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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辅
作者：独惆
内容简介
 我要死了，梁宴不知道。 承德十三年，我死了。 我死的时候没什么遗憾，所以魂魄一离体，我就马不停蹄的想去投胎。 神明拦住了不懂轮回规矩的我，扬翻了我的孟婆汤，一脚把我踹回了凡间。 神说有人在世间用自己的寿命为代价，给我燃了一盏长命灯，灯不灭我魂魄不散，入不了轮回。 想投胎，那你就去吹灭那盏灯。 吹你妈，我都是个魂魄了我咋吹！ 我从故友家飘到熟人家，又从熟人家飘到同僚家，给大大小小的七大姑八大姨全托了梦，最后在我死对头床前把他吓了个半死，都没找到那盏灯。 没辙，我只能闲来无事飘到皇宫里瞎晃悠，准备去藏书阁找找这玄幻玩意儿。 可我看到了件更玄幻的事，吓得我差点当场诈尸无时无刻不想让我死的狗皇帝，竟然抱着我的碑大哭？！ 我立马狂挥衣袖，刮起一阵鬼风，让他的头狠狠撞到碑上，骂道：晦气！ 一个关于狗皇帝掐着我的脖子说要我死，却又低头来亲我的故事。 他不是想吻我，他是想咬死我。 疯批皇帝攻x心机深沉受 本文又名《我养的狼狗咬死了我》《宰辅大人想投胎》 食用提醒：本文【古耽】但【架空】哈，感谢每一个点进来观看的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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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死了
事情说来有些奇怪。
我现在蹲在地上，看着仆人们哭天喊地的去抬院子里的那具尸体。
我的尸体。
旁边的小鬼扯着我的衣带嘻嘻哈哈地玩，我懒得管，只是盯着那具被悲伤过度的管家抬得七扭八歪的我的肉身，一脸的忿忿不平。
亏我死的这么别出心裁！还特地挑了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让血流在白地里，红装素裹地仰面倒在雪里，死的壮丽又俊美。
结果就这么被人七手八脚地抬着，头耷拉在一边，血糊的到处都是，既骇人又丑！
妈的，能不能让我重死一回！
承德十三年，我死了。
死在一场漫天飞舞的大雪里，眼里落了一层的凉风。
我死的时候没什么遗憾，所以魂魄一离体，我就马不停蹄的想去投胎。
谁知道临到奈何桥了，神明突然从天而降拦住了我，一巴掌扬翻了我的孟婆汤，怒气冲冲地对我翻了个白眼，说有人在世间用自己的寿命为代价，给我燃了一盏长命灯，灯不灭我魂魄不散，入不了轮回。
“想投胎，那你就去吹灭那盏灯。”
说完这句话，他就毫不留情地一脚把我踹回了凡间。
我带着神的这句话睁开眼睛。
第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尸体，躺在雪里，遍地的血像红妆，点在白皑皑的地里和我死前穿的那件青衫上。
“死的还挺好看。”
我这样想，幸好我选择了自裁，好歹保全了自己文人风骨的气概和天下宰辅的盛名。
要是死在梁宴手里，他一定会把我抽筋拔骨，让我声名狼藉满怀绝望的死去。
幸好梁宴是个爱面子的皇帝，不然我还要担心他把我的尸体大卸八块，派人掘我的坟让我不得安寝。
梁宴恨我入骨。
我知道。
就像我恨他那样。
老实说，那个踹我的神再晚走几秒我都得撸起袖子跟他好好理论理论。好歹我也是堂堂梁朝的当国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然说是生前。但就算我刚刚成了鬼，那也不能给我这么句语意不详的话，就不让我赶去投胎了吧！成何体统！
旁边玩着我的衣带咧着嘴傻笑的小鬼，挠了挠他根本没几根的头发，问我：“那你上面那个一人是谁？”
鬼就是不会说人话。
我睨了那小鬼一眼，一把把衣带从他手里扯回来。半大的孩子没了玩具，就算是死了也跟活的时候一样，撇着嘴委屈，憋着一眼汪的水准备哭。
我没打算哄他。谁让他不会问问题，一下子就问到我生平最讨厌的狗东西身上去。
梁宴就是那一人之下。
我叫沈弃，是梁朝的当国宰辅，梁宴是当朝陛下，是我一手扶持上去的皇帝。
也是条疯狗。
人前梁宴笑着叫我“沈卿”，我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唤他“陛下”，展足了君臣情。
人后他把我压在龙椅上，死死按着我握着匕首的手，噙着阴冷的笑，骂我：“逆贼。
我衣冠散乱，举着锋利的匕首用足了力往上抬手，直到尖刀划破梁宴侧颈，殷红的血蕴到刀刃里。
梁宴顺着流下来的血低头咬破我的下唇，血肉模糊成一片。
我和梁宴都十分清楚，
他不是想吻我，他是想咬死我。
这样的场景几乎发生在我和梁宴相处的每一天。以至于到后来只要我一拿刀，梁宴就知道我会往他身上哪个地方捅，而梁宴只要一抬手，我就知道这狗东西又想掐着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
“晦气玩意儿！”我骂道。最后看了一眼我那血淋淋惨不忍睹的尸体，一脸嫌弃地别过了头，顺带把那蹲在地上干嚎了半天也哭不出来的小鬼提溜起来。
“走，跟我找那该死的破灯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了不起的，用自己的寿命让我投不了胎。”
关于这个破灯，我心里其实有几个人选。长命灯嘛，一听就是至亲至爱之人才会点了供奉起来的。我这一生位高权重，亲朋好友却实在没有多少，以前佳节的时候还会觉得有些许孤独，这会儿死了，只觉得省事，反正来来回回也就这几个人，找盏灯还不是易如反掌。
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现在将军府的女主人，沈谊，我的义妹。

第2章 死了就是死了
沈谊是我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弃婴，从小就与我相依为命。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却比血亲还要信任彼此。
“这傻丫头。”我叹了口气，拿寿命为代价给我点长命灯这种事，估计也就只有她做得出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我刚和小鬼飘出院子，迎面就撞上了听闻噩耗急忙赶来的将军一家。
沈谊还没进院子，人就已经哭的梨花带雨了，扶着她相公的手站在门口，看着相府门口匆忙挂起来的白幡，依旧不敢相信：“阿哥他真的……真的走了吗？怎么会呢？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有孕了，将军，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啊……”
江道那个平时在我面前横眉冷对跟头倔驴一样的人，对沈谊到是柔情，急忙环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形，脸上挂着明显的不忍，嘴里劝慰道：“夫人当心身子，宰辅大人一定也不想看见你为他如此伤心的模样。”
他说着，还抬头看了一眼院内的白幡，眼神里满是惋惜。
啧。真不愧是忠实皇帝党，这演戏的本领炉火纯青的跟梁宴简直如出一辙。但凡我还活着，都要忍不住给他一巴掌，翻着白眼骂他：“装什么装！”
我这么一个把持朝野多年掣肘皇帝的人死了，他怕是晚上就要进宫跟高兴的睡不着觉的梁宴一起放鞭炮。当年我就说沈谊瞎了眼，那么多王公贵族，偏偏挑中这么一个被梁宴一手提拔起来的白丁。要不是看他这些年对沈谊不错，我死之前非得把他一起带走。
不过我也是真没想到，沈谊这个时候竟然有孕了。不然我一定不贪图冬日里的雪景，早早的就在秋风里自戕掉，省得她怀着孕还要为我的事情伤心过度。
旁边的小鬼站的无聊，瞄中了沈谊的衣带，伸出手又准备去扒拉。我啪地一下打在他手背上，拎着他的后衣襟往将军府飘去。
做鬼了就是好，打小孩儿都没有闲得发慌的政敌见缝插针的参我一本。
将军府我还算熟，自戕之前我放心不下沈谊，总是半夜偷偷摸摸地溜进将军府看她过得好不好。后来不知怎么的，被梁宴那个狗东西知道了，大半夜的派人套了麻袋来屋顶绑我，害得我三天没下来龙床。
想想就晦气！
拎着个小鬼飘实在是碍事，我干脆把他放到院子里玩泥巴，一个人在将军府来回地飘来飘去翻找。我从天亮翻到天黑，翻到那精力旺盛的小鬼都玩泥巴玩困了，一头倒在树底下睡着了，甚至出门吊唁的沈谊都哭哭啼啼的回来了，还是没找到那盏该死的破灯！
我倚在柱子上，精疲力竭地看着坐在回廊里掩面痛哭的沈谊，心里真是无话可说。
妹啊，哥知道你很难过，但你能不能告诉我那盏灯到底是不是你点的以及那破玩意到底在哪！
沈谊当然不能回答我，她不知道我变成了不能投胎的鬼魂，也不知道我此刻正在看着她。她就只是坐在那里哭，我也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落不尽的雪被风吹着从她肩头带过，朝我飞来，我伸手去掸，却发现自己脸上什么都没有，那雪早就穿过我吹到了墙上，化成了一圈水渍。
我这才意识到，我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雪能落在我脸上，也没有人能听见我在说什么。我不能给沈谊披一件裘衣，也不能拍着她的肩安慰她说兄长没事，只能看着江道急匆匆地从后面赶来，把她拥进大氅，听着她哭的更大声。
以前被梁宴逼到极点，我让他杀了我，他挑着眉咬着我的耳朵，直到见了血，才恶狠狠的在我耳边说道：“活着的人更痛苦。”
当时我双眼充血，抄起案桌上的玉玺就往他头上砸。如今我终于可以面不改色地朝他一摊手，说：“你看，就说了让你早点弄死我，死了的其实也很痛苦。”
我叹了口气，捂住我根本就不存在了的心脏，疼痛地弯下了腰。
“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要不要试试别的办法？”
身后传来声音，我扭头去看，发现玩泥巴的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双手交叉搭在臂上，一脸平静的望着我。
多年在诡诈朝堂上搅弄风云的直觉告诉我，这跟我今天下午拎过来的小鬼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鬼。
果然，那小鬼开口道：“睡觉的那个是我弟弟，我们共用一副魂体，但白天发生的事你跟他说的话我都能看到听到。”
果然是当了鬼了，多离谱的事都能遇到。我短暂地在心里惊讶了一下，面上依旧是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淡然，问道：“你叫什么？你说的别的方法是什么？”
“徐生。我弟弟叫徐楚。”那小鬼走近了两步，站在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勾起唇角讥讽道：“呵，堂堂宰辅大人，竟然不知道死人能托梦吗？”
托梦？
我一挑眉。
好办法啊！

第3章 不怕生也不怕死
叫徐生的这个鬼显然对我有很大的意见，然而我并想不起来生前何时得罪过这种半大的孩子。做宰辅的时候我简直叫一个树敌无数，害死过的人数不胜数，除了我亲手了结的人，其他的人我压根就没有印象，谁知道这孩子是哪个死不瞑目之人的五服。
我懒得再想，做鬼了之后我几乎所有事都懒得想。当务之急是找到长命灯赶紧投胎，活着的沈弃结的恩恩怨怨，关我死了的什么事。
月生沧海，霜洒庭院。我趴在沈谊床头，仔仔细细地确认她已经哭累睡熟过去，才按照徐生教我的方法，倏地飘进沈谊的脑子里，进入她的梦境间。
疼！
疼疼疼疼疼！
灵魂像被撕裂一般，我捂住心口，腿间一软，几乎疼的要跪倒在脚边的白雾里。这下我确定，十足十的确定，徐生这小子一定跟我有血海深仇！刚一进来，我就感到不对劲，通身的白雾包裹着我，让我几乎无法动弹，紧接着剧烈的疼痛就从身体的每一处传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上仿佛长满了窟窿，要命的白雾使劲地往我身体里钻，仿佛要把我整个人……整个鬼开膛破肚。
这跟徐生在外面，环着胸一脸无所谓的跟我说的“你就进去，把你想说的话赶紧说了，就托完梦出来了”一点都不一样！
我咬着牙，努力地在一片白雾中刚站稳，就看见雾后面影影绰绰地露出沈谊的身形。这丫头从记事以来就我一个亲人，怕是也从来没见过托梦这种场面，瞪大了眼睛朝我看过来。
“阿……阿哥！”
“……”
不是我沉默，是我发现，我张了口，竟然发不出声音。喉咙里仿佛也是那团雾，堵着我一句话也不让我说。这叫托梦吗？啊？！不让我动也不让我说话，这托哪门子梦，这不就是把我能转眼珠子的尸体放进来让人再看一眼吗！
沈谊还在努力地向我靠近，我们之间仿佛有什么过不去的天堑，让她的每一步都显得非常吃力。她嘴里还在喊着：“阿哥，是你吗阿哥？阿哥是你回来了吗？阿哥，你理理我，你理理小谊啊哥哥！阿哥……我害怕……你别走……”
沈谊在梦里也哭的肝肠寸断，我看的不忍心，捂住心口死死地闭着眼睛，续着一口气用足了力往外喊：“沈……谊……”
感谢天感谢地，我总算是能发声了！
沈谊听到我的声音哭的更加厉害，努力地想走过来。我却来不及欣喜，捂着胸口咳血一般地往外蹦字：“沈……长……命灯……我……”
我是想问沈谊，长命灯到底是不是她给我点的，然而半句话还没说完，我就感到心口猛地一凉，像是所有心血都被耗尽了一般。周身的白雾也不再缠绕着我，反而化成一层立挺的屏障，“嗙”地一下就把我弹了出来。
我捂着胸口，像被人扔出来一样落在地上，扶着桌角大喘气。
那股无声无息桎梏我的威压终于不复存在，我一只手撑在地上，扭头去看悠闲地倚在床头的徐生，讥诮地勾起唇角。
“这就是你说的，”我指了指床上满头大汗陷入梦魇的沈谊，“好办法？”
“亡者与生者对话，什么办法不需要付出代价。”
徐生朝我看了一眼，并没有要来扶我的意思。他那六岁稚童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截然相反的深沉灵魂，我很不喜欢。尤其是他语气里含着刀子流露出一点奸诈的时候，像极了坐在皇位里高高在上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给我下陷阱的梁宴。
一样的惹人讨厌。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准备一鼓作气再给沈谊托一次梦。我必须赶快弄清楚那盏灯在哪，人间讨人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一刻钟都待不下去。
“可是，只能托……托一次梦，一次一……一个人。”
奶里奶气的声音传来，我的衣带又被人扯到手里。我低下头去看，刚才眼神冷漠清明的小鬼此刻变的黏黏糊糊的，扯着我的衣带往我腿上靠。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便是……弟弟徐楚了。
跟他那个刻薄的哥待了半天，我简直是想念死这个咿咿呀呀的小鬼了。鉴于徐生虽然不在但还能听到看到这一特异功能，我并没有冲上去对着小鬼的脸一顿乱揉，只是问：“一天只能托一次梦？还是一个人只能托一个？”
小鬼扯着我的衣带摇了摇头：“一天，很多很多，一人一……一个。但，但是，要费阳气，阳气没了，你就，你就会……”
小鬼指了指我，又比了个飞的姿势。我艰难地理解了一会儿，结合上下文，猜道：“魂飞魄散？”
小鬼捣葱一般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我，文曲星，阅读理解满分。
行，我大致懂了。我要找灯就得给人托梦，一天可以托很多梦，只要对方在睡觉。但一个人一天却只能托一次梦，譬如沈谊，我给她托了一次今日便不能再托第二次。并且每一次托梦都要耗费阳气，阳气耗尽我也就不用想着找灯投胎了，直接就魂飞魄散了。
以前听街边卖花的老人提起过，刚死的人身上阳气重，越往后阳气越淡，等到阳气没了，就是真真正正离开人间了。
我不怕生也不怕死，唯独怕魂飞魄散不得轮回。这辈子身不由己罪孽深重的事实在太多，可我依然奢望下辈子能去看九天揽月，在江南的醉春风里酣然入睡。
所以我必须去托梦，也必须找到那盏灯。
“走。”我拍了拍手上根本没有的灰，轻车熟路地拎起徐楚这小鬼。“下一家，我们去状元府上喝喝茶。”

第4章 沈大人不容易
京都十年估计都没有这样的盛况了。
但凡是个祈福的，能上香能供灯的寺庙道观里，大大小小全亮满了灯，香火不断，味浓的飘到十里开外我都还能跟着再打一个喷嚏。光是庙宇这样也就罢了，偏偏百姓也不知道跟着起什么哄，几乎家家户户都供着灯和画像，感恩的话一箩筐一箩筐的说，头磕的比过年放炮还响。
我倚在京都最大的隍城庙门口，一脸菜色地看着沈谊、新科状元段久以及我的死对头礼部尚书韩章各站一个方位，各自嘴里念念有词。
沈谊喃喃着：“阿哥给我托梦了，阿哥想要长明灯，我要让京城亮满长明灯。”
我的同僚兼好友段久，拿着笔边写边念：“承德十三年，冬日，夜。故友入梦，与吾洽谈，心念百姓，寄魂灯上，流连不舍，声嘶气竭……《游园惊梦——宰辅篇》上，完。”
韩章拉着小厮在一旁恶狠狠道：“昨晚我竟然梦到沈弃那个奸诈小人了！他嘴里念念叨叨什么灯，听着就不是什么好玩意，你去，悄悄地，把离我们府上比较近的那几家庙灯全给我吹了！”
“……”
我嫌弃地捂住了脸，即使知道没有人能看见我，我也不想承认我跟面前这三个人有一丝一毫的牵扯，更不想承认这就是我耗费了大半身阳气托了一晚上梦的结果。
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想我堂堂宰辅，清风朗月半生，无欲无求是多少文人墨客对我的夸奖，死了却因为一盏破灯闹得满城风雨！现在人尽皆知前宰辅到处托梦跟人说要一盏灯，满朝上下但凡是个消息灵通的，都要在路过相府门口时，假装掩面啜泣，再感叹上一句：“沈大人不容易啊，死了连盏灯都供奉不起，实乃我辈典范。”
典范个屁！要不是我无法触碰到人，我非得掐死那个四处传播流言蜚语的小人，我只是想投个胎，不是想搞得挨家挨户都亮着灯祭奠我，还四处歌颂我的光辉政绩。
我背过身，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一方面是我实在不想面对眼前糟心的情况，另一方面是，我也是当真站不起来了。魂体虚的好似一张纸，风一吹就能给我刮跑。
“你阳气将尽，离魂飞魄散不远了。”
我没回头，也能知道是徐生那个讨厌的小鬼又上线了。通过昨晚套徐楚的话，我已经知道这兄弟俩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共用的是弟弟的魂体，哥哥十四岁死的，弟弟六岁。其余的我没有再问，徐楚也不敢告诉我。
徐生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凉凉道：“魂飞魄散，你就永远也投不了胎了。”
废话，我能不知道吗！我坐在这里稳住心神，不就是为了能再多撑一会去找那盏灯吗。
徐生有些恼怒我无视他的状态，接着说道：“阳气其实是可以吸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完这话后我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话本里写的吸书生精气的，千奇百怪的狐妖，而由着狐妖这一词我又想起来被梁宴压在龙椅上捅进身体里时，他恶意在我唇边喊的那一声：“狐狸精。”
我的脸色霎时变得更难看，没好气地冲徐生道：“我死都死了，为了一口阳气还要去害人不成！”
“谁叫你去害人了！”我不知道我哪句话说的不对，徐生显得很生气，语气激动：“你活着的时候害死了那么多人，死了倒是开始装好人了。”
然而仇恨的芽才刚冒出个头，我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徐生就立即平静回去，朝我冷哼了一声道：“你以为随便谁都能吸阳气吗，只有九五至尊，真龙天子的皇帝，才有多余的阳气分给旁人。并且……”
徐生话还没有说完，我就连连摆手扶着门框做呕吐状。
叫我去吸梁宴的阳气？
除非我死……不，除非我活……也不是，反正你还不如一刀给我个痛快算了！
我看着徐生，语气坚定：“我宁死不屈。”
“你本来就已经死了。”徐生环着臂，毫不客气地说风凉话。“反正要魂飞魄散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他话说到一半，语气一顿，仰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冲我抬了抬下巴。
“喏，真龙天子来了。还要不要投胎，你自己选。”

第5章 巴不得我下十八层地狱
我一愣，几乎是下意识的顺着徐生的话扭头去看。
隍城庙的阶梯又高又陡，猝一回首，只看见来者头顶的白玉冠左右摇晃，高束起的黑发被风吹着，带起了一点毛躁的边角，把那高位之上的人平添了一丝凡人气，紧接着来者的面容才慢慢显现在层云叠嶂的视野里。
梁宴拎着衣摆，从阶上一步一步的走来。
即使我极度厌恶梁宴，但也不得不承认，梁宴确实长了张蛊惑人心的脸。
哪怕是生在平民草瓦间，他这等相貌，也是梁朝一等一的好。要不然他登基后也不会有那么多大臣上赶着给我送礼，想把自己的女儿往宫里送。
当然，礼我是照单全收，人，我是一个都没给梁宴介绍。
隔天我理了理送礼单子，把三千两黄金上缴国库的时候，梁宴显得颇为愉悦，甚至早朝还当着朝野的面把那三千两的黄金分了我一半。
我没告诉他那三千两本来就是送礼单子的一半，我自己就留了两大箱子古玩。算了，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我欣然接受，拱着手答道：“谢陛下赏。”
下了朝梁宴留人议事，我踏进议政殿发现只有梁宴一人在时，就知道这狗东西没怀什么好意，转了身就要往外走。梁宴扯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回主位前，扶着我的腰就往书桌上靠。没批完的折子雪花似的往下掉，梁宴不管，只擒着我要打他的手，把我整个人往桌子上压。
等到我精疲力尽实在是懒得和他斗争了的时候，梁宴才松开堵着我的嘴，抬着一点嘴角，看着喘着粗气的我，问道：“为什么不推举那些官家女子进宫？拿了钱不办事，这可不是沈大人的作风啊。”
他说完，又低下头咬我的耳朵。我浑身一个激灵，趁着他不备，一脚踹在他的腿上。那一脚我用足了力，梁宴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我立即从书桌上下来，心疼地看了眼染了墨的外衫，恶狠狠地擦着被梁宴咬破了的唇，冷哼道：“就是拿了钱才要为人家着想，好好的深闺娇女，送进宫被你这等畜生祸害吗。”
“放心吧陛下，”我蕴着怒火，挑着眉补充道：“深秋之前我一定迎皇后进宫，让你这只发情的狗不再饥不择食。”
梁宴挑起的唇角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他就又露出我所熟悉讥笑来，微垂下眼，轻声道：“是吗。”
我顿时有一种被恶狼盯上的感觉，汗毛竖起，求生的本能让我撒开腿就跑。还没走到殿门口，就被梁宴勒着脖子拽回来，箍着腰扔到床榻上。
梁宴捏着我的手腕毫不留情，张口就咬住了我的侧颈。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连同着梁宴恶意的话语一起，在晃动的床榻间显得格外燥热。
“那我可得，好好谢谢沈大人。”
……
与我预想中不同的是，踏阶而来的梁宴并没有除掉心头大患毕生宿敌后的意气风发。相反，他看上去很疲累，脸色淡淡的，裹着一件白色大氅，内衫也穿得单调又素净。任由雪落在肩头和鬓角，与他往常张扬强势、细枝末节都透露着尊贵的形象大不相同。
他在离殿门口还有些距离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好像是才明白过来自己走到了何处，再垂下眼时，他那双常年含着讥诮与冷酷的眼神里，显得有些……落寞。
我轻啧一声，若不是体力不支，我当场就要站起来给他鼓一个比天雷还响的掌。
会演！真的会演！要不说梁宴怎么能坐上皇帝宝座呢，瞧瞧人家，这演技，这姿态，南曲班子唱花脸的来了都得说一声甘拜下风！要不是我与这狗东西打了二十几年的交道，见惯了他前一秒笑脸相迎，后一秒就下令把人家九族统统斩尽的样子，我还真要险些以为他残留了些许人性拿来惋惜我。
我看了眼殿内的三个人，明白了梁宴演这一出戏的意义。
英明的君主为臣子的长逝而黯然神伤，这等佳话传出去，来年不知道又有多少能人异士前赴后继的来为他卖命。
皇帝做到梁宴这个份上，也真是没谁能及了。
我坐在大殿的门槛上，梁宴要进来就一定得贴着我过去，哪怕他触碰不到我，我也依然不想染上他这一身晦气。于是我吸了一大口气，伸出僵硬的手扶住门框，想强撑着自己站起来挪个地方。
可我实在高估了自己。昨晚的托梦耗损了我太多阳气，今早我的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千斤坠一样闷痛。此刻一蓄力，瞬间感到心口猛痛，一阵头晕眼花，霎时间眼前就一阵雾蒙蒙，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了。
我还没来得及撑手站起来，梁宴已经走到了我身后。模糊的余光里，我只能看到梁宴衣摆的金线，随着他抬腿的动作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怎么可能！”
耳廓里传来惊呼声，我抬眼去看，才发现徐生不知什么时候与我拉开了距离，躲在殿内离我最远的角落里，一脸惊诧地望过来，表情堪比活见了鬼。
我正欲站起身再仔细看看，扶着门的手却一顿。
我……能看见了？！
不仅如此，我还感觉到我心口充满了温热，整个人体力飞速的回涨。身体里充满了热流，像是被话本里的武林大师传授了什么玄功秘法一样，四周经脉尽开，竟给我一种起死回生的感觉。
我简直疑惑地不能再疑惑了，只好茫然地与徐生四目相对。
“你的阳气恢复了，从皇帝那里。”徐生犹疑的眼神在我和梁宴之间来回看了看，不知想明白了什么关窍，猛地一皱眉，紧接着看向我，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拍了拍衣袖，倏地转过了身去。
不是，这孩子死之前脑子真的没什么大病吗！这什么意思？！话能不能说清楚！
“阳气不是要吸吗？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可能从梁宴那里恢复阳气？”
看得出来徐生很不想理我，跟我说句话都嫌脏似的。我一个人噼里啪啦问了半天，他才不耐烦地转过身来，指了个方向，对我说：“不是你自己吸的，是那个人给你的。”
“梁宴？！这阳气梁宴给我的？！”我看着他指着的人简直说不出话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梁宴！他是这天底下最巴不得我下十八层地狱的人，你竟然跟我说，他把阳气给了我，把我从魂飞魄散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这辈子都没吼过这么大声，吼的徐生都不堪其扰地捂住了耳朵，只给我丢下一句：“他为什么能把阳气给你？你们自己干的事自己不清楚吗！”
“我清楚个……”
徐生说着说着浑身猛地一抖，睁开眼时整个人又变得懵懵懂懂。我看了天色，发现半个时辰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过去了，立马把嘴里的“我清楚个屁”这种腌臜话囫囵回来咽进肚子里吃了，被迫换上了一副慈眉目善的面孔，看向一脸天真的徐楚。
徐楚迷茫地眨了眨眼，像个奶团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一头扎进我怀里，扯着我的衣带嘀咕道：“阿哥说让我不要靠近你，说你是只兔子。我才不要听他的，我可喜欢小兔子了。”
我满脑子莫名其妙，还来不及多想，徐楚又扯了扯我，趴在我耳边小声说道：“那边的皇帝哥哥，穿着和你一样的带子。用衣服挡着，藏的可严密了，可还是被我发现啦，嘿嘿。”
徐楚扬着头满脸的自得。
我终于又把眼神放到梁宴身上。
梁宴玉带缠腰，高坐主位之上。急忙赶来的住持为他添了杯茶，他却不接，只是淡淡扫过殿内站着的三个人，垂下眼，语气不明地问了句：
“听说……宰辅大人给你们托梦了？”

第6章 葬进我的墓室里
凭我对梁宴多年的了解，我觉得梁宴问这话的时候心情并不是很好。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但帝心难测，这种时候答他的话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保不齐他这个阴晴不定的狗下一秒就要拿你的九族开刀。
沈谊和段久不愧得我的真传，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有韩章那个傻不愣登的家伙急急忙忙地就弯下腰去，拱手答道：“是。”
我看着梁宴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但他抬起眼时，面上又是一副波澜不惊，拿起茶盖刮了刮浮叶，问道：
“哦？宰辅大人心系天下，可是与你们交代了些放心不下的事？”
“怎么会。”韩章先是嫌弃地撇了下嘴，被梁宴的视线一扫，又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臣是说，沈大人并未交代什么，只是在梦中提到什么灯。因是梦中，臣听的也不太真切，只是清早出门时听人议论沈夫人已将整个京都的灯都买了下来，又遇上段大人著书记载此事，引的百姓们纷纷在家中叩拜祭祀。臣深觉此事不简单，唯恐有小人利用巫蛊之术迷惑人心，这才急忙上书向陛下说明此事，请陛下定夺。”
“不过是为家兄供奉了几盏灯，立传著书罢了，还劳烦韩大人不辞辛苦请了陛下来，真是折煞我们沈家了。”沈谊怀着身孕，梁宴命人搬了椅子给她坐。她也不客气，坐下喝着茶，张口就嘲韩章多管闲事。
不愧是我妹妹，我满意地点点头，看着段久走上前去，把自己写的书简呈给皇帝，回复道：
“沈大人忧国忧民，在梦中多交代我为民生计、为陛下着想，臣不过是将所梦如实撰写，何来迷惑人心一说？韩大人实在是多想了。”
段久这就是在胡说八道了。但他不愧是文曲星，编故事编的理直气壮，要不是这故事的主人公是我，真得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先不说托梦那么短我哪来的时间给他交代百姓，就说我让他为陛下着想，这种鬼话梁宴会信？我不托梦让他替我弄死梁宴这个狗东西就不错了，还替他着想？替他想想死了之后埋哪吗？
果不其然，梁宴听了这话也是一皱眉，当即就放下了茶杯。
“这与昨夜沈卿在梦中与朕诉说的大都相同。沈卿心系百姓，一生……一生造福百姓，百姓爱戴他、祭奠他也无可厚非。”
什么玩意？？？
梁宴在说什么？
我掏了掏耳朵，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问缩在我怀里的小鬼：“你听清他说什么了吗？”
徐楚咬着手，巴巴地看了梁宴一眼，又转过来看我：“皇帝哥哥说，你给他托梦了。”
“我给他托个……”屁的梦！
我就是变成鬼了，一头撞墙上了，心智跟徐楚这奶娃子一样了，我也不会跑去给梁宴托梦啊！这跟你快要死了的时候仇敌往你家送他高升的请帖有什么区别？
晦气晦气晦气！
我真是低估梁宴这个狗东西不要脸的程度，趁着我死了就开始污蔑我的名声了是吧！能说会演还会编，梁宴下辈子不去戏班子当个魁首我都瞧不起负责投胎转世的阎王老爷！
“不过……”
梁宴看向殿里亮着的祈福灯，突然开口。
殿内三个人，加上我和徐生两只鬼，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买下全京都的祈福灯为一人亮着也确实不妥，我想沈卿也不想看着你为他这么劳民伤财。”梁宴看向沈谊，一锤定音的否决了她的行为。还不等韩章喜形于色地喊一声“陛下英明”，梁宴就又拿起茶杯，补充道：“不如把沈卿的牌位移入太庙，下葬皇陵，让他受万民敬仰，享万世香火。我还会亲自为他供一盏灯，也算了了他的一桩夙愿，如何？”
梁宴说完，不管堂下众人的震惊，抬手轻嘬了一口茶。
沈谊还没回答，韩章就扑通跪倒在地，嘴里高喊着：“万万不可啊陛下！”
“位享太庙也就罢了，皇陵岂是一介臣子能入的？此乃逾矩，违背祖训啊陛下！”
梁宴仿若没看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韩章，只是看着沈谊，堪称温和地问道：“你觉得如何？”
“我……”沈谊再见过世面，也没经历过这等诡异场面，揪着帕子站起身，不知该说什么好。
韩章还在直谏：“皇陵乃历届天子寝地，从陛下登基之初便已规划好占地，便是陛下想，又何来一寝给沈大人安置？扩建势必动摇根基，望陛下三思啊！”
“不必扩建。”梁宴终于回过头来，眼神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帝王的棺木礼部不是早有准制，就按我的那份，先挪给沈卿用吧，让沈宰辅葬进我的墓室里。”

第7章 一生的污点和败笔
这下轮到沈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了，她一头磕在手背上，急切道：“陛下，沈家绝不敢有丝毫忤逆之心，请陛下明鉴！我兄长一生为国，夫君常年驻守边疆，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梁宴看着她，不说话，整个大殿气氛寂静到压抑。
我隔空啪啪给了梁宴几巴掌。狗东西，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什么太庙什么皇陵，沈谊他们听的云里雾里，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狗玩意才不是想要加封我，他是想要我跟后宫的妃子们一样，变成他墓室的陪葬品。
要不是魂体受限，我非得冲上去给梁宴一脚。他在我生前折我的傲骨，把我为人的尊严放在脚下踩还不够，还要在我死后变本加厉，让我在青丹史书上留下败笔。
梁宴真的是个非常恶心的东西。
承德四年，骁骑大将军独女被封为后，开春便被十里红妆迎入宫中。后宫无妃，中宫在握，旁人都说这皇后应该端的是恩宠无边，凤仪天下。
唯独我知道，梁宴把她困在后宫坐牢。
新婚当夜，我进宫吃了喜酒献了贺礼，为能脱离梁宴这头恶狼而心情甚好，不仅跑去戏楼听了一折长生殿，还悠哉悠哉地喝了二两枇杷酒。然而当我带着一身酒气回府，推开卧房大门的时候，却发现原本素净的桌前床头都点着红蜡烛，床上蜀锦的褥子莫名其妙被套上了红罩。
我酒劲上头，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一边想着二两冷酒也不至于，一边再一抬头，就看见原本应该在宫中掀皇后盖头的梁宴，一袭喜袍无声无息地站在我身侧的阴影里，手里还拿着一团红色布料。
我心里顿时警铃大作，酒直接吓醒了一半，扭身就要走，一推门，才发现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外面锁上，落的死扣，根本推不开。
梁宴从我后面走来，拿着手里红布一样的物件箍住我的前胸，顺带把我两个手绑在一起打了个结，一只手伸上前来捂住我的口鼻，扼着我的后颈把我拖上了床。我浑身发软，根本使不上劲，只能用牙去咬梁宴的手掌，发出嘶吼般的呜咽。
“嘶，竟然还有力气，看来这春宵散我下的是还不够多啊。”梁宴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摁在床上，松开捂住我嘴的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里全是嘲弄。“怎么样啊沈大人，长生殿看的开心吗？那壶枇杷酒滋味如何？你今日倒是高兴的不行啊，怎么，以为费尽心机把皇后送进宫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早知道你想摆脱我，可是怎么能呢。”
“呼……你……你给我下了药？”我浑身发烫，被算计的怒火蕴在眼里，视线却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一点点助兴的东西罢了，我亲手给你下的，下了大半瓶。”梁宴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露出一个令我齿冷的笑：“放心，死不了人。就是能让你看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又有多么的令我恶心。”
我恨不得张嘴咬死梁宴，但我已经没了力气，只能看着他露出獠牙，淬着一口毒液扼住我的命脉。
失去意识前，我恍惚看到那块散乱的红布上，有金线绣着的囍字。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我的手被换了个姿势绑着，梁宴估计是怕我趁他睡着要了他的命，把我的腿也绑的严严实实。我挣扎了半天，没把那当绳子用的破布给挣开，到先把梁宴给挣醒了。
梁宴好整以暇的欣赏着我无可奈何的狼狈样，伸出手从我脸上带过，拂开我额前的碎发。我把这个动作理解为赤裸裸的挑衅，当即一昂头，狠狠地咬在他手指上。
“嘶，松开。”
梁宴疼得眉头一皱，往外抽手，我死死地咬着他指节上的骨头，任凭他如何动作，就是不松口。
“沈子义，给我松开！”
子义是我的字，我知道梁宴是生气了，不然他不会这么叫我的名字。可我管他？我巴不得他气死过去才好！我更用力地咬，把我所受的屈辱通通付诸于齿间，直到独属于血液的粘稠感流入口中，才大发慈悲的松开口，把嘴里的血水吐到梁宴脸上。
梁宴一摸脸，面色阴沉。
绑手绑脚又如何，我照样有办法让梁宴不好过。
梁宴伸出手，看上去很想掐死我，然而伸到一半，他却又突然改了主意，唇角一勾，把指尖的血尽数抹在我的唇角上，俯下身来，对着我的耳边喊了一句：
“沈大人，不如我封你做贵妃可好。”
我脑子一震，还没反应过来，怒火就蹭蹭蹭地往上冒。没有一个正常男子能受得了这种屈辱，我十年寒窗苦读，从翰林院一路摸爬滚打走到如今身份尊贵的地位，不是为了让人压在身下嘲一句“男妻”来羞辱的。
梁宴这是在我引以为傲的尊严上开刀。
“沈贵妃生气了？”梁宴看着我溢满怒气发红的眼，嘴角的笑容更甚。他这回学聪明了，拿衣料布团塞住了我的嘴，让我一腔怒火无从发泄。
“你说你，非要那么着急的让我娶皇后，要不然我说不准哪天一高兴，还能封你个皇后当当。”梁宴按住我拼命往起抬想要给他一下的腿，伸手掐住我腰上的软肉。
我腰间几乎是身体的死穴，一下就卸了力道。
“沈弃，你以为你还能清清白白做你的沈宰辅吗？不可能的，我不可能放过你。”梁宴伸手划过我颈间紧绷的血脉，欺身吻我。“我要成为你这一生最大的污点和败笔，我要让后世的所有人都知道，梁朝的堂堂宰辅，那么一个自诩清高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也不过是我身下承欢做乐的一个娈童。”
“我那么恨你，怎么能让你好过呢？沈子义，我们不死不休。”
……

第8章 君臣关系
殿内的僵持还在继续，全场唯一一个还站着的段久看了眼沈谊，朝梁宴拱手道：“将军夫人胎位还没坐稳，又操劳了一天宰辅大人的事，说话难免急躁了些，失了分寸，陛下莫要与她见怪。”
我当年在一群科考才子中挑中段久这个寒门子弟做接班人不是没有原因的，段久不仅有才干，还懂得审时度势，说话要多圆滑有多圆滑，他抛出“将军夫人”“沈家”和“有孕”三座大山出来，无论沈谊在哪一方面惹了梁宴不痛快，都要掂量掂量再做处罚。
梁宴拄着头，淡淡地垂着眼，并没有抬头，只是说：“起来吧，赐座就是让你坐的。你这胆子倒是小，不像你兄长，从来都不愿跪我。”
在场的人没人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唯独段久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又说道：“陛下想让宰辅大人葬入皇陵是殊荣，自然是极好的。”
沈谊和我齐齐看向段久，沈谊是震惊，我是了然于胸。段久说话做事都留三分余地，又知道我与皇帝之间的龉龃，他不会这么轻易与皇帝站在一边。
果然，段久道：“只是……沈家效忠先帝已满门尽忠，宰辅大人又一生为国，并未娶妻生子，若是迁入皇陵，沈大人便是皇亲国戚，与沈家一脉便绝了关系。沈大人生前常感念父母，怕是不愿移出祖籍。陛下若是荣恩，不若将沈家一族都迁入皇陵？了宰辅夙愿。”
我真想站起来给段久鼓掌，这等堵人话的招数，真不愧是我的亲传弟子。陛下你想把人埋到自己的墓里是吧，行呀！那你就把人家一家都埋到你墓里去吧，看你墓里装不装得下！
梁宴挑了下眉，冷哼一声，终于抬起了头：“能言善辩啊段大人。”
“罢了，”梁宴嗤笑一声，起身欲走。“我要是真这么做了，想来他死也死的不痛快。”
“罢了……”
梁宴从我身边擦过，大步走向殿外的时候，我感觉到我心口一直涌动的暖流停了下来，虽然没有被抽走，但却渐趋发凉，又有要回到我成为魂体时全身冰凉无感的趋势。
虽然我在我死后的这一天多时间里，飞快的适应了冷的像冰无知无感的状态。但体会过了温暖之后又被抽走，就像大冬天的被人扒了棉衣，撤了手炉，还让你穿着单薄的内衫站在雪地里吹风一样。那拿走的哪里是温度，那是我的命啊！
我当真是舍不得。
怎么偏偏这阳气是梁宴给的。但凡换一个人，我现在立马就跟上去，他去哪我去哪，先把眼前的温暖留住了再说。
我扭头望向梁宴的背影。
雪一刻不停地往下落，梁宴来时独身一人，淋了满肩的雪。如今走时又谢绝了住持递来的伞，依旧裹着那一身风雪，在白皑皑的天地之间远去。
我望着他，就像望着离我远去的、尚有温度的人间。
我眼神还没收回来，下一秒就被怀里的人推了个大马趴。
妈的，半个时辰怎么过得这么快？！
徐生厌恶地退后了两步，拍着身上的衣物，好似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忍这死小孩很久了，被他推的心头直冒火，又被他这嫌恶的动作一激，当即就走过去，拎着他的后襟把他提溜起来，往他身上狠狠地拍了两巴掌。
当然，气劲是大，只是落手的时候我收了力，到底是没对一个六岁躯壳的孩子胖揍一顿。
徐生的眼睛瞪得圆溜，冲我喊道：“你疯了？！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可以，但你得告诉我，那破阳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冲徐生扬了扬眉，“还有，你刚奇奇怪怪地拍什么呢？”
徐生闻言，也不挣扎了，只是脸上的鄙夷愈甚，我甚至觉得他想吐口唾沫星子在我脸上，但他忍住了。
“怎么一回事……呵。”徐生嘲讽地勾起唇。“你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吗？宰辅大人，你不如好好想想，你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一愣，徐生接着说道：“不需要吸也可以互通阳气的，这么多年，我只在一对刚新婚不久恩爱有加的眷侣身上见过。”
我慢慢松开揪着徐生衣襟的手。
徐生站稳拍了拍衣袖，看着我的反应，嘲讽的更盛：“没想到堂堂宰辅，竟然有龙阳之癖，还是皇帝身边养的一只兔子，真是龌龊！”
徐生见我低着头不说话，以为我是被人掀了老底丢脸，哼了一声就往外走。
我在他要转身的前一刻猛地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道：“所以是因为梁宴上了我，他身上的阳气才会自己涌向我？”
徐生看着我大言不惭，眼底还有毫不掩饰的喜色，一时失语：“你……”
“太好了！你早说啊！早说我刚才就应该把他阳气吸没！”我搓着手一脸跃跃欲试，“快教教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把他身上阳气全部吸没，让他立马咽气去见阎王？”
“你……你简直……”徐生被我不要脸的态度气极，一甩袖子，骂道：“不知廉耻！”
“你死之前是御生堂老学究的得意门生吗？这么不知变通。我都死了，还要礼义廉耻那东西有什么用。”
我颇为无赖地一摊手，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一回头，冲徐生说道：
“对了，你问我和梁宴是什么关系？”
我咧着嘴，笑意不达眼底。
“我们之间有血海深仇，也有救命之恩。
“说到底……”
我扬起一个堪称嘲弄的笑。
“君臣关系，仅此而已。”

第9章 一报还一报
我拎起碍事的衣摆朝山下撒丫子狂奔。
妈的！早知道这阳气是这么来的，我刚就应该往死里吸，咬死梁宴不松口。这能叫梁宴给我阳气吗？这他娘的都是我应得的！梁宴那个狗东西估计死也不会想到，他一次次把我压在身下羞辱的时候有多爽快，他现在就离阳气衰竭见阎王有多快。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现在就要一报还一报！
我在山脚下追上了梁宴。
他正被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上马车，领头上了年纪的大内总管边扶着他边絮叨：“这么大的雪，陛下也不让人撑把伞，惹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奴才知道陛下为……伤心，可也要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我丝毫不关心他俩说啥，只看着那铺着厚厚毛毡的大马车，双眼发光。
帝王专属的车辇，那是何等的奢侈华贵，连车帘的流苏上都挂着大玉坠。整个车厢更是拿兽皮包裹的严严实实，半点寒风都透不进去。
真是太适合我这个冻的直发抖的人……鬼了！
我凑近梁宴，感觉到心口又开始有暖流涌动了之后，直接越过梁宴，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往马车里钻。
舒适的地衣，温热的火炉，淡淡的檀香以及车下还在絮絮叨叨挨冻的皇帝。我感受着身体里渐渐升起的温度，真想高呼一句：爽啊！太爽了！天知道往年冬日里起来上早朝的时候我有多想死，狗皇帝，自己的轿子倒是暖和的不行。
梁宴在我之后上了马车。掀帘弯腰的时候他一抻，腰带间掉出一小团布条。我看着上面干涸的斑驳血迹一愣神，这才想起来徐楚缩在我怀里时邀功一般说的那句——“梁宴和我有一样的带子”。
腰带的风格大同小异，我以为徐楚只是又寻得了一件相似的玩具，压根没放在心上。如今看着地上那团布料上绣着眼熟的金竹和浮云，心里竟然匪夷所思的冒出一个想法——这不会真是我的腰带吧？！
该死的，怎么这么诡异。
梁宴并不知道他的帝王轿辇的另一边里，现在正坐着一只鬼。他只是盯着掉落在地的布条出了一会神，就把它重新捡起来塞回腰封里。
我被这诡异的场面搞得头皮发麻，又实在不想看到梁宴那张脸，只好扭过头，去看随风摇曳的珠帘。
晶莹的玉珠排列整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动。我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分不清今夕今朝，恍惚间还以为又是在上朝的无聊路上，无意识的就伸出了手，用力撩拨了一下珠帘。
珠串被力带着，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地“叮铃”声响。
我和沉默的梁宴纷纷抬起头。
我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不可置信的又伸出手探向珠帘。珠串弹到我的手上，又慢悠悠地弹回去，渐渐回到平静。我不死心，又把手偏向旁边的布帘，戳了戳，布帘也随之动了动。
怎么可能？！
我明明已经死了！我不可能改变任何东西才对啊！
我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在将军府时那片穿我而过的雪，有一瞬间大脑无法思考。我是可以触碰到没有生命力的东西不假，但我是不能改变它的发展轨迹的。譬如大殿上的门框，我可以触碰到它，也可以撑手扶住它，因为它是死物，但我并不会感觉到温度与木头本身的寒凉感，无论我使多大劲，木门也不会因为我的动作而产生什么变化。
那片飘来的雪也同样。我可以伸手去拦它，但它不会因我发生任何改变，它本身的轨迹是吹到墙上，无论我怎样动作，作为一个鬼魂，都是改变不了它的。
可是刚刚……我竟然拨动了珠串，也晃动了布帘……难道阳气恢复太多了还有这种作用？
我看着我的手，又看了看车上的小窗，闭着眼一咬牙，使劲一推。
“吱呀”一声，小窗被我推开，寒风欻欻地往里进，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一直随车走的苏总管立即仰头看过来，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梁宴奇怪地看着突然打开的车窗，疑惑地皱了下眉，他摆摆手，对苏总管道：“许是风太大了，无事，关上吧。”
飘着风的小窗又被咔嚓关上。
我看着我成功推开窗户的手，惊奇地眨了眨眼，缓慢地转过身呆了一会，又猛地看向梁宴。
既然能推开窗户，那我是不是也能打梁宴的脸？！还是能让他感觉到疼却看不见罪魁祸首的那种？！
我摩拳擦掌，看着梁宴的脸，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哼哼，没想到吧狗东西，天不负我啊！
看我不扇死你！

第10章 他回来了
我半闭着眼，一记掌风狠狠地扇过去，带着梁宴身后的帘布都扬起了一个角。
想象中梁宴痛苦的喊叫并没有来，我睁大了眼去看，发现我的手掌穿过了梁宴，就像雪穿过了我一样，根本无法触碰到。
看来还是没办法干涉活人的。
我拄着下巴思考，并不气馁，准备飘出车外看看我到底可以触碰干涉哪些东西。飘出车外前，我看向梁宴，勾起半边唇角。
不能扇你巴掌，让你吃点小苦头总是行的吧。
我一边哼着民间的南曲调，一边把整个车厢的珠帘全晃动起来，叮叮当当发出一阵嘈杂的声响。然后猛地推开两边的小窗，让寒风和飘雪死命地往里涌，顺带一脚踢翻了地上的暖炉。
“怎么回事？！停车停车！”耳边传来苏总管惊恐的声音：“陛下，您有没有事？”
梁宴皱着眉，铁青着一张脸不说话。我抱着肚子，笑得在地上直打滚。
趁他们都在关注车厢内的情况，我哼哼笑着飘到车外，看着被勒停的马，兴奋地搓了搓手。对不起了千里马，谁让你运气不好，被选来拉梁宴这头畜牲。
我往左右手心哈了哈气，集着力，一巴掌狠拍在马屁股上。马儿受了疼，以为是挨了鞭子，本能的就迈开步子往前跑，带着梁宴还没来得及关上的车窗子一起，轰轰烈烈地就往雪地里冲。
“陛下！”
“救驾救驾！皇上还在车上呢！”
“马夫呢？马夫！”
“马夫在车上呢苏公公！”
“那为什么不拉绳？！拉绳啊！”
“……”
我飘在空中，看着地面上一团乱象，笑的人仰马翻，方圆十里的鬼都能听见我气势如虹的哈哈大笑。这种暗搓搓使坏让梁宴闷声吃大亏的事我简直不能再爱了，连身上慢慢冷却的温度都显得不那么重要。
当然，说归说，笑归笑，我还是不能拿自己的魂魄开玩笑。
我飞快的在四周转了转，把能摸的东西都摸了一遍，就赶紧捂着寒凉的心口往梁宴身边飘。
我已经大致弄清楚了，能触碰东西这件事果然和梁宴给我的阳气有关。在梁宴的十丈范围之内，我可以触碰到一切我想触碰的东西，除了活人。死人咱暂且不论，这四周也实在没有刚死还没埋进土的人给我试试，不过鸟、马，虫蝇这些活的动物我也都能触碰到。而在梁宴一丈范围以内，我才能感觉到心口充满热度的感觉。
被我一掌拍的冲出去的马已经停了下来。梁宴坐在马上，手里拿着缰绳。身后车厢里的物件七倒八歪，抖落出来的金银珠宝散在雪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去捡。
车夫、苏总管以及一众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圈，大气不敢出地磕在地上，等候坐在马上的人发落。
梁宴拿着缰绳，神色倒是并不慌乱，我看不出来是不是他刚刚勒停了马，但从他略微散乱的鬓角以及肩上的落雪程度来看，我推测事实八九不离十。
天子之怒，怒如雷霆。我不止一次见过梁宴发火的样子，老实说，有点吓人，而且通常都伴随着人头落地或者血溅满堂。我只是单纯的想让梁宴不好过，并不想让这些可怜的宫女太监替我受过。
我环着梁宴飘来飘去，努力地寻找着能解决眼前之事的办法。
“朕……”
于是梁宴一开口，我就把他腰间的东西扒拉下去。
梁宴看着掉落在地的东西，止了话语。雪落在他眉峰，让他常年冷峻的面容显得更加的凉。
苏总管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眼掉在雪里的布条，立马弓着身子把它捡起，急忙把上面的落雪掸掉，举着手递给梁宴，一脸忐忑：“陛下……”
梁宴伸手接过，这次把它塞进了袖口里，又要说话：“你先……”
“啪嗒”一声，那布条又从梁宴的袖口滚落在地。
我施施然地收回挑拨布条的那只手，望天、望地、望苏总管，就是不望梁宴。
冰天雪地里，我感觉苏总管额头都在渗汗，他抹了把脸，又把那团布条捡起来，双手奉给梁宴。
梁宴这回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放在手上。他停了一会，说不清在等什么，但他终究也没等到，眼角微微垂下来，自嘲一般地挑了挑唇角，开口道：“你先起来，朕……”
别说，扔东西这事儿真会上瘾，我伸出两根手指一弹，把那团布料再次扔到地上去，扭头去欣赏梁宴困惑不已的表情。
可怜的苏公公，才刚站起来，又得弓着身子去捡那团该死的布料。布条上的血点多次沾了雪，如今一捡起来，雪化成水湿漉漉黏在一起，像一团毛角的废料。
他的君主这一回却没再伸手，只是盯着他手里那块浸了水的布，突兀地说道：
“他回来了。”
苏总管一听这话，看了眼手里的物件，立马又跪了下去。
“陛下，宰辅大人他……他已经……”
“他死了，我知道。”梁宴把那一小团布料握进手里，这回他攥在手心，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拨下去了。
“人死不能复生，我也知道。”
我听着梁宴的声音响在这片空旷的雪地里。
“可我就是觉得他回来了。”
……

第11章 皇后
在我一通胡作非为的动作下，梁宴是没办法坐着舒适的大马车回宫了。他坐在领头的那匹汗血宝马身上，让人牵着绳，御驾回宫。
我？
我悠悠哉哉地一抖身，重新飘回奢华车厢里去。
梁宴要淋雪骑马，我才不做这种大傻子。车厢的内饰是还乱七八糟的，但我已然成了鬼，谁还在乎这些活人时期的繁文缛节，大冬天的不挨冻才是最重要的。
梁宴骑着马，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我坐的车轿缓缓坠在后面，抬眼望去，倒像是梁宴护送着我一样。
被九五至尊的皇帝陛下御马护送回宫的人……不对鬼……也不对，反正是人是鬼也就我这头一份吧！
我得意洋洋的哼着小调，在宽大的马车里舒服地躺着，要多惬意有多惬意，要多暖……嘶——就是这刚被我作恶推开的窗户，怎么这么久了都没有人来关？皇上不坐车了你们就连窗户都不关了吗，冻死鬼了怎么办？！
我被这恼人的寒风烦得不行，干脆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伸手去关窗子。
左边的窗户“咔嚓”一声合上。
窗边随车走的小太监闻声转头，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师……师父，刚……刚才这个窗子，它……它自己关上了！”
前面年纪较长的老太监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低声喝斥：“胡说八道什么！这窗户不本身就是关着的。陛下最讨厌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小心你的舌头！”
刚说完，我又一伸手，另一边的窗户也被“咔嚓”一声合上。
右边的小太监随之惊叫起来：“我……我这边的窗子！也……也自己关上了！”
老太监：“……”
“呼——”我重新躺在毛毡上枕着手，发出喟叹：“真舒服啊。”
我跟着梁宴走当然不仅是为了贪图那一点温暖以及拿走我应得的阳气，而是我本身也就准备进宫。京城里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所有熟人家里都被我翻了个底朝天，可是那盏关乎我投胎的长命灯还是没能找到。
皇宫的藏书阁放着各类名家藏书，以前听一个爱看奇闻怪谈的老大臣提起过，藏书阁里有几卷记载世间奇异之物的书籍，我得去找找，说不定能弄清这个长命灯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去藏书阁前我秉着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原则，绕着皇宫飘了一圈。如我所料，并没有找到长命灯的影子。也是，皇宫里我认识的人统共也就那几个，找到了才吓人呢。
我往藏书阁飘的途中，看到一个穿着雍容华贵的妇人，领着宫女往乾清宫的方向去。
叫她妇人其实并不合适，因为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还是豆蔻年华的深闺女儿。一晃九年过去，她稚嫩的面庞早已在深宫的蹉跎间打磨殆尽，隆重的妆发让她显得格外老气横秋，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
她就是大梁朝身份最尊贵的女人，梁宴名义上的发妻，母仪天下的皇后——萧嫣。
为新帝择后是一件极其耗费心力且难以抉择的事情，对我而言，这件事情还格外的吃力不讨好。
梁宴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把这项本来应该由礼部筛选拟好名单的事情交给了我，并且对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名门贵女百般挑剔，一会嫌人家读书太少，一会又嫌人家长相太艳，挑个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的出来他又嫌人家过于死板，没有趣味。总而言之就一句话：
“朕不喜欢，你重新挑。”
我简直想把名单折子往梁宴脸上砸，但我忍住了。因为梁宴这个狗东西在朝会上明目张胆地激我：“中宫之位还没有定论，朕知道宰辅大人事务繁忙，但也要用点心啊。”
我低着头咬着牙，把想要骂死梁宴的心情咽回去，规规矩矩地拱手答道：“是臣失职。”
由于皇后人选的裁决一拖再拖，那年去天坛的祭祀只能由我领着一众大臣，陪着梁宴前往。也就是在祭祀的那一天，我遇见了偷跑出来围观的骁骑将军独女，萧嫣。
我对萧嫣的印象只停留在内务府送来的贵女名册上。骁骑将军年迈，征战沙场一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金枝玉叶地捧在掌心里养大，一早便私下给我塞了书信，不愿女儿进宫为妃。
那天我注意到萧嫣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她站得前，一介香闺小姐挤得鬓发缭乱地站到人前，很难不惹人注目，但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注意到她望过来的目光——她望向梁宴的眼神里全是眷恋。
少女怀春。
我想。
她心悦梁宴。
其实皇后人选之所以迟迟定不下来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当年的我太心软。我没把这件事当做是皇帝娶皇后，而把它当成了梁宴娶发妻。
我几乎是一路看着梁宴从幼时到长大再到成为九五至尊，说没有情义那是假的，即使那些情义在梁宴对我做了混账事之后已经消磨的差不多了，但终归还是有一点情义在。那一点情义撑着我对梁宴娶妻这件事斟酌再斟酌，小心再小心。
皇后人选一直是有的，只是我不满意。那些名门贵女想嫁的是能带给她们乃至整个家族一生荣华富贵的陛下，而我想让梁宴娶的是一个真心真意对他好的妻子。
我千挑万选如今终于该板上钉钉的皇后人选就站在眼前，但我心里却一阵茫然，并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到有点……空落落的感觉。
“看什么呢你，写祈福单子了。”梁宴注意到我长久停留的目光，抬手揽了下我的肩，嘴角挂着笑，语气里却带着点凉意：“让我看看，是不是哪家的小美人太过惊艳，竟然能入得了宰辅大人的眼。”
“出神而已。”文武百官和平民百姓都注意着梁宴，我实在不好直接把梁宴搭在我肩头的手拂下去，只好往旁边退了一步，去拿写祈福签用的纸。
梁宴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我手中的纸说道：“皇家祭祀一向最灵验，宰辅大人可要诚心点，说不定得真龙庇佑，所愿能实现。”
“我与皇家可是血海深仇，化不开的那种。我还指望他保佑我？”我嗤笑一声，挑着眉仰起头，在梁宴耳边轻声说：“陛下与我不过半斤八两，一个踏着父兄尸骸登上皇位的人，你还指望祖宗先辈庇佑你吗？陛下，该诚心祈祷的不是臣，而是您啊。你还是祈祷别被厉鬼缠身，英年早逝的好。”
梁宴借着衣袖的掩挡捏住我的腕骨，手下用着力，嘴角噙着冷笑：“我从不信鬼神，也从不祷告。”
我挣开梁宴的手一看，腕上果然青紫了一块。懒得再搭理他，转身抬笔去写求福的内容。
梁宴站在我身后不近不远的位置，只能看见我落笔的手，却瞧不见纸上的内容。他看了会，突然问我：“你求什么愿？”
我腕疼的落笔不稳，心里正烦，闻言气冲冲地道：“求你精尽人亡，早登极乐！”
梁宴在我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我敢保证，他那笑里没有一丝一点愉悦的意思。因为下一秒，他就站到我身侧，朝我的腰间狠捏了一把。
我疼的浑身一激灵，没想到他大庭广众之下还这么大胆，只来得及把刚写好的福签折进手心里。
梁宴揣着手站在旁边，没有一点作恶的不好意思，他冷冷地朝我看过来，指尖捏着张签文冲我扬了扬，笑道：“看来我跟宰辅大人真是心有灵犀，我求的也是……”
梁宴低下头来，看上去像英明的君主有什么事要跟忠诚的臣子交代一样。
只有我知道，梁宴在我鬓旁耳语：“我求的也是，祝沈卿……早入地狱。”
我捏着签文的手一紧，没再看梁宴，退回臣子的队伍里去。
谁也不知道，那祈福的黄纸上我只写了八个大字：
——“海晏清平，天下安宁。”

第12章 衣冠冢
“陛下回来了吗？”
我飘落下来静静地看着萧嫣。
她嫁入宫前曾揪着帕子一脸期许的问我：“沈大人，我真的能入宫吗？阿爹说我的名字犯了陛下名讳，是没有资格进宫的。您真的能让我进宫吗？”
“陛下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我温和的对她笑，向她承诺：“您会成为中宫皇后。”
时隔多年。
萧嫣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怯怯生生偷瞄梁宴的小姑娘，我也不再是那个温和的愿意对她笑的沈大人。我们之间隔着仇恨、怨嫉，隔着她新婚之夜梁宴的不辞而别和突然来访，隔着这深宫之内她不见天日的哭泣以及我对她深深的愧疚，如今还隔着生与死。
梁宴实在狠毒。
他不仅折辱我，还成功让我得罪了中宫皇后和骁骑将军一家。而我秉持着我那仅剩的一点点良心，千挑万选了一个爱梁宴的，也毁了人家一生。
我叹了口气，听见一旁的宫女回答她：“陛下先前是回来了，但奴婢方才听苏公公说，陛下用了盏热茶就又走了，独身一人不知去了哪里。”
“呵，他还能去哪里，”萧嫣冷哼一声，豆蔻的指甲搭在婢女的胳膊上。她那双眼里全然没了对梁宴的喜爱与少时的活泼，只剩下一汪平静的毫无波澜的眼眸，说话的时候流露出些许讥讽：“无非又是守着那座什么都没有的衣冠冢去了。活着的时候没见他对人有多好，如今人死了，他倒是好像比谁都难过似的，惺惺作态。”
婢女吓的左右环顾了一圈，劝道：“娘娘慎言，陛下这几日心情都不好，您可千万别在这时候得罪陛下。”
“我得罪他还少吗？”萧嫣摆了摆手，“罢了，今日就不去了，改日再去找他说也是一样的。”
我看着她们主仆远去，皱了皱眉，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乾清宫。
衣冠冢？
死了人？
这都什么有的没的。
我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没能抵过好奇心，朝乾清宫飘去。
乾清宫很大，但我对这里可谓是轻车熟路，一年有一大半的时间我都被梁宴困在这里，不是公事批折子就是私事被压在龙床龙椅上，总之就是跑不掉。
所以我几乎没怎么转就在后院里瞧见了梁宴。
同时瞧见的，还有萧嫣口中那座所谓的……“衣冠冢”。
说是衣冠冢，其实就是一块几尺高由白玉做的碑插在土里，土后面还放这个檀木盒子。由于有人在场，我没办法打开那盒子看看里面都放了什么东西。不过那碑上并未刻字，也并未摆香，只有一座白玉碑身立在那里，孤孤单单的，显得尤为凄凉。
这是谁的碑？
我望了望那干净的碑身，又偏过头去看梁宴。梁宴就坐在那碑前，面前还放着一张小桌，摆满了奏章。梁宴展着折子边批边念：“关西镇遇洪水，毁良田二十四亩，死伤七人，家禽无数……”
嗯？
梁宴在干嘛？
我看着梁宴手上的笔落在折子上，朱红的墨迹顺着纸张的纹路晕染开。
在墓前批折子？
脑子没病吧？他什么时候有这种特殊癖好的？
梁宴听不见我的疑惑，批完一本他又径直去拿另一本：“杏关村屡遇悍匪，抢掠无数，山匪猖獗，百姓不安……”
“惠阳县令官商勾结，侵占良田三百亩，官官相护，百姓控告无门……”
“虎门镇……”
梁宴一本一本往下念，听的我头都大了，正准备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就看见梁宴批完两本，忽的停下笔，没抬头，却问道：“这几年官、商、匪三者互相勾结的事时有发生，沈大人可有什么好办法？”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腰已经弓了下去，下意识答道：“官商勾结大都为财，犹可拖延，悍匪却伤及百姓性命，需先派兵剿匪，再……”
答到一半，我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梁宴。不对啊！我说话梁宴根本就听不见，他问谁呢？然后我再一抬头看向那座无名碑，心里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这碑……不会是……我的衣冠冢吧？
梁宴……给我建了一座衣冠冢？
我震惊地去看梁宴。梁宴看着案上的折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玉碑，问：“沈大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就派兵剿个匪的事，你能别搁这儿神神叨叨的了吗。”我抱着臂，翻了个白眼。管他衣冠冢是不是给我建的，我都死了，关我屁事！
“不，你会有办法的。”
梁宴突然低下头，勾了勾唇。他抬手把玩着手里那只沾了朱砂的笔，眼神先是垂着，又慢慢地抬起来，瞳间的温度也随着这个动作一点一点降下去，化成浓墨般的凉。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那座玉碑，就像无数个朝会坐在高位之上时，冷冰冰地朝我扫来一眼一样。
“这点小事难不倒你，只是……你死了。死人哪里会有什么好办法。”
我无言以对，弄不清梁宴疯疯癫癫在作何。
梁宴低着头，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笔，笔尖的朱砂被他一扬，有少许洒到对面去，落在那座通身白净的玉碑上。梁宴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擦，又在即将碰到碑身的时候停顿下来。我总感觉梁宴的侧脸在这一刻显得尤为落寞，那双桀骜的眼突然间沉寂下来，倒叫人看着心里泛起点难受。
“呸呸呸！难受个屁！”我立马在地上晦气地呸了几声，只是心里却没由来的泛起个念头。
这狗东西不会真在怀念我吧？
我死命地摇了摇头：“不不不，这是猫哭耗子！嘁，假惺惺。”

第13章 枉为人臣
果不其然，梁宴的手在空中停了没多久，就嗤笑一声放了下来。他刚才茫然的表情全然不见，又换成我所熟悉的讥讽面孔。
梁宴一根手指点着下巴，看着玉碑上的朱砂痕迹勾起半边唇：“你死了啊，沈子义。”
“你死了……”梁宴往案几上的酒杯里斟了满满一杯酒，然后一扬手，把酒杯里的酒泼向玉碑。“你死了。”
酒渍洒在桌台和梁宴的袖口，但梁宴根本不在乎。他嗤嗤地笑起来，半个身子倚在后面的座椅里，显得格外的惬意与散漫，只是嘴里喊道：“你死了啊，沈子义！”
妈的，我死了就死了，你至于喊这么大声吗？鬼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我就知道你这狗东西不安好心，怀念我个屁！
我掏了掏耳朵，往旁边站了点，并不想理这条疯狗。
“你竟然敢死……”梁宴抬头望向这被皇宫瓦墙框住的四方之天，伸出手捂住了眼，胸腔不住的传来闷笑：“你竟然敢自戕。”
我简直觉得梁宴下一秒要笑死过去，然而他却突然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折子展开来看：
“百姓。”
“社稷。”
“黎民。”
我看着梁宴扬着下巴念出这三个词。他点了点头，神情看上去颇为认可，我却并不知道他在认可什么。
下一秒，我就看见展开的折子被他猛地撕开，金漆的印壳连带着飞扬的纸屑，被他狠狠地砸在玉碑上。
梁宴双眼猩红地吼道：“沈子义，你竟然敢死！”
桌上的奏章被梁宴一股脑抱起来，全部砸向那座玉碑，方才留在碑上的朱砂被飞来的奏折抹开，顺着玉石本身的纹路流成一片红，呈现一种妖冶的美感。
“你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扔给我，你自己就一个人死了？沈子义，你枉为人臣！”
我他妈的！
我啪啪就给梁宴扇了两巴掌，虽然打不到，但我真要被这狗东西气死。
枉为人臣？呵，我沈弃摸着良心，指着天对着地发誓，我对梁朝殚精竭虑，一生心血都尽付于此。不然就凭梁宴这么个不受宠还得位不正的皇子，凭什么能坐稳这江山？！凭什么能让那群鸡蛋里挑骨头的老臣心服口服？！凭什么能让风雨飘摇的梁朝在短短几年就恢复生机？！
我枉为人臣？
我枉为人臣京都的尸骸早就堆得有三尺高了！但凡我不是一腔心血都付诸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身上，我早就在梁宴羞辱我的时候反手抹了他的脖子，然后投湖自尽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梁宴那个狗东西还在继续：“沈子义，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吗？”
梁宴站起身，用力指了指那座白玉碑，这时我才闻到他身上裹挟着一股酒味，混着香料的檀木味，直冲的呛鼻。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还得清那些血债了？你身上背着那么多人命，那么多血仇，你以为就结束了吗？”梁宴发声桀笑，吼道：“不可能的沈子义！你死了也得下地狱！”
我表情微动，站在一旁不说话，胸腔里的怒火却涌的比山还高。我动了真火，环顾四周一圈，心里盘算着该拿什么东西把梁宴的脑袋打开花。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万事皆空，就能……摆脱我了？”梁宴把壶里的酒全部倒在地上，低着头阴狠的笑起来：“沈子义，我有很多办法，能让你死也死不安心。”
我眉心一蹙，抬起头来冷冰冰地看着梁宴。
“百姓、黎民、社稷，你不最关心这些吗。对了，还有你放心不下的妹妹，我要把他们全部都毁掉。你知道我的，沈弃，那些蝼蚁的性命我通通都不在乎。我本身就是怀着仇恨登上的帝位，是你亲手把我送上这个位置的，我也要你看着，我亲手把这一切都毁掉。”
毁你祖宗！
我飘到梁宴身侧，拿着各种物件在他脑袋上比划。
石头？不行太小了，这么点砸不死梁宴这个疯子。奏折？不行太多了，一沓一沓砸我得砸到什么时候。砚台？不行太大……大点好啊！大点砸死他个狗东西，一击致命！
我颠着手里的砚台，面无表情的盯着梁宴的侧脸。
“沈子义，你逃不掉的。我会找法师来超度你，让你的亡魂永远困在皇宫这个阴暗的角落里，我还要把你葬入皇陵，让那些被你所杀、因你而死的厉鬼在地狱里纠缠你。我会把你埋进我的墓里，让你生生世世都只能屈辱地躺在我身下，做这帝位之下无法反抗的一条狗。”
梁宴挑起唇，他面上一片冷静，叫人看不出丝毫端倪，嘴里离经叛道的话却让人发寒：“我要让流民失所、饿殍遍地、尸山成海、血流成河，我要让这京都的每一寸雪里，都躺满尸体。”
“我还活在地狱里呢沈子义，我要拿你心心念念的万民陪葬！”
“砰！”
我用力把自己手里的砚台砸出去，梁宴应声倒下。

第14章 巧合，纯属巧合
等会儿？！
我发誓，我是冲着我自己脚下那块空地砸的，只是想让梁宴听到动静清醒清醒。然而没想到砚台就那么巧的砸在我刚随手扔在地上的石头上，那石头被崩起来，又那么巧的被我乱舞的袖口一扇，裹挟着风直楞楞地冲着梁宴的脑门去了，而梁宴被砸之后一个踉跄，又那么巧的一脑门摔在了玉碑上，头顶呲呲的冒着血，顺着玉碑上的纹路往下流，不省人事了。
啊哦。
我不会把梁宴砸死了吧？
谋害圣上什么罪名来着？我可提前说，我已经是个鬼了，没有九族可以诛。
我走上前去，拿一旁的树棍子戳了戳梁宴，梁宴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安静的像一具死尸。
不是吧！我说这是个巧合有人信吗？真是巧合，纯属巧合啊！天地良心，我真没想这么简单粗暴的把梁宴弄死！他还没有接班人呢，现在死了，就真的是朝野动荡，万民不安了。
我咬着下唇绕着梁宴转圈，半晌一咬牙，伸出手去探梁宴的鼻息。指尖温热的呼吸感传来，我心里一块大石才算轰然落地。
梁宴没死。
没死就好。
如果我还活着，我巴不得梁宴现在就咽气，让他去阴曹地府体会一下人情冷暖，下辈子投胎做个正常人。
可是我死了。
我死了，可这国家需要一个像样的人撑着，撑着它欣欣向荣、蒸蒸日上，撑着百姓安居乐业、阖家欢乐。正如梁宴所说，我这一辈子，最关心、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什么都没有做错认认真真生活的黎民百姓，他们不该遭受国家的动荡和战争的摧残，而这满朝文武才干英能中，我唯一相信能撑着梁朝往前走的人，只有梁宴。
梁宴不能死。
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我真怕梁宴就这么流血流死了。无奈，我只能把梁宴腰间挂的繁多的玉坠子扯下来，一个一个的往地上砸，在我砸到第四个的时候，殿外终于传来响动，苏公公搭着他的大浮尘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陛下？”
见半天没有人搭话，苏公公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下他看见昏倒在地的梁宴了，吓的手里的浮尘掉到了地上，惊呼起来：“陛下！陛下！”
“来人啊！陛下晕倒了！传太医！抓刺客！”
传太医抓什么刺客。
本刺客抹了抹头上的薄汗，扭身准备走，却又在看到那座玉碑后面的檀木盒子时顿住。
讲真，从一开始我就不太愿意相信这座衣冠冢是建给我的，我跟梁宴是不死不休的关系，有谁会在自家院里给死对头建一座衣冠冢呢？上赶着找晦气吗？
但既然看都看到了，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我绕着那个盒子飘了两圈，还是忍不住打开来一看究竟。
苏总管忙的七脚八乱的，不仅要叫人来抬梁宴，又要喊太医，还要让御前侍卫来抓刺客。整个后院里纷纷攘攘的，没有人注意到这座玉碑后面小小的盒子被人开了个角，展露出其中的物件来。
那是一条沾了血也沾了雪，被人揣在腰间里又掉落在地的，绣着浮云和金竹的，独属于前宰辅沈弃的腰带。
……
藏书阁离皇帝的书房只有七丈远，传说是先帝当年酷爱曹植的《七步诗》，故意让宫人由此设计，警醒自己切勿兄弟阋墙、反目成仇。具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不知道，只是先帝虚伪的那个劲我是了解的，在他上位不到十年的功夫里，他的兄弟姐妹就已经通通被他寻着由头杀干净了。
不过还好梁宴上位之后没有改掉这七丈远的距离，也还好梁宴是个勤勤恳恳头上的伤还没好大晚上也在书房批折子的皇帝，才能让我这个鬼在十丈范围的限制内边吸着阳气边翻书找东西。
上次“皇帝陛下被乱臣贼子袭击以致昏迷”的事件，被梁宴一句“没有刺客，许是我一时失察”而轻飘飘的带过，转而演变成“皇上不胜酒力”以及“陛下为情所困，一头撞碑以示忠贞不渝”等多个故事版本。
前面一个是苏总管亲自开口盖章的官方版本，后面一个……后面一个是藏书阁的小女鬼当着我的面胡编乱造的。
小女鬼自称是前前朝公主姜湘，从小与心上人定了娃娃亲，结果在新婚前夜一个激动掉湖里淹死了。姜湘号称“百晓鬼”，说自己横古贯今，但凡是这皇宫里发生的事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她一副“藏书阁山大王”的模样骄傲的站在我眼前，于是我问她知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晕过去，她脸不红心不跳信口雌黄就给我来了上面那一段瞎话，获得了我反手给她后脑勺上来的一巴掌。
在得知我就是打晕皇帝的恶鬼之后，山大王立马缴械投降，抱着我的大腿就喊哥，并且表示要成为我忠贞不渝的手下。我背过身翻了个白眼，面对她时又是一副温和的不能再温和的模样，忽悠她：“那你就去别的宫里帮我找找书吧，我要那种跟鬼神有关的书，有多少要多少。”

第15章 厉鬼
把那小女鬼支开，我就继续在藏书阁翻找。
我翻书翻得麻利，完全忘记了我现在是个魂体，在外人眼里不是我拿着书，而是书自己飞在空中，还带自动翻页的那种。
因此当值夜的太监拎着灯走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时，我着实被吓得不轻。他手里的灯飞了出去，连滚带爬边叫着“鬼啊鬼啊”边跑走；我手里的书也飞了出去，边喊着“哪有鬼哪有鬼”边揉了揉自己被吓的发软的腿。
我必须声明，我不是胆子小，我纯粹是被吓到了加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就是鬼。你见过哪个鬼胆子小吗？没有吧，你肯定连鬼都没见过，所以我必不可能是胆子小。
闹鬼这事没两天就传开了，再也没有什么宫女太监敢靠近藏书阁，这倒是方便了我行事，更加肆无忌惮的在藏书阁里东翻西找，把各类名家的孤本扔的满地都是。
我叼着根笔，在书上涂涂画画，把跟鬼魂魂体长命有关的记载都勾画出来，方便我查阅。小女鬼趴在地上，抱着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几本书，也学着我涂涂画画。当然，她是碰不到笔和书的，只是做做样子，连书都是她指地点我去搬回来摊开给她看的。
“兔子哥哥……”
身后传来细微的喊声，我叼着笔扭头去看。徐楚那奶团子扒着门框，露出半个身子，眨着他那双大眼睛，怯怯地看着我。
几天没见到这奶团子，我着实是有点想念他，把嘴里的笔拿下来，冲他张开手，笑开道：“快来小奶团子。”
徐楚蹬蹬地迈着他矮小的腿跑过来，一头扎进我的怀里，黏糊喊着：“兔子哥哥……”
“你这小鬼，谁教你叫我兔子哥哥的，叫我宰辅大人。”我伸出手往徐楚头上点了一下，笑问：“你怎么来了？一会你那个讨人厌的阿哥出来，知道你来找我，非得气死不可。”
“我想你……只有你会陪我玩。”徐楚又拽着我的腰带不撒手，从我怀间露出半只眼睛看了一眼姜湘，又怯怯地缩回去，小声道：“阿哥知道我来找你，阿哥出不来。”
我疑惑地一挑眉：“什么？徐生不是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出来吗？”
“那是在……在外面。在皇宫里，阿哥是出不来的，因为阿哥是……是……”徐楚偏着头，仿佛在想一个他还不太记得住的词。顿了片刻，他眨巴着的眼睛猛地一亮，想起来那个词，对我说道：
“因为阿哥是厉鬼！”
厉鬼？！
我的眼瞳猛地收缩一下。
单听这俩字就能猜出来，徐生跟我和徐楚这种温和没有杀伤力的鬼不同。当然，这个温和没有杀伤力不包括我对梁宴。但我常年听的话本子和民间那些散道都说过，厉鬼是对自己的死有极大怨气，以致无法轮回投胎的人。
可徐生死的时候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到底要多么的绝望、多么的愤慨，才会在死了之后这么多年都还咽不下那口气，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得往生的厉鬼？
听了半个墙角的姜湘放弃去看她的书，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拨拉了一下徐楚的脸，满眼的好奇：“谁是厉鬼啊，你哥？他怎么做的厉鬼啊？为什么会做厉鬼啊？快给我讲讲，我最喜欢听这种故事了。”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制止了姜湘不停扒拉徐楚脑袋的动作，一巴掌拍在她头上：“别欺负小孩子。”
“我死的时候才十六！”姜湘捂着头向我抗议，“我也是小孩子！”
“好好好，你也是你也是。”
我敷衍地应着姜湘，正准备趁徐生出不来再好好套套奶团子的话，就听见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响动，紧接着有人推开阁楼的大门，准备走上来。我立刻捂住徐生的嘴，一只手抱着徐生，一只手拖着小女鬼一起移入角落里。
移到一半，我才想起来如今我和这俩小孩儿都是鬼，活人根本看不到我们，完全没有躲得必要。
我讪讪地放下捂着徐生嘴的手，去听外面的动静。
有人像是从后面急匆匆地赶来，去喊先前推门而入的人：“陛下，陛下……”
我听着有点像梁宴身边的苏公公，竖起耳朵听他又说道：“陛下，夜深露重，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也不让奴才们拿件外氅披着，前几日本就淋了雪，伤都还没好全……”
“无碍。”站在他对面的人出了声，我一听，果然是梁宴。
真是晦气，大半夜的还撞上这狗东西。

第16章 最不想让他好过之人
梁宴也是有病，大半夜的不好好看他的折子，再不济去后宫跟他的妃子们唠唠嗑，闲得无聊跑藏书阁来干嘛。
苏公公显然和我有一样的疑问，问道：“陛下来藏书阁……可是要找什么东西？需要什么让奴才们去找就是了，您何必自己过来。”
梁宴却没答，只是问：“这藏书阁近来闹鬼，你可听闻？”
“呦，陛下，这是哪个不长眼的跟您扯这种无稽之谈，奴才定好好的罚他。”苏公公答道，“左不过是几个偷懒耍滑的奴才们编的瞎话，陛下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神明护体，哪里来的鬼怪能近的了陛下的身。”
梁宴的语气淡淡的，只说了一句：“是吗。”
当然不是！
我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不就是鬼吗，我就能近的了梁宴的身！我不只能近他的身我还能吸他的阳气还能放马捉弄他，还能让他给我当车夫！还能一榔头砸晕他！
我是鬼我骄傲！
姜湘看着我的动作贴墙角的动作，疑惑地挑了挑眉，问道：“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下去听？”
对哦，我是鬼，我是可以飘下去听他们讲话的。不仅能听，我还能光明正大的看，不需要在这里梗长了脖子听墙角的。
失策！
我尴尬地捏拳放在嘴边咳了咳，一敲姜湘的脑门，义正严词道：“偷听什么偷听，别人谈话我们怎么可以偷听呢，礼义廉耻，做鬼了也不能忘啊！对吧，徐楚？”
我能感受到徐楚身体里徐生的那个灵魂冷冷地睨了我一眼。
“对对对，您说的对。”姜湘学着我敷衍她的样子敷衍我，我摇着头轻轻笑了笑。
“陛下，您慢点，老奴为您照着灯。”
几句话的功夫间，梁宴他们已经走了上来。油灯的光照过来，我眯了眯眼，下一秒，梁宴就站在了我面前。
梁宴看上去清减了许多，宽大的大氅披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格外消瘦。我算了算日子，距离我砸晕梁宴那次，已经过去四天了。梁宴头上的伤还未好，白色的布条缠在头上，隐隐约约透着点血迹。
“这扮相不错。”我点评道，“适合去唱小寡妇上坟。”
姜湘一脸“你疯了吗这可是陛下啊！”的惊恐表情看着我，但她应该很快想起了我砸晕皇帝的战绩，缩在一旁不说话了。徐楚……徐楚还在玩我的衣带子，我真搞不懂这衣带到底有什么值得翻来覆去捏在手里玩的。尤其这衣带的原身被人装在檀木盒子摆在衣冠冢后，我看到这衣带的心情就更复杂，索性一扭头……
一扭头又看到了梁宴。
梁宴捡起我随手扔在地下的书册，翻了翻，目光扫过散乱在地各种书卷。
“这……”苏总管看着地下的一片狼藉，气道：“这群奴才，实在是太为懒怠了！乱成这样了竟也不收拾，老奴一会就去找这儿管事的好好问问！”
“他也喜欢这么做标读。”
苏总管听到梁宴的话扭过头：“陛下您说什么？”
梁宴的手顿在书册的某一页，我顺着光影和苏公公一起看过去，发现那页纸上有我下午做的标记，油墨还没干，灯一照就淡淡的反着光。
“以前沈……宰辅也喜欢这么做标读，书房里的书总被他画的到处都是。”梁宴似乎是轻笑了一下，但烛火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一声短促的气音。
苏公公叹了口气，道：“陛下对沈大人还是极好的。”
“是吗。”梁宴发出今晚第二声轻笑，这一回哼笑的意味更加明显些。“可我才是这世上，最不想让他好过之人啊。”
就是！
这一回我非常的赞同梁宴。
梁宴才是这世上最恨我入骨之人。他会看着我在冰天雪地里跪上半宿，跪到身体发僵手抬都抬不起来，然后才站在我面前施施然说上一句：“起来吧，朕宽宥你。”也会高高在上的朝衣袍尽散的我撒出一把银票，语气里全是鄙夷：“拿着你的卖身钱，去救那些愚民吧。”
梁宴对我好？我怕苏公公并不懂什么叫好的含义。
苏公公还欲再言：“陛下……”
“不用再说了。”梁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他在几本都做了标记的书上扫了一眼，吩咐道：“去把这管事的找过来，我有话要问他。还有，宣段久进宫。”
“鬼神、投胎、转世……”梁宴合上手里的卷册，准确复述出了我所标画的内容。“到底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还是……”
梁宴突然抬头望向我的方向，即使知道他看不见我，我的心里还是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还是……你真的想告诉我些什么。”

第17章 生而为民不惜身
梁宴不会看出什么来了吧。
我心里微微提着一口气。梁宴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小时候不受宠，在先帝眼里几乎是个透明人，连皇子们读书的场地都没资格去，到了束发之年也没正经读过几本书。但当年他登基还没多久，无论多晦涩难懂的文章经艺，多话里藏话的奏书章本，只要我稍加提点一二，他就能瞬间参悟其中道理。
我无法保证他没在我勾画的鬼神之说里看出点端倪。
藏书阁的主管被人带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梁宴求饶：“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梁宴坐在烛火处不说话，苏公公揣度着他的脸色，给了跪在地上的人一巴掌：“腌臜玩意，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也敢偷懒，小命是不想要了吗！陛下有话问你，问你什么你答什么，知道了吗？！”
跪在地上的人不住地磕头：“是，是！”
梁宴没抬眼，敲了敲下人给他准备的热茶，问道：“这藏书阁，近日里可都有谁来过？”
“近日……”主管在地上发着抖想了想，答道：“近日无人来过啊陛下。”
梁宴手里的茶杯盖“啪嗒”一声落下去，主管浑身一个激灵，头磕的愈发响：“真的无人来过啊陛下，奴才们虽然都被闹鬼的传言所惊不敢入内，但这书阁门口奴才却是日日都守着的。除了上月宰辅大人进来过一次外，再无人来过了。”
哦吼，天助我也，我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上月我为了查江南洪涝的治理方法，是来过一次藏书阁，只不过查到中途没熬住一个不留神睡着了，直到傍晚才离开。
这不妥妥的好借口嘛！
梁宴眉头微微皱起来，在那墨迹未干的书册上看了半晌，又问道：“上月？上月的墨迹，此月也会未干吗？”
“是……是会的。”藏书阁主管头也不敢抬，连忙补充道：“墨迹一般干得快，可藏书阁较为偏湿，前些日子又下了一场大雨，偶有墨迹未干的情况，也是正常的。”
“正常……”梁宴摩挲着手里的茶盖，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楼梯口又传来响动，我闻声望过去，段久正被人领着走过来。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并未说什么，只是朝梁宴走去，拱手道：“陛下。”
“段大人。”梁宴放下茶盖，转而用一只手抵住脑袋。梁宴的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好，他从不要求臣子们在私下场合对他行跪礼，也往往对臣子们礼遇有加，当然，对我除外。但他这一回没看段久，也没叫人给他赐座，只是保持着这么一个姿势，淡淡的来了句：“你相信鬼神之说吗？”
“咳咳咳咳咳。”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一阵气短。无论我咳的多大声，在场的人是听不见，只有旁边的两只小鬼朝我投来疑惑地一瞥。
姜湘挑着眉奇怪地问我：“你染风寒了？”
“你见过鬼染病的吗？”我捂着嘴睨了她一眼，一阵无语：“我这是被呛着了。”
“没见过，我不是想着你情况特殊嘛。”姜湘冲我耸耸肩，又去扒拉徐楚玩。
得亏她没见过徐生那个眼神里全是刀子，臭着脸能嫌弃你祖宗十八代的鬼，不然仅凭她现在揪着人家脸不松手的作为，徐生就能黑着脸咬死她。
那边的谈话还在继续，段久停顿了一下，弯着腰答道：“因果轮回，生死有命，臣从不信神鬼。”
“朕原先也不信，可这最近不同寻常的事未免发生的也太过频繁。”
梁宴朝身后招了招手，苏公公立马将一块玉帛包裹的物件呈上来打开。那玉帛里包裹着许多青玉碎块，我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从细碎的花纹中认出这是我上回从梁宴身上摘下来砸碎的玉坠子。
不是吧，梁宴这狗皇帝什么时候这么勤俭节约了，这玉都碎成这样了还留着它干嘛？做暗器防身吗？
梁宴简单地扫了一眼玉碎，继续道：“前几天朕不慎在后院昏倒，身上的玉饰却莫名其妙在一丈远的地方都碎了个干净。还有原本放在架子上的石玩，竟然落在了院子里，案桌上足斤重的沉砚，也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你说，”梁宴抬头看向段久，转了转手里的茶盏。“这都能算作巧合吗？”
“臣听闻，陛下前两日已经传召玉佛寺的两位大师入宫了。”
段久没回答梁宴的问题，反而抛出一段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弄得我也是一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听段久继续说道：
“鬼神之说臣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段久依旧没抬头，保持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不掺杂一点感情：“臣还是要提醒陛下一点，招魂之术本就是坊间流传，没有记载的事，哪怕是两位大师出手又如何，陛下当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我想要的结果……呵。”梁宴眼神向下睨着段久，半晌哼笑了一声，威压不怒而升：“段大人知道，朕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吗？从小朕想要的东西都得不到，但是没关系。”
梁宴挑起的唇角颇为冷血：“得不到我就自己去取、去抢。生死有命？呵……那也要看看，朕同不同意。”
“臣只希望陛下不要为了莫须有的希冀，徒增失望。陛下，明日……便是沈宰辅的头七了。”
段久反驳了梁宴的话，按理说这是极大的以下犯上，但梁宴并没有发火，他在段久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奇妙的沉寂了下去，再无言语。
段久告退前扭头看了一眼梁宴，抬起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怀念：“陛下，您知道臣初入官场时，宰辅大人与臣说过什么吗？”
梁宴微微侧过头，看了段久一眼。
段久站在楼梯的拐角处，一半身落在阴影里，一半身显在光明处，对着梁宴说道：“宰辅大人说，君子生而为民不惜身，当为天下计。哪怕是万劫不复，他亦不悔。”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大人说，成为陛下的宰辅，他没有一天后悔过。”

第18章 胆大包天
段久属实是有一点能言善道在身上的。
我看着梁宴坐在烛火交映处沉思的脸，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默默地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给段久竖了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君子生而为民不惜身，当为天下计”是段久考上状元的那一天，他听诏入宫，走在路上问我“为官者当如何”时，我随口回答他的一句话。“万劫不复亦不悔”是好几年前梁宴下密诏要整治世家舞弊现象，我被世家联手构陷惹得一身脏水的时候，坐在阴暗的地牢里对他说的。
至于“成为陛下的宰辅从未后悔”这种话……这纯属是在扯淡！
我可后悔了！我后悔死了好吗！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死都不会再选梁宴当皇帝的那种后悔好吗！还有，我那原话明明是“成为梁朝的宰辅我没有一天后悔过”，怎么就被人掐头去尾还顺带更改了我效忠的对象呢！
段久，我亲爱的好兄弟、好同僚，谁教你把这一套颠倒阴阳的本事用在我身上的？！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知道深夜皇帝传唤在为官者眼里十有九凶，段久故意岔开话题甚至真真假假的捏造出一些话来糊弄皇帝，无非是他意识到了梁宴传他进宫是为了什么，而梁宴要吩咐他做的事情很大可能段久并不愿意做或者做不到，所以无奈之下只好拿出我这个已死之人做挡箭牌。
我理解段久，换我我也毫不客气的利用自己的好兄弟，但这并不妨碍我在心里变出个小人给他取名段久，然后拿着虚空的针在他身上扎洞。
我边扎边盯着梁宴出神。
传玉佛寺的两位大师进宫……招魂……梁宴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不会真想把我的魂魄困在后宫世世代代不得往生吧？！
“狗东西。”我盯着梁宴的侧脸恶狠狠地骂道，顺带把心里的小人当即改名换姓叫“梁狗”，换了一把更大更粗的针在他身上猛扎。
姜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梁宴的脸不挪眼，听到我发声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飞快的转过头去盯着梁宴，双手捧脸，一脸含羞样道：“你骂谁呢大人？哇，这皇帝生的真的好好看，比我父王和我皇兄两任皇帝都要好看。”
“好看吗？心肠狠毒换的。”我揪着小女鬼的衣襟把人……把鬼转过来，看着她那双滴溜溜转来转去的眼睛教育她：“做人不能只看表面，长得好看的都是有毒的。比如你看的梁宴，他能笑着砍掉你的九族，转头再让你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你还觉得他好看吗？”
姜湘眨巴眨巴眼睛，又望向梁宴：“好看啊。品行不端关他容貌姣好什么事。”
“……”
我语塞，一时半会竟想不到更好的话去反驳，只能看着姜湘颠颠地又跑去梁宴面前拄着脑袋蹲着，仗着自己是个鬼明目张胆的去看烛火下梁宴那张脸。
烛火晦暗不明，衬的梁宴的脸也明明暗暗。他在那样的灯光下捏着手里的书册沉默了许久，直到苏公公又上来为他添了一壶茶，我才看到梁宴动了动身子，问道：“是我太着相了吗？”
他这句话明显是问给自己听的，可苏公公还是站在一旁叹了口气，答道：“陛下只是太想念大人了。”
“段久不信鬼神，是因为他无所求。可我有。”梁宴在空荡的藏书阁挑了下嘴角，又很快放平回去。他站起身，就好像把他那身坚硬的帝王盔甲又穿了回去，依旧挺直着他的脊背，说道：“走吧。”
我习惯性的跟着发号施令的梁宴走了几步，又在快走到姜湘身边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我摇了摇头，懊恼自己当了鬼之后怎么总容易出神，顺带把真想跟着梁宴一起走的小女鬼拉回来。
姜湘的脸上满是不满，恋恋不舍地望着梁宴负手而走的背影，扭着头撅着嘴看我：“大人你干嘛？”
“我干嘛？我再不拉你你魂都跟人跑了。”我摆起原先给皇子当先生的架势来，抓起桌上梁宴没拿走的书卷往她头上敲。当然，姜湘是触碰不到书卷的，我也只是做做样子吓吓她。
姜湘见拉扯不过我，一转头又见梁宴早就走的没影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忿忿道：“大人，你为什么那么讨厌陛下？”
我去拉姜湘的手一滞，指节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
为什么那么讨厌梁宴？
原因当然很多，他自大、狂妄、偏执，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这个疯子把我引以为傲的许多东西都踩在脚下，一遍又一遍地折损我的自尊，让我无时无刻不想一刀给他个了断。我不是讨厌梁宴，我是恨他，恨他的理由能不眠不休说上三天三夜。
可当姜湘这么问我的时候，我的脑中闪过的不是掐着我的脖子说让我死的梁宴，也不是帐帷之中抵着我的身子羞辱我的梁宴，而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怯生生缩在宫墙边，扯着我的衣摆，问我可不可以陪他的梁宴。
那是我见梁宴的第一面。
第一次见到梁宴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听跟在他身后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唤他“四皇子”。那时我是太子侍读，跟宫里面几位皇子都打过照面，唯独对这个所谓的四皇子一无所知。后来我才知道，梁宴的生母不受皇上待见，连带着生的儿子，在老皇帝眼里也不过是个透明人，连提起的必要也没有。
见到梁宴实属是偶然。
我只是站在朝晖堂外面，等待与人寒暄的太子殿下出来，感觉到有人在扯我的衣摆，一低头就看见两尺高的孩子缩在宫墙边，一只手扶着墙，半个身子都躲在墙后，一只手伸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拽着我的衣服。
说梁宴是个孩子，其实我当日也没多大。只是我是从战场上刀光剑影九死一生捡了条命回来的，跟这些从小生活在锦绣富贵里含着玉长出来的皇子们气质上就有很大的不同。我端着手，在仆从着急上来拉梁宴的动作里，恭敬地弯了弯腰，唤道：“殿下。”
梁宴穿着有些破旧的冬袄，料子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太监拉扯他的动作一大，就有棉絮顺着针脚不好的线缝飘出来。可梁宴任由胆战心惊的太监拉着，就是拽着我的衣物不撒手，死死地望着我，近乎执拗地扯着我问道：“大哥有人陪，可我没有，为什么？”
梁宴这问题问的莫名其妙又格外怪诞，我当日明面上已是太子一党，和其他皇子都得划清界限泾渭分明，更何况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自然得更加敬而远之。
我往后退了两步，使了劲把梁宴拉着我的那只手扯下去，站在太子能看得见我的范围里，表忠心道：“殿下，我是太子的侍读，若您有什么事，还是跟太子殿下说吧。”
内堂的太子瞧见外面的动静，本想出来看看，可又在看清梁宴那张脸后止住了脚步，毫不在乎地冲我点了下头，继续和内堂的夫子拉拢谈话。我心下明白，梁宴在这宫里的地位太低，除了皇子的名头一无是处，心高气傲的太子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也不屑因为他的纠缠而站出来替我解围。
帝王家皆是唯利是图之人，当日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遗孤，得皇帝垂怜才能在太子身侧苟活，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警惕的价值。我把眼底的仇恨和嘲讽收敛的很好，只是理了理略微散乱的衣物，侧过身，继续在寒冬天里等那个与人闲谈的太子。
梁宴就那么望着我，看了一会，突然道：“大哥有人陪，可我没有。等我坐到大哥那个位置你就能来陪我读书了吗？”
我赫然抬首，看向大逆不道的梁宴。
跟着梁宴的小太监已经吓的双腿发软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冲我磕头，嘴里哀求道：“沈学士饶命！四皇子年幼无知，实在是童言无忌啊！求求您不要告诉太子殿下，四皇子只是一时失言啊！”
梁宴虽然不受宠，但他身边到都是些对他忠心的人。我看了眼头都磕出血来的小太监，点了点头，把目光又放到梁宴身上。
梁宴看上去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冬日里的阳光很耀眼，照的人皮肤上都带着暖意。身后不远处，工于心计的太子还在努力巴结着朝晖堂的太傅。身前，年幼的梁宴还在等着我的应答。
我勾起唇，在没什么人在意的宫墙边难得的笑起来，对梁宴道：
“胆大包天。”

第19章 托梦
当年那个一心一意扯着我的衣袖，只想多一个侍读陪着的小皇子，后来一步登天，成了万人敬仰的九五至尊。他再也不需要一个陪着他玩的侍读，也不会再流露出天真的疑问，他把我压在身下，把我所有的傲骨与自尊踩在脚下，要我对他俯首称臣。
而也许就是从初见的那个午后开始，我就注定了会把梁宴拉入这场棋局，梁宴也注定了会成为上位者，和我不死不休。
我从短暂的回忆里抽离，正准备再拽住姜湘跟她好好说道说道，好姑娘不要看上梁宴这种坏男人，一直待在角落里没说话的徐楚突然走过来，扯了扯我的衣带，歪着头道：
“兔子……大人哥哥，阿哥说，他想见你，他有事情要和你说。”
我顾不上再去纠正徐楚的称呼和苦口婆心的教育姜湘，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转过身问道：“你哥？徐生？他找我有事？”
我看了看窗外还没亮的天色。
哦吼，今天这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
我一路跟着徐楚飘到离皇宫几十里开外的地方，飘到我浑身发凉，衣料下的皮肤都开始轻微颤抖的时候，徐楚那个奶团子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歪着头，像是在听身体里另一个人说话似的，半晌点了点头，望向我，浑身一抖，眼神倏地一变。
我眼睁睁地看着徐楚那个讨人喜欢的奶团子，一下子变成了徐生那个讨人厌的小鬼。徐生皱着眉，双手环胸，十分嫌弃地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通，然后没好气道：“你还没魂飞魄散呢，命真硬。”
这死小鬼！怎么还没投胎转世呢，嘴真毒！
我费力地扯出一抹笑，没脸没皮道：“托你的福，每天阳气充足，一时半会魂飞魄散不了了。”
我已经成功摸索到了和徐生的相处之道，只要够不要脸，就能成功噎到这个小鬼。果不其然，徐生被我噎的一愣，很快涨红了脸气道：“你怎么能断袖断的理直气壮！”
我一怔，反手就要撸起袖子和这小鬼好好理论理论，徐生却冷哼一声别过了身：“算了，反正你们这种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找你出来是想跟你做个买卖。”
“买卖？”我摸着下巴疑惑地抬起眼。“什么买卖，说来听听。”
徐生冷静地站在我的对面，道：“你帮我给一个人托个梦，我告诉你你想找的那盏灯大致方位在哪。”
“你知道我要找的那盏灯在哪？”
宽大的衣袖被我撸到胳膊上面，我叉着腰，把徐生提溜起来，冲着他的耳朵吼道：“你这小鬼，你知道那盏灯在哪你不告诉我！你知道那盏灯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
“大致！我只知道大致方向！”徐生在我手下捂着耳朵疯狂挣扎，奈何体型差距实在太大，六岁奶娃子的身体实在无法与我抗衡，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的放弃抵抗，被我举起来喊道：“只要你托一个梦，我就告诉你！”
“托什么梦？”我把徐生放下来，拍了拍手，问道：“你自己不也是鬼吗，自己不托找我托？这可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徐生黑着脸站在地上，狠狠地掸了掸自己身上被我碰过的地方，听了我的话翻了个白眼，答道：“厉鬼是不能托梦的，徐楚受我所累，也没办法给人托梦，不然我也不会找你。”
“那长命灯，你为何能知道它在哪？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它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揣着手站在一旁，睨着徐生，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不信。
我看到徐生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两颊鼓着，明显是在咬着牙。幸好徐生的魂体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黄毛小儿，要是他附身在京都巷口打铁的张铁户身上，他非得一刀给我捅个对穿。
徐生咬牙道：“厉鬼集世间阴暗怨怒于一身，你要找的那盏灯是续命的，必定是纯阳之物，我若烧魂以寻，就能知道它的大致方位。”
烧魂寻物？
我咂舌。听不懂，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不愧是比我早死那么多年的鬼，这歪门邪道的傍身法子就是多。
我心底好奇，但面上依旧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做派，淡定问道：“好吧，那你说说，你让我给谁托梦？姓甚名谁，是哪家的美娇娘，能让你惦记这么久？”
徐生朝我身后京都的方向一指，斜着眼冷冷道：“托给刚才在皇宫内跟皇帝说话的那个人，段久。”
“谁？！”
本指望听见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大戏的我，冷不丁听见段久的名字，表情复杂的抬起头，震惊道：“你认识段久？”
“不算认识。”徐生侧着身，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在我死死盯着不罢休的目光下，徐生不情不愿的补充道：“多年前我还活着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他在沉香楼前救过我一命，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他道句谢。上回在隍城庙里隔得太远没认出来，刚才才认出来是恩公。你就替我去跟他托个梦，说一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来世我再……”
我这两天跟姜湘那个小丫头插科打诨惯了，下意识接了一句：“以身相许？”
“来世我再找机会报！”徐生一甩袖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大抵是有托于我，他没有冲上来掐死我，而是转身就走。离开之前我还听到他小声骂道：“死断袖！”
啧，死小鬼。
……
给段久托个梦对现在每天阳气多的要溢出来的我来说，实在是举手之劳，更何况这件事还能拿捏徐生那个眼睛长在天上看我不爽的小鬼。除了段久住的离皇宫太远，导致我离开梁宴那个暖手炉有点冷以外，这件事情简直百利而无一害。我当即就飘进了状元府，守在段久的床头等他入睡。
段久虽然是新科状元，但他其实在我的举荐下已经在朝堂任职很多年了，只不过当年梁宴瞧没有功名傍身又坚定不移选择了我的阵营的段久格外不爽，就跟我瞧江道一样不爽。所以段久一直没有正式的开府设宴，直到今年考中状元才另开了府邸。
我打着哈欠，直到灯芯烧到一半，段久才批完公文躺上床榻。我拍拍脸，搓了搓冻的发僵的手指，倏地一下钻进段久的梦里。
这次入梦比我第一次给沈谊托梦的时候简直好太多，可能是因为阳气充足的原因，我几乎没怎么感觉到疼，只在进来后有一瞬间觉得胸闷。周身的白雾也不再像上次一样往我的骨头缝里钻，反而温和下来，像一道保护我的屏障，若有若无的环在我身边。
段久在梦里也坐在书桌前看公文，烛火很亮，我往那边走了几步，段久就听见声响抬起头。
“宰辅大人？可是又有要事？来人，给……”段久有些惊诧地看向我，他似乎还以为是从前我深夜来访找他商议事务，站起身要叫人给我看茶。起身的动作才到一半，又猛然想起来什么，呆呆地坐回去，半晌才喃喃地喊了一句：“沈兄。”
“嗯，仲平兄。”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把那亮眼的烛火剪掉一半，笑道：“我已经死了，就不浪费段大人一盏茶了。”
段久脸上难得的显示出一些无措和难过，我隔着灯影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打趣道：“你可别哭啊，堂堂状元郎若是在梦里掉了泪，我可是会去告诉方圆十里的鬼的，百年之后到了地下，孟婆都得笑着给你汤。”
段久挑了下唇角，感慨道：“沈兄倒是比……活着的时候更加肆意些。”
“死都死了，再端着大人的架子多累得慌。”我摊着手，耸肩一笑。想起来徐生嘱托我的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了，受人之托，给你带句话。”
我怕我忘了徐生交代的内容，来之前特地寻了笔记在纸上，写的匆忙，有些墨迹晕染成一团，只好将就念道：
“‘崇德四年沉香楼前，幸得大人搭救，方可苟活数年。无缘道谢，此生无以为报，愿大人官路亨通、逢凶化吉，来世愿为大人马前卒，以报大人救命之恩。徐生。’”
段久听完，疑惑地挑了下眉，问道：“这位……徐生是？”
“你不认识？徐生是我最近认识的一个小……朋友，”我看了眼字条，生怕托错梦了，顺带把小鬼两个字咽了下去，以免吓到段久这个大活人：“他说你有恩与他。”
“徐生，我对这个名字真的没什么印象。”段久轻摇了摇头，紧接着补充道：“但沉香楼我倒是还记得，这座楼跟大人也颇有渊源，大人忘了吗？”
我有些吃惊地望过去，并没有想起来这楼有什么特别。
“沉香楼是前朝太子的产业，专供达官贵人养……娈童的地方。当年还是大人下的查封令，让陛下对犯人处以极刑的。”
段久这么一说，我才终于在我杂乱的记忆里找到了点头绪。当年前太子为了拉拢朝臣，满足一些官员的私欲，是专门建了个楼，掳了一群童男童女在楼里接客。梁宴登基之后就被查封了，因为牵连的官员很多，一开始朝堂上没什么人赞成大查。
梁宴在朝会上问我的意见，我端着手站在阶下，眼神冷冷地扫过那些口口声声喊着“为了新朝稳固不宜再查下去”官员的脸，只说了一句话：“全部处死，以儆效尤。”
梁宴看着面色不佳的我，爽快的在那封死刑诏书上盖了章，我知道那是他对我的妥协。
新朝不稳，这时候梁宴最稳妥的做法确实是把这件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可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咽不下心里那口气。多少人家的孩子莫名其妙的消失，成了拉拢新贵朝臣的物品，再被厌弃后衣不裹体的横死街头。
仅仅只是因为上位者之间的权色交易？

第20章 没有误会
小时候我从战场拖着沈谊那个幼儿回来的时候，沿路见过太多饿殍遍地，达官豪绅鱼肉乡里。有些穷苦人家生出来的孩子，甭管是男是女，一出生就被当地的官员盯上，长相标致的女孩送往京里，成为位高权重人家的小妾，男孩则送到特殊的艺馆去，调教好了就被包装成礼物，送到有这类癖好的人家里，成为见不得光的存在。
沉香楼就是这么一个光明正大的交易场所。因为它的幕后主子是前太子，在先皇的那个朝代，和朝中各大势力盘根错节，几乎无人敢动。
可我敢。
太子是个草菅人命的畜生，那就换个太子。君主是个昏庸无能的草包，那就换个陛下。我从尸山血海里背负着那么多人的命爬回来，不是为了在这阴暗腐败的朝堂里苟且偷生的。既然世道不公，那我就毁了这世道，改朝换代，拥立新主。
梁宴就是我选择的新主。
当初梁宴允准了我把一大批官员处以死刑的决定，与其说是对我妥协，不如说是朝野内外不得不对我妥协。当日我手握虎符，坐拥三军，不仅是新帝的开国功臣，还是陛下亲封的百官之首，说是整个朝堂被我把控也不为过。
不过梁宴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傀儡皇帝，他是一只被我养出来的，有着锋利爪牙的、野心勃勃的狼。
批准我决定的当晚，梁宴就把我绑在书桌前，结结实实的从我身上讨回了利息。事后他还挑着我的下巴，笑的一脸纯良道：“陪朕四个时辰，就能换得那么多你讨厌的人人头落地。宰辅大人，这笔买卖你可不亏。”
不亏个屁！
我想起梁宴那个狗东西的脸，心里一阵恶寒，摆摆手冲段久道：“陈年往事，不提也罢。这么看来，也许是你查封沉香楼时顺道救过徐生。”
“也许是，举手之劳罢了。”段久冲我拱手道：“还请大人替我转告您的那位朋友，前尘往事，我早已不记得，又何来报恩一说呢。”
“前尘往事……”
我想起徐生死去时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徐楚那个奶团子才六岁。他们还没来得及在书堂聆听老夫子的教诲，和同龄人一起上树掏鸟蛋，也没来得及好好长大、娶妻生子，可就已经变成了不可追忆的前尘往事，成了黄土之下无人知晓的游魂。
徐生还成了没法投胎转世的……厉鬼。
我心里泛起不忍，本来给段久托梦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又补充道：“段久，帮我查一下徐生和沉香楼的关系。还有，他是哪一年死的，又是因为什么死的，能查多少我就要知道多少。”
许是这回托梦时间太长又没有什么异样，一时间我竟忘了自己已是死人之躯，下意识就对活着的时候是我下属的段久发号施令。话说完，我才想起来，我早已是个死人，什么狗屁宰辅官职地位，那已经跟成为鬼魂的我没半块铜钱的关系了。
段久现在是个活人，逢年过节我还指望着他给我烧纸呢，就单论这个讲，他就已经高出我好几级了。
我生前吩咐事情吩咐惯了，如今倒有些尴尬，只好清清嗓子，道：“我的意思是，你闲的时候，能帮我查一下就最好……”
“查好之后我如何告知你，等你再进我梦中吗？”
我和段久的话几乎是同一时间说出来，听到我的话，段久先是愣了一下，又笑起来。
“大人这是在怀疑我的办事能力，还是不拿我当好友？”
“沈宰辅，沈弃，沈兄。”段久挑了挑唇，“咱们可是出生入死的交情，这么快你就要和我划清界限了？”
段久嘴角的笑又很快落寞下去：“哪怕……身死，我们也是拜过把子了的挚友。”
“挚友版游园惊梦？”我不想把气氛弄得太伤感，打趣道：“段久段大人，我的好挚友，上回把我托梦的事情写进书里，赚了不少吧？怎么说，不得给你的好挚友我烧一半下来。”
段久捏拳在唇边咳了两声。
我笑起来，还想再打趣他两句，突然感到身体里一阵寒凉刺骨，当即就捂着胸口弯下了身。
“怎么了大人？”段久担忧地看着我，想伸手又像是被什么阻挡了一般，并不能碰到我。
我心里一阵空落落的感觉，像是身体被开了道口子，寒风拼命的往里灌。烛火在梦里并不会消耗，但我心里清楚，这梦我托的太长了，身体里的阳气已经不够用了。这些天我已经习惯了身体里充满阳气，暖洋洋的感觉，如今乍一被剥离，疼痛和寒冷感竟比以前还要猛烈些。
我抓紧时间交代段久：“若你找到和徐生相关的，就把查到的东西放到藏书阁第三层那本礼记里，我会去取。”
“知道了。”段久看出我的不对劲，直接利落的答应下来。“你还能留多久？陛下交代了我件事，与你有关，我想我得知道你的意思，不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一时三刻的我还撑得住。”听到梁宴的名字，我皱起眉：“什么事？”
“陛下希望我去劝沈谊，把你的……肉身，也就是你的墓，从沈家迁出来，葬到皇陵里去。沈谊想来拿不定主意，毕竟是光宗耀祖的事。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虽然这件事于礼不合，但若你愿意，我会尽力一试。”
段久大概是为了照顾我，一段话说的又急又快。我胸口疼的要了我半条命，也不妨碍我捂着胸口非得吼起来：“我愿意个屁！”
“这事那天我在隍城庙听到了，你让梁宴想都不要想，我就是死了，也决不允许他对我这般折辱！”我捂着胸口用力地咳了一阵，简单的向段久交代了一下我目前的状况以及我能看到听到接触到的事实。
“我知道怎么处理了。”段久点了点头，“我会如实向陛下转达你托梦给我的事。”
“……托梦什么的，还有我拜托你帮我查的事，都不要告诉梁宴。”我感受着环绕着我的白雾，觉得自己应该还有点时间再说两句话，于是又补充道：“我与梁宴的水火不容是，死了也水火不容。你以前怎么理解我和梁宴的关系，现在就照样怎么理解，不要指望我死了就与他握手言和，不可能。”
“沈兄，单做朋友而言，我得告诉你，在你离开的这些天里，陛下……好像真的很难过。从前我觉得他对你的感情过于复杂，但总归是厌恶占上风。可这两天，我竟然觉得，他对你还是有情谊的。而且我听说……总之陛下对于你谢世的这件事，好像有一些不太能接受，我总觉得他，过于偏执了。”
段久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以前站在我的阵营，或多或少受我影响，并不太喜欢梁宴，如今却不知道听说了什么，竟然向着梁宴说话。
“你与陛下也针锋相对了十几年，如今算的上是尘埃落定。既然能托梦，那这些年间倘若有什么误会，也可借此机会说清楚。”
“误会？”我呵的一声笑出来，烛光不知被哪里来的风吹得摇晃，把我的笑映照的格外冷。
“我和梁宴之间最大的误会就是，”我笑起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都生疼的笑起来。“从来都不存在误会。”
“血海深仇是真，刀光剑影也是真，我一刀刺在他胸口的时候是真想让他死，他掐着我脖子的时候也是真想让我咽气。”
“他与我有情谊？什么情谊呢？”周遭的白雾开始如上次一般渐渐变成屏障，我却顾不上疼，只看着段久笑道：“二十年前塞北十万将士的尸骨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我，皇家人到底有多薄情。段久，你忘了吗？十四年前那杯掺着毒的酒，可是我亲手递给先帝的。”
“仲平啊，我记得你为官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掌权者，千万不要对你的敌人心慈手软。”
白雾化成坚硬的屏障，开始如利刃一般刺进我的身体。我在被梦境弹出来前，听到段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只想你不留遗憾。”
遗憾吗？
我想。
遗憾太多了，可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大仇得报，亲手送我的仇人们去了西天，该了结的我都了结了，欠梁宴的梁宴也早就从我身上扯平了。我耗费一身心血，让大梁百年内能再不起战火，让这天下清平，再也没有像我当年一般的孩童举目无亲、流离失所。我还看着沈谊平安长大、嫁人生子，幸福美满。
我已经了无心愿了，至于那点微不足道的遗憾……
我想起衣冠冢前伸向我墓碑的那只手，想起上元灯会非要给我赢花灯的那个人，想起多年前，倚在宫墙边叫嚷着要代替太子的那句大逆不道，想起无数争执间，那双带着怒火望向我的眼。
我想，算了。那些遗憾对我来说其实也并没有什么。
既然家国安宁，海晏清平。
就都算了吧。

第21章 帝座之下
我一出梦境，就着急忙慌地往宫里赶。
冷冷冷冷冷！冷死鬼了！
被梦境扔出来的酸疼感还在，弄得我整个人……整个鬼又冷又疼，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好想睡觉，但我又不能就这么手脚冰凉地躺在街道中央，即使活人看不见我，我也要在十里八村的鬼面前维持我清高的宰辅人设。
我咬着牙，一刻不停的往宫里飘，路上不慎撞翻了宫墙外面的灯，吓的宫女太监们吱哇乱叫成一团我也懒得管。
我急，急需梁宴这个人形暖炉。
我风风火火一路往乾清宫飘，一头扎进梁宴的所在地，感受到心口慢慢涌进来的热流后，舒服的长吁了一口气。这趟托梦实在耗费了我太多精力，我亟需一场昏天黑地的酣然大睡，来调整自己的魂体。
我习惯性地打着哈欠往床榻的方向走去，然后……然后看着梁宴那张脸一脸晦气的止住了脚步。
他娘的！
我忘了，这是梁宴那个狗东西的寝宫，不是我自己的家，差点一屁股坐他身上去！妈的真晦气！
我拄着自己马上就要累趴下的魂体，看着床榻上安然入睡的梁宴，真想往他头上浇一盆凉水，冻死他个狗东西。
在舒适的软塌前徘徊了半天，我最终还是忍着把梁宴一脚踹下床自己躺上去的冲动，憋屈地一转身，拖着疲累的身体委屈地缩在椅子里入睡。
我听徐生提过一嘴，说成为了鬼魂之后就在六界之外，处于混沌之中，是不会做梦的。可不知道是因为我有一盏灯续命太特殊的缘故，还是白天提到太多次梁宴恶心的我没睡着，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我竟然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应该也是一个像如今这样的冬三月，寒风冷得不行，我好不容易熬的下了早朝，结果还没看到自家烧着暖炉的轿子，就被半道叫回去，去议政殿批折子。
梁宴那个狗东西太知道什么叫物尽其用。一逢年节关头，折子多如山的时候，他就把坏心眼打到他的臣子们头上，打着议政的名义光明正大的把一堆折子分给臣子，让臣子帮他处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当然，这些倒霉的臣子里十次有九次都有我。这回更甚，梁宴只叫了我一个人，让我坐在大殿的风口，给他批那些鸡毛蒜皮的请安折子。他倒好，一个人坐在暖阁里，燃着热炉品御膳房新出的糕点，喝着热茶看向我，笑道：“天气寒凉，朕身体乏得很，就辛苦宰辅大人替朕分忧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答道：“陛下言重，这是臣的本分。”
然后转头就在某县令希望升职加俸禄的折子上用力画了个大大的叉。
琐事的折子繁多，我有时候也挺佩服梁宴，能耐着性子一封一封看完再给朱批。我乏困的不行，随手给讲废话的折子统一批了个阅，听着内室火炉噼里啪啦的声音，就俯在书案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感觉鼻尖一直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我揉着鼻子睁开眼，就看见一件绣着金龙的狐皮大氅罩在我的身上，拱的我鼻尖泛痒的正是上好的白狐毛。而原本正对着我，直吹寒风的门不知何时被人关上，烧着银碳的暖炉也被移到近旁，烘的我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我刚在心里赞叹了一声议政殿的仆从真不错，午睡这么一小会都给我伺候的这么妥帖，一转头就看见梁宴拿着折子坐在我身旁，身上没披外套，深衣上系的腰带也绣着金龙，赫然与我身上盖着的氅衣是一套搭配。
“……”
我瞎了。
我想错了。
这绝对不可能是梁宴给我盖的。
呸，什么破狐氅，真丑！
梁宴余光瞥见我醒来，放下手里的奏折，挑了挑眉：“哟，宰辅大人醒了。再不醒我都要觉得……”
梁宴一只手绕到我的后颈，顺着方向撑住了桌子，一只手轻佻地勾起我的下巴，趁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着这么一个俯视的姿势把我困在两臂之间，补完了未说完的话：
“我都要觉得……沈卿是在勾引我了。”
勾引你二大爷！
我反手就把狐氅掀起来，劈头盖脸的把梁宴的脸捂上，顺带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让他撞到摆着花瓶的架子上。然后厌弃地擦了擦自己的下巴，拍了拍有点散乱的衣服，坐直了身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呵。”梁宴踉跄地撑了一下地，很快稳住了身形。他抓着那件狐氅，挑了下唇角，下一刻就用那件从正面把我裹了个严严实实，顺带飞快的在我颈后系上了衣带，把我想要挣扎的手拿氅衣一团。
“以下犯上，沈大人倒是把这点做的愈加炉火纯青了。”
议政殿很安静，殿内的太监宫女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尽了，整个大殿只能听到我和梁宴的声响。没人看着我也懒得跟梁宴维持和平的假象，当即一蹬腿，照着他盘起的腿踹了一脚，把手挣出来就想去扯桌案上的书册砸他。
我和梁宴斗法了十几年，对彼此的套路都熟悉的不行，梁宴早就知道惹恼了我我会拿东西砸他，起身就把我的手腕扼在桌子上。
整个案几因为我和梁宴的拉扯变的凌乱不已，批好的和没批过的折子混在一起，掉落满地。我扫了一眼，憋住了满腔的火气，动了动手，道：“放开！这些都是明早就要发回去的批文，你今天批的完吗你。”
“假如宰辅大人没有偷懒打盹，睡上三个时辰，我想现在我们早就已经批完了。”梁宴依言放开我的手，却在我活动手腕的时候俯身在我唇上啄了一下，然后飞快的撤离开，没事人一样去捡地上的奏折。
“你！”
梁宴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嚣张，望向我勾着唇问道：“怎么，宰辅大人有什么疑问？”
这是梁宴惯用的伎俩，他日常以激怒我为乐趣，并且故意引着我对他发泄怒火。然后在某一天我放松警惕或者过的得意的时刻，绑着我的手把我压回床上，狠狠地贯穿进我的身体，报复回来。
我咬着牙，把那口气又憋回去，把身上看着就很贵的大氅往旁边随意一扔，坐回桌前重新批阅折子。
我扫了一眼屋外的天色，估计时间快到正午了，手下写“已阅”的速度都快了两三成。我一定要赶在用午膳之前把公务处理完，不给梁宴任何借口强留我陪他吃午膳，然后堂而皇之的侵占我下午的时间，继续给他批这没完没了的请安折子。
梁宴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拿着朱砂批了两本折子后，对其中一本皱了皱眉，转过身来对我道：“户部侍郎陈启，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我满脑子这个县那个乡上书的“问陛下安”，还带错别字的那种。看的正头大，听见梁宴的话愣了一会，才答道：“户部侍郎？我记得这个位置的人好像是荣安将军引荐的，是荣安将军的上门女婿，这两年政绩还不错。”
“有开国将军做岳丈，政绩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只是可惜，”梁宴把那封折子扔到我手边，冷哼了一声。“胃口太大了啊，竟然敢私自向地方收税，偏远一点地方农民的课税竟然达到了七成，可进国库的账本上只有三成的税。一个小小的侍郎，胆子大到这种地步，沈宰辅，你这个百官之首觉得如何是好啊？”
我看着奏章的角落里印着专门为皇帝搜罗信息的暗阁的私印，就知道这件事已经被查证了，这个陈启难辞其咎。不过梁宴这声百官之首就有点别的意思，身为百官之首的宰辅，连这种为非作歹的害虫在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都不知道吗？
我觉得梁宴就是这个意思。
百官之首，说的好听，不就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人和事我都得方方面面给你管到呗！自己都说了人家背后有开国将军撑腰，我又不是暗阁，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做就给你查大臣，晚个一段时间知道那不是很正常吗！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搞得跟我说杀了你就能听一样！拿一份俸禄恨不得要求我把全朝野的事都给你干了！
我在心里翻着白眼快骂翻天了，面上只是咬了咬牙，合上了那本列举了陈启罪状的奏章，道：“都听陛下的，陛下要如何处理，臣定从之。”
梁宴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拉着我的手腕突然一下子把我扯过去：“我怎么觉得你含着气劲。怎么，我让暗阁查没让你插手，宰辅大人吃味了？”
吃个鬼！
我就知道梁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开口就在我心头火上浇油，这下我真是憋不住气，也懒得管梁宴过几天会怎么报复我，抄起案牍就往他头上砸，一点力都没收。
奏章尖锐的棱角在梁宴头上留下一道白杠，又很快红成一片，在梁宴那张尊贵俊美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梁宴沉了脸，摸了一把额头，又很快勾起唇角：“看来沈大人真的是很吃味。放心，杀人越货这种脏事，我还是会交给你干的，你永远会是帝座之下一把沾满鲜血的屠刀，没人能动摇你的地位。”
“不过……”
还没等我再抄起砚台往他脸上砸，梁宴就噙着我的手腕把我压到在地。那双眼里蕴着怒火和玩味，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令人心惊。
“不过……沈卿，得寸进尺的代价，你可比我要清楚吧。”

第22章 阴魂不散
每当梁宴压着我而我想弄死梁宴的时候，我都在想我为什么不是一个爱戴珠翠的女人。这样我就可以直接从头上拔下金钗利落地刺进梁宴的胸口，而不需要一边踢梁宴一边伸长了手想去拿展示架上的短刀。
那短刀离我实在不太近，我费了极大的力才从梁宴手底下挣脱出来，从展示架上摸到那把短刀的鞘。而与之付出的代价就是，我外袍尽散，内衫也被梁宴那个狗东西解开了腰绳，差一点就要松垮的掉落。
但是没关系，我已经碰到了那把刀。只要给我回身的机会，我就能反杀梁宴，让那个每次都俾睨着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狗皇帝，脖颈间涌出鲜红的血。
反杀梁宴……
“大人，大人。”
我要反杀梁宴……
“大人！宰辅大人！醒一醒！”
我在被人摇晃中倏地睁开眼。
手里的拳因为糟糕的回忆而捏的紧绷，指甲在掌心肉上留下数道深印，足以见我没能反杀梁宴的怨念。
意识稍微回笼，我才发现摇晃自己的其实并不是人，而是姜湘那个女小鬼，她头上还戴着我在梦里心心念念想当武器却没有的金步摇。徐楚那个奶团子蹲在一旁，见我睁开眼，又一颠一颠地跑上来扯我的衣带子。
我照着姜湘的脑门轻敲了一下，假意责怪她：“喊醒我干什么？没看我睡得正好，我梦里正猎杀野猪呢，你一喊我，那猪嗷地一声就跑了。”
“您这梦做的……真独特。”姜湘一脸复杂地望着我，见我笑开才反应过来，哼了一声道：“您又唬我！我想起来了，鬼是不能做梦的，您都是宰辅大人了还编谎话忽悠小孩子，不害臊！”
“还不是你个小丫头先吵醒了我，说吧，喊醒我什么事？”我揉了揉徐楚的头，顺带跟徐楚说道：“对了，跟你哥说一声，他要我托的梦我可给他托完了。他那什么烧魂术什么的东西，什么时候能给我指明那盏灯在哪啊？”
“阿哥在这里，他听得见。”徐楚先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又偏了偏脑袋，好像在听身体里徐生那个沉寂的灵魂说话，过了一会，他回答我道：“阿哥说随你，不在皇宫里的时候都可以。”
徐楚说完，打了个哈欠又抱住我的腰，黏黏糊糊地往上靠：“兔子哥哥，我好困，公主姐姐非要拉着我来看皇帝哥哥。”
徐楚的哥哥姐姐实在太多，我理了一下，才弄清他说的意思，转头看向姜湘，挑了下眉，意思很明显——“你怎么又欺负小孩子？”
“我一个人无聊嘛。”姜湘撇着嘴在原地晃来晃去，眨巴着眼睛看着地面。“再说，昨晚回来的只有这小团子一只鬼，我总得带着他来找找你吧。顺路，顺路看了一下俊俏的皇帝陛下。”
“呵。”我对姜湘这个顺路表示十足的怀疑。
“对了对了，大人，你认识这个讨人厌的老家伙吗？我早上跟着他飘过来的，他在路上骂了一路陛下，气得我真想把他推到河里去。”姜湘凑过来，指了指我身后。她说完，估计又想起来我讨厌梁宴的态度，生怕我不能与她同仇敌忾，又补充道：“他也骂您了！”
我转过头去，身后是一块巨大的屏风，罩着帏帐，隐隐约约能看到屏风后面的大殿里站满了人。我一惊，昨晚太过乏累只想着赶快找个地方休息，倒没注意自己竟然睡到了朝会大殿的后面。
那我岂不是睡在了昔日太后垂帘听政的地方？
我就说，怎么睡着睡着觉得外面人声嘈杂，睡个觉都睡不安稳。
等等，既然是早朝时间的话，那我现在身后坐着的人岂不是……岂不是梁宴？！
我砰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把睡得迷迷糊糊差点从我怀里滚落的徐楚接住，轻手轻脚地放在椅子上，然后在姜湘迷惑不解的眼神里狠狠拍了拍后背可能触碰到梁宴的衣物。
晦气死了！做个梦梦到就算了，没能反杀他也就算了，怎么睁开眼还他妈遇到这个狗东西，真是阴魂不散！
按照传统来说，是的我才是那个可以阴魂不散的鬼。但是鬼怎么了，是鬼也不妨碍我骂梁宴那个狗东西阴魂不散！
我气冲冲地叉着腰绕过屏风，憋着一口气顺着姜湘指的方向，去看她口中那个有胆子骂当朝陛下和前任宰辅的“老家伙”。
这一看不要紧，看的我又是一惊。
场上不知道刚经历了什么，官员们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殿里极其安静，这也是我醒来之后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身在早朝的原因。而场面上唯一一个梗着脖子气势汹汹的老大臣，正是我梦中回忆里那个贪赃枉法的户部侍郎背后的大靠山——随着太上皇征战过沙场的、历经三朝的荣安将军。
前户部侍郎陈启的老丈人不愧是开国老将，年近九十了还精神矍铄，在一众不敢直视皇帝的大臣面前，挺直了腰看着梁宴，挑衅着皇帝的威视。
“陛下，老臣刚才问，虎符何在？沈弃那小儿仗着扶持过年幼的陛下，已经把持着虎符十几载了，如今老天长眼，让他遭了报应，死了。那虎符究竟是在陛下手里，还是被那奸臣带进了土里？陛下总得要给武将们一个交代罢！”
我看着荣安将军说的唾沫横飞，开始怀疑我做了那场梦也是因为睡觉的时候听见了他在朝堂上大喊大叫。
对了，他那胃口不小叫陈启的上门女婿如何了？
我拄着下巴想了一会。
哦，想起来了，他被我杀了。
梁宴说让我处理这件事，我就让人寻了一根麻绳，让暗卫在他准备逃跑的那天晚上，勒死了他。
人被勒死的时候是很痛苦的，尤其是被活活勒死。
当时我坐在陈家的窗边喝着茶，看着陈启被勒的舌头都伸出来，一脸狰狞的无力地去扯他脖子上的那根绳子，端着茶勾了勾唇。窗外的夜色很皎洁，落在庭院里就像撒了一层的霜，既凄凉又有意境。
杀人越货的好天气。
我这样想着，又品了一口茶。陈启不愧贪墨钱款贪墨了那么多年，府上的茶都是新进贡的蒙顶甘露，拿山泉水一泡，茶香扑鼻。我喝的心情甚好，干脆沏了一杯新茶，端着茶站起身，对着陈启因为气竭而被迫张大的嘴一倒，笑道：
“陈大人，本官也不是什么没有人情味的铁面判官。您瞧，上好的山顶茶，送您上路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滚烫的水浇在陈启的口鼻上，烫的他龇牙咧嘴却无法反抗，只能伸长了手想拽我下身的衣摆，眼里写满了哀求。
我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经心的冲暗卫点了点，拉着麻绳勒陈启的两名暗卫立刻反应过来，更加用力的往两边一扯，陈启想拽我的手当即就放了下去，颤巍地去抓自己脖上的绳子。
只是可惜他抓的再用力，都挽回不了他即将要死掉的事实。
我拿着空茶杯在陈启面前踱了几步消食，在陈启快要受不住窒息死过去的时候又冲暗卫点点手，暗卫依照我的指令松了松手，把陈启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陈启捂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干咳，那声音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像一头快要被屠宰的家畜发出的求救。
我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暗卫很快又走上来重新勒住陈启的脖子，让他发不出声响。我就像从中获得了乐趣般，反反复复的折磨陈启，让他想死死不掉，想活活不成，最后只能涕泗横流的匍匐在我脚下，求我给他个痛快。
“这才哪到哪呢，陈大人。那些被你索取大笔大笔赋税供你享乐的农户，很多人还没来得及求饶，就已经被饿死了，你难道不应该为此付出些代价吗？”我笑起来，坐回窗边斟了杯茶，吹了吹上面的浮叶。“按理说像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死了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处以极刑的。但陈大人福气向来不错，又是荣安将军的爱婿，又碰巧遇上我这么个心软的人来处理你。我可是最见不得血的，自然不会让昔日同僚在我面前落得个血肉横飞的下场。无论怎么样，陈大人都可放心，看在同朝为官的面子上，我也会让你走的体面些。”
有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掠动桌案上的红烛，光影在墙上左右摇晃，映照出我的影子。我读了十年圣贤书，一路从文官走上来，身上的书生气向来很重，在外人面前更是一副清廉高洁又斯文儒雅的读书人形象。可那天我面对陈启，就像一条阴狠毒辣的蛇，吐着信子淬满了毒液。
我冷漠的眼神扫过陈启痛苦的脸，就像在看轻易可以碾死的蝼蚁。窗外的夜色依旧很美，各种名贵的花草树木在陈府的院子里随处可见，我看了眼窗外的风景，残忍地勾起唇角。
“月色真好啊。”
我感叹道。
“那就给陈大人留个全尸吧。”

第23章 毒蛇
没过几天，户部侍郎身亡的消息就传了出来，碍及荣安老将军的面子，朝廷只是对外宣称陈启因为贪污纳贿负罪潜逃，在路上不幸意外身亡了。
而我作为读书人的典范，当然要秉持着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勒死陈启的第二天，我就把他的尸体完完整整地扔在了将军府门口，老将军欣慰的差点没喘过气来，靠着一碗老山参堪堪吊着气没去见阎王。而他病好之后的第二天早朝，就在朝堂上参我滥用私刑，目无王法。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做的确实不太妥当，毕竟老将军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一下子失去自己当儿子一样精心培养的女婿，几时半刻的自然是无法接受。于是我贴心的把陈启的罪状连同死前的惨状一起，详尽的描述出来，让段久印了书，免费发放给京都的每一户人家，顺带捎了一份我亲笔书写的送去荣安将军府上，以示哀悼。
为了表示我诚心诚意的歉意，我还特地开了府里的库房，刨了一下午才找到一根看上去成色就很好的百年老参，一同送去了将军府上。据说府上的管家打开看见发霉的老参，高兴的脸都绿了。
过了几天梁宴听说了我跟荣安将军结了梁子这件事，幸灾乐祸的把我叫去御书房，问我得罪有权有势的老将军是什么感觉。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
有权有势怎么了，弄得跟我没钱没势一样。我手握文武两派大权，上扇的了皇帝巴掌，下弄得死虾兵蟹将。大梁朝谁不知道我才是当朝新贵、御前红人，一个半截身子都入了黄土的人，难不成还要和我比命长？
当日我只是随心一想，现在想想，人家能历经三朝当元老那不是没有原因的，单比命长这件事，那我真是得甘拜下风。
梁宴笑够了，就倚在龙椅里挑着唇，问我这回怎么下手这么快。
“我还以为你会周旋周旋，贬他个官给他点教训，卖荣安将军那个老东西一个人情。”
我恭恭敬敬地一掬手，言辞滴水不漏：“他忤逆陛下，欺瞒圣上，鱼肉百姓，理应处死。”
梁宴挑着眉，一把拉着我跌进龙椅里，恶意地在我脸上吹气，欣赏我被吹的睫毛微颤却忍住不动的眼睛，笑道：“这么十恶不赦，那你怎么还给他留了全尸？”
我没告诉他我是听着户部侍郎在临死前疯狂地咒骂梁宴，听的心情舒畅甚至忍不住点了点头，所以才大发慈悲的给了他一个全尸。
我只是说：“陈大人在位多年，虽然尸位素餐，但毕竟苦劳也是有的，走的还是要体面些。”
梁宴点了点头，手不安分的在我衣襟间来回摩挲，随口道：“爱卿说的是。”
我掐着梁宴快要伸到我内衫里的手，毫不留情地扔到一边，拿出我随身携带的短刀，砰的一声钉在桌上，离梁宴的手仅有一寸之隔。
然后扬长离去。
最后我也没告诉梁宴，提前处死户部侍郎的真实原因是，陈启那家伙下了朝骂梁宴是条恶心的毒蛇，被我听到了。
恶心我很认同，我经常觉得梁宴是个恶心到下不了皇陵的东西。
可他骂梁宴毒蛇。
他把我从小养到大的狼崽子，比作是条躲在阴暗处上不了台面的毒蛇。
于是我就对着陈启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
我做了那条蛇，毒死了他。
骂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文采不好，骂的太直白，我不喜欢听，只好送他回炉重造，投胎转世再听听文曲星的教诲。
“交代？朕应该给你什么交代？”
梁宴含着冷意的声音把我的注意力又拉回朝堂的局势上来。
姜湘带着徐楚一起扒在屏风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外面，我则揣着手站在一旁。
以往我都是站在阶下，如今站在帝位旁边，台下之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心怀鬼胎心思各异的人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梁宴的表情很冷，隔着距离我都能感觉到他语气里蕴藏的讥讽与杀机。
“将军张口就污蔑沈宰辅为奸臣，可拿的出来证据？至于虎符……呵。”梁宴歪着头拄在手上，似乎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可笑，低笑出了声：“一国主君该操心的事，将军倒替朕担忧上了。”
大臣中与荣安将军一派的已经吓的跪下了，低着头对梁宴补救道：“陛下，将军只是担心有小人趁虎符下落不明扰乱朝纲，绝无僭越之心！求陛下明鉴！”
荣安将军毕竟也是个混了三代的老狐狸，虽然我知道他狂妄自大看不起梁宴这个半道杀出来的夺嫡者，但审时度势他还是会的。眼见梁宴脸色越来越差，他也弯了弯腰，对梁宴道：“陛下，老臣只是担忧陛下，一时情急言辞激烈了些，还请陛下看在老臣年迈忠君护主的份上，别与老臣计较。”
忠君护主？
我站在一旁咂了咂舌，老将军要是不要起脸来，真是比文官还会编瞎话。当日我扶持梁宴拿下帝位，这老家伙在背地里可使了不少绊子，他是想忠君护主来着，只是他选择的君主可不是梁宴。
梁宴显然跟我一样清楚这件事，他嗤笑一声，没当面揭穿，算是给了荣安将军面子，只是道：“将军做过什么，朕自然不会忘。刚才将军说让朕给武将们一个交代？”
梁宴拄着脸扫过台下武将们站的行列，垂着眼淡淡道：“武将们也是这样想的吗，要朕来给你们一个交代？”
帝王威严在上，被扫过的武将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不少人还特意与荣安将军拉开了距离，以示自己跟他绝不是一派。
皇后的父亲骁骑将军看了眼梁宴，站出来道：“陛下，臣不知道荣安老将军是何意，但臣一介武夫尚且以为，沈宰辅忧国忧民，一生为朝野鞠躬尽瘁，实在是担不起老将军一句奸臣污蔑。至于虎符，那是陛下登基时就赐给沈宰辅的，要不要收回自然是由陛下说了算。臣，不需要陛下给什么交代。”
有骁骑将军这位国丈出来带头，不少人心里有了数，纷纷站出来附和。一时间，荣安将军在朝堂上还有多少人愿意与他一党，就一目了然了。
我看着仅剩的几位臣子，心里默默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了下来，等着下回托梦的时候让段久好好查查他们。我生前就铲除过一次荣安将军的党羽，本想着他人少了自然也就该安分了，没必要非逼他个鱼死网破，让他安度晚年算了。没想到他老了野心倒是还不小，还想掌握兵权，在朝堂上扶植自己的势力。
那就不能怪我不懂得尊老了。
正想着段久，段久就从文官行列里站出来。先是冲梁宴拱了拱手，算是礼仪，紧接着又面向荣安将军拱了拱手，态度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错处，却说道：
“将军既然把脏水泼到了宰辅大人身上，那我们章台也不能袖手旁观了。宰辅大人统领百官有多尽心尽力，我们章台众多文官都是看在眼里的。我们章台清正廉洁，可不像将军引荐的那些官员一样贪赃枉法，搜刮百姓。哦，当然了，我并没有说将军是那些朝廷蛀虫的靠山，只不过那些败类私底下有没有给将军好处，这些我们章台就不得而知了。”
段久很少在朝堂上像这样明讽，荣安将军的脸顿时就被气红了，吹胡子瞪眼地指着段久，骂道：“你放屁！”

第24章 鸡飞蛋打
荣安那个老家伙，向来以自己三朝元老的身份自傲，还要自诩自己是读过圣贤书的儒将，和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武将不同。这不，一气极，还不是张口闭口满是粗话，原形毕露。
我打了个哈欠，把姜湘和徐楚两个扒着屏风的小鬼揪出来，跟我站在一起光明正大的欣赏如今剑拔弩张的局面。可惜我阳气吸的足，能触碰到的事物太多，随便拿个什么东西在外人眼里那都是中了邪东西自己飞了起来。不然我一定搬条板凳坐下来，慢悠悠地嗑瓜子品茶，好好的看这一场免费的官场大戏。
“黄口小儿，竟敢污蔑老夫！”荣安将军还在指着段久的鼻子骂道：“区区一个三品言官，也配与老夫论长短！老夫可是……”
“三朝元老。”段久身后的一个章台小言官站出来说道：“这满朝堂谁不知道您最会临阵倒戈，当年若不是您看前朝二皇子败在了兵变上，临时改换了阵营支持陛下，如今身首何处都还两说呢！”
“你！竟敢如此对待老夫，好大的胆子！”荣安将军被揭了老底，气的快要背过身去，恨不得上前把那小言官一刀斩了，在旁边党羽的安抚下才堪堪稳住心神，想起自己的身份，又将矛头对准了段久：“段大人，这就是你们章台的人？这就是你们章台教出来的规矩？礼部呢，礼部何在！我要奏章台目无礼法，僭越犯上！”
我看着一直缩在人群后的韩章刚捏了捏自己站的酸痛的腰，手都还没收回来，被荣安将军叫的一个激灵，烦躁的“啧”一声，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没事找事，烦不烦啊，站这么远都能被牵扯到”，不情不愿的从人群中站出来，挂着假笑冲荣安将军拱手道：
“礼部尚书在此。”
在场的人都知道，韩章是梁宴一手提拔上来的，平日里和我最不对付，属于是我在路上打个喷嚏吓到了鸟，他都可以为了针对我而去替鸟打抱不平上折子的人。以前荣安将军参我的时候，他可没少带着礼部的一众人一齐附和，恨不能赶紧我把从高位上拉下来乱脚踩死，是我远近闻名的死对头。
看到礼部是他说话，荣安将军的脸色明显变好，立马又拿出自己开国将军的架子出来，对韩章吩咐道：“韩尚书，去，立刻给我治章台这群人违背礼制的罪。”
荣安将军说话的那语气，简直就像在对自家狗说：去，给我咬死对面的人，回来给你肉骨头吃。韩章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连带着身后的礼部官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捧着肚子在台面上笑的开心。活该！太活该了！韩章天天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逮着我死参，甚至附和荣安将军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他堂堂从一品尚书，在人家眼里就是一条指哪打哪的狗。
我看着韩章那一脸阴沉的表情，直笑的肚子疼，转头指给我身后的两个小鬼看，笑道：“看见没，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
韩章当然是不能被荣安将军使唤动的。毕竟他身后的主子是梁宴，打了他的脸就等同于打了皇帝的脸，他作为梁宴的无脑追随者自然是不能容忍的。
“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韩章对着荣安将军露出一个客套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章台本就有谏言的职能，怎么能算违背礼制呢。在下与沈宰辅同朝为官多年，实在是要为他说句公道话。”
嗯？
我皱着眉望向韩章，这又是准备唱哪出？
韩章道：“沈大人虽然为人处世张扬了些，做官嚣张又放肆，常常不把祖宗礼法放在眼里。还仗势欺人，经常打压礼部，小人之心，眦睚必报，可以说是下官为官这么多年见过的最惹人生厌的人。”
我、就、知、道！
这厮跟梁宴简直是一派人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是，”韩章抬眼道：“您要说他是奸臣，那下官可不敢苟同。下官虽与沈宰辅仇怨颇深，但到底是能分的出善恶忠奸的。”
说到“恶”的时候，韩章还特意对着荣安将军笑了一下。
一时间场面上的局势混乱不堪，维护荣安将军的不敢跟章台那些口诛笔伐个顶个厉害的言官对着干，就可劲得着礼部那群不善言辞的吵，而礼部以韩章为首，个个都是绝不吃亏的主，叽里呱啦的吵成一片，更别提中间还穿插着章台和骁骑将军等一批跟皇亲国戚沾边，有底气说话的。
霎时间，我只感觉我的耳朵里跟炸烟花一样“砰砰”的耳鸣，脑子里像进了一百只鸭子，争先恐后冲我嘎嘎的猛叫，眼睛更是眨都眨不过来，完全不知道往哪块吵得厉害的人群看。
姜湘捂着徐楚的耳朵，表情痛苦的看向我：“大人，你原来每天早朝都这么吵吗？我再也不想踏足这里了，俊俏的皇帝陛下都不足以再吸引我走进来。”
我从衣袖里摸了半天，找到个手绢给姜湘堵耳朵，然后不堪其扰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扭头去看梁宴。
梁宴这个阴险狡诈的狗贼，自从段久站出来反驳荣安将军后，就跟死了一样坐在帝位上，看着台下的场景不说话。我方才看热闹的几次回眸间，还瞥见了这狗东西喝了两杯热茶吃了块糕点。
正所谓底下臣子吵的有多激动，他在上面看戏看的就有多惬意。
我刚翻了个白眼，梁宴那尊大佛就开了口。
“好了。”
他说话声音不算大，但也能清楚地传到前面几排大臣的耳朵里。前面的大臣急忙噤了声，后面的也依次跟着安静了下来。
我们三只鬼的耳朵终于得到了解放，齐刷刷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喘气。
我本以为梁宴会给这件事情下个定论，再不济口头批评一下几个拔尖的官员，打个巴掌给颗甜枣，用权谋者一贯的方法安抚人心，顺带给荣安将军一点教训。
没想到梁宴心思似乎完全不在这个上面，我严重怀疑他连大臣们吵架的具体内容都没听。梁宴只是抬头看了眼殿外的天色，来了一句：
“快到午时了，都散了吧，退朝。”
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扔下一干大臣，一个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去，擦着我而过，绕到幕帷后面的桌案坐定。
眼见着姜湘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望梁宴，朝堂的大臣也陆陆续续走了出去，我把徐楚那个奶团子抱起来塞到姜湘怀里，交代了一句：“帮我照看会儿他，我出去一会，马上回来。”
我跟着散朝的大臣一起飘出去，顺带从殿里的花盆底下捡了许多石子，抱在怀里。刚飘出殿门口，就看见石阶下面正在气冲冲往外走的荣安将军。
我拿着石子，闭起一只眼，瞄准石阶前面的地面，“咻”的一声扔出去。
“哎呦！”
荣安将军“啪叽”一声摔倒在地。
目标射中！
我勾起唇角笑的开心，看着荣安将军那个老家伙被人扶起来，嘴里气愤的骂骂咧咧。他站起来刚走两步，我又掂着一记石子“咻”地飞出去，正中他的小腿，让他“砰”地跪倒在地。
这下不光是我笑的开心了，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一众官员都嘲笑着窃窃私语，尤其是韩章那个没心眼的笑的最大声，连段久都忍不住站的离他远了点，以免殃及池鱼。
荣安将军被人扶着怒吼道：“是谁？！给老夫站出来！”
自然是没人应答他，毕竟罪魁祸首我，是个谁都看不见的鬼魂，想承认也没法子认啊，只能请他自认倒霉了。
我耸着肩，倚在一旁的石栏上，看着荣安将军不顾体面的对着自己的跟班发了一通火，然后被人搀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解决完一个讨厌鬼，我又把目标瞄准另外一个。
那人现在还在张大着嘴笑的猖狂，甚至还想伸手去拽前面的小言官，问道：“哈哈哈这种缺德事是你们章台干的吧？”
他拽住的那个小言官正是刚才在朝堂上讽刺荣安将军临阵倒戈的那位，看到是韩章立马嫌弃地往前走了一步，让他扑了了空。
“我们章台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不像你们礼部，惯会用这种雕虫小技。”
“哎你这小子……哎呦！”
正说着，韩章脚下一滑，踩着石子，以和荣安将军一样的姿势，脸着地，“吧唧”一声摔倒在地。
小言官：“……叫你冤枉我们章台，遭报应了吧。”
我施施然收回扔石子的手，拍了拍身上残余的土屑。
目标解决！
正当韩章还站在原地气急败坏的时候，我身后突然一阵疾风袭来，我感受到动静扭身去看——姜湘那小丫头手舞足蹈地跑的快断了气，边跑边大声冲我喊着什么。
我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这才努力听清她喊的话：
“宰辅大人！陛下和皇后娘娘打起来了！”

第25章 “是我。”
什么鬼？！
梁宴和萧嫣？他俩打起来了？！
我提起衣摆就往内殿里跑，还不忘把我刚扔到地上没用完的石子重新捡回来放进袖子里。梁宴那个混蛋玩意，要是敢打女人，就别怪我用石头在他脑袋上再开一次瓢！
我一路飘的飞快，把姜湘远远地抛在后面，到了内殿门口一看，当即就说不出来话了。等着姜湘那小丫头紧赶慢赶的飘过来，我提溜着她的后衣领，指着殿内的情况，质问道：
“这就是你说的打起来了？！”
打个屁！
梁宴四平八稳地坐在龙椅里，萧嫣站在离他十万八千里的殿中央，就这距离，打起来是让双方拿石子互抛吗？
不过姜湘倒也没夸大多少，这气氛确实跟快要打起来差不了多少。萧嫣人是站在殿中央，可周围的物件座椅都被推倒，花瓶碎裂在地，水渍顺着地面的纹路淌了一片。配合萧嫣满身的酒气和手背上划伤的血迹来看，这一片狼藉是谁干的显而易见。
我皱着眉，看着这个穿着华丽裙裳带着凤冠却站在原地边哭边笑的女人，再也无法把她与当年那个期待与幸福都写在脸上的娇娇女对应起来。
梁宴坐在帝位之上，像是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并没有什么大反应，手下依旧批着他的折子，只是对苏公公吩咐道：“找人把她送去太医院。”
苏公公急忙对着角落里的宫女招手：“快！都还愣着干嘛，皇后娘娘吃醉了酒，伤了自己，还不快把皇后娘娘扶去太医院。”
“我不去！”萧嫣挣开来扶她的宫女，指着梁宴道：“陛下，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您恐怕只记得今日是沈宰辅的头七吧。”
萧嫣嗤嗤地笑起来，泪顺着她面容姣好的脸庞往下落：“可我的孩子，我那未出世就被你毒害的孩子，也是死在这一天！陛下可还记得！”
萧嫣嘶声力竭哭着怒吼的脸庞映在我的双眸里，恍惚间把我又拉回了那个诸事繁乱的季节。
承德五年，那年的倒春寒格外漫长，院子里长了好几年的一棵碧桃树没能等来开花，就在寒风里冻死了。那棵树我也算精心养了许久，年年都盼着它开花酿酒喝，猝一枯死，连带着我几天心情都不好。
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在我照例坐在自家府上处理事务的这一天，梁宴突然闯入我的府邸，告诉我，皇后怀了身孕。
彼时我正坐在暖炉旁，一边处理着公文一边神游想着院子里那棵我养了好几年却莫名其妙被冻死的桃树。梁宴站在我面前说出“皇后有孕了”这句话后，我愣了许久，霎时间分不清我的心情低落是因为桃树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萧嫣进宫还不到一年就有了身孕，这应该是阖宫上下的大喜事，梁宴的嫔妃不多，我从来没听说其他嫔妃有过身孕，萧嫣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嫡长子，是未来的储君、大梁的接班人。
我放下手里的笔，低头对梁宴拱手道：“恭喜陛下。”
“恭喜？”梁宴我侧前方的桌案前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神情晦暗不明。他拨弄着手里的串珠，突然提着唇角笑起来，道：“嗯，是该恭喜，毕竟是朕第一个孩子。不过，宰辅大人这声祝贺也未免太没有诚意。”
我在批改公文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梁宴，他戏蔑地挑着唇，像是在等我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是臣考虑不周了。”我的手停顿在空中，丰盈的墨水从笔尖滑落，掉在我刚批复好的公文上，晕染成一片黑色。我不动声色的换了一张纸，扭身冲身后的仆从道：“去找管家，让他去库房里，挑一尊最好的玉观音拿来，当做是我送给陛下的贺礼。”
“玉观音皇宫里多的是，没什么稀奇的，就不必给我了。”梁宴冲周围的仆从们挥了挥手，吩咐了一句“都下去吧，朕要和沈大人谈事情”，就踱着步子走到我身边，倚在我批公文的桌旁。
“沈宰辅觉得朕是缺钱还是缺物，会稀罕你一个小小相府拿出来的玉观音吗。”
其实沈家从前是武将世家，到我这一代才从了文，府库里世代流传下来的好东西不在少数，梁宴就是要些奇珍异宝，我也不是拿不出来。但我看着梁宴环着手，似笑非笑盯着我的样子，就知道这狗东西不是来要贺礼的，是早就想好了让我答应他些什么。于是干脆放下笔，直视着梁宴，反讽道：
“陛下要什么不妨直说，便是要拿小殿下换臣手里的虎符，臣也是能考虑答应的。”
“怎么，嘲讽我拿孩子当筹码，要分你权？”梁宴坐到桌上，把我批的公文扫开，弄得一团乱，俯下身单手撑在桌子上，以离我极近的距离笑道：“想多了沈大人，我那么相信你，区区一个虎符，给你了就没想过再要回来。”
我一把推开故意在我脸上吹气的梁宴，往后倾了倾身，垂着眼漠然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梁宴勾起半边唇角，不怀好意的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舔了舔唇缝，伸手捏住我半边耳垂，在我耳边低笑道：“我想要的东西，哪一次你是真心给过我的。不过不要紧，宰辅大人的身体永远比嘴上诚实。”
我咬着牙，正准备拿起桌上的书册给梁宴一巴掌，梁宴就直起身，退到我能容忍的安全距离里，懒洋洋的一挑眉，继续道：
“不需要什么物件上的东西，这孩子既然贵为我的长子，自然也要替我弥补弥补遗憾。从前我没那个福气进皇子学堂，让你做我的侍读，如今我有了皇子，那就请沈大人做他的太傅，替我了了这一桩憾事吧，如何？”
我抬眸去看梁宴，他懒散地倚在书堆上，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垂着眼，叫人看不出情绪。
但我知道，梁宴没说谎。
他是真的很遗憾。
许是答应了梁宴做皇子太傅的事，一连几天，我下朝的时候路过朝晖堂，总忍不住站在当年那面宫墙面前多看几眼。
梁宴登基的时候并无子嗣，如今的朝晖堂里，都是一些皇亲国戚的孩子，破格准许进宫读书的。我站在墙边看了没多大一会，就有下了课业的孩子结伴跑出来，一团一团的看着煞是可爱。
我刚笑着和几个奶里奶气同我打招呼的小孩说了两句话，就感到肩上一沉，侧脸一看，梁宴往我身上披了件披风，站在我旁边扫了眼面前的小孩，对我说道：
“我说这几天你怎么下了朝就没踪影，原来是跑来这儿了。怎么，我们沈大人什么时候这么喜欢这些蹦蹦跳跳的小鬼了。”
这些孩子怕是被家里大人耳提面命不能得罪皇帝陛下，一看见梁宴来了就急忙作揖告辞。我轻啧了一声，带着抱怨和一点我都没意识到的责怪去看梁宴。
梁宴朝我一摊手，无辜道：“他们自己要走的，我可没赶他们。”
“还不是因为你喊他们小鬼。”我刚柔声跟孩子们说完话，腔调一时没改过来，说完后意识到不对咳了两声，又改口问道：“陛下找臣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一个人批那些又长又难读的折子实在是太没意思了，来找宰辅大人一起。”梁宴伸手揽过我的肩，加厚的披风被他一拥，热度瞬间涌上来。不过我并不贪恋温度，伸手就把梁宴猛地推开，拢着披风面色不佳的甩手就走。
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的动静，我又不耐烦的回过身去，冲站在原地往这边望的梁宴喊道：“走啊，你折子不批了。”
“批。”梁宴倚着墙笑了一声，几步就走到我跟前，把我压进披风里头发拨出来，笑道：“走吧。”
那是我为数不多耐着性子容忍梁宴的时光，也是我难得和梁宴和平共处的时光。有时下了朝闲来无事，梁宴会拉着我去织衣局给皇子挑衣服，我回府路过集市的时候，也总会买些小孩子爱玩的物件。
那时候我因为愧对萧嫣和一些别的原因，对这个孩子的降世充满了期待。我总觉得梁宴有了孩子，就会收着他那发疯的性子，不再执着于过往仇恨，好好的为人父，为人夫，有了孩子分散他的精力，他总有一天也就能……放过我。
可我没想到，那年夏季还没开端，宫里就传来消息，说皇后滑了胎，孩子没了。
太医给的说法是皇后身子弱，胎没坐稳，滑胎实属意外。可我前两日还带了几代为沈家服务的大夫进宫看望萧嫣，萧嫣身体很好，胎像平稳，怎么就会莫名其妙滑了胎。我想起来去看望萧嫣时萧嫣对着我欲言又止的表情，连夜赶进了宫。
刚走到乾清宫的大殿门口，就听到背对着我的苏公公跟梁宴说道：“陛下，都办妥了，知情的人都处理干净了，皇后娘娘不会知道的。”
我的脚步停在门口，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一时间天旋地转，听不清后面苏公公又说了什么。
我咬着牙走上前去，一把拉开苏公公，而后看着梁宴那双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眸，问道：“是你吗？”
我的问题没头没尾，但梁宴知道我在问什么。
梁宴看了双眼发红的我一会，勾了唇角：
“是我。”
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砰地砸下来，砸的我五脏六腑都恶寒的发冷。
“是我用一碗堕胎药，杀了她的孩子。”

第26章 嫉妒
“啪！”
我一巴掌扇在梁宴脸上，这巴掌打的又急又狠，霎时间我的手和梁宴的脸就双双红肿起来。除了梁宴逼迫我的第一晚，我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动过气。我垂下来的手还忍不住的在颤抖，我看着梁宴那张脸，一字一句地问他：
“为什么？”
苏公公已经被吓的呆愣在原地，抹着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开口喊我：“沈大人……”
“你先下去吧。”梁宴朝苏公公挥挥手，等苏公公退出殿外才看向我。他眼底常年带着的讥讽笑意又在此刻展露出来，看得我心寒。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个孩子活下去，看着你期待一场又落空，没有比这更令我开心的事了。这世间所有人的生死在我眼里都不算什么，一个还没成型的胎儿罢了，杀了便杀了。你硬要我给你说个原因的话……”
“我嫉妒他。”梁宴笑起来，眼神既漠然又冷血：“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就能得到你的喜欢和牵挂，将来有一天还会成为你的学生。我都没得到的东西他还没出世就得到了，想想我就嫉妒。”
“那是条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命！是你的亲生骨肉！”
我抬手又要扇他，被梁宴一把抓住手腕。他看着我被气到胸腔剧烈的起伏，就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物件，嘴角的笑更甚，语气里满是恶毒。
“血缘关系？亲生骨血？那又有什么关系。沈子义，你是不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忘了你自己是谁，忘了你是如何帮我爬上这个位子的了？你忘了我母妃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了吗？”梁宴捏着我的腕骨用足了力，他对着我笑，就像蛰伏已久的狼王终于露出了残忍的獠牙：“上位者不需要那么多感情，这不是你教我的吗。怎么样沈先生，我学的还不错吧。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我儿子也不行。”
我看向梁宴的眼睛里全是怒火，心口生疼，骂道：“你这条疯狗！”
梁宴甩开我的手，嘲讽道：“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呢。沈子义，我们都活在仇恨里纠缠，注定是要发疯的。”
那天从宫里离开，我回府便病倒了。病是小病，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将养两天就能好的事，我硬是请了大半个月的假没去上朝。
我不想看见梁宴，也无法面对萧嫣。梁宴杀了那个孩子，但我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月月末，梁宴下了旨，让我必须回朝听政。我在朝会上一言不发，无论梁宴说什么都只拱手回道：“陛下英明。”
明晃晃的冷嘲热讽。
下了朝我被梁宴留下来，梁宴勾着唇笑的嘲弄：
“瞧瞧你这副丢了魂的样子，沈大人，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充满人情味了？怎么，当年那个杀伐果断满手鲜血的沈弃，这就要因为一个孩子，从血污里爬出来立地成佛了？”
“你这副仁慈的假面戴的不累吗？”
梁宴用力掐着我的后颈，咬上我的唇。鲜血从被咬破掉的伤口涌出，顺着我脖颈绷起的线条往下流。
梁宴嘴上沾着血，继续讥笑着在我唇边低语：“沈子义，我知道你的人皮面具下是什么样的烂骨血，我知道你那双看似干净的手上沾满了多少人血，我知道你的仇恨、你的抱负，和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你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假装你有多难过呢？我知道你那副伪善的面孔下掩藏着多硬的心肠，五年前你不是让我亲眼见识过了吗。”
“沈子义，人间炼狱，你我不是一直都身在其中吗，何必装的那么良善，多令人恶心。”
我在梁宴还没撤离我唇边的时候张口咬上去，用足了力，牙齿嵌在他的肉里，连带着我的怒火与发泄，连带着我们彼此混在一起的血，连带着那些泥泞不堪的过往，顺着我和他交缠的唇舌流下来，在书案的宣纸上留下血污的痕迹。
我们那实在不能叫做亲吻，更像是两头发着飙的野兽在互相撕咬，谁都寸土不让，谁都不肯服软认输，只有那些激烈的喘息和弥漫的血腥味才能发泄彼此的怒火，才能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一日复一日的苟活下去。
咬破梁宴嘴的第二天，我就一封信送进宫里，把一切都告诉了萧嫣。送去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这都是我对梁宴的报复，可我心里清楚，萧嫣需要知道真相，梁宴需要付出代价，而我，也需要赎罪。
收到信的当天，萧嫣就不顾侍卫的阻拦，只身闯进乾清宫，甩了梁宴一个巴掌。那时我正坐在梁宴的斜下方，努力维持着相安无事的局面处理着政务。
我看着萧嫣扇他巴掌的力度，直感叹将门虎女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不像我心狠。梁宴强迫我的第一次，我直接拿着一把短刀刺入了梁宴的心口，差半寸就能捅进他的心脏，要了他的命。
萧嫣哭的嘶声力竭：“你凭什么杀掉我的孩子？！凭什么！”
梁宴挨了巴掌和质问，却不去看萧嫣，反而扭头来看我，我毫不在乎的与他对视，就差把“是的你没想错，这缺德事就是我干的怎么着吧”写在脸上。我清楚地看到梁宴顶了一下上颚，团着一口气气笑了。
他没怎么理会快哭晕过去的萧嫣，只是对身边人吩咐道：“送她下去，传骁骑将军进宫，就说皇后要见他。”
萧嫣被人搀扶着离开大殿前，突然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等我站起来走近她，她就对我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实在太勉强，泪痕还留在她的脸上，她边哭边笑道：“大人，你选错人了，我才不是什么皇后的最佳人选，我做不了这个皇后，从来都做不了。”
我呆坐在原地，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只是看着她被宫女扶着远去，就像是一朵曾经开的娇艳却败在了春天的花。
再一回头，就看见了梁宴那张在我面前放大正笑的戏蔑的脸。
梁宴指着自己嘴角还没愈合的伤口，看着我唇上的血痕，挑着眉笑道：“我以为这就算结束了，没想到宰辅大人还留了一招后手，是想置我于死地啊。”
“你敢做，我不敢说？”我把手里的笔转了个向，用清冷的竹端怼着梁宴嘴上的破口，把他整个人往后戳，细小的血水瞬间从他没好全的伤口间渗出来。“亲生子嗣都能杀，人家打你一巴掌而已。”
梁宴抹了把唇上渗出来的血水，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般笑起来：“亲生子嗣？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皇后肚子里那个，是我亲生的。”
我猛地抬头去看梁宴，梁宴却低着头拨弄我的耳垂，慢悠悠地笑道：“我知道你除了择后再也没插手过后宫的事，不过你安插在宫里的探子不行啊，连我登基以来从未在后宫留宿的事都没打听出来告诉你吗？沈大人，要不要我帮你换一批，我的探子可是连你每日吃什么都清清楚楚的记录在册呈给我看啊。”
我皱着眉看向梁宴，眼底是明晃晃的质疑。
“怎么，不信？你可以去内务府查查起居注，看看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梁宴俯下身，在我被他摩挲的通红的耳边吹了口气，冷笑道：“沈大人，你给朕千挑万选的好皇后，早就在背地里和别人私通了。”
“不可能！”我把手里的笔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萧嫣年少时就痴慕与你，及笄没两年就入了宫，出嫁那日我亲自去将军府送的贺礼，她那时要嫁与你的欢喜都写在脸上，哪来的心思与人暗通款曲？你这是空口白牙的污人清誉！”
“以前当然不可能，可是新婚之夜被丈夫冷落在宫里，又不知道从哪里听闻了皇上，也就是我，其实是个断袖，爱好龙阳，对女人没兴趣。再加上我从不踏足后宫，她又日日夜夜都与我派去的俊美侍卫相处。”梁宴直起身，脸上是计谋得逞的得意洋洋。“你说，她这只红杏，不出墙都难啊。”
我咬着牙一拳捶在桌上：“你是故意的！你都算计好了，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还有更疯的呢，需要我在你身上展现一下吗。”梁宴一把把我按倒在桌上，擒着我的双手压在头顶，戏蔑的眼神打着圈的在我身上巡回打量。
我挣扎着要踹梁宴：“放开我！”
“不行。万一你又要掏出把刀来杀我怎么办？”梁宴腾出一只手压住我的腿，“你这只狐狸现在是越来越狡猾了，稍不注意就会被你咬的鲜血淋漓，我不会放松警惕给你可乘之机的。”
他娘的！
我真想骂死梁宴这个狗东西。
梁宴看着我不停扭动的身体，扶着我的腰笑起来：“别动了，再动……发生点什么可就不好说了。行了，我要跟你说正事，把你那勾引我的眼神收一收。”
我勾你妈！我他娘的眼里全是怒火好不好，你瞎啊！
“萧嫣那孩子是我一碗汤药送上西天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27章 疼
为什么？
你嫉妒呗！你报复呗！你都头顶一片青青草原了能不发疯吗，活该！叫你耽误人家姑娘的桃李年华，没一刀捅死你都是后宫的妃子们心慈手软，要娶皇后的时候你天天死命地催我，如今又说人家全无情意，好事都让你占了，得罪人的事全让我给你担着。
狗东西！乌龟王八蛋！
我看向别处，憋着气，并不搭理梁宴。
梁宴索性也没等我开口，自顾自的继续道：“原先我也是打算留着那孩子一条命的，萧嫣跟那侍卫两情相悦，朕自然也不能棒打鸳鸯，用皇后暴毙的借口送她跟她的情郎双宿双飞也不是不行。只是可惜啊……”
见我扭头望他，梁宴停顿了一下，伸手把我刚挣扎间扯开的头发挑到一旁，就着我刚半坐起来的身子，突然把头搭在我的肩膀上，以极轻的声音说道：
“沈子义，你那天打我的那巴掌，真的疼，疼的我现在都还记得。”
疼不死你。
“疼了就抹药，伤了就找太医，太医院在你眼里是不存在吗？我就不信若大个皇宫，那么多灵丹妙药，还治不好陛下脸上那点疼。”梁宴的下巴尖抵在我的肩窝，衣领扫过的地方带起一阵酥痒，我心里烦躁的不行，推又推不开他，只能破罐子破摔的用力撞了一下梁宴的肩膀，没好气道：“可惜什么？要说你快点说，别瞎耽误功夫。”
“啧，不愧是沈大人，一点都不谄媚主上，够狠心。”梁宴靠在我肩上没动，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他继续说道：“可惜的是，骁骑将军太宠这个嫡女了，萧嫣实在是金闺阁长大，一点都没见过险恶人心。她竟然让自己的贴身宫女明目张胆的把自己写的信送回家，那信里还把事情的真相以及送她出宫的筹谋的写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就差把她与人私通的消息昭告天下了。”
“信是被别人发现了，还是被有心之人拦了下来？”我皱着眉，在脑中仔细回想了一下骁骑将军府的形势，猜测道：“是府内人想把消息传出去，好让骁骑将军骑虎难下，不得不舍弃这个女儿？”
“聪明。”梁宴把玩着我垂在身后的长发，“将军府上的侧夫人，做了一辈子的侧夫人了，估计是做的足够憋屈，早就想扳倒萧嫣和她的生母了。逮到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她当然要好好利用一番，她把信拦了下来，看过了之后托了人就要把消息往京里散播。”
我的眉心紧蹙起来。
当朝皇后与人私通还怀有子嗣，甚至想通过假装暴毙的手段逃出宫去与人私奔，这消息但凡要是传出去一点，都是震惊朝野的事情。萧嫣名声毁了不说，按照刑律还要被处死，连带着整个将军府都要受牵连。而骁骑将军哪怕再疼这个女儿，要想保住全府上下人的性命，都必须大义灭亲，与萧嫣划清界限。若是再被朝中某些势力的有心人得知此事稍加利用，那就是君臣离心，动摇社稷根本的大事。
我的手微微抖起来，指节下意识的在桌上轻轻敲击，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要如何应对此事。
梁宴终于把他那该死的尖下巴从我的肩窝上挪开，坐到地上的软垫里，只是双手还撑在桌子上，把我环了个圈。他盯着出神的我看了一会，突然问道：“我发现你一紧张就会手抖，好像是控制不住的，怎么回事？”
我盯着殿门口神游思索的眼神收回来，在自己放在桌上不停颤动的手上扫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冲梁宴扬了扬下巴道：“小时候的习惯罢了。继续说，这都过了这么多天事情还没传开，你把人控制住了？”
“在大宅里动动歪心眼的妇道人家，哪懂得什么朝野上的权衡利弊。也亏得那位侧夫人一生都被困在宅院里，不认识什么政派里的大人物，找的是市井间最普通的贩夫走卒帮她传递消息。跟着宫女出去的暗哨觉得情况不对，当即就把人给扣下了，那封书信，最终没能飘出将军府。”
梁宴的视线在我背过身去的那只手上一触即收，又看向我的眼，挑了下唇：“事情表面上看是没泄露，可谁能承担起这万一的后果呢。骁骑将军知道了这件事后，当晚就把那位侧夫人和所有接触过书信的下人们都处理干净了，然后他就急冲冲的进了宫，来找我请罪。皇后肚子里那个孩子留不得了，老将军比我更清楚，我当然可以大发慈悲的饶那孩子一命，可若他日东窗事发，这责任，可不是将军一家担待得起的。”
“所以你下了手？”我看着梁宴，眉心紧蹙。“这事明明应该是萧府的人动手，可我问过内务府，那碗汤药是你让人送过去的。”
“是，我一开始不就告诉你了，是我杀了她的孩子。”
梁宴伸手点在我的眉心，把我皱着的眉宇拨开，手指从我脸上一路滑下来，在唇上停留住。
“你还记得吗，夺嫡前的那一年，你在江南被二皇子一派绊住了脚赶不回来，太子派了精锐在猎场要暗杀我。是萧将军带人在猎场帮了我，让我能活着撑到你回来。”梁宴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这个动作下。“忠臣难求啊，老将军跪在我面前求我出手救救萧家，我能不救吗。汤药是骁骑将军从府里带过来的，谁去送已经不重要了，我何不出手卖将军一个人情，让他和他唯一的女儿还能维持情谊，相安无事？当一次刽子手，换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多么划算的买卖。”
我皱着眉不说话。
说到底，梁宴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孩子不是他的，拍板要杀孩子的人也不是他，他只是难得心软了一次，帮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将军保全了父女情意和满门荣耀。这件事情处理的滴水不漏，除了萧嫣失去孩子的肝肠寸断，其他并没有任何人有损失。
可我的心里就是开心不起来。
一方面是因为萧嫣肚子里的孩子成了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加上我对萧嫣的愧疚；另一方面是……
我看着梁宴脸上不甚在意的表情。
没有一个帝王没杀过人，我清楚。帝王座下万骨枯，梁宴手上沾的血不比我少，更何况这个孩子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于情于理这都并没有什么不妥。萧嫣很看重这个孩子，她不会相信意外滑胎这个说辞，也一定会深究害死她孩子背后的主谋。
梁宴当这个主谋再合适不过了，毕竟他是一国君主，握着整个萧家的命，哪怕萧嫣再恨他，也并不能拿梁宴怎么办。
可我想起那晚我冲进宫打了梁宴一巴掌的时候，梁宴脸上的表情虽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那一瞬间是真的觉得，梁宴在难过。他明明早已为此事想好了周全的办法，就差一步，假若萧嫣没有寄出那封信，他分明是可以保全所有人瞒天过海的。
我经常骂梁宴是狗东西、狼崽子，甚至从一开始，我就教梁宴要成为一个冷血的上位者。
可梁宴不是。
拉着我挑衣服、买玩具的是梁宴，去祝国寺给那孩子上香祈福的是梁宴，盯着我写祈福签文的也是梁宴……我能看得出来，梁宴没想害死他。坦白点说，哪怕是萧嫣寄出了那封信，梁宴其实也是想把那个孩子留下来的，是骁骑将军，分明是他，分明是整个萧府承担不起欺君罔上的责任，分明是骁骑将军一边想挽留住父女之情一边还想保全住整个萧家的声誉。
皇后红杏出墙还有了身孕，陛下有龙阳之癖不闻不问还帮忙遮掩。骁骑将军分明是利用好了信里所写的这一点，拿以往的护龙有功去感化梁宴，让梁宴不得不和他绑在一艘船上。
梁宴敲了敲我的手，挑着眉看着我。我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捏紧了拳，指节都攥的发白。
“想什么呢？”梁宴的手还停在我的唇上，吸引注意般按了两下。
我的眉头自从开始听这件事就没松开过，在梁宴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又抬眸看他，顺带补齐了我刚才心里没说完的那句话。
另一方面是……我有一瞬间的心疼梁宴。
如果说我扛着整个朝堂的正常运行，那梁宴就扛着整个梁朝的风云叵测。我和他肩上的担子都太重，稍有差错就是国计民生，这些年来，喜欢和不喜欢的事都要干，愿意和不愿意的事都要做，既得救万民于水火，还要在阴暗处执刀落笔杀人越货。
有时候我都觉得，我活的越来越不像自己了，我只是沈大人，沈宰辅，而不是沈弃。只有偶尔在和梁宴激烈的争吵间，在那些满腔怒火放着狠话互相不客气地喊对方姓名的时候，才有出神的片刻觉得，我还握着自己干净的灵魂活在这个世上。
满手鲜血的活在这个肮脏的世道里。

第28章 下地狱吧，和我一起
我尚且如此，那梁宴呢？
他当真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一样，对这件事情毫不在乎无动于衷吗？
昔日他放在心里感激尊敬的老将军，跪在地上磕头请罪求他放过萧家的时候，得寸进尺求他去当这个恶人的时候，他心底有过失望吗？他高高在上地坐在龙椅里，享的是无边的尊贵与荣耀，可那龙椅之下，又有多少人伸长了手想把他拉下来？有多少厉鬼和白骨等着他下地狱？
高处不胜寒。
我想。
纸上得来终觉浅，诗文里的话从来都不是随便说说，史书里轻描淡写记载的一段词，也许就是困在这深宫樊笼里的某个人，道不完的一生。
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突然感到唇上一轻——梁宴拿开了压在我唇上的那根手指。我嘴里的半口气刚吐出去，下一秒，梁宴带着凉意的唇就覆上来，和我唇间的温度交叠，带起一片温热。
“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三次走神了。”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屈起又放平，放平又屈起，最终还是没能扬起来，在梁宴还带着淡淡红痕的脸上再来上一巴掌。
梁宴看着我，仿佛穿透我沉默的态度和平淡的眼神，看出我裹挟在层层伪装下的那颗跳动的心脏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在心疼我？”梁宴猛地笑开，连带着眼角的弧度都弯下去，像被一碗肉汤烫暖了心肺的大尾巴狼。他勾着唇，把刚才撤离的距离又拉近回来，说话间谈吐的气息洒在我的脸上，灼热的发烫。梁宴低着头，鬓旁的散发有些许蹭在我的鼻尖，落得有些发痒。他垂着眼，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他一炷香前说过的那句话：
“沈子义，你打我的那巴掌，真的很疼。”
梁宴的距离离我很近，为了拉开那些道不清说不明的气息，我只能向后微微仰着身子，露出脖颈间绷紧的血脉。
我看着梁宴低垂的头顿了一会，才偏过头道：“疼就去看太医，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治病。”
“太医要是能治心病，我们如今还会是这般局面吗？”梁宴喃喃了一句，又抬起头哼笑道：“这回算是你错怪了我吧，古往今来，敢打当朝陛下还不被满门抄斩的臣子，也就你一个人了。我白挨了宰辅大人一巴掌，沈大人不弥补我点什么？”
我嘴角抽动了一下，扭过头来看见梁宴那副挑着眉一脸欠揍的表情，实在没忍住，又往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而后冷嘲道：“长嘴是给你说话的，陛下自己不开口解释，如今到是要怪在我身上了？”
梁宴看着我不说话，只是勾着唇笑，那笑里掺杂的得意和狡猾看得我心烦气乱，只好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解释……嗯，宰辅大人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梁宴捏住我泛着薄红的耳垂，俯下身来靠在我的耳边，笑道：“朕为什么要和你解释？不是沈大人自己说的吗，我为君，你为臣，君臣有别。既然我们只是君臣关系，那你说，哪有君主向臣子解释的道理？”
我蹙起眉，感觉到梁宴伸手在我的颈部轻轻摩挲了一下。梁宴习过武，手上带着一层薄茧，在皮肤上滑过的时候留下一阵轻灼的刺痛，梁宴一边反复摩挲着我脖颈的那块皮肉，一边轻声叹道：“我都在疼了，你得一样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梁宴是什么意思，梁宴就扼着我的后颈，突然低头咬住了刚才被摩挲到发红的那块皮肉。
梁宴并不是意思意思的假把式，他尖利的牙齿用力咬在我的颈间，如同一匹野狼咬住了猎物的经脉。疼痛的感觉顺着梁宴不断加深的动作不停刺激着我的神经，我难耐的往后仰了仰脖子，身体紧绷，妄图脱离这个野兽之口。
梁宴捏着我后颈的手很用力，除非我用足了力猛地推开他，不然就只能等着他破开我的血脉，在我的脖颈上留下印记。
我的手高高扬起，又在将要落在梁宴背上的时候收了力道，转而去抓案几上的书册。还没修整的指甲刮在平滑的书脊上，留下白痕和因用力而被翻卷划破的痕迹。
梁宴最终还是咬破了我的颈间。牙齿从皮肤挪开的时候，就有血珠争先恐后的从细小的伤口间涌出，顺着因疼痛而流出的汗液混成一团，被梁宴用手一抹，化成一幅霞红的图景。
我急喘了一口气，一把把梁宴推开，捂着脖上的伤口沉着脸看他。梁宴唇峰还沾着一抹血迹，被他伸出舌尖一舔而过，而后站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向我。
赤裸裸的挑衅。
我起身欲走，又被梁宴环着腰一把拦下。
梁宴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白的小罐，伸手挖了点膏药要来给我涂抹。见我捂着伤口不撒手，梗着脖子偏着头，他眨了下眼，笑起来：“生气了？我这不过是把疼奉还给你，算作扯平而已。松下手，沈大人，止血化瘀的好药，千金难求呢，保证一点疤都不给你留。”
毕竟是当朝皇帝，再磕碜估计用的也是一等一的好东西。我嫌弃地看了眼梁宴手上的膏体，还是松开了手。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那膏体清凉，涂在脖间没一会，灼痛的感觉就消失殆尽，我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一点，腾出心思问梁宴：“我看萧嫣还不清楚是因为她写信才败露的这件事，我想个法子告诉她？”
“不用了。”梁宴对着我脖颈上涂了药的伤口“呼呼”了两声，才道：“骁骑将军进宫会告诉她的，不过我想依着她的性子，该恨我还是会恨的。谁去说辞都没有用，死掉的是她的孩子，谁都感同身受不了。”
“恨我的不少，多她一个也算不了什么。”梁宴抬起头，在我下意识皱起来的眉心上亲了一下。趁我被分散了注意力去看他的时候，环在我腰上的手一用力，一把把我拉倒，和他一起在跌落在地上的软垫里。
我刚开始挣扎，梁宴就抱紧了我，头埋在我的肩窝间，闷声说了一句：“别动。”
我能听他的那就叫见鬼，扯着梁宴的外袍就想把人扒拉下去。梁宴十足的不要脸，任凭我边骂边打就是不撒手，等着我手舞足蹈地挥累了，认命一般地垂下手，才稍稍松了点抱着我的力道。
“沈子义。”
梁宴松散的头发在我颈间动了动，唤我的名字。
我望着殿内画着烈火与神明壁画的穹顶不应答，听着梁宴的声音传进耳。
他说：
“沈子义，下地狱吧，和我一起。”
我想，
我和他一直都在地狱里。
春潮回暖，殿外时不时有鸟雀振翅高飞，惊起一池鱼水。风刮起地上的落叶翻卷，就像在舞一曲西域流传经久不落的美梦。
暖阳欲至。
谁又知道庄生和蝴蝶到底谁梦谁归？谁影谁怜？
想往昔的黄粱玉枕，又到底是供起了谁的一船清梦压星河？
既然人生如梦，又何必在乎死后魂体去往哪里。能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黎民百姓，过往功绩能在史书上留下轻描淡写的一笔，就够了。
就够了……
我回过神来，看着姜湘扯了扯我的手，有点怯地躲在我身后，又压不住好奇地探出半个头，看向场上指着梁宴破口大骂的萧嫣，小心翼翼地问我：“她怎么了？”
“她心里太疼了，要发泄出来，不然活着太苦了。”我摸了摸姜湘的头，“别怕。”
萧嫣挣扎着躲开宫女要拉她的手，几步上前又推倒一个花瓶，不断吼道：“你凭什么！凭什么！整个萧家的命，凭什么让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抗？！”
花瓶残渣粉碎，瓷片在空中横溅。即使知道这些碎片伤不到鬼，我还是回过身去一把抱住了姜湘，而后扫了眼殿内，问姜湘：“徐楚呢？”
姜湘有些怔怔的，好半天才退开了小半步，指了指隔壁的内室，答道：“我看他挺怕吵架的，就把他放到远一点的屋子里去玩了，那屋里有我认识的小鬼陪着他玩，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表情不忍的看着萧嫣哭着被宫女们拉着往外走。离开殿门前，萧嫣回过头来看着梁宴，猛地笑道：
“陛下，臣妾也算与你夫妻一场，看着你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要亲自过去探访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啊。听到托梦了你要去，听到闹鬼了你也要去，这么情深义重的，那臣妾就祝陛下……”
萧嫣扬着的红唇嘲弄：“一个人长命百岁，孤独终老吧！”
“你就和你那座什么都没有的衣冠冢一起，好好独身一人活着吧！哈哈哈哈哈哈……”
萧嫣疯疯癫癫的被人扶了下去，我扭头去看梁宴，才发现他执起的笔已经停滞了许久，大片的墨顺着纸张晕染开，都沾到了他放在纸上的手指间。
苏公公站在一旁弓着身子，等到萧嫣哭喊的声音彻底飘远，才小心地说道：“陛下，老奴帮您换张纸。”

第29章 差价九千两
梁宴看着纸上墨迹的一片狼藉，沉寂了一会，才从一旁拿过帕子擦了擦手，说道：“不必了。”
阳光从殿外折射进来，落在大殿的中央，照着飞散在空中的细碎尘埃。梁宴盯着那处光亮看了半晌，问道：“午时到了吧？”
苏公公扭头看了一眼放在殿角的刻漏，答道：“回陛下，午时一刻了。”
“午时一刻……”梁宴捏着纸张的页脚，折起一段圆弧。“那沈家应当已经出殡了。”
苏公公窥着梁宴的脸色，问道：“陛下可是要去沈家？奴才这就叫人去套车。”
梁宴这回沉默了更久，书册的边角都被他揉搓的变了形，他望着殿外空旷又悠长的石阶，张了张口又闭上，最终化成一声淡淡的叹息，说道：“算了，不去了。”
“去了又有什么用呢，府里那个一见到我就皱眉的人，回不来了。”
梁宴话刚说完，一旁的屏风就动了动，有人影从屏风后显现出来，对梁宴拱了拱手，无声地站定。我和姜湘那丫头异曲同工的眯着眼仔细看了半天，也没瞧出来那屏风后面站着的是谁。不过能悄无声息还有权限进入内殿的，我想了想，猜测大抵是暗阁的人来向梁宴汇报工作了。
梁宴看了眼屏风，放下手里的书，扭头对苏公公吩咐道：“内务府给沈家的份例应该准备妥了，你去一趟，亲自送到沈家。顺带……替朕上柱香。”
苏公公连声应下来，眼神一刻也没往那屏风后面瞟，低着头弯着腰，十分识时务地退了出去。
等到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听不到一点人声，梁宴才敲了敲桌子，眼神凌冽道：“出了什么事，说。”
“路上出了一点意外，从沈家出来之前，我们的人和段大人撞上了。人是换出来了，可……臣怕段大人会心生怀疑。”屏风后的人跪下来，请罪道：“臣办事不妥，请陛下责罚。”
梁宴的手在桌上不停地敲击，对跪在地上的人来说，就像是一场有声的凌迟。过了快半炷香的时间，梁宴才重新拿起书，眼神垂着，语气冷淡道：
“段久那边朕会解决。其他的人都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一点蛛丝马迹。若是事情败露，朕不介意给暗阁重新换一个首领。”
不知道是不是自从我死后的这几天，梁宴一直表现的太过温和，以至于如今他乍一露出上位者冷酷和杀机的一面，我的心里就涌起一阵不适，下意识皱起了眉。
还有……换人？
换什么人？为什么会从沈家出来？又为什么会让段久怀疑？
梁宴究竟在盘算什么？
我蹙紧了眉心，心里一阵心慌，凭我多年来对梁宴的了解和在阴险诡诈的朝堂上为官的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我的表情一脸凝重，姜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宴，问我道：“怎么了，大人？”
我回答不了她的问题，我说不上来，可心里就是有一个念头不停的在和我说：快点，再快点，必须得赶快找到那盏灯，必须要赶快去投胎，不然有什么连我都控制不住的不好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谁也阻止不了了。
我正准备飘进内室找徐楚给他哥带句话，看能不能今晚就给我用那个什么魂术指明那个灯的方向。殿外的小太监就一路小跑进来，跪在梁宴面前说大臣们有急事求见。
不愧是苏公公带出来的小徒弟，“急事”这个词用的真好，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紧绷的神经，促使着我这位前宰辅操劳的职业病上身，停下脚步皱着眉回头望去。
屏风后暗阁的人已经在小太监进来的同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迎面走进来的是三位我看着不算面熟的大臣，只隐隐约约记得其中一位是在户部任职的某位侍郎，好像顶的就是被我弄死的那位陈启的位置。
这三位一进殿内就二话不说齐刷刷的给梁宴跪下，磕着头哭天喊地的“求陛下救救百姓们”，其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气势如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商量好了一起来找梁宴讨债的。
“救百姓？”梁宴放下手里的书，倒没被大臣们扯着袖子捂着眼涕泗横流的样子给唬住，他指了下跪在中间的那位在户部任职的大臣，抬了抬下巴：“刘大人，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这两位吴郡和齐郡的郡长，今年久旱，两地百姓的收成不佳，臣虽按照宰辅大人制定的新令为两地减了一成税收，却还是有很多百姓入不敷出，生活难以维持。原本熬一熬，挨过了年关，等来朝廷的补贴也就能缓过来，可如今又遇到大雪封山，下面不少县连粮食和衣物都运不进去，再这样下去，恐怕……”
户部侍郎低着头叹了口气，我眼见着跪在他左右的两位郡长瞄了他一眼，对了个眼神，然后熟练的开始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自己郡今年过的有多苦，一个停下来喘气另一个就跟上，中间还夹着个边叹气边时不时摸把眼泪的户部侍郎。
活脱脱一场大戏。
姜湘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瓜子，边磕边在我旁边啧啧称奇：“哇大人，你们前朝的官员都这么多才多艺的吗，川剧变脸都会啊。”
“可不是。”我已经看明白了这三位大人是来干嘛的，婉拒了姜湘想分给我的半把瓜子，和她一起飘到梁宴身侧，准备看他怎么处理。
梁宴边听着那三位大人在前面哭嚎，手下边不停地写着什么。我探头一看，发现他已经写好了赈灾的奏章，就差在赈灾款的地方填上金额。
底下跪着的户部侍郎抹泪抹了半晌，抹的眼角都被袖口的布料磨得发红，还没等来梁宴的御口，只能惴惴不安地拍了两把旁边的人——左右各一巴掌。立马两边的人都止住了眼泪水，只剩下了哼哼的吸鼻子声。
户部侍郎微微抬了下眼，从他的视角估计只能看见梁宴低着头不说话，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只好硬着头皮接着道：“陛下，这两郡形势实在是有些艰难，您看……朝廷能不能先拨点款救济一下？或者……今年的岁贴能不能先发下去给两郡应应急？”
哭了半天，跪了半天，户部侍郎终于把话说到了正题上，表达了自己带人前来的真实目的——要钱。
我一语成谶，环着手摇了摇头。见过来讨债的，没见过哭着喊着号称“急事”跑来皇帝面前讨债的。这新任户部侍郎看着沉稳持重，没想到竟然是个艺高人胆大的人物。
话题转到正事上来，梁宴这才停下笔，抬头去望下面跪着的三个人。
“起来吧，给三位大人赐座。”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麻利地招呼人端上了三杯热茶，吴郡齐郡的两位大人大抵是没又哭又喊地跪过这么久，起来的时候浑身一颤，像两只大挂件一样歪倒在户部侍郎的左右臂上，又被刘大人一脸嫌弃却唯恐惊扰陛下圣驾的给轻轻推开。
两位大人刚颤颤巍巍地喝上口热茶，梁宴就开口道：
“天灾人祸是避免不了的，既然郡县有难，朝廷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
梁宴话都没说完，户部侍郎就生怕梁宴反悔了不给钱似的，砰的一声跪到地上，高声道：“陛下英明！”
可怜吴、齐两位大人屁股刚沾上座位，又顺着椅子的坡度一脸迷茫地滑下来，啪叽跪在地上，跟着户部侍郎一起高呼万岁。
被迫终止话语的梁宴：“……”
看热闹的我和姜湘：“哈哈哈哈哈。”
“岁贴是朝廷根据各个地方百姓的生活状况和地方当年的财政收入，综合考量之后才能进行下发的，没办法为你们破例开先河提前下发。”梁宴打断了三位大人一声接一声的“陛下万岁”，微皱着眉头，接着道：“但百姓的生计刻不容缓，朕会派章台的段久段大人前去两地赈灾和考察，赈灾款就定一……”
就在梁宴已经在奏章上已经写下了一千两这个赈灾款的数字的时候，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也没有鬼注意到的地方，内室静悄悄地飘出来一团东西，幽幽的过来抓住了姜湘的手腕。
姜湘正和我看戏看的入迷，冷不丁被一只冰冰凉凉又柔弱的手攀附上，还跟索命的一样在她耳边轻飘飘地喊了一句“姐姐”，吓的她整个人一抖，一把扑到前面的我身上。巧的是，我由于站的比较累，正单手松散地杵在桌中央垒起来的书册上，被姜湘一推，整个手臂向前一怼。
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梁宴还没从手里放下的那支笔上。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原本端端正正的“一”，被我这么一撞，变成了个歪歪扭扭的“十”。
那个……
吴郡和齐郡的父老乡亲们在吗？提前报个喜讯，你们的一千两白银赈灾款要变成一万两了！
一万两……
我咽了咽口水。
完蛋。
凉凉。
这差价里的九千两，不能让我这个没钱的鬼来补吧？！

第30章 近在咫尺的距离
梁宴在笔落下去的时候愣了一瞬，盯着纸上那个歪七扭八的“十”看了好一会，然后缓慢地扭头望向我的方向，似乎是不敢相信刚才的一瞬间里发生了什么。
别说他了，我都不敢相信，那该死的十千两竟然真的是我一把手推出来的。区区两个郡就拨款一万两，我这要是还活着，非得被礼部那群抠门的家伙乱刀钉在“奸臣”的耻辱柱上，坐实了收受贿赂的罪名。
更完蛋的是，眼前这一幕到底该怎么解释？！我说这是梁宴自己感应到上天号召手抖写出来的他能相信吗？
真正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刚爬上我的肩头，还颇为委屈地揪住了我衣领的一角，轻声喊道：“兔子哥哥……”
我听着徐楚的声音，心里适时的升起一个不那么好却能立刻解气的想法——要不干脆假装没认出来，把他当做徐生那个讨人厌的小鬼揍一顿好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十遍“他还只是个孩子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打小孩是不好的我不能这么做”，才堪堪把握成拳的手展开，在徐楚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一点声音都没有，瞧把你姜湘姐姐吓的。”
一脸惊魂未定的姜湘回过神来，看着纸上的字对着我流露出些许歉意，视线往上一瞟看见徐楚，又立马叉着腰吼道：“你给我下来小鬼！我非得狠狠地揍你一顿，从哪学来的鬼主意，偷偷摸摸地站在背后吓鬼，鬼也是会被吓的魂飞魄散的，你知不知道！”
姜湘当这一片的“鬼大王”当惯了，这几天又与徐楚混得熟，伸手就要过来打徐楚。虽然我与她想打人的想法不谋而合，但终归作为这群鬼里年龄最大最稳重的一个，我还是把徐楚高高地举起来，确保他不会被姜湘打哭，并且拦住了姜湘挥舞过来的那只手，安抚道：
“算了算了，他肯定不是故意的，对不对奶团子？快给你姐道歉。”
徐楚扯着我的衣服趴在我的背上，小心翼翼地从衣领后面探出半只眼睛，眨着眼睛奶里奶气道：“阿哥说给人惊喜的时候就要悄悄的，出其不意的，对方越惊讶就是越开心。对不起，姜姐姐，我错了，我就是想给你们颗糖……”
我一边想着徐生那个臭小鬼果然一点都不适合养孩子，一天到晚都在教别人些什么，一边看着徐楚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把糖出来摊在手心里。
“我问江江鬼要了四颗糖，一颗给兔子哥哥，一颗给姜姐姐，一颗留给阿哥。还有一颗……是我哒。”
徐楚被糖转移走了注意力，完全忘记了刚才姜湘张牙舞爪要来打他的样子，从我身上骨碌地爬下去，往我和姜湘手里一人塞了一颗糖，站在原地嘿嘿的笑起来。
这糖长相奇异，与我府上逢年过节老管家硬要我吃一颗的那种不同，它并没有花里胡哨的外壳包着，看起来也并不像街边小巷叫嚷着卖的那种桂花糖。它周身像被烧焦了一样黑漆漆的，糖和外面的纸黏在一块，握在手里又冷又黏。
“这是鬼糖，家里有亲人吊唁的时候烧下来，拿到手里就会变成这样。你阳气重，魂体又特别，这糖还是别吃为好。”姜湘一边拍了下我手里的糖，提醒我别吃，一边把自己那颗糖撕开咯嘣咯嘣嚼了，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笑起来，又去抱徐楚。“有糖还想着我，不错不错，孺子可教，就封你做我最喜欢的小弟吧。”
我捏着手里的糖挑起唇角，虽然没吃，却还是小心妥帖的把它放进衣袖口里，然后一扭头……
卧槽梁宴这个狗贼怎么还在望着这边？！
卧槽这狗玩意什么时候伸出的的手？！
卧槽他的手要碰到我衣服了怎么办？！
霎时间，我呼吸一窒，紧张的似乎都能听见我那压根不存在的心跳。
我跟姜湘和徐楚可不同，我是吸满了阳气能碰到物件的鬼啊，梁宴的手再往前探一点，就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里握住了一团布料，但他随即就会发现一件吓人的事，他的眼里并不能看到任何东西。
活脱脱的大白天撞鬼。
这要是被他碰到了，我怕是诈尸还魂都说不清了。
“陛下？”一直等在下面的刘大人迟迟听不到声响，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疑惑地看着梁宴往自己侧后方的方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好像要摸什么似的。他嘶了一声，忍不住又喊道：“陛下？赈灾款……到底是拨多少啊？”
梁宴听到声响，伸出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谢天谢地。
我憋住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刘大人活该你升官发财，这年头像你这么长眼色的官员实在不多了啊，我要是还活着，你若是因为贪赃枉法进了章台落到我手里，我高低得少打你一鞭子，一定体体面面的把你送走。
我还没来得及移个位置，就见梁宴对刘大人的话充耳不闻，手只顿了一瞬，又伸长了要往前面探。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夹起两个呆呆看着的小鬼，撒开腿一溜烟就往门口跑，只给梁宴的指尖留下一阵疾风拂过。
跑到门外长廊的地方，我才停下脚步，把两个小鬼放下来，扶着腰直喘气。
姜湘一边给徐楚剥着糖纸一边一脸惊奇地问我：“大人你是怕陛下吗？”
“怎么可能！”我气都没喘过来，下意识反驳道：“我能怕梁宴那个狗玩意？！”
“那你跑什么啊。”姜湘吧唧着嘴里剩余的糖块，一脸天真的看向我，说道：“你和陛下真的只是简单的君臣关系吗？我怎么感觉你们两个人都怪怪的，陛下感觉好像很怀念你，但却并不去吊唁你，你看上好像很讨厌陛下，但是大人……”
姜湘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殿内：“你没发现这几天你一直都在围着陛下打圈吗？只要我找不到你，来乾清宫转上一圈，就铁定能发现你的踪迹。可是你好像又不希望陛下发现你的存在一样，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一下，迷茫的神情在脸上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原样。我揪了下姜湘扎在脑侧的小辫子，言辞凿凿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和梁宴就是仇人，你希望你的仇人发现你还存在着吗？经常在乾清宫晃荡，那是因为……我需要阳气，而且作为一个忧国忧民的前宰辅，我当然得听听朝政了解一下我死后的朝堂局势了。”
“仇人？”姜湘撇着嘴摇着头一脸的想不明白。
殿里的三位大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边走边交谈着刚刚发生的事，我忙着凑近了去听那多出来的九千两最后是如何处理的，以至于没听到姜湘最后低声问的那句话。
她问：“可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给仇人建一座衣冠冢呢？”
你又为什么会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间，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呢？
走出殿外的三位大人围在一块，叽叽喳喳地边走边说个不停。当然，说是指齐郡吴郡的两位郡长不停的眉飞色舞的对着中间的人絮絮叨叨，而身处中间的户部侍郎刘大人则负责皱着眉和低着头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齐郡的那位拉住吴郡郡长的手，哭丧着个脸道：“二哥，陛下真的好可怕呜呜呜，我再也不想进京来了。”
吴郡郡长回握住齐郡郡长的手，嚎的比他还大声：“是哇三弟，陛下不说话的时候我吓的两条腿都在发抖。京都真的太可怕了，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在山沟里待着吧，起码能完整的喝完一杯热茶。”
站在中间看着自己面前横着两只交握着的手的刘大人：“……”
“瞧你俩那点出息，平日里也没少和达官贵族打交道，怎么一到了陛下面前连话都不会说了。”刘大人左右扭了扭头，给了两边的人一人一个嫌弃的眼神。“来之前我们都排练那么多次了，进去的时候怎么还能忘了词，啊？！要不是看在两郡百姓的份上，我才不带你们两个来见陛下，丢人！”
两郡之长挨了骂也不敢反驳，委屈地扯着户部侍郎的袖子——一人一边的那种，异口同声道：“我们错了，大哥。”
原来这两郡的郡长和户部侍郎竟是一家三兄弟！
我摇着脑袋咂了咂舌，这一家人可真有意思，同朝为官，大哥是个敢截皇帝话头敢问皇帝要钱的硬茬，二弟和三弟却是哭哭唧唧看都不敢看一眼皇帝的人。
齐郡的那位大人撇着嘴又说道：“也不能全怪我们啊，平日里我们最多也就是给陛下上个请安折子，每年大朝会进京汇报一下各地情况。而且往年各地有什么事都是直接和宰辅大人接洽的，宰辅大人知道我们事务多位置又偏远，从来都不要我们专门跑进京来的，一般上封折子不到月中赈灾款和粮食衣物就一同送去了，哪像陛下……”
吴郡的郡长接着道：“就是，哪像陛下，我上个月给他上的折子，都这个月了，连个‘阅’字都还没给我批到手。上京来也就罢了，繁文缛节还一大堆，若不是求到大哥头上怕是我们明年都见不到陛下的面。这要是沈宰辅还在，雪山里的百姓们现在都能穿上冬衣了。”

第31章 二十万两雪花银
“行了！隔墙有耳，我都是怎么教你们的，这还是在宫里呢。”
刘大人一把扯开两个弟弟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了几步，见四下无人，又跟两位弟弟说道：“宰辅大人是有本事的，又厉害，什么事到了他手里就没有办不成的，你俩还记得那年发大水，给沿海的县赈灾吗？”
齐郡和吴郡的两位猛点头：“记得记得，陛下亲自下的江南，拨款了几十万两呢。”
“最初哪有几十万两，都是因为宰辅大人才增加的拨款。那时候我还不在户部任职，当时的户部和礼部不知道怎么想的，八个县啊，那么多灾民，他们竟然告诉陛下只用拨款一万两就足够了。”
户部侍郎刘大人说起这件事就愤慨，激愤的往旁边弟弟身上狠拍了一巴掌：“幸亏有宰辅大人！他下了朝去内殿劝陛下，就一晚上，仅仅就一晚上，陛下第二天就改了主意，拨款了二十万两给受灾的郡县！怕沿路有官员克扣赈灾款，陛下和宰辅大人还亲自下了一趟江南，帮助灾民们重建家园。”
被拍的是吴郡的那位二哥，眼泪汪汪却一句怨言也不敢收，捂着发疼的胳膊附和自己的兄长：“不愧是宰辅大人，早就听说宰辅大人是能干的贤臣，陛下又是难得的明君，只要是关乎百姓的好建议，陛下是都会采纳的。”
“是的。”刘大人深有体会的点点头，“平日里朝会上有什么好建议陛下不采纳的，都不要紧，等下了朝沈宰辅去内宫里一劝，到了晚上，最迟第二天一早，保准就有批准的奏章到手。”
说着说着刘大人又开始看自己的两个怂包弟弟不顺眼，嫌弃道：“这就是位及宰相的魄力和能力，你俩能不能学着点，家里世代为官，也从没指望着你们做出什么大功绩，好歹见了陛下别两股战战吧，真给家里丢人！”
齐郡和吴郡两位在外面也算是呼风唤雨的长官，此刻在自家大哥面前抱头鼠窜，哀嚎的声音恨不得要传到内宫里去。
姜湘吃完了嘴里的糖，一脸艳羡又钦佩地望着我：“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大人？哇大人你也太厉害了，能让陛下什么都听你的，放到那话本里那就是又高又帅权势滔天还有一颗柔软心肠的摄政王啊！真厉害！”
徐楚扯着我的衣带，咬着嘴里的糖含糊不清地应和道：“真……真腻……腻害。”
“那你能干涉陛下选妃吗？”姜湘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亮着眼睛指了指自己：“你能托梦给陛下，让英俊的陛下把我这个倾国倾城的女鬼娶回去当妃子吗？我也不求别的，每年能多给我烧二两黄金下来，让我去鬼婆婆那里买漂亮裙子就行。”
“……”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就知道姜湘这个鬼丫头夸我两句就是要另有所图。我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回答她：“不能。”
还摄政王？还娶女鬼？
我怕是九族都活腻了才会跑去跟梁宴说，让他去娶一个论血缘关系可能是他太姑奶奶的女鬼。
还有刚才那三兄弟说什么来着？
能干的贤臣？
难得的明君？
陛下什么都听我的？
呵……
呵呵。
这真是我成为鬼之后听过最好听的笑话。
没错，拨给受灾郡县的那二十万两，梁宴是听了我的，可与之付出的代价却是——我被梁宴摁在听政殿的屏风后，隔着来汇报事务的各位同僚们，就在那方寸之地的地方，咬着牙被他羞辱了一次又一次。
当年户部和礼部建议梁宴只拨一万两的赈灾款，其实并不是不计民生的随口一说，而是那年的灾情，确实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严重。
韩章和暗阁等一批官员先后去了受灾的郡县查探，报回来的消息都是“伤亡人数不多，良田损害也并不严重，只有少数人家房屋被毁，暂无安置去处”。
户部的官员连夜拨着算盘清算了修缮所需的费用，和礼部一合计，最后给出了一万两这个数字。
一万两分给八个县够吗？
当时朝野内外都在讨论这个事，不少官员都认为这点钱实在是太少了，会寒了百姓的心。我在府里算了一整夜的账，发现户部礼部被称为朝廷里最抠门的两个部门不是没有原因的。
一万两是够，但也就刚刚好。分到每个县里的份额也就勉强能支撑起这次灾情，一点多余的空间都没有。
可我深知，这一层一层把钱拨下去，沿路的官员随手克扣几笔中饱私囊，等真正到了受灾县里的时候，怕是连三千两都凑不出来了。
建议终归只是建议，到底要拨多少钱，还是得梁宴这个皇帝一锤定音。我进宫去问梁宴的打算，梁宴把写好了的五万两赈灾奏疏拿给我看。
我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在五万两数字那里停了又停，然后一把撕了它。
“不够，最少要十五万两。”我皱着眉看向梁宴，“沿海之所以频繁的遭遇水灾，归根结底是堤坝修缮不佳，要想让百姓们不再受水害折磨，就一定要重建水坝。”
“五万两朕尚且要被礼部和户部那帮老臣念叨死，你问我要十五万两？”梁宴呵地笑了一声，挑着眉望向我。“沈卿，你这是被我养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啊。你信不信，若是你在明日早朝上说这十五万两，立马就有雪花一般的折子送进来参你狂妄。”
“参臣的人一年到头就没断过。但朝廷若想每年节省一大笔赈灾款，就一定要拨这十五万两。”我看着梁宴脸上无动于衷的神色，拱了拱手，难得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地上。
“陛下，您跟臣一样清楚，朝廷官员的腐败并没有根除，拨再多的钱下去能用到百姓身上的最多只有三成，您不是也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听取户部的建议，只拨一万两下去吗。若想真真正正的解决此事，就一定要派钦差大臣带着赈灾款前往兴修水利，十五万两是要花在兴修水利的设施上的。堤坝稳固了，才能让百姓真正过上安稳日子。”
梁宴拄着下巴不说话，拨着茶杯里的浮茶，高高在上地坐在龙椅里俯视着我，就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兴修水利是有利于百姓，但却并不是一件急事，哪怕拖上个三五年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但我知道梁宴明白我的意思，而只要梁宴愿意，十五万两不过是他点个头的事情。
可我实在太了解梁宴了，梁宴从来不做亏本买卖，多出来的那十万两赈灾款，一定要有人为此偿还。
我跪在地上，却挺直着腰看着梁宴。梁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会儿，从高位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跪着的我面前，半蹲在地上，轻佻地提起我的下巴，扬着嘴角笑道：“我可以给二十万两，这个价格，沈卿觉得如何？”
我扼住梁宴拨弄我的手腕，仰着头看他，语气冷淡地问道：“条件。”
“条件嘛……”梁宴的目光下移，手从我的下巴滑到颈间，轻轻捏了捏，转而俯身下来，在我耳边不怀好意地笑道：“二十万两买你心甘情愿的陪我一夜，怎么样？”
我几乎是在梁宴话说完的那一刻，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眼神冷冷地看着梁宴：“有病去治，别一天到晚在我面前发疯。”
梁宴捏着我的后颈，把起身要走的我拖回来。他摸了把被我扇过的脸，并不气恼，反而玩味地挑起眉，以一种我极其厌烦的、胜券在握的姿态笑道：“你可想好啊沈大人，二十万两雪花银，就买你一夜，京都花楼里最盛的头牌也没有这种天价。”
“我也从来不做强买强卖的生意，赈灾款我还是会给。”梁宴压住我往他身上踢的腿，收了笑，掐着我的脖子道：“只不过你要是出了这个门，我就立马在一万两的折子上盖章。一万两总之是够用的，至于百姓们过的苦不苦……”
“就全在沈大人的决定之间了。”
殿内的仆从早在我踏入殿中的时候，就已经被苏公公赶了出去。空旷的大殿内，我放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最终握成了拳，我看着梁宴那双满是算计的眼，骂道：“卑鄙！”
梁宴猛地笑开，扯着我的手把我拉到高台上，狠狠地扔进龙椅间，说道：“你第一天认识我？我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吗。利益关系最动人心，你跪在地上求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无论我提出什么条件来，你都拒绝不了。”
我刚动一下，又被压着手按回去，梁宴俯在我身上，像一拢挥之不去的的阴霾。
“心甘情愿的意思沈大人不懂吗？你要迎合我，服从我，把你那不甘不愿的利刃都收回去，乖乖的当一只没有爪牙的猫。”
梁宴一手掐着我的脖子，一手去扯我的衣带。外衫很快褪尽，出门时高高束起的头发也被一把扯开，青丝顺着龙椅的扶手散成一片。梁宴低着头，在我唇上留下一排齿印，血和水混成一团，顺着棱角的弧度淌下来。
……
我闭着眼，感受着身体里传来的疼痛，一言不发。
……

第32章 混账东西
夜色如墨，月亮高高挂起，繁星点缀在黑色的夜景其中，就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唯美大梦。
江南的烟雨明明离我那么遥远，我却仿佛看到了一片雾气升起的样子，像一池化不开的墨。
明天太阳升起时还会像今天一样是个好天气吗？
我想，应该是不能了。
毕竟世界都还笼罩在一片黑夜里。
……
一殿之隔的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紧接着就有许许多多熟悉的人声传来。
某位火爆脾气急性子的大人，环顾了一圈空空荡荡的大殿，急道：“陛下不是说让我等此时进殿讨论赈灾事宜吗，怎么这殿中并没有陛下的身影？一直跟在陛下身边的苏公公好像也未曾在？”
另一位大人捋了捋自己长长的白胡子，一脸平淡地劝道：“陈大人，你急什么啊，陛下与我等岂是一样，近来朝中事务繁杂，陛下日理万机，晚来也是正常的嘛，我们等一等，也没什么要紧。”
某位在吏部任职的尚书转了转他那到处提溜的眼睛，油滑的帮腔道：“是啊，我们做臣子的，等一等君主，那也叫殊荣嘛。”
看热闹的官员们接着挑拨道：“呀，陈大人你瞧瞧，咱们武将还是没有文官会说场面话，您看看张尚书这口才，在吏部都叫屈才啊，要不人家怎么能高咱们一品啊哈哈哈。”
文武两派还没吵起来，人群中又有官员摸了摸下巴，疑惑道：
“不过这殿内今日怎么格外安静，瞧着真有点奇怪。而且我们都进来这么久了，竟也没有个太监宫女过来搬椅子倒茶。嘶……我怎么感觉好像这殿内，一个人都没有啊？”
“对啊！这里管事的太监宫女都去哪里了，陛下不在这乾清宫上下就一个人也没有了？好生奇怪！”
屏风后，我往梁宴的身上狠狠地拍了两下，睁开我那双满是雾气的眼，无声又满是怨言的望向梁宴。
梁宴显然也听到了屏风后的动静，对上我的眼神后笑了一下，贴在我耳边轻声道：“我忘了，白天的时候约了几位大臣晚间来议事，结果被你扰乱了心绪忘了时辰，也没让人传话请他们打道回府。”
我看着梁宴眉宇间全无紧张的神色，还悠哉地勾起我的头发在手里把玩，就知道我又被这狗东西算计了。
梁宴根本就没忘记约了大臣议事的事，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不告诉我的！
“这可如何是好啊，沈卿？”梁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不安分的手在我身上上下游曳，对着我的眼睛吹气。“我们这样衣衫褴褛的，要是被外面那些大臣们撞见了，我们宰辅大人的一世清名，可就要变成沽名钓誉了。”
“你故意的，你这个混蛋！”
我抬起没被梁宴压住的那只手，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但由于生怕发出声响被屏风后的那群大臣听见，我那一巴掌一点力都没敢使，软绵绵的像是调情。
“对啊，我故意的，我实在太想看你露出这种表情了。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屈服于我的表情。”梁宴没有一点被揭穿了的不好意思，他挑着眉望向我，就像是志得意满地看着猎物跳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梁宴终于露出了他锋利的爪牙，把他那偏执、疯狂的一面展露在我面前，语气里充满了兴奋：“你都不知道，你这样的不甘的眼神对于我来说，到底有多致命。”
殿外的官员们讨论了一阵安静下来，又有人突然道：
“哎，各位大人，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说话。”
“有吗？我怎么没听见。别是刘大人你上了年纪，耳鸣了吧哈哈哈。”
“嘶……老夫好像也听到了一点动静，难道是这殿里打扫的宫女？”
“或许是这殿里的太监宫女们从前得过了苏公公的训斥，如今见我们这么多朝廷命官，必是要讨论大事的，害怕地躲起来了罢。”
“有理有理！不然各位大人以为听到的时候，这宫里的冤魂索命吗哈哈哈哈哈。”
“哼，冤魂怕什么，怕的就是有些心怀不轨的家伙如今心虚，不如想想自己为官这么多年有没有做过亏心事，被鬼敲门啊！”
“陈大人又何必咄咄逼人，您手上沾的血，可不比我们少啊。”
我在外殿大臣们叽叽喳喳的争吵声中绷紧了身子，就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我一口咬住了梁宴的肩膀，用着我剩余的所有力气，毫不留情的在他肩头留下一串牙印。
“嘶——”梁宴倒吸一口凉气，捏着我的后颈把我掰开，继而低下头，堵住我无处安放的唇。
我沉浸在紧张的气氛之中，不自觉的眼角滑出一串泪珠，落在沾了温度的椅背上，迅速的晕出一滩水痕。
梁宴的动作停住，看着我半睁半闭，还挂着泪水不愿直视他的眼睛，突然伸出手，轻柔地抹在我的眼角。我浑身就像一滩水，累的早已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倔强地伸出手，打开了梁宴触碰在我脸上的指尖。
梁宴并没有恼火，他总是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的纵着我，无论我干什么都不会恼火。如果我有力气能拿得动剑，我非得在梁宴脸上狠狠地划上一刀，把他现在这幅惺惺作态的温柔假面斩成粉末。
梁宴俯下身，从我的眼角一路向下吻，把那些该死的泪痕一一吻尽。他把我抱起来一点，从上到下一下一下的去抚摸我的头发，像是一种无声的宽慰。
我不是什么待字闺中没见过世面的怀春少女，并不吃梁宴这种小把戏，他把我抱在颈间，我就毫不客气的去咬他，任凭他吸着凉气也不撒口。
梁宴拍了拍我的背，却没把我扯开，他在我耳边轻声道：“别怕，没有人了，你不会被别人看见，这里只有我们。”
我在咬他的同时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发现刚刚的大臣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空了，空荡的大殿里只剩下我和梁宴。
我心里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下一秒又发着力去撕咬梁宴，像一只终于露出爪牙的炸了毛的猫。
我完全不记得这场漫长持久的拉锯战是何时结束的，只记得我迷迷糊糊晕过去两次，又被人吻着烦躁的不行的，睁开过一次眼睛。
那时梁宴正在把一碗汤汤水水的东西小口小口的往我嘴里渡，我乏累的下一秒就要闭上眼睛，却还是举起软绵无力的手，扬翻了那碗汤，骂道：“混账东西。”
“嗯，是，我混账。”梁宴看着我的眼皮眨了眨，昏沉的又要睡过去，朝我眼上亲了一下，跟床帐前可能是仆从的人吩咐道：“去御膳房再端一碗来，要温的。”
……
记忆里那句“混账东西”和吴郡郡长口中“难得的明君”重叠在一起，给了我一种极度荒谬又难言的喜感。
我嗤笑一声，嘲讽地挑了挑唇，挥挥手轻描淡写的把这一篇章翻篇带过。然后从姜湘手里抢过徐楚抱起来，戳了戳他的脸，问道：“奶团子，问问你哥，今天可以给我找那盏灯吗？”
徐楚咂巴咂巴嘴，偏着头听了一会身体里徐生的回答，然后才抱着我的脖子黏糊道：“阿哥说……可以，现在去……日落刚好到。”
姜湘一听这话，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站在我面前：“又要出宫去！又不带我玩！”
“不是你说你自己不能出宫，会耗损魂体的吗。”
沈谊从小听话懂事，很少在我面前撒娇耍横。我养孩子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姜湘这样的，只能耐着性子哄道：“乖，回来再陪你玩。”
然后飞速地抱着徐楚溜之大吉，徒留姜湘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跺脚。
一直到飘出去好远，我似乎都还能听到姜湘对着她的一群鬼小弟骂骂咧咧的撒火。
我和徐生约在上回他拜托我托梦的地方，这混小子，见到我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白了我一眼扔下一句“烧魂寻物的时候不能断，别打扰我”，就老神在在的在一旁坐定，闭着眼睛一句话都不说。
我强忍住给他一巴掌的冲动，忍着身体里渐渐升起的凉意，坐在一旁无所事事的神游，却突然间想到一件事——如果徐生这次真的为我找到了那盏长命灯的方向……那我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再回宫？！
那我答应姜湘的回去陪她玩……
我让段久帮我查的徐氏兄弟的事……
不都成了一场空？
我拄着脑袋，想起有一回我跟姜湘说起长明灯这件事的时候，那丫头不解地抬起头，看着我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盏灯呢？现在这样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去投胎啊？去投胎的话你就会忘记这辈子发生的一切，忘记你曾经活在这样一个世上，还会忘记你的朋友、家人和……挚爱。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个人走在奈何桥上，多孤孤单单的啊。与其这样，为什么还要投胎啊？”
我顺着姜湘的话想到很多。
想到这辈子我经历过的种种惊险刺激难以忘怀的事，想到从小跟在我身后然后慢慢长成大姑娘的沈谊，想到我曾给过一碗粥就追随了我一辈子的段久。想到某天午后，我闲来无事，躲在庭院的角落里睡午觉，以及后来突然闯入，却又悄无声息站在我面前给我挡太阳的那个人。

第33章 长命灯在皇宫
可那些记忆在我脑海中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我只是眨了眨眼，就有铺天盖地的黑暗朝我涌来。
那些黑暗不是寂静的，不是无声的，他们夹杂着从冷剑上落下的浓稠鲜血，夹杂着无数哭天喊地却满脸仇恨望着我的人，夹杂着一声又一声要我偿命要我惨死的怨毒诅咒，他们争先恐后的从黑暗中伸出手，要把我拉到深不见底的地狱里去。
当时我垂下眼，借着这个动作把所有的情绪都干净利落的收起来，单手抱着徐楚，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姜湘的头，笑道：
“因为我死了啊。”
“生死有命，因果循环。人嘛，总归是要在出生死亡和轮回之间走一遭的，学会放下才能好好的去往下一世啊。奶团子你说对不对？”
我笑着扭头看向徐楚，徐楚心智还是个没长全的小孩子，自然是听不懂，可见说这话的人是我，他就忙不停地点头，还叉着腰一脸认真地看向姜湘，说道：“兔子哥哥说得对！”
原本还想再跟我辩驳几句的姜湘听到这话，跟着我一起看向徐楚，哈哈大笑起来。
我瞧着姜湘看了一会，斟酌着问道：“你就是因为不想忘记以前发生的事情，才不去投胎的？”
“啊，我啊。我是因为……”姜湘怔愣在原地，她低着头，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只是一瞬，很快她又抬头冲着我笑道：“我怕我投胎了下辈子就当不了公主了，我享受过泼天的荣华富贵，那些美好的记忆我才不要忘呢。”
多泼天的富贵能让一个小姑娘在这将近百年的时间里都念念不忘，不入轮回？
我看破了姜湘笑容里的掩饰意味，却识趣的没有再提。
倘若今日，我当真找到了那盏灯……
我看向坐在不远处已然闭上眼睛，浑身笼罩在一团薄薄的黑雾里，显然已经开始烧魂寻物的徐生。
……那我可能就永远也不会知道姜湘不愿投胎的原因，永远也不能了解到徐生究竟为何成了厉鬼，永远也没法子再看到徐楚那个奶团子露着一口白牙冲我笑。
真奇怪，我从死亡到变成鬼再到认识徐生徐楚和姜湘，也不过短短数日，却好像在这人世间，平添了许多牵挂似的。
“找到了！”
正当我浮想联翩表情上露出些许犹豫的时候，徐生周围的那一团薄雾突然尽散，他面色比刚才苍白了许多，捂着自己的心口闭着眼睛，喊道：“找到了！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就在哪？！就在哪里你倒是说清楚啊！
徐生后面的话语突然变得很微弱，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复杂。我心急如焚，却又惦记着徐生让我切记不要打扰他的话，只能当个面目狰狞的哑巴，憋着气在旁边一言不发。
徐生慢慢地睁开眼，对上我一脸期待的眼神后又把眼闭上，然后又慢慢地睁开眼，又闭上……
我实在没忍住，在徐生如此睁眼闭眼的循环不下十次之后，开口问道：“你干嘛呢？灯呢？我的灯到底在哪？”
“在……”徐生的表情一言难尽，但他最终还是给我指了个方向，艰难道：“在皇宫。”
太好了！我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的准备去找那盏灯。
原来我心心念念的那盏灯就在……
等会儿。
“你刚说……在哪？！”
“长命灯在皇宫？！”
我感觉我要比面色苍白的徐生先晕过去了。
皇宫我都认识谁来着？
抛去那些已经死了的，偌大的皇宫我就熟识三个人：梁宴，萧嫣，苏公公。
这三个人，一个恨我，一个怨我，一个……一个八竿子都跟我打不着关系。
“不可能，一定是你找错了。”我扶了扶摇摇欲晃的自己，揉着我突突疼的脑门，走上前去一把拎起徐生，不相信道：“重来！你的那个什么烧魂术，肯定搞错了，给我重新烧一次！”
“你以为烧的是什么东西，地上随处可捡的泥巴吗，要多少有多少！”徐生在我手上挣扎了一下，吼了一句“放开我”，从我手上掉下来，一脸厌弃道：“那烧的是我自己的魂！厉鬼的魂不容易散，才可以短暂的烧一下，再给你烧一次我就要魂飞魄散了！”
“可你明明看见了吧，在皇宫的这些天里，我早就把皇宫里大大小小的角落都找了个遍！徐楚、姜湘、还有那些怕我怕的要死的小鬼们，哪个没帮我找，分明就没有！”我激动的要命，感到既荒谬又可笑，恨不得烧自己的魂重来一次，揪着徐楚的衣领言之凿凿道：“肯定是你找错了！”
“烧魂寻物从来就没错过！它说在皇宫就一定在皇宫，肯定有你们遗漏了没找到的地方，自己回去找！”
徐生冲我吼完，就好像已经用掉了全部力气，坐在原地紧紧的皱着眉。我看着他魂体明明暗暗，简直要透明的像一张纸，实在不像是演出来骗我的样子，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声。
人家费心费力的烧自己的魂帮我，就算是我不信，干嘛非得要和一个小孩吵来吵去。
我表情讪讪的，忍不住道：“你没事吧？这魂怎么烧的，不会影响你投胎吧？还能恢复吗？”
徐生憋着气，像是对我无语透顶，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厉鬼是不能投胎的。”
他话刚说完，整个人一抖，表情一变，换成了徐楚。
我看了眼天色，还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担忧的去问徐楚：“你哥没事吧？”
烧魂似乎对徐楚也有些影响，徐楚皱着他那张小脸，颠颠地跑进我怀里，还不忘一把揪住我的衣带，委屈道：“疼，那团黑黑的东西坏，烧的阿哥和我都好疼。阿哥比我疼的厉害，不过阿哥说……说他休息休息就好了。”
被徐楚这么一说，我心里的负罪感更重，想着下回再见到徐生一定要当面给他道个歉。
夜色如墨，我感觉今晚我的身体格外的凉，明明离开皇宫还没有多久，身体里的疼痛感和刺骨的寒凉竟比我第一次耗费大量阳气后还要难受。
来不及多想，我抱着赖在我怀里不肯下去的徐楚往皇宫飘去。
隔着老远，我就看见姜湘那丫头和一群小鬼蹲在乾清宫的地上，围了个圈不知道在看些什么。飘近一看才发现，一群鬼竟然在专注的看蚂蚁从殿内爬出来，一排一排的好似在搬家。
徐楚一看见好玩的，立马从我怀里骨碌了下去，混在一群小鬼中间嘻嘻哈哈。姜湘扭头看见我，招呼我也过去看。
“大人你看，好多蚂蚁，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这地上分明一点空隙都没有，真奇怪。”
我本来对这种小孩子的闹腾一点兴趣都没有，都挥了挥手准备不认命的再去找找那该死的破灯，被姜湘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是乾清宫，是历代皇帝的寝宫。
别说空隙了，这乾清宫年年修缮，请的是全天下最好的工匠，用的东西也是一等一的，地上不会有裂纹，一条缝都不会有。更何况这里天天一堆太监宫女准时准点的打扫清理，苏公公又向来对殿里上心，怎么会允许有这么多蚂蚁明晃晃的在地上爬。
我左右环顾了一下，才发现今夜的乾清宫格外安静，既没有宫女太监，也没有巡逻的守卫经过。而且……进宫这么久了，我的身体竟然还是冰凉的，一点要回暖的迹象都没有。
梁宴不在乾清宫？
不应该啊，往日的这个点他不应该早就在内殿就寝了吗？
我正准备问问姜湘这个迷恋皇帝外表的小女鬼有没有看到梁宴的踪影，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感觉心口像是被猛地一揪，浑身疼的一激灵，霎时间就跌倒在地，捂着胸口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大人你怎么了？！”
姜湘惊叫着和徐楚一同跑过来，平日里怕我的小鬼们也往这边飘了飘，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周围人惊慌失措，我习惯性的想逞强，准备淡然的说上一句“没事”，可刚一开口，一口黑血就从我嘴里喷了出来，洒在乾清宫正门的台阶上，被月色一照，显得格外骇人。
很奇怪，就像我自戕前的第一反应想的不是疼一样，咳了一大口血的我如今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哇，原来当了鬼也是会吐血的啊，长见识。
可惜我乐天派的开阔胸襟并没有让疼痛放过我，我的心口像是被人拿了个大锤子砸的稀巴烂，疼得我浑身发颤，我甚至感觉我的整颗心被人连着血脉拔了出来，空空荡荡的肺腑现在什么作用都没有，只会大片大片的向下淌血。
豆大的汗珠从我额头滚落，很快就浸湿了我的内衫。
在这种痛不欲生的时刻，我竟然在想——上回托梦忘了告诉段久，别再让沈谊整天给我烧那么多纸钱了，也给我烧几件衣服物件什么的下来。当了鬼之后这么多天里，我只有死的时候穿在身上的这一件衣服可以穿。
虽然鬼不会脏，可我好歹也是出生在金玉窝里的世家子弟。
做鬼也不能做一只邋遢鬼吧。

第34章 招魂
我狼狈地倒在殿前阶上，疼的快要晕了过去。
姜湘焦急的在我旁边转来转去，想伸手扶我一把又怕碰到我哪加剧疼痛，只能在旁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干站着着急。
“有人在招他的魂。”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徐生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看过去，发现徐生脸色苍白皱着眉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对姜湘说道：“今天是他的头七，现在又是子时，恐怕是有人想用逆天的法子，在这个时候把他的魂招回去。”
“招魂？！疯了吧！我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招魂成功的！”姜湘骂骂咧咧道：“到底是哪个疯子，知不知道招魂不仅会害死人命还会害死鬼的啊！”
皇宫里的阳气太重，即使梁宴不在这里，徐生也显然坚持不了太久，捂着心口急匆匆道：“这法子阴气重的很，要赶快把他的阳气补回去，不然几番拉扯间，他的魂体就要魂飞魄散了。”
“不是这阳气怎么补，陛下不在这里啊，我们这里一圈鬼怎么给他补阳气啊。”
姜湘话还没说完，徐生就坚持不住换了回去，徒留徐楚这个小团子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疼的在地上发抖，“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实在没有力气伸出手抱一下他，也实在没有力气安慰红着眼眶看向我的姜湘。
姜湘无能为力的跟着摸了一把眼泪，吩咐她的鬼小弟们去找皇帝，然后蹲在我面前，红着眼睛骂道：“大人，究竟是谁这么不想让你好过啊，你都死了，他非要用这种法子拉你回人间干嘛啊。”
招魂？
我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谁会想要去招我的魂？
这世上有人想让我活，有人想要我死，可谁又有那个能力能瞒天过海，能找到逆天的法子来招我的魂回去？
我想起在藏书阁那夜梁宴与段久之间语意不详的话。
心里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不顾一切想要逆天改命的疯子——是梁宴。
我心里一阵复杂，说不清是怒火多一点还是荒诞感多一点。口口声声说要我不得好死的是梁宴，说要让我厉鬼缠身下十八层地狱的是梁宴，要让我的魂魄囚禁在这深宫不见天日的也是梁宴。
如今他却又要招我的魂把我拉回去？
我觉得梁宴不是疯了，是脑子被蛊虫吃掉了。
一定是在某年某月某天我没注意到的地方，敌国奸细跑了进来，悄悄的给梁宴下了只蛊虫，这蛊虫长年累月的在梁宴身体里爬，如今终于一鼓作气吃掉了梁宴的脑子，把他变成了一个脑袋空空的神经病。
对，没错，一定是这样！
不然怎么解释招魂这种三岁稚童听了都直摇头的阴邪法子，梁宴这么一个执掌朝堂多年的君主听了还会信？！
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古卷上说的话：“招魂，杀人害己，天地不容。”气得我脑袋发蒙，往地上捶了一拳，骂道：“梁宴你这个混账！”
“梁宴？谁啊，谁是梁宴？招你魂的人吗，大人？
我骂的时候以为自己中气十足，实际上刚说完梁宴两个字就疼的止不住的吸气，后面的话音都因疼痛而变得十分微弱，根本就没人听清。
姜湘不知道她成天夸着这好那好的皇帝陛下的真实姓名，还以为我是忍着疼还要回答她上面的问题，立马气冲冲的与我同仇敌忾，咬着牙骂道：“呸！什么坏心眼的腌臜东西！大人你跟他什么仇什么怨啊，都死了他还不肯放过你，真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真是的，他为什么这么恨你啊？！”
梁宴跟我什么仇什么怨？
梁宴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笑起来。
穿骨的疼痛在我身体里每一处与血脉相连的地方翻涌，我却抑制不住的笑起来。
梁宴为什么这么恨我呢？
好问题。
我的记忆里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杯斟满了毒酒的金杯，恭恭敬敬的跪在龙床前，漠然的看着那个被禁军控制住了的老皇帝，拱手递上那杯酒，说道：“请陛下殡天。”
黄昏午后的某一天，那只手又出现在后宫的某处庭院里，手里拿着杯热茶，冷漠地坐在镶着金边的椅子里，对面前那个嘴角已经溢出鲜血的女人说道：“太后娘娘，一路走好。”
记忆翻转，那只手被刚坐上龙椅没几天的新皇帝梁宴死死地掐着压在墙上，梁宴少年气还没褪干净的脸上写满了怒火，瞳孔里是我头一回在他眼里见识到滔天怒意与藏在深处的不解。他掐着我的脖子，疯了一般的问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救她？！你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你面前！沈弃，那是我母妃！那是我唯一的亲人！”
梁宴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抚着自己边笑边疼的胸口。
他必须恨我啊。
是我一杯毒酒送了他的生父上了西天，也是我眼睁睁看着他唯一的亲人，他的亲生母妃死在我面前，却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我与他是化不开的血海深仇，是不共戴天的宿敌，他若是不恨我，这简直是说不过去。
昏昏沉沉间，我好像看到衣摆绣着金竹的人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随之而来的是姜湘惊喜的一句“陛下来了”以及后面惊慌失措的一句“我怎么过不去了？大人！大人！陛下周围好像有屏障，我们这些鬼都过不去了！”
我好像落进了水里，周遭的声音都好似隔着一层膜，混沌而又模糊，唯有眼前那一片绣着金竹的衣摆，还清晰的随着走来那人的动作，一起一落。
一起一落……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才能在这种时刻，才能在这个人面前，勾着唇笑了起来。
“你来了啊，我的生死仇敌。”
其实很多年以前，在梁宴宁肯把自己拉下水也要报复我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个问题——梁宴恨我的原因。
我一杯酒毒死了他那个昏庸无能的爹，对梁宴而言其实是一种解脱。老皇帝从来不把梁宴这个当年的四皇子放在眼里，不，甚至可以说老皇帝压根就不记得自己生过梁宴这个儿子，梁宴在他眼里还不如御花园里那只到处蹦跶的野猫有印象。
梁宴早知道我要谋权篡位，我出手毒死老皇帝，为他摆平了夺取皇位宝座的最后一个障碍，还保护他没在青史上留下一个手弑亲父的罪名，他是应该感谢我的。
那么至于梁宴为什么恨我的原因，我想可能就是因为我对着他那个情深义重，要陪着老皇帝一起死的母妃见死不救了。
梁宴的母妃曾经也是名满都城的大家闺秀，说是曾经，那是因为这个一生唯唯诺诺，连替亲生儿子争一争都不敢的女人，在她二十岁那年做了平生最有勇气的一件事——给当时微服出巡的皇帝下了药，爬上了皇帝的龙床。
若这是老皇帝瞧上了她，这便只是一桩流于市井的关于皇帝的风流韵事，可偏偏，这一切都是梁宴的母妃一厢情愿的单相思。老皇帝并不喜欢她，醒来后发了一大通火，扬言要处死梁宴的母妃，即使后来碍于情面和梁宴母妃的家族势力，把这个女人抬进了宫封了妃子。可对老皇帝而言，被一个女人算计，这就是他一生的耻辱，他又怎么可能对着这样一个对他而言有着歹毒计谋的人再动心。
于是梁宴的母亲从封妃的那天起，就已经被打入了冷宫，哪怕她后来没多久就生下了梁宴这个皇子，也得不到上位者的一丝垂怜和她痴心妄想的爱情。
我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在意过这个把一颗真心全都用在皇帝身上的，又傻又笨的愚蠢女人。不过好在她并不怎么关心梁宴的所作所为，才让我成功的利用好了梁宴这个“四皇子”的名号，一路把梁宴养成了一个野心勃勃的狼崽子，成功的扶植他登上了皇位。
直到成了太后的她一纸诏书宣我进宫。
本来梁宴成了新帝，她可以安安稳稳当她的太后，从此过回她安稳富足的富家小姐的日子。
可我没想到，这个一心一意的女人竟然愚蠢到要放弃自己的性命，给老皇帝殉葬。
梁宴得到消息冲进来的时候，我就保持着那样一个冷漠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服了毒酒躺在地上已经没了生气的女人。
梁宴把册封我为宰辅的文书扔在我脸上，那是他第一次冲我发火，也是他第一次掐着我的脖子想让我死。他先是双眼猩红问我：“是你吗？”
我知道他想问的是“是我杀了他母妃吗”，毕竟他亲眼看见过我下毒杀死他的父皇，可他不敢问出口。我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不是，是她自己服毒自尽的。”
梁宴掐着我的手只松了一瞬，继而又问我：“宫女说你在殿里待了半个时辰，从来没喊过太医，等她去喊太医来的时候，我母妃……已经死了。是这样吗？你根本没想救她？”
我看着梁宴那张脸，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笑道：“是啊。”
“一心求死的人我救什么。陛下，上位者不需要那么多感情，臣告诉过你很多回了，你怎么就是教不会呢？”

第35章 他不会害我
我仿佛做了一场混乱不堪的梦。
一会儿梦见梁宴的母妃站在我面前，满脸仇恨地冲我吼道：“沈大人，你会为先皇偿命的！我要让你们君臣离心！我要让你下地狱！”
一会儿又梦见梁宴掐着我的脖子，一边流着泪一边双眼猩红的对我说：“沈弃，我恨死你了。”
甚至这梦还回溯到多年前，让我在梦里看见了我那已经离世多年的双亲，他们倒在满是死人堆的雪里，浑身上下都流着血，声嘶力竭地冲我喊道：“快跑！子义，快跑啊！”
幼小的我狂奔在那场大雪里，一边跑一边想：“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啊，沈家就剩我一个了，十万将士惨死的仇还等着我报呢，我不能死在这片雪地里。”
跑着跑着，我又看见梁宴出现在雪里，他倚在宫墙边，执着的抓着某个人的袖子，期盼又绝望地问道：“如果我也能爬上那个位置，你是不是也能来陪我？”
我看见当年的自己笑起来，揉了揉小梁宴的头，一双促狭的眼里满是算计，蛊惑道：“是啊，拥有权利就可以拥有一切，你要成为我的棋子吗？我可以带你走上这世间最大权利的宝座。”
疾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跑，只飞奔上前堵住梁宴的耳朵，冲当年的那个自己喊道：“别找他！别利用他！你会后悔的！求你了，换个人吧，他以后会变得很苦的，你也不会有多快乐，沈弃，这是你自己的仇恨，你不该拉他下局的！”
我听见当年的我不屑的回头嗤笑一声，像看一个可怜的小丑一样看着我，嘲讽道：“可若我不利用他，不教他权谋，他很快就会死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了。宰辅大人，你想让他死吗？还是说，你不想报仇了？塞外的将士们看着你呢！无家可归的流民们还在指望着你呢！沈弃，沈宰辅！你放过他，他放过你了吗？！你忘了吗，他是如何羞辱你的！”
场景里的雪随着他这句话慢慢地停下来，又把我带到熏着火炉的室内。凌乱的床铺上，晋封宰辅的圣上亲笔诏书被人撕了个稀碎，崭新的红色官服被扯破了扔在一旁。人影交叠间，梁宴看着我的眼底一片冰凉，他低头咬着我的耳垂，留下一串血珠，恶毒的在我耳边笑着低语道：
“沈弃，这应该是你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了吧，红袍加身、御赐亲笔，外面那些宾客该有多艳羡你啊。可惜，我偏偏要在你最荣耀的时刻，狠狠地折断你的傲骨，把你扔进泥潭里，你就带着这满身污秽，继续在这世上肮脏的苟活下去吧。”
声音消散，场景又转到某天某夜，一身酒气的梁宴闯入我的房门，掐着我的脖子毫不留情道：
“沈子义，你怎么不去死啊？你不是大仇得报了吗，你怎么还不去死啊？你要是死了我就不恨你了，你去给我母妃偿命，去给那些你害死过的人偿命啊！沈子义，你死了吧……你死了我就不恨你了……”
雪又开始下，纷纷扰扰地下在开满了红梅的那天里。
我捏着一把短刀在手里把玩，看了会院子里的雪景，笑道：“没想到我要死了，才算是为了自己活了一回啊。”
然后抬起手，用那刀一把划破自己的脖颈，倒在白皑皑的雪里。
梦境再次转移，这回到了我从来没见过的场景。
幽暗黢黑的长廊尽头，有一抹烛火在黑暗中跳动，它不像我所见过的任何一种蜡烛，它吹不灭、燃不尽，像一颗勃勃跳动的心脏，不断有千丝万缕的细碎金光通过它流向我的身体。
那盏烛火前好似站着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熟悉的声音，他的语气里满是哀求，与我十几载间见过他的任何模样都不同。
他说：“沈子义，你为什么不肯回来，我求你了，别留下我一个人，你回来吧，我求你。”
我伸出手想去触碰他，梦境却在下一秒砰地破碎掉，那些痛苦的、欢愉的、仇恨的、不舍的记忆，如刀刃一般割进我的心里，把我的五脏六腑搅得天翻地覆。
我疼的浑身一抖，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终于睁开了眼睛。
徐楚那一张皱着眉写满了嫌弃的臭脸在我眼前放大。
妈的，这肯定是噩梦还没醒。
我啪地闭上眼，往后倾了倾身子。
“行了，那脏东西吐出来了，他没事了。”
“太好了！大人，大人你感觉还好吗？都一天过去了你都不醒，吓死我了，呜呜呜也不知道为什么昨天陛下过来的时候我们都不能靠近你，白天他不见了我们才敢过来，大人你吓死我了哇呜呜。”
姜湘那丫头的哭声又大又吵，一嗓子吼的那叫一个中气十足。我揉了揉被她吵的发蒙的头，不情不愿的睁开了眼。
“好了好了，我醒了，别哭了。”我扯着嘴角冲姜湘笑了笑，抹了一把嘴边黏腻的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吐得并不是想象中的鲜血，而是一团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疑惑地皱了下眉，问道：“这是什么，鬼吐出来的血都是这样的吗？”
“鬼从来不会吐血，只有你会。”徐生朝我冷哼一声，环着手站在一旁，鼻孔朝天的对我说道：“这是招魂在你体内留下的至阴之物，吐出来就没事了，别躺在地上卖可怜了！”
“我卖你……”二大爷！
我想起那天徐生烧自己的魂给我找灯的事，默默地把嘴里要骂出去的一句脏话憋了回来。
对了！
招魂！长命灯！
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问姜湘：“梁宴在哪？”
“啊，梁宴？招大人你魂的那个混蛋？我不知道啊。”姜湘看着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踢了一脚蹲在她旁边的鬼小弟，又叉腰凶道：“听到没你们！大哥说要找那个姓梁的，还不快去！”
看着一堆小鬼二话不说一溜烟跑去找的我：“呃……那个……”
我放弃般地叹了口气，捏着姜湘的衣袖走到一旁，小声说道：“其实梁宴就是皇帝，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长命灯可能……”
“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姜湘嗷呜一声叫起来，瞬间飘出去几丈远，痛苦的声音荡气回肠：“那个混蛋梁宴就是我俊美的陛下？！”
“天呐我竟然骂他是个混蛋！我竟然还在心里狠狠地诅咒他！我完了，我死了，我还有机会去当他的妃子吗？我还能穿上漂亮的小裙子吗？呜呜呜我的荣华富贵，竟然就这么被我骂没了。”
姜湘边叫边一脸绝望的往远处飘，不过好在她听见了我后面那句话，隔着老远回答我道：“陛下应该还在宫里吧，早上的时候我只见到他往殿里走，没多大一会就没了人影。”
我点了下头，面色沉重的就要内殿里飘。
走到一半，原本已经缩回去的徐生却突然闪现出来，伸手拦在我面前，皱着眉说道：“你知道是谁要招你的魂吗？昨日那皇帝可是与两个和尚一起走出来的，那两个和尚元气不稳，显然是招魂的时候受到了严重的反噬。他们的幕后主谋是谁你心里不清楚吗？你现在过去找他，你就不怕他招你的魂是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阴私法子？以前就有皇帝为了延年益寿，招刚死之人的魂魄回来作法，你就不怕……”
“怕啊。”
我盯着徐生看了一会，突然笑着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真的很怕魂飞魄散不能轮回投胎，那样我就得永远背负着这一世的血与恨了。”
“但是……”
我好不容易从晕过去的那场梦魇带给我的迷茫里清醒过来，却又想起梦里黢黑的长廊尽头，那盏不灭的灯和伫立在它面前满眼哀求的那个人。
“但是我知道，梁宴即使再恨我，他也不会害我的。”
……
乾清宫我真的很熟，我曾经在这里杀过我的仇人，也曾在这里看着梁宴加冕成皇，我在这里上朝下朝，也在这里被梁宴欺辱。我熟悉到它的任何一个角落我都知晓，熟到殿里增添了什么样的摆件我都能第一时间发现，我甚至知道这座宫殿里藏着几间密室，又有几间房间的暗道可以通往宫外。
可我明明对它这么熟悉了，却依然没有找到我梦里的那条走廊。
说我是直觉也好，说我是迷信也罢，但即使我的魂体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像从前一样从我体内升起，可我就是能感觉到，梁宴就在这座宫殿里。梦里的那条走廊、那盏灯、我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和所有我想知道的一切，都一定藏在这座宫殿里。
可它到底在哪呢？
不在明面上，那就只能……在暗地里。
我停在寝殿中央，咬着唇仔仔细细地去打量墙上的每一幅壁画和每一处可能是密室开关的地方，但我什么也没找到。
后来哭着喊着的姜湘被徐生提溜过来帮着我一起找，一群鬼忍着痛忍着凉，在宫里找了大半晌，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天色渐暗，梁宴依旧没有出现。徐生坚持不住已经缩回徐楚的身体里几次，姜湘也累得够呛，倚在墙角打瞌睡。我有些烦躁地揪了揪头发，踢了一脚床边的木框，心里直骂娘。
“到底在哪呢？”
我眼神无意识地到处乱瞄，然后视线定格在被我猛踢了一脚，却在床头一点没动的玉枕上。
玉枕不是一整块足斤重的玉，而不过是金丝镶玉的普通枕头，我那一脚足够用力，怎么会纹丝不动，连一点晃动的痕迹也没有？
鬼使神差的，我敲了敲那玉枕，然后伸出手推动了它。
玉枕下方的床板一阵响动，我掀起凹陷的被褥一看，半尺宽的入口就藏在这床下。
找到了！

第36章 别让等待成为一种遗憾
我没有惊动徐生和姜湘，拿着火折子点燃了一旁的烛灯，举着火光一个人往下走。
这地道又黑又长，一眼望去就像走不到头的迷宫。但它建成的时间一定还不久，我扶着墙往前走时，还能感受到有湿润的泥土沾在指尖，拿手指抿开带着黏腻。
我想起姜湘她们围着地上看的蚂蚁，猜测大抵就是从这里的空间爬上的正殿。
大概走了半炷香的功夫，暗道两旁那些散发着潮湿气味的泥土墙没有了，转而换成了干硬的石墙。石墙上仿佛挂着什么东西，还有整齐的烛台摆在左右，远望去，就像是大半夜掉入了谁家埋在地下的祠堂，透露出一种阴森恐怖的气息。
幸好我已经是鬼了，不仅是鬼，我还是一只认识百年女鬼和能干厉鬼的、拥有丰富人际关系的鬼。
我吞了吞口水，大着胆子上前把那些烛台点亮。心想就算是这下面有什么骇人听闻的厉害角色，看在大家都是鬼的面子上，也不会突然闯出来吓死我吧。
然而等我把那些烛台都点亮，火光把这一片石墙都照明的时候，我看着我周围的一片画像和石雕，觉得刚才我的口水咽的实在是有点太早了——这还他妈不如是鬼呢！
鬼起码跟我是同类，这群五花八门的家伙们是什么？
我看着环顾在我四周，那些挂在墙上的神明画像和各种各样的佛祖金雕，一股荒谬感和可笑感油然而生。
这到底是哪个脑子被驴踢了的小神童才能想出来干出来的好事？
人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一面墙上估计得有八十仙。既有如来佛又有观世音，还有百姓们摆在家里求蒸蒸日上的灶神、将士们出征前要拜一拜的武神，甚至于近两年才传进大梁的外国神教，这上面竟然都还摆着它的一幅画像。
得。
这还用显什么神通？
我看这海都不用过了，让这面墙的仙人每一个手牵着手过去，都能把海填平。
我惊奇地咂咂舌，被这面墙上的各路神仙妖魔震惊的说不出来话，只能拱拱手以示尊敬，然后头也不回赶紧往前走。
穿过那面神仙墙，前面的道路就再也没看见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没有摆在一旁的烛灯让我点亮，有的只是一眼看不到头的黑暗，和怎么走都好像走不出这团黑暗的焦灼。
就在我耐心快要告罄，烦躁的想踢一脚墙的时候，我终于看到远处明明暗暗地闪着一些光亮，隐隐约约听到一些细微的人声，一切的景象终于开始慢慢与我梦里的场景重叠。
为了不惹人注意，我吹灭了烛火，一步一步的向着那光亮走去。
一步一步……
一点一点……
直到我终于走到那处光亮里。
在这一片黢黑长道的尽头，如我梦中所见那般有一处单独的、不算大的空间。只是梦中的场景一片昏暗，有限的视角让我除了灯和人，并未看清其他的任何东西。
而如今这里灯火通明，摆在各处的烛光照在屋子的每一处角落，让我能够仔仔细细地打量这屋内的每一件陈设。
为什么说它是屋子？
因为这里真的是一间屋子，是一间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甚至一瞬间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的屋子。
我看着眼前熟悉的摆件、青色的床帐、以及现在正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我，一手拿着酒一手扶在旁边水晶棺上的人。
这世上绝对、真的、一定没有比这再诡异的画面了！
你敢信吗？这深埋在皇宫地下、天子寝殿下方、不见天日的暗道深处，居然有一间与我府中卧房一模一样，几乎只有微小差别的屋子。
谁敢信呢。
倚在水晶棺上的那个人不知道感受到了什么，突然回头望了一眼，与呆愣着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的我四目相对。
那张我熟悉的脸上没有骄横、没有仇恨，也没有上位者高高在上的俾睨，他就只是平淡地看了一眼我，然后把手里那杯酒倒入口中喝尽。
我心下一松，刚想感慨还好我是鬼梁宴看不见我，就听到那人突然出声道：
“我梦见你了，沈子义。”
“你看，你不肯给我托梦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梁宴扭头冲着那水晶棺笑了一下，然后又回过头来看向我：“我自己也能梦到你。”
有一年我与梁宴下江南微服出访的时候，一位眼都快盲了的卖绢花的老婆婆，曾夸梁宴的眼里有万种风情，必定是天之骄子，傲然于世的存在。
梁宴非觉得人家是什么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当场买下了对方的所有绢花，要让人家也给我看看面相。我不等那老婆婆展开新一轮的话术夸我，立马拉着丢人现眼的梁宴转身就走。
梁宴十分不满：“让人家看一下怎么了，人家说的多准，帝王之相都能看出来，我还准备让她看看姻缘，你非拽着我走什么。”
“准个屁！”我和梁宴为了微服出巡都乔装打扮，身边也没有什么官员和仆从，我毫不掩饰地，冲梁宴这个不懂市井小贩哄人话术的皇帝翻了个白眼，不耐道：“你猜她的绢花为什么做的那么普通还卖得好？都是你这种有钱没脑的冤大头捧的场。”
梁宴站在原地咂摸了一会，又赶上来揽住我的肩，笑道：“我是冤大头？那我们宰辅大人付钱的时候为什么还多付了人家二两银子？看见贫苦的百姓就总想着伸手帮人家一把，沈大人这种默默付出的人应该叫做什么，没钱有脑的冤大头吗？”
“……你话真多。”
“你在床上的时候话可比我多，需要我今晚带你回忆一下吗？”
“滚！”
曾经被人夸过风情，眼里总是真情假意含着各种笑的人，如今望着我的时候，眼底平淡的就像一滩死水，再激不起半点波澜。
梁宴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我，伸出手虚空抓了一下，又说道：“我梦见你了，沈子义。”
“你说这是哪一路神仙显了灵，竟然真的能让我梦见你。”梁宴嗤笑一声，手下敲了敲那水晶棺。他望着我，却又好像是在对那水晶棺里的人说道：“你知道的，我从前明明不信鬼神的，现今却拜了这世上我所知道的每一个神仙。”
“我求过了这世间所有的神佛，也拜过了许多的邪魔歪道，可是……他们都带不回来你。”
“谁都带不回来你……”
梁宴说着，倚着那水晶棺的边角向下滑，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里蕴起一阵醉意，迷糊地扶着棺材要往起站，又瘫软的跌倒在地。
我手比脑子快，还来不及思考就上前去扶梁宴。伸出手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不过是一个不能触碰活人的鬼，操哪门子心多管闲事的要来扶他。
可我那明知道扶不住他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是没能缩回来。
梁宴坐在地上，盯着我僵在他面前的手看了又看，突然笑着一伸手，把我一把扯进了怀里。
“果然是梦……梦里你都不会推开我……沈子义，我好疼啊……你留给我的止疼药失效了……我好疼，好疼……”
我一边脑子里混沌的想着“什么止疼药梁宴在说些什么有的没的”，一边习惯性的在心里接腔骂道“疼疼疼，疼不死你个狗东西”，一边还要抽空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震惊的思索“他娘的我怎么就能碰到梁宴了”。
我的脑子一团浆糊，还没在一团乱麻里理出个头绪，一旁的水晶棺内，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梁宴已经醉倒了过去，靠在我身上没了声响，我强忍着“把这个该死的醉鬼一脑门磕在棺材上碰死算了”的想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梁宴拖到不远处的床榻上去。
这床跟我府里的简直分毫不差，甚至连梁宴娶后那夜缠在床头上，用来绑住我双手，后来还死活不让我取下来的红绸都一模一样。若不是这床边的涂料还未干，我都要怀疑是梁宴这家伙趁着月黑风高，直接去我府里偷过来的。
酒气弥散，烘的我的脑子现在也不是很能思考。一会想到梁宴娶后那混乱的一夜，又想到眼前我无法解释的一幕，思绪跳来跳去，又想起我刚死没两天的马车上，我遗憾不能碰到梁宴而扇他两巴掌的事。
别让等待成为一种遗憾。
说得好。
我抬起手，啪啪给了梁宴两巴掌，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他扔在床上，起身去看那水晶棺里噼啪作响的东西。
望向水晶棺内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直不愿去想，却时不时反复跳在我脑海里的某个想法还是应了验——梁宴从沈府换出来的不是人，是尸体，是本该昨日下葬，如今却躺在这水晶棺里的——我的尸体。
我望着自己那张泛青的脸看了又看，把视线移到放在我尸体旁边，那盏我找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想不到会出现在梁宴手上的，此刻正灼烈燃烧着的长命灯上。

第37章 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发出噼里啪啦声响的，正是那盏灯的灯芯。
而灯芯每烧下去一点，我就能看到有红线一般的东西从梁宴的体内被抽走，然后通过这盏灯变成金丝，再一缕一缕的送进我的身体里。金丝飘进我的身体一点，随之我便感受到心口的暖流涌上来一点。
这便是我还能作为魂体存在的原因。
这也是我不能投胎转世的原因。
“想投胎，那你就去吹灭那盏灯。”
一脚把我从奈何桥踹回来的神，从一开始就这么对我说道。
我想着这句话，捂住自己的心口，下意识的想扭头去看一眼梁宴，却又在刚侧过脖颈的时候停住。然后压着自己心里的冲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原本偏移的头扭回来，把动摇的目光收回来，伸出手，轻微颤抖着去碰那盏灯。
吹掉它，吹掉它就能去投胎了……
吹掉它，吹掉它一切就都结束了，吹掉它这一世的爱恨嗔痴、仇恨与鲜血就都与你无关了。
你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吗沈弃？你许诺过的四海清平、河宴安宁都已经做到了，你该了无牵挂了才对。吹吧，吹吧，你已经死了，不过是一盏阻碍你投胎的灯，吹了它吧，为自己活一回吧。
吹了它……
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在这一刻红了眼眶，明明死的时候十分潇洒，并没有多难过，而今要吹掉一盏灯，却好像比当初选择自戕时还难以抉择。
但我还是俯下了身。
我靠近那盏灯，动了动嘴，就要呼出一口气来。
那口气呼到一半，还没落到摇曳的烛火上，突然有一阵不知从哪里的风袭来，卷起了压在长命灯下面的一张纸，不偏不倚，正好堵在我往前送气的嘴上。
刚做好心理准备要吹灭灯的我：“……”
彳亍。
在我看不到的一旁，某位踹过我一脚的神明恶狠狠的朝地上“呸”了一声，对着身边人的屁股踹去：“你没事吧？！你知道我花了多久的功夫才引导他找到这盏灯的吗！他只要吹了这盏灯好好去投胎就没咱俩啥事了，你非要横插一脚让他发现那张签文干什么？！你是阎王啊大哥！多一个游魂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能让你不痛快一阵也挺好。”被称作阎王的家伙扭头看了一眼倒在床上无知无觉的梁宴，耸了耸肩：“没有哪条天条规定做了阎王就不能心软吧？我没违反规定你有什么可说的。走了，生死殿喝酒，去不去？”
神明嫌弃道：“对着一群要受刑的血糊糊的鬼，你还能喝的下去酒，可真有你的。”
“你去不去。”
“……去，等我。”
我从嘴上把那张签文掀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愣了会儿神，又不可置信的望向梁宴。
多年前，有人在一场天坛祭祀的大典上，在祖宗神灵的见证前，嚣张地冲我扬着手里那张折起的福签，信誓旦旦的在我耳边诅咒道：“我求的也是，祝沈卿……早入地狱。”
而如今，这张边角微卷，些许褪色的签纸上，早已风干的墨迹刺的我眼角直楞楞的发疼。
上面写着：
“沈子义，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讲个笑话，祈福的时候我的宿敌问我求的什么愿。
我说：“祝你早登极乐。”
他说：“祝你早入地狱。”
然而神龛里两张签文上明晃晃地写着：
——“我愿这海晏清平，天下安宁。”
——“我愿他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人真是奇怪。
口口声声说着想我死的人，眼里满是对我仇恨的人，却在这盏需要付出寿命的灯上写着我的名字，用心头血续着我这一抹游魂。
梁宴，你这是何必呢？
……
在老皇帝还执掌朝野的那个朝代，永宁四十八年，下了我人生记忆中最大的一场雪。以至于后来每每提到冬季，我的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那一年塞北怎么化都化不掉的雪，和那掩埋在白雪下，冻到僵硬的尸体与凝结的鲜血。
我是实实在在出生在金玉窝里的世家子弟，这一点真不是吹嘘。沈家世代为将，是在战场上救过太上皇，天南海北征战沙场的将军世家。到我父亲这一代更是鼎盛，由于赫赫战功和护龙有功，在我出生后没两年，父亲就被封作镇国大将军，一时间风光无量，名声响彻朝野。
我父母恩爱，家中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孩子，从出生起我便备受宠爱，金银玉帛享之不尽，是长辈族亲千娇万宠捧着的、人人嘴里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上赶着吹捧的金饽饽。
然而沈家的名声越来越大，对帝座之上的人威胁也就越来越盛。父亲并不是没有远见的人，为了能让沈家安安稳稳的度日，他向皇帝自请撤去镇国将军的名号，带着妻儿扎守塞北，再不回京。
老皇帝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口一句“沈兄，沈兄”情深意切的叫着，却绝口不提把人留下来的事，反手爽快的在父亲的请命奏疏上盖了章。
那时我还是个咿呀小儿，话都说不全，就被父母抱上了马，从软香的金玉窝里带去了塞北的苦寒之地。
塞北的日子很苦，既没有随处可见香味喷鼻的点心吃食，也没有前呼后拥的仆从玩伴，有的只是一日复一日寒凉的风雪和崩掉了我两颗牙的硬馍。以及把嗷嗷大哭的我抱在怀里，却忍不住看着我嘴里豁口哈哈大笑的父母双亲。
这样的日子很平淡，甚至称得上有点艰难。但那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只不过短短几年后，我甚至不敢再想起这段回忆，只能任由父母的面容在我的记忆里慢慢模糊，变成我绝口不提的曾经。
永宁四十八年，我这一生都不会忘掉这样一个年份。那年真的下了好大好大的一场雪，母亲新给我做的裘衣加了两层棉，却还是把我冻的天天缩在帐内烤着暖炉不肯出门。
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朝廷一封圣旨快马加鞭的送到了塞北，说是接到密报，邻国的部落会在年后攻打大梁，要让父亲出征，提前杀对方个措手不及。
这种消息实在是鬼扯，与塞北接壤的部落穷的每年都派使者来我们的营帐换取食物，怎么会有那个胆子和能力去进攻大梁？父亲怜惜要受战火摧残的百姓，屡屡向皇帝上书阐明这其中必是有误会，希望朝廷能派使节前去了解情况。
只可惜，那些奏书全部都石沉大海，换来的只是急匆匆被派遣来塞北、像是早已预备好的十万将士，和一封千里加急的进攻文书。朝廷铁了心要打仗，父亲也只能叹着气，几乎是无可奈何地穿上了战衣，走上了出征的路。
可那时谁也不知道，这一走，就走进了上位者精心布置的陷阱，走进了一条充满血的不归路里。
进攻、打仗、出征，全都是假的。唯有上位者与日俱增的猜忌心，和朝堂上那些烂在骨子里的阴私诡计是真。
父亲虽带着沈家屈居于塞北，可朝堂内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从来就没断过。在那些参他的奏章里，他为躲锋芒带着整个沈家移居到塞北去，那就是别有居心，他为临近的贫苦游民提供吃食，那就是与别国暗通款曲，与部落进行交易那就更不用说，肯定是通敌叛国，怀了不轨之心想要谋逆。
我后来参透了权谋，才明白这些风言风语本就是忌惮沈家的老皇帝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是借由大臣的口给了他一个冠冕堂皇可以下手的正当理由罢了。
总之，在那年冬季，在父亲还在天真的、拼命的、向他效忠的君主上书，希望朝廷可以放过部落那些无辜百姓的时候，一场铲除异己的惊天阴谋和一张涵盖了沈家所有人的夺命巨网就已经悄然而至了。
大梁的老皇帝悄悄在年节朝会时，私下与邻国达成了协议。大梁会先假装授意沈将军进攻部落，并派人在沈家军的饭菜里动手脚，等到沈将军带着队伍走到雪原深处，提前藏在大军里的、和在雪原埋伏好的邻国士兵就会冲出去把他们全部杀掉，再伪装成雪崩降临的假象，哀叹一句“时运不济”就算了结。
甚至为了让这场大戏以假乱真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大梁还不惜兵卒，直接准备了十万将士派来塞北，充当戏台子上边边角角连一句词都说不出来的配角。
而被当枪使的北荒部落，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在事后上一封文书，说自己痴心狂妄不该觊觎大梁，愿对大梁俯首称臣再不挑起战火，就可以免去对大梁的岁供，并得到一笔足够让部落一整年不挨饿的“谈和费”。
邻国铲除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和十万铁骑，暗地里削弱了大梁的势力；皇帝除掉了一个梗在他心里的心腹大患，乐呵呵的过了个好年；部落得到了一整年的丰厚物资，可以不用再担惊受怕挨饿冻死。
多么划算的一笔买卖啊。
只不过是死掉一个将军和一群微不足道的、由贱民组成的士兵，就可以换来三方的共同利益，对昏庸的老皇帝而言，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至于那十万将士的家人哭的有多凄惨，沈家上百口人战死的时候有多惨烈，那远坐明堂之上满肚子猜忌怀疑的君主又怎么会知道呢？
既然不知道，又有谁会去在意呢。

第38章 回礼
我是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也许是出征前感应到了什么，一向骄纵我的父亲那一次说什么也不肯带我上战场。他和母亲走之前留下了一支精锐，保护军队里手无寸铁之力的妇孺和我。
我那时性子傲，被宠的又倔又胆大，趁父母走远就连忙偷跑了出来，骑上小马驹远远地追了上去。队尾的士兵们是护着大后方的沈家军中的一部分人，看见了也不揭穿我，反而冲我笑着招招手，嘱咐道：“小公子可躲远些，小心一会被刀剑伤到了，夫人又该心疼了。遇到危险了可别怕，大声喊我们，哥哥们去保护你！”
我一边撅着嘴嘟囔着“谁要你们保护”，一边远远地坠在队伍后面，慢悠悠的往前走。
虽是隆冬，但路上有些水面上只浅浅地封着一层薄冰，下面还有鱼群在水里游来游去。小孩子好奇心重，我跳下马趴在冰面上看了好久，手欠的把那一小块冰面砸碎，看着鱼儿惊慌失措地在水里翻涌，然后嬉笑着再一抬头。
大部队已经不见了踪影。
白茫茫的雪原只有我一人，呼啸的风就像一只吃人的怪物，空旷的显得格外可怕。我急忙上马狂奔，沿着记忆里地图的方向朝着父母要作战的地方跑去。
然后……我就看见了红色的一片。
我很疑惑。
雪明明那么大，飘下来的时候明明那么白，怎么落到地上，却怎么也盖不住这尸山血海的猩红呢？
一向对我有问必答的父母，这次没办法再回答我这可笑的问题了。但还好，下一秒我环顾着四周，就已经无师自通——因为……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刚刚还一脸少年意气说要保护我的那群“哥哥们”，在习武场上生怕摔疼了我的将领们，总是会在母亲打骂我的时候将我紧紧护在身后，劝着“算了算了他还是个小孩子呢”的叔婶们。
以及……彪悍的训着新兵却会给我唱摇篮曲的母亲，满手是茧却每夜都会温柔哄我睡觉的父亲。
一张张我熟悉的面孔倒在雪里，他们身上流着血，脸上流着血，浑身都流着血，流在那片已经看不出底色的雪里。
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猩红，像一团灼烈燃烧的火焰，叫嚣着要烧毁我所有珍视的一切。
尸群中有倒着的人动了一下，我立马哭叫着跑过去：“爹！娘！”
母亲那张曾容色倾城的脸上全是血污，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狼狈，她红着眼，泪水止不住的往下落，却冲刷不掉她脸上的血迹，血与泪混在一起，像极了志怪话本里诡异的插图。
她抬手扇了我一巴掌，发狠了力，气息不稳地冲我吼道：“混账！谁让你来的！让你好好待在营地里你就是不听！我从小教你要稳重、要沉得住气，你就是不听我的……你就是不听我的……”
她很竭力想给我一种她还中气十足，能随时随刻站起来教训我的感觉，可她训我的话才说到一半，就有血从她的嘴角渗出，一串一串的往下淌。
“阿娘，我听话，我听话阿娘。我害怕，我们回家去好不好，你带我回家去。”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哭着喊着去扯母亲已经看不出原貌的衣服，祈求她能把我带离这片地狱。“我以后一定听话，阿娘，咱们回家好不好，阿娘——”
母亲流着泪看向我，伸出的手发着抖，还没能够碰上我的脸，就听到不远处就传来人声：
“那边好像有点动静，是不是还没处理干净？”
母亲的神情猛地一紧，急忙往我手里塞了一块沾满血的兵符，用着她能用尽的全部力气把我往外推：“子义，你答应阿娘要听话的对不对，快跑，别管阿娘，快跑！快跑，带着它快跑！子义，快跑啊！”
我没办法思考，只能遵循着娘胎里对母亲指令的服从，头也不回的往外跑。离开之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她依旧伸着手，看上去很想再摸一摸我的头，对我说句“别怕，阿娘在”。
但我知道。
她不能了。
她永远也不能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温柔的把我抱在怀里，拍着我的头，轻声跟我说：
“别怕，阿爹阿娘在呢，我们小子义永远也不用怕。”
飞在雪里的泪花在向我诉说一件事：
我再也没有阿爹阿娘了。
我再也不能当缩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小子义了。
我一路跑，不敢骑马也不敢摔跤，生怕被身后的人追上。但小孩子的精力实在太有限，我甚至还没能跑出那十里的尸骸，就精疲力尽到喘不上来气。
怕被到处清缴的士兵发现，我随便找了一处尸堆，把自己埋在那堆死人下面，任凭没被冻结的血“哗哗”往我的脸上身上流，把我和那堆尸体浸成同一个味道。
直到屠杀结束的第二天，留在营帐侥幸躲过一劫的精锐才把我从死人堆下面刨出来。
一群久经沙场的糙汉子，流血不流泪的人，把我刨出来发现还有鼻息的时候，哭的比孩童哀恸还大声。
可我望向他们的眼神平淡的就像一壶凉茶。我心口早已没了热气，瞳孔间的目光也不再清澈，只剩下那沉在杯底的茶渣，浸着咽不下去的血海深仇，重塑一个全新的、满怀仇恨的沈弃。
……
我没哭也没闹，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坦然的接受了双亲离世的事实，囫囵吞了两口吃的，就带着剩下的一群老弱病残，一路躲藏着往京都里赶。
沈谊就是在赶路途中被我捡到的。
那时候我们一行人刚要走出雪原，我恍惚间听到有婴儿的啼哭声，但除了我没人听见那声音。雪原的风很大，我又刚经历了巨大变故，身边的人都说是我听错了。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我还是顺着我听到的声音走了过去。在一块巨大石头的后面，发现了一个沾了血的布包，小婴儿被严严实实地藏在里面，脸憋得通红，只能发出微弱的啼哭。
这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战场上某位将士的孤女。但我只是看了一眼沾在她脸上的些许血迹，就把她从布包里抱了出来。
从此雪边少了一个失去家人的幼童，沈家多了一个长房嫡女——“沈谊”。
……
永宁四十八年的春季，我终于爬回了京都。
上位者年节宴席上摆的佳肴还没撤，就被这个消息砸的一愣，为了堵悠悠众口急匆匆的把我召进宫。
按照那年朝廷虚情假意的讣文上写的说法是：沈将军计谋有失，难御外敌，沈家满门尽忠，唯余长子一人存活。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装出一副慈爱的模样，从高高在上的龙椅上走下来，揉着我的头，一脸猜忌的试探我，愿不愿意继承父亲衣钵，征战沙场，继续当“沈将军”。
出乎所有人意料，我拒绝了。
我跪在冰冷的皇宫地板上，头埋的很低，扮演着一个一夜失去家人怯懦害怕的草包，浑身发着抖从怀里掏出母亲临死塞进我手心的虎符，匍匐在皇帝脚下，举着手里的物件道：“子义……子义志不在此，愿一生从文，为陛下分忧。”
老皇帝犹疑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虎符，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挤出了几滴鳄鱼眼泪道：
“看看你这孩子，什么陛下不陛下的，我把沈兄当亲兄弟，你是沈兄唯一的血脉，那就是和皇子们也没什么区别。唉，想来沈兄也不愿你在战场上厮杀，从文好，从文好……那就先跟着太子一起在宫里读书吧，等到了年纪，你想去什么地方任职就告诉朕，朕一定通通满足你。”
我的头在地上磕了又磕，流着泪感激涕零道：“谢陛下！”
然而没人看到的地方，我的眼底一片讥讽与冰凉。
等到了年纪，通通满足我？
好啊。
那就拿陛下的项上人头，和这满宫里的血，来满足我的仇恨吧。
……
我保全了沈家最后一支血脉，成了太子侍读，开始了漫长的蛰伏。也是在那一年，我遇到了趴在墙边，小心翼翼拽我袖子的梁宴。
其实那时候梁宴还不叫梁宴，他的生母被陛下所弃，连带着他出生到现在，名字都没有人取，只能被人不尴不尬的称一句四皇子。
我在墙边骂了梁宴“胆大包天”，可这不受宠的四皇子好像反而还黏上了我。他被皇子们排挤，不能进皇家书堂，就远远地躲在书堂后墙的桃树下。
我陪着太子下完学，偶尔会一个人从那里经过，他就会突然之间蹦出来，往我手里塞一把桃花花瓣，然后一句话也不留的转身跑走。
我拿不准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也猜测过他是否有狼子野心。但唯一不变的是，我手里的桃花与日俱增，攒了一捧又一捧，最后内兜里实在是装不下了，就只好问沈谊讨了个绣花的锦囊，晒干了封好做成香囊。转日在桃花树下又一次遇到梁宴的时候，我伸手拦住了他，把那绣着花的香囊往他腰上系。
梁宴很想跑走，但被我拽着腰带无法动弹，只能侧着脸显得有些窘态的问我：“给我系这个做什么？”
我反问：“那四殿下给我送花又是做什么？”
梁宴支吾了半天，含糊地说了一句：“礼物。”
我点了点头，学着梁宴言简意赅的样子，扬了扬手上的香囊，笑道：“回礼。”

第39章 做我的棋子
我给梁宴戴香囊的时候，是怀着七分真心三分假意的。
老皇帝昏庸无能，还和我有血海深仇，一天到晚就知道猜忌来猜忌去，搅得整个朝堂乌烟瘴气。太子虽然政绩佳，但却和他父亲一样忌惮我，看向我的眼里总是充满了算计。
我要复仇，就需要一颗能让我位极人臣的棋子。梁宴那时又蠢又好糊弄，给他一点温情他就能立马拿着他那颗真心待你，是我万里挑一的最佳人选。
可把一个笨拙的往我手里塞花的孩子，拉进一场风云诡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丢掉性命的局里，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的良心不安的犹豫着，放在梁宴腰间的手动了又动，却几次没能系上那只香囊。梁宴看了看我，试探性的从我手里接过香囊，见我没反对，就自己小心地系在腰间。
别的皇子腰间都系着白玉或是圣上赏赐的物件，唯有梁宴，腰间空空荡荡，系着这小小的还带着花的香囊，却显得格外高兴，问我道：“好看吗？”
他应该是很少得到别人肯定的回答，因此还不等我开口就自顾自地点头道：“好看，我觉得好看。”
说完就带着笑看向我，眼底像镀了一层的金。
我看着他的笑，心里阴暗的想法一直在动摇，勉强扯着嘴角回道：“嗯，好看。”
就在我内心想着“算了，换一个吧，四皇子年幼还不受宠，我能找到更好的人替代他，没必要把他卷进来”的时候，梁宴却突然开口问道：
“那我戴着它父皇能喜欢吗？父皇喜欢了会封我做太子吗？做了太子……你就能来做我的侍读了吗？你上回说拥有权力就能拥有一切我想要的，是真的吗？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我跟梁宴年纪相仿，总共比他差不了几岁，可能是由于我在塞北常年骑马的原因，身高比他高了一大截，与他说话时蹲在地上，微微仰着头直视着梁宴的眼睛。
梁宴的眼睛很亮，像抛过光的玉石，纯洁无瑕。但他的野心又是那么的明目张胆，毫不掩饰地展露在我面前，宛如一只天真的、才了解到这残忍世界的，却还没露出爪牙的狼崽子。
我终于遵循了我内心的本能，蛊惑他道：“是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有了权力。”
“那我愿意成为你的棋子。”梁宴看着我，他那时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十几年间会发生什么，只是用他那双亮着的眼睛看着我，答应道：“我成为你的棋子，你带给我权力，带给我我想要的一切。”
你会后悔的。
我那时就这么想。
只是复仇的担子、十万将士的冤魂压在我身上实在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来气，无论如何也要向前走。所以我扼住了梁宴的手腕，露出了一个残忍又可怜的笑。
我说：“好啊。那你就来做我的棋子吧，殿下。”
你就来做我划向这不公世道、阴暗人心的第一把刀。
……
做我的棋子其实也并不那么简单，梁宴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又不懂权谋算计，除了徒有虚名的皇子名号，他对我而言并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
我很忙，既要在宫里的各方人马面前周旋，又要在暗地里联系沈家旧部，打造自己的心腹和队伍。所以我一开始对梁宴很严，迫切的需要他长成一个野心勃勃的狼崽子。
陪太子下完学后，偶尔有空我便去教他一些上位者的手段和讨得别人欢心的方法，没空的时候就丢给他一本书，让他自己窝在小院里钻研。皇子们要做的功课我需要他做两份，普通人花费的努力我需要他再努力一成。
就这样，一晃几年时间过去，我从太子侍读变成新科探花，却依旧在老皇帝和太子面前恭恭敬敬。我拒绝了朝堂任职，表面上老老实实的当起了太子的幕僚，背地里却拉拢人脉，早早的准备好开始为梁宴铺路。
梁宴很勤勉，经常半夜还在看书，看着看着就累的睡着了过去，醒来之后却只能得到我的冷眼和一句轻飘飘的：“熬不住就趁早算了吧，殿下。”
“能让我利用的对象有很多，殿下不必勉强自己，只要殿下对臣的一切守口如瓶，臣会留殿下一条命的。”
烛火之下，梁宴目光沉沉地看向我，他那时已及束发之年，在我明里暗里的扶持下，在宫中的日子已然好过了许多，连带着个子也窜高了一大截，直接甩开了我一个头的距离。我看着他比我高出的半截身子越看越不顺眼，原本松垮坐着的身子慢慢直起来，暗地里较着劲。
梁宴盯着一脸冷淡的我看了一会，突然伸手往我的脖颈上探。
我本就是买通了宫人深夜悄悄入宫辅导梁宴，多年来我在宫里又如履薄冰，戒备之心非常强，总担心有一天计谋会败露，还没来得及报仇就被人抹了脖子。因此当梁宴伸出手的时候，我迅速的往后一仰，毫不留情地拍掉了梁宴的手，冷冷道：“你要做什么？”
梁宴的手被我拍的发红，往回缩了一下捏成拳。他没喊疼，却冲我笑了一下，指着我的侧颈道：“大人，你衣领上沾了落花，我想替你掸下来。”
我手指搭上衣领摸到花瓣，才意识到可能是来的时候太匆忙，经过那棵桃树时没留神，让落花沾了个满身。
我随手在颈间拍了两下，看着掉下来的花瓣不说话。
梁宴看着我的动作笑道：“没弄干净，后衣领那里还有一片。”
我皱着眉，不耐烦的顺着梁宴的话再一次伸出手，刚准备把那花瓣拨下去，梁宴就突然俯过身，凑在我的颈边伸着指尖，把卡在后衣领的那片花瓣揪了出来。
那片花瓣卡的位置很寸，我能感受到它被贴身的里衣按住了一个边，一小部分贴在我肩侧的皮肤上，晕上了一片体温。梁宴用指尖去捏那片花瓣，就无可避免的会碰上我肩上的皮肤。他指尖微凉，撤离时却带起一片灼热。
我侧着脸，皱着眉微微动了动身子。
梁宴两指间夹着那片花瓣，拿给我看完又松开手让它落到地上，冲我笑道：“没骗你大人，弄出来了。不过……大人你耳根怎么这么红？”
我唰地扭过头来，横着眼挑着眉，给了梁宴一记眼神飞刀，愠怒道：“看来殿下真的是很闲，那在下就恕不奉陪了。”
“哎哎……别。我课业上还有许多不懂的，等着大人替我答疑解惑。”梁宴拽住我的衣袖，见我面色不佳，又悻悻地放下去。转而看向我的眼，神情认真道：“我会好好努力的，大人，我会往上爬，爬到最高的那个位置上去。我会成为你最有力的棋子，拿到至高无上的权力，不管你要报复谁，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身后。”
“所以来利用我吧，沈大人。”
“只利用我就好……”
梁宴微微提着唇看向我，眼底照着暖洋的烛火和窗外皎洁的月光。那一刻，我想到我幼时曾在塞北艳羡过的那些，骑着高马在荒漠上奔驰的少年郎，那么肆意又张扬，像一捧永远也不会熄灭的薪火。
只是可惜……我讨厌火，我讨厌记忆里那片流满了血，像火一样燃烧的雪原。如今也连带着，讨厌这样像火一样猛烈的少年。
我推了一把梁宴，讥讽地挑起唇角：“只利用你？只利用你的话，我死之前还能得到我想要的吗。下一盘棋，需要很多棋子才能赢，我并不在乎那些棋子都是谁，我只要赢。”
“还有，四殿下，别拿我教你的那些讨好人的招数来糊弄我，那些招数是让你去招揽人心的，不是来招揽我的。”我卷起书册在梁宴头上狠狠敲了一下，指着桌案上的课业，端着一张四平八稳的微笑冲他说道：“看来殿下精力很旺盛，今天这些写不完，我看殿下也就不用睡觉了。”
梁宴：“……”
“没事，我趴在这里也能睡，我身体好。你看我连续趴在书案前睡了几个晚上，竟然都没着了风寒。”
我把又伸头在我面前眨着眼嘚瑟的梁宴一把拍回去，指着摊开的书页，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写。”
身体好？呵，好个屁！
要不是我每天晚上悄悄给梁宴披上衣服，再趁着他快要醒来的时候把衣服拿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梁宴这血气方刚的小子早就被冻成一团凉气了，还能有命在这儿得意洋洋的？
“幼稚。”
我在心里骂道。
只希望我利用他一个人的梁宴真幼稚。
……悄悄盖衣服又悄悄撤下的我也真幼稚。

第40章 欢迎来到炼狱
蛰伏和复仇的过程漫长又残忍。
那些年里的每一天我都希望时间能再过快点，能让我手刃仇人、卸下重担，安心的去见我的父母，去见地下那数不清的、死不瞑目的人。可我多年后再回想起那段日子的时候，心底却有一个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很怀念那段时光。我很怀念那段，看着梁宴成长、看着他累的睡着却又在醒来时冲我笑的时光。
那是我这辈子里，为数不多和梁宴都很快乐的时光。
单纯的、没有仇恨、没有纠葛的时光……
只是可惜，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人是没有办法永远活在过往里的。要么选择遗忘过往，要么就和过往一起同归于尽。
我比较绝。
我要走出第三条路。
我要过往的血恨全部烧成灰，而我淬着烈火，在地狱中重生。
……
多年以前，也就是梁宴幼时的时候，他曾跑到老皇帝面前求名，老皇帝根本记不清他是谁，只随口让我取个名字。我说“四海清平，海晏河清。宴这个字有繁荣昌盛，花宴不断的意味”于是就有了梁宴这个名字。
但我没说朝歌暮宴、宴安鸩毒也是这个字，因为老皇帝在这一年，已经用自己成功应验了。
永宁五十九年，这风雨飘渺的大梁终于打根上烂了个彻底。老皇帝尚且苟活，帝座之下的各位皇子们却已控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野心，在那一年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兵变。
其他皇子的那些小打小闹都算不了什么，因为表面上赢面最大的是太子，太子是嫡长子，血统纯正，名正言顺，缺的只不过是老皇帝的一封传位昭书。而我在当时，是朝野内外皆知的“忠实”太子党，是太子上位最有力的帮手。
因此当我端着一杯毒酒，在刀光剑影的夜晚走进大殿里，示意守卫把已经吓得瘫软的老皇帝押在地上时，太子那个蠢货站在一旁的显得尤为激动。
我没有管在旁边疯狂催促、让我逼问老皇帝传位昭书在哪里的太子，而是一脸悠闲地坐在了仆从移来的椅子上，翘着脚，高高在上地俾睨着倒在地下浑身发抖的老皇帝。
一切都一如当年。
只是今时今日，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憋着眼泪认贼作父的“遗孤”，我是朝堂里人人都得恭敬作揖的“沈大人”，是文人墨客口诛笔伐里搅乱朝野的“乱臣贼子”，是忠臣良将在背后狠狠唾弃的“帝王鹰犬”。
十一年。
我用了足足十一年，把原先那个掉了一颗牙都要找父母哭诉一场的小子义，变成了沾着血淬着毒，横在这朝堂里的，一把阴毒的刀。
十一年间，我是皇帝眼里那个胆小如鼠，只会溜须拍马，事事都要依附他，怯懦苟活的可怜小孩；也是太子眼里有着算计谋略，选择他做了君主，准备帮他谋权篡位的得力幕僚；我还是世俗话本里人人喊杀喊打的大奸臣，是满手沾着人血的恶魔。
没人说错。
我戴着各式各样的人皮面具，在这十一年里杀过很多很多的人，这其中不乏有十恶不赦的坏人，也有和善可亲的好人。但是无一例外，他们都在我的刀下死不瞑目，咒怨着要让我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我念叨着这个词，看着被人推倒在地上，嘴角流出涎水的老皇帝，朝他露出了我这十一年间唯一一个对他真心的笑。
“血债血偿。”
“这可真是个好词。”
“陛下，十一年前塞北雪原里那场流不尽的血，也到了您该……偿还臣的时候了吧。”我扬着唇角，既冷血又刻薄，不顾老皇帝惊惧的眼神，掰开他的嘴，把那一杯毒酒强制性的灌进老皇帝的喉里。
我眼神凌冽，掐着老皇帝脖子的手毫不留情。仿佛当年惨死的十万将士和我的双亲都站在我身后，他们看着这个汲汲营营算计了一辈子，怀疑了一辈子的老皇帝，和我一齐喊道：“请陛下殡天，请陛下殡天……”
“请陛下殡天！”
老皇帝抽搐着，在无限惊恐的眼神和我漠然的态度中，一命呜呼。
“死……死了？”站在一旁的太子在我提到十一年前那件事时颤巍了一下，又很快掩饰好神情，语气里透着兴奋，上前来冲我说道：“这老东西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哈，快！沈弃，沈大人！快，把传位昭书找出来，看看上面的人是不是我？无论怎么样，我都要成为大梁新的皇帝！”
“传位昭书？”我扬着唇的神情没变，甚至在听完这句话后笑的更甚，捧着腹，扶着守卫腰间别着的长剑，完全控制不住的越笑越大声。
“传位昭书早就被臣一把火烧成灰烬了啊，现在没有人能找得到它了。”
“你在笑什么……什么？！你烧了传位昭书？！”太子先是一脸不可置信，而后又咽着口水自我找补道：“是因为那上面写的皇位人选不是我，对吗？！我就知道这老东西肯定要留一手，烧的好，烧的好……现在只要再造假一份遗诏出来，这皇位就是……”
太子话说到一半，抬头看见我冷漠望着他的神情，常年目中无人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慌张。
“沈……沈弃，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难不成你想反叛？我可是现在唯一活着的皇子了，难道你还想自立为王不成？！”
“谁说只剩您一个皇子了，四殿下就在宫外候着呢。太子，十一年前给先帝出主意，让先帝派十万将士做幌子，暗地里勾结邻国除掉我父亲的人，是你吧。”我拔出侍卫腰上的剑，噙着笑，一步一步逼近太子。
“新皇您是肯定做不成了，我看不如让臣送你去做……”我笑着手起刀落，横刀一挥划破太子的脖颈。刚才还在冲我叫嚷的人立刻没了声息，殷红的血顺着刀刃流到我的手上，从他脖颈间涌出来的血飞溅到我的脸上身上，把我一袭青衫染的血红。
“哈哈哈哈哈……”长剑被我拖在地上，发出一阵刺啦的声响。我看着地上躺着的刚被我送去西天的老皇帝和太子，弯着腰，笑的胸腔一阵一阵的发疼。
“臣就送你们……去做新死鬼。去给九泉之下死不瞑目的那些人，作伴吧。”
“去给我枉死的父母……”我扬着笑，泪却顺着脸上的血流下来。“……谢罪吧。”
梁宴进来的时候，我刚反手抹了那个聒噪太子的脖子，血溅的我满脸都是，顺着眼下流成一片串珠。
我看着梁宴那张震惊的脸，伸手用拇指抹了一把嘴角上的血，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唇峰上面没擦拭掉的血迹。
大殿前，是死掉的太子为了造势点起来的熊熊燃烧的烈火。我身后，是遍地的死尸和翻涌淌流不尽的鲜血。
我和梁宴就站在火与血中间，相顾无言地看着彼此。
然后我挑了下唇，摊开双手，把那剑啪嗒一声扔在地上，冲梁宴笑道：
“欢迎来到炼狱，我的小陛下。”

第41章 内人
如果梁宴足够聪明，足够狠心，他此时最聪明的做法就是立即以乱臣贼子的名头杀了我。这样他既可以名正言顺的登上皇位，还可以除掉一个对他权力有着极大威胁的隐患。
可梁宴没有。
他让人把大殿里的血迹和尸体处理好，对外宣称皇帝和太子是染了瘟病，双双去世，把我从这里面择得干干净净。
骂我是奸臣的话本和市井小传，在梁宴登基后的一夜里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此以后，我是护龙有功的大忠臣，是街坊巷尾口耳相传中，风光霁月不沾世俗的宰辅大人。
我这把屠刀十一年间沾满了血，如今却被梁宴轻飘飘地擦拭掉。他穿着龙袍，却笑的比草原骑马奔腾的少年还要爽朗，他跟我说：
“别怕，沈子义，我护着你。”
护着我……
在我父母死后的第十一年。
这个世上突然又有一个人站到我面前，对我说——别怕，我护着你。
多可笑啊。
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梁宴，低下头嘲讽地挑了挑嘴角。再抬起头时，眼底眼波流转，满是算计地笑道：“好啊。”
“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那臣也就斗胆，向陛下讨样东西。”我的眼神戏谑的在梁宴脸上打量了一圈，又慢慢沉下来，看着梁宴道：“臣要三军虎符，要本来就属于沈家，十一年前被我交还回去的那块虎符。”
我说这句话不是在求梁宴，而是在威胁梁宴。没有一个帝王会把虎符这种统领军队的东西，交给一个野心勃勃的文官，这完全等同于将这万里江山拱手他人。
可我要。
十一年前那虎符是父母临死前塞进我手心里的，当年我没本事，护不住它，现在也该到了我拿回它，告慰父母在天之灵的时候了。
传位昭书我是烧了，可我也是现在唯一一个见过其中内容的活人，我不介意以此做要挟，逼迫梁宴把虎符给我。
我看着梁宴皱着眉的神情，正准备开口威胁道：“陛下……”
“好。”
“陛下若是不愿给臣……什么？”我茫然地望向梁宴，一瞬间震惊的没明白过来他在答应什么。
“你不是想要虎符吗，我给你。”梁宴冲我眨了眨眼，转身在书房里翻箱倒柜，从一个暗格里找出虎符，连盒带物件一齐塞进我的手里，对我笑道：“我早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就是你问我要虎符这事传出去不太好听，御史台那些老东西又要参你以下犯上，说不准还要说你奸臣当道，威胁圣上。不如……”
我怔愣的表情收了回去，在心里自嘲了一声“果然”，挑着眉等着梁宴提出要求和条件。
梁宴皱着眉想了一会，却道：“不如说是我……哦不对，是朕，是朕赏赐给你的，怎么样？说是我赏的，那群老家伙肯定就不敢再为难你了。”
“陛下，”我拿着装着虎符的盒子，抿着嘴角却笑不出来，一脸复杂的去喊梁宴。“您知道虎符意味着什么吗？您若是说这是赏赐给我的，那您就会沦为这万里江山的千古罪人。您在外人眼里，就会变成臣手下的一个连朝堂都把握不住的傀儡皇帝。”
“在外人眼里……”梁宴摸着下巴琢磨了半晌，就在我以为他要收回前面赐我虎符这种无知话语的时候，他却捏着我的手腕笑道：“那沈先生的意思是，我和你是自己人了？那我们算什么？算内……”
我抬手捂住了梁宴的嘴，强行把他想说的“内人”两字塞了回去。
这死孩子，抓重点是有一手的。不对……这是内人外人两个词的事吗？！
我看着梁宴被捂住了嘴还冲我弯着眼睛笑，实在是没了脾气，只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辈子我教会了梁宴很多东西，他却唯独没学到我的狠心。
只是我也不会想到后来有一天，他在我身上验证了上位者的绝情。
……
梁宴上位第一年，我和他相处的相当不错。他几乎是我一手养大的小狼，他的野心、抱负、权谋我全都知道，我和他一起治理官场舞弊，和他一道纳贤招才。我越发觉得，当年我的决定是对的，要一个傀儡皇帝其实没什么意思，养出梁宴这个野心勃勃的狼崽子却很有意思。
那是我大展宏图的一年，是我最轻松的一年，是我见梁宴笑的最多的一年，也是我最后见到他真心笑的一年。
一切美好的、愉悦的、相视而笑的记忆，都停留在那一天。
停留在梁宴的母妃，当朝太后一封懿旨宣我进宫的那天。
一切都永远停留在那天。

第42章 朕宽宥你
“太后娘娘召我进宫？”
我看着宫里送来的那封懿旨，皱起了眉。我跟梁宴的母妃不熟，从前不过是打过照面，如今最多也不过是路上行个礼的关系，她若有什么事找梁宴岂不是更方便，何必绕个大圈子用这么正式的懿旨传我进宫？
我摸不着头脑，又不能直接驳了太后的旨意，只好问来传召的小太监：“陛下呢？陛下知道此事吗？”
“回大人的话，陛下一早就去了北郊的军营，这阵儿还没回来呢。奴才不知道陛下知不知晓，只是……”朝中人人都知道我是御前红人，小太监也不敢得罪，只是派他来的是太后，同样也是不能得罪的人物，他只好支吾道：“只是太后娘娘那边催的急，一定要让奴才赶紧带您进宫去，您看……”
我看了会儿懿旨，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又被那小太监哀求的一心软，没等梁宴回来告诉他一声，就一个人进宫去了。
现在想来，其实一切的结局都是有迹可循的。
比如难得出宫的梁宴偏偏在这一天去了北郊，本来晚间才会回来的他，听说我被召进宫里去，午后便急匆匆的往回赶。又比如向来自诩铁石心肠的我，偏偏在那一天软了心，为了不让小太监受到责罚，接了诏来不及多想就去了宫里。
于是最终的结局就是，我站在一身华服的太后面前，眼睁睁看着她饮了杯酒，然后扭头冲我笑道：
“沈大人，先帝就是这样，被你一杯毒酒送上西天的吗？”
我意识到那杯酒里有毒，转身要去喊太医，可太后却冲我摇了摇头。
“不必去了，这酒里是剧毒，一炷香内就发作，药石无医。”
太后坐在椅子上，冲我温婉一笑，不难看出她年少时也是姿色极佳的大家闺秀，只是爱错了人，进了一场出不去的深宫，赔进去了自己的一生。
“娘娘，您这是……”我紧皱的眉头捋不开，实在是想不通她为何要在我面前服毒自尽。
梁宴登基为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她为太后，她已经是整个大梁最尊贵的女人，那些屈辱的、不甘的、被打入冷宫里委屈的日子明明都已经过去了，为什么她要在梁宴最幸福的时候离开这个人世？
“沈大人，虽然本宫没见过你几次，但却经常听小晏提起你。”太后起身给我斟了一杯茶，在我疑惑不解又沉重的目光中开口道：“小晏经常说沈大人你人好，跟外面传闻的不一样，你对他好，帮他、助他，欣赏他，还教会了他许多东西。那些年你明里暗里的帮扶本宫，还把小晏照顾的很好，让他不再被欺负，一天比一天过得开心，本宫都是记在心里的。本宫本应该感激你。”
“可是……”太后站在我面前，倒着茶，边笑眼泪边往茶里流。她抬头看向我，那双凄婉的眼里满是怨恨。“你为什么要杀了陛下啊？！”
“我与陛下夫妻几十载，我知道他不爱我，他怨我算计了他，宫里的人都骂我是个毒妇，是个靠娘家和计谋上位的女人，可我不在乎。我心悦他，我从十四岁见到陛下的第一眼就喜欢他。喜欢一个人真的是控制不住的，沈大人，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不等我回答，太后就先笑开来，泪糊在她化了精致妆容的脸上，显得她有些面目狰狞。
“你不会明白的，你杀了陛下……你杀了陛下！陛下死了，那我这一生还有什么盼头，我还要怎么活下去？！我的儿子躺在我心爱之人的尸骨上耀武扬威，我现在所拥有的的一切都淌着陛下的血，你让我怎么安然的享受这一切？！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了了……”
“可我……得为陛下报仇，我得拉着你也下地狱啊！”太后嗤嗤地笑起来，她哭着笑着倒在地上，唯独望着我的那双眼始终淬着恶与恨。
“小宴在乎你，本宫知道。可只要本宫今天死在这里，他就一定会恨你！你害死了陛下，如今又与本宫的死脱不了干系，哪怕你还活着，小宴也会让你下地狱的。这都是报应，报应！哈哈哈哈哈，本宫要给陛下报仇，本宫要让你……咳咳……要让你……生……不如死……”
插在桌案旁的香燃下去了半炷，我看着眼前这个哭的已经没有人样，嘴角溢出些许血迹的女人，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也没办法辩解一句“先帝与我有血海深仇”，因为我意识到——命运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环。
先帝恨我父亲功高盖主，于是猜忌他、杀了他；我恨先帝毁了沈家，冤死数十万人，所以我蛰伏报仇，也杀了他。如今，梁宴的母妃因为我杀了先帝也恨我，要用自戕的方式让她唯一的儿子也活在仇恨里。
原来“冤冤相报何时了”是这个意思。
没人能走得出仇恨，也没人能走得出命运，从来也没人真正的赢。
可是……
我想着今日下了早朝，还在与我笑着谈论要给百姓减轻负担的那个人。
我的君主。
我的帝王。
我的小狼崽子。
我忍不住说道：“可是娘娘……梁宴又做错了什么呢？您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连您也留下他的话，他还剩什么呢。他只剩仇恨了……可他，什么都没做错啊。”
倒在地上的太后挣扎地伸出手，扯住了我的衣裤边。她快要死了，血从她的嘴里涌出来，连说句话都变得艰难。我在她的眼里看见了哀求，听着她说道：
“小……小宴……他……本……本宫死了，他就能好好当他的皇上了，外……外戚不……不能再利用本宫了。大人，大人……本宫也不算是为了自己死对吗？本宫……本宫也不是想害他对吗？本宫……我……我不是不爱他，我不是……对吗……”
我蹲下身，看着这个濒死了流着泪的女人，心肠最后软了一次。我伸手盖住了她的眼，说道：“是。”
“您不是全为了自己，外戚再也不能利用您威胁陛下了，朝堂有臣看着您放心，臣会让陛下成为千古明君，会让他受百姓爱戴。梁宴……陛下恨臣也罢，怨臣也罢，臣都会兑现这个诺言的。”
“娘娘。”我感受到她眼角溢出的泪，感受到她渐渐没了声息。我这两年被梁宴焐热的心肠也随之慢慢冷下去，我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场雪里，冷的彻骨，但这回却不是再为了那些冤魂，而是为了我自己。
我得冷下心肠，我得装作不在乎，我得把我恶毒的假面再戴回去。
因为我知道，那个捧着一颗真心冲我笑的小梁宴，再也不会那么对我了。
从此以后，我就是新帝的生死宿敌，是梗在梁宴心头的血与仇。
这样也好。
反正我本就是应该待在地狱里的人，又何必贪图人间那点温柔呢。
我讽刺地抬了下唇角，端起那盏太后给我倒的茶，喝了一口，又把它狠狠地摔碎在地，面无表情地说道：“太后娘娘，一路走好。”
殿外的侍女们听见茶盏碎裂的响动走进来，一眼看见倒在地上流着血的太后，和坐在一旁悠哉喝着茶的我。她们相互惊叫着“杀人了！太后娘娘死了！杀人了！”一脸惊恐地跑出去。
我则坐在原地，仰着头去看宫墙角透出来的半边太阳。
天气真好啊。
可惜……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好了。
策马奔腾一脸高兴赶回来见我的梁宴，冲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幅景象。他的母妃倒在地上没了生气，而我就保持着那样一个冷漠的无所谓的姿态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甚至在梁宴进来时还抬手笑着冲他打了个招呼。
梁宴发了疯的一般把我摁在墙上，满眼里都是不可置信，他问我：“是你吗？”
我不是个被锯了嘴的葫芦，也从来不担无缘无故的罪名，我实话实说：“不是我，你可以去问太后娘娘的贴身侍女，那包毒药就是太后让她去买的。”
“我信。可是沈弃……”梁宴抬手掐上我的脖子，红肿的眼里是只有我能看明白的决绝。“你为什么不救她？”
我看着梁宴的眼睛，知道即使人不是我杀的，但在梁宴心里，我已经是罪魁祸首了。
于是我笑道：“有什么必要呢。”
“她是我母亲！”
“所以呢？”我笑，好似要把我们之间的情谊全部都笑掉。“那与我有什么干系。”
梁宴把册封我为百官之首的文书扔在我脸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歇斯底里冲我发火的样子，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梁宴长大了。
我养的狼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可以挣脱锁链，扑上来撕咬猎物，统领一方的狼王了。
梁宴是一匹大的可以咬死我的狼了。
可他最终没能咬死我。
我被他罚着跪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满朝文员上书为我求情，我才在第二天夜里被赦免。
梁宴离不开我，我知道，这内忧外患的大梁朝堂还需要我，我也知道。即使梁宴那么想让我死，他也只能拿着册封文书站在我面前，高高在上地看着跪在雪里的我，说道：
“起来吧，朕宽宥你。”
我看着梁宴满是冷意的眼，欣赏着他在一夜之间长成合格上位者的模样。我笑着、踉跄着、一起一摔地落在雪地里，梁宴不允许任何人来扶我，就那样看着我冻的不停地抖，却又不停地站起来。
他在我站稳想走的时候喊住了我，把那份册封我为宰辅的圣旨扔在我怀里，语气比化掉的雪还冷：“恭喜啊沈大人，从此以后你就是大梁的宰辅，大仇得报，一人之下，好不快活。你是文官之首，还手握虎符，所以朕宽宥你。”
“朕宽宥你……”
梁宴甩手而走，从我身旁擦肩而过，我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响在风和雪里。
他说：
“可是我永远恨你，沈子义，我恨死你了。”

第43章 问陛下安
梁宴说着“沈子义，我永远恨你”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年的回忆清晰到，我现在连雪地里的雪有多凉都还记得。可是……
我看着眼前这盏灯。
我看着自己阖着眼的尸体。
我看着那签文上一字一句的“沈子义，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我愚钝的大脑想不了别的，于是只能骂道：“命运可真他娘的无常。”
太无常了……
无常到……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梁宴了。
我跟段久说我和梁宴之间没有误会，是真的。梁宴十分清楚我救不了他的母妃，毒药发作有多快，随便找个太医一问就知道了，事情表面上看好像确实与我没有什么干系。
可那是梁宴的亲生母亲，是梁宴从出生起记忆里唯一的温暖，是这深宫里对梁宴唯一的安慰。如果说我曾在梁宴的生命里扶了他一把的话，那他母亲才应该是贯穿他生命里的光。
那个女人怯懦无知，一腔痴心全付在不该交付的人身上，但她却又竭尽所能的在她满是先帝的心里分了一点爱出来，拿着陈旧的布料给梁宴绣冬袄，哄着梁宴睡觉，尽可能的护住了梁宴的童年。
可她死了。
她因为我杀了先帝，为爱殉身了。
梁宴能去埋怨她无情吗，不能。
所以梁宴只能恨我。
我理解梁宴。如果不是因为梁宴对我的报复太过疯狂，我很乐意怀着一些愧疚辅佐他成为一代好的君王，然后随便死在天气好的哪一天午后。
可我忘了，梁宴把我的偏执学的炉火纯青。我当年有多偏执的想复仇，如今他就偏执的有多疯。
我没骂错，他是条疯狗。
在我册封为宰辅的那一天，在我最风光无限的那一天，梁宴用一杯掺了药的酒把我压上了床。他疯狂又执拗地击碎了我的最后一道防线，让我身为男子的尊严在那一刻粉碎殆尽。
他不能杀我，也不能不怨我。
于是他打造了一个满是荆棘的囚笼，把我和他都困在了里面。
不生不灭，不死不休。
……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走出那条暗道的，也不记得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最终放弃吹那盏灯。我只隐隐约约记得我回到大殿里的时候，姜湘迎上来，一脸担心地问我有没有事，徐生脸色不佳地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我，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要死了还是要魂飞魄散了？”
我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保持着神游的状态一路飘，飘回到我原来的府邸里去。我躺在床上，望着床栏上绑着的红绸，又回想到那条阴暗地道里与我房内陈设一模一样的屋子，继而又回想到那张祝福我长命百岁的该死签文。
后来我索性缩到书房里去发呆，睡了三天魂体冷到不行，只好放弃了装忧郁美人的想法，又一脸悻悻的往皇宫里飘。在藏书阁，我找了个能吸到阳气也感受到温暖的地方，把自己缩成个团，什么也不想的昏天暗地的睡觉。
我这一生都没睡过几场安稳觉，如今什么也不管不顾的闷头大睡，竟有种要睡到地老天荒的感觉。
直到我被一阵哭喊声吵醒……
我睁开眼，发现徐楚那个奶团子站在我面前，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的，见我醒来，直接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嗷嗷嚎着喊着“兔子哥哥”，还不忘死死揪住我的衣带拽在怀里。
我差点以为是我睡太久让这小团子以为我醒不过来了，刚准备出言安慰，姜湘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边喘边指了下徐楚，又指了指身后，急促道：“完、完蛋了大人！他、他、他的那个……什么恩公哥哥，被陛下抓走拷打去了！”
嗯？
哦。
徐楚的恩公哥哥被梁宴抓走拷问去了。
嘶……他的恩公哥哥是谁来着？这小孩儿哥哥姐姐那么多，我真的不是每一个都记得住啊……啊！
恩公？！
徐楚的恩公那不就是徐生的恩公？！
那不就是被我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的好兄弟段久？！
梁宴把段久抓走严刑拷打去了？！
本来还睡得还有点蒙圈的我，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急忙追问道：“怎么回事？陛下抓他干什么？人抓到哪里去了？”
“就……就前两天大人你还没回来的时候，陛下来藏书阁里转了一圈，不知道拿了些什么东西走了，今早就把那位什么恩公大人抓走了。”姜湘边抱着徐楚跟着我往外飘，边继续说道：“人关在天牢里，我今天带着徐楚在大殿里瞎逛，亲眼看到人被抓走的，他认出来是他的什么恩公，就哭着要跑回来找大人你。”
我的脚步随着姜湘的话一顿，想起来我托段久帮我查的事，转身去书架上找我和段久约定好放消息的那本《礼记》。
我翻来翻去，确定那书里空空如也，只好先让两个小鬼留下来看家，我则一脸沉重的往天牢里飘。
到天牢之前我还在想，段久应该不至于运气差到这种份儿上吧？刚去藏书阁给我传个消息，转身就被梁宴发现端倪了？
结果我飘进天牢里一看，好家伙。
那个被绑在木头桩子上上着刑的人，还真是段久这个十足十的倒霉蛋。
飘到近处我才发现，坐在段久对面看着他受刑的人竟然是梁宴。
梁宴端着手里的茶杯，没看被绑在刑具上流着汗的段久，低着头说道：“段大人，朕再问你一遍，放在藏书阁里的东西，你到底是写给谁的？”
段久显然是被逼问过很多遍了，脸上写满了无奈，只叹着气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狗东西。”我看着段久脖子上的血迹，气得直骂：“梁宴你个狗东西！你这个暴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非要把人打成这样？！”
“你若是还不告诉朕沈子义是如何与你联系的……”梁宴抬头看了一眼段久，冷笑了一声，说道：“那就别怪朕给你上一点真手段了。”
梁宴说着，抬手就要招呼旁边的人把烙铁往段久身上靠。
不是他还没回答呢大哥！
你好歹让人说句话吧！
我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又不好直接上手把牢狱大哥手里的火钳抢过来，只能咬着下唇满屋子乱窜，盯着那块烙铁，脑子里飞速想着解决办法。
那块烙铁就快要碰上段久了……就快要碰上段久……就快要……等会儿你怎么还没碰上呢？
我眼睁睁看着那块烙铁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段久的身上移去，又在即将碰到段久身上时停了下来，段久他神情……段久他神情看起来竟然有点不在乎？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我眨巴着眼睛感动道，“视生死如浮云。”
我话音刚落，就看到梁宴突然站起身来，环顾了周围一圈说道：“沈子义，你还不出来吗？”
我惊的一抖，下意识就要跑，在确定梁宴是真的看不见我只是抽风对着空中发问后，才贴着墙小心翼翼地站定。
被绑在木架上的段久好像叹了口气，偏着头道：“陛下，臣都说了……”
“你先别说话。”梁宴皱着眉，背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又挥手让狱卒拿着烙铁往段久身上靠。
梁宴好像低声喃喃了一句“再试一次”，但我没太听清，因为梁宴坐回椅子里，紧接着又说道：“沈宰辅要是再不出来，就只能请段大人受点皮肉之苦了。”
这回那烙铁是真的要往段久身上靠了，我没办法无动于衷，只好飘过去，拿起桌上的沉砚重重地往地上砸。
砚台在地上碎裂发出“砰”的一声。
整个房间都这声响动里安静下来。
梁宴盯着地上碎裂的石屑，好半天都没能说出来话，沉寂的氛围中，我只能听到地上的火盆发出“噼啪”的火苗声。
……就好像我的心情一样炸裂。
就在我忍不住要上手直接给段久解开绳索时，梁宴突然抬头望过来，喊道：
“沈子义。”
我知道他根本看不见我，但很奇妙，梁宴停下的角度刚好直视着我的眼睛。一瞬间，我竟然有了一种和梁宴对视的感觉，在他灼烈目光的注视下，我甚至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听着梁宴问道：“是你吗？”
又看着他在无人回应后眼神逐渐变得发狠，他拿起一旁的刑具，指着段久，却朝我的方向喊道：“沈子义，证明给我看。证明给我看是你回来了，不然我就杀了他！”
我替段久感到无语，却又知晓梁宴的疯性。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我还作为魂体存在这事是瞒不下去了，只能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纸笔写到：
“是我。”
“臣沈弃，问陛下安。”

第44章 我很想你
我死后真的发现了很多奇妙的事情。
比如现在。
写着字的纸上墨迹湿润，我手里的笔还悬在空中，但凡是个正常人来看见这诡异的一幕，都一定会被吓个半死。
但梁宴的态度更诡异，因为我眼睁睁看着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眼尾一点一点泛起红晕。他笑着，但那姿态却像极了哭，他指了指桌上，回过头笑了两声。再转过身来时，我看见他眼下有明显的泪痕。
“哈……沈弃……问安……哈……”
我拿着笔的手停在空中，梁宴可以明确找到我的位置，但他朝我迈出了半步，又退了回去。他红着眼，手里还紧紧抓着刚才的刑具，说道：“证明给我看，你说你是沈子义，我不信。证明给我看，证明给我看……你还在。”
证你二大爷！
大白天的，我上哪给你证明一个鬼的存在！
我反手就把那笔朝梁宴的方向扔了过去，墨水在空中甩成一连串，溅在纸上和梁宴的华服上。要不是梁宴听不见我说话，我真想揪着他的耳朵吼一句：“你动动脑子！我都死了，我都是鬼了！除了托……”
托……
哎？
托梦！
托梦倒是能证明我的存在啊！就看梁宴这个从前不信鬼神之说的人信不信了。
我抬手就想往纸上写，然后……然后我发现这该死的桌子上竟然没有第二支笔？！
我：微笑。
天牢这么穷的吗，好歹是陛下亲临，多备两支笔怎么了！梁宴也真是，笔都掉地上了不知道捡吗！人不能这么小心眼，人家不就溅你一身墨吗，你至于让人家一个人……不一支笔，就这么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地上吗！
真是的。
我丝毫不反省拿笔丢人有什么不对，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地骂着，一边不甘不愿地飘到梁宴身边，把那该死的笔从犄角旮旯的地方重新刨出来，蘸上墨在纸上恶狠狠地写到——“躺下睡觉！”
飘回来的时候，我顺便腾出眼看了下段久。段久衣襟上染的血是不少，乍一看确实挺唬人的，可我绕着段久看了半天，硬是没看出来这小子身上哪一点还在冒血，而且我总觉得他脖颈上的血迹怪怪的，看上去不像是他自己流的一样。
按理说梁宴打了段久这么久，段久不发出痛叫就算了，他眼里怎么一点对梁宴的怨恨都没有，这眼神平淡的，嘶……就好像挨打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拿着笔在纸上点了又点，皱着眉去看梁宴。
冷静下来的梁宴，端详着纸上的字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渐渐从质疑转为迷惑。他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在那张纸上划了又划，然后一扭头，挑着眉问段久道：“你确定他就是沈子义吗？会不会出现什么夺舍或者弄混淆的情况？沈子义邀请我……睡觉？你还不如告诉我他要杀了我，可信程度还高一些。”
“我邀请你……”我咬着牙，把那句“二大爷”咽了回去，眯着眼望向刑具里放着的狼牙棒，抬起了半边唇。
祸不及家人，咱还是别邀请二大爷了。
“干脆玩点刺激的，”我飘到梁宴身后举起狼牙棒，朝手心哈了两口气，狭长的眼睛眯成月牙弧度。“直接邀请梁宴长眠吧。”
“那……那个……陛下，臣想……宰辅大人可能是想给你托梦证明……吧。”被绑着始终不怎么说话的段久望过来，咽了下口水，对梁宴说道：“臣……臣劝您还是赶紧躺下睡一觉，不然……您身后……沈大人可能忍不住要帮帮您了。”
一回头看见巨大狼牙棒立在自己眼前的梁宴：“……”
托梦这件事我现在已经做的十分得心应手了，本来还担心我这几天没在梁宴身边，吸的阳气不够多，进到梦境里应该会疼到不行。谁承想这次进来的竟格外顺畅，不疼不痒，心口连憋闷的感觉也没有，原先总会化成屏障的那阵白雾，如今到软的不行，淡淡的一片薄雾罩在我眼前，伸手一挥就挥了个干净。
白雾渐渐散去，我走进梁宴的梦里。
作为魂体的这段时间，我进过不少人的梦，有些人的梦里一片漆黑，有些人的梦里亮着火烛，但无一例外，梦境都是很昏暗的。梦嘛，一般都藏着人心最深处的想法，藏着人所有的不甘与痛苦，藏着一个人的全部，所以昏暗点实属正常，毕竟我是外来者，人本能的会抗拒别人踏进自己最心底的地方。
但梁宴最心底的梦却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都不同。
那一阵白雾散去，我一脚伸出，踏入了满是光亮飘着桃花的地方。
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我记忆里第一次见到梁宴的地方。
那是曾经终年长着桃树，幼小的梁宴一把拽住我衣袖的宫墙角。
梁宴就站在那棵树下望向我，粉白的花瓣落了他满肩，恍惚间又把我拉回了那年，被人天真的往掌心塞着桃花瓣的时光。
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该多好啊。
我站在原地愣着神没有动，梁宴也站在那棵树下没有动。
实际上宫墙边的那棵桃树已经很老了，枝丫干枯，很多年都没有再开过花了。但在梁宴的梦里，也就是现在，这棵树繁茂又昌盛，花朵一簇一簇地缀在枝头。风很温柔，花却不停地落，在我和梁宴这短短的，却又像天堑一般长的距离里翻舞。
我望着树下的那个人，感受着风轻轻地吹动，扬起我的发丝和晃动的衣带。
然后听着他喊道：“沈子义。”
我闭了下眼，又很快睁开，望向坠在墙头伸出去的花，回答道：“我在。”
下一秒，疾风袭来，我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梁宴的呼吸急促地扫在我的耳后，环着我的手用足了力，他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压的我只能艰难地靠在他的肩头上，才能堪堪呼出一口气。
我看不见梁宴的神情，只能听梁宴喊道：“沈子义。”
我咳了一声，推了推他的肩想喘口气，又被更用力地压回来，只能无奈地“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沈子义。”
“嗯。”
“沈子义。”
“……嗯。”
“沈子义。”
“……”
“沈子义。”
“干嘛！喊喊喊！有事说事没事别给我搁这儿唧唧歪歪的！”
我耐心耗尽，伸出手要把磨磨唧唧的梁宴推开。梁宴却轻轻哼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味道。他松了松箍着我的力道，只是捏着我的后颈不让我动。
“沈子义。”梁宴又喊我，他的声音里透着一半惊喜和一半颤抖，我却还听出一些几不可察的委屈。
他说：“沈子义，我好想你。”
我原本扬起来想给梁宴背上来一拳的手，在空中顿了又顿，最后又放下来，半碰不碰地搭在梁宴的身上。
胸膛前传来梁宴“砰砰”的有力心跳。
我靠在梁宴的肩头，却阖上了眼。
我平生第一次在别人身上如此确定一件事——梁宴没说谎。
他是真的想我了。
我是鬼，梁宴是人，所以这里也可以说是生和死的交界，是虚幻与现实的结合。所以我也可以说，这辈子我遇到过一个人。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在半真半假之间，在生和死之间。
说他想我。
而更奇妙的是，我对此深信不疑。

第45章 仅此一次
我和梁宴大概就这样无言的拥抱了半炷香的功夫。
随着迷茫和一些没法说清的情绪散去，我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梁宴脑子不是被驴踢了吧，神经病啊抱我这么久！而后我就抬手准备把梁宴推个四脚朝天。
然而我的手刚碰上梁宴的衣襟，下一个惊天大问题就砸进我的脑子里——不对啊，梁宴怎么可能碰到我？！
我是鬼吧？
是的。
是我在托梦吧？
也是的。
那为什么梁宴可以毫无阻碍地碰到我？！
我给沈谊、段久还有好多好多人托过梦，别说触碰对方了，缩短一下距离都很难，哪怕是我阳气吸的最充足去见段久的那一次，也最多是能面对面地坐着，而且时间还很短，更别说碰到对方了。
那梁宴这是怎么回事？！
九五至尊在梦里也能得到优待吗？！
啊，这可恶的特权阶级！
我在心里寻着法子把梁宴浑身上下每一点都狠狠地唾弃了一回，艰难的把自己的手从梁宴怀里抽出来，然后毫不留情的把他推搡开。
晦气！
我皱着眉拍了拍自己的衣物，为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推开梁宴，导致我都做鬼了还要沾上梁宴身上的松木味而感到气闷。
“行了吧，这该证明的也都证明过了，赶紧从这梦里退出去。”我低着头，避开了梁宴一瞬不移注视着我的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看看看，看你个大头鬼，真烦人。”
梁宴不愧是年少时就能无师自通许多典籍的人，接受新事物的适应速度非常快。我甚至都没在他身上看到什么惊讶的情绪，他就坦然接受了我作为鬼魂出现在他面前的事实。
他顺着我推他的动作往后退了几步，手还保持着落下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他望向我的眼像一湾湖，湖上原本雾气蒙蒙，却又被突如其来翻涌起来的风给吹散了个干净。那些迷惘的、惊喜的、委屈的情绪都好像是我的错觉，转眼之间就在梁宴的眸里消失殆尽，继而升腾起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讥诮。
梁宴的鼻腔里哼了一声，抬着的眼微微垂下去一点，勾着唇角问我：“所以……从你自刎那天到现在，其实你一直都在，对吗？你一直都可以托梦，对吗？”
梁宴的笑里是毫不掩藏的危险意味。
对，这才是我认识的梁宴。他应该对我没死绝这件事感到气愤和恼怒，而不是像他在外人面前伪装出来的那样不舍。他神情就应该是桀骜的、不屑的、高高在上的，而不应该像我在暗道里见到他时那样无措与沮丧。
我抬了下唇角，拿出以往与他争锋相对时的嘲弄姿态，回答道：“是。”
我等着梁宴下一句脱口而出的怨咒，等着听他含着怒火向我宣泄他被人愚弄了之后的不爽，甚至做好了他上前来掐住我的脖子，冷哼着挖苦我“坏人命长”的准备。
我毫不在乎地望着梁宴，等着看他准备使出什么招数来攻击我。
梁宴如我预想的那般，眼里蕴着恼怒朝我走来。我的手背在身后，悄悄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支尖锐的步摇。这步摇是我上次梦醒后问姜湘那丫头讨来的，原本只是想弥补一下我没能在梦里摸到刀反杀梁宴的遗憾，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梁宴这个狗东西要是敢来扼住我的脖颈，我就拿着步摇用力刺进他的颈窝，让他尝尝在梦里疼得要死的感觉。
梁宴一步上前，光照下，地上的影子清楚地反映着这狗东西伸手往我脖子的方向探。
我捏着步摇的手蠢蠢欲动……
下一刻，我感到自己胸前的衣襟一紧，抬头一看，那块布料被梁宴拽在手里。他看着我，眼底是愠怒与强烈的不满，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托梦？沈子义！”
哈？？？
等一下！这个语气态度没什么问题，很符合梁宴厌弃我的人设，但这该死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不、给、他、托、梦？！
大哥你脑子没病吧，我为什么要给你托梦啊！我俩是仇敌，仇敌你懂不懂？我没化成厉鬼缠着你让你天天做噩梦，你倒好，还来质问我为什么不给你托梦？！
我简直要被梁宴气笑，甩着巴掌把他的手打掉，他却又不依不饶的抓住我的手腕。
“你好狠的心啊，沈子义。”梁宴直视着我的眼睛，他咬着牙，语气是恨不得把我吞咽入腹的气闷。但他说完这句话，下一刻又把我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并不用力，我既不胸闷也不气短，更像是那年上元灯会在拥挤的人潮里，梁宴揽着我的肩侧过身，把我环在氅衣里，替我挡掉人群一般。
我听着梁宴的声音响在我的头顶：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沈子义，你怎么能真的丢下我一个人。你怎么敢……你明明答应我了的……”
我皱着的眉还没松开，却无端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真狠心，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能学到你的万分之一。”
梁宴的下巴放在我的头顶，硌的我心里别扭，在他怀里左扭右晃，又被他压着头一把按进胸膛里。梁宴的语气淡淡的，心跳声却很快，他对我说：“别再这样了，沈子义。”
“我只能原谅你失约一次，仅此一次。你不能再不辞而别了……”
“你不能再留下我一个人……”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和幼时一样去揉一揉梁宴的头顶，却发现梁宴已经比我高出很多了。当年我得蹲下才能直视他的小孩儿，如今都需要我仰着头去看他了。
我被勾起一些幼时的回忆，难得柔情下来，准备拍拍梁宴的背，刚伸出手……
“啪嗒”一声。
什么东西清脆地掉在了地上。
我“砰”的一声从梁宴怀里弹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蹲下、捡起东西、塞进袖里、站起来假装无事发生。
梁宴皱着眉看向我背在身后的手：“什么东西？”
我一边把刚准备用来当匕首刺梁宴的金步摇往袖子更深处藏，一边强撑着淡定答道：“没什么。”
“真没什么？”
“真没什么。”
“行。”梁宴点点头，探究的视线收回来，看似打算翻篇掀过。但我看着梁宴的两腮动了动，明显团着气拿牙顶了顶上颚，就知道这狗东西不会轻易放过我。
梁宴环着手，冲我挑着眉问道：“那你告诉我徐生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能让你死了都还惦念着，甚至还特地托梦交代段久去查。沈卿，你说说，这是你从哪里结识来的‘朋友’，嗯？”
梁宴一边问一边朝我走，我退一步，他进一步，咄咄逼人的架势像极了去花楼里捉奸的……呸呸呸，我才不是什么嫖客！
“关你什么事！”我推了一把梁宴，趁他不注意甩手就往梦境外面溜，走之前还不忘放下一句狠话：“我都死了，做什么事不需要跟你上折子，管得着吗你！”
我狠话放的快，溜得也很快。但我低估了老天爷对梁宴的偏爱。
我前脚刚出梦境，憋屈地窝在天牢椅子上睡觉的梁宴就醒了过来，他可能料准了我要跑，直接整个人堵在门口，冲着这间房子里的各个方向问道：“徐生是谁？沈子义，我可劝你赶紧说，等我找到他人，他还能不能完整地站在你面前，可就两说了。”
你找到他人？
你找个鬼给我看看！
我懒得理这个喋喋不休的神经病，哗哗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滚”字，照着梁宴脑门就是狠狠一拍。
当然，拍到一半，梁宴就把这张在他看来横空飞来的纸，一把扯了下去。并且这个神经病还皱着眉接着说道：“把笔拿在你手里别放下去。”
我都是鬼了，还能惯着梁宴这个狗皇帝发号施令的臭毛病？！
我当即一甩手，把笔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明晃晃的拒绝——爱谁拿谁拿，反正我不拿。
“……拿起来沈子义，不然我找不到你。”
“……”
“沈子义？”
“……”
“沈子义！”
“那……那个，陛下，先别纠结拿不拿的问题了。”
屋内的狱卒等人早在托梦前就被梁宴赶了下去，此时突然有人发声，把我吓的一惊。扭头望去，才发现是绑在木架上的段久。
段久望向梁宴，貌似叹了口气，又笑道：“您和沈大人能先把臣放下来吗？臣府上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实在是不宜久留了。”

第46章 拿捏
哦豁。
被梁宴这厮弄得乱了心绪，都忘了我此次前来的目的是为了救我的好兄弟，差点一走了之了。
我颇为不好意思，连忙飘过去帮段久解绳子。
段久眯着眼睛，假笑的意味不能再明显了。偏偏在场的一人一鬼，一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的皇帝上司，一个是生前官阶比他高出许多宰辅大人，他哪一个都没立场说，连抱怨都省了，还得在梁宴和我替他解开绳索后，拱手假笑道：“谢陛下，谢大人，臣还有事，不如……”
段久的一句“先行告退”没能说出口，因为我“砰”的一声把牢房大门给关上了。
我给段久解绳索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怎么这家伙外袍到处都沾满了血，散乱之间露出来内衬的里衣却白白净净的呢？还有那脖子上的血痕，怎么手一抹就掉了，下面的皮肤却一点裂痕都没有呢？
你家挨打了流血是从外面往里流是吧？
好家伙！
想我步步为营心机盘算几十年，从来都只有我算计的别人的份儿，今天倒是河边湿鞋，栽在我一手培养的两个人身上了。
我唰唰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恶狠狠地拍在那两人面前——“演我呢？！”
梁宴：“……”
段久：“……”
“咳……这……实在是无奈之举，无奈之举。”段久捏着拳放在嘴边咳了一声，扫了一眼揣着手站在旁边、假装自己没有过错一声不吭的梁宴，只能开口为自己辩解道：“大人不是托我查，您那位叫徐生的朋友家中遭遇过何等变故吗。我查到一些头绪，就按照与您约定好的把查来的东西写在纸上放进藏书阁里，谁承想……”
段久眯着眼睛指了下梁宴：“谁承想陛下对臣关注有加，第二天就把那东西从藏书阁里搜了出来，一大清早就请臣来天牢里喝茶，天牢里的茶臣喝不惯，就只能上台当戏子，唱出戏把大人请出来看了。”
我点点头，算是听明白了。
梁宴这狗东西说不定在衣冠冢前被我砸晕的时候就起了疑心，在藏书阁闹鬼的那天晚上顺带怀疑上了段久，以至于段久去一趟藏书阁，都被这狗东西闻着味发现了端倪。几番搜查再加上拿着段久做圈套的试探，还真把我引进了陷阱里，让我无可奈何只能承认自己还存在的事实。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我教出来这都是两个什么玩意儿，一天到晚这算盘珠子尽往我身上拨了！
我心里边骂边又担心段久吃了闷亏，因为咬死不透露我的消息而被梁宴处罚，在纸上冲梁宴写到：
“你严刑拷打他了？”
梁宴盯着纸上的字一点一点写完，然后在我停笔的那一刻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
段久也看到了内容，摸了摸鼻子，抢先答道：“哦，那倒没有，陛下从来不滥用私刑。”
我觉得段久的动作里透露着一股子心虚，还没来得及深究，就听梁宴接着说道：“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滥用私刑，段大人是个识时务的人，你想象中一切忠臣良将咬死不出卖你的情节都没有。”
梁宴耸了耸肩，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得意，挑着眉道：“我刚把段大人请进天牢里来，段大人就把你的一切全部都告诉了我，一个板子都还没落下去，更别说上一点什么手段了。沈卿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不是你教的吗。弃车保帅，更何况你已经……”梁宴说到此处目光突然一黯，语气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上：“……更何况在别人眼里你现在已经不能担任宰辅了，这种时候当然要选择为自己谋条新的出路。”
“陛下此言差矣，”我手里的笔还顿在纸上，段久就立马接下话，把梁宴扣给他的一口“弃暗投明”的黑锅扔的远远的。“臣可没有另谋出路，在臣心中，沈大人一直跟陛下是一路人，朝野上下都知道你们君臣和睦。臣是沈大人一手提拔上来的，沈大人效忠陛下，臣当然也效忠陛下。”
君臣“和睦”到天天想弄死对方的我和梁宴：“……”
行。
你是这一届的文曲星，你说的对。
“对了，沈大人，下官收集到有关徐氏两兄弟的信息您应该还没看过，下官有些事情还需要跟您亲自讲一下。这样沟通起来实在不太方便，不如……”段久看了一眼飘在空中已经写了太多话变成鬼画符的纸，又扫了一眼梁宴，思量了片刻，还是冲我的方向作揖道：“麻烦大人再托次梦，来臣的梦里商讨一下，正好陛下也在……”
“不行！”
段久话都没说完，梁宴就沉着脸打断了他。我看着梁宴脚步一转，由原本的作壁上观到横在段久和纸之间——也就是段久和我中间，语气不耐地冲段久道：“段大人不是公务繁忙吗，赶紧回府督办去吧。沈卿得跟朕回皇宫，从今天起，朕需要他每晚都来朕的梦里。”
我举着字哗一下插到梁宴眼前，恨不得拍到他脸上去，纸上的字迹也力透纸背，大大的三个字龙飞凤舞地挂在上面——“凭什么？！”
我死都死了，都成鬼了，你管我去哪跟谁托梦！狗东西，现在不仅变的婆婆妈妈，做事还奇奇怪怪的。每晚都去你梦里？你不如直接叫我魂飞魄散来得痛快！
你知不知道晦气两个字怎么写？！那简直就写着你梁宴的名字！
“凭……朝中还有许多事务我拿不定注意，需要你处理。”梁宴十分了解我的脾性，在我下一句“关我屁事”还没写完前，他就把那张悬在空中的纸一把拍在了桌子上，挑着眉一脸正经道：“江南的洪涝和北方连日来的旱情还没处理完，宰辅大人这就要置黎民百姓于不顾了吗？”
我还没答话，梁宴就挑着眉哼笑了一声，明晃晃的讥讽写在脸上，道：“也是，我忘了，沈大人是足够狠心的。区区一些百姓的生死算什么，沈大人放心，朕不会强求。既然沈大人不在乎，那就让那些可怜的百姓们去死好了，反正沈卿你也知道，对于朕来说，死几个无关痛痒的平民百姓也没什么。”
“……”
狗皇帝，什么时候这么懂拿捏人心了！
梁宴的手在桌上不停地敲击，明明是他明里暗里的威胁我，他的神情倒好像比我还紧张些似的。在看见那张纸上被我认命地画下一个圈时，梁宴提着唇笑了一下，又很快摆出一副居高临下无可奈何的模样，摊着手道：“沈卿，这可是你自己答应下来要救人的，朕可没有难为你。还等什么，走吧，回宫里去，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朕……我有很多事情需要你。”
“等下，陛下，臣真不是要和您作对，只是徐氏兄弟这件事，臣觉得你和宰辅大人都有必要知道。”
段久拦住了梁宴迫不及待要去开门的举动，难得恭敬地跪了下来，认真道：“徐氏兄弟多年前横死在沉香楼前一案，臣查到与荣安老将军有关，并且臣怀疑，沉香楼的买卖还在继续，其幕后主使，与前朝逆党余孽脱不了干系。”
“请陛下重启旧案，给这些年来不明不白死去的孩童一个交代！”

第47章 杀
段久这一跪，把我弄的也是一愣。他收集到的信息都被梁宴搜走了，以至于我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徐氏兄弟和当年的沉香楼究竟有什么关系。
这事竟然还扯上了荣安将军……
我摸了摸下巴。事不宜迟，我一定要知道整个事情的全貌，才能及时做好应对措施，以免朝中有些我生前没能解决掉的害虫，趁这个时候搅乱朝堂，起兵谋反。百姓安居乐业才没两年，大梁不能再来一场内战了。
我飞速在纸上给段久写道：“吾托梦，汝速睡。”
梁宴的目光快化成利刃，顺着纸上的字把段久给捅个对穿了。段久咽了咽口水，脸上的假笑却始终没变过，终于补完了他从一开始就想说的话。
“正好陛下也在，其实臣想说，这梦不一定只能托给臣一人。”段久接着道：“自从上次宰辅大人给臣托梦后，臣醒来查阅了许多古书典籍，发现记载志怪异谈的一本古书上写过，前朝曾经出现过一家人都被一位亲友同时托梦的情况，因为那一家人贫穷，被托梦的几个人都是睡在同一间屋子的。所以臣想……如果托梦的对象在同一时辰同一空间里入睡的话，宰辅大人也许可以同时对我和陛下托梦。”
“若记载是真，这件事沟通起来就方便多了，朕倒也不介意在这天牢里委屈的再睡上一回。”梁宴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许，又问段久道：“可每个人的梦境都不同，如何能保证两个人所梦一致，不一致的话……他托梦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梁宴虚空指了指我的方向，段久也望过来思索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咱们就在这牢房里，就想这牢房里的场景，梦境大概率就会出现在这里。宰辅大人可以先选择一个人入梦，如果梦境中没有另外一个人，那就证明这个方法不可行，及时退出就好。”
方法和办法都说了，梁宴这回也没了异议，只是他趁着段久去隔壁牢房拖椅子过来的功夫，悄悄靠过来说道：“先选我的梦，听到没，沈子义。你要先选段久的，我就扣光他今年所有的俸禄。”
我：“……”
段久做你的大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已经发现入梁宴的梦总是格外顺利，这回更是轻轻松松就走进了白雾里。雾里果然如段久所说，梦见的是牢房里的场景，梁宴和段久都在梦里，看见我顺利进来，两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看来这个方法是可行的。这样也好，以后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直说的事情，就可以在梦里说，也避免了隔墙有耳。”段久朝梁宴拱了拱手：“陛下，把那封信拿出来给沈大人看看吧。”
梁宴原本一直在注视着我，沉着脸盯着我腰间的衣带看了好一会儿，听到段久喊他，才不情不愿地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封信递到我手里。
我边展开看边听着段久补充。
“陛下，大人，据臣查到的消息来看，徐氏兄弟原本居住在沉香楼内。徐氏兄弟似乎与前太子关系匪浅，臣打听到，这俩兄弟不是被卖进去的，而是很小的时候直接被前太子领进去的。后来哥哥便被调教的待客，弟弟倒是一直由哥哥养着，并未沾上楼里的皮肉营生。十三年前，也就是陛下刚登基的那一年，沉香楼被宰辅大人下令查封。”
段久紧皱着眉头，接着说道：“可查封一周之后，原本应该去投靠远亲的徐氏兄弟突然没了踪影，臣再往后查，竟然发现，当年那一批被解放的孩童，竟然都在沉香楼被查封后的一个月内遭遇了事故。有的不是被发现死了，就是跟徐氏兄弟一样不见了踪影。”
“臣几番波折，终于在前几日查到那些孩子的消失都与京都一个叫青莲寺的佛堂有关，臣派影卫夜晚潜入过，在一个地道里发现了一些被打的浑身青肿、衣不裹体的孩子。”
段久捏紧了拳，神情流露出明显的愤慨。我和梁宴的脸色也随着他说的话越来越沉。
“影卫传回来的消息，荣安将军及其部下的身影经常出现在那家寺庙里，甚至还发现了几位正在被通缉的前朝逆党余孽的身影。臣斗胆猜测，荣安将军已有不轨之心，我们应该早做防范。”
我想起前几日早朝的鸡飞狗跳，低着头拄着下巴道：“怪不得前几日荣安将军在朝堂上逼问虎符的下落，我就说他哪来那么大胆子公然在朝堂上撒野，原来是早就和别人勾搭上了，就等着找机会反叛呢。”
“前几日朝堂……虎符……那时候你就在了？”
梁宴冷哼了一声，颇有气劲地一扭头，环着手侧过脸，竟有懒得再看我一眼的架势，只对着段久说道：“朕一直念着荣安这老东西年迈，想着他身边的爪牙这些年也被拔的差不多，想着卖他个情面，让他安度晚年算了。”
“可惜豺狼虎豹是喂不饱的，老了老了，野心到一天比一天大，那就别怪……”梁宴的眼里闪过杀机，上位者冷酷和杀伐果断的一面在此刻淋漓尽致地展露出来。
“那就别怪朕不念旧情，送他去地下和老皇帝团聚了。”
我和梁宴在决定朝堂大事谁人生死时，有一份不用言说的默契，通常都是写在纸上，翻过来看两人的决定是否一致。如今再加上段久，三张字条翻过来印着明晃晃相同的三个字。
——“杀”。
……
商量完对策出了梦，我还是和梁宴一道回了宫。
一方面是梁宴口中的百姓事宜我确实放心不下，另一方面是……我他娘的本来也就要回皇宫啊！
离了阳气我可是会被冻死的。幸好梁宴不知道这件事，不然我装出来的无可奈何迫不得己，心不甘情不愿地上暖和和的大轿子可就成了笑话。
“啊，真暖和。”
我仗着梁宴听不见我说话，骂了他好一阵狗东西，美滋滋地窝在软毯里，享受着坐帝轿的美好生活。
梁宴在车上静了好一会，又突然喊我道：“沈子义。”
我被热气烘的昏昏欲睡地懒得搭理他，再加上车上也没看见能写字的东西，就晃了晃手里的笔算作答应。
谁承想下一刻，梁宴突然也伸手握住了那支笔。
我手放在上面，梁宴手放在下面，几乎是皮肤挨着皮肤的距离。但我清楚，由于我是鬼，我和他没有一个人能感知到对方。
“这是手，这是你的手腕，对吗？”梁宴顺着他根本看不见、碰不到的虚空往上摸，也不等我回答，就自顾自的接着往上边摸边说：“那这就是你的手臂、脖颈、下巴……嘴唇。”
我看不懂梁宴的用意，却还是顺着他逐渐往上移的手屏住了呼吸，听着他问道：“对吗，沈子义？”
我不答话，手里握着的笔也不动，梁宴那双眼却微微笑起来。他比我死之前瘦了很多，平日里离得远没发现，如今他凑到我面前，我才发现他眼角显着憔悴，从前就有棱有角的脸颊如今显得更为瘦削。
他离我的唇很近，似乎还准确找到了我的眼睛，笑道：“你不答话，便是对了。”
“我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勾画你的面貌，沈子义，我希望我想的再深一点，就能梦到你。以至于现在我虽然看不见你，但你的眼你的眉，一点一点都在我的脑海里。”
“沈子义……”
梁宴轻声唤了我一声，下一刻他的唇就抵在了我的唇上。明明根本触碰不到彼此，梁宴却还是闭着眼睛停留了好一会，才睁开眼道：“我找对了吗？”
车内很安静，连我上回拨动的珠帘都不动。
我既没答话也没写字，梁宴也始终没有等到我的答案。
但如果刚刚他看得见我，他就会发现，他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吻在了我的上唇上。
……而随后我悄悄昂了昂头，矫正了这个位置。
顺带闭上了眼睛。

第48章 心头血
“……”
“……”
“……”
不要问我为什么在纸上画下了十八个点，因为我现在的心情……就他娘的像这纸上的十八个点一样无语！
我拿着沾满了墨的笔，忿忿不平地在纸上戳戳戳，不一会儿就把那张干净整洁的桌面上溅的到处都是墨点子。
梁宴就坐在我旁边看公文，手里的册子还没批完就被我溅上了墨汁，他轻啧了一声，不满的情绪刚从眼底升起来，又在转头看见红绳的一刻，硬生生把情绪压了回去。
他竖着手怼在桌上，冲我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摆了摆，目光又回到手里的奏章上，说道：“别闹了。”
我闹你二大爷！
我听着梁宴那哄小孩一般的语气，真恨不得手里的笔化成利刃，让我能直接给他头上开个大口子。我做了鬼之后向来是敢想敢做，绝不给自己留下一点遗憾，当即就举起手，准备把笔上的浓墨甩到梁宴头上去。
手举的高，袖子就松松垮垮地落下来，露出我腕上的一截亮眼的红绳。
他娘的！
看到这该死的红绳，我就更是气得直冒火，恨不得把梁宴这个卑鄙小人的头给拧下来喂狗！
时间回溯到一个时辰以前……
彼时我刚鬼迷了心窍，矫正了梁宴吻错我的位置，又在梁宴撤离后懊悔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当然……没用力，就是假把式的警告警告自己。
车厢里安静的令人……令鬼窒息，道不清说不明的一些类似尴尬，却又比尴尬心跳更快的气氛在整个车厢蔓延，发酵到我耳根一阵灼热。
我没说话、没写字、没动，梁宴也像个不倒翁一样端坐在那里，任凭马车颠簸也纹丝不动。我闲来无事，仗着没人看得见我，借着日光去打量一言不发的梁宴。
做出了轻佻举动的是他，说话跟调情一样的也是他，如今面色不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的也是他。梁宴以前很喜欢穿深色的大氅，一方面是他觉得象征着帝王尊贵的明黄……很丑，另一方面是他登基之初有些人觉得他太显稚嫩，管理不好朝政。
所以深色一方面是他喜欢，一方面是为了伪装气场。不过梁宴早已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如今已经不需要这种伪装了……我打量着梁宴身上堪称素净的青色衣衫，嫌弃地摇了摇头。
人靠衣装马靠鞍。
梁宴果然还是适合穿雍容华贵的黑毛大氅，不怒自威的气场强，也……更令人心动。
咳咳……我说的是更令别人心动。
我打量着打量着，就到了目的地。马车一停，我顺着车夫掀起帘幕的那片光亮看去，才发现这一路根本就没往皇宫里去，梁宴竟然把我带到了玉佛寺里！
“走吧，”梁宴一下车就屏退了左右人，掀着轿帘站在车下，望着那支笔等我下来。“带你去拿样东西。”遖颩噤盜
我一脸莫名其妙，却也来不及想太多，因为梁宴又握住了我手上的笔，简直就像牵着我的手腕一路走过去。
进了玉佛寺，立即就有僧人领着梁宴往内室的隔间走，我生前跟这里的玉礼大师还算熟，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玉礼大师的禅房。
果不其然，玉礼大师从隔间里走出来，他像是完全没看到梁宴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支笔一样，只拿着手里的佛珠朝梁宴施了一礼，垂着眼道：“陛下可是想开了，要来取走存放多年的物件吗？”
“大师也说过，有些事情是想不开的，不必强求。朕今日来，只是想把东西拿走。”
梁宴握着笔的手松了松，我云里雾里地听着他俩说话，一个不留神，差点让笔掉下去。
我敢保证这一起一落的动作很小，除了我和梁宴，应该没人能察觉到这笔有一瞬是悬在空里的，可玉礼大师偏偏朝我的方向侧过了身。
他朝着我也施了个礼，语气淡然道：“沈施主请在此稍后片刻，陛下请随老衲去取那物件。”
玉礼大师的语气稀疏平常到，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下意识就要点头应答。清醒过来后又猛地一抬头，震惊地对上他那一双看透俗世无波无澜的眼。
梁宴皱着眉，显然也并不清楚眼前的状况，但他顿了会儿，拍了拍手里的笔，对我交代了一句“等我”，还是跟着玉礼大师一同走进了房间里。
等待的过程并不漫长，寺庙总能给人一种静下心来的淡然感，好像时光并不在此流逝，也好像时光在这里过的飞快。因此我自刎前很长一段时间，总会一个人来到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夜，心绪平定了第二天一早就再回到世俗里。
玉礼大师其实知道我很多秘密，我知道他不会告诉梁宴，但我还是忍不住想，梁宴怎么会和他待在一起呢？看起来样子还挺熟络的，不应该啊，我生前从没见过梁宴去什么寺庙啊，他不是一直很厌弃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吗？逢年过节祭祖的时候上个香，他脸色都臭的不行，回来浑身的衣服都让人烧了，说是上面有香火味，难闻，如今怎么会……
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梁宴就拿着个檀木盒子出来了，玉礼大师跟在他身后，又对我施了一礼，却并不言语。梁宴把那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走到我跟前，也不说话，顺着笔的方向就要把东西往上戴。
我看着他一脸肯定的、精准地、找错了我手腕的方位，直楞楞的把那红绳一样的物件在空中系好，然后一松手，“吧唧”一声掉在地上。
我：“……”
如此重复了好几次，次次都掉在地上，就没有一次能成功卡在我手腕上。梁宴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我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不耐。在他第七次向错误的方向伸出手时，我啪地一下从他的手里把那截绳子抢了过来，三下五除二给自己戴上。
那红绳在我手上戴好的时候，好像闪了一下金光，跟我那天在长命灯上看到的光如出一辙。只可惜那光只闪了一瞬，我也拿不准是不是我眼花。
见那红绳被我牢牢地戴在手上，梁宴一直蹙着的眉心才松开，说道：“戴好了，大师开过光的，保平安。”
“我都是鬼还保什么平安，你这狗东西现在可真够迷信的。”我盯着那截平平无奇的红绳看了一会，实在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你这是交了多少香火钱的冤大头，就这玩意儿一两银子我能给你买十条回来。”
当鬼这些天我随心所欲惯了，仗着没人看得见我，我小动作和吐槽的废话一直都是没断过的。但我说完这句话，对面的玉礼突然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
别跟我说我刚背后说完人家寺庙坏话，人家住持就听见了。他好歹是个活人，不能听见鬼说话的吧……不对，好像他一开始就看得见我啊……
“凡人逝去确实不再受世俗所绊，但沈施主只是身殒，魂魄尚在世间，这固元绳可帮施主凝镇元神，让施主免遭心悸之痛。”玉礼大师施了一礼，直视着我的眼睛，带着淡然的笑，道：
“沈施主放心，这绳在寺里受了多年的香火，已然化成了奇物，戴上之后除了贫道，一般凡人是无法看见的。不过这绳是陛下所求，沾了世俗的妄念，所以陛下和贫道一样可以看见。它一经戴上就无法摘下，除非施主的魂体前往轮回，所以施主不用担心弄丢它。”
“我放心个……”
我张口就要骂，又想起来这家伙听的见，只能憋着一口气去瞪梁宴，拿起桌上的纸笔“唰唰”写到：
“你是不是知道摘不下来了？！摘不下来你还给我戴！”
梁宴不说话，朝大师点了下头示意告别，就转过身握住了我的手腕，跟来时一样牵着我往外走。
这该死的红绳，梁宴不仅能看见还能碰到，他虽然没办法真正触碰到我手腕上的皮肤，却完全可以凭借这个只有他看得见的绳子知道我在哪，遏制住我的行动。
这样我以后还怎么捉弄梁宴？！这样我以后还怎么暗戳戳地使坏？！
毒啊，太毒了！
梁宴这个狗玩意，先打感情牌让我放松警惕，再在车上故意吻我扰乱我的思绪，然后趁着我愣神的功夫一步一步把我引到套里来。
行，太行了。
我就应该把天牢里的狼牙棒带回来，直接把梁宴捶到地底里去，让他去阎王殿拨他的算盘珠子，看看到时候他敢不敢算计到黑白无常身上！
“我没想控制你。”
一直到车上我都气冲冲的，路走的飞快，恨不得把梁宴拽倒，让他摔个大马趴。可无论我怎么动，梁宴都始终通过那条红绳，握着我的手腕不肯放手。到了车上他也不动，任凭我不断地甩手，故意把他的胳膊撞到车厢上去。
被我连甩了几次都撞到手肘之后，梁宴“嘶”地吸了一口冷气，用力扼着我的手腕让我停下来，在我激烈地挣扎中喊道：
“你知道我不是想控制你做什么，我只是求个心安！”
“我只是求个心安，沈子义。”梁宴微微低着头，皱着脸，显然是疼的不轻。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目光停留在手里的红绳上，好半天才抬起一点目光道：“求绳开光要注心头血进去，这里面有我的血，你戴上之后我就能感知到你存在。”
他估计是怕我还气，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就仅仅只是能知道你存在，不会知道你在哪在干什么，我不会插手你的事情，只需要知道你存在就够了。沈子义，我……”
我抄起轿子里书册就向他脑袋砸去。
人这一生心头血能用几次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梁宴已经用了两次。
一次为了给我点长命灯，一次为了给我求固元绳。
他的命能有多长？他的血又能有多厚？
他空有真龙天子的名号，到到底底不过是个会生会死的凡人。
凡人是会死的……
不是谁都有人愿意用寿命和心头血供起一盏不灭的灯，像我一样以魂体存在于世。
梁宴已经没亲没故了，这世上没有人会这么对他。
他会死的。
我扬着书册打向梁宴的手毫不收力。
在梁宴看不到的地方，我抖着手，声音轻颤道：
“你怎么就不能再恨我一点呢？”
“你怎么就不能……再多恨我一点呢。”

第49章 楚生？畜生！
一时心软的结果就是，梁宴这个臭不要脸的狗东西得寸进尺的让我对他寸步不离。
还他娘的一路扼着我腕上的红绳把我带到乾清宫的桌案旁，“贴心”的把那堆得比山高的奏章分了一半出来，往我的方向推了推，人畜无害地笑道：“怕你无聊，不如顺手批一点。”
批你大爷！
我拿着笔在桌上疯狂乱戳，让墨水东溅西落，就是不往折子上写一个字。梁宴拿给我多少折子，我就原模原样还给他多少。我死都死了，俸禄都没人发了，谁也别想让我干活！
梁宴只偶尔扭头时，余光带过会扫过我这里一点，其余的功夫他都在认真地处理公务。如他在车上保证的那般，他不对我的行为举止做出任何的看法，也并不招惹我，只是不允准我离他太远。
我无聊透顶，干脆翻开折子，什么内容也不看，在每一本折子上都画上一个大大的叉，力透纸背，顺带在一旁落下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狗屁不通”。
批！不燙淉是让我批吗！
全他娘的给你瞎画一通，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指使我干活！
我画的起劲，落笔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以姜湘为首的一群鬼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露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的往这边望。
我正无聊，立马热情地朝人……鬼群中的姜湘和徐楚招了招手，示意他俩过来。谁知这俩小鬼望了眼梁宴，齐刷刷地摇了摇头，又热情地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我也望了眼梁宴。
他正侧对着我批折子，眉头皱的很深，神情专注，并没有往我的方向偏移一点。那……既然这样，我偷偷摸摸溜出去一会儿他应该也不会发现吧？
呸，什么叫偷溜，我这是光明正大地离开。他说让我寸步不离我就寸步不离啊，我都是鬼了，世俗都管控不了我，他还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也下来做鬼和我一较高下啊！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梁宴死了谁勤勤恳恳地批折子，不吉利不吉利。”我往自己的嘴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望了眼梁宴和我手上的笔，然后拽出我怀里的真丝腰带，用力从里面扯了一根丝线出来。
以防万一，梁宴这狗东西向来阴晴不定，还是不要让他发现我偷偷溜走了好。
我用丝线把手里的笔吊起来，绑在桌案旁一盆花的高枝上。梁宴看不见丝线，以他的视角应当只能看见笔悬在空中，看起来就跟我还拿着笔在批奏章一样。
红绳……啧，红绳有些难办，算了，拿朱砂染一个。我又从腰带上抽出几根线一抿，把线缠绕在一起，悄摸地拿去沾上批红的朱砂，绑成个圈也挂在树枝上，还特地拨了拨叶子，挡住凸出来的树枝。
完美！
简直就像我亲自待在这里一样，梁宴一时半刻肯定发现不了问题。
走喽，出去野！
目睹我干完全程，还脸不红心不跳的光明正大从正殿里走出来的整个经过，姜湘啧啧称奇：
“大人，陛下你都敢戏耍啊，你都不知道陛下在我们鬼当中，那可是比阎王爷还可怕的存在。”
我和姜湘蹲在某处宫墙底下，磕着瓜子看徐楚趴在一小块沙地上画圈圈。当然，徐楚可能画的不是圈，因为这孩子每画一个稀奇古怪看不出样貌的图案，都要扭过头来亮着眼睛指给我看。我和姜湘就立马放下瓜子，挂上真诚的笑容，瞅着谁也看不懂的这堆东西，声情并茂地夸道：“好看！栩栩如生！我一眼就看出来它是个……奶团子你真有天分！”
“这还是我死了，心肠软了，换着我活着的时候我才不管梁宴这个狗东西心情如何，扇他一巴掌我就走，哪用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我磕了口瓜子，想着自己当年对梁宴拳打脚踢的英雄事迹，轻啧了一声，却没忆往昔。看了眼玩得开心的徐楚，问姜湘道：
“你跟徐楚也接触了这么久，有没有打听到他是因为什么死的？”
在我上次托梦段久让他帮我查一查徐氏兄弟之后，我其实也明里暗里的跟姜湘说过几嘴，希望她能帮我打听一下。在这宫里徐楚除了我，就跟她关系好，我一套徐楚的话，徐生那个潜藏的魂魄就会突然冒出来对我怒目圆睁，根本就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我也清楚，徐生的魂魄和徐楚一直待在一副魂体里，还可以直接跟徐楚交流，想套出点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要知道徐氏兄弟具体是怎么死的，也是对付荣安将军的重要一环，段久查来的东西实在太有限，他们当年消失之后到底去了哪里，青莲寺里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荣安将军到底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这些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知道，我得想办法让徐生开口亲口告诉我。
姜湘挠了挠头发，看了眼徐楚，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打听不到啊大人，他那个阿哥防的太严了。上回我给小奶团子灌了二两桂花酒，也就只听他迷迷糊糊说了一句什么楼什么香的，其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很想谴责姜湘给那么小的孩子灌烈酒的事情，但我眼尖地瞥见一旁，徐楚拿着树枝的手一顿。当下我心里便有了计较，故意大声道：“哦，我知道，是沉香楼吧。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徐楚那么小的孩子，连是非都还不知道，怕不是被他哥哥带进去的，走到了歧途里，平白害他丢了性命。”
“你懂什么！不进去我们都得死！”
我的激将法卑劣的很有成效，在刚刚听见姜湘说话时就已经出现的徐生，自然是容忍不了我如此颠倒黑白地往他身上泼脏水，不加思索就已开口辩驳。
他说完，看着我气定神闲望着他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套。扔掉手里的树枝，气冲冲地走过来推了我一把。
我本就蹲在地上重心不稳，被他这么用力一推，整个人扑通一声往地上倒。普通鬼倒也算了，偏偏我又特殊，在梁宴十丈范围内是能触碰到东西的，包括地面。我胳膊在地上一擦，当即就蹭破了一层血皮。
姜湘看见我手臂上冒出血珠，呲着牙凶狠地回头冲徐生吼道：“你干什么！别以为你顶着徐楚的魂体我就不敢揍你！”
这时我才注意到，姜湘凶起来的时候脑门上隐隐约约有一个红色的印记，竟与之前徐生不情不愿的给我介绍厉鬼时脑袋上展露的印记一模一样。
我皱了皱眉，却不动声色的把疑问的情绪收了回去，拍了拍姜湘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手拄在地上撑着半个身子，就保持着这样一个随意的姿势看向徐生，问道：“为什么都得死？徐生，你究竟和前朝太子是什么关系？你不说出来，永远也没人能化解的了你的仇恨。”
“呵，我与先太子是什么关系？沈大人，你做了那么久的太子侍读，竟然想不起来太子在民间寻花问柳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名字吗？”徐生眼睛通红，提起先太子时眼神里既有怨恨也有不甘。“楚生楚生，我和我弟弟的名字连在一起，你就没想起来点什么吗，宰辅大人。”
楚生。
我记忆里的散乱碎块终于被这个名字给串联了起来。
先太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虽然有头脑，但不多，勉强称得上一句奸诈小人。他以前暗地里经常流连花柳之地，最喜欢骗一些貌美女子对他死心塌地，看那些女子为她付出一切。怕招惹是非，他在外面捏造的身份就是京城里的皇商——楚生。
我那时还觉得这个名字与他十分匹配，楚生——畜生，和这位先太子的为人简直一模一样。可如今这个名字串联起两个死的不明不白的孩子时，我的心如坠冰窖。
我张了张嘴，一瞬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先太子是你们兄弟的……”
“父亲，亲生父亲。”徐生挑了下唇角，稚童的脸上满是深沉与怨恨，他讽刺道：“惊讶吗，沈大人，你就是我的杀父仇人。奇不奇怪，我不找你寻仇，反而还几次帮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想起段久曾说过，徐氏两兄弟是被先太子亲手领进沉香楼的，我的心情顿时沉重下来。
徐生颤着手，接着说道：“因为……我就是被我的亲生父亲卖进那座吃人的楼的啊，我就是被他扒光了衣服，推到那一群油头大肚的男人们面前，成为了这京都最下贱的存在啊。”
“他……他怎么能……”姜湘在旁边惊讶地捂住了嘴，吸着凉气扭着头看我，震惊的不敢说话。
我却看着徐生捂着自己的心口，低着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他脸上没有什么太过悲伤的表情，又或者他生前的时候就已经麻木了，但止不住的泪还是向我证实了他曾经的痛苦与绝望。
我听着这个死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却满眼沉寂的鬼说道：“我被他当做拉拢官员的工具，在那声色犬马的皮肉场里泡了一年又一年。泡到最后他死了，沉香楼倒了，可那些阴沟里臭虫还是没能放过我们啊……所以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种人，为什么喜欢男人啊……为什么啊……”
“我们做错了什么啊……平民就活该被上位者践踏吗……凭什么啊……”

第50章 花在我眼里
徐生算不上信任我，但也算不上猜忌我，他只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永宁年间，江南有一个模样出挑的歌女，她能歌善舞，心灵手巧，也算是风靡一时的花魁，她孑然一身，攒的银两很快就能够赎自己的身了，好日子就在前头了，可她偏偏在那一年遇到了个人。
一个自称是从京都前来采买的皇商，他风度翩翩，才貌俱佳，并不像风月场上那些油嘴滑舌的客人们一样，他不会在她唱歌跳舞的时候轻薄她，也从来不会说一些市井里的肮脏话。他甚至会在她被客人刁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帮她摆平一切，只为了让她在台上好好地唱完一支曲。
她在风月场里孤身一人闯了很多年，见得多了，自然也想过，这位叫楚生的大人也许只是想与她来一场露水情缘，鱼水之欢后就一拍两散。可这位大人却拒绝了她要献身报答的提议，只是买了她的场，一日一日坐在那里听她唱歌，给她讲京都里的趣事，带她大街小巷的游玩。
他从来不把她当做低贱的歌女看待，渐渐的，她沦陷了，她觉得她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并且她很快发现，她有了身孕。她也很担心自己会像她的姐妹们那样，被抛弃，或者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娶你”的谎言，就一去不会。但她很幸运，楚生没有。
她攒够了钱赎了身，楚生就把她接去了京都的一处宅院里。她衣食无忧，过得也算不错，可唯独，楚生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也慢慢发现，楚生在京都里并不像在江南时那么翩翩有礼，他脾气古怪、身份复杂，偶尔来看她的几次身上都沾着脂粉味，来了也只是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也想过走，可她的钱都在赎身的时候用完了，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一个人无所谓，可她不能让孩子也跟着她受苦。楚生哪怕当真是个花心的人，起码他能让孩子过上富足的日子，不用跟着她在烟花之地受人轻贱。
她想，算了吧，哪怕是做了别人的外室，做了楚生的妾，她也认了。为了孩子的前程，忍一忍也没什么，反正像她这种歌女，最后的结局也无外乎是做有钱人家的偏房。做谁的妾不是妾呢，她这辈子翻不了身了，起码她要嫁的，还是自己喜欢的人。
可她刚把孩子生下来，她就听见楚生在窗外问道“是男是女”，在得知是男孩后楚生笑了一声，似乎是冲着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算她命好，不枉我千里迢迢把她带回来。行了，把这孩子带回府里去给太子妃，让她瞧瞧，一个歌伎都能生出来儿子，她也就仗着她母家势大，不然本殿下早晚休了她。”
歌女并不想懂“太子妃”“殿下”的含义，她只知道，她见不到她的孩子一面了。但歌女很聪慧，她没哭没闹，反而捡起了从前哄恩客的技巧，把这位“殿下”哄的很好，让楚生动了把她抬回府的心思，并且没过几年她就又有了身孕。
歌女想，这回总可以了吧，她只要能挤进府里，就能见到她的孩子了。她不需要什么宠爱与地位，她只想要两个孩子能待在她身边，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她如愿了，那个当年被抱走的孩子回到了她的身边，但却并不是好好的还回来的，而是因为那位太子妃诞下了一个男婴，嫡亲血脉有了，就把她这个低贱所生的孩子像丢垃圾一样丢了回来。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多说什么，起码她还有孩子，哪怕被抛弃，她也要把两个孩子照顾好。但她高估了枕边人的良心，也忘了，躺在她身边的不是江南的楚生，而是大梁野心勃勃的太子。
她的小徐生那么懂事、那么听话，恭恭敬敬地对他的父亲，却只是因为容貌尚佳，被一位官员笑着看了一眼，当晚就被楚生派人领走了。那孩子走的时候多高兴啊，他还以为是父亲终于想起了自己，欢天喜地地带上了弟弟徐楚，就去了以为是茶楼的沉香楼。
父亲把他领到官员面前，让他脱光了衣服接客，他自然是不肯的。于是他的亲生父亲不耐烦地抽出一把剑，横在还窝在襁褓里的徐楚脖子上，恶魔低语道：“进去，把人给我伺候好了，要是不能把人给我拉拢到，我就杀死你低贱的弟弟和母亲。你们这群仰仗着本殿下鼻息活着的废物，能帮到一点我就已经是福气了。真是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母亲、弟弟的命都被人捏在手里，年幼的徐生只能一步踏进地狱里，再难回头。
事情有转机的那一年，是太子身死、沉香楼被查封的那一年。那天有心之人在沉香楼放了一把火，想把楼里的罪证都烧的干干净净，徐生就被困在那场火里，他原本就要窒息而死，却有人穿着一身红袍官服，从火里走来，把他抱了出去。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只在心里牢牢地记住了他的脸，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段大人您没事吧”。
一场火烧掉了所有的肮脏与不堪，踏火而来就他出去的人给了徐生继续走下去的希望。
可希望真的太昂贵了。
抱着徐楚一路赶回家的徐生，得知母亲身死的消息后，他就这么想。希望真的太贵了，他熬了这么多年，却连半两希望也买不起。
太子妃原本只是要被新皇问责，可她太怕死了，怕太子做的事连累了她，于是她想到了与太子有瓜葛的那个歌女，歌女在京都里只有两个孩子，还都生死未卜，没亲没故的，死了应该也不会有人知道。
那正好，直接杀了，把她的面容全部烧焦，伪装成是太子妃为太子殉葬。而真正的太子妃则带着金银细软逃跑掉，免于被责罚。
虽然最后听说督办此案的官老爷发现了端倪，依法查办了太子妃。可他母亲已经死了啊，他已经残破不堪了啊，他该怎么带着年幼的弟弟活下去。
为什么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普通人的生命就跟草芥一样呢，大家……不都是人吗？
……
我记得徐生讲到最后时抬起眼，他问我：“凭什么呢？”
凭什么呢？
哪有那么多凭什么呢？
在先太子那个畜生的眼里，他可能从来就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和他冷血的父亲一样，眼里只有皇帝的宝座和握在手里的权利。普通人的生命对他们来说算什么呢，十万将士都能杀得，更何况只是一个出身低贱的歌女生出来的两个对他毫无帮助的孩子。
区区两条命罢了，不杀他们就已经是天恩，送他们去沉香楼为自己所用，那就是莫大的荣幸，一介贱民，拿什么和高高在上的皇权者谈公平？
仇恨？那更可笑了。太子与庶民，云泥之别，拿什么筹码来谈仇恨，亲生子嗣又如何，一个连皇家宴会都上不去桌的人，留着能有什么用。
人性哪有权利的分量重。
我躺在地上。
半个时辰到了，徐生又变回了徐楚，姜湘抱着那个眼里还有泪的奶团子，缩在角落里悻悻地不说话。
而我躺在地上。
风很凉，吹过来的时候总带着落叶，让人觉得无端凄凉。我就那么懒散的躺在地上，一动也懒得动，任凭凉风从我身上侵袭而过。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找你半天。”
有人喊我，我便顺着声音去看。
午后虽然有风，但阳光也很耀眼，哪怕伸出手在眼前遮挡，依然会有丝丝点点的光明顺着指缝不管不顾地涌进来，涌进我的眼底。我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移开手便看见有人站在光里。
那人步履不急不慢，衣摆的金龙摇曳在我眼里，他穿着红色的大氅，就像一捧永不熄灭的薪火。
而那么巧，光就在他身后绽放。
风停了。
我莫名其妙就笑了起来。
纵使知道他听不见，我还是举起了绑着红绳的那只手，说道：“梁宴，我好累啊，你拉我一把吧。”
梁宴低头看着横在他眼前的红绳，竟像是心灵感应一般，真的伸出手握着那红绳往上提了提，让我借着他的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红绳上怎么沾的有血？”梁宴皱着眉，面色不佳地望着那红绳，问道：“你受伤了？”
我低头仔细地看了看，才发现是我手臂上刚擦伤的血流了下来，沾了一些在绳子上，留下一点暗红。
“眼真尖。”
“跟我回去，你跑来这里干嘛。”
我看了会梁宴，从地上捡起徐楚刚划沙子的树枝，在梁宴握成拳的手上敲了两下。梁宴领悟到意思，摊开手掌让我在他手心里写字。
我问道：“假如当年我要你牺牲自己的子嗣才能当皇帝，你会答应吗？”
梁宴的眉皱的更深，语气里还带着莫名其妙：“我哪来的子嗣，当年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子嗣，你死了再让我纳妃的这条心吧。”
“还有，”梁宴合了合手心，握了一会那树枝又摊开，垂着眼道：“你也从来不会牺牲无辜的人。”
我想了想，梁宴孤家寡人一个，这么问他确实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于是我又在他手心里写下了一个“我”字。
梁宴已经预料到我要问什么，当即嗤笑出声，眸里带着一片冷意：“牺牲你去换取皇位？你也太瞧得起皇位对我的诱惑力了。哪个不要命的敢这么威胁我，我不介意送他去见阎王爷。”
“……”我不死心，继续写到：“那就是两个平民、两个孩子呢，牺牲两个孩子去换皇位，这买卖你做吗？”
“两个孩子换皇位……”梁宴静了一下，提着唇角，嘲讽的意味很浓，又嗤笑道：“连两个孩子都护不住的废物，给他皇位又能怎么样，指望他能护住黎民百姓吗。拿孩子做买卖，沈子义，我在你心里会这么没本事？”
我自动忽略了梁宴语气里自傲劲，扭头看了一眼窝在姜湘怀里，睡得正香的徐楚。
我很想问一问徐生，你听见了吗？这才是大梁朝现在的掌权者，他不会拿孩子做买卖，也不会轻贱每一个努力活着的人，他让寒门也能通过科举成为官员，让这个世道在变得越来越好。
徐生，你从来不是草芥，你是人。
和上位者一模一样的人。
你没等到，但我会让这片天，继续亮起来的。
“你怎么不写了，和我就这么没话说？”梁宴扬起根手指弹了下树枝，强行拉回我的注意。“你偷偷跑到这里来到底干什么？”
我看着梁宴蕴着浓墨望过来的眼，答道：“赏花。”
“赏花？”梁宴环顾了周围一圈枯死的树，气笑道：“哦，对着枯树赏花，宰辅大人好雅兴。”
“……这些树上其实都有花，只是死了变成魂体了而已，你看不见，我看的见。”
“呵，沈子义，你编瞎话的水平真是每况愈下。”
“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是因为你的谎言都被我看透了。”
溏淉篜里
“……胡说八道。”
“我这是实话实说。”
“梁宴，要是有个坏人，权势很大，但我想杀他怎么办？”
“杀啊。你做事什么时候还需要我允准了？”
走了一会儿我又问道：“要是这个世界上权势深重的坏人，一直很多怎么办？”
“啧。”梁宴扼着我的手腕，我却一路走走停停，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停下来，不耐烦道：“那就一直杀。你怕什么，我不是还在吗。”
花在哪呢？
阳光洒下来，我眯着眼睛去望梁宴，不看路，任凭梁宴牵着我走。
阳光在脚下，花……在我眼里。

第51章 心向着谁
通过梁宴、段久和暗阁这些时日的调查，已经基本能确认青莲寺背地里就是朝中官员进行权色交易的地点，而且连通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荣安将军。我和梁宴段久在梦里沟通了几次，对京都的兵力进行了些部署，也趁着这些时日暗地里把与荣安将军有勾结的官员们都悄悄扣了下来。
一切的准备都已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要处理掉荣安将军这个在朝廷里隐藏了多年的毒虫，和他盘踞在京都的党羽们。打蛇打七寸，还要快准狠。梁宴决定就在今晚一口气把所有与青莲寺龌龊交易有关的人全部控制住，段久和几个亲帝派的心腹也做了详细的谋略，我补上了几点可能漏掉的逆贼逃跑路线后，认可地点了点头。
想起前几日徐生给我讲述的事情，我又补充道：“今晚的清剿，我也去。”
段久看了一眼梁宴，见梁宴喝着茶不反对，对我点了点头，转头又问梁宴道：“那陛下……也去？需要臣先去安排一下吗？”
“不，朕不去。”梁宴在梦里也端着他那九五至尊的架子，坐在椅子里翘着腿拿着茶杯抿了一口，才冲段久摆了摆手，又抬眼望着我说道：“宫中事务繁忙，你也别逗留太久，天亮之前我去接你回来。”
“你不去？”
我有些惊奇，这几天我简直要被梁宴缠到发疯。白天白天盯死了我，去哪都要我报备，找一趟姜湘徐楚还要问我何时回来，到点没回他就掐着点出来找我；晚上晚上还非要我入他的梦，晚进去一点都要被他用一种无言的谴责眼神盯到寒毛直竖。
今天这是怎么了？
处理荣安将军这么大的事，我跟着段久他们可能一晚上都回不来，梁宴竟然问都不问一句，就这么轻松的放我独自活动了？
不对劲，这肯定不对劲！
“说了不会干预你，金口玉言，我还能食言不成。”梁宴摩挲着瓷杯盖，看着我脸上狐疑的表情笑了一声，很快又垂下眼，目光沉沉地盯着茶杯看，手下随意地敲击了两下。“区区一个荣安，顶着一品将军名号的一条虫而已，要朕亲自去送他上路？呵，他还真不够那个资格。”
段久听着梁宴话语里的杀意张了张口，问道：“陛下是想……如何处理荣安将军？”
梁宴夹在两指之间的杯盖“啪嗒”一声落在杯子上，既清脆又冷血。他嘴角挂着笑，眼角眉梢的弧度却都平平，十足十的蔑视与讽刺。
“一只流着涎水臭气熏天的恶心长虫，还能怎么处理，留着他污百姓们的眼吗。”梁宴笑了笑，捏起桌上的干茶叶，两指之间抿了一下，瞬间留下一地粉尘。
“捏死吧，就地埋了，不必回我。”
……
是夜。
躺在玉枕上的人睡得正香，凉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吹进来，晃动着窗帘的帷幕。静谧沉默的室内，原本早已被吹灭的烛火倏地一声在漆黑的夜里亮起来，摇曳的影子映在墙上，混着风张牙舞爪的呼啸而来。
床上的人眉头一皱，花白的胡须猛地一颤，在昏暗的室内睁开了眼睛。
床前的小窗旁，有一道亭亭而立的模糊人影，背对着床上的人。他不像是什么入室偷盗的嫌犯，他不慌也不忙，听到身后有人醒来的动静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抬手轻轻推了一下窗户，让丝丝点点往里挤的凉风更加汹涌的吹进来。
床上的荣安将军也是历经过三朝见识过风风雨雨的人，他拔出一旁的剑，下床指着窗边的人厉色道：“是谁？！竟敢在老夫府上装神弄鬼！还不速速转过身来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唉。”窗边的人看了看月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早已不属于这世间的一张脸，挑了挑嘴角：“将军大人是想让谁束手就擒，本相吗。”
荣安的瞳孔猛地一缩，拿着的剑手软着啪地掉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指着窗边的人，不可置信道：“宰……宰辅？不可能，不可能的，你已经死了……沈弃，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生也好，死也罢，这都已经不是将军你该操心的问题了。我今日来，不过是想问一问将军……”
我看着荣安脸上的惊惧，捡起了他扔在地上的佩剑。将军暮已，昔日在战场上厮杀的血性早已被京都的荣华富贵、软香似玉给销蚀了个干净，如今不过是遇见鬼上门，就已经心虚地握不住自己的剑。
我拿着那把曾经在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剑，直指着荣安的喉咙，嬉笑的神色敛下来，沉声道：“荣安，十二年前莫名消失的徐生徐楚兄弟，青莲寺地下关押的那些衣衫褴褛的孩童，可都是死于你手？”
“什么徐生徐楚，我不认识！”荣安将军听到徐氏兄弟的名字时还强装镇定，等我说出青莲寺的名号来才显出慌张：“沈弃，别以为你是陛下钦定的宰辅就可以空口白牙污蔑老夫，一介无父无母的黄毛小子，竟敢拿剑直抵老夫，老夫今日就要替沈家先辈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老夫可是历经三……”
“三朝元老是吗，本相知道啊。”我手中的剑一横，顺着荣安将军的肩直抵他的咽喉，冰凉的剑刃贴着他的脖颈。战场上的刀都快，划起主人来也是毫不留情，荣安的侧颈瞬间就形成一条血丝，只要我再微微用些力，就能一剑要了他的命。
死亡的胁迫面前，荣安这个老家伙终于闭了嘴，只是还硬撑着他将军的架子，吹胡子瞪眼不肯服输地怒视着我。
“将军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只记得自己是三朝元老，却不记得别的事，那本相就帮大人好好回顾回顾。”我一只手拿剑抵着荣安将军，一只手摸了摸眉毛，再抬眼时便笑开来：
“您在任的三朝中，太上皇那代我们沈家是享誉皇城的开国将军，您那时不过是沈家旗下的一个马前卒。前朝时，呵，前朝沈家虽然没落了，但先帝却是我亲手所杀，而今……当朝陛下是我一手扶植上去的，文武两权都掌在我手里，你算个什么东西。”
“替沈家教训我？荣安，我不过是念在昔日同朝为官的份上称你一声将军，真论起官阶来，你年龄再大也不过是我的兵卒。教训我？梁宴都不敢称替沈家先烈教训我，就凭你也配？”我嗤笑一声，讥讽的神情裸露无遗，抵在荣安脖子上的剑又挺进一寸，让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流。
“十几年前在沉香楼，先太子让徐生好好伺候的人就是你吧。”我冷冷地望着荣安，说道：“我思来想去，不管徐生的母亲身份有多卑微，但徐生终究是在太子府生活过几年的人，名义上再怎么说也是太子长子。能色胆包天瞧上太子的儿子，还能问太子要到手的，当时朝野有这个权势的官员也就只有你了。你手上有兵，太子那个畜生想早日取得皇位，所以就和你达成了交易。”
“当年沉香楼被梁宴下旨查封后，里面那些孩子就陆陆续续地消失掉，也是你干的吧。青莲寺就是你效仿先太子打造的第二个沉香楼，你把徐氏兄弟掳走后，就在那里害死了他们，是吗。”
“是又如何，沈弃，沈大人，你那么趾高气昂的，你有证据吗？徐氏兄弟早就已经死了，那些孩童也早就死了，尸骨你都找不到，去哪找个活人出来指认我？”荣安桀笑了两声，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冷静下来后换成了胸有成竹。他一把推开抵在脖间的剑，睁着他那双浑浊老态的眼，冲我恶心地笑道：
“徐生，你说的是原来那个叫梁生的孩子吧，那孩子是真美啊，那双手芊芊玉骨的，琵琶曲弹的可醉人了。那么些孩子中，我对他最念念不忘，哪怕他被太子府抛弃改了母姓，脸上那个倔强不肯服输的劲还是那么动人。其实你小时候也极美，要不是沈方非要把你带到塞北，我早就……”
荣安那张老态横生的脸上露出一些痴迷的、如痴如醉的表情，甚至在某个恍惚间还想伸出手往我脸上探。我长剑一横，冷着眉眼手起刀落，直接把他往前探的那根手指给砍了下来。
我被这老家伙恶心的不行，后悔没早几年把他弄死，再看他一眼都脏了我的眼，扔下一句“等着伏诛吧”就想往梦境外面走，好让早已埋伏好的段久和暗卫送他下地狱。
“伏诛？梁宴那小儿敢吗！老夫在京都这些年养活了多少人，那么多官员那么多利益，军中朝中那么多牵扯，你以为皇帝敢为了这些陈年旧事就杀掉老夫吗！”在梦里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但荣安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在梦里，捂着自己直冒血的手指哀嚎道：“沈弃，你以为你爬的高，皇帝的心就会向着你了？！不可能的！老夫侍奉三朝君主，比你了解帝王，你才是皇帝忌惮的角色。你觉得陛下会杀了我？笑话！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咯……你……你竟敢……咯……”
“废话真多。”我拔出刚刚反手插入荣安喉咙里的剑，甩了甩手上的血，梦里死掉当然不算真的死，但那些恐惧却是真实的。我看着荣安惊恐地往外吐着血，冷笑的补完了最后一句话。
“帝王我是没你了解，但梁宴的心向着谁，我可比你懂太多。”
……
梦境退散，床上的人喘着粗气惊醒，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定上面没有被人用剑刺穿的血窟窿，自己的手指也没有被人削掉一截，才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梦，我就说，沈弃那小儿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 活过来杀我，原来是梦……来人啊，给我杯水！”
“来人啊！唔……”
坐在床上的老将军还在因为噩梦而惊魂未定，殊不知，真正的噩梦已然在他身后降临。
暗卫拿着剑，用着梦中我杀死他一样的动作，在他的脖子上捅了个窟窿，不同的是，这一回他是真的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不过那疼痛也只是暂时的，因为很快，他就再也发不出来一丝声息，会变成一具只有余温的尸体。
断气之前他只看到平日里他最瞧不起的章台之首段久，那个一身书生气好像从未拿过剑的人，站在他面前，挂着再客套不过的笑，对他说：“奉陛下和宰辅大人之命，特来送将军上路。将军就别一路走好了，走慢些，厉鬼和报应，都在路上等着将军呢。”
我一直站在一旁，看着荣安濒死前的丑态百出，等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确定他死不瞑目后，才在纸上给段久留下一句“你继续，我先回宫了”，就溜之大吉。
我又冷又困，实在是懒得再一家一家飘过去处理这些畜生了，捂紧了我单薄的衣衫就往宫里飘。走前的那个梦里，我总觉得梁宴不太对劲，早点回去也好，看看那狗东西又怎么了。
我一边神游一边飘，飘到一半，突然被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金光一刺，直楞楞的就从天上往地下掉，怎么飘都飘不动，一屁股摔在草丛里。
“哎呦，哪个混蛋玩意！”
草丛里有脚步声，我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正想张口就骂，一睁眼看见玉礼大师那跟鸡蛋一样亮闪闪的脑门。
我：“……”
你他娘的为什么听得见我说话！我骂都不能骂了！
玉礼大师笑的一脸慈祥，朝我做了个礼，笑道：“沈施主可有大碍？施主见谅，老衲前来，只是想与施主谈谈陛下手里那盏灯的。”
“那盏，可以给大人续命的长命灯。”

第52章 逆天而为
“什么灯，大师这话我听不明白。”我跌坐在地上，却没着急站起身，手背在身后，悄悄摸出了藏在袖子里的金钗。
我与玉礼大师确实是旧相识，但这个相识也就只停留在相识的阶段。说到底，我并不怎么信他，更何况他现在不仅能看得见我，还知道梁宴手里那盏长命灯的事。
长命灯以寿命为代价，心头血做供养，别的都好说，若是这件事让有心之人知晓了，拿那盏灯迫害梁宴怎么办。我已死了，现世的很多事情我插不上手，那盏灯又关联着我的魂体，倘若真有人用那盏灯胁迫梁宴，我根本护不住他。
不如现在就把这和尚杀掉？他既能阻我，那我应当也能碰到他，先替梁宴除掉这个隐患。
我摸着手里尖锐的金钗，不动声色地把手慢慢往前移。
“沈施主不必担忧，老衲并没有要加害陛下、胁迫施主的意思。陛下为施主续着寿命的那盏长命灯，就是从老衲这里求来的。”
玉礼大师扫了一眼我蠢蠢欲动的手，笑着朝我摇了摇头。他声音很淡，平稳的让人不由自主的冷静而信服：“老衲还记得沈施主尚在人世时，总喜欢整夜盘坐，听玉佛寺清晨的佛钟长鸣。沈施主坐了半月，才下定决心与世长辞。既然当日放下了执念，想透了生与死，为何如今施主却又流连人世，不肯吹下那一盏灯？”
“梁宴的那盏破灯是你给他的？你告没告诉他点燃那盏灯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很有可能因为那盏灯死掉，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还是从身后掏出了那根金钗，捏着它的尖刺抵着玉礼大师的侧颈。玉礼大师在玉佛寺名号地位很高，虽然不知道他在玉佛寺待了多少年，但他的样貌却十分年轻，甚至可以称得上眉清目秀。利器抵在他的脖颈，他却不动，只温润地冲我笑了笑。
然而我却恨不得把眼前这个给梁宴灯，害得我不能投胎还要时时刻刻担心梁宴寿命几何的小光头脖子拧断。我冷冷地看着他，问道：“你究竟是何门何派，给梁宴灯的目的是什么？那盏灯为什么和我魂体相连，你今夜又为什么要把我拦截在此？”
“无门无派，不过是仰仗万民的一点香火罢了。沈施主也误会了，长命灯一事并非老衲欺瞒陛下，所求皆要付出代价，老衲并非没有告知陛下此灯会削减他的阳寿，是陛下自己铸成了长命灯。”玉礼大师丝毫不在意我眼里涌起来的冷意和杀机，只笑道：“老衲此次前来，就是要与施主讲一讲，多年前的一件事……”
……
多年前天坛祭祀，我与梁宴嘴上诅咒对方一个比一个诅咒的狠，以致祭祀刚一结束，我和梁宴就相看两厌的不欢而散。
我是走的爽快，却没留意到梁宴一个人盯着祈福堂上大大小小的灯发呆。
“施主可是想供一盏灯？”祭祀的人都走光了，打扫内堂的小弟子不识得梁宴，边扫着地边介绍道：“一盏祈福灯十五文，香火钱施主可自行给。”
梁宴虽然没让仆从跟着，但衣着华贵，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于是那小弟子又补充道：“住持说每一个人的心愿都是同样的重量，所以我们这里的灯都没区别，不分三六九等。施主若是想供盏金贵的，可以去其他寺里看一看。”
“心愿都是同等重量，这句话倒是有意思。”梁宴打量着高台上供着的灯，点了点头，也没表明自己的身份，只说道：“那就麻烦小师傅给朕……给我一盏祈愿长生的灯。”
梁宴正提笔写护佑之人的名字，玉礼突然从旁边走出来，对梁宴施了一礼，说道：“天坛祭祀向来最为灵验，陛下可将祈愿的灯放在天坛内，龙脉会护佑皇家子孙福寿绵长。”
“哦，玉礼住持啊。不必了，朕不是给自己求福，皇家庇护不了。”梁宴抬眼看了一眼玉礼，又低下头去把那个名字写完。他拿着笔，挑着唇看着纸上的名字，笑道：“这位不是皇家能庇佑的，他挑的很，尤其讨厌皇家人。你要让皇家先祖庇佑他，他准保跟你翻脸。”
“他身子骨弱的很，一到入秋就开始咳嗽，处理公文起来没完没了的，才多大点年纪，成天就看着病恹恹的，回头再落下一身伤病出来。希望你们这里的灯灵点验，让他好好活着。”
梁宴把小弟子刚拿来的灯点燃，又把纸上的墨迹吹干，让纸顺着灯火烧成灰烬。想了想，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起来的祈福签文，放到灯下面的暗阁里，端起灯要往外走：“这灯朕拿回皇宫里供着，香火钱一会儿让内务府送过来。”
“说起替他人求长生的心愿，老衲从前倒是听过一个传说。”玉礼眯着眼望向梁宴手里跳动的火苗，看起来就像随口一提的闲话：“前朝有书生用心头血滋养灯芯，最后竟养出一盏长命灯来，灯如他所愿，庇佑他濒死的妻子长命。只不过为他人求长生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书生付出的代价就是寿命。用他的命延长了他妻子存在于世的时间。”
“愿望实现……还有这种诡谈？倒是算得上佳话了。”梁宴望着手里的灯挑了挑眉，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又张口道：“能庇自己所爱之人长命，付出点寿命又怎样呢。反正……我这条命，本来也就是他捡回来的，走在他前面，还能看见他为我哭一场呢，多划算的买卖……”
梁宴的最后一句话说的轻，在场没什么人听见。等到整个大殿的人都走空，梁宴早已拿着灯回了宫。一直望着台上许许多多祈愿灯的玉礼才偏了偏头，想着梁宴烧掉的那个名字挑了挑唇，似笑又似叹息：
“沈子义，倒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玉如啊，你瞧，这世间的傻书生，从来就不止我一个。”
“只是以己换命，又谈何容易……”
……
“历代君王皆想长生不老，可陛下的灯，求得是施主的命。拿心头血养出来的灯并不是有世俗意义上的长命之功效，它只能稳固魂魄。所以哪怕沈施主已身死，魂魄却依然存在于世，这就是它的‘长命’。”
玉礼朝我施了一礼，又说道：“陛下也知道老衲不过是随口一提，却还是把传说当成了真，回去后便用心头血滋养灯芯，而灯也如他所愿，把沈施主又带回了这世间。一切因果皆是有迹可循，可若希望变成了执念，长命之物也能变成夺命之物，良善之人也会走进炼狱里。”
我原本听的眉头直皱，只想拿手里的钗子给这秃驴脑袋上扎个洞，知道是传说你还讲给梁宴听？！不知道梁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啊！梁宴你真他娘的，什么鬼话你都信，我那时明明活得好好的，你闲得无聊非去求什么灯啊！
等我听到玉礼大师后面一句话，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预感不太妙，抬眼问道：“什么意思，你敢不敢把话说清楚？”
玉礼慢吞吞地举着他的手朝我又施了一礼，才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传说长命灯可续命，也可招魂，命为生，魂为死。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事情，逆天而为，必遭天道反噬。”
招魂？
我猛地抬头望向皇宫。
为什么最近看管我那么紧的梁宴今日却一反常态让我独自出门？为什么诛杀荣安将军这么大的事梁宴却总显得心不在焉？为什么昨夜的梦里我总觉得梁宴神色有异？
天亮之前接我回去……
梁宴的话也许根本不是针对我的魂体，他是要瞒着我招我的魂，要让我起死回生！他是要……逆天而为。
“混蛋！”我提起衣摆就往皇宫里飘，从古至今逆天的人哪有一个有好下场，招魂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这家伙一会再把自己的命招进去。我气得直骂：“梁宴你这个王八蛋！非得要气死我不可！”
“哎哎，不是，老衲话还没说完！”玉礼见我跑得飞快，急忙跟上，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手绳状的物件塞进我手里。“老衲今日来是想托施主把这红绳还给陛下的，陛下登基那年在寺里求得姻缘红绳，这一放放了这么多年，前些日子拿心头血开了光，化作固元绳给施主戴了一条，这还有一条放在寺里呢。老衲就要云游四海了，实在没空保管，麻烦施主还给陛下啊……施主你跑太快了……老衲追不上了……老衲……”
玉礼喘着气停下来，望着早已走远的我的背影，立马收了气喘吁吁的伪装，朝我的方向掬了一礼，平淡道：
“老衲便祝两位施主，终有再见一日。”

第53章 一张淌血的纸
乾清宫一如既往的安静，安静中透着我锣鼓喧天的心跳。按理说越靠近梁宴所在的地方我会越感到舒适，但今夜我的心脏却频频不安地跳动着。
我一路飘到宫殿里，沿路一个人都没撞见。平日放心不下在门下檐廊打瞌睡的苏公公、夜间巡视的守卫、候在门廊的宫女太监，通通没了人影，就连姜湘徐楚那一众小鬼都不见了踪迹。
整个宫殿都笼罩在一种说不上来的静谧、谲诡的气氛里。
我慢下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进内殿里。
内殿并没有什么异常，空旷的大殿内星星点点地亮着火烛，除了没有人，这里和我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刚从处死逆贼的现场回来的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夹杂着极淡的血腥味，越往床榻的方向走血腥味就越明显。
可床榻上明明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有，为什么会有血腥味传来？我耸着鼻子左右嗅了嗅，把目光放在了床头的玉枕上。
床上是没有东西，但……床下有啊。我知道床下有一条暗道，放着牛鬼蛇神的画像，知道那条暗道黢黑又幽长，知道暗道的尽头有一间和我府内卧房一模一样的屋子，也知道那间屋子里放着我的尸体和一盏不灭的长命灯。
那里放着希望与死亡，如今又平添了不知名的血腥。
我几乎是一路跑到那条暗道的尽头的。跑来的路上我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坏的也不过是梁宴没有放弃招魂的荒谬想法，又请了几位大师来招我的魂我。招魂嘛，用的都是稀奇古怪的法子，闻到点血腥味应该也不算奇怪。只要我见到梁宴，照他脑门来一棒子，去梦里和他大吵一架，这个该死的家伙应该就能清醒过来。
我的心脏一路都在砰砰地跳动着，颤动着我的胸腔上下起伏，感觉马上就要重新活过来一样。可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却感觉我已经死透了，心房里跳动的不是血肉，是一把刀。它一下又一下地刺在我的骨头里，把我扎的血肉模糊，从上到下都冷成一块冰。
满目都是血。
以房间中央的玉棺为中心，地上全部蔓延着大大小小的血花，血迹未干，相互串流着融成一片。走进了仔细看，才能看出来那是类似符文之类的一种符咒，排列整齐，大小各画了七个，占满了整个房间。
而所有符咒图画的血流方向最终都汇向一个点——玉棺尸体上放的长命灯。
地上有散乱的书籍残页，我捡起来看，发现是很早以前记载巫师邪术的一本禁书，残页上写的正是招魂阵的画法。以血祭招生魂，要画够九大九小十八个图案，配合神物做引子，开启血阵，把人从地底拽回来。
“一派胡言！”
我愤恨地一甩手，当即就要把这蛊惑人心的邪书撕碎。若是真按照这书上所言，以血画满符咒，别说开启那子虚乌有的血阵了，画阵的人血早就流干了。
我正要撕书，那一直蹲在地上涂涂画画的画阵人终于感应到了什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我望了过来。
“沈……子义。”梁宴眼神里划过一瞬间的惊愕，紧接着垂下眼，颇为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扯着嘴角抬眼看我，笑道：“不是说好了天亮我接你回来，你提前回来做什么。你不是要给你那位小鬼朋友报仇雪恨吗，怎么如此快……”
梁宴手指尖上全是血，从鼻头带过只留下一抹血痕。他没意识到，他现在衣服上、鬓发角连带着白皙的臂腕，全都沾满了血，整个人在我眼里就像一张只会往下淌血的纸，风一吹就要倒了。
他应该是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了，微微倚在玉棺上，脸上的笑都快撑不住了，勉强的意味看得人心里直发苦。
我的眼倏一下就发红了。
眼眸里的那湾湖像是突然迎来了狂风巨浪，裹挟着眼泪波涛汹涌的就要往外流。
梁宴。
当朝圣上，九五至尊，万民敬仰的存在。平日里手指划破滴一滴血阖宫上下都要为他忙乎半天的人，扇他一巴掌几年来都还要时不时跟我喊疼的人。
他现在在往下淌血。
他在用他的血画着这邪门歪道的符，在用他的命招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梁宴，你疯了吗，你明知道不可能。”
“带我回来？带我回哪啊……”我笑着，眼底的泪却啪嗒啪嗒地往下流，我以为我抑制不住的是想笑出声，想笑梁宴这个人有多可笑，但一张口才发现我发出的是呜咽，是从胸腔底抑制不住的悲鸣。
“梁宴，我死了，你看一看，这玉棺躺着的是早已没了生气的人，你要怎么带一具尸体回来啊。”
梁宴听不见我说话，但他看着被我拿着悬在空中的书，扬着的嘴角慢慢放平，说道：“等我把这个阵画完，我就能带你回来了。你再等一等我……”
我看着梁宴沾满了血的手往下移，又要蹲下身画那该死的符咒的动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书还是先不撕了，借我用用。
画！我叫你画！让他画！看我不把他这狗东西的脑袋敲碎，让他去阴曹地府里画这破鬼符！
我拿着书扬起手，用书页唰地扇过去，照着梁宴的脸就来了几巴掌。他身形不稳，被书扇的连连后退，靠在玉棺上皱紧了眉，抬手扼住了我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黏腻地粘在我的腕上，我停下手，抬眼望去，才发现梁宴手掌心里有一道极长的血口，一看就是拿刀自己划的，鲜血顺着他整个掌心握紧的动作，流到我的手腕上，浸到红绳里。
我甩开他的手，看都不看一眼梁宴，一把夺过他手里沾满了血的笔。本想直接用笔在地上写，看见那笔杆上残留的血迹又被气的心直跳，在屋里飘了一圈找来干净的纸笔写到：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躺下睡觉！”
梁宴的眉头皱的严实，环着手侧过了脸，不肯点头。我也不接着写，就那么沉默的与他对峙。好半天梁宴才偏回来一点，拿我没办法地开口道：“就差一点了，沈子义，你让我试试。”
试你大爷！再试你他妈命都没了！
我唰唰写到：“我不说第二遍，你再不睡我就一把火把这儿烧了。梁宴，我说到做到。”
比起发疯来我跟梁宴谁都不遑多让。他能画血阵，我也能一把火把它烧的干干净净，连带着我的尸体一起化成灰烬。
梁宴知道我不是吓唬他，最终还是点了头妥协，躺到一旁的床榻上准备入睡。
“能不能把手包一下！它还在往下淌血，你不知道疼的吗！”
梁宴入睡前，我从床帐上撕下一块布料，气急败坏地塞进他手里，看着他把伤口缠好，才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憋着火进到梁宴的梦里。
进来之前我想着一定要好好说，能动嘴别动手，毕竟梁宴也是个一国皇帝，我好歹也是个文官，不能动不动就跟皇帝打架。结果穿过白雾一看到梁宴什么都无所谓的脸，我就气的直冒火，上前就扇了他一巴掌。
“梁宴，你血多的很是吧！你不怕死对吗！什么东西你就敢去试试，你有几条命能试！”
梁宴默不作声地受了我这一巴掌，没退也没让，痛感在我手心和他脸上蔓延，谁都低不下头，谁也都不肯认错。
长久的沉默后，梁宴终于开了口：“怕。”
我脑子被气的发蒙，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梁宴说的是他也怕死。
还不等我发火，骂一句“怕死你还上赶着找死”，梁宴就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拽，欺身上前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他说：“可我更怕你离开我，沈子义。”
“你是魂魄，我看不见也碰不到。我不知道你的喜怒哀乐，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走。我也会害怕，沈子义。在生老病死面前，帝王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我的手僵在空中垂了又垂，最终还是没能落到梁宴的背上。我想起自戕那天写在书案上的话，用力推开了梁宴，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装作毫不在乎地推开他，嗤笑道：“陛下，不是您掐着臣的脖子，祝臣早登极乐吗。如今臣如了您的愿，殿下又何必惺惺作态呢。”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赴死的吗？”梁宴扼着我的手腕不肯松手，眼眸里跟我一样，都红成了一片。他一句一顿，语气哀恸又含着自嘲：“你是因为我对你说的话，才选择这么决绝的离开我吗？是我……逼死了你？”
我应该说是。
这简直是个一劳永逸的虚假答案，只要我把这一切都归咎到梁宴身上，我就再也不用面对梁宴锲而不舍的追问，也再也不用因为梁宴耗费心血的那盏灯感到愧疚。
我应该说是，这样才能彻底打消梁宴招魂的念头，这样才能让他安安稳稳的当他高高在上的皇帝，而不是费尽心机拉我回人间的傻书生。
我那么恨他，我应该说是……
可我看着梁宴满身的血，想起梦境外面那满地的血符，想起日日夜夜用心头血浇灌铸成的长命灯，想起暗道里那一排我连名字都念不全的神仙，想起上元之夜我看过的最美的烟花和彩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连名字都没有，却往我的手里塞花瓣，说要我利用他的孩子。
我阖上眼，把泪光和猩红都藏在眼下。
我说：“不是，从来都不是因为你。”
我自尽在冬日里的原因只有一条，那就是……

第54章 横生横死的挂念
……
承德十二年秋，我感觉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了一些明显的异常。
先是时不时地咳嗽，偶尔会咳出几口血来，然后演变成整夜整夜的失眠和头疼，严重的时候疼的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漆黑，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似的。
起初我并没在意，因为为官者夙夜操劳是常有的事，偶尔染上点风寒和小病我也见怪不怪。到我这个位置，朝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先和我汇报一遍，睡到一半被人叫醒或者整夜不睡处理公务对我来说早已是习以为常。
直到某天我忍着头疼处理公务，还没来得及叫来管家把批好的公文送走，就两眼一黑倒头晕在了书案上。
我醒来的时候，历代为沈家看病的章太医就坐在我的床前长吁短叹。章太医算是从小看着我长大，沈家倒台后他也对我很好，后来被我引荐进宫，梁宴见他医术高明又值得信任，就让章太医掌管太医院。这位章太医什么都好，就是拿我当他亲人看待，每次给我把完脉总要忍不住叮嘱几句，恨不得揪着我的耳朵让我在家好好躺着，不要再耗费心力操心朝堂上的事。
我看着章太医一脸严肃望着窗外出神，觉得好笑，心想这老先生肯定是又查出来我什么杂七杂八的小病，要趁着这个节骨眼耳提面命地数落我一顿，让我好好休息，切勿操劳了。
于是我开口打趣道：“章伯，前些日子你府上不是才添了一个小孙子，怎么，是子义送的礼少了，才惹得章太医如今愁眉不展？”
“一个小孩子满月，你送了一箱子礼去，还叫少？”章太医回过神来，睨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些心疼孙辈浪费钱的责怪和亲人间的熟稔关切。
“一箱礼又不是全给孩子的，您上回不是说想要一些奇株异草做药引研究吗，我去江南的时候给您搜罗了一些。陛下也在国库里找了一些算作贺礼，托我一并带过去。”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还有些发疼的头，笑道：
“看在我这么有诚心的份上，章伯，您就别再念叨让我休息了。朝廷最近是有些忙，我是不是不注意又染了风寒？您放心，等忙完这阵我一定给陛下上书，在家修养调理几个月。”
“子义啊。”
章太医很少这么叫我。老一辈的人都恪守礼节，尤其是我升了宰辅，论官阶比太医高出不少，章太医与我再熟识，却一直是规矩地叫我一声“沈大人”，从不逾矩。今日却破天荒的开了戒，像是家里的长辈老者，眉宇间带着慈爱与不舍，语重心长地喊我道：
“子义啊。”
我十分莫名，想到可能是有事发生，还是笑答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章伯，您说就是了，不必遮掩，我承受的住。”
那时我不知天高地厚，狂妄的以为自己经受的住所有。我少年就在漠北骑马射箭，经历了家破人亡，也见识过满江的血。我杀过人，也救过人，报仇了雪恨，也与梁宴共同开创了一个新的朝代。我处理过那么那么多棘手的事情，见识过那么那么多的大风大浪，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是我无法承受，无法解决的吗？
……有。
伴随着章太医不忍的话语落地，我想，我真是太狂妄了。
别人都是年少轻狂，老来沉稳。到我这儿可好，我年少在危机四伏的大内蛰伏，端的是四平八稳，装的是心无城府，后来大仇得报，我又是朝野内外人人称赞的当国宰辅，戴的了沉默寡言的假面，也当得了笑面虎。
我不像京都里任何官宦子弟那么年少恣意，我这一生也就难得轻狂这么一回。
可巧，就这么一回，还一头撞在了悬崖上。当即就是眼冒金星、头晕目眩，飘飘乎欲成仙归去了。
我这一生承受过生，也承受过生不如死，今日算是补全了最后一点——要来承受死了。
我笑起来，笑的那叫一个荒谬，我问：“所以您的意思是，我要死了，对吗？”
“大人你气血两亏，脉象不平，又头疼难忍，臂弯颤抖，今日还至昏厥。老臣……老臣只能斗胆推测，大人你这是……风疾。”章太医眼里的不忍都快溢了出来，背过身去似乎是擦了一把眼泪，好半天才回头看我，试图宽慰道：
“子义，许是我年迈了，医术不精，诊断错了也未可知，我这就回太医院叫其他的太医来给你看看。就算……就算真是风疾，太医院人才辈出，陛下又如此重视你，一定能找到医治好你的法子的，一定能……”
“您若是医术不精，放眼天下，又有谁还能妙手回春呢。”许是处理过的大事真的太多了，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惧也不是拉着章太医的手求他救救我，而是下意识遏制住求生的本能，先在脑中回忆了一下医书里看来的有关风疾恶化的症状，才开口道：“若依章太医所见，倘若真是风疾，以我现在的状况，还能熬到什么时候？”
“风疾侵体较快，臣会先开几味药帮大人抑制着。若是情况好，两三年之内最重的症状便是只能躺在床上休养生息，但好歹能留住几年性命。”章太医顿了下，摇着头叹了口气，艰难道：“若是恶化，恐怕大人……最多只能熬过年关。”
“……年关啊，那我也不剩几个月可活了。”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一会想手上的公务怎么办，最后这几个月我能处理完吗，一会又想好在我还能熬过年关，不然沈谊连顿年夜饭都吃不好，最后我想又到梁宴。
倘若我没熬到年关，梁宴该怎么办呢？
沈谊已经嫁了出去，不管怎么样好歹还有江道这个夫婿陪着她。江道虽然在朝堂上与我分属两派，但好在为人正直，应当不会因为我死后沈家没人给沈谊撑腰就怠慢她。段久也已经位居高位，能力得到了章台的认可，将来独挑大梁成为梁宴的左膀右臂不是什么问题。对了，梁宴……
梁宴怎么办？
他无亲无故，逢年过节都是与我凑在一处，勉强吃上一顿家宴。如今我要死了，那以后谁能来陪他，又有谁能让我安心托付？梁宴能撑起这天下四海清平，我清楚。可谁又能来撑起他呢？
我捂着心口吸了一口气，疼的闭住了眼睛，说道：“先别惊动宫里，我生病的事不要传出去。沈家原先还有几位忠心的老大夫，与您也熟识，先让徐管家把人悄悄带过来，先诊断清楚了再说。”
“这件事一定、一定要先瞒住陛下。”我的手重重地放在章太医的臂上，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章太医，本相信你。欺瞒圣上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本相只能求您。求您看在晚辈与您多年的情分上，不管结果如何，都一定要先替我瞒住陛下。陛下操心的事够多了，决不能再因为我乱了心智。”
我那时没想什么别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一定要先瞒住梁宴。病治得好就一切如常，治不好我也不想让梁宴因为这件事耗费太多的心力，让他看着我像宫墙边的那棵桃树一样，日渐枯死却什么也做不了。
事情并没有像话本子里写的传奇故事那样迎来转机，几个医学世家的老大夫围在我的床前，都一脸不忍地对我摇了摇头。我的风疾确定了，没谁能救得了我。
在几个大夫都确定我的病情后，我带着章太医第一时间进了宫，让他给梁宴把脉。风疾不会传染，我清楚，但我还是害怕，梁宴几乎日日与我厮混在一处，我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会把这病传染给梁宴。
梁宴倒是对我带太医给他诊脉的事毫不怀疑，只是奇怪道：“怎么今日沈卿，还亲自带着章太医来给朕诊脉？”
章太医号完脉，问了一旁的苏公公近日来陛下的情况，才不动声色地冲我摇了摇头，回禀梁宴道：“陛下龙体康健，只是肝火较旺，臣回去开一些清火明目的茶，每日喝上几杯即可。”
我心里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等到殿内的人都退下，才坐到一旁喝着茶，眼神垂在茶汤里，装的若无其事，讥讽道：“臣只是恰好遇到章太医进宫给陛下诊脉而已。特地来瞧瞧，看陛下什么时候一命呜呼，好让臣有机会谋权篡位。”
“我身体好不好，与我同床共枕的沈卿你，能不知道吗？”梁宴走向我，双手撑在我坐的椅子上，盯着我的眼笑开来：“怎么样，听见了吧，章太医说我身体好得很。与你再纠缠个几十年绝对没有问题，别再打着摆脱我的小算盘了，你逃不掉的，沈子义。”
我难得没有因为梁宴的挑逗而生气，只是沉沉地看着杯里的茶汤，不抬头也不说话。直到梁宴耐心耗尽皱着眉要问些什么的时候，我才放下手里的茶，推开梁宴禁锢我的手，淡淡地说道：“陛下若是没什么正事，臣就先行告退了。”
“啧，沈大人时间可真宝贵，这才坐了多大一会，就急着要走？”梁宴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不满地看向我，过了会又侧过脸嘟囔了一句：“也不说留下来陪我吃个饭，真够无情的。”
我听着梁宴气闷的声音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望着他。
我已走到阶下，梁宴还站在阶上，我就那么望着他。
我眼神平淡，望过去的时候看不出丝毫情绪，但我知道，也只有我知道，那道目光里隔着我与梁宴几十载的回忆，隔着横生横死间的挂念，隔着阴阳两隔的地狱和我即将离开的人间。
我想，
“我就要死了，梁宴却不知道。”
也许就是那时我意识到，我对梁宴已经有了超出君臣、超出仇恨的特别感情，这种感情催使着我对病重这件事闭口不谈，催使着我不忍见到梁宴再一次遭遇不可避免的分离时绝望的表情。
我不知道梁宴如何看我，也不知道梁宴对我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情义多一点。但我那一刻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我要帮梁宴作出取舍，让他能在这场注定要阴阳两隔的爱恨里好好活下去。于是我说：
“好。”
“我留下来陪你用晚膳，正巧我也有点事情要与你说。”

第55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二更
我很少在宫里与梁宴单独用膳，但宫里的御膳房却记得我喜欢吃什么，端上的菜十个有九个都是我爱吃的。
不过我可能要让精心准备的御厨失望了，我心事重重，用膳一半的时间都在走神，连梁宴喊了我几次都没听见，手里的筷子除了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捣了几下外，连油腥都没沾上过。
“沈大人，沈大人……”
苏公公站在我旁边，轻轻拍了我一下，我才从思绪里回过神来，略带茫然的“嗯”了一声，抬头看见苏公公朝我旁边的方向努了努嘴，提醒我道：“陛下喊了您多次了。”
我偏头去看，梁宴黑着脸坐在我旁边，目光微垂着不说话。面前的菜热气都散了，他却和我一样，自始至终都没动过几筷子。一旁的宫人们早已被这沉闷的气氛吓的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颤颤巍巍地站在一旁，只有苏公公冲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我陛下正在生气。
我看出来梁宴心情不佳，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梁宴就哼了一声，扭过头来冲我道：“不知道是这宫里的饭菜就是合不了沈大人的胃口，还是朕坐在这里太碍沈大人的眼了。吃个饭都魂不守舍的，朕是逼着你留下来了吗。”
“沈大人，这几道菜都是陛下专门吩咐御膳房给您做的。您尝尝是哪里做的不够好，好让御膳房也精进精进。”苏公公窥着我和梁宴的脸色，适时地站出来给了我个台阶下。
“早膳用的晚，没什么胃口罢了，你又在较哪门子真。”我顺着苏公公指的方向戳了桌上的几口鱼吃，跟苏公公交代道：“陛下脾胃不好，吃不了凉菜也不爱吃鱼，下回不用让御膳房做了。我瞧这桌上的菜也都凉了，麻烦您叫人端下去热热，我与陛下说会儿话。”
梁宴的脸色在我三两句话之间渐渐转好，苏公公感激地冲我笑了笑，端着菜把整个大殿的宫人都带了下去，给我和梁宴留下说话的空间。
“咳……倒是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不爱吃鱼。”梁宴握着拳咳了一声，略微勾起唇角看向我：“你刚在想什么？我喊你你都没听到。”
“在想……”我看着梁宴带着笑意的脸顿了一下，目光偏移避开了他的视线，喝着桌上的热茶装作自然地开口道：“马上就入冬了，也该安排各地开始选拔秀女，等明年开春刚好让秀女们入宫，这样等你挑选好，内务府那边册封加礼的，也能赶在一个好时节里。”
“啪！”
梁宴手上的玉筷摔在瓷碗里，激起还没撤走的一碗汤水，稀稀落落地洒在桌面上，还有些许飞溅到我的方向。我从怀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面前的水渍，并不理会梁宴滔天的怒气。
“你故意的。”梁宴走过来，将我手里的手帕一把扯开，扼着我的手腕向后折，压倒在座椅的扶手上。他脸上满是怒火，眉宇间皱的很深，冲我道：“我就说你怎么愿意留下来陪我用膳，沈子义，你是来恶心我的对吧。怎么样，看着我失控气愤的样子是不是很开心，你的目的达成了，我确实被你气得不轻。”
我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并没有露出梁宴想象中志得意满的讥讽神情。我目光没退，只轻轻地闭了下眼，借着这个闪了一下的动作敛住所有的情绪，淡然道：“自陛下登基以来，朝中已多年未选妃，后宫的娘娘们就那么几个，陛下还都不碰，皇位没有继承人如何能行。朝野本就流言四起，陛下，臣不过是在为您排忧解难。”
“排忧？解难？你排的谁的忧，解的谁的难？你自己吗！”梁宴被我惹怒，反手掐住了我的脖子，逼迫我昂起头直视着他：“宰辅大人，你是为公还是包藏私心，真当朕不知道吗。朕告诉你，哪怕你抬一百个秀女入后宫，朕也一个都不会碰。朝野的流言是什么，不就是传朕爱好龙阳吗。就是这样的沈子义，我对那些秀女都没有兴趣，我就只折磨你一个人。”
梁宴的话说的近乎咬牙切齿，我的目光却没动分毫。我没有推开他掐着我脖子的手，也懒得抬起手挣扎。我知道我的下一句话能勾的梁宴对我发出真火，但我还是勾起唇角说道：
“哦，这样啊。既然陛下对秀女们没什么兴趣，臣也可以想想别的法子，招一批男宠进宫。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出过男妃，只要陛下喜欢，臣会负责让朝野里的那些老大臣闭嘴的。臣回去就把皇家亲眷里适龄的男童挑出来，这样陛下以后只需要过继一个子嗣，也不需要再担心皇嗣的问题了。”
“你、再、说、一、遍！”
我脖间的手骤然收紧，梁宴的面容在那一刻甚至气到扭曲，但他的脸色很快又沉下来，似笑非笑地抬了下唇角。我了解梁宴，他真正动起火来就是这样，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下了杀心。
正如此刻，梁宴掐着我脖子的手愈发用力，我呼吸困难，只能微微张开口向后仰，看着梁宴在我面前展露微笑，听着他勾着唇角说道：“沈子义，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那并不是询问我的语气，更像是掌控者对濒死前的猎物展露杀机。
梁宴怒火滔天，我在他的钳制下同样也不好受。可能怎么办呢？我这辈子到现在唯一后悔的一个决定，就是纵容梁宴与我纠缠，让他在我身上耗费了大量心力，却没舍得在当初就把这份感情利落地一刀两断。
少时我教梁宴，说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同样，人的感情也是复杂的，爱和恨都只不过是前进道路上的灰色阴霾。
到头来，到了如今生与死之间不剩多少时间的时候，到了如今我和梁宴都落了个在灰色阴霾里挣扎的下场，我才幡然悔悟。
我从一开始就错的彻底。
我应该教梁宴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恨一个人就要恨的彻底。我应该教他冷血无情，好让他在多年前，我对他母妃冷眼旁观的时候，我杀死他的父皇和兄长的时候，就做一个聪明的上位者，毫不留情的将我以逆贼的名头诛杀掉。
也好过落得个如今这般下场。
爱又不能爱，恨又不能恨。
我阖上眼，将翻涌的泪珠藏在无人可知的黑暗下，艰难道：“臣……”
梁宴一把把我甩开。
他并不想听到我“敢不敢再说一遍”的答案，眼底的赤色更加明显，将桌上的碗碟摆件一推而下，全部摔碎在地上，在一片破碎的声音里，他转头冲我怒吼道：“滚！滚出去，别让朕再见到你！”
飞溅的瓷片在我手背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我什么也没说，在殿外一群宫人惊恐的眼神里，在苏公公焦急地想给我想给我包扎一下手背的动作里，好似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我大步而走，似乎根本没把皇帝的雷霆之怒放在眼里，也并不害怕得罪了陛下会落得怎么样的下场。我在别人眼里一定是自负、嚣张、手握大权而无所顾忌地离开的。
只有我知道。
我那是……落荒而逃。
离开宫门的台阶很长，一阶一阶走下去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落到了谷底。
我微垂着头，摇摇晃晃的往下走，拒绝了宫人的搀扶和套着马让我坐车走的侍卫。我一个人向下走，然后……不堪地摔倒在地。
在宫里陪梁宴用膳的时候我就已经头疼难忍，几乎是强撑着一路走出来，如今心力交瘁，胸口憋着的一口气吐出来，整个人疼的腿一软，单膝跪倒在了阶上。
阶下不远处，我府上的管家看见这边的情况，招呼着仆从急忙往这边赶。我周围，轮值的守卫也急冲冲地过来搀扶我。
我眼前一片熙熙攘攘，惊呼和担忧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却低下了头。
我什么也没说，头埋在腿间，颤抖的脊背耸动的弧度愈来愈大，呜咽的声音从我指尖的缝隙里不断溢出，到最后实在捂不住——当朝宰辅、朝野权贵、一人之下、可以说权势滔天的我，在这宫闱间，在这人群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着众人的面，泣不成声。
原来经年纠葛，也抵不过一句——生死难测。
……
在那之后的两个月里，我和梁宴难得都处于一种谁也不想见谁的状态，除了朝堂上必要的交流，我和他私下里再也没有了一丝纠缠。
后来朝堂上的事我也不再亲力亲为，偶尔早朝也托病不去，手上的事务开始一点一点交付给段久和我信任的官员，私下里也将我这些年积攒的钱财划分好，给沈谊留下了最殷实的一份。
章太医没有放弃医治我，经常大江南北的替我拜访名医，老人家一把身子骨，我也不忍让他一个人奔波，只能陪着他一起去。医馆、药堂、深山里的隐居医士，能拜访的章太医都带着我拜访了个遍，结论都是统一的——药石无医。
在入冬的那个月，我和章太医拜访了最后一家医馆。那时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晕厥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手抖的连纸都拿不起来，头疼的每夜难以入睡。医馆里病人很多，巧的是，我和章太医要离开的时候，有一个和我相同病症的人正被人抬进来放到医馆的床榻上。
那人的风疾比我严重的多，应当是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整个人瘫痪在床，手脚都不能动，语气也已经浑浊，话都说不明白。
章太医怕我看的心里难过，拉着我连忙走。走了很远我又回头看那个病人，看着他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到床上，眼角不受控地流出一抹泪，却连抬手替自己擦干都做不到。
原来我以后会变成这样啊。
不能自主、不能动弹，狼狈地在亲朋好友不舍又怜悯的目光里不堪的离开人世。
那这还是我吗？
都说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我认为这话有点道理。毕竟梁宴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我就是一个十分狠心、狠心到连自己也不放过的人。
最要命的是，幼时的经历和为官多年的经验让我还十分果断。一旦决定做某样事，那就会立刻做出选择，并且不会改变。
所以我看着那个流泪的病人，当机立断的作出了选择。我不能等到面目全非可怜又狼狈的死去，我不能那么瘦骨嶙峋、没有尊严的在梁宴面前，在亲友面前死去，我的命只能由我自己做主，我自己来动手。
我要挑一个阳光明媚瑞雪丰年的好日子，完整而有尊严的离去。
很巧也很奇妙，就像是我毕生的功德在人生的最后应验了一样，仿佛一些没有缘由的心灵感召，在我下定决心自戕回到京中的那一天，梁宴就在我的府上等我。
他坐在院中那棵被我养死的桃树下，倚着树干，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望着他，心想，老天这也算怜惜我了吧，好歹让我和他见了最后一面，也省的我挂怀。
我取下身上的外袍走过去，轻轻地搭在他身上，刚要起身，就被某个假寐的人一把拽回去，跌落在尘土里。
梁宴的眼里没有一点困意，清晰又明朗地望着我，望了一会，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不满道：“瘦了。闲得无聊跟章明那老太医跑到江南去做什么，身体又不好还跟着车马折腾。章明还太医呢，连个人都养不好，才去江南多久，都把你瘦成这样了。”
我不是车马折腾瘦了，只是病的更深了。我不想让梁宴看见我这幅病体憔悴的模样，挣扎着就要从地上站起来。
梁宴却拉着我不放，下巴放在我的肩上，在我耳边蹭了蹭，叹着气轻声道：“沈子义，我们别吵架了。”
“没有你的这些日子里……我过得很不好。”
我的头被梁宴压在他的肩上，也幸好被他压在肩上，才能避免他看见我发红的眼和一闪而过不舍的情绪。我“嗯”了一声，竭力抑制着胸腔的疼痛，开口道：“梁宴，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啧，又不是我错了，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的。”梁宴顺着我的后颈摸了摸，说道：“行，你说。先说好，纳妃不行！纳男妃你想都不要想！”
“我要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守好这万里江山，都要护住天下百姓，我要你做一个好君主，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你的子民。”我咬着唇，泪花盛在眼睛里：“我要你……”
我要你名传千古，要你永留青史，要你成为万民真心敬仰的存在。
我还要你好好活着，子孙满堂，与所爱之人白头偕老，余生相守。
梁宴。
算我……对不住你。
“说这些做什么，有你看着我，我还能不好好当这个皇帝不成？”梁宴在我的颈间吻了一下，从袖口里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藏好的一枝桃花，塞进我手里，冲我笑道：“京郊有片温泉池，我去年命人移植了几棵桃树去，如今都长成一片林了。过两天我来接你，带你去泡温泉，嗯？”
梁宴已经松开了抱我的手，往日的这种时候，我早已推开他，翻着白眼说不去，今日我却没动，头一直放在他的肩上，沉了半晌，说道：
“好。”
我头一次骗了梁宴，我等不到去温泉池看桃花了。
我咯血咯个不停，头疼的一天比一天严重，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突然之间倒下去，再也不能动弹了。
于是在下着雪的第二天，在那个阳光明媚又瑞雪丰年的日子里，我自尽在了院里的那棵桃树下。
以前我总是好奇，人死之前到底会想些什么呢？在那些走马灯一样的人生最后，我到底会想些什么呢？
那天我终于知道了。
我在想……
可惜，不能和我的小狼一起去看桃花开了。
……

第56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
我自尽在冬日里的原因就是如此肤浅而又直白——我太高傲了。我风光霁月了半生，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我无法忍受自己变成一个连自控都没有办法做到的……病人。
更重要的是，我无法忍受，自己在梁宴眼里日渐枯萎，最后变成一个皱皱巴巴的人。
如果注定是要死的，那就让我保持着我的原貌，保持着我的风骨与身躯，永远停留在那样一个美好的日子里吧。
最起码……我死在雪里，死在红与白里，死的壮丽又俊美。
这就够了。
……
梦里，梁宴扼着我的手腕没有松，他望着我，烛火的光闪在他眼里，让我一瞬间分不清是泪是影。
“那是为什么，沈子义。你抛下我，却连一个理由都不愿给我吗？”
我叹了口气，如实道：“我病了。”
“我得了绝症，治不好的那种。反正终归是要死的，时间早晚而已，我干脆就选择了自己死。”我微微错开了梁宴的目光，继续道：“所以不要再招魂了，梁宴，没有用。哪怕你把我的魂魄放回体内，我也活不了多久，我自尽的时候身躯就已经要灯枯油尽了。”
“呵……哈……”梁宴低着头讥笑了一声：“怎么可能？沈子义，就算你再不想说，也不用编这种借口来搪塞我。若你真是病重，又为何不与我说，能找来全天下名医的除了我还有谁？你那么厌恶我，你肯定会告诉我，看着我不得不花重金为你招揽名医，看着我哪怕做给朝野看也要为你焦头烂额。”
“你应该因为能让我耗费心力、能让我愁眉不展而感到痛快。我了解你，沈子义，你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而最能救你的人只有我。”梁宴摇着头退了两步：“所以你怎么会放弃报复我的机会呢？你怎么会放弃求生呢？你怎么会不告诉我？”
“是啊，只有你。”
我当然知道最好的选择是告诉梁宴，让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为我满天下的寻找名医，看着他夙夜忧叹，为我的病躯担忧不已。我知道，哪怕只是凭借我与梁宴多年相识，哪怕只是因为我是朝政中不可缺少的一员，梁宴也一定会费心力去为我治病。
我分明知道。
但我却避开了一条看似最正确的道路，选择自己一个人面对病痛和濒死的绝望。
为什么呢？
我扪心自问，到头来却只有一句……“我不想让你太难过。”
不告而别总好过，看着我的命一点一点消逝的好吧。
“什么？”梁宴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你刚说什么沈子义，你不想我什么？”
梁宴上前半步，直接缩短了我与他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鼻尖，带起一丝微凉的酥痒感。
“你不想我太难过？为什么，沈子义，你那么恨我，你这是……希望你的仇人好过？”
我偏斜着眼不说话，想把自己刚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想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梁宴却并不打算放过我。
他欺身而来，却不带任何挑逗和讥讽的意味，他就只是看着我，认真而专注地看着我。
他眼底没有任何的杂质，没有他长年累月流露的讥诮和俾睨。他直视着我，好像多年前他还只是个简单没有任何心机的纯洁孩童，昔日他捧着桃花塞进我手里，今日他捧着真心放在我面前。
他问：“你心悦过我吗，沈子义？”
梁宴的梦里是和暗道房间一模一样的场景，不同的是，在他的梦里，没有那座摆在房间中央的玉棺，也并没有和我面容相同的尸体。
他好像自始至终都分的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我，哪个是虚诞，哪个又是现实。可就在这场明明应该是虚妄的梦里，梁宴却抓着我这样一个鬼魂的手，近乎执着地向我寻求一个答案。
——“沈子义，你可曾心悦过我，哪怕一刻？”
心悦过吗？一瞬间的那种也算。
我想……
当然。
在天仙桥的那场烟花下，在梁宴折着桃枝塞进我手里的时候，在某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俯下身，捂着我的眼睛跟我说别怕的时刻。
我多年来戴着的厚重假面就在那些瞬间里，被人轻描淡写地撕开了一条缝，张扬又争先恐后的真情蜂拥而出，叫嚣着要让我这个满眼狡诈与算计的人吐露真心。
于是我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梁宴。
我想，是的。
我曾在漫天的星河下，在昙花一现的间隙中，放纵自己在转瞬即过的时间里，为你疯狂心动。
“你犹豫了，沈子义。”
梁宴望着我，他握着我的手腕已经很久，我的手腕被捏的有些发酸，他抬起的胳膊也一定开始僵硬，但他还是没放手。他就保持着这样一个费力的动作，上前把我拥入了怀中。
“你犹豫了……沈子义。我在你的犹豫里听见了答案。”
梁宴的声音颤抖着，甚至于环抱着我的手也抖得厉害。他抱我抱的很紧，我能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心跳，混着我也莫名其妙砰砰跳动的心跳声一起，在这场虚幻的梦里显得如此真实。
我不应该承认那犹豫里的答案，这等同于将致命的把柄递到梁宴手上，在他面前承认我坚硬的外壳里，有一块以他名字命名的软肋。
但长久的沉遖颩噤盜默后，我垂着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抬起来，这一回却不是为了推开眼前人，而是……终于落在了他身上，回应了他的拥抱。
我和梁宴相识数十载，相互扶持过，也争锋相对过，后来情义与怨怼混在一起，也曾扭曲撕咬过，恨不得将对方吞咽入腹，气极的时候诅咒对方早入地狱过。
而如今经年走过，我们相拥着，谁也说不出来话，但好像又没有一刻这么心意相通过。
这世上不讲道理的事情就这么多，其中再多这么一条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是的，我和我的生死宿敌两情相悦。
这真荒谬。
但……我乐意。
千金难买我乐意的乐意。
“别再离开我了……”梁宴的声音响在我的耳侧，我能感受到他的真情和夹杂在其中的惶恐，他说：“沈子义，我会害怕。”
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帝王，蜷缩又委屈地靠在我的肩侧，跟我说他会害怕。这个早已可以独当一面的狼王，不怕刀光剑影，也不怕血流成河，甚至不怕朝堂诡诈，但他怕我离开他。
于是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我说：“好。”
嘶——好像不对，答应早了，还有件事。
我微微昂了昂头：“但是你得答应我件事，梁宴。”
按照话本子所描写的，一般在这种浓情蜜意的时刻，别说一件事了，有情人双方恨不得事事都答应下来，以彰显自己的真心。但梁宴他……梁宴他“啧”了一声，手移到我后颈上用力捏了捏，毫不犹豫道：
“不答应。”
我：“……”
这怎么和话本子里说好的不一样？！
“你死之前也是这么说的，让我答应你，我答应了，但你走的也毫不留情。”梁宴对着我的侧颈轻咬了一口，又吻了下我的耳垂：“我们宰辅大人一句话里有十个圈套等着我下去，我不会再上当。”
我：“……”
行吧，我理亏。
梁宴这狗东西，翻旧账真是有一手的。
刚才的颤抖和绻缱慢慢的被随之回笼的理智给抑制下去，我叹了口气，认命道：
“我保证，哪怕我只是一个魂体，我也会老老实实的留下来，以后也不走了。所以……梁宴，把我埋回去吧，让我的尸首长眠地底。不要再招魂了，也不要再尝试其他乱七八糟的邪门歪道。我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我不离开梁宴了，血肉模糊就血肉模糊吧，爱恨纠葛就爱恨纠葛吧，反正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生前的事物有什么能跨过阴阳两隔呢。
“……”梁宴抱着我没出声，我感受到他轻颤的睫毛在我颈间扫过，好半天才听他说道：“这是交易吗，沈大人？”
我眉心一蹙，下意识要反驳，梁宴的声音却紧接着响起来。
“那你赢了。”
梁宴终于松开了抱我的手，微微撤开了一些距离。他把我散乱的头发拢起来，细心的重新扎到一起，然后一摊手，冲我笑道：“你拿你自己当筹码，我还有什么拒绝的资格吗。你赢了，沈子义，我可以把所有的利都让给你，也可以答应你提出来的所有要求。”
我皱起来的眉心并没有梁宴看似步步退让的甜言蜜语而松开，反而一挑眉。我太了解梁宴，他才不是什么会为了爱情冲昏头脑的人，他是个狠角色，是我看着、养着、一步一步扶上来的野狼。
野狼可以暂时妥协，但绝不会退让。
“但作为庄家，我希望沈卿为我提供一点小小的本金。”梁宴的眼睛促狭着，他眸间一开始颤抖的红痕还没消散，如今又挂上我习以为常的算计。“我要你每晚都来我的梦里，嗯……不对，是每天都来我的梦里，午睡的时候也得算进去。我要成为你托梦的私有者，独享你在梦境里的时间。当然，沈大人清楚，朕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暴君，你有事要找段久他们托梦也可以，但得带上我。”
“如何？”
讲道理，太讲道理了，不知道以为我占了梁宴这狗东西多大便宜。
我撇了撇嘴，没什么可说的，无奈又妥协地一点头，“嗯”了一声答应下来。
梁宴好似没想到我如此爽快，原本挑弄我发丝的手一顿，不确定道：“你答应了？是每天沈子义，每天我只要闭上眼，你就一定要出现在我梦里。”
我翻着白眼要往梦境外面走：“那么多废话，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我还能食言不成。”
我还没走到梦境边缘的白雾里，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宴回过神向我走来，拉住了我的手。
我离去的脚步停下来，回过头不耐地去看梁宴。
下一秒，不耐的神情变成错愕，又慢慢变成一种无奈。再仔细一点说，我闭上的眼睛里还藏着一丝紧张，和微不可查的羞怯。
梦境是虚假的、不真实的。
但在这不真实的梦境里，有人与我十指相扣，欺身吻住了我的唇。
我不合时宜的在这种时刻走了神，又想起来我刚才的那个问题——生前的事物有什么能跨过阴阳两隔呢？
哦……好像还是有的。
譬如，
我心悦你。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如此而已。
……
某处不知名的黑暗里，某位踹过我的神明蹲在地上，烦躁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抓狂：
“完蛋了完蛋了，这下全完了，他们俩不是仇敌吗，仇敌啊！怎么会走到一起？！这下可完了，那盏灯怎么办，不吹掉它我们都得玩完。都怪你！要不是你上回阻碍他不让他吹，现在哪有这么多事！”
上次那位被称为阎王的家伙这回又站在他身旁，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他是吹不灭那盏灯的，你我都知道。”
“而且。”
阎王拿着手里的书册递给神明看。
“因果没散，轮回上可从来不止他一个人的名字。”
“事情还没完呢，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蹲在地上的神抬起脸：“赌什么？”
“赌……曲终人不散，同道是归途。”
……

第57章 狼王软腹，君主逆鳞
朝堂的官员们最近发现，他们连日来心情不爽沉着脸好像下一秒就要诛你九族的皇帝陛下，这两天突然暴雨转晴，大有和风袭来惠雨归晴的架势。
就连今日早朝，不要命的老大臣顶着被一刀砍死的风险，上书请求陛下重开选秀，为皇家血脉开枝散叶的时候。陛下竟然都没有让人把他拖出斩了，而是盯着书案边的一小块地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过了一会还突然提了一下唇角，施施然道：
“选秀啊……沈宰辅从前也总爱跟朕提这事。”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出头鸟，站出来接皇帝的话茬。
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已逝的沈宰辅可是这位当朝皇帝的逆鳞。沈宰辅刚逝世的那两天，有几个胆大包天的货色上书诬告宰辅大人是把持朝野的奸人，要陛下查抄沈家，还没等下朝呢，那些人头和身子就分了家。就连几位推荐新任宰辅人选的大臣，第二天都被发配去了偏远荒凉的地方。
自此以后，这满朝心思各异的官员们心里都统一了一件事——千万不要在陛下面前打沈宰辅的小算盘，哪怕人家已经死了。
那是狼王的软腹，碰一下要死人的那种。
所以梁宴的话音落地，满朝一片安静。除了段久韩章这类皇帝的亲兵还一脸正常的站在原地，其他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好让皇帝忽略他们这个人，以免殃及鱼池。
而老大臣请求梁宴重开选秀的时候，我正在一旁……打着哈欠嗑瓜子。
做梦也算睡觉，所以即使梁宴硬拉着我做了一晚上的梦，对他而言还是在睡觉。
我这个大冤种就不同了。
我晚上被梁宴拉着做梦，好不容易撑到了早朝时间，熬到梁宴这个狗东西被迫要醒来的时候。刚出梦境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睡觉，又迎面撞上了哭哭啼啼的徐楚，和领着徐楚来找我的姜湘。
“小奶团子几天没见到你人，哭的不行，我劝不住，只好带着他来找你了。”姜湘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那时刚从床上起来正在系衣服的梁宴，然后又看看精神萎靡的我，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惊讶地捂住了嘴：“你……你们……”
我没精打采地一抬头：“嗯？”
“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福禄双全鱼水和谐双龙戏珠……”
越听越不对劲的我：“什么玩意儿？”
“哦不对，你们俩生不了孩子，等会我记得我还背过另一套祝词……”姜湘点着自己的脑袋想了会，然后啪地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就祝你们一帆风顺，双喜临门，三阳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通八达，天长地久……”
姜湘一口气说完，猛吸了一口气，补完了最后一个词：“十全十美！”
姜湘背的气势如虹、声情并茂，连原本在我怀里委屈的直哭的徐楚都愣住了，看了看得意地挑着唇一脸“怎么样我厉害吧，快夸我”的姜湘，又扭头看着我，咬了咬他的手指，绞尽脑汁地含糊道：“美……美……美美好好。”
神他娘的美美好好。
我一手抱着徐楚，另一只手在姜湘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赞扬道：“你是懂祝词的。”
说实话这几日事情太多，我的心情也跟着大起大落，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这两个小鬼，心里属实是有些愧疚的。
于是今天早朝，我只能死死地压着困意，和姜湘一起嗑着瓜子，陪着徐楚这个精力旺盛的小鬼满大殿的玩。
老大臣跪在朝堂下，声嘶力竭地要梁宴重开选秀的时候，徐楚那小鬼正爬到他面前，伸出手蠢蠢欲动的想玩那大臣的胡子。而姜湘则在第一时间停下了嘴里的瓜子，扭头望向了我。
“选妃哎大人，他说要陛下选妃哎。”姜湘戳了戳我，眼里闪着一种诡异的光，像极了集市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百姓。“你都不生气的吗？这种时候不应该一拍桌子横眉冷对，怒火冲天吗？”
“我生你……”二大爷！
想了想姜湘与皇室的裙带关系，我怕不小心骂到某位无辜的皇室亲戚上去，还是把骂人的话给咽了回来，磕着我的瓜子不想搭理姜湘。
这小女鬼不知道，要是放在以前，像这种敢以死谏言皇帝纳妃的，我真的高兴的能给他磕一个响头。若是真有人能说动梁宴纳妃，那我怕是要放冲天炮庆祝，在朝天门大摆筵席。
可惜现在不行了，而且……
我扭头看向梁宴。
梁宴在满朝的沉默里望向我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上的玉扳指。他等了一会，像是见我对此事一点看法也不想发表，才颇为遗憾垂了垂嘴角，又扭头望向阶下的官员。
“于大人，知道沈卿跟朕提纳妃的事时，朕是什么反应吗？”
跪在阶下的官员抖了一抖，花白的胡子落到徐楚手里，徐楚触摸不到，但看着胡子从他手心穿过，还是乐的扭头冲我和姜湘直笑。
我和姜湘：慈母笑。
“这……微臣……”
“沈宰辅跟朕提的时候，朕很生气，恨不得罢了他的官免了他的职，让他老老实实的做一个庶民，不能再以朝堂事务为借口让朕顾全大局。朕甚至还对他摔了碗筷。”
梁宴挑了下唇角，眼神却沉下来，冰冷的视线扫在阶下的群臣身上，又慢慢地落到跪着的老大臣面上。他的语气无不讽刺：“于大人是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及得上宰辅大人在朕眼中的分量，才敢在朕面前提及此事，还妄想着能让朕饶过你一命？”
“朕听说于大人已经三番五次地向内务府递了帖子，说家里有个适龄的女儿，要引荐进宫。”梁宴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眼神转回来，却仍把阶下的老大臣吓得够呛。“不知道于大人是嫁女心切啊，还是把不该打的算盘打到了……朕头上？”
“陛……陛下，臣不敢，请陛下明鉴啊！”
老大臣头“砰”地磕在地上，正巧磕在徐楚前面，徐楚眨巴着眼睛左右看了看，茫然又不知所措，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并足以让我笑到断气的事——这六岁的小鬼伸出了手，揉了揉年过七旬的老大臣的头。然后还一脸求表扬的神情扭过头来看着我和姜湘。
我和姜湘：“……噗，哈哈哈哈哈！”
幸好徐楚是个鬼魂，不然这老大臣非得羞愤到撞柱不可。
我好几天都沉浸在一种悲伤、无奈、心累到无法自拔的情境里，如今遇到个乐事，恨不得把心中的阴霾一笑而空。
结果……结果由于我笑的太起劲，拿着瓜子的手本想招呼徐楚回来，却忘了面前还放着东西，一挥手撞在桌上的书案上，那些堆积起来的书案倾斜而下，倒在梁宴手上。梁宴正装着深沉，把玩着玉扳指，被书一撞，手里的玉扳指当即就飞了出去，正巧砸在那老大臣的头上。
我：“……”
梁宴：“……”
被莫名其妙砸了的老大臣：“……”
梁宴盯着那堆倾倒的书看了又看，先是皱着眉，又看了看我的方向，而后张了下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兀地笑了一声。
我和满朝的大臣：“？”
苏公公跑下去捡玉扳指的时候，我看见梁宴难以抑制地挑起了唇角，说道：
“咳，朕是绝对不会再纳妃的，以后谁都不许再提起此事。收起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也不要再想着把自家女眷送进宫来，把心思都用到政绩和百姓身上去。若没有其他的重要事务，便退朝。”
说罢，他还朝我的方向偏了偏，轻声道：“朕乏了，梦里……见。”
还没来得及打个盹的我狠狠地叹了口气，苦着一张脸跟姜湘交代：“你先陪奶团子玩一会，我去去就回。”
“好好好。”姜湘的眼睛笑的眯成一条缝，意味深长的来了一句：“难分难舍，我懂我懂，我和我前相公也是这样。去吧去吧，徐楚交给我，保证不打扰你们。”
“你可真是……”我皱着脸看着姜湘，一时语塞，又怕梁宴个狗东西又抱怨我去晚了，只好边走边反击道：“你死的时候都还没嫁出去呢，哪来的前相公，懂个什么懂。”
……
我急匆匆穿进白雾飘进梁宴的梦里，却没看到梁宴的人，正想着不会进错梦了，准备扭身出去的时候，有人从旁边一把把我拽进了怀里。
梁宴勾着唇，看上去格外开心，在我耳边笑道：“你刚才是吃味了吗，沈大人？因为要给我纳妃的事不满，所以故意把书册碰倒了吗。”
我：“……”
我现在说那纯属是个意外会不会不太好。
梁宴要是知道我在旁边看戏看得很开心，还边看边磕瓜子，会不会气的掐死我。
我复杂的心路历程还没结束，梁宴就松了松手，摩挲着我的后颈，危险又隐喻地吹着气道：
“明天我们去泡温泉怎么样，去……你上回答应我却没能去的那片桃林。”
“和我一起，去看桃花开吧。”

第58章 陌上花已开
“泡温泉？”
“看桃花？”
我皱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梁宴，真想揪着他的耳朵声情并茂地冲他吼一句：你没事儿吧？！
由于我和梁宴刚处于一种冰释前嫌、感情暧昧、彼此之间难得笑脸相迎的状态，我咽下了想脱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扯着嘴角勾起来，假笑道：“陛下，您是说，您要带臣，这么一个鬼、魂、去泡温泉？”
“是，有什么问题，沈卿？”
我近乎一句一顿，甚至还在说到“鬼魂”两个字时刻意咬重了音，但梁宴依旧是一副“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对的，这多正常”的姿态，甚至冲我疑惑地挑了下眉。
有什么问题？
你觉得喊一个鬼魂去泡温泉有什么问题？！这他娘的是正常人能干的出来的事吗？！
难不成你叫我去蹲在泉边欣赏你脱光了衣物泡在池子里的风景吗？！
我本来是要骂出声来的，但想了想，最后一种情况真的有可能是梁宴这种不要脸的狗东西干得出来的，索性噤了声，以免给梁宴这个不正常的家伙提供一种全新的思路。
“怎么不说话了，到底答不答应？”梁宴皱了皱眉，在我脸上扫了一扫，目光又往下移，望到我的腰带上，随即眉头皱的更深。“在牢房里的那一次托梦时，我就想问，你明明……”
梁宴的语气顿了一下，似乎是很不满意他接下来要说的这个词，但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替代它，只能皱着眉，略带着不满地继续道：
“你明明……逝世时衣冠整洁，怎么才做鬼数日功夫，这腰带就散乱地耷拉在一旁，上面还有这么明显的扯拽痕迹？宰辅大人，你可不要告诉我，这腰带是你自己闲时无趣，抽出来拉拽成这副模样的。”
哪副模样？
我低下头端详着那块已经变的皱皱巴巴的布料，蓦地想起来徐楚平日里最喜欢揪着我的衣带玩，一扯扯一整天。虽然一直很不能理解那小奶团子究竟在其中获得了什么乐趣，但一个稚童，愿意玩就玩吧，一条衣带而已，我也从来没在意过。
况且我上回假造红绳从梁宴眼皮子底下溜走，抽的也是我腰带上的绸线，这破旧一点不是很正常吗？虽然我记得这身衣物好像是用谁赠给我的什么极品绸缎做的，嘶……谁送我的来着？算了，不重要。反正再好的东西终究也是要用坏的，有拽扯痕迹怎么了。
啧，梁宴这狗眼睛怎么这么灵，屁大点事他也能发现。
我根本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里，也没在梁宴脸上看出什么不妥的情绪，直接道：“哦，徐楚那小鬼拽的吧，他最喜欢窝在我怀里扯我衣带玩。我上回要用丝线也扯了两根，是有点破旧了，改天让段久给我烧两件新衣裳下来，就……”
我一句“好了”还没说出口，就立刻意识到情形不对，因为梁宴突然扼住了我的后颈，捏了两下，并且以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打断我道：“徐楚……嗯，上一个叫什么来着，徐生？啊，还能窝在你怀里，我们宰辅大人可真是广结善缘，都当了鬼了，还能结识这么多有趣的——好、友、啊。”
一种后背发凉的毛骨悚然感顺着梁宴的话语向我席卷而来。我咽了咽口水，又想起当年我被压在龙椅上、被锁在床榻里，在梁宴带着薄怒的动作间被逼到失去意识前，也总是听到他如此淡然却又危险意味十足的语气。
我浑身一激灵，戒备心当即做出反应，试图辩解道：“等一等，我认为事情一定跟你想象中的有些出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理解有误的情况。”
“误会吗。”
梁宴捏着我后颈的手一用力，我本能地瑟缩着往后仰了仰头，露出致命又纤瘦的脖颈。下一刻，喉咙间凸起的结喉被人一口咬住，激的我整个人抖了一抖。
更过分的是，咬人者态度戏谑、气焰嚣张，听到我抑制不住的闷哼了一声，却不收口，反而捏着我的后颈往后压了压，示意我把头向后仰的更低，好让他在上面留下了更深的一串牙印。
梁宴舔着唇缝抬起头，捏着我后颈的手却没松，只是放任我抬起了身子。
我脖子仰的都快断了，一脸不爽地直起腰，抹了把自己被梁宴留下齿印的结喉。
“有什么误会能让一个小鬼窝在你的怀里，嗯？”梁宴勾着唇，在我向下撇的嘴上按了按，笑道：“不是沈大人自己说的，和我从来都没有误会的吗。”
我把梁宴轻佻的手拍开，不同的是，我这次并没有用多大力度，不像之前那样，毫不客气的在梁宴金尊玉贵的手上留下明显的红痕。
但我还是愠怒道：“没有误会这话我分明是讲给段久的，怎么又传到你耳朵里去了？你又拿什么威逼段久，让他把与我之间的对话都告诉你了？！”
“怎么，只许官州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沈子义，你说过的那些要与我划清界限的话，我一句一句都记在这里的。”
梁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扬着唇冲我挑了挑眉。
我：“……”
彳亍。
话本子里的缠绵温柔的主人公果然与梁宴没有丝毫关系。
别人都是指着心口说一些甜言蜜语的山盟海誓，或者那些酸掉牙的“我把你放在心里”。梁宴倒好，他心里装的全是跟我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还时不时要拿出来翻翻，气闷不爽了还要扑上来咬我一口。
彳亍。
你是九五之尊，你说的对。自己养大的狗东西，我自己受了。
梁宴的手从我的后颈上撤开，说道：“那便说好，明日下了朝，我们就去桃花林里泡温泉。”
“不是……”
谁他娘的跟你说好了？！
至始至终我点过一次头吗？！
还有，带鬼去泡温泉，怎么泡？
我皱着脸，无奈道：“你不觉得这中间有什么问题吗？我飘是可以飘过去，温泉倒也是可以踏进去，可那就相当于你面前凭空多了个水涡。先别说宫人们会不会被吓晕过去，你我之间交流也是要靠纸笔，又麻烦又繁琐。”
梁宴原本转身要往前面走，听到我的话又回过头来问道：“有什么问题？又不是没有梦境。”
“我只需要在温泉边做一场梦，想着温泉的场景，把梦境定在温泉不就行了。”
梁宴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些类似于忍俊不禁的表情，似乎我一时半刻的没能想到利用梦境的行径已经足够令他感到愉悦。
“沈子义，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对你而言最需要考虑的事，其实都只有一点……”
梁宴在离我几步之外的地方冲我招招手：“走吧，去休息一会，昨晚一夜你都在犯困。”
我几步跟上去，顺着梁宴的话打了个哈欠，往软塌的方向走去，又没忍住问道：“你刚说的那件，对你最重要，对我最需要考虑的事是什么？”
梁宴刚下早朝，要处理的公文一大堆。他把梦境选在了内殿里，软塌给我睡觉，他则坐到书案前处理公务。
我问他的时候，他刚为我放下床帐，正要往书案前去。听到这话他又挑了挑唇角，掀起床帐的一角探进来，伸手捂住了我的眼。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对你而言最需要考虑的事，其实都只有一点。”
轻柔的吻落在我的唇上。
“那就是……你愿不愿意。”
陌上花已开，不知我的故人是否愿意，与我策马而去，踏遍春意，折一枝桃花回来。
……
我是没办法说不愿意的。
首先我对我临死之前答应梁宴要陪他去温泉但又食言而肥的事心怀愧疚，其次就是……我也真的很想去。
活着的时候天天不是为国就是为民操劳，一年到头难得出门的几次还都是为了官场应酬或者探访民情。老实说，我虽贵为百官之首，但实实在在是没享过几天福气。梁宴也是半斤八两，从登基以来就一直忙于处理大梁的内忧外患，为了给百官做出节俭用度的表率，骄奢淫逸的日子也是一天都没过过。
所以丢下公务去泡温泉赏桃花这种舒心事，我跟梁宴可谓是都求之不得。再者说，梁宴现在就是我的移动暖手炉，离开他我是要冻死的，干嘛不老老实实跟他走，要难为自己。
当然，偷闲享乐这种好事，我也不能一个人享福。从梁宴的梦里睡醒，我就一路飘到段久府上，趁他一人独处时唰唰唰在纸上狂写。
我是答应梁宴不给别人托梦，但他又没说不让我跟别人说话，我不托梦用纸写不就好了。
“太聪明了。”
我啧着嘴边自夸，边在纸上问段久要不要放下公务一起去温泉闲聚。
“温泉？大人说的莫不是京郊那片桃花林里的温泉？”段久看着纸上突如其来冒出来的字惊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大人怎么想起来去那里了？嗯……桃花的风景是不错，去赏花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我……”
我在纸上实话实说：“梁宴非要带我去。”
“陛下要去的话，大人您喊我……”
我眼睁睁看着段久脸上的笑僵住，然后变成客套而官方的假笑，扯着嘴角话锋急转直下：“微臣是说，臣真的有很多公文要处理，实在忙的走不开。不如大人您就陪着陛下好好休憩，微臣就不去叨扰了。”
段久拱着手，态度十分坚决，恨不得把“臣要是跟你去了臣有生之年还能升到一品官员吗？！臣非常有自知之明臣要离你们远远的，也请你们离臣的官运远一点”刻在脸上了。
我还没来得及对段久说些什么，就有人轻敲了两下门，推门而入。
梁宴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常服，拿着合起来的折扇敲了敲门框。
段久恭敬地拱手问道：“陛下这是？”
“不是官事，不必行礼了。”
梁宴手里的折扇摇了摇，然后指向我的方向。
他今日没穿着隆重的华服，褪去了庄严的明黄，一身水蓝色的简洁服饰和高高束起的发尾，衬的他平白添了几分少年意气。不过梁宴浑身上下的装饰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仔细看来却能看出那些藏在精细绸缎下繁荣，更像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公子。
那富家公子哥偏了偏头，朝我抬起嘴角，风流道：
“我来……接我的小侍读，一起赏景去。”
……

第59章 渡我回去的船
最终去温泉的还是只有我和梁宴两个人。我对段久前后改变的态度迷惑不已，并且毫不责怪自己的把一切缘由都归咎到梁宴身上。
梁宴对此嗤之以鼻，坐在马车里懒散地一抬腿，丢下一句：“段大人那是识趣，比你识趣。”
然后获得了我扬起书册对着他后背来的一记重击。
嘴是用来说话的。但如果说的话我不爱听，那我不介意把梁宴打成个哑巴。
不过有一点我没告诉梁宴，刚刚在段久府上的时候，我其实发觉屏风后面有一个人的。
那人的衣袍露出了一点边角，被段久侧着身挡着，并不明显。但我奇怪的是，段久挡着的方位很微妙，他并没有挡在梁宴面前，反而大半个身子都阻挡着我的视线。
仿佛……他并不担忧梁宴发现这个人，而只是不想让我看见。
但按常理说，那人的隐藏手法并不高明，我仔细看就会发现端倪，梁宴怎么会没有察觉到呢？
除非……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啊不是，我不是要骂他。我是指，那人应该是我能看得见，但梁宴看不见的——鬼魂。
我还在想到底这鬼魂是何人，段久竟然连我也要瞒着，还遮遮掩掩的不想让我看见。马车就缓缓地停了下来——桃花温泉到了。
梁宴下了车，屏退了左右人，跟苏公公交代了一句“不要让任何人靠近，留几个精干的守卫在最外层就好”。
这几天我在苏公公脸上见过的最多的表情就是同情，在梁宴跟我说话的时候，在梁宴安排人给马车铺两个软垫的时候，在梁宴要求在寝宫里放满纸笔的时候。
苏公公就会流露出同情而又怜悯的目光，仿佛大梁朝的陛下已经得了对着空气说话的失心疯，离灭国亡朝不远了。
甚至前两天梁宴在梦里睡得安稳，梦境自动退散后，我出来找软榻睡觉的时候，还听到苏公公在廊下抹着眼泪，跟自己的小徒弟哭诉道：“陛下可怜啊，老奴从小看着他长大，怎么如今……唉……怎么会落得成这样，唉。”
所以我通过车帘的缝隙，看见苏公公脸上又流露出那种迷惑不忍，不能理解梁宴却莫名其妙心疼他的目光后，我是真的很担忧。如果有一天苏公公发现有个鬼魂，也就是我，一直在他家陛下身边转悠，他会不会直接被吓得一命呜呼。
那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等到仆从们都走光了，梁宴才回过身掀开车帘，对着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绳伸出手，挑着一点嘴角笑道：“走吧，我的小侍读。”
这该死的称谓听得我非常不顺耳，虽然我一直劝慰自己“没有侍读是梁宴小时候的遗憾，我绝对不能对他发火”，但梁宴调笑的姿态依旧看得我十分不爽，仿佛我在这场争锋里落了下风。
别问为什么我和梁宴都成了这种关系还要争锋，问就是男人之间该死的胜负欲。
生前我为臣，梁宴是君，比他低一层也就罢了，毕竟我还要靠着他发俸禄。如今死都死了，他演个公子哥儿，我还得给他当侍读？
做梦！
我直接无视了梁宴伸过来的手，从车上跳下去，在梁宴皱着眉的目光里自顾自的向前走。
然后被人扼住手腕。
他娘的，忘了这该死破绳子了！
本相迟早有一天剪了它！
“跑什么，你知道温泉在哪吗，沈大人？”梁宴轻笑了一声，看不见我人也不妨碍他摇着那把没打开的折扇，风流又轻佻地低声道：“还是说，我们沈卿对于要和我同泡温泉这件事，已经迫不及待，跃跃欲试了。”
跃你大爷！
我真是低估了梁宴这狗东西不要脸的程度。
尤其是我被梁宴哄骗着，在还没看清温泉原貌的时候，就进了他梦中之后。
我那这两天跟失灵了一样的敏锐感，终于回归到我脑子里。让我在看到梦里白雾后只有一池温泉的时候，瞬间反应过来了梁宴的不怀好意。
但是……为时已迟。
梁宴几步上前箍着我的腰，把转身要跑的我从地上抱起来，不顾我的挣扎和口头上十分没有底气的威胁，移到温泉旁边，把我……丢了进去。
是的，你没听错，是丢了进去。
我衣衫尽湿，整个人浸在温泉里，除了束起的发丝勉强躲过一劫外，其余的地方全部水淋淋的。
梁宴不愧是与我斗智斗勇十几年的狗东西，卡我死穴的方法真的一个比一个准。我浑身都是水，哪怕离开梦境，整个人也是湿漉漉的，对于十分追求仪表的我来说，这他娘的简直是地狱。
如了梁宴的愿，我是跑不掉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梁宴，把我衣裳弄湿后我穿什么，梁宴就褪了外衫，也下了温泉。
完蛋。
这是梁宴向我步步逼来时，我唯一的想法。
怎么就鬼迷心窍的答应这狗东西来泡温泉了，沈弃你糊涂啊！这狗东西是要来泡温泉吗？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当梁宴的手放到我腰上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
梁宴对于我这一举动很不满，皱着眉又把我拉回去。他的行为看上去十分老实，只是勾着我的腰，把我压在温泉的池边，不让我动。
“跑什么？我对你做什么了吗。”
“……我们不是来赏桃花泡温泉的吗。”
梁宴一挑眉，点头道：“是，我们这难道不是在温泉里。”
梁宴语气自然，还冲着周围的景色扬了扬下巴：“桃花不是也正开着。”
“对，是。”我扯着嘴角，假笑着、毫不留情的，把梁宴的手从水下拽出来。
“那你手往我衣服里探什么探！”
“嘘。”梁宴一点没有被戳穿的恼羞成怒，反而抬了下唇角，用被我拽出来甩开的手按住我的唇，在我耳边轻笑道：“别出声。这可是在梦里啊，沈卿，你就是大喊大叫，除了我，还有谁会知道？”
“我只是要……收取一些本就属于我的利息。还记得吗，我说过的，你那些要跟我划清界限、说与我毫无纠葛的话语，我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的。”
梁宴并没有给我反应的机会，他在我的侧颈上咬了一口，趁我吃痛抬起脖颈的时候，手滑进我的衣衫里。
“在哪里寄存东西不需要付报酬呢？沈子义，你是不是忘了，我好歹是九五至尊。你那些话放在我心里那么久，你整个人横在我心里那么多年，不需要为此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吗？”
梁宴笑起来。
水下波涛翻涌，小小的一泉池水里起了旋涡。我一时怔愣，失了先机，被梁宴握住了把柄，只能咬着牙弯住腰，任由薄红和颤动浮在我的脸上，捂着眼把该死的红晕藏在眸底。
低声耳语。
窃窃私谈。
上不了台面的话被风裹挟着，吹进我耳里。
梁宴在我的耳垂上留下一排齿印，灼热道：“沈子义，我来拿我的报酬了。”
……
桃花从树上簌簌地往下落，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落在温泉里。我原先抬起又精疲力竭垂下的手，打在落下的花瓣上，漾起一池春意。
梦境里没有鸟雀，只有落不尽的花和一片静谧的桃林。
我在梦里。
在梁宴的梦里。
在这个我骂着狗东西，却又发着抖情不自禁搂住他脖子的人的梦里。
赏着花与景。
听着水流稀落。
最后望进梁宴的眼里。
他吻着我的眉眼，如多年前那般跟我说：
“别怕。”
“沈子义，别怕。”
“我永远在这里。”
我没答话。
一方面是我声音嘶哑，只能在激荡的水流里发出些许呜咽，另一方面是——我看着眼前胸腔颤抖的人。
我想，怕的人其实不是我。
是一个时时刻刻都担心我会离开的傻子，是一个宁愿耗尽心血也要把我带回人间的疯子。
他是人间正道的一场劫难，却是渡我回去的船。
我捂住梁宴的眼。
点着头道：“嗯，不怕。”
“我在这里。”

第60章 掌中物与阶下臣
荒诞与放肆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
我看着我原先那件料子极佳的外衫，已经被梁宴撕的连个形都看不出来了，像是一堆浸在水里的废料。条条挂挂的破损模样，再给我个破碗，我都能毫无违和感的混进丐帮里。
内衫倒是勉强还算完整，但是一开始就浸了温泉水，哪怕晾干在我身上也是皱皱巴巴的一团，就这样出去别说我能不能忍受了，就是这一幅狼狈的模样也一定会沦为方圆十里鬼的笑话。
于是我在梦里拿着梁宴的那把破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温泉边，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地望着梁宴，讥讽道：“陛下，这就是您说的，只需要臣考虑愿不愿意就行了，嗯？”
“那您告诉臣，臣的衣服怎么办？”
梁宴表情有一些一言难尽，皱着眉望向地下那堆被他自己撕成破布的衣衫，颇为牙疼道：“这……这是意外，人生处处都是意外。我也不是神明，没考虑全面也正常……正常……”
“意外是正常……”我憋着气咬牙切齿道：“那你刚撕我衣服的举动是意外吗？！你撕的那么干脆利落的时候想过之后怎么办吗？！我是不是跟你说了别撕别撕，是谁跟我说没事，都交给他的？！”
我抄起手里的折扇就往梁宴头上砸，梁宴衣衫完整地坐在池边——是的这狗东西竟然还衣衫完整！
他往后扬了扬身子，避开了我扔过去的折扇，并且在折扇落地之前隔空把它抓进了手里。反手转了一圈，稳稳当当地握着玉骨，把原本开了一半的扇叶合拢，轻飘飘地砸在手心。
不得不说，梁宴这该死的混蛋接扇子时垂着眼漫不经心，又天然带着一股睥睨的姿态，可真他娘的勾人。
怪不得民间那些话本子里的风流韵事，总是明里暗里的希望能跟他扯上关系。那些与他神似三分的街头小画，竟比每年书考摆出的所谓名家箴言还要卖的红火。
于是我一脸不爽地伸出手，把这本该在明堂内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一把拉入身下混着污秽的池里。
梁宴不在话本里，不在街巷仿画里，也不在遥不可及的明堂里。
他在我手里。
狼王有锋利的齿牙，会随时随地沉下脸取人性命，也会暴怒的在我脖颈留下一串血痕。
但他知道，我也知道。
他是一只被我驯养过的狼崽子。
无论他有多么冰冷刺骨，多么骇人听闻，他的软腹之处永远有我的一寸之地。那一寸之地里是他收起獠牙、抑制血腥本能的死穴，是我多年肆意嚣张的免死金牌。
是一片无尽落花的桃林。
梁宴皱着眉被我拉进池里，却并不生气，他眉宇间的沟壑很浅，伸手一抹就全部化尽，然后勾着唇在我鼻尖落下一吻。
诚如我所说，他是万民敬仰说一不二的帝王。
但我也如民间流传那般，是清风明月风光无限的宰相。
没人知道我曾豢养他、算计他，把他培养成白骨之上权谋的蔑视者，也没人知道他曾想掐死我，在静谧之地咬噬我，让我沦为与淤泥同罪。
于是他做我利用的掌中物，我做他独有的阶下臣。
公平买卖。
毫无悔意。
……
最终衣物的解决办法是——让任劳任怨的苏公公从温泉外围跑进来送来两套，又马不停蹄地回到温泉外围。
当然，我窝在飘着雾气的温泉池里没动，看着苏公公递给梁宴两套不同尺寸的衣衫，同情又怜悯地叹了一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苏公公一走，梁宴就在地下点燃一堆火，把写着我名字的纸条和衣物其中我尺寸的那一套一同烧尽。
亲眼看着别人给自己烧纸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尤其是梁宴烧一点我的旁边就出现一点他烧的东西时，那简直像在看一场西域流传的巫蛊祝术。
但好像生与死又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突出。
这一小处飞溅的薪火就是我与梁宴之间的隔阂，那么小、那么近，却又那么难以靠近。
我承认我有些伤春悲秋，毕竟哪怕我活着，也不一定何年何月能拥有和梁宴这般和平共处推心置腹的时光。更何况我那副病躯根本撑不了多久，说不定哪天清晨就变成了一个口齿不清、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不过幸运的是，我总算是拥有了一件完整而又洁净的新衣服。
我刚从泉水里出来把外衫套好，一直寂静的桃林却突然晃动了一下。有人从桃林中走出来，看着梁宴拿着树枝在地上戳灭火堆，怔愣了一下，出声问道：
“这位兄台……也是来祭奠亡人的吗？”
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原来应该是皇家纳暑乘凉的一处别院，后来梁宴把它改成了温泉，种了一片桃林。但无论怎么说，这里始终是皇家私地，平日里除了定期来打扫的宫人，绝对不应该有其他人造访才对。
因此这个突如其来的男人出现在温泉边上时，我和梁宴都是一愣。梁宴比我反应快些，为那人话里的“亡人”二字皱了眉，冷道：
“不是。”
“我见兄台燃着火，还以为兄台是与我一般来祭奠昭明公主的。”那人笑着摇了摇头，拱手道：“多有冒昧，还望兄台海涵。”
昭明公主？
这又是哪个朝代的公主？我到底读的是正史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梁宴显然没有我这么重的好奇心，他连为什么外围明明有那么多守卫，这人还能闯进皇家园林都懒得问，不动声色地靠过来扼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就要往外走。
以前在朝中任职时，我向来是什么事都要打探个明白的。但做鬼这些时日我轻松惯了，已经懒得再管那么多，任由梁宴拉着我走，边走边精疲力竭地打哈欠。
那人也不多语，见我们要走就蹲下来点燃自己带的东西，嘴里叹道：
“我是任氏第八代子孙，受祖父之托，特来为您上香。昭明公主姜氏，愿您已经安然转世，享富贵无贫穷，嫁得良人，不负白头。”
我的脚步一顿，硬生生扯着梁宴停下来。
梁宴疑惑地回过头，正巧透过世人看不见的我，与那男子的目光对上。
那男子看着年岁并不大，眼神间透露着一种清澈的并不对人设防的稚嫩。他看着梁宴皱着眉望着自己的方向，手里烧纸的动作停下来，问道：“兄台还有何事？难不成……兄台认识这位昭明公主？”
我扯着梁宴的袖口晃了晃，梁宴立刻心神领会，停下脚步抬眼冲对面问道：
“这位昭明公主是何人？”
“啊，我忘了，祖父说过，她没被记载在史书里，怎么会有人认识呢。”那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才想起来回答梁宴的问题：
“昭明公主是三朝之前的公主了，她与我家颇有些渊源，所以我祖父临终前嘱托，每年都要让家中子弟前来祭拜她。”
“刚听你称这位公主为姜氏，姜什么？”
“姜湘。”

第61章 “凭我好奇”（加更）
昭明公主？
姜湘？
我眉头紧皱，扭头去看说这位一口一句“兄台”的陌生访客。
他是谁？他口中的姜湘与我所见的小女鬼是同一人吗？姜湘到底因何而死？昭明公主又为何从未被记载于正史之上？
我心中的疑问实在太多，恨不得把眼前这个说话磨磨唧唧吊人胃口的二愣子一棒子打晕，然后闯进他的梦境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一口气把我想听的说完。
但凡几天之前我一定会这么干，反正我是鬼，谁也看不见我，哪怕被我一棒子打残了也没法子找我算账。
可惜，如今我不能这么干了。毕竟……我顺着我腕上的红绳，抬头望向脸上保持着客套笑意的梁宴。
梁宴的神情并无异样，为了套话他甚至微微扬着嘴角，看上去就像出门闲逛的小公子，倚着树干随口与人闲谈。
只有与他朝夕相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我才知道，他那看似毫无波澜的眼下藏着深深的不耐与一点不易察觉的反感。
不耐是正常的，梁宴从来不愿意在不相干的人事物身上浪费时间，他与姜湘素不相识，能留下来套话纯属是因为我不走。至于那点反感……我缩了缩脖子，感受着手腕处梁宴箍着红绳越来越紧的力道。
不会吧。
不会是因为我刚刚无意之间向那傻了吧唧的男子靠近了两步，梁宴感受到手里的红绳用力朝前倾了倾吧？！
不是，梁宴上辈子是个被砸碎了的醋坛子吗，这辈子带着怨气，什么飞醋都要吃上一口是吧。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很不愿相信，但凭着我对梁宴的了解来看，这个已经把我打上“私有物”标签的疯子，真的很有可能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举动而生气恼怒。
为了不让梁宴眼里的反感变成杀意，我乖乖地退了回来，站到梁宴身后的一寸之地，趁着蹲在地上烧纸的二愣子没注意，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到：
“打探公主与其渊源、死因。”
梁宴的神情本来因为我退到他身后的几步渐缓，看到我的字又皱起眉，语气冷淡：“凭什么？”
我轻啧一声，写到：“凭我好奇。”
梁宴：“……”
好奇心害死猫。
但显然我不是一只能让梁宴丢下就走的宠物。
梁宴咬了咬牙，团着气低声抱怨了一句“我们沈大人可真爱管闲事”，还是认命地站在原地，收着不爽的情绪，挑着眉望着地上边烧纸边念念叨叨的人，出声询问：
“你……兄台……任公子，朕……我……我可以冒昧问一句，任兄家中可是皇亲国戚？能进皇家园林，还认识公主这样的大人物，莫非是什么小王爷，是朕……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让皇帝跟人称兄道弟实在不是一件易事，梁宴皱着脸，斟酌了又斟酌，试图寻找一个恰当的称呼方式。
“啊？”地上那傻大个听到声音抬头望过来，疑惑地怔愣了片刻，又笑的一脸天真无邪道：“不是啊，什么皇亲国戚，兄台也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一个在乡下书堂教小孩子们识字的教书先生，祖上都是读书人。那我是怎么进来的？害，翻墙进来的啊！西苑那边有堵矮墙，每年我都是从那里翻进来的，兄台你不是吗？”
“啊，我知道了！”姓任的公子亮着眼，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道：“兄台你是从东厢房那个狗洞里进来的吧！我跟你说真不用那么麻烦，直接翻墙就行，皇帝的宫殿太多了，自从建了这地方就没来过，守卫都没几个。兄台穿的如此文雅……莫不是带了两套衣衫？哦，刚刚你烧的就是爬狗洞弄脏的衣物吧，唉，那多浪费。西苑那边真的好翻，这样，下回我带你，保证不被守卫发现！你说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建这么大一个宫苑不用，光摆着，还不让人进，多浪费啊。”
梁宴：“……”
我：“……”
“……不必了。”
梁宴沉着眉眼，扯着嘴角似笑非笑，问道：“任公子九族尚在？”
玩完。
这谁家倒霉孩子，上赶着送上门给人诛九族呢。该说的话他是一句不说，不该得罪的人他是得罪的透透的啊。
我眼见梁宴眸里黑沉的杀机越来越明显，捡起地上的石块就往那缺心眼的任公子腿上砸。那厮被我砸的一颠簸，“哎呦”一声，差点一头栽进温泉池里。
梁宴朝我看过来，眼睛阖起又睁开，手指在我腕上的红绳上磨了又磨，最终还是憋住了怒气，尽职尽责地帮我打探着消息。
“任公子，不知这位昭明公主究竟是何许人物，我也算饱读诗书十余载，家中子弟也有些在朝为官，怎么好像……从未听说过这位公主？”
险些掉进池子里的任公子扶着地上的石头又重新蹲稳，回过头来看梁宴。原本还呆头呆脑的人此时眼里全是探究，蹙着眉疑惑道：“兄台打听这个干嘛？”
梁宴半个身子倚在树上，一只手背在身后拉着我，语气闲适又自然：“我好奇。”
说完，他突然轻笑了一声，朝我的方向偏了偏头，眼里是只有我能看懂的慵懒与得意。
我：“……”
小心眼的狗东西，跟我玩眦睚必报这一套是吧！
“三朝以前的陈年旧事了，兄台何必好奇这个。”任公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过想来兄台这般光明磊落，与皇室也并无什么关系，说与你听也没什么要紧。”
光明磊落。
与皇室并没有什么关系。
“好小子。”我看着梁宴咂舌，“你是懂看人的。”
“昭明公主，唉，昭明公主啊……是我们任家亏欠了她。”
任公子一气三叹，复杂又沉重的表情勾的我眉头直皱，就在梁宴要开口询问如何亏欠的时候，任公子又突然抬起头，揉着自己的腿笑道：“别误会啊兄台，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我祖父临终那些年一直念叨的，你让我给你讲，我想了想，得先这样铺垫一下才有氛围。”
我：“……”
神他娘的氛围！再他娘的不说重点就下去和你祖父见面吧！
许是我心声的怨气太大，姓任的终于兜兜转转说到了重点。
“祖父一直觉得是他亏欠了昭明公主，害得她丢了性命还被从史书上抹去，所以一生郁郁寡欢，最后含愧而终。我不是要为先祖辩解，但我确实觉得，这件事错的根本就不是我祖父。”任公子苦涩地摇了摇头，“事情还要从三朝前一位落魄书生屡试不中说起……”

第62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
三朝之前，有一位名叫任良风的落魄书生屡试不第，进京赶考几载，依旧没有获得任何功名傍身。
他满腹才情化为苦闷，又不愿回到乡野做被人压榨的农夫。最后实在没办法，花光了家里所有的微薄积蓄，变卖了乡间的祖宅，亲朋好友全借了个遍，勉强凑够了银子，在朝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官部，买了一个小小的文史官。
没权没势，穷困潦倒，不通人情世故。
这就是任良风在这达官显贵遍地走的京中，唯一给人留下的印象。
他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里，最末尾的存在。人人都可以命令他，人人都可以瞧不起他，人人都可以上前来践踏他。御史台里大大小小的官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于新进来的小文官都背地里嘲讽他。
唯唯诺诺，卑躬屈膝。
这是一个寒窗苦读十余年的人，在这不见天日的官场里唯一能做的事情。
但任良风依旧不想走。
他不是贪恋京都里的繁华，他不爱金银，也早已被磨掉了棱角，不再奢求位居高位、建功立业。他唯独贪恋……五更天御花园偏角，那个破旧的木秋千上，笑得比花还灿烂的姑娘。
那是这偌大的皇宫里，唯一一个真心对他笑的人。
任良风见到她本是一场意外。
文史官虽然是京都里最末等的官吏，平日里干的最多的事也不过是将公文整理成册，送到京都各位大人物的府里。但这份差事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宿在皇宫里，随时随地听各位大人的调遣，说不定哪天得到大臣皇帝青眼，就能一跃冲天，跻身到拿着笏板的正经官员队列里去。
得到大臣皇帝青眼这事大抵是和任良风无缘了，但幸好，他在京中置办不起府邸，只能日日宿在皇宫里，紧挨着下等宫女太监的居所入眠。
也就是这点幸好，让他遇见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那天任良风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自己的顶头上司，那位眦睚必报，让他誊写了一夜的史经。等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抄写完，都已经到了上朝的五更天。
正殿的路上到处都是赶着去上朝的官员，凭任良风的官阶，还没有资格从那些官员之间经过，他只能绕道从御花园后面的小路里回去，沿途随意抬眼打量着清晨的花景。
就这么一抬眼。
他看见了这座花园里最美的一枝花，也遇见了他人生最心甘情愿的转折。
一个比秦淮河曲子里唱的梦江南还要幻影幻真的姑娘。
她小小的独自一个人，摇荡在秋千上，风吹起她的发梢和她一晃一落的步摇。她听到有人走来的声响，并不慌张，反而偏着头来看，望进任良风惊艳又茫然的眸光里。
那姑娘被他呆愣的神情逗乐，噗呲一声笑起来，冲任良风抬了抬下巴，绚烂道：“哎，书呆子，你叫什么？来帮我推一下秋千呗。”
秋千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和任良风一起醉倒在春风里。
“喂，书呆子，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任……任良风。姑娘是……是？”
“我？九公主姜湘啊。”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后来任良风每每想起那一幕，都觉得像他经年痴心妄想做的一场美梦。
但倘若……真是一场梦就好了。
那他就不会在那场如痴如醉的春风里对姜湘一见倾心，就不会屡屡在五更天里守在御花园后面等姜湘出现，只为了能远远看她一眼，就更不会对这混沌的京都官场死灰复燃。
那姜湘就永远还是史书上高洁不可沾染的公主，就还是御花园里那个荡着秋千笑得灿烂的姑娘，就不会一朝青春年华葬送，只落得个……早早身殒的下场。
可是……哪有那么多倘若呢。
人生不可重来，当年的任良风也是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才敢悄悄躲在御花园后，每日瞧上姜湘一眼。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没有好出生没有好背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攀御枝上的高花，能遥望一眼已是他的福气。
但那摇着秋千晃得开心的姑娘却偏着头，望着他躲在墙角后露出的那一点衣角，狡黠道：“书呆子，你还要在那后面躲多久？本公主是什么吃人的妖怪吗，你怎么连出来见本公主一面都不敢。”
任良风在墙后面羞红了脸，慢慢腾出来，支吾道：“九……九公主，卑职失礼，卑职这……这就离去。”
“哎哎，你走了谁给本公主推秋千啊。”姜湘摇着满头珠翠站起来，不满地看向任良风，抱怨道：“你放在秋千上的折扇、竹蜻蜓还有民间的糖人本公主都收到了，但你为什么不亲自送给我？本公主每日三更乏困得要死还专门梳妆打扮出来，就只为了在这里吹着冷风荡秋千吗？真是个书呆子！”
“喂，手伸出来，本公主有东西要给你。”姜湘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个物件紧紧地捏在手里。她有些紧张，但还是抬着下巴装出一脸高矜样，却又在看到任良风那张怔愣又发红的脸时笑起来，伸出手道：“喏，我绣的香囊，给你。”
“香囊……”任良风盯着姜湘手里的物件看了半晌，缓缓伸出手，又在即将碰到之时猛地缩了回来。他跪在地上，匍匐在姜湘脚边，掩着眸中的所有情绪，埋头道：“公主殿下，这香囊，卑职不能收。”
姜湘皱着眉，气急道：“为什么？！”
任良风的头埋的更低：“这赠香囊……公主可知是何意？”
“知道啊，赠予心悦之人嘛。”姜湘轻偏了偏头，拿着香囊戳了戳跪在地上任良风的肩膀。“所以才赠予你啊。这香囊可是本公主亲自绣的，绣了一整个晚上呢，你看我这眼睛红的。天下独一份，你可得小心收好了。”
任良风蓦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公主……”
“怎么，难道你不想求娶我？我可告诉你啊，本公主可得父皇疼爱了，若是你敢负我，我就让父皇诛你九族，把你贬出京都去。”姜湘说着威胁的话，眼睛却弯的如月牙，她把香囊塞进任良风怀里，手背在身后，晃了晃，又忍不住笑开道：“呆书生，别忘了来娶我。”
娶我。
任良风的手发着抖，他的手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像那没停稳的秋千，却又难得的出格。他颤着手，做了在这宫闱几载时光里最大胆的一件事，他握住了姜湘的手腕，直视着她的目光，无比认真道：
“我定不负你。”
不负如来不负卿。
诗文里多绻缱的句子。
有多少姑娘败在这句誓言里，沦为万丈红尘里微不足道的一具枯骨。
可姜湘没有。
任良风是个没有功名没有地位的普通人，但他却是如今这乌烟瘴气的官场中的真君子。他说不负姜湘，就真真在在的做到了不负。
他抓住一切向上爬的机会，写了各种计谋与书册，终于在一次宴会上获得了国舅爷的赏识，被引荐到陛下面前成了红人。
连升三级，红头高马。
数也数不尽的风光。
但任良风只想着，还是太低了。这样的官阶要求娶阿湘实在是委屈了她，可他等不及了，得到姜湘垂眼本就是不可奢求的美梦，他怕这场梦碎了，便只好急匆匆先去求娶。
任良风想，日后，日后他一定再继续往上爬，要给阿湘衣食无忧的生活，要让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对了，他还得买一所大宅院，要在里面修葺一座最精美最漂亮的秋千，把阿湘喜欢的珠翠都要买给她，要让她在春风里继续绚烂。
求娶的过程谈不上顺利，但也没遇到多少阻碍。姜湘在宫中算是受宠的公主，她缠着皇帝撒了几个月的娇，再加上皇帝那段时间也欣赏任良风的才华，正有想要提拔他的意思，于是赐婚的圣旨没多少时日就颁了下来。
那是任良风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看着他爱的姑娘冲他笑，看着那外人都说骄横他却怎么都觉得可心的姑娘，挑着婚嫁的配饰，带着亮闪闪的金钗晃着脑袋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
可是再一睁眼，那个噘着嘴环着手，总是抱怨地喊他书呆子的姑娘，他的小公主，他的殿下，他的发妻，他的挚爱。
……变成了池塘里一具冰冷的尸体。
人人都说九公主是失足落水，可任良风不信。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其实很怕水，这件事很少人知道，但任良风却听姜湘提过一次。
仅此一次，任良风却记了一辈子。
他不信姜湘横死，也不肯接受国舅爷提出的另娶皇后之女二公主的主意。
他的爱人死了，死在一场不明不白的水里，死在他们婚礼的前夕。他怎么能不为她沉冤得雪？怎么能另娶新人？
但他在这朝中最大的依仗，曾经被他视作伯乐的国舅爷，拍着他的肩叹道：“良风啊，何必那么较真呢？”
“不过是个女子，都是公主，二公主的母族还是当今皇后，娶了她，不比你娶九公主那个母家没什么依仗的人强？”
“你是官场中人，你要在意的是陛下的赏识，何苦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葬送自己的前程。”
“二公主倾慕与你，娶了她，我保证你日后飞黄腾达，官阶还能再上一层。”
“任大人，这笔买卖你只赚不亏，如何？”

第63章 你也可以示弱
如何？
如何呢？
任良风觉得荒谬。
他的小姑娘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地躺在自己的宫殿里，连他新买的府邸都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眼。
这里却有人拿着他的前途问他——换一个人娶吧，如何？换一个人娶你还有你的大好前程，换一个人娶你就还是当朝新贵，大梁驸马，不过只是换了一个人，你如何都不亏。
如何？
“不如何。”
任良风抬眼，他那双昨日还意气风发的眼如今黯淡无光。
他说：“我已娶妻，誓死不渝。”
“九公主死因不明，我作为她的夫婿，若是不能为她查明真相，又怎么有脸面为官正道，怎么有脸面作为男儿立足于世？！”
“大人，臣发过誓，绝不负她。”
高位之上的国舅爷嗤笑出声，他垂着眼，如同俯视渺小不堪的蝼蚁：“天真。”
“在这皇宫里，最不重要的就是真相。”国舅爷笑着摆了摆手，“任大人，去吧，我等着你回来求我。”
国舅爷一语成谶。
任良风知道官场的鱼龙混杂，却不知晓皇宫内院更加的阴险诡诈。
他跪在乾清宫的正殿前跪了三天，雪花一样的折子往宫里送，终于让皇帝松了口，答应重新调查九公主死因。他双眼含泪，以为那是希望，却没想到……那是另一场人间地狱。
大理寺调查了半月，没调查出来九公主是如何跌下池塘，却从姜湘的殿中查出了巫蛊之物。那咒人的木傀儡身上赫然刻着当今陛下和任良风的名讳，咒的是——短命残心，不得好死。圣上震怒，当即號夺了姜湘的所有封号，将九公主殿查封。于是大理寺急匆匆给出结论：九公主姜湘不满陛下赐婚，心生怨怼，诅咒陛下，于新婚前夜跳入池塘，畏罪自尽。
满纸荒谬。
可没人在意。
任良风终于明白了国舅爷的那句话——皇宫最不重要的就是真相。你要真相，那皇宫就给你个真相。可真相是真相，事实是事实，你若想以微末之言查事实当真相，那便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姜湘已然身死，却还被贬为庶民，移出皇陵，删于史册。昔日那些皇帝宠爱、姐妹和睦、公主尊贵，都好像只是过眼云烟，一张大理寺出具的满是漏洞的状纸，便可将这青天白日颠倒乾坤，将金尊玉贵的公主，变成人人喊打的罪人。
这世道……
任良风想，
阿湘，是我错了。这世间哪有什么正道，哪有什么明君，哪有什么幸福圆满。胜利者方可书写史书，唯有权势，唯有权势才是人心所向。
阿湘，你等等我。
待我爬上高位，找到害死你污蔑你的人，我必拿他的血来祭你，然后……再去奈何桥前寻你。
阿湘，你到时会嫌弃我满身血污，眼角眸底满是算计吗？你会嫌弃我少年不再，沟壑遍脸，再不是你口中一根筋的书呆子吗？你还会……爱我吗？
求你。
求你等等我，阿湘，我一定、一定不负你。
任良风终究跪在了国舅府，求着国舅爷保住他的官位给他一条生路。高位者勾唇颔首，欣赏着他培养出来的新生污垢，大发慈悲般地抬了抬脚尖，点了头。
从此没有躲在御花园后偷看一眼便红了脸的少年郎，只有即将要迎娶二公主的国舅爷脚下的一条狗。
任良风拼了命地往上爬，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暗地里却一直没有停止追查姜湘的死因。
终于，在他已经位列朝堂，成为国舅爷的心腹的时候，事情查到了端倪。一位在九公主殿打扫浆洗的仆从逃过了绞杀，告诉任良风，在姜湘出嫁前夜，二公主曾来找过九公主，但是在大理寺事后盘查的时候，二公主却说自己整晚待在公主殿，从未遇到过九公主。
不仅如此，任良风还查到，陛下本来念及父女之情，只打算废掉姜湘的公主封号，是国舅爷上书一定要将九公主从史书上抹去，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杀鸡儆猴。
任良风将毒粉倒入眼前的酒壶里。
好一个杀鸡儆猴。
那就让二公主和他的小姑娘一样，满怀期待的死在婚礼当夜吧。至于国舅爷……呵。国舅爷这些年贪污纳贿、鱼肉百姓、左右官员定夺还欺瞒圣上，任良风手上的证据足够让陛下诛了他九族。
一切准备妥当，任良风穿着喜服，坐在姜湘的墓前，喝了一杯合卺酒。
“喝了合卺酒，阿湘，我们也算……也算是夫妻了吧。”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溺在那么冷的水里，你那时候该有多怕。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你再等我一等，我很快，很快就来陪你了。”
事情进展的相当顺利，国舅爷屡屡犯上，圣上早有除之后快的意思，任良风呈上的罪状恰好点了最后一把火，让圣上不顾皇后劝阻，直接判了国舅爷死刑。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二公主提前遭了报应，殿内在一天傍晚走了水，没死在任良风手里，而在大火里被烧成了灰烬。
至此，仇人纷纷死去，事情尘埃落定，任良风恳求圣上重查当年冤案。
圣上……拒绝了。
如何能让一个皇帝，一个大权在握、万民仰仗的天子承认自己的过错呢？
没可能。
即使冤死的是他的亲生女儿，是他曾经抱在怀里笑着向别人称为掌上明珠的人。那也不能让他放下皇家的权威，放下帝王的面子。
冤死了就冤死了，反正害她的人都已经付出了代价，又何必再节外生枝。
“能当朕的女儿已经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朕锦衣玉食的养了她十几年，难不成还让朕在天下面前向她认错不成！湘儿向来乖巧，想来她也不忍心责怪朕。不过是从史书除名不能下葬皇陵罢了，朕命人在民间给她修葺一座最好的墓邸便成，任大人休要再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
为自己的女儿正名叫胡搅蛮缠。
任良风在大殿呕出一口鲜血，脱下染红的衣袍扔掉官帽，孑然一身地离去。
官道不容一块净地，正义者终于彻彻底底死了心。
……
“我祖父原本是要一杯毒酒去陪昭明公主的，可他心中有愧，总觉得是自己害的昭明公主无法载入史册，还没办法为她正名，无颜下去见她。后来我祖父在一架破秋千上捡到了被人遗弃的我母亲，把她养大成婚后，就郁郁而终。死前还流着泪喊位公主的名字，始终不肯闭眼。”
任公子叹了口气，朝梁宴摊了摊手：“这座桃花园原先就是昭明公主落入池塘的地方，祖父生前所托，我们任家子弟不敢忘却，每年都来为那位公主上香祈福，希望她下一世能平安喜乐、觅得良人白首。”
梁宴并不清楚姜湘的事，对他而言这只不过是没能记载在是书上的一个插曲，他听了故事安抚性地拍拍任公子的肩膀表示唏嘘，却也只是唏嘘。
可我却说不出来话。
也许人死了真的会变的不一样，我活着的时候那般铁石心肠，任凭什么伤心事都不能动摇我分毫，可如今却愈发心软。我会因为徐生徐楚枉死而愤怒，会因为梁宴流血落泪而心疼，此刻也因为姜湘不得善终而伤心。
那么一个爱笑的小姑娘，对谁都好，每天乐呼呼的在我耳边一口一个“宰辅大人”“好大人”，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笑着以真心待我。知道徐楚一个小鬼孤单，就整天抱着他满宫殿的陪他玩。她会记挂朋友，会想办法为朋友分忧，会识趣地避过你不想提及的话题，会与你同仇敌忾，会挡在你前面保护你。
可她……不过是一个早早死去的小姑娘啊。
她笑着玩笑一般地跟旁人说她是在新婚前失足跌进池塘里的时候，她该有多伤心。她本该嫁与心上人，与他相守一生，相夫教子，子孙满堂，安稳度过她那如春日暖阳一般的人生，却在豆蔻年华戛然而止。
她待在这深宫里，看花开花落，看一个王朝的覆灭，看她曾经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到最后世界只剩她一个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曾经有个人喊她小姑娘，腼腆地拿着竹蜻蜓，约定好了要来娶她。
我的心口猛地一疼，下意识扯住了梁宴的衣袖。梁宴感觉到异动，当即抛下哼哼唧唧要哭出来的任公子，握着我的手腕皱紧了眉，担忧地低声道：“怎么了？”
“有点疼，又有点庆幸。”
我说话梁宴也听不见，但我的手腕动了动要往外走，梁宴就瞬间领会到，二话不说就牵着我的手腕在前面替我开路，任凭任公子在身后大喊：“兄台！兄台！你还没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呢？我下回怎么带你翻墙啊！”
梁宴也置之不理。
他牵着我的手腕轻柔，生怕疼到我似的，走远了还皱着眉，偏着头边走边问我：“怎么回事，沈子义，你还好吗？”
“不太好。”
我小声说。
换做从前，不，哪怕是现在，如果不是梁宴看不见我听不见我的声音，我是绝对说不出这种话来的。
从小到大，我好像一直被人教做要坚强，却从来没人告诉我：
沈弃，你也可以示弱。
可是如今听了姜湘的故事，见了有情人分离，看了生离死别，我就真的很想拽住梁宴的袖子，跟他说：“梁宴，我好疼啊。原来……我也是会疼的，我也是……能喊疼的。”
而我比姜湘幸运很多，她已经没人能喊疼了，没人能诉说当年掉入池塘时她有多冰凉彻骨，有多恐惧悲伤。
但我能。
老天给了我一次机会，不，不是天，是梁宴。
是梁宴用他的心血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能重回这人间，能再看着他担忧的脸，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一句：“梁宴，我自戕的时候真的好疼。”
“脖子流血，心却更疼，我是真的不想走。”
“我没想抛下你，也不想一个人踏上黄泉路，我也会害怕，梁宴。”
“你呢？你会像任良风思念姜湘那样思念我吗？”
“你和那位昭明公主是故人？”长时间的沉默让梁宴失去了耐性，按照以往他早就蹙着眉心非要逼问出一二了，但他今日没有。他好像在完全看不见我感受不到我的情况下，还是捕捉到了我的情绪。
他牵着我的手腕轻轻扯了扯，朝我摊开手臂：“难过吗？过来。”
“帝王专属的拥抱，九五至尊的荣耀，可以换宰辅大人一个笑吗。”

第64章 不生不死，不灭不消
我在无法触碰的梁宴的臂弯里微微抬起唇角。
无人知晓我曾在这样一个不算拥抱的拥抱里，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我环着那个曾经需要我保护，如今却能撑起大梁一片天的人，闭上了眼睛。
我有一块小小的避风塘。
它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只在梁宴胸前这小小的一寸之地里。
在这一寸之地里，我褪去伪装、卸下防备，毫无顾忌的得以喘息。
……
暂时的温存之后，我和梁宴回到了皇宫里。
上回我便发现，梁宴作为阳气的特殊存在，完全不受梦境的约束。入别人的梦我不仅会疼还很艰难，有时半个时辰不到就会被梦境里的白雾强行弹出来，但梁宴的梦却是例外。
我进他的梦来去自由不说，他还能毫无阻拦地碰到我，甚至……咳咳……一些激烈的大动作也可以随心所欲，跟我在别人梦里总是像横着一层隔阂无法接近全然不同。
后来梁宴为了增加与我见面的时候，还特地在他那忙得要死的帝王行程里安排了一项午憩时光。于是我发现，梁宴真不愧是天选之子，我一天只能给别人托一次梦，可进梁宴梦中的次数却不受到任何限制。简言之，只要梁宴睡着，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随时随地进入他的梦里。
这对其他人来说可能有一些小小的不公平，也对我之前烦得要死不想见到梁宴却又不得不进他梦境的时候，造成了一些小小的困扰。
但今非昔比。
如今我坐在马车上，快速在梦中跟梁宴讲述了一些结识姜湘的经过，我又觉得，这不受梦境限制想见几次面见几次面的功能真他娘的好用。
最起码我不用再长篇大论的把想说的话都写在纸上，还能在讲完之后被人心意相通地拥进怀里，揉着头发说：
“沈子义，我知道你想为那公主正名。尽管放手去做，找到证据，青史里那歪斜的一笔，我会把它扶正的。”
我“嗯”了一声，从梁宴的梦境里出来后，我在皇宫的拐角处找到了姜湘。
她正坐在阶梯上跟一群小鬼玩猜拳，赢了之后就高兴的手舞足蹈，朝指尖哈着气，然后笑着往输了的小鬼脑门上弹。
如果不是因为知晓了她的故事，我很难把她和上百年前那个含冤而死的昭明公主联系起来。她如今看上去快活恣意，丝毫没有被仇恨怨怼侵蚀过的影子。
可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这么快乐吗？倘若她真的全都忘了，全都不恨了，又为何……不愿从这喧嚣的尘世间离开？不愿转世投胎？
——“我怕我投胎了下辈子就当不了公主了，我享受过泼天的荣华富贵，那些美好的记忆我才不要忘呢。”
曾经我问姜湘为何不投胎时，她这样回答我。
事实当真如此吗？一个被自己父皇从青史上除名的公主，一个含冤而死还没来得及喊自己心爱之人一声夫婿的人，当真在意的只是没享受够泼天的荣华富贵？
我还在原地踌躇不前的时候，姜湘已然发现了我。她脸上是不知道因为什么游戏输了而贴着的纸条，扭头来看我的时候一飘一飘的，极具喜感。她冲着我亮了亮眼睛，笑道：
“大人，你回来啦！”
我心里正为姜湘感到惋惜，被她笑着真情实感满怀期待的一喊，心里的怜惜之意简直要溢出来，仗着梁宴被大臣们叫走处理公文没空管我也看不见我，伸手就要往姜湘头上揉一揉。
姜湘三步作两步朝我小跑而来，眸光里满是欣喜，喊道：“大人快快快！牌九三缺一！我等的急死了，徐楚那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去玩去了，我连一桌牌局都凑不齐，这一下午可无聊死我了！大人你回来真是太好了，快快快，码牌码牌，我今天非得赢一局！”
我：“……”
牌九三缺一……
敢情你满怀欣喜笑的开心都是为了打牌？！
彳亍。
去他娘的怜惜！
“牌九等会再推。”我冲那一群眼巴巴瞅着我等着我一起打牌的小鬼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下回再战，扭头对姜湘说道：“我有事要问你。”
姜湘恋恋不舍地放下她的牌九，撇着嘴眨巴着眼睛，颇有点心虚地看我道：“那个……那个大人，你和陛下那事真不是我说出去的，我就是在小鬼们讨论你们的时候，一不小心……一不小心把你和陛下去泡温泉的事秃噜出口了，然后……又一不小心，稍稍添油加醋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我保证！”姜湘低下头举起手做发誓状：“宫里在小鬼们之间流传的那本‘宰辅与陛下二三风流韵事’绝对不是我写的！绝对不是！”
“……”
这都什么有的没的。
我懒得多做解释，直接单刀直入，切入主题：“三朝之前你掉入池塘，不是意外吧，是谁害了你，二公主吗？”
姜湘举起的手愣在空中，好半天也没能放下去。
她脸上的笑终于在这句近乎戳破当年真相的话语里淡了下去，看着我无言了好一会，才耸了耸肩，装作不甚在意地挑了挑唇，插科打诨地笑道：“大人你怎么这么厉害，百年之前的事你也能知道，真不愧是我老大。”
我看着姜湘嘴角扯出的苦笑摇了摇头，让一个一直假装自己忘了的鬼回忆起从前真的很痛苦，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真的要戳破姜湘开心的伪装吗？
我有很多办法，哪怕不用重新调查，哪怕不用什么证据，我依然能动用权势、人脉和梁宴帝王的身份，还姜湘一个公道。任良风说得对，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哪怕我死了，我依然是这个朝代的胜利者，改写一下史书把姜湘公主的名号加进去也未尝不可。
可那真的是姜湘想要的吗？
利用权势改变人心，那我和当日仗势欺人，把姜湘由公主变成罪人的人有何分别？
我可以不在意，反正我这一生用权势改变的东西不计其数，我甚至可以打出“这都是为了她好”的旗号，若我活着，世人甚至还会为我歌功颂德，赞扬我是惩恶除奸的好人。
但……死人是怎么想的呢？
那个早早葬身在冰凉池水下的小姑娘，一生所愿所痴，真的只是为了那一纸泛黄书页上的公主名号吗？
我叹了口气，将温泉旁的事如实相告：“我遇到了任家如今的子弟，他将任良风当年与你的事情都告诉了我们。姜湘，如果你是因为清白没得到证实才一直徘徊世间，我可以重查当年旧案，了你一桩心愿。”
“任良风……好久没听到那个书呆子的名字了。”姜湘神情里露出一些怀念的味道，如今她眼神淡然，终于有了一点存在了百年沧桑感。她摇了摇头：“是二公主推了我，但我却不是因为丢了公主名号而不愿投胎。”
“我投不了胎了，大人。”姜湘扯了扯嘴角，眼神垂下去，不敢看我：“我骗了你，大人，我不是因为不想投胎才没走的。我……我是厉鬼，杀了人的，我投不了胎了。”
我想起上次姜湘发怒时眉心显现出来与徐生一模一样的印记，如今那个印记终于有了答案——恶鬼印。那是杀了人的标志，是天道对他们的惩罚。
不生不死，不灭不消。
因果报应。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出声：“你杀了谁？”
“二公主。她在新婚前夕死在宫殿的大火里，那场大火是我故意推倒烛台点燃的。”姜湘眼圈慢慢红了起来，多年前的痛苦记忆又涌在她脑海里。“我恨她！那夜她假装来对我贺喜，却用掺了药的酒将我迷晕，让人把我丢进了池塘里。我死在婚礼前，怨气深重，魂魄没有消散，我看着她精心打扮，看着她求父皇赐婚，看着她红装霞披，却是要嫁给我的爱人。”
“我怎么能不恨，怎么能……大人，她夺走了我的命，我的一切……我不后悔杀了她，变成厉鬼也不后悔，被天道惩罚永远困在这皇宫里也不后悔。青史于我而言不重要了，清白、名节、称号，都不重要了……”
“那任良风呢？”我不忍地看向姜湘，“他也不重要了吗？你知道他为了你穷极一生、郁郁而终了吗？姜湘，这些年只剩你一个人带着记忆存在于世……你苦吗？”
姜湘眼里的泪蓦地流了出来。
苦吗？
十六岁的小姑娘，怀着对未来日子的憧憬，带着嫁人前的羞怯，满怀期待地眨着眼，却含恨死在池里。她一个游魂无助又痛苦，看着仇人幸福美满，抑制不住地杀了人，成了这皇宫里无法投胎的厉鬼。
能不苦吗。
在寒风里待惯了的人其实怕的不是寒冷，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温暖。以至于我只是流露出了对姜湘的心疼，这个爱笑的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的小姑娘，就在这百余年的时光里嚎啕大哭，像个摔倒在地受极了委屈的孩子。
“大人，我真的想投胎，我想去见他，我们约定过的，生死不弃。可我不能了，我是一个沾了血的坏人，我不配再站在他身边了。”
我的手抬了抬，最终给了姜湘一个拥抱。
无关情爱。
只是想跨越时间，给那个百年前满心仇恨的小姑娘说一句：“你没有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我是说给姜湘听的，但如果梁宴在这里，他会明白，我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那些年我为了报仇杀了那么多的人，何尝不是与姜湘如出一辙——噩梦缠身、不敢安睡、午夜梦回溺在水里。
我想了结姜湘的结。
也想了结自己的结。
怎么样才能让厉鬼投胎呢？
谁会知道这方面的事？
我咬着下唇思索，脑袋里灵光一闪。
对了，他！

第65章 打死我也不去！
谁熟知厉鬼的一切，最有可能知道厉鬼如何投胎呢？
还真有一个人……不，一个鬼。
一个从一开始就把厌恶写在脸上，恨不得每天冲我翻一百零八个白眼的小鬼——徐生。
“徐生？徐楚那小奶团子的阿哥？可是那小奶团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我们要去找他吗？”
姜湘揉了揉她哭红的眼睛，小兔子一样冲我眨巴眨巴眼。
“不用，”我假装捋了捋压根不存在的胡须，笑的一脸高深莫测。“我知道他藏在哪。”
……
姜湘被困在皇宫里出不去，梁宴带我出去放肆了一整天，此刻正公务压身，无法陪我一同前去。不过我走之前还是往乾清宫内殿的桌子上留了张纸条，以免梁宴这个小心眼的家伙又在心里记我一笔。
留完纸条，我就坚定的朝宫外的某个方向飞去。
月黑风高，京都的夜晚一片寂静。我飘进某家的府邸，正见烛光缭乱，某位在朝堂上满腹算计的大人，正带着浅笑持着茶，端坐在屏风前，含着笑意朝那屏风后的人耐心说着什么。
或许并不应该称呼其为“人”，因为烛光隐隐绰绰照在屏风后，却根本映不出那“人”的影子。
他没有影子。
是个与我如出一辙、如假包换的鬼！
我慢慢靠近过去，正准备出其不意逮那屏风后的鬼一个现行，坐在椅子上的人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露出他鼻梁上架的一副折着奇异光的琉璃镜。
“……”
“……”
“……大……大人？”
我与在场唯一的人对视半晌，这个平日端庄稳重的人难得露出了一点错愕与心虚，放下手里的茶杯，扶了扶眼眶上的镜片，问道：“大人你深夜再度造访，可是找微臣有什么要紧事？”
许是段久的语气太过自然，我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只走上前，随便拿了根笔在纸上对段久写到：“我不找你。”
不等段久挑着眉问我一句“那大人找谁”，我就冲着这大堂偏角的屏风后喊道：“徐生，别躲了，早上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出来！”
我在去温泉的时候就左思右想，能与段久有关系，还能让段久遮遮掩掩瞒着不让我知道的鬼还能有谁？
那不就只有徐生那个曾被段久所救，还看我不顺眼的小鬼了嘛！
我承认我这一嗓子吼的有赌的成分，但当屏风慢腾腾挪出来一只小脚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赌对了。
段久这个家伙就是金屋藏鬼！还瞒着我！
可恶，说好的一辈子的好兄弟呢，当年尔虞我诈间都还毫不欺瞒，如今竟然为了个鬼……等会！
不对！
段久怎么会看见鬼？！
作为阳气的特殊存在，梁宴尚且都看不见我，只能在梦中相见一二。段久肉体凡胎，又如何能看见徐生，还能与他沟通替他遮掩？
对了，刚刚……刚刚段久也看见了我！玉礼那个秃驴说过，我腕上的红绳是梁宴心血所求，只有梁宴能看见，段久是根本不可能知道的。那段久是凭借什么知晓我的到来？莫非……他真能看见鬼魂？可是最开始我与段久托梦时，他分明对鬼神托梦之事一无所知啊，几次在宫里宫外相见时他也并不能看见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正惊诧地要去质问一旁的段久，屏风后的身影就动了动，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紧接着那人就一溜烟跑过来，揪着我的衣带抱着我的腿，奶里奶气地喊道：“兔子哥哥。”
我还处在谜团重重的困惑里没说话，段久就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转头来对我说道：“大人来的有些不是时候，半个时辰的交换时限到了，如今是弟弟的魂魄。大人若是想与徐生说些什么，恐怕要稍等片刻了。”
“没事……趁着这点时间，理一理这一团乱麻也是值当的。”我拍了拍徐楚的脑袋，示意他自己玩一会，便坐到段久对面的空位上，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又指了指自己，问道：“段大人可想好，如何向我解释眼前这一幕了吗？”
“沈兄指的是……我如何能看见你之事？真不是我有意隐瞒，我也是最近才找到此物。”段久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琉璃片，放在手心给我看了看，又重新戴了回去。“此物名叫阴阳镜，是我祖上不知道哪一代流传下来的。上古史书记载，此物可通阴阳，能看见鬼魂。”
“当年我在京都学考时穷困潦倒，是将此物典当了的，后来偶然间在古籍上翻到有关此物的记载，但也只当是诡谈，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大人给我托梦讲述作为魂体的种种，我才又想起此物，几经辗转才将它赎回。前日我正试用此物时，恰逢徐生路过，在他的配合下这才摸清此物的原理，诸事繁杂，还没来得及上折子跟陛下和您禀报。沈兄……见谅。”
路过。
诸事繁杂。
见谅。
这些扯犊子的鬼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信的，都是官场上混了数十载的老狐狸，我一听就能听出来这套行云流水的说辞下藏着的搪塞。
但段久朝我一拱手，恭恭敬敬地给我添了一杯茶，一套滴水不漏的官场做派堵得我哑口无言，一点错都挑不出来，只得朝他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别给我来这套。阴阳镜可通阴阳，能看见魂体，那你是如何听见鬼魂说话的？这么个小琉璃片，连声音都能传出来吗？”
“那是不能的。阴阳镜只能看，却没有传音的功效。”段久说到此，想伸手指向我，想了想，又把手指一转，放在自己的唇上。“臣闲时爱看些奇门歪道的东西，读唇之事也学了一二，所以并不是听到了大人的声音，只是读懂了大人的唇形。若是说话者言语快些或者口型模糊些，臣也是没办法懂其意的。”
我摩挲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
不能听到声音只能看到魂体也不错了，还好梁宴还不知道有这样玩意，要是让他拿到这个阴阳镜，那岂不是白天我也在他的视线里。
我捏了把白天在温泉放肆过后还在酸疼的腰——不行不行，不能让梁宴知道，要让那狗玩意拿到手了，指不定要学会用到什么歪点子上去，我这把身子骨还不被他给折腾烂。
“咳咳……既然是祖传的物件，那还是自己保留好吧，就不必呈给陛下了。反正你现在不是还得用它跟徐生那小鬼沟通吗……对了，你可曾听徐生提起过厉鬼有关的事宜？”我斟酌了一下，对段久说道：“我有位朋友……鬼朋友，因为一些前尘旧事无法投胎，你可曾知晓一些关于厉鬼的传闻，能让她转世投胎？”
“厉鬼投胎？巧了，徐生这几日与我讨论的也是此事。”段久轻蹙了下眉头，“大人应该知晓徐氏兄弟共用的是一副魂体，其实徐生是没有魂体的。他早年因为一些原因，中了道士的法阵，如今只是游魂，能存在不被泯灭是因为寄居在弟弟的魂体躯壳里。但他……是厉鬼。”
段久摇着头叹了口气：“厉鬼背了杀孽，是无法转世投胎的。弟弟徐楚由于容纳了哥哥的游魂，被拖累也无法投胎。徐生找到我，希望我能与大人你商议，把他的游魂从徐楚魂体里分离出来，让徐楚不再流浪世间，前往轮回转世。”
“分离魂体？这种事我闻所未闻，徐生要你与我商议？难不成他有法子？”我放下手里的茶杯，正了神色：“若我能帮，我定倾尽所能。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法子，能让厉鬼也入轮回，这样三个小鬼岂不是都能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呵，沈宰辅说的可真容易，这天下之事，哪有十全十美的道理。”
身旁传来冰冷淡漠的声音，我扭头去看，才发现半个时辰已过，徐生已然换了回来，一脸嫌弃地扔掉手里拽着的我的衣带，还厌恶地拍了拍手。若不是为了跟段久说话，我真觉得他能离我十万八千里远。
我如今日子滋润，每天心情好的不行，加之上回得知徐生这小鬼活着的经历，心里对他的不满早就烟消云散。抱着不跟小孩子计较的态度，我抬了抬下巴转过头，并不理会徐生的讥讽。
徐生冲我冷哼一声，又扭头看向段久。段久戴着琉璃镜，朝他笑着点了点头，这小鬼才咽下不满，继续说道：“如果你说要转世投胎的鬼是宫里那个女鬼姜湘的话，是有办法的。”
“她跟我不同，她魂体完整，虽是厉鬼但已受了百年的天道惩罚，要让她进轮回，办法与我弟弟的一样——拿阳火淬炼。只要她能熬过阳火炙烤，就能引渡魂魄去往轮回。但是，这个办法需要很多阳气。”
“阳气？你不是说过梁宴是这个世间阳气最充足的人，只有他有多余的阳气分给他人。”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表情有些沉重。“需要他提供阳气吗？那会不会对他的身体或者魂魄什么的造成伤害？我初当鬼魂那几天吸了他不少阳气，会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我连续几个问题问的又快又急，段久显然是没能从我飞快的嘴型里读懂意思，只能无奈地笑着去看徐生。
我眼瞅着徐生那个冷若冰霜的混小子耳根红了一块，耐心意味十足的跟段久又复述了一遍我的问题，才回过头来一脸不爽地对我道：“不用担心，你那姘头是九五至尊，阳气多的很，除非身死，不然天不灭他阳气不竭。我们需要皇帝提供阳气，但却不是通过皇帝本身，皇帝作为根源阳气太重，以他身上的阳气直接燃阳火会把我弟弟和姜湘的魂体都烧尽，我们需要容器。一个能把阳气吸一部分带出来的容器。”
我挑了下眉，没太明白徐生和听到这话的段久都望着我是什么意思。
“什么容器，去哪里找？”
“还用找啊，这不现成的就在面前。”徐生环着手，颇为嫌弃地朝我仰了仰头。“你不就是吗，去和皇帝厮混一场，就能带着满身的阳气出来。我看不如就今晚吧，你去吸阳气，我去准备东西，明日傍晚皇城边界，带上皇宫里那个女鬼，燃阳火，送他们去轮回。”
“等会！谁答应就今晚了？！厮混什么厮混！”
让我去吸满身的阳气出来？
那不就是让我现在进宫去找梁宴上我吗！
上赶着去勾引梁宴？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是我堂堂宰辅，清风明月之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打死我也不去！

第66章 一炷香的功夫可不够
打死我也不去。
我当然是说认真的。
别看我现在正在往皇宫的方向飘，但我绝对、绝对、绝对不是去勾引梁宴的！
天晚了，夜凉，我只是太冷了，得赶紧回去，不然我会被冻死的。再说，这也到了时辰，我若是再不回去，梁宴那个小心眼的家伙肯定又要絮絮叨叨我一夜，吵的我头疼。
所以我真的不是回去勾引梁宴的！
真的！
虽然这是关乎两条鬼魂投胎的大事……虽然我不用打目前就已经是死人一个了……但是……但是……哎，宫门口那是什么东西？
我一边飘一边低着头思考，眨眼间竟已经靠近了宫门口。从前原本昏暗一片只偶尔有巡逻侍卫经过的宫殿偏门，如今明明暗暗的亮着一排灯。灯群中央，有人气质卓绝，披着暗红的外袍，执着一盏花灯，静悄悄地等在原地。
灯光很多，陪侍的大大小小宫人也近乎站满了回廊，但我一眼看过去，却只看到那个专注地朝我回宫必经之路望着的人。
他戴着金冠，头发一丝不苟地高束起来，只是面容因为一整日繁杂的公务而显得有些疲累，但那双眼依旧很亮，在手中灯笼的映照下褪去了威严庄重，平添了几分柔情。
我朝他走去，红绳映在他眼里，他便对着我笑起来。
寒夜微凉，风吹在我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身体里有阳气轻柔地涌进来，烘暖了五脏六腑。我心里有一盏灯，明明亮亮，照着回家的路。
梁宴冲我招招手，笑道：“沈子义，我……”
“陛下陛下！”
暧昧和令人心动的气氛被打破，苏公公一手拿着盏亮堂的灯，一手抱着燃的正旺的手炉，急匆匆的朝这边奔来。
“陛下，老奴去拿件手炉的功夫，您怎么从马车上下来了？你们怎么回事，这夜深露重的，怎么能让陛下在外站这么久？！”苏公公把手炉递给梁宴，扭头数落了一通身后的宫人，又转过来看着梁宴望着的方向，长吁短叹道：
“陛下前两日分明已经不再来了，怎么如今又……唉……陛下，老奴照顾您二十余载，容老奴多嘴一句，饶是您在此夜夜守着，沈大人他……他也回不来了。若是沈大人在天有灵看着您为他如此忧心劳神，想来他也会寝食难安啊，陛下……”
本来只是准备接我回宫的梁宴：“……”
没在天上在地上，还日日食欲俱佳恨不得把供盘上的供果全吃完的我：“……”
“咳咳，不必再说了，朕正准备回殿安寝。”梁宴转过身，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招了招，示意我先上候在一旁的马车。
我见苏公公满脸纠结、欲言又止，特意放慢了脚步，想再听听他还要与梁宴说些什么。
“回殿好，回殿好……老奴这就让人准备为陛下沐浴更衣。陛下您手中的灯……老奴还是给您收到床尾的匣子里去？”苏公公上前了小半步，弓着腰说道：“今早韩大人来，说民间的上元灯会又要开了，问陛下今年可是还要望鹊楼的那盏花灯，他可命人早早送入宫里来。”
望鹊楼？
花灯？
我扶着马车门的手一顿，疑惑地皱了下眉头，脑海中的记忆被拉到某一年梁宴拉着我去上元灯会赢花灯的场景。
我落在梁宴脸上的目光终于向下移，望在了梁宴刚刚拿在手里此刻正准备要递给苏公公的花灯上。
花灯的样式大同小异，我从前陪着沈谊出门的时候实在见过不少，眼花缭乱的没几种能被我记在心里。唯独有一样——那年梁宴赢给我的那盏号称全京都最精巧的花灯，镂空的木雕里放着画了两个小人一同赏烟花的图景，我一记记了很多年。
如今我再望着梁宴手里这盏灯，样式比当年精巧了许多，镶着金丝嵌着白玉，唯独没变的是，那画布上依然是两人并肩而立，站在桥上赏烟花的画面。而我伸长脖子仔细端详了片刻，还发现梁宴这盏灯上的两个人着装一黑一白，正是我与梁宴当年同游上元灯会的打扮。
苏公公刚才问梁宴今年可还要花灯，难道是梁宴每一年都会去把望鹊楼的花灯取回来吗？
还有……什么叫夜夜都在宫门口守着？
难不成，在我刚死后的那段时日里，在我还没向梁宴坦白我还存在于世的那段时日里，梁宴就每日执着一盏画着我与他记忆的花灯，一个人绝望又无措地守在宫门口吗？
怪不得，那段时日我除了在藏书阁翻东西的那次遇见了梁宴，其余的夜晚乾清宫都空空如也，那时我只当梁宴是去了哪里寻欢作乐，庆祝我这么一个心头大患早登极乐。
却不想，有人执着一盏记录陈年旧事的灯，自欺欺人地站在宫门口，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我想起当年梁宴赢给我的那盏灯上刻着一行小字，那盏灯梁宴从未细看，赢回来便给了我，在我府上一放放了多年，但那行字我却记忆犹新。
刻的是——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衣冠冢、长命灯、招魂阵、红绳、望鹊楼的花灯和宫门口那个执拗的人。
入骨相思知不知？
“梁宴，如今我知了。”
……
苏公公一席话透露的东西实在太多，梁宴很快察觉到了不对，把灯递给苏公公，就急忙上了车。
“沈子义，”车上只有我和梁宴两人，梁宴轻声唤了我一句，见我腕上的红绳晃了晃，就舒了一口气坐下来。温热的手炉被他放在地上，披着的外袍也取了下来，都向他能看见的我的方向推了推。“你冷不冷？”
我本想戴着红绳左右摆摆手，示意不冷，又无端联想到梁宴从前孤苦伶仃一个人站在宫门口等我一个亡人的场景，心下难受，就索性拿起了手炉披上了梁宴的外袍，以此证明我一直存在，从未离开过他。
虽然在梁宴的视角里，这完全就是手炉和外袍凭空而起，我想想都觉得瘆人，但梁宴却眉头舒缓，闲问道：“对了，你今日留下书信，说要去段久府上找人，为那位昭明公主找转世的办法，找到了吗？”
“啊。”
我张了张口，颇有点语塞的意味。
办法找是找到了，只是……
嘶，我腰疼。
见我半天没反应，梁宴四顾看了看，从一旁拿来纸和笔墨摆在我面前，意思很明确——“写给我看。”
这是能写的吗？！
写出来我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这绝对不是我能干出来的事。
可是……这可是关乎两条鬼魂的投胎的大事哎，我不帮他们还有谁能帮他们？那种事每次都是梁宴主动，我半推半就，若是我偶尔主动一次，梁宴会不会高兴些许？能不能冲淡一些那些时日他知晓我死讯却无法相信的悲痛？
要不……就当做补偿他一下？
我越想越面红耳赤、犹豫不决，在梁宴偏着头疑惑地朝我看过来时，一狠心一咬牙，拿着笔在纸上写到：
“……今晚的月色真美。”
古人常借月表抒怀，梁宴好歹也算半个我教出来的学生，大概也许可能……能懂我的意思吧。
我忐忑地半闭着眼望向梁宴，为“万一梁宴读懂了我的话可怎么办”感到羞耻，却见梁宴挑了下眉，单手挑起车窗上厚重的帘布，冲我笑道：
“嗯？我们沈卿现在神通广大到，不用看都知道月色很好了？”
我：“……”
他娘的。
教你读的那些诗文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月色啊月色！花前月下啊你懂不懂！你就不能再往别处想一想吗？！从前求着你正经一点的时候你混账的要死，如今难得允准你偏一点，你竟然还正经起来了！
“唉，算了。”
我叹了口气，想起来我从前趁着月黑风高杀人的时候，也说过月色很好这种话。梁宴能不想到杀人放火的事上去就不错了，我怎么能指望他联想到文绉绉的缠绵诗上去。
我破罐子破摔，直接干脆利落的在纸上写下：
“速睡，有事找你。”
不得不说，明明白白在纸上把话说清，就是比黏黏糊糊写些什么弯弯绕绕的暗示效率高。一进梦中，梁宴就急忙迎上来，问我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也不算出事，甚至可以说是好消息。”我的表情一言难尽，硬着头皮继续道：“能让姜湘投胎的办法是有，但是……”
梁宴点了下头，见我面露难色，眉心又蹙起来，扶着我的肩问我：“但是什么？可是有什么棘手之处？”
棘手，这可真是太棘手了！
我为官生涯几十载，就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
偏偏我已经进了梁宴的梦，踏出了一步，如今已然是骑虎难下了，只能咬着唇问道：“马车从刚的宫门口，到乾清宫的宫殿，大抵需要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怎么了？”梁宴的眉头皱的更深，“沈子义，究竟出了何事，我怎么觉得你有事瞒着我，看上去甚是奇怪。”
我长呼了几口气，攥紧了衣角，猛地把头埋进了梁宴的肩，红着耳根支吾道：“厉鬼转世投胎需要阳气，徐生那小鬼说……说……说要你在我身上留满阳气，以我作为容器把阳气带出去。一炷香的功夫足矣，你快些，我明日就得把阳气带出去。”
“一炷香？”
梁宴听完我说的话，看着我死死拽住衣角的行为反应过来，伸手在我已经红的发烫的后颈上轻轻抚摸，在我耳边轻笑道：
“一炷香的功夫可不够，沈卿，你瞧不起谁呢。”
……
“既然需要阳气，那当然是越多越好。”梁宴从身后箍着我的腰，咬了口我的耳朵，笑意里含着不眠不休的危险和抑制不住的欲念：“沈子义，这是你求我，无论怎么样，你可不许逃。”
我被禁锢着，但梁宴没敢让我疼的厉害，足够我抽出一只手，反手向靠在我肩上的人脸上扇去。我咬着牙，手撑在马车软垫上止不住地颤抖，骂道：“少废话！”
“没想到我们沈卿如此急不可耐。嘘，别慌，夜还很长呢。”
“嘶……闭嘴吧你。”
“闭嘴也行，办法你不是知道的吗，吻我。”
“我吻你大爷……嘶……梁宴……”
……
马车停在宫殿门口，车里却静悄悄的。仆从们喊了几声没人应，也不敢上前去催。只有苏公公拿着浮尘，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的一角，又小心翼翼地放下。
“嘘，别叫陛下，让陛下好好睡一觉。陛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美事，嘴角还带着笑呢。”

第67章 无家可归的狗
梦里很黑。
无边的黑色浓雾浓罩着我，像一张无形的巨网，让我在这片压抑的气氛中喘不过气来。
我正面临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况。
我和梁宴厮混到天微亮，然后双双在梦里熟睡。这很正常，按照平日里情况，梁宴在梦里睡着梦境就会自动消散，我会被梦里的白雾平稳地过渡出来，一般会落在梁宴身旁继续睡。
因此我进入梁宴梦境前，还特意把马车上的软垫扯出来，铺满梁宴的四周，就为了出来的时候能睡个好觉。
然而今夜却并不那么太平……在梁宴熟睡后，我并没有被送出梦境，反而被一团黑雾裹挟，在梦境坍塌的废墟间向下沉，一直沉到这片黑色的虚无里，然后被强烈的窒息感憋醒。
我还在梁宴的梦境里，这肯定没错。但如今这是什么情况？这片黑色也是梁宴的梦吗？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出去？
我还皱着眉沉思，这片黑暗里突然亮起了一片微弱的光线，光圈渐渐变大，照应出黑暗中的两个人。
我顺着光抬头去看，下一刻瞳孔猛缩，震惊地张开了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光影里站着的，赫然是多年前死在我面前的太后，和幼时年纪尚小的梁宴。
或许现在还不应该称她为太后，因为她衣着朴素，并没有成为太后之后的那么风光，她这身略显穷困却又撑着傲骨的样子，倒是像我刚认识梁宴那时，她还只是后宫里一个不受皇帝待见的妃子模样。
那光影里的两个人动了动，梁宴的母妃蹲下来，轻柔地摸着梁宴的脸，问道：“小宴，怎么弄得满身是伤，疼不疼？来母妃这，母妃给你上药。”
幼小的梁宴缩进母妃的怀里，皱着脸道：“太子他们总是欺负我，母妃，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总是骂我是野种，说父皇从来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怎么会呢，小宴，你才不是野种，你是你父皇和母妃相爱才生下来的，你永远都是正统的皇子。”
“那为什么父皇从来不来看我们，连名字都不愿给我取。”
梁宴的母妃叹了口气，背着脸抹了把眼角的泪，揉着梁宴的头道：“是母妃不好，你别怪你父皇，是母妃不得你父皇喜爱，才连累了你。”
小梁宴浑身是伤，缩在母妃怀里哭道：“母妃，我疼……”
“呼呼——母妃给小宴吹吹，吹吹就不疼了。下回别再还手了，忍一忍就过去了，都是母妃的错，母妃帮不了你。来，母妃给你上药。”
我皱紧了眉，既心疼梁宴又对眼前的一幕感到困惑。我敢保证，这并不是我记忆里的场景，唯一的可能就是梁宴梦到了他小时候的事，一些尘封在他记忆里他从未向我提及的往事。
我正要走去光亮处仔细看，不远处却又亮起一处光，强烈的刺眼。我半捂着眼望过去，看那光亮处走出一个嘴角溢血的妇人，她边哭眼里边盛满了怨恨，对着我的方向喊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他！小宴，我是你母妃，是我生了你养了你，是我！你怎么能为了他违背我的遗愿！你怎么能！”
这妇人穿着华服，正是太后当日在我面前服毒自尽的打扮。我本以为她是在对我说话，直到身后传来声响，我猛地回头，才发现我身后站着梁宴。
梁宴穿着朝服，眉角稚嫩又无措，俨然不是现在深沉的梁宴，而是刚登基不久的模样。
他似乎看不见我，擦着我而过，朝太后的方向跑去，奔到一半，又停下来，害怕地站在原地，红着眼道：“母妃，我做不到。对不起母妃，我真的做不到，我不能杀了他，我不能杀了沈子义。母妃，他不欠我，他从来就没有错。”
太后流着血，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掐着梁宴的脖子骂道：“不孝子！梁宴，我白生养你一场！他杀了先帝，他杀了你父皇！若不是他，我怎会和你阴阳两隔！梁宴，小宴，杀了他吧，杀了沈弃！母妃求你，这是母妃唯一的心愿了，为你父皇报仇，为你父皇报仇啊！”
我来不及思考，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想要拨开太后掐梁宴的手。无论是先皇还是太后，梁宴何错之有？要来索命就来找我，为什么要以至亲的身份伤害梁宴。
然而我才冲到一半，一旁的另一处黑暗也亮起一阵光，那光里飘着雪，红色的血顺着地面向下淌，逐渐浸湿躺在地上毫无声息的人的衣衫。
我回过头，看着那地上躺着的我的尸体，顿住了脚步。
雪和我死的那一日一样，从天上往下落，一直下个不停。唯独不同的是，这回我的身边没有手忙脚乱哭天喊地的仆从，只有梁宴一人。
他落了满肩的雪，跪在地上，伸手想摸一模我的面容，才刚探出手，就颓萎地倒下来，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沈子义……沈子义……你……沈子义……啊……”
梦境里没风，梁宴肩上的雪却随着他痛哭的动作簌簌地往下落，他浑身都在抖，止也止不住。跪在我的尸体旁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狗。
我很想走过去替他把雪掸落，抱住他告诉他：没事了，我还在，我没有抛下你，别哭了。
但我走不过去，梁宴的声嘶力竭像屏障一样横在我面前，堵着我的所有出路，让我揪着心弯下腰，心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而地下的尸体在此刻却动了动，死不瞑目一般地睁开了眼睛，僵硬地扯着梁宴的袖子，说道：“你不是想让我死吗？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欺我辱我，让我受尽屈辱含恨而死，为什么？！梁宴，我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何要折辱我，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才选择自尽的，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不，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因为梁宴才自尽的！我很想为了他留下来！
我想起身捂住梁宴的耳朵，告诉他不是这样的，错的不是他。但梦境里的黑雾愈加浓郁，看不见的威压压制着我，让我匍匐在地无法起身，三处光亮里的场景同时动起来，交绕着响在梁宴的梦境里。
“小宴，母妃爱你。”
“梁宴，杀了他！为你父皇报仇！为了我的遗愿！杀了他！”
“梁宴，我恨你！都是因为你我才死的，都是因为你！”
“……”
无数的怨恨与嘶喊响在我耳边，响在梁宴这场不为人知的梦境深处。我伸出手，想拉一把那个身处梦境中央的人，却见他突然回过头，望向我的方向，红着眼道：
“沈子义，我是不是很该死啊，是不是我死了，这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梁宴，不是的，不是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原先在梦境里护着我的白雾就重新涌现出来，裹着我把我带离了梦境，送回了车厢里的软垫上。
我一时心悸，坐在软垫上发了会愣，回过神来蓦地转头去看梁宴。梁宴双眼紧闭，满头是汗，显然还陷在梦魇里。
我喊梁宴他也听不到，只能焦急的在原地转来转去，最后一咬牙，拿着小桌上的砚台准备故技重施，照着梁宴的脑袋来一下。
“别怪我，你这一直不醒我着急啊。天地良心，我这回真不是想弄死你，你可别被我一榔头给打傻了。”
我扬起砚台，半闭着眼睛紧张的吞了吞口水，瞄准梁宴的脑门一抬手。
下一秒，梁宴的眼睛倏地睁开。

第68章 有人在等我回家
梁宴猛地惊醒，喘了几口粗气，望着悬在头顶的砚台不言语。
我围着他左右飘了一圈，确定梁宴除了额头冒满了冷汗其余地方都安然无恙后，才放下手里的砚台，坐在软垫上猛地舒了一口气。
梁宴也有一些发愣，茫然地望着前面，好像还分不清是梦是真。直到看到我腕上的红绳亮在他的视野里，他涣散的目光才聚拢，偏过头喊我道：
“沈子义。”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思考地回答道：“嗯，我在。”
“沈子义，我又梦到你了。”梁宴的手在虚空中向着我的方向抓了一下，勉强扯着嘴角笑道：“你是不是也看见了，我的噩梦。”
我知道梁宴听不见我说话，但我还是答道：“嗯，我看见了你最害怕的梦魇。”
梁宴其实并不是想听到我的回答，他没有拿纸笔出来让我写，只是如自言自语般呢喃道：“沈子义，我没事，那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我知道的。”
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吗？
那为什么，你的梦境底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它化成利刃，日复一日的捅进你的心里。若是真过去了，为什么你连在梦里，都不肯放过你自己，要让那无数梦魇掐着你的脖子，恶毒地咒你不得好死。
我的心里泛出许多酸液，蜇的我五脏六腑都心疼地揪成一团。但我还是说道：
“嗯，都过去了。”
“梦都是反的，我其实一点也不疼。”梁宴握住我的手腕，描画着我的轮廓，将头隔空搭在我的肩上，轻声道：“沈子义，我没事。”
他好像怕我不信，又好像知道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心疼难熬。于是他笑起来，好像刚被梦魇所困的人不是他，好像日夜在心里反复纠结，觉得自己才是一切错误根源的人也不是他。
他就只是颇为慵懒地靠在马车的软垫上，冲我笑道：“沈子义，我知道你在回应我。”
哪怕我听不见，但我知道，你一定对我的每句话都有回应。
所以……
“别怕，沈子义。都过去了，都没事了……”
“睡吧，明天一定会是个好日子。”
……
明天会是个好日子吗？
谁知道呢。
但梁宴说是，我就希望它是。
因为今夜，我正站在皇宫边界的城墙边，看着徐生皱着眉认真地将我身上的阳气引出来，在他身边一点一点汇聚成一片。
“大人，这样真的可以吗？”
姜湘站在我旁边，望着徐生手里的阳气，紧张地咬住了下唇。她平日与宫里的小鬼们一起玩闹，不修边幅惯了，今夜却难得打扮的很整洁，穿着隆重的公主朝服，戴着她最喜欢的金钗，还从别的小鬼那里买来了一面镜子，照着铜镜贴了很久的花黄。
我其实也很紧张，毕竟阳火转世的法子徐生说他从未试过，只是听说，结果如何只能赌一赌。但看着姜湘紧张到忍不住地发抖，我也只能拍拍她的肩，安慰道：“肯定可以的，你别担心。”
“其实我知道的，哪怕我去了阴曹地府，去了奈何桥，我也见不到那个书呆子了。”姜湘揪着衣摆，略红了眼眶，看向我：
“虽然我和他约定过，无论谁先身死，都要在奈何桥前等对方，要一起渡过忘川，下辈子还做夫妻。但我清楚的，我已经死了百年了，他必然不会再等我，哪怕他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也会以为我走在他前面，是我没等他。”
“有缘自会相见的，姜湘。”
我头一次喊姜湘的名字，我看着她如今略带悲伤的面容，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人小鬼大，古灵精怪的像个不问世事被宠大的闺阁千金。我叹息又欣慰地摸了把她的头，认真道：
“你的冤案梁宴已经让大理寺重新调查了，虽然是三朝以前的旧事，但我有把握找到证据，为你正名。史书会记得，你是大梁朝的昭明公主，哪怕任良风投胎转世，他的下一世也一定会在史书上看到你的姓名。”
“有缘自会相见……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大人。”
姜湘红着眼，还想走过来对我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好了，阳火……阳火炼成了！”
徐生的面前立起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我第一次见徐生笑的如此开怀，他回过头，眼睛亮的吓人：“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能让厉鬼转世的法子，我找到了！”
阳火和其他火苗燃烧起来不同，它的橙红中透着一股类似于血色的诡异。阳火也没有柴木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音，它很安静，安静的就像一堵墙——如果忽略它飞跃燃烧的火势的话。
“火势燃的太大了，照这样烧下去阳气撑不了太久，得抓紧时间。”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戴着阴阳镜看着徐生燃火的段久，此刻眉头紧缩，他朝我拱了拱手，却是冲姜湘说道：“公主殿下要快一点了，徐生是以自己的魂魄做引子来燃的这场火，他撑不了多久的。马上就要到火势最大的时候，公主若想转世，就一定要及时进去，忍受烈火焚身的痛苦。”
“拿魂魄做引子？”
我的眉心猛地一蹙。
“那徐生要如何投胎？魂魄受损不会影响他的投胎吗？”
我满腹疑惑，段久却没回答我，只是又提醒了一遍姜湘，就走过去和徐生讲话。
我见段久并没有什么悲伤和忧思过虑的表情，心里也稍稍放下了点不安，扭头准备让姜湘赶紧进去。
我还没张口，姜湘猛地拽住了我的袖子，急促道：“您和我们一起走吧，大人。您不是也想投胎吗，这阳火能渡厉鬼也必然能渡大人，与其在凡间毫无头绪地去找那盏长命灯，不如试试和我们一起走。大人，您不是最想去投胎了吗？”
投胎……
我好久都没有再提起这个词。
姜湘不知道我已经在梁宴修建的暗道里找到了那盏灯，也不知道我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能吹灭那盏灯。她只是认为眼前是个好机会，便想让我也能得偿所愿。
“我知道大人舍不得陛下，可是等徐生和我今日前往轮回后，大人以后要去哪里再找人燃这么一场阳火呢？若是大人一直找不到长命灯，岂不是永远也无法投胎了？若是……若是百年以后，连陛下也走了，那这世间岂不是只剩大人一个人，大人您那时该如何是好啊！”
姜湘扭头看着火墙，生怕我错过此次机会，又焦急地扯着我道：“走吧大人，您在下面等着陛下也好过最后一个人孤苦伶仃啊！”
“在下面等着梁宴”这话听着着实令我发笑，我顺着姜湘拉扯我的动作走了两步，靠近那堵火墙，却停下了脚步，只把姜湘往前推。
“我不能走。”我看着姜湘泪影婆娑的模样笑起来，“傻丫头，还有人等着我回家呢，我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我回过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这会已经是用完晚膳的时辰了。但我知道，这宫里有个人，此时肯定坐在桌前，不顾苏公公的劝阻，只坐在佳肴前不动筷，望着门口等着我回去陪他。
我走不了，从一开始就走不了，从我犹豫不决不肯吹灭那盏长命灯开始，从梁宴灌注心头血为我燃那盏灯开始。又或者说，从很多很多年以前，我第一次遇见梁宴，答应让他做我的棋子开始。
我就走不了了。
这世间的路千千万万条，可只要梁宴站在起点，我就一步也舍不得动。
我转头看向姜湘，笑的轻松又惬意，仔细看来，还有我很多年没露出的调侃意味：“我不能走，梁宴没我睡不好觉的。”
“宰辅大人……”
姜湘抹着眼角汹涌流出的泪，踏进了火里。在火焰覆盖住她的身躯前，我看见她死死憋着眼里的泪，灿烂地笑着朝我挥着手，大声道：“谢谢你大人！姜湘欠你的实在太多，若日后有机会，姜湘一定做牛做马报答大人……大人你一定要幸福安乐！”
我朝她也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火里。
徐生看着姜湘安稳进去，便对段久说了句话，看也没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火海里。唯独在火海汹涌前，交换了身份，让徐楚隔着火海冲我伸出了手，喊了一句：“兔子哥哥……”
“徐生这小鬼，真是……”我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和这些小鬼们相识并不久，明明我并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在他们都消散后红了眼眶。我掩盖似的遮住眼，对段久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徐生这小鬼，也不说跟我道个别，就只知道跟你说话。”
段久浅浅地笑了笑，突然回过头看着我道：“他投不了胎，跟大人告别什么呢？一会儿阳火退散，臣还要把他捡回府呢。”
“什么？！”我猝地扭头看向火海。“投不了胎，那他进火里……”
“阳火只能将有魂体的送去轮回，徐生没有魂体，他只能送走他弟弟。而且……”段久一瞬不停地盯着火墙，他语气平淡，看上去一脸云淡风轻。我却看到那平日里最是沉稳的人，背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紧张到颤抖。
BaN
“而且阳火燃烧需要魂魄做引子，他一开始就没告诉你，他早就决定烧自己的魂魄了。魂魄烧尽，他就只剩下残魂，浑身都是碎片，会失去所有记忆，变成无知无觉的游魂。”
“碎片……游魂……无知无觉？”若不是我碰不到活人，我真想狠狠地推一把段久，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我急促地呼了几口气，憋着火问道：“那你还让他去？！你就不怕他回不来了，失去所有记忆变成无知无觉的游魂碎片，那跟彻底消失了有什么两样？！”
说话的间隙间，阳火已经开始慢慢熄灭，隐隐约约地露出一些魂魄的影子。
“他会回来的。”段久至始至终都没回头，只是盯着那火看，在火势渐弱的时候就迎上去，从怀里掏出个布囊。
“我知道他会变成游魂碎片，所以我在这里。”
“我要把他一片一片捡回来。”

第69章 我从不孤单
阳火的余烬还在烧着，我皱着眉看着段久手里布囊一般的物件，一时间没有说话，只与他一同盯着火焰看。
徐生是一个很不讨人喜欢的小鬼。
他嘴毒脸臭，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叉着腰拿鼻孔看人，说实话这样的动作总会让人感到嘲讽与鄙视，但由于他蜷缩在徐楚那个六岁稚童的躯壳里，所以做这种大人模样的动作时总会有一种不符合年纪的好笑。
我唯独在他身上看到过一次好脸色，就是那次他求我给段久托梦的时候。
他这个小鬼，好像对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都天生带着一股敌意，但你与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藏在张牙舞爪冷视之下的一颗软心肠。他明明那么讨厌我，沾一下我这种断袖都嫌晦气，却会默不作声地陪我一同找长明灯。明明在宫里现身会被阳气侵蚀的难受，却还是在我被招魂的法阵弄的晕倒在地时冲出来，帮着姜湘一起把我扶起。
那么愤天厌世……又那么爱憎分明……
火终于烧尽了。
一片空旷的地面上只有几株野草在风中摇晃，没有灰烬、没有声响、没有言语，如果不是我亲眼见证了刚刚发生的事情，我都觉得这一切是我恍惚的一场梦。
“魂……魂魄呢？”
我紧缩着眉头，偏过头去看段久。
徐生会碎成游魂碎片，可烈火已尽，眼前这片地方却什么也没有，那……徐生呢？
烈火焚身，魂体已散，那个冷面热心的鬼去了哪里？
他……魂魄散尽，灰飞烟灭了吗？
“等等！”
草地上的某处闪了闪，最后一丝阳火烧尽的空中，影影绰绰地露出一点朦胧人形轮廓，那点朦胧越闪越亮，最后慢慢地沉淀下来，化成一个少年模样的鬼魂。
我还没来得及惊呼，就看见段久飞速地上前两步，蹙着眉心盯着那少年看了一会，然后肯定地说道：“是他。”
我这才走上前，打量着这个眼睛里透着迷茫的魂魄。但就这张脸来说……嗯，确实很符合我心里对那个臭屁小鬼的自画像。这鬼魂眉尾上挑，丹凤眼看着风流，只是一双眼里淡如水，平添了一丝蔑视的意味，有棱有角的面容倒也不难看出徐生生前是个面若冠玉的小公子。
只是……
我指着徐生望向段久，挑眉道：“你不觉得这小鬼身上缺了点什么吗？他怎么不说话，还看起来呆呆的，一点也不像之前的模样？”
“三魂七魄，这应该只是他身上的一魂一魄，其他魂魄应当已经在阳火里被烧尽了。一魂一魄的躯体没什么意识，与……”
段久眉头松了松，抻开他手里的布囊，对那几乎没什么神智的呆魂魄招了招手，那魂魄就茫然地看过来，空空洞洞地飘进那布囊里。
段久轻柔小心地扎好布囊，眼神垂在布囊上，补完了他的话：“如今他这福样子，与民间神智不全的傻子没什么两样。”
“那你……”我本想问段久“那你要如何是好”，但想了想，又改口问道：“那你收这残魂……是还有让他恢复的法子吗？对了，这布囊是何物，能让游魂信任你还能自己进入其中？”
“徐生走之前告诉了臣修补残魂和收集魂魄碎片的法子，还给臣留下了这个聚魂袋，里面放着徐生最信任最挂念的东西，魂魄虽散，但残魂受其感召，还是会聚拢进去。”
段久呼出一口气，转眼间又恢复了从前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冲我笑了笑，甚至劝慰我道：“大人不必挂怀，臣会竭尽所能照顾好徐生，修补好他的魂魄，不会让他变成孤魂野鬼的。”
“其实徐生走之前并不是没给大人留下话，他托我告知大人，谢谢您这段时日费心力照顾他弟弟，为他诛杀荣安将军，了却他的执念，他很感激。”
“你也知道他的性子，无论如何他是没办法当着你的面说出这些话的，只能托我转述。”段久轻笑着摇了摇头，想起什么又向我补充道：“对了，还有徐楚，听闻他酷爱把玩大人的腰带，大人可知道是和缘故？”
我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大人不会记得的。多年前臣奉命查封沉香楼时，徐生遭人妒忌，被困在火里，徐楚年纪尚小，与哥哥走散。是大人在街角捡起了那个脏兮兮的孩子，送去了衙门，才让他们兄弟二人日后能再次相见。”
段久站在刚才烧过火的草堆里回望着我：“大人救过太多人，可能对大人而言那不过是举手之劳，连自己都不放在心上，但那个孩子却记了一辈子，以至于死了成为了魂体，哪怕记不清大人的脸，还是会记得抱着自己的恩公身上系着的那条腰带。”
我有些惊讶地抬起眼：“徐楚竟是当日那个孩子吗？怪不得我作为鬼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拉着我的衣带。”
多年前我确实在沉香楼附近捡到过一个孩子，只不过我早已忘了他的模样，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么一小团窝在桥洞旁，哭的满脸鼻涕满脸泪的，看得煞是可怜。我一时心软，就把他抱到怀里，拿身上的衣带给他擦了擦脸，送到最近的衙门里去，吩咐他们好生照顾，替他寻得家人。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命运兜兜转转，竟又以别样的方式重逢。
只是我知晓的太晚，没能来得及揉一把那小团子的头，跟他说一句：呀，小哭包，如今长得真不错，都爱笑了。
我叹了一口气，却并不是遗憾与惋惜，反而有一种庆幸的意味。幸好……幸好我遇到了他，幸好这世间还有办法，能给我所牵挂的人，一个较为圆满的结局。
幸好……这世上终归是好人多一点。
好人有好报。
幸好我一直相信。
……
我和段久分别在夜色渐沉的时辰，我离开梁宴太久，身体里冷得不行，到后来整个人都在发抖。段久扶着他鼻梁上的那架阴阳镜看了看我，示意我先走。
徐生散碎的魂魄有可能落在阳火周围，段久要拿着那个聚魂袋再找一找。我跟着段久转了两圈，发现自己确实帮不上忙，只得作罢。离开之前我实在放心不下，又扭头问段久道：
“那个……段久啊，虽然这话好像轮不到我来问，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你和徐生那小鬼……如今是个什么关系？”
段久弯腰探物的动作一顿，直起身看着我，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然后回我道：“其实在大人与陛下花前月下的那段时日，我与徐楚交谈了许多。一开始我只当他作故人，一个惨死不得往生的孩子，便也没什么其他的想法。后来……后来当他是挚友，是一个能读懂我所作所为的知音，对他的关注与真心也多了几分。”
“如今……”段久蓦地笑开来，“如今我掺杂一些其他的世俗想法，不过还不是说的时候，等他回来，我会亲口说给他听，听一听他的答案。拒绝与否，全凭他做主。”
拒绝……
傻子才看不出来他喜欢你。
我咂了咂舌，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就不再纠缠，转身就飘回皇宫找梁宴。
乾清宫灯火通明。
自从梁宴知晓我以魂体的状态每天在宫里飘来飘去之后，他就私下里命苏公公把满皇宫都挂上了灯笼，点着烛火，让我回来的路能顺畅无堵，不会冒冒失失地一头撞到宫墙上去。
梁宴的脑子里全是弯弯绕绕，心眼加起来比边城的烽火台还多，他总是把锋利挂在脸上，露出的全是锋芒与算计。但做这种对人好的事总是瞒的很严实，好像生怕别人看见他冷硬的外壳下不一样的一面，不肯在刀光剑影里袒露一点真心。
可不巧，他让苏公公去挂灯笼的时候我正是闲人一个，被姜湘缠着难得的没在大白天睡觉，而是跟着她满皇宫的陪徐楚玩闹。以至于前脚梁宴跟苏公公吩咐完，后脚我们三个鬼就在殿外听的一清二楚，看着苏公公拿着大浮尘跑上跑下地喊人挂灯笼。
如今陪着我的小鬼们都去了轮回，我看着宫墙上挂着的灯笼，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记忆很奇特，明明分别只是一瞬，却偏偏能在你脑中停留很久很久，久到……我都觉得有些落寞了。
我抬了抬下巴，仰头看着上方亮的温和的灯笼，又扬了扬嘴角。
虽然记忆在此时显得有些落寞，但幸好，宫里还有满墙承载着记忆的灯，这灯后面，还有一个在等我回家的人。
我遥望向乾清宫的内殿门口。
梁宴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桌佳肴，他却拿着公文埋头苦批，时不时抬起眼，扫一下门口的方向，又轻皱着眉略带失望的重新垂回去。
苏公公在一旁围着他团团转，嘴里念叨着：“陛下，这菜都热了三道了，您先用完晚膳再处理国事吧，再怎么样也不能伤了自己的身体啊。”
梁宴目光不动，只摆摆手道：“朕不饿，等……”
“陛下要等谁？老奴这就去喊！”
梁宴却并不应答，放下手里的书，看向殿门口我的方向，慢慢地笑起来。
“等到了，他已经回来了。”
我扬着笑，挥着腕上的红绳朝梁宴示意。
故人不再，但这满宫墙的灯笼的亮色会记得。
——我从不孤单。

第70章 节节败退
“等到谁了？陛下，您可别吓老奴！”
苏公公望着空无一人的殿外，又看了看眉梢带笑的皇帝，惊的不知如何是好，张罗着就要叫太医来看看。
我边笑边向梁宴走去，边想着要不还是找个像样的借口，把我还存在的事情告诉苏公公吧，要不然他天天看着梁宴对空气说话，还一副神神叨叨满脸喜色的模样，一把年纪到最后被吓疯了可如何是好。
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我提着衣摆还没走到梁宴面前。
我还没来及跟梁宴说上一句话。
下一刻天旋地转，我胸口猛地一阵绞痛，直楞楞地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灯火通明，梁宴还坐在桌前翘首以盼，在离他不到一尺远的地方，我却疼的连手都抬不起来。
我的脑子一片混沌，思绪模糊，连视野也开始变得明明暗暗。耳边一片嘈杂，唯独只有一样声音是清楚的，它隔开所有迷雾，好像直接响在我的脑中。
它说：“去吹了长命灯。”
“我吹你大爷！”我忍着疼咒骂出声，恨不得给我脑中的声音一巴掌。“哪来的妖魔鬼怪，我都是鬼了吹个屁的灯！”
脑海中的声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好像叹进了我的心里，连带着我五脏六腑都被拉扯的疼痛起来。
“生死不可违，去吹了那盏灯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我周身一轻，把我压制在地面上，锤击着我胸腔的威压瞬间消失，痛苦也不复存在。
若不是我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鲜血，我简直要觉得刚才那一幕是我臆想出来的画面。
我从地上爬起来，皱着眉打量了下四周。
周围空空荡荡，除了看守宫殿的仆从，剩下什么东西也没有。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都是个鬼了，还他娘的撞鬼了？
吹了长命灯……
长命灯不是连着我的魂体吗？吹了它我岂不是也要前往轮回、转世投胎？
“吹个屁！吹你大爷！”
我又骂了一句，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缓着心神朝殿内走去。
梁宴看见我腕上的红绳走进他的视野里，立马屏退了仆从，敷衍着苏公公把他推出殿外，交代了一句“谁都别来打扰”，才走到我面前，挎着脸，略带不爽地抱怨道：“怎么才回来？菜都热了好几遍，怎么，和你的小鬼朋友们就这么依依不舍？”
我挑了下唇角，本想告知他徐生魂魄尽散，段久在原地捡碎片的事。临到嘴边，不知怎么的我又觉得这事太过繁琐，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在纸上描写太过复杂，不如等以后去梁宴的梦里再说。
于是我在纸上写到：“我饿了。”
“哼，都这个时辰了，不用晚膳自然是要饿的。”梁宴拿我没办法，毕竟我是个鬼，他看不见也摸不着，只能板着脸色给我看，然后无奈地吩咐下人去再备一桌晚膳。
“对了，你过来。”梁宴坐回桌边，朝我招了招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忍不住先软了眉眼，对我说道：“这是我让内务府去整理的皇家亲眷中适龄的孩童名单，我准备在这其中挑一个，作为储君，待他加冠，就将这江山托付给他。沈卿以为如何？”
我挑了下眉，顺着梁宴手里的书册看过去。梁宴正当壮年，别的帝王都是追求长寿、长生不老，好永久坐稳皇位，执掌朝野。梁宴倒好，年纪轻轻就开始想着过继子嗣、退位让贤。
我不太能理解，在纸上问道：“过继子嗣倒是没问题，托付江山是否太早了些？这书册上都是些到了舞勺之年的孩童，不出十年就可加冠，你要那么早退位让贤？”
“早吗，如此算来都还有近十年光阴，我还嫌太迟了呢。要不是皇家亲眷里没有年纪适宜的人，我早就……”梁宴看了看我，把嘴里那句“早就甩手不干了”咽了下去，只说道：“大梁如今内外安稳，虽然体制下还有些隐患，也还有一些奸臣未除。但十年时间已是绰绰有余，我会边培养储君边把这一切都处理好。”
“你不是一直想游遍人间万里河山，好好的做一回闲人吗。等到储君安定、山花烂漫之际，我便能与你携手归去，漫步山河，好好的领略一回人间风光。”
我一时失言，竟无法在震惊和繁乱的心绪里理出一点言语，来应对梁宴这场猝不及防的同游佳梦。
我曾在死亡中醒来，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投胎，甚至一路艰难险阻一言难尽的想要找到那盏长命灯，也无非只是想了却这样一个我活着的时候奢求了一辈子，却到死也没办法实现的夙愿。
——我想摒弃所有，放身江湖，游历人间，醉酒江南，好好地为自己活一回。
我其实从未与人谈起过这般梦谈，因为我活着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身为宰辅，百官之首，肩上有黎民社稷的重担，有帝王的期许和同僚的仰仗。只要我活着，无论如何，我都只能做大梁的宰辅，没法无忧无虑成为江上一孤翁，恣意洒脱。
后来我死了，死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因为放下重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死亡似乎是我能一身轻不再挂念世间的唯一途径。
哪怕如今命运捉弄，我又与世俗绑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从没想过，有一天，有一个高高在上坐拥着这世间万民钦羡、享受着这世间最佳事物的人，他会跟我说。
“沈子义，我陪你去做你想做的人。”
皇权不重要，荣华富贵也不重要，我知道万民是你的牵挂，所以我愿意守好这江山，等到天下安定，你心无所念，我便放下所有，与你策马同去，仗剑天涯。
可好？
我眼底不受控地涌起一阵水花。
幸好梁宴看不到，不然他就会看见我丢兵卸甲、溃不成军的模样。
我曾说姜湘吃了太多苦，所以才会在我给了她一点温暖的时候就泣不成声，而如今……
我在这场名为温柔的风里节节败退。
梁宴看不见我，所以我大胆地抱住了梁宴，在我根本触碰不到的他的臂弯间，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话，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梁宴才知道此时的我说了一句什么。
只不过现在我笑了笑，在纸上写到：
“好啊，我们去游遍万里河山。”
欲买桂花同载酒。
我想。
原来这世间，还有这么多值得我留恋的事情。
……
我是哼着小调飘进梁宴的梦中的。
我活了这么多年，除了小时候跟在父母身边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还从来没有这么轻松愉快过。
什么都不用想，天塌下来了有人给我撑着。
唯独只需要想想应该怎么样培养未来储君，让他早日成才，好早日把大梁交付到另一位明君手里，以让我能携所爱，轻松自在地奔向我所向往的生活。
或许我不应该哼一曲满含离愁别绪的秦淮小调，又或许我不应该自得的那么早就去畅享还未实现的事情。
我明明生前兢兢战战、如履薄冰，才能有今日硕果，却偏偏一时随了性，满怀期待的吟上一首“欲买桂花同载酒”。
却忘了，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少年游。
我没能进入梁宴的梦里，却一脚踏入了另一条命运。
我在入梦的时候被一股气力拦了下来，裹挟着我进入了另一个场景。场景很黑，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盏亮着的灯。
这灯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正是梁宴用心头血供养着的，放在暗道里的那盏长命灯。
那个曾经一脚把我从奈何桥踹回凡间的神，站在灯前冷冷地看着我，那目光似悲鸣，又似利刃，让我的心脏感到一阵蜷缩，疼的皱紧了眉。
神看着我，摇了摇头，问道：“为何不吹灭那盏灯？”
“沈弃，你可知，长命灯不灭，你们都得死。”

第71章 找到你了，我的止疼药
死亡。
这个词对于先前的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我为了不成为一个不能自理的废人，为了不再日日被噩梦纠缠，为了下辈子能做个逍遥自在的好人，我选择了死亡。
可这个词如今看来又这么讽刺。
谁会在尘埃落定、前途光明、幸福美满触手可及的时候选择死亡？
讽刺。
我笑起来。
神明满眼悲悯，我却嚣张地、肆无忌惮地笑起来：“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吹灯我们都会死，谁死，我吗？我不是早就死了吗，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不怕，那皇帝怕吗，大梁朝怕吗，你拿什么替他们做决定？”神叹了一口气，似是不忍，又像是催促着一场凌迟。“长命灯可以说是神物，也可以说是邪物。它以人的血脉为媒介，吸蚀骨血，来吊着人的魂魄长存。正如我在奈何桥前对你所说，灯不灭你灵魂不散，永远进不去轮回，无法投胎。”
“不入轮回又如何。”我挑着眉，语气竟也沾染上了梁宴的那种不怕天不怕地、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大不了我一直以魂体状态存在就是了。神明管天管地，难道还要管我一个小鬼愿不愿意投胎不成？”
“若此事真是小鬼投胎，我还用得着费心费力把你从奈何桥上踹下去吗？你都不知道你上奈何桥的时候，天道在我耳边敲了八十八道警钟，八十八道！比那死阎王的夺命铃还恼人！”
神脸上庄严沉重的面具有一瞬间的崩裂，但他很快沉稳回去，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清了清嗓子道：“沈弃，你可知，你在这世上多存活一日，你那位小皇帝的寿命便减少一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你耗到灯枯油尽、长绝于世，那当真是你想看到的吗？”
梁宴……
梁宴会被我耗死吗……
梁宴以心头血和寿命为代价把我拉回尘世间，我分明是知道的。却偏偏存了那么一些侥幸，以为只要闭口不提，这件事就不会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差，那些苦果就终究不会来临。
我神情上刚有一丝怔愣，神就立刻抓住机会趁热打铁，指着身旁亮着的那盏长命灯继续道：
“长命灯只要亮着，每时每刻都在吸取燃灯者的寿命，唯有把它吹灭，才能结束这一切，把一切都拉回正轨。沈弃，你不是最想投胎吗，只要吹灭它，梁宴可活，你可前往轮回，岂不是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我讽刺地挑起嘴角，想起问徐生厉鬼投胎的那一日，那小鬼也是如此讽刺我。我朝神摇了摇头，笑道：“我有一位朋友说的好，这天下之事，哪有十全十美的道理。”
“既然都不是十全十美了，有点瑕疵似乎也能熬过去。”
我背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攥的发紧，脸上却不显山不露水，似乎是坦荡又无惧地看着神，说道：
“我如今最想要实现的心愿已然不是投胎了。寿命短又如何，梁宴是心甘情愿，我哪怕心里全然都是负罪感，也断然没有再抛弃他一次的道理了。”
我想着，梁宴已经在择选储君人选了。
只要十年，我一定可以和梁宴培养出一位合格江山的接班人，将大梁朝的百姓托付与他。到那时候，是生是死还重要吗？大不了我和梁宴双双前往轮回呗。
生同衾，死同椁。
梁宴之前所求不也就是这样一句话，如今我最想要实现的夙愿，不也就是这样一件事。
只要熬过了十年，这江山稳定、人才辈出、百姓安居乐业，至于我们这些殉道者能活多久，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神仿佛看透了我心中所想，在我开口前就截断了我的话语。他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比阎王那死家伙还执拗，天道就不能出个法规把这些不投胎的家伙们全都划给生死殿管吗”，才收敛好神色抬起头，看着我道：
“假若你想的是今日你与那皇帝商议的，强撑到十年之后在做决断的话，那是不可能的了，沈弃。别说十年，不出十日，你那位皇帝陛下就会心血耗尽，命丧黄泉。”
“你应该还不知道，人间的这位皇帝，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都隐瞒了你些什么吧。”
神明顺着燃烧的灯火，手一挥，无数画面就亮在我眼前。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幕，应该发生在从前我出宫游荡，或者是我白日缩在宫里的小角里休憩的时间，亦或者是更久以前。
我无法确定这些画面的时间线，却清楚的知道，那绝对是没人知晓的、梁宴刻意隐瞒我的时光。
因为在那些画面里，梁宴坐在书案前、躺在床榻上，却都捂着嘴，鲜血抑制不住地从他嘴里涌出。
血腥味呛的他止咳，他却一直死死咬紧牙关，努力克制着声音，眼神在四周不停地巡游着，仿佛在害怕什么人会突然出现，撞破他狼狈的一幕。
苏公公端着药剂走进来，几乎是哭喊着跪在地上，惊呼道：“陛下，您怎么又咳血了？！老奴……老奴这就去叫章太医前来。”
“不……不可。”梁宴拿着手帕随意擦了擦血迹，端起药来一饮而尽，眼神一刻不停地盯着门口，神情紧张。
凭借我对梁宴多年的了解，甚至说，凭借我对梁宴的本能，我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让他如此紧张心惊胆战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他害怕我会在此时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撞破他吐血，身体摇摇欲坠的狼狈模样。
他害怕我会发现，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他，天塌下来好像都不会眨眼的人，也会有被生死扼住喉咙，连气都喘不上来的时刻。
药苦的梁宴皱紧了眉，他却连一刻停顿都没有，喝完药立马照着铜镜擦干净脸上和手里的血，为防万一，他还特地去内殿换了一件衣袍，把旧衣物递给苏公公，交代道：
“拿去悄悄地烧掉，一定要藏好，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见了。朕病重的消息一定要瞒严实，绝对不可走漏了风声。章太医与子义……与宰辅大人交好，他那里也一定要瞒住了。让陈太医再开两幅止咳的方子给我，我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一点破绽。”
“老奴知道了。”苏公公抹着眼泪往外退，“陛下，您一定要爱顾好自己的身子，大梁还需要您啊，陛下。”
“大梁是他的牵挂，朕不会撒手不管的，朕会让他放心。”梁宴望向殿外，说着苏公公听不懂的话，却一刀一刀扎进我心里：
“江山万民是他的责任，他却是我的归途。”
“以命换命又如何，能看见他重新对我笑，不是很值得吗。”
我顺着神给我看的画面往前回溯，才发现梁宴第一次吐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耗尽，竟是我在树上绑红绳，意图瞒天过海，偷偷跑出去陪姜湘徐楚他们玩耍的那一天。
我就说，那日我在奏章上瞎画一通，在旁边做了那么多小动作，偷跑出去的计谋那么拙劣，为何梁宴却一直偏着头，仿佛未曾留意过我。
他不是不知道我呆的烦闷要往外走，也不是没看穿我用朱砂糊弄他的小手段，他甚至余光瞥见笔悬在空中，微微抖着往下涂画的时候，还勾了勾唇。
他都看在眼里，却不言语。
不是因为这个偏执执拗的人有多大度，而是因为他一只手按着胸，已然抑制不住自己要咯血的冲动。
他看着我一溜烟的跑出殿外，心里的那口气终于舒了出来，俯在桌案上呕出一口血。
案牍被鲜血浸湿，他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大殿里，盯着那血看了许久。
从那一刻梁宴就知道，自己随时随地可能会因为我这个已死的人，再也没法以活人姿态回到世间的人，耗尽自己的生命。
很多年以前我杀死先帝和先太子的时候，我就说过，梁宴太不聪明了。
明明有一条割舍掉我就可以一路坦荡的康庄大道他不走，偏偏要把自己赔进去，在一条艰难黑暗看不见尽头的路上爬。
那时我们并不心意相通，并不知道对方心中是何感想，也并不知道前路会有多少艰难险阻。
只要梁宴及时止损，他就可以好好活下去。
可画面的梁宴对着盆景上挂着的假的不能再假的红绳笑了笑，朝震惊地冲进来叫嚷着要去喊太医的苏公公摇了摇手。他擦干血，确保自己衣冠整洁，套上暗色的红氅，把那些我瞎画一通的奏折小心仔细地收进匣子里，朝外走去。
“叫什么太医，我有见效极佳的止疼药，千金难求。”
那天宫墙边，徐生的故事让我一时情绪不佳，我躺在地上，看着梁宴走过来挡住我眼前的光。
我想：“花在我眼里。”
却不曾知道，垂着眼望着我的人也在想：
“找到你了，我的止疼药。”

第72章 我这一生未皈依佛缘
……
没人能违背生死，没人能逃过因果循环。
以命换命，天道不容。
神如是说。
那盏亮着的长命灯在这一片黑暗中摇曳。它曾是我的希望，曾是我以为上天开眼的怜惜，曾是我心上人日复一日的执念，如今也是催我上黄泉的索命铃。
梁宴不能现在就撒手人寰。
正如我在那座衣冠冢前的自言自语，梁宴不能死。他身上扛着大梁朝的希望，扛着千千万万百姓的命，在大梁真正做到四海清平，迎来一任明君前，梁宴连甩手不管的资格都没有。
梁宴知道，我也知道。
自始至终，摆在我面前的其实都只有一条路。
我别无选择。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靠近那盏灯的，只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压了一块从宫墙上脱落下来的砖石，明明看着破旧又残败，却裹着过往的种种回忆，沉在心尖上，压的我一口气也喘不过来。
那盏灯长明着，烛火闪烁，好像一直都没有暗下来的时候。
如果不是知道它烧下来的灯油连着一个人的寿命和心头血的话，那这实在就是一件再美好不过的神物。
我伸出手，从那燃烧着的烛火之间穿过。
火应当是灼热的，即使鬼魂无法感知。但不知道是不是这火来自于梁宴的缘故，我手指穿过时，它带着一层温暖的触感缠绕到我指尖，就像一场无言的安慰。
仿佛梁宴站在我面前——多年前那个被我养大的狼崽子，如今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重叠在一起，执着我的手，一如既往地对我说：
“别怕。”
我不怕。
我只是在想，离开之后，梁宴又要变成一头孤狼了。
他该有多难过……
我低下头，朝那包裹着我指尖的火苗低下头，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火苗轻轻摇晃，却没有熄灭的架势。
为了天下，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梁宴。
吹了吧。
我红着眼眶，竭力抑制着心里的愁绪，续足了一口气，朝那灯吹去。
“哎等等等等，你干嘛呢？”神两步上前，横在我与那盏灯之间，一脸迷惑地看着我：“你吹它干嘛？你都是鬼了，你怎么吹灭一盏灯？长命灯长命灯，随随便便被你吹了它还叫什么神物，这灯只有燃灯者才能吹灭，我没告诉过你吗？”
神回想了一下奈何桥上的场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哦，对。那天大半夜被警钟敲醒，我烦得要死，只顾得上把你从奈何桥上踹下去，忘了跟你说吹灯人的事了。”
“……”
我腮帮子里鼓着的气“噗呲”一声泄出去，只留下我一双麻木的眼和无话可说的脸。
你他娘的。
不早说！
还好第一次发现这盏灯的时候我犹豫了没吹，不然我满怀期待地吹下去，结果发现我吹不灭它该有多绝望。
白瞎我一番真情流露。
天界有你们这帮话不说完全的神，迟早要完蛋。
许是看我面色不佳，神讪讪的，大手一挥把我送回了现实，只最后说了一句：
“一定要吹掉长命灯，尽快，不然那皇帝心血耗尽而亡，你也会随着灯的熄灭魂飞魄散的。”
……
从黑暗微弱的光亮里脱离出来，我眨了眨眼，扭头便看见坐在床榻上眉头紧缩的梁宴。
床下的宫人跪了一排又一排，连苏公公都大气不敢出地站在一旁，小心又谨慎地弓下腰，流着冷汗问道：“陛下，究竟是什么不见了，奴才这就让宫人们下去找。”
梁宴拧着眉心，沉着脸，一言不发。
一直跪在台下的一个小太监抖机灵，开口试探道：“陛下可是什么玉石佩物不见了踪影？旧物丢了在民间可是好兆头，预示着陛下肯定会很快再得佳宝。南岳国刚进贡了一批品相极佳的白玉，连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陛下若是用它做一件新的玉珏，一定比原来那件还要光彩夺目。”
“你说朕把他弄丢掉了，要朕再寻新的来？”梁宴半低着头，挑了下嘴角。苏公公瞪着那小太监示意他说错了话快求饶，可为时已晚，梁宴已经反手掐住了那小太监的脖子，笑的发狠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朕面前耍这种滑头。好兆头？朕觉得你的血也不失为一种好兆头，你说呢。”
梁宴把那小太监一把甩出去，睨着眼横过去，冷声道：“拖下去，杖毙。”
然后他一转头，目光所及之处，终于出现了我腕上的一抹红。
梁宴愣了一下，立刻从床榻上站起来，朝我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清楚地看到他结喉上下滑动，连带着气息都带着急促。他盯着我腕上的红绳看了又看，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在宫女太监们不明所以的目光里，吩咐道：“都下去吧。”
在宫人们都被苏公公催促着退散后的下一刻，梁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眼神没动，语气里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幸好，幸好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我又弄丢了你。”
“我真是忙的昏了头了，刚才竟有一瞬觉得，你不会再回来了。”
梁宴扯了扯嘴角，按着我腕上的红绳摩挲。
“玉礼住持说过的，这红绳沾了我的血，是尘世之物，哪怕你……消散了，红绳也会留在这世间，重新回到我手里。我刚才竟然因为醒来看不见红绳而心慌，当真是糊涂了，看不见只能证明你去了别处，怎么会想到你不回来了呢。”
我没说话。
我触碰不到梁宴，梁宴也感知不到我。所以他不知道在他目光之下，我握住了他搭在我腕上的手。
十指相扣。
我却在心里哭道：“对不起。”
原谅我这一生没皈依佛缘，未能修得与你白头圆满。
是我功德不够。
“沈子义，你不会在生我的气吧？我可没滥杀无辜，是他自己找死，我日行一善，了却他的心愿，早日送他去见阎王而已。”梁宴皱了皱眉，颇有些不爽道：“若是你为他求情，我就只打他十……二十杖算了。”
我盯着梁宴出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刚才卖弄聪明的小太监。我失笑地摇了摇头，一边想着这种时候我还能笑出来简直疯了，一边在纸上写到：“我没生气。”
梁宴得到我的回答眉宇舒展，下一刻又轻蹙起来，环着手与我翻旧账：“你昨夜没来我的梦中，为什么？我等了你一个晚上，我们沈卿这是又结交了什么新朋友，是去帮鬼投胎了，还是又去听人家的悲惨往事了？这都玩到乐不思蜀了。”
梁宴对于我昨晚没入他梦的意见颇大，垮着脸把不满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我想起他刚掐着小太监脖子，黑沉的目光里蕴满了不屑与杀机的模样，只感到一阵悲凉。
我最终还是落了笔，却隐瞒了所有，只写到：“昨夜有事耽误了一会儿。”
顿了片刻，我又写到：
“补偿你，今晚带你去民间的市集看烟花。”
梁宴紧握着我腕绳的手一松，不可置信地挑了下眉：“补偿我，真的？”
“我们沈卿什么时候这么开窍了？怕不是你自己在宫里待的烦闷，找个借口糊弄我，好光明正大的去市集瞧热闹吧。”梁宴眯着眼睛看向我，却蓄着一汪笑意，他状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点头道：“好吧，我就短暂的做回周幽王，博美人一笑罢。”
梁宴的眼促狭着，不同于刚才坐在榻上面对宫人们时的冷酷与不苟言笑，他看着我，眼底滑过精光，拉着我就往床榻的方向走。虽是疑问，语气里却是不容置喙的味道。
“不过……一晚上没见面的时间，沈卿是不是应该补偿给我？”
“我要的也不多，心甘情愿的一个吻，如何？”

第73章 矢志不渝
京都的夜市集很热闹，贩卖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玩意的小贩扎根在路两旁。月色下坠，柔和的美景却比不了市集的喧闹沸腾。叫卖声与喧嚷声混在一起，响在京都这座不夜城里。
我扭过头去看梁宴。
梁宴如今已经对微服出行这种事轻车熟路了，束着高发，套着一身水蓝色长衫，连面具也不戴，腰间挂上一柄长剑就随我出了门。
春三月天气转暖，夜间虽冷，但在集市里却感觉不到凉意。所以鲜少有人像梁宴一般披着长长的外氅，把自己整个人都严实地裹在里面。
因此当街上的人投来奇异的目光时，除了梁宴外不会有人知道，他那胸前微微隆起的外氅里，藏着一个从披风里探出头来的鬼。
别问，问我也不会承认那就是我。
我当真是鬼迷了心窍，竟然没给提出此等荒谬想法的梁宴当头一巴掌，也没对他那拙劣借口里的“人群太多，我是怕和你走散了，这样安全”提出异议。
我竟然就这样糊里糊涂就顺着他的话走进了大氅里，让他握着我的手腕，牵着我在身前慢慢地挪动。
直到走到集市深处，过往的男男女女有情人结伴从我们身前经过的时候，我才咂摸出来梁宴怪异举动的意味，拿着出宫时攥在手里的毛笔末端戳了戳梁宴的软腹，在他衣物上划拉着写到：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因为在马车上时看见街口的一对夫妻依偎在同一件外袍里，才不顾苏公公劝说非要拿件大氅裹在身上？你心里的算盘下车之前就打好了是不是？请君入瓮呢你。”
“嘘。”
我写的话很长，而梁宴的耐心一向有限。这满腹算计的野狼低着头认真感受着我写的字不到片刻，就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按了按，微微偏着头笑道：“看杂耍呢，你认真点，别吵。”
我：“……”
我吵你二大爷。
我他娘的说话你听都听不见，我吵到哪门子鬼了？！
彳亍。
我仰起头，不再搭理梁宴，只认真看着眼前杂耍艺人喷出来的火圈。到最后梁宴看完了表演想走，伸手拉我，我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撑着梁宴身前的小鼓包，就是不走一步。
“沈子义，你在生我气吗？”
梁宴见我不动，索性又往前进了一步。他看不到，我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前的衣料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热度顺着绸缎的料子传到我的身上。不烫人，更像是寒夜里一个充满温度的拥抱。
我心头的那点不爽感被这温度倏地一下就烫平了。
我在想，沈弃，你是疯了吗？怎么像你侬我侬的新婚夫妇那般拈酸吃醋，当真是这些日子里在皇宫养尊处优惯了，如今连一句稍微带一点指责的话语都听不了。
我正在内心底深刻反省自己现在受不了一点委屈的坏习惯，手里的笔蓦地一动——梁宴把笔从我手里抽走，在旁边小摊的胭脂上蘸了蘸，放到自己手里写着什么。
我还没来及皱起眉头扭身去看梁宴要干什么，梁宴沾着胭脂的手就垂下来，不高不低，正好把掌心放在我眼前，让我去瞧上面写着的字。
梁宴的掌心有经年习武的薄茧，掌心的纹路也因为受过很多伤而变的斑驳，淡淡的胭脂印在他的手上，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那掌心上只写着一个字——“是。”
我一愣，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梁宴是什么意思，下一刻梁宴灼热的气息就从我的耳边洒过。他语气带笑，占有欲和偏执的味道却一丝不减，在我耳边说道：
“是，我早就打好算盘了。我就是眼红别人新婚眷侣，能在大街上肆无忌惮地恩爱，所以才非要披一件不合时宜的外氅。刚刚也是，沈子义，我就是故意的，我也想看看你因为我被别的事物掠去了心神而烦闷不爽的样子。”
“我是故意惹你生气的，我想看看我们沈大人耍起小性子来，该有多么令我心神荡漾。”
不管我站在哪里，梁宴似乎总能准确描画出我的身形，他低下头，明明触摸不到，却不偏不倚地靠在我的肩头，恶劣又充满报复意味地笑道：“谁让你从前对那么多人都上心，甚至你的鬼朋友们都能分走你的心神，我这是报复，沈子义，你受着吧。”
我受着？
如果说刚才我的心里确实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委屈的话，那我现在看着梁宴挑着眉一副洋洋得意的心情就是：我能受得了这委屈？
卖胭脂的小摊贩从刚才起就被杂耍吸引了目光，被梁宴占了一笔胭脂的便宜。如今我照猫画虎，趁着小贩没注意，直接拿走了一盒胭脂，从梁宴大氅里倏地钻出去，反手把胭脂洒在梁宴身上。
梁宴从小就闻不惯脂粉味，毫无防备地被我洒了一整盒，当即就打了几个喷嚏。
走神的摊主被声音吸引终于转过头来，一瞅那地上的胭脂盒，立马指着梁宴喊道：“公子，你怎生碰倒了我家的胭脂！一两银子一盒，你得赔给我！”
我拍拍手，把手上残余的脂粉抖掉，抑制不住地狂笑，看着梁宴一边打喷嚏一边皱着眉沉着脸不情不愿地掏钱买下那盒胭脂。
当朝皇帝在路边沾了一身胭脂，还被小贩坑掉了二两银子。若不是魂体受限，我真想现在就冲到史官府上把那长胡须的老头晃醒，让他爬起来把如此喜事登记在册，与万民同乐。
我站在街边乐得直笑，再一抬头，就看见付完了钱的梁宴拿着盒胭脂站在我面前，似笑非笑地挑着唇角。
人面对危险事物的本能是拔腿就跑，但显然我没有这个机会，因为梁宴已经眼疾手快地扼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往放烟花的桥上走去。
“看来我们沈卿很是喜欢这些小玩意，不如今晚就用这盒胭脂怎么样。”
人流攒动，梁宴的内衫沾了脂粉，我没办法再缩进去，只能任由他拉着我的手，在大氅的掩盖下十指相扣。这狗东西不知道浮想联翩了什么画面，扭头小声地不怀好意地冲我笑道：
“到时候哪怕你再咬着我的肩软着声求我慢点，我也绝对不会再心软。”
大庭广众，朗朗乾坤。
我红着耳根，恶狠狠地朝梁宴踢了一脚。
梁宴在漫天星光下，顽劣地冲着我笑。
……
距离烟花绽放还有一炷香的功夫，桥上的人流却已经越来越多了。有举着糖葫芦的小贩趁着热闹站在桥上叫卖，梁宴偏过头去看，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回过头来。
我知道他不会喜欢山楂球裹着糖浆的酸甜味道，他只是新奇，带着一点点渴望的新奇。毕竟他人生几十载，从未有过坐在父辈肩头，笑着拿着糖葫芦左摇右晃无忧无虑的日子。
梁宴不会为了这种小事遗憾，他那一眼除了新奇以外也不带有其他任何意味，我却为此感怀。
我从梁宴腰间掏出刚才的笔，就着一点淡红在他手背上描写到：“买支糖葫芦给我。”
这种要求对于从前逢年过节连口糖都不愿意沾的我称的上例外。梁宴挑了下眉，却一句疑问的话也没说，端着他那张正经威严的脸，拿一粒碎银买了一支价值五文钱的糖串。
楠漨
糖葫芦的口感跟我想象中的如出一辙，甜腻生硬的糖块裹着酸掉牙的山楂，仅仅一口就吃的我眉头紧锁。
我毫不客气的，好似自然而然的，把我只咬了一小口的糖葫芦塞到梁宴手里，在他手心写到：“我不吃了，但你身为天子，不能浪费百姓的食物。”
梁宴奇怪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亮晶晶的糖葫芦，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却还是听着我的话咬下了一颗山楂球。
那味道对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来说绝对不怎么好，但梁宴没有抱怨，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又认真地吃完了那串糖葫芦。他唇角挂着残留的糖霜，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根原本串着山楂球的小木棍笑了笑。
“沈子义，你这算是……补偿我？”
我没答话，因为补偿这个词总是会让我想到我即将不得不面对的，而梁宴还不知道的某件事。
我和梁宴相顾无言了半晌，直到河对岸的烟花准时准点地燃放，绚丽的色彩升在空中，照亮了半边夜色。
我在梁宴听到声响偏头去看烟花的时候踮起脚，一边在梁宴的唇边印下一吻，一边欲盖弥彰的在他手心里写到：
“不是补偿。”
是我爱你。
梁宴出发前问我，今天不是节日，京都也没有大喜事，为何望鹊楼会放烟花庆贺。
我摇头说不知道。
但我希望梁宴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场烟花是我以段久的名义付给望鹊楼的一笔钱。
糖葫芦不是补偿，烟花才是。
漫天烟花见证我在此无声立誓。
——我爱你，矢志不渝。
梁宴回过头来，他眼底闪着光，掉落的烟花映在他的双眸里，他冲我笑着说：“我知道。”
我爱你，在你所不知道的千千万万次里。
……

第74章 山水不改，你我终有重逢之日。
烟火散尽，桥上的人陆陆续续走空。夜色终于在稀落的人群中沉下来，露出一点刺骨的凉。
我和梁宴站在桥上没动。
他没开口催促，我也没有想走的意图。
他眺望着江上一盏一盏祈愿灯顺着水流飘远，我仗着他看不见我，肆无忌惮地凝视着梁宴的面容。
时间仿若在此刻停止。
但也只是仿若。
任何永远在此停留的幻想都是江波上的灯，浪一打就沉入水底，再也不见踪迹。
梁宴突然皱起眉，捂着嘴偏过头，好半天才一抹嘴垂下手来，握成拳放在身侧。然而他再扭头来看着我时，却带着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用另一只手冲我晃了晃，说道：
“刚才的糖葫芦味道还不错，我去再买一支带回去，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骗人。
我拿着手里的笔晃了晃，示意道：“好。”
梁宴走下桥，不放心一般又回过头来，不顾周围人怪异的目光，冲着空无一物的桥中央喊道：“沈子义，你等等我。”
没人知道，我在桥中央痛苦地捂住了心口，泪流满面道：
“好。”
如我所料，梁宴全然不是为了一口酸果。
他还未走到桥下，就一个踉跄，支撑不住一般捂住了胸口。他甚至没敢回头看我，狼狈的、落荒而逃一般地奔进了巷子口。
我听话地等在原地没动。
但我知道梁宴会在巷子里呕出一口心头血，知道他那强装着稳定的身体内里早已摇摇欲坠，知道他宁愿耗尽一身骨血也不在我面前叫一声苦。
可是……
我望向夜色边际的一抹光亮。
晨光要升起来了。
来不及了……
……
我最后一次进了梁宴的梦里。
梁宴回宫时的脸色很差，苏公公迎上来端了一碗参汤，梁宴却摆摆手，一心一意的要去梦里与我相见。
我没有让他失望。
我露出我平生最快意的笑，戴上滴水不漏的面具，在梦境的白雾散尽前朝梁宴奔去，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喜和苦恼的味道，对梁宴说道：“我找到了可以回到现世的方法。”
“回到现世？”梁宴的眼睛倏地一下亮起来，他扶着我双肩的手在抖，问道：“真的吗？什么办法，你不是说……你肉身得了绝症，魂体回来了也没法子了吗。”
我被梁宴眼底的喜意烫的一抖，嘴角扯起来的笑险些要支撑不住。但我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说着早已想好的措辞。
“前日……就是我被耽误没进你梦里的那一日，神明告诉了我重新回来的办法。只要……”我努力的使我的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心里汹涌的悲意却一刀一刀捅进我的心底。
梁宴，你会恨我的吧。
我再一次抛弃了你。
蜉蝣尚有苟且之地，你我肩上却压着天下万民。
无法喘息。
“只要……你吹掉那盏为我续命的灯。”
“只要吹掉长命灯，我就能重新回到这世间。”
“长命灯？”梁宴挑了下眉，他望着我，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说话。就在我以为他要露出狐疑的表情时，他却笑起来：“吹掉它你就能回来了吗，当真？”
我勾着唇角，神情看不出一点破绽：“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为了让这个谎言更加尽善尽美，在梁宴去暗道里拿那盏灯前，我还一直笑着补充道：
“我的尸体你还没还回去吧，到时候我突然诈尸还魂，要如何跟朝野内外交代。说这都是我和你联手演的一出戏，目的是为了让荣安那个老狐狸露出破绽？这借口拙劣了点，不过交给段久去办，应该能糊弄过去，我……”
“沈子义。”
梁宴突然开口喊我，暗道里没有灯火，只有那盏长命灯燃烧在屋子中央。原本放着我尸体的玉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梁宴挪走了，此时的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盏心火在空中燃烧。
梁宴就站在那盏灯旁边，侧着脸，明明暗暗地望着我。
长命灯吊着我的魂魄，所以离它极近的时候，灯火能隐隐约约照出我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也是第一次梁宴喝醉了倒在这里，误以为梦见了我的原因。
我都不敢去靠近那灯火，生怕梁宴在一个模糊的雏形里，就能轻易击垮我的所有防线。
我站在原地“嗯”了一声，梁宴听不见，但他伸出手，握着我腕上的红绳朝他的方向拉了拉，直到他的视线里出现一道朦胧的轮廓。
他就就着这样一个连样貌都看不清的轮廓，伸出手仔仔细细描画了一遍，才眨着眼对我说道：“你瘦了。”
“分明昨晚才见过，今早才分别，可我就是感觉，你比昨天消瘦了一点。”
“你不高兴吗？”梁宴看着我，轻轻地勾起唇角。“别不高兴了。”
我摇摇头，我的泪水在眼里打转，却还是摇摇头。我很想说些什么，很想在这离别的时候说些什么。但我发现，原来痛苦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
梁宴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他并没有等到我作答，也没有拿出纸笔要我写给他看。他只是偏头望着那盏灯，笑了又笑，又回头看我。
“吹了它你就能回来了，我知道的。沈子义，别不高兴了，我信你。”
我终于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离开灯火的光照范围，掩着面，在梁宴看不见的地方失声痛哭。
梁宴说他信我。
可他不知道，我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我从没骗过梁宴。
平生第一次，便是不再相见。
我看着梁宴冲我笑，看着他低下头去吹那盏灯。
我在风落下来的时候猛地向前奔去，环着梁宴的脖颈闭上了眼睛。
我听到风里我拙劣不堪的话语，裹挟着我的魂体，消失在灭下的烛火里。
我说：
“对不起。
梁宴，我这一生遇见你，从未后悔过。
求你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我决不食言。”
风停了，烛火熄了。
高高在上好似拥有一切的帝王站在黑暗里，他蠕动着双唇，好半天才发出一丝微弱的声响。
那声音实在太弱，非要贴近了耳朵才能听的分明。
他在喊：
“沈子义。”
“沈子义……”
没人再回答他了。
鬼魂也罢，真人也罢，无论是当初那个恨着他巴不得他去死的沈弃，还是昨日缩在他怀里带他去看烟花的沈子义。
都不见了。
这世间人海如潮，但梁宴知道，他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自己了。
他的爱人消散在风里，唯独只给他留下一抹红绳，被他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仔细看来，那红绳上还带着水晕，向这方空间里被留下的人诉说着：
——鬼魂的眼泪也是滚烫的。
……
阴曹地府里有一间奇怪的屋子。
屋子的主人是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据说，据他自己所说，他上辈子是文曲星，功高盖主，权倾朝野，连皇帝都得让他三分。
要是别的什么鬼在阎王殿里这么大放厥词，准是要被人……哦不，被众鬼们笑掉大牙的，还会被黑白无常提溜着扔进油锅里烹炸，放到地狱里喂恶鬼。
但这个鬼却是个例外。
一是他长得很好看，一身书生气，却又不是那种卖弄着显得文绉绉的书生气，他那双眼常年带笑，但平静地望着你时，就好像见惯了大是大非，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似的。
二来，他是唯一一个敢在地府建学堂的。你说人都死了还读什么书啊，可他偏偏特立独行，就在阎王殿开了个小小的书堂，教那些枉死的还没来得及体验书塾的孩童们读书。厉害的是，阎王似乎对他很关照，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连天界那位神出鬼没的神明下来瞅了几次，都对这种操作无话可说。
久而久之，地府里的鬼也慢慢习惯了这位不让学生喊他“先生”的鬼，偶尔在路上遇到他时，也会依着他的规矩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
“沈大人。”
沈大人我，今天过的很不太平。
我已经在这地府待了十年了，教的鬼学生不计其数，今年这届尤其难带，有个总是插科打诨上树掏鸟蛋的皮孩子，三天两头的迟到，我一要拿着戒尺打他他就拽着我的衣带直撒娇。
这不，今天书都读到了第二篇，这死孩子才急冲冲地从门里奔进来，一进来就扯着我的衣带直嚷嚷：“大人！大人！”
“大什么人，刘楚，是谁昨天可怜兮兮的跟我保证今日一定按时到学的！”
“不不不，不是大人，呀，这都不重要。无常大人让我来告诉你，你等的那个人在桥边出现了！”胖乎乎的孩子手舞足蹈地冲我比划着，激动地唾沫横飞。“就是那个那个，大人你等了十年，逢鬼就拿着画像给他看的那位！正在孟婆桥呢，再不去孟婆婆就要给他喝汤了！哎，大人，大人你等等我啊，哎呦！”
小胖孩在我身后摔了一跤，我却顾不上管他，提着碍事的衣摆直楞楞的就往奈何桥跑。
奈何桥头，一个打扮富贵的人正端着一碗汤，在孟婆的极力推销下正要往嘴里灌。
“等下！”我冲那龙袍还穿在身上的人喊道：“等一下，梁宴！”
拿着孟婆汤的人……不，现在应该是鬼了的某位手一顿，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我。
我跑的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跑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手上穿着红豆的红绳一摇一晃，沾了一层薄汗，与那人腕上的红绳靠在一起，相得益彰地融在一起。
我边喘边笑，笑着笑着眼底涌起一阵水光，掩饰性地抱怨道：“都说了一定会再见的，你走那么急做什么。”
“梁宴，这回我可没有食言。”
梁宴手里的孟婆汤倾斜而下，浇在地下盛开的彼岸花里。
他弯起眉眼，一如多年前初次相见。他回握住我的手，隔着将近十一载生死不见的时光里，对我说道：
“沈子义，我心悦你。”
我随着他的话笑起来：
“我知道啊，所以一直在等你。”
我踮起脚，在无数鬼魂的目光里，在赶来的小胖孩瞪大的瞳孔里，无所顾忌地吻上梁宴的唇。
“你瞧，咱们不都等到了吗。”
阴曹地府里只有象征着死亡的彼岸花，沿着奈何桥开了一路，诡异又美丽。
于是我可以这样说，我曾经跨过生和死，跨过时间与仇恨，和梁宴重逢在死亡里。
我和他在死亡里拥吻，如获新生。
你看，我就说，有情人自不会分离。
山水不改，你我终有重逢之日。

第75章 番外 只有我一人
正月十五，一年一度的上元之夜。
京都的家家户户早已挂起了灯笼，热闹的氛围一点也不比过年少。城内最高的那座望鹊楼今年依旧燃起了许多花灯，高高地挂在檐角，远远望去，就像一座燃的正盛的灯塔，火树银花的煞是好看。
我坐在檐下的桌前，望着远处的夜色发了一会呆，又低下头去批改公文。
上元灯会再热闹再喧哗，总归是与我无关的。我幼时便随父母一同去往边塞，从小便没有与这场灯会有关的一切记忆，后来带着一身血污回了京，又要忙着蛰伏忙着复仇忙着百姓，十几载间，竟没有一个佳节过的如同普通人一般，围着火炉话家常，与人携伴着出门同游。
沈谊到是一大早就跑过来，还赖着用了一顿午膳，约我晚上陪着她一同去看花灯。但我与她的新婚夫婿江道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属于是见上一面都要回来晦气地跨个火盆的地步。为了不破坏沈谊出游的好心情，我以“年关内积压的公文格外多，一时半会处理不完”为托辞婉拒了她。
沈谊走的时候悻悻的，不过心情还是很好，扬言今年江道要是不能把最大最精巧的花灯赢给她，就休想再踏入她的房门一步。
我对她的想法表示非常赞赏，甚至有一瞬间在想，要不要塞点钱给望鹊楼的老板，好让江道那个倔驴无论如何也赢不下来那盏灯，在寒冬腊月里被沈谊扫地出门。
想起午间幼稚荒诞的想法，我勾着唇笑着摇了摇头，抬手落笔继续批着我的公文。
府里的老管家端着两盏热茶走进来，往我手边放了一杯，问我道：
“今夜上元灯会甚是热闹，大人不出去逛逛吗？”
老管家从我出生开始就在沈家打理事务，待我如亲子，与我的关系甚好。可惜他年纪愈大就愈喜欢念叨我，每每逢年过节，都要对着哪也不去宅在家里批公文的我一通数落。
我生怕他又要旧事重提，连忙道：“外面太闹腾了，我喜欢静，一个人待着就挺好。徐伯你要是想出去就出去逛逛吧，顺便跟府里下人们说，想出去逛灯会的就都去吧，我一个人也不需要什么人伺候。”
“那怎么行。”徐伯挑了下他那已经有些发白的眉毛，冲我道：“老奴都这把身子骨了，还去外面凑什么热闹。倒是大人你，逢年过节也没什么长辈关照，本就够冷清了，如今还喜欢什么静。”
徐伯把端茶的托板往桌上一放，伸手就来扯着我的衣袖要把我往外拉：“成天坐在家里暮气沉沉的像什么样子，早些去灯会上转一转吧。”
我哭笑不得，又怕一用力伤到老人家的身子骨，只能被拖着推着连连摆手道：“我真不去，徐伯，我这还有一堆公文要处理的。”
“什么公文，陛下都来了还用批什么公文。”徐伯不依不饶，“快出门看花灯去！”
“陛下？”我一愣神，脚下力一松，被徐伯拉到了廊下，扭头看见了梁宴。
梁宴倚在廊边的栏杆上，梳着高发髻，套着白色的大氅，手里拿着两幅面具，见我被拉着出来，笑开道：“想请我们宰辅大人出趟门可真难啊。”
梁宴说着，冲徐伯眨了眨眼：“还是徐伯有办法，我就知道请您出马准没错。”
演戏变脸拉拢人心这一套，我着实是对梁宴甘拜下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梁宴跟我府上的人都走的挺近。尤其是徐伯，被梁宴这幅没架子又嘴甜的样子哄骗的不行，成日的在我面前说梁宴的好话，把梁宴当成顶好的明君。
徐伯把我往梁宴的方向一推，摆着手道：“快去快去，再过一会河畔就要放烟花了，趁现在人还不多把那好玩的地方都逛一逛。”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进梁宴的怀里，无奈又毫无法子的扭头抱怨了一句“徐伯”。
“放心吧徐伯，我一定带他好好的玩。”梁宴接话倒是接的快，把我后面那句拒绝的话给堵了回去，不由分说的就把面具往我脸上戴，看着我的外袍问道：“外面冷，年前我赏你的那几件毛氅披风呢，怎么不拿出来穿？”
我因为被梁宴算计了而没什么好脸色，没好气道：“都送人了。”
“送人了？你都位居宰辅，百官之首了，逢年过节还要给别人送礼啊，我怎么没听说哪位大臣这么有面子。”梁宴嗤笑一声，把自己身上狐毛氅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说道：“要送不应该也是给我送，谄媚主上的功夫你怎么一点也没学到。”
我刚皱起眉，想着给梁宴那欠嗖嗖的脸来上一巴掌，徐伯就一拍手，毫不客气的拆穿我：“哎呀，送什么，前两天我刚收到箱子里去。除了晌午的时候，谊小姐来用午膳，大人想起来有件兔毛的料子，让我拿出来送给谊小姐外，其余的都还好好的放在箱子里呢。陛下你等一等，老奴这就去拿，有件青灰色的，可衬咱家大人了。”
“徐伯，那件青灰色的给我穿就行了。”梁宴伸手揽了揽我的肩，笑容里有一种趁机调戏得逞的味道：“我看我这件狐毛的披风，也挺衬咱家大人的。”
这回我毫不犹豫的一巴掌拍在梁宴身上，换来徐伯和梁宴两人齐刷刷的哄堂大笑。
梁宴最终没能如愿穿上那件青灰色的毛氅，因为我的尺寸和梁宴差了一大截，套在厚重的内衫外面实在是太过局促。徐伯在库房里找了半天，才找出来一件某年因做错了尺寸而被收起来的黑色狐裘大衣，勉强给梁宴披上。
我一点也不心疼梁宴，由原先的嫌弃的想把衣服还给他，到得意地裹着毛色顺滑的极品白狐毛领，一个人暖和和的走在前面。
上元灯节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从街头到街尾全都挂上了花灯，有猜字谜的小铺，也有各色各样竹编的精巧灯笼，蹦蹦跳跳的孩童们人手一个小动物样式的灯，连带着小巷内都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
我虽然是头一回来逛京都的上元灯会，心里对各种物件都新奇的不行，但面上依旧是一副淡然什么都没有兴趣的样子，沿着主街道往前走，脚步不停。
“你是出来逛灯会的还是出来巡逻的？怎么，想换个官衔去抢城防营守卫的饭碗吗。”
在我大步流星的，半炷香没到就快要走完整条街道的时候，梁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拖着我被迫慢下了脚步。他不管我手下用力地挣扎，硬拉着我走到一旁猜字谜的小摊，问我：“喜欢哪个？”
我看着那一排小兔子小狗样式的，明显是做给孩子玩的灯笼：“……”
喜欢哪个？
喜欢你的项上人头！
我板着脸不说话，梁宴却兴致勃勃地走上前，转眼就把第一排的灯笼谜底猜了个遍，拿着一堆小巧的花灯往我怀里塞。
我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木头上还刻着小兔子画像的小小提手，嫌弃地看了看，转手就把怀里的四五个花灯送给了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的小孩们。
梁宴看着我的举动挑了挑眉，却也不多说什么，转头又去猜那灯笼的谜底，我送给别人多少灯笼，他没一会就又赢回来多少灯笼。
到最后，我看着我面前人手一个漂亮灯笼的孩童们，又看了看脸都快青了的摊位老板，只好无奈地去拽一旁赢灯笼赢上瘾了的梁宴，把这个丢人的家伙一把带走。
“怎么，都不喜欢？”梁宴被我拽了一把也不生气，扭头看向别家的店铺，指着问我道：“那家怎么样？那家的灯笼上还画的有小人，瞧着栩栩如生的，倒还不错。”
幸好我戴着面具，不然我真想和梁宴这个满场子乱窜，一副没见过世面样子的人划清界限。我扶了扶有些歪斜的金色面具，推了一把梁宴：“不怎么样，不是说河边要放烟花吗，快走吧，赶快看完了回去给徐伯交差，我还有一堆公事没处理完。”
闹市里的人实在太多，我被人流冲的不情不愿的跟梁宴挤在一处。梁宴半揽着我的肩，挡着身后的拥挤人潮，朝我偏了偏头，耸肩道：“好吧，都听你的。”
放烟花的时辰还未到，观赏烟花的桥上人倒不是很多，比在喧闹集市里拥挤的情况稍微好点。我舒了一口气，这才腾出手，一把把梁宴搭在我肩头的手拍开。
“恩将仇报啊沈卿，才利用完，我就没了价值？”梁宴挑着唇笑了笑，银色的面具框在他脸上，竟不像摆在小贩摊位上时那么死板，刻在上面的花纹仿佛顺着他的笑展开，平添了一种并不俗气的风流。
不等我回答，梁宴就望见了远处的什么东西，把手里走时徐伯以防万一塞给他的一把伞递进我的手里，交代了一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就急匆匆的逆着人流往回走。
快要走到桥下，他却又突然回头看我，隔着不远的距离冲我喊道：“沈子义，放烟花之前我就回来，等我！”
“有病。”我嫌弃地皱着眉低骂了一声，却还是收回了想要趁机溜走的那条腿，老老实实地倚在桥栏上，望着桥下护城河飘着的祈福花灯。
那些花灯或大或小，或红或黄，都被点着油灯送进水里，照的整条河浮光跃金，像极了花状的繁星。
那些满怀着对美好生活期望把灯送进河里的百姓们不知道，其实每年的这个时候朝廷都会派人在河的下游打捞飘下去的花灯，防止这些花灯沉积，污染到下游的水源。
所以我刚并没有听从梁宴的建议，买一盏花灯幼稚的把它放进水里。
每年各种各样的祈福环节对我来说不过只是个形式，我不信鬼神，亦不信想要的东西写在那一文铜钱就可买来的祈福纸上就能实现。
所以我并不适合这样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节日。
我只会成为一个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怪人。
天上慢慢的飘下了雪，赶来看烟花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我把伞撑开举着，尽量站在还算显眼的位置往回望，心里不耐的想着，要是梁宴一炷香之内还不回来，我就立马打道回府，恕不奉陪了。
不远处望鹊楼传来一阵骚动，被当做头彩的那个沈谊口中“最美最精巧”的灯笼从高高的楼顶被取下来，不知道被谁赢了走。
我在心里暗暗诅咒那灯笼不是被江道赢走，却眼见着楼前的那阵骚动转移了阵地，渐渐向桥这边移动。
有人披着并不那么合身的大氅，从楼前一路跑来，却又在即将踏上桥时慢下了脚步，理了理他那有些散乱的鬓发，戴着那副风流的银色面具，隔着人山人海，一路向我走来。
那盏灯笼并没有噱头里传言的那么好看，不过是技艺精巧了些，镂空的花雕里画着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烟花，应了个景罢了。
可梁宴拿着它，在一众人艳羡的目光里向我走来，把它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竟然觉得，平生第一次觉得——这吵闹的灯会、天真的祈福以及那盏幼稚的灯，好像也都不赖。
梁宴缩进我的伞下，看着有些怔愣的我笑开道：“全京都最好的花灯，怎么样，配得上我们沈卿吗。”
我没答话，却见梁宴突然把鼻上的面具掀起了一半，露出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欺身靠近我，握住了我持着伞的那只手，轻声唤道：“沈子义。”
真奇怪，明明场内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嘈杂的声响不绝于耳，我却只听到梁宴这一声呼喊，分明的仿佛压过了这世上所有的声音。
我看着梁宴眼角眉梢带着笑，我看着梁宴弯着腰俯下身。
我看着他，他望向我。
然后他吻住了我的唇。
河边的烟花按时绽放，那些赏风景的人，陪着家人买花灯的人，刚刚对我们投来异样眼光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向那片光亮的天空。
火树银花映在吻我的人眼里。
我却看到，梁宴的眼底，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第76章 番外 “你赐我名”
梁宴有一段时间特别讨厌沈谊。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自从沈谊及笄后，梁宴就看沈谊格外不顺眼，总是在我提起沈谊时脸色很臭地站在一旁，亦或者阴阳怪气的来上一句“沈大人倒是菩萨心肠，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丫头都这么好，真是典范啊”。
后来甚至发展到隔三差五就要来我府上一趟，打断我教沈谊练字读书的进程，拿着一堆内务府整理出来的京都青年才俊的名册，摆在沈谊面前要她挑一个嫁了。
我满脸黑线的把那本名册合上，冲梁宴道：“她才十五岁，你在操什么心？”
“都及笄了，年关后就十六了，提前相看人家怎么了，京都里多少名门不都是这个岁数先定下亲。”梁宴不依不饶的把名册塞进沈谊手里，非要沈谊好好看看，挑着眉对我道：“既然是沈卿你的妹妹，那我也算她半个哥哥，兄长不就是应该操心妹妹的婚姻大事。”
“怎么，”梁宴一把拉住我的衣领，迫使我靠近他，看着我的眼睛危险地挑着唇。“难不成你对她有些什么别的心思，想让她继续当这宰相府的女主人？”
“胡说什么！”我一把推开梁宴，皱着眉冲沈谊挥了挥手。沈谊立刻领悟到我的意思，拿着笔和纸一个人回房间练去了。看着沈谊离开院子，我才扭过头往梁宴脸上扇了一巴掌，气道：
“你还有没有点廉耻心，在小孩子面前浑说些什么呢！我拿她当亲妹妹！”
梁宴习以为常地挨了一巴掌，箍着我的腰毫不顾忌的往桌子上靠，趁我气的拿手指他，手在我的腰上上下巡游，结结实实的占够了一回便宜，才挡着我往他身上捶的手，扬着眉道：
“你妹妹现在可是被称为京都第一美人，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对她动些什么别的心思。”
“动你大爷！”我推开梁宴，气冲冲的就要往外走，走到一半觉得还不够解气，又抄起院子里摆着的竹椅抡起来往他身上砸。“我看你就是事太少了闲得发慌，今年的请安折子别找我帮你批！”
“啧，小心眼。”梁宴侧过身躲过椅子，把砸在地上的椅子扶正，又上前几步追上我，压着我的肩在我耳边含着威胁意味地笑道：“那你也不准看中别家姑娘，你听见没有？你要是敢娶妻，我就敢横刀夺爱，把她抬进宫里做嫔妃，让你在满朝野文武面前丢脸。我说到做到，沈子义。”
“滚！”
“行啊，走，跟我滚回皇宫去，一堆请安折子等着你帮我批呢。”
“批你大爷！找你的嫔妃帮你批去吧！”
“啧……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后来某天我下了朝回府，发现梁宴又又又又带着他那该死的青年才俊名册来了，还坐在院子里，一脸认真的向沈谊介绍着上面的人。
“你看这个，江道，从二品将军，会打仗会做饭，长得确实是比你阿哥差远了，但是好在人还不错。要是你喜欢，改明朕就给他升到从一品，这样你就可以做一品将军夫人了。你要是嫌他官阶太高还要常年扎守塞外，朕就把他降一级，留在京城驻守，怎么样？”
我：“……”
江道勤勤恳恳地打了半辈子仗，一定想不到他的官阶就这么在这一两句话里起起落落。
梁宴实在像极了花楼里的老鸨，竭力推销着他手里的少年们，我看不下去，正准备上前赶走梁宴，又听梁宴突然换了话题，问沈谊道：“听说你的名字是沈家族老起的，那你知道朕的名字是谁取的吗？”
听的发困的沈谊摇摇头。
梁宴有些得意地仰了仰头，笑道：“是你阿哥，朕的名字是你阿哥起的。”
“唉，可惜你没这个福分被你阿哥取名字，满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不来自父母，不来自族亲，只来自沈子义。”梁宴笑着拨拉了一把沈谊已经困得闭上了的眼皮，哼哼道：“你也不要太艳羡朕，毕竟朕认识沈子义可比你早很多年。不要紧，等你出嫁了朕赐你个诰命，也让你风风光光的。所以……你看江道怎么样，喜欢的话朕马上给你俩赐婚，明天你就可以搬出去。”
完全不懂嫁娶只想睡觉的沈谊：“……”
我站在原地的脚步没动，一时间顺着梁宴的话想起了当年的一些事情。
……
拉拢人心，是我得心应手的的手段。当年梁宴既然选择要做我的棋子，那我当然也得适当的给他一点甜头。我在那棵桃树下问他想要什么，梁宴灼灼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小声回答道：“想要一个名字。”
“大家都有名字，只有我没有，母妃说她不能给我取，皇子们的名字都是由父皇起的，可是父皇没给我起过。我还没有名字。”
“名字……”我在心里咂摸了半晌，想起老皇帝即将要开办的赏花宴，心里有了主意。“名字这事好办，但要你自己去争取。”
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潜移默化的去教梁宴上位者的手段和思想：“殿下，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平白无故就是属于你的，你没有太子那样雄厚的背景和底气，若要想要某样东西，就自己去拿、去争、去让它属于你。”
梁宴有些迷糊地偏着头看向我，却还是一口答应下来：“我知道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去抢。”
我其实并没有在那些说教的话里挑唆梁宴学会“抢”，可梁宴简直像为我量身打造的一件复仇工具，他一点就通，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领悟力。
孺子可教。
我勾起唇角，看着这枚小小的、还没有长成玉石的棋子，交代道：“过几日的赏花宴，陛下会亲自出席，能不能拥有名字，就看你自己了……”
赏花宴，顾名思义，就是一群雍容华贵的皇家贵族，戴着金环着玉，赏着花饮着酒，骄奢淫逸的吃一顿宴席。
即使当时京都已经出现了一批不少饥荒逃过来的流民，临近的几座城也频繁上书请求朝廷拨款赈灾，救济百姓。但高高在上，还做着繁荣鼎盛春秋大梦的老皇帝，对这些奏书不管不顾，听从太子利欲熏心的话，秋收的税又往上提高了一成。
讽刺的是，九月初九，这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这个农民颗粒无收的日子里，赏花宴却在宫里如火如荼的展开了。
一大早，我就被老皇帝传进宫里去，给他挑出来的那些千奇百怪的花，取一些文绉绉的名字。我恭恭敬敬老老实实的在宫里无声无息的待了大半年，故意在一些人面前做出对圣上感激涕零、溜须拍马的姿态，甚至亲自去城外的佛堂前跪了三天，给老皇帝上了一盏祈愿长生的灯。
终于让老皇帝相信我并不知道那场大雪屠杀里的真相，只是一个无依无靠，只想依顺在皇帝身边苟活的丧家犬。
老皇帝对我给那些花取的名字十分满意，特地赏赐了我座位，让我坐在他旁边一道赏花。
我诚惶诚恐千恩万谢地站在一旁，冷眼瞧着一批一批上前来吹嘘皇帝的大臣，心里计算着时间。看到皇帝笑得合不拢嘴，其他皇子也都没注意到这边，我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挥了挥，人群中立马有人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没一会领着梁宴走了过来。
梁宴按照我教他的那样，给皇帝说完了贺词就跪在地上求皇帝给他赐个名字。
皇帝盯着梁宴看了半晌，扭过头来一脸惊奇地问我：“这是哪家孩子？”
“好像是四皇子，陛下。”我挡住台下人的目光，绝口不提梁宴的母妃是谁，只说道：“陛下日理万机，把整个天下的事情都放在心里，每日每夜都在为百姓着想，为天下计。估计是一时失察，忘了给小殿下起个乳名，小殿下在兄弟之间落了下乘，怕是来找您诉委屈的。”
“啊是小四啊，都长这么大了，朕都没认出来你。”老皇帝点了点头，看着台下他选出来的话被一群人夸是花中之王，高兴地喝了口茶，摆手道：“不就是个乳名，你们兄弟之间也真是，连这个也要争。”
“子义，最近陈太傅不还夸你文采斐然吗。来，你来，给四皇子取个乳名。”
我弓着身子弯下腰，眼也不敢抬道：“臣不敢，祖宗规矩在上，臣岂敢僭越……臣……”
我话还没说完，梁宴就扯住了我的衣袖，一脸期盼地看着我。
“哎呀你看，连他也希望你来起。”皇帝瞟了一眼这边，喝着茶满不在乎道：“你就随便起一个吧，赏花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看着梁宴期盼的眼神叹了口气，在老皇帝不耐烦地不断催促中开了口。
“大梁在陛下的治理下，四海清平，海晏河清。不如叫宴？”
“海晏河清？好好好，我大梁繁荣鼎盛，叫这个再好不过了。”老皇帝今日心情极好，又被我拍了一通马屁，直接大手一挥道：“只当个乳名太大材小用了，这样吧，你带着额……这个皇子，去内务府，就改成梁宴。”
“你赐他名，以后他就叫梁宴。”

第77章 番外 梁宴视角
我这一生被人救过三次。
巧合的是，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我与沈弃的初见其实并不如他所说，是在宫墙下我执着地拽住他的那一回。早在那场桃花落下的许多年之前，他便已经救过了我两次，只是他忘了，我后来也没提起。
第一次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具体是哪一年我都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我很小，在宫里经常受欺负，皇子公主们总以欺辱我为乐趣，嘲笑我活的连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都不如。平日里我都忍了，因为我母妃在宫中不受宠，光是护着我在这宫里活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可是那天皇帝寿辰，太子带头领着一群人把我逼到池塘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其实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野种是什么意思，我没进过学堂，开蒙晚，大字都不识几个。可小孩子对于善意恶意的灵敏度却是天生的，我从太子口中听到我母妃的名字，听到周围人都讥笑着露出嘲讽的表情看着我，我就明白，这不是个什么好词。
他们可以拿不好的词来羞辱我，却不能羞辱我的母妃，因为在这宫里，只有我的母妃爱我。所以那一次，我难得的做出了反抗，我趁着人群嬉笑推了一把太子，让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太子的母亲可是当朝皇后，从小到大捧着宠着，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他恼羞成怒的从地上被人扶起来，怒火朝天的让人把我丢进一旁的荷花池里。
虽是夏季，池水深处却冷的刺骨，我从小身体就不好，若是被丢进去，不到一炷香肯定就会没了性命。
我挣扎不开侍从抬我的手，哭的惊天撼地，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救我一命。
我在这群皇家子嗣眼里，只是一个不受宠的贱民，比路边的野草都还要低贱，又有谁会伸手救一棵野草的命呢。
不管是谁，救救我吧，我害怕。
我当时心里顾不上怨恨，顾不上愤懑，就只有这一个念头——救救我吧，谁都好，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死。
然后下一秒，老天爷就好像听见了我绝望的求救。御花园里的灌木丛动了动，有人牵着一个小孩儿走了过来。
那人看着眼前的景象一皱眉，沉着脸没说话，倒是他牵着的那个小孩，看见我被几个大汉扛着要往水里扔，当即就叫了出来：“你们在干什么？放下他！”
几个大汉看了看小孩身旁带着佩剑的那个人，又看了看太子，犹犹豫豫的把我放了下来。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挣扎着，嘶吼地冲来人喊着救命。
于是我看见，神明呼应了我的求救，那小孩一步一步朝我走来，站在太子面前，说道：“放开他！”
然后他转身，朝我伸出了手。他说：“别怕，跟我走。”
太子显然心有不满，伸手要拦。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的那位佩着剑的大人却拱手道：“太子殿下，臣正要带家眷去给陛下贺寿，小殿下也不想臣将刚刚看到的事情如实禀告给陛下吧。还是放手让臣把人带走吧，臣就只当是殿下与兄弟玩闹，不向陛下提及了。”
我第一次见有人挺直了腰这么对太子说话，也是第一次被人牵着手从苦难里带出来，告诉我别怕。
走出御花园，我向那位大人道谢，那位大人却一耸肩，指着牵着我的小孩笑道：“谢我儿子吧，他武侠话本看多了，总想着行侠仗义，我是最不爱管你们皇宫里这些腌臜事的。行了，小子义，快放开人家，你阿娘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阿爹，你这是诋毁我的名声，我要向阿娘告状！”那位叫小子义的孩子松开我的手，两三步跑过去对着那位大人的腿不满地捶了一拳，然后又扭头问我道：“哎对了，你需要我们向陛下说明刚刚的事吗？我可以让我阿爹去，在陛下面前告他们的黑状！”
“可是……”我怯怯地看了一眼环着胸并没有反对的大人，小声道：“刚刚这位大人不是说是……兄弟玩闹，不……不说了吗？”
“嗐，忽悠忽悠小孩子罢了，谁不知道我沈方是这朝里出了名的无赖将军。”沈将军揉了揉他儿子的头，把小子义从地上抱起来，想了想又对我说道：“不过我们今日就离宫，也护不了你多久，你要是怕太子报复，这件事我们就当没看到，不会跟陛下提及的。”
我着实害怕之后太子的报复，只能按照我母亲教我的礼，笨拙的对眼前的两个人千恩万谢，看着他们沿着宫墙一点一点走远。
阳光午后，他们父子二人交谈的声音暖洋洋地传过来。
“阿爹，这宫里的桃花真好看，塞北都没有，我们摘一些回去给阿娘做胭脂吧！”
“子义喜欢？喜欢的话一会儿走的时候阿爹偷偷上树给你折两枝回去。你阿娘不喜欢宫里的东西，等宴席结束，我带你们娘俩上京都大街上逛去，给你阿娘挑最好看的胭脂。”
“阿娘要是知道你又爬树，回去肯定要骂你！”
“你这小子，我爬树是为了谁？你不说我不说，你阿娘怎么会知道。”
那才是我见沈子义的第一面，我永远记得那一天他们走在阳光里的背影，也永远记得那一天，有人挺身而出，稚嫩的手握着我小小的手，跟我说：“不用怕，跟我走。”
我记那句话记了很多年，后来牵着我的小孩长大了，我给了他数不尽的桃花，也对他说：“别怕，万事有我。”
可他的眼里只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和随之升起的浓厚讥讽，他言笑晏晏，眼里却没有一丝真心，他恭恭敬敬地喊弯下腰喊我：
“陛下。”
“臣不敢。”
……
我第二次见到沈子义，就是沈家灭门的那一年。永宁四十八年，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地点，欺负我的太子已经长大了，他不再将针对放在明面上，而是引导宫里的孩子孤立我、讨厌我、欺辱我。而我依旧唯唯诺诺地苟活在宫里。
那天我被皇子们的几个小跟班，拖到御花园里揍，他们边揍我边还手，所以就被揍的更狠，没一会就鼻青脸肿。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接进宫里的沈子义带着沈谊从旁边经过。
我脸上是被揍的新鲜的血迹，沈子义脸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干涸血迹，血迹很多，沾在他的脸上衣服上，再配上他冷横过来的目光，看上去就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欺负我的小孩们被他冰冷的眼神一凛，当即就被吓着哭着跑走了。
只有我还站在原地，看着被他牵在手里怯生生望过来的小女孩，抬了抬唇角。
他又救了我一次，他还是没变，总喜欢牵着那些孤苦之人的手。
真好。
要是……他牵着的人能永远是我，就更好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沈子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里蕴着怎样的生死血仇，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从当年那个做什么事都有底气爱撒娇的小孩，变成了暮气沉沉满腹城府的人。
但我唯独知道且一直没变的一件事就是——我信他。
他要棋子，我当。
他要利用人，我去。
他要推翻这腐朽朝野，要杀光所有仇人，要报他的血仇，那我就努力地朝上爬，我来当他的马前卒，我来做他的底气。
我来……让他重新变得开心。
他不用再屈居谁之下，甚至不用做什么一人之下，因为我早已对他心悦诚服。
我动了心，给了情，却忘记了老夫子长吁短叹讲的一句话——世事无常。
因果循环报应，这一次降临在了我身上。
我母妃过不去她心里的结，为了给老皇帝报仇，一杯毒酒自尽在了沈子义面前。
她希望我为了她杀了沈子义，我知道。
可我下不去手。
我本质上还是当年那个怯懦不敢言语的小孩。
我既做不到如了我母亲的愿，一刀了结我和沈子义之间的恩怨，也做不到忘记沈子义冷漠无情的态度，再和从前一样对他。
我理解他，却也没办法原谅他。
于是我发了疯。
我闯进沈子义的府邸，用一杯掺了药的酒，让沈子义成为了我的身下臣。
既然我恨沈子义，却又没办法杀了他，那就让他也来恨我好了。从此他再也不是我兢兢战战不敢触碰的镜中花、水中月，他再也不是清风朗月让我不敢亵渎的神明。
我把神拉进了泥潭里。
我要他，和我一起囚在仇恨里。
我要他，永远和我纠缠不清。
……
可我怎么、怎么、怎么也没有想到。
……他会决绝地葬送在冬日里。以自刎的方式，永远地了断了我们之间的瓜葛。
那天的雪下的很好看，我头天才威逼利诱着让他答应我，带上府中的酒和我去郊外的梅园里泡温泉。我甚至想到他可能会舍不得他的好酒，提前让宫里准备好了上好的佳酿，不到正午就带着酒去了他的府里。
可我没想到，等着我的不是那个嬉笑怒骂都写在脸上，活生生的沈子义，而是……他流着血冰冷的尸体。
血流的实在太多了，我怎么擦都擦不尽，沈子义脖颈上的伤口太刺眼了，我怎么捂都捂不住。到后来我抱着他的尸体，连自己脸上的泪都抹不干净了。
我失声痛哭，在周围一片“陛下节哀”的跪拜里，在下着雪的冬日里，在这几十年间的爱恨情仇里。
失声痛哭。
再也没有一个心软的神明会来牵我的手了。
我的神陨落了，从此对我而言，这世间再无神明。
我被苏公公扶着回到宫里的时候，望着宫墙旁那棵早已不再开花的桃树，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一件事。
我怀着私心，与沈子义纠缠了这么多年。但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
“你爱过我吗？”
“沈子义，你知道我爱你吗？”
山有木兮木有枝，我悦君兮……
君不知。
君……永不知了。

第78章 番外 他朝若是同淋雪
我十分、十分、十分地讨厌梁宴每次心血来潮的微服出巡。
回望以前的历史，后宫内有不少人为了争宠给前朝的官员送银两礼物的例子，当然也有前朝的官员为了升官或者办事便利，给后宫受宠的妃子送礼上贡，让帮忙吹吹枕边风的。
而梁宴每次决定微服出巡，我都会整箱整箱黄金的往后宫里送，不为什么“枕边风”，只为了求后宫的娘娘们大发慈悲，主动请缨跟梁宴一同去出巡。
好让梁宴不能再以“朕也没办法啊，后宫哪个不是母族千恩百宠养出来的大小姐，人家不愿意微服出巡，朕也不能强迫人家”为借口，每每强迫我与他一同去出巡。
我并不是讨厌微服出巡，能看看百姓过得如何，沿途还能放松放松欣赏一下山河的秀美，我是很乐意的。
但我十分、十分、十分讨厌和梁宴一起微服出巡！
这家伙离了宫就更放肆，白天里还装的人模狗样认认真真了解民情，到了晚上，无论我把那个房门锁的有多严，窗户的门闩卡的有多紧。梁宴这个狗东西，总有办法三更半夜溜到我的房间里来，胡闹一通，把我累的够呛，然后他生龙活虎的第二天继续去巡查。
我白天是作为官员陪同一道去体察民情的，晚上他娘的简直是作为后妃给梁宴灭火去的。
这我能忍？坚决不行！
所以我一年到头攒的那点身家，一到了梁宴微服出巡的时候就会急剧减少，拿着大把大把的银两在后宫当散钱童子，只为了求一个好心的妃子能够忍受梁宴和他一同出行。
但梁宴更绝，我前脚往后宫送银两，他后脚就给我拦下来，第二天随便找个由头在朝堂上作为褒奖，拿着我的钱又赐给我。要是我托病不去出巡，行，那他就推迟出巡，然后找十个太医住在我府上，什么时候我病好了什么时候再跟他一起去。
于是在同朝的官员们眼里，我就是御前的香饽饽，简直红的不能再红，隔三差五皇帝就大加赏赐，金银细软数不胜数。而在平民百姓眼里，梁宴那就是任人唯贤爱护官员顶顶好的明君，世人都歌功颂德。
只有我。
只有知道真相的我，扶着我的腰，他娘的一句话也不想说！
今年又是如此，梁宴早朝说要微服私巡，我下午送了三匣子黄金去后宫，第二天一早就被原模原样的送回院子里来，顺带附赠一个倚在树下，挑着眉志得意满冲着我笑的梁宴。
我：……他娘的。
“三匣黄金，都快抵上你一年俸禄了吧，沈大人可真舍得下血本。”梁宴敲了敲装黄金的檀木盒子，望着面色不佳的我，眼睛促狭地笑起来：“何必呢，宰辅大人，你明知道改变不了什么结果的。哪怕后宫真的有人被你收买要跟着我去，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陪我出巡的只能是你，你逃不掉的，少打那些歪主意了。”梁宴走过来几步，朝我扬扬手。“走吧，出巡的队伍都准备好了，就在门外。朕已经命人给你备好了衣物，沈大人什么都不用带，乖乖地跟朕走吧。”
“什么？现在？你昨在早朝上明明说的是月末去！”我指着梁宴气得够呛，过了一会又痛苦地弯下腰，捂着自己的心口道：“不行陛下，臣……臣心口疼，身体不适，疼的不行了，今天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出门了。不如这样，臣马上安排段久段大人陪您一起去，臣就在家好好休养，等着陛下班师回朝。”
“心口疼？身体不适？那正好啊。朕这次把太医院的人都给沈大人叫来了，就在门外侯着呢。要不要朕让他们都进来给沈大人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病，没关系，去北方出巡又不急，等你好了再去也成。”
梁宴走到我身侧，就着我装心口疼弯下腰的动作，从我的臂间穿过，揽着我的腰，在我耳边吹了一口气，轻笑道：“又或者，咱们现在就去房里，我替沈大人好好检查检查，看看这身体到底是……哪一处不适了，如何？”
我一把拍开梁宴往我衣襟里探的手，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外走：“去，现在就去巡查！”
梁宴几步跟上来，在我身后笑道：“身体好了，不需要太医了？唉，其实我还是很愿意替沈大人检查一下身体的，不如……”
“不劳陛下费心！”我气冲冲地往前走，咬牙切齿道：“臣身体好得很！”
别人微服出巡那都是挑江南富饶的地方去，春三月喝喝美酒，赏赏江景，听秦淮女唱唱歌，暖和和的享够了福再班师回朝。
梁宴就不同了，他每次出巡都不是假把戏，挑的都是最穷最苦的地方去。这回干脆连南方都不去了，带着队伍直上北方，在明明暖和的不得了的季节里，硬生生让我裹紧了裘衣吹冷风。
“你上月不是还在府里念叨，说想再尝尝北方的美食吗，我以为你很熟悉北方的状况，怎地这般怕冷。”梁宴命人又拿来一个银手炉塞进我手里，把我手里原先那个温热的给换走，顺带揽着我的肩，给我拢了拢披风。
“我想念北方的吃的又不是想念北方的风！上一次来北方都快十年了，我怎么知道现在这里这么冷！”我朝梁宴翻了个白眼，抱着手炉两手揣在袖子里，微微弯着腰缩在梁宴身侧，让梁宴走在前面给我挡风。“你又往我府上安眼线是吧！上个月我那是跟程大人闲聊时随口一提，你能不能让你的探子别老记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沈卿的事，哪里有小事。”梁宴从前面传来一声笑音，裹着风呼呼啦啦地传来。接着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冲我招了招手：“行了，到我这来。前面就到驿站了，估计有些手眼通天的官员早就在那候着了，我们宰辅大人还要缩在队伍后面吗。”
我不情不愿地走到前面去，把冻的有些发抖的腰挺直了，手里的暖炉烦躁地扔进梁宴手里，被风吹的有些散乱的头发也被我一股脑地绑起来，不耐烦地冲梁宴道：“冷死人了，还不快走。”
驿站不大，但好在暖炉里烤着的火十分旺盛，我和梁宴例行地对候着的官员们进行了敲敲打打，顺带套了一番话。晚上梁宴不知道去哪借了个大铁锅回来，出巡的大家一起围着火炉，吃了一锅农户家里养的鹅，就疲累地回到房间休息。
我下午在车上迷迷糊糊地睡了好一阵，下车被那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到不行，晚上不太睡得着觉，就一个人在院子里溜达着逗猫逗狗。猫狗都是认人的，不太愿意搭理我这个外来访客，只有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灰扑扑地摇着尾巴来舔我的手。
我一边伸手去挠那狗的下巴，听它呜呜地撒娇，一边抬头去望天上的月亮。
北方的月亮好像是比京都的亮一些，月色透过树影落在院子里，像满地结了霜的珍珠，又亮又冷。我幼时在漠北的时候不懂欣赏，如今才觉得文人墨客笔下的月色美的令人心醉。
银汉无声转玉盘。
我正文绉绉地准备吟诗夸赞一番，眼睛里突然落下了一团雾，冰冰凉凉地瞬间化成水。天空开始下起了薄雪，原本清晰的月亮很快就变成了一片雾蒙蒙。
那条小灰狗冷的簌簌地抖，却还是摇着尾巴在我脚底转着圈。我心生怜悯，怕它在雪夜冻死，伸出手准备把它抱回房间里。刚碰到狗，旁边伸出一只勾着金线的靴子，脚尖一抬，傲慢的把小狗拨拉到一边，拽着我的胳膊一把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小狗被人翻了个四脚朝天，肚皮朝上，嘤嘤地呜咽起来。我啧了一声，皱着眉扭头去看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满道：“你又发什么疯。”
梁宴举着把竹伞站在我旁边，眼神沉沉地睨过地上卖可怜的小狗，把伞一扔，抬起眼望着我，朝身后点了点手。
一直守在周围的暗卫立马从阴影处走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脚下拎走狗，塞进不远处的狗窝里，还往里面放了两层稻草保暖，然后利落地在狗窝上盖了层布，确保我一点都不能看见那只小灰狗后，又飞速地藏进了阴影里。
我：“……”
无话可说，我也懒得同梁宴搭话，转了身就要往回走。梁宴伸手拦在我面前，按着我的肩，硬生生把我调了个方向，焊死在原地和他并肩站着落雪。
“一只来路不明还脏兮兮的小野狗，随便冲你摇摇尾巴你就要把它捡回家。”梁宴捏着我后颈的一小块皮肉不停摩挲，挑着眉笑的危险：“沈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掌权者不要心慈手软？一条路边的野狗你都这么爱怜，沈子义，怎么不见你来爱怜爱怜我啊。”
我被梁宴摸的寒毛直竖，又落了满肩的雪，站在风里冻的不行，偏偏怎么推梁宴都不放手，只能斜着眼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怎么，陛下忘了，你不是也是我从宫墙边随意捡来的吗。陛下说野狗摇尾乞怜，那陛下当初……”
“沈子义。”梁宴咬牙切齿地喊我的名字，反手掐住我的脖子，让我后面的话语被迫终止。
我微微张着口，皱着眉要把梁宴掐着我脖子的手拍开，梁宴却又用了些力道，低下头堵住了我哈着白气准备对他大骂一通的口。
寒风很冷，冰凉的雪落在我和梁宴的头上、肩上，沾在我们彼此触碰的脸上，化在那些带着热气急促的呼吸间。
我和梁宴一路撕咬着、拉扯着，较着劲缠到了房间里。他拖着我往床上扔，我就狠狠地往他腿上踹，最后演变成两个人一起跌进床帐里。
北方的床没有京都铺着锦绣被的软，猝一撞上去，疼的整个人都龇牙咧嘴。梁宴一只手垫在我脑后，一只手还牢牢地掐着我的脖颈。
被人掐着脖子总会有一些呼吸不畅的窒息感，即使梁宴已经在凶狠地吻向我后，轻轻地松了些手上的力道，但我依旧觉得喘不过气来。口舌被交缠地堵住，呼吸就像一场你追我赶的拉锯战，感官在这场战争中被无限放大。我和梁宴都已到了失控的临界点，却又偏偏拽着对方的衣襟咬死不放，谁也不肯先认输。
……
月色朦胧，照不亮没点烛火的室内。撕咬、争夺和沉闷的响动伴随着楼下那只小灰狗委屈地呜咽，一齐响在寂静的、飘着雪的夜里。
梁宴掸了掸我衣领边没化干尽的雪，带着凉意的手从我灼热的颈间一扫而过，颤的我皱了皱眉。他望着我头顶那一片早已化成水的雪，突然起身走到窗边，开窗掬了满手的雪走回来。他往自己的头上洒了一半，另一半不顾我挣扎地抹在我早已散乱的发丝上。
我原本没力气同梁宴胡闹，只想倒头就睡，却又被满头的雪淋的冰凉，清醒地睁开眼，看着梁宴一会功夫就被冻红的鼻头，抬手就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病的不轻吧你！大晚上的作什么妖，那么喜欢雪，我叫人挖个坑给你埋里面怎么样！”
梁宴穿着单薄的衣衫，带着一身凉气，掀开我的被子往里钻。我往他腿上又狠狠地踢了两脚，抽出床尾暖被里还有热度的汤婆子往他怀里砸。
梁宴被砸的闷哼了一声，压住我想打他的手，鼻尖埋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蹭的我满脸都是从他发上掉落下来的雪碴子。
“沈子义。”梁宴的声音响在我的耳侧，带着丝丝点点的笑意，和我许久没能听到的真情。
他说：“他朝若是同淋雪……”
我摸了把脸上的雪水，报复般地抹在梁宴刚暖和起来的颈间，然后扯着被子转身闭上了眼。
只给梁宴留下一句讽刺语气十足的：“白头并非雪可替。”
“是吗。”梁宴似乎在背后静静地看了我一会，紧接着贴上来揽住我的腰。他的呼吸绕在我的耳旁，那一瞬间，我觉得梁宴很想跟我说些什么，很想在这些年不死不休的仇恨里说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吻了下我的颈部绷起的血脉，在我耳边轻声道：“睡吧。”
雪夜将明，未说完的话语都全部留在那一夜里，再无人提起。也许某一天，路过的风和化掉的雪还会记得，那晚有人幼稚地捧了一把雪，有人假装背过身却红了脸，两人纠缠了一夜，却都语意未尽。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白头并非雪可替，相识已是上上签。”
……

第79章 番外 帝最忌有人肖似宰辅
一国主君和当朝宰辅纠缠十余载，关系诡异，气氛难明，这朝野上下当真就无一人察觉？
不，是有的。
能在朝堂上混的风生水起的，个顶个的都是人精，其中当然有些人早早察觉到皇帝与宰辅之间的态度暧昧不明，也产生过国君爱好龙阳，与沈宰辅关系过界的想法。
但有人敢说吗？没有。
因为那些只是酒醉后在宴会上对此事随口一提的官员，第二天都莫名其妙的消失在了京都之中，没人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也没人知道他们是生是死。唯独只知道，这些消失的人都是因为对陛下和宰辅妄加猜忌，才惹来如此祸端。
这些消失的人中一部分是因为用一些不入流的话形容沈弃，被梁宴听到直接杀之解愤的。另外一部分是偶然间撞破过陛下把宰辅压在地上、举止轻佻的人，沈弃担心会传出些过分夸张的风言风语，影响朝堂的稳定，就利诱加要挟着把那些官员调往了别处任职。
当然，也不乏有既知晓皇帝与宰辅关系，还能安安稳稳的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的人物。
这类人要么是足够聪明，知道对皇帝和臣子这段世俗所不能容忍的关系闭口不谈；要么是足够优秀，优秀到沈宰辅觉得你可以为朝野为黎民做出贡献，才会去劝陛下刀下留人，让你好好地活下去。
在这其中两样都占的，也有一人——段久。
段久幼时家贫，上京赶考时连一铜钱的馒头都买不起，缩在桥洞底下与乞丐同食，风餐露宿。可那一年朝野黑暗，官商勾结，老皇帝垂暮满脑昏庸，科场更是一滩污泥。
家境殷实者尚且需要卑躬屈膝，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文玩古画送去讨主考官欢心，才能勉强获得末尾的官位，更何况是段久这种没钱没势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穷苦书生。
他落榜了，理所应当。
但旁人能付得起失败的代价，段久付不起。他饿的发晕，看完榜单之后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没人知道这位后来人人交口称赞的名臣，此时家中还有一个需要治病的母亲，一对嗷嗷待哺的弟妹。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那一天的段久离死亡真的只差一步。
但幸好……他还差那一步，因为他等到了闲来无事出宫为梁宴采买书具的沈弃。
那时候沈弃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宰辅，梁宴也还只是一个在宫里藏着锋芒的不受宠皇子。没人知道这个朝代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没人能料想到下一朝的君主会由眼前这个人一手铸就。
但沈弃给了他一碗粥。
给了即将濒死的段久一碗粥。
段久狼吞虎咽地往嘴里灌粥的时候，沈弃翻看了一下段久手里捏着的策论，然后他说：
“给你两条路，一条是拿着这十两银子好好活下去，天高任鸟飞，别在这一条路上送死。第二条是……”
沈弃扔给段久一块绢布，站起身来拍了拍尘土，转身扬手道：“把脸擦干净跟上我，从此你就是我座下谋士，若他日皓月悬空、朝野清明，你便会是这大梁的中流砥柱。”
段久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路。
后来他才知道，沈弃是个亡命徒，他背着深仇血恨，是一个连自己命都不敢确定保得住的人，是朝野上下、甚至民间乡野都臭名昭著的谄媚主上的奸臣。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救了很多人的命，给了无数寒门子弟施展拳脚建功扬名的机遇。
一碗粥换一个忠心的谋士，换一个满腹文韬武略的能臣。
沈弃后来总打趣他，说天底下再没有如此划算的买卖。问他后不后悔，若是当年拿着这十两银子回乡，等来年改朝换代了再来考，也依旧是高中榜首的状元，而不需要搭上一条谋权篡位的贼船，把自己的性命与他绑在一处。
段久摇了摇头。
当年被沈弃救济过，后来陆陆续续考上功名为天下做出贡献的寒门学子们都摇了摇头。
没人后悔过。
人会本能的趋利避害。
但这世上就是有些东西，一定会比那些吞噬人心的金银更令人追逐向往。
那叫公平。
而给了梁朝普天下所有学子公平的人，一个叫沈弃，另一个……叫梁宴。
刚被沈宰辅引荐入朝为官的时候，段久其实很忐忑，因为外界都传陛下与宰辅大人不和，沈大人功高盖主，陛下早有除掉之意，甚至在册封宰辅的前一天，还罚沈大人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段久并非担忧自己的能力，而是担忧沈弃让他效忠的君主，其实暗地里早就想要沈弃性命。
自古帝王多薄情。
沈大人一心为国为民，段久并不希望看到他被自己一手扶持上去的皇帝寒了心。
但事实证明，沈弃眼光一直不错，挑的人也从来都未出过差错。
梁宴这个皇帝虽然性格诡异，喜怒哀乐都让人琢磨不透，对跟沈大人关系好的几位官员都带着莫名其妙的敌意以外。总体而言，梁宴是个好皇帝。他和沈弃一起清朝堂、兴科举，不仅为百姓减免赋税，还改革科考道路，无论官商、无论贵贱，这世上所有的学子都能得到公平的待遇。
而且段久发现很快发现，陛下和宰辅大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水火不容，随时随地都想取对方性命。
相反，段久偶尔去宰相府上找沈弃商讨事宜的时候，十之八九都能看到高高在上的帝王蹲在宰辅大人的院子里招猫逗狗，要么就是拎着水壶边抱怨边给宰辅大人的花圃浇水。
这君臣的关系怎么……看上去这么不像君臣呢。
梁宴作为帝王每天日理万机，可段久亲眼见过亲耳听到梁宴向御膳房报了一串沈大人喜欢吃的菜名，还吩咐要记得每日送到宰相府里。
而沈弃作为功高盖主勃勃野心的宰辅，却并没有向外界传闻的那样对皇位有一丝一点的觊觎之心，反而每天下朝跑的最快，恨不得离皇宫十万八千里远——虽然一般跑不了多远就会被陛下传召回来……
这一君一臣好似寻常百姓家的亲友，又比亲友多了一份君与臣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这种关系实在太奇怪，好像他们分明很挂念彼此，却又不得不强装着争锋相对、明嘲暗讽。
段久曾为此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很快知道了答案。
那应该是一场春三月，那年的倒春寒来的格外的早，早朝路上甚至还有树梢结着冰碴。
段久在朝堂上也任职两年有余，他背后有宰辅撑腰，有真才实学，又深得陛下重用，在朝中也算是风光无量。不过他行事一向小心谨慎，为人低调又不招摇，朝野内外妒忌他的人不少，钦佩他的人也很多。
那天许是早风太冷，吹的他犯了糊涂，竟把要批改的公文和要呈给陛下的公文弄混。无可奈何，他只能硬着头皮进宫去准备找陛下请罪，顺便把本该送上去的奏章给梁宴。
但诸事不宜的老黄历早早向他言明了真相。
诸事不宜的意思是——万事都不宜。他就不应该出门进宫去！
这是段久通过没关严的殿门，看见陛下往宰辅大人嘴角印下一吻时的真实想法。
寒风飒飒，一直忙于公务的沈大人趴在案牍上疲累的睡着了，英明神武的君王走下阶梯，取下自己的披风拢在宰辅大人身上，多么君臣和睦的画面啊。
……如果梁宴没有笑着、万分自然的、顺便的在沈大人唇上亲了一口的话。
……如果段久没有发现沈弃闭着的眼皮微微颤动的话。
……如果他在出门时莫名其妙打了喷嚏时就及时止损的话。
那一切就还如同原先那般。
君是君，臣是臣。
对了，上回沈大人跟皇后娘娘是怎么说来着？
“君臣有别，娘娘，臣从不逾矩。”
啊，君臣有别，从不逾矩。
段久看着殿内火炉旁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一个红着耳根在装睡，一个憋着笑假装没发现某人在装睡。
好一个君臣有别，从不逾矩。
“沈兄啊，”段久想，“这下我再也不用担心效忠陛下还是效忠你了。”
“反正你俩都是一体的。”
……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延续下去就好了，大梁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四海清平无战事。
一个和平的盛世正在拉开帷幕。
可一直期盼着这盛世的人却先走了。
沈宰辅走的那一天，段久第一次看到沉稳有度的君王当众失态的模样，他鬓发散乱，在那具早已冰凉的尸体前哀恸了一天。
哭声悲痛。
啼鸣不绝。
然而没过几天早朝，礼部的一位大人却带着几名才子登了殿，名义上说要为陛下举荐人才。
那几位才子执扇挂玉，文略口才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引荐做官不是问题，唯独那脸……
唯独那脸与刚亡故的宰辅大人有三分神似。
段久在朝堂之上猝然抬首。
他先是吃惊，后是无法言说的愤怒。
一个忧国忧民一生鞠躬尽瘁的忠臣才刚死，就有人已经想着要如何踩着他的尸体向上爬。
一个三分神似的替身。
足以在哀伤过度的陛下那里换得一个好前程。
这一步阴私下作的诡棋走的足够妙，也足够恶心。
但令所有人都没料想到的是，梁宴的表情很淡。连段久看着那几位才子与沈弃神似的皮相都要先吃一惊，可梁宴没有。
他拄着下巴，在才子们的脸上一扫而过，神情里没有什么错愕，没有什么吃惊，甚至也没有一点联想起故人的悲伤。他就只是沉默着，过了许久，又蓦地笑开，问那位引荐官员的大臣道：
“徐大人，你知道朕最忌什么吗？”
没有后文，没有答案。
因为下一刻梁宴就站起身，从高台上走下来，抽出随身带的佩刀，一刀划破了那位徐大人的喉咙。
“你怎么敢。”梁宴唇角带笑，看上去与平常并无两样，却在下一瞬冷意横生，杀机淬在眼里。
“你怎么敢，拿着一堆恶心的赝品，把他们放进朕的眼里。”
段久认识那把刀，那是沈大人从前随身携带最爱把玩的刀。
段久也识得梁宴杀人的招式，与当年沈大人一刀封喉前太子如出一辙。
段久终于明白为何梁宴面对与沈大人相似的脸，却一丝一毫都不惊讶与错愕。
因为陛下从未认错过人。
他拿着他的刀，学了他的一切，恨不得将他的一笑一语镌刻在心上，把从前与他相识的点点滴滴都从头演绎一遍。
他不会认错人。
不会将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认错成他放在心口、悬在刀尖、遥望而不可及的心心念念。
自古帝王多薄情。
梁宴却有一处填满了相思豆的死穴。
那是深渊，是浴火，是难以咽下的恶果，和无法自拔的堕落。
……
帝王最忌什么？
江山、地位、名声还是百年之后无法长生？
一国主君当这满朝官员的面，在大殿里杀人。御史不敢谏言，史书不敢记载，满朝噤若寒蝉。
但梁宴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甚至都没下令禁止此事传播出去，也没给横死的徐大人安上什么罪名。他只是接过了苏公公递来的手绢，把脸上的鲜血擦净，对苏公公吩咐道：“把那边的脏东西处理好。”
然后留下一句“无事便退朝”就扬长而去。
虽然惜命的大人们都心知肚明不敢乱言，但大家兢兢战战的从大殿里出来，还是会心有余悸。
章台一个新进来的小言官抚着胸脯，边喘着气边带着惊惧地问段久道：“大人，陛下到底最忌什么？我等不会有朝一日，也像徐大人那样身首异处吧？”
“不会。”
段久答的干脆利落。
他看着苏公公指挥着太监，把刚刚堂上的“赝品”们押走。
段久在一群惊魂未定的大人们中间，像个异类一样笑起来。
他说：
“帝最忌有人肖似宰辅。”
沈兄，你看，我就说好人会有好报。
这世上就是有人，宁负皇权不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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