬手摘头上的珠玉，声音闷闷地说：“好麻烦，事情多得好像怎么样也干不完，今日的做完了，明日又有一堆等着我。无休无止，我好累。明日我不去了。”
李文简从身后帮她把头上的妆饰全都摘了下来，解开她的发髻，十指深深插入她的发间，轻轻为她按压起来。
“怎么了？”他看着镜中双腮轻轻鼓起的女子，她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他不信她会好端端地使性子。
昭蘅不答，抱着李文简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小腹，轻轻闭上眼。
李文简指尖轻轻拂了拂她的眼睫，昭蘅仍倦懒地偎依着他，没有睁开眼。
过了好久才说今天收到了越梨的来信，她已经辗转到了北府，见识到了冰雪千里的雪原。
李文简揉按着她的肩：“你想撇下我，跟她一起去看天下？”
“才没有。”昭蘅抬起眼睫，撞进李文简漆黑的眼眸，“没有你，一个人去看风光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太累了，所以才爱胡思乱想。”
李文简登基的时候并未立后，她的名分也还未确立。宫中的人都说她名不正言不顺，做事情也不肯尽十分力气，以至于让她颇有几分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李文简因为她的回答，嘴角愉悦地翘了下，他弯下腰凑在她耳畔轻声说：“明日我陪你去大相国寺，让你松快些。”
昭蘅眼睛亮了下，重重点头。
翌日李文简带着昭蘅去往大相国寺祈福，早在春日他就答应陪她前来，一直捱到冬日才得以成行。
李文简和昭蘅先到主殿参拜，之后她和李珺宁到后山摘梅花，他没有同行，到禅房找方丈说事去了。
昭蘅采花归来，得知李文简仍在禅房，便提起裙摆往禅房走去。油灯摇曳，将李文简的影子投映在门上，她正要敲门，却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响起。
“这个日子万无一失吗？”他的声音淡淡的，却隐约带着几分紧张。
了悟方丈随后淡声道：“这日与娘娘的命格相得益彰，若在这天举行封后大典，娘娘日后定能驱厄除祟，事事大吉。”
“那便有劳方丈了。”李文简道。
方丈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笑着对李文简说：“陛下为娘娘此心，感召上苍，也会保佑她逢凶化吉。”
“但愿如此。”
阿蘅这小半生活得太辛苦，他希望她一切都好，越来越好。
昭蘅听得云里雾里，门陡然间被拉开。年轻的帝王看着他面前站着的人，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唇边浮起一丝笑。
“你都听到了？”他抬手拂去她肩头的雪。
昭蘅潋滟眼眸定定地看他，缓缓眨了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又迫不及待地说：“做朕的皇后。”
廊外大雪纷飞，纠纠缠缠飘洒而下。
天光一寸寸晦涩下去，可檐下升起一盏盏灯火，照亮了昭蘅眼底的浅笑。
——正文完

第101章 太子重生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
春雨淅淅沥沥数日，今天终于放晴，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晃得昭蘅眼前一阵发白。她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脸上隐隐作痛。
捧着发疼的脸颊,她再次思考起来，自己的脸会不会跟跛足大夫家里的那只臭老鼠一样烂得发臭。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生病了，这两个月跛足大夫给她吃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药，她脸颊一侧长了很多红红的疹子,破皮之后就会流脓水。但跛足大夫给她把了脉说没有问题，只是换季长痦子。
她还想多解释几句,跛足大夫脸就立刻垮下来,她怕他一气之下不给奶奶看病，就不敢再说什么了。长疮就长疮吧，反正长疮又不会死人。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过了两个月,然后到了今天，平常还算能忍耐的疼痛,开始变得尖锐起来。之前像是被蚂蚁叮了一下，今天像是被狗咬了。
天终于放晴，可以去山上采木耳菜了。她这样想着，故意不去理会脸上的疼痛，然后裹紧身上的衣服，起身到隔壁去看奶奶。
结果奶奶房中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在房中。她又去灶屋里看了圈，灶膛里堆着火，锅里温着一小碗冒着热气的豆面汤。应该是奶奶出门干活前给她留的早饭。
她拿了木盆蹲到门前的小水沟旁漱了口洗了脸,然后把那碗豆汤面喝完，才挽着她的小篮子去山上采木耳菜。
这个季节的早晨，露水还很重，她故意把裤腿扎得高高的，露出一小节瘦削的小腿，免得被打湿裤子。
以前村子里人多的时候，她经常跟着李婶他们一起进山，有时候是去挖野菜，有时候采草药，有时候去打猎。
可是两年前闹旱灾，村子里很多人都南下逃命去了，人越来越稀薄。道路两旁原本都是村民的房子，但荒废几年没人拾掇，都变得破破烂烂，有些地方墙都坍塌了，树枝从堂屋里长出来，整座房子都被藤蔓野草覆盖。
原本住人的地方长满了茂盛的植物，不时有野兽出没，所以奶奶不许她独自进山。
可是这个季节，青黄不接，外面又到处都在打仗，家家户户都没得吃的，山下的树皮都被饥肠辘辘的村民剐下来吃了。
她昨天看过家里的余粮，只有不到半斤高粱面，一斤多豆面。奶奶舍不得吃豆面，都省着给她，自己都去牛岭子沟挖的野菜煮汤。
所以，她想悄悄进山采些木耳拿到集市上去卖，卖了钱就可以换白米和豆面煮粥喝。
前几天她悄悄来看过，知道什么地方长有木耳菜。
周围安安静静的，山里的一切都很宁静，草丛里偶尔有几声虫鸣。她捡着干净的路走，因为深深的草丛里说不定藏着冬眠苏醒的蛇，往草丛过时，她也会先用手里的镰刀拨开草丛。
循着前几天做的标记，她很快就找到了长木耳菜的地方。
经过几天丰沛雨水的灌溉，那些木耳菜长得很好，一丛一丛挤得跟花簇一样，她很快就采了满满一大蓝，往山下走去。
难得的好天日，薛家村的女人们大多都聚在溪流边洗衣裳。去年一冬都在下雪，开了春又细雨绵绵，家家户户都攒了很多待洗的衣物，她们一边热热闹闹的洗衣服，一边谈天说地。
正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看到一队身穿银甲的骑兵往这边过来。
众人骇然大惊，外头到处打着仗呢，这会儿军队冲进村子里来做什么？
两年前皇帝增了一项地税，薛家村的人拿不出来。朝廷的人来过一次，把村子里的男人痛揍了一顿，还强抢了很多的东西。给村子里的人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村子里胆子最小的秋月娘吓得颤颤巍巍急忙往回跑：“不好了不好了，朝廷又来抢东西了。”
她一语惊醒众人，大家连衣裳都顾不得捡，纷纷慌乱地往回跑。
昭蘅挽着一篮子木耳菜走到山下时，整个薛家村都乱了套。
“是来抢东西的吗？”
“不像……”
“那他们来做什么。”
“好像往南边去了。”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聚满了人，大家议论纷纷。
昭蘅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挤到人群里去，笑眯眯地跟大家打招呼。
昭家的青郎和媳妇也是勤快敦厚的人，早些年发大水摆渡的时候被水淹死了。自从昭家独子没了，昭家婶婶身体就垮了，还要独自拉扯年幼的昭蘅。
村民都知道昭家的顶梁柱怎么没了的，平日里对她们婆孙颇多照顾，丰年里有口吃的也会给她匀一口，只不过最近几年年成实在不好，没人能吃上一口饱饭，大家都有心无力。
去年昭家婶子又摔了一跤，昭家穷得一贫如洗，别说看病，就连吃口饭都成问题。大家都以为她肯定熬不过去了，谁知道才七岁的昭蘅跟着村民去采药，帮她奶奶侍弄地，求得怪大夫给她看病，竟然生生将这个家撑起来了。
这丫头肯吃苦，脾性也好，每天见了人脸上都堆着笑。
大家都很喜欢她。李婶见她满头大汗，臂弯里的篮子上盖着块青布，便知道她多半又一大早进山了，急忙问道：“阿蘅，你又进山了？”
昭蘅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去采了点木耳菜，明天婶子带我一起去赶集好不好？”
“阿蘅，你一个人以后不要去山上。”李婶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把她歪扭的头花扯了扯，又说，“前些日子他们在山上发现了野猪，你一个小孩子去遇上了如何是好？阿山叔他们过几天要进山，你到时候跟他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要是这几天屋里短吃的，我那里还有两把去年晒的干青菜，你先拿去吃。”
这时节大家都短吃的，昭蘅哪好意思拿她的，知道她是一片好心，她只好点头道谢。
正说这话，村子里又跑出来一个人，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朝廷来抓逃犯。”
“那个跛足大夫，他竟然是宫里的御医！以前杀过人！”
众人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了下去，听到是来抓杀人犯的，大家一窝蜂似的赶紧朝跛足大夫院子涌去，生怕去晚了看不到热闹。
李婶急忙牵着昭蘅也快步跟上。
跛足大夫住在村子南边，就在昭蘅家后的竹林里。
他是前几年到的薛家村，他来的时候说自己是赤脚大夫，给人看病为营生。起初还有人找他看病，可他脾气古怪，经常打骂病人，渐渐的就没人找他了。
他没有朋友，也几乎不跟人说话，只专心侍弄他门前那块药圃。
有村民对他的尖酸刻薄记恨在心，趁着天黑打算去毁了他的药圃，结果却晕了过去，在药园子里躺了整整一宿，害了场重病。后来他就到处说跛足大夫在药园子下了毒，就更没人去找他了。
他一个人在村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根本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村民赶到跛足大夫院子前的时候，他那满园的草药被马践踏得七零八落。平日里整整齐齐码在廊下的草药洒落得到处都是，跛足大夫瘫软地坐在院角，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如纸。
一个身穿玄色窄袖劲装的男子，抬脚踩着他的肩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蹦出来，“王仲，你怎么还没死？”
“舅舅。”
在他的身后，一道温润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知因何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弱，半晌传出低低的两声咳嗽，似乎是身上染了风寒。
昭蘅壮着胆子望去，看到森严的银甲卫队后，走来道白袍玉带的身影。镶滚着云纹的披风掩盖了他绝大部分的身形，却难掩他如雪后松竹般挺立的身影。
宽大的帽檐盖下，唯露出如银似雪的侧脸，他抬手掩唇又轻咳了声，那指节细长如嫩竹，拇指上套着枚翠玉翡翠，分外精美。
“先把人带回去再审。”
那道声线也低沉得清贵儒雅，像清风吹过松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自有一种难以言喻、不落庸俗的美妙。乡野里的汉子声音粗犷，又爱扯着嗓子喊话，昭蘅还没听过这样的声音，虽看不见脸，脑子里却依稀勾勒出一个竹子化成精的面容。
“我刚才好像听见你说有个同伙帮你制药。”李文简俯身，靠近跛足大夫，目光锐利如刀，“你说她叫昭蘅？”
王仲被他看得如如芒在背，这个少年分明只有十三四岁，可那眼神却骇人得很，像是藏着锋利刀芒，令人不敢直视。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太子恨他入骨，被捉回去他必死无疑。临死之前，他只想找个垫背的一起死。
他的目光朝人群扫去，落在藩篱外看热闹的小小身影上。这个小姑娘很听话，到了阴曹地府里，他还要她给自己做事。他咳了几声，胸腔震荡得生疼，最终抬手指向那个目瞪圆睁的小姑娘，“她在那儿。”
李文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昭蘅正不可思议地朝他看过来。
她才八岁，很矮，很瘦，面色发黄，站在葳蕤盛开的杏花树下，像一朵瘦弱的蘑菇。
他的眼眶，兀的一红。

第102章
李文简隔着人群与凌乱的院落与昭蘅对视,看到杏花纷纷扬扬落在她身上。
忽地就想起，承安五十四年春，他陪昭蘅看的最后一场雪。
彼时他与昭蘅刚从江南回来不久。她少时不侍神佛,到了老年却信起这些来,从江南回来后便与他一起居住在云雾山的佛寺之中，日日看经论道。
承安五十四年的春来得很早，二月初京城里便百花竞开。半个月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摧得枝头俏丽凋零大半。
那一夜他们正在寺中译经，忽闻外面风雪声起,她心血来潮拉着他出门踏雪。
他提着琉璃灯,与她将佛寺踏了个遍。他们在金顶之上还堆了个雪人,临回禅房时,阿蘅挽着他的手臂，踏着沙沙细雪，笑着说：“我上辈子肯定做了好多好多的好事，这辈子才能遇见你。”
她银色的长发在雪色中泛着光泽，那双眼睛却如青年时明亮澄澈，“所以我这辈子努力地做好事，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李文简从不信来世今生,他只着眼于眼下，但是为了阿蘅,他竟也愿相信来生。
他当着满天神佛对她说：“我自认此生功德无限，愿以此生之功，换你我余生无虞，不受病痛所苦；换你我来生再相逢，续今生之缘。”
半年后，她在睡梦中死去,结束她跌宕又传奇的一生。
彼时他们已经是五个孩子的父母，二十多个孩子的祖父母。他亲自为她操办后事，让她在最珍视的亲人的陪伴下毫无牵挂地离开。
次年春，他也在睡梦中随她而去。
再睁开眼时，李文简竟然回到了自己少年时。
他才十四岁。
*
昭蘅闻言眼泪差点没掉出来，跛足大夫怎么可以出卖自己！她是帮了他不错，可她根本不知道他是杀人犯，更不知道他让自己喝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是干什么用的。
所有人的目光直直朝她看过来，她辩解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她想起两年前到村子里打打杀杀的官兵，揉揉泛红的眼睛，转过身就往外跑去。
可是路太滑了，她刚跑两步，就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牧归阔步追上来，拎着她的衣领逮小鸡一样将她捉起来，然后丢到李文简面前，眉毛一挑，邀功似的道：“她想跑。”
李文简看着昭蘅爬起来揉了揉膝盖，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一向温和的面容上添了几丝冷。
“她看上去只有六七岁，能做什么？”安元庆站在李文简身后，看着昭蘅，眉头挤出沟壑，脚上更用力地踩跛足大夫的肩背，“你这家伙想让拉她给你垫背？”
“舅舅。”李文简提醒他，“再待下去，恐怕引起恐慌。”
安元庆挥手，示意人押着王仲离开。他又看了眼昭蘅，问，“这个小孩怎么办？”
李文简抿了抿唇，忍住没去看她：“既然是王仲招认的同党，先带回府上盘问清楚再说。”
昭蘅猛地抬起眼睛，慌乱地看向他说：“我没做坏事！”
李文简看到她戒备又小心的眼神，心中又酸又涩。他多想立刻将她抱在膝上，告诉她，他知道她是个好人，没做坏事。
可是他不能，现在他们是陌生人，她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那些属于他们的美好回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她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也不曾经历过那么多非人的痛苦。
于他而言，既是不幸，也是幸运。
“你别害怕，跟我们去一趟，若是没事，我会送你回来。”李文简蹲下身，拿出帕子去擦她脸上的泥水。
昭蘅的眼睛泛着红，忍着泪没让自己哭出来，她抹了抹眼睛，不好意思弄脏他白色的丝帕，于是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
“真、真的吗？”
李文简笑了笑，抬手揉了揉毛茸茸的头顶：“真的。”
*
昭蘅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在高高的凳子上，一双圆圆的眼睛睁着好奇地到处看。这座房子真漂亮，门窗上雕满了好看的花纹，窗纸薄如蝉翼，飞絮般的花影从窗前悠然飘落，临窗的软榻上衾褥干净雅洁，浸染着淡淡的香气。
榻边是一张小圆桌，桌上摆有一盏八角团福铜炉，升起冉冉香气，好闻得要命。更要命的是旁边还有几碟点心，散发着特有的香味，勾得她腹中馋虫直叫。
她早上只喝了一碗豆汤面就上山了，一直到这会儿还没吃东西，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她看着桌上的糕点，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她伸了伸手想拿一块糕点尝尝，忽然想起奶奶教导她的话，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咽了咽口水，又乖乖坐了回去。
正是这时，门外响起阵脚步声，昭蘅立刻看向门外，是抓她回来的那个人来了。
李文简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坐在高凳上的昭蘅，她两只眼睛有点红，鼻头也是红红的，看样子刚刚哭过。一对上他的目光，她马上挪开了眼。
怯生生的模样活像山林里受惊的小鹿。
李文简脚步顿了顿，才朝她走去。他少年时身量就已很高，站在她面前，她不仰着头根本看不到他的脸，她慌慌张张地跳下凳子，一双眼睛里满是泪水，还没说话，眼泪就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以前官兵也到村子里捉过人，捉走之后没多久，人就死了。
她不想死。
李文简看她淌泪委屈的样子，微微俯下身来，轻声说：“王仲已经招认了。”
昭蘅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的肩膀哭得一抖一抖，手紧紧地捏着衣角，原本就短了两寸的袖子显得更短，露出一小节瘦弱的小臂。
李文简看到她脸上长了许多红疹，被泥水糊得脏兮兮的，他抬手捏着她的下巴，用丝帕擦了擦她脸上的污渍，看到有两颗红疹破了皮，心上漫起一股气。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她吃过的那些药在体内起了作用。
他永远也忘不了，前世她设计害死安嫔那一夜，哭着跟他说不愿早早的认识他，因为那时她吃了很多的药，浑身烂疮，流脓不止。
“疼吗？”李文简问。
只这两个字，让昭蘅的眼睛红得更厉害，她喉头嗫嚅，说：“我、我没帮他杀人，我只帮他试过药。”
“我知道。”李文简抬眼看她，“我是问你，疼不疼？”
昭蘅对上他的视线，少年那双深邃如幽泉的眼睛黑沉沉的，藏着云雾一般，凝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本能地后缩了下，摇头想说不疼。
她其实很能忍疼，又不想让奶奶为她担心，再疼也会咬牙忍住。尤其是面对陌生人，她更带了点倔。可是，他的目光像是带着无声的蛊惑，她终于还是低道了声，“有一点。”
李文简垂下眼，抬手按在胸口。他的心在胸腔中缓慢而沉重地跳着，他当然知道这个小姑娘有多倔，无论何事都自己生生硬扛，能从她口中说出个“疼”字，应当是极疼的。
他放下手，哑着嗓子唤了声“牧归”。
牧归觉得公子自从前几日从佛寺中回来，整个人就不对劲，他原本就早慧，如今更有种少年老成的气质，分明是跟他同岁的少年，却稳重得不像话。
他竖着耳朵在门外等了好半晌，听到李文简唤他，忙推门而入，垂首问：“公子有何吩咐？”
李文简脑子突突地疼，嗓子眼也干涩得厉害，他起身对牧归道：“去请徐大夫过来。”
牧归忙答应一声，“噔噔噔”地出了门。李文简则走到一旁的几案上取了铜盆，打来温水给昭蘅洗脸。
温热的帕子靠近昭蘅脸庞的瞬间，她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扭头躲开他的手。李文简低声问她：“怎么了？”
昭蘅小声说：“公子，我自己来。”
李文简眉眼低垂，白皙修长的指节握着还冒着热气的帕子，骨节微微弓起，怔楞了一瞬，从前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现在已十分不合适。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又听到昭蘅软而轻的声音：“我身上脏，别弄脏了您的手。”
西斜的落日洒在她瘦削的面容上，泛着金光。
李文简把帕子盖在她脸上，挽着袖子一点点擦净她脸上的污渍。
她太瘦了，身子骨只有小小一把，跟笋条一样纤弱。
洗干净脸后，李文简刚搁下帕子，就听到昭蘅身上传来咕咕的叫声。
他转头看向她，昭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李文简侧过脸，发现桌案上的糕点她一块都没动过，他问：“饿了吗？”
昭蘅浓密长睫下那对漂亮的琥珀色眼眸浮现出几分羞赧，她点点头说是。
“这里这么多糕点，你怎么不吃？”李文简问。
昭蘅咽了咽口水，她试探性地看向他：“我能吃吗？”
“当然能，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昭蘅瞥了一眼那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点心，实在不敢相信他的话。她从小到大见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点心，更别说吃了。她正要追问，这个人身子忽然微微前倾，拈了一块点心送到她唇边，笑着对她说：“快吃吧。”
昭蘅怔住。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咬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她口中散开。李文简问：“好吃吗？”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重重点头：“嗯！”
她仰起头看向李文简：“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李文简笑笑，把视线移到了其他地方。
这样的话，再多听一个字，他都觉得心酸不止。
昭蘅吃过糕点，李文简又给她递上一盏蜜水，甜丝丝的下肚，什么不快都一扫而光。她伸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糕点碎屑，正打算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牧归带着大夫在门外禀报：“公子。”
李文简嗯了声，示意徐大夫进来。
徐大夫进来问了安，开始替昭蘅查看脸上的红疹。
她脸上的疹子并非寻常疱疹，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她脸上这密密麻麻的红疹分明是中毒。
她的红疹是毒素扩散，虽不致命，可破皮流脓恐怕有留疤的危险，还有她的脉象，也乱得很。他问了之后，才知道她已经八岁，可她瘦弱得看上去只有六七岁。
徐大夫替她诊过脉后又开了药才离去。
昭蘅坐在凳子上，抿着唇望了望李文简。她看到他脸色不好，一双好看的眼眸冷冷地盯着窗外瞧。
她心里一个咯噔，有些害怕地抿了抿唇，结结巴巴问：“我能回去了吗？”
李文简望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我们府上三姑娘需要个伴读，你想留下来吗？”
昭蘅讶异地看向他，她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把自己抓回来，不打不骂，不仅给自己喂好吃的点心和甜滋滋的蜜水，现在还主动提出留下她。
尤其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昭蘅想起在戏园前卖花时听到的戏文，有些有钱人很奇怪，为了炼丹药长生不老，故意骗来小孩子，剜了他们的心入药。
他对自己这么好，是想剜了自己的心入药吗？
她警惕又惊恐地看向李文简，飞快地摇头。想了想，更加坚定地摇头。
“不想。”
“为什么？”
昭蘅看到他眼神黯淡了一瞬，她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抿了抿唇说：“我不喜欢读书。”
李文简挑了挑眼眸。
昭蘅抬眸看了他一眼，他垂下头，眼睛又阖上了，长长的羽睫在眼睑投下一小块阴翳，看着格外失望。
是因为到手的药引飞了所以失望吗？
昭蘅低头抠着指甲：“我想回去了。”
李文简盯着她局促戒备的动作眉头紧皱，盯了好一会儿才劝说自己。
不能心急，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对于未知的生活都是迷茫而恐惧的。他不应该急于求成，着急地将她捆在身边。
一步步，慢慢来。
他起身摸了摸她的头顶：“好，等会儿喝了药我就送你回去。”
昭蘅低垂眼睫抠着手指不做声。
*
昭蘅臂弯里挽着一篮子糕点。
那是临走之前，那个奇怪的人非要塞给她的。她不肯要，他就说抓错了人，是给她的补偿。
她摸不准他想做什么。
他像个好人。
可是凭空怎么会掉个大好人在她面前呢？奶奶经常说，不劳而获的东西下面都藏着个大陷阱。
贪小便宜就会掉进去。
到村口的路有些破烂，即便是宽大的马车，也是摇摇晃晃得，她知道快到了，小心翼翼地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忽然瞥见村口杏花树下有道拄拐的身影。
“停车，停车。”她大喊。
车夫闻声将车停下，正要端小杌子让她踩着下车，她一只手挽着糕点，另一只手撑着车身利落地跳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奶奶来接我了。”她朝车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朝杏花树下的人影跑去。
薛氏今日起来精神还不错，便到镇上林员外家洗衣裳去了，回来之后听说跛足大夫是杀人犯。他之所以愿意给自己治病，是因为昭蘅在帮他做事。而她现在也被官兵带走了。
她吓得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后，已是夕阳西下时，她不顾村民的劝阻，要去城中寻人。
才走到村口，就见昭蘅跳下一辆马车，朝她小跑而来。
“奶奶，您怎么出来了？”昭蘅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圆。
薛氏大骇，忙把她拉在怀中检查，她着急地问：“你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打你？”
走路都轻飘飘的昭蘅摇摇头：“没有，那个好看的叔叔……”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他们说跛足大夫都招了，他是骗我帮他打理药圃，查清楚我没有犯事。所以……他们就把我放回来了。”
薛氏看着洗得白白净净的昭蘅，确定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勉强将心放下。
“奶奶……”昭蘅仰头看向薛氏，漂亮的眼睛里盈满泪水，她哽咽了下，才说：“跛足大夫没了。”
薛氏欲言又止，她知道阿蘅想说什么，她这副身子要死不活的，全靠跛足大夫的药养着。他没了，她们根本拿不出钱吃药。
她知道阿蘅为了求跛足大夫给她看病受了多少委屈，那个人脾气怪得很，还不知如何刁难的她。
她没想到跛足大夫竟然是来薛家村避祸的杀人犯，庆幸她们这次遇到了讲理的官兵，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她真没用，把这个孩子拖累到了这份上。
薛氏把昭蘅箍在怀里，摸了摸她干枯的发顶：“没事，奶奶现在身体好多了，可以出去赚钱。”
*
是夜月朗星稀，一缕轻烟从破破烂烂的窗户吹入屋内。
睡得不怎么安稳的昭蘅眉头就渐渐散开。不多时，一道清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走入昭蘅的家中。
李文简在昭蘅的枕下寻到回来前塞给她的药丸，拧开盖子扫了一眼，又悄无声息走到床边，细瞧她脸上的红疹。
她果然没有听话，乖乖吃那些药，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李文简取出一枚药丸塞到她的口中，在床边坐下，望着熟睡的昭蘅。
他有好多话告诉她，可现在却不能说。
什么也不能说。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自己重生了这个荒诞的现实。
她什么都记不得，忘了他们曾经所有美好的回忆。
上苍让他回来，是去弥补她幼年时的伤痛，而不是让她增添新的恐惧。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将被子往上提了几分，掖住四角。
*
连着几天都是好天气，奶奶的身体也真的好了起来，每日昭蘅才起床，她就已经去林员外家做工了。
昭蘅在屋里也不闲着，每天起来吃了早饭，收拾了屋子后就跟着李叔他们一起进山。李叔他们去打猎，她干不了重活，就跟着去采草药，打些小动物回去改善伙食。
这天从山上回来后，她看了看屋子里晾晒得差不多的草药，盘算着过明天天气好的话就背到镇上去卖了，卖的钱应该够给奶奶买一副药。
最近她夜里总是迷迷糊糊听到奶奶的咳嗽声，可等她开口问，奶奶就装睡着了。
她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昭蘅的脸上，她一下子翻身坐起来，趴在窗户看到外面绚烂的日光，立刻起来穿好衣裳。她起身时，嗅到一阵淡淡的香气，微楞了下。
到水渠边洗脸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脸上的疹子已经消退不少。果然是跛足大夫捣的鬼，自从不吃他的药，她就慢慢好了起来。
今天的早膳是玉米面窝窝头，她揣了两个，灌上一壶水，就背着草药往镇上走。背篼里的草药很重，才走出一段路，她就累得气喘吁吁。
今天是镇上的赶场日，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去赶集，官道上不时有行人经过。她在路边停下，掏出个窝窝头，边歇息边啃着。
不一会儿，便见官道中央停下一辆马车，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从车上下来，他看向昭蘅身旁的背篓，道：“姑娘，我是京城来的药材商，你这些药……”
“我不卖。”
青年看着她微微愣了下，随即笑道：“小姑娘，你背去集市上也是卖，卖给我也是卖。”
“我是自家用的。”昭蘅不等他说完，便将窝窝头塞到嘴里，背起背篓，加快步伐从马车旁边过去了。
青年看着她迅速跑远的背影，挠了挠头。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才走到马车旁叹了口气：“公子，这小姑娘……不大好骗。”
“这几日，我们往她门缝里塞过钱，往她家门口丢了猎物，她捡了钱交给村里的里正，拎着猎物到处找失主。就连我们假装到村子义诊的摊贩前，她们也不来凑一下。”谏宁还没见过这样的小姑娘。
车帘从内被挑开，李文简抬眼望了眼晨光里跑得飞快的瘦弱背影，抿着唇一言不发。纤长的眼睫遮掩了他那双眼眸里明亮的神采，这一世的阿蘅，还是那么聪明，还是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我知道了。”
李文简漫不经心地收回挑起车帘的手。
谏宁实在有些费解：“公子，您为什么要这么拐弯抹角地帮她，不直接露面帮她？”
李文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她不会接受的。”
她从不收受无缘无故的馈赠，她知道命运馈赠的一切都有它应有的代价。
故而当日那盒点心都是他哄着她收下。
谏宁听得云里雾里：“她为什么不接受？”
她家中穷得一贫如洗，而公子出身高贵，有这样的贵人帮忙，她不应该高兴吗？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不劳而获。”李文简忽然弯起嘴角，一双深邃的眸子里神光清澈，“走吧。”
昭蘅直奔镇上的药铺，药铺的老板很早就认识她，知道这小姑娘勤快又踏实。她卖的药材晒得最干，连一丝水汽都没有，掌柜很爽快地让伙计过称。
他倒了杯温水给昭蘅，问道：“这么早就过来了，路上肯定没歇一下吧。”
昭蘅一口把水喝完，闻言颇有几分感激地望向掌柜：“我今天碰上骗子了，他说是京城来的药材商，要买我的药材。”
掌柜的一听，眉头皱了起来：“丧天良的，连小姑娘都骗。你没上当吧？”
“没有。”昭蘅眯着眼睫笑，“京城的药材商才不会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收药材呢，他当我是笨蛋吗？”
掌柜的被她逗笑，把早早准备好的钱和药塞到她手里：“是，小阿蘅这么聪明，谁又能骗到你？”
从药铺出来后，昭蘅到米铺买了两斤白米，她数了数钱袋里的钱，盘算着这里离林员外家不远，就又买了个烧饼去林员外府上找奶奶。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她就到了林员外府外，请门房去通传时，她在府前转悠了一会儿。以前她觉得林员外家好气派，不愧是镇上最富庶的人家，门前的石狮子都威武得很。
自从她见识过安氏，便觉得林员外府上没那么大了。安氏的门前没有狮子，只有几根镇国柱石，门头比她家的院子还要宽，比白马寺的山门更加威严肃穆。
“阿蘅，你奶奶最近没有来府上。”门房很快就出来。
“怎么会！”昭蘅惊骇出声，奶奶这几天天不亮就出门了。
门房说：“前几天她洗衣裳的时候突然晕了，林员外就跟她结了工钱，让她不用再来了。”
昭蘅眼前白了一下，奶奶没来林员外府上，那她去哪里了？
她转过身便往家中跑去。
*
家里。
薛氏掩上门，往村长家里去了。
她身子骨不好，走得很慢，走出几步就要歇上一阵，不到一里的路愣是走了两刻钟左右才到。
村长家的春婶见到她了急忙迎过去，“嫂子，你怎么过来了？”
薛氏气弱，坐下后就开门见山地说：“上次我托村长帮阿蘅找养父母的人家，有着落了吗？”
春婶扯起围裙擦了擦手，不由地局促地看了薛氏一眼，颇为为难地说：“找是找到了，我妹子那边村上有户人家，夫妻俩都是敦厚人，感情很好，只不过都二十七八的年纪还没孩子，就想抱个女儿回去养着，指望着换换风水。他们听说阿蘅父母都是为救人而死，也愿意收养她。只不过……”
她又看了眼薛氏，余下的话实在不好说。那边的原话是，昭蘅年纪有这么大了，若是个孤儿还好，或许还能养得家，可偏偏还有个老祖母在，又怕带回去仍惦着这边的家。
春婶长叹了口气，“婶子，这事不急，我再多看看，姑娘家不比儿子，得擦亮了眼睛好好找。再说了，你家阿蘅脾气倔又孝顺，也不一定肯过去。”
薛氏哪里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拖累阿蘅，只能挤出一抹笑问：“你见过那户人家吗？”
“见过，是我妹子他们村上的养蚕户，两口子人都很好，十里八乡无人不夸的。这种荒年，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他们俩每年还要在村里施粥接济穷人，”春婶道。
薛氏若有所思，道：“你放心吧，如果真是合适的人家，我会劝她跟人去的。她年纪还小，不能因为我这把老骨头把一辈子耗进去了。”
春婶见薛氏如今坐着身子都颤巍巍的，想到那小昭蘅年纪轻轻地就父母双亡，跟她相依为命长大，要离了她不知多难过。小阿蘅的父母是为了村子里的人死的，无论如何，她也不忍心见她吃那么多苦。
事情说好，薛氏就同春婶告别，往回走。
她身体很虚，走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经过河边的时候，她在河堤上坐下。
望着奔涌的河水，薛氏浑浊的双眼有些发酸。
她在屋子里准备了两截长绳，就等给小阿蘅找到愿意收养她的人家，她就自己上路。
可现在她看着源源不断的水流，改变了主意。
死在家里被阿蘅看到，会吓到她，还要多此一举给她收尸。
春来河中涨潮，跳下去后，河水就能把她带到远方。也不必麻烦阿蘅为她收拾处理后事，免除她很多麻烦。
她实在不想再拖累这个可怜的小孙女。
自己没了，她才能过上好日子。
“奶奶！”
不远处传来昭蘅的声音。
薛氏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果然看到昭蘅撒开脚丫子朝她跑来。
昭蘅跑得汗流浃背，一头扎进薛氏怀里，仰着脸呆望着面色煞白的薛氏，气喘吁吁地问。
“大夫说您不能劳累，您走到这里来做什么？”
薛氏抬起袖子给昭蘅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回道：“找你春婶有点事。”
昭蘅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问：“我去林员外府上找过您，他们说您现在不在那里上工了，这几天您到哪里去了？”
边说边挽着她往回走。
薛氏说：“最近村东雪梅家起新房子，我在她家帮工。”
“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跑去林员外家找您。”昭蘅不满地嘟囔着，边从口袋里摸出个烧饼递过去，“我今天去镇上卖草药了，陈掌柜给了我很好的价钱，买了药和米还剩了好多，给您买了烧饼。”
“我不饿，阿蘅吃。”薛氏把烧饼推了过去。
昭蘅摇头：“奶奶，我买了两个，我的已经吃了，这是您的。快吃吧。”
薛氏捏着那块烧饼，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屋子里，昭蘅先到灶屋给薛氏熬了药。
薛氏看忙里忙外的昭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才八岁，就要顶起这个家。都是她这个做长辈的不好，不仅没有养好她，还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昭蘅坐在小杌子上，托着腮看薛氏喝药，她笑着说：“最近我在跟李叔他们学打猎，等学会了就可以打猎卖钱；最近草药的价钱也很好，我再进山几趟，您下个月的药钱就不愁了。”
她将钱袋子里的钱都倒出来，对薛氏说：“这是今天剩的，我放您钱袋子里去。”边说边往薛氏屋里走。
薛氏想到屋子里的东西，她急忙起身想去拉住昭蘅，可她已经跨了进去。
一根长长的绳索从房梁上垂下，在昭蘅面前晃晃悠悠，将窗户投入的光柱割裂。
昭蘅嘴唇颤抖，眼泪哗然往下掉。
她默不作声地站到床上，踮起脚将绳子解开，挽成一团往灶屋走，将绳子塞入熊熊燃烧的灶膛里，然后蹲在灶前，大声哭了起来。
薛氏心酸不止，站在她身后，隔了很久，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小声唤她的名字：“阿蘅。”
昭蘅忍不住抓着她的手，把脸贴了过去，哽咽道：“奶娘，您不要阿蘅了吗？”
薛氏见她哭得满脸是泪，那还说得出狠话，只把她的头捧在怀里，同样哽咽：“奶奶疼阿蘅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要你。”
“那您不许抛下我。”昭蘅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说，“我现在会采草药，会打猎，还会绣帕子，一定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我们会越过越好的。您要是不在，我就是孤儿了，我不想当孤儿。”
薛氏抱着昭蘅，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不会的，不会让我们阿蘅做孤儿。”
*
吃完晌午饭，昭蘅扶着薛氏到床上休息。
没一会儿，李婶家的谷雨来叫她一起进山采草药。她看了看床上的奶奶，生怕自己一走，她又要去寻死。
不敢离开半步。
可若不出去想办法赚钱，她也活不下去。
昭蘅看着窗外的云雾缭绕的青山，清秀的眉轻轻蹙了下。她忽然想到什么，哒哒地跑回自己屋内，从床下翻出个小折子。
那日临走前，那个奇怪的人给了她一盒点心和这本折子，告诉她以后要是有事，可以拿上那本折子去朱雀街安府找他。
她没想过还要再去找他，就把折子和点心都收起来放在床下。
昭蘅拍了拍小折子上的灰，对着日光看了看上头密密麻麻的字。
她一个也不认识。
无所谓，不识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把折子揣到衣襟里，又跑去找到谷雨，请她帮自己看着奶奶，她要进城一趟。谷雨讶然：“你一个人吗？”
昭蘅看着快要下雨的天，边披上斗篷边说：“嗯，我很快就回来。”
“可是，进城很远……”谷雨满脸担忧，“又快要下雨了。”
“没事的谷雨，我跑着去。今晚上一定能赶回来。”她对谷雨说：“我回来给你带京城的头花。”
谷雨犹豫了下，终于点了点头。
有谷雨在，昭蘅放心地揣着那张小折子离开。
昭蘅以前跟着李叔到城中去过几次，她循着记忆中的路往京城跑去。
半道上下起了雨，远远近近的山峦都笼罩在春日烟雨中，漫山的杜鹃花被急雨摧得七零八落，一团团如火的花朵折损在路上，被匆匆跑过的昭蘅踩进泥里。
*
雨水打在屋顶的瓦檐上，像是碎玉珠般倾泻而下，从半支的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潮湿的春天味道。
牧归提着灯笼才回晏山居，便瞧见书房内的灯火将李文简的影子映在了绡纱窗上。
“公子。”牧归停下来，忙唤一声。
李文简翻书的手顿了下，问：“何事？”
牧归道：“那个小鬼头来了。”
李文简抬起眼眸望向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在哪里？”
牧归微愣，公子知道他说的哪个小鬼头吗？
“就在花厅。”
话音方落，便见李文简匆匆起身，拿起放在门边的雨伞，走入雨幕之中。
晏山居到花厅有很长一段距离，等他到的时候，昭蘅已经喝了好几盏茶。
她从家中一路跑到京城，浑身被雨水打得湿透，又冷又渴又饿。
安府的人很好，并没有因为她满身泥淖就看不起她，反而客客气气地给她端茶送吃的。
这让她心里勉强有了底。
她刚吃完一块点心，就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急忙跳下凳子走到门口。
没多久，一道身穿天青色锦衣的身影出现在了拐角处。这是她第二次见这个人，深邃乌黑的眼，高挺笔直的鼻，微抿的嘴唇不自觉便显露出一种清雅高贵。
昭蘅低头看着自己裹满泥水的鞋子和裤腿，心上忽然漫起一阵局促不安。
“你来了？”李文简刚踏进门，便笑着问她。
昭蘅转眸，看到他春霞般的眼睛看着自己，仿佛照亮黑暗的朝阳，将她心上的那点不安驱散。
她点了点头，仰起脸问他：“上次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李文简道：“作数。”
昭蘅抬头望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了好多好多的人，张了张嘴唇，说：“我还没说什么话呢。”
李文简和煦一笑：“我跟你说的话，每一句都作数。”
昭蘅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爽快，一开始的忐忑渐渐平静下来，她压低了声音说：“你可以雇我在府上干活吗？我不喜欢读书，但我可以留下来打杂。”
“好。”李文简的唇角扬得更高。
昭蘅又说：“我不需要很多的钱，只要你给我和奶奶一口饭吃，给她看病就好。”
说完，她用自己明净如朝露的眼睛望着他。
淅淅沥沥的雨声噼里啪啦在耳畔连成串，李文简无声地弯了弯唇。
“好，我答应你。”
昭蘅眼底压着几分清浅的笑意，唇角轻轻翘起，对着他轻快地说：“谢谢叔叔。”
李文简的笑意刹那间僵在唇角。
“什么？”
昭蘅眨了眨眼，他长这么高，说话做事又是那么地稳重老靠，看上去比村里的老村长还稳重。
叫叔叔有错吗？
正困惑时，她听到李文简的声音响起：“我叫李文简，字书琅，你要好好记住。”
昭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李叔叔。”！

第103章
李文简扶额,两侧的太阳穴有些疼。
他半蹲在昭蘅面前，抬起脸看着她，好声气地说：“阿蘅,我今年十四，只比你大不到六岁,你不能叫我叔叔。”
昭蘅愕然地瞪圆了眼睛,他才十四吗？
村长家的孙子今年也十四岁，成日里跟皮猴子似的，不是上树抓鸟,就是下河捉鱼,还老是带着一大帮小孩子追着她叫丑八怪,每次都把她气得要死。
她以为十四岁的少年都跟他一样,讨嫌得要死。可是这个人干净得像月华流光，那份稳重的气度比村里的教书先生更甚，竟然也才十四岁吗？
昭蘅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说：“好的,书琅哥哥。”
李文简抬眸看了她一眼,“乖。”
昭蘅偏着头偷偷瞟他：“我叫你哥哥，你很高兴。”
语气十分笃定。
李文简抬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顶：“嗯，很高兴。”
昭蘅别开脑袋躲过她的触碰,她一路淋雨而来,浑身湿透，她怕雨水弄脏他洁净的衣裳。
“我该回去了。”
李文简听着外面呜咽的风雨，眉心微皱：“天已经黑了。”
风不断地从洞开的大门吹进来,湿透的昭蘅微不可查地抖了几下：“本来用不了这么久的，我在城里迷了路，问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李文简瞥了一眼缩得跟鹌鹑一样的昭蘅,让丫鬟送来宽大的棉巾裹在她身上。
“你怎么想着来找我。”他的语气有几分轻快。
他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来找他。
昭蘅迟疑片刻，双手把棉巾紧紧地拢着。她抿了下唇，深吸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来找过我，还有村里来义诊的那个大夫，也是你让他来的，对吗？”
李文简垂眼看着才到自己胸口，脸还没他巴掌大的昭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耳尖微红，有些不自在地说：“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都闻到了。”昭蘅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每次你来过之后，我屋子里都有你的香气。那个义诊大夫身上，也有你的香味。”
李文简脸一热，迅速别开眼看向屋檐下摇晃的灯影，有几分被戳穿的窘迫。
灯火顺着他的轮廓倾斜而下，他纤长浓密如鸦羽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恍惚间，昭蘅都快以为自己猜错了。
她赶紧低下头，谁知下一刻就听到李文简说：“我只是去看你有没有好
好吃药。”
“怪不得。”昭蘅咂咂嘴，“我每天醒来嘴里都苦巴巴的。”
李文简轻声说：“对不起。”
昭蘅嘴角轻翘：“你不是坏人对吗？”
李文简问他：“我为什么会是坏人？”
昭蘅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愧，她小声说：“我以为你要把我骗了剜心入药。”
李文简怔楞片刻，确定没有听错后，他试探性地问：“王仲剜过人心入药？”
昭蘅颔首：“他本来想让我心甘情愿剜心给他入药，后面不知怎么回事，改了主意，让我帮他试药。”
李文简震惊地看着昭蘅，她还这么小，一双眼睛清澈如水。王仲怎么可以这么恐吓她！
他的手紧攥成拳，眼中迸出冷意。
“书琅哥哥？”
李文简回过神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蹙眉说：“今夜雨太大了，你就在这里歇着。”
“可是……”昭蘅不解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了，捏了捏自己纤细的指尖，偷偷瞧他。
“我会让人去薛家村告诉你奶奶，明天接她来府上。”李文简不想当着她的面动怒，揉着眉心，将心头对王仲牵起来的怒火强压下去，“以后你们就住在安府，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夜雨无月，昭蘅的小脸在幽暗的灯光底下显得更加瘦削，她漆黑的眼珠子落在李文简的脸上，半是犹豫半是诧异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为什么。”李文简说，“就像雨润万物，月照人间，不问缘由，也没有缘由。我想帮你，就帮了。”
昭蘅听了他的话更加困惑，转头却想到，庙里的菩萨不就是这样吗？世人向他们祈愿，他们便驱散人间万般愁。
所以，书琅哥哥也像菩萨一样。
*
天色已晚，李文简怕薛氏在家中担忧，让谏宁骑快马到村中知会她一声，雨夜不方便出行，等天亮了，府上的马车会去接她。
昭蘅身上湿透了，他怕她染上风寒，先让人将她带下去沐浴更衣。
晏山居没有小姑娘的衣衫，又特意让人去白氏那里借了两套安清涵的衣服给她穿。
牧归好奇地跟在李文简身后，有些不解地询问：“公子，我用了很多办法，她都不上当，今夜为何会过来？”
李文简眼也不抬，只语气颇有几分轻快地说道：“因为她很聪明。”
牧归又问：“要我跟刘管事说一声，让他在宁平巷给她们安排个住处吗？”
安氏宽厚，对来投奔的亲友和落魄文人都以礼相待，起初在府上西北角辟出一角供他们居住。后来战乱起，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也是为了府上的安全，安氏傍着后院府墙起了一排平房容纳落魄亲友和门客。
牧归心想，公子当时因为王仲的一面之词误抓了这个小姑娘，可到底没伤着她，对她怎么样，甚至事后一直找补帮她，现在她来投奔，送去宁平巷也合适。
可谁知，李文简隔了一会儿，面上添了几分愉悦：“不用，我去跟大舅母说，让她们住在庆园。”
“庆园？”牧归纳闷，庆园离公子的晏山居只有一墙之隔，虽说不大，前后只有三四间房，可园中风光奇好，临湖靠园，就算园子里的正经主子也不是谁都能住上的。
公子怎么对那个小鬼头如此优待？
他不解地挠了挠头，公子原本就稳重老练，现在做事越发让人看不懂了。
昭蘅被几个侍女带去了一间房内，她们服侍着她脱下一身沾满泥水的粗布麻衣，洗去这一路上沾染的泥污，又在借来的一大堆新衣里挑好了衣裳替她换上。
昭蘅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面黄肌瘦的人影，人还是懵的。
丫鬟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头发，她浑身不自在，可她只要说自己来，她们就说：“这是公子吩咐的。”
窗外雨声不歇，昭蘅没有丝毫睡意，抱着柔软的小枕头坐在床上发呆，听着外面不停歇的雨，她心里复杂极了。
这个地方好漂亮，房间的每一根柱子上都雕着精美的花。
书琅哥哥说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整个人就像轻飘飘地踩在云朵上。
无论是这陌生的府邸，还是从天而降的华服，一切都让她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姑娘，该睡觉了。”开门声忽然传来，刚才为她搓澡的那个丫鬟走了进来，看着那窈窕的身影渐近。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打算为她除去鞋子。她有点脸红，还有点不太自在，自己一脚踢开鞋子，飞快地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盈雀之前服侍过大姑娘，晚上哄睡可得费一番功夫，见昭蘅如此乖觉，她唇角微弯，将她的被角掖好，道，“快睡吧，公子说明天早上你祖母很早就会来府上，你还要早起。”
“祖母？”昭蘅对这样的称呼还很陌生。
盈雀想到她来时穿的那身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料想她应该是穷苦出身，便笑了笑说道：“就是奶奶的意思，他们大户人家讲究，都唤祖母。”
昭蘅哦了声，偏着头又呢喃了两声。
盈雀温软的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柔声说：“睡吧。”
昭蘅点点头，乖巧地慢慢合上疲惫的双眼。
盈雀在床边守着，等她睡熟了才熄灯到次间歇息。
*
李文简漏夜去见了白氏。
安氏乃是百年大儒，家风醇厚，乐善好施，李文简出面为她求情，白氏自会卖他几分薄面。
她听说昭蘅的父母是在发大水时摆渡行人才遇难的，心中对她多了几分怜惜，又听李文简说她为了救老祖母不惜舍身为毒人王仲试药，更是对她赞不绝口。
只不过，无依无靠的孤女接济便算了，接到府上来却不大像话。
李文简说：“她有几分天赋，我想带在身边加以教导，日后定能成大器。”
他的阿蘅前世实在太过耀眼，在宫中提拔女官，修善堂，大兴女学，行女户之政。让女子有了为国报效的机会，天下女子莫不歌颂她的功德，为她建祠立碑，流芳百世。
他这样一说，白氏便不再说什么，点头应下。
回到雁山居，他没有丝毫睡意。
拿了一卷书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地翻着，想到明日要见到昭蘅奶奶，他心底一阵酸涩。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到有些颓然。
前世这个老妇人虽不是他亲手所杀，却跟他脱不了关系。
他一直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她。
案上灯盏的火焰轻轻摇动，照在书上一行行墨字上，像水中浮游的蝌蚪，无法进到眼底。
李文简觉得这光过于晃眼，便将灯盏移得远了些。
纸上的字也暗了下去，他捏着书坐在案头，犹如枯木般坐着，默听一夜风雨。
春日天光亮得早。
黎明时分雨声歇了，晨间曦光从窗棂斜飞入内。
牧归一早过来，以为李文简与往日一般天不亮就起床锻炼，便打算先把房间整理洁净，再去府外接昭蘅的祖母。不曾想来到他的卧房前，房门半敞，里头还是昨夜他理完被褥的模样，昨夜公子不在房中。
再抬眸望向书房，书房里还有烛火燃烧着。
他愣了下，公子昨夜一直在书房中吗？犹豫片刻，到了门前轻扣：“公子？”
李文简枯坐一夜的身躯动了动，他终于找回自己声音似的：“她来了吗？”嗓音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倦。
牧归道快了：“他们天没亮就出发了。”
下一刻，原本紧闭的书房门竟然开了，李文简手扶在门框上，站在门里。月白的长袍套在他身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却莫名有几分萧索之感。
牧归看着他微皱的长袍，忽觉他有几分陌生。
李文简静静地看向了天边朝阳，过了好久，才道：“我先去收拾收拾。”
他回到屋中换了衣服，洁了面，重新梳了头，这才重新出来。
院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他就听到盈雀的声音响起：“姑娘，慢慢走，不要着急。”
下一刻，一道小小的人影便蹦跶着往晏山居来了。
他唇边漾起丝笑意，绷了一夜的脸上竟然有些发酸。
“书琅哥哥。”她在院外看见李文简，踮着脚朝他招手唤道。
盈雀听得两眼一黑，忙拉着她的手，拽住她小山鸡一样欢快的步伐，说：“昨天我跟你说的你都忘了吗？”
昭蘅闻言，收起手舞足蹈的动作，双手乖顺地垂在腿边，迈着小步朝李文简走去。
走到最后，确实有些情急，步子又迈开了些，几乎是雀跃地跳到他跟前。
看得盈雀直摇头。
“书琅哥哥。”她仰着头看站在台阶上的少年。
漆黑的眼眸映着晨光，泛出别样的光彩。
昭蘅盯着眼神清澈纯真，小酒窝尚不成形的小豆芽菜看了半晌：“怎么这么高兴？”
昭蘅抬起眼睛瞧他：“奶奶……”
想到昨夜盈雀说的话，大户人家里都管奶奶叫祖母，她改口说：“盈雀说我祖母来了。”
“嗯。”李文简说，“应该快到了。”
“以后我们都住在昨天晚上那里吗？”昭蘅有些不确定。
李文简反问她：“你不喜欢那里吗？”
“不是！”昭蘅急忙解释，“我很喜欢。只不过……”
只不过那间房子太漂亮了。
“喜欢就好，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李文简笑着说。
原来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原来人间也真的有活菩萨。
她细小温热的手指从他的手掌穿过，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声音低低细细：“我以后会一定好好干活的！”
李文简戳了戳她的脸颊。
*
天光大亮时，薛氏乘坐马车到了安府门前。
阿蘅一夜未归，天黑透了时，一个青年到府上来，说昭蘅求到安氏，主人家仁慈，收留了她们。
薛氏早有耳闻安氏敦厚仁爱的家风，却没想过好运有一天竟然会这样砸到自己头上。
等到了安府门前，她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叫谏宁的青年扶着她下了马车，她抬眸看向日光下耀眼的金色牌匾。转眸看到一个年轻的少年从门内走出，他身上穿着一袭月白窄袖长袍，俊朗清贵得仿佛庙中神君雕像。
她一时间看得有些出神。
“奶奶！”昭蘅轻快的一声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转眼间那少年牵着阿蘅走到她面前。
“老夫人。”李文简双手放在胸前，朝着她深深一揖。
薛氏被他这个大礼吓了一跳，忙托着他的手臂扶他起来：“公子快起来，我、我这怎么受得起？”
李文简抬起头看，看见了薛氏。
独自抚养儿子长大，老年丧子后又艰难拉扯孙女，岁月的刻刀在她面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满头霜白，皱纹深重。
臂弯里挎着个陈旧的竹篮，里面装着家中没吃完的干菜。
此时略带几分惶恐地看向自己，眉眼里却是十分慈祥柔和。
就是这样个饱经风霜的老妇人，前世将他的妻子教导得那么那么的好。
却连一天的福也不曾想过，就因他遭受惨绝人寰的意外。
李文简心底的愧怍如热泉般翻涌起来，勉强挤出抹笑，却比哭还难看。
“老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进里面坐。”
薛氏见着这么个神君般光彩的少年，出身高贵，却对自己礼道有加，那眉眼间隐隐有她看不懂的情绪，一时心里嘀咕。
回到庆园里，李文简忙前忙后了一通，仔细安排了园中各项事宜，徐大夫早就在园中候着，略坐了坐就给她诊了脉。
薛氏身体不好皆因太过辛苦操劳，得慢慢休养。
李文简让他开了疗养的方子，吩咐丫鬟熬药。
“庆园不大，暂时只有三个人听差，日后老夫人若是觉得人手不够，我再派人过来。”李文简说道。
薛氏闻言大惊，又是园子又是使人服侍，他难道不是请她们来干活的？
她疑惑地看向昭蘅，昭蘅同样疑惑地回望着她。
李文简似是看出了她们的不解，笑着解释：“阿蘅很聪明，是个好苗子，我想把她留在府上教导。”薛氏问：“公子要教她什么？”
“什么都好。”李文简蹲在她面前，问她，“阿蘅想学什么？”
“学做饭！”昭蘅不假思索。
李文简眉头微皱了下，顿了顿，又说：“除此之外呢？”
“种菜！”昭蘅脱口而出，“我还想学种雪豆。”
李文简低眉敛目，循循善诱：“经国之要，捭阖之道呢？想学吗？”
昭蘅仰起脸，双眼无辜，“那是什么？能吃吗？”
李文简一时语塞。
昭蘅见他久久不语，又看了看和她一样迷茫的奶奶，站在那儿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早上才答应他要好好干活，如果学他说的那些东西算活的话，那她应该好好干。
毕竟这是她的承诺，人不可以言而无信。
片刻后，她声若蚊呐地说：“书琅哥哥觉得我该学的话，那我就学……”
“我一定会好好学……”
她像是小猫一样用纤细的指尖蹭了蹭他的掌心，一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
李文简离去后，昭蘅扶薛氏到床上歇息。
薛氏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有种做梦的感觉，太不真实了。她以为安氏收留她们是想留她们在府上做工，却没想到公子要留阿蘅做徒弟。
她们不仅有了吃的住的，她的阿蘅还可以跟男子一样识文断字通大道理。
这样的好运恐怕在佛前把脑袋磕断了也求不回来。
可是她也有疑惑，召男子为门客可以入仕，当朝女子不能入仕，安氏教导阿蘅做什么呢？
昭蘅也怀着这样的困惑被盈雀带去了族学。
安氏后生，无论男女都要识文断字，因此族学中也开设女学。现下女学中有二十来个人，盈雀在最前头给她搭了桌椅。
她便开始在族学中听课。
她还未启蒙，听那些课实在太难，书本在她跟前摊开，上面的字就像灯下的飞蛾，一闪一闪地跳到她眼睛底下，看了几天却还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读书真是件顶顶无趣的事情。
她刚到族学中不久，也不认识什么人，每日呆坐在课堂上，无趣地托着腮看窗外新燕。
好几次她看着窗外飞来飞去的燕子，都会想到以前在村子里的日子。
每天去采药、挖野菜、打猎……忙得不亦乐乎。
到了安氏，盈雀教她要小声说话，要小步走路，就连吃饭也要小口，细嚼慢咽。
她不是觉得这种生活不好。
现在可以每天吃饱饭、穿得暖、奶奶有钱吃药，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还是会怀疑从前自由自在的日子。
思绪飞远了，她用力地拧了拧自己的腿，把思绪拉回来。她痛得悄悄龇了下牙，眼睛里泪花闪烁。
她提醒自己，要乖乖听话，答应了书琅哥哥要好好念书，一定要做好。
她暗暗握拳，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上的字，密密麻麻的飞蛾又朝她眼前飞过来了。
真可怕。
如此坚持了七八天，这天她到族学，发现大家早早地都到了，就连一向到得最晚的魏晚玉都坐在位置上倒扣着书念念有词。
“她们在坐什么？”昭蘅轻声问盈雀。
盈雀将她的书本和纸笔摆开：“今日老先生要来检查姑娘们的课业。”
“老先生？”昭蘅眨了眨眼。
盈雀看着她干干净净的书册，给她解释说：“就是公子的阿翁，他为人很严厉，尤其是检查课业时，谁要是通不过是要挨板子的。”
昭蘅脸色变了下。
盈雀安慰她说：“你才入族学没多久，老先生应该不会抽你检查才是。”
昭蘅点点头，默默祈祷不要抽自己。
没多久，一个清癯的老人走入族学中。昭蘅双手托腮看着他，他胡须发白，虽板着脸，可眉眼都很柔和。
他进来后，族学中的小姑娘们就自觉地将书收了进去，端端正正地坐着，向他问好。
他简单地说了几句，便让第一排第一个开始背诵这几天学的文章，每人一句，这个背完坐下，那个又起来。
昭蘅紧张地抠着掌心。
她们背的东西她这几天听到过，可她记不住，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坐在她旁边的安清函背完后，她磨磨蹭蹭站了起来，思索了一番，手指都快把裙摆扯坏了，也没挤出两个字。
众位姑娘目光齐齐地射向昭蘅，瞠目结舌，都为她捏了把汗。
坐她身后的魏晚玉踢了脚她的凳子，着急地提醒：“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
昭蘅皱眉：“什么？”
魏晚玉嘀咕道：“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哎呀，你快背，我快忘了下一句是什么了。”
昭蘅一脸茫然。
安静柳铁青着脸，握着戒尺朝她走了过来。
魏晚玉恨铁不成钢地抹了把脸，把嘴闭上了。
“你叫什么？”安静柳问她。
“昭、昭蘅。”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安静柳声音不咸不淡，朝她抬了抬眼：“怎么写的？”
昭蘅提起笔，却连笔是怎么握的都不知道，一时抓一时捏，急得掌心冒汗。
“你连名字都不会写？”安静柳难以置信。
昭蘅细声说：“我才入族学没几天。”
安静柳说：“学名字需要多长时间，心不在求学上，故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肯用心学。”
昭蘅低垂着头，没有做声。
不远处的劲风亭内，李文简正在饮茶，将族学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不过离得太远，听不到阿翁在说什么。
那个小姑娘垂头丧气地站在阿翁面前，怯怯地伸出手。两寸宽的白蜡木戒尺落在她的掌心。
李奕承顺着李文简的目光看过去，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阿翁罚人有什么好看的。阿兄，我们去找星延打马球，好不好？”
“不去。”李文简捏着骨瓷杯抿了杯茶，眉头微皱，看到挨了罚的小姑娘悻悻地走出族学，他也放下杯盏起身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去玩儿吧。”
昭蘅入族学将近十天，连名字都不会写，着实把安静柳气得不行。若是不会背文章倒也罢了，毕竟她才入学，人的资质不同，不能勉强。可安氏之中，即便是盈雀之类的侍女，也是会书写认字的，她不问不练，分明没把念书习字放心上。
安静柳让她回去想想清楚。
昭蘅低着头往回走，她刚挨了打，心情正不好，显然没料到前面会有人，一抬眼看见李文简，面上那如霜的失落还未来得及收起，李文简就笑着朝她招手：“阿蘅，过来。”
昭蘅走上前去站住脚。
李文简明知故问：“这会儿还在讲学，你怎么出来了？”
昭蘅垂下眼眸，满脸羞窘。
“书琅哥哥。”片刻后她抬眼认真地看着他，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忐忑地问出了心中的话，“你还缺打杂丫鬟吗？我可以给你烧火、做饭、跑腿、打扫屋子。”
“怎么？”李文简突然轻笑了一下：“你不喜欢念书吗？”
“不喜欢。”昭蘅摇头，想了想，又坚决地摇了下头，“我讨厌念书。”
李文简颔首：“我小的时候也不喜欢念书，老是因为背不出先生教的文章而挨打。
“你也会挨打吗？
“当然，阿翁有根两寸宽的戒尺，打人可疼了。
昭蘅暗搓搓地捏了捏掌心，没告诉她自己也挨打了。
“那可真惨。
“是啊，太惨了。 李文简仅是愣了片刻，便对着她笑了笑，抬手揉乱她额前的发：“所以你不必非逼着自己看书做学问，你想学什么便学什么好了。
就算她不像前世那般勤奋，能快活恣意地活着也不错。
他跨越千山万水，穿过时间洪流，不就是为了让她活得轻松些吗？
他宽大的手抚摸着她的头顶，温暖又温柔。
昭蘅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文简。他怎么这么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似冰雪消融，矜贵的眉眼好看得不像话。
“我认真过。 昭蘅为自己辩解，“我也想好好学，可我不知道好好学是怎么样的。我看了好久，还是不认识那些字。是我太笨了。
“不是你笨。 李文简笑笑，“是我不好，没有告诉你该怎么去学。我忘了，你现在还是个小孩子。
昭蘅听糊涂了。
“阿蘅，你喜欢学做饭就去学做饭，喜欢学种地就学种地。 李文简盯着她，认真地说：“会识文断字很好，但是不会也没什么不好。
念书需要一定的契机，强求不得。
昭蘅扬起小脸，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的吗？
李文简点点头，心里暗暗地想，她若要学做饭，是不是该在庆园安顿个小厨房；要是学种地的话，还得给她准备一小块田。
“真的。
昭蘅听说可以不用继续念书，高兴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她偏过头问他：“书琅哥哥，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种。
李文简思忖片刻，回答她说：“土豆焖豆角。
昭蘅唇角翘了起来：“你喜欢的菜和我喜欢的一样！
“是吗？ 少年眉眼舒展，朝她露出一个笑：“我们心有灵犀。 ！

第104章
自从昭蘅不去族学念书,盈雀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从早到晚劝她好生收了心继续去族学念书。
昭蘅不肯，每日吃了饭,碗筷一放便往府上西北角跑去。
李文简在府里西北角给她辟出一小畦菜园子，最近趁着天气好，找了两个家丁将菜园子收拾出来。
荒芜的角落围了一圈低小的矮墙,再从外面运来一筐一筐的土，盖住原本贫瘠的地方,小小的园子就初具雏形。
昭蘅问过奶奶，三月里适合种豆角、茄子,四月适合种土豆。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现在可以先种豆角，再过段时间就能种土豆。
这日她顶着太阳哼哧哼哧地把豆角种下，浇了水施了肥之后,汗流浃背地回到庆园。还没有进院，就听到盈雀略带着急的声音从院内传来：“公子，您不能由着她再这么胡闹。现在她的心思半点不在念书上头,成日里想着摆弄她的小菜园。再这么下去,恐怕把她耽搁了。”
昭蘅不解地眨了眨眼，为什么种地会耽搁自己？
会种地，就能养活自己。
片刻后她又听到李文简声音清朗,淡淡地说：“没关系的，她现在还小，喜欢做什么就让她去做。阿蘅是个聪明孩子,只是现在还不会念书，以后她开窍就好了。”
“可是她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日后恐怕会让人看不起。”盈雀皱着说。
她看李文简对这小姑娘的态度,虽没说她究竟是什么来头，又要如何安置她，可她的事情他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像是要长久收留她的。
再过两年，小姑娘就要出门交际了，京中女子会的琴棋书画她一样也不会，到时候又怎么融得进去。
“不会的。”李文简笃定，“不会有人看不起她。”
“公子……”盈雀无奈。
李文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我知道你是为她好，我心中有数，我比你更在意她。”
昭蘅闻言，心里甜滋滋的，就跟吃了蜜糖一样，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似乎不觉烈日炎热。
她故意退了两步，欢快地跑起来，推开院门，望向廊檐下一身素衣洁净不染风尘的李文简，微微咧开唇，甜甜唤了声：“书琅哥哥。”
李文简轻笑，掏出帕子为她擦汗，“慢点跑。”
“豆角种下去了。”昭蘅仰起张笑脸，圆润的杏眼里盛满亮晶晶的光，带着一丝天真，“书琅哥哥，我一定会好好学种地，要是闹饥荒，绝不会让你饿肚子。”
盈雀听到她这话，不禁觉得这小姑娘有些傻气，以安氏的家底，就算闹十次饥荒，公子也不可能饿肚子。
李文简像是摸到问题的症结所在，他让盈雀去打水来给昭蘅洗脸，自己则牵着她的手在廊下坐着，拿起美人靠上的蒲扇给她扇风。
“你是怕以后闹饥荒没得吃，所以想学种地吗？”他低下头问。
昭蘅抠着指缝里的泥，说，“读书又什么用？又填不饱肚子。”
李文简没想到前世那个醉心学海的阿蘅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不禁哂笑。
昭蘅看着他唇角的笑意，觉得他好像在笑话自己，端着杯子埋头喝了口水，又忍不住拿眼角瞥了一眼笑意盎然的李文简，心里嘀咕自己是不是说错了。
“我说得不对吗？”她小声问。
李文简敛了笑意，摸了摸她的头说：“没有，你说得对。念书填不饱肚子，学来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种地。”
昭蘅摇了摇头：“不是的。”
“什么不是的？”李文简看向她。
昭蘅抬头对上他的眼眸：“念书是有用的，我在戏楼前卖花的时候，听到戏里唱的，念书可以入朝为官，封侯拜相，为百姓谋求民生福祉。”
“我不能入朝为官，也不能封侯拜相，念书当然没用。可是书琅哥哥，他们都说你是老先生教过最好的学生，你要好好念书，以后当大官，当好官，让天下没有战乱。我呢，会好好学种地，让所有人都有便宜的米吃，不用再挨饿。”
李文简恍然。
他想起前世安胥之为宁宛致请封将军称号，在大殿上遭到众臣弹劾。
彼时昭蘅正在推行女学，那帮老学究也闹个不停，他晚上回到寝殿时，她坐在窗下，看着案上那一炉六曲香袅袅而上的香雾，久久出神。
他从身后拥着她，唇边绽出微笑来：“还在为女学和小宁的事情伤神？”
“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他们既要小宁镇守边关，又不肯给她相应的地位和尊重。”昭蘅皱眉思索，“他们说这是乱了天理王法，可天理为什么要让女子天生屈居末位，俯首听命？”
“天理也不一定是对的。”
“是不对的。”昭蘅慢慢转过脸，一张娇靥上的迷茫渐渐散去，定定地看着他。
李文简道：“天不会说理，说理的都是人。”
“自古女子都没有说话的权利，这话都是你们男人说的。”昭蘅蹙眉看着他，“所以这是你们的一家之言。”
李文简轻拂衣袖，一笑：“我与他们不是们，我同你才算们，是我们。”
昭蘅便轻轻蹙起秀眉。
李文简见她神情不快，唇边的笑意便深了几分，安安然然地搂着她靠坐在贵妃榻上，道：“你也知道，因为宁宛致封号一事，那群老头吵得我头都大了，明日你与我同去殿上，帮我好好训斥他们一番。”
昭蘅心中那股郁气，始终挥散不去，琢磨片刻她点了点头。
次日早朝，安胥之再谏要给梅州守将宁宛致授以三品平西将军，也再度遭到众臣口诛笔伐。
“安大人。男子为天，女郎为地，自古皆然。宁姑娘一介女子上战场已是不合礼数，现在还要和儿郎一般封王拜相，难道地还想翻了天不成？”
李文简揉着额头坐在龙椅上，抬眼瞧见昭蘅被牧归领着进了大殿来，他便放下茶碗，只能昭蘅颔首行礼，唤了声“陛下”，他脸上才带了点淡笑，“皇后来了。”
众臣见状窃窃私语，昭蘅视若无睹。
“纪大人。”她笑了笑，慢慢走到方才说“地还想翻了天”那人面前，盯着他：“你是司天台灵台郎，掌候日月星气，学识渊博，有个问题将我还想跟你请教请教。”
昭蘅虽笑着，可那笑就跟刀子一般，剜在他身上。纪大人如芒在背，后背心渗出涔涔冷汗。急忙揖手道：“臣不敢，臣……”
“是不敢，还是不愿？”昭蘅打断他的字句，注视着他。
“臣……”纪大人胡子一动，一时语塞，隔了片刻，他垂下头干巴巴地道：“娘娘请讲。”
“胸怀宽广，孕育万物，滋养万千生灵的是什么？”昭蘅问。
“是地，大地。”
昭蘅慢慢转脸，一双眼睛静默地从朝臣身上一一扫过：“那高悬天空，赠予世人温暖、光明的又是什么？”
纪大人心思转得极快：“是日月。”
“众所周知，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长空万里，庇荫山河，大地阡陌，承载山河；明日当空，赐予世人与光明，皓月当悬，于黑暗中予世人以慰藉。自古皆然。”昭蘅眉目间浮起些许平和，片刻，不知想到什么，眸底竟涌出一丝伤色：“阴阳互生互存，互相成就。纪大人，你又凭什么看不起女子呢？”
皇后年纪很轻，又出身微末，如今一番咄咄逼人的话却惊得纪大人满头是汗，他当即上前行礼：“娘娘恕罪，臣绝无此意。”李文简静垂着眸，一双星目静得像月下澄澈的湖泊。
昭蘅生来一副好容貌，英气小巧的鼻，浓而长的眉，最好看的还数眉下那双眸，淬了星光，染了湖光山色，流转出世间最绚烂的光彩。
正如她这个人，静谧温柔，却会在你不期然的时候迸发出浩浩荡荡的锐利光芒。
譬如此时，令李文简颇为着迷。
所有人都怔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诘问。
可是，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宁宛致除了是女子之身，她有哪点担不起将军称号？她凭借自身的才干，戍边卫土，梅州的百姓都看到了，全天下的百姓也都看到了，这难道有半分作假？她驱北戎、守卫边疆近十年，她的功绩但凡落在你们的头上，恐怕早已飞黄腾达，封侯拜相。可她呢，只因是个女子，你们便剥夺她的功绩，不肯给她应有的地位，凭什么？难道你们七尺男儿的心胸就只有这么一点？怕女子凌驾于你们之上，怕她们走得更高走得更远吗？”
“宁宛致首先是我们东篱的子民，是镇守国门的柱石，其次才是女子，她的功绩是真刀实枪拼出来的。”她侧过脸，再度看向那几名官员，“不是你们站在这大殿之上信手一挥便能够抹去的。我只希望你们能够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而不是盯着一个女子，只想方设法抹去她的功绩。”
少年下颌绷紧，脑海里尽是那日大殿上她炫目的光彩，却不知面前的小姑娘正仰头看着他，见他久久没有反应，抬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书琅哥哥？”
李文简收回思绪，他摇扇的手一顿，垂下眼帘。
他也许反应了一会儿，一双眼睛细细打量着她的脸，在聒噪的蝉鸣声里，他的声音有点轻：“你会帮很多人，你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昭蘅眨了眨眼，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书琅哥哥夸她了，她还是高兴地翘起了唇角。
*
李文简给薛氏请了大夫，她不用再为生计日日提心吊胆，病情逐渐好转，气色恢复了不少，还可以做些简单的活儿。
她惦记着李文简对她们祖孙俩的恩情，不肯闲着，有空了就去膳房帮忙。
昭蘅很高兴，她可以专心地守着她的菜园子了。
盈雀却不像她那么无忧无虑，昭蘅不肯学琴棋书画，每日只守着那块菜园子，这样下去长大了可如何是好。
这个公子也是，说他对昭蘅的事情不上心吧，庆园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要过问；
说他上心吧，每当她提起该送昭蘅回族学去，他总说她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
盈雀气闷，公子这么明事理的人，怎会不知惯人如杀人的道理。
他之前养条狗都会教它道理呢。
这日早上，太阳还没有出来，庆园迎来了一个稀客。
昭蘅穿着宽松的窄袖衣裳，扛着把锄头正要去菜园子种地，撞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魏晚玉。
昭蘅之前在族学就认识魏晚玉了，她坐她后面，老先生抽背的时候还帮她做过弊，只不过她念书实在一般，就算提醒了也记不起来。
“你怎么哭了？”昭蘅有点懵，她看着面前只到自己下巴的魏晚玉，轻声问。
魏晚玉打量昭蘅两眼，她是书琅哥哥带到族学里的，虽然只待了几天，可大家都知道她不念书，跑去种地了。
都羡慕得不行。
她吸了吸鼻子，乌黑的眸子对上昭蘅的视线，哭得奶声奶气：“我不想背书了，可以跟你一起去种地吗？”
“不可以。”昭蘅摇了摇头，道，“你根本不会种地。”
魏晚玉还没被人如此直白地拒绝过，瘪了瘪嘴委屈地说，“你不会背书我都帮你了，你为什么不能帮我？”
昭蘅一时语塞。
魏晚玉声音矮了两分：“你要是教我种地，我们就可以做朋友，难道你不想要朋友吗？”
“我为什么要朋友？”昭蘅眨眨眼。
魏晚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哥说了，人都要有自己的朋友，可以一起作诗、骑马、饮酒。”
这话对昭蘅而言实在太过遥远了，她不会作诗，也不会骑马，更不会饮酒。
“你哥是谁？”昭蘅问。
魏晚玉说：“魏湛啊，他是书琅哥哥最好的朋友。他们经常一起逃学去骑马，喝酒作诗。”
昭蘅怀疑地看着她：“我都没听他说过。”
“你是说我撒谎吗？”魏晚玉一脸无辜，着急辩解，声音不由拔高了些许，“我说的都是真的。”
昭蘅忙抬手捂着她的嘴巴，嘘了声，“你小声点，别让盈雀听到了。”
盈雀亲自管她的学业，让她每天早上都要念半个时辰的书，她不想念，今早上趁她不在，悄悄溜出来的。她怕魏晚玉一嗓子把她招出来了。
“你带我去种地，我就不嚷嚷了。”魏晚玉歪了歪脑袋，。
昭蘅鼓了鼓腮帮子，像只气鼓鼓的河豚，“你比狗都狡猾。”魏晚玉轻哼。
昭蘅没办法，只好带着魏晚玉一起去菜园子。
“那你都得听我的，不许在里面乱踩。”昭蘅提醒她。
魏晚玉忙点头，“我会的。”
*
屋外下起了细雨，每年这个时节，隔三差五便会下雨。
昭蘅坐在书案后往外看，院子里的那个桃树已经开始挂果，在蒙蒙烟雨中，青色的果子一串串地挂在树枝上。
这样的天气不能去菜园子，她便拿出之前让盈雀准备的针线，坐在凳子上慢慢绣着。
正忙着，斜里忽然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拿走她手里的绣绷子。
回身一看，正是李文简。
他身上穿的件山青色圆领长袍，袖子上沾了雨水，呈现出跟远山一样的青色。
李文简看着绣布上不算细腻的针脚，和画得歪歪扭扭的树，问，“你会绣花？”
这蹩脚的针脚和她前世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可他记得，阿蘅是进宫之后到了浣衣局才学的针线活。
昭蘅把丝线挽成团，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近来总是多雨，她不能老是往外跑，就让盈雀教她做针线。盈雀原本想趁机教她识文断字，可她拿着书在书案前坐不到两刻钟就能睡着。
盈雀只好绝望地认命，有些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凿壁偷光也要学，而有的人不是这块料，把脑子砸开将学问灌进去也能再吐出来了。
她要学针线，她也就耐心教她，学好了也算一技之长吧。
令人欣慰的是，她学针线还算上心，比做学问好多了。
李文简问：“这是绣的什么？”
“桃李树。”她神色中有几分羞赧，“绣得不怎么好。”
李文简托腮打量着她，“给阿翁的？”
昭蘅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愕：“你怎么知道？”
“桃李满天下，用来形容阿翁最合适不过。”李文简轻飘飘地说道，“是盈雀教你的吗？”
昭蘅只觉得耳根子都烧起来了，红着脸说，“晚玉告诉我的。”
李文简微微愣了下，“你跟晚玉有往来？”
昭蘅笑眯眯，“我们是好朋友。”
李文简心里唏嘘不已。
上一世他很久之后才知道，当初阿箬真的事情是魏晚玉一手促成，也是阿蘅用此事拿捏着逼她同意嫁去月氏。
后来魏晚玉远嫁，很少回京，她们俩碰头了总免不了要互相呛两声。
他本以为这一世两人不会有什么交集，没想到阴差阳错却成了好朋友。
“晚玉跟我说，你和她的哥哥是好朋友。”昭蘅仰着脸看他，“哥哥和哥哥是好朋友，妹妹和妹妹也是好朋友。”
李文简眉头冷不丁皱了起来，他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一转脸对上昭蘅纯真无邪的笑脸，他脑子里晃过一阵白光。
“这不一样……”他艰涩开口。
昭蘅缓缓眨眼，困惑：“有什么不一样？”
“我……”李文简一时语塞。
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薛氏的拐杖声在门外响起。他心虚地别过头说，“老夫人回来了。”
薛氏拿着个包袱皮走进屋中。
看到他们俩在案前一坐一站，笑：“春喜说公子来了。”
“老夫人。”李文简站得笔直，端端正正朝她行了个礼。
薛氏有些慌张，这段日子以来，公子对她都太客气了。
她从包袱皮中拿出一块青色布料在李文简身上比了比，说：“我托李婶帮我买了块料子，公子看看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李文简耳尖绯红，正要说不用，她又道：“我和阿蘅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给了我们吃的、住的，请大夫救我的命，我说不定早就死了。”
“我和阿蘅没什么能为你做的，只能给你做身衣裳。等日后公子成了婚，我再要给你做都不合适了。”
昭蘅小指头捏着衣带问：“书琅哥哥要成婚了吗？”
薛氏笑呵呵地答道：“我听厨房的秋娘说琅琊谢氏的三姑娘过几天要来京城，他们都说大爷和大夫人有意要同谢氏结亲呢。”
昭蘅闻言，眉头笑开了，转头问他：“你成婚了，我能做你的喜娃娃吗？”
“不能。”李文简揪着眉头，薄唇抿成一线，拒绝得十分爽快。
“为什么？”昭蘅陷入呆滞。书琅哥哥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还没娶新娘子就翻脸了吗？
李文简一伸手，把兴奋得跳下凳子的人按回座位上，俯身告诉她：“因为我根本不打算定亲。”
*
李文简没有久留，薛氏给他量完尺寸，他就起身离开了庆园。
出来后吩咐牧归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往庆园送些上等花样和丝线布料。
牧归没有多问，立刻就吩咐小厮去安排。
“公子，会贤庄园那边有消息了。”牧归见四下无人，这才走到李文简身边，压低了声音禀报。
李文简闻言，脸上却不带笑意：“嗯。”
“你料事如神，山庄里的人跟王照果然有关系。”牧归言语中充满了敬佩。
半个多月前，公子忽然提醒舅老爷要当心会贤庄园、全福当铺等好几家铺子。舅老爷顺着他的提醒查下去，结果发现这些产业背后的人竟然牵扯出一个早已离京的人。
六年前，无忧太子废黜太子妃，时任虎贲将军的王照一并获罪，被发配北地，在途中因病而亡。
可是六年之后，王照竟然又在京城出现，并且化名周道安，在京城经营着偌大的生意。
李文简却没有多大的反应，他唇线微抿，眼眸中覆着点点莹白雪霜，面容莫名有些苍白，他问：“魏湛什么时候回来？”
牧归低头思考片刻，回答道：“大概还有半个来月。”
李文简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他知道为防不测，应该及早处置梁星延。
可是，他始终忘不了上一世在合江别院，梁星延唇角躺着血对他说如果有下辈子，他不想做无忧太子的儿子，只想去乡下做个教书先生。
他也忘不了火药炸开别院地皮那一刻，他飞扑过去挡在他身后的身影。
对他的恨是真的，不忍也是真的。
他用粉身碎骨换来了他的一线生机。
他揉了揉额角，不再去想这些事，索性他们南下游历，还要半个多月才能回来。
“先去找舅舅。”李文简说。
*
小菜园里。
昭蘅坐在低矮的围墙上，托腮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魏晚玉。
她养了三个多月的兔子死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脚边。
魏晚玉从出生到现在，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死亡。这只小兔子是哥哥离开之前从山上给她抓回来的，她养了三个多月，给它喂草喂水。
她在他身上倾注了很多喜爱。
她两眼哭得像桃子，又红又肿，鼻头也是红红的，莹白的小脸上挂着泪珠和灰尘。
昭蘅不是第一次经历死亡，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无论多么痛苦不舍，死亡都是无可逆转的。
从早上发现小兔子死了之后，魏晚玉就抱着它在她屋里哭了一场，饭也不吃，就连带她来小菜园她也打不起兴致，一直在那里抹眼泪。
劝了好久，她终于同意把它埋在小菜园里。
可她坑才挖一半，她又哭得不行。
昭蘅无奈，只能放下锄头，走到魏晚玉身边坐下来。
魏晚玉低着头，把小兔子抱回怀里，不说话。
昭蘅抹了把她脸上的眼泪，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死一只兔子她哭得这么伤心。她之前在村子里，找不到吃的，经常上山打兔子吃，要是每次都哭，她恐怕早就哭瞎了。
“阿蘅……”魏晚玉喊她。
“怎么了？”
魏晚玉抽泣了一声，她真的很爱哭，念不出书要哭，拔不动草要哭，种地摔了个屁股墩也要哭。
“小兔子死了。”
昭蘅点点头，说：“活着的东西都会死的，你爹会死，你娘会死，我也会死，你自己也会死。没什么好哭的。”
魏晚玉抬起头，一双漂亮的杏眸里噙满泪水，眼圈红红的，看上去非常可怜。昭蘅伸手抱了抱她，跟她说：“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我经常去打猎，有山鸡、有兔子、还有蛇……”
“它们都死了。”
“它们也吃错东西了吗？”
“不是。”昭蘅咽了咽口水，“我和祖母没有东西吃，就把它们都吃了。”
魏晚玉听着，忍不住抱紧怀里的小兔子。
昭蘅继续说：“我们村子里有个张婆婆，她对我很好，经常悄悄给我拿好吃的，每次我快饿死了她都会给我饼吃。可是后来她死了，就被埋在后山的小山岗上。”
“他们说她在小山上睡着了，可是我每次去找她说话，她都不理我。”
“我的爹娘，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现在都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昭蘅说起这些事情语气很轻松，“那年村子里闹饥荒，还有很多人都死了，后山的坟墓堆得密密麻麻。”
“坟墓是什么？”魏晚玉问她。
昭蘅说：“坟墓就是人死后住的房子。”
魏晚玉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昭蘅转过去捧着她的脸说：“大家都要死的，哭也没有用。”
魏晚玉呜呜哭着，抽噎着道：“我不要你们死嘛。”
昭蘅抱着哭得惨兮兮的魏晚玉：“你别哭啦，要是把眼睛哭瞎了怎么办？”
魏晚玉摇摇头，干脆死死抱着她，有些发硬的兔子横在她们之间，硌得昭蘅有些难受。
魏晚玉自己哭了一会儿，昭蘅就拍着他的背，不再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从昭蘅怀里抬起脑袋，抽泣着说：“那我们给它修个房子好不好？”“可以。”昭蘅犹豫了下，她本来打算把兔子埋在她的菜园子里当肥料，不过想了想，她还是决定答应魏晚玉给它修个坟墓，“你先别哭了，我去挖坑，你去摘些好看的花给它修房子好吗？”
魏晚玉这才面前打起精神，抹干眼泪跑到园子里摘花去了。她把兔子这段时间用的笼子、饭碗、水碗和它的小玩意儿都来了。
昭蘅找好了地方，菜园的一角有棵大大的松树，树下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长了很多蓝色的小花。魏晚玉装兔子的笼子很大，她哼哧哼哧挖了很久，才挖出足够大的坑。
魏晚玉蹲在坑边，把小兔子的东西都放了进去，要它在里面好好住着。
小兔子被埋进了土里，魏晚玉亲自填的土，她还用丝线把采来的花捆成一束一束的，放在小兔子的坟头。
从菜园子出来，两个人都脏得不成样子。
走到园子里，她们忽然看到几个人急急忙忙往晏山居的方向跑去，一个丫鬟急得快哭了：“徐大夫，你快一点，公子快坚持不住了。”
昭蘅一听就急了，立刻往晏山居跑去。
不多时的功夫，就到了院外。
院里院外到处都是人，就连安老先生都来了。
昭蘅拼命想往里挤，却被牧归揪着膀子抱出院子。
舅老爷暗中查访会贤山庄的事情，惊动了王照一行人，他们暗中刺杀舅老爷，公子为了救舅老爷，替他挡了一箭，肩上淬了毒。
他昏迷之前专门嘱咐牧归，要他看着昭蘅。
“姑娘去了哪里？”牧归看着脏兮兮的昭蘅，皱了皱眉头问。
昭蘅没有回答他，她仰着脸问，“书琅哥哥呢？”
牧归俯下身，有些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汗水，道：“公子生病了，在休息。”
“我能去看看他吗？”昭蘅问。
牧归摇头说：“不能。”
昭蘅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
牧归见她脏兮兮的脸上堆满失落，声音柔和一点：“大夫说公子要静养，等他好点了你再去看他。”
“他什么时候能好？”昭蘅仰头看他。
牧归随口说了个数字：“十来天吧。”
昭蘅愣了一下，用力捏了把衣角，又很快松开。
*
昭蘅坐在矮墙边，看着被细雨冲刷的小坟包，双手托着腮，眼眸里盛满水雾。
今天是书琅哥哥卧病在床的第三天，她去晏山居看过，院里院外还是有好多人。她蹲在墙角观察过，每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都皱着眉头。
书琅哥哥肯定病得很厉害，她笃定。
她想去看看他，可牧归不许她去。
“阿蘅！”魏晚玉跑得哼哧哼哧的，顶着蒙蒙小雨，也不打把伞。
昭蘅看着她奔跑起来的小胳膊小腿，实在有些感动。她站起来把伞举过魏晚玉的头顶，“等过几天，我给你编个蛋兜！”
魏晚玉重重点头：“好！”
“你可以先帮我个忙吗？”昭蘅有些难以启齿，她不喜欢请人帮忙。
魏晚玉却答应得很爽快：“什么忙？”
“我想去看书琅哥哥……”
*
李文简中的箭上有剧毒，徐大夫说这毒得连着祛半个月，今天才第三日。
祛毒极其耗费精力，每日祛毒之后，李文简都会虚弱不堪。他之所以不让昭蘅来看他，是因为这个样子实在太狼狈，她年纪太小，怕她见了难受。
傍晚服了药后，李文简只着了一件月白里衣靠坐在床头，捧了一本书在读。他看了一阵，忽听婢女在门外禀报：“公子，魏姑娘说魏大公子托她来看你。”
李文简微愣了下，阿湛让她来做什么？
站在院内的魏晚玉攥着昭蘅，手心微微有些发汗，她转头心虚地看了昭蘅一眼。昭蘅假装没看见，捧着手中的盒子目视前方。
过了片刻，丫鬟出来禀报，李文简让她们进去了。
昭蘅松了口气，目露欣喜，随着侍女入内。
李文简的房间内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药气，苦得有些熏眼睛，久久挥散不去。昭蘅和魏晚玉一走进去，就皱了皱眉。
“来了？”
李文简听到推门声，抬起眼睛来，朦胧灯光里，他的声线仿佛也裹了些虚弱，看过来的目光温柔里夹杂着些许诧异。
他的目光落在抱着食盒的小姑娘身上，颇为意外：“阿蘅？”
冷雨滴答滴答地拍打着屋檐上，床前的小凳上放着还还没来得及端走的水盆，里面是洗过他伤口的血水。昭蘅的目光从荡漾的水纹移到他脸上，定定地望向他，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白云，整个人看上去好虚弱。
昭蘅心口发酸，吸了吸鼻子，嘴唇颤抖，眼眶红得厉害。
魏晚玉也看到那盆血水，“哇”一声哭了起来，她奔向床头，抹了把脸上的眼泪：“书琅哥哥，你要死了吗？”
李文简揉了揉额角，一时无言。
魏晚玉只当他默认了，用力地把眼泪憋回去，她哭得奶声奶气：“我一定会给你挖个很好看的坟。”
昭蘅憋得生疼的眼眶终于蓄不住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瘦削的脸颊一串一串往下掉。
她走上前默不作声地把手里的盒子放在地上，又端起那盆刺眼的血水往门外走，走一路，眼泪掉一路。
李文简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头又疼了。
她无声地回到屋里，抱着盒子走到李文简跟前，她吸吸鼻子小声说：“我给你带了礼物。”
李文简伸手要去接她手中的盒子，她制止他：“你不要动，我拿给你看。”
李文简就靠在床头，看着她揭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一枝淡紫色的花。
“豆角开花了。”
不等李文简说话，她看着他泪流不止：“你不要死好不好？马上就可以吃到我种的豆角了。”
她记得，那年张婆婆就是在摔了一跤，流了好多好多血死掉的。
那会儿太阳很大，空气闷热，阳光下，黄花开得一片灿烂，张婆婆种的青瓜就快成熟了。
她穿过青瓜架跑到张婆婆家里，看到满院子刺眼的血。
说完她声音大了点，仰头看李文简问：“你不要死好不好？不要睡到土里去。”
魏晚玉说不来安慰的话，只好学着她说：“人都是会死的……”
“不要。”昭蘅摇摇头，伏在床边，拉着他的手蹭了蹭，“你答应我，不要死。”
李文简愣了一下，用力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傻，我怎么会死呢？”他撑着肩头的剧痛，坐了起来，干涸的唇艰难翕动，“我不会死。”
昭蘅拉着他的手，讲张婆婆的故事。
她人可好，对她也很好，可是死得太惨了。
“她就跟一样，流了好多好多的血，然后就死了。”
床头昏暗的光洒下来，将她哭得微红的脸颊镀上一层淡黄色的光晕，李文简抬起手慢慢将她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跟张婆婆一样死的，我会长命百岁，会一直保护你。”
“你可以不保护我。”昭蘅摇头，“但你要长命百岁。”
李文简望着她极其温柔稚嫩的神情，笑了笑，她怎么这么傻气，他活着怎么会不保护她呢？
“咳……”李文简嗓子里浮起一阵痒意，他抬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昭蘅见他身体虚弱，不再多打扰，又说了几句话，就拉着魏晚玉准备离开了。
离开前她问李文简：“明天我能来看你吗？”
李文简其实不想她来，他既不想她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也不想让她为自己的伤势揪心。
不过她这么聪明，今天能让魏晚玉以魏湛的名义过来，明天肯定能想到别的办法，怎么也拦不住。
干脆点点头，道了声：“好。”
昭蘅唇角轻轻翘起，小声说：“那我明天再来。”
说完，她就牵着魏晚玉离开了。
李文简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唇角也忍不住漾起一丝笑。
昭蘅跟魏晚玉走到门外，廊下几个丫鬟正凑在一起，有的做绣活，有的在则在给他裁制衣裳。
昭蘅笑着跟她们打招呼，晏山居的侍女都认识昭蘅，知道公子十分看重这个小姑娘，对她也很和气。
细碎日光穿过廊檐落在小姑娘的身上，冬雪般的肌肤刚被泪水浸透，有种干净到极致的感觉。
昭蘅伸长脖子看了她们一阵，魏晚玉诧异地晃了晃她的袖子：“阿蘅？”
她回过神来，垂下眼眸低声说：“走吧。”
*
李文简一病，牧归更忙了，每日不止要做分内之事，各房关切公子的病情，一日两三次地来探病。全得他一个人去招呼应对，成天忙得焦头烂额。
这天他刚送走三舅老爷那边来询问病情的侍女，一抬眼，又看到了那个活蹦乱跳的小鬼。
“牧归哥哥。”小鬼见面三分笑，嘴也甜得厉害。
牧归被她这一声叫得心先软了两分，说道：“公子刚服了药躺下。”
昭蘅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乖巧地望着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来找书琅哥哥的，我是来找你的。”
牧归讶异，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昭蘅笑眯眯地把食盒递给他，说：“我让厨房刘妈妈给你做了桂花米糕，你尝尝。”
牧归瞥了一眼热气腾腾的桂花米糕，又看了眼昭蘅。
这姑娘虽然课业学得不好，但她很讨人喜欢，晏山居和庆园的丫鬟都对她赞不绝口。
牧归拿起一块糖糕塞到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散开。
“好吃吗？”昭蘅趴在桌沿，两眼期待地看着她。
牧归点点头：“还不错。”
“那你帮我个忙，好吗？”昭蘅向他眨眨眼。
牧归看着她狡黠的神情，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上当了。可是糕点已经咽下去了，总不能抠出来不认，他无奈地问：“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何事？”
昭蘅说话声音又清又软：“你可以帮我在书琅哥哥面前说句好话吗？让我来晏山居给他当侍女。”
牧归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纳闷：“你为什么要来当侍女？”
“那样我就可以天天看到他了。”昭蘅眼神澄澈，口无遮拦地说。
牧归没多想，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看着公子对她好，所以亲近些。
“可以吗？”昭蘅追问。
牧归没回答她，反问：“你来能做什么？你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利索，既不能帮公子看账，端茶倒水也不知什么水配什么茶，研磨写字更不会。况且，公子也不会要你这样的侍女。”
昭蘅落寞片刻，面上浮起些许窘迫：“为、为什么？”
“因为公子身边服侍的侍女不说学富五车，至少都是识文断字的。公子喜欢念书，侍女们经常要去书房为他取书，你不识字，知道要挑哪一本吗？”牧归说。
昭蘅泄气地摇了摇头，软软地说：“不知道。”
“那不就对了。”牧归见她听话娇软，十分可爱，神情格外柔和，道：“公子这里有这么多侍女，你不用担心。他过段时间就能好了，你好好种地，公子说只要你开开心心的，他就能放心养伤。”
也不知公子欠了她什么，对她这么迁就。
李文简在书房里坐定，援笔舔墨在之上写着东西。
晨光照进房间里，落在他俊美的面庞上，仿佛生出光辉一般。
安静柳在旁边说着前线的情况。
“杨元残部已经被逼退到河川附近，梅武久带兵斩断了王锦堂的援军。恐怕杨元残部坚持不到半年就能投降，到时候京中一定会大乱。戾帝近来多有异动，我们打算先离京暂避一段时间风头。”
李文简知道杨元残部一剿，京城就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李氏大军攻入京城之前没多久，戾帝就启程逃亡江南，投奔江南氏族，从此盘踞在南方，为祸朝纲四五年。
上一世，戾帝离京之前的确先放了把火焚烧安氏大宅，才扬长而去。可是这一次，他根本没打算让戾帝活着离京。
他已经修书给父亲，打算策反几位可用的京城禁军将领，在他们攻入京城之前，将皇城堵死，将大魏皇族掌握在自己手中。
李文简点点头道：“戾帝暴虐无道，鱼死网破之际还不知会做出些什么，先离京暂避风险也好。”
若非阿翁有先见之明，提前将大部分家眷送离京城，上一世那把火还不知道要烧死多少人。他不想让大家冒哪怕丁点危险。
安静柳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到他正伏案在画什么，凑近了看，才发现他在纸上画了许多小画，旁边写着与画上相关的字。
“这是什么？”安静柳问。
李文简揭起纸张递给他看：“给阿蘅准备的启蒙书物，看着图学字，学得更快一些。”
“真用心读书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那丫头就不是块念书的料，不过人各有志，她种的地还不错，那块小菜园现在长得欣欣向荣。”安静柳把纸放下，“我看你还是绝了让她念书的这份心思吧。”
“那您可看错了。”李文简低头继续写下一页，“她只是还没开窍，等她开窍了就肯学了。”
上一世您还夸她学识无双，亲自教导倾囊相授呢。
“我看不见得。”安静柳不以为然，他见李文简那启蒙画作得十分好，不由多看两眼：“你的心血不要白费了，拿给我交去书局付印，给学堂教授孩子用。”
“不要。”李文简双手蒙着纸张，轻哼，“这是我给阿蘅画的，您要就自己画去。”
安静柳嘴角抽了抽，闷哼：“小气。”
而这时候，昭蘅也回到庆园了。
她闷闷的，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放在脚边的菜种子发呆。
薛氏拿着衣服出来晒，见她闷闷不乐地独自坐着，问：“今天怎么这么不高兴？”
“我没有。”昭蘅下意识反驳，对上薛氏慈祥的目光，她隐约有点“瞒不过你”的无奈，问她：“您说，我念书有用吗？”
“应该有用吧。”薛氏将手里的衣服抖开，挂在晾衣绳上：“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花钱进学堂呢？况且，你看府上的姑娘们，个个都要进族学念书。安氏的人都这么聪明，要是没用，怎么会让自家的姑娘们学呢？”
昭蘅一直觉得念书是件无用的事情，只是她从族学出来后，内心总有那么点说不出的感觉，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刚刚，奶奶简直就是把她心里不明不白的感受挑开了，让她一下子敞亮起来。
书琅哥哥那么好的人，对她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让她去族学念书。若是无用，他又怎么会让自己去学呢？
牧归也说，他身边的侍女个个都会识文断字，要是没用，留几个睁眼不是一样服侍吗？
她不知道好坏，她想到自己最开始学采蘑菇，不认识什么蘑菇能吃，什么蘑菇不能吃，可她会跟着人一起去采，不就对了？
虽然不知道念书是好是坏，跟着他走不就对了？
“我知道了。”昭蘅“豁”一下站起来，开心地在晨光里拥抱了薛氏一下。
她飞奔到房里找盈雀，盈雀正在整理她的衣裳。她这两个月伙食不错，刚进府的衣裳都短了好长一截，盈雀将穿不了的衣裳都守在旧箱笼里，等着改天府上开门施粥的时候拿出去送人。
“盈雀。”
昭蘅欢呼着推门而入，差点一头撞入她怀里。
“慢点慢点。”盈雀张开双臂护着她，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跟你说了多少回了……”
“走路要轻，吃饭要慢，说话要缓。”昭蘅笑着接过话头。
盈雀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你都记得，就不肯乖乖听话。”
“盈雀，我要学写字，我的书呢？”昭蘅朝她眨了眨眼。
盈雀一惊，下意识摸了摸她的额头，诧异地问道：“我没听错吧？”
“没有！”昭蘅趴在她耳边大声说：“我要念书写字，快把我的书拿来。”
盈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昭蘅竟然会主动要书看，她迫不及待地到书房内取来被昭蘅束之高阁的笔墨纸砚。
她生怕昭蘅这一股子新鲜劲儿过去了，又不肯学。
谁知她这股新鲜劲儿持续了好几天，每天早上盈雀从她门前经过，她都乖乖地在书案前临摹写字。
那股认真的劲头就跟她种地时一模一样。
盈雀看得心里别提多高兴。
*
进了四月中的天气，就渐渐热了起来，晌午暑气逼人，热得人没什么精神。昭蘅每天早上会先到菜园子里逛一圈，再去晏山居探望李文简，回来后就乖乖地坐在书案前写字。
这天她去探望李文简。他体内的毒已经驱除干净，少年郎身体好，恢复起来很快，只不过这些时日卧病在床，身体还有点虚弱。
牧归将躺椅搬到廊下，让他在檐下晒太阳。昭蘅就在一旁给他讲菜园子的新鲜事，“土豆开花了，豆角挂果了，过不了多久我们的土豆烧豆角就可以吃了。”
李文简闻言放下手里的书，抬眸看向昭蘅，唇角笑意湛湛：“真厉害。”
昭蘅腼腆地笑了笑：“也没有那么厉害。”
“上次阿翁还跟我说你种地种得很好，小菜园里的每样菜都长得很好。”李文简夸奖她。
昭蘅讶然：“老先生真的夸我了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冰凉的指腹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昭蘅对安静柳有着不知名的畏惧，大概因为当初他在学堂打了她，给她留下了严肃板正的印象。
族学里的人都以能得到他的一声夸奖而骄傲呢。
昭蘅漆黑的眼瞳明亮了许多，重重点头：“我会好好努力的！”
李文简垂眼，手指轻轻地按压她薄薄的眼皮，在她抬眼看他的刹那，她听到他的嗓音犹如幽泉般清冷：“晚上没有好好睡觉吗？”
昭蘅眨了眨眼，偏过头把眼睛从他的手中解脱出来。或见他垂着头认真地看着自己，她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微抿了一下唇，轻声说：“我最近好忙的。”
“忙着做什么？”李文简不由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昭蘅还没把自己的名字学得很好，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在学念书。她看到他随手放在一旁的书，岔开话题问他：“这书上写的什么？”
李文简的手指拨弄着她头顶上的两个小揪揪，一双眼睛纯澈认真：“一本小故事，你想听吗？”
昭蘅点点头。
“这是一头小老虎和一只小乌龟的故事。”李文简拿起那本书，翻到第一页，慢悠悠地讲起来：“故事发生在很多很多年前的森林里……”
昭蘅依在他身边，听他慢条斯理地讲着这个故事，他语调清浅，讲起故事来时重时轻，十分引人入胜，她不知不觉就被吸引到了故事当中去。
可当他讲到“猎人的箭尖径直对准了小老虎”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昭蘅望着他：“然后呢？”
李文简像是想起什么，双手将书一合，嗓音平淡地说：“我忘了，阿翁有事让我找他一趟。”
少年双眸如星，凑近她说：“阿蘅，我这会儿不能给你讲故事了。”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里含着歉意：“要是你自己会识字的话，就可以马上知道故事的结局了，而不用等我。”
昭蘅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她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乖巧地从他手里接过书，轻轻颔首。
李文简知道她不识字，放心地把书交给她。
昭蘅随意翻了两页，终于知道他的语气为何充满歉意。
她诧异地抬起头，原来书琅哥哥也会骗人吗？这本书里根本没有老虎，也没有乌龟。
他诓自己念书呢。
炽热的阳光从洞开的窗牖照进来，落在褐色的地板上，映出大片的光影，她看到光影沉浮里的少年，声音极轻地感叹：“骗子。”
李文简闻声，便下意识地侧过脸：“你说什么？”
毫无预兆的，一道黑影破窗而入，随即刀刃寒光乍现。
昭蘅还没反应过来，李文简反应奇快，一把拽过她的肩膀。他取过挂在墙头的长剑，拔出剑刃，与那刀刃相接，擦出几道火星子。
昭蘅被他握着手腕，一直被他挡在身后，她只见李文简手中纤薄的剑刃与男人的矛头发出铮然的声音，不断迸出火星。
来人似乎惊诧于他的身手，愣了片刻，迅疾调整动作，加快攻势。李文简见他出招逐渐狠戾，抱着昭蘅将她放置在案头，转身与他缠斗在一起。
直至一跃而起，飞身落于房梁之上，魏湛才稍稍喘上一口气。
屋子里死一般冷寂，日色光芒从破窗趁机涌入，那光亮照见了满地狼藉。
笔架香几早已散了架，砚台被打翻，满地斑驳的墨色。
白衣少年腰背直挺，也沾了满身的墨渍，便连那张还算苍白的脸上都沾了几滴墨渍。他抬头仰望倚坐在房梁上的少年，头顶亮瓦光辉灿烂，纯净的金色柔软地流转在他身上，犹如日照千山。
他那久违而清朗的姿态，在这样绚烂日色里，让李文简有种不真实的患得患失，他顿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力，连呼吸都滞了下。
“你回来了？”他看着他失神片刻。
魏湛居高临下看着他，见他莫名地红了眼眶，一副理亏局促的样子，日光照在他脸上，隐隐波动，如蒙了层奇怪的面纱。
“士别三日，你小子真让人刮目相看。”
李文简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中温热的东西缓缓散开，让他浑身都变得僵硬起来，呼吸也跟着局促。他幽深的眼睛只看着隔着光柱望着那个人。
他望着他发光的发丝，望着微蹙的剑眉，望着他刀削斧凿般的轮廓。
李文简喉咙收紧，身体整个僵住，半点也动弹不得。片刻之后，那道身影自房梁上跃下，手中的长矛舞出炫目的剑花，直奔他而去。
他向后退一步，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长矛直指他的咽喉。
就在此时，一道小小的身影扑倒在他身上，将他护住。那道身影是那么有力，让他顿时有了力量，那力量顺着胸腔床边全身，仿佛解救一般，解开无形中掐着他脖子的那双手，终于吸进去了一口冷气。
而那道身影的主人则扭过头，目光凶狠地瞪着持矛少年，像极了收到威胁的老虎，声气稚嫩地朝他吼道：“不许杀他！”
那人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身上，唇边冷不丁窜起丝笑意，他戏谑地去拉李文简：“你小子，怎么把我妹妹诓得不好好念书，跑去种地的？”
李文简终于醒悟过来，他咬紧牙关，艰难地握着他的手，当他掌心的暖意落在他掌中，他才真实的感受到，他真的回来了，阿湛也回来了。
“你别冤枉人，是她天天缠着阿蘅要跟她去种地。”李文简不动声色地把昭蘅护在怀中，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
魏湛凑近了看昭蘅，那双明净眼眸中，闪着亮如星辰的光：“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头小虎崽子？竟然敢不要命，往我长枪下钻。”
昭蘅用一种庇护的姿势与他对视。
魏湛笑得胸腔激荡，没忍住，抬手抓了抓她头上两个小揪揪。！

第105章
昭蘅记恨魏湛刚才那么粗鲁地对待李文简,负气重重地扭过头，一头扎入李文简怀中，绑头发的红绳散了一圈,啾啾松松垮垮耷拉下来。
李文简解开她的红绳，修长匀称的指节从她的发丝间穿过,慢条斯理地将她的发重新挽成两个圆滚滚的小啾啾。
昭蘅伏在李文简怀中,扭过头又恨了他一眼。魏湛觉得她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河豚,抬手戳了戳她微鼓的脸颊,笑得极是清朗。
“你别逗阿蘅。”李文简护着她，声音清淡中夹杂着丝不明的喜悦,提醒魏湛说，“她胆子小,不像清函她们。”
“也没多久不见,怎么感觉你不大一样了？”魏湛高大的身影遮住面前的阳光,噙着笑问道：“明明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你却一直护着这个小虎崽子。”
李文简抬起头，对上他半含笑意的眼睛，回道：“她是我带回来的，我当然要护着她。”
魏湛冷哼了声：“我才走不到三个月，你就找了新的玩伴，还把我的妹妹拐去种地。”
李文简对魏湛的话习以为常，他淡声道：“好了，别总跟阿蘅过不去,你好不容易回来，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踏春。”
“整天就知道玩，像什么话。”魏湛哼声放下手，“踏春的事情先放一放,我还有别的事情要问你。”
他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神色微肃，目光里略带了些审视神色。
李文简低头看了眼昭蘅，蹲下身温声对她说：“阿蘅，你先出去玩儿。”
昭蘅抬眸，有些担忧地看向李文简。他摸了摸她的头顶，向她挤出一抹淡淡笑意：“乖，没事，你去吧。”
她这才将信将疑地转身离开。
走到半路，碰到蹦蹦跳跳来找她的魏晚玉。
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大把晶莹剔透的刚玉珠子，“阿蘅，我哥哥回来了，他给我带了好多漂亮珠子。”
她平常得了好东西都会跟昭蘅分享，以为她看到这些漂亮的珠子定然也很高兴，可没想到昭蘅只是瞥了眼，就慢吞吞地“哦”了句。
“我分你一半。”魏晚玉大方地说。
李文简扎的头发有些紧，昭蘅抬手扯了扯，将头绳拉松了些许，摇头说：“我不要。”
“为什么？”魏晚玉将捧着刚玉的手往前送了送，有些失望地问，“你不喜欢吗？”
昭蘅的眼睛瞥了过去，刚玉珠子很漂亮，浑身通透如琉璃，又比琉璃更炫目，她抿了抿唇说，“喜欢珠子，我不喜欢你哥哥。”
“我哥哥怎么了？”魏晚玉圆滚滚的脸垮了起来，哥哥回家刚放了东西就过来找书琅哥哥了，怎么招到阿蘅的？
昭蘅便把魏湛破窗而入把李文简打趴下的事情说了，瘪着嘴跟魏晚玉抱怨：“他打书琅哥哥。”
魏晚玉把珠子揣回怀里，抱着昭蘅的胳膊解释，说魏湛和李文简凑在一起经常练拳脚，有时候哥哥把书琅哥哥打趴下，有时候书琅哥哥把哥哥打趴下，打完之后他们还是好朋友。
大人们都说他们这是练拳脚。
“他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魏晚玉抬头看了昭蘅一眼，生怕她因为哥哥的事情迁怒自己，不带自己一起种地。
她前天刚种了一行甜瓜，还没发芽呢。
*
仆从进进出出收拾屋内的狼藉，魏湛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洒金纸。四月暖阳从窗棂洒到他身上，他却感受不到半点温度似的，双手有些颤抖。
他抬起眼，见李文简穿着一身山岚色圆领长袍，因为刚才跟他的那番打斗露出一小截朱红的中衣衣领，那双温和的眼正注视着他的匪夷所思。
他起身走到他面前去，将那张纸递还给他，神情不可避免地有几分凝重。
“就因为这，你专门来信，让我把照烨支走？”
阳光照得正盛，李文简捧着凉茶，垂下眼，纤长的羽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深浓的阴翳，让他本就苍白的肌肤显出几分病弱。
“无忧太子历来信任太子妃，他们那样的情意，说废黜就废黜了。难道不奇怪吗？王照是太子妃表兄，我猜，他带太子妃和太子遗孤南下，在途中不知遭遇了什么事，又折回京城，暗中经营会贤山庄和这么多的产业。”
“无忧太子死后，大魏朝已经是日薄西山，他们知道无力回天，所以，暗中蛰伏在京城，静待时机？”魏湛伸手推开半开的窗棂，听到李文简提起无忧太子，他抬头望了一眼点缀着浮云的长空，“照烨回京那年，恰逢无忧太子废黜太子妃……的确是太巧了……”
这些年，梁大人为了筹措军粮，常年在外奔波，几乎不在京城之中，照烨大部分时间与他们同吃同住，那份情意虽不是亲兄弟，却已胜过亲兄弟。
“王照自恃聪明，把这么一把刀插到我们身边。他年事成之后，他定会将刀锋对准我们。”李文简的视线垂落在茶炉冒出的缕缕热烟上，他双手轻攥成拳，浮光在他眼底跳跃，“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哪怕半分。”
魏湛陡然知道这个消息，脑子里仍是一团浆糊，听到他这话并未往心上去，只皱着眉仍望着长空：“我跟安大人会去查。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是无忧太子遗孤，如果他杀了真正的梁星延，你打算怎么办？”
日光底下，浓睫落了一片浅淡的阴影在李文简的眼睑下，他抿了抿唇，最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会杀了他。”魏湛声音哽了一下，“你的手不能沾血，我做你的刀。”
魏湛洞悉他眼底的犹豫，只说了一声，便转身往门外走去。飞花被春风吹散，在空中浮浮沉沉，转瞬落满庭院。
*
这日天不大好，黑云堆在天际黑沉沉的，灰翳的院子跟草木灰一个颜色。
昭蘅坐在书案后写字，因为有心事，写了两个字就心不在焉地停下笔，双手托腮看向院子里。
天上像是氤氲着一场蓄势待发的大雨，盈雀正忙着将院子里的兰花搬到廊下躲避风雨。
正忙碌着，春喜从外面小跑进来。
“春喜。”盈雀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红肿的眼睛上，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哭过？”
春喜眼睫轻颤，声音带着哭腔：“我刚回家看了我的阿兄，他还没有好全，我看着伤感，就哭了一场。”
盈雀怕打搅昭蘅，将春喜拉到廊下，压低了声音跟她说话。
昭蘅注意到她们的动作，好奇她们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极力伸长脑袋贴在窗户上听她们的话。
“声音小点，姑娘在看书呢，别吵了她。”盈雀掏出帕子压在春喜的眼角，“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方子，你试过了吗？”
“还没呢。”春喜忧心忡忡，她满脸堆着愁，“别的倒罢了，那百年罗汉果根太难找了。”
“再多打听打听，再难找也得找着呀，我听说咳嗽久了不好，把心肺咳坏了，可就回天乏术了。”盈雀提醒她。
春喜“啊”了声，眼泪又掉了下来，颤抖着说：“我这就回去，让他们再托人去找。”
“快去快去。”盈雀脸色不大好，春喜的阿兄病了已经很长时间，总不见好，听说最近已经咳得出血。
人命关天的事情，春喜也不敢耽搁，一扯裙子就往外跑了。
昭蘅听了她们的话，心口陡然向下坠了几分。书琅哥哥自从上次受伤后，一直留下了咳嗽的老毛病，今天早上她去晏山居看他，他都还没痊愈。
她看到他受苦，心里真的很难受。书琅哥哥像是精致美丽的瓷瓶，应该被小心翼翼地对待，看到他虚弱的样子，她都想替他生病。
可是，她帮不了他。
她轻轻摩挲着狼毫笔杆，心下便有了主意。
她以前进山采草药的时候，曾经碰到过一棵罗汉树，树冠大如屋顶，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李叔说这棵树大概有几百年的年成了。
盈雀说那个方子可以治咳嗽，是不是把罗汉根采回来就能救春喜的阿兄和书琅哥哥了？
她要回去采罗汉根。
她不是多思的人，打定主意过后心里的郁气就一扫而空了，她换上去菜园子穿的窄袖衣物，又把压在枕头下的铜钱塞进袖子里，才走出屋子。
盈雀看到她的装束，放下手里的花盆直起身问她：“快要下雨了，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我昨天刚种了青豆，埋得很浅，我怕下雨把种子冲了出来，过去看看。”昭蘅紧张地捏着衣角。
“我把这两盆搬完就跟你一起去。”盈雀笑眯眯地说。
“没事。”
昭蘅急忙说：“你有事先忙好了，我埋完就回来。我想吃你做的糖糕，你搬完兰花，可以帮我做些吗？”
盈雀心想昭蘅来了府上这么久，之前也经常一个人去找几个小姑娘玩儿，路早就熟了。她思考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那行，你早些回来，我给你做糖糕吃。”
“好的。”昭蘅重重点头。
她转身正要往外走，盈雀又叫住她：“蓑衣和斗笠带上，没准儿半路上就要落雨。”
昭蘅乖巧地掉过头来，到杂物间里找出她的所以和斗笠便出门去了。
昭蘅到赁车行租了一辆牛车回薛家村。
天上哑雷阵阵，她和车夫一起坐在车头，车夫主动同她搭话：“小姑娘怎么一个人赶路？是要去哪里？”
昭蘅不喜欢跟陌生人闲聊，没有搭理他的话头，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张大饼嚼着。她没吃晌午饭，干硬的大饼哽得她眼泪汪汪。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独自赶路，看上去有些可怜，车夫便顺手递上自己的水囊。
昭蘅扫了一眼，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谢谢，我不渴。”
车夫见她年纪虽小，却警觉得很，便不再说什么，扯着缰绳专心赶路。
昭蘅悄悄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见他没有继续攀谈的意思，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
到了村口，她就让车夫将她放下，独自进山。
那棵罗汉树不在深山里，那里的路她捡蘑菇也经常去过，所以她也没去叫李叔，独自往山里去了。
走到半道，酝酿许久的雨伴随着隐约的雷声，终于倾泻而下。雷鸣在她头顶发出嘶吼，山林里的树叶被风吹得呜咽作响，像是百鬼哭咽，让人不寒而栗。
昭蘅缩了缩脖子，把蓑衣的草绳扯紧，一面用柴刀拨开那些枝叶交错的荆棘，一面摸索着朝着记忆中罗汉树的方向靠近。
豆大的雨滴从密叶间漏下，顺着斗笠边缘连成长串往下坠落。她顾不得满脸都是水珠，抬手重重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好不容易走到罗汉树下，她用开路的柴刀撅了一大把树根，用油纸包着放进背篓里，正要往回走，突然踩到一根枯枝，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山坡底下滑倒。
*
安府。
盈雀把兰花都搬进了回廊下，就到厨房做昭蘅想吃的糖糕。想着春雨一下往往就是好几天，她去不了菜园子，只能留在屋中写字，怕她无聊，又给她做了一些花生酥吃着解闷。
可等她做完糖糕和花生酥，昭蘅还没有回来。
雨点从天上打下来。
盈雀撑着伞去园子里找她，可找了一圈还是没见到人。问了守园的丫鬟婆子，也都说没见她往这边来过。
盈雀眼前一黑，忙冒着雨往晏山居赶去。
李文简的身体本来恢复得差不多，可一天夜里几只小野猫钻进他的院子，蹲在矮墙上嗷嗷了大半夜，他被吵得睡不着，起来赶野猫时受了风寒，染了咳嗽的症状，每日里咳个不停。
他服了药正要打算小憩一会儿，忽听牧归禀报盈雀来了。知道定是昭蘅有什么事，他起身披上衣裳走出房间。
盈雀心急如焚，跌跌撞撞跑到李文简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公子，阿蘅姑娘不见了。”
李文简闻言立时让牧归带人到处去找，不多时，角门的小厮来报，昭蘅不到午时穿着蓑衣斗笠出府去了。
盈雀急得快哭了：“她跟我说要去菜园子里盖昨天种的青豆，怎么会悄悄出府？”
李文简抬眼看向大雨倾盆的天，他皱了皱眉，问：“她走之前，可说了什么？”
“没有。”盈雀说：“她原本在写字，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说要去看她的菜园子，我当时在搬院子里的兰花，就让她等我一会儿我陪她一起去，可她说想吃糖糕，让我给她做点糖糕，一会儿就回来。”
盈雀后悔不迭：“早知道说什么也让她等我一起。”
“在她走之前，可发生了什么？”李文简又问，“你慢慢讲给我听。”
昭蘅跟别的孩子不同，她早早就懂事，不会任性地说走就走。
盈雀吸了吸鼻子，把早上起来后所有的事情都仔细回忆了一遍，包括在院子里搬花时碰到春喜的事。
李文简眉头蹙得更深，他喉咙忽然又涌起一阵痒意，抬手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两声。
牧归见状劝道：“公子，您还病着，先进去歇一歇吧，我带人继续去找。”
李文简松开抵在唇边的手，脑中乍然想到什么，他望向盈雀：“你说罗汉根可以治咳嗽？”
盈雀点点头。
李文简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想到今早上阿蘅来看他时那担忧的眼神，他终于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走，去薛家村。”李文简转身走到屋子里拿起搭在木椸上的斗篷，大步跨出房门。
阿蘅听说罗汉根可以治咳疾，一定回薛家村找罗汉根去了。
“魏公子。”
李文简经牧归提醒，回过头，正见魏湛过来，便迎上去。
“人找到了吗？”
李文简摇了摇头，他回头看整装待发的侍卫，抿了抿唇说：“我大概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你回去歇着，我去找她。”外面大雨滂沱，他身上春寒未尽，淋了雨，回头又要羸弱许久。
“没关系，我坐马车去。”李文简露出了点笑容，一边系着披风的绦带，一边道。
“你的病还没好吧？”魏湛挠了挠头，看他脸色苍白，便关切了一声，“你自己都还病着，还是万莫拿自己的身体当玩笑。”
李文简压低声音：“我知道，但是她一刻不回来，我一刻无心歇息。”
魏湛抬头看着李文简，却并不能从他那张神情寡淡的面容上看出丝毫情绪。
他发觉这个好友有些变了，他时常看不懂他的眼神。
一行人走到回廊上，迎面撞上几个行色匆匆的人。
领路的那个是门房上的小厮，看到李文简，他着急地唤道：“公子，阿蘅姑娘回来了。”
她好似受了伤，被一个男人背在背上，头顶的两个小啾啾已经散开，短发披在背后，身上湿透了，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李文简快步上前，那个男人背着她匆匆往这边来。
跨过月门，那男人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回廊上。魏湛看见昭蘅转过脸来，一见他们，那双黑漆漆的眼眸明亮起来，撑着想要朝他们走来。
“你的腿受伤了，不要随意挪动。”斜里一双干瘦的手急忙扶着她，一个少女皱着眉面无表情地提醒她。
李文简走近，这才瞧清楚她脸上添了几道擦伤，身上到处都是泥，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她见他看着自己，忙扯起嘴角挤出一抹笑：“书琅哥哥，我没事。”
少女无语地盯着她，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怒意：“没事？你差点死了这也叫没事吗？”
昭蘅被她训得垂下了头，手抠着指甲盖。
少女见她嘴唇乌紫，整个人都在颤抖，于是取下背上的背篓放在地上，声音不由和缓几分：“下次再要采药，挑个好天气再进山。”
少女把昭蘅冒雨进山滑倒在山坳里，大声呼救引来狼群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给了大家。少女极为伶俐，把事情描述得仔仔细细，李文简听得一阵阵后怕。
“要不是我阿爹正好在山中打猎，你死在山坳里喂狼都没人知道。”少女说道。
李文简听到她恶狠狠的语气，视线不由从昭蘅的脸上移到她脸上，她看上去约摸十三四岁的样子，眉眼却有与年龄不符的冷峻，胳膊上挂着一把长弓。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少女的长相似乎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她。
“好了，阿梨。”背昭蘅回来的男人在旁沉默许久，轻轻扯了扯少女的胳膊，“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
阿梨。
刹那间，李文简终于知道少女身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
那身影苍老佝偻，在胡天雪地里沾了几缕淡淡的晨光，银发在风中跳跃。
他想起来了，那是六十二岁的越梨。
越梨在外游历了数年，最终前往魏湛埋骨的北地，在那处守了三十余年。她给京中的阿蘅写了很多的信，写北府风情，写市井之乐，勾得阿蘅对皇城之外的天地格外向往。
让位子渊后，他与阿蘅数次前往北地，最后一次去北府，越梨已十分苍老。
离别时，她送将他们送到城外。
“阿蘅。”她看着阿蘅笑着说，“这次离别，恐怕此生我们再无机会相见。你以后不要再挂念我。”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一直都很好。”
和阿湛在一起的四年，是那么的短，又是那么地长。
短到彼此连个正经八百的拥抱都没有，却又长得足够抵抗漫长余生的孤寂。
两个月之后，他们在江南烟雨的客船上收到越梨去世的消息。
她无儿无女，后事皆由邻居为她操持，她的坟冢就在魏湛的陵园里。他们生前不曾相守过，死后以另一种方式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李文简注意着少女尚且稚嫩的面庞，她脸上有几道荆棘刺破的血痕，及腰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终于从她冷峻的眉眼中看出几分万寿园驯兽女越梨的气度。
他下意识扭头看魏湛，却见魏湛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少女扛着的大弓上。
“阿湛。”李文简忍不住扬唇。
魏湛迟迟收回目光，朝他挑了挑眉，示意他有话快说。
李文简把魏湛拉到一旁，指着狼狈的父女俩压低声音对他说：“那两父女送阿蘅回来，麻烦你代我答谢他们一二，等雨势小些了再送他们回家。”
魏湛摸了摸鼻子，奇奇怪怪地看着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走到越梨父女身旁道：“多亏你们父女救了阿蘅，雨势太大，这会儿不好出行，还请随我来，稍作休息。”
越梨抬起头来：“不了，我们家牛羊还在坡上。”
“这阵回去天也黑了，雨这么大，也没法去赶牛羊。等雨势稍小些，我让侍卫随你们回去。”魏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们救了阿蘅，是我们的恩人，若有任何损失，我们会悉数赔偿。”
越梨担忧地看了眼被雷雨压得晦暗的天空，叹了声，到底没再坚持，只好朝他点了点头。
魏湛带着其他人走了，廊外的雨越下越大，昭蘅一身湿衣贴在身上，整个人坐在美人靠上瑟瑟发抖，牙齿和嘴唇不住颤抖。
她不敢出声，只敢偷偷掀起眼皮偷偷看李文简，看到他面色没有了往日里的温和，眉眼里都有薄薄的冷意，不禁有些害怕。
她好像给书琅哥哥添了乱，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这会儿更像是覆了一层白霜。
心里正乱着，一件披风兜头掉下来，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住。
她抬起眼，李文简的脸近在咫尺。
他皱眉抱起她，抿着唇转身往庆园走去。昭蘅趴在他的肩头，回头望向落在地上的背篼，急忙道：“我的草药。”
李文简脚步微顿，盈雀回身捡起背篼，抖了抖水拎在手里跟上来。昭蘅这才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却见李文简垂下眼睑在看她。
她有点心虚，垂下头，小声问：“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刚才猎人大叔背她进来的时候碰到门房，他们说他为了找她就快把府上翻了个底朝天。
李文简声音低沉：“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山里？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昭蘅急忙解释：“你咳嗽咳了好久……我怕……”
“怕我死了吗？”
昭蘅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薄唇抿成一线，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已经不高兴到了极点。
认识他虽然没多久，可她还是头一次见他这副难看的神情，她吓得轻轻攥住他的衣襟，怯怯地问：“你生气了吗？”
李文简已经踏进庆园，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径直把她送到屋中。春喜听说昭蘅淋了雨，早已备好热水，抱着她到次间泡热水澡。
昭蘅回头看李文简，看到如雪后青松般站在原处，她想叫他，可嗓子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春喜把她抱走。
泡了热水澡，她浑身终于回暖，春喜给她换了新衣抱回卧房。
昭蘅以为李文简已经走了，可他还站在屋子里，看到她进来，他迎过去，皱眉问，“好些了吗？”
昭蘅“嗯”了一声，小心地打量他，他的脸色还是那么难看。
李文简伸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从春喜手里接过擦头发的棉巾，吩咐说：“先去准备点吃的。”
春喜退了出去，李文简站在椅子后给她擦头发。他的动作很轻柔，把她的发拢成一团，慢条斯理挤压发丝缝隙里的水分。
椅子过于宽大，昭蘅坐得直往下滑，她撑着扶手想要坐起来，可牵扯到小腿上的伤，痛得她倒吸了口凉气。眼泪不由自主往外冒。
正抬袖子抹着眼泪，盈雀领着大夫进来了。她见昭蘅哭得双眼绯红，心疼地上去安慰她：“没事，大夫来了，很快就不疼了。”
昭蘅用手背胡乱地揉着眼睛，呜呜咽咽地点头。
可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书琅哥哥对她这么好，给她们住的地方，给她们饭吃，她只是想帮他做一点小事，却没有做好，反而给他添了乱。
她真没用。
盈雀见自己的越安慰，她哭得越厉害，急忙哄她说：“别哭了，我给你做了糖糕，我去给你端过来。”
说完便出去了。
大夫上前给她看腿，她的腿骨受了伤，最近暂时不能行走。
开过药后，大夫先走了，春喜端着姜汤进来，递到她嘴边：“姑娘先喝点姜汤去去身上的寒气，一会儿再吃药。”
昭蘅看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微微皱了皱眉，她不喜欢生姜的味道。可她刚闯了祸，不想再惹谁生气，接过碗硬着头皮大口大口地喝着，姜汤冒出来的热气熏得她眼前水雾蒙蒙。
浓重水雾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凑到她唇边，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块桔子味的糖就被塞到她口中，淡淡的橘子味在她舌尖化开。
是李文简，他伸手摸了摸她有些粗糙的发顶，问：“想睡会儿吗？”
昭蘅看到他眉眼里的冰雪像是化开了些许，大着胆子去牵他的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你还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李文简看见她小脸上血红的擦伤。
“你有。”昭蘅看着他，他的面容没有多少神采，整个人像是沾染了氤氲的水汽，冰冷又遥远。她紧紧攥着他的手指，“你不跟我说话，也不理我。”
李文简捏了捏她纤细的手指：“我没有生你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
“气什么？”昭蘅不解。
李文简侧过脸看她：“阿蘅，你不用这样为我。”“可是戏里都说要知恩图报，你帮了我和奶奶，我也想帮你。”昭蘅紧紧握着他的手。
李文简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她冰冷的小手，“你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
“我听不明白。”昭蘅茫然地看向他。
李文简对着她笑了下：“我是说，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你要多为自己着想。”
“我不会死，我会活很久很久，所以，你也要珍爱自己。”
前世，她以草根微末之身成为一国之后，为了站在他身边，吃了太多的苦。她以柔软的脊骨同他一起撑起了东篱，辛苦操劳半生。
所以，这一世他不想她再受丁点苦，遭半点罪。
只要她平安快乐就好。
昭蘅听得更迷糊了。！

第106章
昭蘅闻到浓郁的药气,皱了皱鼻子缓缓醒过来。昨夜她吃了晚饭和药之后，困意如潮袭来，她就歪过头睡了下去。
这会儿醒来头昏脑涨，慢吞吞地坐起,小腿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低头一看,她的腿上不知何时绑上了木板，柔软的薄纱把木板固定在她小腿肚上,连屈起膝盖都有点困难。
她觉得很奇怪,大夫什么时候给她绑的腿,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醒了？”帐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床帐。
是李文简，他伸手摸了摸昭蘅的额头，微微皱眉：“还有点烫？”
昭蘅脑袋昏昏沉沉的,她猛烈地咳几声，眼眶因为剧烈的咳嗽而隐隐泛红，手不自觉地攥紧衣摆。
李文简眉头紧皱,落在她通红的脸上,随即，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四目相对，杂乱的雨声在耳畔喧嚣，烛火暗淡的光影照在少年苍白的侧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有些哑：“这下好了,你也咳嗽了。”
“对不起。”昭蘅抬起眼睛,可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斟酌他的眉眼。
他冷冽的气息倏忽靠近，他的瞳孔映着烛光,抬手轻轻抚拍着她的背：“我们一起吃药，养病。”
她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却又不解，吃药养病有什么好开心的？
李文简说话算话，真的留在庆园陪她一起养病。
吃过早饭之后，盈雀在廊下生了茶炉，搬了两把椅子在外面。李文简坐在椅子上看书，昭蘅则靠着椅背解一把九连环。
魏湛从外游历回来，给魏晚玉带了很多的刚玉珠子。等昭蘅回到庆园，盈雀搬了个小匣子出来，说是魏湛给她带了礼物。
她以为盈雀骗自己的，可打开之后里面有好多好玩儿的东西。她怨魏湛打了李文简，本来要把东西全都还给魏湛，可盈雀拦着她，说魏湛每次都会给府上的小孩子带礼物，他跟李文简是朋友，平常都这么开玩笑，她才收下。
匣子里有很多鲁班锁，她已经开了几个，还有的太难，需要慢慢琢磨。
大雨一直不停歇，顺着屋檐垂下来，犹如闪着淡光的珠帘。
昭蘅被这个九连环困住，试了很多种的解法都没能解开，有些丧气地托着腮长长叹了口气。
一口气刚舒完，唇边就多了块花生酥，她低头咬住，慢慢嚼着。
“怎么在叹气？”李文简侧过脸问她。
昭蘅朝他晃了晃九连环，玉石撞击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她耷拉着嘴角说：“我解了很久都解不开。”
李文简接过九连环看了看，说：“我知道有本书写了这个的解法。”
昭蘅眼睛一亮：“真的吗？”
李文简轻轻颔首，“真的。”
随即吩咐牧归立即去他的书房取玄字书架最顶上右侧的那套书来。
牧归匆匆跑到书房，取来李文简说的那本书，愣了几下，这本书是一本游记，哪是什么解九连环的书。
他怀疑自己拿错了，挠着头又看了一阵，发现这个书架大部分都是放的游记之类的书籍，应该不是拿错了。
犹犹豫豫送去庆园，李文简接过书，神色如常地靠近昭蘅，对她说：“就是这本。”
牧归乐了，公子又欺负她不识字。
昭蘅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身体往李文简那边倾斜了几分，伸长脑袋去看书上的字。李文简修长的手指翻开书本，装模作样地指着纸上的字说：“先把第五个环拿在左手边。”
昭蘅没动，双眼定定地看着他手里的书。
李文简见她没有动作，侧脸看向她：“怎么了？”
“这个字念山，这个字念水。”昭蘅皱眉说：“这上面也没有环字。”
昭蘅望向他的眼睛：“书琅哥哥，你骗人。”
李文简抬手摸了摸鼻子，有几分谎言被拆穿的窘迫，他别开眼睛，抿了抿唇说：“对不起。”
“没关系。”昭蘅唇角弯弯，“你又不知道我已经开始识字了。”
李文简确实很意外：“你何时开始学字？”
“有一段时间了。”昭蘅望向他说：“我让盈雀教的我。”
李文简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昭蘅靠近他，问：“我学字了，你开心吗？”
李文简抬手把她嘴角粘着的花生酥粒拨开，说：“开心。”
顿了顿，他又问：“那你开心吗？”
“开心！”昭蘅重重点头，“你高兴，我就很开心。”
*
昭蘅的腿行走不便，盈雀找工匠给她做了根短小的拐杖。她撑着那根拐杖，还像之前一样蹦蹦跳跳，拐杖落在路上发出铿铿响声，离得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夫说她暂时不能四处走动，盈雀每天把她看得很紧，只许她在院子里散步，不许她踏出大门一步。
她每天拄着拐围着院墙要走很多圈，向往地看着墙外，好几次想悄悄溜去菜园子看看，对上盈雀威胁的目光，又不敢往外走。
这日她趁盈雀在后院晾衣裳，又悄悄溜达到门口，正打算悄悄溜去菜园子看看。
迎面撞上捧着大把同心花而来的李文简。
“阿蘅。”他唤她。
昭蘅急忙将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
李文简挑眉，看到盈雀没跟在她身边，了然地说：“你背着盈雀悄悄出来？”
“她不许我去菜园子。”昭蘅抬起头，“晚玉说我们的土豆开花了，我想去看看。”
她不确定李文简会不会向盈雀告密，略一犹豫，拉过他道：“你不要告诉她好不好？”
“大夫说你不能随意走动。”李文简看向她手边的拐杖。
昭蘅听到他这个话头，以为他也跟盈雀一样，不许自己去菜园子，揪着小眉头，一脸失落看着他，“哦——”
李文简摸了摸她的头，把同心花塞到她怀里，然后蹲在她面前，说：“我可以背你去。”
说罢，他回头看向昭蘅：“上来。”
絮风沙沙的，吹得人眼睛发涩，昭蘅趴在少年的背后，听到他的呼吸声。
她抿着唇说：“书琅哥哥，你真好。”
“嗯。”李文简稍稍侧过脸来，晶莹的汗珠在他鬓边，“阿蘅，你希望我开心，我也希望你开心。”
她的确挺开心的，到菜园子里看到了她种的土豆长得很茂盛，每一丛底下开了大朵大朵的花。她不在的日子，魏晚玉也没有闲着，豆角苗下面的杂草都清理过了，藤蔓上结了长串长串的豆角。
看这长势，再过不久，他们就可以吃上豆角焖土豆了。
可是第二天原本定好的时间李文简没有来看她，她问了春喜才知道他昨天发了汗，今晨又有些不适，这会儿大夫正在给他号脉。
昭蘅知道他是背自己才出了那身汗，心里愧疚得不行。
李文简病了不能过来，她最盼望的事情就是魏晚玉来找她，给她讲讲外面的事情。
这天魏晚玉来的时候提了一篮鸡头米，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剥着鸡头米，说些闲话。
魏晚玉看向她的小腿，问：“你的腿还没好吗？”
昭蘅捏了捏小腿肚，回答她说：“大夫说快的话过几天就能拆木板，拆了木板就可以随意走动了。怎么？菜园子有什么事情吗？”
“不是。”魏晚玉摇头，她掰着指头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可算了半天把自己都搞糊涂了，干脆直接问她：“端午前能好吗？”
昭蘅剥了一大把鸡头米塞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能的。”
“那太好了。”魏晚玉高兴地跳了起来。
昭蘅眨眨清澈如水如水的眼眸，好奇：“端午怎么了？”
“哥哥他们端午要去游玉京河，我怕你腿没好，去不了呢。”魏晚玉兴奋地说：“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河上看塞龙舟。”
昭蘅听得眼睛都亮了，每年端午，玉京河边都有很多人赛龙舟，热闹得不亚于庙会。之前端午的时候她去过玉京河边，只不过不是去看热闹，她去河边卖花环。
逢年过节，卖花的生意特别好，很快她就能把花卖完。
魏晚玉说李文简他们要乘坐画船游河看龙舟，昭蘅听后向往不已，也盼着李文简能带自己一同去。
为了尽早恢复，她再也不成日里想着往院外溜，乖乖地听盈雀的话，只在院子里转转，连带着喝药都乖了不少，再不要人哄，自己端着碗咕噜咕噜几下就喝光。
到了四月三十，李文简带着大夫来给她拆除腿上的木板。
拆木板不费什么功夫，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拆掉了，她试着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只有隐约一点疼，大夫说有两天就能好。
李文简摸摸她的头说：“过几天端午节，我们一起去游河。”
昭蘅笑得眯起了眼睛，答应得十分干脆：“好！”
马上就要端午，薛氏做了很多的粽子，让昭蘅提前送到安氏各房去。
她现在身体恢复得很好，再不是从前那副病病殃殃的样子，她原本是到厨房帮工报答安氏的收留，可慧娘执意要给她工钱。
她在府上有吃有喝有住，要工钱也没用，便趁机采买了很多食材，做了许多口味的粽子，照各房的喜好送过去。
她提了一篮子甜枣粽去会春院送给大夫人白氏。
白氏见她小小的身子站在面前，急忙道：“你这孩子，前段时间不是伤了腿，怎么才好就又走这么远的路呢？”
不等昭蘅解释，就已经将她按在凳子上：“快坐下歇歇吧。”
又转过身从糖盒里抓了一大把糖果塞到她手中：“难为你们有心，还给我们送粽子来，你尝尝这个糖。”
昭蘅乖乖地把糖放回袖子里，乖乖地说：“多谢大夫人，等会儿回去我跟祖母一起吃。”
“就属你这孩子最孝顺！”白氏夸她。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唤：“祖母！”
白氏闻言，笑得眼角的褶子都皱了起来，她忙起身，还不等迎到门口，一道身影就窜进屋内，快得跟闪电一样，一头扎进白氏的怀里：“祖母，孙儿回来了。”
白氏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顽皮。有客人在呢。”
安胥之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到昭蘅身上。昭蘅也悄悄打量着他，这人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一身织锦圆领袍十分合体，衬得小小少年颇有几番风姿。
“这是哪来的年画娃娃？”安胥之抬手，就要去摸昭蘅头上的小团子。
白氏拽过他的手，说：“他是你表叔……”
“阿临。”他话音还未落，门外响起李文简浅淡的声音。
片刻后，他长腿一迈，跨进门内。安胥之一见到他，立时老实下来，收起方才的张牙舞爪，稳重地走到他面前，揖了一礼问好：“琅叔。”
李文简的目光从昭蘅脸上一扫而过，他拍了拍安胥之的发顶，说：“出去一趟，又长高了。”
安胥之嘿嘿笑了起来，比划了几下：“才到你胸口呢。”
李文简点点头，又跟白氏问了好。白氏见他鬓边有细密的汗珠，递上帕子给他擦汗，埋怨地说道：“你病刚好，怎么又走得这么急？瞧你这满头的汗，回头又病了可怎么好。”
“我听说阿临回来了。”李文简微微垂下眼睑，掩饰言语中的心虚。
顿了顿，他又看向昭蘅，明知故问道：“阿蘅怎么在这里？”
“薛婶太客气了，给我们做了粽子，阿蘅是来给我送粽子的。”白氏解释说。
李文简“哦”了声。
“你叫阿蘅吗？”安胥之偏过头看她。
昭蘅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叫昭蘅，你呢？”
安胥之回答说：“我叫安胥之，大家都叫我小四郎。”
“四郎哥哥。”昭蘅唇角翘起，甜甜唤了声。
安胥之听到这个称呼，笑得眼睛都亮了起来。他是长房长孙，在这座宅子里辈分最小，比他小的清函他们辈分都比他高。
偏偏下面又没个弟弟妹妹，就连当哥的机会都没有。
看到魏大哥和琅叔他们身后跟一堆小尾巴欢天喜地地叫着“哥哥”，他别提多羡慕了。
“欸……”拖长声音回答：“哎哟哎哟……”
领口被人揪了起来，他回头对上李文简淡漠的眉眼，不解地皱眉：“怎么了？琅叔。”
李文简纠正昭蘅：“错了，不是四郎哥哥，是小四郎。”
昭蘅眨眨眼，问：“为什么？”
“因为你叫了我哥哥，就不能叫他哥哥。”李文简给她解释。
昭蘅讶然：“只能叫一个吗？”
“嗯！”李文简点头。
安胥之抿着唇不做声，抬眼望向昭蘅，挤眉弄眼劝他不要叫李文简哥哥，管自己叫哥哥。可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眉眼一弯，说：“好吧，小四郎。”
李文简唇角意味不明地翘起，毫不理会安胥之不悦地耷拉着唇角，在他埋怨的眼神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发。
*
眨眼间端午就快到了，府上的人都在准备过节，四处都热热闹闹的。
孩子们也因为要去游河而兴奋不已。
这天魏晚玉把安清函她们都叫来庆园玩儿，正在廊下踢毽子，五六个小姑娘玩儿得十分开心。
没多久，魏湛来找她们。原来明日游湖他们打算在河里放花灯，这会儿要领着她们去挑灯。
安氏姐妹今夜要去家庙酬身，脱不开身，只能央求魏晚玉和昭蘅帮她们挑好看的花灯。
李文简本要跟他们同去，刚出门又被安静柳叫去书斋。有魏湛在，他倒不担心什么，只嘱咐昭蘅两声，要乖乖跟着魏湛，不要到处乱跑。
昭蘅答应得很爽快，仰起头对他说：“我会帮你挑一盏很好看的花灯。”
李文简点点头，便放心地让他们走了。
阿翁跟他讨论先迁部分家眷离京的事情，谈到天色晚了才从书斋出来。
他以为魏湛他们很快就能回来，可没想到等到天黑了，只等来门房的谢管事。
谢管事请李文简去花厅，府上的人刚去京兆府衙门接魏湛回来。
京兆府衙门？李文简皱眉，魏湛带着昭蘅和魏晚玉去买花灯，怎么会去京兆府衙门？
“怎么回事？”
谢管事叹了口气，愤愤道：“他们遇上了白云道长。”
魏湛带着她们俩去买花灯，走到半道上，魏晚玉闹着要吃荣记的糕点。魏湛便将马车停到道旁，让她们在原地等他。
昭蘅和魏晚玉趴在车窗上看热闹，忽然看到越梨在茶楼的台阶下卖山货。
昭蘅记得那日是她和她的父亲救了自己，于是跳下马车跑去找她。可谁知道，这时候那白云道长纵马从街上过，差点踩到昭蘅。
越梨出身猎户之家，身手十分敏捷，奔上前去从马蹄下救出了昭蘅。
可那马儿受惊，将白云道长掀翻到了马下。
白云道长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见罪魁祸首是几个小姑娘，一挥手，他的随从一拥而上，将她们团团围住。不问青红皂白，扬起鞭子就朝她们身上狠狠抽去。
围观的人不敢招惹道人，竟无人出面相护。
车夫慌了神，急忙上去辩解说她们是安氏的人。可那白云道长竟笑了，安氏是打大儒之家，真是安氏的人怎么会这么寒酸地上街，他丝毫不管，让随从打得更大力些。
等魏湛买了糕点回来，可怜的几个小姑娘哭得声音都哑了。他一怒之下，把那白云道长摁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奈何他们人多势众，幸亏京兆府衙门的人巡街经过，把人分解开，都带去了衙门。
当今圣上信奉道门，大兴土木修建道观，重用道士。这白云道长便是为圣上炼丹的道士，仗着有几分帝宠在身，平日里嚣张得就跟螃蟹一样，在闹事纵马伤人都是常有的事情。
白云道长到了衙门内还嚣张得很，非要京兆府尹把他们几个骗子都扔进湖里喂鱼。
京兆府尹苦白云道长这贼人久矣，他平日里丧尽天良的事情做了不少，他的白云观教徒打着给皇帝炼丹的旗号，到处抢东西，□□良-家妇女，奈何偏生他那张嘴能把麻雀都骗下树，圣上对他深信不疑，真以为他一片丹心为他炼药，纵着他为非作歹。
看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他心里也痛快得很，立时让人到安氏请人来辨认几个孩子的身份。
若真的是安氏之人，事情就好办了。
安氏是百年大儒，桃李满天下，白云道长要得罪了他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该怎么死。
谢管事得知此时，立马禀报安元庆，大爷愤怒不已，亲自去京兆府衙门接人去了。
李文简到花厅的时候，人已经接回来了。
除了魏湛，每个人都狼狈得很。魏晚玉趴在魏湛肩头，呜呜地哭着，声音听上去委屈极了。道士打人的时候，越梨把昭蘅和魏晚玉都护在怀里，因而她伤得最重，就连脸上都落了几道鲜红的鞭痕。
花厅里乱糟糟的，都在咒骂那几个臭道士。
白氏见他们受伤，心疼得眼睛都是红的，着急忙慌地吩咐侍女们准备热水和药粉。又让下人分别把人受惊的姑娘们带下去。
李文简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看到昭蘅抱臂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抿着唇一言不发，就连侍女去拉她的手，都有几分呆滞。
小姑娘吓傻了。
李文简走到她面前，蹲了下去。烛光把昭蘅的影子投在他脸上，他看到她微颤的睫毛，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问：“疼傻了吗？”
昭蘅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李文简抬手去拉她的手，她倒吸了口凉气，他手里的动作放缓几分，轻轻掀起衣袖，看到她手臂上的鞭痕，他眉头拢蹙。
“对不起。”昭蘅抿唇轻声说。
李文简侧过脸，垂眼盯着她略有些沮丧的脸，问她：“为什么说对不起。”
“花灯丢了。”昭蘅低头望见少年在灯火里清隽的眉眼，她说：“我答应给你带花灯回来。”
偏偏碰到那个人，他们打她的时候，堆在车头的花灯都被打翻了，全被踩到地上，踩得七零八落。
“没关系。”李文简漫不经心地应一声，她的一缕发丝微拂过他白皙的脸颊，他朝她挤出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花灯还会有的。”
“我今天是不是又做错事惹祸了？”
李文简放下她的袖子，抬头问她：“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我没错。”昭蘅抿了抿唇说，“我在大街上走着，是他的马差点撞到我。我没错。”
“嗯。”李文简说，“我知道。”
昭蘅眼圈有些发红，委屈地说：“那他凭什么冤枉我？说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李文简起身把她抱进怀里，“他冤枉了你，会付出代价的。”
*
越梨被安顿在荔香园，上次她送昭蘅回来，她跟父亲也是住的荔香园。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踏进这座漂亮的院子，却没想到这么快又回来了。
府上明日要准备端午宴，人手不够用，侍女将她带到房间，准备好热水、药粉和餐食就先退下了。
她先泡了个热水澡，然后坐在镜前给自己上药。她脸上有几道伤，抬抬手就能涂上药，可更多的伤痕在背上，她痛得龇牙咧嘴也涂不到。
她拢好衣裳，起身在屋子里找，看是否有东西能帮忙抹药。
正起身，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扣门声。
她走过去拉开门。
“是我。”一道泠泠的声线落下。
她抬起头，穿梭于夜色中的月光落在少年的脸上，他纤长的睫毛在眼睑铺了极淡的阴影。
越梨眼神里有几分讶异，似乎没想到他会过来。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魏湛挠了挠头。
越梨说：“那天你也是一直这样看我。你看我做什么？”
“我没有。”魏湛下意识狡辩，抬头撞进她饶有兴致的眼眸里，他辩解说，“我是在看你背着的那张弓。”
越梨不解，“那张弓怎么了？”
“那是你的吗？那张弓很大，应该要很大力气才能拉开。”魏湛说。
“是我阿爹给我做的，拉满弓后可以射出八百步远。”越梨眉眼中浮现出骄傲神色，“我平常就用它打猎。”
“八百步？”魏湛愣了一瞬，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寻常女子哪能拉开那么重的弓？她看上去瘦得跟柳枝似的，竟然能拉开吗？
“你不信？”越梨满不在乎地说，“我在村里是最厉害的猎人，有时候我阿爹打猎都未必打得过我。”
魏湛的目光仍是充满怀疑。
“不信改天我们比比看，我打架打不过你，但比射箭，你未必赢得过我。”越梨微仰起头。
魏湛笑了起来：“好啊。”
越梨歪着头看他，琼鼻轻轻蹙了蹙：“你看不起我？”
“没有。”魏湛对上她的眼神，看向她眸子里倒映的烛火，“我这是欣赏你。”
越梨抿起唇来，烛光跳跃在她明亮的眼底。
“明天府上要办端午宴，人手都到膳房那边去了，我想过来看看你有没有需要帮忙的？”燃烧的蜡烛灯芯噼里啪啦发出声响，夜风吹拂越梨的裙摆。他想起自己的来意，解释说，“毕竟你是为了我妹妹和阿蘅才受的伤。”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心虚，引得越梨一双眼睛略弯弧度。
“进来吧。”越梨让出一条道来。
魏湛犹豫了下，挠了挠头，撩起袍子走进屋内。因为她刚沐浴过，屋子里有股甜香的气息，魏湛走到屋内，后知后觉想起这股香味从何而来，他的耳尖登时有点发红。
“你来得真是时候，我还真的有事需要你帮忙。”越梨走到案边，拿起桌上的药瓶，转身回到他面前。
魏湛一转头，少女眼睛亮晶晶地正睨着她。
“什么？”
越梨把药瓶放到他掌心：“我背上的伤擦不到，你能帮我……”
“不行不行。”魏湛急忙摆手拒绝。
“为什么？”她修长雪颈轻轻扬起，几缕湿润的青丝散在脸侧。
魏湛呆愣片刻，男女授受不清，他怎么可以帮她上药呢？早就听说山里人豪放，可这也太不合礼数。他抿了抿唇说：“于理不合。”
他冷不丁冒出这么几个字，越梨神情中有几分迷茫，她不理解：“你们这儿规矩这么大吗？找个人帮我上药也不行？”
找人帮她上药？
魏湛耳根开始发烫，说话也有点不够利索：“我、我……我马上去给你找。”
越梨还在发愣，他已经把药瓶放在桌上，转身大步走出房门。她看着他匆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看着他如墨的衣袂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
白云观内的灯火燃了一整夜。
白云道长不过浅睡了半个时辰便浑身疼得睡不着，唤了人过来换药，触碰到身上的伤口，又痛得流了一身冷汗。
他站着痛，躺着也痛，在屋子里踱步骂了大半宿的人。
天快亮时喝了盏冷茶，仍是痛得钻心。
“师父。”
门外映出一道影子。
白云道长并未抬头，反是那候在一旁的童子推门走了出去问来人，“师父问你们想到办法了吗？”
来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禀报，“我们打听到了，安氏今日要乘画船游河，只要在他们的船上做手脚，定能让他们沉尸河底喂鱼。今日河上行船如织，就算他们有心怀疑咱们，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来。”
躺在榻上的白云道长听闻此话，轻抬起眼帘来，略带几丝褶皱的面容上浮起一个笑来。他阴恻恻地问道：“人都打点好了吗？”
“禀师父，都打点好了。”来人垂首，又继续道，“是几个水性极好的年轻人，他们趁乱到安家的船下凿个洞，就能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沉尸湖底。”
“嗯。”白云道长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安家这群小鬼欺人太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遭了这罪，活该他们下去喂鱼。只是可恨，安氏枝繁叶茂，背靠诸多朝廷要员，否则我又何必出此下策。”
“师父为陛下鞠躬尽瘁，他们打你的脸，不就是打陛下的脸。陛下一直对师父恩宠有加，这次若是知道师父受了这样的委屈，少不得会补偿师父。”
白云道长知道自己平日里行事已经招来诸多不满，不愿在这个当口得罪安氏，可昨天那少年当街打他那一顿，拳拳到肉，到了京兆府衙门，那安元庆的态度实在可恨。
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去吧，我等你们的消息。”白云道长沉吟片刻。“师父放心。”来人俯首躬身，沉声道。
那人离去后，白云道长挥退童子：“下去吧，我眯一会儿。”
“是。”道童依言合上门，转身退出房间。
白云想要翻个身，刚动了下，牵扯到身上的伤，顿时痛得倒吸了凉气，嘀嘀咕咕骂了几句。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安元庆王八蛋，几个崽子小王八蛋，安氏祖宗十八代都是王八蛋。
那门扇忽然吱呀响个不停，他以为道童离去没有关好门，忽听得门外有铁器劈木头的清晰声响。
他转过脸刚要唤人，那脆弱的木门轰然倒地，一道身量单薄的人影走进屋内。
晨风微凉，吹得那人影的衣袍鼓动，他抬眸，看见那个年轻人身形飘忽如同鬼魅，眨眼间便到了他的面前。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那人从何处抽出一把软剑，寒光闪烁一瞬，有什么东西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浓稠的血液顺着刀丝流淌到李文简的手腕，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白云道长定格的惊恐模样，慢条斯理地扯了帕子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哐当。”
门口传来水盆被打翻的声音，道童仅是愣了片刻，便转身往院内狂奔：“有刺客，有刺客……”
白云道长自知作恶多端，怕有人蓄意报复，特意哄骗戾帝拨了禁军在观中护他周全。
道童这一嗓子，惊动了观内的侍卫和禁军。
李文简纵身一跃，跳上瓦檐，顺着道观的飞檐斗拱飞快逃离。观中点起无数的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很快禁军发现了屋檐上的人，密密麻麻的飞镖和弓箭向他射来。
银光闪烁。
李文简眼看躲闪不及，身后忽有一把寒光冷冽的剑横在他面前，与飞来的飞镖和箭矢相撞，连续噌噌几声，飞镖和箭矢纷纷落地。
身后那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轻松一跃，跳下屋檐。
两人穿梭在清晨的白云山上，也不知跑了多久，天光微明。
满山酢浆草深深浅浅，在一片淡白的晨光中，清新动人。
魏湛躺在草地上，睁着眼，看着天上乍明乍暗的星子，大口大口喘着气：“歇会儿，跑累了。”
李文简并肩躺在他身旁，把蒙在面上的头巾往下扯了两分，口鼻艰难的呼吸。
他嗅到酢浆草的香气，转过脸问：“你怎么在这里？”
魏湛闻言，也侧过头看向他，他眉毛轻轻挑起，望着他的侧脸，“我也想问你，怎么在这里？”天边的弯月已经很淡，几乎要被东边破晓的光芒遮盖殆尽，李文简修长的指节慢慢屈起。
他还没有开口说话，就听到身侧的少年略有几分愉悦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你是去帮我出气。”
魏湛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躺着，嘴里叼了根随手拔下来的草。
“你很够义气，不枉我跟你做了这么多年兄弟。”
李文简一双眼睛盯着天上淡去的星月，没有打破他美好的幻想。
“走吧，回去我请你吃油茶。”魏湛起身，拍落沾在身上的苍耳。
西月街上很多卖早点的食摊，李文简和魏湛很喜欢吃白记的油茶。他们到的时候，店主才刚出摊，给他们做了今天早上的第一碗油茶。
“这不是他第一次纵马行凶，我离京之前，碰到他踩死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雨水如注，打在店家的油布棚顶，噼里啪啦的雨声不绝于耳。
“小孩的父母拉他去见官，他的随从把他们也打成了重伤。”雨雾里，魏湛的身影也似蒙了层水汽，“送到官府后，只判了他二十两银子。”
“一条人命只值二十两银子，你说可笑不可笑。”
李文简仰头，望了眼他在草丛里躺得乱糟糟的头发，“所以从那时候起你就打算杀了他。”
“没错。”魏湛大口地喝着油茶，“只不过那时候我急着去梅州，回京之后我又一直在忙梁星延的事，暂且留下了他的狗命。没想到他这次竟然敢犯到我手上。”
魏湛搅动汤匙，夹了口酱菜吃下，神情松快许多，“我昨天从衙门回来的时候就想这次一定要杀了他，没想到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李文简放下手中的汤匙：“这世道真坏，逼得握笔的手拿了刀。”
“也没那么坏。”魏湛说，“至少还有志同道合的人跟共伐世道。”
“那你要永远在。”李文简说。
“你在说什么傻话？”魏湛不解，“我不在又能去哪里？”
李文简垂头，看见他脚上那双黑青皂靴已被山间的泥路弄得脏透了。
“哪里都不能去。”
魏湛闻声，挠了挠头，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奇怪。
两人走到西月街路口，李文简把给安胥之买的包子递给魏湛，“帮我带回去给小四郎。”
“你去哪里？”魏湛问。
李文简头也不回地往东边街口走去：“给阿蘅买花灯。”
*又打雷了。
山中又要爆发山洪，滚滚的洪水就跟猛兽一样奔涌下山，顷刻间就将良田阡陌统统吞没。
阿娘踩着梯子将她举送到摇摇欲坠的屋顶，她刚弯下腰去拉她，洪水忽然奔涌而至，卷着阿娘浩浩荡荡奔向远方。
大雨如注，不断地灌进她的眼睛里、耳朵里，她猛地跳进洪流之中，拼命在浑浊的水里寻找阿娘的身影。
可是水势太过汹涌，她被浪打得无力划水。
她知道自己不能放弃，不能像从前那样松开阿娘的手。
浑浊的洪水瞬间淹没她的口鼻，她的呼吸逐渐变得艰难。
阿娘究竟在哪里？
阿娘又不要她了吗？
她意识逐渐回笼，想起来了，阿娘早就死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之中了。
她不会来救她了。
这时，浮浮沉沉中一只手拽住了她，把她从水中提了起来。
那种心被揪住的窒息感一挥而散，她终于可以喘过气了。
魏湛垂眼，看着不断哭喊的少女，眉心都蹙得极紧。她双眼紧闭，口中一会儿绞着阿娘，一会儿喊着阿爹，眼泪跟外面的雨一样，怎么也擦不干净。
“醒醒，快醒醒。”魏湛想起身找条毛巾给她擦汗，可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就跟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浮木一样。
越梨昏昏沉沉睁开眼，蒙了水雾似的漆黑眼眸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一切，似乎有片刻不知云里雾里的怔忡。她定定地看着魏湛，过了好一会儿，那种揪心的窒息感才逐渐消散，她松开他的手，哑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里？”
魏湛倒了一杯热水，去扶冷汗淋漓的越梨，把水喂到她嘴边：“我从荔香园外经过，听到你哭得好大声，以为你碰到什么事情了，所以才冒昧进来看看。”
“我应该是被魇住了。”越梨的声音有些虚弱，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
她唇角沾了些水渍，正要抬袖子抹去，魏湛递上一张帕子。
“嗯，我知道。”魏湛说。
越梨低眼看了下，接过帕子，抿唇说，“谢谢。”
“还要喝吗？”魏湛见她喝完了，于是又要起身再去倒。
“不用了。”越梨摇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听到隐约的雷声，一双清秀的眉皱得很深。
魏湛看到她的神情，问：“你很怕打雷吗？”
“不怕。”她吸了吸鼻子，看了眼掌心揉得皱皱巴巴的帕子。
魏湛说：“骗人。”
“我没有骗你。”越梨辩解。
“上次你送阿蘅回来，也是个打雷天，你扛着弓箭，手一直用力地握着那张长弓。”魏湛说，“今天打雷，你又被魇住，你分明，很怕打雷。”
越梨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鸦羽似的长睫上还带有泪痕，在稀薄天光下闪着淡淡的光：“不是害怕。”
她话刚说完，一只大手轻抚着她的头顶。
“害怕没什么丢人的。”
越梨抬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魏湛。
以前阿娘也经常这样温温柔柔地抚摸她的头顶，安抚她的情绪。自从阿娘去世之后，本就寡言的阿爹更加沉默，更不会这样温柔地哄她。
“我阿娘死在雷雨天。”越梨望着眼神清澈的少年，心中一酸。
魏湛僵硬了一瞬，他朝越梨挤出一抹笑：“你的阿娘也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吗？”
天上的星星？这么久以来，越梨还是头一次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她抬起头问魏湛，“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吗？”
“不是，有些人死了要下炼狱，有些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魏湛搜肠刮肚，哄她说，“你很善良，救了阿蘅，又救了我的妹妹，所以你的阿娘肯定也是个很善良的人，她应该去了天上。”
越梨看了看雨雾蒙蒙的天，天已经亮了，看不见星星。
魏湛看出了她的心思，说：“要是你想她了，天气晴朗的晚上你可以对着天告诉她，她一定会听见的。”
“嗯。”越梨声音里有一点哭腔。
“你饿了吗？”魏湛忽然问。
他不说还好，他一问，她真的觉得有几分饿，轻轻点了点头：“有点。”
魏湛从桌案上拿起油纸包，将油纸慢慢揭开，温热的包子香气慢慢散开，勾得人腹中的馋虫越发嚣张。
“陈记的包子，你尝尝看。”魏湛眼睛微弯，把包子递到她面前。
“哪来的？”
魏湛怕她不肯吃，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专门给你买的。”
他又去倒了杯水过来，催她说：“快吃吧，吃完带你去游河。”
*
初夏早上的天色透着一种轻薄的山岚色，昭蘅昏昏沉沉的，蜷缩在被窝里慢慢地睁开眼睛。
外面雨声细密，她听到淅沥水声，猛地从床上做起来，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苍翠的院子里点缀着一簇一簇的白色同心花。她蹙着眉看了会儿，有些担忧这种天气还能不能去看赛龙舟。
正坐在床边发愣，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盈雀的声音：“公子。
昭蘅急忙起身，匆匆套好衣裳就走出房门。才踏出门，她便瞧见一袭月白色圆领长袍，眉眼温和矜贵的少年郎手上提着一盏漂亮的琉璃花灯，望着窗外开得如同白雪堆积的同心花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欢喜。
这时候他已经瞧见了她，眉眼柔和地看向他，道：“阿蘅。
昭蘅小跑着朝他跑去。
李文简把灯递给她，笑问：“喜欢吗？
今日没有太阳，有些晦暗的光落在他身上，仍旧衬得他丰神俊逸，跟日光下无暇的刚玉珠子一般。
“喜欢。 昭蘅提着灯，欢快地拨弄了几下灯下的水晶坠子，仰起脸问李文简，“哪来的？
“刚才去给你买的。 李文简被她的笑容感染，唇角也勾着笑。
昭蘅看着他眼底倦怠的青痕，知道他肯定很早就起来买灯去了。她在袖子里摸了一会儿，然后踮起脚把什么东西凑到他嘴边，“啊，张嘴。
李文简顺从的张嘴，一粒橘子糖落在他舌尖，淡淡的清香在口腔内散开。
昭蘅笑得眯起了眼睛：“你对我很好，这是奖励你的。
李文简弹了弹她的额头。
“还有个好消息。
昭蘅问：“什么？
“白云道长死了。 怕她不知道是谁，他特意提醒她，“就是昨天欺负你们的那个坏人，昨天晚上被人刺杀身亡了。
昭蘅怔怔地望着李文简，半晌，欢呼出声，“是哪个大英雄呀？这么厉害！
“不知道。 李文简忍不住翘起唇角，“官府还在查呢。

第107章
自从魏湛和安胥之回来后,族学里的风气全然变了。
魏湛已是半大少年，对弟弟妹妹们格外疼爱，每每有人不想去学堂念书,他都会想办法悄悄把人带出去玩儿。以致于打他回来之后,族学的人再没到齐过。
族学里的孩子都十分喜欢他。
魏晚玉闹着要去种地,他阿爹阿娘气得不行,本来指望着魏湛回来好好收拾她一番。可他不仅没有收拾她，还帮着她跟阿爹阿娘顶嘴，京城会念书的贵女那么多,可会种地的魏晚玉还是头一个。
非但如此，他还常常到菜园帮她们施肥。
之前昭蘅一直对他打李文简的事情耿耿于怀,可那天他带着她和魏晚玉一起去买花灯,她们挨打时,他独自挡在前头护着她们,又狠狠替她报了仇，事后又三天两头带她们出去玩儿，她对魏湛没了起初的敌视。
五月底豆角成熟的时候,她采来第一茬豆角给他送了一把。
魏湛还得意了一阵,在李文简面前吹了半天那豆角焖出来有多香。
李文简觉得这人实在幼稚得过分，上一世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幼稚,他不理会他的炫耀嘚瑟,也没告诉他,自从昭蘅的小菜园丰收，他的豆角土豆就没断过。
他对食物没有特别的喜好，只要能果腹填饱肚子就好，土豆和豆角也非他所爱，只不过昭蘅爱吃,他就顺着她说罢了。
前线的局势比上一世要好很多，他凭着对前世的记忆，在关键的几场战事上提了一些建议。他的阿爹阿娘并非刚愎之人，收到他的信件后，认真研判了形势，发现他的建议竟然能破除他们眼前面临的困境。
很快，农民军顺利地度过河川，将杨元残部尽数剿灭，正挥军北上，剑指京城。
端午后，安氏暗中周旋，决定将族中子弟转移到别的地方。
为了防止戾帝有所察觉，人分成几批离开。
昭蘅的奶奶身体不好，被安排在第三批离京的人里。
李文简知道昭蘅的心思很敏感，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忽然又要离开，怕她胡思乱想，一直没想好怎么跟她开口。
五月中旬，李文简去了趟颍州。
自他离开后，昭蘅每日到族学念书，散学后就去小院子侍弄菜苗，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
可她渐渐发现，族学中每日都有人告假，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学堂多了很多空位子。
这日天气很好，艳阳高照，族学休旬日，不用去念书。昭蘅趁着天气好，把书袋拿到院子里洗了起来。薛氏则坐在檐下切萝卜条，上次她做了许多腌菜，送到雁山居给李文简下粥吃，李文简说味道不错。所以她这次想多给他做一点。
她自知能为李文简做的事情很少，表达感谢的方式简单又纯朴。
“对了阿蘅。”薛氏将切好的萝卜晒在筛子上，又笑眯眯地看着昭蘅说，“小公子帮我们这么多，我之前不是一直想给他在白马寺点一盏长生灯吗？我问了红案上的许娘子，白马寺点一盏八十年的长生灯要五两银子。”
她跟昭蘅商量：“要点吗？”
“点！”昭蘅半点犹豫也没有。
“我也这么觉得，再贵也得给他点。”薛氏同意地点点头，起身走回屋内，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她们的钱袋，她低头数了数，“再凑一两年就够了。”
安氏过于仁义，不仅管着她们吃喝住，她过意不去到厨房帮工，管事还要给她发工钱。她们在这里住得很舒心，没什么花得上钱的地方，每个月的工钱攒下来竟然也有不菲的一笔。
昭蘅托着腮想了会儿，一两年实在太久了。像书琅哥哥这么好的人，她迫不及待想给他点长明灯，立长生牌。
昭蘅道：“我去想想办法。”
“你别又去犯傻。”薛氏想起她上次一个人悄悄回山里采草药的事情，心里仍然有些后怕，忍不住提醒她，“钱可以慢慢赚，慢慢攒，可不许再去冒险。”
昭蘅说：“不会的，我找晚玉商量商量。”
吃完晌午饭后，昭蘅便去找魏晚玉了。
魏晚玉正坐在秋千上荡着秋千晒太阳，身后一名侍女正捧着两串珍珠做的蝴蝶跟她说什么，她不满地嘟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昭蘅看了很喜欢，柔柔一笑：“阿月姐姐，买这个蝴蝶多少钱？我也想买一个。”
阿月笑：“不值什么钱，是我们夫人在仙月阁里给姑娘订的，一对只要五两银子呢。”
昭蘅吞了吞口水，奶奶每个月二钱银子的工钱，不吃不喝得攒两年多才够魏晚玉一对发饰呢。
“你要是喜欢我送你好了。”魏晚玉抓着秋千绳仰起脸看向昭蘅，大方地把蝴蝶塞给她。
昭蘅羞赧摇头，“奶奶说了不能平白要别人的东西，我不要。”
阿月笑道：“阿蘅姑娘先陪我们姑娘玩儿着，我去给你们端两碗乳酪来。”
见阿月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外，昭蘅爬上秋千，跟魏晚玉肩并肩坐着，四下环顾一圈，确保无人在旁边，这才压低了声音问她：“上次你让我帮你写功课，你给我报酬，还算话吗？”
魏晚玉闻言，双眼都亮了起来：“你肯答应我了？”
她现在一心都在菜园子上，根本无心念书，可阿爹阿娘非逼着她写功课，每日若是写不完，就不许她去菜园子。
她根本不是念书的料，三岁就去安氏族学，学到现在三四年连篇千字文都背不齐全。昭蘅来了族学后，十来天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才勉强有了些安慰。
昭蘅认真地点头，跟她说：“以后你的功课，我都帮你写。”
魏晚玉抚掌大笑：“好啊！阿蘅，你真是我天降的救星，不仅叫我种地，还帮我写功课！”
昭蘅捂着她的嘴，示意她小声点，她低垂眉眼，压低声音又说：“不过我现在有急事，你可以先预支我一点钱吗？”
魏晚玉偏过头看着她，问：“要多少？”
昭蘅为难了下，毕竟自己要的不是个小数目，她蹙了蹙眉间，小心翼翼地问她：“五两可以吗？”
魏晚玉闻言眉眼微惊，粉色的小嘴张成圆圆的模样，似乎很是惊讶。
“要是你觉得多的话，三两也可以……”昭蘅以为她是嫌多，盘算着要三两也可以，奶奶那里还有一些，她可以再用空闲时间绣点绣活出去卖，应该很快也能攒够。她又解释说，“以后你的功课我都可以帮你写，写到……你及笄！”
“可是，我没有那么小的碎银子。”魏晚玉有点为难，几两银子阿蘅就能帮她写十年的功课，实在太合算了，她怕她反悔，急忙皱着眉询问昭蘅，“十两的可以吗？”
十两！
昭蘅做梦也没见过那么多钱，一时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念书的好处这么大吗？
写几个字就能日进斗金？
她也怕魏晚玉后悔，急忙点头答应了下来。
魏晚玉高兴地回屋，在放碎银的匣子里取出了一块儿银馃子，那是去年过年阿爹阿娘为了给他们兄妹封压岁钱，专程找人铸的银馃子，铸成小兔子的模样，一只小兔子正好十两。
她平时都舍不得花，可是是给昭蘅的，她很大方地拿了一块儿。
事情这么快就办好了，不仅有钱给书琅哥哥点长明灯，还能结余好多。
昭蘅几乎是跳着回庆园的。
等她回到庆园，薛氏已经摆好了饭，见她回来，笑道：“你这小馋猫，肯定闻到饭香就回来了。”昭蘅喜滋滋地笑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好看的银馃子，递给薛氏：“奶奶，钱够了。”
薛氏看着那枚精致的银子，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脸色微微有点泛白：“这银子是从哪里来的？阿蘅，我们虽然穷，可也要穷得有志气，偷鸡摸狗的事情可做不得。”
昭蘅急忙辩解：“不是的，是晚玉给我的，以后我帮她写功课，这是她给我的报酬。”
“你可别骗我。”薛氏明显不信，“这块银子至少也有十两，写什么功课她能给你这么多钱？”
“要写十年呢！”昭蘅怕她以为钱是自己偷来的，就把魏晚玉之前找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我本来只要五两的，可她最小的银馃子就是这个。”
薛氏将信将疑：“有这种事？”
“有的！”昭蘅解释说，“念书还是有用的，比种地赚钱多了。”
薛氏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馃子，深觉不可思议，真有人花银子请人写功课？
昭蘅怎么都觉得她还是没有相信自己。
她又说：“您要是不信的话，明天我带晚玉来，您亲自问她好了。”
第二天，昭蘅真的把魏晚玉带到庆园。
魏晚玉十分真诚地跟薛氏解释了一遍，薛氏这才放心下来，拿着银馃子去找许娘子商量点灯的事情。
*
这天昭蘅和魏晚玉采完豆角出来，在院子里看到行色匆匆的大房侍女正在搬运东西。她将篮子挎到臂弯里，踮起脚张望了会儿：“那不是鹤云她们吗？她们这么急着去哪里？”
“可能要去别的地方了吧。”魏晚玉被太阳晒得眼睛微微眯起，看了一会儿，抬起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对她说，“阿爹阿娘昨天跟我说了，我们大概要回一趟外祖家。”
“去你外祖家做什么？”
“不知道。”魏晚玉摇摇头。
昭蘅也不过只是刹那的闪神，她飞快挪开目光。
最近天亮得很早，她睡不着就会早早起来去竹林采竹露给安老先生泡茶。有一天早上她在竹林里采竹露的时候，听到老先生在吩咐随从准备车马，还说什么一定要注意隐蔽。
书琅哥哥几天前出了趟京，至今还未回来。
国公府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很多，族学中三天两头都有孩子告假。一向严苛的老先生也没有追究。
她隐约觉得跟这事儿有关，安氏的人都要搬走了吗？
回到庆园，她一边给魏晚玉写功课，一边跟薛氏讲路上碰到大房收拾东西的事情。
薛氏见屋子里光线不是很明朗，点了盏灯放到她的案头，叹了口气说：“许娘子的相公是外院的管事，他说外头到处都在打仗，叛军可能很快就要攻入京城了。安氏的人现在搬走，大概是为了躲避祸乱。”
昭蘅停下笔，转头认真地望着奶奶：“叛军攻进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薛氏皱了皱眉，“全看叛军的良心，有些人会善待百姓，有的则会大肆屠杀。听说近日来京城很多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打算搬走。”
昭蘅倒吸了口凉气。
“那我们呢？他们会带我们一起走吗？”
薛氏仍是摇头说不知，片刻后又有些担忧地说：“我们和安氏无亲无故，他们肯收留咱们，就够咱们这辈子感恩戴德了，不能人心不足，要求他们带上咱们一起逃难。”
她定定地望着昭蘅，下定决心似的，拉过她的手嘱咐，“如果，我是说如果安氏真要避难去，咱们一定要帮公子把宅子看好了。”
昭蘅懵懵懂懂地点头。
她觉得奶奶说得有道理，就算老先生他们走了，宅子还要人看守的呀，她应该帮书琅哥哥守好宅院；可是另外一方面，想到要跟书琅哥哥分开很久很久，她又隐约有点难受。
昭蘅收起小心思，重新提起笔来，决定先帮魏晚玉把功课写了再说。突然，有人在外面唤薛氏。
薛氏搁下手里的活儿出去，昭蘅隔着窗望出去，见是厨房里的许娘子。
奶奶为人随和，在厨房帮工很勤快，厨房的人对她们祖孙俩都特别好，这个许娘子经常悄悄给她塞好吃的糕点。
“多谢你了，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时，昭蘅听到奶奶的声音。
许娘子笑着说：“您别跟我这么客气，不过是跑跑腿的事情，我也没做什么。时间不早了，您早点歇着吧，我得回去了。”
许娘子人一走，薛氏就满面喜色地走了进来。
不等薛氏开口，昭蘅就满面春风和煦地问：“书琅哥哥的长明灯点上了吗？”
“点上了。”薛氏满脸堆笑，“点了八十年呢！”
昭蘅瞥到她手中有一绺红色的流苏穗子坠下，眨了眨眼问：“这是什么？”
“我让许娘子顺便到白马寺给你和公子一人请了道平安符。”薛氏把东西递给她，“他们说白马寺的符可灵了，保管能保佑你们往后顺顺当当，无灾无难。”
“真好看！”昭蘅眼神亮晶晶地望向薛氏，“您的呢？”
薛氏说：“我这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要平安符做什么？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留着以后给你做嫁妆。”
昭蘅眨了眨眼，问她：“嫁了人就要跟您分开吗？”
薛氏慈爱地抚了把她的发顶，笑着说：“嫁了人，你就有了自己的家，偶尔回来看看我就好了。”
“那我不嫁了。”昭蘅心想，嫁人有什么好，以前村子里年轻的姑娘出嫁，新娘子和阿爹阿娘都哭得死去活来。
她才不要跟奶奶分开。
薛氏笑得眼角起了水花：“傻姑娘，哪有姑娘不嫁人的？成婚是喜事。”
“是喜事为什么都要哭？上次芸娘出嫁，她都哭晕了。”昭蘅冷哼。
薛氏说：“那是她嫁的太远了，她嫁去金陵了呢，天远地远，从此不见父母爹娘，所以才哭得这么厉害。”
昭蘅小心翼翼地把那两枚平安符用手帕包好，放到胸口，信誓旦旦地说：“那我以后不嫁那么远，我嫁近些，还是可以天天和您在一起。”
不等薛氏回答，她就仰起脸问她：“您觉得小四郎怎么样？”
她仔仔细细想了圈身边的人，小四郎比她大不了多少，他们天天在一起玩儿，他对自己很好，要是嫁给他，她就不用跟奶奶分开了。
薛氏笑得前俯后仰。
“您笑什么？”昭蘅皱眉不解，“您觉得小四郎不好吗？”
薛氏弹了弹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小四郎身份尊贵，我们这样的身份，哪儿能跟他们相提并论。”
“为什么？难道我不好吗？”昭蘅眉心都拧了起来。
“不是，我的阿蘅世上第一好。”薛氏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喃喃地说，“不是阿蘅的错，是奶奶没出息，身份太低，会被人瞧不起的。”
阿蘅这么好的姑娘，若不是出身寻常农家，别说配安家小四郎，就是皇室宗亲也配的。只可惜，她怎么这么不走运，投生到了这样贫瘠的家中。
昭蘅感受到奶奶的语气有些低落，转过头，双手捧起她的脸，认真地说：“没关系的奶奶，不嫁小四郎也没什么，后院宁家哥哥和许家哥哥也是很好的人，我还可以嫁给他们。”
薛氏没忍住，笑出了声，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点：“小小姑娘，不害臊。”
昭蘅一听果然挤出几分羞赧的神色，她道：“奶奶，明天还是让许娘子给您也请道平安符，这个钱不用省。我也会努力赚钱，给自己攒嫁妆的。”
薛氏被她的话逗得乐得不行，未置可否，推开她去后厨做饭了。
*
等李文简再次回京时，已经是六月初。
炎热的京城下起了雨，雨水从屋檐飞速滴落，滴成一串串晶莹的珠帘，滴落在地上的水凼里，打起一圈圈涟漪。
先生一喊散学，昭蘅便撑着伞踩着雨水去门房。
今日她刚绕过月门，便听到门口有人在唤公子。
昭蘅听到这声音，顿时一喜，小跑着到门口，看到李文简正撩起长袍步上台阶。
小厮转头看见昭蘅，眉眼笑得弯了起来，对她说：“阿蘅姑娘来了。”
李文简刚从颍州奔波回来，一身的尘土气，脸仍是俊朗。他将手中的扇子递给身后的牧归，朝昭蘅望过来，笑道：“正打算一会儿去找你，你就出来了。”
小厮插言道：“公子离开后，阿蘅姑娘每天都会来这里等你，今儿总算等到了。”
昭蘅被小厮道破，不好意思地抿起唇角。
李文简假装没看见，走过去，顺势牵住她的一只手：“不是说了很快就回来。”
“你蹲下来一点。“”昭蘅偏过头对他说。
李文简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然而还是顺从地屈膝蹲在她身旁，接着她伸出手放到他唇边。他才发现原来是一颗糖果，笑了笑，张口把糖吃下。
“阿翁夸你了？”
昭蘅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半是羞赧半是高兴地说：“他说我字写得好。”
李文简接了牧归递来的帕子，瞥了她一眼，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我就说阿蘅很聪明。”
她望着他，明明还有很多话想问他，可是此刻被他牵着手往庆园走去，她抿了抿唇，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
“有话问我？”李文简察觉到她的欲说还休。
她望着他，还是问出了口：“晚玉去她的外祖父家了，清函她们也走了。”
“是有这么回事。”少年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说。
但他话音刚落，却久久等不到昭蘅开口，他垂眼去看她，便见她抿着唇，忽然间，她攥紧他的手，紧紧揪着他的手指。
“你呢？是不是也要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嗯。”
昭蘅忽然间松开他的手，停下来。
李文简静默地看她片刻，重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进重重深院里，雨水如注，滴答声在耳畔翻涌。
少年的嗓音清冽干净：“阿蘅，你不要怕。”
“我们一起走。”
他在不绝的雨水里，牵紧她的手，垂下眼帘望着她，“我们去哪里都一起。”
他看到她的眼睛变得更加漂亮，澄澈又天真。
“我不会撇下你。”
*
午后大雨不停，晦暗的光线落在瓦片上，让雨中的府宅更添一层朦胧的水纱。池塘里荷叶才露角，偶尔破水的鱼儿尾巴清扫，带得荷尖的水珠站滴落在水中，犹如一颗颗剔透的水晶珠。
临窗而坐的昭蘅忽然停下笔，回头去望站在她身后的少年，“所以，我们真的非走不可吗？”
“嗯。”
李文简淡淡地应了一声，才喝了口茶，从半遮的茶盖里瞧见她盯着自己，抿着唇眼里尽是困惑。他将盖完放到一旁，长长叹了口气。
“我也很舍不得菜园里的那些菜。”
少年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静默地去看黄花梨案上她越发端正的自己，纤细的羽睫挡住狡黠的眼瞳，他的嗓音轻缓而沉静，“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抛下辛辛苦苦开荒出来的菜园。”
“阿蘅，不要担心，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回来。”
他的语气温柔又宠溺。
戾帝为人阴狠毒辣，前世离京前，他在安氏放了一把火；之后盘踞江南多年，魏湛大军攻入白粥那日，他一把火将皇室中人全都烧死了。
他连宗室之人都能痛下杀手，又何况他人？
不过，在李文简的记忆里，杨元残部被剿之后不到三个月，他阿爹阿娘就打回了京城，他们这次离京，大抵也去不了多久。
“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昭蘅仰面望着他。
少年闻言，那一双眼睛再度落在她的脸上，他唇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看起来十分温柔干净：“是的，很远，要走很多很多天，你害怕吗？”
“不害怕。”
昭蘅摇头，压下眼底的迷茫：“有你跟我一起，去哪里我都不怕。”
“那就说好了。”他伸手摸了摸她日渐乌黑的头发，“我们一起走。”
昭蘅心里甜丝丝的，她想起奶奶交给她的平安符，迫不及待从袖子里掏出来，打开后分了一枚给他。
“奶奶到白马寺给我们请了平安符。”昭蘅递给他，“我们一人一个。”
李文简瞥了眼那花里胡哨的平安符，只见上面的纹路是一左一右两只蝙蝠，正好凑成一双。
少年眉眼里迸出笑意，修长的手指挽着平安符的绳结，将它挂在腰边，深红的穗子在他洒金色的袍子上荡漾。
昭蘅学着他的样子，也把平安符系在腰间。她伸手拨了拨他垂下的穗子，又拨了拨自己的。
“我们一起长命百岁。”小姑娘笑得眼睛微弯。
*
两日后，魏湛从舒州回来。
舒州是无忧太子妃的家乡，她的表兄王照当年曾是本地叱咤风云的少年郎。这一趟回来，他终于确定梁星延的身份。
原来他真的是无忧太子的遗孤，太子废妃后，王照带着他们母子南下，可他母妃在中途不幸病死，王照就带着他返京，暗中筹备会贤庄园。
是夜，安元庆带着一队人马悄悄前往会贤庄园。
李文简和魏湛送他到门前，魏湛捏着腰间的玉佩，望着安元庆消失在浓稠夜色里的身影，始终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真正的梁星延已经死了，他们杀了他，就在大觉寺里。”魏湛咬着牙，艰难地说。
李文简并不意外，他还知道，真正的梁星延死在谁的手里。
“你不想知道，我跟舅舅说的如何处置他吗？”
魏湛摇摇头，说：“杀人偿命，没什么好说的。只有鲜血才能洗清鲜血。”
李文简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舅父的线报查出，王照的人觉察到有人暗中注意到会贤山庄，前日派人截住回京的梁星延，正要带他南下。舅父的人下午就已经离京南下截杀他们。”
魏湛垂放在腿边的手忽然紧握成拳。
看到泼天的夜雨，想起去年春日京畿的草场，有满地酢浆草，青草馥郁芬芳。绵延的青绿草场外，他们几人策马狂奔，惊动宿鸟。
追逐着落日催马归家，少年郎笑得恣意又爽朗，笑声直抵湛蓝苍穹。
梁星延的枣色披风被吹得荡漾，他笑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跑马。”
仿佛有一把切金断玉的刀从魏湛心上狠狠划过，他望着檐下的雨，喉咙隐约有声，终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不明白，他们怎么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知道了。”他压下心口里的寒凉，了然地说。
李文简看着他，突然说：“好歹是做了七年的兄弟，你还真的准备让我杀了他？”
魏湛看了他一眼，又有不解。
李文简说：“我跟舅父说了，把他送去白鹿书院，让东祈叔公帮我好好照顾他。”
魏湛迟疑，问：“你不怕有朝一日他卷土重来吗？”
李文简摇头说：“我若担心天下人叱骂乱臣贼子，难道就要屠尽天下人吗？”
他始终记得前世在合江别院，梁星延飞扑过来挡在他身后替他挡住致命一击；记得他咽下泪跟他说，如果有来生，他宁愿去乡野做个教书先生；也记得他说不想杀人，偷别人的名字和身份，杀魏湛，和他斗得你死我活。
他愿意相信人心本善，愿意相信他是迫不得已，也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
*
李文简才跟昭蘅说了他们要离京的事情，第二日府上的管事便来通知薛氏收拾东西，一时间让薛氏心里七上八下的。
外头下着绵绵细雨，一声声落在她心上，砸得她心神不宁。
“奶奶怎么愁云惨淡的？”昭蘅摘了最后一筐青瓜进来，看到薛氏正愁着脸在收拾东西。
薛氏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心中百味杂陈，她叹了口气说：“住了这么久，要离开这里，还真有些舍不得。”
管事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猜到安氏这次离开大抵是躲避战祸。她半生凄苦，到了晚年才过几天安生日子。人上了年纪，就贪图个安稳。尤其是她半生凄苦，到了这把年岁才过上松快日子，因而格外珍惜不舍。
“那有什么？”昭蘅轻笑一声，眉眼微扬，“书琅哥哥说了，我们就是出去玩一趟，很快就能回来。”
薛氏面色凝重，她对战事只有一知半解，也不会分析形势。可这场仗打了太久了，如今安氏满门都要搬离京城，看来事情不容乐观，再要回来哪那么容易。
昭蘅看她不信，急忙辩解说：“真的，书琅哥哥亲口跟我说的。”
薛氏看向昭蘅，小姑娘对神仙小公子的话真是深信不疑，她苦笑着：“好好好，我知道了。”
昭蘅以为自己说服了她，这才转过头帮着收拾东西。
收拾了一会儿，昭蘅听到身后传来隐约的啜泣声，她扭过头不解地看向薛氏：“奶奶？”
薛氏急忙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眼泪。
“您怎么哭了？”昭蘅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放下手里的事情，走到她身旁，抬起袖子尽力踮脚给她擦泪。
“我没事。”薛氏极力想控制自己的眼泪，可那眼泪就是不争气地从爬满褶子的眼角流淌出来。她像蝼蚁一样活了几十年，根本无人在意她的死活。一夕之间，忽然有人事事想着她，不仅给她吃喝，给她遮风避雨的住处，就连避难都不辞万里带上她。
就像在河里飘荡了几十年破破烂烂的渡船终于驶进渡口了一样。
“那您哭什么？”昭蘅无措起来。
“公子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他。”薛氏哽咽不停。
昭蘅被她哭得眼睛也酸酸的，她红着眼圈轻轻拥着她，用小手拍着她的背宽慰道：“当然了。”
薛氏哭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停下来。她很少当着昭蘅的面哭过，这次实在忍不住。小公子对她们祖孙的这份情意，她这辈子恐怕也报答不了。
祖孙俩吃过晚饭后，点着灯继续收回东西。
她们来时两手空空，几个月下来，竟也添了几个箱笼的细软之物。
正在叠衣裳时，昭蘅听到奶奶齉齉的声音响起：“阿蘅，你的书拿出来两本好不好？这一袋青豆种子没地放了。”
“不要。”昭蘅不假思索便道，“书琅哥哥说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打仗，书可不好买。种子挑拣一点带上，外面应该可以买新的。”
薛氏嘀嘀咕咕：“带书有什么用？魏家大姑娘现在又不写功课了。”
她大为不解，却还是把书放入箱笼里，合上了盖子。
昭蘅看到奶奶重新把书放回去，这才松了口气。她在魏晚玉那里尝到了念书的甜头，在族学里又找了几个人代写功课，她要趁着避难好好念书，等回来之后问问还有没有需要代写，她要努力攒钱当嫁妆。
*
次日天刚亮，李文简起床去给安静柳请安。
老人家睡眠不多，早早就起来了，坐在书案前捧着茶盏批阅族学中弟子的功课。
看到李文简走进来，他眼睛微抬，笑了笑：“正好你来了。”
李文简笑着走向他：“阿翁在等我。”
安静柳拿起单独放在案头的几张纸递过去，面上带笑：“你看看。”
李文简接过那几张纸，认真看了一边，唇畔也忍不住挂着笑：“这字仿得着实拙劣。”
“这几个人都是请人代笔写的功课？”
安静柳从椅子上站起来，与李文简一同往湖边走去：“看得出来，代写的跟你一样聪明，还知道换换笔迹。”
李文简眼底平添几分讥诮。
阿翁说的是他幼时的事情，魏湛那时只喜欢舞刀弄枪，不爱写功课，便央他代写，代价是要带他去骑马。
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活儿干得十分漂亮，每天都认真研究魏湛的笔法，模仿他的字迹写功课。他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却没想到这样拙劣的手法根本没能瞒得过阿翁，最后两人都被罚抄了一百遍功课。
“那阿翁可要好好惩治这等不正之风。”李文简提议。
安静柳颔首：“这是自然。”
李文简听到他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对劲，转过头去看，却见他笑得更奇怪。
*
六月中，安氏最后一批人终于启程前往颍州。
天才刚蒙蒙亮，清晨的薄雾萦绕在灞桥外，安氏的人伪装成商队出了城门。
昭蘅坐在车上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梦外听到车声辘辘，既想做起来看热闹，可又委实睁不开眼。半睡半醒之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畔轻响，徐徐微风不时拂面，为她送来阴凉。
她半眯着眼睛，却见坐在另一边的少年白皙的手指捏着一把香骨团扇，时不时扇动两下。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就又靠在软垫上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额头忽然贴上一片冰凉。
她懵懵懂懂睁开眼，看到少年无暇的面容贴得极近，她抬首，一时四目相接。她还有几分未醒的懵懂，坐起身来，少年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昭蘅后知后觉，目光落在他宽袖掩藏下的宽大而温凉的手上。
“没有。”她摇了摇头。
李文简眉心微微蹙起：“怎么一直睡不醒的样子？”
或是觉察到他探究的目光，昭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虚地撒了谎：“昨夜蚊子太多了，叮了我大半宿。”
李文简点点头，嗓音温柔而清澈：“今夜我让盈雀早些给你熏香，把蚊子先熏死。”
昭蘅胡乱点了点头，更加愧疚得抬不起头，心里却在盘算着那一百张功课究竟什么时候能抄完。
她昨夜熬到子时也才抄写十来份，照这个速度下去，还得再熬四五天。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带了些苦色。
“晌午我们就能到宁县。”李文简见她已经清醒，从旁边的凭几上掏出一本册子展开来看，册子上丹青朱砂勾勒出锦绣山河，他的手指在册子上沿着他们行进的方向停在一个黑点上。
“宁县有很好吃的冷面，入口十分甜美。”
昭蘅随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果真看到宁县两个字，她侧过脸看他，他一脸气定神闲，似乎并没有避难的凄苦，心中的忐忑不安顿时消减不少。
“过几天到了许县，还有你最喜欢的甜枣。”李文简的手指又往旁边挪了挪，指到许县两个字，“只可惜这个季节没有甜枣可以吃，不过你可以去看看甜枣的花。”
“你不是喜欢种地吗？还可以看看甜枣是怎么种的，若是可以，以后回京城也种上几棵，就有吃不完的甜枣。”
昭蘅闻言馋得舔了舔嘴唇。
“好，让魏大哥帮我扛树回来。”昭蘅说。
提起魏湛，她这几天都没有见过他，她伏到窗上，往外看了一圈，魏湛素来喜欢骑马，可今日却不见他的身影，她问李文简：“魏大哥呢？”
“他不跟我们一起走。”李文简说。
昭蘅讶异：“为什么？”
李文简也困惑得很：“不知道，他最近总是神出鬼没，不见踪影。”
昭蘅在一旁捂着嘴笑。
“他去找阿梨姐姐了。”
李文简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昭蘅别有深意地说：“阿梨姐姐以打猎为生，为了避血腥味儿，她身上用了很特别的东西，我记得她的味道，前几天我总是在魏大哥身上闻到。”
“是吗？”少年唇角浮起笑意。
昭蘅急忙点头：“是啊。”
与此同时，被二人议论的魏湛正在小桃村的一棵树上半躺着，他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嘴里衔了片树叶，不时吹两声，发出几声类似鸟鸣的声音。
阳光从密密匝匝的树叶间洒落下来，碎金一样，在少年的脸上浮荡。
他嫌阳光刺眼，摘了两片叶子盖在眼睛上，隔绝开大片刺眼的光芒。
每当树下有人经过时，他的耳朵便会轻动几下，没有听到想听的动静，又失望地叹了口气。
日落西山，越梨父女俩踩着夕阳的余晖归家。
他们今天运气很好，打到很多的猎物，其中还有一头小小的野驴子。越梨特别高兴，野驴难得，可以卖钱，也可以留着自己代步，养大之后她和阿爹就可以骑着驴去镇上卖野货了。
“阿爹，过两天我们去后山砍些竹子回来搭个驴圈好不好？”越梨声音清脆地问道。
越父点点头，沉声说了句好。
知道阿爹是个少言的人，能应个声就不错了。她又说，“您今天累了，回去之后我去烧饭，您歇着吧。”
“不用。”越父惜字如金，“你受伤了，你歇。”越梨正要反驳，一直乖乖趴在她肩上的阿奴忽然一跃而起，朝着头顶的树冠飞去。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密叶间纵身下来。待看清那人的模样，越梨急忙唤道：“阿奴，不要！”
可还是迟了，阿奴从魏湛的身侧跃过，他虽及时躲避，可阿奴锋利的爪子还是从他的脸侧划过，划出一道浅淡的血痕。
越梨瞳孔陡然变大，扔下手里捆成团的猎物急忙上前，目光落在少年俊朗面庞的血痕上。
“这是什么猫？”魏湛看向抓伤他之后又回到越梨肩头上的小猫，眼里闪着光芒。
“不是猫，是猞猁。”越梨从袖子里扯出帕子，想给他擦血，可是那张帕子她今天擦了汗，不好意思拿给魏湛用，一时间有些犹豫。
魏湛“嗯”了一声，笑：“它好厉害，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到了我面前。”
说完，他顺手从越梨手里拿过帕子，压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倒吸了口凉气。
“是我驯来打猎用的。”越梨略有歉意地看着他，他脸上的血就跟山泉一样，擦都擦不干净，她眉心下意识蹙了蹙。
“原来如此。”魏湛也发现了那血止不住，放下帕子，掏出个白瓷瓶，倒出了一些白色的药粉在帕子上，然后紧紧按了一阵，再拿开帕子，果然就不流血了，“我还想悄悄下来吓唬你一跳。”
越梨眉头这才舒展开来，她仰头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你干嘛躲在上面？”
“不是说了吗？吓唬你啊。”少年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笑容明媚又恶劣。
越梨看了看从天际铺陈开来的璀璨霞光，她说：“天快黑了，我要回家了。”
魏湛看了眼她堆放在地上的猎物，唇角微微扬起：“今天打了这么多，很厉害嘛。”
越梨侧过脸望着他，眉眼里都是桀骜，不打算理他，抖了抖肩上的长弓，转身就要走。
魏湛慌了一下，急忙伸手拽住她。
越梨吃痛，“哎呀”一声捂住自己的手腕，望了魏湛一眼：“你拉着我做什么？”
魏湛收回自己的手指，耳尖微微发红，声音澄澈地说：“我有东西送给你。”
越梨半信半疑地直起腰来打量着魏湛，问他：“什么东西？”
魏湛从背后取下一个装满箭的箭筒，递送到越梨面前，声音也越发有些乱：“上次我看到你的箭头好多都钝了，这是我找人专门给你打的。”
他随意抽出一只，在她眼前晃了晃，箭尾的羽毛柔顺明亮，箭头的寒铁闪着夺目的寒光，一看便是精铁所制。
魏湛指着箭尾上的一处痕迹，跟她说：“看见了吗？这是一颗梨子，越梨。”
好漂亮的箭！
越梨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她抬手抹了把被汗水打湿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的刘海，双眼泛光地看向魏湛：“这些都是给我的？”
魏湛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当然，我专门让工匠赶工，十几天不眠不休才做出这一筒来的。你看箭头上的梅花星，是我亲手画的图，比平常的羽箭更锋利。”
谁知他话音方落，方才还满眼期待地越梨突然把箭筒递还给他，摇头说：“阿爹说过，我不能平白无故要别人的东西。”
“不是！”魏湛脱口而出，神色里夹杂着几分仓皇。
“什么？”越梨颇有几分迷茫地望着他，她不解，眉眼矜贵，唇角含了一抹浅笑的少年郎君为何会无措。
“不是平白无故要的。”敛了神色，镇定地看着她，张口就来，“我骑射不大好，你可以教我射箭吗？”
越梨对上他的眼眸，他黝黑深邃的瞳孔闪烁了几下。
魏湛强硬地把箭筒塞入她手里：“就这么说好了，等我回来，你就教我射箭。”
他低垂眼睫，目光落在她翕动的唇上，把她的话堵回喉咙里：“你不说话，就当默认了。”
“你真奇怪。”越梨的声音极轻。
魏湛垂着眼帘，神色不清，声音也是飘忽不定的：“我不觉得奇怪。”
“你要找什么样的先生没有？”越梨略微偏头，阿奴便温顺地贴着她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丝毫没有方才袭击魏湛时的张牙舞爪。
魏湛仿佛看不出她眼底的那几分冷淡似的，反倒是轻抬下颌，迎上她的眼睛：“有什么奇怪的？找了很多先生也教不好我，我就是个笨学生，能怎么办呢？你也教不好吗？”
她愣了一下，又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我不知道。”越梨抿了抿唇，有些不确定地说。
“试试啊。”魏湛面上浮起一些笑意，那一双眼睛里透出几分得逞的狡黠，“反正你又不吃亏。”
*
宁县。
李文简坐在院中纳凉。
如今正是盛夏时节，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中，没有冰块可用，只能坐在院子的井边吹吹凉风。
今日是月中，月圆如盆，盛大柔亮的光泽洋洋洒洒飘散下来，毫不吝惜地照亮满庭。墙角的丁香在月光下散发着极轻极淡的香气，随着夜风不时送来。
坐了半盏茶作用的功夫，他身上的暑气逐渐散去，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抬头望向二楼上昭蘅的房间。
小屋里还点着灯，烛火映着碧纱窗上一道伏案的背影。
“阿蘅近来课业很多？”李文简盯了那身影片刻，问身旁的牧归。
牧归摇头说没有：“最近忙着离京，安老先生对他们的课业抓得没那么紧。”
若是上一世的昭蘅他或许不会觉得奇怪。
他收回视线，拿起石桌上的点心，往楼上走去。
昭蘅困得眼皮直打架，凉风不时从窗棂罅隙中传来，令她时而清醒片刻，可写不到两个字，眼皮又沉沉坠下去。
“吱嘎”一声，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她的头往桌上重重一点，磕到书案上，她疼得倒吸了口凉气，揉着额头坐直身体，朝窗外望去，对上李文简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
她以为是做梦，口齿不清含含糊糊唤了他一声：“书琅哥哥。”
李文简伸手越过长长的桌案，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刘海：“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冰凉的手触碰到她的肌肤，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下意识拢过桌上的已经抄了十几张的功课，言辞闪烁地问：“书琅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昭蘅略微偏过头，便瞧见案头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瓷碟，碟中放了各种各样的点心。竟然每一样都是她喜欢的。
她愣了一下，又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那是什么？”李文简看着她仓皇收起来的纸张。
昭蘅抿着唇只看他，也不说话。
“给我看看。”李文简朝她摊开手。
昭蘅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那一叠纸放到他手中。
“被罚抄功课？”李文简低头翻了几页。
昭蘅没忍住悄悄抬起眼眸打量他，见他没有想象中的怒意，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嗯。”
“为什么？”李文简想起那日阿翁拿给他看的那几张功课，无声地笑，“帮谁写功课了？”
“晚玉、七郎和清音。”昭蘅声音闷闷的。
李文简闻言眉头轻轻挑了下：“他们欺负你？”
“没有。”昭蘅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求他们请我写功课的，他们也是为了而帮我。”
李文简睨她一眼：“帮你什么？”
昭蘅拿起放在案上的团扇胡乱摇了几下，她漆黑的眼眸溜溜地转了几圈，小声说：“帮我攒嫁妆。”
李文简握着功课的手颤了几下，诧异地看着她。
“攒、攒什么？”
昭蘅仰起脸看向他说：“攒嫁妆啊。奶奶说了，以后成婚了若是没有嫁妆，会被夫家看不起的。”
李文简喉结微滚，竟然情不自禁地乱了一瞬，心口也跳得极快：“你要嫁给谁？”
“不知道。”昭蘅低垂眼睫，漆黑的眼眸望着天边的月亮，颇有些憧憬地跟他说，“我本来想嫁给小四郎，可是奶奶说我们的身份会被人瞧不起的。然后我就想嫁给宁家哥哥，或者许家哥哥。”
说完，她一脸希冀望着他：“书琅哥哥，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李文简毫不犹豫地否认：“不怎么样。”
昭蘅惊呼：“啊？为什么？”
李文简耷拉着眼皮，没有回答她的话。
昭蘅下意识觑了眼李文简，见他面容阴沉，薄唇紧抿，似乎很是不开心。
她小心翼翼地抬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书琅哥哥？”
“他们都不好。”李文简轻轻按了按眉心，“你不要喜欢他们。”
昭蘅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惊讶：“怎么不好了？”
“宁家郎君生得太矮，许家郎君生得木讷，不够有趣。”李文简脑海里浮现出那两名小郎君的模样，“他们都配不上你。”
昭蘅揉了揉日渐圆润的脸颊，颇有些困惑地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奶奶替我看好的人一个也不好吗？”
“不好，你值得更好的，最好的。”李文简喉结微滚，声音不知不绝添了几分嘶哑。
昭蘅收回视线，一抬脸便对上李文简那双漆黑幽深的狭长眼眸定定地看着自己，她被他看得紧张起来，试探性地问：“你不嫌弃我身份卑微吗？”
李文简眼眸中这才流淌出些许神采：“不嫌弃。”
“你家中的长辈们也不嫌弃吗？”昭蘅迟疑。
李文简唇角微勾，摇头：“不嫌弃。”
昭蘅站起身来，双手越过书案，捉住他的指尖，高兴地问：“那我可以嫁给小四郎吗？”
李文简沉默片刻，原本勾起的唇角瞬间又垂落下来。
“不可以。”
他的声音冷冷冰冰。
昭蘅愕然：“为、为什么？不是不嫌弃吗？”
李文简肚子里窜出一股无名火，想撒却又无处撒，他看着昭蘅琉璃一般的眼里闪过茫然和惊恐，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说：“小四郎成天上蹿下跳，跑得满身汗，晚上不爱洗脚。你要嫁这样的人吗？”
昭蘅悚然色变，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李文简顿了顿，又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真的，我不骗你。”
见她神色犹豫，李文简心口的淤堵终究散了些许，他把她桌上余下的纸张卷好，摸摸她的头，“先睡吧，以后再想成婚的事情。”
*
次日一早醒来，昭蘅洗漱完，去李文简找他一起出门。一路小跑到他门前，却听到里面传来魏湛抱怨的声音：“你昨夜灯燃了一宿，晃得我都没睡好。”
李文简嗓音里噙着倦怠：“我肯把床分你，就已经算是仁慈，毕竟你在小桃村吃桃子的时候可丝毫没记得我。”
魏湛心事陡然被戳破，他也不恼，拿起挂在木椸上的圆领长袍，一面套上袍子一面说：“我去干大事，记得你做什么？”
“找越梨做什么大事？一起讨论打猎吗？”李文简睨了他一眼，“还有你脸上那伤是怎么回事？我劝你悠着点，讨姑娘家欢心可不比打仗简单。”
“你少教训我，谢家三姑娘为了你亲自跑到京城，你却见都不见。像你这样不解风情的人，以后指定没有女子愿意嫁给你，只能当一辈子老光棍。”魏湛不知道他今天哪来的火气，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忍不住一顿回怼。
说完，不等他反击，正了正腰带便拉开门窜了出去
扭身看到站在日光下的昭蘅，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小阿蘅这么乖，可不能跟他学。”
昭蘅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哼着小曲儿蹦远了。
“进来。”李文简隔着门唤她。
昭蘅急忙提起裙摆跨进门槛，李文简还坐在书案前，少年利落的轮廓在清晨的光辉里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边，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只不过眼底淡淡的青痕出卖了他的疲倦。
“功课都给你写好了。”李文简拿起桌上叠好的纸递过去，“拿去给阿翁交差吧。”
昭蘅喜出望外，柔柔一笑：“谢谢书琅哥哥。”
“你先去马车上等我，我梳洗完就去找你。”李文简想到昨天晚上她把身边能嫁的人都想了个遍也没想到他身上，这会儿浑身还不得劲。
昭蘅闻言，抱着那沓功课往回走，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回头望着李文简，犹犹豫豫了片刻，嘴唇张了好几遍，却半晌没有挤出个字。
李文简扶着桌沿站起来，活动了几下伏案一夜发酸的肩背，注意到她还未离开，偏过头问：“怎么了？”
“我听到魏大哥说以后没有女子愿意嫁给你……我……”昭蘅有点害羞，急得红了眼，“你不要怕，没人嫁给你的话，我长大了可以嫁给你。”
“……”李文简目瞪口呆。
昭蘅昨天晚上为自己的婚事着急了很久，奶奶相看的人书琅哥哥一个都看不上，小四郎又不爱洗脚。她要就近找人成婚，似乎变得有点艰难。
直到刚才魏大哥说没人肯嫁给书琅哥哥的时候，她豁然开朗。
虽然他年纪比她大了些，为人格外老成，在他面前的时候，她总是不由自主把他当成长辈看。
可他很照顾自己呢，人那么，又很聪明，他身上香香的，肯定每天都会洗脚。
要是没人要他的话，她要好了。！

第108章
昭蘅抬起头迎上李文简的目光,四目相对时，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灼然笑意,也抿起唇笑得灿烂。
她屈起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被他这样看着，她的声音变得小小的：“你要是同意的话，我们就拉钩好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李文简歪着头问。
昭蘅仰头,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近乎懵懂地望着他：“想好了。”
“你知道嫁给我意味着什么吗？”李文简唇角轻轻翘起,清晨的阳光从瓦檐下扫下来,更衬出少年侧脸明晰的轮廓,纤长的睫毛微垂着,在洒下来明亮的天光里，眼睑下铺陈开了浓厚的阴影，更有几分昳丽的美感。
“知道。”昭蘅思量寸许，便道,“嫁给你就意味着要做你的妻子，给你做饭洗衣,生儿育女。”
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许多夫妻都是这般,男子在外打猎种地,妇人在家中孕育后代,操持家务。虽然她见李婶她们都很辛苦,可对方是书琅哥哥,她愿意为他承受这样的辛苦。
李文简乍一听这话,便蹙了蹙眉。
“不对。”
昭蘅闻言惊讶：“什么不对？”
她想了想，又描补了几句：“我会种地，写字,还会采药打猎，你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可以帮你搭把手。”
书琅哥哥这么好，她也不舍得他像李叔他们那么辛苦，肯定是会帮他的。总归她要对他很好很好，像他对自己那样，让他做世上最幸福的郎君。
“我是说，嫁给我不是意味着要洗衣做饭，生儿育女。”李文简屈起食指在她鼻翼上轻轻刮了下，“嫁给我意味着，往后数十年，我们都是彼此最亲最爱的人，有什么好吃的要一起去吃，有什么好看的要一起去看，我们要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昭蘅原本耷拉着的唇角重新扬了起来，微微蹙着的眉心也散开了，面上堆满和煦春风，她抿了一下唇，手指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去哪里都一起，你说的不会撇下我。”
“你也不能撇下我。”少年眼睛里透着琥珀色的色泽，定定地看着她，诱导她说出承诺。
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就那么轻易地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我也不会撇下你，我们去哪里都一起，一生一世不分离。”
小姑娘的眼睛看起来清凌凌的，那样认真的神情似乎在对神明起誓。
“好，那我们说好了，不分离，不变心。”少年弯起眼睛来，有点开心，将小手指头和她的紧紧勾缠在一起。
随即拇指指腹相按，那双温和的眸子底下藏着些狡黠得逞的笑意。
用过早膳后，一行人就继续启程，前往颍州。
李文简骑在马背上，一直淡然的眉宇间堆着几分喜色，出了城走了好远好远，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魏湛偏过头打量了他许久：“我们这次去颍州是逃命，又不是游山玩水，你倒这样高兴。”
李文简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魏湛，抬手重重拍了拍魏湛的肩膀：“颍州在南边，雨水充沛，桃子比小桃村的更甜。”
魏湛扭动肩膀，说：“别弄得像我只惦记着口吃的一样好吗？你现在是开心，你阿爹阿娘还在离江水畔，若是攻不进京，也不知道这辈子我们还能不能回去。”
李文简哂笑，一转头看到昭蘅趴在马车窗沿上正在吃糕点，不由勒紧缰绳放缓步调，掏出丝绢为她擦了擦嘴，眼角眉梢尽是温暖欣喜的神采笑意。
“回不去也没什么。”李文简回到魏湛身边，大笑着说，“反正我不挑食，小桃村的桃子能吃，其他地方的桃子也能吃。”
“李书琅！”魏湛后槽牙咬碎，举起鞭子就去推李文简的肩头。
李文简侧身躲过，反倒在他马腹上重重一击，然后策马扬鞭，纵情狂奔；魏湛怒而追之；后面的少年郎们因起得太早，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忽闻笑语，还以为他们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立时振奋起了精神，催马跟上。
古道静谧，马蹄声嘈杂错乱，如巨石轰隆滚动，时而夹杂着少年的狂喜笑声。
安静柳也听到了他们打闹的笑声，将车帘掀起一角，看到尘沙中骑马奔驰的几道身影。
日光下的少年郎们恣意飞扬，像刚出了笼中的鸟儿，他探头瞧了几眼，也笑了。
“正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啊。”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原本十来天的路程，走了快一个月才到，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但是到了新的地方，昭蘅并未受到酷暑和炎热影响，对哪里都充满了好奇。
李文简也不怎么管她，让牧归成天带着她和魏晚玉出去玩儿。偶尔有闲暇，他也会亲自带着她去看颍州的风土人情。
和京城不一样，颍州地处偏南，白天大太阳，晚上多雨，天儿一会凉一会儿热，来来回回的冷热交替。
一天昭蘅和魏晚玉到戏楼去听戏，回来的时候淋了雨，晚上就开始难受了，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应该是受了热症。
以前在薛家村，每次不舒服，薛氏就给她熬一碗滚烫的姜茶，喝了之后随便睡一觉就会好。故而这次也没在意，喝了两盏姜茶自己也没当回事。
也许是人就是不能娇气，从前没什么依靠，有点小毛病很快就好了，现在有这么多人陪伴关心，反而没从前能摔能打，说话声音越来越哑。
薛氏有点担忧地说：“要不跟谢管事说一声，让他请个大夫给你看一看。”
昭蘅摇头说不要，明天书琅哥哥休旬，不用去老先生院里念书，他昨天就让牧归告诉她，今天打算带她去鹿门山上游玩。
要是他知道自己病了，肯定不会同意她出门。
她挽着薛氏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奶奶，我没事，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薛氏知道她早就惦记着要出去玩儿，给她做了一锅梨膏糖，让她带在身上，嗓子不舒服了就吃一块。
昭蘅刚吃过早饭，停下筷子，就听到盈雀的声音在院外传来：“公子。”
她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匆匆扯了条帕子擦了擦嘴就跳下凳子往外面跑去。端方少年迎面入内的路上碰到奶奶，抬手与她做了一揖，眼角的余光瞥到雀跃而来的小姑娘，弯眉轻笑，唤了声她的名字：“阿蘅。”
昭蘅眨了眨明亮的圆眼，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的全是李文简的样子，她小跑着到他面前，伸出白皙的手指勾住了他，声音甜软：“书琅哥哥，你这么早就来了！”
李文简沐浴在太阳底下，眉眼被太阳的光照晒得微微眯起，揉了揉她的发：“小懒猫，我寅时就起来了。”
昭蘅抿着唇角，扯出浅浅淡淡的笑意。
同薛氏告别后，李文简牵着昭蘅的手往后院走去。
颍州地处南方，水系发达，他们暂居的宅院内有一弯内湖，和外界的河流相连，从内湖中可以直接乘船到府外。
久未住人的宅院，内湖驻船的地方荒废已久，长满了茂盛的植物丛，河道在茅草深处，几棵鲜红的野果子从河畔伸出挂满果子的枝条，火红的果子沉甸甸的坠在枝头，几乎快要垂入河中。
他们到的时候，魏湛几人早已到了。魏晚玉听到脚步声，拨开草丛朝昭蘅挥了挥手，她喜得加快步伐朝他们跑过去。
李奕承等了许久，逐渐没了耐心，抱怨了两句：“还好阿蘅年纪不大，要是长大了等她梳妆，说不定等到天黑也出不了门。”
话音方落，额头就挨了李文简重重一点。
李文简抱着昭蘅跳到船上，把她放下，就走到船头拿起船桨调试了几下。
李奕承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跟只炸毛的猫一样，气鼓鼓地跟魏湛告状：“魏大哥，你看阿兄。我有什么说得不对吗？”
魏湛情不自禁揉了揉他的额头，说：“男儿嘛，就该有点男儿的心胸，等等姑娘家怎么了。喏，你多向小四郎学学……你看看人家。”
正在试桨的李文简闻言看过来，只见昭蘅正趴在船头和魏晚玉凑在一起看画册，安胥之怀里抱了一大把莲蓬，坐在她们身边，一边和她们看书，一边剥了莲子，魏晚玉一颗，昭蘅一颗……
李文简想到那人没心没肺，还曾惦记着要嫁给小四郎，脑瓜子顿时有些嗡嗡的。
“阿蘅。”他抿了抿唇，唤道。
昭蘅立时放下手里的画册，往船头走去，仰面看向摇橹的李文简，娇声娇气：“怎么了？”
“你看我的口袋里有什么？”李文简侧过身，将袖口转向她。
昭蘅伸到他的袖子里，指尖触碰到一个凉凉的铁盒，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盒什锦糖。
“方锦记的糖？”昭蘅意外地惊喜，“我在槐树街看到有店在卖，可是好贵。”
李文简情不自禁地摸摸她冰凉柔顺的发丝：“徐大夫说你的牙不好，不能吃太多，每天只能吃两颗。”
“只有这一盒吗？我省着吃！”昭蘅挑了颗梨子味儿的塞到嘴里，跟只小猫似的坐在他膝边，软声说。
“吃完了再给你买。”李文简一边划船，一遍说。
“可是这里离京城很远。”昭蘅掰着手指，“每块儿糖都比京城的卖得贵多了。”从前在京城时寻常的小零嘴，到了这里变得昂贵无比，她现在又不能靠帮人写功课赚钱，实在捉襟见肘。
李文简忍俊不禁：“没关系，再贵也给你买。”
“真的吗？”她抬起小脸，弯眉轻笑，“那你不许骗我。”
李文简点头：“这是当然。”
几盒糖罢了，她要多少不能给她呢。他希望她能拥有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得到承诺的昭蘅高兴地勾住了他的手腕，想到怀里还塞了个莲蓬，剥了两粒，顺手递到李文简唇畔：“书琅哥哥尝一尝，这是小四郎新采的莲子。”
李文简张嘴将那颗饱满青涩的小果子吃入口中，昭蘅仰头看着他，只见他牙齿咬了一口，脸色却一直淡淡的。
昭蘅问他：“好吃吗？”小四郎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新鲜莲蓬，脆生生的可好吃的。
李文简随即眉头轻轻皱了下：“不好吃。”
昭蘅闻言讶然：“怎么会？”她剥了颗塞进自己嘴里，觉得味道很清甜，怎么会酸呢？
她重新剥了一颗递到他唇边，紧张兮兮地盯着他：“这颗呢？”
“还是酸的。”李文简摇头，薄唇紧抿，一脸酸得不想说话的表情。
这时魏湛过来，见昭蘅正在喂李文简吃莲蓬，咧了咧嘴嫌弃地看向李文简：“你手断了？要人喂吃的。”
李文简眯着眼睛笑，没理他。
昭蘅看到魏湛腰间系着酒葫芦，知道他们又要喝酒，就把糖揣进怀里往船尾继续找魏晚玉看画册去了。
到了船尾，魏晚玉不满地挽着她的胳膊抱怨：“怎么书琅哥哥老是缠着你？”害得她们想好好玩会儿都不行。
昭蘅说：“没有啊，他给我买糖了。”
说着，她大方地掏出怀里的什锦糖，揭开盖子，给他们一人分了几颗。
倚靠在船头的李文简，手里捏着酒壶，眼角的余光瞥到昭蘅正喜滋滋地给安胥之分糖，他眉心微微蹙了下，不经意地往船沿歪了几分，小木舟猛地晃动，激起水花砸到安胥之身上，他张新德那几颗糖都被打湿了。
他愤怒地看向李文简：“琅叔！”
罪魁祸首扯出一抹笑，语气轻飘飘：“对不住，没看见。”
安胥之敢怒不敢言，狼狈地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渍，愤愤然地转过脸不搭理他。昭蘅唇角抿着笑，递上帕子给他擦水。
李文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安胥之对着昭蘅傻笑的脸上，喉结不自觉滚动，这个小四郎，都重来一世了，还跟阿蘅这么亲近，应该想办法，尽早将宁宛致从梅州弄回来才是。
只可惜如今天下正乱着，宁宛致的爹爱女如命，她才六岁，宁将军肯定舍不得将她独自养在别处。他暗暗算了下，上一世宁宛致是在八年之后回的京。
八年，他还要这么防着小四郎八年。
绿色的芡实叶大片地浮在水面上，几乎绵延到了看不见的远方，将绿水清波全然掩住，只在船只破水的时候露出清澈的河流。小船儿摇摇晃晃，沿着河道缓缓出了府，李奕承趴在船舷，伸手去拨动水面上漂浮的芡实。
他抓了一把上来，剥开底下的硬刺，竟然发现里面有满满的果实，他脱下外衫，跳到水中。昭蘅瞪圆了眼睛，中途看他很久没浮起来，正准备叫人，他忽然就冒出一个脑袋来，举着一条大青鱼叫李文简：“阿兄！”
李文简转眸看过去，也朝他笑了笑：“多抓几条，等会儿我们去岸上烤鱼吃。”
李奕承高兴坏了，又高兴地一头扎进水里。
可把安胥之给羡慕坏了，他也不跟着昭蘅和魏晚玉看画册了，蹲在船沿看着李奕承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两只眼睛都泛着光。
时而可怜巴巴地看向李文简，时而无比艳羡地望着水里。
李奕承游到船边，趴在船沿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袋上，活像个水草精，他蛊惑安胥之说：“小四郎，快下来玩儿啊。”
安胥之觑了眼李文简的脸色，他早两年的时候下水差点溺水，从那以后李文简便不许他轻易下去。
李文简在和魏湛喝酒，瞥见安胥之可怜巴巴的目光，他叹了口气，朝河面抬了抬下巴。
安胥之高兴地脱下外衫，“扑通”一声，跟着李奕承跳进水里。
河面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浪花，落到船上，打湿了魏晚玉的鞋子。她圆乎乎的小脸顿时鼓了起来，不甘示弱地掬了把水泼在他身上。
李奕承玩心大，立时拍动水面，溅出更大的水花，这下连昭蘅也未能幸免。她走过去帮忙，两只小手在水里不停地划拉，可她们两条瘦胳膊，哪敌得过安胥之和李奕承。
不一会儿就浑身湿哒哒。
魏湛看不下去了，抄起船桨在水里拼命搅动，掀起大浪，打得河里那两人到处乱窜。
大仇得报的魏晚玉和昭蘅看着他们狼狈乱窜的样子咯咯笑个不停。
他们俩在水里逃得很远，又游了一会儿就回到传上来，这下老实多了，乖乖地捉了好多的鱼，送回船上的鱼篓里。正是水草丰茂鱼儿肥沃的时候，没一会儿，他们就抓了满满一篓。
李奕承坐在船头上拧衣摆上的水，一边拧一边叨叨：“魏大哥偏心，只帮着她们俩。”
魏湛打量了一眼水鬼一样的李奕承，嘴角勾着笑，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酒壶递过去。李奕承耷拉着嘴角，没有接。
“男子汉大丈夫学不会喝酒，成何体统。”魏湛嫌弃地说。
日光如金，荡着河道两岸偶尔划过的树影，在李文简脸上浮动。他微微眯着眼，看向不远处正噘着嘴拧衣服上水渍的少年，莫名想起一些前世的事情。
子韧少时饮酒浑身就会长红疹，故而前世他们在一起时，每次子韧只有喝茶看他们喝酒的份。
可是后来子韧归京后，他惊奇地发现他学会了喝酒。浮玉告诉他，魏湛才死的那段时日，他每日酗酒，醉得人事不省。每天醒了喝，喝了醉，醉了睡，数度反复，身上长满红疹也不理会。
之后在边关数年，为了抵御北狄游兵，他大大小小受伤无数，又靠烈酒缓解身上的疼痛。就这样，一个滴酒不沾的少年硬生生染上了酗酒的恶习。
看着眼前这个仍在恼怒的少年，李文简笑了笑，抬手把酒囊凑在唇边，深深地饮了口。
“好了，别担心。”李文简笑着靠回船舷上去，“既来之则安之，不会喝酒就不喝酒嘛，大不了以后找个厉害的娘子，处处帮你挡酒好了。”
“阿兄！”李奕承哭笑不得地叫了一声。
魏湛在一旁笑得前俯后仰。
*
这日游玩回来之后，昭蘅就病了一场，她本来就害了热症，晒了太阳湿了衣裳，温度一高一低，晚上吃饭都没有力气爬起来，薛氏一摸她的额头，烫得被吓了一跳。知道李文简最近课业很忙，薛氏也没有惊动他，禀告谢管事请了大夫来，给她开了药吃。
第二天魏晚玉又过来找昭蘅一起去玩儿，结果惊奇地发现她生病了没什么精神的样子，顿时慌了，不顾薛氏的阻拦跑去找李文简了。
屋外艳阳高照，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早上刚下过雨的地面被太阳一晒就干了，枝头的蝉聒噪地叫着。
昭蘅被叽叽喳喳的蝉鸣声吵醒，慢悠悠地睁开眼，忽然一只冰凉的手贴在她的额头上，令她体内翻涌的燥热缓解了些许。
“要喝水吗？”一道清凌的声音传来。
抬起头发现是李文简，她喉咙干得厉害，一开口声音都是沙沙的：“要。”
李文简起身走到案前，提起水壶给她倒了一碗温水，再走回床边，轻手轻脚扶起她，将碗递送到她唇边。
昭蘅太渴了，她烧得有些发昏，就着他的手，乖乖地把一碗水喝完。
“还渴吗？”李文简看着空荡荡的水碗，问她。
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喝了。”
“那你再眯一会儿，盈雀在给你熬药，吃了药之后再吃饭。”李文简声线低柔，温声对她说。
昭蘅听到他的声音，心口像是有暖流淙淙淌过。
“嗯，我都听你的。”
服地闭上了眼睛，又听到李文简在说：“最近天气大，你中午不许和晚玉一起出去了。”
昭蘅眼皮子耷拉了些许：“我知道了。”
看她温顺乖巧的样子，李文简不由心上微暖，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额发：“早晚凉快的时候，你们可以出去骑马、看水田。”
“对不起。”昭蘅掀了掀眼皮子觑了眼他的神情，“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李文简怕她饿，递了一块不怎么撑肚子的绿豆糕到她嘴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昭蘅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小脸贴着他的手背亲昵地蹭了蹭：“书琅哥哥，你真好。”
“我怎么好了？”李文简反问她。
昭蘅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李婶生病了，李叔总骂她没用。有一次她烧得站都站不稳，李叔还非让她去帮忙犁地，结果她晕倒在地里了。你从来不让我干活，还这么照顾我。”
“你、你是……”昭蘅的脸有点红，支吾了几句才说：“你是世上最好的夫君。”
李文简耳尖有点烫，他把手里的糕点往前递了递，说：“快吃吧，等你好起来了，我们一起去花灯会。”
昭蘅听了很是喜欢，柔柔一笑，说：“我以为你带我们出来真的是逃命呢，没想到是出来吃喝玩乐。”
她这几天病得原本养圆了的下巴又尖了几分，望向他的时候，眉宇间仍是小孩子特有的稚嫩。李文简问她：“好玩儿吗？”
昭蘅想都没想，说：“好玩儿。”
李文简说：“好玩儿咱们就多待一阵。”昭蘅不解地看着他，他说：“以后回京了，再要出来就很难了。”
那座宫城四四方方，进去了那里，就肩负起了对天下苍生的责任，哪能像现在一样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出来游玩。
上一世他们在宫城里待了几十年，为苍生、为黎民，直到子渊十八岁辅政了才偶尔有空出宫，只到底也不敢走远了，最多在京畿晃几圈就又回去了。他们真正得以自由，是在子渊二十五岁那年，他禅位于他，退出前朝。
可子渊这臭小子委实过分，当了皇帝仍不肯放他自由，让小皇太孙天天来缠着阿蘅哭闹，舍不得阿翁和祖母。子渊为了报复他早早地就让他辅政，还把他们捆在京城带了几年皇太孙，才肯让他们离去。
那时他们都五十多岁了，才真正恢复“自由身”。
昭蘅有了兴趣，问：“为什么不能出来了？”李文简说：“以后我们会去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在那里做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的事情？”昭蘅明亮的眼睛眨了眨。
李文简说：“让所有人都有饱饭吃，让天下没有纷争战乱的事情。”
昭蘅满脸错愕，她直愣愣地说：“不懂。”
“不懂也没有关系。”李文简微笑着，“以后你就会懂了。”
昭蘅生病了口味变得刁钻起来，总想吃稀奇古怪的东西。这天魏晚玉来找她玩儿，带了两个香瓜，她吃着寡淡得很，瘪瘪嘴说：“这瓜好像没味。”
魏晚玉乖巧地看着她问：“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找。”
昭蘅瘪了瘪嘴说：“想吃梨。”
魏晚玉愣了下：“这个季节没有梨，你想想别的。”
昭蘅又想了会儿，摇了摇头说：“那就算了，没什么想吃的了。”
魏晚玉转头就告诉李文简了。
昭蘅最近没什么胃口，连饭都吃不了多少，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圆脸彻底清减下去，他正着急，听说她想吃梨，隔天带着魏湛跑到山上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棵野梨树。
山上气温低，梨子结得晚，果实还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魏湛爬到树上摘梨，一边摘一边说：“安叔要给你阿爹阿娘送个信，明天我就去军营了。”
“不在这里待了？”李文简问他。
这个梨跟城里的麻梨不一样，它是青色的，皮很薄，一看就是核小汁多的好梨，魏湛挑了一个在袖子上擦了擦，然后大大咬了口，说：“不待了，实在太无聊了，每天不是带孩子就是打鸟摘果子，实在太无趣。我这回去军营，就跟着他们去打仗，咱们京城再见。”
李文简看着魏湛那张年轻恣意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对他笑了笑。
雄鹰注定要翱翔天际，不能把他的翅膀束缚，捆在笼子里。
魏湛见他莫名其妙地笑了，诧异地挠了挠头。
“戾帝现在肯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阿爹阿娘围攻京城，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可是他们现在手里的兵力不足以支持他们反扑，但北边……”李文简找了块石头坐下，用镰刀在土地上草草划了张地图，“北边梅州这里，有宁将军的大军当着，西边是失落的十八城，他不可能往这两个方向走。唯独这里……”
他用镰刀的刀尖指向南边：“南边士族根深错节，他最有可能逃往江南。到时候他自然不敢走官道，最有可能的是翻过小岭山，从这里前往渡口，乘船南下……”
“小桃村！”魏湛的目光落在李文简镰刀所指的地方，那里正是小岭山下的小桃村。
李文简点了点头，上一世戾帝便是从这条道上前往渡口，夜里行路惊动了村民。为防有人告密泄露行踪，戾帝的随从杀死了路上遇到的那几个村民。
其中恰好有越梨父女俩，他们从山上打猎归来，意外遇到戾帝逃命的队伍，越老爹惨死刀下。越梨从此孑然一身，之后不久受召入宫。
“我在信中跟阿爹阿娘说了此事，但他们军务繁忙，不一定会注意到。”李文简看向魏湛，状似无意地说：“你记得帮我提醒他们一声。”
魏湛认真地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转达到的。”
“嗯，我放心得很。”李文简拍了拍他的肩膀。
*
昭蘅吃了李文简带回去的梨子，两三天之后，身体差不多就好全了。到底是小孩子，身体底子很好。
李文简和薛氏都松了口气。
颍州的日子很充实，避难路上，安静柳对孩子们的学业也抓得没那么紧，李文简去学堂几乎都带上昭蘅。她听着他们讲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大多都半懂不懂。
早晚散学了，还要陪魏晚玉去水田里看稻谷。明明最开始去种地只是为了不写功课，可种着种着，魏晚玉对种地真的着了迷。
颍州这边有一种稻谷，谷苗很矮小，可稻穗却硕果累累。颍州每年的稻米大多都是这种稻谷所产，魏晚玉很好奇，几乎天天都拉着昭蘅去田里看水稻，还老缠着农人问东问西。
在得知这种水稻养活了绝大部分江南人的时候，魏晚玉往田里跑得更勤了，秋天丰收的时候特意让人买了几把种子，说要带回京城去种。
李奕承说京城太干，种不了这种水稻。魏晚玉看到南方的田里到处都是沟渠水车，又让人把这些水车的样式都绘了下来。
与北方逐鹿中原战火不断的形势相比，颍州这里还算平静，只不过遭到多年战乱冲击，此地治安极差，百姓四下离散，大多沃土良田荒芜多年，城中更是时常有入户劫杀的事情发生。人人对盗匪恨之入骨，恨不得生饮其血，往往又打又杀。
李文简和李奕承一面在城中组织了一批乡勇维护治安，一面告知百姓，可以在安氏领钱去种地，等丰收之后再偿还；他们抓到盗贼、强盗并不一味打杀，反是出钱买农具和种子，支援他们种地，也等丰收了之后再偿还。
乱世之人大多都是落草为寇，有口吃的谁愿意去打家劫舍呢。起初大家还观望着，及至后来，在安氏领到银钱的人越来越多。荒废已久的良田慢慢有了绿意。
渐渐的，安氏和李文简在百姓之中，也慢慢有了一些口碑。
立秋后，秋雨一场接着一场。
天晴了，最近一段时间萦绕在山间飘散不去的白色云雾只剩下丝丝缕缕。昭蘅摊开手里的纸，刚写了几个字，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书琅哥哥。”她扭过头去，看到李文简从晦暗的檐下走了进来。
他走到案旁坐下，顺手拈了一块糖放到她嘴边，她顺势吃下，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漾开。
“给你。”李文简从怀里拿出个匣子递给昭蘅。
她拿在手里，匣子上还残留着他温暖的体温，她眼睛微微眯了下，问他：“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李文简的声音犹如清泉般欢快。
昭蘅乖巧地拨开匣子的锁扣，看到里面是一摞纸。一张一张掀开看，原来是很多的地契，有的是房子，有的是庄园，厚厚的一摞。
“给我的？”昭蘅目瞪口呆，不确定地问他。
李文简点点头：“嗯。”
“都是给我的？”昭蘅倒吸了口凉气。
“今日是你的生辰。”李文简带着些许雀跃提醒她，“这些是给你的生辰礼物。”
昭蘅怔怔地望着手里厚厚一摞，她虽然不知道地契究竟有多少钱，可这是大宅子呢，肯定很贵。半晌，才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为、为什么？”
“你不是答应嫁给我吗？”李文简竟然有些难为情，抿了抿唇，脸红了些许，低声说：“这些是我的全部身家，以后都交由你保管。”
小姑娘十岁了，慢慢地会爱漂亮，喜欢好看的衣裳和首饰，想买好吃的糖。她不是个爱给人添麻烦的性格，也不会摊开手问着他要，但他总不能真的让她捉襟见肘。
她低垂着眼睫不作声，轻轻挠了挠头，也有点难为情。
“可是……这也太多了……”昭蘅清澈的眼眸里仍旧淌满震惊。
李文简轻飘飘地说：“我们说好了要一生一世不分离，那我的钱当然该交给你保管。你可以拿它去买糖买珠花，买所有你喜欢的东西……”
“可是……”昭蘅盯着手里的东西看了半晌，还是觉得不妥。
“怎么？你要食言而肥吗？”李文简觑着她的神色，抿了一口茶。
“当然不是。”“那你快把东西收好，以后你可要好好当家管着钱。”李文简说，“要是丢了，我们就要一起饿肚子了。”
昭蘅重重点了点头，把匣子放到枕头底下，顿了顿，她神秘兮兮地贴近李文简，轻声问：“这些地契是不是很之前，值多少？”
李文简“嗯”了一声：“大概十万金。”
十万金！
昭蘅懵了，像是天上掉下一个巨大的韭菜饼，香喷喷的把她给砸晕了。她掰着指头数了数十万金有多少，结果十个指头都用上了，还是不知道具体有多少。
她给魏晚玉写十年功课才十两银子，十万金，她给魏晚玉写一百辈子都写不回来。书琅哥哥给了她这么多钱，她一定要好好攒嫁妆钱，一定要配得上他给自己的这好些钱。
“书琅哥哥，我、我会努力攒嫁妆的！”
李文简被她逗笑了，却也没说什么。她从来求的就是个心安理得，便由着她去吧。
*
寂寂暗夜中，忽有秋雨倾泻而下，山峦枫林都笼罩在细雨中，失去了本来的轮廓。前方的路在雨雾中愈见模糊，道旁的桂花树在秋雨中被打得七零八落，一朵朵碎金般的花朵被雨水催下枝头，堕入泥淖之中。
越梨一行人在雨中跋涉，身上披着的蓑衣斗篷被雨水湿透，雨点透过蓑衣上的松针，浸透衣裳，沾在肌肤上冰冷如刀。
她握紧背上的长弓，抬首望了眼在雨中失了轮廓的山村，提议道：“阿爹，二叔，雨太大了，我们先去土地庙歇一歇。”
前几天天气很好，越梨的阿爹和叔父几人商量进山打猎，打了几天，收获颇丰，盘算着今天下山。可临下山的时候，越二叔又看到一头肥美的鹿，等他们猎到那头鹿，天色已经不早，偏生走到半道又下起雨来。
“也好。”越二叔抹了把脸上的水渍。
他们踩着泥水往土地庙走去，走近了才发现，土地庙中已经有人在歇脚，昏黄的灯火在迷蒙雨夜中照亮了土地庙的飞檐。
可不等他们走进庙里，守在庙外的两个男人警惕地握着刀走上前，厉声问道：“什么人！”
越老爹看着灯光下男人冷厉的神情，心中不由一憷，正要拉着越梨离开。越三叔的大嗓门响了起来：“村里的猎户，过来避避雨。”
说着，就要迈开步子往里走。
两个守门男人立时抽出腰间的佩刀，铿然寒光在晦暗的檐下闪过：“我家主子正在里面歇脚，你们不能进去。”
越三叔脾气上来了：“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进！”
越二叔家的小子铁生也冷哼了声帮腔说：“这庙子是我们村的人凑钱修的，你们这些过路人还想欺压我们不成？”
越老爹见这几个人站得板正，一身杀气，不欲跟他们纠缠，拦下铁生的胳膊，说：“算了……”
“让他们进来。”屋里忽然传来声虚弱的男声。
两个守卫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刀，让出一条道来。越老爹根本来不及阻止，越二叔就先跨进门去。
越梨跟随二叔走到屋内，庙内一角坐了好几个人，这群人有男有女，听到他们几个走进去，只是抬眸看了一眼，便收回眸光，也没再有什么反应。屋子里氤氲着浓浓的药气，他们在墙角生了火堆，火上架着个铁罐，正翻天覆地滚着，药气就是从那罐子里冒出来的。
越二叔在另一角生了个火，便向几人招呼：“过来烤烤火吧，眼角都湿透了。”
越梨拉紧湿透的衣襟，始终紧紧地挎着长弓，挪到火堆前坐下，默默坐下烤火。另一头的几个人异常沉默，她发现他们浑身的衣裳都非常华贵，但又沾满泥水。
真是奇怪，这样的贵人怎么会到这种野外之地？
这个土地庙是村里的村民修的保佑一方水土的土庙，既不挨村，也不邻店，他们怎会到这里来？
她正揣测着，铁生拿出干粮里的馍，掰成好几块，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块，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馍。外面雨声越来越大，越三叔的嘴皮子是个闲不住的，吃饱了就开始讲从集市上听来大江南北的事情。
“听说李氏的大军已经在城外盘旋好几天了，说不定马上就要攻进城里了。”
“可不是，大家都在说，大魏王朝就要完蛋了。”铁生立刻接口道，“我看最近乱着呢，咱们就不要进京去卖猎物了，还是去就近的集市吧。”
“是啊，这戾帝已经够可恨了，欺压了咱们这么多年。谁知道李氏又是什么德性，万一比戾帝还残暴可怎么办？”
越梨一双白净的手握着枯枝，慢慢地拨动着火堆里的灰。她常年打猎，耳力极好，忽然听到对面传来一小声啜泣，立马抬眸望过去，却见众人簇拥的那个男人也正朝她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觉察到那男人的眼神十分凌厉，让她很是不舒服。
“哭什么哭，我还没病死，你就开始哭丧。”男人低骂了一声，旁边煎药的妇人顿时收了哭声，拿起帕子压住眼底的泪痕，将炉子里的药倒出来，双手递给男人，不再敢哭了。“如今天下不安，到处都动荡不安。也不知道过了今天还有没有明天，要我说，这戾帝早就该死了！”铁生平常最爱听人说闲，听了一肚子戾帝的坏话，总算找到机会一吐而快。
对面那几人忽然也不说话，越梨悄悄掀起眼皮，发现那男人还在看过来，他的眸光，委实算不上和善。直觉告诉她，这几个人不是那么好惹的，一点火星溅上她的手背，剧痛突然袭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对休息的几人说：“歇够了，咱们走吧。”
铁生诧异地看着她：“姐，外面下那么大的雨，再歇会儿吧。”
“不了。”越梨声音清凌，带着不容商议的坚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催促自己赶快离开，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走到一角拿起各人的蓑衣分下去，她快速地把绦带系好，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婶母还在家里等我们呢，快走吧。”
“可是……雨大山路不好走……”越二叔今天累狠了，委实不想再赶夜路，还想劝说越梨。
“二叔，早点回去吧，最近雨水多，我想回去把屋后的沟渠挖通，往池塘里灌水，好养冬鱼。”越梨坚持。
几人面面相觑，越老爹也站了起来，说：“走吧，先回去了。”
兄长都发话了，越二叔他们再不愿，也只能起身收拾。不过片刻的功夫，他们的东西就收拾妥当，匆匆走出土地庙。
门口守着的那两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越梨眼角的余光从他们板正的身上扫过，忽然想起来为何会觉得这么怪异。
之前在安氏的时候，她见过很多进进出出的兵士，那身姿分明跟这两个人一样。
他们是官兵？
刚才听到京城即将被攻破时，他们又是这样的反应，越梨猜测他们或许是哪家高管趁乱离京。
她不想横生枝节招惹是非，还是趁早离开地好。
“快走。”她不停催促累得腿都抬不动的铁生。
“啪嗒”
庙中忽然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这夜雨盈沛的山中显得分外骇人。越梨心中的不安加剧，双手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里的长弓。
伴随着瓷器猝然摔破而来的是短刃出鞘的声音，在刀尖砍向她的那一刻，她本能地往旁边躲闪，刀锋几乎贴着她的脸侧削过，带过她耳边一缕青丝。
“你、你们要做什么？”越梨颤声地问。
越三叔也觉察到不对，立刻从后腰抽出柴刀，警惕地看着他们。可他们不说话，只用凶悍的眼睛审视他们：“去死吧。”
越梨手心满是汗意，瞪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又有数人走出浓稠夜色，朝他们扑过来。
他们几人都以打猎为生，顿时提起武器抵抗。可他们人多势众，身手又比他们更加敏捷。
越梨眼见一个男人刀锋一转，刀光凛冽，直直迎向她阿爹的脖子。
夜风吹得土地庙的灯笼晃晃悠悠，照亮了那人手里的刀，也照亮了她阿爹眼中的惊惧。
“阿爹！”越梨瞬间泪盈于睫，眼神迷蒙地搭弓引箭。
不等她松开弓弦，只见一片朦胧火光中又闪过一道寒光。朝越老爹砍去的那人被寒光迷了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知为何喉咙忽然一凉。他一低头，只见昏暗夜色底下，一柄长刀横在他脖子上。
“王将军！”
另一人吓得不轻，才喊了一声，夜雨灌入他的口鼻，堵住了他的声音，魏湛手中一柄长枪脱手，越过风雨，从越梨耳边掠过，刺穿了她面前人的头骨。
越梨浑身蒋冷，看着面前这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瞪着双眼在她面前倒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件黑色的披风兜头落下，将她从头到脚全然裹住。魏湛轻快地跳下马，洁白的织锦长袍被泥水裹得脏兮兮，他的白玉冠被雨水浸湿，在微弱烛火的照耀下闪着淡白的光。他微微弯着身，浓睫半垂，担忧地看着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吓傻了？”
无数的铁甲从山坳里涌上来，原本围着越梨几人的那帮人顿时四散。
马蹄声乱，惨叫声不绝。
“小将军，戾帝跑了！”有人禀报道。
魏湛抬眸望了一眼，影影绰绰看到几道影子舍下马匹，沿着山道而去。他也不急，反倒是转身从越梨身后的箭筒里取出一支羽箭，递到她手中，笑了笑，问道：“你不是说打猎很厉害吗？看到那个人了吗？就是他想杀你，能射中吗？”
越梨双膝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亏魏湛手快，一把托住她的手肘。她面前扶住他的手缓了一下，挪动步子朝前去。
“射不中也没关系，你在这里等我，我会帮你报仇。”魏湛唇角翘起，俯身在死去的尸体身上抽回他的长枪，翻身上马，朝山道上踉跄而行的那几道身影疾驰而去。
可不等他追上戾帝几人，耳畔传来利刃破空的短啸声，一支锋利的箭矢越过他径直射向不远处的男人。
魏湛看到那个搅弄风云，天下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戾帝步履踉跄了几下，便往后重重一倒，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旷野空荡，唯雨声不止。
“姐、姐……你杀人了？”
越梨听到身后传来铁生惊恐的叫喊，她回过头，见叔父和阿爹趴在地上，身上满是伤口，抖如筛糠。
她再转身，山野里遍是尸首，而方才骑马离她而去的少年已经调转马头，向她而来。她浑身冰凉，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从包袱里取出手帕包裹住被长弓震荡得流血的虎口。
“你真的很厉害。”少年眼睛弯了起来。
“谢谢。”越梨的声音很轻，如同自言自语。
魏湛说：“不客气。”
戾帝已经伏诛，士兵来请魏湛示下，他转身安排事务。越梨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很快，方才朝那道黑影射出那支箭的时候，她的心都快跳出胸腔了，她摸索着找了块石头坐下，双手紧紧地揪住衣衫。
鼻尖嗅到一阵陌生的气息，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披着的是少年将军的披风。
“走吧。”就在她失神的片刻，魏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收回思绪，抬眸看向他，两只眼睛莫名染了点红：“我阿爹他们呢？”
“他们受了伤，我让人送他们去军营了。”魏湛的声音凌冽又多了几分轻快，就像春日潺潺流动的小溪。
越梨立刻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唇颤：“我去找他们。”
她如梦初醒，解下身上亦被湿透的披风：“你的衣裳，谢谢。”
“我送你回去。”魏湛没有接披风，“雨太大了，你披着吧。”
越梨只好再裹上披风，四下望了望，并没有多余的马给她骑。魏湛俯身伸手：“来吧，我送你。”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生疏地将手递了过去，任由他把自己拽上了马背。马儿在山道上走得歪七扭八，骑惯了马儿的魏湛闻到身前女子身上传来淡淡的草木香气，莫名其妙地晕了头，勒着马缰的手竟然变得生疏起来。
走了好久终于看到小桃村的轮廓，越梨冷得浑身僵硬。回到家中，她点起了一盏灯。只有父女俩的小屋跟干净，没有多余的物品，她想给魏湛倒一杯水，可他们离家几天，壶里早已空空如也。
“对不起，我们这几天去山中打猎，家里现在连口水也没有。”她捏着衣角，略有几分窘迫。
屋子里铺陈而来的灯光虽然湖南，但照在魏湛的脸上，他眼睫眨动，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就添了几分神光。他抬起眼眸，看清站在门下抖得像个鹌鹑的女子。
“你不说我还没发现，我还真的有些渴了。”
越梨等了许久才听到他冷不丁的一句，他怔了怔，轻声说：“那你稍等片刻，我去打水。”
她手脚很麻利，去拿倒立的水桶。
“抖着这样，还能提水吗？”魏湛歪着头看了她几眼，从她手里夺过水桶，“井在哪里？”
经此变故，越梨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便顺着他的话，遥遥指了个方向。
魏湛拎着水桶出去，不过片刻间就回来了，他走进灶屋，越梨已经坐在灶前生起了火。
烛焰闪烁，照着蜷缩在灶前的女子，身影瑟缩。魏湛拎着水桶走到灶台前，她捋了把头发站起身，拿着水瓢上前舀水。
魏湛拽着她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越梨抬起头，那双剔透的眸子迎向他的视线，苍白的唇轻启：“怎么了？”
“你先去换衣服，我自己来。”
越梨怔怔望着他。
“你阿爹他们受伤了，回来之后还需要你照顾。”魏湛盯着她，“你不能生病。”
山间破屋，冷风簌簌，越梨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那便麻烦你了。”
她把水瓢递给魏湛，便回了她的屋里，从柜子内翻出身干净的衣裳换上。她身体本能地发抖，因为害怕、因为寒冷。
就在她套衣裳绦带的时候，听到灶屋里传来叮铃哐当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摔了。
她忽然想起，灶屋里还有个养尊处优的少年将军，她胡乱地把头发挽好就冲进灶屋。
魏湛正蹲着捡一个破碎的碗，听到越梨的脚步声，抬头不好意思地看向她，挠了挠头说：“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越梨抿了抿唇。她和父亲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这个时候差不多都已睡下了，是以家里没有蜡烛，她到柜子里翻了一阵，找出一小罐桐油，倒在碗的碎片里，拈了根灯芯点燃，昏暗的灶屋明亮起来，她轻声说：“我们家太黑了。”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锅里传来鸡蛋的香气。
魏湛垂头，不期与她视线相触。
“你还没吃饭吧？我刚才看到灶头有两颗鸡蛋，就顺手给你冲了个鸡蛋茶。”他走到灶边，将锅里滚开的水舀了大勺，冲入装有蛋液的大碗里。
鸡蛋茶清香的气息在屋子里氤氲开。
“你尝尝。”魏湛把碗捧到她面前。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接过大碗，吹开漂浮的蛋花，轻轻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连带着让僵冷许久的身躯都变得温暖起来。
喝下满满一大碗，她身上回了温，淋过雨的阴寒一祛而散。
“好些了吗？”魏湛轻声问。
越梨不言，过了许久才轻点了下头。
“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若是觉得不舒服就喝一盏姜茶。”魏湛垂下眼睫看她一眼，见她望着自己，立刻收回视线：“我还有事要回去了，你阿爹他们在军营里，伤情好转了我会让你送他们回来。”
“谢谢。”越梨声音清越地说。
魏湛眼角瞥到她解开放在一边的披风，也不知想到什么，又飞快移开眼，一本正经地说：“不用谢，你若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你到军营里，告诉他们，你找魏湛。”
越梨抬起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似乎有些不解。她不喜欢纠缠，之前她阴差阳错救了他的妹妹和阿蘅，今天他又阴差阳错救了她，他们应该算扯平了吧。她不喜欢沾染是非，不会与他过多来往才是。
饶是如此，她仍然点了点头：“好。”
“记住了。”魏湛生怕她忘记，又不免提醒一番，“我叫魏湛。”
越梨茫然，又点了下头，应声“嗯”。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之后，魏湛可算是走了。
越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重重雨幕中，后知后觉想起竟然忘了给他拿把伞；然后又想到，他方才说渴了，却走得这样匆匆，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目光一转，又瞥到刚才随手搭放在椅背上的披风……
她揉了揉脑袋，难道自己真的被吓傻了？
她这会儿丝毫没有困意，索性把他的披风放进盆里，抓了把皂角粉慢慢搓洗着。像他那样的人户，这披风定然不便宜，她没来由捡了人家这么金贵的衣裳。
洗干净晒干了，早些给人还回去才是。！
“大夫说你是害了热症。”李文简拿起放在枕边的扇子，为她打扇，徐徐清风拂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