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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
作者：怀愫
内容简介
 文案一 【古代、奇幻、冒险、甜】 谢玄和小小初入江湖，凭一身道术替人化煞、作法、超度、抓鬼 靠着小小天生阴眼和谢玄本命金火，回回都运气非凡。 以为自己是青铜，不料是王者。 文案二： 小小不知道自己是师兄捡回来的小媳妇 师兄：我也不知道怎么养小媳妇，反正怎么宠就怎么养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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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吊死鬼
春尤浅，柳初芽，杏初花。
杨柳杏花交映处有个土坡，土坡上立着一间破烂烂的土地庙。
桑小小裹着一件絮袄，在神台前支起了锅，锅里煮着水，芭蕉叶包着一把野荠菜搁在锅边。
她抬头望望庙门，也不知道今天师兄的运气怎么样。
要是没肉，晚上就只有一把野菜能下锅了。
天色将暮，山间雾色一层一层氤氲，师兄还没回来。
庙门外飘进一只女鬼，带进一阵阴风。
小小一双眼睛生来便与常人不同，瞳色濛濛，时时刻刻都像含了一层薄雾。看人面目不分明，见鬼却极清楚。
女鬼不知小小能看见她，一下扑倒在破败的神像前，泫然道：“土地爷，您可要给我作主啊！”
她一边抹鬼泪，一边向土地爷状告她那负心的男人，谋她财，骗她色，全靠她才能吃油穿绸。
不肯娶她便罢，竟想将她卖掉，她不堪受辱，用一根罗带了断了自己。
小小紧紧领口，伸手拨弄着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抬头望向山间小道，日头只余下一个角，等这一角落到山对面，山间野鬼便会倾巢而出。
这间土地庙早已经没有香火供奉，自然也就没有神力替女鬼作主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小小猜测今天大约是没有肉吃了，把野菜扔进锅里，从竹篓中取出一个竹筒，木勺在竹筒里一刮，撮下点盐花，搅在汤中。
等汤煮好，她先盛了一碗，搓土为香，供到土地爷神像前。
借居在此就要礼数周到，本地的鬼怪，就算敢在外头作乱，也不敢轻易踏进土地爷家里作祟。
女鬼还在嘤嘤哭告，她双目凸出，舌头老长，可身影窈窕，形态娇媚，瞧得出原来是个美貌佳人。
午间来投宿的时候，小小就看见这只女鬼了，她吊在土地庙前的老槐树下，脖子拉得老长，身子一晃一晃，拿头荡秋千解闷。
没想到太阳一落，她会解开罗带，把舌头塞嘴里，跑进土地庙告状。
土地不能显灵，对这女鬼的哭诉也有心无力，女鬼哭了半日，把脸一抬，指着土地：“你身为一方土地，我在你的地界含冤屈死，你竟然不管！”
小小充耳不闻，蹲在门边抱着膝盖，一心一意盯着山道，等师兄回来。
天色越来越暗，羊肠小道上一点亮光隐隐浮动，似是有人在暮色中点了一盏极亮的灯。
这是师兄的命火，小小一下站起来，走到门边迎接。
女鬼哭骂完了，与小小擦肩而过，又是一阵阴风，冻得小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女鬼飞身奔到树边，解罗带结缳，脖子一伸，把自己挂在树上，长舌头“啵”一下落出来。
这一套动作万分娴熟，原来她是先告状才去死的。
小小见怪不怪，心中所思只有一桩，不知今天还有没有肉吃？
谢玄出了城门就往土地庙飞奔，跟日落比谁的脚程快，怀里揣着刚刚买的烧鸡，也顾不得烫，小小一定饿了。
槐树上的女鬼荡了几荡，又伸手解下罗带，把舌头塞回嘴里，再次飞扑到神像前：“土地爷！您可要给我作……”
女鬼哭诉未完，谢玄就踏进庙门，女鬼只觉浑身上下似被针刺，哀嚎一声，缩身飞出窗外，逃开一丈远。
谢玄一脚踏入土地庙的庙门，就似暗屋点灯，刹时间满是光华，他从怀中摸出油纸包，扔给小小，咧嘴笑道：“咱们今儿吃烧鸡！”
小小唇角微微一翘，揭开油纸包一看，不光有鸡，还有烘得香软的薄面饼，面饼裹着鸡肉，油汪汪的，看着就好吃。
她先咽了口唾沫，跟着粉唇一抿：“你又赌了？”
谢玄嘿嘿一笑：“就一把，明儿找到活，就不去了。”
小小叹息一声，把锅里的汤热了热，盛一碗给谢玄，自己捧着面饼往谢玄怀中一坐，靠在他肩上，把沾油最多的那张饼给了谢玄。
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然长的身高腿长，一只手就环住小小，等她撕鸡肉，包在软饼中，一口咬了，肉香扑鼻。
“有师父的消息没有？”
谢玄也饿得急了，他买了吃食自己一口都没动，张嘴就咬掉半块饼，边嚼边道：“城外有个一阳观，道士倒是多得很，可我问了一路，也没有师父的消息。”
两人从小就由师父一手带大，说话走路识字修道，全是师父教的，说是师父，实则是慈父。
惊蛰那天，谢玄带着小小上山猎野味，到城中换了酒肉冻梨回家，可师父却不见了踪影。
他们在家等了一个月，师父也没有回来，附近的邻居问了个遍，无人见他出门，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乡间闭塞，问遍了四方村落，也只来过两个生人。
一个紫棠面皮，横眼吊眉，左眼下生了一颗瘤；另一个温文而雅，模样像是书生，但背后背着一把剑。
两人全无头绪，等不下去了，这才收拾东西出门找师父，出来一个多月，也没有半点师父的消息。
谢玄把裹着满满鸡肉的饼送到小小嘴边，一握她的手指冰凉，皱眉问道：“可是有哪个不长眼的鬼来烦你了？”
桑小小天生阴气重，眼睛又太干净，最易招惹脏东西。而谢玄八字重命火旺，什么脏东西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
小小幼年时道术未通，只有在谢玄怀里才能安眠。
一抱就抱了十来年，抱成习惯了。
小小就着谢玄的手，张嘴咬了一小口鸡肉包饼，想起那个重复告状投缳的女鬼，摇了摇头。
谢玄懒洋洋支着长腿，笑得眉眼飞扬，告诉小小：“这池州城十分富庶，明儿咱们就进城去，总能碰上那么两三个倒霉鬼。”
“不是说本地有个一阳观，还会有人请咱们吗？”
谢玄早就打听清楚了，一阳观确实是大有名头，可池州百姓私下又叫它“拔毛观”，雁过也要留下一身毛，富户有钱，寻常百姓哪有钱上一阳观解煞。
明儿进城先去城东富户门前转一圈，实在不成再去城西，总有生意可做。
师兄妹俩的道术堪堪入门，师父不知所踪，出了村子才知道世道艰难，样样要钱，两人就只有道术能赚点盘缠。
这一路替人化煞、作法、超度、抓鬼、起坟，靠着小小的眼睛和谢玄的命火，回回都运气非凡。
小小喝了一口野菜汤，随口说道：“那明天还是先去妓馆。”
谢玄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面色微微泛红：“咱们往后不去那种地方了。”
“为什么？”小小细眉一拧，越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五蕴之气就越是混沌，也就越有钱可赚。
谢玄瞥了她一眼，小小天生体弱，生得就比别人小些，师父常说是给她起名起坏了。
她生得小，可也十三岁了，不能带着她往那些地方去，要是被师父知道，还不得打断他的腿。
“那些个细碎活来钱太慢了，咱们要干就干个大的。”他神采飞扬，“等有了钱，再找到师父，咱们就去京城，去最贵的酒楼吃席。”
小小细眉一弯，淡漠的脸上露出笑意，“嗯”一声点头，把吃不完的饼子仔细收起来，明儿要是没吃的，还能用剩下的垫垫饥。
神台下已经清扫过，铺了一床薄被，小小先钻进去，谢玄跟着矮身钻入，小小张开胳膊投入他怀中，两只手勾住他的脖子，脚丫搭在他腿上。
谢玄抱着小小，就似抱着一块寒玉，旁人受不了这凉意，可他却觉得通身舒泰，还搂着她往怀里贴了贴。
两人自幼睡惯了，谁也没觉得不妥当。
小小鼻尖磨着谢玄的胸膛，少年伸伸长腿，打了个哈欠。
春寒料峭，两堵薄墙挡不住风，但谢玄通身火热，小小睡在他怀里，比盖着厚被还要暖和。
谢玄跑了一天，早就累了，不一会就睡熟了。
他睡着了命火金光还在发亮，小小拱拱脑袋，从他怀中探出头，雾濛濛的眼睛望向庙门外。
将要月晦，七魄游荡，鬼来魅往。
那只吊死鬼怨气虽重，也是可怜，小小一只手扣住咒符，她要是识趣快走，就留她一条鬼命，若是趁月晦日作乱，就别怪她手下不容情。
女鬼不知小小心中所想，她趴在屋顶，塌下长舌，那半截鲜红舌头在门框上一晃一晃，“卡哒”一声轻响，倒悬下一颗头来，两只眼睛直洞洞望着小小，咧嘴一笑。
女鬼嘻一声说：“你看见我了。”
小小假装看不见，女鬼的脖子却突然拉长，垂到门中，那颗头晃来晃去：“你看见我了。”
她躲在窗外，听见了谢玄的话，这才知道小小能看见她。
吊在树上许多年了，好容易碰见一个命盘轻八字衰的，怎么也不愿放过这个绝好的替死鬼，只要把小小从庙里引出来，套到树上勒死，她就解脱了。
小小看女鬼连进庙来都不敢，知道她也不敢惹谢玄，松开手里的符咒，正对着女鬼打了个哈欠，往谢玄滚热的胸膛里又拱了拱，茸茸细发磨着他的下巴。
眼睛一阖，酣然睡去。
女鬼果然不敢进庙门，她既然对着土地爷哭告，就是相信有神灵能为她作主的，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没等来神明为她主持公道。
这女孩八字这么轻，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待山雾渐浓，月色黯淡，庙中女孩三魂虚浮在体上，女鬼便张嘴唱起小曲来。
“窈窕娘，淡梳妆，鬓边玉梨香。”
一声更比一声娇媚。
小小闻声睁眼，已然坐在了画舫舟中，身围珠玉，翠荷作觞，坐上还有个翩翩少年郎，冲她伸出手来，要扶她上岸，手中一枝初放的梨花簪在她鬓边。
小小未识情爱，这曲子唱得再缠绵，少年郎再俊秀，她也屹然不动。
再低头一看怀中已经抱着一个锦匣，锦匣内宝光莹莹，一颗明珠得有龙眼那么大，价值万贯。
小小眼睛一阖一睁，幻境刹时消散，锦匣变成骷髅头，明珠成了人眼珠。
谢玄酣睡之中动了动腿，他眉头一皱，眉心命火陡然一亮，直冲屋顶。
歌声戛然而止，只听见“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歌声一停，小小梦中的少年舟歌都消散去，心中只留一片澄澈，一夜无梦睡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师兄妹二人便早起换行头，谢玄穿上师父留下的旧道袍，小小拿出半把小梳，沾水替谢玄梳头。
谢玄本来就生得朗眉星目，一根云头木簪插在发间，长身玉立，看上去清俊非凡。
小小个子小小，穿谢玄的旧衣还有些大，作个道童打扮，从布包中取出木剑，抱在身前。
光看打扮十分能唬人。
谢玄抖抖道袍：“走，进城去。”
小小刚迈出庙门，就见那吊死鬼瘫吊在老槐树上一动不动，舌头拖出半尺长，那根投缳用的罗带松松系在她项间。
女鬼瞪着眼睛，一声都不敢出，不意竟惹着两个道士。
谢玄伸着懒腰，一只手提着竹篓，一只手牵着小小，他全然不知昨夜发生的事，洋洋笑着：“吃鸭肉包子去。”
小小收回目光，抱着木剑，嗯了口唾沫，鸭肉包子，听上去就好吃。
两人刚迈出庙门，悬在树上的罗带断了，女鬼应声摔在地上，抬起头来，望着小小远去的方向。

第2章 白雪香
池州城街市繁华，师兄妹二人一人一个鸭肉包子，从东城一路逛到西城。
谢玄一见着高门朱户就问小小：“这家怎么样？会不会倒霉？”
小小摇摇头，要是青天白日就能看出血光之灾的征兆来，必是大凶，凭他们俩现在的道行也不能替人化煞解厄。
走遍了东城也没见着一家能让他们“小吃小住”的，小小抿抿唇：“要不然咱们还是去妓馆吧。”
两人来池州的盘缠就是从花街柳巷中赚来的。
谢玄看了眼小小，看她巴掌小脸，莲白肌肤，嘴唇小而圆，抿起来仿佛初春樱珠，将将染就一点红晕。
谢玄呲呲牙，她这模样太招人，扮作了男孩也一样招人，可不能再往妓馆去了。
他不信邪：“这么大的池州城，竟会连个倒霉蛋都找不着？”
话音刚落，小小就停住了脚步，一双雾濛濛的眼睛盯着前方，谢玄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看见一栋酒楼，门口挂着酒旗彩络，吃客云集。
谢玄一下笑了：“馋了？”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钱袋，昨天买了鸡买了饼，还余下几十个铜板，不够到酒楼里好好吃一顿的。
谢玄目光往街尾一扫，扫到一间赌档，昨儿盘缠用尽，他用几枚铜钱赢了两百文钱，这才又买鸡又买饼，要是小小实在想吃，就再去赌一把。
师父若在，是绝不许他们这样做的。
他说谢玄气运旺，与寻常人赌钱胜之不武，怕他赢得容易，沉迷左道。
酒色财气，最能移性，修道之人更该敬而远之。
在村间乡居，只要抓到谢玄去赌，不管是赌什么，都要打他一百下。
可既然小小想吃，再赌一把也无妨，了不起记着数，一次一百下，如今都快欠下三四百下了。
谢玄刚要迈步，小小就拉住他的袖子，点了点刚从酒楼中走出来中年男人。
绸衣玉簪，文人打扮，可又前呼后拥，带着三五个帮闲。
这帮捧客个个都在奉承那个男人：“这样的大喜事，怎么也要讨杯喜酒吃，家里的嫂夫人可真是贤惠。”
谢玄心领神会：“这个？”
上下一扫，见那人脚步虚浮，两颊凹陷，一付被酒色掏空的样子，看着就像个倒霉蛋。
小小一点头：“他眉间发乌，命火黯淡，没有大喜，只有大霉。”
两人盯准了“苦主”，缓步跟在那群人身后，走着走着，走到一间清幽院落前。
粉墙乌瓦，墙内还开着一树白梨花，微风拂过落雪纷纷。
谢玄让小小等在巷口，自己跟上前去，想探一探这家的虚实，走近了才看见门前没有悬牌，小门上挂了两只牡丹灯笼。
跟了半天，还是走到妓馆门前，这就是个暗门子。
谢玄长眉一皱，这些人一进去，说不准要过夜，他们还得找个地方落脚。
他转身就走，打算回酒楼里打听打听消息。
院墙边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头出来个婆子，手里挽着布包，嘴里骂骂咧咧：“还当自个儿是正头娘子了，讨个妾而已，还合什么八字。”
抬眼看见谢玄，见他一付道士打扮，上前两步叫住他：“小道士，你会不会合八字？”
谢玄一个转身，婆子倏地面红，她还当是个寻常小道，竟生得这样清俊，要是他会合八字，那也不用费半日脚程，专程上山一趟了。
谢玄挑挑眉，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他微微颔首，摆出道爷的架子：“可以。”
婆子见了谢玄已经吃过一惊，再见小小又看住了，她在暗门子里做事，一眼就瞧出小小是个女子。
大昭道术盛行，朝天观紫微宫一南一北并称双雄，男女皆可入道门，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这两个生得实在不凡，她便多看了两眼。
婆子赶忙将谢玄和小小请到巷口的豆腐摊子上，摸出十几个钱，要了两碗豆腐脑。
“可是一阳观的道长？”一阳观就在城外山上，那儿的道士时常下山来，还有一个是主家的老相好，年年都要来讨几坛子梨花酒吃。
谢玄微微一笑：“我与师弟是奉师父之命下山历练，云游到此，并非一阳观门人。”
婆子一喜：“那就是紫微宫的仙长？”
两人互望一眼，并不答话。
婆子看他们这模样，心中认定两人虽然年轻却是有来历的，揭开布包，取出两张写着八字的红纸，推到谢玄面前：“烦请道长测测吉日。”
一张写着白雪香，一张写着蒋文柏。
谢玄哪会替人合八字，但蒋文柏就是刚刚那个乌云罩顶，眼看就要倒霉的主，与他结亲，怎么会有好处。
他还没开口，小小已经冷然道：“不合。”
婆子的脸立时挂下来了：“小道士，你可别弄鬼，打量着能从我这儿讨着化煞的钱，咱们姑娘跟蒋大爷这门亲，不成也得成。”
小小看她一眼：“不合就是不合，你家姑娘八字本就不好，要是真嫁给这个人，会有杀身之祸。”
婆子气得啐了一口，她原是想省些力气，不跑这一趟的，没想到这两个小道士竟会说出这种败兴话来。
白雪香的八字当然不好，要真是八字好，哪会沦落娼门？
婆子一把收回那两张红纸，走出豆腐摊子，转身又啐了小小一口，吉利没讨着反而损失了两碗豆腐花的钱，她气冲冲出城去，到城外一阳观合八字测吉凶。
谢玄只知道师妹能见鬼，还不知道她学了合八字，问她：“你怎么瞧的？”
小小舀了一勺豆花：“我眼前发花。”
这样的大事，是不能说假话的，眼看丢了个大主顾，谢玄也不恼，揉揉小小的头，把自己那碗豆腐花也扒给她。
摸摸肚皮：“要不然，我再去摸一把骰子？”
穿着道袍不能进财档，谢玄干脆带着小小住客栈，两人要了一间房，换下道袍去了赌档，他只来一把，这一把就赢了半钱银子，今日的花销又有着落了。
师兄妹二人在客栈里吃酱肘子，白雪香在小院中侍候蒋大户过夜。
屋里烧得暖烘烘香喷喷，白雪香烫了一壶酒，从银盒里摸了个香丸，在口中嚼碎，用酒送到蒋文柏口中。
将一阳观道士合下来的八字给蒋文柏看：“一阳观的道长说了，我与大郎是天作之合。”
说完又叹：“妾盼得许久，终于觅到大郎这样的良人，心中欢喜无尽，总怕这是一场美梦。”
哄得蒋文柏将她搂在怀中，药性渐起，面上潮红，把白雪香压到牙床上，尽兴之后懒洋洋起身，拍拍她的脸：“等你进了门，我也就不必日日多跑这一趟了。”
白雪香替他抹身穿衣，披上斗蓬，亲自点着风灯送他到门边。
回屋之后歪在香榻上补眠，嘴角一勾露出笑意。
那蒋大户分明暴发户，却爱装个文士的雅样，去秦楼楚馆也爱找白雪香这样的雅妓。
白雪香想趁着年华正好，早些上岸。
这些恩客中寻摸一圈，也只有蒋大户家最合适，他生得比别人强，正头娘子软弱，他自个又耳软心钝，最好拿捏，再找不着这样的人家。
白雪香打了个哈欠，让小丫头往香炉中添了熏香，拢在被中睡去，睡到半夜窗扉忽被一阵风吹开，灯火倏地吹灭，白雪香被风冻醒。
张嘴便呵：“都是死人？怎不关窗？”
半晌无人应声，白香雪只当小丫头睡迷了，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只见满室莹白，恍恍惚惚看见是园中梨花盛开，梨花枝条竟伸进窗中。
梨花粉淡香清，白雪香的艺名就是从梨花中得来的，她去了恼意，心道这是个梦，是她嫁人之前的吉梦，明儿蒋大户来，要把这梦告诉他。
在他新盖的宅院中讨个院落，种上满院的梨花。
这一朵朵梨花花瓣撑开，张得硕大，枝条嵌在墙上，盘上房梁，无风摇落，须臾屋中便浅浅铺落一层花瓣，盖住了她的脚踝。
白雪香还沉浸在美梦中，抬手想接一瓣花，落到她掌中，花瓣化成明珠，一地的明珠，她满屋子打转，想挑只最大的珠子。
明儿必要告诉蒋文柏，觅一颗大珠当聘礼。
心中正这么想着，一颗浑圆的珠子就滚到她脚边，白雪香伸手抱起，那珠子在她怀中发光，照得满室光明，她正爱不释手，心中欢喜不尽，难道她还能生个不凡的孩子。
心中这样想，越是爱这宝珠，举着珠子摩挲，白珠上突然生出两个窟窿大的黑斑。
白雪香伸手想把黑斑擦去，凑近了才看见是一双人眼。
她“啊”一声惊叫起来，把那珠子抛得老远，“珠子”才刚落地又滚了过来，这下不光是人眼，还有一张人嘴，笑着在身后追赶她。
白雪香回身想逃，梨花已经将她团团困住，脚下被树根一绊，猛然惊醒。
屋中灯火黯淡，门窗紧闭，哪来的什么梨花，她满头都是虚汗，一巴掌拍醒了守夜的丫头。
小丫头揉着眼睛替她斟茶，送到她手边，口里含含混混：“娘子可是作噩梦？”
白雪香抚着胸口，刚要喝茶，就见那张被她压在枕下的八字落在火盆里，属于她的那一半，已经被火烧尽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窗门紧闭，好端端的怎么会把合过的八字吉日烧了。
屋里忽然泛出一阵阵梨花香。
小丫头在灯火下一抬头，整颗脑袋光秃秃的，仿若一颗圆珠。
圆珠豁开一个口子，“啵”一声吐出一条舌头来。
白雪香两只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不瘦下来不改名扔了1个地雷

第3章 鬼上身
小小露宿了几日，总算能在客栈里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
茉莉澡豆搓着乌黑细发，热水浸润过肌肤，香红一片。
她洗完澡滚在床上，两只脚丫搭在一起，转过脸面对着墙，轮到谢玄洗了。
谢玄三两下剥掉衣衫，蹲进桶里，用小小洗过的水搓了一遍身，等他洗完上床，小小立刻钻进他怀中，乌茸茸的细发磨着谢玄的下巴。
有些担忧地道：“要是明天，咱们还赚不着银子怎么办？”
总不能天天去赌，师父知道了必要不高兴的，那地方的气沾多了，谢玄就更开不了阴眼了。
谢玄拍拍她粉白面颊：“先睡，明儿有明儿的法子。”
小小笑了，师父突然不见了，师兄妹二人对着几床破被，一个竹篓，全无主意。
那时师兄就是这么安慰她的，小小不再担忧，她把头埋进谢玄胸前，裹着被子，安然睡去，这一夜什么梦也没做。
第二日一早谢玄带着小小去到早市摊子上吃辣汤米粉。
浅浅一勺辣酱搅在汤里，吃得小小面上绯色，她今日没作道士打扮，一边吃一边扇舌头，往来的人见了，都勾起馋虫，摊上生意源源不断。
摊主乐得眯起眼睛，往他们这桌送了两只卤蛋，一份配菜：“不够就再添。”
谢玄一边吃粉一边听四桌闲话，想打听打听城中可有哪家遇上怪事，要请人作法的。
一抬眼就见昨天那个啐了他们两口的婆子正四处问讯，见着相熟的店家就问：“可曾见过两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
谢玄笑了，他把最后一口汤粉吃尽，拍了拍小小：“来了。”
初春时节，于婆子跑得满头是汗，她找了一路，都没人知道两个道士去了何处，心里一阵阵发急，昨儿听着话音不对，就该把人请进院里才是。
这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白雪香就把她叫进屋中，问她：“一阳观的道长当真说我与蒋大户是天作之合？”
她双眼微红，脸色发白，裹着一件厚袄还在瑟瑟发抖，寻常身边最喜爱的小丫头被她打发出去，不许靠近。
婆子心里“咯噔”一下，昨儿她确是去了一阳观，找一阳观的道士卜算吉日，算出来这两人的八字勉勉强强。
可道士测吉凶是收了钱的，把勉勉强强换成天作之合，婆子将批语送上去，还得了蒋大爷的赏钱。
“自然是天作之合。”于婆子嘴上答应，可心里却想到小小说的，这桩婚事大凶。
白雪香一看婆子的脸色就知道她有所隐瞒，急红了脸：“你是不是没有上山？”
于婆子连连摆手：“上了上了，这等大事，我怎么敢诳骗姑娘，只是刚出门时遇上了两个野道士，我就……就请他们看了一眼。”
白雪香揪着领口，身上一阵阵发虚：“他们说了什么？”
于婆子哪里敢说，可白雪香逼问得急，她只好实说：“那两个小道士毛都没长齐，胡说一气，非说姑娘若是与蒋大爷结亲有杀身之祸，我看他们就是想讨一份化煞的钱，叫我狠狠啐了两口。”
跟着又道：“一阳观的道长可是说了，姑娘这八字跟蒋大爷那是有正头夫妻相的。”
这意思便是白雪香进了门，往后能扶正。
白雪香一听，脸上红红白白，想到梦中那张被烧过的八字，和那颗滚来滚去的人头，咬了咬牙：“你赶紧的，去把人给我请回来！”
于婆子也不知道白雪香今日是抽的什么风，可她说要找，只好满城找人。
谢玄挑眉看婆子满街转悠，半点也不急，带小小抄近道回到客栈，换上道袍，就在堂前要了一壶茶。
他摆出款来：“要上好的碧螺春，再来三只茶杯。”
不光要茶，还要几样细点，叫店小二跑腿买酥梅丸给小小当零嘴吃。
点心吃了一半，于婆子就来了，她打听半日，道士很多，都是一阳观的，谁也没见着两个年轻小道。
只好到各处客栈去问，走到这间春来客栈，进门就见客栈堂前坐着她要找的人，正品茶吃点心呢。
于婆子上前，还没开口，谢玄便笑：“吃茶。”
桌上摆着三只茶杯，其中一只是空的，竟是料定了她要找来，婆子心里越发虚了，难不成这两个小道士还真有大神通。
她哪里还敢吃茶，急巴巴的想把人请回去，谢玄却不应，婆子咬咬牙，摸出百来个钱，把这一桌的帐给结了。
谢玄这才站起身，掸一掸衣角：“走吧。”
小丫头早就守在院门边，白雪香催问了几次，一看见婆子将人带来了，先回屋禀报。
这一间院落布置得十分雅致，靠墙种了三五株梨花，正是花季，开得堆雪一般，望一眼便觉得眼中一清。
小小望了好几眼，除了梨花，那树下还有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绕过太湖石，就到了堂屋前，谢玄看不见那些，只是想着等往后有了钱，也弄这样一间院子。
师父爱种地，院里就种些果蔬瓜菜，小小喜欢花，就给她栽一院子的花。
他将院里院外一扫，估摸着这回要开个什么价，心里这么盘算，可眼观鼻鼻观心，一脸清净无为的样子。
丫头不敢怠慢，奉出香茶点心，白家的酥梅丸子都跟外头不同，用薄荷柑橘调味，小小鼻尖一动，便伸手拿了一个，含在嘴里。
白雪香病恹恹出来见客，见这半大少年神采英拔，心中止不住疑惑，这个年纪的小道，当真能解煞？
谢玄微微一笑：“昨夜宅中可是有些不太平？”
白雪香轻掩檀口，咳嗽了一声：“道长昨日说我的八字与蒋大郎不合，不知是怎么个不合法？可有法子能化解？”
谢玄站起身来，装模作样的在这屋里转了一圈，背对着白雪香，使了个眼色给小小。
小小的目光往墙边花树一瞥，谢玄心中有数，他转身落座，道袍一掀喝了口茶。
喝完茶才轻笑一声：“八字若合，你便不会心神难宁，那墙边的梨花……开得真不错。”
白雪香一听见梨花脸色都变了，她平日最爱这几株梨花，每当花季，她便要送帖子办诗会，酿梨花酒，博一个雅名。
此时听谢玄赞花开得好，却连眼睛都不敢扫过去，想到昨夜那颗头，喉间一紧，一阵阵犯恶心。
白雪香终于肯信这两个道士是真有本事，说话口吻恭敬起来：“道长，我是不是冲了花煞？”
她自比梨花仙子，这么多年也有无数恩客为她写诗扬名，说不准是惹恼了正花神。
谢玄肃正脸色：“究竟是何方妖孽作怪，得等那东西来了才能知道。”
白雪香一听，赶紧安排客房，于婆子都看得出小小是女子，白雪香更是眼毒，目光在小小身上转了好几圈。
她起名叫作白雪香，便是一身肌肤欺霜赛雪，一向以此自傲，没成想小小比她还白得多，目色空濛，嘴唇淡红，玉人模样。
她生得再好，白雪香不敢起嫉妒之心，转头吩咐丫环预备两间屋子。
谢玄一听两间屋子，立刻知道小小的身份被看破了，干脆认下：“不必，今夜我与师妹会守在院中，有一间屋子给我画符就成。”
白雪香听他说得郑重，越发担忧：“道长作法需要些什么，只管吩咐就是。”
谢玄半点不客气，他们的竹篓都快空了，正好补补货：“清香黄纸朱砂，越多越好，今日院中就不要再见外客了。”
预备东西容易，可不见外客……白雪香面露难色，她跟蒋文柏正该是打铁趁热的时候，岂能寻由头把人推出去。
可看谢玄的脸色，咬牙应了：“听凭道长吩咐。”
她一边吩咐小丫头去买朱砂黄纸，一边叫来了于婆子，让她给蒋大户送几枝梨花去，就说这几日她身上不大方便。
“到花担上买几枝好的，不要动院子里的。”
她还是不敢看窗外的梨花树，房中更是连窗都不敢再开了。
丫环将谢玄和小小请进客房，这间屋子是预备给过夜的客人用的，换过香被，比客栈不知道舒服多少。
谢玄关上门，燃一束清香，铺开黄符纸，笔沾朱砂，龙飞凤舞的画起道符来。
画符他练了千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画，一口气连画了十几张。
小小坐起来看着他画，谢玄凝神静气之时，命火灼然赤金，符成之后朱砂染金泛出火色，这一道符打出去，寻常小鬼动弹不得。
三支香燃尽，符也就画成了。
小小取过一张折叠起来，送到白雪香房中，看她大白天不敢开窗，房内点着灯，把符咒递给她：“随身佩戴，不要解下。”
白雪香接过黄符塞入香囊，挂在颈中：“小道长不如留在我房内过夜，你们皆是我女子，也没什么妨碍。”
小小嘴角一翘，她要是在，那东西就来得更快了：“我就在左近，你不必怕，这符在身上，轻易伤不了你。”
话是这么说，可白雪香到三更天也不敢睡下，喝浓茶提精神，忽然闻见一阵清香，刚想问丫环是不是换了熏香，就辨出这香味就是梨花香。
脑袋一歪，睡熟过去。
白雪香恍恍惚惚抱起一把琵琶，素手轻扬弹拨两声，口中刚要成曲调就见到小小站在自己面前。
这小姑娘生得十分姿色，假以时日不知如何惊艳，白雪香正觉得古怪，只见小小指着镜子，白雪香顺着她的指头看过去，就见镜中人的脸。
这张面孔不是她的。
小小眉头紧蹙，这女鬼竟然能不惊动符咒就上了白雪香的身，她想一会问道：“她知道你的八字？”
“白雪香”笑盈盈张开嘴，半截舌头就掉了出来，她伸手把舌头叠起来掖回去，当惯了吊死鬼，一时还真不习惯把舌头收起来。
小小圆目微怔，原来还是个熟鬼，只是她为何能离开土地庙？
她吊死在那，被树所缚，除了那间土地庙，哪儿都不能去，但她能到白雪香家里，必定是突破了束缚。
女鬼见小小拦她，面露狰狞。
小小这回不再留情了，双手结印，张口念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心神安宁。”
女鬼附体不久，神咒一宣，她就晃出一道虚影。
却不肯示弱，娇笑一声：“小道士，土地爷许我有冤报冤，我既不动你，你也莫要来扰我！”

第4章 土地公
小小细眉轻拧，城外那间土地庙久无香火，早就不能显灵了，何况土地是善神，又怎么会允许女鬼如此作乱。
她想到女鬼告状的那些话，冷然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与她有什么相干？”
因果业报他们管不了，可白雪香与她并没有仇怨。
女鬼的舌头许久没正经用过，说话有些打结：“她既嫁给蒋文柏，就与她相关。”
小小眼看女鬼不肯走，阖上双目，继续念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心神安宁。”
一边念一边抛出手中五雷灵符，符咒放出道道金光，一道虚雷打下，女鬼飞快抽身，走时留下一句：“她若不嫁，尚能苟活。”
女鬼一走，白雪香即刻苏醒，小小也跟着被逼出梦境。
谢玄守在小小身边，他急问：“怎么回事？我画的符竟然无用？”
“那个女鬼知道白雪香的八字。”这么重要的事，白雪香竟然一声都不吭，差一点就害人害己。
白雪香已然醒转，一醒就去看镜子，抚着脸尖叫连连。
小小与谢玄破门而入，谢玄提着木剑，沉着脸质问：“她知道你的生辰八字，你事前为何不说？”
白雪香抖着嘴唇，这才想起那张被烧掉一半的红纸，女鬼必是看了上面的字，她被丫头婆子围住，煞白了一张脸：“小道长，那……那……东西，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有你的八字，她只要不往生，能缠你一辈子！”谢玄气不打一处来，说起话来半点也不客气。
白雪香一听，身子不住发抖：“道长救我！”
小小声如冷泉：“那鬼说了，只要你不嫁，性命无虞。”
白雪香闻言怔住，她已经二十多岁了，好不容易才勾住了蒋大户，错过了这一下，哪还有这么好的人选。
妓女从良，都是说起来容易。
蒋文柏开着绸缎铺子，家大业大，又读过几年书，懂得怜香惜玉，肯替她脱籍讨她当妾，他那个正头娘子还是软弱可欺的。
蒋文柏这半年中隔些日子就要在小院过夜，他娘子还要送点心席面和替换衣裳过来。
待她嫁进蒋家，这样的女人还不是听凭她拿捏，要是那女人短命，她便能扶正，从此就是蒋白氏了。
白雪香越是思量越是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看向谢玄：“道长可有法门？事成之后，我自有酬谢。”
小小一口回绝：“除了不嫁，别无法门。”
白雪香冷下来脸来，心中暗忖，也许是这对师兄妹年轻道浅，这才没有破解的办法，他们画的符，不是也不灵验吗？
只要她肯花重金，将一阳观的萧真人请来，必能赶走那个女鬼。
除去女鬼，她就能风风光光进蒋家门。
白雪香目光一闪，谢玄就知道事情不成，他也不恼，从袋中摸出符咒叩在桌面上，对白雪香说：“你既不愿意，那就自求多福吧。”
白雪香没料到少年眼睛这样利，只是眼波一动就猜出她的想法，他们到底也算救她这一回，开柜摸了一把散碎银子出来：“多谢小道长，只是我有我的苦衷。”
这一把银子约摸有五两，谢玄半点没客气，尽数收入囊中，看在银子的份上，最后忠告白雪香：“我与师妹在城中会再呆几日，你知道在哪儿找我们。”
折腾了一夜，天色将明，谢玄干脆带着小小离开小院，闹了一夜没睡，找个客栈好好睡一觉，再拿这些银子大吃一顿。
多攒一些，他们就买头驴子往青州去。
小小默默跟在师兄身后，眉头微蹙，她想不明白，这世间怎么竟有人觉得富贵比性命还重要。
她想起女鬼的话，扯住谢玄的袖子：“那女鬼说她是得了土地公的法旨才来报仇的，那间土地庙能显灵！”
“当真？”谢玄一喜。
师兄妹二人到土地庙投宿，就是想请土地显灵。
土地公掌管一方土地，只要鞋底踏过他治下的土地，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他都能知道，师父若是来过池州城，他一定知道！
两人买了烧鸡水酒，香烛供果，城门刚开，就赶去土地庙。
老槐树上早就不见女鬼的踪影，这间土地庙也还是那么破烂烂，完全不像能显灵的样子。
小小把买来的烧鸡水酒供到神台前，香炉还是那天他们来投宿的时候从墙角找出来的，里面填了土，香火也只有小小烧过的那一束。
白灰零零星星浮在黑土上。
谢玄看这模样也不像是能显灵的样子，也许是那女鬼说鬼话，骗人的。
他慢腾腾取出清香点燃，懒洋洋地举过头顶，小小戳了一下他的后腰，他这才正经起来。
神情肃然，朗声念道：“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祗灵。”
神台寂寂，神像一点反应也没有。
谢玄把香插进香炉内，耸了耸肩：“本地的香火都被一阳观揽去了，乡民哪有闲钱来供土地，是那女鬼哄你的。”
小小低下头，颇有些失望。
两人转身要走，小小报着希冀回头一望，“咦”了一声，谢玄插进炉中的香束燃得极快，香火一熄，土地神像竟然动了一动。
小小眨眨眼，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赶紧让谢玄把余下的香火都点燃，大把插进香炉中。
一经谢玄的手，火烧得极旺，香上火苗倏地冒尖，差点儿烫了他的手指头。
小小定睛望去，只见香烟浮动处，有个身影黯淡的白胡子老头儿蹲在香炉边，不断吸着香烟，越吸他的身形轮廓就越清晰。
小小凝神静气，听见这老头低声嘀嘀咕咕：“好香啊，好香。”
谢玄眼中茫茫，除了土神台什么也瞧不见。
小小轻声道：“土地公公，真是你许了女鬼去报仇的？”
白胡子老头儿脚下一滑，差点栽倒，他惊异地抬起头来：“你这个女娃娃，竟能看见我？”
谢玄听见小小在说话，他盯着那个破神台惊讶道：“真的能显灵？”
白胡子老头不高兴了，瞥了谢玄两眼，又看看神台，满意一笑，伸手抓起供奉的烧鸡水酒，大嚼大吃起来。
小小还指望着土地能说出师父的下落，对他十分恭敬，把竹篓里装的吃食都掏出来，从白香雪那儿搜刮的点心，鸭肉包子，软面饼，全都罗列到神台上。
白胡子老头一边吃一边翘胡子：“你这女娃很乖很乖。”
等他吃完了，两只油手摸摸长胡须，打出一个饱嗝，摸着肚皮问：“说罢，你们俩来求什么？”
小小恭敬问道：“土地公公，我们师父有没有来过池州城？”
土地爷看小小十分乖巧，也实话答她：“我是池州土地，只要踏过池州的土，我都能知道，可是……”
白胡子老头儿看了看他的这间神庙：“如今败落这个样子，我也管不了事儿啰。”
小小指了指庙外的老槐树：“树上的女鬼进城了，说是尊了您的法旨。”既管不事怎么能圆女鬼的心愿。
土地爷看了小小一眼，笑得慈眉善目：“她在我这儿日日告状，已经二十年了。”
每到太阳落山，这女鬼就解下罗带，奔进土地庙哭告，告完了又把自己再吊回去，夜复一夜，整整二十年，烦得土地爷两耳生茧。
土地庙从前香火鼎盛，自从一阳观来了个十分厉害的知观，把香火都揽了过去，土地庙便渐渐败落到只有一个鬼上门。
他那会儿随口答应了这女鬼，只要她能离开这庙门，便许她自己了结这段因果。
本以为女鬼为树作缚，不能作恶，谁料到会竟会遇上谢玄和小小，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老头儿又看了一眼谢玄：“说来还是这男娃娃圆了她的心愿。”
小小不解。
“要不是他梦里发威，又怎么会烧断了她上吊用的罗带，她一落地，可不就找她的仇人报仇去了。”
……
“那她要是为恶怎么办？她明明该找那个男人报仇，怎么会找到白雪香身上？”
“这个嘛……”白胡子老头满面尴尬，抬手捻捻须，要是原来他能管，如今全靠谢玄的香火才能显灵，也管不住女鬼了。
“你二人既是道门中人，就该济世……”
“怎么酬谢？”谢玄虽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但从小小三言两语里大概猜出了土地的意思，开口就提条件。
白胡子老头眯眼一笑：“年轻娃娃口气倒大，女鬼可是你们放出去的，帮人就是帮己。”
小小蹙眉，万事万物都讲承负因果，她把这话告诉谢玄，心中忧愁，别让师兄担了这承负因果。
谢玄“哧”笑一声，他瞧不见土地，只对着神像道：“要不是那女鬼冒犯，我也不会烧断她的罗带，纵有承负，也已经了结。”
土地不料谢玄这么不好骗，换了个说辞：“这样吧，她发了愿，二十年的愿力回馈，足够我替你们算一算要找的人身在何处了。”
小小谢玄对视一眼，这事儿还真是不管也得管了。
土地公两道低垂白眉一弯：“事儿也容易，只要她不伤及无辜，便由得她去。”
两人有了土地的保证，又回到城中去，谁知竟连白雪香的大门都没能进，在小巷里就遇上了于婆子从一阳观请来的萧真人。
萧真人一身簇新道袍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个徒弟，二十来岁年纪，也是一身簇新的道袍，一个抱剑，一个抱拂尘。
于婆子见了谢玄和小小，想起昨日那百来文的点心钱，自然没有好脸色：“你们走罢，我们姑娘请了萧真人出山，哪还用得上你们。”
萧真人瞥都没瞥他们一眼，兀自下马进门去了。
那两个徒弟更是把眼孔抬到天上，扫过谢玄和小小身上的旧道袍，哧笑起来：“哪里来的野道，也敢在一阳观的地界招摇撞骗。”
小小皱着眉头：“我们不是野道。”
那两个小徒目光在他们脸上睃了一圈，脸上全是轻蔑之色：“那就报上你的道门来。”
两人还真没有道门，师父从没说过他师承何处。
谢玄生性骄傲，最受不得这种闲气，道门中人各凭本事，这一阳观倒把池州城当成是自家的地盘了。
他双眼微眯，哼笑一声，拉着小小便走：“咱们走，良言难劝该死鬼，这是白雪香自己找死，可不管咱们的事。”
那两个道士跟着萧真人，在池州城中嚣张跋扈惯了，听谢玄出言不逊，从台阶上跳下，想要教训教训他，一个伸手就要拔剑。
哧笑道：“连道门都没有，我看连野道都不是，就是江湖骗子。”
谢玄听他出言侮辱，哪里还能再忍！
本来要走了，反身单掌推出，击在年轻道士拔剑的那只手上，剑才刚出剑鞘一截，又被推了回去，“叮当”一声脆响。
谢玄轻笑一声，他一只手按住那道士两只手，明明对方比他年纪大，却被把他按得牢牢的，怎么也抽不出手来。
谢玄面色不改，那道士却脸皮涨得通红，他比谢玄高壮，却被他制住，深觉受辱，身体发力向后退，想猛然冲击，把谢玄撞到地下。
谢玄识破他的意图，等他的力气使到十成，倏地放手。
那个道士五体投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小小站在一边看着，见谢玄赢了，露出浅笑。
两个道士在白雪香的门前吃了这个亏，怕被师父知道，不敢声张，目光在小小和谢玄身上转了个圈，咬牙说道：“给爷爷等着。”
谢玄见那两个道士互打眼色，冷笑一声，牵住小小的手，扬长而去。

第5章 同林鸟
谢玄气那两个道士狗眼看人低，先带小小去成衣铺买了一身新衣裳。
他一进门就相中了一身海棠红的袄裙，虽是布的，却染得均匀，袖口领口绣缀着海棠花苞，小小穿上身上又好看又保暖。
谢玄给小小挑了件漂亮的，自个儿却要了玄色粗布的单衣，耐脏又结实。
小小抱着新衣，难得有些欢喜，她的衣裳要么是灰要么是蓝，多数还是谢玄穿剩下的，要不然就是功德主布施的旧衣。
长这么大，还没穿过新裙，雪白的小脸上浮现淡淡红晕。
谢玄看她高兴，夸口说道：“以后师兄有了钱，让你日日都换新衣穿。”
小小仰起脸，“嗯”一声，她一点也不觉得谢玄做不到，师兄答应她的，从来就没说假话。
买了衣服，再去鼎香楼叫上几个好菜。
小小把馒头软饼放进布口袋，迟疑问道：“真的不管了？”
谢玄满不在乎，撕了半只鸡腿放到小小盘中：“咱们尽人事，听天命，管嘛还是要管的。”还要求土地爷告诉他们师父的去向呢。
白家去不了，还有那个蒋大户，他才是女鬼要找的人。
两人吃饱喝足，还回春来客栈要了一间房，放下行李，谢玄便带小小出门去。
“咱们去哪儿？”
谢玄嘴里叼了根草，一笑：“尽人事去。”
穿街过巷，走到一栋豪宅高门前，宅门上刻着一个“蒋”字，小小往宅顶一望，整个蒋宅乌云罩顶。
谢玄躬身搭着小小的肩，望着蒋家门，十分笃定地道：“那个一阳观的道士，再怎么目中无人，也该有些真本事，他一起坛，女鬼只能来找蒋文柏了。”
两人就在巷子口的糖水摊上坐下，要了两碗糖水喝，直坐到日上三杆，蒋文柏才带着两个小厮，慢悠悠出了门。
白雪香送信说自己身上不方便，他便不往梨花小院去，转到另一间小院前。
原来他不止白雪香一个相好。
谢玄看时机差不多，从怀中掏出罗盘，口中念念有词，闷头往前，走到蒋文柏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蒋文柏吃饱喝足，正要寻个地方快活快活，见就有人撞上来，对两个小厮一点头，小厮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钱来。
一阳观的小道士常常下山打秋风，他们都习以为常。
谁知谢玄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张符，肃正了脸色：“我在远处便望见你身上邪气缠绕，特意赶上奉送灵符一枚。”
蒋文柏还未说话，小厮就伸手推搡谢玄：“小杂毛，骗到你爷爷头上来了。”
蒋文柏满不耐烦的抬眼一扫，刹时眼前一亮，伸手推开小厮，从头把小小打量到脚，脸上带笑：“这位……这位小道长，可是一阳观的？”
“我与师妹是紫微宫门下，云游到此。”谢玄张嘴就给师兄妹二人按了个顶极道门。
蒋文柏摇折扇的手一顿，紫薇宫是个惹不起的地方，可他在风月场中十数年，生平罕见这样的绝色。
这番容光逃得过别人的眼，却逃不过他的，又把谢玄打量一遍，伸出折扇道：“既然如此，还请两位小道长到舍下小住，替在下参详参详化煞的法子。”
一双眼睛沾在小小身上，拔都拔不出来。
谢玄纵然没有小小的眼睛，也知道蒋文柏动的是什么心思，死到临头竟还敢动色心，他心中冷笑，假意沉吟片刻，这才点头答应了。
蒋文柏让小厮带他们回蒋府，自己还与那帮狐朋狗友们聚会。
蒋文柏的夫人袁氏，是个中年美貌妇人，看上去斯斯文文温温柔柔，与娇滴滴的白雪香完全是两付模样。
袁氏听说丈夫请来两个道长，出来见了小小谢玄一面，脸上笑意团团。
她温言道：“既是大郎请来的客人，赶紧预备屋子，再办一桌好酒水给道长接风。”
还真给谢玄小小预备了两间屋子，比白雪香预备的那一间更奢华些，谢玄一关上门便往锦被里一躺。
小小坐在床沿，提醒谢玄：“那蒋夫人不是好人。”
凭她笑得再慈和也无用，她的心思明明白白落在小小眼中。
谢玄长腿一搭，伸手摸了块点心啃起来，自己啃了还不够，又往小小嘴里塞了一块，嚼了满嘴的点心渣子：“不急，先看看这对夫妻冤不冤。”
“要真是活该，那咱们正好发笔财，就是不闹鬼，也叫它闹鬼。”
土地只差人办事，不给人银钱，盘缠还得自己挣，蒋文柏要不是好人，刮他的油水就算是劫富济贫了。
直到入夜时分，蒋文柏才回来。
谢玄耳朵一动，隔着两重院门，听见门口响动，知道是蒋文柏回来了，他随手抽出一张灵符。
小小伸手接过，把符纸叠成纸鹤的模样，抖开两只翅膀，交到谢玄手上。
谢玄推开窗伸出头，见院中左右无人，摊开手掌，把纸鹤露在月光下。
双目凝视纸鹤，伸出食指中指掐了个剑诀，直指眉心，口中一声轻喝：“起！”
纸鹤翅膀微动，凌空而起，从窗口飞出，穿过院门，落到袁氏窗前。
蒋文柏吃得醉熏熏的，一进屋门就问袁氏：“那个雏儿你安置在哪儿了？”
袁氏哼笑一声：“我说你什么时候信起道来，一见着人我就知道了，真是天上落明珠。”她笑完又有些担忧，“当真不打紧？别又惹出事来。”
“两个江湖小骗子，穿了一身道袍骗人而已，也敢腆着脸说自个儿是紫微宫的。”蒋文柏喝了一盏浓茶醒酒，点点袁氏，“你可万万要把人给留下来。”
“还用你说，我连东西都预备好了，明儿就先把人请来，我就不信她这点大的女孩子，还会不爱俏。”
袁氏预备了几身绸缎衣裳、一盒珠花宝簪，几样胭脂水粉，等到明天单独把小小请到她屋中。
先哄小小把衣服换上，再说自己没有儿女，越看小小越是亲切，不如留下来认她当干娘。
两个小骗子行走江湖不过是为了钱，要是小小舍不得她哥哥，便把谢玄也一同认下，到时候这兄妹两个进了蒋家门，还是任他们摆布。
蒋文柏伸手揉了一把袁氏的腰：“还是娘子有手段。”
袁氏满面得意，又推了蒋文柏一把：“你那儿事办成了没有？不是已经定下亲事了，怎么她倒不上赶着了，可是你这张老脸哄不住人？”
放了那么久的饵，鱼儿都咬钩了，还不赶紧提线，可别让这条大鱼跑脱了。
蒋文柏也吃不准白雪香究竟是什么意思，明明已经是网中鱼，前些日子还急着上岸，真要讨她进门，她倒摆架子。
“不过是拿拿乔，明儿你送些点心去。”蒋文柏还是很有自信的，他在白雪香身上花了总有百来两银子，非得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袁氏哼了一声：“我自然理会得。她这些年攒下的私房，还有那间小院，再加上她这个人，捆到南边卖了，总共怎么也得值两千两银子。”
打完了算盘又戳了蒋文柏一指头：“这回可不能再出纰漏，要不是你上回放跑了一个，何至于只能在本地干这营生。”
到底是落人口实的，就该在外地买进卖出。
蒋文柏颇不耐烦：“我哪知道那个贱人这样精，等破了冻我就带白雪香出门，换个地方做生意。”
这个，就是蒋文柏的生意。
纸鹤翩然飞回，小小摊开手掌喂了纸鹤一颗三角香，纸鹤吃饱了，轻巧飞到窗框上，低头用喙嘴梳毛。
小小抿着嘴唇，眸中含雾：“咱们不管他，他活该。”
怪不得蒋文柏乌云罩顶，亡魂索命。
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不让女鬼报仇，她当鬼也不能安生。
谢玄想到蒋文柏竟还敢打小小的主意，冷笑一声：“成啊，那咱们就瞧瞧热闹好了，那女鬼今夜要是真的来了，我还要给她添一把柴，倒要看看看这对贼夫妻明天还有没有精神算计人。”
谢玄手指一绕，纸鹤从掌心飞到门前，像个看守似的，在门边飞来飞去。
小小高兴了，要是原来师父必然是不允的，可师兄什么都肯依她高兴，她钻进软被中，舒舒服服把脚贴着谢玄的腿。
三月都过了大半，她的脚还是冰凉凉的，谢玄把她抱紧一些，小腿不住摩擦她的脚：“等咱们去了南边就好了。”
他最畏热，这个天就穿起单衣来，却怕小小冻坏。
小小枕在谢玄的胳膊上：“听说江南一年四季草都是绿的，花都红的。”他们谁也没去过江南，只从师父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江南来。
等到那里，她一定要穿那件海棠红的新衣衫。
师兄妹二人香甜睡去，小纸鹤尽忠职守飞到半夜，翅膀越拍越慢，最后停在灯架子上，两只翅膀一合，脑袋往翅膀下藏，打起盹来。
蒋文柏眼看一个“货”就要到手，另一个“货”还送上门来，又喝了两盅酒，眼前灯光一迷，握着杯子望见桌对面坐着白雪香。
他恍然以为自己在梨花小院中，白雪香穿了件透明纱衫，倒了一杯酒送到他跟前，蒋文柏本已经玩腻了白雪香，灯下看她又有不同姿色。
伸手就去摸白雪香的颈项，入手一片滑腻。
蒋文柏搓搓手指，送到鼻前一嗅：“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
“大郎，”白雪香今日身上有种说不清的韵味，耳中明珠熠熠，檀口吐出一团冷香，“我生得美不美？”
白雪香不算最美，妓子花名，她自比梨花那就并不妖娆，而是清丽，一身肌肤又白似羊脂。
蒋文柏就着她的手饮了半盏梨花酿：“美，你自然是美的。”
白雪香娇笑一声，身上浅绿纱衣变作红色：“这样我还美不美？”
“美，你怎么样都是美的。”蒋文柏拖长了音调，觉得她的脸无比熟悉，可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比原来的白雪香不知妖娇了几分。
“白雪香”笑意更深，檀口微张，长舌落出，七窍流血：“这样呢？这样我还美不美？”
床头纸鹤猛然飞起，钻进帐中，不断用尖喙啄着谢玄的额头，谢玄被纸鹤啄醒，知道是女鬼找上了蒋文柏。
他打了个哈欠，摸摸小小的脚，温烘烘的，心里满意，挥开纸鹤：“不到咱们门前，就由得她去。”
才刚躺下没一刻，小厮猛拍房门：“道长！道长救命！”

第6章 桃木剑
谢玄和小小被吵醒，小厮点头哈腰请他们到正院去。
谢玄有意拖延，一会儿是符咒没带，一会儿是木剑没拿，急得那个小厮差点儿抹脖子上吊：“道爷，性命要紧的事儿，您可快些罢。”
两人堪堪赶到正院，就见蒋文柏双手捧着一根罗带，在院子中间兜兜绕绕，寻到一棵槐树，在那槐树底下仰头痴笑。
院中灯火通明，廊下站着几个胆大的下人，袁氏已经叫人去拿铜锣来，她也知道丈夫这是撞了邪，想用铜锣的响声把邪祟给吓跑。
看谢玄来了，狠瞪了小厮一眼，她到此时还以为谢玄小小是江湖骗子，找来裹什么乱。
什么邪气缠气，不过是江湖骗术，要不是蒋文柏看中了小小的容貌，哪会把人请到家里来。
下人取了铜锣来，绕着蒋文柏“哐哐”打锣。
“蒋文柏”听见锣声停住脚步，十分有趣的看了那几个下人一眼，看他敲了两下，又突然发怒，神色间就像个喜怒不定的女人。
伸手夺过铜锣，一下掰成两半，扔向袁氏。
袁氏身边就站着小小，劲风拂面，谢玄怕小小受伤，抽剑抵挡，随手扔了一张符过去。
符咒浮在空中，在蒋文柏面前停了下来，他的动作随之一顿，呆立在槐树下，脚也不再飘动。
袁氏大喜，可她还没高兴多久，那张符烧了一个洞，没一会儿便烧尽了。
蒋文柏又绕着槐树转起圈来。
小小仔细一看，那吊死鬼的长舌头缠在蒋文柏的脖子上，红舌好似系在脖间的绸带，一拉一扯把蒋文柏提起来。
女鬼双脚垫在蒋文柏的脚后跟，蒋文柏随着她的动作而动作，细腰一摆，走起路来全然女态，甩手就将罗带悬到了树上。
刚刚七八个小厮都拦不住蒋文柏，一张小小符纸竟让他停了停，袁氏这下相信谢玄真有本事：“道长，道长赶紧想想办法！”
谢玄刚刚扔出去的是一张废符。
符头符脚画得规格齐全，但一张符能不能起作用，最要紧的是符胆，请神入胆，才能镇守符咒。
谢玄在画符胆的时候，有意漏掉两笔，是专门特供给蒋文柏的，这张符本不该起作用，没想到那女鬼竟会这样不济，被这样的符拦了一拦。
谢玄叩住咒符不扔出去，假意皱眉道：“奇怪，这是什么成了精的凶煞，竟连师父给的五雷灵符都镇不住它！”
袁氏一听急问：“还有什么办法？”
谢玄装作苦思：“这……我们还没见过这么凶的煞。”
谢玄和小小刚奔到廊下时，那女鬼还怔忡了一下，她舌头卷着蒋文柏的脖子，说不出话来，张着嘴巴似乎思考了一下要不要逃走。
等挨了谢玄的符，就知道他是有意手下留情，缠蒋文柏缠得更紧。
蒋文柏脖子抻长，越扯越细，双目凸出，踮脚飘到罗带边，要把脖子套上罗带。
袁氏把牙一咬，这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道士挡不住，张口吩咐：“赶紧去宰黑狗取血！”
黑狗血破煞，这是民间的土法子，可这法子管用，要是那女鬼当真被狗血淋头，必会鬼力大伤。
两个下人面面相觑：“娘子，这黑天摸地的，哪儿去找只黑狗？”
袁氏不是寻常内宅女子，一计不成转言便道：“那就童子尿公鸡血，不论什么放一盆来！”
厨房里就养着鸡，两个下人奔去厨下杀鸡取血去了。
小小赶紧扯了扯谢玄的袖子，她心中还是觉得女鬼十分可怜，想暗助女鬼逃脱。
谢玄心中有数，他拔出桃木剑，翻过栏杆跳到院中，虚刺一下蒋文柏的面门，大声嚷道：“我将这凶煞缠住，快取黑狗血来！”
女鬼闻言一顿，她不甘心就此离开蒋文柏的身体，只差这一步，飞身就要把头塞到罗带中去。
谢玄一时踌躇，心里觉得蒋文柏活该，可他手中的桃木剑却突然自己动了起来，飞出谢玄的手，在半空一击。
宝剑刹时注满光华，剑尖指向蒋文柏的脸，女鬼一下被逼得退后一步，用袖子掩住脸，哀叫了一声。
这把剑是师父留下的，宝物自有灵性，它不愿意看恶鬼伤人。
小小见此情状上前一步：“师兄！”让他别尽全力。
谢玄一把攥住剑柄，这剑自己要斩鬼拉也拉不住，他一把牢牢握住，与剑角力，出了一身大汗，终于把剑制住。
女鬼一离开蒋文柏的体内，蒋文柏“啪”的一声脚跟落地，恍恍惚惚将要醒来。
谢玄剑尖轻挑，他看不见那女鬼身在何处，可料想不会离开蒋文柏太远，再次示警：“识相的速速离开。”
女鬼不甘心就此离开，两个下人已经抬着一盆鸡血从廊下冲出来。
她先是被剑气所伤，又闻见一股难闻至极的味道，倏地飘过墙头远去。
谢玄离得最近，女鬼一走，蒋文柏就迷迷瞪瞪睁开眼睛。
谢玄假装那女鬼还没离开，用桃木剑尖戳着蒋文柏的身体，让他不断左右摇摆转圈，口中大喝：“还不显形！”
小小看见女鬼离开了，知道师兄在作弄人，抿嘴轻笑，一本正经指点两个下人：“这邪祟厉害得很，须得当头浇下才最管用。”
两个下人抬着铜盆，这一盆鸡血混童子尿，又骚又腥，绕着蒋文柏转上两圈，对准了头脸一下泼了过去。
谢玄脚尖一滑，剑尖护住全身，退得干净利落，半点血滴都没沾到。
蒋文柏刚刚被女鬼上身，差点上吊，才醒过神来，兜头一盆鸡血人尿淋下，尿骚味直冲五脏，摔在地上呕吐起来，把刚刚吃的酒水菜肴全都吐了出来。
袁氏刚刚还叫得情真意切，这会儿见蒋文柏人无事，想要去扶又捂住鼻子，吩咐丫头小厮去把人扶起来，烧热水给他洗澡。
谢玄还想让蒋文柏多吃些苦头，出言恐吓：“不成，此时天还未亮，那邪祟说不定还会再来。”
袁氏就让蒋文柏穿着尿衣，看他眉毛头发都被鸡血糊住，一时打颤一时发热，叫下人赶紧煮姜汤来灌他喝下，也好发发汗。
经历这些，袁氏不敢再打之前的主意，客客气气请小小和谢玄到堂屋，让丫头预备宵夜送上来，问谢玄道：“这东西这样厉害，可还会再来？”
“不好说。”谢玄看了他她一眼，“若是路过，已然知道厉害，若是寻仇，就一定还会再来。”
袁氏脸上肉跳，强自镇定，他们夫妻做这“生意”已经许多年了，但只谋财不害命。
小家女子没有妆奁，大家女子不敢下手，专门哄骗烟花。
先让蒋文柏引诱这些女子当妾当外室，等进了蒋家的门，原来那些皮肉钱俱都归了夫妻俩，再将人转手卖掉。
假称人死了，从来也没人追究。
烟花女子，早就破了身，就算转卖，也不过换一个地方卖笑，好死不如赖活着，还没有人真的寻死。
就在别的地界死了，那可不关他们夫妻的事。
袁氏脸上神色变幻，这种阴私不能告诉他们，心中又想，难道是蒋文柏原来欠下的债？娶她之前那几个，说不准就有死了的。
“今夜如此凶险，全靠道长救我夫君，还请道长小住。”说着起身亲自给谢玄添了茶，“不瞒道长，家中正有喜事，道长不如留下吃杯喜酒。”
她竟然还要讨白雪香进门。
小小蹙了眉头：“还要办喜事？”
袁氏一时没听出话音来，她往小小脸上一瞥，心里暗暗可惜，这么个女孩要是调理好了，可比白雪香值钱多了，她微微笑道：“是我夫君心尖上的人，自然要讨进来的。”
两千两雪花银，可不能白白放过。
袁氏说这话时，头顶五蕴之气浮动，贪欲大炽。
小小不由眉头一蹙。
土地给的差事还没办完，谢玄点头应下：“既与郎君有缘，自然要留下吃杯水酒。”
袁氏赶忙差人去请萧真人。
萧真人昨夜在白家小院作法，一夜都风平浪静，白雪香只当他道术高深，奉上重礼。他酒足饭饱，刚要回一阳观，还没出城门就又被蒋家请了过来。
双方在堂屋相遇，萧真的两个徒弟一眼就认出谢玄小小，他们俩自从跟了萧真人，还从来没吃过那么大的亏。
昨日便怀恨在心，本想在城中打听谢玄的消息，找准了机会狠狠教训他一顿的，没想到冤家路窄，在蒋家就遇上了。
萧真人本不把这两个小道士放在眼里，目光一扫而过，茶盏还没端起来，就又看向小小，目光灼灼地盯住小小怀中那杯桃木剑。
这把剑用古桃木所制，色泽深红，剑的模样没什么出奇，可这把剑隐隐绕着瑞气，是经年累月斩厉鬼才能滋养出这样的阳气。
萧真人目光一动：“这二位小友，不知师承何处？”
他目光微闪，小小就知这人打坏主意，唇角轻轻一抿。
谢玄与小小自小到大，没有一天分开过，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必示意他便明白。何况萧真人前倨后恭，定是有所图谋。
这萧真人是道门中人，不太好骗，谢玄却也不惧，张口便道：“我们师兄妹二人是下山游历，师父说了，不许随处报他的名号。”
第一，师父很严厉。第二，师父有来头。
萧真人先看宝剑，再听谢玄说的话，信他们确实是有来路的，不敢贸然行事，还是眼前的银子要紧，转头对袁氏道：“邪祟在何处作怪，带路吧。”

第7章 抓放鬼
谢玄有意要看看萧真人有多少本事，他们从小长在乡间，还从没见过旁人施道术，不远不近的跟在萧真人身后。
萧真人的徒弟清源清正时不时瞪视二人，见谢玄满脸兴味，心中气他不恭敬，旧帐未销，又添一笔新帐。
萧真人也有意显一显手段，他掏出罗盘，不必袁氏指路，径直走到了后院。
绕着差点吊死蒋文柏的那树转了一圈，又是点符又是闻味，半天才道：“不知来路，却是个积年老鬼，阴气很重，须得开坛作法。”
蒋文柏被人用竹椅抬着跟在后面，听见萧真人这么说，连连点头：“要的要的，真人需要什么，只管吩咐。”
萧真人让两个徒弟预备法坛是要摆的各类法器，自己换上法衣，在坛前又是念咒又是烧香，掐算了半日才告诉袁氏，这是蒋文柏命中该了结的一段承负因果。
蒋文柏又被血喷又被尿淋，躺在椅子上萎靡成一团，抖着嘴唇问：“是，是什么因果？”
萧真人捻一捻胡须，故作神秘：“总是一段孽缘。”
他又没有通天的本事，哪里知道为什么，反正有东西要蒋文柏的晦气就对了。
这一句话让蒋文柏浑身一个激灵，他不敢细想那女鬼的模样，可又十分眼熟，仿佛认识她，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袁氏察言观色，一见丈夫脸色大变，知道他必是有事瞒着自己，问萧真人：“可有什么法子，了结这段孽缘。”
萧真人捻须不答，两个徒弟出来说话：“既是承负因果，那便是天意如此，师父要替你们化解，那可是要花大力气的。”
劫数自然可破，只是要多花点银子。
袁氏知道一阳观雁过拔毛的规矩，既然请了他来，就已经有准备：“只要真人能把那东西赶跑，安我家宅，咱们自有酬谢。”
萧真人依旧吃茶不答，两个徒弟继续说道：“师父要设坛画符，请祖师爷下降，岂是寻常人有的福气。”
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蒋文柏赶紧叫人去钱庄换百两银子，萧真人这才眯着眼，掐指道：“正午时分阳气最重，那时画符事半功倍。”
蒋文柏差几个下人在院中摆出长桌供品，又预备厢房让萧真人沐浴静身。
谢玄看了这番动静，心中哧笑，画符还不简单，这个白脸道士又要起坛又要作法，弄这许多花哨，不就是想多要点钱。
他心中暗忖这个法子着实不错，往后再有大户请他作法画符，也照这样起坛，费的功夫越多，拿的钱也就越多。
萧真人念咒请香拜祖师，折腾了大半日才画了一叠符，累得满头大汗，把这一叠符交给徒弟，把蒋文柏住的那间屋，里里外外都贴上。
“我已经备下天罗地网，那东西只要来，就逃不出去。”
清源清正取出一个朱红网兜，把朱砂调和，将这网兜浸透，又在上面挂上小金铃。
谢玄本来抱臂站在廊下，见这东西新奇，走前两步。
清正哼笑一声：“怎么，没见过这个罢。”师父竟还对这两个小道多礼，一看就是乡间野道，连这样的法器都没见过。
谢玄一下冷了脸，受这句讥讽，本待要走，可又怕他们真有什么古怪招数，忍住一时气，耐着性子看他们到底如何施法。
清正清正把这网兜布置在蒋文柏屋前，又用油布盖住，有心跟谢玄显摆，把萧真人另一样宝贝拿出来。
是一个写满了符咒的黄布口袋，清源道：“任它是什么东西，只要收入法袋，押在祖师爷前念四十九日经书，必叫它魂飞魄散。”
小小看了一眼，萧真人符上的灵光还不及谢玄画的一半。可就是这一半灵光，贴遍了屋子也照得满室光华。
法网符袋，只要女鬼入来，插翅难逃。
小小拽一拽谢玄的袖子，把他拽回屋里，攥着袖子求他：“师兄，咱们帮帮她罢。”
谢玄十分看不上一阳观这三个道士，不管是那个白面老道士，还是那两只癞蛤蟆小道士，况且又有土地爷担保，不帮也得帮。
可这事儿不好办，蒋家这些人便不好骗，更别说那个萧真人了。
他龇龇牙：“麻烦。”
小小赶忙从袋里摸了颗粽子糖，塞到谢玄嘴里。
谢玄含了一口糖，笑着伸个懒腰：“行罢，那就替她想想办法。”
三更时分，蒋家院中无人安眠，全都点着灯火，等那女鬼前来。
蒋文柏恨不把黄符贴在肚皮上，怀里抱着从萧真人那儿借来的三清铃，一有风吹草动，就死命摇那铃铛。
清正清源，赶过来看了几回，都是蒋文柏自己害怕得发抖，气得骂了一声：“真见了鬼再摇！”
蒋文柏缩在床上，蒙头藏在被里，屋中处处都点着烛火，夜深更静，他渐渐撑不住要睡。
眼皮一松，一阵阴风吹来，窗棱“格格”作响。
蒋文柏一下醒了，缩到床里，从被子露出两只眼睛，就见窗外一道窈窕身影越来越近，立在门边，想要推门入内。
被门上的符咒一震，进不了门，又绕到窗边。
蒋文柏大气都不敢喘，他刚刚还敢摇铃，这下却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屏息不动，可那道黑影不愿离开。
“大郎，是我呀，你不是说最爱我么？你不是说要娶我进门么？”声音好似裹了蜜，娇滴滴的。
说罢就要撞门进来，被五雷灵符打中，痛叫一声。
蒋文柏紧咬牙关，那声音又变了语调，阴恻恻笑上两声：“蒋玉郎啊蒋玉郎，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符咒被阵阵阴风吹得猎猎作响，有几张还被吹落在地，女鬼长发飘起，两只鬼爪在门框上一抓留下几道爪痕，拼却鬼力也要蒋文柏的性命。
蒋文柏这才反应过来，猛然摇动三清铃，两边廊下倏地拉起法网，金铃随风振动，“铃铃”作响，如道道法咒打在女鬼的身上。
打得女鬼身形一滞，萧真人一柄拂尘击在女鬼头顶心，清正清源趁机抖开黄符布袋，一下将女鬼套进布袋中。
女鬼在黄布法袋中越缩越小，先还挣扎，两道符一拍上去，她就一动不动了。
蒋文柏缩在被子里，抖着嘴唇喃喃出声：“红药……”
两声“玉郎”，他全想起来了，二十年前，他在花舫遇上戚红药，他初入风月场，害羞腼腆，红药拨动两下琵琶勾动他心弦。
他们也曾恩爱过，比后来那些，比起袁氏，他倾心爱过的，也只有红药一人。
可他蒋家虽然败落，也门风清白，岂能娶个烟花女子为妻，实在愧对列祖列宗，越是近家门，他就越是害怕面对父母。
这才狠狠心要将红药卖掉，谁知红药听见，半夜跑了出去，原来她早就已经死了。
萧真人可不管蒋文柏跟这女鬼有什么前情后因，反正一百两银子妥妥到手了：“你放心，她绝不会再来找你了。”
蒋文柏想问问萧真人要把红药如何，最后还是没问出来。
萧真人为了抓这女鬼两顿未食荤腥，既然女鬼被抓住了，袁氏就让厨房预备一桌席面，好酒好菜的招待萧真人。
谢玄看准时机溜进厨房。
半夜三更起灶火，下人们当然不乐意，谢玄掏出几十个钱，摸着肚皮，假意道：“夜里饿了，不拘什么有吃的都行。”
厨子看谢玄话说客气，还舍得给钱，从给萧真人的菜里分了些出来，整鱼整鸡不好给，炖肉炒菜全分了一半，还有七八个刚蒸好的馒头。
谢玄端着托盘，笑嘻嘻出去，就手把香油瓶子顺走了。
拿回房中给小小：“吃罢。”
小小掰了个馒头就着炒肉片吃，嚼了两口才问：“咱们怎么救她？”
谢玄也是真的饿了，两三口吃了一个馒头，他点点香油瓶子：“靠这个救她。”
夜已经深了，城门都关了，萧真人酒足饭饱，到预备好的厢房睡下了，他那两个徒弟年轻好酒，在花厅里喝个不住。
谢玄推窗放出纸鹤，让纸鹤望风，等纸鹤飞回来，轻啄他的手，他才从竹篓里扒拉出一个布口袋，布袋里的东西不住蠕动挣扎。
萧真人一间屋，他那两个徒弟一间屋，套女鬼的法咒布袋跟开坛用的法器都收在两个徒弟那儿。
谢玄撬开厢房的窗，双手一托，小小就钻了进去。
她在黑暗中也不必点灯，双目一扫，屋中何处有“气”，看得一清二楚，藏得再深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小小打开木箱，找到黄符布袋，伸出指头戳一下里头被套住的女鬼：“你别再害白雪香，我就放你出来。”
女鬼在法袋中拱了两下，她本来就没打算害她。
小小想了想又出言威吓：“你若是敢伤无辜，土地公公就收回法旨，进了阴司你也没话好说。”
女鬼依旧答应得爽快。
小小听她答应了，拧开香油瓶子，把芝麻香油倒在黄符布袋的符胆处，又扔了半个馒头进去。
抖开谢玄给的布袋，从里面钻出一窝老鼠，小小抿唇一笑，师兄这是把老鼠一家都掏出来了。
她把木箱盖轻轻阖上，留了一条缝，对着箱子道：“小老鼠，你们啃完了就逃走，可千万别被抓住。”
箱中老鼠响不断，小小跳上窗台，谢玄稳稳接住了她，把脚印抹去，师兄妹两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回到房中。
谢玄把吃过的盘子送回厨房，香油瓶子顺顺当当物归原位。
躺回床上翘着脚，两手枕在头后：“明儿可有热闹瞧了。”
第二天等了一早上，萧真人屋中一点动静也没有。
小小有些担心：“是不是老鼠没能把袋子咬破？”
难道女鬼没有逃走？
“那袋上的符咒再厉害，袋子也是布缝的，哪有老鼠咬不坏的布。”谢玄在廊下伸头看着。
萧真人和两个徒弟告辞出来，蒋文柏在后面送他们。
他这会儿腰也直了，脸色也红润了，从兜里又摸出一锭银子：“还请真人多多费心，把那东西好好镇住……叫她……叫她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自然，这等邪祟，岂能让她为害人间。”萧真人脸色无异，可他那两个徒弟脸上却很不好看，眼睛四处睃寻，扫见谢玄，咬牙切齿，狠狠剜了他一眼。
谢玄悄悄捏捏小小的手心，成了，女鬼逃走了。

第8章 二重眼【二更】
清源清正昨夜喝得烂醉，今天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法袋被老鼠咬破了。
那老鼠好巧不巧，咬在符胆上，符胆一破，符咒无用。里头东西早就逃出生天。
这可是一百两银子的大生意，萧真人自从接掌一阳观，向来是说一不二，平素又最好颜面，两人谁也不敢当人提起。
反而想法子遮掩，先混过去再说，反正女鬼找的是蒋文柏。
好端端的箱子里怎么会有沾了香油馒头，老鼠吃完还在里面留了些东西，不光法袋破了，拂尘法器也被鼠屎鼠尿所污。
两人把帐算在了谢玄的头上，可又不敢当场闹出来。
吃了这么个闷亏，阴恻恻盯着谢玄看，心中暗暗磨牙，总要叫这小贼知道一阳观的厉害。
此时只好跟在萧真人的身后，互相打眼色，怎么把这事儿推到别人身上，把自己摘个干净。
蒋文柏还当戚红药再不会来找他的麻烦，可到底经过这件事，心内有些打鼓，不敢立时就娶白雪香。
袁氏却等不得了，萧真人一走，催着蒋文柏赶紧讨小：“也别什么吉日不吉日了，就明儿。”
看蒋文柏的脸色不对，冷笑道：“怎么？你这会儿才想着积德行善，可也太晚了些。”
蒋文柏前夜只是受惊，昨夜又见女鬼被萧真人收服，说话中气都足了：“你这恶妇，难不成我的性命没有生意要紧？”
袁氏扭身翻了个白眼：“两千两银子要是凭白飞了，前头那一二百两可就全亏了，真要行善你倒不如出家。”
蒋文柏想到那些银子也十分肉疼，叫来管事蒋荣，叫他往白家小院里送点东西：“问一问吉期改到明日可好。”
家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把那红绸红灯拿出来装点小院，再请上两桌酒，就足够给白雪香面子了。
再过上一两个月，池州城还有谁记得白雪香？
蒋文柏的人还没去，白雪香那里上赶着过来了。
谢玄和小小在院里碰见于婆子送食盒来，白雪香亲手做的梨花酥玉兰片，和一壶专为袁氏预备的梨花酒，特意来问问日子定在哪一天。
白雪香才刚安稳了两夜，就又做起正房太太的梦来，她被蒋文柏冷落了两日，生怕到手的鸭子又飞了，殷切讨好起蒋家夫妻来。
于婆子一眼扫见谢玄小小，暗暗吃惊，这两个小道倒有本事，竟又到蒋家来混事了。
生怕他们把白雪香的事儿抖落出来，要是蒋家觉得白雪香不吉利，不肯讨她进门可怎么好？
谁知谢玄和小小只当不认得她，于婆子这才松了口气，堆着满脸笑讨好袁氏，说是来问日子的。
白雪香怕蒋家不想娶，蒋家怕白雪香不肯进门，两边是一拍即合，就把日子定在明天。
袁氏笑盈盈道：“贩丝卖绸都要趁早，大郎再有两日就要到外头跑生意了，我是想着，妹妹赶紧进门，也好陪大郎一同上路，大郎身边也有个贴心人照顾着，她带来的人都是她使着顺手的，也一并跟着她去。”
一破冻商船就上路了，连同白雪香身边的人，只要签了死契的，全部发卖干净，走一趟船既卖了丝又卖了“花”。
于婆子欣喜万分，带着这消息回去，必能讨得一注赏钱，她忙不迭的回去报喜。
偏院很快挂起红灯彩绸，小轿也是预备好的，袁氏张着血盆大口，等那两千两银子落进肚中。
谢玄本来就怕麻烦：“明儿咱们就走，难道咱们还守在蒋家一辈子不成。”
女鬼这一晚果然没有再来。
第二天一早，谢玄带着小小告辞出城，袁氏奉上十两银子，又请他们留下吃酒。
谢玄笑道：“不必，我们耽搁得太久，也该赶路了。”
两人带着银子离开蒋家，买了香烛烧鸡，去城外的土地庙。
香火一点，白胡子老头儿就蹲在神台上，抓起烧鸡就啃。
小小煮了一锅豆腐荠菜汤，谢玄撕开另一只鸡，分一半给小小，用刚烙好的葱香饼配着吃。
谢玄一边吃一边对泥塑神像道：“事儿咱们办完了，也该告诉我们师父去哪儿了。”
土地爷受了几天香火，身影厚实许多，却还毫无顾忌地蹲在神台上，吃得白胡子一翘一翘：“不要急不要急。”
土地公吃饱喝足，躬着背伸着腿，在神台上溜达两个来回，打了个长长的饱嗝，把腿一伸问道：“你们师父姓什么叫什么？”
小小立刻站直了：“师父名讳，上闻，下明。”
谢玄也认真起来，把油手往面饼上一擦，卷起来塞进嘴里，静等了半晌，终于耐不住问：“算出来没有？”
土地爷掐算了半天，全无音讯，他还是那付笑眯眯的模样：“娃娃，你师父的脚没踏过池州。”
小小的肩一下垮了，她对谢玄摇摇头，一字一句学给谢玄听，说完叹息一声：“还是没有师父的消息。”
他们出来的时候还托乡邻照管院里的葡萄架呢，等夏日就能葡萄架底下纳凉吃葡萄，师傅种的那些菜，也不知被谁家割去吃了。
谢玄本就没抱多大希望，一个神官混得这样惨，能算出来那才是撞了大运。
听了土地的原话却笑容一滞，又赶紧收敛，掏出一包花糕给小小：“没有就没有，咱们再找就是了。”
背过身却皱起眉，池州是离他们最近的大城镇，脚没踏过池州土地，不一定就没到过池州……也许……也师父他不是用脚走的呢？
小小拿了块花糕，见土地公眼巴巴看着，虽然失望，还是挑出一块来摆在他神台上。
土地吃了花糕，越发喜欢小小，对她说：“我治下也有些无主的钱财，你们要远行也该有些盘
缠，明儿你们就去把那金银掘出来罢。”
小小坐在火堆前，咬着花糕一角，才刚要笑，眼前忽然有一点红影摇晃，定睛去看，是廊下悬着的一排红灯笼。
嘴角一松，花糕落进灰堆里。
她“站”在廊下，远远看见于婆子搀扶着白雪香进入小院。
白雪香一袭红盖遮到胸前，细腰在喜裙中款款摆动，院中所有人都在笑，宾客在笑，蒋氏夫妻在笑，只有她一步一步踮着脚。
从长廊那头，一踮一踮走到长廊这头来。
红影走到小小身边，似乎知道她站在转角处，头侧向着小小所站的方向，轻轻福身，行了个礼。
又一踮一踮走进了喜房。
小小恍然，女鬼上了白雪香的身，瞒过蒋宅门前的贴符，“嫁”进了蒋家门。
袁氏称心遂愿，看一只只箱笼搬进小院。
小小心念刚动，便穿过屋门，“白雪香”掀开盖头，起身为蒋文柏斟酒：“大郎，今日可算遂了我的心愿。”
她转到蒋文柏身后，伸手要去掐蒋文柏的脖子，手指还没碰到他颈间，就被金光一刺！
“白雪香”猛然收回手，蒋文柏绸衣之中露出一根红线，红线上系着一枚破秽符。
她娇笑一声，坐到床边，素手解开珍珠扣：“大郎，春宵一刻值千金。”
蒋文柏是睡腻了她的，今日看她颜色不同，可又想起那个梦，害怕白雪香又突然变脸，落出一条长舌来。
“白雪香”看破了他的心思：“怕什么，她已经被法袋收入，永世不得超生了。”最后一句，一字一顿。
蒋文柏在外面就喝了几杯酒，闻见屋中一阵浓香味，不是白雪香常用的香料，馥郁浓烈，香得他心头火起。
自己剥了衣裳，那枚破秽符就贴着肉。
“白雪香”嘻笑一声：“不东西也太碍事了。”
蒋文柏迷迷惘惘，竟真的伸手摘掉黄符，想搁到妆台上，醉眼朦胧，往镜中一看，床上坐的根本就不是白雪香。
他刚要大喊，女鬼已经抛下白雪香的身体，长舌一卷一勾，上了蒋文柏的身。
小小眼前一片模糊的红，她正要看下去，听见耳畔师兄在叫她的名字，猛然回神，人就在谢玄怀里，根本不在蒋家。
谢玄钻到神台底下铺床，听见火堆“噼啪”一声，回头看见小小失神，濛濛双眼盯着门外，不知看见何处。
赶紧问她：“怎么了？”
小小不言不动，整个人仿佛入定。
“不好！又离魂了。”谢玄赶紧把她搂进怀中。
算一算日子，今日是月晦日，七魄游荡，鬼来魅往，此时离魂十分凶险，拨开她领口，看见师父给的金钱红绳还戴在她颈间，略略放心。
双臂贴着她的胳膊，紧紧搂住她，不住在耳边轻声唤小小的名字，一遍一遍念安神咒。
土地听见“离魂”二字，从神台上下来，看了小小一眼，他到底是个神官儿，一眼就瞧出门道来。
“不是离魂，这是开了二重眼！”
第一重是阴眼，能见鬼神，一重已经难得，这个小女娃娃天生阴眼不说，年纪这样小，竟然还开出第二重来。
看谢玄不住叫她的名字，念安神咒要把她的心神召回，急得土地举起拐杖就要打谢玄一下。
谢玄既听不见也看不见，一心关切小小的安危，拐杖头还没碰到谢玄的头顶，“碰”一声被他命火金光弹开。
弹得土地公往后退了两步，他盯着自己的拐杖头发怔，幸亏并无恶意，若不然这下非将他弹回塑像中不可。
这两个，还真非寻常人。
谢玄摸出灵符，一下贴在小小眉心。
小小整个人软在谢玄怀中，浑身发冷，牙关打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玄搂住她，让她整个背心贴住胸膛，暖热源源不断烘热她的身体，搓着她的指尖，懊恼道：“今日月晦，是我忘了。”
师父在时从没忘过，每到月晦就让她念静心咒，安定神魂，他才照顾小小一个月，就把这事忘记了。
小小软在谢玄怀里，额间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她抿唇不言，不敢说她看见女鬼上了白雪香的身，正在蒋家办喜事。
土地公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他们俩这师父是个什么糊涂蛋，平白得了两个资质这样好的徒弟，竟然连开二重眼都不知道。
小小想偷偷告诉师兄，可又怕土地听见，把脑袋往谢玄耳边拱了拱，谢玄一把托住她的腰，把耳朵贴过去。
嘴唇贴着耳朵，悄声说：“我看见她了。”
谢玄立时会意，也凑到小小的耳边：“报仇？”
小小点点头，细发磨着谢玄的耳廊。
土地公看他们头碰头，唇贴耳，还以为他们说些什么蜜语，把头转过去，他一大把年纪了，哪会去听小情人说私房话。
师兄妹二人还没商量出结果，土地爷身上倏地一道金光落下，他整个身体宛如实质，破败小庙刹时被照得透亮。
女鬼的心愿已了，二十年日日不倦的愿力回馈。
小小再次望向庙门，谢玄还当她又要离魂，紧紧环住她的腰。
不到片刻，庙门外飘进一个红裙美人，她手中一根罗带缠在蒋文柏的颈间，蒋文柏两只手抠着喉咙，想把罗带解开。
抠得脖子上道道血迹，也无法从罗带中挣脱。
戚红药得偿心愿，怨气消散，又恢复了本来面貌。
牵着蒋文柏盈盈下拜：“今日雪恨，将去冥府，九泉之下不忘神官大恩。”
言毕，又望了小小一眼，对她含笑点头，手中罗带一紧，蒋文柏的脖子被她勒得一伸，魂魄都变了形状。
双眼凸出，舌头老长，嘴里还在哀求饶恕。
戚红药冷笑一声，罗带勒紧，飞身离开了土地庙。

第9章 结新仇
小小浑身虚软，站不起来，望着远去的女鬼，双手结在胸前，轻声念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反复念了三遍，直到女鬼的影子消失在小道上，她才停下。
谢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戚红药的事既然已经了结，又没有打听出师父的消息，第二日清晨，谢玄小小就拜别土地。
他们这回攒下十三两银子，进城买头毛驴，再预备些干粮酱肉。
此去青州路途遥远，还不知途中经不经过村庄，一应吃喝药品都要带足了才行，谢玄还想买一把铁剑，好防身用。
谢玄给土地点了最后一把香，白胡子老头儿虽然现在强壮多了，可等他们一走，又没了香火，过不了多久，又会变回泥塑。
小小把竹篓中的吃食都拿出来，还去外头摘了几株桃花插到土瓶里：“土地公公，您慢点吃，一天吃一顿，也能再吃五天的。”
土地公柱着拐棍叹口气，这一片原来住着乡民，只要有人，就有香火，可一阳观把这一片土地都纳入观中，变成一阳观私有，慢慢无人再来，也就没有香火了。
他用拐杖敲敲地：“你们俩个小娃，自己上路哪能没有银子，我这一片还有些无主的金银，你们掘了去，拿这些当盘缠罢。”
把金银埋在何处，详细告诉了谢玄。
又看了看小小，想把开眼的事告诉她，话到嘴边又顿住了，这两个小娃娃资质绝佳，可出身寻常，跟了个师父还不靠谱。
怀壁其罪，还是不知道更好些。
谢玄按照土地公说的去挖，果然从地里挖出一个坛子，里头有半坛子散碎银两。
小小没想到土地公说大方就大方了，一下给了他们这么多钱，两人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钱。
他们赚来的那些银子，就已经够在乡间盖砖瓦房了，顿顿吃肉也足够过上一年的。
这么大一坛子，是不是就够走到京城去，到最贵的酒楼里吃席面了。
可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谢玄抱着坛子掂一掂，对小小说：“老头这么大方，咱们也不能不讲义气，想个办法，让土地庙重得香火怎么样？咱们走了，老头儿也不用饿肚子”
小小一听，就知道谢玄有了主意，唇角一翘，点头“嗯”了一声。
谢玄留下两锭当盘缠，余下的还收在坛中，心里摇头，这个土地就是太死心眼，一阳观招揽香火，他就不能把这香火再给揽回来了？
想他治下有这么多的银子，随处去送给贫户病户，孝子贤孙的，又教化了治下的民众，又扬了神名，还怕人不趋之若鹜，到时候踩破他那土地庙的门坎。
两人把坛子装在竹篓里，进了池州城。
既然他们兜里有钱了，就先到鼎香楼去，结结实实点它好几个菜。
跑堂两眼一扫：“两碗阳春面？”
谢玄也不说话，从袖中掏出一只银锭，跑堂立刻堆笑，点头躬身，把小小和谢玄请进雅间。
谢玄胳膊搁在雕花桌上，他分明跟小小一样，自小就没出过村庄，至多只在镇上走动过，可摆起架子颇能唬人。
眉尖一挑，那跑堂的腰就更低两分。
赶紧先沏一壶香片，送进雅间：“客倌先开开胃，咱们今儿梅酒活跳虾新鲜，客倌要不要尝尝鲜？”
谢玄一点头：“来一个，还有什么？”
“八宝富贵鸭，神仙鸡，金玉脆皮卷。”
谢玄挑了两样，等跑堂的去传菜，才在小小面前松下架子，懒懒笑着：“咱们今儿吃一顿，到了青州再吃一顿好的。”
小小捧着杯子喝香片，啜饮一口，满嘴都是茉莉花香。
等菜上齐，谢玄还端坐着，摆一摆手，对跑堂的说道：“你下去吧。”
门缝一阖，上手就先拆了鸭子，给小小半边炖得酥烂的鸭子腿，他自己吃了几口，又想起师父，等找到师傅就要把一路上好吃好喝的这些，都带他再吃一次。
两人吃得兴起，听见隔壁几人在说昨夜城中的怪事。
家里开着绸缎庄的那个蒋大户，昨儿夜里讨白雪香作小。
喜宴刚开了一半，就从屋里冲出来，自己把自己吊在在院中那棵老树上，活生生吊死了。
吊在树上的时候拼命挣扎，嘴里不停的叫着“饶命”，两只手抠着脖子，抓出道道血痕，这会儿尸体还停在蒋家。
路人听了摆手：“不对不对，前头还有一段呢。”
据说死前抱着一把琵琶，唱作俱佳的讲了一段往事，是蒋文柏二十年前骗了个女子，害她命丧黄泉，二十年后终于来索命了。
一个又跟另一个说：“他那几个帮闲，吓得魂飞魄散，还是叫人抬出来的。”
“那白雪香呢？”
“那还能怎么样，今儿一大早，就收拾东西还回她那梨花小院去了。”
从良不成，重张艳帜。
白雪香这才明白，她以为自己是猎手，没想到她才是猎物。
眼看着蒋文柏把自己做过的恶事说尽，这才明白女鬼来找她，让她别嫁蒋文柏，是为了救她的性命。
满堂宾客看着蒋文柏发疯，一个也不敢上前去劝。
袁氏嚷嚷着叫人杀鸡取血，“蒋文柏”回眸一笑，“咚”一下跳上了屋檐，又整个摔了下来。
摔了个半死，腿骨都断了，整个人像纸风筝一样被拎起来，吊到老树上。
二十年前这桩事里，没有袁氏的手笔，戚红药有怨报怨，借蒋文柏的口对她道：“这个人的命我取走了，你的命，自有别人有来取。”
说完娇笑两声，笑声一停，蒋文柏应声断气，身子悬在树上，一荡一荡的。
袁氏眼看丈夫腿也断了，手也拆了，死得破破烂烂，人软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耳朵里不断响着那半男不女的告诫“自有别人来取你的命。”
所有目睹蒋家这桩怪事的宾客，都疯了似的从蒋家跑出来，跑到街上还觉得冷嗖嗖的，不知阴风从哪儿刮起来。
今天一早，蒋家的管事蒋荣就去一阳观把萧真人请下了山。
一阳观的治下，出了这种女鬼索命的事，分明已经找萧真人作过法，竟还被女鬼害了，蒋家怎肯干休。
谢玄咧嘴笑了：“走，咱们去蒋家瞧瞧热闹去。”
谢玄骨子里好胜骄傲，又瞧不上一阳观的作派，同是本教神官，怎么就非把土地公欺负得连香火都没有。
他十分乐意看着一阳观倒霉，牵着小小往蒋家去。
蒋家门口围着许多人，指指点点闲话不休，俱是听说有冤魂索命，趁着青天白日来看热闹的。
萧真人悻悻从蒋家出来，蒋文柏的死状一看就知是厉鬼索命。
今早蒋荣骂进山门，到灵官殿里大闹一场，一阳观将要开真武大帝下降法会，观中都是长年供奉的功德主。
除了池州本地，还有外地赶来的，落了萧真人好大的面子。
他抓了女鬼，也没有细问，就让两个徒弟把法袋供在纯阳祖师面前，让两个徒弟念经，到祖师殿中一看，法袋被老鼠咬破了洞。
清源清正不敢说在蒋家时，女鬼已经逃走，只推说昨夜守灯火的弟子没看住，让灯油落在法袋上，这才召来了老鼠。
萧真人站在蒋家门口，看见外头乌泱泱站着这么多人，拂试道袍，肃正脸色：“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蒋文柏多行不义，非我辈能恕。”
清源清正赶紧接口：“蒋文柏他自己作恶，天要收他，我们师父已经多替他要了两日阳寿。”
意思就是蒋文柏他的寿数到了，一阳观作法还让他多活了两日呢，他自己作恶，须怪不得别人。
谢玄小小站在人堆中，听见这番话，也算大开眼界，谢玄摸摸脸皮，他自忖自己已经皮厚得很了，萧真人这个脸皮，可真是刀枪不入。
蒋家自然不依，萧真人又道：“便是州府问案，贫道也是这番说辞。”
蒋文柏死得这样蹊跷，官府自然要问案，是不是冤魂索命，那还是萧真人一张嘴就能定案的。
一阳观虽是本地道观，却是紫微宫一阳真人门下，蒋家跟一阳真人相比，不过蝼蚁，撼不动大树。
谢玄伸手一摸脸，小小便知他心里想的什么，一把攥过谢玄的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以示告诫。
谢玄被师妹打了一记，低头看她，见她细眉拧住，十分不悦的样子，赶紧哄她：“别气别气，我肯定不学这样，你不打我，师父也得打死我。”
小小听见谢玄连声保证，这才消气，心里忧愁，师父说师兄性子跳脱，最易移性，果然是真的，还得牢牢看着他才好！
两人相貌出众，站在人群中就十分扎眼，刚刚不说不动还好，一笑起来立刻吸引了清源清正的目光，他们在萧真人身边耳语几句。
萧真人眼睛一眯，目光直刺在谢玄的脸上。

第10章 纸影戏
清源清一见谢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两人私下商议，箱子里就是装法器的，那香油那馒头是从何处来的？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小贼！
放跑了女鬼，多添一条人命，他们俩半点没放在心上，可弄坏了师父的法器，非得被狠狠责罚不可。
看见谢玄站在人群中，脸上似笑非笑，心头怒起，立时跟萧真人告状：“师父，法袋无缘无故破了，必是这小贼弄鬼。”
萧真人还记得谢玄小小，他还记得那把阳气极足的桃木剑。
炼化法器十分不易，萧真人入道门已经三十余年，也不过一只法袋一柄拂尘颇得灵性，法袋毁了，他怒意难消。
清源又道：“坏了师父的法袋，可不能放过他们。”
两个徒弟那番说辞，萧真人并不全信，他们也逃不脱偷酒惫懒的责罚，可抓贼拿赃，无凭无据的指谪谢玄坏了他的法袋，也不能服众。
两个徒弟蠢钝，看不出那两个小道士手里的宝贝，萧真人暗想，说不准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把剑的威力。
谢玄耳廊一动，听见清源清正的话，但他一点不怕，老鼠干的，又不是他们干的，有本事就拿出凭据来。
见萧真人看过来，冲他咧嘴一笑，似是正把清正的话听在耳中。
萧真人目光微敛，轻声喝斥徒弟：“不可胡说，这位小道友通身正气，岂会作这等事。”他两步迈下阶，走到谢玄身边。
以道门礼问好，客客气气邀请他们：“再有两日就是真武大帝朝科法会，两位小友可要前往观礼？”
真武大帝圣诞是道门大节，修道之人须得在真武大帝像前敬清香，念威灵咒。
小小一把攥住了谢玄的衣角。
萧真人没安好心。
她一双濛濛雾眼盯住萧真人的脸，把萧真人看得心中一寒。
这双眼睛，似乎没有看他，又似乎将他一眼看了个透，仿佛自己心中在动什么念头，在她眼中一清二楚。
不必小小警示，谢玄也知道萧真人有所图谋，进了一阳观还不是任他宰割。
他立时笑了，回了个礼：“多谢知观相邀，我们师兄妹还有另一桩要紧事，耽误两日功夫，法会之前自然要上山拜三清，在祖师爷前上香。”
只要肯来就行，萧真人也不勉强他们立刻就上山，一挥拂尘，微笑告辞。
清正跟在后面气愤不过：“师父！明明是那小贼弄鬼，该拿住他狠揍一顿，您怎么跟这两个野道
这样客气。”
平素师父就是见着了官府来人，也是一样冷淡自持，怎么偏偏就对两个小贼这么礼遇。
萧真人斜了他们一眼，自己这两个徒弟还真是睁眼的瞎子，宝贝放在眼前，也认不出来。
至于谢玄口中那个不许他们提及道号的师父，萧真人虽心存疑虑，但道门中脾气古怪的大有人在，越是古怪就越是厉害，把他们请上山来，探一探虚实。
若真有个厉害的师父，那便结交一二。
要是没有这个厉害的师父，也能凭白得一把宝剑。
萧真人一面出城一面吩咐徒弟：“你们俩留下，看着他们。”
清正还不明白萧真人的心思，清源却眼睛一转：“师父可是是瞧中他们身上的东西了？”
萧真人瞥他一眼：“你倒还不算太蠢。”
两人正想着将功折罪，愿意留下为师父分忧，萧真人也怕蒋家那个妇人闹出动静来。
对两个徒弟道：“也留神看看蒋家，上头说要来人，却不知何时来，你们招子放亮些，可别误了大事。”
紫微宫掌南道，奉天观掌北道，两个道门每隔五年都会派人来巡查门下道观的功过。
一阳观属南道，萧真人接手一阳观将近二十年，天高皇帝远，在池州过得极是舒服，每回来的都是他的师兄弟，这回却不知谁要过来，不能不打起精神对待。
清源一口答应：“师父放心，保管师父满意。”
萧真人骑马离开，清源清正在街市上找到了谢玄小小。
谢玄牵住小小的手走在长街上，看见有卖冰糖葫芦的，停下买了一串。
小小张嘴咬了一半，递到谢玄嘴边，谢玄把剩下的半个都叼下来，嚼在嘴里，余光一瞥，瞥见清源清正跟在他们身后。
谢玄突然长眉一皱：“麻烦。”
小小一时不解，回头一望，眼前朦胧不清，街市上处处是人，五蕴之气杂乱，她眨眨眼也还是看不清。
谢玄搂住她的肩头：“两条尾巴，咬得倒紧。”
他们是要办正事儿的，跟的这么紧，还怎么办。
谢玄嚼完山楂，吐出个山楂核，问小小：“想不想演皮影戏？”
小小舔着冰糖葫芦，轻笑一下，露出两颗糯米牙：“想！”
小小还很小的时候，被师父驮在肩上进镇看过一场皮影戏，乡下班子，皮影做得十分粗糙，可两个孩子却看得起劲。
回去之后还时常念叨两句，师父便趁着酒性随手撕出几个纸人，支起白布，给他们“演”了一段皮影。
演的是道士抓鬼的故事，那纸人道士还知道自己跳上跳下，寻一根短树枝，当剑那样在手中挥舞，小小纸人，很是威风。
等小小大些，师父就教她剪纸人儿，剪出来的小毛驴能自己在桌子上走一个时辰都不停。
师父还许诺过，等小小再大点，就教他们扎纸马纸驴，抛出来便能成活物，还能驮着人走。
可还没等到小小长大，师父就不见了。
两人有意在城中转来转去，绕了东城绕西城，他们长在乡间，日日都要走山路，脚下有力，可把清源清正累得够呛。
倒也不是瞎转，而是让小小看城中哪家清净平和，谢玄暗暗记下门户，预备顶着土地公的名号去当散财童子。
转了大半日，买下各色彩纸、剪刀、针线、蜡烛和零碎布片。
身后那两条“尾巴”越咬越紧，一刻不放，看着师兄妹二人进了春来客栈。
谢玄特意要了一间靠街边有窗户的屋子，进屋就大开了窗，在窗前呼喝小二去买糕点切肉，还拍着包裹：“道爷我有的是钱。”
清源清正藏在街市檐下，目光紧紧盯着谢玄小小这间屋。
谢玄心中冷哼，“啪”一声关了窗，这二人夜间不来便罢，要是敢来，非吓得他们满地打滚不可！
小小坐在桌前，铺开彩纸剪子，她问：“剪些什么模样的？”
“什么吓人剪什么，别给他们留胆儿。”
小小举着剪子弯眼一笑，照着那个吊死女鬼的模样，剪出一个个人形来。还在每个形态各异的小纸人嘴上，都用针缝上一条红布剪成的长舌头。
两人自离开家乡，已经有许久没起过这玩闹的心思了，小小没一会儿就剪了十几个出来，自己也觉得剪得好，拎起纸人拿给谢玄看：“师父看见了，一定会夸我的。”
谢玄看她这样高兴，也跟着开怀，作弄那两个道士倒放在其次，小小开心才更要紧，他也拿了张纸，随手剪了个歪七扭八两个人儿。
比给小小看：“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两个小人站都站不起来，歪嘴斜眼很是难看，谢玄自己看了都觉得不成样子，揉成一团扔进纸堆里。
小小取过一张新纸，用同一张纸剪出两个小人。
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梳着道士头，两个纸人手牵着手。
谢玄拿在手中细看，越看越觉得像，果然活灵活现的，取笔磨墨，在两个纸人身上画上符。
把大的拿到嘴边呵口气，落地这小纸人便活了，歪歪扭扭跳动起来。
小的那只纸人送到小小面前，让她吹上口气。
两个纸人见面便亲亲热热挨在一块，大纸人儿跳到小小的鞋面上，又伸手去拉小纸人。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顺着小小的裤管往上爬。
小小坐稳了，一动也不敢动，看它们爬得十在吃力，伸出手摊开掌心，两个小纸人便跳到小小的手掌上。
小小将它们送到桌面，大纸人牵着小纸人冲小小作揖。
等小小剪纸的时候，两个纸人便帮她抬剪刀，谢玄画符的时候，两个小人儿又帮他推墨盒。
直到掌灯，那两个纸人累得气喘吁吁，往纸堆中一躺，没力气再动了。
小小心疼它们，把它们捻在手掌上，放到枕上，让它们俩也相互抱着睡着，还用方帕做成小被子，把它们俩盖在被中。
想了想，把谢玄剪的那两个从纸堆里翻出来，压平了夹在衣裳里。
三更时分，只听窗棱轻轻一响，屋外有人攀上了窗户。
谢玄闻声即醒，闭眼假寐，鼾声一长一短极有规律，让屋外的人以为屋内两人还在熟睡。
窗纸被轻轻戳了一个洞，屋里黑洞洞的，清正眯着眼往屋里看，只见床帐垂落，道：“这小贼倒舒服，白白占着一个，咱们要想开开心，还得往妓馆去。”
谢玄听见，勃然大怒！
清源示意清正低声：“听说蒋家给了这两个小骗子十两银子，他们身上肯定不止这个数儿，咱们哥俩正好发一笔财。”
十来两银子，可够去妓馆搂着粉头吃几顿好酒的了。
坏了法袋，师父必要惩罚，不如替师父把东西带回去，两个云游的野道而已，丢了东西就算知道是他们下的手，也不敢惹上一阳观。
谢玄两只手环抱着小小，他一醒，小小也跟着醒了，她的眼睛，白天迷迷蒙蒙，夜里却分外清明，屋中一切纤毫毕现。
窗格轻轻一响，两人推窗入屋。
睡在小小身边的两个小纸人也醒了，纸人谢玄拉过帕子，把自己和纸人小小藏在里面。
两个道士在屋里找了一圈，回身看见谢玄的竹篓搁在床下，见这模样，更觉得这篓里藏着许多银两。
两人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伸手到床下勾那个竹篓，只觉床帐一动，还以为是谢玄醒了，可他鼾声不停，就又放心去摸竹篓里的钱袋。
摸到石绑绑的一个布袋，捏在手里仿佛散碎银子，急忙忙要把钱袋拖出来，手指上一痛，似被什么尖嘴东西啄了一下，“哎哟”一声痛叫。
两人闹出这个动静，床上两人竟然没醒，谢玄也没了声息，不禁狐疑起来。
一人挑开帐子一角望进去。
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长舌女鬼，两只细长鬼爪按在谢玄胸口，长舌头悬在他脸上，正在吸食他的阳气，越是吸，他的面颊就越是瘪进去。
清源清正倒抽一口气。
女鬼闻见了生人味道，旋过头颅，见是两个年轻男人，瞬间松开谢玄，眼中红光一闪，飞扑出帘帐。
两人瞬间傻眼，这……这莫不是索了蒋文柏性命的女鬼？蒋文柏的死状，两人今日才看过，记忆犹新。
清源当场腿软，跌坐在地，眼看女鬼鲜红的舌头就要卷上来，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女鬼趴在他身上闻来闻去，似乎是当场被吓死了，又抬头追寻起另一个。
清正两只手哆哆嗦嗦结印，口中驱鬼法咒还没念完，颈间一凉，女鬼的舌头卷了上来。
他闭着眼睛，胡乱把身上的东西往外扔，混乱之中也不知扔了什么出去，一下把“女鬼”打在墙上。
推窗要跑，就见刚刚昏倒的清源一条腿已经翻出窗外，原来他是装晕闭气，让女鬼以为他死了，找清正当目标。
两人从二楼跌下去，摔在青砖石上，这一条街上都是饭馆铺子客栈，最怕的就是夜里进偷儿。
一听见动静，那些守铺子的伙计，灶下留火小二全都披衣起来察看，远远还有人追了出去，一条长街的灯火都点亮了。
谢玄小小跳出帐子，趴在窗沿，伸着两个脑袋看清源清正一路逃蹿，谢玄哈哈大笑。
笑完了对小小道：“走，咱们办正事儿去。”

第11章 揽香火
谢玄原以为一阳观的名头这么响亮，清源清正又跟着萧真人学道，多少该有些真材实学，要是一下从帐中飞出个女鬼来，必然是不信的。
这才反其道而行之，叫他们先看见“女鬼”趴在他的身上吸阳气。
没想到这两个草包这么没用，才看见一只女鬼就吓得这个样子，后头预备的十几个纸人都还没派上用场。
长街灯火亮了一路，还有城中巡夜兵丁冲去抓贼，谢玄和小小脑袋搁在窗沿上，看那两个胞包抱头鼠窜。
等灯火渐息，谢玄背起竹篓，轻悄悄跳下去，又反身接住小小。
两人趁着夜色，潜入池州城西。
城东是富户，城西是平民，白日里他们粗看了几家，俱是宅顶之气清正平和的，先给这几家送钱。
小小掏出纸剪的土地公，谢玄落笔成符，冲纸人吹一口气，纸人轻飘飘飞过土墙，到人窗前一停，将银两摆在门前。
拐杖“笃笃”叩一两声门，等人出来开门，纸人便退到墙边。
夜晚灯火又黯，只能看得清一个轮廓，分辨出是个柱着拐杖的老人，谢玄拉小小藏在墙后，适时叫了一声：“土地爷！”
窗台上，水缸边，落下几块碎银，正解了这几家的燃眉之急。
第二日一早，池州城的人就不再传蒋家女鬼索命的事儿了，反而谈起土地爷显灵威，赐下金银救病救急的事儿。
小小坐在豆花摊上，用勺子舀着豆花，一口一口吹凉。
谢玄要了两屉蒸饺，翘着嘴角听了两耳朵。
“糖水摊那个宋寡妇，逼债的欺她们娘俩孤儿寡妇，都把人牙子领到家门口了，说是今儿就把那丫头带走，昨夜里土地一显灵，这回可不必卖女儿了。”
“我听说了，是白雪香不从良，要买了女孩子去调教，宋寡妇今日摊子都不开了，一早就带着女儿去土地庙酬神了。”
师兄妹两个相视而笑，谢玄心中得意，还与人对谈两句：“当真是土地爷显灵？”
那人听他口音就是外乡人，见他不信，越发认真：“自然是土地显灵，好几家人都看得真真的，就是土地爷的模样，今日一开城门，几家都去烧香了。”
有说宋寡妇平日虔诚，土地爷才会显灵保下她女儿。
还有刘老头一家，病得抓不起药了，土地爷一给就是一个银锭子。
谢玄赞叹一声：“池州的土地竟这样灵验，那咱们也要去拜一拜，出门在外也好保佑平安，最好啊，是能请一张画像回去。”
连他这外乡人都要去拜了，豆花摊子上的人纷纷商量着要去拜土地，去一阳观回回都要抽一笔香油钱，拜土地公可没这些规矩。
何况萧真人才闹出作法不灵的事，拜真神可不比拜人有用。
土地公躺在神台上大睡，迷迷蒙蒙打个哈欠，听见庙门外有动静，眯起眼睛一看，庙门陆续陆续来了一波人。
土地公一下坐直了，近几年来除了小小和谢玄就只有那个女鬼来过他的小庙，没了供品，连老鼠都不来偷吃了，怎么今天这么多人。
打头是个戴孝的妇人，脸色憔悴，手里挽了个竹篮，身边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两人一进庙门就下拜，女孩从竹篮中取出清香，跟母亲一起点香磕头：“土地爷救我女儿出火坑，就是救我们母女两条性命，我已请了您的画影供奉，家中虽贫，也绝不断了您的香火。”
丈夫欠债，人一死，债便落到母女俩身上，利滚利，光卖糖水怎么够还。
讨债的拿出张契约，上面按着丈夫的手印，说日子到了还不出钱，便要把女儿抵给他们。宋寡妇昨儿夜里已经预备下拌了耗子药的甜糖水，母女两一起寻死。
若不是土地公的拐棍敲门，今日已是身在黄泉。
拜完扫土拨草，把土地庙扫得干干净净。
土地公端坐在神台上，每来拜一个，他身上便落一道金光，从早晨到黄昏，人便没断过。
还有富户听说这事儿，来替土地庙修屋，庙前的杂草拔个干净，给神台添上黄帐。还烧香下拜，定吉日给土地公重塑神像。
土地公这些年里身上的彩衣也斑驳了，拐棍也腐朽了，得了供奉，虽泥塑还寒酸，神力却大涨，掐指一算，是那两个小娃帮忙，笑眯眯捻着胡须：“善极，善极。”
小小谢玄吃饱了肚皮，慢悠悠回客栈去，还没走到门前，就见清源清坐在客栈对面的茶寮里。
假借喝茶，偷偷摸摸盯着客栈二楼。
他们昨夜好不容易才跑脱，窝囊窝囊藏了一夜。
天色一白，清源便道：“那两个小贼这会儿尸身都硬了，咱们正好去捡漏。”
清天白日还怕什么鬼，那东西必得夜里才出来，白天安全得很，这两人死了，客栈必要惹上官非。
他们俩正可打着一阳观的旗号，说这二人是一阳观的人，连尸体带东西都给搬到观中去。
不论师父是看中了这两个小贼身上的什么宝贝，都手到擒来了。
两人打着这个如意算盘，在茶寮坐了许久，可里边就是没动静，清正问：“是不是还没人发现？”
清源端着茶：“不急，反正天黑之前回去就行。”
谢玄略一思索，明白过来，他牵着小小的手，大摇大摆的走过茶寮，走到清源清正那桌前，背身挡住他们的目光。
清源清正一心盯着客栈，全没发现眼前站的就是昨天被女鬼“吸尽阳气”而亡的谢玄。
清源老大不耐烦：“赶紧的，给爷爷让开。”
谢玄一个转身，笑盈盈道：“原来是道兄，道兄在看什么？”
清正一下瞪大眼，伸手指着谢玄：“……你你你你。”
谢玄笑意愈深，学着清正的样子，也用手指头点住自己：“我我我我，怎么了？”
小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清源这才知道被谢玄戏耍，生凭还从没被人当个猴似的耍了半夜，涨得面皮通红。
清正却还没反应过来，他呆呆道：“你不是……”被清源踩了脚尖，痛叫一声，这才住口。
清源咬牙切齿：“好啊，好你个小贼，别落在我手里！”
站起来拂袖而去，行踪都被人识破了，还跟什么跟。
谢玄洋洋笑着看他们离去，等二人走了，小小轻声疑惑：“萧真人想要咱们身上的什么东西呢？”
知道他是有所图谋的，可不知道他图谋的是什么。
谢玄也不知道，他们俩来池州之前身无长物，就是身上有些银两了，萧真人替人化煞捉鬼，一开口就是一百两银子，这点小钱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难道……难道跟师父有关？”
二人回到客栈房中，昨夜又是看好戏，又是送金银，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
小小拾起地上纸人一看，一枚金钱打在了纸剪女鬼的身上，划破纸上符咒，这才破了纸人法术。
“师兄！你看！”
谢玄取过那枚金钱，托在掌心中，脸色一下变了，从自己领口扯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金钱。
小小颈中那枚也是一样，薄金打造，正反两面都刻着小字“太上玄门”。
这两枚金钱是从小就系在颈中的，师父说这金钱能驱邪压祟，再穷的时候也没把这两枚钱花出去。
他们一直以为师父就是个散道，师父也从没说过师承，偶尔问他，他都糊弄过去。
教的道术也是东一锤西一棒，没想到会在一阳观的道士身上，看见师父给的金钱。
“师父难道是一阳观的人？”小小蹙眉，把那枚金钱对着日光细看。
两人对一阳观的观感都不好，可既然有同样的金钱，师父与一阳观就有关联，所以萧真人才要将他们骗上山。
谢玄心中还有个猜测从没对小小说起过，他猜师父是被人给抓走的。
他比小小大几岁，记事更早，他们在定居之前，一直漂泊流浪，师父只带他们到村中乡里，连镇上都少去。
难道是师父偷了东西，所以被门人追捕？
可师父一样穷得响叮当，身上最值钱的也就是这两枚金钱，真要偷了东西怎么会穷得带他们风餐露宿呢。
两人对望一眼，谢玄收起笑意，正经道：“咱们就去一阳观。”

第12章 虎山行（捉）
一阳观建在池州城外的上清山，正值春日，红白玉兰开了满山。
山道上陆陆续续行进着许多上山看法会的善信，有穿绸的，有穿布的，穿绸的坐轿，穿布的背筐。
人人都想赶在法会时得真武大帝保佑。
上山的人群中有一对兄妹，哥哥在前面牵着毛驴，妹妹坐在枣红毛驴背上，随着小毛驴“哒哒哒”的脚步，两条腿儿一晃一晃的。
谢玄和小小换下道袍，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之中，跟一阳观的信众一起上山，打听了消息再混在香客里下山。
山间翠树如盖，石道又长又窄，小小揪着毛驴颈中系的红缨，闻着晨间山野草木清气，自肺腑间吐纳，心中熏然。
谢玄知道她喜欢乡间，越是树木繁茂之处，对小小的身体就越好，牵着绳子回头对她说：“等找着师父，咱们游遍天下，找一个绝好的地方住下。”
小小嘴角一翘，伸手摸摸毛驴耳朵，摘下山道边的桃花，缠成花环，戴在毛驴的脑袋上。
这小毛驴倒还是个驴脾气，不断甩着脑袋，想把花环给甩掉。
两个小纸人儿从竹篓里钻出来，一左一右跳到毛驴的两只尖耳朵上，大纸人儿拍着毛驴脑袋，让它规矩一些。
左右都是人，小小怕人瞧见，赶紧把小纸人收进袖中，允诺它们：“等没人了，再放你们出来玩。”
谢玄一把摘下毛驴脑袋上的花环，往自己脑门上一顶，逗得小小笑了一声。
她笑完又忧：“他们能告诉咱们吗？”
“咱们当然是不能明着问了。”一阳观从上到下怕没好人，要问也得变着法的问。
谢玄从石阶上跳下两步，跳到小小身边，摊手抛起一物，金光一闪又落回他掌中，洋洋道：“咱们不是有这个么。”
拿着那枚金钱，投“钱”问路。
一阳观香火鼎盛，谢玄和小小挤在人群中，好不容易才过山门，一层层进殿拜神仙。
两人从小长在乡间，见过最齐整的庙也就是镇上的土地庙，那也不过一间屋子就到底了，还从没见过这样建在山中，巍峨气派的宫观。
可谁能知道这样气派道观里，养着一班心思不纯的道士。
谢玄瞄准了一个小道童，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拦下他道：“小道长，我在蒲团底下拾到一枚钱，也不知道是谁失落的。”
小道童在一阳观中不缺吃不缺穿，听说是捡到了一个钱，也不拿这当回事，来的功德主这许多，谁知道是从哪个袖筒中掉出来的。
“既拾到了，就给你了。”
谢玄眉毛一挑，把手中金钱拿出：“真给我了？那多谢小道长。”
道童一见金钱，瞪大了眼睛：“快快给我，这是师兄们的。”
谢玄假意收回：“这……怎么好说必是观中道长们的呢？说不准是哪个善信的。”
小道童赶紧道：“这是清字辈的师兄们才有的，师父赏给他们，咱们一个观中也没几个人有呢。”
“原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谢玄假装大惊小怪，“那我得好好看看，也好沾沾道家的仙气。”
他涎皮赖脸的笑，但因长相出挑，这么笑也只显俊俏，半点不叫人生厌。
小道童急了：“不知是哪位师兄丢的，必在找寻。”
谢玄又追问道：“这样的好东西，我也想求两个去，驱邪护身不是。”
小道童有些厌烦谢玄追问个不休，他年纪虽小，却久沾一阳观的跋扈气，很想发火，可谢玄比他高壮得多，嚷一嗓子师兄们也赶不到，只好耐着性子：“这是道门赏赐，是紫微宫太师父一阳上人赐下来的。”
小道童把一阳上人搬出来，是为着一阳上人赫赫有名，乡野村夫也该知道，他赐下的东西，无比荣耀。
紫微宫，一阳上人。
谢玄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他还真不知道一阳上人的名号，顺手把金钱还给了小道童。
小道童赶紧把钱揣到袖中，生怕谢玄夹缠不休，转身小跑着拿去给师兄讨赏钱了。
谢玄皱起眉头，师父的年纪跟萧真人差不多，萧真人是一阳上人的徒弟，难道师父也是一阳上人的徒弟？
师父没找着，先找到了太师父？
小小在道中树下等谢玄回来，谢玄挠着脑袋告诉她：“咱们师父，可能真是紫微宫出来的。”
初涉江湖，他们就知道紫微宫在道门中不可撼动的地位，当朝国师就是紫微真人，两人既是道士，干脆扯了大旗，假称自己是紫微宫的。
既然师父真与紫微宫有关联，以后这谎话便不能再说了。
问出了金钱的来历，反而牵出更大的疑团，师父十多年来，从没有一字半句提起过紫微宫。
“说不准……跟萧真人是师兄弟。”
小小巴掌小脸上满是惊诧，师父的气纯正清淡，似山间轻云出岫。而萧真人的气，混沌污浊。
师父这大半辈子，可从来也没像萧真人这么“风光”过。
难得一点爱好就是吃酒，别人吃醉要么躺倒大睡，要么胡撒酒疯，师父是闷头种地，锄头镐头用得比剑还顺手，若不是会道术，就像个乡下汉子。
再看萧真人，白面美须，出门都要穿熏过香的新衣裳，还要带两个徒弟抱剑抱拂尘。
一个师父岂能教出差别这样大的两个徒弟。
两人全没头绪，这才觉得他们对师父知道的根本不多，他从不说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也不说师尊是谁。
小小咬唇道：“纯阳祖师四方大帝，什么大神小神只要到了日子就要拜，可从没拜过师尊，我有一回问师父，师父说不拜也罢。”
谢玄在外心细，在家心粗，亲人之间不费思量，从没想过此中的道理，这样一想，师父说不准还真是叛出教门的。
两人苦思冥想也没头绪，一来师父太穷，二来师父老实巴交，住在乡间也从没跟人红过脸，他能犯什么事呢？
谢玄叼着根草，随嘴一吐，下了定论：“师父一定是给人冤枉的！”
小小一听立刻点头：“师父绝不会干坏事！”
这对师兄妹，虽不知道究竟师父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实话，但一心觉得师父是有苦衷的，不仅有苦衷，还是受人迫害。
怪不得一身道术只敢零零散散的传授给他们，连师承道门都不敢说出来。
小小想到师父委屈了十多年，眼圈一红，就要落泪。
谢玄更是少年气盛：“要是叫我知道是谁冤枉了师父，我宰了他。”
两人互看一眼，脑中能想到只有一个人，萧真人。
乡村小镇也有说书人，讲的是开国之初太祖皇帝身边二十八将的故事，其中就有同门师兄弟相互倾轧。
谢玄和小小去镇上卖野味的时候，总会听上一段，尤其是谢玄，听得津津有味，少年胸中气愤难当，如今想到自己的师父也是被害，急于找出真相。
两人寻个僻静处换上道袍，还由谢玄在前，进观就道：“是萧真人请我们师兄妹来参观法会的。”
知客斜眼看他们，见他们一身破皱道袍，心里不信师父会请这样的人上山。
把小小和谢玄晾在一边，坐了许久的冷板凳，直到午膳时分，才报告给萧真人。
萧真人一听便骂：“混帐，赶紧把人带进来。”
小小和谢玄已经在分吃软饼，等人把他们请进去，与萧真人一道用餐。
萧真人的菜色，比小徒弟们吃的更精致许多，五色豆皮，山间野菜，芋饼儿炸得金黄，配一壶素酒。
他举着牙筷笑问：“山间菜色，粗糙得很，小友在家必吃得比这精致。”
萧真人有意试探，谢玄便道：“我们在家是吃荤的。”这个想瞒也瞒不住，那天清源清正都看见了。
南道北道都是食素为主，但有一种道士是吃荤的，武道。
开国十八将中就有得道高人正阳子，将道门阵法与兵法相融合，行军打仗无往不利，从此之后，拜在他门下的道士都随他吃荤。
萧真人听了点头微笑：“原来是正阳门门人，失敬。”
怪不得那柄剑阳气这么重，这样的法宝必是门中流传，想要把这剑昧下，只怕不能放这两个小道离开。
小小捧着碗，她坐在萧真人对面，濛濛雾眼稍抬，就见萧真人之前还混浊的气倏地发黑，这是心中动了凶念。
她用脚法轻轻碰了碰谢玄。
谢玄面上在笑，心中了然。
等用完饭，萧真人满面笑意的让徒弟清广送他们去客房：“我还要预备法会事宜，两位小友有事，只管吩咐清净。”
刚一迈出门，清广就将二人分开，谢玄住在外院，小小住到后院。
“我师兄妹从不离左右，能否给我们一间屋子。”
“不可。”清广道，“外院是乾道，内院是坤道，男女有别，不可互居。”
简而言之就是要把小小和谢玄分开。
“那我送师妹去后院。”谢玄捏了捏小小的手，两短一长，就是让她不要担心。
小小心里不安，她从小到大，还没有离开过谢玄。
二人一离开萧真人的房间，他就把清源清正叫来，扫他们一眼：“不中用的东西，竟叫两个小贼欺辱，先让清净打探打探虚实，夜里给他们俩加点料。”

第13章 追魂香
清源清正磨拳擦掌，二人憋了一肚子的火，这回两个小贼还不折在他们手里。
萧真人看两个徒弟的样子，皱皱眉头。
这两个徒弟，一个心思太拙，一个心机太过。本想将衣钵传给清源，可他的本事都用在溜须拍马上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难堪大任。
略一思索道：“这事儿交给清广，别叫他们俩起疑心。”
清正虽不痛快，也应一声“是”，清源却一怔，两桩事没办好，惹得师父不快，难道他老人家想抬举清广？
两人躬身退出来，清源看清正还憨着，拍了他一下：“你就没听出师父的意思？”
清正还在恼怒清源遇见女鬼，抢先装死的事儿，白眼一翻：“什么意思？不过是咱们已经同他们有争执，师父怕事儿办不成。”
“你这……”清源把到嘴边的蠢材又咽了回去，“师父这是恼了咱们办事不利，我是大弟子，你是二弟子，排下去还有清静，怎么就交给了清广？”
清字辈一共就四人，绕开前面三个，专挑小师弟。
清正绕过弯来：“你的意思是说，师父想把衣钵传给小师弟！”
“京中就要来人了，这些年师父可从没少往太师父那走动，一等紫微上人仙去，咱们太师父接掌了紫微宫，师父是必要进京的。”
清源看了看清正呆头呆脑还不开窍的样子：“师父是走了，这里的田地房室香众难道拱手让人？自然要留人看着，本来你我中间一个便罢，好歹我们入门最早，我与你又是一处长大的情份，清广跟着师父时间最晚，凭什么是他？说不准就是他背后下咱们的脸面。”
清正被挑唆起怒意：“他敢，我倒要问问他，打的什么主意。”
“不急！”清源按下清正，“咱们且看他怎么办事儿，他办不成，咱们就接过手，再到师父那儿邀功。”
“那，那他要是办成了呢？”
清源一噎，简直没话好说，但又觉得清正这样正好拿捏，等他掌了一阳观，清正也比一般人听话好用。
压低了声儿：“那就叫他办不成！”
清广把小小送到后院，又对谢玄作个手势：“请吧。”
谢玄与小小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一碰就心意相通，谢玄引人瞩目，小小却不起眼，趁着一干道士都盯着谢玄，由小小去找师父的气息。
小小抿住嘴角，看着谢玄跟清广走远，小纸人从她袖子里钻出来，扯扯她的衣角，小小摸摸纸人的头。
清广见谢玄背后背的竹篓，笑道：“外院都是香客，我的屋子还有空余，道兄不如住在我那儿。”
正中下怀，谢玄点头：“也好，道兄请。”
清广跟谢玄搭话：“道兄跟你师妹感情真好，你师父想必是很欣慰的。”
谢玄憨笑两声：“我们俩入门最晚，我是小师弟，她是小师妹，我们的道术都是师兄们传授的。”
清广一听，这还是个颇有规模的道门，着意打听：“你们师兄弟有多少人？我是清字辈的，一共四人，我排第四。”
“我行十七，到如今连个道名师父也没起，说我的道术还没入门，给我起名丢他的人，我姓谢，师兄们都叫我十七。”
谢玄随口胡扯，一下就给自己添了十六个师兄，听起来十分能唬人，就算一阳观要打歪主意，也怕他们人多能闹事。
什么道门的亲传弟子竟有这么多人？
清广心里嘀咕，他自己知道，越是排得小就越是不受重视，没想到谢玄都排到十七了，手里竟然还有能让师父看中的宝贝。
说话间就到了房间，清广推开门，铺设床铺，伸手去接谢玄的背篓。
谢玄大大方方递到他手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睛的余光瞥着清广，见他摸着包剑的布包，这下明白了，原来萧真人看中了这把剑。
他一观之主，竟然会看中师父这把桃木剑？
谢玄虽不知道这桃木剑究竟有什么厉害的地方，但被人觊觎的，那就是宝贝，悄摸从袖子里抖出一张蝎蜇咒，藏在手心里，焦急出声：“别碰！”
清广缩回手：“怎么？我就是看看。”
谢玄道：“不是我小气，是我这把剑认主，别人碰了非扎一下不可。”
清广才不相信他说的话，简直闻所未闻，就是师父的三清铃和法袋，也是他们这些当弟子的收拾。
谢玄有意抖开布包，把剑取出来：“当真不是我小气，道兄要是想碰也成，就是会有些疼。”
他越是这么说，清广越是不信，果真伸手去碰剑柄，谢玄一下按在他摸剑的那只胳膊上，咒符蜇得清广“哎哟”一声叫唤。
清广一松手，谢玄也把手松开，在清广瞧不见的地方呲牙咧嘴，这符藏在手心里蜇人就是会连自己也蜇着，还得改进改进。
清广哪里知道谢玄弄鬼，只当这剑真的有灵，心道要把这事赶紧禀报给师父：“我要去前头瞧瞧，谢兄就在此先稍作休息。”
谢玄笑眯眯点头，一点不怕萧真人看出来，这符是他跟小小闲来无事，画出来玩的，师父从不管他们胡闹，还亲自试了试，这世上绝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谢玄装作倒在床上休息，清广一关门，他就从窗子跳了出去。
脚跟一落地，就觉得四周有人正盯住他，不用想也知道是清源清正，昨儿夜里吃了亏，今天来找回场子。
谢玄将他们引到后山去，观中人声鼎沸，后山却安静清幽，山鸡野鹿争吃松果，见了人来也不知逃跑。
谢玄轻轻一跃，跳上松树枝头，撑开双臂，一左一右捏住两鸡的鸡脖子。
这一手把清源清正给吓住了，两人半天都没出声，谢玄已经在地上架起检票，拔毛放血，把鸡串在松枝上烤了起来。
松枝“噼啪”轻响，清源清正闻见香味，腹中馋虫被勾了上来，他们俩时常下山，早就破戒，只是不敢在后山捉鸡烤肉罢了。
两人看着谢玄烤鸡，馋得直咽口水，可这几天将要法会，就是忍也得忍过这几日，这些天不沾荤腥，肚里油水寡淡得很，哪里受得住这个刺激。
谁知谢玄烤完了鸡并不立即就吃，扛着树枝大摇大摆的去找小小。
两人关上门，谢玄伸手就把小小搂在怀中，轻声问她：“怎么样？”
谢玄一走，小小便从包袱里掏出个莲花小香炉，炉身浅炉底宽，与寻常香炉并不一样，这是师父制来寻人抓鬼用的，不论活人死人，只要点香，就能寻觅踪迹。
没想到有一天，这个炉会用在师父的身上。
小小凝神静气，将香托在掌中，心内默念三遍师父的姓名，入神想着师父的模样，诚心点香默念咒语：“三魂去处显踪迹，七魄追聚来复明。”
线香一点便着，腾空而起，小小心中一喜，打开窗户让香烟追寻师父的行踪，看他到没到过一阳观。
可那香烟刚飘出窗，便分开丝丝缕缕，一下消散了。
小小靠在谢玄肩上摇头，小脑袋磨磨蹭蹭：“人又多又杂，追魂香一点，香烟四散，无处寻人。”
说着便低下头，是她道法低微，点的香追不远，要是她再厉害些，早就找到师父了。
谢玄摸摸她的头：“没事儿，点香不行，咱们就问人。”
遂把清广如何试探他的事告诉了小小，摸着下巴道：“难道师傅那把剑真是什么宝贝不成？”
清源清正守在窗外，把窗纸戳破个洞，想偷听两人说些什么。
看谢玄小小头靠着头喁喁细语，还当他们师兄妹在亲热，心里暗骂，好不要脸的小淫贼，青天白日的就干这个勾当！
谢玄把烤鸡留一只给小小：“他们给的食水不要吃，饿了就吃这个，晚上再点一次香，若还不成咱们便走。”
说完起身，留给清源清正足够的时间藏起，又扛着烤鸡回了清广的道房。
清广已经在等他，他越是像师父报告剑的威力，萧真人就越是想将把这剑据为己有，清广回房就不见了谢玄，正着急要出门找他。
“道兄这是哪里去了？”
“我吃不惯素，看后山有许多野鸡，烤了一只。”谢玄晃晃手里的鸡，放在鼻尖闻了下，“这鸡必是吃后山松果长大的，肉可真是香啊！”
清广只比谢玄大几岁，是俗家收上来的弟了，这几年跟着萧真人，并不敢破戒吃荤，观中膳堂也只有素斋可用，吃久了确实清心寡欲。
可两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鸡串在树枝上，香味儿不断的往他鼻子里钻，他咽了两口唾沫，赶紧念一遍净心咒，这才持住：“膏粱厚味扰乱修行，道兄还是少食为妙。”
一想到谢玄修的道跟自己修的道不同，又能吃荤又能娶妻，那个小师妹，待大些不知如何天仙样貌，心中难免一闷。
谢玄还假意撕开半只递给他，清广赶紧摇头：“不可不可。”
清广想跟谢玄套进乎，夜里才好给他下药，感叹道：“除了谢兄和你师妹，我只见过两个师伯是修武道的，一个练外家，一个练内家，前些日子他们还到观中借宿，师父还吩咐我们去后山捉野鸡给师伯们吃。”
谢玄嚼着鸡肉听着，心里盘算着怎么打探消息，既知道萧真人没好人，更不能贸贸然问出师父的姓名。
清广继续说道：“练外家的那位师伯，据说是练功的时候走岔了气，眼下憋出个瘤来，你是练外家还是内家？”
谢玄一下怔住，他低沉出声：“那瘤子可是生在左眼下？”
清广不疑有他：“是，就是左眼下，怎么你们练外家真有这一说？”
谢玄心中响着村中人说的话，师父失踪之前，来过两个生人，其中一个“紫棠面皮，横眼吊眉，左眼下生了一颗瘤”。
“你这位……这位师伯功夫很是厉害，他们是不是来……来练功的？”
“这个我也不知，听师父说他们是有要事办，三人关在房中，歇了一夜就走了，也得亏只有一夜，要是再久些，该轮到我去捉鸡了。”
“三人？”谢玄喉头一紧，还要假意笑问，“不是只有两位师伯吗？哦，那个是你师叔吧？”
清广眼中起了鄙夷神色：“那是师伯捉拿的恶人。”

第14章 闹法会
谢玄紧紧攥住拳头，恨不得一拳捣在清广脸上，好叫他住口。
牙关紧咬，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那个……那个人作了什么恶？”
清广看了谢玄一眼，觉得他这反应有些古怪，谢玄立刻笑了一下：“我是好奇，什么样的恶人，竟要出动紫微宫两位道长捉拿？”
清广摇头：“不知，连我师父也不知详情，还是我送饭的时候看了一眼，不像什么恶人，倒像是个老农。”
师父多少春秋从不肯说，但他的模样确实像个老农。
谢玄强撑着笑意，脸皮扯了扯：“那是要送回京中处置了？要是……要是能看看热闹就好了。”
清广摇头：“还真不知，神神秘秘的，怕是要送回京城的，要不然这等人捉到便就地正法了。”
谢玄听见“就地正法”脸色铁青。
清广问他：“谢兄，你这是怎么了？”
谢玄猛吸口气：“吃多了，腹中有些疼痛。”
清广一听，立时便道：“我去给你煎些茶汤来，吃一碗保管就好了。”正好把药加在汤水里，就算他武艺再高，一碗也闷倒。
等谢玄倒了，再如法炮制，把他师妹也放倒，把这二人交给师父处置，是死是活的，那就得看他们的造化了。
清广一出门，清源就让清正跟着他：“这功劳可不能落在他身上，你找着由头绊住他，我来把人放倒，到时功劳就是咱们俩的。”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要抢这份功劳，把私藏的美酒都取了出来，往里头倒了整整一包蒙汗药，拿酒瓶子晃了又晃，把药粉晃均。
清源托着几样小菜送进屋去：“这是师父叫我送来的。”
谢玄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睛一扫就知他们师兄弟不合，清源是想来捡漏的。
清源便道：“师父斥责了我一番，我原先也确实不知道谢兄弟不说师门是尊师的吩咐。”
他看见谢玄板着张脸，一动不动，耐着性子赔不是：“城中有许多人顶着道门的名头招摇撞骗，我这才想岔了，竟将谢兄也当作是那等人，实是我的不对，这一杯酒算是我赔礼了。”
话说得十分诚恳，举手就给谢玄倒了一杯酒，送到谢玄的面前。
谢玄喉头苦涩，心里惦记着师父的安危，对清源自然就没好脸色：“道兄既是敬酒，就该先干为敬。”
清源早就已经想好了说辞：“我们道门是不食荤不吃酒的，何况将要法会，观中子弟都在斋戒，非是我心不诚，还请道兄包涵。”
谢玄心头的火正无处发，磨着牙道：“我要是不包涵呢？”
清源没料到谢玄会这样刁钻，都已经放下身段赔不是，他人在一阳观的地盘上，竟还敢不给面子。
他既不吃软，那就来硬的，叫几个身强力壮的把他按住夺剑，他又能如何？
谢玄看清源目露凶光，想起小小还在后院偏房，对清源一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道兄不要见外。”
说着接过清源手中的托盘，搁到桌上，举起酒杯：“来，我先饮这一杯。”
谢玄把酒杯托在手中，说话就到嘴边，看清源脸色一转，面露喜意，知道这杯中不是好物，反正已经探听师父的下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地。
谢玄嘴唇还没碰到杯沿，手指一翻，一杯酒兜头向清源浇去，趁他眨眼的功夫，推掌而去，拇指食指叩住清源的咽喉：“酒里有什么？”
清源喉咙被叩，不敢发声，手脚却不停挣扎，可人却被谢玄制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眼睛瞥向门外，只盼清正清广能救他。
谢玄小时便跟着师父上山打猎，要养活三个人，靠替乡民化煞可不够。
等到他十三四岁，便自己领着小小进山，两人连狼都套过，还怕清源？
谢玄冷笑一声，抄起酒壶往清源嘴里灌了两口：“我也不冤枉你，要是没事我跟你赔罪，若是有事……”
话音未落，清源眼皮一翻，昏睡过去。
谢玄刚要探鼻息，清源就打起鼾来。
胡乱把他塞进被子里，整个人从头盖到脚，背上竹篓去找小小，走之前把那个酒壶也给带上，一阳观打这个主意，偏要让萧真人下不来台！
小小点香未成，心中记挂谢玄，放出袖中的纸鹤，想让它去探探音讯，纸鹤拍了拍翅膀，刚刚飞出去，就又飞了回来。
小小推门一瞧，看见谢玄：“师兄！”
“走！”谢玄牵着小小的手，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告诉她，想告诉师父叫人绑了，想告诉她，这就进京城去，拼得粉身碎骨也要把师父救下来。
走到前院，眼看法会将要开始，远远看见萧真人头顶赤金莲花冠，一身法衣在阳光映照下闪现丝丝金光，竟是用金线绣成的。
谢玄心头一股不平之气涌动，师父从来不跟人争执，乡邻有难他总要伸手，一年到头赦孤放灯，走乡治病，清白敢对日月！
却偏偏是萧真人这样的人面兽心的家伙站在法台前受众人瞩目，师父却叫人不明不白的捆走。
紫微宫捆走师父，萧真人又意欲夺宝杀人，统统不是好人！
他一边气愤一边咬牙，把一口牙咬得格格作响，小小看师兄的神色，忽尔明白过来：“师父……”
萧真人起坛点香，拈香道：“北方壬癸水，玄天上帝同，尊神镇千古，威灵遍乾坤。”
谢玄一把撒开小小，跳到坛前：“你这道门败类，也敢给真武大帝敬香？”
法会突然生变，涌在前面的善信都看向谢玄，萧真人面上勃然变色，眼睛一扫没瞧见几个徒弟，暗骂一声。
让他们仔细小心，就该等法会过了再下手，怎么竟还让人跑了出来，真是蠢材！
上有官员乡绅，下有善众百姓，萧真人微微一笑：“小道友这是从何说起，可是观中慢怠了你们？实非所愿，只是一阳观确是吃素，若有饮食上的不周，还请道友包涵。”
底下善信一片哗然，还以为谢玄是为了吃不上肉才要大闹法会，为了这点小事竟然大闹法会，纷纷推搡着要把谢玄拉下来。
谢玄可不怕他，都已经闹到法会了，闹大了不能善了，不闹大更不能善了。
他一下举起手中酒壶：“这是你大徒弟清源送来我房中的，你敢喝上一口吗？”
萧真人眼神阴骘，站在阶上，捻须一笑：“小道友，你明知我斋戒七日，沐浴净身方才敢在真武大帝前拈香，如何能饮酒。”
“你不敢饮，就找人来饮，喝上一口看看还能不能好好站在真武大帝前。”
萧真人轻轻摇头：“胡搅蛮缠。”说着仰头对四方善信说道，“为免误了法会吉时，只好将他先押在观中，等法会之后，贫道自会对他有个交待。”
底下善信纷纷附和，萧真人面带微笑，招手就要让弟子们把谢玄小小押进观中。
两人毕竟年轻识浅，初出江湖就碰上了这样的事，没料到这些人竟然信萧真人这种人面兽心的东西，却不肯信他们是被害的。
小小从没见师兄与这许多人对峙，虽不知道师兄为何突然发难，但一定事出有因，她见左右诸人都对萧真人深信不疑，害怕谢玄吃亏。
就在萧真人百般作态之时，她退到人群中，矮下身来，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纸人，摸出一张黄符塞到它们手中，指了一个前排看热闹的汉子。
轻声道：“去，去，咱们帮师兄的忙。”
小小站起身来，望着真武大帝神像，看神像威仪，心内有些害怕，默默祝祷“小小不敢在大帝面前作此小道，但萧真人太凶恶，您下降之时必能看见。”
又跟不知在何处的师父打声招呼，这种左道法术，是跟着师父到镇上替人破诅咒时学来的。
师父收缴那恶道婆作法的符咒，让小小烧毁，可两人都觉得这东西有趣得很，自己偷偷试炼，先是在木人草人身上试，又在老牛山鸡身上试，后来谢玄又让小小在他身上试。
起初不成，谢玄学着小小动作说话，小小还以为成了，吓得要哭。
谢玄看她要哭，不敢再逗她，小小这才知道师兄是骗她的，气得有半天没理他，后来虽然成了，也只有眨眼的功夫。
小小低头看看自己手掌，要是被师父知道她用制七魄法来控真人元神，一定要打手心的。
两个小纸人儿抬着黄符，顺着那个汉子的裤管往上爬，四周人都看得专注，只那汉子觉背上一痒，伸手要去挠。
小纸人儿已经把符咒塞进他衣裳里了，手牵着手轻飘飘跳下来，又跑回小小身边。
小小作个剑指举在眉心，口中轻念咒语：“太微玄宫，幽黄始青，与我互生，不得妄动。”
大汉的手指刚挠到背心，忽然整个人一僵，目光渐渐迷蒙，耳畔似有声音在催动他，他举着脚尖迈了一步。
小小指尖一动，那大汉就跌跌撞撞冲出人群：“我敢饮！”
大汉走到谢玄身边：“我饮，当着大家的面，还萧真人一个清白。”
谢玄离他最近，只见他目光涣散，知道小小在暗中帮忙，将酒壶递到他手中：“好！这位兄台有胆量，请！”
大汉拿过酒壶，“咕咚咕咚”喝了半壶，酒壶还没递还给谢玄，轰一声倒在地上，身子像座小山。
人群之中哗然生变，连官员乡绅都看向萧真人。
萧真人半点不惧，还呵呵笑了两声：“小友，这酒是你拿出来的，岂能认定是我观中的呢？”
谢玄见神台香炉中的香已经烧了一半，指着真武大帝的神像，疾言厉色：“你可敢对神君起誓？”
萧真人脸色微变，事已至此，当着官员百姓，若不起誓从此威严扫地，还如何执掌一阳观，还如何调到京中。
萧真人略一迟疑，谢玄便笑：“你不敢！”
底下又有人起哄：“真人莫要叫宵小猖狂，就起誓又如何。”
萧真人缓缓走到神台前，刚举起手，天上“轰隆”一声，一团闪电般的事物打了下来，正劈在神台前。
一时火星四溅，吓得萧真人退后两步。
男女善信纷纷拜倒在地，谢玄怔住，他没想到，一句话就让真武大帝显灵威了，突觉脑袋一疼，抬头四顾，看见小小站在人群中。
小小只见一根拐杖轻敲谢玄的头顶，那根拐杖敲完了谢玄，又转了一圈，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小小一招手，谢玄牵着她，便往山下跑。
萧真人哪里肯这么放过二人，怎么也不信是真武大帝为这两个小贼显灵威，刚喊出声：“拦着他们。”
真武大帝的神像“轰”的一声，倒在地上。

第15章 离池州
谢玄先是牵着小小的手，发觉她掌心俱是冷汗，知道刚刚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制七魄术控活人伤到元气了。
把背篓往胸前一挂，背起小小，趁着众人还在跟真武大帝请罪磕头，几个起落就跳到了山道。
小毛驴就在路口等着他们，谢玄脚下似被轻风一托，两人稳稳当当坐上毛驴，驴子被虚空中的拐杖一击，猛得跳了出去。
谢玄一把搂住小小，和袖子替她擦额角的薄汗，摸着她的手越来越凉，问她：“怎么样了？”
小小轻轻摇头：“缓一阵就好了。”
刚刚那个大汉，元神十分强健，制魄术到底是旁门左道，小小又是第一次在陌生人的身上用，刚刚勉力支撑，一松懈下来便支持不住了。
谢玄看她这样，更不能立时告诉她师父的下落，只觉得头顶一亮，这片刻的功夫，已然从绿荫山道跑下了山。
这驴子的脚程竟然这样厉害，伸手去扯驴子颈中的红缨，可驴子全不听他指挥，一路飞跑。
谢玄又要护着小小，又想控制住驴子，还得拿住包袱，两只手根本顾不过来。
小小揪住师兄的衣角：“是拐杖，土地公公来帮我们了。”
这驴子果然一路跑到土地庙，进了庙门才停下，谢玄扶着小小下来，左右一看，这里已经焕然一新。
碎砖都起出来，铺上了整整齐齐的方砖，神台上挂着黄帐，添了供果香炉。
谢玄眼睛一溜，目瞪口呆，土地公的旁边，添了一尊土地婆，花衣白发，笑得十分慈祥。
这么会子功夫不见，连土地公都娶上媳妇了。
他心头刚这么想，脑袋上就挨了一下，轻轻一记，谢玄抬起头来，望着那两尊泥塑，知道是土地爷罚他不敬。
他冲着神像拱拱手：“多谢您老人家啦。”
小小缓了一路，终于不再出汗，只是脸色还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她靠在谢玄的身上，肚皮轻轻“咕噜”一声。
每回她勉强自己使法之后，立刻就会肚子饿，是以谢玄怀中总少不了点心，没钱的时候是一包糖豆，有钱了就买各色甜点心给小小尝鲜。
偏偏今日身上没备着吃的，昨儿买的花糕都吃完了，谢玄一看神台上供着好些，扶小小坐下。
自己到神台前，作了个揖：“您吃了咱们不少，今儿咱们也吃您几块糕。”
挑了桔红甜糕，玫瑰细沙糕，捏一捏还软着，是今日刚供上来的，送到小小嘴边，小小张开嘴，糯米牙咬了一小口。
舔着里头的甜豆沙，身上才算舒服些。
慢慢吃了两块糕，这才抬头对土地道：“土地公公，谢谢你帮忙。”
自打他们进了庙，土地公就一直都在，只是谢玄瞧不见，小小又精力。
他周身都换了彩色绸衣，头上的帽子是纱的，脚下的鞋子是绣金的，连拐棍都换成龙头杖，杖上悬着一块灵玉，笑眯眯看着两个小娃。
“你们这两个娃娃，胆子可真是大。”
土地伸了伸腿，谢玄替他在池州城里扬名，乡民替他供了一尊土地奶奶，只是塑像刚受香火，还未有灵，等受香火的时候长了，他在这小庙中也不寂寞了。
小小听完又问：“您把神像推倒了，真武大帝会不会惩罚？”
师父罚人只是样子很凶，竹杖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便是这样小小也害怕惩罚，土地爷为了他们把神像都给弄倒了，必要受到责罚。
土地公连连摆手：“诶，这个罪过，我可不敢当。”
他庙小神微，自然不敢动真武大帝，本来只想揍那个萧真人一顿，就是他把本地香火都揽去了一阳观，要不然他的庙宇也不会衰败。
可没想到，拐杖还没打上去，天上一道雷电劈下，至于神像倒地，那便不知是何缘故了。
土地公虽穿得光鲜了，可蹲在小小身边的样子跟原来别无二致，翘着胡子问：“你与你师兄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让真武大帝显灵。”
真武降世，鬼怪不敢行凶，偏偏是人没有敬畏。
萧真人仅此一事，再当知观是不能够了，他弟子众多，必要来找小小和谢玄的麻烦，土地点点神台：“赶紧多带些吃的，我送你们出池州。”
他也正好写一份神疏上达天听，叫上神知晓一阳观在池州的所作所为。
小小又谢一声，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土地的话来，师父的脚没有踩过池州的土，她倏地看向谢玄：“师父去哪儿了？”
谢玄也还是少年，没了师父又要照顾师妹，好在胸中那口浊气出干净了，他强笑道：“师父去京城了，咱们到京城去找他。”
小小那双满含着雾气的眼睛在谢玄的脸上轻轻一扫，伸出手去，握住了谢玄的手，且小声且坚定：“嗯，我们去京城，去京城找师父。”
两人带上吃的，还坐毛驴出庙门，土地公握着拐杖敲地三下，一阵风托住了小毛驴，它四只蹄子一撒，便飘出去一丈远。
几下之后，就只能瞧见土地庙外一片桃红掩映，那棵挂了女鬼二十年的老槐树，掩在一片红霞之中，看不分明了。
萧真人拜倒在神像前，心中惊诧难定，莫非真的是真武大帝显灵不成？
神像一倒，众人请罪，等了片刻，不再有异事发生，萧真人赶紧立起，肃正衣冠，召唤弟子将神像扶起。
沉着脸对善众说道：“两个小贼扰乱法会，只恐怕大帝降罪，今日之后贫道闭关念经，灭罪消愆，为十言善信祈福。”
还想四两拨千金，把刚刚那一场大闹给糊弄过去。
百姓将信将疑，可官员乡绅却不好骗，刚刚那个喝了酒的人闷声倒地，到这会儿还倒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办这法会，不论是官府还是富户都是出了钱的，不仅没在神明面前讨着好处，反而倒了神像，误了法会，脸色都不好看。
萧真人不俱那些富户，凭他再富，总有求上他的时候。
对官员更是已经想好了说辞：“实不相瞒，那两个小道是北道中人，也是贫道一时疏忽大意了。”
南道紫微宫，北道奉天观，同出一门却水火不容，这是人人皆知的。
如今的国师是紫微上人，自然是紫微宫得势，可今上久病，往后的国师是谁，可不好说。
池州府扯扯脸皮：“萧真人还是自行修书一封送进京城罢，此事我可不敢替你隐瞒。”
各地大办法会是为了替陛下祈福，若不然官府怎会出钱，乡绅个个还争破了头的撒钱，法会没办起来，池州府自然要写信禀报。
萧真人脸上一僵，池州府的信送上去，他还闭什么关？念什么经？赶紧卷着铺盖进京城请罪才是。
池州府说完，拂袖而去。
乡绅见状也跟着离开一阳观，方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下散了大半，观前冷清起来。
萧真人怒不可遏，拍碎了茶盏：“去把那三个逆徒给我带来！”
清源昏睡未醒，清广清正首当其冲，承袭了萧真人的怒火。
两人跪着，互相推诿，清广告状道：“师父明鉴，我本已经把谢十七哄得好好的，偏偏两位师兄非要来插一脚，这才不成事的。”
清正没他口舌利，清源又未醒，他只好道：“师父，我们是想帮小师弟的忙，进屋劝说的可是大师兄。”
萧真人一柄拂尘劈在他们脸上，打得两人歪倒在地。
“蠢材蠢材，还不赶紧下海捕书，罪过就以扰扰法会来定。”再把破坏法器也一并算上。
二人既是道门中人，那便在道门中通缉，就不信他们能插翅飞了不成。
清广嚅嚅：“师父，他也是有道门的。”真闹上紫微宫，只怕事情不好收拾。
萧真人扫了这个徒弟一眼：“这天下有哪个道门，二十来人竟一点都不叫外人知道？”说完才想到，“若是北道的，那倒正好。”
南道北道屡屡争锋，若那两个小贼真是北道派来的，他也就有说辞能够推脱了。
“这事绝不许人传，若有人传就说那两个小道是北道派出来的。”
道门巡检正要到池州来，若被他们听见风声，二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萧真人嚼穿龈血：“我就不信这两个小畜生能逃到天涯海角。”
必要一雪今日之辱。
小毛驴驮着师兄妹二人越腾越高，低头一看，脚下便是池州城。
蒋家大宅连丧事都没办，下人走的走散的散，袁氏一病不起，眼看着丫环开她的妆奁，躺在床上怒骂，这万千家财，眼看就要散尽了。
毛驴蹄子一动，路过梨花小园，看见白雪香正在花树前烧纸烛元宝。
毛驴一时调皮，蹄子往小院一拐，一阵轻风吹落梨花，似在在元宝香烛前落了一层雪，白雪香仰头望向半空，只看见一道红影，仿佛云霞飘过眼前。
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到了池州边界。
毛驴蹄子这才停下，落在山间，那缕轻风摇身变作一女子，冲小小和谢玄行礼。
小小雪白小脸浮现一点喜意：“是你。”
“丰都阎君念我救人有功，发往土地爷门下，为他差役，直到轮回。”刚刚白雪香的纸烛就是烧给她的。
“两位小恩人，红药只能到此处，山路难行，万望珍重。”
说完在毛驴臀上轻拍，毛驴“哒哒”往前，慢慢走入山坳中，小小回眸一望，那一点红影一直矗立，直到走入青山，就见一点红光又往池州掠去。
谢玄眉头难松，握住小小的手：“走，咱们去京城。”

第16章 野毒菌
从池州到京城千里迢迢，师兄妹二人又不能飞着去，只能先去青州府，再去巴州，坐船一路南下。
这是谢玄从池州客商那儿问来的。
毛驴驮着小小，谢玄在前面开道，挥舞铁剑扫开道上的长草，让毛驴好走些。
从池州出城必要翻这一座山，小小还没缓过劲来，软绵绵趴在毛驴背上，闭眼歇息。
谢玄絮絮叨叨：“就是帮我，也不能这样冒险，下回再这样干，我也要打你手心了。”
小小闭着眼睛，心里想着，师兄才舍不得打她呢。
今日也确实凶险，小小本就三魂不稳，她还很小的时候，夜里睡着，魂魄跑出体外，被个小树精拐到山间去游玩。
小树精很喜欢小小，拘住小小的魂魄不叫她回来，想把她留下当个玩伴。
第二日小小沉睡不醒，谢玄叫来了师父，师父替她点香，师兄为她喊魂，她才顺着一缕香烟找到了回家的路。
小小又还很小，说话都不清楚，说了半天只知道有个木头小人儿跟她玩，他们在大树洞中吃许多甜浆果，还有小松鼠跟他们一块玩。
等找到了地方，才见是个棵几人合抱的大树，树上确实有一窝松鼠，它们看见小小还吱吱喳喳打招呼，气得谢玄差点一把火把树给烧了。
所幸那小树妖灵智初开，还自懵懂，若是起了邪念，吞噬了小小的魂魄，便可夺走她的肉身了。
从此之后谢玄和小小同睡一个屋一张床，有谢玄在侧，就算小小魂魄虚浮体上，魑魅魍魉也不敢来犯。
“是正午时分，人又这么多，阳气这么旺，我以为不要紧的。”小小扁了嘴，没想到操控真人这样耗神，她累得连手脚都举不动了。
“傻瓜，你就算要挑人也该挑个瘦的，那汉子一看便元神强健，挑他自然更累。”谢玄随手摘下山间野果，拣出甜的递到小小嘴边。
小小趴在驴背上，双眼紧紧阖着，闻见野莓野果子的香气，张开嘴，谢玄往她嘴里塞了两颗。
她嘴唇微微嚅动，舌尖尝到甜头，细眉舒展，嘴角露出浅浅笑意，谢玄看她笑了，心头跟着一松。
还是不要把师父的事告诉她，别叫她为师父担心，让她好好睡一觉。
小小过片刻就张张嘴，谢玄便往她嘴里塞两个甜果子，一兜果子吃完，她也睡着了，唇上染着野果的淡淡红汁，谢玄用手指替她抹了抹。
山间浓荫蔽日，抬头看看天光，将要傍晚，夜里山路不好走，今日是要露宿山间了。
谢玄推醒小小，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深吸一口林间淡雾，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有水。”露宿山间也要吃饭，他们带得有锅，支起柴来烧水烤鱼吃。
走了一刻就到水边，山间古木直插云空，浅浅一道溪湾从树下流过，树边青苔丛生，铺上树枝树叶更加松软，就在此处生火过夜。
谢玄让小小呆在溪流边，自己去收罗枯枝碎叶，看看能不能再打些野味来，走了一路，肚子饿得狠了。
小毛驴放出去吃草，这里没人，小小把两个小纸人放出来，让它们坐在毛驴的脑袋上，等小毛驴吃饱了，再把它带回来。
小小从竹篓里取出锅子，他们还带了米，焖一锅饭，再烤些鸟雀鱼肉，也算有一餐了。
她将锅洗净，自己去树的四周捡些蘑菇，掀开巨叶一瞧，上头长了一排鲜灵灵的小蘑菇，小小只捡最小的那种。
这种味儿最清甜蜜，跟饭一起焖，清香扑鼻，是师父最爱吃的。
小小只要站在林中，天生便能知道何处有水，何处有兽，哪种野果清甜多汁，哪种菌子肉厚可口。
捡了满满一裙兜，带回溪边，谢玄已经捉到了野鸡，架起了巨枝，把锅吊在枝上，底下生火，煮起水来。
竹篓也派上了大用场，把里面的东西倒干净，谢玄卷起裤管，拿着竹篓在小溪流水处一接，半篓指长的小鱼。
生得淡淡粉色，一看便肉质细嫩。
他看着这鱼感叹一声：“要是有油就好了，这么大的鱼用油炸了，一口一个，不知多香。”
小小料理了鸡，串到枝上烤着，鸡油滴到饭锅里，没一会儿那锅中就泛出野菌米饭的清香，这指长的小鱼，过火就熟。
谢玄摘了两片大叶当碗，不等鸡熟，鱼已经吃了一半。
小小吃得不多，几条小鱼一个鸡翅就饱了，谢玄把啃完的鸡骨扔远，搭起树枝，盖上厚叶，在溪边造了个帐篷。
天色很快暗下来，树叶的缝隙间能看见零碎的几颗星子，两人躺在松枝上，谢玄在胸口摸了一通，摸出一根红线来。
小小乖乖伸出手指头，一头系在她的指上，一头系在谢玄的指上。
谢玄伸手扯一扯，看系得牢不牢固，这里是山间，不仅有鬼怪还有山间林魅，系着更安全些。
小小侧睡在谢玄身边，系着腕带的那只手与谢玄的叠握在一起，听着寂静山风，很快便安谧睡去。
围着他们睡着的那棵树，水畔石上亮起绿幽幽的萤火。
毛驴系在树上，烦躁不安的动了动蹄子，小纸人扯扯毛驴耳朵，毛驴这才安静下来，靠着树睡下了。
四林寂然，只有细叶繁枝中阵阵风响声。
小小梦中睁眼，只觉得林间一切都叫她无比舒畅，一花一石，一草一木尽数在她脑海中。
眼睛一转便能看向远处，隐隐看着林中有一点火光，走到近前时，听见马声人声，隔着树全看见有五六个人也在林间露宿。
每一个都锦衣华服，三三两两围着一堆篝火，火上烤着一只山鸡。
其中一个满面大胡子的道：“嘴里淡出个鸟来，明儿进了池州城，先他娘的吃一顿！”
另一个看上去斯文些，皱皱眉头：“公子面前，不可如此粗鄙。”
小小这才看见有个比师兄大两岁的少年，锦带丝衣，面如冠玉，独自坐在一边，手里拿着水袋正在喝水。
他喝了一口，从袖中掏出锦帕，拭拭嘴角：“不要紧，出门在外，还礼多拘束，也无趣得很。”
那个大胡子拿过烤鸡，却不给那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反而送到嘴边乱啃一通，吃得满嘴是油：“旁的不说，这鸡肉还是香的。”
余下几人脸上一点异色也无，取下一串串烤菌子，先送了一枝递到那位小公子的手上：“山间实没什么可用的，等进了池州城，再给公子办些精致素斋。”
“不防，这样便很好了。”
那个随从又拿出烘热的馒头饼子，分送给各人，几个人早就饿急了，先嚼了两口馒头，又吃起烤菌子来。
小小鼻尖一动，皱起眉头，这种蘑菇不能吃。
眼看这些人大嚼野菌，小小急得跺脚，对他们说道：“有毒的，不能吃！”
自然无人听见她说话，只有那位小公子，明明离她最远，却抬起头来，犹疑地看向四周，他开口道：“等等，大家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连咀嚼声都不再发出，刚刚那个随从问：“是有什么东西敢惹上咱们？”
少年摇摇头：“我仿佛听见有声音。”
小小干脆到他身边：“有毒的，这蘑菇不能吃！”
少年倏地皱眉，从怀中掏出一枚黄符，对准了小小所在的方向，一掌拍了出来，“山精鬼怪安敢来犯。”
小小“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挥开黄符，黄符碰到红线上，红线一下松开了。
谢玄小指上红线一动，倏地睁开眼，小小人还在他身边，可指上的红线松开了，谢玄一下背起小小，从竹篓中放出纸鹤：“寻人！”
纸鹤被吵醒，仰着脖子打了个哈欠，拍拍翅膀在前面带路。
两个小纸人本来睡在小小身边，用小小的帐子当被子盖，也跟着跳起来，谢玄背着小小在前面走，它们俩就扯着毛驴的耳朵让它跟在谢玄身后。
密林之中，难辨认方向，谢玄一路都走得很稳，没踩着什么石块树根，他心中焦急，半点也没察觉。
两个纸人坐在毛驴脑袋上，看见谢玄每踏过一一地，那儿的石块树根便会自动缩起来，留下一条平坦道路给他。
夜色之中，谢玄的本命金光灼灼生辉，他走过之处，枝间叶下暗影飞快逃蹿。
谢玄背着小小几乎在跑，纸鹤越飞越急，很快便飞到了那几人露宿的地方，谢玄见着火光，一拨开树丛，便被一柄剑指向脖间。
谢玄后滑一步，脚尖一踢，沙石往那人面门罩去，那人不得不退几步，捂住口鼻，将沙石挥开：“来者何人！”
小小在谢玄的背后动了一动。
谢玄一颗心总算落地，托了小小一把，就这一分神的功夫，眼前刹时站了四个人，三人执剑，一人握刀，刀剑尖对着谢玄身上几处。
谢玄跑得满头是汗，一半是因为忧惧，如今小小醒了，他便不惧了。
锦衣少年被几人护在身后，他站起来皱皱眉头，走到前面来，随从伸手要拦，他摆摆手：“这位……小兄弟，可是被什么东西追赶？”
谢玄眼睛一转，不动干戈自然最好，点头道：“是，不知是个什么东西，我背着妹妹跑了半夜了。”
一边说一边气喘几声。
几人互看一眼，刚刚公子确实说这林中有东西，纷纷放下刀剑，那个大胡子嗓门最大：“别怕，什么鬼东西也不敢到这儿来，小兄弟来坐。”
谢玄捡了最角落处，把小小放下，小小满头虚汗，脸色发白，眼睛嘴唇紧紧闭着。
大胡子上前察看：“你妹子这是怎么了？”转身就道，“公子，你来给这女娃娃瞧一瞧？可是被脏东西伤着了。”
几个随从看了大胡子一眼，目光隐隐责怪，仿佛让锦衣少年给小小看病是纡尊降贵了。
受人轻慢，谢玄一口回绝：“她是受了惊，歇一会就好了。”这里人多，还不能问小小是发生了什么事，红绳怎么会松开的。
谁知那锦衣少年却笑道：“不碍事，我来看看。”
举着火把走到小小面前，看她一头细软乌发，衬得小脸雪白，眼睛紧紧阖着，额上点点细汗，刚要伸手搭脉。
就被谢玄隔开：“不必了。”
几个随从本就不满，听见谢玄拒绝就更不满了，那少年一怔，从袖中掏出丝绢：“用这个敷在手上，我再来把脉。”
话音刚落，身后一声轻响，一个随丛倒在地上，“碰碰”两声，那四人应声倒地。
大汉子一下跃起：“公子小心。”把少年护在身后，举刀指着谢玄，“你这小贼弄的什么鬼！”

第17章 闻姓人
谢玄来之前大家伙都好好的，谢玄来之后，四人便连续倒地，大胡子自然以为是谢玄搞的鬼。
谢玄皱眉道：“我来不过片刻，这些人连碰都没碰过，就算下毒，也是你离我最近，你怎么没事？”
这大胡子是个热心肠，谢玄看他，比看旁的人顺眼的多，这才跟他多说两句。
大胡子生得粗犷，倒能听人讲理，一听谢玄说的有理，刀尖刚要放下，忽听身后响动，回身一望是锦衣少年脚下一软，脸色发白，已经站立不住。
大胡子一只手拿刀，一只手扶住少年，怒吼一声：“还说不是你！”这一声吼得林中惊鸟四处乱飞，枝叶扑棱棱作响。
吼完又急问道：“公子！你怎么样？”
锦衣少年摇一摇头：“不是他们，我离得这样近，他若暗算我绝不会不知，必是有别的缘故。”
小小轻轻睁开眼，伸出指尖勾住谢玄的手掌，这些人先冤枉她，现在又冤枉师兄，她很不喜。
面上含霜，冷冷说道：“你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怎么能怪我哥哥。”
谢玄一背她的身体过来，小小就赶紧回魂，谢玄说的每句话她都听见了，只是没有力气开口。
大胡子一听怒瞪小小：“大家一同食一同睡，我怎么无事？”
他除了这会儿肚子还饿，精神头足得很。
小小把头靠在谢玄肩上，伸手指着大胡子那把油亮亮的胡子：“你吃了鸡，没吃野菌。”
大胡子一想确是如此，他一向爱荤，无肉不欢，而这几个通通都只吃素，难道是烤野蘑菇有毒？
小小又道：“所幸吃的不多，灌水吐出来就是。”
大胡子就要摸黑去打水，少年冲他摇摇头：“不必，烦请你取我的纸笔来。”
大胡子取少年的匣子过来，那匣子一开，谢玄眼前一亮，上下两层，上面是黄符纸，下面是线香毛笔朱砂。
少年取出一个小阵盘，点起三枝香，口中默默念咒，挥毫画了几道符，递到大胡子手中“这是祛毒符，把这个贴到他们腹上，再吃一枚清浊丸便能好了。”
谢玄眉毛一挑，这符是他不曾见过的，顺手跟着学画了几笔，见那少年看过来，冲他温和一笑，讪讪将手松开。
心里又想，这人画符也要起阵念经，怎么外头的道士画符都要起阵？
有心把那符看得再清楚些，让小小靠树躺着，去帮大胡子的忙：“大哥，我来帮你。”
大胡子没想到谢玄这样热心肠，自己刚刚还怀疑人家，心中颇为愧疚：“小兄弟，刚才是我对不住你，你别放在心上。”
谢玄笑一笑，从他手里接过灵符丸药，借着替几个人贴符的功夫，一眼扫过符头符脚，着意细看符胆，原来是请了药王入符胆。
他只看一遍就记在心上，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再有人送酒送菜，先拍它一道祛毒灵符，那就不怕什么蒙汗药了。
那四个人吃下丸药，再贴上灵符，坐起身来排成一排，盘腿打座运气。
谢玄看完了符便回到小小身边，看她脸色发白，从竹篓里掏出甜糕，喂她吃了两口，小小慢慢缓过气来。
谢玄脸上轻松，心里却焦急，才短短几日，小小已经离魂两次了，师父教的静心咒这两天也都念了，怎么还是没用。
锦衣少年吃下药又贴上符，运气片刻，站起来走到林中去，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对小小道：“多谢这位姑娘，若非这位姑娘出言提醒，我们还不知道症结所在。”他说得和善，可说完又问，“请问，姑娘是怎么知道，我们吃了菌子。”
谢玄翻了个白眼：“我妹妹从小鼻子就灵，那烤菌一股味，谁闻不见。”
少年一听，点头信了，又道：“我颇通岐黄之术，我看令妹身子不适，正可替她搭一搭脉。”
小小已经缓过来了，不愿意叫别人碰她，把头缩到谢玄怀中，谢玄搂着她：“我妹妹怕生，她这是老毛病了，这会儿已经好了。”
少年刚要劝言，正因为是老毛病才更应该仔细看看，他自幼学医，医术还是颇为了得的，只是这话说出来难免有夸口之嫌，一时倒不好劝解。
那几个随从排成一排正在运气，其中一个憋得满脸通红，“噗噗”放了两个屁，这一起头，余下那三个，接二连三都放起屁来。
谢玄一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一手捏着小小的鼻子，又看看锦衣少年，把少年看得脸上一红，原来他刚刚是进林子里放屁去了。
灵符和药丸一起作用，肚中便翻江倒海，“咕噜噜”响个不停，不把肚里的毒气排干净，这些屁也不会停。
那几个一等腿上有力，纷纷跑到林子里去，大胡子哈哈笑了两声，刚刚这几人还嫌弃他粗鄙，他却替他们说话：“人吃五谷，总有三急，跑个什么劲。”
他一边说一边把刚烤好的鸡肉拿过来，分给小小和谢玄：“小兄弟，你跑了半夜，一定饿了，这是才烤好的，跟你妹子一起吃点罢。”
小小看了那个大胡子一眼，这人虽然性子粗放，可头顶之气十分纯净，分明不是修道中人，却比刚刚那几个随从的气要纯正得多了。
谢玄不会辨气，但他喜欢这大胡子的性格，有一说一，错了便认，比那几个顺眼得多，接过他手里的肉：“多谢大哥，还未请教大哥姓名？”
大胡子笑了：“我姓胡。”说着摸摸自己那把络腮胡子，似乎十分得意自己这一把大胡子。
“多谢胡大哥。”谢玄问完，撕了点肉喂到小小嘴里。
大胡子十分心热，替他们挪了些柴火过来，用粗树枝将火拨旺：“那是我们公子，我们公子姓……姓闻。”
“胡大哥是打哪儿来的？”
“打京城来的，要去池州。”
谢玄随口大嚼鸡肉，状似不经意的问：“那位公子，好厉害的法术，是不是那个…那个…紫微宫的神仙？”
他假装自己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小子，与大胡子攀谈。
若在平日，几个随从在，必不会就此透露。可大胡子跟那些人走了一路，到底是性情不投，十分气闷。
这个小少年的脾气倒合他心意，萍水相逢也肯说上两句：“可不，我们公子那可是……”
“胡子！你又胡咧咧什么呢！”其中一个随从回来，听见大胡子要说出来历，立刻喝住他。
大胡子立刻住口，心里却不当回事，冲谢玄挤挤眼睛。
谢玄听见果然是紫微宫的人，心头一紧，看了那人一眼：“不说便不说，何必这么凶呢，我又不是非要知道，不过长夜漫漫，解解闷嘛。”
说着背过身，手上继续撕着鸡肉，跟小小目光相碰，都是微微一沉。
紫微宫的，姓闻，会道术，看样子非富即贵，他会不会与师父有什么关系？
两人心意相通，最好是能从这几个人的嘴里，套出点什么来。
那几个随从一个跟一个的回来，坐到火堆边烤火，也不敢再吃什么菌子了，白馒头配面饼。
其中一个有意问谢玄道：“你们兄妹是要去何处？”
小毛驴找到了谢玄小小，挨在他们身边一趴，林家一降露水，还真有些冷，小小套上絮袄，一边靠着师兄一边靠着驴子，撑不住就要打盹。
谢玄给她盖上一件衣衫：“我们兄妹刚从池州来，要往青州去，所以才在山上露宿一夜。”
锦衣少年笑了笑，问他：“你们既是打池州来的，那可知道池州城外的一阳观？”
谢玄微微一顿，没想到他张嘴就问一阳观，那两个随从眼睛很毒，问他：“怎么，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玄憨直一笑：“不是不能说，是不大敢说。”
锦衣少年好奇起来：“可是一阳观出了什么事？”
“我跟妹妹本想去法会瞧瞧热闹，咱们村里可没有这样气派的道观，那个……那个萧真人，身上都是织金的袍子，头上那冠也是金的。”
几个随从皱皱眉头，可法衣奢华便奢华些，也不要紧，紧跟着问：“还有呢？”
“没了？没看着。”谢玄挠挠头皮，“前头许多人，好像是有什么事儿闹起来，天上一团闪电打下来，真武神像就倒了。”
锦衣少年脸上变色，几个随从也都互望一眼：“当真？”
“当然是真的，咱们还磕了好久的头呢。”他背着小小出来的时候，那些信众可不在磕头，生怕真武降罪。
几个互看一眼，还是为首的先开口：“公子，若是真的，这事可大可小啊。”
南道北道本就相争，离开京城的时候，今上就已经靠丸药吊着一口气，迟迟未定太子人选，若是北道从中作梗，只怕要生变故。
锦衣少年眉头微蹙，靠着火堆不再说话。
谢玄知道这几个人心里防范他，干脆躺到小小身边，合衣而卧，等明天看能不能从大胡子嘴里，打听到什么。
天色刚蒙蒙亮，这几个人便陆续起来了，打水的打水，做饭的做饭。
大胡子刚要去打野味，谢玄赶紧跟上：“胡大哥，我跟你一起去，昨儿吃了你一只鸡，今日还你。”
小小年纪小，这几个随从处处防范谢玄，不肯在他面前吐露真言，可对小小却没这么多的防范，其中一个捧了一叶子的蘑菇走到小小面前：“小姑娘，这里哪些是能吃的。”
小小抬起眼来，扫这人一眼，目光淡漠，一言不发，从竹篓中拿出锅和米，到溪边盛水去了。
“你这……”那个随从很下不来台，可又不能认真跟个小姑娘计较，站在当场十分尴尬。
等她架起锅，煮好水，往里头下了两米，又把洗干净的山蘑菇焖在米上，那几个还手忙脚乱，一看就不是常干这些事的。
等谢玄和大胡子回来，小小那锅饭都已经焖好了，她撮了把盐，饭捏成饭团子，一个个摆在绿叶上。
谢玄捉了两只野兔，在溪边弄干净，串在枝上烤起来，等一面烤得金黄又换过一面，撒上盐粒继续烤。
大胡子托着刚刚那一叶蘑菇走到小小面前：“小姑娘，请你帮帮忙，看看这个哪些能吃的？”
他问得客气，小小便放下手里的饭团，把这堆野菌分成两捧，指着其中一捧道：“这个是能吃的。”
刚刚那个便气不过：“用了咱们的营地，倒还傲气得很。”
锦衣少年刚要皱眉，小小便道：“进了山林，人皆是客，没有哪块是你们的。”
锦衣少年听了一怔，细品这话颇合道法，跟着点头：“这话有理。”
主子都这么说了，随从也不再谈，谢玄把一只烤兔和三个饭团送给大胡子：“胡大哥，别客气。”
大胡子拿过来便啃了两口：“好香好香，小姑娘手艺真不错。”
余下那几个还守着火等东西烤熟，但好歹有蘑菇吃了。
谢玄站起来，跟大胡子告别：“胡大哥，咱们就此别过。”
大胡子还没说话，为首的那个随从先道：“小兄弟，等一等，不如咱们一道上路。”
那人脸上笑眯眯的，话也说得客气，可谢玄打量他一眼，就知这是被人当贼看了。
他冷笑一声道：“你要是害怕蘑菇有毒，就不要吃，又要吃又怕毒，还怕我们抢东西？”
大胡子一听，立即恼了，冲着那长脸随从道：“姓朱的，你真是这个意思？”
长脸不防被谢玄说破了心思，面上有些尴尬，心下反而更加起疑，这小小少年，怎么如此老成世故。
不让他们走，谢玄就偏要走，牵着小小的手，扬长而去。

第18章 山中神
谢玄走时就只跟大胡子一人打了招呼，大胡子还在气这几人好端端就怀疑别人，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嚼谢玄给的烤兔肉。
长脸的长随叫朱长文，他面上讪讪，解释了两句：“出门在外，小心为上，昨儿这对兄妹确实来的蹊跷，不得不防。”
谁知道那少年这样精明，一句话就听出言外之意，他心思转得这样快，更不能留在公子身边了。
余下三位自然赞同朱长文，他们出来可是重任在肩，不过两个毛孩子，有什么得罪不得罪，不必放在眼中。
锦衣公子蹙了眉头：“在外小心也是应当，只是那兄妹俩确实不像什么坏人。”
朱长文摇一摇头：“公子，小心驶得万年船，你长在京城中，世道险恶如何能知？防就是得防女人，老人，和孩子。”
另一个长随道：“朱师兄所言极是，那兄妹两个，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十三四岁，两人便敢结伴去青州府，身上若没些本事，如何能够？”
锦衣公子一想也确是如此：“两位说的得礼，是我想得简单了。咱们加紧赶路，看看那位小兄弟说的是不是真的。”
几个人都着急赶路，已经误了一日的法会，今日必要赶到池州去。
真武法会遇上这样的事，不论其中有什么因由，都要将一阳观的萧知观带回京中，到紫微宫请罪。
朱长文道：“那位萧师兄是一阳上人门下，咱们可要仔细行事。”
几个收拾了行装，牵上马匹，往山道上行去。
天色已经透亮，整座山幽静空明，粗枝细叶间立满了鸟雀，阳光从叶缝透出，啾啁鸣叫，无比欢畅。
昨夜虽闹腾了半宿，但几人长年练气习武，脚程很快。
山间有一小飞虹，水极清澈，几人都有些口渴，解下皮囊去盛水喝。
大胡子没他们这么斯文，一头扎进小潭中痛饮起来，朱长文盛满一囊送到公子身边：“公子，再有一个时辰就到池州了。”
话音刚落，天色倏地暗下来，狂风大作，一阵枝叶乱响过后，伸手不见五指。
几人拿出打火石，可被风刮得根本打不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刮风了？”
片刻之后觉得额间颈间骤然一凉，刚要抬头看，就被劈头盖脸的雨水打了一身，没一会儿就把几人浇透了。
点不着火，又不能摸黑下山，把这一行人困在了泉边，偏偏这里连个能躲雨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大胡子摘来几片大叶，顶上头上，权且当雨伞用。
天色微明，可雨声不歇，几个人早就浇透了，大胡子道：“公子，这么大的雨这一时半刻也不会停了，就是停了，山道也不好走，不如看看这山间有没有地方能躲一躲。”
“如此也好。”人和马都经不起雨这样淋，他倒想念个祛雨符，可符咒一拿出来便被雨水打湿，根本不起作用。
大胡子抹开脸上的雨水，一路向前，望见满山青绿之间有一座小屋，赶紧回去禀报，几个人拉着马，背着行李，在大雨中跋涉，往小屋赶去。
走近了一看，原来是座山神庙。
还没进屋里面就透出隐隐火光，再近些就能闻见阵阵香味，好像有人在里面炖了汤，想来也是在里面躲雨的。
几人狼狈进屋，撩起长衫挤干净水，正要跟前来者打声招呼，一看竟是早上才刚刚分道的熟人。
谢玄看几人狼狈的模样，忍着笑意跟大胡子打招呼：“胡大哥，你们怎么也来了。”
他们一离开营地，小小就问谢玄：“要不要听听他们说什么？”
她手里捏着小纸鹤，小纸鹤翅尖一动，跃跃欲试。
谢玄摇摇头：“他们可不是蒋家那两个外行，我看那小子有些门道，拿这东西试探他们，只怕咱们自己就先露了形迹。”
“我听大胡子的意思，他们是来池州办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萧白脸的帮手。”谢玄没能打听到多少。
谢玄昨日就看明白了，大胡子与那几个人也不是一条道上的，他知道的也不多，关于那个闻公子的来历更是一个字也不透露，问多了反而叫人起疑。
“不管这人与师父有什么关联，咱们也没空同他们歪缠，还是赶紧去京城。”
两人没走多久，小小便抬起头来，鼻尖一动，告诉谢玄：“要下雨了。”
天淡风轻，没有半点要下雨征兆，可小小说要下雨，那就是要下雨了。
谢玄一牵绳子，放出小纸鹤，让它找一个能躲雨的地方，纸鹤很快把他们带到山神庙，两人刚把火堆点起来，天空便泼了墨似的，大雨倾盆。
大胡子哈哈一笑：“小兄弟，没想到咱们还挺有缘份。”
谢玄还记得他昨夜挪火堆的好处，请他到火边烤一烤：“我妹妹刚作好汤，胡大哥喝一碗暖暖身子。”
谢玄这人，别人敬他一尺，他就敬人一丈，昨儿夜里大胡子热心，他就肯加倍回报：“再等一会儿兔子也烤好了。”
几个长随看见小小和谢玄都皱起眉头，两人身上干爽，哪像淋过雨的样子，还煮了汤烤了肉，这对兄妹身上果然有古怪。
小小烧了一锅野菜汤，谢玄先盛一碗敬奉山神，规规矩矩摆在神台上，又抽出三支清香点燃。
“小兄弟出门在外，还长备香火？”其中一位长随问道。
“入山拜山神，过河拜河神，你们修道之人，怎么连这也不通？”谢玄反问回去，倒把那人给问住了。
几人到外头砍了树，湿柴生火，燃起一阵烟，小小鼻子灵，被烟一冲就咳嗽起来。
谢玄恼了：“你们怎么回事，要用湿柴生火就跑远些。”
朱长文面见怒意，被闻公子拦住：“大家一同躲雨，予人方便，自己方便。”
说完也从行李中取出一束香，走到神台面前，点燃香火供奉山神，看这庙宇建得颇为精致，楹联俱全，怎么会如此败落。
“这是一阳观的地界，山神何以得不到供奉？”
谢玄哧笑一声：“连池州土地都没供奉，山神庙这么高这么远，还有谁来？”
闻公子眉头紧皱，等回京城必要把这些事告知师父，一阳观在此建观二十年，竟把本教尊神都冷落成这样，想来原来的优评都是作假，该好好彻查才是。
朱长文到后院一转，出来道：“公子，这庙看着门小，里面别有天地，还有好几间屋子，还有锅台灶台，这雨一时也停不了，咱们正好歇歇脚。”
昨夜露宿，几人都没睡好，里面的屋子虽然脏，但打扫一下还能住，烧个热水也能冲冲身子，不必跟两个不懂事的小毛孩子挤在前面。
这庙两边抄手廊道，院中间一棵大树，一明两暗三间屋子，他们挤一挤也能睡下了。
他们是有心要把几间屋子都给占走，一间也不给谢玄和小小留，可闻公子听了却道：“是他们先来，由他们先挑罢。”
谢玄张口回绝：“不必了，咱们就在这儿，你们到后面，两边都清净。”
大胡子跟着到后头转了一圈，又到前头来了：“小兄弟，我来这儿挤挤，不要紧罢。”那几人说话总要背着他，他干脆不讨人嫌，自己也自在些。
谢玄笑了：“我看大哥便比他们爽快得多了，咱们正好一处吃肉，要是有酒就好了。”
大胡子一听“酒”这个字儿，馋得满口流涎，赶紧摆手：“别说了别说了，我这一路一顿时酒都没喝痛快过。”
谢玄又道：“那咱们下次再见就好好喝一顿。”
两人说得热闹，可雨一直不停，下到晚上才稍稍止住，这会儿天色也黑了，人也安顿了，谁也不想下山，就在这里将就一夜。
小小和谢玄睡在南角，大胡子睡在北角，他躺倒便睡，梦中忽然闻见一阵酒香气，把他肚里的酒虫勾了起来。
迷迷登登睁开眼，酒味儿是从后院传来的，他顺着味道往后院去，推开厨房，看见十七八只酒坛子，罗列摆放，靠在墙边。
一只坛子已经拍开封口，从里面传出浓烈的酒香气。
大胡子啐了一口：“知道这儿有酒，竟不告诉我！”烧火作饭的是那几个随从，他们必是看见了，却特意不告诉他。
也不找杯子碗盏了，伸头就要往酒缸里埋，还没喝到酒，脸上便飘飘欲仙，头刚碰到缸口沿，身后一只手牢牢攥住他的背心：“喝不得！”

第19章 骨灰坛
大胡子冷不防被人抓了背心，刹时清醒。
他本就是武将，后心被制，立即反手一拧一抓，这一招半点没留情，没成想竟失了手，大怒回身，一看拉住他的人是谢玄。
谢玄背上驮着小小，对大胡子摇头：“胡大哥，喝不得。”
大胡子见是谢玄，怒气才消，直声问道：“怎么喝不得，我闻这酒得藏了好几十年，这样的陈酿，极是难得，小兄弟一起来喝一杯。”
反正是无主的酒，大不了起的时候给山神奉上酒钱。
说着就要去找酒勺，谢玄急喝一声：“胡大哥，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大胡子笑了：“你小娃儿没见识过，这可是好酒。”
谢玄看他馋虫上来，又道：“庙里如此破败，如何还会存得有酒？胡大哥仔细想想，可是这个道理？”
大胡子鼻尖一股浓烈酒香萦绕不去，可听见谢玄的话，仔细一思量，又觉得颇有道理，心里一点清明刚现，那酒香便渐渐淡了。
他再低头去看时，哪还有什么酒，地下摆的是一个个土坛子，拍开红封的那一只，是顶上梁沿落水，把红纸给滴透了。
里面灰灰白白的一团，似泥似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小趴在谢玄背上，鼻尖微动，轻声说道：“是人的骨灰。”
饶是大胡子这样刀尖浸过血的人，也一阵恶寒，刚刚差一点儿就喝了人的骨灰水，想到自己差点把头埋进去，直着脖子一阵阵干呕。
谢玄反手轻拍小小的背：“你闭上眼睛，养养神。”
庙中有外人，谢玄睡得比平日更警醒，怀中搂着小小，把自己的背露在外头。
大胡子人生得粗壮，动作也比别人粗重些，他睡在北角打鼾翻身，声音一停，谢玄就醒了。
本来以为大胡子是要出去小解，可他一边走一边轻声呢喃：“好香，好香。”
谢玄耳廓一动，清醒过来，翻身坐起，眼看大胡子往后院走，他拍拍小小：“醒醒，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小小睡得极熟，迷迷蒙蒙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瞧不清楚，眼前一片漆黑，外面明明没有雨声了，可依旧浓云掩月，伸手不见五指。
地上的火堆不知何时熄灭了，庙门大开着，一阵阵冷风灌进来，吹得人寒毛直立。
寻常人在夜色中目力不佳，可小小不同，越夜她见得就越分明，此时眼前一片乌黑，心里有些慌：“师兄！”
谢玄一把搂住她：“怎么？”
小小声音颤抖：“我……我看不见了。”
谢玄脸上变色，外面天光暗淡，但也不是一点都瞧不见，他一手搂住小小，一手点燃了火把，问她：“现在能？”
小小只觉得眼前一暖，有一星火点在眼瞳中晃，除了谢玄那灼人的本命金光，四周还是浓黑一片。
她捂着眼睛揉了又揉，鼻子一抽怕得要哭，谢玄握住她的手，将小小背到身上：“这庙里有古怪，咱们赶紧走。”
脚才要迈过门槛，又想起大胡子，他一片纯直，倒是个好人，不能放着不管，谢玄咬牙转身，走到厨房，拉住了伸着舌头要去舔骨灰水的大胡子。
“胡大哥，这里不对劲，咱们得赶紧出去。”谢玄一边说一边背着小小出门，他用绑带把小小背在身上系牢。
一只手托住她，一只手握着铁剑：“你在前我断后，咱们闯出去！”
大胡子一拍脑门：“不好！公子还在里面！”他扭头就往院中跑去。
谢玄与那几位本就不睦，大胡子既然不肯跟他走，他也全了道义，干脆自己先出去，看看小小的眼睛到底怎么样了。
两人分明是往两个方向跑的，回廊上一绕，迎面差点撞上。
“胡大哥！”
“小兄弟！”
大胡子是冲那三间屋子跑去的，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跑不到，绕了一圈撞上了谢玄，他一把拉住谢玄：“小兄弟你跟着我走，只要找到公子，必能破这障眼法。”
谢玄皱皱眉头：“怕是他们也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胡大哥不如跟我们走。”他攥了一张破秽符在手中，这当口也顾不得隐藏身份了。
危急时刻大胡子说了实话：“小兄弟，他们都是紫微宫的人，找着他们，比咱们自己乱闯有用。”
谢玄颇不以为然，真有本事，怎么半日都没来找他们，他把火把分一根给大胡子：“就算要找人，咱们这样找也没用。”
大胡拿着火把，把谢玄和小小护在身后，走到刚刚那个拐弯的地方，猛然挥舞手中的火把，嘴里一阵乱骂，想把邪祟给骂跑。
骂声实在不堪入耳，小小蹙了眉头，眼睛睁开一条缝。
大胡子挥着火把一阵乱舞，小小眨眨眼睛，火把烧过的地方，黑色便淡一些，等火收回来，那黑色就又更浓。
原来她不是看不见，而是看得太清楚了。
层层黑雾弥漫整间屋子，小小眼前一片漆黑，她这才以为自己看不见了。
“继续挥！”小小一下直起身来，双手搭在谢玄的肩上，对大胡子说道，“我好像能看见路了。”
大胡子一喜：“真的？”确是听说过小孩儿眼睛干净，大胡子看谢玄都小，看小小那就是个女娃娃。
他两只手挥舞火把，火光到处，黑雾退散。
可只要一停，那黑雾便又涌上来，挥之不尽，没一会儿大胡子就累得气喘吁吁，可他们三人不过挪了几步而已。
谢玄眼见这样不是办法，从竹篓里掏出两小盒朱砂，快手往大胡子火把上一撒，火光“腾”一声蹿起，烧掉了大胡子半边眉毛。
朱砂是至烈之物，与火相合，眼前黑雾退后几步，一路护着他们走到了厢房门口。
大胡子一脚上去，不仅没把门给踹开，反而震得他脚下发麻，咧着嘴抽气：“这门怎么这样硬，公子！姓朱的！你们在不在？”
里面悄无声息。
谢玄说：“我来。”
“小兄弟仔细，这门……”话还没说完，谢玄已经把门推开了。
他掌心捏着破秽符，符光到处，邪魅自散，门轻轻一推便打开了，大胡子来不及惊诧，抢上前去，想看看屋中人是否安好。
谁知他刚一近前，屋中刷刷三道银光，三柄剑同时攻出，一剑指头，一剑指腰，一剑攻下盘，逼得大胡子往后踉跄几步，怒道：“是我！”
“打的就是你！”朱长文抢先攻上，手中长剑削来，剑锋擦着他的胡须，削掉一角，胡须纷纷落在地上。
若不是谢玄见机快，拉住了大胡子往后一扯，这一剑就划在大胡子的脖子上了。
大胡子大怒，他也不跟朱长文客气，抽出大刀，猛劈出去，一刀就把余下两人逼退，他这一刀并不精妙，只是刀一出去虎虎生风，三人不敢跟他硬碰。
谢玄心知事情不对，可这几人打成一片，刀剑乱响，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将手中火把扔战局，几人为避火开，终于退开一步，那三个长随退到屋角，恶狠狠盯着他们。
朱长文问道：“你把公子带到哪里去了？”
大胡子说：“我就是来寻公子的，这庙有古怪！”
朱长文一顿：“刚刚不是你把公子叫走的？”他们几人睡得极熟，这一路上投宿的都是小村庄，屋子低矮，被褥潮湿，哪比得这山神庙的后厢房。
饶是如此，也没忘了派人值夜，朱长文起来轮班的时候，一看之前值夜的许英杰不在，再一看，公子的门打开着，里面人已经不在了。
他赶忙把另外二人叫醒，三人在屋中查看，就听见门外“隆隆”声响，点起火折一看，大胡子提着刀，在屋外奔来奔去几个来回，就是不进屋来。
深夜不见了公子，大胡子又行为古怪，他们才防范起来。
谢玄见他们把事情说清楚了，不愿意再久留，对他们说道：“各位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了。”
朱长文几个盯了他一眼，并没有出言阻拦，但心中都想到，这少年是活得不耐烦了，就敢这么闯出去。
谢玄也不管他们心中想什么，转身就要走，大胡子拦住他，摇头道：“小兄弟，此时不可逞强。”
小小眼睛无事，谢玄也不那么慌张，他们自己出去，比跟这几人走还要快些。
大胡子打头阵，他一手火把一手钢刀，刀锋一现，小小便眼前一亮大胡子这把刀，刀身隐隐显出红光，虽比不上桃木剑，可执刀过处，黑雾退散。
小小趴在谢玄背上指路，她手指哪里，大胡子就往哪里去。
一个长随刚要说话，朱长文便拦住他，轻轻摇了摇头，这对兄妹不论是不是有古怪，此时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况被她这么几指，他们已经到了院中。
一间一间屋子的翻找，每进一屋，朱长文便烧一道符，可就是没有那两人的踪迹。
院中有一棵拔然而起的老树，树枝树盖直长出院顶，小小揪一揪谢玄的衣领，谢玄心领神会，把她背到树前。
小小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抚在树皮上，轻声问道：“树婆婆，那两个人去哪儿了？”
古树无风摇曳，枝头轻响，叶子簇簇而动，叶尖指向一小院的一个方位，小小定神一看，墙壁消失，现出一道小小的角门。

第20章 洞中妖
谢玄举着火把照见角门上长满了青苔，底下有两个新鲜的足印。
大胡子一看谢玄动作，也凑过来看，瞧这鞋底印，大声道：“快来，公子他们是从这个门出去了。”
朱长文赶上前，仔细一看，点头道：“不错，这是官靴的印子。”
可这道门却打不开，三个长随轮番使劲去拉，门把纹丝不动，掌心上一片湿腻，低头一看沾满了绿苔。
“以公子的道术岂会轻易就着了妖魔的道。”朱长文一边疑惑一边掏出符咒，拍在门上。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扑面而来一阵湿润的风，夹杂着水草腥气，这道门的后头竟是一处洞穴。
谢玄背着小小，心里自打算盘，那个姓闻的就算与师父有什么关系，与他们也不相干，这几人为他卖命要去找他，他们犯不着为他涉险。
谢玄托着小小：“既然你们找到了地方，咱们就此别过。”转身想从庙门口出去，驴子还绑在小庙的檐下呢。
朱长文笑了一声：“小兄弟，你仔细看看，四周都是回廊，哪还有通向前院的门？”
谢玄定睛一看，通往门口的廊道消失了，连后厢房也一并消失了，他们被口字形的回廊围住。
一个口字，再加口中一株老树，正好是个“困”字。
谢玄掌叩符咒，伸手去探，屋子消失的地方被山石填满，掌心咒拍在石壁上，溅起火星碎石，谢玄退后一步，又往别的地方去试。
符咒贴石发出金石之声，朱长文还当他是在用铁剑试探，谢玄试了半天，心里暗道一句倒霉，这下除了入洞穴，显是没路可走了。
小小盯着那道门，门中团团黑雾往外冒，她拍拍谢玄的肩：“放我下来，咱们一起。”
那几个人都靠不住，大胡子人热心，可他不通道术，又与那几人拆不开，还得他们师兄妹一同抗敌。
朱长文看他们变了主意，打头第一下就要入洞穴，小小略略皱眉，轻声道：“该让大胡子先上。”
谢玄问：“怎么？”
小小答道：“他手里有把好刀。”
那一柄钢刀隐隐带煞，是开道的好物，可这几人哪会听她的，还是大胡子看人都进去了，对谢玄小小道：“小兄弟，你带你妹妹走在我前头，我来断后。”
他心里实是把谢玄当兄弟看待了，觉得谢玄虽然年纪小，可人有志气，遇着险事不逃不避，是个硬骨头，等出去了，必要相交一番。
谢玄也想，这个大胡子真是他们涉足江湖之后，遇到最赤诚之人，入了洞穴之后，总要设法保他平安。
谢玄笑嘻嘻问道：“胡大哥，你这把刀瞧着可真厉害。”
大胡子低头看一看刀：“这是我家老头子传给我的。”家里就只给他留了这一样东西，让他去当兵。
小小心中好奇：“那你爹是天师吗？”
大胡子哈哈大笑：“我爹是专砍人头的。”若不是他不想子承父业，这会儿该在京城挥大刀。
怪不得这刀上的煞气这么重，原来是长年累月浸染将死之人的血。
朱长文在前面开道，听见后头说说笑笑，心中恼怒，公子还不知身在何处，他倒有闲心与人磕牙，待回到京城，必要去国公府告上一状。
洞穴中又湿又闷，脚下石滑，步步小心。
几人之中除了谢玄小小是惯走山路的，余下的每迈一步都需提着气，洞中石阶蜿蜒往下，他们走了一段，其中一人说道：“咱们是不是在走下山的路？”
洞中湿气越来越重，石壁也越来越湿，手摸上一把就是一手的潮湿滑腻。
谢玄问小小：“要不要背你？”
小小摇摇头：“不能再往前走了。”
朱长文听见，皱起眉头：“小姑娘要是害怕，那就往上去，看看那道角门还在不在了。”不管是什么东西，既逼得他们进来，就绝不会再放他们出去。
在洞中反而是谢玄看得比小小更远，他极目望去，山道没有尽头，穴顶尖石如犬牙交错，“嘀哒嘀哒”滴下水珠，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虽不能见鬼神阴物，但目力极佳，记性又好，石壁上总有些凹凸起伏不同，这一段路他们刚刚走过。
谢玄放慢脚步，有意落在后面，目送那几人远去，与小小对望一眼，靠着山石壁，静静等待，看看他们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这条入洞的路似乎怎么都走不完，走了一程朱长文觉出不对：“昨儿咱们上山也走了这么久？”
再走下去，可就到了山腹中央了，什么样的石山里会有这么长的洞穴。
其余几人站定皱眉，山洞之中四处是石壁，潮湿黑暗仿佛走在甬道中，前路望不到头，转头一看，身后又是一片黑暗。
大胡子性子最直：“是不是鬼打墙了？”
朱长文抽出剑，在石壁上刻下记号：“咱们再往前走一走，仔细看着记号。”
几人一路走一路轻声呼唤：“公子？公子？”
火光照见前路上有两个人影，朱长文一喜，快步过去，恭敬出声：“公子！”
谢玄一回头，冲他咧嘴一笑。
朱长文退后一步：“你怎么在这儿？”他一面说一面回头，队伍的最末哪里还有谢玄的影子。
谢玄道：“我妹妹走累了，咱们歇了会，你们怎么绕到后面去了？”
朱长文把长剑立在地上：“不好，这是要生生累死咱们。”
三人从怀中掏出黄符，就在原地踩了个剑阵，念了总有七八遍的神咒，抛出黄符，长剑一挑，三张符咒刹时放光，打在山石壁上。
石壁纹丝不动。
甬道中一阵沉默，大胡子先忍耐不住：“你们到底也是紫微宫的，总比咱们寻常人要强些，总要想个法子出来！”
朱长文像被刮了一层面皮，脸上火辣辣的，这也是他们从未遇上过的怪事。
另一个姓李的长随说道：“朱师兄正在想法子，你要是有办法，就自己往前走！”
大胡子哪里受得了激：“走便走。”说完拿着刀开道，往前去了。
谢玄牵着小小紧紧跟上，一按他的刀柄，将枚破秽符贴在他的刀身上：“胡大哥，咱们跟你一道走！”
大胡子拍了下谢玄的肩：“好兄弟，咱们自己闯出去。”
谢玄跟在大胡子身后，小小跟在谢玄身后，手里攥了个小竹筒，里头是他们仅剩的朱砂了，谢玄走上几步就把手指头往朱砂中一蘸，随手在石壁上画道灵符。
来不及画符头符脚，但有符胆便有效用，请九凤破秽大将军来定场，看看哪个邪祟来犯。
刚刚走也走不出去，这会儿没走两步就竟绕出去了，眼前豁然是个大洞穴，大胡子哈哈一笑，万分得意：“那几个蠢材，这不是走出来了？”
谢玄忍着笑意：“可不是，分明是自己不济，我看紫微宫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说完就想到那可能是师父的师门，赶紧不再说了。
大胡子一听他这话皱了眉头：“小兄弟，这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便罢了，万不可能到外头去说，越是往南越不能说。”
话音未落，便听见洞穴之中传来打斗声，大胡子掂刀往前冲，进洞穴一看，只见锦衣少年盘腿坐在地上。
双手在身前掐了个灵诀，身体四周道道灵符飞起，仿佛一个金钟盅，将他和许英杰罩在中间。
许英杰昏倒在地，脸上一层层的泛着紫青，显然已经中毒，再不医治，怕没几息好活了。
大胡子什么也瞧不见，不知闻公子在抵御什么东西，小小却能看见灵符发出道道金光，金光将二人笼罩，黑雾一丝都渗不进去。
整个洞穴都被金光照亮，小小伸手一点，指出了黑雾的源头。
谢玄握剑一看，一颗颗巨大圆石叠在一起，圆石四周碎骨毛发散了一地。
“离得远些，这东西还不曾现出真身。”闻公子出言警示，他已经抵挡许久，这东西却只是化雾攻击，就是不肯现出真身。
朱长文一行紧跟进洞，三人一看情状，立即荡出长剑，三剑合一，可黑雾无形，剑来，它便散，剑走，它又聚。
不论打它多少次，它都无事。
有人支撑，闻公子便撤回法符，赶紧喂许英杰吃下清毒丹，又每人都发了一颗：“把这吃下，这毒雾十分厉害。”
谢玄捏在掌中，等大家都吃了，他这才递给小小，放到鼻尖一闻，满是药草香气，小小点头咽下，谢玄也跟着吃了。
几人不怕毒雾，可毒雾就是不散，甚至它从何方而来。
谢玄跟着几人在斗室中绕了两圈了，退到圆石边，黑雾饶过谢玄，仿佛不敢惹他，他伸手敲了敲，轻声对小小道：“这东西，好像是个蛋。”
小小仔细看去，一片石灰色中，只有一颗莹莹生着白光，里面有个细长的暗红影子在蛋中游弋。
那边闻公子已经取出阵盘，对朱长文道：“列四象阵，诵金光神咒。”
“可咱们只有三人。”朱长文紧皱眉头，许英杰脸上毒气未散，人还昏迷，根本踩不了阵法。
闻公子对大胡子道：“胡参将，请你补位。”
大胡子哪里会踩法阵，但他行军打仗也有一手，军前阵法也曾见过，春夏秋冬，他补在冬位。
四人绕行，三人念咒，齐声唱合：“天地玄宗，万气本根。三界内外，惟道独尊。玉皇光降，卫护真人！”
谢玄一边看热闹，一边将桃木剑从竹篓中抽出来，悄悄递到小小手中。
小小剑要刺，就见那红影颤颤，她手上一偏，剑尖破壳而入，却没扎着那个小东西，那小东西反而攀着剑尖蹿了出来。
小蛇的身体盘在桃木剑上，竟然一点事也没有，它仰着脖子，露出两颗小尖牙，张嘴吐信，“嘶嘶”两声。
谢玄一拳头就想把这东西锤扁，小蛇张大嘴巴发出威吓声，可真的拳头过来，它又缩起脖子，两粒红宝石似的眼睛，流火一般盯住谢玄，蛇头低了下去。
它通体赤红，十分惹人喜爱，又摆出这个姿态，小小一把捏住小蛇的七寸，往它嘴边递了根鸡腿。
小蛇十分灵性，一下松开桃木剑，尾巴卷住鸡腿，尖牙刺进肉中，卷着就肯撒尾巴了。
闻公子坐阵在中，时不时画符拍出，黑雾层层退散，几道灵符下去，全然消散干净，几人剑尖垂下，惊喜道：“那东西退了！”
小小低头看看在自己掌中抱着鸡腿，啃得不松嘴的小蛇，手指头挠挠它的脑袋：“原来是你这么个小东西捣蛋。”

第21章 先天符
谢玄和小小缩在后头，前面剑阵一收，小小就把小蛇往竹篓里扔，篓上粗布一盖，什么也瞧不出来。
小赤蛇猛然落进竹篓中，摔得晕头转向，仰起脖子“嘶嘶”两声，又用两颗小尖牙去撕扯鸡肉，尾巴尖卷着鸡腿怎么也不肯放。
闻公子收起法阵，回头看见谢玄和小小，温言问道：“你们无事罢。”
谢玄扯着脸皮笑：“无事无事。”
这一通打斗就是为了这么个小家伙，这东西也不知道来历，怎么还在蛋里就这样厉害？等出去了，必要看个清楚。
闻公子举起火把，看许英杰脸上青紫消褪，这才松一口气：“那东西也不知还会不会来，咱们四周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
朱长文几个都举起火把走向四壁四周，地上浅浅一滩水，石壁之上有的棱节起伏，又有一块块的凹凸。
地上的圆石四周散落着兽骨，尸体还完整，毛发皮肉都已腐烂，传出阵阵腐败腥臭气。
小蛇一破壳，它的蛇蛋就变成了石头，任谁也想不到这么硬的石块，之前竟然是个莹白色的蛋。
朱长文查看地上的兽骨：“这妖物难道是吸食精魄为生的？”
剑挑起一只兔子尸体，肉已经烂了，只皮还在，再过些日子，连皮都烂掉，就能见到骨头了。
闻公子神色凝重，他四周查看，发现除了小动物之外，并没有人的骸骨，松一口气，这才说道：“所幸这妖物还没害人。咱们既然遇见了，就不能放它走。”
他从怀中取出罗盘，刚要找出妖物的方位，小小就上前一步：“它又没吃人，为什么还要捉它？”
闻公子一怔，他与小小一路也没说过几句话，此时看她细眉微拧，目色濛濛，神情无比认真，仿佛真的不通道理，便也认真答她：“它是妖物，何况又差点伤了人命，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小小眉尖蹙得更深：“捉住它要怎么办？”
闻公子满身正气：“自然是让它不能再害人。”
小小抿唇不言，打定主意不能交出小蛇，谢玄知她心意，上前握住小小的手腕，轻捏她一下，示意她不要担心。
对闻公子说：“我妹妹心善，听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你们自便。”
闻公子手掌托住罗盘，掐了个剑指，口念七遍神咒，那罗盘上的指针转了一圈，指到了谢玄和小小所站的方位。
几人盯着针尖，纷纷抬头盯住谢玄。
只见指针又猛然晃动两下，跟着一圈一圈的疯转起来，闻公子看罗盘无用，轻喝一声：“停！”
罗盘却不听他的，还在猛转，将他们几人指了个遍。
朱长文皱眉头：“那妖物必有什么逃脱的办法，此处不宜久留，就算要捉妖，也待咱们去一阳观，调派人手再说。”
闻公子轻轻点头：“咱们先找出去的路。”
小小趁人不注意，掀开布角往竹篓中一瞧，小蛇啃了大半只鸡腿，小指粗的身体凸起来一块，身子都盘不起来了，直挺挺躺着。
看见小小，张开小嘴吐了吐红信，仿佛对着她打了个饱嗝。
竹篓之内，贴着一张黄符，镇住了小蛇身上的妖气，怪不得罗盘怎么也找不着它。
谢玄冲小小挤挤眼睛，紫微宫的人想要什么，他就偏偏不给什么，让他们一头雾水干着急去。
两人抬着许英杰，闻公子在前开道，他一手握剑一手执符，还吩咐几人：“仔细跟在我身后，有什么事就出言示警。”
一路上去不说邪祟，连只老鼠也没碰着，闻公子却没放松警惕，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忽然看见石壁上一团团红影，脚步一顿。
举起火把仔细看，是一团已经被水气氤氲的朱砂符。
没有符头符脚，只偷懒画了个符胆，请的是九凤破秽大将军，再走几步又有一个，接二连三。
闻公子转身问道：“你们谁画的这符？”
朱长文满是惊诧：“这难道不是公子画的？我们还以为这是公子危急之中画下破秽的符咒，给我们引路的。”
闻公子摇一摇头：“不是我。”
他深夜听见门前响动，起床查看，见许英杰神色迷蒙，绕过回廊走到院中，心知他是被什么东西给迷住了。
开门去追，一路上都在追赶许英杰的脚步，身上除了长剑符咒，什么也没带，哪有朱砂画下灵符。
这一团团红色被水气侵浸，显然是刚画了不久。
闻公子站在符前，良久不语，朱长文更不敢说话，他瞧见这符时还当公子的符咒更上一层楼，竟能想出去头去脚，只请符胆的办法。
闻公子盯着壁上的符胆：“你们就是循这个下来的？”
“不错。”
朱长文问：“若不是公子，还能是谁？”想到那对兄妹，又摇摇头，连公子都不能，何况是他们。
“我从未见过只画符胆也起作用的符咒。”闻公子轻声说道。
他自会拿笔起就学画符，各种符咒都有制式，每下一笔不敢轻忽。
这人随手画来，或大或小，甚至一笔之间偶有偷懒之处，略去繁琐，只写精窍，起承转合浑然天成，就像……就像这符自在心中。
只知有人不必起法阵，手蘸朱砂便能画符。一点灵光即成符，不成想还有人不画符头符脚，一样能请神入胆。
他不一定能做到，就是师兄们也是做不到的，若不是出来这么一次，也见识不到这种手段。
“也许是画符之人故意隐去头脚，不想叫人看出师承。”朱长文心知他少年天才，紫微宫中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看见这个，一时惊异也是有的。
“公子，这东西虽来的古怪，但是友非敌，说不准是天师道的，见了咱们不愿现身罢了。”
南道北道之外，还有一脉天师道，以捉妖为己任，游方山野，连个正经山门都没有，可又时有传说，说不准真是哪个天师道的高人路过。
谢玄还不知道自己在朱长文心里成了高人，他只关心什么时候能走出去，山道里又湿又闷，浑身是汗，小小也是一样，要找个地方洗漱一番。
前面的人迟迟不走，他心里烦躁：“还走不走了，我肚子都饿了，这会儿怕是要正午了，再不下山，难道还在这怪庙里住一夜？”
听见谢玄只惦记着肚饿，朱长文更不往那上头想。
闻公子一听，取出怀中丝绢，寻了一个还未化尽的符，把那符胆拓了下来，将丝绢吹干，把它藏于怀中。
角门打开，外面果然天色大亮，山间虫鸣鸟叫声不绝，他们在山穴中困了半日，乍见天光，俱都露出笑容。
但也不敢在山庙里停留，收拾了东西就要离开。
谢玄还未能解开小蛇的秘密，他和小小直奔神像前，可神像破落得厉害，已经瞧见个大概模样，四周又以无碑无文，根本不知来历。
那几人收拾了东西要走，看谢玄小小盯着神台，朱长文道：“保命要小紧，小兄弟还是赶紧离开此处。”
谢玄反呛一声：“昨日我们兄妹俩可是礼数周到，那东西动谁也没动咱们，若不是你们，咱们怎么会半夜钻山洞。”
话是这么说，一样牵着毛驴离开小庙。
几人寻到山溪处洗漱干净，小小换上谢玄给她买的那件海棠红新衣裳，本来是想见了师父再穿的，可除了道袍只有这件。
兄妹俩本就生得卓然，换上新衣更不像寻常农人。
谢玄跟大胡子告别，又看看那个姓闻的，正坐在水边，手里拿着一块白帕，上面一团红红的事物，也不知是什么。
心头暗哂，说不定是在想他的情妹妹。
冲大胡子拱手：“胡大哥，咱们这回可是真的别过，我欠你一坛酒，有缘相逢，必要一醉方休。”
大胡子有心想送谢玄些什么，可他手上除了刀，连酒钱都少，只好拍一拍谢玄的肩：“好兄弟，等你到京城就来酒窖胡同找我，咱们兄弟必要喝他娘的一顿酒。”
朱长文几个站得远远的，并不打算跟谢玄小小打招呼。
反而是闻公子过来了，他对谢玄说道：“小兄弟，咱们既然一同涉过险，到了京城有什么事也可以来寻我，我不姓闻，我姓闻人，我叫闻人羽，倒不是有意瞒着你们。”
谢玄一怔，折腾了两日，原来这人跟师父半点干系也没有，他们早就该想到的，这闻人羽明明是修道之人，又是长随又是公子，哪会跟师父有什么关系。
转念又一想，也许师父也隐瞒了姓名呢？
闻人羽让朱长文拿了个锦袋出来，要把这锦袋送给谢玄小小：“这是薄礼，若非因为我们，小兄弟也不必半夜爬山。”
锦袋开了个小口，露出里面的灿然金光，是一袋金叶子。
朱长文心中不平，但不在闻人羽面前露出来。
谢玄扫了他们几个一眼，轻佻一笑：“无功不受禄，何况财不露白，我们可没什么随从师兄保驾，还是自走咱们的。”
他不肯要这一袋金叶子，倒让朱长文吃了一惊，这一袋金叶子，足够兄妹俩舒舒服服到京城了。
谢玄拍了拍手掌，毛驴哒哒过来，小小已经坐在毛驴背上，怀中抱着竹篓，眼睛扫过这些人，又似没看见他们，兄妹俩慢慢悠悠下山去了。
行到半山腰，小小回头望去，看见山神庙隐在山间，庙头小而窄，庙门如张口，庙檐似两只角直直竖起，庙门前那条长石道如长蛇吐信。
她眼睛一花，庙门成了蛇头，庙上嵌着的两块圆壁转动起来仿佛蛇眼，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小小细细抽口凉气，对谢玄道：“我们，是在蛇肚子里。”
谢玄一听，明白过来，那一块块圆石乃是母蛇还未产下的蛇蛋。
小小看看还在竹篓里睡觉的小赤蛇，它这么一点细小，竟然能长成那样的庞然巨物。
闻人羽一行人刚刚下山，就遇到了一阳观的人。
两个道士骑着马拦在他们身前，扬起一阵尘土，扫了他们一眼，见是个年轻俊秀的公子哥，冲他们亮出一张画像：“可曾见过这二人？”

第22章 通缉犯
两个道士骑在马上，眼孔朝天，画像往闻人羽一行人面前来回一晃。
画像上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清俊飞扬，女的秀丽绝俗，一个是谢玄，一个是小小。
闻人羽眉头轻皱：“为何寻此二人？”
道士不耐烦地收了画像：“就问你见没见过，屁话这许多，没见过就滚开，别挡着道爷的路。”
朱长文怒极，正要开口，被闻人羽拦住，他看着那个道士，淡淡开口：“九真妙戒，六者为何？”
道士一怔，哧笑一声：“怎么，你这小白脸还懂得这个。”
闻人羽目色沉了下来：“六者戒嗔，戒凶怒凌人，你犯了六戒，该回观中领罚才是。”
那道士正是清源，他自小跟着萧真人，也只有谢玄让他吃了这么大个亏，看闻人羽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滚开滚开，若不是道爷有要事，非叫你好看。”
朱长文长剑刺出，虚点在马腹上，马仰头甩蹄，把清源甩了下来。
清源在地上打了个滚，浑身都是黄土，还没爬起来，便听那拔剑的人怒喝：“放肆，萧广福就是这么约束门下的吗？”
清源一听，这人竟然直呼师父的名号，立刻打量他们一行人，都作普通装扮，可人人都拎着把剑，心里打鼓，这不会是紫微宫派来巡视的吧？
可……可巡视的人迟迟不来，法会都已经办完了，师父还当这些人不会再来了。
这才放心派人寻找谢玄，昨日他们已经在城中找了一圈，都没找着那两个小毛贼的踪迹，今日又让他们骑马出来找人，看看能不能在池州界把人抓住。
清源站起来拍拍尘灰，改了脸色，恭恭敬敬问道：“敢问列位可是上宫派来的使者？”
朱长文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清源赶紧抱拳行礼：“我师父早就在观中等候多日，设下素斋素酒等着诸位，上使这就随我回观中去罢。”
闻人羽点点画像：“为何寻这二人？”
清源看了一圈，知道这个怕是领头的，赶紧说道：“这两个小毛贼，我师父好心好意请他们观真武法会，他们却偷了师父的宝贝，又大闹了一场，师父这才发道书，让各地宫观追捕他们。”
闻人羽眉头一皱：“他们偷了什么？”
“他们偷了一把桃木剑，那可是我师父的宝贝。”
萧真人发道书追捕谢玄和小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说他们二人偷了东西，各地观宫的同道们只要抓到二人，桃木剑就名正言顺的到手了。
别人还没说话，大胡子先炸起来：“放你娘的狗屁，他连公子给的金叶子都不要，要一把破木剑干什么？”
清源清广一听，立刻明白了，这紫微宫来的上使，不知如何跟那两个小贼结识了，要是弄不好，反而要治师父的罪。
清广也顾不得与清源的往日仇怨，跟着说道：“我师父那把剑可不是寻常物，那是……那是百年桃木所制，至阳至烈，能克鬼驱邪。”
谁知道那是几年的桃树，反正说得越宝贵越好。
闻人羽一听：“这二人，也是修道之人？”若非修道之人，为何要盗桃木剑。
清源刚刚出言无状，冲撞了紫微宫使者，这会儿赶紧给自己找补：“可不是嘛，师父见他有些天资，这才请他进观，还想……还想教导他一二，谁知他们见宝起意，偷走了师父的剑。”
朱长文刚刚才对谢玄改观，听了这话又疑心起来，他们兄妹一路都没说明身份，遮遮掩掩不肯吐露实情，原来是在池州惹下了官非。
大胡子气得快要炸了：“昨儿若不是我兄弟半夜起来拉住我，老胡我说不准就喝了谁的骨灰，他本来要走，听见我要去找公子，自个儿跟上的，怎么会是恶人！”
大胡子跟谢玄性情相投，觉得这小子身上都是好处，岂肯凭白让人这样污蔑他，赶紧出言回护。
朱长文沉吟道：“见财不起意，也许会见宝起意，若不然他们怎么不说明身份？”
清源清广互望一眼，清广说道：“确是如此，他自己往酒壶里放了蒙汗药，却恶人先告状，非说咱们观中给他下毒，大闹一场削了师父的面子，和一阳……紫微宫的名声，师父回房才发现剑没了。”
二人巧舌如簧，罗织罪名，可越是说得多，闻人羽的目光就愈冷。
他扫过清源清广的脸：“走罢，去一阳观”
清源清广不敢再言，骑马在前带路。
清源也顾不得跟清广置气：“你怎么把蒙汗药也说了出来。”
清广心里骂他蠢，低声道：“此时不说，上使打听也能打听得出来，不如这会儿就先把事圆了。”
闻人羽一行跟在后面，大胡子按捺不住，策马上前，隐含怒气：“公子，你真信那两个牛……那两个道士的话？”
本想骂人牛鼻子，一想到闻人羽也是道士，这才把话给吞了。
闻人羽轻轻摇头：“这二人语多狡黠，目光闪躲，我们与那对兄妹有同路之谊，昨夜又一同涉入险地，若说见宝起意，能起一次意，就能起第二次。”
大胡子听不明白，他这究竟相信还是不相信。
朱长文一听便恍悟，公子身上的紫金罗盘与书符阵盘是两件难得一见的宝贝，拿出来时却没见谢玄和小小露出半点觊觎之意，连打听都没打听过。
若说是没见识过不知厉害，可山林中用过一次，洞穴中又用过一次，他们看也该知道这两件是宝贝。
什么见宝起意只怕是假的。
“等会上山诸位还且小心。”
闻人羽说完，朱长文立即道：“公子见事极明，我这就吩咐下去。”
谢玄和小小还不知道一阳观已经在背后追捕，摆脱了闻人羽一行人，慢慢悠悠下了山，走在小道上。
小小坐在毛驴背上翘着脚尖一晃一晃，终于又是她和师兄两个人了，还是他们两人在一起自在，外头的这些人都聒噪的很。
两人胡乱说些闻人羽和大胡子的事，谢玄说：“咱们去了京城，还真能到胡大哥家喝顿酒，那个闻人羽人倒是还成，就是他身边几个人，显得这人也不可交了。”
小小在道上摘了一把山花，粉簇簇的，捏在手里，一针见血：“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谢玄哈哈笑两声，又说：“那大蛇不知道是多少年的怪物，是化神不成，所以才能没产下蛇蛋？”
大蛇的身躯都已经化作山石，上面覆土生树，没个一二百年总归不成，连同那些蛇蛋都一并化成石头，所有蛇蛋只有这一只孵化出来。
可它无力破壳，只好吃些钻进洞中的小兽，还啃不着肉，只能吸食精气。
小小有些可怜它：“它一定饿了好几百年了。”探头往竹篓中一看，小蛇还睡着，只是身子已经盘了起来，伸出手挠挠它的脑袋。
小蛇睁开流火双目，仰起脖子蹭了蹭小小的指尖，十分乖巧的“嘶嘶”一声，等谢玄探头看它，它又把自己紧紧卷起，半点儿也不敢动。
谢玄看这小东西倒有几分眼力见，知道怕谁，对小小道：“既然你喜欢，那就养着它吧，它这么丁点儿大，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又走一程，眼看天色将暮，谢玄停下毛驴，坐在路边准备吃干粮。
竹篓里还有几包糕点，半只烤兔一只烤鸡，就算今日要露宿，也足够吃了。
掀开粗布一看，竹篓中一团狼藉，哪里还有烤兔烤鸡的踪影，包着烤鸡的油纸包里不时吐出一段骨头，再仔细一看，露在外头一小截红尾巴尖儿。
谢玄把整个竹篓倒过来，倒出零零碎碎的鸡骨、兔骨、糕饼屑，最后才掉出一团红色，他伸手接住，一把捏住了小蛇的七寸。
这才半天的功夫，这条蛇就把竹篓中预备的干粮都给吃尽了，他们本想到下个城镇再补给，这下可要饿肚皮了。
谢玄气得磨牙，拎着这蛇晃来晃去：“你这么点小东西，怎么能吃这么多？”照它这个吃法，还没走到青州，就要把他们给吃穷了。
小蛇在他手中一点不敢挣扎，发出虚弱的“嘶嘶”声，尾巴尖勾勾小小的手指头，竟还知道让小小救它。
“师兄！”小小一把伸手夺过，“它是饿坏了，不是故意的。”
小蛇仿佛也知道小小在替它说好话，它细长长的尾巴尖一卷，托出个亮晶晶东西，它竟然还偷偷藏了一颗粽子糖。
谢玄叫它气笑了，觉得这小东西虽能吃，到底还算有灵性，蛇母都被乡民建成庙宇了，说不定它真来历不凡。
手指一松，小蛇便落到小小的手上，赶紧盘成一团，把蛇头也藏起来，一声都不敢出。
两人总要吃饭，谢玄几下攀上路边一棵大树，站到树冠上往远处眺望，近处无山，无处可打野味，不远处倒有一片青色田野，偶有炊烟升起。
脚尖一点，轻飘飘落下，对小小道：“前头有个村庄，咱们买些吃的去。”
村庄看着近，走到时天色已晚，谢玄在外头看了一圈，有一户人家这会儿家中还冒着炊烟，竹篱笆扎得齐整，小院里还种了桃花，很是干净的模样。
点点门户说：“这家怎么样？”
小小抬头一看，眉尖一蹙，这一家的气十分古怪，她还没辨出是什么，从小屋中出来一个素衣妇人。
手里捧着木盆，抬头看见小小和谢玄，放下盆走过来，笑盈盈问他们：“可是要喝水？”
她衣着简朴，可慈眉善目，小小看着她不由自主便点点了头：“我和哥哥想借宿一晚。”
妇人站在原地，似乎犹豫，可看小小谢玄风尘仆仆，到底不忍心将他们拒之门外，打开了门舍，把他们带到一间屋舍中。
“家里实在没有空余的屋子，这一间原是我夫君教书的地方，如今……也没有孩子来了，你们在这儿歇一夜罢，我去取些被褥来。”
屋中果然设着十来张学字读书用的小桌，地台架高了，一排大窗推开就是桃树青竹，睡在这儿倒有些意趣。
谢玄很快便把小桌垒起来，妇人说屋里久无人来，可处处都很干净，席子往窗边一铺，便能对着明月桃花入睡。
妇人很快端了吃的来，她脸上有些羞意：“家里实在没什么可吃的。”
盘中两碗麦饭，几样野菜，一点荤腥都无。
小小看这妇人头顶绕着一段瑞气，不该如此清贫，正觉疑惑，正屋中走出个柱着拐杖的人来，一面走一面低唤：“瑛娘，可是家里来了客人？”
这人瘦得一把骨头，头顶分明瑞气缠绕，可命火却十分黯淡，眼看……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第23章 苦鸳鸯
瑛娘急急放下手上的托盘，赶紧到屋外扶住她丈夫：“你怎么出来了，还是进屋躺着罢。”说着看向小小和谢玄，“是对来借宿的兄妹，天这样晚了，就让他们歇一夜。”
那人强支病体，点一点头：“是该如此。”握着瑛娘的手，轻声对她道，“桃花开得这么好，我想陪你再看一次。”
“胡说什么，等你好了，咱们还能再看五十年的桃花呢。”瑛娘眼底含泪，月华桃花之下，一点泪光凄楚动人。
那人反而疏朗一笑：“生死由命，我能活一日便陪你看一日花。”
瑛娘听了，默默回屋中搬了两把竹椅，摆在桃花树下。
脸上也收了泪光，盈盈笑道：“难得你今日精神这样好，我整治两个小菜，咱们赏花喝茶。”
可家中实在没什么可吃的东西了，瑛娘出门片刻又回来了，带回来浅浅一竹篾的鸡蛋和一篓窄虾。
小虾剥出肉来，裹上鸡蛋面糊，炸得微红酥香，摆在铺了一层青竹叶的碟子上，还摘上两朵桃花夹杂其间。
香椿苗和豆皮丝凉拌，最后又捧出一碟樱桃，香色鲜秾，颗颗红珠。
不过片刻，桌上红白黄绿，样样齐全。
连小小和谢玄都分了一些，拿个竹编盘子，每样盛了一点儿，也摘了一把桃花摆着，送到他手上：“许久没见这样的好月亮，你们也赏赏月色罢。”
谢玄接过竹盘，捏捏兜里的钱，还有十好几两，走的时候给他们一些，这对夫妻倒是好人，自家穷成这样，做了这些细食还要款待他们。
瑛娘坐回树下，男人捡了一颗樱桃，手中捻着樱桃梗，口中漫吟道：“芙蓉阙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阑。”
说完，把樱桃送到瑛娘嘴边，瑛娘微红着脸，瞥了一眼小小和谢玄，到底还是张嘴吃了，男人的手掌还摊开着，等着接她嘴里吐出来的樱桃核儿。
她羞的都不再看向小小谢玄，粉白面上淡淡一层红晕，更添几分娇美。
那边谢玄一接过樱桃就先挑了盘里最红最大的，往小小嘴里一塞。
小小含着樱桃，舌尖嘬着樱桃肉，看见瑛娘侧过身去，心中想到，喂个樱桃有什么好羞的？
想着把嘴一张，樱桃核儿“啵”一声落在谢玄的手心里。
瑛娘轻声道：“这是小虎子今日才刚送来的，说是他自己摘的，孝敬先生。”
男人闻言一顿：“小虎子还读书吗？”
“不读了。”瑛娘摇摇头，这乡间就只有一间学堂，束脩收得少，孩子们还能识得几个字，自从丈夫病后，家里富裕的还能送到镇上去，家里穷的，只能打柴种地去了。
男人叹息一声：“他是个读书的材料，不该这么荒废了。”
“等你好了，小虎子就不荒废了。”瑛娘取出个酒壶，男人眼前一亮，她伸手一刮丈夫的鼻子，“大夫说了你不能饮酒，这里头盛的是白水，就喝个意思罢。”
二人虽然贫病，却也自得其乐。
小小吃樱桃，谢玄吃小虾鸡蛋饼配麦饭，东西虽然粗糙，可做得十分精致。
两人也算吃过好东西，鼎香楼里吃过席面，蒋大户和白雪香也上过美酒好菜，都不如这妇人捧出来的有风味。
窗前还挂着竹制风铃，微风一动便发出悦耳声响。
小小又吐了一个樱桃核：“这个男人的病，有古怪。”道道黑雾在那男人腿上缭绕不散，凭他的命火压制。
初见之时他命火黯淡，这会儿倒亮起来些，小小一边吃樱桃，一边看向谢玄。
师兄顶头金光灼灼生辉，照得满院皆明，竟使那男人的命火也跟着旺起来，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
谢玄扒着麦饭配虾饼，很快吃了一大碗，满不在乎道：“等我吃饱了，替他看看去。”
医道不分家，比起抓鬼来，师父更常替人看病，乡邻有什么小病小痛的，也不去镇上抓药，就请师父去看。
每回几个鸡蛋一筐菜蔬也就抵了诊费，比去镇上要方便得多。
谢玄常年跟着师父进乡中替人瞧病，识得许多药草药方，偶尔师父吃醉的时候，他就背着箱子替人看病去。
饭碟吃得空空的，谢玄说：“走，咱们替他瞧瞧去。”
拿着托盘送到院中，谢过瑛娘的款待，又对她说：“我跟师父也学了几年医，不如我来替先生看看。”
瑛娘一时犹豫，似乎不大相信谢玄这个年纪就能替人瞧病，镇上那些大夫，个个都胡子一把，从医多年，也瞧不准这到底是什么病呢。
反是那男人笑了：“成啊，死马就当作……”话没说完，打了自己一下，对瑛娘道，“是我口快。”
一个“死”字，说得瑛娘眼泪涟涟，她蹲下身去，轻轻掀开男人身上布袍，露出他腿上的“病”来。
说是病，实是烂疮，布满了整条小腿，那疮已经从红泛紫，有好几处长了脓包，轻轻一碰便有脓血流出。
小小退后一步，瑛娘却似不觉得这恶疮肮脏。
“去岁春日里也不知怎么染上了这个，看了许多大夫，根本不知是什么缘故。”瑛娘说着又要落泪。
谢玄伸手搭脉，男人脉搏强健，并不像是生病的样子，他眉头一皱，略略思索：“大夫当然不知这是什么毛病。”
瑛娘脸上一喜：“小……小兄弟，你能瞧出这是什么？”
谢玄摇摇头：“瞧不出，凡身有病痛，总是有表有里，可这位先生，表面生病，底子却是好的。”
瑛娘一听，这是镇上回春堂的大夫说过的话，都说按李郎君这身体，不该得病，可这疮又实实在在长在他的腿上。
“这个病不须用药。”小小走到近前，她指着男人的腿道，“用符就行。”
说着取出黄符朱砂递给谢玄，谢玄落笔成咒，现学现卖，学了闻人羽的符咒，请药王入符胆。
本来写完之后即刻贴上就行，但为了显得煞有介事，他对着灵符念了三遍药王咒。
小小睁大了眼睛，谢玄每念一遍，那黄符金光便更盛一分，谢玄从来偷懒，只要符咒灵验便疏于念咒，没想到此时一念，竟然功效加强。
谢玄念完，一下将符咒贴到男人的腿上。
夫妻二人本来不信，瑛娘伸手就要阻拦，可这符一贴上去，男人痛叫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痛不可当，跟着腿上流出浓浓浊水来。
污浊渐渐将灵符浸湿，等整张符纸污透，腿上的脓水便就此止住了。
夫妻二人目瞪口呆，瑛娘伴着丈夫治病已经一年多，这疮从手指大长到碗口大，再长满了整条腿。
回春堂的大夫说，想要治好，只能把整条腿给切掉，断肢求生，可若断肢，人也可能立即死去。
说来说去，都是死路一条，若非夫君心性刚强，可能根本就撑不过一年。
瑛娘恨不得给谢玄下跪，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无时不在折磨他们，她抱着丈夫喜极而泣：“这下可真的好了。”
李瀚海紧紧握住妻子的手：“这一年多，辛苦你了。”
小腿上流出浊水，其实剧痛无比，可他怕瑛娘担心，忍耐着只喊了一声，这会儿疼得满头是汗，可依旧笑着称谢。
两人无比欢畅，谢玄却浇冷水：“哪有这么快就好，以他的身体一天至多一张符，正午时分最有效用，总得三五日才能好。”
瑛娘立时下跪：“小兄弟，求你慈悲，求求我夫君的性命。”
谢玄扶她起来：“这是小事儿，不值得行这样大的礼。”
瑛娘摇了摇头：“对小兄弟许是举手之劳，对我和夫君，却是救了咱们两人的性命，人命又岂是小事呢？”
她早存死志，只要丈夫一走，她也跟着一并去，两人生同衾，死同穴。
李瀚海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互望一眼，相视一笑。
小小见过蒋文柏那种人，嘴上说爱，转脸便要人永世不得超生的人，又见到李瀚海和瑛娘这样的，扯了扯谢玄的袖子：“咱们就帮帮他们罢。”
谢玄有些犹豫，一想到将来见着师父，知道他们这一路上可曾见死不救，就觉得手掌心发麻，这怕是得挨上三四千下。
用灵符再加医药，三日便能好，再日夜兼程，也能尽赶到京城。
谢玄一点头：“成，明儿我就进城去，买些药材来。”
第二日清晨，东方红日破晓，阳气初生之时，谢玄就将灵符贴在李瀚海的脚上，没一会儿浊浊脓水流出。
等一张符失效，曹瑛娘捧出一盆竹叶煮的水，替丈夫浸腿，又打了井水把地上浇干净，预备过饭菜，对小小和谢玄道：“今儿除了卖药，我再去买些肉来，给大家都补一补。”
小小和曹瑛娘进镇买药，谢玄就在家里给李瀚海拔疮。
李瀚海问他：“昨日瑛娘在，我不便多问，敢问小先生，这东西是如何来的？”
谢玄抬眼一看，他倒是个明白人：“你有什么仇家？沾过什么邪祟？”
李瀚海思量片刻，摇一摇头：“我长在乡间，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罢了，又哪儿去招惹什么仇家。”
谢玄长腿一搭：“那你仔细想想，脚泡在桶里不要动。”若不是曹瑛娘用竹叶煮水，日日给他泡脚减轻疼痛，他也支撑不到现在。
瑛娘带着小小进镇，两人还没进药铺，就在街上遇上个唇红齿白，十分俊秀的年轻人，他远远就认出瑛娘，几步奔过来：“瑛娘，你怎么进城来了？”
脸上显出忧色：“可是……可是李兄的病。”
瑛娘璨然一笑：“他好多了，再过几日就能好了。”
小小一把挽住了瑛娘的胳膊，雾色双瞳中没有映出男的人脸，映出他头顶一团黑雾，那黑雾如狼似虎，扑向瑛娘。

第24章 睁眼瞎
那人一听李瀚海身体好多了，脸上笑意一滞，似乎并不称愿。
跟着反笑得更热情了：“真的？那真是太好了！是请了哪家的大夫？我一直忧心李兄的身体，四处寻访名医，可都说这病闻所未闻。”
瑛娘刚要说话，小小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
瑛娘还道她不愿意透露姓名，便道：“是用了个乡下的土方子，也是实在无法可想了，用慈航真人炉前灰敷在伤口上，没成想那疮竟渐渐好起来了。”
那人听见如此，脸上茫然，只是反复说道：“这太好，太好了。”
听在瑛娘耳中，便是此人当真是夫君的好友，十分忧心夫君的病情，她还笑道：“等他好了，你们又能似往日一般，爬山作诗了。”
那人笑了两声：“那我今日可得去探望李兄，家中少些什么，嫂子只管告诉我。”
瑛娘摇摇头：“往日就多赖你周济，如今他好了，岂能再处处都麻烦你。”
“我与李兄是同窗至交，又是结拜兄弟，怎么能说这样见外的话，今日我必带着酒肉去拜访，李兄若好起来，正好一同秋闱。”
瑛娘点头轻笑，与他别过。
转身带着小小去生药铺子，一路走还一路说：“那位陆相公是我夫君的同窗，自从夫君生病，十分关照我们，到是我原来错看了他。”
原来当他是个浪荡子，危机关头才知竟是个古道热肠的人，瑛娘感慨一声：“我买些香烛果子，回去供奉慈航真人。”
小小偏头看向她，瑛娘一双美目似含秋水，长着这样漂亮的眼睛，怎么偏偏是个睁眼瞎。
小小自小便不喜欢自己的眼睛，眼睛虽大，可瞳色极淡，白天时常瞧不清楚，若是坐着不说不动，就跟个小瞎子一样，常被村中的孩子们取笑。
为了这个，师兄可没少跟同村的男孩们打架，打到所有人都不敢再叫她小瞎子。
师兄手重，几个孩童围上来也打不过他一个，还常把人揍得鼻青眼肿，乡人领着孩子上门告状。
师父提起竹条便要罚，谢玄已经被打皮了，梗着脖子就不认错，小小抽抽哒哒，哭着告诉师父：“他们叫我小瞎子。”
师父的竹条要落未落，听见这句收了竹条，长满老茧的手摸摸小小的头顶心：“无人比你的眼睛见事更明。”
往后谢玄再因为这个打架，师父也就不罚他了。
可小小依旧羡慕别人的眼睛，明亮有神，可此时再看，倒明白了师父的意思，还是她的这双眼睛更好些。
“他不是个好人。”小小不懂委婉，直言说道。
瑛娘一怔：“小妹子，你是说陆相公？”
“嗯。”小小点点头，虽不知李瀚海的怪疮跟那姓陆有没有关联，但这人对瑛娘不怀好意却是明明白白的。
瑛娘转头去望，只见陆子仁还站在街口，远远望向她们的方向，一见她转身，忽然绽开笑意，痴痴然看着她。
瑛娘心中一突，他往常也曾流露出这种情状，她原来也曾觉得古怪，可没过多久，夫君便染上怪疮。
往日旧友大半都不再来往，只有零星几人时不时还到家中来，陆子仁便是其中一个，他回回来都带许多东西，又请医请药，过年过节还要亲自上门送礼。
瑛娘这才对他大为改观，可今日听小小的话，心中又颇有些疑虑：“你不过见他一面，怎能断定他不是好人？”
小小抿着嘴巴不说话了。
瑛娘看她年纪小，虽觉得陆子仁神情有异，却不愿将人往坏处想，拍拍小小的手哄她：“走，我们去买果子糕点吃，你喜欢吃什么？云片糕好不好？”
瑛娘卖了几幅绣品，又接了几幅绣，换钱买药买点心，带着小小出城回家。
走到城门边，几个道士站在城前，手上举着画像，对着过路人一一参照，见有年轻男女便揪住人不放，细细对照过，才松开人的衣襟：“走罢。”
路上人都骂上两句，也有人问：“这几个道士干什么呢？”
有人答道：“说是道门缉捕犯了事儿的道士，说是偷了东西的小贼。”
小小心中一紧，有些慌张，要是谢玄在，她一点也不害怕，可这会儿只有她一个人。
瑛娘一听说是要抓一男一女两个小道士，便看了小小一眼，看小小巴掌小脸，眉毛紧皱，心里隐隐有些明白。
可她不肯相信这对兄妹是坏人，昨日来投宿，两人风尘仆仆，衣衫朴素，除了一身齐整的，都是旧衣，哪像偷了东西的样子。
她紧紧勾住小小的胳膊，握住她的手，拿竹篮中的彩线给她看：“你瞧这个，这个绣只蝴蝶翅膀，须勾三层线，才能显出蝶翅的层次来。”
小小眨眨眼，当真低头去看彩线，她没穿道袍，瑛娘又替她梳了两条辫子，看着就是寻常的女孩儿。
几个道士目光往她们身上一滑，只当是对出来买东西的姑嫂姐妹，轻轻松松便让她们出了城。
出了城门，小小才略松口气，眉头还紧紧拧着，一阳观竟然颠倒黑白，这事儿必要告诉师兄，等他们离开李家，连城都进不去，又要怎么坐船去京城？
瑛娘一句多话也无，回到家中便给丈夫煎药，又准备饭菜。
小小谢玄关起门来咬耳朵，谢玄听见一阳观竟然通缉他们，气得“腾”一下站起来：“看我一把火烧了这劳什子的破宫观。”
小小咬着嘴唇，十分忧愁：“那咱们怎么去京城呢？”
谢玄在屋里兜了几步，眉头一扬，郁气散尽：“别怕，总有法子，正好在这儿住两日，等想到了办法咱们再走。”
李瀚海原来只凭天生豁达的性情支撑身体，此时知道自己有救，整个人神采奕奕，他虽没有陆子仁生得俊秀，但眉目之间意气不同。
坐在竹屋前，正教个孩子读书识字。
竹窗边传来阵阵读书声，瑛娘从灶间瞧见，嘴角含笑，又瞥向竹屋，想了想回屋翻找一阵，用布包起几身衣裳，送给小小和谢玄。
“这是我未嫁时穿的旧衣，都是干净的，尺寸只要再改一改就合适了，这两件是我夫君的旧衣，你们不要嫌弃。”
给小小的是两件绣着小花的衣裙，给谢玄的是青竹布衣，他身材高大，穿李瀚海的衣裳也不短，穿上一看，倒像是个读书的小秀才，不像是跑江湖的道士了。
瑛娘心思极善，萍水相逢，这对兄妹就肯替她丈夫治病，这才想办法替他们周全。
谢玄躬身行礼，知道瑛娘必是瞧出了什么，但她不但没说，反而拿出衣裳来供他们乔装：“多谢李夫人。”
瑛娘看这兄妹俩相依为命，心里便怜惜小小，这小姑娘连女孩儿的发式都不会梳，梳子都是破的，取了个小盒：“这个也是我的旧物，不值什么钱，我又没有妹妹，就送给你罢。”
一个红漆小盒儿，里头一把雕花小梳，还有一对儿红石耳坠子。
小小从来没有收到过女孩家的东西，拿出来翻看，爱不释手。
谢玄在一边瞧见了，暗暗后悔，只想到给她买裙子，没想到也该给她买这些女儿家用的东西了，等他们能进城就带他去胭脂铺子，什么好的贵的都给她买一些。
什么金的玉的，小小戴上必定好看。
小小还低头看红盒子，瑛娘目光一抬，瞧见谢玄目不转睛盯着小小看，眉梢眼角含着笑意，心中一诧，又回过味来，这二人只怕不是兄妹。
哪有当哥哥的，这样看妹妹呢？
瑛娘也不说破，抿唇一笑：“你们换过衣裳吧，家里今日要来客人。”
话音刚落，屋外就啧起马蹄声，一辆马车停在竹屋前，陆子仁从车上跳下来，招呼下人小厮把车上的东西搬到竹屋里。
瑛娘扶住李瀚海往屋前走：“陆兄怎么又带这许多东西来？”
陆子仁笑道：“在城中遇上嫂夫人，知道李兄身子大好，心中高兴，究竟是什么厉害的大夫，这样的疑难杂症竟也瞧好了。”
瑛娘还不及告诉丈夫，让他不要透露小小和谢玄的事，李瀚海笑道：“是乡下土房子，并不是什么名医，不想竟如此有效。”
谢玄一言点醒梦中人，既是灵符治病，那必是身染邪祟，至于这邪祟从何而来，未查明之前，不能轻易叫人知道。
陆子仁又要看他伤处，李瀚海掀开布袍，不过一天的功夫，那烂疮竟然缩小了一半，伤口愈合，肌肤一片光洁，除了还隐隐发紫之外，半点也瞧不出曾经生过恶疮。
陆子仁一怔：“这香炉灰这样厉害？”
“是我娘子敬神心诚。”若是平日李瀚海必要同他把酒言欢，可今日却不留他，天将正午，谢玄就要为他拔疮了。
这些东西也等来日他病好了，再送还陆家去。
陆子仁虽被拒之门外，可半点不恼，他一双眼睛在竹屋中不住搜寻瑛娘的身影，李瀚海进了屋，他还迟迟不走。
直到瑛娘出门送客：“等夫君身子好了，再上门谢你。”
说完放下竹帘，转身入内。
陆子仁痴望着竹帘门，口中喃喃：“美目碧长眉翠浅，消魂正值回头看。”说完又伸手打嘴，“该死该死！”
去岁春日，李瀚海请他们到家中小酌，瑛娘托着竹碟掀开门帘进来，从此他便入了魔障，竟无一刻不盼着李瀚海早死。
可见到瑛娘垂泪，心里又不忍不舍，恨不能替她痛苦，方才一句真情流露，可念完又嫌弃自己口齿轻薄，自打耳光。
谢玄和小小就在窗边，可这人就像瞎了一般，眼中除了瑛娘，再瞧不见别人，呆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车。
他人虽走了，可头顶恶念却缠绵不去，小小喜欢这一院桃花青竹，手里掐诀，轻声念道：“凶秽消散，道炁常存，破凶除煞。”
一句咒毕，黑雾消散，整个院中都清明许多。
谢玄替李瀚海又拔一次疮，恶疮缩成碗口大，再有一日便能愈合。
瑛娘喜不自胜，去邻家买了鸡鱼，做了一桌好菜，请谢玄和小小饱吃一顿。
可还没等到天明，李潮海屋中便传出一声痛叫，谢玄披衣去看，就见他腿上本已经收敛的恶疮又反复发作起来，一夜长满了整条腿，一个又一个脓包鼓起，疼得他在竹床上打滚。
瑛娘跪在床上，泪如雨下，扯着谢玄的袖子：“求求你，想想办法，纵叫他少疼一些，我也愿折寿十年。”
谢玄一道灵符贴出，很快便被恶浊污透，恶疮一消就长，可李瀚海的身子又经不住这一道道灵符。
谢玄皱眉说道：“我知道这病的“里”是什么了。”

第25章 催命香
谢玄推开窗户，将竹床抬到窗前，正值满月之际，月阴精华笼罩了李瀚海周身。
谢玄一动作，小小便将竹篓中的香炉取出，插上一把清香，让李瀚海抱着香炉躺在正中，对他道：“把你的生辰八字写下来。”
李瀚海咬牙忍疼，伸手要墨，瑛娘一抹眼泪：“我来写成不成？”
谢玄一点头，瑛娘便磨墨铺纸，下笔之时，笔尖不住颤抖，泪水沾湿了宣纸，墨意淋漓，她要再写一张，被谢玄拦住：“不必，这张就行。”
把这张生辰八字加一张灵符，一并烧入香炉内，又将一支线香点燃，交到李瀚海手上，让他亲手点起炉中香。
一把线香慢慢烧了大半，谢玄将香炉取过，与小小两人细看。
师父从未细讲过《香法卷》，只是图箓扔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看，将近百种香法，各有不同，一时怎么也记不住。
师父便坐在屋外的竹椅上，吃得醉熏熏地，扭头对两个趴在地上记图箓的徒弟道：“吉祥香不须记，把那几种要命的记住便罢了。”
师父从来就是这样，保命的道术学再多也不够，旁的那些能用就行。
李瀚海这一把香烧出来，半边长香未曾燃尽就已经熄灭，另半边烧到末尾从中折断，一把好香烧得七零八落。
小小和谢玄一看，异口同声道：“催命香。”
有人在阎王殿前给李瀚海敲丧钟，月余之内要他的性命。
瑛娘脸色灰败：“我相公远功名，轻利禄，我们夫妻二人从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如何就有人要他的性命？”
谢玄脸色一沉：“曹娘子不必哭，敢跟我斗法，我把他那钟锤都给砸了。”
对方突然加重筹码，必是知道李瀚海已然好转，这才加急要他的性命。
小小满脸肃穆，用力点头：“有我师兄在，肯定能赢过那人。”
李瀚海思量半日，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用邪术要他的性命，他问：“小道长，可有什么法子？”
谢玄一时意气夸下海口，像这样的事儿，他们还真没碰上过。
他叼着竹签挠挠脑袋，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凡有法术，总可破解，先想个法子，让那个施术的人，找不到李瀚海。
他们把竹床搬到屋中央，以碗作炉，每个碗中点着一根清香，在李瀚海的身体四周，摆出了一个简陋的梅花香阵。
小小严肃着小脸：“曹娘子，你买的红丝线取一些来给我，家中可还有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瑛娘取出一团红线，又拆下檐间挂着的风铃，小小拆掉竹风铃外面的竹筒，只取中间的铃铛，把铃铛穿在红线上。
再用红线绕过香阵，将李瀚海团团围在红线的中央。
谢玄点香祝祷，凝神念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话音一落，丝绳无风颤动，绳上细铃“铃铃”响个不住，等铃声渐渐弱下去，李瀚海腿上的恶疮便不再加重。
谢玄又用一道药王灵符贴在他腿上，恶疮依旧化为浊水流入地下，李瀚海煞白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这个阵法，两人只在师父的书册上见过，还从来没有用过，没想到第一次用竟然成了！
瑛娘将慈航真人的宝像请出来，就供在小屋里，又颤声问道：“这就……好了么？”
小小摇摇头：“我师兄封住了李郎君三魂七魄与天地的感知，将他困在这红线阵内，让那个施邪术害人的人找不到他。”
谢玄吁出口气，抹一把额上的汗：“炉中香不能断，一根未熄一根就要燃上。”
这法子虽然管用，却不能久用，人之气与天地合，每日吸清吐浊，李瀚海非修道之人，更撑不了多久。
瑛娘一听茫然问道：“那，那要怎么找到那个人？”
李瀚海轻声说道：“瑛娘不急，咱们只要等他自投罗网就行了。”
谢玄咧嘴一笑，觉得这个读书人还真有几分聪明劲儿：“不错，他上天入地找不着人，自然就要到你家来看你。”
到时候就好办了，悄悄跟上去，破了他的法阵。
李瀚海虽困在红线阵内，但整个人却越来越精神，不仅腿上的恶疮又有好转，肚子还饿了，让瑛娘预备些吃食。
他自己便能点香续香，在法阵中置起一张小桌，点烛磨墨，写诗作起文章来。
饶是谢玄看了，都颇有些佩服，这人性命且不知被谁捏在手里呢，还能过得这样逍遥自在。
不一刻瑛娘便蒸了素饺子来，又煎了些香椿蛋，还给李瀚海下了一碗面，切着细细的葱花，面下卧了两个鸡蛋。
李瀚海全吃完了，吃得浑身舒畅，放下碗感叹一声：“我有许久，没能这样大吃了。”
谢玄再三嘱咐他们香火万万不能断，只要一断就是有了缺口，那人便能用邪术找到李瀚海了。
瑛娘郑重点头：“小道长放心罢，我绝不会让这香断了。”
谢玄又在门上窗上贴上灵符，带着小小回到小屋中，天越来越暖了，可每到入夜，小小依旧手脚冰凉，一躺下去就把脚丫子贴到谢玄腿上。
她轻声问谢玄：“咱们怎么只有师父，没有师娘呢？”
师父整日闷头吃酒，可因着懂些医术道术，村中人也曾想过要替师父作媒，可师父从来都没动过心。
这可把谢玄给问住了，他跟着师父的日子更长些，记忆中也曾有过几个女人的面孔，大多都是和善的，也有几位是美艳的，可他心里觉得，这些女人都配不上师父。
“也许是没遇上合适的，也许是师父不喜欢。”谢玄一只手给小小当枕头，一只手自己枕在脑后，望着天边满月说道。
小小在他怀中翻了个身，她总以为师父为陪他们一辈子，日子就在竹屋里过，白天他们出去采山果，打野味，夜晚就点灯学画符。
师兄站桩的时候，她捧水等着；她画符箓的时候，师兄给她打手势。
小小突然抬头，问谢玄：“那你呢？那我呢？我长大了呢？”
谢玄哈哈一声笑了，伸手捏捏她的面颊：“你再大也还是小小，等你老了还是小小，到时候村里的孩子就叫你小小老婆婆。”
小小那眸色极淡的眼睛中闪烁着光芒，她一翻身倒在谢玄胳膊上，把被子拉到鼻尖，藏住嘴角的笑意，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
谢玄却久久都睡不着，师父这个老头儿，捡小小的时候说好了，是给他捡个小媳妇回来，这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呢，就一声都不吭的不见了。
他侧头一看，小小在他怀中睡得十分安稳，鼻尖翘翘的，嘴角也弯起来，好像在做美梦，说不准她真梦见自己成了小小老婆婆。
谢玄眉头一松，胳膊搭在小小腰上，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两人被米粥小菜的香味给香醒了，肚皮咕噜咕噜的叫，小小一坐起来，就见小赤蛇盘在自己手腕上，张嘴“嘶嘶”两声。
它都已经两天没吃到大荤了，本来就细的身子，瞧上去更细了几分，蔫头耷脑的绕在小小手腕上。
小小摸摸它的头：“豆豆乖，今天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谢玄本想给小赤蛇起个威风的名字，叫流火或者赤电，可小小一定要叫它豆豆，说它的眼睛像赤豆那么圆那么红。
于是这条蛇，就叫豆豆了。
谢玄也曾放它自己出去觅食，可这小东西，吃惯了热食，就再不肯碰生的，连馒头虾饼都吃，十分不像一条蛇。
小小拿它当小娃娃养，谢玄也就由她去，不怀好意的看着这条蛇，小小从小到大，可是连小鸡崽子都没养活过。
瑛娘切了酱菜，熬了米粥，她这一夜几乎未曾阖过眼，时不时就要起身看看香熄了没有，熬得两眼通红。
今早起来一看，李瀚海腿上的疮口竟然比昨天白日还好，从碗口大又缩回了铜钱大，整条腿平整光滑。
若非隔着红线，她必要与丈夫相拥而泣。
这一切多赖这对兄妹，瑛娘早早起来，煮了鸡蛋，切了酱菜，取出自家熬的虾酱，配刚刚蒸的馒头，还摊了一碟子鸡蛋饼，全是给谢玄和小小的。
若在往日，这点怎么都够吃了，可他们俩现在还养着一条饭量顶两人的蛇。
小小把自己的饼分给豆豆一半，小蛇张大了嘴，半个饼吞进肚，小嘴一张一阖，它离吃饱还远得很呢。
瑛娘又摊了一箩野菜鸡蛋饼来：“不够你们就说，你们俩都是长身子的时候，该是很能吃的。”
门前忽然响起马车声，瑛娘脸色一变，她放下竹箩，回身望去，就见陆子仁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锦盒。
“来了。”谢玄往嘴里塞了个饼，拉着小小躲到窗后。
瑛娘理理鬓发，想到知人知面难知心，枉费自己拿陆子仁当好人看，原来竟是他，要李郎的命。
陆子仁兴兴头头的进门来：“瑛……李兄今日如何？”
瑛娘冷冷说道：“昨日明明好了，今日却突然加重，人已经醒不来了。”
这是她跟李瀚海套好的说辞，若有人要见，就说他不愿意让往日旧友看见他如今这付模样。
陆子仁昨日才听说李瀚海已经好了，今日又听见他突然不好，乍悲乍喜，眼底便透出喜色来。
瑛娘往日并不曾细看他，但也知道陆子仁生得十分俊俏，是城中未嫁女儿心中的如意郎君，此时见他脸上浮现喜意，只觉得此人面目可憎之极。
“他若死了，我也不独活，在天在地，我都与他双双对对。”
瑛娘直直望着陆子仁的脸，一字一顿的说道。
陆子仁闻言大惊，她往日说到夫君病情，总要垂泪，此时却不哭了，满面都是坚毅神色，除了心中愈发爱她之外，又害怕起来，万一瑛娘当真想不穿呢？
“不不不，你等等，一定有法子能救李兄的！”陆子仁把锦盒往地上一放，急急忙忙的坐车回城去，头都不及缩进车中，大声嚷道：“瑛娘，你莫急，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谢玄眉头一皱，看向小小，小小眨眨眼睛，陆子仁头上黑雾未散，可瞧这模样却不是他作的恶。
谢玄手托纸鹤，吹一口气：“去！”
纸鹤翩然扇扇翅膀，停到陆子仁的马车上。
谢玄和小小即刻收拾了东西跟上，纸鹤离得太远，不能传音，他们俩得靠得近些才能知道消息。
“莫断了香，若是再来人，也绝不能放人进门去。”
瑛娘一点头：“放心吧，不论是谁，我绝不叫他迈进门半步！”

第26章 痴情种
谢玄与小小跟到城门边，见城门口站了两个道士，举着两幅画像，拉着进城的人一一对照。
小小扯扯谢玄的袖子：“怎么办？”
两人虽作了俗家打扮，可样貌实在太扎人眼，就这么进城，实在太冒险了些。
谢玄往队前队后一扫，看见了陆子仁的马车，马车顶上的小纸鹤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翅膀轻轻扇了扇。
谢玄眉头一挑：“有法子了。”
他带着小小走到车边问：“可是陆相公？”
陆子仁满心焦急，就怕瑛娘一时想不开，跟着李瀚海一道死了，心里觉得她真是无处不好，坐在车中，想到她坚贞如是，不觉痴然。
谢玄叩了叩车壁：“陆相公，我姓曹，是进城替姐夫烧香祈福的。”
自己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不如就紧紧跟着这个源头，陆子仁并不通道术，他这么着急的赶进城来，必是去见设法阵的人。
一听见个曹字，陆子仁一下掀开了车帘，他其实已经与小小谢玄见过两回面了，可一双眼睛从来只盯着瑛娘，也没认真看过这二人。
知道是瑛娘的弟妹，这才看向他们，脸上绽出笑容，果然瑛娘的弟弟妹妹，难怪也这样出色。
瑛娘娇柔妩媚，可她妹妹却飘逸出尘，眉间一般都有股坚毅神色。
谢玄被陆子仁这眼神腻得慌，仿佛空口咽下大块猪油，他不着痕迹的上前一步，把小小拦在身后：“我们想进城替姐夫烧香祝祷，可咱们是新来投奔姐姐的，又不识得路，这城门口怎么还有道士这样凶恶。”
陆子仁只盼瑛娘能知道他的好处，赶紧招手：“上车来，我带你们进城去，城门兵丁我熟识的很，必不会拦我的车。”
谢玄先跳上车，又伸手扶小小进来，马车行到城门，一个道士要问，兵丁便道：“这是陆相公的车。”
竟连车帘子也没掀，就这么让他们进城了。
陆子仁急着去找大夫，进了城就把小小和谢玄放下，两人不远不近的盯着马车，还当这车会驶向个隐秘所在，谁知这车在大路上停了下来。
抬头一看，店铺门上挂着招牌“回春堂”。
陆子仁进去片刻，没一会儿就把回春堂里正在坐诊的王大夫架上了马车，又急赶着出城去了。
谢玄小小面面相觑，没想到陆子仁竟是真的进城来找大夫的。
谢玄摸摸下巴：“这么说，不是他？”
小小抿紧嘴巴，明明这人头顶黑雾缠绕着瑛娘：“我定没瞧错。”
“要么，就是他还没下手，就被人抢了先。”谢玄脸上变色，“不好，咱们一走，肯定又有人来。”
竹屋中就只有瑛娘一人支应。
谢玄拉着小小转身就要出城，谁料大街上也有道士在巡视，迎面撞上了两个，那二人正盯着街上的年轻男女，一眼就瞄准了谢玄和小小。
“你们俩站一站。”
谢玄先是拉着小小快走两步，想把那两个道士给甩掉，没想到那两个道士竟然紧追不放，他们越不回头，就越是高声：“就是你们俩，站住了别动！”
谢玄当即蹲下，小小往他背上一趴，背起小小，撒开脚往小巷子里拐去。
两个道士一看，逃跑的这两个必是他们要追的，四处唤人，七八个人跟在后面追个不休：“小贼往哪里逃！”
两人都不熟城中路，才跑了一程路，就绕进个死胡同，谢玄抬头看看墙壁，往后退两步：“我要跳了。”
小小紧紧闭上眼睛，两条腿盘上谢玄的腰，胳膊穿过他腋下，谢玄双手撑开，猛然起跳，轻轻一下就跃上了墙头。
等那几个道士追来，胡同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二人就躲在墙后，小小轻声道：“这下怎么办，城门口肯定查得更严了。”
谢玄眉头紧皱，依着他的心气，当真要绕回去把一阳观给烧了才好，可眼下要紧的不是生气，还是先救李夫子。
片刻问道：“市集在哪儿？”
小小跟着曹瑛娘去过，指了指方位，谢玄拉住她：“走，咱们去置办点东西，光明正大的出城去。”
谢玄带着小小拐进一间布料铺子，指着柜上颜色好看的布料，这个扯一些，那个扯一些，零零总总十几样，看看还不够又要了十斤棉絮。
这么多东西，他们自然是拿不走的，让掌柜的派车送他们出城，给了一点银子，又让车拐到点心铺子里去。
谢玄虽穿得寻常，可出手一点不小器，伙计忙前忙后，还满面赔笑：“曹公子，这些可够了？”
“再添些点心吃食，烧味腊味什么的也多切些，什么猪头肉、烤鸡、烤鸭子，我这是头回上姐姐家去，礼可不能带薄了。”
伙计还道谢玄和小小头回出门，这是手里有钱，就胡乱花用，买了这么些空占地方的东西，送到姐姐家还不落埋怨，可他一抹嘴：“得了，立时就给您办下。”
小小整个人靠在软棉花包上，手里拿着个小竹签，一块块片好的烧味卤肉包在油纸里，竹签一插送进嘴里。
自己吃一口，还不忘给豆豆塞一口。
谢玄搭着腿，仰面靠在车上，开了一盒花酥点心，捏一块送到小小嘴边：“吃。”
买了满满一车的东西，前头一个赶车的，后面跟着个伙计，两人靠在棉花包中，又有吃又喝，别提多滋润了。
走到城边，伙计打点兵丁：“差爷，咱们送货的，还要赶着回城呢。”
守在城门口中的道士倒想过来瞧，可一看这架势就不像两个小毛贼，伙计伸手赶了赶人：“这是曹公子，打外乡来看他家姐的，可别碍着人团圆。”
这样一说就更不是了，轻轻松松放他们过关。
谢玄和小小一路吃着喝着，顺顺当当出了城门。
豆豆乖乖趴在竹篓中，时不时张张嘴，叼过一口肉就吃，吃得蛇嘴流油，吃了一块又要一块。
正当它摇头摆脑袋，等着再吃肉时，从竹篓口处塞进来一个大馒头。
谢玄歪头看着竹篓里的小蛇：“你也吃点素，这都是买给小小吃的。”
说完把帘子一盖，不让小小再塞肉进来。
豆豆昂着脖子等了半天，知道这是没肉吃了，尾巴尖一抽，把馒头抽到一边，过了一会儿见布帘真的不开了，又游过去，缠住馒头大口吞起来。
瑛娘看小小谢玄跟在陆子仁车后进城，扭身回到屋内，煞白了一张脸，对丈夫说道：“没想到，竟是那个……那个姓陆的混帐。”
就是原来不往这上头想，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自觉是自己带累了丈夫，若是李郎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不会独活。
李瀚海与人交友不拘才华，只看性情是否相投，陆子仁才情寻常，可为人慷慨，这才请他到竹屋来春宴。
“怪不得，他问了几回，问你家中可还有未嫁的姐妹。”李瀚海只以为陆子仁要与他当连襟，没想到他是动了瑛娘的心思。
瑛娘在屋外没哭，此时哭了起来：“是我……”
“不许胡说，这岂是你的过失。”李瀚海要伸手替她抹去泪珠，手还没伸到红线外，铃铛便轻轻颤动起来。
瑛娘赶紧按住他的手，自己把脸一抹：“万幸叫咱们遇上了两位小道长，必有法子能救你。”
她脸上虽笑，心中却想，陆子仁他能害李郎一次，就能害他第二次。
什么破法阵都是治标不治本，只有绝了陆子仁的念头，李郎才能安枕无忧。
想到陆子仁还会再来，她转身到灶下给李瀚海做了一碗他最爱吃的面。
把春日里刚刚结籽的小虾分三碟剥出，虾脑虾籽虾仁一一下锅炒成浇头，再下一碗银丝细面，佐上腌鳗段，烫了一把小青菜，送进屋中。
自己也摆了张小桌，剪了两支桃花，隔着红线陪着丈夫吃最后一顿饭。
李瀚海不疑有它，举箸便吃，还大赞瑛娘手艺好，将自己刚写的诗卷递出去：“挂到檐下吹上一吹，往后收到诗集里。”
瑛娘微笑应了，她收过碗筷，回屋洗了把脸，将衣裳头发重新收拾齐整，打开妆匣，取出一根银簪。
这还是成亲的时候簪戴的，这一年来旁的都当掉了，只余下这根银簪还在。
她把这根银簪拿进厨房，在青石上浇水，捏着银簪的柄，一下一下磨得锋利。
在猪肉上试了试，一下能扎进皮肉中，这才擦试干净，插到发间。
瑛娘在等陆子仁再来，没等来陆子仁，反把另一个人等来了。
一个穿着青竹绸袍的男人，在竹屋外叩门，见着瑛娘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我昨日听子仁兄说李兄的病情已经好了许多，今日是特来探望的。”
“宋郎君有许久不来了。”宋济才与李瀚海写诗作文，总是互相传阅，虽不时常来，却是君子之交。
宋济才手里捧着个卷轴：“我跟先生到青州游学，前些日子才刚回来，这是我从青州得的山水图卷，带来给李兄病中赏玩。”
瑛娘接过来道：“我夫君病体支零，不愿见客，多谢宋郎君了。”
宋济才对瑛娘的美貌视而不见，目光越过她看向竹屋，看着檐下挂起的诗作，眼中灼灼生光：“李兄病中还在写诗作文么？”
瑛娘骄傲一笑：“是，夫君的笔从来不停。”
宋济才面带微笑：“那李兄可要尽早好起来才是，新皇御极必要加开恩科，到时我们兄弟一同提名榜上，岂非美事哉。”
瑛娘笑一笑：“夫君志不在此，待他好了，请宋郎君来吃茶。”
宋济才低头喃喃：“好一个志不在此。”抬头又笑，“那好那好，还烦请你交这画卷奉给李兄，我观这山水中的笔意，极有李兄的气象。”
瑛娘送走宋济才，将卷轴带回屋中，搁到一边，李瀚海已经听见了屋外的声音：“是济才兄来了？把卷轴拿来给我瞧瞧，我倒要瞧瞧这画的气象。”
瑛娘伸手将卷轴递进去，李瀚海解开卷上系绳，在桌上铺开画卷，屋外响起一阵马铃声，是陆子仁回来了。
马铃声歇，可屋中铃声未绝，红绳串着的细铃猛然摇动，李瀚海刚刚还能说能笑，铃音一响，整个身子往后一倒，人已经僵直住了。
瑛娘也顾不得阵法，钻进绳中抱住丈夫：“夫君？夫君？”
陆子仁久等无人出来，闯进门中，一看屋内红绳线香，满脸错愕：“瑛娘，这是怎么了？我请了大夫来，让王大夫给李兄看看。”
“住口！”瑛娘抬头怒斥一声，眼中满是恨意，“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
陆子仁见瑛娘这付模样，心中焦急，想将她扶起来，手还没沾着她的胳膊，就痛叫一声，瑛娘手执银簪直直扎进他虎口，又猛得拔了出来。
“我夫妻二人生同生，死同死，你打错了主意！”瑛娘满心凄楚，若非因为她，夫君又岂会命悬一线。
她将簪尖对准自己的面颊，由额头生生往下一划，顷刻之间泪和血涌。
陆子仁肝胆欲裂，脚上一软，跪在地上，看瑛娘还要下手，对着瑛娘不停磕头：“我只想过，可我……我罪该万死，你再扎我两下，别……”
他想过什么，不言而喻。
瑛娘冷冷看他，雪白肌肤上一道狰狞伤疤，血肉翻了出来，陆子仁连一眼都不敢看，伸手要碰瑛娘，又被她一簪挑开。
谢玄小小被那几个道士一耽搁，终于赶回李家，梅花香阵一有异动，谢玄怀中符咒便灼烫起来，他闯门入内。
一张灵符贴在李瀚海心口，李瀚海缓过口气，睁眼就见瑛娘满面是血，倏地发力坐起：“瑛娘，这是怎么？”
谢玄赶紧重起梅花香，小小拿起那张山水卷轴，卷起来贴上几道破秽符扔到屋外。
红线铃音声这才渐渐止住，再晚来一步，李瀚海就要到阎王殿里去写诗了。
谢玄抹抹额间汗，看了眼跪在地上满面是泪的陆子仁：“不是他。”
小小一进屋门便见卷轴上团团黑气不断往外溢出，贴符镇住，回头一望，陆子仁头顶那团黑雾与这卷轴上的同出本源。
她扶起瑛娘给她治伤，去屋外转了一转，摘了些竹叶草药回来，把草药捣进一青汁，敷在竹味上，盖在瑛娘的伤处。
“这卷轴的主人是谁？”
谢玄拿起卷轴刚问出口，窗户就被轻轻啄了两下，小小一开窗，一道黄影飞落在她细软发间。
纸鹤用喙啄一啄小小，伸起脖子往外，扑翅欲飞。
小小伸手将纸鹤托在手里，摸着它的头：“你找到恶人了？”

第27章 大师兄
纸鹤一直停在陆子仁的马车上，进城出城绕了一圈，一无所获。
它在车顶上百无聊赖，低头用喙嘴梳毛，陆子仁急赶着马车回李家，在村口处遇上了宋济才。
宋济才远远就认出陆子仁的车，停马下车想同他一叙，昨日便是遇见了陆子仁，这才知道李瀚海的“病”竟然慢慢好起来了。
都已经花了这许多功夫，他怎么会好起来呢？
宋济才一听此事便赶到乡郊别苑，拍门质问姓金的道士：“我日日好酒好菜的供着你，你办的什么事？”
金道士正在院中吃酒，刚买回来的烤鸭子，肉酥皮脆，小徒弟侍候着给他用鸭子肉包春饼盘吃，这一年他来他的日子过得可足够滋润了。
金道士一听这话打了个酒嗝：“怎么？”
“李瀚海的病好了大半，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金道士一听，酒还未醒，话已经说出：“这绝无可能，再熬几日他便灯尽油枯了，就是回光返照他也下不了地。”
金道士回到屋中一看，法阵中刻着李瀚海生辰八字的灵牌竟然倒下了，他反手一抽徒弟的后脑勺：“你这混帐，灵牌什么时候倒的？”
徒弟嚅嚅：“师父要吃烤鸭子，我才刚买回来，不知怎么就倒了。”
这阵都摆了一年多了，阵中那支代表着李瀚海寿数的香，已经从长香，烧成短香，眼看就要烧到头了。
灵牌一倒，咒术不成，从李瀚海身上夺走的气运又回归本位，这一年的功夫都白费了。
金道士贼眉一动，起术念咒，对徒弟道：“去，把你大师兄请出来。”
小徒弟恭恭敬敬到后屋去，抱出来一尊瓷娃娃。
瓷娃娃捏得肥白可爱，身上穿着红肚兜，怀中抱着金元宝，若不是脸色阴森，与年画上的娃娃也没什么不同。
金道士供上蜜糖果子，点了三支香，把刻着李瀚海生辰八字的小木人摆在瓷娃娃面前：“好儿子，乖儿子，替爹把人找出来。”
宋济才不是头回见这小娃，可心里还是发怵，扭过脸欲待不看，金道士又笑：“你怕什么劲儿，等我乖儿回来，你的事儿就成了。”
宋济才双手握拳，从牙缝里挤出声来：“事成之后，你的银子一分也不会少，你速速离开此地，免得叫人发现。”
金道士身子干瘦，两道哭丧眉一动，在外头跑江湖，哪有在这小院里舒服，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还不必被道门通缉，紫微宫那些蠢驴，一个也别想找着他。
金道士看宋济才把他当作烫手的山芋，嘿嘿一笑：“宋状元，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要不是我，你有如今这般风光？”
“咱们不如就做个长久生意，下回还有这事，我绝不收你二价。”
宋济才脸皮一跳：“往后，再不会有这事了。”
这一年来，煎熬着李瀚海也一样煎熬着他，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遇上这个道士的，又是怎么叫他算命的。
只记得金道士一见他，便说他有金榜提名的相貌。
他这才让这道士算了一命，可他再金榜提名也依旧不是第一，金道士喃喃道：“不该啊，这地方该出状元的。”
鬼使神差，宋济才把李瀚海的八字递了出去。
他到此时还记得金道士一看八字便笑起来：“是了，这个才是状元。”
宋济才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金道士的胳膊，一字一顿：“我要当状元。”
金道士先是一怔，低头看了看宋济才青筋暴起的手，又缓缓抬眉看他，咧嘴笑了：“这可就要看，你花多少代价了。”
恶念一起，邪魔自来。
先时，不过是让李瀚海生病，他越是病重，宋济才便越是文思如泉。渐渐的，宋济才不再满足于这些，他要当真状元。
金道士两指一搓：“满口饭好吃，满口话别说，你当了状元自然要入仕途，入了仕途就没政敌了？咱们俩这生意有的做。”
宋济才咬牙不答，请神容易送神难，事是他要办的，到底不敢说些什么，只等那瓷娃娃的灵回来。
瓷娃娃摆在案前，三支清香燃尽，供在它面前的那个木雕小人儿一动不动，并不像往日那样，自动跳进阵法中去。
它在外头找了一圈，无功而返。
金道士两道丧眉皱成连环：“难道有人识破了我的法术？”
要不然怎么会追踪不到李瀚海的三魂七魄，必是有人在保护他。
宋济才道：“据说是他娘子将慈航真人的炉中灰抹在他的创处。”
金道士哧一声：“谁的炉中灰都不管用，他必是有了窍门。”
宋济才心中一慌：“那他……是不是知道……是我……”
金道士翻了翻眼：“你慌什么，那人的道行还没这样厉害，只是先守住了他，要真知道是你，这会儿可不就打上门来了。”
“你想一想有什么是他喜欢的东西，能让他当面打开的，我在上头加点东西，他这回绝跑不掉。”
宋济才想到老师送给他的那卷山水卷，没了李瀚海，他就是最得老师青眼的一位，都已经替他写好了举荐信，只待入京。
老师十分关切：“瀚海的病情如何？你告诉他，让他安心养病，等他好了，若是回心转意，只管来找我。”
宋济才点头称是，嚼齿穿龈，果然老师心中排第一的永远都是李瀚海。
老师将这卷轴送给他的时候，还要道一声：“倒有些瀚海的笔锋。”
宋济才原想将这长卷收藏，此时取出长卷，交给金道士，金道士起阵念咒，下了法术，又卷起卷轴，由宋济才送到李家去。
宋济才刚办完这事，就遇上了陆子仁，陆子仁看都没看他一眼，急急驾车驶过。
车轮碾起的尘土飞了他一身，他捂住口鼻，抬眸看着陆子仁的车，冷哧一声：“上赶着到人床前当孝子。”
心里觉得陆子仁没用，明明看上了李瀚海的老婆，却偏偏下不去手，若是陆子仁能早点儿动手，也不用费这么多的功夫了。
宋济才一拂衣袖，坐到车中：“去别苑。”
纸鹤“腾”地飞起，拍着翅膀落在宋济才的马车上，跟着马车到了别苑，这里离李家并不远。
宋济才一下车便掸掸衣袍，吩咐车夫道：“你回去罢，告诉家里我今日在外头歇了。”
等车驶走，才站到院门前，轻轻叩了三下门上的铜环。
黑漆小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门一开，就从里头涌出一股檀香味，宋济才侧身进去，赶紧将门关上。
纸鹤欲往院中飞，可刚飞过墙顶，翅膀便被阵法弹开了，这才赶紧回家报信。
它举起自己一边翅膀跟小小告状，小小从怀中掏出三角香料喂给它，托着它给谢玄看，翅尖果然烧着一点，要不是它逃得快，就被烧化了。
谢玄将纸鹤叩在手里，对小小道：“你留下，我去会会这人。”
小小一把攥住谢玄的手：“我也要去。”
师兄到这会儿还没能开眼，要是他一时不慎，着了人家的道可怎么办。
谢玄点点香阵：“他这是与咱们隔空斗法，说不准还会再来，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破他法阵。”
陆子仁一直跪着，此时方才开口：“我带你们去。”他煞白着一张脸，偷眼去看瑛娘，见瑛娘连一点余光也不肯给他，如万针扎心，“李兄生辰八字，他是问我要的。”
瑛娘终于转头，她一只眼睛被血染红，另一只眼睛黑白分明，映出陆子仁的影子，十分憎恶地盯住他：“你与他狼狈为奸。”
“万万不是，他说他遇着个道人，算命十分准，想替咱们都算一算，可有人有状元的命格，就连我的生辰八字，他也是有的。”
说到这里，恍然大悟，必是那个道人算出了什么，才要加害李瀚海。
小小下巴一点：“怪不得，他不仅作法害了李瀚海，你身上也有邪术的痕迹。”
陆子仁迷蒙抬头，想不出自己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听说自己也被害，反而欣喜起来，这样瑛娘便不会再怪罪于他了。
可瑛娘素着一张脸，依旧不理会他，陆子仁这才知道，原来往日瑛娘待他客气，只不过将他当作是丈夫的朋友。
他一咬牙：“他不敢对我如何，我陪着去。”
瑛娘厉声喝止：“不必，你若将小道长诳骗了去，加害于他又怎么办？”
陆子仁呆呆跪在地上，听瑛娘这一句，实将他当作是万恶不赦的人，他脸色煞白，抖着嘴唇说道：“那我，那我带人去，他施术害人，总有痕迹，我带着官兵去，这总该信我了罢？”
瑛娘沉脸不语，她知道小小与谢玄有些来历，可这两个孩子，帮他们夫妻这么多，绝不连累他们。
李瀚海似醒非醒，话能听见，但没办气开口，自胸口到四肢，无处不麻，好不容易舌头又有了知觉，轻声道：“让他去，先去老师家，再去官府。”
没有陆子仁，这事儿办不成，宋济才只要听见风声就会销毁证据。
瑛娘听丈夫这样说，心里依旧顾忌会因此害了谢玄小小。
可陆子仁听见这句如奉纶音，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先找老师，再带人抓住他。”说里说着这话，眼睛却还盯着瑛娘，见瑛娘依旧不看他，低声道，“若我办不成这事，自然也无颜回来见你们，我把这条命陪给李兄就是。”
谢玄这一口牙都要叫他给酸倒了：“赶紧着些，不知他还有什么害人的法术，我去暗中盯住，可别等到天黑。”
谢玄让小小留下守着瑛娘夫妻，跟陆子仁摸到宋济才的别院，纸鹤飞不进去，他三两下便跳到树上，伸头往里一探。
只见院中用红绳结顶，仿佛一把巨大的红伞，伞上系满了黄符，底下一个鼎大的香炉，插满了香烛，香烟阵阵飘出院外。
陆子仁骑马进城去报官，谢玄潜伏在树上，知道这人法阵厉害，不敢贸然派纸鹤纸人进去。
等了片刻，小院后头出来个小道童，谢玄看了半日，这别苑虽大，里头却没什么人，大约是宋济才怕走漏风声。
好容易送上门的“眼线”，可不能白白放过。
他轻跳下树，跟在道童身后，放出纸鹤：“去。”
纸鹤轻飘飘落以道童身上，跟着道童进入法阵。
金道士看见小徒弟捡柴还磨磨蹭蹭，踢了他一脚：“赶紧着，给为师烧洗澡水，再给你大师兄供些点心果子去。”
道童忍气吞声，先到堂前给“大师兄”供果子，点起一束香，匆匆忙忙插进香炉中，不敢抬头去看那瓷娃娃。
瓷娃娃却猛然一旋，点漆双目盯住道童，道童动弹不得，口中叫道：“大师兄，饶命啊！”
金道士在外头听见，只当这徒弟又触怒了瓷娃，大步进去：“你这蠢才，又干了些什么蠢事？”
纸鹤“啪哒”一声，落在地上，翅膀轻扇，却怎么也飞不起来了。
金道士捡起纸鹤一看，哭丧眉挑起：“好啊，找上门来了。”
他把这纸鹤放到瓷娃娃面前：“好儿子，乖儿子，去找它的主人找出来。”
谢玄蹲在别苑外的大树上，半日都听不见纸鹤传音，心中正疑惑，听见小院中红绳阵上的铃铛轻颤。
似乎是一阵风刮过，他未开眼，盯着红绳看了半日，也没瞧出什么来。
小小正在瑛娘屋中往外望，她时刻忧心谢玄，忽然目色一淡，眼前一片浓绿枝桠，听见个婴孩咯咯哝哝。
眨一眨，就见那婴孩正飘在谢玄身前，五官挤作一团，冲着谢玄张开大口。
小小急叫一声：“师兄！”

第28章 阴虚体
谢玄蹲在树上，鬼面娃娃就停在他的面门前，看他一无所觉，咧开红口大笑。
谢玄既听不见也看不见，目光穿过鬼面娃娃的身体，盯着小院，鬼娃还是小儿心性，颇觉有趣，绕着谢玄转了好几圈，见他神魂强健，心中欢喜。
啃这人一口，它就能再长大一些了，原来那个小身子就不要了，让金道士再找人给它捏个大一些的身体。
它又转一圈，想找个容易下嘴的地方，一抬头，就见着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满含雾色，正牢牢盯住它。
瓷娃娃有些犹豫，还想退后一步，看看这眼睛有没有什么厉害的法术。
它是阴物，才刚降生便被拘在瓷器身体中，只是粗通七情，却也瞧得出来这双眼睛对树上的人十分关切。
可却只能看着。
瓷娃娃咧嘴大笑，咯咯哝哝作小儿语，似是在嘲笑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越是着急，它就越是得意洋洋。
终于选好了要下嘴的部位，张开嘴巴扑过去，还没碰到谢玄的身体，一团火光在它身上炸开。
炸得它捂眼乱叫，再抬头看时，只见那人的元神灼灼似火烧燃，通身被金光笼罩其间，要不是它退得快，就把它整个炸裂了。
鬼面娃娃本是阴物，被这至阳的光束一射，魂魄似被火烤，飞也似的逃回瓷器身体中去。
金道士放出他养了许多年的“乖儿子”，只等着他儿子把那个与他作对的人揪出来，正起香念咒，催它赶紧把人抓住。
堂前一阵阴风刮过，忽然听见一声脆响，供在锦匣中的瓷娃娃裂开了一道口子，瓷娃娃的一只眼睛里，流出浓浓污血。
金道士一下扔掉香，捧起他的宝贝儿：“乖儿，这是怎么了？哪个心狠手黑的这样待你。”
瓷娃娃便是承载它魂魄的器皿，身体裂开一个口子，就是魂魄受了损伤，那人竟能坏了瓷娃一只眼。
金道士赶紧点上香油蜡烛，让“儿子”好好补上一补，这可有些棘手，这样的口子得以魂补魂，方能补全。
这下金道士那两道哭丧眉是当真在哭丧了。
小徒弟一见平日里无所不能的“大师兄”都裂开了，吓得缩成一团：“师父，那人……是不是极厉害？”
要不然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将纸鹤放在他的身上，让他带入法阵中，还把大师兄打成这样。
金道士的宝贝儿子都受了重伤，只怕那人来头不小，他正被道门通缉，若是来的是紫微宫的人，可就完蛋了。
好歹也在这小院子里好吃好喝的呆了一年，本想多喝宋济才几口血的，可形势比人强，此时不开溜，等道门的人来了，可就没这舒坦日子好过了。
“你去把屋里贵重的东西都收拾了，别管那个姓宋的，咱们走。”
小徒弟还发懵，被金道士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赶紧的。”
谢玄一直蹲在树上，目不转睛望着小院，半晌都没动静，突然就见那小道童在院中穿梭，收拾了细软，眼看要逃。
谢玄暗自疑惑，这人是怎么知道被人盯上了的？前后都无人来，是谁走漏了风声？
陆子仁还没带着官府的人来，可不能让他们先逃走，谢玄从树下跳到檐上，看见宋济才坐在小院的靠椅上，盯着李瀚海那根寿数香。
看样子，他还不知道那个道士要卷细软逃跑。
谢玄随手摸了一块瓦片，轻轻一扔，击中香炉中那根长香，这香本来就燃得极慢，被瓦片一打，火星熄了。
宋济才“腾”一下站起来，慌忙进屋去找金道士，正瞧见他在收拾屋中的东西。
金道士一笑：“法堂里太乱，我收拾收拾。”
小徒弟绕了进来：“师父要不要带被褥……”
宋济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把揪住金道士的衣襟：“你不能走！”
金道士邪术厉害，身子却脆，宋济才到底年轻力壮，被他半拎起来，挣脱不掉。
金道士摆摆手：“不是要跑，我是出去躲两天，那边请了紫微宫的人，我也打不过不是。”
宋济才冷笑一声：“事儿还没成，你这会儿逃了，我到哪儿找你去？”他零零碎碎给了这道士许多银子，这人一走，李瀚海的气运还回到他自己身上，这一年煎熬都是白费。
金道士把他手挥开：“宋状元，你真以为那些人找上门来，你能逃得掉，不说你如今还不是状元，就当真成了状元，紫微宫说要拿你，皇帝能说不？我被抓住了，你也逃不了。”
宋济才一听这话，松开了手，若这事叫人发现，他名声尽毁，仕途无望。
“当真要来人了？”
金道士急得跺脚，掀开盒盖给他看自己的宝贝儿子：“你瞧瞧我儿子都伤成这样了，这可都是为着你。”
宋济才扭过脸去不敢看：“那也得把我这儿弄干净了再走。”
这些香炉红绳，法阵法器，一看便是设下害人用的，金道士逃了，他宋济才一样脱不了干系。
金道士眼睛一转，指着小徒弟：“你跟宋相公收拾法阵，把那些红线和符都给烧了，香炉里的灰都掏干净，为师到后头去把东西收干净。”
谢玄趴在檐上，远远看见来了十几个穿着官服的人，陆子仁就在其中，松了口气：“来的忒慢。”
要不是他让两人狗咬狗，这会儿那个妖道已经逃了。
就这么片刻分神，金道士已经背着行囊，从后面逃出来了，一路头也不回往山中转去，谢玄扫过去时，只看见他杏黄道袍的一个角。
谢玄待想去追，十几人已经到了门前，为首那个本客客气气敲门，忽然见里头冒出阵阵浓烟，一脚踹开，正看见宋济才和小道童正在烧毁证据。
谢玄松一口气，反正这宋济才是跑不了，他得赶紧回去，带小小快走。
小小望见几里外的情状，情急之下喊出声来。
声音一出，眼前景色骤然倒退，瞳中花绿一片，等她再看清楚时，眼中又是李家的竹屋，瑛娘正扶着她，关切问道：“你怎么样？”
小小一把攥住瑛娘的手：“我睡了多少？”天色已经蒙蒙发暗了。
瑛娘脸上划伤，小小虽替她糊上草药，到底没有仔细医治，好在陆子仁架了回春堂的王大夫过来。
陆子仁骑马去报官，留下王大夫给瑛娘治伤。
瑛娘强忍疼痛，照顾丈夫，听见窗前响动，头一抬就见小小软在窗边，赶紧扶她起来，让王大夫给他摸脉。
小小以为自己大声喊了谢玄，可听在瑛娘耳中不过含混一声，连她说什么都没听清楚，只看见人软了下来。
王大夫一摸脉便眉头紧皱，看了看瑛娘，欲言又止。
瑛娘给小小盖上薄被，请王大夫出门说话，王大夫道：“这姑娘的身子虚得很，脉若游丝，虽无疾病，可身子着实太弱，须得仔细调养才是。”
看着活蹦乱跳的，没想到底子这样差，若不好好将养，只怕不是长寿之相。
瑛娘一听，心疼起来，这兄妹俩年纪这样小便流落江湖，既无好吃又无好穿，都快五月天了，小小身上还裹着一件絮袄，方才一摸，她指若春冰。
“大夫，您给开些补药吧。”
王大夫摇摇头：“不必开药，她这会虚难受补，这样的病症一时三刻难好，非得慢慢将养才行。”
若是生在富贵人家，便是一辈子养不好也没什么，生在贫寒人家还得这样的“富贵病”那可真是遭了罪。
瑛娘听了，心里叹一声，去灶间切了半碗红糖煮开，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端到小小身边，探手去碰她手背，一丝儿暖意都没有，凉得像是浸了冰水。
小小一醒来就先问她睡了多久，说不准师兄已经撞上那个鬼面娃娃了。
瑛娘扶住她，把红糖鸡蛋端到她嘴边：“你先吃点这个暖暖身子。”
小小身上一层一层出着虚汗，手脚都没力气，离魂之后便是如此，就着瑛娘的手猛喝两口红糖水，四肢刚有一点暖热，就要下床去找谢玄。
瑛娘按住她：“你歇歇罢，大夫说了，你的身子经不得劳动。”
小小眉头拧住：“不成，我得去找师兄。”
瑛娘一听，这才知道他们不是兄妹，而是师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愈发可怜了，揉揉小小的软发：“又无人带路，你到哪儿去找呢？”
这可难不倒小小，她取出小香炉，点起一支香，要顺着香烟去找人，可才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又要晕倒。
瑛娘将她扶回床上：“你先把这碗红糖鸡蛋吃了再说，何况……阵法无事，你师兄自然也无事。”
红线不颤，铃音不响，李瀚海还安安稳稳睡在阵中。
若是结阵的人有了闪失，阵法自然便失去效用，如此看来，那鬼脸娃娃必是叫师兄给打退了。
小小还不放心，抿嘴抽出一张黄符，叠成纸鹤模样，把香炉捧在手中，阖上双眼，那纸鹤先是停着不动，忽尔一振翅膀，顺着炉中飘出窗去的香烟飞走了。
小小这才拿起勺子，把两只流黄的红糖蛋全给吃了，捧着大碗一口一口慢慢啜饮红糖水，这碗比她的脸还大，举起来又放下，殷切望向窗外，等着纸鹤回来报信。
瑛娘十分怜惜她，问她：“夜里你想吃些什么？我给你们做。”
她自己的伤处还在隐隐渗血，小小摇摇头：“等官府来了，我们就走。”
既是告官捉拿，那她和师兄被道门通缉的事便瞒不住了，在他们来之前，就要先走，她跟师兄已经商量好了，就在村口的树下等着。
瑛娘一听皱起眉头，他们帮了自己，竟连片刻安生也没有，咬牙道：“你等着。”
说完翻箱倒柜，从里面取出自己的棉袄，飞针走线，把衣裳改小些，给小小换上：“这是前年新做的，我也没什么能给你们，只有这些，红糖块儿我都给包上了，在外讨着热水就化开些喝了，也好暖暖身子。”
面饼馒头分好几个布袋包起来，又装上一小袋米，早上谢玄买回来的腊肉烧鸡全装起来，挂在毛驴背上。
小小站在竹篱前，看见天空一道黄影，纸鹤飞了回来，知道谢玄依约在村口等她，坐上毛驴，跟瑛娘挥手：“那几种药材你日日捣碎敷在脸上，日久便能淡去伤疤。”
想要完全治好，是不可能了。
瑛娘浑不在意这些，她打开窗户，让李瀚海能从窗口送小小，两人的双手，隔着窗户紧紧交握，看小小乘着毛驴，走上了田埂。
瑛娘说道：“该为他们遮掩才是。”
李瀚海脸色依旧苍白，但人有了力气：“子不语怪力乱神，今日我便怪力乱神一回。”
话音刚落，陆子仁带着兵丁来了李家，他满面涨红，急急剖白：“法阵已毁，宋济才被捉住了。”
又看向瑛娘，想告诉她，宋济才那个小院中，连同他也被压在一个法阵内，他那些糊涂心思都是被人害的。
可一瞧见瑛娘的脸，心中哀伤悲恸并未减轻，他人怔一怔，又转向李瀚海：“李兄可能进城，到府衙去把事情禀报上官。”
李瀚海点一点头：“好，我这就随你去。”
李瀚海和瑛娘坐在车中进城，官兵有些疑惑：“李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是宋济才施术害人？”
李瀚海笑了一声：“我命将西归，梦见圣人执一书卷前来，上面便写着我被人暗害。”
官兵又问：“哪位圣人？纯阳真人？”
李瀚海轻轻摇头：“是儒家圣人。”

第29章 桑叶青
李瀚海夫妻隐瞒谢玄和小小的事，李瀚海咬死了是圣人托梦，瑛娘还道：“夫君腿上的疮是慈航真人炉中香灰治好的。”
县令也不头回接到这种案子，可原来那些大多都是招摇撞骗的，真将人害得快要死的，他还从来没见过。
衙役兵丁闯进宋济才的别苑，门一踢开就瞧见一地的邪术法器。
香炉、名牌还有刻着生辰八字的小木人偶摊了一地，道童和宋济才正打算点火烧掉这些东西。
宋济才一见人来，便知事情败露，他扭头就想往侧门跑，被陆子仁紧紧拦住：“宋济才，你这禽兽！”
宋济才拉扯了他两下，竟没拉开，陆子仁看着是个俊秀公子哥儿，不成想力气这样大，他轻声告饶：“陆兄这又是何必，他死了，对咱们俩都有好处。”
陆子仁想到瑛娘举簪划脸，血泪同流的模样，便心灰胆寒，李瀚海要是真的死了，她也不会独活了。
陆子仁惨然一笑：“对我可绝没有好处。”
人活着，哪怕不见面，也能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可人要死了，他又到何处去追呢？
宋济才还待要跑，被个兵丁押住，衙役们将这些阴秽之物全抄捡回去，摆到府衙堂前，县令一看这个，又看看宋济才，他身有功名不必下跪，家中又有钱又势，这案子还真有些难办。
案还没断，就有人从后衙来请知县，宋济才家中已经送了金银到后堂，县令看看苦主李瀚海一身清贫，再看看宋济才，一时难以决断。
李瀚海观其颜色就明其心思，他坐在椅上，扶着瑛娘的手道：“若断不得这案子，那就只有请老师来了。”
县令头皮一紧，这这才想到案子关联到程阁老，程阁老致仕之后，退居拙政，逍遥自得，在本县开馆讲学，这几人都是程阁老门下。
他要来管门生的事，一个小小县令还真拦不住他。
县令摆出威严模样：“哪有本县断不得的案子，赶紧将三清观的孙知观请来，这些东西要他掌眼。”
孙知观一来，县令就请他检视：“知观，这些东西你看一看，可是当真能谋害人命？”
陆子仁急了：“咱们都叫他害成这个样子，怎么不是邪术害人？”
孙知观拿起一看，大皱眉头：“这是何处得来？是何人竟然三清观的地盘上行此等邪术？”
衙役回道：“为首的道士姓金，咱们没能捉到他，只捉到他的小徒弟。”
小徒弟不过十岁出点头，说是道童，其实是金道士买来使唤用的。
他被提到堂前，将师父的相貌一说，孙知观跌足道：“这就是那个被道门通缉的金道灵，怎么竟没将他拿住！”
这可是紫微宫发的道门缉书，与寻常观宇发出的不同，这人取婴胎炼化法器，行事之阴毒实在罕见，若是拿住了他，可是一大功劳。
宋济才哪里知道什么道门通缉，他到得此时还想脱身，狡称是金道灵迷惑了他：“学生只觉得做了一场大梦，如今如梦初醒，方知道自己是被奸人蒙骗。”
知县把小徒弟叫来跟他对质，小徒弟跪着便在发抖，他是被买来的，口里叫师父，但什么道术也没学到，连经都不会念，哭哭啼啼说道：“我不知师父是谁，只知道这个宋相公肯给咱们大屋子住，又每日好酒好菜的供着师父，师父说了再吸他几口血便走。”
金道灵竟也没有真的想害死李瀚海，那寿数香，是特质的，专门点给宋济才看的。
知县问道：“为何？”
小徒弟觑了眼李瀚海，他虽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脸色又苍白，可依旧不敢看他：“师父说……说害死这样的人，天道承负饶不了他，不过是作作法，搞点儿银子花花，等差不多了，就收手。”
宋济才瘫坐在地上，原来他当真被金道士给骗了，到得此刻，他心中还想，金道灵这样杀婴炼器的妖道，也不敢害死李瀚海，看来他当真是贵不可言了。
他扭头望向李瀚海，李瀚海却没看他，坐到公堂要个公道，才知若不是与程阁老有师生之宜，连这公道都难讨要。
瑛娘一下便明白丈夫的心意，伸手按在丈夫肩上，两人一个坐一个靠，虽没说话，却目光交融。
陆子仁隔着公堂看见二人如此，心里愈加黯然，究竟这施在他身上的邪术，何时能够消去呢？
知县大致问明白案情，程阁老便上门来了，他退居之后开学授业，最得意的门生一个是李瀚海，一个就是宋济才。
陆子仁上门说这番情况时，程阁老还当是他又吃酒胡言，这个学生，很有几分聪明劲，人又生得倜傥，可就是过分浪荡了。
仔细一听，惊疑不定，还是拿出名帖交给陆子仁，让他去衙门请兵，若是弄错了，他这个当老师亲自给学生赔罪。
程阁老已经头发花白，弯下腰去捡起那个刻着李瀚海生辰八字的小人，这个小人经年累月的摆在香炉边，木色已经被线香熏黑，木人的左边小腿更是全熏成了黑色，正是李瀚海生恶疮的那条腿。
他一来，县令赶紧给他让座，满面赔笑：“程大人，这既是您学中事，也是您自家事，不如由您来断。”
程阁老摇摇头：“我已致仕，不过一个乡野老汉，如何能在公堂断案，你请罢。”
话是这么说，可若断得他不如意，也没好果子吃。
县令简直想把宋济才套起来锤一顿，他坐在堂上，看程阁老十分关切李瀚海的病情，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宋济才，心里有了主意。
“宋济才施邪术害人，本县不能定断，革去功名，移交上宫，由紫微宫定夺。”他是依律法来办，寻常偷盗杀人都由刑部断，邪术害人，由紫微宫断。
再由宋家赔给李家二百两银子，让他养伤调病。
至于那个小道童，虽是作恶，可一来年纪幼小，二来确是受制于金道灵，就由孙知观作主留下了这个小子。
想从他的嘴里问出金道灵是如何施展邪术的。
县令断完，笑盈盈问道：“这案子下官断得如何？”
程阁老亦不多言，点点头：“律按大法，理顺人情，很好。”
县令笑眯眯把程阁老送出去，又要派车送李瀚海，程阁老叹息一声：“瀚海，你就到我家里来养病罢。”
李瀚海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在程阁老家中，瑛娘便不必操持，能够好好休养。
他经此一事，改了志向，一到程阁老家中，便问：“可否在老师的书房中借些刑律书籍？”
程阁老看他一眼，知道这个学生经此一事改了志向，虽不是他心中所愿，可也点点头：“你慢慢将养，别多耗费精神。”
单独划出一个小院，又添了两个丫头，让李瀚海安心养病。
瑛娘端了鲜鱼汤来，看见丈夫一刻不断的看律书，默默坐在他身边。
李瀚海闻见鱼汤香味，抬起头来，放下书卷喝汤，瑛娘想到小小体虚，谢玄又跳脱，这两个孩子岂会惹上那样的官司。
李瀚海伸手揉揉妻子眉心：“怎么？”
瑛娘这才将道门缉书上写谢玄小小偷盗一事说了，李瀚海之前并不知细节，听了摇一摇头：“这两个孩子，虽则小小年纪，可一个豪迈，一个仁心，非是宵小之辈。”
说罢他摇一摇头：“紫微宫权势太盛，不该如此，刑案便该刑案论，既说他们偷盗，可有物证人证旁证？一概未有便发缉书，仗势欺人，冤枉良善。”
瑛娘一只眼中血色未散，看丈夫才好一点又慷慨激昂起来，握住他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瀚海一笑，一口气将鱼汤喝尽，又埋头看起律书来。
小小和谢玄此时也在喝鱼汤，他们俩不能进城，只能绕山而行，穿过林子到了一处野塘边。
塘边停着一艘渔船，谢玄摸进去一看，里面除了鱼网鱼篓，并没别的东西，船顶船屋还算牢靠，干脆就在这里头过夜。
在船头架起锅烧开水，谢玄剥了衣衫，一跃投入湖中，小小就坐在船上等着。
没一会儿就从水里抛出一条大鱼，扔到船上。
小小扣住大鱼，一刀插在鱼背上，掏出鱼肚鱼脏，把鱼切成段扔进锅里。
豆豆本来懒洋洋缩在竹篓中，盘成一团宝塔香，睡得十分香甜，听见水声，钻出头来，往船沿一探，也跟着投入水中。
“哎呀！”小小轻叫一声，看见豆豆摇头甩尾，它竟然还是一条水蛇。
豆豆游过的地方，鱼群四散，谢玄才刚抓了一条鱼，怎么够两人吃，何况还有一个吃山吞海的小红蛇。
一把捏起它，往船上一甩，豆豆在半空“嘶”了一声，稳稳落在船上，差一点就把它扔进开水锅里了。
谢玄浮出水面：“等我抓了鱼，你再下来，要不然咱们今儿就吃蛇羹。”
豆豆昂起脑袋作吓人状，等真的吐信，又缩了头，委屈巴巴团成一团，小小等谢玄又钻到水里捉鱼，悄悄给它撕了一块肉。
谢玄捉了两条大鱼，一条烤一条煮汤，又把瑛娘给的馒头烘热，跟烧鸭子一道吃。
嚼了两口抬起头来：“野桑开花了，你的生日就要到了。”
谢玄是师父捡回来的，小小是谢玄捡回来的，连名字都是谢玄起的，那会儿谢玄不过刚刚识字，看她小小的一团，就叫她小小。
什么时候生日是不知道了，可牢牢记得把小小从桑树洞子里掏出那会儿，桑树正开着青白的小花，有一股独有的清香气。
往年生日是师父给小小煮长寿面，家里再贫困，野味和面总是有的，师父擀面的手艺极好，面细如丝，色白如银，小小能吃一大碗。
可谢玄自觉开了眼界，不能再给小小过这么寒酸的生日了，许诺她道：“到你生日的时候，我带你吃席面，让点心铺子里头给你捏九十九个大寿桃，你爱吃什么馅儿就裹什么馅。”
说完拿过个大馒头，把馒头顶上捏起个尖角来，递给小小：“就先拿这个抵一抵。”
二人且不知道下个城能不能进，就先开心起来，小小接过馒头寿包，张嘴咬掉那个尖儿，捧着馒头道：“等找到师父，给师父捏九百九十九个大寿包。”
谢玄狠狠咬了半个馒头：“我想，那几个人能带着师父在一阳观借宿，进京的途中就一定还会在别的道观借宿，顺着这个，咱们就能找到师父的行踪。”
可这该死的一阳观偏偏下了缉书，让他们进不了城，更别说去道观刺探了。
“咱们得想个法子，进城去。”
可这法子一时半刻想不出来，谢玄也不发愁，总有办法，痛痛快快喝了半锅汤，把吃剩下的鸡扔给豆豆。
豆豆自己下塘去，抓了两条小鱼，就累得气喘吁吁的，还把鱼扔进火堆，想烤一烤再吃。
小小替它烤了，摆在叶子上给它吃。
两人吃饱喝足，缩在船舱中睡觉，半夜下起雨来，打得舱顶“劈啪”乱响，小小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觉得肚疼难忍。
伸手抓过谢玄的手，贴在小肚子上，这才觉得身上舒坦了许多，可还是一层层的出冷汗，腿间濡湿一片，悄悄伸手去摸，摸到一点湿意。
举到眼前想看看是什么，闻到一阵血腥气，小小一下醒，身子一动，谢玄也醒了，他握住小小的手一闻，大惊失色：“这是谁的血？”
小小又害怕又肚疼，鼻子一抽，眼眶红了：“我……我的血。”
说完一下钻进谢玄的怀里，抽抽哒哒哭了起来。

第30章 寿桃包（捉）
谢玄懵了。
小小一扑过来，他赶紧伸手接住，搂住她急道：“快让我看看，是哪儿流血了？”
小小两只手捂在肚子上，缩着脑袋摇头，怎么也不肯叫他看，谢玄还以为她肚上破了，掏出半截蜡烛，火折一打，照亮船舱。
掀开她的衣摆，露出腰上一段幼细肌肤，谢玄瞪大了眼睛，与她小时候的肚皮也没什么分别，肚脐眼圆溜溜的，肚子平平的，又没伤口，哪儿来的血呢？
“伤处呢？”
小小响抽一声：“还在……还在下面。”
小小自小就体弱，病歪歪好不容易学的走路，谢玄是自打会跑就开始站桩，从碗口粗的木桩子，站到细竹杆。
小小非但一天桩都没站过，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也都先紧着她，就怕她养不活。
是以两人虽然流浪，谢玄这一路上也将小小照顾得很好，既没挨饿又没受冻，不想她竟然受了伤。
“你听话，让师兄看看，也好给你裹伤口。”
小小自然知道那地方是不能给人瞧的，她自五岁起，师父就不许她跟师兄一起洗澡，等再大些，也不许她像村里别的女孩那样下河摸鱼。
一是因为她体寒，二来因为她是姑娘家。
可到底怎么才算姑娘家，师父没细说过。
“你乖，给我瞧瞧好不好？”
谢玄放软了声音，就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可小小就是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忍着泪，巴掌小脸涨得通红。
谢玄急得满头冒汗，他们出来的时候带着伤药，有活血丹，还有金创药，他摸出个小竹筒来：“那总要抹上点药。”
小小红着脸摇头：“你不能瞧。”
“好，我不瞧，我到外头把船系紧些，你自己上药。”谢玄把被子全给她盖上，船舱外风雨大作，小船在塘上摇摇晃晃，要是绳索断了，船就要飘出去了。
小小乖乖点点头，等谢玄出去了，她才悄悄钻进被子里，掀开一角，借着蜡烛的光亮看自己流了多少血。
裤子上一块铜钱大小的血斑，小小忍着羞意伸手碰一碰，还有血。
眼泪一涌，就要哭，到底还是忍住了，把干净帕子叠在一起，想给自己包扎伤口，可帕子不够长，只能先垫一垫。
垫完又躺在被褥上，听舱外“噼噼啪啪”的雨声，用袖子抹掉泪花，她要是死了，师兄就一个人了。
她还没过十四岁生日呢，也还没吃上九十九个寿桃包，说不准拖不到那个时候，她就要死了。
想到谢玄孤身一人，无人陪伴，方才忍住的泪水，一下夺眶而出。
谢玄淋得透湿回来，系稳了船，又到林子里捡了些柴，湿柴生烟，可总比没火要强，又拿锅接了一锅雨水，煮得滚热，放进红糖烧化。
盛了一碗放在嘴边吹凉，这才递给小小。
看她蒙头在被子里，身子一动一动的，掀开一点被角往里头偷看，小小缩在被子里，咬着手指头哭，赶紧拍她：“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了？赶紧把这个喝了。”
小小肚子又疼，腰又酸，手脚怎么也不暖和，眼睫毛沾着泪花，爬坐起来，把红糖水喝下。
喝了一碗糖水，竟觉得肚子好受了些，可肚里一暖，腿间便湿，又涌出血来。
她终于忍耐不住“呜”一声大哭：“我要是死了，只有你一个人找师父了。”
谢玄听见这话，心口热血一涌，骤然转凉，只觉从血到骨冻结成冰，连牙关都战战，若是世上只留下他一个人，这花花世界再好，又有什么意思呢？
紧紧握住小小的手，死咬牙根，生怕一松劲，眼泪就要掉下来。
把双眼熬得赤红，心血一团火热，躺到小小身边，将她紧紧搂住，摸着她的头发：“我自然是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小小缩到谢玄怀里，心里还记着长寿包，有些痴气的想，要是吃了九十九个长寿包，她是不是就不死了。
原来她见那些山间野鬼，有老有少，小的反而作鬼的年头更久些，她死了，便也是一只小鬼，就算跟在师兄身后，师兄也瞧不见她。
心里觉得凄凉，对谢玄道：“九十九个寿桃包，可不许忘记了。”
她知道谢玄是绝不会忘记的，却还是要提，当作二人的约定。
谢玄脱了湿衣，把小小的脑袋扣在自己怀中：“咱们天明就进城去，找城中最好的点心铺子，给你蒸九十九个寿桃，要九十九种不同的馅儿。”
小小的脸贴着谢玄的胸膛，听着他胸膛不住震动，抽泣声渐渐止住，一只耳朵听着谢玄的心跳，一只耳朵听舱外风雨，眼皮一松，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雨已经停了，谢玄不在舱中，小小揉揉眼睛，先去看伤口，白帕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她一下高兴起来，她的伤好了。
身边摆着一锅红糖粥，豆豆盘着一团，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小小醒了，尾巴尖一晃一晃，先拍拍粥锅，又拍了拍绿叶上托着的酱牛肉。
昂着小脑袋，示意自己一块都没偷吃。
谢玄走的时候，拎起它威胁：“你要是敢偷吃，就把你剁了煮蛇羹。”
小小拎起一片酱肉给豆豆，慢慢喝着红糖粥，吃了半碗，谢玄回来了。
他满脸轻松：“我找到法子进城了，今天你定能吃上寿桃包。”
这座城比上一座查得要略松些，城门口一样贴了画像，但没有道士巡查，这个时辰，道士们还在观中做早课。
几个兵丁并不对照画像看人，反而专注找那把桃木剑。
这东西又不常见，只要找到剑，看见拿剑的是对少年少女，那便抓着正主了。
谢玄把那两身破道袍扔在船舱中，用油纸包把师父留下那本薄薄书册包起来贴身藏着，被褥铺在驴背上，那把剑就塞在被褥里。
拿一根烧得集团的树枝，对照水面，把一双剑眉涂得又粗又浓，他本就生得黑些，再把脖子手掌全部抹黑，这么打眼一瞧，跟画像上便不大相同。
又拍了点黑泥灰，抹在小小的脸上，小小肤色白腻，肌理莹晶，上了一层黑灰还比寻常人白些，再将她两道窄叶柳眉画粗，裹在被中，坐在驴背上。
趁道士们还在做早课，悄悄进城去。
到了城门口，兵丁将谢玄拦下：“进城干什么的？”
谢玄缩着脖子，故意露出脏兮兮的手，装得一脸老实相：“带我媳妇瞧病。”
他至多不过十六七岁，竟然讨了小媳妇，兵丁看了看驴背上的小小，从头包到脚，只露出半张脸来，肤色发乌，眼睛无神，确实是生病的样子。
这个年岁在乡间倒也是能娶亲了，兵丁本看竹篓，看里面是些自带的干粮，还有两身干净衣裳，皱眉又问：“这是干什么？”
“卖到估衣铺子里换点药钱。”谢玄张口便说瞎话。
这是瑛娘给的，大约是她未嫁时做的裙裳，瞧着倒也值几个钱。
兵丁抬抬手，就将他们放进城去。
谁知城门口查得松，俱是因为城中查得严，谢玄几番想要投宿，都被掌柜小二盯着细问，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皆要记录在册。
谢玄紧皱眉头，对小小道：“没想到，那个萧真人势力这样大。”
谢玄哪里知道，池州与这几处乃是相邻城镇，每有道历大节总要互相走动，其中又以一阳观最为富庶，这几地偶尔还要沾一沾一阳观的油水。
萧真人的缉书一发，远的地方马马虎虎，偏是邻近之处最难过关。
小小坐在驴背上一路颠簸，觉得腿间又是一点湿热，心里害怕是伤口处裂开了，一直忍耐不说，还是谢玄瞧出来了，他捏捏口袋里的银两：“走，咱们找个不盘查的地方，让你舒舒服服躺着。”
只有一处地方，只要手里有银子，三教九流都可收容，还是个道门中人绝不会去盘查的地方。
花街柳巷。
谢玄牵着毛驴，由小小指路，她自然不知哪里是妓馆，只可要是五蕴之气最杂乱的地方，必是能收留他们的地方。
这会儿青天白日，妓馆门是开着，可处处都没人声，谢玄捡了一家，带小小进去。
龟公忙了一夜，还等着要送那些留宿的客人，看见谢玄穿得普通，又是牵驴又是带人，伸手赶他：“走走走，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我要一间干净的屋子。”
龟公反而笑起来：“我还想要天上掉银子，滚滚滚，别让我叫人。”
谢玄摸了一锭五两的银子出来：“我要一间干净的屋子。”
龟公的脸色一下变了，两边脸皮一扯，笑起来，点头哈腰：“请请请，把这驴子给您牵到后院，上好的草料伺候着。”
这一看就不是来玩的，前院要待客，后院还算清净，在小院楼下预备了一间房：“您还要什么，只管同我说。”
龟奴迎来送往，一双眼睛利得很，这两人不是什么好来路，可这院子里不是好来路的人多了去了，只要给钱，他自然将人侍候得舒舒服服。
“要些干净吃食，要热的，再替我请个大夫来，这城里哪家店心铺子做寿桃最好？”
龟奴还折着腰：“要论寿面点心，那自然是福寿斋的最好，城中富户办寿，都到福寿斋去定点心，您要几个？”
“九十九个，里头的馅要不重样的。”
龟公一点头：“得咧，我替您去定下，我叫王三，往后再有旁的事儿，您只管着叫我。”
小小坐在床沿上，谢玄跟着王三出门去，他们的钱花的差不多了，既然要给小小养病，身上就得多预备些银子。
他问王三：“你们行院中，赌不赌？”
王三眼睛一溜，赶紧这位的钱是这样来的，看他貌不惊人，一付乡下人样子，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有，您的本钱够进什么局？”
谢玄手上只有三两银子了，妓馆就是销金窝，都住在这儿了，各处赏钱都少不了，要赌就赌把大的。
“我本钱不多，一天一把，只要赢了，你抽一成。”
谢玄伸出一根手指，在王三面前晃一晃，王三一听，心中意动：“今儿夜里，您先试一把，要是开了张，再带您入大局。”
谢玄松一口气，只要有银子，不管什么人参都能买来给小小补身子。
他一进屋，就见小小缩在床上，她肚子又疼起来，帕子也湿了，又换一块干净的，却没旁的能换。
大夫一来，替小小摸脉，脸上红白变色，拂袖要走，谢玄拦住他：“我妹妹究竟是什么病？”
大夫胡子一翘：“什么病？没病！年岁到了，癸水来了。”
谢玄又是一懵：“那要怎么办？”
气得大夫甩开他的手：“你找个女人问问怎么办。”
谢玄拦住了进后院的第一个女人，问她：“女孩儿来癸水了，要怎么办？”
那女人掩嘴一笑，看谢玄生得俊俏，还当他是新来的小厮，拿帕子抽他一下：“你这油嘴儿，倒来占老娘的便宜。”

第31章 月事带
谢玄冷不防被块扑满了香粉的纱帕儿抽了胳膊，他退开一步，呛得咳嗽几声。
那女人一看他这样，显是个未经过事的雏儿，咯咯笑了起来，盯着谢玄腰背一瞧，飞了个媚眼过去：“你想不想跟姐姐讨个红包？”
这也是行院里头的规矩，那没经过事的公子哥儿来了，付了度夜资，老鸨还得包个红包还他，银子是小数，讨个吉利的意头。
谢玄哪里知道这些，只他不喜欢这女人调笑的口吻，可院子冷冷清清，除了王三就只有她来，除了问她也无人能问。
“是我妹妹来癸水，大夫让我找个女人问问。”
谢玄干脆把因由说个明白，谁知他一说完，那女人的脸色一下挂下来，上下扫了谢玄，阴着脸道：“走罢。”
谢玄不知这女人怎的突然变色，但她肯去瞧瞧，那便是好的。
女人走到屋中，看小小缩在床上，疼得小脸青白，伸手一碰指尖，扬声叫道：“王三？王三！”
连叫了两声，王三才进来，一看见这女人坐在屋中，有些发怵，赔笑道：“姑娘在这儿呢？”
“让厨房炖只乌鸡来，再给这屋里添个碳盆。”目光四处打量屋中陈设，十分挑剔，“这背阴的屋子太潮了，赶紧拱个碳盆，再让青梅碧檀抱床干净的被子来。”
王三看看了她的脸色，又看了看谢玄和小小，也知道这两人哪儿就得了这一位的青眼，答应两声：“哎，这就去办。”
谢玄听这女人吩咐了许多，一一记下，要喝乌鸡汤，不能受凉。
青梅碧檀很快抱了软被过来，女人又是指派她们烧水又铺屋，很快屋中便暖和起来。
王三不一刻送了碳盆和乌鸡汤来，谢玄给了五两银子，他还让厨房炒了几个菜，一并送来。
谢玄不急吃饭，先给小小喂汤，捧着汤盆问：“这汤是不是对症下药的？”
女人扫了谢玄一眼，从方才起便看他十分不顺眼，冷哼一声：“你打算卖多少银子？”
谢玄蹙了眉头：“什么？”
“你打算拿你妹妹卖多少银子？”女人看着床上还在昏睡的小小，这么一点点年纪，不过刚来初潮，便被兄长卖到这种脏地界来。
“我且告诉你，这院子的鸨母别名叫脱层皮，你在她这儿，拿不着多少银子，不如把你妹妹卖给我，给我当丫头。”
谢玄暴怒：“胡说什么！谁要卖她！”
若非对面坐的是个女人，谢玄必要大打出手。
这女人看谢玄的模样不似作伪，看他一眼：“怎么？你不是要卖你妹妹？那你跑这儿来作什么？”
小小睫毛一扇一扇的，身上盖着又轻又软的被子，还熏得香喷喷的，碳盆就架在床下，暖烘烘的舒服，她醒来咕哝一声：“寿桃包。”
谢玄方才还要发怒，一下软了脸色，坐到小小身边：“先喝碗热鸡汤，到夜里就有寿桃包子送来了。”
小小坐起来，看见眼前坐着个女人，瞧不清楚相貌，可气蕴清正，再一看她姿容出众，斜坐在椅上，意态风流。
女人见她醒了，叫丫头绞热巾子，给小小擦脸，一块白巾擦得满是黑灰，碧檀颇有微辞，女人却顿住了，面上笑意绽现：“你喝点汤罢。”
转头就对谢玄道：“小兄弟，是我误会你了，对不住。”说完感慨，“我在院中见得多了，有父卖女的，有夫卖妻的，兄长卖了妹妹奔前程，那也是常事，将你也当作那等人了。”
一看谢玄将小小扮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怕妹妹生得太美，惹来麻烦。
谢玄是大度的人，对方诚心道歉，他便不再计较，又问：“这个癸水病要怎么养才好？”
女人扑哧笑了一声，看看谢玄又看看小小，两人一般模样，瞪圆着眼儿等着她解答，她道：“这事儿男人听不得，我只告诉你妹妹。”
谢玄皱起眉头：“我有什么听不得，她既生病，我自然替她将养。”
女人睃了一眼谢玄：“癸水不是病，女儿家长大了，都会来的，一月一次，一次有三日有五日，也有七日，这几日里不要碰生冷之物，凉水也不要碰，多吃些温补的东西，譬如这乌鸡汤，再不济红糖姜茶都成。”
谢玄大惊：“就没法子止血？就任它淌个三五日？”
青梅碧檀两个丫头，听见谢玄这样说，把头挨在一处吃吃笑起来。
女人似笑非笑看着小小，小小红了脸，瞥了谢玄一眼，让他不要再说。
“你出去，我得教教你妹妹，怎么包扎才好。”包扎两字就是为了调笑谢玄，说完她先笑，那两个小丫头更是笑个不住。
谢玄依言出了房门，就站在窗户外头，半步也不远离。
女人转头看见，笑盈盈对小小道：“你真是有个好兄长。”说着神色惘然，“那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她一看便知这对兄妹没有父母，小女孩儿什么都不知道，只怕受了惊吓，握着小小的手安慰她：“不要害怕，是个女人都有癸水，这便是长大了，叫你哥哥替你寻摸一个好婆家。”
小小到这会儿身量还不足，说是十四了，瞧着不过十一二，她在村中也见过嫁娶，这会儿听见，本能摇头：“我不嫁人，我就跟我哥哥在一块。”
几个人听她说孩子话，又笑起来，青梅口快：“那你哥哥就不讨嫂嫂？你嫂嫂不喜欢你怎么办？”
小小还没如何，她自个儿先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挨在碧檀的肩上哭了起来：“小时候兄妹再
好，等娶了亲，你也是个碍眼的，还是赶紧寻个婆家，别……别跟我似的……”
碧檀搂住她的肩：“你都来了多久了，怎么还惦记这事，往先的家人就当他们都死绝了！”
小小看她们一片哀恸，压低了声音喃喃细语：“我哥哥不会卖了我的。”
女人笑了：“我瞧出来了，你哥哥是个有心气好男儿，你们这几日就在这儿歇着，大家都叫我红姐，有什么事儿就来找我。”
青梅拿了干净白布来，教小小怎么往里头垫草木灰，见小小怕羞，躲了出去：“你换好了就把脏的给我，我替你洗了。”
谢玄听见摆手道：“不必，我替她洗。”
青梅眨巴眨巴眼：“你洗？这东西怎么能让你洗。”
小小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羞事，这换下来的帕子，也不愿意让生人来洗，还是交给了谢玄。
谢玄买了个铜盆来，打起井水，就在院里搓帕子，王三进来一瞧见，跺了脚道：“我的爷！你今儿还入不入局了？”
他连线都搭好了，这一位公好，竟然洗起月事带来。
谢玄不明所以：“怎么？”
王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夜里就开局了，您这会儿洗什么脏东西呀。”
谢玄翻了个白眼：“你等着罢，今儿夜里就赢一把大的，那九十九个寿桃包，什么时候送来？我妹妹都等着呢。”
王三一探头，这床上躺的哪里小姑娘，怕是个小姑奶奶，哪有当兄长的给妹妹先月事带，反正输也不是输他的银子，至多抽不了成，对谢玄道：“夜里就送来，那钱只够付个定金，这么多点心，可不便宜。”
谢玄摆摆手：“知道了。”
低头换水，用皂豆再搓上一遍，心里打算，这一月就要流上三五日的血，小小的身子怎么受得住，这些东西往后都要时常预备着。
小小睡在暖烘烘的被褥中，豆豆从竹篓里爬出来来，爬到床上，它似乎也知道小小不舒服，在乌鸡汤碗前停了许久，馋是馋了，还是缩回脖子，盘到小小的枕头边。
谢玄晾好帕子，坐到床沿，看着小小眉尖微蹙，巴掌大的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伸出手指头摩挲她的面颊：“等师兄赚了银子，咱们买马换车，你躺在车里，我来赶马，咱们舒舒服服去京城。”
小小知道如今这样，谢玄只有去赌，伸出小手指头，勾住谢玄的小指，一黑一白两根手指缠绕在一起：“我们拉勾，你一天只许赌一把。”
还没找到师父，就把师父定下的戒律犯的差不多，小小打定主意，等找着师父也绝口不提赌钱的事儿，不能让师兄挨打。
谢玄咧嘴笑了：“知道了，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了？”
他也脱了鞋袜，钻到被中，昨儿在破船舱内折腾了半宿，确是不曾好睡，这会儿养足了精神，夜里瞄准了赢一把大的。
两人抱在一起，香甜睡了一觉，直睡到华灯初上，才醒过来。
妓馆白日与夜晚两种面貌，白天进巷子时如同空城，家家闭门无声，夜色一至，处处张灯结彩，打扮各异女子站在沿街的楼上，冲楼下经过的男人抛眉眼儿。
风一吹，整条巷子的香气便传了出去，随风飘出，引人踏足。
福寿斋的寿桃包儿按时送来了，摆了满满一大桌，一只寿桃只有掌心大小，可要一顿吃那么多，怎么也吃不下。
小小吃了一只，便吃饱了，她昨日是以为自己要死了，才想着死前吃一顿，这会儿知道不过是女孩儿来癸水，还月月都要来，便觉得这九十九个寿桃包不值得。
小脸皱了起来：“不该花这个钱的，还是吃碗寿面就好了。”最好是师父扯的面条，用山鸡汤吊鲜，加上春天新腌的笋心，又酸又鲜，她能吃一碗。
谢玄揉揉她：“这不值什么，钱花了还能再赚，我把这个桃上的尖角都给你摘下来，你全吃了，就当你一口气吃了九十九个，活到九十九岁。”
小小抿着嘴巴笑，谢玄当真把寿桃上那一点尖角都摘下来，满满一碗摆在小小身前：“等你吃完，我就回来了。”
说着拿了五六只包子，往嘴里一塞，开门找到王三：“走，赶局去。”
谢玄特意吩咐过王三，要等赌局热起来，他再去。
他一回只能赌上一把，局不热，去了也赢得不多。非得趁这些人赌得酣畅之际加进去，才能一注赢一把大钱。
王三心里想着那一成的抽成，十分关切赌局的进展，迎客送客之间就要去小赌档里瞧上一眼，这一瞧就瞧见个运势极旺的人。
也是一张生面孔，出手就没输过，人生得猥琐，运气却不错，两道哭丧眉，挑得高高得，笑得像油锅里炸开的菊花酥。
“兄弟，今儿这局不作好，有个运势极旺的人在，我看他就没输过。”
“哦？没输过？”谢玄懒洋洋一笑，“那等会就让他输给你看。”

第32章 出老千
谢玄这话，王三很有些不信，他自个儿也好个赌，迎来送往那些个赏钱，有一半都赔在赌本里。
这人要是气运到了，连连坐庄一样通吃，那要是气运不到，一身锦衣进场也能输得当裤子。
王三每日里抽空去赌一把，头一把要是赢了，他就再来一把，要是输了，今儿这气运就弱得很，不能下场，只好干看着。
似谢玄这样料定了自己一定能赢的，他这辈子也没见过。
除非……
王三扫一眼谢玄，除非他使诈出老千，来个不熟悉的地盘出千，那真是活得不耐烦，要么千术了得，要么就是浑不吝。
人是他带进场的，王三且得提点两句：“这地方是郑城北的地盘，您有些什么手段的，还是收一收的好。”
谢玄笑了：“不须手段。”
牌九他不会，押大小却从来没输过，回回去赌当都押大小，这些小骰子子，个个都得话得很，他说大，就从来掷不出小。
王三心里打鼓，想好了到时就让他押一局，一局要是输了，就劝他走，别到时候连寿桃包的银子都付不出。
赌当设在妓馆后头的小巷子里，挂一个蓝门帘儿，里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时不时便有喊大喊小的声音传出来。
王三最后嘱咐了谢玄一声：“万万仔细，郑老大下手可不留情。”
谢玄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既是你带我入局，绝不给你添麻烦就是。”
王三吸一口气，掀了帘子，把谢玄带进去，这一进去，就见方才那个运势极旺的主还在赌桌前。
余下几张赌桌都空着，人都围到他那张桌，那人正赢得红光满面，两道哭丧眉翘得高高的，对四周人道：“还有哪个不信邪的？只管来试试。”
谢玄也不贸然下场，他抱着胳膊，隐在人群中，盯着那人瞧了一会儿。
他的眼力比寻常人强上许多，若是那人使诈出千，他必能瞧得出来。
大凡赌徒总不信运势比人强这一句，反而深信风水轮流转，这人瞧着瘦干似的，自进场起就没输过，好运怎么也该用尽了，纷纷下场愿意跟他赌一局。
他眼前的银子堆得雪花一般，少说也有二三百两，一局赢他全盘，谁不想下场试一试。
很快便有人跳出来：“我来！”说着扔出一锭银子，“咚”一声扔到了桌上，这是别的赌当听见了风声，特意跑来赌一把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老规矩，赌大小，同点不算再来一把。”
两人面对着面，色一个色盅五个骰子，摇点数，开盅之前赌大赌小，赢的那个，就把对方面前的银子都吃尽。
他撑开两只手，先拜天后拜地，口里念念有词。
别人不懂，谢玄一看便挑挑眉头，当着赌桌念经文，难道还有什么咒术是必能赢钱的不成？
想一想又在心中摇头，师父说了，酒色财气最能移性，修道之人连这些地方都不该踏足，万册道藏虽没通读，料想也不能有这样的咒语。
那人磨磨蹭蹭总要来这一套，余下人烦了：“赶紧着些，磨磨蹭蹭的，一人一盘赌到什么时候去。”
中年男人充耳不闻，念完了往手掌心上吐一口唾沫：“好儿子，乖儿子，叫你爹再赢一把。”
这一把赌大。
对家先摇响了色盅，男人紧跟着也摇起来，对方轻掀起一角来，欢喜得涨红了脸色，一把开了盅罩道，洋洋大笑，掏出钱袋来，往桌上一抛：“加注！开罢！”
这人运气极佳，竟开了个状元，五只骰子每只都是四点朝上，对面须得开出五只同点，点数还得比他大，才算赢他。
整个赌当都欢动起来，瘦干似的男人赢了一夜，也该让他输这一局了。
男人嘿嘿一笑，轻轻把盅一掀，五只五点，赢得不多，但正好压过了状元，他一对哭丧眉，两道八字胡，手指捻捻胡子：“状元，我还真不怕。”
谢玄盯着那男人的举动细看，除了念经，还真没看出他使了什么手段。
王三悄声道：“要不然，咱缓一天。”这男人赢了许多，赌当要抽成，可明日便不许他再来了，日日让他这样赢，那还赚什么钱。
谢玄也瞧出来了，这人抱着跟他一样的心思来的，赢一把大的。
可偏偏今儿遇上了他，这人可就不能称愿了。
谢玄等他又赢两把，场上鸦雀无声，一时无人敢应战，他趁此时站了出来：“我来。”
从兜中摸出一角碎银子：“我赌本不多，只有这个，就是想玩一把。”
干瘦男人就是金道灵，他与谢玄短兵相交，但彼此未曾碰过面，今日在赌坊遇见，谁也不认识谁。
金道灵乔装打扮混进城来，他躲避道门通缉两年多了，进城就直奔妓馆，一来是这儿不容易被查找，二来是他跑路的时候钱没带够。
妓馆寻欢，赌当赢钱，只有在这儿，日子才过得逍遥。
谢玄不识得他，他也不认识谢玄，赢了这么多把，本想歇一歇，也让他的“乖儿子”休息休息，买些小儿的东西烧给它。
他能赢到现在，靠的就是乖儿，徒弟丢了不要紧，“儿子”可不能丢，瓷娃娃受了伤，也得有钱才能以魂补魂，他们爷俩在这桌上赢了总有七八百两银子，也该收手了。
金道灵上下打量谢玄一眼，心里不由打了个突，这小子剑眉入鬓，额生日月，乃是富贵之极的相貌，这样的人运程极旺，逢赌必赢。
装作瞧不上谢玄那一角碎银，摆摆手：“罢了罢了，何必巴巴的给我送钱使呢，不少你这一角碎银。”
余下那些人拦着金道灵，不许他走：“说了有人赌就应战，怎么还瞧不起这小兄弟的碎银子。”
方才一下输掉一百两的人伸手给谢玄添了十两：“我给小兄弟加注，你总该赌了罢。”
他一加注，身边人也纷纷加注，多是散碎钱，没一会儿谢玄面前就堆了一小堆碎银。
王三简直喘不过气来，这万一要是输了，拿什么钱赔这些人，他缩身退出赌局，退到门帘边儿，预备着谢玄一输，他就赶紧开溜。
金道灵看银子多起来，心里想到，管他什么富贵相，他这会儿运程未到，何况还有乖儿助阵，本就是弄鬼出千，不怕他旺。
“那就最后一把，赌大还是赌小？”
谢玄扣住色盅：“赌大。”
金道灵方才连开三把，把把都是大，余下人便劝：“该赌小才是。”
谢玄一言不出，头一个替他加注的人道：“统统住口，不许放声。”赌字一事靠的是个人运程，最听不得旁人闲言。
谢玄气定神闲，看着金道灵念念有词，等他念完经开始摇盅，谢玄才跟着动起来。
他一上手，别人便知他是新手，不会飞盅，只会贴在桌上摇动，有的轻轻摇头，怕这少年赢不了。
金道灵知道谢玄运势旺，念经的时候特意吩咐乖儿，把他那盅色子好好调一调，调出五个一点，让他摇个最小。”
金道灵认不出谢玄，瓷娃娃却认识谢玄，它本来缩在人皮口袋中，一念经，就从袋中飞出，在色子上弄鬼，为何只比大小，就是它只识得出大小。
旁人它不怕，可这回刚从袋里钻出来，顺着桌子飘过去，抬眼一看，吓得魂飞魄散，眼前这个满是金光的人，就是把它震伤的人。
飞快溜回人皮袋中，瑟瑟发抖，动都不敢动。
金道灵以为术成，停下色盅：“开罢。”
谢玄笑一笑：“一起开。”
金道灵点点头：“好好好，让你输得明明白白。”
他伸个懒腰，十分风骚的对着观战的人笑一笑：“承让了承让了，今儿我出酒钱，大伙儿一起喝一杯。”
谢玄一言不发，掌心扣在色盅上，他心里也并不十分确定，可从小到大，逢赌就未曾输过。
出了村子更是一路赢钱，头回赌这么大，掌心还真有些出汗。
方才金道灵念经，他也念了一段咒，破秽咒，不论对方念的什么，只要是邪术，都能破除。
金道灵显摆完了，对谢玄点点头：“开！”
色盅应声而揭，满场齐声欢呼起来，谢玄先看金道灵的，五个五点，再看自己的，五个骰子个个六点朝上，最大。
金道灵本来老神在在，只当自己是必赢的，一看点数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说着伸手去捏挂在裤腰带上的皮袋子，乖儿子理都不理他，缩在袋中一动不动。
金道灵看向谢玄，难道这人运势这样旺，阴物轻易不敢近他的身？可自己这个婴灵，炼华多年，寻常人物它才不惧，疑心谢玄有什么来历。
眼前这七八百两的银子，一下成空，金道灵输得面如土色，诸人见他刚刚还得意，立刻便输个精光，都调笑他道：“还请不请咱们吃酒了？”
金道灵面皮一抽一抽，除了输钱，更想知道谢玄有什么厉害处，竟让乖儿不敢动他。
谢玄笑了笑，他虽从未有过这么多钱，可并不贪婪，伸手抓了一把，掂一掂约莫有百来两：“我只取这一把，算是一赔百，是我那一角碎银子赢来的，方才大伙加的注，也算赌本，自己取钱罢。”
那头一个加注的大汉哈哈大笑，拍着谢玄的肩：“小兄弟，必要跟我吃酒去！”
他加了二十两，不仅把刚刚输的钱赢回来了，还翻了一倍。
王三一听见开盅就挤进人群，这会儿对着谢玄两眼放光：“爷，您可说了，赏我一成。”
谢玄听了，从手里拿了十两，扔给王三：“你的一成。”
大汉看谢玄从自己赢的钱里取，更觉得此人可交，必要拉他吃酒。
谢玄辞了：“我妹妹还病着，这钱得给她补身子，若不然，我也不为了。”
大汉十分想知道谢玄是如何断定自己一定能赢的，问明白谢玄住的地方，对他道：“咱们必要吃酒，明儿我在就在院里请你。”
谢玄谢过，王三跟在他身边：“爷，您要点什么，只管吩咐小的。”
“乌鸡汤一天都不能断。”
王三一听就知道是给小小预备的，他道：“您这手气，就是一天三只鸡那也吃得起，明儿我再买些枣子糕，这东西补血。”
“对！对！再买些补血的东西，让厨房好好置办，钱不会少他们的。”
想到小小要流七天血，谢玄就忧心忡忡，她本来就体弱了，怎么还经得起这么个淌法。
王三这下算知道了，这一位自己无欲无求，拍好他妹子的马屁，那就是把这位爷给侍候好了，赏钱是绝不会少的。
心里又想，这该不会是私奔出来的小情人罢，哪有哥哥对妹子这样上心的。
谢玄回去一看，小小正坐在床上，睡眼惺忪的等他回来，看他进屋，眼睛睁开，笑得迷迷糊糊的。
谢玄走过去摸摸她的头：“怎么不睡，我不会晚回来的。”
小小把头搁在谢玄的肩上，正要继续睡，又睁开眼睛，望见院门外一道灰扑扑的影子：“师兄怎么还带个尾巴回来。”
谢玄瞧不见这些，自然不知自己被阴物跟上，金道灵也想知道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古怪处，婴灵不肯出，放了一只刚收的小鬼跟过来。
那东西不敢靠近谢玄，连院子都不敢进，就在院门口徘徊，犹豫了片刻，才慢慢飘进来。
谢玄手中扣着一枚破秽符，只等那东西进来就灭了它。
谁知没等谢玄出手，盘在床上的豆豆“嗖”一声冲出去，赤电一般闪过，张嘴把那团灰影吞了。
又慢慢悠悠的游回来，对着小小和谢玄张张嘴，仿佛在打嗝。

第33章 拘魂坛
豆豆一口吞了小鬼，肚子胀大起来，慢慢游回屋内，爬到床上，蹭了蹭谢玄的手背。
小小瞪圆了眼睛：“它好像是谢谢你带东西回来给它吃。”
脏东西也是东西。
豆豆蹭完了谢玄，就往软枕头上一躺，又是那付吃撑了的样子，指长的身体凸出鸡蛋那么大的一块，那东西还在它腹中动来动去。
小小皱起眉头：“怎么办？要不要叫它吐出来？”
谢玄咧着牙，这怎么吐？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就能“吃”小鬼的，它倒不怕闹肚子。
豆豆不仅不怕闹肚子，尾巴尖儿还一搭一搭的，拍着枕头听响声，自己给自己打拍子，好像是在消食。
谢玄看看桌上的寿桃包，这么会功夫少了两匣子，低头看看豆豆：“不会也是你吃的罢？”
吃了这许多还，身体还只有小手指头那么粗，一不留神就被踩死了。
豆豆不会说话，两只流火似的眼睛盯着谢玄，“啪”一声打了下尾巴，算是承认，跟着又连摆了好几下，嘶嘶出声，谁也不知道它是抱怨呢，还是称赞。
反正，瞧着它对那送上门的小鬼还挺满意的。
“怪不得咱们怎么喂，它都吃不饱，原来是要吃这个。”小小恍然大悟，跟着又翘起嘴角。
小小一直担心养个豆豆太费钱，他们本来钱就不多，如今又被道门通缉，不能再靠替人捉鬼化煞来赚钱，豆豆还这么能吃，就快要养不起它了。
既然它吃魂魄便能饱，那往后就带它往乱葬岗走一遭，食些将要消散的残魂，一文钱也不须花。
谢玄醒过神来，拎起它的蛇尾巴：“不对，你赶紧给我吐出来！”
豆豆打从蛋壳里出来，好容易才吃饱这一回，被拎了尾巴尖，立时发怒，倒盘起来就要咬谢玄。
谢玄把它拎到眼前：“你敢。”
豆豆不敢了，它张大着的嘴巴慢慢阖上，委委屈屈垂下去，头对住小小，弱弱“嘶”上一声。
小小立刻替它说话：“它吃都吃了，还怎么吐？”
谢玄敲敲豆豆的脑袋：“都不知干净不干净的东西，你就能吃了？”他捧出银子给小小看，又把自己在赌桌上如何风光的事儿说了。
“必是那个哭丧眉派来的，我看他有些邪门，这东西要是拿住了还能探探他的虚实，偏偏被这馋嘴的给吃了。”
“馋嘴的”抬起脑袋，又“嘶”一声。
“豆豆是饿了，不是故意的。”小小白着脸替豆豆辩解，肚里一阵疼，靠在谢玄身上，皱起眉头，“那人要是盯上了咱们，会不会去告官？要不然咱们明日就走罢。”
谢玄摇摇头：“不成，你的病还没养好呢，红姐说了，短则三日，长要七日，你就安心在这儿养着。”
总不能让她一边流血，一边赶路，又是爬山又是涉水，她的身子就更虚了。
“不能叫他再来窥探咱们。”谢玄进城之时把木剑符咒都藏在被褥里，掏出一张贴在门上，又放出纸鹤，“若有东西再来，你就悄悄跟上。”
豆豆躺在床上嗒吧嗒吧嘴，它肚里那个还没消化，等肚皮瘪下去，也到院中守门，看看还有没有送上门的点心。
谢玄看豆豆吃饱了躺倒，觉得肚子有些饿，方才急着出门，就吃了几个寿桃包垫肚子，小小也只喝了半碗鸡汤，这会儿有钱了，干脆叫上一桌席面。
心里刚这么想，王三就提了三层的大食盒来：“我想着爷跟姑娘还没用饭了，让厨房预备了些，赶紧给您送过来。”
谢玄的手段如何，王三是见识到了，那六百多两银子，说撒就撒，这可是逮着了活财神，万万不能放过。
行院里的厨子也有那么一二样的拿手好菜，比外头的酒楼还更精细些，王三往厨房去，搜刮了一圈儿时鲜菜，全给谢玄小小送来了。
“这是鸡脯笋丁圆子，汤是清鸡汤，鲜得很，这是火炙鸭子，这是春斑汤，还有两道清炝菜心笋心，两道点心，当是宵夜，给您补补身子。”
谢玄微微点头：“今儿动静太大，那一位是什么来路你打听打听，歇上一日，我再入局。”
王三哪有不应的，点头哈腰：“必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提起食盒要走，谢玄把他送到门外：“还有件事。”
摸了锭银子出来，放王三眼前一放，王三眼睛都亮了，伸手假意要推，谢玄顺势塞进他手中。
“近两个月内，城中可有紫微宫的人来过？”
王三一听便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但紫微宫来人，一打听就能知道，这不过是跑跑腿的事儿，何至于就给这些。”
话是这么说，手里捏着银子不放。
谢玄笑一笑：“这几日还得劳烦你，这个就当茶钱。”
王三满口应了，估摸着下回带谢玄去个新局，再赢一把大的。
桌上摆满了好菜，小小舀了两个鸡肉笋丁丸子吃，豆豆平时馋得要命，这会儿连看都不看一眼，果然是平时饿得很了，没东西好吃，只能将就吃点肉。
谢玄给小小拿了块枣糕：“怎么样？身上舒服吗？帕子换没换过？”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害羞的事，两人打小亲密无间，事无不可言。
小小按了按肚子：“好像又不流血了。”
她躲在被子里悄悄看过了，帕子上只有一条红丝，对谢玄道：“说不准我不用三天，一天就好了。”
“一天你也流血了，怎么也得歇几天，我让人打听师父的下落去了。”凭他们俩没头苍蝇似的乱找，不如找地头蛇问一问。
小小这才安心缩在被子里，谢玄揉揉她：“你先睡，我等等。”
偷窥的被吃了，那人必不肯干休，谢玄抽出桃木剑，就坐在门前等着“人”来。
金道灵他找了间妓馆后的小院，宿在个摘了花名的年老妓女处。
赌局一散，金道灵便回到小院，把自己关在屋中，点起香阵，在案上摆上糖人面人，请出炼化的婴灵：“我的乖儿，刚刚那一把怎么不动他？”
婴灵寄身瓷器碎了个口子，金道灵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先把它装在皮袋里，又捏了个面娃娃，等避过风头再烧制个新的。
没想到会碰上谢玄。
婴灵从皮袋里出来，本来它已经长出了手脚，被谢玄一伤，小了一圈儿，它飘到金道灵的木箱边，从森箱子里取出个符牌来。
金道灵瞧不见“乖儿”，只能看见符牌从箱子里飘出来落到地上，捡起一看，是个旧物，原来替宋济才魇镇李瀚海用的。
金道灵大惊失色，两道哭丧眉毛卷了起来：“他就是伤你的人？”
问完才想到婴灵不会说话，在案上竖起一根竹签：“是就倒下，不是就立着。”
“啪”的一声，竹签倒下了。
金道灵两只绿豆眼转来转去，心头反而松了一口气，这少年怎么瞧也不像是紫微宫的人，原来他只敢撒丫子逃跑，这下可不怕了。
那少年人就算再厉害，也不过学了几年道术？伤了他的乖儿，就要让他好看。
金道放出的小鬼迟迟不归，让婴灵归位，又点一支香，从木箱子里掏出五个巴掌大的灰骨坛。
一个个小坛都被黄纸封住，只其中一个被拍开了，金道灵按东南西北摆开五只小坛，空坛摆在正中央，点了一支香，口中念念有词：“拜请五方鬼，东南西北中，中鬼在何方？”
此咒一念，鬼必召回，可他念一遍，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金道灵眼睛眯开一条缝，看着几案中间的空坛一动不动，撒上一把米，又念一次咒。
米粒引路，就算小鬼一时迷失，也能循米找回来，这回念完，米粒在几案上胡乱跳动，连成一线，门口一直排到坛子口。
还是一点动静都无，四只坛子反而轻轻颤动起来。
金道灵一拍大腿：“完了，叫他破了法术。”
连婴灵都伤了，何况五方小鬼，金道灵捂着心口喘气，亏了亏了，好不容易养的五鬼，白白死了一个。
他岂肯干休，冷哼一声，从箱子里翻出个小匣子，里头摆着各色各样的木雕人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俱都雕好了四肢手脚，但每个人偶脸上都是空的。
金道灵从其中挑出一个与谢玄身量最相似的，拿出刻刀，在木偶那张光秃秃的脸上，一刀一刀，刻出谢玄的模样。
这是他的看家本领，越是不知八字，越要刻得像，刀刀有神，没一会儿便将谢玄的样子刻到了木偶脸上。
金道灵嘿嘿一笑：“可惜了这么一付好皮囊，若能拘来填我这坛子，到是个中方来财鬼。”
小小躺在床上，因着肚疼，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眼睛望着师兄的背影，眼睛将要阖上，突然看见谢玄的脸。
一刀是眉，一刀是眼，再一刀是鼻梁唇角，小小睁开眼睛，就见自己在个小屋之中，面前一干巴巴的瘦子，在雕木头小人。
凑近一看，雕的不是别人，正是师兄。
小小一看便知道这是害人的法术，伸手就想拍掉那个木偶。
金道灵专注雕刻，婴灵一下推倒空坛，他倏地抬起头来，知道乖儿不会胡乱示警，绿豆眼在屋中一转：“什么东西来了？”
小小转身要逃，被一团团黑雾紧紧缠住脚，低头一看，瞧见个鬼脸娃娃冲她仰脸微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张开红通通的嘴，身子就像个白胖的瓷娃娃。
小小从小看到大，半点不惧，一脚踢开了它。
瓷娃娃“骨碌碌”滚出去，小小转身再想出门时，金道灵一张黄符贴在门上，她被黄符弹开，自头顶罩下个黑乎乎的东西，将她扣在里面。
床上的小小指尖颤动，轻呼一声：“师兄！”

第34章 捉妖道
小小分明情急似火，却声如细蚊，谢玄大马金刀坐在门前守着，一点也没听见。
豆豆直挺挺躺在小小身边消食，肚里那只小鬼也不知道成鬼多少年了，十分不好消化，吞下去半天，还在豆豆肚中滚来滚去，就是不肯安分再死一次。
豆豆拿尾巴打床，谢玄却没回头，只当这蛇又在淘气，豆豆急了，勉力游到床沿，尾巴一抽竹篓，把竹篓中同眠的两个小纸人儿抽醒了。
大纸人探出头来，一只手叉腰，一只手去弹豆豆的脑门，豆豆不敢惹真谢玄，可纸人谢玄它却不怕，张嘴作势要撕了它。
刚刚张开口，想到这会儿不是内讧的时候，它一伸尾巴尖，直直指向小小，“啪”一声，打了个响尾。
大纸人拉着小纸人，爬到床上，看到小小昏迷过去，大纸人一拍巴掌，纸鹤从竹篓里探出喙嘴。
这两天用不上它，它歇得骨头都懒了，定睛一瞧，“嗖”一下飞出去，用喙嘴猛啄谢玄的脑袋。
谢玄捂着额头：“怎么回事？”
一回头就见家里所有的“人口”都围在小小床前，纸人伸着手，豆豆伸着尾巴，纸鹤伸着翅膀，全部指向小小。
谢玄几步迈到床前，就见小小双目紧紧阖着，梦中神色还凄惶痛苦，就像是在作噩梦。
糟了！这是又离魂了。
上回离魂不归，还是她小时候跑出去跟树精玩耍，那会儿小小的脸上盈盈带笑，十分欢畅的样子，树精只是贪玩，并没想真的伤害于她。
可这一回小小神色痛苦，不知去了何处，必是遇到了危险。
谢玄抱起小小，将她整个抱在怀中，双臂环着她的腰：“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保命护身，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念了三遍，怀中的人儿还是一动不动，脸上害怕的神色反而更深了。
谢玄抱着小小，对纸人说道：“把香炉取出来。”
大小纸人钻进竹篓中，托着追魂香炉，吭哧吭哧送到谢玄眼前。
纸鹤啣来一支香，谢玄点起清香，举过头顶，诚心祝祷，本命金光因他心神凝聚灼灼生光：“三魂去处显踪迹，七魄追聚来复明。”
他用心赤诚，怀中又抱着小小的肉身，那缕香烟应声而起，直飞出窗外，纸鹤振翅跟上。
谢玄紧紧搂住小小，伸手摩挲她的眉心：“小小别怕，师兄立刻就来救你。”
他指尖一碰，小小神色渐渐安宁，谢玄将小小放到床上，仔细掖好被子，在她身体四周设守魂阵，两个纸人守在小小的身边。
这法阵防得住邪术，防不住恶人。
谢玄眉头一皱，问豆豆：“你是不是条毒蛇？”
似它这样颜色赤红的蛇，该是毒性极强的，谢玄本来还想，若是它不规矩，小小又执意要养，那就拔了它的蛇牙。
后来看它颇通灵性，这才留下它两颗小尖牙，也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豆豆尾巴一拍，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表示自己确实是一条毒蛇，昂着脑袋等谢玄吩咐。
谢玄伸出手，豆豆还以为又要捏它的七寸了，脖子一缩，结果谢玄是摸了摸它的脑袋，告诉它说：“你就守在这里，鬼来你就吃鬼，人来你就咬人。”
豆豆吐着红信，极凶恶的“嘶嘶”两声。
吩咐完这些，谢玄将两柄剑绑在背上，一柄桃木剑，一柄铁剑，手里捏着那根香，关上门，顺着烟去找小小。
门一关上，豆豆就冲两个纸人“嘶”一声，它吃得太饱了，爬不到门口。
两个纸人，一个抬豆豆的头，一个抬豆豆的尾巴，把豆豆抬到门边。
豆豆肚里的小鬼还没消化，就地滚上几圈，终于把那个圆滚滚的肚皮滚平了，昂起半身，像条守护蛇一样，在门边游来游去，时不时就停下来，冲着木门发出“嘶嘶”的威吓声。
小小躺在床上，枕边点着安神香，轻拧的眉头渐渐松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两个小纸人举着手帕替她擦汗。
小小不知自己被什么罩住了，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伸手去摸，只摸到坚壁，用力去叩，坚壁发出钟磬声，震得小小眼耳发花。
小小紧紧捂住耳朵，等钟磬声止住，她已经被震得脸色煞白，这下明白了，自己是叫那个妖人用邪术给拘住了。
她听见坚壁外那道声音说：“嘿嘿，死了一个就送上门一个，这笔买卖倒不赔本。”
金道灵说着拍一拍小坛，黄符纸封住了坛子口，再绕上红线，把这飞来的魂魄给扣住，他以己度人，还以为这是谢玄养的小鬼，一样是派来窥探他的。
两道哭丧眉一抖一抖，坛子在手中一托：“你乖乖听话就保你不散，你要是不乖，那就把你扔到乱葬岗去，任你在这坛子里魂飞魄散。”
一面说一面晃了晃坛身，小小困在里面，坛子一晃，她人就跟着颠倒滚动，这四壁又没有能够抓住的东西。
好在金道灵转了两下便不再转，把坛子搁在几案上，取出黄纸，点砂画符。
似这样别人养过的小鬼，那都是认过主的，非得花一番功夫才能降服住，先用符纸镇住，镇得它迷失神智，再滴血供养，这小鬼就是他的了。
金道灵也不想要别人养过的小鬼，若在平日把这小鬼给婴灵吃了，正好以魂补魂，可如今道门对他的追查又严起来，再抓只鬼来可不容易，倒不如用这送上门的。
小小困在坛中，耳边听见金道灵的声音：“乖儿，看着这只坛子，可别叫里头的小鬼跑了，它要是跑，你就吃了它，正好补补身子。”
小小心里笃定师兄会来救她，此时最要紧的就是守住心神，不被邪术所害。
她略定心神，盘腿坐下，手中结印，喃喃念道：“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
小小阖眼念咒，三遍之后，魂魄之上微有灵光，越是念咒灵光越盛，慢慢在小坛中形成钟盅，将小小的魂魄护在宝盅之中。
金道灵画好了魇魂符，“啪”一下贴在坛子上，两只绿豆眼儿紧盯坛口，等这坛子颤动，可这符纸上去全无作用。
他拿起小坛晃一晃：“难道这刚刚捉到，就散了？”
伸手想拍开黄纸看一看，又停住了：“嘿嘿，你想哄我开坛，倒是个聪明鬼，看来得多封你几日。”
小小充耳不闻，定身念咒，原来金道灵一晃坛子，她的魂魄就在坛中滚来滚去，没有片刻安宁。
此时金道灵翻转这坛子，她也不动如山。
谢玄循着烟来到小院，纸鹤停在门上，伸长了脖子跟谢玄等谢玄来，它这回学得乖了，知道这屋中有禁制，不敢打草惊蛇。
谢玄杀气腾腾，下手却轻，轻轻叩了两下门，出来个年老的女人替他开门。
“哟，这么俏的小哥儿，来找我？”
谢玄眉眼凝霜，伸手给了一锭银：“你出去，我找里头的人有事。”
老妓一看这银两，比金道灵几天都给的都多，笑嘻嘻掖进袖子里：“左边那间屋子。”
她知道金道灵不是好来路，那箱子里的东西也瞄过两眼，这时候来的，必是寻仇的，赶紧躲了出去。
谢玄将门关上，掐了个灵诀，往自己身上贴了张黄符，暂时敛住声息，悄悄走到小屋前，戳破窗纸，就见金道灵在里面画阵作法，举着个小坛子念咒。
谢玄刚一动，婴灵便察觉了，一抬头就见窗口仿佛挂了个太阳，至阳至烈之光透出窗纸，再近前一步，就要灼伤它了。
婴灵连警示声都不敢发出，一下缩进它寄身的口袋中，瑟瑟发抖。
谢玄指结轻叩，敲了敲门，只有这妖道一人，看他那干巴巴的样子，谢玄一只手就能拧住他的脖子。
金道灵还以为是老妓给他送吃的来了，这老娘们久旷，这几日缠得很紧，他颇不耐烦，但肚中饥饿却是真的。
坛子里的小鬼不服软，还得再来点猛的。
心里虽这么想，可开门还是万分小心，先露一条缝，却没见着人，刚要问，门就被大力推开，撞在他脸上。
金道灵捂住鼻梁，“哎哟”一声痛叫，觉得鼻尖一热，流下两股血来。
谢玄反脚将门关上，一把拎起金道灵，他本就生得高大，金道灵人又干瘦，被他一拎，双脚离地，告饶道：“英雄！饶我一命！”
好汉不吃眼前亏，谢玄这拳头一砸上来，还不要了他老人家半条小命，金道灵吸着气道：“您要什么，咱们好说好说。”
口中求饶，手垂在身边掐了个诀，想让乖儿子出阵，婴灵被狠伤过一回，何况此时谢玄怒意大盛，本命金光煌煌熠熠，它连看一眼都不敢，更别说扑上去了。
金道灵掐了半日也没用，谢玄冷哼一声，将他摔在上，又再次拎起：“放她出来。”
金道灵看他咬牙切齿，心中大惧，那难道不是小鬼，而是式神？
“放放放，我这就放。”点点桌上那几个坛子，“是我有眼无珠，我罪该万死，英雄放了我，我这就把坛子给找出来。”
谢玄提着他走到桌边，见几个坛子都用黄纸封口，伸出手指，一戳一个，把这几个坛口全部拍开。
金道灵一喜，他本来就是这个打算，婴灵不出，那他就放小鬼，还怕谢玄起疑阻挠，谁知他空有一身力气，竟是个傻子，一口气把四鬼都放了出来。
唇边一抹阴笑刚刚溢出，就见那四个坛子颤动不休，几只小鬼缩在坛子里发抖，一个也不敢出来。
刚刚谢玄那一指头，带着火星戳进坛子，四只小鬼魂魄似被炙烤，哀嚎连连。
小小在坛中闭眼念咒，心无杂念，灵光愈盛，头顶突然一片熟悉的金光照了进来，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师兄来了，从坛子钻出来，紧紧抱住谢玄的脖子。
纸鹤示意，谢玄便知小小出来了，心神一定，看向金道灵，金道灵咽了口唾沫，这人是何方神圣？竟样这样厉害？
“英雄，咱们这是个小误会，您瞧，误会都解开了，不如放了我走罢，您要多少银子，都成都成。”
小小急了：“不行，他方才还刻师兄的偶人，想要害你，咱们不能这么放过他。”
谢玄虽听不见，纸鹤却啄了啄他的手，他心领神会。
本也没打算放了这妖人，提起金道灵的领子：“请你走一趟罢。”把他拖出屋门，押着他回了小院。

第35章 万两金（捉）
谢玄一只手架住金道灵，指尖垫在他腋下麻穴处，他略一挣扎，谢玄就是一指。
麻得金道灵脚都立不直，舌头根上发颤，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心中暗恨，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竟会在阴沟里头翻了船。
干脆两眼一翻，假装晕倒。
他人干瘦干瘦的，就像骨头架子上披了一层人皮，谢玄扛他一个半点也不费力气，半提半架着他回到小院。
这会儿正是妓馆最热闹的时候，谢玄架着金道灵进院，人人都只以为他喝多了，谁也没有注意。
谢玄拐到后院，推门进屋。
豆豆一下直起身体，张嘴就要咬，尖牙还没碰上谢玄的裤管就认出谢玄，闭上嘴缩回头，摇着尾巴“嘶嘶”两声。
昂首挺胸，示意自己尽忠职守，没有离开过房门半步。
纸人一看谢玄回来了，站在床上挥舞手臂，小小安然睡着，眉间痛苦神色退去，还露出一点欢喜的神色来。
谢玄把金道灵往屋角一扔，用麻绳捆住，口里塞了团布，对豆豆道：“看着他。”
豆豆知道这个就是害小小的恶人，立刻从看门蛇化身成看守蛇，在离金道灵不远处伏低蛇身，像盯猎物那样，盯着他。
金道灵装晕，眼睛是闭上了，耳朵却竖起来，估摸着谢玄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地盘，又让人看守他。
对方没有答话，说不定又是一个式神。
待听见“沙沙”声响，忍不住将眼皮掀开一条缝，从眼缝里瞄见一段蛇尾巴尖，心中大骇，这人竟然还能控蛇？
金道灵再不敢看，就怕那蛇上来咬他，心里不断想着逃脱的办法，也不知道他的乖儿会不会来救他。
谢玄将那根没点尽的香插回香炉中，香烟替小小引路，越飘越近。
谢玄念了一段安神咒，将小小的魂魄请进肉身，眼睛一瞬不瞬的盯住小小，看她指尖颤动，这才松一口气。
小小缓缓苏醒来，人还软着，先细声开口：“这个坏人，刻了一个师兄模样的人偶，要害你呢！”
金道灵闻言大惊，方才进屋，分明没有第二个人的声息，此时却有少女说话，他眼皮颤颤就要睁开，又掐自己一把，紧紧闭上。
难道这个小贼竟养了个女鬼当式神？
金道灵一门心思修炼炼魂术，至今成功的只有一个婴灵，且这婴灵来之不易，他叫婴灵儿子，是他以自己此生没有子嗣来换的。
这小贼又是拿什么换的？
谢玄先喂小小喝甜糖水，喝完又拍她的背：“你先缓过来，这人我自会处置。”
金道灵脑中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就这会儿的功夫，他也瞧出来了，谢玄并不是紫微宫的人，若真是名门正派，又怎么会养女鬼。
只要不是正道，总有条件可谈，就算是正道，条件足够，一样能谈。
金道灵在心里揣摩谢玄的性子，他不贪财，有了女鬼在身边，怕也不好色，只能以道术互换来打动他了。
才在心中打了主意，就听见谢玄道：“总要找个什么法子定你的神魂才好。”
隔几日就离魂一次，越是频繁，小小的身子就越是虚弱，师父教的法子不灵，他们得另找办法才行。
金道灵眉毛一抬，睁开眼睛，就见床上坐着个女孩子，脸上白得一丝血色都无，两只眼瞳隐有雾色，虽裹在暖被中，却不似真人，倒像个玉雕的人儿。
金道灵一睁眼睛，豆豆便“嘶嘶”示警，谢玄目光如电，投到他脸上，瞪得他一个激灵，赔笑道：“这个……术业有专攻，小道对魂魄一事，倒有些心得。”
谢玄上下扫他一眼：“说下去。”
金道灵一听，扭动着坐直了：“我看这位姑娘是八字太轻，这八字一轻，便压不住魂魄，方才有离魂之症。”
他说的，恰恰也是师父说过的，但师父只是猜测，小小是谢玄捡回来的，谁也不知道她究竟何时降生，也就不知八字了。
谢玄走到金道灵身边，一把将他提溜到椅子上：“继续说。”
金道灵咽口唾沫，咧开一口黄牙：“似这种情状，要安定神魂说难也难，说容易那也容易。”
谢玄不耐烦了，把豆豆往桌上一放：“轮不到你卖关子。”
豆豆适时张开嘴，把嘴中两颗浸了毒汁的尖牙露给金道灵看，唬得金道灵打了个哆嗦，高声道：“借命压魂！”
“如何借命？如何压魂？”
豆豆阖上嘴，金道灵松了口气：“就是找一个八字极重，命格极贵之人，借一段运程给她，八字一重，魂魄自安。”
谢玄并不信他，若有这种办法，为何师父从没说起过呢？
要找个八字重，气运旺的人，那他就是现成的，不说借一段运程给小小，就是全拿去给她压魂，谢玄也绝没有二话，可师父却从没提起过。
金道灵看谢玄的眼色就知道他不信，恨不得能赶紧以示清白：“我说的话，句句没有虚言，不然，你去看看我箱子中的密书，就是这般记载。”
谢玄豆豆爬到金道灵的肩上：“我去取东西，这家伙若是敢动一下，你就咬他的脖子。”
金道灵满口打包票：“我不动，我不动，我绝不动，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谢玄一走，金道灵就斜眼去瞥小小，他刚一动，豆豆就作势要咬，他赶紧说：“小仙姑，你发发慈悲，叫这蛇离我远点罢。”
他看小小年小面善，作出怕不可忍的模样，出言哀求，浑然忘了方才是他扣住了小小的魂魄。
小小还记得自己在坛子里，被金道士颠倒旋转时的苦痛，淡漠出声：“豆豆，盘到他脑袋上去。”
金道灵两只眼睛，眼睁睁瞧着指长小蛇顺着他的鼻梁盘到脑袋上，那冰凉滑腻的感觉，激得他浑身冷颤，这下是真的一动不敢动了。
他这才知道，小姑娘瞧着玉人模样，是个铁心肠玉人，装弱卖惨是绝计骗不了她的，只好安安分分缩在椅子上，梗着脖子，顶着蛇，就怕那蛇盘不稳掉下来，再咬他一口。
谢玄不一刻便回来了，把金道灵那些个宝贝全装在箱子里带回来。
金道灵存了坏心，那四鬼必是跑了，可他的乖儿跑不远，只要把它带来，就能想法子让乖儿放他逃走。
可谢玄刚把箱子放在地上，就掏出黄符，夹在指中“天地玄宗，唯道独尊，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黄符在他指前一震，朱砂红光闪过，“啪”一下贴在木箱子上。
震得金道灵心口一疼，他的乖儿，必是叫这道符给镇住了。
谢玄这才放心开箱，掏了各色古怪玩意儿出来，那一匣子木雕的小人儿，被他翻出来全扔进碳盆里去，眉尖一挑，看向金道灵：“叫你再害人。”
金道灵眼看自己吃饭的家伙被烧，脸色腊黄，可豆豆还盘在他头顶，他挤出两滴眼泪：“小道爷，咱们混江湖的不易，您手下容情，好歹也给我留两个。”
谢玄把一整个盒都倒进碳盆中，往里头又添了些碳，把这些没有刻上人脸的木偶全部烧毁。
金道灵心疼得直抽抽，抽抽完发现这祖宗又在翻箱子了，这回从箱子里头翻出一叠纸来。
“这是什么？”谢玄翻了几张，看出头绪来，这是道门缉书。
每一张缉书上都有名有姓，还有这人作下什么恶事，因何被道门通缉，纸上用大字写着悬赏金额。
谢玄从里头找到了金道灵的，炼化婴灵，使邪术害人性命，悬赏金额整整八十两，也就是谢玄赌一回赢的钱。
一般江洋大盗拿住了不过五两十两，一个金道灵能抵得过八个江洋大盗。
谢玄看了小小一眼，嘴角含笑，心里有个孩子念头，不知道他和小小的赏金有多少？萧真人舍不舍得也花八十两通缉他们。
谢玄一笑，小小就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也跟着翘起嘴角来，眼睛眨眨，心里估摸着师兄肯定比她值钱得多。
若真要有个八十两，那师兄也能值上五十两。
“你收这些作什么？”谢玄扬着这一叠纸，问金道灵。
金道灵嘿嘿一笑：“这个，见贤思齐。”
谢玄差点要笑，就他这样的恶人，还要见“贤”思齐？
粗粗一翻，大多都是几十两，百来两银子，还有恶道淫人妇女，这人悬赏二百两银子，翻到最后一张，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万两金”。
谢玄抽出一看：“是什么人，竟能让紫微宫出一万两。”
“金子！”金道灵生怕谢玄说的少了，赶紧道，“是一万两金子！”
谢玄先看金额再看事件，原来这人是紫微宫叛逃出来的，逃走的时候，偷了一本《丹书符箓》。
此书是紫微真人不传之秘，过十七年了，这人还没被抓到。
金道灵看见这张缉书，便脸现向往之情：“这才是老前辈。”
谢玄哧笑一声，抖开这张纸，想看看这值万两黄金的恶人是个什么模样，薄纸一抖落开，他便笑意凝固，这缉书上画的人，眉间额角无比熟悉，分明就是师父。

第36章 被围剿
金道灵此刻身家性命全在谢玄身上，两只绿豆眼儿紧紧盯着他，眼皮都不眨一下，一见他神色不对，立刻问道：“难道小道爷见过这位老前辈？”
金道灵眼中闪光：“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一千个咱，将将换他一个。”
“不不不，是他老人家一个能抵得上一千个我。”
不光如此，这缉书一发，俗人为财帛拼命，玄门中人为了那本《丹书符箓》拼命，天罗地网，四处海捕，可偏偏就是抓不着他。
金道灵悠然神往：“就是拿不到银子，能从书里学两个咒符，那这辈子也是值了。”
紫微真人如此厉害的人物，他的秘籍书卷中不知藏了多少玄门秘术，一册在手，那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越是抓不着他，就越显得他道术厉害，他越厉害，想抓住他的人就越多。
“这一张可是道门几十年来的悬榜第一。”金道灵心里是十分佩服这位前辈的手段的，他越是溢美之词不断，谢玄就越是脸色阴沉。
“小道爷，不是我胡说，要能见他一面，我都愿意折寿十年。”
谢玄捏着那张纸，冲他一笑：“你的话，太多了。”
以手作刀，击他后颈，金道灵脖子一软，倒了下去，这回是真的晕了。
谢玄这才将缉书拿给小小看：“你看，这是不是师父？”
画像上的师父要更胖一些，眉梢额角也更显凌利，而师父真人更瘦削，也更沧桑，看着就饱经风霜，若非亲近熟悉之人，也不能一眼就认出来。
小小伸手接过，捧在手里，一字一句的细读，气得雪白小脸染上一丝红晕：“胡说！师父的书就只有那几册，哪有什么丹书符箓。”
谢玄也是这样想，家中清贫，几册书叫他们师兄妹翻得页角都翘起来了，真有什么秘籍，他们怎会不知。
“紫微宫那干人，光会冤枉好人！”谢玄咬牙切齿，一阳观污蔑他们师兄妹盗剑，紫微宫污蔑师父盗书，一般不是好人！
谢玄怒完又忧，师父必是叫人逮去换那万两金了，他又没偷书，交不出那劳什子的丹书符箓来，紫微宫还不严刑拷问他。
心里这样想，不敢告诉小小，可小小只是年纪小，长在村中见识少些，哪会想不到此节，捏着那张纸，眼泪吧哒吧哒掉下，氤氲了纸上“万两”二字。
谢玄赶紧哄她：“咱们定能找着师父，把他救回来，再叫那些人知道，他们是冤枉了好人！”
小小把缉书揉成一团，拿袖子抹抹眼泪，乖乖点头“嗯！”
两人心里都存下志向，非得给师父洗刷冤情才好，可究竟如何昭雪冤情，却没半点法子，十七年前……两人都还没出生，哪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沉默，小小挨在谢玄的肩上：“外面的人都坏得很，等找到师父咱们还回村里去，我想吃王大娘家的豆花了。”
谢玄揉揉她：“傻瓜，那地方已经被人找到了，不能再去，咱们再找一个好地方隐居。”
谢玄喜欢外头的世界，小山村里困着，村头放个屁，村尾都能听见响，他更喜欢外头天高地阔，四处游历。
只是小小这么伤心，便不跟她说。
小小强打精神，没一会儿便困了，眼睛半眯着睡了过去。
谢玄从金道灵的箱子里翻出许多手札笔记，这家伙一笔写得仿佛狗刨坑，法阵也画得马马虎虎，谢玄对照着瞧了半日才看出来。
他说的借命压魂确有其事，可用道术得到的东西，必要有所付出，被借命之人的运势，会日渐衰竭。
光是如此也还罢了，压魂之人因夺人气运，久而久之也会被反噬，金道灵这是想一石二鸟。
怪不得师父不曾提起过，这样的办法，他当然不许他们用。
谢玄抬眉看了看软倒在屋角的金道灵，倒不觉得奇怪，他要是安了好心，那才古怪。
金道灵后半夜时，迷迷蒙蒙醒了过来，他手被反捆住，酸痛难忍，眼睛瞪圆了才看见谢玄和小小一并躺在床上。
连那只小赤蛇也盘成一团，蛇头藏在身子下，看样子已经睡了。
金道灵手被捆住，脚还能动，慢慢往屋角蠕动，挪到箱子边，口中轻唤：“乖儿……我的乖儿……”
婴灵在箱子里头动了一动，金道灵一喜，他的乖儿还在。
可婴灵被箱子上的黄符压制，出不来，金道灵看了看那黄符，舌头在嘴巴里滚，攒出点唾沫星子来，“呸”一口想吐在黄符上。
这一口吐歪了。
他夜里未食未水，嘴里哪儿还有唾沫，只好把头凑到箱子上去，用舌头尖舔那黄符的角，想用牙把黄符给撕下来。
金道灵梗着脖子，用一会力就歇上一会儿，再抬头看看床上两人的动静，心里暗恨，这回逃走了，他咒也要咒死这两个小鬼。
金道灵累得气喘吁吁，好容易用牙把黄符揭开一个角，刚要歇口气，就见豆豆不知何时已经游到他身边。
两只红宝石般的眼睛，在黑夜之中流光。
豆豆一看见金道灵把目光投过来，就张张嘴，露出尖牙“嘶”了一声，尾巴尖高高抬起，作势要拍地，给谢玄报信。
金道灵赶紧告饶：“蛇爷爷，蛇祖宗，您轻点，您要吃点什么？”
豆豆的尾巴停住了，它肚子里的小鬼已经消化干净了，确实有点饿了，冲着金道灵张张嘴。
“我开个箱子，我箱子里头有吃的。”箱子里头没吃的，但有雄黄粉，他常年穿山走林，这东西都是常备的。
豆豆退后点，等着开箱子吃好东西。
金道灵一把揭下黄符，欢喜道：“乖儿，快出来。”弄死这条蛇，他们再一起跑路。
箱子开了一道细缝，婴灵从里面钻出，金道灵喜上眉梢，一口黄牙还没咧开，豆豆“嗖”地蹿上，一口把婴灵吞了。
金道灵目瞪口呆，嚎啕大哭：“你把我儿子吐出来！”
豆豆张张嘴，它吃得太饱，拍不动尾巴，看这道士哭丧着脸，摆摆脑袋，分明是他说给它好吃的，真的给了又这样小气。
豆豆气得“嘶嘶”两声，金道灵一下收了声，继续抽抽着哭自己的乖儿。
谢玄被这动静吵醒，翻身坐起：“吵什么？”
金道灵不敢说自己炼化的婴灵被蛇吃了，豆豆却仰身躺着，给谢玄看自己胀起来的肚皮，谢玄把它拎起来。
手里一掂便道：“怎么这么重了。”
身子好像也粗了一些，这蛇跟了他们许多日，吃鸡吃肉吃大馒头，吃什么都不长，没想到吞了两只小鬼，就大了这许多。
谢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躺下：“早知道你要吃这个，就把那几个坛子里的小鬼给你留着，饿了就开一个。”
豆豆一听，眼睛都直了，觉得这箱子里必然还有好吃的，“嘶嘶”两声，叫来小纸鹤，纸鹤叼住豆豆的脖子，把它拎到箱子上。
豆豆仿佛睡在一堆好吃的上面，打了个滚，看向金道灵，仿佛在告诉他，这箱子现在是它的了。
金道灵萎顿在一边，心疼的脸色苍白，一口气都吊不上来，眼睛盯着豆豆滚圆滚圆的肚皮，那可是他用这辈子的子嗣换来的婴灵。
第二天清晨，谢玄便起来了，在院中打拳，他在家时日日不断，出来之后再没打过，出了一身大汗，才觉得心绪好了些。
小小也不躺在床上，她还有些流血，但都是铜板大的一块，腰间酸痛也好了许多，起身收拾被褥。
王三又提了个食盒来，他送到院门口，对谢玄道：“爷，我找人打听了，三清观确是有紫微宫的人在。”
谢玄神色一凛：“什么样的人？”
“昨儿几个大汉押着一个老头儿进了三清观。”
谢玄脸上变色，问道：“那几个人什么模样？”
王三一滞：“这个倒不知，天色黑了，也没能细瞧，只见到五六个人，押着一个上了年纪的。”
“知道了。”谢玄伸手接过食盒，“那个赌局上的人，你不必再打听了。”
王三点头哈腰，又拿了赏钱退出去，眼睛骨碌碌地打转，他昨日跑了一趟三清观，不去不知道，一去瞧，就见着了贴在外面的道门缉书。
那个哭丧眉值八十两银子，本想赶紧回来告诉谢玄，两人一道拿住那人，送到三清观去，二一添作五，一人得个四十两。
没想到再一瞧，就瞧见了谢玄小小的画像贴在下首。
这一对兄妹俩竟也值十两银子，王三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原来只得四十两，这要是把三个人都捅出去，那就是九十两银子。
他没有立时报上去，就是想趁着谢玄不在，翻一翻箱子，把赌桌上的赢的那百来两也给贪没了。
统共二百两，统统都落进他的口袋，还当什么龟公。
王三笑眯眯退出去，谢玄拎着食盒进屋：“吃罢，等会我要出门一趟。”
去打探打探那个被押住的人是不是师父。
食盒里头装着几样好菜，碧清的小莲蓬汤，蒸肉馅小饺儿，王三因存了心思，反而更加的殷情。
小小喝了一碗汤，目送谢玄出门去，回头就见金道灵饿得眼睛发直，点点豆豆：“给它一个馒头。”
豆豆用尾巴卷着馒头，往金道灵嘴里一塞，噎得金道灵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把馒头咽下去：“小仙姑，您慈悲，给口水吧。”
小小不想理他，可又不能渴死他，指派豆豆再给他口水。
金道灵正在喝水，耳廊一动，听见院外脚步声，他眉头拧成个怂字，哭丧着脸：“小仙姑，你们就这把我老金给卖了？”
小小心中疑惑，伸手放出纸鹤，纸鹤没一会儿回来告诉小小，小院的四周被道门的人团团围住了。

第37章 阶下囚（捉）
小小细眉微拧，心里有些惶然，从出村起，她便极少与谢玄分开，没想到谢玄才走了片刻，就出事了。
小小抚一抚纸鹤的头顶：“去，告诉师兄，咱们被围住了。”
纸鹤仰起脖子，拍翅飞出，小小守在窗前看着，就见它刚要飞出院角，就似撞上了什么东西，双翅似被火灼，旋转着倒在地上，没一会儿就烧成了灰。
金道灵不知何时挪了过来，他双手被反剪着，跌足道：“完了完了完了，竟出动了法网。”
正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张法网是道门专为了缉拿玄门逃犯织的网，根根红丝上下了禁制，身在网中便不能再施展任何法术，只能束手就擒。
金道灵一面觉得自己有面子，竟出动了法网，一面又哀声叹气，他已经被谢玄捆了个结实，就算不出动法网，他也逃不了。
他还以为是谢玄把他卖给了三清观，用他换赏钱去了。
心里刚这么想，就明白过来，盯着小小道：“小仙姑，你们也被通缉了？”
要不然她怎么这样着急要报信，金道灵看了看小小，这一对少年少女，初出茅庐就被道门通缉，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金道灵脸上一喜：“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都是自家人。”说着把手一抬，示意小小替他解开绳索，“咱们这会儿和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替我解开，也好想想法子逃出去。”
他一面说，一面挑挑眉头，小小眼皮都没抬一下，就知金道灵没打好主意。
她淡淡说道：“你一等我放了你，就会将我制住，用我引开外头的人，自己就能逃跑了。”
金道灵笑意一滞，没想到这小姑娘脑子转得这样快，嘴上还赔笑：“哪能呢，都说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逃一起逃。”
“这法网须得由人操控，阵法符咒加持才有效用，这小院四角必有人站位，只要击破一个，这网立时便无效了。”
他还以为谢玄法术功夫都厉害，小小是他师妹，拳脚功夫自然也不弱。
可小小皱皱眉头：“我打不过。”
二人在里面说话的功夫，那张网越结越近，四个道士从院角跳进来，人人手中拿一件法器，逼近到门前。
金道灵又一个主意：“要不然，你松开我，我拿你当人质，把你的脸给盖住，这些道士可不敢见死不救。”
小小撇撇嘴：“你闭嘴罢。”尽出蠢主意。
小小心中惴惴，努力想学谢玄行事，想着若是师兄也困在局中该当如何设法逃走，想来想去也没别的法子。
进来四个，外头还有好些，打是打不过的。
她从竹篓中翻出一把匕首，藏在身上，又抽出几张黄符一并贴身藏了，牵着金道灵手上的绳子，自己打开大门，看向那四个操控法器的人。
四人不意这么点大的女孩自己出来了，不欲伤她，皱眉问道：“让金道灵和你兄长出来。”
小小一扯手上的绳子：“出来。”
金道灵逃了一年多，回回险些被抓都能化险为夷，没想到在这儿被捉，打定了主意，到时必要说他们兄妹跟他是一伙的，死也要拉个垫背。
四个道士面面相觑，他们来时也以为这两兄妹与金道灵是一伙，没想到金道灵被捆了起来，看样子还是这对兄妹捉住的。
“我兄长报信去了。”小小眼色蒙蒙，脸上一片淡漠，语意平平，仿佛她说的就是真的。
院外的道士也冲了进来，还当双方总要斗法，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人给逮住了，四个道士中为首的道：“走罢。”
“不捆起来？”
“就这么个小姑娘，捆出去像什么样子，难道还怕她跑了不成？”为首的那个又吩咐道：“留几个人埋伏在院中，等那个落单的回来，一并捉拿了。”
小小抿抿唇，觉得身上发虚，腿间一阵阵湿意，定是又流血了，心中忧虑，师兄还不知道这些事，要是迎头撞上可怎么办。
走到门边听见红姐的声音：“吵吵什么？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歇了。”
其中一个道士最看不得这烟花女子，看红姐身上只披了件薄纱衫子，露出纱衫下把白皙肌肤，立时别开眼去：“成何体统。”
红姐冷哼一声：“一群大男人，跑来逮个小姑娘，倒是成体统。”
几步摇曳到道士身前，红帕一甩，香风拂面。
那道士勃然大怒：“放肆！”
红姐笑得花枝乱颤：“我放肆？我看是你放肆，你嘴上说着不成体统，眼睛却不敢瞧我，心里指不定如何肖想。”
红姐丰艳动人，那一干道士中也有年轻的，她这样活色生香，几个年轻的便耳廓一红，扭开头去不敢瞧她。
红姐走到小小身边：“这小姑娘犯了什么法？你们要带她回去又是依了哪一条？”
年长的那个掩住目中鄙夷神色：“按《道律》带回，与尔等不并相干，若再纠缠一并送官。”
红姐娇笑一声，玉指轻挑那年长道士的下巴：“我听说道有也修房中术，你修炼得如何？”
越说越不像话，年长道士干脆搁开红姐，红姐脚下一软，正软在小小身边，用帕子掩住口：“我着人知会你哥哥去了。”
小小眼睛一瞬，心中略安，师兄总算能知道消息了。
红姐说完就站直了身子，不再作态，柳眉一竖，招呼行院里的打手：“都是死人，就看着这些道士跑到郑爷的地盘上撒野？”
那几个打手都涌了上来，三清观的道士节外生枝，便不理会这些人，匆匆离开。
只是在院内和巷口都安排了人手，只要一看见谢玄，就捉他回观。
谢玄慢了一步，他赶到三清观时，观门大开，观中寂寂，连上香的香客都不准入内，他觉出事态不对，又赶回小院。
就在巷子口被青梅拦住了，青梅手里提了个小篮子，里头摆了各色蜜饯，她都在这儿转了半日了，一见谢玄就拦住他：“不能去。”
谢玄心中一凉，知道大事不好：“我妹妹呢？”
青梅知道他很疼小小，摇摇头道：“被三清观的道士给带走了，里头还有人截你，你赶紧避避风头。”
谢玄转身要走，青梅拦住他：“红姐说了，前日你在赌场遇上的那个人可以帮你，你去郑家找他就是。”
谢玄一抱拳：“多谢你了。”
就是师父失踪时，他都没有这样焦急过，小小从没离开过他，这会儿不知怎么害怕，谢玄心中火起，一路上避过行人，来到三清观。
只等入夜时分，就潜进观中去找小小，再将师父一并救下，一把火烧了这道观。
小小跟那几个道士进了三清观，道士将金道灵和小小分开关押，门前都设下禁制，让他们无法使用道术。
金道灵作恶多端，那几个人待他十分凶悍，捆着他也不松绑，水饭皆无。
对小小要宽忍得多，她不过十来岁的模样，就是作恶也是她兄长作恶，没一会儿就由个小道童送了饭来。
一样炒素两个馒头。
“你吃罢，吃完了要过堂。”小道童悄悄偷看小小，这女孩子的脸，白得像是三清堂前的玉兰花，心里一软，她瞧着不过跟自己一般年岁，能作什么恶，“你别怕，待师兄们查清楚了，就会放了你的。”
小小似听不见，玉容凝霜，等门关上了，她才站起来查探。
门上挂着锁，窗前并无人把守，小小从怀中掏出符咒，她是女子，这三清观中都是男子，倒没人搜她的身，只是竹篓箱子都被人拿走了。
小小叠了一只纸鹤，握在手心，从窗孔中伸出手去，还未起咒，就觉得指尖一麻。
她赶紧将手收回来，看来不能用咒术，她将纸鹤藏到怀中，掏出匕首，用匕首的尖刃去凿那锁链。
她凿了几下，听见有脚步走来，赶紧将匕首藏到怀中，坐在桌前吃起馒头来。
脚步声拐进她隔壁那间屋，没一会又拐了出来，小小又到门前凿锁，就听见金道灵的声音：“小仙姑……是不是你？”
小小皱皱眉头，不愿搭理他，金道灵猜测出是她，压低了声音道：“小仙姑，你兄长会不会来救咱们？”
小小依旧不理会，一下一下凿着铜锁。
金道灵好不容易松开绳子，两只手扒在窗上，努力露出一只眼睛，往窗孔里看：“你有吃的没有，我饿得很。”
他从昨儿夜里起就只吃了一只馒头，还是那条蛇用尾巴尖塞到他嘴里的，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肚皮里打鸣一般：“我吃饱了，也好想想怎么逃跑不是。”
小小只觉这人无比聒噪，轻喝一声：“闭嘴！”
金道灵闭上了嘴，止不住哀声叹气，心里又想，那个小贼肯定要来救人，到时候就顺手把他也给放了。
小小又凿几下，这铜锁一动不动，金道灵从窗孔中瞧见道：“这是铜锁，凿不开，不如省点力气，吃饱喝足罢。”
小小有些泄气，终于搭理了金道灵：“吃饱喝尽，洗干净脖子等人来砍？”
金道灵没想到这个面嫩的小仙姑，还能说出这种话来，果然是一出山就上了绢书的人物：“方才那个道童给你送饭，我都瞧见了，你分一个馒头给我，我有开锁的窍门。”
就在金道灵想骗个馒头吃时，门上一阵阵“沙沙”声响，小小往外一瞧，豆豆找了过来！
她伸出手去，豆豆爬到她手掌上，拿头不住蹭小小的手心，连声“嘶嘶”，仿佛在诉说委屈。
豆豆一直藏身在竹篓中，这些道士也没仔细翻找，把竹篓和箱子都扔在一间空屋里，连锁都没上，反正人都给关了，东西在道观中，还能飞了不成。
豆豆趁人不备，游出竹篓，好不容易才找到小小。
小小摸摸豆豆的头：“乖豆豆，你去把钥匙偷来。”

第38章 火烧观
豆豆晃晃尾巴尖，它爬了一路，躲过许多只不长眼睛的脚底板，好不容易才到小小，肚子早就饿得瘪瘪的。
把头往小小的掌心上一搁，示意自己饿得走不动路了。
小小赶紧豆豆托起来，分了半个馒头给它，摸着它的头道：“豆豆乖，吃了馒头就去找钥匙。”
观中道士这样多，还不知道钥匙在谁那儿，得仔细找一找。
金道灵隔着门跺脚：“我的仙姑，还找什么呀，有人给你送第一顿饭，就还有第二顿，趁着送饭的功夫，你把……你把豆豆大哥放出来，咬他一口，咱赶紧逃了就是。”
小小皱起眉头，那个小道童比她的年纪还要小些，豆豆咬上一口，他就活不成了。
豆豆摇头摆尾，只要小小一声令下，它立时就张嘴咬人。
金道灵一听对面悄无声息，知道是小小不忍心，他紧紧抓着窗棱：“小仙姑，听我一句劝，这世道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你惜人的命，人惜你的命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小小闷声不吭，她自小到大，在师父身上学的都是与人为善，便是寻常流露出一丁点儿道心不仁的意思，师父都要严加训斥的。
又怎么能随意就夺人性命。
金道灵一看这样子知道约莫是不成了，他又想劝劝豆豆，扒着窗道：“豆豆大哥，等您找着钥匙，想吃什么我都给您捉来，您是喜欢老鬼还是嫩鬼，女鬼还是男鬼，刚刚那个娃娃鬼，您吃得可还顺口吗？”
之前还一口一个儿子的叫着，此时活命都仪仗豆豆，再有十个儿子都双手奉上了。
豆豆一听，直起脑袋，小小拍了拍它：“不许。”
豆豆脖子一缩，打了下尾巴，颇不甘愿的低头去啃白馒头。
金道灵眼看小不通，又问她：“那你们兄妹是犯了什么事儿？”
小小又不答他，金道灵心里猜测怕不是好事儿，此时道术也被封了，好容易有个逃脱的办法，她还不肯用，总不能坐以待毙。
等那个小道童再过来的时候，金道灵便扒着窗，满面哀求的神色：“小道爷，你行行好，给口水喝，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小道童得了吩咐，不能理会金道灵，此人炼化胎婴，罪大恶极。
可看金道灵确是一付皮唇干裂，眼下青灰的模样，怕这人出什么大事，如今观中正在奉承上官，可不能闹出事来。
“你等着，我给你送点水。”小道童去膳房里端了食水来，从窗中递进去，并不将门打开。
金道灵假装十分虚弱：“小道爷，我是真的没力气了。”
道童才要皱眉，就听见屋里“咚”的一声，金道灵沿着门摔了下去，似乎是真的体力难支。
看管犯人是道童的职责，他赶紧将水放下，从怀中掏出钥匙，对准了锁眼正要捅开，又回过神来，这人必是骗他的。
想着就要缩回手，还没抽回，一只爪子似的手一把将他扣住了，道童抬头，就见金道灵在窗内冲他咧嘴一笑。
一只手扣住道童拿钥匙的手，一只手绕出去。
他人生得极干瘦，小小都不定能把胳膊伸出窗孔，他却能整条胳膊伸出，扣着道童的后脑，在他大喊出声之前，将他的头撞在门上，把人撞晕了过去。
金道灵用钥匙把门打开，将小道童抬进屋里，捆住手脚堵上嘴巴，又重新将门锁上，躬着身子要逃，想一想又返身折了回来。
把小小的门也给打开了：“小姑娘，可别说我不照应你，你自求多福罢。”
他倒也不全是发善心，是想让小小闹出些动静来，好方便他逃。
这个时辰正是三清观中敲钟开晚膳的时候，金道灵一替小小打开门，扭头就往外前跑，他们被关在后院，晾晒了许多道袍，金道灵随手拎一件套在身上，暮色之中倒也分辨不出。
小小带着豆豆，学金道灵的样子，把门给锁上，从外头瞧不见里面如何，非得打开门才能知道人不见了。
她一路上都藏身在转角处，确定了无人过来，才跑过回廊。
金道灵是正经在道观中修行过的，道观中如何建筑布局，他心中有数，七绕八绕就绕到了前殿。
小小却不知道，她在后院转了一圈，越走越偏，眼前一片屋舍，听见有人过来，她推开一间屋门，闪身藏了进去。
那几个道士，偏偏还就是往这间屋子走过来了。
小小刚往床下一钻，门就被推开，几个道士抬着水桶进来，绕到厢房屏风后，把水倒进浴盆里。
一个道：“这紫微宫来的臭毛病倒是多，有澡堂子不洗，非得在屋里洗澡。”
另一个道：“收声，别叫人听见了，明儿还得听他讲经呢。”
“咱们修道修的是清苦，他倒好，舒舒服服就是小国师了。”
豆豆几回想要冒头出去，都被小小给按住了，竖起手指做了个噤身的动作，豆豆这才摆着尾巴，乖乖把头伏低。
那几个人抬完了热水，便退出房去，小小听见脚步声渐远，刚要钻出去，豆豆“嘶”了一声。
小小又把头给缩回来，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官靴的人。
这人走路悄无声息，若不是豆豆示警，小小必要迎面撞上。
小小躲在床上，只能看见靴尖和袍子的衣摆，但也知道这怕是屋子的主人，他的衣裳鞋子比方才那几个道士要精美得多。
那人走到床前，脱下衣裳，一件件摆在床沿，绕到屏风后，入水之前低声念道：“四大开朗，天地为常。玄水澡秽，辟除不祥。”
这咒语小小还小的时候常听，每回沐浴之前，师父都要念上三遍，为了让她和师兄能强身健体。
乍然听闻，不免想到师父，心内惘然，也不知道师父在何处，师兄什么时候来找她。
水花声一响，小小便想趁机钻出去，趁这人在洗澡的时候逃走，他就算嚷嚷也得穿了衣服之后才能追出门去。
小小从床下探出头，床边有桌，桌上的镜台正照着屏风后，镜中照见那人的后背，乌发如墨，背上露一片白皙肌肤。
竟然是个年轻人，看样子与师兄一般年纪，小小一鼓作气，想爬出床底逃到门外，刚一动就听见外面响起敲钟声，似是被人发现，他们俩逃跑了。
那人从水中站起，还未穿好衣裳，门就被拍响，外头一人急道：“公子，您可安好？”
小小这下听出来了，外面那个是在山中遇见过的朱长文，那屋里这个公子，就是闻人羽了。
“此间无事，外头是怎么了？”
闻人羽打开屋门，朱长文道：“说是今日刚拿住的道门缉犯逃了，应当还在观中，他们正在一间一间屋子搜查。”
闻人羽问道：“是那个金道灵？”
朱长文点头：“不错，本想交由咱们一并带回京城处置的，听说，还有咱们遇见过的那个小姑娘。”
“怎么还会有她？萧广福既然已经认罪，他发的缉书就该作废才是。”闻人羽一行人到了一阳观，明察暗访，这才知道萧真人在池州作威作福。
萧真人每到法会便伸手问乡绅官府要钱，城中还有人告他，说他开口要了一百两银子，偏偏还作法不灵，放女鬼行凶害人。
又有私占土地，荒废本教庙宇的罪名。至于谢玄小小兄妹盗的那本宝剑，本来就是他们的。
闻人羽亲自审问，萧真人的徒弟清源招认了，是萧真人见宝起意，污蔑了那对师兄妹。
查明实证，当场便解除了萧广福一阳观知观一职，可他是一阳上人的徒弟，要将他带回紫微宫，交由一阳上人发落。
朱长文点头应承：“确该如此，可那兄妹二人竟与金道灵混在一处，怕行不法之事，也得问明白才成。”
小小缩在床下，气得脸都鼓了起来，耳中听见闻人羽道：“他二人未犯道律，不该通缉，快将缉书撤下，若真查实不法，再行通缉不迟。”
朱长文面有惭色：“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既然闻人羽这里无事，朱长文便叫上几个人一同搜寻金道灵，又告诉三清观的道士，别伤着那个女孩。
闻人羽关上房门，想到小小谢玄这对师兄妹，从怀中掏出一个事物来。
一方白帕，上面氤氲着朱砂红色，仔细看也瞧不出画的是什么，偏偏闻人羽摊在手上看个不住，心中暗想既然那二人是修道之人，那山穴之中的这道符就是他们画的了。
当时不曾切磋道术，有缘再见，必要一论长短。
闻人羽心中遥想，手上纱帕被风吹落，他弯腰去拾，目光一扫，扫到床下露出一截赤红的尾巴尖。
他弯腰伸手，豆豆在床下咧开了嘴巴，只等这人伸进手来，它就要狠狠咬上一口。
小小按住豆豆的头，听闻人羽说的话，他倒还算明辨事非，与萧真人不是一路，不用咬他。
闻人羽掀开床围就见小小缩身在床底下，雪白小脸抬起，眼色濛濛的望着他。
“是你？”闻人羽只离开房中去膳堂用过膳，她必是趁着那会儿躲进来的，那……她是不是……
闻人羽面红耳热，想到自己方才正在沐浴，不知这小姑娘瞧见多少。
敛了敛心神才道：“你出来罢，我不会捉你。”
小小刚刚从床底下爬出来，闻人羽便温言问她：“怎么躲在这里？你兄长呢？”
小小看他气蕴清正，这才愿意跟他说话：“道门缉书，逼得我和师兄四处躲藏，金道灵明明是我们抓住的。”
他值八十两银子呢，小小可没忘。
闻人羽闻言立时道歉：“是我的不是，捉拿萧广福就是这两日的事，道令未曾通传，今日是之后你们便不必躲藏了。”
他见小小，就想起家里小妹妹，刚想问小小吃饭了没有，饿不饿，就见小小捂着肚子，眉尖一蹙，神色痛苦。
“怎么？他们还敢用私刑不成？”说完伸手要扶，被小小推开。
总不能告诉他是来癸水才肚子疼，小小摇摇头：“我饿了。”
闻人羽笑了：“你等着，我去拿些吃的来给你，等你吃饱了，我再送你去找你兄长。”
小小想要赶紧离开，摇头说：“我不吃，找到我哥哥，我们一起吃。”
闻人羽点头笑应：“好，那咱们先去找你兄长，致一桌素斋，向你们兄妹致歉。”
小小脸色稍霁，觉得这人倒还不错，再把捉金道灵那八十两银子拿了，师兄就不用去赌钱了。
闻人羽刚打开屋门，便听见三清观的钟声越敲越急，四处还有人打锣“走水啦！走水啦！”
朱长文跑了回来：“公子，走水了，您赶紧到前殿去。”话音未落就瞧见闻人羽屋中的小小，怒道，“好啊，你在此处，你兄长在观中放火，你们俩跑不了了。”

第39章 涨身价
朱长文说话间就伸手探向小小左肩，手掌作爪，要将小小拿住。
小小躲避不及，眼看便要被他捉着，朱长文却突然痛叫一声，缩回手去，捂着手心：“是什么蜇人？”
低头一看，虎口青中透紫，上头两个小孔汩汩流出血来。
豆豆从小小怀中探出，攀到小小肩上，冲朱长文咧开尖牙，它只有手指粗细，却通身赤色，一看就是毒蛇，朱长文心头火起，还未能说第二句话，人便软了下去。
闻人羽眉头紧皱，扶住朱长文，取出三根银针扎在朱长文臂上穴道，想要压制蛇毒，谁知这毒走得极快，青紫顺着血脉往上。
朱长文翻眼晕了过去。
小小吓得怔住，豆豆从没咬过人，哪知道它竟然这样毒。
闻人羽脸色发沉，对小小道：“那条是什么蛇？”要先知道品种，才方便解毒，不过须臾的功夫，朱长文已经面色转青，这毒用银针竟压不住。
小小这下回过神来了，师兄放了火，豆豆又咬了人，这事是不能善了了，此时不逃还待何时，她迈步跳过朱长文，逃出闻人羽的屋子。
闻人羽手执银针替朱长文压毒，小小逃走也来不及去追，百忙之中抬起袖口，从袖中放出一只纸符黄雀，跟在小小身后。
小小转过回廊，就见观中东南角浓烟滚滚，确是走水了，她害怕谢玄被人捉住，从怀里掏出纸鹤：“去，去找师兄。”
豆豆盘在小小的肩上，扭头瞧见一道黄影跟在身后，它龇牙威吓，小小转头看见，脚步稍停，等黄雀飞的近了，豆豆蹿上去就是一口，咬断了纸黄雀的脖子。
那符纸还真不好咬，咬得它两颗米粒小牙生疼，一边继续逃命，一边扭头摆尾的撒娇，小小摸摸它的脑袋：“你乖，咱们找到师兄就能逃出去了。”
可眼前夜色茫茫，师兄又在何处？
谢玄在三清观外埋伏了一天，师父和小小都在观中，他怎么也得想个法子浑进去。
可三清观闭门谢客，连香客都不让进，他绕着这座道观转了几圈，都没找到能下脚的地方。
好不容易天色暗下来，观中敲钟传膳，谢玄瞅准机会翻墙进去，脚尖一落，就听见个熟悉的声音：“直娘贼，这顿顿的青菜面筋炖豆腐，甚时候是个头。”
是胡大哥，他们竟也在三清观？
谢玄脑子转得极快，难道王三口中说的紫微宫来人，是指闻人羽一行人？他们明明脚程更慢，怎么竟还会捉着师父？
谢玄悄悄跟在大胡子身后，大胡子这几日天天吃素，直吃得脚跟都无力，这观中人又多，一时倒没听见有人跟在自己背后。
大胡子拿了三四个馒头回房去，走到僻静处，便觉出不对来，绕过回廊等着，探手一抓，却扑了个空，抬头一看，谢玄正藏在廊间梁上，对他咧嘴一笑。
“胡大哥。”
乍见谢玄，大胡子刚要笑，又皱起眉头，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他一管声音十分粗豪，压低了也比寻常人要响亮，谢玄轻巧巧落地：“胡大哥的耳朵真是灵。”
他腿上站桩的功夫，练了十多年，便是在山壁之上，也如履平地，不意大胡子竟能凭耳力听出来。
大胡子笑了：“我这双耳朵没告诉我，别的耳朵告诉我了。”这是他战场上练出来的，全身都是眼睛耳朵，要想埋伏他，那真是想错了。
大胡子知道盗宝通缉的事是萧广福作假，拍着谢玄的肩道：“走走走，我嘴里淡出个鸟来，赶紧陪哥哥我喝一杯去。”
谢玄摇摇头：“三清观的道士将我妹妹捉来了。”
大胡子脸上变色，小小个头也小，人也小，才多大点的年纪，这一干道士竟欺负一个小姑娘，他浓眉一皱：“你是来救你妹妹的？”
想了想道：“我带你去找公子，他还是个能说理的人。”
谢玄一路走来，就没遇上过讲理的道士，哪还肯信闻人羽。
大胡子解释道：“公子已经证查明了，都是那萧广福作恶，与你们兄妹不相干。”
谢玄冷笑一声：“既不相干，我兄妹二人怎么还被道门通缉？举步维艰？胡大哥也不必替他们说话，我也不麻烦你，自己去找便是，只烦请胡大哥替我探一探，我妹妹被关在何处了？”
大胡子见无法打消谢玄的成见，叹息一声：“行，我替你探一探。”
随手抓了个小道士过来：“捉来的缉犯关在何处了？”
他是跟紫微宫那几个一道来的，平日虽不在一处，对小道士来说也是上官，小道士答道：“在膳堂后的院子里，等知观问过话，就会交由上官带回京城。”
膳堂大胡子还是识得的，给谢玄指了路，对谢玄道：“我的屋子在左手边第三间，有事便来寻我。”
谢玄知道大胡子在一行人中身份尴尬，他能如此相帮，已经承他的情。
拱手道：“胡大哥，欠你这一顿酒，必要还你，咱们喝个痛快。”
谢玄绕过回廊，跟着送膳食的小道士到了膳堂，刚要往后院去，迎面又来了一队，他干脆躲进厨房，藏身在房梁上。
几个小道士道：“怎么不见明蕴，他送个饭怎么这样慢，就要作晚课了。”
“他给那两个犯人送饭去，必要等他们吃完了才回来，我去换他，让他先回来用饭。”小道士去后没一会儿，观中的钟声就响了起来。
明蕴晕在屋内，脑袋上顶了一个在包，两个关起来的犯人，早就不知逃到何处去了。
谢玄听见钟声就知道不好，想跳下房梁去找小小，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个道士，掀开蒸馒头的笼屉，抓了两个馒头就啃。
又四处翻找个不停，啐了一口：“一点荤腥油水都没有。”
这人穿着三清观的道袍，谢玄只能看见他头顶道冠，还以为是三清观的道士，听见他的声音才认出来，这是金道灵。
他跳下房梁，落在金道灵的背后，手腕一压，按住他的肩：“我妹妹呢？”
把金道灵吓得魂飞魄散，他脱困之后，绕了几圈就绕到前殿，可观门紧闭，他又没有谢玄的功夫，跳不上墙头。
不说跳，他连爬都爬不上去，饿得眼发花，腿肚子发软，只好又折回来，找到厨房偷东西吃，也好垫垫饥。
谁知道在这儿遇上了这个活祖宗。
金道灵赶紧缴功：“我可是把小仙姑一起给救出来了，咱们俩是分头跑了，这一转身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生怕谢玄不信，又道：“我都跑到前院了，这又折回来，就是为了找她。”
谢玄自然不信，这家伙满口胡说八道，可此时看他倒比闻人羽那一干人要顺眼得多，轻轻松开他的肩：“你们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
金道灵算一算：“总有小半个时辰了。”
没想到三清观发现得这么快，这下馒头也吃不成了，得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
“小道爷，咱们既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你就带我出去罢。”金道灵又说，“怎么说咱们也一同涉过险，我跟小仙姑还有这个……隔牢之宜呢。”
谢玄看这人没皮没脸，十分不耐烦，可将他放出去，正可以引开这干道士，趁机寻找师父和小小。
“三清观中可还有看押犯人的地方？”
金道灵还真转到过，一样是坐牢，那屋里送进去的东西，不知比他的好多少，又有菜又有汤，连馒头都显得格外松软喷香，要不然他也不会被勾动馋虫，找到厨房来了。
“在什么地方？”
金道灵急着要离开，不欲谢玄再横生枝节，眼睛一转：“那地方有好几个人把守着，小道爷，你本领通天，可也双拳难乱四手，咱们不如赶紧找到小仙姑，那位朋友的事儿，再作打算。”
听在谢玄耳中那便是关押师父的地方了，好菜好饭的招待着，又有那么多人把守，他心中一沉，本来救了小小，二人会和再去救师父，如今小小不知身在何处，师父又被人看管，说不准还受了伤。
谢玄心里想着办法，目光扫过厨房角落里的几桶豆油，走过去拎着桶把厨房浇了个透。
金道灵倒抽一口冷气：“这……这是要作甚？”
“放火。”谢玄淡淡说道，在这里放一把火，观中道士自然都要过来救火，看守的人就少了，他再趁乱去救师父。
金道灵没想到谢玄的胆子这样大，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小道爷，这把火一放，你这身价可就跟我老金持平了。”
他打不过谢玄，可又觉得自己的身价排在谢玄小小的前面，该是前辈，他炼化婴灵是用邪术，谢玄放火烧观，这罪过也差不多。
谢玄懒得与他多啰嗦：“我今日放你一回，要走赶紧走，再晚些人都涌来救火，你就逃不掉了。”
金道灵揣着馒头就跑，缩身藏在僻静处，等看见厨房浓烟升起，心里暗暗有些佩服，这果决的性子，往后道门缉榜上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心里这么想，闷头嚼了两口干馒头，等观中道士都涌过来救火，金道灵便脚下抹油溜之大吉。
谢玄也学金道灵的样子，放完火抓了一身道袍套在身上，后房找过，确实不见小小，就混在夜色之中，手里提着个木桶，假装打水救火。
可一路上都没找到小小，他往金道灵所指的方位找去，竟是胡大哥说过的住所。
回过神来他们要把师父押回紫微宫，自然是就近看管最好。
观中走水，那几个人外出查看，谢玄看见门上挂锁的那一间，戳破了窗纸往里看，只见帐中睡着个人，偶尔传出几声闷咳。
师父身有旧伤，每到乍暖时节总要咳嗽，谢玄越发认定里面关的就是师父。
推出匕首一割，将铜锁锁链割断，推门进去，走到帐前，一手掀开纱帐，低声轻唤：“师父？”

第40章 踏北斗
帐中人背对着谢玄，又低咳两声。
不待这人转身，谢玄便知床上躺的不是师父，师父的头发大半花白，而这人满头黑发，人也比师父胖得多，露在薄被外的手掌白肥细腻，一看便是养尊处优。
那人回过头来，看见谢玄吃了一惊：“是你这小贼！”
他寻了半日，没找到师父，把萧广福给找着了。
谢玄一见他，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若不是此人见宝起意，他和小小也不必窝窝囊囊四处躲藏，小小更不会被三清观的人捉住。
谢玄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对付萧广福，萧广福却看见了谢玄手上握着的匕首，只当他潜进观是来取他的性命，大声嚷嚷起来：“来人呐，救命啊！”
谢玄用匕首柄击中萧广福的后颈，把人打晕，看来王三打听着的人就是萧广福，根本就不是师父。
他扭头即走，在门前撞上了听见声音冲过来的朱长文，朱长文见他手握匕首，屋内的萧广福又倒在床上，不知生死，抽出长剑：“好你个小贼，竟敢闯观杀人。”
这萧广福是要带回去的，说是交给一阳真人处置，其实是大大削落了一阳真人的面子，就在这里死了，岂不是给一阳真人留下话柄，以此来攻讦公子。
这小贼一来，观中便起火，又行凶又放火，必不能饶他。
长剑荡出，直攻谢玄胸前要害，谢玄往后一跃，自背后抽出长剑，剑尖一挑，拆了朱长文的剑招，剑尖收回半寸，又发力递回去。
这半寸的收力再发力，击出的力道竟然不弱，逼得朱长文不得不退后一步。
朱长文从未见谢玄出过手，虽然在山穴中一同避险，也并未正眼看待过这对兄妹，一来一往两招过后，才知道原来是小看了他。
他明明身负武艺道术，却一路装痴装憨，不敢坦诚相见，自然是心中藏奸。
朱长文下手更不容情，朱长文四人是为侍奉闻人羽才入道的，道术经书马马虎虎，可武艺高强，四人都擅使长剑，四象剑阵更是练得纯熟，就是他一人对敌，也气势不弱。
而谢玄从小到大只是自练剑招，师父身子好的时候还能跟他套两招，等师父身子一天比一天弱，他就只能自个儿站桩练剑。
师父只传了一套剑术，这一套剑术总共三十二式，谢玄自学会之后，练了十年，早一回晚一回，一日都不曾间断过。
谢玄脑子活，光是每天耍同一套剑有什么趣味，他便自己跟自己套招，这招怎么刺来，又该怎么躲避，将一套剑术之中的百般变化练到了极致。
是以刺出去的剑招看着平平，朱长文每一避过，后招就递到眼前，仿佛他如何腾挪闪避都逃不过谢玄的眼睛。
有时甚至他还未躲，谢玄的剑已经走到后招。
朱长文执剑退开，眼中迟疑不定，这小贼才多少年纪，剑术上竟有如此造诣，他低头一看，上身衣衫完好，下袍衫刺破了几处，裂帛之声让朱长文既惊且怒，又渐生顾忌。
终于问道：“你师父是谁？”
谢玄不能报出师父的名号，可他知道朱长文这么问，是因为佩服师父传授的这套剑法，他执剑在手，昂扬一笑道：“我师父姓万。”
万两金。
朱长文在脑中搜寻剑术了得之人，名扬天下的，并没有姓万的，心里忌惮谢玄，想缠着他，等另三人来了，用剑阵将他困住。
谢玄还要找小小，不肯与他纠缠，不等朱长文长剑缠上，就猛刺两剑，将他避到角落。
谢玄练这剑法，自根起就是修心养性，也是修道的一种，掌分阴阳，身怀八卦，其中不藏杀招。
只是退敌，并不杀敌，长剑虚刺向朱长文后心。
朱长文暗道一声糟糕，后背布片“撒拉”一声，挂在了谢玄的剑尖，只觉得背后一凉，恐怕要被捅个穿心，可谢玄既未下杀手，也不恋战，一击之后往后退去，跳出廊外逃走了。
朱长文盯着手中剑尖，一时不敢置信，余下三人这才赶到，他道：“你们进去看看萧广福死了没有，我去公子那儿。”
又在闻人羽处遇到了小小，心道只要抓住小小，不怕谢玄不来，谢玄的功夫厉害，那他妹妹必也不弱，年纪虽小，不能轻忽。
手掌伸出并未留情，只是还没碰到小小的衣角，就被豆豆咬伤了，都不及告诉闻人羽，谢玄行凶伤人。
谢玄借夜色掩护，在观中四处寻找小小，小小逃出闻人羽的屋子，也放纸鹤寻找谢玄。
谢玄藏身檐下，瞥见一点黄影飞过，认出是黄符纸鹤，轻轻打了个呼哨，这是两人约定的暗号。
纸鹤翅尖一顿，旋身飞来，一头钻进谢玄的头发里，用纸喙亲亲热热啄他的头发。
谢玄面上神色一松，既有纸鹤，说明小小安然无事，把纸鹤从头发里捉出来：“走，带我去找小小。”
小小藏在三清观后院的假山洞里，靠在山石壁上，两只手捂在小腹上，腰间酸疼。
这几日她都没能好好歇息，腿间的帕子也有一整日没换过了，扯扯裙子盖住，想到师兄还不来，又惶然又害怕。
山石洞子外面来来往往都是人声，似乎是在追查她和金道灵。
小小吸了吸鼻子，豆豆就盘在她膝上，仰着脖子看向她，红信一吐一吐的，小小伸了指头挠挠它的脑袋：“这下可闯祸了。”
她刚刚说完，谢玄就从外面钻了进来：“闯什么祸了？”
说着伸手刮了下小小的鼻子，小小一下钻到谢玄怀中：“豆豆咬人了。”连他们都不知道豆豆毒性如何，朱长文说不定就死了。
谢玄有些吃惊，低头看了看豆豆，豆豆盘成一团，模样要多乖有多乖，一点也瞧不出它方才一口就把人给咬倒了。
“咬了朱长文，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谢玄没想到豆豆还有这番壮举，咧嘴笑了，头一回用手指头逗弄它：“等出去了，我抓两只小鬼，给你开开荤。”
孩子都是自家的好，豆豆平日在他面前这样乖，必是那个朱长文挑衅，它才咬人的，要不是它在，小小可就吃亏了。
厨房的火扑灭了，夜色之中也能看见白烟升起，此地不能久留，他们灭了火就要全观搜查小小和谢玄。
谢玄出去偷了一身道袍，罩在小小身上：“咱们赶紧走，找个地方躲一夜，明日再想办法出城去。”
谢玄依着来时的路，翻墙跳出去，背着小小，藏身在阴影中，出来了才想到除了妓馆，他们依旧无处可藏。
此时城中已经宵禁，客栈酒肆都不留宿，三清观观门大开，几个道士往四边城门去拦人，谢玄避开那几个道士，躲过打更的更夫，背着小小还回了妓馆。
闻人羽替朱长文用银针封穴，以气推毒，逼出整整一碗黑血来。
朱长文还昏迷不醒，但脸上青紫慢慢淡去，闻人羽松一口气，掏出锦帕擦试额间薄汗，对余下三位随从道：“明日再将余毒清出，养上几日便能好了。”
幸亏他们在三清观中，观中齐备解毒丹药，若是在野外遇上这事，朱长文的命便保不住了。
许英杰道：“那两个小贼竟然这样歹毒，头回遇见他们便不该同路。”
大胡子紧皱眉头，到得此时也不能说自己给谢玄指了路，有心想为那兄妹二人辩白，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人都已经躺在床上了，总不能再说他欺负弱小。
闻人羽皱着眉头，原来那道门缉书已经能撤下，这回却烧了三清观的厨房，又伤了朱长文。
三清观的知观深觉在上官面前丢了脸，又想拍闻人羽的马屁，缉书都已经送到他手上，由他定夺是发还是不发。
谢玄小小二人，之前加起来不过十两银子的赏金，这会儿一下涨到了百两。
“我已加派人手，全城搜捕，绝不能让这几人逃掉。”三清观知观打了包票，将观中搜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必是已经逃出去了，四边城门让人严加把持，非将这三人捉到不可。
闻人羽点一点头，将缉书交给宋知观，温言道：“这是在你观中出的事，缉书也该由宋知观来发，我不便插手。”
他话说的客气，宋知观见他没有以势压人，心中称意：“此间事，还请道兄
丹药银针双管齐下，朱长文醒转过来，半边身子还麻，但口舌能动，张口便问：“萧广福如何？”
许英杰道：“朱大哥放心，他只是昏了过去，并没有受伤。”
朱长文这才松一口气，萧广福要是死了，一阳上人必会大作文章。
闻人羽替他治伤的时候，看见他衣摆后背全是剑尖划破的洞，有些疑惑是谁能在朱长文的身上戳这么多洞，见他醒了问他：“你和金道灵交手了？”
朱长文摇摇头，这满观的人，连金道灵的影子都没瞧见，此人滑不溜手，早就溜之大吉。
“我与那小子过了几招……技不如人。”朱长文面有惭色，空长年纪，竟打不过一个少年，他一说完，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朱长文虽不是顶尖的高手，也排得上名号。
可看那件破袍子，竟是被谢玄逼得没有还手之力。
闻人羽心中生疑，问道：“你们是怎么动手，你细细说来。”
朱长文不敢隐瞒，将自己跟谢玄过的一招一试都细说分明，闻人羽听了，凝神片刻，这些剑招，他十分熟悉，可谢玄所使的变化又不尽相同。
“九宫八卦剑。”闻人羽低声说道。
几人听了俱都怔住，许英杰道：“这不是上三宫才能习的剑术，怎么那小子会使？”
闻人羽一掀袍角，抽出长剑，对床上的朱长文道：“你看一看，他使剑时可是如此。”
说完抱元守一，剑尖在身前划了个圆满，点挂钩刺，剑走轻灵，几招之后停下看向朱长文。
朱长文点一点头：“他使剑踏步，与公子的一般无二。”
只是闻人羽用剑更圆缓，而谢玄用剑更凌厉。
闻人羽敛眉沉思，他的剑法是九宫八卦剑，脚下是步罡踏斗，皆是紫微宫亲传弟子才能学的功夫。
这人究竟是何来历？
朱长文又道：“对战之时，我曾问过他的师门，他说，他师父姓万。”
闻人羽听了，细想道门中姓万的前辈，思量半日也没有头绪，他这一身功夫不是寻常能够习得的。
想到这个，吩咐许杰英：“你去传话，对这两人客气一些，别伤了他们。”

第41章 寻庇护
小小伏在谢玄的肩头，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心中渐渐安宁，阖眼趴着，夜风吹得她鬓边茸茸细发刮过谢玄的颈项。
谢玄扭头问道：“你害怕了罢。”
小小不答，好半日才在他肩头“嗯”了一声，她没有师兄那么机变，不论是三清观大张旗鼓的上门捉拿，还是豆豆暴起伤人，小小都无所适从。
谢玄背着她颠一颠：“不怕，往后我到哪儿去都带着你，再不会让你落单了。”
他不过走了一刻，三清观就将小小捉走，金道灵的话虽不尽不实，但也不是全然胡编，若是小小因此受伤，就算一把火将观宇楼台全部烧毁又有何用。
小小伸出手去，玉色小指擦着谢玄的肩：“拉勾。”
谢玄一只手托住她，一只手伸出来，飞快同她拉了勾：“这下该信师兄了罢。”
小小又“嗯”一声，这一声比方才要欢快的多，两只手紧紧攥着谢玄肩上的布衫。
谢玄直到将她背在背上，这才心中安定，只觉得胸膛中躁动心跳终于和缓，此刻分明在逃跑，心中也生出些宁谧之感来。
还没靠近花柳巷，就先闻见了夜色中的脂粉香，小小轻呼口气，问谢玄：“咱们怎么出城去呢？”
谢玄说道：“我们先回去，找红姐。”
红姐不独给谢玄报了信，还提供了一条如何逃避三清观追缉的办法，去找郑爷。
那个姓郑的既然肯在三清观捉拿他们的时候示好，必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们就能借机出城去。
谢玄几个起落，从屋檐上摸进了妓馆，落在红姐的小院里，轻轻叩了一下门。
里头出声的是青梅，学着红姐懒洋洋的调子：“红姐说了，今儿不见客，身上来红了。”
身上来红，见客不吉，客人便是再急色，听见这个也不会再起色心，只是红姐一个月中有半个月都在“来红”，不过是她不愿见客的说辞。
谢玄又叩一声，低声道：“是我们。”
青梅将门打开一道缝，见是谢玄，赶紧将人放进门，红姐坐在床上，与碧檀两个正在摸牌九，铺了一床的首饰色子。
见是谢玄背着小小进来，趿着鞋子下床，拿过烛台，烛光一照，见到小小脸色苍白，唇间一点血色都无，赶忙伸手摸了摸小小的指尖，凉得骇人。
“可是受了苦了。”立时吩咐青梅去厨房要鸡汤，又让绿檀切红糖姜丝来。让小小睡在内间的床上，还摆了个碳盆让她取暖。
“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红姐颇为惊诧，她还以为会先找郑爷，有了帮手再去三清观。
那张缉书她看过了，不过是拿了人家的东西，还回去便罢，两人总归年小，赔些礼，说点客气话，三清观也得卖郑爷的面子。
谢玄并不说如何逃出来的，开门见山：“多谢红姐相助，那位郑爷，想要我做些什么？”
红姐微微一笑，目光上下打量谢玄，没想到这少年还有这番本事，怪不得能让郑爷另眼相看：“郑爷有桩生意要过商州，那边的路不大好走，想找几个清道的。”
郑爷的生意有些见不得光，既是见不得光的，便不能请三清观的道士相助，他本来想请的是金道灵，这才容许他在自己的赌坊内显显身手。
若不然哪里容得金道灵在赌坊内赢上七八百两银子，便捉不住他出千，也要将人叉出去暴打一顿。
谁知半路杀出个谢玄，不动声色便破了金道灵的法术。
在赌坊中头一个拿出二十两银子给谢玄加注的，就是郑爷的人。
谢玄初出村时，胸中便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胆气，那时且不知外间世界天高地厚，到这会儿对自己的道术剑法如何，已然胸有成竹，可要保商队却有些犹豫。
红姐一眼便瞧出他心中想的什么：“也不独请了你一人，还有旁的人，不跟着商队出城，你们自个儿是出不了城的。”
红姐看了看小小：“何况你妹妹这身子，该富贵娇养，跟着你风餐露宿，如何能好。”
谢玄指间一紧，脸不变色，问道：“路上怎么个不太平？”
红姐笑了，纱扇一摇：“山贼土匪不须你管，孤魂野鬼才是你的份。”
青梅碧檀取了鸡汤红糖来，红姐替小小舀了一碗，劝谢玄道：“我看你少年心性，是个快意恩仇的，可你初出茅庐便惹了紫微宫，一人岂敌得过千人万人，还是寻个靠山才好。旁的不说，在这儿只要郑爷出力保你，你们往后便来去自如。”
说完指了指前头：“你进来时，可听说王三的事了？”
郑爷看中了谢玄的事，还没来得及传出风声，就被王三给搅黄了。
谢玄在赌局上很给郑爷面子，王三这是拂了郑爷的脸面，三清观的赏银还没到，王三一只手已经叫剁了下来。
连龟公都做不得了，把人扔在棚户下，由得他哭嚎，谁也不能上前救他。
红姐一说，谢玄便皱了眉头，红姐细观他脸色，笑着添上一句：“并不是为你，这些事，不必郑爷发话，自有手下人替他顺气。”
“我这话你思量思量，你能在我这儿窝一日，还能窝上十天半个月不成？”
说完就留下他们兄妹二人，自己到前头去了。
谢玄不管其它，先让小小喝汤，小小喝了半碗，把碗递到谢玄嘴边，看他喝了余下的半碗。
红姐说的话，她自然听见了，低头抓着被角：“我身子好了许多，咱们想别的法子走就是。”
旁人不知，小小岂会不知，师兄从小便性子骄傲，以他的心性，绝不肯屈于人下，不想让他为了自己，违心答应替人效力。
谢玄也知道小小的意思，伸手揉揉她的头，这些事该他来操心，小小只要好好歇着就是：“你放心罢。”
说完给小小掖掖被角，小小奔波了一日，好不容易身上干净舒服了，陷在软被中，眼睛一阖，便要睡去。
小手指头还勾着谢玄的手。
谢玄等她睡着，把她的手送回被中，转身到外间对红姐道：“我答应了，只走那一程，到了商州我就离开。”
红姐有些不虞，觉得这少年不识好歹，到了商州他们也一样被道门通缉，又能往什么地方去。
“你这条件，郑爷只怕不能答应。”
“他既然找这许多人要到商州，自然会答应。”
红姐眼睛一瞬，轻笑出声：“我这就着人传话给他，应不应要看他的。”
她嘴上虽这样说，可笑意已经透露出来，郑爷会答应这个条件，商队要能先走到商州才行。
郑家派出去的商队，接二连三的折在路上，马匹倒卧一边，连人带货通通不见踪影。
郑爷本以为是碰上了黑吃黑，掘地三尺也要把对头找出来，可把马匹拉回来，便知道不是。
所有的马，血都被吸了个干净，连脑髓也一并吸空了，只余下一张皮，人是办不到的。
本来商队逢此险事，该寻求本地道观相助，可郑爷的生意见不得光，三清观吃的是朝廷的供奉，与官府相联，找三清观帮忙，就是自投罗网。
这才要另寻高人，谢玄就是其中一位。
谢玄一离开床前，小小立刻惊醒，强撑着睡意，听外间谢玄的说话声。
她睡在暖被之中，手脚也渐渐暖和起来，青梅陪在小小身边，她自己没有哥哥疼爱，便十分羡慕小小，给她切了瓣枣子糕道：“你哥哥去走镖，你就留下来，跟咱们一道罢。”
小小沉默不应，青梅以为她是害怕，替她拢拢头发：“外头的人坏得很，你跟着红姐，再没人敢欺负你了。”
小小看她一眼，没想到，青梅也觉得外头的人坏。
青梅笑眯眯的：“只要入了郑爷的镖局，就是三清观也不敢说什么，你与你哥哥就安心在城中安家。”
看小小还是眉有忧色，青梅以为她年纪小才害怕，便不再说些什么。
小小心中想的却是明日缉榜一出，就知道朱长文是不是死了，到时候不能给红姐她们惹麻烦，得赶紧走才是。
谢玄回来，见青梅给小小洗了樱桃，又切了枣糕，照顾她十分妥帖，对着青梅点头：“多谢你了。”
一回是青梅报信，一回是照顾小小。
青梅瞥了谢玄一眼，面上微微一红，竟有些扭捏：“不客气的，往后就是自家人了。”
小小分明刚刚还感激青梅，看她又是脸红又是扭捏，心里竟然隐隐不乐。
谢玄谢过之青梅之后，就坐到小小床边，从被子外面伸进手去，摸她的手指：“有些暖意了，再歇一夜，就能好了。”
话音没落，碧檀就进来报信，对红姐道：“来人了。”
谢玄能想到躲藏的地方，三清观也想到了，城中宵禁，客栈酒肆都要记下姓名，只有躲回原处才是办法。
红姐挑挑眉头：“不慌，他们进不来。”
那几个道士在门前聒噪，郑家的打手没有出面，叫了几个花娘，涂脂抹粉往院前一站：“道爷逛窖子，到这儿来供三清？”
惹得人人哄笑，那几个道士道：“还不赶紧将人交出来。”
其中一个花娘笑起来：“哟，咱们这儿只见过大妇来找自家爷们的，道长是来找谁？相好的？”
那道士闻言大怒，拔出长剑，寒光一闪，既然动了刀剑，郑爷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涌了上来：“白日里已经将人拿走了，这会儿又是有谁报信，说人在这院中？”
自然是无人报信，不说没人瞧见谢玄，只看王三的下场，还有谁敢找死？
这些道士又不能贴身保护他们，有命拿钱，也得有命花才是。
三清观的道士没有由头，也不能进妓馆中抓人，就是论到官府，一样没理。
谢玄听了一会，见那个姓郑的说到做到，果然无人能进来搜查，他握着小小的手：“咱们过了商州，再想法子。”
小小夜不能安眠，梦中也是朱长文脸色青紫，软倒下去的身影，她自梦中惊醒，就见豆豆盘在枕边，伸手摸摸豆豆的脑袋：“你下回可不能这样了。”
豆豆一被抚摸，立刻抬头，它不懂小的，摇头摆脑，甩着尾尖，还冲小小吐出红信，咧开三角嘴，仿佛是在笑。
谢玄搂紧了她，拍着她背，心中惶然这感还未全然消退，总是止不住在想，要是小小出了事，他要怎么办，闷声道：“我宁可死一城的人，也不要你伤一根毫毛。”
小小眨眨眼睛，抓过谢玄的手，在他掌心上轻轻打了一下。
有一句话，二人谁也没说破，要是师父听见谢玄说了这等话，多厚的板子也给打断了。

第42章 绣花鞋
一清早，青梅便来叩谢玄的门：“红姐说了，那些牛鼻子还会再来，你们不能久呆，马车已经备好了，有人带你们去见郑爷。”
谢玄睁眼即醒，脑中清明，侧头看一下小小，她细眉微拧，把脸藏到他怀中，磨蹭了两下，不愿意起来。
心里也想让她好睡，可还是轻轻拍她，软言低语：“咱们走，换个地方歇息。”
小小睁开眼睛，心中叹息。
昨夜她做了一夜的美梦，梦见他们又回到村中去了，竹屋茅舍，两亩薄田种瓜果食蔬。
梦中师兄不不过才到梅花桩那么高，她还更小些，两人拎着一个小竹篓，牵着手到山上挖笋子，春日里初生的嫩笋，晒干了炖肉。
再捡一些鲜竹叶，也拿回去晒干，给师父泡茶喝。
一梦醒来，睁眼便是雕花床，锦绣帐，他们还在外头，离家越来越远了。
小小吸口气，睁眼坐起来，把长发结成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跟谢玄从后门坐马车去了郑家。
二人前脚刚走，后脚三清观的人便上门来。
三清观昨夜未能进院，今日一早，就去衙门拿了手书，要进院搜查。
红姐倚着门骂骂咧咧：“老娘的屋门，你们想开就开？我这院里三道门，过一道那是一道的价钱。”
老鸨客客气气同她商量，将她请出门：“我的姑娘，你那屋子自是千金万金，这些穷牛鼻子，这辈子也享不了这福，就叫他们瞧一眼，也是他们的福气。”
这一干道士气得仰倒，三清殿中也安坐，在个妓子面前竟要受这种闲气。
红姐是有意闹大，拖住他们的脚步，好让小小和谢玄快些到郑家，她闹了一场，觉得时辰差不多了，把衣衫一拢：“就叫他们占这个便宜。”
三清观那几个道士，何曾见过这样的屋子，屋中香气馥郁，珠围翠绕，衣架上挂着纱衫红裙，一时眼睛都不知往哪里放。
青梅碧檀眼睛都不错的盯着他们，拿他们几个当贼看。
红姐在门外道：“要搜就搜得仔细些，什么床底下，柜子里都别放过，我这儿可不吃消一天来两回道士。”
他们在每间屋中仔细搜查，没能找到谢玄小小的踪迹，连同金道灵都仿佛插翅飞了一般。
红姐嘱咐青梅买些花糕点心送到郑家镖局去：“我看那小姑娘倒还有几身像样的衣裳，只是鞋子破得厉害，你收拾些衣裳鞋袜，一并给她送去。”
青梅道：“那他呢？”这一看就是哥哥疼妹妹，虽穷困，可小小身上穿的要比谢玄精细的得多。
红姐“扑哧”一笑：“哪个他？”
青梅紧紧抿住嘴，面上飞红一片。
红姐又笑又叹，谢玄生得俊俏，人又机敏，跟着郑爷自能闯下一番事业，青梅这样，若能早早就结下善缘，倒也有好处。
“也给他预备几身，人要衣装，去了郑爷那儿，他们兄妹这付模样，只怕要被人瞧不起的。”
青梅欢应一声，替谢玄小小预备衣裳，碧檀悄悄问她：“怎么，真瞧上了？”
青梅板着脸：“别胡说，我不过可怜他们兄妹罢了。”
碧檀轻笑：“我又没笑话你，只是想说，他眼里仿佛只有他妹妹，你若真有那主意，讨好他，倒且不如讨好小姑子。”
青梅立时恼了，拍了碧檀两下。
碧檀看她动气，赶紧说道：“我是为着你好才替你出主意，咱们这样的，还论什么家世，他相貌这样出众，自然也有别人动心，你既知道了关窍，还不赶紧使力。”
青梅低声道：“他是想走的。”
碧檀道：“人是因为无根可依这才漂泊，他跟着郑爷，一二年的就能买屋子置产业，还能给他妹妹攒嫁妆，有了这些好处，他难道还想走？”
青梅心里隐约觉得那兄妹二人非是寻常人，何况谢玄眉宇间的骄傲骗不了人，默不作声，将自己一双舍不得穿的缎面鞋子拿出来，塞到包袱中，拎着竹篮到街上给谢玄置办鞋袜。
谢玄一到郑家，就被请到后院，给他们兄妹俩安排了一间屋子，安顿好小小，他便被人请去开山堂见郑爷。
开山堂十分气派开阔，两边十几把交椅，堂上设个高座，座上还铺了一张虎皮。
厅中已经等着八九个人，谢玄进去，主位上还没坐人，底下一些人有的孤身一个，有的凑在一处，都是郑开山找来的押镖的能人。
没一会儿郑开山就从后堂出来，大马金刀在堂前一坐，拱手道：“各位英雄，郑某请各位英雄来，想必已然知道是所为何事，明日咱们就且出发，这一回，我会与大家同去。”
郑家早年是做山匪起家的，这开山堂便是仿着山寨上的聚义堂来陈设，今上开国之后，他便下山做起了正经生意，先是镖局，后是赌当妓馆，在西南一带混得风生水起。
郑开山一身匪气，他手下有刀头舔血的，却没有会道术的，三次押货都被人掠去，血本无归，既不见人，也不见尸，非要瞧瞧究竟是什么东西弄鬼。
郑爷发完话，问大家：“有什么要求，此时便可提出来。”
谢玄上前一步：“我师妹也一并同去。”
郑爷座下的人道：“哪有走镖还带女人的？你师妹年岁再小，那也属阴，带不得。”
谢玄并不看他，只对郑爷说：“我师妹必要同去，我们俩是师兄妹，各有所长，缺一不可。”
那人还待要说什么，郑爷手指一抬，那人立刻住口，退到后头不敢发声。
郑开山道：“既然如此，那就一并押镖。”
他话说得万分客气，待这些三教九流，也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轻鄙之意，除了有求于人，也是性格所至。
谢玄看郑开山一伙人，比看闻人羽一行要顺眼得多。
郑开山又道：“今晚就在这厅中摆酒摆肉，等镖送到商州，再有酬谢。”
话将要说完，外头才踢踢踏踏来了个老头儿，穿着一身破烂道袍，头发花白，背后背着一个酒葫芦，醉熏熏的往里来。
脚将要迈过门坎之际，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扑倒在地。
谢玄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轻轻托起。
余下这些人，看这老道士都道这人是来骗钱的，并不理会他，老道士举着酒葫芦，摇摇半葫芦酒：“听见酒字，我这葫芦自个儿来了。”
郑开山一笑：“来人，给这位老道长送两坛子好酒。”
他并不计较老道士无礼，吩咐完了就此离开，手下果然端了两坛好酒来，一只坛子总有十好几斤重。
老道士头发花白，脸皮有皱，人看上去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又已经醉了，哪还能抱起两个十来斤的酒坛子。
谢玄眉头一皱，这堂中人已经散了个干净，他正要弯腰替老道士抱酒坛，那老道念了个口诀，两只酒坛子腾空而起。
他也不看谢玄，晃晃悠悠往外去，他人往左晃，两只酒坛子就跟着往左晃，再往右晃，两只酒坛就又往右晃，若非封了口，坛子里的酒非撒去大半不可。
这样的术法倒很有趣，谢玄从未见过。
他昨夜才用剑术将朱长文逼到退无可退之境，因他未尽全力，打得半点不费力气，心中方才生出了一点骄傲自满之意。
今日就见着个浑身酒臭的老道士，出手便是不曾见过的法术，那骄傲之意又淡去了。
师父常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果然不错。
就是闻人羽也有些他不懂的法术，看来是因为他遇上的那些全是脓包，这才赢得容易些。
老道士走了一半，含含混混回头道：“你要不要吃酒？”
这个老道士，有几分像师父的模样，一样身子轻，一样头发白，一样爱喝酒。
谢玄笑着应了：“好，我也喝两杯。”
他既吃人家的酒，便摸出钱来置上两个下酒小菜，回去与小了一声，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呆着：“要不然你与我同去。”
小小手里捏了一双缎子鞋，摇摇头：“我不去，你去罢。”
就在郑家院中，一南一北对门的屋子，小小这里有什么异动，他抬头就能看见。这才放心到老道士那儿喝酒，也好打听打听，这种吸干马血的，会是什么鬼怪。
谢玄一走，小小捏着那双鞋子叹了口气，收了她的鞋子，什么时候才能还礼？
青梅带了点心和切肉，还有几件干净的衣裳来。
“这是红姐交待我送来的，鞋子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这一双是我的，我看你那双已经挤脚了，就穿我这双罢。”
“多谢你了。”小小很不喜欢青梅看着谢玄的眼神，可还是谢过她，那几件衣裳选得十分精心，连绷腿护腕都想到了。
青梅又道：“你哥哥出镖，你要是觉得这儿不好，就到院里来住。”话说完了才想到，谢玄这样宝贝妹妹，只怕是不肯让她同她们一道厮混的。
小小摇摇头：“我跟着我哥，不到旁的地方去。”
青梅一怔：“你还要跟着走镖不成？山路水路都难走得很。”说完看小小神色坚定，微微一笑，“你们兄妹真好，倒还像小时候似的。”
说完，自感身世，眼圈一红，生生把泪忍了下去。
小小记得青梅说过，她是不被嫂嫂所容，她哥哥才卖了她的，小小从来见事极明，此时便道：“你哥哥若是不想卖了你，你有一百个嫂嫂，他也不会卖了你。”
青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起衣袖一抹，自嘲笑道：“谁不知道呢，红姐碧檀都说我痴，可怨恨嫂嫂，总比怨恨哥哥要好，我与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小小想说这是自欺欺人，可心里又有点明白，她想了想，伸手握住青梅的手掌，用力握了握。
青梅讶然，小小一直少笑少说，还以为她是个极冷情的人，没想到，也有一番热肠：“我好得多了，谢谢你。”
小小捏着那双软缎鞋，缎面上绣的喜鹊登枝，十分精致，这是小小收到过最好看的鞋子了。
她把鞋子装起来，并没有试它。
师兄是绝不分给别人的，便是青梅再可怜那也不成，师兄就是她一个人的师兄。

第43章 押镖车
谢玄陪老道士饮了两杯，他一杯酒还没喝完，老道士已经喝了一坛子。等他第二杯下肚，老道早已趴在桌上，嘴里哼哼个不住。
谢玄侧耳去听，听见他说的是：“好一块猪头肉。”
谢玄将人扶到床上，替老道盖上被子，又吹了灯，关上门。
那边郑开山办的宴席才刚刚开始，谢玄也去吃了两杯酒，同席上人混个脸熟，大家又说了一番齐心协力共同护镖的话，这才散了。
加上小小和谢玄，本次护镖的玄门中人一共七位，余下的除了老道之外，还有一高一矮两兄弟，和一个干瘦中年人。
其中那对一高一矮的兄弟待人极是客套，与谢玄还碰了几杯，可才走到了拐角处，谢玄便听见那个矮子对高个儿道：“到时候只顾着咱们那一辆车就成，旁人的死活不需管。”
谢玄耳聪目明，走在前头听见了，也不扭头看回去，这人如此，余下那个必然也是如此想，到时只怕人人都自扫门前雪。
商州要道会遇上什么，还真是无人知晓。
三次出镖倒也不是无人回来，龙威镖局商州分号的人，趁着天色大亮去拖马匹，从死掉的马身下面掏出一个人来。
人还有半口气在，救回来已然疯了，舌头断在嘴里，大夫看了齿痕，竟是他自己生生咬断的。
原是龙威镖局中最有前途的年轻镖师，回来之后便又疯又颠，绝不敢走到树下绿荫处，听见夜风吹动树梢的声音，便吓得抱头乱嚎。
郑开山很有些兄弟义气，将他养在镖局里，替他请了名医诊治，又请了三清观的宋知观来喊魂，皆是一点用处都无。
这人还作下病来，只要看见镖车上插上镖旗，便扑地打滚，哑声嚎啕，不许镖局中人坐马走镖。
从他嘴里，自然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那对一高一矮的兄弟，替郑开山出了个主意。
矮子道：“人之灵窍便一点灵犀，他灵犀蒙昧，说是说不出来，但他活了下来，就有保命的法门，不如将他带去。”
他虽不能说话，但他还能走，这回出镖，就将他灌醉了抬到镖车上，等走到那一程，他自然就能找到原来那条路。
郑开山犹豫许久，到底答应了，一口气给这人的父母妻儿二百两银子，就算是买断了他的性命，这次外出，生便将人再带回来，死那也是个了断。
小小收拾好了东西，红姐给的衣裳她挑了一件脏穿的收下了，青梅给的鞋子她留在郑家，他们的银子都被三清观搜走了，只有贴身几两碎银，一半补给红姐。
又预备了一袋面饼两包酱肉两只烧鸡，还有寻常用的伤药。
最要紧的是符咒，竹篓被三清观的人搜走了，桃木剑谢玄随身背着，可朱砂黄符都在篓中，他们手上一点存货也没有了。
好在这些东西，郑爷早就吩咐人备下。
寻常走短镖，不过是带足食水罢了，这一回却预备了满满一箱子的黄符朱砂线香，连黑狗血都备了几囊袋，随他们取用。
谢玄不知这几人的底细，小小一眼便能看得出这些人是好是坏，她雾色双眼将这几人扫了一圈，瞳仁微张，捏了捏谢玄的手。
这几人中，除了老道士的五蕴之气是灰蒙蒙，不辨善恶之外，余下都是黑色，没有一个是善人。
谢玄拍拍她的手：“咱们不过同路，到了商州便会分开，我们坐最后一趟镖车。”
一共五辆车，郑开山骑马行在最前，余下的镖师趟子手一个不少，谢玄和小小头上压着斗笠，又换了龙威镖局的衣裳，胸前一个“威”字，混在人群之中。
马队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兵丁俱是熟识的，开门放行，还说了一句吉利话，“祝郑爷马到功成”。
谢玄压低帽沿，无惊无险出了城门，心头略松，抱着小小放上镖车，跟着自己也跳上去，神情终于欢快起来：“等到了商州，咱们就坐船去京城。”
他打听过了，郑爷的货是送到商州船队去的，他们不要金银，只要坐上一艘去京城的商船，将他们一路带去京城就好。
小小点点头，豆豆从她怀中钻出来，它连着两天吃“素”，又成了一条吃不饱的豆，用脑袋顶谢玄的手背，撒娇似的磨蹭他。
谢玄拍拍它的脑袋，从布袋里掏出块饼来，掰一块给豆豆，豆豆温驯地从谢玄手里吃，怕咬着他的手指，脑袋歪了好久才咬着，叼着饼咽进肚子。
谢玄对它道：“留点肚子，今儿夜里你有吃的。”
商州路途并不远，只是押着镖车走不快，其中一夜得在山间露宿，前三回的车马，就是在山间出事的。
白日一路无事，趟子手在镖车两边喊着龙威镖局的号子，声声响彻山野。
“龙威虎啸，请江湖朋友借道。”
这一带哪个不知郑开山的龙威镖局，寻常出镖并不用这么叫喊，只要镖旗一亮，四方朋友见到旗上的标识，自然要卖个面子。
但既然郑开山亲自带队，趟子手便使出全身的力气，一声响过一声，卖力气给郑爷看。
谢玄与小小坐在最后的镖车上，老道士就在他们前一辆，不到半路他就又吃得烂醉，整个人躺在镖车的箱子上，翻了个身，差点儿滚到车下去。
谢玄跃过去，一把将他托起来，老道士还迷迷蒙蒙，拧开葫芦灌酒，酒一条线似的灌进他的喉咙，咚咚咚直饮了半晌。
谢玄好脾气的扶着他，一是看他年纪大了，二是他有些像师父的模样，瞧见了便不能不管。
就这么扶了片刻，谢玄脸色微变，这酒葫芦不过是寻常大小，似这么个倒法，早就该一滴不剩。
可老道士这个酒葫芦，倒了半日还汨汨出酒，好似没有尽头，越是闻越是酒香扑鼻。
老道士终于喝够了，打出了一个长长的酒嗝，红通通的鼻子动了动，吧唧着嘴说：“好肥的猪耳。”
谢玄见他又露一手，有些尊敬这位前辈，跃回车上，从竹篓中取出一包青酱肉，打开油纸包，放到老道士的手边：“老前辈，没有猪耳朵，就只有青酱肉，拿这个给您下酒。”
老道士睇了他一眼，也不客气，捏了一块肉往嘴里塞，没一会儿便把一包肉都吃尽了，吮着手指头把酒葫芦抱在怀中，又在镖车上睡去了。
谢玄也不恼，他心中敬佩有本事的人，又轻轻跃回去，旋身坐到小小身边。
他这一起一落，也被那对一矮一长的两兄弟瞧在眼里，纷纷侧目，虽不知道谢玄手段如何，就他这一手轻身功夫，那便是少有的。
一直到黄昏时分，镖车行到山岗前，大队人马又停了下来，趟子手道：“各种英雄，再往前便是死人岗，岗上路极难行，咱们先停下用饭。”
镖师趟子手都歇下起火野炊，还有带来的酱肉面饼，烧了一锅野菜汤。
小小自己架起锅来，把烧鸡串起来再烤过，烤得鸡皮发脆，油脂滴在柴上，又把野菌子摘来，在鸡油下面烤了。
那一队镖师都是粗汉，哪有小小做饭好吃，老道士闻着味儿就来了。
小小撕了半只鸡给他，抬眼看向老道：“您吃吧。”
老道士先不用手拿，鼻子凑上前，从鸡头闻到鸡屁股：“好香好香。”正要拿在手上啃，抬头看了小小一眼，一直耷拉着的眉眼骤然一抬又耷拉回去。
接过小小手里的烤鸡，撕了两条鸡肉，卷在软饼里吃着。
谢玄去前车取水，矮个儿笑盈盈过来，手里托了一把鲜果，递给谢玄：“小兄弟，这果子是才刚摘来的，分你一些。”
他见谢玄功夫了得，想与他结交，进了死人岗也有个照应。
谢玄接过鲜果，对他点点头：“多谢。”
矮子自道：“我叫齐英，我兄弟叫齐远，我看小兄弟功夫了得，咱们进山之后相互也有个照应。”
谢玄拱拱手：“我姓万，叫万金，我师妹叫万银。”随口胡诌，把师父被道门通缉的金额当作姓氏。
矮子倒不计较这是不是师兄妹俩的真姓名，大家不过同路发一笔财而已。
他笑道：“小兄弟可知前头为何叫死人岗？”
谢玄还真不知道，矮子道：“倒也不是路过就要死的意思，那是几十年前，山中小镇一夜之间成了空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越传越凶，这才叫作死人岗。”
谢玄看他眼神闪烁，知道他有所隐瞒，托着果子笑一笑：“谢谢齐兄告知，我与师妹对这些事一窍不通。”
矮子连连摆手：“哪里哪里，不过大家同走一条路，这些事还是要告诉万兄才好。”
他虽这么说，可并没见他去告诉那个干瘦中年人和老道士，显然是瞧他们一个萎靡一个老迈，这才来拉拢谢玄师兄妹。
说完他又问：“万兄同那老道走得近，他可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拳怕少壮，可道术却不同，他怕那老道真有什么深藏不露的本事。
谢玄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见他这个年纪还要替人押镖，心中不忍。”
矮子也知道谢玄没说实话，彼此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谢玄一回到小小身边，就见那老道吃了整整一只鸡，又把半袋饼子吃完，一时神色微妙，他这肚量跟豆豆一模一样。
小小藏了半只鸡腿，拿给谢玄：“师兄快吃。”再不吃，连这个都没有了。
谢玄笑一笑，把鸡腿留给小小，自己只吃干粮，才将将塞饱了肚皮，趟子手便来催促：“再晚些进山，就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
谢玄收拾东西背在背上，镖师趟子手背着货物，郑开山还走在最前，趁着天黑之前，找到一处空地安营扎寨。
那个疯子到这会儿才醒转过来，他眼睛睁开，知道自己身在林中，仿佛重回噩梦，嘴巴微张，想喊却喊不出声来。
仿佛被钉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两只手只肯抱着自己的身体，眼神万分惊恐，压下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嘴唇一张一阖。
他没了舌头谁也不知他究竟在说什么，座中这些人，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见他行为古怪，只当他已经吓傻了，纷纷不再理会他。
镖师之前，也有他的旧友，给他留了饭食，他明明腹中打鸣，但对肉食面饼看也不看，什么也不肯吃。
谢玄一直注意这个疯子的举动，就像那矮子说的，这人既能幸存，必是知道什么关窍，只是看他的行为，一时不能推测出些什么。
谢玄在看那疯子，小小也在看，往日进了山林，她总是无比舒畅，可这一回，刚迈进来，她便觉得喘不过气。
整片密林，看似枝繁叶密，处处生机，可对小小来说，却是死气沉沉，她感受不到这林中树林的喜悦，只有一股又一股淡淡死气，在林间围绕。
小小先是抬头看树，等到天色愈暗，她眼前影影幢幢，望向镖队的人，只见每人头顶除了五蕴命火外，她眼中所能见的，又多了一重。
第二卷 仓庚鸣

第44章 活皮影
小小揉揉眼睛，用力睁大，想看得更仔细些。
随着眼中雾色渐深，人人头顶的命火都变化了模样，她原来只能瞧见一团代表着命火的光，如今却能看见那光团细分成了几束。
只有寸毫长，裹在五蕴之气中。
白日之间有些难辩，进入密林，阳光遮蔽，这才在眼中显现。
这几人中，除了那个疯子的头顶只有一毫光芒外，余下那些，有的两毫有的三毫。细细辨认，又有不同。
有如莹火微光，有如油灯一豆，两毫光芒之中，也有一毫明亮，一毫黯淡，那个郑爷便是如此，他虽头顶有三光，但光光黯淡，合拢起来却依旧比旁人的要亮些。
小小目光寻常谢玄，眼睛方才转过去，便觉得光芒刺目，用手指遮在眼前，眼里流出泪来。
小小伸手抹掉眼泪，用手指掩住眼睛，指间露出一条缝来，等眼睛好受些了，方才放下，细数谢玄头顶毫光。
总共六道，这六道光本就比寻常人的要亮，再融成一束，怪不得师兄命火灼灼，妖魔鬼怪不敢进前。
小小想将这话告诉谢玄，才叫了一声师兄，头顶绿叶便沙沙响动。
林间未曾起风，这一棵接一棵的树木却接二连三的响起来，一颗响完了，连一颗接着响，沙沙声传得极远。
小小一下皱起了眉头，这些树在说话，用叶瓣的沙沙声传信，她的耳朵没有听见这些树在说什么，但她就是知道。
小小紧紧抿住嘴，直等到谢玄拿了被褥铺盖过为，一把紧紧攥住了谢玄的手：“这个林子，我有些怕。”
“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小摇摇头，这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没有，就连鸟雀之魂都没有，正因为太干净了，所以让她害怕。
谢玄颇有些惊讶，小小自幼能见鬼，断头鬼掏肠鬼替死鬼，什么鬼不曾见过，看她人小，胆气却壮，这里什么也没有，倒把她给吓住了。
“不怕。”谢玄从怀中取出红绳来，“我们绑上，你就不怕了。”
红绳一头系着谢玄手腕，一头系着小小的手腕。
大家都在这块空地露宿，也有人听见小她害怕，几个镖师纷纷瞧过来，他们心中也没有底，山林越暗，便越似有什么东西正蛰伏欲出。
可除了小小这样的女孩儿，有谁能说自己害怕。
是以小完这句，并无人笑她，反而同情地看她几眼，心道，若是今夜自己也在这儿交待了，只盼镖局能多给些银子，叫家中的孤儿寡母有个着落。
谢玄把红绳系在小小手腕，低头之际，感觉一道目光投来，他装作不经意间扫过去，除了几个镖师之外，只有那个不起眼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立刻收回视线，看向别处，他至始之终在这六人小队里都没有什么存在感，既不说话，也未有出格的举动，谢玄对老道格外关注，对高矮兄弟也有防范，只有这人，看不清他是个什么来路。
此时见他投来目光，装作不知，紧紧握一握小小的手：“系了红绳便无事了，咱们左右不离，挨过今夜就好。”
小小点了点头，抱着竹篓，想看看豆豆如何，它中午就没出来要吃的，是不是嫌弃饭菜不好，生闷气了。
豆豆盘成一团，头啣着尾巴尖儿，听见小小探头看它，微微抬头，无精打采的样子，连脑袋都不摆动了。
小小伸手进去，揉揉它的头，豆豆也不吐出红信，缩着脖子，比往日里谢玄骂它还乖巧的多。
看来这个林子，它也不喜欢。
林中入夜极快，方才还能见着火烧一般的云霞，很快便全暗了。
镖师趟子手们在营地四方都堆起火把，预防野兽，中央更起了篝火，几人值夜添柴，一时间将林子照得亮如白昼。
高矮两兄弟自方才起便用红绳布阵，他们取出一团手指粗的红绳，在红绳之上系了铜铃，将这几团红绳，绕着树在树杆上。
“大家伙儿若要出阵只能走这块石头的方位，我兄弟二人将这块地方守得铁桶一般，什么东西也进不来。”
那个干瘦中年人也自袋中摸出黄符，默不作声的将符咒贴在树杆。
老道士瞧了，只是嘿嘿两声，他什么举动也不做，手枕在头后，腿跷起来，嚷嚷：“有没有卤猪头卤猪耳朵吃。”
谢玄既然受了郑开山的恩惠，便也站起来与那三人一道，高矮兄弟用的阵法就是他替李瀚海藏魂时用的，并不是将鬼怪拦在外头，而是将自己藏于阵内。
修道之人精元强健，可普通人被困一夜必会委顿，何况还有个本来就灵犀不通的疯子在。
他皱皱眉头：“这些人可能受得住？”
矮子也瞧出来了，谢玄功夫虽好，可混江湖不久，那点仁心瞧着十分天真，他们为财，只要郑开山平安，余下人的性命，都不要紧，结阵做作，不过为了多得些银钱。
他轻轻一笑，神色世故：“小兄弟，抓大放小，有些事是身不由己。”
谢玄为他语中世故，更道这人不能相交，也不再说什么，到那疯子的身边，在他前心后背都贴上黄符。
“虽不知你遇上了什么，但这两道符总可保你一夜平安。”
谢玄在他身前贴了镇神符，后背贴了破秽符，疯子依旧缩身抱头，符一上身，竟安然下来，慢慢睡了过去。
谢玄又去看树上贴着的符咒，他自小画符箓，一本书画得烂熟于心，盯着那张张黄符，皱眉道：“这符，我怎么未曾见过。”
中年人神色一动，矮子先笑起来：“小兄弟，玄门各宗，自家有自家的法门，你方才多大的年纪，岂能什么都知道。”
他这样说，倒也有理，谢玄并不放心，拿出自己画的符咒，贴在他与小小睡的那几棵树后，连同老道士那里，都一并贴了。
结阵、架火，十几号人围坐在中间，入了夜，林中反而一丝风都没有，红线上系着的铜铃纹丝不动。
小小坐在谢玄身边，无人有睡意，都睁着眼睛等待黑夜过去，就只有那个老道士，把酒葫芦一横，枕在脑袋后面，当作枕头，呼呼大睡。
谢玄看了，颇为佩服，他自小到大从没怕过，坐在人中竟然也有些忐忑，心中想到，这有什么好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该似这位老前辈一般洒脱。
也把身子往后仰，一只手垫着当枕头，一只手摊平了，对小小道：“来，咱们也睡一会儿。”
小小并不困倦，但她还是靠在谢玄肩头，喁喁说道：“我的眼睛……更清楚了。”
几个镖师围坐一堆，如临大敌，自家兄弟生死不知，轮到他们，还不知道有没有福气活过今夜。
俱都坐在郑开山的身边，有的闷头喝两口酒，有的吃几块肉，沉默寡言。
郑开山皱皱眉头：“咱们兄弟大风大浪，什么没有见过，怎么摆这个哭丧样，把酒肉俱出，咱们同饮同乐，往日押镖不许你们消遣，今日没什么顾忌，该玩的都玩罢。”
郑开山说的消遣，便是开赌局，押镖的规矩，到了夜里也要留几人值夜，长夜漫漫，相对苦坐多么无趣，这些人便自己凑局，图个热闹，熬上一夜也不发睏。
可郑开山下过令，怕他们沉迷赌局，让宵小钻了空子，只要押镖局途中开赌，一律从镖师降到趟子手。
几人得了郑开山的令，摸出一付色盅来，就在大石上开局赌大小，三把过后，方才颓丧之气一扫而空，林中又热闹了起来。
矮子到郑开山的身边：“郑爷，咱们只要两两结队，离开之时万不要孤身一个，咱们这么多人，有火有符，什么东西也不敢进来。”
前几回都是寻常人着了道，这回有几个玄门人在，什么妖魔鬼怪，要来之前也得惦量掂量。
其中一个吃得多了要解手，他解了裤带就想在树边方便。
矮子赶紧道：“不成！红绳符咒碰上污秽物便效用全无，我陪你去林中便是。”
那大个子生得高壮，仿佛座小山一般，矮子在他的面前就似个矮树墩子，两人结伴入了林中，没一会儿又回来了。
一人问他：“可有事？”
“能有什么事儿？一泡尿罢了。”又伸手去摸色盅，赌起点数大小来。
矮子并不回到他兄弟身边，反而坐到了疯子的身边。
他一直长袖善舞，十分会与人打交道，突然不言不语，连他兄弟都觉得古怪，走过去他：“哥，林中没什么罢？”
矮子摇摇头。
高个儿见他摇头就放心了，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石上，从怀中掏出饼来，递给矮个：“哥，你吃这个，这个烘得软些，过了今儿晚上，咱们就去醉红楼，好好吃一顿酒，再叫两个漂亮小娘侍候侍候。”
他手中的饼子刚要递过去，疯子突然发难，一把拍掉了高个儿手里的饼，高个子一下怒了：“你这疯子，捣什么乱？”
高个儿伸手便要打他，疯子在火堆中跳来跳去，他竟也知道往郑开山那里跑，几个镖师到底与他有交情，见高个儿要打他，都皱眉看过来。
“他一个疯子，莫要与他计较。”
这番吵闹，把小小吵得坐起，眼睛隔着火光看向众人，瞳仁中雾色深浓，她轻轻一扯腕间红绳。
谢玄立即坐起：“怎么？”
小小眼睛盯着火，瞳中却没有半点火光，她轻声道：“矮子不是矮子。”
谢玄皱眉，小小接着说道：“矮子是皮影。”
矮子的身后，吊着一个又窄又长的灰影，影子有树那样高，细手细脚，牢牢吸住了矮子的四肢手脚，仿佛将他提在手中。
矮子此时，就像是个活皮影。
小小话音一落，林间无风叶动，沙沙声响不断，小小倒抽一口冷气。
叶瓣摇曳之时，树影之中处处是那细而窄长的影子，它们有的比树还高，从头顶往下望，盯着红圈里的十数个人。

第45章 人皮俑
谢玄与小小一同长大，咿呀学语之际，二人便能说些只有他们俩才懂的话。
一听“矮子是皮影”，谢玄脸上旋即变色，他从背后抽出桃木剑握在手中，看那些人围在一起，心中思量该如何向他们示警。
他正要开口，老道士翻身坐起，伸了个长懒腰。
老道士一直醉熏熏的，眼睛都睁不开，此时睁开双眼，目中精光四射，对小小点点头：“小娃娃长着一双好眼睛。”
他说完便绕着树，将一张张黄符揭下来，扔进了火堆里。
朱砂遇火“腾”的一声，火苗猛然蹿起，还在吵闹的几人停了下来，纷纷看向他，高个儿道：“老道士，你作什么？怎么把符给揭了？”
老道士又抻抻腰：“不揭下来，那东西才要来哩。”
矮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竟悄没声息的站到了老道的身后，火中添了一点朱砂，将他背后的细影照出一点轮廓来。
有个镖师眼尖，瞧见了道：“你们看，他身后是什么？”
几人目光所及处，就见矮子的影子窄而细长，没有一丁点儿像是矮子的形状，等他们再眨眼时，矮子退回阴影中了。
疯子就在此时嚎叫起来，他舌头断了，根本就叫不出声，可他一声接着一声，其情之悲，震动人心。
几人方要将他压住，他退后一步，竟抽出了郑开山随身宝刀，一刀划开了众人。
他是龙威镖局最有前途的镖师，一把刀耍得极好，舞将开来，刀刀都是致命的手段，似要将这些人都置于死地。
手上刀快，嘴中却不断哀嚎，脸上神情十分悲伤，刀尖在指向郑开山时，又往后缩了两分。
火光一照，照见疯子脸上满是泪痕，他站在那里，胸口不断起伏，转身砍断了红线阵，冲进树林夜色中去了。
这番变故就在顷刻之间，疯子的举动人人无措，他是疯了，可他们却不能把刀对准自家兄弟，见他逃进夜色，反而松了一口气。
其中一个麻脸姓陆的镖师平素与他交好，问道：“要不要去找？”
郑开山沉着脸，摇一摇头：“不必，由得他去罢。”他心中大概猜到了，那些镖师是怎么死的。
矮子方才便伏在老道身后，趁着诸人都盯着那疯子，悄无声息的出手，他手指抻得细长，人也比方才要高了一些，指尖刺向老道后背。
谢玄轻跃上前，一剑挑开了矮子的攻势。
矮子竟然被谢玄一剑之势激得往后摇了两步，他不是往后退的，两条腿摇摇晃晃，仿佛站立不稳，整个身子也一样跟着摇动。
就像是折手折脚，提线才能活动的皮影。
矮子被攻，他那个高个儿兄弟怎么肯依，跳到兄长身边，剑指谢玄：“好小贼，倒敢算计我们兄弟！”
他不知他兄弟已经是个皮影人，对兄长为何突然攻击老道也没有头绪，却不能眼看着矮子一人被二人针对。
谢玄大喝出声：“你兄弟已经不是你兄弟了，你离他远一些。”
“放你娘的屁！我兄弟不是我兄弟，是你亲爹！”高个子占了口上便宜还不够，一剑刺向谢玄，对在他背后的兄长道，“你攻左，我攻右，咱们一道把这小贼拿下。”
二人剑术平平，但胜在默契无间，高个儿喊出这一句，他便该执剑上前，可他只是站在阴影里。
谢玄不欲伤人，剑尖虚刺：“你再仔细看看，他是不是你兄长！”
高个儿回头一看，就见他兄长站在阴影中，不动也不说话，倒让高个儿有些起疑，唤了他一声：“哥，你说句话。”
矮子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高个儿，抬起胳膊，冲他招一招手。
高个儿自然相信兄弟，还当谢玄和老道士沆瀣一气，快步走向矮个儿，问他道：“哥？怎么了？”
谢玄大喝一声“别去”，脚尖勾起火堆中一根粗柴，点燃的木柴在半空划了道火线，亮光正照在高个儿头顶。
他伸手要挡，就见兄长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身后的影子直立起来，扯起兄长的一只手，还冲着他一下一下招手。
高个儿汗毛倒竖，退后一步：“是……是什么东西？”
老道士接了一句：“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他方才撕掉了中年人贴的符咒，此时身子一转，面对那个中年人。
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嗡声开口：“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坏我的好事？待我进城得宝，分你一二。”
眼睛阴恻恻看了矮子一眼，这才一个，只能进去，不能出来，一个且还不够。
他好不容易拿活人马血献祭三次，又留下了一个活口，“城门”就要开了，不能坏在这老道士的手上。
不等老道出手，中年人从袖中抖出绳索，将矮子整个套住，脚下腾风而起，拉着矮子逃进林中。
老道士从背后抽出一把拂尘，上面的毛已经瞧不出颜色，脚下如风，半点看不出醉意，对谢玄道：“小朋友守阵，老道士去去就来。”
谢玄提剑追到阵边：“老前辈！”
高个儿眼看着自己的兄长似被人拉扯着离开，惊惧之中依旧担心他的安危：“哥！”待要追出，又觉这林中处处是那诡异黑影，咬牙眦目，哀嚎一声，竟与疯子方才的哭嚎有几分相似。
疯子一刀割断红线逃走，红线阵中人方才还围在一处，此时人人自危，没想到竟是带出来的高人先着了道。
两棵树好似一道门，那些细窄长影本来围在红线阵外，此时都涌向那门边，急着要从“门”外迈进来。
小小比所有人都更着急，她人小声脆，在喧闹之中声音却极清晰：“退到火堆边，我来补阵！”
说着从竹篓中掏出红线，在红线两头缀上黄符，抛出纸鹤：“去！”
纸鹤腾空飞起，尖喙啣住黄符，绕树而过，用红线将“门”封起。
圈外鬼影重重，小小不敢贸然涉险，将另一端红绳绑在匕首柄上，想钉在树上，可她尽力刺去，也不过插入一个刀尖。
郑开山一把接过匕首：“我来。”匕首应声插进树皮树芯，办完这事他又问，“还要办什么？”
小小盯着他的影子细瞧，影子还是他的影子，她松一口气：“围着火堆，让朱砂火照一照你们的影子。”
封阵太晚了，还是有几个黑影进到阵中，与镖师趟子手正面撞上，方才还能看见，这会儿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不知它们是不是躲在人身后，把这些人也变成了活皮影。
郑开山立时发话，他一路走来都十分和蔼，此时沉声说道：“大家伙围着火圈，照一照影子，谁不肯上前的，休怪我不客气。”
他手中无刀，可一开口便无人敢违抗他，说完这话，先举步向前，当着火堆还动了动手脚，自证清白。
小小塞了一团红绳给郑开山：“我让他们一个接一个照，若有不妥的，你就将人缚住，这绳上有朱砂符箓，那东西伤不了你。”
究竟是什么东西，小小也不知道，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鬼影。
世间鬼，虽能伸长变短，可都还维持着死时模样，这些东西却只有手脚没有五官，连“人样”都没了，不知是什么死法。
小小立在火边，余下十几号人站在一起，她手指点到哪一个，那人便上前来，在火光中照一照。
谢玄赶到小小身边，指蘸朱砂，在每棵树上都画上九凤破秽大将军的符胆，口中念念有辞：“请大将军镇守此地，保弟子诸人一夜平安。”
念完咒语，与小小一起盯着那些人的影子，一个接一个，每人照完，他依旧点上朱砂，在人双掌之中画上朱砂符。
“此符一画，邪魔不侵。”
十几个人的影子都与他们本人一样，到最后一个时，那人面如土色，吓得双腿发抖，他就是刚刚跟矮子一道进林中方便的镖师。
他在火边一照，又举手动腿，影子跟他的动作全然一样，十几号人的眼睛盯着，他也没有一点异样，正要松口气。
小小出手如电，黄符扔去，谢玄跃身跳起，用桃木剑尖刺向那人。
大家纷纷变色，其中一个问道：“怎么回事？他的影子不是同咱们一般……”
话还没说完，黄符打出一道虚影，这人生得高壮，他的影子之中藏着一道细窄黑影，被黄符一击，两重影子分散，又缓缓融合。
那影子学人学得惟妙惟肖，小小也没能看影子有什么不同来，这十几号人，她也记不住每人头顶有几盏毫光。
可就在方才，这人头顶最后一毫光，倏地灭了。
鬼影见被人识破，后退了两步，两细手伸出影子外，揪住了人影，两边一扯。
阵中人人都盯着那个黑影，除了火光声响，其余一切悄无声息，但又仿佛耳边响起了“嘶拉”声。
那人身体完好，影子却被撕成了两半，黑影从这两半的缝隙内钻了出来。
它抻长手脚，扔掉了这付穿着太大太空的皮囊，大约是头颅的地方扭了一圈，看向众人。
黑影从人皮囊中钻出，大个子立时倒地，气息全无。
谢玄一手结阵，一手蘸朱砂，除魔符一笔画就，那黑影却并不害怕，还摇摇摆摆的向火堆迈了两步。
方才情形实在诡异，连郑开山都生平未见，余下的镖师趟子手，都退后一步。
黑影转向小小，似乎在打量她的身体，竟还将自己缩了缩，缩得与小小一般大小，学着她的样子站步。
这东西竟盯准了小小魂魄虚弱。
谢玄怒火大炽：“放肆！”
豆豆一直蜷在小小怀中，此时从衣内探出头来，张大蛇口，冲着黑影吐出红信，蛇牙一下咬在黑影身上，竟然撕扯下一条胳膊来。
众人只能瞧见地上的影子，就见小蛇咬着黑影的胳膊，吞吃入腹。

第46章 活死城
鬼影在火光映照中猛烈抖动，似在无声痛叫。
整个营地无人出声，十几双眼睛盯着那个黑影抽搐颤抖。
它方才还神气活现的撕扯大高个的影子，学着人走路的姿态，此刻团成一团，缩在树阴边。
谢玄拿起火把，进前一步，将黑影照得更亮：“豆豆，咬死它。”
他猜测这东西非妖是鬼，虽没了鬼样，也还算在魂魄那一类，豆豆以魂魄为食，正是这东西的克星。
可豆豆一动不动，它吞了一口之后，蛇身轻颤，想吐又吐不出来，怎么也不肯上前去咬第二口了。
谢玄发号施令，豆豆还摇头摆脑，尾巴尖“啪啪”拍地。
小小养豆，也养出些经验来了，豆豆用尾巴尖猛拍地上两下，那就是真的生气了，这东西大约很不合它的口味。
她摸摸豆豆的三角脑袋，替它说话：“它觉得这个难吃，就别让它吃了罢。”
谢玄举着豆豆走到那团鬼影之前，鬼影倏地要逃，谢玄朱砂点地，画了道符，将鬼影钉在原地，它几番挣扎，都动弹不得。
自矮子被带走之后，高个一直没有说话，就是黑影杀人，他也不说不动，到此时方道：“原来你们也是天师道的。”
若非天师道的，岂能养妖克鬼。
谢玄耳朵一动，听见也字，心中立刻猜测老道士是天师道的人，这对兄弟若也是天师道的，就不会用本教法门来结红线阵守魂了。
谢玄不愿意说明师门来历，默不作声，算是默认。
又伸手摸摸豆豆的脑袋，怪不得它藏在小小身上不肯出来，原来因为是自己是妖，不敢在捉妖天师面前露一点尾巴尖。
谢玄有些好笑，手指头一伸，豆豆便用脑袋磨蹭谢玄的手指，撒起娇来。
高个子瞥了豆豆一眼，这蛇妖不过指长，便通身赤红，是打娘胎里便食魂而生的，可笑他们兄弟还觉得这对师兄妹初出江湖，就是两个功夫强些的毛孩子。
谁知他二人手中竟然这样一件法宝。
高个没了相伴多年的兄长，看那黑影是怎么弄死大个子镖师的，大约就会怎么弄死他兄长，他咬牙问道：“我兄长是不是没救了？”
小小看他委实可怜，轻声说道：“他走的时候还没有死。”
矮子到底是修道之人，魂识强健，那鬼影只能牢牢吸住他，却不能钻进人皮中操控他，要不然他也会像那个镖师一样，被活生生的撕成两半。
高个子听见小兄长没死，眉头一松，可心中又想，兄长落在那个干瘦道中年人手中，一样凶多吉少，只怕比死还糟。
一时忧一时喜，最后还是心中怆然，一言不发的坐在大石头上。
谢玄让余下十几人都围坐在火堆前，用红绳系住手脚：“不知那位老前辈何时回来，大家守住阵眼，万不能轻举妄动。”
入夜不久，方才戊时，离天亮还有五个时辰，这些人一个也不敢睡，睁眼对坐。
谢玄坐在小小身边问高个儿子：“那个人说什么进城、得宝，是什么意思？”
高矮兄弟二人似乎对死人岗上的事颇为熟悉，说不定知道这事。
高个儿看了谢玄一眼，他低头盯着木柴，看火花“噼啪”爆开，喃喃说道：“真是疯了，疯了。”
他没说话，开口的是郑开山，郑开山道：“是死人岗上的死人城。”
镖师趟子手纷纷看向他，郑开山苦笑一声：“这是本地人自小听的故事，不过是传说，没想到，竟真有人来找。”
那还是前朝末年的事，商州是商王发迹之地，天下起兵之时，他手中既有人马又有钱财，自封为王，打下左右几州，在西南称霸。
在这山岗之上建一城池，将掠劫的财宝都放在城池之中。
商王兵败，城池也在一夕之间覆灭，无人再能找到城门入口，也就进不了城，当时天下大乱，绿林好汉和小股人马都想找到这处宝藏，可谁都不得其门而入。
谢玄听到此处，瞥了那高个儿一眼，原来他兄长根本就没说实话。
郑开山又道：“这岗子上哪来的什么城池，若有城池我爷爷那辈儿就该找着了。”郑家发家干的就是这些个勾当，地皮都差点儿刮过一层，根本就没找到半点宝物的影子。
高个儿听了，笑了一声：“寻常人自然是找不到的。”
他补上的，是郑开山也不知道的事：“商王修炼飞星之术，凭道术招兵买马，自立为王，两军对阵，可飞剑取敌人首级。”
一时之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二十八宿将之中，第一将商将军，与商王一母同胞，一对兄弟在两军之前对阵，商王棋差一招，输给了弟弟。
死人岗又称商王墓，墓中不仅有大量财宝，还有失传已久的飞星术。
“除了传说，还有一句口诀，活人死人城，活人进去，死人出来。”
高个儿说完，惨然一笑：“我兄弟多方打听此事，却从没敢起心动念，没想到咱们不动，有人要动，竟拿我们给人填命。”
“什么意思？”
高个儿道：“我原来也不知是何意，只知道商王死时怨气极重，非得用活人献祭才能打开城门，死的出来，活的进去，我还道死都死了，如何出来，今儿夜里才明白了。”
说完盯着那个鬼影，他想到兄长死于非命，再看这鬼影说不准也是在座的亲朋好友，凄然一笑：“说不准，这位也是你们镖局的镖师，你们月前还一处喝过酒的。”
几个镖师听得寒毛倒竖又心生恻隐，纷纷看向那道鬼影，不知它生前是哪一位兄弟。
郑开山怃然道：“小兄弟，可有什么法子超度了它。”不知是哪一位兄弟，既见着了它，便超度了它。
谢玄直身而立，烧化符咒，双手结印，朗声念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那道鬼影化作黑雾，宝咒宣毕，黑雾消散，只在土上留下了一个朱砂画的镇鬼符。
郑开山到此时也已明白，他那三队人马都被人拿去当祭品，刀虽被疯子抽走，也把刀鞘一竖：“让我找着那人，绝不放过他。”
红线阵外响起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十好几人都紧绷着，一有动静便是十几双眼睛一同望去。
就见那老道士满身血污，一柄拂尘柱在地上：“扶我，扶我进去。”
谢玄刚要跳起，小小一把拉住谢玄，对老道士说：“你走到光前来。”

第47章 赌真假
老道站在阴影中，火光只能照见他半边脸，圈中人都瞧不清他的影子。
听见小小这样说，都伸长了脖子，十几双眼睛盯着他的黑影，几个镖师将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微曲，推刀出鞘。
谢玄在红线前停下脚步，拱手对老道士说道：“老前辈，对不住，还请您往前一步。”
老道士似乎受了重伤，十分虚弱，勉力支撑，笑一笑道：“这林中诡密，仔细一些也是应当的。”
说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影子露在火光之中，举手投足并无不妥，镖师们却还犹豫迟疑，还有人悄声道：“方才若不是小仙姑机敏，咱们也瞧不出宋镖师的异样来。”
宋镖师就是那个大个子，他的尸体还在圈中，镖师们找了块镖旗盖在他的脸上，将他抬到树边，只等天亮之后将他带回去安葬。
其中一位道：“请小仙姑掌掌眼，瞧瞧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东西。”
这些汉子哪一个不是刀头舔血，这会儿却对谢玄和小小极其恭敬，便是因着这些玄门法术，他们一窍不通，挨着了就只有一个“死”字。
小小凑近去看，也没瞧出什么异样来，再抬头去看他顶上毫光，其中一束比方才要微弱许多，可他身受重伤，命火黯淡也是寻常。
小小抿着唇角，一时拿不准是不是该放人进来。
谢玄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怕，我来。”
他伸出手去，歉然说道：“老前辈，多有得罪了。”
老道眼睛一扫，就见谢玄掌心上贴了一张黄符，就看他按不按上来，老道士挑眉一笑，伸手按去，黄符一丝异动也无。
谢玄松一口气，请他进来。
老道士进入阵内，虚弱道：“就算那东西能学人动作，也不能作人语。”
谢玄心里虽觉得对不住他，但身后十好几条人的性命，他肩上从未有这样的担子，不能贸然。
扶老道进来，让他靠着大石坐下，又取出伤药来让他吃下。
“您的酒葫芦呢？”
老道士叹息一声：“打斗之中被他夺走了，可惜可惜。”
他话没说完，高个儿走到他身边：“前辈，我兄长……我兄长是不是……”
老道士又叹一声：“我也不知，晚了一步，去时就只有那个道门逆贼，没见到你兄长的尸身，也许他福大命大，逃走了。”说着抚胸咳嗽两声，吐了口血，谢玄赶紧递水给他。
高个子心中燃起一点希望，又颓然坐下，咬牙扭过脸去，五尺大汉以袖掩面。
谢玄知道他忧心兄长，可心中忍不住鄙夷，方才他明明能出圈去救，却眼睁睁看着他兄长被捉，此时就算哭瞎了眼，又能如何？
老道士吐出两口血水，按住胸口，歇了口气道：“那人名叫呼延图，拜在我天师道门下，本该仗剑济世，斩妖除魔，也不知他从何处学了些邪魔手段，四处坑害同道，抢夺密宝。”
听着像个外族人的名字，可那中年人却生得皮干肉柴，比金道灵还更瘦些，要说金道灵是个骨头架子，那他就像是块压扁了的人皮套子。
老道说到乏力处，叹息一声：“是我技不如人，才被他所伤，他必还会再来，大家万不能着了他的道。”
夜色静谧，林中无一丝虫鸣鸟叫，坐在圈中只能听见十几的呼吸声，半晌才有人开口：“什么时辰了？”
“该到亥时了罢。”夜色比方才还要深浓，林中影影绰绰，似有什么鬼妖潜伏在圈外，等着要伤人。
郑开山发了话：“大伙儿轮班，咱们不能都这么干耗着。”
把十几人分成三班，轮换着睡一个时辰，这是他们镖局出镖时常都习惯了的，很快便排列好了，两班和衣而卧，余下四五个坐在火前值夜。
谢玄搂住小小：“你也睡罢。”
小小的脸被火堆熏成绯色，火堆烘热手脚，寒气不侵，她把头靠在谢玄肩上，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师兄都用符咒试过，老道一点异样也没有。
他一入圈，豆豆整条蛇都怂了，它吞了口鬼影，肚里已经不舒服，这会儿缩在竹篓中，怎么也不肯出来。
小小伸手去搔豆豆的脑袋，轻声问它：“是不是老前辈？”
豆豆怂头怂脑，连尾巴尖都一起跟着怂，盘成一串宝塔香，趴在竹篓中一动都不敢动，把头整个埋了起来。
小小细眉微拧，扯一扯腕间红绳，谢玄侧头看她，见她眉有忧色，宽慰她道：“别怕，我在呢。”
安谧不过片刻，和衣而睡的那些人还未能进入梦乡，便听见林中细叶颤动，就是睡下了的也抬起头来。
从暗叶树荫中又钻出一个人，诸人一见他的面貌，纷纷掂刀站起，来的不是旁人，是被鬼影控制，又被呼延图带走的矮子。
他浑身是血，手脚皮肤几无完好之处，可他进前两步，对他弟弟伸手求救：“阿弟。”
高个子方才还痛哭失声，见到哥哥又活了过来，立即站起，走到圈边，被郑开山拦住：“齐兄弟，你哥哥若真的大难不死，咱们自然替他治伤，若是……”
齐远咬牙道：“老道长都说了，那些东西就算穿上了人皮，也不能说人话。”
矮子齐英咳了口血，一滩殷红，吐在绿草上：“我九死一生，方才把鬼影剥出，你们可不能见死不救。”
齐远不管不顾，一把推开郑开山，要将哥哥扶进圈内来，十几个镖师趟子手都站了起来，抽出刀剑，齐齐指向齐远。
只待郑开山一声令下，就要刀剑相向，郑开山抬一抬手，放矮子进来，又请谢玄在矮子的身上贴了一道黄符。
矮子缓过神后，便有镖师问他：“齐道长是如何反杀了鬼影的？”
矮子打了个抖，飞快瞥一眼老道，额间冷汗直冒，仿佛想起来便觉害怕，他缓缓说道：“那鬼影极是厉害，我念了许多遍清心咒，这才勉强定住心神，真是愧对祖师。”
老道士晃晃脑袋：“也不怪你，这东西是妖非鬼，非是你教所长。”
二人一言一语，将方才如何追赶呼延图的事拼凑了起来，正说得热闹，树影又动了。
人未至，声先到，一声暴烈怒吼：“混帐！竟敢冒我的模样骗人，我非扒下你这一层皮不可。”
诸人抬头一看，又一个老道杀气腾腾赶到，阵内阵外两个老道，一个拿着拂尘，一个背着酒葫芦。
方才有了些睡意的人们全都站起来，镖局的那些人面面相觑，方才谢玄已经用符试过，阵中这个确实没有异样。
两人面对着面站着，一时分不清谁真谁假。
二人语态声调一模一样，就连面的怒容也如出一辙，眼前情景叫人毛骨悚然。
阵外的老道脸色赤红，眼内似要喷出火来：“我今日非替天行道，清理门户不可。”
阵内的老道把拂尘一甩，搭在臂：“诸位，我已身受重伤，力不能敌，大家齐心合力抵挡此人，
若被他抓住，便是他百张人皮的其中一张。”
阵外那个愈加愤怒，指着矮子：“这二人已然联手，怪不得我追了半日没有踪迹，别叫他们骗了。”
矮子齐英大怒跃起：“信口雌黄。”
齐远更是站在自己兄弟这边，将阵外那个老道认作呼延图。
郑开山举刀立起：“不错，方才谢兄弟已经试过，阵中这一个确无异样，大家守住法阵，别让他靠近。”
阵外老道一露脸，谢玄就按住手中桃木剑，低声问小小：“哪一个是真的？”
小小用力睁大眼睛，也瞧不出哪一个是真的，她惶然摇头：“我不知道。”
雪白小脸满是忧惧，小小自懂事起，一双眼睛就从没看错过，偏偏二人连命火毫光都是一样的，她两只手攥在一起，雾色双瞳望向谢玄，声音颤抖：“怎么办？”
谢玄吸一口气，咬牙低声道：“没办法，赌一把，就当是赌个大小。”
小小瞪圆了眼睛，她没想到这会儿师兄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谢玄在赌运这上头，从没有过败绩，就见他从怀中摸出枚金钱，心中默念正面是阵内老道，背面是阵外的老道。
掌心向上，抛出金钱，金光一闪而过，他以手背去接，金钱稳稳落在他手背上。
小小的目光紧紧锁定这枚金钱，定睛一看，是背面。
谢玄剑指手握拂尘的老道：“你是假的。”
郑开山皱起眉头：“小兄弟，人命大事，不可如此儿戏。”
阵外那个老道士先是一怔，心中也觉得这事儿戏，可跟着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是我辈中人。”
他先是连说了三个好字，跟着双掌一摊，酒葫芦腾空飞起，穿过红线阵，葫芦嘴儿倾倒下来，对着阵中老道当头淋下。
只见阵中老道脸上手上的肌肤浮现一层黄油，顺着酒汁滴落在地，跟着发皱起泡，他不等身上皮脱，手作爪状，扣住一个镖师的喉咙。
众人这才瞧见他指甲磨得极薄，好似刀片，轻轻一碰，那镖师的喉咙便被割开，汩汩鲜血自颈间流出。
血腥气一盛，林间树枝摇曳，似在通风传信。
矮子趁人不备，用刀抵住一人后背，桀桀怪笑，招呼齐远：“阿弟，跟着我走，哥哥带你发笔大财。”
眼中隐隐绿光，似是非人，齐远大惊失色，不曾想自己兄长竟真的投靠了呼延图，嚅嚅说道：“大哥，这……”
矮子继续笑道：“入一回城，便可保终身富贵，城门将开，机会难得。”
阵中火堆火苗猛蹿，老道脸色大变：“不好，你们赶紧退出圈来。”
火尖冒绿，亥时已过，子夜将至。
山石树木纷纷退去，一座石门矗立眼前，城头王旗招展，微风拂动，门上一个黑漆石刻大字“商”。

第48章 小媳妇
脚下乱石杂草不见，变成了一条宽阔的白石甬道，甬道两边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尊石像兵丁，身披甲胄，手执刀戟。
谢玄目力极佳，抬眼望去，就见那些兵丁并非石雕木塑，倒像是蜡像雕刻，眉目脸色栩栩如生。
眼中嵌着黑石，不论站在何处，黑石双目都似看向石道上的诸人。
呼延图嘿嘿一笑：“这是你们的机缘，进得城中不拘什么，拿上三两样，也足够一辈子荣华富贵。”
天上分明没有月色星辰之光的照耀，可整座城莹然有光，其中一个镖师低头看向石道：“这……这是玉的。”
整条石道原是青玉铺就的，城门上门钉璨然生光，竟是纯金打造。
诸人脸上都显出迷蒙神色，还有人往前两步，伸手去摸兵丁的甲胄，只见铁片与铁片之间都是以金丝串连：“这也是金丝的！”
老道士怒喝一声：“万不可被此所迷，绝不能拿这城中的一样事物。”
可十好几人，总有为财所迷的，走一趟镖才得几钱银子，这里一块玉砖便翻了百倍，除了几个能持得住的，已经有人用刀去撬那青玉砖。
老道眉头紧皱，盯着呼延图：“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本以为呼延图会将这些人也一并捉走，带入城中，再出城时，便把这些人的性命当作祭品，保他自己安然无恙。
不成想他已经成功献祭了三次，这一次并没打算大开杀戒，只是将人带到城门口，这些人自然就会进去。
呼延图面上黄皮脱落，露出皮下黝黑肌肤，依旧辨不清五官，可他瞳色与常人不同，泛着隐隐蓝光。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家都要走这一遭，你不如想想挑哪个人当你的祭品。”
这句话是只说过老道谢玄几人听的，说完他便眼睛一眯，带着人质和矮子兄弟入城去了。
谢玄牵住小小，并不想进什么商王城，抬眼一望，除了郑开山还立在原地不动之外，余下那些脚步缓缓往城门口走去。
先是一二人，跟着三五人，最后青玉甬道上就只有他们几个还站定了不动。
郑开山身边倒还跟着两人，他方才还令行禁止，十几个镖师趟子手以他为尊，这会儿不过刚看见了白玉城门，那些人便作鸟兽散了。
郑开山走到老道身边：“老道长，可有什么法子，不进城门？”
老道士仰头望天，夜幕之中，群星闪烁，他满面凝色，摇一摇头：“天分五斗，总监众灵，北斗落死，南斗上生。”
天象星图这些东西，师父没未教过，谢玄小小自然不懂，就是紫微宫通缉师父说的《丹书符箓》，小小谢玄也半个字都没见过。
听老道士如此说，谢玄便道：“咱们得从死门进？生门出？”
老道士瞥了谢玄一眼：“咱们此时就在生门。”
他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是南斗生门，回头望去，青玉甬道的尽头处是一片茫茫雾色，雾中黑影幢幢。
老道是追击呼延图而来，对商王城还真不知关窍，以他的性子，若是孤身一人，非得去闯一闯那更凶险的路。
可如今身边两个不知道术如何的小朋友，还有三个普通人，他就是想以身犯险，也得替他们想一书。
既然路有两头，就先试试那一头，老道把酒葫芦一握：“两位小朋友，既然有缘法，咱们便试一试。”
谢玄手执桃木剑，小小一手结印，一手叩符，三人走在前边，郑开山和那两名镖师，每人手中拎着一柄单刀，刀的两面都由谢玄用朱砂画上破秽符。
几人严阵以待，一同走向雾色。
那些鬼影，方才还像水蛭一般，见人便要吸血，这会儿倒十分礼让，见老道过来，纷纷让开脚步，隐到雾色中去。
谢玄皱着眉头：“怎么有些影子还有人样，有些便圆不圆，扁不扁的。”
像是怪虫怪鱼，只是生了四肢手脚。
老道说道：“有人三魂七魄，这些鬼怪，是活着的时候忽遭横死，有的抽出魂，有的抽出魄，拿去炼就邪术，余下的边角料便在外游荡。”
他这么说时，口吻中还含些悲天悯人的意思。
谢玄道：“怪不得这些人想抢一张人皮穿一穿。”
说得郑开山几个头皮发麻，哪里还能再起怜悯之心，单刀握在手上，恨不得谢玄能在他们身手画上符咒。
老道听了，问小小：“你可会念《往生经》？咱们一同念经，总算不白来这一趟，叫他们离了这三恶道，死也得个好死。”
魂魄永困死人城，上不能升天，下不能转世，出来游荡害人，那也是呼延图打开了城门，该让这个魂魄得以安宁。
小小点点头，轻声念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老道士冲谢玄道：“小朋友，可否借你的宝剑一用？”他那柄拂尘失落了，手上只有这个酒葫芦，用着不趁手。
谢玄立刻将剑递出，老道士没想到他这样爽快，点头赞道：“好小子，我不白用你的，待出去之后，我传你一套道术。”
老道的法术，他们确是未曾见过，但谢玄年轻气盛，听老道士这话有些看不上他们师门的意思，
便摆手道：“借剑事小，老前辈不必多礼。”
老道一听便笑：“小朋友，术不分黑白，而人分善，难道那呼延图在我教门中学的便是些恶法了？”
说着又看向小小：“便是你师妹这双眼睛，也该在我天师门才能一展所长。”
谢玄可以不学天师门的道术，但小小的眼睛他不能不关切，冲着老道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老前辈若能指点我师妹一二，赴汤蹈火，我绝不皱眉。”
老道士胡子一翘，笑了起来，打量两眼小小：“小姑娘，你那二重眼，开了没有？”
小小拧眉问道：“什么是二重眼？”
老道士“啧”一声：“你们师父成日里都干什么了？”白得这样两个好徒弟，竟没悉心教导。
谢玄脸色不虞，但为了小小又暂且忍耐，心道老前辈的年纪比师父是大得多了，就当是前辈教导。
老道士一边用桃木剑斩鬼影，一边道：“你心念一动，便能看见你心中所系之人，所想之事，是不是？”
小小第一次开眼，是看见戚红药的鬼魂索命，之后的两回都是看见谢玄，一次是谢玄差点鬼婴所害，一次是金道灵想刻谢玄的木偶人来魇害他。
她轻轻点头，老实说了：“前一次是我心中所想之事，后两次是心中所系之人。”
老道士听她说得这般容易，不由老脸一红，看向谢玄，就见谢玄也一脸理所当然。
觉得这两个小娃娃叫人牙疼，对谢玄道：“你们俩真不如改投了我教，玄门宗法不同，但道理相通，也不必事事都从头学起了。”
谢玄皱了眉头：“老前辈，我敬你为人，但若是辱我师门，咱们便就此别过了。”
老道士且笑且摇头：“你这后生娃娃，气太盛了些，我瞧你踏罡使剑，皆出正统，想必门中管得极严，我教门里可没有那些劳什子的规矩，能饮酒，能吃荤，还能娶妻。”
说到“娶妻”二字，眼睛往小小身上一瞥。
小小脸上满是不解，反而是谢玄听明白了，他跟着脸上一红，一只手还握着小小的手腕，指尖一颤，对老道士说：“我师父也是允了的。”
他把小小从桑树洞子里掏出来，献宝似的抱到师父面前，师父便笑：“也好，待你长大了，给你作伴。”
谢玄那会儿将将记事，问师父什么是作伴。
师父笑了，他总是沉着一张脸，那天难得笑得那么高兴，揉揉谢玄的头顶，对他道：“同食三餐，同度四季，给你当个小媳妇。”
说完又笑：“给你的小媳妇起个名罢。”
老道一时惊异，他绝不会瞧错，谢玄和小小两人虽露的不多，可踏步用剑，念咒结印，俱是道门正统，紫微宫三上宫的把戏。
紫微真人那个老牛鼻子，最讲究的就是清心寡欲，这辈子都端了一张死人脸，活得十分没趣味，要他允许徒子徒孙成亲，剪了他的胡子，砸了他的丹炉他也不会肯。
但老道素来洒脱，听谢玄这么说，便高看了他们的师父一眼，倒是个不拘小节的，能教出谢玄这么合他心意的徒弟，若是见着了，倒能对坐饮酒。
想着又把话继续往下说：“倘若你神魂强健，便还罢了，可你神魂虚弱，是以每次开眼，你都如大病一场，身体越弱，神魂越虚，久而久之，反噬自身。”
谢玄大急：“我听人说能借命固魂，若是此法可行，只管借我的就是。”
老道勃然大怒：“放屁放屁，哪个人说的，你再见他便割了他的舌头，他这是想害死你们俩。”
金道灵果然没安好心。
老道接着又道：“强魂健体，乃是我教门宗法，小姑娘不须怕，我教你法门，比你念那什么净心咒管用得多。”
天师道常与妖魔鬼魂打交道，又有天师以鬼为式神，按紫微宫的法门来练，练个十七八年，神魂自然强健，只怕小小，等不到十七八年。
老道士手嘴不停，桃木剑所过之处，鬼影散作黑雾，诸人一边行一边谈，走了大约半刻，眼前莹然有光，抬头一看，脸皆变色。
面前矗立着的还是商王城，兵丁的头颅微微侧过，每一个兵丁的目光都投在他们身上。
方才是南斗生门，此时北斗死门，一样城门大开，请君入瓮。
老道站定了皱皱眉头：“看来，只有这一条路了。”

第49章 地下宫
眼前情状是不入也得入，几人掂刀的掂刀，画符的画符，一同进入城门内。
谢玄护着小小走在老道身后，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捏，冲她咧嘴一笑。
虽人在险地，可是心中欣然，若是一直都找不到师父，无人能指点小小的离魂之症，那小小还不知要受多少回离魂之苦。
老道余光瞥见，老脸一皱，也不再看这对小鸳鸯，大步往前，朗声说道：“精炁（音：气）神，此人之三元，神不走，炁不散，精不漏。三元俱备，五行齐聚，乃四象安和。”
他不教诵经，不教念咒，只教小小在子夜相交，神魂最虚，三尸入侵之际，打坐练气，让周身之炁游走上中下三方丹田。
“你年纪尚小，能守得住心神走一个周天便了不得了。”
老道士把方法说给小小听，这法子听起来容易。但修道之事，实属逆天行道，修道之人，最难得便是排除杂念，心中清净。
杂念一生，扰乱修行，越是年轻，心头血越热，譬如谢玄这样的，不说一个周天，能静心坐上半刻都十分难得。
可小小却不同，她从来心中极静，思索一回，点了点头，对老道士说：“只是如此，倒也不难。”
老道士心想，小姑娘年纪不很大，口气倒不小，这入门的功夫才是最难得的，有人练上几年也难以入门，更别提修为了。
刚要出言警示，就见她眉间淡漠，尘色不染，一又眼睛雾意濛濛，倒很有些冷眼世间的出尘意味。
不论是修入世，还修出世，都比旁人要多一段慧根。
老道鼻间一哧，一时生怒！
这样好资质的徒弟，他这辈子也没遇上一个，怎么这二人的师父就这么高运，一收就收了俩。
闷声问道：“你们师兄姐弟一共几人？”
谢玄对老道士所问无有不答，想想紫微宫一阳观诸多门下，可师兄弟之间相互倾轧，住的道观神宫再气派，也不如小竹屋宁静悠然。
在谢玄心中，自家比紫微宫强上许多，回答之中便有得色：“只有我与师妹两人。”
老道士心中更气，徒不在多在精，像紫微真人那个死人脸老牛鼻子，收了这么多徒子徒孙有什么用，拿得出手的又有几个？
但又想到他还能挑一挑，自己挑了半辈子，一个也没收着。大步迈前，吹胡子瞪眼睛，来一个鬼影就斩一个鬼影。
小小谢玄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老前辈就生气了，只好紧跟在他身后。
桃木剑连日不曾出鞘，在老道手中虎虎生风，鬼影沾着便化成一团黑雾。
这一路上老道斩鬼，小小念咒。一个头发花白，风驰电掣；一个豆蔻年华，娉婷婀娜。
郑开山几人跟在他们身后，心中忧惧之情大减，几步就入了商王城。
城外飘飘忽忽许多鬼影，有成了人形的，也有不成人形的。
可入城中之后，城中竟一只鬼影都未见到，殿台楼阁拔地而起，青玉铺路，白玉为砖，宝石为饰，挂着一溜琉璃玲珑灯，光是一只灯，拿出去便价值千万。
郑开山与两个镖师走在后头，谢玄听他说道：“城中必有古怪，要想活命，不能动取一针一线。”
跟出来十几人，最后各自奔命，郑开山心中叹息，却也无法可想，一入玄术的圈套，就不是光靠拳头就能解决的了。
这一回只怕又要折掉好些弟兄，龙威镖局经此重创，只怕开不下去了。
郑开山的买卖众多，但郑家是开镖局起家的，赌档虽还在，但把祖宗产业给丢了，还是因着小人暗算，他又如何不怒，只要能够出去，非得在道门悬赏呼延图不可。
两个镖师没有进城夺宝，便是知道轻重，被斩的鬼影还不知是哪一位兄弟，光想想便心中恻然，明白有些东西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谢玄暗暗放心，要是那十几个脑子不清醒的跟着，还不知要如何约束。
想着低头去看脚下玉石，虽是头一回见这样金壁辉煌之处，倒没有半点动心动念，眼睛一扫，见玉上凹凸：“这地上刻的是什么？”
诸人纷纷蹲身去看，青玉砖石上勾勾划划，有点有线，每一块上都不尽相同，也不知上面刻的是什么。
老道士先是低头，跟着又抬头，恍然道：“他将星图刻在了砖上。”
谢玄举头一望，天地都似圆盘，天上星辰对应地上星辰，分毫不差。
再前行十数步，就见城中一座高台，刻着“祭星台”三个字，台上摆着香案鼎炉，四周还插着绣金旗帜，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谢玄一跃跳上，四面正对四座殿宇，从高台望见先进城的那些人，正从四座殿宇中往外面搬东西。
有的脱了衣袍，兜着金银珠玉往外奔逃，有的相互拉扯，衣袍一裂，宝石滚地。
谢玄见了皱皱眉头，他手搭凉棚，远眺四边城门，方才他们是从死门入，该从生门出，可他环望一周，只见城墙壁上光滑无痕，该是城门楼的地方被玉壁遮挡。
正觉得古怪，就听见“隆隆”声响，北斗死门的石壁缓缓落下。
谢玄一跃而下：“门要关了！”
郑开山几人一听，纷纷想逃出去，老道士拦住他们：“不能出去。”
一共四道门，三道紧闭，这一道还缓缓阖上，不从这里出去，又从哪里出去？
不等他们发问，就有人往北门跑，玉门落下十分缓慢，这些人抱金戴玉，身上腰上缠着十数条玉带，手上臂上套满了戒指金钏，还有人穿着不知从哪里翻出的锦袍玉冠。
遥遥跑到门边，一只脚还没迈出城门，人就先已经大笑起来，还冲郑开山身边两个镖师嚷嚷：“赵兄弟，里头许多东西，你赶紧拿一些去……”
话音未落，头颅滚地。
方才立在城门两侧的金甲神兵，高举刀斧，手起刀落，杀人之后，又退回到城门边。
金银珠玉，散落一地，锦袍裹着的肉身，沾地便只余下一层人皮。
门前滚落了三四颗头颅，他们这才想起，刀早就已经扔进玉殿中了，几人齐心协力，想从金甲兵丁刀下逃走，又如何逃得出去，十好几人，顷刻就死了一半。
郑开山不忍手下兄弟这才殒命，拦住他们道：“那道门出不去。”
于是便有人抛下财宝，生怕被困在城中，看着头颅热血，舍不下也得舍，可还是没用，那些兵丁一个都不放过。
直到玉门缓缓阖上，也没有人能逃出去半步。
诸人直到此时方才如梦初醒，撇下宝物又围拢到老道谢玄的身边，恐惧占据上风，目中赤色渐退：“小兄弟，咱们怎么逃出去？”
谢玄在人群之中搜寻呼延图的身影，他既进得来，就能出得去，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你们可曾见过呼延图和矮子兄弟？”
诸人纷纷摇头，方才抢红了眼睛，只能瞧见金银财宝，又怎么会去注意别人，只是四座宫殿藏的东西都不一样。
一座满是刀剑甲衣，一座藏着谷粮美酒，一座是金玉宝石，正对着祭星台的那座宫殿，是玉雕的宝座。
听见美酒，把老道士肚里的酒虫勾了起来，他咽咽唾沫：“既然如此，大家分头去找，找到之后相互报信。”
谢玄瞧他一眼：“前辈，殿中宝石要人命，美酒说不准也一样要人命。”
老道听了，面皮一抖，他平生除了酒，一无所好，真要见了酒坛，非得拍开了闻一闻，都闻一闻了，说不定还要尝一尝。
最好就是不见不闻不尝，别勾起心中馋念，他叹息一声，猛喝两口葫芦里的酒，对诸人道：“先找到呼延图。”
刀剑金银和美酒都不是呼延图心中所想，他大费周章进城来，想找的是飞星术。
小小轻轻扯一扯谢玄的手指头，轻声道：“地上的血迹不对劲。”
才方死过这么多人，血迹飞溅在白玉壁上，地上更是一滩一滩殷红，玉壁上的血迹往向下流，而青玉砖上的血迹却水隐无踪。
几人都已经被同伙的惨死吓破了胆，发着抖道：“难道，难道这石头吸人的血？”
谢玄仔细去看，手指头搓了搓玉石板，摇摇头：“不是，这血沁下去了。”
玉石板下就是土层，血珠顺着玉石往下流，沁到土中也是应当，但不该流得这么快。
玉石板上的星辰玉刻中还留下零星血迹，谢玄眉目一动，惊诧出声：“老前辈，你来看看，这玉
板是不是在动？”
两块相邻的玉板上都该有血迹才对，可一块在谢玄脚下，一块却离他有半步远。
老道士低头细看，又抬头望天，感叹一声：“这地，在依星盘而动。”
商王杀戮虽重，又建此白玉城，死后还在做登基当皇帝的美梦，可能让这城随星图变幻移动，也是天纵奇才。
老道感叹过后，皱眉道：“若是我料得不错，那这城门在星图转到南斗上生星时，城门便能开了。”
既然生门能开，这些人也不必再去找呼延图冒险。
老道却是为了呼延图而来，他让众人留下，自己去找呼延图和矮子兄弟。
谢玄看了小小一眼，小小对他点头轻笑，二人紧紧跟上，老道士回头一望：“你们这两个娃娃跟来作甚，那人可不好对付。”
谢玄笑了：“就是不好对付，晚辈们才来给老前辈打个下手。”
老道翘着胡子要笑，又生起了闷气，这样好的徒弟，偏偏就是别人的。
他沉吟片刻问道：“你们俩的师父道号叫什么？”能不能打个商量，均一个给他。
四下无人，谢玄看向老道，老前辈一路相帮，不该瞒他，可此事要紧，又不能全盘告知，轻声道：“我们俩的师父，被紫微宫通缉，待有一日替他洗刷冤情，再向老前辈报上道号。”

第50章 抢徒弟
谢玄知道老道嫉恶如仇，追击呼延图只为了清理门户，有些担忧自家师父被道门通缉，叫他看起。
谁知老道一下乐了，他如今看谢玄是一百个顺眼，摆摆手道：“这有什么，紫微宫的规矩多如牛毛，没被它通缉过，就不算入了道门。”
小小圆眼微张，老道一见哈哈大笑，他在这当口竟有了些讲古的兴致：“紫微宫哪一间牢房我没呆过？那流沙房建得两面厚墙，中间灌上流沙，防着咱挖墙逃生，只要破一个洞，墙中沙便倒灌进屋内，要敢逃狱，就让你气闷而亡。”
这些奇事，谢玄从未听过，一时好奇：“那老前辈是如何逃脱的？”
老道胡子一翘，面有得色：“这个嘛……”
才说了三个字，就听见殿中有细响声，往前几步，玉雕王座下有一阶玉梯，向下延伸，声响就是从下面发出来的。
几人对望一眼，看来呼延图找到了藏宝处。
三人拾阶而下，玉阶梯两边的灯中都倒了灯油，照得甬道明如白昼，几人方才在城中看惯了白光，也都被这道中灯火闪得流出泪来。
入口处散落了些飞箭，几人迈过箭羽，摸着墙壁往下，老道走在最前，出言示警：“别摸实了，我怕这墙中还有未曾触发的机关。”
小小从怀中掏出帕子，撕成三片，把三片手帕分给谢玄和老道，将布片遮在眼前，这才觉得眼睛好受了些。
谢玄那一角帕上绣了一朵小花，他把手帕遮在眼前，牵着小小的手往下。
呼延图先到，几乎将机关都给解了，他们反而一路平安无事，顺着灯道钻进小门，眼前是一方巨大的圆形玉室。
怪不得玉砖地上的血迹往下沁，原来整个地下都已经挖空了。
四周立着雕兽首的玉碑，谢玄看了眼最近的那一对儿玉碑，碑上的兽头是玉狻猊，举目望去，碑上的玉兽各不相同。
十八对碑，那是以帝王礼下葬的。
这不是商王城，而是商王墓。
小小接连吹灭了几盏灯火，眼前的白光方才减弱一些，这才瞧清楚玉室中的情状，眼前是一大块白玉壁。
两边都有路，各自通向不同的方向。
谢玄轻身一跃，落地之后道：“是处迷宫。”墙与墙相隔只可通行一人，望不到边界，也不知迷宫那头是什么。
圆室顶上也刻着一付星图，星图上的星星不知用什么宝石嵌就。
东斗南斗西斗北斗，四斗星辰用蓝色宝石嵌得最大，火光照耀，熠熠生辉。
这四斗对应玉室中四道小门，谢玄望了老道一眼：“老前辈，咱们该往哪条路走？”
他们俩对星图确是一窍不通，老道原以为谢玄是自谦才这么说，如今一看是真的不通此道，他皱了眉头：“怎么？你们师父没教？”
谢玄摇摇头，师父他自己倒是时常坐在院中，把头搁在摇椅上，望着天上星辰，可却从来没教过他们观星。
老道奇道：“紫微真人那个臭牛鼻，最厉害的便是观星术，什么炼丹画符，于他都是小道。”
说着嘴里发出笑声，似是嘲讽，若不然先帝怎么会尊紫微真人为国师。
观星一术，皆看资质，所谓道在师传修在己，可认星入门是人人都要学的，这星图上的星辰，紫微宫中道童都该知道。
老道以己度人，他要是有这样好的徒弟，那必然要将一生所学悉心教导，偏偏小小谢玄一窍不通，可见师父从没教过。
谢玄小小并不知道紫微宫最厉害的是观星，互看一眼，他们说师父偷了丹书，就是真的在胡说八道了。
老道干脆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要是我老头子也能得着好徒弟，除了酒葫芦不能给，要什么就学什么。”
一面说一面拿眼睛去看小小谢玄，可这两个小娃，竟都满面凝重，谁也不接他的话茬，老道暗忖，难道是他本事显得不够？
有意显摆道：“比如御风术，说是御风，实则是控鬼，便能日行百里也不累了。”
小小眉目不动，就似那戚红药驮着他们，不过片刻就飞到了池州境，老道见她意动，卖力鼓吹：“再有五鬼搬财，撒豆成兵，你们必也听过说书故事，商将军会的，老头子也不遑多让。”
拼了老命往自己脸上贴金，一边贴一边从眉毛底下看谢玄小小的表情。
这下是谢玄意动，他打小就听商将军的故事，二十八宿将排行第一，用兵如神，原来他是真的能撒豆成兵。
“老前辈，我听说书时只觉得玄妙，还道商将军是扎草人成兵，没想到真是撒豆成兵。”
老道脸上变色，差点就要说“你怎么知道”，赶紧收口，问他：“因何有此猜测？”
这回答的是小小：“商将军的兵不怕刀剑，越战越勇，唯一一次败绩是对方用火攻术，所以不是豆兵，是草人兵。”
她声音柔嫩，在玉室中回音，每个字都搔在老道的心上，叫他心痒难耐，见一而知十，这下他可不管那位道兄是谁，非得把这徒弟抢过来不可。
他瞥瞥小小，觉得这事能成。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寻人，老道看着星图方位，从东斗门入，转过几道窄道，迎面撞上了一个拎着长剑的陌生人。
他还当这几人与呼延图是一伙的，剑指为首的那一个：“呼延图呢？”
那人也硬声问道：“什么人？”
甬道窄长，老道走在最前，谢玄和小小落在后面，看不见来人是谁，可这声音绝不会认错，竟然在这里又遇上了朱长文。
双方碰面，朱长文也瞧见了谢玄和小小，眼睛一眯：“好啊，是你们！”
他深受蛇毒所苦，都赖闻人羽日日替他扎针清毒，这才捡回了一条命，此时撞见谢玄，想新仇旧帐一并算了。
长剑出鞘，对准谢玄。
谢玄连剑都不拔：“手下败将，你是特意跑来送命的？”
朱长文脸上涨红，他自知不敌谢玄，可听见这话依旧觉得受辱，可偏偏此时他一人落单：“小贼，有本事，咱们出去了再战。”
谢玄也不欲在这种地方跟他纠缠，要紧的是找到呼延图。
小小看见朱长文好好活着，松一口气，伸手入怀，摸了摸团成一团的豆豆，幸好幸好，朱长文没死。
豆豆却偏偏这时候探出了脑袋，对准了朱长文，亮出尖叫“嘶！”
它还记得朱长文要抓小小的事，虽然害怕老道，可还是从怀中钻出，威吓朱长文。
朱长文气得面皮紫涨，看向老道，心中暗忖，这大约就是这对师兄妹的师父了，看老道一把年纪，头发花白，可出剑凌厉，不敢小看了他。
徒弟都这样厉害，师父只有更厉害的。
双方在斗室遇见，心中都有许多疑问，可偏偏两边不对盘，谁也不愿意开口询问。
老道走在前，谢玄让小小走在中间，自己断后，防备朱长文从后面偷袭，朱长文倒想硬气，眼下却硬气不起来，提剑跟在他们身后。
石道仿佛盘蛇，藏着无数暗门，老道带路，以星图辨位，绕过盘蛇道，推开了一扇小门，门一打开，就见里面已经打成了一团。
谢玄正瞧见高个子齐远飞剑刺向大胡子，一下跃出，手中没有兵刃，随手从怀中抓了一把黄符扔出去。
他本是想让这些黄符模糊齐远的视线，让大胡子能滚地逃走，谁知一张黄符沾上了他的胳膊，他口中惨叫一声，小臂上一片肌肤被黄符灼伤。
顿时发出腐臭气味，那一块就像漏了气的似的，整条胳膊都荡了下去。
大胡子惊喜叫道：“小兄弟！”他跳起来赶到谢玄身边，对谢玄道，“你们怎么也在此处？”
“我也正想问胡大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大胡子有一说一，把怎么进来的全告诉了谢玄。
朱长文的伤势好转，一行人不能久留，押着萧广福，预备去商州坐船入京，夜宿山林，遇上个又疯又哑的人，他见人就举刀砍杀，他们便是追着这个疯子进入林中。
后头遇到的事就跟谢玄他们差不多了。
站上了了玉道，出不去，就只能进城来。
算起来他们比呼延图还更早些。
“那人见着咱们，不由分说便打了起来，许兄弟受了伤，公子追上去了。”大胡子力气极大，可偏偏那个矮子怎么打都打不退，刀砍在他身上，他还不疼不痒。
齐远惨叫一声，还想冲上前来，老道看他目中无神，身上又似漏了气的皮球一般，皱眉举剑刺去。
这一剑极快，齐远躲避不及，桃木剑穿心而过。
自他身上竟没流出血来，反而发出“噗噗”漏气声，方才还孔武有力的一个人，转瞬只余下了一张人皮，黏乎乎的挂在剑上。
小小“呀”了一声，大胡子已经扶住墙，捂嘴想吐。
老道叹息一声：“这是新鲜才剥下的人皮。”
大胡子吐了一滩，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人却遭此恶刑，竟活生生把皮剥了下来，听见老道还说新鲜，他更要吐了。
朱长文也是脸色大变，谢玄伸手遮住小小的眼睛，轻声念了一段往生咒。
“走罢，赶紧找着他，要不然，还不知要多几张新鲜人皮。”
朱长文大胡子自来都不对付，出了三清观的事，两人在路上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此时皆是心中一凛，公子追那人去了。
当下一言不发，跟在老道的身后，又转过几间小室，老道口中念念有词，数着步数一停，伸手推开一扇门，从里头转出一个人来。
朱长文一路忧心忡忡，见到来人喜动颜色：“公子！”
来人是闻人羽，他目光转向诸人，微微松一口气：“你们无事便好，我追了一路，都没追上。”
说着向谢玄点头：“万兄弟。”

第51章 针线活
谢玄指尖一紧，万金万银不过是他随口胡诌的姓名，只有镖局一行人知道，闻人羽至多知道他师父姓万，怎么开口就叫他万兄弟。
谢玄指尖一抖，匕首牢握在掌中，面上微笑，走到“闻人羽”的身边，伸手去拍他的肩：“闻公子，多日不见。”
“闻人羽”竟然不避不闪，脸上的笑意还更温和几分：“多日不见。”
谢玄更确定这是个披人皮的假货，出手如电，匕首直刺“闻人羽”的面门，“闻人羽”反应极快，右腿往后腿了半步，身子一斜，举剑来挡，轻呵一声：“好小子。”
既然被人认出，便不再是原来那说话的声调，退到墙边，目光阴沉沉扫过谢玄的脸，也不知伸手摸了什么机关，石门往后一移，他钻入门中。
那门又再阖上，诸人想追已经不及。
这一刺一退，不过片刻，谁也不及反应，谢玄只留下了他肩上半片绸衣。
朱长文还道公子一向爱洁，谢玄这脏兮兮的手伸过去，他怎么竟然不躲，待看见谢玄手中匕首，才要帮忙，“闻人羽”已经露了形迹。
呼延图假扮闻人羽，连口吻声调都惟妙惟肖，这短短一个照面，连朱长文都未能分辨出来。
大胡子更是心粗，根本连想也没想。
要不是谢玄胡诌的姓名露了馅，他也认不出这是假的闻人羽。
谢玄皱眉道：“可惜，没想到他防备心这样重，该多说些话才是。”他还当自己藏得极好，没想到还是被呼延图看破了。
老道笑了：“你脸上没露，可你身子向前，脚尖却后缩，他是老江湖了，这点岂会瞧不出。”
谢玄这才恍然大悟，他对敌经验少，呼延图又诡计多端，心里存了忌惮之意，脚步便透露了讯息。
朱长文脸上变色：“不好，他既是假扮的，公子岂不危险！”
伸手就去摸那扇门，可那门严丝合缝，上上下下每个角落都摸过一遍，都不知机关在哪儿，不论是推还是摸，都打不开这扇门。
谢玄看朱长文很不顺眼，可大胡子与他却是有恩的，见大胡子急得要砸墙，把匕首尖上勾着的“布料”给大胡子看：“这是画出来的，你们公子倒不一定就出事了。”
呼延图易容术极高明，连脸上手上都能尽善尽美，唯独衣服不像，他便用黄符施上障眼法，寻常人怎么也瞧不破。
朱长文却无法心安，他能画得这么像，必是与公子交过手的，公子还不知身在何处，他们将公子置于险地，已是罪该万死。
朱长文不擅道术，在迷宫之内只能仰仗谢玄，他深吸一口气，回身拱手：“小兄弟，之前多有得罪，咱们都被困在此处，只有齐心协力才能一同出去。”
谢玄勾唇而笑，这番前倨后恭，一样叫人生厌。
“原来你也会好好说话。”
朱长文听他讽刺自己，捺着性子道：“之前确有许多误会，可我职责所在，万望小兄弟大人不计小人过，待出去之后，便可保小兄弟通行无碍。”
“大人不计小人过”说得有些咬牙，到最后那一句，已是朱长文从未有过的客气了。
大胡子也说道：“兄弟，这地方古怪得很，咱们速速离开，等出去了，我请你吃酒，向你赔罪。”
话都说到这份上，谢玄也不再计较，他正色道：“我们不是头一回同涉险地，你有所顾忌，咱们
也是一样，你不摆上官的架子对待咱们，我们自好说话。”
说得朱长文面有惭色，他确实是看低了这对兄妹，又弯腰拱手，算是赔礼。
一行人既然和解，一方要找呼延图，一方要找闻人羽，在石室之内，四下搜寻。
老道终于找到门上机关，门缓缓打开之际，诸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呼延图也许就在里面。
老道谢玄为首，开门进去，还是一间圆室，里面罗床绣围，有镜有台，桌上琴棋书画罗列，还有一盘下了一半的棋。
大胡子啐了一口：“好风雅，挖个坟还摆这许多东西，拿自己当皇帝不成。”
朱长文看他一眼，皱皱眉头不曾说话。
诸人分散到圆屋四周找下一个门的机关，大胡子走了一路，早就汗流浃背，抬手抹一抹汗珠，往屋几案上一靠，随手将刀搁在桌上。
一声脆响，刀把碰到了玉雕棋盘，圆室顶上开了几个小口，射出羽箭。
谢玄就地一滚，推开了小小，小小背靠石壁，不知触着什么，身后石壁一松，竟倒进另一间石室中去。
谢玄猛扑过去，已经被翻转的石壁隔开了。
小小在石壁这头拍门：“师兄！师兄！”那头悄无声息。
这间屋子里没有灯火，扑鼻而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小小知道有什么东西站在她的身后，可她一时之间竟不敢转过身去。
石室角落中传来两声轻咳：“姑娘，是你吗？”
小小咽了口唾沫，既不回头，也不答应。
那人应当刚死，死状极惨，似这样被困住的恶鬼，困得越久，怨气越重，唤人回头时就绝不能回头，也不能应声。
常人身上有三昧真火，一盏命灯，乃是镇守魂魄，保邪气不侵的法门，鬼上人身，要么知道生辰八字，要么就得等真火不旺之际。
小小的三昧真火一直都是火苗苗，熄灭一盏，她的魂魄就更不安稳了。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师兄不在身边，小小不敢贸然出手，只低声念咒，想将那东西逼得远些，神咒念毕，觉得身后那东西离得远了些。
角落那道声音又咳了两声：“姑娘，你莫要怕，是我。”
是闻人羽的声音。
小小后颈发凉，那东西忽远忽近，她屏住气，从怀中掏出黄符，猛然转身，掐剑诀拍符咒：“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眼中映出一道灰影，身影熟悉，是那个矮子的弟弟，齐远。
他被符咒拍身，却不曾消散，血淋淋浮在半空中，问小小：“我哥哥呢？”
小小眨眨眼睛，假装看不见，不与常远的鬼魂对视，目光往角落看去。
那里亮着一盏命灯，虽然微弱，却还未熄，闻人羽还在角落，他没有死。
小小心中默念神咒，穿魂而过，只觉得通身阴冷，她被怨气一激，牙齿格格发颤，就听见闻人羽又叹息一声：“我真的不是鬼。”
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光一亮又暗了，半晌才有力气说话：“瞧清楚了么？”
小小也从身上取出火折，又走到桌前，要去点灯，闻人羽听她脚步声越来越远，出言阻止：“不要点灯。”
小小蹙起眉头：“你受了伤，不点灯要怎么治？”
闻人羽沉吟片刻：“那你到这儿来，别到那头去。”他说一句话，便要喘一口气，显是受了重伤。
小小其实不点灯也能看得清楚，听见闻人羽这么说，往那头瞥了一眼，只一眼，便“呀”的一声轻叫出来。
浓重的血腥味就是从屋子那头的几案上传来的，案上一团团的血肉，红红白白摊了一桌，血顺着桌脚滴下来
呼延图就是在这张桌上，剥掉了齐远的皮。
小小不由自主退后一步，又踩着了个软绵绵的东西。
闻人羽闷哼一声，原来她踩在了闻人羽的脚上，他轻声道：“你瞧见了，别害怕，他不会再来了。”
闻人羽与随从失散，孤掌难鸣，呼延图又诡计多端，和矮子两面夹击，伤了他的左腿。
好在闻人羽自幼便习观星术，他一入城来便知这城是依星盘而建，方位记得纯熟，闭着眼睛也能踩准，虽拖着一条伤腿，还是躲过了呼延图。
“我不怕。”小小蹲在闻人羽的身前，将火折点了起来。
仔细一看是伤了腿，伤口不长，但却很深，皮肉外翻，肉中还扎着根根倒刺。
小小蹙了眉头：“得把刺挑干净。”
闻人羽当然知道要把刺挑干净，好在那矮子的兵刃上没有喂毒，可这会儿又到哪里去找针，听见小小这么说，面上透出苦笑。
谁知小完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来，她和师兄并不常穿新衣，衣裳破了自然要补，是以随身带着针线。
雪青色的小布包，角落处绣了几丛兰草，里面放着小小珍爱的东西，一付梳子一对耳环，都是曹娘子赠给她的，内夹中有几根缝衣针和一团线团。
她用火苗烧了烧针尖，肃着脸对闻人羽道：“我针线活不好。”
闻人羽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又听她说：“但我手是稳的。”
意思是叫他别怕，就算疼，也不会很疼。
“有劳姑娘了。”闻人羽紧闭上嘴，看她玉白指尖捏着银针，微微阖了阖眼。
小小出针挑刺，一根接着一根，挑出来之后便擦在闻人羽的衣服上。
闻人羽轻轻抽气，血肉被针尖一刺一刺，忍耐着不出声，先还看着挑出来的钢刺，目光一滑，滑到了小小鼻尖上。
初时见她，身量似个女童，此时再见她，她已然是少女模样了。
乌发挽在脑后，琼鼻樱唇，一点灯火将双瞳映成绯色。
闻人羽出身尊贵，自幼离家，一心向道，但偶尔也会归家看望父亲母亲。
家中女眷个个绫罗绸缎敷粉涂朱，沉水百合各色香料无一不有。
可小小的身上便只有一段草木清气。
呆在她身边久了，鼻腔中的血腥之气减弱，仿佛身在幽林之中，心静悠然，久而久之，竟不觉得疼痛了。
不知不觉，小小就将刺挑完了，她眉间还有一点喜色，觉得闻人羽一声都没叫疼，一定是她针线功夫见长，等找到师父，就给师父师兄各做一身衣裳。
“好啦。”
闻人羽这才回神，惊觉自己方才盯着人家姑娘的发间出神，十分失礼，赶紧致谢：“多谢你了。”
小小不答他的话，这些事，她跟着师父早就已经做惯了。
刺是挑完了，可没有干净的布裹伤口，小小伸手去扯闻人羽的衣衫，闻人羽一下怔住：“作甚么？”
小小躲在他房中之时，见过他沐浴那个架势，比寻常姑娘家还要干净，“撕拉”一声扯下布条，不知是什么材质，摸上去又轻又软，替他将伤口包扎起来。
闻人羽的脸红到耳朵根，再没想到，这辈子有一日还会被个小姑娘撕衣裳。
明知是替他治伤，小小又神色坦荡，分明心中无邪，闻人羽赶紧肃正了脸色，问道：“姑娘，请问……你姓什么？”

第52章 飞星术
小小眉心微拧，看向闻人羽，难道他是想趁机打听姓名，好继续通缉她和师兄？
闻人羽感觉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打转，还神色不虞，生怕自己冒犯了她，指尖一紧，对她道：“是我唐突了……”
“我姓桑。”小小看着性子软，其实她的脾气与谢玄很像，闻人羽这样问了，她便照实说。
“桑姑娘。”闻人羽听她肯说，松了一口气，扶着墙壁站起来，对她道，“咱们这就找出去的路。”
他脸色发白，却站到了小小的前面，墓中道路难行，不知哪个转角就会碰上呼延图，他自然要走在前面。
小小看了一眼石室中的另一个“人”，齐远的魂魄飘在几案前，盯着案上自己的那团血肉，口中还在念念：“我哥哥在哪儿？”
他方才还只是道影子，如今已渐渐有了实质，目中透出红光，只余下一点神识，待这丝神识湮灭，便会化为厉鬼。
小小好奇起来，她轻声问道：“那个矮……”
矮字刚出口，齐远便瞪视过来，方才他们说了这许多话，齐远都充耳不闻，唯独这个字触动了他。
豆豆一下从小小怀中钻出来，冲齐远龇牙。
它自进了玉城，就一直怂着，它一只刚刚满月的小蛇妖，面对两个天师，团成了一团，藏在小小怀里不肯出来。
这会儿它却不怕，不仅不怕，肚子还有点饿，那团红乎乎的东西要是敢过来，它就敢吃了他。
小小按住豆豆的头，豆豆被她柔软掌手一碰，立刻软了，亲亲热热的蹭着小小的手背，看见闻人羽的时候还吐了吐红信，脑袋一歪，看着小小。
“师兄不在这儿。”小小对豆豆说话。
闻人羽听了，心中暗道，原来那不是她兄长，是她师兄。
豆豆盘上小小的手腕，它通身赤色，绕在小小雪白腕间，仿佛一个赤玉环，更衬得小小肌肤莹洁。
闻人羽看了一眼，犹疑片刻，家里的妹妹们有养小兔子的，还有养鹦哥的，从来没哪个姐妹养过蛇。
这蛇还咬过朱长文，毒性极是霸道，他好不容易才从阎罗殿前，把朱长文的命抢回来。
小小抬起头来，见闻人羽盯着豆豆，怕他要问豆豆的罪，伸手一挡，淡白指尖捂住豆豆，跟闻人羽讲起道理来：“他要捉我，豆豆才咬人，它从出壳以来，就只咬过一个人。”
意思便是豆豆是个讲道理的蛇，遇上讲道理的人，它就是条乖蛇，若是遇上恶人，豆豆也不是吃素的。
闻人羽想到当时情状，一时语塞，确是朱长文先发难。
他们是听父亲的命令侍奉他入道门的，可非他心中所愿，往日也一直将朱长文几个当作外门师兄弟看待，并非将他们看作家将属下，可在旁人眼中不是如此，想要辩解，又一时词穷。
“是我的不是，桑姑娘请别介怀。”说着看一眼豆豆，“你这蛇，十分可爱。”
豆豆听懂了，它抬起头来，摇头摆脑。小小伸出手指头，挠挠豆豆的下巴，她虽不说话，却也因为闻人羽夸奖豆豆而高兴。
闻人羽小心翼翼觑着小小的脸色，见她眉心疏展，嘴角微微翘起，松了一口气，心中竟生出一点喜悦之情。
“我们走罢。”
小小跟在闻人羽身后，瞥一眼齐远，心里可怜他这辈子都要困在石屋中，这辈子也见不到他兄长。
左手悄悄掐诀，甩出一张符，心中默念收魂咒“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将，七魄来临。”
将齐远引出石室，让他的魂魄能够自由在石道中游走，去找他哥哥，也好让他哥哥替他报仇。
齐远一脱离那团血肉，神识反而清明起来，他站在石道中，对着小小弯腰作揖：“小姑娘，多谢你了，我这便找我哥哥去。”
齐远虽为鬼魂，也是修道之人，鬼力更强，与矮子又是兄弟，知道兄长的生辰八字，在这墓中找他，易如反掌。
小小点一点头，闻人羽正巧回头，见她对着黑洞洞的石道点头，诧异道：“桑姑娘？怎么了？”
小小摇摇头，她在黑暗之中也似眼前有光，反而比闻人羽识路更快一些，几步就走在他前面。
闻人羽腿上受伤，又不肯让小小在前面涉险，勉力支撑，扶墙快走。
小小转过石道，听见闻人羽在身后轻轻抽气，这才想到自己走得急了，她缓了两步，慢慢走在前面，手中叩着黄符，每过一处便拍符清道。
闻人羽先时还以为小小急着要找到谢玄才走在前面，等听她念咒施术，才知她道术不弱，走在前面是因他受了伤。
闻人羽长到这么大，还没被女人保护过，何况还是小小这样的姑娘，他跟在小小身后走了几步：“多谢桑姑娘。”
石道窄长，两人摸黑身前，闻人羽问道：“你与你师兄是一同长大的么？”
“嗯。”
闻人羽道：“那你们相必感情很好。”他虽有许多师兄师弟，可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不说师弟们，就是师兄们对他也恭敬多过友爱，心中一时羡慕。
方作此想，便敛眉肃目，警醒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你们是哪个道门的？”闻人羽也不知自己怎么如此多话，平素他能一日不说一句话，偏偏今日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知道。
小小蹙蹙眉头，觉得这人真是啰嗦，豆豆在她腕间游动，用尾巴尖碰碰小小的手背，示意她身后有东西。
小小慢下脚步，凝神去听，石道中只有她和闻人羽，她脚步极轻，闻人羽受了伤，脚步略重，但除了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外，还有另一个脚步声。
“哒哒，哒哒”
似是有人踮脚跟在他们身后。
小小脚步一慢，那个脚步声也慢了下来，不远不近跟在几步之外。
闻人羽也听见了，他用长剑支撑身体，举动缓慢，五雷灵符甩向身后，那道脚步声顿了顿，又跟了上来。
闻人羽看不见，小小却瞧的清清楚楚，他们身后跟的是付人皮架子。
他往上一飘，人皮紧紧贴着石道顶上的墙壁。
肉骨已然不见，皮松松吊着，只有头颅还在，眼睛珠子盯着他们，吸着石壁缓缓爬过来，眼看就要爬到他们头顶上。
两只眼珠凸出眼眶，还在转动，口中流下涎水，嘀哒嘀哒，落在石道上，眼睛紧紧盯住闻人羽：“还我肉。”
闻人羽的伤口虽然包扎过了，但没有伤药无法止血，血腥味竟把这个东西引了过来。
闻人羽擦亮火折，火光一照，他失声叫出：“许师弟！”
这人皮架是跟在他身边的随从之一，在山穴中就差点儿被豆豆吃掉的许英杰，他不知如何落在呼延图的手里，剔肉刮骨，炼成了人皮架。
许英杰已经没了神识，可怨气还在，自己的肉被刮掉了，就想找到肉填进去。
小小皱眉道：“他已经是恶鬼了。”
闻人羽心里明白，可到底是自己人，下不了手再杀他一次，小小见状，抢先出手：“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符咒拍出，在人皮上烫出个洞来，石道中一股焦糊味。
许英杰已是厉鬼，他的魂魄被困在人皮里，无法超生，人皮一破，神魂受到炙灼，一下将他激怒，猛然爬了下来。
小小手叩符咒，自来都是师兄挡在她身前，这个东西又臭又凶，小小一时之间竟有些害怕。
闻人羽长剑刺出，罡风扑面，一剑正中许英杰的头颅。
他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看向了闻人羽，一刺之间，竟将最后一点魂识回拢，哀叫一声：“公子。”
说完魂消魄散。
那付人皮“啪”一下掉到石道中，闻人羽这一剑牵动了伤口，他不顾痛疼，以剑支地，跪了下去，脱掉身上的锦袍，将人皮叠起来包在锦袍中。
一边动作一边念往生咒。
小小微微转过身去，等他包好了，这才伸出手：“我扶你罢，咱们快些，等到南斗生门一阖，就要困在城中了。”
她还要赶紧去找师兄。
闻人羽再次道谢，将锦袍打成包袱，背在背上，贴上一道镇魂咒，要把许英杰带出去，好好安葬，再替他作个道场。
这墓室之中也分五斗，闻人羽一边走一边对小：“咱们要走到中斗大魁，才能辨出南斗生门。”
依他心中方位，行到中斗，眼前石门大开，打斗声从里面传来。
小小一下甩开闻人羽的胳膊：“师兄！”
屋中几个人和人皮架子打成一团，谢玄整个人悬在空中，剑尖挑着一卷玉轴，另一边呼延图抢上前来，与矮子两人夹击谢玄。
小小细眉紧皱，可她功夫不行，灵机一动放出豆豆：“去！咬他！”
豆豆“嗖”一声蹿了出去，一下咬在矮子的腿上，矮子只觉腿上一疼，还以为是什么飞石击中了他，还待去攻谢玄。
脚步一迈，就软倒在地，整条腿都麻了。
齐远的鬼魂就在此时飘了进来，他脸上无限欣喜：“哥哥，我可找到你了。”
小小叩住黄符，出言提醒：“师兄！有鬼入阵。”
她心中想的是齐远的鬼魂死了都在找他哥哥，见到哥哥受伤，肯定要帮兄长忙，二人一鬼同攻谢玄。
谁知齐远飞扑上前，一口咬住了矮子的脖子。
他身上怨气化为实质，鬼牙嵌入矮子的颈项，矮子一手捂腿，一手抚着脖子，不过一刻就蹬腿瞪眼，命灯从烛苗大小，变作萤火微光，又倏地熄灭了。
矮子死得这样快，呼延图却无暇分神，他全神贯注的盯着玉卷轴：“小子，把这东西给我，我就带你出去，要不然你们都得困死在这儿。”
谢玄身形飞快，口中还玩笑：“死也拉你垫背。”
呼延图大怒，阴恻恻道：“敬酒不吃偏吃罚酒，那就休怪我不客气，让你跟你的小情人作一对死鸳鸯。”
说完一挥拂尘，作势攻向谢玄，袖口一抬，放出钢针，根根刺向小小。
小小躲避不及，眼看便要被钢针扎到，谢玄一下抛出玉轴，击落了几根钢针，卷轴落地，针锋将至。
谢玄，呼延图，和闻人羽，三人抢上前去。
小小退后几步，避无可避，闻人羽离得最近，一把将她拉过，急问：“无事罢？”
谢玄哪里还去管那玉轴，飞身过来，护住小小。
钢针根根扎进石砖之中。
小小只觉得小指一麻，抬起手来，就见小手指头上擦破了一点皮，沁出一个血珠。
才要摇头说自己无事，血珠便由红变黑，针上有毒。
谢玄扶住她的肩，心中大骇，此时再抢卷轴换解药已经来不及了。
他转头去找呼延图，就见呼延图捂着手，玉轴落在一边，豆豆半条蛇身卷在轴上，冲着呼延图张大了嘴，露出口中毒牙。
谢玄抢上前去，豆豆献宝似的托出玉轴，轴上刻着三个字“飞星术”。
谢玄握在手中，对呼延图道：“解药拿来，玉轴给你。”

第53章 半颗药（捉）
老道一剑砍了几个人皮架子，带朱长文和大胡子冲出重围，对谢玄道：“玉轴绝不能给他！”
闻人羽一见老道，脱口而出：“师……师伯。”
老道士瞥他一眼，没认出他来，天下能叫他师伯的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也不愿意同他说话，只是盯紧了谢玄，看他动作。
呼延图作恶多端，为了飞星术又杀了这许多人，一旦他习得了飞星术，道门从此便难有宁日。
谢玄充耳不闻，他自然知道他手中握的是什么，可小小的安危于他才是大事，余下一切皆可置之肚外。
呼延图被豆豆咬伤，指尖一麻，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倒出一颗丸药，倒入口中，又一针扎进臂上穴道，封住手上蛇毒。
他常年与阴物打交道，身上常备着防尸毒蛇毒的解药，吃下两颗，觉得毒性稍缓，这才对点头谢玄笑道：“小子痛快！你将玉轴给我，我便将解药给你。”
闻人羽急将小小的穴道封住，撕下一截衣摆，绑在她指节处，见她玉白小指红紫肿涨，毒线已经经由手指往心脉游走，对小小道：“桑姑娘，对不住了。”
说着将她衣袖挽起，露出雪白细腕，一丝紫黑毒气，已经从手指走到了腕间，从一条变作多条，还在上攀。
闻人羽抬头对谢玄道：“桑姑娘中的毒极为霸道，若是赶紧出去，还有法可想。”
呼延图扫了闻人羽一眼，他知道闻人羽是紫微宫的人，方才那些随从对他毕恭毕敬，显然身份尊贵，这才乔装成闻人羽的模样，不意被谢玄识破。
他怕谢玄改变主意，笑了一声：“我这毒要解说也容易，三种毒虫三种毒花，捣烂炼制，找出搭配法子便知道解毒的办法。”
谢玄紧紧握住玉轴，心中虽急，却也知道不能就这么把玉轴给他，他得了玉轴，随手给小小几颗药，他们分辨不出，岂不害了小小。
谢玄对老道和闻人羽置之不理，目光灼灼看向呼延图，他若是随手给一颗药，又怎么知道是不是解药。
手上一紧，玉轴轻响。
谢玄举起玉轴，轴身白玉雕就，两头碧玉为饰，竟是可以拧开的。
他伸手拧开，从里面倒出一张羊皮卷来。
呼延图上前半步，谢玄撕拉一下，将这张羊皮卷撕成了两半：“先给我半颗药。”
呼延图方才确实打了给假药的主意，可不料谢玄来这一手，他眼见羊皮古卷被撕成了两半，赶紧答应。
取出瓷瓶，倒了一颗药，将那药一剖两半。
他到此时才信世上真有人不垂涎飞星术，沉声对谢玄道：“扔过来。”
谢玄伸手将半卷羊皮扔了过去，呼延图同时将丸药扔来。
谢玄一把接住，那药丸隐隐带绿，闻着有一股草木清气，看上去倒像是解药。
那头呼延图展开羊皮卷，就见谢玄扔给他的是下半张，只有尾没有头，再厉害的玄门法术，无法入门也是白费。
谢玄走到小小的身边，小小已经歪倒在石椅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睁着双目看向谢玄。
豆豆游回小小身边，拿头去蹭小小的手，它也知道这毒厉害，吐着红信，不住用脑袋去顶小小的手。
闻人羽道：“能否给我看看，是不是解毒丹，总能闻出一二来。”
谢玄将解药递到他鼻边，闻人羽细心闻了一下：“确有几味药是解毒的，可……”可也不能确保这东西就能解小小身上的毒。
小小轻轻唤了一声：“师兄。”
谢玄立即应她：“我在，别怕，你一定无事。”捏着这丸药，却迟迟不敢送到她嘴边。
小小从未见谢玄如此忧惧过，他从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言也果敢，行也果决，这会儿却眉心无措。
小小阖了阖眼，轻笑一声，伸手想替师兄揉揉眉头，可却没有力气，只对他道：“我赌小。”
这话没头没脑，可谢玄懂了。
他目中的茫然消散，竟露出点笑意来：“好，我也赌小。”
说着拿出那枚金钱，往上一抛，反手接住，摊开一看，果然是小，他深吸口气，将半枚丹药送到小小嘴边。
小小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微张，将那半枚药咽进喉中。
这番举动，诸人都摸不着头脑，闻人羽更是紧皱眉头，生死大事，岂可如此儿戏。
只有老道和呼延图见过谢玄赌真假，呼延图一见他又赌对了，挑了挑眉头，这小子运势倒强。
手中捏着后半卷羊皮卷，心中恨恨，倒要瞧瞧他之后还能不能赌对。
解药入喉，小小臂上紫黑之气不再游走，毒性退回到指尖，手指头也不像刚才那样肿涨了。
谢玄松一口气，揉揉小小的脑袋：“走，师兄带你出去。”
呼延图眼看着谢玄把另半张羊皮卷还塞回玉轴中，神色阴鸷，半颗药虽能暂时压一压毒性，但药性一过，毒性反扑更猛，到时他得了羊皮卷，就把这对师兄妹，剥一对漂亮的人皮架子。
头顶星盘缓缓转动，诸人在地下墓室中耽搁得太久，此时南斗生门已开，再不赶紧出去，生门就会阖上。
谢玄将小小背在背上，小小的脸贴着他的后颈，他身上的热气，烘热了小小的脸，谢玄回头望她：“待出去了，给你买糖蝴蝶。”
小小小脸雪白，细眉微蹙，臂上痛楚难耐，可她怕谢玄担心，咬着牙一声都不吭，听见糖画蝴蝶，露出一点笑意，虚弱应声：“嗯。”
只有过年的时候镇上才会卖糖画，从初五卖到十五，谢玄会早早打野味，攒下一笔钱，每日带小小进镇吃喝。
先喝一碗绉纱馄饨，再吃白煎羊肠，细切的鸡鸭细肉裹在刚烘的软饼里，一咬便是一口肉汁。
最后总要给小小买一只糖画回去，她最喜欢糖蝴蝶。
两人说话，旁人皆不懂。
闻人羽一时之间，竟有些黯然，才方在石道内，就只有他和桑姑娘两个人，心中难免生出亲近之意，可看了谢玄才知什么叫作亲密无间。
屋中许多人，他们二人却是谁也插不进去的。
朱长文觉得闻人羽脸色古怪，扶住他道：“公子，可是伤口疼痛？”
闻人羽摇摇头，低声道：“许师弟没了。”他说完看了一眼呼延图，“不管旁人如何，这人不能放过。”
朱长文一听许英杰遇害，望向呼延图，咬牙切齿：“这是自然，必要替他报仇。”
想到那些人皮架子，心里明白许英杰也受此折磨，胸膛起伏，等到商州与大队人马汇合，怎么也得拿住呼延图。
前面呼延图带路，谢玄背着小小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只要羊皮在手，他就不怕呼延图耍什么花样。
小小靠在谢玄肩头，回头望去，齐远的魂魄咬着他兄长不放。
矮子死后成鬼，对着他弟弟战战兢兢，齐远活着的时候功夫不如哥哥，死后化作厉鬼，反而比兄长厉害，揪着他问：“哥哥因何害我？因何害我？”
矮子缩成一团，口中求饶，可齐远不肯饶他，两只鬼在石室中缠成一团。
小小没有力气再看，她累极了，眼睛一眯便睡了过去，头枕着谢玄的后背，只有这里，让她安然。
石室门缓缓阖上，诸人顺着阶梯爬上宝殿。
方才在地下光线较暗，一爬上来，便觉得眼前白光刺目，比方才还更亮些。
闻人羽紧跟在老道身后，轻声道：“不知师伯在左近，没有拜会，实在失礼。”
老道士翻翻眼睛，这一嘴能酸倒了牙的假道学，一听就是紫微真人那个臭牛鼻子教出来的，他啧一声，还不回应。
紧紧跟在他看准的两个徒弟身后，这两人脾气性子极得他喜欢，也不知道能不能拜他为师。
呼延图大步迈到南斗生门前，就见郑开山还守在门边，看见老道谢玄出来，他迎上前来：“道长可总算出来了。”
玉门已经缓缓下落，郑开山几个不是不想出去，而是出不去。
死门入，生门出，这玉门一打开，就有人涌出去。
可就跟刚才一样，那些金甲兵丁纷纷举起刀斧，先跑出去的那些，一个不留全成了刀下亡魂。
郑开山慢了一步，救了自己和两个镖师一命。
他们本想去找老道谢玄，又怕殿中情况更加复杂，城门边还余下七八个人，在商量对策，有的说
只怕门开错了，可余下三道门都紧紧关着。
还有人说一起冲出去，大家手里都有兵刃，杀出一条血路来。
郑开山拦住了他们：“不成，这些兵丁若是人还能尽力一拼，可他们……他们已不是人了。”
逃出去的人也有刺中甲兵的，一刀把皮划破，这些兵丁立即倒地，金甲与玉砖相碰，声音响彻玉城。
一个兵丁“死”了，便有另一个补上去。
方才被砍杀的趟子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甲衣飞到他身上，他脸上已无人色，手举刀斧，上前补位。
谢玄手握玉轴，问呼延图道：“怎么出去？”
“容易得很。”他本袖手站着，说话之间突然袖口一抬，似要向谢玄放针，谢玄退后一步，举起玉轴挡针。
呼延图上前一抓，夺了过去，往后轻跃几步，随手将毒针射向一人，抓住卷轴逃出城去。
他人站在城门外，那些兵丁竟一个都不动他，老道想追出去，脚步才迈，刀斧便指了过来。
诸人对他怒目而视。
呼延图道：“死一个，活一个，一个换一个。”
说着洋洋大笑，笑声回荡在玉城边，声音未歇，他就变幻了脸色，他打开玉轴，里面空无一物。
他已经出了城，不能再入。
谢玄把玉轴里的羊皮卷取了出来，藏在怀中，防的就是他突然抢夺，没想到他当真抢到玉轴，还逃出城外。
呼延图紧盯谢玄，进是进不得，退又不甘心，嚼齿穿心：“你这番就算死里逃生，我也叫你不得好死。”

第54章 人自醉
呼延图处心积虑，费了这许多功夫杀人献祭，为的只是得到飞星术，却为他人作了嫁衣，心中如何不怒。
可他再怒也不能入商王墓，眼看玉门缓缓落下，纵不甘心也要赶紧离开，好歹手中还有半张羊皮卷，回去仔细研究总有所得。
最后看了谢玄一眼，返身走入雾中。
呼延图一走，余下的这些人互看一眼，方才他们还同仇敌忾，待呼延图说完“一个换一个”之后，便似有无形的隔膜竖在三方之间。
镖局一行，闻人羽一行，和老道谢玄。
镖局诸人纷纷退后，他们方才还想仰赖着老道带他们出去，这会儿却防着老道几人将他们当“路引”。
闻人羽恭敬问道：“师伯，可还有别的法子？”
老道士方才不理会他，这下忍耐不住：“我非你门中长辈，莫要如此称呼。”
闻人羽半点愠色也无，只是看着老道，等他拿主意。
谢玄背着小小，就怕慢上一步，小小毒发，心中焦急，念似电转：“非得一个杀一个？这城中死了多少个，就不能一个换一个？”
那些镖师们，还有矮子高个儿兄弟，甚至还有一个许英杰，加起来足够换他们这些人了。
众人一听，都觉有理，可互看一眼，可谁也不肯迈出第一步。
玉门已经落下一半，谢玄不能再等，他咬牙将小小背得更紧，自己虽甘愿冒险，可若是不成，小小还能托给谁？谁也不会全心全意的照顾她。
小小方才吃了半枚解毒丹药，毒性稍抑，一直呼吸平缓，趴在谢玄肩头睡着。
半枚丹药药力有限，药效一过，毒性催发，她细嘤一声，痛醒过来，额上出了一层冷汗，指尖疼得发抖。
谢玄吸一口气，知道她疼，他一刻也不再停，问小小：“一同出生门？”
小小迷迷蒙蒙睁开眼睛，见眼前的情形，那只完好的手勾住谢玄的脖子，轻轻点了点头，他们总是在一起的，剩下哪个都不成。
谢玄笑了：“好，再赌一把。”
他还从来没有一天之内赌上三次，心中难免忐忑，一只手托着小小，一只手提着剑，胸中豪气顿生，慨然往前一跃，跃出城门一步。
金甲兵丁一动不动。
谢玄不敢放松，又再往前走了一步，那些兵丁依旧沉默低头，目光似乎跟着谢玄的脚步，但手上刀斧纹丝不动。
谢玄松一口气，他竟然猜对了。
只要城中死了了，对整座城来说就是献祭，呼延图方才也能一跃而去，但他杀了一人，一命抵一
命。
方才那伙进城夺宝的镖师中，也跃出一个，还没跃出城，就被同伴拖住：“凭什么你先走。”
人人争先恐后抢出城门，就怕轮到自己人数不足。
老道士皱皱眉头，看向谢玄小小，飞身跃出，脚还未落地，金甲兵丁已经刀斧相向，老道抬手一挡，桃木剑裂开个口子。
他旋身而起，道袍翻飞，鼓成个球状，一剑刺中金甲兵丁的脸，那兵丁一下漏了气，脸颊凹陷，甲衣砸在地上。
那几个在城门前拉拉扯扯的人一下顿住了，俱都看向谢玄，怎么他就能出得去？
谢玄自己也觉得古怪，想到自己怀中藏着半卷羊皮，也许是这东西让他安然无恙。
心中刚这么想，老道便道：“这东西不是杀不得，咱们一同拼杀出去。”
闻人羽将余下符咒分给众人，朱长文几个打头阵，谢玄既想加入战局，又在顾着小小，手中叩剑却无处能用。
谢玄站在一边，眼睛盯着闻人羽的剑术，他一招一式与师父教的极像，可招与招之间变化又不尽相同。
若真要品评，那闻人羽的剑法，虽出同宗，但要比师父教的精妙得多。
有些变化，谢玄也会，但不是师父教导的，而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们几人联手，刺退了金甲兵丁，那些金甲一个接一个的倒在地上，顷刻间就“死”了三五个。
就在他们觉得出城有望之时，城门突然加快下落，箭矢飞来，玉砖地一块接一块卷起，半边城“隆隆”作响，城中的祭星台塌倒。
砸出的玉屑飞溅过来，有好几人被玉屑砸中，连声痛叫。
“不好，这城要塌了。”
诸人一窝蜂逃出，死的死伤的伤，谢玄顾不得许多，背着小小往前雾中逃去，脚下如飞，哄她道：“不怕，咱们出来了。”
说着闷头冲进了密林，身后几人跟着冲出，见到林间枝叶时，回身看去，玉城消隐在雾色中。
最终还有五六人没能逃出来，有的死在城中，有的死在刀斧之下。
老道手中只余下半截剑，方才奔逃之时，木剑斩向金甲兵丁，把剑给斩断了。
一行人死里逃生，俱都身形狼狈，举目对望，尽皆苦笑。
闻人羽一行只剩下朱胡二人还在，老道谢玄小小都在，郑开山和另一个镖师生还。
进去的时候二十来人，出来的只有八人，郑开山镖局中人几乎全折在里面。
子夜刚过，星位移动，玉城再次隐藏。
谢玄来不及感叹飞星术的厉害，他托着小小着急要出林间，一点火光透过枝叶射来，闻人羽拦住他道：“前头有火光，应该是我们的营地，营中有药箱。”
他们四人去追疯子，留下两个看守萧广福，林间那一点火应该是他们扎营的地方。
闻人羽怕他不信，指了指自己的腿：“石室之中桑姑娘出手相助，我自也该帮她。”
二人虽曾结怨，但谢玄更多的是厌恶朱长文几个，闻人羽虽对手下约束不力，但一直对他们都很客气，瞧着是个清正的人。
天还未亮，再出林子不知要费多少功夫，就算出去了，又到哪儿找个现成的大夫。
谢玄当即立断，驮着小小往前，那一片果然是闻人羽的营地。
只余一个随从守着营火，看押萧广福，抬头看见他们，一时惊奇，不知这些人是怎么与公子走到一处的。
又见闻人羽衣衫不整，腿上还受了伤，立即站起：“公子！这是怎么了？”
朱长文摆一摆手，让大家席地坐下，诸人九死一生，身上多少都受了点伤，人人都饿得肚里打鸣，朱长文随出清水软饼来大家食用。
又出了些金创药，自行包扎伤口。
谢玄脱掉外袍，让小小躺在上面，闻人羽不顾自己的腿伤，先将药箱取来，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银针。
他看了谢玄一眼：“我要替桑姑娘封穴逼毒。”
谢玄立即伸手，轻轻卷起小小的衣袖，露出半截手臂，就见已经退下的毒气又再次游走，丝丝缕缕的紫气正缓缓往上。
他肃正脸色，拱手作揖：“有劳你了。”
闻人羽受礼教约束甚重，本来还怕谢玄因男女大防，不肯让他治疗桑姑娘，谁知谢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答应了。
闻人羽取出一个瓷瓶，交给谢玄：“这丹药也能解毒，但桑姑娘之前已经吃了半枚药，我怕药理不同，药性相冲，先用银针推毒，待明日再给她喂药。”
小小眉头轻拧，小脸雪白，却忍耐着一声都不叫疼。
闻人羽手口不停，每做些什么，便细心对谢玄解释，谢玄点火烧针，一根一根递给他，又问老道讨了半碗酒来，含了一口喷在小小伤处。
闻人羽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办法，谢玄道：“这是我师父教的。”
师父替乡下农人治蛇毒虫毒便先喷上一口酒，割去腐肉时便不那么疼痛。
小小被酒香一激，玉色容颜染就一点绯色，枕在谢玄的衣袍上，微微睁开眼，目光迷蒙，颇有些醉意。
她喝过最烈的酒也只是青竹酿，老道酒葫芦里的，俱是陈年佳酿，闻上一闻，竟然醉了，喃喃对谢玄道：“师兄，我疼。”
谢玄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低身哄她：“等等就不疼了。”
小小醉了也很乖巧，叫了一声疼，就不再吵闹，还想自己爬起来，依偎到谢玄怀里去，让师兄抱着她睡觉。
谢玄对旁人是最没耐性的，对小小却有百般耐心，等到推穴逼毒的时候，小小怎么也不肯让闻人羽碰她。
“是不是先走太阴，再走少阴，走半身四脉？”谢玄一边说一边虚点穴位。
闻人羽没想到谢玄也通医理，心想医道不分家，他既学道术，自然懂得医理，点一点头：“不错，你照着奇经八脉替她推毒，每日一回，直到流出的鲜血转红。”
要多指尖毒逼是不难，可小小不过擦破了皮，这会儿血已经凝住了，谢玄狠下心来，用针挑破她的伤口。
小小在他怀中挣扎一下，抽泣起来。
她醉中不知师兄在替她治伤，只知道疼，偎在谢玄的胳臂里，抽抽着要哭。
二人紧紧相贴，落在外人眼中，纵是一对小鸳鸯，那也过份亲密了些，非礼勿视，闻人羽垂下眼眸，扭过头去不看。
他一转头就看见了老道，心中一疑，桑姑娘与她师兄，难道是师伯的徒弟？所以身法道术才像紫微宫正统。
若真如此，他与桑姑娘就该以师兄妹相称了。
谢玄指尖用力，又怕小小疼痛，又怕毒未逼尽，自手臂到指尖，逼出了几滴毒血，累得满身是汗。
小小半梦半醒，嘟囔一声：“师兄抱我。”
她声若嫩鹂，火堆边人的不曾听见，老道听见了也似不闻，只有闻人羽，被这一声搔在心口。
他默默起身，走到一边，盘腿坐下，念了一遍清心咒。
老道就在他左近，歪在大石头上，从葫芦里分酒给大胡子喝，挑眉一看，嘿了一声。

第55章 玉虚子【补】
小小余毒未清，人又醉了，蜷成一团睡在火堆边。
谢玄全付心神都放在小小身上，眼看她睡熟，一颗心终于落回心窍，这才觉得肚饿口渴，奔忙一夜，肚里那些东西早就消耗尽了。
他年轻力壮，一夜历险也不觉得累，余下那几个早就挨不住，除了老道之外，都靠着火堆闭眼休憩。
谢玄看闻人羽在一边打座养神，知道他受伤之后还替小小施针，费了许多精神，便自行立起来，从怀中取出符咒。
将黄符贴在营地四周的树上，那些窄长鬼影一个不见，也不知道是随玉城埋葬了，还是逃了出来，天还未亮，他们人困马乏，不能放松警惕。
朱长文在墓中见过了谢玄的厉害，这才知道上回在山穴里，他们师兄妹二人只是未出手罢了。
他送了饼和肉干过来，递给谢玄：“小兄弟，吃些罢。”
谢玄伸手接过，点一点头：“多谢。”
两人目光相碰，都有摈弃前嫌之意。
大胡子打乱了棋盘机关，小小掉进另一间石室，被困住的这几人，除了朱长文外，无人通晓棋道，是朱长文摆完了残局，破了棋盘上的机关。
虽没能找到小小，也带着他们出了石室。
谢玄托着软饼肉干，坐回小小身边，替她掖一掖袍子，伸手抚她鬓边碎发。
皱眉忧虑，小小本就体弱，神魂又虚，还中了呼延图的毒，指尖凝在小小腮边，伸着拇指食指比量了一下，好像是比出来的时候要瘦一些了。
谢玄哪里知道女孩儿到了年纪，身量渐长，自会瘦上一些，他还当是因为没照顾好小小的缘故。
叹息了一声，又看她醉后面颊泛粉，倒比平日里看着气色要好，心中稍安，得给她好好补补身子才是。
谢玄指尖动作，忽觉有人看过来，抬眼回望，只有闻人羽那在打座，口中嚅嚅，也不知念的什么经。
大胡子瘫睡在一边，他死里逃生，先缠着老道要了一碗酒，哪想到这陈酿极烈，一碗下肚他就倒在石上，酣然大睡，嘴里嘟嘟囔囔说着酒话。
谢玄啃了一口饼，老道士便挨了过来，将酒葫芦一举：“来一口？”
这点酒可是他的宝贝，给大胡子灌了两大口中，已经喝得他肉疼，可给谢玄倒是肯的，他还想拐这个徒弟回去呢。
谢玄摇摇头：“天还未亮，便不饮酒了。”连朱长文都昏昏欲睡，总得有人守夜才行。
谢玄说完看了老道士一眼：“晚辈失敬，竟不知老前辈是紫微宫的道长。”
他听见闻人羽叫老道士师伯了，对老道的亲近之意，立时淡了许多，原来听他说得热切，还以为
他同紫微宫也是水火不容的，心里还颇有几分当他是自己人的意思，没想到竟是一家。
虽与闻人羽一行和解，可师父还在紫微宫手里，这纸糊的脸面总有一天还是得扯下来，倒不如现在就分得清楚一些。
老道不知这中间有许多曲折，听见紫微宫便“哧”了一声：“紫微宫有什么好？天下有本事的尽是他紫微宫的人不成？”
这句正中谢玄的下怀，他挑起眉头，心中一下便松快了。
闻人羽分明听见了，脸上却未作愠色，就连朱长文也不出言反驳。
老道士瞥瞥谢玄，看出他也不服气紫微宫，心中大乐，更觉得这就该是自己的徒弟，清清喉咙：“我把你那剑弄坏了，也没什么好赔你的，就教你一套法术罢。”
闻人羽一直不曾说话，听见这一句才睁开眼睛。
谢玄不知老道的厉害，他却知道，老道士是他师父紫微真人的师兄玉虚真人，道号听上去飘然出尘，性子却与师父南辕北辙。
紫微真人庄严肃穆，玉虚真人却随性散漫。
一个登金阙，一个游江湖，二人从上到下就没有一点肖似的地方。
闻人羽还是幼时见识过玉虚真人的厉害，他的名头满京城无人不知。
玉虚真人听说京城玉馔楼内藏着百坛陈年美酒，特意进京，每坛要尝一小碗。
可他穿得破破烂，小二岂肯拿酒招待，他不知施了什么法术，将玉馔楼窖藏的百年好酒都倒进护城河里。
施完法术却也不跑，笑嘻嘻对小二道：“我请全城人吃酒。”
被馔香楼的人押到紫微宫来要帐，闻人羽那时刚拜入门下，师父牵着他的手见客，听说此事，额间青筋猛跳。
闻人羽当时还是稚童，纵是父亲也没有这般严厉，吓得他一声都不敢出，偷偷找朱长文，央求他把自己送回家去。
紫微真人虽铁青了脸色，也还是付了酒帐，那百年酒香飘入皇城，整整十日不散。
师父曾说师伯年轻时最怕麻烦，收个徒弟防碍他四处喝酒，到想收徒弟又找不到资质出众的了。
他肯传谢玄一套道术，那谢玄便是资质极佳了。
谢玄拿起那把折断的桃木剑，龇牙咧嘴，这是师父的剑，师父一向是十分爱惜的，平日练剑也不许他用，还是他们收拾东西出门的时候，把这把剑从墙上取下，带出来的。
这下完了，估计一二百下手心是不能让师父消火了，是不是得打一两千下？
谢玄看看自己的手掌心，伸手搓了搓，摇头道：“怎么能让老前辈吃亏。”
玄门道术各有所长，但都只传本门，不传外人，老前辈愿意用道术来赔他这把剑，他却不能真的占人这便宜。
老道士听得一噎，气得胡子都翘起来，这小子平时看着机灵，怎么这会儿竟转不过弯来了。
闻人羽淡笑一声：“小兄弟，师……这位前辈术法了得，他既肯教你……”
“没你这个小崽子什么事儿，我这是还帐用的。”老道士半点不客气，张嘴就打断了闻人羽说话。
拉着谢玄一定要赔他，谢玄没了奈何，心中又确实好奇，想看看他用什么来换。
二人约定，等老道把一套道术教会了谢玄，就算赔了那把剑。
桃木剑一折两断，一段不知失落何处，只有剑柄那一截还在，谢玄将它仔细包起来收着，这一夜过后，他们又身无常物，只能等到商州，再给小小添置衣裳了。
夜色褪去，天刚蒙亮，营中几人早早收拾好东西，从林中找到几匹逃散的马，谢玄与小小一骑，预备离开这林子，去往商州。
郑开山满面颓色，对谢玄道：“万兄弟，你到镖局分号找我，咱们九死一生，总要摆个宴席去去晦气。”
镖局的生意经此断送，可郑开山并没说丧气话，他虽不通道术，但谢玄敬他为人处事，点头应承：“好，郑镖头有此雅兴，我一定奉陪。”
几人刚走到山林边缘，就见那逃走的疯子守在马前，他离了密林，又有了镖师的样子，竟还收拢了两箱货物，箱上插着龙威镖局的镖旗。
郑开山一时无言，走上去拍拍他的肩：“兄弟，走罢。”
疯子究竟是装疯还是真疯，他已经不想计较，换成是他，眼看着兄弟们一个个被鬼影夺人皮，作人俑，也会举刀相向。
疯子又回复到温和的状态，咧嘴笑着看向郑开山，手中舞动镖旗，口中呼呼喝喝。
仔细听来，他口中呼喝的是龙威镖局的号子“龙威虎啸，请江湖朋友借道。”
诸人刚从密林中出来，阳光照映在白石路上，正有重见天日之感，便看见疯子摇晃着镖旗，昂首走在最前面。
纷纷互望一眼，胸中那点欣喜之意散尽了。
小小还在醉中未醒，谢玄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骑马进了商州城，城门口还贴着他们俩的缉书，朱长文下马上前，取出名牌。
守城兵丁恭敬放行。
闻人羽忍耐一路，到了城门口终于道：“小兄弟……”
“我姓谢。”
“谢兄，桑姑娘的毒性未除，不如跟我们一同去驿站，我也要将缉书撤回。”闻人羽一面说一面拱手。
谢玄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一来是闻人羽会解毒，二来是他们还未恢复名誉，不能住店，三来便是呼延图只要稍作打听，就知道他们逃了出来，必会来取下半卷飞星术。
孤身在外，到底凶险，等小小的毒治好了，再作再打算。
谢玄点头答应，闻人羽心内刚有喜意，又赶紧念了两句清心咒，告诫自己，这既是赔罪，也是还桑姑娘的人情。
老道本不想跟着闻人羽，但他穷得叮当响，看看谢玄和小小也是一样，去了驿站有酒有肉，不吃白不吃，他也不必人问，大摇大摆就跟在闻人羽身后进了驿站。
驿站里分几间小院，院中有车有马，还有女眷。
朱长文替谢玄几个安排了一间小院，满面歉意对谢玄道：“谢兄弟，对不住了，正院那几位是与我们一同出行的贵人，并非是道门中人。”
他面有倦容，提到贵人时，脸色还有些尴尬，显是那贵人，连他们也惹不起。
谢玄心中了然：“你放心，等治了病，咱们自会走的，不会到前头去惹麻烦。”
朱长文再次拱手，让驿站的人预备食水，让他们好好休息。
谢玄喂小小吃了一枚解毒丹，又给她擦了手脸，让她躺在床上歇息。
小小眨着眼睛，她胳膊上的疼痛好了许多，身上黏乎乎的，这些天来都没能好好洗个澡，对谢玄道：“我想沐浴。”
谢玄立即出门找驿站小吏，这些小吏，平日都是侍候官员的，手上没钱，极难使动，可闻人羽特意照拂，那小吏客客气气的担了热水来。
“这澡桶是新置办的，干净得很。”
谢玄拱手道谢，想着不能欠闻人羽的人情，还得赚些钱财。
他替小小倒好热水，又摆上皂豆，守在门边：“你要是力气不够，就唤我。”
小小等关了门，才散了头发，解开衣裳，躺进浴桶中去，温水浸润过肌肤，不由得呈出口气来。
谢玄不能在屋里呆着，豆豆却没防碍，它会游水，看见浴桶里盛满了水，开心得摇头摆尾，努力游到桶沿上。
伸出尾巴尖儿，往水中探了探，整条蛇都竖了起来，抽回尾巴尖，飞快游到床上，在枕头边盘成一团。
把烫着了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好让风吹凉些。
小小被豆豆逗笑，洗干净头发，擦得半干睡回床上。
豆豆还翘着尾巴尖，小小替它吹了两口，它这才“嘶嘶”着把尾巴卷起来。
闻人羽带了银针来替小小逼毒，谢玄领他进去，屋内水气氤氲，小小头发半湿着躺在枕上，脸色素白，发似乌木。
闻人羽赶紧垂下眼眸，不敢多看，取出银针，对准穴位，轻捻针尾，一扎一弹，银针震动，小小蹙起眉头。
她肤色白得透明，冰雪也似，脉下一点黑意隐隐现现，待将毒血逼至指尖，闻人羽取出银刀：“桑姑娘，且忍一忍。”
割破指尖，挤出毒血
谢玄心疼不已，摸摸她的头：“师兄立时就替你买糖蝴蝶去。”
小小乖巧点头，飞快将手臂缩回被中，她知道医者父母心，师父替人瞧病，便不拘男女，只问病症，可别人碰她，她总有些别扭。
扎针割指，难免肌肤相碰，闻人羽原来是思无邪，沐浴之时被小小看见，也不觉得什么。
此时思有邪，明明轻触即放，也须得默念一段清心咒。
谢玄送他出门去，闻人羽走到院门边问：“谢兄，山穴之中那个符胆，可是你画的？”
谢玄一时想不起来什么山穴，待想起来点点头：“不错，是我画的，怎么？”
他到此时也没觉得这多么了不起，看闻人羽郑重其事，问道：“怎么？”
闻人羽摇一摇头：“无事，谢兄的道术叫人佩服。”转身出门，走到廊下，想起师父书房中那付偈语。
“一点灵光即是符，世人枉费墨和朱。”
原来这天下，除了师尊紫微真人之外，还有人能画先天符。

第56章 糖蝴蝶（捉）
逼毒之后，小小很快乏累，她眯眼躺在软枕中，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谢玄取出黄符，叠成纸鹤，让纸鹤守门，去市集给小小置办衣裳鞋袜。
还未出驿站的门，就见院中贵人的侍女捧着白玛瑙碟子，中间摆了几个玲珑小粽，用彩色丝绳扎起，送到闻人羽的院中。
谢玄一算日子，明儿便是五月初五，端阳节了。
他嘴角一弯，笑了起来，他们小时候是很爱过端阳节的。
还不到端阳日，师父便会去镇上买来彩绳彩线，编成长命缕，供在老君像前，持受香火，等到端阳那一日，一早就把他们俩叫到院里。
用雄黄调酒，在他们额上画个“王”字，再给两个小徒弟系上长命缕，三人一道分食粽子。
谢玄会带着小小去河边，捞小鱼虾米，带回去给师父拌韭叶，做五毒菜，还会炒盐酥蚕豆，师父叫它雄黄豆。
师父的甜粽子也裹得极好，里头要搁甜枣蜜豆，有一回还用江米蘸蔗浆给他们吃。
村中小儿若是来经过，师父总会笑眯眯的给他们两个。
如今师父不在，小小受伤，他更要替小小结一个长命缕，系在手臂上。
谢玄刚到池州时以为池州已是富庶，到了商州一看，才知道天外有天，商州有船舶码头，水上商道四通八达，门楼铺子尽皆奢华，连街上行人的衣着打扮也讲究得多。
将要端阳节，街上的铺子人家都悬起艾草，小贩担着担子卖各色粽子，甜的咸的
谢玄先去了成衣铺子，给小小挑了两身衣裳，一身淡雪青，一身青竹色，想到小小的鞋子又旧又破，不能再穿了，又到鞋铺给她买鞋。
看了才知道原来女孩的鞋还有这许多式样，光是缎面绣花就有各种花色，各种图案，谢玄站在鞋铺前一只一只细看。
他生得英俊，站在那儿买女鞋，女客过来都掩嘴而笑。
谢玄浑然不觉，只不知道小小喜欢什么样子的，她还从没穿过花鞋子。
伙计一看谢玄挑了这个看那个，他站在那儿，面嫩的姑娘媳妇都不敢过来，赶紧招呼他：“客倌要买多大尺寸的？”
这可把谢玄问住了，他还不知道尺寸。
随手拿了只鞋子在手里，在手掌中比一比，告诉伙计道：“要这么大的。两双，一双浅紫，一双竹青。”
伙计笑了：“那您要什么花色的？”
谢玄拿不准是挑个花的还是绣的叶的，穿在小小脚上，没甚差别，全都好看。
旁边一位女客笑了：“雪青的那双绣花，竹青的那双绣果，可不就有花有果了，取个好意头。”
女客和伙计都以为谢玄是来替小媳妇买鞋子的，大男人挑得这样细，可见小夫妻恩爱得很，这才替他出主意。
谢玄笑了：“多谢。”
伙计把两双鞋子细包起来，说道：“客倌，隔壁绒花铺子买绒花送粽香囊，您带着我家的东西去，多送您一只。”
谢玄本就要买香包彩绳，挑了一团五彩线绳，又买了酒、肉和甜咸粽子，大包小包的拎着东西走到了糖画摊子上。
过节的时候小儿手里都有闲钱，一只糖画一枚钱，摊前小儿排了长队，叽叽喳喳等着卖糖画的给自己画糖人。
草扎垛子上插着形形色色的五毒，蝎子蜈蚣盘在竹签上，是端阳节里卖得最好的图像。
谢玄人高马大，站在孩子堆里，轮到他时，他摸出个钢板来：“我要一只糖蝴蝶。”
卖糖画的拿小勺一勾芽糖，往炉里添了一把柴：“好类。”勺子吶下就勾出一只蝴蝶来，粘在竹签上递给谢玄。
谢玄怕蝴蝶晒化了，急步回到驿站，把糖蝴蝶插到小小的床头。
小小还睡着，被子盖到下巴，神色安谧，睡得极香甜。
他把衣裳鞋子放在小小床头，捧着两坛子雄黄酒到隔壁的小院找老道士。
老道士架着腿儿，坐在凉亭的栏杆上，手边已经倒了五六只酒坛子，正与大胡子两个人划拳吃酒。
他是道门中人，却跟闻人羽朱长文几个说不到一块，只有大胡子合他心意，拉来一起喝酒吃肉。
肥鸡鸭子拆得七零八落，凉亭地上吐了一地的鸡骨头。
大胡子自忖酒量出众，这会儿喝得满面赤红，抱着酒坛道：“道长说的那个猴儿酒，当真如此甘美？”
老道士也有五分醉意了，摇着脑袋：“那是自然，我等那猴儿许多日子，好不容易它才把酒酿成了，被我一口气喝了个尽，一群猴子追着我跑，胡子都差点被揪掉。”
大胡子满心钦佩，心生向往：“若能尝上一口，揪了头发胡子也值了。”
谢玄默默无言，把酒坛送到二人手上，老道眼前一花，拍着谢玄的胳膊：“好徒儿，知道孝敬师父。”咕咚咕咚把酒吃尽了。
谢玄还留了一坛，待明日一早，给小小点额用。
回到屋中小小已经醒了，她睁眼就见床边停着一只蜜色糖蝴蝶，眼角一弯，等看到两身新衣，愈加欢喜。
挑了竹青色的那一件，坐在镜前梳头，将一头乌发散在脑后，系上丝带，想了想又从小荷包里出取那对红珠子耳坠。
衣裳鞋子都正合适，急急开门要去找师兄。
一拉开门就见到门前站着闻人羽，闻人羽捧着一只食盒，目光在小小脸上微转，见她耳中红珠轻晃，低下目光：“桑姑娘，明日就是端阳节，我送些粽子来给你…和谢兄。”
食盒里盛着一碟小粽子，每只粽子扎得只有龙眼那么大，五六只叠在一起，做得小巧精致。
小小伸手接过，看向闻人羽的腿：“多谢你了，你的腿怎么样了？”
闻人羽微微一笑：“桑姑娘手确是很稳，除了创处一点未破，上了药已经好得多了。”
小小点点头，捧着粽子想送进屋中去，闻人羽突然叫住她：“桑姑娘。”
小小回身望向他，闻人羽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些什么，一共只有两句，都已经说完了，可难得与她同处，还想再多说两句。
“怎么？还有何事？”
她双瞳雾色，似含着水气，将闻人羽看在原地，他怔了片刻才道：“谢兄与桑姑娘的道门缉书，我已经叫人撤下了，之前是我们多有得罪。”
其实双方有错，闻人羽这么说完，小小又点点头：“那多谢你了。”
一句说完，又要回身，闻人羽再没旁的话能说，急着又加一句：“桑姑娘，明日城中有赛龙舟看。”
小小眼睛一下亮了，她还是小时候跟着师父师兄看过一回赛龙舟，说是赛舟也不过是几条小船在
塘里划个来回。
师父喝多了雄黄酒，告诉他们京城的赛舟才热闹，河道又长又宽，龙舟就雕出龙头的样子，船头船尾都有鼓手击鼓，河道两边观者如潮。
“那船是雕龙头的吗？”
闻人羽不知道，他没瞧过商州的龙船是怎么样的，可小小难得有兴致与他说话，他头回觉得自己笨口拙舌，想了想还是老实说道：“我也不知，只听驿站小吏说很是热闹。”
小小点点头：“那我跟师兄明天去看赛龙舟。”
闻人羽刚想说一同去，院门外传有个声音唤他：“闻人羽！”
一个火色衣裙的姑娘从院门外进来，连跑带跳的走到闻人羽身前，胳膊攀上他的手臂，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着小小：“你是谁？”
闻人羽脸色微红，挣脱出来，退后一步，行礼道：“郡主。”
红衣女孩眉头一蹙，嘴巴一噘：“让你不要叫我郡主。”说完还盯着小小，“你是谁呀？”
目光盯着小小的脸，看她肤光如雪，眉长口小，一身淡青色的布衣裙，除两耳红珠之外，通身无饰，但神色澹静，清丽非常。
红衣女孩将小小从上到下扫过一眼，待见到她手中的食盒，立时恼了：“这是我好容易裹了送给你的，你怎么送给别人！”
看向小小的目光隐隐带着敌意。
闻人羽一时语塞：“我不知道这是郡主亲手裹的，对不住。”
小小看那女孩目中有泪，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将食盒递给她：“给你。”
她喜欢吃肉的，师兄买回来的那些，一只只包得拳头那么大，里头塞上大肉，肉汁煮进粽米中，咬上一口才好吃呢。
红衣女孩目光似火，一把将食盒推开，食盒打落在地上，里头的玛瑙碟摔了个粉碎，五六只小粽滚在地上，丝绳沾了灰。
闻人羽低眉敛声，对着红衣女孩行礼：“给郡主赔罪，这是我一人的不是，还请郡主莫要迁怒。”
红衣姑娘大眼含泪，她从小到大，哪曾包过粽子，为了裹几只好看的粽子，包了一堆，好不容易才挑出这五六只来，竟被他轻易送人。
又羞又恼，瞪向小小。
就在此时，谢玄回来了，他进门就见这情状，大皱眉头，几步走到小小跟前，把小小拉到身后，问她：“怎么了？”
小小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这郡主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闻人羽再次致歉：“是我的不是，我不知这粽子是前院送来的，想送些来给谢兄与桑姑娘。”
红衣女孩一见谢玄，怒意反而消了，原来不光是送给那女孩的。
她吸吸鼻子，眨眨眼睛，一时懊悔，方才不该这样发脾气，这下可好了，闻人羽一定生气了。
她看向小小，发间点缀的金蝴蝶双翅扑扇，对小小道：“你跟我一起去看龙舟，好不好？”
她方才还盛气凌人，这会儿又小心翼翼，怕小小不愿意，还对小小道：“赛龙舟的时候可多人了，跟我去看十步之内都没人敢挤你。”

第57章 长命缕
郡主虽在跟小话，可眼睛却时不时看向闻人羽，偷眼看他的脸色。
虽然他平日就是这么一张脸，既不喜也不怒，不论如何纠缠都有涵养的模样，可她还是知道，闻人羽生气了。
她看向小小的目光愈加渴盼，好像只要小小一答应，闻人羽就能不再生气一样。
郡主生得大眼玲珑，这么看着小小，让小小想起豆豆来，豆豆肚皮没吃饱的时候，便会用这种目光看人，看得人不得不将手中的肉干抛给它。
谢玄一把扣住小小的手：“我会带她去看赛龙舟的，就不劳烦郡主娘娘了。”这就是朱长文说的贵人，不能让小小受她的闲气。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隐有泪意，郡主急巴巴拉住小小的袖子：“我跟你赔不是好不好？你要什么？衣裳鞋子胭脂珠钗什么都行。”
她说这话并无坏心，她一身织金红裙，头上戴的嵌红宝石珠钗，双腕套着金环，这还只是家常打扮，对她来说小小穿的就是素衣布衫，实是她生平从未见过的粗糙。
闻人羽飞快看了小小一眼，他知道这是小小的新衣，她是着意打扮过的，对郡主道：“桑姑娘是修道之人，道书有云，至简至纯，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最后一句发自内心，想看小小一眼，可到底持住了，连余光也不曾瞥过去。
谢玄咧咧牙，闻人羽说话总叫他牙酸，拉着小小的手紧了紧，那郡主发间的金蝴蝶让小小戴上一定更好看，如今先送给她糖蝴蝶，等日后有了银子，也打这么一对金蝶儿给她。
什么至简至纯，他得带着小小把天下好吃的都吃了，好穿的都穿过，到那会儿再说什么至简至纯。
郡主越说越错，越错越急，粉面泛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小看她果似豆豆，拍了拍她：“我知道。”
她光看就知道了，这位郡主五蕴之气纯净无瑕，确是没有一点坏心。
郡主有了台阶下，拉着小小笑靥如花，真心实意对她道：“我叫明珠，你叫什么？”
小小瞥了谢玄一眼，每到要与人互通姓名之时，她便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听，都是师兄给她随便起名的缘故。
谢玄立时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摸了摸鼻子。
“我叫小小。”
明珠又问：“那你和你师兄跟不跟咱们一道去京城？是不是也要去道门大比？”
小小看向谢玄，闻人羽道：“我正因此事来找谢兄，谢兄请借一步说话。”
闻人羽和谢玄到院中树下谈话，明珠一双眼睛粘在闻人羽身上，看了半日也不见闻人羽回头，垂头丧气回过头来。
看见小小眼睛又明亮起来：“咱们玩罢。”
她往廊下一坐，拍了拍身边示意小小坐下：“你跟你师兄瞧着不像修道的，和紫微宫的人不一样，我还以为天下的道士都跟闻人羽一样，成天扯着脸皮笑，一点没趣味儿。”
说完学着闻人羽说话的调子：“道书有云……”
小小看着她，眼睛弯了弯。
明珠掏出个荷包来，从里头取出荷花糖，分给小小一颗，自己也嚼一颗：“我也不想坐到高楼上看赛龙船，我想去灯市街，好容易出来一回，什么地方也没去成，成天光闷在驿站里。”
小小手里托着那颗荷花糖，拿到鼻前闻了闻，这糖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绿莹莹的，做成小荷叶的模样，闻着有股荷香气。
小小慢慢送到嘴里，明珠已经嚼了两颗，两颊鼓鼓，嘴里还在说个不停：“我也想到街上去走走，端阳集可热闹了，夜里还有灯会，咱们一道去看看好不好？”
谢玄抬眼看见郡主和小小坐着说话吃糖，这才看向闻人羽。
闻人羽道：“呼延图诡计多端，踪迹极难寻觅，谢兄与桑姑娘要去何处？若能同路，也好有个照应。”
“我们要去京城，我跟师妹想去瞧瞧道门大比，原来只听说热闹，这回想看一看。”他随口扯了个由头。
道门大比是天下玄门道术之争。
南道北道每隔五年便要办一次，说是身在玄门皆可参赛，可魁首就在奉天观和紫微宫之间，已经接连二次由紫微宫夺魁了。
玄门中人想看道术比试那再寻常不过，谢玄借这个由头掩盖他们上京的意图。
闻人羽知道此去同路，有些欣喜：“那谢兄可愿与我们同路？届时观战我也能安排。”
谢玄扯着脸皮笑：“那就多谢你了。”小小余毒未清，他身上又有飞星术的上卷，呼延图易容的本事确实了得，换一张脸便叫人防不胜防，跟着闻人羽还能多探听些师父的事。
二人谈完正事，明珠已经跟小小约定：“那明日咱们就一起上街去。”
小小轻点下头，明珠把余下的半包小荷叶糖塞到她手里，伸手去勾闻人羽的胳膊：“那你也一起去。”
闻人羽侧身避开，可到底点头应了。
谢玄和小小都不懂那两个人的心里的弯绕，谢玄伸手点点小小的脑门：“我买了雄黄酒，明儿一早给你点额用。”
小小嘴角一翘，也想起小时候两人过端阳节的趣事来，欢然问道：“那你买了彩线没有？”
年年都要编三条彩绦，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师兄，还有一条留着给师父，每岁端阳他们三人都会一起系上长命缕，等到六月初六，再用剪子剪去，抛到屋顶上，祈求一年平安顺意。
“买了，我买了粗些的，细的容易磨断，还有两只绉纱花儿，你正好一边戴一个。”说着在小小头上比划起来。
小小心里有些不乐，小姑娘家才戴两朵呢，她都不梳麻花辫子了，师兄怎么就看不见。
两人欣然自喜，仿佛院中再没有第三个人。
明珠眨眼听着，抿唇笑了，原来小小喜欢她师兄呀。
闻人羽垂下目光，拱手告辞，明珠不知他怎么又不高兴了，紧紧跟在他身后：“闻人羽，你还要不要吃小粽子？”
谢玄将二人送出院门，回屋就见小小拎着豆豆的尾巴，豆豆嘴里叼着他给小小买的绉纱花儿。
端阳节女儿家头上都戴五毒，绉纱花扎得也是蜘蛛蝎子的模样，豆豆睡醒一瞧，眼前一团花花绿绿的事务，一下叼在嘴里。
它咬了便不会吐，牙勾在纱花上，大张着嘴，咽不下吐不出。
还是小小发现了，赶紧把它拎起来，倒吊着让它把东西吐出来。
蛛蛛掉在地上，绉纱被豆豆的唾液融化大半，黏乎乎的一团，不能再戴了。
豆豆也知道自己干了坏事，歪脖子把身体藏起来，小小轻轻弹它的脑门，它便扭着蛇身在床上滚了一圈儿，再用头去蹭小小的手掌心。
“端阳节百毒避走，怎么豆豆一点也不怕？”小小好奇问道。
谢玄抱着胳膊，看着绉纱花儿烂糟糟的，磨牙吓唬它道：“要不然把它扔进雄黄酒里，看它怕不怕。”
豆豆蛇身直立，“嗖”一下钻进被子里，怎么叫它，它都不肯出来了。
“怂货。”谢玄哪会真的用它泡酒，不过吓吓它，看它当真不出来，关上门窗，从怀中取出半张羊皮卷。
半块羊皮卷，就只有巴掌大小，当时为了让呼延图能交出解药，谢玄一撕两半，两半都是一样大的。
到这会儿还没能静下心来仔细看一看。
将羊皮卷摊在桌上，上面凹凹凸凸，写的也根本不是字，倒像鬼画符，一个都认不出，若非是从那玉轴里取出来的，谢玄还道这是张刮废了的羊皮。
两人头凑着头，正过来倒过去，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谢玄皱皱眉头：“这个就是飞星术？”
小小想了想：“要不要问问老前辈？”
呼延图恨不得天下无人知道飞星术，谢玄和小小却揣着羊皮卷去找了老道士，可他喝得醉了，歪在凉亭里打呼，怎么拍也拍不醒。
两人只好又回到房中，对着灯火照，又拿水来泡，还对着星光月色去看，一点用也没有，字还是那些字，曲曲折折，根本看不懂。
羊皮卷经过这番折腾，被扔在桌上晾干。
谢玄往灯中倒油，小小在灯火下编长命缕，玉指轻挑，将五色丝绳编在一起，编上一截看那羊皮卷一眼：“会不会是假的，根本没用的。”
谢玄却有些气闷：“早知道这样，干脆给你换整颗解药了。”
就算当时换了，呼延图也不一定给真的解药，但这东西无用，还是让谢玄有些泄气，他说完不知想到什么，笑起来：“那恶人这会儿是不是已经想破了脑袋？”
他笑这一声，窗棱轻响一下，谢玄扭头看去，半个人影也无。
驿站之中处处都是兵丁，出去进来都得核实身份，除了郡主，澹王也在，闲杂人等想混进来并不容易。
可谢玄还是放出纸鹤查探一回，这才放心。
守着小小，看她练一遍玉虚真人教的稳魂之法，这才睡去。
天色一点，就指沾雄黄，在小小的额头上画了个“王”字，小小又依样在谢玄的额上画一个。
今岁她编了四条长命缕，互相系在对方腕上，一条留给师父，另一条给豆豆。
豆豆昨天还神气活现，今天却成了一条软趴趴的蛇，有气无力的靠着小小，因小小身上比别处都更阴凉。
小小把长命缕绕在它脖子上，它有气无力张张嘴，连“嘶嘶”声都发不出来了。
小小将它缠在腕间，就听院门前一阵喧闹，开门一看，明珠已经在院外等着，身边还拉着闻人羽。
她昨日一身红衣，今日却穿了青衣裙，通身无饰，素净淡雅，与小小昨日穿的那件有些相像。
她从未穿过这种衣裳，抻着袖子问闻人羽：“我穿这个好不好看？”

第58章 赛龙舟
明珠满含期待，闻人羽一时尴尬，他是修道之人，此生不该沾儿女情事，一个桑姑娘已然叫他罔知所措。
赤霞郡主一直百般示好，不通此事时，闻人羽尚能举动若定，如今懂得了，反而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以手作拳举到唇边，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当作没听见这个问题：“谢兄，桑姑娘，时辰不早了，咱们走罢。”
明珠噘起了嘴，闻人羽不夸奖她，她就凑过去跟小小咬耳朵：“这件好不好看？”女孩子的事儿自然还是要问女孩。
小小今日还穿着昨天那一身青衣裙，把余下的一只绉纱蜘蛛戴在头上，她上下瞧了瞧明珠的衣裳，点点头：“很好看。”
明珠容貌娇美，双目有神，穿艳色更明丽，穿素色虽不及小小天然一股清灵之气，可一样是好看的。
明珠眼睛一亮，挽住小小的胳膊：“你可真好。”她虽心思单纯，也知道什么是认真夸奖，似小小这样，才是认真觉得她好看。
她挽着小小，摸出一袋糖来，昨儿是小荷叶，今日是梅花糖，与跟小小分食，咕咕哝哝告诉小小：“咱们先逛市集，再去看赛龙船，夜里逛灯会。”
市集人潮涌动，坊与坊之间挂彩结灯，白日里看已经很热闹，到了夜里点起灯来就更热闹了。
小小从没逛过这么大的市集，明珠也是一样，两个女孩看什么都觉新鲜，明珠拉着小小，看什么都要挤到最前头去。
街上划旱船的、耍百戏的还有街口戏台上唱小曲儿的。
眼睛一时看这儿，一时又看那儿，根本就不够用。
谢玄和闻人羽就跟在她们身后，小小初时还时不时回头看看师兄在不在，她每每回头，谢玄便冲她笑一笑。
等后来看戏看得入迷，也就顾不上师兄了。
谢玄磨着后槽牙，本来他是想自己带小小出来，两人把臂同游，结果挤进个郡主来，拉着小小就不撒手了。
谢玄还没好气的看了看闻人羽，她不是喜欢闻人羽么，拉着小小干什么。
闻人羽察觉到谢玄的目光，却会错了意，对谢玄微微笑道：“赤霞郡主虽贵为郡主，倒是个心思简单的人。”
言下之意，便是她不是那种以权势压人的人，谢玄可以放心小小与她相交。
谢玄抬眼一看，小小正站在面具摊子前，跟郡主两人挑花面具，难得见她与人说这么多的话。
小小从小到大也没有女孩子当玩伴，难得有了一个，便让她好好玩一玩。
小小挑了个花脸面具，明珠要了个一模一样的，戴上面具对小小道：“咱们戴上面具，假装我是你，你是我，叫他们猜一猜好不好？”
小小抿着唇摇摇头：“骗不到我师兄的。”师兄一眼就能将她认出来。
明珠取下面具，眨眨眼儿，凑到小小耳边问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你师兄？”
小小理所当然的点头：“我当然喜欢我师兄了。”
明珠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没明白，摇头大叹：“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喜欢？”小小蹙起眉头。
“就是……就是，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你们互相喜欢，没有别人，不许有别人。”明珠转了半天眼珠，好不容易说出这一句来。
小小一下怔住了，她突然想到青梅，青梅喜欢师兄，她便很不愿意，大胡子他们喜欢师兄，她却又替师兄觉得高兴。
明珠看她若有所思，笑吟吟道：“怎么样，懂了罢。”
说完告诉小小自己的秘密：“我喜欢闻人羽，就不许他喜欢别人，也不许别人喜欢他！”
她说这话时，方才像个郡主，下巴一翘，耳中米珠大的红宝石轻晃，映得眸中似有火色，十分骄傲的模样。
可说完又叹息了：“可他除了修道，什么也不喜欢。”
为了同他有话说，明珠还看过道藏经书，可她生就少这一根筯，根本看不懂，就更别提与闻人羽同坐论道了，她问小小：“我这会儿学道术，还能学会么？”
“能学，”小小一点头，“我师父常说，道在师传修在己，自身还须自身度。你想学道，什么时候都能学。”
明珠听了，心中跃跃，她回头瞥一眼闻人羽，见他目光平和，似看着她，又没看见她，回头咬牙对小道：“你肯不肯教我？”
小小眼睛微张，她自己还没出师呢。
明珠摇着她的袖子：“你就答应了罢，冰敬炭敬三节两寿，我肯定持弟子礼来孝敬你。”
说完心中盘算起来，她当弟子，就要给小小做一箱子新衣，再打些头面，做几件像样的的道袍，莲花冠金的玉的都不能少。
京城中除了紫微宫之外，还有清净散人执掌的坤道观，里头的女道穿的道衣飘逸出尘，若穿在小小身上定也好看。
小小想了想：“我得问问师兄。”
一条街还没逛完，手里就已经拎满了东西，提着满手的东西到观澜楼中面湖的雅间，大开着窗户，就在楼上看赛龙舟。
几只龙头窄船停在湖那头，只只船头都系上彩绸，船前船后各有一名鼓手，等鼓声一响，就开始赛舟，哪一只船队先到对岸，哪一只船队便赢了。
明珠告诉小小，赛龙舟还有彩头，赢的那队能得州官赐下的金银。
明珠在窗边眺望：“咱们来赌，看看哪条船能赢。”
每只船的龙头上系着不同颜色的彩绸，他们的局还没开，店小二便托着个盘子进来了：“各位贵客，要不要也押一只龙舟，多小不论，取个吉利的意头。”
托盘上画着红黄格子，里头零零碎碎列着金银，明珠问道：“赌哪个赢的最多？”
小二笑了声：“往年都是郑家船队赢得多，押郑家的也最多，今年他们船队连人都没凑齐，下注的人便少了。”
黄格里头只有零星的钱财，比红格绿格中的，要少得多。
谢玄一听郑家，就问：“是不是龙威镖局的郑家？”
小二点点头：“就是郑爷的船队，听说今岁人不齐，旁的船队都是十三人，郑爷的船队连十个人都没有。”
谢玄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一角碎银来：“我买郑家的船队赢。”
这就是他身上最后余的一点钱了，这一角碎银用完，就要想法子接点活，总不能白吃白喝着到京城去。
小二一瞧，这不是上赶着给人送钱么，又把托盘送到闻人羽面前。
明珠拉住闻人羽：“你说咱们赌谁赢？”
闻人羽摇一摇头：“我便不必了。”
谢玄道：“九真妙戒，老君五戒，可都没有戒赌的，何必这样扫兴。”
闻人羽听了，这才道：“那我跟谢玄一同押郑家赢罢。”
明珠当然跟闻人羽，她寻常身上就不带银钱，走到哪儿都有护卫侍女给钱，再不然金银首饰总有许多，偏偏今日带的一袋子钱都买东西了。
想了想解下耳环：“我也赌郑家赢。”
她这一对耳环是火烧红宝石的，虽只有米珠大小，也价值不菲，小二看这屋里几人，这可真是散财的菩萨，乐得一打颠儿下去了。
明珠押了宝石又忐忑起来：“那郑家会赢么？”
小小从瓷碟子里取出蜜饯，咬一口糖霜桃条：“我师兄肯定赢的。”
没一会儿锣鼓声震天响起来，五只龙舟向对岸进发，郑家的船虽不在最后，但离第一却还差着两只船。
明珠扒着窗框，翘首遥望，回身看见三人都坐在桌前吃菜，瞪圆了眼睛：“你们都不看么？”
闻人羽面前摆着几道精致素斋，小小谢玄面前是鸡鸭鱼肉，闻人羽下箸极慢，谢玄却尝了什么味道好，都要给小小挟一筷子。
挟了一块鱼肚把长刺挑干净，搁在她碗里。
小小吃着鱼肚肉又说一次：“我师兄不会输的。”
明珠扭头继续看，时不时便道：“完了完了，后头又赶上来了！”那船头刚要超过郑家的，湖中突然起了风。
风将船上的旗帜刮掉，半条船的人都被盖住了。
郑家船队趁此机会，越过前面一只，从第三名，升成第二句。
明珠欢叫一声，跟着又皱眉头：“第一只比他们快整整一个船身，必是快不过了。”
小小又吃了一块荔枝肉，她望着谢玄，眼睛一弯。
郑家船队猛力向前，追上了半只船身，眼看就要到对岸了，明珠哀声叹气，以为这次赌局必要输了。
谁知第一名的陈家船队两名船手，手中的桨突然折断，船往右倾，虽只有片刻，可等他们调好船头，郑家的船已经踩红得魁。
相差不过分毫而已。
明珠捂着胸口，一下跳起来：“赢了赢了！咱们真的赢的了！”
回身一看，闻人羽已经用完了饭，正在喝香茗，谢玄啃一只鸡腿，小小啃着另一只，明珠哼了一声：“真是没趣儿。”
小二托着托盘回来，谢玄那一角碎银子赢了十多两。
小二啧啧称奇：“咱们楼里今儿赢的就只有几位客倌。”
明珠那对耳环给她赢了一包银钱，她分给小小一半：“这可是我从小到大，头一回赚钱，夜里我请客，你想买什么？”
白日里已经足够热闹，到了晚上游人挤得水泄不通。
灯市街巷中一面摆食摊，一面卖灯笼绒花各色玩物，游人脸上大半戴了面具，小小和明珠也都戴上，两人在灯笼摊前停下。
买两对花灯，明珠买了一只并蒂莲，伸手递给闻人羽：“我送你的。”
闻人羽面色微红，瞥一眼小小，见她和谢玄手中拿着一样的灯，灯火为映得小小脸如芙蓉，他撇过头去：“郡主，这不成体统。”
明珠递灯的手顿了顿，咬唇轻声道：“怎么不成体统了，咱们还定过亲呢。”
闻人羽的脸涨得通红：“郡主切莫再说，那本是两家的戏言。”说完饮一口冰雪蔗浆水压压惊。
明珠忽然恼起来：“那怎么能是戏言，信物都换了，若不是……若不是紫微真人突然收你为徒，这会儿咱们堂都拜了！”
闻人羽一口呛住，猛然咳嗽起来。
小小谢玄互望一眼，俱都哑然，原来闻人羽跟明珠还定过亲，谢玄笑吟吟对闻人羽道：“那你师父岂不是拆散鸳鸯？”
师父果然还是自家的好，别人家的师父就只会折姻缘，自家的师父却系红绳，要是师父能早点告诉小小，那就更好了。
闻人羽一口气顺了，他正色道：“郡主切莫再说这些，若损郡主清誉，我万死难辞，亦不可妄议师尊。”
明珠眼眶一红，跺了下脚，扭头便跑了。

第59章 搜魂术
灯市街上万头攒动，郡主一钻进人潮便不见了踪影。
闻人羽拨开人群，满眼望去俱穿红着绿的女子，已经辨认不出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回身便道：“桑姑娘，谢兄，我去寻人，你们自便。”
赤霞郡主生就尊贵，长到这么大连出王府只怕也没有几次，她要是出了事，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谢玄这下可算明白朱长文的意思了，贵人就是麻烦。
小小喜欢明珠，她自己并不活泼，但却喜欢灵动的人，蹙了眉头道：“我们一起找。”
随手从灯花摊子上买来一把香，问闻人羽：“郡主的生辰八字你可知道？”
闻人羽还当真知道，两人定亲并非戏言，当年不仅换过信物，还曾换了庚帖，他被师尊收到门下，斩断姻缘，信物庚帖已经退还。
可当年用来合八字的红笺却一直都压在母亲的妆匣中。
偶尔回家，到母亲屋中请安，母亲还会念叨：“我儿若非入道，该有一段天作之合的好姻缘。”
她才不管儿子成了紫微真人亲传弟子，对家族有多么大的好处，她只要想到自己这个儿子从小送到道观中受苦，不能娶妻生子，这辈子只有明月清风相伴，便要默默垂泪。
母亲时时拿出这八字红笺来摩挲，闻人羽见过许多回。
他将明珠的八字轻声告诉小小，小小双目轻阖，心神贯一，点香起咒，默念明珠的生辰八字。
香烟腾空而起，谢玄放出纸鹤，纸鹤顺着袅袅烟丝飞了出去。
闻人羽暗暗惊诧，搜魂咒他当然知道，可从来也不知还能用在活人的身上，看了谢玄小小一眼，这便是是天师道的法门？
纸鹤翩然飞出，三人举步跟上，往烟丝飞处去找赤霞郡主。
明珠撒腿跑开，等心里好受些了，已经不知转了几个弯，跑到了灯火黯淡处，回身一望，四周都是小巷子，辨认不出来时路。
她茫然四顾，心中怯意顿生，也顾不得抹眼泪，抽泣着想找回去的路，摸到袋里有钱，心中略定。
这一路上她跟哥哥上京城，也算见识过了，捏着钱财问问小贩，只要知道驿站在哪儿，顺着路问回去就是。
掏出帕子抹掉眼泪，走到个卖甘蔗糖水的小贩面前：“商州驿往哪儿走？”
小贩正给人盛甘蔗糖水，随手指了个方向。
明珠掏出钱袋来，摸了一把碎银散到摊子上，小贩瞪圆了眼睛，忙不迭把钱给收起来，抬头就见蹲在墙根下的两三个人站了起来，悄悄跟在那姑娘身后，张嘴刚要说，又把舌头含住了，那些个地痞可开罪不起。
纸鹤飞出半条街，越飞越偏僻，四周的环境也不像街市那么干净。
闻人羽蹙蹙眉头：“郡主真往这里来了？”
咒术是不会错的，小小与谢玄互望一眼，谢玄眉头紧皱，这地方鱼龙混杂，她又孤身一人：“不会……遇上拍花子的吧。”
纸鹤飞到一处，香烟便失了踪迹，小小又点一根，这回烟笔直往上，就是指明方向，明珠真的丢了。
澹王勃然大怒，明珠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老王妃老来得女，生时红霞漫天，把这女儿看得眼睛珠子一般疼爱。
澹王又只有这一个妹妹，比他小了二十岁，拿这个妹妹当女儿一样养大。
宠爱非常，一落地就上疏请封，又因为亲事亏待了她，对她心怀愧疚，自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不过跟闻人羽出去一回，人便丢了。
整个商州城被翻了个底朝天，查到那卖甘蔗糖水的小贩身上，不必用刑他就全说了，跟上去的一个赖四，一个毛六。
名字一报上去，州官便问下官：“是什么人，赶紧给拿回来。”
下官冷汗直流，端阳节还没过，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胳膊都在打抖：“这二人是做“活羊”生意的。”
州官一听，膝盖骨都软了，活羊生意便是指拐卖良家，拿人当羊贩出去，每到节日集会，总有报失人口的，谁知今日偏偏拐到了郡主的头上。
一脚踢在下官的腿上：“还不赶紧抓人！”
州府兵丁尽皆出动，商州有码头船只，似这种生意，走水路更快，把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往船舱里一塞，灌点儿迷魂汤药，悄没声息的就运出港去。
只要船出了港口，这些女子便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由得人摆布了。
赖四毛六两个人知道惹了大事，委顿在地，还有什么不招认的。
“小人原是看着那姑娘出手阔绰，又是外乡人，只想着将她送到驿站，得一笔赏钱……”
先时还编胡话，剁了一根手指头，疼得昏了过去，被冷水泼醒，这才从实招了：“小人是想将她送到船上去的，可哪知道那姑娘会拳脚，打了咱们几个一顿，自己走了。”
他们本来拿这女子当肥羊看，没想到反被她打了一顿，其实两三个人死命拦腰抱住了，也不是制不住。
可这个脾气，在船上也容易闹出事来，卖给哪家都惹麻烦。
澹王沉脸看着这二人，运人的船只和两人家中俱都搜过，在船底夹板里搜出三五个女孩来，有的还昏迷着，有的缩成一团嘤嘤哭泣。
兵丁将人客客气气请了出来，没有一个是赤霞郡主。
澹王听了禀报，赖四毛六知道自己没了活路，把商州城中做这营生的都给招了出来，除了人羊生意，便是开妓馆的。
州官小心翼翼进言：“王爷，这事对郡主清誉有碍，要不然就说王爷丢了东西，叫人搜捕贼人。”
澹王点一点头，看了下属一眼，下属抬刀便砍，切赖四毛六的手指头，就跟切葱花似的，一根一根滚到地上。
州官是文人，哪里见过这般酷刑，看得腿肚子直打抖，澹王看着温文尔雅，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狠人。
闻人羽一回驿站就开坛作法，将明珠的爱物摆在几案上，念经起符，一道灵符拍出，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小心中不安，谢玄也是热血心肠，明珠就是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走丢的，自然要找回来。
小小两弯细眉拧在一起：“搜魂咒怎么会不灵呢？”
“不好！”谢玄回过神来，“会不会是呼延图！”只有他能封住魂识，让搜魂咒也找不到人。
明珠醒转来时，被装在一个布袋里，她挣扎了两下，就听见一声轻笑：“醒了？”
“哗拉”一声掀开盖在她身上的布，背着光只能看见一道人影。
明珠又惊又惧，分明想要怒叱，可喉咙里发出的是极虚弱的声音：“你是谁？你大胆！”
那人面目不清，伸出一只手来想摸明珠的脸，明珠本能的想往后缩，这才觉得自己四肢无力，连手指头都不能动一下。
她更害怕了，心口怦怦直跳，不知这人想拿她如何。
那人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头从眉骨刮到她下巴，竟称赞她一声：“真是一付好皮囊。”
明珠死死咬牙，目中含泪，先时屈辱，跟着便从心底泛起凉意，自小到大，听许多人夸赞她长得美，可从来没人用这种语调说这种话，就像……就像是在品评动物的皮毛那样。
她牙齿战战，抖着声问：“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那人似乎打量她一会，并不出声，开门出去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再开口时没了那种闲适，沉声问她：“你是什么人？”
明珠本来以为这人抓她是要拿她换赎金，可这人竟不知她是谁，她大着胆子问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那人冷哼一声，阴森森道：“谁叫你要穿这身衣裳，戴这个面具。”
明珠这才看见她跟小小一同买的面具被扔在一边。
这人便是呼延图，他得了飞星术的下半卷，百思不得其解，便以为是没有上半卷的缘故，他驱凶灵前往，想探听消息，谁知才刚靠近谢玄住的屋子，凶灵便被金光神咒蜇伤。
呼延图这才想把小小绑来，让谢玄用上半卷飞星术来换。
眼看她一人落单，还碰上几个人贩子，出手倒也有章法，不全是花架子，呼延图看了一会儿，把人掳到他的船上。
谁知人还没醒，外头就闹腾起来，一队队的兵丁将港口围住，什么船只都不许出港口，那对师兄妹当真这么了得，就不会投靠郑开山，跟着镖局出城了。
明珠咬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她这下明白了，这人想抓桑小小，但他抓错了人。
呼延图点起灯来，明珠乍见灯火，眼中流泪，她拼命眨去，瞪向呼延图，就见她眼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
刚刚暗着灯说话，她还以为对方是个年轻人。
呼延图看了看她：“这倒有些麻烦。”
说着用一张黄纸浸湿了水，“啪”一声拍在明珠的脸上。
明珠动弹不得，口中呜咽一声，她听人说过，有种刑罚叫加官晋爵，便是一张一张将纸浸湿，贴在人面上。
初时几张，还能呼吸，等贴得多了，人便不能呼吸，死得既痛苦又丑陋。
明珠一哭，呼延图便挑挑眉：“你这女娃娃，知道的倒多。”
他方才还是年轻人的声音，一点起灯来，不论神情动作都像老翁。
那张纸贴了一会儿，又被揭下来，呼延图伸手在她脸上抹了抹，又不知涂画些什么，找出一床破被，盖在她身上。
没一会儿兵丁就搜到了这只船前，明珠听见是官兵的声音，眼里露出喜色，刚要张口就被呼延图戳了哑穴。
“老头子，这么晚了，是什么人？”
明珠一双眼睛惊恐睁大，从他嘴里发出的，分明是个老妇的声音。
“老婆子，你身子不好，赶紧躺下，我出去见官。”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掀开布帘，弯腰给官兵们行礼。
又揭开布帘让为首的那个看了看明珠，小小渔舟根本藏不了人，那个兵丁的目光就从明珠的脸上滑了过去。

第60章 开天眼
明珠窝在破被中，僵直了身子，想要开口呼救，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除了瞪大双眼示意，她没有一点办法。
那些兵丁看着这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瞪着他们，还以为她是在害怕他们，仔细扫过船舱，就又放下了帘子，走向后一条船去了。
“老头”颤颤巍巍出去，同那些官兵打招呼：“军爷，咱这就把船开走。”
官兵挥一挥手，“老头”划动小船到港口关卡，关卡的官兵也再看了一次，没瞧出什么异样来。
船只渐渐驶离港口，离人声越远，明珠就越是害怕，要是这人将她杀了，再悄无人知的抛到水里，谁也找不到她。
船划出去很远，驶进一片深塘，四周静无人声，“老头”不再颤巍巍的走路，他直起了腰板，看上去比刚才高大了一圈。
正当明珠以为他要杀她的时候，呼延图揭开布帘出去了。
舱中只余明珠一人，她四肢慢慢回复知觉，开始觉得酸麻，手脚并用的爬向布帘，掀开帘子一看，除了一片野塘水草外，就只有满天的星斗。
怪不得那人敢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四面都是水，没有出去的路。
明珠活动活动手脚，若是寻常女子当然出不去，可她会水。
弓马凫水是哥哥手把手教她的，黑暗中的野塘虽没游过，但总比困死在这里要强。
明珠站起来，举步想跳，脚下一软，她穴道被封太久，气血运转不畅，麻劲还未过去，挣扎着想再站起，就听见一声轻笑。
那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船舱顶上，抱着胳膊看着她，见她看过来，把条活鱼往船板上一扔：“怎么不跳？”
明珠立时假装自己并不会水，把身子缩成一团，那人果然又笑了一声。
也不再封她的穴，当着她的面杀鱼煮汤，小刀扎进鱼背，轻刮一下，便把整条鱼骨剔了出来，鱼肉落在锅中，倒上一碗面糊，做了一锅鱼面糊糊。
他做这些事时，看也不看明珠一眼，明珠便抱着膝盖缩在船头。
鱼面糊煮好了，他盛出一碗来搁在锅边，又盛了一碗，拿在手里，示意明珠过来吃饭。
这片野塘寂无人声，明珠咬紧牙关，他肯给她吃东西，就是暂时还不会杀她。
她轻轻阖了阖眼，露出柔顺的目光，伸手拿起碗，小口小口喝着鱼汤。
“能让澹王派这么多官兵找你？你是他的姬妾？”呼延图顶着老翁的脸，声音却很年轻，问完了又摇头，“不对，你不是姬妾。”
“你是澹王的女儿？”
明珠的年纪确实能当澹王的女儿了。
呼延图勾起嘴角，见她一动都不敢动，还道自己猜对了，上京城都要带着女儿，可见十分宠爱，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那对师兄妹是不是投靠了澹王府？”
大昭道术盛行，王府养的门客中也有各玄门道宗的道士，何况谢玄手里还有飞星术。
商王曾凭一己之力打天下，飞星术既是道术，又是阵法，只要按阵列兵，进阵就无有生还者，是以攻城掠地，战无不胜。
明珠一下怔住，她哪里知道谢玄有没有投靠王府，只知道府中确实是有许多术士方士，她摇摇头：“他们是去京城看道门大比的。”
“道门大比。”呼延图一字一顿，说完冷哼一声，“沽名钓誉。”
明珠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他眼睛一眯，脸色猛然一变，伸手打翻了她手里的汤碗，扼住她的喉咙：“他们有没有给澹王什么东西？”
进献飞星术，纵这二人破不了羊皮卷的秘密，也能就此飞黄腾达。
明珠被扼得喘不过气来，可她当真不知，只觉出气越多，进气越少，胡乱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声来：“有。”
一个“有”字，让呼延图放开了她，她伏在船板上猛烈咳嗽，拼命吸气，把目中泪意忍住，越是这样越不能哭！
“你可知道是什么东西？”呼延图又放缓了声音，好似方才要扼死她的不是他一般，循循善诱，眼中还笑眯眯的。
明珠这下知道，此人喜怒无常，得顺着他的话说，才能活命。
“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没看过。”明珠情急之下编造谎言，绞尽脑汁，“是用布罩着的。”
年年到王府来投靠的道士有许多，有的献丹药，有的献经书，都是些能延年益寿的东西，她说完这些，又加了一句：“说是什么书，能……祛病延年。”
呼延图一把将她拎起来：“撒谎。”
这一回比刚才还要用力，明珠眼中流出泪来，不断挣扎：“确是这么说的。”
呼延图看她这样，又松开手，纵这两个小贼不知道飞星术的厉害，玉虚子那个老东西也该知道才是，他一向与紫微真人不对付，难道是想拱澹王上位？
这两下伤了明珠的喉咙，她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呼延图放开她，那对师兄妹一进驿站，他便料定了是要走投靠澹王这条路，澹王得封一个“澹”字，可若真是澹淡之人，又怎会在封地练兵养马？
他扫了这个小郡主一眼，她倒还有些用处，得留她一命。
明珠蜷在舱中，本来还怕这人对她动手动脚，后来看他并不拿女色当回事，心中还松了口气，只要摸准了他进出的规律，她就能逃出去。
闻人羽设坛施法，都未能找到明珠的踪迹，小小的搜魂术也不灵，三人找到老道，请他帮忙。
老道士醉熏熏的，浑身一股雄黄味儿，他还抱着酒葫芦，醉眼惺忪：“这怎么来找我？问问那女娃娃不就知道了。”
谢玄和闻人羽都看向小小，小小老实说道：“我的搜魂术不灵了。”
老道士哈哈一声：“你这娃娃，有你这么一双眼睛，还要什么搜魂术。”
老道士翻坐起来，又饮一口酒，吧唧着嘴道：“你凝神打坐，点香祝祷，再想着郡主的模样，差
不多就能看见她了。”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谢玄问道。
老道挠挠头：“差不多就是差不多的意思，老子又没开过眼。”这世上开眼的人只在记载中见过，怎么开的眼，又怎么灵活使用，无人知道。
“那要是不成呢？”
“那就把我说的法门再练些日子，精炁神三元合一，总能成的。”
只怕明珠等不到那个时候。
三人面面相觑，再想问时，老道已经歪在床上，打起酒鼾来，一声响过一声，谢玄在他耳边大喊呼延图的名字，都没能让他坐起来。
小小眉头轻拧：“那我就试一试。”
谢玄眉头紧皱对小小道：“你忘记金道灵那一回，虽能离魂去找，但呼延图比金道灵厉害百倍，金道灵都能扣住你的魂魄，呼延图岂非易如反掌。”
闻人羽这才知道，原来这师兄妹二人会跟金道灵在一起，是因为谢玄捉了金道灵。
“桑姑娘，既然如此凶险，咱们再找办法就是。”
小小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那个恶人实在太坏，明珠说要拜我为师的，当师父的当然要救徒弟。”
落在呼延图的手里，若不快些找到，只怕……只怕找回来，也是一付人皮架子了。
老道猛打一声响鼾，咂吧咂吧嘴，翻了个身道：“给她护法便是。”
小小执意要找人，回房准备，用红绳结阵法。
谢玄在外头踱来踱去，对闻人羽道：“小小是离魂找人，损耗极大，还请闻人兄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闻人羽点头道：“我知道厉害。”
若找不到郡主，澹王之怒还不知如何平熄，他说完又道：“若是天明还没有郡主的消息，那谢兄和桑姑娘还是……还是尽早离开此地。”
他虽受罚，可到底有师父护着，谢玄与小小凶多吉少。
谢玄挑挑眉头，虽然知道，也还是承他的情：“我心中有数。”
小小打开门：“阵结好了，咱们开始罢。”
谢玄手中握把宝剑，小小盘腿坐在床上，他便坐在床边，剑尖戳地，屏住呼吸。
小小点起线香，也不知该念哪一段咒，请哪一位神，只好闭眼入定，心中反复想着明珠的模样。
先时还能听见谢玄的呼吸声，等念上两遍清心咒，烦躁之意渐去，气息和缓，心神贯一，只觉得身子陡然一轻，再睁开眼，眼前一片白雾迷茫。
小小心中并不胆怯，也不迷惑，只要拨开雾气，便能找到她想找的人。
她举步往前，这才发现自己站在水面之上，耳边水鸟鸣叫，这淡白雾色便是从水中而起的薄雾。
天边淡月迷濛，照见水面之中一叶小舟，小小轻轻走过去，脚步碰处，水面一圈圈涟漪漾开。
她走到舟边，眼睛透过船篷，看见明珠缩在船中，船舱中还有一团黑色人影，正是呼延图。
谢玄渐渐听不见小小的呼吸声，回头就见她双目紧阖，好似睡着了一般。
伸手摸她的腕间，气停脉住，连心口都不跳了，知道她魂魄已远，眼睛一瞬不瞬的看向线香，等线香烧到半截，便轻声呼唤小小的姓名。
呼延图猛然惊醒，只觉被人窥探，可他下了咒术，无人能找到这小郡主的行踪，看她累极而睡，推开舱门。
静湖暗月，水面一点淡淡涟漪，呼延图拍出黄符，那黄符绕舟身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小小睁开眼睛，离魂之后，她又变得虚弱，按老道说的，三元守一走上一个周天，这才缓过气来：“郡主在城外野塘内的一只小舟中。”

第61章 故人否
小小额上冷汗涔涔，谢玄扶住她，将预备好的甜糖水送到她嘴边，小小就着谢玄的手，先痛饮两口。
闻人羽就在屋外等着，听见屋内有了动静，赶忙推门进来：“如何？可有郡主的消息了？”
谢玄看了眼小小，蹙眉道：“郡主在城外野塘内的一只小舟中。”
闻人羽跟着皱眉，商州水道四通八达，水路总有百来条，要找野塘野湖可不容易。
小小一口气喝了一盏蜜水，放下碗道：“再来！”这回她要看得多一些，看看四周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能指明方向的东西。
“不成，这样损耗太过了。”谢玄当即摇头，小小从没这么短的时间内离魂两次。
闻人羽看小小唇无血色，也劝道：“桑姑娘，咱们不如先将桑姑娘看见的情状禀报给澹王，也好先派人去找。”
闻人羽带着谢玄和小小去见拜见澹王，澹王大约三十五六的年纪，龙行虎步，面白端方，眉间有焦急神色，问闻人羽道：“有明珠的消息了？”
闻人羽赶紧将小小看见的禀报上去。
小小抬头一看，就见澹王本命金光熠熠煌煌，除了师兄之外，她还从没见过这么亮的命火。
她怔忡片刻，这才接话：“赤霞郡主被呼延图打扮成老妇的模样，藏在一只乌篷船中，她虽萎靡，但并没受伤。”
澹王将目光投向小小：“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看见的。”
“看见的？”竟还有如此大能？
“这是我门中法术。”谢玄赶紧接口，将小小天生异瞳说成玄门法术，反正道宗这么多，料想这个王爷也不会知道得详细。
澹王的目光又落到谢玄身上，微一打量，便目色微凝。
这对师兄妹虽衣衫简朴，却自有卓然风姿，可让他留意的却不是这个，而是他乍然相见就觉得谢玄长得十分面善，偏偏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澹王自忖记性过人，照过一面，便不会忘，谢玄这点年纪，又是江湖中人，不该让他如此在意，上下扫了谢玄两回，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
澹王身边的长随曲正道：“必是歹人捉住了郡主，乔装打扮出了城，不如叫咱们的人扮便渔翁，到塘边湖边去找，见着有异的船只便回来报信。”
澹王沉声道：“他既掳走明珠，就是有所求，依这个办法派人暗暗去找，再看看他想要什么。”
驿站内外都已经布下暗哨，只要有可疑人接近，就会有人悄悄跟上。
谢玄眉头一挑，他还能要什么，要羊皮卷。呼延图越是想要，就越不能给他。
澹王说完问闻人羽：“怎么这二位……少年侠士，从未向我引荐过。”他越看，越觉得谢玄眼熟，抬眉动目间这点神气，熟悉无比。
谢玄抱拳道：“我师兄妹非紫微宫中人，小门小派，便不扰王爷的耳朵了。”
澹王微微一笑：“江湖豪士，少年英侠，我只看脾气相和，不看出身高低。”不说他身边这些门客道士，就连闻人羽也没能找到明珠的踪迹，偏偏是这个小姑娘找到了。
小小时不时瞥一眼澹王，又时不时瞥一眼谢玄，这赤金火色照得满屋明亮，怪不得她在驿站中连一点脏东西都没瞧见过。
谢玄怕澹王再让小小离魂找人，拱手道：“王爷抬爱，我师妹这功法一日只能用一次，待明日结阵寻找郡主的下落。”
澹王虽好道术，也颇通老庄之说，可并不依赖这些，治事还是靠人，不是靠术法，派出那么多人，没有线索时如大海捞针，有了线索再找不到，那便是底下人无用。
小小谢玄一告退，澹王便问身边的谋士：“曲正，你觉得不觉得那少年，像一个人。”
曲正略一思索，摇头道：“下官并未瞧出来，王爷觉得他像谁？”
“你跟我最久，你都不知，那当是我看错了。”澹王说完，又道，“去京城的日子又耽搁了几日，不知圣心。”
妹妹落入险境，可他们的处境也是一样凶险，今上病重的消息时有传来，这回是打着要再见一见儿孙的旗号叫人召回去。
去时容易，要回去可就难了。
“王爷不必过于担忧，咱们与恭王怀王已有盟约，进京之后不至孤立无援。”
澹王眉间忧色未淡，摆一摆手：“先将明珠找到再说，那人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一人也抵不过千军万马。”
“王爷，此番正巧与紫微宫同路，可要走动一二？紫微真人虽是太孙一系，可他毕竟老了。”曲正说完又道，“穆国公府里出来的那位，难道就真的远离朝堂，承袭道统？”
“穆国公出尔反尔，小人也。可用但不可不防。”当年两家结亲，信物已换，老王爷急病过世，闻人羽转头就进了道门，当了紫微真人的关门弟子。
穆国公弃下盟友，上赶着巴结紫微宫，不过因紫微真人能给的利益，比澹王府给的更多罢了。
他闻人羽才是“一女二嫁”。
“下官进京之后便以同路为由，备一份礼送到穆国公府，当年之事，他也理亏，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不定就不想重修旧好。”
澹王想到当年旧事，目光一淡：“如此也好，至于那一对师兄妹……你查一查来历如何，能否招揽。”
“谨遵王爷吩咐。”曲正一拱手，退出去安排暗哨，又安排了酒肉送给胡参将。
朱长文几个入了道门也还是穆国公的家将，只有大胡子出身不同，倒可以跟他打听打听谢玄小小的来历。
小小回到小院，闭紧了门窗，这才告诉谢玄：“那位王爷的命火与师兄的十分相似。”
谢玄愕然，他方才想说这王爷穿得也着实简朴了些，看着，还没有戏台上的王爷气派，突然听小这话，挠挠脑袋：“与我相似，那他也算是个英雄豪杰罢。”
澹王没摆架子，说话又很客气，倒比他们见过的大多数当官的都更平易近人。
比如朱长文，不过是长随，初见面就呼呼喝喝，十分瞧不上他们，这样一比，谢玄觉得这个王爷
着实不错。
小小皱着眉头：“不知道明珠现在如何。”
她总不能心安，呼延图本来是想抓她的，明珠代她受过。
谢玄从包袱里掏出块羊皮来，交到小小身上：“你瞧瞧，能不能拿针啊胭脂呀，刺些字上去，就比着这个来，咱们造个假的，就算要换，也用假的换。”
小小也知此事要紧，她点灯墨磨，将两块羊皮叠在一起，依样剪出来，再用朱砂和墨调出暗红色来，用针尖沾取。
子时已经过，端阳节已经过去，豆豆渐渐有了精神，用尾巴卷一块糕点，陪在小小身边，看刺字。
小小灵机一动，让豆豆吐些毒液出来，把毒液调在朱砂墨汁内，刺在羊皮卷上。
这些文字他们看不懂，但确实像是字，隔几句便有重复的，小小便把羊皮卷上的字符调换，每隔两个字加一个或者漏一个，做得有九成相像。
刺了大半，就听见窗前瑟瑟两声响。
谢玄抬头问道：“是谁？”
外头传进来懒洋洋一道声音：“是我。”
谢玄推窗一看，老道士酒醒了，倚墙敲窗，对他们一笑：“咱们走罢。”
“干什么去？”
“教你们道术，顺便把人救回来。”
谢玄小小面面相觑，老道士伸伸懒腰，就听见他腰间骨头一响，他捂着腰喘口气：“伤着了，伤着了。”
到底是拳怕少壮，跟呼延图在城中打斗，他道术胜一筹，可功夫力气是远不如当年了。
老道士伸伸懒腰，带着谢玄出去，不走正门，腾空上了房顶，谢玄背上小小，紧归跟在老道士身后。
没一刻就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小小掩住眼睛，这里阴气太重，她的眼睛才刚用过，受不住这么重的阴气。
谢玄将她放下，四周走了一圈，想把鬼给赶开，老道士一把搭住他：“等等，这些都有用。”
“有什么用？”谢玄不知所以。
老道士笑眯眯：“这个法术只有她能学，你在旁边瞧着就是。”说完冲小小招招手，“来，找人嘛，人不如鬼好用。”
他从背后放下个布袋，里头掏出一只烧鸡两坛水酒，搓土地为香，递到小小的身上，在她耳边传授两句咒语。
“人不能见你心中所想，但鬼能知你心中所愿，敞开心神，跟这里的鬼头头打个交道。”
乱葬岗中鬼火萤萤，谢玄什么也瞧不见，小小却能看见，一个个坟包上头都站着黑灰影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鬼哭声震动耳膜。
“怎么……怎么这么多。”她又想捂眼又想捂耳，身边跟着师兄，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鬼。
“这儿原是一片古战场，坟茔叠着坟茔，不知道有多少死鬼投不了胎。”老道士“啪”一下给自己贴了一道开眼符。
黄符上密密麻麻写着咒语，中间画了一只眼睛。
谢玄道：“老前辈，给我也贴一道罢。”
老道士又拿出一道来，吐了口唾沫，贴在谢玄的脑门上：“叫你也开开眼。”
谢玄只觉眼前一片灰团团的雾气，他什么也瞧不见：“老前辈，该瞧见什么？”
玉虚真人“咦”了一声，贴上这道符，莫说修道之人，就是寻常人也能见百鬼，怎么谢玄还看不见？难道他天生就不是这块材料？
不该呀？他明明灵光一点，便落笔成符，怎么贴上了符还看不见鬼？
那边小小已经握着香，问个小孩儿：“你们的头是谁？”
小鬼嘻嘻一笑，取下自己的头递给小小，百来只鬼闻风而来，看他这样，纷纷把头拿下，捧在手里递给小小。
老道分明看见，却不相帮，倒要看看这女娃娃的本事，小小目色一沉，结咒起符，再次问道：“你们的头是谁？”
那小孩儿见朱砂红光微闪，赶紧道：“我就是这一片的鬼头头。”
小小不信，这小孩儿看着白白胖胖的，不过四五岁的年纪：“你才多大？就能管这么多鬼了？”
小孩儿鬼摆摆手，老气横秋：“我们当鬼的，不问生时年纪，只看死了多久，我生只生了四个寒暑，可我死已经死了一百来年啦。”说完小手往背后一摆，上下扫了小小一眼，“你想请我们干什么？”
小小心中回想方才见到的静湖小舟：“找到这条船，和船上的人。”
小孩儿鬼伸出手来：“那你给我们什么好处。”他身后一窝鬼里竟站出一排鬼兵丁，身上穿的服色相隔百来年，纷纷听他差遣。
小小想了想：“你要不要吃糖？”
孩儿鬼再死百年也脱不掉小孩心性，他要的都是些玩具牛马，再给乱葬岗上坐一回道场，小小一一答应。
小孩鬼便呼喝一声：“去！”
一排鬼兵飞空而去，小小从小便能见鬼，可从没想过，鬼还能这样用。
那边老道士已经在敲谢玄的脑袋，敲一下就问一句：“看见了没？”
谢玄捂着头：“老前辈，我真的看不见。”
老道士累得气喘两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这朽木，控不了鬼，教你别的便是。”
小小扑哧一笑，从怀里取出半包糖，塞给谢玄，这糖还是明珠给她的。
谢玄闷声闷气，师父教的就没有他学不会的，这辈子还从没被人叫过朽木。
玉虚真人对小小道：“许多道门中人，仗着自己道术了得，便捉了鬼来，驱使他们，以为这样才与自己一条心，其实人死成鬼，鬼原来也都是人，岂可仗势欺鬼？只要谈得成，他们就肯相帮。”
小小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纵是怨鬼厉鬼恶鬼，只要不害无辜之人，得放过且放过。”老道士摸摸酒葫芦，抿了一口酒。
线香过半，一只鬼兵飞了回来，凑在孩儿鬼跟前说了几句话，孩儿鬼小脸肃穆，招手对小小道：“船已经找着了。”
老道士一下跳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地：“来罢，再教你一招御风术。”

第62章 不周风
老道抻抻腰伸伸腿，在乱葬岗那棵歪脖子大槐树前转了一圈，从树上折了一根树枝下来。
他在追呼延图的时候，曾经露出过一手御风术，但因那林中鬼影密集，微风难透，所以飞得极低，只是掠枝而过。
他有心想显一显本事，把那树枝摆到地上，用细枝画上阵法，请飞天将军入阵，然后对谢玄和小小道：“这御风之术，得三元抱一，心神皆定，与天之风、水之风、松涛之风融为一体，方才御风而行。”
说完又道：“这个法术，当年我师弟便学不会。”
谢玄和小小不知他的师弟是谁，听他说得得意洋洋，又不好意思问，怕扰了他的兴头，老道等了半晌，自己说道：“你们怎么不问？”
这是他生平得意事，恨不得说出来显摆显摆，结果两个娃娃一句不问，倒让他扫兴。
谢玄立即捧场，垫话给老道：“老前辈这样厉害，您的师弟必也是个厉害人物了，究竟是哪位，说出来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老道士咂咂嘴：“紫微真人是我师弟，我师父当年有两套道术，两套法术的道法相悖，入门之后便问我们，想学哪一种。”
老道士已然须发皆白，方才在谢玄和小小的面前，还摆出老前辈的模样，此时回忆起旧事，眼中显出一点怀念来。
“我那会儿也就是你这个年纪，我师弟大概就是女娃娃的年纪，师父叫我们到山壁前，问‘两卷道术，一道入世，一道出世，你选哪道’。”
老道士说完，看向谢玄小小二人，似乎在等他俩的回答。
小小自出村以来，便觉得外头的世道险恶的很，等找到了师父，她便想回到山间去，他们还搭个竹屋，种几亩地，过自在的日子。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要选出世。
谢玄并不说选什么，嘴角一挑：“老前辈挑了出世，紫微真人挑了入世？”
老道士含笑点点头：“不错，师父说他名利之心太重，志不在山水间，是以学不会，也不必学。”
可紫微真人不信天下还有他学不会的道术，央求师兄玉虚子教他御风术，但就像师父说的那样，不论他阵法画得再精再好，二两风都托不起他来。
谢玄挠挠了脸：“那，怎么连呼延图也会这个。”
言下之意，便是这御风术也没那么了不起，老道说得这世间仿佛只有他会一般，可呼延图明明也飞起来了。
老道方才还在怀想过往，听见谢玄这话，气得举起枝条又打他脑袋三下：“他那是缚灵术，缚鬼灵驮肉身，那区区灵体岂可与八风相比！”
南北方位，四时节气的变幻，催动的风都不同。
老道士瞪了谢玄一眼，将树枝摆回阵中，两脚踏在枝条上，抛了张黄符上天，剑指抵在眉心，口中念念有辞，说了起“起！”。
脚底树枝腾空而起。
老道稳稳站在树枝上，摇着酒葫芦道：“若觉得树枝太寒酸，寻用剑也可，不拘什么器物。”
他乘风而起，扶摇直上，一时倒转一时后退，还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
看得谢玄眼花缭乱，脖子越仰越后，看他控风，这才知道，他空手拿酒坛使的也是这个法术。
老道在树枝上还能伸腰动腿：“那林中没什么像样的鬼，呼延图只能拘些灵体，若是像样的鬼，他就更厉害了。”
商王坟外那些个鬼影，早就没了灵识，不能算是完整鬼的了。
老道士咧着牙想了想：“就好比豆腐，有老豆腐有嫩豆腐，那些鬼影就只能算是些豆腐渣。”
怪不得连豆豆都不吃它们，原来是已经没了精华，小小刚要伸手到腕间摸摸豆豆的脑袋，就觉腕上一空，豆豆不见了。
“豆豆！”她呼唤一声，四处寻找。
乱葬岗上那些鬼纷纷飘起来，瑟瑟发抖围成一圈，一条指长小蛇就在圆圈的正中间，冲着这些鬼们咧开蛇牙。
小小这才想到，豆豆进了乱葬岗，就像老鼠落进白米缸，它饿了多时，上一次吃的还是金道灵的儿子，看见这些鬼，怎么会不流口水。
“豆豆过来。”
豆豆听见小小呼唤，扭头看向她，犹犹豫豫摆摆尾巴尖，渴盼得看向小小，张张嘴巴吐出红信，似乎在问“我能不能吃一个”。
小小从口袋里拿出肉干，蹲下引它：“来，豆豆听话，这里的鬼不能吃，等我们找到了人，再找只野鬼给你好不好？”
豆豆不大愿意，头微微一偏，慢慢腾腾游回去，一口吞了小小手上的肉干，尾巴尖一拍，轻轻打了打小小的手背。
乱葬岗上这些鬼，听了这话俱都一个接一个的躲了起来，刚刚还有百鬼在哭，片刻就少了大半，就只有孩儿鬼和他那些鬼兵还在。
既然想求这些鬼帮忙，就不能让豆豆把它们当干粮。
小小对那孩儿鬼道：“等我们找到了人，就来给你做道场。”
谢玄也捡一根树枝，学着老道的样子画上符阵，抱着小小的腰站在树枝上，将黄符一抛而起。
玉虚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原来也曾想过收徒弟，可他没什么当师父的耐性，最好能说一知二懂三践四，便有些聪明的，到他这儿也是蠢人，结果一个徒弟也没教成。
御风术的法门，他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就看这两个小娃学不学得会。
谢玄与小小却很习惯这种授业方式，师父也是一样，只教道藏经书，让他们背下来，时不时便要抽上两句，其中变化都要他们自己揣摩。
两人一站上树枝，便双双闭眼，念起清心咒，待灵台一片清明，神思无半点挂碍之时，树枝便在谢玄脚下轻轻颤动起来。
小小觉得脚下颤动，有些害怕，双手结印在胸前，又念了一遍清心咒。
她一动，谢玄便扶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在怀里：“不怕，这有什么学不会的。”话音刚落，腋下风来，风似两只手掌，将二人轻轻托起。
玉虚子掂着酒葫芦，连酒都忘了喝，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胡子里，就看两人已经稳稳飞了起来，停在他面前。
谢玄昂扬一笑：“走，咱们找呼延图去！”
他方才还被老道说是朽木，这会儿朽木就上了天，由那鬼兵领路，飞往前方。
玉虚子呛了一口酒，反而比谢玄要慢，他哈哈长笑两声，谁说他这辈子等不来一个聪明的徒弟！
谢玄胆子极大，虽是头回御风而飞，却一点也不怕，睁大眼睛看身下的街市巷道，船只行人。
小小闭着眼睛，靠在谢玄身上，觉得身子平稳，这才掀开一道缝。
夜风拂面而过，地上灯火荧荧，原来只抬头看过星星，这会儿低头也看见星星了，小小嘴角一弯，握紧了谢玄的手。
鬼兵飞得直快，将他们带到一片野塘边，谢玄放飞纸鹤，回驿站报信，让澹王加派人手，呼延图这害不除，他们夜不能安寐。
谢玄刚要控风飞往湖面，被老道一拦：“不可打草惊蛇，呼延图为人谨慎得很，必在湖边下了禁制。”
谢玄放下小小，对她道：“你藏在草间，离得远些，他要是过来，你就放豆豆咬他！”
豆豆刚刚在天上不敢钻头出来，这会落地了又神气活现，它身子直立，张牙咧嘴，谢玄挠挠它的脑门：“带你好好吃几只鬼。”
小小虽藏在草中，也想帮忙捉呼延图，她看着湖中船只的方位，用红绳结了几个简易阵法，从怀中掏出小纸人来。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每个方位摆上一个。”
这是她和谢玄用来捉野兽的，再小的阵，只要摆上就能管用，他们就靠这些毛皮换盐米，既是捉呼延图，就将阵法加固，连野鹿狍子都逃不脱，呼延图只要踩进来，总能阻碍他片刻。
老道士使了个眼色给谢玄，谢玄心领神会，伏到另一边的长草中。
老道士凌空而起，在半空叫阵：“呼延图，你出来。”
呼延图翻身坐起，听声音就知道是老道士找来了，低骂一声：“阴魂不散。”说着看一眼明珠，冷哼一声，出了船舱。
见老道在半空中，他也使出缚灵术，五方鬼将他驮起，小小打眼一看，赶紧将头低下，使了个障眼法术，掩盖自己的魂识，就怕被这五鬼说破藏身之处。
谢玄也是一样，他虽看不见，但已经听老道说过，符咒贴在脑门上，莫说是鬼，就连人也瞧不见他。
呼延图被五鬼托在半空，对着老道轻笑一声：“玉虚子，天师道已经被紫微宫奉天观挤得没有立足之地，我若是你，死后都没有脸面去见道门先辈。”
老道士充耳不闻，呼延图又道：“你不愿意管事，便将玄门宗主之位让给能者，我自会重振天师道。”
老道士听了，这才嘿嘿两声：“重振天师道？凭你？”
话音未落，颈风拂动，推得小船往岸边摇晃而去，万瓣叶片如飞刀向呼延图射去，呼延图双手画圆，一鬼飞身而去，替他将叶瓣挡住。
叶片飞刀，一半扎进水中，一半扎入船篷。
老道一声大喝，明珠便跟着醒来了，她一直都没睡实过，熬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眼皮才刚阖上。
听见有人来找呼延图，还当是哥哥派人来了，从船舱中望出去，黑夜之中看不见是谁来了，但她知道这是个机会。
劲风将船吹得摇摇晃晃，明珠根本站立不稳，她手脚并用，刚爬到船外，一枚叶片擦着她的手钉在了船上。
血珠立时涌出，明珠倒抽一口气，随即咬紧牙关，一声不出，不能让呼延图知道她逃出来了。
趁着二人打斗，她借黯淡月色，看见船只已经离岸边很近了，翻身跳入水中。
水面“咚”一声响，呼延图分神回望，就见明珠在湖中划水，几下就扑到了岸边，原来她不会水是骗他的。
老道趁他飞神，以风御剑，攻向面门，呼延图打碎钢剑，剑尖却扎进胸口。
谢玄按捺不住，趁机跃出，将红绳索套套过呼延图的头顶，呼延图不防谢玄竟也学了御风术，受伤大惊之下心神紊乱，被红绳套个正着。
老道立时拍出黄符，封了他的道术。
明珠浑身湿透，扒在岸边，勉力蹬腿想要爬上去，她又怕呼延图赢了那人追上来，又被关了一天，神魂不属，蹬了两次，竟然没爬上去。
一只小手搭住她的手背，明珠抬头一看，见是小小，目中热泪涌出，也顾不得脸上手上受了伤，哭道：“闻人羽呢？他怎么不来？”

第63章 呼延图
小小拽住明珠的手，想将她从湖中拉起。
明珠方才一鼓作气，咬牙坚忍，此时张口一哭，身上力泄，整个人软了下去，只有双手紧紧拽住塘边草根，不至再落进湖中去。
小小力气不够，豆豆也来帮忙，用尾巴尖卷着明珠的手指头，两个小纸人齐齐出动，一个抬大姆指，一个抓小手指，大家一齐把明珠往上拉。
明珠也知这会儿不是哭的时候，把泪咽下，咬牙再次发力，终于出了水面。
她浑身上下都在淌水，夜风一吹，冻得她唇色发白，瑟瑟发抖。
小小掐了个诀，在明珠背上贴一张金光符：“破除严寒，洞照十方。”
融融暖意自背心而起，明珠觉得四肢都暖和起来，小小替她绞干裙子上的水，问她：“你受伤了没有？”
明珠劫后余生，想咧开嘴笑一笑的，嘴角一动，就细抽一口冷气，她脸上手上腿上都被叶瓣飞刀划伤了。
伤口极细，出血不多，但十分疼痛。
小小抬头看了看老道士和呼延图，呼延图虽被绳索困住，还在挣扎，她对明珠道：“这里不能久留，咱们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给你裹伤，澹王的人马就快来了。”
明珠点点头，可她手脚都是软的，站都站不起来，豆豆卷了根树枝给她，让她当拐杖用，两人缓缓从湖边退到芦苇丛中去了。
谢玄都没想到自己一下就能套住呼延图，他惊了一下，收紧绳索，将呼延图牢牢拽在手里。
呼延图双手被捆，双脚还能动，他拖着谢玄急飞两步，脚下的五鬼本还效忠主人，见一大团金光掠空而来，吓得四散而去。
呼延图的缚灵术没了灵体，人便垂直往下掉，谢玄的御风术刚学会不久，被他一扯，也往下掉，两人“扑咚”“扑咚”掉进湖中。
“不好！”玉虚子轻喝一声，红绳朱砂入了水便无效用，他那道封掉法术的道符沾水失效，好不容易捉住呼延图，又要叫他逃脱了。
玉虚子拂尘一甩，画了道分水符。
湖中水面如被刀劈开，分成了两半，就见深塘底下，谢玄两条腿紧紧锁着呼延图的脖子，一只手还不放开绳索。
红绳浸水，朱砂虽破，但绳子吃了水越缠越紧，呼延图挣脱不得。
玉虚子“哈哈”一声大笑：“好小子，这才是我徒弟。”
呼延图本与谢玄缠斗，听见这句目中凶光毕露：“这老牛鼻子挑了你当徒弟？”
他易容的本事十分了得，竟连喜怒哀乐都能从那层画皮上展现出来，说这话时愤怒非常，谢玄一见便猜他原来想拜玉虚子为师，可玉虚子不肯收他。
谢玄深厌此人为了一己之私便杀了这么多的人，还用毒针害小小，猛喘口气，冲他咧嘴一笑：“是啊，师父看我惊才绝艳，非要授我道术，我就却之不恭了。”
言语之间极为轻佻，呼延图求之不得的事，在他不过抬抬手便得到了。
呼延图牙关紧咬，狠话还未放出，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光听声音就知道人数众多，大队人马手执火把而来，将天空都照亮。
澹王说得极对，再厉害的人也抵不过千军万马，万箭齐发，凭你道术再强，也难逃脱。
呼延图神色一变，对着谢玄嘿嘿一笑：“你妹妹的毒，你不想解了？”
谢玄一怔，呼延图道：“只要余毒一日不清，便会侵入心脉，到那一日，大罗神仙也难救治，玉虚老头懂得捉鬼御风，可不懂得解毒。”
谢玄不知不觉将手中绳索松了几分，小小看上去与平日一般无二，再说她的余毒已经逼出大半，只要再逼一次，就能治好。
呼延图心知逃脱有望，对谢玄道：“她未发作，那是我手下容情，今日子夜，你看她会不会毒发，好漂亮的小丫头，等毒入肺腑，皮开肉绽，死法可就不怎么漂亮。”
话音刚落，玉虚子已经停在他们身边，随手一挥，风将呼延图和谢玄托起，三人落到岸边，玉虚子又一道黄符拍上。
呼延图盘腿坐下，闭目休养。
谢玄顾不得浑身湿透，拨开长草去找小小：“小小，你在什么地方？”
月上中天，将要子夜。
小小听见谢玄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刚要回答，就被明珠按住，金光符效力一过，她又冷得打抖，嘴唇上下颤动，声音压得极低：“那个人学人声音，学得十分相像，不能答应。”
她被呼延图吓坏了。
小小轻轻拍她的手，从怀中抽出黄符，叠成纸鹤，放飞出去，没一会儿谢玄就找到了她们藏身的地方。
他看也没看明珠一眼，一把抓住小小的手腕，将她的手腕抬到眼前。
小小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只见腕上一丝淡紫色向胳膊上延伸，比昨日又浓了一些，谢玄脸色发白，问她：“疼不疼？”
小小刚要摇头，经脉似有针扎，她措不及防“哎哟”一声，一只手捂在胳膊上，额间沁出冷汗。
明珠瞪圆了眼睛，她手上脸上都洒着金创药，自己身上还细麻麻地疼，却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谢玄赶紧抱起小小：“走，让呼延图给你解毒。”
明珠跌跌撞撞跟在他们身后，拨开长草，见曲正带着卫兵站在塘边，明珠这才觉得得救，发足奔了过去。
曲正一见明珠便下拜行礼：“郡主。”身后侍女捧了锦袍出来，罩在明珠身上，曲正看她能跑能动，没有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郡主请上马车，王爷王妃正在驿站中等待。”
侍女扶住明珠：“郡主，车中已经备下干净衣衫，还请郡主移步。”
明珠摇一摇头，举目四顾，在人群中找闻人羽的身影，曲正一见蹙蹙眉头，明珠已经跟在闻人羽的身后。
闻人羽下马走到呼延图的面前，跟玉虚真人商量：“师伯……老前辈，这人该如何处置？”
他本想说将呼延图带回紫微宫处置，可想到玉虚子的脾气，呼延图又是天师道的人，带回紫微宫那是越俎代庖了。
玉虚子眼睛一斜：“就地正法，也算我清理门户。”
“且慢！”谢玄出言阻止，“小小中的毒还未解，不能杀了他。”
呼延图被红绳捆着，一直都没睁眼，听他们谈论自己的生死，仿佛与他无关一般，直到此刻睁开眼睛，眼中露出一点笑意。
玉虚子看见小小面白如纸，皱起眉头：“也罢，带回去总有法子让他交出解药。”
想了想拧开酒葫芦，对呼延图道：“天下还没人见过你的真面目罢。”
说着用酒当头浇下，用衣袖胡乱去抹呼延图的脸，就见他脸上的皮浮了起来，玉虚子撕拉一声将他整张面皮撕下。
明珠这才想起她还是老妇模样，一下捂住脸，猛搓两下，只搓下些红红黄黄的颜料来，原来她这妆没有呼延图自己画的精细，湖水一浸已经化了。
明珠伸出手，侍女不解其意：“郡主要什么？”
“帕子！”
一把扯过侍女怀中锦帕，将脸擦得干干净净，这才敢走到闻人羽面前去。
呼延图虽被绳子捆住，卫兵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可他低着头，看不清面目，老道把揭下的人皮用火点燃。
呼延图抬起头来，冲着玉虚子冷然一笑，他扮过干瘦中年人，扮过闻人羽，刚才身上又是一付渔翁打扮，还是头回露出他原来的面貌。
他竟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鼻高目深，脸色微黑，双瞳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隐隐绿色。
这付异族人的长相，放在人群之中十分扎眼。
呼延图薄唇一挑，看向谢玄，和谢玄怀中的小小，跟着又看向明珠，明珠往后退了一步，缩到闻人羽身后。
就算呼延图此时已成阶下囚，可她恐惧之意难消。
呼延图见她动作，笑了一笑，入了笼中的猎物，竟被逃脱了，倒有了些趣味，阖眼闭目，被人押上马，带回城中。
谢玄道：“船上说不定有解毒丹药，我得仔细搜一搜。”
闻人羽立时道：“那让桑姑娘先回城，我先给她扎针解毒。”
明珠便道：“在我马车之中，让车行得慢些。”她的马宽敞豪华，车中有炉有水，侍女已经煮了姜汤，等她去喝。
谢玄一点头：“好。”
有玉虚子看着，小小不会出事，他如大鹏飞鸟，腾然跃起，几下起落就到了湖中，钻进船艘内搜寻呼延图的东西。
曲正见了，微微愕然，王府之中自在方士术士，可谢玄露的这手功夫，他从未见过，果然是玉虚子的高足。
心内一转，打定主意要拉拢谢玄，立时指派使女在马车里铺上厚被，让马车缓缓而行，对明珠道：“桑姑娘为救郡主受伤，澹王府必全力救治。”
小小虽不是这样受的伤，可明珠点头认了：“还有什么好大夫，一同预备。”
曲正微一行礼：“这是自然。”
明珠让小小躺在车中，闻人羽掀袍进来，取出银针，对明珠道：“劳烦郡主卷起桑姑娘的袖子。”
明珠卷起小小的袖子，让她半截胳膊露在外面，又举着烛台，对闻人羽道：“你施针罢，我替你照明。”
闻人羽见明珠脸上手上都在细窄伤口，还当是被呼延图虐待所至，微一蹙眉：“郡主且忍耐片刻，等我为桑姑娘压制毒性，就为你治伤。”
明珠瞪圆了眼睛，一下笑了：“好！”
她答应的时候，又牵动了脸颊伤口，“丝”一声抽气，不敢再笑，屏气凝神看闻人羽为小小施针。
小小胳膊上扎了七八处，毒性这才被压制住，小小缓过一口气，脸色渐渐回暖。
闻人羽对小小道：“桑姑娘，这毒毒性极强，我的医术只能尽力拖延，但桑姑娘不必担忧，待到京中，我去求师尊，请师尊为桑姑娘解毒。”
小小弯眉轻拧：“紫微真人？”

第64章 天师道
闻人羽以为小小听说过师父的功绩，立时道：“师父是修道之人，性子极平和，并不似外头人传说的那样，他定然肯为你医治。”
紫微宫年年赠医施药，不光是在京城的道观神宫，各地下属道观每到节令也多有赠药的，人人都说紫微真人一片慈悲心肠。
闻人羽偶尔也会跟着师父进宫为贵人看诊，他这么说确是相信师父会为小小医毒。
明珠立时点头：“是！紫微真人极厉害的。”
她不通道术，也说不出怎么个厉害法来，但她从小到大，听的便是紫微真人如何了得，如今年纪大些，隐隐品得出这称赞之中还有些忌惮之意。
可这会儿小小身中奇毒，怕她灰心，赶紧捧场：“真人一定能解你身上的毒。”
小小指尖一紧，她和师兄正愁怎么混进紫微宫中，要是有这个由头，他们就能光明正大的进去，把师父救出来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闻人羽：“多谢你了。”
闻人羽被她濛濛双目一看，敛目低眉：“既同在道门，便该手足同心，桑姑娘不必因此言谢。”
马车之中除了热水暖被，还有些细巧点心，明珠饿了一夜，肚里早就空了，她拉开抽屉，果然见里头摆着个钿镙海棠盒。
打开盒盖儿，五色点心叠得齐整，她赶紧拿块海棠花糕，自己吃了又递给小小：“你饿了罢，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一边嚼花糕，一边抽气，面颊上还是细细的疼。
闻人羽见此情形说道：“郡主脸上还得赶紧上药才是。”
明珠立时放下花糕，往闻人羽那儿挪了一挪：“那，那你给我裹伤。”
闻人羽面颊薄红一片，倒比明珠还更害羞，他看明珠手上脸上都有擦伤，有的血已经止住了，有的还微微沁出血来。
衣裳半干，裙子都已经瞧不出颜色，看着形容狼狈，可偏偏一双眼睛又极有神采，心中微叹口气：“好。”
掏出帕子用温水浸湿，替明珠擦拭面上的伤口，才方小小和明珠躲在芦苇丛里，又不敢点灯引火，只是随手撒了一些金创药。
这会儿用软布沾水，将伤口清理干净。
明珠轻咬红唇，眼睛一瞬不瞬盯住闻人羽，闻人羽轻抬指尖，替她将伤口擦干净之后，手指沾一点药膏，点在她面颊上。
触面清凉，明珠微微蹙眉，闻人羽也常在紫微宫求助百姓时坐诊，拿明珠当那些来求诊的百姓一般看待，温言道：“这药有些清凉，是收敛伤口用的，你的伤口不深，日日涂抹，有两三日就能好了。”
明珠耳朵尖都红了，她明明又乏又倦，可心中无比快活，刚刚还盯着闻人羽，听他两句一说，目光垂了下去。
马车之中一时无言，明珠自觉害羞，不敢再跟闻人羽说话，替小小掖掖锦被：“你睡一会儿。”
小小目光望向车外，她的指尖已经挤不出毒血来了，人确是困乏得很，却没阖上眼睛，将头撇向窗外，透过帘幕望出去。
车轮缓缓辗过城郊土坡，外头一阵风声，谢玄轻轻落在车边，隔着帘子道：“我回来了。”
小小轻应一声，听见谢玄回来，终于放松心弦，阖眼睡了过去。
闻人羽退出车外，问谢玄道：“谢兄，那舟中可找着什么东西？”
谢玄提了一包袱的东西，脸色有些难看，他从舟中找到十几卷……人皮，没有展开细看，只是伸手摸到了，又软又滑，这会手指头上还留着软腻的触感。
除了人皮面具之外，还有十几个瓶瓶罐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都是什么，谢玄根本没有打开，全都带了回来。
闻人羽精神一振：“待我回去仔细找找，里头必有解毒的丹药。”
两人话还说完，车中便响起明珠的声音：“你……你怎么都给吃了！”
谢玄闻人羽互望一眼，闻人羽去敲窗户：“郡主有何事？”
明珠一把将窗推开，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手指头往马车角落一点，就见豆豆霸着点心盒子不放。
这些花糕点心都做成一口大小，豆豆张大着嘴巴，用尾巴尖卷起一个，轻轻一甩扔进嘴里，直接吞了。
明珠饿了半夜，才刚吃了一块，回头就见点心盒子已经空了，气得她用手指头戳豆豆的脑袋。
豆豆张嘴吓唬明珠，这也不能怪豆，它也饿了大半夜了，平日好歹有个鸡腿塞塞嘴，今天连只鸡腿都没有，就快饿成一条蛇皮了。
“你这贪吃蛇！”明珠点着豆豆。
“嘶！”豆豆不甘示弱。
一人一蛇，竟在车里拌起嘴来。
谢玄瞪了豆豆一眼，伸手对它道：“瞧你这点出息，过来，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豆豆立时扔下对手不管，“嗖”一下蹿到谢玄的手上，谢玄看看这四周山林，小小睡了，也不知道哪里有游魂野鬼，他挠挠豆豆的下巴：“你自己找找。”
豆豆立起蛇身，脑袋转了一圈，确定了方位，用尾巴尖一点，谢玄腾空而起，钻进密林。
这本事方才明珠不曾见过，她颇通拳脚，寻常地痞无赖近不得她身，比如之前想拐她的赖四毛六，被她三拳两脚打跑了。
王府之中也有好手，可她还从没见过这种神通，立时问闻人羽：“你们修道的，还能飞？”
闻人羽摇摇头：“我不能，这是玉虚师伯的道术。”
明珠听见他说不能，赶紧宽慰：“那……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紫微真人必有更厉害的法术教你。”
闻人羽笑了：“玉虚师伯潇洒江湖，他的道术本就不是人人能学的。”
谢玄带着豆豆钻进山林，豆豆给他指路，到了地方豆豆猛然蹿了出去，一口咬住个什么东西，张大嘴巴吞了半天。
谢玄蹲在地上看它，和长草戳戳它的肚皮：“你也挑个小点的吃。”
豆豆吃饱了，一翻肚皮躺在地上，尾巴尖打着摆子，美哉美哉。
谢玄把它拎起来，回去的路上想着老道士跟他说的话，叫他们少沾染紫微宫。
老道和谢玄留下搜寻呼延图藏身的那只小船，二人钻进船舱，远离岸边诸人，老道这才开口。
玉虚子见谢玄少年气盛，才刚学会了一点御风术的皮毛，便显露了出来，对他道：“八风吹不动，独坐紫金莲，你才会控一风，便这样得意？”
谢玄一听，立时收起骄心：“还请老前辈赐救，何为八风。”
玉虚子一皱眉头：“方才还叫师父，这会儿又是老前辈了？”
谢玄沉吟片刻，对玉虚子下拜：“我先有师父了，就算要拜老前辈为师，也只能……只能称二师父。”
“放屁！”玉虚子勃然大怒，“我的辈份，谁敢叫我行二？”
就是紫微真人见了他，再不对付也得叫一声师兄，他们的师父已经仙去，这世间哪还来人排在他的前面。
谢玄涨红了脸，顶受玉虚子的怒意，可心中第一永远都是师父。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你报出来，我倒要瞧瞧，他在我面前敢不敢称第一。”
玉虚真人怒完才想到，谢玄和小小的师父被道门通缉了。
平心而论，谢玄私心再偏袒师父，也得承认，在道术上玉虚子要比师父厉害得多，不光是个御风术，方才他点符咒分水面的道法，他就从未见过。
听他自得，那是紫微真人都不会的，紫微真人都不会，出身紫微宫的师父就更不成了。
可就算师父道术微末，在他的心中也排第一。
玉虚子气得两只鼻孔都撑大了，呼哧呼哧喘了会气道：“你不肯告诉我，我也能找得到，我就按着道门缉书的榜行，一个一个找下来就是。”
非要将这小子的师父打败，问他一声服不服！
谢玄咬牙，想了想对玉虚子道：“老前辈何必为难，若是不肯，那……那我就此起誓，从此之后绝不用老前辈教导的道术。”
他一说完，玉虚子的怒火又熄了，他这辈子也没传人，要是谢玄和小小不用，那天下谁还知道天师道的本事。
紫微宫奉天观，一南一北，各统道门，而世人都以为天师道不过就是画画符捉捉鬼罢了。
玉虚子猛喝一口酒，丧头耷脑：“罢了罢了，总有个先来后到，二师父就二师父罢。”
谢玄应舟中规规矩矩给玉虚子磕了三个响头：“二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玉虚子咂吧着嘴儿受了谢玄三个头，成了他的弟子，他便有规矩：“紫微宫那趟水又混又深，你与你师妹离得远些，若要沾染。”
今上病重，八王入京，这个漩涡只会越滚越大。
当着闻人羽的面，玉虚真人从不显露本事，只是一味贪杯好酒，连一声师伯都不受，谢玄这才明白关窍，怪不得他夜晚敲窗，带他们到乱葬岗教导道术。
谢玄又磕一个头：“入二师父门下，这第一桩吩咐，弟子便不能听从。”
他还要入京城，去紫微宫找师父。
玉虚老道气得仰倒：“你要么叫师父，要么就别叫我。”一个二字，气得他血冲头顶。
谢玄沉声，在心里偷偷加了个二字：“师父，还请您体谅。”
玉虚真人原来当着谢玄的面不愿意说师弟的坏处，可既然谢玄已经是他的徒弟了，那就是自己人，他对谢玄道：“你那位师叔，可不好相与，你那个……那个师父，究竟犯了什么事儿老头子不管，也管不着，可别堕了我的名头。”
谢玄带着吃饱的豆豆回到车边，就见闻人羽与朱长文正在说话，朱长文看了谢玄一眼，冲他微微点头。
闻人羽却少见的面有愠色，似乎不愿意与朱长文多谈。
朱长文走到谢玄身边，对谢玄拱手：“还要恭喜谢兄弟，得了全卷飞星术。”

第65章 解毒丹
谢玄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朱长文以为他搜过呼延图的藏身之处，必然找到了那下半卷飞星术。
谢玄隐隐生怒，但看在闻人羽为小小逼毒的份上，并不出言嘲讽，只硬声道：“那条破船里除了瓶瓶罐罐，什么也没有。”
朱长文是真心恭喜谢玄的，除了恭喜之外，他还想拉拢谢玄，希望谢玄能为穆国公府效力。
他向闻人羽进言：“公子与他们有恩，虽不挟恩图报，可也能借此机会笼络他。”
闻人羽蹙了眉头：“玉虚师伯既收谢兄入门下，那我们便是师兄弟的情谊，岂可谈什么笼络。”
朱长文心中暗叹，他知道小公子一向光风霁月，又一心向道，可圣人病重，太孙尚幼，穆国公府要如何在保有荣耀？
闻人羽虽入了道门，也还是国公府的人，将来有一日若能接掌紫微宫，便与穆国公互为助力。
朱长文耐着性子劝解：“公子，如今圣人病重，紫微真人又将下巡宫观之事交给公子，那便是想将掌教大任交到公子的身上，若是这对师兄妹肯入国公府，将飞星术进献给国公，再由国公进献给圣人，国公府便能更上一层，在朝中与公子互为助力。”
闻人羽一听此话，断然拒绝：“胡说八道，下巡宫观乃是师父给我的历练，至于掌教之位更非你我可以置喙，此话不可再提。”
朱长文见闻人羽已是面带薄怒，微微叹息一声，知道话已经不能再往下说，及时收口，见到谢玄过来，上前道贺。
听见谢玄说未曾找到，朱长文面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不再谈及飞星术，跟着又道：“谢兄弟能拜在玉虚真人门下，还捉住了呼延图，实是双喜临门，咱们兄弟这一路也算不打不相识，不如由我来作个东道，请谢兄弟吃酒。”
谢玄开口回绝：“我才拜玉虚真人为师，拜师礼还未行过，何况我师妹身中奇毒，我还要寻觅解毒良方。”
朱长文立时点头：“很是很是，是我欠考虑了，谢兄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便是。”
谢玄只笑一笑，带着豆豆走到车边，掀起车帘，看见小小和明珠郡主两人头挨头睡得香甜，将豆豆放了进去，让豆豆陪着她们。
谢玄一离开，朱长文就变了脸色，他当然不信谢玄没能找到那半卷羊皮，回头对闻人羽道：“只怕澹王府那位早了咱们一步。”
闻人羽看了朱长文一眼：“朱师兄入道门多少年了？”
朱长文一愣，不知闻人羽怎么谈起这些，眼下要紧的是怎么先澹王府一步，将飞星术弄到手。
他顿了一顿，方才道：“我已侍奉公子入道门十五载了。”当年他也不过是闻人羽现在这个年纪。
闻人羽点点头：“你既心不在道，待回紫微宫，你便还回国公府去罢。”
朱长文大惊，他心中确没有把自己当道士，还拿自己当国公府的人，这些年来事事都通报国公府，因守着闻人羽，在国公府也是极为得脸的，突然被小公子打回府去，岂不被人耻笑。
闻人羽接着又道：“不独是你，那些人也一并回府去罢，是我疏忽，你们一直叫我公子，不仅不拿自己当道门中人看，也不拿我当道门中人看。”
朱长文还待再说，闻人羽已经拂袖离开。
他皱皱眉头，出门在外也没断了给国公府的信函，这件事又要怎么汇报，好不容易在紫微宫里经营了十数年，一个不剩全退回府，老国公还不大发雷霆。
朱长文面色凝重，去找另外两位一同商议。
闻人羽找到谢玄，对谢玄道：“谢兄，方才是朱长文自作主张，并非是我授意。”
谢玄斜他一眼，心气顺了，拍拍闻人羽的肩：“知道了，你这个人除了脸冷点，但还算可以相交。”
闻人羽见他立时放下，并不介怀，感慨一声：“谢兄胸怀洒落，是我不及。”
洒不洒落谢玄自己也不知，但他扬眉一笑，将手背在身后，夜雾消散，月色如水，照在二人行进的石道上。
谢玄瞥了闻人羽一眼，他方才说的是真心话，换个身份，闻人羽确实是个可以相交的人。
马车驶到驿站，谢玄背着小小进屋，曲正很快差人送来汤食，侍女说道：“谢公子和桑姑娘奔波一夜必然饿了，曲大人吩咐我送来的。”
掀开食盒一看，是鸡汤米粉，厚厚一层油花盖在汤上，还有四五碟佐餐小菜，虽不奢靡，但一看就能暖胃暖身。
谢玄接过道谢，又问道：“玉虚真人处有没有？”
“谢公子放心，早已经派人送去了，玉虚真人那儿是两壶好酒，一只烧鸡。”侍女说完抿笑退出。
谢玄与小小分食鸡汤，一碗热汤粉下去，浑身冒汗，谢玄一抹额头：“你睡罢，我去会会那个呼延图。”
小小咬了咬嘴唇：“师兄，就让我这毒再多留几日罢。”她将闻人羽说的话告诉谢玄，“只要咱们能进紫微宫，就能找到师父，洗刷冤情。”
谢玄大皱眉头：“不成，要找师父也不能拿你的身子玩笑，这毒若入经脉肺腑就再难根治了。”
他将双手叠在小小肩上，宽慰她道：“我已经想到法子进紫微宫了。”
小小眨眨眼睛：“什么办法？”
豆豆睡眼惺忪的抬起头来，它吃得太饱，一路睡回来的，闻见鸡汤香味也不为所动，这会儿打个哈欠，听谢玄说话。
谢玄勾唇笑了：“你先歇歇，等你休息好了，把那假羊皮做出来，咱们就拿这个叩开紫微宫的大门，我让紫微真人那个老头子，恭恭敬敬请咱们进门！”
朱长文和曲正想的都是飞星术，紫微真人连御风术都想学，岂会不想要飞星术？这就是打开紫微宫门的钥匙。
小小方才已经咬牙决定要为了师父忍耐毒发的苦楚，听见这个，弯眉笑了：“师兄真聪明。”
谢玄英眉飞扬，揉揉小小的头：“听聪明师兄的话，绝计不叫你多受苦。”
说完去了关押呼延图的屋子，毫不意外的在这儿碰见了朱长文，朱长文看见谢玄，微微一笑：“我来看看这四周的符咒阵法，不能叫他再跑了。”
谢玄扯着脸皮笑一笑：“朱师兄真是兢兢业业。”
朱长文是来探听飞星术的，他派人回湖边，把整条船拉到岸边，将船板船篷俱都拆下，也没有发现，疑心是谢玄骗了他们，他不想将飞星术交给紫微宫和国公府的任何一方。
谢玄口风极严，那便去探一探呼延图。
呼延图被五花大绑关在屋内，他四周都设下禁止，不许他使用道术。
朱长文一进去便道：“你想不想活命？”
呼延图懒洋洋抬起头来，从上到下扫一眼朱长文，勾唇一笑：“凭你也想要飞星术？”
朱长文脸色一僵，但也知道谢玄说的不是假话，飞星术果然还在呼延图手里。
既然被他看穿了意图，便开门见山：“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你献出飞星术，我便设法放你一条生路。”
呼延图哧笑一声：“原来紫微宫发这么多的道门缉书，是为了丰富珍藏，是不是捉着一个便要一样宝贝？”
朱长文不怕跟他说实话：“你被道门通缉，就是活了下来也如丧家之犬，交出飞星术，除了饶你一命之外，我还能替你谋一职位。”
听见“丧家之犬”四个字，呼延图脸色大变，绿眸中闪着凶光：“叫你主子作梦去罢。”
朱长文并不气馁，这一路上京，有的是时间，待断了他的骨头，他自然就将飞星术将出来了。
待谢玄进来的时候，呼延图已经等他很久了，谢玄将那些瓶瓶罐罐摆在他面前：“哪一瓶是解药？”
“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呼延图挑挑眉头，他没想到谢玄竟一字不提飞星术的事。
谢玄盯着他，他道：“这十几个瓶子里有毒有药，有先药后毒，还有先毒后药，若是胡乱尝试，毒上加毒，就更解不了了。”
呼延图越发笃定谢玄一定会放他出去。
谢玄站起身来，在窄屋中转了一圈，找到呼延图贴身的那些东西，官兵搜光了他的身，连衣服也剥下来抖过一遍。
把搜下来的东西都摆在屋中的几案上。
几案上点着一盏油灯，放着几个布包，里头的人皮面具已经全被玉虚真人烧掉了，余下一个包布抖开，里头藏着根根钢针。
就是呼延图在商王墓中射向小小的那种。
谢玄看了呼延图一眼，笑眯眯地撸起袖子，又扯下衣裳上一块布，对呼延图道：“我本想待你客气一些的。”
呼延图脸上笑意顿去，他紧紧盯着谢玄的手，就见谢玄用布包了一把钢针，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来，冲他咧嘴而笑。
“可你既然不肯乖乖交出解药，那也不能怪我不客气。”
说完将轻轻将手上的一把钢针扎进呼延图的胳膊上，立时皮开肉破，鲜血直流，不过片刻功夫，鲜红血液肉眼可见的化作黑紫。
谢玄随手拿起一个瓷瓶来，轻轻晃一晃，继续笑着对呼延图道：“这个是不是解药？喂你吃上一颗，你会不会死？”
紫黑之气从呼延图的胳膊上一直往上钻，他耐毒力强，毒气钻得极慢，可谢玄一点也不着急：“等个十天半个月，是不是就走入心脉了？大罗神仙也难救你。”
他说了一句呼延图说过的话，看着呼延图胳膊上的血流个不停。
呼延图气怒攻心，还是头回被自己研制的毒药给毒倒了，他目光阴鸷，咬牙切齿：“紫的那瓶。”
谢玄挑出紫瓶，倒出一颗解毒丹，剖开半颗，先给呼延图喂下。
毒气果然被抑制住了，谢玄将药瓶一抛：“等着，等我师妹好了，再给你吃下半颗解药。”

第66章 商皇后
呼延图臂上血流不止，目眦欲裂。
谢玄看他这样笑了一声，拎着那瓷瓶晃了晃：“怎么，你害人的时候不曾手软过，可曾想过今日？”
呼延图低头看了看伤处，忽尔笑了：“小子，你今日如何待我，我来日便如何报还。”
“只管来便是。”谢玄挑眉说完，不再废话，将呼延图撇在屋中，拎着瓶瓶罐罐出来，就见朱长文与曲正二人在廊下对谈。
谢玄耳朵顺风，站在屋下也能听见二人在说些什么。
曲正对朱长文十分客气：“郡主之事多劳你们费心，王爷方才还说，进京之后要给国公爷备些谢礼。”
朱长文听了，心中明白澹王府还将闻人羽当作穆公国的小公子看待，这情谊没算在紫微宫头上，算在了穆国公府头上。
他心中一笑，嘴上却道：“王爷言重，我们公子既身在道门，自当扶危济弱。”
身在道门，还称作公子，天下哪有当道士的公子。
曲正暗哂，抬头就瞧见谢玄出来，扬声唤道：“谢兄弟！”
谢玄走到廊下，对朱长文点点头，曲正对谢玄道：“我向王爷禀报过谢兄弟的功劳，王爷听说桑姑娘为救郡主受伤，十分关切，不论谢兄弟有何需要，只管找我便是。”
朱长文就在一旁听着，澹王府果然对谢玄示好，自家公子却一心将他当师兄弟看待。眼下要紧的是得尽早送信回去，好让老国爷知道澹王府有意修好，提前想好应策。
曲正一付文人打扮，谢玄长在村中，向来讨厌秀才酸气，经过了李翰海，倒觉得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好处。
“郡主受了寒，想必桑姑娘也是一样，王府自备着各科大夫，等桑姑娘方便，便请长于妇科的姜大夫给她诊脉。”
旁的尚可，说到这个，谢玄一下想起来了，小小又快到日子了，他赶紧道谢：“多谢曲先生，正想给我师妹调养身子。”
曲正一摸便摸准了脉，这少年英姿拓落，连飞星术也仿佛并不摆在心上，唯一牵动心绪的就只有他师妹了。
“谢兄不必如此，这都是应当的，便是王爷不吩咐，也是我等该做的。”
两句话便显得澹王府有情有义，上下一心。
谢玄笑着告辞，有朱长文在一边对比，真是很难不对曲正产生好感。
曲正目送谢玄离开，回身与朱长文目光相碰，笑道：“既有朱先生在此，也不必曲某担忧犯人逃跑的事，一切就交给朱先生了。”
谢玄回到小院，轻推开门，怕扰了小小休息，就见小小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入定，修炼神魂。
豆豆就盘在床前，听见动静，一下直起蛇头，看见是谢玄来了，这才把脖子缩回去。
谢玄挠挠豆豆的下巴，豆豆仰着脖子，乖乖把下巴伸着给谢玄挠挠，还“嘶嘶”两声，在床前打了个滚。
谢玄轻声道：“你若饿了就找我，我带你去逮野鬼吃。”
豆豆一搭尾巴，在谢玄的掌心拍了一下，一人一蛇就这么约定好了。
小小呼吸安谧，三元走了一个周天，缓缓睁开眼睛，打坐片刻倒比睡了一觉还更舒泰，她看见谢玄便是一笑：“师兄回来了。”
谢玄赶紧将那半颗解药给她：“我在呼延图的身上试过了，这就是解药。”
小小取过半颗药，放到鼻尖轻嗅，确是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她把药送入口中，谢玄已经倒茶送上，又拿了蜜饯果子给她。
捧着她的手腕，看那缕已经攀至小臂的紫气何时消散。
小小微微一笑：“我睡足啦，天也快亮了，咱们赶紧把羊皮卷做出来罢。”要骗紫微真人，就得做逼真，紫微真人自是见过许多道藏法经的，得小心不被他瞧出什么破绽。
谢玄却沉吟片刻，道：“我还想将真的羊皮卷给二师父看一看。”
玉虚子赤诚待他们，又教小小修炼神魂，又教谢玄御风术，他们却对他有所隐瞒，已经不能将师父的事告诉他了，若再藏起飞星术，实在欺心。
小小已经取出针和墨汁，预备在摊开的羊皮卷上刺字，她想了想，抿着嘴唇点一点头：“好，就当是拜师礼。”
等天亮预备去找玉虚子，澹王妃派人来请小小过去。
侍女生得一张讨喜圆脸，笑眯眯的对小小道：“王妃吩咐了，桑姑娘是我家郡主的大恩人，怎么也得将桑姑娘请去道谢。”
小小看向谢玄，谢玄点点头，小小便跟着侍女去了王妃居住的院落。
还没进门就听见明珠的声音：“我真的没事，睡一觉已经好多了。”
另一道声音，柔软慈和，却不容质疑：“胡说，你在冷水里泡了半夜，喝一碗姜汤就好了？赶紧给我躺着。”
侍女带着小小站在帘外，曲膝通禀：“桑姑娘到了。”
屋中香烟袅袅，满目望去都是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小小觉得漂亮，扫过一眼，就见帘子轻轻升起，明珠躺在床上，王妃坐在她身边。
明珠一见小小就把胳膊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小小快来。”
王妃用牙扇打她一下：“还有没有姑娘样子。”
明珠抿住嘴唇，可怜巴巴望了小小一眼。
侍女轻声提醒：“桑姑娘，该给王妃请安。”
小小长于山野，并不会请安，她刚想问，王妃就招手让她过去：“别请安了，你救了明珠，往后见我都不必请安。”
王妃虽没有曹娘子美貌，但她容色可亲，可亲之中又含三分威严，她一抬手，屋中无人再敢说话。
除了明珠。
“很是很是，你再不来我就闷死了。”明珠悄悄伸手出手，冲小小招一招，嘴巴一开一阖，“我都听说了，你师兄拿钢针扎呼延图，逼他拿出解药，你的毒解了没有？”
小小掀开袖子给她看，她一看小小腕间一片雪色，攀至小臂的紫气消散无形，张口便道：“无量佛无量寿。”
王妃眉头一蹙，明珠一时失言，赶紧缩着脖子，央求道：“嫂嫂，我有小小陪着，我肯定不乱跑，你就让咱们自个儿呆着罢。”
王妃看了看小小，微微一笑：“也好，我也有东西要预备预备，你们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开口。”
说着伸出手指点点明珠的额头：“只有一条，不许你再去找闻人家的人。”
明珠目光一黯，胡乱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王妃这才带着侍女离开，没一会儿又给她们送了一桌子点心果子来，明珠一骨碌坐起来，捡了几样给小小：“我嫂嫂虽然烦人，可料理点心汤水却是一绝，这些都可好吃了，我好吃的毛病就是她惯出来的。”
老王妃生下明珠便身子不济，明珠自幼便是由长嫂带大，长嫂养她跟养个小闺女一般，哪个当娘的肯看着女儿剃头挑子一头热。
明珠又挑了个四色烧卖给小小，烧卖也做得小巧玲珑，却调了四种馅料，明珠吃了一个便道：“原来里头是搁螃蟹肉的，今儿换了，肯定是我嫂嫂怕我吃得太寒。”
她经此一事，已经拿小小当作密友看待，好容易屋里没人，终于能说句心里话：“我没有娘，我嫂嫂也没有女儿，别人都说她拿我当女儿养了，亲娘大概也就是这样。”
小小咬了口烧卖，摇摇头：“我也没娘，不知道娘是什么样的。”
明珠一听，先是怔住，跟着又欢喜起来：“真的，那你跟我一样。”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对不住，我嫂嫂常说我嘴太快，不知什么时候才学会谨言慎行。”
两人说着话，侍女抬着箱笼又回来了，对明珠行礼：“这是王妃送给桑姑娘的东西，请桑姑娘不要嫌弃。”
明珠放下点心碟子，擦擦嘴道：“打开来看看。”
满满一只箱子的衣裳，分成几包，从里到外，甚至还有两件秋衣，薄底厚底的四双鞋子，俱是素淡颜色，绯红雪青芽绿水蓝，件件都不重样。
还有一只小银匣，里头一对玉雕簪子。
大到衣裳，小到帕子，样样齐全。
“王妃说了，桑姑娘出门在外，这些东西必没预备。”
明珠看小小蹙眉，赶紧拉她：“收下罢，就这点东西值什么。”说完摆手对侍女道，“你快走，别来烦咱们。”
侍女回去复命，王爷王妃正对坐在窗前饮茶下棋，王妃手执棋子，并不抬头问道：“收下了么？”
侍女曲膝答道：“桑姑娘并不想收，郡主代她收下了。”
王妃点点头，对丈夫说道：“那位桑姑娘真是……玉树琼苞，冷月溶溶。”
澹王爷“哦”了一声，想到谢玄，依旧觉得面善，对王妃道：“我看她师兄，只觉面善，但却想不起究竟像谁。”
王妃微微一笑，轻声打趣：“你不是自忖过目不忘，怎么也有想不起来的时候？”
澹王爷又想了一回，搁下棋子：“约莫是老了？”
说完自己笑起来，澹王妃靠在软垫上：“要不然我看一眼？说不准我能想起来。”
她毕竟是王妃，不能随意见个外男，澹王并没放在心上：“你要见便见，我见过的人你又不定见过。”
小小得了一箱衣裳，谢玄也得了一箱，既得了礼，就该过来致谢，侍女才刚禀报。
澹王妃便乐了：“看来该叫我瞧一眼。”
就将谢玄请到屋中，澹王摆摆手：“不必多礼，这是应当的。”
澹王妃一见谢玄便心中讶然，她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谢玄，俊目剑眉，风神疏朗，见之一面便难忘记。
直到谢玄出了屋子，澹王才笑道：“怎么样？瞧出来没有？”
这本就是个夫妻玩笑，可澹王妃却屏退众人，轻声道：“你看他，眉间可有几分肖似……商皇后？”

第67章 赦孤魂
大昭曾先后出过两位商皇后。
大昭开国之君与商将军的妹妹两情相悦，登基之后立为元后，元后无子，先帝便择嫔妃之子承继帝位，又为太子定下商将军的独女为太子妃。
这便是大昭第二位商皇后。
商将军英年早逝，但先帝在世之时，商家一门荣宠至极。
待到先帝故去，今上御极，商家便一日不如一日，第二位商皇后，仙去已十七载了。
澹王还是年少时见过她，轮辈份该叫她一声祖母，她故去之后，今上封闭商皇后所居宫室，从此宫中不许再提一个商字。
澹王妃开了镜盒，取出一支石黛笔，将绢帕铺在桌上。
寥寥几笔便勾出记忆中商皇后的眉眼，澹王妃倒转绢帕给丈夫看：“你瞧，是不是很像方才那个少年？”
商皇后生得十分美貌，美貌之中又带三分英气，若将这三分英气画到七八分，便与谢玄十分肖似了。
澹王妃极擅丹青，几笔画就，神形皆备。
澹王取过绢帕，点一点头：“确是极像，可商家堡自商皇后故去之后便闭门谢客，咱们在商州盘桓多日，商家都避而不见，显是不想再趟浑水，何况……商家子弟，生死不入道门。”
商将军在阵前斩杀光兄长之后，便立下此誓，从此之后商家子弟都以科举入仕途。
澹王妃听了，将绢帕搁到灯上，烧个干净：“不错，商家虽然没落，到底架子还在，又非抄家灭族，岂会让子弟流落。”
商家早已不复往日荣耀，但今上再如何打压商家，也没将手伸到商州来。
谢玄一看便是江湖中长大的，那一身的江湖习气装也装不出来。
澹王眼看见妻子烧尽了绢帕，握住她的手：“你也太小心了些。”
澹王妃反握丈夫的手：“小心驶得万年船。”驿站之中总有耳目，入京一途艰难险阻，再仔细小心也不为过。
她说完便微微拧眉，轻声道：“明珠说是妹妹，可还吃奶的时候便是我养着她，与我的女儿也没甚差别，咱们这回万不该撞上闻人羽，就是穆国府有意，我也不能叫明珠嫁到那家子里去，是该好好煞煞她的性子了。”
“是该磨磨她这性子，穆国公府竟敢在紫微宫里安插人手，紫微真人若真不知倒还罢了，要是知道穆国公府可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曲正一探便明白了，闻人羽身边跟着的那些全是穆国公府的人，没有一个心里向着紫微宫，反而是闻人羽，倒是个心思纯正的人。
澹王妃给丈夫倒了杯茶，微笑道：“紫微真人总有八十高寿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老虎会打盹，他可不会。”澹王叹息一声，“咱们入京，是吉是凶怕得看这位真人心中究竟是虚怀慈悲多些，还是名利权势更多些。”
夫妻二人一时无言，紫微真人心中哪个更多，世人皆知。
小小陪明珠说了半日话，还在她这儿把了脉，开了一堆补血补气的汤药，明珠还恋恋不舍，小小道：“师兄还等着我呢。”
明珠噘起嘴：“你心里就只有你师兄。”
小小想了想，伸出手，向摸豆豆那样，摸了摸明珠的手：“昨日为了找你，我们去乱葬岗请鬼兵帮忙，许诺他们做一次道场，赦十方孤魂野鬼，事儿既然办成了，当然要去践诺。”
明珠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往锦被中一缩，把头蒙在里面：“快别说了，吓死人了。”
小小不解：“你不是要学道术么？”
明珠一听，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学道术，就得跟这些……打交道？”
小小点头：“那是自然，咱们学的就是这些。”
明珠哀声长叹：“那可完了，我不敢。”她面对呼延图就怕得要命，何况是鬼呢，想着又问，“那鬼长得什么模样？”
小小想了想：“斩首而死的就是断头鬼，上吊而死的就是吊死鬼，寿终正寝的那些，都是生前积善的人。”
明珠搓了搓胳膊：“那……那我便不去了，你们要用什么，只管告诉曲先生，叫他替你们预备。”
说着一溜钻进被窝，这下是真的不想出门了。
小小见她害怕，从怀中掏出一枚黄符：“这是我师兄画九凤破秽符，你将这个佩在身上，等闲邪祟不敢近身。”
明珠抖抖缩缩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接过黄符，把这枚符压在了枕头底下，还冲小小摆摆手：“赶紧去罢，千万别叫它们来找我。”
小小回到小院，谢玄已经等待多时，搭着她的肩：“咱们等天黑了再走。”他还想试试御风术。
天色渐渐暗下来，谢玄带着小小出驿站，才刚出门他就皱了眉头：“有人跟着咱们。”
小小阖眼闭目，目光倒转，看上一眼，随即睁开：“是紫微宫的人。”
谢玄一听便明白过来，朱长文派人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拿没拿到飞星术，他玩心大起，牵着小小在长街上逛荡，买了许多荤食素菜，又往小巷子中转。
那人生怕跟丢，越跟越紧，一转弯看见一堵墙，左右一看，谢玄小小已经不见踪影了。
谢玄腾在天上，抱着小小的腰，低头那人没头苍蝇似的乱转，绕着小巷找了几圈也不见他们，哈哈笑了一声。
等那人抬头，谢玄早就带着小小飞远了。
就算朱长文想找，也绝想不到，这大晚上的他们俩会跑到乱葬岗来。
谢玄在乱葬岗那棵树下摆开阴阳坛，挂起招魂幡，罗列酒肉，点上线香，一众鬼俱都涌了出来，站在各自的坟包上，猛吸一阵贵人香。
一个个都露出晕陶陶的表情，小小拿出纸钱元宝，在地上画了个圈，口中念念有词，这圈里烧的纸钱便是给乱葬岗上的孤魂的。
谢玄手里握一把香，对着看不见的鬼魂道：“牌位便免了，这三茶四酒，三荤四素已然齐备，我念一段赦苦灭罪经，该投生的就投生去罢。”
小小点燃元宝纸钱，默默听谢玄诵经文，就见那些孤鬼们，有的听着听着便化作一道光，消散而去。
心中也跟着师兄念道：“赦汝孤魂，转世成人。”
那个孩儿鬼本是战时孤鬼，听了一卷灭罪经，冲小小谢玄微微下拜，不等他抬起头来，魂魄便化为飞光，散在夜色中。
他羁留百年，终于投胎。
一场经念完，天色已经微微泛白，该走的都走了，没走的便是怨债未消。
小小收拾东西，谢玄抱着她的腰，两人乘清晨微飞回城，谢玄伸个懒腰，洋洋得意：“有了御风术，咱们想去哪儿都成了。”
小小抓过他的手心打一下：“师父说了，只要是道术都有制约，不能用这个干坏事。”
谢玄立刻正经起来：“谁干坏事了，你说咱们要是飞着去京城，那该多气派，说不准还能飞进皇宫里头看一看。”
话音未落，人便摇晃起来，越飞越低，差点儿挂在树上。
谢玄见机极快，眼看要撞树，抽剑一顶树身，抱着小小踩着树杆滑下。
这一下傻了眼：“我又没真干坏事，怎么便不行了？”幸好飞得不高，擦枝而过，要是飞得高，这会儿已经摔成泥了。
小小自是知道谢玄不过嘴上玩笑，不会当真干什么恶事，可还是打他一记手心，瞪他道：“看你还敢不敢胡说了。”
谢玄挠挠头，诸般道术，只消用上两三次，他便得心应手，这御风术也是一次就会，想不出是哪儿出了差子。
小小鼻尖一动，这林中怎么有股酒味，她示意谢玄也闻，谢玄一闻便双手叉腰，仰天道：“二师父，你来都来了，干嘛还藏头露尾的。”
玉虚真人哈哈一笑，从树叶间飞落下来，一葫芦敲在谢玄的脑门上：“我的御风术就这么容易学？你这就学会了？”
把谢玄说得脸红，玉虚子喝一口酒，对他道：“御风是御八方之风，你不过会了一样，就连那分水之术也是自御风术脱胎而来。”
说着他随手一挥，狂风过林，摧枯拉朽，林间鸟惊兽出，树叶落雪似的铺了一地。
小小见了“哎哟”一声，林间每一棵树都在叽叽喳喳的呼疼，小小赶紧道：“二师父别折腾这些树了罢。”
忽略这个“二”字，听小小这一声师父，玉虚子还是很痛快的。
看他收的这两个徒儿，男的俊女的俏，还各有所长，天下哪儿还去找这么聪明的徒弟。
他翘着胡子点点头，找了块大石头，手落石开，一块巨石就这么生生被劈成了两半，切口平滑齐整。
玉虚子对谢玄道：“瞧见了罢，御风之术，微风则落花流水，劲风则横扫千军，你才刚能站那么一会儿，就已经学会了？”
谢玄越发恭敬：“二师父，这一招要怎么练？”
玉虚子摸摸胡子道：“切石头你是不成了，就先练练习切西瓜罢。”
说完掏出一样事物交给小小：“这是三洞符记精气卷，你勤加修炼，往后招会群灵，制御生死，无一不能。”
谢玄听他这话说得不对，问道：“二师父是要去何处？”
玉虚子嘿嘿一笑：“上了船就要去京城了，我不想见他，你们两个好好修炼，遇上什么大事，就将我的名头抬出来，紫微真人那个臭牛鼻子最好面子，总不能叫人说他眼看着师侄受欺负。”
谢玄还以为玉虚子会一同上京，没想到就此分别。
小小也蹙了眉头：“二师父，那咱们怎么找你呢？”她心中的家是有师父的，二师父也可以住在隔壁。
玉虚子道：“我四海为家，想你们的时候就来瞧瞧你们。”
他说完这些，抬步要走，谢玄叫住他，从怀中取出羊皮卷：“二师父，这个……”
玉虚子赶紧掩住脸：“不看不看，你小孩儿家的东西，我一个修逍遥道的，瞧个什么劲儿。”说着平地腾空而起，飘渺不见了。
谢玄小小别过玉虚子，一时之间都有些难受，两人不再御风，慢慢走回城中去，谢玄颇有些后悔：“二师父待我们是真的好。”
可他们还藏藏掖掖。
小小也抿着嘴唇，拉住谢玄的手，认真对他道：“我们以后待二师父也像待师父那样好。”
到天色大亮，城中熙熙攘攘，他们方才走回了驿站，还没进门便被兵丁拦下，那兵丁伸手就要撕谢玄的脸皮。
谢玄伸手格开，怒道：“作什么？”
那兵丁一拱手：“对不住，犯人走脱了，进驿站的人都要查过才能放行。”
谢玄脸色大变，与小小互望一眼，呼延图逃了？

第68章 假羊皮
曲正在驿站各处布置人手，加强防范，他见谢玄小小被拦在门外，上前对兵丁道：“他们就不必查了。”
一是二人结伴回来，二是小小腕上还缠着小红蛇，呼延图就算本事通天，也找不出一模一样的蛇来。
谢玄急问：“呼延图是怎么逃出去的？”
曲正眉头紧皱，叹息一声道：“谢兄弟来看一看罢。”
他将谢玄和小小带到关押呼延图的屋中，屋中一片狼藉。
捆绑呼延图的绳索乱七八糟团着一团，弃在地上，四周有打斗的痕迹，地上墙上都有血迹。
那血迹红中泛紫，显然是呼延图的。
“呼延图借口臂上血流不止，请求解开一只手，让他自行治伤，谁知他突然发难，看守和朱先生都中了毒，眼下正在救治。”
谢玄用呼延图试毒，但只给了他半颗解药，他血中带毒，谁也没想到他会以此为器攻击诸人，沾毒的都倒地不起，中毒最深的，便是离得最近的朱长文。
说到朱长文，曲正面色不虞，若非顾及了紫微宫和穆国公府的颜面，就凭他一时大意，放跑了这样的人犯，就该拿他问罪。
澹王大怒，可朱长文还真不归他管。
曲正叹息一声：“白费了谢兄的一条好计策。”
谢玄用毒针扎伤呼延图，既能替小小要到解药，又能控制住呼延图，让他上京途中老老实实，谁知会横生枝节。
“幸好上京的船只已经备齐，咱们今日就上船离开。”
谢玄想到什么，低声道：“不好。”
呼延图走脱之后，第一要找的是解药，第二要找的是飞星术，必会翻到他们屋中去。
谢玄飞奔回屋，推开屋门就见被子床帐都落在地上，箱笼里的衣裳洒了一地，地上还有点点血迹。
呼延图果然来过。
曲正脚程慢些，与小小一同进门，见此情状连忙问道：“可……可丢了什么东西？”他本想直问飞星术，又生生忍住了。
谢玄咧咧牙，指一指房梁：“羊皮卷丢了。”
曲正不明所以，不知是什么羊皮卷，谢玄满脸懊恨加上一句：“飞星术。”
曲正脸色大变，他一跃而起，果见梁上有手摸的痕迹，落地便道：“这，这么要紧的东西，谢兄怎么不随身携带。”
他们一边说话，谢玄一边冲小小眨眼，真的羊皮卷他随身带着，呼延图偷走的是假的那一张。
小小赶了一个白天一个晚上，刚刚做好，搁在房梁上通风吹干。
谁知竟会被呼延图给偷走了，干脆将计就计，放出风声，就让呼延图以为他手里拿的是真的飞星术。
曲正叹完便道：“我这就吩咐加紧追查，谢兄和桑姑娘也收拾收拾东西，咱们今日便上船离开商州。”
趁呼延图伤未痊愈，免得夜长梦多。
谢玄叫住曲正：“曲先生，我还有一桩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谢玄从怀里掏出个瓷瓶：“这是解药，他没能找到。”
曲正一点就透，呼延图自己下的毒，自己当然会治，但没有现成的药材，他必要去各个药铺买药，只要派兵丁守住城中药材铺子，总能找到形迹可疑的人。
这倒真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了。
曲正又问：“玉虚真人他老人家去了何处？可否请他相帮？”
“师父他老人家还当此间事了，他性子闲散，云游去了。”
曲正满脸遗憾，拱一拱手：“那我安排人手排查药铺医馆，谢兄桑姑娘也请自便。”
曲正一走，小小张口就要说话，谢玄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将整个房再仔细查过一回，又放出黄符纸鹤守门守窗。
这才对小小道：“这事对谁都不能说。”
小小郑重点头：“可咱们拿什么给紫微真人呢？”
“再想办法就是，坐船上京城总得一个月，怎么也想得出法子了。”
两人正在说话，纸鹤便发出示警，谢玄推门一看，是明珠身边的侍女，那侍女生得面圆白胖，见谢玄瞪着眼睛，有些害怕，细声道：“我们郡主听说那恶人跑了，心里害怕，想请桑姑娘过去。”
谢玄挑挑眉头：“那我送她过去。”
他将小小一路送到明珠的怀中，明珠缩在床上，放下了床帐，小小近前时，她还道：“你把豆豆给我看看。”
几位侍女都不敢靠近，她们不曾见过呼延图的厉害，又对郡主无可奈何，纷纷叹息。
只有小小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害怕，举起手腕，将腕间缠着的豆豆给她看：“喏，你瞧，是我吧。”
明珠一下掀开帘子，小小这才看见，明珠手里竟然拿了一把机弩，她一把抱住小小：“你留下好不好？陪我睡成不成？”
她看谁都怀疑是呼延图。
小小拍拍她：“别怕，呼延图受了伤，逃走治伤都不及，不会来的。”
明珠紧紧勾住小小的胳膊，她刚想说什么，肚里就响了一声，脸上微红：“你不来，我都不敢吃东西。”
说完拍拍巴掌：“送吃的上来。”
几个侍见郡主终于不闹腾了，都松一口气，将早膳摆了上来，明珠要小小陪她吃饭，十分巴结的道：“再给桑姑娘的师兄也送一份去。”
明珠比小小能吃得多，她吃了一碗鱼肉馄饨，八碟小菜，和各样馒头细点都吃一半。
小小只吃了半碗馄饨便吃不下了，明珠捏捏她细伶伶的手腕：“你可得多吃一些，你那蛇这么能吃，它要是再胖些，你都举不动它了。”
豆豆闷头在小小的碗里，一口一只馄饨，仰着脖子往下咽，听见明珠说话，冲她吐信，吐完了又低头吃鱼肉。
明珠吃饱了又忧愁起来：“你说，那个……那个呼延图，会不会来找我？”
小小不解：“你身上又没他想要的东西，飞星术也已经被他偷走了，他怎么会来找你呢？”
明珠打了冷颤，她搓了搓胳膊，低声道：“我也不知，可我就是觉得他会来找我，就好像他已经在我身边，我总是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
澹王妃掀了帘子进来，正好听见这最后一句，皱眉上前，探手就摸明珠的后颈：“哪儿凉？”回头便对那几个侍女道，“郡主是不是又贪凉睡玉枕了？”
又叫贴身侍女将取了个狐狸毛的围脖来，让明珠围在颈间：“年轻的时候贪凉，等你年纪大了，且有得好受呢。”
“将郡主的东西收拾齐全，别落下什么。”说完摸着明珠的手，“下午就上船了，隔着江河那恶人总不会再来，你只管安眠就是，再睡不着，就到我屋里来。”
端阳节才过，明珠没一会儿就热出一头汗，可又不敢摘下来，等王妃走了，她热得把外裳都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纱衫，摆着胳膊对侍女道：“赶紧赶紧，给我弄点凉果子露来喝。”
小小体寒，便似块寒玉，坐在她身边都能染上些清凉，明珠又道：“你就陪我罢，你总不能，总不能天天跟你师兄一个屋子罢。”
小小细眉一拧：“为何不能？我从小便跟师兄一同睡的。”
“哎呀”明珠脸上通红，她捧着脸道，“你们又没成亲，怎么能一起睡？真的睡一张床么？”
小小点点头，明珠脸上更红了：“那……那你们会不会生小娃娃？男人女人一起睡，就会生小娃娃的。”
说完盯住小小的小腹，满脸敬畏的模样。
小小白玉般的脸上染了一点红晕，她自然知道生孩子是什么，村中妇人都生孩子，可师父从没说过睡在一张床上就会生孩子。
明珠绞着衣裳带子，继续把她知道的告诉小小：“要是睡在一块，脱了衣裳，那肯定是要生小娃娃的。”
小小思索片刻：“那我以后便不脱衣裳。”
明珠满脸纠结，要说什么又咽下了，侍女在帘外道；“郡主，谢公子在门外接桑姑娘呢。”
明珠“扑哧”笑了，推推小小，打趣她道：“你快去罢，你师兄想你了。”
小小不懂她为何这样笑，她一本正经：“也没这么快就想我。”
明珠笑得歪在床上，两人说定到了船上也一起玩，明珠坐到镜台前，让侍女替她梳妆：“快点，我还想去看看闻人羽。”
侍女一双攒着满把的头发，替明珠梳了个十分玲珑的发式，又均花粉调胭脂，将明珠细细装扮。
明珠揽镜自照，自觉比平日还更美几分，对着镜子笑了笑，说了一声：“赏。”
说完急着出门要让闻人羽瞧一瞧她今天的打扮。
走到外院廊下就见闻人羽正对谢玄说些什么，闻人羽将朱长文的错处一并认下，想问谢玄讨解毒丹药。
谢玄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这就是解药，可只有三颗了，你若能调出来，自然最好。”
闻人羽再次拱手道谢：“多谢谢兄，咱们京城再见。”
明珠赶紧拦住他：“闻人羽，进了京城，你能不能带我逛逛？”
闻人羽敛眉垂目：“进京之后便是道门大比，实在无暇尽地主之宜，万望郡主包涵。”神色中十分忧虑的模样，瞧都没瞧她一眼，转身走了。
明珠站在原地，心知入京之后再难交际，咬着嘴唇，把头高高扬起，对小小和谢玄：“走！咱们上船。”
双方并不同船，出了这样的事，澹王更不能信任紫微宫的人，与闻人羽行彻底分开，将谢玄小小当作上宾请进王府船上。
刚上船，谢玄便一跃上了桅杆，站在高处看商州港，刚出港口时还有大小船只挤在一起，一入江河，豁然开朗，便见江河滚滚，云水一线。
谢玄独立桅杆之上，只觉得八方风从四面穿梭，在大江之上汇集，鼓动船帆，吹得大小船舶驶入江海。
一时心神激荡，紧阖双目，在心画了个御风阵法，抬手而过，掌间轻风，竟在江面划出一道水痕。

第69章 切金瓜
江风水阔，烟波浩渺，浅浅一道水痕刚破水面，便消影无踪了。
但谢玄还是心中欢跃，若是只有他和小小两个人，必要长叫一声，他一低头，就见小小抬头看着他，见他回首，弯眉而笑。
谢玄旋身跃下，脚尖一踮，飘然落地，没踩着桅杆借一点力，四周船只上的人见了，都齐声喝彩。
谢玄落地之后，冲四方拱手，扬扬笑着走到小小身边去。
澹王与澹王妃正坐上层船舱中，从舷窗往外看，见谢玄从桅杆风落而下，还有些担心，他们船足有三层楼那么高，若是失足非得摔个好歹。
见他安然落地，澹王妃松一口气。
侍女捧着了冰盒进来，上面盛着切好的金皮香瓜，红白樱桃。
王妃捻了根碧绿的樱桃梗子，送到丈夫口中，问：“他的身手比之王府那些卫兵如何？”王妃嘴上问的是卫兵，实则是澹王的亲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上来的好手。
澹王沉吟片刻：“若是单打独斗，那些全加上也不是他的对手，但若排兵布阵，以百人之力对抗他一人，便能拿下。”
“就是说他一人可抵得百人。”澹王妃微微一笑，“恭喜王爷得此良材。”
澹王笑着摇头：“不曾。”
澹王妃微微诧异，丈夫广交四方，礼贤下士，她还以为谢玄和小小已经投靠王府，这才为救明珠出力。
“我看那对师兄妹，是不会效力于任何人的。”
澹王妃听完，便吩咐侍女：“往后桑姑娘那儿更精心些，金瓜樱桃送了没有？”
侍女曲膝答道：“已然送去了。”
“不必如此，只寻常相待便可，他不肯投靠，难道还要着意笼络不成？”澹王听妻子这样吩咐，脸色一淡。
王妃正色道：“非是为了王爷，他们既非想要好处，便是为了个义字，如此人品，值得敬佩。”
澹王侧目看向妻子，目光一凝，点头赞同：“不错，如此人品，值得敬佩。”
谢玄和小小房中早就送了樱桃和金瓜来，可两人都没吃，将樱桃放在碟子里，谢玄要用新学会的御风术，来剖樱桃核。
试了半日，碟子都劈裂开几只，樱桃汁溅在小小雪白面上。
“哎哟！”小小拿手指头抹掉溅在脸上的樱桃汁，噘起嘴来，轻声叫道，“师兄轻点儿。”
谢玄一抬头，果见小小脸上溅着红点儿，似红梅映雪，伸手擦掉一点儿，往嘴中一吮，皱眉苦思：“要不然试试这瓜？”
剑指一挥，风刀将金瓜一剖两半，香甜汁水流了满桌。
谢玄大喜，伸手又再试，将一只金瓜切成四五瓣，送一瓣到小小的嘴边。
“我明白了，这切大的东西比小的东西更容易，硬的东西比软的东西更容易。”谢玄随手捏起个馒头来，果然难使上力，切口不平。
“怪不得二师父让你先切瓜呢。”
大小正好，软硬合适，确是练手的好东西。
谢玄教小小：“你闭目凝神，可觉得风在指间？将这一缕握在手中，觉得自己握着的是什么？”
谢玄觉得自己手中握的是把剑，就像他年幼初练剑时一样，剑在手中，却不能随心而走，练剑要练到衬手也花了几年功夫。
御风而风无形，再多花几年的功夫就是。
小小阖上眼睛，抬起手来，只觉得微风细细，心海之间确是握住了什么，可不是剑也不是刀，而是一根针。
风针扎向金瓜，金瓜纹丝不动。
谢玄赶紧安慰她：“不怕，咱们都是初学，摸清了门道就成。”
小小盯着余下半碟子樱桃，将一颗樱桃拿在手中，指尖的风针缓缓刺出，针尖对准了樱桃核儿，一针将樱桃核挑了出来。
樱桃肉还是完整的，小小捏在指尖，送入口中。
“这细功夫也只有你练，我就想像二师父那样，一刀便能划开湖面。”谢玄想到玉虚真人以手作刃，将风聚于掌上，借其风势，劈开水面的气势，便恨不得立时学会，也这样威风。
小小又挑了一颗樱桃，将樱桃肉送到谢玄嘴里：“师兄一定能成。”
他们虽不明说，心中却都清楚，要多学本事，才能救出师父。
闻人羽眼看谢玄小小乘舟离开，心中惘然，稍定一定神，便指挥人手将朱长文几人抬到船上，进船中为他们压制血毒。
好在呼延图的毒已经解了一半，除了朱长文之外，大伙中的毒都浅一些，用药便能压制，只有朱长文须得银针刺脉。
朱长文一清醒，便先向闻人羽请罪：“公子，是我一时大意。”
闻人羽将银针收回皮袋中，递汤药给朱长文，看着他喝下，对他道：“我本想回京之后就禀明师尊，将你们都革出道门，可你既犯下如此错事，就向师尊请罪去罢。”
朱长文闻人一怔，低头就见枕边摆着一封书信，上头盖着穆国公府的印戳。
“公子……”朱长文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闻人羽将皮袋卷起来，慢条斯理的系上绳子：“像这样的信，你必还有很多，你回信告诉国公爷，不是他的不要肖想。”
闻人羽并未私拆信件，但看这一封便知道还有许多，想来这一路上朱长文的种种举动，都是穆国公府授意的。
朱长文叹息一声：“公子救我两回，我岂会不记公子的恩德，国公爷是为了公子着想。”
闻人羽摇一摇头，失望言道：“国公府荣华富贵已然两代，他还想要什么呢？”
朱长文立时说道：“老国公早年便已被今上收回兵权，国公府虽有名头实无威望，国公爷是想建功立业。”
闻人羽拂袖而起：“不必再说了，你回去告诉穆国公府，我已身在道门，便该六根归道，往后不会再回国公府了。”
“公子！”朱长文惊呼声中，闻人羽将门阖上。
回到屋内，打开舷窗，面对茫茫江水，突然想到谢玄和小小，他们二人相依为命，无牵无挂，逍遥江湖，实在让人羡慕。
江上风起，吹乱窗前书卷，将一张画卷吹到地上，闻人羽伸手拾起，脸上一红。
这是他端阳节时画的仙女执剑斩五毒，年年都画，画技益精，画的时候一气呵成，画完了再看，那执剑仙子分明是桑姑娘的样貌。
仙材卓荦，意气高洁。
闻人羽一时看得怔住，待被江风扑面，这才恍然惊醒。
握着画卷的手顿一顿，他到现在还记得在暗室中两人相处的细节，可她出来了便出来了，一丝一毫都不再挂怀，而他还困在那间石室中，出不来。
闻人羽想将画卷烧掉，将纸一卷，送到烛火边，火苗燎着画纸，烧去仙子手中的剑，眼看便要烧到发肤，闻人羽猛然将火拍灭。
这半张画卷，还细细卷起，收藏起来。
船行一日，到夜间也不曾停靠，入夜之后，江面上的风鼓得更猛烈，谢玄还站在桅杆上，张开双臂，劲风自他腑下刮过。
他遥然神往，江上之风如此，那山谷中的风呢，海上的风又待如何。
一时胸中豪情万丈，恨不得就此御风而去，踏遍山河。
举步向前一迈，想御风而行，可江上风自八方而来，他还只会御一方风，余下乱流将他吹得东倒西歪，若非伸手勾住船帆，人便跌了出去。
小小惊呼一声，豆豆盘在她肩上，看谢玄要摔下船，用尾巴源码挡住眼睛，直到小小气息平衡，它这才放下尾巴。
用尾尖轻轻拍打小小的肩膀，似是在安抚小小。
谢玄顺杆滑下，也知道自己把小小给吓着了，嬉皮笑脸凑过来：“我往后不这么干了，大不了在腰上系上绳子。”
小小气鼓鼓，扭身便往回去，谢玄知道这下小小是真的生气了，紧紧跟在她身后：“我刚刚那是一下大意了，又没受伤，下回我肯定系绳子。”
小小眉头拧住，依旧不理他。
谢玄使了个眼色给豆豆，让豆豆一起哄哄小小，豆豆尾巴一搭，扭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
谢玄没了办法，船上又不能买糖买花哄小小，摊开手心：“我给你打一百下，好不好？”
小小伸手打了他一记：“再这样，我就告诉师父。”
这句话是小时候的万灵丹，谢玄不管干什么出格的事，身后都跟着一条小尾巴，小小只要说这个，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谢玄知道她不生气了，嘻笑道：“成，我要是再犯，你就告诉师父，让师父打我。”
小小这才好些，她转身去床边铺被子，谢玄还坐在桌前，用剑指比比划划，没瓜果了，他就练切馒头，这软绵绵的东西，还真是更难切些。
切下来的一点不浪费，全给豆豆吞了。
切完一整盘，就见小小已经和衣上床，谢玄走过去解下靴子腰带扔在一边，看见小小用两张凳子给他搭了一张床，铺着薄被，立时皱眉：“还生气呢？连床也不让师兄睡了？”
小小立时道：“明珠说了，脱了衣裳睡一张床，是要生小娃娃的。”
“不许听她胡说，得成亲拜堂才能生孩子呢。”
又想起他和小小也拜过堂，用红帕子当盖头，村里的孩子们闹哄哄的送亲拜堂，谢玄吸了口气，问小小：“小小，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
小小目光纯净，望向他道：“告诉我什么？”
谢玄一向脸皮很厚，难得红了脸，吱吱唔唔半日说不出话来。
气闷着走到长凳子边，头枕在一张凳子上，脚搁在另一张上，腰板挺直，还在上面还翻了个身：“睡觉。”

第70章 通暗器
谢玄在板凳上睡了半夜，小小盘腿坐在床上练功，走完一个周天，吹了蜡烛，挨在枕上阖眼就睡。
谢玄眯起眼睛，等了一会儿，听见小小呼吸吐纳渐渐安谧，料定她睡得熟了，轻手轻脚跃下板凳，脚下踩风，一溜烟上了床。
小小早就习惯只睡半张床，自己一个人睡了，也还留出半边来空着。
这半边空床被豆豆占着，它盘在小小身边，谢玄一过来，就抬起头，冲着谢玄吐吐信子，十分疑惑他过来干什么？
正想用头去蹭蹭谢玄的掌心，就被他捏住了七寸，轻轻甩到床尾。
豆豆“腾”一下直起来，恼怒着用尾巴拍床。
谢玄扫它一眼它，它又委委屈屈伏低身子，就在床脚给自己找了个小角落，盘成一团，气哼哼睡了。
想想还生气，尾巴尖儿“啪啪”连拍床板。
谢玄顺利蹿上床，伸个懒腰，睡板凳睡得人都僵了，舒服舒服窝在床上，伸出手指头悄悄揭一点被子勾过来。
先搭个肚子，再搭上腿儿，没一会儿就把自己塞进被中。
小小睡梦之中一无所觉，把脚丫子搁在谢玄的腿上，闻见谢玄身上熟悉的味道，羽睫微颤，反而睡得更熟了，还往他怀里拱了拱。
谢玄偷笑一声，闭眼睡了。
等到天色未亮，他便翻身起来，伸着懒腰故意弄出些响动，小小迷迷糊糊醒来，看他在收拾长凳，揉揉眼睛道：“师兄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江风透过舱窗吹进来，外面还是一片深浓夜色水色，船舱四周俱是波涛声。
谢玄装模作样，动动身子道：“这板凳睡得我脖子疼，反正也睡不好，干脆起来练练功。”说着又对小小道，“你睡罢，等我回来给你带吃的。”
一面走出门一面龇牙咧嘴的，伸手摸背又摸腰，好像他真睡了一夜硬板凳的样子。
小小坐起来，她只觉自己睡得十分香甜，看谢玄这难受的模样，咬着嘴唇问豆豆：“让师兄睡硬板凳是不是太可怜了？”
豆豆抬起头，冲小小摆尾巴，可它口不能言，又害怕谢玄，只好翻个身，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小小起床洗漱，把头发绑成两条辫子，细软乌发垂在她襟前，将豆豆缠在腕上：“走，咱们给师兄做好吃的。”
她跟着师父学的做饭，各色面点都会一些，原来是在外露宿，没有厨房，这会儿在船上，就借给厨房给谢玄做汤面。
天色未明，厨房夜间也留了灶火，小小想问火工借个灶，火工赶紧道：“可是哪位贵人早思饮食？姑娘只管吩咐就是。”
看小小生得美貌，又通身无饰，还当她是侍候王妃郡主的侍女。
小小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动手就行。”
火工便将厨中好菜都罗列出来：“姑娘要想什么，自取就是。”
既是澹王坐的船，船中鲜物一应俱全，小小看见有鸡有鱼还有活虾养在盆里，想到师父有一年做过的虾丸汤面。
小的时候师父还常爱做些费功夫的菜给他们吃，后来便渐渐不再拿刀了。
小小挑了一盆活虾剥出来剁成茸肉，捏成丸子，取了一把银丝细面。
火工不敢擅离，见小小做虾丸面，对她道：“有炖了一夜的砂锅鸡汤，就在灶上，姑娘自己盛就是。”
船上柴火都数量，这鸡汤拿文火煨了一夜，就是预备着给贵人们吃的。
小小盛了一碗，将下好的面和丸子搁在汤中，拎着食盒出去，走到甲板上。
谢玄腰间系一根绳索，就在桅杆的最高处练御风术，悬步迈出去，就在空中行走，脚下蓄风，先是走上两步便要滑落。
跟着能缓缓走出十步开外，每回被风击落，就一扯绳索再往上攀，重新来过。
虽在大风之中，便浑身无有一处不发力，练得满身大汗。
小小拎着食盒过去，就在甲板边见着道婀娜身影，小小刚要走过去，那人便转过头来，是明珠身边的侍女阿绿。
阿绿见着小小便眉开眼笑：“桑姑娘早啊。”
小小点点头：“你早。”
阿绿爱说爱笑，又巧手玲珑，很得明珠的喜爱，她笑盈盈告诉小小：“郡主昨儿夜里突然想吃芝麻饼儿，还得是热滚滚的芝麻，香酥酥的饼儿，咬一口芝麻馅就得溢出来。可王妃怕郡主夜里积食，不许她吃，她惦记了一夜，吩咐我早些起来预备。”
阿绿一口南音又软又甜：“谢公子这功夫，好玩得很，我看住了，这可来不及揉面了。”
说着急赶着要走，还不忘对小小道：“桑姑娘可要来找郡主玩，郡主一人在舱中也没趣得很。”
小小点头应了，阿绿就站在背光处，江面太阳初升，日光陡然亮起，照得她命火一亮，小小眨眨眼，就见阿绿的命火又淡了。
再看时，阿绿已经腰肢轻摆，婷婷袅袅走远了。
小小将食盒摆在甲板上，打开盒盖儿，风将鸡汤虾丸的香味吹出去，谢玄刚要再试，回头就见小小站在桅杆下。
他解了绳索，顺杆下来，跳到小小身前：“好香好香，是不是师父做过那个汤。”
小小将碗捧出来：“怪不得师父说你是狗鼻子。”
谢玄一笑，捧着碗先喝一大口汤：“鲜！你吃了没有？”
小小打开第二层，也捧起碗来，两人捧碗走到船前，望着从江面中缓缓升起的红日，吃虾肉丸子。
豆豆刚才就吃了两个丸子，又缠着谢玄要，谢玄扔一个丸子给它，它一口叼住，吃得啧啧声响。
谢玄趁船面无人，握住小小的手：“等我把御风术练好，咱们救了师父，乘风就走，让他们找不着。”
小小回握住他：“明日起我也系根线索跟师兄一起练。”
幼时站桩，她因身子弱不能练，御风总能行。
谢玄看看她的腿：“行罢，那你跟着我练，觉得累了就不要勉强。”
这功夫太厉害，等船中人声渐起，他们便不再练了，明珠将小小请到舱中，桌上果然摆着刚做的芝麻饼儿，饼面烘得金黄，都只有手掌大小。
明珠喜滋滋招手：“快来快来，才刚出锅的最好吃了。”
她已经拿了一只，咬开一小口，里头芝麻又香又甜，她一边吹一边吃，还给了阿绿一只：“你做的饼儿你也吃。”
一边吃饼一边想着玩，问小小：“你会不会射箭？我让人在船上摆开靶子，咱们射箭玩，总是闷着也太无趣了些。”
小小捧着饼摇头，明珠便道：“那我教你罢，可容易了，我在家时还常去打猎，我还猎过獐子狍子呢。”
说着垂眼眸：“也不知道我的飞雪将军怎么样了。”
飞雪将军是一匹白马，明珠十分爱惜，因为上京路途遥远，这才不带它，她叹口气：“也不知今年冬天还能不能骑它去猎狐狸。”
小小方才吃过汤面，肚子很饱，芝麻饼虽香甜也只吃了半个。
阿绿将明珠的骑装箭筒拿出来，明珠抽出枝箭告诉小小：“我用的弓箭都是我哥哥特意找人定制的，这箭又轻又准。”
果然箭身不长，但箭头极利，小小拿在手里，灵光一现：“我臂力不行，连重剑也举不起来，但这样的箭我也能用。”
她凝神静气，掌中承风，将风聚于箭上，“卟”一声，箭便钉在船壁上。
小小使了全力才将箭射出去，准头是够的，可这枝箭还是太重，差一点就射偏了。
明珠瞪圆了眼睛，她扔了饼，小跑到箭前，就见箭头一半插在木板中，虽比她拉弓射出的要力弱，可小小不用拉弓就能引箭。
她一下伸手拔出来，对小小道：“我这箭还是太重了，若是你用，还能更轻一些。”她想了一会儿开抽屉掏出一袋金叶子来。
“这个你试试，又薄又利，要是飞快射出，能割断人的喉咙。”
小小捻起一片，托在掌上，金叶子先是浮起来，跟着“嗖”一下飞出，叶瓣直刺入木板，比箭头还要更深些。
用这个果然更省力气。
明珠又笑又跳，还没来得及高兴，金叶子便断了。
小小捡起来拿在手中：“要是铁的就好了，像剑尖一样。”
“这有什么难的，我叫人给你锻造就是。”明珠拉住小小，“要轻要薄要锋利。”她本来觉得自己箭术不错，对比小小这个还是弱了些，恨不得自己也能学会。
拿在手里比比划划，缠着小小问道：“你这个我能不能学？”
小小想想，将明珠带到窗边，让她张开手：“你感觉到风么？”
明珠点点头，小小又道：“那你捉住它。”
明珠张张手，虚握一下，可风又怎么捉得住，她试了几次当然不成，摇摇头道：“算了算了，我就没长那根筋。”
“我要是也能学会就好了，”明珠目光微动，“若是再有恶人抓我，我就割了他的喉咙。”嘴上说着恶人，心里想的却是呼延图。
若能他再来，就用箭射他，下回再捉住就杀了，不让他再去害人。
曲正接到信报，商州各药铺前埋伏的人守了几天，一无所获，根本就没有呼延图的踪影，也不知道他藏在何处。
阿绿就在一边瞧着，似乎是被小小吓得呆住了，一言不出看着她射出的箭和金叶。
听见明珠这么说，她才回过神来，轻笑一声：“郡主不必害怕，有我夜夜陪着郡主呢，再说咱们在江上，难道那恶人还能飞上来不成？”
明珠憨然一笑：“要不是在船上，我还真不能安心，昨儿夜里我可算睡了个好觉，今天晚上还是你来守夜。”
阿绿梨涡微绽：“那是自然的，我陪着郡主，郡主什么也不必怕。”

第71章 缩骨功
自从有了阿绿陪伴，明珠便一夜好睡，再也不会夜间惊起。
澹王妃赏了阿绿许多首饰，将她提成一等，还对明珠道：“原来倒不知她是个心灵手巧的丫头。”
阿绿得了赏赐，也并不藏私，将这些首饰都分送给原来近身侍候明珠的侍女们，偶尔轮值，明珠也不如阿绿在时睡得安稳，久而久之，便只要阿绿侍候她了。
到了六月盛夏，离京城越来越近，船只停岸休整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谢玄在船上与王府的家将们混得极熟，偶尔午间便一同吃酒，有些醉意时也会吐露几句，王爷十分赏识谢玄，不如就投靠了王府。
其中一位是修丹道的方士，对谢玄道：“谢道兄何必拘泥，何处修道不是道？”
他比谢玄年长得多，可因谢玄得王爷青眼，便尊一声道兄。
谢玄抬杯敬他：“我修逍遥道，志愿便是踏遍山河，王爷礼遇我自感激，若有力所能及的事，我也绝不推脱。”
曲正用各种办法劝了谢玄一个月，可他就是不为所动，话也说得极客气，曲正先还当他是有意如此，非要千呼万唤始出来，才能显得王府看重他。
后来便知不是，每到港口停下休整，谢玄与小小就会下船去，依旧穿着旧道袍，替人化煞解厄，赚的钱多不过数两，少的只有几文而已。
可这对师兄妹从不嫌少，赚了钱来还会在城中切些下酒小菜，买点糖果点心，与船上的人分食。
若心里存了投靠的心思，张口便有无数金银，又何必作这些功夫。
一个月下来，这些家将方士都知道他们确实无意功名利禄，反而心中敬重，更愿同他们相交了。
曲正微微一笑：“谢兄弟少年英侠，王爷端是称赞，入京之后有什么打算？”
既不投靠王府，便不能住在府中，他们赚钱攒下，也是为了日后食宿。
“我想去参加道门大比。”谢玄也不瞒人，大大方方告诉他们。
曲正猜也猜着了，少年好名，又意气奋发，初出茅庐正该一战扬名天下，可道门大比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既然不能笼络谢玄替王府效命，便加重礼遇，薄施恩惠。
他给谢玄倒酒，对他道：“道门大比从来都由紫微宫把持，连年夺冠也都是紫微宫道人，奉天观又虎视眈眈，谢兄弟虽是玉虚真人的高足，可到底孤掌难鸣。”
谢玄敬酒谢过，他倒没有一逞英雄的意思，参加道门大比，都在紫微宫食宿，他们只是想借此机会入紫微宫，找师父的下落。
曲正看他的样子，还当他有了法门，笑一笑道：“那到时候我便给谢兄弟捧捧场，赌你夺魁。”
每到大比，市井之中都要大开赌局，押最后的状元榜眼探花，曲正开口就将谢玄捧成状元，谢玄笑了笑，拱拱手，并不以为意：“那我就谢过曲先生的吉言了。”
午饭过后，曲正到书房面见澹王。
书房中大开着窗户，风从四面窗中涌进来，澹王穿着夏衫，坐在几案前，正提笔写信，听见曲正进来，也没停笔，一气写完，这才抬着看向曲正。
澹王看他的脸色便道：“他果然是想参加道门大比？”
曲正点头：“不错，少年人志气高远，想扬名天下，依下官看他有这个本事。”若论单打独斗的本事，谢玄实力强劲，但那一宫一观，从来便不是单打独斗。
澹王不消他说，也知道谢玄的功夫，他每日天明即起，就坐在舷窗前，看谢玄从那桅杆上一跃而下。
澹王虽不会道术，但弓马厉害，百步穿扬，旁人不知，他却看得清清楚楚，谢玄的御风术，一日千里。
他将笔搁在架上，难得脸上露出踌躇神色。
曲正见澹王不说话，问道：“王爷可是在担忧进京之后？”
澹王并不答，只是轻声道：“道门三鼎甲，依例是要入宫面圣的。”
曲正不知澹王何出此言：“不错，回回大比之后都要摆七星宴，比之琼林宴也不遑多，王爷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来了？”
澹王面沉如水，问他：“你觉得谢玄这人如何？”
曲正虽不知澹王因何发问，但忠实答道：“胸怀洒落，意气聪明，德才相兼济。”
澹王点一点头，阖上双目，似乎为曲正的话语所动，喃喃道：“他还是不要面圣的好。”
曲正面露诧异之色，他还以为澹王十分欣赏谢玄，这会儿偏又说出不能夺魁的话来，一时不能揣摩出澹王的意思。
顺着说道：“圣人久病缠身，恐怕这回也不会再大办七星宴了，谢兄弟确是江湖习气重些，可这本就是道门比试，又不是真考状元。”
澹王抬抬手，不再多说：“来，这是家中刚寄来的信，你也看一看罢。”
曲正立刻收回心神，专注封地事务，谢玄的事再大，也不过一人之事，封地中的才是家国大事。
谢玄与诸人别过，快步回房，每到午后，他和小小便换上道袍进城替人化煞作法，小小已经了衣裳，在屋中等待。
小小身子抽条，越发显得清秀飘逸，只是也不能再作道士打扮。
明珠特意送了她一身青竹色的道袍，又将打好的铁片叶子送给她，时不时便缠着要看他们抓鬼。
澹王妃怎么能肯，越靠近京城就越不能闹出乱子来，让阿绿哄着明珠，明珠虽然不乐，可也没有办法。
她知道这回进京怕是要削藩的，连兄长都偶有忧色，也不再缠着哥哥嫂嫂，只是每次都眼巴巴将小小送到船边。
“等什么时候能下地了，我非得好好跑一回马才行。”
小小轻轻拍她：“你听话，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城里的糖果吃。”说着与谢玄下了船。
明珠就靠在船上看着他们走远，闷声对阿绿道：“我要是能想法子出去玩一玩就好了，我的骨头都快锈了。”
阿绿歪头一笑，露出一点梨涡：“郡主想出去，自然也有办法。”
明珠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阿绿道：“咱们上船下船都戴帷帽，面纱掩着脸，本就瞧不分明，郡主换了衣裳，就说是吩咐我下船买些东西，玩够了再回来便是。”
明珠已经在船上闷了一个月了，闻言蠢蠢欲动，心中意动又皱眉：“那要是嫂嫂来找我怎么办？”
阿绿依旧微笑：“那婢子就守在屋中，将帘子放下来，说郡主正在午睡，王妃娘娘苦夏，午后不会过来。”
明珠越听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得很，拍着巴掌道：“好好好，你赶紧些，给我换身衣裳。”
回到屋中屏退了众侍女，只留下阿绿，解开衣裙带子，要脱阿绿的衣裳，阿绿往后一缩：“郡主，婢子有干净的衣衫，我替你取来。”
明珠摆了摆手：“别费功夫了，赶紧些，让人瞧见了又生枝节。”
阿绿便伸手去解衣带，回头去看，就见明珠已经脱得只留一件纱衣，露出里头大红色的肚兜来。
明珠坐在床上等着，纱衫罩着雪白肌肤，不时催促阿绿：“你快些。”
阿绿指尖一动，明珠便闻见一股香甜味，靠着床打了个哈欠，揉揉眼道：“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便困了。”
身子一软，挨在枕上，沾枕即睡。
阿绿回过身来，她突然之间便高了一些，脱掉衣裳鞋子，将明珠往床上一推，放下帐子，伸手动脚。
脸还是阿绿的脸，身子骨骼却像男人，长腿大掌，说不出的诡异。
胸口那团柔软，竟是两个皮裹的圆球，搁在布袋之中，绑在胸上，一解衣裳，就全露馅了。
“阿绿”就在床塌上抻直了身子，天天这用缩骨功，日子久了，十分不适，原来只在明珠睡熟之时才露出真面目，今日是无可奈何，没想到她身为郡主竟肯穿奴婢的衣裳。
呼延图一直没有离开过驿站，他摸进的第一间屋子，便是这个叫阿绿的侍女的屋子，他杀了阿绿，冒作她的模样。
从三等侍女变作一等，本来是想取代明珠。
就才刚才他还想过，要将明珠引出去，杀了她。
心里这样想，便伸手去摸明珠的脸，拇指刮着明珠细嫩肌肤，从鼻子刮到颈间，指上沾了一点薄汗，在指间搓了一搓。
侍女进得屋来，瞧见帐子放着，不敢掀帘，轻声问：“郡主，王妃差我送雪藕汤来。”
呼延图轻声道：“郡主快睡了，我正替她捶腿呢。”
那侍女赶紧将汤放下，退了出去。
呼延图收回手，他改变想法了，顶着明珠的脸，行事太不方便，但只要跟着她，就能进宫去。
只要进了宫，就能杀了大昭皇帝。

第72章 登紫微
船行月余，抵达望京港。
望京港边有个望京驿，此处距离京城还有二十多里地，回京的藩王都在此下船下马，等待京城再下召书，方可入京，无召入京乃是重罪。
他们人还未到，港口已经有人来接，送上书信进宫。
宫中只赐下了夏至麦粽，何时让人进京，却是一字未提。
曲正找到谢玄：“谢兄弟，咱们靠案之后，还要在驿站等上几日，何时下召，何时入京，谢兄弟和桑姑娘若要参加道门大比，今日便可自行进城。”
谢玄拱手谢过，收拾了东西，指着两只箱子对曲正道：“这是王妃赐下的，咱们也不好辞，可行走江湖，带着这些太不方便，还请原物奉还。”
王妃赐下的衣裳，他们只带走身上穿的那一身，谢玄身后背着竹篓长剑，去跟澹王告辞。
曲正道：“谢兄弟可有落脚的地方，咱们在京中也有王府，到时可要来找我，咱们一道吃酒。”
谢玄背着长剑拱手：“那是自然，曲先生一路上照顾我们师兄妹许多，一顿酒是怎么也该请的。”
明珠拉着小小依依惜别，虽没拜成师父，可已经是朋友了：“你可别忘了我呀，得闲就到王府来找我玩，我与旁人都合不来。”
她知道小小是要去参加道门大比的，一刻也耽误不得，又给小小鼓劲：“七星宴上从来只有乾道，没有坤道，你若是去了，就是第一位位列七星的女道长！”
小小谢玄并非真的要去大比，可听明珠这么说，还是谢她吉言，明珠又让阿绿拿出个布包来：“这是我给你预备的。”
小小刚要推辞，明珠便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你们救过我的命，朋友之间不谈财钱，总也能互相帮忙。”
里面是些伤药和一些碎银两。
“都是你们用得着的东西。”
阿绿将包袱奉上，笑盈盈道：“昨儿郡主忙了大半夜，在药房里挑挑选选，活血丹金创药还有半包参片，都是大比的时候最用得上的。”
小小伸手接过：“那就多谢你了。”
明珠将他们送到船边，这才悄声对小小道：“你要是……要是看见闻人羽，你就……替我问声好。”
说着耳根泛红，眼底泛光，她心里知道嫂嫂不喜欢穆国公一家，可她自瞧见了闻人羽，眼睛里便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每日都盼着能早些进京，能早些看见他。
小小点头：“我要是看见他，一定告诉他。”
曲正预备了马匹，可谢玄没收，就在港口买了头枣红色的小毛驴，他们原来那头半路卖掉了，这一头与那头很像。
小小坐在毛驴背上，反身与明珠挥手。
明珠一直站在甲板上，直到瞧不见他们了，叹息一声。
阿绿扶着她的胳膊：“郡主不必叹息，再过些日子总能进京城的。”
明珠入驿站客房，澹王妃派侍女送了许多东西来，都是京城王府预备好了送来的，有吃的有喝的，还有穿的用的。
明珠打开箱子，挑出件新衣来，问阿绿：“你说，闻人羽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他喜欢女孩子穿得素，我裁了那么多素色的夏装，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阿绿正替明珠收拾衣裳，原来的衣裳都是各色红装，刚做的新衣俱是素色，原来是因为闻人羽喜欢。
阿绿转过身来：“婢子倒觉得郡主还是穿红最好看。”
明珠对着镜子比划新衣，哀叹一声：“你喜欢有什么用，他又不喜欢，我要是有小小那么漂亮就好了。”
明珠越是看，越是觉得小小生得美貌，偏她美貌便罢，且不自知，终日不过粗衣布衫，素面朝天，却气度清华。
明珠还偷偷学过，可怎么也学不像小小的样子。
那样一笑一动，全都不是她自己了，想着放下衣裳：“我要是能去看闻人羽参加大比就好了。”
少女心中，自然是情郎最了不得。
“上回是他没来，他要是来了，肯定一个人就能捉住呼延图。”
阿绿闻言，目光一敛，微微一笑：“婢子听说闻人羽乃是紫微宫这一代的翘楚，必能位列七星宴，郡主定能在七星宴上见到他。”
明珠一听，又高兴起来，阿绿又问：“只不知道七星宴时，郡主能不能入宫？”
“那是自然了，到时我必要去瞧这热闹，说不准三鼎甲都是我认识的人，那才风光呢。”捡了半日素衣，还是觉得不好看。
阿绿走到镜前，手中捧着一件银红色的纱衫，比在明珠身前：“这件如何？”
这件上身，明珠便眼前一亮：“哎呀，还是这件好看。”
伸开双臂让阿绿替她换衣，阿绿替她换上裙衫，又重新梳头，还戴上她最喜欢的红宝蝴蝶金簪：“郡主这样，最好看。”
小小骑在毛驴背上，谢玄牵着绳子，港口人来人往，他们就往山路上走去。
一进山中，四下无人，谢玄立时施展御风术。
他本以为要用御风术将毛驴和小小都驮起来会很吃力，谁知举重若轻，一下就飘到了树梢间。
反而是谢玄脚下一滑，踉跄一下才又站稳了。
他举平了双手：“怎么，这怎么这样轻松？”
略想一想明白过来，他日日在桅杆上，迎着江上劲风练习御风术，不仅要将江上乱流归聚起来，还要迎风而上。
这时施展，风小了许多，阻力自然也小了，这才动动手指便能控风。
他哈哈一声笑，京得官道上的人纷纷抬头，商队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其中一个便道：“这必是进京城去参加道门大比的。”
玄门术士，使什么手段都不出奇。
二十里路，不过片刻就到了，毛驴飘起来四蹄乱动，“昂昂”出声，还是小小用布蒙住它的眼睛，它这才不叫了，乖乖驮着人不动。
离城门还有二三里处，谢玄找了个无人的地方，缓缓飘落下来，背着竹篓牵着毛驴，走到城门口，掏出名符。
守城的兵丁扫了谢玄小小一眼，见他们姿容非俗，背后又背着长剑，问道：“可是来参加道门大比的？”
谢玄点一点头：“不错。”
守城兵丁摆了摆手：“大比录名要去紫微宫，拿了名符才能进城去。”
谢玄小小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去紫微宫，对视一眼，谢玄问道：“请问紫微宫怎么走？”
兵丁打着哈欠点了点远处的苍山，只见苍山之上青云缭绕，云间有羽鹤盘旋，兵丁一龇牙：“那儿，那儿便是紫微宫了。”
谢玄小小手牵着手，往城门外走了两步，又一同停下步子，远望苍山。
相握的双手微微一紧，彼此互望一眼，谁也没有说话，目光中却透出坚定的意味来。
谢玄吸一口气：“咱们走。”
紫微宫前的山道上有许多人，俱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色道袍，头戴青莲玉冠，偶尔有几人结伴，也都是同一道观来参加大比的。
谢玄本想用御风术上山，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拉着小小牵着毛驴，慢慢悠悠上得山去。
他们俩本不想招人瞩目，可依旧有许多人投来目光，只要经过便要看上他们一眼。
谢玄皱起眉头，见又一道士看过来，瞪他一眼，那道士这才将目光收回，谢玄扭头看了看小小，这才知道他们为何看过来。
山道上除了小小，俱是男道，看见有女子坐在驴背上，这才纷纷瞧了过来。
谢玄牵着绳子，拾阶而上，才刚到半山腰就见一座巍峨宫门，他们原来以为一阳观已经很气派了，到此时才知道，那不过小巫见大巫。
苍山山脉之间藏着一座座殿台楼阁，山壁之间扫平一块，刻了阴阳八卦，宫门之后数十只仙鹤有的踱步，有的展翅，时不时传传来一声鹤鸣。
当真是神仙福地。
紫微宫一干弟子俱都穿着紫色道袍，就在宫门前守候，见青衣弟子上前，互相招呼：“道兄。”
青衣那一队便是奉天观派来参加大比的。
谢玄和小小排在最后，每人都报上道门道观，轮到谢玄和小小，那小道童盯着小小看得呆住了。
谢玄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
小道童这才回神，涨红了脸，匆忙问道：“仙姑姐姐是哪个道门的？”
余下那些年纪大些，一个年长的，轻轻拍了下道童的头，左手在上，拱手相抱：“请问道兄师承何处？”
谢玄沉声道：“天师道。”
那人怔得一怔，与另外几个人互望一眼。
小小还坐在毛驴背上，低头一看，那小道童还在偷偷看她，她冲那道童微微一笑，就见那道童手上拿着的笔“啪”一下掉了。
沾得名册上一团墨花。
小道童的脸涨得通红，伸手要抹，被他师兄捉住爪子：“我来我来。”
小道童便缩身到师兄身后，悄悄偷看小小。
那个道士又问：“敢问道兄尊师名讳？”
谢玄来时都已经想好了，依旧沉声：“尊师道号玉虚子。”
登名的道士“腾”一下站起来：“是……是……是玉虚真人？”
谢玄知道他们会吃惊，可没想到他们这样吃惊，点点头：“不错。”
几个外门道士接头接耳，论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时不时打量谢玄一眼。
其中一个问道：“可有什么凭证？”
谢玄皱了眉头：“师父把我们一扔就走了，只叫咱们来参加大比，并没有给什么凭证。”
本来以为得露一手玉虚真人的功夫才行，谁知一听这话，他们反而信了。
赶紧将谢玄和小小请进门内，一层一层上报，没一会儿便出来穿紫衣纱袍的道士，恭恭敬敬向谢玄小小行礼：“掌教真人有请。”

第73章 小师叔
谢玄心中一凛，看向小小，小小也是满面肃然。
好在她本就肤色雪白，神情淡漠，倒瞧不出来心中所思，只有谢玄知晓她如何震动，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对那紫纱袍的道士行拱手礼。
“有劳带路。”
那紫纱袍的道士退后一步，不肯受礼，口中连称：“不敢不敢，若论排辈，当称一声师叔师姑。”
这紫纱袍的道人也有三十多岁的年纪，可对着谢玄和小小只有行礼的份，谢玄这才想到，玉虚子看着精神矍铄，该有八十高寿了。
他与紫微真人是师兄弟，他收的徒弟，年纪再小，辈份也高。
整个紫微宫中，谢玄和小小只须对紫微真人行礼便可，便是紫微真人的徒弟，也只须行平辈礼。
谢玄皱皱鼻子，都没正经给二师父行拜师礼，就沾了他这么大的光。
他立时便挺直了腰背，微微一笑道：“师侄带路罢，莫要让师叔久等。”
紫袍道人这才带着谢玄小小往山上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太师父在卦台打坐，听闻是玉虚子太师伯派小师叔小师姑前来，立刻吩咐下迎。”
苍山之中长林古木，连山绝壑，松风过处，让人精神一振，山下已是酷暑天气，山中却一片清凉境界。
一条石阶从半山腰往上去，只能看见一半的山道，另一半隐在云雾间。
紫袍道人也是紫微宫第三代中的好手，他常走山路，登阶极快，走了一程这才反应过来，他站桩的功夫是打小练就的。
这拳脚功夫与道术不同，道术成就只论才智高低，而这拳脚剑术却与年岁相关，就算谢玄和小小再是太师伯的高足，也不过十几岁大，能练几年功？
跟着他的步子走，必然吃力。
谁知回头一看，就见谢玄与小小肩并肩，仿若闲庭信步，时不时还停下脚步，指一指山中鸟雀松鼠。
谢玄见他回头还问一声：“这山中的兔子松鸡可能猎来吃？”
紫袍道人笑容一滞，果然是玉虚太师伯的徒儿，他十多年前见着玉虚太是师伯，他便吃得醉熏熏的，在膳堂里大大捣乱了一番。
无论火工道人怎么解释，都不肯相信观中竟没荤食可吃，拎着小道童的领子，让他们去给他打山鸡吃。
这可……这可真是有其师父必有其徒弟。
紫袍道人笑了一笑：“宫中禁杀生，太师父是长年茹素的。”
谢玄点一点头，跟着紫袍道人继续向上，越是往上，越是不见人影，只闻鸟雀松风，台头望去，云消雾散，就见山顶上一只巨大的石头香炉。
他们还未登上卦台，就有两个小道童出来：“太师父奉传召，入宫去了。”
紫袍道人蹙了眉头，回身向小小和谢玄解释：“圣人多有传召，太师父得传必去，等他自宫中归来，再带师叔师姑拜见。”
爬了这么长的石梯，竟连人影都没着，谢玄望着山道：“难道还有一条下山的路？”
紫袍道人摇摇头，笑道：“只有这一条路。”
可紫微真人究竟用什么法子下了山，他却不说。
他不说，谢玄也不问，紫袍道人将谢玄小小带下卦台山，告诉他们整座山都是紫微宫的道场，何处殿宇是哪一位真人，一一点给谢玄小小去看。
行到半山，突然听见琴声，紫袍道人站住脚：“这是闻人师叔在竹林中奏琴。”
谢玄笑了：“那是熟人，师侄不必再跟着我，我去跟他打声招呼。”他还想四处走走看看，摸一摸紫微宫中的路。这人一直跟着，着实麻烦。
“这……”紫袍道人也不想带着两个年纪这样小的长辈满山溜达，拱一拱手，“那就请小师叔自便罢。”
两人说话间，小小已然先一步迈进竹林了。
闻人羽坐在大石上，一张古琴搁在腿上，双目望向竹林幽处，指间轻轻弹拨琴弦。
澹王大船上人员众多，光是侍女便有百十人，每到港口就要停下补给，多则三五日，少也要一二日。
闻人羽却急赶着回京城，小船能不停泊就不停泊，反比谢玄他们更快回来，将萧广福押解上山。
紫微真人是极喜爱这个小徒儿的，微笑问他：“此番下山，可有什么收获？”
闻人羽一上山就先跪在师父面前请安，接着就将一阳观是如何敛财的报给紫微真人，说完了正事，又将在遭遇了呼延图的事告诉了紫微真人。
紫微真人一直阖目坐在蒲团上，闻言睁开眼睛：“飞星术竟还留存世间？”说完问道，“你说那是个异族人？”
紫微真人听见呼延图生着一双绿眼，念叨两声：“呼延……呼延……”
原来北狄王庭还有活口，丧家之犬不足为虑。
闻人羽又把玉虚真人的事也一并禀报给他，在提及玉虚真人收了两个徒弟的时候，语意晦涩。
他自小由师父带大，看师父便如看父亲一般，而紫微真人较之严父，又多了一份慈爱，对着他心中什么委屈都能吐露。
可偏偏这件事，不能告诉师父。
他见到了一位女子，对她动心了。
紫微真人一心修道，八十多个春秋只有此等凡心不曾动过，又早就没了少年热血，自然不明白小徒弟话语中的深意。
只微微笑道：“能叫我师兄收入门下，必是惊才绝艳，你瞧见了有些嫉妒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闻人羽垂下头去，他确实嫉妒谢玄，却并非因为才能的缘故，而是他与桑姑娘一同长大，朝夕相对，同坐同卧，焉能叫他不慕。
紫微真人伸手摸了摸小徒弟的头顶：“才之不可强也，你已然出类拔萃，大道有魔考，破除心中业障，便能更上一层，这是好事。”
闻人羽心中苦涩，却不敢向师父言明，又咬牙道：“请师父将穆国公府送来有侍奉徒儿入道的门人，遣散回去。”
紫微真人听了，良久不语，白眉微垂，只说了一个“好”字。
朱长文一行人，虽在船上几番找闻人羽说情，都被他挡了回去，消息一来，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紫微宫。
紫微真人坐在蒲团上，阖目道：“你番出门，所获非浅，比为师想的还更多一些。”说着睁开双目，慈和望向闻人羽，“你走之时，为师曾说过，若能让我满意，便赐你道号，如今为师觉得时候到了。”
闻人羽跪地拜倒：“徒儿想胜过心中魔考，再请师父赐名。”
他自入道门以来，一直在等的就是师父给他取道号，他到此时用的还是俗家的姓名，可师父终于这么说了，他却不能受。
只有闻人羽自己知道，让他辗转反侧的是什么。
山间雾气不散，林中飘渺似仙境，闻人羽拨响琴弦就见小小踏雾而来，指间一顿，琴弦倏地断了。
“桑姑娘。”他一时梗住，不敢再言，不知眼前景象是梦是真。
“闻人羽。”
闻人羽只听见她的声音便动弹不得，想要应她，又怕一动，她就又如梦中那般消散了。
小小不知闻人羽心中百转千回，她不忘明珠所托，对着闻人羽点一点头：“明珠让我见到你，跟你问好。”
闻人羽方才脸红到了耳根，心口直跳，此如一盆凉水兜头而下，脸上血色褪尽，他抱着琴站起来：“桑姑娘别来无恙？”
谢玄就在这时跳进竹林，同闻人羽打个招呼：“你倒会找地方。”
向下望去，京城景色尽在眼中，谢玄一把勾住小小的腰，跳到大石上：“你看，那儿还是京城，咱们明儿进京城去，说好了要带你去最好的酒楼吃席面。”
这是二人刚出村子的时候，谢玄答应的，没想到他还记得。
小小点点头，雾色又眸中就只映出谢玄一个人的影子。
闻人羽收回目光，知道小小没逛过京城，对他们道：“前些日子是城中的观莲节，再过几日开七星斗坛，城中都有盛会，极是热闹。”
想到上回游玩出事，闻人羽又道：“京城巡防极严，从来没有不法之事，桑……桑师妹和谢师弟可放心游乐。”
既拜了玉虚真人为师，那他们就是同门不同宗，谢玄听见他这一句谢师弟，咧了咧牙，一掌拍在闻人羽的肩上：“多谢。”
宫中钟声阵阵，闻人羽道：“放膳了，桑师妹和谢师弟随我来罢。”
说完拂竹而出，本就不静的心湖，如有石子投入湖心，泛起层层涟漪，不知何时，才能听桑姑娘叫他一声师兄。
三人下得山去，闻人羽辈份极高，紫微宫中礼教森严，凡有人经过都要对他行礼，叫一声师叔。
谢玄小小跟在闻人羽身后，进了膳堂单独坐一席位。
自有道童送上青菜豆腐，香菇面筋，素菜做得十分清淡，谢玄十分吃不习惯。
他冲小小挤挤眼：夜里到后山打只鸡吃。
小小回他一眼：不许多生事端。
谢玄只好闷头猛吃，一碗不够，又添了一碗，这没油水的东西吃几碗都不饱，小小却觉得这素菜十分可口，比平日里吃的还更多些。
膳堂之中总有百十号人，可殿中连咀嚼的声音都少有听见，谢玄吃了个半饱，放下碗筷，抬头就见膳堂门口进来一人。
穿着缁衣道袍，头戴莲花玉冠。
谢玄怔在当场，呼吸不由粗重起来，小小抬头去看，竹筷落在上，一声脆响。
那人目光滑了过来，仅在小小和谢玄的脸上微作停留，便又转过头去。
两人的目光追随而去，心中震撼已极，那人活脱就是师父的模样！

第74章 看丹童
整个膳堂本就秩序井然，落针可闻，竹筷落地的轻响声引人瞩目。
谢玄立时扶住小小的肩头，假意问道：“可是又不舒服了？”
小小阖上双目，脑袋一歪靠在谢玄的肩头，她指尖颤抖，胸膛起伏，加之脸色本就白得透明，说声不舒服，闻人羽立时信了。
他站起来道：“桑师妹是不是余毒未清？”
小小摇摇头，压低声音：“一时不适。”
闻人羽眉头紧蹙，虽小小这么说，但他恐怕小小中的毒还在体内，对谢玄道：“师父不在观中，我去请卓师兄替桑师妹诊脉，他医术丹道皆精，比我要强得多了。”
说着将小小谢玄带到客房，让道童预备干净的被褥来，又返回膳堂去请卓师兄。
房中无人时，谢玄才问：“那人……那人是不是？”
小小踌躇：“我没瞧清楚。”
人一多小小的眼睛便不够用了，膳堂之中百来号人，人人头顶命火闪烁，放眼望去就像点了百十个不同的颜色亮度的灯笼。
看得久了，眼前茫茫一片，一时分辨不出，得近前细看，才知道是不是师父。
谢玄摇摇头：“不对，这人若真是师父，那紫微宫为何还要通缉师父？”
两人面面相觑，都无可解，就在此时，门轻响一声，闻人羽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谢师弟，桑师妹，我将卓师兄请过来了。”
谢玄将门打开，就见那位缁衣道长站在闻人羽身后，对谢玄点了点头。
他白面长须，看上去便养尊处优，虽与师父一般面貌，可瞧着比师父要年轻得多，反而更像道门缉书上画的模样。
谢玄两只眼睛盯着不放，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些蛛丝蚂迹，卓道长眉头一皱，面露不悦，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沉声问道：“是谁要看诊？”
那付清高倨傲的模样，与师父千差万别。
谢玄回过神来，将人请进屋中，小小自被中伸出手腕。
闻人羽道：“桑师妹中过毒，到时便未曾仔细诊治，是我用银针封了穴道，后来虽吃了解药，也不知身上有没有余毒。”
屋中除了闻人羽，余下三人都不说话，卓道长半眯着眼睛替小小摸脉，他人虽傲慢，但医术极精，没一会儿便道：“纸来。”
跟着他的小道童赶紧打开医箱，取出墨盒纸笔。
卓道长开出一张药方交给谢玄：“照着这个吃就成了。”说完站起身来，拂一拂衣袍，带着道童离开了。
师父每回替人瞧病，恨不得把病根病灶全说病人说一遍，再到用什么药解什么症状，要讲得极细致才放心。
卓道长这样开出张药方，扔下便走，连看都不看旁人一眼。
这么短短一刻，小小和谢玄已经确认，他不是师父。
闻人羽将那张药方拿在手里，细细看过，虽都是些温补的药，但其中君臣佐使，调配得当，几味药的调配是闻人羽想到了，也不敢贸然就用的。
只是这张药方底下写着，做成药丸，每日服用。
闻人羽替小小把过脉，知道她底子极虚，却没想到她需要常年服食这些药物。
“桑姑娘是不是小时生过大病，不曾仔细诊治？又或者是胎中带出来的孱弱？”要不然不会落下这样的病根。
小小摇摇头：“我不知道。”
谢玄扯扯嘴角笑一声，二人都有些神思不属：“胎里弱不弱不知道，反正她小时候时常生病，到了七八岁才好些。”
闻人羽眉头紧皱：“宫中便有药房，我先去将药抓来，制成丸药，往后每日调水服用就是。”
谢玄拱手道谢：“麻烦你了，方才那位卓道长……”
谢玄一开口，闻人羽便心中了然：“你们是不是想说卓师兄与紫微宫道门缉书上那一位，相像得很。”
“岂止是相像，就像是……就像是同一个人。”谢玄有意多探听些，请闻人羽坐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水。
闻人羽笑了笑：“这在宫中倒也不是什么秘事，卓师兄入门极早，他原是师父身边看丹童子，因天资极高，被师父收入内门，当亲传弟子。”
谢玄差点就要问出，这人可有兄弟，可他硬生生忍，满面疑惑的问：“那，怎么又上了道门缉书，我方才还以为自己眼前站的是万两黄金呢。”
他开了个玩笑，自己都觉得不好笑，心口呯呯直跳，终于要知道师父的身世了。
闻人羽犹豫片刻，到底是在说紫微真人早年的事，心中觉得这是在背后妄议师尊，虽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也还是不好开口。
抬眼一看，见小小从床上坐起，流露出关切的目光，这才又道：“当年卓师兄是与他哥哥一同入道门的，入门之后都要先当洒扫小童，待到七八岁上方才学经，卓师兄与他兄长一起学了看炉炼丹……”
“缉书上的人，就是卓道长的兄长。”
闻人羽点一点头：“不错，二人虽是兄弟，可才智相差极远，卓师兄被收为内门弟子，而他兄长却一直看丹炉，看到三十岁上，寻得机会偷走师尊的《丹书符箓》，之后便消隐无踪了。”
紫微宫花了人力物力，大肆搜寻，都找不到那人在何处。
谢玄勉强笑了笑，小小更是挨在床上脸色雪白，两人默默无言。
闻人羽又道：“也因为有卓师兄在，所以每隔几年便重画缉书上的人像，卓师兄……是极不愿意人提起这桩事的。”
他分明才识高远，但被兄长所累，几乎不能出紫微宫去，只能一门心思钻研练丹制药，只要脚迈出京城，就会不断被人当作缉书上那个人，个个都想拿他去换万两金子。
十多年来都缩身在紫微宫中，与他同样资历的都到下属宫观中任职，只有他出不得宫门。
是以谢玄多看他两眼，他便怫然不悦。
闻人羽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药房，让他们加紧赶制，桑师妹若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来告诉我，我的屋子就在左近。”
这是内门弟子住居的地方，谢玄和小小现在是玉虚真人的徒弟，算是半个自家人，便不与奉天观那些人安排在一处。
闻人羽一走，谢玄便放出纸鹤：“就在屋檐上看着，别飞远了。”
这里处处都是道门高手，这点小把戏他们都能看在眼中。
虽放出了纸鹤，可两人都没头绪，谢玄依旧不肯相信师父偷了东西，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对小小道：“会不会，会不会书是那个卓道长偷的，他嫁祸给师父，师父百口莫辨，这才逃走。”
小小靠在枕上，乌发散下，更显得羸弱，她点一点头：“我本以为到了紫微宫，该看见满山清气，可除了闻人羽，他们一个个头顶都是灰蒙蒙的。”
五蕴之气虽不污浊，但也混沌，非是清白磊落之人。
谢玄仿佛印证了猜测一般：“果然如此，那肯定是他偷了东西，害了师父。”
他止不住气恼：“这个恶人，害了师父，咱们得想办法找出那本书，替师父洗刷冤情。”说着看了看屋外的天色，从竹篓底下，翻出一件夜行衣。
他们来的时候就预备好了，要探一探紫微宫的石牢，若是师父在里头，就将师父救出来，三个人一同远走高飞。
小小立刻按住他的手：“这山林层层，也不知师父被关押在什么地方，咱们不能轻举妄动。”
“我知道，咱们要预备得万全，才能去救师父。”
两人分明进了紫微宫，也知道了一些师父的身世，却依旧有许多迷团未解。
就在二人苦思不解之际，纸鹤倏地飞回房中，翅膀一扇，示意有人来，谢玄小小立时噤声。
门轻响两下，谢玄打开门，却没瞧见廊外有人，低头一看，这才看见个只有半扇门高的道童，道童涨红了脸，对他行礼：“太师叔。”
谢玄一时无言，这辈份怎么还越变越高了，他清清喉咙：“怎么？”
道童说道：“太师叔太师姑若想报名参加道门大比，就得拿出凭证来。”
谢玄挑挑眉头：“什么凭证？”
道童拿了一本簿子，翻了半日：“天师道报道，要捉野鬼妖怪为凭。”
得有能力才能报名，若是阿猫阿狗都能来，一场大比总共要赛四场，紫微宫还不被吃空了。
谢玄想了想：“你等着。”
他返身回去，把豆豆从竹篓里翻了出来，豆豆正睡得香甜，冷不丁被拎了七寸，摇得它头都晕了。
谢玄把豆豆给那个小道童看：“瞧，这就是咱们捉着的蛇妖。”
道童还想凑上去盯着豆豆看，豆豆猛然吐出信起来，“嘶嘶”怒吼两声，尾巴连响几声，整条蛇都炸起来了。
道童吓得退后一步，差点儿就坐到门框上，一脸要哭不哭的样子。
山门口接引的那些人，是特意派个小童子来的，就怕玉虚真人的弟子也跟玉虚真人一样，就是脾气再大，那也不能对着小小辈发。
谢玄一只手就把小童子拎起来，看他站稳了才问道：“这个成不成？”
要是不成还得去现抓，那就有点麻烦了。
小童子抽抽鼻子，把眼泪憋进去，在名册上一勾，一只蛇妖就算两人报名了，哭哭哒哒下了阶梯。
走到一半又回来了，一边哭一边对谢玄行礼说道：“小太师叔，三日之后便是第一场比试，比试画符请神。”
谢玄看他哭得可怜，摸了一把糖往他怀里一塞，跟着把门一关，回到屋中。
豆豆飞快游回床上，把尾巴一拍，“啪”声脆响，气得不肯抬头。

第75章 国公府
天色蒙亮，小道童三七便捧着名符爬山道，要将两枚刚制好的名符，送到太师叔太师姑屋里去。
石阶露滑，他又人短步小，道袍还绊着脚，爬了半天，只到半山。
三七走得累了，肉团团的身子往大石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一个菜团子。
菜团子外面的糯米浸着菜汁，里面的馅料是野菜香干，他香喷喷吃了一个，美滋滋地吮吮指头，觉得歇足了，站起来继续爬山。
师兄们说了，他年纪最小，连扫把都拿不了，洒扫的活计不能干，就替师兄们跑跑腿，把东西送给太师叔。
太师姑像仙女那样漂亮，可太师叔有点吓人，拎着蛇妖的尾巴在他面前晃荡，虽然吓了他一跳，但到底没有拎着衣领瞎嚷嚷。
师兄们还说了，玉虚真人脾气最坏，不论比他小多少辈，只要不顺他的心，他都照揍不误，太师叔看着凶，昨日还给了他一把糖，不知今天还有没有糖吃。
三七吃完团子又爬起山来，好不容易走到半路，脸已经通红，圆脑袋上满是汗，摸摸肚子觉又饿了，可菜团已经吃完了。
“你怎么一人在此处？”
三七抬头一看，赶紧站直了抱拳，奶声奶气：“闻人太师叔。”
紫微宫中礼教虽严，可三七就这么丁点儿大，闻人羽弯弯腰，一只手就将他抱了起来：“这么早，你上山作什么？”
三七掏出名符给闻人羽看：“师兄们叫我把这个送给太师叔。”
两个小铜牌上刻着谢玄和桑小小的名字，这是入了道门大比的凭证。
闻人羽拿过名符：“我来送罢，越往上石阶露水越重，你别摔着了。”
三七小脸红通通的，不敢劳动闻人羽，要是叫师兄知道他没做完交待的事，还让闻人太师叔替他送东西，定要罚他。
闻人羽揉揉他的脑袋，抱着他在台阶上轻跃，没一刻便到了平台上，把他往地上一放，转身再上石阶。
闻人羽在山道上已经徘徊很久了，就在凉亭中眺望着小小和谢玄的屋子。
屋中灯火深夜未熄，天明又亮。
他心中空茫，想弹琴，又怕泄漏心事，除了望着那盏灯，竟不知要做些什么好。
独坐久了，袍角都被露水沾湿，掸一掸衣裳，将刻着小小名字的那枚名符挑出来，紧紧攥住。
“桑小小”这三个字，嵌在掌心。
走到门边，他轻轻敲响门扉，谢玄很快过来开门，见是闻人羽有些意外：“你这么早就做完早课了？”
闻人羽面上微红，他确是念了经，但他念的是清心咒。
他将两枚名符交给谢玄：“凭这名符，就能进京城去。”
谢玄接在手里一抛，冲闻人羽咧嘴一笑：“多谢，咱们今日正要进城去呢。”
闻人羽关切起来：“谢师弟和桑师妹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宫中丹房剑房朱砂黄符都是齐全的，不必特意进城去置办。”
京城做这生意的，趁着大比在际纷纷涨价，这时去买只能花大钱买庸货。
奉天观来的那一行人，拿到名符就进了城，连住都不肯住在紫微宫，防备之心叫紫微宫的诸人背后哧笑，这样小心，也依旧拿不到第一。
“也不是买这些，咱们要在这儿住上两个多月，总得预备些东西，还得去会会朋友。”得请大胡子喝顿酒。
闻人羽听说他们此时要进城，想了想委婉劝道：“我知道谢师弟能画先天灵符，第一场比试却不光是比符箓，还要考道经对答。”
万卷道藏，谁知会出什么题，人人都在临阵磨枪，闭门苦读。似谢玄小小这样身在江湖的，只怕幼时未曾苦读过经书，闻人羽怕他们第一场就失利。
谢玄怔住了，他还真没想到要比对经，小时候倒是念过经的，可已经几年不念了，原来背的也不知道还没还给师父。
闻人羽看他的脸色便道：“我送些经卷来，都是往年曾经考过的，谢师弟看一看，心中有底。”
谢玄根本就无意大比，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肚里有多少，到时就答多少。”
闻人羽自幼通读经书，也不敢说万卷道藏皆在腹中，只略皱眉头，刚要再劝，就有人找了过来：“闻人师叔，城中送信来。”
城中来信，那就是穆国公府送信来了，闻人羽一听便知是要说朱长文几个被退回府中的事，面有愠色：“知道了。”
那道士却不走，对闻人羽道：“说是……说是府上大夫人病了。”
大夫人便是闻人羽的生母，他心中一动，料想这是穆国公府的手段，可那道士又说：“穆国公下帖将卓师叔请去，替府上的大夫人瞧病。”
三人皆是神色一动，小小谢玄听见卓师兄便恨不得能跟去看看，闻人羽想的却是母亲若非重病，怎么也不会来请卓师兄看病。
谢玄眼睛一转，拍一拍闻人羽的肩：“你家里来信，总得去看看，我们陪你去。”
“那就麻烦你们了。”有他们跟着一起，若穆国公非得留他说些什么，他也有由头能早些离开。
穆国公府的车马已经在山门外等候。
等在车旁的是朱长文，怪不得方才那个小道士肯传这么多的话，他人虽走了，可到底在紫微宫中十数年，自然有些人脉。
他已经恢复了俗家打扮，见着闻人羽便拱手唤一声公子：“公子。”
闻人羽心中气动，但沉声问道：“大夫人怎么样了？”
他自入了道门便不再叫母亲，而是叫她大夫人。
朱长文道：“卓仙师已然先进城去，大夫人一向身子不好，国公爷这才递了帖子，请卓仙长替大夫人瞧病。”
小小坐车，闻人羽和谢玄骑马。
闻人羽本不待见朱长文，没想到他不过走了几天就又回来了，一路上都不说话。
反是谢玄一会儿骑马去买糖葫芦，一会儿又买捏面人，从车窗里塞给小小，朱长文每每目光扫过，谢玄都冲他咧嘴一笑。
笑得朱长文不好拒绝，这番请闻人羽回去，自然是谈要事的，这二人跟来，实在不方便。
“谢兄弟，前边就是朱雀街，两边坊内吃喝玩乐应有尽有，谢兄弟与桑姑娘头回到京城来，不如让我弟弟带着你们逛一逛。”
谢玄笑一笑：“我们跟闻人师兄约好了，要一起逛夜市，一起读道经，怎么能甩下他自己去玩。”
朱长文再要说完，谢玄便咋咋呼呼，又买了一把绒花抛进窗前。
闻人羽素着一张脸，并不看朱长文，朱长文没了办法，只好将人带进国公府。
一进府门他便道：“公子快随我去见国公爷罢。”
闻人羽扫了他一眼：“我不是来见国公爷的，大夫人病重，我是回来看大夫人的。”说着抬步就迈，谢玄和小小紧跟在他身后。
朱长文连声都没叫住，拂袖去禀报国公爷。
闻人羽熟门熟路，小小和谢玄来不及感叹国公府的奢华，便走到了正院中。
小小脚步一顿，她站在院门前，紧紧蹙起眉头。
谢玄见她神色不对，也停下脚步：“怎么了？”
这院子是国公府大夫人的居处，该是风水极好的地方，正院开阔，屋前种瑞树松柏，可方才起，小小便觉得这宅院深处藏着什么。
走到院门前，就见窄窄一道垂花门，门中黑雾隐隐。
“这里面，有东西。”
小小缓步往园中走，想找到黑雾的出处，谢玄跟在她身边，摸着下巴说：“闻人羽他娘，是个妖怪？”
闻人羽一无所觉，迈步进到屋中，丫环打起帘子。
大夫人躺在纱帐内，听见儿子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无尽欣喜：“你来了。”
闻人羽见她面色发青，头上银发也比原来更多，心中一酸，却不喊她母亲，只道：“我来了，来看望夫人，夫人身上哪里不舒服？”
大夫人摇摇头：“都是老毛病了，每到换季总有些头疼脑热，你过来，我看看。”
说到最后一派慈和，拉着闻人羽的手，端详他半日：“黑了，瘦了，精神倒不错。”轻笑了一声，万分开怀的模样：“含碧，去盛碗糖水来，卷香，把我做衣裳拿来。”
闻人羽只觉得母亲又消瘦了，他每年回来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出，可母亲一回比一回更瘦。
“滋补的药物送来，大夫人吃了没有？”
大夫人点点头，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儿子：“吃了吃了，按你说的，我每日都吃，一天都不断，原来一年到头总是心口疼，吃了你的药，也就只有换季的时候才不舒服了。”
含碧出去盛汤，卷香去取衣，趁着屋中无人，大夫人紧紧拉住儿子的手：“你不要参加道门大比好不好？”
闻人羽一怔：“大夫人，何出此言？”
大夫人压低了声音：“你不参加道门大比，还能回头，若是去了，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
话音刚落，卷香捧了包袱进来，大夫人又收敛神色，对儿子道：“你还是回来，就在我身边，我替你找个可心意的姑娘，不必是高门大户，只要你喜欢就好，好不好？”
闻人羽虽觉得母亲态度古怪，但听见喜欢的姑娘，还是忍不住在母亲面前真情流露，微微侧头望向窗外，看了一眼站在石榴花下的小小。
她一身青衣，站在灼灼花枝下，越发清俊飘逸。
大夫人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出去，微微一笑：“那就是你喜欢的姑娘？”
就见小小目光投向窗内，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闻人羽不自觉的就将手攥紧，大夫人察觉儿子的异样，看向小小的目光更转注了。
二人只见小小走到窗边，目光直视大夫人，声音似冰珠落玉，对他们道：“这张床，不能睡。”

第76章 玉枕匣
不仅是床不能睡，整间屋子都不能呆，只是床上黑雾最浓而已。
闻人羽一惊，旋即脸色大变，伸手就将大夫人从床上扶了起来。
道门中人说起天师道时总暗含轻鄙，觉得他们修的不是正统大道，与市井中那些个招摇撞骗的神婆干的是一样的行当。
可谢玄小小是玉虚真人唯二的徒弟，更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床不能睡。
闻人羽将母亲扶到榻上，反身问小小道：“这床有什么古怪？”
小小的目光紧紧锁在大夫人身后，方才她躺在床上瞧不出来，等她自床上起来，小小便见一股阴气至始至终缠着大夫人。
屋中有闻人羽还有几个丫环婆子，可这阴气却只有大夫人身上有，丝丝袅袅盘着她的足踝，她离床坐到榻上，那阴气便跟到榻上，缭绕不去。
小小皱皱眉头：“夫人身上可有什么不劲的地方？”
大夫人本就精神不济，从床到榻，不过几步路就走得气喘：“我身子一向不好，总是精神不济，这位姑娘，这是怎么了？”
“这位桑师妹是玉虚师伯的入门弟子，天师道的高手，她说什么，夫人只管答就是了。”
大夫人看一看儿子，点了点头。
谢玄跟进屋来，对闻人羽道：“借剑一用。”
说着拔出闻人羽佩带的长剑，用剑尖挑开床帷，一枚五雷灵符倏地拍出去，郎声念道：“天地玄宗，役使雷霆！”
咒语一毕，将黄符弹向床帷，那道灵符还未触到床帐便烧焦了，散发出一股焦糊味儿来。
闻人羽立时迈步上前，用剑尖挑起烧去一半的黄符，五雷令竟被灼烧，他脸色发白，这深宅之中，怎么会有阴物？
“是……是什么东西？”
谢玄咧咧嘴，没有小小的天赋，凡眼见不到阴物，他们出来也没带黄符朱砂，伸手去翻大夫人的妆台，翻出胭脂来，就在小笺上画了一张开眼符。
“灵不灵的，试一试罢。”说着啪一记贴到闻人羽的额头上。
闻人羽只觉得眼睛酸涩难忍，目中流出泪来，强忍着酸意去看，果见一段阴云在床帷和母亲的身上缭绕。
这开眼符不是正经黄符朱砂所画，片刻就没了效用，但也足够闻人羽看清屋中古怪，符效一失，他失声叫道：“娘！”
大夫人倏地抬头，先是不信，跟着眼泪涌出，沾落衣襟，她颤声答应，一把攥住了儿子的手。
闻人羽掌心出汗，一时情急之后又自持起来：“能不能将大夫人扶出房去。”
这一句是在问小小，她微微点头。
闻人羽虽不通这种些，但他也知道，日光之中，其怪自败。
卷香咬咬唇道：“夫人受不得外间暑气，出去一遭要是受了热，又要不舒服了。”
闻人羽充耳不闻，含碧还待要劝，他已经将大夫人背到背上，身子微微一抬便眼眶发酸，母亲竟然这样轻，瘦得只有一把骨头，只是用锦袍罩着，又盖在被中，方才瞧不出来。
闻人羽将大夫人背到院内树下，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这阴物从何而来，又是谁要害她？
在屋中看不清楚，到了阳光下，就见大夫人身上缠绕的阴气之中，还有一点黯淡金光，遇到日光倏地一亮，接着又黯淡了。
小小几步出去，虚点一点大夫人的胸口：“夫人佩着什么？”
大夫人按一按衣领，取出一只扁扁的玉盒来，这玉盒打得极精巧，里面塞着一团纸，已经失了颜色，一拿出来便金光大振。
“这是阿羽小时候给我的。”大夫人说起闻人羽幼时的事，口角含笑。
紫微真人将闻人羽带离她身边的时候，不过四五岁大，他离了母亲又岂会不哭闹，紫微真人看他年幼，允他回家半日。
这半日要与祖母父亲请安，还要细说些在紫微真人身边的事，只有片刻能呆在母亲怀中，她紧紧搂着儿子，像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可这宝贝立刻又要走了。
闻人羽被紫微真人收入门下，紫微真人待他确是极好，看他年小，特意手书一道灵符赐给他，以示师长爱护之情。
这便是闻人羽离家之后得到的最贵重的东西，他谁也没给，攥在心手里，悄悄给了母亲，告诉她道：“这是师父给我的，师兄们都说是好东西。”
紫微真人极少动笔，每年只替圣人画符，旁的人想要，都要看机缘。
这张符闻人羽连祖母都没给，只给了母亲，大夫人心中虽甜便不敢声张，将这符仔细收起，日夜佩带。
十几年过去，黄纸黯淡，朱砂失色。
“便是这个，在守卫夫人。”
等到咒符失效，灵光消散，那阴物便要得逞了。
闻人羽早不记得这个，他只道母亲多病，却从未想过是有阴物魇害于她，一时心中发紧，这宅中，能害她的还会有谁？
“将屋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一件一件摆在日头下。”
闻人羽沉声吩咐，可院中无人动作，含碧卷香对望一眼，一面答应一面急匆匆派人去禀报国公爷。
穆国公很快来，他眉头紧皱，隐含怒意：“这又是在闹什么？”
闻人羽看他一眼：“国公爷。”
穆国公不由一怔，这个儿子虽在道门，父母亲缘皆断，但一向对他是很恭敬的，还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他先是将穆国公府明面安插在紫微宫中几人都退了回来，如今又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穆国公立时放缓了脸色，问道：“阿羽，你既回来，怎么不先去向祖母亲请安，我有要事与你相商，在这里胡闹什么？”
说着目光向小小谢玄扫去，看这二人一身江湖人打扮，心中先自不喜，儿子身在紫微宫多年，却不跟着紫微真人结交权贵，偏偏就爱与这些人走在一道上。
闻人羽看他脸色，淡然道：“这二位是玉虚真人的高足。”
穆国公自然知道玉虚真人，这京城哪个人能忘了酒香飘三日的事，那几天人人上朝都醉熏熏的，圣人还因此要赐一坛美酒给玉虚真人。
替玉虚真人和紫微真人这对加起来将近两百岁的人说和，让紫微真人将他师兄从沙牢里放出来。
圣人的美酒刚送到，玉虚真人便凭空不见了。
穆国公本没将小小谢玄看在眼中，听见是玉虚真人的徒弟，和颜悦色起来：“既是你的朋友来了，怎么不设宴？也让阿已与你们一道，你难得回来，正可跟你弟弟亲近亲近。”
“这屋子不干净，我请他们为大夫人化煞。”
“胡说八道，你母亲的屋子怎么会不干净。”穆国公眉头紧皱，盯着儿子，“你莫要听人胡说些什么。”
“要么今日便将这屋子清干净，要么我便接大夫人到山上居住，禀明师父，结庐奉亲。”若是原来闻人羽还会好好说明，可事关母亲，父亲还一味推脱，由不得他不起疑心。
穆国公没想到儿子会说这样的话：“你……”他气得脸皮紫涨，儿子虽然冷淡，可从没说过这话，他指着妻子，“你的意思呢？”
大夫人自丈夫进院，便一眼都没瞧他，听见他问，也还不说不动。
穆国公一拂衣袖：“好好好，依着你，叫你看看有什么东西！”
谢玄凑到小小身边，使了个眼色给她：是不是闻人羽他爹要害他娘？
小小一时沉吟，穆国公虽身在高位，可他的五蕴之气浑浊不堪，比之酒色财气，四毒俱全之辈也不差什么，但究竟是不是穆国公想害妻子，等找到那东西，自然就能知道主人是谁。
有了穆国公的吩咐，下人便将屋内有家具地毯俱都搬出来，摆在院子里。
穆国公没好看的看着儿子：“怎么样，这下你满意了罢？”
闻人羽又道：“取黄符朱砂来。”
下人觑着穆国公的脸色，看他一点头，赶紧将二物奉上。
闻人羽对谢玄道：“谢师弟，烦你再画一次开眼符，我要自己看看。”
这还不是随手就来，谢玄为了这符的效用强一些，还多念了一段金光神咒，这才将黄符交到闻人羽手里。
闻人羽额贴黄符，就见这些东西拿出来，有的在太阳底下一照便阴气消散，有的却黑气缠绕难散。
他取过佩剑，走到床前，一剑削掉床栏。
这是黑雾最盛之处。
谢玄撸起袖子帮忙：“你这么斩要斩多少次，看我的。”
穆国公那倨傲又势利样子，叫谢玄十分瞧不顺眼，他站在院中，掌前八风凝聚，捉住风刀，猛然劈出。
一张罗汉拔步床，从中间被劈了开来，轰然四散。
惊得丫环婆子纷纷惊叫避让，床塌了的声音传出院门，被子褥子中的棉絮被风击起，纷纷扬扬，如六月落雪。
穆国公破口道：“如何？闹这一出可找着什么了？”
他话音未落，床上的玉枕滚了下来，落到地上，“啪”一声摔裂了个口子。
符咒效力未退，闻人羽就见那玉枕之中团团黑雾喷涌而出，他举剑走去，一剑插在玉石裂缝中，从玉枕里，挑出了一个木偶娃娃。
大夫人直到此时才抖着嘴唇，似乎不信这玉枕里会有东西，她盯着那个人偶，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闻人羽环顾四周，问卷香道：“这玉枕是谁的？”
卷香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半日是一个字也说出来，再看含碧也是一样。
闻人羽又将木偶举到穆国公眼前，再次诘问：“是谁的？”
穆国公脸上青白变色，却一句话都不说。
闻人羽退后半步，竟轻笑一声，举着那个娃娃走到小小面前：“桑师妹，天师道中可有道术能追击魇主？”
穆国公眼睛都不错的盯着小小。
小小目光中似有轻叹，她看着闻人羽：“不必找了，那人已经来了。”
闻人羽缓缓转身，就见垂花门前站了许多人，从祖母到二夫人，再到弟弟，有人惊怒，有人茫然，祖母大声斥责：“阿羽！你这是在做什么！”

第77章 骨肉亲
小小的声音极低，她说完似乎还叹息了一声，望着闻人羽的目光里透出一丝怜悯。
闻人羽木然转身，一家亲人都来了，祖母庶母弟弟和未嫁的妹妹们，人乌泱泱站满了垂花门，和两边的抄手游廊。
人人都用的陌生的目光打量他，几个妹妹还缩在庶母身后。
闻人羽身后只有他母亲，而他的对面却是整个穆国公府，耳边嗡嗡然许多声音，是老夫人的，是穆国公的，更是丫环的仆妇的，几百种声音刹时在耳边响起。
闻人羽动了一下，千百种声音顷刻全消，他剑尖上轻挑着木人偶，那人偶做好之后就放在玉枕之中，拿出来还漆色如新。
人偶背面刻着大夫人的生辰八字，人偶的心口钉着一枚小钉。
怪不得母亲日日心口疼，吃了多少良方也不见好，若非今日桑姑娘看破机关，只怕母亲就这么去了，他都不知道。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却不知道。
小小扶住大夫人，替她按虎口人中，那东西虽找到了，可她虚耗的精神一时难补。
那个玉枕光可鉴人，显是已经睡了许多年，木偶娃娃日日就在大夫人头顶吸她的精气，已然长出人形了。
小小微微抬眼，望向人群，那个娃娃吸食精气，修出灵体，本体被太阳直射，竟也不怕，反藏到主人的锦袍下。
这些东西虽不通善恶，却有灵性，谁是制造它们的人，它们就会去找谁。
谢玄走到小小身边，他也知道穆国公是权贵，这一家子要打起来，他还能帮帮手，可要是……打不起来，他们两个外人就成了这些权贵的眼中钉，要护着小小先走。
“我再问一次，这玉枕是谁的？”
老夫人虽头发半白，但中气十足，由二夫人扶着她的胳膊，迈下台阶，走到闻人羽的面前：“怎么？你还要在这家里杀人不成？”
闻人羽看着老夫人，又看向穆国公，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脸色苍白，声音微低，缓缓说道：“九真妙戒，三戒不杀，慈悲众生。”
他说完这句，穆国公微松一口气，可到底是在妻子的屋中找出这种东西，他飞快看了妾室戚氏一眼。
这玉枕是闻人已奉给嫡母的，穆国府人人皆知。
这玉枕极为难得，一面是暖玉，一面是凉玉，四季冬夏皆可用，又有安神凝气的效用，用求这只玉枕，闻人已费了许多功夫。
穆国公府的二公子殷勤侍奉嫡母，在京中传为美谈。
穆国公飞快扫了小儿子一眼，就见他满面茫然，又看向戚氏，就见戚氏脸上红白作色，强撑着端庄，一看便与她脱不得关系。
虽是戚氏做的，可此时闹出来，大家颜面难看，更损了阿已。
阿已再有不久就要下场科举，勋贵之中不凭父荫，而凭科考入仕途的少之又少，是十分得脸的事，不能这时坏了声名。
“这事我已经知晓，就交给我来料理，阿羽你带你母亲到房中休息……”
“我虽入道门十四载，但每每到国公府来，老夫人和国公总还以旧称待我。”闻人羽只当蒙师父赐道号的那一日，才是真的断尽六尘根，没想到今日便一去大半。
他这话说得穆国公脸色和缓，还以为他终于转过这弯来了，连连点头：“一家骨肉，何必生份，你终究跟你那些师兄师弟不同。”
谁知闻人羽继续说道：“这玉枕既然无人认下，那我便用我的法子。”
闻人羽用剑尖挑着木偶，走到小小身前，冲她低身作揖：“桑师妹，我想请教天师道中可有反噬一法？”
这句话问得人人心中一凉，谁也不敢信平日里温文出尘的闻人羽，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谢玄挑挑眉头，他方才还在想，若是闻人羽捏着鼻子认下，那他就是人品龌龊，不值得相交。
要是连亲娘都仇都报不了，那还做什么人呢？
此时看他要硬顶到底，冲他咧嘴一笑：“那是自然，冤有头，债有主，你想如何反噬，咱们好说好说。”
老夫人气得发抖，拐杖柱地：“阿羽，你莫要动那糊涂心思，你娘的事，自有我替她作主。”
闻人羽充耳不闻，他一向以仁为道心，此时心内如煎。
不等他抉择，小小便道：“不必了，不必麻烦了。”
人人目光都看向她，小小轻声道：“方才一道五雷令符，虽没打死那东西，可将它打怕了，它已经自行去找债主了。”
说着，她抬起眼来，目光直直望向人群，视线停留之处，那个小人探出头来，看了小小一眼，又藏到锦袍下去了。
谢玄假装顺着小小的视线看过去，啧啧两声：“它没了精气总要肚饿，别人与它无干，就只好吸食主人的，依我看这人至多也只有十天半个月。”
说着冲穆国公道：“府上得加紧些预备葬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几个胆小的女眷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谢玄又道：“这吸成人干总不像样，去了阴曹，牛头马面都认不出，还得请个殓尸人，打扮打扮，死也死得体面些嘛。”
一直没有说话的闻人已脸色涨红：“胡说八道，你这野道，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就敢大放厥词？”
他一激动，袖子抖动，在阳光下显出一点淡影来。
谢玄看不见那灵体，但他能看见影子，眼疾手快，“嗖”一声将符咒甩去，掌风到处，黄符贴上了灵体。
院中人人都听见烈火灼烤木头的声音。
“噼啪”一声，有什么东西裂开来了，低头去看，却是闻人羽剑尖挑着的人偶。
那灵体在闻人已的锦袍下面扭作一团，身上烧出一个洞来，它受了伤，自然要补食精气，恐惧之下一下攀闻人已脖间。
像猿猴那样吊在他颈项间，对着他的口鼻吸食精元。
闻人已年轻力壮，不似大夫人将要灯尽油枯，那东西猛吸两口，身上烧出的那个洞便渐渐愈合了。
它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从此以后只怕不会再找大夫人了。
闻人羽方才一直在猜测是谁，木偶一出，每个人都神色微妙，他们都知道，或者都已经猜到，可每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站出来。
闻人羽心头一阵阵发凉，分明六月盛夏，却似站在铺天冰雪间，等闻人已一站出来，他便心中了然。
怪不得母亲会昏过去，这个庶弟幼年时是在母亲膝下养大的。
说是弟弟，比他才小了一天，他离家去了紫微宫，祖母作主，将庶出的弟弟抱到母亲房中，让她来教导。
开蒙都是母亲替他开的。
他偶尔回来，就见这个弟弟对母亲极为尽心，连核桃都要替她敲开，心中还曾宽慰过，虽自己不在母亲的身边，但还有这个庶弟在尽孝心。
谁都行，怎么竟是他。
闻人已身边空出一圈来，所有人都退后一步，他立时对穆国公道：“父亲，是那野道构陷我，谁人不知，我对母亲是最孝顺的。”
穆国公要是不知道小小和谢玄是玉虚真人的徒弟，或许也会这么想，他还未说话，闻人已又道：“兄长为何害我？我事母至孝，谁人不知？哥哥若是觉得在紫微宫中过得清苦，那便还俗回
家，我从未想过要与哥哥相争，世子之位依旧是哥哥的！”
两句话便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将整件事都推给了闻人羽，是闻人羽想重夺世子之位，这才不惜用暗害母亲的手段，来栽赃弟弟。
“阿已住嘴！你胡说些什么，阿羽是修道这人，也不要胡闹了。”说话的不是穆国公，而是老夫人，她越过儿子，扫了一眼廊下的人。
下人婆子和那几个女眷，俱都退了出去，院中刹时清净。
“你母亲受了这么多苦楚，自然要拿住凶手。”
老夫人说这话时，闻人羽心中升起一点暖意，他带着最后一点希冀看向祖母。
“这事与阿已无关。”她扫了戚氏一眼。
戚氏一个激灵，儿子做这件事，她当然是知道的，就连人偶上那个木钉都是她亲手钉上去的。
就用木鞋底，一记一记，敲在那人偶心上，每敲一下都解恨一回。
“是我做的，与二公子无关。”说着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冲着闻人羽磕头，“是我做的，与二公子没有一点干系。”
她这话一出口，穆国公和老夫人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老夫人收敛心神，她到底年纪大了，折腾一回精神不济，觉得交出一个戚氏，闻人羽也该满意了。

第78章 福祸门
闻人羽自四岁上山，每日打坐入定，诵读经书，一心要修神仙道。
世子之位空悬多年，而他拜师入门多年却还以俗家姓名行走，出京城之前，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些曾经不去想的事摊在眼前，他才知自己多么可笑。
母亲每每见他，总希望他能回来，他原来以为母亲凡俗中人，不知修道可贵，如今才懂，那是母亲伸出手，希望他能拉她一把。
闻人羽双目微阖又再张开，望向老夫人：“魇镇之术乃是害人邪术，京师之中出此邪术，该扭送道门定夺。”
闻人已见母亲认下这桩罪，方才松一口气，只要把他摘干净，他就能想法子将母亲救出来。
没想到闻人羽不依不饶，竟然真要把家丑外扬，等入了道门，这案子还是他说怎么判就怎么判！
闻人已一把揪住了祖母的袖子：“祖母，哥哥这是想置我于死地！”
老夫人被这从小看到大的孙子揪住了袖子，却一动不动，一双老眼，隔着穆国公望向闻人羽。
见他收敛起脸上的哀容，挺正了身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无波，似乎是在等一个结果，若是穆国公府当真不给他一个满意的处置，他也会将闻人已送入道门定罪……
老夫人突然了悟，这个孙子自送入了紫微宫，就真的不再是穆国公府的人了。
穆国公抢先开口：“戚氏谋害嫡妻，罪不可恕，就将她送到庄上，让她思过。”说着又放低身段软言唤道，“阿羽，不要再闹了，家丑不可外扬。”
不说国公府，就是寻常大户，也没有哪个因为这些阴私事上公堂的，送到庄上，不过是个好听的名目罢了。
闻人已将要科举，戚氏死是不能死的，就在庄上病着，多病几年，这事儿也就无人记得了。
戚氏脸色煞白，穆国公一张口，她后半辈子的路，已经明明白白。
闻人羽不说话，老夫人看着他，他也看着老夫人。
穆国公见闻人羽还不点头，心中恼怒已极，家里替他安排得这样好，他偏偏不知足，他若能接掌紫微宫，阿已再入仕途进朝堂，兄弟之间互相帮扶，穆国公便在众世家之上。
他不由得又退后一步：“阿已也脱不得干系，算是知情不报，就罚他……闭门思过。”
“住口。”老夫人终于开口，打断了儿子的话，她拐杖一抬，击在闻人已小腿上，闻人已猝不及防，跪在地上。
“戚氏母子欲用邪术暗害嫡母，所谋甚大，不可轻饶。”
老夫人突然改了口吻，院中诸人纷纷看向她，穆国公上前一步：“母亲……”
老夫人瞪他一眼，若是早听了她的，留子去母，就将闻人已养在正房中，两兄弟虽非同母也似亲生，又如何会出今天这样的事。
“这是家事，又非家事，将戚氏母子分别关押，把事情问明白，上疏给圣人，请圣人定夺。”说完她对闻人羽道，“小道长，可还满意么？”
至多也不过如此。
闻人已扒住老夫人的腿：“祖母！”不敢置信他们竟真的要将这事报给朝廷，倘若真的报给朝廷，他的前程就全完了。
老夫人垂眉看他，只说了两个字：“何必。”
何必这样心急。
说完柱着拐杖要走，穆国公紧跟在后：“母亲，母亲不可如此，阿已的前途，国公府的名声……”
老夫人身边的下人婆子已经将戚氏架起，连带闻人已都被扶起来带离小院，一个打扮得十分朴素的婆子向闻人羽禀报：“老夫人吩咐收一处干净屋子，请夫人暂居，公子和两位小道长请罢。”
闻人羽将母亲驮起，跟着仆妇到了园中湖畔的院子，里面果然收拾的干干净净，他将母亲扶到床上。
那婆子带来两个小丫头，由就她们照顾大夫人的日常，还给小院送了些吃食来。
闻人羽替母亲施针，谢玄扯扯小小的袖子，作了个口型“卓”，他们是来找卓道士的，连姓卓的一根毛也没看见，反而闹了这么一出，姓卓的已经回了紫微宫。
谢玄心里拿闻人羽当半个朋友看，朋友遇上了这种事，丢下他就走，不够义气。
他迈步进屋，提醒闻人羽道：“你就真留下来了？万一他们反悔了怎么办？”
闻人羽替母亲掖掖被子：“我不能替夫人决定，等她醒来，由她自己决定。”
大夫人方才眉头紧皱，昏迷之中也甚是痛楚，银针轻捻，她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安谧了。
闻人羽收针站起，对小小和谢玄道：“叫你们瞧见这些，实在……”
谢玄按住他的肩：“你想不想喝点酒？”
厨房送来的都是素菜，俱是闻人羽吃惯了的，谢玄拿眼一扫，满桌清清白白，不是豆腐就是双菇。
他摆摆手：“这种时候还吃什么清菜豆腐，拿几坛酒来，什么烧鸡烧鸭子的，只管拿来。”
小丫头飞快吩咐厨房，没一会儿东西就送来了，一桌之上一半是鱼肉荤腥，一半是素食豆腐。
小丫头嚅嚅禀报：“这两坛是素酒水，是专给公子预备的。”
谢玄拿过一坛素酒拍开封口，往闻人羽怀里一塞，又拍开一坛莲花曲，这才闻见一股酒香气，他先自灌了一口酒，把酒坛子一搁，撕了半只烧鸭子，扔给豆豆。
豆豆不吃，它抬起头看着谢玄，见谢玄不理它，又去看小小。
小小摸摸它的脑袋：“那东西暂时还不能吃。”她点点床上的大夫人，“要是再有东西来害夫人，你就别客气。”
豆豆用尾巴卷起半只烧鸭，拖到大夫人床边，张口大吃起来。
小小也觉得饿了，她嫌酒味太辣，盛了两个鱼圆慢慢吃着，还给谢玄也盛了一碗：“别空腹喝。”
谢玄拿起碗，几个鸽蛋儿大的鱼圆往嘴里一倒，大嚼吃完。
闻人羽看他们在他面前这样自在，反而好受了些，他捧着酒坛迟迟不饮，喃喃说道：“他们……竟然不怕。”
闻人已身边跟着灵体，可从老夫人到穆国公，都没拿这当一回事。
他本以为，穆国公府将他送到紫微宫修道，是有向道之心，如今看来，不过是拿他当叩开紫微宫宫门的门环罢了。
谢玄看他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子，替他夹了筷素，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大口喝酒，可闻人羽连酒也喝不得，只能喝这甜糖水。
闻人羽举杯要饮，又将素酒放下，拿了一坛莲花酒，光是闻一闻酒香便觉得心中舒畅许多，找杯子要倒一杯，扫了一圈也没见到。
“就这么从喉咙口往下灌，那才痛快呢。”谢玄见他自己破戒，挑了挑眉头。
闻人羽学着谢玄的样子，举起小坛倒了一口，呛得满面通红，辣意从喉咙顺到肚中，呛完之后，竟真觉得心中痛快了些。
于是闷声不响的往嘴里灌了大半坛子。
谢玄一把按住他的手，就见他面颊飞红，通身酒气，这才半坛人已经醉了。
他人醉了，倒不胡闹，只是一双眼睛越发显得明亮，定定看着谢玄：“我连母亲也护不住，又何以修道济苍生呢？”
问完开始念经，从《太上》念到《救苦》……
谢玄小小对望一眼，谢玄把半只烧鸡一放，架起闻人羽，把他送回房中去，一路走一路乱七八糟的安慰他：“想修道就修道，你不想修就不修，又没人逼迫你。”
闻人羽听了，定定看他一眼，竟然闭嘴不念了。
等谢玄把闻人羽架到床上，吁一口气要离开的时候，就听见闻人羽嘴里喃喃“桑姑娘。”
谢玄本来转身要走，脚步一顿，回到床前：“你说什么？”
闻人羽半天才睁开眼睛，又盯着谢玄发愣：“桑姑娘……你跟桑姑娘……真好。”
谢玄笑了，还替闻人羽拉了拉被子，留下一只纸鹤，关上了房门。
谁知闻人羽并没再闭上眼睛，他扶着床柱坐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出湖心小院，纸鹤就在后头一路跟着，他也不管。
拉了个下人问闻人已关在何处。
下人抖抖索索指了个方向，原来戚氏母子就关在戚氏的小院中。
闻人羽走到院墙边，脚尖一店，翻墙进去，除了院门口有守卫，这院子静悄悄的，伺候丫头全都拘了起来。
闻人已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父亲来了，急急扒住门框，待看见是闻人羽，他便冷了脸：“兄长来，是来看我的惨样？”
闻人羽见他关在锦绣屋中，桌上还有吃有喝，原来这样就叫惨样。
闻人已见他还是这会冷清的模样，心中怨毒，哼笑一声：“你有什么了不起的，紫微宫那个老头子，登堂入室，对父亲说家中有一个孩子该入他的道门。”
这是闻人羽自小就知道的事。
“父亲欢喜得发疯，当时家里有两个孩子，你我出生不过就差一日。”
但闻人羽被抱了出去，成了紫微真人的弟子。
“是父亲选了你，若是他选我呢？我便是你如今的地位，别在我面前摆出这张超然世外的脸，你若真的超然，怎么处处用着国公府的银子？还叫人到道门中侍候你？世子之位为你悬空？就连澹王府都送了礼来，还想让你当王府的女婿！”
“你占着这么多便宜，你凭什么？就凭你早一天生？就凭你命好托生在太太的肚子里？”
家中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细细一想，家中人除了问好之外，什么话也没同他说过。
闻人羽看向这个与他有七八分相像的弟弟，对他道：“福祸无门，唯人自招。”
说着转身离开，袖中那道黄符到底不曾拍出去。

第79章 富贵障
穆国公紧跟在母亲身后，老夫人扶着婆子的手，进屋便靠在榻上，婆子替她垫上软枕，又奉上茶来。
老夫人年老少觉，自来喝的茶都十分清淡，但今日不同，她眼皮一掀：“不要这个，沏一杯酽茶来。”
穆国公在屋里转了一圈，气得面皮紫涨，指尖发抖：“畜生！畜生！这畜生是想将国公府的脸面全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说完便对老夫人道：“母亲，绝不能把这事儿捅出去。”
老夫人阖上眼，不说不动的躺在软枕上，直到丫环又送了茶来，她喝上一口，觉得精神稍振，这才放下茶盏，冷眼睨着儿子：“那你有什么办法？”
穆国公语塞，他当然没有办法，闻人羽那么坚定，软硬不吃，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望着母亲，躬身道：“听凭母亲定夺。”
老夫人冷哼一声：“听我的定夺？你要是早听我的定夺，哪有今日之事，大好的前程都是叫你自己败坏的！”
这一口怨气憋在心中多年，到今日总算一吐为快。
“你早二十年听我的，便不该纳那个下贱玩意儿，可你少年得志，刚坐上国公爷的位置，里里外外都有人奉承，娘的话也不爱听了，可你到底是我的儿子，既然求我，我也不好驳了你的面子。”
说得穆国公面上尴尬，低声道：“娘，这都是旧事了。”
老夫人还没说完：“或者你十四年前听了我的，将阿已送去紫微宫，阿羽留在家中，由嫡子承家业，庶子得清名，可你舍不得，舍不得那女人掉眼泪。”
“毁了一门亲，得罪了澹王府，好，你主意这样大，我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还要处处替你打点周旋。”
当年紫微真人说有他有一徒儿在国公府中，老夫人便想将闻人已送去紫微宫。
可戚氏听见了消息，拦住穆国公又哭又求，说她这辈子便只有这点指望，若把这点指望也夺走，就是要了她的命。
“我想着你跟阿羽他娘总能再有孩子，先将阿已养在衡娘膝下，总是亲兄热弟。可你又舍不得衡娘教导你那眼睛珠子，恨不能拿她当后娘看待。怎么样？一个下贱种子教出来的，是什么好玩意儿！”
“怎么？你今儿倒不敢疼她了？”
穆国公紫涨的脸皮渐渐转红，他四十多岁的人，便在朝中也有脸有面，却垂手在母亲这里听训，自从二十年前当上国公，母亲再未这样训斥过他。
老夫人连声冷笑：“这许多年你抬举她，把个妾都叫成二夫人了，如今倒要听我的定夺了？”
穆国公满面通红，低声哀求：“娘，不论如何，这也是家事。”
“何况……何况阿羽早就不拿自己当国公府的人了，咱们家往后还要靠阿已才行。”
这一句话，说动了老夫人。
出了这件事，老夫人心中也不满意闻人已，可除他之外，穆国公府就再没有别的男丁了。
她一想还是觉得闻人已愚蠢至极：“蠢钝的东西，不说衡娘死了，就是我死了，你难道就敢扶她为正？你敢么！”
穆国公还当真不敢，在宅中再宠爱，那也是家事，戚氏出身太低，怎么能当国公夫人。
“这事不关阿已的事。”
老夫人本来已经气顺，听这一句又喝骂起来：“蠢货蠢货！这么看他倒真是你的种。”
骂也无用，眼前总得支应过去。
穆国公看母亲的脸色，就知道她有办法，他原来是偏爱戚氏，后来是偏爱小儿子，闻人羽又是这付油盐不浸的样子，只有靠小儿子才能成袭家业了。
老夫人大骂一通，心中气顺，这自然是家事，所以她才说要上疏给圣人，圣人病重，哪还有精力看这些东西。
又给了阿羽交待，又全了脸面。
老夫人渐渐气平：“只要人没出门，就有法子，你与衡娘是结发夫妻，这么多年总有情分，你到她跟前，磕头请罪也好，端茶递水也好，总要将她的心劝回来，再不济，她难道就不替儿子想想？”
老夫人抬抬手，又饮一口茶：“澹王府送了礼来，赤霞郡主听说还未许配人家。”
她这么多年挂心的只有一个儿子，盼着儿子能回家来，娶妻生子，过寻常人的日子，把这条路摆到她眼前，她有多少苦，都能咽得下。
穆国公一时踌躇，这许多年，也只有闻人羽回来的时候，他们二人才同处一室，连话都少说，又要怎么转圜。
想问母亲，又怕再挨训斥。
老夫人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大有深意：“你放心，上至皇后下至贫女，女人为着儿子，总是能忍的。”
穆国公出了正院，先去戚氏的院落，去看闻人已。
就见闻人已坐在屋中，桌上饭食一筷未动，他立时心疼起来：“阿已天大的事也要吃饭，你放心罢，我已经想了法子。”
闻人已看了穆国公一眼，穆国公从未在小儿子脸上见过这种神色，蹙了眉头：“阿已，你这是怎么了？”
闻人已猛然回神，赶紧站起：“知道父亲为我奔走，儿子哪里吃得下去，虽不是我的过失，可二夫人到底是我亲娘。”
穆国公立刻满意了，觉得这个儿子才真是孝顺：“你只管用心读书，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只是你母亲……”
闻人已立即拜倒：“母亲这样做也是为了我的前程，求父亲给母亲一条生路，哥哥要打要杀只管冲着我来。”
“他敢！”穆国公把儿子扶起来，“你放心罢，你小时养在正屋，也叫她一声娘，她自不会断了你的路。”
闻人已还是满面忧色，穆国公宽慰他几句，转身去了戚氏的屋子。
戚氏正在悄悄收拾东西，把金银细软都缝进衣裳里，到了庄上想要日子过得自在，一样要花销金银。
她脱了锦衣，换上素服，她这些年来保养得宜，当年若不是有十分姿色，也勾住男人的心，听见脚步便低声轻唤：“国公爷。”
穆国公本来恼她作下这事，无法收拾，现在有了办法，就又觉得她可怜起来，都是一片慈母心肠。
“你做的好事！”
戚氏低眉垂泪：“是妾做的，可我是为着阿已，我的阿已哪里不好？既通诗书，又知上进，国公爷若肯让他承爵，又怎么会说不着一门可心意的亲事。”
澹王府送了礼来，穆国公便心思活动，以为澹王府还想重修旧好。
凭什么闻人羽出家多年还有个王府惦记他当女婿，自己的儿子便只得与落魄世家女子结亲？
她切切低语，珠泪暗弹，戳中穆国公的心肠，他心中实是拿这个儿子当嫡子看待的，替他说亲，挑的也是世家嫡女，都被人婉拒。
勋贵家中那些适龄的女儿，都还等着圣人故去，新帝御极之后的头回选秀。
也有肯结亲的人家，说的都是庶出的女孩，岂不是辱没了儿子，如何能相配？
“你纵有这念头，怎不同我商量。”衡娘也病了这么多年，眼看着便难熬下去，如今倒好，偏叫两个野道找出这东西来。
“我不要紧，只要阿已无事，打杀了我，我也甘愿。”戚氏心知科举在即，她死了，闻人已得守孝，三年之后，还不知世道如何，穆国公怎么也舍不得。
“别说这话，你放心，不过是低声下气罢了。”穆国公说完这句，戚氏便替他揉胸口捏腰背，两人反而浓情蜜意起来，要不是老夫人派的人跟着，差一点便滚到一处。
穆国公整整衣冠，先派人去湖心小院，打听妻子还未醒，干脆回书房去了，半句也不愿意跟那个只识清风明月的儿子说话。
闻人羽回到院中，睡是睡不着了，纵身一跃，跃到屋顶，从这里能看见整个国公府。
他以紫微宫为家，可心底却依旧对穆国公府存着两分温情，到此时已然褪尽，坐在屋檐上发怔。
谢玄听见动静，推窗看见闻人羽坐在屋顶上，想了想抱上一坛子酒，跳上去坐在他身边：“喝一口罢。”
反正都破戒了，喝多喝少都是破戒。
闻人羽接过酒坛便往嘴里直灌，头回喝呛得直流泪，这回便不呛了，觉得辣得痛快，他问谢玄道：“若是你遇上这事，如何？”
谢玄抢过坛子，也灌上两口：“我不知道，我没有娘。”
他见过有娘的人，村中那些孩子，笑他和小小是野孩子，被他的拳头揍怕了，谢玄嘴上虽不说，可难免羡慕。
他低头想了想，说道：“要是我有娘，我娘还被人害了，我管他是谁，非得叫他们偿命不可。”
闻人羽看他一眼，先点头后摇头，将剩下的半坛子酒都灌进肚内。
他喝得醉了，手上一松，酒坛滚落，跌到地上，摔了粉碎。
大夫人一醒，穆国公便来了，三人在屋中不知说些什么。
谢玄坐在院中的树杆上，想通过窗户看看里面如何，既喝了酒，那就是朋友了，朋友的事儿不能不管。
“你说，这事儿怎么了？”谢玄一边偷看，一边问小小。
小小坐在树上，抬头看着师兄悬在半空的脚丫子，看他鞋底都磨破了，想着要替他再纳一双鞋子。
“不知道。”她一面说，一面低下头。
穆国公眉间眉间黑云凝聚，命火陡然黯淡，就要倒大霉了。
三人在屋中说了总有半个时辰，只听见大夫人暗泣两声，闻人羽对着母亲也不心软，气得穆国公浑身发抖：“你这孽子！”
“国公爷要么自己送官，要么就由我报官，你看着办罢。”说着将母亲背起，快步出了院门。
穆国公跟在他身后，想将他拦住，谢玄坐树上跃下，挡住了他的路：“这位大人，你这胆子可真大。”
谢玄晃晃脑袋，一脸不恭，连国公爷也不愿意称呼一句，吊儿郎当对着穆国公咧咧嘴。
若非小小谢玄是玉虚真人的徒弟，穆国公已经让兵丁把这二人押下去，投入监牢。
可他要是真的这么做，这事被玉虚真人知道，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动静来，是以忍气吞声，想赶紧把这两尊瘟神给送走，假装看不见谢玄对他不恭敬。
谢玄最厌人道貌岸然，干脆抱着胳膊，一条腿都抖起来。
穆国公果然气得脸面涨红，伸出手来：“请……”
谢玄一把按住他的手：“不必你请，我们自己会走，我这是夸你，你那个小儿子如今不过想要世子之位，他哪一日想要国公之位呢？”
谢玄大有深意的说完，大步离开了国公府，走到门外还转过身来，对僵立在那儿的穆国公挑挑眉头。
豺狼虎豹困之犹不能心安，何况日日养在身边？

第80章 道心动
闻人羽背着母亲出了国公府的大门，站在长街之上，一时竟不知往何处迈步。
朱长文赶紧预备了车马，眉间隐有喜色，上前道：“公子，上车罢，咱们先去别苑，也好将夫人安置下来。”
他虽是穆国公的人，但他跟了闻人羽多年，若穆国公府由闻人已承袭，那他就再没出头之日了。
闻人羽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必。”
朱长文低声劝道：“公子何必如此，出了这等事，二公子绝不能再担世子之位，公子还得为夫人想想才是。”
闻人羽只觉得肩上一紧，大夫人已经回过神来，她这大半辈子都在穆国府中度过，乍然见着外头的日光，心中一阵阵的惶恐。
“阿羽，我不能出府。”这世上哪有被休弃的国公夫人。
朱长文立时劝道：“公子要争这一时之气也可，就将夫人先带到别苑，养好了身子，再看府中情况如何。”
“大夫人势弱，皆因公子一心修道，不理俗事，若是公子能为大夫人着想，待大夫人养好身子，肃清后宅，公子便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捏着这么大一个把柄，闻人已就算是废了，若能用此事迫得国公爷将世子之位定下，那往后便名正言顺。
纵不立时还俗也可，徐徐图之，叫国公爷不甘愿也要甘愿。
闻人羽在屋中就已经知道母亲不想离开，她其实并不十分相信穆国公的惺惺作态，可她愿意继续呆在国公府，盼望他能还俗回家，娶一门好亲。
谢玄一下挤开朱长文，瞥了他一眼，他不该叫朱长文，他该叫朱长舌。
对闻人羽道：“我去雇个车，你等着。”
城中盛夏，而山间阴凉，便是寻常人也受不了这一冷一热，何况闻人羽他娘精元损耗得厉害。
闻人羽这才吁出口气来：“多谢你了。”
朱长文急道：“公子，万不能如此，若真将夫人带上山去，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大夫人颤声道：“阿羽……”
谢玄叫了车来，掀开车帘让闻人羽扶他娘坐进去，他还冲着朱长文翻了个白眼：“朱长舌，你那点心思就收起来罢。”
闻人羽再次道谢，整个国公府的人都不知道他要什么，就连母亲也不懂得，他将母亲安置到车上，又对小小道：“烦请桑师妹替我照顾夫人。”
小小一上车，就见大夫人蹙了眉头，抬手用袖子掩住口鼻，这外头的车自然不如国公府的车好，既无软毯，又无熏香，连口热茶都没有。
小小将帘子升起来，让风吹进来，可大夫人又受不住热气。
小小低头想了想，说道：“再呆下去，你会死的。”
大夫人一惊，小小接着道：“那东西以你的精气为食，你越虚弱，它越壮大，等将你吸干，你就死了。”
到时候那个东西便会满府再找另一个可以当作食物的人。
大夫人心头发紧，自从枕上那玉枕，确是一天比一天更虚弱，她偶尔说过要换，可卷香劝她，说这二少爷的孝心，若叫他知道了，心中必不好受。
她一见玉枕中的人偶便昏迷了过去，并没听见老夫人和穆国公是如何定夺此事的，人一醒转又见丈夫伏低作小，用软话哄她，到这会儿才回过味来。
越是想，心中越是凉。
闻人已虽不在她身边养着，可晨昏定省，每日不少，她看在闻人已的面上，也并不如何弹压戚氏。
等她身子越来越弱，中馈被戚氏把持，便连下人都约束不了，儿子在她屋中说了什么，丈夫都要一句一句问个清楚。
如今想来，只怕不止丈夫问了，老夫人戚氏和闻人已都知道，屋墙形同虚设。
大夫人目中含泪，人靠在车壁上，良久都不说话。
她不说话，小小也不同她搭话，把豆豆从腕上解下来当尺子用，拉长蛇身，伸出巴掌比划，师兄的脚又大了，出来之前刚做的鞋子，方才看连脚趾头都快顶出来了。
豆豆十分配合，它身子一动不动，任由小小比划，头时不时看看大夫人，觉得守着她就是守着好吃的。
闻人羽打定主意要带母亲上山，谢玄干脆道：“一道观都是男人，你娘连生人都没见过几个，真能住在山上？”
闻人羽怔住了，他能将母亲带出来，可能不能活得好，却得看她自己。
谢玄也知道闻人羽没想过这些，他随手都能掏出一袋金叶子给人，难道那钱会是紫微真人给的零花钱不成。
要真是紫微真人给的零花钱，那闻人羽倒真是有师父命。
想想自家两个师父，一个种地卖菜，一个赊帐喝酒，全都穷得响叮吵杂，谢玄摸摸袋中几两银子，竟是自己这个当徒弟的最有钱。
马车在街上走走停停，两人不时将被褥衣裳搬进车中。
大夫人看到这些，便明白儿子是铁了心肠，不再回国公府去了，她的儿子生得这样人品，这样心性，确是不能回那污泥塘里。
她深吸口气，轻叩车门：“阿羽。”
闻人羽立时应声：“夫人吩咐。”
大夫人咳嗽两声，缓过口气来才道：“我不是空身嫁进国公府的，自然也不能空身出来。”
闻人羽一怔，外祖家在他很小的时候便败落了，他从不曾听闻母亲说起前事，大夫人道：“我的嫁妆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陪嫁的田地庄园，铺子古玩，这些东西不能留在国公府。”
她不求儿子当什么国公爷，只求他能平平安安，这么想着，偷眼去看小小。
小小靠着车窗，日光照在她半边脸上，长眉翘鼻，洁若冰雪，这般姿容与阿羽当真一对璧人，说不准……说不准阿羽愿意为她还俗。
她拿回嫁妆，置一间小院，一家三口度日，不必过得多富贵，只要每日能在一起吃上热汤热饭就好。
大夫人心中正这么想，谢玄叩了叩小小那边的窗户。
小小还没掀开帘子，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儿，热腾腾甜丝丝的，她一把掀起车帘，谢玄就托着纸袋送到她面前。
小小眼前一亮：“炸糕！”
这是师父过年的时候才会做的东西，红豆沙要炒得很细，红糖还得从镇上用皮子换回来，到大年初一那天早上，一早就开油锅，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来，给他们一早起来吃。
村中镇上都没有卖的，没想到京城街边会有。
谢玄一看见炸糕，立时买了一兜，赶紧给小小送来：“趁热吃，刚炸出来的，这个是红豆的，这个是红糖的。”
两样都补血气，她再没几日就又要流血，得趁现在赶紧补一补。
小小伸手拿了一个，一边吹气一边咬了一小口。
酥皮一咬开便是软年糕，年糕里面裹着红豆沙，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小小吃了半个，谢玄把剩下的半个拿走：“你再尝尝那个红糖的。”
整个吃了，她就吃不下别的了。
说完就把剩下的半个炸糕三口两口往嘴里一塞，又笑眯眯看着小小吃红糖馅的，等两种都尝过了。
小小轻声道：“不是师父炸的那个味儿。”
谢玄隔着窗户伸手进去，在小小掌心上一捏：等找到了师父，过年的时候还吃师父炸的炸糕。
两人对望，双双笑了。
大夫人看着小小与谢玄这一来一往，明白过来，那才是一对璧人，这姑娘的心思不在自己儿子身上。
几人坐着车出城，入了紫微宫，闻人羽去求见紫微真人，想先找一处清静院落安置母亲，等母亲身子好了，再另找住处。
可紫微真人并不在紫微宫中。
“师尊入宫，一直未归。”闻人羽在亲传弟子中排行第九，师兄们几乎都在外地宫观中当知观的，只有卓师兄未出京城，紫微真人不在，由他管理观中事宜。
“先将夫人安置在竹林精舍。”卓师兄说完又道，“等师尊回来，再作定夺。”
闻人羽皱了眉头，师尊已经去了一日一夜，竟还未回来：“是不是圣人病重？”
卓师兄看他一眼：“并未有消息传来，若师尊明日不归，那就由我来主持本次的道门大比。”
要起坛点香烧青词，通达天听，这些本都是由紫微真人做的。
卓师兄既是师兄也要勉励闻人羽两句：“小九，你是这一代中翘楚，外人不知，你该知道圣人的病，拖不了多少时候，紫微宫与奉天观从来水火不容，此番大比，绝不能落于人后。”
闻人羽垂眉敛目，卓师兄又道：“万不得已时，只要奉天观不赢，天师道赢了也可。”
闻人羽怔怔抬头，卓师兄看他神色就知他以为道门大比真是一场道术比试，微微轻叹：“师父总说你心思纯净，这些话是不愿意在你面前说的，便由我这个当师兄的来说罢。”
闻人羽往后退了一步，他直觉并不想听这些，两只手在道袍边紧紧攥成拳头。
卓师兄还未开口，小道童便进来禀报：“穆……穆国公府来人了。”
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闻人羽。
卓师兄道：“小九，这是你的家事，你自行料理。”
闻人羽肃容退出，竟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他眼见谢玄和小小在不远处，对他们二人生出无尽的亲近之意来。
谢玄叼了根野草，他不用听也知道穆国公府来人了，山下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人马。
抬箱的抬箱，牵马的牵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嫁的。
穆国公就在其中，见到闻人羽微微一笑，仿佛他们从未争吵，依旧摆出慈父的脸来：“阿羽，你接你娘上山养病，怎么能少了吃穿用度，为父替你送来了。”
闻人羽半晌未曾说话，一个人竟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谢玄看闻人羽跟个锯嘴葫芦似的说不出话来，咧咧嘴道：“大人中气十足，龙马精神，必是夜夜好眠才能如此，不知大人的枕头是金的呢？还是玉的？”

第81章 恩情绝
谢玄一开口，便把穆国公气得脸皮紫涨，以他的身份，何时要对个小道士忍气吞声，可他来是办要事的，不能与这毛头小子一争口舌。
穆国公装作听不出谢玄的言外之音，依旧摆出慈父面庞对闻人羽道：“阿羽，你母亲在何处，我去瞧瞧还差些什么。”
闻人羽一言不出，转身将穆国公带到竹林精舍中去。
山中露重风凉，闻人羽取了一件自己的斗篷给母亲披着，精舍之中竹床竹椅，小道童打扫得干干净净，还送了食水来。
虽不比国公府中高床软枕，但推窗便是竹林，满目清凉绿意，连心境都开阔了些。
大夫人不过三十多岁，这些年是精元消耗得厉害，但到底身体底子还在，又有灵符护身，一离开木偶，精气便渐渐恢复。
想通之后，胸中郁气一散，心境开阔，便精神一振，看上去脸色好了许多。
她捧着热茶，听见丈夫的声音，厌恶得皱皱眉头，既然阿羽不想承袭国公府，那她又何必守着国公夫人的位子。
戚氏不是一直想要么？便给了她，看她能不能当得上。
穆国公进门便先叹息一声，目光满是怜惜：“衡娘，这地方实在太简陋了些，你怎么能在此处长住。”
大夫人笑一笑：“我倒觉得这地方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我都十八年没呆过这么干净的地方了。”
穆国公来时便想好了，大夫人说什么他都不生气，笑盈盈道：“总是太简朴了，得添两个丫头婆子，灶上的针线上的，虽说小住，也用得上。”
一面说一面去看闻人羽的神情。
闻人羽袖身站着，望着外间的竹林，一动都不动
“你要什么，只管告诉我，等你养好了病，赶紧回家来才是，戚氏叫我送到庄上去了，家中总不能无人主持中馈。”
不管是送到哪里去了，反正只要她以为戚氏已经在庄子上就行。
“我要同你和离。”这话一出口，只觉得心身一轻。
大夫人直直望着丈夫，一旦放下，才知原来那些不过是自苦，儿子都不要虚名了，她还留着这些作什么。
穆国公不可置信的望着妻子，这话竟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你也跟着阿羽一起胡闹了？你又无家可回，出了国公府你还能到哪儿去？”
大夫人微微一笑：“我当然跟着我儿子，当年我带了多少嫁妆入府，和离之后，嫁妆退还，又不必靠着你才能活。”
穆国公怔在当场，脸上青白作色，对闻人羽道：“你就不劝劝你娘？这么大把年纪，连脸面都不要了？”
“我娘家都败落了，还充脸面给谁看？至于国公府，要么是你丢脸，要么是你那宝贝儿子丢脸，你想明白了。”
穆国公说不出话来，没想到有一日她会用小儿子的前途来胁迫他和离。
大夫人冷眼看他：“你若是肯和离，我便不告官，他还能按时去参加科举，若敢弄鬼，我舍了这张脸不要，去击登闻鼓告他谋害嫡母，这个罪名是什么刑罚，你该知道。”
若真闹到朝中去，不说穆国公府大大没脸，闻人已只怕连小命都不保。
他们在圣人面前还有几分颜面，等太孙上位，紫微真人更上一层，还会不偏向自己的徒弟？
穆国公到此时才后悔了，早知今日就该听了母亲的，将阿已送进紫微宫。
他思量片刻：“只有这一条路？”
“只有这一条路。”大夫人看他收起令人作呕的神情，心里反而痛快了：“早就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也好省些口舌。”
穆国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不后悔？”
大夫人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儿子：“我后悔没早些和离。”
穆国公拂袖而去，好在是退还嫁妆，写书和离，旁人至多说他私德有亏，若是魇镇之事传出去，一家都没好果子吃。
穆国公是想接妻子回去，再把儿子笼络回来，两件事一件都没办成，只好先口上答应，回去再跟母亲讨主意。
穆国公一走，闻人羽便道：“夫人就这么饶过他了？”
大夫人看着他，微微一笑：“我只是不想再与穆国公府有任何纠缠，那位桑姑娘说，再呆下去，我会死的，既然已经死里逃生，怎么还能回去呢？”
闻人羽听见桑姑娘三个字，心中那种甜意没了，心中反而一片茫然。
他是修道之人，该除秽清世，可他袖中那道黄符没有拍出去，辜负了师父的教导，可师父的道又究竟是什么？
大夫人在丈夫面前不假辞色，对着儿子却小心翼翼：“阿羽，我在观中，可会给你添麻烦？等国公府将我的陪嫁都送来，我便在山下置一间小院子，你也不必日日下山来，得空的时候过来坐坐，我给你预备些素斋。”
闻人羽坐到大夫人床前，替她掖掖被子，母子二人已经多年未有过这么亲近的举动了：“夫人的事，怎么会是麻烦呢，只是我将要大比，不能陪在夫人身边。”
大夫人眼圈一红，分明想哭，却将泪咽下：“好，好，我不烦你，你的事要紧。”心里却思量着，给儿子做的衣裳也没带出来，等她好上一些就先给儿子做件棉袍，没想到，山上这样冷。
闻人羽跟穆国公到竹林精舍去，那的他的家事，谢玄小小不再跟着。
何况方才闻人羽与那姓卓的就在抱朴堂内说话，闻人羽出来了，姓卓的还没出来。
谢玄耳廓一动，听见抱朴堂中细微动静，知道那姓卓的就要出来了，背过身去，状似在欣赏山间景色。
卓一道从抱朴堂中出来，就见玉虚真人的两个徒弟在堂前望云台看风景，师尊不在，由他代理紫微宫中大小事务，这两位既然是玉虚师伯的弟子，他自然要照顾。
“谢师弟桑师妹，在观中可还习惯？”
谢玄不见他时，在心里叫他姓卓的，等见了人，克制不住多几分恭敬，卓一道与师父长得实在太像。
小小也站直了，谢玄答道：“劳卓……卓师兄关怀，处处都好。”
卓一道微微点头：“紫微宫与天师道本出同宗，自家人说话不必太客气了，谢师弟桑师妹，再有两日便是大比，你们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
谢玄立时道：“如此正好，我与师妹跟着师父，并没有念过什么正经经书，听说第一场大比，比的是符箓经书，不知卓师兄那里，可有经书能借来一看。”
卓一道一听，想也知道玉虚真人是怎么教导徒弟的，他点一点头：“也好，你们随我来罢。”
小小谢玄对视一眼，若能到他屋中去，就能找找有没有《丹书符箓》，若这书在他这里，那师父自然就是冤枉的了。
除了找《丹书符箓》，还要找到那个紫棠面皮，眼下长瘤的道士。
卓一道带他们上山，谢玄背后背着剑，小小袖中藏着风刃。
卓一道走了一行石阶，身后听不见半点脚步声，静得连呼吸都没有，扭头一看，二人确实跟在他身后，心中暗道，看来天师道真有法门。
他哪里知道谢玄和小小在船上两月，日日御风，早就能做到下脚无声，至于呼吸吐纳，因为万分防备，不由自主便收敛气息，这才让他察觉不到。
他们本来以为卓一道会将他们带到自己房中，谁知他带着他们去了道藏阁。
“这里藏得万卷道藏，人人都可借阅。”卓一道说这话时，面有得色，天下道藏尽归紫微，奉天观修武道的居多，便没有这么多的道藏经书。
他将谢玄小小带进殿中，一排排书格中站了许多人，都在为了两天之后的大比借阅经书，见卓一道来了，纷纷行礼，有称师伯的，有称师叔的。
卓一道微微颔首，将谢玄小小带到二楼：“入门的那些，你们必都读过了，道门大比第一场说容易也不容易，人人都以为会考些艰深经文，实则不然。”
他一面走，一面说，将小小和谢玄带到一架经书前，冲他们微微一笑：“须该记得大道至简。”说完便下楼去了。
谢玄找这个由头才接受了卓一道，没想到被带到藏经楼里来了，这么多人都在，总不能立时就走，显得行为古怪。
他随手抽出本书来，翻了两页，是入门必要读的《太上》，翻了两页道：“这大比总不会是考秀才罢，难道还要咱们破题作文章？”
要是第一场都赢不了，那还怎么留在紫微宫找师父的线索。
不如趁夜起坛，悄悄在紫微宫中找一找师父的下落。
谢玄随手抽了两本经书，带着小小去登记借阅，刚迈出门边，就觉得身后几道目光跟随，他倏地回头。
殿中又无人看他，谢玄心觉不对，拉着小小回到屋中。
夜间早早熄了灯，推窗去看，满山只有零星灯火，小小取出小香炉，拿上线香，对谢玄道：“咱们到哪儿去找师父？先去卓一道那儿？”
“不着急，先等一等。”
谢玄取出黄纸朱砂来，对小小道：“你剪两个纸人。”
小小不解，但依着他剪了两个纸人，谢玄在纸人身上画符，把两个纸人摆到床上，盖上被子，对小小咧嘴一笑：“今夜要是有人来，就吓他们一跳。”
说着踩风翻出窗去，又将窗阖上，窗棱上一丝尘土都不沾。
带着小小隐入山间，等山间灯火越来越少，小小点起香来，才刚要念咒，身后便响起卓一道的声音。
“你们要找什么？”

第82章 防暗箭
谢玄听见响动，旋身出剑，胳膊张开，将小小护在身后。
卓一道只听见长剑一声轻响，剑尖便点了过来，他皱皱眉头，道袍一甩，一阵柔风拂过谢玄的面颊。
这风虽刚劲，但柔和，并没有伤他们的意思，谢玄这才回神，将剑收回，剑尖指地：“原来是卓师兄，突然发声，吓我一跳。”
卓一道只觉得他过分机警了，但想到他跟着玉虚真人行走江湖，机警些倒是好处。
谢玄上半身虽松了，腰盘腿脚劲力未滞，若是卓一道发难，他就先后跃而进攻，先将小小护住。
看见卓一道皱眉，他挠头咧嘴：“我还以为是师父来了，他总爱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卓一道一扬眉头，这倒是玉虚真人的性子，谢玄又胡扯起来：“师父最爱夜里授课，有时候去乱葬岗，有时候去枯河滩，一阵风就把咱们带去了。”
卓一道微微一笑：“师伯是世外人，他授业的法子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谢玄未穿道袍，穿了一身短打，卓一道抬眼一扫就知这年青人看着姿态放松，其实腰背蓄力，竟是随时随刻都在防备的姿态，心中暗道，看来玉虚师伯教导徒弟还真有几分本事。
譬如练书法之时，师父随时在身后抽笔，一面习书一面防备，久而久之腕力大增，乃是一样的道理。
他感慨完了还是疑惑：“你们在此处是找什么？”
谢玄几话间已经想好了应对，他咧嘴一笑：“找吃的。”
“找吃的？膳堂的伙食不好？”
谢玄摸了摸肚皮：“我跟师妹与师兄们不同，我们从小就食荤，一天不吃肉，身上就没力气，这都两天了，天天都是青菜豆腐，腿都软了。”
这满宫的道士都不吃荤，山上的兔子松鸡肥壮得很，看着就满肚子油，捉来烤了一定很香，谢玄本就有这个打算，现在拿这个出来搪塞卓一道。
卓一道听了皱眉，果然什么样的师父教什么样的徒弟，他想了想道：“紫微宫中戒杀生，你们要食荤也可，到城中酒肆去便罢。”
谢玄点头应承，低头扫到草丛中的线香，料想是小小惶急之下把香给扔到香里了，他一把拎起豆豆，提给卓一道看：“不光咱们找吃的，也给它找点吃的，它吃的东西，得点得香来捉。”
豆豆半梦半醒，脑袋一抬，冲着卓一道“嘶嘶”吐舌。
卓一道一怔，他还是年幼的时候听师父说起过师伯捉妖的事，天下纷乱，魍魉横行，南道北道刚刚兴起，天师道一门叱咤。
师父曾带他拜会过师伯，央请师伯一同坐镇紫微宫。
玉虚师伯的酒葫芦就挂在松枝间，人不知隐在何处，师爷问他：“师兄矢志荡平天下妖魔，可一旦承平日久，妖魔自然隐匿，师兄的葫芦有多久没捉到妖了，不如同我一起坐镇紫微宫。”
“你的道是登金阙，我的道是游江湖，我与你道不同，不想与谋。”
师父在酒葫芦边守了整整一日，从朗月繁星等到红日初升，都不曾见到玉虚师伯的面，他终于失望，带着卓一道下山去。
师父是个果决的人，决定来，便扔下大小事务，奔波千里，决定走，便立时下山，一步都没有回头。
卓一道也不过七岁大，他在硬石上睡了一夜，手足僵硬，慢了一步下山去，只觉得四周轻风一动。
他回过头去，就见那松枝上挂的葫芦不见了，大石头上坐着个饮酒的男人，他衣裳拓落，举动放恣，见自己回头，对他轻轻一笑，目中精光四射。
卓一道刚想回头叫师父，他似乘风而去，无影无踪。
这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再次相见，天师道已经没落，就像师父说的那样，天下承平，纵有妖魅魍魉，也逃入深山幽潭。
玉虚师伯吃得烂醉，目中精光不在，见到师父颠倒说些醉话，唯一清楚的只有四个字“可怜可笑”。
卓一道自从入门起，只有两次见过师父勃然大怒，一次是他弟弟偷走丹书，叛出紫微宫；一次便是玉虚师伯说了这句话。
师父将师伯关入铁沙牢内，二人在其中对谈些什么，他不敢探听，可饭食是由他日日送上山去的。
师伯躺在大石上酣睡，明明没酒，牢中却酒香不散，他仔细盯着，想看看师伯是不是偷出牢门，发现每到夜晚，两只小猴子摇摇晃晃自山道上来，抬荷叶给师伯送酒。
师伯隔着牢门，咬住荷叶梗子，把满荷叶的酒吸溜个干净。
就连这件事也是十数年前了。
看这师兄妹二人竟养了一条小蛇，也没往蛇妖这上头想，只以为是宠物，玉虚师伯能养猴子，他的徒弟就能养蛇。
卓一道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既不走，那谢玄和小小得避开他。
“师兄是在此修炼？”他们修神仙道的，讲究的就是吸天地灵气，日用精华，再佐以丹药，期望有一天能白日飞升。
谢玄以为卓一道是想在此修炼。
卓一道笑了笑，并不答话，谢玄也笑了笑，带着小小离开，一边走一边说：“那咱们就换一个地方找东西吃。”
绕到林中，小小才松一口气，她一直扣着银叶子，若是卓一道别有所图，她当时就会放出风叶，把他扎成刺猬。
谢玄做了个手势：“我去瞧瞧他在那儿干些什么。”
小小伸手想要拉谢玄，谢玄拍拍她：“放心罢，无事的。”
说着脚下腾空，随风而潜，顺着树叶沙沙的声音，藏到树后，看卓一道大这里究竟要干什么。
卓一道竟在风口处打坐，似乎是在等着什么，谢玄抬头去看，只见黑夜茫茫，总不会他一老道士，大半夜的，在等老相好罢。
谢玄心中暗哂，耳中一声轻响，他立时凝神屏气，等了许久才见天边一道黄影飞出，竟是一只黄符叠的纸鹤，方才听见的轻响，就是纸鹤拍翅的声音。
卓一道站起身来，伸出手去，一把捏住了纸鹤，将纸鹤拆开，读黄符背后写的信件，读完之后将那黄符收入袖中。
谢玄皱起眉头，卓一道会这法术没什么出奇，奇怪的是他怎么大半夜的跑到山间，还用纸鹤与人传信。
天色浓黑，隔得又远，谢玄只能看见他与人传信，瞧不清楚他信上写了什么。
谢玄猛然瞪大了眼睛，给他传信的会不会……是师父？
卓一道将信收回袖中，转身离开，谢玄等了许久，这才从树后离开，跃上山去找到小小，就见小小蹲在石畔，豆豆正在大嚼着什么。
小小见谢玄回来，立时问道：“他干什么？”
“有人……用纸鹤给他传信。”谢玄犹疑不定，难道师父跟卓一道还有来往？
“会不会是师父？”小小想的跟谢玄一样。
谢玄摇摇头：“不知，咱们再仔细找找，你的香点了没有？”
香炉中只余下一撮香灰，小小点香寻人，可这山上丝毫没有师父的踪迹，她抱着香炉摇头：“师父不在山中。”
那缕烟似是被风吹了出去，从两山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不怕，咱们都到了紫微宫，总能查出来，等明日比试过了，我就去黑牢探一探，说不准是有什么法术禁制，这才找不到。”
两人说完，谢玄才看了看豆豆：“它在吃什么？”
豆豆吃得头也不抬，只见它半截尾巴在摇晃，小小道：“点的香把孤魂引来了。”一边说一边怜爱的摸摸豆豆的头。
豆豆以魂魄为食，三魂归幽冥，七魄散于天地，点香召来幽魄，让豆豆吞下那些灵光。
它好不容易才饱餐一顿，吃得身子一翻，小小将它托起，对谢玄道：“它好像有些长大了。”
豆豆原来就只有小小的小手指头那样粗细，养了这么久才将将细了一点。
谢玄仔细看了看：“哪儿长大了，我看它是吃多了，撑圆的。”
豆豆在小小身上抬起头来，“嘶”一声，跟着又睡回去，一动都不动，果真是吃得撑了。
“这里灵气浓郁，连幽魂鬼火都比旁的地方要亮一些，让它多吃吃顿，很快就会长大的。”小小抚摸豆豆，还将它卷到袖中。
豆豆心满意足地卷起蛇身，把自己团得好好的，任小小将它放到袖子里。
谢玄看月亮渐渐下落，握住小小的手：“走，看看可有哪个不长眼的闯空门。”
他们结伴踏风回去，人还未落地，小小就自袖中射出一支银叶，“叮”一声，那银叶一半扎进石中，叶脉上夹着一枚符咒。
谢玄瞪大了眼睛也没瞧见小小钉住了什么，却能看见那银叶不住颤动，似是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小小紧紧皱起眉头，随手又拍了张符上去，这下将它激怒了，回头就冲着小小谢玄嘶吼一声。
谢玄鼻尖一动，风中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他皱眉问道：“是恶鬼？”
小小点点头，这恶鬼委实生得难看，已经瞧不见人的模样，嘴巴张得巨大，白森森的尖牙还不知黏着什么东西的血。
双手化处利爪，在大石上乱扒，声音尖锐刺耳，谢玄虽看不见鬼，但能看见石头新添的一道道划痕。
是谁胆子这么大，竟在紫微宫里放出一只恶鬼伤人？
“是谁要害我们？”小小看看谢玄，紫微宫中都以为他们是玉虚真人的徒弟，就算紫微真人与玉虚真人不睦，何必伤个小辈，何况紫微真人还不在宫中。
谢玄想了想，想到今日在藏经阁中那几道视线，脑中一搜寻皆是奉天观的人。
“这种东西，干脆给豆豆吃了。”
豆豆在小小袖中弱“嘶”一声，它今天吃得太饱了，而且那东西闻上去很臭。
连豆豆也不肯吃，小小掏出黄符，想将它就地化去。
谢玄一把挡住她：“别急，把它捉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明日就是大比第一场，这东西的主人必要出现，到时放它出去，看看是谁还没大比，就用此下作手段。

第83章 三面缘
谢玄将那只恶鬼装进瓷瓶，又在瓶口贴了张黄符封条。
把那瓶子上下一抛，颠得恶鬼在瓶中翻转，不住嘶吼，他把瓷瓶扔进竹篓，对小小道：“明日咱们就能看见紫微真人了。”
入紫微宫几日，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明天是道门大比，北道的掌教，洞灵道人千里迢迢自奉天观来，紫微真人是必要现身的。
小小点了点头，紫微真人按排份来说是师公，可对他们来说是敌是友尚不分明。
谢玄将两条长凳子拼成一张床，身下就是薄木板，直躺在上面，阖眼吐纳。
小小在床上打坐，半日也不能静下心来，松开莲花指，抱着膝盖对谢玄道：“师兄，我睡不着。”
谢玄腰上用力，翻坐起来，脚尖踮地滑到床沿：“怎么？害怕了？”
小小摇了摇头，她只着中衣，一头细发披散肩头，目色空濛的望着谢玄，她总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谢玄伸手摸摸她的头，掌心触着绒绒发丝：“别怕，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
“我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小小乖乖躺下，心里想着师父，师兄那个很古怪的弟弟，又想到那个不知模样的紫微真人，阖上眼睛，呼息渐轻，慢慢睡着了。
谢玄没走，干脆就脱了鞋子，躺在她身边。
山间不比平地，这儿还似深秋，到了夜间越发寒冷，伸手摸摸小小的脚丫子，又跟冰块似的，让她的脚贴着自己的腿，捂得热了才满意点头。
替她将被子拉起来，拉到胸口处停顿片刻，小小好像比出村子的时候要胖了。
被下裹着的身躯娇小玲珑，但也渐渐有了些曲线，胸前微凸，腰如细柳，叫人看一眼便心头发烫。
可她熟睡之际，还似幼时，鼻尖翘着，嘴唇微微噘起，有白日里没有的娇憨。
谢玄不由自主凑近了几分，仔细看她面上茸茸细毛，身上倏地一热，他猛然回神，坐直了身子。
半晌才心平气和，缓缓吐出一口热气，今夜还是老老实实去睡板凳罢。
小小睡得极轻，迷蒙之中将眼一睁，便知自己又离魂了。
自修习玉虚真人教的法咒之后，小小自觉神魂稳健，已经许久都不再离魂，没想到今夜又离魂了。
玉虚真人说，每次离魂都是因她心中有关切之人，那么她是不是能知道师父在何处？
她站在一条空无一人的长廊中，走了许久，才看见一座殿宇。
红墙金瓦，比紫微宫的三清殿，还要更堂皇。
小小连州县府衙都不曾进去过，更别说这是么大的院子，她还以为是哪个富户的宅院，等往前几步，听见殿前传出兵甲声，这才恍然大悟。
这里是皇宫。
怪不得有这么气派的殿宇，只不知，殿中人是谁。
她心念一动，人就已经到了殿中，殿内人声寂寂，香烟袅袅，小小转过丝帘，就见个锦衣丽人跪在榻前。
小小平生都未曾见过这么美貌的女人，澹王妃端丽已极，却不似她妩媚入骨。
雪藕似的胳膊裹着绯红轻纱，一只手托着玉盏，一只手捏着个玉柄金勺，一勺一勺喂榻上的人饮蜜浆。
“吃了药可好些了么？”那丽人问道。
小小又往前两步，这才看清楚榻上的人，他头发半白，眼眉下垂，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死气。
不论殿中点什么样的熏香都遮盖不住，这人活不了多久了。
小小倏地皱眉，这人头顶的命火与师兄一模一样，只是他的六毫光黯淡不明，似灯油烧到最后，底色泛黑，只余一星火色了。
“好受多了。”他连声音都是苍老的，手上的肌肤如树皮一般，身边花枝般的美人，更显得他似块老朽病木。
树皮似的手抚摸着美人面，美人泣道：“六郎莫急，仙长不是说了，他已经卜算到了，陛下的灵药就在附近，只要撑过这些日子，陛下的病就会全好了。”
那人笑了一声：“十五年了，他认真去找，早就找到了，不是说他无所不能卜么？怎么找一个人要找这么久。”
绯衣丽人珠泪垂落，她强笑道：“可洞道灵人也没有找到，也许……”也许那枚灵药已经消散天地间。
可这话她不能说。
小小见那丽人生得天姿国色，声音如黄莺出谷，可她头顶一片墨色，五蕴之气污秽不堪，命火再富贵，也已经趋不散黑云。
“也许什么？”六郞似乎脾气很不好，一把推开了丽人的手。
“也许是那盗药之人将灵药藏在秘处，仙长既然说找到了，六郎又何须担忧。”
六郎沉声不语，摆了摆手：“你走罢，他来了，让他进来。”
丽人面上惶惶，踌躇半日方才应了声是，她搁下玉碗，又扶着六郎躺下，叮嘱几句，转身走出殿门。
与小小擦肩而过之际，脸上那付娇柔神色一下变了，红唇微翘，十分快意。
她不过走了几步路，又换上哀容，出门又是那切切伤怀的声音：“仙长，圣人请您进去。”
“贵妃不必过于担忧了。”声音老而强健，迈步有力。
“只盼仙长能早日捉着那个盗药人，将他千刀万剐！”美人恨声，更添风致。
那道士瞥她一眼，心里明白，她这是知道了什么，宫中又岂有不透风的墙。
小小转过头去，就见一灰袍道人跨步入殿，刚一入殿，目光灼灼往小小站立的地方投来。
小小指尖掐诀，脚下踩风，隐到柱后。
那人放慢了脚步，袖中抖出一样事物来，眼看就要拍到小小身上，小小掌中风针刺出，将黄符扎破，闪身避过，飞出殿门。
那道黄符虽被扎破，但劲力未散，若不是小小逃得快，差一点就打伤她的神魂。
小小的神魂激起廊下一阵风，那丽人还在外等候，突然身上一寒，打了个喷嚏。
身边宫人赶紧替她披上披帛，小小听她问道：“太孙睡了没有？”
宫人答道：“太孙闹着要见贵妃娘娘，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丽人点一点头，脸上这才泛起笑意：“走罢，今日不必守着了。”
有那老道士在，什么也打听不着。
小小跟了几步，这里殿宇楼台一眼望不到尽头，她不知自己为何在此处，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就不能再进殿中去。
那个老道士真是厉害，不过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所在，若是让那符打中，她神魂受伤，可不如肉身好恢复。
“怎么？”榻上人看老道士脚下踉跄，出声问道。
老道士声音微沉：“无事，夜里风大。”
榻上人听了，心头竟然松快了：“你也到了这个年纪，夜里还该多穿些才是。”
老道点一点头：“是啊，岁月不饶人。”
嘴上说话，眼睛余光却看向门上悬着的八卦镜，明明有镇邪的宝物在，怎么还会有东西混出来，还能毫发无伤的出去。
难道是洞灵道人，迫不及待了？
“还没有找到？”榻上人急急问道。
老道士一甩拂尘：“就算不找，也自会前来，我说过，你与他该有三面之缘。”
三面之缘，还有一面，将运应劫数。
“那人宁肯死，也不肯说？商云萝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高官厚禄，功名利禄他不要！道门秘笈，飞天法术他也不要！”
男人一面说一面咳嗽，方才饮的蜜浆半点效用也没有。
“陛下，夜思伤神，请陛下安歇，明日乃是道门大比，我该回紫微宫去。”
老道士便是紫微真人，榻上躺上就是大昭皇帝。
男人看他一眼，目光微垂，摆了摆手，紫微真人出了大殿，心中默念口诀，想找到方才是什么东西藏在大殿内，可黄符拍出，直直落到地上。
他抬头望向四方宫阙，什么东西竟跑得这么快？
小小回到床上，等再睁眼，天色大亮，谢玄已经起来了，还替她打来了水，看她醒了对她道：“换过衣裳，拿上名符，下面好生热闹。”
小小换了明珠给她的青纱道袍，束上玉簪：“豆豆，快来。”
等了一会也没见着豆豆，小小将被子枕头掀开，满床都没找到豆豆的影子，问道：“豆豆在哪儿？”
谢玄一怔：“一早上就没见着它，它是不是肚子饿了？”
说着赶紧去翻竹篓，还以为豆豆这个贪吃的东西，必要守着瓷瓶，没想到瓶子安安稳稳躺竹篓中，豆豆却一点影子也没有。
小小蹙了眉头，外头敲起钟来，谢玄道：“这小东西机灵得很，不会丢的，咱们先去参加第一场比试。”
小小想起昨夜的事，还没告诉谢玄呢，只好对着屋子说一声：“豆豆，你自己呆在家里，可别捣乱。”
这才关上门，跟谢玄一道下山。
走到半道，遇上了闻人羽，他在这里站了许久，衣上沾露，对谢玄点一点头：“走罢。”
谢玄问道：“道门大比回回都这么气派？”
闻人羽笑了一笑，并不答话，谢玄看他沉默不语，开了个玩笑：“怎么？你还怕你张口滞了真气，考不了第一？”
闻人羽这才笑得有几分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原来盼望得很，现下反而不想比了。”
谢玄知他遭逢变故，拍了拍他的肩头，老气横秋道：“年轻人，哪有什么过不去坎，大道随心，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闻人羽脚下一顿，思索片刻，站直了身子，对谢玄一揖。
谢玄退后一步：“怎么？”
“谢师弟该算是我的一言师了。”
谢玄立刻得意，洋洋笑道：“那是自然，听我一席话，胜读十年经。”
闻人羽微微一笑：“九真妙戒，八戒不骄，谢师弟犯戒了。”
“咱们一般二般，我不说你，你不说我。”示意闻人羽喝酒也是破戒，大家一样破戒，谁也别说谁。
“我犯的戒，已然写到功过格上，只等师父回来罚我。”
本是玩笑，谁知闻人羽一本正经起来，谢玄看看他，摇了摇头，对小小道：“他是不是呆了？”
小小一言不出，方才见到闻人羽，他的五蕴之气不再似山间云，而似雨前雾，灰蒙蒙的一片。
她还未开口，钟又响三声，几个外门道士将他们引入会场。
高台之上北道掌教洞道灵人已然端坐，而南道紫微真人还未入场。
等诸人列队，洞灵道人端坐台上一动不动，双目轻阖，冷笑一声，笑意未收，便听见一声鹤鸣，自山间传来。
云开雾散，紫微真人驾鹤而来，白发白须随风而动，一派世仙人的模样。
谢玄嘴巴一咧，抽口冷气，牙差点给酸倒了。
小小瞪圆了眼睛，这就是她昨夜见到的人！

第84章 何为道
紫微真人驾鹤而来，从山门牌坊顶上飞入，人人都扭过脖子看他。
紫微宫众徒习以为常，奉天观各人脸上有的轻鄙，有的诧异，还有的面上显现出不平之意来。
只有谢玄，双手抱臂，十分兴味，看着看着，还瞧出一点古怪来。
这只仙鹤身覆白羽，颈项漆黑，顶上朱砂，挥翅之间煦风拂过诸道头顶，时不时发出两声鹤鸣。
瞧着十分灵动，可谢玄眯眼一看，就见那仙鹤的眼珠是死的，转动之间十分刻板。
谢玄搓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用手肘撞一撞小小，眉毛一抬：“哎，你瞧，那仙鹤是不是假的？”
片刻都等不到小小回应，扭头看她：“怎么了？”
小小四周一望，都是紫微宫的人，不方便谈昨夜之事，摇摇头道：“我正在看。”
凝神去瞧，果然是假的。
紫微真人飞落到台上，拂尘一挥，入席坐下，那只仙鹤倏地变小，变作一只巴掌大的小鹤，小鹤翅膀一振，钻入紫微真人袖中。
紫微真人这出场，虽无鼓乐，却也震慑奉天观。
他拂尘一甩，对洞灵道人微微一笑：“我来迟了。”
紫微真人生得一付神仙模样，倒与殿中的老君像颇有些相似，而洞灵道人若不是穿着一身道袍，半点也不像个道士。
他面色玄黑如铁，眼大似铃，满面络腮胡，看上去哪像北道的掌教，倒像是大胡子的亲兄弟。
洞灵道人扯扯脸皮：“鹤鸣九皋，声闻于野，道兄真是超然物外。”
此句分明用来夸奖隐士贤人，从洞灵道人嘴里说出来，便是讥讽紫微真人又要清高名声，又要金阙实权。
奉天观诸人哈哈大笑，紫微宫的人便对洞灵道人怒目而视。
谢玄小小哪边都不是，就当看一场好戏，谢玄肚里笑得打跌，脸上还一派肃然，这会儿还不能跟紫微宫撕破脸。
一边暗笑一边心想，怎么才把紫微真人这个以小变大的法术学了来，到时就把蝴蝶风筝变大，让小小乘着大蝴蝶，五色斑斓飞在天上，那该多好看。
紫微真人笑一笑：“道兄千里迢迢而来，我俗务缠身，有失远迎，等大比之后，咱们正可谈玄论道。”
道灵道人瞥他一眼，奉天观自来是修的武道，谈什么玄，论什么道，鼻子里出气，扭头不再理会。
紫微真人手掌一抬，人人面前多了一张木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这般变化，引起骚动，不过片刻就又平息，谢玄伸手敲敲桌面，传出一阵金石之声，原来这桌子是用广场上的石板变化而来的。
一共四场比试，紫微宫与奉天宫交换着指派门下道人监考。
这一场紫微宫派出了卓一道。
“入座。”
卓一道站在台上，声如洪钟，指令发出，人人都入席坐下。
小道童抱了满怀的卷轴，一轴一轴发到各个参加大比的道众们手里。
闻人羽一直低着头，若是平日师尊飞身而来，他心中只有敬佩骄傲之情，可今日他却知道，这是师尊想煞一煞奉天观的气焰。
这让他心中很不好受，手握笔管，吐纳一番，方才缓过神来。
小道童抱着卷轴走到闻人羽面前，正是三七，他咧嘴一笑，把卷轴递给闻人羽，轻声道：“师兄一定能赢。”
闻人羽眉头舒展，微微一笑。
等人人桌前都摆上卷轴，巨鼓无锤而响，“咚咚咚”三声，响彻山谷。
巨石香炉中插上一根香，卓一道朗声道：“香尽收卷。”
那根香被山风一吹，烧得极快，至多不过半个时辰就会燃尽，各道门中人纷纷展开桌上卷轴，急急去看卷上的题目。
作文章真不是谢玄的强项，他解开卷轴上的系绳，把卷轴摊开，一点一点露出上面的字来。
他一边自己动作，一边还用余光不住瞥着别人，每人卷上都写了两三行字，有人面露凝色，有人下笔如神。
只有谢玄的卷轴，展了个开头，只有一点墨色，他干脆把整个卷轴一甩，白纸上露出一个大字“道。”
这便是谢玄这一场比试的题目。
待谢玄看过之后，纸张变作白色，让他就在这张白纸上作答。
谢玄挑挑眉头，抬眼去看站在高台上的卓一道，他把他们带到道藏经阁中去，又对他说“大道至简”，是不是有心想要泄露题目给他。
不管是不是，反正拿回去的那本经书，他和小小都没空看。
谢玄这辈子都没正经念过书，更别说作文章，他又不考秀才，心里这么想，举目四顾，场中只有毛笔书写的声音。
紫微宫的门人都低头书写，奉天观的那些，落笔几个字，又皱眉抬头，苦思冥想。
谢玄一会用食指顶着毛笔，运气让笔管在指尖转动；一会儿又咬着竹管，龇牙咧嘴，余光去看闻人羽，心道这小子读了这么多年经，必是下笔如有神了。
谁知闻人羽也是一样，对着白纸枯坐，连墨也没有磨。
谢玄刚要用小石子弹他一下，就觉得桌椅在动，竟将他抬了起来，换到另一边去，场上如此变幻的还不止是他一个。
紫微宫人着紫袍，奉天观着蓝袍，就只有小小和谢玄穿得不同，虽有百来人，从上往下看去，一目了然。
谢玄无法，只好自己想，眼睛珠子转来转去，等场上一半人立起来交卷时。
他抓耳挠腮，咬牙道：“罢了罢了。”
飞腕写了一个“简”字，把卷轴一卷，交了上去，管它成不成，反正这只占一半的分数，还要考丹书符箓呢。
场中百人，这一试就刷掉了五六人，这五六个皆是想用障眼法作弊的，卓一道将他们捉出，赶出了考场。
谢玄两条腿勾在书桌上，看着这些人被清出去，都是穿蓝袍的奉天观门人。
洞灵道人气得脸色铁青，紫微真人却微微笑道：“都是小孩子，不值得生气，道兄试一试我这茶水，乃是采山岩上的野茶泡就的。”
洞灵道人取起茶盏一饮而尽。
一共四场比试，每人皆以上中下来列等，一场得了下等不要紧，还有旁的可以补救，但只要作弊，便会取消大比资格。
洞灵道人如何不怒，那几个门人不敢再上前触怒他，都躲回房中去了。
紫微真人手捋白须，低头饮茶，这五人中，有三个是好手，腰腿有力，一身劲力丝毫不松懈，还未战第二场战桩比武，就先落败，必是奉天观想私下办些什么事。
交完卷后，相熟的人便聚到一处，互问试题。
谢玄眼睛一扫，找到了小小，她身边竟围了几个人，有紫微宫的也有奉天观的，小小脸色淡漠，并不理会。
见到谢玄过来，璨然一笑：“师兄，你的试题是什么？”
“道。”
那几个人纷纷看向他，何为道？只怕修行多年也不能解答，这样的题目要如何尽善尽美，这些人本来隐隐嫉妒谢玄，听见他的试题，有的撇眉有的失笑。
纵是文举状元都不定能写得漂亮，何况谢玄一看便不是读书人。
小小蹙了眉头，谢玄宽慰她：“放心罢，今日还有第二场。”
收入箱中的卷轴，随着箱子飞到台上，紫微真人将茶盏一放，场下又响三声鼓。
这回发到每人面前的是朱砂，一张黄纸一束线香和一碟朱砂，前十人列为上等。
画灵符要起神坛，奉香念咒请神，就算符头符胆符脚俱全，也得看这张符中灵气足不足，这么多人一起请神，就得各凭本事。
黄纸一发到桌上，便有人从袖中取出法器，下拜请香，念咒落笔。
紫微真举起茶盏，又饮一口，宽大袖袍掩过面，喃喃念了一道开眼咒，待袖袍落下，他眼中场内人人笔下的灵气，一览无遗。
他袍袖一落，便心中暗惊，眼睛盯着正中那张桌子，一见那人服色，便问卓一道：“那个，就是师兄的徒弟？”
卓一道点点头：“不错，是玉虚师伯的徒弟，姓谢名玄，师伯还未赐下道号。”
卓一道看了眼师父的神色，心中一凛，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见到师父露出这样的目光了，不由诧异，也望向谢玄。
就见谢玄捏着笔管，站没站相，吊儿郎当，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瞧瞧那个。
画符一事没有作弊一说，画得像不像不在考评之内，要看这符灵不灵，偷看别人的一点用处也没有。
谢玄左右伸头一望，看人人口中念念有辞，有的还用朱砂在地上画法阵，他随意用笔尖沾了沾朱砂。
阖眼凝神，缓缓睁开，笔走游龙，一气呵成。
扔了笔管，将那黄符举起来，轻轻吹了口气，十分满意的样子。
“呯”一声轻响，紫微真人手中薄瓷茶盏应声而碎。
盏中残茶淋漓，顺着指缝滴落，沾湿了道袍。
紫微真人立时回神，拂尘一扫，碎杯茶渍无影无踪。
洞灵道人横眉看他：“怎么，道兄如此在意，是想着这把年纪，该挑一挑继任之人了？”
紫微真人充耳不闻。
方才谢玄画符之时，就见四方灵力凝聚在他一人身上，点点光斑在他身后盘旋，自上往下看，便条一条盘龙。
灵符书就，灵光消散，朱砂黄符灼然生光。
这样一道符，他苦练三十年方才能画就。
只是后生可畏，并不会让紫微真人就此失态，找了十五年的人，终于现身。
他微微一笑，取盏痛饮，杯中茶色一泛，化为酒浆：师兄啊师兄，你曾说要收这天下最厉害的徒弟，竟然真被你找到了。

第85章 第一名
谢玄符书一成，灵光四散而去。
等他的符成了，余下的这些人才有灵光可取，离谢玄近的人便沾了光。
紫微真人在座上看着，看谢玄第一个画完，将黄符交到卓一道手中，忽尔一笑。
洞灵道人看紫微真人脸上带笑，问道：“道兄在笑什么？”
“道门之中有如此多的后起之秀，我心甚慰。”
洞灵道人知道他一张嘴便没实话，哼了一声，不再同他搭话，眼睛不断去看自己家观中的后辈，怎么竟被个野道抢了先。
谢玄还是那一身旧道袍，紫微宫人人知他来历，不敢小觑，但奉天观的的徒众，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反而小看了他。
见他第一个画成符，都有些瞧热闹的意思，等着看这第一张道符是不是废符，能在上中下中评上第几等。
卓一道接过黄符，往坛前一供，炉中香烟倏地爆出火苗，符上朱砂灼然生光，虽在白日，那团光也亮得极耀眼。
一时惹人哗然，几次大比都卓一道来验符，还从未见过这么强的光。
他举目一扫，全场静寂，朗声评道：“上等。”
这个评等，无人指谪，若连这样的符书都评不上等，那他们手中这些，就更不成了。
画符不是奉天观的强项，看谢玄出头露脸，便有人存心较量。
第二场站桩比武，才是奉天观占优，不论谁遇上了谢玄，都要将他踢下桩台，也好扬一扬奉天观的威风。
小小看着谢玄的灵符书成，这才低头写自己的符箓，考经她不怕，画符还真不知能不能成。
小小神魂虚弱，下笔之时灵光难聚，握着笔杆念了几遍神咒，画出的符上只有零星一点灵光。
小小将这张符送到卓一道的手上。
点香之后，灵光几乎不见，但卓一道再次评等：“上等。”
奉天观的人跳出来：“她这符画得这样寻常，凭什么能得上等？”
一人出声，诸人应和，就连紫微宫参加的徒众都面有疑色，都盯着卓一道，等他解释，若他解释不了，上座还在紫微真人和洞灵道人。
卓一道扫了他们一眼：“我方才说了，前十人列为上等。”
符箓不仅要比威力，还要比速度，单论威力，画符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掐算一个请神吉日，摆上神坛，斋戒三天，符上的灵光自然变强。
大比比的便是谁更快能画出有效用的符。
小小的符上灵光虽微，可这是一张有用的符，当然应该列为上等。
诸人被卓一道驳得哑口无言，对视一眼，争先恐后的把自己画的符交上去。短短片刻，已经有五人被列成上等了。
小小走到谢玄身边，谢玄摸摸她的头，又伸着脖子去看闻人羽，上等都已经评完了，他还慢条斯理。
谢玄抱着胳膊疑惑：“他不是有个小法阵么，怎么不用那个。”
这场比试各出法宝，有从袖中取出三清铃的，也有供上五雷令牌的，似闻人羽这样，分明有法宝，但不用的，还真是少见。
“你说这个呆子，是不是真的呆了。”
小小扯了扯谢玄的袖子：“师兄，我有话跟你说。”
谢玄看了看已经比完的人，符箓是当场评等，上一场的论经却要等诸位高人选过之后才会放榜。
接下来也没什么好看的，他便跟小小先走一步。
一面爬石阶，一面道：“我方才就在想，紫微真人那个仙鹤，必是先剪出来，再用咒变大，那这符中不仅要画上风咒，还得用变幻咒，等我回去琢磨琢磨，给你弄个蝴蝶玩玩。”
小小应了两声，直到走进房中，她一下关了屋门。
伸手就去翻谢玄的衣裳，谢玄退后一步，双臂挡在胸前，脸上大红，结结巴巴：“干……干什么？”
小小眨眨眼：“把符给我。”
谢玄松一口气，面上尴尬：“你要符，怎么不说，都大姑娘了，可不能动手动脚的。”
小小蹙了眉头，觉得师兄今日真是古怪，平素这样，他可从来都没拒绝过。
谢玄把怀中符交到小小手里，小小取出两张，贴在门上窗上，保住无人偷听，这才对他道：“我昨日见到紫微真人了。”
“你又离魂了？”
“我在皇宫里，还见到了皇帝，紫微真人端得厉害，只一眼就瞧破我在何处，要不是我逃得快，就被他黄符所伤。”
“那他跟皇帝老头子说什么？”谢玄没见过皇帝，可戏台上的皇帝都是老头子，皇宫中的那个自然也是老头子了。
小小摇摇头：“不知道，他们还没说话，我就逃了，但我听见皇帝跟一个女人说话，他们说在找药治病，已经找了十五年了。”
师父被通缉也有十五六年了，这必然有联系。
谢玄背转着身子，在屋中踱了两步，突然灵光一现：“会不会……会不会那本不见的药书中，就有丹药的制法，偷了书就是偷了药。”
小小一听，连连点头：“定是这样！”
谢玄脸色一正：“今日，我就去探一探卓一道的屋子。”
卓一道要阅卷，那些卷轴全都锁在箱子里，摆在三清殿中，他要批阅卷轴也得在三清殿内，与奉天观的道士一起。
后日便要张榜，筛选人数准备第二场大比，今夜他无论无如何都要点灯煎蜡的把卷子评出等级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两人互望一眼，打开了屋门，去看符箓比试的名次，再打听打听他们什么时候开始阅卷。
黄榜张在紫微宫平台上的石雕八卦前，谢玄拉着小小挤到前面，第一名是他，第二名是小小。
他挑眉一笑，余下八位上等，紫微宫占六个，奉天观占了两个，可这六个人里，并没有闻人羽。
谢玄一路顺着往下看，到黄榜中央，才看见了闻人羽的名字，他竟然只得了一个中等。
闻人羽浑不在意，就连经论也答得寻常，比完了也不作停留，回到竹林精舍。
大夫人此时该称为明氏，明氏早就预备了小菜等着儿子，她未嫁之时针线厨事样样都曾学过，几十年不用，又再捡了起来。
小道童替她烧火，她做了几天菜，越做越手越熟。
站在竹屋门前，绞好巾帕等着儿子回来：“阿羽，累了罢，泡了茶给你。”
嫁妆还没还回来，先用嫩竹叶晒干作茶，泡了一杯等着闻人羽，桌上摆了三四样素斋，明氏道：“你那两位朋友，帮了我们许多，也该请他们过来用饭才是。”
闻人羽点一点头：“等放榜之后。”
明氏一个字也不问儿子考得如何，只是给他添了两筷子素菇，笑着看他吃下去，若不是住在紫微宫，而是在外面，她此生也就无憾了。
卓一道将闻人羽的评等报给紫微真人，紫微真人听了，颇有些诧异：“这真是阿羽画的符？”
这个徒弟习丹书十数年，他手把着手教的画符，不该画成这样，这张黄符笔意凝滞，炁散神走，书不成符。
紫微真人看了黄符，皱起眉头：“是可穆国公府，出了事？”
卓一道便将穆国公府的事详细禀报。
紫微真人只当爱徒是一时受挫：“尘根断绝对他倒是好事，让他静思几日，自能明白过来。”
卓一道心知紫微真人对闻人羽寄予厚望，躬身应道：“是。”
紫微真人又道：“我师兄的那两个孩子，也不知论经如何，我是他们的师叔，等评完了卷，你将二人的经论拿来我看一看。”
玉虚师伯是最不爱念经的，在紫微宫中小住几日，醒了便埋怨紫微宫早课晚课，念不完的经卷，想来他的徒弟确实不会念经，师父这才想着指点一二。
卓一道心中这么想，应一声：“弟子知道。”
入夜时分，三清殿中灯火通明，紫微宫与奉天观罗列坐席，对面而坐，每个卷轴都稳去了姓名，抽到哪卷，便给哪卷评等。
因不知是哪一家的卷子，谁也不敢随意评等，卷面若有污渍，一概不用。
卓一道评了十卷，又伸手从箱子中抽出一卷，解开系绳，把卷轴一摊，整张纸上就只有一个字“简”。
等查阅题目，又是一个字“道”。
卓一道对着这张卷子犯难，若说错，确实不错，可要说好，又不足称好。
他一皱眉头，奉天观的钟希文便以为这张卷轴是自家门人写的，伸头一看，笔锋之中果然剑意挥洒，字体虽然平庸，但力透纸背。
立时便道：“答得不错，该列上等。”
卓一道反诘：“是否太简单了。”
“大道至简，有何错？”奉天观的钟希文道，“难道卓道兄还有更高明的见解？”
卓一道笔尖一顿，以朱砂点了个上等。
评级之后，卷面自然显出姓名，将这等级记在各人名下。
上字最后一笔写完，谢玄的名字出现在卷面上。
钟希文方才还面有得色，以为自家一个上等已经稳了，看清姓名脸色大变，这卷竟不是自家的，他替紫微宫的人争了个上等来。
卓一道见他脸色如此难看，微微一笑：“钟道兄真是好眼力。”
心中微诧，这个谢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那日带他们去藏经楼，并非有意漏题，一百个不同的题目，纵想透露也透露不过来，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竟真被谢玄给抽中。
运气极好的谢玄，翻窗进了卓一道的屋子，脚尖还没落地，就见月光照出屋中地上条条墨线，身子一提，踩在风上。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仔细看去，就见梁上柱上处处都有禁制，若是方才他脚尖落了地，那便触动机关。
谢玄眯起眼睛，卓一道的屋里，设这么多的机关干什么？

第86章 藏宝格
卓一道的屋子独占一处高台，有药炉，有书斋，似他这样身份的人，都有道童随侍左右。
他不在时，道童不能随意进他的屋子，就在门前廊下守着。
小小走到阶前跟小道士搭话，谢玄趁机翻窗进去，听见小小外面道：“请问卓师兄在不在？”
道童躬身答话：“回师姑的话，师父在三清殿中批阅卷轴，今夜只怕不会回来了，师姑有何事，只管与我说。”
小小生得美貌，兼之年轻，这小道童还未曾冠，其实与小小也差不多年纪，恭恭敬敬垂手立着。
小小衣摆微扬，两个小纸人从她袖子底下钻了出来，手里抬着一张黄符。
小小目光直视着道童：“我是来多谢卓师兄的，听说第三场比式是炼丹，想跟卓师兄讨教讨教。”
这两句话，跟谢玄练了许久。
每到大比总有人来卓一道门前探听题目，特别是丹道，小道童没什么可怀疑的，对小小道：“师姑不如明日再来。”
小小微微点头：“多谢你了。”
小纸人将黄符拍到道童背后，小小刚刚转身，他便困倦起来，打了长哈欠，歪在廊下睡着了。
谢玄隔着窗子瞧见道童倒头睡着，打起火折来，屋里一下亮了。
他脚尖虚点，走到卓一道书桌前，见桌上铺的都是药方，小心翼翼拉开抽屉，就见里面一叠黄纸。
谢玄眉毛一挑，这便是卓一道在山中等的信。
他把这一叠信出来，长的五六句，短的三四句，都是索要药材的信件，越是摆在上面的，需要就越多。
谢玄粗通医理，乡野之中多是些跌打损伤，他认得其中一些药材，是专用止血化瘀的。
还有些人参灵芝，混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卓一道跟京城的药材铺子做生意？
谢玄咧咧嘴，把这些黄纸放回抽屉，点着蜡烛小心去看，看桌底下有没有暗格。
屋中门窗紧闭，谢玄靠着一阵风撑到现在，这阵风四散而去，他差点站不稳，对窗外小小低低声道：“吹风进来。”
脚底风散，身子一滑，脸差点贴在地板上。
小小一把掀开窗棱，用衣摆扇风进去，谢玄差点栽倒之际，又险险稳住了。
鼻尖正对着地板，只差分毫就会触动禁制。
他吁出口气，刚要站起，便见这块地板的咒符颜色更深，两块格板边缘磨得发亮，若非盯着细看，极难看出来。
师父最爱在石板下面藏东西，他时常要外出几日，房中石板下面藏着一只粗陶罐，里面存着铜板，是他们的全部身家。
他们曾经说好，有了闲钱都塞在那个陶罐里，到过年前，就把这陶罐取出来砸碎，用里面的钱，置办年货。
那个陶罐只开了个小口，能进不能出，可师父偷偷用勾子从里面勾出钱来买酒吃。
有一年过年，陶罐头里面就只有二十来个铜板，不够买糖买油，小小虽不吵闹，却吧哒吧哒掉眼泪，师父带她在院子里堆了一排小雪人，她才高兴起来。
难道……兄弟俩一个毛病，都爱在地下藏东西？
谢玄取出匕首，随着边缘，往木板缝中一撬，略一松动就把木板浮起，看见地下果然有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木盒。
木盒里卷着一副画，谢玄把这画拿在手中，把木盒放回原处，偷偷溜了出去。
谢玄把画藏在怀中，又从窗口飞出去，小纸人揭落道童身上的符咒，藏在树阴里等纸鹤来接它们回去。
谢玄回屋便点起灯火，将纸铺开：“这东西藏得这么严实，定是要紧之物。”
小小也凑上前，铺开一看，这竟然是一张地图。
上面画着京城和各种州府乡县，偶尔在地名上划下几道痕迹，墨色都已经很浅了。
小小瞧了半日也没瞧出什么，谢玄反复念叨地名，倏地明白过来：“这是咱们到过的地方！”
小小记不清楚了，可谢玄记得很清楚，师父将他背在竹篓里，等有了小小，就是小小躺在竹篓里。
他们有时连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风餐露宿。
是后来才定居在村里，那地方到处是山，又穷又贫瘠，谢玄很不喜欢，问师父为什么不在别上一个村子，再上一个村子落脚。
师父只是笑一笑。
谢玄认字极早，大部分城池都没印象，还有记得几个，联起来看，就是卓一道一直都知道他们去过哪里。
卓一道回到房前，见小徒弟睡在廊下，拍了拍他的背。
沾手便是山间露，他显然已经睡了许久，卓一道唤他：“白术？怎么在这里睡了。”
白术揉揉眼睛：“师父，弟子不知怎么困得厉害，想闭上眼睛歇一歇的，没想到就这么睡着了。”
卓一道眉头一拧，推门入屋。
他是炼药之人，鼻子极灵，一闻便知有人进来过。
白术跟在身后，卓一道问：“我不在时有谁来过？”
白术道：“三师叔派人来过，桑师姑也来过，不过停留片刻又走了，三师叔不知所为何事，桑师姑是想向师父请教丹道。”
卓一道面沉如水，衣袖一拂：“你去罢，关上门。”
门一关上，他便打开木格板，从里面取出木盒来，才刚要打开盒盖，就听见白术的声音：“三师叔来了，师父刚刚回来。”
卓一道眉头一皱，把木盒又放回去，将格板填好，端坐在桌前。
白术叩一叩门：“师父，三师叔来拜访。”
“请他进来。”
白术推门请一阳真人进屋，又奉上香茗点心，看二人神色肃然，退了出去。
一阳真人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师伯的那两位弟子，师父可曾有什么嘱咐给师兄？”
卓一道手中托着茶盏，微微一笑：“三师弟少来我的药炉，我这里的茶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
一阳真人脸色一僵，自从出了那件事，师兄弟们很是疑心了一回卓一道。
那个外门看炉弟子，竟能偷走师父的秘书，若说没有里应外合，谁能相信，卓一道端着师兄的架子，竟干下这事来。
当日便闹过一场，可师父也不知为何，极相信他，观中大小事务还交到他手中。
只是师兄弟之间的情谊，难再修复了。
一阳真人咳嗽一声：“师兄说笑了。”
他经营多年的心血，若不是因为萧广福那个蠢货，招惹了谁不好，竟招惹了玉虚师伯的徒弟，搅乱了真武大帝圣诞。
这事闹到师父跟前，连他也跟着受了责罚，“教徒不严，纵徒横行。”，骂得一阳真人头都抬不起来。
单只受罚也还罢了，一阳观在外香火鼎盛，年年有多少油水流进他的口袋里，若是将知观的职责交到别的师兄弟们手中，他这些年岂不白替他人作嫁衣。
卓一道看了看一阳真人的脸色：“玉虚师伯只有这两个徒儿，师父是长辈，岂会不关照他们。”
一阳真人入门很早，师父与玉虚真人不和，他早就知道，听卓一道这么说，心中不信：“师父连这二人的面都没见，还谈什么关照。”
不过是嘴上说一说，怕外间人议论起来，说他连同门同宗的弟子都不照拂。
一阳真人是第二场站桩比试的裁定，他此时来药炉来，一是打听萧广福的事，师父将如何处置；二是探听谢玄在师父心中的位置。
“我那逆徒，惹出这样的事来，污了紫微宫名声，可他到底与我有几十年的师徒之谊，不知师父想要如何处置他？”
一阳真人因何而来，卓一道心知肚明：“师父秉公办理，各道观若有帐目不清，传道不勤的，一律革去职务。”
一阳真人面皮一抖，师父竟当真要下手整治。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了盒盖：“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枚九转大还金丹。”
卓一道立时看去，九还金丹极难炼制，还是先人传下，已经许多年没人炼制过了，他早年想试，把八卦炉炼得爆开，也没成功。
一阳真人盖上盒子，面有得色：“宝剑赠英雄，鲜花配美人，丹道之术，无人比师兄更精通，自然该送给师兄。”
说着他将木盒搁在桌上：“还请师兄替我美言几句。”
站起身来拂一拂衣袍，将要出门时，被卓一道喊住了：“这个你拿回去。”把盒子往一阳真人手中一塞。
一阳真人一把攥住了木盒，扭头要走，又转身道：“师兄，做人可别太独了。”
白术站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出，见师父脸色如常，进屋将茶盏收拾干净。
卓一道再次关上门，将格板打开，拿出木盒，只见那张地图安安稳稳躺在里面，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谢玄早一步就将地图还了回来。
夜里两人都没睡着，小小枕着谢玄的：“他究竟是好人还是恶人？”
说他是敌，他又隐瞒了师父这些年的踪迹，可说他是友，他又从未替师父辩解过。
天下至纯至善之人，五蕴之气纯净无垢，恶人则头顶黑云，这两种人都极为罕见。
大多数人五蕴之气迷蒙混沌，是因心中善恶难定，恶人也会行善，善人也会作恶，卓一道的五蕴之气便是灰蒙蒙的。
谢玄拍拍小小的头：“别傻，他这么多年定然害怕师父回来告状，当然要知道师父的行踪，让师父出逃在外，才没人拆穿他！”
小小一翻身，把胳膊搭到谢玄的腰上，脸蹭着他胸口衣襟。
谢玄一下子僵住，手忙脚乱的就想坐起来，可偏偏动弹不得，人直挺挺躺着，闻见小小身上的草木青香味，心旷神怡。
正伸出手试探着想搭在她肩上，小小一骨碌坐了起来，谢玄还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发现了：“怎么了？”
“豆豆哪去了？”

第87章 八卦桩
豆豆自破壳起，就一直被小小谢玄带在身边，是条十分粘人的蛇。
偶尔也会躲起来睡觉玩耍，但只要饿了就会出来讨吃的，顶着小小的手掌心，磨磨蹭蹭的要肉吃。
这会儿还才想来，已经一天都不见豆豆了。
谢玄点起油灯，把被子枕头都掀起来，小小举着蜡烛在床上梁上找，没找到豆豆，倒找到了几只死老鼠。
看上去像是豆豆给自己找的玩具。
小小蹲在地上：“豆豆？你快出来罢。”
豆豆很听得懂人话，若是你叫它出来玩，它得看心情，若是叫它出来吃，它立刻就出现了，光听声音就能分辨你想给它什么。
可这会儿豆豆一声不出，都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房里。
两人把屋子找了个遍，不见豆豆的踪影，谢玄叠了纸鹤放出去，让它飞到空中找豆豆，连小纸人也一起帮忙。
山间雾色茫茫，小小提着灯笼，和谢玄分开找豆豆，在树上石上草间都找过了，还是没有豆豆。
拨开长草，草中盘着一条蛇，黑底白花，盘得像块大石头，小小靠近，它一点不惊，抬起头来，冲着小小吐吐信子。
似乎是闻见了小小身上豆豆的味道，竟没有攻击的意思，还友好地拍了拍尾巴。
小小蹲下身来，客客气气对它道：“你见没见着豆豆，是一条小红蛇，要是看见它，让它别贪玩，赶紧回来罢。”
那条花蛇懒洋洋抬抬头，冲小小吐吐信子，似乎是答应了，慢慢游走。
找了半夜都不见豆豆，小小闷闷不乐，坐在床边：“它又懒又馋，在外头可怎么活。”
不仅馋还挑食，因为从小跟着人，是只极挑食的小蛇妖，肉得烤得熟了才肯吃，除了魂魄，最爱的就是滴着油脂的烤鸡腿。
谢玄眼看小小眼圈都红了，指间掐诀，点一点纸人和纸鹤，纸人三步两步跳上纸鹤的背，纸鹤拍飞到半空中，两个小纸人在纸鹤背上翻筋斗。
小小还是不笑，谢玄急得挠脑袋，他说：“说不定豆豆是认识了新朋友，玩得忘了时辰，等它回来，看我揍它一顿。”
小小低下头：“它是不是不想跟着我们了？”
“咱们待它这样好，再说了它破壳就跟着我们，还能去哪儿，要不然……它是迷路了？”
小小担心豆豆，谢玄哄了她半夜，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着了。
谢玄搂着小小，闭眼打盹，半夜里听见窗格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顶开了窗户，从外面进来。
谢玄眯起眼睛，就见一条条条的绳索从窗外伸进来。
他挑挑眉头，瓷瓶里的恶鬼还没找到主人，就又来了一个，他把小小拍醒，示意她房里进东西了。
就见那细绳竟从窗户一直探到床头，眼看就要爬到床上。
谢玄一跳起，小小打起火折，火光一闪之间，谢玄匕首刺出，差点就把那东西钉在床上：“什么妖物！”
那细长长的东西猛得“嘶嘶”两声。
谢玄刀锋一偏，钉要木板上。
那细长长的东西，就是豆豆。
它变了一个模样，还是小手指头那么粗，却变成长长一条，抬头小脑袋，流火似的眼睛盯着谢玄，这一刀可把豆豆给吓坏了。
头伏低了，很轻很轻的对谢玄吐吐信子“嘶嘶”。
小小一下伸出手：“豆豆！”
豆豆立时抬起脖子，游到小小的手掌上，像原来那样想把身子缠在她腕子上，绕了半天还有半截。
豆豆愣住了，扭头看看自己的身子，它还不习惯自己变得这么长。
小小摸着它的脑袋，问谢玄：“怎么一天会长得这么大？”
谢玄哪儿知道，这小东西在壳子里就会引诱人去吸食魂魄，突然长大，也就不是什么怪事儿了。
豆豆还想在小小的怀里打滚，可它已经不是条巴掌长的小蛇了，它这会儿有小小的胳膊那么长，打滚不成，呆在床上。
小小破涕为笑，下床绞了巾帕给豆豆擦身，问它：“是不是一条黑花蛇找到你的？”
豆豆竟然点点头，它被一条黑花蛇找到，两蛇嘶嘶交流，这才知道小小和谢玄都在找它，它躺直了任由小小替它擦身，小小一边擦一边奇道：“豆豆怎么好像变色了？”
谢玄凑过来看了看，伸出手指头戳戳肚皮：“这儿好像白了。”
原来是通身赤红色，这会儿肚子上的皮隐隐泛白，背上皮肤颜色更深，成了暗红色。
豆豆仰着下巴“嘶”一声，委委屈屈的，它觉得它现在没有原来漂亮了。
小小赶紧安慰它：“豆豆现在也漂亮，缠不上手腕了，咱们就缠在腰上。”当一条漂亮的细腰带。
豆豆这才高兴起来，等擦干净身体，还用尾巴尖尖点点窗口。
小小到窗前一看，就前窗前放着一段蛇皮，是豆豆蜕下来的皮，薄如蝉翼，却十分柔韧，轻轻撕拉都撕拉不开。
这东西可以入药，但豆豆的皮有什么药效他们都不知道。
小小用帕子把蛇皮包起来，收在竹篓中，豆豆还不习惯自己突然变大，还要盘在枕头上，被谢玄拎起来放到床边。
豆豆气坏了，尾巴尖刚要拍床，谢玄一根手指伸了起来，隔空威吓它。
豆豆虽长大了许多，力气也大了，可它还是垂下尾巴，把头藏在身体下面，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小小心中虽有许多事，但豆豆回来，还是落下心口一块大石，枕着谢玄的胳膊，安然睡去，谢玄在黑暗中看了许久，也慢慢阖上了眼。
第二日清晨，山间鸟鸣声准时将二人叫醒。
谢玄伸着懒腰打开门，就见闻人羽自石阶上来，手里拎着个竹篮，篮中装些小桃子：“山中桃树结果晚些，这是才摘下来的，带给谢师弟桑师妹尝一尝。”
说着又取出一张帖子：“这是澹王府送来的。”
澹王终于进了京城，明珠立刻便给小小谢玄送了帖子，请他们去王府一聚。
“第二场比试之后，会歇息三天，正可趁这三日进城疏散疏散。”
谢玄微微皱眉，没大比之前，闻人羽恨不得天天泡在道经里，开始大比了，他两样都得个中等便罢，竟然还想着要出去玩。
谢玄只当闻人羽还沉浸在穆国公府那件事，没有缓过气来。
他拍了拍闻人羽的肩：“兄弟，你要是想喝酒，你就来找我，我陪你喝。”
紫微宫道士饮酒便是破戒，闻人羽也找不到别的伴，一个人喝闷酒，也太惨了些。
本是一句玩笑，闻人羽却点头：“好啊，比剑之后咱们就去京城的酒楼，我请你喝酒。”
小小洗漱出来，她今日没穿道袍，穿了那件海棠色的裙衫，豆豆当真缠成了一条赤红腰带，显得她的腰肢极细，肌肤莹白。
闻人羽看着小小，微微一笑。
小小的目光自闻人羽头顶滑过，他的五蕴之气怎么一日比一日更浑浊了？
不及细想，钟响三声，召唤参加大比的人到场中准等候。
谢玄来了精神，比文他不成，比武他可不怕，看了眼闻人羽道：“你说，咱们不会遇上罢，交情归交情，我可不会手下容情。”
闻人羽大笑一声：“好哇，我早就十几年与你好好比一场。”
他何曾这样放恣大笑过，他一笑过后，谢玄也跟着笑了：“你这样才痛快。”
广场正中立着几十根木桩，根根木桩合成一个八卦，五十人中分出一半抓阄挑选对手，一柱香之内将对手打落八卦桩，就算赢了。
一共五十人，入选的只有其中的十位。
谢玄抱着胳膊，这对一对一对的比，不知要比到什么时候。
心里正这么想，他的名字便被人抽中了。
今日紫微宫派出的是一阳真人，他念出谢玄的名字，抬眉打量他一眼：“上桩。”
谢玄的对手是奉天观的，他一跃上头，稳稳站住，手中握着一把拂尘，对还在台下的谢玄道：“道兄请罢。”
谢玄并不点地，飘然而起，依旧抱着胳膊，落在木桩上。
这桩他踩了十几年，不会御风术的时候都能如履平地，更别说苦练御风术之后，山间风自四面八方而来。
他占了天时地利人和，若这样还输了，真是没脸见两位师父。
“亮兵刃罢。”那个道士一上台，奉天观诸人便涌了过来，在台下替他叫好，显是奉天观中数得上名号的。
来参加道门大比的都能数得上名号，他兵刃一亮，日光之下银丝根根泛光，原来这柄指法是用极细的玄铁丝攥成的。
谢玄没去紫微宫的剑库里挑剑，用的还是在商州时随手买来的剑。
谢玄挽了个剑光，一只手背在身后。
台上香炉点起一根线香，小小与闻人羽站在一处，她虽知道师兄功夫厉害，可看那人凶霸霸的样子，依旧为谢玄担心。
“那人的功夫是不是很厉害？”小小问闻人羽。
闻人羽点一点头：“这人叫章九行，极擅软兵器，纵是道门，也是练剑的多过练拂尘的，上一回大比，站桩比武他不曾输过。”
小小咬唇担忧，师兄虽然厉害，可还从来没有单打独斗的比过武，想出言提醒谢玄小心，一阳真人已然高声道：“肃静！”
场中一静，桩台上二人对峙。
章九行两脚并立，左手握着拂尘横在胸前，右手掐个剑诀，沉肩坠肘，目视谢玄。
这一招叫道童迎客，章九行自觉给足了谢玄面子，可谢玄哪懂得这些，纵身起跳，横剑刺出。
奉天观人人脸上怒极，觉得被谢玄扫了面子：“无耻小人。”
章九行看他剑势极猛，不得不退后一步，拂尘挥出，一下缠住剑身，将谢玄一拖一带，侧身用拂尘柄一击，想将谢玄打落八卦桩下。

第88章 二连胜
章九行身子一揉，下盘发力，拂尘紧紧绞着谢玄的长剑，一拖一甩，以谢玄冲势之猛，眼看就要掉落桩台。
奉天观诸人纷纷叫好，都以为谢玄这一下是怎么都要掉下来的了，章九行一招之内取胜，一时欢声雷动。
紫微宫诸人有的提心吊胆，有的皱眉暗叹，谢玄虽不是紫微宫的，到底也是同宗，自然比奉天观那些人要亲近些。
都道谢玄是年轻气盛，稳扎稳打，纵使赢不过章九行，也不会输得这样难看。
小小两手叠在襟口，大气都不敢出，小声轻唤：“师兄。”
谢玄状似是发力过头，身子扑出桩台外，谁知他就在半空翻转过身来，脚尖一勾木桩，牢牢稳住了。
人人仰着脖子，就见谢玄身子横斜，只有半只脚掌立在桩上，却能以这一点之力，稳住全身不落。
这一下，场中鸦雀无声。
谢玄看了小小一眼，冲她微微一笑，做了个口型“别怕”。
长剑一挽，跳上桩台，剑尖刺出，章九行立刻变招，两腿作弓步踩在两根木桩上，右手一抖拂尘，由绞变击。
银丝拂面而来，谢玄不闪不避，长剑也做了个绞势，将拂尘激偏，抢步上前。
章九行“咦”了一声，谢玄使的是九宫八卦剑，是紫微宫上门入门剑法，他自然识得。可谢玄一剑刺出的时候还是金龙盘柱，使到一半竟借着剑势变了半招。
就是方才章九行自己使过的那一招，若是谢玄手上使的是柄软剑，便能将自己手中拂尘卷住，若他立大便能将拂尘抽走。
不过一招，就被他学走了半招，这半招移花嫁木，接到剑法中去，竟然也能用得如此得当。
章九行轻身跃起，两臂张开，却非攻势，而是守势，往后退了一载。
两人在八卦台上，从边缘站到了八卦阴阳的两个点上。
方才谢玄出手就刺，让章九行十分不满，觉得这个年轻人轻狂放肆，他拂尘抱胸，对方便该苍松迎客，历来比武都有这规矩。
如今看谢玄不过看了一次就能像模像样接上半招，料来在武学上极具天赋，比如拂尘与剑对接，他便从来不曾想过。
心中快意，竟冲着谢玄点了点头。
仙人开门，四象孕育四方正。
云横高山，云手拨开千层雾。
谢玄纵横跳跃，一套剑法使完了，反从章九行的拂尘中学了十来招，双方倒不像是在比输赢，反而像在互相教学。
章九行见谢玄反复使用旧招，心中讶异，难道他就只会这一套剑法。
立在桩上，双手平展：“道友何必藏私，咱们打个痛快。”说着竟将那根过于长的拂尘柄拆分开来，一手拂尘，一手短剑。
奉天观诸人，只听说过章师兄练习的是拂尘剑，但从来只见拂尘，不见剑，原来剑在拂尘中。
谢玄也不隐瞒：“我只会这一套剑法。”
紫微宫来观战的默默记下谢玄的剑招，还有的干脆以手为剑，与师兄弟们套起招来，原来九宫八卦剑的六十四般变幻，还能互相拆开拼接。
这第二场比试，紫微真人不曾下来，就立在高台之下，广场上的八卦桩，在他眼中不过正似一枚八卦。
他垂着双眉，似乎没在看八卦桩上的剑光，小道童奉上香茗，又取来大氅：“太师父，山间风凉，要不要披上。”
紫微真人身子强健，看人已经老迈，白须鹤发，身子瞧着单薄得很。
他听见徒孙这样说，笑了笑，接过大氅，披在肩上。
小弟子碰着紫微真人的手背，竟然火热滚烫，才知他站在石栏前也在练功，这才知道太师父一点也不冷。
紫微真人在栏边站立，似是没看下方战况，可等云雾一来，将八卦桩台遮住，紫微真人被一拂衣袖，将云雾吹散。
谢玄站在桩上，看章九行拔出短剑，心中可惜，他还真想见识见识章九行的拂尘剑要如何使，可那根香，就快点到头了。
谢玄凝神站在木桩上，对章九行道：“你的拂尘功夫很不错。”
说着纵身跃起，长剑先荡后劈。
这一招平平无奇，他也使过许多次了，回回都被章九行格开，这一回章九行也是一样举剑去挡。
剑身相碰，他便脸色大变，谢玄剑意勃发，比刚才每一次都更强劲，劈得章九行往后一退，谢玄旋身出剑，快得都看不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知寒光一闪，章九行就落下了木桩。
原来，他刚刚是在慢打，有意重复那些招数，只是为了这最后一击。
章九行脚底刚沾着地，香炉中的线香便熄灭了。
“谢玄，胜。”
小小一直提着心，听见谢玄胜了，这才松一口气。
谢玄从桩台上跳下来，冲章九行拱拱手：“兵不厌诈。”
章九行还以为谢玄从上台起就在演戏，是故意不守比武规矩，有心想要激怒他的，对谢玄拱拱手。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想到自己竟止步第二场比试。
小小跑到谢玄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眼睛都笑弯了，谢玄敲敲她的额头：“这有什么好怕，我难道还会输？”
道童将谢玄的名字记在名册中。
奉天观又出一人，第一场输了，第二场却不能输，得振一振士气才是，随手一摸，将签塞到道童手里。
由道童唱名。
道童看那人满面横肉，心里先怯了，打开纸条一看，轻声道：“桑小小。”
谢玄倏地皱眉，那大汉五大三粗，哪像个道士，倒像是卖猪肉的屠户，手里的兵刃也不是剑，而是用刀，这一刀下来，小小一下都挨不过。
“不成，咱们弃权。”
小小看谢玄刚才打得这样起劲，轮到自己，就这么弃权，也太给师父丢脸了，她摇摇头：“我不弃权。”
“听话，你连站桩都没练过，怎么在桩台上比武？”
那汉子本是想大打一场，见小小这么娇滴滴的模样，自己一伸手都能把她的腰给掐断了，也对一阳真人道：“换一个换一个。”
一阳真人眉毛一抬：“规矩如此，若不想战，就当弃权论。”
那大汉挠挠脑袋，转身对小小道：“你一女子，比什么武。”
小小蹙了眉头，声似嫩鹂：“我怎么就不能比武。”
说着轻轻一跃，飘然落在桩台上，她本就身形纤细婀娜，双臂伸出翩然似蝶，这功夫虽不多高明，却胜在姿势漂亮。
也引得一众叫好声。
紫微宫众徒方才见过谢玄的本事，再看小小的，以为他们同出一门，功夫也该很强才是，都为小师姑助阵。
“胖子！你别瞧咱们师姑年纪小，一只手都能赢你两只手。”
这说的是方才章九行又是剑又是拂尘，谢玄只用单剑便赢了他。
奉天观的人听了，怒道：“比武台上不论生死，褚师兄一拳头把你们小师姑砸个稀巴烂，到时可别说我们欺负女人。”
这人话刚说完，就被凭空扇了一耳光，“啪”一声轻脆响亮。
他捂着面颊：“谁！谁干的，别当缩头乌……哎哟！”又是一巴掌。
谢玄站了出来：“这两巴掌，就当你给我师妹助威了。”
他使的什么法子，无人瞧见，那人被这两巴掌扇的面颊红肿，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小小站上桩台，等了半日那大汉也不上来，她眉心微拧，清声问道：“你不敢比？”
大汉气得往桩台上一跳：“小姑娘，你仔细了，我手重得很，拳脚无眼，擦着碰着，可怪不得我。”
道童往香炉内插上一根香，鼓响一声，比试开始。
可谁也没动。
大汉嘴里这么说，可真要出刀去砍个妙龄少女，到底还是显得欺人太甚了些，他横也对小小道：“这样罢，也别说我欺负你，我让你三招。”
小小的性子，同谢玄一样，既然对方这么说了，她就半点不客气。
“好。”一个好字音还没落。
就听见“嗖”“嗖”破空之声，小小银刃连发，直刺向大汉的面门。
大汉这才知道她不使长剑，是因她擅使暗器，横刀打掉两个，后面的又绵绵而来，不论他如何腾挪，身体四周都有暗器跟随。
小小站在圆圈中心的那根木桩子上，大汉绕着最边缘的木桩逃跑，这些暗器竟然会转弯，就是不落地。
仿佛被线操控。
场中寂静无声，纷纷抬头看向木桩中心的小小，只见她衣衫飘动，从站上桩动，到把大汉打得团团转，只不过抬了抬袖子。
大汉气喘吁吁，脑后虽没长眼，也能听见银刃快速飞来的“嗡嗡”声，他被追着跑了几圈，心中大骇，她的暗器难道长了眼睛不成？
又跑上两圈，一枚银刃“叮”一声落地。
大汉喜出望外，原来只要他跑得够久，银刃便会落地，只要等她的暗器都掉在地上，自己飞扑上去，心中邪火顿生，也不顾她是不是女子了，到时拎起一把，就将她扔到桩外。
谢玄一直守在台下，见大汉目露凶光，怕他以命相搏。
大汉越逃越快，小小却不急不徐，一根根风线系在她指尖，那些银刃便由这些看不见的风线操控。
她还从没有一次控制过这么多银刃，风线一断，银刃就落到桩下。
每落一枚，大汉便精神更振，他越跑越觉得背后暗器越来越少，微微侧目，只有几点银光尚存。
他大喝一声，反身相扑，双臂张开，眼看就要将小小扑落到桩外。
小小手腕一抬，指尖微动，方才落在地上银刃腾空而起，扑天的银光罩向大汉的眼睛鼻子耳朵，他惨叫一声，摔下台去。
诸人都以为小小用暗器把大汉的眼睛射瞎了，大汉也伸手捂着脸，奉天观的人都围上去，拿开他的手，就见他脸上毫发无伤。
再转头一看，小小身前十几枚银刃微微颤动，按而不发。
小小手执银刃如执鲜花嫩枝，将银刃收回袖中，回头看线香烧了一半，对大汉点一点头：“承让。”

第89章 让三招
小小手执银刃，飘然跃起，轻巧跃下八卦桩台。
她这番得胜比谢玄得胜还叫众人吃惊，谢玄在台上挪腾跳跃，出剑收剑，与章九行打得银光一片，是实打实酣战一场。
两人打得痛快，围观的人也一样看得过瘾。
而小小上了桩台便没有挪动过一步，她袖中甩的都不能算是暗器了，既然是暗器便该出其不意。
她那些薄薄银叶片，明晃晃浮在半空中，叶刃仿佛生了眼睛，大汉跑到哪儿，暗器便跟在哪儿。
桩上二人一动一静，桩下众人看得惊心魂魄，奉天观的徒众只盼褚师兄能跑得快些，每到银刃将要顶到他的后背心，便发出一阵阵惊呼。
而紫微宫的众人却恨不得暗器能再快一点儿，每回暗器将要追上大汉，又缓下来，他们便攥着掌心暗暗可惜。
大汉绕着桩台外圈跑了了几十圈，连小小一角衣摆都碰不着。
小小皓腕微抬，纤纤玉指，若不是知道她在操控暗器，还以为她是在调筝弄弦。
一弦一动，便是银叶翻飞，寒光罩满大汉全身，叫他逃无可逃，逼得他满台乱转，自己跌下桩台去。
大汉方才只见眼前一片银光，还当自己必然瞎了，谁知毫发无伤，虽则丢脸，到底保全了眼睛。
他站起来便走到小小跟前，对小姑娘一作揖：“褚某服了。”
襟前背后衣裳湿了一片，额上汗如雨下，对着小小一点头，便退回人群中去。
一阳真人沉声道：“桑小小，胜。”
紫微宫士气高涨，奉天观出师不利，更憋着一股狠劲，接下来的比试，反而是奉天观赢得更多。
把紫微宫比道经道符时拉开的差距又扯平了。
谢玄对奉天观的武道十分感兴趣，师父教他的就只有一套剑术，而奉天观中人人都有所长，比如章九行，他除了使拂尘，还会使剑，只可惜方才时间不够，要不然他还真想见识见识拂尘剑一刚一柔该如何施展。
他抱着胳膊站在桩台下看奉天观与紫微宫相斗。
看人拆招，在心中比划，精彩之处也跟着一并叫好，还对小小道：“你方才吓唬那人确是厉害，可那是因为你在圆桩台上，落桩便败，那人只有这方寸之地能逃，要是当真对战，你只有攻敌不备，抬手毙敌，方才取胜。”
小小听了，抿唇摇头：“吓退了他便罢了。”
谢玄看她一眼，眼中含笑，伸手揉了揉小小的头：“也轮不上你去。”
有他在，怎么会让小小出手。
两人一看一边对谈，谢玄还比划剑招，终于轮到闻人羽。
谢玄目光炯炯，他一直想跟闻人羽比一场，却一直都没有机会，闻人羽不会御风术，也不会使暗器，倒要瞧瞧他怎么取胜。
闻人羽抽了一把长剑跳上台，目光一动，就见谢玄小小并肩立在台边，正往他这里看过来。
闻人羽心里一亮，起了一招苍松迎客：“道兄请罢。”
谁知对方极不客气，八卦刀当头而来，上缠头，下砍腿。
八卦刀比寻常单刀更窄更长，也更重，使这刀的人腕力臂力更强，闻人羽不急不徐，待他过来，身子轻抬，又倏地下落。
脚尖踏住刀尖，将刀踩在桩上。
等那人插刀，闻人羽便借力上跃，腕花点剑，直刺对方手腕，逼得他不得不退。
谢玄挑挑眉毛，顺人之势，借人之力，是他方才和章九行打斗之中悟住的道理，打过片刻方才游刃有余，但闻人羽是自对方刀来之前，就已经膝盖微曲，做好了要上跃的准备。
闻人羽虽使剑，但这套刀法，他必是纯熟的。
谢玄是因敌变化，不拘成法，闻人羽是胸有成竹，一招递来，他总有招可拆，不知肚里藏了多少功夫。
谢玄越看，越是肃然。
小小一看师兄的脸色，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握了他的手掌：“师兄上场，也会赢他！”
谢玄一听，摸鼻笑了，若单看出招的人，且不是他的对手，就是闻人羽也得打过了才知道。
闻人羽处处压制对方，又不赶尽杀绝，每到那人喘不过气，便下手微松，反激得对手心头火起。
连出三刀猛刺向他，闻人羽微微皱眉，长剑刺出，直击腰间，将要刺到，又回剑用柄，剑柄撞在那人腰上。
长剑脱手而出，那人也被打落桩下。
闻人羽用剑柄击人，也是不想伤人，他旋身落地，伸手要扶，那人将他一把推开。
闻人羽只笑一笑，转身走了。
比试到此时，今年七星宴上位列的几人也大概出了名次，除了小小谢玄横空出世，与双方推算了也差不多。
谢玄笑嘻嘻勾着闻人羽的肩，要他尽地主之宜，带他们进京痛快吃一顿去。
一个道童拦住了谢玄的去路：“谢师叔请留步，您还得再赛一场。”
谢玄将剑扛在身后扛，皱了眉头看向道童，道童噎了一下，对谢玄说：“比试之后，又再抽签，二十五人，只留十人，谢师叔被抽中了。”
其实谢玄并没被抽中，他自来运气极佳，又怎么会被抽中再比一场。
但再比一场也是小事，谢玄并未放在心上，把剑一立：“还跟谁比？”
这回再比，便是跟上场得胜的人来比了。
这一回与他对战的是紫微宫的道士，闻人羽一望便道：“那是三师兄的弟子。”
又是一阳真人的徒弟，谢玄勾唇一笑，萧广福被紫微真人罚去扫台阶，什么锦衣道袍和金莲花冠是穿戴不得了，只能穿一身蓝布素衣，戴个黑纱冠，每日扫阶。
要将紫微宫中所有台阶扫过，才能休息。
这上上下下，少说也有几千级。
谢玄碰到他一次，他气得脸色铁青，不恨自己有眼无珠，反恨谢玄小小暗施诡计，让他丢脸。
一阳真人端坐席上，双目微阖，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徒弟将与谢玄对战。
谢玄听见闻人羽的话，诧异的看他一眼，他虽说得低声，却意有所指。
闻人羽几日之前还万事不通，在道士中像个贵公子，在贵公子中又不染俗事，没想到不过几日，他就变了。
谢玄两肩一动，伸腿转腰：“多谢你了。”
说着跃上台去，抖着脚道：“赶紧，老子饿了。”
一阳真人冲小徒弟使了个眼色，徒弟跟着跃而上，抱拳道：“晚辈见过师叔，师叔可得手下容情。”
一话先喝破谢玄的身份，他虽年纪比谢玄大，可谢玄的辈份比他高，长辈自然该让晚辈。
谢玄“呵”一声笑了，上桩就先讨便宜，他又哪里会害怕这些，瞥了一阳真人一眼，干脆大大方方道：“好说，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叔，那我就让你三招。”
说着将剑回鞘，两只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看着对方。
小小这下急了，她知道师兄的性子最受不得激，对方摆明了就是想占便宜，他竟还大大方方让他占了。
急得小小问闻人羽：“这人厉不厉害？”
小小一向神色淡漠，除了谢玄之事，什么也不关切，此时面上泛红，似芙蓉初生，一时酸涩：“紫微宫中一年一考，他在第三代中算得武艺高强。”
闻人羽是实话实说，但看见小小蹙眉忧心的模样，忍不住加了一句自己的见解：“但比谢兄还远远不足。”
小小心中略定，冲闻人羽感激一笑，觉得闻人羽到底还是个好人。
谢玄一说这话，那人便躬身作揖，口中称道：“多谢师叔。”
报背一亮，兵刃飞出，他使的是蛇形剑，豆豆本来老老实实的盘着，一看这个抬起头来，伸着脖子看向台上，“嘶嘶”了两声。
还以为台上游走的是一条银蛇。
小小按住它的脑袋：“你乖，师兄不会输的。”
谢玄早防备着他这一招，这还是跟玉虚真人学来的道理，双方对战，对方心中先自怯了，口中虽在说话，脚下动作却瞒不过。
对手剑来，他便闪身避过。
那人也知谢玄下盘极稳，既然双手背在身后，便专心攻他下盘，剑尖钉在木桩上，刺得木屑纷飞。
谢玄纵身跳跃，看他剑剑都下狠手，皱起了眉头。
那人自知自己只有三招的微末优势，必要在这三招之间将谢玄打落桩台，几剑都刺不着他，心中暗急，鞋底一碾一踢，寒光乍现。
谢玄一只脚牢牢钉在桩上，仰身弯腰，这人分明在鞋尖上暗藏薄铁片。
分明犯规，一阳真人却当作没有瞧见，徒弟一抬鞋尖，他便低头饮茶，再抬起头时，铁片已经收回鞋中。
谢玄退开一步，他笑一笑：“你可是广字辈？”
那人剑尖微顿，看了一阳真人一眼，这才说道：“不错，师父赐名，丁广山。”
一阳真人的徒弟，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来排行，他是最小的弟子，也跟在一阳真人身边最久。
谢玄又笑一声：“我见过你大师兄，他嘴皮子功夫厉害，你脚下功夫厉害，正好一起扫阶修行，你这小师弟，帮帮你那大师兄。”
丁广山听见嘲讽，只道谢玄是有意拖延，不再跟他搭话，连绵出剑。
谢玄便如一只大鹏鸟，在四周桩上腾挪，脚尖一点，旋即离开，只见满台上都是他的身影，一时竟不知他落在何处。
丁广山咬牙笑了一声：“师叔，这落空的招式，可不能算在让招里。”
谢玄微微一笑：“好。”
等他三招出尽，恐怕谢玄抽剑报复，发力往后退去，脚刚落桩，就觉得木桩一松，还不及站稳，根根木桩碎裂开来。
劈柴一般四散五裂，丁广山“轰”一声落在碎木之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抬头去看，就见谢玄一脚抬架在腿上，一脚踩在唯一一根未裂的木桩上，势如苍松，轻若浮云。
对丁广山咧嘴一笑。
一阳真人手中茶盏一倾，茶水淋漓在袍上。
踏步将木桩震裂，一阳真人自忖自己也能做得到，可他要站桩提气，慢慢发功，一脚一脚跺裂，似谢玄这样，蜻蜓点水，不费吹灰，那便只有……只有……师父能做得到了。
方才谢玄那一手剑法，只是叫人惊叹，此时他却叫人心生骇意。
紫微真人在山台上瞧见，白眉微垂，掌心拂在拂尘上：“好。”
小道童手把茶壶，走到石栏边替紫微真人倒茶，倒了满杯，一抬目，握着壶把的手一松，茶壶刚要落地，就被托了起来。
紫微真人摸摸小道童的头，慈和一笑：“烫着没有？仔细一些。”
小道童抱着茶壶应声，不觉背心出了一层冷汗。

第90章 小儿啼
谢玄跳下唯一一根完好的木桩，等他落地之后，那根方才还矗立着的木桩，应声而碎，木屑四散。
他微一侧身，对着一阳真人挑挑眉头，不等一阳真人说话，下巴一昂，洋洋宣道：
“谢玄，胜。”
一阳真人面色铁青，握着茶盏的那只手不住颤动，谢玄笑嘻嘻走到他身边：“三师兄，你这个小徒弟太不老实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这当师父教的。”
方才紫微宫的弟子们心头就憋着一口气，从来门中比试只论功夫高低，丁广山鞋底藏着薄铁片，人人都瞧见了。
还当一阳真人会出言喝止，谁知他假作吃茶，浑然不见，既气愤又羞惭。
是以谢玄得胜，紫微宫一众弟子们喝彩之声，一声高过一声。
一阳真人站起身来：“桩台被毁，明日再比。”
说着一刻也不停留，拂袖离开，小徒弟们跟在师父的身后，收拾茶盏拂尘，连看都不敢看向师兄们。
堂而皇之的偏袒自己的弟子，若对方是奉天观的，也还罢了，偏偏是同宗同门，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
谢玄抻了抻腰，一只手勾住小小的肩，一只手揉着肚皮：“你饿不饿？我饿了。”
方才进城还得赶得及回来，这会儿进城，逛不了多久就宵禁了。
谢玄给小小使了个眼色：咱们上山打只鸡来，烤着吃。
闻人羽适时说道：“家母之事，多赖桑师妹与谢师弟，吩咐我一定要请你们去竹林精舍用饭。”
谢玄摸了摸脸皮，再吃素，他可把脸皮都给吃绿了，可既然是闻人羽相邀请，总得给他个面子：“成罢，那今儿就再吃一天素。”
既然是去竹林精舍作客，总不能空着手去，好在山间多生野花，小小摘了一大捧，抱在怀中带给大夫人。
明氏正在屋中预备斋菜。
住进紫微宫后山之后，她便跟着儿子吃素，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在竹屋门口等儿子回来，远远看见山道上走来三个人。
小小抱着一捧山间杂花走在最前面，谢玄背着手，时不时摘一朵花来，塞到她怀中。
等小小怀中的花越来越多，谢玄便接过手去，高举着，跳跃着上阶。
离得越近，明氏越能瞧见儿子脸上的表情，看得她心中一疼，赶紧将叹息咽下，换上笑脸，迎接他们。
“夫人。”小小先打招呼。
跟着是谢玄，他把挡着脸的花束往下一放，也叫一声：“夫人。”
明氏脸色一变，她怔怔盯着谢玄的脸，出神了半日。
直到闻人羽上前：“母亲？怎么了？”
明氏摇一摇头：“无事，是我眼花了。”她见过谢玄一次，可那次她心力交瘁，眼前昏花，几步开外就瞧不清楚，并没细看谢玄的相貌。
在山间养了多日，不仅身子轻快了，精神也好了许多，定睛一瞧，心内一个尘封多年的影子逐渐清晰。
“你……你是姓谢？”
谢玄点点头：“不错，我姓谢，单名一个玄字。”
明氏缓缓点头，又笑起来：“进来罢，饭已经好了。”
她将几碟小菜盛出来，摆在桌上，盛饭的时候，依旧时不时看向谢玄，看得谢玄一头雾水。
坐下挟菜的时候，明氏按捺不住，轻声问他：“你当真姓谢，不是商家出身？”
谢玄皱皱鼻子：“原来在村里倒是种过田，没做过生意。”
说完才恍然，明氏说的应当不是商贾，而是姓商。
谢玄道：“我的名字是师父起的，不知自己原来姓什么。”
明氏越看越像，目中竟落下泪来，谢玄小小一下慌了，都看向闻人羽，闻人羽也满面不知所措：“母亲，这是……怎么了？”
明氏眉目低垂：“无事，只是这位谢小兄弟，长得像我一位故人，她待人是极好的。”
小小心中一动：“我师兄像谁？”
明氏默然不语，给他们盛起汤来：“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不提也罢。”
口中这么说，却止不住打量谢玄，闻人羽想到商王墓中，那些甲兵肆意砍杀，只有谢玄来去自如，甲兵没有动他一根寒毛。
当日就觉得古怪，此时说到“商”字，便对母亲道：“母亲有什么便说，纵是心里不痛快的，说了也痛快些。”
明氏放下碗筷，又看向谢玄，收回目光叹一口气：“说一句僭越的话，这位小兄弟，生得像是商家人。”
“夫人见过商家人？”
他们在商州连一个姓商的都没见着，后来都知道，商家堡封闭门户，子弟全都闭门读书。
明氏微微一笑：“我自然见过。”
商皇后还健在时，明氏是一品诰命，每月都要进宫给商皇后请安，商皇后虽身居高位，但和蔼可亲，与明氏十分相投。
这相投中也有同病相怜之意，明氏家中有个得宠的妾室，商皇后身侧有个盛宠的贵妃，两人便互相找些可吃可玩的东西，商皇后时常召见她。
当时穆国公便道：“你常进宫，也往贵妃宫中走动走动。”
明氏口中应承，却从没去过。
商皇后却不以为意：“既叫你去，你便去，不必为我起不相干的争执。”
但为了这话，明氏也绝不会去。
小小忽然心慌，轻声问道：“那……那位皇后呢？”
明氏拭了拭泪：“那时皇后娘娘传信给我，告诉我说有件大喜事要告诉我。”
那时明氏刚生下闻人羽不久，商皇后多年无子，后位不稳，圣人本来极少迈进凤鸾殿，那些日子却回心转意，对皇后娘娘疼爱起来。
明氏与商皇后亲厚，便将儿子的的小衣裳送到宫中。
用民间求子的办法，将小衣裳压在枕头下，盼着商皇后能诞下嫡子来。
接到这封信，明氏高兴极了，大喜事还能什么事，必是皇后有喜讯了！
谁知很快皇后重病的消息就传出宫来，命妇们不能再进宫面见皇后，再隔几月有，皇后便病逝了。
明氏长叹一声：“那件大喜事，究竟是何事，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了。”
明氏分明在说别人的事，可谢玄越听越肃然，平日他总能岔开话头，说两句松快的话，可今日张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氏收了哀容：“是我尽说旧事，来，尝尝这个。”
谢玄突然问道：“商皇后过世是什么时候的事？”
明氏算了一算：“大约快要十七年了。”
圣人封了凤鸾殿，但不知为何在殿外墙上贴满黄符，宫人还曾说夜半隐约听见殿内有婴儿哭声，宫们都传说这是商皇后生前无子，死后执念不散的缘故。
宫中有此传闻，圣人便请紫微真人作法，作法之后，果然再无人再听见婴儿的哭声了。
谢玄食不知味，勉强吃了与小小回去，明氏送到他们到门前，等他们走远了，她才喃喃说道：“真像。”
谢玄耳廓一动，听得分明。
师父，丹书，皇后……
这些不仅年限对不上，更是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他挠挠脑袋，问小小：“咱们要不要再去卓一道那儿找一找，说不准还能再找出什么来。”
一阳真人怒气冲冲离开赛场，卓一道出来善后，安排好余下的比武之后，到紫微真人殿中禀报。
小道士将他拦住：“师伯留步，太师父在静坐斋戒。”
“静坐斋戒？”卓一道觉得古怪，不说六月雷斋已过，今日又非斋日，怎么师父突然闭门静坐了？
缓声问道：“师父可曾说过为何斋戒？”
小道士摇摇头：“不知，太师父只交待咱们打扫卦台。”
紫微真人常年在卦台上打坐观星，可他究竟看些什么，却从没说过。
采芝伐药，设炉炼丹，还有气功剑术，紫微真人全教给徒弟们了。
只有观星术，他不曾教给任何人，卓一道跟在他身边最久，连观星术的一点皮毛都不曾窥得。
卦台每日清扫，除非紫微真人要占卦，才会吩咐弟子们仔细清扫。
卓一道听完又问：“师父可曾说过何时出关？宫中用不用药物？”
两桩事都是他能问的，宫里那位贵人的药多半出自卓一道的手，每有信来，他便将制好的药送去。
何况将要第三场比试了，紫微真人此时闭关，怕赶不上七星宴。
小道士只是摇头：“太师父并没有别的吩咐。”
卓一道点了点头，对小道士道：“知道了，你尽心侍候。”说着转身离开，回到药炉之中。
从院中能看见紫微真人的屋子，卓一道回到院中，抬头一望，回房写了密密一张纸，交纸交给白术道：“你去把这些药材预备齐全。”
白术不疑有他，师父痴迷炼丹，除了宫中所需的丹药之外，偶尔也会突发奇想，用各种药材搭配着炼药。
白术应了一声，刚要取出门去，卓一道又道：“师父打坐斋戒，我也持戒一日，你莫要扰我。”
“弟子明白。”说着取了药炉。
卓一道看着徒弟出门，关上了院门，散下发冠，从柜中取出一把小剪，剪下一缕发丝，又将发冠束起。
取出一张黄符，这张符他写了多日，本想趁着师父在宫内替圣人治病时用的，可连番被打扰，趁着今日师父闭关，用来找兄长的下落。
药炉中日常点香，计算时辰。
卓一道将小香炉取来，把香灰倾倒在窗外，往里头倒入黑白二色米，米粒在香炉内摆出阴阳八卦。
又用碧玉盏取来一盏清水，用银刀割破指尖，在清水中滴了两滴血，再用黄符裹起发丝。
取出一根线香，却并不点燃。
他对着桌前挂的那药王画像下拜：“弟子侍奉孙真人几十载，精诚医道，济世扶民，作此旁门邪术，只为寻亲。”
说着对药王画像下拜，虔诚叩拜，方才点燃线香。
心中默念兄长的生辰八字，那根线香燃得极慢，香烟慢慢在药王画前凝聚，香烟缭绕不去。
卓一道缓缓睁开双目，想看这一回烟会告诉他些什么，可这一回，这烟一团团绕在一起，什么也瞧不出来。
这法子，是他自巫医古书之中翻来的，每每点香，总有所示。
可这回烟中什么也没显示，他剪下来的那一束头发，渐渐变白，连同头顶上未束曾削连根削下的发丝，也一根一根变作银丝，气色都跟着暗沉几分。
卓一道脚下踉跄，扶着几案站起来，摸出袖中瓷瓶倒出两枚丸药，往嘴里一塞，嚼碎咽下，这才觉得精神好了些。
皱眉去看那烟雾，面上失色。
方才跪着瞧不分明，此时站起来看，那团烟分明就是殿宇楼台，他刚明了这团烟便被一阵风吹散了。
线香熄灭，屋中寂寂。
卓一道返身回到房中，打开信盒，从里面取出一张张黄符纸。
这是紫微真人从宫中寄给他的，缺少什么药品就由他派人送到京城。
圣人精元耗尽，靠着续命的丹药度日，可这一个月来，丹药的用量突然增多，由每日一枚变作每日两枚。
卓一道从未曾疑心过，只道圣人这是寿数到了，非人力能回天。
谁知过了不久，续命药的用量又回到原来，由两枚减成一枚，若是那一枚不是给圣人吃的，那又是给谁吃的？
他曾问过师父，为何金创药膏会用得这么快。
师父答道：“圣人久病多怒。”意思便是侍候他的得动辙得咎，这些药是给宫人们用的。
师父慈悲为怀，他说这些，卓一道从不起疑，直到今日，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圣人久病，可宫中一直没要过金创药，若是那药……是给兄长吃的呢？

第91章 平安钱
苍山顶上云涛浓雾，紫微真人席地坐在卦台石上，打坐观星。
紫微星一日比一日晦暗，而它四周群星争相闪现光芒，自开国以来，消隐几十载的凶星再次显露，星光微红。
紫微真人盯着凶星凝目望了许久，低头占上一卦，夜见吹拂卦台，吹散云雾，露出天边一轮晓月。
月色投在卦台山上，紫微真人伸手一抚，将卦像抚乱，又仰头望着星空。
还是一个“困”卦：泽上无水，万物不生。
得此卦者身名皆困，非安命修德无以保身。
这个卦像他看了十数年，困而无解。
身后一声轻响，紫微真人猛然回头：“谁！”
他年已老迈，却目如鹰隼，把来人看得钉在原地，是寻常侍候他的小道童，紫微真人收回目光，阖眼问道：“何事？”
小道童嚅嚅道：“宫里送信来了。”
他捧着一只纸鹤，慢慢送到紫微真人手上。
紫微真人脸色稍霁，接过一看，收回袖中，从袖里取出仙鹤，托在掌心，仙鹤吹风长大，大到能驮一人时，挥翅动眼，伸了伸脖子，活了过来。
小道童退后一步，紫微真人骑鹤离开。
卓一道自药庐窗内看着卦台山，只听云间一声鹤鸣，知道师父离开了紫微宫，他神情一肃，理了理袍带，拿上一盒丸药，出了门。
云间那声鹤鸣，谢玄也听见了。
他躺在两条长板凳上，一听声音便睁开眼睛，明氏那番话，在他心中萦绕不去，虽不知这中间有什么联系，但他隐隐觉得其中脱不开关系。
小小打座修魂，谢玄却心浮气盛，怎么也睡不着，听见鹤鸣声，一骨碌爬了起来，干脆去紫微真人卧房中探一探，看看这老头儿藏着什么秘密。
谢玄从竹篓里翻出一件道袍，这是闻人羽送来的，给他平日替换用的。
谢玄从未穿过，正可换上，掩人耳目，拿黑巾将脸一绑，看了看床帏。
豆豆从床帐里探出头来，两只眼睛盯着谢玄，信子微吐，似在问他要去哪儿。
谢玄轻声道：“你照顾你娘，爹去办点事儿。”
豆豆“嘶”一声，在床前盘成一团，高昂着脑袋，牢牢守护正在打坐修炼，不闻不见的小小。
谢玄出门便乘风而行，轻悄悄落到紫微真人的精舍前。
精舍中隐隐有灯火映照，他把脸上的黑巾紧了紧，掩住口鼻，只留下两只眼睛，翻身跳进去。
谢玄早就仔细瞧过了，紫微真人身边只留道童，他心里认定了紫微真人是恶人，就觉得他留小儿在身边，是因小儿不知事，他再干恶事，这些小孩子也分辨不出。
谢玄才刚摸进屋内，就听见门前响动，他想躲藏，但紫微真人屋中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十分简朴，多余的家具一样都没有。
萧广福那厮织金道袍，金冠串珠，一个徒孙还这样奢华，更显得紫微真人节俭，节俭得都有些寒酸了。
谢玄左右看看没有能躲的地方，一个倒勾，挂在房梁上，想看看来的是谁。
听见道童的声音：“太师父方才入宫去了。”
卓一道当着道童的面蹙蹙眉头：“这……师父吩咐我将炼好的丹药送来，既然如此，我就放到他房中。”
道童也知道这药是给宫里贵人炼的，平素这些药物绝不假手他人，除了卓一道之外，就只有紫微真人能碰。
他将蜡烛交给卓一道：“那我带师伯去罢。”
卓一道难得慈和：“不必了，夜深了，你去睡罢，我放完了丹药自会走的。”
趁着道童点头转身之际，卓一道弹了弹指甲，从指甲中弹出一点浮粉，谢玄看得分明，赶紧闭气。
道童却无知无觉，吸入药粉，对卓一道说：“那就有劳师伯了。”
谢玄在心里挑挑收头，这一招都他和小小用剩下的，只不过他们画符，卓一道用药罢了，算是各有所长。
小道童走出房门便哈欠连天，还道今天确是晚了，身子撑不住，回屋沾枕即睡。
卓一道慢慢走向屋中，手中的瓷瓶摆到桌上，心中默数着数，等了一刻，确实药起了效用，这才走到几案前。
案上罗列着紫微真人这些年来画下的星象，还有几卷道藏。
卓一道深知师父的起居饮食习惯，可却迟迟不能伸手，只要动了手，不论师父知不知道，都是背叛了他。
可想到兄长的下落，他就提起一口气，小心翼翼的上捡案上摊开的画卷。
这些画卷几乎一模一样，每岁师父都要画下星象，存在柜中，卓一道翻了几卷，皆无所获，转身走到床前。
刚要去翻枕被，就见床帐上挂着的八卦镜中映出一个人影来。
卓一道脚步一顿，凝神细听，屋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那团影子又被映在八卦镜上，难道师父的屋中，也有阴物不成？
仔细一些，这人必是跟他一样，夜探精舍，穿的还是紫微宫中道士的衣裳。
卓一道心中一凛，这人瞧见了他翻找东西，不论是谁，都不能这么放过。
他作势翻找，在被褥上细细摸过一遍，什么也没发现，但他轻呼一声：“原来在这儿。”
仿佛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梁上人立时关切，卓一道转身之际，轻轻跃起，一指弹向谢玄。
他指甲之中藏着不同的药沫，谢玄虽及时闪避，但也吸入一些，伸手就去拍黑巾上的药物，夺门想逃。
卓一道冷笑一声，这次的药可比方才用在道童身上的要性烈得多。
他压低了声音：“何方小贼，敢夜闯精舍？”
谢玄不敢出声，可步子却越来越沉，他自练了御风术，一直脚下无痕，竟尔差点踩在地上。
卓一道出手如电，谢玄旋身一避，颈中戴的那枚金钱跳了出来。
他方才伏在梁上，那东西落出襟口，动作一大，掉了出来。
卓一道一见便道：“你是上三门的弟子！”
更不能让他离开，谢玄知道自己吸了药粉，眼皮越来越沉，脚底发木，更不敢耽搁，转身扑向窗外，踉跄一下，差一点便撞在窗上。
被卓一道伸手一抓，本想扯下谢玄脸上的黑巾，不料失手，带下了颈中系的红绳金钱。
谢玄逃出屋去，山风一吹，清醒起来，他晃晃脑袋，御风飞回屋中，一进门便倒在地上，整个人身上，酒香扑鼻。
卓一道拎起手中红绳，追出门去时，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但他一点也不怕，那药沫沾身便如饮了千斗酒。
越是清水冲洗越是酒香四溢，满观道士全都戒酒，这人想藏也藏不住。
小小自修炼中醒来，看见谢玄倒卧在床前，光着脚下床将他扶起来，还以为他受了伤，可他身上毫发无伤。
待闻见他身上酒香气，小小蹙了眉头，拍拍谢玄的面颊：“师兄！师兄醒醒！”
谢玄面色似醉，一动不动。
小小抬起头来，问豆豆道：“他出去偷酒喝了？”
豆豆歪着脑袋，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吐了吐它分叉的小舌头。
豆豆也不知道，小小便把谢玄半抱半抬的架到床上，用清水给他擦脸，碰碰面颊，并不发烫，只是身上的酒味越来越浓，好像在了酒缸里泡了一夜。
谢玄直到第二日清晨方才醒来，人还昏沉沉的，没想到卓一道的药这么厉害。
他一醒便道：“卓一道取走了师父给平安钱。”
小小唬了一跳：“你归儿不是去偷酒喝？”
谢玄拍拍面颊：“好在，有这平安钱的人多的是，他不知是我，只是师父的东西被他给拿走了。”
说着往床上一倒：“就让他满观去找。”
谢玄闻到身上的酒味，知道不能出门去，打开窗户透风，先散一日，若是一日还不散，那就有些麻烦了。
可他也不是没有借口，就说自己喝了酒便是，反正他不必守紫微宫的戒律。
小小去膳堂拿馒头回去，卓一道正在堂中用饭，见小小进来，扫过一眼，又继续用饭。
火工道士给小小发果子粥点，小小借了个竹篮，装了馒头炒菜清汤回去，她出膳堂时，还悄悄看了卓一道一眼。
他浑无所觉。
小小松一口气，将馒头清汤带回屋里，谢玄早就饿了，大嚼两口馒头，又吃了半碟子炒菜，最后一气喝了半碗汤。
吃得跑足，躺在床上，过得一会儿他道：“你闻闻，这酒味儿是不是没了？”
小小凑上去嗅了两下，果然没了。
谢玄大笑一声：“这下好了，咱们出门去，免得那个闷药炉子起疑心。”
谁知出门就碰上了卓一道，他对谢玄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付波澜不惊的模样。
等谢玄小小一离开，卓一道缩在袖中的手指一紧，果然是他，原来……原来兄长还有传人。
这枚钱原来就是他的，他又岂会认不出来。
卓一道拾了那枚钱回去，在灯下细细察看，红绳已经戴得褪色，金钱边缘也已经磨得光滑，可那钱有一道三角刮痕。
这是他小时候给兄长的那一枚。
兄长与他一同拜入师父门下，可只有他被收为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人人都有一枚平安钱，独兄长没有。
卓一道便将自己的那枚给了兄长，偏偏这枚小钱惹出事来，池一阳自己丢了平安钱，却诬陷是兄长偷了他的。
兄长狠狠受了一番责罚，这老好人竟然还笑一笑，替池一阳开脱，说他是害怕被责骂，这才说谎的。
卓一道气愤不过，把师父补给池一阳的平安钱偷了过来，对兄长道：“罚都罚过了，这钱就是你的。”
是以兄长的身上，有两枚平安钱。
谢玄，就是他的传人。
那药名为千日醉，沾身便有几十日酒气不散，是卓一道年轻时候做出来的，大锅汤内放了解药，谢玄喝了汤，这才解了千日醉。
卓一道恍然回望，心中纳罕，兄长别无所长，怎么竟会有这样两个传人。

第92章 乾卦叠
紫微真人夜色中乘鹤入京。
守城兵丁只见一道白影划空而过，再抬头时，紫微真人已经飘然落地，从怀中取出令符。
守城将领见是紫微真人，哪还敢细看令符，指挥兵士放行，恭恭敬敬送到门边。
一个小兵今夜是头回轮值，诧异问道：“紫微真人既能驭仙鹤，怎不干脆飞到紫极殿前去？”
另一个举着戟尖轻拍他的脑袋，打得铜盔“嗡嗡”直响，小兵抱着脑袋直晃，等他晃完，老兵方才道：“若是有人能直入禁宫，还要你我何用？”
说着冲四方望火楼使了个眼色。
就见望火楼上的十数架机弩直直对准宫门，显然是紫微真人一现身，这些弓箭手就早已有了准备，若是他敢直入禁宫，便将他射落下来。
小兵咽了口唾沫，立直身子，不敢再言。
紫微真人收起仙鹤，门前已经有步撵等着，入宫坐撵，他还是外臣中的第一人。
可他摆一摆手，并不上撵，大步流星，宽袍大袖甩在身后，步撵紧跟在后，太监提着灯，一路小跑，先还能跟在他身后，没一会儿他就绕过宫门而去。
几人抬着步撵，竟追不上他。
圣人就坐在紫极殿前的高台上，身上披了斗篷，远望紫微真人自宫道而来，白发紫袍，快的好似一道虚影。
小监送上温茶，圣人低头饮上一口，只这一口茶的功夫，紫微真人便已从宫道到了紫极殿玉阶上。
“深夜露重，圣人怎么出来吹风？”
紫微真人明明须发皆白，可从外宫城走到内宫城，连气都不喘。
圣人仰头望天：“真人每日观星，想来必有所得，今夜星光大盛，我便也瞧瞧，这些星星能说些什么。”
紫微真人长眉一抖：“陛下既心有所感，不如占上一卦。”
圣人颇通八卦，但并不常卜，听紫微真人这样说，起了兴致：“也好。”
小太监奉上茶来，紫微真人接过来并不喝，手掌托着茶盏往上一托，茶盏茶盖儿凌空而起，又稳稳落在地上，一滴香茶也没有漏出来。
紫微真人一手捏着拂尘柄，以茶沾湿拂尘，握在手中，似只大毛笔，在紫极殿前的石台上转腕挥毫，画就一个阴阳八卦。
圣人就以这个八卦来占，随手一卜。
主卦得了一个乾卦，主元、亨、利、贞，倒是个好卦，圣人眉头一挑，再掷客卦，客卦落在面前，又得一个乾卦。
上乾下乾，两卦相叠。
圣人眉间郁气一散，哈哈长笑两声。
这卦不必紫微真人来解，他也明其意，乾卦相叠，乃是上上第一卦，困龙得水登天阙。
他缠绵病榻已久，出来吹风也得太监们抬着，得这一卦竟自从榻上站了起来。
小太监伸手要来扶，被他一把推开，不柱拐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扶着石栏，外望宫城：“他会自己送上门来，看来是真的。”
茶渍渐渐干涸，八卦不再现显，只余两个相叠的乾卦还留在紫极殿前的玉石台上，紫微真人目光一扫，敛住目光。
两个乾卦虽是好卦，可死、惊、休、伤，四门临格。
并非困龙得水登天阙，而是乾龙伏地死无生。
圣人一无所觉，胸中浊气尽吐，仰天一叹：“叫他多活十六载，也算全了……全了缘份。”
是何缘份，二人心知肚明，咽入口中不说。
说完便柱杖入殿，紫微真人跟在身后，入到殿内，便有人奉上碧玉茶盏，盏中汁液色泽沉沉。
掀开盏盖，汤色一浮，香味似药似花，药香之中又有极淡的一丝血腥气。
圣人紧皱眉头，掩住口鼻，取过茶盏，仰头饮下。
他得了两个乾卦，本就精神大振，又饮了新药，脸上浮现一层血色，以帕按唇，嫌白帕染渍，将那沾了药汁的帕子扔进盆中。
小太监很快便将玉盏撤下。
圣人饮了药，方才谈起正事：“奉天观这些日子，可有异动？”
“虽有异心，但无异动。”紫微真人掀掀眼皮，“八王入京，胜局已定，圣人无须担忧这些。
话音刚落，就听见轻轻鼾声。
圣人靠在榻上，已然熟睡，直到此刻，紫微真人方才近前一些，想从榻上男人暮气沉沉的脸上瞧出一点少年时的影子。
可无论怎么看，都已找不到原来的面貌。
紫微真人退出紫极殿，七徒弟袁一溟已经在殿外恭候，一见紫微真人出来，躬身道：“师父。”
紫微真人上下一扫：“你方才怎不在？”
袁一溟赶紧道：“药引入药，徒儿从来都是亲自看着，不敢有丝毫差错。”
紫微真人年虽老迈，但神识极灵，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水气，似是方才沐浴而来，却并不点破，只对他道：“你办事尽心，圣人多有所赐，但修道之人，不染凡俗，此心不可改。”
袁一溟方才立直，听了这话又再躬身：“徒儿明白，绝不敢犯戒律。”
“道在师传，修在己，你能明白自然最好。”
袁一溟脸色微红，却隐忍不言，躬身送走了紫微真人，这才转身回到药宫中去。
随手拿起书册，沉脸坐在案前。
小道童送茶进来，将茶盏搁在他身边，袁一溟眼睛盯着经卷，伸手去取，手背不知碰着什么，绵软柔滑。
猛然转头，目光一触，立即站起身来，推开经卷茶盏：“你怎么在此？”
“我怎么不能在此？”那人娇滴滴说完，便往袁一溟坐过的椅子上一坐，两只脚叠起来勾在桌上。
取过经卷，粉舌微吐，葱白指尖一沾软舌，沾了些香津，再用指尖去拈书页。
袁一溟僵立在案边，目光看向屋外，见四下无人，这才微微松一口气。
“道童”娇声轻笑：“怎么？你怕啦？”
虽身穿道衣，可这道童纤腰丰胸，肌肤白腻，分明是个十分美貌的女人。
袁一溟后退一步，目光一丝一毫也不敢看向她去：“你走罢，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所以我才乔装打扮而来呀。”说着她站起身来，在袁一溟面前缓缓转了个圈，“你看，我扮得像不像？”
袁一溟又退半步，她蜂腰长腿，曲线玲珑，哪像个道童？
只看一眼，便想到方才的事，闻见她袖口领口泛出的荷露香，把脸一撇，硬声道：“娘娘，请你自重。”
乔装成道童到药宫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肖贵妃。
她“扑哧”笑了一声：“让我自重，袁道长怎不自重？日日在我眼前，装得老成持重，把人骗了去，又摆这个脸色给谁看？”
袁一溟鼻翼翕张，双拳紧握：“娘娘慎言，贫道……”
他“贫道”两个字刚出口，贵妃便往前一步，脚下一软，“哎哟”一声，倒在袁一江身上，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既扮成道童，便脂粉不施，素面微抬，妩媚天然，咬唇轻唤：“袁大人……袁郎……”
圣人抵不过这一声唤，袁一溟也是一样，他明知那天是她动了手脚，诱他犯戒，可自己未能持住，也是罪过。
这一扑一抱，她浑身便似没了骨头，癫倒缭乱立时浮现心头，他待要退，后背已经抵到柱上，退无可退了。
肖贵妃两只手环抱住他，把脸按在袁一江胸口，发冠一散，乌云如瀑：“你是袁郎，我是蛮儿，袁郎既同蛮儿相好，就要百日千日相好。”
两条雪藕似的胳膊，软答答勾在他颈上。
“你…你…”袁一溟被逼到极处，不得不与她对视，目光一触，便似火星燎原，张臂将她一抱。
贵妃自知得计，哼笑一声，笑音微翘，似只小钩，勾动人心。
袁一溟虽生得面白似书生，却孔武有力，将她抱进内室。
云破月出，枝影摇曳。
贵妃抱着一床素被，趴在袁一溟的肩上，手指绕着他的发丝：“圣人欲在城内立朝天宫，你说该选谁当掌教？”
袁一溟倏地清醒，握住她的手，只觉掌间香腻，软若无骨，心还耽于余韵，神却已经回窍：“什么意思？”
“我说了要同袁郎千日万日的相好，又岂会只贪这一夕欢愉？”肖贵妃下巴搁在袁一江身上，“你调的药，圣人是很满意的。”
多加那一味药引，便多续几日的性命。
肖贵妃熟杏子似的嘴唇一翘，艳媚之中又有几分烂漫：“袁郎，你当朝天宫的掌教，我当皇太后好不好？”
袁一溟心神震荡，半晌不语。
肖贵妃攀坐起来，唇边含着他一缕发丝：“你师父还有多少年好活，就算没几年可活，紫微宫也不是你的。”
袁一溟坐起身来，谈及紫微真人的寿数，他脸上便现出怒容来，便被贵妃两根玉指按住：
“我可没让你篡宫夺位，是让你自立门户，从此你师父指掌紫微宫，你掌朝天宫，既不负师徒情分，又能与我朝夕相对，岂不两全其美？”
不等袁一溟说话，肖贵妃便披起道袍，趁天色未亮，离开药宫。
回到关雎宫，肖贵妃往榻上一软，双目一阖，由着宫人替她擦身换衣。
浮香掀开她身上薄纱，取了九琼玉肌膏来，替她抹在身上红痕处：“娘娘，这么去药宫到底太冒险了些。”
肖贵妃脸上天真妩媚之情尽去，懒洋洋道：“不给他一些甜头，他怎肯松嘴。”说着翻了个身，露出雪背，让浮香将九琼玉肌膏抹到背上。
只要一夜，红痕尽去，她明日圣前侍候，不能留下破绽。
“紫微真人就是个撬不开的老蚌壳，他既不肯说派两个徒弟离京干什么，那我也只好想自己的办法了。”
两个徒弟，一个是袁一溟，一个是岳一崧。
离京半年，不知带回来一个什么人，那人被严密看押，圣人连她都不肯透露，不知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人。
圣人原已病重，又突然回春，眼看都能下地了，他病重之前，她从未想过圣人若死了，她要怎么办。
可如今她想的却是圣人不死，她又该怎么办。
不能从紫微真人处得到只言片语，就只有在他两个徒弟身上下功夫。
肖贵妃想到岳一崧，鼻尖一皱，面上露出些厌恶神色来：“好在掌管药宫的是袁一溟，不是那个紫棠脸的吊眼。”
探听秘事还是次要，要紧的是与药宫，圣人饮的药，都是从药宫中端出来的。
只要稍稍动些手脚，他这命也就续不成了。
浮香抹完了药，替肖贵妃穿上纱衣，看她未施脂粉，却双颊生晕，退出帘外，取了茉莉粉来，细细给肖贵妃拍上。
掩住她颊上红晕，点起安神香，这才轻道：“若是他还不肯说呢？”
肖贵妃哼笑一声：“他拿那东西当药引，又能是什么心慈之辈，他不是不肯，而是不敢。”
“把他的胆子喂得大些，自然就敢了。”

第93章 人心负
紫微真人回到观中，推开屋门，拂尘一挥，八卦镜自床头落下，掉入他掌中。
点香起咒，将八卦镜摆在案前，与一面铜镜相对，符咒燃起星火，铜镜之中映出两道人影。
紫微真人长眉一皱，这本是他悬在床前以防万一的，竟真有人胆敢闯入他清修之所，难道是奉天观的人？
符咒燃去一半，一个黑影身着夜行衣，用黑巾蒙面，辩不出五官。
跟着另一道身影斜出，竟是卓一道。
紫微真人一挥拂尘，八卦镜又飞回帐中，这个徒弟谨慎寡言了十数载，竟忘了，他是九个徒弟中心最细的。
他沉吟片刻，召来池一阳，问道：“第二轮比试，奉天观得名者几何？”
池一阳虽有诸多心思，可在紫微真人面前一丝不敢露，肃身答话：“往届站桩比武，南道北道总是平分秋色，这一回却多是奉天观的门人得胜。”
至于谢玄剑术拔群，桑小小暗器惊人，他却一字都不提，得意门生丁广山败北，叫池一阳面上难堪。
除了这二人之外，只有闻人羽赢得干脆利落，池一阳也一句不提。
时隔三年，奉天观在武道上更精进了，二轮比试之后，双方人数持平。
紫微真人看了他一眼：“我师兄的那两个徒弟，一样也是自家人。”
池一阳掌间沁汗，还以为是桩台比试那天的事被师父知道了，低头躬身：“广山这孩子年轻识浅，自作主张，一心为他师兄出头，徒儿已然严厉教导，他绝不敢再放肆了。”
紫微真人阖目不动：“你师伯就只有这两个徒弟，你护着你的徒弟，他自然也护着他的徒弟，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玉虚真人随性放恣，最不顾的便是规矩，若是叫他知道自己欺负他的徒弟，在鞋尖上藏薄刀片，非被他吊起来敲打不可。
“师父恕罪，徒儿回去必会狠狠约束门下，绝不许他们再到谢兄弟面前造次。”
“紫微宫不必非在刀剑上争长短，七星宴上，位占三席，已然足够。”
池一阳胖脸一抖，位占三席，玉虚师伯的徒弟就要占去两席，紫微宫参加大比的人中就只有闻人羽的辈份最高，余下一席，怎么也是他的。
“师父，门下为了大比，耗费许多心血，若只有阿羽一人位列其中，难免……难免奉天观的人骄横。”
他本想说恐怕紫微宫人心溃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奉天观与宁王一系相交甚深。”紫微真人自袖中取出一封信件，递给池一阳，“你看看罢。”
池一阳双手接过，见信封上有紫微宫的徽记，知道是门内传信，上下扫阅，大惊失色：“这……”
他很快明白过来：“师父的是意思，是替奉天观开这方便之门？”
圣人多病，太孙年幼，八王之中，又分三派。
瑞王是圣人同胞兄弟，康王兵力最强，澹王宁王虽装作富贵闲人的模样，但究竟心中如何打算还不得而知。
圣人年轻的时候，事事以师父为尊，这些年来却多番压制，若是奉天观趁七星宴作乱，紫微宫守卫圣人，再立大功，从此就没有什么南道北道。
天下只有紫微宫。
“你可知为师因何在此山间竹屋居住？”
紫微宫殿台楼阁，恢弘庄严，可紫微真人几十年来都只住在山顶小屋，守着一方卦台和满天星斗。
池一阳一怔之后立时答道：“师父自然是为了清修。”
“苍山开派，立教艰难，建立之初就只有这一间竹屋，数十年才有如今的紫微宫。你大师兄、五师弟、六师弟，又是因何殒命？”
池一阳胸膛起伏，面现愧色，这些年来，他图财图名，竟尔忘了，曾经的紫微宫不过只有一间竹屋，紫微宫也曾被商家堡压得抬不起头来。
池一阳伏地跪倒：“徒儿绝不敢忘。”
紫微真人望向竹屋门外，苍山雾霭百载如初，而人心往复，他对池一阳道：“你起来罢，这件事你师兄不可为，你师弟亦不能为，便交由你。”
池一阳猛然抬头，他在师父的弟子中，虽排行在前，但并不受宠，若论受宠，闻人羽才是师父最宠爱的小师弟。
若论长，大师兄死后，还有二师兄卓一道，卓一道的兄长犯错，师父也还是对他疼爱有加，从没想过，有一日紫微宫的衣钵会传到他手中。
池一阳也已经四十多岁的年纪，这些年已经少给师父磕头行大礼，此时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一阳绝不辜负师父的信任。”
紫微真人一抬掌心，便似有两只有力的手扶起了池一阳，他点一点头：“去罢，将你师兄召来。”
卓一道正在药炉前炼丹，池一阳急步进门，难掩欣然之色，对卓一道说：“师兄，师父请你过去。”
卓一道点起一枝香，对白术道：“你看着这炉药，香尽之后加入朱砂。”
白术躬身应是。
卓一道大步出门，池一阳竟还跟在他身后，他问道：“三师弟是有什么喜事？”
池一阳笑一笑：“无事。”
他这两天分明因为徒弟败给谢玄，还败得这么难看，成日里青着一张脸，此时却喜动颜色，必是事出有因。
可卓一道并未再问，进了山顶竹屋。
紫微真人召来卓一道，却不提他在镜中所见，只问卓一道：“你昨日因何进入精舍？那”
卓一道定定立住，他抬头望向紫微真人，师父道术深不可测，他进来时小心仔细，并未触动机关。
转念一想，是谢玄先来，毛头小子不知深浅，被道术探知亦有可能。
“弟子来送丹药，见一黑影偷入师父卧房，于是跟了进来，与他交手，但被他逃脱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报给我知道？”
“他虽逃脱，但也没讨得好处，弟子在他身上掸了药粉，正在查找此人究竟是谁。”
紫微真人唇角微挑：“当真如此？”
卓一道还不知紫微真人已经窥知了谢玄小上的秘密，既是兄长的弟子，不论来紫微宫干什么，他都要庇护。
“当真如此。”
紫微真人睁眼望向他，话风一转，突然说道：“道门缉书的榜首，不必再发往各地宫观了。”
卓一道脸上发白，指尖一紧，缉书榜首便是兄长。
“缉书不发，便是人犯到案，可并无人来紫微宫认领那万两黄金的赏钱。”
他恳切低声，心中已经明白要从师父的嘴里听到什么，可他不敢听，不愿信。
紫微真人分明听出他话语中的迟疑和恳求，但他拂尘一甩，告诉徒弟道：“人，已经抓住了，一溟一崧千里之外，抓到了他。”
卓一道不住颤动，终于咬牙硬声道：“他承认他偷了师父的丹书符箓？”
“不错。”
紫微真人坐在堂前，卓一道立在门口，二人之间相隔十数步，都瞧不清对方的脸色。
卓一道喉间发紧，十几年来他从不相信兄长会偷东西，当年一事必有蹊跷。
事发突然，当年他不曾问，今日必要鼓足勇气问个明白：“我不信，我要亲口问他。”
紫微真人直到此时方才睁开眼睛，对这个从来最沉稳可靠的徒弟道：“钦定要犯，不可探视。”
“我跟在师父身边最久，师父所说《丹书符箓》，我何以从未见过。”
卓一道一句一抬步：“他既偷了丹书，便是想扬名天下，何以十数年来寂寂无名？”
紫微真人目光紧锁，力若千钧，近乎扼住卓一道，可他顶着千钧目光往前。
又进一步，继续问道：“我兄长本要还俗娶亲，那夜入观，不过是与我告别，怎么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就改了主意？偷走丹书？”
三个问题，紫微真人一个也不答。
卓一道在离紫微真人三步之外，跪倒在地，似方才池一阳那样，磕了三个响头。
跟着挺直脊背，哽咽出声：“弟子心中存疑十六载，今日还请师父解惑。”
紫微真人收了目光，拂尘一挥，阖眼道：“此事我早已有定论，你不必再问。”
“弟子不能信服。”
紫微真人怒意勃发，全然不似个八十岁的老人：“不能信服？你忤逆师长，窥伺行踪，自行去后山石牢思过罢。”
卓一道还僵跪着，心里隐约猜到，师父不对人言，便是真有不可对人言的事。
兄长果然是被冤枉的。
他一下立起，上前一步，目中含泪，想问问师父如何忍心，这几十年师徒恩情，一朝断绝。
紫微真人只是淡淡看他。
卓一道退后半步，依旧忍不住问：“他究竟做了什么？”
什么样的事，才会让师父这样狠心。
紫微真人养气的功夫练到极致，若非卓一道不断顶撞，他根本就不会动怒，怒意一现，便又消散，此时再开口，已然没有半点波澜，平平道：“他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
“呵”，卓一道轻嘲一笑，退出门外，自行到后山石牢中去。
石牢在苍山山背，两峰相夹，终年晒不到阳光，紫微真人只说让他思过，可不曾说过何时放他出来。
卓一道一步一步往悬界梯上去，石道凿在山石壁上，这条路便只能通往后山石牢，紫微宫弟子人人皆知。
卓一道缓步迈上，山下弟子纷纷抬头看向山壁。
“是谁挨罚，怎么没入戒堂就去后山了？”
有眼尖的弟子道：“像是卓师伯！”
这话一出，四下喧闹，能罚卓一道的，自然只有紫微真人，可紫微真人已经多年不曾罚人上石牢了，怎么偏偏在道门大比的时候，将卓一道罚到石牢中去。
小小谢玄在膳堂用过晚膳，跟着人群涌出来，见人人抬头看着石壁，便也抬头望去。
谢玄用手肘撞了撞身边一个小道士：“那是谁？大家看什么？”
那个小道士是紫微宫第四辈，哪里敢说师长的不是，摇头不言。
谢玄啧一声，双手抱臂，又去撞另一个小道士，一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怎么回事？那是什么意思？”
“那道石梯只通后山石牢，卓师伯被真人罚去石牢了。”
谢玄与小小对望一眼，心中暗想：难道是夜闯紫微真人的寝室，被他发现了？
他又问：“哎，这犯了什么事儿？才会被关到石牢里去啊？”
小道士看了谢玄一眼，忍笑道：“上一次被关进后山的，还是玉虚真人。”
当着徒弟骂师父，谢玄晃了晃脑袋，等无人时才对小小道：“你说是不是他夜闯紫微真人的卧房被发现了？”
小小菱唇微抿，认真说道：“师兄，咱们一直觉得师父的弟弟是坏人，可若他不是坏人呢？”
谢玄从未想过这层，紫微宫通缉师父，师父定是被冤枉，不见的又是丹书符箓，卓一道又与师父长得这样相像，那恶人一定是卓一道。
如果恶人是紫微真人呢？
他一扬眉：“好，咱们就去问个明白。”

第94章 因何入道
谢玄等到夜半时分，带着小小御风上山。
翻过山去便见树影茫茫，后山无灯无火，一时分辨不出石牢藏在山中什么地方。
谢玄环着小小的腰：“你瞧瞧，这山间可有卓一道的命火？”
小小环顾山壁，微微摇头：“瞧不见，必是有石壁树影掩盖住了。”
两人正要落地去寻，一束光投了过来，谢玄抱着小小提气上浮，藏在暗影处，看是谁过来了。
那人似乎也不敢点灯，灯笼用灰袍罩住，只有一点光亮透出，照着前路，几乎是半攀半爬的上了山来。
谢玄定睛一看，是卓一道的小徒弟，白术。
白术一直守着丹炉炼丹，直到夜里才知道师父竟被太师父罚去后山石牢思过了，赶紧收拾了东西，送上山来。
小小谢玄找不到石牢，白术也找不到，但他已然翻过山顶，便不怕点灯，将灰袍一掀，一点烛光亮彻山壁。
白术轻声叫道：“师父……”
两座山峰，相隔极近，他虽是轻声呼唤，可声音在两壁间回旋，整个林间都回荡着白术的声音“师父……师父……父……”
白术吓得脚上一软，坐倒在地，半晌才听出是自己的声音。
他哆嗦着爬起来继续向前，这回却不敢再呼喊了，只是提着灯笼四处照射，自言自语：“师父您在哪儿，您出出声，弟子给您送被子来了。”
谢玄与小小对望一眼，他们跟白术打过交道，为了偷入丹房，还曾作弄过他，将睡符贴在他身上，让他一场好睡。
倒不知白术对卓一道还有这样一片孝心。
谢玄虽觉得卓一道不是好人，但白术深夜爬山，就为了送床被子，他立时就想到了自家师父，也不知道他被关着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送床被子。
白术平日守着药炉，功夫练得马马虎虎，能爬上山壁便已经不易，此处暗石嶙峋，藤萝横生，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
顾得头，便顾不了脚，石牢没找到，人倒跌了好几跤。
谢玄感官极强，山间碎石枯藤看得分明，他抱着小小掠空而过，藏在树影之间，看白术蜗步难移，他便稍稍动手，替他清一清障碍。
谢玄指尖一动，风便小道扫平，露出藏在杂草下的石道来。
白术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一条埋在杂草中的石道，石道边立着小小一块界碑，刻着石牢二字。
白术擦了擦汗，欢喜一笑：“师父，您在不在？”
里面悄无人声，白术紧了紧背筐，找到石牢门，石牢处在山穴聚风处，狂风吹得草木往两边攀生，反而显出光秃秃一面石墙来。
石墙有一方小窗，小窗中透出一点光亮来。
谢玄小小对望一眼，石牢门上挂了一把重锁，牢外无人把守，卓一道就被关在里面。
白术在牢门外轻唤：“师父。”
里面隔得片刻才有回应，卓一道走到门边，从里面看出来，看见白术提着灯笼站在外头，有些吃惊：“你怎么来了？”
白术咧嘴一笑：“我给师父送被子来。”
他把背的筐往地下一放，从里头取出被子枕头，还有一包蜡烛，和一包干粮：“我知道师父爱洁，我打水来给师父。”
竟连抹布都带来了。
卓一道一向严肃，就是对自己的徒弟也从没有温言，药庐中不是没有过其它徒弟，而是丹道一事，需恒，需忍，需戒骄戒躁，需精益求精。
有天赋的人不一定能坚持，而没有天赋的，卓一道连收都不会收下。
这么多人，来了又走，能坚持下来的就只有白术。
白术打了水来，又捡了些柴，从石门递进去，让卓一道能生火取暖，最后对卓一道说：“我明日再来看师父，师父要什么，只管吩咐我。”
卓一道脸上一松：“你再投师门去罢。”
白术大惊，手上拿着的竹壶落在地上，失声道：“师父，你不要徒儿了。”
卓一道看着这个小徒弟，本来只是瞧他办事细心，才将他留在身边，他愿意学便学一些，学不出便也罢了。
未曾想到，他竟然还有这份心。
“真人罚我思过，未曾说过何时出去，你再跟着我也没有出路。”
紫微宫早就不是当年立派时的光景了。
在紫微宫修道，便是一脚迈入了朝堂，圣人当年捧起紫微宫是为了牵制商家人，商家一倒，紫微宫一家独大，这些年来虽然有意压制，但各州各府下属宫观建立已久，早就成了气候。
朝廷三年一评选，紫微宫也是一样，评优的弟子便有机会派往各地，掌管宫观。
各地宫观又都有观田，雇佣佃农，还免收田租，再加上乡绅香火，广敛资财。
一阳真人不过派徒弟管一地的道观，就富得流油。
白术再跟着他，也不过是学些炼丹之术，绝计不能在各地宫观中谋得一位的，到老了也就是在紫微宫中当个道士罢了。
白术对着石门拜倒，哭了起来：“我就跟着师父，我就想学医道。”
他不过是苍山脚下农户家的儿子，母亲生了病，家贫难医，正趁紫微宫每月施医赠药，他背着母亲上山，见识了卓一道的手段。
从此拜入紫微宫，一心想学医。
卓一道的声音从石室内传出来：“你当真想学医？”
白术坚定点头：“当真想学。”
“不怕吃苦？”
“不怕吃苦！”
“你明日上山来，我考考你，看你都会些什么。”说着转身进门，自己关上了石牢的大门。
白术呆呆望着牢门，这便是肯将他收入门下，当亲传弟子了，一骨碌拜倒在地，就在碎石荒草之间，给石牢中的卓一道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才爬起来拍拍土，拎着灯笼欢欢喜喜往山下去了。
白术刚刚离开，谢玄便抱着小小想要落地，小小捏了捏谢玄的手腕，作个口型“有人”。
那团命火在树影中亮了许久，白术走了，才从树枝间出来，是闻人羽上山来了。
闻人羽手里也提了一包干粮，未在白术跟前现身，走到石牢门前，搁下包袱，轻叩石门：“卓师兄。”
卓一道闷不作声，闻人羽又道：“恭喜卓师兄收了一个好徒弟。”
从门外只能看向卓一道的背影，凑得近些，便能看见石牢中岩壁滴水，又阴又湿，在这山风聚阴之地，风猛烈起来，牢中连火都升不起来。
卓一道依旧不说话，闻人羽隔着石门问他：“我来，是想问问卓师兄，因何被师父惩罚？”
闻人羽到紫微真人面前替卓一道求情，卓师兄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若不然，也不会替这么多人看病，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头百姓，只要求到他门上，他就没有不看的。
卓一道闷声道：“你不用管，也不必替我求情。”
闻人羽立在石牢门边：“师兄为何入道？”
卓一道怔了怔，给出一句实话：“家贫。”
因家贫而入道，紫微真人的徒弟，除了闻人羽之外，无人有父母，更遑论什么家世资财，大家投入道门，是因为只有入道这一条路能走。
闻人羽又问：“若是卓师兄再次选择，是否还会入道？”
卓一道久久不言，抬头望向石壁滴水处，石床上滴了一滩，积成小洼，“滴哒”声盈满石室。
良久才道：“不会。”
不入道门，也许就是个田间汉，终日劳作，娶妻生子，过兄长向往的那种生活。
虽学不会道术，兄长也不会被污蔑，让他们兄弟十几年音讯断绝。
闻人羽呆呆站着，他与母亲越是相处得久，越是知道当年旧事，想到闻人已说的那些话，心中疑惑。
也许师父只是想收一个闻人家的孩子，是他还是闻人已，根本就不重要。
闻人羽站立良久，转身离去，心中不住反诘自己，若是他能选，他还会入道门吗？
谢玄和小小才从树影中出来，谢玄故意踏碎树枝，发出“啪啪”轻响声，走到石牢边，叫了一声“卓师兄”。
低头看见闻人羽留下的布包，掀起一角来，看见里面都些干饼子。
提在手里又叩了叩门：“卓师兄，是我，听说你在此处清修，给你送些吃食来。”
端着那张嘻嘻哈哈的笑脸，借闻人羽的东西作敲门砖。
方才白术和闻人羽来，卓一道都不愿意搭理，听见谢玄的声音，却猛然转身，凑到牢门前，目光灼灼盯着他。
“可有人在？”
谢玄一怔，又咧嘴笑了：“卓师兄说的是什么人？只有我们师兄妹在。”
卓一道掏出怀中符咒，从石牢门缝中拍了出去。
谢玄往后一跃，护着小小抽出长剑，眼看就要刺出去，被小小一把攥住袖子，那道光明符在半空燃起，星火照亮半丈远的地方，果然除了谢玄小小，再无旁人了。
谢玄收了长剑，凝色看向卓一道：“卓师兄是因何被关？”
卓一道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仿佛初生嫩竹，如何受得了重压，又怎么与整个紫微宫为敌？他看着谢玄和小小，点点头：“是两个好孩子。”
师兄虽不知为何被通缉，但有这两个传人，该是老怀安慰。
卓一道眼露慈意，与师父就更相像了，小小轻声问道：“卓……您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
卓一道从袖中取出一样事物，伸手递出牢门。
褪色红绳上系着的平安钱。
“同我说一说，他这十几年日子过得好不好，成家了没有？”兄长原来要娶的那位姑娘，早已经嫁作人妇，如今都已经当祖母。
谢玄见到这枚小钱，立时不再笑了，他沉眉望向卓一道时，卓一道突然恍惚，似曾相识。
小小轻声道：“咱们有间小竹屋，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瓜果，还养了些鸡鸭，师父也给人瞧病，偶尔吃肉喝酒。”
卓一道越听越笑，缓缓点头：“那他娶妻了没有？”
“我们没有师娘。”
卓一道猜到了，谢玄和小小都不像他兄长的孩子，他抬头望向苍山树影星光，许多年前，他夜守丹炉的时候，他与兄长看的就是一样的星光，如今就只余他一人了。
卓一道最后看向谢玄，颓然摇头：“你们走罢，离开京城，逍遥江湖，别再找了。”

第95章 卓一仁
谢玄上前一步，贴着牢窗，情急之中脱口而去：“师父在何处？”
卓一道虽只与谢玄照过几次面，但已经知道他性格桀骜，绝不肯就这样听人劝说，不说明白他们是绝不肯听的。
但他还是低声劝道：“你们……你们师父自也想你们二人能平平安安，离开罢。”
谢玄明白过来：“你是因为向紫微真人问他的行踪所以被关？那你房中的地图又是怎么得来的？”
卓一道一惊，跟着又想，连紫微真人的卧房，这小子都敢闯进去，自己的药庐他自然也能闯。
既没碰到禁制，又偷看了地图，倒是胆色过人，又心细如发。
卓一道仰头望天，苍山之阴连月亮都瞧不见，他深吸口气，合盘托出：“我……真人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当年情状，可跟我真人身边日久，从未见过他有什么《丹书符箓》。”
他叫了紫微真人五十年的师父，本想用旧称，可话到嘴边竟说不出口。
谢玄小小互望一眼，谢玄一把握住了石牢栏杆，凑得更近：“没有？”
“没有。”
卓一道微微摇头：“真人曾说过，经书法术记在心中，才是最保险有用的，教导弟子，也是口传心授，又如何会写下一本《丹书符箓》。”
“丹书既然是假，那为何要发海捕缉书，万两黄金悬赏抓他？”谢玄不肯相信，这么抓人总该有因由。
卓一道也正疑惑，他想了半晌，还是摇头。
“我不知道。”
谢玄盯着他的眼睛，他确实不知道。
卓一道似是想通了什么，摇头轻笑起来：“这么多年，我被排斥出弟子之外，师父看着对我多加信任，可我能出去的范围就只有京城而已。”
说是为了免去缉书的麻烦，其实是不想让他离京。
“你既不能离开京城，那你房中的地图是怎么得来？”谢玄心里其实已经相信了卓一道，看着他的眼睛，不能不信，可他还是不肯放过一点细节。
“那是我年轻时候研究南疆巫医医术的时候，学来的办法，因不登大雅之堂，除了兄长，无人知道。”卓一道越看谢玄越是赞许，“我与他一母同胞，用我的血我的头发加上生辰八字，最容易找到他的行踪。”
小小抿紧嘴唇，她幼年离魂的时候，师父便是用这个办法找到她的，原来师父是跟卓一道学的。
小小想到了，谢玄自然也想到了，他用余光瞥了瞥小小。
他们两人找不到师父的行踪，是因为师父被紫微宫追缉，姓名年龄生辰都是假的，小小法术再强，也找不到他。
“师父在哪？”谢玄又问了一次。
卓一道忍声不言，咬紧牙关方才把哽咽忍住，提气说道：“走罢，趁着你们来历还无人知晓，赶紧离开，我房中还有些金银，一并给了你们当盘缠，离紫微宫越远越好。”
卓一道甚至怀疑他们并不是玉虚真人的徒弟，只不过是打着幌子混进了紫微宫，除了小小的暗器之外，谢玄的身法剑法皆是紫微宫弟子最粗浅的功夫。
小小听见卓一道这么说，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谢玄的手，他们是出来找师父的，找不到师父岂能回家。
没有师父，又怎么能叫家。
谢玄回握住她，二人掌心相贴，谢玄手掌温暖干燥，小小的手掌被他一捂，也暖起来。
他坚声道：“不找到师父，我们绝不走，他在何处？”
卓一道看着两双眼睛盯住他，清澈、坚定、不达目的势不罢休，望着这样两双眼睛，他无论如何也说出来兄长已经死了。
他回转身子，面对石壁，长叹一声：“走罢。”
谢玄正不知要怎么再问，小小突然问：“师父是不是在皇宫？”
卓一道略一怔忡，没想到他们竟连这个都猜测到了。
谢玄紧紧盯着卓一道，见他听见皇宫身子微动，心中了然：“果然是在宫里了。”
卓一道立时转身：“万万不能去。”
“为何不能去？师父身陷囹圄，当然要去救他！”
卓一道闭目强忍，还是怆然泪下。
紫微真人虽未明说，但他知道，兄长必是凶多吉少。
谢玄小小先是狐疑他为何流泪，跟着又似乎又点明白过来，山间冷风，刮得枝叶乱响，天间星芒黯淡。
二人紧紧相交握的双手，握得更紧，紧到发疼。
隔着石栏，借那零星一点微光看卓一道的脸，等他一句定论。
卓一道撇过头去，那个死字如何能说出口，甚至心中隐隐希冀，兄长是不是还活着，他不忍再想：“走罢，走罢。”
“我们不走。”谢玄梗着脖子，话一出口便带了冤气，“师父冤屈未明，我们不替他申冤谁来替他申冤！我们不能就这么离开！”
隐隐埋怨卓一道，宁肯被困在石牢中，竟不肯为师父出一点力。
卓一道终于急了：“你们这是以卵击石！凭你二人之力，如何对抗整个紫微宫？”
谢玄想到与小小躲避一阳观通缉时，东躲西藏，在妓馆中存身，实是憋闷。
一个萧广福就能让他们百口莫辩，师父不仅一人逃生，还要带着他们，将他们养大，又受了多少苦楚。
“您用心良苦，但我们若是扭头就走，自己逍遥，枉生为人。”
谢玄说到此处，已经有了闯宫禁的打算，恨不能立时就将师父带出来。
“师父他一直用假名，到今日我与师妹都不知他真名为何？还请您告知。”
卓一道听了，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我们俩的名字都是真人起的，我名一道，兄长名一仁。”
谢玄躬身行礼，作揖为谢，拿起地上的包袱，将这包袱递给卓一道。
“这些点心，您且用着，明日咱们再来。”
卓一道连番摇头，迈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谢玄的手，他有许多年不曾这样跟人亲近过：“别……”
一个别字还没说完，就觉得指尖一疼，定睛一看，竟被谢玄反手用针尖取了一滴血。
“这是作什么？”
谢玄弯腰拾取包袱的时候，冲着小小摊开掌心，小小取出一格银叶，放在他掌中。
他将银叶扣住，拿起包袱挡住，趁着卓一道心神激荡之时，取了一滴血，这滴血落在银叶子上，递给小小，滴进了瓷瓶。
“你说了，用你的血，能找到他。”
谢玄说完，小小便道：“对不住您了。”
将怀里的金创药拿出来递给卓一道。
卓一道按住指尖，却不伸手去接，知道这两个孩子，存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
这是铁了心要为兄长讨一公道了。
他长叹一声：“抓兄长回来的，是我七师弟袁一溟，和八师弟岳一崧，两人长于武道，你们见了要仔细小心。”
“我房中药王画像之后，藏有我的手札，是我多年心得，如今留在身边也无用，你们拿走罢，取的时候，替我给药王上柱香。”
说完还将壁上符咒的破解之法教给谢玄，他们既要报仇，这些便能用得上。
谢玄小小退后两步，对着石牢拜得一拜，谢玄环住小小的腰，乘风而起。
卓一道只见两人去得极快，似是天边一道星芒划过，站在牢门边，盯着星空望了许久。
他承紫微真人教导五十载，一生所学全赖紫微真人教授，紫微真人是他几十年来最尊敬的人，偏偏唯一兄长却因紫微真人遭此横祸。
既不能斩断师徒情份，刀剑相向，又不能忘却兄弟情义，为兄报仇，就在此苍山石壁内，画地为牢。
等将医术丹道尽数教给白术，就算断了师徒情分。
谢玄落在卓一道的药庐前，屋中还亮着灯火。
他和小小推开门，就见白术正坐在医经中，点灯熬蜡，嘴里念念有词，待他们走近了，白术才从书中抬起头来。
立时站起行礼：“谢师叔，桑师姑，你们怎么来了。”
明日师父要考教他，他想趁着今天晚上赶紧把医经医书再看一遍。
谢玄一本正经，摆出师叔的架子来：“我们方才去看卓师兄了，山间阴冷，多亏有你送的被子。”
白术看过道门大比，知道谢玄小小的本领非凡，心里先自敬佩，听到谢玄去看过师父，心中一热：“谢师叔有心了。”
一阳真人连问都没问过，闻人师叔替师父求情，也被紫微真人罚静思己过，这下观中更没人能替师父说话了。
没想到谢师叔和桑师姑会去后山看望师父。
“卓师兄替我师妹看过病，咱们自然要去看他的。”谢玄说着慢慢走到药王画像前，“卓师兄让我替他取一样东西。”
白术立时道：“什么东西，师父只管吩咐我就是了，我给他送去。”
谢玄看他摊了这一地书，要把他支出去还有些难，对他道：“是卓师兄多年心得手札，他让我来取。”
白术懵懂站着，卓一道有一屋子的书，他从未见过手札：“师父有没有说摆在何处？我去取。”
“卓师兄收你作内门弟子了，是不是？”
白术点点头：“是”说完便笑，“我盼了多年，师父终于肯收我入门了。”
“卓师兄明日还要考你学问，是不是？”
“是”白术有些惴惴，“不知师父要考我什么，我只觉得自己学得不够，明日也不知道能不能对出来。”
“是以这手札只能我来取。”谢玄把话又绕了回来，“卓师兄怕你偷看，他考你就为了知道你肚里究竟有多少东西，若看了手札，考得极好，可功夫稀松，那还不如不考。”
白术听了，连连点头，觉得谢玄说得十分有理，医道之事作不得假：“谢师叔取罢，我保证不偷看。”
说着为了避嫌，跑到屋外去了，定定立着，对着苍山背医经。
谢玄走到药王像前，取出一束清香点燃，与小小一起在蒲团上拜倒，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这才拉开卷轴，壁上果然贴着几道符，按卓一道教的办法揭下，取出壁内藏着的手札，收入怀中。
牵着小小走到屋外，背着手对白术点点头，神色间多有赞许期盼，白术耳朵都红了，恭送他们到药庐门前，这才回屋继续背经。
谢玄取了手札，回到屋中，翻看手札，前半本写了丹经针灸，后半本中有些是师父教导过他们的，有些是第一次见的，俱是些巫医法术，索魂寻魂。
这些东西在道门中人看来就是旁门左道的邪术，怪不得卓一道会将这些藏起来。
谢玄与小小隔桌相望，他轻声道：“我们想法子进宫去。”
“嗯！”小小一点头。
乍闻噩耗，两人都心绪难平，此时却想，万一师父还有一线生机？也许正等着他们找去。
要离得越近，法术才越准，好不容易得了卓一道一滴血，只要进宫，一定能找到师父。
小小握着瓷瓶：“赢了道门大比，就能进宫去。”
她目光坚定，可眼圈微红，只要想到师父受难，就眼热鼻酸。
谢玄张开双臂，小小一下投进他怀里，两人紧紧相拥，小小知道师兄的心同她一样，忍耐着不哭，把眼泪擦在他衣襟上。
谢玄怀中抱着小小，便觉周身有无穷的力气，闯皇宫怕甚，手中有剑，把宫门都捅个窟窿！
把师父带回来！

第96章 磨霜刃
豆豆自从躲起来蜕皮，在山里认识了许多伙伴，那只黑花蛇告诉它，蛇要修炼，修炼便是要吐月之阴精。
是以豆豆白天大睡，到了夜晚便溜出屋去，盘在一块大石上，仰着蛇头，吞吐修炼。
天色快亮的时候，它再游回屋中，盘到床上，睡在小小身边。
它出去得多了，被关在窗外几回，小小就在窗边摆上一对小纸人。
豆豆回来的时候，只要用尾巴叩叩窗框，纸人便会醒来，用力抬起窗子，让豆豆从窗缝里游进来。
今夜豆豆也是一样，拿尾巴嗒嗒窗户，游进窗内，摇头摆尾的游到床边，两个纸人还用帕子把它身上擦干净。
它想像平日一样，盘到小小枕头边，刚探了个头，就见谢玄小小相颈相拥。
两人怀抱在一处，头挨着头，谢玄将小小整个人护在怀中，而小小的胳膊穿过谢玄的腋下，小手护着他的背心要害。
两人都已熟睡，呼吸交缠。
豆豆左看右看，都没有自己的位置，气得尾巴一拍地，说什么也想挤到他们中间去。
两个小纸人跳下窗台，轻飘飘落到地上，齐齐揪住豆豆的尾巴，不让它把小小和谢玄吵醒。
豆豆扭头看向它们，两个纸人一齐摇头，又一齐伸手点了点长凳子，让豆豆今天晚上睡在凳子上。
豆豆还想挤进去，就见谢玄动了动，它立刻缩回蛇头，乖乖往长凳那去，时不时的抬头看看，期待能睡回到小小身边去。
可等了半晌也没松动，干脆瘫成一长条，头搁在椅子沿上，睡着了。
谢玄醒来的时候，小小还没醒。
她昨天晚上是忍耐着不哭，其实还是伤心，藏在他怀里，偷偷掉了几滴眼泪，这会儿睡得极熟，神色安谧，羽睫微微颤动。
谢玄无声浅笑，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小小喉间轻“唔”，指尖勾住谢玄的衣袖。
豆豆已经在凳子上委屈了一夜，看见谢玄醒了，急急忙忙游到床下，从床脚上了床去，谢玄眯眼一看，脚尖一动，把豆豆又踢下了床。
这么一动，小小也醒了过来，抬手揉揉眼睛。
谢玄赶紧松开怀抱，坐了起来，看着山间天色，清清喉咙道：“起来罢，咱们也该进城去了。”
他们昨日已经想好了，既要救人，便要准备，待七星宴时进了宫，总得认得几条路。
他们所认识的人中，能够说一说皇宫内院的，也只有澹王府的人了。
既然是去作客的，进城之后先去馔香楼买了四色点心，又切了些烧鸡风鸭，抱了两壶好酒，到澹王府去。
府前侍卫看谢玄小小作江湖人打扮，倒也不跋扈，澹王爷最爱结交这些人，府中道士都有好几个。
“请问二位朋友，是要找谁？”
“我姓谢，是曲先生朋友，说好到了京城找他喝酒。”
“既是曲先生的朋友，二位请等一等，我这就是通报。”
信才送进去，曲正便亲自出来迎接，他一见谢玄便笑：“谢兄弟，我听说你道门大比两场夺魁，了不起！”
侍卫还当谢玄是江湖人士，听闻他年纪轻轻便两场比试得魁，七星宴必占着一席，对他越加客气：“把这些交给我罢。”
伸手接过了谢玄手上的点心礼盒。
曲正又看小小，笑道：“桑姑娘说不准就是七星宴上第一位坤道了。”
谢玄和曲正来澹王府，目标明确，谢玄见曲正，小小见明珠。
小小点点头，脸上依旧淡漠，语气却很笃定：“那是自然的。”
曲正微微一诧，他见过的谢玄的厉害，狂风当头，他在百尺竿头还能来去自如，端得厉害。
可小小有多少本事，他却从未见过，平素也少与她打交道，只知她意若冰雪，不料还有这番志向。
“王爷夸你们是少年英才，果然不错，来来来，今日我作东道，必要将谢兄弟留下，咱们兄弟痛饮一番。”
谢玄正中下怀，哈哈一笑：“正好正好，我在紫微宫呆的这些天，一点油星都没见着，再吃两天素，那也不用比啦，我扔剑认输，没力气再打啦。”
曲正大笑，请谢玄进府，又对小小道：“郡主一直念叨着桑姑娘，若非这些日子她身子不适，早就要去紫微宫找桑姑娘去了，我已叫人进去通报。”
小小一听明珠不舒服，眉头一动，她是极喜欢明珠的，明珠一片纯净，十分难得，听见她身子不好，也想赶紧看她。
明珠身边的婢女出来迎接：“桑姑娘，郡主知道你来了，高兴坏了，在水阁里摆了点心水酒，请你赶紧过去。”
谢玄看了看小小，两人互换眼色，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小小穿过长廊，绕过垂花门，走到水阁前，就见明珠在阁前绕来绕去，看见她来，一下笑开了：“你可算来了！”
跑到阁外来接小小：“热罢，叫她们拿果子露来给你吃。”
水阁中开着四面窗透风，明珠手嘴不停，一边拿各样吃食塞到小小手里，一边吱吱喳喳：“你要是再不来找我，我可要去紫微宫找你了！”
小小手里托个小碟，小碟里搁了四五样一口便能吃掉的细点心，她蹙了眉头：“不是说你身子不适么？”
怎么看着还活蹦乱跳的，面色红润，眼睛有光，只是瘦了许多，下巴都尖了。
明珠坐到小小身边：“我根本就没生病。”
小小奇道：“既然没生病，为什么又说身子不适？”
“是我嫂嫂不许我出门去。”说到这个明珠就愁，她在家里闷得骨头缝里生青苔，前些天是说天热不许她出去，这几日下了场雨，凉快了还不许她出去。
明珠托腮轻叹，可一转眼珠又笑了，拉着小小道：“不成，今儿你定要留下来陪我睡，我可不放你走。”
阿绿捧着冰盆进来，把冰湃的鲜果搁到桌上。
豆豆一闻见果子香气，从小小怀中探出头来，明珠一见豆豆便惊诧：“呀！豆豆怎么长大了？”
豆豆冲她扬扬脖子，十分得意的样子。
小小将豆豆搁到桌子上，豆豆觉得明珠是在夸奖它，便游到明珠身前，让她看看，自己到底长大了多少。
水阁中的婢女纷纷退后，明珠见她们害怕的模样，摆了摆手：“你们也下去歇歇，这儿有阿绿侍候就成了。”
只有阿绿一点也不害怕，目光盯着豆豆，饶有兴味的看向它。
明珠伸出指尖，摸摸豆豆的头，这样的宠物，又漂亮又威风，她也想养一条，可想到嫂嫂，还是不敢。
“我要是能养就好了。”明珠想到什么，着人取了首饰盒来，盒里都是她的束发金环，打猎时用来束发的。
每一只都精巧非常，有金有玉，还有嵌宝石的。
明珠拿出一只对着豆豆比划一下，它既是宠物，身上便该有个记认：“这个你喜不喜欢？”
纯金打造，正中嵌了一颗红宝石，豆豆戴着还大了些，金环套在脖子上，往下滑了滑，豆豆用尾巴尖一卷，卷着金环打了个滚。
明珠看了看小小，欲言又止，拉住她往水阁内的软榻上去，问她道：“闻人羽这些日子好不好？”
小小想起闻人羽越来越混沌的五蕴之气，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明珠闷着脸：“我都知道了。”
穆国公府的事，不是什么秘密，澹王妃为了明珠打听了穆国公府的家事。
穆国公对外说国公夫人是为了养病到山间清修去了，可这种说辞，哪个能信，必是其中有什么事。
小小想了想道：“闻人羽的母亲生病是被人害的。”
明珠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她怵然一惊：“怎么害的？”
“她的枕头里有一只魇镇人偶。”
分明夏日，水阁之外蝉声噪噪，明珠还抱着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满面疑惑：“那是……”还没问出来便恍然大悟，谁是最得利者就是谁干的。
明珠腾一下站起来：“竟然是他！他竟然还有脸在我的面前说些兄友弟恭的话！”
明珠在观莲节的时候见过闻人已。
闻人已与闻人羽有几分相像，对着明珠温言软语，一派温文公子的模样，话里话外都是忧心母亲病情，又说一些与兄长小时候的趣事。
明珠那会儿不曾细想，还是阿绿道，闻人羽四岁上山，闻人已就算是神童，又如何能记得这么多四岁大的事？
什么掏鸟蛋，捞鲤鱼，粘知了，那得是七八岁的孩童才有的趣事。
明珠那会儿还不信，许是闻人羽偶尔回家与弟弟玩耍，此时想来，果然是骗她的！
小小蹙蹙眉头：“他不是好人，你以后不要理她。”
明珠对小小十分信任，小小救过她的命，她说谁是恶人，谁就一定是恶人，气得跺脚：“我以后绝不理他了！”
阿绿端了一碟细点，摆到小小手边。
小小捏了一块，正不知如何提到皇宫，明珠又转怒为喜，挨着她道：“我听说你道门大比两场都是优等，当真是七星宴中头一位女道了！”
小小问道：“宫里是什么样子？”
明珠听了摇摇头：“我也没进过宫。”
她虽是郡主，但一直都长在封地王府，连京城都是头一回来。
本来是要进宫的，可圣人病重，免了宗室亲王们觐见，也该去给贵妃请安，可澹王妃偏偏替她报病，不让她进宫去，说宫里规矩太多，不比王府由得她自在。
明珠还生了一回闷气，但她拉着小小的手：“你要是能入七星宴，我说什么也要进宫去！”
小小低头吃了一块糕点，明珠竟不知道宫中道路，只有看师兄那儿能不能打听到了。
谢玄被曲正请到房中，曲正虽无挂职，但在王府中待遇极高，自己便有一间院子，是方便他家眷来京时居住的。
“咱们先进书房，我叫人把客房收拾出来，谢兄弟今晚便歇在此处吧。”
厨房送了许多酒肉点心来，谢玄大喇喇一坐，打量曲正的书房，把腿一伸：“还是在这儿痛快自在！”
曲正笑了：“怎么，谢兄弟在紫微宫不痛快？可是因着不能喝酒吃肉？”
谢玄又抻抻腰，懒洋洋一笑：“紫微宫的规矩多如牛毛，我那个师叔对咱们也不甚亲和，昨日也不知为了什么竟然罚他的二弟子，姓卓的那个师兄，到后山石牢去了。”
曲正一听，便知是卓一道，卓一道在丹道上的名声，他自然知道，圣人用药也多由卓一道炼制，难道是圣人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他给谢玄倒了一杯酒，状似漫不经心：“可我听说紫微真人是十分看重卓道长的，怎么会这要罚他？”
谢玄一口气把酒喝尽了，长长吐出口气来，咂咂嘴：“痛快！”回味一番才又道，“这我可不知，紫微宫里好像没人知道原由，只知道那石牢已经十多年没关过人了，紫微真人一从宫里回来，卓师兄被关进去了，连何时出来都没说，必是干了什么触怒师长的事。”
曲正听见谢玄这样说，越加好奇，澹王府举步维艰，不知这事能不能帮到王爷，他道：“圣人设立丹宫，是由袁道长掌管，难道是卓道长用药失误？”
谢玄捏着杯子的指尖一紧，姓袁的，那就是袁一溟了，就是他抓了师父。
谢玄搁下杯子，捏起一只烧鸡腿，撕着鸡肉一通大嚼：“卓师兄替我师妹看过病，他被关了，别人不方便瞧他，我给他送些吃食，听见他在石牢里自言自语。”
曲正“哦？”一声，依旧不甚关心的模样。
谢玄神神秘秘的凑近曲正：“我听见他说什么，十六年前，假的假的。”
曲正一听立时道：“十六年前，卓道长的兄弟，偷了紫微真人的丹书，这是人人皆知的事。”
谢玄大笑起来：“我要是犯事儿，上午犯事，等不到下午师父就能把我拎起来打一顿，这么大的错，隔了十六年才罚他？”
曲正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竟能让紫微真人如此发怒。
谢玄一看，曲正也不知道，他心中也早早就料着了，这样的秘辛，若能打听着蛛丝蚂迹自然很好，打听不着，就办正事。
谢玄又给曲正倒了杯酒，咧嘴笑问：“曲先生，你进过宫没有？”
曲正摇摇头：“不曾，怎么？谢兄弟有什么想问的？”
他不过王府中人，岂能随意进宫。
谢玄道：“倒也没什么想问的，七星宴我是志在必得，也得显一显我师父的本事，又不知道皇城里什么模样，怕到时候露了怯，叫人笑话我村气。”
曲正知道谢玄性子骄傲，本领高强，可他出生乡野，最厌的便是被人瞧不起，肯跟他来说这些，便是心里真拿他当朋友了。
曲正哈哈一笑：“我虽未进过宫，可宫里什么模样还是知道的。”
他手指沾了沾酒液，先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格子，又画了两条宫道，告诉谢玄道：“这里就是七星宴设宴所在，东西两边都是殿宇，紫极殿在正中央。”
谢玄在给曲正倒酒的时候，在杯子底下贴了一道小符。
曲正本是老成谨慎之人，自己也诧异酒后话多，却还是竹筒倒豆子，将他知道的都告诉了谢玄，说完便把头往桌上一靠，睡了过去。
谢玄将曲正扛回房中，自己也到客房，曲正随口报出殿宇的名称，谢玄过耳不忘。
一座宫城在他心中慢慢构画，闭上眼睛仿佛已经身在宫中。
指尖轻动，剑锋将现。

第97章 七叶花
第三场大比，如期而至。
前两场比试，谢玄和小小并无意去争夺第一，反而得了第一。
这第三场比试，比的是炼丹采药，采药谢玄小小懂得，可炼丹师父从未教导过。
此时想来，是师父怕露了形迹，道门缉书上说他偷了丹书，天下海捕他的道门，必然会盯着丹炉，山野乡村中若是起炉炼丹，岂不叫人生疑。
两人既打定了主意要入宫去找，那就非得个好名次不可，偏偏在炼丹上一窍不通，还想再上山去问卓一道讨主意。
谢玄去的时候，还给卓一道带了些从膳堂里顺来的菜包子。
白术为了学医，就在石牢边起了个小棚，他本是农家出身，给自己搭个栖身之所，隔着牢门，一个授业，一个学医。
白术接过布袋，包子还是热腾腾的，他张大了嘴：“谢师叔……咱们吃不了这许多。”
“那就存着，反正这儿这么冷，吃的时候烤一烤就行了。”谢玄把整个笼屉里刚蒸出来的大菜包全都给顺走了。
他悄出膳堂的时候，听见火工道人在厨房里骂骂咧咧，骂都骂了，岂能被白骂，干脆折回去，又把酱菜坛子偷了几个出来。
他学着玉虚真人的样子，控风把这几个坛子浮在身后，到了石牢门前，当着白术张大的嘴，剑指一点：“落！”
酱菜坛子应声落一。
白术看他显这一手本事，眼中冒光，谢玄下巴一点：“你收拾收拾，你们师徒在山上总不能干吃白馒头。”
可惜这两个都吃素，要不然这满山野味，随手打几个来，架起火来烤来，再撒点细盐，那才吃得痛快呢。
白术立时道：“有我在此，怎么能让师父干吃馒头呢，我想在这儿起个灶，炒点菜煮个汤。”
他还真打算过山间生活，说完就把酱菜坛子抱进棚子里去，罗列摆好，菜包子加酱萝卜，再煮一锅野菜汤，若能有两块豆腐就更好了。
这事儿谢玄小小都比他有经验，小小道：“不必起灶，你找几块大石叠起来，在底下起火，锅架在石上，就能做饭了。”
谢玄凑近牢门，石牢中却没有卓一道的身影，白术一边忙活一边道：“师父他靠着牢门呢，只有这会儿有天光，师父借天光看书。”
谢玄叩叩石门，卓一道立了起来，他被关了两天两夜，这两夜里无法阖眼，人清瘦了些，面壁几日，不见日光，本就苍白肤色越加惨淡。
卓一道望向谢玄：“何事？”
有白术在，两人也不能谈什么要紧事。
谢玄挠挠头皮：“第三场大比，要比采药炼丹，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卓一道一听便明白了，兄长只粗通丹道，在紫微宫时也只在药炉中看炉火，哪会教他们炼药。
“评等分为两种，采药一种，炼药一种，这苍山之中处处有宝，药材必要在山间挖出才算。”
紫微真人在此建宫，便是因为苍山之中灵气浓郁，不仅对修道大有好处，林中珍宝更是数不胜数。
谢玄龇龇牙，这碰运气的事儿，他从来也不输人：“采药不怕，就是炼丹，我与师妹都不会这些。”
卓一道替他算了算：“只要能寻得好药，就是不炼丹，也能位列七星。”
他一边说一边不忍，压低了声音：“你们还是走罢。”
谢玄看白术去找石头，这才道：“师叔，你有苦衷我们明白，兄弟之情不能断，但师父之宜也不能忘，我们不强求你，但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
说着作了一揖，带着小小离开了。
白术回来的时候，见师父还站在牢门边，望着苍山远处，回头四顾：“谢师叔和桑师姑呢？他们走了？”
“嗯”，卓一道回转身去，继续坐下读书。
谢玄跟小小并未就此回房，明日就要上山伐药了，今儿得给小小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他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卓一道，小小能识木，进了山间，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她立时就能知道，凭他的运势，再加上小小的灵识，什么人参灵芝，还不手到擒来。
“这外头的鸡吃着总不对味儿，咱们逮只山鸡来烤了吃。”
小小去挖野菌野薯，在溪水中清洗干净，把鸡肚子剖开，往里填上野菌野薯，再把鸡肚皮给缝上。
谢玄给这只鸡糊上一层湿泥，扔在火堆里烘烤。
等烤得差不多，用粗木枝扒拉出来，剑柄一磕，土胚裂成两半，把鸡毛也一起带了下来，用大叶托着熟鸡撕开了吃。
里头野菌野薯都沾满了鸡油，洒上一点细盐，谢玄一口气吃了半只。
这还是入了紫微宫之后头一顿痛快饭。
谢玄夸赞道：“等找着了师父，也这样做给他吃。”
他这话是平日间与小小常说的，此时说完，二人又一齐静默。
小小放下手里的馒头，再吃不下去了。
豆豆却不知道爹爹妈妈为何突然不吃，还以为是他们吃饱了，叼起半只鸡架子，吃得摇头甩脑。
谢玄扣住小小的手，两人在山间静坐，拉着小小的手站起来：“走罢。”
池一阳站在台上，目光扫视场中，一共余下三十余人参赛，紫微宫与奉天观各留一半，他的目光在谢玄的小小的身上停留片刻，又滑了过去。
洞灵道端坐在台上，听池一阳说第三场大比的规则，抬眉与他对望，交换了个眼色，又低头喝起茶来。
池一阳道：“今番大比，与往岁不同，不比炼丹，只比采药。”
谢玄微微蹙眉，怎么突然就改了规则。
池一阳接着又道：“每人在签筒中掣一枝签，按签名上头罗列的药名取药，交上草药，先到者先得名，以明日此时为限。”
池一阳说完，两个道童抬出一只签筒来。
竹子签筒内空空如也，洞灵道人拂尘一甩，从他袖中飞出几十枚竹签，一一投入竹筒。
池一阳大袖一挥，示意参加大比的门人上前抽签。
奉天观抢先上前抽签，三五成队，顷刻便将签筒中的竹签抽掉了一半，三十余人背着竹篓药锄四散开去。
小小谢玄走上前去，签筒中只余下最后两枝签，谢玄一把抓了出来，将纸卷摊开，就见每张纸上罗列着六种药材。
二人虽不通炼丹，但都识得药材，两张纸上的药材一模一样，都是寻常物，并不难得，若是要夜明砂、五灵脂，那一时之间还真无处去找。
但谢玄还是皱起眉头，其中几种此时根本就不生长，谢玄拿着纸卷思索片刻，对小小道：“这不是让咱们入山采药的。”
小小立时说道：“药田？”
谢玄咧嘴一笑：“咱们就去药田先探探路。”
这些药材若真在山中采集，运气好的，一天至多只能凑齐三四种，若是去紫微宫的药田，那这些寻常药物立时就能采齐。
谢玄小小到的时候，药田边竟然无人看守，而田边围栏有被破坏的痕迹，泥上脚印还是新留下的，脚印边上几点黑灰，看着像是什么东西烧落下的灰。
小小轻声说道：“有人看守。”
谢玄微微点头：“咱们一起，我引人出来，你发暗器。”
“好。”
好字话音才落，谢玄便踏入药田，他留了个心眼，脚底虚踩，看着是踏入了药田，但脚没沾上药田的土。
他刚走一步，药架后便簇簇一动，小小一枚银叶飞出，刮过那人头皮。
那人差点被刺中，跳了出来，盯着谢玄的脚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他根本就没踩实。
只要踏入药田，脚底一沾药泥，便中了火符，火符吞噬人身上一切丝绸棉布，从脚到头，只烧衣服不烧皮肤。
这符咒，小小和谢玄在卓一道的书中看见过，是他为了守护药田不被人为破坏研究出的符咒。
既不伤人性命，且又十分促狭。
谢玄虽没想到药田还在用卓一道的符阵，但他脚不沾泥，自然避了过去。
一人已然暴露形迹，埋伏在药田中的人接二连三跳出，个个身着短打，手持长剑，结起阵法，攻向谢玄。
他们都曾瞧见过谢玄大比之时在桩台上的身法，防着他腾挪闪避，七八柄长剑结成一片寒光，从头顶罩落下来，想先绝了他的逃生路。
头顶寒光一罩，脚下长剑刺来。
谢玄扬眉后仰，身势大开，借转身之力一剑挥挡出去，风势增强剑力，一剑便把七八柄长剑荡开。
谢玄向后一跃，出了药田。
还以为这些人会追出来，谁知他们一看谢玄出去，便守剑立地，不再追击。
谢玄恍然，这是大比已经设置好的一环，药田有看守，那药房也一样有看守，他踩上围栏一看，只见药田后的小屋里，果然捆了几个人。
被火符烧得灰头土脸，分不清究竟是哪一观的道士了。
谢玄看了看手中长剑，一柄剑要对付八个人时间太长，又不能当真伤人性命，眼睛一扫，扫到了捆围栏的麻绳。
他跳下去，撤剑取绳，与小小对望一眼，又飞身闯进药田。
谢玄一入内，七八人同时抢攻上来，谢玄身子突然发力，用肩撞倒两个，一团麻绳在他手中舞得仿佛长鞭。
其中一个紫袍道士哼笑一声：“找死！”
麻绳尾端碰上药泥，簇一下燃起火星，谢玄也是艺高胆壮，竟将麻绳一抖，把麻绳抽回到自己面前。
将到面门前，一跃而起，脚掌踏平火星，再次击出，正打在那个说“找死”的道士身上，他笑嘻嘻道：“多谢师侄提醒。”
麻绳在他手中，仿佛一条灵蛇，一气卷了五六柄长剑，谢玄一条手臂缠住麻绳，用力向后拉扯。
那几人相叠相撞，一个不稳便跌倒在地，还有四人牢牢攥着剑柄，以四人之力与谢玄一人相抗。
他们哪里知道谢玄能借风之力，风势微渺，风力便小，风势一大，人人扎紧了下盘，紧咬牙关，与谢玄拼力。
小小一直都在药田外，谢玄与人对战，她便将银叶一枚枚飞出，割取纸卷中需要的几样药材。
托在银叶之上，慢慢收回。
等药田中再没有他们想要的药材时，小小收回银叶，将草药放入布袋，扎紧袋口，冲药田中还在你来我往的几人喊了一声：“师兄。”
谢玄绞着几柄长剑，正在作拉力状，一人引得三四人向前倾，听见小小唤他，一下松开手去，那三四人齐齐后摔，摔进了药田。
谢玄脚尖一旋，跃出药田，拿过布袋，对几位守药田的道士拱拱手：“多谢赠药。”
那几人虽被打的东倒西歪，但既然谢玄出了药田，他们都不再跟随，拾起长剑，放谢玄小小离开。
谢玄将药袋放入竹篓，细数一遍，六味药材中就只有一样药田中没有，就是七叶一枝花。
此时正是成药盛季，药田之中不可能没有，谢玄抬眼一看，就见南边药田锄得干干净净，显是将七叶一枝花都收了起来。
既然不在田中，那就在药房中，谢玄扭头去看药田边的药房，守田道士叹息一声：“真没有了，谢师叔就饶了咱们罢。”
他们心知打不过谢玄，齐齐让出路来，让他去药房中一看，果然什么药材都没有。
其中一个点点苍山：“此物山间易得，谢师叔莫要再为难咱们。”
他话说得这样客气，谢玄看再找也找不到，牵着小小往山间去。
他们二人先闯了药田，再入苍山，是最晚入山的一批，苍山入口处只有寻常花木，这里生长的草药，早就被紫微宫采走。
二人也不多作停留，快步往苍山深林中去。
行了片刻就听见前方林中有打斗声，谢玄跃过长草，跑到前面，先闻见一股刺鼻的气味，他用袖子掩住口鼻，示意小小不要过来，眼睛一眯看地上倒着一个穿紫袍的紫微宫道士。

第98章 仗蛇欺人
谢玄将他翻过来，探了探鼻息，人还有气。
药篓散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都被掏得一干二净，显然是他孤身一人入山，挖到了纸卷上的草药，却被奉天观的人夺走了。
黄色粉沫被林中的风给吹散，谢玄将人扶到树边，往这人脸上喷了些水，这人却还紧紧闭着双眼，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小小伸手摘下一片沾了黄粉的叶片，卷起来叠着，塞进包里。
谢玄握着小小的手：“咱们走。”
“不管他了么？”
谢玄摇头：“奉天观只想要药材，并不想害人性命，他三五成群，趁他不备，就算不杀他，也能伤了他，可只用药粉迷晕他，显是不想伤人。”
小小从袖中拿出纸卷，摊开说道：“我与师兄的纸条上，就只有一种七叶一枝花相同。”
谢玄翻着这人的衣裳，从衣襟中翻出了签条，上面罗列的数种药材，也有七叶一枝花，看来所有人都必须到山中来采这味药材。
谢玄又将纸卷塞了回去，砍掉树前一片长草，让他躺得更显眼些，这里还不是林间最深处，很快就会有采药的紫微宫人发现他。
谢玄带着小小往林中去，走得越久，打斗的痕迹就越是多。
奉天观的人不管挖不挖得到药材，只要伏击了紫微宫的人，就等于淘汰了对手。
谢玄眯眼望向四周浓荫幽林，安慰小小道：“不怕，上回我就没打痛快，他们若是真的敢来，倒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真本事。”
小小扣住一枚银叶，谢玄手握长剑，连豆豆都从竹篓中抬起头来，小脑袋时不时探望林间，蛇信微吐，预备好了若是有人来抢东西，就狠狠咬他们一口。
可一路上都未见到奉天观的人，反而遇上了紫微宫的人。
紫微宫人原来都是单独参赛，此时也结伴而行，其中一个还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同门，双方打一照面，那几人就按住长剑，凝步不发。
先是扫过谢玄和小小的药篓，见他们篓中并无七叶一枝花，这才松一口气，剑尖往下：“谢师叔，桑师姑，可曾遇上奉天观的人？”
谢玄摇摇头：“不曾。”
“他们必是看谢师叔武艺高强，才不敢招惹的。”其中一个忿忿难平，“大家各凭本事，曾师弟的药篓都被抢了，人也被打伤了。”
等紫微宫的人发现，已然着了奉天观的道，谁能料到奉天观竟然这样不要脸，找不到药就干脆明抢。
“咱们有十几人上山，如今就只作下几个人了。”
奉天观有备而来，他们防不胜防，只能在山间找同门结伴而行，一人找药，一人把守，可到现在也没找齐七叶一枝花。
药田药材成熟，是因光照水源合适，而山中草药要找已经成熟的，并没有那么容易，那个姓曾的门人，就因为找到一株，被奉天观盯住，这才受了伤。
谢玄还是那句话：“他们不来便罢了，若是来了，想走也没这么容易。”
平日里紫微宫的门人与谢玄小小格格不入，此时又生出敌忾之心来，抱拳道：“奉天观如此卑鄙，咱们不如也结伴而行，虽不抢他们的，也不能让他们白白抢了去。”
这是想邀谢玄小小同行，谢玄扫了扫这几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狼狈，这是想让他出头挡煞，他与小小有大事要谋，奉天观与紫微宫，打得越是热闹，越是有利。
当下也不拒绝，点一点身后树林：“那儿倒着一个，也不知是谁，我与师妹还未能找到七叶一枝花，想进到林中去。”
那便是不能一起走了，打头那人也听出了谢玄的意思，料想他们这许多人，总不至于再被奉天观的欺负，跟谢玄辞别：“谢师叔桑师姑小心保重。”
他们本来也只找到两枝，若是谢玄出力，就得让给谢玄，不如自己跻身七星宴。
一面走一面商量：“宋师兄出力最多，该是宋师兄的。”
姓宋的道士便道：“这七叶一枝花是俞师弟得来的，该由俞师弟入选。”
谢玄与小小把这些人远远抛在身后，越走越深。
待到四下无人时，小小便松开谢玄的手，站到林木间，一点阳光透过叶脉投射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心中默默想着七叶一枝花的模样，一边放空神识。
轻风拂过发梢，渐渐与这林间花鸟松风融为一体，四周皆暗，只眼前那一点碎光，铺成长路。
小小迈出一步，谢玄紧跟在后，替她将身前的碎石扫开。
小小每走一段都会停顿片刻，由得那光来指引她，越是走，林间枝桠越是低，圆石磊叠，粗枝上渐生青苔，显是到了个少有人进入的地方。
小小脚步一停，睁开双目，对谢玄道：“师兄且住，我去一步便来。”
矮身穿过树丛，拨开一片长草，下面正是两株七叶一枝花。
这两株草药也不知在此生长了几年，七枚叶瓣，瓣瓣舒展，青翠欲滴。
此时采摘还未到季节，并非药效最好的时候。
小小并不直接摘下，从竹篓中拿出药锄，将周边泥土挖松，连根带土一并挖出来，用布巾包裹住草药。
她捧着草药移到竹篓中，背着药篓出来，就见谢玄与五六个奉天观的人对峙。
那几人看见小小篓中两株药草，眼前一亮。
他们把能抢的抢了个遍，本不想惹上谢玄的，谁知谢玄竟这样好运，挖到两株年头最久的七叶一枝花，比他们挖到抢到的都要大上一倍。
五人互换个眼色，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道：“师父可是交待过的。”
洞灵道人说了，只要是紫微宫的，都可以伏击抢夺，只不能惹上谢玄。
另一个手提药篓道：“咱们一共才只得了四株，哪够五个人分的，你既要让，你让了就是，倒还省了咱们的功夫。”
那人自然不肯，不再说话，五人有志一同，缓步逼进谢玄。
其中一个，脚步慢些，向小小逼迫。
想先拖住谢玄，先将药草抢来。
他还未近前，豆豆便从竹篓中钻出，张大嘴巴嘶吼一声。
那人见豆豆通体赤色，被吓得退了半步，四人中的一人喊道：“你这蠢材，它既是人养的，必是拨了毒牙没有毒性，还怕个甚。”
豆豆一听，愈加恼怒，张嘴就要叫那人瞧瞧自己到底有没有牙。
小小按按它的头，两只袖子一抖，从袖中抖出银叶，银叶瓣瓣飞在身侧，宛如林间蝴蝶环绕在小小身边。
她青衣素裙微微飘动，银叶寒光闪成一片，不言不动，就将那人震摄在原地，就怕小小银叶齐发，万叶穿身。
谢玄长剑一挑，剑光连点，借势先刺一人，旋身再伤一人，眼看五人都在他剑下败走。
其中一个拿出竹哨，吹了两声。
谢玄以守势立剑，望向林间，耳廓轻动，听见有人从远处赶来。
那几人知道打不过谢玄小小，便干脆召唤同门，奉天观几乎人人都有战力，十几人一同围攻，难道还会输了不成？
谢玄退后一步，与小小并肩而立，一个长剑挡胸，一个银叶细颤。
豆豆探出头来，伸长了蛇身，冲敌人嘶嘶两声。
打头的那人嘿嘿一笑：“你们两个人，就算再加上一条蛇，也打不赢我们，不如乖乖交上草药，看在可放你们一条生路。”
谢玄生平最恨受人威胁，他冷哼一声：“作梦！”
说话间，十几人已然近前，从四面八方向谢玄小小围拢，将他们团团围住，困在圆圈中心。
两方汇合，互换眼色，这事既不能善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将他们留在这里，等紫微宫那帮子脓包找过来，他们只怕被野兽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谢玄四下一扫，轻声叮嘱小小：“我托你一把，你先跳到树上去。”
小小点了点头，她拳脚功夫不行，但站在树上就能操控暗器帮助谢玄。
两人都做好了要做场硬仗的准备，谁知那些人还不曾围上，豆豆便从竹篓中蹿出来，昂着脑袋“嘶嘶”两声。
林风杀机一现，虫鸣鸟叫绝于耳畔，只有轻风拂过剑尖。
豆豆一叫，林子里突然便热闹了起来，“沙沙”声由远及近，先时如微风穿林吹树，接着似大雨倾盆而下。
谢玄闻见一股湿腥气，一把环住了小小的腰，将她抱紧，腾空而起，落在树梢。
就在他们飞身站到树梢之际，林间四面黑潮滚滚，定睛一看，是一条条黑花蛇。
因数量众多，看上去似林间潮水拍岩般汹涌而来，那“沙沙”声，便是蛇行过长草碎石发出的声响。
方才还将谢玄小小团团围住的奉天观门人，一个个头皮炸开，他们哪里见过这许多的蛇，举剑乱斩，斩杀小蛇，惹怒了群蛇蛇王。
它长嘴吐信，群蛇便扑围上去，它们并不咬人，纷纷张嘴吐出口中瘴气，那人还知道掩住口鼻，可没一会儿就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豆豆用尾巴尖儿碰碰谢玄，摇头晃脑，这些人在哪儿动手不好，偏偏在黑花蛇的老巢外动手。
余下那些想突围逃跑，可走到哪里都有蛇，有几个爬到树上，可蛇也跟着游到树上，那人急中生智，喊道：“谢玄！你不叫这些蛇退走，你自己也走不成！”
谢玄挑眉一笑：“谁说我走不成？”
当着奉天观那群人的面，谢玄一脚踏碎树杆，树杆并未落地，反而浮空而起。
谢玄小小并肩站在树杆上，树杆平稳滑过那几人面前，穿过树梢离开这片蛇潮。
走的时候，豆豆还嗖一记冲那个说它没牙的人咧开了嘴巴，给他瞧了瞧嘴里两颗小尖牙。
谢玄和小小是第一第二位交上药材的，道童细声问道：“是哪位第一？”
谢玄点点小小：“她，她是第一。”
道童满脸敬畏看向小小，她是道门大比中，头一位女状元。

第99章 摘冠去
谢玄小小夺魁，在池一阳意料之中。
他并不知道林中那场争斗，还以为奉天观按说好的那样放了水，端坐上首，缓缓微笑：“谢师弟桑师妹如此成就，师伯师父必定开怀。”
谢玄也扯着脸皮假笑一声：“池师兄，客气客气。”
扫视一圈，紫微真人并没出现，今年的这场道门大比，还真是潦草得很。
他二人得了状元榜眼之后，久久都无人再来交药材，池一阳先还能持得住，请洞灵道人一起喝茶。
等天色越来越暗，一个奉天观的人都不见，洞灵道人和一阳真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第三场大比之前，卓一道被关进后山石牢，池一阳从他手中接管大比，改了赛事，为的就是让奉天观在七星宴中位占四席。
怎么除了谢玄和桑小小，竟没人从那林子里头出来。
池一阳越等越是疑惑，看了谢玄一眼：“谢师弟，在林中可曾见到旁的门人？”
谢玄摇了摇头：“不曾遇见。”
洞灵道人暗道，难道是自家那些不长眼的，惹着了谢玄，可就算如此，也不该没人出来，他站了起来：“还该进去看一看才是。”
池一阳伸手拦住：“再等一等。”说好的明日午时，此时就进山，未免太着急了些。
两人正在商议，五六人互相搀扶着步出石道，抬眼一看俱是紫色衣衫。
紫微宫门人一见，大声欢呼，这七席全由紫微宫拿下了。
这大大长脸的事，池一阳却脸色难看，直到这些人走近了，他才放缓脸色，问打头的闻人羽：“阿羽，这是怎么回事？”
闻人羽拎着药篓，往地上一放，篓中就只有一株七叶一枝花。
余下的人身上都有打斗的痕迹，有的连药篓都丢了，一个扶着一个走到池一阳跟前：“池师伯，奉天观门人纠集行凶，抢夺草药，咱们孤掌难鸣，被他们抢空了。”
另一个道：“若非闻人羽师叔赶来，咱们都被困在林中，出不来了。”
他刚说完，紫微宫门人便哗然出声：“奉天观如此行事，实在卑鄙！”
“还请师伯为我们作主。”
池一阳打量了闻人羽一眼，问他道：“阿羽，你可看见奉天观门人行凶了？”
闻人羽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我半路遇上他们，听他们说被奉天观的埋伏，在附近找了许久，也不曾找到奉天观的人。”
池一阳脸色稍霁：“那就等等奉天观的人，看看他们怎么说。”
那几个被抢走了草药的门人相顾愕然，都不肯信池一阳竟然不帮着紫微宫说话，其中一个道：“好！我便要同他们对质，看看他们有没有脸承认草药是他们自己采的。”
“本就是我们自己采的！”奉天观门人三三两两的出现，不比紫微宫人形容狼狈，他们个个都衣冠整齐，人人篓中都有一株七叶一枝花。
“你们自己采不到药，就诬赖咱们抢了东西，好不要脸！”那人将药篓一放，把挖到的草药摊开。
两边吵成一团，道童看着池一阳，不知要如何评断。
池一阳拂尘一甩：“肃静。”
紫微宫人人都在等他出来主持公道，可谁知池一阳道：“第三场大比，比的就是限时交出药材，人有我无，便是输了。”
谢玄挑了挑眉头，这个池一阳，很不对劲。
他想自己的徒弟得胜，耍些小手段来对付谢玄，只能说此人心不正，可他这番作为，是为了让奉天观压了紫微宫，那就大大奇怪了。
闻人羽立时道：“岂可如此，池师兄若不能定夺，就该禀报给师尊才是。”
池一阳瞥他一眼：“师父有要事要办，大比之事全权交给了我，我说的话，便是师父说的话。”
说完看了小道童一眼：“还不按数记等？”
小道童脸都涨红了，可也只能老老实实，将奉天观门人的名子，写在名册上。
连闻人羽都被顶了回来，余下那些徒众，更是无话可说，纷纷盯住池一阳，若真似他所说，那整个紫微宫，就只有闻人羽一人能入七星宴了。
池一阳顾不得全观众议汹汹，对闻人羽道：“阿羽进来。”
闻人羽迈步向前，几个门人还缠着他：“闻人师叔，你可万万要替我们辩白，怎么能让小人得志？”
闻人羽刚进内室，还未开口，池一阳便道：“你做得很好。”
闻人羽一怔之后才反应过来，池一阳是在说他方才否认看见了奉天观的人，他刚要辩解，就听池一阳又道：“这是师父的意思，那几个差一点就坏了师父的事儿。”
闻人羽怔在原地。
池一阳看他这模样，耐下性子，师父可真是年老多慈，这哪里是收来的小徒弟，倒不如说是小儿子，偏疼偏宠，不经风雨。
“七星宴那一天，你要做些准备，到时有你的好处。”
池一阳猜度紫微真人的意思，是想捧一捧这个小师弟，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提前透露两句，也好让闻人羽有个准备。
闻人羽却还在问：“是什么事？”
池一阳自然不能把奉天观的打算，和紫微真人的应对告诉他，只对他道：“听师兄的就是，七星宴后，只有紫微宫，没有奉天观。”
闻人羽心中一跳：“我想见见师父。”
池一阳皱眉，真是不识好歹，怕他再纠缠方才的事：“师父当真不在观中，他入宫去了。”
闻人羽退出门外，目色茫茫望向苍山，他望着等在门外那几张殷切的脸，怎么也说不出话来，那几个徒众为了这三年一场大比，每日勤学苦练，三年光阴，根本就不在人眼中。
有个第三代的弟子上前一步：“闻人师叔……”
闻人羽无力抬手，摇了摇头。
他不敢抬眼去看诸人失望的目光，也不愿意被母亲关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不点灯火，在房中枯坐，隔得一会儿，听见门前有什么小东西正在蠕动的声音，走到门边向外一望。
三七手里拎着个大食盒，吃力得拖上来，想摆在他门口。
三七一见闻人羽开门，欢声说道：“闻人师叔！今儿膳房做了糖烧饼，我特意给你送来的，还热着呢。”
一面说一面悄悄咽口水。
闻人羽打开门，蹲下身去，从三七手中接过食盒：“三七，你是为何要修道？”
三七呆住，他不明白为什么闻人师叔要这么问，但他老老实实道：“娘亲要改嫁，把我送来了。”
闻人羽摸摸他的头：“那你，喜欢紫微宫么？”
三七这下笑了：“喜欢！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练功。”
闻人羽打开食盒，摸出两个还有些烫手的糖烧饼，塞进三七手里，看着三七明亮的眼睛，笑道：“你喜欢就很好。”
三七一走，闻人羽便上山去，一步一步走向紫微真人的精舍，身前是苍山松雾，身后是漫天云霞，每一步心中都愈加平静。
上山千层石阶他不用武功，一直走到月上中天。
在紫微真人精舍前直直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精舍中空无一人，只有侍候紫微真人的道童闻声赶来，看见闻人羽跪着，不敢上前，轻声道：“闻人师叔，太师父不在。”
闻人羽并不答话，小道童便退了回去，还给他送了一盏灯来。
闻人羽阖目跪在门前长思，长烛燃尽，落了一地烛泪，等火苗“噗”得熄灭，闻人羽才睁开双眼。
伸手解下颈中那枚平安钱，将道符与平安钱缠在一起，摆在门前石阶上。
闻人羽回到竹屋，明氏守在灯前等他，见他回来喜笑颜开：“娘听说你得了三句，是探花！我给你做了素馅的小饺子，你且等等，我蒸给你吃。”
闻人羽坐在桌前，一声不出，明氏下了一碗素面，面底下卧两个鸡蛋，蛋白微凝，蛋黄流动，捧到他面前：“吃罢，饿了罢，是不是与师兄们庆祝去了？”
闻人羽捧碗便吃，连汤也喝尽了，鼻尖微微冒汗，终于有了人气。
“我不当道士了。”
明氏一时阒然，眼中跟着垂下泪来，抬起袖子一抹：“好，你不愿意当道士，咱们就不当道士了。”
“你愿意读书也好，作生意也好，娘总在你身边。”十八年夙愿，一朝得偿。
闻人羽黯然，不当道士，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条路走：“我出去片刻，母亲不必等我了。”说着去找谢玄小小，问问谢玄要走哪一条路。
他就算夺魁，也绝不会入朝供职，闻人羽十分好奇，他会怎么选择他要走的路。
谢玄与小小关在门中画符磨剑，他还去了一趟市集，让纸烛店替他扎两个人，一个男子一个女子，男的英俊魁梧，女的灵秀飘逸。
付了一大笔的银子，等着收货。
男纸人是谢玄，女纸人是小小，到时贴上符咒，蒙混过关。
谢玄拿着法咒道：“只怕刀剑不能进宫，咱们还得再做准备。”他想去弄一把章九行那样的拂尘剑。
七星宴时要穿宽袍罗衣，拿一柄大拂尘，也就不甚起眼了。
至于小小，倒要多谢明珠，明珠打的那些薄叶片，拼在一起就是银蝴蝶，缀在发间，用时取下，再带一把钢针。
“咱们必会遇上阻碍，这回不能手下留情，必要伤人要害。”
伤人要害莫过于刺人眼睛，小小咬住唇，想到人的眼睛被刺伤流血，便有些下不了手。
谢玄也知道小小心慈，要她出手伤人，实在强她所难，摸摸她的手道：“咱们会躲着人，到实在不行的时候，再下杀手。”
小小点了点头：“我知道轻重。”
两人只有一个皇宫的大概图，便敢凭一腔孤勇闯宫禁。
门轻响两声，谢玄将长剑符咒藏在床中，打开门就见闻人羽站在门边，他不看小小，只看谢玄：“谢兄，请借一步说话。”
谢玄跟在他身后，闻人羽道：“我明日就离开紫微宫了。”
谢玄两只手撑在脑后，微一诧异又懒笑起来：“那赶情好啊，这地儿也不是什么福地洞天，你终于要活得有点人气了。”
此时的闻人羽，傲气全无，他微微一笑：“不能与谢兄同列七星宴，实在有些遗憾。”
谢玄道：“要是更久一点，咱们说不定能处成朋友，我也挺遗憾的。”
但他们注定不会是朋友。
“有这一句，不负相交。”
谢玄啧一声，转身扬手，走了两步，留下一句：“你不去七星宴，是件好事。”
虽不是朋友，也不必为敌。
小小守在门前，迎接谢玄回来，远望一眼，闻人羽的五蕴之气，突然之间又清澈了。
第三卷 万物震

第100章 凤鸾宫
七星宴当日，宫中派了车马来紫微宫接引。
闻人羽摘冠离宫，七星少了一星，奉天观又补上一人，几人穿着礼部送来的礼袍，骑马进城。
小小既在七星之中位列第一，便是头一个骑马进城的，一路走过朱雀街，往宫城去。
今日正是七月七，城中自七月朔起便起了七星斗坛，引四方拜祭。儒生们也要在今日拜魁星，求考运。闺阁女乞巧斗巧，街上男女老幼逛四边集市，等着夜里放烟火，看灯会。
长街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小小驭马进城，街边都是游人，人人都惊异今岁得魁的竟然是个坤道，涌在路边想看看小小长得什么模样，竟能在大比中打败所有对手，得了状元。
高头大马，衬得小小纤细娇弱，锦袍灿烂，人却素面朝天，目色空，意太出尘，竟叫人群为之一静。
谁也没料着，七星魁首竟会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子，还生得这般仙子模样。
小小目不斜视，更引得一众人围观。
有个手中提着一篮荷花的女子，翘首瞧她，提着花篮爬上酒楼，等小小骑马经过，便往她怀中投了一枝荷花。
她一面笑一面掷，一把就将花扔歪了，眼看一株清荷就要落地，小小自袖中探出指尖，指尖一绕，那只枝花飘然升起，落入她手中。
紧阖着花苞分层叠瓣，次第绽放。
有个画师站在窗前看见，连连呼唤童子取纸笔来，几笔勾勒出小小长裙环佩，手执花枝的模样。
第二个入城的是谢玄，他剑眉星目，俊朗非凡，身后背着一长一短两柄剑，手中松松拎着缰绳，入城几步，便听见个熟悉的声音。
“谢兄弟！”
谢玄回头一望，看见大胡子坐在酒楼上，身边已经摆着七八个酒坛子，谢玄一直想要见他，可有大事要办，抽不出空来。
抱拳道：“胡大哥，欠你一顿酒，我还记得！”今日不喝，总有来日。
大胡子哈哈大笑：“我请你吃酒！”
京城中开道门大比的赌盘，赢面最大的就是小小和谢玄两个人，他们二人横空出世，既非奉天观，又非紫微宫，虽有个玉虚真人徒弟的名头，可据说只有十五六岁。
赔率虽高，但少有人花大钱压在他们俩身上。
大胡子第一好酒，第二好赌，喝了酒就要赌一把，刚得了穆国公的赏银，见酒楼中下签的人都押在闻人羽身上。
他很气不过，趁着酒劲，把全部身家押了谢玄小小。
要赌便赌一把大的，押谢玄第一的时候，想到谢玄对他师妹万分上心，干脆押小小第一，他怕是城中下注最多的。
紫微宫一人都没入列，城中下注的都输了个精光，大胡子这一把赚得足，给他说媒的媒人把门坎都踏破了一层。
谢玄拱了拱手算作告别，大胡子那些同僚纷纷问他是如何识得榜眼的，大胡子一高兴，把全桌的酒都给请了。
再走上一程，抬头望去，宫门就在眼前了，谢玄目力极佳，将眼前景色与心中图画一一应对。
小小忍不住回身，看了谢玄一眼，谢玄冲她笑了笑，安抚她不必害怕。
到了宫门口，被兵丁拦下：“还请各种仙长下马步行。”
果如谢玄猜测的那样，他们身上背的刀剑都要上缴，不许带进皇城中去。
谢玄笑眯眯道：“我这剑是桃木的，总能带进去罢，沾一沾皇家贵气，往后斩妖除魔，事半功倍。”
兵丁看了眼长官，长官接过剑去，看果真是桃木的，这才放行。
余下那些几个奉天观的，似是早就料着了，根本就没带兵刃出来。
谢玄知道奉天观有自己的事要办，两边互不涉便罢，可进入宫城，每行几步，都觉得在被人窥探。
他察觉古怪，就愈加留心，越听脚步声就越是不对劲。
奉天观那几个人还没走到转弯处，便放缓了脚步，仿佛知道要从这里穿行而过，他们显然十分熟悉宫中的道路。
他们一面走，一面还偶尔问问宫中的路，引路太监躬身作答，可脚步却透露秘密。
待将人引到云梦泽玉台畔，谢玄趁落座之机，凑到小小身边，压低声音道：“宴非好宴，见机行事，咱们也许不必大动干戈就能脱身。”
小小微微点头，这宫城这么大，他们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起炉焚香，用卓一道的那滴血找师父。
天色一黯，云梦汉中便点起盏盏水灯，自玉台上望出去，分不清是水灯还是天灯，点点莹光照亮玉台。
既是七星宴，便该由圣人出面点七星。
天都黑了，圣人却迟迟未曾驾临，谢玄与小小寻机走脱，一直在饮素酒水，想找个更衣的借口离开宴席。
而奉天观那几个，竟连素酒水都不碰，筷子沾沾素食，等得越久，就越是肃穆。
满座七星之外，还有宗室女眷，分坐在玉台一南一北。
明珠远远看见小小，举起一只红灯，冲她打招呼，小小只当没有瞧见，一杯又一杯往袖子里倒素酒。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能找师父的时间不多了，谢玄使了个眼色给她，她便对身边的宫人道：“麻烦你，我想更衣。”
宫人将小小带入静室：“我替仙长宽衣。”
若是罗衣锦袍沾上气味，未免不雅，小小摆一摆手：“不必。”
等那宫人转过身时，她一道灵符贴上，宫人瞪着又眼，不动不动的定在那儿。
小小赶紧解下身上的罗袍，将纸扎人儿取出来，谢玄本欲研究紫微真人将仙鹤变大变小的法术，谁知此术就写在卓一道那本密札中。
纸人由小变大，有一人那么高，小小走到纸人面前，剑指注灵，自额间抽一点灵光注入符咒，再将符咒贴在纸人后心。
纸人肌肤发丝慢慢有了活气，只是目色还是两轮死黑，小小将脱下来的罗袍套在纸人身上，从袖中抖出小纸人。
大的这个只是形似，神不似，而小的这个就聪明机变得多。
将小纸人塞进大纸人袖中，小小喃喃念道：“九星顺行，元灵散开，心神丹元，令我通真。”
咒术一毕，纸人眼轮一转，小小分自己一丝神识入注，让纸人行动如她，虽不能言，起码能挨过这场宴会。
小小翻身跳上房梁，指尖风刀一把揭下宫人后背的符咒，符咒顷刻化为飞灰，宫人一个恍惚醒了过来。
纸人小小碰了碰她，微微一笑。
宫人“哎哟”一声：“仙长已经好了，该让我侍候才是。”说着提起灯笼要往外走。
小小只要等她们离开，再跳下去与谢玄汇合便可。
谁知宫人才打开门，就有一道红衣人影冲了进来：“小小！我方才一直同你打招呼，你都没瞧见我！”
竟是明珠带着阿绿来到静室。
小小蹙了眉头，明珠已经握住了纸人的手，摸上去冷冷的，滑滑的，略一触碰，纸人便将手抽回去。
明珠也不在意，小小的手一向是很冷的，她拉住小小的袖子：“你陪我一会嘛，咱们都好久没说过话了。”
小小摇一摇头，明珠噘起嘴来：“我知道你得了魁首，高兴的晚上都没睡着觉，你见我怎么这样冷淡？”
“阿绿”与“小小”一照面，便知道眼前这个不是真人。
他这辈子炼魂剥皮，眼前是人还是“物”，一眼就能知道，立在明珠身侧，用目光在整个屋中搜寻一回，虽没找到小小的藏身之处，却知道这是他们二人故意为之。
“阿绿”嘴角一翘，目光都闪烁起来，这两人想在宫中干什么？
他软语道：“郡主，圣人就要点七星了，还是让小小姑娘回宴中罢。”
明珠恍然：“你害怕了，是不是？别怕，圣人身子一好脾气也好了，一点也不吓人的，你放心罢。”
说着自入静室更衣，阿绿并未跟在身后，她假意伸手替小小整理袍衫，往纸人身上贴了一道符咒。
若说方才这纸人只有七八分相似，这道符一加，立时就像个真人，站在人身边，还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喘气。
呼延图虽不知道小小谢玄要唱一出什么戏，但一想便是对皇帝不利，那他就为这场戏添一个彩。
做完这个，看了看明珠，得找个什么地方把她安置好，他也有事要办。
小小好不容易等到明珠离开，这才从房梁上跳下来，谢玄已经在山石后等了她许久。
“怎么这样晚，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我碰见明珠了。”小小匆匆说完，取出香炉，在香炉中插进一根香，她深吸口气，望向谢玄。
谢玄从怀中取出瓷瓶，将卓一道的一滴血，滴到了小小掌心中。
那滴血离不久，存在瓶中，色泽暗红，滴到小小手掌中，仿若一颗朱砂痣，小小将血滴凝于指尖，缓缓伸起。
香顶火星一燃，化作一缕红烟。
“三魂去处显踪迹，七魄追聚来复明，急急如律令！”
那道红烟倏地升空，往一片宫室飞去，谢玄一把搂住小小，御风而起，趁着夜色，追寻红烟而去。
红烟飘飘渺渺，飞丝一般在夜色中游弋，宫中少树少花，谢玄不得不升高飞空，才能不被四方望火楼中的兵丁看见。
只见红烟钻入一处宫室，谢玄立即跟着落地，那道烟直钻进紧闭的宫门去了。
门上挂着一块牌匾“凤鸾宫”。
谢玄一怔，这是先商皇后的宫室，师父怎么会在这儿？
此处宫门紧锁，无灯无烛，院中乱石荒草，显然已经荒废了许久。
小小谢玄对视一眼，齐步上阶，走得近了方才瞧见宫门上斑斑驳驳，有黄符朱砂的痕迹，墙上门上廊上处处皆是。
谢玄走到这里，突然胆怯，指尖还未碰到门环，便蜷了蜷了，竟不敢伸手推门。
小小目中忽然流下两道清泪，她一下伸手捂住耳朵，谢玄急问：“怎么？”
小小哭得喘不过气来，谢玄把心一横，一脚踹开了大门，就见正殿之中摆着一口红漆木棺。

第101章 红兜衣
殿门一开，一股阴气扑面而至，分明七月，殿中却雪片纷卷。
谢玄一把扶住小小，从怀中掏出符咒，贴在她额间，口念神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符上朱砂红光微闪，念到第三遍时，小小才缓过气来，眼泪收住，连连喘息。
这地方阴气太重了，谢玄有六毫命火护身，自然无碍。
可小小本就神魂虚弱，受这么重的阴气冲撞，一双眼睛就先受不了。
“你怎么样？”
小小抬起袖子抹去面上泪水，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耳膜中哭声渐弱，她摇摇了头：“我不要紧，咱们进去！”
谢玄挡住她：“我先进去察看，你在外边接应。”
他怕那口棺材里，躺着的人是师父。
殿中倏地一亮，似暗夜雷光劈闪，两人齐齐望去，就见殿边两排红烛，一枝接一枝的自燃起来，“噼啪”几声轻响，谢玄本能伸手去挡。
拉着小小退后两步。
烛火自己点亮，可殿中一人都无，谢玄站在门边扫过一眼便皱起眉头。
方才无灯无火看不分明，此时却瞧得明白，棺木前红线墨线结成线阵，团团环绕，根根线上都缀着八卦木牌，顶上三花齐聚，两短一长，花心却是倒转阴阳。
小小泪眼鳎颤着声道：“这……这是用来镇尸的……”
镇着棺中人永世不能超生，三魂七魄永远都被封在棺木中，又用线阵聚阴气，不知究竟是在养尸，还是在镇尸。
谢玄闻言心中一凛，又强自镇定，四下一扫，松一口气，握住小小的手道：“你看地上这些符咒。”
满地吹浮着碎符纸，有的还能瞧出红黄，有的早已经褪色，谢玄用脚尖碾碎符屑，又点了点棺木：“最外头那层是新的，里面层层叠叠都是旧的。”
旧符失去功效，便散碎在地，屋中门窗紧闭，他们一开门，风涌进来，自然吹得满天都是，既像雪花，又像是清明中元，为赦孤魂洒出去的纸钱。
只是纸钱是用来慰亡灵的，而这些却是用来镇魂魄的。
“那……要不要开棺看一看？”
谢玄摇摇头：“不可，今日时辰不好，不能轻易开棺，咱们再找找，是不是那烟去错了地方？”
正殿只有一口棺材，内殿中却珠围锦绣，像只是处处都落满了积灰。
小小在屋中搜寻，绕过琴台时，指尖轻擦琴弦，“筝”一声，她眼前恍惚，整个屋中点点浮光，有一女子正坐在窗前。
一身杏色衣裳，手捻针线，膝上摆了一只绣箩，箩中有一件没缝完的红兜。
浮光一散，那女子的身影便也散去，小小眨眨眼睛，以为是方才眼睛受阴气冲撞，这才出现幻像，她怎么会瞧见过去的事。
可再走两步，就踢着了那只绣箩，小小低头拾起，里面果然有卷成一团的红兜，绣着五蝠仙桃，是祈求小儿长寿多福之意。
谢玄打着火折过来，他什么也没找到，看小小拿着一团事物：“这是什么？”
小小摇摇头：“我也不知，我看见个女人，正在绣它。”
谢玄随手接过，将红布摊开，仙桃已经绣成了，五蝠还未绣完，有一只金蝠翅膀未成，他才想把这东西塞回去，便停住了手，凑到火前细看。
这东西师父也有一件，仔细收藏着，他问过一回，师父便说这是捡着他的时候，他身上穿的。
“要仔细收着，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谢玄从没在意过，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弃儿，都是弃儿了，母亲留下的东西又有什么要紧？就连离开村子的时候，谢玄都没把那个包袱带出来。
乍见旧物，心头一震，将红兜翻过，角落处，果然绣了一朵祥云。
小小看师兄手中不住摩挲这半个红兜，心知有异，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谢玄强笑一声：“无事，咱们再到前殿找一找。”随手便把红兜塞进怀里。
两人绕了一圈，又回到正殿。
一入正殿，小小便扯了扯谢玄的袖子，在他掌心中写了个“人”。
朱砂红烛照得满室光华，火色之下邪魅难藏，谢玄看不见，小小却能见到一道虚影，似人非人，就立在屋中，一动不动。
小小攥住谢玄的掌心，指尖轻点，暗示有人正在屋中。
谢玄指尖一紧，当此情景，倒不害怕，反大喇喇道：“干脆把这棺材板打开，看看里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人既在暗中盯着他们，必是十分关切棺中的东西，用这个便能逼得他现身。
谢玄刚要剑砍红线，线上金铃符牌不住颤动，一道低沉的声音道：“这是你母亲的骸骨。”
谢玄举着桃木剑，斩不下去了，他旋身拍出一张符，那想将那人定住，谁知符咒刚拍上去，那个灰影就散成一缕烟。
飘出去三步，再次凝聚。
“来都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谢玄上前两步，“是英雄好汉的，就现一现真身！”
小小暗暗在银叶上钉上黄符，谢玄话音一落，便举剑上前，那人魂识又散，等再次重聚时，劲风拂面。
“钉！钉！钉！”三声，三枚带着黄符的银叶牢牢钉在砖上。
第一第二枚被那人躲开了，第三枚钉上了虚影，那东西被黄符击中，竟被打散了。
谢玄小小立在原地，那道声音虽轻，可他们却听得清楚，棺中是谢玄母亲的骸骨。
谢玄咧嘴笑笑：“胡说八道，师父都不知道我娘是谁。”
若真如此，红兜又如何解释？
他越笑就越是勉强，目光灼灼盯着棺木，明知而故问：“你说……这棺中人是谁？”
小小轻声答他：“商皇后。”
谢玄自然知道是商皇后，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只要开棺，就能知道一切。
此念一起，就像在心中烧了一把野火。
红烛“噼啪”声响，照得满室火色，谢玄漆黑双映着烛光，也似有火在烧望着小小的眼睛：“我要开棺。”
“好。”
小小将宫门虚掩，破开北边窗户，一根一根解下棺前悬着的红线墨线，巧手翻飞，将红线缠成罗网。
若是那棺里的东西成了气候，这东西还可抵挡一阵。
在皇后宫中镇尸，化贵气为鬼气，又聚阴于棺顶，想要开棺，最好的办法是将棺木抬到太阳下，暴晒三日。
先去其阴，再来开棺。
可谢玄等不得了，他们只有今夜，今夜要解开一切谜团。
谢玄御风而上，毁了棺上聚阴阵，又拍几道光明符，消散屋中的阴气，再将光明符贴在桃木剑上，与小小对视一眼。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红棺棺盖，谢玄伸出手去，揭开贴在棺木正中的镇煞符。
符纸一离棺木，棺中便“咯咯”轻响，夜半无人，烛影摇曳，每一响都似炸在耳边。
谢玄手握镇煞符，跟小小使了个眼色，一把推开了红棺盖。
棺盖一开，两人便齐齐退后，退到殿门边，看那棺中有什么动静，半晌都没声音，直到谢玄想上前察看。
“啪”一声，棺中伸出一只手来。
血肉已尽，白骨上只余人皮，一碰人气指甲爆涨，两边朱砂红烛镇不住她，“噗噗”熄灭，只余下谢玄手中的火折。
谢玄举起桃木剑，这柄木剑是卓一道给他们的，与师父那柄，原是一对，用受过雷击的桃木制成，阳气极刚猛，本该此时刺出，镇一镇那东西。
可谢玄却迟迟没有出剑。
棺中立起个女人，谢玄只见皮骨架子，而小小却一眼就认出，她就是方才在房中刺绣的女人。
她身上的怨念，宛若实质，人方立起，殿中房梁墙壁上贴纸着的黄符便纷纷破裂，黄纸朱砂在殿中飘荡回旋。
她的脖子“咯咯”两下，看向谢玄小小，身形爆起，飞扑而来。
“师兄！”小小轻叫一声，见谢玄不出剑，自用银叶钉住黄符，破空而去，阻拦女尸体的攻击。
谢玄如梦初醒，飞剑刺去，剑尖划过女尸脸前，又急急收住。
“你是谁？”
谢玄急声问道，女尸不闻人语，再次攻来，一爪便将房梁抓出三道利痕。
小小心细，见阴物又比谢玄更清明，眸中雾色一起，便对谢玄道：“她头顶定钉，魂魄永存肉身。”
只有将钉子起开，才有可能放出魂魄。
“好阴毒的法子。”镇尸人是想她永世不得超生，等到皮肉化为飞灰，她的三魂七魄便也就消散，偏偏今日碰到了他们。
小小抖出红线阵，与谢玄一左一右，两人控风飞出，绕着女尸抛开红绳，红线似张鱼网，将她牢牢缠住。
谢玄倾身上前，一只手就要拨开女尸的头发，拔出那颗钉子。
女尸却怪笑一声，手指抓破红线网，皮上被八卦木牌灼出火洞，她却无知无觉，一爪抓向谢玄襟前。
“师兄！”
小小伸手要拦，已经不及，谢玄拔钉心切，离得实在太近。
桃木剑要刺，却下不了手，若这真是他母亲呢？
女尸指甲划破谢玄衣襟，襟中飞出四只金蝠，接二连三，一只一只咬在女尸手背上，尖牙才刚咬到，金蝠便被女尸阴气所冲，顷刻消散了。
可这短短一瞬，已经足够谢玄逃开。
但他并没有逃，女尸身体僵住，两轮死眼盯着谢玄和谢玄襟中红兜，骨头架子“咯咯”轻响，似在颤抖。
小小再次捂住耳朵，那哭声又来了。
“师兄！拔钉！”
谢玄猛然回神，伸手一拔，女尸跪坐在他身前，竟然一动不动。
钉子落地，骨头架子松落一地，谢玄茫然四顾，心里已经明白，这就是他母亲。
小小眼见一团影从从骨中立起，渐渐成了人形，她刚要说话，就见那女人对她摇头，倏地飘到小小面前。
“不要说话。”

第102章 骨肉血
女声温柔至极，可小小还是抬手捂住眼睛，阴气一冲，她又开始流泪了。
女子往后飘了两步，满面歉疚：“对不住你了。”
小小抹去泪水，想要问话，被她摆手拦住，又说一次：“不要让他知道，你看得见我。”
女子说完飘回到谢玄身边，绕着他打了个转，一边哭泣一边露出笑容，双手阖什，仰头望天：“多谢商家列祖列宗，保佑我儿平安长大。”
她在缝那红兜之时，下了术法，这件红兜只要在儿子的身上，便能保护他，时隔多年，金蝠一出，便唤回神志。
泪珠涌出眼眶，还未落地，消散成烟雾。
是谁害你？
既不能说话，小小便借着符灰在地上写字问她。
女人垂下眼眸，又看了眼谢玄，才对小小道：“求你千万拦住我儿，万万不能让他替我报仇。”
小小愈加不解，她死状这样凄惨，若不是他们两人阴差阳错，来到这里，打开了棺木，她就会魂飞魄散，死前受的冤屈，再也无人能替她讨回公道。
为何？小小再次写道。
女人蹙眉抬首，望着小小的目光满是柔意，嘴角竟还微微含笑：“弑父的承负，非人所能受，我不能为了杀那禽兽，就断送我儿一生。”
弑父杀母，乃是人间极恶之首，作此恶者，报六亲子孙，生生世世都要承担因果。
何况谢玄还是修道之人。
小小闻言大震，商皇后是师兄的母亲，那皇帝就是师兄的父亲，他的父亲害死了他的母亲。
她咬住嘴唇，低头写道：他因何害你？
商云箩看见这句，脸现恨色：“为了我这一身骨血。”
商将军就只有商云箩这一个女儿，生下来时通体青紫，只有一丝活气，是商将军用术法稳固神魂，才能让她安然长大。
“我本该死之人，可父亲逆天改命，折半生阳寿为我续命，是以他不到三十，便英年早逝。”
商云箩说话的时候，眼睛一错也不错的盯着谢玄，她父亲为她舍去半世阳寿，她为了她的儿子，也这么做了。
“我父亲将最好的给了我，必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竟是这些害了我。”商云箩苦笑一声，“我的一身骨血就是续命的良药。”
圣人正值壮年，突然得病，太医束手无策，紫微真人也不过延缓病情，并不能根治他的病。
“有人向他提议，用我的血当药引。”
不过一两滴血，刺破指尖就能得到，商云箩并未当一回事，还希望以此能让商家人好过一些。
初时皇帝的病确实慢慢好了起来，也对她另眼相待，商家人再次得到圣宠，两人成婚多年，终于有一段和睦岁月。
可慢慢的，一两滴血不够用了，他从一天喝一次药，到每个时辰喝一次药。
即便如此，也控制不住病情。
便是此时，商云箩怀孕了。
商将军的法术只在女儿的身上灵验，所以用她的血当药，效用不大，但婴儿在母体孕育，母之血肉便是婴儿之血肉，先天得来的，比后天得来的要更强。
用这个孩子便能再施禁术，为皇帝续命。
商云箩拼死也没能将孩子送出去，自己还被钉死在棺中。
死后一口怨气不散，附在骨上等了十六个年头，终于开棺见月，了却心中夙愿。
谢玄解下衣衫，将母亲之骨收拢裹起，缓步走到红棺前，就见棺中有一滩血痕，他凝神瞧了一会，恍然大悟，这是木钉入脑，留下来的。
谢玄猛然喘息，点起火折，点燃红棺，将这个困了母亲十六年的东西烧成灰烬。
既烧了棺木，那棺盖也要一并烧去，他刚要点燃棺盖，就见棺材板上写着一行褐色的字。
“商家列祖，庇佑我儿，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木钉入脑，商云箩一时未死，那片刻之间只想到儿子，她虽根骨不成，道术低微，也撑着一口气，在死前留下誓言。
谢玄终于忍耐不住，抚棺大哭。
小小走上前去，两只手搂住谢玄的肩膀。
商云箩死前遗愿便是儿子平安，此时魂魄被释放，见到儿子果然如她所愿，不能再留存世间。
三魂归天地，七魄散于尘世间，一切爱恨随风而化，可她临走之前还想伸手抚一抚谢玄的额头。
谢玄头顶六毫金光一现，商云箩竟碰不了他，小小咽泪抬眉，对她做出口型“上身”，说着放空神识，毫不抵御。
一双软手自头顶抚到耳根，一下又一下，轻拍着谢玄的背，声音虽出自小小的口，却是从未有过的低柔：“别不痛快，她心里是很高兴的。”
谢玄依旧蒙头大哭，不愿意让小小见到他这模样。
商云箩附身，也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说完便离身而去，半身已经化作光点，她最后对小小道：“万万不能让他为我报仇。”
说完这句话，商云箩便化作一道气，破窗而出。
小小伸手抱住谢玄，死死咬住嘴唇，这仇，师兄不能报，就由她来报。
圣人迟迟不到，池一阳有些沉不住气，他就坐在紫微真人身边，一直关切着紫微真人的动向，听见紫微真人呼吸一促。
立时问道：“师父怎么了？”
紫微真人袖中灵牌碎了一条缝，他方才抽出一丝神魂以凤鸾宫去，本是想指引谢玄开棺的。
不意两个小孩子竟然这么厉害，竟然能伤了他。
“无事。”紫微真人阖上双目，小姑娘倒还有些真本事。
池一阳见师父打坐入定，不敢吵着他，可就在此时，圣人驾到。
他看上去哪像是重病垂危的人，不仅面色红润，气色极佳，白发也有一半变黑，与贵妃二人相扶相携，笑着入席七星宴。
百官纷纷下拜。
瑞王打头，宁王，楚王随后，按年纪一字排开，齐齐向圣人请安。
圣人语笑生风：“听说今年的七星之中，还有一位坤道。”
奉天观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与宁王相商，就在今日动手，可圣人怎么也不像是灯尽油枯，王气衰弱的模样。
行刺天子的因果承负，该如承担？
圣人问话，贵妃言笑晏晏：“今岁的天枢星既是女子，就该由妾来点星才是。”
盛夏时节，宫娥多穿薄纱裹胸，贵妃肌肤丰白，色若芙蓉，绯红轻纱拢在身上，目光滟滟。
圣人点头笑应：“就依了贵妃。”
太监立时奉上玉牌，上刻天枢二字，贵妃娇声道：“天枢星上前来罢。”
“小小”立了起来，举步上前，行到圣人贵妃的面前，缓缓下拜。
离得远时，瞧不清眉目，站到灯下，贵妃目光一怔，她再想不到，得了魁首的坤道，竟生得这么美。
乌发如云，肤白若雪，举目抬足不似真人。
如斯美人，竟去修道。
贵妃用眼角余光去看圣人，见圣人目色不动，看着小小，似在看一朵花，一枝柳，心中虽诧异，却满意。
也跟着笑起来：“想不到天枢星如此年轻。”赞一声年小还行，要赞她美貌是万万不行的。
将手中玉牌交给宫人，“小小”自宫人手中接过玉牌，再次下拜，回到座中。
接下来是“谢玄”，眉飞入鬓，薄唇含情，贵妃由不得多打量两眼，可“谢玄”瞧也不瞧她一眼，贵妃瞥过眼去，心中冷哼，生得再俊，也是块木头。
目光投到袁一溟身上，口角含笑，步摇流光。
奉天观的人一齐上前点星，百官还有些惊诧，怎么圣人一句也不宽慰紫微宫，连紫微真人都不问起。
也有偷偷打量紫微真人的，见他阖目打坐，都闹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紫微真人袖中金铃一颤，他立时知道商云箩已破棺离开，回目远望，就见一道紫气冲云破宵。
她在棺中困了这样久，竟不来报仇？难道聚阴这么多年，一点效用也无？
紫微真人一时疑惑，又稳住心神，她不来，谢玄也会来，抬头望向圣人，袖袍一抬，一道柔风吹去。
奉天观几人跪在座下，只觉一道风吹过脚背，腾空而去，吹拂起圣人的衣摆，露出衣中一丝银丝。
那人眉头一皱，立时回神，银丝牵机，眼前这个不是圣人，而是傀儡！
圣人竟连七星宴也不出席了。
奉天观人心大定，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位道：“我们五人为祝圣人龙体大安，预备了些一套剑舞，请圣人观赏。”
“圣人”手中执杯，却不饮酒，微微点头。
奉天观五人手执桃木剑，踏九州罡步，在台前齐齐挽了个剑花。

第103章 星辰变【改口】
紫微真人袍袖一抖，立了起来。
他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座中人遥遥望来，都当是奉天观在七星宴上大出风头，紫微真人脸上挂不住，这才离席。
圣人早就不似原来那样偏重紫微宫，今日又一点也不顾及紫微真人的颜面，朝中是不要换风向了。
池一阳眼观鼻，鼻观心，等紫微真人行得远了，他捏一捏袖中的符牌，只等变故一起，就捏碎符牌，传令给紫微宫门人。
紫微真人指尖掐诀，隐匿身形，往凤鸾宫去。
为了让谢玄小小能顺利突破禁制，他早早解开了凤鸾宫外布下的法阵，让他们能推门见棺，可事情并不如他所料。
商云萝根骨不成，但阴气怨气聚了这么多年，破棺之日又逢北斗七星齐聚，怎么竟能愿成化气，再入轮回？
紫微真人还有些好奇这两个小娃是如何识破他的魂识，难道这是天师道的本领？藏起形迹，立在殿门前。
谢玄双目赤红，抚棺大哭。
小小将谢玄搂在怀中，轻轻抚摸他的背。
谢玄心绪激荡，哭了两声，便咬牙忍泣，双手紧握成拳，良久都不能言语。
小小看他手上青筋凸起，指尖轻触他手背，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中。
谢玄忍得浑身颤抖，终于泣道：“她死了，也还认得我。”
虽从未见过母亲的面，但她直到死，都在为他祈福，死后成尸，镇魂钉还未拔出，也一样认得出谢玄是她的儿子，不伤他分毫。
紫微真人立在门边，听见这话，白眉微皱，十六年了，若不开棺，商云萝也该化作尸僵，破棺而出。
人尸成僵，神志全失，商云萝竟还能保有一线清明，难道她身上当真有他不知道的道术。
谢玄将额头抵在小小肩上，一字一顿：“我要杀了他们，替我娘报仇！”
紫微真人等的就是这一句，他拂尘一挥，攻上前去，还未近身，小小谢玄两人便腾空而起。
谢玄抱着小小，旋身跳上房梁。
“头露尾的东西，还不现形吗？”
紫微真人揭开符咒，露出真容：“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小小看破的，谢玄心神激荡，无暇他顾，可小小还记得那个声音，是那个声音告诉他们棺中人是谢玄的母亲。
那人神识被伤，一定还会再来。
小小一觉出殿中有人，就像方才一样，捏了捏谢玄的手掌，谢玄恨中带怒，一觉得劲风拂来，立时跳开，同时一剑刺出。
木剑与拂尘两相一撞，谢玄抽剑回身，退后半步。
紫微真人的拂尘比奉天观章九行的那柄竟然更重，连拂尘上的玄丝都是特质的，一缠一卷，就在木剑上刮出道道痕迹。
“你为何要害我娘？”谢玄盯着紫微真人，“我师父身在何处？”
紫微真人一言不出，拂尘直攻向谢玄面门，脚踩七星，竟身姿迅捷，龙行虎势，丝毫不似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谢玄在他面前，一点便宜也讨不着，每每出剑就已经被他料定先手。
谢玄这才想到，闻人羽也是这个打法，他剑招无法变化，但步法加上御风术，在大殿之中绕行盘旋，几次只差一点便刺到了紫微真人。
紫微真人却只轻轻一闪，就避开攻击，对谢玄道：“我师兄竟没教你几招硬功夫？”
说完拂尘一甩，根根白丝直立起来，以柔为刚，扫向谢玄颈项。
小小看准时机，飞出银叶，银叶打在拂尘上，“叮叮”两声，竟被拂尘击落，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裂开的银叶两端都有尖刃，一样能用，小小指尖微动，一枚又一枚银叶自袖中飞出，殿中银光闪成一片。
紫微真人脸色不变，一柄拂尘笼罩全身，将全身上下护得风雨不透。
这拂尘总有十好几斤重，打在砖石地上，石屑乱飞，紫微真人一使力，小小打出的银叶，碰着即裂。
紫微真人见银叶裂开之后，化一为二，干脆用力将银叶撞碎，一时银屑漫天，红漆棺盖上落了层层银灰。
小小差点就被玄丝擦破面颊，谢玄揉身前上格挡，紫微真人本就意欲激怒他，笑了一声：“黄口小儿，你想报仇，功夫还差点儿。”
说着拂尘一甩，竟把殿柱，打烂了一块。
谢玄小小齐齐退后，紫微真人占了兵刃上的大便宜，这么打下去根本就伤不着他。
谢玄摸摸胸前法咒，心下有了主意，对小小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一起攻击。
小小快上一步，可她暗器不多了，干脆不用银叶，漫天撒出一把绣花针。
紫微真人不急不徐，拂尘一舞，银丝落地，根根没入石砖，接着回身一扫，卷起谢玄手中的桃木剑。
谢玄不闪不避，竟将整柄桃木剑递上前去，任他卷起剑刃。
紫微真人心知不对，要收回拂尘，已经来不及了，谢玄亮出掌心贴的五雷符，一把拍在桃木剑上。
拂尘玄丝引雷，“隆隆”两声，雷电击来，逼得紫微真人松开拂尘柄，退慢了半步，脚下砖石便被雷劈出道缝来，紫衣道袍也被雷击黑。
那柄玄丝制成的拂尘，更被雷劈得焦黑，玄丝齐根而断，根根飘落在地。
谢玄手中桃木本就受过雷击，自然不怕雷符，他抽剑回身，对着紫微真人挑眉一笑：“老不死的，你又有多厉害？”
紫微真人竟尔笑了，脚尖一勾，拂尘柄腾空而起，飞到半空，柄身截成两半，一半击向谢玄，一半击向小小。
谢玄以剑挡身，觉得这一击力弱，可回身去看，就见击向小小的那一半竟直刺向小小胸口。刚要跃出帮忙，紫微真人后招又来。
小小没了兵刃，倒也不惧，横身飘起，想要躲开拂尘柄。
可小小与谢玄不同，谢玄迎风练功，练的是力。
而小小练的是准头，斗室之中就没有她射不准的人，可紫微真人这半个拂尘柄飞得极快，巨力击来，她只能勉力抵挡，将将挡住拂尘，又自里面刺出三柄银针。
小小两只手控风抵挡已经勉强，这三根银针，正中胸口。
“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就在此时，皇城天空炸开烟火，烟火声中，又有鸣金声，紫微真人顿住脚步，当着谢玄的面，叫了一声“不好！”。
竟撇下他们，返身出了凤鸾殿。
谢玄赶紧将小小抱起，按住她的心脉，喂她吃一颗丹药。
这里是留不得了，得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给小小治伤，驮起小小，御风而行，见皇城之中人人奔逃。
皇城之外浓烟滚滚，宫道中还有禁军杀入，一道道宫门落锁不及，一路被禁兵冲破，看方向是要杀入玉台。
想到方才紫微真人大叫不好，谢玄皱起眉头，难道有人趁今夜逼宫？
玉台之上乱成一片，奉天观趁着献艺，以五行剑阵起势，桃木剑上贴一道黄符，天空炸响一道烟火，剑尖便跟着亮起一串火星。
百官先时还惊诧一番，跟着便以为奉天观的道士们，甘当伶人，讨圣人欢心。
心中风评又变，如此看来，紫微真人可比洞灵道人强得多了。
奉天观为首的那个道士道：“此符名为吉祥符，火星落身，去邪保身，是吉事，大家不必躲开。”
火星盈天，落在人身上竟真的无事，还在衣衫上开出火色小花来，宫娥女眷掩口而笑，还纷纷伸手去接，看锦绣衣衫上开出火色小花，正热闹间，一点火星落在了圣人身上。
贵妃刚要说几句国泰民安的吉祥话，就见火星在圣人衣上烧了个洞。
她“哎哟”一声，站起来躲避，又赶紧伸着袖子去扑火，可那火越烧越旺，就是烧不到她身上来。
太监宫人忙作一团，圣人却似觉不出疼痛，身上衣裳在烧，手中竟还握着酒盏，对臣子微笑点头，越笑越僵，越动越慢，最后停住不动了。
可火却没熄。
奉天观的道人高喊一声：“不好！圣人这是中了邪术！”
火燃尽了圣人身上穿的明黄绣盘龙常服，露出里面的木制身体，人偶遇火失了精气，由人变作一堆木头。
臣子眼见君王化作木偶，四下哗然，玉台先乱了起来，有人落水，有人奔逃，宁王一下自席中跃出，直指贵妃：“说！圣人在何处！”
贵妃花容失色，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方才还陪在她身边受皇亲百官跪拜的人，竟然是个木偶。
她应变极快，厉声叫道：“你意图夺宫！你对圣人做了什么？”
“笑话，本王今日赴宴入宫，与百官一同见到圣人，你这妖妇伴君左右，圣人有恙，你会不知？”
事发突然，宁王是宫外来的，贵妃是陪着圣人一同入席的，何况圣人病重，贵妃亲自侍疾，从不借手他人，就连官员觐见，贵妃也常在身侧。
圣人病重不上朝的这一年多来，贵妃得势跋扈，绕开皇子，立了太孙，百官中有投诚的，自然也有不服的，此时倒有更多人愿意相信宁王。
官员中也有人道：“紫微真人去了何处？”
宁王接过话头：“紫微真人无故离席，圣人又中了邪祟，变成人偶，软禁贵妃，彻查禁宫。”
他一句话，就把这个木偶人认成圣人，也就是说，圣人已经死了。
话音一落，禁军便将玉台团团围起，瑞王几个回过神来已然不及，瑞王最是年高，他沉声道：“九弟，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身后抵上一件硬物，寒光破衣，瑞王侧头看去，身后侍候他们饮宴的太监对着他笑了笑：“王爷请去偏殿歇息罢。”
瑞王立时噤声，怒视宁王。
太监又道：“宁王殿下说了，此事一成，便不削蕃，大家原来怎么过，往后还怎么过，王爷年纪大了，也要想一想小辈。”
是削蕃之后到皇帝的鼻子底下过日子好？还是在封地逍遥快活好？何况瑞王府还有家眷子孙在，连皇城都入了，区区王府兵丁又能抵抗几时？
瑞王不再开口，几位王爷被太监簇拥着去了偏殿。
池一阳手伸入袖中，捏碎了符牌。

第104章 药人
谢玄背着小小御风而行，一面隐匿形迹，一面观察皇宫乱象，伺机找一找师父。
宫城之中没有高树，方才借着夜色谢玄尚能藏匿，此时宫道之中处处高燃火把，似火蛇绵延，照得一半宫城仿若白昼。
谢玄恐被发现，焦急搜寻，颈间呼息湿热，吹得人痒痒，反手一摸，指尖濡湿，定睛一看，一片血色。
小小呼吸渐弱，这些血气是从她口鼻之中喷出来的。
谢玄急得双目赤红，他得先找个地方安置小小，拨出银针。
眼看左边一片宫室灯火不燃，又在宫城偏僻处，前面已经乱成一团，这里还静悄悄的，看着像是荒废的宫室。
几步一跃，落在屋顶，旋身下跳。
推开正屋，想把小小安置在床上。
可一进屋，谢玄就知道这里住着人，屋中有人气，外头院子虽破败，里面却打扫得很干净，桌上还有半截蜡烛头。
屋中人是听见动静，藏了起来。
谢玄背着小小，以剑当胸“出来”
他转身打量这间屋子，沉声说道“我借贵宝地一用，并不想伤害无辜。”
他说完这句，就听见床底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从里面爬出个女人来。
谢玄一把扯下帐幔，将这女人的手脚缠了起来，那女人一抬头，虽在暗夜之中，也唬了谢玄一跳。
女人脸上刀疤纵横，割得面颊没有一块好肉，刀疤似蚯蚓一般爬在脸上，她张口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唔唔”的声音。
她不仅脸上受伤，竟然还是个哑巴。
这个女人已经有了年纪，又受这等折磨，谢玄松开帐幔，对她一拱手“对不住，我们只想找个落脚的地方。”
女人解开缠在身上的帐幔，点起蜡烛，火光映在她脸上，更显得可怖，她看了看谢玄，又看了看小小，点点床铺。
谢玄把小小安置在床上，回身就见女人用布蒙上脸，她虽有了年纪，但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灯火之下，目光流转，隐隐带绿。
谢玄不及细想深宫中的女人为何遭此祸事，先解开了小小襟口的衣衫。
小小呼吸短促，胸前微微起伏，玉色股肤上三点血洞，似三点朱砂痣，虽没流许多血，但一看就刺得极深，当务之急，是要用磁石把针吸出来。
谢玄一时犹豫，他要出去找磁石，可又不放心小小一人呆在这里，万一这个女人跑去告密，岂不糟糕。
谢玄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个瓷瓶来，倒出一颗红丸，对女人道“对不住了。”
一把扯下她的蒙巾，捏开下颔，想把药丸扔进她口中，就见她舌头短了一截，竟是被人割断的
谢玄大惊之下，松开了手。
“是谁如此狠毒”竟对个弱女子，施加这样的恶刑。
谢玄本来手里拿的那颗药丸也不是毒药，而是治伤的药，想要假称是颗毒丹，逼得这女人不敢去告密。
可眼见她这样凄惨，虽不知她是谁，可依旧下不了手。
女人听他冲口而出是这样的话，竟冲谢玄点了点头，将两只手叠在一处，递给谢玄，主动让他将自己捆起来。
小小等不得了，方才喂的那颗药，只能护住她的心脉，若是那针还在胸中取不出，就怕会顺着经脉往内走。
谢玄又道一声“对不住。”让那女人坐在椅子上，这才把她捆了起来。
放出纸人纸鹤守护小小，这时便想到，可惜他们进宫不能带着豆豆，要不然有豆豆看着，他还放心一些。
事不宜迟，谢玄翻上墙头，按照方位去了太医院。
禁宫幽深，谢玄只知道方位，找了片刻也没找到太医院，还要时刻躲着禁军，自己这付打扮，十分不便。
干脆捉了一个禁军，一掌劈晕，塞进御花园的山石洞中，剥了衣裳套在自己身上，把他的嘴塞起来，手脚捆在一处。
大摇大摆走出来，左右一望，宫中兵荒马乱，宫娥太监见了他，都躲到一边。
谢玄随手指了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你，过来。”
小太监吓得发抖，谢玄拍拍他的脑袋“太医院在哪儿带路。”
小太监一句话都不敢说，战战兢兢在前面带路。
谢玄不知此时宫中情况，看这小太监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知道他是想逃，踹了他一脚“好好带路”
他踹得不重，小太监却一下趴倒在地，从袖中掉出个个钱袋来，他吓得魂飞魄散，捧着袋子奉给谢玄“大人饶命，小的是一时糊涂，这些东西就当给大人的孝敬，小人再也不敢了。”
谢玄接过来一掂，里头是些金银杯盏，还带着酒渍，这人竟是想趁乱逃出宫去。
他捏着钱袋“把我带到太医院，我只当没瞧见过你。”
小太监闻言一惊，借着灯笼的光偷偷打量谢玄，心里隐隐猜测这人不是禁军，可又不敢声张。
谢玄看破他的心思，拎着钱袋“你要是敢耍滑头，我就一刀砍了你，有这东西在，我杀你也是白饶。”
“是，是。”
谢玄问什么，小太监便竹筒倒豆子，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谢玄。
烟火一放，皇城外浓烟滚滚，宁王逼宫。
池一阳捏碎了符牌，朗声唤道“紫微宫门人何在”
“紫微宫门人在此。”
一声声应和，自玉台传出，禁军从袖中取出紫色丝带，捆在手臂上，慢慢汇集到池一阳身后。
这许多年来，紫微宫上三门修道，下三门习武，出了山门，便能进宫门，两边对峙，人数虽少，倒也不弱太多。
宁王面上勃然变色，他知道紫微真人经营日久，可这些年来圣宠日衰，圣人对紫微宫也多有忌惮之意。
道门不似十多年前那样风光，各地宫观虽有积威，也不像原来跋扈，没想到禁军之中，竟然还有这么多紫微宫的人。
宁王倒也不惧，只要坐实圣人已死，太孙年幼，除了藩王之外，他在京畿大营的人马就快赶到，还怕什么紫微宫。
紫微宫保下贵妃太孙，宁王扣下藩王重臣，短兵相接，各占东西，只等后援赶到。
云梦泽中飘的满是尸首，有道士禁军的，也有宫娥太监的。
死了这许多人，等宫里乱劲过了，水里的尸首也泡烂了，正好趁着这乱劲逃出宫去，随手摸个金壶银碗，都能过日子了。
小太监把谢玄带到了太医院，还没进去，就见一队禁军押着几十医官医工，推推搡搡自太医院中出来，人人手中都拎着药箱。
一个领头的道“请各种大人们快些，兄弟们还等着看病呢。”
等人走远了，谢玄潜入房中，拎了只药箱，把用得上的东西都塞进去，可怎么找都没找到磁石。
门“吱呀”一声，进来个医官，谢玄闪身躲在门边，听见门外两个禁军骂骂咧咧“动作快些。”
医官抱着医箱，冷汗直流，单刀就抵在他鼻梁上，谢玄一个眼色，他便颤着声道“是是是是。”
谢玄将门一掩，低声问他“磁石在什么地方”
医官依旧颤声道“这里没有磁石了，磁石都在在药宫中。”
奉天观人打出暗器，伤了许多紫微宫门人，这些医官医工便是押过去治伤的。
谢玄皱起眉头，没有磁石就没法吸出银针，就算是紫微真人故意设套，他也得闯一闯药宫。
他随手打昏医工，像脱禁军皮那样，脱下了医官官袍，拎起药箱，缩着脖子出去。
两个禁军看了他一会儿，都有些疑惑，这人刚才似乎不长这模样，刚说了一个“你”字，谢玄抬头一笑，两张黄符拍出。
禁军迷迷瞪瞪再看一眼，便觉得方才就是这人，又呼喝起来“赶紧着，前面等着呢”
谢玄跟在他们身后，顺顺当当进了药宫。
药宫分前殿后殿，贵妃太孙歇在后殿，伤者都抬在前殿，谢玄装模作样给人治伤，随手摸了几块磁石藏在袖子里。
拿了一堆血布，急急忙忙往廊道里去，想趁人不备，跃上房梁。
谁知刚要跃起，迎面走来个紫棠面皮的道士，谢玄脚步一顿，岳一崧，就是他捉走了师父。
他躬身低头，岳一崧扫了他一眼，又往后殿去。
谢玄还是第一次碰见他，岂能这样白白放过，脚步一轻，跟在岳一崧身后，就见他越走越偏僻。
走到药宫中角落的偏殿，这里重门紧锁，诸多看守。
谢玄心中一紧，难道师父关在这里
岳一崧走到门前，那几个守卫拱手行礼“师父”
原来他们穿着禁军的服饰，却是紫微宫的道士。
谢玄轻跃起身，飞鸿一般轻落檐上，就见岳一崧点了点十来扇紧锁的大门，点到一间屋子，走上前去，打开门锁。
谢玄手指一动，瓦片浮起，他从屋顶往下望去。
就见屋中关着的都是些老弱妇孺，她们一听见开锁声，就紧缩成一团，几个女人紧紧缩到墙边。
一个年老妇人跪倒在地“道长发发慈悲，今日就取我的血罢。”
岳一崧皱皱眉头“滚开。”
他衣袖一拂，扫开那老妇，余下的年轻妇人眼看母亲被推倒在地，飞扑上去，手中银光一闪，被岳一崧捏住了手腕。
他倒没伤那女人，只是又推在地，对她们道“商家男人都挡不住，你们挡什么，把那孩子交出来，一天一碗血，轮着放，死不了人。”
谢玄倏地明白过来，在商州时，澹王送礼，商家人还闭门不出，不是因为不想见澹王，而是商家堡里已经没有商家人了。
所有的人都被关在这里，天天放血给圣人治病。

第105章 将军显灵（捉）
这些妇人团团围抱，哭作一团。
哭声传到院内，几间方才还静寂无声的屋子，响起阵阵击窗声，隔着屋子一声比一声响：“取我的血。”
岳一崧不耐烦了，吊眼一翻，解下腰间长鞭，手腕一抖一卷，将人扫开，鞭梢卷起床上躺着的婴孩。
老妇见哀求无用，止了哭声，指着岳一崧的鼻子，破口大骂：“商家列祖在天有灵，定叫你这畜生抽筋剥髓！天打雷劈！”
岳一崧轻蔑一笑，刚要伸手去接婴孩，鞭子一空，孩子竟浮了起来。
屋中人人怔住，岳一崧眉头一皱，长鞭又去，鞭梢眼看就要卷起孩子，“噼啪”一声空响，竟似打在墙上，连那婴孩的襁褓都不曾碰到。
婴孩方才正在熟睡，被哭声吵醒，竟也不闹，这会儿许是觉得浮在空中极有意思，两只小手伸出襁褓中，胳膊上戴了一串金铃。
小手一摇，丁铃作响。
孩子觉得有趣得很，“咿呀”一声，咯咯笑了起来。
满殿寂静中，便只有婴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声。
老妇一见，泪水长流，跪倒在地：“祖宗显灵！”
岳一崧自然不信什么祖宗显现，只当是这屋中有人捣鬼，长鞭又出，这一下鞭子不曾击空，刚要打到孩子身上，便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甩了出去，却收不回来。
岳一崧心中暗惊，扫视这群妇嬬，她们被关了这么久，确实半点都不通道术，他自然不信什么祖宗显灵。
商家祖宗若能显灵，早十六年前便显灵了。
岳一崧一面暗暗用劲，一面放声道：“尊驾是谁？敢到紫微宫来显身手？”
谢玄以柱挡身，从房顶滑了下来，听见老妇的痛骂声，干脆将计就计，从怀中掏出纸人，遍散出去，随风吹到殿中各个角落。
烛影一恍，就见一人影立在角落。
谢玄故意嗡声一笑，松开劲道，岳一崧猛然转身，长鞭又出，眼看就要击中，那人影倏地不见，又现身在殿宇另一面墙上。
“装神弄鬼！”岳一崧自然不惧，可满殿妇人都下拜磕头，一声声祖宗显灵，让他不胜其扰。
回头喝骂：“蠢妇闭嘴！”
话音未落，耳边便被人吹了口气，他猝然回身，身后半个鬼影也无。
谢玄操控纸人，轻轻贴在岳一崧的背上，趁他不防，便在他颈后扇风，不管他如何转身躲避，纸人都紧紧贴着，怎么看都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几次之后岳一崧心中暗怵，若非鬼魅，什么人能这样快。
疑心一起，心头便怯，商家人也死了几个人，难道是他们死后化鬼？
他从怀中掏出光明符，甩了出去，符咒刚点，便似有一只手将黄纸符咒捏在掌中，一寸一寸，捏碎了。
黄纸屑随风吹到他脸上。
符咒一灭，刹时满殿都是人影，黑影幢幢而来，围成个圈子，一步一步迈向岳一崧。
他见符咒被灭，心中更惧，张嘴想喊帮手进来，却被纸人从身后扼住了喉咙。
谢玄一鞭子抽在岳一崧脸上。
岳一崧痛叫一声，他眼下那颗瘤子被抽得裂开，刹时间满面是血，捂着眼睛滚倒在地，哀叫不止。
守在门外那几个道士，还当是商家人在哀叫，岳一崧脾气暴烈，商家人又不听话，每每取血，总会惨叫上那么几声。
纷纷背过身去，只当听不见，哪里知道这是他们师父嘴里发出的惨叫。
谢玄到此时才现出身形来，殿中一点烛影，照在他半边脸上，老妇人眯眼看了片刻，目中落泪，喃喃出声：“将军……”
岳一崧目中血流不止，隔着血色看去，只能见到谢玄的背影，听见那声将军，还当真是商将军显灵，不由心中大骇。
谢玄一拳把岳一崧揍晕了过去。
等谢玄再走得近些，几人才看清楚他的容貌，他这样年轻，自然不是商将军显灵。
可他眉目之间与她们的丈夫、父亲又颇多相似之处，不知他是什么来路，心中却又升起亲近感。
谢玄指尖一动，浮在半空的婴孩缓缓落到妇人怀中。
刚才那个用银钗攻击岳一崧的妇人抱起孩子，交到谢玄手里：“英雄，求你将这孩子带出宫去，留他一条性命。”
他们一家困在此处，外面守卫重重，谢玄一人救不了他们这么多人，但总能把这个孩子带出去。
谢玄望着这些妇人，她们有些是商家的女儿，有些是商家的媳妇，都是他的血亲。
若是平时必要想办法将她们带走的，可小小还在等他，他伸手接过孩子，把孩子捆在背上。
看着地上的岳一崧，皱了皱眉头，不能把他留在这里，等他醒过来了，这些人也就活不成了。
谢玄指尖一动，岳一崧腾空而起，殿顶瓦片层层分开，谢玄抱着孩子就要走，走之前许诺这些妇人：“我会回来救你们的。”
老妇人到此时终于回神，问他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姓商？”
谢玄看了她一眼，微一颔首，凌空而去。
老妇跪倒在地，身后女儿儿媳簇拥着将她扶起，她一把抹掉眼泪，笑了起来：“老天有眼，不绝商家。”
谢玄带着孩子和岳一崧，回到方才那个院落。
前面闹声不绝，这里依旧安静，谢玄一进屋，就见那满面刀疤的女人，不知何时挣开了绳索，正坐在床沿。
他一剑挑去，那女人侧头微避，手上的茶差点儿翻倒在被子上。
谢玄这才看见床边摆着盆和毛巾，小小面颊发红，额头滚烫，女人是在替她擦汗。
他把岳一松的嘴堵上，扔在一边，又把孩子放在床上，伏身去看小小。
女人似乎有些吃惊谢玄出去一趟带了两个人回来，她低头看看孩子，见那孩子在谢玄怀里睡得极香，这会儿被搁在床上，鼻子一皱，眼看要哭。
女人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拍哄着他。
谢玄解开小小的衣衫，在她耳边轻声道：“不怕，师兄来了。”
小小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谢玄在她身边，含含浑浑说道：“不要……不要……报仇。”她烧得糊涂，却牢牢记得商云萝的话，谢玄若是报仇，因果承负他担不起。
谢玄还以为她在说师父的事，摸摸她的头：“你放心，师父的仇，咱们一起报！”
手刃仇人，方才痛快，最后一刀就留给小小。
谢玄把巾帕叠起来塞到小小口边：“你忍耐些，我替你拔针。”
小小张开嘴，一口中咬住巾帕，汗水打湿了发丝，一缕一缕贴在额上。
谢玄取出银刀和磁石，刀尖用火烧过，须得割开皮肉，见到针尖，才能吸出银针。
可他半晌都下不了手，这刀还不如割在自己身上。
小小闭眼等了片刻，睁开眼睛看他，迷迷糊糊间对他点了点头。
银刀割肉，血丝浸透胸前肌肤，似在冰雪间开了一朵红花，谢玄咬紧牙根，磁石稳稳吸住银针，快速拔出。
小小闷哼一声，疼得晕了过去。
紫微真人下手极重，这三根针有两根打进了骨头里，就算拔出针来，小小的左手一时也不能动弹。
银针扔进盆中，浸了一盆的血水。
虽伤了骨头，但没伤到筋脉，谢玄松了口气，上药包扎，让小小躺在被子里养精神，转身看向岳一崧。
目光扫来，岳一崧一动不动，谢玄一脚上去：“你都醒了，还装什么？”
岳一崧方才是怕商将军的鬼魂，知道是人，反而不怕了，他瞎了那只眼睛不住流着血，只能张着另一只眼睛盯着谢玄。
谢玄手掌一抬，岳一崧被扶了起来，他到这时也已经知道谢玄是谁了：“玉虚师伯就是这么教导徒弟为难本门师兄的？”
谢玄隔空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我师父在哪儿？”
岳一崧狐疑道：“玉虚师伯云游天下，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心中又禁不住猜测，难道是师父与师伯又起了纷争？这小子是来找师伯的？
谢玄又是一巴掌，抽得屋中一声脆响，岳一崧嘴角鲜血涌出，半颗牙给谢玄打掉了。
不等岳一崧暴怒，谢玄便道：“卓一仁在哪儿？”
岳一崧恍然大悟，他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却尽力睁开，灼灼盯住谢玄：“你就是他带走的东西？”
他们追捕卓一仁时，并不知道他带走了什么，只以为抓到了他，就能给师父交差。
谁知师父见到卓一仁，并不欣喜，审讯他多日，脸上也一丝喜色都无。
等将商家人陆续抓进京城来，取血炼药，师父才透露口风，当年卓一仁带走的是圣上的药人。
十六年了，这个药人该长大了。
谢玄脸色大变，他侧目望了望他刚刚带回来的孩子，到得此时终于明白，他本该是药，师父当年做了跟他一样的事。
岳一崧方才还深觉受辱，此时看着谢玄的脸色哈哈大笑，“噗”一声，冲着他吐出一口血沫：“他死了。”
谢玄蹲在岳一崧身前，一动不动，血沫被弹回到岳一崧的脸上。
谢玄眉目半抬：“什么？”
岳一崧自知自己是活不了，这小子眼中凶光暗涌，干脆死前讨个痛快：“同门二十年，他不过是个仆役，什么也学不成，什么也学不会，就是个废物。”
可这个废物，摆了紫微宫一道，让紫微宫十六年来渐渐被圣人厌弃，不再被重用。
岳一崧依旧在笑：“我还当他得了商家什么好处，学了商家的道术，可他还是这么废物，他竟然根本就不认识商家人。”
所以他们追查了十多年，以为卓一仁一定会联系商家人，可却一点线索也没有。
别说商皇后，卓一仁半个姓商的都不识得，直到他死前，方才知道谢玄是商皇后的孩子，圣人的亲生子。
谢玄眼中一热，滴下泪来。
他救那个孩子，总有些是因为这孩子跟他是血亲，可师父救他全无理由，不过是发自一点仁心。
岳一崧眼见谢玄落泪，笑得愈加畅快：“他活着稀里糊涂，死也稀里糊涂，这样的蠢人岂配与紫微宫为敌……”
笑声戛然而止，岳一崧低下头去，钢刀穿胸而过，在他胸口捅了个血窟窿。

第106章 天雷劈
袁一溟步履匆匆，行到药宫内殿，在殿门前躬身行礼：“参见娘娘。”
“进前来罢。”
殿中一股药味，贵妃躺在榻上，脸色煞白，娥眉微蹙，望着袁一溟道：“圣人在何处？”
袁一溟摇了摇头：“微臣不知。”
不仅圣人不见了，连紫微真人也没有踪影。
宁王的人和紫微宫人都在找紫微真人，紫微宫有太孙在手，宁王以宫变生事，各赢一半，谁先找到圣人，谁就赢了那另一半。
“你……”贵妃撑坐起来，望了望左右：“你们退下，我与袁大人有要事相商。”
他们从玉台上退至药宫，死的死，伤的伤，贵妃的心腹没了一半，殿里只余下寥寥几人，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落人口舌。
等人一退出去，殿门紧紧阖上，袁一溟便坐到榻上，两条软臂搭上他的项颈，软香投怀，贵妃先是啜泣几声，跟着一把抓住袁一溟的手。
将他的掌心贴到胸口：“可吓死我了，你摸摸。”
袁一溟到底还有些顾忌，缩回手来，转势拍了拍她的背，贵妃把脸靠在他怀中：“圣人究竟怎么了？那俱木偶是不是他？”
若真是圣人，倒好办了，立刻就扶太孙登基，以皇太后的名义发布诏书。
袁一溟摇头否认：“不是。”可更多的却不愿意告诉贵妃。
贵妃目光微沉，她在袁一溟身上下足了功夫，便宜全叫他占了，可要紧事却一句都不松口，忍得多时，不能功亏一篑。
她咬唇轻问：“是不是奉天观捣鬼？宁王如今扣着几个藩王，又手握大队禁军，会不会打过来？”
一边说一边轻轻发抖。
袁一溟将她搂住：“放心罢，宁王打不过来。”
贵妃眸色一转，看来不下狠药是不成了，伸手扒住他的胳膊，又是惶急又是茫然：“我……身上该来的，没来。”
袁一溟一惊，贵妃抬头看他：“我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还该确实了再说，可我害怕出什么变故。”
觑着袁一溟的脸色，她蹙眉忧道：“本来圣人病重，太孙即位，就算圣人不封你，我也能封你，偏偏半路杀了个宁王出来，若好，咱们一起好，若歹，你们有办法保全自身，我……我怎么办。”
袁一溟到这时方才松口，透露了一句：“你放心罢，你想的事，总能成的。”
竟然还不肯说！
贵妃心中恼恨，可面上不露，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圣人不见踪影，她就只有袁一溟当依仗了。
袁一溟说着拉过她的手腕，按住脉搏。
日子太短，自然是什么也摸不出来的。
贵妃口角噙笑，目光期待：“我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儿，若真有了，便把乾坤之间一切最好的都给他。”
袁一溟一怔，这世上最好的还有什么？
贵妃靠他身上，漫不经心道：“经此一事，你也扬名天下，等你师父老了，你便接替他的位置，让麒儿封你当国师。”
色能动他，却不彻底。能真正触动他的只有权势，只要画上一个圈儿，他自会乖乖走到里面来。
袁一溟果然意动，圣人一死，这个孩子便是皇子，只要仔细筹谋，就算太孙登基，也不是不能取代。
贵妃见他眼中浮光暗影，知道他心动了，正要再下功夫，门便被叩响了。
袁一溟赶紧站起来，退远几步，贵妃也重新歪回榻上，盖住被子，虚声道：“进来罢，有何事禀报？”
小太监不敢抬头，躬身道：“岳道长不见了。”
袁一溟脸上变色：“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小太监颤声回道：“是他徒弟过来禀报的，要见袁大人……”
话音未落，袁一溟便急步离开，也无人敢说他失礼于贵妃，贵妃对小太监道：“跟着去瞧瞧。”
袁一溟赶到后殿，小道士禀道：“师父他进屋来许久，都不曾取药出来，咱们这才进来查看，就见……”
就见屋中柱上一道血痕。
袁一溟弯腰低头，用手指沾了沾鲜血，举到鼻尖一嗅。
圣人的药每日都是由他在炼，商家人的鲜血是什么味道他熟悉得很，这不是商家人的血，那就是岳一崧的。
岳一崧功夫虽强，但性子暴烈易怒，易被人利用，他环视一周，目光停在老妇人身上，温声问道：“商老夫人，可否告知我师弟下落？”
话音一出，商家几个年轻女人先是一抖，袁一溟生得面白温文，可下手狠辣，绝不容情，比岳一崧可怖得多。
商老夫人看了看袁一溟，昂首道：“许是老天有眼，将他收走了。”
师父不见踪影，师弟又被人劫走，袁一溟再沉得住气也难免心绪起浮，他微微一笑：“商家人果然有气节，人人都是撬不开的铁嘴。”
他这话一出，几个女人先退后了半步，他一夸人，便是要下狠手了。
果然话音一落，袁一溟出手如电，一把扼住了商老夫人的喉咙，把她提离地面，面上依旧微笑：“可有人要说一说我师弟的去向么？”
这个已经老了，就算死了，也没什么损失，年轻的那些，还要留下取血。
商老夫人面皮紫涨，脚尖摆动，两只手紧紧抓着袁一溟的手背，从喉咙中挤出声音：“谁也…不许…说…”
商家男人脚上手上都带着镣铐，情绪激荡之时，屋中一阵震响，女子人人饮泣，却真的没人说一句话。
袁一溟见此情形，指节用力，想了结这老妇，刚要下手，外面有人禀报：
“岳道长回来了。”
袁一溟一把松开商老夫人，她委顿在地，大口喘息，几个妇人上前扶住她。
“他人呢？”这个时候还开什么玩笑！
小太监咽了咽唾沫：“在，在药宫门外。”
袁一溟大步离开，走的时候对徒弟使了个眼色，今日还未取血，按排号该取谁的，先把人提出来。
袁一溟行到宫门口，门前围着许多禁军，人人高举火把，堵得大门水泄不通。
袁一溟皱眉拔开人群，刚要喝斥，声音一滞。
岳一崧低垂着头，跪在药宫门前。
胸前红绳裹身，身后插着一根杆子，杆上挑着黄布，黄布垂下，血淋淋四个大字“罪大恶极”。
“混帐！”袁一溟怒极，刚要上前去，便被人拦住：“袁大人万万不可上前。”
“怎么？”
轰然一声，一道天雷打在岳一崧上，雷电击得尸身颤抖扭曲，他虽还维持着跪姿，可脑袋一阵乱抖，露出面庞来。
他嘴角笑意未敛，眼睛大张，雷鸣火光之中，说不出的诡异。
袁一溟脸色发白，岳一崧已经死了，可究竟是谁有本事杀了师弟，还把尸体送到药宫门前来。
“人呢？谁把他送回来的？”
药宫四周都有禁军把守，难道这些禁军都成了瞎子不成？那个人是怎么能让师弟跪在这里。
禁军面面相觑：“岳道长是……是自己回来的。”
“胡说八道！”
“当真是他自己回来的，走回来的。”
禁军守在宫前巡逻，见一个穿着道袍的人缓步上前，高声问他：“来者何人？”
那人一言不发，还缓缓上前来，四肢扭曲，吊手吊脚，倒像是个皮影人，禁军高燃火把，举起刀戟，指着他道：“报上名号。”
这“人”依旧不出声，离药宫还有十数步时停了下来，肢体一扭，跪倒在地。
身后杆上的黄符一抖，垂落下来。
跟着便是一道道天雷劈下，雷光紫电打得药宫门前石砖爆开，可怎么打，岳一崧都跪得端端正正。
就算他来的时候没死透，这些雷也把他劈死了，谁也不敢上前替他收尸。
袁一溟耳中听得这些禁军窃窃私语，都在小声议论，岳一崧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才会受这么多道雷击。
一时之间士气大挫，军心浮动。
袁一溟不能放任此事，他进前几步，离尸体更近些，拍出符咒，黄符未至就被天雷一道劈裂，火星四溅。
身后议论声更高，袁一溟此时绝不能退，干脆在前心贴上符咒，保住心脉，以桃木剑为挡，飞身上前挑开黄布。
桃木剑挡了一阵雷击，黄符被扔在地上，果见黄布背后层层叠叠写满了雷咒。
袁一溟扶起师弟的尸体，就见他胸口一个血窟窿，伸手替他阖上眼皮，刚一阖上，又再张开。
死不瞑目。
他低声道：“师弟放心，我定会找出害你的人来，替你报仇。”
话说完了，可岳一崧依旧眼睛大睁，笑意凝固，紫棠面皮受了雷劈竟渐渐变作青色，实在可怖。
袁一溟从怀中掏出帕子，盖在他脸上，指点两个小道士：“把人抬进去罢。”
两个小道士不论怎么摆弄，袁一崧就是躺不平，他的脑袋歪在一边，手脚呈现跪姿，尸身已经僵硬，若要平躺，先要碎骨。
袁一溟当此情形，暗叹一声，走到岳一崧身前，手掌抚他顶心，高声说道：“师弟放心，我必抓住凶手，为你报仇！”
指掌大张，指节用力，“咔哒”几声，岳一崧软倒在地。
禁军们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袁一溟这句话让岳一崧心中愿了，这才躺下。
可两个小道离得最近，亲眼看见师父用掌力震碎了师伯全身的骨头，如此手段叫人心底发寒。
“仔细些，别磕着了。”袁一溟吩咐完这句，甩袖离开。
两个小道士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话，找来担架白布，把岳一崧拾到架上，抬进药宫。
那块写满了雷咒的黄布还留在宫前，一道道天雷不休，击得石砖裂开，石屑乱飞。
只是尸体已经被抬走，不似方才那样诡异，禁军又恢复巡逻。
如此大事，袁一溟不能不报给紫微真人知晓，他换了一身装束，打扮成个小道士，匆匆离开药宫。
谢玄坐在墙头，身子一轻，跟上前去。

第107章 傀儡
谢玄拔出钢刀，几点腥热溅在他脸上。
婴孩本在丑脸妇人怀中睡得安谧，被屋中勃然杀意惊醒，“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静室之中，哭声尤切。
丑脸妇人赶紧抱着他拍哄，张了张嘴，口中发不出歌谣声，只能用“唔唔”声哄他，让他赶紧安静下来。
谢玄杀了岳一崧，出刀拔刀，出手极稳，盯着岳一崧的尸体出神。
既然商家人个个都想他天打雷劈，那就叫他天打雷劈，正好用他的尸体把紫微真人引出来。
谢玄把岳一崧的尸体裹起来，看了看床上的小小，她还在高烧，自然不能跟着去。
绞了块巾帕替小小擦汗，又给她喂了些水，小小张开嘴喝了几口，迷迷糊糊扯住谢玄的袖子，心里知道他是这样要走，可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谢玄摸摸小小的额角：“乖，你受了伤，报仇的事就交给师兄。”
先杀紫微真人，再杀狗皇帝。
小小想要摇头，可怎么也动弹不了，眼前光一黯淡，心里知道不能睡，可身子怎么也撑不住，眼睛一阖，睡了过去。
谢玄给她掖了掖被子，手指摩挲过她的面颊，转身走到桌前。
将钢刀上的血擦干净，摸出身上金银，摆在桌上，对丑脸妇人作揖：“累你照顾她们，等事成之后，我自然来接她，若是我没能回来，等她伤好了，也能自行离开。”
丑妇抱着孩子连连摇头，目光急切，想拉住谢玄。
可她口不能言，又拉不住谢玄，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谢玄走到门边，想回头再看一眼小小，可他脚步顿住，紧一紧手中钢刀，并没有回头。
若非宫中大乱，皇帝身边必然守卫百倍，刺杀他没有这么容易，今日是天赐良机，绝不能错过。
谢玄带着岳一崧的尸首来到药宫前，控风驱动尸体走到药宫门前跪下，引天雷劈打岳一崧的尸体。
他就藏在墙头，抱臂看着。
袁一溟进入药宫后殿，亲自取了一碗血，将这血入药，灌到玉葫芦中，换了一身装束，悄悄出了药宫。
小太监将袁一溟的行踪禀报给贵妃，贵妃懒洋洋一笑：“知道了，你退下罢，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人进这间屋子。”
谢玄跟在袁一溟身后，方才的大乱已经平息，宫城内外皆静，酝酿着更大的变故。
走了半路，宫道之中响起一点脚步声，谢玄御风如飞，袁一溟气息绵长，这细碎脚步声自不是他们二人的。
袁一溟脚步一顿，回身道：“出来。”
谢玄藏在墙后一动不动，袁一溟又道：“出来！”
这一声比方才一声更急，隐带怒火，就见墙边转出个小太监来，细腰柳背，哪里像个男人。
谢玄眉头一挑，就听见一管娇滴滴的声音：“袁大人这是要去见圣人？”
袁一溟听见这管声音，先自软了下来，厉声道：“胡闹！怎么这个模样出来？若叫人看见如何是好？”
那道细影闻言一顿，立着不动，袁一溟先向她走来，拉住她的胳膊：“你身子不便，不该以身涉险。”
那道细影一把攥住了袁一溟的袖子：“我担心你。”
袁一溟看了看她，放她一人实在不能安心，只能将她带去：“走罢。”
贵妃紧紧跟在袁一溟身后，两人躲躲藏藏走了片刻，袁一溟停了下来，贵妃轻道：“这是……奉先殿？”
袁一溟一言不出，带着贵妃走到殿门前。
谢玄刚要跟上，便见奉先殿四周布满了人，檐上埋伏着机弩手，四周暗影林立，把奉先殿围得铁桶一般。
一个灰衣老太监打开了殿门，殿中香烟袅袅，重幛叠幔，蒲团上跪着黄衣老者，就是方才应当出现在七星宴上的圣人。
他白发回春，跪在祖宗牌位前祝祷，听见袁一溟的脚步声道：“来了。”
贵妃嘤嘤哭了起来：“吓死我了，我还当这辈子都见不着陛下了。”
圣人冲她招了招手，摸摸她背：“蛮儿吓着了罢。”
贵妃立时泣道：“玉台之上，蛮儿见陛下忽然变成一具人偶，还以为陛下当真中了邪术，若非袁道长救我，我只怕已经死在宁王的刀剑下。”
“那是木傀儡。”圣人一面说一面笑：“七星宴之前我便接到暗报，说有人意图行刺，这才布下此局。”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既扫平了宫内宫外的把头势力，又除掉了各藩王，将各封地收回自己手中。
怪不得宁王如此顺利，宫外勾结京郊大营，宫内又能操纵禁军。
贵妃盈盈笑着靠在圣人怀中，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肩背，满是宽慰道：“陛下明察秋毫，运筹帷幄，陛下无事，我便安心了。”
夜已经深了，今夜风大，檐上一声轻响，贵妃抬起头来。
谢玄在屋顶上扶住昏迷过去的暗卫，暗卫手中的剑撞上屋瓦，这才发出响动。
谢玄解决了一个，又绕到另一边去，这回不发出一点声响。
圣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摆了摆手：“蛮儿不必担忧，这里守卫森严。”
贵妃软靠在圣人怀中，软唇一掀，吐气若兰：“蛮儿好怕。”
圣人鼻端闻见一股似兰似麝的香味，一时神思恍惚，贵妃身上比原来要更香了，他刚要说话，贵妃便道：“袁大人替陛下送药来。”
袁一溟上前一步：“微臣怕耽误了陛下用药的时辰，一刻也不敢耽怠慢。”
说着奉上玉葫芦，药汤在玉葫芦之中呈现碧色，贵妃接过玉葫芦，拧开盖子，送到圣人口边。
贵妃眼见圣人将药汤喝下，用袖子替圣人按按嘴角：“要不要到殿内歇上片刻，袁大人还有要事与紫微真人相商，怎么没见到紫微真人？”
圣人握住贵妃的手：“真人出去了，不曾回来。”
听见这话，贵妃掩唇轻笑：“如此，我便放心了。”
话音一落，她素手一扬，银刃自袖中飞出，扎进圣人胸膛。
变故横生，殿内那个灰衣太监刚要高喊，贵妃将手中的玉葫芦扔了出去，砸在老太监的头上，砸得他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袁一溟手中的剑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他从未听说过贵妃还会武功。
贵妃娇笑出声，先是银铃一般，跟着放出粗声，女人的声音中，混着男人的声音，越笑越叫人毛骨悚然。
“你是谁？”袁一溟退后一步，皇帝死了倒不要紧，只要太孙还在，紫微宫便立于不败之地。
贵妃收起笑声，又娇滴滴道：“我是蛮儿啊，袁道长给皇帝戴了顶绿帽子，可真是好样的。”
袁一溟身上寒毛倒竖，看她站起身来，竟然忍不住退后一步，盯着她问：“你究竟是谁？”
“贵妃”看他怕成这样，一脚踢开皇帝的尸体，娥眉微蹙，对袁一溟叹惋道：“你做了这种好事，我本该留你一命的。”
她解下帽子，露出满头青丝，笑意未收，便高声叫道：“来人呐，救命啊！陛下！”
屋外暗卫听见叫声，破门而入，就见贵妃伏在皇帝尸身上，满面是泪，指着袁一溟：“姓袁的投效了宁王，杀了陛下。”
暗卫一见屋中情形，又看袁一溟手中拿着武器，纷纷抢攻上前。
袁一溟心神震荡，又寡不敌众，被几人刀剑所制：“她说谎，是她杀了陛下！师父！师父你在何处？”
贵妃又道：“不错，定是紫微真人也想造反，你们拿下他！太孙登基之日，个个封王封侯！”
眼见杀招叠来，袁一溟哪里还有顾忌，大声骂道：“蛇蝎妇人！”
全力拼击，功夫竟然不弱，与几个暗卫打得平分秋色。
袁一溟一柄长剑护住全身，退到柱前，他勉力拼杀，腿上叫人划了一剑，鲜血涌出，靠着柱子才能站稳。
眼看袁一溟凶多吉少，内殿突然走出个人来，对着暗卫道：“退下罢。”
竟是方才中了一匕首，无声无息的死在地上，早应该去见阎罗王的皇帝。
“贵妃”面上变色，看向倒卧在一边的尸身，又抬头看向那个男人，刚要再扑上去，被男人身边的几个暗卫一举擒下。
圣人微微一笑：“蛮儿，你怎么连四郎都认不出来？”
玉台上的是木傀儡，蒲团上跪的是人傀儡。
说着一把撕下了“贵妃”的脸皮，露出人皮下的真面目，深目高鼻，眸中隐隐带绿。
圣人有些疑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商家并不曾与外族通婚，难道你……不是我的儿子？”
“你扮作个女人的样子来见朕，朕失望得很啊。”

第108章 同仇
呼延图扮作阿绿，是为了躲避澹王追捕。
他中了自己的毒针，自然知道如何解毒，可澹王派人守住了商州的药铺，盯紧买那几味药材的人。
这些药商州的药铺买不到，澹王的船上却不缺。
本来他伤好就要走，可跟在明珠身边越久，知道的就越多，也越发觉得侍女这个身份好用。
狗皇帝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再不杀他，就来不及了。
澹王初入京时就该带着王妃郡主进宫请安，呼延图可趁此机会进宫，偏偏临行之际，宫中传下旨意，免去请安。
呼延图本想再找办法，换一张小太监的皮，自宫市街混进宫去。
可东西六宫各司其职，宫人太监不可单独行动，哪个宫哪个殿负责些什么，只要一问便露了陷。
最好的机会只有七星宴了。
他能瞧出“小小”“谢玄”是纸扎的，自然也能瞧出台上的皇帝是木偶假扮，宴上找不到皇帝不要紧，只要跟着贵妃，定能找到。
玉台一乱，他便隐入人群，跟着太监宫人退入药宫。
再趁着药宫因岳一崧大乱之际，潜入内殿，杀了贵妃，取而代之。
他不知贵妃与袁一溟私通，可袁一溟将他当成真蛮儿，言行之间透露出私情，他干脆将计就计。
只是没想到，皇帝除了木偶傀儡之外，还会有一个替身当傀儡。
皇帝以为呼延图是谢玄，看了眼倒在地上一刀就被扎得没了气的替身，还有些可惜：“养了他十多年，为着捉你，也算死得其所。”
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替身，面貌体态，一举一动，连声音都练得极像他，本来便是为了这一天预备的。
“你娘若是活着，见你如此不成器，当女人比当男人更像，心里该是怎么滋味？”
呼延图听见皇帝提起他母亲，自喉咙口发出桀桀怪笑，越笑越大声：“我可不是你儿子。”
虽不知皇帝还有多少后手，但也知道狗皇帝设这局不是为了钓他这条鱼，想必是为了房顶上那条鱼。
皇帝皱起眉头，抬起手来，两手指手微微一动，太监立时取过烛台，皇帝用烛火照亮呼延图的脸，越看越不像是中原人。
呼延图本就生得阴柔，烛火之下相貌俊美非凡，倒让皇帝想起了什么，喃喃说道：“绿眼睛……绿……”
可宫中女人这么多，就连现在这个贵妃，也不是当年那一个。
他终究没想起来，低声道：“瞎凑什么热闹。”说着一拂衣袖，“拖出去，杀了他，别脏了祖宗的地界。”
竟连这人是谁，又为什么要行刺他都不问一句。
几个暗卫要将呼延图拖出去杀掉，呼延图却突然开口：“我的母亲是北狄第一美人，我的父亲是部族中最英勇的战士。”
太监将死尸拖出去，摆正了蒲团，皇帝手捻清香，似没听见呼延图说话。
“大昭本与我部族永结盟约，互开商市，可你出尔反尔，引骑兵入境，毁我部族，杀我父亲，抢走我母亲。”
皇帝厌厌听着，香灰落在手背上，他“呲”了一声，抖了抖手背，将香插到香炉中去，花白眉毛一皱：“行啦，要杀我，且排不到你。”
呼延图哧一声轻笑：“刚才那个是假的，你该是真的了。”
暗卫一个接个倒在地上，呼延图站直了身子，脖子一扭，伸了伸手脚，收了缩骨功，比方才高起一截来，对皇帝道：“你的命是我的。”
他身上沾毒，这才不怕被人捉住，只消拖得片刻，这些暗卫便会毒发。
谢玄藏身在顶梁上，呼延图被擒，他一时犹豫，他们虽仇家一样，可呼延图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谁知下面形势几番变故，又一直不见紫微真人，他才伏在梁上，按兵不动。
“顶着你的脸，让你的亲族自相残杀，必有意思得很。”
呼延图说话间已经攻到皇帝面前，谁知他看起来老迈，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竟反应迅捷，一把扯过侍候在旁的太监，撞到呼延图的刀尖上。
他抽出刀来，把太监踢到一边，见皇帝躲要杏色帏幛后，冷笑了一声，刀尖才至，便被银丝缠住。
紫微真人立到他面前：“北狄王庭竟还有血脉存世。”
皇帝这才想到，后宫中还有些北狄美人，其中那个说是第一美人，送上来献舞，她舞不曾跳，却把自己的脸划花了。
干脆割了舌头，扔在后宫，也不知是死是活。
呼延图退后一步，刀被银丝紧紧缠住，他干脆放手，身子挪腾，勾起地上掉的长剑，再次刺向皇帝。
这一击又被挡住，呼延图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三只草人，拔掉草人头顶钉着的钢针，把草人往三具暗卫的尸体上一扔。
那三个暗卫倏地吊了起来。
“玉台上那个木偶人是你做的罢，粗鄙不堪看，让你看看什么叫傀儡术。”他驱动符咒，那三个暗卫仿佛活了一般，三柄长剑齐刷刷攻向紫微真人。
皇帝退到供桌后，紫微真人半点不惧，拂尘一甩：“邪魔歪道。”
三个暗卫死前效忠帝王，死后效忠呼延图，两人缠住紫微真人，一人直攻皇帝面门，招势凌厉，出剑如风，若不看眼睛，都不知道这是三个死人。
紫微真人一道光明符随风拍去，黄符红光大作，在暗卫尸体上炸开一个洞，炸掉了他胸口草人的胳膊。
他的胳膊立时便不能动了，只能用两只脚一只手攻击紫微真人，紫微真人旋身而起，两脚向后踢出，把攻击皇帝二尸踢倒在地。
这三具尸首人打倒了又再立起，丝毫不知疼痛，呼延图手握单刀扯了扯嘴角：“我听说你生平最怕飞星术。”
紫微真人抽回拂尘，卷到胳膊上，他原来并没拿呼延图当一回事，听见飞星术三个字，脸色一沉。
呼延图拿走的那本飞星术是假的，他自然练不成，此时说出来，不过诈一诈紫微真人，心中暗哂，谢玄倒很能沉得住气。
谢玄并非沉得住气，而是他卧在梁上，耳边竟听见了小小的声音。
谢玄刚走，小小便被人摇醒，她惊醒过来，就见师父笑眯眯坐在她面前。

第109章 杀帝
小小半梦半醒，看见师父就在眼前，她一骨碌坐起身来，眼眶酸胀，低声唤道：“师父！”
心中有许多话想说，想告诉他这一路找他有多么辛苦，他们碰上好人，也碰上恶人。
想到委屈处，鼻尖一酸，就要落泪。
师父冲她点头微笑，似乎她要说的话，他心里都明白，小小吸吸鼻子，咽回眼泪，绽出一点笑意。
只要找到了师父，受什么委屈都是值得的。
“师父，咱们回去罢，葡萄都该结果啦。”
再不回去，结出来的果子就该被小虎子摘光了，今年就吃不着井水湃的冰葡萄了。
师父用疼惜的目光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小小的头。袍袖一挥，幕布搭起，竟然演起了纸影戏。
这是小小与谢玄小时最喜欢的游戏，每到夜晚便缠着师父演给他们看，纸人谢玄与纸人小小，一同携手斩妖除魔。
两个小纸人背着剑手牵手，迎面碰上三个妖怪，都长成人形，一个木色，一个红色，一个金色。
火星落在木妖怪身上，顷刻便将它烧成灰烬；红色的妖怪中了一刀，倒地死了。
可金色的那个，火焰刀剑都拿它没办法，不论谢玄攻击多少次，它都不死。
还越变越大，越来越强壮。
小小坐在幕布前，紧张极了，就怕纸人会被妖怪伤害。
突然纸人小小跳了出来，她转圈，金色的妖怪也转圈，她抬手，金色的妖怪也抬起手，她举起尖刀刺向心口，金色的妖怪便像泄了气似的，越缩越小。
纸人谢玄一剑便将它刺死了。
幕布收起，师父肃然看向她，把金色纸人交到小小手里。
小小接过纸人，猛然回神，心中一凛，对自己说：“不能，师兄不能去报仇。”
她刹时清醒，坐了起来，扯动胸前伤口，疼出一身冷汗，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紧紧攥住被子，咬牙忍下胸前剧痛。
丑脸妇人就坐在床沿，见小小醒了，一脸欣然。
对着小小比划了两下，把谢玄留下的金银给她看，小小只觉掌中压着什么，摊开掌心，一只金色纸人在她掌中。
一见纸人，眼前便有残影划过，先是玉台上木傀儡被烧，后是殿宇中人傀儡身死。
小小恍然大悟，皇帝养了三个傀儡替死，一木一人一金身，要让他死，得先杀了这三个傀儡。
木的烧了，人已经死了，破除金光，便能杀他。
丑脸妇人面上诧异，她替小小换衣擦汗，都不见她手中握着东西，这东西是从何处来的？
小小轻声问她：“他去了多久？”
丑脸妇人比划个手势，谢玄已经去了大半个时辰。
小小翻坐起来，她脸色煞白，身形单薄，看着一阵风便能吹倒，丑脸妇人赶紧上前扶她，点点床铺，让她继续躺下。
小小摇了摇头，她取出香炉，点起一根枝香，对丑脸妇人道：“香点尽了，若我还不醒来，请你一定摇醒我。”
丑脸妇人不知她要做什么，满面担忧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小小点起清香，本该盘腿打座，可她实在没了力气，一举一动都牵扯伤口，鲜血一层一层浸湿白布。
她咬住舌尖，强振精神，靠在床上，眼睛一阖，神魂离体。
魂魄离身，便不再感受肉身痛楚，反而精神一振，小小飘出窗外，站在屋顶远远望见谢玄的命火。
在莹莹火光之中，如巨烛高燃，金光冲天。
一念间就到了奉先殿中，她一入殿内，便明白师父纸影戏中那个金色的妖怪是谁了，皇帝藏身在帘幕后，一道金光将他稳稳罩住。
这道金盅就只有他自己能破。
袁一溟腿上中了一剑，挡在皇帝面前。
小小绕到谢玄身边，可谢玄瞧不见她，隐约听见她的声音，知道她必是离魂来此，心中暗急，压低声道：“快回去！”
小小岂能回去，她来之时眼见四面八方暗军涌来，只凭谢玄和呼延图两个人，要怎么杀光破千军万马。
呼延图以飞星术恐吓紫微真人，紫微真人当即脸色一沉，却又挑眉笑起来：“你既不是商家人，便练不成飞星术。”
说着散出光明符，那黄符张张竖了起来，在皇帝面前垒成符墙，紧紧贴在三具暗卫的尸身上，尸体一切一切炸开。
草人成灰，每炸一具，呼延图便受一次反噬，他捂住胸口，嘴角淌下血丝，用手背一抹：“老不死的，我虽不会，可你等的那个人会。”
紫微真人手中拂尘一卷而上，银丝见风便长，呼延图向后挪腾跃动，堪堪避过。
可银丝仿佛生了眼睛，他躲到何处便跟到何处，绕着殿柱抽在他身上。
一束银丝分成两股，将呼延图抽得皮开肉绽，另一股缠在他身上，跟着雷符击出，呼延图被缠得紧紧的，眼看雷电将至，就要把他劈成焦碳。
谢玄从房梁跃下，出剑相助，剑劈银丝，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他虽厌恶呼延图，可更厌恶紫微真人与皇帝。
紫微真人收回拂尘：“想不到，你竟跟这种妖人混在一起，你师父知道了，又作何想？”
“你不配提我师父！”谢玄长剑击出，与呼延图二人合力攻向紫微真人。
紫微真人两面受到夹击，竟也不落下风，凭一人之力拦在谢玄和呼延图的面前，牢牢护住皇帝。
小小趁此机会，从紫微真人身边滑过去，她身形一快，带起轻风，吹拂幛幔。
紫微真人一手使剑一手使拂尘，与谢玄呼延图缠斗，竟在此时分神望了一眼那拂动的幛幔，白眉微动，又收回目光。
一人一魂，打了个照面。
小小心中诧异，紫微真人分明看见她了，却当作没有瞧见她。
奉先殿外响起了喊杀声，袁一溟横剑在身前，对皇帝道：“陛下，必是咱们的人已经扫平宁王叛党，来救驾了。”
方才死的那个虽是人身傀儡，但皇帝也已经听见了呼延图与袁一溟说的那些话，知道贵妃与袁一溟私通。
他此时却假装不知，对袁一溟微微笑道：“袁卿辛苦，你的忠君之心，朕不会忘。”
皇帝嘴里虽说着褒扬之词，可袁一溟却并不安心，忽然浑身一震，目光飘忽，跟着锁住皇帝，举刀向他砍去。
皇帝退后一步，提刀挡住：“你疯了不成！”
袁一溟刀刀攻向要害，可不知为何，力气绵软，几刀攻去，都被皇帝挡了回来。
小小本想用咒术操控皇帝，让他自裁，破他的护体金光，可金光罩着实厉害，她找不到一丝缝隙，只好先操控住袁一溟。
袁一溟也是修道之人，却因贵妃权色破了道心，此时虽选择救下皇帝，可心里又隐隐害怕他听见了那些话，秋后算帐。
心志不坚，极易操控。
袁一溟神识被夺，眼见自己攻向圣人，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小小没想到袁一溟这么容易就中了咒术，心头了悟：“你本来就想杀他。”
袁一溟被一双眼睛锁住，耳畔声音清如山泉微风。
他的神魂张口答道：“胡说，我一心效忠陛下！”
“你杀心已动，杀机在前，不趁此时取他性命，自身难保。”
这正是袁一溟此时此刻心中所想，却被人这么说了出来，他大声喝问：“你是谁？”
没人回答，可他提剑的手却越来越有力，皇帝喝骂道：“贼子，朕既往不咎，你敢恩将仇报。”
刀剑相撞，嗡嗡出声，袁一溟原来还有一分犹疑，听到这话更不留情，剑风一扫，扫下皇帝头上束发金冠。
皇帝毕竟老了，勉强支撑，气喘吁吁，对紫微真人道：“你这逆徒，还想造反？”
紫微真人也落入下风，退了两步道：“陛下该将符咒拍出，小徒这是中了咒法。”
皇帝一听，从颈间取出符咒，刹时殿中金光大作，刺得小小睁不开眼，她以手挡光，道道金光，如同金针，扎在她的神魂上。
小小忍不住轻呼出声，被金光压制，伏倒在地，一声之后便咬牙忍耐，抬头望去皇帝身上的金光竟弱了。
小小双手结咒：“太微玄宫……”
就在她念咒之时，耳边传来敲打声和婴儿哭闹声，小小心知那根香已经点到尽头，可她不错过眼前这个机会。
她摒除杂念，咬牙念道：“与我互生，不得妄动。”
张开眼时，就见紫微真人分神用拂尘击打袁一溟，一记击胸，将他打得吐血，这短短一瞬，谢玄抢上前来。
小小一把撕破符咒，金光罩碎，第三具傀儡身破。
紫微真人缠住呼延图，似乎没有余力再压制谢玄，小小刚要退出皇帝身体，就在此刻，谢玄出剑刺来。
小小往后一跃，对他说道：“你不能杀他！”
这口吻自仇人嘴里说出，让谢玄一怔，呼延图堪堪拦住紫微真人，见谢玄凝剑不发，破口大骂：“不在此时，何时报仇！”
谢玄一剑刺出，正中皇帝胸口。
剑尖入肉，穿骨而出，皇帝方才一直藏在帘后，他仔细看了呼延图的长相，却不曾看过谢玄。
这样一张面目映在眼前，他两只手握住剑刃，定定看向谢玄，口中涌出鲜血，到得此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眼珠缓缓转向紫微真人，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一字未出，垂下头去。
小小神魂退出，倏地回到自己身体中去。
天光渐亮，奉先殿前围满了人，紫微真人见皇帝身死，收回了拂尘，冲谢玄微微颔首：“做得很好。”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谢玄与呼延图对视一眼，退到一处，并肩而立。
这场恶战，双方竟只有擦伤，谢玄觉出不对，手握长剑，对紫微真人道：“你是故意的。”
紫微真人长眉微垂，呵笑出声：“倒还算不得太蠢，只是功夫差劲，差点便过了子夜。”

第110章 天魔考
“你想当皇帝？”谢玄冲口而出，又不可置信，以紫微真人的手段，他想当皇帝，何必唱这么一出戏。
紫微真人听见这句，面上露出被冒犯的神色来，他眯眼看向谢玄，仿佛看着块不开窍的顽石。
而偏偏这块顽石竟被赋予金芒，又是复杂又是惋惜的摇了摇头：“无知小儿。”
说完便将手中拂尘一甩，口中念念有词，拂尘银丝飞涨，缠上房梁。
谢玄与呼延图本是仇敌，却也几经生死，此时对视一眼，谢玄先道：“咱们俩的帐，等出去了再算。”
不管紫微真人想做什么，跟呼延图的恩怨，先都暂且放下，二人若不能一心对敌，只怕出不了奉行殿。
呼延图早就将生死这事置之度外，单刀一掂，目视前方：“正有此意。”
紫微真人听见他们二人说这般话，只微微一笑，手腕轻动，袍袖被风吹得鼓动起来，衣衫猎猎作响。
那只苍老的手，握着拂尘柄，只轻轻向下一拉，“喀拉”一声，奉先殿的大梁竟然断了。
大梁一断，四边柱子都向中间倾倒，呼延图轻叫一声：“不好，他这是想要活埋咱们。”
顶上琉璃瓦片一块块砸落在砖地上，刹时间似地动山摇，奉先殿内供奉的牌位纷纷倒在地上。
谢玄一手掐诀，以风为罩，牢牢罩住自己与呼延图，将头顶砸落的瓦片挡在风罩外。
屋顶琉璃砸在风罩上，碎成一块一块，罩中两人分毫无伤。
呼延图心中暗惊，难道这便是飞星术的厉害。
紫微真人手握拂尘似握只大笔，挥洒自如，手腕一转，房梁一折而断，两边檐角倒塌，谢玄趁势跃出，带着呼延图站到偏殿殿顶。
紫微真人过得片刻方才跃出来，一东一西，两边对峙。
奉先殿前殿后，密密麻麻满是弓箭手，一见谢玄便架起弓箭，百道寒光齐齐对准了谢玄和呼延图。
池一阳立在人群之首，高喊一声：“师父！”
紫微真人目光一扫，见池一阳冲他缓缓点头，就知一切都在掌握，经此一事，朝中不存异己。
原来圣人也是一样的打算，想凭七星宴，一石三鸟。
杀了有反叛之心的藩王，收回封地；捉住谢玄，关押起来取血炼丹；
最后一招，他是想除掉紫微宫，把他他身边的明钉暗钉一并拔除，从此安枕无忧。
只这一切都被紫微真人算到。
“乾龙困水，死无生。”卦象是从来不会错的。
紫微真人袍袖一张，袖中仙鹤飞出，由小变大，驮着他飞下殿顶，落在人前，他沉声说道：“圣人还在殿中。”
百架弓箭齐放，谢玄加厚风罩，勉强挡住了一波。
可弓箭破风而来，支支力有千钧，风罩被破了个小口，不及愈合，飞箭连绵而来，两人虽在风罩中腾挪，也还是受了伤。
呼延图伤了腿，谢玄伤了胳膊。
四周无遮无挡，成百上千只飞箭黑压压射来，风罩一碎，谢玄一把扶住呼延图，呼延图召出五鬼。
以鬼身挡在他们面前，可箭尖之上竟沾了朱砂，天色一亮朱砂威力大显，那五只鬼化作青烟，一道道消散。
谢玄额上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他伏低了身子，对呼延图道：“你先挡一挡，我给咱们找个遮挡的东西来。”
呼延图挡住十几只羽箭，就见谢玄从倒塌的奉先殿中掏了个人出来。
他把那人往身前一挡，箭雨倏地停了下来。
这人明黄衣裳，披头散发，早已死得多时，可偏偏一个死人，就拦下了所有的箭。
池一阳大惊：“师父，这是……这是圣人的……”“尸首”两个字，咽在口中不敢说出来。
谢玄与呼延图早就已经力竭，到此时才能歇上一歇，底下弓箭手凝箭不发，谁也不敢下令放箭。
呼延图喘着气，从腿上把箭拔下来，呲一声咧开此，从皇帝的尸体上撕了一块绸子裹住伤口：“咱们怎么办？”
日头缓缓上升，宫阙城楼一片火色，两人拎着尸体，叉腿坐在屋顶上，四面八方全是穿着甲衣的弓箭手。
殿顶上谢玄呼延图无处可逃，殿下弓箭手谁也不敢先射出羽箭，两边僵持不下。
谢玄盘腿坐下，他已经有大半天水米未尽了，此时望着天光，忽生感慨：“要是有酒就好了。”
他并不好酒，可坐在这里，被千百只箭对准，倒想辣酒入喉，方才爽快。
呼延图听见这句，哈哈一笑：“你这人，倒有意思，等着。”
说完翻下墙头，羽箭“嗖嗖”破空，都被谢玄挡住，呼延图绕进奉先殿中，没一会儿拿了些东西出来。
在屋顶上一摆：“吃罢，你家祖宗的供的酒。”
几只坛子都打翻了，只余下这一坛，还有些点心烧肉，他也一并取了出来，吹吹上面的落灰，撕了条鸡腿。
他坦坦荡荡递过来，谢玄也大大方方接过去。
呼延图先饮一口，再递给谢玄，谢玄也喝了一口，底下那些人还没商量出要拿他们怎么办。
池一阳见二人都喝酒吃肉了，咬牙对紫微真人道：“师父，要不要……”
“不可。”
皇帝虽死，也该有个体面风光的葬礼，太孙登基，下诏第一件事就是这个，总不能摆只死刺猬在棺椁中。
呼延图自灭族之后，苟活于世，一生中都没有与人对坐饮酒，何况是在这生死关头。
他一直做的都是些见不了光的勾当，此时万道金光照在身上，眼前这人命运也不比自己好上太多。
仇人已死，他心中一轻，举起坛子：“死前跟你喝一杯酒，倒也算痛快。”
谢玄接过去，一口气喝尽了：“你死你的，我可要活。”
他突然将酒坛一抛，大开大合，方才落在地上的羽箭被风腾起，急射向弓箭手，最前排的弓箭手取出盾牌抵挡。
谁知眼看那箭就要射到，却又高起一截，避开盾牌，将盾牌后方那些人射了个七零八落。
凭他一人之力，就折损了一半弓箭手。
紫微真人双手一绞，拂尘丝断，这万根银丝破空而去，谢玄跳起抵抗，风罩竟半点用处也无。
根根银丝直刺入皇帝尸身，只是银丝太细，竟瞧不出来。
银丝细若毫毛，却坚韧如铁，只要沾身，便穿筋过肉，谢玄连退数十步，胸前腿上被扎得十数个洞，鲜血汩汩涌出，站立不稳。
紫微真人趁此时放出仙鹤，仙鹤越变越大，变作一只巨鸟，叼起皇帝的尸身，送回到紫微真人身边。
池一阳喝道：“放箭！”
眼看谢玄呼延图二人就要被射成刺猬，千百支箭破空而至，被一只大手齐齐捏住，指掌用力，那百来支箭竟被捏成了碎屑。
仙鹤昂首长鸣，巨喙又向殿顶啄去，被那只大手扯住了脖子，一记就给扯断了。
鹤羽似雪花散漫天际，落到身上，化为纸屑。
谢玄已经站立不住，抬头看去，就见玉虚真人凌空坐在酒葫芦上。
大掌一出，紫微真人便只是他，他叹息一声：“师兄，你五十年前不肯入世，如今又是因何破戒？”
玉虚真人在酒葫芦上伸了个懒腰，伸手一捞，把谢玄和呼延图捞了起来，眼看谢玄身上百十个血洞，也不知伤没伤到筋脉。
谢玄几欲晕去，从牙根挤出一句：“小小！”
玉虚真人点点头：“知道知道，哪能少得了她。”说完一掌劈颈，谢玄翻眼晕了过去。
虽在点头，可脸色并不轻松，小小离魂太久，人未清醒，不能再此地久留，得赶紧替她设阵替她喊魂。
紫微真人迎风腾空，那只雌鹤死了，又乘雄鹤飞起，站在鹤背上，与玉虚真人对立：“师兄当真要阻我？”
玉虚真人叹息一声：“师弟，你终究未破魔考。”
紫微真人紫袍凛凛，银发飞飏，肃道：“天地不言，以我弘道，观天之意，执天之行，何考之有？”
他为天下选明君，君王既失其道，便该再择明主。
谢玄本身负天命，可天地翻覆，星移宿易，自然该再换一个。
玉虚真人摇了摇头：“经此一劫，道门难存，你观天之意，就是颠覆道门？”
“只我在此，道门不覆。”
说着拂尘一挥，劲风扫去，玉虚真人手指都未抬一下，身子轻晃，身下云团似个圆斗笠，斗笠打了个转，力量随风泄去。
谢玄身子一晃，清醒片刻，就见一柄拂尘一只葫芦，在云间碰撞，撞击之力四散开去，震得宫城屋瓦咯咯轻响，屋斜人倒，滚作一团。
他再次昏去之前，心中想到，原来紫微真人两次都未尽全力。

第111章 灵犀失
谢玄被一道白光刺醒，还未睁眼先牵动伤口，“吡”了一声张开眼来。
他睡在个山石洞中，石桌石床，石壁上还掏了个圆溜溜的洞当作窗户，两边藤蔓勾起，倒似天然的帘幔。
谢玄四肢百骸无一不痛，可他人一清醒，神识回拢，就咬牙撑坐起来，疼得额上豆大汗珠滚落。
张口发不出声音，喉中似有火烧。
“小小。”
嘴里这么叫着，一点声音都没发出，石洞外面却转进个人来，青衣青裙，雾眸乌发，手里拿着一个竹杯，递到谢玄嘴边。
谢玄一下咧嘴笑了，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水，这点水入喉，似干地浇了点滴雨，直冒烟，嗓子反而更疼了。
小小转身出去，接了一壶山泉来，送给谢玄喝。
谢玄看见她，伤病先自好了一半儿，一壶山泉喝了一半，这才能开口说话：“你不生气罢。”
他撇下小小，自己去报仇了，还伤得半死不活的回去，小小肯定生气了。
雾眸少女瞥他一眼，收起水壶，转身走了出去，谢玄在她身后“哎哎”两声，她都不理不睬。
完了，这下是真生气了。
谢玄好容易坐起来，心头那口气散了，怎么也站不起来，身上百十个洞都在疼，人仰倒在石床上，心里想着，好在杀了仇人。
报了一半仇，杀紫微是另一半。
他心里都盘算好了，要将母亲安葬，她被关在凤鸾殿的红漆棺中十六年，要替她找山明水秀的地方埋骨。
还有师父，不知师父的尸骨在何处，也要找到。
这可这些都得等到他的伤养好之后。
谢玄听见石洞外传来玉虚真人的声音，他撑着身子坐起，指尖一动，微风将他托起来，脚步不动，就到了洞口。
玉虚真人背后背着酒葫芦，手里用茅草串着两条洗杀得干干净净大鲢鱼，把鱼递给小小：“这鱼炖汤给那小子喝。”
小小接过鱼去，放到锅中。
谢玄到了洞口方才瞧见，虽是山洞，洞外却开了一片红山桃，谷中暖日和风，处处都是一派春景。
仿佛到了仙人洞府。
谢玄抬头一看，石洞上果然刻了四个字“抱元洞”，他心思一恍，难道玉虚真人，真的修成真仙了？
玉虚真人随便顺手就要拿葫芦敲谢玄的头，看他这模样，又收了手：“这山谷比外头要慢一季。”
谢玄张了张嘴：“呼延图呢？”
玉虚真人面色一沉，谢玄与呼延图原来谈不上交情，如今却共历生死，一同挡箭，一同喝酒，这人确实作了许多恶事，可谢玄又不想他才报大仇，就死在玉虚真人手上。
玉虚真人沉脸道：“等我下回见他，可是绝计不会手软的。”
“多谢前辈。”呼延图自另一个洞口出来，他的伤比谢玄也好不了多少，两人身上缠满了布条，被玉虚真人顺手救下，活了一命，等到伤好离谷，恩仇另算。
玉虚真人与紫微真人一战，只能算打了个平手，玉虚真人带着他们御风回到山谷，治病裹伤。
玉虚真人甩出张三纸来，这三张纸飘飘然落到谢玄和呼延图的面前。
是三张新的道门缉书。
谢玄位列榜首，他上回上道门缉书不过几两银子，如今身价暴涨，从几两银涨到了万两黄金。
谢玄看着万两金三个字，低声笑了起来。
第二位是呼延图，第三位是桑小小。
玉虚真人咂吧咂吧嘴：“他就是不通缉我，若敢通缉我，我就敢拿自己换酒喝。”
谢玄看了看玉虚真人，欲言又止，玉虚真人知道他想问些什么，嘿嘿一笑：“我打不过他，他也打不过我，只好放我走了。”
紫微真人还有这么多事要办，哪肯与玉虚真人两败俱伤，让人趁虚而入。
他手下露出破绽，放走了玉虚真人，跟着便将太孙扶上位，宁王下狱治罪，余下几位王爷如今还扣在京城，不知以后如何。
第一道诏书是为先帝治丧，第二道诏书是紫微宫再得晋封，紫微真人被封为国师，辅佐新帝治国。
奉天观的洞灵道人被赐死，下属宫观，一并归入紫微宫，若有不服者，以谋反一同论罪。
师门道法被如此推崇，玉虚真人却不见喜色。
谢玄刚要说话，闻见鱼汤香味，肚里长鸣一声，这才发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揉揉肚皮道：“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回答他的是呼延图。
他虽被玉虚真人救起，但玉虚真人也曾追捕过他，哪像谢玄两眼一翻安心睡去。
他回到石洞便惊醒过来，因心中防备，反而比谢玄更早下地。
玉虚真人哼哼一声：“你倒是快活，活儿都让我替你干，我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才收你当徒弟。”
玉虚真人救走小小的时候，见一丑脸妇人抱着孩子，干脆御风将她送出宫去，还给她一笔钱财。
那妇人却拉着玉虚真人，指着孩子又指着小小，比划个不休。
玉虚真人一惊，还当这是小小的孩子，转念一想，他们分别不过两个月，小小跟谢玄就算成亲，也生不出这么大个孩子来。
一个口不能言，一个急着办事，玉虚真人腾空而去，到这会儿才告诉谢玄。
谢玄一听便问：“那商家人呢？”
“赐以金银，回商州去了。”虽说一样是被看管，但好歹能回家乡去了。
谢玄点一点头，等他伤好之后，先去找回那个孩子，再把他送去商州。
余下的事，自不能麻烦玉虚真人。
小小蒸了馒头，将这些东西端上桌，谢玄凑到她身边，嬉皮笑脸的道：“还生我气呢？我也是没法子。”
小小还不理会他，把吃食一放，玉虚真人和呼延图都坐到桌边来。
当着人，谢玄也不好意思把小小搂在怀里，像他们小时候那样和解，只好也坐下来，喝着汤，啃着馒头。
还给小小盛了碗汤，吹得温了才递过去：“你也受了伤，怎么样？胸口还疼不疼了？”
无论说什么，小小就是不理他，可他盛的鱼汤，她却喝了，还吃了半个馒头。
谢玄这才松了口气，放肚大吃，身上伤口虽疼，但报了一半仇，总比一半都报不成要强，一等吃完了饭，就跟在小小身后，要帮她洗碗涮锅。
呼延图柱着一只拐杖，靠在山间松树边，远望着谢玄的背影，问玉虚真人道：“前辈预备瞒他多久？”
玉虚真人胡子一翘：“能瞒多久是瞒多久罢，这会儿告诉他，还不要了他的命。”
小小重伤之下魂魄离身，一根香尽之后，那妇人虽尽力让她醒来，可小小耽搁太久，还是晚了一步，此时躯体之内只余混沌，灵犀走失。
玉虚真人这三天之中往返京城，夜夜喊魂都找不回来，也不知，还在不在。
玉虚真人从怀中掏出一样事物，走到谢玄身边，一把塞给他：“你别缠着你师妹，这东西是从你身上取下来的。”
是那半卷羊皮，羊皮之上浸透了谢玄的血，那些文字竟拼凑起来，成了文字。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张而不生，驰而不死，天下莫能见。”

第112章 飞霜【大修】
谢玄捧着羊皮坐在山巅大石上，眼前落日融金，身后云涛雾海。
从日出坐到月升，一动都不动。
玉虚真人就歪在不远处的松树上，举起葫芦仰头往喉咙里灌上两口酒，咂吧咂吧嘴儿：“你说，这小子会不会悟道悟傻了？”
呼延图在树下打坐运气，这才片刻又被玉虚真人给打断，他深吸口气才睁开眼睛，缓缓道：“不会。”
呼延图既报了深仇，留着飞星术的下半卷也无用，他将下半卷羊皮还给谢玄。
谢玄道声多谢，将两卷羊皮拼在一起。
首尾承接，干涸鲜血顺着文字流动，字符飞出羊皮卷，一个一个跳到谢玄眼前，他顺着灵光走到山崖。
那些文字飘在半空，随风浮沉，明明灭灭。
谢玄眼中所见的，玉虚真人和呼延图自然瞧不见，玉虚真人怕谢玄走火入魔，就卧室在松树上守着。
呼延图也盘腿坐下，二人就这么望着谢玄的背影。
玉虚真人眼皮一沉又再掀开，谢玄还是不动，他摸摸肚皮，有些饿了：“要不然，咱们烤只鸡？”
呼延图没一会儿就捉了鸡来，点火，烤肉。
玉虚真人用他那烂袖子扇风，让烤鸡香味飘到谢玄鼻尖，他依旧一动不动。
呼延图往火堆里添柴，玉虚真人用鸡内头剔了剔牙：“我想好了，他的道号就叫不动。”
谢玄突然动了，他立起身来，引手攀星，身子一滑，落下大石。
呼延图倏地立起，想飞身去，被玉虚真人一拦：“放心罢，摔不死他。”
话音未落，就见谢玄被风托起，他整个人平躺在风上，随风浮浪，一时落到崖下，一时又浮到松梢。
玉虚真人撑着胳膊看着：“哎，要是有酒就好了。”说完手一松，剔牙的鸡骨头掉在呼延图身上。
呼延图默不作声站起了来，走到密林中去，隔得片刻，带了一只小葫芦回来。
玉虚真人鼻子一动，便闻见了酒味，大喜过望：“你还真给找来了，这帮猴子，见我就跟见着贼似的，几里开外就奔逃起来。”
玉虚真人偷这些猴子们酿的酒，都把猴子们给偷怕了。
他说着抢过葫芦饮了个干净，咂吧着嘴儿才想起来，是呼延图找来的酒，他还一口中都未喝呢。
葫芦里还有一个酒底儿，给他罢，实在是肉疼，玉虚真人道：“你受了伤，不能饮酒，我替你喝了。”
说着把葫芦底喝了个干净。
玉虚真人在谢玄身后这番聒噪，谢玄一点都没有听见。
他耳边静寂，无风吟无鸟鸣，整个苍穹下就只有他，和虚空中的那些光点。
谢玄引手去攀，摘得一点，凝在指尖。
这一团又亮又暖，他双手鼓动，风自四面将那些光点凝聚起来，纳入他体内。
四肢百骸游走一圈，停在心口处，破胸而出，浮到半空，散落星河，散向山石树木，花鸟蛇虫。
每个光点，都随他的呼吸吐纳而明灭闪烁。
谢玄睁开眼，月阴将云海镀成一片银色，他跃下大石，走到松下。
玉虚真人张大嘴巴看着他，嘴里还有半个没啃完的鸡翅膀，他嚼了两下，这才喃喃说道：“是我眼花了，还是那小子动了？”
呼延图在松下打坐，闻言睁开眼睛，这方才见谢玄站在自己面前，而他竟连一丝风声都没听见。
谢玄已经七日七夜未曾饮食睡眠，可他半点也不饥倦，开口中第一句话便是：“怎么只有你们在此，小小呢？”
玉虚真人一滞，干笑问道：“先说你那术法成了没有？”
这七日七夜玉虚真人一天比一天发愁，灵犀一失，便如行尸走肉。
谢玄自己也不知成了没有，他只觉周身有力，天地在他眼中都为之一变，他要把这些告诉小小。
玉虚真人实是无法，这些日子每到夜晚，他便离开山谷，去京城替小小找走失的灵犀。
白日之中灵光难现，黑夜的时候又满城魍魉，玉虚真人已经发愁了好几日，这要是找不回来，该拿什么哄骗谢玄。
城中处处戒严，连乱葬岗上的孤魂野鬼也都躲藏起来，轻易不肯出现。
玉虚真人点香供肉，倒有小鬼肯出来，一听玉虚真人要找一点灵犀，通通缩了头，鬼声鬼气道：“真人饶咱们一条活路。”
城中处处都是紫微宫的道士，他们躲避且不及，哪还敢四处游荡。
玉虚真人拿脚去踢呼延图，让他也想想法子，怎么把眼前给混过去。
谢玄等不及回答，纵跃着回到石洞。
玉虚真人和呼延图对视一眼，齐齐跟上。
谢玄还未到洞前，先闻见香味，石桌上摆着面饼烤鱼，小小在灶前盛汤，谢玄脸上笑容越咧越大，几步坐到桌前。
玉虚真人急急赶上，见状松一口气：“开饭开饭，天天吃鸡，我都腻了。”
小小转过身来，谢玄的目光一直跟在小小身上，他看着小小一步一步走近，笑容缓缓凝固。
他眼中那些光点有的落在玉虚真人身上，有的落在呼延图身上，只有小小，那些碎光绕过了她。
“她在哪儿？”
谢玄的声音陡然一轻。
玉虚真人还未回答，呼延图便道：“那一日她就没有跟来。”
还未说到最后一个字，谢玄便凭空不见了。
紫微真人阖目坐在卦台上。
林间微响，池一阳自山道上来，手中捧着一个包袱，面上难掩喜色，走到紫微真人面前，躬身道：“师父，这是礼部给您老人家送来的吉服。”
紫微真人眉目不动，不看吉服，开口问道：“阿羽还不肯来么？”
池一阳脸色喜意褪去，换上忧色：“我送了请柬去，可他道心已改，并不肯来。”
眼见紫微真人听见这回答，依旧不露声色，又道：“阿羽在城中开设医馆，施医赠药，倒也不负所学，他既不肯回来，师父又何必强求。”
紫微真人依旧垂眉，十分笃定：“他会回来的。”
池一阳肃了脸色，卓一仁被关石牢，袁一溟重伤，岳一崧惨死，闻人羽又自摘道冠而去，往后这紫微宫，自然是由他接掌。
可没想到，师父心心念念的还是小师弟。
池一阳一瞬间便转了百十个念头，闻人羽就算回来，威望也差他极远，该给他为紫微宫建功之时，他既摘冠而去，紫微宫就再无他一席之地。
想通这节，池一阳又面上带笑：“师父若真想小师弟，我亲自去接他来，离加封大典也不过几个时辰了，师父还是试一试吉服罢，余下的事交给徒儿，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宁王反叛弑君，紫微宫平乱有功，又一力扶起太孙即位。
新帝下的第一道诏令是办先帝丧事，第二道诏令便是加封紫微真人为国师，既为太孙师，又监理国事。
池一阳又禀报道：“朱雀坊这几日有些不太平，藩王们无心治丧，只想离京，城门港口都设下暗卫，新帝登基大典之后，再另行安排。”
凤子龙孙皆被圈尽，他们自不敢贸贸然来找紫微真人。
却都知道池一阳是最爱财的，他建一阳观都能掠夺民田为观田，既然财帛能动他，便源源不断抬入他的私宅。
京城北面瑞王的私宅连着山田，如今已经在池一阳的名下。
紫微真人依旧不说不动，池一阳斟酌道：“赶尽杀绝虽断了后患，可难免被人垢病。”
池一阳心中纳罕，师父怎么半点也不关切，七星宴后，师父雷震手段，朝中文臣武将，无人敢违逆师父的意思。
过了今夜就是加封大典了，难道有什么不合师父的心意？
他揣摩紫微真人的意思，左右四顾，这才见到卦台之上留着半阙残卦，池一阳不通此道，但也看得懂卦像。
此卦意为凛冬将至，可此时正值酷暑。
“依徒儿的愚见，瑞王年老德高，与先帝又是亲兄弟，自该叫他安然养老。”
池一阳小心翼翼觑着紫微真人的脸色，只一点星白飘然飞落，落在紫微真人的肩上。
他微微一怔，抬目望去，但见清光澄靛，皎皎星河之中，点点飞霜飘落下来，张嘴说话已经吐出一团白气：“这……这是下雪了？”
紫微真人倏地睁开眼，拂尘一卷，将池一阳扫到一边。
他手中方才捧着的锦袍整个炸开，金丝银丝散落一地。
池一阳大惊失色：“什么人！”
就见天边浓云滚滚，挟风云来，云过之处，霜冻雪落，洒了满天银白。
池一阳刚要问过师父，便微微一怔，他从未在紫微真人的脸上见过这种神色。
不论何时何事，师父永远成竹在胸，可此时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犹疑惊愕，这神情让池一阳心中一跳。
难道是玉虚师伯那个徒弟死了，玉虚师伯寻仇来了？
“不周风。”紫微真人喃喃道。
御风术，御八风，艮震巽离坤兑乾坎，一气御一风。
不周之风，坎气所生，万物肃杀。
便是师兄，只怕也没有参悟到这一重。
那云顷刻便到了眼前，方才还只飞霜，此时已是冰雹，砸得石阶乱响。
池一阳挥剑躲避，那日师父与玉虚师伯斗法，震塌了京城房屋，已叫他高山仰止，此时见霜化为雹，心中惊骇难言。
冰雹骤然停了，池一阳抬头望去，就见空中层云递次，似一双羽翅，又似一对铁爪，扑向紫微真人。
云团之中，一道灰影，定定望向紫微真人。
紫微真人拂尘一甩，不乘仙鹤也凌空而起，与谢玄对视。
谢玄说道：“道设生以赏善，设死以惩恶，你是自己死，还是我动手。”
紫微真人紫袍翻飞，闻言低叱：“狂妄。”
“你不肯死，那只好我动手了。”

第113章 破紫微【大修】
“你既不肯死，那只好我动手了。”
须臾之间，风雪大作，苍山皆白。
紫微真人并不将谢玄放在眼里，他纵习了飞星术，也不过短短七日，能成什么气候：“你大逆弑父，今日便由我替天行道。”
谢玄顶心黑雾丛生，恐要入魔，他既然弑父，便再担不得天命，杀他便是执天之行，替天弘道。
谢玄哈哈大笑两声：“狗屁的替天行道！天道如何，施行在天，你算什么东西！”
单掌聚风，一把霜刀在他手中凝聚，挽刀一劈，排山倾海。
紫微真人双目微张，纵身后跃，拂尘挥出，正击在风刀上，银丝擦刀刃即断，只这一刀，便将紫微真人打出一射之地。
紫微真人胸中震荡，强自运气，这才压住胸口翻涌的血气，他张大了双目，盯住谢玄，这怎么可能？
刀刃削山而过，身后山石壁上雕的巨大八卦，被风刀一劈两半。
阳阴割裂。
一时之间斗转山摇，池一阳奔下山去，大声喊道：“敲钟布阵！”
紫微宫道人纷纷提灯而出，骇然望着山顶，却只能看见紫微真人凌在高空，与云团中一团黑影对峙。
大钟响彻苍山，声传数里。
卓一道夜半被寒气激醒，自石牢中伸出手来，掌心一摊，接了满手霜花，他忧心白术，叩响石门把白术叫醒。
白术搓着胳膊茫然道：“怎么……下雪了？”
钟声一震，师徒相顾愕然，这钟是临敌时方才敲响，凡紫微宫道人，不论远近，闻钟声即刻赶来相助。
立观五十余年，这钟还从未响过。
白术急道：“师父你等着我，我去拿钥匙来。”石牢的钥匙在刑罚司内，说着不顾天黑路滑，奔下山去。
大敌当前，紫微宫道众举兵刃集于山脚，想打上山去，助紫微真人一臂之力。
可山间积雪很快便盖过脚背，狂风怒号，积雪成冰，才往上几步，便被风雪阻挡，根本就上不去。
紫微真人强压血气，拂尘一挥，在山前站定，指尖掐诀，拂尘浮至半空，越变越大，拂尘柄向谢玄横扫而去。
谢玄溢不避，反身挥刀，刀柄相撞，山脊震荡。
单手便将拂尘震飞出去，紫微真人操控不及，拂尘钢柄横飞出去，柄端砸在山顶精舍上，压塌了殿宇，砸得山石滚落。
谢玄眉梢一抬，目光挑衅：“你就只有这点本事？”
紫微真人虚点拂尘，喝一声：“起。”
拂尘应声拂浮起，飞缠向谢玄，谢玄还记得万根银丝穿肉而过的痛楚，他风刀一卷，刀刃削过，银丝齐根而断。
紫微真人双掌翻覆，根根银丝如满天细雨，经霜化为冰针，齐齐向谢玄射去。
冰针还未飞到谢玄面前，便被风打落，如羽箭般一根一根扎进苍山中，殿宇被冰针穿破。
白术好不容易取到钥匙，还未上山就被风吹倒，他攀着树根上山，口中喊着师父，被落石一击，晕了过去。
紫微真人银发长须被风拂乱，谢玄知道他受了内伤，却不乘胜追击，反而等着紫微真人先出手。
紫微宫道众用黄符法摆起天罡大阵。
紫微真人指尖掐诀，道道灵符浮于空中，纸符灌力，倏地一振，想将谢玄打进大阵之中，将他困于阵内。
谢玄手掌一张，风刀便散作八方风凌冽而去，一点灵光在他指尖萦聚，他随手一点，悬空作符。
天地为符纸，灵光为朱墨。
随手画就，灵光如丝如网，纸符飞来，与灵光符相撞，烧烬化灰。
满天银白之中，一点余灰飘荡，很快便被雪覆住，湮灭不见。
紫微真人连发十二道金符，道道都被灵光符咒所破，竟未能伤谢玄分毫，谢玄翻手一动，山势浮动，天罡阵法上占位的百来人掉入山石缝中。
顷刻阵破，符咒阵法皆无用，这便是飞星术。
易星宿，撼山峦，覆天地。
紫微宫道众如鸟兽四散，奔逃下山，池一阳眼见不好，对徒弟道：“你们守护真人，我去京郊大营找援手！”
说着不顾徒子徒孙，竟率先跑出山门，就在山门前，遇上了闻人羽。
今日中元，闻人羽陪着母亲一同到万善殿放河灯，忽然天象大变，先是飞霜，跟着雪落，御河河面结冰，盏盏河灯冻在河上。
跟着冰雹砸落，满城百姓俱都藏回屋中，夜更未尽，便听苍山钟响。
闻人羽虽脱出道门，但依旧奔向紫微宫来。
刚进山门就见房塌屋倒，山壁上巨大的八卦裂成两半，迎面碰见池一阳，赶紧问道：“师兄！这怎么回事？”
池一阳形容狼狈，生怕逃得慢了，急道：“那姓谢的寻仇来了，我去京郊大营找帮手。”说着一把推开了闻人羽，向山下逃去。
一面奔逃一面想到，师父果然不曾说错，小师弟竟真的回来了，回来送死。
心念至此，脑后被飞石击中，从千层石阶滚落下去。
闻人羽逆着人群往内走，刚走了几步就见三七倒在地上，他摔得懵了，连哭都不会，眼看被人踩踏，闻人羽一把将他捞起抱在怀中。
三七抱住了闻人羽的脖子，这才“哇”一声大哭起来。
闻人羽抱着三七，只见苍山山壁处处刀痕，卦台倾倒，山巅被削去一半，紫微宫殿宇楼台七零八落，道众如丧家之犬四散逃亡。
他惊骇失色，抬头望向天空，云裂天暗，初生之日竟被雪光云气所掩，天边一片殷殷血色。
谢玄看山川崩奔，心中快意，双掌伸出，灵光向他掌心聚拢，指尖轻捻，苍山竟自山巅往下塌陷。
他侧身对紫微真人道：“这才是飞星术。”
言毕一掌打在紫微真人胸口，鲜血喷涌而出，紫微真人长须染成血红色，第二掌破风将至，被当空拦下。
玉虚真人挡在谢玄身前，怒喝一声：“收手！”
黑雾罩顶，魔障已生。
可谢玄并未停手，掌心一催，风刀又聚，一刀向紫微真人劈去。
玉虚真人一面暗叫糟糕，一面拦住刀风，大声道：“你低头看看。”
他手指一点，谢玄顺着所指极目望云，京城四周，方圆数十里内山峦腾覆。
苍山一倒，京城地动，房塌屋倒，火烛照天。
先见，后闻，隐隐听见耳边哭声盈天。
谢玄闻似未闻，小小师父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值得关切，他绕过玉虚，一掌打在紫微真人胸前。
紫微真人横起拂尘一档，对玉虚真人道：“他已成魔，天师道自称御剑乘风，除魔卫道，该你是除魔的时候了。”
他说着，口中涌出血来。
玉虚真人心知紫微真人伤重难活，缓缓摇头：“师弟，世间有因方有果，此因起十六年前。”
谢玄凝刀不发，听玉虚真人道：“修道修心，一证今生福果，二修来劫不堕。他已经重伤，就此停手罢。”
眼见谢玄并没有停手的意思，玉虚真人灵机一动，对谢玄道：“何况小小只是暂失灵犀，她若因你之过受累，灵犀难回，如何是好？”
谢玄第三掌正击到紫微真人面前，耳中听闻玉虚真人的话，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紫微真人。
掌风将要击出，眼前忽现一点绿意，谢玄定睛一看，只见霜雪之中点点绿叶飘来，如雪纷扬。
竟是瓣瓣桑叶，不知从何处飞来。
谢玄掌中巨力倏地一散，伸出手去，摊开掌心，接住桑叶。
小小一枚，落在掌中，叶脉上一点灵光浮起，明明灭灭。
谢玄怔怔盯住，目光一柔。
玉虚真人松一口气：“你带她走遍三山五岳，总能寻回灵犀。”
谢玄握着桑叶，心中一点光明升起，垂手放过紫微真人，不意紫微真人竟趁机横剑刺出，剑身带符，雷电一闪，便要劈在谢玄的身上。
谢玄并未回手，他身前灵光一聚，那一道雷劈到面前又反折而去，竟劈在了紫微真人自己的身上。
紫微真人勉强才能腾在空中，被雷光一击，旋然下落，玉虚真人不忍见师弟摔死在自己眼前，飞身接住，叩住他的脉门，他竟还有一息奄存。
玉虚真人生怕谢玄魔心再起，只当紫微真人已经死了，将他放在山石上。
低头一望，山道之上浩浩荡荡满是兵丁，可他们却止步在山门前，带军将领并不下令杀入紫微宫来。
闻人羽只当师父已死，眼见满目疮痍，抱着三七，缓步爬上山巅，跪在紫微真人面前。
谢玄扫也未扫山道上那些兵丁一眼，飞身掠走，那些兵丁吓得举起盾牌，生怕谢玄击杀他们，谁知他只是凌空而过。
等谢玄去得远了，将领方才下令：“快救国师！”
这些兵丁们这才敢挺进山门，搬梁抬瓦，救治紫微宫的道众。
京城内外一片狼藉，皇宫都受震荡，各藩王本被圈禁看管，皆趁此时机逃生藏匿于京生，后乱已生。
新帝身边的那一班文臣武将，早就不想受制于紫微真人，听闻苍山生变，正中下回。
不等紫微宫徒众伤势痊愈，先取消加封大典，后又颁布旨意，昭告天下，道门反叛，国师已死，新帝下令肃清道门。
一时之间各地道观被围剿清洗，道众有的齐聚一处，共同谋生，有的四散各地，改头换面。
谢玄一去，云开雾去，天色一清。
他回到山谷之中，见小小正坐石洞外，还是那一身青布衣裙，裙上鞋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
谢玄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小小的面颊，低头替她拍去落雪。
小小无知无觉，目色空濛，望向山间，似看着洞前桃花，又似看着山中雾霭。
谢玄指尖一转，摘来一枝桃花，放在小小手中，压低了声音，仿佛怕吓坏了她：“小小不怕，师兄将你找回来。”

第114章 承负【大修】
小小被蝉声吵醒，翻身坐起，发现自己坐在竹屋小床上，腮上还有竹枕印子。
屋外有个人正在犁地，小小攀到窗沿边，闻见一阵青草湿泥香，托起竹帘，嫩声叫道：“师父。”
师父回过身来：“小小醒了，渴不渴呀？”
屋桌上有湃过的冰葡萄，师父把葡萄肉都剥了出来，盛在小碗里。
小小迷迷糊糊捧着碗，坐到檐下，看师父忙碌，抿了一颗葡萄肉，师兄肯定是去村外的小河里捉鱼了。
如果师兄也在的话。
竹篱内外都是艳阳高照，可师父没有影子，小小低头看看自己，小手小脚，她也没有影子。
师父笑盈盈的坐到她身边，指着院中的花树告诉她，他新种了甜瓜，来年他们不光有葡萄吃了。
他们坐了很久，天却一直不黑，偶尔师父的身边会响起些声音，细细碎碎不知在说些什么。
师父若是摇头，那声音便会不见，若是点头，屋内的桌上便会有吃的出现。
小小睁圆了眼睛，看着桌上凭空出现的东西，有糖粥，有山枣，还有花糕点心，切肉烧鸡。
师父笑呵呵的牵着她，坐到竹桌前，每样都让小小吃一口：“这都是好东西，小小吃了身子就会好了。”
每吃一口，小小的身上便纳入一道毫毛微光，吃得多了，渐渐长出影子来。
虽然师父没说，可小小心里知道，等影子全长出来了，她就要回去了。
这里非是天界也非冥界，更不是人间，是师父的地方。
这一日小小醒来就见盏盏明灯在天边飘浮，师父提着一只兔子灯笼，笑眯眯的递给小小：“时辰到了，该走啦。”
竹篱外停着一只小舟，斑斓锦色。
“师父借了只船，送你出去，路上亮得很，小小别害怕。”
小小在院子里还是孩童模样，走到竹篱边便长成大人，她提着兔子灯笼，眼眶一红：“师父，小小什么时候还能再来看你。”
师父指指头顶：“想师父了，就来瞧瞧，我听得见。”
小小恍然抬头，就见竹篱上浮着金光大字“土地庙”，因有功德，受封为神。
她吃的那些都是乡人供品，食供奉修神魂。
“万万不能耽搁，灯笼可不能熄灭，去罢。”
师父轻轻一摆手，小小便飘到小舟之中，小舟无风而动，顺着黑河蜿蜒而去。
河边处处点着香火莲灯，光明如昼，生人跪下烧纸赦孤，火星漫漫升空，又缓缓飘落在河中巨舟上。
舟中乘了数百数千的鬼魂，见到小小一人独坐舟中，伸头来看，有的还想逃下大船，跳到小舟上。
舟上鬼差一记响鞭，把这些鬼魂吓得缩了回去，鬼差嗡嗡说道：“还不趁着中元，多吃一些。”
小小这才想到，今日是七月十四，中元节。
她魂魄离身已经七日七夜，天地运行，阴阳消长，恰是七日。
小小趁着小舟在河黑中徜徉，舟边有河灯飘过，每飘过一盏灯，小小都能听见放灯者的心愿。
千百盏灯中，小小听见了白术的声音，白术跪在水前，托着河灯，诚心祈求：“让我师父早日脱困，让我能学好医术，让谢师叔桑师姑赶紧回来接走豆豆，它实在太能吃了。”
小小一怔，拾起那只灯，就见白术一面放灯，豆豆一面叼着他的衣角，他苦着张脸：“真没了，都给你吃光了。”
豆豆摆了摆脑袋，尾巴“啪”一声拍着地，很不满意的钻进白术的袖子，看里面果然没有吃的，把身子一卷，打起滚来。
白术哭丧着一张脸：“祖宗，你就饶了我罢，真没吃的了。”
小小刚把白术的河灯放回去，又飘来一只琉璃河灯，在小小手边打转，小小凝神一听，竟是明珠。
明珠哀哀哭泣，祈求天地神明听见她的愿望，她不想去和亲。
小小细眉一拧，将河灯捞了起来，刚要拿到怀中，便被人喝斥：“不可带走河灯。”
是两个差人架一叶小船，手中拿着网兜，船中叠着他们捞起来的河灯。
这些河灯一被捞起，灯上的灵光便飘浮起来，自己钻进舟中那只大皮囊里，里面红橙黄绿，各色灵光，光彩熠熠。
只有小小手中那盏，灿若晓星，小小轻声问道：“为何捞起河灯？”
其中一位见小小船头光明，回答她道：“捞起来的灯，便是能实现心愿的灯。”
小小一听微微点头，假装放开手中的琉璃灯，趁着两舟擦身而过的时候，轻轻将琉璃灯盏浮到小船上。
明珠灯上的火色灵光飘浮起来，钻进皮囊中。
小小心中欣然，忽见黑河之上点点霜白，两个差人停船不动，抬起头来：“这是怎么？今日不该有雪。”
话音未落，朔风席卷，天地一片肃杀。
黑河上的船只猛烈摇晃，两个差人勉强才能稳住船只，小小差点儿被撞出去。
天色倏地一白，飞霜成雪，雪又成雹，石子一般砸落下来，竟将两个差人的小船砸穿了，捞起的河灯翻落入黑河。
灯一落水，皮囊中的灵光四散而去。
两个差人大叫不好，催动船只刚想去捞，浆竟抽不出河面，黑河寸寸结冰，船浆竟被冻住。
黑河两岸鬼哭人啕，嚎声一片。
河面结了薄冰，小小的船过不去了，她紧紧抱住兔子灯，牢牢记得师父告诉她的话，这盏灯绝不能灭。
河中鬼差管不住这许多亡魂，巨舟中的鬼魅趁乱逃走，岸边又有新魂投入黑河。
差人呐呐声道：“不周风，怎么吹得这样早。”
小小怀中灯笼明明暗暗，她也被这风吹得魂动神摇，新魂旧鬼俱都抢上前来，要夺她怀中灯笼。
小小护住灯笼，指尖一掐，朗声念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三界内外，惟道独尊，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新魂吃不住法咒，金光一拍，消散而去。
可旧鬼源源不断扑涌过来，竟把两个差人都卷下河面，小小眉心一肃，化冰为刀，割断船下薄冰，整只小舟，凌空而起。
小小自己都诧异她竟功力大涨，转念想到师父给她吃的那些供奉，心中了悟，是因食民之奉，才有此功。
鬼魂们哪肯放过，这黑河之上，止有此光，夺得此光便能还阳。
小小打走一批还有一批，她额间沁汗，眉头大皱，若怀中有师兄画的符，哪里还怕这些恶鬼。
这些鬼方才饱吃了一顿纸烛元宝，鬼力大涨，飞攀上船舷，一个拉着一个，越拉越多，小舟船底密密麻麻拖着一长串。
小小无兵刃无符咒，口中念咒不止，却还是被趁虚而入，爬进船舱。
忽然得一阵肃风，那些鬼你缠我，我缠你，裹成一团，被风吹得掉了下去，将船也带翻了。
小小怀中还抱着灯笼，灯笼上的两只兔子耳朵都被揪掉一呆，眼看便要落在河面，倏地神光一现，师父一把捉住小小的肩。
“魑魅魍魉，速速退散！”
怯弱的见他身有神光，被吓退离开，凶恶的又扑上前来，就见他身上金光大作，鬼影一沾便魂飞魄散。
“不能再留了。”师父面上忧虑重重，拉着小小道：“走，师父送你去。”
小小低头一看，京城被风席卷，屋倒房塌，人畜皆伤，此事该归土地来管，可师父为了她撤离职守。
“我自己回去，师父好不容易成神，不能为我犯过。”
师父长叹一声，愁眉难展：“师父现在也只顾得了你了。”
小小一听，倏地明白过来：“这阵风是不是师兄？”
师父并不摇头，小小惶然四望，师兄是怎么惹下这样大的祸事。
“这是他命中该有的一劫，小小听话，赶紧走罢。”
灯笼的火光渐渐暗淡，小小还以为是蜡烛受风，仔细一看，才见天色泛白，不是烛火不明，而是太阳要出来了。
过了今天便不是七日。
十几个鬼差见土地在此，纷纷来请土地帮忙：“恶鬼走脱，祸害黎民，还请正神略施援手。”
小小咬了咬嘴唇，她抱着灯笼对师父说道：“师父去罢，请一位差人送我便是。”
师父从来心慈，小小又从不说谎，她说回去，就一定回去。
眼下情形也容不得他踌躇，救危扶伤越多，谢玄受的承负因果就越少。
师父将那只翻倒的小舟托起，送小小坐到船上，双掌一推，小舟凭风而去。
小小怀中烛火更黯，但离熄灭还有片刻，她问鬼差道：“这番风吹地动从何而来？”
鬼差知道她是土地爷看顾的人，尽心答道：“自苍山而来。”
小小心中了悟，师兄这是找紫微真人报仇去了，她更不能袖手旁观，对那差人道：“我坐着小舟自己回去，不再耽搁差人办差。”
差人想了想，哪有人不急着还阳，更何况走脱了这许多恶鬼，世道必要大敌，能捉几个就捉几个，转身从舟中离开。
小小摧动风舟，向苍山驶去，越是靠近苍山，越是寒意彻骨。
观宇崩奔，山河腾覆，百里银霜。
紫微真人血染襟袍，站立不住，他命火黯淡，将要熄灭，还在对玉虚真人道：“他既已入魔，天师道该除魔卫道。”
谢玄不光头顶五蕴之气浊然似墨，周身金光也掺杂丝丝墨线，紫微真人说他魔障已生，并非假话。
小小顶着肃风勉强立在谢玄身前，被风刀刮得脸上身上处处骨疼，可谢玄既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
这一击后，魔障便成。
小小返身入林，自苍山林摘来嫩桑。
攥在手中，以一线风送至谢玄面前。
谢玄的风是不周风，而小小的风则是明庶风，一风吹起，春至日暖。
桑芽成叶，绕着谢玄身畔，他伸手接住，杀意消散。
风往八方而去，云开雾散，红日初生，照得苍山一片殷色，雪化成水，枝间檐角点滴下落，一片雨声。
小小松了口气，笑颜未展，怀中烛火便从明珠般大，变作黄豆般大，又变作萤火大。
“簇”一声熄灭了。

第115章 魔头
谢玄劈来细竹，打磨平滑，扎了把竹椅。
小小就坐在他面前，虽睁着眼睛，却目视前方，看也不看谢玄一眼。
谢玄也在乎，扎好竹椅，将小小抱坐上去，垂下细帘，把椅子背到背上。
他既知道小小灵犀尚存，纵使踏遍山河，也要带着小小寻回灵犀。
玉虚真人迟迟没有现身，谢玄收拾了东西，看天色将晚，干脆不等，背起小小，离开山谷。
呼延图送谢玄到谷口，谢玄转身冲他拱一拱手，终于咧出一点笑意，望了眼密林：“老呼，就烦你替我跟二师父道别了。”
呼延图微微颔首，递了册书卷过去。
谢玄翻开一瞧，竟是寻魂留魂的办法，呼延图语音平平：“要保躯体不败，便将她当作常人看待。”
食寝坐卧，样样都不能少。
谢玄看了一眼，便知呼延图这是将他所学倾囊相授，为了小小他也不客气，郑重道谢：“多谢你了，他日必得报还。”
呼延图挪开了目光，他披着别人的皮囊时嬉笑怒骂，七情放达，揭下面具，却只会板着一张脸，连话都不多说。
谢玄转身离开，呼延图这才望向他的背影，心中一时茫然，谢玄有要走的路，他又该往何处去。
“他走了？”玉虚真人倏地出现在呼延图身后。
呼延图半点不惊，他早就知道玉虚真人已经回来了，谢玄也知道，而玉虚真人不现身，便是不想告诉谢玄，寻回灵犀似大海捞针。
谢玄心里明白，却没回头。
玉虚真人仰着脖子喝了口酒，看看了前几日还满是烟火气的石洞，抱怨一声：“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子。”
他瞥了眼呼延图，翻身往树上一倒，闭着眼睛打起呼来。
呼延图早就收拾好了包袱，转身往林中去，不久便又折回来，走到老松树下，看了眼正在酣睡的玉虚真人。
玉虚真人的呼响得震天，长一声短一声，震得鸟雀惊飞。
呼延图站在树下，听了一会儿，他知道玉虚真人并没有睡着，他低声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以他作恶之多，当日死在宫中也是应当，何况早在灭族那一日，他便将生死善恶置之度外了。
可报仇之后该怎么活，却从没有想过。
玉虚真人还在打鼾，呼延图道：“猴子藏酒的所在，我都画了出来，前辈莫要贪多，每日每处取一碗。”
玉虚真人凝神细听，呼声一顿，跟着更大声打起鼾来。
呼延图转身出谷，走了一条与谢玄不同的路。
玉虚真人睁开眼睛，盯着碧空轻叹一声，跟着掠身飞起，将猴子藏酒的地方洗劫一空，拍拍屁股离开了山谷。
谢玄背着小小，再一次站到紫微宫山门前。
这里不日之前还是天下道观之首，九峰穿岩，拔地倚天，此时垣墉崩塌，殿宇倾颓，大半道众都弃观下山，余下的少半都野居在石台上。
谢玄刚一迈上石阶，便有人惊呼一声。
谢玄扫视一眼，这些人在石台上架锅煮菜，看他来了，都退到一边，还有人抽出长剑，恨声道：“魔头！你又来作甚！”
难道是紫微真人重伤未死的消息被，被这魔头知晓，他趁着卓师伯闻人师叔不在观内，来取真人的性命？
谢玄一怔，隔得片刻方才了悟，魔头说的是他。
他眉心一拧，这些人就大惊失色，齐刷刷抽出剑来，可又止不住心中恐惧，天罡阵都困不住他，只余他们这几个人，看来今日非死在这里不可了。
谢玄背着小小，平声问道：“你们可有人见过我的蛇？”
他昨日兵风而来，仿若杀魔临世，荡平苍山，今日却客客气气来问一条蛇。
诸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站了出来：“魔头，你何必戏耍咱们，要杀便杀，咱们绝不皱一下眉头！”
谢玄看了他一眼，仿佛打过照面，这人连道门大比第二场都没能得胜，实在武艺平平，可没想到是他先站出来。
谢玄并不动手，他又问了一声：“可曾见过我的蛇？”
那几人似是已经认定谢玄就是取他们性命的，纷纷以剑挡身，可昨日情状，大家都看在眼中，那是真仙打架，他们这些人，就算加在一起，也不够谢玄挥一下手的。
谢玄背着小小，眼看天色就要黑了，小小是最厌天黑的，每到天黑，魑魅魍魉便倾巢而出，她虽不怕，可她也不喜欢那些东西。
何况夜深露重，别沾湿了她的头发。
谢玄不耐烦起来，他问第三声：“我的蛇呢？”
依旧无人答他，他指尖一动，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倏地飞离地面，落到他面前，几人仓皇惊呼，那人结结巴巴道：“白术！那条蛇跟着白术！”
“白术上山去了，他提着个篮子，上山去了！”
谢玄立刻松手，那人跌在地面上，怔怔看着谢玄飞身掠向山间，在山林中寻常白术的影子。
谢玄分明没有伤他们的意思，却人人都觉得自己死里逃生。
白术拎了一只篮子，慢慢往上间去，寻了个无人处，把篮子里装着素酒和几样素菜，取出来。
豆豆一直盘在白术的胳膊上，它一直想用尾巴去勾篮子上盖的布，几回都被白术按住了尾巴，早就不耐烦了。
这会白术都拿出来了，它一下叼起一个馒头，张大了嘴就要往肚子里咽，被白术一把夺了过来。
“豆豆！这是祭奠你娘的！等祭祀完了，你再吃。”
豆豆端着一张蛇脸，十分严肃的看向白术，听不明白他说的祭奠是什么意思。
白术叹了口气，摸摸豆豆的脑袋，又从竹篮中取出香烛元宝。
紫微宫受此大劫，人人都在痛骂谢玄，可师父却说，谢师叔突然发狂，必是事出有因的。
池一阳虽死了，可丁广山却还活着，他把他知道的零星，都告诉了卓一道。
如今紫微宫这个光景，自然只有卓一道能承袭道统，卓一道听完之后，良久未言，今日与闻人羽一同进宫去了。
白术看豆豆的模样，摸了摸它的头，昨日若非是豆豆，自己只怕冻死在苍山中。
豆豆好不容易用尾巴卷住他，自己也被冻僵，最后还是师父与闻人师叔找上山来，救了他们。
豆豆以为白术摸完了就会给吃的，乖乖被摸，谁知白术摸完了，竟不给它馒头，它气得叼住馒头就要跑。
被人拎着蛇尾巴，吊了起来。
豆豆张大嘴巴，扭头怒嘶，馒头“啪哒”一声滚落在地，它怒吼未完，便“嘶嘶”缠上谢玄的胳膊，扭动脑袋到处找小小。
看见小小在谢玄的背上，它“嗖”地游过去，在小小膝上盘了起来。
白术手里还拿着香束，目瞪口呆盯住谢玄：“谢……谢……谢师叔。”
谢玄看了他手中的香一眼，又停头瞧了瞧地上摆着的馒头香烛。
白术也瞧见谢玄身后背着小小，小小面前盖着细帘，瞧不清模样，只知道她阖着眼睛。
原来桑师姑没死，她只是受了伤，白术才要欢然，又想起谢玄到底重伤了真人，他退后半步，不知谢玄会不会杀了他。
谢玄冲他点点头，扔下一个布袋，带着豆豆走了。
白术呆呆望着谢玄的背影，豆豆还从帘子里钻出头来，身子轻轻摆了摆，算是跟白术道别。
等谢玄走得远了，林中再听不见声音，白术才敢拾起布包，打看一里面包着一些金银，还有一封给卓一道的信。
“银子是给你的，多谢你养活豆豆。”
白术只当谢玄已经走得远了，可他的声音被风传来，吓得白术一个激灵。
谢玄背着小小，又找到豆豆，对背后的小小道：“咱们今夜就离开京城。”
御风乘行，到了望京渡。
京城出了大事，渡口少有船中离港，谢玄背着小小，寻问：“可还有干净客房？”
船老大定定看着谢玄，本想摆手拒绝，可立时改了主意：“有有，请先上船来。”
谢玄眉头一挑，人虽上船，却见那船老大派人下船报信，搜出一张缉书来，上面是他的画像。
道门重创，自顾不暇，自然发不了缉书，这一张是官府发放，写谢玄凶人如麻，罪大恶极，见此人即刻报官，赏金万两。
谢玄见这船中样样俱全，将小小安置在舱房内，在窗边一看。
船老大已经带着大队官兵过来了，谢玄将要目光一扫就见对面船上也有人鬼鬼崇崇看向那队官兵，他定睛一瞧，竟是曲正。
怪不得港口有这么多兵丁，看样子是藩王趁机逃离京城。
谢玄与澹王有过同船之宜，他想了想，走到甲板上，伸臂一挥。
大浪将港口船只吹得涌动起来，谢玄一指断了船锚，双掌一伸，整只船腾空而起，带起一阵波涛。
港口船只中的人纷纷逃下船去，地下船上如下了一场急雨。
船老大吓得跌在地上，船上的船工们趁着离岸不远，纷纷跃空跳入水中，仗着水性好逃命。
澹王在另一只船中看着，忽地与谢玄目光相交，就见他伸手一划，将港口船只推向湖中，一股急风吹着澹王坐的这只船。
谢玄的声音远远传来，响在舱中：“送你一程。”
小小浮在空中，她一直陪在谢玄的身边，见他去紫微宫是找豆豆，松一口气。
眼看船就要飞走，小小侧身与师父告别：“咱们走啦，师父保重。”
师父到底因为师兄之过，受了责罚，得安守一方，以功补过。
离开京城便不是师父的职辖范围，他只能送到这里。
师父叹一口气，却不能责怪小小，若不是她，谢玄只怕当真要成魔头。
“记住我的话。”
小小轻轻点头，飞身上船。
谢玄小小睡在床上，豆豆盘在床脚，它一抬头，见一点灵光，飞进谢玄的眼睛里。

第116章 老朋友【捉】
豆豆一尾巴打醒了谢玄。
谢玄倏地睁眼翻坐，人还未坐起，手中风刀已经聚。
他还当是舱中进了敌人，豆豆这才出声示警，坐起来才想到，风托着船只飞在半空，夜海茫茫，有什么人能进船内来？
谢玄皱着眉头看向豆豆：“怎么？”
豆豆的尾巴一阵猛挥，比划了半晌，谢玄也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豆豆急坏了，用尾巴点点小小，又点点谢玄。
谢玄还是没能明白过来，豆豆急得差点儿把自己打成结。
它原来觉得白术太蠢，十件事有九件不明白，比如它想吃烤鸡，但白术不会捉鸡，豆豆只好自己动嘴，捉到一只叼到石牢门口。
白术竟然把鸡给埋了，气得豆豆用尾巴狂甩白术，没想到谢玄竟也蠢了起来。
谢玄一把拎起它来：“别吵。”
小小闭着眼睛，看上去像在熟睡，谢玄替她掖掖被子，盯着她的睡容，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在静夜中跟她说说话。
“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家么，这就带你回家，要是小虎子偷光了咱们的葡萄，那咱们就去偷他们家的柿子。”
蜜柿子最甜了，若是晒干存到冬天，放在火上烤软了，蜜得能扯出丝来，小小最喜欢吃了。
小小呼吸安谧，羽睫微颤，豆豆却听馋了，它也想吃蜜柿子。
谢玄摸摸小小的鬓发，将两人的手交叠握住。
豆豆气得盘起身子，扭头往床里，看也不看谢玄一眼。
第二日一早，谢玄替小小梳了头，披上一件斗篷，牵着她的手带她到船舱外去，呼延图那本书上说，要让她行动坐卧皆如常人。
红日初升，霞光入水，水天皆红。
这派景象只有在飞舟中能见，谢玄拥着小小走到船头，小小脸上映了一片霞色，映得眸色更淡。
谢玄吸一口气，快快活活道：“这船上到底还是不如房子里舒服，下回师兄叫人造间竹屋，咱们让屋子浮起来，你就坐下廊下看日月星辰。”
小小一言不发。
“等到了港口，我去买些彩灯回来，夜里点亮船灯，地上的人瞧见了，该多有意思。”
小小脸色目光丝毫不变，谢玄话音一停，四周安静下来，他摸摸小小的手：“你累了罢，咱们下船去。”
谢玄低声念咒，降下船只。
港口渔船货船中间，不知不觉得挤进一条小舟，谢玄牵着小小下船，用条红绳将两人的手腕系住。
街市上人人都望过来，先是惊诧小小容光风姿，跟着便瞧出不对，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是个瞎子。
谢玄浑无所觉，牵着小小往前走去，忽地脚下一顿，望向街市。
街市之中行人诸多，京城地动，这里却平安无事，只是接连下了两天大雨，船只不能出海。
谢玄行在街中，停下脚步，往四周巷子里瞧去，道道暗影，藏在巷中。
脸上青白灰色，没有一丝生气。
他能看得见鬼了。
那些鬼影白日不敢嚣张，都藏在阴暗巷道，晒不见太阳的地方，五蕴之气越是杂乱，就越是藏得多。
若不细看，他们与人也没有分别，若有生人穿过巷子，这些鬼影便凑到人身上，吸一口人气儿。
谢玄见着了鬼影，那些鬼影也都看见了他，一见他浑身金光，立时四散躲避。
谢玄一怔，看向小小，原来在她眼中，世界是这般模样。
街边支了个鱼丸摊子，谢玄牵着小小站在摊外，老板娘笑盈盈招呼道：“小伙子吃不吃鱼丸，我这可是纯拿新鲜的鱼肉调，汤炖得可鲜了。”
谢玄要了两碗鱼丸，放到嘴边，吹得凉了，这才送喂给小小。
老板娘瞧了一会儿，多送了一碟：“小伙子，这是你娘子罢，生得真好看。”
就是可惜了，长得天仙似的，怎么既是瞎子又是哑巴。
老板娘看了会儿道：“小伙子，你娘子这是胎里带来的病还是中了邪？咱们这儿有个金大仙，替人化煞瞧病，前些日子知县家的小儿子走了魂，就是他找回来的。”
惟恐谢玄不信，老板娘又道：“玉仙观都关门大吉了，他若不是有真本事，哪能开金仙观。”
谢玄一听，即刻动容，他心里明明知道，连玉虚真人都找不回来，可心里依旧生希望：“请问大婶，金仙观在何处？”
老板娘看了看谢玄和小小的衣着打扮，知道他们俩不是富人，只是看谢玄一片爱妻之心，这才说
道：“就在西城，咱们这儿就没有不知道的，只是……大仙他姓金也爱金。”
没有钱财，是绝不肯替人收魂治病的。
谢玄一勺一勺看着小小喝了鱼汤，留下五文钱，对老板娘道；“多谢婶子。”
说不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真有人知道如何替小小招回灵犀。
金仙观气派非凡，门口接迎的小道也鼻孔朝天，见谢玄衣裳朴素，用鼻孔对着他：“治病算卦还是找失物？”
“寻魂。”
小道士站在高阶上，上下扫过谢玄一眼，若是原来，谢玄立时便要发怒，此时牵着小小，竟无半点怒意，耐着性子等童子回话。
小道士本想将谢玄赶走，看他的样子也拿不出这许多钱来，可一看小小的模样，又变了主意：“你等着，我去禀告师父。”
谢玄放出神识，跟着小道士奔进道观内，里头垂帘叠幛，香烟袅袅。
小道士隔着帘子回道：“师父，有个人来请您老人家寻魂。”
帘中人敲了一声铜磬，磬声嗡嗡传出，小道士立即知道师父要问什么，回道：“瞧着是个穷汉，没甚钱财，可那女子生得十分美貌。”
铜磬又响一声，小道士笑嘻嘻应了一声：“得，这就给您请进来。”
小道士回来的时候，谢玄神识已经收，只觉得此人气息十分熟悉，他心头一动，想起个人来，难道会是他？
“我师父有请。”小道士客客气气将谢玄和小小请进了内堂。
谢玄坐在椅上，小道士送了茶来。
不一会儿内室里转出个穿着金灿灿袍子的人，他抬高了下巴，拖长声音道：“所求何事啊？”
这个金大仙生了一对哭丧眉，人瘦得撑不起锦绣道袍，仿佛只野猴儿，偷了人的衣冠。
谢玄一抬斗笠，露出脸来：“金道兄别来无恙了。”
金道灵瞪圆了眼睛，腰都折下来，望着谢玄张大了嘴：“谢谢谢谢，谢道兄，谢道兄怎么来了，真是贵脚踏贱地。”
吃不准谢玄来是干什么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再看小小，想到自己与小小也算有同牢之谊，赶紧拍马：“小仙姑也来了，这不过几月不见，小仙姑愈发钟灵毓秀，真是有姑射仙人之姿。”
连眼带皮笑得满面都是褶子。
小道士哪曾见过师父这个模样，呆呆看着师父拍个穷汉的马屁。
金道灵踹了小道士一脚：“没点眼力见，赶紧的，去叫一桌席面来。”
“不必。”谢玄眼见金道灵头顶五蕴之气混浊污秽，知道他这半年来依旧不干好事，问道：“人的灵犀走失，该如何寻回？”
金道灵吃了一惊，跟着盯住小小：“小仙姑这是又离魂了？”
她还能吃茶吃点心，半点也不像离魂之人。
“我来时听说你替知县的小儿子寻回魂魄，既然你能寻回来，总该有方法。”
金道灵嘴角一抽，奉天观先倒，紫微宫跟着也倒了，不知哪个厉害人物，竟移平了紫微宫，杀了紫微真人。
各地官府立时肃清道观，大批道士被下狱看押，金道灵本来干的便是损阴德的事儿，处处被通缉。
道门艰难，紫微宫的缉书全都作废，金道灵终于能见光，反而混得风生水起。
“我也瞒不过谢兄，他小孩儿八字轻，神魂虚，我那日经过府衙外，就见他飘在墙头……这个，干脆做桩好事。”
这一番话，不尽不实，谢玄看他脸色，便知道他说谎，沉声道：“你勾了他的魂，关了他几日，等那边喊魂再毛遂自荐。”
“又或许，你本想再养一个儿子，没想到勾到知县之子，趁机名利双收。”
金道灵张大了嘴巴，哭丧眉一上一下，半晌才笑道：“谢玄可真是……真是奇才。”
猜得半点不错，他可不就是想再养个好儿子，在街上见那小子生得机灵漂亮，这才下咒勾回来，谁知是知县的宝贝儿子。
金道灵绞尽脑汁想溢美之词，就见小道士在外头冲他招手，他摆一摆手道：“不管是谁来，都不见。”
小道士还不走，金道灵这才走出去，又是一脚踹上。
小道士捂着屁股，把一张官府缉书塞到金道灵的手里：“师父快瞧，这是才刚张贴出来的。”
师父就有这个毛病，最爱看这些，小徒弟们上街，都替他带上几张回来。
金道灵展开一看，倒抽一口冷气，这上面赫然便是谢玄。
“万两！”金道灵最高的时候赏金也只有百两，谢玄与他分别之时不过十两，这才半年不到，他竟然成了官府通缉之首。
再看通缉缘由，杀国师，破紫微。
“说他在望京渡杀了百十号人，掀翻了十几只船……”这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我的个爷爷！”金道灵一拍大腿。
“咱们要不要报官？”
小道士又挨了一脚，金道灵骂道：“报报报，我报你个大头，这么个财神爷！咱们得好好留着，以后还愁不能吃油穿绸？”
金道灵自认是小恶，如今里面坐了个大恶，两恶加在一起，可不就是巨恶。
金道灵整顿衣冠，进到屋中，扯起脸皮：“谢兄弟……”
头一抬，人已经不见了，屋中只余两杯温茶。
谢玄趁夜摸进了知县府，找到知县小儿子的房间，果然见他神魂虚浮，金道灵给他一道符咒，贴在床上。
可这符并非好符，只要金道灵想，他就能再勾人魂。
男孩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眼前金光点点，金光中站着个男人，他揉揉眼睛：“大哥哥，你是谁？”
谢玄抬手一挥，金道灵的符咒化成灰，他虚指一点，写了道灵光符，拍在这个男孩身上。
男孩只觉得身上一暖，神魂安宁。
谢玄温言问道：“你离魂之时，都去了什么地方？”
只要问得多了，总能知道人离魂之后，都会去什么地方，就一定能找回小小。
男孩细数半日，都是他平日想去，却去不了的地方，谢玄听完手掌一挥，男孩又进入梦乡。
谢玄把金道灵从金仙观的温柔乡中拎了出来，投入县衙大牢，牢前灵光为符，只能入，不能出。
“你坑害人命，何时将功折过，何时才能出牢笼。”

第117章 众品
谢玄在城中逗留了几日。
金道灵被关在牢里，他想尽了办法也踏不出牢门半步，脚尖刚一沾上牢外的土，浑身便似被火灼烤。
烧掉了脚上两层皮，金道灵终于认命了。
这牢栅前分明无符无墨，谢玄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将他困在此处。
谢玄将金道灵搜刮来的钱财全抄捡出来，这才知道他前观拜三清，后观中竟然还买了几个水灵丫头侍候他。
谢玄凌空画了一道五雷令，白日降下数十道天雷，除了金仙观哪里都不劈，第一道便打散了金大仙的招牌。
打得金仙观屋倒瓦散，百姓争相聚在观前瞧热闹。
这都劈下天雷了，那个金大仙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跟着狂风一卷，将金道灵买来的几个女子送到衙门。
金道灵好酒爱财又十分爱色，喝多了酒便把自己是怎么勾了知县小儿子的魂魄，又是怎么糊弄了知县，名利双收的事儿都说了出来。
这几个女子哭哭啼啼把事报给知县，知县本来好酒好菜招待着金道灵，听说真相，气得七窍生烟，除了关押他，每日让衙役打他二十板子。
虽打不死他，但也不叫他好过。
谢玄抱着小小，隐在县衙大堂看升堂判罪，他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快意笑容，对小小道：“今儿夜里咱们再去扮散财童子，好不好？”
小小虽然不会答他，但他总要问一问，仿佛小小能回答他一样。
金道灵搜刮来的那些钱财，数目之众让谢玄都吃了一惊，后观经房中藏着两口大箱，里面俱是五两十两一锭的银子。
谢玄趁夜，将这些银子送进票庄，换了一箱一箱铜钱出来。
城南贫户人人夜间都听见屋顶“噼噼啪啪”作响，还当是又下了一场冻雨，清晨起来一瞧，就见屋顶一片金色。
谢玄坐在最高的望火楼上往下看，百姓先是下拜，跟着纷纷用笤帚把铜钱扫起，半个城都是铜子“叮叮当当”的声音。
半城破屋都镀上金光，谢玄哈哈笑了两声，心中一阵畅爽。
小小就坐在他身边，风拂过她的裙角衣衫。
谢玄侧脸看向她，她目视远方，似乎也在瞧着这满城铜钱，嘴角似是含笑，清风拂起发丝。
谢玄替她把头发勾到耳后：“你要再不回来，可就错过许多好戏了。”
确定金道灵再也不能作恶，谢玄用余钱买了一辆马车，车上预备了软食精粮，还带着锅子碗筷，白日赶车，饿了就地煮饭吃。
谢玄牵着小小，走到车前，指着马车道：“你看怎么样？”
车上缀了彩绦，车前挂了两只莲花灯笼，装饰得五色斑斓，里面软枕暖被，还给小小预备了个铜炉，夜里暖脚用。
小小没有说话，豆豆先的“嗖”一下游进车里，在软被中打了个滚，它以后再也不用钻在破竹篓里了。
小小坐在谢玄身边，陪他赶车，天色暗下来时，他们便将车停到水边，谢玄捉了鱼来烤，吃饱喝足，将车顶掀开。
两人就躺在车里，望漫天星河。
谢玄渐渐睡熟了，一点灵光从他眼中飞出，豆豆从被子里探出个头来，望着小小的神魂，欢喜得“嘶”了一声。
游出被窝，冲小小猛摆尾巴，跟小小告状。
爹爹太蠢了，根本就不明白它的意思。
小小微微一笑，低头去看谢玄，指尖极轻极轻的抚在他额上，看他在睡梦中还紧紧搂着她。
目乃人之窍，小小离魂一久，神魂必受损伤，寄身在师兄的眼睛里，既能安神魂，又能让师兄透过她见鬼。
这是师父与她情急之中想出来的主意。
大昭将有大乱，不周风吹，乱象早起，师兄若不行善积功，总会再受承负。
得让他多行善事，将功赎过。
譬如今日，惩恶道，济贫困，便是善举一桩。
小小微微叹息，豆豆游到她身边，流火双目望着小小，口中“嘶嘶”出声。
小小摸摸豆豆的头，点起车头那两只莲花灯笼，看着两朵莲花一开一阖，睡进谢玄眼中。
谢玄醒时，莲灯上的蜡烛已经灭了，他茫然坐着，从被子里把豆豆扒拉出来，对豆豆道：“我梦见小小回来了。”
豆豆还想钻回被子里继续睡，可谢玄揪着它的尾巴不许它逃：“她对我说了许多话，我们还去看了赛龙船。”
豆豆挣扎不脱，干脆就不挣扎了，瘫在谢玄腿上，才刚闭上蛇眼，又被谢玄扫到被子上。
豆豆忍无可忍，冲着谢玄“嘶嘶”出声，气得把自己团起来，藏在角落里。
谢玄扶起小小，坐到车前，干脆信马由缰，让马自己在官道上跑，他偶尔飞身出去折一把野花来，塞在小小的手里。
小小竟低头嗅了嗅，她这些日子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几乎不曾对什么东西有过反应，谢玄一发生她喜欢野花，立时移来一片，连花带土栽在车顶上。
远远便只能望见满是鲜花的马车在官道上跑，跑上一程又飞一程，每遇城郭，谢玄都要进城打听，看有没有得离魂症后又寻回魂魄的人。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从七月到九月，谢玄魔头的名声从京城传出，越传越广。
这一日该是给小小洗头的日子，她最爱洁，就算在外，也每隔几日就替她沐浴洗头。
谢玄寻了处城镇落脚，镇中分明门楼林立，却处处都透出衰败的气象来。
谢玄城车驶过街市，竟有三四家店掌柜听见马蹄声便出来争客。
谢玄一放缰绳，沉声道：“可有上房热水，给我备来。”
一面说一面掀开帘子：“到了。”
那几个小二俱都怔住，车中女子生似凡俗不说，初秋的天气便戴了个银狐狸毛的围脖，乌发如漆，发间甚样饰物都无，只有一只龙眼大的珍珠。
可就是这般珠光，也未能夺她肤光分毫。
“小三子！赶紧给客倌买个新澡桶来，要好的。”其中一个掌柜十分知趣，知道谢玄要水是为了沐浴，这样金尊玉贵的夫人，怎么能用旧澡桶。
谢玄喜他有妥当，便进了他的客栈。
小二一边引谢玄进店，一面偷瞄谢玄。
谢玄冲他微微颔首：“怎么？”
那小二原来见谢玄的马车装饰得如此华丽，夫人又打扮得这样贵气，怎么还能安然到城中来，被谢玄一问，笑道：“客倌的身手必是极了得的。”
谢玄一笑：“你瞧出来的？”
这小二步子轻浮，呼吸粗重，半点不通武艺，怎么能知道他身手了得。
小二笑道：“小的哪有这个慧眼，可咱们墨城和隔壁的渠县，官道都难通了，客倌与夫人单车匹马就能过来，可不是功夫了得。”
“为何官道不通？是因为京城地动？”谢玄越走得越，越知道扫平紫微宫，给寻常百姓带来多少不便。
京城内外自不必说，这一路车船商家农户都受波及，心中渐生愧疚，这才如此问。
小二摇摇手：“哪能呢，京城地动，也动不到咱们这儿来，客倌知不知道那一位。”一面说一面指了指天。
“哪一位？”谢玄替小小解开围脖，牵她到内室，坐到床上。
掌柜亲自沏了茶来，送到屋中，正听见这句，唏嘘道：“还能是哪一位，就是姓谢的那一位，魔头。”
谢玄眉头一挑：“他怎么了？”
掌柜摆了摆手：“咱们这儿虽是小县，可途经商道，自来十分繁华的，可那姓谢的魔头偏偏在官道山边安营扎寨，建了个齐天观，说是观宇，可干的就是土匪的勾当，所过商队就没有他不抢的，人们宁愿绕远路，也不肯再来了。”
谢玄方才是飞车而来，自然没遇上那个假谢玄。
“哦？他说自己是谢玄？”谢玄执杯问道，“官府缉书上不是赏金万两，怎么无人去捉拿？”
“县里倒是征过勇夫，十去九不回，”掌柜摇了摇头，“听说那个姓谢的魔头连紫微真人都叫他给……谁还敢再上门送死。”
掌柜说完才问道：“还未请教客倌贵姓？”
“姓谢。”
小二掌柜面面相觑，可谢玄自己驾车而来，又带着这么美貌的夫人，怎么想都是巧合，预备了热水送上酒菜，就送上门。
谢玄牵着小小走到桶边，小小自己解衣沐浴，他听着耳边“哗哗”水声，笑道：“想不到有一日，竟然有人敢冒充我。”
身后依旧水声不停，等水声停了，谢玄转过身去，替小小将头发包好，替她把头发烘干。
“你看，你又要错过一场好戏了。”
等到入夜时分，谢玄带着小小挟风而去，不必找就看见山中一处庄院灯火通明，挑了个大大的旗帜。
旗上写着“谢”字。
谢玄一道火符，将旗帜烧毁，就站在树梢上等寨中人涌出来。
那些人个个拎着单刀：“你是什么东西，敢挑战咱们谢爷爷，可知道咱们谢天师杀了紫微真人，识相的，赶紧逃命去。”
“我这人好就好在，从不识相。”
谢玄指尖一抬，又是一道火符，对面一道雷符击来，被他轻拍了回去。
他本以为这一群乌合之众，没想到竟然还真有人通道术，这些人甚至还挽起剑花，踩了个阵法。
怪不得寻常官府兵丁，会围剿不成。
这些人见剑阵法符通通困不住谢玄，终于骇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你谢爷爷。”谢玄随手一挥，狂风卷来，捉了个为首的到面前来，以风为绳将他捆住，“你在何处习得道术？既入玄门，为何坏教败宗？”
那人在空中踢腿，余下诸人只当谢玄手指都没动，就把人缚住了，四散相逃，齐齐撞在风罩上。
“我……我是紫微宫的门人。”
谢玄脸色一沉：“只要退出道门便可过平民生活，为何劫掠？”
天下道众数以万计，新帝也怕全部肃清，引起不满，抓了一些，余下那些脱出道籍，自行谋生。
谢玄看这些人一眼，心中明白过来，紫微宫权倾天下之时，这些道观吃租吃供奉都习惯了，紫微宫一倒，根本吃不了劳作谋生的苦，便聚集一处，落草为寇。
分明出身紫微宫，却打着谢玄的名头。
谢玄将这些人统统捆起，送到衙门，又为两县下了一场金钱雨。
第二日谢玄带着小小坐车离开，掌柜小二，人人脸上都喜气盈腮，送谢玄上马车，笑盈盈道：“客倌，你可听说了？有位大侠，将城外的齐天宫给移平了。”
“不曾听说。”谢玄手握缰绳，微微摇头。
掌柜又道：“只可惜没抓着那个魔头，那位大侠若真能捉到姓谢的，从此就能安枕了。”
谢玄手腕一抬，马“哒哒”起步，谢玄往帘内看了看，对小小道：“你说，到下个镇子，这姓谢的又会做点什么？”

第118章 歧路【明珠章节】
呼延图离开山谷，不知能往何处去。
他信步而走，天将暮色时，走到了京城城门前。
城门口张贴着谢玄小小和他的缉书，进城先要验明正身，这对呼延图来说易如反掌。
可他既然报了仇，便该回到草原去，虽再无部族可依，那也是他的家乡，他为何还要进京城来。
呼延图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他假扮阿绿之时，收集了许多易容工具和制毒药材，他要去王府取出来。
不过片刻功夫便改头换面，顺顺当当进了城。
可没想到，朱雀坊处处都是禁军，王府四周戒备森严，一打听才知，澹王趁着昨日地动，逃出了王府，如今禁军正在四处追捕他。
呼延图眉头一凝，七星宴前，澹王妃便已身怀有孕，明珠日日都在房中磨针穿线，想给未出世的小侄子小侄女做小鞋子小衣裳。
澹王既已经出逃，王府却还围得铁桶一般，那就是只有澹王逃了出去，女眷还在府中。
呼延图不过停留了片刻，就已经被兵丁盯上，他旋身即走，禁军已经跟了上来，紧紧跟在他身后。
呼延图本不欲生事，他快步转入小巷，那禁军也跟进小巷。
“我只是路过。”呼延图背身站着，漠然说道。
禁军手中掂刀，笑了一声：“我管你是不是路过，澹王跑了，咱们兄弟正无处问罪。”
这人鬼鬼崇崇，一看就会拳脚功夫，用他担罪，严刑拷打，随便审些什么出来，也好早点交差。
呼延图听他这样说，缓缓转过脸来，再出来时，就只有一人。
他回到王府前，几个禁军见他孤身回来，问道：“怎么？追丢了？”
呼延图点头坐下，张嘴说话便换了声音：“跑得倒快。”
几个暗卫都不过二三十岁，竟没听同伙的声音不同，一人给呼延图倒了酒：“咱们见天儿在这耗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大的都跑了，还盯着有什么用。”
“听说澹王极爱重王妃，他虽跑了，老婆还在，总得报个信回来。”
呼延图手执酒盏，一言不发，澹王跑了，必要起事，此事一传，天下皆知，还用报什么信。
另一个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哧笑道：“他要真爱重王妃，怎么不带着王妃妹妹一同带走，到了封地，王妃还不是随便换。”
“咱们只当康王会走脱，布防都防在康王府瑞王府，谁知道竟是澹王逃了。”说着又问，“你们说，会不会打起来？”
“真打起来，王妃郡主那可也活不成了。”
几人添了酒菜，倒把这些当作酒后谈资，聊了起来。
“王妃不好说，公主要和亲出关，活不活得成得看她生得美不美，你们猜她美不美？”说到后来，几人换了个眼色，纷纷咧嘴笑起来。
“要是生得美，送嫁的倒不算亏。”此去关外千里迢迢，就算是公主也捏在掌心中。
呼延图不知明珠被新帝下令送去和亲，听见公主和亲，微一诧异，明白过来。
明珠被加封公主，不日就要送出关外和亲去了。
呼延图眼帘一垂，执起酒壶给诸人倒酒，指甲一掸，药粉落入酒杯中。
这些人喝了几杯，便纷纷倒头，呼延图拿令牌交接，入了王府。
整座王府点火寥落，呼延图熟门熟路找到明珠的屋子，却一时踌躇，轻就算见了她也认不出他是谁。
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她闺房中，问她，你愿意和亲，还是愿意跟我走？
呼延图未下决断，耳边一声细响，屋内有细碎声响。
明珠的屋子在二楼，他脚尖轻踮，攀上楼去，隔窗往里看，就见明珠以手作刀，一掌一个，把两个管教嬷嬷给砸晕了。
又解下床边系帘用的绦带，将两个管教嬷嬷捆得结结实实，想了想，又往她们嘴里塞了一团红绸。
呼延图这才瞧见，明珠屋中处处都是红色，红帐红毯红帏，衣架上还挂了一件喜服，再有几日，她便要从贞顺门发嫁，嫁往关外。
明珠换了一身衣衫，对镜涂抹一阵，背上个包袱，顺着楼后大树往下攀。
呼延图挑了挑眉头，她真以为凭她这样就能逃得出去？
明珠转进花园假山，山石洞中有个丫环正在等她，呼延图仔细一看，是王妃的贴身丫头，她拿出个布包塞给明珠：“郡主此去，千万小心。”
明珠泪如雨落，对采芝道：“你要守着嫂嫂，等兄长打回京城来。”
接过那个布包，行到角门，轻叩三声，门开了一道缝，明珠从缝中出去，门外守个中年汉子，对禁军不住作揖：“多谢各位大爷。”
这处角门是禁军守卫最少的地方。
几个禁军接了钱财，挑起灯笼，想照一照明珠的脸：“你妹妹生得什么模样？”
“我妹子生得粗陋，不敢污了大爷们的眼，就今日一夜，天亮就给送回来。”
明珠低着头紧紧攥住包袱，她脸上拍了黄粉，又画粗了眉毛，这么瞧着确实姿容普通。
禁军们瞧上一眼便觉索然无味：“罢了罢了，也是全了你的一片孝，咱们开这门可担着干系，等送走了你母亲，赶紧把人再送回来。”
“是，是”汉子点头哈腰，不住讨好，“到时定给大爷们送上孝敬。”
“你这包里又是什么？”兵丁见明珠挽着包袱，问了一句。
明珠一惊，赶紧想那些套好的词儿，她家住城西，小时便卖进王府当丫头，家中发了笔小财，本要赎她回去，偏偏遇上圈禁，母亲病重，兄长使了钱财疏通。
只接她出去一夜，等到天明再把她送回来。
她沉气低声：“是，是我给我娘做的衣裳。”
那兵丁刚要用刀尖将包袱挑开，听说是寿衣，十分晦气，赶紧把刀收了回，摆了摆手：“赶紧走罢。”
两人刚要离开，那个兵丁忽地喃喃说道：“烧灶丫头的手怎么这么细？”
方才灯笼去照包袱，露出明珠手背，细洁莹白，哪像个下等丫环的手。
恍然大悟，此事有诈，大喝出声：“站住！”
“快走，出了巷子往左跑。”汉子低声叮嘱明珠，自袖中抽了短剑，反身抢攻上前。
明珠抱着包袱转身就跑，呼延图紧跟在后，顺手替那中年男人解决了两个禁军，心中皱眉，看来澹王果然没留下什么人手来接应妻子妹妹
明珠从没来过京城，进城之后又一直被关在王府中，听了那汉子的话，跑出小巷往左去，一直跑到大街上。
街上灯火幢幢，明珠闷头跑了极完，这才停下脚步，举目四顾，俱是陌生地方，她又惊又惧，不知该往何处去。
此时城门已关，住客栈都要凭证，她一年轻女子，孤身上路很快便会被抓到。
“再不远处有个济孤院，咱们孤儿寡母，正可投宿一夜。”呼延图压低了帽檐，经过明珠身边，张口便是老妇的声音。
明珠听在耳中，转身去找，却不见有老妇人。
她咬了咬唇，虽有名符在手，禁军要追查必会一间一间查检客栈，她只有往济孤院去。
一路小心仔细生怕有人追赶上来，经过闻人医馆时，明珠停下脚步，远远看见闻人羽正坐在馆前。
他又穿上了道袍，束上玉冠，替人看诊施药。
呼延图是知道明珠喜欢闻人羽的，她喜欢闻人羽这样的正人君子。
她既见到了闻人羽，便该向闻人羽求救，闻人羽也一定会帮她。
呼延图站在街角，冷眼看向明珠，以为她必会上前去，谁知她低下头，快步离开了。
济孤院中几十号人挤在一处，俱是房屋倒塌之后，无处安生的百姓，明珠从未见过这许多人睡在一间房内，天气暑热，味道难闻。
可人越多的地方，她就越是安全，只要能撑过这一夜，出城之后就安全了。
明珠挤到角落，团住身子，抱着包袱等天亮。
天刚透出一丝亮色，明珠便走向城门，离开济孤院时，她特意将手在鞋底上擦了两下，可兵丁见她是孤身女子，立时将她拦了下来。
明珠递上造假的名符，守城兵士刚要细看，就觉得一阵困倦了，打了个哈欠，放走了明珠。
采芝说过，若是失散就在城外五里亭等待，明珠一直等，从太阳初升，等到日将正午，心里明白那个人必是被禁军给捉住了。
她已经忍了一夜，此时终于忍耐不住，伏在亭前栏杆上，放声大哭。
“郡主。”
明珠脸上满是泪痕，回头一看，那中年汉子站在亭外，风尘仆仆：“幸好郡主没走，叫那些人缠了一夜，终于脱困出来。”
明珠大喜，立时抹去眼泪：“大叔！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中年汉子还赶了辆驴车来，指指车道：“请郡主上车，本想预备马车，实在无法，怠慢郡主了。”
明珠刹时转悲为喜，她小跑几步跳上驴车，她与这汉子素昧平生，此时俨然已经将他当作自己人看待，问他道：“大叔姓什么？等我回去，必要告诉我哥哥，升你的官儿。”
汉子笑了笑：“我姓严。”
明珠便脆生生叫一声“严大叔”，她担惊受怕一夜，又走了五里地，早就累得很了，在驴车上一坐，人就困倦起来。
驴车走上官道，汉子在前面赶车，说道：“郡主若是饿了，车中有些干粮。”
没有回应，只听身后呼吸安谧，转头一看，明珠将头枕在包袱，熟睡过去。
呼延图手腕一抖，鞭子升长一抽，驴车小跑起来，他在心中对自己道，就将她送到望京渡。

第119章 亡命【明珠章节】
望京渡口并无船只等待明珠。
接应的汉子被禁军生擒，没有送出信来，自然也就没有船将明珠送离京城。
呼延图看了明珠一眼，她脸上的黄粉蹭掉了一些，露出本来的肤色，刚刚睡醒，颊上生晕。
他目光一触便收回来，此去澹王封地千里迢迢，水路旱路总要走上三个月，她孤身一人，只怕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严大叔，咱们坐哪只船？”明珠抱着包袱，仰脸问道。
呼延图道：“找一艘货船先去下一个建安渡。”
这是走了反路，可建安是瑞王的封地，瑞王如今被扣押在京城，他封地的官员幕僚自然不会听从京城下达的命令。
他们要藏匿身份，更方便些，从建安渡转旱路，再换水路。
呼延图想好了要怎么回答明珠，可明珠并不识路，一句都没问，跟着呼延图上了去建的船。
呼延图眉心微拧，这样一个不通世事的郡主，就算逃了出来，没人带着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被骗了卖了，只怕还要替人数银子。
他们上了货船，船上装满了货物，只有一间狭窄舱房分给他们，连张床都没有。
明珠不说住，连呆都没呆过这样的屋子。
呼延图去找到些干草席子，铺在地上，一边铺了一席：“郡主休息罢。”
说着就要出门，明珠刚刚坐下又站了起来：“严大叔去哪儿？我能不能跟着去？”
她实在是害怕，若把她丢下，她就只有一个人了。
呼延图看了她一眼，他见过她张皇害怕的神色，也见过她喜悦骄傲的模样，可如此依赖，还从没有过。
呼延图垂下眼睑，微微颔首。
明珠跟在他身边，他回头一看，对明珠说道：“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更不能离身。”
明珠这才看见自己随手就把包袱放在草席上了，她连连点头，小跑着抱起来包袱，跟在呼延图的身后。
呼延图趁着船还未开，置办了铜盆毛巾和腌菜酱肉干粮，从这里去建安渡要坐四五天船。
明珠跟在他身后，一边看一边记在心里，此时尚有严大叔跟着保护她，可回去澹州路途遥遥，路上她总得帮上些忙。
船还未离渡口，就听见一阵喧闹，呼延图抬眼一看，是官兵追了上来，眼看就要到港口。
那汉子被捉，虽什么也不肯说，可官府也不蠢，澹王府中逃出去的女子，不是王妃那便是郡主了。
呼延图把明珠脑袋一按，按得她蹲下身去，她抬头望向呼延图，颤声道：“严大叔……”
话音没落，泪花便含在眼眶中，跟着她就瞪圆了眼睛，就见呼延图袖中抖出匕首，将刀刃抵在船老大的后心，压低声音道：“开船。”
船老大吓得懵了，哆哆嗦嗦道：“英雄，锚还系着，让我下船去解锚。”
呼延图哼笑一声，手起绳断，匕首掉入河中，一切动作不过在眨眼间，船上岸边只见有东西入水，看不清锚绳断了。
“好好开船。”
船老大抖着声音吆喝起来，船工不知究竟，张帆，等那队官兵到港口时，船已经离岸边。
明珠还抱头蹲在船上，直到呼延图对她说：“行了。”
她这才站起身子，望着港口倏地鼻尖一酸，落起泪来。
呼延图皱了眉头，逃都逃了，还哭什么。
明珠见他神色，心里更难受，哽咽道：“嫂嫂还在京城，我却自己逃命。”
呼延图知道她与嫂嫂说是姑嫂，更似母女，可澹王都只顾自己，她一个万事不懂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呼延图冷哼一声：“你是有武艺还是有人手？你哥哥都不管，你管什么。”
明珠一听，立时涨红了脸：“我哥哥绝不是那等不顾妻儿的人！”
呼延图脸上讽色更深，他虽带着面具，瞧不清喜怒，可眼神中明明白白透出讥诮来，到时候封原配当个贞烈皇后，那也就差不多了。
明珠看着他的目光，脸色渐渐白了，哥哥此去是作什么，她心里明白，若真的起事，嫂嫂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他一定安排了人手救嫂嫂的。”
呼延图转身进房，明珠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念念道：“我哥歌本瑄安排了人手去救嫂嫂！”
呼延图闭上眼睛，理都不理会她。
船老大很快送了吃食来，鲜鱼汤和刚烘热的饼，船老大笑眯眯道：“船上吃食粗糙，女英雄莫要嫌弃。”
明珠饿了一天，水米不沾牙，闻见鱼汤香味，立时笑了：“不嫌弃不嫌弃，多谢你了。”
说着接过托盘，看了眼正阖着眼睛的呼延图。
她里想道，严大叔虽然嘴坏，可人是好的，并不自己一个人吃，将托盘摆在矮桌上，走到他身边想推他。
呼延图张开眼睛，取出包袱里买的酱肉干饼，扔给她：“吃这个。”
明珠看了看热汤热饼，又看了看干饼：“为什么？”
呼延图翻了个身：“不怕死的就吃罢。”
明珠拿着饼坐回草席上，看一眼鱼汤吃一口干饼，心里嘀咕，却真的一碰都没碰，鱼汤直到放凉了，两人都没动一口。
明珠吃饱了，船又一直摇晃，晃得她眯起眼睛，没一会儿便迷迷糊糊。
半夜突然听见声音。
“吃了没有？”
“吃了，这碗都空了，吃了这么多，便是扔进江里也浮不起来了。”
“男的抛到海里，女的留下，我看还是个雏儿，到了建安能卖个好价。”
明珠倏地清醒过来，僵在席上，一动都不敢动，听见耳边脚步声越来越响，她终于忍耐不住：“严大叔！”
声音刚落，就听见钢刀入肉声。
呼延图一刀结果了一个，对船老大道：“我说过，好好开船。”
明珠没有回头去看，可她的五官在这一刻忽然极灵敏，她听见了重物落进水中的声音，跟着舱门关上。
她没听见严大叔的脚步声，只听见他躺下之后翻身的声音。
明珠僵硬的手脚刚刚有了些知觉，她翻坐起来，点起蜡烛，屋中骤然光明，明珠细声细气：“严大叔，你……你杀了他？”
“他本来也想杀我。”呼延图翻身面对船舱壁。
明珠睡不着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咬了咬唇问：“我能不能，点着蜡烛。”
她心里已经隐隐知道严大叔不是哥哥的手下，他听见升官并不高兴，对哥哥也很不恭敬，身上有种江湖人的习气，她在府中见过。
澹王府有很多的门客，其中就有这样的人，哥哥虽养着这些人，但他们并不是澹王府的人。
呼延图一动不动，漠然说道：“多见几回，你就习惯了。”
明珠蜷在角落，直等到天色亮起，阳光从舱板缝中透进来，才慢慢阖上眼睛打盹。
船老大又送了鱼汤烘饼来，明珠警惕地望向他，他陪着笑脸把东西放到矮桌上，退了出去。
呼延图坐起身来，盛了碗汤：“吃罢。”
明珠满面忧色：“咱们还有干粮呢。”
呼延图喝了一口鱼汤，又撕下软饼，明珠目光一瞬不瞬的盯住他。
他皱皱眉头：“我都吃了，没毒。”
明珠红唇一抿，嚅嚅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万一你中毒了，我还能……”
“能什么？”呼延图又撕一张饼，泡在鱼汤里。
“保护你。”明珠越说越低，她什么也不会，若是昨天他败了，他们俩一起糟糕。
“放心罢，他只会好吃好喝的款待我们。呼延图说完，看明珠还呆坐着，加上一句，“我给了他银子。”
杀人立威，再以财帛动之。
诸般手段都是明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明珠低下头，抿了一口鱼汤，皱起眉头，这汤闻着很香，其实就是煮杂鱼，里头搓了些盐而已，又腥又苦，还不如酱肉腌菜好吃，她喝了半碗便不再喝了。
把肉和菜分给呼延图。
呼延图一碰都没碰，只吃了鱼汤烘饼，跟着对她道：“我叫他们送水来。”
明珠脸上一红，严大叔这人脾气古怪，可人却细心得很。
船行两日，他们未到建安渡，就先下船了，明珠背着包袱跟在呼延图身后，问他：“不是说去建安么？”
“那就等着下船被捉。”她逃走的事败露的太快，大港口必设岗哨，从小港口下船换车，走小道，绕山路。
明珠乖乖跟在他身后，她拳脚不弱，可走山路还是不成，走了一程，已经在咬牙坚持。
呼延图听她呼吸越来越急，突然说道：“歇一歇。”说着找了块大石坐下。
明珠松一口气，喝了口水，捶着腿，喃喃道：“官兵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你打晕了人，就该摆到床上，再放一把火，将尸身烧得焦黑，哪还分得出什么少女老妇，若是烧成一团，那就更好，楼里死上七八个人，一口咬定你就在其中，你是郡主，要验尸也得宫中派人，等验出来了，你人也到商州了。”
明珠听得懵住：“可……可那两个管教嬷嬷人虽严厉，也是职责所在，何况那些丫环婢女更没做错什么，岂能因我一人想脱身，就……就烧死这么多人。”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想像那个情形，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杀十多个人，这人轻轻松松便说了出来，明珠当他是兄嫂派来护她的，可止不住心底一寒，低下头去。
不敢再与呼延图对视，只盼这路能走得快些，早些到澹州。
明珠自以为藏得极好，可呼延图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他心中冷笑，站起身来，对她道：“走罢。”

第120章 冤家上【明珠章节】
“小二，来两碗面，炒两个小菜。”
小二抬眼一看，是个中年汉子带着个年轻姑娘，看岁数像是父女，可举止却又不似，笑着招呼道：“客倌二位，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呼延图捡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明珠提着包袱坐到他对面，一抬眼便能看见店门的地方。
离开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明珠瘦了许多，面染风尘，眉目间隐隐透出坚韧，两人对坐，一言不发。
这店堂内食客云集，吃面的吃茶点心的都有，聚在一处谈论时事。
一个道：“我听说陛下已经召集十万平北大军，要去平澹王叛乱。”
另一个说：“这仗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罢？”
“澹州离咱们这儿山长水远，咱们就安安稳稳吃茶。”
明珠坐在食店内，握着筷子，两碗面往桌上一放，她便把面碗拉到身前，挑起两根面条，仔细吹凉，低头吃了起来。
呼延图看了她一眼，上回听说澹王起事的消息，她还在半夜里偷偷哭，这会儿倒能安然吃面了。
澹王还未回到封地，便举起了“清君侧，除妖道”的大旗，逼迫新帝肃清紫微宫。
紫微真人已死，但紫微宫尚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地宫观势力盘根错结，其势不可小觑。
纵是澹王不举义旗，朝中文武大臣也在打压紫微宫残存势力，紫微真人与谢玄那一战，把他们都吓破了胆。
若一人之力便可摇山动地，寒暑倒转，皇帝的皇位又如何能坐得稳。
呼延图心中暗哂，那些人哪里知道，若论正统，就没有比谢玄更正统的了。
“打便打，这米价甚时候能跌下来就好喽。”此处离战场还远，人们自可不痛不痒说这些，再往前走，可不是眼前这番景象了。
明珠一直埋头吃面，直到对面人把小菜推到她面前来，她才停了筷子，面碗中蒸腾的热气，把她的眼睛都熏红了。
“吃完面找间客栈。”
“我不用休息，咱们继续赶路罢。”
呼延图看了她一眼，她襟口袖口都磨花了，头发也沾着尘土，脸上沾着浮灰，错过这个城镇，再往下路会越来越难走，再没有能让她安心洗漱的地方了。
“你知道比兵更快的是什么？”
明珠摇了摇头，严大叔的话是极少的，若是不主动与他说话，两人可以一天都不说一个字，可他偶尔也会像现在这般，主动开口。
一般这种时候，都是为了嘲讽她。
“逃难的人。”京城召集十万大军抵挡叛军，说明澹王来势汹汹，若无悍将，很快就会打到这里。
当年开国那批老将早就死了，哪还有人能挡住澹王的精兵。
明珠立时懂了：“可……可方才那位大叔不是说战场离这儿还远得很。”
她等着回复，可严大叔又不说话了，她低头吃完面，找了一间客栈，跟着严大叔便扔下她，出门办事去了。
明珠一面洗漱一面想到，她从未见过严大叔洗手洗脸，可他的身上一丝异味也无。
等她洗漱完，呼延图早就在外头等着，塞了个包袱给她。
打开一看里面是件厚秋装，原来他去办事，是办这件事。
出京城的时候还是酷暑，走到这里已经秋日，再往北走会更冷。
明珠抖开秋装，里面竟还包着手帕袜子，她将这些贴身的东西收好，觉得严大叔这个人，真是反复无常。
可如他所料，不过才往前走了半个月，战事便已然吃紧，关卡轻易不再放人通行。
城池州府除了挡住叛军进攻，先要挡住是汹涌而来的难民。
明珠坐在车中，呼延图赶车，驶过官道时，先是见到三三两两赶车带马的人，看衣着打扮便十分富裕。
见到明珠他们赶车逆行向前，还停下马劝道：“兄台止步罢，澹王就要打过来了。”
呼延图依旧赶车前行，这些人便皱皱眉头，也不再多说。
再往前行，就没有马车驴车了，都是些徒步的百姓，马车在人流中穿行，越走越慢。
明珠掀开帘子往外看，见这些人都面黄肌瘦，心中不忍，正在此时，一只小手敲敲车壁：“姐姐给点吃的罢。”
明珠一听，立时从车中拿了一块干饼，要递给那个孩子。
“啪”一声脆响，鞭子打在车壁上，把围拢过来的人都吓得退后几步，那个孩子惊恐得瞪大眼睛。
明珠对呼延图道：“不过是个干饼。”车中还有许多呢。
“等到你回去，想开多少粥棚都随你。”言下之意，便是一块饼都不能给。
明珠咬唇放下车帘，趁着呼延图赶车，悄悄从帘子里扔出一块饼去。
呼延图坐在车前，听见动静，眉头一皱，却并不说话。
这一路都没有地方可以投宿，呼延图把车赶进树林，系上车马，就在野外露宿，他睡在车外，明珠睡在车内。
到了半夜忽然开始下雨，雨珠打在车顶上，把明珠给吵醒了，她一醒来便想到严大叔还在车外，掀开帘子一瞧，他竟还靠着大树。
“严大叔，进车内来躲雨罢。”严大叔虽然脾气古怪，嘴巴又坏，可他是个正人君子，这一路上从未曾犯过她分毫。
车厢狭窄，躺是不能躺了，可还能坐着躲雨，这雨下得这么密，只怕下到天亮都不会停。
呼延图并不进车内，他从车底抽出刀来，飞身砍下些树枝，依着马车搭了棚，马和人就挤在棚下避雨。
虽有树枝挡雨，可林中地上依旧泥泞，明珠还是想请他进车来避雨。
“严大叔……”
倏地帘子一动，呼延图跳进车内，带进来一阵湿气，明珠刚要说话就被他按住了嘴：“噤声。”
明珠立时闭紧嘴巴，呼延图带她轻跃上树，用密叶挡住身形。
隔了片刻才听见人声，被雨声掩盖了大半，有人挑开了他们的马车帘子。
“逃了！”有五六个人互相说话的声音，个个都掂着刀，“腿脚倒快，看来是道上的朋友。”
因为带着个女人，不便与他们交手，所以留下东西保命。
呼延图藏在树上，本想杀他们一个拱手不及，可听见声音，按住刀不动，他认得这个声音。
明珠蹲得久了，腿脚发麻，身上被冻雨一淋，又冷又怕，刚觉得支撑不住，腰间一环一托。
她脸上一红，又想到严大叔是正人君子，危难时刻，绝不能发出声音，死死咬住牙关。
那几人把马车连同里头的干粮一起带走了。
等人走得远了，呼延图把明珠从树上带下来，松开手臂，明珠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呼延图脸上阴晴不定，若非她在，冤家见面怎会不动刀，可他没追上去，又砍了树枝来，在树底架起湿树枝，点起火来。
湿柴冒烟，烟飘不远，就被雨阻住，他们缩在树下烤火，明珠抱着膝盖烤火，想到什么脸上一白：“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给了一个饼。”
所以才被人盯上了。
呼延图不说话，明珠以为他这是默认了，低下头想哭，赶紧又拿袖子抹抹眼睛，可一抹满脸是水，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阎家兄弟还瞧不上几张饼。”这几个人都会武艺，又通些道术，结拜成兄弟，专门打家劫舍。
运气不好，被他们给遇上了。
明珠听了，安心许多，她抽抽鼻子，从怀中掏出一块饼来：“我顺了一张出来，咱们烤热了吃罢。”说着把饼递过去。
呼延图指尖一顿，这饼她方才揣在怀中，接了这去，烘得香软，撕开一半，分给明珠。
雨下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呼延图醒来时，就见明珠蜷在树下，脸上烧得通红。
她一路上风餐露宿，撑到现在，终于支撑不住了。
呼延图皱了眉头，将她驮在背上，明珠的脸歪在他颈间，迷迷糊糊时还在说道：“严大叔，咱们赶路。”
呼延图飞奔起来，跑了一柱香，才见道边有间破庙，他奔进庙中，点起柴火，解下身上的厚袍，让明珠躺在上面。
明珠烧得唇干面红，呼延图将她放下，点起符咒，从瓶中放出一对双生鬼来。
这事他已经有许久不曾干过了，对小鬼道：“看着她。”
小鬼食了供奉，十分听话，留下一只，带走一只，呼延图这才放心去取净水，昨夜暴雨，溪流混浊，他好不容易才取到一皮囊干净的水。
正要回去时，他身边这只小鬼忽然发出急叫声，呼延图急赶回去，还未进庙，就见到昨夜被抢走的马车停在庙前。
呼延图心中一滞，他自母亲被抢之后，虽刀头度日，有一件事是绝计不做的，便欺侮女子。
可……阎家兄弟性喜此事。
心中念转，人已飞身进庙。
明珠怀中藏着匕首，虽在病中也十分警惕，知道严大叔出去给她找水，听见有人进庙便把匕首藏在袖中。
阎老二见色起意，看明珠孤身一人，刚扑上去，就被她一匕首扎在身上。
他勃然大怒，一只手掐住明珠的脖子，阎老五正在劝她：“这小娘生得美，性子烈，二哥留她一命。”
话音未落，背后一凉，中了一刀。

第121章 面具【明珠章节】
呼延图一刀杀结果了阎老五，刀递出去，符咒草人塞在阎老五被刀捅出来的血窟窿里，跟着红绳一解。
阎老五死前眼睛都未阖上，灵光一失，人已经立了起来，手脚齐动，挥刀砍向自家兄弟。
阎家兄弟共有六人，庙中只有四人，想必余下两人是去取水打猎了，得快些结果掉余下三个，他们才能活命。
阎老二一见兄弟被杀，一把甩开了明珠，抽刀杀向呼延图，待见兄弟竟如傀儡一般由人操控，退后一步。
跟老三老四对望一眼，眼前这个竟然就是呼延图。
他们与呼延图打过照面，自然也听说过他的手段，旁门左道之中似他这样的，轻易绝不要招惹。
行事诡密，一身邪术，还根本不知他年龄长相，防不胜防。
可既然遇上了，就不能放过他。
阎老二眯起眼来：“老三老四，不杀了他，咱们往后都没有安稳觉能睡。”
说着三人齐刀砍上，竟不是冲着呼延图，还是冲着阎老五，三刀斩断了他的手脚胳膊，血溅肉飞，尸身站立不住，轰然倒地。
可身上的草人还在发功，阎老五无手无脚，已成人彘，倒卧的尸体满地打转。
明珠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那条断手就飞在她身边，她吓得几欲昏厥，一下咬住舌头，让自己清醒过来，扶墙站起。
呼延图趁着三人分尸兄弟，一把抱起明珠，反身逃出庙门。
三人抢攻上来，呼延图接了几刀，撒出一把符咒，在庙门前烧起一把火来，一时吓退了阎家兄弟。
几步奔向马车，一刀砍断马车上的绳子，翻身上马，策马奔入密林。
他既要护住明珠又要刀砍马绳，腿上背上被阎家兄弟扎了两刀。
明珠被他护在怀中，呼延图跑回方才取水的林子，找水的时候他找到个山洞，把明珠塞了进去。
昨夜下了这么大雨，地上湿泥未干，这一串蹄印掩盖不住，呼延图眉头一皱，一刀扎在马腿上，马儿嘶鸣一声，乱跑出林子。
把地上的蹄印都踩乱了。
跟着他又掩藏踪迹，藏回山洞。
明珠怕得发抖，泪花在眼睛里打转，她到这时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无缘无故的伤害。
“他们不会追来了罢？”明珠细声问着。
呼延图一动不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明珠便不再说话，借着洞口中透出的一点亮光，见呼延图后背胳膊浸出血来。
撕下裙中布片，想替他绑住伤口。
呼延图眉头一皱，按住明珠的手，明珠正在说话，又死死咬住嘴唇，大气都不敢出，隔了片刻听见林中脚步声。
“他杀了老五，咱们万不能饶他。”阎家几个兄弟聚到一处，搜林找人。
何况不杀了呼延图，他事后必会寻仇暗算。
五人分散找人，呼延图一听声音走远，便打算出洞，明珠扯了扯他的袖子，担忧的望着他，那些人都已经走了，他怎么还要出去？
呼延图看了一眼她的匕首，拨开树丛出去了。
要是只有他一个人，形迹败露就再换一张脸，可现在他不能换掉这张脸，就只有趁他们分散，逐个杀了他们。
呼延图绕到树后，看准了阎小六落单，张嘴便是阎老二的声音：“好哇，原来你们藏在此处！”
跟着是一阵打斗声。
阎小六听见声音立时赶来助阵：“二哥，我来帮你！”
被呼延图一刀了断，将他的尸身吊起，藏在树上。
跟着又如法炮制，杀了阎老四。
呼延图靠在树上，微微喘气，他背心抵着树杆，身上三处刀伤还在流血，紫微真人的拂尘旧伤还没养好，就带着明珠千里奔逃，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赶紧结果了三人，就怕他先撑不住了。
余下三个是阎家兄弟中道术更精的，远远便见他们身上贴了灵符。
此时正值白日，他那些小鬼白日之中跟在身边报信还成，暗算偷袭要等日落之后。
“怎么咱们找了半日，人没找到，小六和老四也不见人影？”阎老二与阎老三在一处，忽然说道。
“那人邪门得很，咱们且得小心。”
呼延图手中草人一动，吊在树上的阎老四缓缓下落，他张嘴便发出女声，低声婉转，啜泣哀求。
跟着是阎老四的声音，张狂淫邪。
隐隐传到阎老二和阎老三的耳边，阎老三气急：“这个老四捉到了白羊怎么不先给二哥尝尝，倒光他自己开荤。”
阎老三抢步进前，阎老二伸手拦他：“老三不要冲动。”
转过树丛就见阎老四趴在那里，看到果然是四弟，老三去搭他的肩膀，被阎老四一刀扎进腹中，刀柄还绞动了一下。
阎老二觉出不对，当即跳开，地上哪有女人的影子，可呼延图已如鬼魅般站在他背后。
林中就余下阎老大了，呼延图松了口气，他在爱伤之后还操控傀儡，耗费了许多精神，强撑着一口气寻觅阎老大的踪迹。
听见林中声响，靠在树上，学明珠的声音。
“滚开。”
“这性子，够味儿。”阎老二的声音。
阎老大听见声响，脚步一顿：“二弟，正事要紧，人先留着。”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呼延图靠在树上，预备偷袭，竟被阎老大反身一刀，呼延图不防他竟察觉出破绽，向后跃起，被他一刀扎在肋间。
落地才见明珠双手被缚，瞪大眼睛看着呼延图，方才那几句，她听个正着。
“要不是抓住她，还真分不出来。”阎老大看呼延图已经重伤，慢慢走上前来，他听见声音，怵然一惊，干脆将计就计。
呼延图转过目光，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单身解开草人身上的红绳。
阎老大一边点燃湿柴，一边道：“等割了你的头，我倒要看看，你究竟长得什么模样，拿着人头和脸皮到官府请赏。”
呼延图捂住伤处，咳出一口血来：“不如我拿着你们兄弟的人头去官府领几两银子花花。”
阎老大哈哈笑了一声：“死到临头，我们兄弟几人，还捉不住你？”
湿柴的烟腾空而起，林间响起脚步声，阎老大用湿柴冒烟的法子来召唤兄弟，哪里知道他几个兄弟都由人变鬼。
呼延圈手中攥着三个草人，等脚步声一近，他便发力跃出，刀剑相撞，阎老大刚要要兄弟们帮忙，背后连中三刀。
呼延图用刀柄撑住身体，他应该挖个深坑，把人埋了，可他先走到明珠面前。
从她目光中，知道她已经猜到了真相，她这一生，最害怕的两个时刻，一个是在野塘孤舟中，一个应当就是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
呼延图抬起刀尖，明珠吓得一声都发不出，刀尖正对向她，她身子一缩，紧紧闭上双眼。
她竟以为他要杀她。
明珠只觉腕间一松，手上的绳子被呼延图割断了。
她睁开眼睛，怔怔望向呼延图，呼延图转身便走，他走了几步，明珠才站起身来，小跑两步跟上去。
“严……严大叔，你……你会百戏是不是？”
市井伶人用一张口学百样声，王府中饮宴也曾召过伶人来取乐，可那些人也只能学鸟叫，从只鸟飞学到群鸟飞。
将人声学得维妙维肖的，她只知道一个呼延图。
明珠尤不死心，呼延图会，说不定严大叔也会，他们都江湖人，严大叔怎么会是剥皮魔呢。
呼延图走在前面，明珠离他两步远，看他竟往尸体走去，抬刀将阎家兄弟的脸划烂。
明珠咬着嘴唇，一句也不敢问，站在原地便摇摇欲坠。
呼延图转身走向明珠，刚走到面前，预备告诉她实情，她身子一歪，栽倒在他身上。
明珠又是被雨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就见石洞中升起一堆火，洞外雨丝如帘，洞内却烘热干燥。
她睡在干草堆上，呼延图正背对着她，赤着上身，反手包扎伤口。
他背上新伤旧伤纵横交错，明珠眯起眼睛，只是一瞥，便又晕睡过去。
等她再度醒来，面前摆着两个野果，呼延图靠在山壁上休息。
明珠早就饿了，可拿起野果许久都不敢吃，闻着果子的清香味，用牙咬下一点，酸意自舌尖泛起。
严大叔一路上都待她很好，这一回若不是他，她也早就死了，他又……怎么会是呼延图，那个杀人魔呢？
明珠说服自己，鼓足勇气：“严大叔，你的伤怎么样了？”
他只是微微一动，并未睁开眼睛，明珠怯生生伸出手去，呼延图倏地睁眼，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嘶声道：“干什么？”
他掌心火热，指尖却发凉，明珠一下把他按到草席上，看外面雨已经停了，对他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若有弓箭，明珠自认能猎到野兔野鸡，可她什么也没有，捡了一根被雷打断的竹子，捅了些野柿子回来。
这个放在火上烤软了，总比野果子要甜些。
林间树下生了白白胖胖一串蘑菇，明珠摘了许多，她不知道这些能不能吃，可严大叔一定知道。
她还用严大叔教她的法子，用野草编网，在溪流中捞了几条大鱼，大雨让浮水暴涨，不知把哪里的雨冲了过来，成了他们的盘中餐。
明珠带着果子活鱼回去，可她只见过呼延图杀鱼，也不知他怎么动作的，在鱼脊上一扎，鱼便一动不动了。
她下手太重，把鱼脑袋砸烂了，好在肉还能吃。
千辛万苦烤熟了鱼，又把柿子烤软，托在叶子里捧到呼延图身边，低头轻叫他：“严大叔，吃饭了。”
借着火光，看见严大叔颈间出了许多汗，可他脸上一滴汗也没有，明珠掏出手帕给他擦汗，就见他颈间皮肤翘起一块。
明珠一下顿住，刹时脸色惨白，她伸出手，撕开那块翘起的皮。

第122章 杀人【明珠章节】
呼延图旧伤未愈又添新仇，伤势极重，他吃了丹药，浑身发热，似这样的时刻，他经历过许多回了。
挨过去，那就活，挨不过去，那便死。
在无数个山洞矮檐破庙中，他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可他闻见了烤鱼烤果子的香气，软帕在颈间摩挲，他分明醒了，却贪恋那一点暖意，没有立时便睁开眼睛。
跟着他听见明珠呼吸一滞，她用指尖刮他的颈间肌肤，呼延图几乎颤抖，他应当睁开眼睛，他应当阻止她。
可他没有动，他放缓了呼吸，他想知道，她会怎么选。
明珠掀起一角，怔怔盯着露出来的微黑肌肤，倏地松开了手。
“严大叔，我烤了鱼，你吃不吃？”
呼延图适时睁眼，他撑坐起来咳嗽了两声：“多谢。”
“不用客气。”明珠把托着烤鱼果子的大叶子，推到呼延图的身边，水囊中已经装满了干净的水。
她自己坐到火边，给火堆添柴，柿子皮烤到裂开，甜汁烤成蜜色，明珠捧了一个，呼呼吹着吃起来。
看上去行止如常。
可呼延图知道，她是在假装，就像她在船中假装她不会水，其实是伺机逃跑那样。她现在也在假装，她准备要逃走了。
明珠吃了鱼和烤柿子，对呼延图道：“严大叔，我看你的衣裳破了，我替你补一补罢。”
她的裙子袖口也破了，正从怀中取出针线来，穿针过线想要补衣。
呼延图内衣外衫都被刀割破了，他解下外衣，看明珠强装若无其事的模样，对她道：“把针给我。”
明珠惊异抬头，跟着扯出笑来：“严大叔还会针线？”
既然她都知道了，不妨让她知道得更多一些。
呼延图伸出手去，明珠将针线递给他，就看他飞针走线，很快便将衣裳的破口密密实实缝补起来。
“严大叔连这个都会。”比她缝得要好多了。
呼延图抬起头来，顶着中年汉子的脸，对她道：“我还会绣花。”
说着坐到明珠身边，替她把裙子补上，就用这几根线，绣出一朵四瓣小花，上面还添了一瓣叶片。
呼延图绣完便又睡到草席上。
明珠捏起针，针尖扎在她指上都浑无所觉得，她全身寒毛倒竖，这朵小花与阿绿绣的一模一样。
明珠针线活极差，嫂嫂拘着她，让她每日都要练绣花，能做个帕子出来也好，她自然不会，让阿绿替她做了。
淡绿色的绸帕上，就绣了这么一朵花。
阿绿在宫中失踪，明珠只当她与那些宫人一样跌落玉台，那个晚上兵荒马乱，各府女眷都被关在宫室，等新帝上位，方才放她们出宫。
各藩王都被软禁在王府，明珠更无从去探听阿绿的消息，想来她定是死了，还趁着中元节给阿绿烧过纸。
明珠浑身发寒，面如白纸，他这是在告诉她，他就是阿绿。
怪不得哥哥在商州怎么抓捕都没查到呼延图的消息，原来他一直藏在她的身边。
呼延图翻了个身，面对石壁，这才睁开眼睛，她既然想逃，就给她机会逃。
明珠死死捏着裙角上这朵花，一夜都未阖眼，直到天明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听见干草上的动静，
她怵然惊醒，看见呼延图离开了洞口。
明珠第一个念头便是要跑，但她立时咬牙按捺住，外面都是密林，没有呼延图带路，她根本就跑不出去。
就算跑了，这里无遮无挡，她很快会被抓住。
呼延图有意拖延时间，出去了许久，回来时候，洞中果然没了明珠的身影，他扒拉扒拉火堆，这么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谁明珠捧着满满一叶的浆果又回来了，她把果子放在地上，笑盈盈问道：“严大叔干什么去了，我等了好久。”
每摘几个果子，她便想要逃走，甚至爬到山上寻常道路，可最后她还是回来了。
“毁尸灭迹。”呼延图连声音都变得不同了，他不再刻意用严大叔的语调说话。
明珠立时想到林中那几具尸体，她低头不言，把果子分好，推给呼延图。
二人沉默吃完，呼延图又坐回干草上，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来吃下，盘腿打坐。
明珠一夜未睡，支撑不住，终于倒在火堆边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火堆上架着烤兔子，呼延图撕了一条烤兔腿给她。
明珠接过便大吃起来，他假装阿绿还可以说是为了逃过追捕，那他扮成严大叔又是为什么呢？
两人走出密林，已经是三日之后，官道上每隔几步就有难民，比几日之前人数更多，也更褴褛。
明珠望着难民，忧然蹙眉。
呼延图看了她一眼：“难民越多，你越该高兴才是。”
说明澹王攻城掠地，一路没有遇上阻碍。
明珠抿住唇，瞥了呼延图一眼，心里知道他是对的，只要再往前一些，就有澹王的先锋营，到时她就能摆脱呼延图。
接连两座城池都紧闭城门，连难民也不放进来，怕其中混着奸细，他们又没了车马，只能徒步往前走。
所过之处几乎都是空村落，家家都逃命离去，留下的也是些老弱妇纾带不走的东西便充了难民的口粮。
田中稻子成熟，却再无人收割。
他们与难民背道而行，天色将暮时，在村落中找了间破屋休息，呼延图出门找吃的，明珠一等他离开视线，当机立断，离开了破屋。
只有在村落中她才能找到藏身的地方。
明珠迅速推开间屋子，没想到屋中已经有个蒙脸妇人，她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见到明珠吃了一惊。
明珠恐她叫嚷，央求她道：“大婶，有人追我，求你让我在这儿躲一躲！”
妇人听了，眉头都没皱一下，示意她钻进屋边水缸里。
呼延图并未走远，他绕到屋后，看着明珠离开，见她没往官道上跑，反而藏在村中，挑了挑眉头，倒学得聪明起来了。
明珠在水缸里躲了很久，然而呼延图一直都没来找她，那个妇人打开盖子，对她比划两下，把明珠扶了出来。
桌上有菜汤干饼，请明珠跟她一起吃。
明珠从包中掏了两个野柿子来，放在火上烤软了，递给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冲她咧嘴一笑，接了过去，妇人撕开柿皮，喂给孩子吃，明珠这才看见她布巾之下道道伤痕。
她刚吃了一口，就听见屋外喧哗：“这间这间，这间有火光。”
妇人一听，便指着水缸，把明珠又藏了进去，明珠刚进缸中，门就被踢开了，进来两三个大汉，见着妇人惊喜道：“有个女人！”
他们本来是想来抢点吃的，没想到这样好运气，竟然遇到个落单的女人。
那几个男人撕开了妇人的面纱，看她脸上疤痕凸起，骂了两声娘，跟着撕拉一声，扯开了她的衣襟。
“啧，脸虽丑些，身子倒白。”
那个孩子摔在床上，哇哇哭起来。
明珠躲在缸里听得清清楚楚，她颤抖着摸出袖中匕首，这把匕首上还沾过阎老二的血，她一把掀开了木盖。
这几个男人只是逃难而来的普通人，他们一见明珠立时抢上来。
明珠一刀捅在其中一个的颈间，那男人闷哼一声，立时气绝，明珠拔刀之时，鲜血喷涌出，溅了她一头一身。
另一个张开双臂过来抱她，被她反身一脚踢中要害，那男人弯腰呼痛，背后一凉，丑脸妇人手中一把菜刀，劈在男人后心。
余下那个，见刹时死了两个同伴，哪里还敢再贪美色，跌跌撞撞逃了出去，在小道上还摔了一跤。
明珠攥着匕首，双手满是鲜血，她退后两步，一下跌坐在地上，喃喃说道：“我也杀人了。”
她那一刀扎出去，确实是想要那个男人的命，可真杀了人，她又想也许扎他一刀，他就逃了呢？
她就是想要那个人的命，他死了，才最安全。
“我杀人了。”明珠低着头，忽然哽咽，跟着大哭起来。
呼延图就在屋边，余下那个逃走的，他自然不会放过，一记飞针，那男人跑着跑着，便翻倒在田间，毒发身亡。
听见明珠痛哭，他眯起眼睛，第一次杀人都是这样，可人永远只能选择自己活。
也许等她再多杀几个，便不再计较了呢？
这样便能将她留在身边。
丑脸妇人把屋中两具尸体拖了出去，拖到屋边用干草盖住。
接着走到明珠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把明珠揽进怀中，拍着她的背，口中发出拍哄婴孩的声音。
明珠由大哭变成啜泣，她把嗓子都给哭哑了，最后还是妇人给了她一碗水，润了润喉咙。
她们不敢再点灯，吹熄了灯火小声说话。
“大婶要去哪儿？”明珠问道。
妇人似是指了个方向，明珠喜道：“那咱们同路。”
呼延图躺在破屋顶上，一条腿架起来，望着头顶星空，她一个人都活不下去，竟然还想再拖两个累赘。
明珠睡在床上，忍不住伸手摸摸裙角那瓣绣花，她咬紧了牙，安慰自己道：只要回去就会好的，只要回去，就会全部忘记，重新开始。

第123章 好色【明珠章节】
明珠一早便起来了，她将自己洗漱干净，跟着丑脸妇人到田间挖来几颗番薯，这一片地都叫人挖空了，她们找了好久，才找到七八个。
“大娘，你姓什么？”
明珠把番薯扔进火堆里烘熟。
妇人张大了嘴，十分费力的发出“呼……呼……”声，明珠猜道：“你是不是姓胡？”
妇人一怔，点了点头，明珠便叫她胡大娘。
她又问孩子：“你叫什么？”
孩子不会说话，却一逗就笑，咿咿呀呀冲着明珠挥动小手，明珠指出一根指头，他便一下攥住，还想拉到嘴边，啃上一口。
他颈中挂着一块银锁片，锁片上刻着只老虎，明珠干脆就叫他小虎。
两人分食了番薯，还给小虎煮了些番薯汤，收拾东西预备上路。
胡大娘身手矫健，在破屋中搜罗工具，扎了一把木弓，将粗枝削尖，当成箭用。
明珠接过木弓箭，拿在手里试了试，她自小爱跟着哥哥打猎，准头力道都很不错。
胡大娘见明珠也会用弓，又扎了一把，两个女人把木弓背在背上，孩子绑在胸前，结伴往北边走。
两人背着弓箭，寻常难民反而不敢惹上她们，偶尔宿在荒村，偶尔歇在破庙，走了几日平安无事。
明珠跟遇上的难民打听澹王的军队在何处，这些人哪会知道，可说起澹王，莫不咬牙切齿：“天杀的反贼。”
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有吃有穿，干什么造反。
明珠先还不忿，新帝圈禁诸王，他们都是砧板上的鱼肉，哥哥不过是比诸王先行一步，等听多了便默然不语。
她总有一种感觉，呼延图还跟在她身后。
偶尔休憩，总会立刻悚然四顾，似被狼盯准的猎物，知道危险就在身边，可不知它何时出现。
越是往北，越是寒冷，走了一天，也未见到能歇脚的地方。
天越来越暗，口鼻间呼出一团一团白雾，胡大娘摇了摇明珠的手，点了点怀里的虎子，他已经半天都没醒过了，得找个地方给他灌些热汤。
远处有间大宅，走近才知是座荒废的道观，新帝下令肃清道门，澹王的兵丁所过之处，见观便毁，这些道士就是在肃清中活了下来，也都逃命去了。
明珠扶着胡大娘进门，殿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十几个人正在殿中烤火取暖，神台都劈了当柴烧。
明珠松了口气，人越是分散，越是安全。
她找了个角落安置胡大娘和孩子：“我去找点吃的。”
道观后有膳房，米粮早就空了，她找到一只砂锅，用竹筒来净水，背着弓箭进了密林。
已经十好几日不曾吃肉了，今天怎么也得捉只野鸡。
跟着呼延图的时候，每天都有肉吃，还从来不知饿肚子的滋味，可这十几天里明珠已经知道，能吃饱是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呼延图抱着胳膊站在树梢，看明珠伏在树下，她开弓架箭，牢牢盯着前面不远处的两只野鸡。
他知道她十几天没吃肉的，人饿瘦了一圈，偶尔有些热食还得分给一老一小。
是她活该，是她自己找罪受。
天色太暗了，明珠看不清楚，一箭射出祈求能中，要不然今天就只有饿肚子了。
那两只鸡扑棱着高飞，似被箭射中，倒掉下来，明珠急奔过去，从草丛中拎出鸡来，捏着脖子却没见到木箭。
木箭钉要树杆上，根本没有射中。
呼延图站在树上，手间捏着薄石片。
明珠到底还是把鸡拎了回去。
这只鸡焖在锅里，加一点盐，炖出一锅鸡肉鸡汤，满殿都是香味。
观中十好几人个个闻香咽唾沫，可明珠这么个小姑娘能捉到野鸡，说明身手了得，倒不敢贸然抢她的。
有个妇人拿了碗来想盛一碗，明珠刚要给她，又按住锅盖：“你拿什么来换？”
她用半锅鸡汤换到了面饼盐巴。
天更晚些时，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带进来一阵寒意，外面下起雪来，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三十多人挤在殿中，一时无人说话，下雪之后路就更难走了。
睡到半夜，胡大娘推醒了明珠，拉着明珠手去摸孩子的额头。
他浑身似块烧热的碳，似这样死在半路的孩子，这十几日来明珠见过许多，他们无医无药，病了便只有扔在路边。
明珠冒雪到道观后殿找药房。
药房也早就空了，没找到药，她拆下帐幔抱回去给虎子取暖，看他连呼吸都越来越艰难，咬牙站了起来，环视四周。
呼延图的身上，有药。
明珠知道他在殿中。
她寻了片刻，站到一个人身前。
这人阖眼养神，抱着胳膊坐靠在墙上，明珠过来他分明已经察觉，可就是没有睁开眼睛。
她蹲下身来：“给我治风寒的药。”
眼前人倏地睁开眼，幽幽火光下，目色隐隐泛绿：“你怎知是我？”
他又换过一付面貌，不再是中年汉子，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
明珠两只手紧攥成拳：“你给我药，我就告诉你。”
呼延图挑眉笑了，他走到胡大娘身边，摸了摸虎子的额头，看舌苔摸脉搏，这才给了他一颗药，用温水服下。
明珠一直等到虎子呼吸平稳，才松了口气。
“说罢。”自进殿以来，他没有泄露过形迹，孤身一人的也不止是他，她又是如何确定的？
明珠深吸口气，对呼延图道：“你的身上，没有味道。”
混在人群中自然不显眼，可难民身上多少都有味道，只有他干干净净，难道这种时候他也每日沐浴？
明珠想到他偷偷洗澡的样子，皱皱鼻子。
说完她躺回胡大娘身边，胡大娘目光中似有疑问，明珠不知如何作答，说这人要杀她，似乎并不是。
这人对他……图谋不轨，可路上两个月了，他想做些什么，有的是机会。
她只好把眼紧紧闭上，好像并不那么害怕呼延图了。
呼延图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微一诧异，便听见檐上雪块滑落的声音。
立即拉起明珠：“走，有人来了。”而且是大批人马。
明珠想甩开他的手，可腕间被她紧紧攥住：“你！”
刚说了一个字，人便被卷抱起来，从后殿绕出去，逃到山中。
明珠还从未被他这样对待过，她以为呼延图对她欲行不轨，对他又踢又打，最后一口咬在他后颈上，便是这样，他也没将她放开。
爬到半山，才把她一下扔到雪地上，他知道她为何反抗得这么激烈，冷着一张脸捏住她的下巴：“冰天雪地我可没兴致。”
说完松开手指。
明珠胸膛不住起伏，又气又羞，手撑在地上，胡乱抓了一捧雪，一把扔了过去，扔得呼延图满头满身都是冰碴。
眼看呼延图脸色凶恶，倾身上前，她又扔出一把雪，砸在呼延图的脑袋上：“你好色无耻！”
话刚说完，传来行军声，声音越来越响，震得松上积雪簌簌落下，官道上有大队人马往道观中来。
明珠脸上一红，这才知道呼延图并没想非礼她，可转念又想，阿绿不知为她值过多少次夜，说这人好色无耻，半点没错。
大军进入道观，天色未明，明珠看不见那军服是红是蓝，甲胄若是红色便是大昭国军，若是蓝色，才是澹州兵马。
她“呀”了一声：“胡大娘和小虎子还在殿中！”
天色微亮，透过晨光能看见这些兵士的肩上绑着红布巾，不是澹王的人马。
那些兵士将难民赶出殿外，可出来的只有女人，男人都被留下充军，哭声响彻山间。
里面没有小虎子和胡大娘。
明珠紧紧攥着拳头，一付要冲下山去的模样。
呼延图看了她一眼，还当她长进了，知道用鸡汤换必需品，谁知她又惦记起不相干的人来。
“你……能不能把他们也带出来？”明珠倏地气壮。
“我好色无耻。”
明珠深吸口气，甩下呼延图，往山下去，被呼延图一把扯住：“你去找死？”
明珠伸手推开他：“不用你管。”
说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要下山去，雪花落在她发间肩上，她冻得鼻尖通红，可目光坚毅。
“我去。”呼延图脚尖一点，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浅浅脚印。

第124章 未亡
呼延图伸手环住明珠，明珠飞脚踹他，呼延图身子一侧，闪避过去，对她道：“他们马上就会上来。”
似是印证他说的话，果然有一队兵丁带着弓箭走到后山，他们既然在道观中扎营挡雪，那总得给主帅打些野味回去。
这个天气，喝点酒，炖些肉，等雪停了，这只军队才会离开。
明珠不服气的瞥了他一眼，乖乖跟他上山，被他带到后山的石洞中。
石洞小口壶身，里面还藏了几袋粮食，壁上刻着经书，是道士们面壁清修之所。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地方？”
“来时还未下雪。”积雪掩盖了山脚到达石室的小道，他们藏在这里暂时安全。
“你在这儿等着。”呼延图，走到洞口，微一停顿，“别出去找死。”
明珠自然不蠢，她知道呼延图是在告诫她，让她这会儿别想着要跑，若是落到大昭军队的手里，不论知不知道她是郡主，都一样糟糕。
明珠目送他远去，不敢烧柴点灯，就在屋中空等，也不知胡大娘和小虎子怎么样了。
殿中逃难的妇人，略有颜色的，都被留下侍候军中将领。
胡大娘容貌被毁，本该被赶出殿外，但那些兵士一脚踢倒了她炖汤的砂锅，汤虽喝尽了，锅底还结着一层鸡油。
兵士一下按住她：“你去做几个精致小菜，给将军下酒。”
胡大娘抱着小虎子，被赶去了灶房，她把小虎子背在身上，蒸腊肉软饼，等兵丁捉来山鸡炖汤。
呼延图从山上望向道观，成百上千人，将道观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这么闯是闯不进去的。
呼延图目光转回山上，那一小队人出来打猎，正好下手。
他剥了个兵士的衣裳，逮了只松鸡，一个营这许多人，便不易容也认不出他来，明目张胆进了灶房，见灶房有人，便给胡大娘打下山，褪鸡毛。
灶房离后堂很近，时不时便有女子惨叫声传出来。
等这大队人马离开，那几个女人也活不成了，乱世人命如草芥，死了便死了。
后堂一叫，胡大娘便捂住小虎子的耳朵，她蒸好了馒头，先塞了一个给呼延图，冲呼延图眨眨眼睛。
她认出呼延图了，她以为呼延图是明珠的同伴。
只是灶房中还有别人，她便假装不识，借着递馒头的时机，点了点灶边水桶。
趁整个军营的人吃饭时，她假装去打水，抱着虎子，来到井台边。
呼延图早就在那里等她，心中还道，这个女人倒很聪明，知道给自己找机会，将她一路带回后山石洞。
胡大娘快到石洞的时候，忽然伸手一指。
呼延图顺着她指尖望去，白雪之中一丛红山茶。
茶花经霜不凋，反而越开越艳，她见呼延图不明所以，摘了一朵塞到呼延图手中，示意他把这个送给明珠。
呼延图沉了脸，哪会伸手去接花，把胡大娘和小虎子带回石洞，在洞中升起火来。
明珠一把的住胡大娘，胡大娘把手中还结着冰花的山茶递给她。
明珠捏着花朵，眨了眨眼。
胡大娘又指指洞口，示意是呼延图送给她的，呼延图正趁着大雪掩盖行迹。
那些军士只知逃走了一个丑脸妇人，这么大的雪，没一个人出来找寻。
明珠一松手就要把花给扔掉，胡大娘拉了拉她，替她把花放到桌上，她以为他们是小情人吵架。
山洞里升了火，红光照得洞中一片暖意，也照亮了洞中石刻经书。
胡大娘掏出个布包，里面装着面饼腊肉，递给明珠，明珠吃了一半，分给呼延图一半，他掀掀眼皮，看也不看，他不会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胡大娘并不介意，她把小虎子抱在怀里，轻吟歌谣，明珠就坐在她身边，托腮听着。
这只歌谣是胡大娘第一次哼唱，她不能说话，便从喉咙中发出音调，曲调绵长，无尽悲怆，她一面拍哄虎子，一面低哼。
明珠从未听过，可她听了片刻，便低头拿衣袖抹抹眼睛。
呼延图本来靠墙，调子一起，他先是一怔，跟着浑身颤抖，定定望向胡大娘。
他离开母亲的时候已经七岁了，这十多年来，他牢牢记住母亲的容貌，也牢牢记着这支歌谣。
胡大娘用黑布蒙着脸，只能蒙住眼睛下方的伤痕，她额间鼻梁也有刀伤，伤愈之后，疤痕如蚯蚓一般盘在她脸上。
呼延图走到火堆边，明珠望向他。
见他双拳紧握，战栗不止，身子往后缩了缩了：“呼……呼延图，你这是……怎么了？”
歌声戛然而止，胡大娘身子往后一仰，似被人迎面痛击，跟着目中热泪涌出，张嘴“呀呀”两声，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呼延图伸出手去，指尖碰到胡大娘的面巾，瑟缩凝滞。
胡大娘解下了面巾，她脸上，少说也有十七八道刀痕，划得没有一块好肉，嘴唇外翻，鼻梁断了又再接过。
呼延图呜咽一声，一把撕开了面具，用衣袖胡乱擦拭，露出本来面目。
胡大娘一看见他的脸，便认出儿子，大手颤抖着捧住他的脸，摸到他额上的刺字，外族奴隶才有的刺字。
胡大娘“啊”一声张开嘴，呼延图见她口中断舌，如遭雷击。
他倏地立起，似一阵风般，离开了石屋。
明珠追了出去，可呼延图跑得极快，他掂着刀，奔到道中，乱斩乱杀，顷刻间就杀了十好几人。
明珠在树林前停下脚步，怔怔望着，既想阻止，又不知该如何阻止。
很快前殿的军士也都杀了过来，呼延图背上身上不知被砍了多少刀，他整个人好似疯了一般，符咒毒针一把一把甩出去，
明珠惊惶失措，双颊满是泪水，她身边一道灰影闪过，胡大娘把小虎子放在她怀中。
拾了一把刀，冲进杀阵内。
眼看母子二人力竭被擒，天边突然卷起一道风，那阵风绵绵而来，拍散了围在呼延图母子身边的兵丁。
其中一个叫嚷起来：“是谢玄！是谢玄！”
明珠这一路自然听过谢玄谢魔头的名声，他们把谢玄传得神乎其神，说他能摇山倒海，说他能寒暑倒转，还有的说他掌着十万妖兵。
他们在路上偶尔路过书肆，还有说书人讲谢玄杀紫微真人，踏平紫微宫的故事。
明珠一直以为那都是胡扯的，小小和谢玄再厉害，又岂能打得过紫微真人，她一直以为紫微真人是被新帝给杀掉的。
新帝早就想收拾道门，找了个由头，肃清天下道观。
可她没想到，谢玄当真能御风而来。
风团上立着年轻男人，他怀中抱了个披着狐裘的女子。
方才还风雪大作，他一停，风便停了，月华如练，映照积雪，满天霜白。
兵士奔逃离开，呼延图却不肯放过他们，便是这些人，破他家园，辱他母亲，他杀了一个接着又一个。
谢玄皱起眉头，手掌一伸，将呼延图拎起，把他摔在明珠脚边的雪堆里。
呼延图还不肯停，他早已经力尽，刀柄砍断了，就捏着断刀杀人，满手都是鲜血。
他爬起来还要杀人，“啪”一声脆响，明珠站在他面前，扬手扇了他一耳光。
她泪流满面，一巴掌不清醒，就又打了一巴掌，呼延图竟真的冷静下来，跪倒在雪中，胡大娘自身后抱住儿子，无声哭泣。
这两巴掌明珠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掌发麻，怀中的小虎子哭声震天。
谢玄抱着小小轻飘飘落到林间，看了看明珠，又看了看胡大娘，最后看了眼呼延图。
豆豆从小小的狐裘中钻出来，它还认得明珠，冲着明珠摇头晃脑。
谢玄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第125章 红山茶
呼延图心中杀意，被明珠一巴掌打散了。
他身中数刀，跪在雪间，鲜血汩汩，刹时染了一地血色。
谢玄见丑脸妇人拥着呼延图哑声大哭，微微一怔，明白过来，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呼延图直挺挺跪在雪中，他本以为大仇得报，心中恨意屈辱总有一日可消弥，可再见母亲，方知亡国毁家的仇没有报完的那一天。
心结果震荡，血气翻涌，身子一晃，倒在血泊中。
丑脸妇人呀呀低叫，搂着着儿子泪流不止，谢玄叹息一声，道：“还是先给他治伤罢。”
伸手将呼延图抬起，送进大殿之中，随手取来个碗，到殿前接了一捧雪，就在雪上撷取灵光，画了一道药王灵符。
雪化成水，煮到温热，喂给呼延图。
一碗雪水下肚，呼延图身上回温，面泛血色，新伤旧伤缓缓愈合。
丑脸妇人见儿子竟这样好了，跪倒在地，想给给谢玄磕头。
谢玄又是一顿，他与小小潜入冷宫屋中时，她也没有跪下求饶过，此时愿意为了儿子磕头，让谢玄想到自己的母亲。
他伸手一抬，丑脸妇人便跪不下去。
“不必如此。”谢玄想了想，告诉她道，“他为了杀皇帝，潜入皇宫，已经替北狄族民报仇了。”
丑脸妇人一怔，十多年前她被夺来大昭，献给大昭皇帝，便想刺杀他。
被划了脸，割了舌头扔在冷宫，还以为这辈子都无法报仇。
她根本不知儿子活了下来，母子分离之时，儿子还只是草原上一只小鹰。
她一时笑，一时又落泪，伸出手去，轻轻触碰儿子的鼻子嘴巴，伏在他身上，痛哭起来。
明珠抱着孩子站在殿门边，她自然知道北狄的事，澹王封地有一部分与北狄旧土接壤，澹州有许多北狄遗民，因澹王仁厚，允予居住，是以养马为生。
在王府中养她那匹小白马的，便是个北狄老人。
可大昭攻打北狄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呼延图方才多大？
呼延图额上刺字都是这般相貌，那胡大娘必然生得绝美，这一路上明珠已经见了太多女人被欺辱。
她心中悲苦已极，一时竟喘不过气来，背靠着殿门，差点晕厥。
“啪”一记脆响，豆豆用尾巴尖拍了拍她的背。
把梗在胸中那团气拍了出来，明珠一下呼出气来，眼泪跟着落下，咬唇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谢玄知道呼延图就快醒了，这一碗药下肚，外伤皆可痊愈。
他和小小不能再留在殿内。
他牵着小小走到明珠跟前，从她怀中抱出孩子，递给小小，小小环抱着孩子，竟还轻轻拍了拍。
谢玄也不问明珠怎么在此处，只对她道：“来帮忙。”
谢玄一人便将扎营在观中的大昭兵丁都吓退了。
他们走了，那几个被关进后堂的女子还在。
明珠哽咽着跟在谢玄身后，走到后堂，里面方才还嚎哭尖叫声不绝，此时无比寂静。
谢玄对明珠道：“我不方便进去，你去看看，她们可需要医药？”
明珠拿袖子一抹眼泪，走了进去，不一会又出来了，她双目通红，对谢玄道：“需要医药。”
谢玄摘了些野菜，又捉了几只松鸡，炖了一大锅汤，在锅上画一道药王符。
灵光散落进汤中，由明珠一碗一碗分给这些女人们喝，她们中有母女，有婆媳，挨在一处互相安慰。
明珠还盛出一锅来，送到正殿去，走到门前又不敢进去，把汤搁在门边，叩了叩门。
转身走时，看见小小身披狐裘，站在殿下，积雪消融，融化的水雪滴落下来，在檐前落成雨。
明珠不知小小灵犀不在，走到她面前，对她道：“我心里实在难受，可又不知怎么才能好受些。”
她刚刚有一点了悟，低下头，看着裙角中露出来的鞋尖，这双鞋子都是呼延图买给她的：“我知道，他不想杀我。”
小小转过身来，目色魍着明珠。
明珠扁了扁嘴唇，她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一句，可滚在心头，说不出口。
上一回与小小在一起时，她心中还只有闻人羽，此时此刻又哪里还想得起闻人羽来。
“当真是你师兄杀了紫微真人？”也正是因为谢玄大破紫微宫，他们才有可能生还，若不然还被圈禁在京城里。
小小依旧不言不语，明珠并不在意，她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听了许多谢大魔头的事，本来觉得都是胡说，这回见了，才知道确实。”
她面上绽出一点笑意，又以很快消失，似刚要开花的骨朵，不曾绽放便低了头。
“我回去了要怎么办呢？”
哥哥已经自立为王，她自然是公主，可她并不想当公主。
明珠一低头，眼泪便打在青砖地上，小小盯着她看了许久，一直不说不动，见她哭了，终于动了。
从怀中掏出帕子给明珠，明珠接过来胡乱擦拭眼睛，她忍不住对小小心生羡慕：“你真好，能跟你师兄来去自由。”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玄自殿后出来，走到小小身边，温言问她：“你们在说什么？天晚了，该休息了。”
说着牵住小小，将她带到收拾好的屋子里去，明珠就这么看着，吸了吸鼻子，眼前心中一样空茫。
忍不住便去正殿，往里张望，就见胡大娘坐在殿中。
呼延图已经醒了，也不知何处找来镜台铜盆，面前摆着一个个小碟子，点起观中莲灯，正用软布为母亲洗脸。
桌上摆着一张薄薄面皮，明珠目光一触，又收了回来，她不敢看过去，可又止不住好奇，忍不住瞥了一眼。
呼延图在这张薄皮上作画。
他画得很慢很慢，胡大娘一声不出，就这么看着儿子，偶尔还瞧一眼明珠，对她露出微笑。
她脸上没蒙黑巾，容貌未毁之时笑起来必然极美，可此时，她微微一笑都显得可怖。
明珠并不害怕，她也冲着胡大娘笑，心里明白呼延图在做什么了。
他想给他母亲，一张没有疤痕的脸。
明珠已经猜测过胡大娘的容貌，可等呼延图将这张面具贴合在胡大娘的脸上时，她不由自主惊叹一声。
只是掩盖住她脸上的伤痕，她便如此美貌。
呼延图按照他记忆中母亲的样子，替她画了一张面具，捧着莲灯为她照明。
胡大娘缓缓睁开眼睛，见到镜中模样喜极而泣，一把抱住儿子，在他掌心写着什么。
明珠心中终于升出一点喜悦，缓步退了出去，在偏殿睡了一夜。
第二日醒来时，屋中烧着柴火，身上盖着厚衣，枕边摆了一朵红茶花。
明珠心口“突”得一跳，握着红花奔到正殿，殿里已经没了呼延图和胡大娘的踪影。
她又到后堂，看见小小站在檐下，怀中抱着小虎子，心里松了一口气，胡大娘不会不要小虎子的。
她烧水煮汤，还从石屋中取下米粮，给大家煮了一锅粥菜。
等到正午时分，胡大娘和呼延图还不回来，她这才去问谢玄：“呼……胡大娘呢？怎么不来吃饭？”
谢玄看着小小喝粥，他跑遍了三川五岳，就是寻不回小小的灵犀。
这回来是想找到商家的孩子，把他送回家去，就带小小回村中去了。
他看了明珠一眼，一眼就见明珠神情忐忑，目中期盼：“他们回北狄去了。”
明珠手上的粥碗打翻在地，她茫然道：“他们不要小虎子了吗？”
跟着又恍悟，小虎子的眼睛是黑色的，他根本就不是胡大娘的孩子。
“小虎子叫商英，是商家的孩子，我会把他送回去。”
谢玄说完又道：“他托我将你送到你哥哥身边。”
这个他自然就是呼延图。
澹王大军近在咫尺了，谢玄既然答应，就会做到，她回去之后就是公主。
明珠猛然转身，跑到观门前，天地一片霜色，呼延图早就没了踪影。
她又转回偏殿，想去找枕边红花，可那朵花不知被风吹到哪里，明珠内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坐在屋中哭了起来。
她蒙蒙哭着，也不知为了什么，失了一朵红花，竟这样伤心。
哭得眼前一片模糊，忽然见到门边一点火色，明珠心中期待渐生，缓缓抬起头来，怔怔盯着门框。
就见豆豆叼着那朵红花，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她在哭，赶紧游到她面前，把红花扔到她裙子上，摇着脑袋示意。
原来是豆豆叼去玩了，明珠“扑哧”一笑，拾起红花，托在掌中，花朵还在，叶子却扯烂了。
她鼻尖一酸，又哭起来。

第126章 我不喜欢
谢玄安顿了观中女人，送明珠到澹王身边。
天色将晚时分，靠近大营，谢玄牵来两匹马，对明珠道：“澹王军营就在不远处，我会将你送到营前。”
明珠默然不语，看了看小小，这几日来她已经知道小小灵犀走失，她再不想回去，也不能耽误小小。
“多谢你们，咱们后会有期。”她翻身上马，紧紧握住缰绳，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夹击马腹，策马先行。
谢玄拥着小小，小小怀中抱着小虎子，远远跟在明珠马后。
大营前的守卫看见夕阳晚霞中有个女人骑马而来，拉弓引箭，欲将明珠射落马下。
箭刚发出去，还未碰到马身，便被打落。
明珠直骑到营门前方才停下马蹄，对兵士道：“我是赤霞郡主。”
军营坐镇的是曲正，兵士禀报，他便出营相迎，见果然是明珠，吃了一惊。
京城没有消息报来，他们都以为计划失败，出嫁的队伍早就已经启程，曲正当日还曾猜测，只怕真郡主已经死了，朝廷不过拿个假郡主糊弄过去而已。
可即使如此，曲正也已经派人跟上，给合亲的h部献礼，既然以澹王府郡主的名义出嫁了，便不能白费。
娶个宗室的女儿，又怎么比得上娶真正的公主呢？
谁知明珠竟然真的逃脱，还一直逃到了此地。
曲正难掩讶异，皱眉问道：“郡主是孤身而来？”
她虽会拳脚，也是弱质女流，如何能穿越千军？
明珠半个字也不提呼延图，她侧身望向远处山坡，曲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两人骑在马上。
背光而立，山色横霞，瞧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两道影子。
曲正立时猜中，他不等明珠回答，立即上马追赶，口中大呼：“谢兄弟！”
若是能为澹王求到谢玄相助，岂是如虎添翼这样简单，就算……就算再立一个紫微宫又如何。
谢玄眼见曲正骑马而来，轻笑了一声，在小小耳边道：“我猜，他此刻心中想着，为我再立个紫微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让我掌天下道门，叫澹王封我一个国师当当。”
“再立一个紫微宫，我活着商家人尽享荣华富贵，要是活得长能有几十年，要是我短命，也只有十来年……怪不得古来君王都想长生不老。”
他心中知道自己猜得确实，一只手托着孩子，一只手摩挲小小的手背，可惜听不见小小夸他聪明。
曲正确实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其余藩王虽被扣押在京城，可封地还有儿孙在，澹王派出曲正，劝谏各藩王属地发兵。
藩王还在京城，儿孙正可光明正大，取而代之。
就此联合了各地势力，一齐发兵清君侧，大昭将兵节节败退。
谢玄立马等着，他还欠曲正一壶酒，就在此地喝了，了却酒帐。
曲正见他停马不走，以为谢玄也有心相投，心中更喜，飞马奔到上山坡，对谢玄道：“谢兄弟，请入我营帐，我来备席，咱们痛痛快快喝上一场。”
谢玄微微一笑，取出酒囊，指一指夕阳晚霞：“此处风景更好，就在这里喝罢。”
说着拔开酒塞，仰头喝了半囊，顺手抛给曲正。
曲正伸手接住，他本想赶紧劝服谢玄加入澹王大军，可接过酒囊，总得先喝两口，放下酒囊才道：“谢兄弟……”
眼前哪里还有谢玄的影子。
曲正举目四顾，就见谢玄骑着马已经到了山坡下，他明白过来，谢玄若想加入战局又何必等到此时。
曲正握着酒囊，摇头轻笑，低声说道：“谢兄弟既在江湖之远，便永处江湖之远才好。”说完仰头将囊中酒灌入喉中。
这才骑马回营，问道：“公主在何处？”
兵士答道：“公主要了一顶营帐，正在休息。”
曲正有心问问明珠与谢玄是如何碰上的，走到帐前停下脚步，隔着营帐道：“这就去为公主寻几个侍候的人，再备车马，送公主回澹州。”
他本以为明珠定要闹腾，问何时却救王妃，谁知她半点都不吵闹，松了口气。
明珠坐在帐中，很快便有妇人送上干净衣物，她换下身上的旧衣，这件衣裳早就已经磨碰了，妇人要拿去丢了。
明珠要了一把剪子来，把裙上那块绣花剪下，收在怀中。
谢玄带着小小返回商州，除了送小虎子回去，还有一件未了的旧事，他要去将这件事办完。
商州还未被澹王势力攻占，可也关城闭户，人心惶惶。
谢玄御风而来，将商英送入商家院中，交到商老夫人手里。
这应当是他的长辈，可他并未行礼，商老夫人抱着孩子，却未看孙儿，反而盯住谢玄，说道：“你可想成商王未成之事？”
谢玄猜到曲正会说什么，却没猜到商老夫人会这般提议。
他牵着小小的手，立住不动。
商老夫人急切说道：“你既会飞星之术，便能进商王墓，那里钱粮甲胄无一不缺。”
缺的只有一个起事的人。
商老夫人目光灼灼，商家两代未有修道之人，读书作官又被打压，只能当些末流小官，直至全家入宫，当作药人，任人鱼肉。
倒不如行那商王未成之事。
商州水路旱路两边通行，天时地利，谢玄名声在外，只要振臂一呼，道门绿林，为求生路也会投效。
届时就能再举商旗。
谢玄看了小小一眼，她垂眉不动，脸上虽没有表情，可谢玄知道，纵是失了灵犀，她也不喜欢这些。
谢玄看着商老夫人，微微一笑：“我不喜欢这些。”
商老夫人脸色一变，还待再劝：“商家子弟，根骨俱佳，你与这位姑娘结成良缘，生下孩子，自然能承衣钵。”
谢玄依旧不为所动，脸上还隐隐透着笑意，他失笑：“有我在，朝廷澹王不论谁赢，都不敢再动商家，为何还要贪心？”
商家将谢玄的是商家人的事传扬出去，天下皆知，这魔头虽姓谢，但有一半流着商家的血，习的还是商家的飞星术。
这些日子以来，道门四散的道众陆陆续续团聚到商家，将商家当作道门再起的希望。
谁知谢玄本人竟不愿意。
商老夫人无比失望：“商家子弟，岂无大志。”
谢玄看她老迈，才与她多说两句，摇了摇头，环住小小离开商家，浮在空中最后劝诫：“我看在母亲的份上庇护商家，若商家当真举旗，便自保自身罢。”
说着带小小离开，寻了处客店投宿，明日便入商王墓，让它当真变成坟头，断了想入墓人的念想。
夜阑风静，山河皆寂。
小小从谢玄的眼中飘然而出，坐在床檐，用指尖点一点谢玄的鼻梁，嘴角翘起，微微一笑。
谢玄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师父让她栖身在师兄眼中时，便对她道：“你师兄天资高，性子傲，如今又身怀异术，我实在是不放心。”
“小小啊，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知道，算不上是件好事。”
小小那时并未全懂，跟着谢玄走遍三山方才懂了一些。
商王身负奇术，便想称王。
紫微真人更是自恃能够观星窥探天意，便想以一己之力玩弄权势，操纵国运，可天意又岂能被人力左右。
商将军懂得这个道理，可也已经晚了，下令全族不得入道门，可族人一有机会，就野心再起。
谢玄的天资还在这三人之上，师父惟恐他走了这三人的老路，这才让小小的灵犀栖于谢玄的眼间。
让他能看得更清明。
豆豆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冲着小小吐吐信子，将脑袋挨过来磨蹭。
小小摸摸豆豆的脑袋，与它玩耍，豆豆倏地一抬头，流火双目盯向窗外，尾巴尖一动一动。
小小心有所感，飘出窗外，凌空望了出去。
商州还未下雪，城外田野尽头，一片青莹莹的鬼火飘浮而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亡魂？
小小飞身出去，豆豆一看小小走了，急得用尾巴拍打谢玄，谢玄自梦中醒来。
他梦中与小小重建了竹屋，雪夜里围坐在一起，往火堆里扔了两个番薯，烘得甜软，小小掰开一个，分给他一半。
他还未接过，就被豆豆一尾巴拍醒了。
豆豆的尾巴直直指向屋外，谢玄皱了皱眉头，打开窗户向远处望去，什么也瞧不见：“怎么？”
豆豆急得要命，它指指小小，再指指窗外。
谢玄明白过来：“小小的灵犀在城外？”
豆豆整条蛇都瘫倒了，脑袋直点，谢玄一把抱起小小，又拎起豆豆，御风而去。
小小飘到田野上方，这才看清那整片青莹莹的鬼火是一队正在行军的阴兵，他们声势浩大，前列骑马，后列执戟。
它们面对着商州，隆隆而来。

第127章 阴兵攻城
小小眉心微拧，往阴兵来处飘去。
这些阴魂甲兵从山道上连绵而来，小小还未进树林便感到一股强大吸力，似要将她神魂吸入。
她立时御风抵挡，以指作剑，点在眉心，念了一段净心神咒。
心神一稳，就见眼前高山从中间裂开，山腹之中莹莹绿光不断往外飘浮，落地便成了穿甲衣的兵丁。
源源不断的阴兵从山腹中出来。
小小认得这里，这里就是商王墓，师兄这次前来，除了归还小虎子之外，还想将商王墓铲平。
没想到山中竟然还藏着这么多的阴兵。
她刚要回去告诉谢玄，破开的山体又缓缓合拢，山顶天空斗转星移，八方风将小小吹得站立不稳。
她灵犀一点无处可托，竟被吸进山腹之中。
谢玄凌空而来，还未找到小小的灵犀，就见山间天空的灵光尽皆黯淡，只有兵祸横行之处，才会如此。
豆豆不断抽打他的手腕，谢玄循着方向望去，听见远处声响，似雷似鼓，细听才辨认出来，这是战鼓声。
谢玄和小小都听师父讲过“过阴兵”的故事。
夏夜里切了凉瓜，两个小儿偎在葡萄架下，听师父说鬼怪故事。
阴兵是征战而亡的军士，他们生前杀戮，死后也无法超脱，战乱一起，阴魂齐聚，便会再次现于人世。
遇上阴兵行军，若是在田间山间，只要远远避过便是。
可若是阴兵经过活人城池，便会杀人屠城，将生者带进他们的队伍中。
小儿听故事，只觉得热闹厉害，可师父却连连叹息，满面苦笑，摸一摸小小的头，欲言又止。
“见着了阴兵，你们可得躲得远远的，万万不能跟在他们后面，也万万不能学他们的动作。”
小谢玄极有兴致，还缠着师父用白布演纸影戏，央求师父剪些兵人，让他们在白幕后面行军，他来演那个打败了阴兵的大英雄。
师父是极好说话的，两个孩子因为家贫，吃穿都丰裕，这些哄着他们玩的东西，师父便每求必应。
可那一回，师父没有答允。
“这辈子不见过阴兵才好。”不起战乱，天下太平。
谢玄犹疑了片刻，眼前是小小的灵犀，身后是商州城的百姓，他若是执意向前，不一定能找到灵犀，可商州城的万余百姓就都活不成了。
谢玄眉头紧锁，袖子一鼓，从里面放出百十只灵符飞鸟：“去！”
这些飞鸟片刻间便能飞过山川江湖，查探小小的灵犀。
眼看飞鸟似网线般散出去，谢玄立时回身，御风飞向商州城。
商州城头上守兵抱着刀戟打哈欠，其中一个迷迷糊糊间听见远处传来战鼓声，凝神一听，鼓声越来越响，他伸手推醒同伴。
“你听，是不是敲战鼓了？”
同伴翻身打个哈欠：“哪儿来的战鼓声，战场离咱们还远着呢。”
就算真打过来，也要先打下青州池州，这两地都没战报送来，怎么凭白会有战鼓声。
可仔细一听，当真有鼓声传入耳中，城上兵丁都听见了，爬起来望向城外郊野，就见远远有灯火，似是有人在深夜行军，赶紧去禀报守城将官。
难道前面的青州池州俱都被澹王兵马攻下了？
将官满身酒气，衣裳都不及穿好，匆忙奔上城头，只见四野茫茫，他一脚踹在兵丁身上：“哪儿来的攻城兵？”
最先听见阵鼓声的那个小兵，哆哆嗦嗦指着眼前：“那……那儿不就是兵么。”
将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先听见鼓声，跟着望见旌旗，马蹄声、喊杀声汹涌而来，仿佛城前已经有三军罗列布阵。
将官脚下一软，便要栽倒，背后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走到人前，大声下令：“擂鼓！守城门！”
将官一听这声音，便似找到了主心骨：“李大人说得是，擂鼓！守城门！”说完又对李瀚海道，“商州城就交给李大人了，我快马出城求援。”
心内已经转了主意，让同僚守城，自己逃跑，青州池州一夜就破了，商州城自然也守不住。
城楼上的大鼓才刚响了一声，鼓锤便腾空而起，兵士锤了个空，但第一下鼓声余音不歇，传得极远。
“怎么回事？”将官听鼓声一声便住，诘问兵丁。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云团落在城前，从云中走出个年轻男人，手中捏着鼓锤，对他道：“不可擂鼓。”
鼓声一响，便是向阴兵宣战。
他们肉体虽亡，可杀意未消，听见鼓声，便是沙场之上两军对阵，城中更是一个活口都难留下。
“你……你是何人？”将官见谢玄凭空出现，方才吓破的胆子，再一次破了。
“谢兄弟！”
谢玄侧目一看，竟是熟人，李翰海进京科举应试，夺得魁首，点到商州当官。
“李先生。”
鼓音一振，田野间行军声倏地暂停，再响起来时，俨然已经到了城下。
谢玄叹了口气，他们还是听见了，他不再看向将官，问李翰海道：“若要撤走一城人，需要多少时间？”
就算挡不住阴兵，也留给他们一座空城。
李瀚海神色一肃：“商州城防固若金汤，若由李某守城，无兵无援也可保连月不破，岂可弃城而逃？”
何况商州城中有万余百姓，全部撤走谈何容易。
李瀚海身上忽然一轻，谢玄御风托起他来，送到他半空中。
“你自己看看，可能赢得过他们？”
李瀚海见城下鬼火莹莹，走在最前面的骑马将军，只有躯体还在马背，头颅挑在旌旗杆上，脑袋定定望着商州城。
他们旗上写着一个“商”字。
小兵扒在城门望风处，结结巴巴道：“是……是商王的兵？那个断头将军是不是元……将军。”
说书人在说谢魔头的故事之前，最爱说的是商王的故事，他手下大将元通，爱剁人头，以充军功，自己死时，也被人剁头，成了无头将军。
谢玄隔空一点，就见阴兵马前一道红线划出，战马一蹄踩空，那些阴兵纷纷摆出攻城的姿态来。
朱砂红线阻挡在护城河前，一时难以撞破，可阴兵前赴后继，将朱砂屏障碎出裂痕。
谢玄掌心一翻，李瀚海落在城头。
谢玄对将官道：“取官库朱砂来。”
将官本想问谢玄怎么知道城中官库缴获了黄符朱砂，朝廷说是肃清道观，其实就是血洗道观，那些道士们望风而逃，观中库藏皆被缴获送到州府。
商州府库内便藏得许多朱砂。
“杀妖道”难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便是妖道？
他不应声，李瀚海站出来道：“取朱砂来。”
兵丁立时去库中取朱砂，李瀚海对将官道：“若无道法，活人如何与恶鬼相争？只要撑过今夜，阴兵自散。”
说完又对谢玄道：“谢兄弟，子时刚过，到卯时日出还有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不够将万余人撤出，何况开城门撤百姓，必将引发恐慌。”
谢玄眉心一皱：“将商家那些散道叫来。”
既然是道士，总该有些看家的本事，一起抵御阴兵，撑过四个时辰天就亮了，日光一现，阴魂自散。
城前屏障已被阴兵手中的刀戟撞出道道裂痕，眼看便要撞破朱砂屏障。
屏障一破，城门就算紧闭也挡不住这些阴魂。
城中锣声齐响，家家点灯，兵士将一袋一袋朱砂搬到城楼下。
谢玄掌心一抬，布袋腾空而起，袋中朱砂散落出来，似点点红雨凝结在天空。
谢玄御风飞起，朱砂绕在他四周，他凝神静气，可心中杂念难消。
李瀚海所说的，略一思索便能知道，可他心浮气躁，只要想到小小灵犀近在眼前，而他竟未寻找，便难静下心来。
城楼上的兵丁抬起头来，就见黑夜之中一朵彤云凝聚。
谢玄咬破舌尖，凭一点痛意强行定下心神，指尖一动，朱砂与灵光相合，他在城池上空，画了一道破秽符。
城头便是符头，城中是符胆，城尾是符脚。
朱砂灵光如珠网铺开，缓缓罩住整座商州城。
李瀚海看不见符书，却能看见红色朱砂在暗夜空中缓缓流动，隐隐红光映着街道巷市。
灵符一成，阴兵撞上来便金光一振，魂飞魄散。
他见识过谢玄的道术，若不是谢玄，他已经死在金道灵的手里，可如此仙法，依旧让他赞叹。
将官悄声道：“他便是朝廷通缉的妖道，天亮之后我摆酒请宴，咱们把他灌醉拿下，只要押送到京城，你我的官都升定了。”
李瀚海微微一笑：“陈大人好见识好胆量。”说完抽出腰间配剑，一剑比在陈大人项上，叫手下亲信将他捆起。
“你临阵脱逃不配为官，恩将仇报不配为人，此事之后我自会报给上官。”
商家堡藏着的道士被兵丁请出，他们一抬头便见天上罩下一道灵符，听说画符之人就在城头，不必兵士押着，自己便奔了过去。
城下散道云集，城外一群飞鸟扑翅而来。
谢玄已经失望过许多回了，可以为这次也会是无功而返，谁知竟然真的找到小小的灵犀。
谢玄立在城上对李瀚海道：“让他们会画符的画符，会念经的念经，会摆阵的摆阵，我只要你们抵挡一个时辰。”
说着飞身而起，由群鸟带领去了山中。

第128章 死复生【全】
小小的神识被吸入山腹，两半山石缓缓合拢，只留一线的时候，卷进几只纸鸟来。
小小一见便知这几只纸鸟是谢玄叠的，上面画着谢玄的符咒，互相能够传递消息。
只要一只纸鸟找到小小，余下一群便能去报信。
小小伸手想去攀住纸鸟的翅膀，可墓中风还未歇，那几只鸟被拍打在石上壁上，振翅也敌不过狂风。
等山腹中狂风暂歇，小小这才站稳脚步，四处寻找被拍在地上的纸鸟。
阴兵尽出，墓中青色莹光却未消散。
小小低头一看，原来是脚下玉石上刻的星辰熠熠生辉，一点连接着一点，一块接一块亮起，将半个墓室照得雪亮。
她就飘在玉盘星辰之上。
上回来此地时，这玉盘只是配合天上星轨缓缓移动，星辰并未点亮，难道竟还有人潜入商王墓，打开墓室机关，放出阴兵？
商家人自是不敢的，他们无一人通道术，就算掌握着什么秘密，也不会立即相信来投靠的散道，把商王墓的事告诉别人。
所以商老夫人才会鼓动师兄举旗。
若是商家人干的，倒还好办些，既然不是，那就更凶险。
正蹙眉思索，一只纸鸟扑棱着从顶上跌下来，小小伸出手来，御风托起，用指尖拨了拨纸鸟的翅膀。
轻声催动符上咒语，纸鸟翅膀上金光一振，跟着墓中只只纸鸟的翅间都有金光闪动。
只要山腹外还有鸟群在，就会去给师兄报信。
小小收起纸鸟，沉下心来，小心翼翼用神识查探四周。
神识一触，便心神一凛，这墓室之中，还有另一个人的痕迹在。
小小神识一触便回，那人却毫无反应。
这片山林一只活物都没有，林中无鸟无兽，更不提人烟，总不会是像她一样被卷进来的一缕残魂罢？
小小再次查探，就见墓室中央的摘星台上点着一盏灯，灯中浮着一星黑火。
那盏灯琉璃火色，非金非玉，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
黑火凝然成珠，随光而转，托浮在灯盏上。
方才还只如米粒大小，渐渐丰盈浑圆，小小抬头望去，就那十二块玉板上星辰，先明后暗，星辰之光化作一线线光束汇入琉璃灯中。
不过须臾，米粒大小的黑珠，就变成了鹅卵大小。
鹅卵中心的火焰极缓慢的跳动着，整个墓室中的星光，与它一同振颤。
小小浮在灯前，那些星芒之光竟被她吸引，有一丝投入到她身上。
先是一丝，跟着丝丝缕缕萦绕而来。
星光一入神魂，精神便为之一振，似吸了一口幽林清气。
师父说她神魂太虚，要等到明岁中元，借天时方能人魂合一，可她吸入星光，竟觉得神魂强健起来。
伸手一看，双手原来透明虚无，此时竟宛若实质，不用御风术，也够捏起纸鸟的翅膀。
小小累一思索明白过来，这黑珠鹅卵也是神识，吸收星光之力，修养神魂。
难道……是商王想要复生？
鹅卵并未察觉星辰之力被小小分夺，火焰依旧缓慢跃动，只是越跳越快，确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壳而出。
小小当机立断，趁着黑珠还虚弱，截断星光，纳入自身。
盘腿入定，修习玉虚真人教她的经法，丝缕光线流转全身。
谢玄抱着小小飞到山前，还未靠近，就见山脉灵光一振一振，整座山都仿佛活了过来。
今夜虽无月色，但星光朗照，天上一丝云雾都无，谢玄心中一动，这天上星盘就似在墓中所见。
群鸟停在山缝之间，不住扑着翅膀，示意谢玄同伴被吸入山腹。
谢玄目光一扫，就见山石之间竟然夹着一半纸鸟的翅膀。
立时了悟，怪不得他们初入商王墓时在里面走了这么久，原来这整个山包都是坟头。
谢玄腾空而起，一只手紧紧搂着小小的腰，一只手平抬起来，掌中虚握，旷野八风齐聚，一柄风刀凝成。
猛然挥劈出去，将这巨大的坟包劈成两半。
一道白光冲天而去，照亮一方天空，树倒土倾，四周原野都被波及。
变故突起，墓中玉盘上星辰微黯，圆盘停止旋转，那一丝丝光束似游丝断线，缕缕浮在空中。
盏中圆珠倏地飞起，冲向谢玄身边，没入小小的身体。
谢玄只觉得怀中小小微微一动，目光骤然有神，唇边笑意未绽，就见她一双雾眸满含怅恨。
这点情绪转瞬即逝，再看她时，她又是原先的神色，甚至想要牵动嘴角，对谢玄笑一笑。
小小自来澹静恬逸，不论何时，不论何事，谢玄只要望她一眼，心中躁意尽去。
眼前这个绝不是小小。
谢玄勃然大怒：“什么孤魂野鬼，竟也敢来占她的身体。”
指尖凝光，神符即成，这一记光符本该打在小小额间，可他指尖一抖，凝住不发，小小魂魄离身太久，这一道神符，怕她支撑不住。
黑珠抓住机会，抬掌拍出，击在谢玄胸口。
它刚附体时，连嘴角都无法牵动，不过片刻，就能控制四肢。
一掌软绵绵的，不带半分力道，可掌心间竟藏着一道灵光符咒，将谢玄拍了出去。
“小小”目光微眯，锁住谢玄：“看来，飞星术还有传人。”
虽是女声，却老气横秋，黑珠一听自己的声音，皱起了眉头，骂道：“一群废物！活着是废物，死了也是废物。”
他数十年来等待此刻，放出阴兵，是驱使它们找一具合适的身体送来，最好是商家的子孙，修习道术神魂强健。
蚕食神魂，便是他复生之后，第一样补品。
谁知这些废物，到此刻都未回来。
若是能商家子孙的身体，他又何必附身在个女人的身上。
谢玄眼睁睁看着“小小”在自己面前，用厌弃的目光望着她自己的手脚。
这人操控着小小的身体轻轻转圈，身形虽是少女，姿态却似个男子，伸出手来，张开合拢，压低声音一笑：“虽弱些，倒也有好处。”
谢玄身子颤抖，双拳紧握，竭力克制自己，万不能贸然出手，万不能伤及小小。
他一直对小小的身体精心呵护，她是极怕冷的，往年这时指尖脚上总有红块，今岁神魂不在，怕冷也不知自己取暖。
他便每夜都用羊脂油膏替小小擦手擦脚，再将她的脚暖在怀中，养了半个冬天，脚上手上一点红肿也不见。
那人抬头看了谢玄一眼，若原来抬手杀了他便是。
可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竟只得了一半飞星之力，这具纯阴之身正能滋养神魂，等他修养好了，再想法子取眼前那具纯阳之体。
“小小”微微含笑，笑意间竟带些慈和，对谢玄道：“你是商家子弟？”
“你……你是商王。”
“不错。”那人微微颔首，越看谢玄，越是满意，这具躯体习过飞星术，看上去便健壮有力，待他修补残魂，便夺走谢玄的身体。
商王生前就给自己留下后路，抽取一丝灵识藏于墓室，肉体虽败，但灵识还在，待星辰移位，他便可回魂再生。
这本是条不知能不能走通的后路，谁知竟然走成了。
商王得意至极，双手一抬，墓室中建的四座玉殿纷纷裂开，露出里面的金银甲胄书符阵法。
“你既是商家子弟，不如依附于我，当我麾下一员大将。”
换作旁人，见他死了几十年还能回魂，再看见这些金银财物，不论恐惧还是向往，都会心生拜服，可谢玄咬紧牙关，思索如何救出小小。
商王此时虽用小小的身体说话行动，但神魂还未与小小的身体融合，须让他心神震荡，趁神魂与肉身剥离，给他一击。
可眼下有什么事能让他心绪不稳。
谢玄还未开口，商王已然先道：“这小姑娘是你的情人罢。”
商王一看谢玄不因利动，那就只有威胁他了。
谢玄听他这一句，果然震动，望向他道：“你要做什么？”
“给我找一具像样的身体来，我自然把她还给你。”他点了点小小的身子，又笑着望向谢玄，“若你二人都拜在我门下，我能保你们长生不老，永世相伴。”
“如何长生？如何不老？”谢玄还未想出万全的办法，假意被他所言说得心动，拖延时间。
“似我这样，长生不老。”将死之前挑选一具合适的身体，取魂夺舍，周而复始，自然长生不老。
修道之人本就求长生，又有何人能抵挡得住长生的诱惑。
他眼看谢玄果然往前一步，嘴角微微含笑。
可谢玄并未跪拜，只是躬身作揖。
商王皱了皱眉头，对他竟不下跪感到不满，可数万阴兵放出去没一个回来，他还没能完全操控这具身体，只能把杀意按下。
“你去找一个商家人来，要年轻力壮，修过道术。”附身十分消耗精力，他刚回魂，还得借谢玄之力，才能再得到一具男身。
“可商家，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商王恻恻道：“他杀兄求荣，竟没能保住商家的荣华富贵？”
“我与师妹是逃到墓中寻求庇护的，商家堡中所有人，都被紫微宫抓走，给皇帝当药人了。”
商王并不发怒，反而仰天大笑：“我早告诉他别为人作嫁，他偏偏不听，非要与我作对，说我行事阴毒祸及子孙，看是谁怕也要把子孙？”“紫微真人献药有功，册封国师，发动数万道众追捕商家血脉，就要派人来掘商王墓了。”商王听完立时便怒，他方才狂喜，此时又暴怒，反复无常都是因神魂未定，谢玄咬牙冒险，指尖一点灵光弹去，残魂脱出体外。
商王却早就防着他偷袭，身子往后一退，谁料他一点残魂竟拖不动身体，魂比身先行，欲离未离之际，一道璨然星芒将黑焰挤了出去。
小小双目紧闭，旋身转圈，以指作剑挡在身前，侧过半张脸来，声极清微：“师兄。”

第129章 携手归
小小一声“师兄”未落，便被谢玄拥入怀抱，他胸中狂喜未散，就见被挤出小小体内的残魂向他们冲来。
谢玄目光直锁着小小眉间唇畔，见她安然，再无顾忌，随手一挥，灵光弹去。
商王残魂光转如球，滴溜溜往后急退，火焰猛然跳动，似是怒极。
这残魂本就是三魂七魄中的一瓣，小小本魂在此，又借商王所布阵法吸纳星辰之力，灵体相合，这一点残魂又如何能争夺她的身体。
何况它方才附身，神魂未稳，一点灵光便能将它击出体外，费这许多口舌，就是想将谢玄唬住，听它的驱使。
可它怎么也没想到小小会截断星光，偷走它一半的力量。
残魂大怒，圆珠浮到空中，墓门陡然升起，守墓道的金甲人涌进来。
玉板下的石土中升起道道黑气，黑气凝结成黑甲人，举刀戟向谢玄刺来。
黑甲人中还有几个熟面孔，便是上回同入商王墓，但没能逃出去的那些。
这些人有的被兄弟所杀，有的自相残杀。死前怨恨难消，便想把入墓的活人统统都留下陪葬。
谢玄挡在小小身前，侧脸对她道：“你才刚好，歇一歇罢。”
对她说话时语音都软上三分，再转过脸来就已换了神色，盯着那些金甲黑卫，风刀一斩，那些金甲人消散又重聚，依旧还是魂魄。
当年商王能掌十万阴兵，就是由此而来，活人不好控制，他就练了一支阴兵，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死去的人心中只有杀意，根本不知疼痛，怨念凝在刀戟上，每刺一刀，便留下一段残影黑气。
小小就站在谢玄背后，她看见道道黑气，知是亡者怨念，双手结印，清声念道：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冤家债主，男女孤魂，闻经听法，早得超升。”
谢玄握风刀与金甲卫士对战，小小便浮在他身后低声念经。
这声音极微小，却清直深彻，周遍远闻，满室回音，经文到处，黑气化烟，道道消散。
谢玄将灵光符咒凝于风刀之上，一刀劈去，那些黑卫金甲立时魂飞魄散。
残魂无处可依，满室乱转。
谢玄冷哼一声：“一点残魂，还妄想长生？”金光罩去，将黑珠罩在法符之中。
搂住小小：“这些东西超度不完，先将它们埋在地下。”
再起坛经念，作法超度。
残魂已无躯体可依托，又被罩在符咒内，不住去撞光壁，企图能够撞破谢玄的法咒，可每碰一下，便受灼烤。
光珠从鹅卵大缩成珍珠大，方才还凭一点残存神识张牙舞爪，此时知道大势早去，缩在光罩内瑟瑟发抖。
等阴军一散，它就是孤魂野鬼，再成不了气候。
谢玄伸手过去，一把搂住小小，带她飞出墓室，移来山石将这商王墓室永远压在山石下。
四野风过，鬼哭不止，墓室中的那些金银珠玉也随黄土一同掩埋。
时辰一过，云破月出，照得满地霜白，点点飞雪从空中洒落，只落在这座巨大的坟包上。
“商王与紫微真人，都该是惊才绝艳的人物。”谢玄望着雪沫缓缓掩盖住墓穴，感慨道：“这样两个人物，偏偏如此下场。”
小小知道他心中感慨，伸手扶住他的背，说了一件并不相关，但又恰值此时能说的事。
一桩好事：“师父如今是京城土地公了。”
谢玄刹时忧色尽去，将那点感慨尽数扔到脑后，眉飞色舞道：“当真？那咱们给他带烧酒！”
跟着他便絮絮叨叨，问小小是怎么见到的师父，听见师父还住在竹子屋里，大笑起来：“怎么也不建些华屋。”
别的神仙都有华居广厦，只有师父，神坛后竟还是竹屋茅舍，还得自己翻土种地，他原来的心愿便是往后要住大的屋子，呼奴使婢，可如今竟也只想回到竹屋中去。
这个天气，确该围着火炉取暖了。
“没我帮忙，师父犁地一定很累，咱们买些锄头，烧头纸牛给他。”
谢玄饶有兴味，他已经有许久都没说过这么多的话，小小便挨在依在他怀中，听他对每件小事刨根问底。
他问了一会，说道：“你不在，错过许多好戏，这一路上好玩的事可太多了。”
“师兄做什么，我都知道的。”小小目光一片澄澈。
谢玄才刚要问，又倏地脸红，立时想起这一路上给小小洗澡穿衣，揉手搓脚，他从未假手于人。
她这会儿穿的兜衣尺寸都更大些了。
谢玄面红耳赤，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好，憋得耳尖发红。
被掩盖的坟包中传出一声轻响，石土炸裂开来，一道黑气直冲向天，谢玄猛然回神，刚要出手，豆豆“嗖”一下蹿了过去。
一口将那黑珠吞入腹中。
谢玄赶忙用风托起它来，豆豆猛得打了个长嗝，腆着肚皮瘫倒。
小小急了：“这东西你也吃了，快吐出来！”
这可是商王的残魂，他虽活着没干过好事，可算起来也是师兄的祖辈，要是豆豆吃坏了肚子可怎么办。
说着翻过它的肚子察看，豆豆又打了个嗝，吐出一团黑气。
这团黑气，被月光星辰朗照，消散在天地间。
豆豆紧紧闭着嘴巴，这么补的东西，它绝不吐出来，用尾巴尖打打谢玄，点点商城，示意他一个时辰快要过去了。
谢玄大喜之下，竟将这事忘了，他牵住小小：“不好，阴兵还在攻打商州城。”
两人御风而去，远远就见谢玄在商州城上罩下的朱砂灵符，已经被阴兵攻破个口子，它们正想从符咒缺口处爬进商城。
城中这番动静，早就将百姓吵醒，大伙推开大门，就见城天上红黄光芒，城外不断传入厮杀声。
壮汉男丁都往城楼上帮忙，想抵御外敌，谁知爬上城楼一看，竟然是阴兵攻城。
离得最近的那几个断头鬼，伸出指爪，想将人的头给掐下来，口中嗬嗬出声：“给我头。”
李瀚海虽不通道术，但他颇通兵法，他带领着商家散道，像练军那样发令牌，得令牌者便去城楼补位。
这才知道，原来道士画符并没这么容易，还得起坛念经作法，才能看一道灵符有没有效用。
李瀚海干脆用民间办法，家家取公鸡来宰杀，将公鸡血涂满成墙，以补缺口。
这一盆公鸡血泼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阴兵，沾着便扭作一团，倒在土中化成一瘫。
这一盆一盆的公鸡血泼出去，收效太微，李瀚海见此情形，干脆让弓箭手们用布沾鸡血，连发羽箭。
可这支阴兵竟也有统帅，令旗一举，攻城兵退下，盾牌兵补位，鸡血沾在盾牌上，激起一阵黑烟。
那些盾牌当住了鸡血箭，又往缺口处攻来。
李瀚海眉头一皱，他一书生，哪懂得这些异术，反是兵丁说道：“不然，童子尿黑狗血，都成。”
这城上又是尿又是血，腥骚难闻，可竟然也抵御住了一波攻击。
散道们又是念经又是作法，跳上城楼，也斩掉几个，可阴兵半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冲着商州城猛攻。
李瀚海时不时望一眼香炉，就见炉中香已经燃到尽头，只留一点，这灵符就快失效了。
兵士奔到他眼前：“李大人，咱们还要不要再备黑狗血？”
城中养鸡的人家都将公鸡献出，可也抵挡不了多久，李瀚海道：“速速备来。”
他虽然相信谢玄，可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若他晚上一步回来，让阴兵破城而入，不知得死伤多少人。
城中百姓纷纷走到街上，心中默默祝祷，就见城南缺口上红光一黯，阴兵破城而入，马蹄踏在屋顶上，见人便杀。
李瀚海正在城头举剑与阴兵对战，他那柄宝剑是祖上留下，气正清华。
与他一同与阴兵对战的，除了道士，还有有壮汉，手上两把杀猪刀，煞气甚重，遇鬼便破。
百姓惊惶失措，可又无处奔逃，正哀哭时，天边一阵风卷来，卷起朱砂，补上灵符，阴兵恶鬼撞在罩上。
谢玄补上符咒，小小凌空而起，掌含灵光，一掌拍去，眼前阴兵顷刻消散。
就连豆豆都甩尾巴抽打了一个阴兵，看看无处安放，干脆张嘴一口吃了，这一个晚上，它吃得可太饱了些。
小小灵犀回归，师父死后封神，谢玄精神大振，一刀斩去，在城前画出深深一道沟渠，阴兵翻在沟内，被谢玄神符打散。
那些散道绿林，见此情形，都怔住不动。
上城楼上参战的百姓，更是惊得目瞪可呆，听见城中欢呼，又转头望去。
就见小小一身衣袂飞扬，如手出电，根根银针沾取朱砂，射向阴兵眉心，将入城来的几只残鬼，收拾个干净。
跟着飞到谢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抵御阴兵。
“商王已死，你们不必再替他找身体了。”这些人中也有被征召的民人百姓，生前死后，都未能再回家乡。
谢玄阖目念经，超度亡魂，先是他一人声音，跟着小小也念起经来。
最后城楼上的散道一齐超度，那些阴兵本是青莹色的，听闻经法，怨念褪去，剑戟落地，化为点点莹火，浮上天空。
等到天边破晓，红日初生，余下的散兵被太阳一照，化为灰烬。
李瀚海鏖战一夜，鬓发散乱，整顿衣襟，方才走到谢玄的面前，离他几步开外，便对他拜倒。
谢玄退后一步：“李先生何须如此。”
“李某生平只跪天地群亲师，谢兄弟救商州万余百姓一命，我该当此一跪。”
城上散道，城下百姓，纷纷跪拜。
谢玄与小小对望一眼，小小知他这一路做了好事，也未留姓名，如此场面，他并不喜欢。
对他微微一笑：“走罢。”
百姓再抬头时，城上再无谢玄与小小的身影。

第130章 团圆年
谢玄离开商州，给李瀚海留下一封信，指点他阴兵来处，让他安排散道到土坟外结阵作法，超度怨魂。
坟中商王残魂被豆豆吃了，黑卫也都被谢玄清理干净，这些道士只要念念经，这片土地便能恢复生气。
李瀚海照做之后，这片密林果然有鸟兽来栖。
自此之后，无论别州如何，只要是商州城内，都不再拘捕散道，城中百姓还将荒废的道观重又打扫干净，给谢玄小小立像，供清水鲜果。
朝廷还在通缉谢玄，可李瀚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此商州城内除了商将军庙之外，又多了一座谢将军庙。
抵御阴兵攻城的，自然是将军。
城中百姓，凡有想破秽解煞的，都到谢将军庙中请一道谢将军符。
这张符便是谢玄画在城池上空，守一方平安的，被散道们学来制成朱砂黄符，就在庙中寄卖，竟十分灵验，由此香火鼎盛。
谢玄带着小小一路进京城去，偶尔歇在客栈，便听说谢魔头统领阴兵攻占商州，谢将军大破阴兵。
谢玄叫了一壶酒，几个下酒小菜，兴致一来，逗问一声：“怎么这两个都姓谢？难不成是一个人？”
食客见他年纪轻轻，瞥他一眼：“一个是魔头，一个英雄，岂可相提并论！”
另一个好心劝他道：“小兄弟在外可万不能这么说，辱没了英雄，抬举了魔头。”
谢玄放下酒盏，哈哈大笑。
引得客栈中人纷纷侧目，看这人年轻英俊，竟是个傻子。
小小捧着热腾腾的豆沙包，指尖被包子的热气熏得微红，她微微一笑，掰开豆沙包，递了半个给谢玄。
谢玄好不容易收了笑声，嚼着包子，越想越摇头，既是英雄，又是魔头。
两人想赶去京城跟师父一同过新年，吃了饭便离开客栈，一路都未停歇，赶在年关进了京城。
城楼边贴着海捕文书，谢玄与小小对视一眼，刚要念咒混淆，守城兵丁竟瞧也没瞧，就这么放他们进去。
怎么也想不到缉书上的犯人竟然还敢回京城来。
北边虽在开战，可京城还是一样繁华，又是新帝登基之后第一个新年，处处张灯结彩，倒比七星宴时还更热闹。
谢玄小小在城中逛了逛，买了烧鸡烧酒，拎着点心找到一间纸扎铺。
既想好了要给师父送头犁地的牛，就得亲手扎上一只。
那纸扎店的老板还记得谢玄小小，就是这对年轻人，半点也不知道忌讳，竟要扎上同他们二人一模一样的纸人。
老板本是不肯做的，谁知谢玄出了高价，又打保票出了事儿绝不来找他，他这才勉强扎了一对儿。
老板后来才知谢玄小小是七星宴的状元榜眼，还松了口气，都拿下道门大比的魁首了，自然没忌讳。
谁知第二日便全城通缉，老板知道自己惹了事儿，把这店关了两个月，才觉得躲过了风头，谁知才重新开张几个月。
眼瞅着年节各家祭祖，能赚些元宝纸烛的钱，这活阎王又回来了。
“老板，借你的后院一用。”谢玄说着扔了一袋银子。
钱袋“咚”一声砸在柜上。
小伙计也识得谢玄和小小，再是神仙品貌也无用，他们小本生意，这雌雄瘟神一上门，又得再关门两个月。
小伙计赶紧将门给掩上了，看老板一口气都提不上来，陪笑问道：“客官要打尖要住店都得往客栈去，咱们这儿是扎纸店。”
“买的就是你的纸竹。”谢玄说完往后院去，就坐在院中井台上，让小伙计把纸竹取来。
“咱们扎完了纸立时就走。”小小说完，也蹲下身来，比着竹子和蜡纸，“得给师父扎只壮些的牛。”
谢玄手中无刀，可他手指一抬，竹子便劈成了竹条。
小伙计眼前一花，竹条已经成型，扎出了牛身，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眼老板，老板掂掂那袋银子，假装不知道后院里有两个通缉犯在扎纸牛。
前边照常作生意，小伙计还将墨汁颜料送到后院，就见一头纸牛已经扎好了。
哪有人扎这么大的牛，他把墨汁放下，偷偷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这两人要怎么给牛上色。
这精细的活自然是小小来，墨汁颜料混着天上落雪国，调得觉淡得宜，洒在牛背上，两只牛眼用两点灵光点成。
眼睛一点，纸牛便活了过来，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小小，拿头蹭一蹭小小的手背。
谢玄摸摸这只大青牛，取了一根绳子串在牛鼻上：“走罢。”
那牛便当真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店门。
老板目瞪口呆，等青牛走出了店门，这才跟上去看了一眼，路上俱是办年货的行人，哪里还有青牛的影子。
土地庙在城内，挤在闹市之中，浅浅两间屋子，进门便是神台，土地像就端坐在神台上，看人来人往。
庙中香火鼎盛，台前摆满了贡品。
谢玄端详神台：“这塑得不像师父。”
都成了土地，自然不再穿那套破衣烂衫，泥塑神像穿着绸衣戴着绸冠，笑得慈眉善目，还柱着一根拐杖，像个田间富家翁。
谢玄刚刚说完，脑袋上便挨了一拐棍，分明不痛，他却“哎哟”一声，脸上笑眯眯的告饶，往香炉内添了一把香。
小小盯着神台，看见师父坐神台上飘下来，他就穿着绸衣，头回在小小谢玄面前换上华服，竟然还有些局促，伸手摸了摸青牛：“来了。”
小小特意穿了一身红袄红裙，师父年年都说要给她做一年红衣过年，从小说到到，她特意穿来，冲着师父伸出手去：“压岁钱。”
谢玄看不见师父，他也跟着伸出手来。
两人掌心，一人一枚铜钱。
庙中架起火堆，火堆里还烘了三个番薯。
谢玄取出酒来：“这回可不是粗酒了，是京城最贵的酒坊出的酒。”
那酒是卖给寻常人的，只供给达官贵人。
谢玄学了二师父的办法，既不卖那就强买，来去如风，拿走两瓶，留下一袋银子。
他伸手倒了三杯，师父看着他直皱眉头：“你喝什么酒。”
谢玄如今在大昭境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是三岁孩童都摄于他的威名，可在师父的眼里，他依旧是连酒都不许喝的小徒弟。
小小听了以手掩唇，微微一笑，谢玄立时便知师父说了什么，他也笑了，耍赖道：“就一杯，就算过年了。”
喝了玉酿吃了猪头肉，谢玄又买了热腾腾的饺子来，分作三盘。
师父低头看了看，对小小道：“把这盆饺子送出去，送给墙边的人。”
小小不明所以，可她立时应声，捧起饺子走出庙门。
街上人来人往，处处都是赶着回去过年的人，小小目光一转，见墙边挨着个老乞丐，看样子已经疯了。
他身上已经脏得瞧不出模样，身边跟着几个孩子，拿石头打在他身上。
疯子无知无觉，石子砸在他额间，头上破了个口子，流出血来，他还不觉得疼痛，口中念念有辞。
小小走近了才听见他道：“天地不言，以我宏道，我就是天道！”
小小眉目一敛，走到他面前，将饺子摆在他面前。
她转身便见谢玄站在他身后，他目光冷冷望着紫微真人，原来他还没死！
下颔一紧，手刚要握成拳，小小便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掌中，指尖微凉，让他心头一清。
缓缓吁出一口气来，他知道小小这么做，是师父吩咐的，“哧”了一声：“怎么闻人羽不带他回观中？”
话音刚落，就见个穿着道袍的奔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便是闻人羽。
他一见紫微真人，跪在地上：“师父，回观中罢。”
每回一回观内，给他一顿饱饭一身干净衣衫，第二日他便不见了，哪怕在城中游荡乞食，受人踢打也不愿意留在紫微宫中。
闻人羽扶着紫微真人，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往小小和谢玄站的地方看了一眼，目色微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谢玄板着脸回到庙中，师父看他生气，笑了一笑，谢玄的盘子上便凭空多了一颗蜜枣。
谢玄干脆把一壶酒摆在眼前，这下师父也不再制止，只对小小道：“子夜之交，去替一位早产孕妇接生。”
小小蹙了眉头，不解的看向师父，他们虽略通医术，可不会接生。
谢玄是办了许多善事，可战乱因他提早开始，凡人百姓该享的平安喜乐提前结束，光这些善事，还不够折去过错。
“他本该惊蛰出生，提前早产，与你师兄有关，补上这一件，也就差不多了。”师父说完，一口饮尽玉瓶中的酒，站起来捶捶腰，“我要上值去啦。”
师父只大概指了个方位，小小和谢玄信步走在街上，谢玄还不敢相信师父竟然让他们去接生。
小小道：“师父总有他的道理。”
两人就这么溜达到了子时，街上灯歇人疏，哪还有行人，小小仰头望去，就见一道金光落于朱雀坊澹王府。
正值子夜之交，澹王妃怀胎七月便发动了，身边心腹全被调走，竟无人替她接生。
小小一掀帘子，见澹王妃疼得满身是汗，一把握住她的手：“别怕，我师兄找稳婆去了。”
澹王妃眼中又是泪又是汗，好不容易才认出小小的模样：“你！”
一个字未出口，剧痛袭来，她咬牙忍住，小小告诉她道：“明珠已经安然回到她哥哥身边了。”
澹王妃摇了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玄带着稳婆进屋，一进屋内，解开稳婆身上的符咒，稳婆迷迷糊糊醒来，就见床上躺着个将要生产的妇人。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来此，澹王妃道：“替我接生，这屋里要什么你尽可取走。”
谢玄又是一道药王灵符，随水给澹王妃喝下，她刹时有了力气，孩子顺顺当当生了下来，澹王妃抱着孩子，跪在地上，要给谢玄小小磕头。
谢玄要退，澹王妃道：“你是长辈，又是恩人，当得起这一跪。”
谢玄受了她一个头，澹王妃再抬起头时，两人连同那个稳婆都不见踪影。
小小知道谢玄在想起什么，握住他的手，搓搓他的指尖，笑望着他：“咱们去看看你娘亲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