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渔女赶海发家记
作者：绿豆红汤
内容简介
 海珠，阿娘把冬珠和风平就托给你了，你于叔只接受我带走一个孩子。 齐海珠乍有意识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她闹不清情况，恍恍惚惚地点头，等女人抱小孩离开，她才反应过来，她有了两个孩子要养。 父死母改嫁，还留两个拖油瓶，这就是齐海珠穿来时这具身体的家庭情况。 行吧，借用原主的身体活命，给人家养弟妹也是应该的。这里地处沿海，她又身怀异世跟来的灵泽珠，能在水下呼吸，养两个孩子还是能养活的。 修补了齐父留下的渔船，海珠掌舵出海捕捞，别人撒网拉鱼，她直接跳进海里用网兜舀。 龙虾、梭子蟹、青蟹、花蟹、面包蟹她要抓着秋天的尾巴尝尽各种味道。 干贝花蛤炖汤煮虾丸、蟹肉炒米熬粥、清蒸蟹、糟蟹、蟹粉煲、橙齑蟹海珠吃的意犹未尽，而两个弟妹却愁苦着脸。 阿姐，今天又吃这硬壳子啊。冬珠受不了了，她都吃八年了，早就吃厌了。 又？海珠听出妹妹话里的嫌弃，真不是凡尔赛？她生活的年代海里的鱼虾都变异了，她看留存的视频馋的流口水也只能忍着。 再吃一顿，我明天留几条海鱼不卖。今天的吃法她已经想好了，吃不到嘴她会不开心的。 开渔期潜海捕捞，休渔期开个小馆做做美食造福街坊邻居。闲了再去海里给大海龟清理龟壳上的藤壶，从虎鲸手里救下当球抛的海豚、海豹、魔鬼鱼海珠的海边生活过得美滋滋的。 【注1】有男主，但感情线晚。 【注2】一直到结局，男女主都是生活在海边，不会造反，跟皇家没关系，就是一省大地主，切勿脑补 

==========================================================
第1章
咸湿的味道入鼻，带着水汽的海风随着推开的木门吹进屋，海风带来片刻的清凉，但也稍纵即逝，湿热粘腻的空气像是一张蜘蛛网把人箍了起来。
齐海珠不适地皱起眉，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她感觉身边站了人，屋里陆续又进来几道脚步声，伴随着嗡嗡嗡的哭声，很是恼人。
“娘……”冬珠哭肿了眼，瞥了眼院外站着的男人，她扯住妇人的衣角小声说：“娘，你能不能不走？”
妇人没做声，抬手从袖中掏出几角碎银子压在枕头下，离近了看清床上面色蜡黄又枯瘦的丫头眼角淌下两行泪，她难掩心酸，压抑地抽泣两声，抽手握住大女儿的手。
“海珠，阿娘把冬珠和风平就托给你了，你于叔只接受我带走一个孩子。”
齐海珠控制不了身体，脑中一片混沌，心头苦闷和伤心交织，死活都醒不过来。听到这话却是下意识点头，随即手被松开。
“娘，呜呜呜……你别走……”
脚步声离开，孩童的哭喊声随着凌乱的脚步一道撵了出去，床上的人也睁开了眼，眼角的泪痕未干，眼中却不见丝毫悲伤。
齐海珠茫然地看着屋顶，沉重的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疲惫地摞在床上动不了。身体内部却是陡然轻松，之前不受控制的漂浮感远去，脑中有种脚踏实地的清明。
木门半敞，耀眼的日光刺得人下意识眯眼，目光上移，干燥的石壁上石角粗糙，还残留着灰青色的打磨印记，屋顶上覆着草盖，垂落着几根黄褐色的枯草。过往的记忆一帧帧翻过，齐海珠清晰地意识到她借由别人的身体又活了，先前的昏沉感应该是原主残留的意识挣扎导致的。
院外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得齐海珠回了神，她撑起胳膊坐了起来，看眼红肿的右腿，干哑着嗓子冲外喊：“冬珠——风平——”
没人应声，也没人进来，外面的哭声远了，齐海珠估摸着两个孩子是撵着母亲跑远了。她艰难地挪着伤腿下地，扶着墙蹦出门，透过大开的院门看见一艘木船顺着河道远去，河边的两个孩子被人拦住，哭喊着在地上打滚。
河的尽头就是海，波光粼粼的大海一望无尽，河水海水清澈，风的味道鲜咸，不似前世的污臭。齐海珠惊奇又贪婪地看了一眼又一眼，直到敞着嗓门哭嚎的俩孩子被半抱半拖回来，她才收回视线。
“海珠，你还烧不烧？”齐阿奶问。
“已经退热了。”海珠抠着墙上的石头侧过身，垂下眼跟两个孩子说：“别哭了，娘还会回来看我们的。”
“她都不要我们了，又要有新家了，再回来看我们又有什么用。”冬珠又掉起眼泪，看到姐姐腿上狰狞的伤口，懂事的过去扶住她，带着点气愤愤道：“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了，以后我就当我娘死在海里了。”
齐海珠闻言抬手拍她一巴掌，斥道：“不准胡说。”
冬珠拧过头，一脸不服气。
“行了，你们姐妹俩别闹气。”齐阿奶攥着闹腾的孙子有些力竭，“冬珠，扶你姐进屋躺着，小心她腿上的伤口崩开了，风平你去给你大姐舀碗水。”
河面上不见木船的踪迹，离开的人没可能再回来，冬珠和风平绝了幻想，低落地听起指挥。
大儿子死了，二儿子瘫了，齐阿奶摸着院内靠墙搁置的破船出了会儿神，强撑起精神进屋跟海珠说：“你娘带回来的有袋米，你在家好好养伤，看好两个小的，有事让冬珠过去喊我。”
短短一个月，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一把年纪还要养活瘫在床上的儿子和蹒跚学步的孙子，也是个苦命人。海珠让冬珠舀两瓢米给老太太带走，“你也别省着吃，等我腿上的伤好了，我去赶海，家里不会缺吃的。”
齐阿奶抹了下眼角，接过米说：“你给我消停点，你再出事我可没法向你娘交代。”
海珠笑了下没多解释，她可没逞强，她上辈子就是跟水打交道的，虽然死于怪鱼口，但体内的灵泽珠跟来了，有了它能在水下呼吸，在近海潜水捕捞不还是小意思。
屋外突然安静下来，海珠大喊一声：“冬珠？风平？”
两个孩子快步跑进来，“咋了？腿疼了是不是？”
她是怕两个孩子趁人不注意又跑出去找娘了，海珠见风平揉眼睛，她僵着腿往床里侧挪，“上来陪我睡会儿，我还有点不舒服。”
风平还小，四岁还没过，刚刚哭了一阵也累了，没了娘大姐就是他的依靠，他蹬掉鞋子爬上床，小心地避开伤腿紧紧贴着大姐睡。
冬珠睡不着，她九岁了，正是半懂不懂又多思的年龄，躺在床上想起家里的变故，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海珠无声地叹了声，伸手搂住小姑娘的肩，生疏地安慰：“不哭了，大姐会陪你长大的。”
“我想爹了。”怕吵醒大弟，冬珠不敢哭出声，咬着手背说：“如果爹没死就好了。”
一个月前，齐父跟齐二叔想赶在禁海前多捕捞点海鱼卖，两人冒险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撑船出了近海。不料遇到了暗流，船翻了，齐父溺水没了命，齐二叔被风浪拍到礁石上捡回一条命，脊背上的骨头却断了，人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老娘照顾。
雪上加霜的是小半个月前，原主在潮落后搭船去红树林的滩涂上赶海，踩到海蛇摔到礁石上，右腿被礁石上锋利的蚝壳划了几道深口子。原主的娘掏尽了家底才给解了蛇毒，小姑娘却没抵住反复的高热，小小年纪就没了命。
腰上搭来一只手，海珠下意识去躲，低头看见睡着了还瘪着嘴一脸哭相的小子，她卸下手上的动作，僵硬地由他抱着。
罢了罢了，借原主的身体得以重活，给人家养弟妹也是应该的。
腿上的胀痛难忍，海珠想睡也睡不着，只好一动不动地闭眼养神，重温原主留下的记忆。两人同名同姓，她在异世时已二十五六岁，在外闯荡好些年，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原主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三十多里外的码头，最常做的事是潮落时跟村人一起去赶海，其他时间就是在家照顾弟弟妹妹，日子过得简单却也快活。
日上三竿，村里赶海的人回来了，屋外有了说话声，空气里鲜咸的味道愈发浓重。
“海珠？冬珠？”
海珠听到门外有人喊，她坐起来应声，躺在床外侧的冬珠也醒了，迷糊的下床穿上鞋往外走。
“大姐——”风平醒来想起娘已经离开了，抱着枕头瘪嘴闷声哭，“我想去找娘。”
“等我腿上的伤好了就带你们去找娘，别哭了。”海珠看到枕头下的几角碎银子，这几两银想必就是那个美貌尚存的妇人改嫁的聘银，银子留下养活三个儿女，还带走了在吃奶的小儿子。
“姐，五堂叔送了一兜生蚝和两条小鱼。”冬珠在屋外说，“我来煮饭，生蚝煮粥可行？”
鱼获是族祠送来的，赶海和出海的人家得了鱼获都会上交一部分，用来供养村里的孤儿。原主的母亲改嫁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她一个不敢出海捕捞的寡妇养不活四个儿女，她走了，族里自会照应没父没母的孩子。
屋外响起淘米声，海珠拎着伤腿扶墙蹦了出去。海边风浪大，水汽又足，村里的房屋都是石头垒的，缝隙用泥沙堵着，看着不大美观，却足够耐用。屋外是热辣的太阳，一出石屋，裸露的小腿被晒得生疼。
“姐，你回屋躺着，我来煮饭。”冬珠生起火，起身要过来扶她回屋。
海珠摆手，她瘸着腿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只眼瞟着远处的汪洋大海，一只眼不时盯着水盆里鲜味十足的生蚝，闻着味儿就好吃，跟这相比，她上辈子吃得都是垃圾。
“姐，吃一个？”冬珠撬蚝壳时问。
“……不了不了。”海珠咽下口水，瞅了眼腿上肿得发亮的伤口，说：“伤好之前我不能吃这些，晌午我吃白粥。”
“喂小弟一个。”她说。
风平蹲在门口翘首以待地看着院外的河道，但凡有船过来他就伸长了脖子，对喂到嘴边的生蚝皱眉拒绝，他不喜欢吃。
“娘不会回来了，你把海看干了也看不到人。”冬珠自己吃下蚝肉，气哼哼的。
海珠瞅她一眼，说：“等我伤好了我带你们去找她。”
冬珠闻言撅了下嘴，没言语，脸上的不平没了，烧火时盯着那快有大腿粗的小腿，思索着什么时候伤才能好。
“待会儿吃了饭你随我去镇上看大夫，我这腿要排下脓。”海珠挥走闻着味飞过来的苍蝇，对风平说：“你下午跟着阿奶，别乱跑，我腿能走了就带你去找娘。”
“好。”风平点头答应。

第2章
烈日高挂，河道里波声涛涛，河面上飘着十几艘渔船，穿着短褂的渔夫露着结实的黝黑膀子站在船头撒网。
到了禁海期，渔民捕捞只能在淡水河上。
冬珠送风平去阿奶家，海珠倚着墙在门外等着，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切，在记忆里翻看千万遍都不如亲眼目睹来得新奇，这就是存在于封存资料里的古代，农耕时代的渔民生活，真正的看天吃饭。
“海珠，你出来做什么？”船上的人高声问，“腿上的伤好了？”
“没好，想去镇上找大夫看看，我在等冬珠回来。”
听到声，下游邻近的一户人家走出来一个高个子妇人，她抬手遮眉往海面上看，看了一会儿说：“待会儿让你叔送你们姐妹俩过去，要是晚了就等天黑潮退了再回。”
两家往日关系较好，齐父还活着时两家处得比一般亲戚还亲近，齐父身亡后就是郑大叔撑船接回来的。
“那就劳烦郑大叔了，婶子你吃饭了？”海珠没假意推拒，她初来乍到，举目无亲可求助，仅有的一点底气就是那几角碎银子。要不是腿上的伤没法耽搁，她也没打算动这几两银子。
魏金花“嗯”了声，看见冬珠跑了过来，她进屋去喊睡觉的男人。
郑家的船就拴在门前的河边，木船似乎被鱼腥味浸透了，比太阳底下晒的咸鱼味儿还大。海珠坐稳后拉着妹妹让她靠自己身上，冲跨上岸的魏婶子挥手。
橹浆摇动，木舟离了岸。
“哪儿去？涨潮了。”河道上打渔的船让出路，相熟的渔夫随口问。
“海珠的腿不舒服，我带她去镇上瞧瞧。”
“她娘上午走了。”
“嗯。”当着两个丫头的面，郑海顺不欲多说，打岔问：“没空网吧？”
“三两条，忙活半天够换两碗糙米。”
渔网出水，鱼尾摆水声噼啪响，船上的人吆喝一声，沿河而居的石屋里有丫头拎桶出来装鱼。
虾蟹离水活不久，食过饭的妇人多坐在家门口的树荫下收拾赶海捡回来的东西，便宜的自家吃，价贵的拿去码头卖了。
“海顺兄弟，去码头啊？帮我把几只螃蟹捎了去，有人要就给卖了。”
郑海顺撑船靠岸，冬珠过去探身把小木桶接过来。
“我看看。”海珠招手，七只青壳蟹挥着大钳子在桶里打架。
“一看就好吃。”她笑眯眯道，“等我腿上的伤好了我也去赶海。”
郑海顺诧异地看她一眼，心想她娘走了这丫头也立起来了，不像之前蔫巴巴的没个活人气儿。
临近入海口，风浪大了，水面一荡接一荡，船上的人几乎坐不稳。
“坐船板上，别再摔着你的腿。”郑海顺丢开船橹把独帆升起来，根据风向调整了船帆，七尺长的渔船出河入海。
有了船帆就不用再摇橹，风大船行得也快，远处的海面上看着一片平静，但船上的三个人都清楚波涛正在往海岸涌，当太阳西落时，潮水将淹没漫延十几里的海滩。
沿着海岸向南二十多里外有个小码头，回安镇依码头而建，方圆百里的人交易买卖、交纳海租鱼税都在这里。渔船在海上飘了大概有一刻钟，隐约能听见嘈杂的说话声，郑海顺再次调整船帆，绕过一角斜愣的山壁，百舸竞渡的码头出现在眼前。
“爹就是从这里接回去的。”冬珠哽咽道。
海珠回神揽住小丫头，齐父在海上出事被路过的官船打捞了起来，路过码头把一死一伤和一艘破船交给了当地的虞官，虞官查出身份通知人过来把人接走的。
码头上有官兵驻守，郑海顺收了船帆摇橹靠近海岸，下船把船绳拴在乱石上，背起海珠就往码头上走，冬珠提着木桶跟在后面。
过了晌，码头上来往的多是卸货扛包的，卖鱼虾蟹的人少，冬珠提的七只蟹不消片刻就被食馆的人买走了。她提着个空桶紧紧地攥着海珠的衣角，生怕在人群里走丢了。
海珠仰着头四处打量，回安镇占地挺大，外围多是石屋，靠内了才有砖瓦铺子，不是卖米粮的就是卖盐卖酒开食馆的，都是在海边赚钱的行当。
镇上只有一家医馆，海珠刚进去就被认了出来，之前给她跟她二叔看病的宋大夫见她精神头不错，见鬼似的站了起来，“你这是退热了？”
前天他最后一趟过去，这丫头的脉象已经散了，人烧得昏昏沉沉的，他扎了几针做个面子活儿就走了，药都没给开。
“命大，侥幸活了下来。”海珠语气寻常道，她伸出右腿给大夫看，“伤口里面的肉好像坏了，大夫你看看。”
宋大夫把手上的病人交给旁人，点了蜡烛过来看，在肿得最高的肉上轻轻按了按，看似长合的伤口就流出黄水。
“是长了痈疽，得把伤口切开排了脓血才能好转，不然会烂筋烂骨。”
冬珠听了吓得抱紧海珠的胳膊。
“切了伤口后还会不会发热？”对于生在海边的人来说，发热比呛水更要命，郑海顺生怕海珠再像之前那样，高热不退，米油不进，再折腾半个月，再大的命也熬不住。
“会也不会，端看个人情况。”宋大夫还在观摩肿胀的伤口，头也不抬道：“若是不切腐肉排脓血，发热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就要命了。”
郑海顺不吭声了，怜惜地看着海珠。
“切吧，今天能切吗？”海珠问。
“晚两天可行？我明天去找你娘。”郑海顺犹豫，这要是出了事他也担责。
海珠摇头，齐母被夫死女将亡的局面折磨怕了，何必把她找回来再受番惊吓。
“今天就切吧，我命大，能熬过去。”她就不信老天把她弄过来就是为了让她再死一次。
她点头了，宋大夫就喊药童准备东西，郑海顺跟冬珠被拦在门外，手上没病人的大夫都进去观摩。
喝了麻沸散，海珠半边身子都麻了，半昏半醒的只感觉到了细微的疼，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清楚。再醒来，榻边的桌子上亮着一星烛火，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她一动，坐在椅子上的冬珠就察觉了，赶忙跑出去说：“大夫，我姐醒了。”
只有药童在，进来看了下情况，把熬煮的药给她喝了就让郑海顺把人背走。
天上繁星如斗，满月似圆盘，冬珠提着几包药走在后面，她回头看了眼医馆，问：“叔，我姐没事了是吧？”
“嗯。”郑海顺只能这么答，“回去了好好养着，不对劲了赶紧去喊我。”
“叔，多谢你了，让你跟着担惊受怕。”海珠出声，“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冬珠跟风平还指望着我呢。”
郑海顺叹口气，大人短命，孩子遭罪，今天是旁人，改天无依无靠的不定就是他的孩子。他背着人找了个还没收摊的包子摊，买六个温热的馒头，领着人到避风的墙角填肚子。
“该我付钱的，叔你……”
“赶紧吃，别啰嗦，吃完了我们撑船回家。”郑海顺打断海珠的话。
潮水退了，海上风还大，回程的速度比来时还快。沿岸的海滩上有人趁着夜色来赶海，今天是大潮日，风浪大，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东西也多。
“回来了，老婶子，那是我家的船。”魏金花看到船帆松口气。
风平闻言赶忙往河边跑，齐阿奶跟在后面喊他慢点。
“大姐！二姐！”
“金花，我先回了啊，你赶紧去挖虾子螃蟹去，别顾着我俩了。”齐阿奶还惦记着家里，现在海滩上就是有金子她也没心思淘。转头看船靠岸了，她又一个劲儿朝郑海顺道谢，“月底她三叔回来了让他请你过家喝酒。”
海珠还有个三叔，是盐丁，每月月底回家一次。
“婶子别跟我客气，我跟兴仔亲如兄弟，他的儿女我该多照顾一二。”郑海顺把风平捞上船，再把齐阿奶扶上来，把大夫交代的转达给她，人送到家他又调头去退潮的海滩。
“阿奶你也回去吧，我这儿没啥事，待会儿洗个脚就睡下了，你回去照顾我二叔。”海珠坐在床上说。
齐阿奶也不啰嗦，急匆匆又走了，二儿子不要紧，她怕的是小孙子出事。
人都走了，海珠才小声呼疼，坐上船麻沸散的药劲就没了，这一路她只差把牙咬碎才忍了下来，疼出了一身的汗。
“冬珠，烧锅水，烧开，我要擦个澡。”擦身降温，还要多喝水出汗。别看她在医馆说得坚决，她也怕伤口再发炎，别又高烧不退一命呜呼了。
“大姐，我给你吹吹。”风平搬个小板凳坐床边，对着糊了药膏又绑了纱布的腿大力吹气。
“你吃没吃饭？”海珠问，见他点头，摸了摸他的头让他站起来陪她说话。
姐弟三个相继洗了澡，两个小的倒床就睡，海珠迷迷糊糊睡了一阵，被赶海回来的人吵醒后摸了下额头，她赶紧坐起来拧湿布擦脸擦胳肢窝。
冬珠被溅到脸上的水珠惊醒，通过模糊的黑影看清了动作，惊惧地爬了起来，带着哭腔问：“姐，你是不是又发热了？”
“是有点。”海珠没瞒她，“你醒了也好，去把拿回来的药给我煎一包。”
姐妹俩都下床出了屋，海珠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月亮，有一搭没一搭的陪小丫头说话。
“姐，你在想什么？”
“想我…想我娘。”
她在异世也有亲人。

第3章
海珠上辈子生活在科技发达的异世，环境被高度污染，地表上寸草不生，陆地海洋上生物变异，人也跟着变异，出生就沾了点玄学。她出娘胎就自带了颗灵泽珠，入水会迸出隔绝水的光罩，长大后利用这个技能她寻了个糊口的活儿——入水捕杀海里变异的鱼虾蟹。鱼虾蟹身上能吃的肉极少，但虾壳蟹壳能打磨成刀斧，在生活方面也能替代一部分铜铁。她在海里闯荡五六年手上也攒了不少钱，奈何一次轻敌丧生在怪鱼的嘴里了。
好在她家不止她一个孩子，她死后她妈妈会难受几年，有妹妹陪着还是能走出伤痛继续生活的，海珠这么一想，心里有了少许安慰。
冬珠不知道她的心思，沉默了一会儿说：“奶说不让我怪娘，她要是不改嫁，你就没钱治腿，我们也没米吃饭。”
海珠“嗯”了声，心想老太太在这方面挺良善，没当着孙女的面说儿媳的坏话。
“我们以后有钱了能把娘接回来吗？”冬珠又问。
海珠没答，她不确定，实际上原主的娘改嫁的人是什么情况她都不了解。
“她要是愿意回来，我们就接她回来。”她说。
“肯定愿意。”陶罐里的药汤咕噜了，冬珠把火压小了点，轻快地说：“我明天就跟魏婶一起去赶海，要是捡到大货，咱家就不愁吃喝了。”
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呓语，冬珠以为是大弟醒了，跑进去看了看，出来小声说：“风平说梦话呢。”
怕吵醒了他，姊妹俩默契的都不再说话，冬珠拧了湿布有些笨拙的给姐姐擦背擦脖子，不时伸手探探她的额头。
药罐下的火苗慢慢小了，猩红的火星变成灰烬，待热气儿散了，海珠捏着鼻子硬灌一碗苦汤子，漱漱口喊冬珠进屋睡觉。
“你脸上还烫。”
“是你手太凉了，你摸摸你的脸热不热。”
“也是哦，姐，我扶你。”
随着木门开阖，石屋里恢复了安静。
夜深了，海上风浪翻滚，海边的小渔村大多数人家都还亮着烛火，夜里赶海回来的人守在烛火下择洗捡回来的鱼获。
魏金花让两个打哈欠的孩子先去睡，她把几条半死不活的鱼择出来扔盆里，待会儿要连夜刮了鱼鳞晾起来，不然等天亮了太阳一出来就要发臭。
“海珠那丫头啥情况？下午看她精神头不错，熬过来了？”魏金花小声问，也就两家走的近她才知道内情，昨天去看那丫头还一副油灯枯竭的样儿。晌午见海珠出来，她还以为是回光返照，见她想去看大夫就如了她的意。
郑海顺把下午在医馆的情况说了，“只要不再高热不退，养好伤也就没事了。”
魏金花念了几声“妈祖保佑”，“过几天我找人给荆娘捎个信，让她也放下心。”
“她这还能不能回来？她一走三个孩子可怜了，海珠以前多娇气的姑娘，今天跟大夫说起剜肉眼都不眨，回来的路上疼得话都说不来也没哭一声。还有冬珠，在医馆时看到大夫端出来的烂肉脓血哭到呕吐，擦干眼泪了又去守着她姐。”郑海顺连叹几声，“她要是不急着走，但凡晚一天……”
“这是她能定日子的？她哪能知道她前脚刚走，海珠后脚就醒了？”魏金花瞪着男人，怒气冲冲停了手上的活儿，反问道：“你就想着她是你好兄弟的媳妇，人死了也要给他守着。荆娘要是不改嫁，海珠今天看腿拿药的银子哪儿来？对，你能借她，你能帮她一时还能帮她十几年？她一个寡妇能养活四个孩子？身无二两银，家里一破船，又没二亩三分地，她吃什么穿什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郑海顺服软，“旁人的事，你动什么气。”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嘴脸。”魏金花撂挑子不干了，起身洗洗手往屋里去，躺在床上还在骂：“贼男人，要怪就怪海珠她爹短命，他两腿一伸死了清静了，害得女人熬干了心血还要只卖自身给他养孩子，临了了还不落好。”
“好了好了，是我说错了，你睡吧，别吵着别人。”
“你最好给老娘多活几年，你要是早早死了，老娘也扔了孩子找个野男人嫁了。”
郑海顺这下不吭声了，默默在外收拾东西。
*
次日一早，魏金花拿了六个鸡蛋去齐家，进门见海珠翘着腿坐在门口指挥冬珠和风平煮饭扫地，三个孩子都精精神神的，她见了心里也轻松许多，心想她男人没说错，两个丫头变了不少，懂事了。
“婶子来了，可吃早饭了？”海珠先注意到人。
“昨夜睡得晚，刚起来，我来看看你。”魏金花走过去摸摸她的额头，“万幸，没发热。”
“昨夜里发热了，冬珠给我熬了药，喝了睡一觉，今早起来就好多了。”海珠把腿从板凳上挪开，“婶子你坐。”
“我就不坐了，就是来给你送几个鸡蛋。”魏金花舀半瓢水把鸡蛋洗洗，揭开粥罐子丢三颗蛋下去，“你们伤的伤，小的小，吃食上不能作假。待会儿你叔去码头卖海货，我让他多买点鸡蛋和猪筒骨回来，你好好补补。”
海珠给冬珠使眼色，小丫头跑进屋拿角碎银子出来，直接递给魏金花。
“你这啥意思？婶子给你们送点不值钱的吃食还用得着你们给钱？”魏金花生气了。
“一天两天不至于，但我这腿估摸着要养一个月才能下水，婶子你把银子拿着，每天让叔给我们买些肉蛋回来。”靠海为生的打鱼人不擅长种植和养殖，米面粮油和肉蛋全是拿钱买，而这些东西是从河里从海里坐船过来的，就没有便宜的，说不值钱也就糊弄糊弄三四岁的小儿。海珠诚恳地说：“婶子我不是跟你客气，旁的事不消你说我也要找你跟叔帮忙。钱财上的事不是小事，两个多月不能出海，全家马不停蹄的忙活也只能糊口，多养三张嘴你跟我叔压力都大。而且我们姐弟三个也要正经过日子，一个劲伸手问人要吃要喝，你小心把我们惯出一身的懒骨头。”
说到后来就有些俏皮了，魏金花笑了，“你这丫头……”真像是变了个人，不过听了海珠这番话她也不担心了。
“行，银子我收下了，旁的有啥需要我帮忙？”
冬珠立马探头，“婶儿，待会儿我想跟你一起去赶海。”
魏金花只犹豫了几息，点头道：“成，你就跟着我，别乱跑。”
说了她就走了，等海珠姐弟三个煮好粥吃饭的时候，郑海顺提了两桶淡水进来倒进水缸里。
真是一家心善的好人，海珠心想。
洗了碗，昨夜里煎煮的药倒上两碗水继续熬，冬珠喊风平看着火，她取下墙上的鱼篓挎肩上，跟大姐打个招呼就跑了。
“你就跟着魏婶儿，可不准乱跑。”海珠大声嘱咐，经过昨夜，她对这丫头也生出了姐妹情。
“哎，放心吧。”冬珠回头挥手，“风平也不准乱跑，在家照顾好大姐。”
烧火的小子使劲点头，他脸上糊了黑灰都不知道，逗得海珠发笑，招手示意他过来。
朝阳在屋顶的草盖上熠熠生辉，东墙下坐的人处在阴影中，冬珠上船前再次回头，透过一扇门看见院里的人也在看她，她眼睛又有些发热，爹娘在时她有家，爹娘走了还给她留了个家。
刚过七月中，十五后的两三天都是大潮日，午夜潮起，卯时潮落，潮落后再过一个时辰是赶海捡货的好时候，整个村的人都出动了，渔船一走，村里安静的几乎没有人声。
海珠喝了药来了困意，她蹦哒着把门从里面反锁了，“风平你在院子里玩，大姐去睡一会儿，有人来了你喊我开门。”
“好。”风平踩着凳子翻上墙角的那艘破船，他一个人在里面捣鼓也不嫌无聊。
石头屋里阴凉，海珠还捞来被子把肚子盖着，闻着枕头和床褥上的汗味，她心想等腿上的伤结痂了就把家里收拾收拾。
再醒来是被风平喊醒的，一觉到晌午，赶海的人回来了，冬珠提了小半篓的海货在门外。她进屋没一会儿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妇人，都是齐家的堂亲，得知海珠又遭了番罪，送几个鸡蛋或是两条咸鱼来探望。
“我捡了两个大海螺，还有五个鲍鱼一个青蟹，这些我让郑大叔捎去卖了，这剩下的小鱼小虾和青口，晌午煮了我跟风平吃。”冬珠把鱼篓里的东西都倒出来，还有一团海草，洗干净了丢陶罐里煮两滚，随便拌拌都好吃，清脆。
“你先把粥煮了，待会儿郑叔把肉蛋送来了再做菜。”海珠馋啊，这鲜味十足的东西她看着就口齿生津，上辈子哪吃过这好东西，就是专供给皇室的也不足这千万分之一的美味。
粥刚煮上，昨儿来过的五堂叔进来了，他拎了一条淡水鱼和两把菜心，看过海珠的伤后让她好好养腿，“我给你留个心，有适合你吃的我给你换点。旁的你也别操心，有困难了找族里。”
海珠脆生生应了，好人呐，好多好人，这个家族可真不错，她心想死了一遭是福不是祸。
粥快出锅时，海珠敲了两个鸡蛋打散浇在滚烫的粥里烫成鸡蛋花，菜心洗干净切碎也加进去，再撒上盐，香喷喷的粥就出锅了。等郑海顺把十个鸡蛋一斤猪肉送来，海珠扶着墙要过去切肉。
“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坐下，我来。”齐阿奶刚伺候完瘫儿子和小孙子吃完饭就过来了，看到案板上又是鸡蛋又是猪肉有些心疼银子，但瞥见大孙女瘦成皮包骨了，咽下嘴里话，换言问：“炒肉？我来给你炒。”
“奶你吃饭了？”冬珠盛饭时问，“我给你盛一碗你也一起吃。”
“我吃了来的，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给奶盛一碗。”海珠说，老太太不比她胖多少。
煮出米花的粥染了淡淡的菜青色，淡黄的鸡蛋花飘在上面点缀着，看着就极有食欲。风平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瞅着，等齐阿奶把一碟肉端上桌，他立马捧着碗轻轻吸一口。
“好吃！”海珠大赞，太好吃了，“要是再加点虾仁味道更鲜，或是把海草丢进去煮一滚再捞起来，比盐更有味道。”
齐阿奶也是第一次见把鸡蛋打在粥里煮的，口感很嫩，不比蒸的鸡蛋差，而且家里人还都能吃到鸡蛋，“我晚上也这样煮几碗粥，不用炒菜还省事了。”
“奶，我二叔身上的伤还没长好吧？你少给他吃海里的鱼虾。”海珠说。
齐阿奶低低应了声，吃了饭把碗筷洗好了才走。

第4章
三日又三日，海珠腿上狰狞的伤口结出血痂，伤势好转，她就不再窝在屋里，上午冬珠随村里人去赶海，她拎了椅子坐在河边下勾钓鱼。
“姐，我去捡柴了。”风平说。
“好，别跑远了，不能靠近水边。”渔民不种庄稼，靠海不靠山，烧的柴多数是割了野草晒干，或是从海里捡了海草晒干，也有海上涨潮飘来的木头，原主的爹还活着的时候，家里的柴都是他撑了船去滩涂上的红树林里砍的。
过了大潮日，海上的风浪小了许多，连带入海河的河面也平静不少。海珠察觉手上的木棍上力道下沉，来鱼了，她按耐住激动，扯扯松松，一条巴掌大的银鱼露出水面。
没料到能钓起鱼，海珠大声喊：“风平，拿桶来。”
随着风平一起过来的还有三个小子，比他大不了几岁，也是没爹没娘的孤儿，靠族里给的救济糊口，饿不死也饱不了，全身上下就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裤子。
“海珠姐，你这鱼钩是什么做的？”
“绣花针。”海珠捏一截蚯蚓挂绣花针上，将鱼钩再次抛下水。
三个黑小子怏怏“噢”了声，站在水边看一会儿又跟风平一起去搂柴。
桶里攒到三条鱼时，赶海的人回来了，小潮日涌上来的海货少，家家户户收获都不丰。
载人的渔船靠岸，船上的人看到海珠在河边，关切地问：“海珠，你腿上的伤好了？”
“快了，已经结血痂了。”
“结痂了就快好了，好事好事。”船上的人托了冬珠一把，继续说：“妈祖保佑，等你好全了去妈祖庙拜拜，你家走了晦，前段时间太倒霉了。”
魏金花从身后捣了下说话的妇人，好的不提净提伤心事，“别把孩子惹哭了。”
还想接话的人讪讪闭了嘴，看冬珠脸上的高兴劲儿不见了，忙调转话头：“海珠钓到鱼了？”
说起这，海珠晃了晃桶，略带炫耀道：“钓了三条。”这可是她自己钓起来的，往后每天如此，就是族里的救济断了家里也不会缺菜。
巴掌大的鱼条，撒网都捞不起来，不过也没人在这时说扫兴的话，笑言两句各回各家。
海珠也准备收拾了东西回家，之前的三个小子跑了来，问她借鱼钩使。一根绣花针也要一文钱，他们买不起。
“别掉水里了，你们就坐我这儿，别跑远了。”海珠把鱼钩递过去。
“掉水里也没事，我们都会泅水。”没拿到鱼钩的两个小子机灵的把椅子和鱼桶帮忙送进门，都没让冬珠沾手。
早上还晴好的天，这会儿飘来几朵阴云，冬珠到家了把鱼篓放水盆里，先忙活着把院子里晒的虾干和咸鱼收进屋。海珠让风平拿剪刀来，她扶着水缸坐下，把鱼篓里的东西倒出来，多是蛤蜊。
“风浪小，今儿大家都没捡到好货。”冬珠叹气，前几天捡的虾蟹螺还能卖几文钱，今儿捡回来的去了壳还不够一个人吃的。
“没事，还有三条鱼，大姐晌午给你们煮鱼汤喝。”海珠撸起袖子开始刮鱼鳞，眼下递来一个大陶碗，她笑眯眯夸道：“风平可真乖，我弟弟太勤快了。”
风平羞涩一笑，蹲在水盆边哗啦啦搅里面的蛤蜊。
海边的天说变就变，三条鱼刚收拾干净，天上就开始落雨点子。海珠想到河边钓鱼的小子，还没出声就听门外响起一道粗嗓门：“下雨了还在河边干啥？不想要你们的小命了？都滚回去。”
五堂叔是负责给族里的孤儿送粮送菜的，族里的小孩对他又敬又怕，他的话刚落地，河边的三个小子夹着尾巴拎着鱼钩跑开，鱼钩往齐家的门口一丢，顶着噼里啪啦的雨一溜烟往家跑。
“今早去码头卖了批干货，换了点米粮，这是你们接下来一个月的口粮。”五堂叔进屋把一斗糙米倒出来，看着海珠说：“知道你娘走时留了一袋米，你家最近不缺粮吃，但也细着点，多考虑考虑以后”
一斗米大概有十二三斤，合算下来三个人一天的口粮不足半斤，一天三顿煮粥也只能混了水饱。海珠明白五堂叔的好心，认真地点头应下。
五堂叔顶着雨在院里院外转了一圈，叮嘱冬珠把大门杠上，一头扎进雨里又往别家去。
屋外瓢泼大雨，河道上浪花拍击河岸的水声响亮，远处的海面也黑沉沉的吓人。小渔村的石头屋里不受风雨影响，说笑声混着饭菜香一道逸向雨幕。
“若是不下雨，托郑叔买块儿豆腐回来是极好的。”鱼小刺多，海珠煎了鱼捣碎煮汤，过滤掉鱼刺只留汤，再把蛤蜊煮开壳，去了壳跟五个虾尾肉一道丢鱼汤里煮。鱼、蛤蜊、虾都是鲜活下锅的，熬煮出来的汤更是鲜味十足，海珠咽了好几次口水，艰难得把目光从汤里拔出来，这不是她能喝的。
寻常的鱼虾蟹罢了，冬珠和风平不知吃过多少，早就吃厌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大姐的手艺好还是她脸上的馋意太明显，显得手上的两碗鱼汤滋味特别好。冬珠用勺子舀个虾仁递过去，试探道：“姐，要不尝一小口？”
海珠受够了这行走不便的日子，日日做梦想的都是去汪洋大海里遨游，巴不得腿上的伤三两日就好全，她就是馋掉舌头也不会尝一口影响伤口好转的东西。
“不吃，你自己吃。”海珠搅了搅陶罐里的米粥，把鸡蛋打进去继续搅，看鸡蛋花浮出粥面，她的神思已经飘到了海里，“等我伤好了要把海里的鱼虾蟹尝个遍，蛤蜊青口海螺鲍鱼什么的我当零嘴吃。”
冬珠闻言撇撇嘴，都是硬壳子有什么好吃的，有钱了她想大口吃肉，想吃米饭，不想喝粥了。
雨下了半天，一直到天黑才停，姐弟三个在家睡了一下午，吃了晚饭又继续睡。这一觉才让海珠养回了神，早上醒来时家里就她一个人。
湿漉漉的院子里胡乱摆着树枝和海草，昨夜里海上风浪大，退潮后海滩上堆的树枝和海草多，村里人一大早都去搂柴了，冬珠和风平搭郑家的船也一道去了。
河道上有船来，海珠放下手上的渔网看过去，见是郑家的船回来了，她笑眯眯地打招呼。
“每次看海珠笑我就心情好，就是不知道这丫头是真想开了还是强装的，唉……”魏金花低声跟她男人说，近了她也笑着问：“补鱼网呢？”
“是啊，在家没事，我也做不了什么，就把渔网翻出来补补。”海珠往船上看，“冬珠和风平没回来？”
“别担心，你奶看着呢。”魏金花跟郑海顺把柴送回来还过去的，船头的柴是两个孩子捡的，她跑两趟就都抱到齐家的院子里。
“先前回来看你还在睡，我开门进来你都不晓得，可吓了我一跳，以为你又发热烧迷糊了。”魏金花关切地问：“身体没不对劲吧？”
被人关心担忧的感觉不赖，海珠心头暖烘烘的，多好的人，她们姐弟三个处处麻烦人家，几乎成了郑家的拖油瓶，人家丝毫没嫌弃过。
“没事，腿上的伤结痂了就不会再发热，魏婶儿你就放心吧。”海珠大声说，努力向人展示她的精气神，“我就是之前生病熬狠了，底子有些虚，多睡多吃不要多久就能养回来。”
魏金花恍然大悟，这些日子光顾着这丫头活了过来，忽略了她身上瘦没的肉，出船的时候她交代男人再去码头就买几只母鸡回来。
……
日子一日一日过，转眼就入了八月，禁海期快结束了。村里的妇人都拿了渔网出来修补，男人们则是把船从水里拖了起来，刷漆的刷漆，箍板的箍板。海珠闲了就瘸着腿去给人帮忙，补渔网、翻晒咸鱼、洗刷海带她都干，别人修渔船她也拄着棍去看，回去了就在她家那艘破船上捣鼓。
“海珠，你郑叔说明天有艘商船要去永宁码头，我托人给你娘去个信，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人，你有没有想给你娘带的话？”趁着冬珠和风平不在家，魏金花过来了，说这话时特意留意着海珠脸上的神色。
海珠愣了愣，手上刮鱼的动作停了，她怔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这个反应落在魏金花眼里反倒让她安了心，心想这丫头往日的开朗果然是装出来的。
“我娘……我娘……”海珠踟躇着，看了魏金花一眼，继续说：“魏婶儿你能跟我说说我娘的情况吗？我想等我伤好了带着冬珠和风平去看看她，也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娘改嫁的那个男人岁数有些大，姓于，是个小行商，比你娘大个十来岁，是个鳏夫，没孩子。”于来顺托媒婆给他介绍女人的头一个条件就是好生养，看中秦荆娘就是看她生养了四个儿女都养住了脚，想着过去了好开怀，同意把齐小弟带过去估计就是打着万一还没孩子就把他改姓当儿子养的主意。
“我估摸着你娘过去了日子不难过，你也不用多担心她，咱们海边的女人改嫁的多，二嫁的多数都过得不错。”魏金花宽慰道，以她想的，荆娘过去了但凡肚子里有动静，往后的日子比在这儿可好过多了。
古代寡妇改嫁的多，甚至行情不错，尤其是生养过的寡妇。海边民风开放，丧生在海里的男人又多，寡妇带着孩子改嫁，或是坐拥亡夫的家产招赘的也不少。郑海顺他爷就是入赘的，他奶的亡夫跟海珠的曾祖是堂兄弟。村里的人七拐八拐都是亲戚。
“她日子好过就行，她日子要是不好过我就接她回来。”海珠抬头说：“魏婶儿，你去信帮我问问，我腿伤好了是要过去看她的，我娘要是不愿意回来，我们两家就当亲戚走着。”
“行。”魏金花欣慰地吁口气，她就怕海珠会记恨荆娘，女儿要咽气了娘走了，说起来多少有些亏心。

第5章
魏金花满意的离开了，海珠出神了片刻继续忙活手上的海鱼，这是她帮人补渔网别家婶子给的两条，一时半会儿吃不了，她打算趁着天好晒咸鱼，入冬的时候方便蒸了吃。
正琢磨着水缸里的淡水不多了，冬珠高声叫着从外面跑了回来，“姐，咱三叔回来了。”
一艘船靠岸，河边起了喧哗声，从船上下来的人都是在盐亭晒盐的盐丁，其中一个跟齐父有三分像的男人一手抱起风平，一手搂了地上的野草。他进门看海珠一腿蜷着一腿伸直坐在小板凳上望着他，狰狞的血痂蔓延了整条小腿，门高的汉子当即红了眼，“我大侄女受苦了，你起开，要做什么我来弄。”
渔船破烂，墙角堆着零散的木板，绳上晒的咸鱼三两条，还都是巴掌大的鱼条，人丁凋敝的石屋似乎蒙了层灰。齐老三思及大哥还活着时侄儿侄女天真活泼的样子，恨不能仰天大哭。
贼老天，为何让人家破人亡？
海珠被着七尺汉子满腔的哽咽弄傻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
齐老三只有十七岁，当盐丁已有三年，洗盐晒盐不是轻省活儿，他的背已有些佝偻，面目黝黑沧桑，全身上下就一双被盐水日日浸泡的手白点，手上脱皮严重，指甲边犹见鲜红的嫩肉。所以当他要来帮忙腌鱼的时候，海珠赶忙拦住，“三叔你别动，你的手别碰盐水，多疼。”
“没事，不疼。”齐老三习惯了，手上的皮脱了长，长了脱，这点苦跟出海打渔的风险完全不能比。
海珠坚持不让他碰，见他非要帮忙，索性把桶给他让他借船打水把水缸填满。
齐老三在船上听人说了他大嫂改嫁的事，回来没见到人也没问。他出门看到老娘抱着小侄子过来，走过去说：“家里还有水吗？我去借艘船把两家的水缸填满。”
“行，那我回去做饭。”齐阿奶把小孙子抱去大儿子家，让三个大的看着小的，“我回去做饭，你们三个晚上过去吃饭，家里别开火了。”
“鱼拿去，正好我也不用腌了。”海珠说。
齐阿奶摆手，她辈分长，族里的晚辈时不时送点也够吃了，用不上从孙女手里拿鱼添菜。她拿起椅子上放的褡裢，靛青色的褡裢已经成了灰白色，布上结了厚厚的盐粒子，硬实地黏在一起像是虫卵。
“冬珠把盐罐子拿出来。”
“噢，好。”
齐老三在盐亭晒盐三年，家里就没买过盐，他每逢月休往褡裢里多装几|把盐带回来，就够家里吃的了。
天色不早了，没船再去码头，齐阿奶走到郑家门口犹豫了片刻，进屋喊了人让他们一家晚上过去吃饭，转头去相熟的人家借两碗浊酒。
家门口的河离海过近，河里的水带了咸味儿喝不成，村里的人吃水都是撑船往十几里外的上游分支取水。等齐老三来来回回把两家水缸灌满，天边的晚霞烂如棉絮，风一吹就散了。
“海珠过来，我背你过去。”齐老三蹲下身。
海珠没逞强，俯身趴上去，扑鼻而来的是久久不散的盐咸味儿，她问三叔在盐亭干活累不累。
“累，但能挣钱就不觉得累，我再在盐亭干个两三年，攒点银子咱们把家里的船修修，到时候我回来撑船打渔，等风平跟潮平大了，我也有帮手了。”齐老三一手箍着侄女，一手抱起小侄子，难以察觉地吸口气，说：“冬珠把门锁上，风平快跟上了。”
郑家三父子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魏金花已经先过去帮忙做饭了。两个男人见面有说不完的话，海珠就不再插嘴，低头看郑家的两个兄弟捡石头往河里扔，冬珠和风平也有样学样，比着谁能用石头打出水漂。
村里的人家沿着河两岸分布，多是没有围院的，石屋稀疏分布，门前的空地就是院子。齐二叔家也没有石头围成的院子，三间不大的石屋相连，厨房的门扉里漏出淡淡火光。
“来了？正巧饭也快好了。”小儿子回来了，齐阿奶的中气都足了不少，“老三，你把桌子搬出来，多点两盏油烛，蒸鱼出锅了我们就吃饭。”
“我去看看我二哥。”
“我也去。”海珠刚落地连忙扶着她三叔的胳膊，解释说：“从我伤了腿，一直没来看二叔。”
外面的说话声不小，漆黑的石屋里没有丝毫动静，里面的人似乎跟石头屋融为一体，也成了一块石头。
齐老三先进门，点亮油烛给床上瘦骨嶙峋的男人盖住裸露的下半身，撇过脸擦了下眼角，转身去扶海珠进来。
“三叔，你喊一声就行了，我能走，不用你步步扶着。”
齐老三没作声，把油烛拿远放在床尾，不让海珠看清她二叔如今的样子。
屋里的气味很不好闻，汗味尿骚屎臭味儿混杂，门外吹来的海风吹不散屋里的腐朽味儿。海珠抑住泛上喉的恶心感，站床边说：“二叔，我是海珠，之前我腿受伤了，一直没能来看你。”
床上的人没动静，但呼吸声变了，海珠继续说：“你放心，我腿上的伤快好了，等我伤好了我就去赶海去撒网，替我爹好好把冬珠和风平养大。”
“有你三叔，你别逞强。”床上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哑又虚弱，一句话都说得艰难，他瞅着床尾说：“出去吧。”
齐老三把油烛吹灭了，上前两步把海珠抱出门。
“给二叔留盏灯啊，有光亮心情也好些。”海珠回头，屋里又陷入一片漆黑。
“他想死。”齐老三平静地说。
“吃饭了。”冬珠站厨房门口喊，“三叔，奶让你摆桌子。”
众人有意忽略伤痛，撇下屋里的死寂，屋外围了满满一桌低声说笑的人，齐老三择了几件晒盐的事说，郑海顺谈起半个月后的出海捕捞。冬珠和风平吃饱了拉着潮平去跟邻家的小孩玩捉迷藏，海珠靠墙坐着看天上的月亮，听风里带来的浪声。
……
八月十五，是中秋节也是大潮日，在小渔村里，中秋节的氛围并不浓重。一大早的看潮水退了，家家户户的人拿着耙子、铲子和鱼篓就乘船往海滩上跑。
“海珠你也去啊？”
“腿上的血痂在掉了，我也不担心动作大了会抻裂它，我也去看看。”海珠满眼的兴奋，腿上的伤口按着还疼，里面的肉还没长好，但伤口上的血痂掉了七七八八，不影响她走路了。
海上潮水刚退，浪花一波接一波往上涌，又极快地退回大海，一截截沙滩露了出来。没被水带走的海鱼困在水坑里，螃蟹挥舞着钳子撵着水波跑，虾子和海螺拼命往沙里钻。船刚停，船上的人急急忙忙往下跳，呼哧呼哧地往沙滩上跑。
受这气氛影响，海珠心跳加快，眼睛冒光，催着冬珠快跑别等她。
海水打湿了脚上的鞋，赶海的人们跟水抢逃命的螃蟹，一个耙子一个，嚓嚓丢进鱼篓。海珠怕伤口上的血痂会泡开，她没敢撵着潮水跑，抢了十来只螃蟹就开始刨沙找虾找海螺，水坑里有海鱼，还有颜色亮丽的水母，路过的人见了嘱咐她可别乱碰，有毒的。
“好肥的鳗鱼！这要卖个好价。”有人惊呼。
海珠忙提着鱼篓去看，她上辈子见到的鱼都没了鱼形，好些鱼原本的样子她都不知道。她看到滑溜溜的长条黑皮鱼，才跟记忆里的对上号。
“你爹赶海厉害，以往有他在，这些大货都是他的。”男人满意地拍拍鱼篓，继续在礁石下的水坑里寻摸，嘴上闲问：“你可学到你爹的本事了？”
齐老大靠他自己在村里盖了大屋，兄弟俩合力又买了大船，在村里他那一辈人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海珠摇头，“我不及我爹。”
“可惜了。”可惜了一个胆大悍勇的汉子，儿孙没继承他赖以为生的经验技巧。
海珠耸了耸肩，用耙子从礁石上敲个生蚝，手在水里涮涮，捏了鲜嫩的蚝肉喂嘴里，没嚼几下蚝肉就溜进嗓子进了肚。又鲜又甜又肥厚，她又用耙子敲破几个耗壳，边吃边说：“这方面我虽不及我爹，但我水性比他好，等我腿上的伤好全了，我就跟叔伯兄弟们出海打渔。”
“你这把小力气，网都拉不上来，水性好有什么用。”又掏出只梭子蟹的男人嗤笑，“别走远了，跟我后面学着点。”
海珠打蛇棍上，真就跟着人家混了半天，有不懂的就厚着脸皮问。半天下来大货没捡多少，蛤蜊刨了不少，还搂了半篓的海胆，绕着礁石吃了半肚子的蚝肉。
从朝阳初升到日上竿头，平整的沙滩被翻了个遍，刨沙的人蹲麻了腿，泡白了脚，头发晒得烫手，脸上也黑红黑红的。半晌的时候就有船运了新鲜的海货去码头卖，海珠和冬珠把鱼虾蟹螺和海胆都择了出来托郑海顺拿去卖，回去的时候鱼篓里就两条海带和数不清的蛤蜊，还有被螃蟹夹死夹伤的鱼虾。
其他人也如是，住在海边也不能由着自己的嘴胡吃海喝。
到家了，冬珠往椅子上一瘫，使唤风平来给她捶捶腰，“累死我了。”
海珠捡了鱼篓把东西倒水盆里，打趣她说：“之前我不同行的时候也没见你回来喊累，莫不是偷懒了？”
冬珠窃窃一笑，大姐不要人照顾了，她就不用再强撑着顶门户。
“晌午吃什么？蛤蜊蒸蛋？”冬珠问。
吃了一个月的鸡蛋，海珠听到蛋这个字就反胃，她洗着海带说：“天太热了，我没什么胃口吃粥，你去魏婶儿家问问她家有没有米粉，咱们先借一把。”
冬珠顿时不觉得累了，颠颠跑出门，没一会儿就端着个筛箩回来，里面放着两把淡黄的碎米粉。
海珠把蛤蜊放陶罐里蒸，家里也没铁锅，一是铁锅火大废柴，二是海边的人吃饭不是煮就是蒸，用铁锅的次数少，村里好像没有人家有铁锅。她让风平看着火，出门在村里转了一圈，摘了一把酸涩的野果子，挖了一把细条条的野蒜，酸果加水捣碎过滤，只留汁水。
“姐，蛤蜊炸壳了。”风平喊。
“来了。”蛤蜊倒出来，陶罐里装水煮洗净的海带，风平继续看火，海珠和冬珠姐妹俩坐门外剥蛤蜊肉。
一只母鸡咕咕着跑进来，冬珠把鱼篓里的死鱼死虾剁碎喂它。
“姐，下次托郑叔再买两只母鸡回来吧，一天一个蛋呢。”冬珠说。
“魏婶儿说大潮日过后要去红树林捡海鸭蛋，我也打算去，去一趟家里就不缺蛋吃。”海珠不想养鸡，家里没鸡笼关，放出去保不准哪天就跑没影成野鸡了。
冬珠撇嘴，嫌弃海鸭蛋难吃，腥味大，口感还粗。
蛤蜊用酸果汁泡着，野蒜沥干水分放油里炸，海带切丝，米粉煮熟捞出分三碗，然后把蛤蜊肉、海带、野蒜油倒米粉上拌匀。没另外加盐，米粉口味偏淡，酸汁子腌出蛤蜊的鲜，海带微咸，野蒜老了辛辣足，混着酸汁子一起，姐弟三个吃得抬不起头。
“我记得你之前也很嫌弃蛤蜊的。”放下碗了，海珠瞅着小妹说。
冬珠嘿嘿两声，捡了碗摞一起，“我去洗碗。”

第6章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湛湛莹月追逐着晚霞从东边升起，海边高涌的潮水开始一波波退却。海珠搂着风平坐在礁石一人顶着张扁叶，闻着咸湿的海风，只觉得生活在波澜壮阔的海边，再多的烦恼都会随着潮水起起平平，最终消散在夕阳的余晖下。
大潮日赶海是渔家大事，村里人早早吃了晚饭就摇船过来等着了，一溜渔船停在离入海口不远的地方，随着风浪叩击河岸边的沙砾矮礁。
待晚霞散去，海边的风变得和缓，坐着闲聊的人们不约而同地起身冲向裸露的沙滩。
海珠早在人动的时候就溜下礁石，她把一柄木耙给了风平，交代他只挖蛤蜊和海螺，“你就跟着我和你二姐，不准乱跑，不然明天你就是哭翻天也不带你来了。”
这时候不见在家躺地上翻滚耍赖的赖皮样儿，风平乖乖点头，“我不跑远了。”
冬珠不屑地“哼”一声，嘟囔道：“小麻烦精。”
礁石下的水坑里响起一道水花声，海珠不再搭理身旁的小姐弟，抢在旁人之前跑过去，在温热的海水里摸一阵捞了两条细条的鱼。
三牙鱼，海边多见，个头虽小但鱼肉细嫩，就是价钱不大好，海珠用脚踩住兰花蟹的时候心想晚上回去了就把鱼蒸了当宵夜。
海滩上不时传来一声短促而激动的欢呼，细碎的脚步声挪动，悉悉索索的刨沙声，石坑里搅动的水声……这在收获不大的赶海人心里都是压力，眼睛四处逡巡，心想自己怎么就捡不到大货？
夜色一点点笼罩了海滩，月光在沙石上莹莹泛光，海珠眨了眨泛疼的眼睛，站起来捶几下腰，四下看了眼没瞅到人，她连忙大声喊：“风平？冬珠？”
“大姐，我在这儿。”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半人高的礁石掩住了风平的身形。
冬珠也拖着鱼篓从挨挤的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低落地小声嘀咕：“什么都没捡到。”
小丫头心思浅，禁不住撩拨，哪儿有欢呼声她往哪儿跑，想着人家吃肉她跟着喝汤，半晚上净跟着凑人数到处跑了。
“别跑远了，都跟着我，天黑了，小心摔水坑里。”海滩大，人也分散，小孩摔水坑里呼救声小了不一定能让人发现，海珠收了心，挎上鱼篓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大姐，那石头坑里好像有条大鱼，我看不清也没敢下水捞。”风平压低了声音，生怕让旁人听到会被抢走。
“元宝，你个死孩子跑海边是找死？滚回来。”
右前方一个妇人突然尖声大骂，海珠听到石头坑里响起一阵水花。
“快，别让它跑了。”冬珠赶忙跑过去。
有礁石挡着，石头坑背着光，黑沉沉的看不清情况，海珠怕水里有水母或是海蛇，她用耙子探了探，水不浅。
“海珠啊？冬珠？你们谁看到两个丫头了？还有风平，风平？”
海滩上充斥着喊孩子的声音，之前跑到海边的小子被他娘揍得哇哇大哭，魏金花把自己的两个孩子拢回身边了想起海珠姐弟三个。
“婶儿，我们在这儿。”冬珠高声应，她跃跃欲试地探脚要下水，“姐你拉着我，不会有事的。”
海珠哪会让她下水，她正琢磨着要不算了，魏金花过来了，她看了下情况喊她大儿子拿油烛来。
“是我大意了，下次晚上再来赶海我也把油烛带上。”海珠说。
魏金花笑两声，得意地说：“我这灯油难得，寻常的可比不上。家里照明的灯油一口气就吹灭了，在海边估计是刚点燃就灭了。”
“婶儿用的灯油哪买的？”冬珠问。
“我家的灯油别处可买不到，是鲸鱼油。”郑大郎捧着油烛跑来抢话，“是我娘带来的嫁妆，没卖的。”
一烛火苗飙了起来，魏金花神色盈盈，她笑着说：“我年轻的时候凭着这独一份的嫁妆，家门口垫的石头都被踏薄了一寸，就是年少不知事，被你郑叔的脸糊弄住了，让他得了大便宜。”
海珠听得哈哈大乐，“那的确是我郑叔占便宜了。”
“你是个心里明白的，难怪婶儿稀罕你。”
两人一唱一和，说笑两句，身上的疲惫散了大半。礁石下的水坑也在火光下露了形状，水位不浅，水下的礁石上还覆着海胆，一条背脊黝黑的大鱼沉在水底。
“好家伙，是条石斑。”魏金花惊呼出声，怕耙子会刮伤了鱼，她接过油烛让她儿子去拿渔网兜来。
石斑鱼沉在水里看着个头就不小，捞起来后发现个头更大，鱼身肥硕，野性十足，风平摸了一把，鱼尾一甩把他的手都拍红了。
“估计有个八九斤，回去了养在水里，明早退潮了拿去码头能卖半两银子。”魏金花拿她家的桶把鱼装进去，灌上海水，丢几只小鱼虾进去，继续说：“明早让你郑叔拿去卖了，旁的有没有要买的？”
海珠摇头，在不能下海捞鱼挣钱之前，她不敢大手大脚花银子买吃的用的。
众人乘船归家，路上说起两日后的庙会，相熟的人家约着届时一同过去。
庙会在八月十九，每年禁海期结束，男女老少都要去妈祖庙祈福，求妈祖保佑出海的人平安归来。
停船上岸，海珠让冬珠牵着风平先回去，她帮郑家把一船的东西往屋里搬。
“你也回去，没多少东西，你郑叔三两趟就给拎进去了。”魏金花说。
海珠没听，船上的东西都搬完了她也没走，小声朝人打听：“魏婶儿，半个月前你托人给我娘捎信，可有消息了？”
“商船半个月往返一趟，估计明天会到，我让你叔在码头打听打听。”
海珠连声道谢，也不再打扰人家，快步往家去。
晚饭早就消化干净了，冬珠和风平冲澡的时候海珠剖了三条鱼，刮了鱼鳞清洗干净生火蒸熟。
“夜里少吃点，免得积食，明早我给你们煎虾饼吃。”
“好。”
姐弟三个并排坐在板凳上捧着蒸鱼吸抿鱼肉，海边的孩子在娘胎里就会吃鱼，风平才四岁就极会挑鱼刺，海珠不担心他会卡着，她心想这两个孩子养起来还挺省心的。
粗粗填了肚子，冬珠拉着风平先进屋睡觉，海珠用水浇灭了灶下的火星，挽起头发坐椅子上用白天晒的水慢慢洗澡。她喜欢黑夜里的闲暇，闻着咸湿清凉的风，听着大海的幽鸣，手中搓洗的衣裳嚓嚓叽叽响，这一切都是她梦寐以求的。
……
八月的最后一个大潮日又是全村出动的日子，潮落赶海，潮起归家，鱼篓里的收获足够家里人饱餐一日，若是只考虑眼下的饥饱，日子还是挺惬意的。
“海珠，又要做什么好吃的？”魏金花过来时海珠正在捣米，她也只是闲问一句，把卖鱼获的银子交给她，说：“去永宁码头的商船回来了，捎信的人打听的是你娘跟姓于的回老家了，家里没人，还是问邻居才知道的。”
“回老家了？他不是永宁镇的人？”海珠诧异。
魏金花也不清楚，“行商嘛，永宁码头的房子估计是落脚的。”
“那我还能找到我娘吗？”
魏金花沉默了，过了片刻说：“你娘走的时候没捎信回来，估摸着是还会回去的，过段日子我再托人过去看看。”
门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是冬珠和风平回来了，海珠连忙闭了嘴，扯了几句不相干的话。
“你们姐弟几个忙吧，我也回去做饭了。”魏金花往出走，含糊地说：“海珠你也别急，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急什么？”冬珠插话。
“急着伤好。”海珠胡乱往腿上的血痂指了指，吃过晌午饭她甩开两个小的往郑家去。她忧心姓金的是坏人，别打着娶妇的名头转手把人卖了。但这事说出来魏婶儿也帮不了忙，只能干着急空担忧，再说人家两口子帮的已经够多了，海珠也不好意思再劳烦人，问出当初在中间牵线的媒人就去找她阿奶。
“你问那老媒婆子做什么？”齐阿奶纳闷。
海珠半藏半掖地说了几句，“我想找她问问，我娘改嫁的那人老家是哪里的。”
人老成精，齐阿奶听到这话就愣了神，她想的跟海珠想的差不多，怕那人是骗子。她心里慌，面上神色不改，淡定地说：“明天妈祖庙会她肯定也去，我陪你一起去找她，找她问清楚，等你们长大了过去看看你娘跟你小弟。”

第7章
妈祖庙在回安码头以南，上午潮退出门，傍晚在涨潮前要赶回来。海珠得了嘱咐，把家里的银钱都带在身上，米盐分开装分开藏，万一家里遭了流寇也能少损失点。
妈祖庙会是盛会，不论老幼，只要能走能动都要搭船过去，有的人家还会带上家里的存货去赶场，拜了妈祖摆个摊也能挣些碎银，卖不出去的还能跟一起摆摊卖货的人换些针头线脑。故而出行的船上装了不少东西，主家的人坐好后几乎插不进脚。
海珠把冬珠和风平安排在郑家的船上，齐阿奶抱着潮平在另一家的船上，她混在搭船的人群里沿着河道走，边走边问船上还能不能再挤个人。
郑海顺正在跟魏金花发脾气，嫌她收拾的东西过多，要把船头的一筐臭咸鱼扔下去，“这玩意儿谁买？住海边的谁家会缺咸鱼？”
“行行行，把咸鱼搬下去，你去喊海珠过来。”
“我姐找到船了，”冬珠一直留意着她姐，见杏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岸上，她松口气搂着风平坐下来，冲脸色不好的夫妻俩说：“叔，婶儿，我们走吧，不用管我姐了。”
另一头，海珠坐上船了就托河道里的船只向后传话，免得齐阿奶和冬珠担心。
“老姑，你家海珠坐上船了，让你先到了就在码头等着。”
齐阿奶“哎”了声，冲身侧的老妯娌说：“还是自家有船方便，不然净是麻烦人。”要不是为了找老媒婆她就不打算去赶庙会，怀里的小孙子话还说不清，走哪抱哪累死人，家里的那个离了人喝口水都困难。
同船的人都说不麻烦，宽慰道：“等你家老三从盐亭回来你就轻松了。”
轻松什么，她轻松了把老三拖下水了，齐阿奶咽下一腔郁气，侧身给小孙子挡住风，心里想着另一个不知还能不能再见面的孙子。
海上渔船如织，海珠来了这么久头一次见这么多船。生活在绵延的海岸线上的渔民为了庙会倾巢而出，渔村成了空村，她心道难怪魏婶子会担心有流寇匪患上岸抢劫。
路过回安码头有几艘商船从海湾里驶了出来，一艘商船抵一艘渔船五个大，上下两层楼，船头飘着三顶帆。
“我这辈子要是能买艘这么大的船，死了见祖宗都能冲他大笑三声。”掌着船橹的男人羡慕极了。
妇人嫌他口无遮拦，大早上说死晦气，呸道：“做梦还没醒，你能给你儿子再攒艘渔船我就服你。”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拆台，海珠扶着船舷笑盈盈地说：“等我买了大船请叔去帮我掌舵。”
船上的人大笑，她年纪小没人笑她痴心妄想，顺着她的话说：“那我也沾个光，到时候去船上给你做饭，不给工钱也成，只要包吃包住。”
说说笑笑，商船早把渔船撂开了，待风帆远去看不见踪影，妈祖庙也到了。男人留下看船，女人带着孩子先去上香叩拜，海珠下船后找到齐阿奶，一行人跟着村里人一同先去妈祖庙。
“待会儿让冬珠和风平先跟着村里人走，我托你二堂嫂帮忙盯着点。”从妈祖庙出来，齐阿奶也跟人打听到老媒婆的家在何处，她打算带着海珠在山下找找，碰不到人就去她家里等。
海珠觉得这事不必再瞒着冬珠和风平，现在她的腿伤好了七七八八，行走无碍，两个小的早就盼着让她带着去找娘了，瞒也瞒不了几天。她跟老太太商量了几句，喊上冬珠和风平跟村里人打个招呼先下了山。
“奶你见过花媒婆吗？”海珠问。
“见过，花媒婆去过村里。”之前老大媳妇要改嫁的事是有眉目了才跟她说，齐阿奶也不好多问，免得让人误会她想从中作梗。寡妇改嫁属实常见，她家眼瞅着就是个深不见底的火坑，齐阿奶自知留不住过不来苦日子的大儿媳，就是没想到她会抽身那么快，心里难免失望，也就没打听具体情况。
到了山脚刚巧听到有人在喊花媒婆，齐阿奶看了一眼，对海珠说：“就是她，你过去喊她，我得歇口气，累死我了。”
花媒婆对海珠是有印象的，秦荆娘长得不错，海珠五官随了她，月前见这丫头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她还暗叹了声可惜。所以不等海珠开口，她就辞了说笑的人走过去。
“花媒婆好，我想问问我娘……”
“……想多了想多了，我花媒婆做了半辈子拉媒保纤的活儿，可不敢做砸自己招牌的事。”花媒婆笑得用帕子掩嘴，“于来顺跟我家男人还是认识的，婶子跟你保证他是个正经人，你娘跟了他错不了。”
“他老家是哪里的？做的什么生意？”海珠不听她的保证，半是卖惨半是威胁道：“我们姐弟三个除了个老阿奶就剩个亲娘还能惦记了，她要是过得好自然无事，若是音信全无，我们姐弟一辈子都吃不好睡不好。劳阿婆给我们说个准话，就是近些年无法去找，我也能托人捎个信了个心安。没音没信的我只能去找亭长告于来顺拐带我娘，他一个做生意的，来来往往总绕不过官府的人。”
花媒婆脸上的笑滞了下，她打量海珠两眼，观她神色便知这莽丫头不是个怕事的，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你继父老子就是为了甩开你们姐弟几个才招呼都不打就把人带回了老家，他是个行商，指定还会过来，至于会不会把你娘带过来那就不好说了。”
冬珠已经知事，听了这一会儿也明白了意思，想到再也见不到阿娘，顿时哭出声。她一哭，风平也跟着哭，两个孩子哭得伤心，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
花媒婆瞥了两眼嗷嗷大哭的孩子，她对阴沉着脸的齐阿奶说：“我这也是实话实说，做生意的人都计较得失，孩子不懂事老姐姐该明白的……”
“不必多说，你就告诉我们那人老家是哪里的。”海珠不想听她啰嗦。
“何必呢，找过去又能如何，我也不瞒你，人家特意叮嘱过的，就是不想你娘跟这边再有往来……罢了罢了，平定县下的金莲乡，你们找去吧。”围过来的人越发多，花媒婆不想惹人非议，匆匆撂下几句话拨开人群离开。
“好了，不哭了。”海珠蹲下给冬珠和风平擦眼泪，“知道地址了总能找到人，会再见面的。”
哭声渐消，围观的人也散了，各忙活各的事，无暇顾及角落里情绪低沉的老少。
临海不知陆地大，以海为生的渔民多数一辈子都走不出大海，齐阿奶不知平定县在哪个方向，不知道坐船能不能到，只清楚一路上找过去危险小不了。她对海珠说：“我看花媒婆这番话不掺假，你娘改嫁的人只要是个正经人她的日子就差不了，那边不打算跟你们来往，我们就过好自己的日子。等你娘稳住脚跟了就给你们来信了，也或许过个几年她就跟着人来永宁码头了，到时候自会来找你们。”
人来人往的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海珠一手牵个孩子说要去逛逛，“奶，我们回去了再说。”
“也行，我去船上等你们。”
……
“……怎么还是要去？人都回老家了你还去永宁码头做什么？”齐阿奶只觉得头疼，她一到家就收拾一屋子脏的臭的，天黑了还没吃上饭，再看海珠梗着脖子杵在面前，只觉得身累心更累。
“海珠啊，你也大了，再过四五年也能嫁人了，奶也不跟你藏着掖着说哄人的话，你娘她不可能再回来了，她有新家了。你跟冬珠风平趁早歇了那有的没的心思，给我省点心，我们这破破烂烂的家禁不起事了。你们几个小的安安稳稳长大，我死的时候把你二叔带走，我死了你长大了，随你怎么折腾都行。”
老太太说出的话比黄连水都苦，听得人下意识觉得跟她对着干挺不是人。但让海珠整年整年窝着小渔村里守着两个弟妹长大是不可能的，她重活一遭可不是单为了替人养孩子。永宁码头她肯定是要走一趟，离了村里的人她才能入海捕捞，借着打听她娘的消息赚笔银子先把家里的破船修好，有了船才能正大光明的跟人出海。
“我就走这一趟，我要去打听打听我继父的为人，若是真如花媒婆说的，我就彻底放了心，回来安心照顾冬珠和风平长大。”海珠压低了声音落寞地说：“奶，她是我亲娘，她改嫁收的银子都留给我看病了，她是为了我才走的，我日日想着这事夜里就睡不着。我娘走得急也是接受不了我要死了，她现在可能以为我已经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许久，齐阿奶叹了一声，摆手让她回去，“你走的时候把冬珠和风平送来。”
海风吹不走笼罩在石屋上的燥郁，海珠背过身暗暗攒拳高兴，她终于有机会脱离桎梏去自由几天了。
“海珠你过来。”石屋里响起虚弱的声音，齐二叔沉在黑暗里让海珠站门口别进来，“出门别害怕，码头都有驻军，外面坏人没你奶想得多。明天禁海期结束村里的人多数都出海了，没人能陪你去，你带上银子带上户籍，五天内一定要返回。”
海上的荒岛上流寇匪患多，犯了事的渔民逃窜过去的也不少，官府为了防范匪寇上岸作祟，海边的渔民过了十岁就要去官府办户籍，一年一更换。若有人五天不着家村长就要去官府登记，一个月还不见踪影就判为失踪。
海珠记忆里是知道这事的，但也是齐二叔提到她才想起，又问了几句才趁着夜色回家。
不想再浪费时间，隔天海珠跟冬珠和风平说定了就搭船前往回安码头。

第8章
“户籍，去哪儿的？”
海珠把一块儿带有花纹的绢布递过去，仰着脸任官兵打量，交代道：“去永宁码头找我娘，我娘改嫁的男人住在那边。”
“五天内回来，若是迟了要随我们去官府一趟。”官兵把户籍还给她，见她像是第一次乘船出远门，交代她把户籍放好别丢了。
商船上正在上货，海珠交十文钱跟着人上船，选了个不绊脚的地靠船舷站着。等开船了，她就趴在船舷上观赏蔚蓝的大海。
天上海鸥盘旋，黑豆大的眼瞅准了海面上的动静，一个猛子扑下去扎进水里，雪色的身影下沉又浮起，锋利的爪子攥着肥硕的鱼冲出水面，艳红的鱼血随着羽毛上的水珠滴滴答答溅在汪洋里。
一幕刺激的捕杀，海珠看迷了眼，耳边的说话声成了杂音，有人跟她搭话她也无心理会。
商船在海里行了半天，晌午的时候路过永宁码头，海珠随着七八个人一起下了船，把户籍给把守的官兵看了才让上岸。她想到来时看到的无人把守的海岸，贼人若是想上岸完全可以从人烟稀少的地方绕行过来，夜里行船抢劫渔村，不等官兵到匪寇先跑了。如此想来官府对户籍的管理似乎是为了加强对渔民的管理。
不过这些跟海珠没什么关系，她想想就撂到脑后，跟人打听了路就往红石村去。
红石村在镇外，她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这边多是外地的商人在这儿住，一路走过去，一半的人家都大门紧锁。
好不容易瞅到个哄娃的阿婆，海珠小跑过去问：“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人，你知道于来顺住在哪家吗？”
“于来顺？他现在倒是没住这儿了。”阿婆手朝西指，“门上贴了红喜字的那家就是，家里没人，你晚个十来天过来说不准能碰到。”
海珠算了算日子，也就是说九月中旬的时候于来顺会倒腾了东西过来卖。得到她想知道的，海珠朝人道了谢，转身往镇里去。
永宁码头比回安码头要大，也更繁华，海珠找了家客栈开了间下房住，趁着街上还热闹，她去买了一沓渔网兜，闻着香味儿吃碗虾仔面，四处转了转消了食就回客栈睡觉。
开海的头一天，到了傍晚码头上热闹得紧，有事的没事的都围过去看热闹，海珠睡醒时客栈里极为安静，大堂里就坐了零星几个人，柜台上只有个打瞌睡的小二。她没作声，抄着渔网兜大步出了客栈，扑面而来的鱼腥味掩盖了路边摊的饭香，她一心扑在了海里也没什么胃口，随便买几个虾饼边走边吃，绕过码头直接往镇北去。来时她留意了的，镇北边有个地儿地势偏陡，因礁石林立没有官兵把守，正好适合她溜下海。
海上起了风，漫天的晚霞下渔船撑起风帆往家赶，海珠躲在礁石下脱了外衣，把衣裳藏好后拖着渔网兜踏进了海水里。
“老二，你伸着脖子瞅什么？”
“我刚刚好像看见那边有人下水了，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
“这时候下水就是找死，别管了，赶紧回去，再晚一会儿死鱼要臭了。”
说话声没了，水下黑色的船底远去，清澈的海水里一个滑溜的身影向远处游去，海珠头上顶着个光罩在水里肆意翻滚。
夕阳的霞光一转眼就褪了色，湛蓝的海底光线转为黯淡。海珠拽了把海草把大螃蟹缠住丢网兜里，暗想失策，应该带把钳子来的，礁石下躲的虾蟹不好往出掏。
一群拇指长的飞刀鱼从礁石后游过来，鱼群后还跟了只吃快餐的章鱼，海珠赶紧撵上去，伸了渔网过去一兜兜住，章鱼反应极快地喷出一股浓黑的墨汁，那一片的海水瞬间混浊了。
海底的鱼虾蟹着实多，海珠还遇到只进食的海龟，见到人它也不害怕，还跟着她游了一会儿才拐道离开。
当夜幕挂上繁星时，海底下几乎看不见东西，海珠头上的光罩又不能发光照明，她怕撞上礁石或是海蛇，也不敢再贪心，绑了网兜调头往岸上游。
涨潮了，海风卷着潮水朝海边涌，岸上矗立的礁石被淹，海珠爬上岸懵了头，乌漆麻黑的夜色里她找不到是从哪里下水的，好在四下没人，她大摇大摆地赤着脚沿着礁石群翻找。等找到快被水淹的衣裳时，身上的水已经被海风吹干了。
*
四野只闻风浪声，码头后的小镇上人声鼎沸，食肆酒楼里灯笼高挂，里面坐满了高声畅饮的人。
香气扑鼻的灶房顶开了窗子，一抹灯光漏了出来，海珠拎着沉甸甸的网兜走到这儿停了脚，循着微弱的灯火她把网兜里的东西扒拉了下，虾的尾巴从网眼里漏了出来，章鱼被螃蟹挤变了形，八只肥硕的触手钻出渔网缠在一起。
“砰砰砰！”
临巷的小门被敲响，忙活着上菜的跑堂冲后厨喊：“赵师傅，有人敲门，你看看是不是你家里人来找。”
海珠听到这话没作声，门一开她先把网兜递进去，“赵师傅，你家食肆还收不收海鲜？”
“……这都什么时辰了，不收不收。”说着就要关门。
“都是大螃蟹大虾，出海捕捞的渔船逮的都不一定有我手里的大，你再看看。”海珠抵着门，把网兜递到光亮处。
“咦？”
“……”
接下来就好办了，海珠留了三只蟹两只虾让后厨帮她蒸熟，其他的都卖给了食肆。她被跑堂领去大堂，要了壶黄酒懒散地挑着炸的豆子佐酒吃。
“丫头，你爹都是在哪儿逮的那些螃蟹虾？”大厨端了钵鸡汤炖鲍鱼过来，“先喝点汤暖暖胃，你看你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海珠下意识摸摸嘴唇，道了谢捧起汤钵喝汤，大堂内潮热，几口热汤下肚脸上就冒了汗，她顿时觉得身上舒坦不少。
“看你这样子，不会是你亲自下海逮的吧？”说罢就觉得荒谬，赵大厨抚掌笑道：“罢了，我也不问了，往后再有像今天这样的大货你还给我送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好。”海珠点头。
蒸熟的虾蟹送上桌，白茫茫的热气里散着诱人的鲜香，海珠倒了点黄酒在手心搓匀，掰开虾头上的壳一口抿掉虾黄再吃虾肉。一只虾比她手还长，卸了壳剔的肉都归在瓷碟里，往嘴里扒的时候海珠感觉在大口吃饭，满足死了。
九月的蟹正值肥美的时候，母蟹圆滚滚的，掰掉蟹脚，撬了蟹壳，黄澄澄的蟹黄露了出来，饱满得几乎要流出油。海珠没去拿勺子舀，直接上手拿着吮，美滋滋地吃了蟹黄再喝蛊温热的黄酒，两厢滋味交织，天灵盖都酥酥麻麻的。
吃饱喝足，海珠忘了拿渔网兜，她插着手乐颠颠地走出饭肆，迎着烟火味十足的海风往客栈走。
……
白日人多船多的时候海珠就在镇上闲逛，晌午和傍晚趁人吃饭的时候，她拎着钳子攥着新买的渔网兜从老地方溜下海，逮满一兜了就爬上岸送去食肆，一手收钱一手交货。
她这边偷偷摸摸地下海，食肆那边怕有人知道了会高价哄抢海珠手里的海货，也静悄悄地瞒了下来。不用担心惹了旁人的眼，海珠这几天过得逍遥又快活，银子到手了，嘴巴也过足了瘾，人家一天顶多吃四顿，她一天能吃六顿。
盘算着手里的银子够修补渔船了，海珠就琢磨着该回去了，她身上担的还有责任，不能全推给齐阿奶。
有了这打算，黄昏时海珠就去码头跟人打听明天的商船什么时辰会过来，路过开蚌的摊子她停住了脚。
海上有人乍然惊呼，突起的躁动还没平，码头上又有人喊：“是鲸是鲸，鲸鱼搁浅了。”
这话一出，码头上的气氛沸腾起来，像蚂蚁窝里淋了瓢开水，所有的人都奔跑起来，还没来得及上岸的渔船直接调头冲了过去，风帆升了起来，船橹也摇出火星子。
海珠被人群推着攘着挤到海边，她朝海平面上一动不动的大家伙看去，脚步飞快地跑下码头，一个猛子扎进海里。
这会儿没人看她，仗着水性好往海里跳的人不少，扒着过往的渔船借力游过去。海珠有样学样，在水里看到船底了就探出水面，扶着船板摆动双腿。
鲸鱼已经死了，流进海里的血都有臭味了，但没人嫌弃，争前恐后的人拽着鲸鱼往下扒肉，像一群鬣狗在分食死去的狮子。
海珠身上的衣裳变了色，海水被鲸鱼的血染透，人泡在海水里像是洗了个血腥的澡。不过这会儿没人在意，都沉浸在发财的亢奋里，推攘拥挤间有人掉进水里都来不及呼救就呛了水。
海珠把随身带的网兜装满了就停手，她拖着沉甸甸的鲸鱼肉从船上拽个船桨忙着四处救人，不时高声提醒：“别抢了别抢了，再抢命都没了。”
无人理会。
“涨潮了！”有人高喊。
一个浪潮打过来，残缺得露出鱼骨的鲸鱼动了，趴在它身上的人被甩了一部分下来，其他的人脑子清醒过来，赶忙跳进海里往船的方向游。
被海珠救出水的人喊她上船，“涨潮了，我们赶紧回去。”
海珠巴不得赶紧走，再过一会儿保不准会有人的尸体飘上来，太他娘的吓人了。
半个镇的人都下了海，海珠湿淋淋地从船上下来时还有人在往这儿跑，码头上挤满了人，遥望着被潮水带走的大家伙。
“抢了多少？你们家这可是要发财了。”
“旺仔家抢得最多，我们刚赶过去就涨潮了。”
没能下海的人身上酸气冲天，看着一船的鲸鱼肉眼睛都要冒出绿光，海珠怀疑如果没有官兵镇守，这会儿估计要抢起来。
瞅准商机的商人已经竖起牌子喊价收购了，海珠扛着一网兜的鱼肉看了四家，见价钱都是一样的，转手就给卖了干净，兜里又多了三十多两银子。
众人喜的喜，酸的酸，情绪正浓时几声慌乱又急切的哭喊声冒了出来，天黑了还有人没上岸，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一时间，发财的余韵里漾满了悲伤，码头上的氛围古怪极了，海珠承受不了，飞快地逃离了。

第9章
手里有了银子，还是明面上能拿出手的，海珠回到客栈就喊小二给她升了上房，再要两桶热水，从头到脚狠狠搓洗两遍，塞了鱼肉鱼血的指甲全部剪秃。
等她收拾干净躺在床上了，聚集在码头上的人才回来，发财的亢奋难消，浩浩荡荡的人群在街上游荡，粗着嗓子吆五喝六地喊人去喝酒吃肉。
食肆酒馆的伙计踩着凳子爬高续灯油，热情地扯着嗓子招揽客人进门。
待打更人的锣声敲响，街上安静了许多。海珠下床检查了下门窗，拖了桌子抵着门，窗棱上缠上渔网兜，确保来贼了会闹出动静，她这才安心的睡觉。
永宁码头喧闹了一夜，半条街的酒肆一直到天亮才吹灭油灯。海珠早起退了房去街上吃饭时看到巷子里倒着生死不知的醉汉，米铺的伙计开了门也在轰满身污糟气的酒徒，包子摊上揉面的妇人梗着脖子跟一旁卖豆腐的说着相熟的人昨日卖鲸鱼肉赚了多少银子，打铁铺里坐着个又酸又妒的铁匠，眼神贪婪地望着过路人。
海珠走在街上总觉得有视线在她身上打量，她不敢再在外晃悠，买了碗馄饨随便填了肚子，急匆匆拎着包袱到码头去。
码头有官兵把守，觑着眼四下打量的人少了很多，海珠寻了个敞亮的地儿站着，有人来搭话她就往挎刀的官兵身边走，如此三番，混在人群里的贼放弃了朝她下手的打算。
“商船来了，要搭船的往前走。”
海珠把沉甸甸的包袱挎在身前，从胸口的衣襟里掏出装户籍的荷包，绢布还没展开，一个红衣兵卒大步走了过来，一手攥住她的肩头扒开人群往船上推。
“哎！”海珠下意识趔着身子不肯走。
“不是要害你，你身上的那点银子我看不上。”红衣兵卒轻笑，声音听着挺年轻，他也没回头看她，拽着人上船了给船上的管事说：“李管事，这姑娘对我家有恩，劳你帮我照应一二，别让船上的人欺负了她。”
“哎，小六爷您尽管放心。”
海珠这才看清他的脸，十六七岁上下，眉毛浓厚，眉尾几乎要斜入鬓角，看着就像个潇洒豪爽的主儿。
沈遂见海珠满目疑惑，扯出个笑道：“我叫沈遂，家里排行老六，你昨晚在海里救了我二哥。”
海珠模糊记起一张跟他有几分相似的脸，瞟见他身上穿的兵服，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她笑盈盈地开口喊六哥，“恩人谈不上，出了海就都是一家人，任谁见到了有人落水都要伸手捞一把。”
“一个小姑娘说话挺老练，行了，不跟你说了，要开船了。”沈遂大步往船下走，边走边说：“我就在码头当值，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了，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商船离了码头，船上的管事招手让海珠跟他走，上了二楼给她找了个地方坐，让她有事就出声喊。
船资自然也没要她的。
二楼是住舱，舱里有说话声，船板上倒是没几个人，海珠没乱走乱看，她挎着包袱倚着船舷往下看。一楼的船板上堆着货，活鸡活鸭绑了腿扔在那里，粗布装在箱子里，酒坛子缠了厚实的稻草塞在稻草堆里，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都是从外地运来的。
船上载货过多，又逆着风走，船速比来时慢了许多，抵达回安码头时早就过了晌，搭船的人又饥又饿，下船时腿都是软的。
海珠把户籍给官兵过了眼，立马冲去摊子上买水买饼，肚子里有了货她又去镇上的粮铺买米买面买米粉，猪肉摊上的猪肉不新鲜她没要，挑了两只肥鸡两斤干笋，双手占满了才又回到码头。
日头西斜，出海的渔船回来了，镇上食铺的掌柜都聚在码头挑选海鲜。海鱼出水活不了多久，他们捡着新鲜的要，剩下不要的渔民会带回家腌制咸鱼。海珠挤在里面称了两斤多春鱼，想买点虾也没看到大的。
“海珠，”郑海顺下了船看到人，招呼道：“你可算回来了，你奶都要担心死了。”见她手上提的东西多，他接过去问：“见到你娘了？”
“没有，叔，我们回去说。”
“行，我把鱼卖了。”
虾蟹都在海底，渔船出海捕捞的多是海鱼，禁海的时候海鱼价贵，现在开禁鱼多了价钱也贱了。在海上担惊受怕一天才挣了半两银子，郑家兄弟俩的脸色不大好看，当他们听说海珠昨天发了笔横财，为她高兴的同时心里又不免酸涩。
“我们昨天也在海上，怎么就没看见飘到海岸上的鲸鱼？”郑长安眺望着海面嘀咕，冲他堂弟说：“海顺，你之前要是送海珠去找她娘就好了，随便捞一笔就够在船上劳心劳力小半年了。”
“这哪是能料到的，说明我没这个运道发横财。”郑海顺倒是想得开，他冲海珠说让她有银子了就把家里的船修好，“船修好了租出去，那艘船也能养活你们姐弟三个了。”
海珠含糊地应了，转而说起昨晚为了争抢鲸鱼肉死了好几个人的事，“我在码头等船的时候听说有四个人没找到，昨夜里涨潮后尸体被潮水带走了。”
天天都有人身葬大海，郑海顺他们都麻木了，连感慨都没有，但气氛也冷清下来，没了谈兴。直到渔船拐进河道，闻到热乎乎的饭菜香了，他们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海珠远远的就看见冬珠和风平守在河道边，看见她了，姐弟俩手舞足蹈地像两只猴。
齐阿奶听到动静从灶房里出来，见海珠又是拎着鸡又是买的鱼，背上不知道还背着什么，最惹眼的是她眉梢带喜，走路带风，出门一趟像是把身上的郁气散尽了。
“找到你娘了。”她开口问。
海珠瞥了身侧的俩孩子一眼，收敛了脸上的笑，摇头道：“找到了她家，但家里没人。”
风平瘪了嘴，眼睛里聚起了泪花子。
冬珠低落地垮下脸，身上的欢喜劲儿没了。
句句不言思念，无声的动作里却嵌满了挂念。
齐阿奶倒是不意外，她接过一兜鱼倒水盆里，指着两只咯咯叫的活鸡问：“你这是发财了？”
“昨儿这时候一头死鲸被潮水推到海湾，我跟当地的人一起下海去抢了几十斤，上岸了转手就卖三十多两银子。”海珠见两个弟妹被她的话吸引，她大声地给他们描述鲸鱼长什么样，“比商船还大，血也多，我都泡在血里了，你们闻闻我身上还有没有血腥气。”
冬珠和风平当了真，姐弟俩像两只小狗围着她仔细嗅。
海珠大乐，解了包袱把一捧银子举到两人眼前，她夸张地说：“我们发财了，以后不用顿顿吃稀饭了。”
银子能让人忘掉大半烦恼，冬珠和风平转悲为喜，盘算着要买什么吃。
“我来宰只鸡，奶你烧水，晚上我们炖只鸡吃。”海珠掂了菜刀拿了碗去放鸡血，打发冬珠和风平把圈椅里的小堂弟带出去玩，转眼看向死寂的石屋说：“修船用不完三十多两银子，等我家的船修好了，我载我二叔去镇上看看大夫。”
“镇上的大夫已经看遍了，就这个样了，不用再浪费银子。”说起这事齐阿奶没什么精神，她跟郑海顺想的一样，让海珠把船修好了就租出去，“有艘船月月有收入，你们姐弟三个不会没饭吃，我也放下一半的心了。”
海珠没搭腔，她想清静几日，打算等渔船修好了再说她的打算。
“大嫂，在家？”
“在，进来。”齐阿奶擦擦手，嘀咕道：“指定是冬珠那个大喇叭嘴把你赚钱的事嚷嚷了出去，你待会儿少说话。”
来人是海珠的二堂奶，她端着一碗稠粥进来，看到海珠就笑，“我倒是没看出来这丫头还有发横财的运道，出去一趟腰包就鼓了。”
在她之后又陆续来了四五个人，海珠的堂叔跟她打听抢夺鲸鱼肉的盛况，夸她胆子大够勇猛，敢往海里扑。
海边的儿女就没有不会水的，从会走路就被爹娘拎去河里学凫水，原主在堂兄弟姊妹间一直是佼佼者。海珠适时提起：“我也是仗着水性好，想着要是扒不上船再游到岸边，码头上人多，反正不会出事。”
水性好又有船，在座的人不免惋惜海珠是个姑娘，要是生为男子身，再有个两年就能撑船出海顶起一个家。
瓦罐里的鸡肉炖出香味儿，围坐的邻居手上的饭碗也空了，意识到该走了，他们说起正事，想提前定下海珠家的渔船。
渔船价贵，它是渔家最值钱的家产，一艘船修修补补能传两代，家里儿孙多家底薄的人家出海捕捞还要轮值排班。故而海珠家那艘即将修补好的渔船就成了香饽饽，她还没说话，想来租借的人先吵了起来，从季租变为月租又变为三日一租。
眼瞅着齐阿奶要拍板答应，海珠叹口气，抢先说：“船不外租，我自己用，船修好了我出海捕捞。”
“你个姑娘家出什么海！不是二堂奶看不起你，海珠你该知道海上风险有多大，有把子力气的男人都唬不住风浪，渔网沉了能把人拽下水，你出海是不要命了？”
“靠海为生又有谁不跟大海搏命？女人不出海虽然保了条命，但她胯/下生出来的人会把命交给大海，或早或晚都有这一遭。”海珠搓洗着干笋，水珠嘀嗒声里，她用清亮的嗓音说：“我自己出海搏命，有运道发财我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若是没那个运道，我也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
鸦雀无声，在座的人被她的话堵住了嗓子。瓦罐里的咕噜声掩盖了两滴眼泪珠子掉在地上的破碎声，齐阿奶设身处地的想，若是年轻的时候知道她的儿子会沦落到一死一瘫一劳碌的结局，她就不把他们生出来。
“不租了，随她吧。”齐阿奶开口，“都是命，要是短命，她喝水都能呛死。”
海珠：“……”
“大娘，你再想想，海珠要是再出事了，你家这可怎么办？”
齐阿奶不知是想通了还是钻进牛角尖出不了了，无动于衷道：“已经是个烂摊子了，再烂能烂到哪儿去。”
海珠没料到最难说服的人态度松动得这么快，她恨不得蹦起来大喊几声我的好奶奶。
“鸡肉是不是炖好了？我都闻到香味了。”冬珠背着潮平小步跑回来。
这句话提醒了毫无收获的几人，他们端了碗起身离开，拒绝齐阿奶的留饭，手朝海边一指，说：“退潮了，我们过去看看。”
鸡肉已经炖烂，两个鸡腿挑出来放碗里晾着，凉了给齐二叔吃。鸡肝鸡血碾碎了混着鸡汤喂潮平，剩下的一罐母鸡炖竹笋是祖孙四人的，灶下的余火还炙烤着细条的多春鱼。
“奶你别光吃笋，多吃点肉，这么多肉我们三个也吃不完，放到明早就坏了。”海珠用勺子舀鸡肉倒进齐阿奶碗里，紧跟着又激一句：“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多吃一顿赚一顿。”
齐阿奶心想也对，谁知道她哪天早上就醒不来了，这么一想心下顿时敞亮了，还跟海珠说：“我说你这个丫头大病一场怎么性情大变，原来是想开了。”
海珠抿着笑飞快点头，“来，再喝点鸡汤，多喝一口赚一口。”

第10章
饭后，齐阿奶端着温热的鸡肉持着灯油回屋照顾齐二叔吃饭，海珠烧水把碗筷陶罐洗干净，又从墙上取下另一个半腿高的陶罐架在火灶上烧洗澡水。
不足一岁的小孩吃饱了肚子就乖乖坐在圈椅上，这会儿已经垂着头睡着了，海珠把他摇醒，在他迷茫的眼神下给他脱了衣裳丢在水盆里，白天晒的水尚有余热，洗澡也不会冷。
一墙之隔的石屋里没有动静，就是吃饭也安安静静的。过了片刻齐阿奶端着空碗出来，脚步在门口停了几息，她冲海珠说：“你们回去吧，到家了就把门从里面上锁，进去了就别出来了，就是有人敲门也别应声。”
海珠“哎”了一声，给潮平擦干身上的水又放回圈椅上，带回来的米面分出一半留下，米粉让冬珠提着，她提起鸡说：“这只鸡我明天给魏婶儿送去，过两天我再去买一只回来我们炖了吃。”
“是该如此，好好朝人家道个谢。”齐阿奶跟着三个孙子孙女走了一段路，站在河边看人开门进去了才转身回屋。
家里跟她走时无异，屋里屋外都有打扫过的痕迹，海珠把烧水的陶罐里舀满水让冬珠烧火，她把米面倒进粮缸里，问：“我不在家你跟风平睡在哪儿？”
“睡在咱家，二叔家床小了，奶就抱着潮平过来陪我们睡，白天在那边吃饭。”
海珠了然点头，算着又到月底了，她盘算着等三叔回来了让他把二叔抱上船带去码头看大夫。就是治不好也能找木匠打一把合适的椅子，最好是能折叠的，晚上当床，白天折起来当椅子，再装四个轱辘，往后齐阿奶能把人推出门晒晒太阳吹吹风。
就是健康的人在阴暗潮闷的屋里躺一两个月也要憋出病，齐二叔一个瘫痪的人再这么躺下去，也熬不了多少日子，比齐阿奶死得早不是难事。
*
隔天一早，海珠起床洗了把脸就拎捆米粉拎只鸡去了郑家，她到的时候魏金花正在做饭，其他人还在睡。院子里牵的绳索上挂满了咸鱼，一旁的矮架上放着斗大的竹筛，上面晒着虾干蚝干和鲍鱼干。
石墙里生活气息浓郁，虽说味道熏人了点，但家里干货足，至少不为口粮发愁。
“魏婶儿，做饭呢？我来给你添个菜。”海珠把捆了翅膀的蔫头鸡扔在墙角，米粉拿进去放案板上。
“你拿这些过来做什么，拿回去，婶子家不缺吃的。”魏金花说着责怪话，眼尾泛出笑，孩子知恩感恩，她也高兴。
“我出门一趟发财了，回来给婶子提只鸡添个菜，婶子收下，别嫌我小气。”海珠说着玩笑话，以两家的交情，正正经经道声谢反倒辱了人家两口子的良善。
魏金花轻笑两声，听到屋里有动静了，她说：“我昨晚上就听你叔说了你发财的事，他遗憾的不得了，后悔的要把腿拍青了，一个劲说要是陪你一起去永宁码头就好了。”
郑海顺出门就听到这话，昨天在海珠面前他装出一副豁达样儿，转眼就被这碎嘴婆揭了伪装，他僵了脸，斥她胡说八道。
“海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的确是有件事要劳叔帮忙，你傍晚回来帮我把家里那艘破船拖去船匠家修修。”
村里的男人只会给船刷个漆补个虫洞，桅杆、风帆和断裂的船板都要造船匠才能修，河流上游有个村就是靠造船为生，修船补船都要拖过去。
郑海顺洗脸的动作一顿，思索片刻说：“我今天不出海了，待会儿吃了饭就过去拖船。”
又耽误他一天的功夫，海珠头皮有些麻，她一个人独立惯了，受了旁人的好心里总是有负担。
而且还受制约，当郑海顺知道她要撑船出海捕捞时，他满口的反对之言，海珠绞尽脑汁想了一箩筐的婉转话，路上的风景都没心思欣赏。
到了最后还是把齐阿奶搬了出来，海珠任性地说：“我奶都同意了，反正我是要撑船出海的。”
郑海顺气得家都没回，下船了就去找齐阿奶，暴躁地说：“老婶子，你哪能松口让海珠出海，一个风浪打过来她站都站不稳，一个不慎就丢了命。”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说这事，兴仔有你这个好兄弟是他的福气，我代他谢你关照三个孩子。”齐阿奶满心欣慰，她瞅着波光粼粼的大海长长吁口气，说：“海珠闯了回生死关就变了性子，她娘在的时候有多听话现在就有多犟，主意大胆子也大，她想出海就让她试试，撞了南墙吃了苦头了她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婶子就厚着脸皮再求你费点心看着她，她掉进海里了你捞她一把，往后再不听话你就给她一巴掌。”
一把年纪的人哪会为海珠三两句话就颠覆坚持了大半辈子的观念，齐阿奶就是看穿了海珠的性子，她就是能压那丫头一时也管不了一辈子，活着的时候还能跟着劝，等她两腿一伸，可不就天高任鸟飞，可劲闹腾了。
郑海顺“哎”了一声应承下了。
……
修船耗费了五日，拖去时破破烂烂的，撑回来时规规整整的，烂船板换了新的，炸裂的船头箍得严严实实的，风帆换了新的，上面还残留着油墨香。
渔船停在家门外的河道里，村里人见了绕着打量两圈，问海珠修船花了多少银子。
“二十三两，还挺贵的。”
“那你手里还剩不少银子啊。”
海珠警惕地看着腆着脸的男人，说还有十来两。
“大侄女，你把银子借我使使，叔去买艘船也好娶个媳妇。”
说话的人年近三十了，他祖上穷，到他这一辈更穷，两间旧屋也没船，攒不下钱更娶不到媳妇，这样的人在村里不少见。准确来说，家里没渔船的都会沦落到这一步，运气好的被寡妇招进门能落个一儿半女，运气差的就断了子息，死了之后由族人安葬。
海珠摇头，“剩下的银子我还有用的，等我三叔回来我们就带我二叔去镇上看病。”
“春和堂的大夫都说你二叔治不好了，还浪费银子做什么。”有人嘀咕。
海珠不理会，重复道：“反正等我三叔回来我们就去看大夫。”
“他娘的，我怎么就没那个运道发笔财。”眼瞅着借不来银子，有人恨恨大骂。
海珠把冬珠和风平拉上船，她载着人在河道上练习划船摇橹，向村里的老渔民请教怎么判断风向怎么升帆。
到了傍晚，她就撑船载着齐阿奶一起去赶海。
每逢初一十五海上会迎来大潮，风卷着浪能扑两人高，鱼虾在海水里搅得晕头晕脑的，退潮后就成了渔民的囊中之物。
“今天小虾小蟹多，适合做虾酱蟹酱。”魏金花走到海珠身边，抬开石板用耙子在水里搂，“海珠你多捡点，捡回去了我教你做虾酱，你娘嫌弃味道臭从不做这些，酱酿好了她又喜欢吃。她不学你跟我学，以后她想吃这口了让她求你。”
海珠记忆里是有这事的，男人能干，秦荆娘过得比旁人闲适些，不喜欢晒臭咸鱼就吃鲜鱼，厌恶苍蝇乱飞的鱼虾酱她就从不沾手，酱酿好出味了她就嘴甜地到处哄人，从老婆婆那里舀两碗，吃完再去闺友家舀两碗。
思及此海珠轻笑出声，她是不嫌弃这些的，再污臭的鱼虾她都见过，点头答应了学做酱的事。
*
初四这日海上风浪小了，海珠兴致勃勃地拿了渔网拎了桶，跟着河道里的渔船摇橹出海。
别人的船上都是两人三人，就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丫头单独撑着一艘船。
“海珠你回去算了，就不提你拉不拉得起网，你还不及一头猪重，站船上压不住船，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把你晃掉海里。”同行的人说。
郑海顺在一旁不吱声，这事他故意没提醒。
海珠很乐观，说掉下海了她再爬起来，“我水性好。”
到了入海口，众人忙着升风帆，也就不再搭理她。
三五艘船一个方向，调整了风帆顺着风就驶了出去，走得都是熟路，不用担心撞上暗礁，船上的人还有闲心说话。郑海顺为了吓唬海珠，指着前后左右的五艘船问：“你可知道我们为啥会同行？”
“做伴，遇到危险了能求救。”海珠答。
“掉海里呛水了能捞一把，赶不及了就捞尸体，救不回命就把尸体带回去，尸体要是找不到了，那就把死信和渔船带回去。”郑海顺说得平静，他盯了海珠一眼，“你爹莽撞，我去把他的尸体接了回来，你……”
剩下的他没说，海珠知道他的未尽之意，她这才意识到她的一个决定给身边爱护她的人带去了压力。
贸然接手一个突兀的人生，海珠觉得没有人能接受极其陌生又理所当然的人际关系，突破亲密距离的关系经常会让她有逃离的想法，由责任产生的矛盾会冲破生疏感，也会带来厌恶感，接受别人的人生没那么容易。海珠这两个月再怎么努力都掩盖不了心头的虚浮感，做事有种抽离现实的随性。她望着面前关切她的人，在这一刻，她的心落了地，现在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发生的，她的行为带来的一系列变化也会由她承担。
“我知道了。”海珠认真地说。
郑海顺：“……”知道什么？他想听到的是她改变主意了。
“下网了。”郑长安提醒。
同行的五艘船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彼此间相距很远但能看清船上的人，只有海珠的船是紧贴着郑家的船。
此时阳光正盛，海面平静，海珠拿出一套绳索绑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头绑在船板上，她走到船边撒下渔网，谨慎的在两百个数后把渔网扯了上来。
空的。
再撒下去。
……
忙活了一上午，海岸已经变成了一条线，海珠累得胳膊酸疼背部僵硬，晌午吃饭都是没滋没味的。
“你歇歇，别撒网了，过了正午海上就要起风浪，涨潮的时候船晃荡得厉害，被海浪直直掀起来的也不是没有。你蓄着劲，待会儿抓紧了桅杆，腿脚使劲站牢，别被晃下船了。”郑海顺传授他的经验。
海珠这次听劝，判断着海上的风向问：“我们待会儿是不是要换条路，直接就回去了？”
“嗯。”
风向变了，风帆也跟着变方向，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掀起了白色浪花，渔船像是装在瓶里的蚂蚁，使尽力气还是被颠得张牙舞爪的。
渔网从船头滑到船尾，桶里的水荡了出来，半死不活的鱼掉在船板上无声地翕动鱼嘴……海珠管不了这些，她要被晃吐了，头晕目眩腿发软，为了不给人添乱，她死死攥住桅杆、船舷、船板，从站着变着蹲着，再变成跪着。
郑长安看她那怂样儿大笑出声。
海珠看了一眼，船晃出残影了，郑家兄弟俩还站得直挺挺的，一手扶船板还能用另一只手捡掉出来的鱼。
“站起来，用你的肚子和腿发力。”郑海顺教她。
海珠看明白了，他俩就是核心力量强，下肢力量沉，她蓬着一头乱发扶着桅杆站起来，绷紧腹部稳住腿脚，勉强也站住了。
浪大时人紧绷着，浪小了趁机撒网，风浪把海水搅匀，鱼也被搅了起来，一网下去比上午的两网收获还大。
夕阳沉到海平面，陆地上草木出现在出海的人眼中，惊险刺激的一天要收尾了。
海珠虽然没掉下海，但身上的衣裳也湿得差不多了，头发乱成鸡窝，她把大半桶鱼递给郑海顺让他帮忙卖，她精疲力尽地收了风帆，摇着船橹驶进内河。
“姐，你手怎么了？”冬珠尖叫。
海珠摊开手，手掌心上布满擦伤。
“还出不出海了？”齐阿奶早料到这情况。
海珠放下手，云淡风轻地说：“一点小伤罢了，不影响我明天出海，赚钱嘛，哪有容易的事。”

第11章
真是犟啊，又愣又犟，跟她爹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齐阿奶出神地想。
海珠不在意她在想什么，下了船说：“奶你晚点做饭，等我郑叔把卖不出去的死鱼带回来了我让冬珠给你送几条去。往后也是，只要我出海了，晚上就送鱼过去。”说完支使冬珠跑腿去找五堂叔，“咱家有进项了，我能养活你跟风平，你去跟五堂叔说一声，往后不用族里再给我们送米送菜。”
冬珠响亮地“哎”一声，转身就跑。
风平下意识跟着跑，跑出两步又连忙转了回来，抓住大姐的手腕牵她进屋，倒腾着两条短腿又是舀水又是拿药膏。
“爹受伤了娘就是给他抹这个药，睡一夜起来就好了。”风平蹲着用手指沾了褐色的药膏轻轻抹在泛着红血丝的伤口上，嘴巴还呼呼吹气。
海珠明显感觉到有吐沫星子飞在她手上，她扭开脸憋笑，纠结地享受弟弟的伺候。
风平抬头就看见她皱着一张脸，他心疼地问：“大姐，是不是疼了？”
“嗯。”
“那我再轻点。”继续咝咝吹气。
罢了，吐沫也是消毒的，海珠说服了自己，抿着笑惬意地享受。
这还不算完，冬珠蹬蹬跑回来后就拿梳子给海珠梳头编发，“风平你先出去，我帮大姐洗了澡你再进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洗。”海珠受宠若惊。
冬珠不听，风平只听冬珠的，他搬了板凳坐在大门乖乖等着，也不跑远了。
“五堂叔说以后你捕的鱼获不用往族里交，有困难了可以去找他。”冬珠说着进屋拿出换洗衣裳，见海珠还坐着不动，她催促道：“姐你脱衣裳啊。”
“唔……”海珠犹豫了几息，捻着涂满药膏的手指把短褂解了，让九岁的丫头伺候她洗澡，她觉得还挺羞耻的。
冬珠没想有的没的，用瓢舀了水浇她身上，搓澡的时候说：“姐你胖了，你之前发热躺床上的时候我给你擦汗，身上的骨头都咯手。”
海珠拱起胳膊，胳膊上连个肌肉弧度都没有，撑船出海也是个力气活儿，以她这个身板，渔网里进了大鱼她都拉不起网。
“好了，你坐着洗洗脚。”冬珠说。
终于等到这句话，海珠动作迅速地捏起肚兜挂身上，系带的时候还是得求助妹妹。
冬珠狡黠一笑，帮着海珠穿好衣裳了她窃窃问：“姐，你是不是害羞了？”
洗都洗完了，海珠哪会承认，她搓着脚指挥冬珠去开门，“我就是不习惯让你照顾。”
“你也有照顾我嘛，我不比你小多少，也该照顾你的。”
天色昏沉了，石墙上的半边晚霞慢慢挪向墙根，海珠眯着眼看冬珠和风平嘀咕着跑进来，姐弟俩分工明确地开始生火做饭。
“海珠，鱼死得多卖得少，你赶紧收拾收拾把鱼腌上。”去码头卖鱼的人回来了，郑海顺拎着半桶死鱼进了齐家的门，走近了闻到熟悉的药味，他瞥海珠一眼，“明天可还出海？”
“当然。”
郑海顺气不顺，撂下一串铜板大步走了，他心想这要是他闺女，他非给她打一顿。
“给奶送几条鱼？”冬珠问。
“选大的拎两条去，够她晚上吃就行了。”海珠进屋从衣箱里翻出亡父的旧衣裳，剪开缠住手，她点了油烛握着小刀蹲桶边刮鱼鳞。
等冬珠送鱼回来，见状急忙让她住手，“吃了饭了我来弄。”
“没那么娇贵，专心做饭去。”
晚饭就是煮半罐稠粥再蒸三条鱼，不要求味道随便糊弄糊弄肚子。晚饭后风平端着油烛帮忙照亮，海珠和冬珠马不停蹄地剖了鱼撒上盐，再放竹篾筐里用石头压着，明早醒来挂院子里晒干就行了。
海珠洗了手又被风平盯着再上遍药，他这才放心去洗澡。
……
有要出海的事吊着，海珠睡觉都提着心，早上模糊听到谁家的鸡叫就醒了，石屋的门从里面杠着，又没有窗，屋里昏昏沉沉的。
海珠悄悄起了床，她开了门让清凉的海风吹走屋里的浊气，外面也才天亮，太阳还没露头。
河道的船上已经有人在忙活，早起的男人撑着船去河上游打水，顺便撒下渔网，早上的收获就是家里人晌午的吃食。海珠拎了水桶出去，跟河道上的人一一打招呼，解了拴船的绳子摇着橹混进船只里。
河流水面宽敞，四艘船齐头并进也不会妨碍谁，越往上水流越平静，拐进一条支流后水面乍然变窄。海珠识眼色的给对面拐来的船让道，等对方走了她才摇橹拐进去，见两岸的青草长势越发茂盛，她就知道河里的海水含量在下降了。
“海珠提得动水吗？提不动就等一会儿，我这边弄好了去帮你。”
“我一次只灌半桶水就好了，提得动的。”海珠学着身边人的动作给船调了个头，拎着桶俯在船舷上打水，这湾湖泊水面透亮，看着水位不浅，湖底的杂石野草却能看得清楚。
五桶水灌满，海珠也出了汗，这时天边也冒出缕缕金光，她顾不上歇气，赶紧摇着船回去。快到家了迎面碰到郑海顺，海珠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轻快地说：“郑叔你可起晚了，第一道水都被我们打回来了。”
“明天你喊我一声，我帮你提水。”郑海顺瞅了一圈，对后来的船只上的人说：“伍兄弟，你待会儿帮海珠把船上的水桶拎她家去。”
“哎，成。”
五桶水自家留两桶，三桶给齐阿奶送去，海珠跟人道了谢站门外跟齐二叔打招呼，她跟齐阿奶说：“待会儿我要带冬珠和风平去码头吃早饭，奶你去不去？”
“我不去。”
“那我们自己去，我要买两斤猪肉回来炖了吃，我太瘦了要吃好点长壮点。”
齐阿奶扫出一片干净的空地铺上竹席让潮平在上面爬，她拢起头发去烧火煮饭，对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孙女也不多管，只交代说：“你要去码头就赶不上出海，你跟你郑叔说一声，免得人家等你。”
“晓得了，对了，我三叔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也就这两天，月尾没回就是月头回。”
海珠“噢”了声，“那我回去了，潮平，大姐走了啊。”
耽误了这一会儿，海珠到家的时候正好遇到郑海顺打水回来，她把要去码头的事说了，“叔，我昨夜里想了想，我打算近些天就在海边转转，晌午能回来吃饭，我把自己养胖点了，胆量跟撑船技巧练出来了再随你们出海，免得给你拖后腿。”
郑海顺闻言紧皱的眉头松开，这也是个适中不让人为难的法子，他也有一家人要养，不能天天陪着海珠折腾。心情好了也有了打趣的心思，他提桶上岸，笑着说：“你胆子已经够肥了，可别再练胆量，收着点别逞强，海上风浪大了你就赶紧回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起台风了，见势不对你就赶紧跑。”
“你们出海也小心点。”海珠叮嘱。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海珠“嘁”了声，转头高声喊冬珠和风平，“上船，大姐带你们去码头吃早饭。”
没料到还有这等好事，冬珠和风平激动地哇哇叫，兴高采烈地锁了门，颠颠翻上船，坐好后大声喊：“出发！”
渔船一马当先地越过停泊在岸边的船只，海珠扬着嗓子问两岸的人家有没有要捎东西的。
“给我带两斤肥猪肉，回来了给钱。”
“也给我带两斤五花肉，钱回来了给你。”
南方一年四季都是大热天，猪肉也就早上还新鲜，晚上去买的都是臭的，让海珠帮忙捎买东西的，十个人里八个人都是买猪肉。
海珠领着两个弟妹去吃了虾仔面和蚝烙，又去布庄买布做衣，说定了拿衣裳的日子，她这才去猪肉摊买肉。
“姐，我们的衣裳都还好好的，又不缺衣裳穿，怎么突然要做新衣裳了？”冬珠出了布庄才问。
“有新衣裳穿你不高兴？”
“那倒不是。”
“那不就得了。”海珠不多解释，看见杂货铺她进去买些去腥的干姜，黄豆绿豆各称两斤，酱油和醋各买一罐，这些东西让冬珠和风平拎着，这下他俩不问东问西了。
买了猪肉后海珠也不多在码头停留，取了船就赶紧往回赶。
村里的船都出海了，退了潮的礁石滩上是赶海的人，海珠在人群里看到她奶，她把冬珠和风平放了下去。她回去把猪肉泡在桶里放石屋里，又调头划船入海。
齐阿奶一直留意着海边的船，看海珠拖着渔网四处打转没闹幺蛾子也就放心了，撬了一会儿生蚝再抬头，就见渔船成了个黑点，船上有没有人她也看不清。
海珠已经跳船入了海底，腰上绑着渔网兜在海底的细沙里找螃蟹，海边的水浅，水底有些混浊，螃蟹从泥沙里逃窜搅得海水越发混浊。海珠拎着烧火的火钳跟在螃蟹后面追，撵到海草丛里遇到吃草的红绸鱼也没放过，鱼捉了，再拔了海草，找到了藏在海草里的海胆。
“噗”的一下，海面上响起破水声，海珠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绕到船的另一侧拽着绳子爬上船，半兜的螃蟹海胆和海螺倒进桶里哗啦啦响，至于那条两寸长的红绸鱼又装进网里扔进水里。
海珠眯眼看了下太阳的方位，调整/风帆让船进入礁石滩上的视线里，远远地冲人招手，敷衍地把船尾拖的渔网拽起来。
“你就是多操的心，海珠从小在海边长大的，她水性又不差，能出什么事。”被齐阿奶拉来的妇人吐槽道，“我看海珠就随了她爹，也是个能干的人，老姑你就别拴着她。”
齐阿奶干巴巴地扯个笑，又朝海上看一眼，这才去翻石头找鱼虾。
海珠换了个地儿又下水了，这次运气好，还没到底就看见一群麻麻赖赖的螃蟹，蟹壳像是礁石，凹凸不平，聚在一起活像一窝蜘蛛。海珠搓了搓胳膊，张开渔网跟在螃蟹后面用火钳一夹一个准，螃蟹逃窜惊起两只摞在一起的龙虾，她嘎嘎大乐着调转目标去撵龙虾。
桶里满了，日头也升到头顶了，礁石滩上没剩几个人，海珠划着船进了内河，见她奶和弟妹都不在，她大声问：“伯娘，我奶带风平和冬珠先回去了？”
“是嘞，你等等，把我捎回去，我懒得走路。”
海边距离渔村有十几里路，留下的几个人都是不想走路的，她们收拾了东西坐上船，看见桶里麻麻赖赖乱动的蜘蛛蟹惊得说不出话。再看海珠从头到脚都在滴水，有人问：“丫头，你这是下海捞的？”
海珠羞涩一笑，“掉水里了，我就想练下憋气，正好船下有片礁石，礁石里藏着一群蟹，我陆陆续续下水了十来趟才捉了这么些。”
“……你是真莽，没人盯着你也敢下水，抽筋了呛水了，你但凡遇一个就爬不起来。”几个人啧啧感叹，心想这丫头胆子的确大，心理素质也好，没几个人掉海里是不慌的，她还敢往海底游。
海珠摇着船干笑不说话，她不时往岸上瞅，万幸没有遇见齐阿奶，到家后欢欢喜喜的把桶提进屋，刚换好衣裳齐阿奶就风风火火过来了，看见满当当的一桶螃蟹，抬手就往海珠背上打。
“哎呦！哎呦呦！”海珠大声叫疼，满院子乱窜，被打她也笑嘻嘻的。
“你这孽障，我要被你气死了。”齐阿奶哆嗦着手指指着嬉皮笑脸的孙女，“我就知道你安分不了。”
魏金花赶过来就看到这一幕，她站门外瞅瞅又拐了回去，齐老太之前死气沉沉的，现在被海珠一气精神还好了很多，不是坏事。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海珠就是不听话，齐阿奶也没办法，风风火火来，气轰轰地走。
“赶紧的，冬珠给奶送五只蟹过去，这只虾也捎上。”海珠撸起袖子把一桶蟹倒水盆里，拿了毛刷拎着蟹腿开刷，跟乐滋滋的风平说：“今天晌午不煮饭，我们蒸锅螃蟹再炖一罐五花肉，吃肉吃到饱。”

第12章
之前姐弟三个煮饭一直用的是小瓦罐，今天为了蒸螃蟹，海珠把束之高阁落了灰的大陶罐取了下来，这是家还没破败时待客煮饭用的。
一瓢水浇上去再用毛刷搓搓就干净了，海珠把渔网里的海草拽出来，两三根搓成一股绳，折了蜘蛛蟹的大长腿用海草绳缠上再打个结塞进罐子里。
“姐，火生好了。”冬珠说。
“出来帮我搓绳。”
“风平看着火，别让火熄了。”冬珠舀水冲了下手，搓着海草往罐子里瞅，吭哧道：“这么多我们吃不完吧？”
今天遇到的这群蜘蛛蟹个头不大，最大的也才碗口大，去了壳剔了肉两三口一个，海珠很有信心能吃完。螃蟹都塞陶罐里了，她封上盖子抱着罐子摞到火灶上，擦擦手把桶里的猪肉捞出来切块儿，吩咐冬珠把另一个火灶也烧起来。
五花肉倒进烧干水的瓦罐里，不多一会儿就炙烤出了油水，冬珠烧着火不时抽鼻子，眼睛盯着油星飞溅的锅底，喜滋滋地说：“跟过年一样。”
海珠不喜欢吃太过肥腻的肉，她等肉块儿炼出焦边了才切了干姜倒进去油煎，泡发的干笋也揽进去，炒出味了倒两碗水进去，兑勺酱油再掰两截桂皮，盖上盖子，绕着盖子一圈再搭上湿抹布，然后示意冬珠烧大火开炖。
这边大火炖，另一边的陶罐里螃蟹壳已经变了色，海珠想起忘了买黄酒，她给风平拿个竹筒让他去借筒黄酒。
“我擂碟醋姜汁我们就先吃螃蟹，肉先炖着，螃蟹吃得差不多了肉也炖好了。”海珠看向冬珠，“行不？”
冬珠最想吃的是肉，她伸出一只手说：“我只吃五个螃蟹。”
“想吃几个吃几个。”海珠搬了桌子出来，灶房里又热又呛，桌子就摆在门口的一抹阴凉里。
陶罐里的螃蟹捡一箩出来，海草蒸变了色，轻轻一拽就断了，海珠用刀背拍蟹壳，砰砰声里汁水飞溅，味道闻着又鲜又甜。
这时风平也借了黄酒回来，海边的孩子打小就吃黄酒，他动作娴熟地把盛酒的竹筒放在明明灭灭的灰烬里，等螃蟹端上桌，黄酒也温热了。
冬珠吃蟹不用人照顾，海珠给风平掰了两只蟹，蟹黄蟹肉都剔在碗里，免得蟹壳划伤他的手。
黄酒分三杯，海珠吃蟹前先抿了口，又邀同桌的弟妹碰个杯，尽了仪式感她开始大快朵颐。
蟹黄又香又润，嚼着还有爆汁的颗粒感，蟹膏口感绵厚细腻，不及蟹黄滋味浓香，但很值得回味。
海珠一连剥了十只蟹，先吃了蟹黄蟹膏才开始吃蟹肉，抿口甜涩的黄酒，再吃口沾了醋姜汁的蟹肉，大口大口的吃，蟹肉嫩而不柴，嚼着丝毫不费力，下咽也不噎，海珠觉得天天当饭吃她都不会腻。
火灶上的瓦罐里咕噜咕噜响，浓烈的肉香顺着石灰色的盖子扑扑往出冒，冬珠被门内飘出来的香味勾了神，再看她姐脸上满足的表情，她对手上的蟹产生了怀疑。
“吃啊，还有这么多。”海珠见冬珠傻愣着瞅她，点了点桌子问：“你不喜欢吃？”
那倒不至于，冬珠用剪子剪开蟹腿抽出一长条蟹肉，她不喜欢吃姜，什么都没沾空口吃，这种吃法能尝到十足的鲜。
姐弟三个都是好胃口，吃蟹又是件麻烦事，吃得慢意味着能多吃点，说着话不知不觉间，桌上摆了一堆堆蟹壳，杯中的黄酒见底，脸上不自知地挂上一层薄红。
添了几道柴，瓦罐里的汤汁渐浓，海珠洗了手揭开熏得半干的抹布，盖子一掀开，一股浓烟腾腾升空，肉块儿炖成了棕红色，筷子一戳，噗呲软烂。
冬珠手脚勤快的把桌上的蟹壳揽在筐里，瞅着肉罐子端上桌了，她眼睛晶亮地跪在椅子上探头看，推了碗过去，说：“姐，快给我挟一块儿我尝尝味。”
海珠先戳了块儿肉吃，她撇了撇嘴把肉分给两弟妹。去腥的佐料不全，猪肉尝着有点腥，味道也挺重，相比起来她更喜欢吃蟹。但冬珠和风平喜欢，两人也不嫌腻，瓦罐还没凉，半罐肉就没了。
“出去走走消消食，别吃积食了。”见冬珠不住打嗝，海珠打发她跟风平出门，“去奶家帮忙看会儿娃，肚子不撑了再回来午睡。”至于她自己，她把剩下的炖肉择吃了，然后端了两个大碗出来剔蟹黄蟹膏，打算晚上和面包馄饨。
正值一天最热的时候，多数人吃了饭都歇下了，渔村里安静了下来，海珠拎着筐出去倒蟹壳都没看到人，她站在家门前四处打量，离海边太近了，土壤贫瘠，像样的树都找不到几棵。
冬珠和风平玩累了，顶着大日头蔫巴巴走回来，看见家门口站的人，两人不约而同迈开步子往家冲。
“洗洗手洗洗脸去睡一会儿。”海珠说。
“姐你睡吗？”冬珠问。
“睡，吃吃睡睡好长肉。”
这一觉就睡到太阳西垂，门外嘈杂的说话声把海珠吵醒，她开门出去看是晒盐的盐丁回来了，他们也不讲究，下船了就跳进河里洗头洗澡。
“海珠，把褡裢拿回去。”齐老三在水里喊，“我听说你把船修好了，了不得啊大侄女。”
“大概是我爹保佑吧，运气好捡了笔财。”海珠捡起褡裢往回走，想起家里还有她爹的衣裳，回头说让她三叔待会儿来把衣裳拿走。
古代穷人家讲究少，只要不是人死时身上穿的，死人生前穿过的衣裳没人嫌晦气。
齐老三洗掉身上的盐粒子从水里起来去换衣裳，等他换好了，海珠把五套衣裳收拾了出来都让他拿回去，然后说起带齐二叔去看病的事。她把她的想法说给三叔听，“我手里还剩十五六两银子，看病拿药再打一把能折叠的椅子应该是够的。”
齐三叔搓着衣角没接话，他抽了抽鼻子问：“家里还有剩菜？我闻到肉味儿了，快端出来给我吃，我晌午就吃了两个冷蚝烙。”
海珠只得去生火，瓦罐里只剩竹笋了，她添了水烧开下米粉，米粉煮熟捞碗里，软趴的笋干码在粉上，再铺上一层蟹肉，看着挺让人有食欲。等她端饭出去，齐三叔撑船打水也回来了。
“好久没吃到油水这么足的粉，还是回家了好。”齐三叔喟叹一声，他也不怕烫，大口吸溜着粉含糊道：“海珠，你说我要是回来撑船出海打渔如何？”
海珠：……
她皱了眉，她肯定是不想有人跟她一起出海的，有人盯着她可就没那么自由了。
“三叔你可想清楚了，你接手这艘船就意味着我们姐弟三个再加上潮平可都归你养了。”海珠带着点笑认真地说，“有我们这四个拖油瓶，可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你。”
“你爹没了，你二叔又那个样子，你们四个可不就是归我养了，我也没打算再娶媳妇。”
他端起碗大口喝汤，汤碗遮住了他的脸，海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着声音是不含怨气的。
“我们不用你养，冬珠和风平我能养的。”海珠想着干脆把话说明白了，把责任也划分清楚，“渔船我修的我接手，这艘船是我爹跟二叔合买的，我接手后也会照顾我二叔和潮平，当然了，我也会代我爹孝顺阿奶。”
“我不是这意思，我不是跟你争渔船。”齐老三撂了碗，肃着脸跟海珠说：“你奶跟你二叔，还有你们姐弟四个都是我的责任，我想着我回来了，照顾你们也方便点。”
“你都没出过海……”
“你又出过海？”
海珠噎住。
齐老三见海珠没话说了，他不由得意起来，“小鬼头想得还挺多，你小心心思重了长不高，你三叔虽然年纪轻，但吃得盐多啊。”
叔侄俩相差不足五岁，认真来说还是一起玩到大的，直到四年前齐老三去当盐丁了，两人这才变得生疏。
思及种种，海珠盯着面前沧桑的脸，还有一双爆皮的手，问：“是晒盐辛苦还是出海辛苦？”
“晒盐辛苦，但不会丢命。”
“如果不考虑我们，你是继续当盐丁还是攒够钱了回来买船？”
盐丁是家里有男丁的人家都要出一个人应召去晒盐，每个月也有工钱，就是不多。当年齐老三去当盐丁的时候两个兄长都健壮能干，家里不想他出海搏命，也算是留根苗，就是防着老大老二死在海里了家里的儿女有人照应，谁能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齐老三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褡裢进灶房把盐罐子装满，出门说：“不跟你扯了，我回去了，船我撑走了。”
“衣裳。”海珠提醒，“明早我俩一起带我二叔去看大夫，你别睡懒觉。”
齐老三快走出门了又转回来把一包衣裳拿走。
没了船海珠也不能出海，她回屋拎上竹篮，喊上冬珠和风平出去转转，九月是果子成熟的季节，她想去看看能不能摘些野果子。
她们姐弟三个顺着河往上游走，河边水草茂盛，但能吃的都被摘走了。走到半途遇到齐老三撑船去打水，三姐弟搭船同行，在取水的支流处下船，跟船背着方向走。
“别走远了，我回去给你们二叔洗了头洗了澡就来接你们。”齐老三嘱咐。
海珠头也不回地挥手，看见野花掐了最鲜艳的插在头发上，看见能吃的菜就做个记号，打算返回来时再摘。
“姐，我还没来过这儿。”冬珠追着蝴蝶跑，回首间瞥了眼快坠进大海的红日，她两手做桶状捂着嘴尖声大叫，“姐，我觉得船归给你好，你有船了能带我们到处玩。等我像你这么大了，风平不需要我陪着了，我就陪你一起出海。”
海珠点头，“行，到时候我们把风平扔家里做饭，咱俩出海赚大钱。”
冬珠嘎嘎大笑，望向海平面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她突然觉得没了爹娘的日子也不难过。
晚霞满天的时候海珠喊人往回走，边走边把做了记号的菜掐了装竹篮里，一路到了河边，接人的船也到了。
“海珠，我决定了，我要回来了。”等人坐上船了，齐老三丧气地开口，“我回来出海打渔，以后我来养你们。”
海珠见他脸色不好，问出了什么事。
“你二叔屁股上的肉都烂了，背上也长疮了，我得回来。”齐老三憋不住了，扔了船橹坐在船板上嚎啕大哭，他也不怕在侄女侄子面前丢人，边哭边说：“你奶老了，力气小挪不动他，你二叔身上的疮都要生蛆了他都不吭声，呜呜呜我得回来，我再不回来我就没二哥没娘了。”
海珠愣住，她知道瘫痪在床的人容易生疮，所以才想着找木匠打个简易的轮椅。之前她留意过她奶给二叔擦洗，见她脸色没异样还以为照顾得仔细没生疮，谁知道她二叔有意隐瞒，硬生生忍着痛不吭声。
“明天早上退潮了我们就带我二叔去看大夫，你也别哭了，回来就回来呗，我不跟你争渔船了。”海珠捡起船橹开始划船，“这船给你，我自己再攒银子买新船。三叔，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要到下个月了，这时候盐亭正是用人的时候，我走不了。”齐老三擦着眼泪让海珠划慢点，“我走之前给木堂哥一两银子，雇他天天去给你二叔翻身擦洗，等我回来了就是我照顾他。”
还有一个月，海珠琢磨着攒一百五十多两买艘船不是难事，就是最好有个合理的契机，免得惹了旁人的眼。

第13章
渔船被连夜洗刷干净，天色熹微时，齐老三半拖着船头把船从水里拽了起来，铺好褥子后端盆热水进屋给他二哥擦洗。
“老三，没必要再往我身上花银子了，钱留着你们还要过日子。”齐二叔偏着头往门外看，见潮平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了过来靠着门板坐着，他艰难地冲儿子扯出个笑，扭过头说：“老三，二哥求你个事，我要是死了，潮平你多照顾点，他还不记事，养的熟，你就当多个儿子。”
“少他娘的说废话，你儿子你自己养。”齐老三把棉布放盆里搓搓，抬胳膊蹭了下脸，起身了粗着嗓子说：“我小侄可怜，出生就死了娘，你好好活着，就是能喘口气，他也有个爹能说几句贴心话。”
“饭好了。”齐阿奶说，“海珠也过来了。”
齐老三没胃口，也不想再耽误时间，说去码头了买饭吃。他从床上抱起瘦骨嶙峋的人，顺手在他眼角擦了一把，出门了朝海珠扬头，“走，三叔请你吃蚝烙。”
蚝烙最便宜，一文钱能买俩。
朝阳还没露头，河道上水雾没散，海珠等船推进水里了，她一个助跑跳上去。船在水面上晃得厉害，她扶着船舷坐下，拍拍腰间的荷包说：“去码头了，我请二叔三叔吃好的。”
“行，咱家现在就你腰包最鼓。”齐老三摇动船橹，低头说：“二哥你不晓得，海珠前些日子发了笔大财，咱大侄女挺有财运。”
齐老二看出这两人都在逗他高兴，他没说扫兴的话，偏过头看乌色的船板。
潮汐未退，近海处水深，渔船上的风帆扬起来后，齐老三划动船橹沿着海边走。行至半途遇到退潮，海边的浪潮一波波退回海里，风也大了，不大的渔船宛如一片树叶随风摇晃。
海珠看了眼海面，眼晕的差点栽下去，她连忙坐回船板上，见她二叔在瞅她，她抿嘴笑笑。
“海很危险。”齐二叔开口。
海珠认同地点头，若是没有外挂，这种抗风险能力极小的渔船她都不敢坐。
“我不看病了，回去吧。”
海珠跟她三叔对视了眼，默契的都不理他。
到了码头，镇上住的渔民正准备出海，见齐老三背着人下船不方便，相距不远的几人大步过来帮忙把渔船拖到海滩上。
海珠卷了褥子跟人道谢，小跑着跟上前面的人，说：“我们先去医馆吧，给我二叔看了伤再出来吃饭。”
齐老三也是这打算，瘫痪的人像根软面条，也像一滩泥，他得佝着腰走才能不让背上的人滑下去，箍着腰，两条腿还软塌塌地垂着，脚尖几乎要拖在地上。
路过的人见状纷纷盯几眼，但没人悄声指点，这种形状的人在海边不少见，但大多都活不久。
就连大夫对满背的褥疮都习以为常了，因为瘫痪的人对疼痛感知度低，他清理伤口的时候都没用麻沸散。
“宋大夫，我二哥背上断的骨头还能接好吗？”齐老三侧着头不敢看大夫手上的动作。
“已经碎了，又不是错位了，哪能接好。”大夫嘴上说话手上动作不停，“我开了药你拿回去煮了给他洗，洗了再敷药，不想让他长疮就给他多洗多揉多翻身。”
“不拿药了。”齐二叔开口。
大夫抬头看齐老三。
“别听他的，我这就去交钱。”齐老三招手让海珠过来看着，“我去交钱。”
海珠扯了荷包跟过去，“我去吧，你在这儿看着。”
“不用你，我带银子了。”齐老三按下她的手，“我还在，用不上你。”
海珠停下脚由他跟着药童去拿药交钱，看他对人谄笑着问价就知道他身上的银子不多，难怪她昨天说起要带二叔来看病他打岔不接腔。
大夫还在清洗化脓的疮，海珠没敢看，她站在门外问她二叔这个样儿扎针能不能好，或者能不能通过针灸让他的胳膊和手能动作。
“老夫医术浅薄，没这个本事。”
齐老三拿了药包过来，说：“海珠你出去吃饭吧，我在这儿看着。”
她也的确饿了，海珠出了医馆也没走远，在饭摊上买三个肉包子一碗糖水站路边吃，吃完又买十个肉包拿进去。
在医馆里不方便吃饭，齐老三出了门沿着墙根蹲下，海珠跟出来说：“我跟卖包子的大嫂打听了，码头西边就有手艺好的木匠，待会儿你背我二叔过去，我找人给他打一把合身量的椅子，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奶也能把他推出来晒太阳。”
“这样的椅子不简单吧？大概多少银子？”
“别管多少银子，这是我对我二叔的一番心意。”海珠理解他的犹豫，继续说：“往后我二叔多是你照顾，我不出力，就让我出这笔银子。”
齐老三嚼着包子撇脸看她。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们是一家人，合该相互支撑着过日子。我要是手头困窘也不说什么，问题是我手头宽裕，总不能让我吃肉看着你们可怜巴巴地啃野菜？”海珠叭叭一通说，末了问：“你说对吧？”
齐老三塞了个包子到嘴里，嚼着嚼着就红了眼。
“不是吧？又要哭？你可别给我丢人。”海珠摆出嫌弃脸，“能当爹的人了，还动不动就掉眼泪，你可真有出息。”
“我噎的。”齐老三嘴硬，一把掳过大侄女拍了两巴掌，“没大没小的，说话像我老娘。”
海珠被夹着头挣脱不了，她“唉唉”两声就不动了，翘着头偷瞄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三叔，当下的日子是苦了点，困难也多，但有几个团结和睦的亲人陪着，这种日子是真不难过。
她是有妹妹弟弟关心的大姐，是需要老奶操心的大孙女，是有叔叔照顾的大侄女。
“傻了不是？笑什么？挺唬人的。”齐老三推开这傻丫头，满身是劲儿地蹦起来，“行，就听你一次。”
海珠也浑身是劲儿，她小跑着颠颠跟上去，站定了发现这动作挺幼稚，心想越活越小了。
清理了伤口又敷了药，齐二叔身上没了腥臭味，被背出医馆大门走在街上他也自在许多。海珠一路跟人打听黄木匠的铺子，看到有卖橙子的她买上一兜，剥着皮说：“二叔，等轮椅做好了，你就在家看着潮平和风平，我带上我奶还有冬珠，我们沿着河道一直往上游走，我们也去摘果子。”
“在我身上花的钱够你们买几十年的果子吃。”
海珠：“……我们就是吃仙果也不如你活着让人高兴。”
齐二叔不说话了。
齐老三冲海珠抛去一记表扬的眼神。
海珠牛气起来，抖着肩走在前领路，到了黄木匠的铺子也是一马当先进去。
“……床板要有我二叔身长这么长，两半能折叠能固定，竖起来不能是直挺挺的，能半躺着。”没笔没纸没墨，海珠只能口述，讲不明白了她就用手指在地上画，“椅子和床板可以不嵌接在一起，但椅子要有轱辘，像车轱辘那样，能做吧？”
“我得想想。”黄木匠琢磨了片刻，点头答应试试，“这种我没做过，废的木料指定不少，所以我要价也低不了，你看？”
“多少银子？”齐老三问。
“手工费五两，木料另算。这样，你们先把手工费给了，木料多少钱等完工了再给。”
“不做。”齐二叔又开始打退堂鼓，他梗着脖子往外看，让老三背他走，“不要什么椅子床，我们回去。”
海珠不听他的，跟木匠砍价还价磨秃了嘴皮子砍了半两银子，还指定做坏的木材也归她。交了定金后她亲自拿着布尺给齐二叔量尺寸，边边角角都考虑到，不时觑眼阴着脸的人。
出了门，她玩笑说：“还好，我二叔没被我感动哭，要是哭了那可让人看笑话了。”
齐老三在外还是很维护兄长面子的，说：“你二叔是硬汉子铁心肠，你就是给他花五十两他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海珠：“我还以为我们齐家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儿。”
齐老三：……
徒步走来走去挺耗时间，回到码头已经过了晌，海珠把弄脏的褥子翻个面铺船板上，齐老三把背上的人放下去给翻个面让他趴着，他大喘着气坐在礁石上说歇一会儿再走。
“我去买些吃的。”海珠往码头上打量，“我二叔早上就没吃东西。”
“我不饿。”
“别买，还有肉包子。”
兄弟俩一前一后阻止，齐老三拽着海珠不让她动，一上午在镇上花了近十两银子，就是大风刮来的也让人心疼。他把冷包子递给她，“我不饿，你饿了你先吃。”
天虽然热，但肉冷了就腥，海珠说：“我看到有卖蚝烙的，要不我去买三文钱的？”
“三文钱也是钱，你想吃蚝肉三叔给你砸。”屁股下的礁石上就有生蚝，齐老三捡块儿石头就要开砸。
海珠赶忙摆手，“走走走，回回回，我来摇橹。”
……
齐老三在家待了三天就该走了，临走前他跟老娘交代了要回来摇船出海的决定，“娘你再受点累，等我回来了你就轻松了。”
“你就没出过海，你要是出事了……你让我可怎么活啊。”齐阿奶左右为难，不想让二儿子死，又想小儿子活得安稳点，“你就继续在盐亭干活儿，家里的事你别管，我去找你叔伯兄弟们帮忙。”
“哪那么容易出事，行了，你少操点心，我下个月就回来。”船在等了，齐老三不再磨蹭，他拍了拍老娘的肩膀，冲里屋喊：“二哥，我走了啊，你等我下个月回来。”
里屋没动静，齐老三等了片刻快步离开家。
阴天风大，簌簌的海风把压抑的哭声带进屋里，床上的人额头上青筋虬结，奈何用尽力气也无法动一下。
*
海珠等送盐丁的船离开了，她才划着船离家出海。今天海上风大，又是小潮日，海滩上赶海的人少，她调整着船帆往东去，离了人的视线又往深海去。把渔网撒下去后收了帆，海珠把绳子从船上放下去，绑好网兜了直挺挺摔下海。
无视五彩斑斓的海鱼，海珠目标明确的在海底的礁石群和沙底翻找虾蟹和章鱼，小的不要，太大的也不要，免得惹眼。
她晌午按时回去做饭吃饭，傍晚赶在出海的渔船回来前先把虾蟹零零散散卖了，晚上的时候带小半桶半死不活的海鱼回去，也没引起旁人怀疑。
又过了三日，快到月中了，赶着大潮日海上要起台风了，没人再敢出海，河道上的船不见了，都被人拖回家藏在石屋里。

第14章
下雨了。
狂风卷着凌厉的雨丝往屋里钻，木门被吹得哐哐作响，海珠见门缝里漏进来的水把地面洇湿了，担心屋里的木箱会上潮长霉，她翻出几件洗得发白的小儿衣裳塞进门缝里。
石屋里没窗，门缝堵上了彻底没了光线，屋里昏暗得只看得清人影。冬珠放下花绳，垂着手说：“小弟肯定都忘记我们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走路了，潮平都会喊姐了，他应该也会说话了。”
提及此事，在床上翻跟斗的风平瞬间没了精神，他哽咽着说想娘了，“娘都不想我，她都不回来看我。”
海珠喟叹一声，屋外风雨呼啸，屋内哭声泣泣，她走到床头点燃油烛，橘黄色的火光照亮半间屋子，她把衣箱里的新衣裳拿出来扔床上，说：“别哭了，等台风停了，你们穿上新衣裳我带你们去永宁码头。”
两个眼泪汪汪的孩子惊喜抬头，“真的？姐你要带我们去找娘？”
海珠点头，“但我不保证能见到她，她可能会被她另嫁的丈夫留在老家。”
冬珠和风平听不进这话，两人有了盼头，立马兴奋地开始试新衫，嘴里嘀咕着要给娘和小弟送两人亲手晒的虾干和鲍鱼。
海珠拎着椅子靠墙坐，身子藏在半暗半明的光线里，她含着笑翘着腿看穿上新衣臭美的两个小孩，心想还是把人带过去走一趟更好，一直惦记着比扑个空更折磨人。
海上的飓风已经移动到海岸，冲天的巨浪拍在礁石上，数不清的鱼虾混着搅得稀碎的海草下雨般的掉在礁石滩上，无数虾蟹宛如落叶一样积了一地，钳子齐断，腿长的大鱼四分五裂，一个浪冲上来，海面上飘着厚厚一层尸骨。
飓风卷进入海口，河道的水面瞬间上涨，青绿的水草眨眼间被淹了干净，水底的鱼被掀出海面，狂风过后，大鱼小鱼齐齐翻了肚子漂在水面上。
海珠刚想着要做午饭了，就听隔壁传来尖锐的惊呼声，接着墙壁上就响起啪啪砰砰的响，碎石沙砾纷纷往石头筑的墙上砸。人待在屋里宛如被关在陶罐里，外面有数不清的锤子梆梆梆地捶，把人捶得头昏耳胀，贴在耳边说话都听不清。
风平害怕，冬珠抱着他掀了被子把人卷着，海珠把屋里的桌子板凳都推到门边抵着摇摇欲坠的木门，她担忧地盯着屋顶，生怕飓风把草盖掀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海珠踩在水里听着淅沥的雨水有种世界被重筑的平静，大自然的威力是人力无法抵抗的。她挪开桌椅板凳，开门的瞬间被刺得眯了眼，天上阴云翻滚，院子里狼藉一片，地皮被掀了起来，到处都是泥，泥里混着草屑树叶，墙根下还有几滩散发着腥味的鱼糜。大门被风掀掉了，门板横七竖八地支楞着，透过门板往外看，屋外是汪洋的水面。
“这天杀的鬼天气，老娘迟早从这鬼地方搬走。”隔壁女人大骂，伴着一阵锅碗瓢盆相撞的砰砰声。
海珠顶着蓑衣跑出门看，邻家的灶房屋顶被掀没了，卧房的屋顶也被掀了一半，草盖从墙上斜着垂下来。
“海珠回家里去别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台风又来了，你们姐弟三个别出屋。”魏金花站在她家门口高声喊。
“我去我奶家看看，很快就回来。”海珠朝河面看了一眼，转身绕道从屋后绕过去，家家户户都有损失，有两三家墙都倒了，趁着这会儿风消雨歇，大家都忙活着抢修屋子，冲到家门口的鱼虾都无暇搭理。
海珠捡了两条还在泥里摆尾的扁鱼提着，一路跑到她二叔家，见墙垣无损，屋门紧闭，她站外喊一声：“奶？都好好的吧？”
“海珠？你这丫头跑来干啥？”门后堵的东西多，齐阿奶也没开门，她让大孙女赶快回去，“夏天的时候你爹跟你二叔给屋顶加固了的，台风再大都不会有事，你别操心我们，快回去，躲屋里，听话啊，你再在外面乱跑我打折你的腿。”
海珠吐了下舌，满口应好，确认这边没事她就快步往家跑。这会儿有人出来捡冲上岸的鱼虾了，挑拣几条还活着的就蹲在水边刮鱼鳞，刮了鱼鳞直接在水里涮涮就提回去下锅。
阴雨天，温度还高，捡了鱼虾回去也是腐烂发臭，海珠遗憾地盯着泥里翻滚的鱼虾，天上掉了馅饼，奈何接不住。
河边住的人见海珠一脚一个把看不出颜色的鱼往河里踢，纷纷喝止她让她回家，“活不了的，待会儿再来一阵台风，它们还是会被卷上来。”
河道上突然起了风，海珠往海上看去，冲天的巨浪骤然拔高，像巨蟒张开的嘴，她吆喝一声，拔腿就往家跑。一时间，刮鱼的、煮饭的、铲泥挖沟排水的，纷纷停了手上的动作往家跑，一股脑钻进石屋里。
海珠把捡的两条鱼扔院子里，这会儿也没心情吃鱼，她钻进屋关上门又把桌椅板凳抵在门后，脱了鞋靠着门坐在桌上。
冬珠和风平睡着了，又被台风路过的声势惊醒，这阵仗于生活在海边的儿女来说不罕见，但也习惯不了，那种来自心底的恐惧抑制不住。
“姐，你说如果不住在海边是不是就没有台风了？娘是不是就没住海边了？”冬珠问。
“应该是的，远离了大海的人是以种地为生，他们也是看天吃饭，旱了涝了庄稼绝收了，也是要饿肚子。”住在海边的人会被淹死病死，但不会饿死，相比较而言，海珠还是更倾向于在海边生活。
耗了三日，台风才拖家带口的从海上迁往陆地，风走了雨还不断，渔民不敢出海，就靠从海边河边捡新鲜的鱼虾蟹过日子。
腐烂的死鱼死虾都挖坑埋了，那隐隐约约的臭味儿却是除不掉，海边也臭，海珠过来赶海时连礁石上的生蚝都不敢吃，她闻着礁石上的石缝里都是臭的。
“海珠，过来给我搭把手。”齐阿奶喊，“这块儿石头是才被冲上岸的，下面指定有东西。”
海珠小跑过去，祖孙俩合力把青石板抬起来，下面的螃蟹见了光，齐刷刷地挥起长钳子。
“我二叔身上的疮好些了吗？”她问。
齐阿奶摇头，“阴雨天潮气大，等天晴了会好的快些。”
“过两天海水退了，我喊上我木堂叔一起去镇上把椅子床拉回来。”海珠捞起最后一只蟹，见石板上还吸附着两只大鲍鱼，她赶忙拿铲子撬下来，继续说：“奶，等天好了我带冬珠和风平去永宁码头找我娘。”
“找得着吗？”
“总要去看看，风平做梦都在喊娘。”
孩子要找娘谁也拦不住，齐阿奶只叮嘱她选个好天出门，路上照顾好两个弟妹，别把人弄丢了。
“老婶子你快回去，你家二仔咬舌了。”
齐阿奶猛地回头，深陷的眼睛大睁，混浊的眼珠亮得吓人，刚刚还平静的嗓子瞬间变得嘶哑，“可是我家的？”
来传话的人不忍心看，但还是缓慢点头。
海珠赶忙扶着她奶往回跑，齐阿奶腿脚沉重，她推了海珠说：“孩子你先回去看看，你跑的快。”
*
齐二叔早就想寻死了，在得知老三为了照顾他要回来撑船出海时，这个念头达到了顶峰。
齐阿奶跟着两个孙女去赶海后，他趴在床上跟风平说话，眼神在潮平的脸上久久舍不得挪开。
“风平，外面雨小了，你带着弟弟出去捏泥巴玩。”齐二叔笑着开口。
风平摇头，“我不出去玩，我大姐让我看着你。”
“我想睡一会儿，潮平太吵了，你把他带出去转转。”
风平这下明白了，半拖半抱着把嘴里叽里咕噜说话的堂弟往出拖，这还是潮平瘦弱他才抱得动。
齐二叔偏头迎着没来得及关的门目送小兄弟俩走进雨里，等看不见了他扭过头盯着墙，免得死后的样子吓到进屋的人。
简陋的石屋沉寂下来，偶尔会冒出一两声急促的鼻音，咝咝的喉音里溢满了悲痛，鲜红的血从嘴角漫出来，丝丝拉拉地洇在青色的枕头上。
“爹。”
一声含糊的童音让齐二叔忍不住转过脸，他以为是幻觉，但门口的确是跪着个光头娃娃。
“爹——”
又一声带着笑音的呼唤。
齐二叔泪眼朦胧地闭上眼，牙上的力道松了，他不能死在他儿子面前。
“血！我二叔嘴里流血了！”风平尖叫着往出跑，“大奶奶，我二叔嘴里流血了。”
*
海珠呼哧呼哧跑回来时她二叔家挤了好些人，她顾不上安慰风平，挤进屋看二叔还在喘气，她噗通一下滑跪在地上。
“吓死我了。”海珠感觉肺都要爆了。
“我看了，你二叔舌头上的口子不深，养养就好了。”本家的叔奶说，“你奶呢？她也吓到了吧，春妞跑得急，也没看清人是啥情况。”
齐阿奶已经被人背着进了村，越靠近家她腿越软，听到有人说二仔还活着，她恍惚地扶着门怔了好一会儿。待缓过劲了扑进门就朝床上的人打过去，她一点也没蓄力，手都震麻了才停下来。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你大哥没了，你也要扔了你老娘去死，我是哪点没把你照顾好？你这个狠心的……”
齐二叔拼命摇头，他就是个活死人了，活着没用，就是个拖累，拖累老娘拖累弟弟，活久了还拖累儿子，活着干什么啊！
“你活着，你活着我就高兴，能照顾你我就高兴，你活着我就有儿子，你儿子就有爹。”齐阿奶抹把眼泪，哭着恳求：“你就当是为我活着，娘知道你心里苦，你要想死你就等娘死了再死，你别让我送你走。”
海珠把潮平抱到床边，说：“二叔，你活着是有用了，你躺在床上也是你儿子你娘的依靠。你信我，我爹死了，风平想喊爹都没得喊，喊了没人应的。”
风平听了这话瘪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好……”齐二叔艰难地说出一个字，眼神掠过儿子瞅向老娘，僵着舌头说：“我…活…”
齐阿奶得了这句承诺趴他身上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把这几个月的郁气一气哭了出来。哭过后拿出伤药给他敷舌头，又挨家挨户跟来帮忙的人道谢。
海珠在灶房煮粥，瞅着跳跃的火苗出神，听到脚步声抬头，就见她奶面上带着点笑走进来。
“谁把你逗笑了？”
齐阿奶坐在海珠旁边摸了摸她的头，叹口气说：“我一直担心会有这天，我一直知道你二叔想寻死，他现在放弃了寻死的念头，奶高兴。”
“人活着就有希望，每个人都有人惦记的，能活着就活着。”海珠喃喃道。
“你说得对，这次多亏了你，你说的话你二叔肯听。”齐阿奶往火灶里添几根柴，压低了声音说：“他也拖累了你，奶谢你没嫌弃他。”
“说什么呢？”海珠轻笑出声，“有这样的家人我挺幸运的，以后我若是出了事，我相信你们也不会放弃我。”
“浑说，”齐阿奶扬起巴掌，“我看你也要挨打。”
海珠哈哈大笑，一个猛子蹿出门，“我出门转转，饭好了喊我。”

第15章
云销雨霁，河道上水位消退，藏在家里的渔船又回到了水里。
冬珠和风平从起床穿上新衣开始，人就格外拘谨，蹑手蹑脚的生怕把衣裳弄脏弄坏了。
“海珠，可以走了吗？”五堂叔过来问。
海珠“哎”了一声，手上编发的动作加快，绑上红头绳后推冬珠出门，“快走，好看的很，不用照铜镜了。”
风平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海珠站院子里环顾一圈，锁上修好的大门说：“五堂叔，我们这就走吧。”
她不在家的这几日，渔船借给了族里的人使，不用给租子，但若是损坏了要给赔偿，另外就是要负责把她们姐弟三个送去码头搭船，五日后再去码头接。
河边的水草露了头，被风折了腰又在水里淹了几日，边角枝叶腐烂却生机尚存。风平扯了根草在手上摇，看见魏金花端着洗衣盆出来，他高兴地说：“魏婶儿，我要去找我娘了。”
“哎，哎……你娘见到你指定高兴。”魏金花脸上的笑有点滞涩，目送河面的船远去，她端着盆往上游走。
“金花，等下我，我也去洗衣裳。”
“你有荆娘的消息吗？”来人问，她回头看了眼已经驶离渔村的木舟，喃喃道：“这趟过去就是见着面了，感觉也不同了，两家人了。”
魏金花叹了口气，摇头说：“从荆娘离开，我们就断了联系。”
“那估计找过去也见不到人，可怜了孩子。”
谁说不是呢，有点音信就巴巴找过去，期待越大落空也就越大。魏金花心想以后她男人要是没了命，她就守着孩子过，苦就苦点吧。
*
下了小船换大船，海珠把冬珠和风平揽在身前，查验户籍的时候说：“我妹九岁，小弟四岁，都还没有户籍。”
官兵只是掠了一眼，抬手摆了下示意人上船。
“好高的船！”冬珠小声惊呼，她趴在船舷上踮着脚也只能露出半个脑袋。
海珠交了船费一手拉一个往人少的地方走，随便拿三个草垫坐在船板上，船舷正好能挡着海上的来风，背朝着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冬珠和风平先时还激动，当商船行进大海，放眼望去汪洋一片，海岸上不是礁石滩就是陡峭的崖壁，都是熟悉的景也没什么好看的，没一会儿就闭眼打起了瞌睡。
海珠从包袱里拿两件外衫搭两人身上，揽着人靠她身上，见有个微胖的妇人走过来，她抬眼看着。
“你弟弟妹妹啊？”妇人坐过来问。
“有事？”
胖妇人愣了一下，笑呵呵道：“我不是坏人，就是见你这儿清静过来坐坐。”
海珠没理。
这时二楼突然响起男人的呕吐声，一声接一声的干呕声挺闹心，海珠皱着眉抿紧了嘴，她得庆幸她不晕船。
“活该。”妇人小声嘀咕，见海珠看过来，她压着声音说悄悄话，“都是北方来的，他们可瞧不起我们了。”接着她就开始嘟囔北方的商人在镇上横行霸道的事，对海货压价、要求多、心眼多爱计较、话说的好听做事难看……
海珠发现了，这胖婶子就是个自来熟的人，嫌旁人嘴杂话多，她也是个话密的。但她也不敢放松警惕，涉及家里的话她一概含糊掉。
码头快到了，海珠把冬珠和风平喊醒，“醒醒神，待会儿我们就下船了。”
“你们姐弟三个长得可真好，长得有模有样的。”妇人朝风平脸上摸一把，见他躲开她也不怪，还说：“伯娘在永宁镇有熟人，你们去了可有地方住？”
海珠心里警铃大作，这下确定这人不安好心，她捡起包袱说：“不麻烦婶子了，我们在镇上有落脚地。”
“我娘就在永宁镇，我们是来找我娘的。”冬珠开口，她皱着眉毛说：“你谁啊？我睡着的时候总听着耳边嗡嗡嗡的，烦死个人。”
“你这孩子……”妇人呵呵笑着看了海珠一眼，“我还想着你们姐弟独自出门害怕，特意过来陪……”
船头突起的锣声压下了她的声音，船上的管事高声喊：“快到码头了，永宁码头下船的准备准备，东西都带好。”
胖妇人起身走进喧闹的人群里，海珠没动，等船靠岸了她才挎着包袱牵着风平和冬珠走在人群后，低声叮嘱道：“别松开我的手，也别跟旁人走，外面坏人多，小心被抱走了。”
“刚刚那人是坏人是不是？”冬珠踮脚往人群里瞅，“我们又没钱，盯着我们做什么？”
没钱有人啊，姐弟三个都是好相貌，拐走转手一卖就是钱。海珠没想到码头上有驻军把守，上船下船检查严格还挡不住坏人作祟，除非……她回首往二楼的住舱瞅，又看看船板下的下仓。
“姐，到我们了。”冬珠提醒。
海珠跟着下船，给驻军看户籍时她出声问：“官爷，咱们海边有拐子出没吗？”
守卫看了她一眼没搭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别挡着路。
挑着大捆大捆干海带的货工还等着登船，海珠让开路在周围看了一圈，找个守卫问：“大哥，今天沈遂当值吗？”
“沈小六？码头西边。”
海珠拉着风平和冬珠循着守卫指的方向走，远远看见沈遂歪着头在跟洗珠女说话，她跑过去喊：“六哥，还记得我吗？”
沈遂回头，离他两步远的守卫问：“小六，你哪来的妹子？”
沈遂没理他，冲海珠问：“过来探亲？这是你弟妹？”
海珠点头，她犹豫了片刻靠近他说：“六哥，咱们海边有拐子出没吗？这艘商船上好像有拐子。”
她也不能确定，更不可能为了这个猜疑去报官，她不是独自出门，万一惹到人了，带着两个孩子跑不掉。
沈遂往船上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角碎银塞给风平，跟海珠说：“我知道了，你们还没吃午饭吧？六哥请你们吃饭，改天我请你们到家去，我二哥二嫂还惦记着亲自向你道谢。”
海珠哪能收他的银子，别看她喊得亲热，自来熟是装出来的，她把银子还给他，借口亲戚过来了拉着风平和冬珠离开。
“这就是之前救了你二哥的丫头？”毛小二问。
沈遂“嗯”了声，等海珠三姐弟走远看不见了，他掂起挎刀往码头走。
“不是吧？你还真信了这半路冒出来的假妹子的话？”毛小二絮絮叨叨的跟上，“她连个证据都没有，你要干嘛？搜船啊？得罪人的事。”
“我上去转一圈，要真让我发现点什么，我就不用跟你天天在码头风吹日晒了。”
*
海珠离了码头就把船上的事抛在了脑后，能力之外的事不勉强自己，能做的她也做了，接下来会如何端看各人的运道。她找了家食馆点三个热菜三碗米饭，顺道借了个茅房方便，吃过饭后就带心切的两个孩子往红石村去。
门上贴着的红喜字只剩几片纸还粘在门板上，也已褪了色，成了斑驳的黄白色。门上挂着锁昭示着主家没人，冬珠扒着门缝往里瞧，见院子里晒着被褥，她高兴地说：“姐，屋里有人住。”
海珠找了周围的人问，得知于来顺早上出门了，她托人带个口信，喊上冬珠和风平说，“我们明天再来，于叔不在家。”
“娘也出门了？”冬珠不想走，说要在门口等着，“天黑了娘肯定会回来的。”
海珠不信她没听到村里人的话，这家里就只生活了个男人，别说是等到天黑，就是等到天亮也等不到想见的人。她什么都没说，懒懒地抱臂站在路上看着怏怏低着头的两个孩子。
周围的人伸着脖子盯着这边的动静，七嘴八舌说着什么，冬珠受不了打量，她拉着默默掉眼泪的弟弟离开紧闭的大门，一手拉住大姐，说：“那我们明天再过来见娘，我要换身干净的衣裳再过来，我衣裳都脏了。”
海珠还是无话，像来时那样一手牵一个往镇上走。路上听到只言片语说码头的守卫从船上逮了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她还思索了下是不是沈遂抓到拐子了，没想到他真会信了她的话。
入住的还是上个月来时住的客栈，海珠开了间上房姐弟三个住，关上门了她趴在床上缓了缓问：“你俩可走累了？脱了鞋上来睡会儿。”
丧了一路，冬珠跟风平也缓过劲儿了，毕竟也习惯了没娘的生活。两人听话地脱了鞋爬上床，一左一右躺在海珠两侧。
在船上紧张了半天，下船了又来回走了大半时辰，海珠早就累了，听着耳边缓缓的呼吸声，她攥着一大一小两只手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天黑，海珠醒来喊小二端来三碗鱼粉，填饱肚子再洗个澡，她就着洗澡水洗衣裳时冬珠和风平就趴在窗前看镇上的夜生活，姐弟俩说着说着就撵着打起来，完全没了下午时的蔫巴样。
镇上的铺子陆续关了门，高悬的灯笼也熄了光，海珠牵根绳把衣裳晾起来，喊疯玩打闹的姐弟俩上床睡觉。
当姐弟三个藏在被窝里说悄悄话时，镇外的一户人家正在谈论她们，花媒婆问于来顺：“你就打算一直把婆娘留在老家？你常年离家秦氏怎么怀娃？”
“我走时她也闹着要过来，我咋可能把她带来，她肚子里没揣我的娃，还满心惦记着留在前头的孩子，心不在我这儿。”于来顺撸了把脖子，嘬口烧酒说：“我这趟带的货不多，卖完了也不跑第二趟，早点回去过日子，其他的过了年再说。”
“她带的不是还有个小的？还在吃奶的娃娃好养熟，你好好待他，往后指定认你不认这边。”花媒婆的男人说。
说起这个于来顺就笑了，“我走的时候那小子哭得可惨了，舍不得我。”
“那是好事。”
*
隔日，海珠领着冬珠和风平，又买了两兜瓜果拎着又来了红石村，走近了看见门开着，姐弟三个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于来顺正在扫院子，看见门口前后走进来三个孩子，他笑盈盈开口：“昨天晚上回来听人说你们来了，我一早就等着，可吃饭了？”
话说得很亲热。
海珠开口喊叔，递上两兜瓜果问：“于叔，我娘不在吗？我们来看看她。”
“她没来，我过来时平生病了，她走不开。”于来顺接过瓜果诧异地瞧了海珠一眼，再看她们姐弟三个身上穿的衣裳，心里有点纳闷。
“平生？”冬珠疑惑，“是我小弟吗？”
“是，他改了名，不叫潮生了，我们那边离了海，我想着改了名好养活，你娘就喊他平生，于平生。”于来顺说起这事是真高兴，这个儿子是归他了。他进屋拿了个包袱出来，“你娘托我给你们带的，本想过几天去找你们的，你们倒是先早来了，也省得我再跑一趟。”
他欣慰地看着海珠，继续说：“月初的时候你娘还在念叨你，你生辰那天她还哭了一场，要知道你好好的她要高兴地哭晕过去。”
生辰？海珠想了想，好像是在九月初四，那天似乎忙着在给她二叔看病，她无声无息的过了十四周岁。
于来顺把早上买来的糕点都端出来招待三个孩子，嘴里哄着冬珠和风平，见俩孩子不住打听娘和弟弟，他笑眯眯地问：“下个月我应该就回去了，到时候你俩跟我一起过去？你们娘几个一起过年。”
冬珠和风平俱惊喜地睁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大姐，等她做决定。
海珠可听到了，人家压根没邀请她，她直接问：“于叔，不让我一起去？”
于来顺笑了两声，说：“回我老家的路远，又坐船又转牛车，路上要耗七八天，你是个大姑娘了，我又不是你亲爹，要避着嫌。”
他这么说了以为海珠会觉得羞耻，谁知她像是没听懂一样，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我姐不去我也不去，我不跟你走，你把我娘带来。”冬珠说。
“那我也不去。”风平摇头，他盯着面前笑呵呵的男人说：“你是个坏人，想拐了我。”
于来顺脸上的笑滞了一下，不跟这小崽子计较。
“于叔，我娘明年会过来吗？”海珠问，“你把你老家的地址给我吧，我给我娘去封信，她恐怕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老家地偏，信寄不过去，你有啥想说的我帮你捎话。”于来顺含糊其辞，他多看了冬珠和风平两眼，心里不解他们竟然会偏向跟着海珠生活。
无话再说，海珠婉拒了于来顺的留饭，喊上冬珠和风平要走，说改日再登门。
“大姐，你说于叔是好人还是坏人？”冬珠问。
“是个商人。”商人性奸圆滑，好坏难定。
“哎！哎！”沈遂扒开挡路的人大步撵上海珠，“我正到处找你们呢，妹子，我还不知道你叫啥。”
“海珠，冬珠，风平。”海珠挨个介绍，又给弟妹介绍，“这是沈六哥，是个守卫，很厉害的。”
沈遂被最后四个字逗笑了，“不及你厉害，先是救了我二哥，后又发现了拐子，多亏了你我立功了，明天到我家吃饭，我爹娘想见见我们家的贵人。”
海珠惊喜，“真抓到拐子了？”
“道行浅了些，我带人上船转了转，有两个人就慌了神，我就给逮了。”沈遂啧啧两声，“可惜他们还没得手，关个半年一年就要放出来。”
于来顺跟在后面看到海珠跟个红衣兵卒说得开心，他越发迷糊，心里开始掂量这几个孩子的份量。

第16章
跟沈遂分开后，海珠带着冬珠和风平在镇上闲逛，镇上赶集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小贩们懒散的跟左右唠嗑打发时间，眼睛却不清闲，还放着哨注意着过路的人，有人往摊子看，他们立马打起精神吆喝。
迎风的竹风车哗啦啦响，海珠见风平直勾勾盯着草捆上扎的竹风车，她走过去问了价，拿铜板买下三个大的。
“姐，我还想吃炸糯米饼。”冬珠举着风车往油锅摊上走。
“那就买三个。”海珠跟上去付钱。
卖炸货的阿嫂在身后的水桶里一搅和，挑出三只活蹦乱跳的海虾，动作利索地掐了头剥去壳，虾尾肉包在薄薄的糯米饭里，油锅的温度起来了丢进去。
“小阿妹，买不买生腌，最后两碗了，我便宜卖给你。”隔壁的摊主趁机拉生意。
海珠是挺想尝尝的，她仰头看了眼天，迟疑道：“不新鲜了吧？”
“这你就不懂了，头一次吃生腌？”热情的大娘挟了半边毛蟹递过来，“你先尝，不新鲜的我不稀罕卖，这东西腌的时间越长越够味儿。”
毛蟹壳是青黑色，蟹肉也是生的，海珠壮着胆子捏着蟹腿对着汁水淋漓的蟹肉咬了一口，入口又酸又呛。她哈着气咳了两声，待浓郁的滋味转淡，嘴里泛起了口水，这是她两个月来吃到的滋味最足的食物。
“剩下的我都买了。”海珠都没问价，她探着头往瓦罐里瞅，问大娘做生腌要用到哪些佐料。
“这可不能告诉你。”大娘哈哈笑，摆开小方桌让她坐着吃，“喜欢吃明天再来，我天天在这儿摆摊。”
糯米炸也起锅了，焦黄的糯米饼在海苔碎里滚一圈，阿嫂怕烫着冬珠，她收了铜板端着盘子送到桌上。
“你弟还小，别给他吃生腌，小心坏肚子。”大娘好心提醒。
海珠“哎”了一声，挟了个生蚝给风平尝尝味，见他酸皱了眉毛，她数了十个铜板给他，让他想吃什么就去买。
冬珠也喜欢吃生腌，她剥了虾壳还要捏着虾尾肉沾汤汁，说比蒸的虾滋味好。
海珠早料到了，这丫头喜欢大口吃肉，也喜吃油，是个口重的。她扒拉着碗里的残料，看到了橙皮、生姜、花椒、蒜瓣，吃出来的滋味里还有酒和醋，不止醋，应该是还有酸果汁，就是不知道是哪种果子。
吃了生腌和炸糯米还没饱，姐弟三个继续边逛边吃，三碗不同口味的糖水分着吃，嚼着咔咔作响的炸螃蟹，还有快要收摊的最后一板煎豆腐。
摆摊的集市散了，姐弟三人也吃饱了肚子。
“回客栈睡一会儿，睡醒了我们出来买些明天登门做客的礼。”海珠继续一手牵一个往客栈方向走。
“姐，你是怎么认识沈六哥的？怎么还救了他二哥？”冬珠问。
“就是下海抢鲸鱼肉的时候见他二哥在水里扑通，我顺手捞了一把。”
“好厉害。”风平闻言眼含崇拜。
海珠笑了，甩着牵在一起的手问哪里厉害。
“救人厉害。”
冬珠学着姐姐的动作也摇起牵在一起的手，海珠两手摆动不一，她被摇得不知道该迈哪只脚。瞟到迎面走来的人指着她笑，她把风平换到中间，跟冬珠一左一右牵着他胳膊小跑起来。
风平高兴得咧着嘴嘎嘎大笑。
*
次日上半晌，沈遂穿着他那身红衣兵服到客栈来接人，见海珠大兜小兜提着瓜果糕点，他调侃道：“你人小礼还挺多，这次就算了，下次别买这些东西，家里也不缺。”
海珠笑笑，也不跟他掰扯，走出门了问：“六哥，你这是刚下值？”
“今日告了假不当值，出门前特意穿了这身衣裳。”沈遂抱起风平，扭头朝海珠看一眼，问：“可懂我的意思？”
海珠连连点头，“六哥仗义。”
听她说话沈遂就想笑，他伸手像拍亲妹妹一样在海珠头顶撸了一把，“自家兄妹，往后遇到麻烦事只管去找六哥，你的事就是我沈六的事。”
“小六爷，铺子来了新货，进来看看？”路过一个巷子，巷子里歪坐的人懒散地吆喝。
沈遂摆了下手，跟迎面碰到的熟人打招呼，遇到好兄弟了约着改日一起喝酒，有人问他怀里抱着的小儿，他满嘴胡言说是自家小兄弟。
海珠发现这人人缘颇好，这一路走来他嘴里的话就没断过，上至头发花白的老媪，下至光屁股遛街的小儿，老远看见人就高声打招呼。
路边的石屋越来越少，巷道也整洁许多，周遭的房屋占地颇广，海珠姐弟三个俱是好奇地透过敞开的门扉往门内瞅。
“到了，这就是我家。”沈遂开口。
青砖红瓦高瓴阔门，走进朱色大门，入眼先是一座石雕，石雕后有一瓮船身形状的水塘，开得艳丽的花簇从水塘边蔓延至屋脊下的石阶。
“六哥，你家世不一般啊。”海珠拉住紧张的妹妹开口调侃，“我这是兔子抱上了老虎腿？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好说。”沈遂朝屋里喊，“二哥，快出来，我把你救命恩人请回来了。”
海珠面上一囧，就见屋里出来几个人，有男有女，态度和善的跟她们姐弟三个说话。
待进屋坐定，海珠问：“当日二哥怎么会下海？我后来想想，你水性应该不大好。”她其实是想说他家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沈淮咳了一声，爽朗地说：“横财面前迷了眼，想去凑个热闹差点丢了命。”
“他回来了吓得两夜没睡好，现在坐船还心慌，海珠你可小心点，别仗着水性好就失了警惕心。”沈二嫂说，她端了鲜花饼拿给冬珠和风平吃，“小六说你们住在客栈？没找到亲戚？”
海珠犹豫了一瞬，觉得没啥好隐瞒的，就把家里的事说了，“我们就是来探望我娘的，她不在，过两天我们就打算回去了。”
“你那个继父老子就没留你们在家住？就让你们姐弟仨住客栈？”坐在竹榻上的沈母开口。
“我们跟他不甚相熟，住在客栈反而自在。”海珠道。
“不是个东西，也不怕你们出了事。”沈母看不上这种人，对海珠姐弟三个越发怜爱，当娘的人见不得母子分离，看风平尚还懵懂，想他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大老远找过来还扑了个空，心里挺不是滋味。
晌午吃饭的时候沈母让三个孩子坐她身边，见风平吃饭老实又斯文，把她家两个挑嘴的孙子衬成了野猴子。她给海珠说：“伯娘让人收拾间屋子出来，饭后让小六陪你去客栈收拾了东西，往后两天你们住在伯娘家。”
海珠诧异地放下筷子，住在沈家不如住在客栈自在，她拒绝道：“不叨扰伯娘了，我们在客栈住得也挺好，明日还打算去我继父家坐坐，后日一早便乘船回了。下次我们再过来，我带着弟弟妹妹来看望您。”
“那下次过来可要来家吃饭，我就喜欢乖巧的孩子，可惜我家都是皮猴子。”沈母也只是一时兴起，见状也不勉强。
饭桌上只有沈六和沈二两个男人，饭后他们两人有事走了，过了片刻沈二嫂带着两个儿子回屋睡觉，走前她让海珠在家睡一会儿，午歇后一起出门逛街。
沈母也强留海珠姐弟三个在家玩，“晚上还在家吃饭，你伯父也想见见你，他晌午当值不方便回来。”
对方情真意切，海珠就没再客套，随着丫鬟带着冬珠和风平去歇晌，傍晚太阳西垂了，她大大方方跟着沈二嫂出门逛街。
夕阳落山时天边晚霞绚烂，渔船归岸，倦鸟归巢。海珠踏进沈家大门时被屋里影影幢幢的热闹惊了一下，沈母有五子一女，四子早已成婚生子，现在都带了妻儿过来。她闯进热闹中，仅是打招呼认人就看花了眼，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沈遂他爹是永宁镇的虞官。
虞官掌一方水利，也管海租鱼税。
这是一家实打实的有钱有权人，海珠有些恍惚，夜里回了客栈还觉得像是做梦一样，无知无觉中竟然抱上一条金大腿。
“姐，你笑什么？”冬珠被突起的傻笑惊起一身鸡皮疙瘩，“我们明天还要去于叔家？”
海珠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回神，她把湿衣裳搭绳子上脱鞋上床，说：“我胡乱说的，没打算去。”
躺在床上了，海珠跟妹妹说：“我们明天搭船回家吧，再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回去了我撑船出海赚钱，攒了钱了我们明年再过来。”
冬珠没有异议，她都听她姐的。
*
隔日海珠到码头的时候商船还没来，她跟守卫打听了下今天有商船过来，就领着冬珠和风平在一旁的礁石滩上玩。
“姐，六哥来了。”冬珠喊。
“你看着风平，我去跟他说一声。”海珠走上码头，不仅看见了沈遂，他爹跟他大哥二哥也在，沈虞官肃着脸，身后跟着一队守卫。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出了事，海珠没敢靠近。
“有没有水性好敢下海捞东西的？十公里外的海上有艘船沉了，敢随我下海的好汉每人十两银子。”一个糙胡子守卫出声高喊。
这个时辰渔民已经出海打渔，留在家的多是妇人孩童，还有生意人，听到有沉船，码头上的人躁动起来，但响应下海的人寥寥无几。
海珠觉得这是个盖章认定她水性好、善泅水的好机会，她喊上冬珠和风平，提着两个大包袱从人群里挤过去，高声说：“我水性好，擅长在水下憋气。”
沈遂看到她皱了下眉，沈淮激动抚掌，“对，海珠水性好。”
陆续又有几人站了出来，除了海珠还有两个细条的姑娘，其中一个她面熟，是码头开蚌洗珠的少女。
沈遂也要乘船去沉船的水域，海珠把冬珠和风平交给沈淮看着，“二哥你可帮我看好弟妹，别给我弄丢了。”
说罢就大步跳上渔船。
路上沈父给下海的人交代要捞的东西，一是箱子二是书，“下海了不可勉强，以性命为主。”
海珠注意到他看了自己一眼，她重重点头，带头响应：“沈虞官放心，下了水若是谁遇到危险，我们其他人看到了就过去帮忙。”
沈父捋着胡子颇为欣赏地点头，这丫头是个机灵的。
“到了。”沈遂提醒。
船还没完全沉，船桅还有一截露在水面上，远处的海岸上站着湿漉漉的人。大船下沉迅速，转眼就只剩下水波，海珠等船上的人陆陆续续都下水了，她指使沈遂往另一侧划去。
“不可勉强。”沈遂叮嘱，他瞅了眼老父，跟海珠咬耳朵说：“这是艘官船，你下去了找锦帛文书，找到了我向官府给你多讨点银子。”
海珠点头，一跃跳下了船。

第17章
幽深的大海里，楼船直挺挺往海底坠了去，楼船与水波相撞，搅得海水激荡，带着力道的水波宛如一道道水箭，奋力阻拦前去追船的人。
在同一个位置跳下海的七八人已被冲散开，水浪涌动下，被冲远的几人奋力破水而出，海珠瞅着海里剩下的四人，见这四人也准备出水换气，她紧跟着往海面游。
先出水的三人已经把情况跟沈家父子说了，沈遂看见下海的人都露了头，他先是松口气，紧跟着问：“如何？还能下水吗？”
“这处海域不浅，水下的情况我也不熟，小六爷，沈大人，恕我本事不济，无法下潜打捞东西。”最先出水的男人推拒，他三十啷当岁，上有老下有小，不敢冒险去搏命。
“往日我倒是可以勉力一试，今日头痛难忍才没出海，下海我就头晕得厉害，不敢再勉强。”又有个男人拒绝，他还没穷到要用命换钱的地步。
八个人一下去了两人，剩下的六个人里也有人面露犹豫之色，海珠不想太过出头，她游到船边问船上有没有绳，“把三艘船上的绳子打结绑一起丢进海里，下海的人上潜换气的时候可以抓着绳子借力，船上的人也帮忙往上拉，这样可以降低溺水的风险。另外两个大哥不能潜下海底可以在浅水层放哨，我们求救时你们下去捞一把，这样可行？”
“行，就按海珠说的来。”沈父拍板，“今日出了力的都有银子，下潜的人再加十两，捞到东西另算。”
海珠听了这话头一个扎进水里，赶在其他人之前加速往海底游，不让后面跟来的人看到她头上的东西。
其他人没她这么猛，深吸几口气再吐出来，做好准备了才又吸口气钻进水里。
沈遂狠拍了下船舷，低骂一声，催着船上的人赶紧把绳子打结丢进海里。
绳子入水时，海珠已经摸到了沉入海底的船桅，楼船砸在海底的礁石上倾斜了，礁石下的泥沙被翻开，水下飞沙走石，鱼虾被惊得四处逃窜。
她抬头往上看，有两个黑影缓慢下沉，其中一个身形偏小，看着像是洗珠女。
海珠不敢再耽搁，她目的明确地闯进住舱里，里面的东西散的到处都是，金银刀斧落在船板上，衣裳鞋履漂浮在空中。她动作利索的在木箱里翻找，书泡了水，墨迹浸开一股股黑水往出冒，她先是看到一本像奏折的硬壳子，又找到一个带锁的红木匣子。
“绳子动了。”
“拉！”沈遂喊，他咬着腮帮子攥着绳使力快速将绳子拽出水面，当船板上堆满绳子时，水底下现出人影。
洗珠女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出气，冲水下指了指，小声说：“我上来时她也在往上游了。”
沈遂赶忙又把绳子丢进海里，伸手把洗珠女拽上船，触手冰凉，见她脸色苍白，他强硬地说：“你别下去了，就……”话没说完，感觉手中的绳子力道一重，他赶紧攥着绳子往上拽。
越近海面光线越通透，海珠把木匣子挟在咯吱窝里，伸手往头上挠了一把，海水顿时顺着她手上的动作涌上她的脸，眨眼间光圈就消散了。
海水迫不及待地涌向鼻子眼睛耳朵，头像是裹进了真空袋，也或许是在往箱子里打氧，海珠感觉她的头被挤压得发胀发麻，终于在要窒息前被拽出了水面。
“咳咳咳——咔，呼呼呼——”
海珠顾不上捋扒在脸上的头发，手上的东西也扔了，她扶着船舷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呼气出气，耳朵里嗡嗡的。
“活该。”沈遂跳下船捞住她，反手狠狠朝她头上叮一下，“让你逞强，命差点就丢了。”
“这丫头是真能耐，她还真拿到东西了。”一起下水的几人面露钦佩，频频咋舌道：“了不得，有这本事不会受穷。”
海珠已经缓过劲了，她推开沈遂瞪他一眼，扒着船舷问船上检查东西的沈父：“大人，我拿上来的可都是要紧的？可还有缺的？”
“水下是怎么个情况？”
“书泡水了，字晕开了，行李挺多我没仔细翻，见这匣子带锁就拿上来问问。”
沈父抬眼看海珠，这姑娘姿态闲适，声调上扬，显然没被下潜到海底吓到。他着实有些糊涂，一个十三四的姑娘在官权面前没有惧，险些溺水呛死也没有后怕，单单在银钱面前被迷了眼，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姐？
“可还敢再下海一趟？”他问。
“爹——”沈遂刚喊一声，接下来的话噎在他爹的眼神下。
海珠搓了搓手，说：“敢是敢，就是银子……”
“银子没问题，你先上来歇歇。”沈父示意手下腾出艘空船来，差使沈遂去对面的海岸上接人。
海面空阔，没有东西遮挡，日头十分毒辣，海上风又大，湿漉漉的衣裳和头发被风吹透，又热又冷身上还发黏，海珠觉得十分难受，她翻下船泡在水里，顿时舒服地吁口气。
“丫头，你是怎么练憋气的？还是天生善憋气？”船上的人问。
“天生的吧，我从小就善泅水。”海珠不想多言，她挥动手臂往远处游，见接人的船刚到岸上，她弓身钻进水里。
沉船上的食材酒糟在船下落时散落开，周遭的鱼闻味而来，一大群色彩斑斓的海鱼把深海点缀成热闹的水中花园。海珠不清楚它们带不带毒，谨慎起见，她摆动双腿绕开它们，就在准备上浮时，余光瞥见一条通体泛黄的大海鱼慢悠悠游了过来。
沉迷吃食的鱼群被头顶突然暴起的动静惊得四下逃窜，大黄鱼被人禁锢住，强有力的鱼尾大力摆动，蛮横得四处乱撞。海珠抓不住它，索性随着它的力道在海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乱窜，逮着机会就带着大黄鱼往水上游。
水面上渔船晃荡的幅度加大，耽搁来耽搁去，日头就偏向头顶，快涨潮了。
一艘扬帆的渔船靠近，船上披散着头发的少年身上的衣裳半干，他抱歉地冲沈父行了个晚辈礼，“沈大人，给您添麻烦了。”
“此非人意所为，我们不说客气话，快涨潮了也别耽误时间，我这儿有个善泅的姑娘，你给她说说紧要的东西在哪儿放着。”沈父在水面瞅了一圈，刚想问海珠哪儿去了，就见她猛地蹿出水面，忽的一下又不见了，眨眼的功夫，她又搂着一条快有她脸大的鱼头钻出水面。
沈父：……
沈遂：……
“六哥，快来帮我把鱼抬到船上，好大的一条黄鱼。”海珠选择向沈遂求助，她朝他身前的人看了一眼，诧异于他的年少，她还以为官船上坐的官爷是半百老头。
韩霁被水中一人一鱼惊得忘了说话，沈遂摇船靠近时，他跟着俯身帮忙把鱼往船上拽。大黄鱼离了水挣扎得厉害，三个人又托又拽才把它送上船。
棒槌长的大黄鱼在船板上扑棱，带着船也在水中晃悠，其他人探着头惊呼海珠的厉害，经验丰富的渔民从腰间的裤带上抽出一根银针，动作飞快得在鱼身上连扎三针。他跟海珠说：“海鱼离了水死得快，出水前把鱼鳔扎破了能让它多活一两个时辰。”
“安静，安静，先办正事。”沈父把海珠捞上岸的东西给韩霁看，“你看看还有没有缺的，缺了紧要的就让海珠再下海一趟。”
韩霁挨个检查递来的文书，他朝海珠看了一眼，迟疑道：“你下去打捞可有危险？”
“有，上来时差点憋死了。”沈遂抢话。
沈父瞥了他一眼，没做训斥。
“尚好，我觉得我没问题，大人，可还要拿什么？”海珠问。
又一个浪头打来，船舱里进了水，船舱里鱼尾拍打声越发响亮。韩霁不再犹豫，把印章和包裹了油纸的书信在哪个位置说清楚，请海珠再下潜打捞一趟。
海珠没说二话，扎了头发就扎进了水里，腿脚一摆一蹬在水下就没了踪影。
“其他人先回，老大你回去了安排艘商船来把岸上的人接走。”沈父开口，朝其他人下海的人说：“银子去官府领，这儿也不必再来了。”
“珠女，你等我回去了再去领赏银，我陪你一起。”沈遂开口，这话一出，沈父跟沈大哥都皱了眉。
等船走了，他跟老父说：“瞪我干什么？我可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
有外人在，沈父懒得跟他计较，只当没听见，转口问起韩霁之父的近况。
韩霁盯着清澈的海面有一搭没一搭应着，他以鱼尾拍动的响声计数，默念到两百时还不见水下有动静，他后悔起来，生怕那个像野鱼一样充满活力的渔女因他丢了命。
海珠已经找到韩霁要的东西，她瞅着船板上散落的金银发了会儿愣，钱帛动人心，最后她还是决定不趁人之危，从歪倒的衣箱里拽件衣裳，把金银和一些字迹没散的书扫进去。
混浊的海底已澄澈，沉船上落了一层泥沙，礁石里藏身的虾蟹章鱼搬家住进楼船里，透明的水母躲进花瓶，摔出船的铁锅半扣在礁石上，海草已经缠了上去。
海珠离开前看见一只海龟朝楼船游了过来，她带着不舍往海面游。布是好布，瓷是好瓷，虽然挺上不了台面，但她好想来捡破烂。
“出来了，我看见了。”沈遂喊。
海珠又照旧咳了好一会儿，爬上船问：“其他人都走了？那我们也回吧，我弟妹还在码头等我。”
“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上来？”韩霁翻着洇湿的书，从金银疙瘩里选个金锭子递给海珠，“劳烦了。”
这锭金子海珠收的心安理得，她笑眯眯接着拿在手里把玩，默默坐在船头听船上的三个人说话。
“海珠，今天没回去的船了，你带着冬珠和风平去我家住一晚，明天再回。”沈遂朝后瞥了一眼，他着实担心海珠会偷偷摸摸再跑过来下水。
海珠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这位是？”韩霁疑惑，这要是沈家的亲眷，他赏的那锭金子可就失礼了。
“我好兄弟，异姓兄妹。”沈遂开口，“跟我一样是个仗义的人，就是有点傻大胆。”
海珠：……
就连沈父也不好开口解释，索性随了沈遂胡说八道。
韩霁再次拱手道谢，他在身上摸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当见面礼的，海珠看出了他的意思，主动问他讨了本书。
码头到了，韩霁下船就被接走，海珠跟着沈遂走，上岸发现冬珠身边还站了个面熟的人。
“姐。”冬珠牵着风平快跑过来，她都要急哭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两个孩子归了原主，沈淮远远打了个招呼快步跟着他爹离开。
“海珠，这都晌午了，叔请你们去食肆吃饭。”于来顺关切地说，见海珠的衣裳还在滴水，他说要去成衣店给她买身新衣裳。
留意到沈遂在一旁意味不明地盯着，他冒着汗打哈哈：“你这孩子也是，今天要不是在码头看见冬珠和风平，我还不知道你们要回去。怎么不跟叔说一声？我还准备了东西，你们走的时候带上。”
海珠不想陪他演继父女情深，但面子活儿也要做，她借口去沈家有事，让他明天早上把东西送码头来。
“哎！”有这句话于来顺就喜笑颜开了，目送三姐弟跟着沈六爷走了，他高兴地从另一个方向离开码头。
“今天这事折腾的，你回去了洗个澡好好歇歇，赏银我代你领回来。”沈遂说。
海珠点头，她想起今天的事主，打听道：“我瞧着韩大人跟你差不多大吧？这么年少就做官了？”
沈遂撇嘴，“他爹是广府提督，提督你知道吧？咱们这儿水师归他爹管。至于韩霁，他没有一官半职，就是给他爹当跑腿的，还不如我。”
海珠斜看他一眼。
这眼神激得沈遂炸毛，他止步绷着脸问：“我说的不对？”
海珠笑而不语，眼神在他脸上转圈，直到把他看得不自在了才说：“他比你英武。”
沈遂大呸一声，“你们这些小丫头就只会看脸，小小年纪就喜欢挑拣男人的皮相，也不知羞。”他抱起风平走得飞快，告诫他可不能跟他大姐学。
冬珠扬着张脸左右两边转，看沈六哥走远了，她问：“姐，你们这是吵架了？”
“逗他呢，幼稚死了。”海珠伸了个懒腰，拉着冬珠也快步往沈家走。
*
隔日清早，沈遂一路把海珠姐弟三个送上船，找管事给她们腾个住舱出来，把人和行李安顿进去了才下船。下船看见海珠那个继父提着一袋什么东西左顾右盼，他过去拍了他一下，说：“来晚了，人已经上船了。”
“劳小六爷开个口，我把准备的东西给海珠送上船。”
沈遂朝好兄弟打个手势，于海顺立马扛着袋子由船上的人领着去二楼。
“原来二楼是这个布局，海珠啊，叔还是借了你的光上来一趟。”于来顺把袋子靠墙放着，说：“给你带了些米面粮豆，都是我老家产的，也是我跟你娘的心意。”
“谢于叔好意，什么时候让我娘带你去我家做客？也让我好好招待你。”海珠好声好气地说，“只要我娘过的好，我们两家当个亲戚走动也可。”
要说是之前，于海顺肯定不愿意有三个拖油瓶的穷亲戚，现在嘛，他爽快应了，“年后你娘要是身子方便，我就带她跟你小弟去看你们。”

第18章
行船半日，商船抵达回安码头时已是日中。船刚靠岸，一二十个脚夫货工一涌而上，眼睛在船上寻摸需要扛货的商人，嘴上积极地揽活儿。
海珠冲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吆喝一声，他个子不高，人又瘦，没人愿意雇他扛货，他蔫巴地守在船板边着实可怜。
一袋米粮，两个大包袱，水仔跑两趟就都给搬下了船，海珠拎着一兜在船上没吃完的瓜果糕点领着冬珠和风平跟在后面走，下船了给他四个铜板。
水仔是个机灵的，他看海珠姐弟三个守着行李在日头下挨晒，他立马问要不要雇船，“我认识个阿哥今天没出海，阿妹要是想早些回去，我替你跑一趟看他得不得空。”
出海捕捞的渔船要在傍晚才回来，海珠琢磨下确实不想等，她又给水仔五文钱，说：“我家在齐水湾，我愿意出三十文路费，你去问你阿哥肯不肯走一趟。”
“好嘞，我这就去喊人。”
水仔马不停蹄地跑了，海珠让冬珠看着风平和行李，她去紧挨着码头的商铺里买一只鸡一兜蛋，干菜和青菜也各称几斤，路过粮铺时，她在外瞅了两眼走进去。
“小妹想买什么？”伙计问。
怕粮食受潮，米面粉豆都装在大陶缸里，海珠揭开盖子看了看，问：“大米几文钱一斤？”
“十二文一斤，都是今年的新粮。”伙计揭开另一个大缸，引着海珠过来看，“糙米便宜点，七文一斤，镇上的人多买这种，今天一上午就卖去了三缸。”
海珠看了眼她身上穿的衣裳，为了赶路方便，她穿的是往日的旧衣裳，样式最简单的短褂长裤，布也不是好料子，着实不像吃得起新米的人。
她又走到装新米的缸前，让伙计给她装二十斤。
“糙米……”海珠掏出五两银子在心里算账，她问这个很会说话的伙计：“我要是买五两银的糙米，你们粮铺能不能安排船给我送回去？”
伙计愣了下，反应过来拿起算盘，算盘珠子呼啦几下，他说：“五两银子能买七百一十五斤糙米，加上二十斤新米，你再买六十五斤的东西，凑够八百斤我们粮铺安排船给你送回去。”
海珠想到了潮平，又去称十斤磨得最细的米粉，白面也要五十斤，另外再称些花生和红枣。
“来活了，别睡了。”伙计朝铺子里吆喝一声，他引着海珠去柜台结账，“米粉十七文一斤，白面二十三文一斤，花生和红枣都是三十文一斤，一共六两又七百一十文。”
海珠被面价惊到了，她递银子时问：“面这么贵？”
“从北方运来的，我们南方不种麦，没办法，只能梗着脖子让人家割肉。”伙计指着墙边的面缸说：“多数人吃不起，商船运五百斤过来够我们卖半年的了。”
打着哈欠的伙计出来称米的称米，称面的称面，粮铺里顿时拥挤起来，海珠躲到门外给他们腾地方，远远的也能看清码头上的动静。
等水仔喊了他阿哥来，粮铺里也找来了船，三个伙计扛着米面送到船上。海珠牵着风平踏上另一艘船，冬珠跟着也跳上去，她看着后方堆满粮食的船，小声问：“姐，你买这么多米做什么？吃不完会上潮发霉的，还会生虫。”
“不是我们吃，回去了跟你说。”海珠搂着风平留意着两个船夫的动静。
一路无事，船拐进内河进了村，河道上游传来阵阵捣衣声，村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关了门在午歇。
船夫帮忙把米粮搬下船放在岸上，两艘船前后调转船头出了村。
海珠让冬珠去族里喊人，“去看五堂叔在不在，他若是不在家就喊其他人。”
她开了家门先把行李和新米白面扛进去，她前脚刚搬完，三个洗衣裳的妇人结伴回来了。
“海珠回来了，你这是……出去一趟又发财了？”海珠的堂婶惊呼。
这一嗓子把附近的几家人喊了出来，海珠笑眯眯地说：“是啊，又发财了，我买了七百多斤糙米给族里，我爹死娘改嫁家里困难的时候是族里照抚了我们姐弟三个，现在缓过气有能力了，我们该为村里日子过得艰难的人尽份心尽份力。”
给族里买七百多斤糙米！
这个事压过了围观的人对于她发财的好奇，大家纷纷夸海珠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夸她心善，是个知恩图报的。
五堂叔过来时海珠被夸得小脸红扑扑的，她忍着羞耻把之前的话又说一遍，“糙米就交给族里了，怎么发放就劳五堂叔多操点心。”
“我侄女纯善，堂叔替村里的孩子们谢你。”五堂叔郑重地说，他看着海珠欣慰道：“你随你爹，都是热心肠，风平往后要听你大姐的话，冬珠也是，不能捣蛋惹事。”
风平双眼亮晶晶的，“我肯定听话，不惹我大姐生气。”
他对有这样的姐姐可自豪了。
冬珠也笑歪了嘴，趁着大家帮忙扛米的时候，她小步靠近海珠，笑嘻嘻地抱着她的腰贴在身上，说：“姐，你太好了，我都没想到这事。”
海珠摸了摸她的头，见齐阿奶跟魏婶儿过来了，她走过去喊了声。
“好孩子，又遇到鲸鱼搁浅了？”魏金花打趣。
还没走的人听到这话立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下次海珠再去找她娘，她们也都跟上，蹭蹭她的财运发笔财。
“没有没有，是我姐下海给人打捞东西得了银子。”冬珠激动地抢话，“没有遇到鲸鱼搁浅，我们昨天准备回来了，在码头遇到一艘官船沉了。”
海珠把昨天的事囫囵说一遍，她偷偷瞥齐阿奶两眼，吐舌说：“之前我撑船在近海撒网的时候，经常背着人跳进海里练憋气……”
话还没说完，她背上就撂上两道响亮的巴掌，齐阿奶阴着脸，她恨不得把这贼丫头打得哭爹喊娘。
海珠没敢躲，憋着笑挨了这顿打。
“还笑！你还有脸笑。”齐阿奶要被气疯了，一手扯住海珠的腮帮子，一手往她心口戳，“我看看你是长了几个虎胆子，胆子肥的很，天不怕地不怕，说一套做一套，听不进话，我以后再跟你说话把你耳朵扯着说，我看你听不听得进。”
“听得进，听得见，奶你快松手。”海珠趔着身子，好不容易从钳子手里逃走了，她捂着热辣辣的耳朵，又气鼓鼓地揉两下腮帮子，这么大了还当众挨揍，她敢怒不敢言，还好声好气地哄：“奶你力气还挺大啊，看样子能再活二三十年。”
“气也被你们气死了。”
“老婶子消消气，海珠这不是好好的，她不是个任性胡来的人。”魏金花跟着劝，但后一句话她说得心虚，忙打补道：“十来岁的小伙儿丫头都有一股天老大他老二的虎劲儿，脑子还没长好，我家的那两个小子也是这德行。”
海珠可不想有人把她善泅的名声按下去了，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冬珠气哼哼地大声道：“我姐才不是胡来，她是有大本事的，官衙里的大人都夸我姐本事了得。”
“对，我是天生善泅，在水下憋气也了得，不过也不是独我一人，昨天我们一起下海打捞的就有八人，都得了不少的赏银。”海珠偷换概念，反正村里也没人会知道当时的情况。
终于提到钱了，有人问：“海珠你得了多少赏银？有五十两吧？你买七八百斤糙米都要五两多银子。”
“打听这做什么？”齐阿奶警惕起来，她拉着海珠往家里走。
海珠装作不知，有问必答道：“是不少，官府赏银四十两，船主赏了五十两，魏婶儿，明天你让我郑叔在家歇一天，让他陪我去挑艘新船，我家这艘船等我三叔从盐亭回来就是他的了。”
“那你这银子也不够，要不买艘旧船？”魏金花快步跟上，连连咋舌：“买船买船，渔家的人攒点银子都砸船上了。”
其他人一听，有小心思的也消停了，九十两说不准还不够买艘好点的旧船，哪还能借到钱。
河边的人散了，海珠让冬珠去关上门，她把身上的金银皆数掏了出来，“五两金子是船主赏的，四十两银子是官府给的赏银，这十八两是我之前修船剩下的，这三十两是卖大黄鱼得来的。我昨天潜海的时候遇到一条大黄鱼，被官太太买去了，给的银子有多的。另外我之前练憋气的时候逮了不少螃蟹和虾，卖了也攒了点银子，凑一起也够买艘新船了。”
卖大黄鱼的话是假的，她带着弟妹住在沈家，就让厨房把鱼做了添个菜。但这三十两的确是沈母给的，她说是给晚辈的见面礼，海珠推辞不掉只能收下。
她给冬珠和风平使个眼色，掩下了跟权贵人家认识的事，免得又是一通解释，说不准有人听了风声还会找上门来求帮忙。
魏金花看着桌上零零散散的金银不知做何感概，心头各种滋味交织，看人家攒钱好似很容易，出门一趟一艘新船就到手了。不过她还是高兴为多，跟齐阿奶感叹道：“老婶子，这下你是不用再操心海珠姐弟三个了，海珠是个有大造化的。”
“还是操心，哪能不操心。”齐阿奶捻着金锭子问：“没找到你娘？”
“她没来，在那男人老家。”海珠把靠墙放的袋子拎过来，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一兜黄豆一兜绿豆，二十来斤的米，一罐油，几个油纸包的干笋和菜干。
“这都是他给我们的，说明年要是我娘身子方便，他就带她跟我小弟过来看我们。”考虑到齐阿奶的心情，海珠没称于来顺为继父。
“这样看来你叔还是个不错的人，不是抠搜小气的。”魏金花高兴，她高兴好友遇到个可靠的男人过后半辈子。
海珠对于来顺的人品不作评价，她瞥眼老太太，说：“我娘要是愿意跟他过日子，我们就当亲戚处着。”
齐阿奶不着痕迹地叹口气，挤出笑说：“是该如此，是好事，你们是你娘的儿女，不论她又嫁给谁，你们都该孝顺她的。”
话说透，海珠不再多言，她把买来的新米和白面提来三家分分，“天热又离水近，我没敢多买，奶，魏婶儿，你们一人提些回去，我发了财，你们也吃顿好的。”
两人欣然接受了，魏金花出门时看地上还放了兜鸡蛋，她对海珠说：“你现在有船，改天你划上船，我们去红树林里捡海鸭蛋和海鸟蛋，再挖两桶滩涂鱼回来，炖豆腐好吃，油炸了也好吃，你们出海的时候能带着当零嘴。”
“明天我郑叔跟我去买船，后天我们就去，奶你去不去？”海珠迫不及待了，“对了，我二叔怎么样了？”
“瘦了，精神头好了。”齐阿奶提起米粉和米面枣豆，说：“家里有我，你不用多操心，想出门玩就去玩。”
门开了又阖上，家里好不容易只剩姐弟三个了，海珠把金银揽进荷包里，在空荡荡的面缸下挖个坑埋进去。
“冬珠，你把我们带回来的东西收拾收拾，风平去烧水，我去海里捞点虾和鲍鱼，待会儿回来了杀鸡炖鸡。”海珠大步往外走。
河道上没有渔船，海珠就徒步往海边走，路上碰到四处掐野菜的孤儿，他们热情地朝她喊，也不说什么事，就是喊一声就激动极了。
海珠也高兴，一路乐滋滋的，到了没人的地儿还蹦几下。
潮水淹没了礁石滩，她一步一步走进海里，海水从脚漫至腿，再齐腰，没到胸口时，海珠腰一弯钻进海里。
脚下还是礁石，水也是混浊的，沙石涌动，其中掺着小虾小蟹，海鱼和海螺藏在礁石里翻找吃的。
待离了礁石滩，海珠把脚上的鞋脱了丢网兜里，抬头看见一只有她头大的海龟撵着一群水母撞了过来，淡粉的水母在它嘴里吞吞吐吐直至吸进去，它又调转目标去撵另一只。
海珠急急避开，绕过水母群了又游到海龟上方，伸手一推给它调转个方向，嘀咕说：“走了，陪我去海底逮虾，你别瞎眼往岸上跑，待会儿退潮了，你又笨又重小心被搁浅了。”
鸡汤炖鲍鱼好吃，海珠在礁石上仔细找鲍鱼，看到在吃草的海胆她挑着比拳头还大的拨进网兜里。
一只龙虾被她的动作惊动，“噗”的一下从洞里钻了出来，海珠抛弃海胆赶紧去追。她一走，被细沙薄薄盖了一层的青色石头动了，一只比脸还大的青蟹支楞着粗大的钳子慌忙搬了家。
海龟跟在海珠左右游着，看见落队的水母，它浮到她头上撞了一下，拐道撵了去。

第19章
“前面那是什么？怎么看着像是个人头？”站在船头的男人倾着身仔细看。
听到他这话，船上的另一个人也看过去，海浪涌动下，一颗黑黝黝的头浮在水面一动一动的，他一瞬间被吓得腿软，以为是村里的娃娃在潮落时被水卷走了。
待船靠近，才看清是海珠在水里游着，只有一只胳膊在划水，难怪露在水面上的头一窜一窜的。
“阿红哥，来拉一把。”海珠把半网兜的海鲜举到船边，然后伸手让船上的人把她也拽上去，“我本来想游回去的，远远看见船帆过来了，就偷懒在这儿等着。”
人坐在船板上，不多一会儿，船板上就积了一汪水，阿红扔件旧衣裳让她擦擦头发，板着脸骂道：“你个死丫头胆子大的很，差点没把我胆子吓破。”
船拐进内河了，阿红他爹收了风帆走到船中间看海珠提上来的鱼网兜，认真打量她两眼问：“这是你在海里徒手抓的？”
海珠点头，把散发着咸味的衣裳搭船舷上，说：“我善泅水，水性好，直接憋气游到海底在礁石和海草丛里找的。”
阿红跟他爹被她这话惊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愣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问：“游到海底？一直憋气？”
为了让他们眼见为实，海珠翻下船跳进河里，河水清澈，人在半米下游动清晰可见，她脚上一蹬往河底蹿去，在心里数了三百个数才拎着条扁鱼浮到水面。
“你这丫头比你爹可厉害多了。”阿红他爹脸色复杂地看着海珠，“可惜了，你要是个小子，去水师里也能混个百户千户。”
“我才不稀罕什么千户百户，我现在自由自在有什么不好？”船进了村，海珠把鞋穿上，反手把湿漉漉的头发编个辫子，等船靠了岸，她左手提扁鱼，右手提网兜，一个大步跳上岸，大摇大摆往家走。
“姐，陶罐里烧的还有热水，你先洗个头冲个澡。”冬珠坐在墙边拔鸡毛，她冲吭哧吭哧帮倒忙的大弟说：“风平先出去，有人来了你别让他进来。”
风平脆生生地应一声，小快步跑出门，反手拽着门环把大门关上。
海珠把网兜里的龙虾鲍鱼和海带倒盆里，扁鱼扔桶里，拎出洗澡盆兑了热水和凉水就扒了衣裳开始冲澡，头发也是浇三五瓢水冲去海水就完事。
穿衣裳时她问冬珠：“鸡是你宰的？”
“不是，我拎去隔壁的二嫂家让她帮忙宰的，鸡血给她了。”
“她家的房顶修好了？”
冬珠点头，听到门外有说话声，她朝她姐看了一眼，见穿好衣裳了，她朝门外喊：“风平，谁来了？让人进来吧。”
是来还船的人，他喊海珠出来检查船，“我到码头的时候没见到人还以为我记错日子了，得亏朝人打听了下，有几个脚夫说晌午的时候有姐弟三个雇船回来了，我想着就是你们。”
船是洗刷过的，看着干干净净的，海珠上船了踏踏船板，把风帆升起来再降下来，都没有问题。她下船说：“叔，我听我奶说家里水缸的水是你一大早给灌满的？”
“嗐，顺手的事，免得你大老远回来了没水用。”男人提桶背网往回走，“我听村里人说你在水下憋气厉害？”
“都知道了？”达到目的，海珠得意道：“是有这事。”
“老祖宗忒偏心，都是姓齐的，我咋就没这本事。”
海珠笑了两声，看人拐过弯走远了，她进屋开始剁鸡做菜。
入秋了鸡肥，鸡油都拽了小半碗，海珠用鸡油炼油炒鸡肉，鸡皮煎出焦色了倒上开水漫过鸡肉，去腥调味的料就干姜和野蒜。因为要跟鲍鱼海带一起炖，她连酱油都没兑，免得遮盖了天然的鲜味。
扁鱼刮鳞清蒸，龙虾剥壳取肉剁成糜，用鸡蛋和面粉揉一小团面，鱼蒸熟了就着热锅倒油煎虾肉鸡蛋饺。
天已然黑透，一阵喧闹过后只余安静，手脚利索的大人都乘船赶海去了，年迈的老人在河边守着村里调皮的小孩别落了水，不时赶走闻到肉香想来蹭吃的厚脸皮。
煎饺起锅了，海珠舀瓢清水倒进瓦罐里，火苗的余光照亮风平那油乎乎的嘴，她切着海带说：“少吃点，别鸡肉炖好了你吃饱了。”
风平羞涩一笑，缩回捻煎饺的手，没过一会儿他又伸手去拿，嘟囔说：“大姐，你做的煎饺好好吃，比鸡肉还香。”
“我也觉得好吃，比在沈六哥家吃的肉饺还香。”冬珠说，“对了，姐，你带回来的那本书还是湿的，我放桌上了，要不要拿来烤干？”
海珠恍然，难怪她总觉得心里还搁着事。
浸了水的书闷了一天一夜还散发着墨香，不像沾了水丢作一团的衣裳，搁置一夜就散发着泥里蚯蚓的腥臭气。海珠把书拿到油烛旁，书上的字迹没散，她心想也不知道是什么墨，恐怕比她得的那锭金子还贵。
“姐，是什么书？”冬珠问。
海珠摇头，“我又不识字。”
“那还烤这本书做什么？”
“万一我以后又识字了呢。”海珠烤一页看一页，字是繁体字，她勉强能认个七七八八，写书的人也姓韩，估计是韩霁家的人，好笑的是这本书是本食单。
“元庆廿三年，同胡万全在千丈山程观主处食煎豆腐，精绝无双……”
“鳝面，熬鳝成卤，加面再滚。”
“……”
这本书的作者把他吃过的菜的做法都写了下来，甚至怎么处理食材都写得一清二楚，还标注了何时何地在谁家食的，真是个奇人。
“姐，魏婶儿跟郑叔赶海回来了。”冬珠说。
海珠回神，把书放在灶边用余温烘烤，她让冬珠去郑家喊人。
桌子摆上，菜都端上桌，郑家四口人也都过来了。
“海珠，你们还没吃饭呐？”魏金花进门说，“怎么还喊我们过来？”
“明天想让我郑叔帮我掌掌眼，今晚做顿好的讨好讨好他。”海珠玩笑道，“快坐吧，尝尝我的手艺。”
“他给你帮忙还不是应该的，你还来这出，你这丫头。”
“嘘。”海珠舀碗鸡汤递过去，“魏婶儿别啰嗦，今儿这顿你是沾了我叔的光，你就负责多吃多喝，旁的别说。”
郑海顺听到这话差点笑岔气，心里格外舒坦。
海珠姐弟三个已经填过肚子，上桌也是吃得慢吞吞的。郑家的两个小子肚子里早就没食了，闻到味肚里就在作乱，拿起筷子吃菜那就像恶狼扑食，煎饺一口一个，鸡肉连骨头都给嚼烂了，吃鲍鱼的时候，浓浓的鸡汁顺着嘴角往出流，咽都咽不及。
“给我慢点吃，丢死人。”魏金花给俩儿子一人一巴掌。
“海珠姐做的菜太香了，娘，你以后再炖鸡也这么做。”郑二郎说。
“新鲜的鲍鱼比干鲍鱼更适合炖鸡，鲍鱼的鲜比任何佐料更适合调味。”海珠说。
“那我下回试试。”
月亮隐进云层，吃饭的人也散了，三菜一汤除了蒸鱼都吃得干干净净。
*
渔船大同小异，有郑海顺在一旁掌眼磨价扯关系，海珠没费什么心思，等两方商定，她付一百四十五两银子领了艘还散发着漆油和木头香的渔船。
新船比家里的旧船短两尺，海珠一个人用正合适。
隔天她就撑着新到手的渔船载着冬珠去红柳林，魏金花跟村里另外三个妇人撑着那艘旧船走在前方领路。
几个人早饭都没吃，赶在退潮前抵达被潮水淹没的滩涂，满树的青翠淹在海水里，放眼望去只有十来棵树在海水里冒出头。
“从树空里走，别走到树上头了。”魏金花叮嘱，“不然潮水一退，船架在树枝上下不来。”
海珠“哎”了一声，她新奇地看着水下的景色，树泡在水里被浪头打得摇摆不定，树叶一茬茬掉。
几乎就是低头抬头间，潮水就退去一大截，浸在海里的树露了出来，先是树冠，再是树干，树梢上的水还没嘀嗒干净，张牙舞爪的树根也露出水面。
像是螃蟹的爪子，一棵树由七八条树根撑着，树根比冬珠还高。
海水撤下滩涂，渔船啪叽一下陷在稀泥里，只有等涨潮了船才能浮起来入海。
铺天盖地的海鸟落在滩涂上，它们迈着高挑的长腿优雅的在泥里走动，眼尖嘴利的从滩涂里噆食细嫩的小鱼。
一群嘎嘎叫的海鸭不知从哪个方向过来了，它们在泥里一啄一个准，脖子一扬，手指长的小鱼就进了肚。扁扁的嘴壳子吃虾剥蟹也是一把好手，噆去虾头只吃虾尾，蒜头大的螃蟹从腹部噆开，掏去蟹肉只留下蟹壳。
海珠跟数不尽的飞鸟和海鸭抢滩涂鱼，不时还留意着它们的屁股，鸭子是个邋遢不讲究的，母鸭要下蛋了就往泥里一趴，还带着热气的蛋掉在泥里它转头继续去吃食。
冬珠等母鸭走了把沾了泥的鸭蛋捡走，余光瞟到海鸟飞到树冠里做窝下蛋，她挖坨稀泥糊在树上做个记号，等海鸟走了她再来偷。
小鱼小虾小蟹，树根下困的海星，泥坑里的蛤蜊和蚬子，海珠看到什么捡什么。鞋早已经看不出颜色，腿上甩了一腿的泥巴，手脏了就往海鸭身上抹一把，惊起一阵嘎嘎叫，她也笑着学鸭叫。
日头一点点偏向头顶，船上的篮子和桶都装满了，还有两只绑了翅膀的海鸭丢在船板上。
冬珠跟着鸭屁股越走越远，海珠喊她回来，“快涨潮了，回船上来。”
“好。”
嘴上应着好，她又从泥里翻出两颗蛋才调头回去，跑急了踩上埋在泥里的鸭蛋，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泥里，手里的鸭蛋也捏破了。
“哈哈哈。”海珠倚着船大笑。
另外几个人也笑，“快起来，待会儿涨潮了站水里洗洗。”
头一个浪头打来，陷在泥里的船晃了晃，一波波潮水涌来，渔船前后晃荡着飘了起来，眼瞅着船升及大腿高，海珠赶紧把冬珠从水里拽上船。
晒了半天太阳的树又被潮水淹没，海珠摇着船橹离开的时候，心想这滩涂上长的树像是犯了天条在水里受刑。

第20章 跟船远航
渔船归岸，风平牵着走路不怎么稳的潮平急急朝河边走，郑家兄弟俩和另外几家的孩子也过来帮忙提东西。
魏金花踩着河边的石头下了水，脱了泥鞋在水里涮涮，随手扯两把水草把船底蹭的污泥洗刷干净。
“魏婶儿，别这么仔细，多往海里跑两趟船上蹭的泥就干净了。”海珠说。
“顺手的事，海珠你别做饭了，到我家吃，我早上走时交代你两个兄弟了，做的饭有多的。”
累了半天人也疲了，海珠正好不想费心做饭，她伸个懒腰说：“成，我先把鸭蛋给我奶送一篮过去，回来了我就去。”
鸭蛋提一篮，海鸭提一只，海珠到齐二叔家时她奶正在搓洗床单，她二叔坐在轮椅上靠着墙晒太阳，因为腰腹无力，腰上还用床单缠着绑在椅背上。
“海珠回来了，锅里还有饭，你奶给你跟冬珠留的，你生火热热。”
这说话的精气神跟以往相差颇大，瞧着是真想通了，海珠替潮平感到高兴，她把东西放地上，说：“我魏婶儿家也做饭了，她先留饭的，我去她家吃。”
“那你快去，早上都没吃饭。”齐阿奶说。
等人走了，她跟二儿子说：“多亏海珠随了你大哥的性子，能顶事，要是随了她娘，哪有现在的光景。”
“行了，都不是咱家的人了，别背后说人长短。”齐二叔不高兴听这些。
“我也就当着你说说，出了门我可不说。”
“当着我的面你也别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常事，我大嫂又不是背着我大哥偷人，你也甭对她有意见。就凭她给我大哥生了四个孩子，哪天她再踏上咱家的门，我们还好吃好喝的待着。”
挨了顿训，齐阿奶不吱声了。
她洗了床单搭绳上晾着，床单遮起一片阴凉，正好给齐二叔挡着刺眼的日光。齐阿奶给他侧过身子揉揉背捏捏腿，放下椅背拼成床板，说：“你睡会儿，我去海珠那儿看看，给她搭把手做点事。”
“你要累了你就歇歇。”
“我不累。”
海珠正在跟魏金花学做腌咸鸭蛋，滩涂鱼还养在水里吐泥，她见齐阿奶来帮忙，给她把毛刷让她坐着帮忙刷虾蟹。
海鸭蛋滚酒蘸盐装进坛子里，鱼给换道水，海珠回家拿了银子撑船去码头买坛清油。等她再回来，满满一盆虾蟹都被洗刷干净，村里那些受了她好的丫头小子正在帮忙剖鱼。
“我来烧油准备炸鱼，待会儿起锅了你们都端一碗回去当菜吃。”海珠身上干劲儿满满。
面糊调好咸淡了打入鸡蛋，撒上去腥的胡椒粉，腌入味的小鱼条往盆里一倒，裹上面糊了就挑起来放进油锅里。
“火别烧大了，免得面浆炸糊了鱼还是生的。”海珠跟烧火的风平说，这个小孩烧火的手艺练出来了，现在她做饭，他就主动过来烧火。
飙起的火苗用余灰盖着，灶下只留几簇橘红的小火苗舔舐陶罐，风平擦着汗问：“这个火候小不小？”
面糊入油锅就成型，色焦不糊，海珠满意点头，“不小，刚刚好，给，头一条起锅的小鱼给你吃。”
炸完两桶鱼面糊还有剩的，海珠舀了瓢小虾小蟹拌上面糊也倒进油锅里，油锅里噼啪作响，她擦着脸出门透气。
夕阳落山了，天上布满绚丽的晚霞，来帮忙的丫头小子端了炸鱼回去煮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河边蹲着洗手的人，偏着头跟执杆钓鱼的小孩说话。
零星的说话声随着咸湿的海风在小渔村里打了个转，真是安宁又祥和。
石屋不透风不散油烟，海珠炸鱼的时候闻了半天的油被腻到了，她看着油腻腻的鱼虾蟹没胃口。趁着天色未黑，她出门掐些野菜拔丛毛葱，打算等酿了虾酱蟹酱去海边撬一碗生蚝回来煮粥。
渔民的夜晚就是在海边的沙滩和礁石里度过的，不分大潮小潮日，就像寻宝，捡到大货赚了，挖点蛤蜊搂把冲上岸的海苔海带也不亏。
*
空荡荡的渔船在海面飘着，渔船收了帆，像一片落叶在水里打转，海边的人现在都习惯了这副景，不似最初还惊慌着瞪着水面等人露头。
腰间的沙漏空了，海珠攥着网兜向水面游去，从水下往上看，海水映着日光璀璨得宛如被碎钻点缀的星空。
浅水层海水偏暖，海珠浮在水面惬意的朝船游去，她今天逮了只快有头大的青蟹，倒出来时发现它把一只八爪鱼吃没了一半，看在它个头大的份上她没计较。鱼和海星装网兜里扔下水，海珠升起船帆往码头去，离了海滩走到无人的陡崖下，她从桶里舀几瓢淡水从头淋到脚，动作利索地簪起头发换身干净衣裳。等她收拾好，人声鼎沸的码头也进入视线。
码头上有两艘商船正在卸货，镇上开铺的商家多半都在这儿清货，海珠的船刚行到礁石滩，她还没下船，船上的海货先被人看个清楚。
“丫头，你那只蟹我要了。”
“朱老板，我家今天有贵客，这只青蟹让给我，我承你个情。”头发稀疏的老头快步走下码头，跟海珠说：“这只蟹我买了，五两，不，六两银子，这一兜琵琶虾我也要了。”
海珠把网兜里的七八个海星捞出来，把鱼递过去问：“鱼要吗？刚出海还活着，很新鲜。”
能进网兜的东西都是她在海里精挑细选的，比如被她扔进水舱里的海星，颜色亮丽而不杂，六个足腕比手指还长。海鱼也是个头大，鱼身肥硕，鱼鳍鱼鳞丝毫没受损。
“行，海鱼我也要了。”
“我只卖鱼，虾蟹要带回去自己吃的。”海珠把剩下的三只八爪鱼捞起装网兜里，说：“你要是买，八爪鱼当个搭头送给你。”
“自己吃？”老头不可置信，他打量海珠两眼，提醒道：“这只蟹我出六两银子。”
刚从船上清货下来的人看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他认出了海珠，开口说：“鱼我要了，张掌柜你是不好出门，这丫头在一条街都出名了。她泅水本事强，但凡下水趟趟不空手，经她手的鱼获挑不出毛病，只一样，个头大的虾蟹不卖，她要带回去自己吃，专吃好的贵的稀罕的。”
海珠浅浅一笑，留下青蟹和一兜琵琶虾，其他的都装网兜里拿上码头过秤，五条海鱼二十斤三两，一兜鲍鱼十斤多，还有七个海螺，一共卖了一两又七百文钱。
十而当一，她收了钱转手交一百七十文的渔税给码头上的虞官。
头发稀疏的老头见海珠真要走，他赶忙加价，抱起大青蟹要求她卖给他。
“真不卖，我不是图银子，掌柜的你不用利诱，我就是想留着自家人吃。”码头上有官兵，海珠也不担心他为难人。
“七两，买米都够你吃一年的。”
海珠还是摇头，“你觉得我家里会缺米？这样吧，我下午还下海的，我帮你留意着，再逮着大青蟹了我给你送铺子里去。”
老头叹着气把青蟹放下，“你这丫头，人家在海上辛苦一天就图海货卖个好价，你倒好，值钱的都进自己嘴里了，不是个会过日子的。”
“银子是赚不完的，攒的再多放在那里跟石头没差，吃进肚子里才是自己的。”辛苦半天要是连自己想吃的都吃不到嘴，那过得还有什么意思？海珠可不想再过先吃苦后享福的日子，及时行乐，吃得好睡得香，先满足了自己再谈旁的。
她想赚钱不难，甚至搬到镇上买屋置铺都是件容易的事，但她不想被银钱推着走，当生活被金钱充斥了，物质上的贪欲会让她自己乃至身边的人浮躁起来，那样的日子着实她上辈子已经过够了。
海珠推着渔船入海，她踏上船头走上船板，摇着船橹慢慢驶离海湾，跟离岸的商船错身而过时，她听到船上有人说盐亭被匪寇抢了。
她立马拐回码头跟驻守的官兵打听消息的真假，对方也没瞒着，确有其事，“过两日应该会有水师派兵过来，听说是每个村都要安排两个官兵守着。”
海珠再跟他打听盐亭的情况，对方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她回村了没敢跟齐阿奶说，但村里又不止她一人去码头，到了傍晚，匪寇抢了盐亭还伤了人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祥和的渔村蒙上一层阴影，村里的人天天梗着脖子瞅着河道，盼着当盐丁的儿孙快快回来。
载着兵卒的官船比运送盐丁的渔船先一步驶进河道，海珠打水回来竟然在船上看见了熟人，韩霁跟沈遂一高一矮地站在船头。
“六哥？”海珠站船头招手，“快下来，到我家来，你竟然来我们村了。”转眼冲韩霁招呼道：“韩公子，到家里来歇歇脚。”
“看见我高兴吧？”沈遂提着个包袱下来，进屋往桌上一丢，大摇大摆地拎个椅子坐下，再踢一个给韩霁，“霁兄是负责安排官兵驻守的，我爹把我也踢了过来，我娘跟二嫂知道会来你们村，给你准备了东西让我捎来。这么大的包袱可把我累惨了，你可得下海多捞点好东西招待我。”
“没问题，你想吃什么我都能给你捞上来。”海珠只差拍胸口保证了，家里来了客她是真高兴。
“伯娘和二嫂太客气了，还给我捎东西。”她不掩饰她的激动，这些关心仅源于她自己，跟原身没有关系，这种感情不像来自齐阿奶和冬珠风平的关心，她受得没有愧疚感。她像只花蝴蝶一样飘进飘出，把家里能吃的都拿出来，炸的小鱼条，烤的短腿海虾，还有裹了海苔碎炸的花生。
“韩公子你也吃，都是我自己做的，很干净的。”海珠说。
他们路过码头刚吃了饭，都不饿，但也不缺她的意，拿起筷子挟着吃。
“这虾子烤得好，家里有油纸吗？给我包两包我带走。”沈遂毫不客气。
“什么时候走？”
“最多待半个时辰。”韩霁说。
“天都快黑了，要不住一晚再走？”海珠把目光移向他，“夜里行船也不安全，住一晚明天再走？”
沈遂朝韩霁使眼色，他垂下眼不做声，过了片刻点头道说：“那就麻烦了。”
“我去找点好货，我之前下海发现了一个螃蟹窝，今晚吃蟹如何？我给你们做蟹粉煲。”
冬珠跑进来听到这句话就瘪了嘴，待看见沈遂她又高兴开，说：“我姐做的蟹粉煲很好吃的，沈六哥，你来了多住几天。”
说罢轻轻叹口气，再好吃的东西吃了七八年也吃够了，她就想不通她姐吃了十多年了怎么还没吃厌。
沈遂和韩霁跟着海珠一起出海，坐在船上，沈遂拍着船舷说小船坐的不得劲，“妹子，要不要跟六哥坐大船出去晃一圈？我们去深海的，能看到鲸鱼喷水。”
海珠心动了，她看向能做主的人，“我不能去吧？你们是公务出行。”
她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韩霁笑了下，朝沈遂拍去一巴掌，“别糊弄人，齐姑娘，其实我们跑这一趟也是有事相求，你应该也听说了，前些日子盐亭遭了匪寇，据军中得到的消息，这群匪寇占了无人岛……”
“你们想让我给你们当暗探？”海珠直接问。
韩霁不说话了，沈遂也没了笑，这招是个昏招，用一个弱女子当暗哨着实不合适。
“罢了，我胡说的，你别当真。”韩霁放弃了不着实际的念头，“官船还要向西行个五六日，你若是想跟着也行，待拐回来了再把你送回来。”
见海珠还在思索，沈遂拍拍她，“别多想，往西去没危险，不然也不能让你跟上。你不去也行，我们明天就走。”
“去呗。”海珠决定了，她要出去看看，住在海边靠着小渔船她无法游览这绵延的海岸线，“往西是不是水果多啊？我们上岸吗？那行，正好我三叔回来了，我把孩子撂给他，我出去玩玩。”
说完她朝沈遂大力拍回去，“好兄弟，以后再有这好事还捎上我。”
“我就喜欢你这痛快的性子。”沈遂大乐。
韩霁嗤笑一声，心想他喜欢的人多了。

第21章 性情相投
“船下方就有一窝梭子蟹, 我下去逮了，你们在船上等我一会儿。”海珠把渔网兜绑腰上，从一旁的布兜里舀一碗细沙装进三角形的漏斗里, 漏斗卡在裤腰带上。
“你这是做什么？”沈遂在一旁看得不解。
“沙漏完了我就该上来了, 用来提醒我自己别被淹死了。”
海珠从船尾跳下海，这片海域她已经摸熟了，下水判断了下位置，目的明确地朝左前方游去。
六丛蜂窝形状的珊瑚石下住着一群梭子蟹, 它们守着珊瑚石劫杀搬迁过来的小鱼小虾, 吃喝不愁还能磨磨钳子, 个个长得体型圆润，钳子锋利。
瞅准了地方，海珠解开网兜, 持着铁钳挟住蟹背一个接一个往网兜里扔, 落荒而跑的她也不追，等她走了它们再回来，下次想吃梭子蟹了她再过来。
抓了十只蟹, 再从一旁的海草丛里薅两把海草, 沙漏里的沙还没漏尽，她摆着腿从寻食的鱼群里穿过, 循着乌色的船底上浮。
水下出现人影, 船上的两人不约而同松口气，韩霁接过装了蟹的鱼兜，沈遂伸手把海里的人拽上船。
滴滴答答的海水顺着衣摆裤腿流到船板上, 不多一会儿脚下就积了一汪水, 沈遂摇着船橹往回走，跟海珠说：“一直下海捕捞也不是长久之计, 你这趟要不随了我搬去永宁镇？有六哥罩着你，总不会让你吃亏。”
头发上的水拧干了，海珠解开发绳任由一头长发垂在肩上，听了这话她认真打量他两眼，见他没有旁的意思才说：“我这日子过得挺舒坦的，搬过去做什么？只要不是离了水，搬去哪儿我都要下海。”
韩霁坐在船头只听不插话，他跟海珠不如沈遂相熟，还没到可以聊私事的地步。
出海的渔船回来了，河道上遇到了他们频频打量海珠船上的两个陌生面孔，相熟的人问：“海珠，你家来客了？看着眼生，莫不是你继父那边的人？”
“是军营里的官爷，他们是来送兵卒守卫咱们村的，晚上在我家吃饭。”海珠指了指村里河道上堵的官船。
村里的人已经从冬珠嘴里知道了海珠认识官家少爷的事，众人皆叹她运道了得。
海珠拎着梭子蟹进门，发现屋里坐了好几个老头，族长、村长、村里说得上话的人都在，她三叔也换了身衣裳过来了。
韩霁一见到这么些人就知道他们的目的，他只留了村长和族长随他去船上说话，“其他人各忙各的吧，我们明日一早就走，不多叨扰。”
“家里置了席，不如去我家用饭？”村长问。
“不必了，海珠是我妹子，我们大老远来一趟，就在她家用饭。”既然海珠不打算搬家，沈遂就开始给她撑腰长脸。
海珠换了衣裳出来见她三叔也跟着人走了，她喊住他说了明日要跟着官船出海的事，“三叔，你明日住到我家来，帮我照顾着冬珠和风平。”
当着沈遂的面，齐老三不敢多问，海珠说什么他应什么，出了门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才又进门问：“海珠，你哪日回来？我去码头接你。”
“届时会送她回来，你不用担心。”韩霁进门说，他理解海珠家里人的担忧。
齐老三的胆子也就敢问那一句，当着贵人的面他讷讷说不出话，连连“哎”了几声，大步走了出去。
海珠在灶房做饭，梭子蟹已经刷干净，她让风平生火，让冬珠进屋拿五个鸡蛋。
“大姐，你跟船出海做什么？”风平问。
“玩，可惜你跟冬珠太小了，不然也带上你们。”陶罐里油烧热了，海珠先煎鸡蛋，她见冬珠嘴角下垮不高兴，笑着说：“我先去探个路，过两年我们攒钱买大船了，我开船带你们出去玩。”
“多久回来啊？”冬珠从背后搂着海珠的腰，闷声闷气地说：“我舍不得你。”
“很快就回来，我回来了给你们带好吃的。”
煎蛋起锅，就着锅底油煎姜末，海珠把前些日子腌的蟹酱舀两勺倒进陶罐里炒香，泡发的米粉倒进去炒出色，加水大火煮开再把剁开的梭子蟹铺上去。
“小火煮。”她给风平说，然后出门收拾饭桌。
“手艺不错，闻着挺香啊。”吃饭时沈遂很捧场，“酱的味道不错，有多的吗？明天提一坛放船上。”
“行，吃完饭你就提上去。”
桌上五个人就海珠跟沈遂时不时说话，冬珠和风平情绪不高，不想搭理人，韩霁是碍于关系生疏，只能闷头认真吃饭。
夜里沈遂跟韩霁睡在船上，没让海珠收拾空屋子。
……
隔日一早，渔村里的人才醒，官船就动身驶出村子。海珠站在船头跟船下的人挥手，见冬珠和风平还哭了，她先是觉得好笑，后回过味了又觉得心酸，这两个孩子缺乏安全感，太依赖她了。
官船入了海速度就快了，船重吃水深，海上潮起潮落对它影响不大，坐在住舱里甚至还能下棋。
沈遂不是个能耐下心的性子，早就厌倦了下棋看书的事，他见海珠路过，连忙喊她进来说话。
一心二用，棋盘上的形势朝一边倒，韩霁赢得没意思，他收了棋子拿出本书看。
“韩公子，我之前向你讨的书好像是本食方。”海珠去隔壁把那本书拿过来，“书泡了水字也没散，我想着应该是好墨，编纂这本书也是花了心思的，你看紧不紧要？”
韩霁还没说话，沈遂一把接过皱巴巴的书，胡乱翻了翻，扑面而来的是烘烤过的烟火气，衬着纸上饭菜也有了些意境。
“不是紧要的书，你拿着玩吧。”韩霁说。
“后面怎么还有空白页？”沈遂问，他翻到封面，念道：“韩长空？也姓韩？”
“家中一个长辈喜山水，好口欲，专爱此道，每逢家里晚辈出远门他都会送一本，让我们为他续写各地美食。”韩霁说得无奈，他接过书翻到后五页，从桌下拿出笔墨开始誊写，“这几道菜是我来广府后写的，我抄下来后这本书还归齐姑娘。”
海珠坐一旁等着，悄悄问沈遂识不识字。
沈遂不答，海珠便明白了，这是个文盲，比她还不如。
“之前说得匪寇的事，那个无人岛是在哪个方向？”海珠试探着问。
窗子猛地被海风吹开，窗扇拍在船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楼船上放哨的小兵小跑过来查看情况。
韩霁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他走上前关上窗，冲海珠说：“小些声，这事就我们三个知道。”
海珠看了眼沈遂，这么重要的事把口风透给她合适吗？
“所以如果我应下了，就我们三个悄悄潜过去？”她问。
“匪寇凶残，凭船上这点兵卒哪能成事，探清情况了肯定是要水师出兵。”沈遂窃窃道。
这个事算是韩霁跟沈遂私下合谋的，少年人心中抱负比天大，一个心中揣着公道，一个心怀正义，俱是不忿匪寇抢盐杀人还猖狂而去。私下三两句话一说，少年意气的两人一拍即合，就想寻善泅水的海珠相助，为民匡扶正义。
韩霁看着为人端方，身姿高大，海珠本以为他是个稳重靠谱的人，不想他也是个心思躁动的，瞧着跟沈遂是一路人。
韩霁被她看得不自在，耳后起了热意，也装不下去了，反瞅过去说：“沈兄弟说得没错，你一个小丫头心思还不少，反应也挺快。”
海珠翻白眼，“你俩莫不是有毛病，私下论我长短做什么。”
“哎，要不要干一票大的？”沈遂心痒难耐，他怂恿道：“官府墨迹的很，派个兵比蚂蚁搬家还慢，等人去了匪寇早就跑了，我们先去探探情况？”
“他爹不是提督？”海珠朝韩霁看去，“剿匪不是水师的事？”
“那也需要官府上报，官府解决不了才会出动军队，一来一去没大半个月成不了事。”韩霁抱臂，睨着海珠说：“你还有什么顾虑一并说了，免得惹得我跟你六哥一时喜一时叹。”
“我就是啥都不清楚才问的多，去我肯定是敢去的，有危险了我跳进海里谁能奈我何？我这不是怕你俩走一趟把小命丢下了，我活着回去可没法跟你们爹娘交代。”
这下轮到沈遂翻白眼了，韩霁也面露不屑，但为了能把海珠拖去，两人俱是低声下气保证说不给她拖后腿。
海珠嘻嘻一笑，把桌上的书推到韩霁面前，“最后一个条件，我不识字但想跟着食方学做菜，还劳韩公子念给我听，反正坐船也无事可做。”
韩霁看向沈遂，沈遂连连摆手，“我不识字。”
韩霁目露怀疑，“你爹是虞官你不识字？你没上过私塾？”
“噢，我从小习武，不喜诗书，上有兄长能文能武，我爹娘就不逼我做我不喜的事。”沈遂颇为自得，他翘着腿坐下，宛如坐在茶馆里听戏，笑盈盈道：“这就开始念吧，我也搭空学学怎么做菜。”
海珠回屋拿了烤虾来，见韩霁脸色憋屈，她讪讪道：“早上没吃饱，饿了。”
接下来的行程就是三人或坐或站在住舱里研读食方，桌上的吃食一直在变，烤虾吃没了还有在渔家买的炸小鱼，若是路过码头，桌上的吃食就换成新鲜的水果，亦或是买了豆腐，三人去船上的灶厨按食方煎豆腐。
四日已过，船上的兵卒只剩下十个，这是要安排到广府最西的一个离岸岛上驻守，岛上也有渔民生活。
“你们快出来，有鲸鱼！”海珠大喊。
落日余晖下，距船十公里左右有一束冲天的水柱，一个庞然大物露出水面，船上的舵手见了吓得赶忙调□□帆，船头在水中拐了个弯，生怕撞了上去。
三人在二楼看得清楚，水中巨物怕是有十艘船那么长，石青色的外皮光滑，流畅地破水而出，水柱在晚霞中折射出绚丽的光。
“震撼人心，我每次看到这些大家伙都不敢出声。”沈遂长吁一口气，他就是见过这些东西，对大海一直心怀恐惧，太大了，人在它们眼里不值一提，鲸鱼看人可能跟人看蚂蚁类似。
鲸鱼沉下水面了，海珠还恋恋不舍地望着，她叹道：“长得好养眼，真是太神奇了。”
“养眼？”沈遂大叫，韩霁也不解地低头。
“对，养眼。”海珠点头，跟上辈子那些海中怪物相比，这头座头鲸堪称美丽。
韩霁大为震撼，“你不觉得吓人？”
考虑到他们的心情，海珠迟疑道：“是有点，但我觉得震撼为多，很值得欣赏，见过一次还想再见一次，很完美啊。”
“了不起。”韩霁佩服地拱手，“哪天我有了你这个心态，估计也就敢在海里畅游了。”
官船靠岸，岛上的驻兵过来迎接，韩霁跟沈遂忙着跟人寒暄，海珠先下船转悠，在岛上看到了青黄相间的香蕉，在她的记忆里，还是原主十岁那年吃过。
至于她，只在古籍里见过图片。
沈遂虽然吃过不少香蕉，但也没见过香蕉树，他爬上树割了两挂下来，说要给他娘和嫂嫂们带回去。
“我要带四挂回去，我们村里人多。”海珠准备明早离开时再上树摘，她打算下海去打捞点鱼获，顺便看看岛在水下是什么样的。
韩霁从船上奔下来拽住她的袖子，说：“不准下海，万一鲸鱼还没走远。”
海珠才不听他的，反拽着他的胳膊往海里走，“那么大的鲸鱼就是寻死也不会往这边跑，过来就搁浅，你要是不相信就跟我下海看看。”
男女有别，韩霁不像沈遂大大咧咧的对姑娘又拍又打，他不可能把海珠抱起来强掳到岸上，见拦不住了，只好站在浅水滩上等着，看着海珠一点一点被海水淹没。
已是傍晚，水下光线比较弱，越往下游越是黑沉。岛下像是一座倒过来的山峰，怪石嶙峋地堆砌在一起，石缝的泥里长着了茂盛的海草，海草丛里住着鱼虾，跟礁石融为一色的章鱼藏在礁石上，柔软灵活的触手悄摸摸靠近啃食海草的银黄小鱼。
海珠是那个在后的黄雀，章鱼捕食暴露了自己，她反手攥了章鱼扔进网兜里。
黑沉沉的海底像个深渊巨口，她不敢再往下，海珠拽着网兜往水面游去。网兜里的章鱼喷出一股股浓墨，在人身后留下一道黑色的尾巴。
追丢了猎物的乌贼循着味追了上来，海珠低头就看见一只巨型乌贼，两条长触足散开比她的腿还长。她先惊后喜，用章鱼做饵把它往水面上引，待它察觉到危险，她猛地踢腿过去，在一大股浓墨里，乌贼缠上了她的腿，她迅速探身过去捏住乌贼的长触手从腿上扒下来。
海面上仅剩下一点光，海珠冲出水面朝沙滩上的人炫耀：“看我抓住了什么！”
她披散着一头黑亮的长发，脸色乌青，衬得一口牙越发白，胳膊上缠着蠕动的软肉，韩霁看着她踏着水一步步往岸上走，不由退了两步。
沈遂骂了句粗话，“你下趟海变成鬼了？脸是咋回事？”
海珠不明所以，伸手摸脸时看到手上变了色，她淡定地说：“乌贼喷墨喷我脸上了，瞧你们大惊小怪的。”
乌贼的墨汁难洗，海珠快把脸搓掉皮了也没完全洗去色，她放弃了，走到沙坑边看他们烧火。
火光在她脸上渲染了亮色，沈遂坐她对面，瞅到她的脸就忍不住发笑，见她阴沉着脸翻白眼，更是笑得发抖。
“再笑你待会儿别吃了。”海珠无语。
“你…你别看我，也别坐我面前，你坐韩霁旁边去。”沈遂笑得跪在沙滩上，“笑死我了，你还不如不洗，黑一块儿白一块儿。”
韩霁本来忍得好好的，奈何沈遂笑得像发癫，他也垂下头无声发笑，抬头见海珠满含杀气地看过来，他笑得拍腿，“要不我们把乌贼煎好了你再过来吃？”
海珠就不走，端端正正坐在两人对面，恶狠狠地说：“笑，继续笑，笑死你们。”

第22章 登岛
半轮明月高悬, 夜色下的海面泛着点点微光，沙坑里的火苗熄灭了，铁板上炙烤的乌贼香气扑鼻, 咸香和蒜香混在一起诱人极了。
沈遂笨手笨脚地拿起铁铲把煎出焦边的触足切开, 两条长触足，八条短触足，肉厚又长，铲了三碗起来, 铁板上还铺得满满的。
“汤也煲好了, 乌贼头给你吃, 不枉你辛苦一场。”韩霁盛了碗汤给海珠送去。
海珠哼了一声，见好就收，不跟两人计较。
沈遂给船工送去两碗铁板烧, 过来时拎了壶酒, 分倒在三个杯子里，他问海珠喝不喝，“少喝一点, 吃这滋味十足的菜得配着酒, 不然少了番味道。”
海珠接过酒杯嗅了嗅，轻咂一口觉得尚能接受, 她举杯说：“来, 碰个杯，预祝我们行动成功。”
白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咕噜一声酒水下肚, 海珠刚要喝口汤压压酒味儿, 就听沈遂又发癫似的闷笑出声，她斜眼看过去, 咬牙说：“你要不别吃了？”
“我没笑你，就是想了件好笑的事。”
说了等于白说。
韩霁伸手狠掐他一把，听他痛苦地“嘶”了一声才松开手，嚼着又嫩又韧的触足说：“滋味挺不错，多吃点。”
海岛上野蒜多，炙烤乌贼的时候加的蒜粒也多，蒜粒焦香，又沾了乌贼肉里的汁水，滋味那是没得说。沈遂尝到味儿不说话了，他嚼着蒜粒抿着酒，心想若是他老爹在，光吃蒜都能佐一斤的酒。
乌贼的触足圆咕隆咚的，炙烤过的很有韧劲，咬开后口感又很嫩，肉里裹着汁水，烫烫的，又鲜又甜。海珠吃快了咬到舌头，她吸了口气，不当回事的继续吃，只有在喝酒时才感觉到舌头一角火辣辣的疼。
海边潮水翻滚，有螃蟹在月光下爬出水面，韩霁初时还纳闷它们在细沙里扒着什么，直到看见两只海龟从海里起来在沙里扒坑下蛋才反应过来。
“螃蟹竟然还偷吃海龟蛋，难怪这儿的乌贼都能长这么大。”韩霁喊吃得抬不起头的两人，“你们转个身往海边看。”
沈遂已经喝晕了眼，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他盯着海面发呆。
海珠则是端着碗跑到海边，莹莹的月色下，螃蟹从沙堆里翻出刚孵化的小海龟，她惊讶道：“螃蟹竟然还捕杀幼龟，真不是个好东西，明早出日头了我下水多逮点。”
韩霁想笑。
不远处，岛上的渔民正在捕蟹，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时高时低。待沙滩上的人散了，沈遂把自己也喝趴下了，韩霁无奈的把他背起来。
海珠把铁板铁架收起来放树下，明早会有人过来收，酒壶、酒杯和汤锅是从船上拿的，她要给拎走。起身看见韩霁还在树下站着等她，她赶忙跑过去，说：“韩公子你先走就是了，不用等我。”
“一起走安全些，我带你出来肯定要为你的安全负责。”韩霁让她走在前面，他偏着头躲开背后熏人的酒气，温声说：“我们也算相熟了，你别一口一个韩公子，我在家行二，你随我家里的姊妹喊我二哥也可。”
海珠应了，她巴不得不喊什么公子少爷，别扭死了，喊出口就觉得低人一等。
回到船上，海珠径直回了她的住舱洗漱睡觉，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有叹气声，她翘了翘嘴角。
*
沈遂一觉睡醒，太阳已经高升，船也离了岛，回程的方向顺风，海岛在视线里成了个模糊的黑点。
韩霁正在给海珠念食方，瞥到门口进来一抹黑影，他头都没抬，也没搭理他。
沈遂脸皮厚，他端着碗拎着椅子坐下，冲韩霁说：“我听船上的人说昨晚是你给我洗的澡，谢了啊兄弟，哪天你醉酒了我也伺候你一回。”
海珠故作惊诧地“啊”了一声，“你还伺候他洗澡啊？”
“是吧，太够意思了。”沈遂也没想到，他扒完饭碗一丢，感叹道：“比我亲兄弟还贴心，霁兄，我才见你的时候觉得你面冷，想着肯定不好相处，是我拙见了。”
“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火热的心。”海珠立马接话。
“对，面冷心热是不是？是有这个词吧？”沈遂问海珠。
海珠看向韩霁。
韩霁把指关节捏得咯吱咯吱响，海珠明显是在作怪，这姓沈的傻狗还跟着捧哏，他把捏的书放下，朝海珠看去，“还学不学了？”
海珠哈哈大笑，笑声要把船顶掀翻，一股脑的把昨晚受的嘲笑一并还回去。
“咦，你脸上的墨汁还没洗干净啊！”沈遂反应过来。
笑声戛然而止，海珠瞪他一眼，板着脸示意韩霁继续念书。
韩霁扬起书挡住脸，遮住高高吊起的嘴角。
来时路上耗了四天，回去只用了两天，到家时在船上放了两天的香蕉柄还是青的。
海珠把四挂香蕉送回去，水都没喝又走了，这次冬珠和风平没哭，一是眼睛陷在黄灿灿的香蕉里，二是海珠保证最多四天就回来。
据韩霁得到的消息，匪寇藏身的无人岛处于回安码头和永宁码头之间。那是一个数十座小岛连起来的离岸岛，离海岸很远，上面礁石林立，不适合人居住，也就没派兵驻守。
简单来说，就是地形复杂适合藏人偷袭。
三人在永宁码头下船，弃了官船后，海珠出面找镇上的渔民租了艘渔船，夜深的时候从没人把守的海岸溜了下去。
“打听的消息如何？”她问拎刀的两人。
“前两日衙门派了二十人前去查看，有去无回，也不见尸骨。”沈遂说。
“人杀了扔海里喂鱼，哪里找得到尸骨。”海珠说，“或是身上绑了石头沉入海底，除非是海水倒灌，不然尸骨难见天日。”
“猖狂至极。”韩霁愤然。
海珠撇嘴，“然后呢？官府接着打算如何？”
“还没商量出来。”沈遂艰难吐字。
海珠嗤笑一声，“匪寇守着过路的小岛，出海的渔民都受威胁吧？商船速度快还能逃跑，渔船被盯上了，九死一生。”
“官府已经下令不让渔船靠近那片岛了。”沈遂哀叹一声，他朝韩霁说：“韩少爷，你家在都城，给家里人吹吹风让朝廷多派些有能力的官员来，我们这儿的官爷都是些臭鱼烂虾，捐笔银子就能称上一句大人。”
韩霁隐在黑暗里讽刺一笑，高堂上也是臭鱼烂虾当权，他当做没听到沈遂的话，说：“情况探明了我就回去跟我爹说，让他派兵过来。”
夜晚的海面也不平静，怕扬帆会被人看见，三人轮换着摇橹艰难得在海上行进。一直到月亮偏西，到了后半夜，渔船才靠近无人岛。
不确定匪寇藏身在哪座岛上，海珠提议她下海游过去看看。
临了了，沈遂跟韩霁犹豫了，怕海珠会出事。沈遂让韩霁留船上等着，“我也会点水，我陪海珠一起过去，遇到人了我也能抵抗一阵子。”
“得了，你跟我去就是个拖后腿的，我遇到人能藏能躲能跳海，带上你还让我分心。”海珠嫌弃他，她实在不相信他那毛燥的性子。
说罢也不给他们啰嗦的时间，一个轻巧的弯腰，人就钻进了海里，就连惊起的涟漪也很快被风浪抹平。
夜晚的海下并不安静，白日里成群结队的鱼群藏在礁石里睡了，而虾蟹正是寻食的时候，发光的水母在海里像一串被风吹乱的灯笼。还有闪着两点光的鱼，躲在暗处一动不动，人靠近了它一溜烟蹿走了，把人吓得一哆嗦。
海珠怕撞上它们，海底颜色越鲜艳的东西毒性越大，她躲着发光的东西游，上岸了才松口气。
海上礁石林立，还有杂乱的树丛，海珠走进去了开始后悔，遇到人还好，她怕踩着蛇啊。
另一边，韩霁跟沈遂也划着船往岛上来，主意是他们出的，哪能坐享其成，万一海珠遇害，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海珠从岛上退出来就遇到了刚上岸的两人，三人站在海边干瞪眼，最后决定把船藏起来一起进岛。
月亮隐进云层，脚下的路更黑了，海珠跟着前面两个人的脚步走也差点被绊倒，她抚着胸口说：“不行，这么找下去不行，敌人还没找到我们先把自己折腾死了。我们回海边去，天亮了再进岛。”
带累了她，韩霁跟沈遂都挺愧疚，见她这么说，两人都没反对，又摸索着原路返回。
海珠从船上拿了衣裳换上，从礁石上敲些生蚝填填肚子，吃饱了她喊两人去船上，“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先闭眼眯一会儿。这会儿我也不讲究了，六哥你坐过来让我靠着。”
沈遂乖乖听话，坐过去跟她背对背地抵着，韩霁见状也坐过去，他不敢睡，睁着眼给眨眼间就睡熟的两人放哨。
当天边透出第一缕阳光时，他叫醒两人。
“你没睡啊？”海珠揉着眼睛问。
“眯了一阵儿，醒得早。”韩霁跳下船活动活动腿脚，学着海珠的动作在礁石上敲生蚝填肚子。
“真是受罪。”沈遂撒了尿蹲海边洗手。
“后悔了？”海珠含糊地问。
“那倒没有，你后不后悔？”沈遂走到她旁边，等她敲了生蚝他就伸手捻了吃，“你倒是挺让我惊讶的，昨晚上我生怕你会哭。”
瞧不起谁啊，海珠哼笑，上辈子她穿梭在怪鱼嘴里作战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
岛上突然响起一声吹哨声，三人赶忙躲起来，等了一会儿不见人过来，沈遂跟海珠给船做好掩饰，韩霁去把蚝壳扫进海里，沙滩上的脚印也用树枝扫去。
“走吧。”海珠比了个方向，“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第23章 事了拂衣去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 满身狼狈的三人又回到原地。这一天又是钻洞又是爬树，海珠点背遇到了巡逻小队，为了躲藏她还跳进了河里, 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 沾了水滚了泥，衣裳都看不出原色了。
她拿起摊在船板上闷干的衣裳换上，洗了洗手坐到礁石边敲生蚝，一天两夜净靠这玩意填肚子, 她都要吃吐了。
“等回去了我要好好吃个饱, 再好好睡一觉。”她有气无力地喃喃。
“情况摸索得差不多了, 歇一会儿我们就回去。”韩霁说。
跟海珠不同，他昨夜没睡，今天又在岛上蹿了一天, 眼里窜了红血丝, 腿脚沉重，精神却很亢奋。他亢奋到忘了男女有别，把手搭在海珠肩上, 极高兴地说：“找你果然没找错, 太能耐了，要不要跟我走？我给你在水师里找个事做, 你也不用下海捕捞养家了。”
海珠：……
怎么一个两个都想把她拐走？
她把他的手从肩上推下去, 拒绝道：“不要，我下海捕捞挺惬意的。”
“她不去我去，好兄弟, 你把我带走。”沈遂捧着去壳的生蚝过来献殷勤, “我今天也表现得很不错。”
“你去了水师可要下海练水性的。”韩霁拍开他的手，他缓过气了, 喊沈遂帮忙把船抬进海里，“走吧，我们现在回去，我回去了睡一会儿，天亮了就去回去找我爹。”
海珠没动，她问已经坐上船的两人：“韩二哥，你一来一回请了兵来大概需要几天？”
“最少三天。”
“但我偷听到的消息是两天后他们的二当家要带十来人出去销货，这批人放走了，想再抓回来可就难了。”
“那也没办法，我调不动永宁镇的驻兵。”韩霁看向沈遂，问：“你能说服你爹吗？”
“管钱的插手兵权，你是嫌我爹命长。”沈遂可以为了他心中的大义献身，但他不能搭上全家老小的命，死在匪寇手上的是命，他家人的命也是命。
“我有个办法……”海珠把她的主意托盘而出，“我能保证不暴露自己，就算是事发了匪寇也想不到外人身上，只当是个意外。”
“成，我听你的，再耽搁一天，拼他一拼。”沈遂听得热血沸腾，他摩拳擦掌地扛着大刀从船上跳下来，恨不能立马天明去大干一场。
韩霁也默默从船上下来，又把船拖回礁石后面。
三人又是背靠背睡了一夜，天破晓时，海珠换上脏衣裳跳进海里，中途钻出海面透了口气，再上岸时提在手里的外褂鼓/囊/囊的。
“走。”她朝两人招呼。
昨天已经把地盘踩熟了，三人一路像老鼠一样穿梭在阴沟树丛里。
岛上的匪寇只有五六十人，做饭的是个暴躁老头子，他不忿大家都在吃喝赌钱，就他一天三顿饭守在灶房里，还动不动被骂做的菜难吃。故而每逢做饭他的怨气就特别大，切菜骂，烧火骂，骂起火了就往锅里吐口水。
大早上的没人靠近厨房，沈遂缩着腰把砸烂的彩色水母和蓝色章鱼泡进水缸里，待听到三声鸟叫，他把泡去血水和肉糜的水母、章鱼拎起来用衣裳兜着，快步隐在木屋后的柴垛里。
打水回来的老头唰的一下把两桶水倒进水缸里，接着舀米煮饭，米压根没淘直接下锅了。
等老头炖鱼做菜的时候，沈遂离得老远冲灶房尖声喊：“大当家今早要吃炝生蚝，多添道菜。”
老头骂骂咧咧地走了，海珠赶忙溜进去把切碎的水母埋在锅底，稳妥起见，她把剩余的水母泡泡水，撇去水母后把水倒进粥里搅搅。
一切做好，三个贼一样的人缩在柴垛里偷笑，心里鼓噪着，按耐住自己竖起耳朵安静地等着。
匪寇三五结伴过来吃饭，脚步零碎，这让缩在柴垛里的人紧张得要喘不过气，生怕毒量重了入口就死，那可就完蛋了。
好在运气是偏向他们的，日上三竿时，气急的声音响彻这一隅，来人嘴里满是污糟话，要捉了做饭的老头去砍死。
韩霁动了，他攥紧大刀钻出草垛，嘱咐海珠继续在这儿躲着，“事了了我们来找你。”
“成吗？我也去吧，给你们放哨。”海珠用气音说。
“可别，鬼点子你在行，要论杀人，你是个拖后腿的。”沈遂迫不及待了，他兴奋得手心出汗，“走，立功的机会来了。”
韩霁朝海珠安抚一笑，说：“放心，交给我们，我跟我爹上过战场的。”
两人悄无声息地绕过柴垛，手起刀落，灶房里还在争执的两人就咽了气。
海珠思索了再思索，最终还是决定躲在柴垛里不露面，她的确没杀过人，也接受不了手上沾上人命。
正午了，太阳越来越毒辣，海珠闷出了一脸的汗，身上的汗味儿引来了蚊虫，她露在外面的手和脸都遭了蚊子叮咬，要痒死了。
就在她待不住打算换个地儿的时候，一串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海珠心里一慌，她攥根还未干透的树棍在手里，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那道脚步声竟越来越近，鞋底摩擦碎柴的悉索声清晰可闻，一道入耳的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哈！”海珠猛地冲出去，吓得惊慌失措的人厉声尖叫，后退不及摔坐到地上。
海珠趁机拎着棍子往她身上抡，把她打得站不起来，在一声声“别打了别打了”的哀嚎声里她认出了对方，竟然是带冬珠和风平去永宁镇时在船上遇到的拐子，那个微胖的妇人。
对方也认出了她，恨极大骂：“原来是你个小贱人，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送上门来了。”怒而生大力，贼妇丢了挡着头的包袱，迎着棍棒竟然站了起来。
力气上海珠自然不敌三四十岁的壮妇人，她最后狠狠朝她肚子上抡一棍子，后退一步调头就往海边跑。
韩霁找过来时柴垛里早就没人了，他吓得心里一咯噔，注意到地上凌乱的痕迹，他拎着滴血的大刀循着脚印撵去。
海珠已经跑到海边，站在水里她就不怕了，她涨红着脸撸起袖子，朝气喘如牛的贼妇大骂：“你个贼婆娘，来啊，奶奶就站在这里看你能奈我何，上次没让你栽我手里，今天我要了你的贼命，免得你再去害人。”
韩霁跑来听到这通骂高兴得腿软，可吓死他了，他放慢了脚步，调整了急促的呼吸才大步走出去。
刀尖敲在礁石上叮当响，妇人听到声回头，一眼看到那个杀神，她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往海里跑，想着从海里跑或许还能保条命。
海珠就等着她呢，跟过去一把拽住她往海里拖，把人呛晕了才松手。
“上面如何了？”她拖着人软着腿朝海滩上走，见韩霁犹豫着要不要动刀，她阻拦道：“先留她一命，官衙的大牢里还有几个以拐子的名目抓进去的，应该是她的同伙，带回去好好审一下。”
韩霁脱了被血浸透的外褂把人捆起来扔岸上，他朝海珠看一眼，见她脸上慌张未退，忍不住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怕，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扫个尾。”
“去吧去吧。”海珠一屁股坐地上不动了，可累死她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海珠饿得准备下海捉虾吃了，沈遂和韩霁压着三个面目狰狞的贼首下来了。
“妹子，我们成事了。”沈遂激动得心肝乱颤，急于跟人分享喜悦，他大步朝海珠跑去，拽着她的手哈哈大笑，把她的背当响锣拍，“我们三个结义吧，比亲兄弟还亲，肝胆相照，同生共死，以后我有一碗肉也是我们三个分着吃。”
心中热血沸腾，他看着像是个精神错乱的疯子，海珠被他拍得要吐血，不得不反手把他推进海里清醒清醒。
“哈哈哈，我剿匪了！”沈遂躺在水里大笑，“我是大英雄，我爹可不能再骂我了。”
海珠跟韩霁对视一眼，对方无奈的独自去找船，他也激动，脑瓜子嗡嗡的，一时分不清藏船的方向，好在看到了贼人的船只，他拖了两艘过去。
“我压着他们三个独自撑一艘船，你受累载着她跟他。”韩霁指了指还在发疯的沈遂，他都想把沈遂也给绑了，免得路上闹幺蛾子再把船打翻了。
海珠同意，她让韩霁吃点东西歇歇再走，趁机过去跟他说：“我打算靠近码头的时候跳海游回去，免得被人看见。你跟沈遂说一声，向官府禀告的时候把我从中抹去，我就是帮忙掌舵划船的。”
韩霁皱起眉，“为何如此？你从中贡献颇大，我打算为你请功的。”
“我又不能为官做宰，请什么功？”海珠笑笑，“就是请功了也是给笔银子，还有个虚名，但那个虚名于我没用，传出去说不定还是个祸害。你跟沈六哥是官家少爷，匪寇再恨拿你们没办法，但我不同，齐家湾连着海，匪寇连夜去了，整个村的人都要为我陪葬。”
“好，我知道了。”韩霁懂得轻重，他朝海边看一眼，说：“这四个见过你的人，我保证让他们没命走出大牢。”
这话海珠相信，她背着手抿嘴一笑，说：“虚名你们拿去，但钱财上可不能短了我的，少了我可不乐意。”
“一定一定。”韩霁忍俊不禁，他想起前些日子沈遂说的话，他也想说她这个痛快的性子很合人心意。
“我一定帮你多争取，银子到手了给你送去。”韩霁说，“那咱们这就走？不，我先去把沈遂拽过来对好话。”
他俩在一边商量，海珠把四个贼人赶上船，她站在船边思索一会儿，等韩霁过来，她问他知不知道医术比较厉害的大夫。
韩霁一点就透，说：“下次我过去把府医带过去。”
沈遂冷静了，他上船升起风帆，回过神问海珠，“我都没发现，你跟他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怎么也喊他喊二哥？你置被你救了命的二哥于何地？”
三句话两句都没正形，海珠朝他挤个假笑，“生死之交了，你都要拉着我同生共死、义结金兰了，还问我跟他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做梦呢？回神了！”
风吹动风帆，渔船扬长而去。
当码头进入视线，海珠让沈遂撑船往岸边走，她掏走他荷包里的银子，跳下船时说：“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想着还找我，我待会儿买身衣裳吃顿饭就坐船回去了。”
在外经历了一场冒险，她该回她的安乐窝了，惊险和刺激是调味剂，祥和平凡的日子才是吃不腻的主食。
海珠回到回安码头时正好赶上出海捕捞的船回来，船上一张张晒得发黑发红的脸，讨价还价时紧皱的眉，拿到银子时的似喜似忧，百态众生相，一杆把她敲回了神。
“发什么愣，回家了。”齐老三朝海珠拍一巴掌，“瞧瞧你到哪儿野去了，浑身的酸臭味。”
海珠撇嘴，嘴里发出几道意味不明的音，她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跟着她三叔登船。
“冬珠和风平还好吧？”她问。
“好，守着四挂香蕉，在村里可牛气了。”

第24章 修葺房屋
石屋阴凉, 光线昏暗，入耳的是滚滚流水声，汩汩的水声格外让人好眠, 海珠意识混沌地醒了几次, 沉重的眼皮让她没空细思，只当是天刚放亮，翻个身又熟睡过去。
冬珠悄悄进屋看了好几次，她走到床边都不见床上的人察觉, 她又蹑手蹑脚关门出去。
到了晌午, 齐阿奶过来喊潮平回去吃饭, 进屋见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她走进灶厨问：“你姐还在睡啊？”
冬珠正在切菜，闻言“嘘”了一声, “奶你小点声。”
“出门做贼去了？”齐阿奶嘀咕, 她抱起坐在地上的小孙子，说：“饭好了就喊她起来吃了饭再睡，饿久了别把胃饿坏了。”
“晓得了, 我把菜炒上了就喊。”
齐阿奶要走, 潮平不肯，他弹着腿朝风平伸手要抱, 嘴里含糊地喊“哥”。
风平扬手吓唬要打他, “闭嘴，不准叫。”转而迅速跑进屋摘两个香蕉塞给他。
潮平顿时眉开眼笑，紧紧握着香蕉不吭声了。
“家里又不是没有, 省着自己的吃你兄姐的。”齐阿奶朝他屁股蛋子上拍一巴掌。
听着说话声和脚步声出了院子, 海珠才握着木梳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开门出来。门一打开，阳光顺着门缝爬进来, 细碎的灰尘掺在其中闪着光，海珠抬手遮住眼，打个哈欠说：“都晌午了啊。”
“姐，你醒了？”冬珠拎着菜刀出来 ，“早上你说不吃饭就没喊你，饿了吧？风平，给大姐拿几个香蕉。”
“别，现在没胃口，有热水吗？我渴了。”
几乎是她话刚落地，风平就倒了满满一碗热水端出来，等她喝完他接过碗，笑眯眯地问：“还喝吗？”
海珠在他脸上揪了一下，“好弟弟，我不渴了。”
风平害羞得红了脸，支吾几声，颠颠地拿着碗躲进灶厨里继续烧火。
海珠拎着椅子靠墙坐下，睡久了骨头都是软的，抬手梳了几下头发胳膊就无力发酸，听着屋里慢吞吞的咚咚切菜声，她摊手摊脚地瘫在椅子上眯眼发呆。
门外的河道上缓缓划来一条船，齐老三绑了船拎着水桶进来，进门见海珠披散着头发懒散地坐着，他喊冬珠出来拿鱼，走过去问：“你这是才睡醒？”
“唔……三叔你没出海？”
“没，就在海边撒网，跟你一样。”虽然收获少点，但能隔一个时辰回来一趟，给他二哥翻个身挪个地儿，拉屎拉尿也不用憋在裤/裆里。
“你这几天跑出去干嘛了？累成这德行。”齐老三一副审问的口吻，“昨天看到你我差点没认出来，双眼发直，神情呆愣，浑身酸臭，活像个逃难过来的难民。”
“跟两个少爷去无人岛寻宝了，珍宝没发现，差点把人累死。”海珠抬手开始梳头发，她口吻随意道：“三叔，你跟我奶就放心吧，沈遂和韩霁都是正经的官家少爷，我跟他俩一起出去玩你们就别操心，我身上没有他们能图谋的。”
齐老三朝她脸上瞅两眼，十四岁的毛丫头还没张开，身条稚嫩，姣好的五官被晒黑的肤色掩去三分颜色，她神态冷静，唯独少了妙龄少女的单纯娇俏。
他也是从毛头小子的年龄走过来的，大差不差了解十七八岁的小子对哪种姑娘存有幻想。想到这儿，他放下那些担忧，只叮嘱说：“没人住的岛上虫蛇多，你少去为好。以后出门先跟我或是你奶说一声，之前你屁股一拍跑了，我们在家白白吊着心。”
“好嘞好嘞，三叔你快回去吃饭吧。”
“我就知道你不爱听，但凡……罢了。”齐老三提着桶往出走，“我走了，你下午出不出海？”
“不了，我还想歇歇。”
“姐，饭好了，我把鱼蒸上就能吃饭了，你洗洗脸。”冬珠钻出灶房说。
“我小妹真能干，做的什么饭？”海珠伸个懒腰蹦起来，舀水洗了脸精神了。
午饭是蒸的米饭，篦水篦多了米有点硬，菜苔炒久了煮烂了，蒸鱼有点咸，海珠一点都不嫌弃，吃得津津有味。
“不好吃。”冬珠撇嘴不高兴，“糟蹋东西了。”
“多做几次就熟练了，姐姐现在能赚钱，经得起你糟蹋。”海珠把鱼肚子里的鱼籽翻出来，平分成三份挟弟弟妹妹碗里，说：“吃吧，能煮熟我就不嫌弃。”
三个人两份菜，就着饭也没剩下什么。
海珠最后一个放下碗筷，她倒了鱼骨头收拾碗碟进去洗碗，风平拿了抹布擦桌子，冬珠没事可做，她转转悠悠想去洗泡着的米罐。
“你别动。”海珠不让她洗，“做饭的不洗碗，你出去坐着。”
“那我明天还做饭。”
海珠嘴上答应了，但没给她机会。隔天她撑船去码头买了五花肉，从海里捞了海菜，五花肉剁成肉糜混着海菜做馅蒸包子。
陶罐煮饭炒菜还能将就，蒸馒头蒸包子就不大如意，海珠费了大力气，包子还是挤破了口，油水流了出来，味道就不大可口。
下午她就没出海，撑着船又去了码头，找铁匠打口铁锅，从他口中打听到一个会缠灶的泥瓦匠，她找去人家家里雇了人去给她干活。
石屋盖得严丝合缝，每一块儿石头都起着大用，动一块儿房子就可能蹋，泥瓦匠在灶厨里转了又转，出门跟海珠说：“无法从墙上打烟囱，只能把房顶掀了，烟囱从屋顶上伸出去。”
“那就掀屋顶，您正好帮我修补一下另外三间房的屋顶，台风之后我也没看过有没有问题。”
海珠带着冬珠和风平把灶房里的东西都搬出来，煮饭、炒菜、蒸鱼、炖肉的陶罐瓦罐零零散散有七个，还有装蟹酱虾酱的坛子，装米装面存豆子花生的大陶缸，陈年磕破了角或是碎了一半的瓦罐也堆在角落没舍得扔。不清理不知道，舀水的葫芦瓢都有四个，更别谈巴掌大的油罐盐罐，海珠要把用不上的扔了，冬珠还舍不得。
“这个罐子只是柄手断了，其他还好好的，还能装米装面。”冬珠夺下一个陶罐，选出另一个裂了口的大肚瓦罐说：“这个能用来煮蛤蜊和蚬子，那些东西比较脏……这个瓢还是好的，就是旧了点，还能用。”
姐妹俩一个要扔一个要留，泥瓦匠在一旁看了都觉得好笑，他跟海珠说：“你妹子还挺节俭持家的，是个会过日子的。”
“破烂就是越攒越多，越积越破。”做灶厨的石屋收拾干净了，里面空旷许多。海珠站在里面比划了下，按她设想的，缠好锅灶后只留一个煲汤的灶口，其他的都推了，屋里会顺眼许多，做饭转身也不绊脚。
既然冬珠舍不得扔那些破陶烂罐，海珠就从河底挖了淤泥填在罐子，挖了野蒜野葱种进去，还沿着墙角种了一排野花。
“噘嘴做什么？你留着是为了用，我这不就用上了？”海珠冲冬珠得意一笑，拍拍手说：“以后它们就交给你照顾了，别给养死了。”
冬珠无话可说。
海珠趁这个机会把家里好好拾掇拾掇，天气好她把衣箱都搬了出来，院子里灰大，她就搭了杆子在门外的空地上晒衣裳。
风平前两年穿小的衣裳她都择了出来，之前攒着是为了给小弟潮生穿，如今潮生离了家不缺衣裳了，她就拿去给潮平穿。至于她跟冬珠以前的旧衣裳，还有她娘留下的几件棉衣，海珠都没留，送给了村里没爹没娘的丫头。
“不穿的旧衣裳还能拆了做鞋。”冬珠嘀咕。
“衣裳买新的，鞋也买新的。”海珠翻出去年冬天的棉衣在她身上比量，摸着下巴说：“袖子短了，给五堂叔家的小蝶吧。”
冬珠舍不得，“我就穿了半个月，还没洗过呢。”
“颜色老气了，我们明天去扯花布做花袄。”海珠叹气，这丫头太过懂事了，还有点抠搜，明知道家里不缺银子她也舍不得花。她摸摸冬珠的发顶，说：“我妹妹长得好，适合穿颜色鲜艳的衣裳。”
冬珠有点不好意思地鼓起腮帮子，看着靛青色的小袄还有些犹豫，“可是这是娘给我做的，今年就没了。”
不合身的衣裳该扔，无用的惋惜也该遗忘，会给人带来低落情绪的东西不值得再留。海珠毫不犹豫的把青色薄袄扔进不要的衣堆里，说：“又不是跟娘不见面了，等明年你见着她了，你就问她要件合身的新衣裳，你要一件她给你做两件。”
冬珠想想那个场面，心情极好地莞尔一笑，她不再想七想八，主动把不合身不喜欢的衣裳择出来给玩得好的小姐妹送去。
海珠选了一通就给姐弟三个每人各留两身换洗的衣裳，其他的都拿去送人。旧床单和旧褥子拿去给她奶，齐二叔之前行动不便，糟污了好几条被褥，这些拿去正好可以把脏臭的棉絮换下来扔了。
缠灶砌烟囱花了两天的时间，重搭屋顶又耗了两天，修补另外三间房的屋顶就简单了，半天不要就完工了。
海珠给泥瓦匠结了工钱，把他送去码头，她去布庄把订的被褥和床单装筐拎到船上。她多买了几丈荷粉色和淡黄色的棉布，打算把隔壁的两间房装扮一下，她想跟冬珠和风平分房睡觉了。
齐父生前睡的卧房从齐母改嫁后就落了锁，担心冬珠和风平睡过来夜里会哭，海珠决定她搬过来住。之前姐弟三个同住的石屋留给风平住，她用棉线比量尺寸，剪了淡黄色的棉布当墙布挂上去，一整面墙上了色，屋里顿时亮了三分。
冬珠的卧房同样布置，就是黄色的墙布换成荷粉色，床上的床单和薄被是她最爱的天蓝色，海珠请绣娘在被单和床单上绣了花朵、蝴蝶。
这么一布置，青石墙带来的沉闷和压抑散去，屋里温馨许多。
冬珠和风平回来看到，激动得又叫又跳，当场脱了鞋脱了衣裳爬上去打滚，海珠刚提出要分房睡，两个小的马不停蹄的去搬东西。
海珠把剩下的布分给喜不自胜的两人，“自己的屋自己布置，脏了乱了也是自己收拾。”
冬珠和风平满口答应，冬珠朝正中的卧房里瞅，“姐，你的屋是什么样？”
“还是原样，要不要进去看看？”
冬珠下意识后退一步，最开始她是不愿意进去，不进去就能幻想她爹还在里面，时间久了她就有点怕，她见过他死后的样子。
海珠推开了门，靠墙的木床擦去了灰，屋顶的蜘蛛网也扫去了，她过去把新买的褥子铺床上，石黛色的床单，杏黄偏白的被面，很安静的颜色。
屋里她还没想好怎么布置，先从院中掐了束野花掺着绿草茎插在瓦罐里放在床头的桌上。
石屋收拾了几天大变模样，黯淡的光影褪去，墙边的野花似乎驱散了角角落落发霉腐朽的味道，人住着舒心许多。
海珠打着庆祝的名头请她奶和二叔三叔过来吃饭，郑家四口人自然也没漏下。她去镇上买了新鲜的猪肉，挑只大公鸡，又下海逮了鱼虾，撬了鲍鱼，到家了系上围裙小露厨艺。
“这瓶瓶罐罐都装着什么？”魏金花问。
“做菜用的，花椒胡椒、八角桂皮都有，还有孜然和熟芝麻熟花生。”海珠掂着铲子大火炒鸡肉，鸡肉下锅前她炒了糖色，后又淋了一勺酱油，翻炒出味了加一瓢温水没过鸡肉，盖上锅盖她着手给鲍鱼开花刀。
“这又是做什么？这么讲究还雕朵花？”魏金花端着洗净的石斑鱼进来。
“切开了更入味，等菜起锅了你尝尝。”
魏金花让风平出去玩，她坐灶下烧火，问她都是跟谁学的，懂得还挺多。
“我得了本食方，前些日子不是跟船出去玩了，船上无聊，我央着识字的人给我念了两遍，七七八八知道了不少菜的做法。”海珠说得半真半假，她上辈子在网上看到过不少做菜的视频，吃不到嘴只能过个眼瘾，越是如此越是惦记，记忆越发深刻。重活之后坐拥大海，食材应有尽有，可惜她作为没什么见识的渔家女只得收敛着。巧的是下海打捞翻到了食方，她设法抓到自己手里带回来了，了解到各类食材该如何处理。
“你这丫头……”魏金花咋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要说出门遇贵人是运道，但海珠能抓住机会跟人说上话混上一丝半点交情，那可不能再归于运道了。
“聪明，机灵，识眼色，胆大却知进退。”她咂摸一番，说：“我比你多活一二十年都不如你，我去码头见到官兵都不敢搭腔。”
“我们交了渔税，码头的驻军就是保护我们的，只要不犯事不用怵他们。”
魏金花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她交了渔税，官兵就该保护她？原来她男人交的渔税还有这个作用？
瞅着院子里说话的人出去了，魏金花看着海珠试探说：“你爹出事后，那时候你娘还没走，她当时愁风平太小撑不起家，你叔还说再过几年等你大了到我家来……”说着见海珠偏过头看她，她心里发虚，打着哈哈说：“幸好当时没定下，我家大郎是个憨的，可配不上你。”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不都是靠海吃饭的人，哪还分个三六九等。”海珠揭开锅盖把鲍鱼倒进去，腾腾升空的烟雾模糊了她的神色，“我跟大郎一起长大，他小时候在河边拉屎栽进河里还是我喊的人把他捞起来，当弟弟看大的人，谈到嫁娶……”她吸口气胆寒地摇头，“不能想，不能想，感觉是乱/伦。”
“你个死丫头，什么话都敢说。”魏金花扬起手作势要掐她。
海珠耸肩一笑，继续说：“我不喜欢比我小的，太幼稚了。”

第25章 鲨口逃生
齐二叔瘫了之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感知缺乏，听觉和嗅觉竟然比往常灵敏许多，他坐在墙角的阴凉里隐隐约约地把灶厨里的说话声听了七七八八。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等饭后回自己家了, 他私下把话透露给老娘。
齐阿奶坐在屋里思量许久，佝着腰去找海珠。
海珠正在屋里忙活，之前陆陆续续捞回来的海星晒干了，攒了一盒子, 她用锥子钻了窟窿串上绳打算挂在石墙上。听到有脚步声进来, 她一回头就见齐阿奶老眼含泪地扫视着屋里的边边角角。
海珠没出声打扰她, 她继续往墙上挂海星，齐阿奶也没说话，她在大儿子生前经常坐的地方安静地回忆。
最后一颗海星固定好, 海珠从桌上蹦下地, 她走到门口往墙上看，拍拍手上的灰问：“想我爹了？”
“想他做什么，狠心的东西。”齐阿奶话里还带着气, “他眼睛一闭省心了, 留我们祖孙俩给他收拾烂摊子，尤其是你, 小小年纪就受苦, 自己还是个孩子就给弟妹当起了爹娘。”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海珠捻了捻指尖，背靠着夕阳坐在门槛上屈起膝，祖孙俩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面对面坐着, 她含着笑说：“我不觉得是受苦, 冬珠和风平都大了，不怎么要我照顾, 我们姐弟三个是相互陪伴，他们依靠我，我也依靠他们。”这个家离不了她，她也离不开冬珠和风平，她在弟弟妹妹身上找到认同和被需要的感觉，不然她可能在腿伤好了就出海找个无人岛独自漂泊去了。
她年纪小不懂婚嫁上的弯弯绕绕，世人都道丧母长姐不能娶，一是没娘教性子怪，二是会贴补娘家。海珠她娘虽然还活着，但改嫁了就离了家，她一个人拖着两个小姐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会受婆家挑拣。不过这些话齐阿奶没跟海珠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晌午你跟金花在灶房里说的话被你二叔听到了，他回去了让我来问问你，是不是他听岔了。”齐阿奶问，“你魏婶儿有意让你到她家去做媳妇？”
海珠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有些不耐烦，“我拒绝了，我才十四谈什么嫁不嫁人，奶你别说了，挺烦人的。”
“金花跟海顺都是好人，对你们姐弟三个的好也是真心的……”
“那也不能把我搭进去。”海珠来气了，“魏婶儿跟郑叔待我们好我知道，我也知恩，往后寻到机会我报答回去就是了。”
“我还没说完你这丫头急什么？我又没有勉强你嫁人。”齐阿奶拍腿，“你给我坐下，我过来问问就是怕你不愿意再怨怪了她，好肉都想往自己碗里扒，谁都有私心，你可别因为她的小心思就对人生了怨气。”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得兜个大圈子。”海珠无语，“你放心吧，我没钻牛角尖，没怨怪我魏婶儿。”
齐阿奶瞪她一眼，起身就要回去，走前再嘱咐一句：“就是自家人也有怀揣私心的时候，没有十成十的好，你在外面交友也要留有防备心，别被人算计了。”
“知道了——”海珠拖着嗓子说话，她关了门跟着老阿奶前后脚出去，提上桶拿上网兜要撑船出海。
“太阳都快下山了你还出海？再有一会儿就该做饭了。”齐阿奶站河边说。
“我下海游两圈，奶你回去吧。”
铁锚抛上船，海珠拿着船橹往岸上一撑，船顺着劲儿滑了出去。
搂柴回来的妇人看到她招呼道：“这么晚了还出海？”
“去撒两网就回来，不耽误事。”
海面上飘着一艘船，海珠远远的看一眼调□□帆朝反方向去，离了人的视线，她动作利索地跳进海里，像条细长的鱼悠闲的在水下游荡。
鱼有鱼道，虾有虾道，不进食的时候它们平和的在海里共处，各自快活地畅游。海珠先是跟在一群小鱼后面毫无方向地追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钻出水面晃一圈。再钻进海里就游到海底，在光线明灭的海草丛里骚扰凑对儿的海螺、捕食珊瑚虫的海葵、跟礁石融为一色的章鱼……章鱼惊慌的从礁石下逃跑，游进海草丛里变成青褐色，钻进珊瑚石里就又转变成白色，要不是海珠一直盯着它，还真分辨不出它藏在哪个地方。
海是鱼虾蟹的地盘，论起逃跑的速度，人追不上它们，更别提滑溜溜的章鱼，逃窜起来像个飞梭，海珠只能趁其不注意把网兜蒙上去。
又在海底待的有一会儿了，她避开章鱼喷过来的浓墨往海面游去，上浮的时候遇到十来只被潮水涌来的红鲷鱼，她把网兜缠在裤腰带上摆动双臂撵上去。前一瞬还在潮水里逐浪的鱼群在注意到她后，瞬间改变姿态往海底冲了下去。
又追丢了一群。
海珠钻出水面抹去脸上齁咸的海水，游到船边把章鱼倒进桶里，她拿起竹筒喝几口水，朝远处的船挥手示意，转身又钻进海里。
这趟下潜她遇到只大海龟，她游在它上方在龟壳上摸一把，它丝毫不怵，目的明确地朝海底礁石滩游去。
海珠决定跟着海龟来一场捕捞，她拉开点距离跟在海龟身后，眼睛瞅着身下的海域，不料海龟突然转过头朝她撞来，她躲避不及，被撞得往海底沉。
大海龟没有停留，改变了方向朝海面游去，速度突然拉快。海珠正犹豫着还要不要跟，忽然听到突起的海水翻滚声，她转头，就见左后方的海面蹿来一道黑影，纺锤状的身条跟她的身量差不多，它朝她看了一眼，扭过身朝海龟逃跑的方向追去。
海珠朝反方向游，游走一大截又朝海面去，她所在的地方离海岸并不多远，竟然有鲨鱼闯过来了。
海龟被鲨鱼追上，它逃不掉就张嘴朝鱼鳍咬去，一龟一鲨在海面捣起的水花快有半人高。海珠爬到船上站在船头看得清楚，提醒她逃命的海龟被鲨鱼咬住了龟壳。
海珠把桶里的章鱼捞起来朝鲨鱼砸去，章鱼落水就逃，鲨鱼抵着海龟要朝深海游去。她赶紧把桶砸下去，摇船的木桨也掷过去，木桨砸到鲨鱼尾，它吃痛张开嘴，海龟逃过禁锢赶紧逃命。
海珠身无长物，也赶紧升起船帆逃跑，她来不及判断风向，船帆逆着风带着船背离着海岸驶了出去，也把鲨鱼带走了。
鲨鱼张大嘴咬船尾，海珠扶着船舷拎起另一支木桨朝它抡过去，手背划过鲨鱼的前吻，一抹粗糙又湿冷的触感从手背传向脊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渔船的船尾比鲨鱼嘴宽，它一口啃掉一嘴的木屑，并不能把船咬破，头上又挨了几棒子，它沉入水底，试图把船撞翻。
大难临头，海珠又紧张又兴奋，熟悉的刺激感让她亢奋起来。她沉下双腿，人跟着船晃，见机就朝水下的身影抡去一棒子，一个晃眼竟然在水下看到了大海龟的身影，它活跃在鲨鱼的鱼鳍左右，见缝插针地咬。
鲨鱼去咬海龟，海珠挥船橹砸它的尾巴。
鲨鱼转头去撞船，海龟朝它咔擦一口。
清澈的海水里出现丝丝缕缕的血色，血色逐渐变得浓稠，鲨鱼没占到便宜，生了退意，在又挨了一棒子后沉入了海底。
海珠等了一会儿见它真的走了，她力竭的一屁股坐到船板上呼哧呼哧喘气，想到她三叔可能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变故，她又赶紧爬起来拨动风帆。听到船头有咔咔的声响，她探身过去瞧，就见那只大海龟咬着船头的木头想要爬上船。
它的龟壳有她两臂环抱那么大，海珠拽了一下拽不起来，她把船橹递下去，又在船上环视一圈，捡起旧衣裳从龟鳍下环过去，提着袖子把海龟连拖带拽弄上了船。
海龟的两只后鳍被咬伤了，伤口在海水里泡得泛白，它上了船就趴在船板上不动了，海珠蹲过去说：“老家伙，你还挺讲义气的，我以为你逃了，你竟然又追上来救我。”
她越想越觉得新奇，对着海龟唠叨一通，末了说：“你跟我回去养伤，伤好了你再回大海。”
最后一末夕阳沉入海的另一边，海上的风势见长，推动着带有斑驳痕迹的渔船朝海岸飘去。一路追过来的齐老三在看到熟悉的风帆后，一个脱力，腿软得差点摔进海里。
“三叔。”海珠心虚地喊一声，看了眼船头船尾上留下的咬痕，她深知糊弄不过去，老实交代道：“遇到了一条鲨鱼，它追杀我，我被海龟救了。”
“真是鲨鱼？”齐老三隐隐有点兴奋，留意到这边起了变故的时候他模糊看到了鲨鱼跃出水面的样子，“你可受伤了？”
“没有，我的救命恩龟受伤了。”
知道她没受伤，齐老三兴奋地说：“你快给我讲讲，鲨鱼是什么样的？”
海珠：……
她囫囵讲了几句，指了指船头，央求她三叔帮她保密，“三叔，回去了有人问起就说是船撞到礁石上了，可千万别让我奶知道我遇到鲨鱼了，白让她提心吊胆不说，你我还要听她长吁短叹，搞不好就不让我俩出海了。”
齐老三年纪不大，也喜欢惊险刺激的事，见海珠没出事，他就答应为她保密，只是嘱咐她往后少下海。
海珠这时候乖顺的很，他说什么她都点头答应。
回村了，渔船的惨状果不其然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海珠早在心里编好了说辞：“下海的时候忘记收帆，被风吹着撞到礁石上了，这只大海龟也是倒霉，它从旁边路过被撞伤了后鳍。”
“这龟不小，看样子活了不少年，你别动它，让它养好伤就送回海里。”村里的老人说，“海龟活久了有灵性，我年轻的时候出海翻了船，掉进海里还得了一只海龟搭救，那只龟比这只还要大。”
海珠连声应好，她喊她三叔帮忙把海龟抱进院子里，“放盆子里，我撑你的船去海里拎两桶水回来。”
“你换衣裳，我去给你弄。”齐老三大步往出走。
冬珠和风平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龟，两人蹲在盆子旁边小心翼翼地摸它的龟壳，见它没有要咬人的意思，短胖的手指慢慢朝它的头上摸去。
“嘻嘻，它头上的花纹好像海蛇。”冬珠笑，“有点丑。”
“说不准它看你也丑，过来，别去打扰它。”海珠隔着道石墙说，“冬珠你淘米煮饭，早点吃饭，等天黑退潮了我们去赶海给海龟捡鱼虾吃。”
至于渔船，海珠换好衣裳去检查了一番，船板没裂，几道咬痕不影响什么，她就不打算去修。丢了支木桨她去村里问了问，从她五堂叔家找了一支合用的。
怕鲨鱼记仇会来报复，海珠连着五天没敢下海。她每天跟齐老三一起撑着船在海边撒网捞点鱼虾，退潮了就跟村里人一道去赶海，一天的收获刚好能糊弄住三人一龟的嘴。
她在家里过着悠闲又有趣的小日子，都快把韩霁和沈遂忘了，他俩大包小包带着一堆东西找来了。
“妹子，你六哥升职了，往后你就归我罩着。”沈遂大包大揽道，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也冷静了下来，这趟过来主要是来跟海珠道个谢，“外人不知道，我心里门清，若不是你，我跟霁兄难成事，说旁的没用，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韩霁把装有五十两金子的匣子递过去，“官府奖了三百两银子，我跟你六哥各拿一百两表示心意，五百两银子太重，我做主给你换成了金子。”
匣子递过去了，他笑着问：“少不少？”
海珠打开匣子，金灿灿的颜色晃眼，她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匣子说：“不少不少。”
“不少就行，这些是我另外让管家准备的一些礼，都是用得着的，你收着。”韩霁打开一个两尺高的樟木箱子，里面都是药材，像红枣和枸杞之类的是常见的，还有些是说不出名字的。
海珠看着这满满一箱药材陷入了沉思，她要生多少场病才能把这些药材用完？
韩霁有点窘迫，见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只好把话说明了，“我看过几本医书，姑娘家沾水容易体寒，这些都是温补的药材，你每天炖罐鸡汤、鸽子汤什么的，里面多放点药材一起炖。”
海珠了悟，接着想起来她的月事有三个月没来了。
“你家府医来了吗？”她问。
“来了，还在船上，我去叫他。”韩霁往出走，指着河道里的官船说：“往后我跟你六哥就负责在海上巡逻，检查各村的练武情况，你要的闲了还能跟我们坐船去深海。”
海珠羡慕了，公费游玩啊！

第26章 村里武学班
北方的人大多身形高大魁梧, 从船上下来的府医也是如此，长腿长手，一身的腱子肉配上他那张粗犷的脸, 不像是大夫, 更像是从军习武之人。
“你家府医是不是上过战场？浑身的肃杀之气。”海珠小声问。
韩霁点头，“穆叔先是我家在京都的府医，后来随我爹去了西北当了军医，前年我爹调到南方来, 他也一起过来了。”
“不像是治病的, 更像是取人命的。”沈遂调侃一句, 等人从船上下来了，他恭敬地喊了声穆大夫。
海珠也喊了声，上前一步要接过他的药箱。
“我提着就行了, 挺重的, 女郎带路吧。”
海珠引着人往她二叔家走，路上简单说了下她二叔的情况。
村里闲着的人见了，看热闹似的跟在后面, 不时感叹着摇头点头。
“奶, 二叔，我托韩公子请了大夫来给我二叔看看。”海珠接过朝她颠颠扑来的小堂弟, 对还愣着神的两人说：“把椅背放下让我二叔躺着。”
“哎！”齐阿奶响亮地应一声, 她高兴地丢下手上的鱼，熟练的把人弄躺下，上衣脱了, 裤子卷到大腿根。
然后一脸希冀地看着大夫。
“娘, 给人搬凳子。”齐二叔提醒，他面上很平静, 对这番医治似乎不抱希望。
韩霁跟沈遂接过椅子都没坐，站在一旁看穆大夫把脉，见他沉默着皱起眉就知道情况怕是不大乐观。
跟过来围观的人也是大气不敢喘，深怕会影响到大夫看病。
穆大夫把完脉，收起脉枕检查他后背上的筋骨，久躺的人身上血色不丰，背上也是薄薄一层皮，断裂错位的骨头能清楚地看出形状。
“我这么按能感觉到疼吗？”他问。
齐二叔点头。
“肉疼还是骨头疼？这样呢？还疼吗？”
“骨头疼，第二下比第一下疼。”
腰背、臀骨、大腿、最后是肩颈，仅是这番触诊就耗去了半个时辰。
齐老三也回来了，紧张的在一边守着。
“腰上的骨头碎了两节，就像砸断的木头，骨渣零零散散又跟肉长一起了。”看得出海珠是能主事的人，穆大夫就跟她说，“我虽然擅长骨伤，但这点无能为力，腰上的骨头太复杂了。”
海珠“唔”了一声，“那有没有改善的希望，我二叔全身只有头能使得上劲，腰受伤影响到腿我能理解，胳膊怎么也动不了了？”
“不用治了，我已经习惯了。”齐二叔不想再在他身上花银子。
海珠当做没听见他的话。
“我有套针法可以试试，针灸半个月，按我给的药方抓药吃些日子，这期间要是胳膊和手有感觉，还有好转的希望。”穆大夫说，“半个月后我再来一趟。”
海珠看了韩霁一眼，既然是府医，她也不能强留人家在她家住半个月，就问他走了谁来扎针。
“我不治了。”齐二叔再次开口，“我瘫在床上，手能不能动都一样。”
齐阿奶也脸色灰败地打起退堂鼓，老三一个人出海打渔养活四张嘴本就艰难，家里实在是没钱再买药。她知道海珠手里大概不缺银子，但她不想再让海珠往出掏钱。之前渔船的事上就是老三占了便宜，老二的轮椅也是她操心张罗的，时不时还送些米面粮油，买鸡买肉了也往这边送，当侄女的补贴着叔叔，外人说起来都要骂她不要脸吸孙女的血。
放弃治病的话不能让老三和海珠开口，这时候老二自己说不治了，万一哪天变了性子再想起这茬起了怨恨，到时候潮平都受影响。齐阿奶抢先说：“他不愿意治就不治了，我跟老三就是他的手和腿，扎针吃药受折腾是小事，有了希望再落空，不说他，我都受不了。”
穆大夫写药方的手一顿，抬眼看着海珠。
“大夫大老远坐船过来，别让人家白跑一趟，还是按他的法子试试吧，万一有希望呢。”海珠示意大夫继续写药方，她知道症结所在，继续说：“我二叔若是胳膊能动了，他能自己转着轮子出去坐河边钓鱼，去找人说话，能补渔网，奶你去赶海去捡柴回来晚了，我二叔还能淘米洗菜做顿饭。”
齐老三搓搓手心里的汗，问大夫扎针吃药大概要多少钱。
“码头有医馆是吧？你待会儿去找个大夫，最好是给你兄长看过伤的大夫，我把这套针法教给他，条件是他每天过来给你兄长扎针，他指定一口答应。至于药……”
“不缺药，我今天刚给海珠送了一箱药材。”韩霁接过话，朝海珠递了个眼色。
“对，我正愁要怎么用掉那箱药草。”海珠接过药方折起来放怀里，说：“三叔你快撑船去码头找宋大夫，就说提督府的府医在，他指定来。”
学个木匠活儿都要拜师给人当牛做马的使唤，更何况是医术上的，一套自创的针法能供祖孙三代吃喝不愁。
海珠承下这个情，她问韩霁急不急着走，“我回去做饭，晌午你们都在我家吃饭。”
“不急着走，还要找你们村长和族长谈事。”韩霁准备离开，也不让海珠去做饭，“我让人去码头的食肆订一桌席面送来，你别忙了。”
沈遂朝她招手，“跟上，给我们带路。”
“官爷，让我儿子给你带路。”瞅到机会的妇人把她儿子推了出来，借口说得有模有样：“你海珠姐忙得抽不开身，你替她跑一趟。”
沈遂狡猾的朝海珠投过去一个眼风，摆了下手指，缩着脖的小子自觉又缩回他娘身后。
“海珠，”人群里夹着的白发老太拉住她，央求道：“你看能不能给大夫说说，也给我看看腿。”
韩霁听到这话，侧过身说：“穆叔，我们明天回船，空闲时间你受个累，村里人谁要是不舒服了，你帮忙诊断一二。”
一直等在这儿的人无不朝他道谢，赶忙排队等大夫看病。
韩霁跟沈遂这才带着海珠走出来，三人沿着河道往上游走。
在村里驻守的两个守卫早就带着村长和族长在官船边等着了，见到人迎了上来。
“去船上说。”韩霁率先登船。
沈遂跟海珠相继跟上。
“海珠，你等等。”村长出声，他走在官兵身边，说话似乎也带了点官腔，“我和你族爷跟两位大人有正经事商量，你别上船，也到晌午了，该做饭了。”
“韩大人跟沈大人特意喊我一起来商量事的，村长叔你消息不灵通啊。”海珠脚步不停。
沈遂大笑两声，“对，我喊了两次才把人喊来。”
村长和族长这下没话说了。
七人先后落座，海珠坐在沈遂侧后方默默地听着，听到一半才明白过来，韩霁这趟过来为的是督促全村的少壮男人跟着驻村的守卫习武，不求多厉害，目的是如果遭了匪寇，村里的男人敢拿起菜刀拿起斧头杀敌。
海珠想到“全民皆兵”这个词，这个策略短时间难见效果，过个三年五年，若是海边起了战乱，住在海边的渔民可以直接调到战场去。渔民天生善水，出海捕捞的又是青壮年，自然不缺力气不缺胆量，在村里训练还不用花军费，吃穿住这方面就省了好大一笔银子。
她倾过身戳了戳沈遂，压低了声音问：“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韩提督，交给他儿子执行，他很重视南海的军备。”
“真是一位良将。”海珠不掩钦佩之情，“有勇有谋，国之栋梁，有韩提督在，我们渔民的日子必然安宁。”
“你听懂了？”沈遂大感诧异，他朝村长和族长看去，两人俱是一脸奉承之色，哪懂这方军令背后的意义，他认真地盯着海珠，“你真听懂了？”
坐在上首的韩霁朝凑在一起嘀咕的两人看过去，跟村长说：“不可应付差事，我每天都在海上巡逻，隔三差五就会过来检查，你若是办不好这差事，自然会有人办的好。”
“能办能办，大人尽管放心。”领这份差一年还有十两的俸禄，村长哪舍得让人，他恨不得跪下磕一个表明他的决心。
“训练时间只能在晚上，不能耽误渔民的日常生活。”韩霁再次告诫，“也晌午了，不耽误你们用饭，先回吧。”
两个守卫先起身往出走，村长和族长连忙跟上。
听到这边的动静，海珠抬起头问：“这就说完了？”
“我看你俩听烦了，就长话短说。”韩霁拎起茶壶给自己倒杯水润嗓，走过去问：“你俩在嘀咕什么？我在上面大声说，你俩在下面像老鼠一样左右交耳。”
“霁兄你不知道，海珠她竟然明白这方军令背后的意思，她说海边若是能安定五年，你爹的目的就达到了。”沈遂激动地乱转，他又是惊讶又是赞叹，拍着海珠的脑袋瓜说：“你们这头是怎么长的？听几句话就明白了，这就是我爹说的走一步把后三步就想好了？”
韩霁放下茶盏看向海珠，“你给我说说你的想法。”
“没什么想法，韩提督是个胸有丘壑的良将，我很敬佩令尊，你回去了代我转达一下钦佩之情。”
“少拍马屁。”韩霁催促，“你俩刚刚说得抬不起头，你跟我说没什么想法？”
“噢，我跟我六哥有个共同的爱好，齐拍令尊马屁。”海珠说。
沈遂“噗”的一声笑了，看韩霁吃瘪黑了脸，他倚着桌嘎嘎乐。
“海域安定时化兵为民，战时化民为兵，一不耗军费，二不挤占青壮劳力。”海珠不逗他了，说起正经的，“我没说错吧？”
“你是怎么想到的？”韩霁喝下一口茶，压下心底的波澜。
“按着你们的话多想想，这样做的会有什么样的局面，时间短了看不出什么，时间拉长就能琢磨点出来。”海珠摊手，“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沈遂有被讽刺到，若不是韩霁透话给他，他就想不到，就连他老爹也没想到这点，还以为是爹给儿子安排个轻省的活儿打发日子。
“不通军务的人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韩霁有点惋惜海珠是女儿身，不然他把她举荐给他爹。
“你来给我当军师吧。”他想看看她还有多少点子。
“免了，自由自在的日子挺不错，我吃饱了撑的天天陪你拴在海上漂泊。”海珠拒绝的毫不犹豫，她瞥他一眼，补充道：“而且你现在是几品官啊，我给你当军师没前途。”
“行，等我有前途了我再来。”韩霁发笑。
小厮带着一桌席面回来了，韩霁挑了几道肉菜吩咐人给村长、族长和两个守卫送去，剩下的摆在海珠家的院子里，等府医和宋大夫过来了一起用饭。
*
海珠下午带风平和冬珠去海边练习泅水，她打算等村里的武学班开办了，她们姐弟仨一起去学，能学多少学多少，学多学少都是自己的。
村里的人还都等着让大夫看诊，海边空荡荡的没人，韩霁跟沈遂也脱了短衫跳进海里练憋气，有海珠在一旁守着，他俩完全不担心失手把自己淹死了。

第27章 不愿意离开的海龟
晚上冬珠给大海龟换水喂食的时候, 沈遂跟韩霁坐在一边看着，他俩在海里泡了半天，眼睛被海水腌得通红。
“风平, 你眼睛疼不疼？”沈遂问。
风平摇头, “最开始疼。”
“什么意思？”
“习惯了就不疼，我爹最开始教我们泅水的时候，我们也是眼睛疼，鼻子和耳朵也不舒服, 次数多了就好了。”海珠解释, 她给海龟喂完小虾小螃蟹, 端着碗进灶厨。
“瓦罐里的粥搅一搅。”海珠说。
傍晚的时候韩霁本是还打算从食肆叫菜，海珠没让，他们怕她做得麻烦费事, 她就做家常饭, 他们也跟着吃简单点。
熬了一罐海鲜粥，粥里的生蚝虾蟹是大家一起扯着网在海里捞的，花蛤是海珠潜到海底的沙滩上挖的。河鱼的肉丝粗一些适合油煎水炖, 海鱼肉质细嫩鱼刺少, 撕了鱼皮剁肉糜捏鱼丸煮汤，河虾海虾刷洗干净切头去尾, 混着海螺片一起做生腌。
家里没酒, 海珠探出半边身子问逗海龟的人：“船上有酒吗？拎一小壶下来。”
跑腿的事都是沈遂干，他麻溜地起身。
“你的船真是撞在礁石上了？”韩霁问。
海珠当做没听见，偏偏冬珠提醒她：“姐, 韩二哥问你话呢。”
“说的什么？锅里溅着油听不清。”
韩霁没作声, 把手上的最后一条鱼扔给海龟，他说出去转转。
“饭都好了, 别转了，鱼起锅就能吃了。”海珠喊。
“噢，这又能听见了？”
海珠：……
这人有点讨厌哎！
海上起了风，晚上坐在院子里吃饭很是凉快，冬珠点了两盏油灯捧出来放饭桌上，洗洗手又欢快的去端碗拿筷子。
韩霁跟沈遂想去帮忙端菜，被海珠嫌弃地赶了出去，“本来就没几个菜，你俩再端摔两个，今晚净喝粥了。”
一桌的海鲜河鲜，猪肉鸡肉是不沾半点，海珠有些歉疚道：“穆大夫你将就一顿，下次来了我好好招待您。”
“客气了，已经很丰盛了，我不挑食。”穆大夫自己动手舀碗粥，白的蚝肉，红的虾，煮开花的米沾了蟹黄的色，翠绿的葱花和鲜嫩的菜叶，光是颜色混在一起就格外让人有食欲。
“南方虽然湿热得让人难受，但有一点好，一年四季不缺青菜吃。”穆大夫笑言，“西北的这个时候已经飘雪了，饭桌上看不见一点绿，京都也冷了，都是些存在地窖里的青菜，缺的就是那股菜青味儿。”
“也有不方便的，食材存不住，剩菜搁到下一顿就不能吃了。”海珠说，“吃肉也不方便，猪肉只有早上是新鲜的，买回来泡冷水里到晌午就有味儿了，一桌子的鱼鲜里混着一道不新鲜的菜，就是再馋肉也吃不进去。”
“这倒是真的。”猪肉还好说，穆大夫在西北待久了喜欢吃羊肉，来南方的这两年，就吃过两顿羊肉，前脚吃羊肉后脚嚼黄连都赶不住上火的速度。
韩霁跟沈遂都无法插话，这俩对做菜什么的一窍不通，唯一一点的了解还是来自那本食方。
热粥打底，胃暖了大家放下碗开始吃生腌，虾腌的时候还是活的，虾肉特别鲜，沾了酒又混了料汁，吃着没一点腥味。
“你们才来南方的时候吃得惯生腌吗？”海珠问韩霁。
韩霁点头，“打仗的时候什么都吃过，发酸的肉干都是香的，何谈这些东西了。”
生腌吃完再舀碗鱼丸紫菜汤，一口汤一口煎鱼，这种古怪的吃法也都吃得尽兴，到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饭后冬珠洗碗，风平擦桌子扫地，海珠送三个男人出门，他们晚上睡在船上。
“明天早上就走？”海珠问。
“嗯，还要去下一个渔村。”韩霁把腰间的玉佩解了给她，“我们说是在海上巡逻，一东一西隔得远，你要是遇到麻烦找不到人，你就拿着玉佩去无人岛，就我们去的那个，我的兵在上面驻守。”
海珠没接，这相当是把调兵权给她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太贵重了。
“我一个撑船打渔的姑娘能有什么麻烦，遇到无赖泼皮解决不了，我把人拖水里淹也淹死了。”海珠抱臂吊儿郎当道：“还是想用这玩意儿把我拴起来给你当军师？休想。”
话说出后，韩霁也发觉荒唐，他受了这句调侃，就势收回玉佩，“行，哪天答应给我当军师了，这块儿玉佩就是你的。”
三人上船，海珠也关了门。
*
次日一早韩霁和沈遂乘船离开，海珠等退潮了撑船去码头，她先去医馆把穆大夫留下的药方拿给药童让他抓药，等候的间隙找个脸生的大夫把脉。
“从七月中旬到现在一直没来月事，大夫你看看我有什么毛病。”
“体虚体寒，你可是生过大病？姑娘你可要好好补补。”把脉的大夫看了眼海珠的穿着，衣料不差，想必家里也有条件，“药补不如食补，我给你开个食方你抓些温补的药回去炖汤喝……”
药包比她想象的多，为了方便携带，海珠去布庄扯了块儿布把药包包起来挎在肩上，再去买两只鸡，给冬珠和风平捎点吃的就包袱款款的回家了。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不见一艘船，河边坐着钓鱼的小孩，海珠划船进村了才发现她奶就在河边站着，不知道看她多久了。
海珠头皮一麻，想到即将到来的唠叨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直接把船划到她奶面前停下，理直气壮地说：“我去给我二叔抓药了。”
“又花了多少钱？”齐阿奶拿她没办法，“你啊……我猜也是这样。”
“治病的事谈什么钱？”海珠把她的药拿下来，其他的装包袱里连带一只老母鸡扔岸上，“布不用给我了，刚好能给潮平做身衣裳。”
“这是最后一次，治不好治得好都到此为止，你二叔也是这意思，我们其他人也要过日子的。”齐阿奶见海珠又要犟嘴，她轻声说：“你想想你三叔，担子被你挑去了，他心里压力大，我怕他为了赚钱也把命丢海里了。”
海珠这才点头，这时候她想她奶和她叔但凡有一个喜欢占便宜就好了，但要真如此，她也不愿意操这个心。
她拿起船桨划船，冬珠和风平在家门口钓鱼钓虾喂海龟，海龟就趴在盆里放在河边，龟壳露在水面晒太阳，来食了它从水里抬起头。
“好享受啊老家伙，你爪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大海？”海珠蹲过去问，龟鳍上的伤口已经长了新肉，完全不影响它行动，出来晒太阳吃食都是它自己爬出来的，冬珠把盆子拎出来它再爬进去。
“姐，别让它走了呗，我跟风平钓鱼喂它。”冬珠央求，钓鱼喂海龟可比哄潮平好玩多了。
“它要活动的，现在趴盆里动都动不了。”海珠怀疑这大海龟是想赖上她们姐弟三个躺平了，但又不敢确定。
她把鸡宰了放瓦罐里炖，嘱咐冬珠等鸡汤炖出香味儿了把药材倒进去，“我带着海龟出海转转，它要是走了那就放他走，不愿意走我再带它回来。”
尊重它的选择，毕竟是只救命恩龟。
姐弟三个合力把它抬上船，海珠带着上船就翘着头的龟出了海，她先跳进海里，然后扒着船舷把龟倒下去。
海龟落进水里绕着船游动，海珠不管它，她钻进海里往海底游，想要找找血鳝都是在哪个环境活动。
两只海鸟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尖利的爪子抠破鱼腹，海珠清晰的在水下看清了血色由浓转淡的过程。
迎面游来的鱼群受了惊，海珠趁着混乱张开网兜拦截了两只。快有胳膊长的鱼，浑身带着金属的冷硬质感，她觉得这种鱼看着眼熟，钻出海面用针扎破鱼鳔的时候想起来了，是鲣鱼。
鲣鱼大多喜欢跟在鲨鱼身后浮游。
海珠想了想，再一次钻进海里往水底游。
围着船打转的海龟轻飘飘地跟上她，一人一龟毫无方向的在水底乱闯。
网兜渐渐装满，海珠准备回去了，她看向吃饱了肚子的海龟，这家伙还跟着她。
“走，跟我回去。”她朝它扒拉一把。

第28章 鲨鱼偷袭
海龟没上船。
海珠爬到船上先把头发拢起来拧干, 嘴里还在说让它老家伙等等，绾头发时头一抬，就见船头划过一个龟壳。大海龟浮在水面上, 四只龟鳍在水里划动, 离船越来越远，一股脑朝来时的方向游。
海珠心里一乐，她没作声，把头发梳顺披在肩头, 解开风帆升起来, 判断了风向调整好角度, 船跟在海龟后面撵了上去。
今日是小潮日，涨潮的时间在午饭后，这时海面上风平浪静, 渔船滑行的速度慢, 始终落在海龟后面。
拐进河道，海珠收起风帆，海龟先她一步游了进去, 她划桨追上去时早已看不见龟影。
等她把船划进家门口的水泊, 就见那只老龟卡在岸边，龟鳍被水草缠住了动不了。
“冬珠, 风平, 快出来看。”她笑着喊。
“看啥？”冬珠先跑出来，“逮到大鱼了？”
海珠指了指岸边的水草丛，“这家伙竟然认路, 也是, 海里的东西方向感应该都不差。它自己游回来的，有船都不坐, 还赶在我前面先回来的。”
冬珠跟风平赶紧连拖带拽的把大海龟拽到岸上，两个孩子围着它打转，由海龟带着跑进家。
海珠摇了摇头，把船锚砸进土里，船固定住了她拎着桶跳到上岸。院子里香味儿四溢，肉香里掺着一股特殊的味儿，味道醒脑挺解腻。
盆里晒的水已经热了，海珠把鱼获倒进装有海水的缸里，对玩龟的小孩说：“风平先出去，大姐要洗澡了。”
“我去给你拿衣裳。”冬珠洗洗手跑进屋，“穿哪一身？红色的吧，红的好看。”
衣裳放在凳子上，她不等海珠开口，一溜烟跑进灶厨里，“放心吧，我不偷看你。”
海珠轻笑一声，麻溜地脱了湿答答的衣裳，拿着水瓢舀水往身上浇，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最后汇集在一起顺着流水沟流经大门，汇进河道里。
最后一瓢水浇在头发上，海珠拿布包着，穿上衣裳喊：“我洗好了，该进来的进来，想出来的出来。”
冬珠和风平先后跑到水缸边上，见里面有两条没见过的鱼，鳞少，鱼皮泛着异样的光。冬珠拿棍子把鱼搅上来看得清楚些，“这鱼能不能吃啊？”
“应该能吃，我待会儿拿去给魏婶儿看看。”海珠搓搓浸了海水的衣裳，过两道水搭在绳子上，然后按老大夫说的，背对着太阳站院子里晒，头发晒干，身上晒出汗。
风平见了进屋倒碗热水出来，现在家里烧火的活儿都是他的，每逢海珠撑船出海了，他就烧一罐开水，烧开了揭盖晾着，人回来了刚好能喝。
“姐，晌午是煮米粉还是蒸干饭？”冬珠问。
“煮米粉吧，可以多喝点鸡汤。”
“那我就把米粉拿出来泡着。”
这个家没人偷懒，姐弟三个都是勤快的，不管是做饭洗衣，还是刮鱼杀鸡，但凡有一个人有事做，另外两个闲着也会过去帮忙。
头发晒干了，海珠从脑后编条长辫子，她听着灶厨里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心里很是宁和。冬珠和风平像两个勤快的小海螺，早上她出海了，小姐弟两个把院子扫干净，污水沟冲一冲，家里收拾齐整了就出去拾柴。有他们两个在，海珠压根不操心家里，又懂事又勤快……
“姐，快张嘴。”冬珠挟着个鸡翅膀跑出来，“鸡肉已经炖耙了，你尝尝。”
嗯，还是个贴心小棉袄。
海珠嚼着鸡翅膀拎条鲣鱼去郑家，魏金花正在做饭，她的两个儿子泡在河里洗澡游泳，还不如风平懂事。
“魏婶儿，你看看你认识这鱼吗？能吃吗？”海珠站在门口问。
“能吃，你还吃过，不过你可能没印象了。你两三岁的时候你爹跟你郑叔撒网逮了七八条。这玩意儿肉柴，腥味还大，适合做咸鱼。”
“能吃就行，我待会儿吃了饭就给腌上。”海珠看灶里没柴了，她转身往外走，“魏婶儿你做饭，我回去了。”
回到家，冬珠已经把米粉煮熟了，海珠把鲣鱼丢水缸里，她把瓦罐里炖的鸡汤倒出来，一人捞半碗米粉，舀两勺鸡汤两勺鸡肉，端上桌就开饭。
炖鸡肉的药材里有红枣和枸杞，鸡汤喝着清甜，红枣也炖耙了，枣肉厚实，海珠挺喜欢吃的，甚至为了身体好，她把一起炖汤的药材也给嚼了。
“姐，我喜欢吃这种菜。”冬珠暗示。
“以后我每天晌午都炖罐肉，就是你俩要多捡些柴。”海珠也喜欢，一碗汤喝下去身上就出了汗，这跟晒出来的感觉不同，出了汗身体舒服多了。
“吃了饭我就去捡柴。”风平说。
海珠笑，“傻不傻？天凉快点了再去。”
做饭的不洗碗，饭后海珠收拾了碗筷，从灶下抓把草灰抹碗上，搓去油星冲遍水就干净了。
水缸里的鲣鱼没了活泛气儿，从缸底飘到水面，海珠从墙上取下刮鱼鳞的剪刀，捞起五六斤的海鱼放水盆里。鱼半死不活的时候最适合刮鳞，怎么折腾都不会摆尾。
剪开鱼腹，鲜红色的鱼肉随着刀锋露了出来，海珠愣了一下，若不是披了鱼皮，这种鱼肉看着跟猪里脊肉没什么差别，很新鲜的红，肉按着挺有弹性。
海珠把鱼腹里的东西清理干净，舀半瓢水冲冲，看着嫩生生的鱼肉她有点舍不得腌，太糟蹋了。
等冬珠和风平拖着一捆树枝回来，进门就见饭桌上摆着一盘生肉。
海珠调了料汁，她招手道：“快洗洗手，我琢磨了一种新吃法，都来尝尝。”
鱼生切成了薄片有种晶莹剔透的美，鲜红的色淡了些，是任何颜料都染不出的色，看着这颜色压根想不起鱼腥味。
海珠先挟了两片沾上料汁尝味，她进去又沽了一小勺醋倒进去拌匀，再尝一口。
“味儿可以了，你俩尝尝。”
海边生活的人对鱼腥味接受能力比较强，冬珠和风平都能接受这种味道，但不喜欢吃，寥寥吃了两口就不动了。
“有点不新鲜了，下次若是再遇到，拿回来了就给片了。”海珠也没多吃，半盘鱼片进了大海龟嘴里。
剩下的一条半鲣鱼她给抹上盐，腌好后用装水的盆子压着。
午睡过后，腌鱼的盆里沁出一层水，本就紧实的鲣鱼更硬实了，海珠拿绳从鱼嘴里穿过去系个活扣挂在院子里晒着。
“我出海了啊，晚上别煮粥，我回来了做饭。”海珠跟冬珠交代，她把大海龟从盆子里倒出来，“我把海龟带去海里寻食，你俩别往河边走，想泅水等我在家的时候。”
大海龟也是挺灵性的，海珠拔船锚的时候它爬进河里，它沉在水里先逮只虾开胃，等船走了，它慢悠悠跟在后面。
河边洗桶的人见了无不惊奇，那个被海龟救过的老人听说了很得意，“我说过的，老龟很灵性的，其实海里的大家伙都有灵性，在没有受到威胁的时候不会攻击人。”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头皮疼，清闲的人午歇还没起，而齐老三压根没睡，吃过饭就撑船出海了。他的船离入海口不远，看见海珠的船出来，他高声嘱咐道：“下海小心点。”
“哎，晓得了。”海珠升起船帆领着海龟往另一个方向去。
离岸远了，她降下船帆，拿上网兜和剪刀跳进海里，尾随的大海龟也跟着沉了下去。
下海就遇到一群手指长的海鱼，像海里下了雪，咕噜咕噜把海水搅出泡泡。这种鱼长不大，是海龟和大鱼的食粮，它们见到海龟也不逃，撑死它也吃不完。
海珠就在水下等着，老龟吃饱了，鱼群保持着队形也游走了。
一人一龟继续下潜，这片海域的水底不知是起了浪还是怎么了，海底水混浊。两只兰花蟹侧翻着被泥沙压住半边钳子，这便宜了海珠，她毫不费力地捡到网兜里。
礁石下有只长腿龙虾在偷吃黑鲷的海草，海珠悄摸摸靠近，都要摸到虾壳了，肩膀被重重撞了下，虾被惊跑了，黑鲷也吓跑了。海珠回头，就见一条凶恶的鲨鱼蹭过海底的泥沙速度极快地窜了过来。
海珠下意识往礁石后躲，鲨鱼口从她面前擦过，她清楚地看见它牙缝里塞的半条小鱼。海底的温度低，她硬生生吓出一背的冷汗。
海龟跑了，海珠瞅了两眼没瞅到就不管了，她绕着礁石游，拿出剪刀攥在手里。
鲨鱼在挨了两剪刀后不再追着她跑，游到她的头顶，张开一口利齿朝她咬过来。
力气不敌，海珠不浪费功夫搬礁石砸，她把上辈子逃生的速度拿出来，脚蹬在礁石上蹿了出去，脚踝擦过鲨鱼的鱼鳍剌出血。
大海龟不知从哪儿游了过来，龟/口咬住鲨鱼尾，它吊在鲨鱼尾巴上。
鲨鱼闻到血腥味更加凶残，尾巴摆出的浪花几乎要把海龟掀翻。
海珠喘着粗气四处躲，好几次都差点进了鲨鱼口。又一次迎来从头顶的攻击，她退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鲨鱼，两者快要碰一起了，她突然后仰着躺了下去，剪刀狠狠插进鱼腹。
鲨鱼挣扎间撞上了礁石，礁石上的蚝壳贝壳划破鲨鱼皮，海珠在一片血色里攀上鲨鱼背，手上的剪刀挥个不停。
鲨鱼吃痛在海底翻滚，海珠拼着被撞也一个劲逮着机会往鲨鱼身上扎刀。
礁石被撞到了，海底的沙石被搅了起来，沙里的海葵海星慌张逃命。
鲨鱼也要逃，它在水里翻滚两圈，人被撂了下去它极速摆尾离开。
海珠精疲力竭地躺在海底，手里还攥着剪刀，她知道这条鲨鱼活不了了，它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会引来其他大型食肉者。
想到这里，她忍着痛爬了起来，这里也有血腥味。
一同被掀翻撞在礁石上的海龟也歪歪扭扭地往水面游，游了一截感觉身后的水波没动静，它歪着脖子转过身，就见那个怪异的鱼从坍塌的礁石下翻了条海鳗正在往外拔。
这条快有小腿粗的海鳗也是人鲨大战的受害者，头被礁石砸扁了，美味的身子却完好无损。海珠把它从礁石下翻出来，网兜找不到了她就拎在手里，走前四周扫了一圈，没有可以再捡的了，她才去追讲义气的战友。
鳗鱼死了变味就快，海珠钻出水面把鳗鱼扔上去，她爬上船撒网把海龟捞上船，升起船帆就火急火燎往码头赶。
齐老三这时候恰好回去了，不用费口舌解释海珠更高兴，她把身体里急蹿的火苗发泄在船橹上，到了没人的地方她仰头大笑。
海龟本想偷吃口鳗鱼肉，听到头顶的动静又慢慢缩回脖。

第29章 和乐的姐弟仨
海珠浑身湿漉漉的, 不好跑去镇上，她固定住船，拎着一米二三的海鳗上了码头。她运气好, 卸货的商船刚离开没多久, 码头上还有七八个商铺的掌柜在清货。
“有买海鳗的吗？”她亢奋未消，出口的声音有点大，码头上大半的人朝她看过来。
“卖海鳗，已经死了, 但刚出水的。”她重复道。
“我看看。”一个老者摇着蒲扇走过来, 他提起海鳗闻了闻, 又看了看砸烂的鱼嘴，说：“二十文一斤，卖不卖？”
太便宜了, 海鳗多生活在海底的礁石里, 渔船撒网几乎逮不到，海珠摇头，看向另外几个人。
“我出三十文吧, 死了可惜了, 要是活的我能出五十文一斤。”另有人过来看，他指指头顶偏西的日头, “这还不到饭点, 买回去了再放一个时辰就不新鲜了。”
海珠实在不想坏了好心情，没再讨价还价，以三十文一斤卖了, 过秤时问了这两家食肆的店名, 往后再卖大货不卖他们了。
海鳗切去鱼头还有二十一斤，海珠交了六十三文的渔税提着六钱银子撑船带龟离开。行至陡崖下, 她脱下衣裳检查了下胸腹，按了按无大碍，腿上剌出的伤痕也不出血了，她穿上衣裳带着海龟又下海了。
陡崖下岩壁礁石交错，罕见的没有水草，海珠在一道石缝里看见一条海蛇，她识趣的立马离开。而跟在她身后的老伙计却凶残地扑了过去，把那条海蛇拖出来咬死，吃一半扔一半。
“厉害厉害。”海珠为它鼓掌，“你食谱还挺杂，也是，剧毒的水母你们都敢吃。”
有了这个能干的保镖跟着，海珠是彻底放心了，能警戒放哨，还不怕海中毒物，她不打算放这个有过命之交的伙伴离开。
一人一龟游到阳光能穿透的浅滩，这里海草丰茂，海底生活着色彩鲜艳的珊瑚虫，奇形怪状的珊瑚石代替了礁石。以珊瑚虫和海草为食的螃蟹长得很是肥硕，蟹壳上有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海珠抓了一只拿起来抠了抠，抠不掉，不是珊瑚虫拉的屎。
没了网兜，海珠用海草把螃蟹缠起来，串成一串放在礁石上，在沙底按住寄居蟹，去了壳，蟹肉喂给大海龟。还有好多手指长的虾，虾尾一抖蹿出一米远，海珠拿它们没办法，只能撬些鲍鱼用衣兜兜着。
就在她准备走了，两条烟管形状的东西从珊瑚石里钻了出来，颜色是蟹壳蒸熟那种红，细细长长像藕杆，她把海龟朝它们推去，海龟不吃，两条杆鱼也跑了。
海底不知时间流逝，出了水面看夕阳只有一半还露在海面上，海珠这才意识到她在海底晃得有小半时辰了。
胳膊冰冰凉凉的，手脚泡得发皱，腿上的伤口也泡得发白。
海珠在船上把身体活动开，有了热意才升帆离开。
海底大战鲨鱼的事她不打算往外说，回去了换身长袖长裤，伤口上抹上药膏，就着夕阳和海风把头发洗净吹干，再喝两碗微烫的热水。待额头上有了汗意，她往锅里添了水，螃蟹放篦子上，她坐在灶下添柴生火。
火光炙烤着面颊，脸上微微发烫，这股热意却蹿不到脚底。海珠心里生了寒意，她摸了摸头发，这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比她才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粗糙了许多。
“海珠？”齐阿奶见烟囱在冒烟，她走进门问：“在做饭啊？”
“嗯，我晚上煮蟹肉饺子，煮好了我给你们端几碗过去。”
“你可给我歇着，晌午的鸡肉还没吃完，别给我送了。”齐阿奶靠着门坐下。
海珠一见这架势就知道老太太又要跟她长谈，她端了面盆舀面、拌面、揉面，做出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齐阿奶完全不打算走，见她忙还去给她添柴烧火。
“螃蟹已经蒸熟了，不用再烧火了。”海珠妥协，“奶你说吧，我听着。”
“你上午下海了，下午又下海了？”
“嗯。”海珠猛拍腿，“傻了不是，我晌午逮回来的虾蟹还在水缸里养着，我都忘了，奶你待会儿给带回去吃了。”
齐阿奶没接她的茬，接着她自己的话头继续说：“你是个姑娘，一天里有半天你都泡在水里，这样不行，现在仗着年轻觉得没事，老了腰疼腿疼头疼有你受的。我知道不让你下海你也不会听，就是嘴上听了，背着我该下水还是下水。折中一下，你隔两天下水一趟，给你的身体也有个缓气的功夫。”
“行。”
“我……等等，你说啥？”齐阿奶没料到她答应的这么利索，揣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痛快。
“我说行，我会减少下海的趟数。”
“哎，这就对了，奶不会害你。”齐阿奶高兴了，继续说：“你手里有银子不缺钱花，我跟你二叔有你三叔养着，也不要你再往里搭钱，你跟冬珠风平姐弟三个就吃吃喝喝那点事，你出海一天挣的够你们用了。银子这东西没人嫌多，但多了也没用，旁人不说单论你爹，赚钱厉害吧？厉害，没让我操心自己盖了房子娶了个俏媳妇，旧船换新船，儿女都有了，都有了人没了。所以啊，人别想多了，过一天是一天，多吃多喝，吃了喝了享受了才是自己的……”
海珠“嗯嗯”两声打断她的话，“我知道，这话还是我劝你的。”
“噢，是有这回事。”齐阿奶被打断了话忘了还要说什么，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听冬珠和风平回来了，她起身离开，“我也回去做饭了。”
“水缸里的虾蟹带走。”海珠撵出去喊。
听到这话，齐阿奶一双腿倒腾得越发快，手摆得比鱼尾都欢，“不要，我不喜欢吃这东西，你明天拿去卖了。”
冬珠和风平把晒在院子里的柴拢起来抱进屋里，“姐，你把咸鱼收进来，我们回来的时候听二大爷说今晚要下雨。”
“难怪傍晚没晚霞，好，我揉了面就去收。”面团揉好放盆里醒一会儿，海珠把锅里的螃蟹拿出来装盆里。
“又吃这硬壳子啊——”冬珠受不了了，她吃了八年了，真的吃够了，受不了天天吃。
又？海珠听出妹妹话里的嫌弃，“你不喜欢？”
“你天天吃，蒸蟹每隔两天必有一锅，没有蒸蟹的时候还有什么蟹粉煲、炸蟹、生腌蟹、炒虾蒸虾、干贝花蛤炖虾丸。”冬珠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逢煮粥必有虾有蟹有生蚝，跟它们有仇也不带这么吃的。”
“我做的时候你吃得也挺高兴的。”海珠哼哼，她拿了碗放桌上，让两个小的来帮忙剔蟹肉，“好了好了，今晚再吃一顿，我明天卖虾卖蟹，留两条海鱼带回来。鱼总成了吧？”
冬珠重重点头。
“大姐，我想吃炖的鱼，汤能拌饭的。”风平洗了手接过拍碎壳的蟹腿，凑近不好意思地问：“明天还有鸡肉吗？我还喜欢吃鸡肉。”
“有，有，明天就去买。”海珠用手背戳了下他的小脑袋，“我弟弟这么乖，别说吃鸡肉了，就是天鹅肉也有。”
冬珠作怪地“嘁”了一声，“风平快说明天要吃天鹅肉，让你大姐给你去天上逮。”
风平抿着嘴笑，就是不吭声。
海珠走出门笑，取了咸鱼进去故意逗她，“风平心里有数，才不会听你怂恿为难我，是不是风平？”
风平重重点头。
冬珠拈酸，扯着嗓子假笑，怪异的把趴盆里睡觉的海龟都惊醒了。
蟹黄剔出来炒出油，熄了火把剁成糜的蟹肉和鲍鱼倒进去搅均匀，还有绑螃蟹的海草和葱切碎了一起拌进去调味。
天黑了，冬珠点亮油烛，出去关门的时候感觉有雨点子打在脸上，她跑进来说：“下雨了。”
“下雨就下雨，它下它的，不影响我们做饭。”海珠擀面皮，让两个小的包饺子。
屋外的雨势变大，风卷着雨往屋里刮，海珠关了门，姐弟三个包着饺子说着话，边包边煮，煮熟了就吃，吃完继续包。
下雨了天凉快，生饺放一夜不会坏，次日的早饭又是蟹肉饺子。海珠留意到冬珠吃了满满一碗，哪有不喜欢的样子，这丫头应该是讨厌吃带壳的东西，耽误她吃饭的速度。
这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还没停，海风带来了冬的寒意，海珠把今年新做的小袄拿出来穿上，躲在灶厨里生火烘烤那一条半的鲣鱼。
“咚咚咚——”
雨势稍停，村里响起三声锣鼓声，钻在家里睡大觉的人们吓了一哆嗦，还以为是匪寇来了，相继跑出来就见村长拎着锣在河边站着，身旁还站着两个守村的官兵。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老少爷们都出来跟着张官爷和李官爷练武。”村长扯着嗓子喊，“村里有多少人我都是有数的，谁偷懒溜号小心我从床上把你拽下来。”
先是族长家的儿子孙子走了出来，接着是村里有点名望的人家也都出来了，村里的其他人不情愿归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穿好鞋出来了。
海珠把烘干后的鱼挂起来，扯了在门口看热闹的风平和冬珠也过去，仗着个矮，她走到五堂叔前面站着。
“你过来做什么？”族里的人问。
“不要钱的武师傅，不学白不学。”海珠戳了戳放不开的两个小孩，“好好学，免费的你学会了那就算赚钱了，每天来练每天都赚钱。”
其他人听了把自家的小孩喊过来，有兴趣的妇人也站在爷们身后跟着比划动作。

第30章 看走眼了
冬月的清早微凉, 穿单褂还有些冷，齐老三放下碗起身往外走，“娘, 我撑船去码头了啊。”
“穿件薄棉袄, 海面上风大水汽重，你别受寒生病了。”
齐老三进屋拿衣裳，走时去跟他二哥说一声，“我去给你接大夫回来。”
最后一包药昨天煮了, 按照约定, 提督府的府医今天会过来。
海珠也挂念着这事, 她今天不出海，起床后撑船去海边的礁石上撬了一碗蚝肉回来，用鸡蛋调了面糊拌上蚝肉煎两碟蚝烙, 烫一碟菜心用葱油拌拌, 这就是姐弟三个的早饭。
“我去码头买些新鲜的肉菜回来，你俩把家里收拾收拾啊。”海珠提上三贯铜板，戴上帽子往出走。
冬珠听到院子里的木盆“咚”了一声, 她探头出去, 就见大海龟从盆里爬了出来，水泼了一地。
“哎呀, 她是去买肉, 不是下海逮鱼，你在家等着。”她跑去把大门关上，“风平？你在屋里倒腾啥？你站院子里看着海龟, 别让它爬出去下水了。”
“好, 这就出来。”风平颠颠跑过去跨坐在龟背上，嘀咕说：“你这老家伙比我还黏人。”
*
晴好的天气, 大海映着朝阳熠熠生辉，海面上千帆竞渡，海鸟追随着出海的渔船低飞。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生机盎然的一天开始了。
码头上的脚夫货工零零散散地蹲在角落里等着接活儿，赶集买菜卖菜的妇人挤挤挨挨上了码头，又像豆子一样散了出去。
“姑娘，买个蚝烙，刚起锅的，一文钱两个，我给你摊大点。”
海珠提着筐摆手，“我早上吃的也是这个。”
“丫头买不买荷包？从京城运来的好货，颜色可好看了。”
“渔网，补渔网，卖渔网。”
码头上叫卖声不断，到了街上反而安静些，食肆还没开门，酒馆的门半掩着，粮铺的伙计忙着擦窗柩门框上的灰。
海珠先去猪肉铺买条猪腿和排骨，里脊肉割两斤，付了钱转头又去买只母鸡，见有卖鸭子的也拎一只。路过铁匠铺把最后的五十文也散了出去，订一口平底锅，跟码头上煎蚝烙的锅差不多大就够用了。
“商船靠岸了。”
不知谁吆喝一声，长街两边的铺子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海珠掺在其中听他们讨论什么又涨价了，生意不好做了。
商船靠岸，脚夫货工也来活儿了，争先抢后的堵在码头找活儿。海珠被挡了路，她正准备绕过去，余光里挤进一个熟悉的背影。她扭头看过去，看到她三叔扛着一袋米还是豆子低着头从船上下来了。
海珠矮身躲了一下，她把买的东西放船上，人站在礁石滩上等着。想到齐阿奶说过她三叔因为她把事都揽过去了感到压力大，海珠琢磨了片刻，悄悄撑着船走了。
日头一点点偏移，河道上不见有船进来，齐阿奶看了又看，进院子里说：“海珠，鸡和鸭先别杀，人估计是傍晚才到。”
“客不来那就我们自己吃，午饭后我撑船再去码头买就是了。”海珠已经把水烧开了，她拿着菜刀出去把鸡鸭宰了烫毛，“奶，我三叔这些天出船的收获如何？”
“还行，出门早，回来的晚，拿回来的铜板也多了四五十文。他今天也在码头，你没碰到他？”
“没有，码头上人多。”海珠选择把事遮掩下去，“我二叔的手有感觉了，可能再扎半个月的针就能好转。”
齐阿奶搬了凳子过来拔鸭毛，她也盼着能好。
“姐，河道上拐进来一艘大船。”风平站门外喊，“好像是沈六哥他们。”
能把官船拐进河道的也只有他们，海珠盖上锅盖摘了围裙出去，远远地瞧着船头有人在招手。
“做啥好吃的？这么香，猜到我们今天要过来？”沈遂噔噔噔跑下船，韩霁气定神闲地跟在他后面。
海珠是有这个猜测，她朝韩霁打了个招呼，视线上移，看到船上走下来一个姑娘，还是打过交道的。
“还记得她吧？她叫珠女。”沈遂介绍。
海珠点头，见穆大夫也从船上下来了，她说：“进屋坐吧，饭快好了，你们喝口水歇会儿就能吃饭了。”
齐阿奶往河道上瞅，她那个傻儿子还不见影。
“齐老太，外面热，您也进屋坐。”韩霁路过喊了一声。
“哎，不用招呼我，你进屋歇着，坐船也累。”
“你们这是从哪儿过来的？”海珠问沈遂，眼睛在紧跟着他的珠女身上绕一圈。
“从家来的，穆大夫从府城坐船到永宁码头，接到他我们一起过来的。”
几人刚坐下，船上的小厮提了两兜水果进来，韩霁见冬珠和风平眼睛冒光，他轻笑着让冬珠把水果拿屋里去。
风平跑进灶厨跟海珠说，海珠想到三人是过命的交情，就没跟他们客气，给了就接着，没说客套话。
“这只海龟还在你家养着啊？”沈遂是个闲不住的，他先是看了养着螃蟹的水缸，又去逗沉在水里睡觉的老龟，“它一天要吃不少鱼虾吧，养得起？”
“它天天跟我姐下海自己捕食，我姐要是不出海，它就在家门前的河道里逮鱼虾，吃饱了再回来。”冬珠兴致勃勃地说，“老龟可懂事了，养它一点都不费事。”
“下水了还回来？”韩霁目露诧色，“养熟了？”
“我家风水好，招来了灵龟。”海珠擦着手上的水走出来，她往外看，“奶，我三叔还没回来？”
“饭好了？不等他，我们先吃，他估计是在码头吃。”齐阿奶说。
时辰的确不早了，海珠也没坚持要等，那么大的人也饿不着他。她使唤沈遂搬桌子到阴凉地，心想该搭个吃饭的棚子，但想到狂烈的台风又不想费那个事。
一道道冒着香气的菜端上桌，海珠拿着菜刀把鸡肚子上缝的线割断，鸡腹里塞的鲍鱼接二连三滚了出来，这样炖出来的鲍鱼比清炖的更嫩。
“本来想买猪肚做猪肚鸡，去晚了没买到，就换了个法子把鲍鱼塞鸡肚里了，都尝尝味道如何。”海珠招呼大家动筷子。
在座的就没有不吃肉的，他们不听她说，筷子一致朝猪腿肉夹去。猪腿炸出了虎皮又炖的，外面那层肥肉炸出了油水，炖耙了又软又糯，咬到嘴里满口的肉香，丝毫不腻。
“你这里面是不是还放了其他东西？汤底是什么？”韩霁尝出了其他滋味。
海珠神秘一笑，“鱼，信不信？”
韩霁又吃了一口，没说信不信。
其他人也不搭腔，嘴都忙着，有了饱腹感才有心思扯有的没的。沈遂擦擦热出来的汗，说：“以后嘴馋了，我就跑你这里来吃一顿，你不知道，天天在海上漂着，十天有七天都是吃鱼，鱼腥味我是闻得够够的了。”
“行啊，你来了我肯定不能让你饿着肚子走。”
齐阿奶吃饱了，她刚放下碗筷，穆大夫也放下汤碗，说：“你们慢吃慢喝，我先过去看看。”
“冬珠和风平也过去，你俩看着潮平别捣乱。”海珠把三个小的打发走。
杂七杂八的人一走，沈遂就冲海珠讪讪地笑了，“妹子，六哥托你件事。”
海珠看出来了，八成跟珠女有关。珠女从下船到吃饭一直神思不定，不像是跟船游玩的。而他或说或笑看着也像有心事。
“这是珠女，你之前也认识的，她是个可怜的姑娘，之前有个病老娘，还有个好赌的兄弟，半个月前她老娘没了，她兄弟在赌桌上把她卖了，幸好我回去的及时。”沈遂替珠女跟海珠卖惨，试图唤起她的同情和义气，见她脸上果然出现了动容，他继续说：“她那个家肯定是回不去了，也不能跟着我在海上跑，我想着你们村民风不错，还有你这个熟人罩着，不如就把她安排在你们村。你们村有没有空屋子？我替她给银子租个两三年，平日你照应一二。”
海珠敲着手指没说话，眼神反复在这一男一女面上打转，以沈遂的为人是能做出这种救人出困境的举措，但珠女看他的眼神可不算清白。
“你怎么没把她安排在你家做事？人留在你家，那些泼皮无赖和她的赌徒兄弟也不敢找上门。”海珠问。
韩霁坐在一旁看戏似的，闻言握拳抵在鼻下笑了笑，见海珠看过来，他又恢复了正色。
沈遂面上有些为难，他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地说：“我跟家里吵架了，不好再求他们。”
海珠明白了，恐怕就是因为珠女闹了矛盾，她试探道：“珠女住下是怎么打算的？我们村的单身汉子不少，她一个孤女住村里，难保有人有想法。”
沈遂看向珠女，珠女白着脸摇头，“我不想嫁人。”
“我去跟村长打个招呼，有海珠你在一旁监督着，晾村里的人也不敢阴奉阳违。”沈遂一脸豪气。
海珠哼笑一声，她懒得再兜圈子，起身收拾碗筷，手上的动作不停也不耽误嘴上说话：“沈老六，我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家里不想让你把这么大的姑娘往家里领，什么原因你别说你不清楚。你要是想养外室随便，别把我扯下水，平白让我背骂名。”
“你怎么说话呢？你六哥在你眼里就是这种污糟人？”沈遂来了气，他怒而起身，跟在海珠身后跟进跟出，“我还拿你当知己，我以为你了解我的为人，跟我一样有锄强扶弱的胸怀，没想到啊，我沈老六又看走眼了。”
海珠也不怵他，她擦了桌子就进屋洗碗，陶碗碰在铁锅上叮叮响。
沈遂站门口瞪着她，见她不吭声，他拍拍门提醒：“你说话啊！”
“说什么？说你没看走眼？”
韩霁无声大笑。
“六哥，要不我下午搭船回永宁吧。”珠女啜泣着低声说。
“不回，你就住这个村里。”沈遂还是相信海珠的为人，真要有人找珠女的麻烦，她不会坐视不管。
他领着珠女去找村长，韩霁等两人走了，他走到厨房门口说：“我听说他家里的丫鬟多半是他从外面领回去的，年纪小没歪心的就留在府里做事，存了心思进来的被他娘打发走了。”
“这糟心玩意儿，十里八乡的苦命姑娘都被他遇到了。”海珠打定了主意不掺合他这档子事。
“他似乎没那方面的心思，一心想当话本子里锄强扶弱、令人敬佩的大侠。”韩霁觉得好笑，这种人也算另一方面的心思纯粹，“他往后跟我在海上跑，女色上应该坏不了事。”
“你这是给他做保？”海珠问。

第31章 拒绝
“我做不做保没意义, 除非你也像珠女一样。”韩霁意有所指，“依我来看，你没那个心思。”
海珠看他一眼, “你芳龄啊？”
韩霁一噎, “芳龄十八。”
挺识逗的，海珠笑了，“我芳龄才十四，你跟我说这些说早了。”
“行, 我不说了。”韩霁闭嘴。
海珠洗了手要去她二叔家看看, 她问韩霁是在家坐着还是回船上歇歇。
“你忙你的, 我待会儿去找村长了解下情况。对了，今晚我们不留下过夜，你不用再准备饭菜。”韩霁交代。
“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说不准, 海岛上的匪寇近来不安定, 说不准会不会去剿一窝。你出海我不担心，天黑了早点关门，夜里要是听到动静不对劲别出来。”
这是个沉重又无能为力的话题, 海珠吸口气往出走, “你出去的时候把门锁上，我带钥匙了。”
她刚走过三座石屋, 瞥见五堂叔急匆匆走过来, 她打趣道：“五叔哪儿去？什么事这么急？”
“你过来我找你问个事，沈官爷带来的那个姑娘是咋回事？我怎么安排？”五堂叔是领了村长的眼色过来的，急轰轰地直接问：“他是打算养个女人在我们村里, 还是把那个姑娘落户在我们村？”
看吧, 是个人都有这个怀疑，往后沈六娶妻了, 对外边这个真假不定的可不膈应死。
“按落户的安排，过后让村长叔领她去更换户籍。”海珠帮着扫尾，“五叔，我记得贝阿奶家里是不是有空房间？你问问她租不租，把人安排住进去，一老一少也能做伴。”
贝阿奶是个寡居的老太太，长得有点凶，骂架从不落下风，村里的小孩都怕她，其他人也不敢招惹她。但人不坏，珠女住进去，只要她不愿意，没有单身汉子敢骚扰她。
“行，我去问问。”
海珠继续走，她到了发现医馆里的宋大夫也在，正专心致志听穆大夫讲授从哪个穴位下针。
*
“六哥，我能不能在船上做事？我也会做饭，能在灶下做帮厨。”珠女小声央求，“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
“要认识那么多人做什么？船上的人你也都不认识。”沈遂看她一眼，见她又要哭，他有些烦躁，“船上不能带女人，你就安心住村里，没人会欺负你。你不是说想过安定的日子？家门口就是河，你又善泅水，织了网下去捞网鱼，养活你自己绰绰有余。”
珠女咬着嘴唇点头，“好，我听你的。”
沈遂松了口气，见韩霁过来了，他往他身后看，“你一个人过来的？海珠没来？”
“嗯，她懒得见你。”
“呵！她骂我还是我错了？”沈遂咬牙，“你说我俩谁的错更大？”
韩霁无语地瞥他一眼，绕过他进去找村长。
“村长不在家，说是打听谁家有空屋，打听到现在还没回来。”沈遂喊住他。
躲在别人家墙后的村长赶忙做出气喘的样子跑过来，“沈大人，我兄弟马上过来带这位姑娘去安顿。韩大人，我们进屋说话，张官爷和李官爷马上就过来。”
沈六也想跟进去，衣摆被拽住，他回头无声地看着。
“六哥，你陪我一起过去行不行？”
刚挨了通骂，沈遂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长了个他自己看不见的色胆，心里正疑神疑鬼，现在再看见她这副作态，身上不免毛毛的。他皱起眉问：“村里有老虎吃人？为非作歹的泼皮无赖你都见过，老实的渔民你怕什么？这青天白日的，有鬼也不敢出来。”
五堂叔过来听到这番话可算踏实了，他们村是正正经经的村子，养出来的也都是老实正经的人，要是搬过来个不正经的，他还担心把村里的娃娃带坏了。
“房子找好了，跟我走吧。”他说。
“船上有她的行李，你随她走一趟，把她安顿好。”沈遂说完就进了村长家。
*
海珠从穆大夫那里又取走一张药方，她等穆大夫施完针一起往出走，问她二叔喝完这副药是不是差不多就能恢复了。
“看他自身的恢复情况吧，他自己也要多练，最开始的时候肯定会手抖，能动也拿不了东西，多练练会好转。”穆大夫见韩霁已经在船上了，他加快步子，说：“往后我就不过来了，有问题宋大夫也能看。”
“好，劳烦您了。”海珠大步往家里跑，开了门没一会儿又提着东西跑上船，“穆大夫，这是我新琢磨出的一种吃食，你带回去尝个鲜。”她把一条硬得能打死狗的咸鱼递过去，“烘烤过的，撕去鱼皮用刀削了就能吃，油煎或是火烤过更香。”
“这是什么鱼？”沈遂搭话。
海珠没理他，转手把一个巴掌大的瓦罐递给韩霁，“这就是你晌午吃饭时问的，鲣鱼的鱼肉腌过又烘干磨的粉，煎肉煮汤都挺出味。”
韩霁赶在沈遂出手前接过，“谢了啊。”
“客气。”海珠准备下船，“天色不早了，不耽误你们了，赶紧走吧。”
“你站住，你等等。”沈遂喊住她，“我娘跟我二嫂给你捎了东西，之前下船忘了拿。”两个包袱就在船板上，他拿了递给她，见她目露欣喜，他不屑地“嘁”一声，不情不愿地继续说：“我娘说了，天气转寒，让你穿厚点吃好点少下水。”
“代我谢谢伯娘，过年的时候我去给她拜年。”海珠乐颠颠的，看沈遂也顺眼了，“这个也就罢了，往后你再救了什么人别往我这里塞，我的日子挺快活，别给我找事。”
“好嘞。”
“我瞅着沈六挺怕海珠的，像小弟怕长姐。”穆大夫笑言。
他的调侃声不小，沈遂跟海珠都听到了，他也不反驳，摊手道：“没办法，我怕她把我拽到海里淹死了。”
海珠大乐，站在船下朝船上的人挥手，“路过了就过来吃饭，在海上要小心，用得上我就来喊一声。”
官船升起了比渔船还大的风帆，风推着楼船缓缓驶出村，河边洗东西的人避在一旁看着，船远了，她们收回目光各干各的事。
海珠拎着包袱回家，一个包袱里装着衣裳鞋袜，她们姐弟三个都有，另一个包袱里是些吃食，都是些耐放的肉干。她把东西放回屋里，拎着桶划船去取水。
晚上练武的时候，村长趁着人都在，嘱咐出海打渔的男人别跑远了，“快过年了，匪寇也想打劫钱财过个好年，你们离海上的岛远点，在海上遇到眼生的船赶紧跑。”
此话一出，底下无不是唉声叹气，有人问充当武师傅的官爷：“什么时候能把海上的匪寇都剿了？”
“只要有人就有匪寇，剿不干净。”这两人也是实诚的，有话绝不瞒着。
“练武练武，以后匪寇来了我也能掂起大刀剁了他的脑袋。”海珠振奋士气，“大家别偷懒，现在多练一招，以后遇到危险了说不准就能保命。”
另外一些借着火把做鞋缝衣裳的妇人听到这话放下针线也加入了进去，年纪小的小孩更是来劲，嚷嚷着要做大将军上阵杀敌。
村长对这个发展满意极了，今天他跟韩霁说村里的妇人也跟着练武，他还受夸奖了，说要是有成效，年底还给赏。
他看了眼海珠，心里琢磨着要给她什么赏。
*
十一月中旬，又迎来大潮日，这日天气好，海珠收拾了东西要撑船出海，她的老伙计慢悠悠的跟在后面，龟壳浮在水面上。
“海珠，我能搭你的船出海吗？我带了渔网，想下海捞网鱼。”珠女等在河边。
“海里的鱼比人的力气可大多了，两个男人站船上拉网都吃力，你在海里哪里拽得过鱼，平白损失一张网罢了。”海珠直接拒绝了，“我不能带你，出海危险大，你要是出了事我也担责任。”
她对珠女没恶感，一个柔弱无依的姑娘会对救她出苦海的男人心动再正常不过了，之前嘴快骂了沈六连带把她比做见不得人的外室，过后她还打了下嘴。
“你去海边吗？快退潮了，我捎你一段路。”她划着船橹靠岸。
珠女连忙点头，“去的去的，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拿工具。”
海珠直接喊了在埋屎的二蛋，“把你家的竹耙和小桶拿出来借我用半天。”
二蛋拎起裤子往屋里跑，转眼就拎了桶送过来，“姑，你给风平说说，让我骑一下你家的龟。”
“不行，它嫌你屁股臭。”海珠看珠女坐稳了，她船橹一撑，船滑了出去。
到了入海口，她把珠女放下去，交代说：“晌午你跟着村里人走回去，桶和耙子你自己去还也行，放我家门口也行。”
“好，你下海小心点。”
海珠应了声，升起船帆飘飘然离开。
大潮日风浪大，海里的水都搅浑了，海底稍微还平静点。海龟趴到水草上啃食嫩叶，海珠攥着她新编的网兜在礁石和沙底捉蟹撵虾。今天运气好闯了龙虾窝，刚下海就网了三只，转过脸在礁石下看到好些鲍鱼，她从网兜里抽出铁铲开始撬。
两只对虾从沙底钻出来，她眼疾手快给按住，直接去了虾壳吃最新鲜的虾尾肉。
彩色的小鱼游在珊瑚石上，海珠路过掰了两支形状好的扔网兜里。
一群褐色的细条身游鱼宛如鸟群路过，被一波浪潮卷着往水面去，海珠也被涌了起来，她就势浮出水面把网兜里的虾蟹倒水舱里。
再下水就换个地方，湛蓝清澈的海底可见度很高，藏在礁石缝里张嘴睡觉的老虎斑在睡梦中被攥住尾巴进了网兜，海珠拖着挣扎不停的网兜去找跟着另一只海龟跑远的老家伙。

第32章 酸笋炒蚌肉
一只海龟伏在沙石上, 躲在珊瑚石下休憩，海珠游过去把它扒拉一下，见对方威胁似的张开嘴, 她迅速转身离开。
海底太广袤, 海珠还分不清方向，在接二连三认错龟后，她在一处铺着海胆的海草丛里停下寻找的脚步，还是等老龟来找她吧。
海底的海胆要比被潮水涌到沙滩上的个头大许多, 这玩意儿也不是天天能遇见, 它们喜欢群居, 有时候一个都遇不到，遇到了就是一大群。
海珠避开咬着海胆往石头上撞的河豚，她踩着松软的沙, 选个头大的往网兜里揽, 怕把老虎斑扎死了，又去扯把海草把网兜底部扎起来。路过的小鱼游过来好奇的过来打转，她捻起海胆朝它扎一下。
浅海的海域深度有限, 坐在海底能看到海面的日光, 海底一片湛蓝，安静清幽又不死寂。鱼群悠闲的被潮流推着游来又游走, 沙石里的海葵钻出沙底捕捉水里的虫卵鱼卵, 稍有动静它们立马缩进沙里。
在这个环境下游走，海珠不担心会有危险过来，海里可见度很高, 暗地里有没有眼睛盯着你, 都是可以发现的。
河豚把海胆撞破了，一只巴掌大褐色带白斑的小鱼过去跟它抢食, 海珠随手捡了一个海胆用铁耙撬破口扔过去，闻到味儿的鱼虾立马过来了。
网兜装满了，老龟还没找来，海珠搓了搓手臂，把网兜扎好口系在腰上，拿着铁耙朝水面游。
船飘远了，她钻出水面把头露在海面上往船的方向游，离得近了在船头看见一大一小两只龟。
“我还以为你跑丢了，挺行啊，找不到人就找船。”海珠很意外，这只老龟比她想象的聪明。她把腰上坠的网兜扔在船上，接着自己也抓着绳子翻上去，顾不上顺着脖子往下淌的水，她先把海胆都倒出来，掏出银针给张大嘴翕动的老虎斑扎两针丢进水桶里。
日头快偏移到正中，温暖而不毒辣的光晕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海珠擦着头发往船下看，水面上还是两只龟。
“这是啥意思啊？”海珠咂嘴，她可不想是只龟就往家里领。
船底不时传来一声闷响，是老龟在用龟壳撞船板，海珠没办法，只好升起船帆在前面带路，回头发现两只龟没跟上。
她只好又收起船帆，摇着船橹拐回去，抖开渔网先后把两只龟拽上船。
船舱本就不大，两龟上了船彻底没了落脚的地方，海珠正准备把海胆推进水舱，就见老龟张开嘴给它带来的龟咬龟壳上麻麻赖赖的藤壶。
她恍然大悟，这不是要领同伴回家，是求帮忙来了。
海珠熟练地拿起铁耙和剪刀，用脚踩住龟壳，用力撬开吸附在龟壳上的东西。生蚝和青贝是吸附在礁石上，日子久了几乎是把壳融进礁石里，藤壶更恶心，一丁点的东西竟然能磨破龟壳钻进肉里。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后，海珠抱起比老龟小了不少的海龟扔下船，它雀跃地绕着船游了两圈，转头向海底游去。
海珠这才升起船帆往回走，老龟安安稳稳地趴在船板上。
冬珠在家已经煮好了饭，蒸的米饭，择洗干净的菜心控干了水等海珠回来炒。她见船划进村，转头往家里跑。
“冬珠现在可勤快了，丫头就是比小子贴心，我家大郎比她还大两岁，就知道憨吃憨玩。”魏金花很眼馋家里有这么个小帮手，她看海珠固定住船锚，问：“这趟逮了什么？”
“一条石斑，五只大虾三只青蟹七只梭子蟹，还有一兜海胆。”海珠把老龟推进河里让它自己爬上岸，她把船上的东西都提下去，说：“魏婶儿，你拿个盆捡些海胆回去，今天捡的海胆个头大。”
冬珠和风平哒哒哒地跑出来，围着桶拎着龙虾须提起来，咂咂几声，笑得眯缝了眼。
“个头不小，价钱低不了。”魏金花啧啧几声，“是自己吃还是卖？”
冬珠立马警惕地看着海珠。
“卖！卖！”海珠哭笑不得，“老虎斑留着晌午吃，其他的先养水缸里，傍晚我撑船去码头给卖了。”转眼看魏金花只捡了六个海胆，她又捻着海胆刺多给她拿几个，“这东西价钱不高，我没打算卖，都是自己吃，魏婶儿你多拿些回去。风平，你进屋拿个盆装七八个给奶送去。”
“行了行了，够了，我用来蒸蛋的，多了也吃不完。”魏金花拦下海珠的手，端着盆往家走，“不说了，你快进屋洗个热水澡。”
冬珠提着渔网和铁耙跑进屋，又快步提桶跑出来捡海胆，“姐，水已经给你兑好了，衣裳也拿出来了，你快去洗澡，这些我来弄。”
“珠女可把二蛋家的桶和竹耙还回去了？”海珠边走边问。
“还了，我陪她去的，她还给我几个撬开壳的海蚌，我把蚌肉洗干净放灶台上了。”冬珠把东西都捡进院子里，反手关上门，“好了，你洗吧。”
海珠脱衣裳时瞥她一眼，她“嘁”了一声，一溜烟钻进屋里，嘀咕说：“你有的我也有，我才不稀罕看你。”
洗澡洗头洗衣裳，全身干爽了，海珠麻溜地捞起老虎斑砸晕，一点一点刮鱼鳞。冬珠蹲在她对面清理海胆，嘴里说着上午都做了什么。
这时门口响起两声拍门声，姐妹俩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冬珠赶紧去开门把风平放进来。
被忘在脑后的小孩在被关在门外的时候还去捡柴了，他进门乐滋滋地问：“晌午吃什么？”
“蒸只老虎斑，炖六个海胆蒸蛋，炒盘海蚌肉，再做一道油淋菜心。”海珠舀瓢水冲去鱼鳞，指着水缸说：“或是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吃了，留着卖钱。”风平捧着脸蹲过去，“大姐，你下午不出海了是吧？我们去红树林捡鸭蛋吧，安仔今天跟他爹娘去了，捡了两桶鸭蛋回来。”
这是想去玩了，不是想捡鸭蛋。家里的咸鸭蛋还有一坛没动，平时早上煮咸鸭蛋，冬珠和风平也是只吃咸蛋黄，蛋白吃一半扔一半。
“过两天海上风浪小了，喊上三叔，我们一起去，砍两船柴回来，晒干了正好过年用。”海珠说，“傍晚我去卖虾卖蟹，你俩坐船去给我帮忙。”
冬珠和风平满口应好。
“风平去烧火，我去炒菜，冬珠把鱼鳞什么的扫出去。”海珠安排事。
油不多了，盐罐子也见底了，她三叔从盐亭回来了，家里吃盐要开始出钱买。
海珠敲破三个鸡蛋加水加盐搅开，锅里放上竹篦子，夹了姜片的老虎斑放上去，六个大海胆也放上去，鸡蛋液倒进海胆里。海珠拿起锅盖盖上，跟风平说：“烧大火。”
接着她把海蚌肉切成片，海蚌跟海鱼相比，海腥味更重，还有股土腥气，蚌肉下锅前，海珠切了姜丝蒜瓣混着酱油把蚌肉腌着。
“家里还有酸笋吗？”海珠问冬珠。
“还有几个，不知道坏没坏。”这还是春天的时候她娘泡的，冬珠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落灰的坛子，揭开盖子扑鼻的酸味，呛得鼻子发酸眼睛发疼。
酸笋洗洗切切，锅里蒸的鱼和蛋也好了，蒸蛋上淋一小勺酱油，细细的葱叶铺在老虎斑上，海珠洗了锅烧热油，油淋在葱叶上呲啦响，鱼皮遇到热油卷了起来。
油锅冒浓烟，风平慌忙问：“是不是要停火啊？”
“继续烧大火，我来炒蚌肉。”染上酱色的蚌肉倒进油锅，“嚯”的一下，锅里起了火，猩红的火苗飙起，风平和冬珠吓得哇哇叫。
“没事没事。”海珠把锅盖盖上，几息后揭开，火苗没了。
“你把锅底烧破了？”冬珠问风平，“锅里怎么起了火？”
风平也怀疑他把锅底烧破了，一时脸上热热的。
“没破，油烧太热了就会这样。”海珠乐呵的把酸笋倒进锅里，“继续添柴，还是烧大火，这个菜要爆炒。”
爆炒的菜更容易出香味，蚌肉和酸笋在油花里滋滋响，蒜瓣煎出焦色，姜丝炸出辛辣，海珠挟起一片蚌肉尝咸淡，够味了再撒上一把葱段，出锅。
菜心也由水煮油泼改为爆炒，淋勺陈醋撒点盐就出锅，菜叶子里的水分都炒了出来，菜叶还嫩生生的。
端菜盛饭上桌，等海珠动筷子了，风平和冬珠都把筷子伸向酸笋炒蚌肉，这个尤其出味儿，特别适合下饭。
“吃个海胆蒸蛋，风平把碗挪过来，我给你扒碗里。”海珠用筷子在海胆里搅一圈，手一翻，海胆黄随着蛋羹一起淋在米饭上。
风平把米饭和蛋羹搅一起，再舀勺滋味厚重的酸笋和蚌肉继续拌，一口下去有饭有蛋还有菜，他满足极了。
冬珠也学他的吃法，她含糊地说：“我明天也去沙滩挖海蚌。”
海珠给两人各挟一筷子菜心，“吃点青菜吃点鱼，饭可以少吃点，菜要吃完，米饭剩下了我们晚上做海胆炒饭。”
吃完饭冬珠去洗碗，风平去烧水煮红枣桂圆汤，海珠背对着大门晒太阳，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她扭过头，是珠女。
“怎么过来了？”海珠拎了凳子让她坐，“吃饭了？”
“吃了，我闲着没事，就过来坐坐。”珠女扭着手坐下，“你下午有没有事？”
“有，我要去看我二叔。”
珠女“噢”了一声，坐着不吭声了。
她不说话海珠也不说话，她甩着胳膊绕着院子走，路过老龟睡觉的盆骚扰它一下，院子里虽然安静但也不尴尬。
“姐，红枣桂圆汤煮好了。”冬珠喊。
海珠进去把陶罐端出来，拿了碗给珠女舀一碗，“喝点水，这是补气血的。”
“你弟弟妹妹可真好。”珠女有个烂赌的兄长，她羡慕海珠姐弟三个关系好。
海珠没反驳。
“你在海里挖到过海蚌吗？海里的海蚌是不是比沙滩上的个头大很多？”珠女问。
她总算进入了正题，海珠摇头，“没见到过，可能我去过的海底不适合海蚌活动。你今天开蚌取到珍珠了？”
珠女苦笑一声，“没有，很多蚌里都没有珍珠，蚌太小长不出珠子，我听我爹说过，海底活动的大海蚌，活个两三年能结出珠子。”
“这样啊。”
珠女没等到她想要的反应，尴尬地搓着手继续说：“你想不想采珍珠？我跟我爹学过一点。”
“不了不了，这是你家传的法子，你以后可以教给你的儿女。”海珠拒绝了，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喝水，说：“我没那么多的想法，卖卖鱼获够养活我们姐弟三个就知足了。”
珠女怏怏地走了。
海珠没放在心上，她喝完了水领着冬珠和风平去看二叔，转了一圈出来，身后又跟着潮平这个小尾巴。
“走，都上船，我们去河流上游转转。”海珠喊。

第33章 雨天闲话
沿着河流上游走了小半天, 傍晚回来时掐了一桶的野菜，船尾架着一堆柴，湿柴摊在院子里晒着, 野菜用滚水烫去涩味, 佐盐淋油调味，摊在海胆炒饭上清爽解腻。
饭后姐弟三个坐在门口等练武的人，海珠看见她三叔大步走来，她扬起手招呼。
“听说你今天又收获不小？”齐老三不讲究地盘腿坐地上, “卖了多少钱？”
“一两多一点, 买了油买了盐, 米面各称十斤，就去了一半了。”
齐老三轻声叹了口气，出海捕捞不是不赚钱, 就是他从早到晚在浅海撒网收网, 一天也能卖两三钱，一个月下来也是六七两，比种地强多了。就是挣的多花的也多, 除了鱼和柴不花钱, 其他的都要花钱买。
“过两天我们去红树林砍两船柴回来，晒干了过年炖肉用。”海珠把手搭她三叔肩上, 用力捏了一把, 见他呲牙咧嘴的，松开手看着他。
“就知道瞒不过你，可别跟你奶说, 更别让你二叔知道。”被她戳破了, 齐老三也松口气，不用一直提着心躲她了。他活动了下肩膀, 说：“有没有觉得我更结实了？”
“什么不能跟我奶说？”冬珠感觉有秘密。
“你个小丫头不用知道，拉着风平玩去吧，别偷听墙角。”对着大侄女，齐老三是把她当做可以商量事的人，至于冬珠，在他眼里就是个需要照顾的小丫头。
“找喜妹翻花绳去。”海珠也开口。
冬珠不情不愿地拉着风平走了。
“累不累？”海珠问，“我手里有些钱，你要是手头……”
“得得得得，你得了，你是我侄女不是我老娘。”齐老三打断她的话，他满口胡咧咧：“你以后有儿子了指定不成器，男人没那么容易累，撒网逮鱼不费什么劲，扛包挑货也受得了，这点活儿算什么累。”
海珠：……
“你可能误会了，我是打算借给你，而不是给你。”
“我不借。”齐老三看两个官爷拿着棍子过来了，他一溜烟站起来去排队，“哪天去红树林？你提前一晚跟我说。”
海珠也起身去站队，今晚练棍子，人跟人之间拉开了距离，棍子挥在地上震得手臂发麻。
麻后便是疼，海珠歇了两天才缓过劲。
*
“今天好像是个阴天。”海珠如往常一样，起床先看天气，往日这个时候天边已经有了金光，今天阴沉沉的。
村里的其他人也在看天，准备出海的男人看了眼天色又回屋睡觉，妇人带着家里的孩子把院子里晾的咸鱼干鱼往屋里收。
“海珠，今天恐怕要下雨，不去砍柴了。”齐老三过来说，看海珠的小船还在河里，他脱了鞋下去拖着船头给拖到岸上，免得刮风把船掀翻了。
海珠把院子里晒的柴都打捆抱进灶房里，出来说：“三叔，你去帮我割两把韭菜，早上在我这儿吃饭，我烙几个饼。”
下雨天没事做，也就吃吃喝喝打发时间。
干鲍鱼用温水泡上，之前沈遂送来的肉干还没吃完，海珠切了一块儿泡在水里，等韭菜择洗干净沥去水珠，鲍鱼和猪肉干也泡发得差不多了。鲍鱼和猪肉尽可能切碎，拌上韭菜和葱花，再撒上敲碎的胡椒，用面皮包圆按扁，放在平底锅上就不让她费心了。
烧火的还是风平，冬珠拿着铲子坐在一边等着给饼子翻面，齐老三插不上手，就坐在门口看雨。
待香味儿出来，他坐不住了，起身说：“有要我帮忙的吗？”
“饭后帮忙洗碗。”海珠接过铲子在饼子上按了一下，快速回弹就能起锅了。
“你奶也会煎这种饼子，就是没你做的味道香。”齐老三不怕烫，手糙皮厚舌头粗，才起锅的饼子他拿着就吃。
“我知道了，她做的饼子里面没有鲍鱼。”他说，“鲍鱼还能用来做馅？”
鲍鱼在海珠这里是猪五花的平替，虽然没有油水但口感嫩，有了它口感会细腻许多。
四个人烙十个饼，再煮一罐蛋花紫菜汤，吃完饭齐老三钻进灶厨洗锅碗。
魏金花挎着一筐渔网过来见他在灶厨里，不由“哎呀”一声，“老三以后娶的媳妇有福了，不像我家那个，筷子碗一丢，钻进屋里呼噜声就起了。
齐老三不太会应付这些打趣的话，他含糊地嘟囔几个音，跟海珠说一声，钻进雨里就跑了。
他也要回去补渔网。
晴天打渔，雨天补网，渔村里的人都是如此。
海珠鲜少用得上渔网，渔网还是好好的，她跟冬珠坐在檐下帮魏金花补渔网，听她说村里的八卦。
“这些天村里的单身汉子可劲的在珠女面前献殷勤，贝老太成天在院子里骂。”魏金花笑一声，“那些单身汉子就破屋两间，连个船都没有，也就仗着人家姑娘面嫩，想用好听的话哄骗个媳妇。”
“珠女是啥态度？”海珠问。
“那丫头是个机灵的，有人缠着她，她不是去找村长媳妇就是找贝老太，倒是没吃过亏。”魏金花瞅了冬珠一眼，让她去跟风平玩。
“又想背着我说悄悄话，我知道。”冬珠听得正起劲呢，撅着嘴身子一扭回了屋。
魏金花倾着身子压低了声音说：“你跟珠女也认识，给她敲敲边鼓往你三叔那儿提一嘴啊，你三叔有房有船，又勤快肯吃苦，人也好。虽然说有你二叔拖累着，但我听你奶说往后也不治了，就一天三顿饭的事，你奶赶海捡的东西就够他们母子俩吃的。”
海珠好笑地摇头，“我不管这事。”
“你这丫头，两边都说的上话，你出面最合适。”
海珠听出意思了，估计是她奶在魏金花面前露了口风，魏金花过来给她敲边鼓。
“珠女心里有人，她可能一年两年的不会嫁人。”海珠也明说了，“至于我三叔，他的婚事是我奶该操心的，我要是插手他又要说我是他老娘了。”
“他说你是他老娘？”
“是啊，前几天我就多问了一嘴，他不让我打听，说我是他侄女不是他老娘。”海珠半真半假地说。
“这憨蛋。”魏金花笑骂一句，也就不再说，她不是爱管闲事的，得知珠女心里有人她就歇了念头，心里藏人的姑娘娶回去不适合过日子。
*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五天，宜人的温度也被这场雨带走了，寒风席卷了海面，一夜之间河边的水草就黄了叶边。
气温变得太快，海珠跟风平都受寒了，两人窝在家里吭吭咔咔的咳，穿上了棉袄棉裤还躺在了被窝里。
天晴了之后海珠也没再下海，她家吃的鱼就是齐老三送来的，买肉买蛋也是他去码头干活捎回来。
去红树林砍柴就成了了了无期的事。
“海珠？冬珠你姐在家吗？你家来客了。”魏金花领着两个人进了院子。
“冬珠，可还认得我？”沈二嫂笑问。
“认得！”冬珠冲屋里喊：“姐，沈二哥和沈二嫂来了。”
海珠已经穿好衣裳开了门，这些天她在家吃了睡睡了吃，虽然病了，脸色还红润许多。
“二哥，二嫂，你们怎么过来的？”她往院外看，“沈六哥也来了？”
“他没来，剿匪去了，我们来看看你。”沈二嫂朝魏金花道了谢，“我们到了回安码头，正好遇到你们村的人，就搭她家的船过来了。”
“人领到家了，我也回去了。”魏金花往外走。
海珠开了门让人进屋坐，“冬珠，烧两碗热水来。”
石屋砌得严实，寒风进不来，坐在屋里穿个单薄的小袄就不冷。沈二嫂进门取了帽子解开大袄，说：“快过年了，我跟你二哥过来看看你，你救了他，不能总是嘴上道谢。要不是天气冷，我把你两个侄子也带过来。”
海珠被这郑重的态度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挠了挠头皮，尴尬地说：“这事都过去好久了，就别提了。”
“哪能不提，我能记一辈子，对你来说是小事，我差点成了寡妇，这对我来说可是大事。”沈二嫂说得认真，她推了推桌上放的包袱和箱子，“这是我跟你二哥准备的，都是你们用得上的，你也别不好意思，我们尽了心意，心里舒坦。”
“是，这点东西可比不上我的命。”沈淮说。
“行，我收下，你们就当来走亲戚，晌午在我这儿吃饭。”海珠收拾了下心情，高高兴兴的要去做饭，这一高兴，感觉病就好了。
昨天买来的鸡还没杀，猪肉也有，海珠让冬珠出去问问，谁家买豆腐了借一块儿来。

第34章 搬家
灶里架上柴烧水, 海珠撵了鸡拎去院外宰，寒冷的海风顺着河道狂蹿，风里的湿气又重, 在外面多蹲一会儿头发上就凝了水珠。
风平在外面听说家里来客了, 他小跑回来见大姐在宰鸡，他凑过去小声问：“姐，谁来了？”眼里带着期盼往院子里看。
“是沈二哥和沈二嫂，你还记得吗？沈六哥的二哥二嫂, 我们还在他家吃过饭的。”
风平失落地应一声, 走进院子去叫人。
白毛鸡不动了, 海珠拎着鸡进屋，顺手把门关上，关了门院子里暖和些。
沈二嫂拿了吃的给风平, 她出来问：“海珠, 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
“菜不多，我一个人忙的过来，二嫂你坐屋里歇着。”开水淋在鸡身上, 带着臭气的白烟腾腾升起, 海珠抬起手臂捂住鼻子。
沈二嫂娘家富裕，嫁进沈家更没动手做过菜, 她对厨灶里的活计的确不擅长。
“那我出去转转, 我还没来渔村看过，让风平给我们带个路。”她说。
沈淮牵着风平出来，这小子身上有点肉, 手捏着软软的, 身上穿的衣裳干干净净的，头发也不是油腻腻的, 海珠把弟弟养得不错。出门碰到冬珠端碗豆腐回来，这丫头见人就笑，嘴巴也甜，是个机灵的丫头。
“海珠真不错。”他说。
沈二嫂赞同这话，换她处在海珠这个位置，她就做不到又养家还教养年幼的弟妹。
天寒，村里没什么人在外面闲转，沈二两口子牵着风平在村里逛了一圈，被冷风吹出鼻涕才回去。
这时灶厨里已经有了香味儿，陶罐里炖着鸡，铁锅里煮着紫菜豆腐汤，海珠蹲在水沟边刮鱼鳞，听到脚步声进来，她抬头问：“我们村还行吧？”
“住的人家不少。”沈淮说，“都是一个族的？”
“差不多，也有外来的，不过娶了族里的姑娘，嫁了族里的男人，也算是一个族的。”海珠让风平进屋烧火，让他坐灶边烤烤身上的寒气。
沈二嫂看海珠刀下的扁鱼还在摆尾，不由问：“我们出门了你还出海撒网逮鱼了？”
“就在家门口的河里，撑着船撒一网就有鱼，住在河边吃鱼方便，就是河鱼比海鱼的肉丝粗些，刺也多。”海珠舀瓢水把扁鱼冲洗干净，提进灶厨先在鱼腹上剌两刀用酒腌着。
锅里的紫菜豆腐汤盛起来放后锅温着，锅洗干净倒油，油热下花椒，花椒经油一炸，冬珠和风平纷纷捏着鼻子跑出去。
海珠哈哈笑，刺激的味道一冲，塞着的鼻子就通了。她端起用姜丝酱油腌着的猪肉倒进锅里爆炒，猪肉炒变色倒进泡发的木耳，最后撒盐调味。
冬珠塞着鼻子试探着进来，见闻不到味儿了，她坐回灶前烧火。
掌勺的烧火的可以先尝菜，海珠用铲子挑起两片肉，她吃一片，喂冬珠一片，“味道怎样？”
浓油赤酱伴着花椒特有的辛香，冬珠吐了吐舌头，说：“好吃。”
海珠抓把葱段撒进去，翻炒几下拿来盘子盛菜起锅，舀半瓢水倒进去洗锅。
“姐，还大火吗？”
“中火，我煎鱼。”
油锅里撒盐鱼皮不粘锅，鱼的两面煎出焦色了，海珠瞅冬珠两眼，“要不要跑出去？我撒花椒了啊。”
冬珠受不了那呛人的味，往灶里添了柴麻溜地跑出去，她前脚刚离开，呛人的花椒味飘了出去，沈二嫂呛得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待锅盖盖上了才消停。
“海珠你在做什么菜？”她站厨房外问，“不然我们撑船去码头吃饭？”
“河鱼味道腥，浓油赤酱炒才压得住味。”海珠把煮汤没用完的豆腐切成块儿，发的黄豆芽也过一道水，说：“再有一盏茶就能吃饭了。”
锅里的鱼炖出味了，豆腐和豆芽一起倒进汤里，煮两滚就起锅。她感冒了想吃味道重的，又掰了些花椒放鱼上，撒上葱花浇热油，刺啦一声，刚走进来的冬珠又被呛了出去。
“就剩个豆芽和一盘青菜了，不用你烧火了，把饭桌收拾收拾。”海珠发笑。
炒了菜锅洗干净继续烧水，有鸡汤适合吃米粉，她打算等菜吃得差不多了再来煮米粉。
干笋炖鸡，木耳炒肉，红油豆腐鱼，清炒黄豆芽和一盘炒菜心，五个人五个菜，还有一个汤，端上桌还是烫的。
“这个鱼有点麻，你们尝尝，吃不惯就吃别的。”海珠挟了一块儿鱼腹肉给风平，又给他盛碗汤放手边，“二哥二嫂，你们想吃什么挟什么。”
不用她说，沈二两口子已经动筷了，沈淮挟了鱼尝尝，只吃一口就赶忙喝汤，然而舌头还是麻了，嘴里像是在放炮。
沈二嫂见了，伸出去的筷子又转了个方向。
海珠吃着就很过瘾，跟鱼一起炖的豆腐和豆芽都挺入味，她吃一口喝口鸡汤，嘴唇麻得像蚂蚁咬的，身上也吃热了，鼻尖冒了汗。
“大姐，我还想吃。”风平开口，“还吃鱼，豆腐也吃，还有豆芽。”
吃过味道重的，再吃清炖的鸡肉总觉得少了点味，木耳炒肉已经见了底，沈淮的筷子又伸向炖鱼，还挟了块儿豆腐让他媳妇尝尝。
“这味道沾了舌头受不了，不吃了心里又痒痒。”沈二嫂一口麻豆芽一口炒青菜吃得欢，她问海珠这是哪里的菜色，“还是你自己琢磨的？”
海珠又把从韩霁那里得来的食方供了出去，“应该是北方人的吃法，北方人吃肉多，猪肉羊肉鹅肉鸭肉，肉腥重，要用味道重的佐料去腥。”
“这两道菜的做法你给我誊抄一遍，我回去了让厨娘做，天冷的时候吃这菜挺驱寒。”沈淮说。
海珠直接把食方扔给他自己看，“我不认字，家里也没纸没墨，二哥你多读几遍背下来吧。”
冬珠在洗碗，风平也去给她帮忙了，海珠换下沾了油烟的小袄，坐到沈二嫂身边问：“我六哥出去剿匪了？”
“哎，我跟你二哥过来也是为了这事。”沈二嫂压低了声音说，“前些天永宁码头东边的一个渔村遭了匪寇，一个村老老少少百来人，就活下来两个孩子。小六跟韩霁得了信就率兵出海剿匪去了，走之前交代家里来人把你们接去镇上住，想着家里的仆人你们不认识，我跟你二哥商量着过来一趟。”
海珠搓了下脸，既为他们的关怀感动，又为渔村惨剧忧心，她捶了下膝盖，骂道：“挨千刀的畜牲，好端端的去屠村做什么！上百个人他们也下得去手。是为寻仇还是劫财？”
“哪里清楚，两个孩子吓傻了，话都不会说。”沈二嫂叹。
“匪寇的心思谁也摸不着，有些不求财，上岸杀人就是为了挑衅官府。”沈淮说，“你们姐弟三个收拾收拾，明天跟我们回永宁，现在天冷了也不能出海打渔，我家里有闲置的房间，你们住到天暖回春了再回来。”
“都快过年了，太打扰了。”海珠下意识拒绝。
“怕打扰我们就不会来，别说生疏的话伤人心。”沈二嫂拍她一巴掌，“不说你救了你二哥，单论你跟小六的交情，上门住个半年也不为过。”
“姐，碗洗好了，我跟风平去找三叔玩了啊。”冬珠说，她不等有回应，就牵着风平走了。
海珠被提醒了，说她还有个老阿奶，还有两个叔叔跟一个小堂弟，拖家带口的太麻烦了。
“你让我想想。”海珠撑着头，“渔村被屠的消息是不是还瞒着？”
“瞒不住，这是天气冷出行的人少，不然消息这两天就传过来了。”
海珠在心里盘算了下，问：“官兵都去剿匪了，还会有匪寇上岸杀人？”
“越是这个时候越乱，穷凶极恶的人才会落草为寇，见血就眼红，有人在前面打样，就有人跟在后面模仿。”沈淮说。
“那行，我这就去让我奶跟我三叔收拾东西。”海珠不磨蹭了，她快步去她二叔家说一声，出来就去找村长，让他给村里人说说，大家心里也有个防备。
村长听到这个消息慌了，赶忙去找族里人商量。
海珠又去了魏金花家，“郑叔，魏婶儿，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永宁？我过去了借沈家的势租房住外面，你们若是过去，我们租两个相邻的院子。”
搬过去住那开销可就大了，魏金花犹豫了，说：“匪寇也不一定会来。”
“来了没命了，你收拾东西，我喊人把河里的船抬回来锁家里，明天跟海珠一起走。”郑海顺发话，活着才有钱花，现在不是抠搜的时候，他赌不起。
“明天还要撑船去码头，船别搬进来，去码头了花钱寄存。”海珠拦下他。
交代完了她就回家收拾东西，埋在米缸下的五十两金子挖起来带走，衣裳就简单地收拾两身厚的两身薄的。
“对了，二嫂，六哥之前把珠女送到村里来了，你们知道吧？”海珠问。
沈淮当即黑了脸。
沈二嫂也觉得头疼。
“带不带走？”海珠把这个麻烦抛出去，“她那个烂赌的兄长还活着？”
“哪有闲心关心这污糟事。”沈二嫂摆手，“我不管，小六惹的事该他哥操心。”
“小六救她一回还能管她一辈子？又不是卖给我家了。”沈淮拒绝揽事上身，“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造化。”他不管，也让海珠别操心，“说到底她跟我们没关系，你操心她还不如操心你族妹。”
“小六就不是让人省心的，家里的丫鬟多半都是他救回去的，说他侠义心肠，他又没扫尾的能力，人救了往家里一丢不管了。”沈二嫂揽着海珠开玩笑说：“我这个小叔什么都好，心肠最好，就是惜弱太过，分不清好坏，这种男人当兄长是极好的，谁捡回去当夫君谁遭罪。”
海珠赶忙撇清关系，“我对他可没想法，谢二嫂提点我了。”
“是个聪明的姑娘。”沈二嫂哈哈大笑。
沈淮在一旁重重咳一声，没人理他。
事后他埋怨她嘴巴碎，胳膊肘往外拐，“六弟现在不开窍便罢，过两年万一对海珠动情了，到时候要是知道这一出，他恨死你。”
“恨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人家海珠也不是个眼瞎的，小六这臭毛病不改，小心以后没好姑娘嫁他。”隔着墙，她听到村里人在讨论匪寇的事，有娘家在河上游的，都琢磨着要拖家带口回娘家住。她想到家里的婆婆，那是个挑剔，海珠要是看上小六，那苦头可不少。
念着海珠救了她孩子的爹，她得提点一二。
海珠正在跟五堂叔说挖地窖的事，他扬了下下巴说：“有人来找你。”
是珠女，她想搭船跟着海珠一起回永宁。
“回永宁的商船天天都有，你搭村里的船去码头就行了。”海珠纳闷。
“我兄长……”
“哎，我们无亲无故的，我没法多照顾个人。”海珠指着七嘴八舌满面忧虑的族人，“这些跟我有血缘关系的我都没能力照顾，你有家你就回，不愿意回就租房住。”
“可六哥说让你照顾我。”
“谁给你说的你找谁去。”她心想再见到沈遂要揍他一顿。

第35章 找个营生
村里的事后续如何海珠不清楚, 她次日一早收拾了家当先撑船把冬珠风平和老龟送去了码头，有齐阿奶在码头看着，她、齐老三和郑海顺又撑船回来接第二波。
门上落了锁, 撑船前海珠回头看了一眼。
“舍不得啊？”沈二嫂问。
“是有点舍不得。”村里民风好, 族人友善，若不是有危险，海珠不愿意搬走。搬离了宗族，去了外面可没有事事忍让你的人了。
住在海边以出海打渔为生的宗族尤为团结, 除非涉及生死, 口头矛盾都不会往心里去, 因为出了海，命除了握在自己手里，还握在同伴手里, 不定哪一会儿就需要对方施援手, 若是结仇那就是害自己的命。源于这个原因，村里平时挺和谐，吵架打架的几乎没有, 可能刚吵起来, 族里的人就出面调停了。
对内团结，对外一致, 她要是搬出去了, 日后跟其他人有矛盾，她就是一对多。
“年后还回来的。”沈二嫂劝慰，她转移话题问：“你怎么还要把海龟带走？放回海里不就行了。”
“那等我明年回来就找不到它了, 我出海的时候它都是跟我一起给我放哨的。”拐出河道, 海珠升起船帆，不用划船了她收起船橹坐在船舱里, 说：“老龟也是我家的一份子了。”
沈淮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有时候成熟有时候又显得天真，跟小六有点像，脑子里成天琢磨的跟常人不同，这种人的日子不会无聊。
齐老三的船走在最后，他坐船舱里跟他二哥说：“以后我们就跟着大侄女混了。”
“那你可要听她的话。”齐二叔笑。
齐老三瞅他一眼，这说的像话吗？他是长辈啊。
三艘船在码头靠岸，郑海顺下船帮忙把齐老二扶到齐老三背上，他跟海珠去存船。
码头上的驻军也负责看守停泊的船只，一天十文钱，海珠交了一个月的船费，郑海顺也跟着交一个月的。
“一起出去再一起回来。”他说。
“郑叔，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地方住？”海珠问。
郑海顺笑了，“不考虑，怎么？你想搬走？”
商船来了，海珠摇了下头，“走，排队上船。”
至于大几十斤的老龟则由两个男人抬上去，检查户籍的守卫木着脸看他们动作。
有沈淮在，船上的管事给他们安排了三间住舱，一路不受寒，说说笑笑半天就过去了。
在船上的时候海珠已经跟沈淮说好了出去租房住的事，下船了他就派人出去打听，不消半个时辰就租了两间相邻的小院，就在沈家的后一条街上，不愁安全问题。
海珠把行李放进去，喊了魏金花带着齐老三出去买日常用的东西，房子里有锅有灶没柴，柴要买，油盐酱醋少不了，花椒胡椒八角桂皮之类炖肉的香料也要买。海珠带来的东西少，买的东西就多，进了馆陶铺像是进货的，吃饭的碗、炒菜的盘、盛汤的钵，炖肉的罐，紧着可心意地买。齐老三拉都拉不住。
“我们就住一个月，对付对付就行了。”齐老三挎着大竹筐跟在后面劝，“木盆买这么多做什么？人一个龟一个不就够了？”
“洗菜的、洗脸的洗脚的、洗澡的、龟泡澡的。”海珠购物欲上来了，可劲地买。
“洗脸洗脚的两个就够用了。”
海珠不听他的，七个人哎。
买了一堆的东西，付了银子拿不回去，海珠还去码头雇了个挑夫把东西送回去。然后把啰嗦嘴齐老三打发了，她自己在街上逛。
至于魏金花，她看海珠掏银子肉疼，早走了。
受渔村被屠村的影响，有关系有钱的都搬来永宁保命，又加上快过年了，街上格外热闹，叫卖的小贩笑得嘴都歪了。
海珠从渔市逛到长街，割二斤肉，买十斤米五斤面，挑新鲜出炉的鲜花饼买一炉，回去了领着冬珠和风平去沈家拜访。
“你这丫头，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鲜花饼家里的厨娘就会做，下次可别糟践钱了，你攒点钱多难。”沈母拉着海珠的手上下打量，她对这个救了她儿子还格外知进退的丫头很是喜欢，“长胖了，也长高了，看来没亏待自己，我就担心你心里存的事太多，把人压垮了。”
“我可不会亏待自己，伯娘您放心。之前打算年前来给您拜年的，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还劳二哥二嫂专门跑一趟。”海珠诚恳地说：“知道你们还惦记着我们兄妹三个，我心里可感动了，不让我提点东西，我可迈不开腿跨进门。”
话说得是真是假，是不是出自真心，沈母分辨得出，她笑着拍拍海珠的手，说：“以后多来家里玩，我家孩子多，让她们带着你们出去玩。”
海珠捡着有趣的事说给她听，待天色近晚，她提出要离开，“改天我带我的老伙计一起过来玩，也给您看看它。”
“行，你家还有人在等着，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海牵着冬珠和风平出了沈家，走远了她揉揉腮帮子，一个时辰把十天的笑都用完了。
齐阿奶在家做好了饭，她用不惯铁锅，肉丝切细炒糊了，粥煮稠了，冬珠和风平的嘴养刁了，一碗饭没吃完就说吃饱了。
海珠也不勉强自己，吃不进去就不吃了，“我们在沈家吃的零嘴多，都不饿。”
“海珠？”郑海顺在门外叫门，“是我，开下门。”
他是来找齐老三的，商量着要找个活儿赚点钱，不求多的，能糊口就行。
“我打算去码头扛货，只要有力气就行，不用花心思跟人打交道。”齐老三说，他在盐亭干了四五年，跟坐牢似的，接触的人是固定的，经年累月下来，想到跟生人打交道他就犯怵，也就在自家人面前话多点。
“那我也去试试，明早我俩一起。”到了个陌生的地方，郑海顺也放不开，出门就想拉个伴。
“行。”
事说定了，郑海顺离开，海珠落了锁，喊风平和冬珠洗洗刷刷睡觉。
“早点睡，明早早点醒，我带你们去街上吃早饭。”
正好她也去瞅瞅能不能找个挣钱的营生。
*
齐阿奶跟齐老三不愿意出来花冤枉钱吃饭，海珠就把潮平领走了，她跟冬珠一人牵一个，走进早市进了食肆。
穿着单布衫的伙计在大寒天还忙出了汗，跑进跑出又是端饭送菜又是擦桌收碗，他见海珠进来，忙招呼道：“阿妹这儿来，要吃什么？”
从门口走到饭桌，海珠在食客的桌上看到了馄饨、糖水粥、海鲜米粉、生蚝粥、蚝烙、烫青菜、蒸肉、蒸鱼。她饿了一夜看什么都想吃，问：“蒸肉有什么？……那就来四根鸭腿、一碗蒸排骨，饭要一份虾饺、一碗馄饨、海鲜米粉一份、萝卜糕一份、再要一碗糖水粥。”
趁着伙计端饭上桌的时候，她问食肆还招不招洗碗扫地或是跑腿的，“我有个婶子，她是个麻利人，人也老实不闹事。”
年关正忙，食肆确实有些忙不开，伙计去问了掌柜，再上菜时就给海珠说让她把人领过来试两天工，“我们是做早茶的，顶多忙半天，半天二十文，包一顿饭。”
海珠应了，吃完饭把潮平送回去，顺便把魏金花领了过来，掌柜的跟她说了几句话就让她留下了。
海珠拉着冬珠和风平继续逛，早市的人散了，赶集卖货的人挑着担过来了，渔市也热闹，早上是卖咸鱼和干货的，退潮后和傍晚出船的回来了才有鲜货。
海珠拢了拢身上的棉袄，站在卖蚝烙的大娘旁边看了一会儿，这玩意儿价钱低饱腹感强，买的人不会纠结价钱，一次买四个六个的为多，她算了下，卖吃食不起眼但荷包鼓。
海珠也起了摆摊卖吃食的念头，她全身的本领唯有两样拿的出手，一是潜海，二便是厨艺还成。
说干就干，她带着冬珠和风平去铁匠铺买平底锅，又去卖炉子的地方箍个小泥炉，她打算卖烙饼先试试水。馅就是韭菜生蚝混点五花肉，最出味的胡椒粉和葱花不能少。
晌午的时候，齐阿奶看这三个败家子又大包小包回来就眼疼，心情不好就没心思做饭，一家人又是糊弄一顿。
海珠庆幸她决定做吃食生意，不然她们姐弟三个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三两天就掉干净了。
泥炉和平底锅还没拿到手，海珠先带着冬珠和风平去割韭菜，顺便把老龟带去海里让它捕食填肚子。
永宁镇是个大镇，占地广人也多，人多了总有几个怪人，海珠领着海龟在街上走，路过的人顶多打量几眼，没有引起半点骚动。
海珠坐在海边等龟的时候，心想搬家到这边来似乎也是可行的。

第36章 借势
浪花拍击着海岸, 冰冷的海水溅湿了海珠的鞋。海面上不见老龟的身影，她起身退了几步，捡了块儿长条的石头磕礁石上的生蚝, 偶尔抬头朝水面瞅几眼。
挎着长刀的守卫路过巡逻, 其中一个人看到海珠，他跟头儿打个招呼朝海边来。毛小二对海珠还有点印象，见人抬起头，他反复对比, 问：“你是沈遂在外面认的一个妹子？”
海珠对他没印象, 但对他身上穿的衣裳有好感, 瞬间放下警惕。她思及沈遂在外面不知救了多少姑娘，像珠女那般的妹子不知有多少，她主动解释道：“我救过沈淮沈二哥, 跟他们家是有来往, 跟沈遂也有交情。”
毛小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真诚多了，他自我介绍说：“难怪我看你觉得眼熟，那次你跟沈遂说船上有拐子的时候, 我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 我跟他是好兄弟。你站海边做什么？天冷这边少有人来，最近又不安定, 你早点回去, 别去人少的地方。”
这时海面浮出龟壳，海珠指了下，说：“我养了只龟, 带他来寻食。”
龟爬出水, 海珠朝岸上走，边走边问码头上住的人都在哪里赶海。
毛小二给她指了路, 问：“你搬这边来住了？投靠亲戚？”
“沈二哥跟沈二嫂接我们过来的，昨天才过来。”
毛小二这下相信了海珠跟沈家关系不一般，他让她遇到麻烦去找到他，“我要是不在你就报沈遂的名号，他为人讲义气，我们都是好兄弟，你是他妹子就是我们妹子，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海珠满口答应了，沈遂好交友爱做好事，虽然会惹出一屁股的糊涂账，但好处也是肉眼可见的，真心待他的人也不少。
“我明天在长街北卖烙饼，毛二哥饿了就过去尝尝我的手艺。”海珠说。
“行，我明天带兄弟去照顾你的生意。”毛小二再次嘱咐她不可到人少的海边，兄弟还在等，他就去继续巡逻了。
海珠带着老龟往回走，隐约听到毛小二在跟人说她是沈遂的妹子。
“跟寻常的那些妹子不同，这个是救过沈二哥，在沈家人面前挂上号的。”毛小二跟兄弟们解释，“小六爷去剿匪了，他妹子就由我们代他照应着，等他回来了让他请喝酒。”
*
毛小二说到做到，次日一早没去吃早饭，空着肚子带着俩兄弟巡逻似的在长街上找人。见海珠带着俩小孩在长明酒馆外的巷道口摆摊烧炉子，他大摇大摆的去跟酒馆老板打招呼，意思是卖烙饼的姑娘有他们兄弟罩着，让他别找茬。
他们穿着兵服就进来了，酒馆老板提着心生怕他是来找茬的，听他这么一嚷嚷哪敢说什么，还拍着胸脯给出保证：“官爷您放心，我帮您留着意，有不长眼的宵小找姑娘的麻烦，我立即去找您报信。”
毛小二满意了，又领着兄弟去照顾海珠的生意。
“昨天比武比输了，今早请两个兄弟吃早饭，海珠你给我烙一锅饼。”
炉子生着了火，风平坐在板凳上烧火，海珠舀水洗洗手，擦干手再抹上熟油，从盆里扯出一坨面用刀割断。
毛小二就坐在长板凳上看她动作熟练的把黏面扯开，这种面比炸油条的面更粘更稀，韧劲也好，不用擀直接扯开，填上馅再囫囵捏住就放在平底锅上油煎。
站在他身后的两人不着痕迹踢他一脚，使眼色问这玩意儿能吃吗？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做法，不用擀面皮？”毛小二问。
“擀面皮的那种饼做起来太麻烦了，还要搬案板过来，费事还占地方，客人多了也忙不过来。”就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海珠又捏了两个放油锅里，她笑了笑，说：“这种做法轻松些，不累人。”
毛小二扯出个假笑，心里琢磨着她轻松不了几天估计就要收摊回家了。
一锅十个饼，冬珠拿着铲子坐在油锅边给饼子翻面，两面煎出黄色的壳了盖上锅盖闷一会儿，这时风平就把火苗压小。
路过的人闻到香味儿过来问：“卖的什么？”
“车轮饼。”风平答。
“什么馅的？韭菜和生蚝，这是肉？”
“对，猪五花，两文钱一个，大哥买几个？”
冬珠揭开了锅盖，两面焦黄的烙饼可以出锅了，她戴上她姐连夜缝的棉手套，挟了烙饼放油纸上，三个一包。
毛小二自己来拿，闻着味儿还挺香的，他就坐在长凳上当场吃，饼壳是焦脆的，里面的面絮是软的，蜂窝状的软面竟然还能拉长，很有弹性。
“这是什么面？”毛小二问。
海珠微微一笑，朝涌来的客人看一眼，说：“保密。”
“哈哈，是该保密，这个饼子好吃，你的生意指定差不了，保不准有偷师的。”毛小二从怀里数出四十个铜板放钱箱里，说：“再给我烙一锅，这几个不够吃。”
“我要两个。”最先来的男人说。
“我买四个。”
“我先买一个尝尝味儿。”
又一锅饼熟了，毛小二三人拿了饼去码头当值，海珠继续揪面坨包馅放油锅里煎。冬珠忙着给饼翻面，每翻个面就要用木铲按按，按扁熟的快，个头大也招客人喜欢。
姐弟三个配合默契，风平烧着火还留心收钱，饼又熟的快，只有一口锅也不耽误事。
海珠昨晚发面的时候在面里掺了糯米粉，面稀本就黏，有了黏性极强的糯米粉做补，扯面的时候几乎能拉出丝。煎熟之后极有弹性，但因为面粉多米粉少，嚼着不韧不硬，就是没几颗牙的老人也嚼的动。
这种面在永宁码头是独一份，另一个就是拌馅的时候撒了胡椒粉，胡椒粉跟生韭菜放在一起能突出韭菜的鲜，还能压住猪肉的腥。味道好，馅里虽然有随处可见的生蚝，客人在尝过之后就绝口不嫌弃价钱贵了。
头一天试卖，海珠只准备了一盆面一盆馅，不到半个时辰就盆光面光了，她大概记了数，今早卖出了九十四个饼。
“哎呦！”海珠伸了个懒腰，“累不累？收拾收拾我们回去。”
冬珠和风平一点都不觉得累，可兴奋了，开心得嘴巴就没闭上过。在老家的时候两人虽然也帮忙扫地洗碗捡柴，能帮姐姐做事，但比不上姐弟三个一起挣钱有意思。
风平从桶里舀水把火星浇灭，待热气消了，海珠和冬珠各抓一把湿的草灰搓手上的油，海珠顺手把平底锅也用草灰搓匀，里里外外都糊上柴灰。
“风平倒水。”冬珠趔着身子伸出手。
风平拿着瓢舀水，细细地浇在她手上。
冬珠洗净了手，再接过瓢给海珠舀水。
两个盆子一个锅一个桶，桌子长凳矮凳，还有一个笨重的泥炉，早上过来时是齐老三帮忙弄来的，现在要回去了姐弟三个搬不走了。
“你俩在这儿看着，我回去把郑大郎和二郎喊来帮忙。”海珠说。
“姑娘，是不是东西多了搬不走？”酒馆老板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他走出来说：“炉子和桌子长凳可以放我家后院，明早过来摆摊再来拿就是了。”
海珠明白应该是毛小二打过招呼，她谢过老板，让冬珠端起盆子，她搬着方桌走进酒馆，“不知叔怎么称呼？”
“我姓陈，喊我陈叔就行。”陈老板提着余温尚存的泥炉领路进后院，寻个不碍事的地方让海珠放东西，出门时打听她跟毛小二是什么关系。
海珠狐假虎威，搬出人缘更好的沈遂。
酒馆老板听闻她跟沈遂有交情，态度瞬间热情真挚许多，直言说：“往后你的这些东西就放我家后院，用的时候拿出去，用完了再搬进来。”他点了个伙计，吩咐道：“每天早上开门了先把后院的桌子炉子帮海珠姑娘搬出去。”
海珠再次道谢，“明早我请陈叔吃烙饼。”
姐弟三个端着盆子拎着平底锅抱着钱箱一身轻松的往回走，到家时齐阿奶正在洗衣裳，见人回来，她看盆底是空的，诧异道：“这么早就卖完了？”
“对，今晚要多发一盆面。”海珠舀水把面盆泡着，见老龟从盆里爬出来，她说：“别急，这就带你去海边。”
她拎着桶拿上竹耙，说：“奶，这会退潮了，我去海滩看看。”
“姐，我也去。”冬珠拎上筐，说：“我跟风平去割野韭菜。”
“我我我！”潮平急得说不出话，他也要去。
“才不带你去，走累了就要背要抱，拖后腿的。”风平不带他，领着老龟率先朝门口跑，“大姐二姐我们快走。”
确实不能带潮平，他走路都走不稳，到了海边摔到礁石上就完蛋了。齐阿奶把小孙子抱着，示意她们赶紧跑。
拐出一条街了，似乎还能听到小孩的哭声，海珠揉了揉耳朵，潮平以后是个性子急的。她想到了另一个小弟，不知道他是什么性子。
“姐，我们有空了往红石村走一趟行吗？”冬珠小声问。
“行。”

第37章 烤肉
海龟在水里速度不慢, 到了岸上就成了乌龟爬，迁就着它的速度，海珠跟冬珠风平走得慢悠悠的, 拄着拐的老头都能撵上。
赶海的人一大早就过来了, 海滩已经被扫了一遍，后赶过来的人就不要抱着捡大货发一笔的念头，老老实实在沙里挖蛤蜊和海蚌。
老龟下了海，冬珠和风平拿着剪刀去找韭菜, 海珠拎着桶和竹耙踩在湿软的沙滩上找沙眼和微微鼓起的沙包。
手指沾了湿沙, 再被掺着浓重水汽的寒风一吹, 湿冷透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爬上后颈。海珠搓了搓手，起身环顾一圈，朝礁石后走去。
“今年不知道要冷多长时间, ”同样在沙里挖蛤蜊的妇人跟同伴闲聊, “天冷都不敢出海，活鱼的价钱又涨了。”
“我家那男人在家憋不住了想出海打渔，要钱不要命了。”
“这时候可不能出海, 寒风灌一肚子准生病, 挣的那点钱还不够抓药的。”
海珠回忆了下，去年冷了半个月就回温了, 今年冷的也快有十天了。越过礁石, 她朝东边的海面望去，她也盼着回温，天暖和了她租艘渔船去沉船的地方瞧瞧, 那艘沉船估计住满了虾蟹。
等老龟从海里爬起来, 海滩上的人散了不少，海珠看有个男人朝它走去, 她丢下桶跑过去喊：“做什么？有主的。”
“它从海里爬出来，不是从你家爬出来。”男人讽刺道，“你一个小姑娘还挺蛮横的，照你这么说，我还说这大海是我的，那这只龟就是我的。”
海珠朝他看一眼，她往西边走，老龟立马跟上。
男人哑声了。
“这姑娘过来的时候是带了只龟过来，它都回海里了还会找回来？”一个头戴棉帽的妇人出声，她啧啧几声，问海珠是怎么养的。
“我在海里救过它，它就跟我回来了。”海珠提上桶，捡起竹耙带着老龟去找冬珠和风平。
“走了，我们回家。”
“捡了什么？有没有大货？”冬珠跑过来往桶里看。
“就蛤蜊和三个蚌，蚌里若是有珍珠就是大货。”
“那你猜里面有珍珠吗？”冬珠把筐给海珠，她背着手一蹦一跳的。
海珠不猜，回去了就把海蚌开了，取出三块儿巴掌大的蚌肉，不见珍珠的影子。
“冬珠，拿两文钱去端块儿豆腐，晌午我们煎豆腐吃。”海珠喊，她清闲就是她做饭，让她奶做饭又是糊弄一顿。
等齐老三回来了，她又让风平带他跑一趟，去酒馆里把泥炉提回来，顺便去猪肉铺买三斤五花肉，没有五花肉就买肥肉。
冬珠和风平都不在家，潮平扬着个笑脸凑过来，他学着风平的样子坐在灶下往里添柴，还要喊了海珠让她看。
“做什么？”她故意装傻。
“大姐，火……我……”
齐阿奶在一旁发笑，“你不行，太小了，再过两年才能跟着跑。”
潮平天天关在家里也不是事，海珠让她奶没事了把他带出去跟巷子里的小孩玩，“多见见外人他的胆子也大些，学舌说话也能多说几个字。”
“人家都是当地的人，一个宗族的，他出去了受欺负。”齐阿奶有顾虑。
“哎呀，不是人人不讲理，又不是有了宗族傍身就能肆意欺负人，在村里的时候我也没见谁欺负外来的人。”海珠梆梆梆的把蚌肉切成厚片用姜和黄酒腌着，见锅里的水冒烟了，她把吐沙的蛤蜊倒进去，烫开口了再捞出来。
“潮平去看哥哥回来了吗？他买肉了，你去迎一迎。”海珠把潮平打发出去，“奶你也跟出去转转，别天天憋在家里，人会憋出病的。 ”
厨房空了，她坐椅子上把灶里的明火用灰盖着，锅里的水汽烧干了倒碗花生进去炒熟，花生起锅了就着余温炒芝麻。
“好香好香啊。”冬珠买豆腐回来了。
“回来的正好，给我烧火。”海珠把芝麻铲起来，锅洗干净烧干就倒油，“烧小火，别烧大了。”
冷油倒进黄豆，黄豆一点点炸酥却不焦，没有油篦，她只能用铲子把油锅里的黄豆铲起来，一点点篦去油。
“不是要做饭吗？弄这些做什么？”冬珠捻着花生吃。
海珠不答，抓把花椒说：“我要炸花椒油了，你快出去。”
冬珠不等她话落就跑了，还贴心的把她二叔睡的屋关上门。
齐老三拎着泥炉回来了，开门闻到味又退了出去，见左边和对面的邻居走出门闻味，他不好意思地赔笑。
油炸了的花椒铲起来倒掉，海珠把姜蒜葱丢进油锅，小火慢炸，葱蒜炸焦了捞出锅。
“好了，都进来。”海珠这才喊。
小院里飘着描述不出具体味道的香，刺激的味道转淡，这股香味闻得人口舌生津。
海珠接过五花肉，洗净切片用酱油、盐、姜、黄酒腌着，她让没事干偷吃的人洗手搓花生皮，“花生皮都搓掉了再把蛤蜊肉剥出来洗干净，都弄好了就把炉子烧着。”
齐老三扛了半天的货累得腿肚子抽筋，他本想吃饱肚子睡一会儿的，弄这些过家家的玩意儿有些不耐烦。但大侄女发话了，他只能照办。
海珠拿了个广口陶罐出来，擦去水珠先把炸黄豆倒进去用擀面杖捣碎，沉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路过的人忍不住朝院子里瞅。
炸黄豆捣得差不多了把熟花生倒进去继续捣，再然后是熟芝麻，最后是炸过的蒜和葱。
左边的邻居在咚咚声里生火做饭、吃饭、洗碗，待声音消了，他们嘀咕说：“这是搞什么的？她家是木匠？”
而这时齐老三正饿着肚子烧炉子，待浓烟散去，海珠拿了平底锅出去，倒上两碗油。
齐阿奶吸气，才买的一罐油又见底了。
油烧得冒浓烟，海珠捏着锅柄端着锅把油倒进混着花生黄豆芝麻的瓦罐里，刺啦一声，香味儿出来了，围观的人一致咽口水。
“奶，拿筷子搅一搅。”
“我来。”冬珠像个陀螺，跑进屋拿了筷子又跑出来，搅着炸料咽口水，“泼了油是不是就能吃了？”
“我做菜用的，让开。”又倒进去一股油，海珠放下平底锅接过筷子在刺啦声里快速翻搅。
她防贼似的在三个孩子脸上看一圈，说：“不能偷吃，三叔，继续烧火。”
烧火的活儿是风平的，谁都不能跟他抢，他把齐老三挤走，搬来他专属的小板凳，问：“姐，大火还是小火。”
“大火。”冬珠先炒鸡蛋，后倒泡发的米粉，米粉炒熟倒青菜和蛤蜊肉，快出锅了加半勺刚炸的酱和腌调味，六个人一人先盛一碗填肚子。
齐二叔能自己攥着筷子往嘴里扒饭了，就是吃得邋遢，现在没人帮他，让他自己练手劲，衣裳脏了再换再洗。
海珠吃完了粉把平底锅放炉子上，让她三叔继续烧火，腌好的五花肉和蚌肉端出来，五花肉先放锅里煎，煎出油了放蚌肉，空余的地方铺上豆腐。海珠把炸的花椒油端出来，忘了买毛笔，只能用小勺舀了一点点浇肉上。
“好香啊！”冬珠喃喃。
半条街的邻居遭了殃，刚吃完饭又饿了，在家门外玩的小孩溜溜达达往发出香味的院子走，半道又被大人扯回去。不多一会儿，七八家的院子里就传出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郑家的两个小子也想过去蹭吃的，被郑海顺和魏金花骂了一顿，来到永宁跟海珠做邻居才发现两个儿子快被宠坏了，大的比不了冬珠，小的不如风平，就是潮平也比他俩听劝。
“拿着筷子自己挟，只要熟了就能吃。”海珠舀一勺炸酱倒碗里用半勺开水冲开，“觉得腻的可以沾些酱一起吃。”
五双筷子齐刷刷朝肉挟过去，潮平抱着齐老三的腿仰头张大嘴，“啊啊啊——”
“哎呦！”齐老三犯愁，只得把快到嘴的烤肉吹凉，放碗里戳碎让他自己抓着吃。
等他一回头，锅里的肉少了一半。
四斤肉三个蚌一块儿豆腐，抛去潮平不算，六个人全给吃完了，个个撑得坐在椅子上不想动，还咂咂舔着嘴。
“老三，还去不去码头了？”郑海顺站门外喊。
“去。”齐老三站起来往出走。
海珠看看剩下的人，“谁洗碗啊？”
“我来洗，不让我做饭，那我就洗碗。”齐阿奶起来捡碗筷。
海珠给冬珠和风平使眼色，姐弟俩赶紧过去帮忙，潮平见了也捧着个碗往厨房里送。
海珠舀瓢水把火星子浇灭，把炉子提到墙边放着，说：“二叔，我出去买东西。”
“好。”
“我也要去，姐，等等我。”冬珠一溜烟就蹿了出来，风平紧随其后。
姐弟三个跑出门了，潮平跌跌撞撞撵出来，望着跑没影的人，又哭一场。
海珠是去买米买面买油的，买了糯米还拿去石磨坊加工，回去的时候拐到馆陶铺又买两个盆和五个巴掌大小的罐子。
回去了她把瓦罐洗净又烤干，装三罐炸的花生黄豆芝麻酱，给魏金花送一罐，另外两罐给沈家送去。
去的时候遇到送年礼的，沈二嫂给她装了一份让她带回去。
海珠把东西拿回去了让冬珠和风平在家择韭菜，她拎着筐还要出去割韭菜，上午找的那点不够用。
韭菜在泥沙地里长得茂盛，一年四季都有，种子落在石缝也能顽强生长。海珠拿剪刀剪韭菜的时候，遇到长得密的就把根挖出来带回去，野葱野蒜也挖了根，她打算在墙边种点。
如果明年会搬过来，她就开个小菜园种一片。

第38章 秦荆娘
天明时分, 鸡鸣四起。
人老觉少，齐阿奶最先推开门起来做饭。天色茫茫，院外已有了零散的脚步声, 都说打渔撑船的人辛苦, 镇上没船没业的也不轻松，天不亮就要去码头蹲着，等着雇主去挑人派活儿。
院门被扣响，齐阿奶往灶里添了根木柴, 出来问：“谁啊？”
“老人家, 买不买水？两文钱一担水。”
“不买。”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又去敲下一家的门。
齐老三打着哈欠披着棉袄出来，看了眼天色说：“今天天色不好啊，看着像是要下雨。”
“下场雨更冷, 这鬼天气, 洗的衣裳都干不了。”齐阿奶把水罐里的热水倒盆子里，把水盆端出去递给小儿子。
齐老三接过热水盆进屋，先给他二哥穿上棉袄, 推起床板用木条卡着, 屁股下的板子抽走。
两人无声又熟练的相互配合着，擦洗干净开窗通风, 齐老三赶在海珠和冬珠起床前把污糟的东西端出去挖坑埋了。
“回来了？水烧好了, 你先洗。”听到走进院子的脚步声，齐阿奶换了个盆端水出去，“水缸见底了, 你收拾好了去河里挑两担水回来。”
老娘老了, 齐老三怕她眼花拿错了盆，端起木盆举到头顶。
“不是海珠的, 她们姐妹俩的脸盆在屋里没拿出来。”齐阿奶拿着水瓢往水罐里舀水，这罐水烧热了是四个孙子孙女洗脸漱口的。
听到屋里有了声音，她往灶里加两把柴，用砖堵着灶口，拍拍手上的灰进屋给小孙子穿衣裳。
齐老三把他二哥从屋里推出来，他拿起扁担挑着水桶去喊郑海顺一起去挑水。
隔壁魏金花已经把糙米粥煮上了，她进屋喊醒两个撅着腚睡懒觉的儿子，“去烧火煮饭，粥煮开了蒸条咸鱼你们爷三个吃，我去干活了。”
开门看见齐老三挑着水桶过来，她朝屋里喊一声：“他爹，老三来找你了。”
“嫂子，这么早就去上工？”齐老三闲问一句。
“我还怕我去晚了，不说了，我先走了。”魏金花急匆匆的小跑起来。
郑海顺挑着水桶出来，见隔壁屋里没有动静，他放下扁担进屋把两个又睡过去的儿子被子掀了，压低了声音说：“滚起来烧火，待会儿我回来粥还没煮好，你俩今天就饿着肚子别吃饭了。”
说罢赶紧挑桶出去，路过隔壁朝院子里瞥一眼，潮平站在齐老二的腿边给他捶腿。
他的呼吸立马重了，齐老三看过去，郑海顺苦笑着摇头，“我家大郎跟二郎不懂事，我都想拿他们跟你家的孩子换换。”
“那可不成，你家大郎二郎正是能吃的时候。”
郑海顺看他一眼，噎住了，不知道他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永宁码头也有入海河，比齐家湾的那条入海河河面更广，水位也深，水流急湍可通航，就是离码头有二三里地。为了方便镇上的人用水，官府安排人沿着主流挖了支流，支流又分支流，像渔网一样通向村镇，生活在这里的人日常取水都是在河边挑。
而卖水的人是在入海河上游的湾流里打水挑去镇上卖，讲究点的人家会买他们的水给主家人吃。
齐老三跟郑海顺看不上河流里只进不出的死水，两人不怕累，每天早上从家出门步行三里路到入海河，再沿着河道去上游湾流里取水。这两桶水是吃喝用的，洗手洗衣是从河流里取水。
齐老三挑水回去，海珠在院子里切韭菜切肉调馅，他问：“今天看着要下雨，还去摆摊？”
“去，面发好了。”海珠看了眼天色，说：“只希望晚点下雨。”
韭菜、猪肉和生蚝堆在木盆里，海珠把盐、胡椒粉和葱花撒上去，进屋烧瓢热油浇下去，花椒粉立马炸出香味，切碎的猪肉糜表面烫变了色。
海珠拿出铲子把馅料翻拌均匀，捏了两片韭菜尝味，咸淡合适盖上盖子。
冬珠把油纸也裁好了，进屋拿出棉手套，说：“姐，都弄好了。”
“粥不烫了，喝半碗填填肚子再走。”齐阿奶把三碗薄粥端出来，跟小儿子说：“老三，你把她们送过去再回来吃饭。”
风平生怕把他落下了，端碗喝粥的时候也拎着小板凳。
东西太多，齐老三跑两趟也端不完，他把郑海顺喊来，一人端面盆，一人端馅料盆。海珠拎着小泥炉，冬珠拿着平底锅和油罐，风平走在最后拎着板凳拿上油纸，一溜串地往外走。
齐二叔攥着他儿子的衣领，笑着说：“外面天冷，你在家陪爹玩。”
齐阿奶端了粥碗出来，打岔说：“快来吃饭，给你煮了鸡蛋，你哥你姐都没有。”
潮平说不利索，用手指指着关上的大门，意思他也要出去。
“先吃饭，吃了饭让你奶带你出去玩。”齐二叔开口，他跟老娘说：“我一个人在家就行，家里收拾好了你把潮平领出去转转。”
这话潮平听懂了，瞬间消停了，自己拿着鸡蛋大口啃。
街上已经热闹了，长街上的早肆铺子里坐满了人，大开的厨窗绵绵不断地往外冒白烟，烟气里带着喷鼻的饭香。摆摊蒸米糕的夫妻在揭开蒸笼时被热气笼罩，路过时，海珠深吸一口，甜甜的。
酒馆也才刚开门，得了吩咐的伙计开门第一件事是把后院里的桌子长凳和水桶搬出去，见海珠提着笨重的泥炉过来，他快走几步给接过来，说：“你们东西多，可以打个小一点的木板车，一趟就能全拉过来。”
“在哪里可以打木板车？”海珠想掏钱让冬珠去买米糕，她左右看看，哭笑不得道：“傻了吧，钱箱没拿。”
齐老三把木盆放桌上，说：“还有一盆面一盆馅没端来，我跟你叔还要再跑一趟，顺道一起给你拿过来。”
对面卖鸭蛋的男人喊：“小老板，我要两个烙饼，烙好了我去拿。”
来生意了，海珠喊巷子里卖柴的，“给我送捆柴过来。”转过头提着桶跟伙计去酒馆打半桶水，样样都缺，她是该打个木板车，不然一大早慌慌忙忙还丢三落四。
她跟伙计打听了口碑好的木匠，说：“卖完饼我就过去看看。”
炉子里的火烧着了，火苗飙起来就没了浓烟，冬珠把平底锅放上去，从油罐里舀勺油倒里面，晃着锅柄把油晃开。
海珠洗了手坐长凳上开始扯面包馅，有客人来问，她让风平报价。
“别往面盆边上挤，吐沫星子别迸进来了。”她偏着头说。
凭她这句话，从路上又招揽了几个客人来，先来的还告诉后来的：“别往面盆边上走，一说话你的吐沫星子迸进去了你让我们怎么吃？”
头一锅烙饼熟了，留了两个给对面卖鸭蛋的男人，剩下六个海珠用油纸包好送去了酒馆，四个给陈老板，两个给了伙计。
“我吃了饭过来的，你拿去卖钱。”酒馆老板客套两句。
海珠摆手，“不说了，我还有客人等着。”
她小跑着跑回去，继续扯面包馅。
等齐老三跟郑海顺送面盆和馅过来，头一盆面已经下去了一半。他看没有他能帮忙的，放下面盆跟郑海顺去码头。
“海珠这丫头是个能干的，你们家不愁了。”郑海顺心里滋味莫名，“你大哥要是知道了，也能放心了。”
齐老三心里并不好受，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懂事都是被逼出来的，有爹有娘的孩子哪会磨尖了脑袋想着赚钱。他们住的那条街，跟冬珠差不多大的小子丫头还只会嚷嚷着玩，而他家的孩子，上午摆摊赚钱，下午又忙着割韭菜择韭菜。
“来船了。”有人吆喝一声。
齐老三快速回神，快步朝码头跑，赶着抢活儿。
天色阴沉，赶集卖货的人比昨日少，上街买东西的人也急匆匆的，吆喝的小贩喊不来客人，多少有些焦虑。海珠忙过了客人最多的那一阵，也闲了下来，她让冬珠抓把铜板去买米糕。
冬珠买了米糕还把卖糕的老板娘带来了，身上散着甜香的阿嫂把还没捂暖的铜板又还了回来，“给我拿六个烙饼，昨天就想买来尝尝，可惜你生意太好，我忙完了找不到人了。”
“嫂子蒸的糕香，我给你多包点馅。”海珠多割了坨面，馅料也舀了满满一勺，她见冬珠要来帮忙，说：“你先吃，这会儿不忙，我一个人弄得过来。”
“这是你弟弟妹妹？就你们姐弟三个来摆摊？家里的大人呢？”卖糕的问
“大人在忙，我们摆摊卖饼赚的钱是我们自己的。”海珠含笑说得平静，她拿起铲子给烙饼翻个面，盖上锅盖，打岔说：“嫂子卖了几年的米糕了？”
“快五年了。”
“难怪了，我路过闻到冒出来热气就起了买来吃的念头。”
妇人听得开心，说：“明早再去买，我给你多割一刀。”
“卖饼的，买不买豆腐？”一个阿婆牵着她孙子过来，手里的篮子里码着老豆腐，“你买我的豆腐，我买你的烙饼。”
意思就是用豆腐换饼，以物换物。海珠对这个交易方式感到新奇，欣然答应了，她用两个饼换了两块儿豆腐。
“丫头，买不买鸭蛋？”对面的男人喊，“我瞧着就快落雨了，你的饼怕是卖不完。”
海珠又用四个饼换了十个大鸭蛋。
街上除了摆摊的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海珠又烙两锅饼，用油纸包着，她拿着在街上晃，跟人换了两斤干菜一斤干海带。逛到书铺想跟人家换支毛笔，奈何伙计不肯，她回去让冬珠拿五文钱把毛笔买回来。
猪肉佬从街头走过来，死水般的街市瞬间活了过来，小贩们七嘴八舌地吆喝着要跟他换猪肉。
海珠也跟着凑趣：“叔，换不换烙饼？现做现吃，就是拿回去当午饭也行，放在蒸饭上蒸热就能吃。”
她这个摊子是新来的，猪肉佬看了两眼答应跟她换，一斤多排骨换十个饼。
换来换去，桌上的面盆子见底了，此时的天色阴沉得宛如黄昏。
海珠把盆子摞一起，换来的东西装盆子里，她把桌子长凳和水桶搬去酒馆后院。
“姐，我去找三叔回来。”冬珠说。
“行，快下雨了，是该回去了。”一抬眼就见齐老三跟郑海顺脚步匆匆过来了，海珠刚要笑，视线一转，看到了个面熟又眼生的女人跟在两人身后。
两张相似的脸对上视线，两个人都愣住了，秦荆娘先反应过来，越过两个男人大步跑过去，“我的孩子……”

第39章 他待你好吗？
猛不丁见到娘, 冬珠和风平哭嚎了一路，回到家坐下来了才缓过劲擦眼泪。
秦荆娘看着三个孩子看不够似的，抱着两个小的, 眼睛一直在海珠身上。
齐阿奶端了碗热水进来, 说：“天冷，喝两口水暖暖身子。”
“哎。”再见前婆婆，秦荆娘有点尴尬，她垂下眼琢磨片刻, 说：“娘, 你们怎么搬到永宁码头来了？要不是在船上看到三弟, 我直接去齐家湾了。”
“年关闹匪寇，官府也在剿匪，住在村里不安全, 我们就搬过来住一个月, 年后还回去的。”齐阿奶长话短说，她和善地看着秦荆娘，问：“你的日子过得还好吧？你走后海珠就退了热, 金花托人捎信给你没找到人, 海珠的腿伤好了就找过来，扑了个空。隔了个月又带着冬珠和风平又找了来, 孩子们担心你, 就怕你走了之后受欺负。”
秦荆娘听得泪眼模糊，紧紧搂着冬珠和风平，哽咽道：“我也想回来看她们, 我走了一直挂念着海珠的病, 天可怜见，让我们母女俩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海珠洗干净面盆和馅料盆, 也整理好心情走了进来，她无法像冬珠一样号啕大哭，也挤不出眼泪，被人抱住了，她安抚性地拍妇人的后背，沉默着不说话。
“好在都好好的，都别哭了，大好的日子。”齐阿奶劝慰，“风平和冬珠别哭了，你们娘回来了件是高兴的事，可不兴哭。”
“娘，你也别哭了。”海珠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你一哭，冬珠和风平也哭得停不来了，哭多了伤身。”
潮平躲在门外偷偷摸摸往里瞄，他已经不记得从小喂养他的大伯娘，但因着她那张跟大姐姐相似的脸，在她看过来时，他扬着脸冲她笑。
“这是潮平？”秦荆娘擦干了眼泪，走到门口抱住了他，“好孩子，会说话了？”
“这是你大伯娘，快喊，你还是吃她的奶长大的。”齐阿奶说，又问：“潮生没跟你回来？怎么不见他？还是跟你男人回去了？让老三把人喊过来，我们晌午一起吃顿饭。”
“潮生……潮生没回来。”喊惯了平生，再喊潮生有些拗口，秦荆娘说：“天寒，不敢带他出远门，我在路上又是坐牛车又是换船，折腾了七八天才到，他太小了，我怕带他回来会生病。”
冬月初于来顺带了批海货回到老家，秦荆娘从他嘴里得知海珠病好了活过来了，那时候她就想回来。但于来顺不同意，要让她给他生个孩子再回这边，不巧平生长牙又发热，黏人黏的紧，她走不了。一直拖到年前，半个月前她连着五天做噩梦，梦到海珠病得起不了床，梦到冬珠和风平喊娘，她实在熬不住了，于来顺这才松口让她回来。至于小儿子，于来顺怕她不回去了，把平生扣在手里，让她快去快回。
“也是，天不好，船上寒气重孩子受不了。”齐阿奶理解，她起身说：“你们娘几个说说话，我去做饭。”
秦荆娘拉着海珠坐她对面，小声问：“你怎么不爱说话了？见到娘也不撒娇了，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海珠抿了个笑，说：“没有，从没生过你的气，也没怪过你，你走了之后我很担心你，怕你因为我后半辈子过得不好……”
“没有没有，你叔待我还可以，你看我还长胖了。”
“娘，我们现在有钱了，你带着弟弟回来吧。”冬珠说，话里带着浓浓的期盼和开心，“我们卖饼一天能赚好多钱，天天都能吃肉。”
秦荆娘垂下眼，摸了摸冬珠的头发，转而说：“海珠，你把娘走后的事跟我说说。”
冬珠和风平年纪小没察觉，看她这躲避的反应，海珠明白她是不愿意再回来的，至于什么原因……
冬珠和风平像清早枝头叽叽喳喳的小鸟，两人把这半年来发生的事絮絮叨叨说一遍，海珠含着笑在一旁补充或是解释。
秦荆娘听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话里话外围绕的人不是她的女儿，她养了海珠十三年多，这孩子有点娇气有点胆小，跟“下海抢鲸鱼肉”、“救人认识官兵”、“修船再买船”、“下海打捞沉船”的主人公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但面前坐的人的确是她的孩子，她看自己的眼神温和又亲近，看向弟弟妹妹的时候满眼的喜欢和疼爱。秦荆娘眨了下眼，眼泪滚了出来又被她抹去，她离开后，她的大女儿代替她撑起了为娘的身份，是姐也是母。
“怎么又哭了，我们的日子好过了，你该高兴才是。”海珠把帕子递给她。
冬珠和风平仰头，不明白她哭什么。
“我不是个好娘，我对不住你们。”秦荆娘捂住脸，她绷不住了，真正接受了自己软弱自私的一面。她怕苦，怕累，怕亲眼看着大女儿在她眼前咽气，她受不了家破人亡、夫亡女夭的日子，她熬不下去，所以她逃了。走了之后她才意识到，如果海珠熬不过高热死了，她连孩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孩子是孤零零离开的。
然而她意识到了也没有回头。
“没有你最后留下的银子，我没钱看病买药，没有你送来的米，我养不好病。”海珠轻声说，“你别多想，我理解的，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的离开也是在为我考虑。”
在原主的记忆里，海珠发现秦荆娘是个聪明的人，也是个清醒的女人，长相貌美却不自视甚高，没贪图富贵为人妾，嫁了个能干的男人，男人会挣钱她也会享受，貌美嘴甜会撒娇，把男人哄得服服帖帖的。男人走后她拖着四个年幼的儿女，一个生病耗尽了家里的积蓄，在无人依靠的日子里她选择跳出这个泥沼。儿女有族人照应，她还留下了银子，给儿女留了后路，她也有了新的生活。
在为人母这方面会被人诟病，但她为自己考虑不丢人，孩子是人她也是人，孩子有娘是好过一点，但她留下半辈子无望。
“你走了之后我们也没过苦日子，五堂叔很照顾我们姐弟三个，郑叔和魏婶儿也很关心我们。”海珠继续说，“你不用自责，你要是留下了，我们的日子恐怕还没你走了过得好。”
秦荆娘不再哭了，不想海珠费尽心思安慰她，孩子越是懂事，她越是难过煎熬。
“于叔真的待你好吗？”海珠问，“他要是待你不好，你就回来，我攒的有银子，他当初给的聘礼我可以双倍还给他。”
冬珠和风平眼巴巴地看着。
秦荆娘开不了口，面对三个孩子她无法说出不回来的话。
“看来是待你不错了，真好。”海珠明白了，“他待你好就好，我爹没了，你找个人照顾你。”
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海珠不勉强，秦荆娘回来了也是围绕着家里的孩子打转，有儿女承欢膝下自然和乐，但依齐老大没死之前他们两口子的相处情形来看，秦荆娘更喜欢有男人依靠的日子。
风平还懵懵懂懂的，冬珠听明白了意思，她猛地坐直了，含着眼泪问：“他有我爹对你好吗？”
秦荆娘不说话。
“我爹、我爹才死半年……”
秦荆娘强噎了一口气，攥着手说：“你爹待我是极好的，他如果活着，我会守着他好好过日子。”
“我爹才死了半年，还不到半年。”冬珠喃喃，她觉得她娘背叛了她们的家，“你不愿意为了我们离开他是吗？”
“我已经又嫁人了，他不死，我就是他家的人。”秦荆娘努力给冬珠解释，她不愿意让孩子恨她，“年前我不回去了，年后你叔过来了我们就住红石村，我们可以天天见面的，你们也可以去娘那里吃饭。”
冬珠强忍着眼泪看着海珠，忍得嘴唇发抖。
海珠伸出手，冬珠“哇”的一声扑进她怀里，比回来的路上哭得还惨。
院子里坐的人面面相觑，齐老三蹲在院子里抠泥，咬牙说：“她还不如不回来。”
“少放屁，她回来是想她的孩子了。”齐阿奶小声训斥，“下雨了，把你二哥推进去。”
雨落寒风起，屋里的气氛也变冷了，秦荆娘很是无措，她低着头不敢看三个孩子，在哀伤的啜泣声里，她甚至思考起回来的打算。她带着平生回来，她天天陪着四个儿女，陪孩子长大，看她们嫁的嫁、娶的娶，儿子娶妻生子了她再哄孙子。但她跟于来顺过日子，也能陪着四个儿女，儿女以后有了孩子她照样可以帮儿子哄孙子。
“我不会再生孩子，就你们姐弟四个。”她低声说，于来顺应该是不能生，她这辈子就四个儿女，“我还是你们的娘，我没有不要你们。”

第40章 不要后悔
“我还是你们的娘, 我没有不要你们。”
风平听懂了这句，他人小，想法也简单, 连着半年见不到娘他很害怕, 有两个姐姐陪着他也还是会想娘，现在能让他见到人，能抱着他，他就满足了。
“我以后想见你, 是不是喊你一声你就能抱我了？”他稚声稚气地问。
太可怜了, 秦荆娘搂着风平哽咽了, “是，你想我了，我就来看你, 我不走了。”
冬珠惊喜地回头。
秦荆娘注意到了, 她不敢看小女儿的眼睛，低声做补：“我往后就住在红石村，哪也不去了。”
冬珠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她不哭了, 抹干了眼泪呆愣愣地坐在一边，看着门外滴滴答答的雨。
一时之间有人喜有人悲, 海珠夹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站起来说：“我去帮我奶做饭，娘你待会儿尝尝我的手艺, 我得了本食单, 现在比你做的饭好吃。”
秦荆娘本该也去灶下帮忙的，但她瞄了眼冬珠, 坐着没动。等门关了，她走到冬珠身边，蹲下身抱着她，任她怎么推怎么闹都不松手。
屋里哭声又起，海珠淡定地捅了捅灶洞里的灰，有风进来，火苗瞬间飙起，锅里的汤汁咕噜噜冒泡。
“你不想你娘？”齐阿奶问。
海珠抬头，“我吗？”
“这屋里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个人？”
“想啊。”海珠垂下眼，踩断一根树枝塞进灶里，“肯定想的，但我长大了，肯定不能像冬珠和风平一样哭哭啼啼的。”
“哭一哭也没人笑话你。”
海珠摇头，说：“我娘说了，以后她就住红石村不走了，我想她了就能来看她，她想我了也能回去见我，能常见面就很好了，我哭什么。我还想我爹呢，想有什么用？见不到人，我哭了他也听不到，就不哭了。”
齐阿奶不问了，她就是心疼大孙女太懂事，要是能在她娘面前好好哭一场也是好的。
屋里的哭声停了，齐阿奶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排骨，肉炖烂了，她转身把豆腐切了沿着锅边丢进去。
海珠出来晚了，她出来的时候齐阿奶已经把肉炖上了，排骨和干笋菜干一锅乱炖，后锅蒸了米饭，陶罐里煮了海带豆腐虾干汤。
“老三，摆桌子吃饭。”齐阿奶擦了擦手，走到紧关的门前敲了下门，“荆娘，饭好了，带孩子们出来吃饭。”
“好，这就来。”秦荆娘拉着冬珠的手，另一只手牵着风平，开门说：“娘，辛苦你了。”
“既然还肯喊我一声娘，就别说客气的话。”
饭桌摆在堂屋里，海珠端着一盆肉菜乱炖进去，路过冬珠瞥了她一眼，这丫头还撅着个嘴，但不是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了。
齐老三盛了饭来，第一碗递给了前大嫂，另外半碗他挟了点豆腐，两块排骨，再用勺子浇点汤，端去另一个房间。
秦荆娘想到进门时在院子里看到的人，在齐阿奶端饭进来时，她问：“老二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不出来吃饭？”
“就头和手能动，手能动也不灵活，吃饭的时候吃的还没有掉的多，他经常是一个人在屋里吃。”齐阿奶牵着潮平坐下，说：“我们吃我们的，下雨不方便去买菜，就胡乱炖了一锅。”
有肉有菜有汤，这已经是待客好菜了，秦荆娘自己吃的少，一心照顾三个孩子。
“晚上住下吧，我听海珠说你年前年后都不打算再回去，那你就住在家里，跟海珠和冬珠睡。”齐阿奶主动提起留宿的事，“老大没了，你改嫁了，你不是我儿媳妇了，但还是我孙子孙女的娘，这个家也是你的家。你就安心住下，红石村别去了，你一个女人单独住不安全。”
秦荆娘一口答应，她也想趁这个机会好好陪陪三个儿女。
魏金花过来的时候，海珠她们刚丢下碗筷，下雨天没处去，大家都别别扭扭地处在一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嘴里说着不尴不尬的话。
“我去找海顺兄说话。”齐老三找到机会开溜。
“你们俩在屋里说话，我去给老二翻个身捶捶腿。”齐阿奶把潮平领走，说：“金花，荆娘回来一次不容易，等雨停了我去买菜，你跟海顺带俩孩子晚上在家吃饭。”
“婶子不麻烦了，我们天天见面……”
“这可不是冲你，要不是荆娘回来了，我可不请你吃饭。”齐阿奶玩笑道。
隔壁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魏金花拉着秦荆娘仔细打量，见她不像吃苦的样子，在她手背上狠拍一下，“你啊你，走了也你留个信，我们差点担心死了。”
秦荆娘苦笑，“罢了，不说之前的，我这次回来了就不走了，就住在镇外的红石村，以后见面就方便了。”
门外的雨势有减弱的架势，海珠走出门站在檐下，待水珠转变成雨丝，她回屋拿五两银子，站门槛外说：“娘，我要出去一趟，找木匠打一架木板车，你跟魏婶儿在家里说话，我去去就回。”
“还在下雨……”
“雨停了。”海珠走下屋檐，冲屋里喊：“奶，我去把菜买回来，你就别出来了。”
“把你三叔喊上，让他跟着你提东西。”亲娘回来了，她买的东西指定少不了。
冬珠从屋里跑了出来，那逃窜的架势活像身后有狼撵她，“姐你等等我，我去帮你提东西。”
风平下意识也站了起来，脚迈出去了又收了回来，“娘，我回来了你还在家吗？”
语气小心翼翼的，别说秦荆娘，就是魏金花听到都心酸得要掉眼泪。
看他娘又哭了，风平卷起袖子给她擦眼泪，“娘你别哭，我不出去了，我就在家陪你。”
“兴仔那个短命鬼，好好一个家被他折腾没了。”魏金花低骂一声，她眼窝子浅，见不得这情况，走出门站在檐下缓了一会儿才又进去。
“我看冬珠有些不对劲，这丫头是咋回事？”她坐下问。
秦荆娘没说话，她把风平抱了起来，问他睡不睡觉，“娘抱着你睡，你睡醒了我还在的，不会走。”
风平闻着熟悉的味道紧紧抱着她，听着思念已久的声音慢慢睡了过去。秦荆娘把之前的事说了，“冬珠估计是恨上我了，那丫头从小就是犟性子，轻易不肯听劝，非得她自己想明白。”
魏金花沉默了，她的两个儿子懒滑奸馋占了三样都还是她的宝贝疙瘩，在她心里就是孩子他爹也比不过儿子重要，她是怎么都不肯离开孩子的。
“我要是你，我就回这边来。海珠是个有出息的丫头，冬珠勤快肯干，风平也听话乖巧，有这样的三个孩子，你回来是享不尽的福。”魏金花有意敲边鼓，“孩子还小，都需要娘，你这时候不回来，以后孩子长大了，可能想通了不恨你了，但也对你没感情了。”
秦荆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关着的门被风吹开，她解开棉袄包住怀里的孩子。
“男人嘛，男人的用处是什么？”魏金花轻笑一声，朝外看一眼，见院门关着，她推上门站门边低声说：“要男人是为了生孩子，要让他养家养孩子，不然我夜夜陪他睡觉，天天给他洗衣做饭收拾家图什么。海珠能赚钱，她是个良善的姑娘，对她二叔都肯花心思给他治病，对你这个亲娘指定差不了。你回来了给孩子们做做饭洗洗衣裳，孩子回来了喊娘有人应，到家能吃热乎的饭，照顾自己的娃总比伺候臭男人舒坦。”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是长辈，我哪好意思坐在家里指望着还没长大的儿女养。”秦荆娘垂着眼皮，她是个没本事的，又不想吃苦操劳，但还有点良心不能拖累自己的孩子。她继续说：“我还有一个小的，潮生比潮平就大两个月，吃饭穿衣都让人照顾，我回来了家里多了两张嘴，海珠要多养两个人，吃穿还是小事，人病一场就不得了。你说我回来做什么？我在那边花那边的银子，说难听的，那是我用身体换来的，我用得踏实，我不心疼，隔三差五手头宽裕了还能买块儿布割几斤肉给孩子送过去。”
这话说得也在理，魏金花看着抱着孩子的美貌妇人，脑子突然清明了，这个像莬丝花一样柔弱的女人是个狠心冷情的，她用美貌交换清闲安逸的日子，男人在她眼里或许就是个赚钱的玩意儿。
风平突然呓语一声，听着是在喊娘，秦荆娘忙轻轻给他拍背，“娘在呢，你继续睡。”
她可能只有在孩子面前有真情，魏金花心想。
“如果海珠手里的银子完全不愁多养两个人呢？”她试探道：“我悄悄帮你打探下？让海珠知道你的想法？我觉得依那丫头的聪明劲，手里捏的银子指定少不了。”
秦荆娘拒绝了，没有孩子在面前，她也不必不好意思说，“于来顺待我不错，肯哄人，待平生也真心，我跟他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魏金花叹口气，是她多想了。她吁口气站起来说要回去看看孩子有没有闯祸，临走前说：“今天你选了男人，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寒风从街巷里呼啸而过，魏金花从院子里出去，拢着棉袄缩着脖慢吞吞往家走。
门开了，郑海顺转过头看了一眼，“瞧你脸色难看的，出事了？还是荆娘过得不好？”
“她过得可好了，怎么选择都是好日子。”魏金花没打算把她跟秦荆娘之间说得话说给男人听，她蹲在屋檐下思索了好久，说：“我决定了，以后少跟她来往。”
郑海顺惊讶地抬起头，这是吵架了？要知道他曾在秦荆娘改嫁后埋怨了两句，这婆娘就跟他大吵一架，两天没做他的饭。
“我发现她跟我想得不一样。”

第41章 蜜水炖火腿
从木匠家出来, 海珠拉着冬珠一脚水一脚泥往街上走，寒风里带着细雨，路上没几个人, 布庄的门掩着, 一个女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正在盘货。
“做生意吗？”海珠推开门站门槛外问。
“做的，屋里走。”女掌柜过去开了门，屋里瞬间亮了许多。
“有没有成衣？亵衣亵裤，妇人穿的。”海珠在货架上瞅, 她看中了第二层银红映白梅的料子, 喊伙计拿下来给她看看。
女掌柜也从里屋拿了两套亵衣亵裤出来, 亵衣亵裤做得宽松，高矮胖瘦都能穿。
海珠摸了摸布料，在心里估量了下报出尺寸, 她买了银红色的布和棉絮请布庄做身薄袄, 黑色的布做一条棉裤和两条薄裤。
“你看中了哪匹布料？”她问冬珠。
“我不缺衣裳，不做衣裳了。”冬珠摇头。
“不是给你，给你娘, 天热了她没衣裳穿。”海珠让女掌柜算账, 一边等着冬珠做决定。
冬珠鼓起了腮帮子，心里不舒坦归不舒坦, 她跟亲娘闹气也没想着让她受苦受热不舒服, 她选了两个她娘喜欢的颜色，准确地报出尺寸。
“一两三贯钱。”女掌柜拨打算盘珠子。
海珠拿了角碎银子递出去，拿过叠在一起的亵衣亵裤和肚兜裆裤放在篮子里, 约定过两天她来拿成衣。
姐妹俩出了布庄, 海珠见街上突然多了好些人，男人女人都拎着筐往同一个方向去。她拉住一个面善的阿嫂, 问：“嫂子，你们这是要哪儿去？赶海吗？还没退潮吧？”
“新搬来的？码头来了船，从河上过来的，都是内陆的小商人包了船运货过来，比从海上来的货便宜些。”
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海珠把筐底的亵衣亵裤塞给冬珠，她拎着筐往码头走，说：“你先把衣裳送回去，再拿二两银子送来，我过去看看。”
姐妹俩分头跑，海珠跟着人群往码头涌，海边的风猛烈到要把人吹倒，守卫的驻军冻得唇色泛紫，人也格外不耐烦，掂着挎刀指着买卖东西的人安分点。
毛小二刚从船上下来，从沈遂在船上逮了拐子立功后，他对来往的商船就格外上心。不敢出去剿匪，只能在边边角角用点心，指望瞎猫撞上死耗子。
“毛二哥。”海珠扬起手喊了一声，“今天你当值啊？”
“你也来买东西？”毛小二招手示意她过来，悄悄给她指哪家的货不能买，“没赶上好天气，有些货放在船舱里发霉了。”
海珠眉开眼笑地道谢，不过她喊住人的目的不在此，她悄声问：“出海剿匪的情况如何了？小六爷什么时候能回来？”
“年前可能会回来。”
“那也没几天了。”再有两天就过小年了。
余光瞥过一抹红，海珠扭头，一个胖婶子抱着两盆花，她惊叹：“船上运来的还有花？毛二哥我不跟你说了，我得上去看看。”
两层楼都站满了人，每隔五步就有个体壮的男人目光精烁的把守。海珠目标明确地冲颜色鲜艳的花束走去，一株两人高的红花树立在桅杆一侧，红色的花朵在寒风里瑟瑟摇摆，却始终不掉。
“这是什么花？”她过去问。
对方看傻子一样看她一眼，吝啬道：“木棉花。”
“这盆和这盆呢？”海珠指着在船下看到的两种花。
“月季和蝴蝶兰。”
“怎么卖？”海珠问，她指着另一盆说：“这是菊花是吧？开得真好看。”
“小的三贯钱一盆，大的五贯钱，木棉花二两银子，你买不买？”
海珠手里只剩一两银子和几十个碎铜板，她仔细转了一圈，说下船的时候再来卖。
她去买了冬笋，不知船行了几日，笋还是新鲜的。芋头上的土还带着土腥气，萝卜一掐一汪水，干蘑菇和干豇豆摆放在一起，土色的大缸里散发着又酸又臭的味道，是酸笋和风瘪菜。
海珠很快把手里的银子花干净了，篮子里的东西冒出了尖。
冬珠和齐老三找上船的时候她正在问人家笋油是怎么个吃法，接过银子立马又沽一斤笋油和三斤香干。
“三叔，你跟冬珠看看有没有想买的。”海珠把目光移向卖花的地方。
冬珠也看了过去。
姐妹俩抛下一篮子的菜去买花，冬珠买了盆香味清雅又悠长的茉莉，海珠选了红月季，因为卖花的人说月季每个月都会开花。
齐老三空着手来，下船时抱着个冒出尖的菜篮跟在两个败家丫头身后，离了人群他叨叨道：“净买不中用的，这花不能吃不能穿，买来做什么？喜欢花等韭菜开花了我给你们掐一筐回来。海边又不是没有花，就是没花等年后我们回去了，你划着船往河上游走，野花到处都是。”
海珠就当他的絮叨是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
回去了齐阿奶见到这扎眼的玩意，她心疼钱索性就没问，不问就当不知道。而且孩子的亲娘回来了，她这时候啰嗦招人烦。
“这花开得真好，你们姐妹俩真会选。”秦荆娘就是个会享受的，她问了花价，说：“价钱虚高，你俩没还价？”
“不知道能还价，娘，这两种花在平定县都有吧？”海珠问。
“有，过了海边花就多了，菜也多，菜吃不完的时候就晒成菜干或是做腌菜和盐菜，小商小贩下乡收，转手卖到海边来。”秦荆娘看了冬珠一眼，说：“你于叔就是做这行当的，喜欢花以后让他多捎几种过来。”
“不喜欢。”冬珠硬梆梆地说。
秦荆娘僵了一下，转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见海珠在厨房忙活，她进去帮忙。
人走了，冬珠又像个打蔫的茄子一样蔫巴了，齐阿奶瞅她一眼，说：“你继续甩脸子，最好骂她，把她骂走，让她早点死心别回来看你了。”
冬珠不服气地昂起脖子，却不敢嘴硬接茬。
“你就仗着你娘不会怨怪你罢了。”齐阿奶嘀咕，她朝厨房里瞅一眼，坐在门内小声问：“你长大了嫁不嫁人？”
冬珠不理她。
“你要是嫁人离开这个家了，我是不是就能不认你这个孙女了。”
“我不嫁人。”
“那更可怕。”齐阿奶撇嘴，“以你今天这德行，你不嫁人你姐就别想嫁人，风平也不能娶媳妇，否则你就要跟他们断绝关系。”
冬珠咬着嘴唇不吭声。
“小子丫头长大了都是各有各的小家，再过几年你姐嫁人生娃了，你也像今天这样？”
“那不一样，我娘跟我姐不一样。”冬珠急了，她知道不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好，那就说回你娘，再过十年吧，你跟你姐各有小家了，嫁远了一年回来不了几次，那你娘不就落单了？你娘现在能回来一直陪着你，你以后能一直陪着你娘吗？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海珠舀水洗冬笋，她倾着身子往外看，笑着跟她娘说：“我奶最擅长跟人谈心了，你放宽心，她能把冬珠说明白的。”
“你奶是个极好的人。”秦荆娘轻叹，“你爹要是没死多好，没有哪个女人想要二嫁再重新融入另一个家。”
“你以后受委屈了就回来，我们就是你的娘家人。”海珠说得很有底气。
秦荆娘笑了，“你奶是不是经常跟你谈心？”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越来越像她了，通情达理，善良包容。”
海珠恶寒地抖抖肩，拿起洗干净的笋子放案板上切块儿，说：“才不是，我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我是真心希望你过得好。冬珠和风平你别操心，我们姐弟三个能过好的。”
秦荆娘低低应一声，坐到灶下说：“要烧火是吧？”
“对。”
海珠舀两瓢水倒锅里，喊她三叔把沈家给的火腿提过来。这火腿是沈家收的年礼，肉质颇好，切开表层的干皮，香味随着粉红的猪腿肉一起露了出来。
很纯粹的肉香，带着点淡淡的咸味。
秦荆娘没见过这东西，走过去看了一眼，眼前就递来一片肉。
“可以生吃？”她问。
海珠笑，“我也不知道，你尝尝，你不想尝就拿去给风平尝。”
“说我什么？我听到我的名字了。”风平神采飞扬地跑进来。
秦荆娘不怀好意的把肉片递给他，“咬一点尝尝……怎么样？好吃吗？”
“有点咸，还有点甜，我还要吃。”
“都让开点。”海珠拿了石头往菜刀上砸，菜刀一寸一寸砸进火腿里，肉沫顺着刀锋掉在案板上，又在一下下震动里飞溅起来。
冬珠被这动静招进来了，见人都围着灶台，她坐到灶下去烧火。
秦荆娘特意问海珠要了个大块儿的肉片，她拿去递给冬珠，“味道挺好的，你尝尝。”
冬珠犹豫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垂眼听到头顶的呼吸重了一分。
齐老三把剩下的一半火腿提走了，厨房就剩她们娘四个。海珠揭开锅盖见水开了，她把切成块儿的火腿肉和冬笋都倒下去焯水。
反复焯水两遍，她给灶下烧火的人说：“烧大火，炉灶也生火，冬笋煨火腿待会儿转到瓦罐里炖。”
这道菜她上辈子没看过怎么做，海珠就按食方上写的，火腿和冬笋过油炒，加水煮沸后转到瓦罐里，然后丢两块儿方糖进去。
“加糖？”冬珠惊得瞪大了眼，“甜肉？”
“我也不知道，食方上是这么讲的。”海珠盖上盖子，过了须臾，瓦罐里冒热气了，她拿来筷子搅拌搅拌。
方糖融化了，但水还不甜，她又加两块儿糖进去。
秦荆娘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冬珠皱巴着脸，风平只管老实烧火不吱声。
“别看我，食方上写的用蜜水炖煮。”海珠摊手。

第42章 芋头豆沙饼
“龟龟——”潮平骑在门槛上指着院子里喊, 齐老三走出去一看，盆里的海龟爬出来了。他走到厨房门外说：“海珠，你的龟看样子是饿了, 爬到院子里来了。”
海珠“哎呦”了一声, 兵荒马乱的一天，她把躲在盆里睡觉的老龟忘了。
“你们在家看着火，我带老龟去海里寻食。”她扯下围裙搭椅背上，交代烧火小能手：“一直烧小火, 用小火焖煮, 汤沸而不溢。”
老龟已经爬到大门口, 海珠去给它开门，一人一龟踩着湿淋淋的泥土出去了。
阴雨天天色昏得早，海珠把依着原路前行的龟转个方向, 她要带着它去码头, 路虽然远了些，但安全。
“再等几天，等木板车打好了我拉车送你去海边。”她缩着脖低声嘀咕。
沿路的人家大门紧闭, 东家在说笑, 西家在拌嘴，偶尔掺杂着砸东西的声响, 海珠竖起耳朵细听。
前方不远处的脚步声加重, 海珠抬起头看过去，她还没敢确定，对方先认出了她。
“我听你二哥说你养了只大海龟, 想着就是你, 你这时候要带它去哪儿？”
是沈遂大哥，海珠喊了一声, 说：“去码头，带它下海捕食。”
“这寒冬腊月天，码头上多冷，到我家来，让它帮我们把小池塘里养的鱼清理了。”沈老大往家里走，继续说：“听说这场雨要下五六天，雨水多了池塘里的水漫出来，院子里腥臭难闻。”
沈家的奴仆听到说话声开了门，得了吩咐小跑到路上把大海龟抬了起来，海珠只得跟上去。
沈二嫂得了信绕到前院来找海珠，见面就说：“你送来的酱我吃了，拌粉的时候滋味不错。”
“烤肉沾肉的时候也好吃，你下回试试，吃得惯的话，我下次再做了给你送来。”两人的生活圈子不同，在一起也没多少话可说，也只能谈吃喝。海珠又说了她今晚炖了蜜汁火腿，“不知道好不好吃，我还是头一次用糖水炖肉。”
“好吃了给我说，我也炖了尝尝。”
“行——”
水面荡起大动静，老龟从水底游出水面，海珠正琢磨着它这么快就吃饱了，就见它又沉了下去。
“二嫂你回去吧，外面挺冷的，我等它吃饱了就走。”海珠点了点水面，说：“我们都是熟人了，哪还用得着你站寒风里招待我。”
傍晚比白天还阴冷，沈二嫂为了好看穿得单薄，站在寒风四起的池塘边的确受不住，她也不假意客气，说：“行，我先回屋了，你走的时候也不用打招呼。天暖了你再过来玩，正好再过几天小六也回来了。”
“剿匪情况如何？”
这时一墙之隔的偏院响起一声干咳，沈二嫂咽下到嘴的话，说：“具体情况我不清楚，等小六回来了你问他。”
老头管得住儿媳妇的嘴，他儿子可不听他的。
健壮的奴仆搬了梯子来给灯笼添灯油，院子里有了光，阴雨朦胧的沉重削减了许多。海珠托人帮她留意着水里吃鱼的龟，她跑回去拿了银子，快步跑到街上买灯笼。
灯笼拿回去就用上了，一盏坠在厨房的墙壁上，两盏挂在堂屋里。屋里亮堂堂的，人的心情也明媚许多。
蜜汁火腿炖了近两个时辰，海珠在诱人的香味里又炒了两盘香干，想着要是火腿炖得不好吃，还有下饭菜。
“闻着香，吃着应该不差。”揭锅盖时，秦荆娘吸了吸鼻子，她用勺子舀了块儿火腿问：“谁先尝尝？”
各个闭紧了嘴巴不出声。
“我先尝。”海珠自诩在吃食上接受能力更强，她拿起筷子挟走勺子上棕红色的火腿肉，肉上挂着浓稠的汁水，像煮化的猪油附在肉上。
冬珠和风平俱是仰着头眼巴巴地盯着，随着她的咀嚼皱起了眉头。
“味道如何？”秦荆娘问。
“软烂香甜，汁水偏甜火腿偏咸，糖水炖化了，跟火腿的肉香和咸味混在了一起，不是方糖在水里融化的纯甜。”海珠表示非常可口，“端上桌吧，我把米粉煮熟了就开吃。”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海珠把泡发的米粉丢进锅里，煮透了捞碗里，在屋里憋了小半天的齐老三和齐阿奶出来端饭。
蜜汁炖火腿极受欢迎，当地的人口味本就偏淡，菜里多放两颗花椒就嫌弃麻嘴，这种甜而醇厚的滋味在她们嘴里是另一种鲜。
冬珠和风平都是舀了火腿汁拌在粉里，一口火腿肉一口粉，桌上的香干从头到尾就没碰过。
吃得畅快，心情自然极好，也不知道是不是齐阿奶的劝说起作用了，冬珠不再对秦荆娘臭着脸说硬梆梆的话。
饭后齐老三去洗碗，齐阿奶打水先给小孙子洗脸洗脚，她问海珠晚上是怎么安排的，“你娘是跟风平睡一屋？”
海珠看向冬珠，说：“今晚我一个人睡，你去跟娘睡？”
“太挤了，我不过去，白天又不是不能见面。”冬珠端着水盆钻进姐妹俩的小屋。
她不稀罕风平稀罕，乐颠颠地拉着秦荆娘到他睡觉的屋，手脚勤快地拿盆舀水。
秦荆娘见了赶紧夺过盆她去打水。
“好了，风平有人照顾了，我也能轻松几天。”海珠轻快地说，“我也回屋睡觉了。”
一家八口人就齐老三最后睡，他要等所有人都躺床上了，再端水进去伺候他二哥洗漱，一早一晚各一次，洗得勤了身上才能没味道。
“姐，明天是不是就不去摆摊了？”冬珠缩在被窝里问。
“嗯，沈大哥说要下五六天的雨，下雨就不去摆摊。”
“我们要是也有铺子就好了。”冬珠喃喃。
海珠睁开眼，侧过身说：“你还想一直摆摊卖饼？不打算回去了？”
冬珠愣了一下，她都忘了年后还要回去的事了。她烦躁地在被窝里弹腿，她想卖饼赚钱，不想回去了。
“要不我们不回去了吧？我们就租房住在这里。”冬珠从自己的被窝钻到海珠的被窝，搂着她的脖子撒娇，“我们卖饼你也不用下海了，你撑船出海的时候我跟风平很担心。”
“回自己的被窝去。”海珠推开她蹭过来的脑袋，热乎乎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有些不舒服。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冬珠耍赖。
海珠哼笑一声，拿出杀手锏，翻个身按住她挠她痒痒肉。这么一折腾，被窝里的热气散干净了，但姐妹俩谁都不觉得冷。
冬珠像只沙里的螃蟹拼命用被子把自己裹住，笑得都要喘不过来气了才连滚带爬缩进她的被窝里。
“大姐！”风平隔着墙喊，“你们在玩什么？”
海珠不搭腔，冬珠不理他，他又喊了两声才消停。
“睡吧，这事年后再说。”海珠已经打定了主意年后要留下，但齐阿奶和齐老三不一定愿意，他们住在这里不太自在，出门玩都找不到相熟的人说话。还是过了年再说，免得起了争执，过年都不痛快。
院里传来泼水声，齐老三关上门进去睡觉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海珠翻个身正准备睡觉，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她幽幽地问：“还要说什么？”
“就是娘……你不怪她吗？”冬珠压低了声音，生怕被谁听了去，“我心里还是不舒服。”她有点怨，她开始怀疑她娘的真心，她甚至觉得她的眼泪都掺着假意。
“我觉得我不太对劲，我总想跟她对着干。”冬珠觉得这想法不好，“爹还活着的时候，娘对我很好的。”
“她现在也对你好，以后也会对你好。”海珠侧过身，手搭在冬珠的被子上，对着这个倔强的小姑娘，她耐着心说：“日子还长，以后如何我们边走边看。”
“可是以后我可能就不需要了。”冬珠闭上眼，一行热泪滑进枕着的棉袄里，她细着声音说：“我能陪你卖饼，我能赚钱买米买肉吃，我有姐姐关心，做错事阿奶会训我，你看，她不陪着我，我也会长大的。”
海珠沉默了，不住在一起肯定是比不上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感情深厚，不说冬珠，就是风平，待他再大几岁，可能半个月不见娘也不会专门跑一趟找过去。
“姐，你就不怪她吗？”冬珠执意要个答案，或者说是想拉个同盟。
海珠睁眼看着漆黑的屋顶，她不是原主，她尝试着代入原主，如果那个姑娘还活着……
“我长大了，能理解她。”她代入不了原主，多了份记忆她始终是局外人，她跟冬珠说：“你如果因此对她有了隔阂，你可以在心里拉开距离，把娘看成近亲相处，是个可亲的姑姑，可敬的姨娘。不过你如果这么选择了，也要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等你长大了能理解她了，再想亲近可能就不如现在容易了，没有人能一直巴巴地站在原地等你。”
冬珠闭着眼思索。
“但有一点，你不能恨她，这么点事不值得你恨她，她也没那么大的罪恶让儿女憎恨她。”海珠叮嘱，“我不想有个偏执的妹妹，更不想照顾个没良心的妹妹。”
这句话比任何话都管用，冬珠停止胡思乱想，脑子里幻想的要用决裂的方式让她娘后悔的念头烟消云散，她默默把伸出被子的腿收回来，她才不要冻生病，等天晴了她还要去摆摊卖饼挣钱呢。
海珠睡着了，冬珠在床上烙了一会儿饼，悄悄钻进另一个被窝里，怕把人惊醒了要赶她走，她闭着眼不敢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了过去。
*
阴雨不断，出行不便，一家人窝在家里就是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养膘长肉。
小年那天，海珠把郑家四口人叫来一起热闹热闹，她把芋头蒸熟揉面做饼，还煮了红豆，红豆煮了一天，一捻就碎，拌着方糖做馅正合适。
冬珠这几天几乎黏在海珠身上了，海珠煮饭做菜她都要帮忙，今天也是，撸高了袖子搓面团，一板一眼跟着学包馅。
“以后你们家可要出两个大厨了，冬珠这么学下去没两年也能出师了，去食肆当厨娘一个月的工钱可不少。”魏金花羡慕极了，她拍拍肚皮，“我怎么就没能生个姑娘？”
冬珠抿唇笑，她得意地说：“我才不去当什么厨娘，我学会做饭了，我姐出海回来就有饭吃。”
海珠闻言笑露了齿，感谢秦荆娘给她生了个贴心小棉袄。
“还是姑娘好啊。”魏金花越发羡慕了。
风平抿紧了嘴，他也不差，他烧火可厉害了，他二姐都比不上。
锅里的水烧开了，海珠揭开锅盖把篦子上的芋头豆沙饼放进去，朝灶下吩咐：“烧大火。”
“哎！”风平应得尤为响亮。
又搓了八个饼，海珠朝外喊：“娘，你进来帮我把炉灶的火点着，我烙几个饼试试。”
“不用，我能烧。”风平从大灶里掏两根带着火苗的木柴塞炉灶里，大包大揽道：“我能烧，烧火我会，炉灶里要小火是不是？”
海珠看出了他的心思，忍俊不禁地夸：“哎呀，风平可太能干了，这么乖的小孩竟然是我弟弟。”
风平抿着嘴笑，乐滋滋的，烧火烧得更起劲了。
秦荆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退回堂屋里，这个家不需要她了，她成了个点缀，只需要在儿女想起她的时候露个面。
她无声地叹口气，她该高兴的，心里却忍不住失落。
芋头豆沙饼做好了，趁着热气未散，海珠用油纸仔细包好，蒸的烙的各包十五个，小步快跑着送到沈家去。
她到的时候沈家喜气盈盈的，还没开口问，沈母先说：“小六明天就回来了，我之前还担心他过年回不来。”
“他跟韩霁可都还好？没受伤吧？”海珠问。
“都好都好。”

第43章 海边遇匪
大军回来的时候海珠去看了, 老龟在海里捕食，她挤在人群里缩着脖盯着海面上的大船。
楼船载着兵卒从永宁码头路过，岸上挤着的人欢呼着打招呼。海珠从一艘艘船上看过去, 试图在其中找到沈遂和韩霁的身影。
韩霁跟沈遂先带着一部分兵卒去了无人岛, 询问了这两个月海上的情况，等码头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这才坐船回去。
海珠早就回去了，她怕在码头上站久了会冻生病。傍晚听到前街的喧闹声, 从邻居的话里得知是沈虞官的小儿子剿匪回来了, 她没过去打扰人家一家的团聚。
又过了三天, 风里的寒意渐退，淅淅沥沥的雨停了，海珠去木匠家把她的木板车拉回来。
“前面的小娘子等等, 就是拉着木板车的那个。”沈遂扮做纨绔搭腔。
从海珠拐进巷子他就认出人了, 奈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直低着头。
巷子里路过的人纷纷扫视两眼，认出了小六爷, 脸上的鄙夷瞬间消失, 七嘴八舌的跟他问好。
海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等人走过来了, 她调侃道：“小六爷人缘极好。”
“哈哈, 是不差。”沈遂接过木板车拉着车椽子，示意她走在前面带路，“你弄这玩意儿做什么？”
“做生意装东西的, 拉老龟去海边吃食也方便。”海珠朝巷子里看一眼, 低声说：“年后我打算搬过来住，做点小生意挣点小钱。”
“那可太好了。”
“嘘, 我奶跟我叔还不知道，先别说，你别给我漏馅了。”到了家门口，海珠拍门，“奶，是我，开门。”
家里只有齐阿奶跟齐二叔在，两个人都认识沈遂，民见官不亚于匪见兵，前一刻还谈笑自如的母子俩瞬间拘谨起来。齐阿奶把家里拿得出手的东西都端了出来，罕见地推着齐二叔出去转转。
沈遂拿了个饼吃，咬开见里面还有豆沙馅，尝着不是齁甜的味，他吃完一个又拿一个。绕着院子转了一圈，说：“到时候把这个宅子买下来就行，离我家近，我出门拐个弯就过来了。之前我说我罩着你，这下可有机会了，你搬过来有事就找我，有泼皮找事就报上你六哥我的大名。”
海珠烧了开水端出来，把毛小二给她撑腰做脸的事说了，“之前是不方便，你现在回来了，年后我做东喊他来吃顿饭，你作陪。”
“赶明儿我请他喝顿酒就行了。”
海珠也不勉强，毛小二肯帮她就是看在沈遂的面子上，她请吃饭人家不一定愿意来。
“韩二哥回去了？他过年回不回京都？”海珠问。
“不回京都，去军营了，过两天估计会过来，到时候我们三个聚聚。”沈遂憋不住了，凑到海珠身边跟她讲在海上剿匪的情况，说到激动处，他大大咧咧地扯开厚衫，白色的中衣下是一条狰狞的刀疤，从右肩蔓延到锁骨。
“剿匪难啊，从海上往岛上攻不占便宜，船还被匪寇从水下凿穿了两艘。本来想把岛围着困死他们，都快把岛上的匪寇逼出来了，他娘的又下雨了。”沈遂气得拍腿，天转冷了船上的兵卒最难熬，下水就病，海上的风又大，楼船稳不住，吃喝都在船上，晃的人不得劲，还没打精气神就不行了。
“所以这趟……”
“这趟算是无功而返。”沈遂苦笑，“韩霁领兵回去领罚去了，往后还出不出兵要看他爹怎么说。”
天时地利人和三不占，出师不利也没法。
沈遂瞅着海珠欲言又止。
“说呗，有话憋着不说不像你。”海珠嗤道。
“我想效仿之前投毒杀敌的事，还没上岸就被发现了，这一刀就是这么来的。”沈遂腆着脸端起碗举过头顶敬给海珠，“年后我们要是再出海剿匪，你能不能一起去？”
海珠有些意动，思及剿匪的官兵多，她要是掺和进去，剿匪回来可就没有平静的日子过了，又打消注意。
“这事你做不了主吧？”她问。
沈遂叹口气，他的确做不了主，剿匪接连遇挫的时候他提过回来一趟请海珠过去，被韩霁毫不犹豫地回绝了，不仅回绝了还骂了他一通。
他放下水碗，往椅背上一倒，“罢了罢了，我不出歪主意了，随他折腾去，反正挨骂的又不是我。”
一时沉默，海珠拿了个饼吃，放了四天只剩这几个了，也就是天冷，天热一点早长毛发霉了。
“哎，你知不知道海边渔村的情况？剿匪期间还有没有匪寇上岸杀渔民？”海珠想起老家的人。
“有啊，不提渔村，就是码头上也有，巡逻的守卫都死了七八个了。”
不过这事被官府压了下去，寻常百姓不清楚情况，只有住在海边或是镇外的村子里有人听到点动静。
巷子里传来潮平的笑声，紧接着门被拍响了，风平大喊开门。
冬珠要去赶海，秦荆娘不放心她，跟着一起去了，顺道带走了风平和潮平。
海珠开门放人进来，让风平喊人，对后进来的人说：“娘，这是沈虞官家的小儿子，他剿匪回来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喊他来说说话。”
“我去买菜，晌午在家吃饭。”秦荆娘对沈遂笑笑。
“不了，我晌午有约了。”沈遂摸摸风平的头，说：“婶子你们忙吧，我走了。”
海珠送他出门，说：“等韩二哥过来了，你们来我家吃饭。”
“来我的地盘了，还让你费心思做什么饭，等他来了我们去酒楼。”沈遂跟海珠玩的来，但不耐烦跟她家里老老少少打交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能尿到一个壶里的，就是乞丐他也不嫌弃，见到他又敬又怕的，他觉得没意思就懒得搭理。
要走了，他又拐回来问：“你三叔水性如何？”
海珠想笑，刚刚还说不管闲事了，随韩霁领罚去，现在又琢磨起找水性好的了。
“不如何，他先是在盐亭晒盐，今年十月份才回来，打渔撒网也是在海边，很少下水。”
沈遂点了点她，啧道：“你娘怎么就没把你生成个小子，赶紧把你兄弟操练出来，长大了随我们上阵杀敌去。”
他走了，海珠也进屋，看到风平和潮平，她心想等他俩长大那可有的等了。
冬珠正在喂龟，见人进来她积极地问：“姐，木板车也买了，天也晴了，我们是不是该去摆摊卖饼了？”
“下午去割韭菜扒野葱，明天就出摊。”海珠把沈遂带来的消息一股脑抛开，继续过平静的生活。
天气转暖，海面上又有了船只，哪怕是到了年关，该出船的还是出船，饭要吃，钱也要挣。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海珠脱了小袄搭在木板车，弯着腰在草丛里翻找韭菜。海岸离她只有三里左右，当海面上响起惨叫声时，她瞬间直起身往海上看。
海面上只剩一艘渔船在水里打晃。
“娘，你带冬珠和风平赶紧走，去码头找官兵。”海珠动作利落地脱棉裤，“快走，东西别拿了，冬珠赶紧把娘跟风平带走。”
她庆幸今天割韭菜拿的是镰刀，她掂着镰刀往海里跑，“去喊官兵，有匪寇上岸了。”
远处的海面也有渔船，看到这边的动静手忙脚乱地调□□帆，摇着船橹往岸上划，他一不会武，二没有刀，只能抓紧时间逃命，上岸了去报信。
秦荆娘心乱了，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海珠已经跳下水了，她要跑过去，冬珠死死拽住她。
“我姐在水里游泳很厉害，我们走。”她抖着手看着海面，见有男人从水里探出头，她拽着风平让他赶紧跑。
秦荆娘慌过那一阵，想起她不会水，连忙一手拽着孩子朝码头跑，边跑边大声喊：“有匪寇——去报官——”
躺在礁石上晒太阳的老龟在海珠跳海的时候也潜进水里，它循着血腥味游过去，见海珠被拖着往水面游，它划过去砸在男人头上，压得他猛地往下坠。
海珠趁机把这个体壮的匪寇往海底拖，淹死了立马松手上浮，像鬼一样拿着镰刀收割生命，打不过的就拽着腿往海底扯。
海龟也跟着凑热闹，忙碌地游上游下，逮着机会咔擦一口。
一共七个人，拖到海底淹死两个，杀了一个，一个吓得呛水把自己淹死了，剩下三个跑上岸，又被赶来的守卫逮了。
海珠钻出水面闻到恶心人的铁锈味干呕一声，拖着倒霉的渔夫朝岸边游。这人应该是撒网的时候撒到人身上了，匪寇顺着渔网爬上来把他拽下水割了喉。
赶来的守卫里有毛小二，他认出海珠，连忙下水接手她手里的尸体，解释说：“这不是匪寇，是咱们自己人。”
*
“……听到惨叫的时候我正在割韭菜，仗着水性好就拿着镰刀跳海了，两个被我拽到海底淹死了，一个被吓得呛死了，只有一个是被我割了脖子。”到了官府，海珠老实交代。
她有户籍，又有毛小二和沈遂给她背书作证，亭长只是询问了下经过就放她走了。
在衙门的厢房里换了衣裳，但头发还是湿的，到了街上被风一吹，海珠就打起哆嗦。
“我去给你买副驱寒汤，婶子，你先带海珠回去洗个热水澡。”沈遂大步离开。
海边的动静不小，今天的事官府瞒不下去，街上的人看到海珠多是敬佩地看着她，年纪长点的阿婆婶子纷纷让她回去泡个热水澡。
“用葱姜煮水，再加两块儿红糖一起煮，泡澡后喝一碗，驱寒效果好得很。”
“多泡脚，泡脚驱寒。”
海珠满口应着，面上有些窘迫，不是人人都有沈遂那张厚脸皮，迎着众人的打量还面不改色。等拐进巷子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街坊邻居又七嘴八舌地送来一波关心，热心的人还拿出自家闲置的浴桶，她家对门的婶子把烫鸭毛的开水都贡献出来了。
好不容易坐进浴桶里了，秦荆娘端水进来给她洗头，见海珠抱着胸口，她嗤道：“你哪里我没看过，转过去。”
转过去就打她一巴掌，“你不要命了，差点把我吓晕过去。”
“我心里有数。”
“还犟嘴。”又拍她一下。
泡澡泡到半途，院子里响起沈遂和韩霁的声音，两人过来打个转，药包留下又急匆匆走了。
等海珠洗完澡出来，迎面就是一碗散发着辛辣味的驱寒汤，她也怕生病，捏着鼻子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街坊邻居还没走，挤在院子里乱糟糟地说着匪寇的事，又跟齐阿奶打听海珠的水性有多好，见她出来满口夸她水性好心性好。
“她就是长了个憨胆子，她天不怕地不怕，早晚把我们吓死了算了。”齐阿奶拐着弯骂人。
等把街坊邻居送走了，她怂恿秦荆娘把海珠骂一顿，“打一顿也行，让她长长记性，我说得她总不听，你去说。”
秦荆娘笑笑，慌过了那一会儿，她现在挺骄傲的，海上有人遇险了总要有人救，那个人可以是别人，也可以是海珠。
只要她有本事有胆量，骂她做什么，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做英雄。

第44章 生意爆火
落在海边的木板车和筐被守卫送了回来, 连带散落的韭菜也捡了起来放在筐里。
至于老龟，在海珠去衙门时先被冬珠领回来了，吃饱了又大战一场, 回来就爬盆里沉在水里了。
海珠晾干头发就开始择韭菜, 不知道是没缓过神，或是如她奶说的那样长了个憨胆子，她亲手杀了人，这时候竟然没有害怕, 还琢磨着择了韭菜明天去摆摊卖饼。
她的镇定影响了冬珠和风平, 一直砰砰跳的小心肝在浓郁的韭菜味儿里恢复平静。
日落黄昏时, 魏金花和郑海顺提了只母鸡过来看望。
“荆娘你把鸡宰了，炖锅汤让海珠多喝一碗，给她压压惊。”魏金花说。
“丫头厉害的很, 我遇到这情况可不敢冲过去。”郑海顺的话里带着满满的赞叹, “了不得，我在码头干活，有人提起你, 我说那是我大侄女, 他们都夸你。”
海珠笑了。
魏金花拎个板凳去帮忙择韭菜，“明天还去摆摊？”
“去啊, 今天是今天, 明天是明天，该过什么日子还过什么日子。”海珠说。
“这大白天的怎么就有匪寇过来了？今年匪寇这么猖獗？”郑海顺跟齐老三感叹，他不乏忧虑, 匪寇能潜到海边来杀人, 年后他们出海了还有活路？
齐老三叹气，这不是他们能操心的。
正说着, 韩霁跟沈遂过来了，郑海顺跟魏金花立马起身离开。
出海剿匪一趟，韩霁消瘦许多，本就英武的长相越发冷峻，看着很是唬人。他一踏进门，院子里的说话声骤然消失了，海珠看她家里人不自在，领着两个人出门说话。
“你今天过来的？”她问。
“刚上码头就听说了你大败匪寇的壮举，来不及准备贺礼先来献个心意。”韩霁露了个笑，注意到附近住的人在往这边看，他抱臂打趣：“这下可出名了。”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样子情况不太严重？”
说起这个，韩霁重重呼口气，他刚从牢里出来，抓到的三个喽啰不算是匪寇，是东边渔村的几个泼皮，跟匪寇有过接触，想要效仿匪寇屠村的行为，杀几个人作为投名状。
“没审错？想趁乱杀人也该是天黑了，哪有大白天游在海里杀人的，还是说他们的目标就是海上的渔民？”海珠看向沈遂，这几个人水性挺好啊，他怎么还缺人缺到来她家打起风平的主意了。
“他们本来是偷了艘渔船，准备在码头上岸，等天黑了行事的。但船上载的人太多了，压翻船了，正好离岸又不远，他们就打算游过来。”沈遂一言难尽，他该庆幸翻了船，这帮人栽到海珠手里，真让他们从码头上来了，今晚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海珠：……所以那个被割喉的渔民是倒霉到家了？
“我还在想匪寇大白天都敢上岸杀人，那可完蛋了。”她吐槽，“不是就行，我明天能放心去摆摊了。”
韩霁就是过来跟她说一声，他还要去这边的卫所布防，交代她晚上别出门，就领着沈遂走了。
海珠回去跟家里人说，齐老三又去给郑海顺说，街坊邻居也借口送点吃的过来打探消息。
天色渐黑，家家户户紧闭大门，突然听到墙外响起悉索的脚步声，巷子头住的几家人吓得白毛汗都出来了。
“咚”的一声锣鼓响，锣声余音未散，巷子里巡逻的守卫高声解释今天在海边袭击渔民的“匪寇”身份，“明日午时在码头斩首示众，尸身投进大海。”
开门的吱呀声接连响起，在嗡嗡嗡的议论声里，守卫继续说：“从今夜起，夜间有守卫巡逻，如有要事出门，随身携带户籍。夜里如有不对劲的动静，可大声喊人。”
“有守卫巡逻那我可以安心睡觉了。”
“大嫂，夜里听到动静你别出来，就在屋里大声喊，我们听到声音就出去。”
“对对对，听到喊声的就开门出来，我们人多，吓也给他吓跑了。”
巡逻的守卫走远，街坊邻居赶紧锁门，一阵落锁声后，街巷安静下来，远处的锣鼓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还是住在这边好啊，白天守卫驻守，夜间守卫巡逻，在村里鬼管你。”海珠故意在她奶面前感叹。
“那也没办法啊。”齐阿奶叹口气，“别想多了，先回屋睡。”
海珠不多说，她只是见缝插针先埋个种子，看时机合适了能不能发芽。
*
镇上增加了巡逻的守卫大大安抚了民心，隔日是个好天气，一大早的，街上就热闹了。
海珠清点了木板车上装的东西，琢磨了下没有漏的，就开门让齐老三把木板车推出去。
“我以后打水的时候也推木板车过去，一次能多提两桶，比挑担子还轻松些。”齐老三说。
“哎，这是去摆摊了？”买水的阿嫂跟海珠说话，“在哪儿摆摊啊？卖的什么？待会儿我去给你照顾生意。”
“卖烙饼，在长明酒馆旁边的巷道里。”一提照顾生意，冬珠就格外机灵，“卖别人是两文钱一个，阿嫂你去了五文钱卖你三个。”
海珠摸了下冬珠的头，冲阿嫂说：“我家她说了算。”
冬珠吐舌一笑，格外得意。
“行，我待会儿就去。”
秦荆娘走在一旁不插话，风平跑快了她会出声喊一声。
长明酒馆外的巷子口已经摆起了桌子和长凳，陈老板站在酒馆外面见海珠过来了，他走过去说：“今天出了日头，我猜你就会过来。”
“陈叔费心了，还没吃早饭吧？我待会给你烙饼送去。”海珠把木板车上的东西卸下来，继续说：“吃过早饭也没关系，我少送两个你塞塞牙缝。”
“我牙缝没那么大。”瞅着客人来了，陈老板不再打扰，回了他的酒馆。
炉子里的火还没烧着，摊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冲海珠过来的。昨天下午有人看到她认出了人，说她天气好的时候在街上摆摊卖饼，恰好又有人吃过，七分的味道夸成十分。
这不，一大早就有一帮闲人找过来了。
“小妹，饼子是好吃，你要是做罐汤配着才好。”有人提意见了。
“再摆几张桌子也好，我觉得这饼子出锅了最好吃，拿回去凉了就少了几分滋味。”吃惯了早肆的食客有些遗憾不能坐着吃。
海珠忙到没时间回话，客人一波接一波过来，围的人越多，过来凑热闹的越多。后来的人一听摆摊卖饼的是昨天跳海杀匪寇救人的姑娘，越发耐得下性子等，非要让她赚到自己手里的铜板。
秦荆娘先前还只是帮着收钱，看海珠累得活动手指头，她也洗了手过来揪面团包馅。
冬珠翻饼子翻得手腕疼，每当她要坚持不住了就看一眼钱箱里摞在一起的铜板，瞬间浑身都是劲。
一个时辰后，面盆里的面没了，海珠卸口气，跟没买到的客人道歉，让他们改日再来。
“叮当”两声响，一个矮胖的男人朝钱箱里扔进一角碎银子，什么也不说，扬长而去。
“喂！大哥你……”海珠扬着脖子喊，只来得及看到一只手举过头顶摆了两下。
“他是不缺钱的，码头上有名的散财童子，哪天高兴了见谁顺眼就送一角碎银子。”摊上还没走的客人说，“估计是听说了你昨天的事，散银子来了，给了你就收着。”
海珠：……
她也不是不理解这种行为，代入自己，这街上摆摊的若是有一个见义勇为抓贼的，她也愿意天天去照顾生意，手头宽裕了扔角银子买个好心情。
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呀。
她收摊回家。
*
摊子上的生意一直红火到过年，年后一直到初五海珠都没出摊做生意，过了初五再摆摊，人们年前的记忆被年味儿冲散，摊子上又恢复了平静。
海珠也乐得自在，生意好了人受罪，一直那么火热下去她也受不了，更别提冬珠和风平了。
因为离了乡，族人不在身边，这个年在齐阿奶看来过得挺乏味，天气暖和了她就起了要回乡的打算。
郑海顺跟魏金花也有这想法，但又不确定匪寇是不是已经消停了，他们托海珠去找沈遂问问。
海珠袒露她的想法，“郑叔，你有没有考虑过搬家到这边来？住在镇上远比住在渔村里安全。”
“念头是有过，但不行。我是要出海的，你也跟我出过海，你想想，我肯定是跟族人一道出海更有保障。”郑海顺摇头，“我又没有手艺，舍了船去码头扛货那是蠢，我们一家是要回去的。祖上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拿那个在海边撒网还被割喉的渔夫举例，“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命数到了，我就是喝水还有呛死的时候。”
海珠看向齐阿奶，说：“奶，我想留在这儿摆摊做生意，早上带着冬珠和风平烙饼摆摊，下午天暖和了下海捕捞，这边卖鱼获也方便。”
齐阿奶沉着脸思索，一时没说话。
“我要回去……”齐老三出声。
“你回去做什么？这边又不是不临海，你就在海边撒网，起风起浪了能立马回来，来了商船还能去扛货，比在家里可方便多了。”海珠打断他的话。
这边再好，齐老三还是念着他的老窝，他嫌弃这边吃水不方便，出行也不方便，“我回去了撑个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最重要的是不花钱。
齐阿奶一时决断难下，想回又看重这边的安全，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她自然无所谓，人老了哪一天死都行。但她还有儿子孙子孙女啊。
“你们打算租房住？”魏金花问。
“买房，我手里攒了笔银子。”海珠说，“房子的事你们不用操心。”
魏金花看向秦荆娘，她说对了吧。
“既然不愁买房，那就搬过来吧，我见孩子们方便，也方便把潮生带过来，他们四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弟，离得远了就生疏了。”秦荆娘跟着劝，她是最希望他们搬过来的。
被带走的孙子是齐阿奶的一个心病，有了这根稻草压着，她彻底倾向搬过来，离了族人她拘束点，但儿孙的生活好了。
齐老三看向他二哥，见他二哥点头，他就不说话了。
搬家的主意已定，海珠快活的去找沈遂打听匪寇的情况。
魏金花坐不住了，她回了家失落地坐在院子里，两家这么一分开，再见面就难了。
“我们要不也搬过来？我看镇上想赚钱也不难，卖柴卖水都有人买，你也跟老三一样在海边撒网，来商船了去扛扛货。”她兀自嘀咕。
“一天赚的只够买米买油买盐了，这还不算，最主要的是房子。”郑海顺看着青砖砌的院子，买不起呀。

第45章 送你回去
海珠去找沈遂的时候碰到沈淮正要出门, 她喊住他，说：“二哥，我打算搬到这边来住, 不知道我租的房子的房主肯不肯卖房, 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
年前租房子的时候就是沈淮安排了小厮跟房主联系的，海珠一直没见过房主的面。
“搬过来？好事好事。”沈淮点了个小厮，让他去找房主，“这人我听说过, 是个实诚的人, 不会坑你。”
“我把六哥拽去, 他人缘好面子大，有他在，我不怕被坑。”海珠笑嘻嘻的, “二哥你去忙, 我去找六哥。”
“领姑娘去小六的院子。”沈淮差使修剪花木的丫鬟。
沈遂的院子紧邻主院，海珠路过过几次，没进去过。今天踏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丫头, 最小的比冬珠还小。
她刚进偏厅，沈遂就过来了, 他在家穿得随便, 见海珠更没避讳，穿着短褂露着膀子，浑身冒热气。
“在练武？”海珠问。
“嗯, 来找我啥事。”
“问问匪寇的情况, 我们打算回老家了。”
沈遂喝水的动作一顿，放下碗问：“不是说要搬过来？”
“搬过来也要回去收拾东西哎, 而且只有我们一家搬过来，跟我们一起过来的叔婶要回去。”
确定她要搬过来，沈遂笑了，“早该搬过来的，早听我的不就少折腾一趟。现在近海有船巡逻，比年前安稳多了。”
“等我把房子买下来了就回去搬家。”海珠敲着下巴，颔首往门外看，低声问：“这都是你救回来的？”
沈遂点头，“如何？佩服我吧？”他日日看着这些苦命的姑娘因为他的搭救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心里就尤为畅快。
海珠没反驳，在救苦救难方面他就是个大善人，而且还是不掺杂私利的，的确是让人敬佩。
“珠女你还记得吧？你回来后见过她吗？”海珠问。
“她不是在你们村里住着？我到哪儿见她？”沈遂觑着眼，心里琢磨着她是不是又想骂他，他补充说：“我跟她可没有其他关系。”
海珠把离村的时候跟珠女起的争执说了下，“我就一艘船，还拖家带口的，又是人又是龟还有行李，不方便捎上她。另一方面是我把她带过来了，她再没地方住，我总不能逼她去找她那个赌鬼兄长，我就拒绝了。”
沈遂皱了眉，他清楚珠女家是什么情况，她要跟海珠回永宁，八成就是打着想让海珠收留她的主意。
“你说过让我照顾她的话？”海珠敲打桌面唤他回神，“来来来，你跟我说说想让我怎么照顾她？”
沈遂听出话里的不对劲，识趣地赶紧求饶：“是我说错了话。”他那时候说的“照顾”意思是海珠是村里的土生土长的人，她说一句话顶珠女说十句话，如果珠女跟村里人有矛盾了，海珠能出面帮腔一句也好。
“我也没想到她会有这种想法，好在你不像我一样糊涂，没给你添麻烦就好。”他觍着脸冲海珠笑。
海珠也没想要什么说法，毕竟她年前才享过沈遂的好人缘带来的便利。她只是想起来了把事说清楚，免得以后珠女在他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坏两人情分。
“我这趟回去你要不要跟着走一趟？过去看看？”她问。
“不了，我能帮到她的也就这些了。”沈遂恢复了正色，珠女对他有那方面的心思，他躲还来不及，哪还会再凑上去，“就这样吧，能帮的我都帮了，以后如何全凭她自己。”
细碎的脚步声靠近，两人一致往外看，窗外的廊下走来一个圆脸丫鬟，低垂着眼一副老实相。
“六爷，前院的门房过来说齐姑娘的房东过来了。”
海珠起身，装模作样说：“劳小六爷随我走一趟，借你的好人缘一用，免得房主欺负我这个外乡人。”
沈遂哈哈大笑，“你先回，我换个衣裳就过去。”
房主是个四旬左右的中年男人，留了两撇胡须，海珠不在家，他就从院子里出来跟街坊邻居说话。
“海珠回来了。”哄孙子的阿婆说。
男人偏过头冲海珠笑笑，“我们进屋谈。”
“阿叔，劳你走一趟。”海珠请人进门。
进了院子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先说：“这个宅院也是我买来的，买的时候花了二百七十两，你也给我这个价好了。”
“嗯？”海珠又惊又疑，这条巷子里的房价她打听过，最低的也是四百两了，尤其是这段时候闹匪寇，这条街上的房价又有上涨的态势。所以她才打算喊沈遂来撑个门面。
“姑娘年前在海里捞起来的那人是我族兄，我族兄虽然已经死了，但姑娘于我族人也有恩。一来是情分，二来我也不指望卖房赚多少银子，你就按我当时买的原价给我。”男人解释，“我在这儿住了五年，发财了就搬走了，现在遇到你要买，也是缘分。”
正说着，沈遂衣冠楚楚的过来了。
“也为交个朋友，姑娘的侠义跟勇气李某佩服。”话落，男人看向沈遂，恭维道：“早就听说过小六爷是个侠义心肠的人，交的朋友也是如此，果然人以类聚。”
海珠明白了，这大打折扣的房价不单单是冲她来的。
沈遂在外面已经听到了，他冲海珠使眼色，既然打着感谢的名头，那她就安安心心领了。
海珠进屋从床底拖出装金子的匣子，数出二十七个用布包起来，另拿几角碎银子揣身上，跟房主一起去衙门办理过户。
等搬过来，户籍也要更改。
揣着热乎的房契，海珠回去喊上沈遂，两人又去军营找韩霁，她请他们俩上酒楼吃一顿。
“哪天搬？”韩霁问。
“后天吧，早点搬过来我也好下海捕捞。”没了船，出海挺麻烦的，从年前到今天，海珠快一个月没下过海了，心里痒痒的。
“再晚两天，等巡逻的官船回来了把你们送回去，直接把你送到家门口。”韩霁给她行便利，“然后再搭官船过来，渔船抬到楼船上，家当也都装上去，一趟就给你拉过来了。”
海珠“哎呀”了一声，拿起酒壶给自己沏满，“我敬二哥和六哥，太够意思了。”
韩霁端起酒杯跟她碰一个，“叮”的一声，他抿了一口，见海珠跟沈遂都是一口气干了，他提醒道：“悠着点，别喝猛了，今天要是喝醉了我可是不管了。”
海珠听劝，推开酒杯不喝了。
“哎，匪寇的事是怎么打算的？”海珠剥开一只虾，吃着虾肉看向两人，“我能打听吗？”
韩霁瞟她一眼，开玩笑说：“给我当军师就能打听。”
海珠闭嘴了。
“能打听，但不能往外说。”韩霁笑笑，“春季练兵，夏天出兵，春天海上有雾，不利于出船。”
每年的春天海上会有持续三个月的大雾，出海打渔的老渔民都有在雾里迷了方向走失的，运气好落到匪寇手里还能拿银子赎人，运气差翻船了，或是飘向深海，人船两失。
从酒楼出来，韩霁只身前往军营，沈遂把海珠送回去，等她进门了才趁着夜色回家。
*
初九这天，海珠卖完烙饼推着车往回走，冬珠跟风平跟在后面，伸着脖子往摊上看。
“又卖完了？明天还来不来？”猪肉佬问。
冬珠摆手，“明天回老家。”
“要走了？”卖绣线的阿姐惊讶，她看向海珠，问：“还过来吗？”
“还过来的，打算在镇上安家了。”
“挺好挺好。”卖绣线的阿姐拿了个荷包扔给冬珠，“拿着玩吧，下次我再去买饼给我烙个大的。”
冬珠看向她姐，见海珠点头，她收下道谢。
新街的尽头是渔市，海珠朝那边看一眼，低头说：“我们待会儿去海边看看，这会儿退潮了。”
“海珠？”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突然冲过来，险些撞到车上，“可让我找到你们了，你娘呢？”
是于来顺，他怀里抱着的孩子跟风平又有几分相似。
海珠把他领回去，秦荆娘坐在院子里给三个孩子缝制春衫，听到开门声回头，看到于来顺抱着的孩子，她手上的针掉在地上。
“娘——”小孩儿张嘴大哭。
秦荆娘快步走过去，接过小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风平抿紧了嘴，明明是自己的亲弟弟，他见他娘又哭又笑的，他心里有点难受，酸酸的。
齐阿奶推着齐二叔回来了，扶着轮椅走路的潮平咬着手指看着院子里突然多出的一个娃娃。
“我抱抱？不记得我了吧？”齐阿奶走到小孙子身边，她仔细打量着他，有娘照顾的孩子胖墩墩的，哭起来嗓门也大。
平生躲开伸向他的手，紧紧抱着他娘不松手。
“太久没见我了，他不高兴的时候只要我抱。”秦荆娘解释。
齐阿奶放下手，冲于来顺点点头，“你坐，我给你倒碗水，今天过来的？”
“我初八就带着平生过来了，我先去了齐家湾，找过去了扑个空，你们村的人说你们年前搬到永宁码头来了，也不见荆娘回去过。我又带着孩子找过来，昨天下午到码头的，先回了家，邻居说荆娘没回去过，可把我吓到了，我还以为是路上出事了。”于来顺看向秦荆娘，有些埋怨道：“你也没说回去一趟留个信，我吓得一晚上没睡。今天一大早又带着平生去码头打听，守卫说前段时间闹匪寇还死了人，快把我的魂吓掉了。唉，只好又抱着孩子在镇上乱转，想着能碰上海珠和冬珠也行，幸好让我遇上了。”
齐阿奶端了热水出来，问他吃没吃饭，“我给你煮碗粉？”
于来顺没吃，已经饿过头了，现在也不觉得饿，他让老人家别忙，“我是来接荆娘的，找到人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院子的呼吸陡然一滞，冬珠咬住嘴唇垂下头，风平终于反应过来他跟他娘不是一家的了，他走过去问：“娘，你不跟他走行不行？”
于来顺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朝平生拍手，“平生过来，爹抱你，你太重了，你娘抱不动你。”
平生听话的从秦荆娘身上滑下去，朝男人走去。
齐阿奶走过去作势要抱，“我是你奶奶，奶奶抱你。”
“老人家，平生是我儿子了，他姓于，叫于平生。”于来顺纠正，“我儿子有奶奶，在老家。”
齐阿奶直起了身，孩子改姓她不意外，意外于这男人不想让孩子认这边的亲人。
“不管他是姓齐还是姓于，我都是他奶，我孙子是跟他娘改嫁到你家，不是卖给你家。”齐阿奶说。

第46章 搬家落户
于来顺抱着孩子不说话, 反正孩子在他家。
“我是改嫁给你，不是卖给你，我要跟我的孩子来往, 也要平生认这边的亲人。”秦荆娘缓慢开口, 她看向于来顺，继续说：“你要是觉得我改嫁跟了你就该跟前夫这边断了联系，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于来顺垮了脸。
“当初怎么说的？我不记得你当初说过什么。”秦荆娘现在不惧他，“你娶我就是为了让我再给你生一个, 也说会好好待平生, 可没说要买我小儿子。”
海珠进屋拿了两锭金子出来, 说：“我娘留下的聘银是八两，这是二十两，双倍还给你。”
于来顺看看秦荆娘, 再看看金子, 想到海珠跟沈家的关系，真要抢孩子的话，他完全不是对手。
“行。”他忍着气妥协, “随你们, 但平生还是姓于，他既然是我儿子, 就不会回你们家。”
“你好好待我娘, 我们就当寻常亲戚处着。”海珠把两锭金子给秦荆娘，“你带走吧，家里现在不缺钱, 这二十两你带回去, 免得落你婆家人的埋怨。”
秦荆娘不要，“我哪能拿你的钱, 我匆忙改嫁就是为了给你治病，现在你又翻倍还我，这算什么？你要是跟我算这么清楚，以后就别喊我喊娘了。”
海珠只好把两锭金子收回来，她跟于来顺说：“你哪天要是待我娘跟我小弟不好，我就把人接回来我自己养，现在这房子就是我买的，我有房有钱，养得起两个人。”
女儿给娘当起了娘家人，于来顺好笑，又不得不服软，权当多了个十来岁的丈母娘，他给出保证：“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你娘跟平生。”
然后看向秦荆娘，“这下可以跟我走了吧？”
“我进屋收拾东西。”她过来住了半个月，里里外外的衣裳添了五身，棉袄棉裤占地方，鼓鼓囊囊装了一包袱。秦荆娘提着包袱去院子里把桌上的布也收拾了，跟海珠和冬珠说：“衣裳做好了我给你们送来。”
于来顺一手抱孩子，一手接过包袱往外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只得改变态度，冲海珠姐弟三个说：“我家门朝哪边开你们也知道，想娘了就过去吃饭，我不常在家，你们过去了也自在。”
海珠应好，冬珠牵着风平不做声。
夫妻俩抱着小孩走远了，对门的婶子出来问：“这……荆娘怎么走了？”
“我大儿子出海没了，儿媳妇改嫁了，之前是想孩子了，回来住些日子。”齐阿奶已经坦然了。
“这样啊，也是，荆娘还年轻。”
“对，还年轻，该找个伴过日子。”齐阿奶赞同。
这么一折腾也晌午了，海珠进屋做饭，冬珠安静地帮她烧火，风平坐在院子里掉眼泪。
“哥哥——”潮平坐在地上，挤到风平怀里给他擦眼泪，“我不哭，你、你不哭。”
这是个从落地就没了娘的小可怜，有他对比着，风平又哭了几嗓子就不哭了。
“又没拦着不让你去找她，哭什么？”齐阿奶瞥他一眼，“想她了吃完饭就能过去。”
风平叹口气，擦干眼泪说：“奶，你不懂我的难过。”
齐阿奶：……
齐二叔被逗笑了，“进屋烧火去，你二姐烧火不如你，别把菜烧糊了。”
有了事做，饭后再睡一觉，醒来后再坐木板车去海边赶海，风平也就不伤心了。他愁的是他大姐二姐要回家，但不打算带他。
这趟搬家只有海珠、冬珠和齐老三回去，齐阿奶留在这儿照顾齐二叔，风平和潮平回去了不起作用也被留下了。
*
一夜过去，天色放明，海珠推着木板车带老龟去海里捕食，等它吃饱了她把它送去沈家，托沈遂帮忙照顾两天。
郑家的行李已经搬去码头了，海珠跟冬珠空着手过去，官船也靠岸了。
官船上还有二三十个巡逻的守卫，他们身上穿得黑红色的兵服在码头上格外显眼。
船上有两个见过海珠的兵卒，他们下船帮忙把行李都搬上去，停靠不足一盏茶的楼船又离了岸。
“这是谁啊？敢搭乘官船。”码头上的人议论纷纷。
回去的时候顺风，不足半天就到了回安码头，齐老三和郑海顺还有海珠都是在码头下船，取了寄存的渔船撑船回去。
等他们回村了，巡逻的官船已经走了，留话是两天后过来接。
只是走了一个月，再回村放眼望去只觉得陌生，海珠觉得她对这里已经没有归属感了。
“海顺回来了？我们还在琢磨你们啥时候回来。”河边洗桶的男人说，“你们跑出去一趟可亏了，村里没有匪寇过来。”
“这是好事。”郑海顺笑笑。
渔船靠岸，海珠站在家门口看着大门紧闭的石屋，又转身往海面瞅。
齐老三叹口气，他愁眉苦脸的往家走，他是真舍不得他从小长大的小渔村，这一搬走就是挪了根了。
“三叔，只捡用得上的拿，瓶瓶罐罐就别带了。”海珠交代，她没进屋，先去找村长说明情况。
接下来两天，她家不断有人上门，有族人想借住房子的，也有人想买这个带小院的石屋。海珠通通拒绝了，她还有点舍不得，觉得以后还可以回来住段日子。
至于不准备带走的东西，她让魏金花先来选，其他的再送人。
临走的那天早上，等船的时候珠女过来了。
“因为你在这个村住，六哥想着有熟人，把我送了过来。我刚落户，你又要搬走了。”她幽怨极了。
“这个也是没法料到的，就算没我，你也会在别的村。”海珠看向她，说：“我们村的人不错，你在这儿的日子不会多难过。”
珠女没接她的话，转而问：“你在永宁见过六哥吗？他问起过我吗？”
“见过，没问过。”不管珠女还有什么想法，海珠不打算在这种事中插手，她撇得干干净净的。
“你能不能帮我……”
“不能。”海珠果断地打断她的话，指着河道说：“搭船去码头，从回安码头坐商船去永宁码头，早上出门下午就到，想找人自己去找，不难的。”
河道上拐来一艘官船，海珠冲还在家墨迹的齐老三喊：“三叔，船来了。”
岸边堆了好些东西，被褥和箱笼最占地方，船靠岸了，村里的婶婶嫂嫂帮忙抬着东西搬上船。
船上的守卫下来抬着渔船上去，一大一小两艘船放在船板上也没占多少地方。
“海珠，还回来的吧？”有人问。
“回来的，这里也是我的家。”海珠趴在船舷上朝河边的人挥手，一转头看见齐老三瘫坐在船板上掉眼泪。
“想回来还是可以回来的，搭乘商船来回很方便的。”她有些尴尬，怎么有一种罪大恶极的感觉。
离村越来越远，齐老三站起来往回看，伤心得又是抹眼泪又是擤鼻涕，不一样的，再回来就是做客了。
海上风大浪大，海珠吹得有点冷了，她上楼翻出小棉袄穿身上，帽子也戴上，包裹严实了坐在船板上欣赏湛蓝的大海。
冬珠也学着她的样子，一会儿看海一会儿看天。
展翅翱翔的海鸟飞累了落在船舷上，鲜红的鸟喙埋在翅膀下清理羽毛。
退潮了，水下的沙滩暴露在阳光下，跟不上潮水的螃蟹和海螺火速往沙底钻，搁浅的海鱼无力地摆尾，挂在礁石上的海草滴滴答答淌水。
赶海的人过来了，哄抢着先捡搁浅的鱼，又分散开来用铁铲挖开沙滩上的小鼓包，海螺和海蚌争先恐后的把螺肉和蚌肉缩回壳里。
随着日头的偏移，沙滩上的人逐渐减少，挖得坑坑洼洼的沙滩在涨潮的一瞬间又夷为平地，埋在沙里逃过一截的蛤蜊趁机逃往海里。
潮水又为海边的渔民带来新的一波海物。
*
抵达永宁码头时，正值潮位最高的时候，海水拍打着礁石溅起三尺浪，停靠的渔船在潮水里晃荡不已。
船上的守卫帮忙把行李都搬下去，然后问海珠打算把渔船放哪儿。
“劳烦你们帮我抬放到海里，船锚砸紧点。”镇上的渔民多半是把渔船停放在码头，有守卫看着不会有人偷，海珠也只得把船放这边。
齐老三也要去帮忙，海珠拦下他，说：“你回去把木板车拉过来，我跟冬珠在这儿看着行李。”
“船上要做上记号，别跟旁人的混一起了。”齐老三交代。
“放心，交给我。”海珠看到毛小二了，她去问：“毛二哥，船停放在码头有没有什么规矩？”
“按月交钱，船上用红漆写上你的名字，取船的时候出示户籍。”毛小二冲打瞌睡的人吆喝一声，“杜兄，有人存船。”
一艘船一个月一百文，海珠身上正好有银子，她直接交了一年的船费。
船落户了，只差人落户了。

第47章 日子有奔头
行李装了七车, 从午后到日落西山，折腾了小半天才把码头上堆的东西都装车拉回去。
海珠跟冬珠的午饭是蚝烙，到家了早就饿得前胸贴肚皮了, 顾不上整理东西, 姐妹俩先钻进厨房做晚饭。
她们不在家的时候齐阿奶就没买过菜，早上和晚上煮粥，晌午蒸米饭或是煮米粉，炒的不是菜苔就是韭菜, 蒸两碗蛋羹就是荤菜了。
“我去买菜, 冬珠你有没有想吃的？”海珠问。
“肉。”齐家湾离水近, 回去两天顿顿吃鱼，冬珠馋肉了，她喊风平进来烧火, “我跟大姐去买菜, 你来看着火。”
“我也想去。”风平不情愿。
“你又不能帮忙拿东西，你跟着去做什么？”
“你俩都在屋里待着，我一个人去。”海珠不想断官司, 赶忙推着木板车出门。
永宁码头是个大镇, 下午也有卖新鲜猪肉的，海珠先去割两斤瘦肉, 称两斤干木耳, 干菌子品相不错称五斤，家里的米面不多了，她又去粮店称米称面, 见有黄豆粉也买两斤。
仅仅是自家人吃的, 一路买下来一贯钱只剩二十来个铜板了。
海珠又去买十块儿米糕，她饿狠了, 站在米糕摊上吃两个填了肚子才推车去沈家接老龟。
老龟这两天日子过得不错，沈遂安排了小厮去渔市买细条的活鱼活虾回来喂它，每隔一个时辰给它扔几条，它天天吃了睡睡了吃，除了不能下海游泳还是挺快活的。
从沈家回齐家，老龟的小窝从池塘换成大木盆，海珠看着觉得挺寒酸，洗澡的时候琢磨着要在院子里给它挖个坑，每天从海边提水回来给它换水。
“海珠，你买回来的肉打算怎么做？”齐阿奶问。
“你别动，我来弄。”
海珠从洗澡间出来，现在一大家子住一起，她不能像以前那样门一关在院子里洗澡，就从柴房隔了个小点的房间用来洗澡。
“晚上煮米粉，我炒个肉臊子拌着吃。”海珠卷起袖子进厨房，“我三叔呢？”
“挑水去了。”
“大姐，烧火吗？”风平牵着潮平跑进来。
“等一会儿，要烧火的时候我喊你。”海珠喊冬珠进来，“把泡发的木耳端出去，你跟奶把木耳择干净，大的掰两半。”
她从盆里捞起泡去血水的瘦肉，先切片再切条后切丁，舀勺黄豆粉倒瘦肉上抓拌均匀。
“大姐，葱给你，洗干净了。”风平剥了葱送进来，“烧火吗？”
“木耳择完了吗？”
“只剩几个了，马上就好。”冬珠喊。
“那就烧火。”海珠拿着刀咚咚咚切葱，拍两颗蒜，切两片姜，锅烧红了倒油，油热倒姜蒜和花椒，带着稀薄面水的肉丁倒进去，刺啦一声，锅里冒出香味。
冬珠端着洗干净的木耳进来，站在灶台边看锅里的肉变了色。
齐老三挑水回来了，倒水前先把水缸洗刷一遍，四桶水灌满水缸，他擦了把汗，进屋把洗澡水端出来倒在墙根下。
夕阳映红了半面墙，巷子里孩童的笑声伴着炊烟飘向四邻八方，一串啪啪的脚步声沿着外墙窜进门，潮平笑嘻嘻地咧着嘴进来，径直往散着香味的厨房跑去。
齐老三站在墙根下愣了一会儿，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吃饭了。”海珠喊。
饭桌搬到院子里，齐阿奶和齐老三洗手进屋端饭。
米粉上铺着猪肉木耳丁，汤里飘着嫩绿的葱花，滚滚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一张张脸。
米糕还有些许余热，切成小块儿装盘子端出去，海珠先给潮平拿一块儿，让他捏着慢慢啃。
“还是我姐做饭好吃。”风平意有所指。
齐阿奶看他一眼没说话。
“这样吧，以后家里的午饭和晚饭我做。”海珠也吃不惯她奶做的饭，老太太做饭就是糊弄肚子，将就一顿是一顿。
“明天上午我把摆摊烙饼用的面买五十斤回来，糯米也磨个五十斤，免得隔三差五跑一趟。下午去割韭菜拔野葱，再四处转转，找个空地开荒种一片韭菜。”海珠说她的计划，“这些都准备好了之后，我打算的是早上带着冬珠和风平去摆摊卖饼，卖完了抓紧时间去割韭菜，下午撑船出海。奶你就在家照顾我二叔跟潮平，巷子里的人你也说得上话，上午出去转转，下午在家择韭菜洗韭菜。我二叔也是，你可以择韭菜锻炼手的灵活性，也给家里帮忙做事了。至于我三叔，家里挑水砍柴的事是你的，其他的不需要你做，你该撑船打渔就撑船打渔，想扛货就去扛货。”
说完，海珠看向其他人，“我这么安排可以吗？”
“可以。”齐二叔先点头。
齐阿奶也没意见，她对开地种韭菜挺有兴趣，说：“地方选好了我去挖地，韭菜根种上了我去拔草浇水，有我跟你二叔看着，也不怕有人去偷菜。”她挺不愿意跟巷子里的老太太坐一起说东家长西家短。
事情捋顺了，家里的活分派到各人头上，齐老三觉得日子挺有奔头，他一扫面上的丧气，呼噜几下扫光碗里的粉，补充说：“家里的米面油菜全让海珠出钱不行，往后我赚的钱都交给她。”
“这个……”海珠琢磨了下，的确不能由她承担家里的全部开销，但全给她也不行，“这样吧三叔，你给我一半就行了，剩下的一半你自己攒着，交两个合得来的好友去喝酒你总得请客。另一个就是遇到喜欢的姑娘了，你也给我们找个小婶。”
说到娶媳妇，齐老三还有点抹不开脸，支支吾吾端着碗喝汤。
“三叔耳朵红了。”风平哈哈笑。
齐阿奶也露了笑，“钱的事上听海珠的，在这方面她吃点亏，你娶媳妇就全靠你自己，钱攒够了把人娶回来，银子不够的话，海珠再有钱也不许往里贴。”这话是说给齐老三听的，也是说给海珠听的，“船的事上，你三叔已经占了大便宜，你没计较我心里有数。他往后再有用钱的地方，你可以借但不能给，而且借给他就让他打欠条。”
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感情好但钱财上要分的清明。再有钱的人倒贴多了也会有不痛快的时候，受了好的人有良心还行，就怕他没了良心吃贪了心，到了最后一家亲人变成仇人。
“我不用海珠的钱。”齐老三郑重地说，他心里也有数，往后他没钱不娶媳妇都行，也没想过从海珠手里借钱。娶媳妇都要借钱的男人，怎么养得起一个小家？他带着老娘啃侄女就够丢人的了，做不出拖家带口求着侄女吃饭的事。
“说远了，言归正传，眼下谁洗碗？”海珠放下碗筷，她吃饱了。
“我洗。”冬珠站起来，“以后我姐做饭，风平烧火，洗碗就是我的。”
其他人开始收拾院子里的行李，搬箱子是齐老三的活儿，带来的咸鱼也由他挂到墙上。
忙忙碌碌到天黑，海珠舀水洗了个脸冲了脚先回屋睡了。
*
休整一天，寻了合适的荒地，齐老三耗了半天的时间把土挖开，海珠带着冬珠和风平挖了韭菜根种下去，薄薄地撒层水，往后就交给齐阿奶和潮平管了。
韭菜没长出来之前，摆摊用的韭菜还是在杂草地里找的。早上海珠坐在院子里切菜拌馅的时候，冬珠提着一条肥猪肉跑回来。
“姐，猪肉买回来了，全是肥肉。”
“风平烧火。”海珠说，她拎着猪肉在水里洗干净，切成食指厚的肉片，再切成长条倒进烧红的铁锅里。
“这是要做什么？不拌馅了？”齐阿奶问。
“我想换一种做法试试。”海珠舀一碗水倒进肉锅里，让风平烧小火慢熬，盖上锅盖她继续去切韭菜。
“一大早的，谁家在熬猪油？”巷子里的人走出门，“这油香还挺勾人，我也去买两斤猪肉回来。”
香味飘了半条巷子，准备做饭的也不做了，打算等海珠摆摊了去买几个饼子回来当早饭。
猪肉已经熬成猪油渣，两碗水熬干了，锅里只剩下黄澄澄的油。海珠端着装有韭菜生蚝的盆进厨房，猪油渣捞起来倒馅里，铺上葱撒上胡椒粉，用铁勺舀起滚烫的猪油泼上去，盆里顿时冒起带着韭菜味的白烟，生蚝肉在热油下打卷变色。
趁着油还热，海珠用铲子把馅拌开，荤油比清油出味，焦脆的猪油渣越嚼越香，比之前散发着猪肉腥的生馅更招客人喜欢。
木板车出门，巷子里住的人也跟了一部分走，到了街上，炉子还没烧着火，摊子上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沈遂跟韩霁过来的时候摊子上正是忙的时候，他俩去酒馆里坐了一会儿，等人少了才过去。
“小老板，我买两个烙饼。”还没走近，沈遂先喊上了。
“沈六哥来了。”冬珠把锅里的两个饼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韩霁看她一眼，接过沈遂递来的饼，坐在长凳上吃。
“你俩怎么过来了？”海珠问。
“给你照顾生意，看样子生意不错啊。”沈遂咬了一口皱起眉，他看了下盆里的馅，嘴里的饼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这是什么表情？”海珠不高兴了。
韩霁咳了一声，朝周围看一眼，带着笑问：“来你这儿买饼的多是年纪大的吧？”
“改下馅料你的生意会更好。”沈遂勉强把烙饼吃完。
又是韭菜又是生蚝，是个青壮的男人都不敢多吃，补得流鼻血。像沈遂他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平时都避开生蚝和韭菜。

第48章 寻找沉船
海珠有点发怔, 她的眼神在两个男人身上绕，把两人看不自在了，隐约明白了一点, 大概跟男女之事有牵连, 他俩才会欲言又止。
收摊之后她回去问齐阿奶，齐阿奶淡定地说：“韭菜炒生蚝，老爷们儿最爱吃这一口，壮雄风用的。”
她淡定, 海珠更淡定, 她上辈子没睡过男人, 但也了解那档子事，但不知道韭菜和生蚝有壮阳的作用。
“那我改个馅？韭菜跟生蚝哪个作用更明显？”
齐阿奶幽幽地看着她，见这丫头似乎不知羞, 她不免纳闷, 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还没开窍？
“不改也行，韭菜跟生蚝都是不要钱的，卖得多赚得多。”齐阿奶低头搓衣裳, “只要是男人他就离不了这玩意, 你就继续卖这个馅的，生意不会冷清。”
海珠心想也对, 卖这个有固定的客户群, 不改馅了，客人再多了她也忙不过来。
“那我去割韭菜了。”她站起来伸个懒腰，用棍子把老龟从盆里赶起来, 上车的时候推它一把, 拿上筐和镰刀，再拎两个水桶上去, 她推车出门。
冬珠和风平正在跟巷子里的小孩玩，见木板车出来了，姐弟俩溜溜达达的跟上。
还没出正月，日头并不毒辣，海风是暖的，走在太阳底下晒得人犯困。车轮滚滚而过，惊醒倚着石头打瞌睡的老人，见是经常路过的海珠姐弟三个，好热闹的人笑着说：“有几天没见到你们了。”
“回老家了两三天，前天就过来了。”海珠回话。
一只肥猫卧在墙头睡觉，冬珠“咪”了一声，它睁眼慵懒地看她。
“姐，我们也养只猫吧。”冬珠说。
“行，你留意谁家的猫下猫崽了，我们买一只。”
路边的房屋越来越稀少，石头垒的院子里晒着咸鱼，风中的味道变得混浊难闻。海珠拉着木板车跑起来，冬珠和风平跟在后面推，车上的水桶和筐颠得哐哐响，老龟纹丝不动。
湛蓝的海面进入视线，潮水退了五六里，黄褐色的沙滩上蹲着赶海的人，离得远了，人在太阳下成了一个黑点，沦为海边可移动的礁石。
海珠拉着木板车踏上湿润的海滩，在将将靠近水面的地方卸了木栏，车板一掀，老龟滑了下去。
“我挖了个螺。”冬珠弯着腰在沙滩上寻摸，但凡有鼓包的地方必藏的有东西。
海珠在脚头看见了个小洞，里面八成是蛏子，这玩意钻洞厉害，她就没白费力气，拉着木板车走了。
“二姐，走了，大姐走了。”风平喊。
冬珠满手的沙，她刨个坑出来，不一会儿坑里就沁出一汪水，她洗干净手，攥着两个螺撵上去。路过赶海的人，她把螺丢进桶里，在人家看过来时说：“就两个，不值得废柴蒸熟，给你啦。”
割韭菜、掐菜苔、拔野葱、遇到能吃的菜，海珠姐弟三个都给掐回去，不止是菜，被潮水涌上岸的海草晒干了她们也捡走，枯木踹断捡回去当柴烧。
海珠惦记着老龟，忙一阵就要往海边跑一趟，认识她的人主动搭话：“等那只海龟是吧？你不用跑来跑去的，它上来了我喊你一声。”
“一直弯腰割韭菜也累，我多走两趟也是歇一会儿。”不认识的人海珠不放心，老龟又不会喊人，被人抬走了她都不知道。
待日头偏斜在头顶，一股股潮水不着痕迹地涌了上来，袒露在风中的沙滩漫上水，抬头低头间，浅浅打湿鞋底的潮水就漫过了脚踝。
而此时的海面平静依旧。
“哎！涨潮了，该走了。”提桶离开的赶海人相互提醒，每年都有贪心的人淹死在涨潮的水面下。
老龟顺着潮水游了起来，海边的礁石已经完全淹在水下，礁石滩成了汪洋。
海珠把老龟推上木板车，走之前往海面上看一眼，见海水里没人挣扎，她拉着车带着冬珠和风平离开。
*
码头上只余有十来艘渔船，海珠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船，给守船人出示了户籍，留下木板车，她领着老龟踏上阔别已久的渔船。
“这时候出海啊？”杜小五闲问一句，他对海珠还有印象。
“我在海边转转，不去深海。”
海珠把换洗的干净衣裳放在船板上，升起船帆，摇着船橹朝东去。
海面广阔无垠，海珠无法判断沉船的具体位置，只能模糊的依岸而行，半途还遇到了她三叔，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遥遥挥了下手。
一只长脖子海鸟忽的冲了下来，一头扎进船尾侧后方的水下，海珠走到船尾去看，海鸟已经破水而出，爪下的海鱼痉挛得弓起身子。
海鸟飞至空中，完全没把船上的人当回事，寻了座礁石落在上面一口吞下活鱼。
海珠也认出了当初韩霁站的地方，就是判断不了远近，这个没办法，她只能下到海底去找沉船。
降下风帆，船上的绳子丢下去，老龟也从船头推下去，海珠绑好渔网兜，活动开四肢跳进海里。
太长时间没下海了，她快活的在海面游了一圈才往下潜，老龟紧跟在她左右。
海水清透，阳光直射而下，海底的景象并不模糊，海珠忽略在海底爬行的螃蟹，藏在礁石下捕食的海鳗，目标明确地四处寻摸沉船的影子。
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海珠也不清楚她游多久了，她摸了摸胳膊，怕失温而死，她决定往上游。
渔船在海面上已经成了个黑点，岸上的景色也变得模糊，海珠寻了个礁石爬上去靠着歇一会儿，她大概是游偏了方向。
两只海鸟路过，落脚的地方被占，其中一只鸣叫两声，不甘不愿地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海珠觉得她应该是被骂了，拍拍屁股跳进海里，不时游出海面反复调整方向，觉得差不多了才往下潜。
好在这次运气不错，躲过一群粉色水母后，在后方的海底看到了沉船。倾倒的楼船一半被海草覆盖，桅杆和船帆已经埋进沙里，船板上落了厚厚的泥沙，泥沙上有螃蟹行进的痕迹。
海珠拿着铁耙在四周扒拉，埋在沙底的铁锅锈迹斑斑，藏在里面的小鱼只剩下鱼骨，她扔下铁锅踏上船板。人行走在船板上的动静惊动了霸占了楼船的鱼虾蟹，两只青蟹从椅子下探出钳子，瞬间被铁耙勾了去，双双落进渔网。一群兰花蟹从住舱里仓皇出逃，大半进了张开的网兜里。一只章鱼喷出一股黑墨逃窜离开，海珠没去追，伸手从船板上拽下一只跟船板融为一色的大章鱼，随即眼前的海水变了色，一群章鱼纷纷离了船板，化作一个个梭子飞了出去。
这次海珠去追了，老龟也帮忙拦截，一人一龟把一群章鱼追到墨喷没了钻进沙底，触足和章鱼头又化为沙砾的灰黄色。海珠一抓一个准，一个家族抓走老的留下小的，她这才绑上网兜往海面游。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推船过来？”海珠跟老龟打商量，她担心这一走又走偏了方向。
“你在这儿等着啊，我去去就来。”海珠拽着腰上沉甸甸的鱼兜往船的方向游，游了两米远回头，老龟跟上来了。
她把它推回去，它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跟了上去，海珠泄气了，算了，再推两下说不定就丢龟了。
她边游边回头，看到浮出水面的龟壳，她拍了下脑袋，动作利索地脱了黄色外褂扔海面上。
这下就不怕迷了方向了。
海珠游向渔船，爬上去把螃蟹倒船舱里，提一桶水倒进去，再提小半桶水把章鱼倒进去，这才撑船往海上一点黄的方向划过去。
沉船里又恢复了平静，海珠游走在住舱里寻宝，碰到窜出来的鱼虾蟹顺手逮了，附在船板上的鲍鱼捡大的撬。歪倒的木箱拽起来看看，有银子就拿，现在这些名正言顺的归她了，谁捡了是谁的。
来不及被女客带走的妆奁里有银簪金钗，泡了半年的木簪仍带有光泽，海珠连妆奁一起塞进网兜里。装布料的箱子还完好无损，里面的布却泡烂了，海珠又把箱子盖上。
腰上突然被撞了一下，海珠吓得一哆嗦，回头见是老龟她才松口气，她警惕地往四周看，她以为是有危险，却见老龟游出住舱。
“做什么？想回去了？”她纳闷，绑上网兜跟了出去。
老龟往船尾游，见海珠跟上来了，它贴着船板从一个砸烂的窗子里钻了进去。
海珠探头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也容不下她这么大的一个人。
她没跟上，老龟又游了出来，又钻进去。
这次她懂了，里面应该不是有啥宝贝，可能是老龟遇到同族了，同族被卡在里面了？
海珠四处转了圈，搬了个石头砸过去，沙石簌簌往下掉，一起飘进海水里的还有木屑，老龟吓得赶紧又钻出来。
“咔”的一下，船板裂了，海珠继续砸，屁股上突然被撞了一下，她以为是老龟，转头看过去，是只长牙的鱼。
她认出了这玩意儿，赶忙丢了石头砸过去，至于她，赶紧跑啊，这口牙她认出来，这鱼咬人，一口一个手指头。

第49章 发财了
是扳机鱼, 也叫炮弹鱼，深蓝色的外表，鱼头上带有黄色斑点, 它长得跟其他鱼不同, 眼睛没长在鱼头上，长在背上凸起的骨头上，离近了看有点像人。尤其是一口大板牙，呲出来的时候能把人吓得起鸡皮疙瘩。
海珠摆动双腿绕着沉船游, 手伸进网兜里掏出妆奁匣子, 身后的鱼紧追不舍, 她慌乱之中躲进住舱里，鼓着眼呲着牙的炮弹鱼速度极快的跟了进来。
一个箱子砸过去，水中阻力大, 箱子刚抛出去鱼就换了方向。
海珠从妆奁匣子里掏出两根锈迹斑斑的银簪子攥在手里, 右手握着铁耙，一个矮身大步冲出住舱。
炮弹鱼闪躲不及撞上船板，一口利牙磕在木箱上, 木箱瞬间就缺了个角。
海珠躲在门外, 在鱼头露出来的时候猛地挥出铁耙，水波变动让它险险躲开一耙子, 盛怒之下藏在脊背里的鱼鳍竖了起来, 它速度更快的朝海珠扑了过去。
老龟游了过来，它沉下去挡了一记撞击，弯过脖子冲炮弹鱼咬过去, 对方不闪不避, 裂开一口牙狠狠咬上龟脖子。
老龟的脖子上流出血，带着花纹的皮少了一块儿, 露出鲜红的嫩肉。
海珠趁这个机会拽住它的尾巴，在炮弹鱼弓身咬过来时，两根发黑的银簪刺进它的腹部。
鱼血点点滴滴从簪尾滑进海水里，背上一对鼓起的鱼眼变了色，海珠松开还在颤抖的鱼尾巴，手心被鱼尾剌破了皮，泡在海水里针扎般的疼。
半臂长的海鱼落到海底砸起一捧混浊的泥沙，海珠看了看老龟的伤，幸好皮厚没咬掉肉。她捡起鱼，拔下银簪，用铁耙砸烂鱼头撬下牙齿，一只鱼竟然长了八颗牙，最大的牙有一个指节长，比人的大牙还粗壮。
鱼牙洗干净丢进妆奁匣子里，海珠打算带回去给冬珠和风平看，想到韩霁和沈遂也没见过，她有点后悔把鱼牙撬下来，应该把鱼带回去吓唬他们的。
海底又恢复了平静，覆盖在船上的海草像风吹过一样晃动叶片，老龟撞海珠一下，划动龟鳍朝船尾游去。
海珠拿起铁耙跟上，一路游一边认真查看周遭的动静，海下的潮流变了方向，一边倒的海草移开，露出一片青黄色的珊瑚，此处的沙砾也是黯淡的白色，之前那只炮弹鱼应该就是把家安在这里。
炮弹鱼吃珊瑚，拉出来的就是像沙砾一样的白色颗粒。
海珠砸船的动静惊动它了，激起了它的暴脾气。
老龟又绕着砸烂的木屑堆游，海珠先用铁耙在珊瑚石和礁石堆里乱敲一通，青褐色的小虫慌忙逃窜，没有背后袭击人的玩意儿了。
她捡起石头继续砸船板，黑色的渔网先露了出来，然后是一截被渔网缠绕的龟壳。海珠拨开飘过来的木屑仔细一看，这只海龟已经死了，只留下龟壳和骨头。
她看了老龟一眼，用铁耙戳了一下，骨头立马断成几节，残留的龟皮呈碎屑状扑扑往下落。
“你引我过来做什么？它已经死了。”海珠嘀咕，她用铁耙勾起龟壳，露出一摊白骨。
这个龟壳比她的脸还大，海珠洗了洗装进网兜里，不知道老龟引她来做什么，唯一可用的就是这张龟壳了，拿回去晒干当碟子装菜也不错。
装渔网的地方是下仓，里面装的也有粮食，米粒一捻就碎，压扁的筐里只剩星星点点的皮梗，之前装的应该是水果。海珠注意到船板下斜出来的一方黑色木头，摸了一下是长刀，她继续砸船板，角落里堆着十三把长刀。
长刀、铁锅、菜刀、铁铸的桅杆，海珠琢磨着这些东西捞上岸也能卖一二十两。
说干就干，她捡起剪刀去剪海草，海草是水下最坚韧的绳子，把长刀绑成一串，海珠敲了老龟一下，带着它往海面游。
再下来，落在泥沙里的炮弹鱼已经被分食了大半。
海珠拎着空荡荡的鱼兜沿着楼船倒下的方向寻找，沙底藏着的毛蟹和贝壳掏起来装网兜里，住在船板里龙虾拽出来，粉色螺肉的海螺丢掉。
网兜里装满了，海珠从沙底撬起桅杆，三人高、藕节粗的桅杆沉重，她搬起头抬不起尾，试了又试，还是放弃了。
海珠又去住舱里扫荡一番，贼不走空，两手都占着了才往海面游。
趴在礁石上休息的老龟慢吞吞跟上。
跟海水浑然一色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橘红色，从水下往上看，映着红云的海水也温柔许多。海珠钻出水面，拽着绳子爬上船，第一件事是把网兜里的虾蟹螺贝倒水仓里，章鱼挑起来扔水桶里。刚要拧头发上的水，偏头竟然看到一艘船，白色的风帆上绣着红色的鱼纹。
一瞬间，海珠后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扭过头判断自己船的位置，船舱里的东西也没少，远处的渔船应该是头一艘回来的。
在这之前没有渔船路过她的渔船。
心跳慢慢平缓下来，海珠撒下渔网把老龟拽到船头，来不及换衣裳，她解开风帆升起来，摇橹调转船头朝码头上划去。
两艘船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快到码头了，因为码头上堵着艘商船在卸货，海珠等了一会儿被后方的船赶上了。
“咦？是个小妹子？老天，哥你快看船上的东西。”一个黝黑的男人被海珠船上的东西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小妹儿，你这是在哪儿撒的网，虾蟹都要爬出来了。”
“下海捞的。”要存船在码头，船上的东西瞒不住，海珠也不打算瞒，她有两个靠山，不怕有人起坏心。
“下海？海底？”对方快要语塞了。
海珠点头，不等人一句句试探，她主动交代：“去年东边的海域不是沉了艘船嘛，当初下海打捞的就有我，今天想碰运气就找过去了，呐，还捞了十几把长刀。”
商船停靠稳当了，海珠撑船往海湾里去，她的木板车还在岸上放着，海湾里只剩六艘船，其中还有齐老三的。
“三叔，这儿。”海珠看到正在拍灰的齐老三，喊他来帮忙拿东西。
后方的渔船已经在帮她宣扬下海寻沉船的壮举了，码头上的人半数朝这边涌过来。
海珠把船锚砸进礁石缝里，先不管老龟，她让齐老三把渔船拖到礁石滩上，就地卖船舱里的鱼获。
“先选先得，大个头的章鱼、青蟹、毛蟹、大钳子虾、兰花蟹、海贝、海螺、鲍鱼，应有尽有。”
“螃蟹怎么卖？”
“这几只个头大的青蟹三十文一斤，小点的二十五文。”海珠找人借来秤，她也不想麻烦，索性说：“青蟹你要是能全买下，就二十五文一斤。”
“行，我都要，兰花蟹和虾我也要了。”
“兰花蟹我要十只。”其他开食肆的老板哪会让人把好东西都包揽了，争先抢后地报价：“兰花蟹二十五一斤，给我挑二十只。”
“我要十只虾，个头大的，小的我不要。”
“这章鱼怪干净，不吐墨了，给我称十斤。”
“鲍鱼我要了，称二十个。”
虾蟹螺不比鱼出海就死，养得好能养三四天，今晚卖不完还能明天继续卖，有门路的还能装载在商船上运往内陆，所以这些东西比鲜鱼价贵。
海珠被吵得耳朵疼，囫囵的把东西都卖完了，船上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长刀铁锅，还有一个渗水的妆奁匣子。
“三叔，你把老龟抱到木板车上，我们回去。”海珠穿着一身湿衣裳，扛着锅先放到车上，她看到韩霁大步走来，赶忙招手，“我正准备去找你，你就过来了。”
“你去找沉船了？”韩霁板着脸问。
海珠见他脸色不对，一时有些发怂，低声问：“不能找？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了，书都泡烂了。”
韩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朝她后脑勺拍一下，“不要命了？”
“嗐，这事啊，你知道的，我水性好。”海珠露出笑，“我心里有数，而且我带的还有龟做伴。来来来，你过来，我捞了十几把长刀起来，都生锈了，打磨打磨应该还能用。你们军营回收吗？我能卖给铁匠吗？”
韩霁：……
连桅杆带楼船估计有四丈，四丈高的船沉下去看不到一点影子，那片海底是有多深？他看着满脸笑的姑娘，用二两银子一柄刀的价格买下这些废刀。
“你是不是缺钱？”他问。
“不缺啊。”海珠夹着妆奁匣子坐木板车上，“我回去了啊，有事明天说，天都黑了。”
屋里已经点上了油烛，海珠洗完澡换上干爽的衣裳，擦着头发进屋。对着门的饭桌上摆了半桌的金银首饰，金钗银簪已经暗淡了，放在火上一烤，擦去黑色的痕迹，里面的金光银光露了出来。
“发财了，不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她高兴地说。

第50章 夜晚摆摊
留齐二叔一个人在家看家, 海珠领着老的小的去食肆吃晚饭。她去了去年头一次来永宁时用饭的食肆，老板和伙计已经认不出她了，只记得她是傍晚时分在码头卖虾蟹贝螺的。
噢, 还知道她潜水厉害, 能下海底打捞沉船。
伙计送来一盆血蛤酸汁捞粉，他瞅海珠一眼，像是要辨别她是不是比旁人多长个鼻子长只眼。
送来蒸蟹的时候，他说：“这就是从你那里买来的。”
“这五只蟹多少钱？”齐阿奶问。
“只管吃, 别管钱。”海珠说。
伙计看出了海珠的意思, 笑了笑, 一溜烟走了。
兰花蟹已经捶开了壳，海珠拿起尖头长剪撬开蟹壳，先剪开蟹腿剔肉, 蟹肉沾姜醋汁, 又鲜又甜又酸又辣，咽下一口蟹肉，嘴里竟然还泛起了口水。
“人家的姜醋汁是怎么调的？怎么比家里的味道好？”齐阿奶嘀咕, 她用筷子尖沾姜醋汁尝味, 醋不知道是哪里的醋，说不出来, 就是比自家的好吃。
海珠吃完蟹腿嗦一口粉, 酸粉汤里的酸是纯果酸，姜醋汁里的醋应该是米醋和果醋调的，或许还添了别的什么。
又一道蒸鱼上桌, 海珠把蟹黄舀进粉里, 拌匀了先把一碗粉吃完了才去吃鱼，鱼鲜肉嫩刺少, 吃过鱼再喝口酸汤，嘴巴里不腥。
后厨的火力加大，扇贝蒸粉丝和爆炒小章鱼一起端上桌，海珠说：“这比我逮的章鱼小多了。”
“去晚了，没抢到。”掌柜端来一碟醋花生，跟海珠说：“你以后再捞到什么东西可以给我送来，价钱可以商量，一定让你满意。”
每家食肆都有固定的渔家送货上门，但出海的收获不定，运气好能满仓而归，运气差了舱底都铺不满。故而食肆的掌柜每到傍晚就会去码头等着，遇到好货就抢，厨下有存货了，等渔家送货上门时就只挑选好的。
而他给海珠的承诺是只要她送来，他就全买下。
“我也不是每天捕捞的都是好货，反正你们每天都在码头等着，看到我了去看一眼也方便。”海珠拒绝了，主要是今天收入颇丰，她又蠢蠢欲动想买个铺子，若是买铺子了，她下海逮的虾蟹就不卖给旁人了。
“叔，你家的姜醋汁是自己调的？是秘方吗？”她问。
“对，是秘方，来我这儿用饭的就是图这口味道。”掌柜留下醋花生，说：“以后多来照顾生意。”
剩下的还有什么菜海珠没吃出滋味，饭后打包一碗血蛤酸汁粉，结了帐回家。
“一顿饭吃去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够买四五十斤米了。”齐阿奶心疼递出去的碎银子，嚷嚷着食肆抢钱，“都是海里的东西，下次想吃了我们自己在家做。”
“韭菜和生蚝还不要钱呢，烙饼不也卖两文钱一个。按你这说的，还买什么饼，自己撬几个生蚝，割把韭菜随便炒一炒，哪还用得着花钱买。”海珠吐槽，“我收张三的钱，李四收我的钱，有买有卖才成生意。”
“还有灯笼，屋顶上挂了好些灯笼，墙上也有，桌上还放油烛，灯油也是要钱买的，这些都是添在菜钱上，肯定比直接从海里捞起来的虾蟹贵。”冬珠说，“姐我说得对不对？”
“对极了。”这话提醒了海珠，她如果开食肆可不单是做菜那么简单，还要斟酌斟酌。
回到家，齐阿奶去厨房烧洗澡水，齐老三去照顾他二哥吃饭，风平带着潮平在院子里跑。
海珠点着油烛在屋里串铜板称银子，一千枚铜板是一贯，她捻铜板捻得指腹发疼，等家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洗完澡了，这才把两贯钱串完。另有碎银二两四钱，这都是卖虾蟹贝螺和章鱼的收入。
“海珠，该你洗澡了。”齐老三敲门。
“好，这就去。”海珠把碎银和铜板放进箱子里，开门见他还没走。
“今天一半的收入，两百七十三文。”
海珠接过，把铜板倒桌上，布兜还给他，问：“鱼还好卖吗？”
“还行，攒半桶了我就提回来卖了，虽然个头小点，好在有活力，新鲜。”
海珠给他出主意，让他挑着担子沿着巷子叫卖，半上午半下午的时候没有渔船回来，街上的鱼少，有想买鱼的就会出来看看。
“去富人住的巷子叫卖，住石屋的就不用去了，住石屋的人家都有渔船，不缺鱼。”她指点说。
齐老三没说话，让他出声叫卖堪比当街脱裤子，他张不开嘴。
“对了，三叔，你得闲的时候帮我在院子里挖个坑，坑底铺上石头和沙，给老龟住。”海珠又说。
“噢，好。”
海珠拎水去洗澡了，他正好没事做，就拿了铁锹开始挖坑。
月色朦胧，海风带来阵阵浪潮声，冬珠已经睡了，海珠把满满一匣子的银簪金钗又拿了出来。金钗、金步摇、金手镯、金耳环，她通通揽进托盘上称重，金子七两重……银子有五两多。
对着跳跃的烛火，海珠捏着泛着黑红色的金步摇放在火上烧，她觉得单卖金子是亏了，更贵的应该是工艺。比如这个用细细的金丝缠出来的花蕊，薄如蝉翼的花瓣，寻常的金匠可没这个手艺。
*
“烙饼的馅还没换？”韩霁瞟了海珠一眼，“我发现你很不听劝，固执的很。”
“你不懂。”海珠揪坨面什么都没包，扯平摊锅里，说：“你就吃白面饼子算了。”
韩霁：……看样子她是真懂了。
他从腰上拽下一个荷包递给她，“昨天买刀的。”
“没多给吧？”
“你回去称一下就知道了。”韩霁坐在长凳上，打听海下的沉船是什么样了。
“破败不堪，船板烂了，桅杆生锈了，一半长了海草，一半成了虾蟹争抢的洞穴。”海珠抓把灰搓手上的油，问他船是怎么沉的。
“触礁了，船底进水后又行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就沉了。”
“姐，饼好了。”冬珠有点怵韩霁，两人坐在一个板凳上，她偏偏把饼递给海珠。
海珠再把饼递给他，悄声问：“哎，金子泡在海水里泡变了色，怎么去掉表面那层色？”
韩霁停止了咀嚼，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就是你想的那样。”海珠耸肩，“当时乘船的女客挺有钱的啊，妆奁里的金首饰都装满了三层。”
韩霁笑了下，他突然发现海珠的日子挺有意思的，早上在人声鼎沸的闹市里卖饼，下午去幽寂的海底探险，既没离开烟火气，也时时伴着惊喜。最重要的是她这个人，能为两文钱苦守半天，看着像是个想发财的，而发财的机会藏在海底，她似乎又兴趣不大。
像是对自己的天赋认识不足，又似乎是对生活理解得太透，其中的平衡被她拿捏得妥妥的。
“对着我笑什么？”海珠抚了下手臂，“不知道算了，我去找沈遂。”
“被你捡到首饰匣子的原主人应该就是永宁镇的，你别莽头莽脑把东西拿出来卖了。”韩霁吃下最后一口饼，说：“我跟你回去一趟，东西我拿走，变了钱给你送来。”
海珠立马收摊，没卖完的也不卖了，晌午烙饼当午饭。
“你这段时间天天在永宁镇？不跟船去巡村了？”走在路上海珠问。
“去，半个月去一趟，我不是天天都在永宁，隔三差五还去军营。”
海珠不打听了。
齐阿奶推着齐二叔领着潮平去看韭菜了，家里没人，海珠开门拿了晒在院子里的妆奁匣子把金银首饰都装进去，“银子上锈了，卖不出价就算了，融成碎银子也行。如果能换成银票就给我银票，金子放家里我总提着心。”还总惦记着给花出去。
韩霁点头，“我走了，还有事。”
他走了，海珠也推车带龟去海里捕食。
下午她出海前去铁匠铺找铁匠给她打一块儿铁板和铁架，烧火的盛器也打做铁的。
“准备做铁板豆腐？”铁匠问。
“对，想试试。”夜晚没有其他消遣挺难熬，海珠打算晚上出来摆个小摊卖铁板豆腐、铁板鱿鱼、烤章鱼、烤肉。
主打一个丰富夜生活。
她推着木板车带着老龟去码头，解船锚的时候突然被一个老汉叫住，“姑娘，听说你水性不错？能下海捞沉船？”
“有事？”
“我有个赚钱的活儿你干不干？主家是大方的，给工钱从不含糊，半天五两银子。”
“什么活儿？”海珠回头。
“采珍珠你知道吧？”对方压着声音说。
“水师提督你知道吧？”海珠同样压低了声音，“他儿子给码头上的守卫交代了，我只能在永宁码头活动，不能出远门。”
海珠搬出韩霁，见老汉眉毛垂下来了，她翻个白眼，人怕出名猪怕壮，她就知道名声在外会被鬼惦记。

第51章 海上围堵
船离了码头, 海珠回头往岸上看，停船的地方不见那个招揽她的老汉。
潮水涌上礁石，湿痕极快的被蒸发殆尽, 朗朗晴空下, 有阴影的地方还藏有污垢。
原主从小在村里长大，从历经风霜的老人口中听过不少传闻和往事，海珠也从记忆里得知朝廷对采珠有严格的管控，登记在册的采珠人叫疍民, 疍民采集的珍珠都是卖给官府。
也有不在官册的采珠人, 不为疍民就要向朝廷缴纳珠赋, 他们采集的珍珠会卖给商人。而珍珠商人是一个地方的地头蛇，其背后往往有权贵傍身。
这在海边并不是秘闻，不在官册的采珠人其实相当于权贵豢养的牟利工具, 后代无能尚可, 若是泅水天分好，从生到死都沦为采珠的奴仆。跟海珠搭话的老汉就是珍珠商养在外面的眼线，发现善泅的人先利诱过去。
珠女的祖上就是采珠为生, 到她爹那一代, 水下功夫失传了，所以子女没再靠采珠吃饭。海珠可以肯定珠女对这个行当的规矩是清楚的, 所以珠女当初在齐家湾提及要教她采珠, 她就起了防备心。
珠女最初可能只是想两人合作采珠赚钱，但心思不纯，简单点是利用她, 日后若是发财了也可以借机谋害她。
一只海鸟敛翅扎进海里, 水花飞溅声让海珠回了神，远处一艘渔船正在拉网, 黑色的渔网里有青白色的鱼身。她调□□帆划过去，靠近了说：“这一网收获不小啊。”
“下面估计是有鱼群路过。”齐老三高兴地合不拢嘴，一网捞起一桶鱼，他来不及再撒网，蹲在桶边用银针扎破鱼鳔，一条条扔进水仓里。
水下海浪涌动，两船交错而行，齐老三准备回去了，他叮嘱道：“你自己小心点，别往深处游，沉船的地方就别再去了，海底太深，下面估计都没光，有大鱼袭击你都难发现。”
海珠自然是满口答应，她今天的目标是章鱼和鱿鱼，在浅海底就能捕捉。
也不用找合适的位置，网兜绑好了，海珠就拿着铁耙跳下了船，老龟现在也不用人推，自己爬到船头栽下去。
一人一龟往海底潜，待看不见身影了，远处有两艘小船朝这边飘过来。
海珠上浮时，在水下看到了三个乌色船底，她反手往脸上摸一把，脸颊瞬间接触到冰凉的海水。
破水而出，跟探出船的四张脸对上，船上的男人笑盈盈地打量着她。
“姑娘在水下憋气的功夫果然了得，名不虚传。”其中一个人开口。
话里听着没有恶意，海珠笑了下，游到船边把网兜里的章鱼倒进桶里。今天下海的地方离岸边不远，她早有提防，估摸着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往上游。
“你们有事吗？”她问。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们就是看个乐子。”
那她就不管了，拿着网兜在海里涮涮，绑在腰上又潜了下去。
海底光线充足，珊瑚石的颜色也鲜艳许多，匍匐在海藻上的拇指鱼有红的黄的，一口口蚕食水嫩的藻叶。驱赶海胆的黑鲷见海珠没有侵扰它的意图，它就大着胆子不躲不避，摆动鱼尾稳定住身形，瞅着她在沙底翻找海贝。
一个海贝被章鱼霸占了壳，海珠眼疾手快地掰开贝壳，攥住欲图逃跑的小章鱼，贝壳扔了又被她捡起来，巴掌的壳正好可以当盛食的碟子。
前方的沙底有几簇海藻还没长大先被黑白斑点的海螺发现了，螺肉吸附在海藻上，被人拽起来了还舍不得丢到嘴的东西。海珠慢条斯理地捡起十七个海螺，绑住网兜准备上浮。走之前发现老龟在啃海胆，她过去用铁耙撬几个放它嘴边，挑四个大的带走。
她一走，闻到味的鱼虾朝老龟游去。
海面还飘着三艘船，海珠如法炮制，戳破光罩后狼狈地钻出水面，见其中一个人拿着计时的沙漏，她翻个白眼，“你们真是无聊。”转手把海胆扔过去。
“呦，还给我们带海胆，你人可真好。”拿沙漏的男人拿出小刀开海胆，掏出腮肺放海里涮涮，直接用刀撬黄吃，毫不客气地问：“喂，海底是什么样的？”
“一个长了草堆着礁石的沙滩，行走的人换成了鱼虾蟹，就这样。”海珠爬上船头坐着歇歇，顺手把散开的头发拆了重新编辫子。
“哎，你就不怕我们是坏人？见到我们一点都不惊讶。”穿着白衫的人问，海珠出水看见他们淡定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一样。
海珠朝船上的人看过去，脸上露出诡异的笑，“为何惊讶？我又不怕你们会对我谋财害命，若是论起害怕，该害怕的是你们才对。”她朝船下看一眼，继续恐吓：“到了海上就是我的地盘，我若是起了杀心，直接把你们的船撞翻，船翻人落，掉进海里可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还想拿海珠取乐子的四个人呆滞住了，脸上的笑被警惕取代。
“甚至是你们吃的海胆，我都可以把毒水母切碎戳进去。”
“啪啪”两声，海面上多了两个海胆壳，胆小的人已经捂住了脖子。
见他们被吓住，海珠忽的笑了，“我开玩笑的，好端端的要你们的命做什么，你们又不是坏人。”
“海胆里真没毒水母？”穿白衫的男人问。
“没有，我就是想吓吓你们。”海珠指着拿沙漏的人说：“我见过他，他跟沈遂交好，我喊沈遂喊六哥，我害你们做什么。”
头发编好了，海珠跳下船，老龟还在海底等她，她再耽误下去它可能就找上来了。
“我要下海了，你们也回去吧，不擅长泅水别往海里来，若是倒霉遇到海上漩涡，就是妈祖现身也救不了你们。”说罢，她就钻进了海里。
船上的四人面面相觑，穿白衫的人问：“贾庆，你见过她？”
“没有啊。”贾庆收起小刀，仔细想了想，他跟沈遂喝酒的时候又没喊姑娘作陪，要是有海珠在，他不可能没印象。
“那她说见过你，算了，回去找小六爷问问。”
“那我们这就回去？”
“不回去做什么，等她上来拖我们下海？”
等海珠再浮出水面，海面上就只剩她的一艘船了，她把黑鲷鱼从网兜里掏出来，攥着鱼头用银针扎破鱼鳔，扔进水仓里了拽着垂在海里的绳子往左前方游，老龟跟在船后。
换了个地方再次下潜，海底又换了个景色，这片海鱼多，海底的海草都快被啃秃了，珊瑚也没旁处多，估计珊瑚虫被鱼虾吃绝了。
海珠跟着扁鱼群游，在其要拐弯时张开网兜冲进鱼群里，像挖沙一样灌了半袋子就扎上口。
鱼群受到惊吓跑远了，她踩着挣扎不断的渔网兜坐在海底，穿着长袖胳膊没被鱼鳍划破，脖子没有遮挡被划出几条伤痕。
等网兜里的动静小了，海珠站起来提起网兜，推了老龟一下，带头往海面游去。网兜里的鱼挣扎着往下坠，再加上水的阻力，这趟上浮比以往都艰难，到了半途她还要换只手，老龟游在头顶不时要等她一会儿。
终于出了水面，海珠也累的没劲了，她趴在船头歇了好一会儿才爬上去，拔河一样拽着一网兜的鱼拽上船，又费力巴哈地拿针扎鱼鳔。
老龟游在船底，不时用龟壳撞船板。
“马上，就剩最后两条了。”海珠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它每撞一下，她就说句话。
最后一条扁鱼扔进水仓里，她撒网把老龟拖上来，环顾一圈见没有渔船过来，海珠蹲下身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了。
夕阳还没沉入海面，她先撑船归岸了。
还不到出海的船只回来的时辰，码头上冷清的很，脚夫挑夫坐在树荫下打瞌睡，守卫拄着挎刀低声说笑。当海珠划着船驶进海湾，他们一致看了过去。
“今天回来的早啊。”杜小五打了个哈欠往海边走，朝她的船上看去，“今天逮了多少？”
“没逮多少，运气不好，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海珠砸下船锚先把老龟半推半抬拖下船，随后把水仓里的鱼捞桶里去找水官称重，章鱼和海贝倒进网兜里去过秤。
水官按照当前的鱼价估了价，海珠从荷包里数出八十三个铜板交给他。
“今天逮的都是不成器的，看来下海捕捞也不是十足十的好收获。”水官说。
海珠点头，“今天连换了两个地儿，都没遇到好货。”
然后推来木板车把章鱼和扁鱼拉走了。
木板车轱辘轱辘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冬珠听到声跑出门，“姐你回来了，奶，我姐回来了。”
“大门打开。”
海珠直接把木板车拉进院子里，院墙的墙根下摆着两个长凳，长凳上放着五个筛箩，筛箩里装着洗干净的韭菜。
“姐，锅里烧的有热水，你去洗头，车上的东西我来弄。”冬珠说。
“奶，我捞了一兜鱼回来，你们把鱼鳞刮了，晚上我去摆摊卖烤鱼。”海珠说，“风平和潮平呢？”
“跟你三叔砍柴去了。”
海珠还以为风平是去红石村找娘了，她舀了水出来，对着水沟先把头上的海水冲干净，擦干后洗澡，然后推车去铁匠那里拿铁板铁架。
回来时遇到沈遂，她说：“晚饭少吃点，我请你吃烤鱼。”
“今天出海有人去堵你了？贼孙子。”沈遂拨开她，他一手拽着木椽子走，“那几个贼孙子来找我了，我把人揍了一顿，以后再有人去堵你就跟我说，六哥来收拾他们。”
海珠狡黠一笑，说：“我就知道他们会来找你，揍的好，晚上我把最大的那只鱿鱼烤了给你吃。”

第52章 卖钱吧，我不吃
“对了, 韩二哥还在永宁吗？”海珠问。
“在，他歇在军营里，就是那片无人岛。”
那片无人岛竟然成军营了？海珠没料到, 她听韩霁提过军营, 在镇上又没看到过军营，还以为军队藏在什么隐秘的地方，一直是点到为止不多问。
“那算了，本来还想请他吃烤鱼的。”海珠说。
“没事, 我替他吃, 你什么时候去摆摊？”进了巷子, 沈遂从坐在门外聊天的人身上扫视过去，摆足了跟海珠亲近的姿态，免得有不长眼的来找茬。
“东西准备好了就过去。”
到了门口, 还没进去先闻到鱼腥气, 沈遂捂了下鼻子没进门，站墙根下说：“贾庆说你见过他？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我见过他跟毛二哥说话，毛二哥又跟你交好, 我猜他八成跟你认识, 蒙他的。”海珠把铁板铁架都拿进院子里，又推车出门准备去买东西, “六哥, 你要是没事就去帮我提东西？”
沈遂没意见，他拉着木板车往街上走，遇到相熟的人打招呼, 他主动介绍海珠是他妹子, 有救命之恩的那种。
买了两张长桌，八条长板凳, 又去馆陶铺买最粗糙的盘子和碗，跟捡破烂似的，把铺子里的贱货都包圆了。
“你买的这些……”沈遂不知道该怎么说，“要不我送你一份？预祝你的生意大火？”
海珠摆手，又去对面的竹货铺子买筷子，买筷子没捡便宜，都是没毛刺的。
站在街上她想了想，又去买四盏灯笼，沽罐灯油，想买鲸鱼油做的灯油，铺子里没货，说是早就被抢光了。
“我家有，我送你一罐。”沈遂跟在后面说。
“我给你银子。”
“得了，不缺那点钱。”沈遂还在惦记那端不上桌的盘子，说：“索性再送你一筐盘子。”
“我买这些盘子就是先对付几天的，我准备收集贝壳和龟壳当盘子和碗，贝壳海滩上多，捡回来洗干净放锅里煮一煮就能用，有客人买烤鱼和煎豆腐什么的可以直接端走，我也不用费事洗盘子和碗。”说起豆腐，海珠去经常换豆腐的摊子上买五块儿豆腐，差不多也就买全了。
沈遂又帮忙给她送回去，路上说：“明天我去找韩霁说说，掌兵权的人说话最有用，他露个口风出来，镇上没人敢找你麻烦。”
海珠没想到他还在惦记着这事，她怪感动的，真诚地说：“六哥，你真是个好人，能认识你是我这辈子的一大幸事。”
在被夸奖一事上沈遂从不谦虚，他得意地笑，“你当我说罩着你是说来哄你的？放心吧，这都不是事，包我身上了，再遇到事直接来找我。”
说话的声音扬了八个调，走路脚发飘，还有这义薄云天的气势，引得路过的人不住瞅他。
海珠：……
她算是知道怎么能让他头脑发热了，就他现在这样子，她就是让他天天来给她的夜摊站岗，他恐怕都能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那个……今天下午有个老头在码头喊住我，说要给我介绍个赚钱的营生，下海捞珍珠，一天五两银子。”
“这不能干。”沈遂瞬间回神，“你要是采到珍珠可以直接卖给官府，私下买卖容易被蒙骗。”
“不是，是去采珠，不管有没有收获，半天都有五两的银子。”
“那也不行，不是登记在册的疍民不受官府保护，海上死一个两个人多简单，至于死没死，全凭一张嘴。”沈遂皱起眉盯了海珠一眼，她不像是个糊涂的人，怎么还信了这个骗局？
海珠故作恍然，又说：“之前在齐家湾的时候，珠女还说要教我采珠，幸亏我没答应。”她点到为止，太直白了惹人厌。
若不是沈遂做好事不掺私心，她是真不想嚼这些口舌。
沈遂不是个蠢人，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也看出了她装糊涂兜了一圈的目的。他想笑又觉得难过，挺失望的，他最开始搭救珠女就是在她被兄长逼迫下海采珠的时候，她视为要命的行当，却在解困后怂恿他人跳入泥沼。
“我想起来今晚约了人喝酒，就不陪你去摆摊了。”沈遂没了吃饭的心思，他想去喝酒了，“我明天就去找韩霁，你安心做你的生意。”
海珠瞥了他一眼，接过木板车让他走。
两人在巷子口分开，海珠推着木板车回去遇到齐老三砍柴回来，见她买了满满一车的东西有些犯愁，挺能折腾的。
“鱼都刮干净了，你要怎么做就赶紧弄，放的越久越不新鲜。”齐阿奶说，她现在对大孙女怎么折腾都没话说，不缺钱就随她折腾吧。
“三叔，你给我找四根粗树枝出来，带分叉的，我要挂灯笼。冬珠和风平把这些盘子洗一洗，再用干净的布擦干。”海珠开始派活。
海鱼带有咸味不用腌，她把之前炸的花生芝麻黄豆酱搬上车，用葱蒜姜和花椒炸油装瓦罐里，豆腐装盆子里，再提两桶干净的水装木板车上，就先拉车去摆摊了。
天边还有晚霞，海上还有归船，傍晚凉快了，躲在家里的人都出来了，巷子里是热闹的，街上也是热闹的。
夜摊还是摆在长明酒馆外的巷道口，长桌长凳先摆开，再去酒馆拿出存放的桌椅板凳，食材摆放好了就拿下铁架铁板和烧火的器具。
“这是要卖什么？煎豆腐？”路过的人问。
“不止，还有烤鱼和烤章鱼。”
齐老三挑着柴扛着灯笼过来了，风平立马准备烧火。
引火柴点着先是一股浓烟，路过的人避开绕道走，海珠拿锅盖把装鱼装韭菜的盆盖住，免得落灰了。
“大姐，火烧着了。”风平说。
“姐，我做什么？”冬珠有些插不上手。
“你先等着，三叔你也别走。”海珠忙得很，顾不上多说。
火舌舔着铁板，刚拿到手的铁板烧出一股铁锈味，海珠倒水不停洗刷，让冬珠去割块儿带皮的肥猪肉来，给它喂了肥肉，铁锈味就没了。
一勺清油倒铁板上，刺啦一声冒出白烟，海珠在白烟气里放下四条扁鱼，扁鱼从脊背上剖开，两边鱼背碰上热油，瞬间烙出焦黄色。
路过的人停下了脚步，酒馆的老板也走了过来。
海珠切了豆腐放铁板的正中央，剩余的地方摆上章鱼，清油刺啦刺啦炙烤着，她又舀勺花椒油淋上去。
“咳咳——”
被油气呛到的人捂着嘴咳。
有人走了，又有人来了，打算留下尝味儿的已经占了座位。
“给我扒一碗韭菜来。”海珠喊。
冬珠立马去弄。
铁板边上的烤鱼翻个面，海珠用毛笔沾花椒油在鱼腹上刷一圈，又喊：“酱给我舀半碗。”
冬珠放下韭菜碗，又颠颠去挖酱。
铁铲切断半熟的章鱼，滋滋冒油的章鱼足已经熟了，海珠把碗里的韭菜倒下去，韭菜碰到滚烫的章鱼，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
“姐，酱来了。”
海珠接过，勺子在清油和花椒油上犹豫，最后探进了装清油的油罐子，没法，这边的人口味着实清淡。
豆腐已经熟了，两面是焦黄的壳，内里又软又嫩，海珠拿起盘子，一个盘子装一铲，再淋上一圈酱，就让冬珠给客人端过去。
天色昏了，齐老三拿根燃着火苗的木棍把灯笼点着，四盏灯笼发出的光把食桌和铁板罩了进去。
“铁板章鱼熟了，谁要？”海珠问。
从酒馆里沽酒回来的三人要三份，另有两个没座的人要两盘带走，长桌上坐的人都各点一份尝味。
海珠单留了一盘，放在案头供自己人吃。
“比爆炒的好吃哎。”冬珠惊讶。
海珠挟了半个章鱼头吃，先是酱香，最先淋的那勺花椒油已经尝不出味道了，黄豆碎油煎后更香，又嫩又韧的章鱼肉裹挟着芝麻糊，偶尔还能咬到花生碎，待要嚼，花生碎已经混在肉里找不到了。韭菜最出味，油煎的保留了水分，不是软趴趴的口感，不会嚼到最后成了一坨烂草。
“再上三份章鱼。”喝酒的男人喊，随手把铜板递给齐老三。
齐老三收走空盘子，装好了再送过去。
鱼也烤好了，最后再刷一层油，海珠从盆里拿了豆腐和章鱼把铁板铺个半满才把鱼铲进盘子里。
鱼烤得慢，一离开铁板就被买走了，海珠又拿四条铺上，对板着小脸认真烧火的小孩说：“最后两条留给我们自己吃。”
“卖钱吧，我不吃。”风平往桌子上瞟一眼，开口就露了笑。

第53章 不怕被抢生意
海珠来之前数过鱼的数量, 一共是十七条，章鱼的个数比较多，大大小小有五十几个, 因为卖的价钱不算贵, 又能连盘子一起端走，生意挺红火的，起锅了就都被买走了。
站在后方排队的人耐不住性子，走上前问：“明天晚上还来不来摆摊？”
“明天不来, 后天傍晚过来。”
齐老三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海珠一眼, 晚上的生意可比早上的生意赚钱。
“往后都是隔天摆摊。”海珠又补充一句, “逢双摆夜摊，单日休息。”
早晚都摆摊挺累的，时间也赶的紧, 想做别的什么事都没空闲, 海珠不打算这么折腾自己，摆夜食摊是爱好，不单为赚钱。
后来的人看看盆子里的存货, 选择去旁处寻食。
最后一块儿豆腐卖没了, 海珠说：“豆腐没了，章鱼还能做一板, 鱼……鱼也没有了。”
“盆里不是还有两条鱼？”站在摊子边上的人问。
“这两条不卖, 我们自家人吃。”海珠挑了五只大章鱼放鱼盆里，剩下的都倒在铁板上铺开，章鱼肉在铁板上变了色, 她用毛笔沾了油酱刷上去, 酱里的油沾上滚烫的铁板呲呲冒烟。
“这是什么酱？”有人问。
“花生、芝麻、黄豆。”长桌上坐的人朝海珠看去，“我可说对了？”
“说对了。”海珠没反驳, 都是吃得出来的东西，反驳也没用。
“小妹子，你把配方都说出来了，不怕被人抢生意？”
“不怕，我还改良配方的，你们后天再来吃，保准味道更好了。”海珠抓两把韭菜撒在章鱼上，用铁铲按了按，韭菜的香味就出来了。
“起锅了，谁要？”海珠拿盘子。
“给我来一只。”等着的人数二十个铜板递给齐老三。
“我要两只，我带走。”粗哑着嗓子的男人递过铜板，端着豁口的盘子往酒馆走，“小二，给我沽二两酒。”
铁板章鱼卖完了，海珠把铁板上的韭菜碎和酱料什么的都铲干净，浇勺油摊开，把剩下的两条鱼和五只章鱼摊在铁板上。
长桌上的客人陆陆续续走了，齐老三和冬珠忙着收拾盘子和筷子，桌上的鱼刺也都揽下来，在巷道里挖个坑给埋了。
“鱼吃辣点行不行？”海珠问，“闻了一晚上的油烟，我嘴里淡的很，想吃味重的。”
“按你的口味来。”齐老三说。
海珠舀一勺葱椒油，用毛笔沾着刷在鱼肉上，头顶的灯笼撒下的光落在铁板上，微黄的鱼腹蒙上一层光晕，刷下的油也有了光泽，一点一点消失在鱼肉的纹路中。
对于章鱼也如是，先刷一层葱椒油，油混着章鱼的汁水汇集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声里油点子四溅。
又香又呛的味道勾的人口齿生津，酒馆里喝酒的人总觉得桌上的小菜不够味，食肆里吃饭的人不住往外看，闻着这个味道觉得呛鼻，心里觉得不大能接受，嘴巴又很诚实，就很想尝一口。
“这个怎么卖？”闻着味道找来的人问。
“来晚了，已经卖完了，这是自家人吃的，不卖。”海珠给鱼翻了个面，跟风平说：“不添柴了，就用炭火的余热烤着，我们先吃章鱼。”
冬珠立马递来洗干净的盘子。
“三叔，你去买二两酒，吃这个得配着酒。”海珠说。
“不用买了，我给你们送来。”酒馆老板拎着个小酒壶，还端了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四个小菜，“我来跟你们搭个伙，我请你们喝酒。”
海珠笑了，比个请上座的动作，招呼风平和冬珠坐她身边。
章鱼又叫八爪鱼，触足长脑袋短，海珠留下的都是个头大的，切碎了装了满满两盘，五个人能吃个过瘾，又不至于吃撑。
陈老板倒了三杯酒，递给海珠时说：“今晚沾了你的财气，酒馆里的生意不错。”
海珠抿了口酒，吸了口气说：“也是陈叔你的酒好。”
陈老板笑了两声，“吃菜吃菜。”
海珠挟了两截沾满酱料的爪尖吃，刷了葱椒油的果然滋味浓，点点辛辣，点点鲜咸，章鱼肉厚又新鲜，嚼起来好满足。
“两根触须就能下一杯酒，好东西。”陈老板又给自己沏一杯，问齐老三的杯底空没空。
“一杯就够，我不多喝。”齐老三摆手，他不能多喝，晚上回去了还要照顾他二哥。
章鱼吃没了一盘，海珠要去把鱼铲起来。
“我去，你忙了一晚上，坐着歇着吧。”冬珠站了起来，看了一晚她也学会了。
“你这妹子是个会心疼人的，懂事。”陈老板跟海珠说。
“是，我弟弟妹妹都是懂事的孩子，会心疼人。”
风平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条鱼端上桌了，海珠先尝了一筷子，鱼肉嫩更入味，一入口，麻味就在嘴里炸开了。她挟块儿鱼腹肉给风平，“你尝尝，吃不惯就不吃。”
“海珠，叔跟你商量个事。”陈老板尝了鱼肉放下筷子，“你做的这个味道着实下酒，你看能不能教教酒馆里的厨子怎么做？我给你钱。”
“这个做法不难，他来我的摊子看一眼就懂了，至于酱，就花生芝麻黄豆，没旁的。”
陈老板当然懂，要不是顾及她背后的沈六爷，他今晚就让厨子把铁板章鱼端上桌了。他从袖子里捏出五角碎银推过去，笑呵呵地说：“这个做法是你想出来的，叔占个便宜，厚脸借来一用。”
海珠收下了，说：“要是有哪里不清楚的，拿不准就来问我，我明早还在这里摆摊卖饼。”
陈老板欣然答应，留下小菜提着酒壶回去了。
“估摸着有五两银子，比今晚卖的钱还多。”齐老三说。
“意外之财，明天晌午我们去酒楼叫一桌席面给花出去。”海珠把五角碎银拍桌上。
她的手刚挪开银子，冬珠转手给抓走了，“不咬手啊，先放我这里了。”
海珠：……
齐老三笑两声，说：“快吃吧吃完了早点回去洗洗歇着。”
*
隔天晌午海珠还是去了酒楼，吃饭的时候她看着对面的两个人，韩霁不是在海上就是在岛上，脸和脖子晒得黝黑，跟去年见面时判若两人。
“我没带钱，这顿饭我不请。”她说。
“沈老六请。”韩霁说。
“不是你请？还是说你也穷了？”沈遂也不想请，昨晚喝得酩酊大醉惹了他老爹的眼，今早骂了他一顿不说，还不许家里的人再接济他。
韩霁吃下一口肉，说：“是你请我来的，请我来请你吃饭？”
“我是为了海珠的事喊你来商量。”
海珠装傻，“是吗？我都不知道，那我待会儿回去拿银子。”
“算了算了，记我爹的账上。”沈遂见不得人为难，想着她昨天买盘子都抠抠搜搜的，还是不为难她了。
韩霁笑了下，问：“找我来什么事？海珠出什么事了？”
海珠还没开口，沈遂就三言两语把事交代了，“你透个口风出去，就说海珠是你罩着的，谁敢打她的主意就是跟你结仇。”
韩霁点头，“月尾的时候我爹会过来，届时会有宴席，海珠到时候也过去，过去露个面。”
能在官场上混的都是聪明人，不用他说什么，他们自然会约束手下的人。
“韩提督要过来？”海珠激动起来，两眼放光，她提起酒壶给韩霁斟杯酒，“二哥行行好，到了那天让我见韩提督一面，他老人家一定勇武不凡，千万要让我开个眼。对了，他知不知道毒袭匪寇的人里有我？还是我出的主意。”
韩霁：……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你也敬佩韩提督？”沈遂问。
海珠连连点头，能想出“全民皆兵”这个计划，很值得她敬佩啊。
“他知道你，到时候把你介绍给他认识。”韩霁说。
“多谢二哥。”海珠笑嘻嘻的，“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们吃小夜摊。”
“我明晚有空，我过去，今天听人说你做的铁板烤鱼什么的，香得能多喝半斤酒。”沈遂有点后悔昨晚没去。
海珠看向韩霁。
“我不一定有空，得闲了就过去。”
“行，你的军务重要，来不来都行。”
饭后散摊，海珠先回去一趟，推上木板车带冬珠和风平去海边捡贝壳。这玩意到处都是，食肆开了海蚌，贝壳都倒在海边了，有的被潮水带进大海，有的埋在沙底，一个时辰就捡满了一车。
海珠先在海边择了一遍，最小的贝壳也要有巴掌大，有豁口的不要，会割伤人。
“姐，退潮了，我去赶海了。”冬珠喊。
裸露的海滩上来了好些人，海珠看了一眼，嘱咐说：“别往海边跑，离水远点，看到水母离远点。”
冬珠拉着风平跑了，像一高一矮两只兔子。
等海珠把贝壳择完，她朝海边看了眼，卷起裤腿也跑过去。被翻过的地方不用看了，她勾着腰在沙滩上瞅，平整的地方泅出了水，挖开沙里面藏着吐水的海蚌，有洞眼的地方藏着蛏子，这东西打洞厉害，要一个劲深挖，拔的时候还要用巧劲，硬拽会拽断它的鼻子。
一个浪头涌来刮下一层细沙，水下出现一个小鼓包，海珠一脚踏进水里，挖出两个抱对的花螺。

第54章 晚上卖什么全看捞了什么
贝壳泡在水里洗刷干净, 过道清水倒进锅里，风平在灶下烧火，间隙里跟潮平耍石子。
海珠在院子一角摆上泥炉, 平底锅里炒着花生, 不停翻炒着。
齐二叔坐在檐下，腿上放着一箩蒜，他的手指灵活地捏着老蒜剥皮。
当下是蒜发芽的季节，蒜心里藏着绿芽, 他说往后自己种蒜, 免得花钱买。
“什么都自己弄, 要累死了。”海珠接话。
“什么累死了？”齐老三推着一车水回来。
海珠不说话，说了又要听他嚷嚷赚钱艰难，一枚铜板也是钱之类的。
她不说冬珠说, “二叔说要种蒜, 以后不花钱买别人的，我姐说什么都弄，人要累死了。”
“哗啦”一声水响, 齐老三把水倒进缸里, 他心想家里人要是都像海珠一样花钱大手大脚的，那忙来忙去都是给卖东西的帮忙了。
炒熟的花生倒进筛箩里晾着, 海珠又扒三碗花生倒进平底锅里, 弄这玩意儿挺费事，她索性一次多做点。
洗完最后一盆贝壳，齐阿奶进去把锅里的贝壳捞出来倒竹席上晒着, 然后又倒一盆进去煮。
齐老三把贝壳摊开, 贝壳滚烫，散发的热气里已经没什么腥味了。
傍晚凉快了, 这个小院确实忙得热火朝天的，除了潮平，各个手上都有活儿。
嫌弃擀面杖太细，海珠去街上买了根前粗后细的棒槌回来，路过书铺直接买十根毛笔，回去的路上碰到沈遂，他把许诺的鲸鱼油给她。
天色昏了，灯笼亮了，灯油换成了鲸鱼油，海珠观察了一会儿，夜风吹来，火苗明明灭灭，但只要有一簇火星，火苗还会再飙起来。
她在院子里咚咚咚捣花生芝麻，晚饭是由齐阿奶和冬珠做，姐弟三个在沙滩上挖的螺清蒸，蛤蜊煮汤，再炖一钵鸡蛋羹，最后炒盘野菜心，都是清清淡淡的口味。
“吃饭了。”齐阿奶喊。
“好。”海珠甩了甩手。
“吃了饭我帮你捶。”齐老三说。
齐二叔自己推着车轱辘靠近饭桌，见粥碗里有红色的什么东西，他问：“煮的什么粥？”
“火腿和扇贝，昨天我姐从海底捞的扇贝还没吃，再养下去就养死了，我就给开了。”冬珠给每个人都盛一碗粥，说：“今晚是我做的饭，奶给我打的下手，你们尝尝好不好吃。”
“都比我做的好吃。”齐阿奶端着海螺出来，她笑眯眯的，说：“我做的最难吃，你们都好好跟海珠学，以后别让我做饭，再难吃我都不嫌弃。”
“我想吃鸡肉了，明天早上我买两只鸡让冬珠送回来，奶你在家看着火。”海珠说。
齐阿奶面上一顿，“买一只就行了，两只吃不完。”
冬珠哈哈大笑，“难吃的奶不嫌弃，但贵的她保证嫌弃。”
其他人都笑，就连齐阿奶也笑，笑过后她说：“不能光顾着嘴，忙来忙去赚的钱都贴嘴里了。”
“人活一张嘴，只有吃了才是自己的。”海珠开始给老太太上课，“你忘了我以前跟你说的？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别看得太重了，赚钱是为了活得好，吃都吃不好算什么活得好。”
风平重重点头，他大姐说得都对。他点头，潮平也跟着点头，下巴都要磕进粥碗里。
冬珠嚼着螺肉皱眉思索，一直到吃完饭她才想通，一身轻松地端着碗碟进去洗。
齐老三在灯笼下捶花生芝麻和黄豆，海珠在另一旁切蒜，两道咚咚声此起彼伏，夜里坐在巷子里说话的人不时朝这边看过来，低下头便窃窃说起话。
“风平，去把我今天买的方糖拿来。”海珠朝木桶里看一眼，然后让风平把方糖丢进去，“继续砸，糖是增鲜的。”
待月亮爬上屋檐，海珠搬出来三个陶罐，让风平把火炉烧起来。花生芝麻黄豆酱分装三个陶罐里，烧三瓢油分别倒进去，其中一瓢是炸的葱椒油，最后一坛她加了三勺蟹酱进去，搅和开了加盐加酒，封坛。
“姐，还烧油吗？”风平问。
“小火，我来炸点蒜蓉。”凉油倒蒜末，小火慢煎，油热却不冒烟，海珠用勺子不停地搅动蒜蓉，夸风平对火候的掌握越发精准了。
齐阿奶和冬珠把晒干水汽的贝壳都收起来了，两人走过来看，“快炸好了？我这就来烧洗澡水？”
“行。”
齐阿奶进厨房烧水，齐老三把三罐子酱抱进柴房里，柴房靠近洗澡间，里面阴凉。
“好了，不用烧火了。”海珠舀一勺盐倒进平底锅里，搅拌开了盖上盖子，放上一夜明早装罐。
“终于忙利索了，今天忙一次能管半个月了，洗洗睡吧。”
院子里的灯笼灭了，厨房顶上的烟囱也不冒烟了，门吱呀一声关了，最外侧的屋里起了呼噜声。海珠他们是睡了，离她家近的几家人大半夜爬起来烧火做饭。
“什么人？”巡逻的守卫抽出挎刀看着疾步走出巷子的人影。
“我有户籍，不是匪寇，我要去找个食肆吃点东西。”来人掏出户籍，“官爷，街上的哪家食肆酒馆还开着门？”
“长明酒馆还亮着灯。”
“哎，我这就去。”
待守卫走进巷子，从巷子头走到巷子尾，那丝丝缕缕的油香蒜香似乎沾在了衣裳上，长在了鼻腔里。
*
天明，海珠推车去摆摊卖饼，走近了发现长明酒馆还没开门，门外的灯笼还有微弱的光亮，酒馆外面歪着着两个醉鬼，巷子里也瘫着几个，早起开门的妇人骂骂咧咧地往门外泼水。
海珠看了眼墙角的秽物，推着车带着冬珠和风平换了个地方摆摊。
卖饼卖到朝阳高升，回去了再去割韭菜，带着老龟去海里捕食，充实的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我出船打渔了。”饭后，齐老三咂着嘴出门。
海珠睡了小半个时辰才带着老龟推着木板车出门，齐阿奶拎着针线筐跟邻居坐在门外纳鞋底，她先跟邻居打招呼，然后跟她奶说：“我出船打渔了啊。”
“好，别去深海。”
“海珠今晚什么时候摆摊？”邻居阿婆问。
“太阳落山吧，我也不确定。对了，奶，傍晚的时候让冬珠用剩下的鸡汤煮一罐粥，里面多放些青菜叶。”
“好。”
人走了，邻居阿婆跟齐阿奶说：“你这几个孙子孙女能干啊，又孝顺，老姐姐你有福气。对了，她娘这走了怎么也不见过来，听说就住在镇外的村里，也不远。”
“她家里也忙，男人在外跑生意，还有个小儿要照顾，哪里得空。”齐阿奶在外从不说前儿媳的坏话，就是有人想挑事，她也不接茬，不给外人看笑话的机会。
纳完一只鞋底，齐阿奶正准备进屋拿鞋帮子，刚准备起身就听巷子头坐的人说：“荆娘你来看孩子了？这是你小儿子？跟风平长得像嘞。”
齐阿奶抬头，笑着跟闲坐的人说：“这人不经念叨，行了，不跟你们说了，我家来客了。”
“娘。”秦荆娘笑着喊了声，“平生喊奶奶。”
平生陌生地看着老人，口吻平淡地喊了声奶，看得出来他被嘱咐过的。
风平在院子里听到声音跑出来，一个猛扑过去抱住他娘。
平生不乐意了，要去推他。
“进屋说话，平生跟奶进屋，奶给你煮鸡肉吃。”齐阿奶及时拦住小孙子的动作，半拉半拽着把人带进院子里。
秦荆娘是过来送衣裳的，三个儿女还有个侄子，四个孩子都有一身衣裳。
冬珠进屋翻找一通，就找到了十来颗桂圆，她家饭食好，很少买零嘴，她拿过去剥了喂平生。
齐阿奶把晌午剩的鸡肉热热端出来，问平生吃不吃。
“我吃。”潮平走过来张嘴。
“我也吃。”平生说。
齐阿奶把一碗鸡肉给两个孙子分了，跟秦荆娘说：“海珠撑船出海了，你要是想见她就上午过来，去街上也行，她还在卖饼。”
“我知道。”秦荆娘上街买东西的时候去看过，三个孩子忙得无暇说话，她就没去打扰。赶在下午过来就是想带小儿子来跟他兄姐和堂弟一起玩，不到两岁的小孩不懂事也不记事，旁人跟他说得再多，都不抵跟玩伴的感情好有用。
从小长在一起，长大了也不会被外人的话忽悠。
此时的海珠已经带着老龟潜到海底了，这次她不挑拣了，看到什么逮什么，大螃蟹自己吃，食指长的对虾可以煲汤，鱿鱼摆摊上卖了，扇贝可以浇上蒜蓉清蒸。
换个地方下海，海珠又看到了像烟管一样的长条…鱼，不知道是不是鱼，通身橘黄，若不是身形有骨，她都要以为是海蛇了。她悄悄拿出网兜靠近，趁它们不注意网住三条。
老龟叼了个海胆过来，海珠了悟的用铁耙给它撬开，见有鱼群路过，她从礁石上敲几个海胆，动作利索地撬开再抛出去，路过的鱼群拐弯，像踢球一样把海胆顶起来再抛下去。
鱼很肥美，但海珠只看不动手，逮进网里容易，弄上船难，想弄烤鱼了她还不如去码头买。
另一方面，如果有人模仿她摆夜摊，价钱低廉且易得的海鱼应该是最优选择，她就不去竞争了。
礁石下冒出一股浑水，海珠游过去，看见从礁石缝里冒出来的虾须，她拽着虾须往外扯，一只龙虾的头露了出来。
龙虾进了网兜，海珠开始撬礁石上的鲍鱼，掩在水草丛里她险些错过了。
晚上就做蟹黄鲍鱼炒粉、蟹肉酱炒粉、蒜蓉粉丝、蒜蓉虾。
晚上卖什么全看在海里捞了什么。

第55章 吃着像蟹的鱼
“娘, 海珠回来了！”
刚进巷子就听到一声喊，海珠推车的步子顿了一下，见在巷子里玩的小孩目光火热地看着她, 她朝巷中自家门前看, 偏过视线笑着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你快回去吧，他们就是肚子里的馋虫犯了。”被小孩拉出来的年轻妇人表情无奈，跟海珠说：“快回去洗个热水澡, 别生了风邪。”
海珠大概明白了, 脸上的笑越发灿烂, 对眼巴巴瞅着她的小孩说：“我收拾好了让风平来喊你们。”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豁牙的小丫头说。
冬珠听到说话声跑出门看一眼，又飞快地缩回院子里，对风平说：“快烧火, 姐回来了。”
海珠走到门口时, 烟囱里冒起了青烟，冬珠和齐阿奶过来帮她推车卸货，老龟自己爬进水坑里。
“你娘下午带平生过来玩了小半时辰, 你们的衣裳做好了, 她给你们送来。”齐阿奶主动提起，“她晚上还要煮饭, 就没等你回来。”
“没事, 又不是一年半载见不到面，见一次面要把每个人见齐。两家住的近，她过来方便, 我闲了也能去看她。”海珠把发带解开, 接过梳子把头发梳顺，继续说：“我虽然说两家当亲戚往来, 但也不必像亲戚一样讲究礼节，她没等我回来就走了我又不会怪。”
“那就行，改天得空了你带着冬珠和风平也过去看看，提点东西过去，留下吃顿饭再走。”
海珠点头，留不留饭先不论，的确是该去一趟。
“水冒烟了。”风平喊。
冬珠端盆要去舀水，海珠没让，怕她烫着自己。她舀两瓢热水再兑两瓢凉水，端去院子里先把头发上的海水冲干净。
齐阿奶和冬珠坐在院子一角清洗鱼获，不用刮鱼鳞不用清鱼腹，只清洗鲍鱼和扇贝也不麻烦。
“姐，这是什么？”冬珠回头，见院子里没人，她提着竹竿一样的东西走到洗澡间门口问：“姐，这细长的东西是什么？”
“你别动！”海珠惊得差点踩翻了水盆，“你没动吧？”她把那玩意儿忘记了。
“有毒吗？”冬珠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小心肝乱跳，她自我安慰说：“没咬到我，应该没事。”
“什么有毒？”齐二叔推着车轱辘从屋里出来，冬珠脚边一条扭动的东西格外显眼，他心里先是一咯噔，待看清了才松口气，“这东西能吃，没毒。”
海珠已经披着衣裳开门出来了，她出来的急，身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短衫沾了水贴在身上，穿得有些拧巴。她顾不上这些，先拉过妹妹的手仔细检查一番，见没有伤口和咬痕，这才捡起困在灰土里咽了气的烟管鱼。
“真没毒？二叔你见过？”
“嗯，以前跟你爹去码头卖鱼的时候见过，别的村的渔民打捞起来的，比人还长，上岸就被买走了，八两卖的。这东西应该难打捞，我这么些年也就看过那一次。”齐二叔到底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渔民了，知道的多，他看到这新鲜玩意儿就来劲，让海珠拿给他看看，“一共逮了几条？”
“三条。”海珠问齐阿奶另外两条还活没活着。
“活的，拿出去卖了吧。”齐阿奶把两条烟管鱼择出来单独放一个盆里，“死的那条我们自己吃，这两条拿去卖了。”
正说着，齐老三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见人都在，他吁口气，“赶上了，我还担心我回来晚了。都收拾好了？我这就装车去摆摊。”
“不吃饭了？先吃饭，肚子里有食了再去摆摊。”海珠进厨房时在灶台上看到了煮好的粥。
齐老三瞟了她两眼，怕她生气似的，带着点小心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街上已经有人去了，摊子已经摆好了，也是铁板和铁架。”
“这……”齐阿奶急了，“这是抢生意啊，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是外来的，海珠你要不要去找沈六爷说说，太欺负人了。”
“哎呀，跟是不是外地人有什么关系，我摆摊的时候就想到了，生意好了肯定有人效仿。不用找谁，我们做我们的，他们做他们的，我们一家也不可能把整个码头的人都拢过来买我们的东西。”海珠提着桶过去，捞起两条烟管鱼装桶里，说：“奶你把那条洗干净斩成段，我回来了炒一下，然后我们就吃饭。”
齐阿奶没理，还在嘀咕说：“就是欺负我们是外来的没族人帮衬，吵架打架先失了仗势。”
“海珠，什么时候去摆摊，我们还等着呢。”路边闲聊的阿嫂见人出来立马来了精神。
“我去买两捆米粉，今晚做蟹黄蟹肉炒粉，嫂嫂别急，我指定给你们留几份。”
“呦，你提的是什么？”眼尖的看到桶里的一抹红，走近一看，忙问她是不是要拿去卖，“别卖了，我给买下来，我家二姑娘生了娃，我正愁不知道拿什么给她补补身子。”
“火管鱼？生了娃娃的女人吃这个好，补气又补血。”有人凑了过来，伸手在桶里搅了一下，说：“还活着，这玩意儿可不常见。”
海里的物种起名全凭颜色和形状，烟管鱼的颜色像火苗，有人叫它火管鱼，也有人称是火筒。
海珠说不卖，“下次再逮到了先卖给你们，这次我要拿去送礼。”
“两条呢，海珠你饶给我一条，我家姑娘产后出血虚得很，这几天可愁死我了。”
“是啊，女人坐月子要是没养好就落一身的病，海珠你就卖二旺奶一条。”有人帮腔。
二旺奶就是海珠跳海杀匪寇那天给她拎热水的人，海珠受了好不好意思让人苦苦哀求，她只好选了条小的卖出去，“我不认识这东西，之前还以为有毒，遇到了就避开了。现在知道这是好东西，往后在海底再逮到了，多了就先紧着街坊邻居买。”
“哎行行行，我娘家妹子再有一个月也要生了，海珠你可得给我留一条。”
二旺奶提桶出来装鱼，让海珠分她一半海水，塞给她五两银子，二话没说就急着给她女儿送鱼去了。
海珠怕再生枝节，找人借了个竹帘盖在桶上，加快脚步送到沈家去。
“去喊二奶奶来。”沈母吩咐丫鬟。
“不用喊二嫂嫂来，我把东西送到了就走，我还急着去摆夜摊，巷子里的小孩都还在等我。”庭院上方晚霞灿灿，屋里已经暗了，沈母坐在院子里煮茶，海珠一进门就见到了人。
“昨天白得了六哥的一罐鲸鱼油，今天逮到了好东西，听说补气补血对女人好，我拿一条来孝顺伯母。”
沈母笑了，“你这丫头就是客气，你是个好的，小六愿意给你就踏实收着。”
沈二嫂跟沈遂前后脚过来，沈遂还没走近就问：“可是来喊我去吃烤鱼的？这就走吧，我都收拾好了。”
“那我们就走了，伯娘，下次过来陪您说话。”海珠跟沈遂往外走，歪着身问：“二嫂你去不去？我摆了个夜摊做吃的，你喊上二哥去给我捧场。”
沈二嫂看了婆母一眼，沈母笑着说：“想去就去吧，孩子别带去，免得闹得你们吃不好。”
“在长明酒馆旁边，二嫂跟二哥只管找去，我回去吃了饭就过去。”海珠补充，扭过身拎着竹帘大步跟上沈遂。
人走出门了，沈二嫂看向桶里，通体橘红的火管鱼在桶里盘了两圈，“海珠送来的？她是个心巧的，送了好东西来把我喊出去吃饭，全孝敬您了。”她玩笑道。
沈母笑了两声，“我也是沾了小六的光，改天家里有新奇的玩意你给她送些过去。”
然后吩咐丫鬟把火管鱼送到厨下，“让厨子添些温补的药材炖罐汤。”
留在齐家的那条烟管鱼已经下油锅了，海珠斩了三只大龙虾，取了虾尾肉切段跟鱼块儿一起炒，只加盐调味，续水盖上锅盖焖一会儿，撒上葱花就起锅了。
鸡汤青菜粥已经不烫了，冒着热气的菜端上桌就开吃。
齐阿奶用筷子戳了海珠一下，示意她招呼沈遂一声。
“小六爷，要不坐下一起吃？”海珠问。
“不了，我留着肚子吃炒粉。”沈遂坐在一旁假笑，剩鸡汤熬的粥……他想想就咽不下去。
“行，那你等一会儿。”海珠先扒两口粥填肚子，挟坨虾尾肉放粥上再扒一口，一碗粥下去一半，肚里有食了才挟鱼肉，问其他人味道怎么样。
“没刺，只有一截鱼骨，潮平吃这个我省心，不用给他剔刺了。”齐阿奶说。
“像吃蟹肉，很多很多的蟹腿肉。”风平说，他见二叔的碗里没菜了，他多挟两块儿站起来放二叔碗里，继续说：“大姐你多吃，你最喜欢吃螃蟹肉了。”
风平说得没错，烟管鱼的鱼肉很细腻，因为做法简单，不掩其中的甘甜，挟一大块儿剔去鱼骨塞嘴里，满满的一嘴蟹肉的感觉，海珠满足死了。
沈遂注意到她的表情，眼神瞥向桌上的菜，这东西他也吃过一次，什么味道来着？
“我后天下海再去转一圈，看能不能再逮几条回来。”海珠浅浅地吃了四块儿鱼肉就放下筷子了，人多，一条不够吃。
盘子见底，沈遂收回视线，端起碗喝了口水，问：“晚霞快散了，这就去摆摊？”
海珠点头，齐老三推出木板车，长桌长凳已经架在车椽子上了，接着把铁板和铁架塞上去，装鲍鱼海贝螃蟹的盆子端上去，再提两桶清水。
“酱罐子都带过去？”齐老三问。
“对，都带过去。”海珠把油盐酱醋的罐子装篮子里塞上车，“灯笼，小六爷……”
“别，我先送一趟过去，待会儿再回来拿。”齐老三打断她差使人的话，进去把一捆砍好的柴挂肩上，推车先一步出门。
“出来啦出来啦，娘快出来，风平他姐要去摆摊了。”
“奶！奶你快点。”
“看样子不够坐，我端两个钵过去，买了端回来吃不跟人挤。”
巷子里“轰”的一下嘈杂起来。
“今晚可热闹了。”冬珠笑眯了眼，冲玩得好的小姐妹悄悄比动作。
不止巷子里热闹，街上也热闹开了，长街两边宛如早市，好些卖吃食的，还没走近就闻到了香味。
当海珠一行人踏进长街，喧闹的吆喝声卡了一下，摆摊卖烤鱼卖铁板鱿鱼的小贩故作淡定地垂下头，手里的动作可忙了，忙到抬不起头招揽客人。直到木板车过去了，他们才心虚地继续说话，吆喝声干硬许多。
“你们可来了。”酒馆老板示意伙计把占位置的桌子搬回来，看同行的有沈六爷，他拱手见礼，跟海珠说：“你的生意被抢了。”
离得近的小贩竖起耳朵，有些怕小六爷发作。
海珠笑了两声，说：“好的生意不怕抢，一起发财。”
不少人同时松了口气。
对面卖蚝烙的见齐老三卸桌子有点麻烦，他放下手上的活儿过来帮忙。
“风平先烧火，我去买两捆米粉，之前忘了。”海珠说。
“奔你来的客人已经来了，你忙着，我这会儿闲，我去给你买。”卖豆腐的阿婆让她孙子看着摊，她走过去找海珠拿钱，“托你的福，这两天的豆腐好卖，我今天多卖了两板。”
海珠看了一圈，今天卖煎豆腐的都有三个摊子，那她就不卖了。她把两串铜板递给阿婆，道了谢，先择了鲍鱼摆了三排摆铁板上，接着拿小刀开扇贝、取蟹肉。
现做现去壳，食材新鲜。

第56章 开工钱
米粉买来了, 海珠找酒馆老板借桶热水泡粉。
齐老三拉着木板车也到了，他把家里的饭桌和椅子也拉了过来，提着一筐贝壳和盘子放海珠腿边, 说：“傻了吧, 这东西忘了。”
海珠瞥了一眼笑了，还真是把最紧要的东西落下了。
海贝留了一扇壳，隔着灼热的铁板把热度传到贝肉上，贝肉里的汁水滋滋冒了出来。鲍鱼也如是, 鲍肉从下至上慢慢烫熟, 汁水溢了出来, 又在不断的炙烤下回缩进鲍肉里。
四盏灯笼挂了起来，光晕随风摇晃，折射在铁板上微微反光。海珠揭盖装蒜蓉的罐子, 大勺舀小勺分, 蒜油抹在鲍肉贝肉上，腾腾的热气一烫，蒜香飘开了。
“娘, 我昨晚做梦就是这个味道。”稚童大声说。
清楚是怎么回事的街坊邻居善意地笑了, 海珠抬头看一眼，笑着在其中一个鲍鱼上只抹了蒜油, 熟了之后让风平给那个小孩送去。
一个贝壳上可以装四个鲍鱼或是两个海贝, 海珠让齐老三去酒馆借个托盘，她把大贝壳摆在托盘上，铲了鲍鱼和海贝放上去, 由他端上桌给客人上菜。
沈遂拎了个椅子坐在她旁边拿盘子吃, 鲍鱼海贝之类的他家饭桌上自然不缺，他也吃过不少, 不至于吃厌，但也相当于米饭了，再怎么吃都不会觉得新奇。不过今晚吃这口现烤的，他觉得滋味不错。
海珠探身从桶里捞一箩米粉放一旁控水，偏头问他滋味如何。
“食材新鲜，滋味不错。”沈遂咬着鲍鱼壳扔掉，见有人要去买酒，他掏出一把铜板递过去，“帮我捎一碗来。”转过头继续跟海珠说：“我家厨子的手艺也不差，但不如你做的好吃。”
海珠笑了。
“真的，我没说假话哄你，待会儿我二哥二嫂来了你问问他们。”
“我相信，这叫锅气，韩家的食方里也写了，吃菜戒停顿。你家吃饭是饭菜一起端上桌，厨子又不能一锅把所有的菜做好，只能做好了先放蒸笼里温着，相当于热了一次又一次，最鲜美的味道已经没了。”海珠舀两勺油倒铁板上，紧接着倒米粉，米粉上的水碰上油呲啦滋啦响，她后仰着身子，手上攥着铲子快速翻炒。
沈遂挪了下凳子，接过酒碗喝一口，他仔细回想，怎么也想不起来食方上有没有这一说，不过细想也有理。
“做菜的讲究还挺多，你多练练，厨艺练出来了我天天来讨饭。”他嬉皮笑脸的。
海珠顾不上理他，她把米粉一分为二，中间空出来舀油倒蟹黄，边边角角铺上蟹肉，舀一勺花生芝麻黄豆酱倒左手边的米粉上，抖开发现少了又舀半勺淋上去。这时蟹黄油也炒好了，她扒过右手边的米粉盖上去快速翻拌。
一边是冒着酱香的米粉，米白的粉上裹了层酱，另一边的更出味，米粉上沾了一层蟹黄，头顶的光晕打过来，竟能看到蟹黄籽。
正对着铁板坐的四人呆了，看小老板又把煎得微黄的蟹肉扒拉进米粉里，四人齐齐咽了口水。这用料也太实诚了，比在家里自己做还舍得放东西。
最后撒上一把葱花，海珠从筐里拿盘子铲米粉。
“我吃蟹黄油的。”沈二嫂来得巧，“我走了一趟，你这里最舍得下料，这么大的螃蟹被你撬来炒粉，眼馋死个人。”
“不花钱买，也就不肉疼。”海珠铲了三盘放案桌上，往身后灯火通明的酒馆指了下，说：“酒馆老板准带外食，他后院清静，你们端了吃的去他那里喝酒。”
沈二嫂的确不习惯坐在街头吃东西，她朝她男人看一眼，沈淮接过两盘颜色不一样的炒粉领着人走了，“小六你不一起？”
“不了，我要吃最热乎的。”沈遂坐着不动。
沈二夫妻走了，坐着的人才出声说：“海珠，我要一盘蟹黄油炒粉一盘酱炒粉。”
“小老板，我也各要一盘，多少钱一盘？”
“都是三十五文一盘，钱给我三叔。”一铁板能装十盘粉，一共用了五只蟹，算上油和酱，海珠估摸了下，比起把蟹卖给食肆，应该能多赚一倍的钱。
用油洗铁板，残渣混着油刮进火坑里，火堆上的火苗陡然飙高，风平趔开身子。
海珠接过冬珠递来的鲍鱼和海贝摆铁板上，问她累不累，又问烧火的小孩累不累，“明天我去雇两个婆子，你俩在家歇着算了。”
“我不累。”风平苦了脸，“我不想在家。”
“我可没嫌累，我喜欢出来摆摊。”冬珠不高兴了，反问回去：“你累不累？”
沈遂嚼着粉看着这姐弟三个，他觉得挺累的，看着都累，一个埋着头仔细烧火，一个埋着头剔蟹肉撬贝壳，一个忙得像八爪鱼，两只胳膊挥出八只胳膊的阵仗。
“好吧，我也不累。”海珠嘻嘻笑，伸长了胳膊舀一勺蒜蓉酱，动作里似乎都带着享受。她享受油烟呲啦香，看食客吃得开怀她就高兴，哪会觉得累。
“等回去了我给你们开工钱。”她说。
风平咧嘴一笑，他也能赚钱了耶。
冬珠也高兴，但她知道姐姐的辛苦，她跟风平还在靠姐姐养，哪能从她手里拿工钱。她言不由衷地说不要，“这是我们全家的生意，都该出力的，要什么工钱？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收钱？米面粮油肉都是你买回去的。”
“那你们也跟三叔一样，拿了工钱留一半交一半。”海珠说，“这样行了吧？”
冬珠点头，她的确想自己手里有点钱，想买吃的想买头花的时候不用张嘴问姐姐要。
沈遂眼睁睁地看着风平的干劲突然大涨，烧火拿出了穿针引线的认真劲，他啧啧几声，钱果然是治人的良药。
又一板鲍鱼和扇贝熟了，海珠各铲一盘让沈遂给他二哥二嫂送去，然后紧跟着倒油炒粉。
“姐，还有七个海螺和五只鱿鱼十只章鱼。”冬珠说。
“我知道，留在最后一板，我打算用葱椒油炸的酱。”要是卖不出去就自己吃。
“海珠，我们先回了啊。”同条街住的人过来打招呼。
“味道还行吗？吃好了吗？”海珠问。
“非常行，还吃撑了，就是有点干，男人能喝酒，我们不喝酒的就没法，明天再来我端两碗凉茶来。”
“我明天煮了凉茶来卖，一文钱一碗。”对面卖蚝烙的男人吆喝，整条街香味扑鼻，他的摊子就做了五个人的生意。
“味道可要好，不然可抢不过别人的生意。”齐老三抬手指了一下，整条街都是卖烤鱼烤章鱼煎豆腐的，都没他家的生意好。没位置坐就端走带回去吃，嫌麻烦的就去了酒馆，宁愿多等一会儿也不去别的地方买。
桌子刚空下来，还没来及收拾残局又坐满了人，有些人也在旁处买了吃的，边吃边等着铁板上的蟹黄油炒粉。
夜晚的流逝在热闹的长街上无法感知，海珠在捞粉的时候发现见底了才恍然发觉已过了好久，她炒着最后一板，对后来的人说：“食材没了，快收摊了。”
酒馆里喝得酣畅的人醉醺醺地晃了出来，手扯着裤子要去黑漆漆的巷子里撒尿，还没走几步就被酒馆里的伙计撵出来架走了。
海珠瞥了一眼，铲了两盘炒粉送上桌，她伸了个懒腰，问在座的其他人要不要吃味道重的铁板鱿鱼。
喝酒的都有兴趣尝尝，不喝酒的俱是摇头。
海珠走到桶边把半死不活的章鱼和鱿鱼捞出来，进食的牙齿已经被冬珠扣掉了，她直接摊放在铁板上。
“我来烧火，你去看看有没有想吃的，想吃就买点。”她跟风平说，“冬珠也去。”
两个小的刚走，沈遂过来了，海珠瞅他一眼，“你还没回去睡啊？”
“这才什么时辰就要睡觉了？”沈遂抬头看天，“你忙傻了，从你摆摊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两个小时，也就是说还不到九点。海珠觉得她忙迷糊了，就她那点东西还真忙不到半夜。
“我请你吃铁板鱿鱼，你请我喝酒，去打两碗黄酒来。”海珠说。
沈遂刚落座又起身，没一会儿就拎个酒壶三个酒碗过来，说开酒馆的小老儿高兴得嘴都要裂开了，“你摆个夜摊净给旁人做好事了。”
“呦呦呦，这话竟然能从您嘴里说出来，小六爷，你不是就爱做好人好事的？”海珠诧异极了。
沈遂也愣了，反应过来说：“我是在给你抱不平。”
“免了，没有不平，你见过哪个地方只有一家食肆？”海珠端起葱椒油炸的酱刷在章鱼和鱿鱼上，她吸了口气，说：“真香啊。”
别说她，周围摆摊的都看了过来，闻了一晚上的油烟，这个味道是真提神。
冬珠和风平回来了，手上空空的，冬珠把铜板扔进钱箱里，说：“都不如咱家的好吃。”
“收拾个桌子，该我们吃了。”海珠把食客的几份送过去，剩下的三只章鱼两只鱿鱼，还有三个海螺，满满当当装了一盘。
风平只吃了一口立马放下筷子。
海珠嚼着鱿鱼腿看他一眼，这也不麻呀，更谈不上辣，她端着酒碗递到他嘴边，“黄酒，抿一小口。”
“这个味道配酒够劲，明天、不，后天我再来就给我弄这个味道的。”沈遂吃得停不下筷子。
另外一张桌上的几个男人也探身跟海珠说：“这是什么味儿的？早该做出来的。”
“葱椒油的。”
“明天晚上就给我们做这个味道的。”
“明晚不摆摊，后天晚上来。”海珠看风平又拿起筷子挟章鱼腿，她拍他一下，“骗酒来着？”
“还想再吃一口。”
这个味道有点重，才吃会觉得麻，待麻劲下去了，鱿鱼在口齿间咀嚼开，被油锁住的汁水迸溅出来冲刷着唇舌上的酱料，两种滋味混在一起着实过瘾。

第57章 活着的人继续过日子
“海珠, 今天下午下海吗？”二旺奶问。
乌云盖住了日光，天色阴沉沉的，海珠摇头, 说：“这几天降温了, 海水凉，哪天晴了哪天下海。”
海边的天气变化无常，卖炒粉的那晚还潮热不已，过了个夜海风陡然变了方向, 天明落下一阵雨, 又冷了。
如今手头不缺银子, 海珠也不想糟蹋自己的身体，她已经四天没出海了，不下雨的早上摆个早摊, 夜摊暂时歇了。
“冬珠, 过来一起玩。”院子里跳绳的丫头喊。
“明天再来玩，我今天有事。”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小海娘问海珠，姐弟三个穿得整整齐齐的, 不像干活的样子。
“去看我娘跟我小弟, 闲了过去玩玩。”海珠说。
她领着冬珠和风平去街上买东西，买两只母鸡, 提篮子鸡蛋, 路过码头的时候见有商船停靠，她好奇地瞅了两眼，竟然运送的是水果。海珠让冬珠和风平看着两只鸡, 她揣着银子大步跑过去, 好些水果她都不认识，她也不挑挑捡捡, 样样买三五斤，“这个是什么？这个呢？这个好吃吗？”
“木瓜、青枣、甘蔗、杨桃。”
海珠提着草兜装的水果，胳肢窝还夹着甘蔗，艰难地下船。转眼看见撑船回来的齐老三，她喊他过来，“三叔，我要去红石村，这东西我拿一半走，剩下的一半你带回去。”
“怎么买这么多？吃不完放烂了。”
“家里人多，哪会吃不完。”海珠拿个青枣在袖子上擦擦，扔进嘴里提着草兜扛着甘蔗去找冬珠和风平。
风平拖着两根甘蔗，冬珠提着沉甸甸的木瓜和青枣，杨桃放在鸡蛋篮子里由海珠提着。她们姐弟三个走进红石村招来无数打量的目光，有人见他们面生，问他们是哪家的孩子。
“来走亲戚的。”海珠说。
冬珠在一群撅着屁股刨土的小孩里认出平生，她喊了一声，“娘在家吗？”
“噢，这是于来顺后娶的那女人先前生的几个娃，去年的时候找来过。”有人想起来了，“看样子也不是穷人家，怎么听说是那边养不起孩子才把平生带过来的。”
“于来顺在外面说的？”脸上长了颗黑痣的妇人捂着嘴偷偷说，“我觉得就是为了面子好看才这么说的，我听我男人说于来顺先前娶了两个婆娘都没生娃，这第三个也娶进门一年了，肚子也没动静，估计就是不能生，才专门找个带娃的寡妇，从小养大以后养老。”
“娶三个了？”有人惊诧。
“对，头一个病死了，第二个留在老家跟货郎跑了，这是第三个，长得又好，天天看的紧，还稀罕的很，舍得给她花钱。”
海珠姐弟三个已经进了于家的门，进门的时候于来顺正在院子里修椅子，抬头见小儿子像条尾巴一样跟在风平身后，他僵了一下，冲屋里喊：“荆娘快出来，你瞧瞧是谁来了。”
“于叔。”海珠开口喊人，“我们来看看我娘。”
“快进屋坐，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下次过来可别拿东西了。”于来顺洗手去厨房烧水。
秦荆娘见是三个儿女来了，她高兴极了，眉毛都飞了起来。她把家里吃的喝的都拿出来，孩子们拎来的水果也洗干净端上桌，“老于，烧水把鸡宰了，晌午把鸡炖了。”
“行，你们娘几个说话，做饭交给我。”于来顺端几碗开水出来，说：“调的蜂蜜水，甜甜的，平生爱这口，你们也尝尝。”
这热情的样子好像很是欢迎她们过来，海珠有些佩服他的圆滑，忍着尴尬喝了口水，说好喝。
“你去做饭吧。”秦荆娘看出三个孩子都有些拘谨，她把男人打发走，关了院门坐过去跟海珠说话。
“做早摊又做夜摊，你们累不累？都还在长身体，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秦荆娘指了指灶门口扑通的母鸡，说：“下次别买了，买了拎回去你们自己吃。”
“我们平常也吃，不缺两只鸡。”海珠说，“摆摊也不累，夜摊是两天出一次，累了就歇，天气不好也不出摊。”
“那就行那就行。”
于来顺虽然是做生意的，家里银钱进账出账不少，光看账本是富裕的人家，但在吃食上不及海珠舍得吃。平生长牙了，他捏着切开的枣子慢慢啃，啃的口水流到下巴，见风平吃杨桃，他也嘴馋想咬一口。
于来顺蹲在墙角拔鸡毛，嘴里还说：“我老家长的果树多，枣子掉地上都没人捡，坐趟船出趟海，身价就贵了。这鸡也是，乡下人家宅院大，家家户户都养鸡，平生过年在家顿顿吃鸡肉，吃到过完年他自己都不吃了。”
话里话外就是家里这也不缺那也不缺，你们拿来送礼的都是我们吃够了的。
秦荆娘不耐烦地咂嘴，“海边的鱼也多，家家户户都有咸鱼，这边的人都不耐烦吃这玩意，你买了转手卖出去，你们村的人不也疯抢？唠唠叨叨说这些做什么？”
于来顺这才闭嘴，老老实实去做饭。
海珠有点想笑，秦荆娘的两任丈夫都不是憨犟的性子，挨了训也没觉得掉面子而发恼，过来一趟她觉得不用再担心了，秦荆娘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炖鸡需要的时间久，海珠提议出去走走，“村里韭菜多不多？哪天空闲了我推木板车过来割韭菜。”
冬珠放下甘蔗，擦擦嘴跟上去。
两个姐姐一走，风平也坐不住了，平生见他走，他从地上爬起来连忙跟上。
等于来顺追出去，他那个便宜儿子已经跑远了，人家问他是谁来了，他傻乎乎地指着风平和冬珠说是哥哥姐姐。
“老于，这崽子你养不熟啊。”挑水回来的男人为于来顺抱不平，“要我说干脆把平生送那边去，你这养也是白养，长大了还是亲那边。”
“一家子手足自然亲近，他有兄姐帮衬我也放心。”于来顺咬着牙说违心的话，他装作大度的样子，说：“我跟这孩子有缘，养着养着也有了感情，家里又不缺他那一口饭，送走做什么。”
他就不信他好好待他们母子俩，平生长大了能黑着良心不管他，别的不说，单看他上面的三个兄姐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平生也差不到哪儿去，良种长不出歪苗来。
于来顺进去做饭，烧火的时候他叹口气，他是真羡慕短命的齐老大，命短但有四个娃，平生的性子如何还看不出来，另外三个都是争气的。
唉，他恨不得这四个孩子都是他的种，每次见面他都又羡又妒，想对这几个孩子好又不甘心，怎么就不是他亲生的。
晌午坐一起吃了顿饭，饭后喝碗水，海珠就带冬珠和风平走了，平生也要跟她们去玩，被于来顺拿铜板哄了回去。
码头上的商船已经走了，礁石滩上扔着烂果子，一些被潮水带走，飘在海面上，引得海鸟落下来噆食烂果。码头上也落了一群，尖尖的鸟喙啄食尚未腐烂的果肉，挎刀的守卫也不驱赶它们，任由他们起起落落。
天色阴沉，海水看着也是青黑的，浪潮翻滚，广袤的海面像是吞噬万物的巨口。离得远，矗立在海洋里的无人岛还不如一艘船大，影影绰绰藏在迷雾……雾！
海珠再看，海上起雾了。
“起雾了。”一直眺望远方的守卫出声，“可别有渔船迷了方向。”
到了傍晚，海面上宛如开了水的锅，雾气弥漫，渔船靠岸了才看得见人。
渔家的妇人孩子也无心做饭了，都聚到码头来，每当海面上飘来微弱的光亮，码头上的人就提起心，是自家男人就大松一口气，又哭又笑。其他人继续盯着海面。
这天晚上鱼价贵，食肆的老板都不砍价了，死的活的他们都买回去，能回来已经是艰难，多卖点钱高高兴兴回家去吧。
深更半夜，两条街外的巷子响起尖利的哭声，同行的五个人只回来了三个，一家兄弟俩连人带船掉进了漩涡里。
雾太大，海面的情况看不真切，被漩涡卷走是常事。
悲悲切切的哭声响了两三天，街坊邻居提点东西过去劝慰孤儿寡母，叹两声，悲两声，出了门各过各的日子。
丧生大海的人多了，其余的人也麻木了，活着的人要继续过日子，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淡忘了悲伤。
就像冬珠，她不会再哭着说想爹，就像风平，他远远望着挂了白灯笼的大门，转过头说快忘了爹是什么长相了。
*
码头上冷清了几天，天晴后海上的雾散了，渔民又撑船出海了。
海珠也准备撑船去海里，正准备出门韩霁过来了，“我爹昨天来了，明天在岛上宴请永宁和回安的官员，我交代沈遂了，他过去的时候把你捎过去。”
“怎么过去？有官船来接？”
韩霁瞅她一眼，笑了声，说：“架子还挺大，你们游过去。”
“那你说反了，应该是我捎他去。”海珠笑，“我明天撑船过去？”
“可以，随你。我还有事，先走了。”回头看见冬珠跑回来，她一见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韩霁有些纳闷，他又没骂过她又没训过她，怕他做什么。
“明天宴席上的菜挺不错，你可以带上你弟妹一起过去。”他说。
韩霁走了，海珠问冬珠去不去。
冬珠摇头，“我不去，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海珠随她的意思，不勉强。
私底下冬珠跟齐老三商量，她姐一走就是一天，明天他们叔侄三个去摆摊卖烤鱼。
“三叔，你逮上来的鱼别卖了。”
“你行吗？”齐老三迟疑，“可别砸了招牌。”
“行的，我已经看会了。”

第58章 开小食馆，别摆摊了
海珠是上午卖完了饼, 回去洗了澡换身衣裳才走的，沈遂在码头等她，他爹跟几个兄长已经先一步乘船过去了。
海珠取了船, 两人船头船尾坐着, 海风推着风帆往无人岛去。
现在应该不能说是无人岛了，扎了三四千的驻兵。
“今天应该只有你一个女眷，韩霁挺够意思的，你过去走一趟露个面, 往后在永宁和回安能横着走了。”沈遂笑道。
“你娘跟你嫂子没去？”海珠往码头看去一眼。
“没有, 韩提督没带女眷, 无人招待。”另一方面军营里都是兵卒，也不适合女眷行走。
一条大鱼跳出海面，又飞快地砸进海里, 溅起的水花有些许落在船舱里。
在海上行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 从回安方向来了船，两船目的地是一致的，越靠越近, 离近了看见海珠, 对面船上的三人皆是疑惑又惊讶地瞪着她。
沈遂暗暗发笑，海珠装模作样地冲对方颔首示意。
对方搞不清她的身份, 怕得罪人也跟着还礼。
“往那边走, 岛上修了个小码头。”沈遂指方向。
韩霁就在码头上迎客，远远瞧见海珠跟沈遂，他多走了几步, 船靠岸了他接过扔过来的船锚卡在礁石缝里, 跟海珠说：“卖完饼才过来的？”
“嗯，没来晚吧？”
“没有。”
隔了段距离的船只一直等靠岸的渔船上没人了才过去, 见那姑娘被韩提督之子带走，三人齐齐松了口气，幸好没乱说话得罪人。
岛上被驻兵修整过，乱石推走，藤蔓砍去，清理出的小路已被踏平，跟两个月前一片荒芜的模样大相径庭。
“厨房还留着吗？”海珠问。
“拆了，有阴影。”韩霁笑言。
三人一路往上走，每看见熟悉的地方都要停步说几句话，沈遂很是怀念三个人胆大包天勇探敌营的时候。他用手肘撞了海珠一下，怂恿道：“海上还有许多被匪寇占领的小岛，什么时候我们再去闯一闯。”
韩霁含笑看着，他对海珠有莫名的信任，千军百船明战都不如带上她暗袭有底气。
海珠翻白眼，“你俩活够了？”
迎面走来一行人，沈遂咽下到嘴的话，他冲为首的悍将行个礼，乖顺地立在一旁。
“这就是你敬佩已久的韩提督。”韩霁给海珠介绍，“爹，这就是我同你提过的，她叫海珠。”
“见过韩提督。”海珠仿着沈遂的动作行礼。
韩安远左手虚扶了下，说：“原来还是个小姑娘，英雄出少年，西望，你带你的好友去正厅喝茶。”
民见官不能直视其貌，但海珠不知道这规矩，她抬眼直视，这才注意到对方右手的袖管是空的，胳膊肘以下的袖子在风里折翻上去。她连眨两下眼，压下心里的震惊，面上淡淡的，挪开视线往上看，传闻中杀敌无数的将军竟然有一双平和的眼睛，除了五官端正外，看着就像一个打渔的老叟，比沈遂的老爹还显老。
韩安远笑了下，带着属下快步离去。
海珠转过身目送一行人走远，不愧是行伍之人，行走有力，步履矫健，踩在凹凸不平的礁石滩上，腿脚晃都不晃一下。
“看不见人了还瞅着？回神了。”韩霁伸手虚晃一下，好笑地问：“看什么？”
“你爹的精神真不错。”海珠回头，“令尊有五十了？”
“差不多，怎么了？”
“我奶也五十左右，跟韩提督走一起看着像两辈人。你爹喊你喊西望？哪两个字？”
“向西望，我出生的时候他在西北打仗，一家人都昂着头向西北望，希望他能凯旋。”韩霁解释。
到了正厅，韩霁没进去，他让沈遂先带海珠去旁处转转，“开宴的时候再过来，免得其他人看你像看猴。”
他还要去招待其他官员。
海珠跟着沈遂走了，她悄声问：“韩提督的胳膊是在战场上受伤的？”
“应该是，我没打听。”沈遂没打听过，他也不让海珠去问韩霁，“他家的事你别多问，你年纪小还不清楚中原人对临海的态度，在朝廷看来，我们这边是蛮荒之地，来临海当差的官员多是流放和贬谪。”
临海多匪寇，距中原甚远，进京科举翻山越岭，所行甚难，所以书香不丰，朝堂上也极少有广南的官员。渔民与海搏斗，生性要强悍勇，在文人墨客笔下就成了蛮横无礼。
“我决不打听一个字。”海珠保证，她心想韩提督在西北守了半辈子，手都没了一只，还被皇帝老儿贬谪到临海来，真是伤功臣的心。
开宴时，海珠被韩霁领着进去遛一圈，饭桌上的话不适合她听，韩霁差人把她送到自己的院子里吃饭。
“安排的有客房，你饭后要是想歇歇就让小厮领你过去，午后你别忙着走，我爹说想见见你。”韩霁交代。
“见我？好好好，我就在你院子里等着。”海珠答应的痛快。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落黄昏，她在岛上无所事事地数蚂蚁，冬珠已经指挥着齐老三推车去摆摊了。
沉稳的脚步声渐近，海珠扔了钓蚂蚁的馒头站起来，没等她见礼，韩安远爽朗地说：“别多礼，进屋坐吧，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回去了也没什么事的。”
“我听西望提过你现在在摆摊卖吃食？”韩安远走进书房坐上首位，示意海珠随便坐。
韩霁接过小厮送来的茶壶提进去，倒了三杯茶水，在海珠对面落座。
海珠握着茶杯说：“我早上会摆摊卖饼，傍晚摆摊卖铁板鱿鱼和烤鱼之类的，卖什么全看我当天下午在海里逮了什么。”她看了韩霁一眼，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得了您家的食方，怎么做菜都是我从食方上学的。”
“这倒是巧了，都学了那些菜？”
“蜜汁火腿、煎豆腐、还有炖鱼？”海珠记不清了，“除了北方吃食的做法，我学得更多的是怎么处理食材。”
“北方的菜南方的人可能吃不惯，你可以融合些口味，换个做法。”韩安远也看过他堂弟写的食方，他来南方吃菜全仿照上面的做法。
“你早上也摆摊，夜里也摆摊，挺累的吧？”他问。
韩霁听得皱了眉头，这问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爹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些了。
海珠很受用，她敬佩老将军，又为他的亲民而激动，巴拉巴拉说一大堆，不仅说了她目前的生活状态，还把往后的规划也讲了，然后两眼放光地看着上首，希望胸有丘壑的老将军点评一二。
“既然你对吃食感兴趣，往后也有继续做下去的打算，我觉得你可以在这方面深研，成为一个美食家，如撰写韩家食方的那个人一样，会品会食会做。”韩安远如她所愿，挑出长远规划里的毛病，“摆摊可以停了，那个太耗费精力，且容易被取代，一旦有人模仿了你的做法，你就要匆忙琢磨换做法或是换食材来留客，不论哪一种都会把你的灵气和热情耗干。”
海珠垂眼思索。
“你既然不愁养家，只图自己喜欢，我建议你开个小食馆。不必在热闹的大街，可以在闹中取静的巷子里，头上有瓦，低头有灶，首先做菜的环境要让你舒服，不担心风雨，不惧怕雷电。做菜不急不忙，不被食客催促，可以煎炒油炸，也可以炖一罐香浓的汤。一罐汤炖一天一夜，哪怕就是接待三五个食客，也要比累得胳膊酸软时接待三五十食客更为惬意。你也有时间有心思去钻研你的厨艺，试练菜色，不局限于南方菜北方菜，做出南方人喜欢的北方菜式。”韩安远喝了口茶。
又说：“我也看过食方，做菜如练武，一招一式都有讲究，鸡鸭豚鱼都是肥美的食物，烹制时要讲究油脂留在肉里，不溢进汤里，这些有前人的经验。但海里不同种类的鱼虾更适合什么做法鲜少有人琢磨，你潜水能力强，这就是个极大的优势，在海里见到的东西多，什么都可以尝试。”
海珠悟了，“您说得极对，我回去了就把隔壁的院子买下来开个小食肆。”
韩安远点头，“这广袤的大海就是你的菜园，往后我再过来就去你那里点菜。”
“好。”海珠应得响亮。
韩霁看她一眼。
“海底是什么样的？各种鱼都有？在海里有没有遇到惊险的事？”韩安远前倾了身子，脸上有了丝迫切。
海珠无知无觉，思绪被人带着走，“也不是，浅海的鱼少，多是虾蟹章鱼之类的小东西，大鱼都很少，多是藏在深海，只有极少迷路闯过来的。”
“我听说海底有那种非常大的贝壳，真的假的？”
韩霁抬眼看过去。
海珠还没反应过来，继续说：“您说得是砗磲吧？这东西是非常大，两手伸开抱不住。”
“你在海底见过？”韩安远直起了身子。
“那倒没有……”海珠突然反应过来，她朝上首坐的老头看过去，又看韩霁一眼，迟疑道：“您是想让我帮忙找砗磲？”
韩安远无话，他没料到这丫头这么机敏。
“难怪你今天这么有闲心，差点把我唠睡着了。”韩霁木着脸吐槽。
韩安远左右各看一眼，靠坐在椅背上笑了，“之前西望多次夸你聪明我还没当真，这次倒是见识了。对，我是想寻砗磲，在悄悄打探。这样你看如何，我也不欺负你，你帮我寻砗磲，我对外说收你为义女，有我给你做靠山，广南三府没人敢动你。”
他就是不绕弯子直接说，看在韩霁的面子上她也愿意帮忙，或者是直接拿官身压人她也拒绝不了，海珠刚得了人家的指点，一口答应了。
“但砗磲也不是说找到就能找到，就像寻宝，需要点运气。”
“不急，赶在明年中秋之前找到就行。”韩安远看他儿子一眼，说：“你也不必太有压力，我也不止是指望你。”
他愿意放出风声收下一个义女也是看在儿子的面子上。
海珠没留在岛上吃晚饭，她顶着最后一抹晚霞撑船回去。置身汪洋大海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担心被人惦记上，进而发现她的秘密，认识了沈遂和韩霁后一直心存侥幸，今天迎面一击打破了她的沾沾自喜。遇到真正有能力有心计的，她都不用经历绞尽脑汁地应对，直接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好在运道占了上风，转危为安。
回到码头天色已经黑透了，守卫拔了刀让她递户籍，沈遂听到动静过来，说：“让她上岸，是我认识的人。”
“六哥，你一直在这儿等我？”海珠存了船跳上岸。
“那倒没有，吃了饭才过来的。你快去街上看看，你出门了，小鬼当家了。”

第59章 五花肉包葱段
“小丫头别急, 你慢慢来，我们不急着吃。”
冬珠被这句话说得小脸通红，羞的, 她都不好意思收钱了。她强装镇定, 舀半勺油用毛笔仔细地刷在鱼背上，翻过面还没仔细看先闻到一股糊味。
“又糊了？”风平悄声问，他又忙又急，慌出一头的汗, “我已经烧小火了。”
冬珠低头仔细看, 最嫩的鱼腹肉焦糊了点, 铲去糊的还能吃，但还不等她动作，长桌上的阿婶大着嗓门提醒：“丫头, 你别只盯着一条鱼, 另外几条鱼再不翻面刷油也糊了。”
“哈哈哈——”
有人忍不住笑了，说是过来吃饭，更多的是花钱买热闹, 看这小姐弟俩又窘又急的慌张样。
冬珠红着脸给鱼翻面, 小声提醒风平快加柴，“火快灭了。”
齐老三站一旁帮不上忙, 再有客人来他摆手不卖了, 先前一板烤了五条鱼就两条勉强能吃，端上桌食客吃了几口就停筷了，幸好人家脾气好, 不对胃口也没找事。
“大老板呢？”面熟的食客问, “今天怎么派了小虾小蟹出来干活？”
“大老板今天有旁的事不在家，小虾小蟹自己偷溜出来的。”怕坏了招牌, 冬珠忍着羞意解释。翻面的时候又黏掉一块儿鱼肉，她撑不住了，也不好意思拿这玩意儿糊弄人，她跟给了钱的食客说：“阿叔阿婶，明晚我让我姐出来摆摊卖烤鱼，你们明天再来吧，我做的端不上桌。”
海珠跟沈遂走过来就听到了这句话，她觉得好笑，这丫头就是个钱蝎子，进了她口袋里的铜板就不想给出去了，宁愿说好话让人明天再来也不提退钱。
“不用等明天，我过来了。”海珠走过去拍了冬珠一下，冲长桌上坐的熟面孔道谢，都是和善人，被耽误了功夫败了胃口也没黑脸骂孩子。
她往装鱼的桶里看一眼，先是看见扔在地上的三条糊鱼，桶里剩下的看着不多了。
“只带了鱼。”冬珠要哭了，捏着海珠的衣角急巴巴地说：“一共二十条，桶里还剩十条，铁板上的又糊了。”
“三叔，再有客人来不招待了，你去别的摊子上看看，看能不能买些鲍鱼或是鱿鱼，我请阿叔阿婶吃夜宵。”
“哎，我这就去。”齐老三应的响亮，海珠来了他就有了主心骨。
“风平继续烧火，冬珠去把桌子收拾了，六哥你也坐，待会儿再吃点。”海珠坐在铁板前，先把烤得半生不熟的鱼铲起来放一边，“风平，火苗往这儿挪。”她用铁铲敲铁板。
风平立马领会到意思，加柴烧大火，火苗舔舐着黏着鱼皮鱼肉的铁板，几息的功夫就起了痂，铁铲连铲几下就干净了。
海珠用油又洗了一遍，刮去浊油放上烤鱼，糊边已经被她处理了，微黄的鱼肉刷上一层不带蒜蓉的蒜油，呲呲啦啦间，蒜油没入鱼肉。
冬珠捧着脸垂头丧气地在一旁看着，嘀咕说：“我也是这样做的。”
“是不是油刷少了？”海珠一语点出问题，她接手的这几条鱼偏干，鱼肉也烤得发柴，一看就是油不够，指定是冬珠舍不得多刷油。
“刷的也不少。”
“还是少了，再一个就是你手慢，动作不熟练，往后多练练就行了。”海珠捻撮葱撒在鱼肉上，待葱味出来了就铲到盘子里让她端上桌。
“小老板还要多练练。”一直等着的阿婶打趣道。
冬珠点头，“是，光眼练不中用。”
五条鱼上桌，海珠从桶里挟起鱼一条挨一条摆在铁板上，这时齐老三也带着东西回来了，十个螺十条鱿鱼，还有一块儿五花肉。
“猪肉佬还剩一块儿肉没卖完，我给买了，海珠你再做一次油煎五花肉，我们都还没吃饭。”
海珠也没吃，她接过东西让他再找家食肆买钵青菜粥或是捞粉。
猪肉先泡水里，她先忙着挨个给鱼翻面、刷油、刷酱。
“火先停了，用灰盖着，用余温炙烤，我去酒馆把肉切了。”海珠交代风平。
酒馆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划拳的、劝酒的，里面酒气冲天。海珠去了后厨，借刀切五花肉，顺便用黄酒和姜片腌着，见地上放着一捆葱，葱叶掐了只余葱段，她跟厨子说一声，掰了七八根走。
鱼肉在火星的炙烤下绽开了，混了葱椒油和芝麻糊的油星子溅了进去，装盘端上桌的时候，摇着酒壶的食客吸了一口气，叹道：“还是你这里的够味儿，没白等。”
海珠留了三条单独放一桌，喊了冬珠过来吃，“不需要你帮忙了，先吃，我马上就来。”
海螺带壳直接放铁板上，鱿鱼是先刷油，她撇一勺蒜蓉油倒五花肉里，跟风平说：“我看着火，你也去吃，这是最后一板了。”
齐老三买粥回来了，粥是青菜粥，吃了碳烤味重的肉就适合吃些清淡的清口，不然夜里会口干舌燥。
“三叔你也过去吃，我这会儿不要人帮忙。”海珠拿出碗舀碗粥，边烧火边吃粥，肚里有食打底了，她用筷子挑起五花肉摊在铁板上，油润白腻的肉片在铁板上翻卷至焦黄。
“海珠，待会儿我们能不能吃口肉？”一旁的食客问。
“行，大家分着吃，免得夜里肉吃多了吃坏了肚。”
海螺和鱿鱼烤熟了，海珠用铲子和筷子把螺肉挑出来，脏污的扔了，剩下的混在鱿鱼一起切碎，装三盘端上桌。
五花肉也熟了，刷上葱椒油炸的花生芝麻黄豆酱，又煎几息装盘端上桌，一起端上去的还有撕去外皮的葱段。
“咦？都扒一个盘子里做什么？给我留的？”海珠端碗坐下，先挟一个鱿鱼腿吃。
“你忙了一通，哪能让你吃剩菜。”沈遂说。
“挺讲究……”余光瞟到有人影过来，海珠抬头，是隔壁长桌上的客人。
“多喝点凉茶，油煎火烤的吃多了上火。”对方白得了不少好吃的，回请海珠喝凉茶，跟她同食的一人一碗。
另一桌喝酒的三个男人端起酒碗冲海珠举了下，一口酒一口肉，说：“姑娘好厨艺。”
海珠笑笑，端起凉茶举起来，说：“今晚月色好，干杯。”
“干杯。”其他人也端起凉茶，茶碗碰在一起。
“葱段包在烤肉里去腻，你们试试。”海珠放下茶碗挟肉捻葱给人示范。
“这个吃法倒是不错，就是吃完了嘴里怕是有味。”
“小六爷又没媳妇亲小嘴儿，怕什么味不味的？”喝晕了头的人胡侃。
周围响起零零散散的笑声，冬珠和风平也偷笑。
盘子里清空了，齐老三从巷子里推出木板车收拾东西，有沈遂在，他让海珠姐弟仨先回去。
“留你留到天黑才回来，韩霁就没留你吃饭？”路上沈遂问。
“得亏我没留下，不然冬珠晚上可要哭鼻子了。”
她不答，沈遂就明白了私谈的事不能外传，他也就不再打听，把人送回去了就走了。
然而睡了一觉醒来听说海珠被韩提督收为义女了，他满面疑惑地看看天，这是在做梦？
“我们走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沈父问。
沈遂也不知道，仔细想想应该跟海珠避而不谈的事有关，他思索片刻，说：“应该是韩霁给她求的情，韩霁很看重她的本事，海珠若是被利欲熏心的人掳走也是件麻烦事，她现在有了这个身份，想动她的人得掂量掂量。”
“你去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不用打听，你再等几日看看风声，若是韩提督没大摆筵席宴客给众人介绍他的义女，我猜的就是对的。”沈遂懒得搭理这些眉眼官司，长腿一迈出门了。
沈母也觉得她男人大惊小怪了，“收个义女也值得你反复琢磨，我们也没怠慢过那丫头，该如何还如何，海珠是个姑娘家，在官场上又说不上话，别说是义女，就是亲女你也不用巴结她，只要不得罪就行了。”
这也是其他人的想法，官场上的人有备无患的先备了礼，等了十日等到韩提督离开的消息，他们也就明白了意思，见到海珠不得罪就行了。
这个消息在码头上掀起了一阵风，海珠还如以往一样行事，早上摆摊，下午出海，傍晚出夜摊，歇息的午后晒晒被子，推着木板车送海龟去捕食或是砍柴拉柴，慢慢的，日子恢复了平静，闻讯来围观的人散了，街坊邻居和相熟的食客也忘了她这个突来的身份。
等风平浪静了，海珠找隔壁院子的房主商量买房的事。年初郑海顺他们搬走之后隔壁又来了新租户，她愿意多出一个月的房租请他们另寻地方。
对方答应了，隔天在隔了条街的巷子里找了房就搬走了。
“都是熟人，房价我也不往高了喊，四百二十两，屋里的东西都归你。”房主就是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给了个良心价。
海珠没异议，回去拿了金锭子跟房主去过户，这下手里的存银不足百两，她也没急，还大刀阔斧地整改隔壁的院落。
眼瞅着她要请泥瓦匠打灶推墙换屋顶，管饭还买了大猪头，齐阿奶心里急啊，她拉住海珠说：“你给我交个底，你手里哪来的这么些钱？”
“从沉船上打捞了一匣子银簪金钗你忘了？韩二哥帮我转手卖出去了。”海珠满嘴忽悠，韩霁拿走的银簪金钗卖没卖她不知道，要不是突然买房用钱，她都忘了这事。
齐阿奶先是松口气，紧跟着又吊了口气，“我往后可不让邻居进门了，我之前不知道还让人进来坐了。”
“家里做生意有银钱进项，是不该把人往屋里领。”海珠说，她把猪肉卡铁架子上，生着火开始燎猪毛，院子里飘起阵阵焦糊味。

第60章 甜酒炖猪头
猪头刮洗掉猪毛上称, 八斤二两重，海珠洗了手回屋，拿出那本食方翻到烧制猪头那页, 温习两边记牢了配料和做法, 她拿上银子推木车去买甜酒。
甜酒十斤，五斤淋在猪头上倒进锅里，剩余五斤贴着墙根放备用。
齐阿奶坐在门外纳鞋底，见风平和潮平跟着巷子里的大孩子要跑去沙滩捡螺, 她喊了一声：“风平, 你大姐要煮猪头了。”
“我要回去烧火了。”风平往回跑, 潮平灰扑扑的跟在他身后。
灶里已经架起了火，锅里的甜酒温了，厨房里酒香气弥漫。海珠担心风平闻久了会醉酒, 她折两根树枝打发两个小的在院子里堆的沙堆上画画。
三十根葱洗净丢进甜酒里, 八角三个，厚姜片五个，盖上锅盖后, 海珠坐在灶前添柴烧大火。
猩红的火苗烤着漆黑的锅底, 锅里的甜酒沸腾开，酒气化作热气从锅边的缝隙里冒出, 腾腾蒸上屋顶, 厨房成了水雾弥漫的酒窖。海珠觉得等她煮好这一锅肉，也被腌出了甜酒味。
“谁家在做酒？这么香。”最先闻到味的是隔壁院子里修烟囱的瓦工，循着味道看过去, 心里有了期待。
巷子里闲坐的人不时嗅嗅鼻子, 不喝酒的人也被勾出了酒虫，红珊娘离得老远扯着嗓子问：“齐婶子, 你家海珠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齐阿奶往屋里瞅一眼，说：“应该是炖猪头。”
“用甜酒炖？”
齐阿奶笑笑不说话，这是海珠以后开食肆卖钱的方子，哪能轻易告诉外人。
风平和潮平心不在焉地玩沙，眼神不时往厨房里瞟，听到揭锅盖声，兄弟俩迅速弹了起来，大步朝厨房跑。
“还没好。”海珠笑着说，她端起两碗特意买来的秋油倒进甜酒里，方糖丢两块儿，用勺子搅匀后翻动猪头，盖上锅盖继续烧火。
“大姐，我帮你烧火吧。”风平扒着门框舍不得走。
海珠拒绝了，她第一次做这道菜，从烧火到配料都要她自己过一道手，“你要是无聊就牵着潮平去找平生玩，娘肯定也想你了。”
风平意动，他进屋拿十个铜板，拉着潮平出门，“奶，我带潮平去找我小弟玩了。”
人生地不熟的，哪怕码头上有守卫，齐阿奶也怕有人偷孩子，她放下鞋底子要送他们过去，“你们进去了我就回来，晌午了我再去接你们。”
冬珠推着齐二叔去韭菜地里拔草了，等祖孙三个出门了，家里只剩海珠一人，没人打扰她清静，她明目张胆地拿了食方出来边看边烧火。
待五斤甜酒烧得见底，猪头也煮熟了，猪头肉煮成蜜棕色，酒味已经煮没了，猪头肉也祛了腥臭气。
海珠用筷子戳进猪头里，秋油的咸煮了进去，味道尝着正合适。她左手持勺右手持瓢，两手合力把猪头转到木盆里，清洗锅底时发现酒水里掺着细碎的沫沫，碎沫里混着猪鼻毛。
难怪食方上说的是用甜酒洗猪头，而非卤猪头，她看食方的时候还以为是撰写人写错了字。
洗净锅底添水烧开，水开后下猪头，搬来一个洗净的石头压在猪头上，大火煮一柱香，有了肉香退柴用文火慢炖。
海珠关上厨房门，出了院子去隔壁监工。原先的厨房已经扒了，再往院子里扩长了一尺，扩宽两尺，她打算打个三灶五锅的灶台，三个灶口可以同时烧火，炖汤炒菜可以兼顾。
原本的四个卧房两个做仓房，两个做包厢，至于剩下的院子，她目前还没做好决定，不确定是封顶还是露天。
“老师傅，台风季的时候，砖瓦屋会不会被掀了房顶？”海珠问。
“会嘞，所以铺上瓦片了我们还要从海里扯了海带和海草来缠在屋顶上，海草沾水了湿重，粘性强，能挡过小台风。”站在屋顶的老师傅往下看，说：“小姑娘，你回去看着火，安心做饭，你这房子就交给我们老兄弟几个，保准给你收拾妥当了。”
“锅里炖的猪头是不是给我们吃的？”收拾房梁的男人问。
“是，炖好了我来喊你们。”海珠往外走，回去往灶里添两根木柴，见老龟浮出水面，她拿来毛刷给它刷龟壳，刷龟鳍。
……
日上三竿，冬珠先推着齐二叔回来了，进门闻到肉香，她大叫一声跑进厨房，“好香好香，锅里炖的什么？”
“猪头，你回来的正好，喝口水歇一会儿，然后去红石村看看，奶送风平和潮平去找平生玩，晌午了还没回来。”海珠抖了抖火，起身洗洗手端盆舀米。
“二叔，饿了吧？”她问。
“没回来没觉得饿，回来了就饿了。”齐二叔见冬珠端水过来，他摆手说不喝，老三跟老娘都不在家，他怕水喝多了会憋不住尿裤子。
“那我出门了啊——”冬珠跑出门，出了巷子遇到沈遂，她大喊了声六哥，“我姐在家炖猪头呢，特别香。”
“原来是你家啊。”沈遂路过闻到味了，他脚尖一拐，朝巷子里走。
肉汤已经炖成乳白色，猪油炖得乳化，猪头肉炖的软烂，外皮还是蜜棕色，甜酒和秋油上的色果然了得。海珠用小勺舀一勺汤尝咸淡，添两勺盐盖上锅盖继续小火慢嘟。
“有好东西竟然不叫我一起吃，得亏让我遇上了。”沈遂大步进来，他掀开锅盖一看，说：“两个猪耳朵给我，我带回去下酒。”
“把锅盖盖上，还没炖好。”海珠拿起棍子要打他。
“猪皮都要炖耙了还没炖好？你别是糊弄我的。”说归说，他还是老实盖上锅盖，拎着椅子坐到院子里等。
“说实话啊，我还是喜欢吃这些汤汤水水的，你做的那些油大味麻的，十天半个月吃一顿还行，天天吃受不了。”
海边太潮热了，人容易上火，海珠心里清楚，她观察夜摊的客人也发现了，短则六天，长则半个月，才会有老客再光顾。
陶罐里煮的米沸腾了，海珠起身拿刷子洗后锅，米汤撇进木盆里，米饭倒进后锅焖着。
“我回来了。”齐老三背着渔网回来，“今天倒霉，渔网挂礁石上扯烂了……”话落看见了沈遂，他一时有些怂胆，过了一会儿缓过来了才搭话：“晌午留家里吃饭。”
“改日再来，今天家里留饭了。”沈遂接过海珠递来的盘子，一个猪耳朵，一边猪脸肉，他冲齐二叔点了下头，端着还冒热气的盘子往出走。
出了巷子遇到冬珠一行人，他开玩笑说：“回来晚了，家里已经开饭了。”
“才不会，我姐会等我们回去的。”冬珠掰过平生的头，“别看了别看了，我们家有，那就是大姐做的。”
沈遂这才注意到多了个小孩，跟风平和潮平长得有些像，应该就是海珠她娘改嫁带走的孩子。
风平一马当先跑了，后面跟着两个尾巴，迎面遇见泥瓦匠往屋里走，他大声喊：“开饭了，吃肉了。”
“吃肉！”潮平吸溜口水。
至于平生，他闻着味就像个小狼崽子一样冲进去，这次见到海珠他有了印象，跟着风平喊大姐，踮着脚往锅里瞅。
“你家是真热闹。”蹲院子里洗手的老师傅揉了揉耳朵，满耳朵都是孩子叽里呱啦的声音。
“三叔，把饭桌搬出来。”海珠冲外面喊，手上忙着切肉，给扒腿的三个小子一人喂一坨，“出去出去，马上就吃饭了，别在我旁边绊腿。”
猪脸肉肥而不腻，平生只嚼了两下嘴里就空了，他还没尝到味儿呢，他张大了嘴急着喊：“大姐，还吃还吃。”
“待会儿吃，娘，你把平生领出去。”海珠喊。
“你娘没来，就他来了。”齐阿奶进来，沿着案板边捏两块儿肉，拽着胖孙子出去，“好了，这口吃了等肉端上桌再吃。”
说罢进屋端碗盛饭，“于来顺不在家，收了货回去卖了，我让你娘也过来一起吃她不来，就把平生带来了。”
海珠“噢”了一声，听锅里的汤沸腾了，她端起洗干净的青菜叶子倒进去，叶子烫软就连汤带菜舀盆里。
“吃饭了。”海珠端着一盆切好的猪头肉上桌，猪脸猪耳猪舌猪头肉都切块儿泡在汤里，满满一盆，再有一盆青菜，够吃了。
四个泥瓦匠再有自家六七个人，绕着饭桌坐了一圈，齐阿奶先给三个孙子各舀一勺肉倒米饭上，让他们抱着碗坐矮板凳上吃。
猪头已经炖耙了，肉入口即化，囫囵嚼两下肉汁就顺着齿缝滑进喉管，只有在嚼到猪耳朵的时候才尝到脆骨。
“这真是猪肉？”老师傅抽空问了一句，吃不到一点猪肉的肉腥味，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香，不是纯肉的香。
海珠舀勺汤到碗里，猪肉混着米饭拌着汤稀里呼噜就是一碗，她挟了块儿猪皮，又糯又弹，咬在嘴里的充实感让她满足的想睡觉。
“大姐，没了。”平生端着碗过来，他胃口好，吃了一勺子肉还发馋。
海珠怕他们吃肉坏肚子，把剔了肉的猪脑壳连盆端出来让他们兄弟三个抠碎肉吃。等她吃满足了，吃饱了，才拿菜刀去劈猪脑壳，舀出一碗猪脑姐弟五个一人一勺的给分干净了。
平生吃饱了想回去了，走的时候还把残留着零星碎肉的猪脑壳抱走了。
海珠送他回去，说：“我下次再做好吃的让哥哥去喊你。”
平生点头，“大姐真好。”
又一个路过的人怪异地盯着他，错过身了还回过头看，海珠觉得脸热，让平生把猪脑壳扔了。
“我下次炖了还喊你来吃，骨头扔了，没肉了。”
“喂狗狗。”
“你家养狗了？”
平生点头。
再有人盯着，海珠主动解释：“带回去喂狗的。”
然而这个猪脑壳是在平生啃到天黑吃晚饭时候才扔给狗的，上面干干净净见不到一点肉渣。

第61章 海上突生雾
房子修葺好这日, 海珠给泥瓦匠结了工钱把人送走，走到巷子口看看韩霁跟沈遂一起过来了，两人凑在一起正说着话, 看到她一致停了交谈。
“知道我要过来？特地来迎接我的？”韩霁笑着问, 瞅见巷子两边住的的人往这边看，他清了清嗓子，说：“受你义父所托，为兄来看看你, 给你捎了两样东西。”
海珠搓了下胳膊, 率先转身往巷子里走, “有事屋里说。”
沈遂笑了一声，调侃道：“你们这义兄义妹不相熟啊。”
韩霁也被自己装腔作势的话麻得不轻，还是寻常些好, 进屋了他把手上攥的半臂匣子递过去, “按你的描述铸的，你看看用着顺不顺手。”
“什么东西？”沈遂在两人身上瞄了两眼，“你们瞒着我做什么事了？我看看。”
既然韩霁不避讳, 海珠也就不阻拦, 她当着沈遂的面打开匣子，先入眼的是四张银票。
“金钗银簪卖了, 我往里添了点凑了个整。”韩霁说。
“谢了。”海珠把银票卷起来揣怀里, 拿起箭柄在手里试重量。
沈遂拿了另外一把箭铲，一柄木头两头尖，一头是锋利的箭簇, 一头是偏钝的尖头铲。
“木头里灌了铁汁, 扔进海里不会飘起来。”韩霁说，“军营里的铁匠已经试验过了, 你随身带去海底，这个应该不成问题。”
这是海珠离开军营的时候跟韩提督提的要求，一把尖头刀，一把尖头斧。经过韩霁的改良，尖头刀变成精钢锤炼的箭簇，箭簇两指长，三指宽，有了这东西，在海里再遇到鲨鱼，海珠会轻松许多。
“我明天就出海。”她说。
“也不急，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按你自己的生活节奏行事。”韩霁的语气有些低沉，“你不是还打算开食肆？别因为这事扰乱了你自己的生活，这几个月海上又好起雾，你别太逞强遇险了。”
沈遂听的一脸疑惑，按捺不住打听道：“你们在说什么？”
海珠看向韩霁，韩霁半遮半掩地说：“我爹托海珠在海里帮忙找一样东西。”
“噢。”沈遂明白了，也不再问了。他掂着手中的精钢铲，腆着脸让韩霁也给他整一柄来，“军营里铁匠的手艺果然了得，木头里灌铁汁竟然没把木头烧烂。”
韩霁没答应，炼制一把精钢刀可不容易。
“对了，我爹送了你一艘船，两层高的楼船，但规格只有三艘渔船那么大，二楼也只有一个住舱，你出海了换衣裳方便，累了也能睡一会儿，底仓还能做饭。”韩霁见海珠满脸惊讶，他笑着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也算是他给你的见面礼，楼船已经停靠在海湾了，我跟码头的水官交代了，你去了就能取。”
“哥！”沈遂突然发疯，“义父他还缺不缺义子？小弟还缺个义父。”
韩霁嫌弃地推开他，被逗得笑露了牙，“转过头我告诉沈虞官去，你就等着家法伺候吧。”
“我家没家法。”
海珠没心思听他胡嚼，把两柄箭斧收回匣子里抱进屋里，急切地说：“走走走，去看看我的楼船。”
码头上的人先她一步已经参观过了，船板上的漆味儿还没散，这个小一号的楼船刚出船厂就进了海。
一楼的船舱有一间屋那么大，抛却二楼的船基占的地方，剩下的空余地方并不宽敞。船板下的底仓很大，海珠走进去不用弯腰也不会碰到头，日后可以放几桶清水，米面粮油装罐搬上来，吃的喝的准备充足了，甚至可以在海上飘半个月。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爹的主意？”沈遂觑了韩霁一眼，这艘袖珍楼船太用心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我爹出的银子。”
那就是他花的心思了，沈遂心想。
“想当初我提议结拜，你俩都不吭声，现在好了，你俩偷偷摸摸成了义兄妹，把我撂在脑后，好处没我的，我成了跑腿的。”沈遂拖腔拉调的作怪，“我心里酸啊——”
韩霁花这么多心思是因为对海珠存了愧疚的心思，海底寻砗磲一事多少是他爹利用了海珠，虽然没以权压人，但也没给海珠留拒绝的余地。他把海珠当做知己好友，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她却遭了他爹的算计，他心里挺为难的，只能用这个方式弥补一二。
海珠从二楼的住舱下来了，她走路生风，下船时蹦了下来，足以看出她对这艘船的喜欢。
“走，我请你们去酒楼吃饭。”海珠高兴极了，拍了沈遂一下，“六哥别愁眉苦脸的，往后我在海里逮了好东西给你送一份。”
“只一顿饭不行，连请三日，或是你再给我炖个猪头。”
“什么猪头？”韩霁跟上去。
“甜酒洗猪头再煮，你家食方上写的，你没吃过？”海珠偏头问。
韩霁摇头，猪头貌丑是贱物，难登大雅之堂，上不了餐桌。
“等你闲了，我再炖一个，特别好吃。”
三人去了酒楼，海珠豪气的让沈遂随便点菜，饭桌上她说起长了牙会咬人的海鱼，“你们见过猪牙吗？快有猪牙大了。”
沈遂跟韩霁都没见过长牙的鱼，甚至没听说过鱼还会长牙，他们在脑子里想了想，端上桌的蒸鱼都吃不进去了。
饭后两人跟她回家观赏鱼牙，又恶寒又惊奇，最后被沈遂拿走了。
*
齐老三一大早推着木板车来到码头，在众人的目光下，他飘飘然地扛着半坛米半坛面走上楼船，海上水汽重，米面必须密封在坛子里才不发霉长虫。
新买的水缸洗刷干净已经搬进来了，里面装了半缸清水，盖着木板还压着石头，就怕船在海上遇到海浪时起落间水缸里的水荡出来了。
粮油和炉子锅碗都摆放整齐，齐老三还不放心，回到岸上买几根绳子把水缸米罐面罐都缠起来绑在仓里的木橛子上。
卖完烙饼，海珠让冬珠和风平看着摊子，她去买了被褥和竹席扛去码头。
二楼住舱里，桌椅木床都是齐全的，铺上被褥铺上竹席，再放几身衣裳，就有了生活的气息。
“海珠你看看，还有没有缺的。”齐老三站船头上问。
“基本上不缺了，就是缺了往后再补，我又不是出海一趟半个月才回来。”海珠蹦下船，说：“我要回去拿衣裳，也要把老龟带来，三叔你去街上把桌椅板凳和泥炉搬回去，冬珠和风平还在巷子口守着。”
“哎，好，我这就过去。”
快走过码头了，齐老三回头看一眼，就没有男人不爱船的，他跟海珠说让他乘船一起出海，“我力气大，能拉网。”
话落又摇头，不等海珠说话，他说算了，“家里不能没人，我留在家里，你二叔也离不了我。”
“等雾季过去了再说，海上不生雾了，我开船带上全家人出海看鲸。”海珠只是突发奇想随口一说，话出口了觉得这计划不错，再看齐老三满目惊喜，她补充说：“秋冬海上风浪小，到时候可以经常出海走一趟。”
虽然一竿子支到年尾，但齐老三已经满足了，他让海珠去忙她的事，家里的事都交给他。
海珠回去收拾了衣裳，又用木板车推着老龟去码头，今天天气不错，海面波光粼粼，视线可探的地方不见雾气。
上了船升起风帆，两张船帆升起，楼船随即飘出海湾，稳稳当当的离岸而去。
当码头上的人模糊了，老龟龟壳上的最后一抹湿痕淡去，海珠走到船头打半桶水浇老龟身上，站在船尾看变成一条黑线的海岸。
再往前可能会碰到出海的渔船，海珠走到船头降下风帆，打算今天先在这处海域探探深浅。
船头船尾各丢下一根绳子，海珠系上网兜，再拿上两头用布包上的箭铲，紧跟着老龟跳进海里。
海面溅起半人高的浪花，待浪花平静下来，海面上已经没了人影。
海珠带着老龟往海底游，海里矗立的礁石高达两丈，上粗下细竟然也没塌。礁石上有洞穴，海珠好奇地过去看一眼，跟盘成一团的海鳗对上眼，她惊了一下，推着海龟赶紧离开。
打扰人家两口子办大事了。
一群如飞絮般的鱼群顺着潮流盘旋而过，鱼群后坠着三只大鱿鱼，肥硕的触足散开又拢起，像开开合合的伞。
海珠解开箭簇上包的布，握着木柄跟上去，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戳了上去，锋利的精钢箭簇钻进鱿鱼的触足，鱿鱼吃痛攀上木柄，海珠解开网兜，在浓黑的墨汁里拽着鱿鱼丢进去。
接着带着老龟继续下潜。
海底的光线已经暗了许多，海珠并不落地，她保持着一丈高的距离慢慢游动，在海底的巨石上寻找，游累了才落到海底抓螃蟹找海贝，装满一兜就往海面浮。
越往上游海水里的可见度越低，海水里不见日光，呈现一种灰蒙蒙的青灰色，海珠心里有了猜测，钻出水面一看，这片海域果然起雾了，头顶上的浓雾里隐约可见片缕金光。

第62章 海上亡魂
海上的风向也变了, 海珠踩着沉在水下的木梯上船，身上的水珠落在船板上滴答滴答响，她看向浓雾里的四面八方, 分辨不出来时的方向。
船底板被撞, 海珠撒网把老龟拽起来，她想了想，决定先原地不动，等待海上的浓雾散去。
她直接在船板上剥了湿漉漉的衣裳, 短褂长裤都搭在船舷上, 拧着头发上的水, 光着脚沿着木梯去了底仓。
舀半盆清水擦去身上的海水，回二楼穿上衣裳，这才开始生火烧水。
略带烫意的热水浇在头上, 冒着白烟的水淅淅沥沥砸进海水里, 海珠蹲在船头舀水浇头，洗尽了海水也热出了汗。
漫天的浓雾里只她一人，一人一船一龟飘在辽阔的海面上, 船只顺着浪潮而行, 不知方向，不知归处。
海珠虚虚拢着擦得半干的头发整理网兜里的虾蟹, 虾蟹海贝倒进装了海水的浴桶里, 章鱼单独扔在水桶里，她捞出那只被箭簇插伤的大鱿鱼，断了一只触足, 它的精神头还不错。
海珠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船上做起了饭, 幸好准备了炭火，炉子上的水烧开了, 她掂起锅把水倒盆里晾着，锅又放回炉子上。
她在桶底搅了一圈，捞起一根半臂长的触足，咵咵一阵剁成肉糜，再抓两把面，加水调成面糊，锅底刷油淋上面糊，不多一会儿，三张烙饼就起锅了。
鱿鱼是咸的，面糊忘了放盐也能吃，鱿鱼糜混在面饼里口感出众，一软一韧，一个无味，一个鲜甜。
吃了饼喝了水，海珠舀水灭火，走到船板上一看，浓雾还没散。
她想起出海的渔民，当即升起船帆，慢吞吞的船只在浓雾里穿梭，眨眼间，船头变船尾。
“有船吗？”海珠站在船头不时喊一嗓子，她不时调整船帆，楼船变着方向在海面上窜。
跟着船游的老龟突然变了方向，海珠眯了下眼，拨了下船帆，船头拐了一下，跟在老龟后面。
海面上飘着几片烂木板，其中一块儿木板上残留着红漆，海珠用船橹拨过来，站在船侧的木梯上捡了起来。
是码头渔民的船，应该是遇到了漩涡，船已经被绞毁了，船板飘到了海面上。
海珠在船板的断裂处掰了一下，细小的木茬已经泡烂了，应该在海水里泡了几天了，不是今天新亡的。她把船板都打捞起来，趴在船舷上瞅着海面，不知又行了多久，清澈的海面上飘着一件灰色无肩短褂，衣摆撕烂了，可能是被鱼咬烂的。
海珠把这些东西单独装在一个桶里，想着回去了交给官府，他家里人也能把他安葬了。
之后再没遇到什么东西，出海的渔民也没遇到一个。海珠降下船帆，也不知道她跑到哪儿来了，可别浓雾一散，她跟海寇来个大眼瞪小眼。
远处有海鸟的叫声，叫声清脆，海珠躺在二楼的住舱里闭眼听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海上的浓雾已散，天上金灿灿的太阳偏西，大概是过晌一个时辰了。
有了太阳，海上就有了方向，海珠站在二楼环顾一周，茫茫大海中，不远处是一座陡崖，陡崖上落着数不清的海鸟，白的黑的花的一大片。
至于海岸，已然看不见。
海珠正觉得少了什么，海面上水花一响，一只海龟叼着一只水母浮出水面，龟脖子一扬一缩，透明色的水母就进了它肚子里。
有老龟做伴，海珠心头升起的寂寥散去，她换上被海风吹干的脏衣裳，带上工具跳进海里。
机缘巧合被海风带到这里，她要带点东西走。
水下的陡崖蜿蜒至海底，吸附在陡崖上的生物极多，啃食崖璧上岩藻的小鱼、以小鱼为食的海蛇、吞食海蛇的海鳗，全是海珠惹不起的东西，她远远躲开。
落到海底，这片海域的海底珊瑚石不多，礁石不少，礁石底藏着长触须的龙虾，海珠踩在细软的沙砾中，用木柄在礁石里捣。
她撅着屁股趴在那里，一只细条的幼年鲨鱼好奇地靠近，不远处捕食的老龟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啃海胆。
海珠逮了龙虾装网兜里，一回头就看见一头幼年鲨歪着脑袋看她，她吓得几欲尖叫，待看清它的体型才一屁股坐在海底回神。
幼年鲨见她不动了，百无聊赖地摆尾走了。
海珠抓住老龟拍了一巴掌，放哨的走神了，她的魂差点吓没了。
怕走了幼鲨来了大鲨，海珠解下网兜绑在礁石上，拎着钢箭游到一座礁石的洞穴旁。她之前路过时发现了一只肥硕的海鳗，黑白斑点的，看着让人眼花。
一个海螺砸进洞里，洞外的水纹出现了变化，海珠又扔一把沙石过去，在白色斑点露出洞口时，她攥着钢箭猛地扎过去，木柄上先传来一股带着钝感的阻力，接着被箭头上翻滚的动静震得手麻。
血色蔓延开，海珠拖着张开大嘴意欲撕咬的海鳗拽出洞穴，这只黑白斑的海鳗在这片海域吃好的喝好的，把自己养得肥肥壮壮的，身条长长的，海珠举着它只觉得手酸。
这玩意生命力强，身子被扎穿了还活着，一张丑陋的嘴裂开又合上，翻滚着要与敌人同归于尽。海珠用网兜上的绳子把它的脖子缠上，紧紧地箍住，等它不动了才牵着绳索带着海龟上浮。
一人一龟刚走，那头幼鲨循着血腥味回来了，不多一会儿，一头身条颀长有力的母鲨过来，幼鲨跟其离开。
这片海底似乎恢复了平静，藏在沙底的海葵钻了出来，佯装石头的青蟹从礁石下爬了出来，海草里的游鱼又开始活动。一条黑色的海鳗不知从哪个方向游了过来，在礁石里乱窜了一阵，钻进黑白斑海鳗的老巢里，衔了缩进壳里的海螺在口中，片刻的功夫，一个破碎的螺壳落在沙砾上。
海珠刚浮出水面就听到了拍翅膀的声响，且越来越近，她来不及抬头细看，下意识又钻进水底，紧接着，她头顶的正上方传来破水声，一只海鹰扎进了海里，旋即又振翅离开。
海珠后怕地摸了下头，什么鬼东西，饿昏了头想吃人？
她又小心翼翼地探出水面，这回没有海鹰来啄她，她赶紧往船边游，听到振翅声又缩回海水里，眼睁睁看着一只海鹰撞到船板上落进海里。它大概有点晕，落到海里慢了两拍就飞不起来了，在水里挣扎着，洁白的羽毛被爪子蹬掉两根。
海珠用木柄顶了它一下，海鹰出了水嘎了两声，展翅飞到陡崖上安分了。
再次钻出海面，海珠动作迅速地拖着网兜和海鳗踩着木梯回到船板上，就在她以为那群睁眼瞎认出她是人了，他娘的又飞来三只。
“哎哎哎——哎！我的海鳗！”海珠明白过来，敢情目标不是她。她连忙拖着网兜拽着海鳗噔噔噔往底仓跑，肥硕的海鳗像个破布绳子拖在木梯上，尾巴上还坠着一只海鹰。
好不容易进了底仓，海珠赶紧看她的鳗鱼，好好的尾巴被啄了三个洞，撕下去一大块儿肉。她深吸一口气，恨恨地拿刀把尾巴剁了，这下好了，只能自己吃了，卖不成了。
怕海上再起雾，海珠没敢耽搁，网兜里的东西清空了，她就跑上去升起风帆，撒网捞龟的时候看见两只海鹰衔着一条黑白纹的海蛇从海里飞了起来。
眼瞅着它们直接生吞了海蛇，海珠捂着胸口呕了一声。
离开了陡崖，海珠背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两张船帆十分给力，楼船被风推着快速在海面上行进。
当模糊的海岸线出现在视线里，海珠这才松了口气，走下住舱拨动风帆，船头偏了方向朝北而去。
一头湿发被温热的海风吹得半干，海珠编了个辫子垂在背上，心里琢磨着回去了就剪头发。
风里带来男人的说话声，海珠跑到船尾，右后方来了三艘渔船，而码头也若隐若现能看到走动的人了。
四艘船相遇，海珠问他们上午的时候可有遇见海雾。
“有，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才散。”渔民已经习惯了，指点海珠在船上放两块儿石头，“起雾的时候附近如果没有礁石，就用船上的绳子紧紧缠上石头，然后把石头推进海里，这样船不会被潮流带远了。”
“只要船不动，人就静静地等着，等雾散了再升帆。”但也只能是白天，到了晚上海上的温度就降了，海面的情况千变万化，万一倒霉遇到漩涡，那只能等死。
船靠近码头，海珠看见冬珠和风平在礁石滩上招手，她也笑着挥手。
“姐，你可回来了，我们去挖韭菜的时候看见远海起雾了，你遇到了吗？”冬珠急切地说。
“遇到了，起雾了我就在船上睡了一觉。”海珠说得轻松，她撑着船橹划船进海湾，抛下船锚，杜小五帮她把船锚砸进礁石缝里。
海珠从船尾提了个戳着烂木板的桶下船，她把这桶东西交给杜小五，说：“我在海上遇到的，只发现了这些，杜五哥，你帮他找找家人吧。”
杜小五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接过桶走了。
码头上的食肆老板认出了海珠，一窝蜂地涌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在海底都逮了什么好东西，性急的直接踏上船头，想跟海珠进底仓选货。
“各位掌柜别急，今天海上起雾了，没逮多少东西，只卖一只大鱿鱼，其他的我自己要用。”海珠拦了一下，她去底仓把那只断了腿的大鱿鱼捞出来，鱿鱼已经死了，长长的触足垂落，看着很是可观。
“有人要吗？没人买我就拿回去自己吃。”
当然有人要，鱿鱼打捞起来，顶多活一个时辰，就是住在海边也不能顿顿吃到鲜活的海货。
又有渔船靠岸，食肆老板围过去挑选，海珠拉冬珠和风平上船，姐弟三个把养在浴桶里的虾蟹螺贝捞到桶里提上岸。
那条肥硕的海鳗是冬珠和风平抬出去的，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姐弟俩笑眯了眼。

第63章 也不知道哪个龟儿子会娶了海珠
老龟慢悠悠地爬上岸, 顺着湿脚印爬到木板车旁边，海珠先抬前面后推后面，一人一龟熟练的合力, 老龟坐上了车。
“姐, 沈六哥去家里过，说你回来了去他家里说一声。”冬珠说。
海珠“噢”了一声，走到沈家门前她去跟门房打声招呼：“小六爷在不在家？”
“去军营了，还没回来。”
“他回来劳你跟他说一声我来过, 他要是没事就往我家去一趟, 我今晚做好吃的。”
海珠并不进屋, 她急着回去洗头洗澡，混着海水的湿发被海风吹干，垂在脖子上又扎又黏, 身上沾了海水的衣裳也邦邦硬, 像是抹了浆糊的鞋帮子。
“海珠回来了？听说海上起雾了，没遇到事吧？”巷子里的街坊看到熟悉的木板车拐进巷子，关切地询问。
“没事没事, 楼船稳当, 我在住舱里睡了一觉，醒来雾就散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 在门外等着的齐阿奶和齐二叔都听到了, 两人提着的心放下，老太太进屋去烧洗澡水，也该做饭了。
之前海珠没回来, 一家人提心吊胆的, 没有心思做晚饭。
红珊娘出来倒泔水，她往木板车上瞅一眼, 瞥见桶里挥着大钳子的螃蟹，忙问海珠还摆不摆夜摊，“你做的蟹黄油炒粉我还没吃过瘾，你今晚做不做？要是有主食我就不做晚饭了。”
“今晚不摆摊，明天晌午食肆开业。”海珠从桶里提出一只梭子蟹，蟹壳比巴掌大，掂着估计快两斤了，“都是从海底逮的大虾大蟹，阿婶阿嫂们明天晌午别做饭，来给我照顾照顾生意。”
“哈哈，行，食肆开在巷子里，方便了我们。”不管去不去，嘴上不扫兴。
进了家门，海珠拿火钳把虾蟹夹出来倒进缸里，章鱼另外养在小水缸里。
“水烧热了，你先洗头洗澡，脏衣裳带回来了吗？我给搓两把搭绳子上晾着。”齐阿奶说。
“我洗完澡了用洗澡水搓两把就行了。”海珠进屋舀水，说：“奶，车上的桶里还有一只海鳗鱼，已经死了，你拿下来清洗一下，鱼腹里的脏东西掏出来，待会儿我洗完澡了我来做。”
她洗头洗澡的时候齐老三回来了，提上桶推着车又去海边打水，老龟待的水坑里每天下午要换水，水缸里的虾蟹也要常换水，水脏了就死的快。
天色昏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
海珠拿着剪刀蹲在灯笼下咔擦咔擦剪头发，齐腰的长发转眼间将将盖住脖子，她甩了甩碎发，随手编成三股辫，木簪随意一挽把辫子挽到脑后，顿时清爽了。
脑袋上似乎少了二斤重，脖子都伸直了。
“大姐，烧火吗？”风平问。
“去那边的院子烧火，冬珠拎两盏灯笼过去。”海珠洗洗手，端起装鳗鱼的盆子，问：“称过重吗？几斤？”
“八斤多。”齐老三扛捆木柴跟上去，“这些大家伙是不是都藏在海底？出海撒网逮不到它们。”
“海底食物多，我每次遇见海鳗，它们都是藏在礁石里。”
齐阿奶推着二儿子跟在人后出门，门上落锁，一家人转了个院子。
等沈遂跟韩霁过来时就见铁将军把门，两人循着说话声多走几步进了隔壁的院子，院子里铺了细沙，一脚下去一踩一个窝。
“海珠，你两个兄长过来了。”齐阿奶喊。
海珠正忙着煎鳗鱼，她头都没露，在厨房里喊：“你俩坐一会儿，待会儿一起吃饭，我从海里逮了条八斤多重的海鳗。”
八斤多，之前炖的猪头也才八斤二两，这条海鳗鱼盘起来一盆装不下。海珠打算一鳗多吃，油煎、清蒸、焖煮、红烧。
风平一个人掌两口灶，前锅蒸着一盘鳗鱼一盘海螺，次锅煮着绿豆粥，他还有闲心看海珠坐在小板凳上煎鳗鱼块。
海鳗刺少肉多，去了骨头后片成一指厚的鱼排，平底锅上刷了油，海珠用筷子挟起鱼排放上去，带皮的一面先油煎，黑白斑的海鳗皮在油煎火炙下卷了起来，皮也煎出了气泡。
翻个面，海珠用铲子压在卷起来的鳗鱼卷上，白嫩的鱼肉又摊开定型，两面煎出焦色铲起盛盘。
冬珠蹲在一旁看得仔细，每个步骤都在脑中反复演练。
“浅口砂锅。”海珠喊。
冬珠立马把洗净的砂锅放在火炉上，再蹲在一旁看海珠倒油，油上铺葱段铺蒜瓣铺姜片，翻炒出味倒上煎得金黄的鳗鱼片。
“大姐，锅里的粥煮开了。”风平喊。
海珠看了一眼，舀三勺酱油倒鳗鱼上，撒些许盐，再倒一碗甜酒，盖上盖子跟冬珠说：“烧小火，你盯着点，别揭盖子。”
粥锅里支个勺子，她把前锅的鳗鱼和海螺端出来，洗锅倒油，烧油的间隙里舀两勺面粉倒在腌制的鳗鱼里，蒸的鳗鱼上摆上葱丝，一勺热油浇下去，呲啦一声，能吃了。
“柴抽了，烧小火。”
风平立马把灶里的木柴抽出来塞进煮粥的灶里。
海珠舀两勺凉油倒进热油里，两者一兑，油温降了下来，她挟起调了面糊的鳗鱼滑进油锅，油锅里顿时冒起油泡，面糊也定型了。
风平站了起来，趴在灶台上看着油锅，他说：“炸东西要用小火，火大了就糊了。”
“对。”海珠应声，用筷子在油锅里给鳗鱼翻面，待面糊炸至金黄捞出，这时的鳗鱼肉还没全熟。
“冬珠，炉子可以停火了，别揭锅盖。”
“哎，好。”冬珠舀来半瓢水浇炉子里。
她们姐弟三个在里面忙得热火朝天，潮平扒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太小了，怕他进去了捣乱，海珠就让他坐在门口看着。
他也听话，头探进去了脚还老实的踩在外面。
齐老三坐在院子里补渔网，齐二叔两手攥着石头反复搓，齐阿奶拿着石头砸院子里的浮沙，沙砸进土里，走路不会随着脚后跟带进鞋子里。
锅里开始炒糖醋汁了，酸酸甜甜的味道飘了出来，潮平馋的吧唧嘴。
沈遂坐在屋里往门外看一眼，他闻着味道已经饿了。
“也不知道谁会娶了海珠，那个龟儿子挺有福气。”他嘀咕。
韩霁瞥他一眼。
“我当不成这个龟儿子。”沈遂哈哈大笑，他看懂了韩霁的眼神，说：“我喜欢性子软的，会撒娇的，我要是跟海珠凑一起，她一天能饿我八顿。”
“胡说八道。”韩霁笑着斥他，“别乱说，小心待会儿给你撵出去。”
沈遂拍了下嘴，不说了。
“吃饭了。”海珠吆喝一声。
屋里屋外的人都动了，洗手的洗手，端碗的端碗，就连潮平也急着进去拿筷子。
院子里有虫，吃饭在屋里，为了方便齐二叔的轮椅，门槛都卸了，他也不让人照顾，自己转着车轱辘进去。
“潮平，给爹拿湿巾子擦手。”随后跟韩霁和沈遂说：“我现在吃饭能拿稳筷子能端碗了。”
意思是不会撒一身的饭扫了旁人的胃口。
“恢复得挺不错，我之前回去穆大夫还问起你。”韩霁说，见冬珠端着菜进来了，他赶紧去接，“你坐这儿，我过去端菜。”
海珠见两个大男人进来了，她把粥碗递过去，她正想着这两个少爷要是翘着腿等吃等喝，下次就不喊他们来了。
甜酒焖鳗鱼，糖醋鳗鱼肉，清蒸海鳗，还一道浓酱赤烧，最后还有一盘韭菜炒鸡蛋，五个菜配着绿豆稠粥，这就是晚饭了。
“海上起雾了你害不害怕？”韩霁问。
海珠摇头，她挟了个沾满糖醋汁的炸鳗鱼到碗里，酥脆的面糊上挂着糖醋汁很好吃，混着鲜美的鳗鱼肉，满满当当一口，她满足地叹口气，“真好吃呀，不愧是被海鹰觊觎的。”
她给他们讲船在浓雾里飘到鹰岛的经过，“你们要多谢它们，要不是它们把鳗鱼的尾巴啄烂了，这条海鳗就被我卖了。”
“海底鳗鱼多吗？”沈遂问。
海珠点头，她看冬珠一直挟酒焗鳗鱼，她也挟一块儿尝尝，这道菜是焖过的，鳗鱼肉也不是糯的，是脆的。她又尝了下清蒸的，口感也是脆的。
“黑白斑的海鳗鱼肉偏脆？”她疑惑，“你们吃过别的鳗鱼吗？鱼肉是糯的还是脆的？”
韩霁看向沈遂，沈遂回忆了下，吐出几个字：“没留意过。”紧接着说：“你以后多捉几条请我们来吃，我们帮你品鉴。”
海珠翻个白眼，“我明天食肆开业，你过来照顾生意。”
“用不用送礼？”
“你自己看着办。”海珠看向韩霁，说：“二哥，你回去了在食方上记一下，黑白斑的海鳗不管是炸还是焖，口感不糯。”
“好。”韩霁点头，“都是鳗鱼，口感还不一样？”他挟了个海螺，说：“我之前在京都的时候，只在深秋吃蟹，我以为螃蟹只在秋天有蟹黄蟹膏。但来了广南，发现海蟹一年四季都有蟹黄蟹膏，虽然春夏比不上秋天，但也能吃。”
“广南的冬天就半个月，一年到头都热，海蟹一年到头能会繁殖。”沈遂说，“这个季节有红油蟹，海珠知不知道？就在入海河里，也只有那里有。”
“那我明早去看看，正好逮一桶回来添个菜。”
月隐星消，夜色黑漆漆的，韩霁跟沈遂提着灯笼离开，今晚不适合撑船回军营，他去沈家睡客房。
冬珠要留下把碗筷洗了，海珠先回去，又洗了个澡先睡了。
……
次日卖完烙饼，海珠拎着网兜提着桶去码头，撑着她的小船前往入海河。
到的时候河上没有来往的商船，她靠岸砸上船锚，拎着网兜跳了下去。不多一会儿又浮了上来，把路过的人吓得惊叫出声。
入海河河口咸淡水对冲，水下混浊，她爬上小船摇橹往河上游划。

第64章 开业
入海河里逮红油蟹的人多, 多是半大小子和无力再摇橹出海的老渔夫，河里像下饺子一样扎满了人。
担心船底会创到贸然上浮的人，海珠远远地停船靠岸, 船锚砸进土里, 她拎着渔网兜错开密集的人群往上游走。
四丈多宽的河面平静，下水了才发觉水流湍急，若是有人体弱站不稳，或是手脚抽筋, 极有可能被水下的暗流冲进海里。
海珠猛地下潜, 挥动胳膊往河底去, 河底的水流相对平缓，人蹲在泥沙混杂的河底勉强可稳住身形。红油蟹蟹壳偏红，蒙了层泥沙在水里也很显眼, 它们藏在水下很是警惕, 水流稍有变动立马进洞，或是收起钳子被水流冲走。
一盏茶后，海珠浮出水面, 一直留意着她的人不由啧啧几声, “厉害厉害，传闻不虚。”
海珠灿烂一笑, “也就靠这点本事养家了。”
了解她家情况的人闻言点头, 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一个瘫子, 全家就指望她多折腾点钱回去。他们顿时也不酸了, 还嘱咐她下水小心些，别逞强。
海珠提着五只红油蟹换个地方又潜到河底, 这次她有了经验，网兜扎好口子横着放在河底，两段用石头压着。她游到网兜上游，下潜后咚咚踩水，闹出动静把红油蟹吓得缩回钳子，随即像泥沙一样被水流冲走，一半被网兜挡住，被撵上来的人皆数逮住塞进网兜里。
海珠反复撵了几趟，网兜就满了，甚至在她下游的捕蟹人也获利，被冲走的一半红油蟹觉得河底不安全，扑棱棱顺着水流上浮，晕头晕脑的被撒下来的网捞个正着。
“丫头，要走了？”
海珠点头，她带来的桶已经装满了，网兜里也装了一半，而日头已经升至半空，她还要回去做菜。
拔起船锚正要撑船离开，河上游响起两声锣鼓响，一艘吃水厉害的商船拐进河道，河里的人麻利的从水里起来，给商船让道。
来船了，闲时来捕蟹的脚夫挑夫光着膀子拎着短褂脚步匆匆离开。
海珠湿漉漉地拽着船锚站在岸上，扬着头看船头都比她高的商船，船上的商人忙碌着归拢货物准备下船，只有个别清闲的倚在船舷上往下看。
商船走了，海珠也紧跟着撑船离开，前方商船留下的浪花大，她跟的紧了又溅了一身水。
“哎！海珠——海珠——”
于来顺扒在船舷上喊，见海珠抬头看见他了，他朝码头指。
两船一前一后靠岸停泊，海珠提着红油蟹上岸，赶来进货的人看到了，问她蟹怎么卖。
“不卖。”海珠捡起一只爬出桶的蟹，站在一旁等于来顺。
“海珠，又逮了这么多蟹，卖不卖？”食肆老板已经认识她了。
海珠摆手，说：“你多等一会儿，待会儿就有来卖蟹的人。”瞅着于来顺扛着东西下来了，她挤着人群过去，感觉有人趁乱摸她的桶，她回过头眼神一厉，个矮面猥琐的男人讪讪的把蟹丢进桶里，一溜烟挤进人群里。
于来顺这趟带来的货不少，雇了五个挑夫才把东西都搬下船，他肩上扛的包袱压得人直不起身，跟海珠说话翘着脖子像埋在沙里的龟。
“我给你们姐弟三个带了东西，你看什么时候得空了去家一趟。”
海珠愣了一下，认真盯了他两眼。
于来顺顾不上琢磨她的想法，身后的挑夫在催了，他扶了下腰，给人领路往红石村去。
从背后看，他像是背了座山的龟，身上穿的裤子应该好几天没换过了，□□的像烂盐菜，腚上还补了两个疤。
他但凡多雇个挑夫都不至于这么辛苦，舍不得几个铜板却大老远给她们姐弟几个带东西？
又一只蟹爬出桶，海珠弯腰捡了起来装进网兜里。
她回去后就着手准备做菜，齐老三砍的柴已经整整齐齐码在厨房里了，齐阿奶和齐二叔把她昨天到回来的虾蟹都已经洗刷干净，见她又拎了一桶一兜回来，两人拿起刷劈毛的毛刷继续刷。
“大姐，烧火吗？”风平问，他把买回来的葱和蒜已经剥完了。
“肉买了吗？”海珠捞起吐沙的蛤蜊，这是今天上午赶海的人才从沙里挖起来的，鲜活。
“买了，猪肉佬给我砍的好五花。”冬珠说。
“那我们这就过去。”
今天做的简单，围绕着虾蟹做菜，免得菜色多了累人。
锅里添水，水开倒蛤蜊进去，煮两滚捞起倒进凉水盆里，就着锅里的热水开始蒸蟹。
冬珠哼着小曲洗蛤蜊肉，海珠和面准备包两篦猪肉蟹饺。
海蟹蒸熟放凉，趁着醒面的功夫，海珠用铁锤轻轻敲碎蟹壳，冬珠洗完蛤蜊肉继续剥蟹壳，剔蟹肉取蟹黄挖蟹膏。
“大姐，还烧火吗？”风平问，不烧火他也洗手剥蟹了。
“等一会儿，我来切肉，你先把火炉给我点着。”
蛤蜊肉倒进瓦罐里煲汤，一同参与调味的还有一盘火腿肉。肥腻的五花肉切块儿煮熟，煮去一部分油水后洗净，倒进瓦罐里一起煲汤。
“潮平，去我屋里拿一碗大枣来。”海珠吩咐坐在门口巴巴看着的小孩。
潮平大声应了，兴高采烈跑出门，不一会儿就捧着一碗红枣过来了。
红枣也倒进瓦罐里，这道菜就不用人费心了。
海珠开始剁五花肉，肥的瘦的混在一起，随着案板的震动肉沫被震起来又落下，剁成肉糜了倒上葱姜水掺上蟹腿肉继续剁，最后加盐。
挤一坨肉糜放勺子里用滚水烫熟，尝了尝味，有些淡再加点盐，开始擀面。
“老板呢？来生意了。”沈遂进门大喊。
“咋乎什么，你熟门熟路的装腔作势个什么劲。”沈二哥斥了一句。
海珠听到他的声音才出门，手上还捏着饺子皮，“二哥，二嫂，你们也来了？”
“对，小六请吃饭，我们就过来了。”沈二嫂递了一副画过去，“我自己画的，你别嫌弃。”
海珠手上有面，她让风平出来接过去，说：“白得的我可不嫌弃，二哥二嫂屋里坐，今天客人估计不多，我也没多准备菜，顶多再有半个时辰就能上菜。”
一直等着的沈遂这时候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一个挑担的小厮，担子两边挑着大竹筐，筐里是满当当的盘子和碗。
“如何？我送礼送到你心坎上了吧？”他嘎嘎大笑。
的确是用得上的，海珠很满意，也请他屋里坐。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一个兵卒敲响了门，韩霁今天早上出船巡逻去了，他差人送来开业贺礼。他大概是跟沈遂商量好的，一个送盘子碗，一个送十套桌子椅子。
“少将军说了，祝您高朋满座，客似云来。”兵卒传了话就走了。
沈遂站在檐下拍大腿，“我输就输在没读过书，不会说好听的话。”
没人搭理他，海珠揭开冒白烟的锅盖，把绑住钳子的红油蟹码在锅里，她还没吃过这种蟹，问沈遂滋味如何。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油蟹吗？就是这种蟹膏肥黄厚，跟差不多大的梭子蟹、毛蟹、青蟹相比，蟹膏比这些蟹要多出两三倍，几乎是掀开蟹壳下面全是蟹膏。而且膏肥得漏油，蟹油渗透在蟹肉上，吃着比旁的蟹可美味不少。”沈遂走进厨房，抱臂看着锅里的红蟹，指着几个断了钳子的蟹说：“这几个蟹就不行，钳子断了就泄了油。”
海珠觑他一眼，这么神奇的？
等这锅蟹蒸好了，她不顾烫手，选了只母蟹撬开壳，里面的蟹黄果然又多又饱满，咬了一口，油润又鲜甜，她立马改变了主意，不用红油蟹炒粉了，糟蹋东西。
“好吃吗？”潮平咽着口水问。
海珠点头，捡一盘子蟹放灶台上，说：“等一会儿，冷了吃。”
另外又捡六个放盆里压着。
“菜做好了？”
“呦，是你们啊，也来吃饭？”是巷子里的邻居，齐阿奶招呼他们屋里坐。
“我在码头看见海珠提着一桶红油蟹，就奔着吃个过瘾来的。”
一行五个人，海珠把人请进另一间包厢，过后要是再来客人就要在搭了半边海草棚的院子里摆桌了。
红油蟹蒸好就端上桌，一盆十只，十只一两银子，蛤蜊火腿炖五花，一钵二百文，这也是街上食肆的菜价。大青蟹和龙虾贵些，二斤重的青蟹二百文一只，龙虾八十文一只。
至于蒸饺，三十文一碗随便吃。
“还有蟹黄油炒粉，有蟹肉有章鱼，需要的喊一声，我现炒。”海珠对两桌食客说，她让齐老三在院子里摆了桌子，也该自家人吃午饭了。
齐阿奶连连摆手，太贵了，她吃不起，都卖给别人赚钱吧。
海珠给她盛一碗饺子，“又不是花钱买的，别舍不得了，你吃了我不问你要钱。”
屋里传来一声笑，齐阿奶有些脸热，看到银子就扣掐，老毛病又犯了。
正吃着，又来三个客人，他们是夜摊上的熟客，之前海珠摆摊的时候说过，今天路过就来看看。
“我就知道有好东西，红油蟹还有没有？”
“有，一盆十只，十只一两，吃不完可以带走。”海珠进厨房，吃蟹得配酒，改天她要去陈老板那里买两坛黄酒回来。
“来一盆吧，一年也就这个时候能尝个味。还有什么菜，饱腹的多来点。”
冬珠包着一口蟹肉去帮忙，腿脚勤快的先端三盘煎饺放桌上，海珠盛了一钵蛤蜊火腿五花汤过来，汤水煮成了乳白色，五花肉看着像肉冻，上面飘着红枣撒着葱花，看着极有食欲。
“还可以炒粉，想吃铁板鱿鱼也可以点。”海珠说。
男人拒绝了，看见这个汤就不想吃味重的东西了。
晌午的食客就这三桌，沈遂三人吃了四两银子的菜，走的时候还要带一钵红油蟹走，海珠给他捡了五只，没要钱，就只剩下五只了。
第二间包厢人多，吃了六两多的饭菜，后来的三人吃了二两又一百二十文的饭菜，走的时候问海珠晚上还去不去摆摊。
青蟹和梭子蟹还有剩的，晚上是要去摆摊，卖蟹粉和铁板章鱼。
虽然客人不多，但齐阿奶他们都满足了，海珠也满足，赚到钱又不累人，不急不忙的刚刚好。
待收拾完锅碗瓢盆，海珠拎着六只红油蟹带着冬珠和风平去红石村。
于来顺奔波了一路也没歇，到家洗个澡吃个饭就去联系渔船了，他的货物在码头上不吃香，要用船载到村里叫卖。
“现在春笋多，你多拿点干笋回去，免得花钱买了。”秦荆娘给海珠扒一筐，还有收来的豆豉也让她带几碗走，“这些干果和甘蔗你们带走，你于叔专门给你们带的。”
“留着卖钱吧，别给我拿了，他大老远折腾来的，废了不少心力。”海珠赶忙阻拦，她有些不解地问：“他怎么回去一趟变化这么大？还给我们带东西。”
“别管他怎么想，男人就是一时好一时歹的，你就当他心情好，他愿意给你就拿着，遇到了多说几句好听的话，说不定下次还会想着你们。”
刚说完没一会儿，于来顺回来了，风平眼珠子一转，嘴甜地喊叔，说：“这甘蔗好甜，比我们自己买的甜。”
于来顺笑了两声，心里很是受用，说：“喜欢吃下次我还给你们带，我去甘蔗地里挑的，选着好的买，比商船拉来的货要好吃些。”
他心想反正几个孩子没爹，亲娘又跟了他，他试着多费几分心思，说不定就认他当爹了。

第65章 海下礁石林
“雇到船了吗？”秦荆娘问。
于来顺点头, 抱起朝他跑来的小儿子，说：“都是老熟人了，我去走一趟就给我腾了一艘船。”
两人说着家事, 海珠有意离开, 还没开口，门外走进来一个人，男人一身短打，半截裤腿是湿的, 一进门就喊：“堂兄, 你去给我帮忙, 老山岭的几个泼皮撞翻了我的船，抢了我的货……”转眼看见海珠，凶恶的语气一改, 和善道：“这就是我大侄女？我跟你爹是堂兄弟。”
海珠看了于来顺一眼, 没接腔。
冬珠的脸唰的一下阴了下来，她张嘴就想骂，待看见她娘又咽下到嘴的话, 桌子一拍站了起来, 说：“我们该回去了。”
于来顺心里一咯噔，心想完蛋, 他大老远背来的果干算是白折腾了。
“晚上在这儿吃饭, 让你娘去买肉，我先出去一趟。”于来顺放下儿子，起身说：“我跟你去看看, 是咋回事？”
对方不搭理他, 执着地看着海珠，继续说：“我听说大侄女是大提督的义女, 大侄女陪叔走一趟，吓死那帮龟孙。”
“五兄弟，海珠跟于家没什么干系，不能给你帮忙了。”秦荆娘温温柔柔开口，她把东西都装筐提到海珠身边，说：“今天家里有事，就不留你们姐弟三个在家里吃饭了，改天我带平生去看你们。”
于来顺左右看两眼，闭嘴不做声，到底是偏向睡一个被窝里的人。当初听到风声的时候他有心提点东西去庆贺，也打着沾点关系的主意，没想到刚说两句话，秦荆娘就跟开始跟他闹，抱着儿子要回前夫家，他赌咒发誓她才留了下来。
海珠拎着东西带着冬珠和风平走了，秦荆娘立马甩了脸子，于来顺悻悻的跟他兄弟赔不是，顺势留在家里，没跟去打架找场子。
笑话，跑到地头蛇的村里打架可是流血要命的，他傻了才会掺合进去。
满脸倒霉相的男人骂骂咧咧的走了，秦荆娘也跟着变了脸色，剜男人一眼，说：“算你识相。”
“我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打打杀杀的我肯定不掺和。”于来顺窃喜娶了个心思通透的媳妇回来，他一使眼色她转瞬就能明白意思，立马能递台阶让他少一场祸事。
红石村住的人一半都是外来的，多是做生意的，都是相互认识的，一些有亲缘关系，没亲缘关系的认个兄弟或是结个干亲，相互之间攀个关系。就是为了联合起来对抗当地的人，有矛盾有争执了多拉点人去壮声势，打起来了有帮手。
往年于来顺没少掺合扯皮打架的事，就图他受欺恶了能有人帮忙。现在他不怕再有人抢货打人了，他继女是大提督的义女，是海上巡逻的少将军的义妹，他走到哪儿吆喝一声，当地的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不过考虑到海珠待他的态度，于来顺琢磨着他也只能私下借用一下她的名声用，吓退惹他的人，他也不能惹事。真闹出事了海珠可能还会考虑她娘的意见看救不救，那个性子乖张的二丫头怕不是要拍手叫好，转头把她娘跟她小弟接走了。
“跟你说话你发什么愣？”秦荆娘拽他耳朵。
于来顺回神，“啊？你说什么？”
“我说你少在外面仗着海珠的身份耍威风说大话，不准揽事上身，她没白吃你于家一颗米，也不管你们于家的事。”秦荆娘事先把话说清楚了。
“那当然那当然。”于来顺满口答应，待看到偷偷拽蟹钳子的儿子，他戳了她一下，“有小贼。”
“现在不能吃，晚上热一热配粥吃。”秦荆娘忙跑进屋。
于来顺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心想平生可是跟他姓于，是他们老于家的孩子，唉……
*
日头爬出云层，海上潮水退去，街巷里的妇人和半大孩子呼朋引伴的提桶往海边去，浩浩荡荡的去赶海，街上空了，只剩摆摊的人，没几个买东西的。
“姐，你先回去吧，我跟风平守着摊子。”冬珠往面盆里看一眼，盆底的面大概还能卖十个饼，“我跟风平再等一会儿，有客人来了我会捏饼烙饼，这个简单，我已经看会了。”
海珠笑了，她早就看出了冬珠的心思，她抠掉手上的面糊，说：“行，卖出去钱归你俩，卖不出去就跟街上的叔婶阿婆换菜换肉，拿回去晌午吃。”
冬珠跟风平面上一喜，老虎一走他俩成霸王了，能主事了，姐弟俩笑盈盈地送走掌勺的人，眼睛放光地瞅着街头街尾，逛街的行人还没靠近就连声吆喝来买他们的饼。
海珠推着木板车载着老龟要去码头，她特意绕了一圈从街上走，路过摊子笑着问：“小老板，开张了吗？”
冬珠笑嘻嘻地比出两根手指。
“行啊，再过些日子我能偷懒睡懒觉了。”
冬珠笑露了牙，她就打着这个主意，她姐事多人忙，往后可以不用顾着这个小摊，交给她跟风平就行。
“风平，以后你在家烧火带上潮平，你教他烧火，教会他了我们带他来摆摊。”冬珠小声嘀咕，她打上了潮平的主意，“到时候姐要是有旁的事，就我们三个过来卖饼。”
风平点头，“好，他指定愿意。”
长明酒馆开门了，海珠叫住开门的伙计，说：“清闲的时候往我家送两坛黄酒，找我妹结账。”
冬珠立马站起来，“好，我知道了，我在家等着。”
食肆的掌柜站在铺子外打哈欠，看见海珠路过，问她今天去不去逮红油蟹。
“今天出海，明天再说。”
“听说你前天逮了只海鳗？今天下海多留意两眼，给我逮一只上来，价钱好商量。”
海珠没吭声。
“成不成？你给个话。我知道你也开食肆，你开的那个就是图自己开心，我们两家的生意也不冲突。”食肆掌柜跟着海珠走，压低了声音说：“你每次下海了帮我们寻点好食材，我给你介绍顾客。”
海珠有些意动，多看了他一眼。
“真的，你那个食肆开在巷子里，只能靠香味引客，想赚钱等到哪个年月了，你帮我，我也帮你。”
“什么叫好食材？”海珠问。
“你放心，我不提奇奇怪怪的要求为难人，你在海底逮的大虾大蟹分我一半，比渔民打捞的个头大就行，就是大生蚝我也要。”眼瞅着要走出街了，食肆掌柜脚步不停，一直跟着海珠走到码头，望着广袤无边的大海，海面下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他心想他要是有海珠的本事就好了。
“鳗鱼、虎斑鱼、鲷鱼、鲈鱼、其他乱七八糟的我都要。”他强调。
“有多的我就分你，没有就算了。”海珠说，她卸掉木栏推老龟下车。
食肆掌柜过来给她帮忙，帮忙把老龟抬上船。
等楼船离开，他顺手把木板车推过去给冬珠。
海珠蹲在老龟旁边，望着海面问：“老龟我们今天往哪个方向走，你抬头指个方向。”
老龟不动，过了一会儿还不见她提水泼它，它脖子一扬，准备爬到船头跳海。
方向定了，海珠提水浇它身上，升起船帆快速离开人的视线。
三月三了，今日恰逢大潮日，海上的浪头有些大，一个大浪打来，船头跃了起来，潮水从船尾涌上船板，海珠被晃了一个踉跄，扶住桅杆才站稳。老龟就倒霉了，被颠了个四脚朝天，还从船头滚了几下滚到船中间。
海珠就势降下船帆，帮老龟翻过身先推它下海，她紧跟着绑上网兜拿上尖头斧从船尾跳了下去。
海面潮水翻腾，鱼虾被搅了起来，昏头昏脑的随波逐流，被浪潮卷着往深海里去。
老龟使劲划动龟鳍往下层海水游，它重量不轻，但也不抵海潮的威力，一个浪头能把它卷到七八里外。
海珠用刀柄挡了一下，拽着老龟的龟鳍提上来，一手环住它，然后停止挣扎，和鱼虾一起被浪潮卷着像根海草一样毫无方向的乱撞。
当浪潮骤然卸下力道，一人一龟立马下沉，海珠松开老龟，有股力道托着她上浮，她拍了老龟一下，说：“你还挺重的，又长胖了？”
迎面来了一群鱼，花里胡哨的让人害怕，海珠赶忙往海底游，老龟跟在她身后，也避开那群密密麻麻的鱼。
这处海底不浅，上层海水湛蓝，到了下层就呈现出蓝黑色，更多的是礁石的原因，海底有座礁石林，像海中的溶洞，终年泡在水里不腐不朽。
砗磲大概不会生活在这个环境，但海珠还是带着老龟溜进去了，峰柱奇形怪状，只有啃食岩藻的小鱼附在上面，再往下靠近海底了，有海草有沙砾，活动的生物才多了起来。
老龟突然改变方向，海珠跟了过去，在一片比她还高的海草丛边缘发现上百个海胆。海胆正在吃海草，一旁的沙里，一只螃蟹在拆食海胆，飘在海水里海胆黄又被海葵吸进口腔里。
老龟顶了个大海胆游到海珠身边，海珠熟练的给它撬开，然后解开网兜，两个网兜都用上，这群海胆大半到了她手里。
她等老龟吃完又给它开两个，抓走那只试图分食的螃蟹，一人一龟往海面游。
一群海鸟盘旋着路过，看到海面上钻出一个人头，它们嘎嘎两声振翅远去。
天上聚起了乌云，乌云之上是光芒万丈的太阳，丝丝缕缕的光穿过乌云的缝隙洒下来。海珠仰头看去，恍惚以为来到了丛林，高耸入云的伞盖下，阳光照亮阴暗潮湿的密林。
天地无穷大，人罩在里面渺小的如一粒沙。

第66章 收获颇丰
人离楼船所距甚远, 海珠罩在朦胧的光辉里朝船的方向游过去，游累了就躺在海面上歇一会儿，由海上的水流推着她缓慢前行。
天上的乌云被风吹散, 又在旁处聚作一团。
海珠踩着木梯爬上船, 解开腰上坠的两个网兜放船板上，她先升起船帆由船自由行进。随后拧着湿发走到船尾撒网捞起老龟，脱去湿漉漉的衣裳，就穿着个肚兜拿扫帚扫船板上的积水。
裸露的脊背在太阳下晒得灼热, 海珠伸了个懒腰, 她常在海里游泳, 身形流畅没赘肉，胳膊腿修长有力，浑身晒出了小麦色, 大概只有屁股和肚子上的肉是白的。
一只海鸟飞累了, 落在二楼的住舱顶上，睁着两只绿豆眼盯着船上走来走去的人。
海珠提着网兜搬到底仓，海胆倒进浴桶里, 再提两桶海水倒进去。她有些饿了, 又懒得费事生火，用瓢装几个海胆走到船板上, 盘腿坐在船头用刀撬开海胆。
它们刚刚吃进去的海草还没消化, 海珠弯腰捏着海胆在海里涮涮，水流冲去了腮肺胃，剩下的海胆黄牢牢扒在壳上。
老龟循着味道爬了过来, 趴她腿边伸着脖子等着。
舱顶的海鸟转了个方向, 小眼放光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怕它会飞过来到手里夺，海珠砸了个海胆扔进海里, 几乎是刚落进海里，海里的游鱼像炸锅一般冲过去抢夺，海鸟随即飞离船顶，一个猛子扎进海里。
路过的海鸟纷纷飞过来，一艘艘雪白的箭簇冲进海里又飞起来，锋利的爪尖勾破鱼腹，星星点点的鱼血砸进海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海珠快步走到船尾，抖开渔网，随后扔下两个砸得稀烂的海胆，待海面沸腾了，她奋力撒下渔网，拉渔网时，海面沸腾得更加厉害。
一网海鱼顺着渔网浮出海面，又一条条顺着网眼钻出去掉进海里，还没飞远的海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立即拐过身落在船舷上，一口闷掉活鱼，空出爪子又扎进海里。
渔网出水后重量轻了许多，等扯到船板上，一网鱼只剩五六条，海珠恍然，官府规定的网罟之目不小于四寸，小于四寸的海鱼即使入网也捞不起来。
难怪渔民出海捕捞辛苦，撒下渔网费大力拽出海面，等到了船板上不剩多少。
有三条海鱼刺多肉腥，海珠提着鱼尾巴扔进海里，剩下的三条刺破鱼鳔养在浴桶里。
降下船帆，海珠捞起船舷上的衣裳穿上，腰上绑上网兜，拿着尖头斧走下木梯下海。老龟爬到船头一个踏空栽了下去，它顺着栽下去的力道往下划。
飘在海面的楼船成了路过海鸟的歇脚地。
此处可能是海中高地，距海岸线远，海域却不深，阳光能直射到海底，水下的珊瑚颜色绚丽，如水中长廊铺开，廊边种着鲜艳的石花，不足巴掌长的扁鱼穿梭在珊瑚间。
海珠落地，浑黄的海水从脚底窜起，感觉鞋底有东西挣扎，她抬脚一看，一只八爪鱼喷着墨汁跑了出来。
她没去追，这里竟然生活着好几只炮弹鱼，眼前就有三只不同色的呲着大板牙啃珊瑚。那片珊瑚下的沙砾是白色的，这说明这几只炮弹鱼生活在这里好久了，这是它们的老窝。
海珠思索片刻，决定先游一圈，珊瑚多的地方贝壳多，海贝喜食珊瑚虫。
海底透亮，大大小小的生物忙着捕食，也时刻不忘躲避天敌，老龟霸道的在海底乱窜，海螺海贝慌忙缩进壳里。
没看见砗磲停留的痕迹，海珠不找了，她选了个地方落地，脚下的水波震动，青褐色的珊瑚根下飘出个黑乎乎的玩意，海珠用木柄扒拉一下，是海参。
这还是她头一次在海底见到这玩意。
她绕着珊瑚石敲敲打打，陆陆续续又扒拉出十几个，个个比手掌还长，她都捡进网兜里，继续沿着珊瑚石找。
这东西上了岸行情好，湿的干的都好卖。
老龟落在后面盯着周围的动静，它还记得被长牙的鱼咬掉了一口肉。
一只躲在沙里睡觉的小魔鬼鱼被惊动，刚从沙底钻出来就被老龟撵了上去，海珠惊讶它还吃这种鱼，扎上网兜赶过去帮忙。
这只魔鬼鱼比老龟小一点，肥厚如翼的胸鳍快速扇动，但还是被老龟追上咬了一口，它咬上就不松口，用自身的重量坠着往海底拖，往珊瑚上砸。
魔鬼鱼试图用尾巴上的毒刺攻击，海珠过去扬起尖头斧剁去它的尾巴，老龟立马拖着它趴在海底进食。
海珠蹲在一旁看着，魔鬼鱼的胸鳍无骨，头宽大扁平，口也宽，里面有细细密密的牙。她看老龟护食似的大口大口吞咽着，肥厚的鱼肉在它嘴里像米糕，也像炖得软糯的五花肉，她也馋了。
接下来，海珠不找海参了，她攥着尖头斧在海底寻找魔鬼鱼，顺手翻出来的兰花蟹和毛蟹也都装进网兜里，个头中等的海贝带走，大的当场在海底给开了。
还真让她开出两颗珍珠，大一点的是黑色的，小一点的偏紫。
背后被撞了一下，海珠回头，老龟衔着只剩一半的魔鬼鱼过来，它把半边鱼肉放她面前。
“做什么？给我吃？我不吃。”海珠拒绝了，随手给撂得远远的。
她把蚌肉都捡起来跟海参装一起，扎上网兜口继续在沙底瞅，满地的沙砾里出现一个小儿拳头大的洞，走近一看还是用贝壳搭建的，洞里有个鱼头。
海珠伸手进去探了一下，这是海贝斑鱼，是一种很讲究的鱼。这种鱼用贝壳筑巢，像钻井一样在沙底打条通道，通道用拇指大的贝壳插满一圈，完工后这个洞里只有水没有沙。
她不怎么馋鱼，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一只黄蓝交织的炮弹鱼突然从珊瑚里窜了出来，它目标明确的朝海珠冲了过去，气势汹汹地呲着一口牙。海珠攥紧了手里的尖斧没避开，这可是它自己撞过来的，仗着自己长了口牙像个刺头一样，见谁碍眼就想咬一口。
她先是一棒子捶过去，精钢铸的斧头砸上鱼脑壳，凶恶的家伙直直砸向海底，海珠跟过去踩住它的尾巴，又朝它头上砸一下，见它动不了了捡起来放网兜里。
一不做二不休，她壮着胆子去珊瑚石里挑事，把个头大的炮弹鱼都敲了脑壳收进网兜里。
在海底待的有些久，海珠打算上浮了，回头找龟时见它衔着半边魔鬼鱼趴在珊瑚石上。
“你是想把它带上船吃？”海珠这下明白了意思，她游过去从龟口里拽下半边鱼塞网兜里，“走了。”
越靠近海面光线越明亮，水中的游鱼清晰可见，海珠游了一半停止了动作，她看见了一群小黄鱼，淡黄色的鱼鳞在湛蓝的海水里很是亮眼。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当即解开装炮弹鱼的网兜，张开网兜迎面冲过去，七手八脚的又是搂又是塞，网兜里挣扎的力度险些让她没拽住，只好见好就收，装了五六条就罢手了。
老龟已经浮出海面朝船游去了，它吃饱了，现在就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海珠顾不上管它，上船了先拿针扎鱼鳔，扎了鱼鳔又赶忙放桶里养着，七七八八的把网兜腾空了，才撒网拽老龟上船。
今天的收获不小了，海珠打算折返了，这趟下海的时间有些长，胳膊和腿冰冰凉凉的，胸口也有些闷，不适合再下海。
调整船帆，调转船头，楼船即将返航的时候，海珠站在二楼看见远处的海面飞起一只魔鬼鱼，胸鳍如鸟翅般扬起来，飞到半空又重重砸下去，转瞬又飞了起来。
海珠眯眼，这下她看清楚了，海面下应该是有东西，掀起的浪花有一丈高。

第67章 虎鲸撞鱼又撞船
海珠想过去看看, 又怕被掀了船，她要是像魔鬼鱼一样被掀起来，飞个一丈多高再砸下去, 不死也要吐口血。还是在船上看一会儿吧, 等海下的大家伙走了，说不定还能去捡漏。
她蹬蹬踩着木梯跑到船头降下船帆，又跑上二楼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魔鬼鱼像只黑球一样被抛上抛下。到了后来它被砸得七荤八素的, 胸鳍也不动了, 宛如一块儿破抹布从海面飞起来, 打着转的又砰砰砸下去。
又一次砸进水面，海珠捧着脸等它再一次飞起来，但过了片刻海面平静了, 不见它的身影。
海珠站了起来, 踮着脚尖倾身往远处看，那处海面真的平静了，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似乎浮着黑乎乎的一块儿东西, 她估计就是那只被砸得半死不活的魔鬼鱼。怕被海里的猎食者抢夺, 她飞快跑下木梯，踩在船板上准备升船帆, 想要赶过去把魔鬼鱼打捞到船上。
捆着船帆的绳子刚解开, 海珠抬头准备升风帆时，眼风扫到海面，湛蓝色的海水突然变成了黑色。她缓慢低下头, 船下匍匐着一个庞然巨物, 黑色的鱼尾沉在海水里，它什么时候过来的她都没注意。
海珠不敢再动, 僵硬着动作站在船头，握着风帆的手不敢有丝毫动作，就怕惊动了水下的巨物。
海下的巨物不见头只见尾，黑得发亮的尾巴比船头还宽，尾巴一点点缩到船底，海珠回头，在船侧看见了庞大的身子。
老龟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探着脖子往海里一瞅，逃命般的缩回脖子，倒退着往船中间爬。
大概是船板上的动静惊动了它，船下的巨物调转过头，掀起的海浪推着楼船晃荡起来。海珠这才看清海面下的东西，身长两丈有余，圆滚滚的，头上有白色圆斑。
是虎鲸！
虎鲸看到了船头站的人，它跃出海面靠近船，顿时把楼船比成了个小玩意儿，楼船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海珠被它掀起的海水浇了个正着，她离开船头靠船舷站着，认出是虎鲸她就松了口气，它们食谱广，但人肉不在其中。不说原生态的虎鲸，就是上辈子变异的，它们也不会主动攻击人。
遥远的深海里突然传来悠长的声音，绕着船游走的虎鲸沉入海底，随即海面喷出一道水柱，海珠看出它有要离开的意思，也准备升起船帆去抢魔鬼鱼。她刚走到船头，船底被撞了一下，楼船被顶起又落下，海珠没站稳，往前一扑掉进海里，迎面就是虎鲸的背，她扑棱着想逃，却被它速度极快地迎了上来。
她结结实实的落在虎鲸背上，手掌下是厚墩墩的肉，皮摸着黏糊糊的。
沉在水下游走的虎鲸又喷出一口水，背鳍露在海面上，海珠也露出水面，在它靠近船的时候她借着鲸背一蹬拽住了沉在水里的木梯，连滚带爬离了水。
等她湿漉漉地踩在船板上了，水下的虎鲸也离开了，它像鱼跳水一样在海面一弹一弹的，喷着水花一路往深海去。
刚转醒的魔鬼鱼还没反应过来又飞上了天。
这方便了海珠，她瞅着魔鬼鱼掉落的方位，赶忙升起船帆追过去。她到的时候它还在海面飘着，尾巴已经摔折了，撒网拽到船板上才发现，腹下的口裂开了，应该是砸下来的时候被海水撞的，也可能是被鲸鳍戳的。
天色还早，但海珠已经打算返航了，这一通折腾下来她还没吃午饭，再忍小半个时辰回去了到食肆里先填个肚子，留着肚子等晚上大吃特吃。
走到半途，天突然阴沉下来，乌云聚拢盖住了烈日，海上也起风了。
海珠解下发绳挟在手指上，风向也变了，她判断了方向转动风帆，褐色的船帆被风撑开，鼓的像个口袋。
一路上几番根据风向转动船帆，待码头跃入眼帘，海珠先去海上的孤岛，她还没靠近，岛上的驻军就警戒起来。
“我是韩提督的义女——”不等靠近，海珠先亮明身份，“我从海上打渔回来，少将军在不在岛上？”
岛上的驻兵喊来参将，韩霁不在岛上的时候由他代理海上的军务，他认出了海珠，说：“少将军此去巡村尚未归，岛上是驻军重地，就不请小姐上来了。”
“噢，我没打算去岛上，就是来喊他去吃饭。”海珠拨动船帆，船绕过岛屿直奔码头。
码头上有一艘正要离开的商船，海珠等它调转船头正要摇橹进海湾，船上的人突然惊呼出声：“快看那边——”
码头上的人也捂嘴惊呼，海珠撑着船橹循声往过去，西北边的深海上空乌云密布，乌压压的云层倾倒下来连着海面。
“是龙吸水！”码头上的人大喊。
海珠走到二楼，站的高看的远，她这才模糊看清是海上的水倒灌到天上，乌云和海水相接，绵密的云层打着转从海上吸水。云层越来越厚，被飓风搅动着变换形状，宛如云层里躲着什么。
“真是龙吸水啊，我都看见龙角了。”杜小五喃喃自语。
海珠偏头，她看得入神，船上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她都没发现。
“真有龙？”她问。
“那还有假？你看你看，龙尾巴露出来了。”
海珠看过去，她觉得只是风作祟。
“天地相交，这一刻哪有什么天上地下之说。”杜小五感叹道。
天上的云又变了形状，垂下来的云被风扯开，像神女的披帛迎风而动。转瞬，空中的一团云被风掰开，海珠偏头问：“你觉不觉得那个形状像两瓣屁股，再加上垂下来的那一条，不就是人在拉屎。”
杜小五满腔的赞美之词瞬间消失不见，他像吃屎了一般盯着海珠。
“拉得还挺顺畅。”她咂咂点评。
杜小五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罢了，他走就是。
海珠哈哈大笑，引得码头上的人看过来，她不顾旁人的眼神，望着海天相接的壮观景色笑的肆意张扬。
龙吸水的场景可不常见，它持续了多久，人们就看了多久。直到飓风离开，海天之间的云和水断开，大家才散开，各干各的事。
“海珠，今天回来的挺早啊，收获不少？”码头上清货的老板过来问，他站在礁石滩往船上看，说：“你这艘楼船造的巧，去过深海吗？经得起风浪吗？”
等活儿的挑夫走过来，见船上只有海珠一人，他问她要不要雇人挑货。
海珠往码头上看，冬珠和风平没来，木板车也不在，她正琢磨着要不要雇挑夫，杜小五过来说：“我给你看着船上的东西，你回去推车过来。”
“哎，谢小五哥。”海珠忙不迭道谢，跟岸上不甚相熟的老板说：“我去的地方不算是深海，还没渔民跑的远。”
说起渔民，她往乌云坠顶的西北方看去，如果有渔民不巧在那附近，极有可能被飓风卷到海里。
那片海域斜着看离海岸很远，实际就在回安码头打渔的范围。韩霁巡海路过的时候被余风扫荡到，官船偏离了航道，哪怕是及时降下船帆也被拖行了十余里，他站在船上能清晰地看到丝丝缕缕的海水被吸进云层。
“下雨了，少将军回舱里吧。”舵手扬起旗帜判断风向，此时风向杂乱，不便升帆，“等风向平稳了我就升帆离开。”
“这里距那里有多远？”韩霁朝远处指了下。
“看着近，实际很远，要过去可能要小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天快黑了，海上风浪难料，韩霁也不确定那处有没有渔民，即使有，等他赶过去恐怕也难活命。
“罢了，风停便折返吧。”他接过属下递来的伞回了住舱。
*
海上变了天，出海的渔民都收了网在回来的路上，此时的码头上乌云散开，隐约还有晚霞橘光。
海珠从浴桶里把海胆捞起来又都装网兜里，她跟冬珠抬着长长一兜海胆抬到木板车上，车边围了一圈人，都等着看她的鱼获。
有杜小五在一旁看着，她也不担心会有贼手，海珠跟冬珠又走下底仓。
“大姐，这是什么？”风平问。
“海参。”海珠把浴桶里的螃蟹和海螺捞起来倒桶里，剩下的海胆又装了一桶，另外还有养在水桶里的小黄鱼，炮弹鱼已经死了，齐刷刷地浮在水面上。
姐弟三个忙活了一趟又一趟，围观的看客都想撸起袖子去船上帮忙。
“那个，海珠啊，这些海参你留着也没用，不如卖给我？”杜小五走上船小声问。
海珠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往下瞟，说：“卖你一半。”
“行，你先提回去，晚上我下值了去你家买。”杜小五小声叮嘱，然后快步下船去帮她看东西。
最后只剩一只魔鬼鱼了，海珠试着扛起它，太滑又太重，只好喊冬珠和风平来帮忙，姐弟三个像扯布一样抬着比浴桶还大的魔鬼鱼走上船板。
如预想的那般，海珠刚露面，码头上就响起了惊呼声，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有人问她是怎么逮到的，有人问卖不卖，有人直接出价要买下。
“不卖不卖，我已经预订了。”李掌柜激动的满面涨红，他扯着嗓子嚷嚷，奋力挤进人群里，走到木板车旁边拽住车椽子，连着哎呦几声，说：“大侄女走前面，叔给你拉车。”
魔鬼鱼就搭在网兜上，肥厚的胸鳍垂在车辕上，街上的行人皆被吸引了目光，闲汉直接跟着车走，待看到长牙的彩色鱼，他惊讶道：“这是什么鱼？”
“额……”海珠不好说是炮弹鱼，挠着脑壳说：“大牙鱼吧？牙很大。”
后赶来的食肆掌柜站在路边看着，跟李掌柜是对家的孙掌柜见不得他红光满面的样子，高喊道：“海珠，拉车的那人出什么价？我在他给的价钱上再高十文钱，你把鱼虾蟹卖给我。”

第68章 肉煲汤皮油炸
李掌柜惊都没惊, 他私下许的条件可不是十文八文能买到的。
海珠搭腔说：“我早上的时候已经答应李掌柜了，不能为了银钱背信。”
“海珠这话说的对，我们做生意再怎么有矛盾, 也不该拿钱为难人。”另有食肆的掌柜出声应和, 他烦死了这些在价钱上竞争的人，好端端的价钱被这些随意的玩意儿砸乱，弄得旁人进货都要多费一番口舌。甚至出海打渔的渔民也为了捕获高价鱼蟹冒险，前往深海甚至下海撒网, 一个不慎就丢了命。
木板车停在九贝食肆外面, 这会儿还不到饭点, 附近的食肆和酒家凑过来看热闹。待魔鬼鱼抬下车，他们跟呲着一口黄牙的鱼对上眼，那肥厚的嘴唇子和凸出的眼珠子让人恶寒的起鸡皮疙瘩。
海珠分了李掌柜一桶海胆, 他说想拿海参和猪肚一起煲汤, 她分给他十只，小黄鱼只有五条，一锅就能蒸了, 她没卖给他, 蟹和虾让他挑了一半走。
“魔鬼鱼给我分一半？一斤肉三百文，其实我建议你把一整条都卖给我, 你现在客人少, 卖不上价。”李掌柜摸着良心说话，就凭海珠没为孙老二的话动摇，他也不能忽悠她。
海珠拒绝了, 她在码头和街上耗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闹出动静搞出个噱头, 她就是走少而精的路线，打出招牌了就不怕没客人。
“分你一半, 剩下的一半我带回去，卖不完就自己吃。”海珠让小二拿刀来，然后拿出炮弹鱼问：“这大牙鱼你买不买？这种鱼应该不常见，都是生活在海底的。”
的确不常见，李掌柜世代都住在海边，他也活四十多年了，从没见过长这么恶心的鱼，身上的颜色好看也不行，一看见那口黄牙就犯恶心，还有那肥厚的嘴唇子，跟人的没两样。
“不了，我劝你也别吃这种鱼，长成这个样恐怕有毒。”李掌柜后退了两步，看小二拿刀来了，他亲自动手把魔鬼鱼分割成两半，说：“也到它们发情的季节了，每年也就在春天的时候能撒网逮住它们，今年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洄游的地方，开年了少有渔民能逮到。”
“渔网兜怎么还有半边魔鬼鱼？”车边的人问，“啃的豁豁拉拉的，这牙印……”说话的人朝趴着的海龟看一眼，“莫不是给海龟吃的？”
“对，那个别动，那是老龟的口粮。”海珠喊。
李掌柜在忙着称重，囫囵看一眼，说：“那只看样子是才出生的，个头不大。”
而秤勾上挂的这个，半边就有四十七斤重，这还不算大，他见过最大的一只快两百斤了。
“给，一共二十一两银，魔鬼鱼是十四两又一百文，剩下的是虾蟹、蚌肉、海胆和海参的银子。”
海珠收下银子，闻到后厨飘出来的香味，说：“我晌午没吃饭，李叔你让厨下给我煮一碗粉。”
“该早说的。”李掌柜吩咐跑腿去传话，“卤的猪肚切一半铺粉上。”
海珠则是出去问其他的食肆掌柜有没有见过大牙鱼的，众人皆摇头，长得这么丑的东西见过了肯定有印象。
“李掌柜说可能有毒，有没有人想研究研究的？有兴趣的拿一条走。”海珠说。
刚走出来的李掌柜第一个伸手，见海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说：“我想证明我的猜测。”
又有两个人也各拿一条，其他人只看着不动手，按海珠说的这种鱼生活在海底，几乎没有被渔网撒起来的可能，就是琢磨出吃法也没法端上餐桌，费那心思做什么。
“出海的渔民回来了。”街尾有人吆喝一声，连李掌柜在内的开食肆的人立马迈开腿往码头去。
“齐姑娘，粉来了。”小二喊门外的人，“小的让厨子用猪肚汤煮的粉，汤底浓稠，香的很，你快来吃。”
海珠冲他道谢，端着碗出来吃。等她吸溜完一碗粉，从码头过来的人说出海的渔民回来的时候碰到了鲸鱼群，还会吹小调呢。
“姐，是不是真的？”冬珠问。
海珠点头，她推着车往回走，说：“我也碰到了，那只魔鬼鱼就是它送给我的。”相遇就是缘分，它玩尽兴了把玩具留给她，可不就是白送的。
进了巷子，坐在门外择菜的人笑着说：“海珠回来了啊，今天收获如何？”
“收获不错，白捡了只魔鬼鱼，晚上过来吃啊。”怕她们嫌贵，又说海胆也多，“还有海胆蒸蛋，海胆的个头老大了。”
“好，你先回去忙。”
齐阿奶在屋里把洗澡水都烧开了，见人进来她唠叨道：“怎么就去了这么长时间？水都烧开好几滚了。”
“卖了货，吃了饭，耽误的时间就长了。”海珠把银子递给冬珠，说：“拿进去放着，我先洗头洗澡。”
车上的东西自然由齐阿奶收捡，她隔着门问：“这跟蝙蝠一样的也是鱼？怎么就切了？今天晚上做？”
“嗯，那个我来弄。”
今天的几个菜都简单，虾蟹和小黄鱼清洗干净上锅蒸熟就行了，海珠主要想尝试魔鬼鱼的做法，这在食方上是没有写的。
魔鬼鱼只有骨头没有刺，鱼肉细嫩，切开后肉色看着像上等火腿肉，海珠拿起来闻了下，腥味有点重。
她先让冬珠把火炉子烧起来，切去魔鬼鱼的鱼皮后丢鱼肉进去煲汤，舀一勺甜酒一起炖，秋油添半勺。
至于韧性十足的鱼皮，她仿照炸猪皮那样打算油炸。鱼皮先用葱姜水和盐腌入味，随后裹上面糊滑进油锅里，油锅温度低，面糊先定型，进而变色，趁鱼皮还没卷起来，海珠连忙用筷子捞起来。
风平抬头看一眼，往灶里多加两根柴，油温上来了复炸，鱼皮在油锅里滚了一圈就捞出来。
“来，都尝尝味道。”海珠端着盘子蹲下来，朝门口的潮平招手，这孩子太老实了，是个实心眼，不喊他他绝不踏进厨房门一步。
炸酥的鱼皮入口酥脆，但因为油脂少，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皮上再留点鱼肉试试。”海珠说，她擦了擦手，拿刀平削两块儿带皮的鱼肉，鱼肉用擀面杖捶松，面糊换成黄豆粉，黄豆粉里再加点胡椒粉，这次再炸的味道就好了很多，很受三个小孩的喜欢。
于是海珠就把魔鬼鱼的鱼皮连带一层鱼肉切了下来，鱼肉捶松腌制在盆里，只待有客人了就开炸。
“是在这家吗？哎，家里有人吗？”
海珠听到声走出门，是一男一女带着两个四五岁的小孩，她率先问：“可是来吃饭的？”
“对，我们是李掌柜介绍来的，他说你这里安静，地方也大。今晚有魔鬼鱼？没刺的那种。”男人问。
海珠点头，“进来坐吧，屋里有包间，你家的小孩可以在院子里玩，也可以去巷子里玩。”
“有什么菜？”带着金耳坠的妇人走过来，说：“我的孩子喜欢吃鱼，但又不会剔鱼刺。”
“那正好，魔鬼鱼的鱼肉没刺，你们可以点一盘蒸的，或是酸笋鱼，我家还有小黄鱼，虾蟹海胆也有，你看你跟你夫君吃什么菜色。”海珠看着摇晃的耳坠想起来她在海里还开了两颗珍珠，补充说：“还有蚌肉，可以爆炒。”
“小黄鱼来一条，一份酸笋鱼，一份海胆蒸蛋，再要一份蒸虾。”男人过来点菜。
“行，我这就开始做。”海珠去隔壁家里提鱼拎虾取海胆，小黄鱼摆盘里放上姜丝葱段，龙虾也是如此，洗干净的海胆里倒上鸡蛋液，放在篦子上盖上锅盖烧开锅就行了。
齐老三回来了，海珠让他去街上买坛酸笋，她先炸了一盘鱼皮端上桌，说：“送给你家孩子吃，不要钱。”
“姐，瓦罐里的汤应该煮好了，你看看。”冬珠喊。
海珠拿着勺子舀汤，鱼肉已经煮化了，酒香闷在罐子里，开盖随着热气冒出，甜酒已经焖去了鱼腥气。她倒了点盐搅开调味，尝了尝，滋味挺鲜的，比在食肆里吃的那碗猪肚粉更有滋味。
猪肚肉腥味难去，为了去腥添加的佐料多，混杂在一起反而吃不出独有的味道。魔鬼鱼的鱼肉细嫩易煮化，用甜酒羹，鱼汤鲜甜，伴有秋油，鱼汤煮成淡黄色，且无油，口感不腻。
“煮一罐汤我们晚上煮面或是煮粉吃，不卖了。”海珠把瓦罐里的两碗汤舀出来，正准备端一碗给食客送去，巷子里的二旺奶过来了，她身边的年轻妇人跟她有几分相像。
“海珠，这就是我二姑娘，她出月子了，我听说你今天逮了好东西，带她来补一补。”
“正好，屋里坐。”海珠拐了个弯，把两碗汤放桌上，说：“二姐头一趟来，这碗汤我请二姐喝，魔鬼鱼的鱼肉熬的，油水不大，喝多了也不怕堵奶。”
“哎，多谢妹子。”
二旺奶接过碗说：“你去忙吧，不用招呼我们，菜你看着上两道就行。”
“蒸条小黄花鱼，再来一道酸笋鱼，鱼肉是魔鬼鱼，不带刺。”
“行行行。”二旺奶连声应下，过了一会儿见冬珠又送来一盘炸鱼皮，她说：“我们没点这个。”
“送的，我姐说请你们吃。”冬珠还急着烧火，说完话一溜烟就走了。
“嗐，这孩子真是客气，七巧你尝尝，味道挺好，比炸猪皮好吃。”
齐老三买酸笋回来了，海珠已经把魔鬼鱼片好了，她把酸笋洗洗，煮道水去了咸味泡在冷水里，不烫手了切片。
锅里倒油，油热下葱姜蒜和两三颗花椒，酸笋爆香后该添水了，她拿勺子的手一顿，脚尖一转弯腰揭开了瓦罐盖子，在冬珠不解的眼神下舀汤倒进锅里。
“我们的汤待会儿再煮，我留的有鱼肉。”海珠笑笑，用鱼汤煮鱼肉更香一些。
酸笋鱼汤出锅了果然没让她失望，汤水微酸偏鲜，不是开水煮汤能比的。
两桌人点的菜先后端上桌，又来一家带小孩的客人，也是李掌柜介绍来的，海珠心想这人挺讲信义的，说得出做得到。
那就一起发财咯。

第69章 你是韩提督的义女吗
天上无月, 锣鼓声响在漆黑的夜色里响起，夜里巡逻的守卫当值了。
杜小五下值后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空着肚子直奔海珠住的青石巷, 路上遇到同僚喊吃饭也拒绝了。
有守卫巡视, 夜间也安全，巷子里的人家门户大敞，大人坐在院子里吃饭，吃饱肚子的小孩就在巷子里疯跑, 撞上人摔个屁股墩也不哭, 爬起来继续跑。
“小孩, 海珠住在哪家？”杜小五拉住一个小子问。
“海珠姐呀，就在巷子中间，你一直走, 哪家的饭菜最香就是了。”
“她家院子里有灯笼, 最亮的那一家就是。”刚去买了海胆蒸蛋的小丫头补充说。
杜小五明了，他循着光找过去，到的时候正逢一桌食客离开, 院子里还坐着三桌人, 昏黄的灯笼下他们低声说着话，不喧哗不吵闹。有一瞬间他觉得走错了地, 走到别家的庭院里来了。
齐老三认出了他, 走过去问：“官爷是吃饭还是找海珠？”
“还有菜吗？”杜小五往里走。
“小黄鱼和魔鬼鱼卖没了，虾蟹蚌和海胆还有的。”
海珠闻声走出来，说：“三叔你忙你的, 我来招呼小五哥。”正好包间腾出来了, 她领着人进去，问他吃没吃饭。
“给我煮一钵汤, 蟹肉豆腐汤就行，再煮一碗米粉。”杜小五往外瞥了一眼，说：“我要的东西……”
“留着呢，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海珠出门，厨下没有豆腐，不过离街不远，烧瓢水的功夫就能买回来。她让齐老三跑一趟去买两块儿豆腐，自己提着灯笼回去一趟，择一半海参装桶里提来给他。
风平看他大姐进来，问烧不烧火。
“烧火，我再做个菜就准备我们自己的饭菜。”蟹肉豆腐汤要用猪油，海珠从桶里拿两只生蟹，沿着蟹背撬开，掰掉蟹腮蟹胃，冲洗干净从中间剁开。
“大姐，锅里的水烧干了。”风平喊。
“来了。”剜两小勺猪油扒拉到锅里，凝固的猪油化开下姜片，姜爆香了倒螃蟹翻炒，海珠见冬珠看得认真，说：“还剩三只蟹，待会儿让你来炒？我们自己吃。”
“行。”冬珠答应的响亮。
蟹肉豆腐汤是道家常菜，蟹壳炒变色了加两碗开水盖上锅盖烧开便可。因为是相熟的人，海珠剁了只龙虾取虾尾肉，又切了半个海蚌肉，蚌肉切成薄薄的片。
“豆腐买回来了。”齐老三一路跑的，到家还有点喘，他放下装豆腐的盘子，拿着抹布继续去收拾残羹。
豆腐切块，跟虾尾肉和蚌肉一起倒进锅里，大火煮两滚就起锅。
海珠端菜给杜小五送去，冬珠接过她的位置舀水洗锅，添水煮粉。
煮粉的事冬珠能做好，海珠进屋看了一眼，端着一箩没卖完的海胆出去。
“要弄什么？我来弄。”齐阿奶过来问。
“这些没卖完的我打算把胆黄抠下来蒸蛋羹，你来跟我一起弄。”
厨房里，冬珠捞起煮熟的粉，又烫一把菜心铺在粉上才给端过去，然后兴奋地跑到海珠旁边问还做什么。
“不做什么了，你开始炖蟹肉豆腐汤吧，猪油别弄多了，油多了腻人。”
“好嘞好嘞。”冬珠一溜烟跑走，“风平快烧火。”
院子里的三桌食客也相继放下筷子，这里不如食肆嘈杂，他们也不急着走，挪开凳子坐在一旁看海珠清理海胆，提意见让她准备一壶茶备着，饭后清口用。
“行，我记下了，明天就去买茶炉和茶叶。”海珠说。
“明天晚上开不开门做生意？我给你介绍客人过来。”
海珠摇头，她指了下天，明天大概要下雨了，“下雨天不开门，大风天不开门，天晴了我下海逮到好东西了就开门做生意。”
旁观的食客都笑了，“来你这里吃饭的人全凭缘分了。”
海珠也笑，可不是嘛，全看机缘巧合。
“往后要开门了，我就在墙上插面红色的旗帜。”她说。
海胆黄抠完了，海珠端着碗进去蒸蛋，齐阿奶拿来铁锹连沙带壳一起铲起来倒桶里，这些东西要在关门的时候和剩饭剩菜一起提出去挖坑埋了，不然过个夜就臭气熏天的招来一大群苍蝇。
“结账吧，我们也该走了。”抱着小孩的妇人说。
“我们这桌多少钱？”男人问齐老三。
点了酸笋鱼的两桌就贵些，分别是四两八钱和二两二钱，最后一桌是巷子里的两位街坊，只点了一盘爆炒蚌肉和海胆蒸蛋，自带了两碗粥，一顿吃下来才六十文。
送走了三桌食客，齐老三把银钱给了海珠，转过身麻利地收拾碗碟，海珠炖个蛋羹的功夫，他就把院子里清理干净了。
“你们也还没吃饭？”杜小五擦着嘴走进厨房，掏出荷包问：“饭钱和海参一共多少钱来着？”
“海参我卖给九贝食肆的掌柜是一百文一根，你也按这个价给吧。至于饭菜就不必谈钱了，我请小五哥。”海珠笑着说。
杜小五摇头，海参有十七根，他拿出二两碎银递给她。她跟沈遂交好，又是韩提督的义女，跟韩少将军也走的近，他可干不出吃饭不给钱的事。
“你忙，我走了。”他提桶离开，“桶明天还你。”
夜色深深，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齐老三关了门，免得再有人登门，随后洗手去厨房端煲汤煮粉的瓦罐。
瓦罐里的汤还冒着热气，爽滑的米粉沾满了浓汤，挑在碗里再浇勺汤，撒撮青绿的葱花，在灯笼的光晕下看着极有食欲。
“蟹肉豆腐汤来了，快让让。”冬珠端着汤盅过来，这一蛊汤用料扎实，橘红的蟹壳下面是满当当的虾尾肉和蚌肉，豆腐先煎后氽，吸饱了汤汁飘在汤上。
海珠端来一钵海胆黄蒸蛋，海胆黄搅在鸡蛋液里蒸熟，起锅了搅一勺秋油，香味一路从厨房飘到饭桌上。
“吃饭吧，都饿了好久了。”海珠撸起袖子坐下，回来时吃的那一碗猪肚粉早消化干净了。她舀一勺蛋羹铺在粉上，搅散后挑几块豆腐几块儿虾尾肉，端起碗连吸带嚼后喝汤，一碗汤粉下去胃里舒坦了。
冬珠和风平也学她的吃法，一碗粉下去就饱了，他们姐弟俩守在厨房烧火没少帮忙尝菜，炸鱼皮就吃了不少，也不怎么饿。
海珠又吃了两块蟹肉也放下了筷子，剩下的被齐阿奶母子三个包圆了，尤其是齐老三，他干活多胃口也大，多少剩饭都能撑下去。
“今天在海下开蚌得了两颗珍珠，我跟冬珠一人一颗。”海珠回去从换下来的脏衣裳里翻出两颗珠子，黑色的有小拇指指腹大，紫色的比黑色的小一圈。她拿出剩下没吃完的豆腐捏碎，两颗珍珠在豆腐里搓了搓，表面的黏液搓没了，珠子在光晕下浮出光泽。
冬珠捏着紫色的珍珠举到灯笼下细看，笑盈盈地回头说：“姐，真好看啊。”
“改天拿到首饰铺子里，找金匠用金丝箍一下，串绳戴脖子上。”海珠说。
潮平眼巴巴地凑过来，海珠看他一眼，把珠子递给他，“好看吗？”
潮平点头，“给我。”
“不给你，名字里有珠的才能戴珠子。”海珠笑嘻嘻地糊弄他，“要不你改个名？叫潮珠？”
潮平回头看他爹，能改吗？
齐二叔笑了，说：“只有小姑娘才戴珠子，把珍珠还你大姐。”
“海珠，你带他们仨先回去洗澡，累了一天了早点睡。”齐阿奶在厨房里喊，烧火做饭没让她插手，洗碗洗碟收拾厨房就是她的活儿，“锅里烧的有洗澡水，再耽搁一会儿水冷了。”
海珠应好，拿回黑珍珠牵着潮平往外走，出了院子发现夜色可真黑啊，天上看不到一颗星星，明天应该要下雨。
不等天明，半夜就落了雨。
早上雨势未减，这么大的雨不能去摆摊卖饼，海珠就打算把韭菜切了拌上鸡蛋蒸韭菜包子。
三锅韭菜包子吃了两天，菜没了雨还在下。齐老三困在家里唉声叹气，不能出海打渔他就无事可做，睡觉都要把头睡扁了。
待天色放晴，天色刚明他就往码头跑，跟他一样的人不在少数。
街上也比往日热闹的早，但海珠去的晚，齐阿奶一大早去地里割了韭菜，现择现洗，等馅料拌好了太阳已经露头了。
海珠推着木板车带着冬珠和风平去摆摊，刚卸下东西，对面卖鸭蛋的男人说：“你今天来的晚，可有不少人过来找你。”话落看见一个面熟的妇人过来，他站起来招手，“大嫂，卖饼的来了。”
人群中的妇人面上一喜，大步朝海珠走去。她身后跟着个挑担子的男人，扁担两边的筐里装的全是猪肉，手上还拎着四只活鸡。
“买这么多猪肉，家里有喜事？”卖豆腐的阿婆搭话，“可买豆腐了？买不买豆腐？买一板我多送你一块儿。”
男人的目光在豆腐摊子上打转，稍后摇头，多盯了两眼卖豆腐的婆子和她身侧的小儿。
“你是韩提督的义女是吧？”要买饼的妇人趁着男人看向别处，她压低了声音说：“我是后湾村的，村里有丧事，怪急的。”
海珠抬眼，见妇人面色慌乱，神色急切，她皱了下眉，问：“要几个饼？”
“对，我是后湾村的，听村里人说你卖的饼好吃，村里有丧事。”瞟见身后的人跟过来了，妇人强扯个笑，忙改口：“给我烙两个。”
海珠看向紧跟着妇人的大汉，说：“不给你男人买两个？”
妇人不敢抬头，“那…那就再买两个。”
海珠不再说话，烙了四个饼递过去，“八文钱，给七文好了，往后多给我介绍客人来。”
大汉没接话，撂下八个铜板领着人走了。
人走远了，海珠让冬珠来接手摊子，“我闹肚子，先回去一趟。”
冬珠没察觉到什么，兴高采烈地接手摊子，让她姐在家歇着不用来了。
海珠走出街了改为跑，跑到沈家找沈遂，他这会儿正在吃饭，见她着急忙慌的，问出了什么事。
“后家湾可能去了匪寇，这样，你先去军营一趟……”

第70章 大功臣
“你确定吗？”沈遂走在路上问。
“确不确定都要走一遭, 即使不是匪寇，村里也出事了。”
卖豆腐的阿婆问男人家里是不是有喜事，男人默认了, 但妇人却说村里有丧事, 这就是个很大的问题。另外妇人神色慌张，反复点明村子在哪儿，又很怕身后的男人，海珠故意问是不是她男人, 她默认了, 却是看都不敢看一眼, 走的时候还两次回头看。
沈遂在码头拦了艘船，让渔夫送他去军营。海珠跑到楼船上，进了住舱换身衣裳, 头发重梳, 下船登上渔船准备先去后湾村。
“海珠？”于来顺喊了声，“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慌慌张张的。”
海珠看他载着一船货, 心里有了主意，赶忙招手让他靠岸, “于叔, 我现在有点急事，借你的船和货一用，出问题了会有官府给你赔偿。”
于来顺也是个通透人, 一听到官府二字就明白海珠要做的不是私事, 他撑船过去让海珠登船，犹豫片刻问：“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去过后湾村吗？村里通海吗？”
“通海, 村里挖了条河通向村，只容一艘船通行，退潮的时候水位不深。”
有水海珠心里就有底了，她让于来顺下船，“我一个人过去，你就在码头等着，别把我的事跟我娘说。”
于来顺踩水上了礁石滩，刚想说让她小心点，就见船帆已经扬起来了，船上的人还摇橹提速。
他正要走，又被海珠叫住，海珠调转船头回来，“忘了，我不识路，你来给我带路。”
两人乘船而去，海珠见他面色沉沉，出声给他吃个定心丸：“你放心，到了河道你下船，你走远点藏起来，我一个人进去。”
于来顺叹口气，“你要是出事了，你娘可要怪死我。”他现在后悔死了，不该喊那一声。
“不会出事，后面有驻军接应，发生什么事你都别出来。”海珠看到前方有几艘船，她走到船头眯眼细看，船离得远，前方船上的人看不清模样，但船尾筐里的一点白看着像猪肉。
往年匪寇经常潜上岸买肉买粮，为了抓住他们，官府下了规定，买猪肉超过四十斤、米粮超两石就要出示户籍。但这个规定遏制的效果有限，匪寇没有户籍，可以去村里挟持渔民来码头代买，码头的守卫对渔民查的松，白天只要是登记在册的渔船过来，看一眼便放行。
海珠想起妇人反复强调的丧事，心里咯噔一下，驻村的守卫应该是没命了。
她拨动船帆放缓前行的速度，等前方的渔船变成一个小黑点了再跟上去。
……
“前面那个河口就是了，后湾村的人不算多，这时候男人应该都出海打渔了。”于来顺说。
海珠撑橹靠岸，让于来顺下去，她打量他一眼，手探出船舷在船底抠一把水藻，搓开抹在脸上。水藻在脸上涂开，风一吹就干巴发皱，她用袖子擦去多余的绿藻，摇橹拐进河道。
于来顺看她两眼，环顾一周疾步往远处走。
后湾村离海不算近，海珠收起船帆摇橹往村里划，进了村，河两岸没有玩耍的小孩，敞着门的院子里看不见人。
整个村的人像是死了一样，成了荒村。
“卖干笋了——干笋两文钱一斤。”
“大嫂，你上个月跟我订的干笋我送来了。”海珠高声喊。
一个满面胡须的男人从一家院子里走出来，见是卖货的丫头他合上袖中的刀，说：“不买东西，你赶紧滚。”
“你谁啊？不是村里的人吧？我怎么没见过你？”海珠翻白眼，“你不买自有人买，我这一船的货都是村里的人订的，定金都付了。”
“都有什么货？”另一家又走出来个男人，朝船上看一眼，说：“老三，东西都买下来。”
海珠估摸了下时间，岛上的驻军恐怕没这么快赶过来，她壮着胆子继续拖延时间。
唤作“老三”的男人没耐心搭理琐碎的事，从屋里喊了个妇人出来搬货，“不用称重，东西都卸下来，五两银子。”
海珠捡起银子塞袖子里，帮着妇人搬船上的东西，靠近的时候袖子被扯了一下，随之听到细若蚊蝇的“报官”两字。
“做什么？慢吞吞的。”男人斥了一声。
妇人一抖，不敢再动作。
最后一筐干枣卸下，海珠又回到船上，她安安静静地升起船帆，瞅着满面胡须的男人说：“你们不是……”
“老三，杀了她。”一声粗哑的声音从墙后响起，“老子就睡了会儿，你们他娘的都吃屎了……”村里不见一个人，是只猪也发现不对劲了。
海珠赶忙摇橹，冲着岸上撵来的人挑衅道：“你们是匪寇，我要去报官。”
河上无风，摇橹的船比不过奋力追赶的人，海珠眼瞅着人追上来了，她麻利地跳进河里潜在河底游，身后跟着响起破水声，她头也不回的继续游。
岸上追赶的两人停止了脚步，到了水里，就是老道的渔民也比不过匪寇。
然而水下已经打起来了，海珠趁着胡须男要浮出水面换气的时候返过身拖住他，对方见鬼一般瞪着她头上的光圈。海珠咧嘴冲他一笑，这傻蛋也跟着张嘴，一口浑水呛得他嘴巴和鼻子同时冒泡，她趁这个空挡捡个石头砸向他的头。
在水下，濒死之人力道大的能拖下一头猪，更何况海珠的力气也不及他，只能仗着能在水下呼吸拖死他。她拽着他的腿在河底游，拼尽全力不让他站起来，不让他浮出水面。
“老三，咋回事？”河岸上的人问，“你他娘杀个人咋就这么费劲？”
海珠往水上看一眼，再看咕噜咕噜大口喝水呛得眼珠子要瞪出眶的男人，她丢开手奋力往前游。
察觉到不对劲的人跳下水，下一瞬浮出河面，爬上岸盯着无波无澜的水面，跑回村喊：“老大，让那丫头跑了，老三淹死在了河里。我们得赶紧走，让那丫头报官了，我们怕是走不了了。”
“废物，把村里的粮食都搬上船，我们这就走。”
“人杀不杀？”
“别杀我们，别杀我们，你们下次还能来我们村。”抱着儿女的妇人跪下磕头，“官府的人肯定想不到你们还会再过来，你们要什么都可以拿走。”
“先搬粮食。”“老大”开口，这妇人说的有理，他们只求财，不屠人命，而且屠了村怕是要被官府盯上。
此时运载兵卒的官船已经过来了，沈遂按海珠的吩咐，让舵手把船帆降下来，离开海岸伪装成商船的样子。他焦急的在船上等，远远看见河岸上有人招手，转瞬就藏在礁石后，他心里一松，海珠逃出来就行了。
大概过了一柱香，河面驶出一行船，船上的人看见了海上的楼船，打头的决定绕过去。
然后海面上就开始追逐起来。
河面上，村里的人划着海珠留下的船过来，正准备去报官，见有船逃过来，他连忙下水把船倒扣过来堵在河道上。
海珠去给他帮忙，免得匪寇逃进村杀人。
楼船撞翻渔船，粮食、干菜、猪肉、活鸡活鸭皆数飘在海里，人也挣扎在其中，兵卒持刀下海杀人，兵与匪在海水里你追我赶，打得你死我活。
海珠站在礁石滩上看着，这种作战方式急死她了，有两艘贼船分两个方向跑了，她急得大声喊：“去追啊！有贼跑了！”
两艘渔船从楼船上推了下来，楼船上又下来几个人，之后舵手便升帆朝其中一艘贼船追去。
渔船的速度远不及楼船，楼船撞翻一艘贼船后推着渔船离开，之后拐道再去追另一艘。
大海茫茫，掉进海里的人累死也游不到岸上。
海珠见战局已定，她跟人回村去看情况。
“驻村的两个守卫死了。”病弱的男人说。
“我猜到了，村里其他人呢？这帮匪寇是今天早上过来的？”海珠问。
“嗯，打渔的男人前脚刚离村，他们就过来了，搜刮了村里的人家，米面粮油和咸鱼咸肉他们都要，搜刮了钱财压着村长媳妇去码头买肉买粮。”
村里的人有受伤的，好在没有死亡。村长组织人撑船带人去码头看大夫，他也要去官府禀明情况，两个丢了命的守卫也要送过去。
村长媳妇看见海珠认出了人，见到她又哭又笑，“好在你来了，得亏你机灵，韩提督认的义女果然不差。”
她是听她男人提过韩提督收义女的事，到了街上就动了心思，又不敢惹怒贼人，只能说的含糊其辞，前言不搭后语，指望海珠能警醒些反应过来。
海珠还担着韩提督义女的身份，她留在村里安抚人心，劝慰众人，夸赞村长媳妇韩氏有勇有谋，敢于揭露贼人的踪迹。
“韩少将军每月在海上巡逻就是为了震慑贼人，如今捉了贼首定当斩首示众，而能捉住他们当有你们敢于反抗的功劳。我们军民上下一心，定能打得匪寇不敢上岸作乱。”海珠大肆鼓励，她打算跟韩霁说说，要把韩氏的举动好好宣传一二，在渔村立个榜样，鼓舞渔民要有敢于揭露贼行的念头。
“少将军每个月都会来村里巡逻，我们也知道官府在保护我们，所以我才敢去找你的。”韩氏又是后怕又是激动，她是相信每个月来巡逻的少将军，相信他手下的兵，才有报信捉贼的念头。
等沈遂赶来，他又嘉奖村长几句，跟海珠离开的时候说：“这个派兵驻村、派船巡海的举措见成效了，这是头一个敢于在匪寇上岸采买粮肉时报信举报的。”
“以前是什么样子？”海珠问。
“渔民跟匪寇私下来往，渔民帮匪寇买肉买菜买粮，匪寇诱惑渔民作乱，杀人放火抢劫后逃窜到海上成匪寇。”沈遂快慰地抚掌，登船时他殷勤地扶着海珠，说：“大功臣，六哥请你回去吃好的，等你义兄回来，我俩再宰他一顿。”

第71章 回老家
“海珠, 等等我。”于来顺大喊，他刚把卡在河里的渔船翻起来，船头船尾糊的都是泥, 桅杆被折断了, 船帆也被撕破了。他站在潮水一波比一波高的河里，半截身子都是拖泥带水的。
“船坏了，我跟你一起回去。”他含蓄地提醒。
海珠反应过来，闹了一通她昏头了, 把借来的渔船忘了, “六哥, 我过来的时候借了卖货的船，现在船毁了……”
“刘武，你记得跟亭长上报这事, 让官府补上船家的损失。”沈遂指派人办事, “下去几个人把船洗干净抬上来，海上的尸体和能打捞的船都打捞起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我们先回去, 到码头了再让舵手掌船过来。”沈遂跟海珠说, 他站船上问于来顺：“你是跟我们一道回去？还是等下一趟跟渔船一起走？不如再等等，之后让刘武陪你找船家说项, 免得船家迁怒于你。”
“那我再等一会儿, 海珠你们先走。”于来顺说。
“好，叔你再等一会儿。”海珠在袖子里摸了下，卖货的五两银子应该是掉在河里了。
“我下午去家里找你。”她说
舵手升起了船帆, 官船迎风飘了出去。
船板上还躺着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海珠不敢回头看，就靠在船舷上跟沈遂说话, 聊起匪寇，她说：“这帮匪寇有点穷，上岸一趟全靠打家劫舍揽银子，村里人攒的咸鱼菜干和糙米糙面全被他们抢走了。”
“匪寇的日子一直不怎么好过，要是日子好过也不至于大老远跑岸上来作乱。”匪寇生活在海上的孤岛上，地方大点还能养鸡养猪吃点肉，岛小了就只能从海里捕鱼，他们吃粮吃盐吃油都是来岸上买，买不到就要饿死，“所以我说绝不了匪寇上岸的事，除非能把他们全杀了。”
在韩提督还没调过来之前，上一任提督是个万事不关心的，岸边的码头就是匪寇的菜园和粮仓，他们敢在众目睽睽下上岸。甚至犯下命案逃窜出去的匪寇还敢回家，逢年过节就回来，仗着是匪寇的身份没少作乱，抢掠渔女、买卖幼童是很常见的事。
“穿着官皮的人跟匪寇勾结，踩着人血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那时候我要不是顾及着家里人的命，我就拎刀学着话本里行侠仗义的大侠取了狗官的命，杀了为非作歹的贼。”现在说起来，沈遂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戾气，他叹口气望着热闹的码头，说：“幸好韩提督过来了，幸好他不跟上一任狗官一样瞎了心。”
晌午了，街上散集了，摆摊卖菜的小贩撑着船离开，几十艘扁舟从码头驶出来，宛如一群放出来的鸭子，摇橹升帆，言笑晏晏。
海珠捧着脸看着海面，卖豆腐的阿婆坐船上还在兜售没卖完的豆腐，卖针线的丫头想用绣线跟她换。
韩提督被贬谪到南海于他来说是不幸，于住在海面以海为生的渔夫渔妇来说却是救星。
想到一个月里半个月都飘在海上的韩霁，海珠心里对他升起了佩服，他虽年少，却是个有抱负肯吃苦的人。
官船靠近码头，绣有“韩”字的红底风帆降了下来，兵卒放下木梯搭在礁石滩上。
“我就不过去了，剩下的事由你们参将处理。”沈遂走在外侧给海珠挡着余光，让她先下船，他站在船边跟兵卒交代：“后湾村的损失有些大，你跟参将提一句，看能不能补偿一二。”
“这个由您来说更合适。”
“行，我下午过去。”
等沈遂下船了，兵卒撤回木梯，官船升起风帆离开码头。
“你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我去酒楼点菜等你。”沈遂跟海珠说。
“行，点壶黄酒，我要压压惊。”
海珠身上的衣裳已经干了，裤子和鞋上糊了一层的泥沙，头发像海草一样支愣着，她狼狈的像个叫花子，一路上避着人快步走，不想被认识的人喊住问七问八。
到了家门口，她刚要进去就听到院子里有哭声，哭声沙哑而悲痛。她推门进去，看见郑二郎头上绑着白布正对着门坐。
海珠心里一咯噔，忙问：“这是出什么事了？”
“你去哪儿了？到处找不到人，赶紧换身衣裳跟你三叔回去一趟，你郑叔不在了。”齐阿奶说。
“好好的人怎么就不在了？出海遇到事了？”海珠脸上蒙上灰败之色，这才多长时间？她也就才从村里搬走三个月，想起从她醒来一直照顾她们姐弟三个的男人，海珠哭了出来，她坐在门槛上还怀有希望地问：“没弄错吧？人找到了？”
郑二郎摇头，“连人带船都没找到，已经六天了，我娘让我过来一趟，明天下葬，看你们有没有时间回去送他一程。”
海珠抹了一把眼泪，“我去换衣裳。”
冬珠跟风平已经哭过了，两人呆呆的陪郑二郎坐着，这时候才说也要回去。
“回去吧，你郑叔好人不长命，你们回去给他磕个头，他也照顾你们姐弟三个颇多。”齐阿奶叹气，要不是老二行动不方便，她也该回去的。
海珠已经换了衣裳出来了，她舀瓢水洗洗脸，说：“走吧。”
“这会儿没船了。”郑二郎开口。
“我有船，能回去。”海珠拿五两银子给她奶，说：“你下午去找我娘，这五两银子给于来顺，他明白意思。然后让我娘下午也搭商船回去，到回安码头了雇艘船送她去齐家湾。”
齐阿奶点头，“行，我知道了。”
一行人出门，巷子里的人好奇地瞅着，看见郑二郎头上戴的白布，她们都明白这是有丧事，巷子里没人出声，目送他们快步离开。
“唉——”不知谁叹了口气。
路过酒楼，海珠叫住送客出门的跑堂，“跟小六爷说一声，我老家出事了回去一趟。”
随后直奔码头。
韩霁送来的楼船派上了用场，载得下五个人，升起两道帆也能跑远路。
路上海珠问事发经过，这才知道龙吸水那天郑海顺离风暴中心不远，据逃回来的人说当时的风极大，海上的潮流也发生了变化，在那周围的船走散了，等风停雨歇了找到方向连夜赶回来，这才发现少了七艘船。
七艘船，至少有十四个渔夫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这几天一直有船出海找，但一直刮风下雨没法远行，直到昨天雨小点了再出去找，海面上什么都没剩下。
傍晚时楼船拐进入海河，雨后灿烂的晚霞倒映在河面上，大鱼领着一大群小鱼苗浮在水草丛里啄食浮萍，船头破水惊扰了它们，转瞬水面只剩一连串的泡泡。
进了村，河两边坐着吃饭的人，小儿拖着竹耙在水边打草。二蛋翘着头看着进村的船，他看看海珠，冲船上喊：“小鱼，你爹没死。”
“啥？”郑二郎狂喜，“我爹回来了？”
海珠也看向二蛋，又看向其他人，“二伯娘，我郑叔回来了？”
“被匪寇掳走了，你去他家就知道了。”
郑家的门上还挂着白布，院子里没人，晾晒咸鱼的杆子歪歪斜斜地垂在地上，脏衣裳堆在地上，屋里的灶台上堆着没洗的饭碗，苍蝇蚊子嗡嗡乱飞。
“海珠回来了，唉，这事闹的。”魏金花从门外进来，她瘦了一大圈，衣裳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嘴上冒了燎泡，脸瘦得凹了进去，两个颧骨凸起，整个人疲惫地要昏过去，眼睛却亮得瘆人。
“刚刚出海寻人的船回来了，他们在海上遇到了匪寇，你叔他们那天被海风吹到匪寇的老窝，被他们掳了去，现在让我们拿钱赎人，明天我就去赎人。”魏金花哑着嗓子说。
又是匪寇，海珠皱了下眉，说：“人活着就是好事，要多少赎银？家里的钱够不够？不够我回去拿。”
“一百两，凑凑借借也够了。”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第72章 妹妹，敢不敢随我去闹海
家里三个月没住人, 屋里落了厚厚一层灰，院子里长了草，门锁在海风的腐蚀下上了锈。海珠开门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了, 石屋里生了霉味, 墙角有虫，房梁上结了蜘蛛网，不适合短暂地过夜。
“我今晚睡船上，冬珠和风平跟我睡, 三叔, 你去找人借住两晚, 如果没特殊情况，后天我们就回去。”海珠说。
齐老三听她的，“你魏婶说晚上到她家吃饭。”
“算了, 她精神不太好, 还是多休息。你借船去打两桶水，我们在船上做饭。”
恰逢退潮，海珠撑船带冬珠和风平去赶海, 她也累了, 不想再费事，就打算逮几只蟹抓几只虾, 挖几个螺撬几个生蚝, 再掐点青菜混着紫菜煲一锅粥算了。
“海珠，这艘楼船是你又买的？还是借来的？”村里人问。
“韩提督送的，他收我当义女。”虽然解释起来麻烦, 但海珠没撒谎, 这不是见不得人的身份。更何况冬珠和风平还在身边，她若是为了省事随口撒谎, 他们也会有样学样。
果然，这句话引起了众人的惊讶和好奇，海珠被追着打听为什么会被韩提督收为义女。
等赶海回去了，海珠洗蟹的时候村长找过来了，他问她能不能联系到她义父派兵剿匪。
“一人一百两，十六个人就是一千六百两，咱们村的底子都被掏空了。”村长说。
海珠也有这打算，不然不会跟过去，她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韩霁的人，只能自己先去探个底，要是赎人出事了还能逃回来报信。
“韩少将军如今在哪处巡海我也不清楚，等我见到他会跟他提，至于剿匪与否，这事我做不了主。”海珠不露口风，怕走漏了风声危及到自己。
“也是。”村长叹口气走了。
海珠继续低头洗蟹，洗干净了用刀撬壳，掰去蟹腮蟹肺一剁两半，蟹钳敲碎，然后递给冬珠让她倒进瓦罐里，“记得多加几片姜，住舱里的桌子上我记得还有几个红枣，你去找找，洗干净了一起丢进去。”
“哎。”冬珠跑上船，没一会儿又蹬蹬跑下来。
夜幕降临，热闹的说话声从海边随风传进村，村里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粥煮好了，齐老三搬着洗干净的饭桌回了院子，海珠和冬珠端着借来的碗筷跟进去，等着三叔端粥罐过来。
郑大郎从屋里端了盘蒸咸鱼送过来，家里出了事他沉寂许多，话也少了，看着也懂事了，跟海珠讲劳累她跑一趟，很客气。
正吃着，村长媳妇送来一盘炒肉，让海珠姐弟三个去她家睡。
“不麻烦了，船上有床，我们睡船上就行。”海珠不想去麻烦人家。
“麻烦什么，你们也难回来一次。”村长媳妇拎了个落灰的板凳坐下，她也不走，就看着海珠她们吃饭。
“婶子还有事？”海珠问。
“你先吃饭，也不急。”
海珠扒了一碗粥，啃了两只蟹才起身往出走，“我们出去说。”
夜幕上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挂，村里的石屋隐隐可看清形状，郑家门上绑的白布取下来了，院子里有光亮冒出，扫帚扫在地上沙沙响。
“海珠，你觉得明天去赎人会不会出意外？你可能不知道，匪寇可不是什么讲信义的好人，我担心他们收了银子还杀人。”村长媳妇压着声音说，她男人是村长，明天去赎村里的人指定有他，她怕这趟是有去无回。
“以前有没有过跟匪寇赎人的事？”海珠问。
“我们村没有，旁的村有，绑人的匪寇不是一个窝的，有的会杀人，有的会放人。”
“杀人对他们来说没任何好处，应该不会杀人。”海珠说。
“可就怕万一。”
“那也没办法，就是赌，总不能不去赎人。”海珠摊手。
村长媳妇心里也明白，如果她拦着不让去赎人，村里人的心就散了，她男人也坐不稳村长的位置。
“你不是韩提督的义女？你能不能出面拦下？”
海珠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笑死人，这人心里的弯弯绕绕还挺多，她怕得罪人就推别人出来挡骂名。
“说了什么？”齐老三问。
“没说什么，三叔，你洗了碗就去睡吧，我们洗洗澡也睡了。”
“我夜里睡船板上，铺床被子就行了。”齐老三吃饭的时候改了主意，海珠这大半年吃胖了，有大姑娘的样子了，他不放心让她单独睡船上，村里的人相互熟识，但也不全是好人。
这天气睡船上也不冷，但水汽重，在河道上露天睡一晚能把头发打湿一半，海珠不让他守着，“我水性好，有贼了我跳河里。”
“你跳水了冬珠和风平怎么办？”齐老三问，“今天你听我的，我是你叔，是你长辈，再逞强犟嘴我揍你。”
海珠：……
冬珠和风平在一旁看热闹偷笑。
海珠也笑，“那行，你睡底仓，夜里船上有人走路你能听见。”
但半夜船上摸来一个人，齐老三的呼噜声也没停一下。
“谁？”海珠拿起枕头下的尖头斧。
“我，韩霁，出来一下。”
已经是后半夜了，明月隐进了云层，夜色黑漆漆的，海珠让冬珠和风平继续睡，她攥着尖头斧开门出去。
船板被踩响，底仓的呼噜声一下停了。
“是我，我起夜尿尿，三叔你继续睡。”海珠跟着韩霁下船。
他带着一个人深夜划船过来，定是不想露了行踪。
海珠带他进了自家的院子，问：“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我昨晚在回安码头西边的村子里，天黑了接到回安镇亭长报信，连夜过来一趟。”他本来想去找村长的，进了河道看见她的船顿时改变了计划。
“想不想去匪寇的老巢逛一圈？”他含笑问。
海珠笑了一声。
“看来你早就决定要走一趟了。”韩霁听出了意思，他心里激动极了，不是对剿匪的激动，是为有性情相投的知己好友心生激动，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起，敢想敢做，志趣相投。
夜半三更，人正酣眠，韩霁高兴地想提壶喝酒。
“你是怎么打算的？”海珠坐下问。
“我跟你先去探底，兵卒压后，这是我私下的行动，半夜夺了回安驻军的权，加上我船上带来的，能调动一百八十三人。”韩霁左右看一眼，只看到了碗没找到水，他拍上海珠的肩，问：“妹妹，敢不敢随我去闹海？”
海珠噗嗤一声笑了，“有什么不敢的，你就是不来我也敢去闹，而且我今天上午已经闹过了。”
她把后湾村来了匪寇的事说了。
“我感觉你的生活好似每天都很有意思，过着卖饼出海开食肆的悠闲日子，又能遇到各种惊心动魄的事。”韩霁有点羡慕了，他天天在海上巡逻，盯的就是匪寇，带足了兵就是遇不到贼，颇有骑马踩蚂蚁的荒谬感。而她坐在家里都能各种撞上匪寇，还能自己解决了，海珠要是个男子，这立功升官的速度拍马都撵不上。
“姐——”冬珠不放心，开了舱门出来喊。
“来了。”海珠应一声，“你明天怎么跟我一道过去？”
“我听你指挥。”在卧底和偷袭一事上，她更有经验。
“行。”
*
天色放明，待潮水退去，海珠撑着楼船载着三个带着赎银的妇人出了海，楼船后面跟着七艘渔船，分别是两个驻村的守卫、村长和村里身形颇壮的四个男人撑船。
船离岸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放眼回看是滚滚海水，而深海里伫立着两座海岛，往更偏更远的方向望去，零星也有几座岛屿。
“这些岛上藏的都是匪寇？”海珠问。
“对。”魏金花看向远处的海岛，说：“他们打渔大概就是在这个范围，能看见匪寇，匪寇露面他们就跑。”
海珠扒着船舷看向大海，海水深不见底，吐口口水，海面飞起来的鱼大多有胳膊长，在这里撒网捞鱼的确比在浅海收获更多，运气好了还能逮到值钱的家伙。
“这次你叔回来了，我就不让他再来了，跟老三一样在海边撒撒网能养活嘴就行了。”魏金花说。
另有妇人叹气，“没了船，家里又没了钱，想出海都困难。”
魏金花沉默了，一百两还买不到一艘船，这些赎银就代表着只能赎回人，至于船，可能毁在海里了，也可能被匪寇占了。
“有海豚！”渔船上的人惊呼。
离岛不远的地方几只海豚在逐浪，跃出海面又落进海里。一群海鸟从它们上空飞过，丢下几坨鸟屎，在看见岛上走出来人时，它们骤然挥动翅膀高飞，嘎嘎叫着飞离海岛。
生活在孤岛上的人见什么吃什么，路过的鸟都要被他们拔三根毛。
“待会儿谁都不能提及我的身份，要是惹怒了匪寇，他们会不会杀人我就不确定了。”海珠警告众人。
“你放心，指定不说。”村长保证，不说海珠，他们同行的还有官兵，他比她更担心在匪寇面前暴露了。
岛上的匪寇也发现了船只，一帮胡子拉碴的男人撑着船绑着一串衣衫褴褛的男人像拖狗一样放在烂板子上拖了过去。
“银子呢？”他们也不啰嗦，走近了直接要钱。
“带了带了。”村长撑船靠近楼船，抱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船头，他抖着腿摇橹靠近，“我们村的人都还活着吧？”
“吱个声，活着还是死了。”另有人朝木板上的人甩一鞭子。
“活着，活着……”
魏金花在郑海顺抬头的时候看见他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船没了钱没了，人还在就行。
匪寇那边只打开箱子看了一眼，也没清点，笑呵呵地说：“但凡少一两银子，老子今夜就跑你们村里宰人。”
日头升至头顶，海珠在岛上看见了一两点银色的反光，树上藏的恐怕有弓箭手，这处的匪寇还挺谨慎。
“这船哪来的？”一个眼窝深陷的匪寇撑船靠近楼船，锋利的大刀拍在船舷上，说：“船上的人滚下来，船没收了。”
“我们借来的船拉人，您把船拖走了，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回去？”海珠不愿意。
“游回去，游不回去就淹死在海里喂鱼。”拎刀的男人哈哈大笑，转瞬就阴狠下来，“给老子滚下来，慢一步老子宰了你们。”
魏金花看海珠一眼，拽着她赶紧下船。
匪寇这边得了一艘楼船高兴了，也没再闹幺蛾子，拿了银子开走了船就走了。
走在最后的光头朝木板上踹了一脚，堆在木板上的人一连串掉进海里，手脚被绑，他们掉在海里动不了，好在都是渔民，憋着气浮了上来。
村长他们赶紧划船过去打捞人，待看到被绑的手少了根手指头，吓得惊叫出声。
光头贼哈哈大笑，尖着声音说：“欢迎再来做客呦。”
一艘船上挤三个人或是四个人，勉强都装下了，魏金花握着郑海顺的手放声大哭，“我都交赎银了，怎么还剁了你的手指？”
“没事没事，人还活着，少一根手指不影响干活。”郑海顺苍白着脸安慰她。
船离开贼岛，海珠往后看一眼，说：“村长叔，我在这儿下船，你们先回去。”
“啥？”村长惊得差点摔下船。
海珠冲他一笑，“有点事瞒了你们，我跟韩少将军商量着要去贼窝里探一探，他已经先混进去了。你们不要多停留，回去了歇一歇继续打渔，这边就暂时别过来了。”
说完就跳下船，折返了逆着船游过去。
“海珠！”魏金花急得大喊。
“别叫，我们走。”其中一个守卫喝止，他相信少将军的决策，“回去了谁都不能提起。”
船走了，海珠在海下遇到了麻烦，她被一只海豚缠上了，她往哪儿游它跟到哪儿。

第73章 善良的海豚
岛上巡逻的匪寇盯着海面上一只海豚露出背鳍绕岛游行, 乳白色的皮在日光下白的反光，刺得人眯着眼。
“德子，冲那玩意放一箭。”
“太远了, 这会儿涨潮了, 射不中。”
潮水涌动，一波接一波的浪花翻滚，白色的浪花飞溅，遮掩了水下探头的人。
海珠绕岛游了一圈, 她发现了搁浅在海边的船只, 抢掠来的渔船拴在一起, 被海浪掀起撞在一起，木头相撞的闷响混着响亮的水击声，扯着嗓子说话也难听清。
光头贼从楼船底仓出来, 下船说：“检查了, 没藏人。”
“能搞到这种楼船，看来岸上渔民的日子好过了，我们要赎银要少了。”
“啥？”
“我说要赎银要少了。”
一行五个人扛着刀走远, 海珠潜在水下悄悄探头, 待贼人进岛了，她绕过怎么赶都赶不走的海豚往岛上游, 却不想它推着她不让过去, 用吻部抵着她往深海推。
一人一豚在水下比赛似的，海珠被推走了再游过来，游过来又被它推走, 没办法了, 她只能下潜陪它玩，等它进食的时候一溜烟偷跑了。
岛上的人都去吃饭了, 海珠游到船底踩着木梯上船，她溜进底仓在船板上敲了两下，“是我。”
水缸后的木板推开一个缝，韩霁贪婪地顺着缝隙呼吸新鲜空气，蹲在这里面要憋死他了。
当初造船的时候他吩咐工匠隔个隐蔽的小仓，防的就是海珠遇到事了有个藏身之所，她接手后被用来装炭火了，今天才算真正派上了用场。
“我先上岛打探打探情况。”海珠说。
“等天黑，你别贸然行动，这个岛上的匪寇比我们之前偷袭的匪寇凶残警惕，等天黑人睡了再上岛。”
海珠想了想，选择听他的，“你的兵什么时候过来？”
“最迟明天晌午。”
“行……”海珠皱眉侧耳细听，外面有了说话声，她示意韩霁阖上船板藏好，她悄悄靠近仓门看情况。
尖利的吱吱声在海面响起，一只海豚焦灼地试图靠近海岛，又在看见涉水撑船的男人时逃进海里。
闻声循着动静过来的匪寇撑船持箭划至海豚活动的海域，在海豚浮出水面时放箭射了过去，水的阻力让海豚逃过一劫，它快速游走，海面上转瞬就恢复平静。
“德子，该我们去吃饭了。”岛上的人喊。
“你先去，这杂碎玩意想下锅炖汤了，我再等等。”
岛上的脚步声远去，海珠往海面上看一眼，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放轻脚步靠近水缸，悄声说：“尖头箭递出来。”
“你想做什么？”
“别墨迹，按我说的做。”
韩霁：……
他推开木板从缝里塞出精钢箭，刚准备叮嘱小心点，轻巧的脚步声转瞬就出去了。
海珠贴着船板滑进海里，匍匐着身子钻进海水里，她得庆幸占了天时，翻滚的浪花完美地遮住了她的身影，就连下水的动静也被掩盖了。
海水清澈，她往下潜一丈深，然后慢慢靠近船底，就在她担心被发现的时候，不远处窜来一只海豚。
“嗖”的一声，箭离了弦。
海珠抓住这个机会，从水下抓住船橹往反面扳，同时蹬住船头试图把船打翻。
“老鸟——”船上的人高声喊，“敌袭——”
海珠钻出水面拽住他的衣裳把人扯下水，就在这时海豚飞快地闯了过来，离近了没收住势，一个猛子冲出海面撞翻了船。
从岛上飞快跑出来的光头贼在飞溅的水花里看到个还没来得及潜下水的豚尾，他喊了两声，解了艘渔船拎着大刀往翻船的地方划去。
岛上陆陆续续又出来四五个人，他们站在岸上看热闹，笑话德子吃了一肚子豚肉还失手栽在了海豚手里。
因为海豚的吻部尖牙短咬不死人，没人会觉得终日跟海打交道的人会有危险，直到光头贼靠近翻船的地方没看见人浮起来，水下似乎无波无浪，没了人和海豚的痕迹。
“出事了，德子不见了。”他朝岛上喊，随后扯着船上的麻绳跳进海里。
他下去晚了，海珠早扒着海豚的鳍拽着膘壮的贼人游远了，无法在水下呼吸的人已呛晕过去，从鼻子里咕噜咕噜冒着小水泡。海珠回头看了一眼，丢开海豚扯着人下潜，路过的大鱼好奇心重，没心没肺的跟着她跑。
担心血腥味会引来肉食者，海珠没敢动用精钢箭，她在海底循了座礁石，拽着人塞进礁石的洞穴里，又压了两块儿岩石才攥着精钢箭上潜。
浅海层，跟海珠携同作战的海豚唤来了同伴，见海珠上来了，它们朝她游过去。
“你们跟匪寇有仇是吧？”海珠大概明白了，这群匪寇猎食海豚，所以它们惧怕岛上的人，也不想让她上去。
她也是人哎，它们被人伤害了竟然还对人怀有善心。
死了个弓箭手，岛上乱作一团，一艘艘渔船离开岛屿，贼人下饺子一样跳进海里寻人。韩霁藏身的楼船也被用上了，听着头顶凌乱的脚步声，他就知道海珠成事了。
一直提着的心可算放下了，他悄悄推开个缝呼吸，对海珠是又敬又怕，敬佩她的大胆，也害怕她的大胆，鬼点子在脑瓜子里一转，她毫不犹豫就去做了。
像是不知道怕。
日头一点点向西偏移，岛上的匪寇死心了，出海的船撒网鱼拖着回岛，该做晚饭了。
“老大，德子死了，他的位置由谁顶上？”
“有人没弓，顶上起个屁用。”匪寇头子骂骂咧咧的，“先就这样，过两天上岸买粮的时候找铁匠打个五六把。”
说话声越来越远，韩霁悄悄从小仓里出来，他拖着发麻的腿坐在底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悄步溜到仓门边上往外看，日坠西山，天快黑了。
海珠跟五只海豚在海里玩了大半天，给它们抠虾剥蟹喂鱼肉，扯了海草缠作球在海里踢，看它们捕食乌贼，跟它们一起逐浪潜海，玩到晚霞满天了，她用海草绑了一串虾和海胆朝孤岛的方向游。
这次海豚没再拦她，它们送了她一截，靠近岛屿了又折返去深海。
海珠踩着夜色溜进楼船里，推开仓门喊：“二哥？还活着吗？”
韩霁：……
“噢，你出来了，我还担心你一直傻不愣登地缩着小仓里等着。”海珠笑嘻嘻地调侃。
“心情这么好？溜进岛了？”一直不见她回来，韩霁想了许多可能，觉得最有可能的是她偷偷潜进岛了。
“没有没有，你不是说天黑进岛？我在海里跟海豚玩。”海珠把虾和海胆丢仓板上，想要上去换身衣裳，她让韩霁把虾和海胆收拾收拾，“等天色黑透了生火烙几个饼填肚子，你会收拾这些东西吧？”
“会，我会煮粥还会烤肉。”韩霁看她一眼，说：“我留意着动静，你上去睡一觉。”
天黑了没人敢出海，自然也少有人到船上来，但海珠担心会有贼人跑楼船上来睡觉，她换了衣裳擦干湿脚印，环顾一圈扯了竹席下铺的褥子抱到底仓睡觉。
“你留意着动静，有人来了推醒我。”海珠嘱咐。
韩霁点头，他走到靠近仓门的地方坐着。
……
再醒来是被烟气呛醒的，海珠睁眼有一瞬间的茫然。她循着微光偏头，炉子里烧着火，韩霁坐在一旁垂眼搅锅，蒸蒸热气在火光下模糊了他的五官，微黑的脸被火烤红了，伴着船外的风浪声，海珠竟然升起了一种隐居避世下岁月静好的感觉。
仓门被海风吹开，沙哑的吱呀声惊得两人同时看过去。
“醒了？”韩霁压低了声音说话，“粥也煮好了，起来吃吧。”
海珠坐起身，揉了揉脸绑上头发，她舀水洗手洗脸醒神，问什么时辰了。
“快午夜了。”
粥是虾仁海胆粥，米已经煮烂了，浓稠又适口，海珠跟他端着碗出去坐仓外，一碗热粥下肚，身体里的寒气皆数退出体外，胃里也舒坦许多。
“我送你的药材吃完了吗？”韩霁问，“回去了我差人再送一箱过去，得空了让穆叔过来给你把脉看看，天天泡在海里你没觉得不舒服？”
“哪有天天，我现在两天才出一次海。”海珠犟嘴，“我身体极好。”
“最好如你说的。”韩霁瞥她一眼，接过碗端回去，灶下的炉火浇灭，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底仓彻底陷入黑暗。
“走。”
两道轻重不一的脚步下船走远，海边又重归只有风浪的平静。
匪寇守着孤岛少有人来攻打，夜里没有巡逻守夜的，岛上死沉沉的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响。
“我拉着你，别摔了。”韩霁有行军打仗的经验，又是练过武的人，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比海珠要稳当不少。
他牵过海珠的手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只好在心里宽解自己两人是义兄妹，而且又处于特殊的境遇，不必在乎男女有别。
一个手掌灼热，一个手心温凉，韩霁反应过来狠攥她一下，“这就是你说的身体极好？”
“嘘，我在行公事，少将军少跟我套私情。”海珠懒得理他，“看好路，你走摔了不要紧，别把我摔了。”
鼻子里窜进几缕烟火气，两人齐齐闭了嘴，摸黑走近一排石屋，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海珠找到了做饭的灶房。
岛上的贼人住得密集，石屋左右挨着，人住的地方紧挨着灶房，这种情况不能等天明再来下毒，海珠跟韩霁又偷偷摸摸原路离开。
“我下海了。”海珠说。
“小心点，时间还多，不急。”
踩进水里，海珠想到船上没有干衣裳了，她转身往身后看一眼，圆月隐进云层，乌漆麻黑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她走上船脱了衣裳，只穿了条短裤拎着件湿漉漉的外衣跳下海。
海边风大，韩霁没听到什么动静，但在海珠拎着一衣兜会发光的水母小鱼走来时他发现了问题，她身上穿的衣裳是干的，唯一的湿衣裳兜着毒水母。
海风吹开乌云，朦胧的月色下，海珠古怪地瞅他一眼，“愣着做什么？砸啊，我逮上来的，剩下的事都是你的。”
“噢，好。”

第74章 乘胜而归
日出海面, 韩霁牵走一艘船去海上迎官兵，海珠独自留下，她被他强制塞进小仓里, 等人走了, 她悄悄下船钻到岛上。
海岛占地不算大，除了人居住的地方，剩余的空地都用来种菜养鸡，岛上几乎看不见杂草, 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就是树冠里。
海珠试了试, 选了棵没有划痕的树爬上去, 高处风大，树枝晃动得厉害，她选了个稳当的树杈坐上去。坐在树上能看到半个岛的情况, 她先后看见两个老阿婆来菜地拔菜, 枯如树皮的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镯子，这两人应该是匪寇头头的老娘。
不远处的石屋传来两声吆喝，不大的岛屿热闹起来, 提着裤腰带的男人从石屋里出来, 三五成群的端碗去打饭。散布在岛上打水的、洗衣的、薅草的、浇水的男人女人也齐齐放下手中的活儿，说笑着往岛中央走。
生活在这里的人打渔劳作, 如果不是为非作歹、杀烧抢掠, 跟海岸上生活的渔民几乎没有区别。
上次毒袭匪寇的情形海珠不清楚，这次倒是弥补上了。她看见倒地的男人嘴唇绀紫，捂着肚子如烫熟的虾子般蜷缩着, 症状轻的扶着墙弯腰狂吐, 后来的人看见他们这个模样，又惊又吓, 先后回屋拿起了大刀和锋利的锄头。
做饭的伙夫连声辩解，挨了几嘴巴连滚带爬去煮绿豆汤，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毒，只能忽悠绿豆汤解毒。
岛上的人乱了一阵反应过来，除却不能行动的，其他人打起警惕开始巡逻，昨天抢来的楼船又搜了一遍。
“大哥，渔船少了一艘，楼船的底仓有炭火气，昨夜应该有人在里面做饭了。”光头贼捂着肚子过来禀明情况。
“人走了？”
“应该是走了。”
走了就好，就担心是……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贼首交代手下让做好弃岛逃命的准备，“让小六子爬树上去放哨，一旦海上出现了官兵，所有人能跑的都跑。”
海珠在树上看贼寇开始收拾东西就知道不好了，她看了眼日头，希冀韩霁能尽快赶过来。
岛的另一边，最高的树上爬上去了一个灵活的贼，海珠看到他手里反着光的箭簇，打消了下树潜海的打算，她老老实实蹲在树杈上，尽可能让树叶树枝挡住她。
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海豚的身影，距海岛还有段距离它们停下了，跃出海面不时发出高亢的叫声。
“该下油锅的杂碎，昨天它们在这里窜来窜去估计就是在给人打掩护。”光头贼反应过来，“德子是被害死的！”
“能在海里杀死德子，他游水定是不差。”另有人说，他站在船头看着海底，水下似乎有双眼睛盯着他，他后退了两步，想到岛上哀嚎的四五十人，心里生了退意，“先跑吧，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岛没了还能再抢回来，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光头贼不同意，他心气盛，咽不下这口气，非要等官兵来了宰几个人。
小喽啰从中劝和，官兵不一定会过来，昨天潜过来的可能就是个渔民。
但心里清明的都清楚岛上不安全了，比起担心官兵攻打，他们更担心那个来无影去无踪能深夜下毒的人。人可以一顿不吃饭半天不喝水，时间长了没人受得了，只要吃饭喝水就有中招的时候。
岛上人心散了，想守岛的在磨刀，想活命的收拾了家当抢了船要去投靠别的海盗窝。
海珠悄无声息地溜下树，快要落地时被发现了，她头也不抬地拔腿就跑。
她这边的动静一闹，岛上越发混乱，追赶的人见她跳海了，想撑船逃跑的贼子迟疑了，德子现在可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兵来了——”小六子在树上看见两艘扬着官旗的楼船，他嘶声力竭地喊了一嗓子，“老大，人不少，我们打不赢。”
本就想逃命的人一听还得了，顿时就乱了起来，胆子大的甚至还想抢了金银，有了钱到哪儿都能活。
官船还没到，贼寇先窝里反了。
海珠追着贼船跑，她边游边哇哇大叫，引得船上的贼寇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玩意儿看着像是个傻的，不像能杀人的。
“都让开，你们都睡过婆娘，这个让给我。”满脸横肉的贼人拿起船上的渔网，逃命的关头还起了色心。
一直在不远处徘徊的海豚过来了，海珠看见它们就缩进海里潜了下去，其中一艘船的绳子垂下来了，她游过去拽着，拼命往下拽。
有撞船经验的海豚了悟，跃出海面撞上船，丑陋的人落进海里，它一口咬住小腿往海底拽。
海珠瞥了它一眼，游到水面拽上一个人往海底拖，拽不动就用绳子缠上脖子。
岛上也打起来了，韩霁扛着长枪率兵登岛，见贼就砍，躺在地上没被毒死的补上一刀，藏在水缸里的揪出来刺上一枪。
“别杀我，我没杀过人，我跟你们回去坐牢。”逃不及的人吓得尿裤子，跪在地上喊求饶。
韩霁没理，面不改色的一刀戳过去，牢房里的犯人又不是扎着脖子不吃不喝。
岛上血气冲天，倒在海边的尸体被浪潮带走，海底的鲨鱼闻到血腥味放弃到嘴的鱼，快速朝海面游去。
海面上的船翻的翻，逃的逃，海珠筋疲力竭地钻出水面，瞅着扬帆远行的渔船咧了咧嘴，她追不动了。
潜在海里的海豚突然叫了起来，体型较小的一只推着海珠往远处游，海珠回头，在水下看到一抹颀长的黑影，是鲨鱼。
鲨鱼中途改道朝海豚游过来，四只海豚齐齐发出高亢尖利的声音，鲨鱼感觉如何海珠不清楚，她被这声音刺得头昏脑胀眼冒金星，几乎要晕过去。
鲨鱼落荒而逃，沉到了海底。
海珠歇了一会儿，寻了艘渔船翻起来，船帆已经断了，她摇橹往海岛划去，海豚跟着她游了几息，猛地掉头跑了。
海珠回头看看，扬手跟它们挥别。
快靠近岛了才明白过来，靠近海岛的海域海水腥红，水下沉着三只鲨鱼。
她看了一眼立马吐了。
“走远点。”韩霁满身血的过来了，他吹哨子让舵手开船过来，“你到船上等着，我把岛上收拾好了就回程。”
海珠恨不得生双翅膀飞离这个地方，她摇橹连忙逃跑，靠近官船了拽住扔下来的绳子，由船上的人拉她上去。
“小姐，少将军吩咐伙夫烧了水，让您上来了泡个热水澡。”老厨娘拿了一身她的干净衣裳过来，“水已经提到二楼住舱里了，您洗着，我在外面给您守着。”
海珠揉了揉眉心，接过衣裳道谢，“给我熬两碗葱姜水端上来。”
“少将军已经吩咐过了。”
这艘船应该是韩霁巡海的那艘，有厨娘有伙夫，洗澡还有浴桶和澡豆，海珠扒光自己坐进浴桶里泡着，水温微烫，泡了一会就热出了汗。
她脑中的眩晕感散去，靠在浴桶上闭眼歇了一会儿，听到韩霁的说话声了从浴桶里站起来。
“桶里的热水是洗头发的。”厨娘在外面说。
海珠应一声，弯腰趴在浴桶上舀水冲头，上下热气一熏，她脸上红润起来，气色看着好多了。
开门再猛灌一碗辣得嗓子疼的葱姜水，她呕了两声，整个人活过来了。
“进屋睡一会儿，再过半个时辰就返航。”韩霁也换了身衣裳，但身上还残留着血腥气，他没靠近她。
“这打下来的岛你怎么安排的？”海珠问。
“先留三十人守着，我得回去跟我老爹禀明情况。”韩霁捂着后脖子笑了，他这是先斩后奏，也得亏上司是亲爹。
“剩下的你别管了，你想吃什么让张婶做，吃了就睡，醒来就到家了。”
海珠点头，嘱咐说：“我的船记得给我带回去，别把它忘了。”
不止是她的船，剩下的船都要带走，这些留下就是便宜其他匪寇。
岛上的尸体都扔进海里，还没花出去的赎银搬上船，匪寇头子的私库也都给搬干净，菜地倒是还留着。
韩霁跟留守的兵卒交代清楚了就拖着一溜船离开，官船留了一艘，在他没来之前如果有匪寇打来，势头不对就弃岛离开。
……
“少将军，那五只海豚还跟着。”能看见海岸了，一直跟在船后的海豚还没有离开的打算，守卫上来禀明情况。
韩霁出去看了一眼，到隔壁住舱里把海珠摇了起来，“醒醒，你是不是答应了海豚什么？它们好端端的怎么追过来了？”
海珠一脸疑惑，出舱一看，海豚逐着行船带来的浪花高高跃起，顺滑的身体落进海里没溅起多少水。
“这个……我没承诺它们什么。”海珠挠了挠蓬乱的头发，说：“可能就是玩心重，明天说不定就回去了，你跟守卫们吩咐一声，禁止渔民朝它们下手。”
海豚随船回了永宁码头，它们的身影引得码头上的人欢呼，韩霁如海珠交代的，让码头的守卫盯着它们，有人打它们的主意就捉起来送官府里。
他跟海珠都以为它们来逛个一两天就该走了，毕竟码头上人来人往的，不是个清静的地。谁知它们有了在这片海域安家落户的心思，每到涨潮的时候就游过来了。

第75章 挂名军师
海珠在码头下船后, 韩霁马不停蹄去找他老爹汇报军情，两人约定明天再一起去回安码头。
齐老三和冬珠风平都还在老家，海珠是一个人回去的, 她在外折腾了两天只想好好睡一觉, 不想做饭了，走到九贝食肆外面进去叫几道菜借食盒打包带回去。
不然回去了就要吃齐阿奶煮的素粥素菜。
“奶，我大姐回来了。”潮平在门外玩，看到海珠激动地大叫, 颠着两条短腿小跑着迎上去。
海珠伸手牵住他, “别往我身上扑。”
“大姐, 你跟二姐和大哥走了，我好想你们。”潮平紧紧攥着她的手，撅着嘴小声嘀咕：“我还哭了。”
海珠笑着瞥他一眼, “想我们想哭的？”
“嗯, 睡醒了就哭了。”
齐阿奶也出来了，接过海珠手里散着菜香的食盒，她探头往巷子头看, “冬珠和风平呢？跟你娘回去了？不对啊, 还有你三叔，咋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我娘昨天过去了？还没回来？”海珠忘了这档子事了, 进屋交代道：“我郑叔被匪寇掳了, 昨天交了赎银赎回来了，人还活着，没死。我跟韩少将军打配合去把匪寇窝端了, 回来的时候直接回永宁, 我叔跟我娘没得到消息，应该还在老家等着, 我明天再回去接他们。”
得知郑海顺还活着，齐二叔跟齐阿奶都为他高兴了，死里逃生是个大喜事。至于海珠跑去打匪寇，两个人没多大的震惊，后湾村的事已经传开了，有一就有二，他们在心里已经接受海珠是个有造化的人，又有她那个义父在前面顶着，齐阿奶不操心什么，也就不过问。
锅里已经在煮粥了，有海珠买回来的饭食，齐阿奶舀起还没煮熟的粥，洗了锅添上水，等吃了饭水也热了，正好可以洗澡。
“你身上穿的谁的衣裳？”吃饭的时候齐二叔问。
海珠低头，船上的厨娘跟她身高差不多，她穿上这身乌色的旧衣挺合身的，下船的时候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我都忘了，从海里上来换了船上厨娘的衣裳，晚上洗了晾干，明天拿去还她。”
……
夜半，官船抵达府城的码头，韩霁准备下船的时候被厨娘叫住，他看着她递来的青衫黑裤没有接，说：“放船上吧，明天她来拿。”
回府了，他对身后跟着的管家交代道：“让府上的绣娘做两身姑娘穿的衣裳，个子齐我胸口。”
老管家一愣，反应过来问什么时候要。
韩霁琢磨了下，他只是想放两身干净衣裳在船上，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了有替换的衣裳，便说：“不急，做好了放在船上。”
管家以为他在船上养了女人，交代下人让绣娘连夜赶制两身新衣出来，等韩霁从书房出来，他低着头进去偷偷禀报。
“多虑了，那是他义妹，改天让他带人来家里一趟。”韩提督灭了烛火，带着老管家回后院歇息，说：“把东院收拾出来，按小姑娘的闺房布置一二。”
*
沈遂早上去上值的时候听街坊说海珠回来了，他脚尖一拐找去她家，听潮平说她坐大船走了，他朝码头跑去，又晚了一步，站在码头能看见扬着官旗的楼船已经驶进大海了。
“先斩后奏挨训了吗？”海珠问。
韩霁得意地摆动手指，“托你的福，还领了几句夸奖。对了，我爹让我给你捎句话，问问你什么时候得空，让我领你回家一趟。”
回家？
海珠撇着嘴觑他，挂个名的义父义女，回哪门子的家？
韩霁装作没看出她的意思，继续说：“回去认个门，也在下人面前露个面，往后遇到事了找过去不至于被拦下来。”
“那好吧，日子你定，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韩霁认真看她一眼，也就她嫌弃麻烦，换个人攀上这关系，可不鞍前马后的把关系坐实了，哪怕挂个名也要搅起一番风浪。
“看，海豚。”海珠往海上指，挥起手大喊：“哎——”
五只海豚欢呼雀跃的快速游过来，它们跟在船后面逐浪跳水，喷出水柱跟船上的人打招呼。
海珠以为它们要跟着船跑，却见它们停了下来，原地徘徊了一会儿折返了回去。
韩霁朝海面上遥望一圈，再往前游一段就离开了海上军营的视线范围，他不知道是不是偶然，若不是，这些东西聪明得让人意外。
行至中午，官船靠近回安码头，码头上停泊的商船看见官旗，暂停卸货往一旁停靠，给官船让位置。
“我在码头下船，你坐船直接回去，接了人坐商船回去，我要留这儿把事情处理妥善了再走。”韩霁说。
海珠拉住他，感觉他胳膊一僵，随后退了两步，她不解地看他两眼。
韩霁搓了搓胳膊，生硬地解释道：“有些痒。”
海珠“噢”了一声，说：“你要是不急就跟我一起回齐家湾，带着兵把赎银送还回去，这么好的机会让你拉拢人心、宣扬军威，可别错失了。”
韩霁心思一转，收回准备下楼的腿，朝下方吩咐道：“直接去齐家湾，不在码头停靠了。”
真听劝，海珠笑了，等离了码头她继续进言：“后湾村来找我报信的人你也该大肆嘉奖，让官府给她发个牌坊或是奖笔银子，这对其他渔民也有激励的作用。”
韩霁点头，“行，等我忙完了这边的事亲自过去走一趟。”
“可以再多安排几个守卫进村，经过匪寇一事，后湾村的渔民肯定是心里慌乱，也怕被其他匪寇打击报复。”海珠继续说。
韩霁连连点头，“下午我就派人先回去安排。”
目的达成，海珠美滋滋地乐了。
韩霁看她这模样，他也跟着乐，说了这么多她自己没占到什么便宜，背后为别人费了一腔心思，她满足得像捡了金子。
船拐进了河道，他从腰上取下悬挂的玉佩递过去，“为我出谋献策，还一起去偷袭匪寇，算是我的军师了吧？”
海珠瞥他一眼，心里琢磨着。
“给你行便利的时候你又犹豫了，喜欢吃亏？”韩霁把玉佩放她腿上，说：“拿着这块儿玉佩你可以去海上的军营调百人兵，再遇到后湾村之类的事，你不用再去找沈遂。”
“那我先收着。”
“嗯，我在我身边给你挂个虚职，每个月给你发俸禄。”
海珠瞪大了眼看他，这么开明的吗？
“一个月十两俸禄，往后你再立功了还给你涨俸禄。”
海珠嘎嘎大笑，看着手上的玉佩问：“拿着这个我能上岛吗？闲暇的时候也能上去转转的那种。”
“能，不过军营里都是男人，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参将陪你逛。”
海珠满足了，她仔细把玉佩拴在裤腰带上，说：“韩少将军心胸了得，往后必成大器。”
“少拍马屁。”船靠岸了，韩霁快步走下楼梯，背过身了翘起嘴角，说：“快下来。”
秦荆娘和冬珠风平已经在船下等着了，见到海珠的身影，她一直提着的心落下了。
海珠高高兴兴下船，刚站稳屁股就挨了两巴掌，她脸上的笑凝固了。
“你胆子大的很，匪寇窝也敢闯。”秦荆娘听魏金花说海珠跳海潜去了匪寇窝，她吓得一夜都没闭眼。
海珠左右看一眼，似乎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压着声音说：“跟少将军一起的，不会有事。而且娘啊，再有半年我都十五了，你可以揪我耳朵，别朝屁股上打了。”
那感觉比砍她一刀还难受，有种突破亲密距离的尴尬和羞窘。
秦荆娘还想说什么，但河边的欢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白花花的银子从船上搬下来，为了赎人身上背了债的人又是哭又是笑，甚至有人跪了下来给韩霁磕头。
“船也拖回来了，过两天官府的人修缮好了会送过来，你们安心过日子，有匪寇的岛已经收回来了，如今是我们的兵驻扎在上面，海上遇到风雨了可以去求助。”韩霁沉稳地说，“大海广袤，仅靠官兵无法追踪到他们的行踪，你们若是再遇匪寇记得去报官，官府会竭力保护大家。”
这话一出，村里的人跪了七七八八，秦荆娘犹豫着也要跪下去，海珠拉住了她。
韩霁朝她看一眼，继续说：“若一时联系不上我，可以去永宁找海珠，她能代我做主。”
海珠皱了眉，她还有清闲日子过？
韩霁暗暗发笑，又说了几句登船离开。
海珠喊住他，让她娘和冬珠风平都上船，“三叔呢？我们搭船去码头，下午就回去。”
郑海顺跟魏金花过来挽留，让海珠多留两天，也让他们好好谢谢她。
海珠拒绝了，她怕多留一会儿就要惹上不少上门求办事的人。
船出了村，她埋怨韩霁多嘴，“往后不能再说了，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我还有清静的日子？”而且她也不能代他做主。
韩霁瞅了眼她腰上悬挂的玉佩，说：“你领了俸禄挂了虚职，就该为民办事。”
“那我不要了。”海珠要取玉佩还他。
“行行行，我不说了，但若是有人找到你门上，你也不能拒绝。”韩霁拦下她，没办法，他想知人善用，她却是个怕麻烦的。不过他琢磨了下，真要是遇到不平的事，她冲得比谁都快。
快到码头了，他换个话茬说：“我请你们去食肆吃饭，算是为我的多嘴多舌赔礼。”
有人请客海珠自然没意见，她喊上另外四个人跟韩霁一起下船，他有事，随便吃了一碗粉先走了，饭钱先挂账，过后他来结账。
冬珠和风平等韩霁走了央着海珠讲杀匪寇的事，海珠转移话头说起别的，“永宁码头来了五只海豚，它们喜欢跟在船后面跑，像狗一样喜欢撒欢，坐船回去的时候你们或许就能看见。”
“你们先走吧，我明天上午再回。”秦荆娘出声，“海珠回去了去跟你于叔捎句话，就说我回娘家给我爹娘上柱香。”
饭桌上安静下来，海珠说他们陪她一起去。
秦荆娘拒绝了，她在送三个儿女登船后，雇了船又回到齐家湾，她去看看齐老大，从他安埋后她就没再来过了。
“去年你遇险的时候能获救该多好，哪怕遇到匪寇也好。”她坐在坟头低着头烧纸，从昨天到今天，回到自己的家里了，她心里就没平静过。
从大晌午坐到日坠西山，秦荆娘时而沉默时而说几句话，待火纸灰皆数被海风带走，地上只余一圈黑印，她站起来往回走。
“我走了，等我老了，忘记你了，再回来看你。”

第76章 海面上大片的死鱿鱼死章鱼
耽搁了几天的早摊又开火了, 对面卖鸭蛋的男人给海珠送三个咸鸭蛋，“已经煮熟了，饿了可以直接吃。”
卖豆腐的阿婆给海珠送来一叠豆皮, 说起匪寇的事, 她后怕地拍胸脯，“那天我还跟他说话了，我记得他看了我好久，得亏被官府抓起来了, 不然我回去的路上可能就被抓走了。”
一旁卖菜的大叔大笑, “你一个老菜梆子, 匪寇抓你过去做甚。”
“我磨得豆腐好吃，他们躲藏在海上，豆腐可比肉珍贵。”阿婆人老了, 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 她的手艺可比年龄珍贵。
“有人要买豆腐。”海珠提醒她，“快回去守着摊子，谢你给的豆皮, 拿几个馅饼回去吃。”
“不了不了, 我乐意给你豆皮，可不是想跟你换东西。”
酒馆老板趁她清闲的时候也过来说几句话, 夸她英勇脑子活, “难怪小六爷跟你交好，你们能玩到一起是性情相投啊。”
说曹操，曹操到, 沈遂过来敲了下桌子, “老板，买两个饼。”
海珠瞅了眼盆里的馅, 揪两个面坨少少地填了点馅，“在家吃过饭了？”
沈遂摆手，他去别的摊子买了肉包子，酸浆子端一碗，喊酒馆里的伙计给他搬张桌子椅子出来，他就坐在摊子边上吃。
“你回去一趟怎么跟韩霁凑一起了？”他问。
“我老家的叔伯在龙吸水那天出事了，被匪寇掳走了，我们拿赎银去赎人。”海珠得意的冲他使个眼色，“跟之前那次一样，岛被我们拿下了。”
一口包子噎在嗓子里，沈遂猛灌一口酸浆子，吐出口的话也酸里酸气的，“就你俩啊？不带我玩？你俩这样很不够意思。”
多刺激的事啊，三人偷袭的事已经过去半年了，他还时不时回味，就盼着再来一次，谁知机会就在他眼皮子下溜走了。
沈遂没胃口吃饭了，筷子一丢，他抱着刀坐一旁生闷气。
又来客人了，海珠无暇顾及他，等忙过一阵，见他竟然还坐在那儿，“哎，你不当值了？”
“韩霁现在在哪儿？”沈遂问。
“回安码头，他还要处理打下来的海岛……”海珠反应过来，催他赶紧走，“你现在搭船去回安码头，赶上了能跟他去岛上看看。”
别杵在这儿跟她磨牙。
沈遂立马起身，“你去我家带个话，我出门几天。”
海珠让冬珠去跑腿，她卖完了饼回去带上老龟去海边，它三天没下海了，入了海溜得飞快。
码头上的闲人坐在礁石上看着海面，等着海豚什么时候露面。
每逢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对于渔夫来说有新的风险，但对有钱有闲的少爷小姐来说，又是重复旧日的枯燥。码头搬来了海豚，这对他们来说是个罕见的新奇事，这些人对海豚的关注比码头上的守卫还上心。
有人认出了海珠，走过去问她是不是要出海。
海珠对这个面有讪意的男人还有点印象，之前跟着她出海看乐子又被沈遂揍的人里应该就有他。
“我是沈记布庄的，家中行三，之前冒犯了你，还望你别跟我计较。”沈初阳过来搭话也是为了道歉，之前得知她被韩提督收为义女就有意赔不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
海珠笑笑，“小事，你不提我就忘了，跟小六爷交好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唉，我们得罪了你，他不搭理我们好长时间。”沈初阳笑了两声，“他喊我喊沈三，你依着他喊就行。对了，你是不是要出海寻海豚？我们能搭你的船吗？我跟我妹妹也喜欢那五只海豚。”
海珠朝另一头看过去，人可不少，她准备拒绝，就听沈三补充说每人给五两的船位费。
“上来吧，自带椅子。”海珠改了主意。
沈三跑去喊他妹妹，两人给了十两银子上船了，其他有意向的人也过来问，都是不缺钱的，五两银子的船位费没人犹豫。
海珠扬帆起航，载着一船聒噪的人在海上打转。
已经退潮了，海豚不会靠近岸边，海上也没有浪花，它们大抵是在海面下，换了两个方向都没看到它们的影子，海珠拨动船帆驶向海上的军营。
船上的人有些紧张，平日里他们是不被允许靠近这里的，家里的长辈三令五申就怕他们闯祸累及全家。
船还没靠近，岛上的驻兵挥动旗帜驱赶船离开，亭子里放哨的也举起了弓箭。
“快走快走。”沈三催促，他吓得蹲了下去，让船舷挡住他，就怕箭射过来了。
“自己人，我就是来问一声，早上有没有看见海豚出没？”海珠高声喊。
离得近了，岛上的驻军认出了她，旗帜收了起来，放哨的也放下弓箭，其中一个人指了个方向，“天明的时候它们来过。”
海珠调整船帆离开，跟船上的人说：“海豚是跟韩少将军的船过来的，他交代了军营里的人，让他们看护着，有人打它们的主意就逮起来送官府。”
船上的人也不傻，明白她带他们过来一趟就是为了恐吓人，赶忙撇清嫌疑说没打海豚的主意，出海找它们是喜欢海豚。
沈三说：“有我们盯着，没人敢打他们的主意，韩少将军可以放心。”
同船的人对他侧目而视，这家伙是个会讨巧卖乖的。
楼船顺着风越行越远，海岸逐渐变得模糊，船上的人望着深不见底的海水心里生了怯意。
一个浪头打过来，船晃了晃，坐在二楼上的人吓得惊叫出声，几乎是从木梯上爬下来的。
“回去吧，不找了。”沈三央求，他后悔了，这纯粹是花钱买罪受，他蹲在船板上不敢往海里瞅，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他要喘不过气，坐在船上竟然有了溺水的感觉。
倒是他妹妹胆子大些，也或许是少有出海的机会，难得的一次，她看什么都新奇，站在海珠身边问下海了是什么感觉，走远了会不会害怕，风浪大了该怎么办……
出海一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海珠也准备返航，老龟也快从海里出来了。
这时船底被撞了一下，没站稳的人被晃得摔坐在船板上，一时之间，船上惊叫连连。
海珠扒着船舷往海里瞅，在水下看到一抹白影，她揉着耳朵说：“别叫了，你们找的海豚过来了。”
水下的海豚辨认出海珠的声音，齐齐跃出海面跟着船跑，最小的那只凑到船头冲海珠喷水。
“好可爱呀！”沈三的妹妹小声说，“它长得真好看，好想摸一把。”
“它也好想把你拱到海里。”海珠补充一句。
像是应和她的话，最大的那只海豚跳出海面撞上船舷，刚爬起来的人被吓得又趴了下去。
“快回码头，快回码头，我再也不出海了。”胆小的人哭出了声。
海珠不再逗留，调转船头离开。
水下的海豚游在前面带路，发现船偏离了方向又折返过去撞船，海珠察觉出不对劲，它们好像要带她去哪里。
她先把船上的人送回去，带上吃饱了肚子的老龟又循着方向找过去，半路遇到了海豚，她跟着它们带的路走。
波光粼粼的海面下游着五只海豚，它们时快时慢，发现船掉队了还会找回来。
终于在日头升至头顶的时候，游在最前面的海豚停了下来。海珠望着晃荡不停的海面，起伏不定的潮水里夹杂着星星点点的不明物，待几片东西涌到船头，她认出那是一直藏在海底的章鱼、鱿鱼和乌贼。
都是死的。
她满脑子的疑惑，海里总不能被人下毒了吧？她见海豚吃得欢，这些又不像是被毒死的。
飘在海面上的章鱼、鱿鱼、乌贼个头都不小，海珠用网捞起来最大的一只乌贼快有她脸大了。
海豚吃饱了，它们见海珠不下海，徘徊了一阵就跑了。留下海珠坐在船头拖着网在海面收割章鱼鱿鱼，长触足没了活性，像一根根线垂拉着，扁扁的头里也不喷墨了。
捞了两桶涨潮了，潮水裹挟着数不尽的章鱼鱿鱼朝海岸涌去，海珠扶着腰躺下船板上，说句遭人恨的，看着章鱼鱿鱼被潮水带走她松了口气，捞这些东西她累了，也腻了。
重复性的动作太枯燥了。
她升起船帆返航，潮水先她一步抵达海岸，全镇的人几乎都出来了，有船的划船捞，没船的站在海里捡，小孩们提着桶蹲在礁石滩上等新的一波潮水涌来。
海珠看到了冬珠和风平，就连齐阿奶也来了，她站在齐老三的船上，母子俩一个船头一个船尾，拎着竹竿撑的网兜在海面上打捞。
“回家吧，我已经捞两大桶了。”海珠靠近。
“回什么？这都是钱，赶紧继续捞，这种机会可不多。”齐阿奶忙得没空抬头。
海珠靠近齐老三，问他为什么会死这么多的鱿鱼章鱼。
“这些都是公的，它们□□后就会死，大片大片的死，好像都会死。”齐老三擦把汗，其实他也不大明白为什么，“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死了一大片，能不能被潮水带到岸上全看运气，今年的年成好，老天赏饭吃。”

第77章 乌贼干的吃法
“有人被冲走了！”冬珠大声喊, “有个婶子被潮水卷走了！”
亢奋的人群一寂，被财气冲昏了头的人清醒过来，海上的人撑船去打捞呼救的人, 被海水淹齐胸口的人连连退回岸上, 呼喝小孩走远点，别站水里。
码头上的守卫开始驱赶海边的人，“没船的不许再下水，下海的人没收打捞起来的东西。”
被潮水卷走的妇人被救了上来, 她抱住哇哇大叫的孩子来跟冬珠道谢, 被潮水冲倒后她就站不起来了, 也无法呼救，要不是冬珠喊了一嗓子，她有没有命活下来都不知道。
她也不捡章鱼鱿鱼了, 提着桶拉着孩子湿漉漉的回家, 不时咳一声，按着胸口清嗓子。
“奶，三叔, 我们也该回去了, 海上的财是掳不完的。”海珠说。
这次齐阿奶听劝，她把倒在船板上的死章鱼死鱿鱼死乌贼都揽进筐里, 渔船停泊在海湾了, 她先一步上去，齐老三拎着筐跟上。
海珠的船上还有两大桶，网兜里还装了不少, 还有个大几十斤的老龟, 靠人力无法一趟都搬回去，她在船上看着, 让齐老三跑回去推木板车过来。
“收获不小啊，这些卖不卖？”商贩子过来问。
“几文钱一斤？”海珠问。
“两文。”
海珠摇头，这个价钱卖了都对不起她费的那些劲。
商贩也没纠缠，现在码头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海珠不清楚她娘有没有去捞乌贼和鱿鱼，想到于来顺没有船，她从桶里多抓了些塞网兜里，说：“奶，你在这儿等我三叔过来，我给我娘送些过去。”
“行，多给她送点去，她家没船，吃海货还要花钱买。”
海珠问冬珠和风平去不去，姐弟俩齐齐摇头，昨天才见过的。
秦荆娘在涨潮前下船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从街上砍了两斤排骨，到家了就开始烧火做饭，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于家养的狗趴在院墙外面睡觉，听到脚步声冲海珠汪汪叫。
“娘？”海珠喊了一声，“平生在不在？出来给我赶狗。”说着扔条鱿鱼过去，那只黄毛狗吓得退了两步，叫声越发凶狠。
平生跑了出来，秦荆娘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棍子要打狗，“憨脑壳，自家的人都不认识。”
“我叔不在家？”海珠往院子里走，随着她进门，院子里有了鱼腥气。
“我回来他就出去了，货卖完了，去联系船了。”
海珠把网兜里的东西都倒盆子里，说：“我就是来给你们送些东西，晒干了也够吃个大半年了。你忙着，我回去了，家里还有一大堆等着人收拾。”
昨天才见过的，秦荆娘也不留她吃饭，送她出门时见黄毛狗大口嚼着鱿鱼，她斥了一声说：“憨吃憨长，下次再乱叫饿你两顿。”
“我叔是不是私底下叮嘱过它？”海珠笑着调侃。
秦荆娘笑了，“或许是的。”她也清楚于来顺的心思，他对她的另外三个孩子想亲近又防备，她只能庆幸他身体有毛病不能生，男人但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可能接纳妻子带来的孩子。
海珠回去的路上碰到了于来顺，他热情地喊她去家里吃饭，海珠拒绝了他还让她多过去玩，“我不常在家，你们姐弟三个没事做了就过来陪你们娘说说话。”
“好。”海珠应了。
走在路上，风里的鱼腥味格外重，路上好些从海里挑水的人，走到巷子里，家家户户都敞着门在清理捞回来的鱼获。
齐老三刚挑了两桶海水回来，又忙着坐在院子里劈竹条，齐二叔也拿着小刀把竹节劈成细条，见海珠回来了抬头看一眼继续忙活。
“回来了，是你做饭还是我做饭？”齐阿奶问。
“我做饭吧，焖锅米饭，炒个青菜炒钵鱿鱼？”海珠放下网兜去洗手，“这些都晒成干？”
齐阿奶点头，“会有干货商来收，比湿货的价钱贵多了。”
海珠先去生火，锅里添上水，淘米的水篦下来洗菜叶，剥葱洗姜的时候冬珠端一箩鱿鱼进来，头里的内脏都掏出来了，就剩薄薄两层皮。
海珠闻了闻，腥味重鲜味也重，都是才死不久的，她挑了几只个头小些的打算白灼。
控米饭的时候，她单独舀了一瓢米汤起来，放至温热了把准备白灼的鱿鱼丢进去泡着。她先炒青菜，青菜起锅了再爆炒鱿鱼，鱿鱼肉嫩，葱姜蒜爆香后倒入鱿鱼片在油锅里走两圈就起锅装盘。
“饭好了吗？”风平探头进来问。
“好了，洗手摆桌子吧。”锅洗干净了，海珠舀瓢凉水进去盖上锅盖，烧水的空隙她调了半碗料汁，甜酒兑着老醋，舀勺秋油边倒边搅，有咸味了就罢手。
“锅里冒烟了，还要煮什么？”齐阿奶进来问。
“再煮几只鱿鱼，你们先端饭。”揭开锅底挑起泡在米汤里的鱿鱼放进开水里，沸腾的水平息下来，转瞬又开始冒小泡，水面也起了白色沫子。
不用盖锅盖，水开煮两滚鱿鱼就熟了，海珠用筷子挑起来装盘，端着料汁碗出去，说：“好了，开吃吧。”
一家老小都饿了，人坐齐了就端碗扒饭，鱿鱼片格外下饭，又嫩又鲜，嚼碎了满口的汁水，一起扒进嘴里的米粒都染上了鲜味。
海珠挟一只白灼鱿鱼沾料汁，醋酸掩盖了腥味，配着淡淡的酒味尤为开胃。她琢磨着哪天出海了，逮到活鱿鱼现煮现吃，那绝对是腥味最轻鲜味最浓的时候。
吃饱肚子继续干活，剖洗干净的鱿鱼乌贼和章鱼都丢在海水里过道水，海鲜用海水腌最够味。
竹条撑在鱿鱼上，绑上绳子挂在竹竿上晾晒，滴滴答答的海水先沥了下来，咸味晒进肉里，肉里的汁水腌了出来，又在灼热的阳光下黏在触足上。
乌贼个头大单独晾晒在杆子上，章鱼的个头最小，也最先在日光下干巴萎缩，晚霞满天的时候，它摸着已有二三成干了。
忙了一下午把桶里的东西转移到了竹竿上，天黑了又忙着抬竹竿进屋，海珠扫着地上苍蝇蚊子围着嗡嗡乱飞的碎肉内脏，心想明天太阳一出来，院子里就又腥又臭。
天都黑了，齐老三被她连人带车推了出来，他推着车去河里打水，连夜冲洗院子，嘴里不住嘀咕她瞎讲究。
“哪个渔家院子里没鱼腥味？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你还嫌弃起来了。”
海珠不理会他，他嘀咕他的，她该使唤还是使唤，天明了就让他把竹竿上悬挂的章鱼鱿鱼和乌贼挪到隔壁的食肆里晒，不然她做梦都是埋在咸鱼堆里。
齐阿奶撇嘴，等海珠不在家了，她跟二儿子说：“这点随了她娘，她娘也是个嫌弃鱼腥味的。”为了家里干净，宁愿把死鱼扔了也不晒咸鱼。
晒的鱿鱼乌贼刚有七八成干，干货贩子就推着木板车挨家挨户敲门收货了。于来顺也干起了这个生意，他找上海珠让她牵个线，青石巷的鱿鱼乌贼和章鱼都被他收走了。
海珠留了十斤的干乌贼，她琢磨着切成条先卤后炒看能不能成道菜，如果能成，她继续去海上打捞乌贼和鱿鱼，这些天海面上多多少少还飘着死鱿鱼。
有五只海豚在，它们总能找到最新鲜的，她跟在后面捡漏都能捞不少。
晒干的时候是海水腌，泡发的时候也是用海水，干硬的乌贼丢进海水里，海珠扣两个大碗压着，然后开始琢磨调卤汁。
乌贼干肉少，卤出来不会像卤猪肉一样汤水滋味浓厚，那么底汤就要下功夫，味重了会盖住乌贼的味道，味道轻了又压不住味。最后她去街上买只小嫩鸡先熬底汤，再佐以干鲍鱼提鲜，既有了肉味又保留了鲜味。
乌贼干泡发了，海珠先切片丢进去，再丢进卤料包。
风平见她盖上锅盖，边掂起火钳问：“姐，烧大火还是小火？”
“大火烧开，小火慢熬。”海珠坐在一旁看着他，手里划拉着树枝，随口问：“你要不要学认字？”
风平摇头，他挺忙的，没时间学那玩意。
“不识字小心以后变傻，被别人骗。”海珠说。
“你们都不识字，咱家也没有傻子。”

第78章 人豚合杀海鳗
海珠听到他说的这句话笑了, 也不再问他，以他这个年纪，可以不用考虑他的意见。
“你看着火, 我出去一趟。”她说。
“好。”风平应声。
海珠出了巷子去了沈家, 沈遂还没回来，她直接去找沈母，她也没兜圈子，直接说：“伯娘, 我听六哥说沈家有私塾？”
沈母点头, 她闻声知来意, “可是想让你小弟过来跟着老先生学识字？”
“是有这个打算，他天天跟着我摆摊烧火也不是个事，还是要识些字懂点理, 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海珠不想风平以后跟她三叔一样, 听话归听话，但少了些主见和胆识，人多了就想躲, 这样是不行的。
“我不指望他能靠读书出头, 家里的事也不能全丢给我，我的意思是让他下午过来跟着老先生读读书认认字, 往后如何端看他自己的意思。”海珠说。
“行, 我晚上跟你伯父说一声，你明天下午带他过来。”沈家在家里养了个老先生，只教自家的儿孙, 沈母跟海珠的想法差不多, 不指望儿孙在科考一途上有多大的作为，只指望他们读书明理, 心中有主见，出门不怂，见人不怯。
“私塾可以让姑娘进去吗？您也知道，我还有个妹妹。”海珠不好意思地笑笑，比起风平，她觉得冬珠更适合读书养性，冬珠在半懂不懂的年龄突逢家破父亡，性子有些尖锐，往后遇事容易钻牛角尖。
“行啊，我家的孙子孙女都是一起去私塾念书的。”沈母笑了，能让妹妹也来识字，她高看海珠一眼。
海珠松口气，“唉”了声说：“我不太会教孩子，冬珠和风平有老先生管教着，我也轻松了。”
正说着话，沈二嫂过来了，她进门说：“我从外面回来，路过青石巷闻到香味了，是不是海珠你又在炖什么？”
“香味儿出来了？那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伯娘，我改天再来看您。”
“也别改天了，炖的什么？出锅了给我送一碗来。”
海珠大声应了，快步跑了出去。
“年少的姑娘就是活泼，像条活蹦乱跳的鱼。”沈二嫂感叹。
海珠一路小跑，拐进巷子果然闻到了香味，是一种辨不出味道的香，不似炖肉不似炖鱼，巷子里闲坐的人问她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先保密，要是做得好吃我就开食肆卖。”海珠大步跑回去。
冬珠已经回来了，院子里放着一捆新鲜的韭菜和野葱，现在摊子上的活儿大多由她接手了，割韭菜择韭菜洗韭菜，早起去海边撬生蚝都是她在弄，拌馅她也跟着一起忙，发面她也会了，只等海珠一丢手她就接手。
“姐，你去哪儿了？”冬珠问。
“去沈家了一趟，你跟风平从明天起每天下午去沈家私塾跟着老先生认字。”
风平听了撅起嘴，“我不想去，大姐你也不认识字。”
“我不识字那是我忙着要挣钱，没时间去学。”海珠揭开锅盖，等白烟散尽了她往锅里看，继续说：“你俩现在年纪小，不去念书也是在巷子里疯玩，糟蹋时间，我看不惯。”
风平哼哼。
“再哼我打你。”海珠瞪他一眼，又放软了声音说：“你跟你二姐去学，晚上回来了再教我跟潮平。”
风平想了下那个场面，乐滋滋地答应了。
至于冬珠，她的注意力都在锅里，她对念书认字什么的无所谓，没什么想法，她姐想让她去念书，那她就过去。
青黑色的干乌贼炖开后有了胶状，但又韧性十足，用筷子戳都戳不烂，海珠捞了一块儿起来放在盘子上，然后舀三碗汤起来晾着，卤的乌贼好不好吃她不确定，但这个汤绝对好喝。
大门开了，齐阿奶推着齐二叔回来了，她闻着香味儿说：“折腾的什么？闻着味很好吃。”
海珠拿刀切乌贼肉，片切成条，她先自己尝一个，嚼着跟牛筋似的，又韧又弹。
冬珠嚼了一条端碗喝口汤，说：“还是比较适合炖汤。”
海珠不信邪，她把卤的乌贼都捞起来，汤舀起来打算晚上煮粉吃。
齐阿奶看她又切又晒，摇头说：“再晒下去能当绳子了，狗都嚼不烂。”
“我只是晒干水分罢了。”海珠站在院子里拿着筷子扒拉香味扑鼻的乌贼肉条，就像冬珠说的，这东西适合煲汤，她往后炖汤的时候可以扔两个调味。
天边的晚霞淡开颜色，海珠喊风平烧火，“烧小火啊，全程小火。”
“好。”
油刚温热就丢一把方糖进去，糖融化后倒醋，醋一倒下去，油锅里滋滋响，一股子油烟冒出来，烧火的掌锅的齐齐吞口水。
海珠大笑两声，用筷子沾糖醋汁尝尝味道，接着倒一碗水进去，棕红色的水在火苗的炙烤下咕咕冒泡。
冬珠趴在灶台上仔细看着，见她又倒一勺豆粉水进去，问这是什么意思。
“调汁的。”海珠再次尝味，倒一勺酱油搅拌开，然后抓一大半乌贼肉条丢锅里，翻拌均匀后，肉条上就裹了层琥珀色的汤汁。
出锅前再撒上芝麻，极有卖相。
“端出去吃吧，剩下的我自己来。”海珠赶冬珠和风平出去，她要炒一份麻辣的，葱姜蒜少不了，最关键的是花椒，花椒刚进油锅，院子里的人齐齐捏着鼻子往出跑。
隔壁的邻居大打喷嚏，隔着院墙喊：“海珠，你害人啊！”
花椒味重，气味难消，麻味乌贼条出锅了，半条巷子还飘着花椒味。
糖醋乌贼条留了一半在家里，冬珠端着另一半跟巷子里住的街坊分，海珠也扒了一碗麻味的端出去，让大家尝尝味。
“尝尝这个，刘二爷应该喜欢，这个下酒。”海珠说，麻味的乌贼肉条耐嚼味重，适合喝酒的人吃，吃多了也就那一撮，不怕上火。
她端了一碗给沈家送去，随后又端一碗去酒馆找陈老板，对方以三十两的价格买下了方子。
又进账三十两，海珠心想也不算白折腾。
……
隔天，海珠端走剩下的麻味乌贼条撑船出海，楼船飘在海上的时候人无事可做，嘴里嚼点东西也能打发时间。
这次出海海珠换了个方向，随机选个地方停船，老龟在她收帆的时候自觉爬到船头栽下去。
海珠绑上两个网兜，手上拿着尖头斧跟在老龟后面跳进海里，下潜的过程中遇到被潮水裹挟的死章鱼，她选个头大的抓。
海中死了一批章鱼鱿鱼养肥了不少鱼虾蟹，到了海底，海珠发现螃蟹和虾都在吃章鱼，坚硬的钳子上拽着章鱼的触足，像人吸面吞粉一样，扯着长长的一条。埋在泥沙里的章鱼和鱿鱼身上已经落了厚厚的泥沙，在水波下不断晃荡，泥沙簌簌落下，最终被潮水卷走了。
沙底一个个鼓包下藏着蟹和螺，海珠用尖头斧挖开细沙，捡起有着漂亮花纹的海螺扔网兜里，螃蟹则是要用水草缠一圈。
游到礁石边上，她撬鲍鱼的时候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她吓得连忙缩手，对方也吓得缩回了触足。
“是只章鱼啊！”海珠看清了，她见它不跑，甚至不喷墨，纳闷地走近，琢磨着这或许是一只正在自杀的公章鱼。
她想了想，脱下短衫把它拨到衣裳上，这么折腾它了，它竟然还不跑！
她带着这条闹自杀的章鱼回到船上，专门腾出个水桶养它，挖了海底的沙，还搬了几块石头，丢了虾肉进去喂它。
船外响起熟悉的叫声，海珠走出去，五只海豚把她的船围住了。
“走，我陪你们玩。”海珠拿上尖头斧又跳进海里，她带着五条大小不一的海豚往海底游。
五光十色的珊瑚在海底熠熠生辉，海珠领着海豚在珊瑚丛里游动，老龟趴在礁石上远远地看着，并不靠近。
一群海鱼游了过来，海豚追着鱼群跑了，海珠游到一座礁石下，她刚靠近，洞穴里黑色的海鳗就探出半边身子，嘴巴张开威胁地看着她。
海珠挥着尖头斧剁过去，海鳗灵活地闪开，速度极快的开始攻击她，海珠边退边砍，斧尖划过鳗鱼头，顿时削掉一块肉。
她有了退意，在海里，海鳗的速度要比她快出许多，被它咬上一口不划算。正准备逃跑，一只海豚冲了过来，这下换成海鳗掉头就跑。
海豚一口下去咬住黑鳗的尾巴，凶恶的鳗鱼瞬间断尾，它回过头准备撕咬，海珠挥斧劈下去，满口尖牙的脑袋缓缓坠向海底。
海珠打算把这条鳗鱼让给海豚吃，但人家不稀罕，用吻部撞了她一下，慢悠悠地游走了。
她捡起没头没尾的海鳗装进网兜里，打算上岸换处海域，海豚不需要她操心，她提着网兜去找老龟，转身就看见小海豚趴在最大的海豚身上。
她凑过去看，好家伙，这么大的海豚了竟然还在吃奶。
她在五只海豚身上仔细检查了下，这五只都是雌性，最大的和最小的是母女关系，另外三个不清楚。

第79章 没生娃的想法
海珠不走了, 她兴致勃勃地围观小海豚喝奶，海豚喝奶的时候也要游动，它们无法停下来, 小海豚裹着乳/头像条尾巴一样紧紧跟着母豚。
老龟见海珠走了, 它跟着游了一截又拐回来，原地绕了一圈往水面游。
海珠搭着海豚这条快船在海底快速扫荡一周，钻出水面时已经看不到船只了。她毫无方向地露出头在海面游，五只海豚是闲来无事跟着她到处溜达, 它们尾巴一摆就窜十来尺远, 嫌她游得慢了就过去顶起她在海面上逐浪。
海珠只用判断方向, 偏离了原本的方向她就从豚背上溜下来自己游，海豚顶起她的时候就循着她找的方向继续前进。
重复几次后，海豚就琢磨出了她的意思, 海珠只用指个方向它们就明白了。
找到楼船的时候, 日头已经升至头顶，老龟沉在水里围着船游动，它也不用去寻食, 潮水推过来的死鱿鱼就把它吃撑了。
海珠拽着木梯踩上船板, 解开网兜先脱湿漉漉的衣裳，手脚在海水里泡得泛白, 胸背摸上去触手偏凉。
船舷被撞, 海珠倾身看过去，老龟被小海豚顶得四脚朝天飘在海面上，她大力拍船舷, “嗐, 干啥呢？欺负长辈是不是？”
她撒下渔网捞老龟上船，冲玩心重的海豚挥手, “我回去了，你们去海底寻食吧。”
船帆升起，船尾划过海面激起层层浪花，喜欢逐浪的海豚跟在船后面翻滚跳水，海珠站在船尾看着都担心它们动作猛了砸到船上。
海风和炙热的阳光带走身上的水痕，身上开始一点点变暖变热，广袤无垠的大海上不见船只不见人，海珠大大咧咧地赤/裸着躺在船板上晒太阳，耳边是翻滚的浪声，楼船小幅度地晃荡着，她闭着眼假眠，等船尾跟着的海豚离开了，她才坐起来。
楼船靠岸，杜小五过来帮忙砸船锚，说：“今天回来的挺早啊，收获不小？”
“那倒没有，下午有事。”海珠在码头上看一圈，木板车还在，她先推老龟下船，随后扛着两个网兜搬到木板车上。走时想到她养的新宠，下底仓一看，虾肉已经被吃了，她又去撬五个生蚝丢进去，拍拍手拉车回家。
“我回来了，在做饭？我闻到香味了。”她还没进门就喊。
厨房里，冬珠听到声赧然一笑，她掂着勺子笑嘻嘻地探头出来，说：“我在做饭。”
“做的什么？闻着就好吃。”海珠已经闻出来味了，她放开车椽子背着手进厨房，瓦罐里炖着鸡肉，灶上的锅还没揭盖，锅边的缝隙里徐徐冒着白烟。
“我买了一只母鸡炖汤，撇了两碗出来炖乌贼干。”冬珠有些不好意思，她在效仿她姐昨天的做法。
“不错，你先做，做好了我尝尝。”海珠扶着妹妹的肩膀鼓励她，“就算做坏了也没事，一次不成再做一次，学会了这道菜再学下一道菜，等食肆开门了，我们姐妹俩一起掌勺赚钱。”
冬珠重重点头，她就是这么想的。
后锅里有热水，海珠先舀水洗头洗澡，洗完澡再就着热水搓洗湿衣裳，等她忙活利索了，齐阿奶也把海货分拣好了。
齐阿奶喜欢分拣海珠带回来的鱼获，长得麻麻赖赖的毛蟹、通体带蓝的兰花蟹、比手掌还长的大虾、壳是透明色的拇指虾，橙黄色的海螺、斑斑点点的海贝、被螃蟹和虾吃去触足的鱿鱼、已经死去的海鱼、颜色好看的海星、断头断尾的黑鳗鱼……分拣着这些东西，她的脑中也进行了一场海底狩猎。
潮平坐在地上扒拉着盆子里色彩明艳的海螺，齐阿奶舀两瓢水倒进去，扔过去一个毛刷让他洗螺壳。
“这条海鳗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海珠走到水缸边看一眼，如果晚上开食肆卖菜，都是可以一锅蒸熟的，她敲了敲脑门，说：“海鳗晒干，这一条不算大，做出来不够几个人吃，我后天下海再逮几条，专门做一顿炖鳗鱼。”
厨房里响起油滋啦声，海珠偏头看一眼，没进去，拎个椅子背着太阳坐，问：“我三叔呢？”
“砍柴去了，不让我们等他，给他留一盘饭就行了。”齐阿奶说。
家里连着两天炖鸡熬汤，柴火消耗大，齐老三又不让掏钱买，他只要得闲就拿着砍刀拿着绳子出门了。
“吃饭了，摆桌。”冬珠喊。
“好嘞。”海珠干起冬珠平日干的活儿，拿抹布擦桌子，进屋端菜端饭端米汤。今天晌午这顿饭是冬珠和风平忙活出来的，其他人没插手，端饭挟菜的时候都是满嘴地夸赞。
“米饭蒸的火候刚刚好。”齐阿奶先夸烧火的，嚼口鸡肉继续夸做饭的：“咸淡刚刚好，和红枣一起炖的，还有股甜味。”
海珠挟一根糖醋乌贼干，说：“糖色炒的好，没苦味，就是汁水稀薄了点，明天再炖一只鸡，用鸡汤再熬一遍，再做一次练手。”
冬珠点头，“好，姐你喝鸡汤，这只鸡是我跟风平一起买的，给你补身子。”
海珠立马舀一碗鸡汤，这罐鸡汤装的心意重。
齐阿奶“啧啧”两声，接过勺子给二儿子舀两勺，说：“咱俩搭个空吃点好的，也跟着补补身子。”
齐二叔笑了。
冬珠吐舌一笑，“奶你别醋，明天我专门给你买只鸡炖汤补身子。”
院子里其乐融融的，饭吃到尾声，齐老三扛着两捆湿树枝进来，他洗手进屋盛饭，锅里的米桌上的菜都由他包圆了。
饭后歇一会儿，海珠带冬珠和风平去书铺买墨和毛笔，纸只买了一刀，海边沙多，这就是天然的练字盘。
到沈家的时候沈父还没去上值，他让小厮领冬珠和风平去偏院的私塾，叫上海珠去书房打听匪寇的情况。
“韩提督有意在五月攻打匪寇，你可知道？”沈父问。
海珠沉默了片刻，说：“我听韩霁提过一嘴，具体的情况不清楚。”
“那便罢了，你就当我没跟你提过。”沈父及时打住话，转而问起她跟韩霁去偷袭匪寇的过程。
海珠简单地说几句，打听沈遂什么时候会回来。
“已经回来了，今天上午的时候船路过码头，停了片刻直接去府城了。”
官船路过码头的时候韩霁本想喊上海珠一起去府城他家里做客，见海湾里没有她的船就知道她又出海了，他跟守卫问了下海豚的情况，知道它们还在码头逗留就走了。
海珠陪沈母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灌了一肚子的茶水，见冬珠和风平那边没出问题，她溜溜达达的出门在街上闲逛。
酒馆里只有伙计在守店，食肆里也清闲了，街上也没多少人，只有卖针线的还在摆摊。海珠从街头走到街尾，转到码头去闲逛，脚夫挑夫听到脚步声抬了下眼，随即又合下眼打瞌睡。
“今天没出海啊？难得见你清闲。”毛小二打招呼。
“上午去了，晌午就回来了。”海珠走过去唠嗑。
海边风大，吹得人头发乱飞，海鸟却是不受影响，它们落在礁石上偏着头打量岸上说话的人。
毛小二弹过去一颗石头，海鸟惊都不惊，红色的尖喙里吐出一声清丽的鸟鸣，他问海珠在海上遇到的鸟是不是也这么大胆。
“海上的鸟会把船当做歇脚的地儿，不能赶它们，不然它们就往船上拉屎。”海珠往远处看，说：“毛二哥你忙，我沿着海岸逛逛。”
海岸上有巡逻的守卫，三五人一队，他们遇到海珠会多看两眼，然后交代她别往偏僻的地方走。
海珠多逛了一会儿，准备往回走时肚子一疼，她琢磨着是不是喝着风闹肚子了，又走两步察觉到不对劲，她快步往回走。
家里的人都不在，她关上门进屋解开裤子一看，果然是来月事了。
肚子疼得她浑身冒冷汗，海珠也顾不上准备什么，从被子里掏出两把棉絮，胡乱用布一裹绑在身上，掀开被子躺在床上打算睡觉熬过去。
她上辈子也是常年泡在水里，月事不调很常见，十次里七次都会肚子疼，每逢这个时候她就捂着暖水袋蒙着被子睡一觉，捂出一身汗就好了。
……
“娘，你走的时候没锁门啊？”齐二叔见门环上没锁，他推开门说：“海珠你回来了？”
屋里没人应声，齐阿奶怀疑是遭贼了，她屋里没几个钱不用担心，她往海珠睡得屋里走，门从里面杠着了。
海珠被吵醒，肚子还疼，大热的天她捂着被子睡还感觉不到热，她侧着身不敢动，对外面喊：“别撞门，是我在睡觉，奶你给我烧盆热水，我要泡脚，再给我煮一碗红枣姜糖水。”
齐阿奶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她快步去厨房烧火，跟海珠住一起快五个月了，一直不见她来葵水，老太太想起来就愁，问她吧她说去看过大夫，大夫说没问题。
“水烧热了，你开门，我给你端进去。”
海珠掀开被子下床，开了门又坐到床上，她卷起裤腿把脚泡进热水里，说：“奶，你给我缝几条月事带，我没准备。”
“好。”齐阿奶又出门端来红枣姜糖水，说：“我年轻的时候来月事也疼，你这个时候就别沾凉水了，我待会儿出去买只鸡，晚上给你炖鸡吃。”
海珠点头，脚上暖和了身上跟着舒服了点，待水温下去了，她翻出冬天的袜子套上，又躺回床上捂着被子忍疼睡觉。
这一觉睡到冬珠和风平下学回来，冬珠进屋看她脸上没血色，立马拿银子要去请大夫，心里对她奶也生了怨怪，出门说：“你就看她疼着也不请大夫？”
“我已经不疼了。”海珠大声喊。
冬珠不听她的，一路小跑着去了医馆。
大夫来了见海珠只是来了葵水，他有些好笑道：“这个年纪的姑娘来葵水不少都会肚子疼，这期间别碰冷水，平时也注意别受寒了，姑娘家的身子要好好养着，不然以后会影响子嗣。”
海珠面上认真点头，心里则是嘀咕着她才不怕，她又不想生娃。

第80章 海豚围剿黑皮小鲨
大夫来了又走, 也没开药，让海珠等葵水走了再去医馆把脉。
海珠趁着饭还没好，她洗了个热水澡, 换上齐阿奶缝好的月事带, 又打盆热水泡脚，吃碗鸡汤煮粉又躺床上了。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冬珠蹲在院子里慢吞吞洗衣裳，余光一直瞟着她奶睡的屋, 见人端盆出来倒水了, 她拧着一条裤子走过去, 压低了声音说：“奶，傍晚那会儿我心急说错话了，你别跟我计较。”
“我跟自己的孙女计较什么, 少胡思乱想, 赶紧洗了衣裳回屋睡觉。”齐阿奶笑呵呵的。
冬珠轻快地应声，道歉了她心里就好受多了，她麻利地拧干衣裳上的水, 踩着椅子搭绳上。
“奶, 三叔，我回屋睡了啊。”
“好。”齐阿奶朝天上看一眼, 放下盆也回屋睡了。傍晚那会儿挨了冬珠一句怨, 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又涩又心酸，她自觉对两个孙女都不差, 也没苛待过, 哪料到在小孙女心里成了个舍不得银钱给大孙女看病的奶奶。
“奶，你叹什么气？”潮平躺床上问。
“没叹气, 我是高兴你大姐跟你二姐感情好。”齐阿奶拉起薄被盖肚子上，说：“快来睡觉。”
*
五天后，海珠身上干净了，她被齐阿奶和冬珠催着去医馆找大夫把脉。
“……脉象上来看，你身上寒气重，其他的没毛病，我给你开几副药你先吃着。”大夫收回手低头写药方，说：“海边潮气重，生活在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这方面的问题，你年纪不算大，吃药也不是常事，我教你个法子，上午和下午日头好了，你掀了背上的衣裳坐太阳下晒，晒个一柱香就差不多了。”
海珠接过药方看一眼，说：“多谢大夫，我会照做的。”
出了医馆，海珠提药回去后用木板车推着老龟准备出海。
“要不过个两三天再出海？你身上才干净。”齐阿奶拦住她，“家里现在也不缺吃喝了，你跟你三叔一起在海边撒网捕鱼算了，动不动就下海，别把身体弄坏了。”
海珠摇头，“你别听大夫说的，采珠女从小就下海，也没见嫁人了不能生。”海底是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海水倒扣后，人类从大海里退了出来，而她侥幸获得了通往海底世界的通行证，在海里，她是鱼的同类、是海龟的伙伴、是礁石珊瑚的见证者。就为了养好身体怀个娃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海珠是不愿意的。
“能不能生都是看遗传，我娘生了四个，我是她女儿，我不可能生不了。”海珠胡言乱语地忽悠。
这话齐阿奶倒是认同，她觉得能不能生养是命里注定的，有人命中无子，像于来顺那样，怎么折腾都没用。
“那行，你出海小心点。”齐阿奶松口了。
海珠推着车到码头，海湾里只剩她的两条船，快到禁海期了，海边的渔民都鼓着一口气想在禁海前多赚点银钱。
她把老龟推上船，拔下船锚跳上船，楼船借着她的劲，慢悠悠地晃出海湾。
楼船升帆，海珠往深海去，她趴在船舷上看着海面，一路走来海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死鱿鱼死章鱼了。想到这儿，她快步跑到底仓，桶里的章鱼五天没喂还活着，半边身子钻在沙里。
海珠把它掏起来细看，倒了桶里的海水又换一桶，这条章鱼丢进去它就沉到水底钻进沙子里。
为了给它抓点吃的，海珠撒下渔网拖在海里，又行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拽起渔网，个头小的海鱼从网眼掉下去噼噼啪啪砸进海里。一条黑黄色的海蛇缠在渔网里，垂下去的蛇头弓起，吐出鲜红的蛇信子。
“咦——”海珠恶寒地后仰着身子，她朝天上看，没有过路的海鹰。
“老龟过来，有小辣条送上门了。”海珠喊，她拖着网没敢拽到船板上，而是把老龟推了下去，它入海了再松网。
海蛇一接触到水，老龟像是接通了雷达似的，瞬间反应过来游过去，龟口一张狠狠咬上蛇头。
蛇尾缠上龟脖子，海龟皮上的花纹本就像蛇皮，两者缠在一起她看得嗓子发紧。
海珠剁了点碎鱼肉拿去喂章鱼，鱼肉落下去它没有从沙底钻出来，海珠蹲在一旁沉默地等着，待水上的涟漪消失了，沙子里探出两只触足捞走了鱼肉。
还挺娇羞的，她心想。
海珠又回到船板上，船行的快，老龟忙着吃蛇没撵上来，她索性降下船帆打算从这里下海。
她绑好网兜拿上尖头斧在船尾等了一会儿，在海面看到老龟了就跳下海，老龟紧跟着扎进海水里，一人一龟往水下潜。
海底礁石林立，最高的礁石快一尺高了，越往上越尖。海珠用尖头斧在礁石上梆梆敲两下，幽暗的洞穴里有了细微的动静，不知藏在哪个地方的海鳝如丝线一般游了出来。她初以为是海蛇，正准备上潜避开，一条有黑褐色麻点的海鳗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一口吞下海鳝，随后慢条斯理地缩回洞穴里。
海珠下潜落到海底，从沙底挖出两只海螺又游上去，往礁石上敲两下，紧跟着扔海螺过去。在海鳗探头时，她掂着尖头斧戳过去，尖尖的鳗鱼头被戳穿，海珠把它从洞穴里拖出来。
收了条海鳗装网兜里，海珠解下一个网兜绑在礁石上，然后带着老龟继续去礁石丛里找。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一处靠近海底的洞穴里，沉睡的三只鲨鱼闻到血腥味醒了，它们默契地循着血腥味游过去。
跟在海珠身后的老龟警惕地回头，在看到海珠时又放下警惕，轻快地靠近了她，轻轻撞她一下。
“做什么？”海珠抬头四下观望一圈，海草的晃动幅度大了些，一只断腿虾正忙着进食，灰褐色的海鱼贴着礁石游动，没见有什么危险。
浅灰色的沙底有了动静，半臂长的细沙鼓了起来，海珠游过去，攥着尖头斧戳下去，一条灰白色的海鳗挣扎着弹了出来。
“这条太小了，好在是个我没见过的颜色，不知道你的肉是糯的……”突感水波震荡，海珠回头，迎面撞来一头鲨鱼，她吓得慌忙逃窜。
尖头斧上的海鳗挂在礁石上闯掉了，黑皮鲨游过去一口给吞了。
海珠看了老龟一眼，这老东西怎么放哨的？怎么还没才认识的时候机灵了？
又有两只黑皮鲨游了过来，三只的体型差不多，海珠悄悄比划了下，这三只还没她长，看着像幼鲨，但口中的牙齿又很锋利。
三只黑皮鲨在礁石丛里晃悠一圈，先朝老龟游过去，老龟吓得慌忙去投奔海珠，三只一起上它打不过啊。
海珠：……
“你但凡能引一只走也行啊！”
她也逃，三只鲨鱼一起上挺危险的，更危险的是她担心这是幼鲨，再引来一只母鲨，她可要丧生鲨口了。
鲨鱼的游速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追上了一人一龟，海珠赶忙下潜，绕着礁石躲。她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洞穴里睡觉的海鳗，它不知死活地探头，刚露头就撞上了鲨口。
黑皮鲨争抢着分食海鳗，不再追着海珠跑了。
海珠往海面看一眼，不敢上浮，在水下还有复杂的礁石地形做挡，上潜的时候被鲨鱼撵上了，那可真是跑都跑不掉。
海珠躲在礁石下歇气，见黑皮鲨又过来了，她从沙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海鱼扔过去，其中一只接了，另外两只看着她。
海珠明白了，她试着在海底又扒拉出两条鱼扔过去，对方吃了鱼，对她没流露出杀意。她大感荒谬，但还是兢兢业业的在海底给它们刨蟹找海鳗，海草丛里躲着的黑鲷也翻了出来。
老龟也不知道逃哪儿去了，海珠在心里大骂，这个老伙计不太着调，也不靠谱，竟然就这么把她丢下了。
她几乎把这片海底犁了一遍，海贝都翻出来撬了壳，她在海底从没这么不挑拣过。
黑皮鲨悠闲地摆着尾巴，正等着投喂，突然抬头往前方看一眼，毫不犹豫地调头就跑。
海珠窃喜，捡起快要磨秃的尖头斧朝它们反着方向跑，一转身，就见五只海豚嗖的一下从头顶飞过，目标明确的朝黑皮鲨撵过去。
两两相撞，不足母豚长的黑皮鲨被顶得在海里翻滚，海珠傻傻地看着四只大海豚合力撞鲨鱼，她反应过来攥着尖头斧撵上去，见缝插针的往黑皮鲨身上补刀。
血色在海水里散开，由浓转淡直至看不见，海珠坐在海底看五只海豚大快朵颐地撕开黑皮鲨的肚子，欢快地啃食内脏。
被它们嫌弃的鲨鱼肉让海珠捡了漏，她随身带的网兜里装的都是七零八碎的鲨鱼肉块儿，至于另一个装海鳗的网兜，早被偷食的黑皮鲨撕了个粉碎。

第81章 卖鲨鱼鳍发财
三条鲨鱼尾装不进网兜里, 海珠衡量了一下，掂着尖头斧从尾巴根上剁断，再砍两截海草搓作绳子把支楞着的鲨鱼尾打结缠起来。怕血腥味又引来了鲨鱼, 她不敢再在海底耽误, 连拖带扛地奋力往海面游。
大战了一场的海豚吃饱了肚子欢欢喜喜的跟着海珠游向海面，见她爬到船上不下来了，它们绕船游一圈，打个招呼就散了。
海珠往船下瞅一圈, 没看到老龟的影子, 她又跳进海里, 在船底也没找到它，只好先上船去烧水洗头洗澡。
鲨鱼肉泡在浴桶里，转瞬清澈的海水染成了淡红色, 舱底也充斥着血腥味。海珠往火炉里看了眼, 走出去往海面上瞅，老龟也不知道是不是落荒而逃成逃兵了，她打算在海上多等一会儿, 如果它能找回来, 她就不跟它一只龟计较了。
海面上没有过路的船，她也不担心洗澡被人瞧见了, 端了热水盆出来, 剥光衣裳站在仓门口舀水往身上浇。洗了澡换上干爽的衣裳，又蹲过去洗头发。
一只乌麻色的海鸟钻进海里捕鱼，海珠往海面上看, 老龟还没回来。她去二楼住舱扯了竹席铺在船板上, 解了上衣穿着肚兜趴在竹席上晒脊背。
湿漉漉的头发慢慢晒干了，脸上却是沁出了汗水, 海珠反手朝背上摸一把，脊背被晒得滚烫。她翻身看了眼天上挂的日头，拿过衣裳蒙脸上继续晒肚子。
当船底传来轻微的闷响声，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跑到船边一看，老龟也翘着头在往船上瞅。
“你跑哪儿去了？”海珠去船尾提渔网，一网捞起它，它上来了就往船舷边上一趴不动了。她盯它几眼，捡起外衫穿上去升帆。
楼船在海面滑行，海珠拎着凳子坐到老龟对面，一言不发地盯着它，而它则是紧紧闭着一双绿豆眼，真睡假睡不清楚，反正看着是睡着了。
“你是去搬救兵了？”海珠说完就觉得荒谬，海龟跟海豚是两种生物，语言不通哪会报信，海龟又不像海豚似的，能在海里通过声波找人。想到这儿，她试探着问：“你莫不是也去找同族来救我了？”
老龟还是没反应。
海珠站起来往海面瞅，楼船的速度不慢，早已离开了停船的地方，有没有海龟跟来她也不清楚。
罢了，不纠结了，老龟又不是个人。
回到码头还没到晌午，一艘商船先她一步停泊，下船的人正在排队等着检查户籍，脸偏向一边看着归来的楼船。当海珠提着两桶鲨鱼肉出来，船上的人沸腾了。
商船上二楼的客人居高临下看见了戳在桶里的鲨鱼翅，两个老头坐不住了，跟船上的管事打个招呼，拿着户籍蹬蹬下船。
“鲨鱼翅卖给我，一个二十两。”留着山羊须的精瘦老汉扒开人群就喊。
人群里不知谁不屑地“嘁”一声，这又是来自北方的狡诈商人，渔夫拼了命得来的东西，他们张嘴闭嘴就想以贱价买走。
“我出三十两。”说话的是镇上的布商。
“我出六十两。”九贝食肆的张掌柜知道海珠不会往出卖，张嘴漫天喊价。
船上下来的两个行商气得胡子直抖，想要又不想出高价，他们心里泛起嘀咕，掂量着要不要买下。
海珠也饶有兴致地站船头说：“三只鲨鱼共有二十一个鳍，六十两一个，还有没有更高价？”
“不能按你说的这么算，鲨鱼的尾鳍才是上品，我若是出价六十两，也只愿意买尾鳍。”山羊须老头眼冒精光，“六十两就六十两吧，我买三个尾鳍。”
海珠看向张掌柜，张掌柜笑了下，他就是胡乱喊的一个价，看来还是北方的有钱人多，六十两一个的鲨鱼鳍眼不眨的就买了。他走上船在桶里和网兜里挑挑拣拣，背着人碰了她一下，卖了吧，就是自己做成菜也卖不出这个价。
海珠以一百八十两的价钱卖掉三个鲨鱼尾，剩下的就是背鳍、胸鳍和腹鳍，她看了一圈，问：“还有没有要买的？没人买我就回去了。”
“胸鳍二十两一个，我全要了。”跟山羊须老头同行的胖老头开口。
“最多只卖四个，我要留两个自家人吃。”海珠说。
“也行。”他也是买回去待客或是送礼用。
又卖八十两，海珠停手了，对其他围观的人说：“我还有鲨鱼肉，你们买不买？”
“买回去炖尿汤喝？不买不买，你这丫头不老实，自己都嫌弃的东西还拿出来卖钱。”
“尿汤？怎么说？”海珠不明白，她下底仓捞出剩下的鲨鱼肉，走到船板上没了血腥味，她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她俯身嗅了嗅，味道是桶里的鲨鱼肉发出来的。
“鲨鱼肉不好吃，尿骚味重。”张掌柜捂了下鼻子，说：“看来你还不知道，倒海里吧，提回去了猫都嫌弃。”
“哎？肉上有牙印？什么东西咬过的？”离得近的人在鲨鱼肉上看见一排牙洞。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海珠是怎么抓住这三条鲨鱼的？
“鲨鱼跟海豚打架，海豚胜了，我把它们不吃的捡回来了。”海珠轻描淡写地说。
也就是说她刚得的二百六十两银子是白得的？娘的，竟然还有这种好运道！
从码头吹过去的海风都是酸溜溜的。
海珠笑嘻嘻地提着桶放在木板车上，看见毛小二，她招呼道：“毛二哥，晚上去家里吃炖鱼翅。”
“好，你给我留一碗，我下值了过去。”
“我说真的，我给你留一碗，你记得过去。”海珠推着老龟爬上木板车，插上木栏，她走到船上看鲨鱼肉，最后只留了一块儿没牙洞的，其他的都倒进海里。
围观的人散了，他们看完热闹去忙活自己的事，海珠拉着木板车去找张掌柜，他正在查看他买的香料，跟行商扯皮山胡椒的品相不如上一批。
海珠过去拿截树皮闻了闻，问：“这是什么？”
“茴香根，炖肉很出味的。”行商看她一眼。
“这个呢？”海珠又拿一截棕色的木头。
“山胡椒的根，煎肉的时候刮些沫沫下来，很香的。”
“我看看你卖的都有哪些香料？”海珠去看行商的货，要不是恰好遇到了，她还不知道做菜还能用这么多调味的。
茴香根、茴香果、香茅草、山胡椒、桂树皮、山胡椒的根、陈皮、丁香、香叶、草果、甘草……
海珠让行商各给她称两斤，香茅草买了一捆，算完账手里少了五十三两。
“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张掌柜还在等她。
“我不会处理鲨鱼鳍，想问问你这该怎么做。”海珠说。
张掌柜笑而不语地看着她。
海珠也笑了，说：“我想会处理鲨鱼鳍的厨子应该不少，就是烧火的伙夫大概也是看过的。”
“想从你这里占点便宜真不容易，之前可说好了，你捕捞起来的东西要卖我一半。”
“剩下的这些也不多了，两家一分，我没卖的了。”海珠耸肩，“张叔要是愿意帮忙，晚上我请你吃鱼翅汤。”
“行，你先回，我下午过去。”张掌柜朝木板车上看一眼，指点说：“回去烧一锅开水，把这些鱼鳍倒进去煮两滚，鲨鱼皮都给刮干净。”
海珠道了谢，拖着木板车回家。
冬珠和风平割了韭菜正在院子里择，听到车轱辘声迎出去，“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碰巧遇到海豚和鲨鱼搏杀，我捡了漏，就回来了。”海珠冲巷子里的阿嫂阿婶喊：“我请了九贝食肆的张掌柜来教我炖鲨鱼翅，想吃鱼翅汤的晚上早点过来呦。”
巷子里的人无一不应好，有几个人放下针线出门，要去问问自家的亲戚过不过来。
海珠提着装鲨鱼鳍的桶去隔壁食肆，锅里烧着水，她拿砍刀砍掉鱼鳍上多余的鱼肉，鱼肉里的汁水崩在身上腥臭难闻。
“狗在身上尿尿了。”潮平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冬珠路过嘎嘎大笑。
海珠指了下这个小鬼头，说：“你就嫌弃吧，等我做好了你别吃。”
潮平一听，又皱着眉头凑过去，违心地说大姐香。
这下海珠也忍不住笑了，她不折腾鲨鱼肉了，闻着就没食欲，就不浪费香料了，挺贵的。
“大姐，水开了。”风平喊。
“来了。”海珠按张掌柜交代的，把鱼鳍都放进开水锅里，煮了几滚，黑色的鲨鱼皮绽开，她用铲子捞起来泡冷水里。
十四个鱼鳍装在大木盆里看着还挺可观，海珠带着冬珠和风平盘着腿坐石头上用锋利的贝壳刮黑色的皮。鲨鱼皮经过水煮，刮下来后像是水里的水藻，摸在手里又像是攥着一捧细沙，颗粒感挺重，嚼着估计会硌牙。
刮掉鲨鱼皮，露出来的是淡黄色的肉，一根一根的，像变了颜色的米粉。
海珠把这些鱼翅又丢进锅里再煮，煮开了捞起来泡冷水，抽掉翅骨，剩下的散开看着就是一盘粉丝。大背鳍上的翅条还长点，腹鳍和小背鳍上刮出来的翅条就跟绿豆芽的长度差不多。
十四个鲨鱼鳍经过刮皮再除骨，剩下的挂秤勾上一称，四斤八两重。
午饭后张掌柜过来了，他进厨房看了两眼，出来说：“去买只鸡买只鸭，要老母鸡和老母鸭，不要太肥，用来炖汤的。鱼翅可以跟人参枸杞或是海参一起炖鱼翅羹，也可以炖烂了再收汁干烧。”
他看盆里装的鱼翅条不少，说：“反正这些东西你得来的便宜，量又不少，你就自己琢磨着做，这东西的做法跟鸡鸭肉也没啥差别。”
“炖出来吃着有差别吗？”
张掌柜点头，说：“对得起它的高价。”

第82章 俗人
一只鸡一只鸭, 拔了毛清理了肚子里的东西，剁去头完整地放在铁锅里添水炖。冬珠和风平去私塾念书了，烧火就成了海珠的事, 她烧着灶里的火, 顺带着用火炉煮药，肉香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又香又苦的，她闻着头疼。
“大姐——”潮平骑着棍子跑进来。
他来的正好, 海珠用抹布端下药罐, 提着火炉放在院子里, 坑里的余火用铁锹铲过去，她招手让潮平过来，“我教你烧火。”
烧火的事风平已经教过潮平, 他高高兴兴跑过去, 觉得大哥不在家，这个活儿就是他的啦。
“不能烧大火啊，火灭了你喊我。”海珠嘱咐。
潮平点头, 拍着胸脯保证：“我会烧火。”
小儿长的快, 才来永宁的时候，潮平说话还结结巴巴的, 现在只要不说快了, 一次能吐五六个字。
海珠摸了下他的秃脑门，进厨房去炖肉。
鸡肉鸭肉炖汤，汤里只丢了两坨姜去腥, 汤水沸腾了, 海珠揭开锅盖撇去油脂，这时的汤水还是清亮的。她抽根粗木柴出来丢水桶里淹灭火星, 去库房拿两斤乌贼干泡上，之前去于家拿回来的干笋和干萝卜也泡一钵。
“奶，等冬珠下学了你让她去喊我娘她们一家过来，炖回鱼翅羹不容易，让她也来尝尝味。”海珠说。
“噢，好。”
齐阿奶纳着鞋底坐在一旁盯着小孙子熬药，时不时提醒他火大了或是该加柴了。
“奶你别说……我知道。”潮平急了，“我会烧火！”
“行行行，我不插嘴。”
海珠路过看一眼，她回去搬了装海螺的小筐过来，花纹不一的海螺堆在一起可好看了，她想钻个小眼出来串绳挂在船上。
海风吹动海螺，声音指定清脆悦耳。
日头一点点偏西，阴凉覆盖了半个院子，海风吹动屋顶上晒干的海草，僵硬的海草摇摆不定，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
浓郁的肉香从厨房飘了出来，肉汤变得浓稠，鸡肉和鸭肉的皮在咕噜的肉汤里炖得软耙发亮。海珠把鱼翅条都倒进去，盖上锅盖继续小火慢炖。
齐老三得了叮嘱，不等太阳落山就打渔回来了，他到家先把桌子椅子都搬出来摆在院子里，装瓷碗瓷碟的筐也搬出来，用之前还要再洗一洗。
“你呲牙咧嘴在做什么？”他问海珠。
“刚喝了药，难喝死了，我奶还不让我漱口。”海珠呸了几下口水，进库房里抓一把红枣站屋檐下大口嚼。
李掌柜得闲了过来走一趟，他站门口说：“闻着味儿对了，这炖出来已经很好吃了。”
“刚炖出胶，估计还要炖不少时间。”海珠说。
“炖出胶了就可以加人参和枸杞了，你买没买人参？鱼翅贵重，难得炖一次，就往最补的方向弄。”
海珠有红参，是去年韩霁送来的，她就用来炖了两次鸡汤。她回屋拿了两根过来，洗刷掉泥和灰，切成片丢到锅里。
又煮两滚后，她舀瓢汤倒进瓦罐里，把泡发的乌贼干丢进去煮。
潮平看见她又端瓦罐出来，长长吁口气，走过去等着烧火。
“你出去玩吧，不让你烧火了。”海珠好笑，“你二姐跟大哥快下学了，你去接他们回来。”
齐阿奶放下一只鞋过去烧火，“晚上还弄这个？”
“嗯，当个添头，哄嘴巴的。”
屋里屋外都散发着香味，巷子里路过的人不时探头进来看一眼，见饭菜还没好，齐齐走出巷子去街上或是亲戚家唠嗑说话，坐家里受不了啊，脑子里想的都是吃的。
冬珠和风平下学了，姐弟俩一溜烟跑回来，进屋就喊：“姐，沈伯娘让你给她留个包间，她晚上和嫂嫂们来吃鱼翅羹。”
“好，知道了。风平你来给我看着火，我去街上买点菜。”海珠解下围裙，她就在等风平回来。
街边的食肆也在准备饭菜了，卖柴卖菜的小贩挑着担推着车四处吆喝，海珠喊住一个挑担卖豆腐的，“你这个豆腐是从哪家进的货？”
“姚婆子家的，她是点豆腐的老手，整个码头就她家的豆腐最好吃，嫩而不散，煮了也不怕碎。”
“给我端五块儿，豆皮拿十张。”海珠拿出荷包，见他揭开板子，筐里还有黄豆芽，说：“黄豆芽再给我称三斤。”
“好嘞。”
买了豆腐豆芽，海珠又去挑选十斤菜心，让人给她送去家里。
“姑娘，买不买海葡萄？都是洗干净了的。”一个挎筐的阿婆喊住她，海珠见老太太比齐阿奶还年迈，往筐里瞅了一眼，三十文全买下了。
回去的路上碰到街坊，她们问什么时候能过去吃饭，“鱼翅羹准备的够吗？我可是要带一大家亲戚过去的。”
“够，炖了一大锅。”
海珠回去就让冬珠去淘米蒸饭，羹汤当然是配米饭最好吃了。
“去跟娘说了吗？”她问。
“说了，她说等那人回来了就过来。”
海珠瞪她一眼，冬珠吐舌跑开。
鸡肉和鸭肉已经炖脱骨了，筷子一插一挑，顿时皮开肉绽，海珠拿来勺子，舀着托着才给转移到木盆里。
“潮平，过来啃鸡腿。”海珠喊，两个鸡腿潮平和风平一人一个，两个鸡翅是她和冬珠的，鸭腿和鸭翅是齐阿奶和她的两个儿子的。
炖了一下午了，肉的香味都炖到了汤里，肉吃着除了软烂，没多少滋味了。
鱼翅羹已经浓稠，鱼翅炖出了胶，像牛筋炖耙了，看着就想吸溜一口。
“灶下不用烧火了，只要保持有火星就行了，柴都挪到第二个灶洞里。”海珠嘱咐风平，她拿着菜心出去洗，然后让吃得满嘴流油的潮平去沈家喊人，“就说饭好了，让伯娘趁着鱼翅羹最好吃的时候快过来。”
菜心烫熟用来摆盘的，等客人来了可以现烫。海珠先把泡发的干萝卜和干笋切成薄片，海葡萄又冲洗两遍，然后烧热油调料汁凉拌海葡萄，黄豆芽烫了一部分，混在凉拌海葡萄里。
“冬珠，饭好了吗？”巷子里的人问，“太阳都落山了。”
“好了好了，米饭刚蒸好，鱼翅羹也煲好了。”冬珠跑进去喊：“姐，米饭蒸好了。”
“跟巷子里的人吆喝一声。”海珠说。
冬珠脚尖一拐，站在门口大声喊：“叔婶爷奶，鱼翅羹煲好了！”
齐阿奶推了小儿子一把，“你跟冬珠学学，有人来了敞着嗓门说话，我看有没有人打你，见人躲什么？”
齐老三不理她的话，把洗干净擦干水分的碗碟拿进厨房。
客人来了，他忙得脚不落地，去家里盛饭扣在盘子上，提着茶壶给客人倒水，椅子不够了去搬长凳，不需要大声说话，也不耽误他做事。
沈母带着四个儿媳妇一起过来了，她来了海珠出去一趟打招呼，问：“是吃鱼翅羹还是吃干烧的？”
“两个口味都要，我们人多。”沈二嫂说，“噢，对了，海珠，上六个人的饭菜，你六哥也回来了，刚到，他收拾一下就过来。”
“好嘞。”海珠应一声，脚步飞快地回到灶台边，得亏了沈遂送来的餐具，茶盏大小的汤盅也不缺，装一盅鱼翅羹，再撒一撮碎葱花，一碗米饭配一盅羹，快速利索地端上桌。
锅里的油热了，海珠抄起蒜粒和葱段倒进油锅，反手端过萝卜片和干笋片倒进去，爆香了再从前锅里挟起炖入味的鱼翅条丢进油锅，汤汁收干了就装盘端上桌。
另一个菜就是豆腐炒菜心或是豆皮炒菜心，来客人了现炒，菜端上桌的时候还徐徐冒着热烟。
沈遂过来了在厨房门口看一眼，见海珠忙得无暇说话，他径直去了包间。
“快坐下吃，海珠做的这道菜味道不差。”沈母说。
“她做的菜味道都不差，比一些食肆里厨子的手艺还好。”沈遂说，厨子做菜中规中矩的，一年到头那个菜就是那个味道，海珠不是，她手脚放的开，敢尝试，今天和明天的同一道菜，味道上或许就有差异。
闻声而来的人进门看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问还有没有鱼翅羹，得知还有，就坐在长凳上等着。
一碗米饭一盅羹，清淡的豆腐炒菜心再配着滋味稍重的凉拌菜和麻味乌贼干，带着小孩的还会送上一碟鸡肉或是鸭肉，不管是量还是味道，都挺让人满意。过来吃饭的也没人喝酒，就像在家里一样，清清静静吃一顿饭，吃饱了喝杯茶，结了账屁股一拍人走了。
夜幕降临，院子里挂起了灯笼，齐老三挑着担把撤下来的饭碗菜碟汤盅都搬去隔壁家里，免得堆在院子里糟蹋胃口。
沈母带着四个儿媳妇吃饱了走了，沈遂留了下来，跟下值过来吃饭的兄弟坐在院子里瞎吹一通。
忙过一阵子，等菜的人都吃上了，海珠喊自家人也开始吃饭。自己吃饭就不讲究好看了，鱼翅羹直接淋在米饭上，拎个凳子随便一坐就开始扒饭。
米饭上裹着浓稠的汤汁，肉味和鲜味儿在舌尖上炸开，海珠嚼碎鱼翅条，没什么很惊艳的味道，她觉得这个还不如汤汁拌饭让人有食欲。
“还有肉吗？”齐老三问，他是个俗人，喜欢大口吃肉，这鱼翅条嚼嘴里还没肉有味道。
海珠说有，“可能已经凉了。”
凉了肉也不腥，脱去骨头拌在羹汤泡饭里，齐老三一个人吃了三盘子。
于来顺本来都吃饱了，看他吃又看饿了，他进屋自己动手盛碗饭，淋一大勺鱼翅羹，再浇点炒乌贼干的油，拌开了就坐在灶前吃。
过来结账的客人看到他，诧异道：“他不是客人？还能进厨房吃。”
“是客人，不过是不用出钱的。”海珠笑着说。
“真好，我怎么没你这种亲戚。”
“我运气好，娶了她娘。”于来顺笑起来。
冬珠在院子里翻白眼。

第83章 脱壳的螃蟹
客人都走了, 剩下的人开始收拾锅碗瓢盆，秦荆娘和于来顺也留下帮忙，提水的提水, 刷碗的刷碗。
海珠做饭了, 饭后打扫就不用她了。她走出门提着灯笼送沈遂离开，快出巷子，她递灯笼给他：“就送这儿了，你自己回去。”
“不问我韩霁有没有一同来永宁？”
海珠诧异地看他一眼, 说：“有什么好问的？他挺忙的, 过不过来都是在忙军务。”
“我还以为你会问。”沈遂还在酸, 酸之前偷袭匪寇的时候两人背着他偷偷行动，韩霁能认识海珠还是通过他认识的。
“没必要，他要是有空来吃饭早就来了, 没来就是不得闲。”海珠转身往回走, 满身的油烟味，她要洗个澡洗个头。
巷子里陆续响起关门声，映在窗纸上的烛火也渐渐黯淡, 随着燃烧的灯芯掉在桌上, 宅院陷入黑暗。
月上中天，于来顺抱着昏昏欲睡的平生走出门, 秦荆娘跟在他后面, 回身跟出门送客的人说：“娘，你们也早点洗洗睡吧，我们回去了。”
“提盏灯笼, 路上小心点。”
秦荆娘接过灯笼, 又说几句话，走出门跟于来顺并肩出巷子。
“你还喊她喊娘, 你已经离了齐家了。”于来顺心里膈应。
秦荆娘没理他。
“你该改口了。”他又说。
“晚了，在认识你之前我就这么喊了。”秦荆娘头也都没抬，自顾自地走，“她是我孩子的奶奶，我喊她一声娘不为过。”
“之前的就算了，往后可以改口喊婶子，孩子喊孩子的，你喊你的。”于来顺有些不痛快，今晚她喊齐婆子喊娘，在那个小院里仿佛她跟姓齐的是一家人，而他插在其中显得很不识相。
“以后我不过来了。”他说。
“你不过来我过来，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饭碗一丢开始挑三拣四了。”秦荆娘不惯着他，说：“你就是不过来，食肆里来来往往的人也知道海珠有个继父，她娘改嫁了。”
于来顺被说中了心思，因为这个身份他总要被知情的人多打量几眼，背后或许还会议论几句。
“平生，奶奶家好玩吗？”秦荆娘跟小儿子说话，“你大姐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一说起吃的，平生顿时来精神了。
“那你要不要去奶奶家住一段时间？有哥哥姐姐陪你玩。”
“秦荆娘，你什么意思？”于来顺停下脚步，他来气了。
秦荆娘没看他，等着平生的回答。
平生摇头，“不要，我要回自己家，我要跟爹住一起。”
于来顺瞬间转怒为喜，顿时什么气都没了，也不在乎改不改口的事了，他高高兴兴地举着平生让他骑自己的脖子上，说：“对，回我们自己的家，我儿知好歹，不像有的人。”
平生笑嘻嘻的回头看她娘，秦荆娘冲他点头，“明天给你炖肉吃。”
这话是她私下反复交代过平生的，一是用来哄男人，二是教孩子，免得他在外面受了外人的挑拨，听信了谗言左了性子，到时候跟继父离了心，在兄姐面前也失了平常心。
肉眼可见的他生父那边的条件会越来越好，秦荆娘就开始担心起平生，怕他以后会不满足会怨恨，所以在他还小的时候就一点一点地教他，她不求他长大了有多大的长进，能养成憨厚知足的性子就好。他继父老子对他好，家里的条件不算差，他长大后就是接过于来顺肩上的担子，日子也能过得平顺。
该知足了。
*
手里又多了笔进项，藏银子的时候海珠在匣子里看到了那颗黑珍珠，之前想过纂上金丝挂脖子上，事后就忘了。担心再拖下去就忘了还有颗珍珠的事，海珠喊上冬珠，姐妹俩拿着银子去首饰铺子。
“……用金丝编个套扣固定住珍珠，金丝细一点，最好编出纹路感。”海珠跟金匠提要求。
“这个简单，你俩多坐一会儿喝盏茶，一会儿的功夫就能做好。”金匠接过珍珠，成色不错，他问：“自己开的？”
“对。”
“都用金丝？”
“我想用银丝，紫色的配银色的好看些吧？”冬珠出声。
“银子沾了海水会变色，银丝又细，沾了海水可能半年就断了。”海珠有经验，她从沉船里捞起来的银簪金钗，金钗只是变色，银簪就上了锈迹，还变形了。
“都用金丝。”她交代金匠。
匠人拿着珍珠去后院纂金丝，海珠跟冬珠在铺子里看其他首饰，想到冬珠天天跟沈家的姑娘一起念书，海珠拿起一支绒花金莲小钗簪进妹妹的花苞头上。
“挺好看的，买两支。”海珠说。
冬珠接过女掌柜递来的小铜镜，举过头顶揽镜自照，她很喜欢。
海珠又选两支猫头银钗，见匠人出来了，她让女掌柜算算一共多少银子。
“绒花金莲钗十八两，猫头银钗七两，两条金丝加上工费三两，绳扣送你们，不要钱，一共二十八两。”女掌柜说着接过两颗珍珠串上红绳，手上翻转几下编了个活扣。
“姐，你不买？”冬珠指着一支镂空梅花金簪，花瓣上了釉，花蕊是金丝的，三朵梅花看起来栩栩如生，“你戴上肯定好看。”
女掌柜脸上的笑更灿烂了，拿出金簪让海珠试戴，海珠摆手拒绝，“我不用，我隔三差五就下海，戴着金簪是累赘，掉在海里了我心疼，藏在家里落灰又浪费。”
冬珠还想再劝，海珠已经结了账拉她出门了。
入夏了，海珠又去布庄选几身布料做衣裳，思及韩霁说过要带她去提督府认门，她选了两身素绫纱做衣裙，也给冬珠做两身裙子，谁知她却不要。
“穿裙子不方便干活，也不方便走路，我穿裤子。”冬珠说。
“你去私塾念书的时候穿呀，我看沈家的几个小姑娘都是穿罗裙的。”
冬珠摇头，她让绣娘给她缝制两身短衫长裤就行了，出了布庄她站街上睨着海珠语重心长道：“姐，你这个想法不好，我们干嘛要跟别人比？我去私塾是念书的，又不是比穿着的。咱家的钱都是你辛苦赚来的，你不要大手大脚地花出去。”
海珠：……
“其实也不算是辛苦钱，而且我也没大手大脚的。”
冬珠不听她的，“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你别买有的没的，我都不要。”
“行行行，不要算了，给我省钱了。”
姐妹俩一路斗嘴斗回去，海珠要准备午饭，下午冬珠和风平还要去私塾。
……
隔天早上，海珠推车带着老龟去码头，码头上的守卫高声告诫出海的渔夫不要走远了，今天海上风大，走远了容易出事。
大多数人都听劝，撑船在近海撒网捕捞，海珠也没逞强去冒险，她领着龟坐上小船，就在人眼皮底下摇橹。
天气不好，海面的颜色不如有日头时通透，她摇着橹偏头往海底瞅，每隔一会儿下海一趟，在海底待个一盏茶的功夫就浮出水面。
又一次浮出海面，路过的船跟她相隔不远，船上的人看着水下空荡荡的网兜，说：“海底没东西？”
海珠说有。
“那你怎么不逮？”
“想歇歇，先踩踩地盘，我想看看沿岸的海底是什么样的。”海珠说完话爬上船，升帆摇橹赶往下一个地点。
路过海上军营，海珠冲放哨的守卫问：“韩少将军在不在岛上？”
“在，您找少将军有事？我帮您去喊他？或是您到岛上来？”
态度跟往日差别甚大，岛上巡逻放哨的守卫昨天被韩霁交代过的。
“晌午的时候我带上食材上岛找他吃饭，他若是过来了你捎句话。对了，今天海豚可有来过？”
守卫说没看见。
海珠往远海看一眼，领着老龟又游向海底，今天它尽职尽责的紧跟着她，又恢复到才认识时候的状态，警惕地游在左右放哨。
近海海底不深，阴天海底的可见度也不差，受风的影响，海水流动的速度变快，水下茂盛的海草丛被水流裹挟着摇摆得厉害，藏在海草根下的螃蟹一个个露了出来。
到了海蟹的脱壳期，正在脱壳和脱壳成功的海蟹正处在虚弱的时候，它们藏身在礁石底、海草丛、泥沙里，若是被捕食者发现，几乎没逃命的机会。
老龟钻进海草丛里，它游过去压塌了一片，海草困住了试图逃跑的软蟹，没了硬壳的钳子也刨不动沙，只能缩在原地等着进龟口。
海珠解开网兜，从礁石底掏出藏匿的软蟹，她只要脱壳成功的，还卡着蟹壳里的刨出来了再埋进去。
网兜里装的够两人吃了，她带着老龟游向海面，钻出水面了看见韩霁站在沙滩上等着。
“屋里有你穿的衣裳，我让人提了热水过来，你泡个澡。”韩霁提着还在滴水的网兜，问海珠她的龟怎么办，“它在沙滩上会不会逃跑了？”
“不会，你把蟹提到后厨让人蒸熟，顺带煮两碗粉。”海珠说。
她洗头洗澡出来，粉和蟹都端来了，韩霁正在饭厅里等着，他看到人说：“明天我回府城，你随我一起过去，去认个门，再让穆叔给你把脉看看。你这是什么表情？”
海珠皱巴着脸，叹了口气说：“我觉得饭不香了。”
话是这么说，吃的时候可没一点犹豫，软蟹没了硬壳，蒸熟后那层薄薄的软壳轻轻一撬就完整地脱落了。蟹身淋上姜醋汁，海珠张大嘴像咬馒头一样啃过去，满满的一大口，细嫩的蟹肉，油润的蟹膏，混着醋的酸，越显蟹的鲜。

第84章 禁海
“你这里怎么有我穿的衣裳？”海珠抖了抖衣摆, 衣料触手柔软，针脚细密，穿着有些宽大, 她觑着韩霁问：“还是给别人准备的？让我先穿上了？”
韩霁慢条斯理地吃着蟹钳没抬头, 说：“给你准备的，准备了几身放在船上，在你上岛之前我让张婶拿下来的。”岛上哪还有什么别的姑娘能上来，全岛就做饭的厨娘是个女的。
海珠闻言多看他两眼, 达官贵族养出来的世家子就是来了荒岛, 晒黑了养糙了, 举手投足间流露的气质还是很养眼。她撇开眼不多看，放下碗筷去洗手。
“你要不要在岛上转转？”韩霁也放下筷子。
“不了，你忙你的, 我歇一歇消会儿食, 下午还要往西去。”海珠拒绝让他相陪，说：“傍晚我就不过来了，直接回码头, 明天早上在码头等你。”
韩霁捻了下手指, 点头说行。
他前脚出门，海珠跟着后脚离开, 她也没乱逛, 去了沙滩上看老龟。
退潮了，湿润的沙滩从水下露了出来，巴掌大的幼龟被潮水留了下来, 老龟爬过去, 推着小龟像推石头一样推它回海里，海珠见了也过去帮忙。
放哨的换值了, 海珠也去换了上岸时穿的湿衣裳，没去找韩霁打招呼，跟门口的小厮说了一声就带老龟划船离开了。
她一点点探索离岸的海底，凌乱无序的礁石，颜色绚丽的珊瑚，半埋在沙里的沉木，看不出原色的烂衣裳，大片大片的海草，洄游产卵的鱼群，牢牢趴在礁石缝里的章鱼……
从海面游到海底，再从海底游到海面，来来回回地折腾，海珠头一次泡在水里还感觉到了热。水囊里的水喝光了，船舱里也堆满了鱼虾蟹，天色越发昏沉，她打算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她跟老龟一个坐船头，一个趴船尾，老龟也累得够呛，确定她不下海了，就趴在船板上睡了。
海上的风骤然猛烈起来，拖着鼓胀的船帆改变了渔船行进的方向，速度极快地远离海岸。船下的浪头涌动，体型偏小的渔船晃荡起来，船舱里进了浪，虾蟹被浪头打落到海里，就连老龟也被浪头撞了下去。
海珠顾不上这些，她赶紧降下船帆，人力实在无法对抗猛烈的海风，她拿起尖头斧举起来朝船帆划过去，咔嚓一声，船帆破了个洞，船速也跟着慢了下来。
老龟撵了上来，海珠撒网捞它上船，怕它再掉下去，直接推它趴在船舱里，跟鱼蟹挤一起。至于虾，早就趁着混乱跑光了。
她走得有些远，侧前方只有一艘渔船摇摇欲坠的跟海风对抗，码头附近的渔船在汪洋海面上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海珠衡量一番，决定先靠岸，这里离码头太远了，她摇橹摇到天黑都不一定能赶回去。
跟她相距不远的那艘渔船上有两个男人，他们合力降下风帆也往离得近的海岸划。
天上又开始落雨，海面上泛起密集的水泡，海珠撑着船橹奋力拨动海水，吃力地靠近海岸上的礁石滩。
在她后方的渔船先她一步抵达海岸，船上的渔夫没有下海，身上的衣裳也湿了，两人合力拖船上岸，又快步过去帮海珠。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今天就不该出船。”稍矮点的男人唉声叹气，他拖着船头望向远处，忧心地说：“今天早上不听劝要出海的人危险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海珠抹掉脸上的雨水，海边的雨水都是咸的，她想起去年丧生在海里的亡父，说：“今年的台风季是不是来得比往年早？”
“这应该还不算，每年的四五月份海上的天气就变化无常，海风说来就来。”
雨势大了，海面上如起了雾一般逐渐模糊，远处的深海已经看不清了。
“八成是回不来了。”两人中个子稍高点的男人沉重地开口，他后怕地说：“我不出海了，明天起我就在码头撒网逮鱼算了，一天的进项能换一斗米糊口就行。”
噼啦啪啦的海面突然涌起半人高的浪，站在礁石滩上三人连连后退，潮水涌上来漫过膝盖。浪头退去，原本搁浅的渔船被潮水拖了下去，两个男人顾不上给海珠帮忙，赶忙去拖自己的船。
船锚卡在礁石缝里，被潮水拖走的渔船力气大到几乎要崩开礁石，粗麻绳崩得笔直，铁打的四角挂钩船锚卡在礁石缝里掰弯了弧度。海珠只看一眼就知道她一个人搞不定，又一个浪头打过来，她急忙后退，见老龟在翻涌的浪潮里挣扎，她又过去推着它往岸上走。
冰凉的海水涌到腰上，一捧捧浪花兜头往后脑勺砸去，混在水里沙砾钻进头发里，糊在脖子上，海珠蹬着脚下凸起的礁石勉强稳住身形。
“还在水里做什么？别管海龟了，它又淹不死。”赶来的男人迎着雨大喊。
海珠鼓足了劲推着老龟走出漫上来的海水，老龟若是被潮水卷走了，她到哪儿去找它？
趁着又一个浪头打过来，两个男人涉水下去推起涌上来的渔船，船锚卡在礁石缝里动不了，他们只能勉强把船推到水浅的地方。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穿着湿衣裳再迎着风一吹，要冻死我了。”个矮的男人往码头的方向瞅，“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找过来。”
海珠已经蹲着缩成一团了，太冷了，岸上也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她感觉脑瓜子都要被雨点子敲破了。
“你们看，是不是有船过来了？”
海珠跟高个子男人齐抬头，雨幕里的确是来了艘船，阴暗的天色里，大红色的船帆格外亮眼，是艘官船。
“哎——这里有人——”海珠蹦起来大声喊。
“哎——这里这里——”
船上的舵手听到了声音，调整船帆朝岸边驶来，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守卫在舵手吹哨时放下长梯。
韩霁第一个顺着木梯走下来，他腰上绑着绳索，站在齐胸口高的海水里往岸边瞅，看清海珠的样貌他大松一口气，挥手让守卫去搬船。
“你们先上船。”他沉声吩咐。
“少将军，船锚卡在礁石缝里变形了，要砸了石头才能掰出来。”守卫喊。
“割绳索，船锚不要了，劳烦你们把我的龟绑在绳上提上船。”海珠说。
“你赶紧上船，船下的事不要你操心。”韩霁推她，水都漫到下巴了还敢张嘴说话。
海珠踩着木梯爬上去，站在船板上看船下的守卫解下腰上的绳索绑在渔船上，船上的六个男人鼓着腮帮子往船上拽。
当海岸上的礁石最后一点被海水淹没，韩霁拖着两个没了绳索的下属在水下踩着木梯爬上船。
“西边还有没有船？”韩霁问海珠。
海珠摆手，“没了，我们两艘船已经是走得最远的了。”
“让舵手开船。”韩霁吩咐下属，推着海珠上二楼，“住舱里有换洗衣裳。”
“算了，到码头了还是要淋雨的，不换了。”海珠拧了两把衣摆上的水，站在檐下不进去，她往深海瞅，说：“今天早上有出海的。”
“风浪太大，楼船出海也会迷失方向。”韩霁微微摇头，飘在茫茫大海里的渔船和渔夫大概已经遇险了。
雨点砸在船板上的声音脆响，噼里啪啦的削弱了人的声音，海珠也不说话了，嗓子疼。
官船停泊在码头，雨大风大，码头上的人却不少，海湾里的渔夫忙活着绑石头砸进海里坠着船，不然这么大的风浪下，船挤在一起撞击，雨歇风停了船头和船舷也撞烂了。不怕费事的人喊了族里的兄弟叔伯来帮忙，从海湾里抬起船往家里扛。
其他零零散散的人昂着头盯着靠岸的官船，一些人神色呆滞地望着汪洋的海面，面无血色，眼神绝望。
海珠看见了她三叔和冬珠，她站船上招手，木梯递下去她头一个下去，“二哥，船就先放在楼船上，天晴了我去拿。”
韩霁应声，他也跟着走下木梯，跟躲雨的守卫交代：“从明天起，但凡气象异常，就不准渔船再出海，顶多在近海捕捞。”
“是。”
听到这边动静的老妇回过神，扑过来跪在地上磕头，“少将军您行行好，救救我儿，我就他一个儿子了，家里还有四个小儿张嘴等食吃，他死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其他人听了也跪过来哭求，当值的守卫过去把人拉走。怪谁呢？每年都有人心存侥幸，想趁着风浪大的时候出海发财，每年都有死的。
韩霁不多逗留，等守卫卸下两个渔夫的渔船，他踩着木梯走上船板。
哨声响，舵手升起船帆离开。
海珠发现船帆换了，之前是大红色的船帆，现在变成了灰黄色。
“吓死我了，姐你吓死我了，你别出海了，等禁海期过了再出海。”冬珠带着哭腔说。
“得亏了冬珠机灵，下雨了见你还没回来她就去了沈家，沈家派了人去岛上报信。”齐老三现在心口还慌得厉害，他害怕海珠步了她爹的路子啊。
“没事没事，下雨了我就摇船到岸上了。”海珠回过身看了一圈，老龟忘在船上了。
此时的韩霁正在船上跟老龟大眼瞪小眼，他对这丑了吧唧的东西没兴趣，喊来守卫，“抬着它丢个缸里，记得丢几条鱼进去，看着它别逃走了。”
临到半夜雨停了，海珠发起了热，冬珠一喊，家里的人都醒了，齐老三一脚水一脚泥地去医馆请大夫，跑了一趟回来只拿了两包药。
“医馆里就一个药童在卖药，大夫都被请走了，说是今晚发热的人多。”
“那就赶紧熬药。”齐阿奶说。
海珠喝了药就睡了，捂着被子到天明的时候出汗了，人也退热了，但雨又下了起来。
韩霁专门过来一趟说改了回府城的日子，他带着人把老龟也送来了，见海珠病了，他走时又把龟带走。
“你好好养病，这只龟我先替你养着，你也不用操心带它去海里寻食了。”

第85章 态度冷淡的老龟
阴雨连绵了四五天, 天晴后，家家户户忙着整修屋顶，家里的被褥都拿出来晒, 竹席也要洗, 海边本就湿热，每逢下雨天，屋里潮湿的能凝结出水滴。
“你慢点，脚上的力度轻点, 哎呦, 你下来, 你在上面走，我看得心慌。”齐老三扬着脖子冲海珠喊，这丫头上了屋顶还敢站起来走, 他都怕刮来一阵风再把她吹下来了。
海珠敷衍地应一声, “马上就好了。”
齐老三体重，上房顶容易踩碎瓦片，她仗着自己身体轻盈动作灵活, 代替齐老三爬上屋顶修补漏洞。
瓦片上罩的海草还是湿的, 海带湿滑，海藻粘腻, 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捡起滑落的瓦片放回原位，被雨水冲开的海草扒拉开，弯弯绕绕地压在瓦片下, 或是从腰上绑的布袋子里抠坨泥堵上。
“冬珠, 再看看，屋里还有没有亮光。”海珠蹲屋顶上喊。
冬珠和风平潮平都在屋里仰着头朝屋顶看, 瓦片都堵上了，没有光漏下来。
“没了。”冬珠喊。
“那就下来。”齐老三扶住梯子，“走慢点，踩实了。”
海珠先把腰上的泥巴袋子扔下去，像老龟一样，四肢抠地一点点挪向梯子。
直到她安稳站在院子里了，齐老三兄弟俩才松口气，齐二叔说：“往后这种事让你三叔做，你别弄了，家里这么多的人，又不是只你一个，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我能做的事嘛……”
“你能做的事那可多了，累死了也做不完。”齐老三敲她一下，“行了，剩下的事不用你了，你出去转转，带几个小的去玩吧。”
之前屋里漏雨，地上湿了，今天出了日头，他拿铁锹进去把湿泥铲出来，四床竹席也要扛到河里洗刷干净，受潮了一股子味。
巷子里满地的湿泥，人来人往踩得稀烂，海珠走出门了又退回来，瞥到老龟的水坑，她卷起裤腿说：“我去接老龟回来，晌午不回来吃饭，不用做我的饭。”
“姐，我也想去。”冬珠追出门。
“我也想去。”风平跟着喊。
潮平鼓着腮帮子不吭声，他已经习惯了兄姐出门不带他，他就不问了。
海珠摆手，“你们不能去，想出去玩就去红石村，带着潮平去找小弟玩，嫌弃奶做的饭不好吃，你们就留那边吃。”
刚从菜地里回来的齐阿奶：……
她瞅着大孙女走了，对剩下蔫头蔫脑的孙子孙女说：“拿钱去割排骨，炒菜我不行，炖肉还是会炖的。”
冬珠欢呼一声，紧跟着问：“谁出钱？”
“找你三叔，今天让他请我们吃肉。”
冬珠一溜烟跑进屋，见他三叔已经在开钱匣子了，她走过去趴桌上看，匣子里装满了铜钱，都快溢出来了。
“有银角子吗？”她问，“这有多少两啊？”
齐老三也不清楚，他每天拿了钱回来先给海珠一半，剩下的都丢在木盒子里，日积月累就攒了这么多。他找了个洗褪色的荷包，抓两把铜钱塞进去，塞满了递给冬珠，说：“带着两个弟弟去买肉。”
“要不了这么多。”
“多买点肉，剩下的你们去买蜜饯吃。”齐老三虽然挣得不多，但在银钱上不抠搜，对四个侄子侄女还是很舍得的。他想起平生，又抓把铜钱给冬珠，说：“多买点你们喜欢吃的，下午我带你们去看平生。”
“噢，好。”
*
天晴了，海面也回归了平静，天上的云层清透，和缓的海面清澈的能看见水下的游鱼。海湾里的渔船大多出海了，剩下的都是在狂风暴雨中撞裂了船板。海珠走上她的小楼船，仔细检查了一番，楼船吃水重，齐老三又绑了两块儿巨石推下水坠着，倒是没受风浪的影响。
海珠站在船头往水下瞅，她还有点咳，不方便下水解绳子，只好拿刀割断绳子，船底陡然向上冒出一截。
船帆升起，楼船离开海湾。
岛上放哨的守卫是熟面孔，楼船刚靠近码头，他就派人去给少将军传话，他自己捡起抛过来的船锚砸在礁石底。
“您养的海龟就在这边，要不要去看看？”
“我就是为了它来的，这几天它没给你们添麻烦吧？”海珠看到了挖在沙滩上的坑，这个沙坑可比她家里的那个大多了，走近一看，坑还不浅，水里垫着个石头，老龟趴在石头上，龟壳露出水面。
“这只龟挺灵性的，才开始的两天还是我们抓鱼捡虾喂它，第二天的夜里下了大暴雨，雨水冲塌了沙坑，它逃出来游进了海里。我们还以为它逃跑了，就连少将军都惊动了，谁知等潮水退了，它又回来了。”守卫朝湿润的沙滩指了一下，继续说：“之前的沙坑在那里，后来挪到这里，退潮的时候它会爬出来在沙滩上捕食鱼虾，也会推小海龟回海里，挺有意思。”
说着他打量海珠一眼，试探道：“您是要接它回去？”
海珠眯眼盯着水中的老龟，若不是她来时它抬起脖子看她的动作跟往常无异，她都要怀疑这是只冒充的假龟了，态度太冷淡了。
“它或许不愿意跟我回去。”海珠单腿跪在沙滩上，伸手去摸老龟，见它老老实实地任她动作，她俯身在龟脖子上找印子，之前被炮弹鱼咬过的地方长了新皮，指腹大的新皮比老皮的颜色亮，是老龟没错了。
“在做什么？”沈遂大步走来，“走了，你二哥在忙，差使我来接你。”
海珠起身，见他衣衫破烂，又是草叶又是湿泥，她问这是在做什么。
沈遂领着她沿一条泥沙混杂的路蜿蜒去另一座岛，这是连绵的小岛里位置最高的一座，岛上有两队兵正在厮打，他扬了下下颌，说：“我是其中的一个，少将军在那边的亭子里，你直接过去，我就不去了。”
说罢，他捡起地上的棍子冲进厮杀的兵卒中。
海珠多看了一会儿，朝韩霁走去，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示意她过来跟他一起看。
岛屿的另一端也在混战，兵卒在海水里混战，那片海面海水沸腾，不时有人钻出水面，也有人不时缩进去，从水下偷袭，在水上搏杀。
“要打仗了？”海珠意识到问题。
“嗯，五月初五是晴好的天气，我爹派我带兵去剿匪。”韩霁偏过头，他看着海珠说：“之前你病了没法去府城，我爹来信催了。”
海珠皱起眉头，韩提督自然不是因为想念她这个义女才来信催人过去，她思索了一番，等着韩霁继续说。
“事先我也不知情，还以为他是单纯的想让你过去认个门。”韩霁摇头，也算是错有错着，耽误了几天，他看出了他爹的心思，“我估摸着他想让你过去可能是想利用你善泅的本事，之前你我偷袭匪寇的事他很是赞赏，我方军队没有伤亡，他应该是动了心思。”
海珠点头，她也想到了这里。
“你若是不愿意就别过去，我替你回绝了，剿匪灭寇是男人的事……”
“放屁！”海珠打断他的话，“之前两次偷袭海盗岛我都参与了，输给哪个男人了？”
韩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我不是抹杀你的功绩，我的意思是保家卫国是男人的责任，是兵卒该做的，你不愿意可以拒绝的。”
“杀匪灭寇的事哪分什么男人女人，若是匪寇攻上渔村，别说女人，就是老人孩子也能拿刀杀敌。”海珠白了他一眼，批评道：“别拿你们京都人的想法来衡量我们临海的渔人，我们没有男人该做什么、女人又该做什么的条条框框。”
韩霁欣然接受这番批评，临海的人的确是比京都的人思想开化，拿命跟大海搏斗的人不惧流言风语，不在乎名声好坏，更不在乎外人的眼光，男人能出海，女人也能撑船，女人能做饭，男人也能洗衣裳。
“那你的意思就是愿意过去？”他问。
“我过去看看吧，看提督大人是怎么安排的，只要不是派我登岛拿刀砍人，潜海搜寻有毒的海物去下毒什么的，我都可以接受。”海珠看向海上和岛上奋力厮杀的兵卒，说：“如果有我的参与能减少兵卒的伤亡，我是很愿意的，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兵也是儿子、丈夫和父亲。”
岛上忙得热火朝天的，海珠留在这里也跟着心绪潮涌，她觉得累，不打算在岛上蹭饭了，跟坐着出神发呆的人说一声，她走了。
韩霁目送她的身影走远，心里久久才恢复平静。

第86章 可愿随我去京都？
守卫忙着从官船上推破帆渔船下海, 海珠蹲在沙坑边上试图托老龟出来，它却溜下石头沉到水底翘着脖子，两只龟眼滴溜溜地看她。
“不愿意跟我回去？”海珠问。
老龟缩回脖子, 两眼一闭开始装睡。
海珠试着伸手碰水, 水面泛起了涟漪，老龟警惕地睁眼。
这下她确定了，老龟背主了！说不上什么感觉，海珠蹲着看了它许久, 起身离开。
“就让它留你们这里吧, 它乐意在岛上生活, 你们照看一二。”她交代巡逻放哨的守卫。
“好，您放心，这只龟生活在岛上没人会打它的主意。”话音刚落, 就见海龟从沙坑里爬了起来, 他提醒海珠，“它这是改变主意了？要跟你走？”
海珠看老龟的确是朝她这边爬过来，她让守卫帮忙把它抬到船上, 楼船拖着渔船离开海岛, 她跟守在船尾的老龟嘀咕：“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老窝，咱们家里虽然地方小了点, 但我能陪你去海底游泳, 你放眼望去，海里哪个龟有你这个待遇，它们都在海里游, 你已经坐上船了……”
老龟翘着脖子往海面瞅, 见楼船离岸越来越近，它发现这不是出海的方向, 它撑起龟鳍熟练的往船尾爬，“咚”的一下栽进海里。怕海珠会撒网捞它，它直接潜进海里，游远了才浮出海面，奋力朝海岛的方向前进。
海珠傻眼了，她调转船头跟上，隔了一段距离跟着它又回到了岛上的码头，她见韩霁也在，指控道：“你拐走了我龟，它现在不跟我回家了。”
韩霁朝游出海水的老龟看了一眼，他在岛上看到她的船行至半途又拐了回来，还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忘了。
“那就先养在岛上，正好过段时间你可能不在家。等你回来再出海了，你过来把它带走。”韩霁去过海珠家，自然知道墙角的那个水坑，这只龟趴进去想换个方向都艰难，他说：“就让它住岛上，你也不用操心喂它，出海的时候你过来接它，回来了再送过来。”
老龟已经爬进沙坑了，海珠奈何不了它，只能随了它的意，“那它留下，我走了。”
“你也留下，晌午在岛上吃饭，今天厨子买到了几斤牛肉，你跟沈遂都留下吃饭。我们三个也好久没坐一起吃饭了。”韩霁温言留客。
海珠又上岛了，她还没吃过牛肉哎，海边没有养牛的，养羊的人都少，她在记忆力翻了翻，原主也没吃过牛肉。
牛肉是腌肉，是搭乘船被商人大老远带过来的，厨子去的晚，只买到了五斤多。
海珠去厨房的时候他正在用酒炙牛肉，牛肉泡去盐味抹上酒，再放在铁板上炙烤，酒水烤干了再撒上酒。
“这有什么说法吗？”她过去问。
“入夏了，天热，牛肉就是腌过也生味儿，酒能除味。”厨子用刀切开厚厚的牛肉，舀勺酒顺着划开的口子倒酒进去，“你看啊，热气蒸开了肉丝，酒能顺着肉丝流到各个缝隙里，葱和姜或是胡椒粉达不到这个效果。”
海珠点头，的确如此。
一坨牛肉反复翻面炙烤，待酒水在牛肉表面烤干，他一刀一刀切成片，反复淋上酒水炙烤，暗红色的牛肉变了色，他再切成一条一条的厚块儿，洒上清油油煎过后挟进罐子里闷炖稍许，最后倒入炖鸡的汤汁开炖。
“这是要做火烧牛肉羹，老汉的拿手菜，姑娘晌午多吃点，临海少见牛肉。”厨子说。
“好，我还没吃过牛肉。”海珠坐灶下帮忙烧火，旁观老厨子做菜，这个厨子是北方来的，习惯了浓油赤酱的做法，炖的鸡也是先炒再炖，汤色偏黄，不似清炖的浓白。
当前院传来说话声，厨子开始炒最后一道素菜，他让海珠先出去，“您是客，二少爷若是知道我让您帮忙烧火，老汉我要挨训。”
“他这么凶？”海珠嬉笑，洗了洗手出灶房。
“少将军和沈副参将在洗漱，您在饭厅里稍等片刻。”把门的小厮说。
“噢，好。”海珠在院外转悠，等院子里响起开门声她才进去。
说是饭厅也就是一个石屋，前后开了窗子，有海风穿过，屋里还算凉快。
厨子端了饭菜上桌，韩霁跟沈遂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进来了，沈遂跟人厮杀了半天，饿得能吞下半头牛，都是熟人他也没客套，落座就端碗扒饭。
“动筷吧。”韩霁说，“你们尝尝牛肉羹，这是我家厨子的拿手菜，他是我从西北带来的。”
火烧牛肉羹起锅的时候海珠就尝过味了，嘴里还残留着肉香，她挟起一块儿牛肉塞进嘴里，厚肉条炖得软烂，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汁水，吃着比猪肉有嚼劲，大口大口地嚼也不会觉得腻。
“好吃，北方的肉还是得北方的人做才够味。”沈遂赞叹，他问海珠有没有去偷师，“往后我家得了牛肉给你拎去，你做好了我们去吃。”
“行，我出力你出肉，我们两家各得一半的菜。”
“韩兄，你往后还去西北吗？”沈遂话头一拐，“你要是去西北了，多给我跟海珠寄些牛肉羊肉和马肉过来。”
韩霁挟菜的筷子一顿，他见海珠也眼含期待地看着，他垂下眼挟几根青菜到碗里，说：“从西北到京都要行一个月，从京都再南下也得大半个月，肉送过来也臭了。京都也有牛肉和羊肉，你们可以坐船过去吃，去了住我家。”
“不不不不，我就待在广南了。”沈遂摇头要摇出花了。
“我也不去，我就守着大海过一辈子。”海珠挟起鱼腹肉，说：“牛肉好吃，吃这一回尝个滋味就够了。”
沈遂左右看一眼，喊门外的小厮倒茶来，“以茶代酒，我俩碰一个，你义兄走了便走了，六哥罩着你。”
海珠端起茶盏狂饮一口，跟韩霁说：“你也别丧气，等你走了我托商船给你寄咸鱼和干海菜，这俩在路上跑半年也不会坏。”
沈遂大笑，送的都是不值钱的烂玩意，一条咸鱼能熏臭两间屋，他就没见韩霁吃过。
韩霁憋闷，还要保持着笑，胃口欠佳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商量着等他走了给他捎什么东西过去。
“二哥，你回京都了不会忘了我们吧？”海珠偏头问。
“不会。”韩霁心里有点乱，不敢看她的眼睛，垂下眼皮说：“吃饭吃饭，别说乱七八糟的，都是没影的事，往后在广南安家也不是不可能。”
“唉，如果你们走了，希望下一任提督不是酒囊饭袋。”沈遂叹气。
“这番剿匪过后，岛上的匪寇会减少许多，沿海也能安定几年。”海珠问韩霁，“是吧？”
韩霁点头，他爹就是这个想法，担心突然来了圣旨要调任，所以才冒险在台风来临前攻打匪寇，杀掉一批，匪寇的人数少了，也就不敢上岸闹事了。
*
攻打匪寇的日子已定，海珠也同意去府城，韩霁没多耽误，隔天就开船带兵前往府城。
府城离永宁码头甚远，路途中经过了三个码头，越往东，码头修建的越规整，码头背靠的城镇也更繁荣。
日出动身，日落抵达府城外的码头，跟码头相隔甚远的海上矗立着两座岛屿，海珠站在船头遥望，这两座海岛可比韩霁练兵的海岛大多了。
“那上面生活的有人吗？”她问。
“有，水师驻扎在两座岛上，他们的家眷也都搬去了岛上。”韩霁也往海面上看，说：“这两座岛是大岛，生活在上面的人可以打渔，也可能种地种菜。上面建有提督府，不过我爹不适应岛上的生活，搬到陆地上了，隔三差五过去一趟。”
在码头下船后，还坐马车又行了半个时辰才进了广南府的府城，落日映着余晖，城内的商铺已燃起了灯笼，光影交错，这里好似是梦里的场景。
海珠好歹有上辈子的记忆还能把持住自己的神色，探出车窗的沈遂像个进城的叫花子，嘴里一声接一声的赞叹和惊呼。
马车停在将军府，沈遂下了马车看着门前的石狮子，嘴里啧啧个不停，“这就是府城啊！这就是将军府啊！老天，广南的府城都如此繁华热闹了，远在北方的京都还了得？”
“你若是好奇，我可以带你过去。”韩霁领人进门，“我们在京都的候府远比这里的宅院精巧细致。”
沈遂刹那间回神，拒绝道：“不了不了，都是虚的，看过就忘了，也不必千里迢迢去看一遭。”
韩霁看向海珠，海珠也摇头，再繁华热闹的生活也不是自己的，任谁进了城池都成了一个汲汲营营的蝼蚁，为了生活奔波，金银器具、雕梁画栋也不过如此。
海珠去了偏院，老管家说是照着将军的吩咐置办的，院子里种了花，有一方小池塘，池塘上种着繁盛的绿树，卧房和外间也布置得雅致，她洗完一个带着花香的澡，坐在榻上有些熏熏然。
傍晚韩提督亲自招待了海珠和沈遂，还让管家带着下人过来跟海珠行礼，说她是自家的小姐，要如待韩霁一般待她。
海珠赧然，在下人一声接一声的“小姐”下，她有些坐立难安。
饭后，韩提督直接在饭桌上当着韩霁和沈遂的面说起让她跟船去攻打匪寇。
海珠这才放松下来，他有所求，她有资本与之做交换，这才坦然。
“不要你做旁的，你跟船过去只需要潜海搜寻有毒的海物就行了，夜袭或是攻打，你都在船上。”韩提督看着海珠说，“至于你要不要帮西望剿匪，你们私下自行商量，有功我便赏。”
“好。”海珠答应。

第87章 跟船出海
天明, 韩霁和沈遂跟韩提督去了驻扎水师的海岛，海珠自觉商议剿匪的事与她无关，她没跟着过去, 早饭后带着老阿嬷出府去逛街。
在府城的开销由将军府包了, 海珠看中了东西就买，府城的东西要比永宁的东西丰富多了，耐放的干菜少见，水嫩嫩的青菜到处都是, 挑着担子卖菜的小贩甚至不在街上叫卖, 街头巷尾各有主顾, 直接送货上门。
海珠去逛了布庄，见铺子里挂着一件天青色的薄衫，远看像一块儿幕布, 袅袅垂柳下蜻蜓低飞, 她走过去细看，柳叶和蜻蜓竟然不是绣上去的。
布庄的女掌柜认出海珠身后的老阿嬷是将军府的人，她走过去介绍道：“这是缂丝做的短衫, 柳叶的茎纹是依据丝线颜色拨拢而成, 画样比针线绣的更自然，颜色过渡也更为灵动。”
海珠拢着衣袖在手里, 触手滑腻冰凉, 天热穿上身清透凉爽，她扯过衣摆仔细欣赏，这么精巧的衣料穿在身上似乎太糟蹋了, 适合珍藏。
“这件衫子多少钱？”她问。
女掌柜看了老阿嬷一眼, 说：“一件短衫，终岁方成, 价钱自然也不便宜，十锭金子。”
那便是一百两银子，海珠重新审视这件短衫，通身只有五支垂柳，柳叶下有三只蜻蜓，若是换成绣样，一个绣娘三天就能制一件类似的成衣。
“记将军府的账上，衣裳也送过去。”老阿嬷开口。
女掌柜轻快地“哎”一声，同时请海珠去看其他衣料。
出了布庄，海珠看老阿嬷一眼，说：“那件短衫买得值吗？”
“缂丝重在工艺，若是图案复杂点，一个匠人一年也制不出一件衣裳，宫里的皇帝穿的龙袍就是缂丝料子，所以你买的这件衫子还算值当。”老阿嬷说，“就是不耐洗，但放在眼边能让人欢心，便是穿几回洗烂了，也是值当的。”
这话对海珠的胃口，她就不纠结一百两银子买件短衫了。不过之后再买东西，她就收敛许多，不再买贵的。
路过打铁铺，海珠看一个男人拿着把锋利的菜刀出来，她走进去转了一圈，拿了个妇人纳鞋底的尖锥子给铁匠，让他给她锻造一个发簪，簪头尖利，簪尾带环。
听她描述的就是为了方便杀人，铁匠不想惹上这档子事，给她出主意去买银簪。
“我们是将军府的，你就按要求打便是。”老阿嬷出声。
铁匠这下放心了，挟着尖锥子放在火上烧。
海珠就在一旁等着，看他一锤一锤地打铁，簪尾逐渐成型，簪头越发尖利，整个长度大概在一扎长，人手抓握住了还余一半在掌外。
“好了。”铁匠从冷水里捞出冷却的铁簪，嘱咐说：“你用的时候可得小心了，别戳伤了自己。”他在头上比了个绾发的动作，“划破头皮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我知道了。”海珠笑着接过。
回了将军府，府里的主人都还没回来，午饭是海珠一个人吃的，厨下按她的吩咐新烤了一炉炉饼，羊肉大葱馅的，羊油在炉火下沁进了面里，面饼烤得焦黄酥脆，咬一口咔嚓响，又香又酥，羊肉又很鲜。
三个炉饼一碗汤，海珠吃得满足死了，丫鬟来收拾桌子的时候她还遗憾只有一个肚子，不能把炉饼全吃了。
“齐姑娘，穆大夫过来了，少将军今天早上离开时交代他过来给您把脉。”老阿嬷进来说。
“请他进来。”海珠走出饭厅去客堂，“穆大夫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好，你二叔的身体如何了？”
“还成，胳膊和手与常人无异了。”
“那便好。”穆大夫不多寒暄，等海珠坐下了他拿出脉枕让她放上去，两指扣住她的手腕，片刻后让她换只手。
“是不是体寒？”海珠主动问，“我在家也看过大夫，大夫给我开了药，还让我在晴好的天气晒后背。”
穆大夫点了点头，他擅长骨伤和外伤，女人病他只是略懂，收了脉枕后，他示意海珠跟他出来，“我教你几个动作，你跟着我做，这几个招式你一天多练个几次，可以活络气血，疏通肝胆。”
海珠认真看着他的动作，照猫画虎地跟着比划，穆大夫指点她用哪里发力。
“……”
“不用急，明天我也要跟着出海剿匪，到了船上我再纠正你的动作，不必急于一时。”穆大夫有点无奈，海珠看着手长腿长的，肢体也灵活，怎么模仿起招式来僵硬的像个木偶人，胳膊和腿像是从别人身上砍下来缝自己身上的，不听脑子使唤。
院里的丫鬟和小厮不时瞟向这边连连偷笑，海珠有些脸红，她也没料到自己的肢体竟然不协调。
“穆大夫你有事先走，我自己再练练。”她有些不服输。
“行吧，你自己先练着，另外我再教你几个穴位。”穆大夫握着自己的手让海珠看过来，“肚子疼的时候按压这个穴位可以减轻症状，明白吧？”
海珠点头，前段日子她刚经历过痛经。
“腋窝、手肘窝、两胯、膝盖窝，早晚空掌击打，或是从海里上来了也可以拍一拍，这几个窝容易淤堵，拍开对身体好。”
“好，我知道了，多谢穆大夫。”
拍几个窝的动作简单，送走穆大夫她就开始扬起手臂拍腋窝，之后回偏院练习几个招式，日头没那么毒辣了再关上门脱了短衫穿着肚兜坐院子里晒背。
出一身汗再洗个澡，穿上新买的缂丝短衫，她坐在屋里可凉快了。
*
傍晚，韩霁跟沈遂满身臭汗的回来，两人都饿了，饭又还没好，厨子把晌午剩下的炉饼又烤热了端上来。
“你晌午就吃的这个？我记得早饭也是炉饼。”韩霁问。
“我喜欢吃，已经给厨子说了，明早再给我烤一炉，我带上船吃。”海珠又掰一半拿手里慢慢嚼，“要不是怕上火，我晚上还要继续吃。”
“多喝点凉茶，我估计你明早起来就要上火，羊肉燥的很。”说着，韩霁灌半碗凉茶，他只稍稍填了肚子就不吃了，这几天本就火气盛，羊肉饼再一冲，嘴上要起燎泡。
“我们明早就开船动身。”他说，“船先行一日，半途改换小船，趁着夜色溜上岛投毒。”
海珠没意见，“那我明早早点起。”
“对，天不亮就起。”
……
夜幕上还挂着稀疏的星子，偏院的门被敲响了，海珠转醒应了一声。桌上的油烛还剩一指节长，她借着光穿上衣裤，绑起头发，拿上桌上放的铁簪吹灭烛火开门出去。
老阿嬷已经端来了水盆，她站在廊下洗脸漱口，胡乱擦把脸走出院子。
“走了。”沈遂在门外等着，“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这就动身。”
海珠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真让韩霁那个乌鸦嘴说准了，嘴里通向鼻子的气孔发干发疼，张嘴就疼。
门外有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载着穆大夫的药箱和药材。
黎明时分，马车到了码头，人登上船，船立即离了岸。
天色熹微时，官船路过海岛，这边的海域飘着二十艘新旧不一的楼船，每艘船上载着四百将士，底仓装着粮油，楼船吃水很重，海水没齐最高的水位线。
海珠乘坐的这艘楼船靠岸，船上上来二三十个体型矮小瘦削的兵卒，穿着暗黑色的衣裳，腰上挎着两手长的利刃，而非长刀。
岛上吹响牛角，海风将号角声传递出去，韩霁吹响哨子，舵手升起大红色的军帆，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其余的船只紧随其后。
可能是海上风大，韩提督并没有说践行助威之词，也可能是他派自己的儿子出海领军，已能最有力的鼓舞士气。
大红色的军帆在海风里鼓起了弧度，楼船离海岛越来越远，当日光投射到海面时，海岛成了个黑点，海岸成了条模糊的线。
“船上有两个船帆吗？”海珠问韩霁，“我记得之前变天的时候你开船去找我是红色的船帆，到了码头就换成灰黄色的了。”
“日常开船是用灰黄色的船帆，当时是天色昏了，又是风又是雨的，红色船帆亮眼。”韩霁说。
“噢。”海珠趴在船舷边上看向海面，湛蓝的海水被船底破开，撞上船底的游鱼飘了起来，被后面紧跟的船接连撞击，彻底翻了肚子。她看向盘腿坐在船板上的兵卒，说：“他们就是晚上潜到岛上投毒的人？”
“对，他们是水师里水性最好的，最长能在水下憋气一盏茶的功夫。”韩霁领海珠和沈遂去底仓，底仓里堆着竹排和渔船，“等入夜了，他们会拿着你从海里捞起来的毒物划着竹排或是渔船潜上岛。”
海珠没说话，出了底仓她坐在椅子上思索，寻常人家难弄到无色无味的毒药，对从京都过来的将军来说，弄两包毒药不还是轻而易举的小事，完全不用费心思把她弄过来。
“这会儿无事，你跟着我比划招式。”穆大夫从住舱里下来，打断了海珠的沉思，“昨天练得如何了？”
海珠叹气，无奈地摇头，说：“我还得多练练，练熟了就行了。 ”
她在众目睽睽下跟着穆大夫学，紧接着，船上响起爆笑声，沈遂笑得尤为肆意，他抱着臂在一旁看热闹，“没想到啊，海珠你竟然笨成这样子，你得亏不靠舞技养家，不然全家老小都要去讨饭。”
海珠斜愣他一眼，“再胡乱嚷嚷我把你推下船。”
已经被嘲笑了，她彻底放下面子，没了束缚也不怕出丑，一点点让全身上下协调起来，动作越练越熟练。
当日头升至头顶，她练出了一身的汗，胳膊和腿软酸，从里到外暖烘烘的。
遥远的海面升起一道水柱，船上的人看过去，猜测海面下是什么东西。此时四面八方都是海水，往哪个方向看去都是汪洋，海珠听人说这要是丢艘船把人放下去，饿死在海上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所以说匪寇也有点本事，他们竟然能世世代代生活在大海的孤岛上。”有人感叹。
“吃饭了。”沈遂过来喊，“今天还有鲜肉，都多吃点。”
船还在行进，除了舵手其他人都去吃饭，海珠端着碗走到船头，见舵手手上提着装灰的布兜，问：“这有什么作用？”
“怕触礁了，海下的情况不清楚。”这时的海面已成了青黑色，海底幽深，看不清水下的情况。
海珠掰一块炉饼扔下去，几乎是炉饼刚碰上海水，水下立马有了动静，四周的游鱼奋力过来抢食。
“别丢了，前面有动静。”舵手提醒她，同时按住桅杆，盯着前方的海面时刻准备改变方向。
一群灰黑色的海豚追着一只鲨鱼直直冲了过来，海珠顾不上吃饭了，嘴里的肉都忘了嚼。她盯着在水下逃窜的鲨鱼，鲨鱼口里还残留着半边尾鳍，看着像是海豚幼崽，它见海豚追了上来，放弃到嘴的猎物，一个猛子钻到船底。
十几只海豚接连喷出水柱，发出响亮的叫声，它们分散开，围着船堵截鲨鱼。
船上的人都顾不上吃饭了，忙活着跑前跑后，目睹一场血腥的猎杀。
一只海豚被鲨鱼咬了一口，流着血拼死朝它撞过去，体型小的竟然把体型大的撞出了海面，砸进海里的时候，一群海豚把它压进了水里。
海珠趴在船舷上探头往下看，只看见一股股冒起来的血水，不见海豚和鲨鱼的影子。
不多一会儿，那只被鲨鱼咬伤的海豚浮出了海面，伤口上已经不流血了，吻部好似受伤了，前端歪折了。它绕着船游了一圈，在同族一声声呼唤下沉入海里游走了。
舵手当即改变方向，怕撞上闻着血腥味找来的猎食者。

第88章 抱对的海龟
日落时路过一座露出海面的孤岛, 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两人高，无人居住，岛上停驻着海鸟。
掌舵的舵手吹响哨子, 副舵手举起旗帜朝后船示意, 后面的船也紧跟着举起旗帜，一行官船相继换下大红色的船帆。
韩霁走出舱门站二楼眺望，海珠和沈遂也跟了出来，海面上看不到海岛, 只有模糊的黑点。
“停船, 等天色黑透了再行进。”他朝老舵手吩咐。
后方的楼船见头船没升起船帆, 舵手明白了意思，拿起绳子将船帆捆在桅杆上。
晚霞绚烂，映得海面也成了橘红色, 海珠卷起袖子说：“我现在就下海先探探底。”
“你绑上绳子再下海？”韩霁不掩担忧。
海珠拒绝了, 她在船板上摆起架势重复两遍从穆大夫那里学会的招式，身体活动开了，她走到船尾纵身一跃跳进海里, 双腿一蹬, 转瞬就没了踪影。
入了海水往海底看去，一眼幽深, 海底仿佛藏着巨物。越往下海水越凉, 海珠看见一只巨型水母浮在水里扇动伞盖，她连忙朝相反的方向游去，水母吃同族, 这里既然有这么大的水母存在, 恐怕没有小水母活动。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钻出水面, 拽着垂在海里的绳子让老舵手开船带她换个地方。
“海下有什么？”同船的兵卒问。
“有只半个渔船那么大的水母，太大了，人不能靠近。”
“为什么不能靠近？”
“水母有很多触须，触须可能有十来丈，若是有毒，人碰上了就中毒了。”海珠兴致勃勃地传授经验，“你们在海里若是遇到花里胡哨的大水母，看见了就朝反方向跑，千万别靠近。”
船上的人叹气，人入了水视线就变弱了，等看清了估计已经晚了。他们看向海珠，在船上比划招式时她笨拙的像木头，入了水灵活的像猴子，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韩霁跟沈遂也在船上看着她，见她丢开绳子入了海，立即叫停舵手的动作。
海珠这次落海有点尴尬，她下潜了两丈深碰到了两只摞在一起的海龟，这两只海龟跟老龟差不多大，见她过来惊了一下，相继保持着叠在一起的姿势朝海底游。
出于对海龟一族的信任，海珠愣了片刻跟了上去，海龟吃水母和海蛇，若是遇到这玩意有两个捕食的走在前面挡着，她也能逃跑。却不料从海底又游来两只海龟，它俩目标明确的朝摞在一起的龟游去，默契地推扯着公龟，势单力薄的原配被赶走了，新来的两个又争夺起来。
海珠大为震惊，但那只母龟却像个路人似的划动龟鳍，对不停趴在龟背上的公龟毫无反应，跟的上就跟，打的过就任它趴。
被赶走的原配撵上来又跟势弱的联手，合力撞击新上位的。
它们四个争得热火朝天，从海底窜来只鲨鱼都没发现，母龟率先反应过来，它想赶紧逃，却被背上的重量拖住了。鲨鱼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海龟，一口两个龟鳍。剩下的两只海龟反应过来，调头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鲨鱼咔咔两口咬死了两只海龟，啃掉露在龟壳外的脖子和龟鳍，又朝逃跑的海龟追了去，路过海珠时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只鲨鱼体型硕大，海龟在它面前只能逃命。海珠抚了抚胸口，瞟了一眼路过的海鱼，海深了，生活在这里的东西就没有个头小的。
她游到海面装模作样地换口气，船上的人七嘴八舌地问她在海里有没有碰到鲨鱼，“就在你浮上来之前，一只鲨鱼追着海龟过来了，娘的，这里怎么有这么多鲨鱼。”
“你上来。”韩霁跟海珠说，“你先上来，海里这会儿不安全。”
海珠听了这话想笑，海底就没有安全的时候，不过也没有再下去的必要，她拽着绳子让人拉她上船。
“你先去换衣裳。”韩霁说。
底仓送了热水上来，海珠简单地冲了冲头发，换了身干净衣裳开门出来，她见韩霁跟沈遂正吵着什么，她走过去听到沈遂说毒药两字。
“其实我也想问，为什么一定要是毒水母之类的，不能下无色无味的毒药吗？”她问看到她就停止争执的两人。
“准备的有。”韩霁坦诚道，“主要是担心砒/霜的毒性太明显，岛上的匪寇发觉了再跑了。”
这个解释海珠接受，她想起她跟韩霁去偷袭匪寇的时候，匪寇头子都上吐下泻了还抱有幻想是厨子炖了有毒的海鱼，一直舍不得弃岛逃命。
“那就等天黑，天黑了海里也是黑的，发光的水母和海鱼比较容易寻找。”海珠说。
“这里太危险了，他们能安全潜上岛吗？”沈遂看向船板上窃窃私语的兵卒。
韩霁没说话，来都来了，就是夜间投毒失败，等天亮了也要发兵进攻。
船上飘起炒菜的香味，海水逐渐转为幽黑色，黑夜降临在这片海上，不远处的孤岛上不时传来声声啼叫。
海珠又换上了湿衣裳跳进海里，扑通一声，坐在船板上吃饭的兵卒偏头看过去，只停顿了片刻，他们又埋首大口扒饭，吃了这顿有没有下顿就不一定了。
夜晚的海底并不平静，捕食和被捕食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海珠一手握着铁簪一手攥着尖头斧，努力地朝发光的地方游。
水母、游鱼、章鱼……海珠估摸着捞够了就往海面游。
海面响起破水声，韩霁提着灯笼给船下的人引路，海面黑漆漆的，只听得到声音看不见人影。
“今晚的星星真好看，明天是个好天气。”海珠仰头看天，天上云层少，满天的繁星似乎就盖在人头顶，夜色模糊了距离，天幕似乎跟海面有交叠的地方。
船上的人听到她的话也跟着抬头望过去，也只有在此时，他们才能沉下心去看星星月亮。
海珠上了船，老舵手升起船帆，海风拖着楼船往更深的海域去。
还发着光的水母和章鱼分成六等份，跟夜色融为一体的兵卒领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海珠洗了澡洗了头发，又去吃饭喝姜汤，等头发干透了，楼船也停了下来。接着底仓传来拖拽声，两艘渔船和四个竹排相继投下海，海面上也跟着响起下饺子般的动静。
“我用不用跟着去？”海珠问。
韩霁看她一眼，说：“你不在计划里，老实待着。”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海上大几千人都盼着天亮。天色熹微时，舵手升起船帆离开，免得耽误了匪寇的早饭。
日头高升，二十一艘官船快速奔向匪寇藏身的海岛，离得近了，海岛上的匪寇连连朝船放箭。
官船一字排开，也跟着反击，同时善水的兵卒跳下海，潜在水下往岛上游。
海珠透过住舱的窗户往外看，岛上已经开始厮杀，有人死在箭簇下，有人已经登岛。
藏身在岛上的兵卒从里面往外杀，冲到岛上冲人吆喝：“已经有一小半人起不来身了。 ”
投毒成功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士气大涨，船上的兵卒陆陆续续跳进海里。
“你在船上等着。”韩霁朝海珠交代一声，他跟沈遂合力扔艘竹排下水，两人钻在竹排下，借着竹排的浮力快速登岛。
“有贼跑了！”海珠站的高看的远，她指挥老舵手开船过去，“快过去，撞死这帮贼。”
老舵手吹响哨子，后面闲置的楼船升起船帆跟着领头的走，发现了撑船逃跑的贼人，十来艘官船开始在海面玩起追杀—撞击的游戏，剩下的官船留意着岛上的动静，随时准备接应。
海珠站在船尾热血沸腾地挥着杆子打落贼船上的人，她忙得满船乱跑，要不是被人拦着，她能跳进海里让铁簪派上用场。

第89章 深海的巨鲸
从日出到日暮, 岛附近的海水里血腥味就没散过，打斗从一开始的围剿转为了被围剿，逃跑的贼人去跟同伙报信, 远处的匪寇联手赶来攻打。
好在抢先攻占了一处岛屿, 多数人登了岸，没有在海上战场吃亏。
天黑后海上危险，无法攻上岛的匪寇撑船离开，岛上的兵卒有了喘息的机会。伤兵残兵搬去石屋里救治, 厨子开始生火做饭, 满身狼藉的少将军还不能坐下歇气, 身披血污的银甲带着下属安排放哨巡逻的。
“都打起精神来，夜里瞪大了眼睛盯好了，别让贼人溜上岛了。”
“是。”
海珠从船上走下来, 跟韩霁说：“晚上别靠近沙滩, 也别让人下海，岛外一圈的海里藏有吃人的鱼。”
韩霁当即让人传令下去。
两人各忙各的，碰个面就错身离开, 岛上的兵卒在打扫战场, 海珠看着横尸遍地的场面已经麻木了，她去给穆大夫帮忙, 包扎伤口她会一点, 烧火熬药也擅长。
沈遂也挨了一刀，坐在地上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海珠端着盆子靠近他还在发呆。
“胳膊抬起来, 褪了袖子。”海珠出声。
“怎么是你？”沈遂直接扯烂袖子, 盯着她的脸问：“不害怕？”
“满地的死人，已经看习惯了。”
“这可不兴习惯, 嘶——”他疼得咬紧了牙，额头上浮出青筋，待伤口上撒上药粉了，他后仰着头抵着墙，低着声音说：“这趟回去了你就别再掺合这种事了，回永宁折腾你的食肆，安安静静过日子。”
海珠抬眼看他，手上打上绳结，说：“这可不像你说的话，之前不是还遗憾没能去偷袭匪寇？”
“那是我，你一个姑娘家……”
海珠白他一眼，朝他胳膊上一按，在他哎呦连天的叫声中倒掉血水拎着盆子走了。
夜幕降临，岛上生起了火堆，兵卒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饭，吃了饭的就地躺着睡觉。伙夫提桶饭打开最边上的石屋，屋里关押着老人和妇孺，海珠跟过去站在门口，火把的光照亮了一角，角落里的几个小子眼睛里的恨意藏不住。
海珠下意识挪开目光，余光瞟到她侧后方还站着个人，她惊了一跳。
“是我。”韩霁从黑暗里走出来，脚步轻的几乎听不见。
他朝远处走，海珠跟了上去，问：“这些妇孺和老人你打算怎么安置？带回去？”
“嗯，修路修码头还缺罪奴。”韩霁领着海珠走到海边，压着声音说：“半夜会出船去另一处海岛上投毒，明天一早就派兵攻打，这处岛上也会留兵驻守，你也留下，我给你留一艘楼船，若是出意外了你跟着参将弃岛离开。”
“我不能跟你们过去？”
韩霁摇头，战场血腥，死人成堆，上一瞬还在一起说话的同伴下一瞬可能就倒进了血泊里，就是他夜里都睡不着，更何况她一个安稳度日的姑娘。
“你留下，不用跟过去。”他重复道。
“那行吧，我留下守岛，有用得上的地方派船来接。”海珠耸肩。
“嗯，你去船上睡，我夜里还要巡逻。”他送她到船边，扶着木梯示意她上船。等她走上船板，他抽了木梯，免得夜里有人上去了。
船上还有舵手和厨娘，海珠上去了厨娘就提桶热水过来让她洗漱，“少将军吩咐了，我夜里睡在舱内给您守夜，您洗好唤我一声。”
舱内点着一支油烛，昏黄的火苗只能照亮一个角落，海风从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歪了火苗，投在舱板上的影子狰狞地像头怪兽。海珠不敢细想，船下或许还浮着残肢碎肉，她没拒绝厨娘守夜的话，匆匆洗了澡就开门喊：“张婶，你可以上来了。”
“哎，来了。”
两人合力抬着木盆把洗澡水倒进海里，关上舱门后木盆抵在门后，海珠躺在床上让厨娘也睡上来。
“那怎么行？”厨娘把她带来的竹席铺在床下，说：“我就睡这里，姑娘你也赶紧睡。”
船外海风呼啸，浪声响亮，舱内的呼噜声跟着应和，海珠翻几次身，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半夜噩梦惊醒，床下的呼噜声未停，她躺着急急喘了几口气，发觉半边身子压麻了，海珠翻身平躺，听着海浪声慢慢的平静下来，心绪平静了，睡意也涌了上来。
*
“醒这么早？昨晚睡得好吗？”韩霁在船下问。
海珠点头，厨娘起来做饭的时候她也跟着起来了，坐在舱外吹着清凉的海风，看太阳一点一点爬出海面。
“要开动了？”她问。
“嗯，我来跟你说一声。”
“旗开得胜。”海珠握拳给他鼓劲。
韩霁笑了下，转身朝即将升帆的楼船走去。
二十艘楼船先后扬帆，船头破开平静的海面，载着数千将士奔赴新的战场。
沈遂和穆大夫也都跟船走了，海珠站船上跟他们挥手，目送船帆远去，她下船去岛上转悠。伤兵残将都留下了，另外还有二百身强体健的兵卒，一半放哨一半巡逻。
海珠上岛走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她又上了船，让老舵手升起船帆绕岛巡逻。海水中的血腥味已散，昨夜涨了潮，水下的东西被潮水席卷走了，昨天循味而来的鲨鱼鲸鱼都离开了。
日头升至半空，海面上波光粼粼得让人眼晕，海上无遮无挡，隐约可见遥远的海面上喷起的水雾在日光下泛出七彩的光。
海珠蹬蹬跑下木梯，走到底仓看还有两艘渔船，她喊老舵手来帮忙推船下海。
“我撑着渔船去海上转转，傍晚的时候会回来。”她说。
老舵手没有阻拦，海珠在水下的本事他是见过的，当初她跟海豚合伙在海里撞船拽匪寇下海时，他就在船上看着。
渔船落水砸起一人多高的浪花，老舵手续了木梯下去，海珠顺利蹦到渔船上，她放下尖头斧去升船帆，交代老舵手继续绕岛巡逻。
“你别跑远了，太阳落山前可一定要赶回来。”厨娘不放心地交代。
“好。”海珠应声，船帆鼓了起来，渔船离开了海岛。
为了让岛上的人放心，她最开始在能看见海岛的地方活动，下海了估摸着时间再游上来，如此反复几次，才撑着船帆走远。
海面上又升起了水柱，水柱顶到高处成了水雾，一头巨大的鲸鱼游出海面换气，仅是露出来的鼻孔和额骨都有海珠撑的渔船大了。她远远地看着，鲸鱼的肤色跟深海的颜色相近，到了清透的海面，幽蓝色格外醒目。
巨鲸走了，海珠当即跳下海，从海里望过去，巨大的体型让人生畏，承载四五百人的楼船可能只有它一半那么长，厚度更无法企及，她衡量了下，她若是游到它身边，应当只是一条小鱼。
心中一动，海珠朝前方游了过去，海水的流动加快了她的速度，恰逢巨鲸在进食，让她有了靠近的机会。
巨鲸身前身后跟着好些鱼，一些鱼甚至趴在它身上，海珠的靠近毫不突兀，她大着胆子伸手摸一把，皮上硬的，滑滑的。
她成了不请自来的乘客，趴在巨鲸的皮上由它带着游动，然而只是瞬息就被海水冲了下来，巨鲸游速变快，她被甩了下来。跟她一起的还有十来只倒霉鱼，长得挺丑的，斑斑点点的，海珠看了两眼歇了抓捕的心思，改为朝海底游。
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暗，从上往下看深不见底，海底黢黑，更不见浅海常见的礁石和珊瑚。海珠改变方向上浮，迎面游来一只眼熟的鱼，跟石斑鱼长相类似，却是比她在浅海捕捞的石斑鱼大几十倍，这只鱼竟然快比她长了。
海珠认真地盯着它瞅，就是石斑鱼，她毫不犹豫地举起尖头斧朝它游过去，对方察觉到动静往海底游去，她慌忙朝鱼尾戳过去，尖头斧卡在鱼尾上，鱼带着人飞快往下窜。

第90章 海珠，老龟天天来码头找你
被鱼拖着跑可比她自己游的速度快多了, 海珠紧紧攥着尖头斧的木柄，人跟着鱼蹿，眼睛也不闲着, 趁机打量幽深的海洋。
受到惊吓慌忙逃窜的大乌贼, 一条背部是蓝紫色的大鱼摆动鱼尾改变了方向，海珠回头看，鱼皮上泛着光泽的鱼她见过另一种，就是跟着鲨鱼游走的鲣鱼。
木柄碰上礁石, 海珠回头, 入眼的是一座礁石, 已经到海底了。她抬头往上看，隐隐有光亮透下来，海底也并不是幽黑一片, 大概是受海底青黑色的礁石和泥沙影响, 从上往下看才是黑乎乎的。海底的深度比她估量的浅，海水呈现青灰色，低头能看清脚上的鞋, 远看却是雾蒙蒙的, 像是海底起了雾，能见度很差。
海珠从大石斑的尾巴上拔去尖头斧, 到了海底她就是把它杀死了也拖不上去。大石斑趁机溜走, 她也离开这片带有丝丝血味的地方。她循着礁石间的缝隙游走，在礁石底看见一只明黄色的鱼，非常鲜艳的明黄色, 其中布着黑色的圆斑点。又往前游一段路, 一簇扇子状的珊瑚随着水流缓缓晃动，薄薄的靛青色叶片, 板正的像是用木板压出来的。
海珠拿出尖头斧在珊瑚底座上敲，梆梆的声音引来四五只鱼，她瞟了一眼，撬掉扇状珊瑚就离开。
海底的鱼好奇心旺盛，见她没有威胁就悠闲的跟在后面。
海珠拨动沙底，下面藏的竟然没有螃蟹。绕过一堵环形的礁石，她正准备往下游，就见正下方有两条皇带鱼正在打架，准确说应该是相互蚕食。
短短的鱼头像老头面，头短嘴翘，扁扁的身子带有一趟红色的鳍，海珠悄悄离开，跟着她的几条鱼多看了两眼也赶忙跟上。
“你们也不怕我要了你们的鱼命。”海珠扬了扬手上的尖头斧，在水底割四根长长的海草又游了回去，在两条皇带鱼分出胜负后，她游到海底靠近鱼尾，举起尖头斧刺了过去。
跟着她看热闹的几条鱼一哄而散，转眼消失在礁石丛里。
海珠避开攻击，海草打结套住落败的那只皇带鱼，一头挎在自己身上，随后抽出尖头斧，抱着鱼尾往上游。
受了伤的皇带鱼没有去追，海珠低头看了一眼，拖着沉重的鱼尾挟着扇状珊瑚慢吞吞往海面游。
海中的光线逐渐明亮，海珠游累了就卸掉力气让洋流托着她行一段路，抬头间看见前方出现五座浮山。
五头成年虎鲸垂直地飘在海水里，它们安安静静地竖着睡觉，全身上下似乎静立不动，离远了看就像一座大山飘在海里。
海珠被洋流推了过去，她在它们面前像一只蚂蚁，最初她还警惕着，但发现它们对她的到来无动于衷时，她兴奋地拖着皇带鱼游上游下。流畅的身形，有力的尾鳍，壮硕的身子，界限分明的黑白色，额上的两点白像两只眼睛，椭圆形的形状看着像是在笑。
她看尽兴了，正准备扛着皇带鱼离开，余光瞥到一抹黑影动了下，她转过头，离她最近的那只虎鲸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也不知道看她多久了，她心里升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她的动作可能一直被它看在眼里。她在观摩它的时候，它可能在琢磨咬死她。海珠心中一窒，这时她成了砧板上的鱼，被它盯着她动都不敢动，缓缓地松开怀里抱的皇带鱼，不足她高的长条带鱼坠向海底，她也跟着身上一轻。
海水里响起一声轻快的鸟鸣，另外四只虎鲸相继睁眼，它们尾鳍一动，海珠被围了起来。
“吾命休矣！”海珠心里哀嚎，她被水波搅得稳不住身形，像一片落叶四处晃荡，她心里后悔好奇心太盛，就像海底遇到的那几只鱼，是死是活全看对方的心情好坏。
五只虎鲸绕着海珠发出各种叫声，随后顶起她游出海面，附近听到它们声音的各类海鱼四下逃散。
骤然见到日光，海珠努力睁大眼睛，头发上的水淌过眼睛，眼里顿时就泛起了泪花。目送五只虎鲸离开了，她赶忙朝船的方向游去，爬上船了耳边还回荡着清脆的海鸟叫，那五只虎鲸并没有走远。
她惊魂未定地升起船帆离开，回想起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短暂瞬间，胸腔里的心跳越发鼓噪起来。她握着折断的珊瑚，这是虎鲸游速过快，珊瑚在海水的冲击下断成了两半，她举到脸上眯眼看太阳，仔细体会着皮肉上火辣辣的痛感慢慢褪去，直到眼前出现斑驳的光晕她才闭上眼睛。
大海太神秘了，其中的危险不比人类生活的陆地少，海珠抚着胸口叹气，她有外挂也该对海底世界怀有敬畏的，昨天的人血冲晕了头，她今天竟然敢胆大包天的靠近海底巨物。
天上的日头缓缓偏移，船上的人坐在船帆下的阴影里，凌乱的头发晒干后像一头乱草，身上的衣裳也像腌过的咸菜。
海岛就在眼前，海珠打起精神跟满心关切她的老舵手和厨娘说话，她上船洗了个热水澡，换身干爽的衣裳躺到床上蒙被睡觉。
睡睡醒醒，等彻底转醒已经是黄昏了。
“吃饭了，我晌午来喊你，你迷迷瞪瞪地说胡话，给你灌了一碗药汁子才睡安稳。”厨娘张婶端一碗粥放桌上，说：“幸亏穆大夫留了两包压惊的药，你昨天还是被吓着了，赶紧喝了粥，我去再给熬一碗药来。”
海珠晃神，“我睡觉的时候说胡话了？”
“我喊你都喊不醒，眼睛半闭半睁的，坐都坐不起来。”张婶倒了碗水递给她，絮絮叨叨地说：“我一个老婆子看到杀人流血都害怕，你昨天像个没心没肺的木头，腔子里装的都是胆子，鲨鱼咬尸体的时候你不避开，天黑了还敢往岛上跑。今天早上看你活蹦乱跳的，我还觉得你比匪寇都吓人，哪料到你是吓破了胆子，今天才反应过来。”
海珠两口喝完了水，捂着头沉思了片刻，在老婶子的大嗓门里端碗出去吃饭，丢下饭碗又灌一碗苦汤子。
去剿匪的二十艘楼船没回来，岛上的兵卒绷紧了弦加强巡逻。
海珠白天睡多了，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披了床单走出船舱坐在外面，海上漆黑，船下的潮水也黑沉沉的。她看看星空，再望望深海，心里做了决定，从今往后不再涉足深海了，不再拿自身的安危去赌，海洋极大，无边无际，深不见底，她就是一辈子在海底游荡也丈量不全。
临岸的浅海已经能让她衣食无忧了。
此后的五天，海珠不再提撑船出海，她老老实实的待在船上，无聊了就练穆大夫教的几个招式，或是撒线坐在船上钓鱼，跟张婶一起琢磨做吃的。
韩霁带兵乘船归来，一行人在岛上短暂的休整了一天就拨船离开，五月中旬了，台风季要到了，再不离开可能就走不了了。
来时二十一艘船，八千兵卒，打了六七天的仗少了近千人，楼船也沉了四艘，就连领兵的少将军也负伤了。
韩霁背后挨了一刀，睡觉只能趴着，他在海上几天瘦了一圈，精神却是极好，这一仗砍了海上的大半匪寇，叽里咕噜说鸟语的外来海盗也杀了不少，剩下的要不是逃的快，他能全部给斩杀了。
海上行了一日，黄昏时抵达水师驻扎的海岛，岛上的人欢欣鼓舞地敲鼓迎接，韩提督笑开了怀，当晚在岛上置办庆功宴，一直热闹到后半夜。
海珠也喝了些酒，喝的微醺了去睡觉，一觉好眠，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正要去找你，睡好了？”韩霁在路上碰到她，说：“我爹要回府了，我们一同回去。”
“二哥，我是来辞行的，我想要回去了，到了码头我就坐商船回永宁。”海珠说。
韩霁脸上的笑微顿，偏头看她，“这么着急？过些天我也过去的，你跟沈遂住在府上，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海珠拒绝了，“离家太久了，想回去了。”
“那行吧。”回想起在永宁码头练兵的日子，韩霁有些晃神，思绪从海上的血腥战场上转回来，分明不过几天，往日的安乐似乎已隔经年。
到了船上，韩提督招手让海珠坐他下首，“昨晚把你漏了，得胜归来各有赏赐，沈遂升为了参将，你二兄也将有皇上封赏，你想要什么？金银？或是在府城置办一座宅子？”
“我没出什么力，就下海捞了些有毒的水母章鱼，这些完全可以由砒/霜代替，我算不上有功，不讨赏了。”海珠低头笑了下，说：“之前我去逛街买东西，一切物什都有将军府包了，之后托二哥给我带去永宁就行了。”
韩提督看了他儿子一眼，说：“你懂事不揽功，但说没出力是胡说，功名于你无用，银钱上不能亏了你，韩成，给姑娘拿两百两银子来。”
老管家出去一趟，随后用匣子装了二十锭金子递给海珠。
“拿着，你应得的。”韩霁开口。
沈遂也暗暗点头，海珠接了过来拿在手里。
码头到了，恰好有一艘商船停靠，海珠下船又上船，站在船板上喜笑颜开地冲岸上的人挥手，“回永宁了去找我，我请你们吃饭。”
日中开船，天色黑透了商船才抵达永宁码头，别人要排队查户籍，海珠过去刷脸，守卫看她一眼就招手让她走。
“海珠，等等。”毛小二叫住人，“你明天早上早点过来，这几天你不在，有只海龟天天在你的楼船边上转悠，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那只龟。”

第91章 一只龟的小心思
夜晚的街市尚还热闹, 布庄粮铺早早关门了，酒馆食肆里灯笼高挂，推着木板车的汉子借着光蹲守在路边, 嘴里咯嘣咯嘣嚼着豆子, 他们时刻留意着酒馆里软着腿歪着身出来的男人。
海珠从街上走过，摇着大蒲扇赶蚊子的老汉搭话问她坐不坐车，“住哪条巷子？十文钱给你送到家门口。”
“我是来吃饭的。”海珠拐进九贝食肆，进门见张掌柜在柜台后面坐着, 她过去打招呼：“生意还不错啊。”
“呦！有几天没见到你了, 怎么这个点出来了？”
“出门了一趟刚回来, 有没有粥？让人给我端碗粥，再炒盘菜心。”
张掌柜招手喊来伙计，不多一会儿就端了碗粥过来, 今晚熬的粥是青菜鸡丝粥, 鸡肉已经煮化，到嘴里不用嚼就滑进嗓子里。
海珠就着一碟素炒菜心吃完一碗粥，结了账借一盏灯笼, 拿着沉甸甸的木匣子离开。
巷子里的人家都关了门, 偶尔有些许说话声从窗子里漏了出来，夜间游荡的老猫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 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路上走动的人。
“叩叩”两声, 海珠透着门缝往里喊：“三叔，来给我开门，我回来了。”
屋里接连响起几声开门声, 冬珠光着脚大步跑出来, 迎着光她看清了走进来的人，大喊了一声冲过去抱住人。
“奶, 你还没睡？”海珠摸摸冬珠的头发，按住拉着她又蹦又跳的风平，说：“好了好了，你俩要把我拽倒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热水，你先洗澡，我烧把火给你煮碗粉。”齐阿奶趿拉着布鞋要往厨房里走。
“不用忙了，我在食肆吃了饭回来的。”海珠打个哈欠，说：“先睡吧，有话明天再说，我去洗澡。”
“大姐！”潮平在床上喊，“你进来，快进来。”
“进来做什么？”海珠提着灯笼走进屋，见他光溜溜地站在床上，她垂下灯笼笑他不知羞。
潮平拉过薄被围住自己，笑嘻嘻地说：“好啦，我看过了。”
海珠一愣，问：“想我了？”
“可想了，二姐和大哥…也想你。”
海珠轻轻“哎”了声，“我回来了，你睡吧，明早去喊我起床。”
潮平听话地躺下，等人出门了，他高兴的在床上打滚。
海珠洗澡的时候冬珠和风平坐在小板凳上在门外等着，姐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地问话，嘀嘀咕咕交代她不在家的这几天他们做了什么。
“我去摆摊卖饼了，一次只发一盆面，卖完了就回来。”冬珠说。
“赚了多少钱？”海珠问。
一提到钱冬珠就嘎嘎乐，窃喜地说：“快半两银子了，我跟风平对半分。”
海珠开门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喊两个小的提鞋进去洗脚。
齐老三开门出来，等冬珠和风平洗完脚他进去倒洗澡水，“海珠，咱家的龟哪儿去了？我前几天看见一只龟在你的船附近游，早上退潮的时候过来，等渔船都出海了，它又走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咱家的。”
“我明天去看看，三叔你还没洗澡？”
“嗯，你们回屋睡吧。”
“大姐，我想跟你们一起睡。”风平小声说。
海珠看他一眼，送他到他睡的屋里，“我明天又不走，自己睡，明早起来了我们一起去卖饼。”
风平拖腔拉调地“噢”一声，慢吞吞地爬上床。
海珠给他关上门，她跟冬珠一起进姐妹俩睡的屋，两人进去了就关上门，方便齐老三洗漱。
*
时隔十来天再次出摊，常来光顾的熟客和一起摆摊卖东西的摊友热情又关切地问她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剿匪的消息还没传回来，就连齐阿奶和冬珠她们也不知道海珠离开的这些天去做什么了。
海珠揪着面剂子笑着说：“我搭船去府城玩了些天。”
“给我烙十个面饼。”身上带着海水咸味的男人扔来二十个铜板，跟同行的人说：“今天是个好天气，我们出海跑远点。”
海珠抬头看了眼日头，估摸着要退潮了，她包了十个饼放锅里，跟冬珠说：“我去码头看一眼，摊子你先看顾着。”
“好，你快去。”
昨夜里停泊的商船已经离开了，码头上聚集着背网的渔夫，他们嘴里啃着饼，眼睛瞅着海面，后来的人去找守卫打听今天的天气。
杜小五正忙着核查户籍给渔夫发牌子领船，海珠没过去打扰，她站在一旁望着海岛的方向。
退潮了，一波波潮水退回到海里，码头边上的礁石滩先露了出来，紧跟着是裸露的沙滩，鱼虾蟹暴露在阳光下，它们像被大雨冲散的蚂蚁似的慌张逃命。等候已久的小孩和闲来无事的挑夫脚夫匆匆提桶跑过去抢。
渔船争相离开海湾，海珠踩着湿软的泥沙跳上船头，住舱里的被褥潮湿生了霉味儿，她抱出被子和竹席搭在二楼的栏杆上晒。底仓养的章鱼钻在泥沙里，她拿棍子把它搅出来，还活着，泥沙里还掺着蛤蜊壳和生蚝的残渣，她离开之前交代过她三叔来帮忙给它喂食。
“海珠，那只龟又来了。”杜小五喊。
海珠丢了棍子蹬蹬跑上船板，老龟浮在海面往这边游，带着花纹的龟壳一半露出水面，脖子也翘了起来，当看见船上的人时，它游水的速度骤然加快。
船底响起“铛铛”的撞击声，海珠去底仓拿了渔网上来，撒网捞它上船。
“十来天不见，你也想我了？”海珠乐滋滋地问它，“知道我的好了？想跟我回去了？”
“是不是你养的那只龟？”杜小五问，他是知道点内情的，含糊地说：“你们走的第三天它就找过来了，不靠近岸，只潜在水下等着，等了大概一柱香就沉在海里游走了，你叔和你弟妹过来，它也不怎么搭理。”
海珠摸了摸龟壳，说：“是我养的龟，它之前住在岛上。”
她还要去街上卖饼，便托杜小五帮忙看着它，“它若是走了也不用管，我卖完饼了去岛上接它。”
她前脚走，老龟后脚就爬到船头栽进海里，但它没去岛上，就在海湾里游走，沉底在岩石里找吃的。
当海珠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老龟迅速浮出海面，它也不上船，游在前面给船带路，直直往远处游。
今日哪怕是个晴好的天，海上风平浪静，大多数人也没敢去远海。他们收了船帆在近海撒网，离岸不远，就是海上突起龙卷风，他们也有机会尽快回码头。
之前在深海里受的惊吓海珠心中戚戚尚余，这里的大海虽不及她上辈子闯荡的大海危险，但大自然的力量是人力无法抗衡的，不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她入了汪洋大海就是一个会工具的蝼蚁。意识到这个事实还不算晚，她积极调整心态，这次没走远，选了个渔船少的海域降下风帆，不再仗着前世的经验去冒险。
老龟见船不走了，它折返回来绕着船打转，梆梆地用龟壳撞船底。
海珠没理它，绑好网兜带上尖头箭跳进海里，她手里只余这一柄双头的精钢箭和精钢铲，另一柄尖头斧遗落在了深海里。
老龟跟在海珠左右，它雀跃地划水，偶尔越过海珠，它会翘着脖子左顾右盼。
“你在找什么？”海珠嘀咕，她游到老龟正后方观摩，尾巴上有缺口，腹甲微微凹进去，它是只公龟。
海底恰好也有只寻食的海龟，它游动在礁石群里，看见老龟冲下来当即张口露出一口牙。
海珠看这架势就知道它也是只公龟，她见老龟凶巴巴地撵上去，她落到海底抓起两只肥美的章鱼丢网兜里，章鱼头鼓/囊囊的，都是母的。
这一片海底是暗红色的细沙，章鱼和鱿鱼躲在其中也变成了暗红色，若不是沙包微微鼓起，路过很难发现它们。
带籽的章鱼养肥了螃蟹和虾，它们恣意地捕捉巴掌长的章鱼，坚硬的钳子挟断触足，它们只吃鼓鼓的章鱼头。淡白色的籽飘在海水里，游鱼和海螺也借机吞食，藏在沙底的海葵钻了出来，细细密密的触丝从海水里粘住章鱼籽。
海珠头也不抬的在海底抓蟹挖螺抠章鱼，有种在沙滩上捡石头的爽感。网兜里的东西越来越鼓，她估摸了时间，赶忙提着网兜往海面游。上浮的时候在中层海水里看到两只摞在一起的海龟，她看着觉得眼熟，正猜疑着行凶的是不是老龟，就见它艰难的推着母龟划水过来了。
从远处又游来两只海龟，其中一只竟然比老龟的体型还大，海珠对这场景熟悉，她飞快钻出海面，解了网兜扔船上，换两口气又钻了下去。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老龟已经被撞下来了，海珠尴尬地咳了两声，游过去帮老龟赶走情敌。
……
两只龟跟着她去了海底，海珠慢吞吞的在海底撬鲍鱼，不时抬头瞟一眼，她越想越乐，她干的是什么事啊？太监给皇帝守门？
两只龟分开，母龟游走了，老龟趴在海草丛里大口吃草，海珠走的时候它毫不留恋的跟上去，是只纯正的渣龟。
渔船返航，到了码头，海珠正琢磨着回去拉木板车，就见老龟栽进海里，毫不犹豫的游走了。
*
“老龟回来了？今天出去的时间有点长啊。”岛上放哨的守卫自说自话，他把养在盆里的鱼用刀剁碎扔进沙坑里。
岛上的守卫不能轻易离开，自然也不知道老龟的行踪。
海珠撑船找过来时，问守卫老龟有没有过来。
“过来了，它一天中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岛上。”
海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上岛，当即调转船头离开了。
一只海龟竟然还藏着这么多的小心思。

第92章 能拉出丝的卤章鱼
楼船穿过海上漂泊的渔船, 渔船上的人看到海珠坐在船板上分拣鱼获，不免心生羡慕，母章鱼抱籽都沉在海底, 轻易不上浮, 就是退潮后赶海也很少看见它们的身影。
“姑娘，水下有多深啊？”渔船上的男人问。
海珠抬头，问：“你也有意下海？”
“最近章鱼和鱿鱼的价钱贵了。”
“海底深浅不同，我也拿不准, 你们若是意动可以在腰上绑绳子, 一个下海一个在船上盯着, 若是出了意外让船上的人拉你上来。”海珠说，“当然，这么做比出船打渔的风险可高多了, 你们自己估量着看。”
两艘船错开, 海珠抓起喷墨的乌贼丢进桶里，顺带再舀桶海水倒进去，她不时伸手进去搅动一二, 它们把墨吐干净了, 下锅煮的时候就不会煮出一锅黑汤。
快晌午了，海湾里停泊着少许渔船, 渔夫拎着活鱼在码头摆摊叫卖, 离码头近，撒网捞起来的鱼上岸了还是活的。
张掌柜一直守在码头就是为了等海珠，几乎是她刚露头, 他就冲过去了, 挥着双手冲跟来抢货的人说：“不用等了，海珠有多少东西都是优先卖给我, 多少货我都能吃下。”
没人听他的，甚至还暗中下黑手，合力把张掌柜挤走，让他这个贪心鬼在后面蹦哒。
“大侄女，你这章鱼卖我七八上十斤。”
“海珠，章鱼和鱿鱼什么的卖我一二十斤。”
“这几只螃蟹不错，螃蟹我要了。”
“海珠，海珠，我在这儿。”张掌柜被眼前的这些人气得半死，眼瞅着被拦着挤不进去，他直接穿鞋下水了，涉着半腿深的水走到人前，不等看清鱼获先开口：“海珠，你有多少要卖的我都买下，不用卖给其他人。”不争馒头争口气，他买回去了就是烂了扔了，也不让这帮龟孙如意。
海珠跳下船砸船锚，她不掺和这帮子生意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倒了桶里的海水，她一手提个桶踩水上岸。
又有三艘渔船回来，这帮堵着海珠的生意人散开，张掌柜得意的跟着海珠走，他探头往桶里瞅，“母章鱼有籽了，还是活的，清水煮了沾酱沾醋就极好吃。海珠啊，你现在也来不及开食肆招揽客人了，不如全卖给我，放到晚上都死了就腥了，忒糟蹋东西。”
“老规矩，分你一半。”海珠偏头看他，“你是回食肆还是在码头继续等？”
眼瞅着争取不来更多，张掌柜停了脚步，让她把鱼获送到食肆里，“送鸡鸭猪的商船快来了，我还要守在这儿清货。”
海珠点头，两手拎着水桶直溜溜往街上去。
带籽的章鱼和鱿鱼分九贝食肆一半，螃蟹和海螺也是如此，仅有的两条海鱼和一捧鲍鱼，海珠选择自己带回家。
她的手臂沾染了墨汁，手上和胳膊上黑漆漆的，街上路过的人见了对她笑。
路过酒馆，海珠想起之前买的一坛黄酒不剩多少了，她朝伙计吆喝一声：“给我送两坛黄酒过去。”
“好嘞。”
她前脚到家，后脚伙计就挑来两坛酒，酒坛子用绳子捆绑着，挂在铁钩上很是稳当。
“六两银子给你。”冬珠拿银子出来，手上拿了串钥匙，说：“劳你帮我挑到这边的院子里。”
海珠到家就洗头洗澡，午饭做白灼章鱼和蒸海鱼螃蟹，只要会烧火就会做，完全不用她动手。
“吃饭了。”齐阿奶等海珠收了动作才喊她，“跟谁学的？看着挺像那回事。”
“穆大夫教的，我去府城他看到我还问起了二叔。”海珠进屋端饭，“我三叔好像还没回来？”
“不用等他，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他留饭留菜了。”
章鱼和鱿鱼抠去了牙就整个放在水里煮，水开了丢进去，加勺酒加几片姜，小火慢煮两滚就捞出来，将将烫熟，章鱼肉嫩的很，汁水也没煮出来。
潮平和齐二叔直接用手拿着吃，他们父子俩共用一碟油酱。
海珠见潮平两手拽着章鱼的触足吃得满足，她挟一个鼓鼓的章鱼也拿着手里咬，一口咬破章鱼头，肉里的汁水和腔里的籽一齐喷了出来。她连忙吸汁，鲜甜的滋味一路从舌尖滑进喉咙里。
“新鲜的时候下锅煮最好吃，腥味淡。”齐阿奶满足地裹着一口章鱼籽在嘴里嚼，颗颗饱满，鲜味十足。她又咬口章鱼肉，肉又嫩又弹，鲜甜的汁水混着酱油的咸味，她不时吁口气。
海珠咬着嚼劲十足的触足看着她，问：“吃饭就吃饭，你支支吾吾发出声音是怎么回事？”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吃活的带籽的章鱼，可惜了，我这口牙不中用。”齐阿奶吃完一个章鱼就不吃了，筷子移向了蒸鱼。
海珠沉默了片刻，拿刀切了几个章鱼把籽挤给她，章鱼煮熟了是淡粉色，籽是更清浅的粉，浇上酱油就成了棕黑色，铺在米饭上拌开，又成了赤黄色。
“咬不动肉就吃籽，缸里还有那么多。”海珠把没籽的章鱼放盘子上，说：“留给我三叔吃。”
她又挟一个鱿鱼拿手上，说：“下午我不出海，我看能不能卤些章鱼出来，卤过的肉丝应该是糯的。”
鱿鱼肉更有弹性，扯着鱿鱼腿能拽得老远，扯断了回弹过来溅人一脸水。海珠后来又去倒了碟醋沾着吃，米饭没吃多少，煮的半盆章鱼吃了一肚子。
齐老三回来包揽剩饭剩菜的时候，蒸鱼和白灼章鱼已经变凉了，海珠说给他热一热，他大大咧咧地说热天吃冷饭正合适，不让她浪费那把柴火。
“有点腥了。”他咬破章鱼头吐了籽，专吃章鱼肉和触足。
海珠怀疑地看他一眼，说：“莫非是凉了的缘故？我们吃的时候鲜掉舌头。”
“这东西就是刚起锅的时候吃好吃，你往后给我掐着点回来。”齐阿奶手上忙着抠章鱼牙，丝毫不耽误她训儿子，“为了多挣拿点扛货的钱，再把胃弄坏了，老了有你的苦吃。往后你回来了我再生火做饭。”
“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不信你就试试。”齐阿奶冷哼。
海珠坐一旁看热闹，她择了少许草果和桂皮香叶茴香树皮包在白布里，跟着补刀说：“冬珠和风平下午要去私塾，若是因为你耽误了，他俩被夫子训了，奶你就狠狠打我三叔。”
潮平就听懂了最后一句话，拎着手上的棍子朝齐老三屁股上抽一下，笑哈哈地说：“打！”
齐老三扬起巴掌吓唬他，“反了你了。”
海珠朝她二叔指了一下，潮平反应极快地跑过去躲他身后，探出头说：“让我爹打你。”
齐二叔笑笑，摸着儿子的小光头说：“再打你三叔我揍你。”
潮平满脸疑惑，海珠大笑出声，她从厨房拎个桶捞点章鱼和鲍鱼装起来，说：“我去看看我娘，潮平你要不要去？”
潮平立马丢了棍子屁颠颠跟着她跑出门。
日头毒辣，海珠在海上晒惯了，也没刻意走在阴凉里，迎面看到一个撑伞遮住了脸的人，她跟潮平都好奇伞后的人。
撑伞的人听到脚步声稍稍移开伞面，她拿着手帕擦汗，看见海珠歪着头看她，她愣了一下说：“你这鬼丫头，没认出我？”
“你挡住脸了，我哪能认出来？二嫂你这是要去找我？”
“听冬珠说你回来了，你伯娘让我来找你问问她小儿子的情况，怕你出海了，我顶着大日头就过来了。”沈二嫂满腹牢骚，“你快跟我说说，我也好回去交差。”
“立功了，升为参将了，他还在府城跟着韩霁走动，我先回来了。”海珠掩下沈遂受伤的事，伤口已经愈合了，他回来了可能压根不会提起。
升官是喜事，沈二嫂脸上流露出了喜意，又耐不住晒，也顾不上跟海珠寒暄，急急转身往家里去。
海珠牵着潮平继续走，东西送去红石村，她点个卯就走了，潮平留下来跟平生玩。
她去街上找猪肉佬买十二只猪蹄，又去买四只鸡，鸭子也买四只，既然做了卤汤，趁机多做点卤肉卖。
已经死掉的章鱼混着卤料包一起丢进锅里，用酱油代替盐，再浇两勺甜酒，最后添上姜就盖上锅盖开始烧火。
灶里的热意混着风里的燥意，海珠烧着火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的汗，她抹着汗心想上午泡在海水里的湿气估计都发出来了。
怕煮破了章鱼头，水开了就烧小火，待卤汁焖出味儿了，卤的章鱼也耙了，海珠挟了一个起来轻轻用筷子尖戳了下，腔子里的籽就顺着筷子眼冒了出来。
章鱼都捞进盆子里晾着，她提起收拾干净的鸡鸭和猪蹄按进卤汁里，灶里添上木柴烧大火开炖。
“章鱼不烫了，奶你来尝尝。”海珠拿一个在手里，章鱼肉已经卤成了红棕色，里面白色的籽成了黄色。水嫩弹牙的籽成了糯糯的口感，章鱼肉也变得紧实，咬一口甚至能拉出丝。
跟白灼的章鱼是不同的口感和滋味。

第93章 美味的夜晚
“奶, 我走之前让你缝的旗帜可做好了？”海珠脸上挂着汗走出来，蹲在盆边撩水洗脸。
“做好了，我给你拿。”
一块儿红色的布收了边, 串线缝在竹竿上, 海珠扛着竹竿出门，去隔壁踩着凳子把竹竿插在墙头上。为了牢固，她找了根绳子，从大门的屋脊上缠过去。
竹竿上的红布旗帜高过屋顶, 迎着海风张扬地舞动, 周围几条巷子里住的人出门抬头就能看见。
“海珠姐, 你今天做什么菜卖？”巷子里的小丫头问。
海珠看她在地上用石头划的痕迹拼起来是几个字，她指了一下问：“你也在学认字？”
“冬珠教给我的。”红珊得意地扬起头，“冬珠说我很聪明, 认字最快。”
“的确聪明, 好好学，长大了去做女掌柜。”海珠鼓励一句，招手让小姑娘跟她进来, “我卤了章鱼, 你来帮我尝尝味道。”
“真的吗？我没钱。”
“不要你的钱，你帮我尝味。”
红珊欢快地跟她进门, 见院子里有人, 她乖乖叫人：“齐奶奶，齐二叔。”
齐阿奶在院子里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她拎个凳子让红珊坐着。
卤的章鱼已经放凉了, 海珠拿一个闻了下味儿, 腥味极淡，红棕色的章鱼肉上散发着卤料的香味。担心籽是腥的, 海珠咬了一口，裹在腔子里的气味一瞬间迸了出来，鲜香的鱼籽紧实饱满，咀嚼的时候能吃到颗粒。
她给红珊挟两个放碗里端出去，“快尝尝。”
“像卤蛋。”红珊捏着章鱼头笑，她咬了一小口，极有弹性的肉拉出丝，用手捻两下才都咬进嘴里。她惊讶地看着手里的章鱼，又咬一口，这一口咬去了大半的籽，油润的籽又绵又糯，不像海鱼籽一样是干巴的。
海珠见她吃得高兴，她笑了笑，拿着大蒲扇进厨房烧火。
锅里的卤肉已经卤出香味了，卤汁混了油脂，两者的味道融在一起后就不是单纯的肉味或是卤料味。海珠敲着腿琢磨着卤完肉了要把卤汁舀起来装桶里泡进水缸，明早再倒进锅里煮一遭，如此下来卤汁不会坏，她明天再下海逮两桶章鱼回来卤。
厨房里的烟雾拢在屋顶，顺着门扉顶打着卷往外涌，红珊人矮，走进厨房碰不到烟雾。她放下碗坐在海珠旁边，仰着脸看笼罩在屋顶上的白烟，撅着嘴大力呼气，吹得白烟变形，她捧着脸咯咯笑。
海珠看她一眼，这大概就是在父母齐全，长辈爱护的家庭里长大的小孩，她只比冬珠小一岁，她还满心的童真，冬珠已经是半个大人了。就连风平也不比她天真，风平烧了无数次灶火，他对屋顶翻滚的烟雾毫不在意。
“这是在我头顶的云。”红珊扯着海珠欢呼，“你看门口的那块儿像不像猫的形状？尖尖的是猫耳朵。”
海珠点了点头，听到外面有喊娃的声音，她说：“快出去看看，是不是你奶在找你。”
“是我奶。”红珊揉着腮帮子跑出门，“海珠姐，我明天再来陪你玩。”
齐阿奶撇嘴，小孩就是馋嘴的猫狗，谁给吃的就喜欢跟谁玩。
“我去接潮平回来，他午觉也没睡，晚上估计吃了饭就要睡。”她进屋拿出一张油纸，挟两个卤章鱼带走，过去一趟要给平生带个零嘴，一两岁的小儿就喜欢对他好给他吃喝的人，什么亲奶奶继奶奶都是白瞎，他才不懂。
天凉快点了，巷子里的人都出来吹风唠嗑，见齐阿奶出来，有人问：“老婶子，今晚食肆开门啊？”
“开门，海珠已经在家卤肉了。”
“红珊那丫头说在你家吃了好吃的卤章鱼，肉能拉丝，晚上的菜有没有这个？”
“应该有的，不过量也不多，只有二三十个了。”
嘴馋的小孩闹腾着要早些去排队，他们闻着肉香堵在食肆门口玩，时不时的从海珠家门口路过，扭着脖子盯着院子，目光直直往厨房里瞅。
齐二叔坐在院子里，外面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跟海珠说今晚不怕没客人。
锅里的肉炖熟了，鸡皮鸭皮炖得油亮，猪蹄肉软耙，肉上染了卤料和酱汁的颜色，端到阳光下成了琥珀色，明亮的光线穿过，肉皮下变得剔透。
门外响起咽口水的声音，海珠抬头看过去，扎着小辫的小孩像老鼠一样飞快跑走了。
卤肉和卤鸡卤鸭还放卤汁里泡着，海珠解了围裙搓油皂洗脸洗手，说：“二叔，我出去买些素菜，你帮我看着锅，别让杨大爷家的黑猫跑来偷吃了肉。”
“好。”
街上来了卖菜的，也有人早早摆了摊子准备做夜食，蒸米糕的已经开始卖了，卖柴的走街串巷吆喝。
“海珠，肉炖好了？”买水的大娘问。
“是嘞，我去买点素菜，太阳落山了就开门做生意。”
一个小孩追着花猫跑出来，海珠看见猫鼓起的肚子，问小孩这只猫是不是要下崽了。
“我奶说我家咪咪月底就要生了。”
“我请你吃卤章鱼，你家的猫下崽了给我留两只。”海珠说。
小孩立马点头，猫也不追了，跟着海珠去她家。拿到两个卤章鱼，他故意炫耀，嘚吧嘚吧的站孩子堆里小口小口咬，给他们看拉丝的肉，饱满的籽。
海珠刚走出巷子，巷子里的孩子就打起来了，用猫崽换卤章鱼的小孩哭兮兮的把章鱼拿出来分，一人咬一口，剩下的才是他的。
“姑娘，买不买豆腐？”挑着担子的小贩问。
“豆腐要六块儿，我看看，豆皮不多了，我都要了。”海珠掏出荷包，说：“给我算算多少钱。”
卖海菜的阿婆认出了海珠，她让人给她看着筐，小跑过来问海珠还买不买海菜。
阿婆的海菜洗得干净没有沙，老叶老根也都掐了，海珠去看了一眼，连筐买走了，“我住青石巷，你下次再来卖海菜先过去看一眼，巷子中间要是扬起红布旗帜了，你就去敲门。”
“好好好，姑娘你真是个善心的。”阿婆数着铜板连连点头。
海珠又去买捆米粉称五斤多花生，筐装满了才往回走。
卤猪蹄和卤鸡卤鸭捞起来，舀一半卤汁倒盆子里继续泡着，锅里剩下的卤汁再添两瓢水，豆皮和海菜洗干净丢进去继续烧火，卤汁烧开了就停火，揭开锅盖散热气，顺带用余温继续焖。
海珠拎着米粉去开食肆的门，门一开，巴巴守在门外的小孩一窝蜂跑进去，吵吵闹闹地抢桌子。她不阻拦他们，米粉放厨房里又回去捞海螺、螃蟹和鲍鱼。
“大姐，我回来啦——”冬珠大步冲进门，“好香呀，做什么好吃的了？我来给你帮忙。”
“跟我去隔壁。”回来了两个帮手，海珠做饭的速度更快了，有人烧火，有人剥蒜，她只用等海螺和螃蟹蒸熟了撬壳。
米粉煮熟泡在凉水里，待余温散尽捞出来控水，蟹黄油炒好了浇上去拌匀，螃蟹肉剔出来码上去，螺肉和鲍鱼切片拌上秋油一起倒在米粉上，拌匀了分装在盘子里。黄澄澄的蟹黄油混着清亮的秋油裹在米色的粉上，仅是看着这个颜色就想大吃三碗。
卤猪蹄用砍骨刀剁开，肉汁和肉渣随着刀起刀落迸了出来，冬珠和风平守在两边捡肉渣吃。海珠选了两块儿有骨有肉的喂他俩，自己也嚼一个，猪蹄肉滑腻，满口的肉香，丝毫没有肉腥气。
卤鸡卤鸭也斩成小块儿，红棕色的鸡皮鸭皮软糯，油脂已经炖了出来，稍稍一剌就裂开了。
巷子里的街坊过来了也不让人招待，自己拎着板凳选桌子坐，若是来了新客，她们还帮海珠招呼，指着桌子让人来拼桌。
“往外端。”海珠跟冬珠和风平说，“今天的菜色是固定的，卤鸡卤鸭和卤猪蹄，一盘七十文，蟹黄油米粉也是一盘七十文，小葱拌豆腐免费送，卤豆皮和卤海菜是一盘十文钱。对了，还有卤章鱼，章鱼量少，一人一只，也是免费送，送完为止。今天三叔没回来，没人招待，你俩嘴甜点。”
“好。”冬珠答应的痛快，这于她来说不是难事，巷子里的男女老幼她都叫的出名字。她端着卤肉先出去，出门就笑着说：“多谢叔婶哥嫂照顾我们的小生意，我姐说了，招待不周，望你们见谅，今天的卤章鱼不卖，送给大家吃。”
“呦，那我们可占便宜了。”
“念过书的说话也文气了，行呐。”
风平端着免费送的小葱拌豆腐出来，每个桌子放一碟，顺便报菜价。
海珠忙完了厨房里切菜的活儿，用托盘端菜出来，饭菜都事先准备好了，就上菜那一阵忙，待客人都吃上了，她也闲下来了。
“卤的海菜挺好吃的，咬着清脆，还卤进味了。”红珊娘吃着海菜琢磨着这道菜便宜，自己在家做也不费事，开口说：“海珠，往后你晌午卤肉了给我两碗汤，我晚上也卤点海菜。”
“行，我要是晌午卤肉了就喊你一声。”
“不用喊，你但凡卤肉，我们半条巷子都能闻到味。”二旺奶哈哈笑。
“再给我上一盘卤猪蹄，酒有没有？给我沽碗酒。”
海珠放下筷子走进厨房，冬珠含着鸡翅膀洗手去拿碗沽酒。
日暮时分，齐老三拖着沉重的两条腿回来了，走进巷子见自家院墙上扬的红布旗帜，他连忙快步回去，进门见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他拍了两下头，跟海珠说：“我不知道今天要开食肆，回来晚了，你这边没出乱子吧？”
“没有，三叔你回去洗洗过来吃饭。”
齐老三一身的汗酸味，他回去关上门用凉水冲澡，换上干净衣裳又快步过去，他想帮忙端菜，却发现海珠一个人就能忙活，只好坐着吃饭。
待夜色黑透，准备的菜都卖完了，齐老三擦桌子洗碗，让海珠姐弟三个回去洗了睡。
齐阿奶也蹲在院子里洗碗洗碟，待院子里只剩她跟老三，她问：“你最近怎么这么忙？回来的越来越晚了。”
“多接了点活儿。”
“有喜欢的姑娘了？”

第94章 一家人
“没有。”齐老三否认。
齐阿奶恍若未听见, 她不做声，齐老三也不吭声，院子里只余碗碟相碰的声音。
“真没有？”过了好久, 她又问一遍。
齐老三还是否认, “明天我就早点回来，今天是不知道海珠要开食肆卖菜。”
“要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别瞒着，我手里还攒了些银子。”
“我不要你的银子，你自己拿着。”齐老三提着污水出去倒, 她手里的银子多是海珠给的, 他哪会要侄女孝敬老娘的钱。
母子俩匆匆收拾了脏锅脏碗, 至于院子里的骨头什么的，齐阿奶明早会过来打扫。
海珠听到脚步声开门出去，给两人一人一串铜板, 不多, 都是六十文。
齐老三接过铜板大概估量了下，说：“我今晚没干什么，你给多了……”
海珠不理他, 她只见过嫌工钱少的, 就他天天嫌工钱多，“就这个价, 我就是雇人洗碗倒泔水也是这个价。哎, 三叔，你在外扛货不会也是把钱往外推吧？人家给你几个赏钱，你还替雇主不值。”
“我又不是傻子。”
齐二叔在屋里笑。
齐老三揣上铜板去端水给他二哥洗澡, 进门见他已经换上睡觉穿的短亵裤, 他纳闷道：“谁给你换的？”
“我自己换的，我让海珠给我舀了盆水来, 我自己擦过了。”齐二叔话里不掩开心，他指了下墙角扔的湿衣裳，说：“你待会儿拿出去洗了，然后就早点睡，尿壶给我放桌上，晚上起夜我自己来。”
“你站不起来是怎么洗的？”
“坐着洗，用手撑着，我慢点洗，一点一点也能洗干净，再不济还有潮平能搭把手。往后你就隔个两三天给我搓次澡，其他时候我自己来。”
齐老三沉默了片刻，走过去围着他闻一圈。
“怎么像只狗？”齐二叔推开他，“真洗干净了，我天天在家什么事都不做，就是出点汗。”
齐老三端着水盆往出走，快走出去了回头说：“明天还是我回来给你洗，你自己洗别摔着了。”
“不会，我慢点就行了。”齐二叔还想拒绝。
“就这么说定了，我不嫌给你洗澡麻烦。”齐老三撂下一句话，端着水盆回屋了。他擦洗掉身上的汗，坐在床上卸去腿脚和屁股上的力气，试着用胳膊支撑着挪动腿、搬起屁股，一套动作做下来，他发现不自觉地弯下了腰，换做是他二哥，这个动作已经摔下椅子了。
他又拧了湿布巾子擦汗，躺在床上看着屋顶沉思，手里的布巾搭在胸膛上，随着窗子里吹进来的夜风一点点变干。
……
天色熹微，安静了一夜的巷子醒了过来，最先过来走动的是挑担卖柴和拉车卖水的。他们看齐老三推车拉着水桶出来，眼里流露出几分轻视，这家的人是出名的抠搜，有船能出海，家里还开食肆，赚的钱从手指缝漏一星半点就够买柴买水了，偏偏为了省几个铜子，天天一大早推车走大老远去河里打水。
齐老三从他们身边路过，点了下头打招呼，脚步轻快地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走出巷子。他喜欢这个时辰的安宁，咸湿的海风里不掺杂人气，路上挑担去河边打水的男人都是安安静静各走各的，不用寒暄什么。
当海的尽头露出太阳光芒时，他推着木板车绕路走到一个没有小院的石屋门前，穿着灰布衣裤的姑娘听到滚滚车轮声走出来，见他过来送水，她从灶房里拿出一个灰面饼子给他。
两人之间没多余的交流，水缸里的水装满了，齐老三嘴里叼着饼子拉上装着空桶的木板车又去河边打水。
“一大早就喜眯眯的，捡到糖吃了？”齐阿奶笑眯眯地问。
潮平刚睡醒还在迷糊，闻言一下精神了，“在哪儿捡的糖？”
“问你三叔。”齐二叔笑了，“还是有啥喜事？”
“三叔……”潮平被忽悠住了，“在哪儿捡糖？”
“吃你的饭，想吃糖我晌午卖了鱼回来给你买。”齐老三搓了下脸，“我高兴还不行？昨晚睡得好。对了，海珠你往后别给你二叔舀水洗澡了，我回来了给他洗。”
“我二叔说他泡脚！他骗我？”海珠怨怪地看他一眼，“二叔你真是，摔了怎么办？”
齐二叔不搭腔，“吃饭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说旁的。”
冬珠从头到尾没说话，她跟风平最先放下碗，嘴一擦就搬东西装车，等海珠吃完饭把面盆子和馅盆子端上车，泥炉也提上去，齐老三放下碗扛着渔网拉车出门。
潮平颠颠地送他们走出巷子，再拐回来站门口等着，等他奶洗了碗，祖孙三代人拿着铁铲锁门去韭菜地里除草。
这会儿街头巷尾都热闹了，没吃饭的人捏把铜子去早肆吃饭，起得早的人拎着网兜提着桶嚼着干豆子往海边走。
“又去给韭菜除草啊？”
“野草长得旺，一天不去拔，它能窜老高。”
齐阿奶走远了，三三两两去赶海的人嘴里谈起她：“齐婆子也是个可怜人，下地干个活儿还要带着小的拖着瘫的，得亏家里有赚钱的……往后她小儿子娶媳妇了也不知道家里会不会干仗。”
“瞎操心，人家一家和乐融融的，家里的几个小辈都没嫌弃齐老二，天天拾掇得干干净净的，这种人家不招坏心人。”
“宋大姐，你娘家不是有个侄女？你从中牵个线提一嘴，人家这一家都是和善人，老的小的都能干，你侄女只要是个捋得清的，往后尽是好日子了。”
宋婆子也动了心，不说旁的，她侄女嫁过来了在吃穿住上是享福了。
“退潮了。”海边的人大声吆喝。
在路上慢吞吞走的人立马大步跑起来，码头上领到船的渔夫争相扬帆离开。
海珠领了船先去岛上，半路上遇到一只浮出水面划水的龟，她吆喝一声，老龟当即改变方向跟着她走。
海珠撒网捞它上船，拨动船帆改变方向往远处走，路过几艘船，看船板上放着绳堆，她出声问：“要下海吗？”
“对，下去看看。”
“小心点，别往深处去。”海珠交代一声，又行了一会儿，她降帆停船，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绳子已经垂下去了。
“走，我们也下海。”她跟老龟说，绑上网兜拿上尖头箭跳下船，老龟紧随其后。
今天她目标明确，游到海底在泥沙和礁石底翻找带籽的章鱼和鱿鱼，海螺和海贝都是顺手捡的。
老龟落在礁石上胡乱吃了几嘴就跑了，它在海底四处游走，也不敢离海珠太远，她上浮的时候它会追过去，再下来的时候再跟下来，遇到水母了追着水母跑，吃饱了再折返海底找她。
有了昨天的事，海珠到了海底也留意了，这处海域没有海龟，正好她也不想再干那流氓盯梢的事，整个上午就耗在了这处海底。
在沙底挖到一只琵琶虾，紧接着又窜出来两只，它们一旦钻进泥沙里就难挖出来，窜的还快。海珠绑了渔网兜的口，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沙底围个圈，随后用尖头铲飞快地挖沙，泥沙被翻了起来，这处的海水也变得混浊不堪，像大漠的风沙，一片昏黄。
海珠蹲下去捡琵琶虾时，背上突然被撞了，她回头见是老龟，心里先是生起了警惕。她拽着网兜口上的绳子退出昏黄的泥沙圈，环顾一周发现不远处的海水不对劲，一条天青色的海鱼被卷了进去，顿时游不动了。
她赶紧带着老龟提着渔网兜上浮，此时的海面还风平浪静，湛湛海水被风吹起涟漪。
“水下有漩涡，快拉人上船。”她高声喊，扬起船帆准备回码头，想起底仓有平底锅，她拎着平底锅站船板上拿着铁铲敲锅底：“海底有漩涡，快点回码头。”
铁锅铁铲相击的声音传出很远，听到声的人顾不上打听出了什么事，先是升帆归岸，这时候海上但凡有人示警，不跑的都是嫌命长的。
海底的渔夫陆陆续续都上船了，有人发懵，有人后怕，船归了码头才回过神，说：“得亏我二弟拉绳子及时，他娘的，我是头一次看清水下漩涡移动的速度，比狗撵得还快，我跑都跑不及，我这条腿被卷了进去，幸好腰上有绳子，给我扯上来了。”
码头的守卫敲响脸盆大的锣，离得近的人被震得耳朵里嗡嗡响，沿着海岸线赶海的渔民听到三声锣响赶忙离开海滩。
“你是谁家的崽子？不想活了？”一个男人下水拽起站在水里的小子，离了水兜头就是一巴掌，“愣头鸭子嫌命长，还看浪，那一滩黑的你是没看见？给你卷下去了你就是有十条命也爬不上。”
海里翻起了浪花，一线白浪在中间断开了，中间断的那处海水是离岸流，看着不起眼，一眨眼就能把人卷走，不等反应过来已经拖着人到了几丈远的地方。
被拽上来的小子张嘴嚎哭，他爷来了又捶他一顿，压着孙子跟人道谢。
“带回去好好教，教不会别带他来海边，这个时候不长心，往后有你们哭的。”围观的人听着哭声心里烦，生活在海边的人不懂看风看水，那就是给大海养的孩子，留不住。
海底的漩涡席卷到海面，又值涨潮的时候，漩涡随着潮水涌到岸边，沙滩上瞬间出现一个个沙坑，礁石也被漩涡带走，好端端的礁石滩像是被炸了似的。
海珠回去推了木板车来，老龟跟她回家了，它还记得墙角的小水坑，从木板车上下来先在院子里溜达一圈，然后爬进水坑里。
海珠倒两桶海水下去，说：“将就一下，等海上漩涡走了你再回岛上的豪宅里住。”
冬珠撇嘴，嘟囔说：“嫌贫爱富。”她拎着串起来的铜板抖了抖，铜子叮当响。
“吵死人。”齐阿奶皱眉，“还没数完？你都数大半个时辰了。”
“我就喜欢听这个声音，姐你猜我们今天上午卖了多少钱？”
“多少？”海珠顺着话问。
“两百一十二文，我跟风平对半分。”冬珠嘎嘎乐。
潮平搬着小板凳坐她腿边，也不说话，就巴巴地瞅着，他也想要。
“给我揉揉胳膊。”冬珠拿出两个铜板给他。
潮平乐滋滋地收下铜板，殷勤的给二姐捶胳膊。
等冬珠喊停了他又去给风平捶胳膊，又挣两文钱。
“我们家的人都钻钱眼里了。”齐阿奶笑，指点说：“去找你大姐，她是个指头缝大的。”
“下午帮我卖卤章鱼，我给你发工钱。”海珠不让他捶胳膊，“去门外守三叔，他说给你买糖吃的。”
齐老三还记得买糖的话，给粮铺卸了货去隔壁杂货铺买了五文钱的饴糖，四个侄子侄女都有份。

第95章 河道驶来卖水果的船
“三叔, 往后你出船就在码头附近，别走远了。”海珠嚼着饴糖说话，“或是我出海的时候你跟着我, 我不出海的时候你就在码头附近。”
“行。”齐老三不犯犟, 人命为重。
有些日子没喝鸡汤了，海珠回来的时候买了两只母鸡炖汤，鸡肉炖耙了舀进盆里，剩下的鸡汤混着昨天的卤汁一起烧开锅, 清洗干净的章鱼鱿鱼都丢进去, 吃饭的时候灶里架着柴, 等人吃完饭，锅里的章鱼也卤好了。
“我多拿几个路上吃。”齐老三用油纸包四个带走，“我去砍柴了, 海珠你今晚不开食肆吧？”
“不开, 今天歇着。”
“那我晚点回来。”齐老三推车出门。
冬珠和风平洗干净手一起出门去沈家的私塾，潮平像小狗一样送兄姐出门，送到巷子口他再拐回来。
“跟我去卖章鱼, 我端着盆你大声吆喝, 卖出去一单给你分一文钱。”海珠招手让潮平跟她走街串巷地叫卖。
海上不平静，男人们吃了饭都没出海, 他们坐在大门口拿着梭子补渔网, 妇人在院子里清理没卖出去的鱼获，小孩在巷子里疯跑玩闹。潮平见到陌生人有点怯，抠着手指不敢出声。
“卖卤章鱼了, 又糯又鲜, 咬一口能拉出丝，一个只要五文钱, 满满的一腔籽。”海珠先吆喝，“小孩你们买不买？”
“是海珠姐，我买。”二旺在她大姨家玩，听到声音跑出来，“海珠姐你等等，我回去找我奶拿钱。”
“我给你买。”他大姨喊，“海珠是吧？我买五个。”
“没带油纸，您拿个碗出来。”海珠说。
二十五文钱丢进钱箱哗啦一声响，潮平抱着钱箱笑眯眯的，他看了看他大姐，也跟着小声喊：“卖卤章鱼啦——”
“卖卤章鱼了——五文钱一个——”
“五文钱一个——”潮平跟着学舌。
“又糯又鲜，能拉丝的卤章鱼。”海珠带着潮平继续吆喝。
“又糯又…鲜，能拉丝的……的卤章鱼——”潮平慢慢摩挲到乐趣，他扬着稚嫩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喊，自己把自己逗乐了，就张嘴咯咯笑。
走出一条巷子换另一条巷子，再出来看见迎面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人，矮的那个开口大声喊弟弟，挣开了手颠颠跑过来。
“慢点跑。”秦荆娘忙喊，她看看海珠手里端的盆子，问：“怎么在走街串巷地叫卖？不搁食肆里卖？”
“闹着玩的，就这一点东西，哄哄孩子的嘴巴。”海珠敲了平生一下，“没看见我啊？怎么不叫人？”
“大姐。”平生喊了一声补上。
海珠给他拿个卤章鱼吃，说：“娘你要是有事先回去，没事就去家里跟我奶说话，我带他俩去叫卖。”
秦荆娘就是送平生过来玩，昨天潮平去找他，今天他来找潮平。
“冬珠和风平不在家？那我就回去了，平生留下，我晚上来接他。”
卖完一盆卤章鱼，海珠带着两个小的去街上买吃的，走到街上听人说码头来了卖水果的大船，她一手牵个娃，找酒馆老板借个筐，姐弟三个小跑着去码头。
商船是走河道过来的，没受海上漩涡的影响，船上的行商本还打算去别的码头，听守卫说了上午的情况，就绝了念想，打算把船上拉来的水果便宜卖了，赶在台风到来之前运船海货拉回去卖。
“荔枝便宜卖，二十文一斤，随便选随便挑。”
“酸香橼，干的湿的都有，蜜渍香橼也有啊。”
“糖渍梅子啊，过来看看，还有香蕉和黄芒啊。”
海珠上了船就走不动路，从头一个摊位就开始买开始挑。天热又在水上飘，又湿又热的天气下水果坏的就比较快，荔枝壳上有些已经有黑斑了，她让潮平和平生守着筐，她蹲在摊子上挑选。
“小孩随便拿着吃。”摊主捡了些磕破碰破的荔枝给潮平和平生，这些东西过了海就不值钱了，家家户户种的都有，满树的红果掉在地上招苍蝇，又不耐放，喂猪猪都嫌弃。故而他出手大方，有人想尝一两个他压根不拦着。
海珠挑了五斤给一串铜板出去，拎着筐喊上两个小的换个摊子，香蕉和黄芒还尚有青色，她拿起一个问摊主酸不酸。
“想现吃就捡黄的买，这些带青皮的买回去了能放四五天。”摊主掰个香蕉给她尝。
海珠咬了一口，剩下的给潮平和平生，她忙着挑果子称重给钱。
“干的湿的都能泡茶，酸酸的很开胃，最适合你们海边的人做生腌了。”卖香橼的摊主手上忙着称重，嘴上还不忘招揽客人，他身后堆着七袋晒干的香橼，为了尽快卖完，他想方设法地吆喝。
海珠一听适合生腌，立马来劲了，手上剩下的钱全买了香橼，干的湿的都要，蜜渍的也买一罐。
“你们什么时候再来？”她问。
“下个月月头吧，也不一定，天气不好了就往后延。”
海珠挎着满满一筐水果还舍不得离开，她带着潮平和平生在船上转，摊主若是愿意让人尝，她就过去试吃一口。
船上的人越来越多，她几番被踩掉鞋，只好喊潮平和平生下船，“走了，我们回去。”
到了巷子里，巷子里的人看见她筐里装的东西，赶忙起身进屋拿钱拿筐，“船上的水果还多吧？船没走吧？”
“没有没有，还有很多。”
海珠回家了把买来的水果分三份，一份让平生晚上带回去，一份留家里吃，她提着另外一份送去了沈家，她回来了还没去沈家坐坐。
沈家有客人，她心想正好，也避过一场寒暄，把水果给了丫鬟，心意到了就行。
“有媒人上门给六少爷说亲事。”丫鬟同情地看海珠一眼。
海珠莫名地看懂了她的意思，笑了声说：“这是好事，你家要多个少奶奶了。”
她出了门往回走，心想可能误会的不止丫鬟一个，她琢磨着沈遂亲事定下之前少跟他来往。
晚上下了雨，隔天一早又天晴了，海上波光粼粼煞是好看，渔民纷纷领了船出海，快到晌午的时候又变了天，大家又像落汤鸡似的往码头冲。
阴晴不定的天气反复了五六天终于迎来了大暴雨，水官勘测了天象后宣布台风季来了，让渔民抬走海湾里的渔船，若是想在晴好的天气在近海活动，自己搬渔船下海，归岸了再搬回去，反正不能存放在码头。
海珠的楼船哪里抬得动，她只好连船带龟都送到海岛上，至于断了桅杆破了风帆还没了船锚的小渔船，她正准备请人抬到造船匠那里修缮，有个中年男人找到家里去问她卖不卖船。
“我看过了，这艘船你也不怎么用，不如变卖了，免得放在海里风吹日晒腐了木头。”买船的人说。
海珠思量了下，问：“你能出什么价？”
“这艘船载量小，就剩一个船体是好的，我买回去修缮也是一笔银子……”
“别挑毛病了，你直接说能多少钱，我觉得能出手就卖。”海珠打断他的话。
“三十两如何？”
海珠摆手，“五十两，我这艘船买到手还不足一年。”
男人皱眉沉思，“四十两，桅杆和船帆再加上船锚，没三十两拿不下来。”
海珠叹口气，“你我各让一步，四十五两吧。”一年折旧近三十两。
男人同意了，他喊上她去衙门办过户，过户办了当场给她银子。
镇上风气好，大白天没抢劫的，海珠就拎着一包银子走在路上，遇到沈遂和韩霁的时候她正踢着一颗红色的石子，走一步踢一步。
“咦？你们过来了？”海珠惊讶，“昨天雨才停，海上风还大，你们就敢开船过来。”
“官船不要紧，而且也没载货，只要不是遇到漩涡和龙卷风，风大了行船更快。”韩霁说。
“到我家去？”海珠见韩霁的小厮挑着两个木箱站着陪他们说话，她领路往回走，问他每年有没有折旧的官船往外卖。
“你又想买官船了？”沈遂快走两步，探究地问：“莫不是想单独去深海。”
“没有卖的。”韩霁果断地拒绝了。
海珠回头指了他一下，“你听他胡说八道，我就是随口一问，之前看到商船突然有了想法，打算攒钱买艘楼船，租出去也能赚些钱。总比这些银子放在手里不生蛋要划算。”
“那你有的攒了，最小的商船也是大几千两，大一点的上万，两三万的也有。至于官船，你趁早打消念头，整个水师就剩我们带回来的十九艘官船了。”韩霁背着手说，“不往外卖的。”
海珠“嘶”了一口气，“这么贵？送我的那艘小楼船多少钱？”
韩霁笑了笑没说话。
他这趟过来又送了一箱药材，另外一箱是海珠在府城买的东西。
沈家得知沈遂回来了，派了下人过来找他回去，海珠冲他不怀好意地笑，“快回去吧。”
韩霁揣度片刻，说：“他家里给他相看了亲事？”
“有点厉害啊！这也能猜准了，还是你有经验了？”海珠托着腮问。
韩霁深看她两眼，眉间泛上几缕愁思，“我不急，行踪不定，唉……不知道……”
海珠被他看得心惊肉跳，不敢深问，换个话题说：“你这趟过来还留在海岛上？不用练兵了也不用再常住海岛了吧？”
“嗯，我要回水师。”韩霁的声音低了下来，“岛上的事会由沈遂接管，不过巡村的事还是我的，督促渔民练武，每个月都会路过永宁两趟。”
繁杂的思绪顿时平静下来，海珠缓缓吐出一口气，说：“路过永宁记得过来吃饭，我请你。”

第96章 赶海
天色已经晚了, 海珠刚起意带韩霁去酒楼吃饭，沈遂就垂头丧气地过来喊人去他家吃饭。
海珠跟家里交代一声，跟着沈遂出门了, 路上笑眯眯地问他怎么一副丧气样。她心想他才回去不到一个时辰, 他家的人总不能这么急切就说了相看的事。
沈遂瞪她一眼，弓起手指作势要掐她脖子，“六哥六哥六哥天天喊得亲近，还没我院子里养的丫头中用, 我院子里的丫头还知道给我报信, 你就知道看我的笑话。”
“这怎么是看笑话？你这么想不对, 这是喜事……”
“还说！”沈遂手指着她。
好吧，海珠闭着嘴不吭声了。
她不吭声了旁边还有一张嘴，韩霁搭着他的肩膀问：“你爹娘看中的姑娘你不喜欢？”
沈遂摇头, “我都没见过人, 谈什么喜欢不喜欢，就是还想再逍遥几年，你看你比我还大几个月, 你都没定下。哎, 忘了问了，你家里可给你定亲事了？”
“没有。”韩霁明确地说。
到了沈家门前, 三人收了话茬先后走进门, 因为有韩霁在，沈家的几个男人都在正堂等着，走到院中就迎出来见礼。海珠也跟着狐假虎威威风了一次, 被沈家的女眷请到次厅喝茶。
吃饭的时候男女分坐, 沈二嫂问海珠禁海的这三个月她打算做什么。
“不能出海就赶海，天晴了也能撑着小船在海边晃晃, 再开食肆卖卖吃食。”
“你这日子过得也充实。”沈二嫂有些羡慕，她羡慕海珠自在，羡慕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晒，手脸和脖子晒得跟个男人似的，也没见她在意过，走路昂首挺胸的。这要是换了她，她就做不来。
一顿饭了，海珠坐着听几个嫂嫂说胭脂水粉和衣料首饰，听了一会就打起了哈欠，灌了口茶支愣着耳朵继续听，胭脂水粉她用不上，衣料首饰她是喜欢的。
男人那边散桌了，沈遂跟他四个兄长都喝醉了，韩霁一身的酒气，走路还好端端的没打晃。
“你还没回啊？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韩霁冲海珠招手。
“我让丫鬟送海珠回去。”沈母开口。
韩霁没理，背着手往出走。
“就几步路，我自己回去就行。”海珠接过丫鬟递来的灯笼，“你没喝醉吧？别待会又让我送你过来。”
“你们南方的酒喝着就是水，灌不醉我，我是喝西北烈酒长大的。”
海珠不屑地撇嘴，都吹起牛了还说灌不醉他，南方人常喝的黄酒都是后劲足，喝的时候觉得是甜滋滋的，喝多了就上头，尤其是被风一吹，酒意见风就长。
果不其然，拐进青石巷了他走路就走不直溜了，韩霁还有理智在，不想在她面前丢丑，招手让跟着的小厮送她到家门口。
“我站这儿看着你进门。”
海珠忍笑，不拆穿他，脚步轻快地走进巷子，敲开了门把灯笼递给小厮，“快扶他回去吧，再过一会儿要趴地上了。”
*
韩霁多留了两天，吃了沈遂的烧尾宴才登船离开，他还要往西去巡村，禁海的这三个月渔民都在家里，很是适合练武，他要去督促勉励一番。
一场雨后，温度降了些许，海边尤为凉快，海珠提上篮子拎着桶，喊上下学回来的冬珠和风平去海边赶海。
“我也去。”齐老三在家里转悠好久了，就差个借口出门。他出了巷子跟海珠说：“我不跟你们一起赶海，我换个地方，你们到了海边小心点。”
海珠眼珠子一转，等她三叔走远了，她带着冬珠和风平悄悄跟上，这些天他怪的很，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檐下傻笑，有时又愁眉苦脸的。
保准是藏了事。
齐老三大概没料到会被侄子侄女跟踪，他一路走得飞快，泥点子和细沙甩到裤腿上也没感觉。
走过了街巷，再走下去就是镇外的村落，石屋散乱地分布，很多人家连个院墙都没有。
海珠等齐老三拎着桶走到一家石屋门前了，她让冬珠和风平在村外等着，她空手走进村里，瞟见她三叔踩着木梯给这家人修屋顶，扶梯子的是个瘦弱的姑娘，看到这些后她悄摸摸出村了。
“怎么样怎么样？”冬珠兴奋地打听，“我是不是要有三婶了？”
海珠摸着下巴笑，说：“我估摸着是。”
“三婶长什么样？”风平问。
“我没看到脸。”海珠摇头，交代两个小的回家了别乱说，“晚上我先问问三叔，看他怎么想的，都来姑娘家干活了，在家里还不漏口风。”
她们姐弟三个就近找了个沙滩去挖海鲜，海边风大，衣摆在海风里猎猎作响，后背的衣裳鼓起个大包，散下来的头发啪啪打脸打脖子。
码头那边的生蚝经常有人敲，没什么大的了，这边应该是卖蚝烙的很少过来，礁石上嵌的蚝壳有巴掌大。海珠拿着铁铲沿着蚝壳的边撬，撬出缝隙了插进铲尖用石头砸，若是运气好，撬下来的蚝壳是完整的。
冬珠沿着沙滩上的小鼓包挖海螺和海贝，湿润的沙子刨开，海螺见了风立马缩回露在壳外的螺肉，她手快跟着一按，螺肉里飙出水。
蛤蜊有大的也有小的，小的只有指甲那么大，埋在沙砾很容易跟沙砾弄混了，风平挖蛤蜊就是铲沙装竹篮里，然后走到礁石下的水坑里洗沙，沙砾洗走了剩下的就是蛤蜊。
一只如礁石般坑坑洼洼的毛蟹躲在礁石下的泥沙里，海珠撬生蚝时跪了上去，膝盖一疼连忙站起来，她用铲子扒开沙，这只长钳子毛蟹进了桶里。
“冬珠，风平，别跪在沙上，我刚刚就被毛蟹扎了。”海珠撸起裤腿，膝盖上有一片红点点，没出血。
风平跑过来看，顺带呼了两口气。
海珠嘻嘻笑，放下裤腿继续撬生蚝。
冬珠挖到了一只蚌，蚌壳有她的两个手掌大，她欢喜地举起来，说：“你们猜这个蚌里有没有珍珠！”
风平走过去看，让她当场开了看。
“我来开，你别划伤了手。”海珠拿着铁铲过去。
冬珠要自己开，她拿石头砸破蚌壳，蚌壳里有一大坨蚌肉，干干净净的没有珍珠。
她吁了一声，撕了蚌肉扔桶里，“晚上炒了添个菜。”
“你们仨怎么在这？老远听到说话声我就觉得耳熟。”齐老三循声找了过来，确定真是她们，他心里咯噔一声，不敢再问，支支吾吾说：“天快黑了，我们回去。”
冬珠突兀的奸笑一声。
齐老三头皮发麻，在海珠走过来看他的空桶时，他局促地挠脖子。
海珠嘿嘿一笑，拎着桶快跑几步，“走啦，回家啦。”
“哎！”齐老三伸手想抓，嘴巴张开又闭上，什么都没说。
他恨恨的跟在海珠后面想揍她，这事要不是她带头，两个小的才没这心眼子。
海珠在海浪声里“啦啦啦啦——”的唱歌，冬珠跟风平也拖腔拉调地跟着“啦”，唯有齐老三，他闷着头不时瞥她们几眼。
快到青石巷了，他终于憋不住了，开口“哎”了一声，“你们仨是不是跟踪我了？”
“噢——”海珠怪腔怪调地嬉笑，“你猜。”
“我猜你要挨打。”齐老三咬牙切齿道。
“我回去跟我奶一说，你看谁挨打。你去人家姑娘家多少次了？怎么不领回来？是不是不想负责？”海珠冷哼，“我待会就拿钱去买鸡毛掸子，你今晚等着挨抽吧。”
“不是，你不懂……”
“你才不懂，我要是那个姑娘我就把你打出门，你天天上门给人家干活又不准备娶她，你让村里人怎么看她？”
齐老三不吭声了，搓着裤子沉思，快到家门口了，他要求海珠她们不准说，“明天早上我自己说，免得你奶晚上睡不好觉。”
海珠朝冬珠和风平比划一下，小姐弟俩乖乖点头。
“回来了，再晚一会儿我该出去找人了。”齐阿奶还等着做饭啊，奈何三个嘴巴叼的都不在家，她也不知道是该煮粥还是煮粉。
“我来做饭，今晚煮粉，赶海捡回来的东西煮熟了泡在料汁里浇粉上吃，正好试试之前买回来的香橼。”海珠撸起袖子进厨房。
风平进去烧火，冬珠去舀水洗海螺。
“你提的桶怎么是空的？”齐阿奶问。
“都装在海珠拎的桶里了。”齐老三面不改色地撒谎。
冬珠又怪笑一声，齐老三瞥她一眼，走过去帮她刷螺壳，顺便盯着她。
水烧开了先倒海螺和蛤蜊，生蚝稍稍在水里一滚就开壳了，滚烫的水冲刷蚝肉，两息的功夫就烫熟了。煮螃蟹的时候，海螺和蛤蜊泡在冷水里也能剔壳了。
其他人剥螺肉洗蛤蜊肉，海珠在厨房切香橼和葱蒜姜，蒜要多多的，葱姜捣碎泡水，最后舀一瓢放凉的开水把这些东西都倒进去，她开始烧火煮粉。
“姐，螺肉和海螺肉都洗干净了。”冬珠端盘子进来，“还有个蚌肉怎么做？”
“忘了，待会儿我切两颗葱炒个热菜。”海珠接过蛤蜊肉和螺肉倒进调的料汁水里，她尝了下，酸味不够再加点醋。
粉煮熟了泡凉水里，切蚌肉的时候顺带给毛蟹开壳，是只公蟹，蟹肉和蟹膏剔出来一起泡在料汁里。
院子里点了灯笼，有蚊虫过来，齐阿奶端个盆子放桌下烧半干半湿的艾蒿驱虫。
“吃饭了。”海珠喊，“各端各的饭。”
米粉控了水浇上酸料汁，粉上铺着蛤蜊生蚝肉，每个碗里放个大螺肉，毛蟹肉已经找不到了，盛谁碗里算谁的。
汁水酸酸的，腌去了生蚝和蛤蜊肉的海腥味，粉上沾着汁水和蒜粒，一口下去格外开胃。就是齐老三这个心事重重的人也一点没少吃，吃撑了在院子里转悠发呆。

第97章 雨后捡鱼
隔壁响起开门的吱呀声, 一向睡得死沉的齐老三被这点细微的动静惊醒，他睁眼听着外面的走动声和舀水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叹口气, 穿上无袖短衫和裤子开门出去, 天色还微微泛青。
“今天怎么醒这么早？不多睡会儿？”齐阿奶把面盆子端出来放院子里，问：“早饭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我不挑。”齐老三从缸底舀瓢水洗脸漱口，取下挂在墙上的刷子刷水缸, 清澈的水变得混浊, 他托着缸歪斜下来倒去污水, 最后一点残水用竹刷刺啦几下刷出来。
“我去打水了。”他说。
“噢，好。”
巷子里还没有人走动，只有两三家开了门, 年迈的妇人醒得早, 起床了先开门扫院子。
宋婆子扣着衣裳出来正巧看见齐老三推着木板车从门前经过，她快步走出门，见巷子里还没人走动, 她稍稍理了下头发出门往巷子中间走。
“老姐姐, 你起的早啊。”宋婆子跨进齐家的门，“都还在睡呢？”
齐阿奶“哎”了声, 往灶里多加几根柴, 走出厨房说：“人老觉少，几个小的正是瞌睡多的时候，要多睡会儿。”她心里纳闷宋婆子一大早怎么上门了, 两家隔的不算远也不算近, 几乎没串过门。
“我看你家老三已经去打水了，他是个勤快人, 又是撑船打渔，又是扛包卸货，回来了还忙食肆和家里的活儿，在青石巷可是数一数二的勤快人，往后娶了媳妇也是个疼媳妇和娃的。”
听话听音，齐阿奶心里顿时敞亮了，这是来给他家老三牵线做媒的，恐怕姑娘是宋婆子的什么亲戚，她不好主动提，怕被拒绝了遭人口舌，这才趁着天早人少的时候来敲边鼓。
“他婶子你先坐，锅里的水烧开了，我给你煮碗糖水喝。”齐阿奶的态度热情起来，回屋抱个瓷罐子出来，舀两勺红糖倒碗里，再敲个鸡蛋，舀两勺滚烫的开水边倒边搅拌，一碗甜滋滋的鸡蛋水就好了，红色的糖水上飘着嫩黄的鸡蛋花。她端碗出去，坐下说：“我家老三年纪不小了，我也天天操心他的婚事，他喊你一声婶子，劳你操个心，要是有合适的人给我们介绍介绍，都是街坊邻居，你也知道我们家都是和善的人，姑娘进了我家的门，肯定好好待她。”
“是，你家的人我是知道的，老老小小都是和善的性子，不是那古怪小气的人家。”宋婆子喝着红糖鸡蛋水，眼神在院子里瞟了一圈，说：“我倒是还真有个合适的人想介绍一二，我说了老姐姐你可别笑话，我实在是看你家老三是个憨厚勤快心实的小伙，才想着做这个媒。”
“那不会，做媒的人都是好心肠，别人我不知道，我可不会笑话。”
“是我一个娘家侄女，再有一个月就十七了，也是个勤劳的姑娘，我那侄女能说会道，是个机灵的……”
海珠跟冬珠缩在窗下偷听，她心想她三叔还挺受欢迎的，桃花一开就开两朵。
齐阿奶送宋婆子出门，再三保证事成之前不乱说，进门了脸上笑眯眯的，烧火的时候甚至哼起了打渔小调。
“醒了？水烧开了，我舀碗里了，你俩端出去放桌上晾着。”齐阿奶见两个孙女出来，说：“今早煮鸡蛋粥行不行？待会儿去街上买两盘米糕。”
海珠点头，“行，待会儿让风平去买。”
她跟冬珠相互给对方编头发，洗脸洗手漱口后喝碗温水，拎着竹篮拿上铁耙去海边撬生蚝。
地上的湿泥被风吹了一夜，湿泥变得干硬，脚踩上去软软的，冬珠挎着竹篮专门选凸起来的泥踩，“姐，你觉得哪个姑娘会成我们三婶？”
“是我我会选自己喜欢的，不知道三叔会怎么选。”能看见海面了，广袤的大海上有薄薄的晨雾，哪怕是天天早上都能看见这壮阔的场景，海珠还是被迷得挪不开眼，在胸腔里沉了一夜的浊气瞬间消散了，生活在这么美的地方，当然要选个中意的伴侣过日子才逍遥。
“我以后也要嫁个我喜欢的男人。”海边没人，冬珠说得大声。
“撬生蚝吧。”海珠打断她的幻想，才几岁啊，离嫁人还早。
做烙饼的生蚝只需要撬走蚝肉就行了，铁耙砸破蚝壳，蚝肉剥下来丢竹篮里，回去了洗干净切碎就能拌馅了。
她俩到家时巷子里热闹起来了，卖柴卖水卖菜的人轮番敲响木门。
齐老三已经回来了，水缸里的水满了，他正忙着给他二哥清洗，随后开窗提着便桶直接出门。
“三叔——”海珠跟出去。
“我知道，你回去。”齐老三脚步不停，拎着便桶扛着锹躲着人走。
早饭端上桌，齐阿奶反复打量小儿子几眼，说：“老三，吃了饭让海珠带你去布庄做两身新衣裳，再买几尺姑娘家喜欢的鲜亮料子。”
海珠咬着米糕看向他，冬珠也挺起脖子期待的等他开口。
“我听我二哥说了，娘你拒了宋婶子的好意吧，我有喜欢的姑娘了。”齐老三开口，他看海珠一眼，说：“料子缓几天再买，你要是没意见，我们就找个媒人选个好日子去提亲。”
一家人都笑了，齐阿奶放下碗狠拍他一下，“前几天还跟我说没有喜欢的姑娘，憋不住了吧？哪家的姑娘你跟我说说。”
“她家住在后崖村，家里只有个寡母，她有点问题，不会说话。”齐老三一直犹豫的就是这一点，怕他娘不能接受，但既然开口了，他也就不瞒着。
齐阿奶脸上的笑消失了，齐二叔放下碗筷不吃了，海珠和冬珠也沉默了，嘴里嚼着米糕不说话。
“不能说话是什么意思？”齐阿奶问。
“她五岁的时候烧坏了嗓子，哑了。”
“其他方面呢？”齐二叔问。
“只是不能说话，其他方面没受影响。”齐老三答。
院子里陷入沉默，潮平左看看右看看，吃饱了识趣的去玩沙，不敢插话。
“要不我们见见你宋婶子的侄女？”齐阿奶迟疑道。
“不用见了，贝娘就很好。”齐老三很坚定，“我娶了她是我们俩过日子，娘你要是看不惯我搬出去租个房……”
齐阿奶的脸色顿时阴沉下去，海珠踩他三叔一脚，他讪讪地闭上嘴。
一顿早饭不欢而散，除了潮平谁都没吃好。
海珠、冬珠和风平去街上卖饼了，齐老三无事做，把木板车推去街上了他回去拿上扁担和砍刀去砍柴。
齐阿奶去街上买两包糕点去了宋婆子家，出来的时候还在跟人赔笑，宋婆子当着她的面没说什么，转过身就垮了脸，“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娶个什么天仙回来。”
“潮平你看着，我去后崖村走一趟。”齐阿奶回去跟齐二叔说。
“娘你可别乱来。”齐二叔出声，“千金难买他喜欢，老三说得也对，娶了媳妇是跟他过日子。”
“我就是去打听打听，总要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
……
接连两三天，在家吃饭都别别扭扭的，海珠不许风平和冬珠插嘴打听，她们是小一辈，长辈的婚事不插手不插嘴，免得落埋怨。
这天天色阴沉，码头的守卫敲锣打鼓提醒渔民别出船，就是走亲访友也晚些日子，海上的风向有变数。
海珠往红石村跑了一趟，于来顺回老家了，她让她娘收拾些衣裳到青石巷住，“台风来了又是风又是雨的，万一屋顶掀没了，你带着平生岂不是没地去。白天还好，就怕是夜里……”
“行。”秦荆娘听劝，她收拾了家当锁了门跟海珠走。
路上海珠问：“这个时候我于叔怎么还回老家了？”
“他老娘病了。”
“噢。”海珠不多问了。
走到半路雨点子就落下来了，海上吹来的风吹得人迈腿都艰难，食肆酒馆都关上门，门外挂的灯笼也都取了下来，布庄和粮铺不仅锁了门，门缝里还塞了棉絮，门槛处铺了烂棉絮吸水，上面还压着石头。
走进巷子，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悬挂沙袋坠着，就怕屋顶跟着风跑了。
“快进来，路上可看见你三叔了，他出门接你们去了。”齐阿奶拿着大棉布给平生擦淋湿的头发。
海珠摇头，“大概走岔路了。”
但过了许久，透过雨幕连巷头都看不清了也没见人回来，齐阿奶叹口气，心里明白他这是去后崖村了。
“他娶了那个丫头，肩上的担子又重不少，那丫头是她娘跟二嫁的男人生的，比我的年纪还大。”齐阿奶絮叨道，“他就靠卖力气赚点辛苦钱，要不是有海珠，我跟你二叔还有潮平他都养不起，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荆娘左右看看，只当做没听见。
“我三叔赚的也还可以，一天三四百文，吃饭是没问题的。”海珠说了一句公道话，“贝娘没跟他的时候也没饿死，她自己有手有脚能赚钱，现在能养老娘，以后也能靠自己养老娘。”
“如果没有海珠，我们家跟贝娘家差不多。”齐二叔也开口帮腔，“老三的负担不比贝娘的轻，贝娘有老娘要养，他有老娘有侄子还有个瘫在床上的二哥。”
齐阿奶哑口无言。
院子里咚的一声响，海珠开窗往外看，窗子刚敞个缝隙，雨水簌簌浇了她一脸，她赶忙又关上窗。
等雨势小点了，才发现之前发出响声的一个烂鱼头砸在水缸上的木板上了。
“去不去海边捡鱼？”巷子里的人路过问。
海珠看了下天，留家里也没事，她拎着筐跟街坊走，让冬珠和风平留家里。
“风平你留家里不能跟去。”冬珠一溜烟跑出门，“姐你等等我。”
“我过去看着她俩。”秦荆娘也拎个桶跟上。

第98章 石花凉粉
刮风下雨的时候海水上涨, 风缓雨歇了海水退去，被浪潮搅得晕头晕脑的海鱼搁浅在沙滩上，螃蟹和海螺尚能钻进潮湿的泥沙里, 海鱼只能甩着鱼尾不停拍沙。
天上还飘着细雨, 过来捡鱼的人也没穿笨重的蓑衣，就戴着一顶草帽走在雨里。
海边的人不少，雨势刚变小的时候就有人过来了，甚至有人已经捡了鱼卖了两桶了, 铜板都捂热了。海珠她们来的有些晚, 个头大的银鲳鱼已经被人捡进筐里, 她跟冬珠在沙滩上捡鯭仔，连沙带泥一起揽进筐里。
鯭仔最大的也只有巴掌大，鱼小肉嫩适合炖汤, 海珠看差不多够吃一顿了, 就喊冬珠罢手，“别捡了，捡多了吃不了死了就臭了。”
“我们也拿去卖, 不行就自己开食肆做菜卖。”
“家家户户不缺鱼, 谁掏钱买啊，而且阴雨天又有风, 烧锅呛烟。”
海珠见她娘在挖虾蛄, 她拉着冬珠过去，虾蛄和海螺可以多挖点，晚上做酸汁米粉, 再多也能吃完。
海水里涌来一张烂渔网, 渔网上结着密密麻麻的青口贝，海珠眼疾手快地踩水下去用铁耙勾上来, 另有一个男人从另一头扯住了。
“我们平分。”海珠说。
男人没意见，当即扯烂渔网，一人拖一半。
“快看！”有人惊呼一声。
几只落单的马鲛鱼跃出汹涌的海面追着鱼群过来，沙滩上有人蠢蠢欲动但也只能看着，雨后浅海的水下混浊，若是有暗流，人踏进去了就起不来。
两尺多长的马鲛鱼沉下海面离开，鱼群慌张逃到浅水处，早有准备的渔民两两扯着麻布单子踩水下去拦截。
几条杂鱼慌不择路的朝海珠站的方向游来，她倒了篮子里的鱼虾，提着空竹篮下水舀。
这边的沙滩翻得差不多了，海珠喊上冬珠和秦荆娘换个地方，海边凉爽归凉爽，水雾也格外重，蒙在脸上像是罩了层纱，水雾凝结成水珠，滴滴答答沿着下巴流。
冬珠用袖子抹了一把，说：“有海草涌上来了。”
能吃的海草价贱，海边的人不稀罕，天晴的时候还有人拖回去晒干了卖给行商，这天色阴沉沉，看着要下个几天的雨，海草拖回去也是占地方，路过的人看见了绕路过去。
“有石花菜，择一团回去煮凉粉吃。”海珠说。
她身后跟着的人见状也过去，凉粉耐放，煮一锅能吃一两天。
红珊娘也过来了，她让海珠多弄点石花菜回去，“反正你也要费个事，不如多煮点，煮好了我去买两块儿。”
“行，煮好了我让冬珠给你送去。”海珠应了。
沙滩上慢慢干净了，人也少了些，有些人带了剪子，直接蹲在齐脚踝的海水里刮鱼鳞剖鱼肚，免得拿回去了腥几间屋。
秦荆娘找人借了剪子，也蹲在海边清理鱼虾。
海上又起风了，码头上响起锣鼓声，海边的人利索地收拾东西离开。海珠往海面看一眼，拉着冬珠也跟着人群离开。
离开码头走到街上，渔市里热闹的紧，收获多的人提了秤摆摊卖鱼卖虾，其间有不少小孩的身影。进了巷子，年幼的小儿女撑着油布伞站着给刮鱼鳞的爹娘遮雨，探着头嘀嘀咕咕问这是什么鱼那是什么螺。海珠心想禁海三个月也挺不错的，渔船不能出海了，终日飘在海上的男人回了家，街头巷尾更有烟火气了。
“三叔，你回来了？”海珠进门看齐老三蹲在檐下，打趣说：“听说你去接我了，莫不是走岔了路？”
齐老三支支吾吾应一声。
齐阿奶冷哼，“我还以为我儿子被大风刮走了。”
齐老三不敢再作声，冬珠朝他做鬼脸，他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做拧肉的动作，余光瞟到秦荆娘进来，他赶忙缩回手指喊了声。
“娘，你先去洗澡换身干净衣裳。”海珠舀几瓢水倒盆里洗石花菜，说：“冬珠也去洗，穿着湿衣裳别着凉了。”
“我来弄这个，做凉粉是吧？我也会做。”齐老三走过来，“你在这边做饭，这个我端到隔壁去煮。”
说罢，他给海珠使眼色，小声嘀咕说：“帮我说几句好话，三叔先谢你了。”
海珠舀两瓢水把鱼冲洗干净，拎进厨房说：“奶，今晚煮锅鱼汤，再做一盆酸汁凉粉，不煮饭了。”
“行，我给你烧火。”
鯭仔和杂鱼还新鲜，肉又嫩，直接丢水里煮，放几片姜和两段蒜去腥就够了。
“你也去洗个澡，锅里的鱼我看着。”齐阿奶说。
“我等吃了饭再洗，免得做顿饭又一身的油烟味。”
“那你来烧火，坐灶边烤火。”
六月天烤什么火？海珠擦了把汗，接过火钳坐过去，她往外瞥了一眼，说：“我三叔让我帮他说好话呢，我说不说？”
“你不是已经说过了？”齐阿奶阴阳怪气，“你们都向着他，他跟那贝娘的事你事先知情吧？”
“那倒没有，就比你早知道半天，还是我跟踪过去的。”海珠托着腮看着灶里的火苗，说：“我三叔挺不容易的，他没有大本事只能卖力气，从睁眼到闭眼就没闲过，怕外人说他啃侄女，他帮我干点事使劲地压价钱，生怕多占我一分便宜。”说到这儿她笑了声，见她奶安静地听着，她继续说：“你看看我爹和我二叔，不是我乌鸦嘴咒我三叔，海边渔民的命不是捏在自己手里，长短难料。难得有个合心意的人，能娶回来过日子实在是幸事，一起过十几年是赚了，恩爱一两年也不亏，如果命好能过一辈子，辛苦也是开心的。”
齐阿奶哪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压着声音说：“我是不放心你，咱家能有今天这日子，全是指望你，你养着老的小的瘫的，光是这米缸里的米，面缸里的面都比别家吃得多。你三叔不省心由着性子来，娶个哑女带个老寡母，平平顺顺的当然好，若是出了事，到时候你也不可能不操心。”
“那你就天天帮他们念叨日子要平平顺顺的。”海珠笑。
“也只能这么想，等天晴了我去找媒人。”齐阿奶心里早就松口了，就是不舒坦故意找茬，她儿子天天往人家姑娘家跑，不给说法岂不是欺负人。
海珠也给老太太喂个定心丸，说：“等我三婶进门了，让她跟冬珠和风平去卖烙饼，卖的多赚的多。她要是不嫌累，我再教她卤豆皮和海菜，这东西价贱，定价便宜点买的人指定不少，她去街上摆摊也能赚钱。”
“我就说吧，你这不就跟着操心了。”齐阿奶揭开锅盖，一股热气散开，她也跟着眼热。
鱼汤煮开了，海珠撤两根木柴，灶里烧着小火继续咕噜着，她去院子里掐两把薄荷叶子洗洗，准备起锅的时候撒下去。
“姐，接着。”冬珠抛来一个香橼，“还剩五个，再不吃就坏了。”
海珠进厨房切香橼，清新的味道溢了出来，厨房里的油腻味和霉味都淡了下去。香橼切片丢盆里，她拿着擀面杖捣了几下，酸汁水迸了出来，再倒上两瓢水，葱蒜水也倒进去，最后舀两勺醋调味，一勺酱油调色。拍姜的时候她想起买回来的山脚根，她喊冬珠拿过来，用刀背刮了些沫，最后一搅，料汁调成了。
天色黑了，雨还在下，檐下挂的灯笼只能照亮一隅，冬珠穿着裙子在光下转圈，问三个弟弟她美不美。
齐老三端着凝固的凉粉过来了，足足熬了两盆。
凉粉倒在案板上晃晃悠悠的，在光亮下呈现淡紫色，海珠放下青口贝，拿刀拍了拍，见她奶出去了，说：“三叔，你成亲的时候可要给我包个大红封，喜糖也要最甜的。”
“啊？”齐老三愣了下，反应过来攥紧了拳头，他激动地问：“你是说你奶答应了？”
“嗯，天晴了就找媒人给你提亲，恭喜啊。”
齐老三哈哈大笑，揽着海珠拍了又拍，“等我把你三婶娶进门了，我亲自给你倒杯喜酒。”
然后跳着跑出去，像傻子一样围着他老娘打转。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这个晚上家里已经有了喜气，一人一句恭喜，齐老三没喝酒已经晕了头，给街坊邻居送凉粉的时候也难得话多一回。
到了宋婆子家门口，他脸上的笑容稍顿，敲响门问：“婶子，你家买不买凉粉？”
“不买。”
“怎么就不买了？”宋老头嘀咕，“齐老三你等等，给我拿两块儿。”
“我说不买。”宋婆子恼了，“我明天给你做。”
齐老三琢磨着是不是该送两块儿，冬珠直接拉着他走了，她撇嘴说：“得亏你没娶她侄女，都说侄女随姑，估计也是个小心眼的。”
“那你又是随了谁？嘴巴这么厉害。”齐老三拍了下她的头，叮嘱说：“这事不准再提，你就当没这回事，不然我让你姐揍你。”
冬珠翻白眼，都要娶媳妇的人了还喜欢告状。

第99章 海边有大鱼搁浅了
拿回家的青口贝不少, 带壳的择了大半盆，烫开壳后取下贝肉，洗干净后还装了两碗, 倒进酸汁里, 汁水快要漫出钵了。
冬珠去邻居家借来了刮刀，海珠接过刮刀洗刷干净，之后顺着淡紫色的凉粉刮出细细的条，凉粉条又细又软, 弹性又足, 还不缺韧性。
秦荆娘让冬珠和风平都出去, 厨房里本就热，人多了更是透不过气，她在一旁看海珠刮凉粉, 碗里满了就端出去放桌上。
“鱼汤在后锅里温着, 也端出去，另外再多拿几个碗，吃凉粉喝鱼汤用两个碗分别装, 免得串味了。”海珠说。
“好。”
饭桌下摆上燃着艾蒿的木盆, 木盆边缘已经熏黑有了炭痕，带着苦味的白烟盘旋上升, 蚊蝇循着腥味而来, 嗡嗡地藏在阴暗的角落里。
海珠最后端来半盆切块的凉粉，撇了酸汁先腌着，她拉开椅子说：“人到齐了, 开吃吧, 不够吃的吃完了自己再捞粉。”
她拿着大蒲扇摇了几下，端着碗先喝温热的鱼汤, 薄荷草已经烫蔫巴了，鱼汤里充斥着清凉的味道，青草香盖住了鱼的腥味，一碗汤下肚，从口舌到嗓子，再一路滑进肚子，都是清清凉凉的。
冬珠放下碗跑出去，在墙角掐一把薄荷叶放水瓢里涮涮，进来了揉搓几下丢进凉粉碗里，问：“你们要吗？”
“够味了，我不要了。”齐老三摆手，他吃不惯薄荷的味道，冲鼻子，熏得他想打喷嚏。
“我也不要。”风平摇头。
“那我也不要。”平生学舌。
冬珠剜他俩一眼，“我还不稀罕给你们。”
秦荆娘轻笑，说：“给我两片，我尝尝，这个味道闻着挺醒神的。”
海珠也捻了两片叶子揉碎撒碗里，说：“这是冬珠从沈家挖回来的，娘你要是喜欢这个味道，你回去的时候挖一棵走。”
秦荆娘看冬珠一眼，她低着头吃凉粉不作声，或许是不乐意，她便摇了下头。
“明天早上是吃粥还是吃这个？”齐阿奶出声，“我先问好，明早我起来了就做，你们醒了就能吃。”
“吃凉粉，我明天早上醒了去海边挖点蛤蜊撬些生蚝回来。”齐老三最先出声，凉粉酸酸凉凉的，又有腌入味的贝肉和螺肉，一口下去满足死了。吃粥还要烙饼，做饭的吃饭的都出一身汗。
“凉粉有多的，明早你给贝娘送两碗过去，也吱个声，天晴我就找媒人过去。”齐阿奶当众露了口风，转过头跟秦荆娘说：“成亲那日你可要来给我帮忙，老三喊你声大嫂，你可不能躲清闲。”
秦荆娘应了，她心里明白这是看在四个孩子的份上还拿她当一家人，说是来帮忙，其实是为了认亲。
饭后她去洗碗，听到平生的尖笑声，她侧身往外看，老三抛起平生再接住，甚至脱了他的鞋让他跨坐在脖子上。
“还有我还有我——”潮平急急地扒着他三叔的腿。
海珠洗了澡出来，她穿上了那件缂丝短衫，开门冷风一吹，她惬意地眯眼。
“我先去睡了啊。”她说。
齐老三趁机把两个黏人的猴从身上扒下来，“走走走，我给你俩洗澡，风平呢？一起来。”
又落雨了，雨点打在沙石上声音格外响，秦荆娘擦干手缩肩跑回屋，她跟平生过来是跟风平睡一个屋。
齐老三一手掐个光溜溜的侄子送他们回屋，有前大嫂在屋里，他不多留，人放床上了就走。
“我也要跟我哥睡。”潮平嘟囔。
“床小睡不下你。”
“我也小。”潮平紧紧扒他三叔身上，“那我跟你睡。”
“行，你先躺床上，我去给你爹洗澡。”
院子里总算安静了，秦荆娘朝翻跟斗的儿子斥了两声，让平生消停点，“都累了，你别吵着人睡觉。”
奈何平生今天玩开心了，他安静不了多久又去闹风平，兄弟俩在床上相互给对方当马，床都要踩塌。
“是不是想挨打？”隔了堵墙，冬珠暴躁地吼一声。
风平和平生立马消停了，麻溜地躺下不闹腾了。
秦荆娘觉得好笑，躺下小声问：“风平你也害怕你二姐？”
“我二姐记仇，惹到她了，今晚饶了我，明天还是要训我一顿，我说不过她。”风平同样压低了声音。
“我也怕，她瞪人。”平生学冬珠翻白眼瞪人，他一点都不怀疑二姐会打人。
他学得不像，冬珠还不会掩饰情绪，不高兴的时候心思都在眼神里，秦荆娘想起两人说话时冬珠眼中明晃晃的疏离，让人遍体生寒。
“睡吧。”她轻声说。
平生还不想睡，他竖着耳朵听门外的脚步声，说：“我爹……和三叔一样？”
风平也翻过身看着睡在外侧的人，“我也快忘记我爹长什么样了。”
秦荆娘吞咽了一下，含糊地说：“他跟你二叔长得像，嘘，别说了，快睡觉，别吵着你们大姐二姐。”她不想多说，尤其是当着平生的面，他才满两岁，还是嘴巴不严实的时候，知道的多了会跟于来顺生隔阂。于来顺若是知道他还念叨着生父，恐怕会生出旁的心思，打破现在的平静。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半夜，天色既明的时候屋外突然狂风大作，水缸上压的木板被掀掉了，砸在墙上咚的一声，睡梦中的老老小小都醒了。潮平和平生吓哭了，哄了好一会儿清醒过来才止住哭声。
屋门被风吹得乓乓响，门上的铁环不停撞击着，屋顶的瓦片也发出闷响，人压根不能出门，只能躲在屋里等风停。
整个镇子又亮起了灯，码头上的守卫撤走了，搭的亭子轰隆几声散架了，木板和草盖被风裹挟着四处乱撞，去年被拦腰折断的树，在这个黎明又折断了新生的枝叶。
天色亮了，外面飞沙走石还是一片昏黄。窗纸破了，海珠跟冬珠赶忙拿起木板堵上，匆忙间看见院子里散落着碎瓦砾，水缸也倒在地上，不知道磕没磕破。
昏沉的天色让人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过没过晌都不知道，饿了就嚼些干饼子，渴了不敢多喝水，尿意来了只能尿盆里，人憋在气味混浊的屋里多难受。
一直到飓风离开，三三两两的人才开门走出来，满院的狼藉像是被匪寇抢劫了。众人都习惯了，家家户户开了门，披着蓑衣进进出出清扫院落，碎瓦砾倒在巷子里铺路，庭院倒的人家先清理出走路的道，生了虫的草盖连拖带拽扔得远远的。
有人来找海珠借木板车，见她家已经吃上饭了，说：“你家的屋顶没受影响？”
“瓦片也掉了不少，只能等雨停了去买瓦。”齐老三放下碗跟着借车的人出门，朝屋里说：“我出去一趟，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
屋里不漏水，海珠也就将就着过，吃了饭又抓紧时间烙两锅饼，就怕夜里又起风 。
风雨不歇的鬼天气又折腾了两天，当天上出现明晃晃的日头时，猫狗都跟着松口气。
屋顶翻修的事是齐老三的，他买了一车瓦片回来，踩着木梯上屋顶，海珠跟在后面给他递瓦片。
“我三婶家的情况如何？”她闲聊道。
“还行，石屋的屋顶就是草盖，不上瓦片也就不会掉瓦。”
“海边有大鱼搁浅了，大家伙都拿上东西去逮鱼。”半腿泥的守卫站在巷子头喊，连喊三声快步换条巷子。
“快快快……先不修屋顶了。”海珠手脚利落地踩着梯子下去。
冬珠和秦荆娘拎桶的拎桶，拿网的拿网，铁锹和竹竿都装木板车上，等海珠落地了，母女三人推着木板车就往外跑。
齐老三紧跟着从梯子上蹦下来，拎着筐拿起扁担就往外跑。
风平也要去，齐阿奶拽着他让他在家等着，她往外瞅一眼，巷子里的人跑起来了，乌乌压压的。
“你个头矮了，到了海边你娘你姐你叔还要分心思顾着你。”
码头往西往东都是人，多是一个家族一起行动，他们分工明确，有人在海边寻找，有人站在高处喊人，下海捞鱼的腰上绑了绳索，沙滩上的人紧紧拽着绳子。
海珠她们拢共就四个人，跟旁人比不了，就瞅着落单的大鱼撒网捆住它，四个人合力跟鱼拉锯，拖上沙滩了让冬珠看着，她跟她叔她娘继续去寻找目标。
一场飓风让洋流发生了改变，海底的鱼群涌了上来，海珠还看见有个人逮了只大石斑，装进桶里还漏个鱼尾。之前见过的马鲛也上岸了，坚硬的鱼鳍划破了渔民的大腿，鲜红的血顺着腿弯流进海里，伤口被海水一泡，那人尖利的呼痛声响彻半边沙滩。
海珠看了一眼，下意识也跟着腿疼，她呲着牙吸口冷气，说：“我们小心点，少逮点鱼都成，别划伤磕伤了。”
齐老三没注意听，他瞟到右前方的水面露出一抹黑影，他扛着渔网踩水下去，遇到一只黑皮鲷鱼，弯腰捞起来朝岸上扔。
秦荆娘捡了鱼装桶里，抬头见海珠也踩水下去拉网了，她也跟着过去。
这也是条石斑，个头小了点，而且已经半死了，拖上来时没费什么力气。
“快上岸！来了群水母！”远处有人大声喊。
一群粉紫色的水母随着潮流飘了过来，还在水里的人转身就往岸上跑，离了水再回头看，这群水母霸占了浅水滩，而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我们回去吧。”海珠开口，这群水母不走，没人敢下海。
那条比冬珠还长的大鱼在旁人的帮助下抬上了车，石斑鱼齐老三一个人就抱起来了，至于其他杂鱼，装桶里放木板车上，收拾了东西拉着木板车就走。
“这些鱼怎么处理？卖了？”秦荆娘问。
“不卖，大鱼难遇，我们自己吃，吃不完的做菜卖。”海珠琢磨着要怎么处理，抬眼看见她三叔，她笑着说：“也可以腌了炸了等办喜事的时候待客。”

第100章 男人骨子里的保护欲
鱼在木板车上猛地甩尾, 险些从车厢里弹出来，落下去时咚的一声响，冬珠看了都替它疼。
“这是什么鱼？”她问。
海珠摇头, 她不知道, “三叔你知道吗？”
“没见过。”
从后面跑来一个人拦下海珠，“你买不买带鱼？”
冬珠对他眼熟，好像是巷子里谁家的亲戚，来食肆吃过饭。
“你们还逮到带鱼了？”海珠跟他过去看, 满满一筐的带鱼, 大的有手臂那么长, 三指宽，已经死了，散发着浓重的腥味。
“行, 我买一二十条, 你给我送家里去。”她说。
“买不买我的鱼？”一旁有人问。
海珠看了一圈，都是常见的鱼，她没要。
推着木板车回家, 风平领着两个小弟在巷子口等着, 见到车上的大鱼，兄弟三个欢呼, 他们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院子里已经被齐阿奶收拾干净了, 她见人回来，也迎出来看鱼，“呦, 这么大的鱼！这要是撒网撒到了, 船都要被拽下去。”
木板车卸去栅栏，滑溜的鱼直挺挺滑了下来, 落在细沙铺的地上，散了一地。
“我去挑水，顺带把车冲冲。”齐老三拎桶拉车出门。
海珠拿了剪刀出来，齐阿奶和秦荆娘各分了一把，三人坐在板凳上合力刮鱼鳞。
潮平和平生跑出去看别人家逮的大鱼，齐二叔喊风平出去看着，“别让他俩跑远了。”
冬珠拿着打磨得锋利的贝壳拎条黑鲷也凑过去刮鱼鳞，眼神不时往大鱼身上瞟。
卖带鱼的人过来了，按海珠说的送了二十条来，装桶里挂秤上一称，三十七斤多，五十文一斤，共一两九钱。
“我去买盐了，娘你跟我奶先忙着。”海珠拎着筐拿着钱出门，她直奔盐铺，镇上的人大半都逮着鱼了，这会儿买盐的人不少，还排起了队。轮到海珠了，她让小二给她称十斤粗盐。
粗盐是大盐粒，价钱比细盐便宜不少，不适合炒菜炖汤，但腌鱼或是做盐焗虾盐焗蟹很是划算。
海珠回家先收拾带鱼，带鱼皮上有黏液，她舀两碗米淘米，用淘米水洗去带鱼皮上黏糊糊的东西。
“潮平和平生过来，我给你俩安排个活儿。”海珠提兜蒜出去，“二叔，你带着他俩剥蒜，等我三叔回来了让他去菜地拔捆葱回来。”
她转过身拿着盆子舀面调面糊，面糊里加盐，只需要淡淡的咸味便可。
一条条带鱼清洗干净，海珠拿把剪子剪去鱼尾和鱼鳍，带鱼没鳞片，省了刮鱼鳞的活儿，只用剪开鱼腹撕去内脏刮去黑膜就行了。
带鱼斩段用葱姜盐和黄酒腌着，她见面糊有些稠了，又去拿五个鸡蛋敲进去。
“可算刮干净了，老三你过来把鱼提起来，我舀盆水冲冲。”齐阿奶喊，“海珠，这条鱼你打算怎么做？”
“两个鱼头清蒸了我们晌午吃，石斑和这条鱼的鱼身切去皮，鱼肉切丁腌了油炸，之后装罐子里以后吃。”海珠已经琢磨好了，大鱼刺少肉紧实，过油炸了做坛坛鱼，往后再遇到刮风下雨天开不了火，或是不想费事做饭了，蒸锅米饭随便舀一盘炸鱼蒸热了就能吃饭。
“你有主意就成，要帮忙喊一声。”齐阿奶说。
海珠去看了看桶里的鱼，五条鲷鱼，一条海鲶鱼，都是好鱼，她琢磨着用盐腌一腌，晚上炖汤或是清蒸。
带鱼腌出水了，海珠喊风平来给她烧油锅，一坛子清油倒进去，她嘱咐说：“烧小火啊，火别烧大了。”
“好嘞。”
腌过的带鱼倒进面糊盆里，等油锅里冒小气泡了，海珠挟着裹了面糊的带鱼块儿滑进油锅里。
“好香。”风平站了起来，他看油锅里滋滋冒泡，喜滋滋地说：“一定很好吃。”
“还没吃就知道了？”海珠瞥他一眼。
“你做的肯定好吃。”
一句话把海珠哄笑了，起锅的第一块儿炸带鱼就进了风平的嘴里。
齐老三洗手进来捻了一块儿，外酥里嫩，咬一口就抿掉了鱼肉，面糊咸香，鱼肉鲜香。他又拿一块叼在嘴里，拿起剁骨的砍刀比划两下，说：“我去剁鱼头了？”
“好，鱼皮你别动，我炸完带鱼自己去剥。”鱼皮上要留鱼肉，她不放心让齐老三弄。
二十条带鱼忙活了半个时辰，还没炸满一盆，海珠让风平先熄了灶里的火，她拿出薄刃小刀去剥鱼皮。
齐老三正忙活着剁鱼头，砍刀砍下去了，他拎着锤子梆梆梆砸砍刀，鱼血和鱼骨渣乱飞，飞溅得到处都是，他脸上头上也没能幸免。
“看你这么卖力的份上，等我炸了鱼你给我三婶送一罐去。”海珠笑眯眯的，“带鱼也送一包过去。”
“老三，她不会说话，你们平时说话是打哑迷？”齐阿奶好奇挺长时间了，“你懂她的意思？”
齐老三支吾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说：“她的眼睛会说话，等你们见到她就知道了。”
齐二叔被麻了一下，还眼睛会说话？这话他只在说书人的嘴里听过。
“咚”的一下，砍刀碰到沙石了，鱼头剁掉了，齐老三提起鱼头脚步飞快地逃进厨房。
院子里响起一阵哄笑，海珠拎个板凳坐下，用刀从断口处划破鱼皮，连撕带拽，另一手反攥着刀，在鱼皮下划过一刀又一刀，鱼皮连着粉白色的鱼肉一起脱落。
齐老三等脸上的温度下去了才走出来，齐阿奶碰了小孙女一下，冬珠大声问：“三叔，你是怎么认识我三婶的？”
“我摆摊卖鱼，她去买鱼，就这么认识的。”齐老三敷衍道，见葱都剥好了，他拿盆装起来，舀水一根根洗干净。
“真就非她不可？”海珠也跟着问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那种？见到人心里砰砰跳？”
齐老三仔细想了想，见到人高兴是肯定的，但什么心里砰砰跳是没有的。他掰开葱叶洗去缝里的泥沙，温声说：“贝娘挺可怜的，她不会说话，很多时候都会受人欺负，被不怀好意的二流子调戏了，想讨公道都没办法。她平时不怎么出门，我遇到她的时候是她娘的脚崴了，她这才出门买鱼。”他心里清楚他娘很难接受这么个儿媳妇，甚至娶回来可能还要遭人嘲笑，外人可能会说家里有个瘫子，又娶回来一个哑巴。就是往后回老家了，也会有人问怎么娶了个这样的，这也是他之前犹豫的原因。
“我没大本事，但能保护她，给她一个家，庇护她下半辈子。我是可以娶别人，但我不娶她，她嫁给别人可能会受欺负，被打被骂被欺负死，我娶她可能就是救了她。”齐老三跟家里人说心里话，也算是给个交代。
海珠明白了，男人骨子里的惜贫怜弱作祟，贝娘激发了她三叔的保护欲，他觉得他是拯救了一个弱女子，这股成就感会催动他爱惜她保护她。
她想起了沈遂，这两个男人在这点上有了共性，一个是露在明面上，一个是藏在心里。
海珠好奇起沈遂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
鱼皮切下来了，她挥刀斩下鱼块儿，鱼肉块儿装了两盆才装完，她喊齐老三给她端进去，虚虚觑了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眼神？”齐老三被这一眼看得心底发毛。
“你眼花了吧，我什么时候看你了。”海珠不承认，她笑眯眯地哼着不成曲的调子切鱼皮切鱼肉。
鱼皮用葱姜水腌着，厚墩墩的鱼肉块儿先切成一指厚的片，再切成小块儿，菜板上糊了一层鱼肉糜，两盆鱼肉才切完。
海珠舀两瓢买回来的粗盐倒进鱼肉盆里，拌匀了再铺上一层葱段，淋上黄酒先腌着，她先炸鱼皮。
腌好的鱼皮裹上撒了胡椒粉的面糊丢进温热的油锅里，面糊炸至金黄捞出就可以吃了。
最后是鱼肉丁，粗盐粒已经融化了，择出葱段放盆里，剩下的鱼肉丁直接倒进油锅。
盖上锅盖等几息，待鱼肉炸变色了舀进干净的盆里，趁热倒进干净的坛子里，不能装满，最后要舀一瓢油封口。
两盆鱼肉过油炸了后缩水了许多，将将装一坛子，这一坛子就能吃上半年。
石斑鱼也是如法炮制，不过石斑鱼的鱼肉细嫩，海珠留了一坨鱼肉让她娘剁碎搅打鱼丸，鱼丸煮熟了可以当零嘴吃，家里四个孩子五个大人九张嘴，半天就能吃干净。
两个硕大的鱼头劈成两半，腌制过后放锅里蒸，家里的这口锅小了点，还是端去隔壁厨房里蒸，两个鱼头分两锅蒸。海珠觉得这两个鱼头就够吃了，就没蒸米饭，再煮钵鱼肉丸就完事。
鱼头上铺上葱丝淋上花椒油端上桌，雪白的鱼肉丸一人盛一小碗。海珠先戳了个鱼丸吃，一口咬下去很弹牙，鱼肉丸里就加了点盐调味，嚼在嘴里很是鲜甜，鱼肉糜又嫩，一点刺都没有。
她吁了口气，说：“再刮大风了还去海边逮大鱼，逮回来打鱼肉丸。”

第101章 仓促的婚事
饭后齐老三先上屋顶排瓦片, 傍晚的时候拿着已经放凉的坛坛鱼和带鱼出门，齐阿奶喊住他：“你跟你准丈母娘说一声，我明天就请媒人上门。”
“哎。”齐老三笑着应了。
海珠歪身探出门看一眼, 大门口已经没人了, 齐阿奶在院子里念叨明天上门要买什么东西。
“奶，我们明天能去吗？”冬珠站檐下问，“我也想去瞧瞧我那眼睛会说话的三婶。”
听到的人都笑了，齐阿奶说她鬼机灵, “明天我跟媒人带着你三叔上门提亲, 要是老天赏脸多晴几天, 后天就让你三叔请人过来认门，你后天再看，明天乖乖留家里。”
海珠在厨房听着, 问：“娘, 娶亲有哪些礼节？”
“都是寻常人家，礼节可有可无，我嫁给你爹的时候是他先请媒人上门说和, 过后媒人带着他和你奶上门提亲, 提亲后我娘家人到男方家走一趟，这叫认门也叫踩门槛, 之后就是商量婚期, 婚期到了就成亲。想省事就直接两方人坐一起商量，给了聘礼就定婚期。”两种嫁娶的路她都走过，秦荆娘看了海珠一眼, 说：“你跟冬珠嫁人的时候, 我指定是要求男方按着礼节走，不能漏掉一个。”
“还早呢。”海珠嘀咕。
“九月份你过了十五就十六了, 说早也早，还能再拖个两三年。”
“跟年龄无关，我若是没遇到喜欢的人，我就不嫁人。”海珠稍稍透露心里的想法。
秦荆娘笑了下，她能理解女儿的想法，她还是姑娘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锅里的鱼蒸好了，海珠用抹布托着盘子端起来，倒掉蒸出来的汁水。她洗锅倒油，油热浇在蒸鱼上，剩下的油用来熬糖醋汁，晌午炸的带鱼冷了，口感不酥了，只能裹着糖醋汁再回锅热一热。
天色擦黑，齐老三大步跑回来了，正好赶上吃晚饭。
“我三叔成亲的时候我们要办几桌席面？请厨子还是我掌勺？”海珠嚼着炸带鱼问，“老家的亲戚通不通知？”
齐阿奶看了老三一眼，说：“老家的亲戚就不请了，路太远了，老三你成亲了带着你媳妇回去一趟，我也回去，带她认认亲戚，再办几桌请人吃席。”
“我听娘的。”齐老三没意见。
“在永宁我们没什么亲戚，到时候就是送亲的人过来，两桌菜就够了，也不用大操大办，请个巷子里茶饭好的妇人掌勺做菜，海珠你不用动手。”齐阿奶继续说。
秦荆娘暗暗松口气，她接受不了让海珠去给她三叔操办喜宴，给自家人做饭还能说是喜欢做菜，若是叔叔娶妻侄女在厨房里忙的像个丫鬟，那可有点欺负她闺女了。
饭后齐老三收拾碗筷进厨房洗碗，他多抓两把草灰撒锅里，洗去油腥，倒了满满一锅水。等人都睡了，他舀水坐院子里好好搓个澡，洗了头发还抹上跟海珠借的发油。
明月高悬，夜幕繁星闪亮，他坐在院子里晾头发，想到即将娶妻，心里激动得厉害，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去洗澡间把脏衣服都收拾出来，连夜把全家的衣裳洗了才有睡意。
听着院子里没动静了，齐阿奶翻个身，笑着骂了句：“呆子。”
……
上门提亲的人已经走了，秦荆娘也回去看房子了，海珠跟冬珠坐家里没事做，干脆带着三个弟弟去海边转转。
“二叔，你在家看家啊，我们回来了给你带吃的。”海珠拎上筐，推着几个小的往外走。
“得了，去玩吧，我是潮平他爹，不是潮平。”齐二叔挥手赶人，等门从外面落锁了，他收了笑，仰面看着天发呆。
巷子里的人问海珠这是要去哪儿，“我早上看你奶去了红媒婆家，你三叔要娶媳妇了？”
事情基本已经成定局了，海珠也不隐瞒，点头说是。
“哪家的姑娘？”二旺奶问。
宋婆子站在墙内竖着耳朵听。
“是后崖村的，具体是哪家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三婶不能说话，她小时候发热烧坏了嗓子。”海珠大大方方地说，她看向满脸惊诧的街坊，问：“你们可有人知道她？”
没人认识，住在街巷里的女人除了买菜买水鲜少跟镇外的人打交道。
等海珠姐弟五个走了，巷子里的议论声纷纷，都不解齐老太怎么会娶个这样的儿媳妇进门，又不是给她家老二娶媳妇。
宋婆子在家冷笑几声，呸了口唾沫，“眼瞎找嘴哑的，正配了，山猪吃不来细糠。”
另一边，齐阿奶带着媒人已经到了后崖村，这个村也在海边，海边堵着一方陡崖，房屋建在陡崖后面能避海风，住的人家还不少。
齐老三领着人进了贝娘家的门，贝老娘没有端架子，拄着柺迎到门口，“老妹妹进来坐，贝娘去给你两个婶子倒茶。”
石屋里比较暗，桌上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烛，齐阿奶进屋粗粗扫了一眼，家里比较简陋，但收拾的干净，脚下的土也被捶平了，是个讲究的人家。
红媒婆接过茶看了贝娘一眼，“哎呦”一声，说：“老姐姐，你这闺女可生了一对好眼睛，我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清透的姑娘了，齐老三是个眼光好的，难怪急急忙忙托了他娘来提亲。”
齐阿奶跟着点头，专业的人说话果然没一句废话，进门就挑明了来意，她跟贝老娘说：“两个孩子相互中意，我们也没什么意见，今天过来就是想把事定了，免得贝娘被好人家相中了。”
“你们就是好人家，哪还有什么好人家，我闺女的情况……她就是不能说话，其他方面没影响。”贝老娘不说客套话，“老三我喜欢的紧，是个踏实肯干的人，贝娘交给他我也放心。”
媒婆紧跟着夸两家人明理，“难怪能对成亲家，也是缘分到了。”
两三句就敲落了章程，媒婆子笑眯眯地拿着齐阿奶给的喜钱出门走了，走在村里，逢人问她，她就把齐老三来贝娘家提亲的事宣扬出去。
不消半刻，半个后崖村的人都知道了村里那个哑巴姑娘嫁出去了。
齐阿奶留在贝娘家吃午饭，贝娘去灶房做菜了，她打发老三去帮忙烧火，说起明天来请贝娘上门踩门槛，贝老娘说：“亲家，我们是寻常人家不讲虚礼，我这边也没什么亲戚了，就我跟丫头两人相依为命，她出嫁我不请人送亲，她那些叔伯不是好人，过去了也是找茬为难人多要喜钱。”她实话实话，她的确是看中了齐老三这个人，也出去打听了的，海珠的名声大，稍稍找几个人问问，都是夸赞的。她对这样的人家放心，贝娘嫁过去指定比在家好过。
“按我的意思是挑个好日子我就把姑娘嫁过去，趁着这几个月禁海，老三不出船打渔，小两口正好能培养感情。”贝老娘怕夜长梦多，怕齐家突然反悔了，急切地想把婚事办了，就连最近的好日子都找老先生算过了。
齐阿奶怔了下，反应过来说行，女方不讲究虚礼，她这边也省事了，“认门和办酒席的钱我都补给贝娘。”
“这个随意，钱不钱的我不看重，我就是看重你们家的人，希望你们能善待我家姑娘。”贝老娘掏出手帕擦擦眼角，继续说：“两人婚后好好过日子，我就住在村里，赶海捡点东西也够我吃了。”意思是不强求齐老三给她养老。
贝娘进来了，齐阿奶看过去，老三没说瞎话，这姑娘的眼睛水汪汪的，确实是会说话。
“丈母娘也是娘，他娶了你闺女，合该孝顺你。”齐阿奶给出承诺，都是脖子埋黄土的人，她哪会不理解贝老娘的慈母心，“姑娘嫁到我家你放心，不会苛待了她。”
贝老娘让她闺女出去，拿出一张纸，厚着脸皮说：“我找老先生算了日子，三天后就是个极好的日子，天气也好。”
齐阿奶点头应下。
她吃了饭回去了就开始张罗，扯红布做喜服，老三屋里的桌椅得换套新的，蚊帐也换成红的，还要买两对红灯笼，两个大红喜烛，雇接亲的小轿。另外就是请人来做一桌菜，鸡鸭鱼肉不能缺，这些都要事先买回来。
……
三日后，日朗风清。
齐老三一起床就给五个侄子侄女发了红封，他喜笑颜开地换了大红喜服，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
“这就是有情饮水饱啊！三叔你激动得吃不下饭了？”冬珠大声调侃。
齐老三大笑了几声，催促道：“你们快吃，吃饱了跟我去接新娘。”
抬喜轿的人已经过来了，他们拿钱就不让主家管饭，到了巷子里先吹两声唢呐，等新郎出来了，他们抬着轿子一直吹着出了巷子。
齐老三在街坊的围观下涨红了脸，却还坚持着不低头，仰着脸笑。
去接亲的只有海珠、冬珠和风平，之前三个人跟踪到后崖村的，今天光明正大走过去，也见到了新娘的正脸，是个挺秀气的面貌，一双灵动的眼睛很添彩。
“起轿！”轿夫扬声，唢呐吹响。
海珠把带来的花生干果抓给来看热闹的人，人多了直接扬手撒出去，喜轿顺顺当当的出了村。
回去时只比来时多了一个人，路上的人看见误会是去接亲的，也没人拦轿要喜果。
到家门口了还剩半兜的红枣干果，海珠发给巷子里的小孩。
抬喜轿的轿夫走了，院子里都是自家人，大家相互看看，对这么冷清的喜事都有些尴尬，尤其是新娘还不能说话，这让寒暄都成了多余。
“这是你大嫂。”齐阿奶拉着贝娘介绍，拢着海珠姐弟四个，说：“这些是她的孩子，你大哥没了，她改嫁了，但还是一家人。”
贝娘冲秦荆娘笑。
“这是你二哥，潮平是他的娃，你二嫂没了。”这一通介绍下来属实不吉利，齐阿奶补了句：“你跟老三好好过日子，娘祝你们白头到老。”
贝娘点头。
“好了好了，开席吧，从今天起我们家又多个人。”齐阿奶也没什么说的了。
一桌菜端上桌，炒鸡炖鸭蒸鱼蒸排骨都有，潮平和平生看到这么多好吃的，立马嚷嚷开，这要吃那也要吃，桌上的气氛顿时活络了。
一家人坐一桌吃饭，吃到后来聊起闲话，目光分散了，贝娘紧绷的肩头也跟着放松下来，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照顾潮平和平生，等大家都吃饱了，她放下筷子要收拾碗碟。
“你是新嫁娘，今天你歇着，我来收拾。”秦荆娘拦住她，“老三你带贝娘回屋歇着。”
“这间是我们的屋。”齐老三带贝娘进去。
齐阿奶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老三的房间紧邻着海珠和冬珠的屋，砖瓦房不怎么隔音，折腾的声音大点，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贝娘换掉喜服穿了旧衣去厨房洗碗，拦都拦不住，只能随她了。
“海珠，你跟冬珠今晚睡我的屋。”齐阿奶跟大孙女说悄悄话。
海珠稍稍一琢磨就明白了，“那我们换个屋睡？”
她也不想夜夜听墙角。

第102章 嘬一口
夜风浮躁, 齐二叔躺在床上看向忙活着倒水擦地的弟弟，他笑着说：“别忙了，赶紧回屋去。”
齐老三有些羞赧地挠下脖子, 吭哧几声也没憋出一个音, 他端着水盆提着桶走出门，熟练地用脚带上门。
水声哗啦，他听到院墙的另一侧房屋里冬珠在问为什么要跟奶换屋子睡觉。
这个小院靠近外墙有两间屋，大门对着厨房和柴房, 门朝西开是一排三间屋, 将将够他们一家这么多人睡。靠近外墙依着大门而建的两间小屋分别是齐阿奶和齐二叔住, 为了方便照顾齐二叔，齐老三睡在三间连屋的最外侧，紧邻冬珠和海珠, 风平的屋在最里侧。
往日这么睡自然没事, 现在他娶了媳妇，夜里就尴尬了，哪怕是海珠跟冬珠挪走了, 另一边还住着他二哥, 齐老三只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贝娘开门出来，木门的吱呀声提醒齐老三回神, 他挥手让她进门, 他洗了澡就进去。
屋里的大红喜烛燃烧着，烛光照亮了半间屋，光晕透过喜帐落在竹席上, 淡青色的竹席晕染上红光。齐老三进门看见坐在帐中的人,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响，他心里咚了一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 潮平跟风平突起的嬉笑声传到众人的耳朵里，今晚秦荆娘带着平生回红石村了，他们兄弟俩睡在一屋。
夜深了，齐阿奶打个哈欠，听着隔壁没动静，她在心里琢磨是这堵墙隔音好，还是她那呆儿子不知事。
潮平跟风平玩累了，倒头睡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齐老三估摸着大家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脱了衣裳，刚动作两下，木床咯吱的声音让他心惊胆颤地泄了气。
“睡吧。”他倒下去拉起薄被盖身上，“明天我跟娘说说，我们租间屋搬出去住。”
贝娘红着脸拉起肚兜。
夜深了，家里的人都睡了，就连身侧的女人也睡熟了，齐老三侧着身子迎着烛光看她，片刻后轻手轻脚下床，他从门后拿出之前睡的旧竹席铺地上。
他头枕胳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发呆，新婚夜打地铺睡的应该也只有他了。
……
清晨，当第一声开门声响起，齐老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他披了衣裳开门出去。
齐阿奶坐在院子里梳头，闻声看过去，诧异他今早竟然还能坚持早起，或者是……
院子里只有他们娘俩二人，她也不含蓄，直接问：“你懂怎么圆房吗？”
齐老三：“……我又不是傻子。”
“不是傻子就行，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我想搬出去租房住，海珠是个大姑娘了，冬珠也不小了，我担心她们会听到动静，很不好。”齐老三小心翼翼地看他娘的脸色。
齐阿奶没什么反应，她昨夜也生出了让老三两口子搬出去的念头。这要是在老家，老三昨天娶媳妇就直接把人娶回他自己的石屋里，小两口单独开火过日子。
“你大哥和二哥当年娶媳妇也是盖了新屋搬出去住，你娶妻也该搬出去住的，就是家里离不了你……”
“我没打算离家，我二哥是我这辈子的责任，我不会把他推给海珠照顾。”齐老三竖起手指发誓，“我搬出去住但不离家，晚上出去睡，其他时候都在家里，晚上给我二哥洗漱了再走，早上醒了就过来，打水、劈柴、吃饭、出船，之前是怎么过，之后还是怎么过。”
“行。”齐阿奶点头，“这方面拖累你了。”
“娘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我心里难受，我二哥只要活着，我就高兴伺候他，别说就他一个人，就是我大哥活着也像他一样，我也乐意照顾他们一辈子。”齐老三有些激动，“你们用得上我，我才高兴，要是用不上我了，我就是个吃白饭赚小钱的，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劲？”
“说的什么话？你娶了贝娘也成了家，你跟她以后还会有小孩……”
“那是另外一回事。”齐老三打断她的话，“我就是有了跟她成亲的念头，也从没想过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我是你生的，是我大哥二哥照顾大的，我能有机会照顾你们我挺高兴的，你别说是我的拖累。”
齐阿奶点头，她不说话了，自己生的孩子，她清楚这番话不是假话，“吃早饭的时候你跟家里人说说，然后就出去找房子，这条巷子里恐怕没合适的，可以往远点找，你出门了就让贝娘到这边来，也不用担心有人欺负她。”
“好。”齐老三应了。
海珠早就醒了，等外面的说话声停了她才穿衣出去，说：“自家有房子，还出去租别人的房子，手头上的钱花不出去了？隔壁那院子不是还空着？有锅有灶有油有盐，两家又离得近，几步路就过来了。”
“那是你做菜的，哪能住人？”齐老三下意识反驳。
“我夜里又不做菜招揽食客，你们夜里睡那边，白天在这边吃，没什么影响。”海珠大包大揽地说，“就按我说的做，囤货的库房你腾一间出来，人搬过去住，东西搬你睡的这间屋里，这不就妥了。”
“那我给你房租。”
海珠直接翻白眼，给哪门子的房租，东屋倒腾到西屋的事，“你有钱自己攒着，多赚多攒，以后你跟我三婶直接在巷子里买房，跟我们做邻居。或者是买地建房，等风平和潮平长大娶媳妇了也搬过去，过个几十年，我们的家族也在镇上扎根了。”
最后一句话激励了齐老三，他不再啰嗦，早饭后就忙活着搬家。
这边的院落宽敞，不开门做生意的时候，他们两口子大门一关想怎么折腾都行。海珠进屋转了一圈，厨房的锅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细沙，吹烂的窗子斜愣着，地上的雨水还没干透。
有人住进来了她也不操心这边的卫生了，以她三婶那勤快劲儿，保准比她自己收拾的干净。
潮平像条撒欢的狗，从东院跑到西院，再从西院跑到东院，一个人也乐呵的起劲。
海珠和冬珠跟齐阿奶推着齐二叔出门看菜地，有些日子没割韭菜了，韭菜长得绿油油的，根粗叶子长，再不割就老了。
“明天摆摊卖饼，顺便带上我三婶。”海珠手搭冬珠的肩上，说：“三婶不会说话，到了街上她揪面包馅，你跟风平负责招待食客。”
“行，卖的钱撇去面、肉、油、油纸，剩下的我们三个平分。”冬珠极有规划，在银钱上也分得清楚。
海珠蹲下来割韭菜，说：“往后这个卖饼的摊子就交给你们，买面买米买肉你们自己负责，家里买回来没用完的米面算是我送你们的。”
“那我们岂不是占便宜了？”冬珠咬着手指嘻嘻笑，她扑到海珠的背上撒娇，“多谢姐姐。”
海珠笑着耸肩抖她，挺麻人的。
坐在菜地里能看见海，齐阿奶去捡了三块石头，祖孙三个坐在石头上择韭菜，免得拿回去了还收拾杂叶。齐二叔坐在轮椅上，他腿上放一把韭菜，两只手择得飞快，他已经练出来了。
他偶尔抬起头看眼广袤的大海，再转过头看说笑的侄女和老娘，也只有这个时候庆幸还活着，有家人做伴，他才觉得日子有盼头，煎熬着也是值得的。
日头升至半空，齐老三领着贝娘找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三条小尾巴。
“奶！”平生大声喊。
“哎，咋了？你娘送你过来又回去了？”
“嗯。”平生冲过去抱住齐阿奶的脖子，他人小眼招子亮，知道谁最宠着他，稚声稚气地央求道：“奶，我想过来玩，你能去接我吗？”
齐阿奶明白了意思，“行，我每天早上带潮平去接你，你不想过来就让潮平在你家玩。”
平生重重点头，亲热的在她脸上亲一口，“奶你真好。”
“嘁！”冬珠见不得他这副哄骗人的嘴脸，怪声怪气地“嘬嘬”几下，“奶你真好。”
“哈哈哈——”海珠被她这怪样子逗笑了，指挥平生去亲她，“快，你二姐吃醋了。”
平生果真嘟嘴凑过去，冬珠嫌弃地拔腿就跑。
真热闹，贝娘心想，她乐呵呵地看着。
择完韭菜，不要的韭菜叶都揽起来撒菜地里肥地，海珠拍了拍手，领着一众小孩率先往家里跑。
齐老三推着他二哥的轮椅，齐阿奶跟贝娘拎着韭菜筐走在后面，她看着小儿媳细瘦的手腕，说：“太瘦了，往后多吃点，长胖点。”
贝娘笑着点头。
“明天回门，你们给你娘提一刀猪肉拎两只鸡，让她也补补，你们娘俩都瘦。”
贝娘犹豫了下，继续笑着点头。
齐阿奶心想不会说话也有一点好，她们婆媳俩这辈子都吵不起来。
到家了，家里没人，海珠领着一帮小孩跑去街上买鸡了，还买了豆皮豆腐和海菜。
“三婶，卤这东西挺简单的，除了把握火候，就是要注意这些香料的量，千万不要放多了，卤汤越卤味越重，卤味重了会压去海菜的鲜味，豆皮和豆腐卤味重了没了豆香也不好吃。”海珠到家了拉着比她大了两岁的三婶在厨房教她做卤菜，一点一点地教她。
贝娘有些无措，她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不会说话。
“没事，你别害怕，我们家里钱蝎子多，你只要肯花钱，多的是愿意帮你吆喝的人。”海珠笑着说，“不会说话也不影响，三文钱一张豆皮，十文钱一斤海菜，五文钱一块豆腐，手指可以比划开。”
“三婶，你雇我去帮忙，给钱我就有力气吆喝。”冬珠在院子里喊。
“我我我！”潮平举手，“我也会。”
“话都说不利索，你还是老实在家待着。”风平按下小弟的头，说：“三婶，你雇潮平不如雇我，我会算账。”
平生左右看看，他凑到风平跟前小声讨好：“大哥，你教我算账。”
“你嘬他一口他就教你。”冬珠阴笑，“他不教我教。”
平生嘟起小猪嘴，风平捂住他的嘴，“不嘬，我教你。”

第103章 离家出走
夜色半昏, 贝娘站在海珠身边看她怎么发面，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接着是泼水的哗啦声, 她扭头看了一眼, 跟探头进厨房的齐老三对上目光。
“明天早上你们还要回门，今晚早点过去睡。”齐阿奶披着外褂站檐下说话，“做饼子的事不急，今天学不会明天再学。”
贝娘比了个手势, 让齐老三先过去, 她要看着海珠忙完了再走。
“我先过去烧洗澡水, 水烧热了我来接你。”齐老三从绳子上扯下洗澡的棉布，大步先出了门。
海珠加快和面的动作，跟贝娘说：“发这种面就是要软, 旁的不需要多注意, 就是要把握好湿度，明天晚上你动手发一盆面试试。”
贝娘慌忙摆手，她不行的, 会糟蹋米面。
“没事, 我帮你看着，你学不会之前我不丢手。”海珠耐心地说, 她三婶这人看着就是个胆小没心眼的, 又老实勤快，面对这样的人，心坏的想欺负她, 心好的就忍不住想帮她。
面和好了, 她拿起锅盖盖面盆上，用剪刀剪断烛芯, 烛火灭了，厨房陷入一片漆黑。
“走，我送你出门。”海珠拉了她一下，走到院子里有月色了就能看见路。
贝娘朝大门指，人也往外走，走出门了指了下木门，让海珠从里面锁好门。
海珠目送她走到隔壁，继而传来她三叔的说话声，她关上大门，落了锁。
“大姐？”风平听到脚步声喊了一声。
“是我，赶紧睡，明早还要早起去海边撬生蚝。”海珠进了她跟冬珠的房间，这丫头已经睡着了，她轻轻阖上门吹了灯，在黑暗里脱下衣裳躺到床上。
这边的院子陷入了沉睡，隔壁院子的夜才刚开始。
半夜三更出来逮耗子的猫听到声一跃跳上院墙，不是耗子啃木头的咯吱咯吱声，它扫兴地翻下院墙离开。
*
“水缸里没水了，我三叔今早还没挑水回来吗？”冬珠弯腰看水缸，水缸里的水已经见底了，再看木车和水桶都在家，她诧异道：“我三叔罢工不干活了？”
”别乱嚷嚷，他吃了饭再去挑水。”齐阿奶忙喊，“喝的水和洗脸的水都有，你快洗脸，你姐还在等你去撬生蚝。”
等两个孙女带着风平出门了，齐阿奶差使潮平去隔壁喊门。
潮平刚跑出门，隔壁的门打开了，他指着走出来的三叔嘲笑：“三叔你赖床。”
对门院子里的男人笑，说：“潮平，你快有弟弟妹妹了。”
齐老三见潮平往他身后看，他掌着他的后脑勺带他进屋，说：“别听他瞎说，他骗小孩的。”
进了院子看海珠和冬珠都不在，他去柴房拿出便桶和盆子进他二哥的屋子，赶在两个侄女回来前把人收拾干净了。
贝娘过来看做饭用不上她，她端了韭菜出来，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切韭菜。潮平好奇地看着她，她不时朝他笑笑。
当屋脊披上太阳的光纱，海珠和冬珠抬着竹篮回来了，进门看见安静切韭菜的人先后开口喊三婶。
贝娘抬头冲两个大侄女笑，她不会说话，打招呼只能用笑回应。
“先吃饭吧，吃了饭再忙。”齐阿奶端红枣粥出来，菜是韭菜炒鸡蛋，一人一个水煮蛋。
冬珠瞅了她三叔几眼，想起她姐嘱咐的，她什么都没问。
齐老三松口气，招手让贝娘坐他身边，找话茬问：“海珠，海上的情况如何？能出船撒网逮鱼吗？”
“应该是能的，水母都散了，你要是想出船打渔先等等，我要用你的船去岛上看老龟。”
“行，我待会找人帮忙把船扛到码头。”齐老三没意见，“你上午用船，我下午用。娘，我跟贝娘晌午不回来吃饭。”
齐阿奶点头，不用交代她也知道。
饭后一家人分三波走，齐老三推车拎水桶去打水，齐阿奶进厨房洗碗，除了齐二叔，剩下的人都在忙活着切馅拌馅，贝娘见拌馅她插不上手，就跟着风平一起收拾出摊用的东西。
等齐老三打水回来，他推着车带走一行人，齐阿奶把昨晚换下来的脏衣裳泡盆子里，带着潮平锁了门去红石村接另一个孙子。
“老二，你先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我待会儿回来了推你出去转转。”她隔着门说。
“好，我不急。”
家里空了，齐二叔先是听着潮平的说话声一步步走远，待听不见了，他拿起小木锤捶腿捶肩。
门前过路的人说话，巷子里小孩的嬉笑，男人和女人的争吵，院子上空飞过的鸟，他都认真地听着看着，平常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这些就是他打发时间的好东西。
一只猫轻巧地掠上墙头，它盯着院子里坐着的人，试探着跳进院子，一步一步靠近墙边的水盆，见人没有驱赶呵斥，它蹲过去吧唧吧唧舔水。
一只白猫，猫毛打结，一缕一缕的，尾巴上还沾着几片鱼鳞，待它迎着光转过头时，齐老二断定它是一只没主的猫，两只猫眼不同色，大部分人都很忌讳。
“咪——”他喊了一声。
白猫看他一眼，警惕得没靠近，它绕着院子转一圈，见没有吃的，它翻上墙头走到屋顶趴在晒干的海草上晒太阳睡觉。
齐二叔推动笨重的车轱辘，转了个方向看着屋顶的猫，每当有人路过门口，它就会警惕地睁眼。
日头逐渐变得毒辣，白猫跳下屋顶在檐下的阴凉下睡觉，当听到门环转动的声音，它一溜烟跃上院墙跑了。
齐阿奶被一抹白影吓得“哎呦”一声，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那玩意儿一溜烟就不见了。她开门见老二还好端端的，她松了口气，问：“刚刚什么从院子里跑了？”
“猫，一只白猫。”
“没偷嘴吧？”
“没有，就来喝了点水。”齐二叔揉了揉眼睛，问：“潮平没回来？”
“嗯，你大嫂晌午炖肉，留他在那儿吃饭。”齐阿奶推齐二叔出门，锁上门往巷尾走，两人往菜地里去。
……
齐老三去丈母娘家之前就找几个认识的人抬着船放在码头了，家离海边太远，禁海时他把船存在相熟的人家里。
海珠卖完了饼去码头取船，她跟码头的守卫打声招呼，直接扬帆出海前往海岛。有小半个月没出海了，再次飘在海面上，她心里生起陌生的感觉。
两刻后，渔船抵达海岛，岛上放哨的亭子没了，一堆烂木头倒在沙滩上，停泊船只的码头也有修葺过的痕迹。
“齐姑娘，你是来看那只龟的？”
“对，它还在吧？”海珠跳下渔船，直奔记忆里沙坑的方向。
“它下海捕食了，大概也快回来了，你稍稍等片刻。”
礁石下的水坑里浮出气泡，海珠从船上拿来竹耙，她蹲在礁石边刨水，从水坑里刨出两只掌心大的石头蟹。
风里传来微弱的说话声，海珠想起了韩霁，她问巡逻的兵卒最近韩少将军可有过来。
“没，现在岛上是由沈参将接管了。”
“他在岛上？”海珠站起来，她也有些日子没见过沈遂了。
巡逻的兵卒带她进岛，说：“沈参将一直在岛上。”
海珠去见了沈遂，看到人时险些没认出来，他像是个讨饭的叫花子，满面的胡须，打着补丁的衣裳，头发干燥得像枯草，随便绑了一块布束着。
“你是被流放到岛上的？”她啧啧其声，“韩霁在岛上住了小半年也没弄成这个鬼样子，你离家这么近，还是你也不能离岛回去？”
“别提了，我离家出走了。”沈遂毫不讲究地坐在地上，示意海珠不要客气，“你随便坐。”
海珠选个石头坐，问他是怎么回事。
“被逼婚了，我娘看中了一个姑娘，我不想娶，就离家出走了，刚上岛就刮风下雨，我什么都没带，衣裳挂破了剪块儿布缝上，簪子断了就用布条绑着头发。”沈遂伸手问海珠借钱，“家里断了我的银子，我现在身无分文，就等着你跟韩霁谁先送上门。”
海珠：……
她身上也没带银子。
“我待会儿给你送来，你要不要坐我的船回码头？”
沈遂摇头，他怕上岸了就被他爹绑回去了，这里是军营，没他的命令他爹不能登岛，正好能让他躲段时间。
海珠撇了撇嘴，“你爹娘可真够独断专行的。”
“可不是嘛，我是人又不是圈里养的公猪，随随便便就要把我许出去。”难得有人能懂他，沈遂可劲地倒一肚子的怨气，末了叮嘱海珠做好吃的了记得给他送一份过来。

第104章 入海口逮虾米
沈遂送海珠出岛, 指着在沙滩上晒太阳的老龟说：“我替你照顾它，你记得多来看我，吃的喝的用的多给我送点来。”
老龟以为海珠是来接它出海的, 它动作麻利地入了水, 游到船底打转。
沈遂：……
海珠看懂了老龟的意思，她想了想，打算给沈遂送衣裳过来的时候带它到海底游一圈。
她升起船帆调转船头离开，老龟跟在船后面游, 走到半途意识到方向不对, 它犹豫了片刻, 还是跟着船走。
“我就知道你想我了。”海珠站在船尾颇为自得，她往远处的海面瞅，也忘了问海豚的下落了, 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搬走。
渔船还没靠近码头, 她看见入海口那边很是热闹，岸上的人也都扛着麻布往那个方向跑。
海珠拨动船帆，带着老龟去凑热闹。
“大娘, 你们这是在逮什么？”她冲岸上的人问。
“河里来了一大群小虾米, 也不知道是哪天游过来的。”大娘匆匆撂下一句话，绑紧了头发攥着麻布袋子跳进河里。
海边的人都会水, 不善憋气也善泅, 只要海面下没暗流，保持着头露在水面上的姿势游泳还是很容易的。海珠看着水面上一个个黑黝黝的头，她在船上瞅了一圈, 拿上烂了筐边的竹篮跳下船。
老龟立马跟着沉下去。
入海口处的水流并不平静, 越靠近河道淤泥越多，咸淡水交织, 海水混浊。海珠落到海底踩了一脚立马上浮，泥多沙石少，脚踩下去容易陷进去。
一群淡白色的虾米从她手边游过，海珠立马拿起竹篮舀起水流，逆着水流一路游，她还要不时往头顶看一眼，防着有人潜下来了。
头顶乱蹬的腿脚像一条条粗壮的海蛇，海珠暼一眼赶忙挪开目光，见竹篮里的虾米有一些逃跑了，她改变方向游向渔船。
老龟看她一眼，没跟上去，它追逐着虾群游走，一口就是两三条虾，壳薄肉嫩，嚼两下就下肚了。
小虾米在海底看着是淡白色，出了水在明亮的太阳下呈现的是乌青色，虾壳薄得能看清壳下的虾肉和一星虾黄。海珠捏起一只虾比了下，有她两个指节长，不算小。
她把篮子底的虾米倒船板上，捋了下头发又带着筐下潜。
有人靠近她的船，刚想伸贼手，一旁的人咳了下，“不想挨板子就规矩点，她是韩提督的义女。”
生了贼心的妇人顿了下，缩回手说：“我就是想看看，她捞起来的虾好像比我捞的虾个头大。”
没人搭理她，瞎了心了，这时候敢撑着船出海的那就不是寻常人，动土动到太岁头上，嫌日子过得太顺遂了。
越来越多的人过来捞虾，水面下密密麻麻的都是腿，虾群被惊扰，它们沉到水下往上游的河里跑。海珠很难看清它们的踪迹，索性当个吃白食的，她跟着老龟游走，它吞食小虾的时候，她就拿着竹篮网一兜。
周围的虾少了，老龟换个地方寻找猎物。
海珠继续厚着脸皮跟着，她脱了短衫盖在篮子上，这下不怕小虾逃跑了。等老龟找到目标，她掀开短衫如法炮制。
如此反复五六次，她再跟上，老龟掉头撞她。
“呦，不是我给你开海胆的时候了？”海珠摸了下腿，给她撞的还挺疼，她骂它忘恩负义，“我帮你赶走了鲨鱼救了你的命，还帮你赶走情敌，今天就跟你抢了点食就撞我？”
她才不惯着它，又不是养大爷，她浮出水面倒了筐底活蹦乱跳的小虾米，又潜下海跟在老龟后面捕虾。
老龟最开始还恼火，试图甩开她，最后被折腾疲了，老老实实做个领路龟，甚至吃了两嘴后会乖乖让开地方方便她拎着篮子乱甩。
海珠满意了，她嘀嘀咕咕又夸了老龟一通，她从中找到了乐趣，啃老龟啃的得劲，直到它吃过瘾了不肯动了，她才罢手。
逮虾的人又换了一波，海珠撑船离开时他们看着她，今天逮虾的人里就她收获最丰，虾子铺在船底都盖住了船板。
老龟悠闲的跟着船游走，海珠蹲船尾拧头发上的水，看着它问：“你不回岛上啊？要跟我回去？那我还要回去推木板车来拉你。”
到了码头，她停船到海湾，船锚刚抛下去，船底被老龟撞得咚咚响。
“海珠你逮的虾子挺多啊。”杜小五踩着船头往船上看，“这得吃到啥时候？分我一点。”
“等晒干了我给你拿一包，你拿回去煮汤。”海珠下了船头踩进水里，抬着老龟往船上推，“小五哥你给我搭把手，老龟挺重的。”
两人一托一拉抬着老龟放到船头，海珠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余光瞟见老龟一头栽进船舱里，虾壳被砸破，发出让人牙根痒的脆响，它还张开大嘴像拱土似的大口吞食小虾。
“快快快快——”杜小五手忙脚乱地拽着龟脖子，跟海珠又推拽着把这心眼子多的老东西推下船，“啪”的一声，溅起的浪花砸了两人一脸。
老龟入了水立马沉底，半刻不耽误，速度极快地逃之夭夭。
海珠攥紧了拳头，拢起被砸成虾泥的小虾丢进海里，她气闷地拢起其他完好的虾装进筐里，见杜小五蹲在船头笑，她也绷不住笑出声。
“这是我见过的最机灵的海龟。”杜小五说。
“活得久了心眼子也多，只占便宜不吃亏。”海珠摇头，她不知道其他的海龟是不是也这样。
虾米装了满满一篮子还没装完，杜小五给她找了个麻布兜子，提醒说：“船不能放码头过夜啊，你得找人抬走。”
“我晓得，我三叔下午还过来撑船在海边撒几网鱼，到时候他找人抬船。”海珠背着布兜，挎着篮子下船，说：“小五哥，我先回去了啊。”
“好。”
她回家了把虾米倒盆子里，让冬珠和风平舀清水洗干净，“洗净了倒锅里煮熟，然后捞出来铺席子上晒着，我换身衣裳还得出去一趟。”
盆子里的水晒了半天是温热的，海珠舀水冲了冲头发，换身干衣裳披着湿发出门。她先去找沈淮，让他给沈遂拿几身换洗衣裳。
他进去一趟拎了两个大包袱出来。
海珠往院子里瞅，说：“你爹娘是怎么想的？让不让他回来？”他收拾这么多东西出来，当家主母指定是知道的，也是默许的。
“快二十岁的人了还玩离家出走这套，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不用搭理他，他早晚会回来的。”沈淮不看好沈遂的行为，他人在岛上，家里的相看也没停，能推了上一个，还会有下一个。
海珠拿着包袱走了，她撑船给沈遂送去，说：“你上岸了你爹估计也不会抓你回去，他要面子。”
沈遂清点包袱里的东西，闷声说：“我只是表明我的态度和决心。”
“那好吧，你继续在岛上住着，我做了好吃的就给你送点过来。”海珠撑船离开。
船走了，老龟从海里露面了，它慢吞吞爬上沙滩晒太阳。
……
煮熟的虾米晒了半天就七成干了，搓去脱落的虾皮，虾肉拢起来装进罐子里，饿了就能抓一把吃，嚼得满口香。
当天晚上冬珠睡了，海珠翻出枕头下压的食方，这本食单快被她们姐妹俩翻烂了。
隔天上午，冬珠和风平带着贝娘出门去街上摆摊卖烙饼，海珠要去菜地拔葱。她一走家里就只剩齐二叔了，她走到半途转回来要推他一起出门。
“我不去，你自己去。”齐二叔攥着一把干虾，说：“我在家等一只猫。”
海珠看他挺有兴致的，便锁了门离开。
她去菜地捡着老葱叶掐，葱叶越老味越浓，也经得起水煮油炸。
“等到猫了吗？”她拎了半筐葱叶开门。
“没，它今天没来，是一只白猫。”
“我跟巷子里的一个孩子说好了，他家的猫下崽了我抱两只回来养。”海珠舀水洗葱叶，洗净后放筛箩里晾水分，她进厨房和面，说：“二叔，我们晌午吃馄饨。”
“噢，行，你教我，我也能帮忙包。”
面揣好了放盆里醒着，海珠拎了菜板出去坐檐下切葱叶，碧绿的葱叶切成碎片，浓重的气味弥漫了整个院子，齐二叔被呛得打喷嚏，他转着车轱辘出门，坐在门外看着巷子里的人。
没过多久，贝娘拉着板车出现在巷子口，冬珠和风平跟在后面推车，三个人俱是笑眯眯的。
“今天回来的挺早。”齐二叔说，“生意好？”
“我三婶包馅的动作可麻利了，耽误的时间少，卖的就快些。”冬珠得意，“明天可以多发盆面。”
进屋看见半盆葱叶，她问：“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熬葱油包馄饨，你去街上买三斤五花肉回来，风平你给我烧火，用小泥炉。”海珠安排道，她拿了油腻腻的平底锅洗干净，等水汽烤干了，她让风平烧小火。
倒半锅油，油热倒葱叶，冒顶的葱叶在油刺啦声里慢慢缩水变色，变成褐色的时候倒一瓢虾米继续熬。
日头慢慢升至头顶，齐阿奶带着一家老小坐在檐下包馄饨，不时往火炉上看一眼，熬这个葱油已经熬了一个时辰了，就是炖猪头，猪头肉也耙了。
葱叶和干虾已经融为一体，越熬越浓稠，熬到最后看不见油了，葱叶成了琥珀色，像是蜜渍的鲜花酱。
停了火，海珠去烧水煮馄饨，每个碗里挑一筷子葱油，倒上开水冲开，再舀馄饨泡进汤里。
“吃饭了。”她喊。
“我得先尝尝，这熬了一个时辰的葱油到底是什么滋味。”齐阿奶端碗先喝汤，她抿了一口，诧异地咂巴两下，竟然比骨头汤更有滋味。
海珠咬破馄饨皮，肉糜灌上汤汁，她吹了吹一口喂进嘴里，没有生葱的刺激气味，但又不缺葱的滋味，这就是拌面条也是极好吃的。

第105章 下海再遇火筒鱼
“感觉如何？”海珠问。
“好吃。”冬珠毫不犹豫地回答。
其他人也是点头, 齐老三吹着热气喝口汤，说：“汤很鲜，比我在码头吃过的馄饨要好吃多了, 码头上的馄饨摊子弄得清汤寡水的, 就撒了撮碎紫菜调味。”
熬了一个时辰，葱叶已经炸碎了，星星点点飘在汤里，虾米也炸成碎末, 一口下肚, 细碎的葱末和虾沫一起进肚, 又鲜又香，还不会黏牙卡嗓子。
“那我明天早上卖早食，冬珠, 你跟风平下学了记得在附近几条巷子里给我宣传宣传。”海珠说。
“好。”冬珠应得干脆, 她瞟她三婶一眼，伸手问她姐要工钱。
“等我吃完饭给你拿。”海珠又进厨房盛一碗馄饨，问：“三婶, 你下午要不要去买只鸡炖汤熬卤汁卤海菜和豆皮卖？”
贝娘过惯了躲在家里闷声做事的日子, 心性胆小，不敢迈出步子, 海珠跟冬珠都有心从后面推她一把。
贝娘其实挺害怕的, 她是个哑巴，从没想过有一天要走到人前做生意卖吃食，但海珠已经把赚钱的法子手把手教她了, 她不好意思打退堂鼓, 免得让人对她失望。
她点了点头，装作自己有这个打算。
“三婶, 你等我下学回来了我陪你一起去卖卤菜，我帮我姐宣传的时候顺带帮你吆喝。”冬珠笑眯眯的，这样她一趟能赚两份钱。
“还有我，我也能帮忙。”风平紧跟着出声。
“我呢？”潮平探头。
齐老三看明白了三个孩子的意思，他笑着说：“你也去，你陪着你三婶，卖了卤菜也给你工钱。”
“赚的不知道够不够给你们发工钱的。”齐阿奶哼笑。
“肯定够。”海珠吃饱了，她放下碗进屋拿铜板，“冬珠六文，风平五文，潮平三文，平日就是这个价。”
贝娘松口气，她跟着海珠的价给就行，不然她怕给少了，三个侄子侄女嫌她这个新三婶抠搜。
饭后冬珠去洗碗，收拾了厨房再睡一会儿，醒了就跟风平去沈家私塾。
海珠躺在床上目送她蹦蹦跳跳出门，听着大门开了又阖，她翻过身又眯眼继续躺着。她在心里琢磨明早的菜色，除了馄饨或许也可以再熬一罐海鲜粥，搭配她三婶的卤菜，两者可以一起赚钱。
想好了，她鲤鱼打挺坐起来，叠起肚子上搭的棉布单子放床里侧，换下睡衣出门。
出门遇到她三婶买鸡回来，巷子里闲坐的几个老婆子目光挑剔地看着她，就瞅着也不说话。
贝娘脸上的笑几乎快保持不住了。
“三婶，我三叔去哪儿了？”海珠喊了一声。
贝娘脸上重新挂上真切的笑，她右手比个砍柴的动作。
巷子里的其他人听到海珠的声音收敛了眼中意味不明的光，她们说起冠冕堂皇的话：“齐老三真真是一点都闲不下来，眼睛只要睁着手上就有活儿。海珠你这是要去哪儿？还提着网兜。”
“去海边逮些螃蟹和虾，我明早做早食，鲜肉馄饨和海鲜粥，搭配我三婶做的卤菜。”海珠笑意晏晏，“往后大家不想做早饭了，出门几步路就能吃饱肚子。”
卤菜？宋婆子一听就知道是海珠把卤菜的做法交给她那个哑巴婶子了，心里更是恨，如果是她侄女嫁进门，这个方子就是她娘家的，她兄嫂和侄子也能开铺子卖吃食。
之前宋婆子还觉得这门亲事可有可无，存着看笑话的心思看齐老三娶了个哑巴，现在看这个不如她侄女的哑巴吃香的喝辣的，才进门三四天就得了方子能赚钱了，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总觉得这哑巴偷窃了她侄女的好日子。
瞅着海珠出了巷子，宋婆子压低了声音说：“海珠奶是不是带着她小孙子出门了？”
“跟冬珠前后脚出门的，说是去接另一个孙子过来玩。”
“啧——”宋婆子宛如偷了油的耗子似的，眉眼里藏着压不住的贼意，她尖着嗓子小声说：“齐老三也不在家，那不就剩个齐老二跟他新婚的弟媳在家里？他要是想拉屎尿尿，岂不是……”
意欲未尽的话惹得其他人咯咯笑，像是割了脖子的老母鸡。
正巧贝娘提着刚宰杀的老母鸡出来，母鸡放了血还在扑棱，嗓子里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咯咯声。
几个嚼舌根的老婆子一口气噎在嗓子里，有些害怕刚刚的话被她听到了，相继找借口拎着板凳回家，独留宋婆子木着脸继续呆坐。
烫鸡毛腥臊气重，贝娘担心熏着齐二叔，舀了开水烫鸡毛，为了省事就坐在门外拔鸡毛。
宋婆子偷瞄了片刻，见她神色自然，应该是没听到她说的话，她提着的心放下了，拎着板凳也回家。进了院子她反应过来，一个哑巴又不会说话，就是听到了也不会告状，海珠就是找上门她不承认就是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舒坦了，锁上门哼了一声，扭着大腚出了巷子。
*
海水涨潮，一波接一波的浪花击打着海岸上的礁石，海珠站在沙滩上观察了片刻，绑了网兜在腰上，她穿着鞋踏进海水里，纵身一跃扑出去，入了海挥动双臂往远处游。
潜处的沙滩堆积着礁石，礁石最高不过人高，其间挂着破烂的渔网和麻绳，这是镇上的渔民故意弄得，等退潮的时候过来收绳子上的青贝和被渔网拦截下来的海鱼螃蟹之类的。泥沙里藏着的蛤蜊张开了壳，海蚌吐露着蚌肉在沙砾间行走，蛏子冒出了头，宛如一根根发霉的筷子插在沙上。
海珠心想涨潮的时候被海水覆盖的沙滩跟海底无异，都是水生生物的地盘。她解开网兜游下去，竖插在泥沙里的蛏子迅速缩进去，蛤蜊和海贝也警惕地合上壳，动作利索的往沙底钻。
有警惕的也有呆愣的，海珠瞅着反应慢的蛏子一拔一个准，她沿着浅水海滩来回游一趟，两把蛏子就到手了。至于螃蟹和蛤蜊她没动，留着赶海的人来捡。她浮出水面假装换气，海滩上没人，她转瞬又沉了下去，这次往远处游，游到十来丈深的海底，用铁耙在沙底扒拉螃蟹和海虾。
一只橘红色的火筒鱼从礁石缝里窜出来，海珠双腿一摆冲过去，一把抓住火筒鱼的尾巴。她攥着扭动的火筒鱼拿着铁耙在附近的礁石上敲敲打打，有受惊跑出来的小鱼小虾，就是再没有第二条火筒鱼。
怕虾蟹把烟管鱼吃了，海珠脱了外褂打结了袖口，把这条比她胳膊还长点的火筒鱼装进去，然后换个地方继续寻找目标。
……
沙滩上走来两个男人，正要解开裤腰带脱裤子下海，海面上突然哗啦一声响，紧接着一个人头钻了出来，两个大男人吓得吱哇乱叫。
“是人，活的。”海珠捋起黏在脸上的头发，大步往岸上走，“你们是过来收网的？”
“啊？啊，对，你看到了？”提及渔网，两个男人很快冷静下来，两人盯着海珠腰上坠的网兜，网兜中间被海草绑着，下面是沉甸甸的虾蟹，上面是两条颜色极好的火筒鱼。
“我们布的网里进东西了吗？”其中一个男人问。
海珠摇头，“我没注意，只看到了网。”
“不会是你先帮我们收了网吧？”另一个男人试探道，“你逮的虾蟹还不少，怎么逮的？”
海珠冲他翻白眼，懒得搭理这以己度人的东西，扛起网兜走上干沙滩，越过两人离开海边。
她扛着网兜走一路收获了数不清的目光，到家了推门喊：“有热水吗？我要洗头洗澡。”
“有，你三婶刚炖了鸡，后锅里的水热得烫人。”齐阿奶接过网兜，看清网兜里的东西“哎呀”两声，“都是好东西，这两条火筒鱼不卖，晚上炖汤你多喝点，我听二旺奶说这个可补气血了。”
贝娘探出厨房看一眼，又极快地缩回头，她给海珠舀热水提出去。
海珠先洗头后洗澡，湿衣裳泡在洗澡水里，她拿着木梳出来晒头发，见她三婶急切地招手，她进屋接过勺子舀点卤汤尝了尝，点头道：“不错啊，这味道调的好。”
贝娘大松一口气，她笑了，扭只鸡腿递给海珠，让她出去吃。
“这些虾蟹鲍鱼你打算怎么做？”齐阿奶问。
“明早煮海鲜粥，煮一锅海鲜粥，再备着鲜肉馄饨，配上我三婶卤的小菜，也就差不多了。”
“那我先把虾蟹洗刷干净，明早起来直接煮粥。”
海珠点头，“明早你醒了就喊我起来，我要起来买肉剁肉馅。”
“好，今晚早点吃饭早点睡。”
晌午吃馄饨，晚上就吃粉，海珠拆了她三婶下午炖汤的母鸡，鸡骨架扔了只留肉，放在瓦罐里又煮两滚，调味后放进斩段的火筒鱼。
冬珠和风平的说话声出现在门口，她扭头看过去，“如何，卤菜卖完了吗？”
“卖完了，三婶准备的不多，走了三条巷子就卖光了。”冬珠颠着手里的铜子，工钱已经到手了。
“那就吃饭，你们洗手，我来煮粉。”
灶上摆着一溜的碗，碗底有一坨琥珀色的葱油，煮粉的时候海珠拿着勺子舀沸腾的粉汤倒进去冲开，挑起米粉放碗里。
等在门口的几个人见她行云流水般的收了动作，一个个进来端碗拿筷子。
海珠舀一勺鸡肉鱼汤浇碗里，淡黄的鸡肉和橘黄色的火筒鱼盖在米粉上，仅是看着就极有食欲。。

第106章 机灵鬼
“哗啦”一声响, 街上做早食的人打着哈欠拆了木板开铺，闷煮的肉香从食铺里飘了出来。
街上陆续响起脚步声，裤脚沾着露水和灰尘的脚夫挑着水给做早食的铺子送去, 卖水的刚走, 卖柴的又进了门。
“杜老板，豆芽和豆腐给你送来了。”豆腐佬挑着担吆喝，筐都没放地上，他急着送完这家还要去下一家。
海珠挎着篮子走上街, 天色泛青, 摆摊卖菜的小贩已经过来了, 卖米糕的刚烧着火，卖蚝烙的摊子上没人，人去海边撬生蚝了。
“买十斤五花肉。”海珠走进猪肉铺, 猪肉佬的围裙上还沾着新鲜的猪血, 盆里的猪血似乎还没凝固，她问：“猪是刚杀的？”
“刚挂架子上，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买菜？”
“打算早上卖鲜肉馄饨, 买肉回去剁馅。”海珠指着猪肋条, 说：“我要这块儿肉，肥瘦刚刚好。”
猪肉佬划拉一刀, 挂秤勾上一称, 说：“九斤二两，再添点？”
“行，凑够十斤, 还是十七文一斤？”
“嗯, 没涨价。”
海珠拿出一串铜板放案桌上，接过猪肉放筐里。
“馄饨包好了让冬珠给我送两碗过来, 我尝尝你家早食的味道。”猪肉佬喊住她，“多少钱一碗？”
海珠摆手拒绝了，“冬珠可没空给你送，她有她的生意要做，想吃到青石巷来。”
“那我可没空去。”
“那就买冬珠做的烙饼，她早上还过来的。”说罢，海珠走出门，她喊住卖豆芽的小贩，买了豆皮急匆匆往回走。
家里的人都醒了，齐老三推车去打水了，贝娘在隔壁的院子里烧火，她一个人看着两个灶，一个煮粥，一个煮昨天用过一回的卤水。
“三婶，豆皮给你。”海珠进门放下豆皮就走，她回到隔壁院子就开始洗手剁馅。
菜板放大木盆里，洗干净的肉放菜板上，她先把肋条肉切片，切片了再剁碎。
“奶，你给我撬七八个鲍鱼，我拌在肉馅里增两分鲜味。”海珠喊。
齐阿奶应好，面已经和好了，她撬鲍鱼的时候喊其他人洗手，“等海珠拌好肉馅我们就开始包馄饨，我擀皮，你们包。”
“冬珠先给我弄半碗葱姜水。”海珠说，她接过鲍鱼咚咚几下剁开，混在肉里一排剁过去，不时添些葱姜水，随着刀起刀落，葱姜水腌进肉糜里，腌去了肉腥味。
馅拌好了，一家人围坐在饭桌边着手包馄饨，大家都不说话，就连潮平也紧紧闭着嘴巴，怕喷口水喷面皮上了。
面团里加了鸡蛋清，擀出来的面皮弹性大，薄薄的一张放在指腹上能看清指腹的颜色，裹上一勺肉馅，肉馅里的瘦肉肥肉都清晰可见。
贝娘卤好了海菜和豆皮，过来拿虾蟹和海螺，但她怕她做的没有海珠做的好吃，她洗了手推海珠过去，坐在海珠的位置上包馄饨。
螃蟹斩去没肉的须钳，撬了壳两刀剁成四瓣，蟹钳拍开，壳破而不碎。海虾斩去尖利的虾头，抽去虾肠一剖两半。海螺和海贝烫熟，螺肉贝肉洗净切片。
海珠揭开锅盖，浓白的粥水咕噜咕噜冒泡，她把盆子里的虾蟹螺都倒进锅里，拍两坨姜丢进粥水里，调两勺盐盖上锅盖。
再揭开锅盖，虾壳和蟹壳已经变了色，她挑起几颗米尝了尝，咸淡合适。
锅盖再盖上，灶下的木柴都抽了，只余火星继续焖着。
“烟囱不冒烟，估计是饭做好了。”巷子里的人坐家里就能判断海珠这边什么时候开门，他们放下手里的活儿，洗洗手出门，几步路就到了海珠家门口，“还没准备好啊？”
“准备好了，你们过去坐。”海珠端起盖帘上的馄饨往外走，跟冬珠说：“你带着风平和三婶去卖饼吧，奶你跟我二叔继续包馄饨，三叔你跟我过去给客人上饭。”
“我还想吃馄饨来着，姐，你给我们煮几碗，我们吃了饭再去摆摊。”冬珠离了座，“我在这边收拾东西，煮好了你喊我。”
贝娘左右看看，又包了几个，离座去提泥炉搬板凳，面盆和馅盆都放木车上。
……
“好了，过来吃。”
“快，我们快去。”冬珠振臂一挥，率先跑出门。
院子里摆的桌子已经快坐满了人，都是眼熟的面孔，男女老幼皆有。冬珠进门惊讶地“哇”一声，“大家可真给我面子呀！”
院中响起一阵笑，二旺奶笑问：“我们是奔着你姐的厨艺来的，怎么就成了给你面子？”
“我昨天傍晚就那么说了一嘴，你们就都过来照顾我姐的生意了，怎么不是给我面子？”冬珠瞅着空位随便一坐，扬手喊：“三婶快过来，你坐我旁边，别去端饭，让我三叔送来。”
“你吃饭也出钱？架子端的还挺足。”同桌的阿婶打趣她，冬珠这丫头嘴巧爱闹性子好，着实是个机灵鬼。
冬珠摇头，她不出钱，她拍拍身侧的人，说：“我喊我三婶坐我旁边，可不就是打着这个主意，要不我怎么不喊风平呢？”
“你这鬼丫头——”周围几桌的人又笑了。
贝娘微微红了脸。
“说什么呢？一大早就这么高兴。”新进门的街坊纳闷，“你们都吃上了，路过我家门也没吆喝一声，我来晚了，哪里还有空位？”
“往老三媳妇旁边挤，坐她旁边估计能多吃几个馄饨。”
新来的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真拎了凳子坐贝娘旁边，玩笑道：“我今天可要看看，我们吃的跟她们自家人吃的是不是一个味。”
海珠在厨房里笑，多切了碟卤豆皮让齐老三送过去，“脸皮厚点，你就说请她们吃的，只放我三婶坐的那桌。”
齐老三搓了搓手，站着没动。
“让她们闹一闹，闹一闹就跟我三婶熟悉了，往后走在外面了有人打招呼。”海珠继续说。
齐老三转身往出走，他就空手端着一碟卤豆皮，走到贝娘身后放桌上，硬着头皮说：“今早的免费小菜。”
“呦！我坐对地方了吧。”立马有人大声调侃。
“我们的呢？”其他桌上的人问。
“你们没有。”齐老三笑了两声，快步穿过院子走进厨房，离了人，脸皮像火烧得似的烫了起来。
海珠可没给他愣神的机会，煮了六碗馄饨放托盘上，说：“端出去吧，先给冬珠和我三婶，她们吃了还要去摆摊。”
他这一出去，又引起一阵啧啧声。
“再给我上一碗馄饨。”有男人喊，“汤里弄的是什么？多给我弄点，我想吃味重点的。”
“给我来一碗海鲜粥，不要葱花。”
“一碗海鲜粥，配一碟卤豆皮，豆皮切丝。”
“再来一碗馄饨，我端回去给我老娘，待会儿把碗送过来。”吃饱了肚子的男人去结账，见海珠出来，他夸她厨艺好人还实在，“馄饨里的肉不少，你可别抠搜，往后我就在你这里吃早食了。”
“这粥里的海鲜也不能少，往后都要像今天这样真材实料，我以后天天早上过来。”另有食客说。
海珠急着去隔壁端馄饨，她脚都踏出门了，回过身说：“那你们尽可放心过来，我这里的海鲜是不花钱的，放多少都不心疼，更不会用死蟹死虾凑数。”
冬珠和风平吃饱了，喝完最后一口汤，她站起来往外走，不忘给自己拉生意：“我烙的饼滋味也不差，吃够了馄饨和粥，可以去我的摊上换口味。”
“行，改天就去照顾你的生意。”
贝娘跟在后面咋舌，冬珠这嘴巴可了不得，正经的不正经的她都能说，男女老幼她都搭得上话，人家这脑子这嘴是怎么长的？她就是回娘胎再长一回，也学不会冬珠的本事。
海珠端着两盖帘的馄饨从门里出来，嘱咐道：“你俩注意点，烧火的别烧着自己了，烙饼的别被油点子溅了。”
“哎。”冬珠响亮应声，“三婶，你拉车我推，我们快走。”
齐阿奶包着馄饨笑看她一眼，那边的热闹她模糊也听见了，很是为有这样的孙女骄傲。
听着车轱辘声出了巷子，她偏过头说：“还是你大嫂会生，两个姑娘都是好的，你看看这几条巷子里的丫头，谁比得过咱家的海珠和冬珠？”
齐二叔点头。
“你大哥死早了，他要是不死，我估计还能再多两个孙女。”齐阿奶有些遗憾。
齐二叔惊诧地看着老娘，他大哥就这点用处了？
齐阿奶哈哈笑两声，日子好过了，家里顺遂了，她对老大的死也看开了。
“你我都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看着咱家的几个孩子长大了会如何。”她平静地说起生死，“我现在就怕死，死了看不见你们了，我就觉得太遗憾了。”
“嗯。”齐二叔应下，他庆幸去年放弃了寻死的念头，活着多好。

第107章 酸菜坛坛鱼
馄饨皮包完了, 馅还有剩的，海珠在煮熟馄饨后，舀去锅里的面汤, 最后只留一碗的量, 刮了肉糜放滚水里做生烫肉，肉糜好熟，两息就能舀出锅浇在大馄饨上。
“该我们吃饭了，饿死我了。”齐老三进屋端饭。
院中还剩几个懒汉在吃饭, 蓬着头发垢着面, 他们往齐老三手上看一眼, 跟后出来的海珠说：“还有没有肉汤，给我们添点。”
“没了，想吃明早再来, 这是剩下的一坨肉馅, 就这么点。”海珠拿着筷子坐下，她用勺子舀一勺汤润润嗓，挟一个皮薄馅大的馄饨咬一口, 里面的油花顿时冒了出来。
齐阿奶和齐二叔也饿了, 两人闷头吃饭不说话，吃碗馄饨再嚼几口蟹肉, 最后挟几根卤海菜在嘴里慢慢嚼, 一大早的忙碌就被一顿合口的饭菜抚平了。
“结账，一共多少钱？”
“馄饨十文钱一碗，海鲜粥是六文, 卤菜是三文一碟, 你们三个人一共五十七文。”海珠扫了一眼说。
“有点贵啊，街上早肆的馄饨才七文钱一碗。”男人数五十个铜子放桌上, 说：“我们最后来的，也是给你收拾剩饭了，抹个零头。”
海珠看他们几眼，跟齐老三说：“三叔，记住这三位大哥的长相，下次再来光顾跟我说一声，我给他们煮七文一碗的馄饨。”说罢，她跟面色不好的三人说：“我这儿的馄饨满满一大碗，寻常人一碗就饱肚了，你们也好意思拿早肆里汤多馅少的馄饨来跟我比。”
“都是街坊……”另有男人掏出七个铜板放桌上，“走了，我们去海边看看，捡两条鱼就赚回来了。”
出了巷子了，被抹了面子的男人呸了一声，“越有钱的越抠搜，七文钱也值得她嚼来嚼去。”
“做生意的人都这样，走了走了。”后补铜子的男人心里后悔跟这个无赖的泼皮一起来吃饭，丢人。
三个人在巷口分道扬镳，随之巷子里也恢复了安静。
齐阿奶关上门，免得再有睡懒觉的人晃过来要吃饭，她撸起袖子去洗碗，跟海珠说：“再有这事别硬碰硬，几文钱就当喂狗了，这种在街头巷尾浪荡的人心眼小，记恨了你就是忌惮韩沈两家人，不敢明面上找茬，暗地里在墙根下拉屎撒尿也够膈应人。”
“你放心，这些地痞小流氓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让他一回还有下一回，得寸进尺，不值当。”海珠装着馄饨，说：“这次给他面子他只当你好欺负，硬着杠他几句，占不到便宜他就不来了。”
两盘馄饨装竹篮里，海珠再拿罐炸的葱油放进去，说：“我往岛上去一趟，去了不久待，半个时辰内回来。”
“你等我一会儿，这碗粥吃完了我去给你拖船。”齐老三说。
“你还没吃饱？”齐二叔瞅他的肚子，“两碗馄饨，两碗粥，还有一盘卤菜，肚子都撑得撅出来了。”
“你们都不吃了，剩下的总不能给倒了。”齐老三吸了下肚子，转瞬又凸了出来。
海珠去厨房看一眼，锅里还剩一碗粥，她捧着钱箱出去，给帮忙的三人发工钱，齐阿奶包馄饨又洗碗，一百文，齐老三充当跑堂还要负责倒泔水，也是一百文，齐二叔是五十文。
齐老三又拿五十文给海珠，说：“还按之前的，我赚了钱给你交一半，至于你三婶，她给你帮忙抵饭钱。”
“行。”海珠收了五十文又放回钱箱里，说：“剩下的饭你就别死撑着都往肚子里塞，撑出毛病了还要花钱看大夫，省的粮食还不够抓药的钱。往后再剩下饭菜，你选好的盛起来给我三婶的娘送去，剩下的倒破碗破盘里放门外喂猫和麻雀。”
“噢，好。”齐老三不吃了，他看了眼日头，把剩下的粥舀碗里倒出去，然后跟着海珠去海边。
“船搬来搬去麻烦死了。”海珠嘀咕。
“还是住我们老家方便，出门就是河，船停在河里也没人偷。”齐老三吁口气。
他拐道去相熟的人家托人帮忙搬船，海珠直接去码头等着，见三人扛着船过来了，她跟过去。
渔船放进水里，一人拽住船锚，等船稳当了拖着船尾触岸，跟海珠说：“我给你拽着，你上去。”
“改天让我三叔来请两位叔伯去我家吃饭，我三叔成亲时办得简单就没请你们过去，你们去了让我三婶做桌好菜，把这顿喜酒补上。”海珠站在船尾上说。
“行，我们得空就去。”年纪稍长的男人挽起船绳打个结抛到船尾上，往船尾上蹬一脚，渔船顺着力道滑了出去。
“老三，你这个大侄女是个能说会道的，你这个当叔叔的还不如她。”
齐老三笑了下，说：“我们一家就我是个榆木脑袋，海珠随了她爹，我大哥也是个能说会道的。”
“那咋回事？你是你娘抱回来养的？”
齐老三踹他一脚，“走了，我回去了还有事忙。”
走在路上他仔细琢磨了下，或许他是老来子的原因，爹娘生他的时候年纪不轻了，所以他笨嘴拙舌不灵巧。
……
到了海岛，海珠提着竹篮停船登岛，她往沙坑里瞅一眼，空的，老龟又下海捕食了。
她去找沈遂，他换了衣裳束了发，胡须刮干净了，走出来也能入眼了。
“呐，给你送饭来了，两盘馄饨，一罐葱油。”她把葱油的吃法告诉他，说：“嫌厨子做的不好吃就回镇上去找我，禁海的这三个月，若是不变天下雨刮风，每天早上我都做早食，你过去吃了再回来。”
沈遂很坚定地拒绝了，“不会是我娘让你来引诱我上岸的吧？”
海珠白他一眼，她闲出毛病了才会掺合他家里的事，“我走了，你继续守着岛吧。”
沈遂没留她，转身提着竹篮去大厨房，韩霁走了连厨子都带走了，就留了个做大锅饭的伙夫，煮饭炒菜都是一个色，搅一起就是喂猪的猪食，他天天是不到饭点就饿了，到了饭点闻到鱼腥味又要吐。
“先烧水，水开冲葱油，馄饨煮熟了就捞出来。”他站在灶边盯着伙夫做事，叮嘱道：“火候掌握好，别把馄饨煮破了。”
“参将你放心，我做菜不行但烧火没问题，要不我烧火您掌勺？”
沈遂：……
他要是会做饭还颠来倒去说这些废话？他走出厨房，琢磨着有没有可能把海珠喊回来。
海珠已经离开海岛了，她没在海上逗留，直接回了码头，到了街上看冬珠的饼摊还摆着，她走过去问：“小老板，几文钱一个饼？”
说罢看风平旁边坐着潮平，她指着人问：“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跟二旺玩去了？”
潮平缩着脖不吭声。
“二旺送他过来的，我还给了他一个饼。”冬珠眯眼盯着潮平，阴恻恻地说：“你不是说大姐让你来的？”
“我、我……”潮平扭手指，“我想过来玩。”
风平揪着他的耳朵，说：“你撒谎骗我们！”
海珠抱臂啧啧几声，还真是小看他了，不声不响的两头骗，不，加上二旺就是三头，他一个人胡说八道忽悠了三方人。
贝娘敲了下桌子，海珠抬头，看见齐阿奶找了过来。
“你要挨揍了。”她哼笑，等她奶走过来就告状：“潮平骗二旺送他过来，来了骗冬珠说是我让他来的，我们还坐在家里以为他在巷子里玩。”
齐阿奶虎着脸扯起潮平照着他屁股狠拍两下，“你胆子大的很，也不怕坏人给你抱走了。”
街上路过的人饶有兴致地看打孩子的戏码，潮平被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意思哭，只好苦着脸任打任捶。
“买饼吗？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冬珠趁着人多抓住机会卖饼。
铜板扔进钱箱里，冬珠喜笑颜开地喊：“三婶，揪面包馅了，给这个阿嫂包个大饼。”
贝娘眼神复杂地看她，低头麻利地揪面坨。
海珠想笑。
“走，我带你去找你二哥。”齐阿奶拉起潮平，“你少在这儿捣乱，耽误你二姐赚钱，她能打哭你来招揽客人。”
海珠这下没绷住，扬起嘴角大笑。
冬珠也咯咯乐，朝潮平挥铲子，让他赶紧滚蛋。
“晌午想吃什么菜？我去买。”海珠问。
“什么都行。”风平不挑。
“我想吃蒸排骨和蒸肉。”冬珠说。
“太麻烦了，不想做，算了，我去称二斤干菜，晌午炒坛坛鱼吃。”海珠从钱箱抓一把铜板走。
冬珠撅嘴，“那还问我做什么？”
“随口问问。”海珠笑，逗她：“谁知你当真了。”
冬珠不理她。
贝娘偷笑，一物降一物。
去了卖干菜的铺子，闻到酸菜的酸味，海珠改变了主意，称了二斤酸菜回去。
酸菜泡水里，她把盆里泡的衣裳搓了才开始煮饭。
坛坛鱼开罐，她拿起无油无水的勺子舀一勺鱼肉起来，腌过又炸的鱼块被油浸透，外层的酥壳被泡得油润有光泽。海珠捏一块儿尝尝，咸味也泡进去了，很下饭。
“蒜瓣剥好了。”齐二叔喊。
“好。”海珠出去拿，蒜瓣拍碎，酸菜切沫。
佐料准备好了，锅里的米饭也蒸熟了，全部铲起来装盆里，海珠舀水洗锅。
“灶里的柴要掉了。”齐二叔喊，“娘你先别洗衣裳了，去给海珠烧火。”
“不要烧火的，两把柴的事就能出锅，你们洗手准备吃饭。”海珠用火钳挟木柴塞灶里，见铁锅烧火了，她端起装鱼块儿的钵篦油，带着咸味的油炒菜，也不用再调味了。
蒜瓣炸香倒酸菜，翻炒两下倒鱼块，不一会儿菜香就飘了出去。
冬珠进来端碗时往锅里看，她嗅着鼻子说：“还挺香哎，好特殊的味道。”
海珠拿钵盛菜，她在锅里铲来铲去，鱼肉竟然也没碎。
“吃饭了。”饭菜上桌，海珠拿个勺子放钵里，她舀了两勺菜铺在米饭上，说：“谁吃谁舀。”
酸菜开胃，鱼块沾了酸味去了油腻，混着米饭扒进嘴里，米饭也有了滋味。

第108章 变故
清早做吃食, 傍晚下海捉鱼虾，海珠又忙碌了起来，日子也变得充实。
她整日忙活得起劲, 当扛着网兜回去的路上看到韩霁时愣住了, 认真盯了几眼才小跑过去，“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认错人了。”
“莫非还有谁长得与我相似？”韩霁莞尔，伸手接过她肩上的网兜。
海珠避了两步，说：“你别碰, 沾你一身腥水。你这是巡船路过？”
“嗯, 前天从府城动身的, 我过来看看你们。”
“沈遂在岛上呢，你这次过来了不知道他肯不肯借机上岸。”
“怎么说？”
海珠把沈遂离家出走躲避催婚的事说了，“月初上岛, 这到月末了, 也大半个月了，挺能坚持。”
韩霁想了想，私心里想跟海珠单独相处, 便说：“今晚你请我吃饭, 明天晌午我请你们吃饭，他若是不愿意上岸, 我们提着食盒上岛找他。”
走路的步伐慢了少许, 海珠思索着说：“到我家吃吧，尝尝我的手艺，不去酒楼。”两人单独在包厢里, 一旦没话说就会陷入难言的尴尬。
一只猫叼着鱼冲了过来, 石屋里的妇人骂骂咧咧拿着棒槌撵出来，待看见韩霁, 她嘴里骂人的话骤然没了音，她放下棒槌问：“可是少将军？”
韩霁微微颔首。
“真是少将军来了，大儿二儿快出来，少将军来了。”妇人面若朝霞，喜不自禁地说：“少将军到我家吃饭吧，我大儿二儿可喜欢你了，天天去茶楼听说书的讲你剿匪的事。”
两个十来岁的小子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小的那个大声喊：“竟然是活的少将军！”
韩霁笑了，“对，是活的。”
“少将军，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当兵剿匪。”大的那个小子红着脸说。
“有志气。”韩霁夸了句，跟妇人说：“阿嫂你忙，我有事先走了。”
海珠就等这句话了，她瞟着他，居高位的人习惯了追捧，他脸上丝毫没有窘迫。
“想看就大大方方看，像个贼似的偷瞄。”韩霁心情大好，“你看我做甚？”
“看你脸皮厚。”海珠胡说八道，“你好像对茶馆说书人歌颂你剿匪的事迹不意外。”
“说书的又不像你似的胡说八道，有什么好意外的。”
海珠：……
韩霁轻笑一声，低声说：“是我差人办的，我怎么会意外？”
“大姐！”潮平站在巷子口喊，他对韩霁模糊还有印象，见他身形高大，他发怵不敢靠近。
“你二哥呢？”海珠问。
“大娘接他回去了。”潮平蹦过来攥住海珠的手，偷偷摸摸瞟一旁的男人。
韩霁心想果然是姐弟，偷看人的神色都隐约相似。
进了巷子，巷子里的小孩相继安静下来，转瞬一哄而散，大着嗓门往家跑。
“爹，少将军来了。”
“爷，少将军来了！你快出来。”
“……”
韩霁撇开慢吞吞走路的姐弟俩，迈开步子逃似的走进齐家大门，他可不想被当成猴子给众人看。
海珠听着闹哄哄的话，看着满脸热切的人，心想韩霁做得扬名声的举措有了成效，他得了民心。
老老小小跟着海珠去她家，这下韩霁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
海珠从喧闹的人群里走出来，她放下网兜打水去洗澡。
贝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蹲下帮婆婆分拣虾蟹螺，指了下院中被围住的人，再指了指水声哗啦响的洗澡间。
“少将军跟海珠认识，噢，不仅认识，两人还是义兄妹。”齐阿奶险些忘了这层关系。
宋婆子也险些忘了这层关系，她看着韩少将军站在齐家的小院里，心里紧了一下，心里升起后怕的同时还有嫉妒，若是她侄女嫁给齐老三，她今天就能单独跟少将军说上话，甚至还能同坐一桌吃饭。
她恨恨地剜了贝娘一眼，转身出了门。
木门咯吱一声响，韩霁回头见海珠出来了，他收起谈兴，送这些人出门。
“我去买菜，你在家坐着，免得又引一群人过来。”海珠梳顺头发，提筐出门，刚出巷子看到沈虞官过来了，她又领着人回去，“二哥，沈虞官来了。”
韩霁有些疲乏，他见海珠的头发还在滴水，招手让她进来，“别忙了，晚饭让沈虞官安排。”
沈遂他爹过来就是这个目的，他开口说：“我派人把小六喊回来，海珠你跟少将军晚上都去我家吃饭。”
“那就麻烦伯父了。”海珠放下竹篮，坐在一侧听两人寒暄，见桌上的水没人动，她端起来捧着喝。
沈虞官来了又走，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齐阿奶刷虾蟹的沙沙声和水花嘀嗒声。
“你爹寻砗磲的事有眉目了吗？”海珠问。
韩霁摇头，“可遇不可求吧，若是能轻易被人寻到，也不会珍贵成佛教圣物。”
“你爹信佛？”
“不信，皇帝信佛。”
“噢。”海珠便不问了。
韩霁看她两眼，她总是这么识趣，识趣到让他束手束脚，一些话总是点到为止，无法深入探讨。
就像两人的关系，隔着摸不着的雾。
“你这些天在做什么？”他换个话题。
“早上做早食，下午下海逮鱼虾，偶尔做了好吃的给沈遂送点去。”
“挺忙的。”
“不怎么忙，就早上忙一个多时辰，其他时候都是闲玩。对了，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熬一罐葱油你带在船上吃。”海珠问。
“后天早上走。”韩霁不能在永宁多耽误，他还得往西走，之后再折返回府城。
“明天下午给你做，放船上能放五六天不坏。”
韩霁点头，一时之间没找到新话茬，两人之间就沉默下来，他下意识端起桌上的碗，看了一眼发现不对劲又放下。
“喝水？我再给你倒。”海珠起身。
“不喝，我不渴，出去走走吧，我们去码头等你六哥。”韩霁起身往外走，他发现距离最能离间人，两人分明没有隔阂，却失了熟稔。
海珠和韩霁都出门了，齐阿奶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她若有所思地往门外瞅，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
两人走到码头，正巧碰到沈遂回来，这贼子借用了海珠的楼船，他不料海珠会过来，愣了下解释说：“你的船快，晚上回岛上也安全。”
“你晚上还回岛上？”韩霁问。
“那当然，要不是老头的人说你来了，我才不回去。”沈遂把船锚抛给杜小五，走上码头压低了声音说：“走走走，快带我回去，馋死我了，今晚可要多吃点。”
韩霁：……
海珠狂笑，“往后你就指望着韩霁过来打牙祭了。”
“好兄弟，没事多过来走走。”沈遂拍上韩霁的肩膀。
韩霁默然。
借着他在的这两天，沈遂早中晚都回家吃饭，韩霁的船上前脚离开，他也马不停蹄拎着两只烤鸡回了海岛。
“贼头子！”沈母听说他跑了，恨恨地骂一声。
“娘，我看六弟跟海珠的关系挺好。”沈大嫂试探着开口。
“我问过他，他说不行。”沈母揉额头，不欲多说，“这事别再提。”
*
“大姐，春生家的猫生崽了。”风平跑回来说，“我去看了，两只花的，一只灰的，还一只白的。”
“你跟你二姐商量，看要两只什么色的。”海珠扯下晾晒的衣裳，手背上突然一凉，她抬头望天，没有鸟路过撒尿。
“下雨了。”风平摸了下额头。
“快把鞋子收进来。”海珠抱着衣裳回屋，一进一出雨势就大了。
落下来的雨还是热的，地上的暑气被激了起来，院子里又湿又热，海珠拉开木门用石头堵着散气。
齐阿奶和贝娘推着齐二叔回来，后面还跟着颠颠跑的潮平，四个人身上都淋湿了。
“这鬼天气，雨说下就下。”齐老三拥着贝娘跑进来，他拿起伞去巷子头接冬珠回来。
走在外面的人俱是缩着肩往家跑，天上打起响雷时，行人的脚步迈得更快。
此时韩霁刚回到府城的码头，他淋着雨骑马回将军府，走进大门看正厅的桌上放着明黄色的圣旨，他抓个奴仆问，才知道在一个时辰前，朝廷的天使来了。
他挥退奴仆拿起圣旨看，看到最后脸色变得冷硬，他攥着圣旨大步往后院去。
韩提督正在书房收拾东西，门被推开，他回头望一眼，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等不到你回来就要走了。”
“你答应了？”韩霁冷声问。
“这是圣旨，是皇命，抗旨是要屠全家的。”韩提督短促地笑了一声，“能再去西北，我也如愿了。”
韩霁沉默下来，韩提督收拾东西的动作也不停，书房里只余轻微的脚步声，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你为了打消皇上对你的怀疑已经自断半臂了，何必再领命冒险？你再去西北领军抗敌，败了，你没命回京都，胜了，朝廷上的人更容不下你。”韩霁搓着手指，试图让冰冷的身体有些许热意，他继续说：“我大哥已经死在西北战场上了……你该避其锋芒不作为了，声名再盛，我们家的人活不长。”
“西北有数万百姓，还有数十万将士，若是这场仗胜了，千家万户能得以保全。”韩提督走到韩霁面前，他拍着儿子的肩说：“官场肮脏，但百姓无辜，我且可偷生，但到死都是徒活。我们祖上以军功起家，我在西北的战场上出生，若是明天会死，我宁愿死在西北的战场上。”
“我不愿意偷生，我宁愿少活十年二十年，死也要壮烈地死，清清白白地死。”他望着门外的雨幕，说：“这番前往西北，你就不用去了，你继续守着广南这片海。”
韩霁沉默，他的呼吸轻到几不可闻，手指发抖，嗓子发紧，说出的话嘶哑难听。
“你若是死了，我不可能再为朝廷效力，安远候府的荣耀就让你带走吧。”
“随你，我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韩霁转身走进雨幕里。

第109章 不能跟大姐犟嘴
窗外的雨声变小, 风声却丝毫没弱，门环拍在木门上梆梆响，窗纸被木板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簌簌响, 像是老鼠在米缸里扒拉, 听着挺闹心。海珠走过去拽下带着湿意的窗纸，走到门边挪开桌子，门栓卸下，两扇木门骤然敞开, 清凉的风灌了进来, 她下意识眯眼。
“好凉快。”冬珠放下沙盘跑过来, 站在门口看瓦沟里的雨水滴滴答答，檐下接雨水的水桶漫了，水流漫进细沙里, 消失的无声无息。
“等雨停了我们是不是要去海边逮鱼？”冬珠问, “也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大鱼被潮水推到沙滩上。”
风平从齐阿奶的屋里出来，他戴着顶草帽赤脚跑到院子里，潮平紧跟在他身后, 兄弟俩光着脚在地上踩沙。
连续下了三天的雨, 院子里的沙砾被冲刷干净了，鱼腥气皆数消失, 墙角的薄荷和葱蒜在雨后气味格外浓郁清香。
“哎？”海珠喊了一声, “奶，潮平脱了裤子要下老龟的水坑里踩水。”
齐阿奶一听，立马就捏着扁竹片出来了, 潮平见了拎着裤子就跑, 光着屁股戴着个大草帽绕着院子跑。
“再调皮捣蛋我喊你三叔来打你。”齐阿奶收了扁竹片走到檐下，嘀咕说：“越大越闹, 还没小时候懂事了。”
潮平斜眼吐舌，站在院子中间瞅着海珠，“告状精。”
“打他。”海珠使唤风平代打。
风平立马跑过去，抱着潮平朝他屁股上挥上响亮的一巴掌，潮平反手抱着他嗷嗷叫。
“不准跟大姐犟嘴。”风平又轻拍他一下。
海珠眯眯笑，“还说不说我是告状精了？”
潮平识趣地摇头。
齐阿奶笑，“这个家就你最小，还不学乖，嘴上撩刺就要挨揍。”
“揍谁？”齐老三在外面拍门，“过来个人给我开门。”
他进门看潮平光着个屁股，瞪他一眼让他穿裤子，“你羞不羞？谁像你这么大了还光着屁股乱跑？”
说罢进厨房打水进他二哥的屋里，过了片刻把人清清爽爽地推出来，“雨后凉快，你坐檐下吹吹风。”
已经是傍晚了，但天色比上午下暴雨那会儿还亮，透过细密的雨丝往天上看，清湛湛的天，几朵绵薄如絮状的云随风飘着。
“去海边看看？我们带上你三婶。”齐老三说。
海珠说行，让他推木板车出门，她跟冬珠把头发挽个发髻包上头巾，出门拿上草帽就走。
风平也想去，他眼巴巴的跟出门，又颠颠跟到巷子口。
海珠受不了他这样子，挥手让他跟上，“到了海边你别乱走，就坐木板车上守着车。”
“好。”风平高兴了。
等潮平穿上裤子和鞋跑出门已经看不见人了，他急急跑到巷子口，对着走远的人大声喊。
齐老三回头看一眼，见他娘也在，他就不管了，转过头大步走。
“嚎什么嚎？谁让你腿短的。”齐阿奶拉着小孙子往回走，“他们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嚎得像是你哥你姐把你卖给我了。”
潮平抹着眼泪，他也想长大。
“海边有大鱼？”巷子里的人开门出来问，“我怎么没听到守卫通知？”
“没通知，我家老三带几个小的过去看看。”齐阿奶说。
“顺子，你也去海边看看。”老阿婆喊她儿子，“大白天睡不够，晚上睡不着，早上醒不来，你这过得跟洞里的耗子一样。”
潮平被逗笑了，打着哈欠的男人挑着筐出来，他笑嘻嘻喊人家耗子叔。
齐阿奶给他一巴掌，这小子现在挺欠揍，一天打八遍都是少的。
……
海珠她们到海边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早就过来了，挎着的大竹筐里零星放着两三条死鱼。
“没大鱼啊？”她搭话问。
“海上刮东风，潮流往东涌，不朝岸上来。”不涨潮不退潮，自然没有大鱼搁浅。
远处跑来几个男人，他们先前来了又回去了，背了渔网过来，到了海边往腰上缠上绳子，两人背着渔网下水，剩下的三人拽着绳子。
海边的人都围了过来，渔网撒下去绳子绷直了往西偏，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各自回家拿网。
“海珠，我回去拿网，你在这儿看着别下水啊。”齐老三也大步往回跑。
“拉网——”水里的人喊。
绳子绑在礁石上由一个人看着，又两个男人跳进海里，四个人合力拽着一网鱼往岸上走，走三步又被挣扎的鱼拖着退两步，一个浪头打过来，四人被拖得踉跄着往海里走。
岸上剩下的几个围观的人，赶忙跑过去拽住绳子把人拖回来。一网鱼终于被拖了上来，网里只有两条腿长的鱼和三条青鳞鱼，其他的虾蟹和个头小点的鱼都从网眼里又溜走了。
腰上绑着绳子的两个男人撩起了衣摆，前拖后拽两边用劲，他们的腰上勒出了可怖的红痕。
贝娘跟海珠摆了摆手，她觉得太危险了，还是别下水了。
海珠看懂了意思，点头说：“行，想吃鱼我们买两条回去。”
拿网的陆陆续续过来了，这些人一来就是十几人，都是一个族的，有下海撒网的，有拖着绳子在岸上拉人的。齐老三背着渔网走过来，他看着海边一群一群分散开的人，不用贝娘多说，他自己就不执着下海了。他带着媳妇和侄女侄子就在浅水处撒撒网，运气好逮了一条乌鲳，它从上一个网逃出来，倒霉又被网罩住了，鱼鳍挂在渔网线上被拖上了岸。
“晚上的菜有了。”海珠取下鱼扔水桶里。
“姐你看海上的乌云，海上在下大雨。”冬珠指。
遥远的深海上空乌云密布，云层压得极低，站在海岸上往远处看，云层跟海面只有一丈之隔。
“回去吧，明天估计还要下雨。”齐老三收拾了渔网放木板车上，说：“夜里若是刮北风，乌云吹过来了又要下几天雨，还是往南吹吧，赶快出日头，床上的褥子都有霉味了。”
…
夜半海珠起来喝水，她开门出去发现天上有了星星，东风变成了南风，天要晴了。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海边的渔民从屋里出来走到街上，府城里的人看一行车队出城离开，只以为是韩提督去岛上。而码头上卸货的脚夫和修葺楼亭的守卫看一行人登了船东行片刻后沿着入海河北上，愣了片刻后反应过来，他们放下手头的活儿怔愣着相互看看，有人迟疑地问守卫：“韩提督和少将军要回京都了？”
守卫摇头，“我就是一个巡逻的……”
随之韩提督父子俩卸任离广的消息不胫而走。
楼船行至半下午，靠岸后船上的人改船乘车离开，韩霁跟下船，阴着脸沉默着。
“就送这儿了，你回吧，替为父守着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渔民。”韩提督坐上马车，他抬起眼看着比他还高的儿子，想起雨夜他说的话，告诫道：“我们祖上用血和命挣得荣华富贵，所以享得功名利禄，能受百姓爱戴和供奉，有得必有失。你好好想想，不要做错了事。”
韩霁咬紧了牙，从喉中挤出一声干哑的音。
“动身。”韩提督放下车帘。
一行马车蜿蜒离开江边，韩霁目送车马走远，在原地站到日暮方登船折返。
“少将军回来了！”夜半，码头上的守卫大喜，“少将军，我们还以为您跟提督回京都了。”
“提督走了，我代他镇守广南。”
……
当消息传到永宁已是两日后，海珠听过来吃饭的食客讨论此事才知道，她掂着勺子跑出去问：“可是真的？韩提督卸任归京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消息是来往的商船带来的，应该不会错。你不知道吗？韩提督是你义父，没跟你说过？”
海珠没说话，她解了围裙去街上喊她三婶回来煮馄饨，她从码头雇了船去找沈遂，两人商量后当天坐船去府城。
到了府城的码头已是傍晚，海珠跟沈遂在摊子上买一沓蚝烙填肚子，花了大价钱雇驴车连夜去府城。
深夜，将军府的侧门被拍响，门房大声问：“谁啊？”
“海珠，韩提督的义女。”海珠答。
门房来开门，灯笼举高仔细看，面容跟记忆里对得上，他放人进来，说：“提督在三日前已经离开了，府上只有少将军在。”
下人去后院禀报，过了片刻来说：“少将军喝醉了，您二位在侧院歇着可好？”
只能如此，海珠跟沈遂带着一身灰和汗被下人领去侧院。
天明时分，韩霁醒来，老管家听到动静从外间进来，说：“齐姑娘和沈公子昨夜过来了，应该是听说了提督离开的消息。”
韩霁扶额叹口气，接过递来的碗喝水，垂眼瞥见碗中倒映的脸，他走到铜镜前，满目的红血丝，眼下乌青，胡子拉碴，看着是个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净面吧。”他出声。
“哎。”老管家端来水盆，拿出刀匣亲自给韩霁剃须。他伺候过老侯爷，老侯爷死了他跟着伺候侯爷，如今又被留下伺候少主子。
“少将军可醒了？”沈遂过来问。
韩霁坐起来，擦去胡茬走出去，见海珠跟沈遂都在门外，他走过去说：“以为我不告而别了？”
沈遂捶了他一拳，“哪个龟儿子张嘴乱飙屎，现在大半的广南人都以为你跟提督归京离开了。”
他是气急了，张嘴满口的脏话。
韩霁扯了下嘴角，说：“过两天我去巡船，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海珠盯着他的脸，从他离开永宁不过十来天，他沧桑了不少，眉眼沉郁，像是换了个人。
韩霁反手来捂她的眼睛，他以为她会躲，没料到会捂个正着，温热的眼皮下眼珠滚动，他手心一烫，下意识垂下手背在身后。
“盯着我瞅做甚？不认识了？”他攥住背着的手。
“老了十来岁吧，差点没认出来。”海珠张口胡扯，“去吃饭了，我快饿死了。”
三人去了饭厅，厨下送来了炉饼和凉茶，还有肉丝面，沈遂先喝碗凉茶，问：“韩提督怎么离开了？他还回来吗？”
“西北起了战事，他过去了。”韩霁平淡地说。
屋里一寂，海珠跟沈遂对视一眼，难怪走得这么急，韩霁深夜醉酒也能理解了。
“义父会凯旋的。”海珠干巴巴地安慰，“到时候我们跟你去京都迎接他。”
韩霁强咽一口气，扯了下嘴角没能扯出笑，微微点头，说：“行。”
晌午时老管家找到海珠，让她跟沈遂多在府上住几日，“二少爷心情不好，他在府城也没交好的友人，您二位多陪陪他。”
海珠答应下来。

第110章 宋婆子挨打
“咦？掌勺的换人了？”食客透过窗子看齐老太站在灶前, 他走过去顺着窗子往里看，“海珠不在？”
“嗯，去府城了。”齐阿奶撇过脸笑了下, “吃馄饨还是吃粥？”
食客犹豫, “换了厨子，饭还是那个味儿？”
“叔你放心，我是我姐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馅是我拌的, 味还是那个味, 差别不大。”冬珠心里有几分虚, 面上倒是信心满满，她昂着脖子说：“要是难吃我不收你饭钱。”
“行，给你个面子, 先来一碗馄饨, 小菜要卤豆皮，切细丝。”来都来了，食客也懒得费劲再去街上的早肆。
齐阿奶按照海珠做饭的顺序, 先舀勺汤冲开葱油, 馄饨煮熟了用篦子捞起来倒进碗里，随后递给老三让他端出去。
卖馄饨卖粥比摆摊卖饼赚钱, 冬珠起意支起家里的摊子, 摆摊卖饼的事就停了。一家人天不亮就起来，冬珠去买了肉回来交给贝娘剁，她还去买了鲍鱼兑进去, 一比一还原海珠的做法, 揉面包馅的还是那几个人，葱油用的是海珠留下的, 她们有信心能做出八九不离十的馄饨来。
至于海鲜粥里的虾蟹螺，都是赶早去渔市上买得鲜活的。
又来了两个食客，冬珠热情的去招待，对方愣了一下，以往过来吃饭都是来了自己凑桌，哪有人招待啊，现在猛不丁有人鞍前马后搬凳，她们还有些不习惯。
“没去摆摊卖饼？”
“我姐不在家，我先支应着食肆里的活儿，卖饼的摊子先停下来。”冬珠主动交代。
刚坐下的两人听说换了厨子，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
冬珠：……
“味道还行，跟你姐做得差不多。”已经吃上的食客出声。
“吃得出来差别吗？”冬珠追问。
“若是不说我吃不出来，你要是告诉我换厨子了，我能挑几处不满意。”男人笑了，挟起一个大馄饨说：“面皮有点耙，肉馅有点散，味道有点咸。”
火候不对，肉馅搅打上劲的力度不够，生馅调味的咸淡难把握，冬珠在心里找出问题所在，这也是她气虚的地方。
他吃完馄饨喝了汤结账离开，出门时问：“海珠哪天回来？”
“我也不清楚。”冬珠摇头。
又来了食客，贝娘端走桌上的碗碟擦桌子，冬珠又打起精神去招呼，大多数人来了就坐下点饭，也有少部分人听说换了厨子又改道离开。
日上三竿，过了吃早食的时辰，齐老三去把他二哥推过来，关上门一家人开始吃剩下的馄饨和粥。
“馄饨剩得有点多，贝娘你待会儿给你娘送两碗回去，冬珠你给你娘送两三碗过去。”齐阿奶说，“明天少准备点，海珠今天要是不回来，明早的食客还会再少点。”
冬珠挟个馄饨咬破，不知道是不是受食客影响，她也觉得哪哪都不如意，分明调好馅的时候她包了个馄饨煮熟尝过了，第一口吃的时候就挺不错的。
“二叔，你觉得跟我姐做的味道一样吗？”她抬头问。
“我吃不出来差别。”齐二叔说的是实话，他久坐久卧气血不畅，舌头也变得粗笨，尝不出好歹。
“有问题明天再改就是了，你跟你姐是两个人，哪能做出一模一样的饭菜，更何况掌勺烧火的也不是一个人。”齐老三说。
冬珠点头，也不再问了。
一家七个人个个撑的肚圆，放下碗筷就迫不及待搬来了钱箱，铜板哗啦啦倒在桌上，贝娘不识数，她坐在一旁给冬珠和风平递绳子。
一百个铜子串一串，一共串了十五串，零零碎碎还剩二十七个铜子在桌上。
买肉买虾蟹都是冬珠出的钱，她拿三串铜板分别给齐阿奶和齐老三两口子，风平和齐二叔平分一串，剩下的都是她的。撇去一百七十文的肉钱和七十文的虾蟹螺，剩下还有八百八十文，其中还没剔除米面油蛋的钱。
“还行，比我卖饼赚的钱多。”冬珠抱着钱箱满足了。
“二姐，我想吃糖。”潮平扒着桌子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铜板，“我给你搬凳了。”
冬珠了然，择两个铜板给他。
“嘻嘻。”潮平捏着铜板高兴了。
“我来洗碗，冬珠你跟你三婶把剩下的馄饨分分，各给各娘送去。”齐阿奶揣好铜板起身，跟小儿子说：“老三，晌午你去买两斤酸笋，鸡蛋也买二三十个回来，海珠不在家，买菜就是你们两口子的事。”
齐老三应好，问贝娘：“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贝娘摇头，她嫁进齐家了，村里的汉子看到她就不敢再说乱七八糟的话，她不害怕了。
冬珠提了竹篮出来，见风平拿着棍在教潮平数数，她就自己出门去红石村。
路过码头，她见海上停了艘大船，这个点过来的应该是从河上过来的商船，冬珠走过去看看，见有卖香蕉和桃子的，她各称两斤提着走。
“又来看你娘啊？”红石村的人已经认得秦荆娘的几个孩子了。
“嗯，她没出村吧？”
一个妇人提着两条咸鱼出来晒，闻言说：“没见她出村，不过你叔倒是回来了，刚回来。”
冬珠走路的步子顿了一下，借着歇气的间隙她看一眼来时的路，拎着东西继续走。
每逢看到她就汪汪叫的傻狗没在家，冬珠慢步靠近，隔着堵墙听到小弟的笑声，还有她娘温和的唠叨声，她深吸了口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才走多久，回来了你还不认识你爹了。”于来顺抱着平生拍他一下。
“他在睡觉你把喊醒，没哭就是胆子大了。”秦荆娘坐在板凳上白他一眼，“蓬头垢面，一身酸臭，你才进门我还以为是叫花子进来了，只差没拎刀砍你。”
平生坐在于来顺腿上啃桃子，秦荆娘看他趔着身子就知道他心里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跟齐家那边接触久了，于来顺这一个月又不在家，孩子就跟他生疏了。
“你往后别离家久了，平生一天一个样儿，长大了知道害羞了，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天天念叨你，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现在见到人了又不吭声了。”秦荆娘笑盈盈说。
“行，要不是天不好我早回来了，我在老家就想你们娘俩。”于来顺抱起平生亲了一口。
冬珠不确定她为什么要躲在门外偷看，看着她娘言笑晏晏的在跟另一个男人说话，自在又放松，这个场景她只在梦里见过。
“娘。”她喊了一声。
院中的三人齐回头，她清晰地看见了三人神情的变化，院子里祥和温馨的气氛陡然消失。
“冬珠来了。”秦荆娘起身。
“冬珠来了，快进来。”于来顺脸上的笑收敛了不少，“来的正好，我给你们姐弟四个都带了东西。”
“二姐。”平生有些拘谨，他从于来顺腿上溜下来，垂着眼不敢看冬珠的眼睛。
“我来给你们送点自己包的馄饨，还有我姐炸的葱油。”冬珠急着想走，她把竹篮放门口，香蕉和桃子也放下，转身就走，还找了个极合适的借口：“我不多待了，我要去船上买水果，去晚了，新鲜的都被人挑走了。”
她一路脚步轻快带着笑出村，村里的人问她这么快就走，她说急着去船上买水果。
等出了村，她的脚步就慢了下来，转头看没人跟出来，她拐道去了海边，坐在沙滩上发愣。
海鸟落在她身边噆食沙滩上的蛤蜊，不时歪头看她。
一直到日头升至头顶，毒辣的太阳晒得她肉疼，冬珠这才站起来往回走。
“冬珠，你三婶跟黑强他奶打起来了。”二旺喊。
冬珠一听快速回神，迈开腿快步跑进巷子，看宋婆子压在她三婶身上拽头发，她大叫着冲过去，一把拽着宋婆子的头发往后拖，生生把她从贝娘身上拖了下来。
“你个死蹄子——”
贝娘听她骂冬珠，爬起来压到宋婆子身上扇她脸掐她脖子，浑身发抖还拼了命打她掐她咬她。冬珠也压过去，浑身的火气借此打出去，一手拽着头发，但凡敢挣扎，她就按着头往地上磕。
齐阿奶被人喊过来看贝娘跟冬珠没吃亏，她故意绊了一下摔在地上，爬了半天才爬起来。
宋婆子被打得嗷嗷哭，身上骑的人被人拉开，头能动了，她瘫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声嚎。
“咋回事？”齐阿奶走过来挡在儿媳和孙女前面，“她欺负你了？”
贝娘哭着点头，她张了张嘴，发不了声，她哭都哭不出声音。
齐阿奶趁机扇宋婆子两巴掌，“你个死婆子，一大把年纪了还欺负个不能说话的小媳妇，想折磨儿媳妇回你家里折腾你自己的儿媳妇去。”
“她个死哑巴发疯扑过来就打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宋婆子挨两嘴巴子猛地弹坐起来，“你问问，你问问其他人，我坐自家门口跟她们唠家常，她扑过来就打我。”她仗着巷子里住的都是跟她一个族的人，尖着声音大声骂。
“你才是死哑巴死疯子。”冬珠还口，“我三叔没娶你侄女你就记恨我们，嫉妒我三婶，你肯定是背后骂她让她听见了。她怎么不打别人只打你，她都不认识你。”
贝娘点头，拉着冬珠使劲点头。
巷子里响起嗡嗡的嘀咕声，宋婆子面皮涨红，她没想到这个死丫头把事捅出来，她嚎了一声要起来打人。
贝娘立马又扑上去，齐阿奶跟冬珠也上，老少三个人又把宋婆子打一顿。

第111章 贝娘
齐老三扛着潮平拉着风平, 手里还提着装菜的篮子，走进巷子听到宋婆子家里闹哄哄的，他探头看一眼,门挡住了视线, 只看见几个灰色紫色的身影。
“风平，你奶你二姐和你三婶跟黑强他奶打架了。”红珊站在她家门口悄声说，“你们快回去，黑强奶说要喊人来打你们, 把你们从巷子里赶走。”
齐老三心里一惊, 拉着风平快步往家里走。
风平被扯得小步跑起来, 不忘回头跟红珊说：“我们的房子是买的不是租的，谁也不能赶我们走。”
家里的门半敞着，叔侄三人直接推门进去, 齐老三见贝娘满脸伤坐在院子里掉眼泪, 他放下潮平，竹篮随手一丢，转身就要出去。
“给我回来！”齐阿奶急斥, “少给我惹事, 先煮两个鸡蛋给你媳妇滚脸。”
妇人之间的打架吵架都是小打小闹，宋婆子理亏, 这巷子里没人敢帮她合伙打她们祖孙三代人。老三要是找上门打架, 那就不一样了，宋婆子的几个儿子都能把他关在院子里捶个半死。
“我们没吃亏，宋婆子的脸和胳膊被贝娘咬出血了。”齐阿奶补上一句。
贝娘走过去拉住齐老三, 她关上门不让他出去。
冬珠满脸兴奋地盘腿坐地上, 说：“不用三叔你去报仇，我跟我奶已经给三婶出气了, 那宋婆子的脸被打成了猪头了。”
齐老三捧着贝娘的脸看了看，一道道巴掌印，还有指甲划过的血痕，头发散乱沾了灰，衣裳上也有灰。他折过袖子给她擦眼泪，问：“怎么打起来了？”
“她骂我三婶。”冬珠抢话，“我们拒绝了她侄女，她记恨，又嫉妒我三婶，就背后造谣骂人，被我三婶回来的时候听见了。”
“是真的？”齐老三问。
齐阿奶也看过去，说：“你问问她，她回来了一直哭，问什么都低着头。”
贝娘伸出手，手指发颤手腕发抖，她头一次跟人打架，心慌害怕的很，头也发晕，她控制不住，一直想哭。
“好了好了。”齐老三半搂住她，“你跟我去厨房烧水煮鸡蛋，我给你倒碗水喝。娘，她害怕，先别问了。”
“有什么好问的，肯定是宋婆子的错，我三婶老实得耗子都能咬她一口。”冬珠嘟囔。
齐阿奶舀盆水过来，“来洗洗脸，这事你别插手了。”
冬珠不服气，她洗了脸开门走出去，站在巷子正中间盯着宋婆子的家，她心里琢磨着要是有人找上门，她就去沈家找人过来撑腰，她家人少，老的老小的小，才不去跟烂舌头的人硬碰硬。
二旺奶从宋婆子家走出来，看冬珠满脸凶狠的往这边看，她摇摇头，又走进去，冲屋里哎呦连天要死要活的人说：“别嚎了，你说说人家为什么要打你？”
“她发疯——”
“她发疯怎么没打别人？”二旺奶看了一圈，问堂妯娌：“你们背后嚼什么舌根子了？贝娘一个哑女，她不疯不傻，跟巷子里的人远无怨近无仇，不会无缘无故打你嫂子。”
“跟我可没关系，我可没说过什么。”被问的老妇人退了一步，懒得揽事上身。
“大儿，你娘被欺负了，你去把齐老三打一顿。”宋婆子心怀怨愤，躺在床上让她儿子去给她报仇，“我们族里这么多男丁，还能被外来的人欺负了不成？”
没人应答，换户人家他们早就喊一帮子人去砸门打人了，但齐家不同，海珠是韩提督的义女，又跟沈虞官一家交好，他们胆敢不分青红皂白找上门打人，晚上就有人来找事。
“黑强奶你也别折腾了，本来就是你理亏，你嚼贝娘跟她二伯子有一腿，人家两个人早上开着门在院子里包馄饨，你嚼人家眉来眼去不正经做事。”头戴青头巾的老妇不耐烦了，“这是运气好被哑巴听到了，换了个能说的，今天齐婆子能扇肿你的嘴。黑强他爹，这事你不能听你娘的，挨打了让她在屋里多躺几天，安安静静过去了算了，免得闹到海珠回来，让她晓得了，这事没法收场。”
被喊来持事的几个族老皱起了眉头，相继起身准备离开，他们让黑强爷管好老婆子的嘴，“你们家要是嫌日子太顺了，趁早跳海里淹死了，别做这恶心人的事拖累族里。”
“一把年纪了还欺负一个哑女一个瘫子，越老越恶毒。”红珊娘呸了一口，“得亏齐老三没娶你侄女，也是有福，躲过了一劫。”
堂屋里坐着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宋婆子顶着一个猪头脸也不叫疼了，她咬着牙根垂着眼，不敢看儿子儿媳的神色。
老大媳妇放下鸡蛋出门，跟她男人说：“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
“走。”黑强爹属实没脸，跟他爹说：“你管管我娘，闲的没事干让她去砍柴，别给我们惹事。”
随后，老二老三两家也出门离开，走到巷子里看冬珠瞪着眼瞅着他们，他们换了个方向往巷子外走。
“他们都走了。”冬珠进屋报信，“三婶你别哭了，宋婆子家里的人都散了，不会有人来找茬。”
贝娘心里好受了点，打架的时候她没害怕，回来了她害怕会连累到婆家人，怕老三被打，怕几个孩子被打，怕受埋怨。
齐阿奶让厨房里的人出去，她要做饭了，她跟小儿媳说：“打架的时候挺厉害的，哭什么？又没人怪你。我们只要占理，被欺负了就打回去骂回去，有你大侄女给你撑腰，没人能拿你怎么着。”
贝娘点头，如果不是婆家人给的底气，她听见了也只能憋屈得装聋走过去。
一家人围坐在外面看齐老三给贝娘用鸡蛋滚脸，冬珠捧着脸笑嘻嘻地看着，说：“三婶，我还以为你是个胆小的，打起架来挺猛啊，狐狸披了兔子皮，把我们都骗了。”
贝娘不好意思地摆手，她也没想到她敢打架。
“她骂你什么？”风平问。
贝娘笑了下，指了指齐老三，伸手捶他两下。
“老三惹出的事，还是你的烂桃花引起的。”齐二叔这才开口，“该打的是你，你要是不犹犹豫豫，早点跟娘透口信，娘请媒人上门提亲了，哪还有这档子事。”
其他人也被贝娘的动作误导了，冬珠有点得意，她果然没猜错。
“跟我三叔才没关系，是宋婆子小心眼，拒绝了她侄女她就不痛快。”冬珠维护她三叔，“往后我们再做好吃的，不卖给黑强了，馋死他。”
“我们不跟黑强玩了，也不教他算账认字了。”风平说。
贝娘接过鸡蛋自己揉脸，心里松口气，只要外面的人不说漏嘴，没人会知道宋婆子嚼了什么舌根子。她若实打实说了，齐二叔心里可能会不自在，往后做事要避嫌，家里的气氛也会变得不自然。
她不想这样。
贝娘用鸡蛋滚了脸，又去打水洗头，她跟海珠一样端一盆热水蹲在流水沟边上舀水往头上浇。
厨房里有人做饭，院子里有人说话，她蹲在墙角洗头发，洗了头发就披散着上桌吃饭，一家人像亲的一样，没人指点她不规矩，她不必为了不相干人的话打破这个家一直以来的亲近。
饭后冬珠和风平照旧去私塾认字念书，齐老三推着他二哥去菜地割韭菜，齐阿奶则是带着贝娘去了医馆，她担心小儿媳不会说话，身上不舒服也不吭气。
把了脉什么事都没有，回来的路上贝娘又抹眼泪。
“哎呦！”齐阿奶就没遇到过这么能哭的人，“行了行了，该让老三带你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恶婆婆，打你骂你了。”
贝娘又仰起脸冲路人笑，证明她的脸不是婆婆打的。
日子继续过，冬珠每天早上还是张罗着卖馄饨，巷子里的人照旧过来吃饭，没人提起之前打架的事。
贝娘顶着一张伤脸天天进进出出，她不在意外人如何看她，也不避讳跟齐二叔两人单独在家，有时候还推他出去走走，大大方方的，毫不心虚地接受别人的打量。
至于宋婆子，她在屋里躺了七八天才能下床，其间她娘家兄弟来骂了她一通，让她没事少回娘家，省的给娘家惹麻烦。不止娘家兄弟怪他，她三个儿媳妇也不给她好脸色看，几个孙子孙女更是埋怨她。
宋婆子一夜之间成了巷子里的臭狗屎。
冬珠出门碰到宋婆子，离得老远她就垮下了脸，走近了大声呸一口，毫不掩饰她的厌恶。
“这丫头是个泼辣的，长大了了不得。”二旺奶坐在门前笑。
“还没吃到亏。”有人接腔。
二旺奶摇头，“有她姐护着，吃不了亏。”

第112章 海珠归家
海珠在府城住了十天, 赶在七月十五大潮日前乘官船回永宁，她在永宁码头下船了提着包袱回家，韩霁则是跟沈遂去官衙转一圈。
官船靠岸的时候正值傍晚, 海边赶海的人不少, 见到扬着官旗的楼船靠近码头，半月前商船带来的不实传闻不攻而破。
镇上生活的渔民心里踏实了，只要姓韩的将军没走，不管他是少将军还是老将军, 他们就不怕匪寇上岸烧杀抢掠。
“冬珠, 风平。”走进巷子就看到这姐弟俩, 海珠出声喊，“我回来了。”
“姐！”冬珠像个猴子一样又跑又跳又大叫，抱住海珠的胳膊哇哇叫, “你可算回来了, 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府城找你了。”
风平扔了手里的棍子，跑过去拉住海珠另一只手，抢话问：“大姐, 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不走了。”海珠笑着跟街坊打招呼, “做饭了吗？”
“在做了，明早去你那儿吃饭。”
“好。”
刚走到家门口, 潮平从屋里冲了出来, “奶，我大姐回来了。”
“走，进屋, 我给你们带了东西。”海珠两手被占, 只能用膝盖推着潮平走。
齐阿奶跟贝娘在厨房做饭，听到声拿着铲子出来了, “出了什么事，这次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
“韩提督去西北打仗了，我跟沈遂在府城陪韩霁，他心情不好。”海珠解开包袱，里面装着她从府城买的玩具，拨浪鼓、九连环、陶人泥马小画本，还有一个乌木算盘，“这些你们玩，其中一个九连环是给平生的。”
潮平和风平乐得笑眯了眼，冬珠拿起拨浪鼓摇了摇，说：“我们都大了，这个还是让三叔拿走吧，他用得上。”
海珠诧异地看向厨房，贝娘红着脸摆手。
“净胡说八道。”齐阿奶斥小孙女。
“我哪有胡说八道，早晚用得上。”冬珠犟嘴。
齐阿奶不再搭理她，跟海珠说：“后锅有热水，你先洗个澡，洗澡出来了饭也好了。”
“行。”
等海珠进了洗澡间，齐阿奶朝贝娘脸上仔细看看，已经没印子了，她叮嘱几个小的别说漏了话，“事情过了就过了，气也出了，就别让你姐再知道，她知道了免不得要生气。”
她盯着冬珠，冬珠点头了她才挪开目光。
门口响起脚步声，齐老三背着渔网提着桶拎着秤杆回来，还没进门就问：“是不是冬珠回来了？我听人说码头上来了官船。”
海珠擦着头发开门出去，“你问谁？冬珠什么时候离开家了？”
齐老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叫错了人，他放下渔网说：“你再走十天半个月，别说我叫错名字，人站我面前我都认不出来了。”
海珠面上不满，心里发甜，走到厨房门口问：“炒的什么菜？能吃饭了吗？”
“烙的韭菜鸡蛋饼，煮的白粥。”齐阿奶端饼子出去，说：“你回来了冬珠也能去摆摊卖饼了，菜地的韭菜再不割就吃不成了。”
饭桌上，冬珠交代了这半个月来她开食肆卖馄饨和粥的事，“葱油用完了，我跟三婶又熬了一次，熬坏了两锅才勉强炸出一锅对味的葱油，就是没你炸得香。”
浪费的油让她一天白干了，可心疼死了。
“再多炸两次就够味了，饭后我再炸一锅，你跟三婶在一边看着。”海珠说。
饭后齐老三提着灯笼去菜地里掐葱叶割韭菜，贝娘和冬珠忙活发面，齐阿奶洗了碗打水喊风平和潮平洗澡，齐二叔摇着大蒲扇坐在院子里看一家老小忙活。
海珠回来了，一家人的心态不知觉发生了变化，不服管的冬珠顺了毛，齐阿奶心里轻松了，一家之主的权利交了出去，她退居到海珠身后，只用操心小孙子的吃喝拉撒。齐老三两口子和齐二叔脑中绷着的弦松懈下来，成了只需要听指挥的闲人，有心情看星星看月亮了。
刺鼻的葱味和韭菜味在院子里散开，海珠坐在院子里切葱，贝娘跟她对坐着切韭菜，冬珠坐在小板凳上踩木柴，看葱切得差不多了，就生火倒油。
“海珠呀，大晚上你不睡啊？”隔壁的邻居隔着堵墙喊，“香味飘我家来了，我闻着味睡不着。”
“也飘我家来了，海珠你干脆支摊子做夜食算了。”对门的人家应和。
海珠听出了催促之意，她看了看锅里逐渐浓稠的葱油，说：“最多还有一刻钟就好了，明早赶着开食肆，只能今晚赶工熬油。”
她让冬珠去洗澡，“三叔，你跟我三婶也去睡，我这儿要不了多久就收工了。”
木门开了又关上，齐阿奶出来锁上大门，她坐在一旁陪着海珠，等她灭了炉子里的火才进屋睡觉。
……
天刚破晓，齐阿奶醒来先开门，此时的巷子里清静又安宁，家家户户关着门，路上没有人影。
海珠听到走动声醒来，她一动冬珠也醒了，她们姐妹俩开门出来，齐老三和贝娘也过来了，脸上的水还没干透。
担心吵着巷子里的人，几个人并不高声说话，齐老三拉着木车出门，海珠去街上，贝娘陪着冬珠去码头的海边撬生蚝。
早上海风大，韩霁迎风站在船头，衣摆被风掀开烈烈作响，他认出了冬珠，走下船问：“这么早就起来了？”
“是啊，做早食的睡不成懒觉。”冬珠撬着蚝壳，悄悄打量他几眼，她见他好像有心事，开口道：“你早上要不要去我家吃饭？我姐做的馄饨可好吃了。”
“好。”韩霁应下，他接过冬珠手里的铁耙帮她撬蚝壳，他力气大准头准，一耙下去不要第二下蚝壳就撬开了。
韩霁跟冬珠到家时海珠正在切肉，她看到他笑了，“快来给我帮忙，手都剁酸了。”
韩霁又接过温热的菜刀，在海珠的指点下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让她再拿一把菜刀来，他两手掌刀一起剁。
“哪天你厌倦了富贵日子，来给我当后厨帮工，我给你开工钱，一个月二两银子，够你吃喝了。”海珠开玩笑。
“我武功高强还能给你守门，再加二两银子，住的问题也解决了。”
“行啊。”海珠笑，“你先剁着，我去渔市转转。”
“我跟你一起去。”韩霁收了刀。
两人并肩出门，巷子里的街坊看到人愣住了，等人走过去了，她们窃窃私语道：“昨夜里少将军住在海珠家？”
“早上过来的吧。”另有人说。
海珠跟韩霁已经拐到街上了，渔市里人不多，来卖虾蟹的渔夫都是昨夜里下了网笼，虾蟹的大小不一，鱼已经死了。海珠选着大虾肥蟹买，见有两条尖头海鳝，她也给买走了。
“你今天要是不走，晌午就在我家吃饭，我给你炖海鳝吃。”海珠说。
韩霁思索片刻决定随了自己的心多住几天。
走到人少的地方，海珠问：“砗磲还要不要继续找？”
韩霁不确定，他爹寻砗磲是想在明年中秋时送到京都献给皇上，是投其所好也是示弱，意图调离广南。但现在他爹已经去了西北……
“寻吧。”他说。
“台风季海下洋流发生变化，或许砗磲会随着洋流到近海来，等禁海结束了我再找一遍。”
走进巷子，两人停止交谈。
……
肉馅拌好，一家人围着饭桌包馄饨，韩霁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也洗手参与进去。
“少将军亲手包的馄饨，我今天要卖个高价。”海珠调侃，他包的着实丑，她又改口说：“你包的你自己吃，别砸了我的招牌。”
韩霁随她怎么说，等她端着盖帘去隔壁生火，他坐着不动继续包。
齐二叔坐他对面，实在看不下去他浪费东西，出声指点他：“馅多了就捏不拢，像这种就行，浅浅一勺肉刚刚好。”
韩霁耐下性子跟着学，他坐在晨曦里，看着齐二叔的动作，心跟着静了下来。他把这个只有脖子和胳膊能动的人拆分开来看，看久了觉得可怕又可敬，活下来好像很难，又好像很容易。
齐二叔注意到他的打量，忍了很久才问：“看出什么了吗？”
韩霁回过神，他摇头。
过了好久，等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他问：“活着累吗？”
“累，也不累。”
“如果我成了你这个样子……”韩霁把他爹代入进去，“会觉得痛苦吗？会想活着吗？”
“大概不会，我想过死。”齐二叔很坦然说起过去，“非常想死，从去年到今年，这个念头一直在。一直到前些日子，才害怕死。”
韩霁尝试着代入自己，觉得这样子活着挺没意义。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齐二叔赞同，“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怀念我健全的时候能赚钱能养家，能养老娘能养儿子，看到能走能跳的人我就失落。”
“那你是怎么想通的？”
“不去想，过往跟我没关系了，我现在跟我儿子一样，从无到有一点点学，换个方式重活一遭。跟能走能动的人比不了，就跟死了的人比，我能吃能喝能睁眼，多了不起。”齐二叔把自己说笑了，“我听海珠说你爹去西北打仗了？”
“嗯。”韩霁若有所思，期待地看着他，希冀他再说点什么。
“希望将军能平安归来。”
韩霁有点失望。
齐二叔没再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
“过来吃饭了。”海珠解了围裙过来喊。
韩霁木然地闻声看过去，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啊。
“你发什么呆？”海珠推着她二叔去隔壁院子，“你不饿？”
“饿了。”韩霁起身，出门时脑子里灵光一闪，放下过往…放下过往……
他明白了，囫囵填了肚子，急匆匆去找沈遂。
半晌时，码头的官船折返回府城。

第113章 韩霁北上
夜半门被拍响, 将军府的门房从床上爬起来不耐烦地问：“谁啊？主人不在家，有事明早再来。”
“开门，主子回来了。”韩霁的小厮出声。
门房吓得一个哆嗦, 赶忙过去开门, 弯腰低头立在一旁看一行长腿从他面前快步走过去。
府里依次亮了灯，老管家听到动静匆忙迎上来，“可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连夜赶回来了？”
“随我来书房，让厨下开火煮两碗面送过来。”韩霁随口吩咐, 又行了两步拐弯时瞥见正在关闭的府门, 说：“换个门房。”
“咚”的一身, 门栓掉在了地上，被砸了脚的门房汗津津地跪在地上，吭都不敢吭一声, 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 他才后悔地瘫坐在地上。
韩霁领着沈遂一路去了后院的书房，老管家也跟了进去，再次问：“怎么连夜折返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遂也好奇地看过去, 这一路他一直沉思着, 问也不说，脸色沉重又急切,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沈兄弟, 我要去西北一趟，我需要你替我隐瞒行踪，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你代我去巡船。”韩霁直言, “不要让人知道我离开广南了, 我生了急病在府中养病，你替我守着将军府。”
沈遂一头雾水, 直觉这是个难题，“我搞不定吧？”
“这是军令。”
沈遂瞬间端正了态度，拱手硬着头皮应下。
“我会将老管家留下，有事你跟他商量，我尽量在三个月内赶回来。”韩霁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他看过去。
老管家过去开门，接过饭食端进来，打发下人离开。
已经是下半夜了，厨下早就灭了火，厨子被叫醒只能下两碗葱花面，面上放着煎蛋。韩霁接过碗端着大口吃，吃着面脑子里还琢磨着事情。
“我要连夜就走，力叔你去给我安排两艘船。”他说。
老管家欲言又止，看了眼沈遂，终究没说什么。
“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也要去西北？”沈遂试探着问。
“有急事要去一趟。”韩霁说得含糊，他最后喝了面汤放下碗，走到沈遂身边，说：“兄弟，我相信你糊弄人的本事。”
沈遂：“……你信我还不如信海珠，能让她知道吗？”
“她若是找过来了，你就告诉她，若是遇到麻烦了也能去找她帮忙。”
“行吧。”沈遂松口气。
韩霁拍了他两下，说：“我若是熬过这个难关，往后你家遇到事尽可来找我。”说罢他出门去收拾行李，点了一队家将，乔装一番趁着夜色出门离开府城。
老管家送他避开码头直接去河道，河道上停着两艘破旧的渔船，上船前他问：“你跟我透个底，你去西北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劝我爹激流勇退，该放下的放下，功名利禄，家族荣耀，这些都是身外之物。”韩霁顺着河道看向大海，等天亮再天黑就是中元节了，天上的明月亮得吓人，月色洒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宛如碎金铺路。
“广南是个好地方，从京都迁往广南，避开京都的是是非非，守护一方百姓，这也是实实在在的功绩。”韩霁看向老管家，“力叔，你觉得如何？”
老管家没作声。
韩霁也不执着要个答案，他登船离开。
河面水声滚滚，两艘船帆载着月色越行越远，老管家在原地站了许久，安远候府是韩家几代人打下来的荣耀，姻亲甚众，退与不退牵扯的可不仅仅是一家人。
明月缓缓偏移，水雾状的云随风遮盖住了光辉，邻近的村落里响起鸡鸣，老管家赶在晨曦降临前回到府城，又在天色熹微时送沈遂去码头乘船西行。
码头的守卫换值，他们只知道官船半夜归天明又走，没人会想到船上没了少将军，就是有人疑惑，他也不确定少将军登没登船。
沈遂代韩霁乘船去巡海巡村，村里驻守的兵卒对他有印象，又有少将军的随身小厮在侧，他说少将军指派他来巡船，也没人怀疑。
途经永宁，沈遂下船马不停蹄去找海珠，见面就把韩霁坑他的事交代了，“他无旨离开广南，还跑去西北战场，这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也完蛋了。”
“那就不让人发现不就行了。”海珠淡定极了，“海多大啊，你就坐船上在海上飘，谁又找得着你？谁发现得了？海上小岛又多，就是被人拦下了，说韩霁在某某岛上。再说海上只要不起事，估计也没人找他，韩提督在广南也有两年了吧，又有多少人见过他。”
“我就怕万一……”
“哪有那么多万一，你安安心心在海上飘两三个月吧，就是倒霉遇到了万一，也不过是遭了匪寇。要是有匪寇登岸闹事，你来找我，我俩连夜找过去给他们下毒。”海珠给他喂个定心丸。
经她这么一说，沈遂不慌了，也不胡思乱想了，他油嘴滑舌地夸她一通，脚步轻快地登船离开。
海珠站在原地思索一会儿，提着网兜走到没人的海边下海去捉螃蟹和鱼虾。傍晚晚霞漫天，海水映成红色，人落在海里往上空看，绚丽的晚霞在水波中荡漾开，宛如一缸染料泼洒出来。
海底的游鱼悠闲的随着水流而动，扁体海蛇在礁石群里穿梭，拇指大的幼蟹藏在沙底，挥着钳子的龙虾趁着母蟹出去寻食，它们趁机捣了幼蟹藏身的地方，很快就有巴掌大的海龟过来一一蚕食殆尽。
海珠抓走龙虾扔网兜里，循着沙底的鼓包挖出海螺，一只大头章鱼被翻了出来，她抖了抖，这只章鱼半死不活地挂在她手上，她试着松开手，母章鱼落在沙底努力的往泥沙里钻，没有逃跑的意图。
海珠没逮它，这只章鱼一看就是快下崽了，她养在楼船底仓的那只章鱼也是头变大了才发现是只母章鱼，她没心思让它生一兜小章鱼养着，早就扔进海里放生了。
一个多月来，人类退出了大海，海底的生物繁殖得极快，就连海草也长高长密了。
海珠握着尖头铲割断飘在海底的海带，她顺手割一捆回去，她三婶做卤菜不用花钱买了。
一只海鲶悄无声息从海草丛里窜了出来，海珠反手握着尖头铲打过去，铲尖擦着鱼尾划过，鱼尾瞬间没了一半，海鲶断了尾巴失去平衡，歪歪扭扭落到沙底。海珠游过去捡起快有她胳膊长的海鲶鱼装进网兜，手掌上沾上的鱼黏液搓沙洗才洗干净。
琢磨着下海的时间不短了，她返身把割断的海带打结从背后捆在胸前，拖着网兜往海面游去。
快到退潮的时辰了，水下的潮流暗波汹涌，海珠上潜时遇到一波浪，挟带着她退了一丈远，她清晰地感知到人在海里跟落叶无异，如海鱼一般只能顺着潮流游走。她拼力一蹬，头窜出了海面，一捧浪花拍在脸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又缩回了海底。待水波恢复平静，她蹬着腿往岸边游，低头间发现下方有十来只晕头转向的鲣鱼，她快速环视一周，迅速地握着尖头铲下沉，追在鲣鱼身后劈鱼尾鱼头。
十来只鲣鱼塞进网兜，网兜口已经绑不上了，海珠拖着沉甸甸的网兜慢吞吞往岸边游，当水面跟沙底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窄，她踩着沙底站了起来，海水将将没齐下巴。
提早过来收网的渔夫见到她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还是会在她冒头的一瞬间被吓到。
“收获如何？”礁石滩上的人问。
“还行，逮了十几条鱼。”海珠一步步走上去，头发上和衣摆上的水汇成水流砸在海面上。她拖着网兜上岸，跟岸上的人说：“下海了别往远处游，这种鱼是鲨鱼的伴游鱼，今天估计是被洋流冲散了，冲到浅海来了，但说明鲨鱼也可能就在附近。”
渔夫认出了泛着金属光的鲣鱼，眼里的羡慕立马没了大半，有人说：“这种鱼难吃的很，晒干了能蹦断牙。”
“等禁海期结束了，你们要是有人逮到这种鱼，可以卖给我，多少我都要，我喜欢吃。”海珠说。
其他人疑惑地打量着她，再看看网兜里的鱼，心里琢磨着这估计是好东西，若单单是自己喜欢吃，也不可能是多少都买。
“我家里还有两条，你出什么价？”
“我只要鲜鱼，不要咸鱼。”海珠笑笑，“我回去了，你们下海注意点，小心鲨鱼游过来了。”
网兜拖在海里不重，到了岸上她就扛不动了，海珠只好把东西放地上，她跑到码头花七文钱雇个脚夫给她扛回去。
快到巷子了，她听到冬珠的吆喝声，吆喝声越来越近，冬珠和贝娘一人端个盆从旁边巷子里走出来。
“快卖完了？”海珠问。
“没有，刚出来卖。”冬珠看见戳出网兜的鱼头眼睛一亮，说：“姐你先回去，我跟三婶卖完了卤菜就回去给你帮忙。”
冬珠不怎么喜欢吃鱼，但喜欢逮鱼，让她刮鱼鳞腌鱼肉她也不烦。
海珠跟她恰恰相反，她不喜欢刮鱼鳞剖鱼肚，嫌麻烦。

第114章 娘，你好好的
“海珠, 冬珠，风平，你们三个也来折几个纸锭。”齐阿奶分几张黄纸放桌边, 说：“也不知道你爹能不能找过来。”
海珠和冬珠放下手里的活儿, 洗净手上的鱼腥味，擦干了手一人拿过一张质地粗糙厚实的黄纸，学着齐阿奶的动作将黄纸折成一个银锭子的形状。
“等禁海期结束了，我们回去给我三叔补喜宴的时候去看看他。”海珠抬头望一圈, 说：“指不定我爹心急已经过来了, 可能就坐在桌边看着我们给他折纸锭。”
被她这么一说, 其他人也抬头四处张望，空椅子上好似坐的有人，门口好似站着人, 墙边、檐下、院子的角角落落都有可能。“他”之前可能在看齐阿奶和齐二叔细致耐心地折纸锭, 可能蹲在冬珠对面看她吭哧吭哧收拾鲣鱼，可能站在风平旁边摸他的头。
风平突然抽噎一声，他瘪嘴四处瞧, 带着哭腔说：“爹, 我长高了，也长胖了, 我会烧火, 会打算盘，会数数，还会认字背书。”
齐阿奶眼睛一酸, 咬紧了牙才让自己笑出来, 应和道：“你爹都知道，你可别哭, 你爹那个自私鬼估计天天在我们家里转悠，你哭了他可得意了，出门跟别的鬼炫耀他儿子想他都想哭了。”
风平想象了一下，抿着笑了，他抹掉眼泪继续折纸锭。
院子里的人都沉默下来，纸锭一个个摞在一起，慢慢堆满了一筐。
夜色漫进小院，齐老三点亮灯笼，从巷子里吹进来的风带着黄纸特有的烟气，他拎起大竹筐，带着四个侄子侄女出门。
海珠拉着潮平，一行五人踏着夜色来到海边，一张斑驳的黑纸灰迎面飘过来，海边亮着一簇簇火光，明明灭灭，如海上星星点点的亡魂。
齐老三选了一处空地，放下灯笼徒手扒个沙坑，他拿起一个纸锭放灯笼里引燃，引燃了就松开，随它由海风带走。
一个个带着火光的纸锭翻滚着被风吹远，他盘腿坐下，坐在海风里说：“过路的吃点喝点就行了，别跟我大哥抢，剩下的是我们烧给他的，他大老远过来一趟不容易。”
海珠拿起一个纸锭引燃丢进沙坑，冬珠跟风平相继拿起纸锭投进火坑里，火苗在海风里拔高而起，潮平蹲的太近被冲得后仰，他摔了个屁股墩。
“大伯，我是潮平，不是我二哥。”潮平捧两个纸锭扔进火堆里，他嘀嘀咕咕说：“我二哥比我高，不过我俩长得像。”
冬珠咬住嘴唇默默掉眼泪，她努力压住哭意，不让其他人听出不对劲，鼻涕流出来也只是借着转身的动作默默擦掉。如果她爹真的找过来了，她希望他不要去红石村，住在那里的人跟生活在齐家湾的人已经没关系了。
火光跳跃，风里传来哭声，苍老的哭声应该来自一个母亲，她在哭她丧生大海的儿子。
一筐纸锭见底，最后一个扔进沙坑，沙坑里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慢慢只剩下火星藏在纸灰下。
“我们回去了。”齐老三站起来，他望着海面，月光落在海上，青黑的海面缀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倒过来了，星星落进了海里。
“爹——”远处不知谁喊了一声。
风平抽起鼻子，他抿着嘴两颊发酸，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冬珠也喊不出来，思念都压在心底。
“走了。”海珠一手牵一个，“三叔，你把潮平抱起来。”
一行人带着一身的火纸味回家，走进巷子里，家家户户的门外都放着三碗饭，齐阿奶也蒸好了饭，扣在盘子里放在门外，这是敬过路的亡魂。
至于自己家，桌上摆着一只蒸鸡一只蒸鱼和一碗粉，齐老大喜欢吃粉，不喜欢吃米饭和粥。
“吃饭了。”齐阿奶端菜上桌。
*
码头的另一端，秦荆娘拎个竹篮拉着平生走出村子，迎面遇到几人带着一身香火味回来，两方人互不打扰，各走各的。
“娘，我爹不高兴。”平生提着小灯笼往回看。
秦荆娘拉着他继续走，她知道男人跟过来了，有他壮胆子她也不害怕走夜路，她选了个空旷的地方扒个坑，点燃了纸锭让平生跪下。
“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你们父子缘浅，但没有他就没有你。”秦荆娘看着跳跃的火苗温声说，“每年的中元节你记得给他烧纸，他叫齐兴，你喊一声，告诉路过的，这是有主的。”
平生往后又看一眼，转过头望着火光轻声喊了声爹，眼泪也跟着流出来。
火光渐灭，秦荆娘站了起来，她拎着竹篮拉着平生跟着前面的脚步声往村里走。
夜里，她闭着眼跟闷不吭声的男人说：“平生若是连亲爹都忘了，你就不担心你百年后他也这样待你？”
于来顺不吭声，过了片刻翻过身，说：“等平生长大了，中元节让他一个人去烧纸，或者跟他姐他哥一起。”
秦荆娘默然，他也不吭声。
“好。”她轻声应了。
……
天明，齐阿奶起床先收捡摆在堂屋里的鱼鸡和粘稠的粉，夜里不热，鸡和鱼还没坏，放锅里多蒸一会儿也能吃。她开门端起放在墙根的三碗饭，倒进泔水桶洗了碗就开始做饭。
心意已尽，一觉醒来，活人还要照旧过日子。
抹了盐的鲣鱼用水桶压了一夜，多余的水分都压出来了，海珠起床后喊上冬珠和贝娘，三人拉着木板车去海边，她打桶海水拎回来，冬珠和贝娘留在海边撬蚝壳。
海边的沙滩上还留着火纸燃烧后的黑印，早起的人又精神抖擞地忙起了生活。
海珠刚到家，齐老三把水桶拎下来，拎着桶拉着木板车急匆匆出门去河上游打水。
海珠动作利索的把腌过的鲣鱼放进海水里洗去盐分，鱼嘴上串上绳子挂起来，用海水里的盐分腌鱼味道是最好的。
鱼都晾起来了，她又马不停蹄去街上买肉回来，冬珠和贝娘回来了也各忙各的，一个淘米煮粥卤海菜，一个坐在院子里哐哐切韭菜。等海珠买肉回来，院子里就响起二重奏。
“姐，等我卖完了饼，我把九连环给平生送去。”冬珠出声。
“行。”海珠随口应了。
肉馅拌好，齐阿奶端饭出来，蒸鸡已经被切成小块儿，骨头也剔了，码在米粉上，再浇点葱油，味道正好。
食客已经来了，海珠跟齐老三匆匆吃几口饭就端着盖帘过去了。
冬珠和风平吃完，跟贝娘一起拉车去摆摊，潮平也想去，又怕被他奶揍，他不高兴地撅着嘴坐椅子上甩腿。
齐阿奶跟齐二叔都只当没看见，两人忙着一人擀馄饨皮，一人包馄饨。
直到日上三竿，过了早食的点，一家人才清闲下来。
冬珠回来拿了九连环带着风平去红石村，姐弟俩到的时候于来顺也在家，他琢磨了片刻，寻了个由头出门。昨夜是中元节，这几个孩子没爹，估计的想娘了过来的。
冬珠的确是想她娘了才过来的，她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院子里看风平教平生玩九连环，看她娘忙里忙外地洗衣裳刷鞋。
“冬珠，你吃枣子啊。”
“好。”冬珠拿起一颗枣咬一口，慢慢嚼。
一直坐到晌午，坐到于来顺买菜回来了，她拉着风平要走。
“在家里吃饭，你俩别回去了。”秦荆娘一手扯一个，“来我这里还客气什么？你们回家又没事做。”
于来顺站一边看着，他推了平生一下，平生过去抱住冬珠的腿不让她走，他知道谁说话管用。
冬珠和风平只得留下来，一旦认清了她娘不单单只是她娘的事实，冬珠坐在院子里看厨房里的两人说笑斥骂，也没那么难受了。
“二姐，我们偷偷溜走吧，我想回去。”风平坐立不安。
冬珠摇头，摸了摸弟弟的头，说：“那样不礼貌，我们吃了饭就回去。”
有要去私塾念书的理由，两人吃了饭顺利离开，秦荆娘要送冬珠和风平回去，不过走到村口冬珠就让她回去，不让她送。
“这条路我们走过很多次了，不会有事的。”冬珠说，“娘，你回去吧，我们都大了，你看我姐跟我奶都不操心，晌午人没回去也不见来找。”
秦荆娘有些诧异，这丫头很久没这么轻松自在的跟她说话了。
“那行，你俩往后想过来就过来，什么时候都行。”
冬珠点头，她拉着风平转身离开，走了一段路她回过头。
秦荆娘还没走，见她转过头，她露出个笑。
“娘，你好好的。”冬珠说。
秦荆娘的眼泪眨眼就掉下来了，“回去吧，少胡思乱想。”说罢转过身，眼泪流进了嘴里，她重重擦掉。
冬珠一直介怀母亲改嫁，到现在接受了，她该高兴的，然而却轻松不起来。秦荆娘心里明白，冬珠是放弃了，放弃了对“家”的执念，那个口口声声说“我们才是一家人”的小姑娘不见了。
半片黑纸灰被刮到脚面上，秦荆娘怔怔地看着，她轻声说：“你若是有灵，就好好保佑四个孩子，你不是个好爹，我也不是个好娘……”
“二姐，娘还在村口站着。”风平回过头，“我看见她哭了。”
冬珠没回头看，她领着风平去了海边，兜起衣摆捡一大捧石子，随后坐在石头上拿石子往海里砸，咚咚的声音像极了心跳。
风平也跟着砸，石子一个个落进大海里，他心中说不出的感觉也跟着消散了。
“走了，去私塾了。”石子砸完了，冬珠起身拉着风平离开海边。
“风平啊——”
“啊？”
“没事，就想喊你一声。”冬珠箍住弟弟的脖子，“你背我走。”

第115章 海上的落日余晖
门口响起脚步声, 海珠在烟雾里抬头看一眼，见是冬珠和风平，她随口问：“娘给你们做了什么好吃的？”
“炒了一只嫩公鸡, 蒸了条鱼, 一盘炒鸭蛋，一盘炒菜心。”冬珠进屋喝水，她掀开锅盖，锅里什么也不剩, 她问家里晌午做了什么。
“没你俩吃得好, 喝了水去睡一会儿, 到时辰了我喊你们。”海珠抓把半湿的茅草捂在火上，给鱼翻个面继续用烟烘。
冬珠和风平先后过来看一眼，姐弟俩脱了鞋子站水缸边, 舀水冲冲脚, 从墙根拿下换洗的旧布鞋穿上，沓沓地开门进屋去睡觉。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带着青涩味的草烟徐徐升空, 干巴的鱼皮上也染上了烟火草涩气, 紧实的鱼肉被温热的烟雾熏干，熏得半熟后, 海珠用布擦去鱼皮上落的草灰, 又给挂在绳子上，悬挂在太阳底下晾晒。
齐二叔在屋里咳了一声，海珠抬头望天, 又看一眼院子里的阴影, 她出声喊：“冬珠，风平, 该起了。”
说罢舀水洗手，进厨房倒碗尚有余温的开水端去齐二叔的屋里，潮平躺在床里侧撅着屁股还在睡。
昨晚从海边回来后，到了该睡觉的点，他一反常态地站院子里不进屋，齐阿奶喊了好几声，潮平才支支吾吾说要跟他爹睡。今天晌午吃过午饭一撂下碗，他就颠颠躲进了他爹睡觉的屋。
海珠拍了他一下，“起了，你二姐跟你大哥回来了，要去私塾了，你去送一送。”免得他白天睡久了夜里闹腾。
冬珠听到声探头进来，见海珠在推齐二叔坐起来，她赶忙去帮忙，姐妹俩合力把木板靠背推起来卡上环扣。
齐二叔接过碗喝半碗水，跟潮平说：“晚上去跟你奶睡，你跟我睡我睡不好。”
海珠推他出去，轮椅放在阴凉地里，她继续忙活着熏鱼，等潮平送冬珠和风平出门了，她说：“潮平估计是昨晚想他娘了，他平时提起过我二婶吗？”
齐二叔摇头，“没跟我提过。”
正巧齐阿奶也睡醒出来了，她说：“问过我一次，问他娘是什么样子，我搪塞过去了他就没问过了。他从出生就没见过你二婶，能说会走了你们姐弟三个也不跟娘住了，眼不见不生愁不羡慕，也没什么想头。我们都别提，不提不想，就让他这么憨憨傻傻地长大。”
都说没娘的孩子可怜，但潮平没吃过什么苦，更别提受委屈了，他对“娘”这个人就是一个称呼，加上兄姐都没娘，他估计也没觉得自己比别人缺了什么。齐阿奶就做主让家里人都别提起潮平他娘，就是外人问起潮平他娘是死了还是走了，她也避而不谈，说得含糊。
巷子响起啪啪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重，院子里的三人齐齐止了声，潮平的小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大声说：“我去二旺家玩了。”
“不能乱跑。”齐阿奶叮嘱。
“知道了——”
这边的动静吵醒了隔壁的两口子，齐老三跟贝娘一前一后走过来，齐老三见他二哥已经出来了，他站门口问：“可有让我干的事？”
“没有，你有事你去忙。”海珠说。
“那我就去整修船了，要是有事就去找我，海珠你知道我在哪儿。”
“下半晌的时候你记得回来一趟。”齐二叔提醒。
“我记得。”齐老三没忘记他二哥，半天里他至少要回来一趟。
贝娘坐到海珠身边给她帮忙，剩下的三条鱼熏完了，她见齐阿奶坐在门外补潮平的裤子，她洗了手走过去抽起篾筐上插的针，每根针都穿上线，上了锈迹的剪刀用磨刀石一点点磨，一把老剪子被她磨得发亮。
“齐婆子，你可是好福气，娶个儿媳比生的儿子还贴心。”路过的街坊笑言。
齐阿奶笑眯眯地点头，“对，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回来。”
贝娘咬着嘴唇偷乐，她脚步轻快地拿着剪刀进屋上油，菜油抹在剪刀上再用布擦去多余的油脂，剪刀放在针线筐里像新的一样。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拿上铜板去街上买鸡买豆皮，街上卖菜的人有些已经认识她了，卖鸡的小贩不用她比划就给她拎出一只肥母鸡，卖豆腐的小贩数出三十张豆皮给她，豆腐切半板给她装筐里，卖海菜的老阿婆跟着她到巷子里，把海菜送到门口。
日头下去了，躲在屋里纳凉的妇人拎着凳子出来了，闻着从巷子中间传出来的鸡汤香，她们唠起贝娘，说：“这哑女嫁过来日子过得属实不差，这才多久啊，有两个月了吧，人比才嫁过来的时候胖多了，脸盘子也圆了，看着是个有福气的。”
“进进出出都是笑眯眯的，人家过得好，不受气，别看齐老太是个乡下来的老太婆，她有个慈悲心肠，娶了个哑巴媳妇回来也没见她磋磨人。不像我家那老婆子，我多买两尺布做件新衣裳，她就瞪着一对龟眼刮我，恨不得从我身上刮两斤肉炼油炒菜。”抱着奶娃的小媳妇挑眉抱怨，她往宋婆子家暼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那天贝娘跟宋婆子打架，齐老太来了问都没问，像老母鸡一样把贝娘跟冬珠护在身后，啧啧，羡慕死我了。”
话说到这儿，红珊娘也悄摸摸地说：“我起过意想把我小堂妹往齐老三那里提，我堂婶一听他家的情况就不乐意，也看不上齐老三在码头扛货。现在再想想，还是有点可惜，齐老三做苦力扛货赚钱又不是要女人跟着他去卖力气吃苦。”
她们头对着头凑成一圈嘀嘀咕咕，连齐老三从路上走过去都没发现。
“怎么这么高兴？”齐阿奶见老三咧着嘴进门，她打量他一眼，“有啥喜事？捡银子了？”
齐老三没说话，他拿着尿壶推他二哥进屋，之后放平靠背，从肩到脚大力揉捏一通，再从脚捶到背，出门前拿梳子给他二哥梳顺头发绑起来，整个人打理得整整齐齐的。
“窗子打开通风。”齐二叔提醒。
“好。”齐老三开了窗把人又推出去，他拎着尿壶出去了。
贝娘朝外看一眼，她揭开锅盖把炖熟的整只鸡捞起来，洗净的豆皮和海菜倒进锅里，听到脚步声进来，她回头，是齐老三，她抿出笑。
齐老三摸了下她的头。
贝娘指了下冒着热气的炖鸡让他吃，他摇头，他就是想来看看她，巷子里的人对她的看法已经变了，从挑剔嫌弃变成了羡慕，他为她高兴，也为自己高兴，高兴她过上了不用担惊受怕的好日子。
“老三，你走的时候去二旺家看一眼，看潮平还在不在。”齐阿奶说。
“好，晚上有没有想吃的？我回来的时候买回来。”齐老三从厨房出来。
“晚上煮粥，买几块米糕回来，买红枣味的。”
齐老三拐去二旺家，潮平跟二旺还有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玩泥巴，他喊了一声：“潮平，你三婶炖了鸡，你想吃就回去。”
“我不吃，我等我二姐和我大哥下学了再吃。”潮平想出去玩，他扔了泥巴跟着他三叔跑，“三叔，我跟你去玩。”
齐老三就扛着他回家说一声，带着他去相熟的人家修船，坐在门口能看见海，他指个方向让他盯着，“你大姐下海了，你看她上来了喊我一声，我们一起回去。”
船底干巴的水藻一点点刷干净，船舱船舷和船底洗干净晾干了要反复刷三层清漆，船帆也要取下来刷油。
院子里检查船帆的老汉心疼地“哎呦”一声，“裂口了，刷油也不管用了。”
齐老三放下漆罐走过去看，船帆底部出现了指腹大的裂纹，这次如果没检查出来，经日晒后再沾上水，风一吹就是一个洞。
“拿去让船匠修补，可别自己瞎弄，到了海上船帆出现问题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说，“在船上可别心疼银子。”
“是嘞，是得去找船匠，得亏是发现了，这要是到海上船帆破了，人说不定就回不来了。”老汉的儿子出声，“爹你甭弄了，叠起来给船匠送去。”
潮平也跟进来看，看了一会儿扯着齐老三的衣摆出去，他也要给船刷漆。
日头一点点西垂，海珠钻出海面，她拖着网兜一步步走上岸。她也不急着回去，就坐在平整的礁石上拧头发拧衣裳，看着壮阔的海面映着夕阳，光影一点点变得黯淡。
“大姐——”潮平颠颠跑过去，“你在看啥？”
“看海，你看海好看吗？”
退潮了，一条青蓝色的海鱼跃出海面，鱼鳞在夕阳下折射出亮光，一半披上迷蒙的落日，一半映着海水的湛蓝，转眼落入清透的海水，溅起一捧白色的浪花。
海水一寸一尺一丈地退却，淹没在水底的礁石露了出来，海风吹拂而过，礁石的孔洞发出清呖的哨响。海水滴滴答答从礁石上坠落，覆在其上的毛蟹啪的一下掉了下来，又极快地挥动钳子钻进湿润的泥沙里。
金黄的沙滩露了出来，沙子被冲刷得干净，各色的石子堆积在一起，在落日晚霞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幽光。
潮平尖叫着跑上沙滩，在平整的沙滩上留下他的脚印，他眼尖看见一大簇海草露出水面，一溜烟跑过去拖着海草往岸上跑，“大姐大姐，草里有鱼。”
海珠过去把藏在海草里的虾蟹小鱼择出来，不能吃的海草扔到礁石上，能吃的挑出来由齐老三给他媳妇背回去。
“海珠，猫崽子满月了，你进来逮两只回去。”进了巷子，养猫的阿婆喊。
海珠从网兜里提两只鱼出来，用两条鱼换回两只炸毛的小猫。

第116章 海珠啊，刮风下雨天你也不消停
一只灰色小猫, 一只白色小猫，海珠把两只猫抱回去后在家里找了一会儿没地方关，关柴房里怕它钻柴堆里了, 关卧房里怕它拉屎拉尿在床上。最后还是齐老三往街上跑一趟, 买了个鸡笼子，两只扯着嗓子喵喵叫的猫崽子就暂时住进鸡笼子里，等它们熟悉了人熟悉了家再放出来。
海珠洗澡出来，见潮平坐在鸡笼子旁边, 她问：“给猫吃肉了吗？”
“不吃鱼吗？”
她走进厨房, 撕了一块儿鸡肉撕成鸡丝放贝壳里, 再揭开锅盖舀勺米汤兑进去，摸着不烫了打开鸡笼把鸡肉放笼子里。
齐阿奶跟出来，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 嫌弃道：“猫还吃上鸡肉了。”
“不然吃什么？它们又不会逮老鼠。”海珠用手背撇潮平一下, “走远点，别盯着，你在这儿盯着它们不敢吃。”
“去看看你哥你姐跟你三婶到哪儿了, 人回来了我们就吃饭。”齐阿奶差使潮平跑腿。
齐老三正忙着收晾晒的鲣鱼, 鱼已经晒得七八成干了，硬梆梆的, 两条干鱼撞一起宛如敲鼓, 梆梆响。
“明早还拿出来晒吗？”他问。
“不晒了，明早串起来挂杆子上，杆子挂檐下的阴凉地, 吹两三天的风就差不多了。”海珠捣碎皂角洗手搓衣, 她琢磨着把鲣鱼肉磨成粉了可以做烧烤调料，或是切块刮片熬汤底, 趁着还在禁海期，镇上人多热闹，她可以多琢磨几种吃法再赚一笔钱。
明月升起，冬珠和贝娘端着盆回来了，盆子里的卤菜卖空了，风平跟在后面抱着钱匣子，里面的铜板哗啦响。
齐阿奶关上门，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们走远了一点，去北边巷子里叫卖了。”冬珠端起晾凉的米汤大喝一口，润了嗓才继续说：“我们回来的时候还碰到沈虞官了，他说明天让小厮到家里来买。”
“先吃饭，边吃边说，粥都要冷了。”齐阿奶端出烙出脆壳的红枣米糕，她听到隐约的海浪声，说：“也不知道今年什么时候能开海，七月已经过半了，可别再起了台风。”
这事谁也说不清，台风来不来也不由人。
饭后，贝娘点了油烛让冬珠和风平给她数铜板，她拿出下午买菜买肉的铜钱串，她不识数，不知道花了多少，她把绳子串满就扣去了买菜的钱。剩下的一个一个分，她一个，冬珠一个，风平一个，钱箱里的铜板分成三堆，最后剩下的两个给了潮平。
贝娘只拢起她面前的一堆钱放匣子里。
“三婶，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们平分啊？”冬珠哭笑不得，“大热的天，你蹲在灶火旁烟熏火燎的，我跟风平可没出力，你别做亏本的生意。”
贝娘摆手，坚持要跟冬珠和风平平分，没有这姐弟两人吆喝，她做不成生意。
海珠走过去把钱堆拢开，给冬珠和风平一人二十个铜板，说：“三婶，冬珠和风平是跑腿小工，是你雇来吆喝的，你要是觉得他俩尽心，多打赏几个铜板就够了。你看我三叔，他一心一意给人扛货，累得腿发软肩头发酸，米铺掌柜也没说送他一袋米一袋面。”
贝娘抬头看她，她还是想跟冬珠和风平平分赚来的钱，不然她不安心。
“冬珠和风平往后有自己的事，你等他们下学回来也要等好久，那时候去叫卖，很多人家已经炒好了菜，不需要多买菜了。不如这样，三婶你先试着带着潮平去叫卖，或是让我三叔陪着，中午可以走街串巷卖一趟，傍晚还能再走一趟，赚的钱也多一些。”海珠出主意，她打算让她三婶把这个小生意从家里独立出来，打出名声了可以在巷子口或是街上摆个小摊，她一个人就可以支应。
冬珠和风平不做声，上午要出摊卖饼，下去要去私塾，能玩的时间不多，如果不用跟着走街串巷叫卖，他们可以在巷子里跟小伙伴玩，也可以趁着退潮去海边捡螺。
齐老三端着洗澡盆从屋里出来，说：“听海珠的，往后我早点回来。”
贝娘把铜子拢进钱匣子里，她觑着海珠的脸色，给冬珠和风平各抓一大把，抱着钱匣子就跑。
海珠：……
冬珠哈哈笑。
“从明天起，你俩教三婶算账数数。”海珠说，着重是跟冬珠说：“你教红珊的那些法子不适合她，择韭菜剥蒜的时候教她数数，一根两根三根……她指定记得准。”
齐阿奶在屋里发笑，她开门说：“天不早了，你们三个赶紧洗洗回屋睡。”
“洗完澡水先放着，我明早过来了再倒。”齐老三走出院子，“海珠过来锁门。”
……
鲣鱼干透了，海珠关了门坐院子里磨鲣鱼粉，她把两只猫崽子从鸡笼里放了出来，剁了鱼尾巴扔地上让它们磨牙。
泛着银光的黑色鱼皮撬个口用力一撕，半边鱼皮完整地剥了下来，露出干硬粉白的鱼肉，最外面一层鱼肉还带着淡淡的烟熏黄。
“海珠，我也帮你磨。”齐二叔说。
“磨得不多，我一个人就够了。”海珠伏着身，按住洗净刷干的石板，干硬的鱼肉搓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细碎的粉粒掉落到木盆里铺着的油纸上。
“咪——”齐二叔搓着手指逗猫，灰猫的性子凶些，它啃着鱼尾巴并不搭理他，倒是白猫喵了一声。
墙头突然落下一抹白，异瞳白猫闻着腥香味翻上墙，齐二叔兴奋地喊海珠：“那只白猫又来了，海珠你给它扔块儿鱼肉。”
“这只猫恐怕是咱家小白的野爹，一大一小都没杂毛。”海珠进屋撕下鸡脖子，她把鸡脖子放在墙根下，放下就走，洗了洗手继续磨鱼粉。
白色野猫窜下墙，灰猫叫了一声，它叼着鸡脖子又跃上墙头，坐在墙头上大口吃肉。
巷子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喊：“收衣裳了啊，要变天了，海上乌压压的，这场雨又小不了。”
海珠赶忙把盆子端进屋，两只小猫也关回鸡笼里，“二叔，我推你回屋坐着，我去街上买点肉菜回来。”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墙头上的猫惊都没惊，瞅着院子里没人了，它跳下墙，舔着嘴巴靠近鸡笼，对着炸毛的灰猫哈气，把它吓尿了才离开，大摇大摆的从大门走出去。
雨点子落了下来，齐老三跟贝娘缩着肩端盆跑回来，两人回来了又拿伞出门，贝娘去沈家接冬珠和风平下学，齐老三去红石村接老娘和潮平。
海水变了色，湛蓝的海面成了幽黑色，黑色的海水波涛汹涌，在狂烈的海风里扬起三尺高，猛烈地撞击着海岸。
海上出现了漩涡，飓风搅动了乌云，码头上的守卫赶忙收拾了东西离开，不多一会儿，海水就漫上了海岸，码头上新修葺的草亭被冲塌，礁石也浮了起来，被海水拖着往后扯了两三丈远。
齐老三背着潮平拉着老娘，伞也不打了，淋着暴雨绕道进了巷子，借着围墙的遮挡，三人安全到家。
“这鬼天气，雨说下就下，晌午还晴得好好的。”齐阿奶进屋就骂。
“我烧了水，先来洗个头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海珠撑伞走到檐下，风太大了，烟囱倒呛烟，厨房里烟雾弥漫，进去了看不见人。
“我腌了肉，明天要是不停雨就用泥炉烤肉烙饼吃，今晚吃米糕喝点水，吃只冷鸡也不开火了。”海珠说。
“这时候有吃的就行了，不讲究。”
话刚落，大门被拍响，天色已经黑了，齐老三站厨房里问：“找谁？”
“找海珠，我是沈家的下人。”
海珠撑着伞去开门，“找我何事？”
“老爷让小的来问问，姑娘你可知道我家六爷的行踪？他是不是往西巡海去了？”
“是，他跟少将军往西去了。”海珠思索着，海上变了天气，舵手会最先发现，就是船行在海上，也是有机会回岸上的。
沈遂一船人在雨落下来之前就回到了岛上，官船行至广南最西边的海岛，他们运气好，人上岛了船帆才经不住大风裂开了。
船上的人淋着雨把铁铸的船锚抛下水，渔船的船锚只有最顶端有个半臂长的固定铁环，官船的船锚整条都是实心铁块，重达上千斤，船锚抛下海，船也就稳了。
船上的人住进岛上渔民的家里，沈遂看着雨幕心思一动，借着船坏了的理由，他正好可以在岛上多躲些日子。
……
暴雨下得猛烈，半夜雨水从门缝里漫进屋，海珠听到猫叫坐了起来，她听着外面的雨声点了油烛，烛光照亮一隅，她看见了漫进来的水色。
“姐，怎么了？”冬珠迷迷瞪瞪地坐起来。
“雨太大了，门窗都在渗水。”海珠把两只小猫放出来，她想到齐家湾的老家，等开海了回去办喜宴估计还要先整修石屋。
“这水怎么办？用棉袄堵着？”冬珠走到门口透着门缝往外看。
“不用管，等天晴了把土挖出去晒干了再填回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海珠睡不着了，她端起放在墙边的盆子继续磨干鱼，两只猫卧在她脚边，在咔嚓咔嚓声里安静睡觉。
早上雨小了一阵，海珠撑伞去厨房舀两瓢白面半瓢黄豆粉，打五个鸡蛋兑水和成面糊，切了咸肉丁拌进去，最后撒上鲣鱼粉。
火炉里燃起了火，为了除烟她开了门，平底锅烧热了淋一层油，再淋上面糊。
面和肉的香气穿透雨幕飘出院子，隔壁的邻居正吃着青菜面糊汤，还费柴蒸了条鱼，这会儿闻着味看着碗里青惨惨的面糊是彻底没了胃口。
“海珠啊——刮风下雨天你也不消停？”

第117章 海豚逐鱼
大门被拍响, 冬珠撑伞跑出来，她以为是她三叔，开门了才发现是对门的邻居。
“家里在做什么好吃的？有没有多的？卖我两碗。”外面风大, 伞几乎要吹坏, 男人走进门，站在檐下避风。
“我们自己吃的饭，没多的。”冬珠说。
男人不理她，看着敞着门的厨房, 问海珠：“烙饼啊？卖我三张饼, 大毛他们闻到你家的香味闹着不吃饭。”
海珠挟三张饼放盘子里, 两个盘子扣着挡雨，她站门口让他过来拿，“送给大毛他们吃, 几张饼不值得卖。”
“那行, 谢你了。”男人心满意足地接过三张饼离开。
过了一会儿送盘子过来，盘子里装满了炒花生。
齐老三戴着斗笠过来了，手里端着一钵鸡蛋粥和一钵卤海带, 说：“你三婶在那边煮饭了, 我们就不过来吃饭了。”他过来是为了给他二哥穿衣洗漱。
海珠嚼着刚出锅的卤海带，隔着院子问：“三叔, 我三婶卤的海菜多吗？”
“不少, 昨天泡发的海菜都卤了，天不热，一天三顿都可以吃。”
“不如拿去卖了, 下雨天都没心思做饭, 卤菜好卖。”海珠出主意，“你端着盆挨家敲门, 价钱高个一两文也有人买。”
齐老三心里一动，他快速给他二哥收拾干净，支开窗子散气，屋里太暗又点盏灯笼挂床边，随后提着便桶出门。
不多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响起拍门声和叫卖声。齐老三一个人叫卖还有点发怯，门开了迎来一张张笑脸，慢慢的，他放下提着的心，叫卖的吆喝声里胆气越来越足。
“晌午跟晚上还来卖吗？”有人问。
齐老三捏了下湿漉漉又沉甸甸的荷包，说：“来，家里屯的干海菜还不少。”
一条巷子还没走完，盆里的卤菜就空了，齐老三送盆回去，他把带盖的木盆递给贝娘，转身拿着铁锹出门。他迎着风雨往街上走，街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出门，酒楼饭肆的旗帜倒在地上，路上散落着碎瓦片，水坑里积的水漫过了脚踝。
戴着斗笠在狂风里不起什么用，冰凉的雨点子刚滑到帽沿就被风拍到了脸上，齐老三眯着眼抬头，涉水走到禽肆门口拍门。
“谁啊？”
“还有活鸡吗？我买几只活鸡。”
铺门敞开个缝，混着鸡屎鸭粪臭的热风飘了出来，掌柜看他一眼，嘀咕说：“这时候还敢出门，要几只？”
“五只。”齐老三不进门，靠在门板上拿出荷包数铜板，接过拴着翅膀的五只鸡递过铜板，拄着铁锹又循着来时的脚印回去。
“海珠，晌午别做饭了，我买了母鸡熬汤，晌午吃鸡汤米粉。”齐老三贴着门喊。
“好。”
贝娘还在等他回来吃饭，桌上有冬珠送来的四张饼，还冒着热气。
鸡扔在院子里，齐老三走到檐下取了斗笠和蓑衣，脱了鞋走进屋，他跟贝娘说：“刮风下雨天大家都嫌做饭炒菜麻烦，我俩辛苦点，正好能赚他们兜里的铜子。”
贝娘点头又摇头，她不嫌辛苦，烧火做饭有什么辛苦的，就是呛点烟罢了。她挟起饼子给男人，冬珠送来的时候她尝了一口，面饼很好吃，有肉有面，烙脆的面饼嚼着有锅巴香，松软的面瓤也不乏味，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不知道海珠往面里加了什么。
屋外的雨势又大了，屋顶上的水不等汇到瓦沟就排了下来，屋檐下成了白花花的雨帘。
齐老三吃着饭往外看一眼，庆幸他回来得及时，雨太大了，院子里的东西已经看不清了。
饭后两人开始忙活，齐老三拎桶雨水倒锅里烧烫鸡的水，烟囱里的烟倒呛着从灶里冒出来，厨房里烟雾弥漫，他不让贝娘进去，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烧火，不时跑出来咳几声再进去。
贝娘撑着伞走进雨里，提只鸡站檐下宰杀，鸡毛被雨淋湿了有股浓重的腥味，混着带着热气的鸡血腥，她闻着味嗓子眼发堵，干呕了两下才缓过劲。
烫鸡毛拔鸡毛的时候她屏着气，难受得皱起眉头，等齐老三过来，她甩手让他来弄，她宁愿去吸锅烟也不弄这个了。
巷子里偶尔响起一声孩子的尖叫声，声音穿透雨雾转瞬消失。在狂风和暴雨的声响下，关着门点着灯，有种不分昼夜不知世事的感觉，整个巷子乃至整个镇的人都消失了，苍茫的天空下只剩自己一家人，有种安静祥和的幸福感。像是被俗世抛弃了，没了功名利禄，也失了上进的心思，躺在床上睡觉也不做梦，一直为生活奔波的人从头到脚松懈了下来。
海珠跟冬珠双双躺在床上，没人说话，静悄悄地听着风雨声，两只猫崽子钻进角落的竹筐里，它俩不时挠筐磨爪子。
听着雨声入睡，又在喊门声里转醒。门外的雨势不减，齐老三卖完了卤菜带着贝娘端一盆鸡汤米粉过来了，鸡肉拆了骨架，连皮带肉撕块儿码在菜钵里。
“不知道饿啊？”热气腾腾的两人打破了小院里的安静，肉香弥漫，沉睡了半天的人腹里响起轰鸣。齐老三站檐下问：“你们睡了一上午？晚上还睡得着？”
齐阿奶打个哈欠，说：“下雨天不睡觉还做什么？饭桌摆你二哥屋里，免得折腾他。”
老老小小贴着墙根钻进齐二叔的屋子，空寂的屋子转瞬就热闹开了。
“下雨天卖卤菜可赚钱，卤了两盆海菜，在巷子里晃了一圈就卖完了。”齐老三高兴，他跟海珠说：“我买了五只鸡，一天炖一只，每天晌午你就别做饭了，我煮了粉端过来。”
“行，那我轻松了，三叔跟三婶受累了。”
贝娘摆手，不累。
“受什么累？你做饭的时候我们也是白吃白喝。”齐老三挑起一碗粉浇上鸡汤递给他二哥，说：“给自己家里人做饭，谈什么受不受累。”
屋里响起吸溜米粉的声音，没人再说话。
饭后齐老三跟贝娘收拾碗筷端着盆离开，冬珠和风平牵着潮平跟了过去，三个臭皮匠要去教贝娘数数算账。
不过半个时辰，海珠听到声去开门，她惊讶道：“怎么回来了？这么快就把三婶教会了？”
“三婶困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我们就回来了。”冬珠说。
“跟我一样。”潮平摇头晃脑，他也是一提数数认字就想睡觉。
没人搭理他，隔天冬珠和风平改了教学的时间，吃了早饭就过去，趁着贝娘干活的时候见缝插针教她数数，潮平这个小赖皮也被扯了过去，按着他的头让他跟着一起学。
……
五只母鸡吃完了，天也跟着晴了，躲在家里的人相继开门走出来，男人们清理巷子里的积水和碎瓦，女人们牵绳搭杆晒被子衣裳，衣箱衣柜、桌椅板凳都搬了出来，院子里摆满了就往路上摆。
家家户户门窗大开，门口窗下被雨水泡得泥泞的沙土挖了出来摊在院子里晒，发霉上潮的竹席和衣褥鞋袜装筐里要拉去河边洗。
海珠和冬珠跟着贝娘拉了满满一车的东西出门，走出巷子闻到若有若无的臭味，冬珠捂着鼻子说：“肯定是谁家的咸鱼臭了，埋浅了，太膈应人了。”
贝娘捂着嘴干呕一声，拉着车辕快跑几步。
河边挤满了人，为了清洗方便大家都拿了脏衣服到河边洗，海珠眼疾手快抢个青石板，“三婶，你跟冬珠坐着搓洗，我去河里打水拎水。”
她拎几桶水倒大木盆里，又拎两桶水浇湿竹席泡着，见几个男人急匆匆拎着筐往海边跑，她大声问：“海边的水退了吗？”
“听说正在退。”
“我去看看，三婶，你跟冬珠继续在这儿洗衣裳，木板车我拉走了。”海珠把车上的衣裤鞋袜和床单都抱下来，拎着桶拉上空板车就往海边跑。
汪洋的海面正在一寸寸后缩，码头上被淹的铺子露出水面，石屋耐泡，水退了石墙没倒，墙根下留下半腿深的淤沙，鼓起的沙包里不知藏着螃蟹抑或是海螺，打磨得圆润的石头上覆满了青贝和蚝壳，打眼一望让人起鸡皮疙瘩。
胆子大的人已经踏进了水里，在退却的海水中追逐仓皇逃命的鱼虾蟹。海珠寻个地方放木板车，也拎着水桶踏进水里，脚踏住蟹壳捏着两只大钳子扔进桶里，滑溜的海鱼从手指间逃跑，不等海螺钻进泥沙，她先一步扣住了螺壳。
码头露出了海面，草亭和木墩全不见了，就连礁石群也发生了变化。
“一只小鲨鱼！”一个老汉用竹篮罩住一只胳膊长的黑皮鲨，他举起来给众人炫耀，“牙还挺小，估计还咬不动肉。”
“你把手指伸过去，看它咬不咬。”一旁的人怂恿。
老汉呸他一口，走到码头把小鲨鱼扔进海里，“我今日不杀你，改日在海上遇到我的后人，希望你们也能不杀他。”
说罢又低头忙活起来。
小鲨鱼摆尾游向海底。
海面上响起响亮的水花声，众人抬头看过去，一只海豚露出了海面，它张着嘴吞食成群的小鱼，之后陆续又有三只游了过来，一群飞鱼被它们追着冲到岸上，潮水退去，它们搁浅在沙滩上。
赶海的人疯了，一窝蜂拎着筐和桶去墙，像扒土一般把鱼往桶里筐里扒。
海珠也去抢了一桶，回头时看见四只海豚随着退缩的潮水往远处游去，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认识的那四只海豚。

第118章 贝娘有喜
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人, 海边变得拥挤，海珠提着水桶走向木板车，她拉着车逆着人流往街上走。
“海水退了？”路上的人问。
“对, 退了。”海珠说。
路人往木板车上瞅, 半车的海菜，车板上铺着一堆不足巴掌大的飞鱼，桶里装着虾蟹螺和青贝，没有大鱼。
“刮这么大的风没有大鱼搁浅？”挑着担背着渔网的男人慢下步子, 他还准备去逮大鱼来着, 若是都是这不足巴掌大的鱼, 他就不去了。
“水退的慢，鱼跑得快，没什么大鱼搁浅。”海珠摇头。
她拉着木板车拐进巷子, 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清理干净了, 泡软的泥沙堆在墙根下，人走在路上也不怕黏鞋底。
“海珠，等等。”沈淮走进巷子, “海边的水退了？”
“退了, 我回来的时候守卫已经过去了。”
“你可清楚小六跟少将军的行踪？这会儿他们会在哪里？”沈淮直言，“我家里的老爹老娘都担心他在海上出事了。”
“我不清楚, 船一旦离开码头就很难找。不过他们出行用的是官船, 去深海剿匪都没问题，应该也不惧海边的风浪。”海珠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她把车上的东西都收拾下来, 虾蟹螺倒水缸里，飞鱼倒盆子里, “奶，你把鱼收拾了，控干水分了下油锅炸。”
之后推着木板车出门，跟沈淮说：“沈二哥你不如多等几日，沿岸的渔村都有驻村的守卫，若是有不好的消息，官府一定能知道。若是没消息那便是好消息，他们可能在某个渔村，或是某个海岛上。”
沈淮觉得她说的靠谱，心里也跟着踏实了。回去跟他爹说，沈虞官稳住心神说那就多等几日，“没想到韩提督这个安排还有这个用处，驻村的守卫还兼任传信放哨。”
……
海珠到了河边，她砸了皂角洗刷木板车，车洗干净了，另一边贝娘和冬珠也洗好了衣裳鞋袜。
回去的路上贝娘不时嗅鼻子，她总觉得木板车没洗干净，还带有淡淡的鱼腥味。
“让一让，让我先过去。”迎面走来挑着担的男人，筐里装着摆尾的鱼。
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扑鼻而来，贝娘松开车辕跑开，蹲到路边无声干呕。
海珠跟冬珠赶忙把木板车推开靠边放着，两人走过去问：“三婶你怎么了？早上吃了什么？吃坏肚子了？”
贝娘摆手不让她俩过来，徒手扒沙埋了吐出来的东西，吐出来就好受多了。她不好意思地冲海珠笑笑，她早上吃得有点多，这几天天凉快了胃口好，估计在河边喝了海风闹得胃里不舒服。
“没事吧？这里离医馆不远，我带你去看看大夫？”海珠还不放心。
贝娘摇头拒绝，她拍掉手上的沙，拉起木板车往家里走。
海珠跟冬珠只能跟上。
走进巷子，不知谁家飘出来一股炸鱼的香味，海珠嘴里泛起口水，这几天吃米粉喝粥嚼饼子，她可馋死爆炒油炸的东西了。
“好香！”冬珠说。
“我也逮了一桶飞鱼，我们晌午也吃炸鱼。”海珠说。
刚走到家门口，木板车陡然压了下来，海珠跟冬珠扶住要掉下去的竹席，看贝娘又蹲在墙根下吐，她朝院子里喊：“奶，你出来看看，我三婶不舒服，一直吐。”
冬珠若有所思地看过去，见她奶靠近时她三婶吐得更厉害，她一拍掌，大声说：“我三婶是闻着鱼腥味吐，她怀娃了，我娘怀平生的时候也是闻到鱼腥就吐。”
“哎呦！”齐阿奶眉开眼笑，她解下围裙闻闻袖子，说：“冬珠你扶你三婶回隔壁歇着，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海珠推木板车进院子，院子里飘着浓重的鱼腥味，盆子里装着鱼，桶里装着鱼鳞和鱼头鱼内脏，两只猫崽子鼓着大肚子趴在砖头上晒太阳。
她拿锹提桶出去埋鱼头鱼鳞，回来了喊上潮平，两人舀水冲洗流水沟里的鱼腥水。
“大姐，我有弟弟妹妹了？”潮平兴奋地问。
“差不多吧，应该是的。”
潮平嘎嘎大笑，海珠跟齐二叔都看着他。
“你三叔估计都没你笑得大声。”齐二叔觉得好笑，“你乐什么？”
“我不是最小的了。”潮平大笑，他私以为他不是最小的就不用天天被撇在家里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齐阿奶跟冬珠先后走进来，两人眉眼带笑，一看就知道喜信准了。
“是怀了，估摸有两个月了，她是个傻的，老三也是个呆的，同吃同睡也没发现他媳妇不对劲。”齐阿奶乐呵呵地骂，“我去街上买只鸡回来，她闻不惯鱼腥，晌午就炖鸡汤。”
“我三叔呢？”海珠问，“是不是要给我三婶她娘说一声？”
“他带着风平逮鱼去了，估计不到晌午不会回来。”齐二叔说。
“哎呀，咱家又要来个小孩了。”冬珠抱起潮平，“小矮子，你也要当哥哥了。”
“我不是小矮子！”潮平不满，“大姐，你骂她。”
海珠不理会他们嘴头上的官司，她端着鱼进厨房，舀面用葱姜水调面糊，面糊里撒上胡椒粉和鱼粉，舀两勺盐倒进去拌匀，尝了尝咸淡，再打三个鸡蛋进去。
飞鱼也用盐和葱姜腌着，听着外面有卖柴翁的叫卖声，海珠出去喊住人：“给我送两捆柴来，多少钱一捆？”
“十文钱一捆。”
“涨价了？我记得之前还是七文。”海珠喊冬珠拿铜板，“你可别忽悠我。”
“下雨天哪里还有干柴，为了这几捆柴，被子淋湿了我都没管。”老汉叫苦。
海珠递二十文钱给他，让他把柴挑进柴房。
“姑娘，还要不要柴？我每天早上给你送来。”
“不要了。”海珠送他出门关上大门，“冬珠，衣裳晾完了来给我烧火。”
清油倒锅里，腌过的鱼倒面盆里，油锅冒泡了，海珠挟着面糊鱼滑进油锅，随之一股香味从院子里飘了出去。
晒太阳的小猫闻到味喵喵叫，齐二叔暼眼猫肚子，说：“今天别喂猫了，再吃下去猫肚子就要撑破了。”
冬珠端一碗刚出锅的炸鱼出来，“二叔你快吃，刚出锅的味道最香。”
海珠边炸边吃，炸鱼沥去油也不烫了，一口咬嘴里酥脆，淡淡的胡椒味充斥在口舌间，再有鱼粉的鲜和面糊的脆，一口一口嚼下去，细嫩的鱼肉只有鱼香没有腥味，薄薄的鱼刺已经炸酥，多嚼几下就碎了。
齐阿奶拎着母鸡回来了，这边的厨房忙着，她去隔壁烧水，刚点着火看见贝娘出来了，她说：“不是让你睡一会儿？怎么又起来了？”
贝娘抚了下胸口，她已经好了，浑身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齐阿奶看不懂她的意思，低头继续烧火，说：“你要是不舒服就躺着，想吃什么让老三去买，干活做事别逞强。明天让老三回去给你娘说一声，让她过来看看你。”
正说着，大门猛地被推开，齐老三湿着两条裤腿进来，他咧着嘴笑，“我听说贝娘怀娃了？是不是？”
“对，你要当爹了。”齐阿奶笑，“你好好赚钱，多照顾点贝娘，吃喝上别慢待了。”
“哎。”齐老三应的脆响，他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进来，就望着屋里的人傻笑。
他回来了齐阿奶就不管了，鸡丢盆子里让他忙活，“你们小两口说说话，贝娘闻不惯鱼腥味，你俩晌午单独吃饭。”
风平端着一碗炸鱼走过来往院子瞧，见他奶出来，他把碗递过去，“奶你吃。”
“你自己吃，你们又逮了多少鱼回来？”
“鱼都卖了，虾蟹螺带回来了。”
“也好。”齐阿奶伸个懒腰，刮鱼鳞也烦人的紧。
“风平，过来。”隔了两家的街坊喊住风平，从他碗里抓一把炸鱼走，“来来来，我跟你换着吃，我家也炸鱼了。”
“不换，我姐炸的最好吃。”风平捧着空碗往家里跑。
男人蹲门槛上吃完一把炸鱼，进屋抓一把铜板，走到海珠家问：“小老板，炸鱼卖不卖？”
海珠往盆子看看，炸了两盆鱼，自家人一顿也吃不完，她说卖，端一盆到门口，吆喝道：“炸鱼二十文一斤，就一盆啊，卖完就没了。”
“姐，这事交给我。”冬珠挟一碗炸鱼跑出去，沿着巷子喊：“卖炸鱼啦，二十文一斤，可以尝的。”
听到她的声音，巷子里的小孩跑出来，一人咬口炸鱼，转身回家闹着要买炸鱼。
“买买买——自己家的炸鱼都要扔，还要花钱买别人家的。”老阿婆被孙子拽过来，她跟海珠说：“早知道你要炸鱼，我家小子逮了鱼回来该卖给你的，我忙里忙外收拾了半天，屋里弄得腥臭，都还不乐意吃。”
“我可不买，刮鱼鳞麻烦死了，你要是弄干净了嘛，我倒是还愿意买。”海珠称两碗炸鱼给她，“三十二文，给三十文算了。”
“你明早还卖馄饨吗？”路过的人问，“几天没吃，嘴馋了。”
海珠点头，她想到水缸里快漫出来的鱼虾螺，说：“明早还有鸡汤蟹粉，没有粥了。”

第119章 热热闹闹的小日子
日落时, 海珠抱着被褥进屋，门口的大坑还没填上，上面搭了块儿木板, 霉湿的房间被风吹了一天, 味道已经散了大半。
听到院子里有说话声，她铺好褥子走出去，是贝娘过来了，她在帮忙收衣裳, 齐阿奶在嘀咕她不知道享福。
“三婶, 你坐着, 衣裳我来收。”海珠搬个靠椅过去，“你坐着，东西不多, 我跟我奶两个人一会儿就整理好了。”
贝娘摆手, 她拍拍肚子又拍拍脸，她精神挺好的，娃也没事, 轻省的活还是没问题的。
“往后还卖卤菜吗？”海珠问。
贝娘点头, 她走到海珠身边，抬手放她鼻子下晃晃。
海珠闻到了卤汤味, 诧异道：“今天也卤了菜？已经卤好了？”
贝娘笑眯眯地点头。
海珠搬着衣箱绕过她, 她发现她这个没怀娃的比怀娃的还紧张。
“胎还没稳，你别做重活，搬东西拎东西就让老三弄, 知道你想赚钱, 但也别逞强……”齐阿奶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心里琢磨着等亲家母过来了, 让亲家母好好劝劝。潮平他娘死在生娃上，齐阿奶对怀娃生娃就生了恐惧感，贝娘怀娃了她又喜又忧，生怕小儿媳也走上了二儿媳的老路，难的是这个还不会说话。
院子里晾晒的东西都收进屋了，齐阿奶进屋从钱匣子里抓两把铜板装荷包里，出门见院子里没了贝娘的影子，她往隔壁去。
贝娘正在捞海菜和豆皮，海菜和豆皮泡在卤汤里已经泡入味了，卖之前要捞起来控水。
“眨眼的功夫你就跑没影了，弄好了吧？弄好了跟我出去一趟。”齐阿奶站厨房门口说。
贝娘洗了洗手，乖乖关上门跟出去。
“这个点了你们婆媳俩要去哪儿？贝娘今天不卖卤菜了？”二旺奶问。
“带她去看看大夫，卤菜等我家老三回来了让他卖。”齐阿奶眼疾手快地拽住贝娘，“哪儿去？看大夫又不是要你的命，跟我走，又不要你出钱。”
二旺奶看着这婆媳俩咯咯笑，“我听说贝娘有身子了？”
“估摸着是有了，我带她去看看大夫。”齐阿奶拽着贝娘走，路上唠唠叨叨说：“你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比我这个老婆子还抠钱，你能赚钱又不是不能赚钱，一提看大夫你恨不得退二里地，把个脉就几文钱，就是大夫给你抓药，咱家也吃得起。”
贝娘皱眉，她身体好的很，不用看大夫吃药。
到了医馆，齐阿奶推着人进去，跟大夫说：“我这个小儿媳有一个多月没来月事了，闻到鱼腥味就吐，大夫你给她把个脉。”
“是有身孕了。”
“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齐阿奶坐下问，“是这样的，我这个儿媳妇嗓子有问题，不能说话，我担心她有不舒服的地方也没法说。”
老大夫看她一眼，再次摸上贝娘的脉，过了片刻松开手，说：“没什么问题，你这儿媳妇身子骨好。”
贝娘听到这话松口气，她站起来拉着齐阿奶要走，齐阿奶不理会她，她继续问大夫往后多久来把次脉合适。
“你这个婆婆当的比亲娘还妥帖，你要是不放心，就每个月月尾过来一次，来了还找我。”老大夫说。
齐阿奶这才出医馆，出去了跟贝娘说：“你二嫂就是生娃的时候死的，你别不当回事，往后一有不对劲你就到医馆来看看，掏几文钱买个心安。”
贝娘这才端正了态度，认真点头表示记住了。
“哎，老姐姐。”一个老阿婆从医馆里匆忙出来，“老姐姐，你等等。”
齐阿奶回头，“喊我？”
“哎，老姐姐，你家儿子可都成家了？”老阿婆打量贝娘一眼，说：“丫头好福气，遇到个好婆子。”
贝娘抿嘴笑了。
齐阿奶仰头笑两声，说：“这是小儿媳，我大孙女再有两年也能嫁人了，三个儿子都有儿有女。”
“那你好福气，我们没缘分，还想跟你对个亲家来着。”老阿婆是个直爽的人，不觉得自己出面给闺女找婆家丢人。
贝娘在一旁乐滋滋地看着，等两个老太太唠完嗑，婆媳俩这才背着晚霞往家里走。
走出大街遇到海珠买米粉和活鸡回来，三人一道拐进巷子，迎面撞见齐老三拉着潮平挨家挨户叫卖。
“你们都去买菜了？”齐老三问，“大门我没锁，我二哥还在院子里，你们回来了我就往远处转转，这条巷子里的街坊连吃了几天的卤菜，都吃够了。”
“行，天黑了就回来。”齐阿奶看潮平一眼，“你也跟你三叔去叫卖？”
潮平笑眯眯地点头，“我三叔说给我十文钱。”
手上的母鸡扯着嗓子叫了一声，挣扎着扇翅膀，齐老三赶忙扯着潮平跑开，免得灰落盆里了。
海珠提着母鸡回家，两只活鸡塞鸡笼里放在墙角，她跟齐阿奶说：“奶，明早起来了你就烧锅开水先杀鸡，我起来了就炖鸡汤。”
“好。”
几只鸟从屋顶飞过，黑色的羽毛掉了一根到院子里，两只猫崽子为了争根鸟毛打得嗷嗷叫。
冬珠和风平下学回来，两人一进门就往厨房钻，风平坐在灶下烧火，冬珠绕着灶台转一圈，拿着蒜坐门口剥，姐弟俩争抢着跟海珠说今天学了什么。
海珠去柴房抱柴，冬珠拿着蒜跟过去，像个跟屁虫黏在人脚后跟上。
齐阿奶刷着海螺盯着这姐妹俩走来走去，也难得海珠有耐心，肯天天听冬珠和风平说私塾里小孩子的口角。
海珠出来舀水，对上齐阿奶的视线，她无奈地笑笑。
“吵不吵？”齐阿奶问。
“还行，我就当来了两个说书的。”
“什么说书的？”冬珠跟出来问，“你们去茶馆了？”
“没有，蒜瓣剥好了？”海珠舀水走进厨房，“剥好了洗干净给我，我要准备炒菜了。”
冬珠不问了，忙拿了蒜去洗。
饭好了，齐老三背着潮平也回来了，潮平手里捏着一包糖，今天赚的十文钱还没捂热就花出去了，到家了他兴奋的给大家发糖吃。
月亮缺了一角，洒下的月色朦朦胧胧，院子里点燃了灯笼，灯笼随风而动，投下的光晕忽明忽暗地映在每个人脸上。
随着门的开阖声响起，院子里没了人，敞着半扇窗子的屋子漏出细碎的说话声。
“不说了，睡了，明早要早起。”齐阿奶喊一声。
随即，油烛熄灭，整个小院陷入黑暗。
黑夜退去，天空泛出暗青色，墙角的两只鸡扇动翅膀，翅膀拍打在鸡笼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齐阿奶听到动静醒来，天上还有零星几颗星星，清早的风清凉，吹在身上还有几分凉意。
灶里刚点着火，门外响起拍门声，齐阿奶走过去从门缝看了一眼，拉开门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做了个梦，梦醒了就睡不着了。”
“做了什么梦？”
齐老三嘿嘿几声，走进厨房拿刀杀鸡。
齐阿奶看他一眼也跟着笑了，她进屋继续烧火。
水烧好，天色又亮了几分，海珠听到动静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穿好衣裳出门，洗把脸拿上荷包拎筐出去买菜。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街上已经有了烟火气，渔市里也有两三个人在摆摊，风里夹杂着新鲜的海腥味。
海珠到了猪肉铺，猪肉还没挂上架子，门口有几个食肆的伙计已经在等着了，个个脸上还残留着睡意。
轮到她了，猪肉佬看她一眼，说：“今天猪肉涨价了，猪五花二十文一斤，还要十斤？”
“怎么猪肉也涨价了？”海珠拿两串铜板放桌上，“还是十斤。”
“一旦遇到阴雨天，连海里的鱼虾都涨价，猪肉哪会不涨价。”猪肉佬割一刀肉挂秤上，说：“还有半个月就开海了，只希望别再变天了。”
不仅猪肉涨价了，海菜也涨价了，豆腐豆皮说是没涨价，但切的块儿小了。
海珠回去跟家里人说，“等开海了不知道价钱能不能降回来。”
“那我们要不要跟着涨价？”齐老三问。
“算了，涨一文钱也赚不了多少，还要费不少口水解释。”海珠拎着洗干净的肉放菜板上，她进屋拿菜刀，剁肉的时候想起韩霁，也不知道他走到哪儿了。
冬珠和风平起床了，海珠问：“你们今天早上还去卖烙饼吗？昨天没割韭菜回来。”
“割了，贝娘去割的，已经择干净洗好了，面也发了。冬珠你去隔壁院子拿，进去的时候动作轻点，你三婶还在睡。”齐老三交代。
冬珠一溜烟跑出门，风平洗了脸进屋去帮忙烧火。
齐老三推车出门去打水，齐阿奶端着面盆坐院子里揉面，没过一会儿，冬珠和贝娘走进来，两人切了韭菜等天色大亮了去海边撬蚝肉。
“奶——”潮平睡醒了，他躺床上叫人。
“自己穿衣裳爬起来，都忙着，没人顾得上你。”
潮平光着屁股拿衣裳出来坐门槛上穿，他还迷糊着，穿一条裤腿发半天的愣，等大家开始擀面皮包馄饨了，他才醒过神。
“过来看着火。”风平朝他招手，“鸡汤已经炖得差不多了，你继续坐这儿烧小火，我去包馄饨。”
“我们家是烧火的也有接班人，大人小孩都有用。”齐阿奶笑。
正巧贝娘拎着筐进来了，风平指着她的肚子说：“等三婶生了娃，我们也教他烧火。”
贝娘摸摸肚子，放下筐也洗手去包馄饨。
冬珠忙着切了肉和生蚝，拌好馅了盖上盖子，她进厨房看一眼，看潮平烧火没问题，也出去包馄饨。
馄饨包得差不多了，海珠用温水泡发米粉，然后停火把鸡汤舀木盆里端去隔壁院子，洗好的虾蟹螺也捞起来端过去。
“潮平，过来给我烧火。”海珠隔着院子喊。
她把鸡汤倒锅里，虾蟹斩段倒进去，点着火让潮平接手，她另外舀半锅水继续烧火准备煮米粉。
院子里走进来两个食客，她们自己搬凳子坐下，隔着门问：“今天有什么饭？”
“馄饨和鸡汤蟹粉虾粉，没准备卤菜。”
“那就要鸡汤蟹粉，两碗。”
鸡汤已经煮沸了，虾蟹的壳变了色，海珠蹲下剥葱，切了葱花放钵里备用，随后把虾蟹都捞起来，剩下的海螺继续倒进去煮。
米粉煮熟了，齐老三也打水回来了，他进屋看海珠捞粉装炖盅里，浇上鸡汤再码上蟹块虾段，最后摆上两个勾出来的螺肉，再撒撮葱花，颜色好看极了。
他端粉出去，进来说：“海珠，给你三婶煮一碗鸡汤馄饨，让她吃了再去摆摊。”
“行，你去问冬珠和风平，看他们是吃粉还是吃馄饨。”
“肯定是吃粉。”齐老三跑过去问，回来说：“吃粉，要多多的虾肉。”
鸡汤油亮，飘在碗里的翠绿葱花也染上了色，橘红色的蟹壳虾壳上泛着油亮的光，冬珠端过碗，还跑回去撕了鸡腿过来，一口汤一口肉，吸口粉嚼口虾，进门的食客瞟她一眼，立马开口说：“照着冬珠碗里的粉给我上一碗。”

第120章 买船的念头
鸡汤蟹粉和虾粉最先卖完, 后来的食客只能点馄饨，可能没吃到嘴的是最香的，他们瞅着墙根下堆的虾壳蟹壳, 闻着小院里残留的鸡汤香, 嘴里嚼着香嫩的馄饨，心里觉得少了两分滋味。
“海珠，明早多准备鸡汤和虾蟹，我明早过来吃蟹粉。”
“那你明天可要早点来, 早点过来就有。”海珠端一碗馄饨出来, 让潮平坐着吃, “想吃鸡肉过去让奶给你切一块儿。”
潮平摇头，他已经吃个鸡腿了。
“还有鸡肉？给我切一盘过来。”另一桌的食客说，他就住在巷尾, 本想着晚点过来图清静, 谁知道来了只剩馄饨了，还没有卤菜，心里总觉得不对味。
齐老三看向海珠, 海珠摇头, “炖的鸡是留作晌午的菜，不卖。”
踩着点买到最后一碗鸡汤蟹粉的阿嫂喝完鸡汤放下碗, 她擦着嘴问：“海珠, 你家炖的鸡汤还掺了别的什么一起炖？鸡汤挺浓的，我尝着还有股鲜香味，单是母鸡炖不出这味道。”
海珠扬唇一笑, “阿嫂的舌头灵, 是掺了别的一起炖。”炖鸡的时候切了一指长的鲣鱼干一起炖，鲣鱼干炖熟了也不好吃, 只适合调味增香。
“行啊，厨艺越来越好了。”阿嫂不多问，结了账出门离开。
齐老三立马拿着抹布去收拾桌子，桌子腾出来了去隔壁喊老娘，该他们吃饭了。
太阳升至屋顶，院子里只剩半边阴凉，院子里的食客陆陆续续结账离开，海珠吃饱了推开碗，背靠椅子活动手腕。
“我待会儿去红石村一趟，看看我娘，平生也有段时间没过来了，我接他过来吃顿饭。”海珠说。
“我也去。”潮平举手。
“那我收拾完了去买几斤排骨回来炖，还是买五花肉？”齐阿奶问海珠，“你想吃什么？”
“五花肉吧，我回来做红烧肉，已经有炖鸡了，就不炖排骨了。”海珠见潮平吃饱了，她起身洗手，之后带着他出门。
半路上遇到于来顺牵着平生，他和气地问：“去我家啊？你娘在家，你带平生先回去，我去买肉，晌午你们留下吃饭。”
“不了，我是来接平生过去吃饭的。”海珠捋了把平生的短发揪，问：“前几天刮风下暴雨，你家的情况如何？”
“房顶被掀了一半，请了瓦工，他下午过来。”
“那你去忙，我就不过去打扰了，平生我带走了，你家里忙利索了再去接他。”
于来顺点头，交代平生过去了别捣乱。
海珠多看他两眼，有些日子没见了，她发现于来顺的眼神平和许多，不知道是想开了还是被迫接受了，不再警惕平生跟这边的亲人相处。
她一手牵一个去街上看冬珠摆摊卖饼，于来顺跟着她走，中途拐道去码头打听哪天开海，回去了主动跟秦荆娘说：“路上遇到了海珠，平生跟她走了，等家里收拾妥了，我们再去接他回来。”
“她没过来啊？”秦荆娘抬起头，刚过早饭的点，天还不大热，她已经忙出了一脸的汗。
于来顺拿过扫帚扫地，让她坐一旁歇歇，说：“你想见她就过去，等家里忙利索了，你带着平生过去串门子。”
七月十六那天她送冬珠和风平离开，不知道说了什么，回来哭红了眼睛，之后连着几天都病怏怏的打不起精神。那几天于来顺也过得不太痛快，之后也想开了些，不再拦着她跟几个孩子相处了。
秦荆娘舀水洗把脸，就着哗啦啦的水声轻不可闻地叹口气，她有点害怕见到冬珠。
门外的狗突然吠了两声，一个男人拎着棍子走到门口，说：“来顺，我去打听了，八月初三有艘商船北上，剩下的十来天你多屯点货，到时候一起回去。”
“好。”于来顺应声，“哪家的船？”
“陈氏船。”
……
午后吃了饭，齐老三和贝娘带着他丈母娘回隔壁说话，冬珠跟齐阿奶去收拾厨房，海珠拉着平生给他洗脸洗手，说：“待会儿你跟你哥睡，睡醒了跟潮平在巷子里玩。”
“我能不能跟我哥去私塾？”平生问。
海珠摇头，“你太小了，去了也听不懂，留在家里玩，傍晚的时候跟三叔去卖卤菜，让他给你工钱。”
一听有工钱拿，平生立马消停了，风平一喊，他颠颠跟过去进屋睡觉。
海珠端起盆子洒水，院子里铺着细沙，早上和晚上还好，晌午的时候一地的沙被毒辣的日头晒得烫人。
“饭前刚洒的水，又晒干了？”齐阿奶解下围裙出来，她舀一盆水洗手洗脸洗脚，末了把水洒院子里，说：“行了，进屋睡吧。”
冬珠去关上大门，踮起脚跑进屋，听到隔壁有说话声，她拿起门栓敲墙，“还不睡？不准说话了。”
隔壁的兄弟俩双双闭上嘴巴，过了一会儿两人捂着嘴闷笑。
海珠进门时咳一声，在檐下站一会儿，听到隔壁没动静了才进屋。
天热，巷子里的人都钻在屋里歇晌，人声消了，海上的鸟鸣隐约入耳，码头上不剩多少人，海鸟盘旋着落在海岸上。
直到一艘嘈杂的商船从海上飘了过来，一声清脆的哨声刺破宁静的小镇，脚夫和挑夫踩着炙热的沙砾跑向码头，停留在礁石和沙滩上的海鸟纷纷展翅离开，海滩上留下一地细碎的鸟绒。
“姐，我跟风平去私塾了。”冬珠走到窗边说。
“好，把潮平和平生关院子里，别让他们跟出去。”海珠躺在床上不动，她要再躺小半时辰，歇够了再起床。
齐阿奶起来了，她坐门口看着两个小孙子剥得光溜溜地坐盆子里玩水，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她放下大蒲扇开门出去，“亲家母？这就走啊？晚上吃了晚饭让老三送你回去，这会儿多热。”
“家里晒的还有海带，我得回去盯着，免得被小贼偷走了。”贝老娘精神头不错，头发花白了，还挺有干劲，她不让齐老三送，跟齐阿奶客套几句，人就走出了巷子。
“你看，你过得好，你娘放心了，精神头就不差。”齐阿奶跟贝娘说，“这会儿还热，你再回去歇歇。”
贝娘点头，听话的又回屋躺着。
齐老三回去了一趟，天太热了，昨晚的卤汁已经有点变味了，他端出去倒了，又去街上买只母鸡回来。他把母鸡收拾干净泡在水里，跟贝娘说一声，去隔壁拿上砍刀推着木板车出门砍柴，走之前把他二哥弄了出来。
“三叔，卖卤菜。”平生光着屁股撵出去。
“还回来的，你在家等着。”齐老三扬手，“等日头落了我就回来了，你在家陪你三婶，她待会儿给你炖鸡吃。”
“噢，那你快回来。”
“进屋来，外面晒。”齐阿奶喊。
海珠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再醒来，院子里已有大片阴凉。
“睡醒了？”齐二叔抱着两只猫崽子转过头，“你奶带平生和潮平在巷子里玩。”
海珠打个哈欠，走过去舀水洗了把脸，取下挂在墙上的网兜，拿上尖头铲，说：“我去海边了。”
“下海了小心点。”齐二叔一如既往地嘱咐。
“好。”海珠出门。
“海珠睡醒了，去逮虾蟹啊？”二旺奶笑呵呵，“到海里小心点，别往深处去。”
“哎。”
“我听你奶说，等开海了你们全家要回老家办酒席？”红珊娘问，“哪天回去？”
“还不确定，阿嫂问这做什么？”海珠纳闷。
“昨晚我听红珊她爹提了一嘴，我们的船八月十三的时候要从府城运一船货送到娘娘庙，你们要是想回去，到时候可以搭船一起过去，跟舵手说一声，能直接把你们送到家门口。”红珊娘看向齐阿奶，“老婶子，你们老家依河而建，我没记错吧？”
“是有条河，不过海珠打算我们自己开船回去，来回方便。”齐阿奶说。
“这倒也是。”红珊娘点头，“看能不能凑凑日子，到时候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海珠寻个石头坐下来，倾着身好奇地问：“我听阿嫂的意思是你家有艘商船？就是码头上来来往往走船送货载人的那种？”
红珊娘笑着摆手，“可不是我家的，买不起，是我们一个族的凑钱合伙买了一艘。”
“你不知道？”二旺奶有点诧异，“这条巷子连着隔壁的半条巷子住的都是我们明氏一族的人，我们或多或少都出钱了。不然我们凭什么能顿顿去食肆吃饭，全靠男人出海可养不起我们老少两三代人坐家里梗着脖子吃好的穿好的。”
海珠跟齐阿奶对视一眼，她们家的人不喜欢打听别人家的八卦，还真不知道这回事。
“海上来来往往的商船都是沿海的人置办的，个人买不起就是一个大家族凑银子合伙买，我们的船叫明氏船。往东的三条巷子住的都是姓陈的，他们的船叫陈氏船。”二旺奶摇头，“我还以为你们知道，都搬来大半年了，你家小院的前主人他就是胆子大跟船跑，发财了就搬走了，不然你买不到这个小院。”
海珠：“……原来我身边住的都是有钱人啊！我一直以为你们是比乡下人舍得吃舍得穿……”
红珊娘大笑，“靠出海打渔养家赚的银子都是用命换来的，哪舍得糟蹋，全托祖上的余荫，跑商船赚钱。”
青石巷的男人一部分半个月才能见到一次，也有一部分照常出海打渔，齐老三扛货的时候在船上见过面熟的街坊，他没往旁处想，只以为他们跟于来顺一样，都是倒货卖的小行商，回来跟家里人说过，海珠也是这么以为的。
“一艘商船要多少钱？”海珠问。
“怎么？你也想买？”二旺奶侧目，“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有银子买还要有靠谱又有本事的人当用才行，出行的舵手就不是好找的。”话落看到潮平两兄弟，她抚掌说：“你兄弟多，我瞧着风平是个聪明稳重的，等他们长大了，你要是有大运道发财，买艘商船让你几个兄弟出去跑船，你坐家里就等着数银子吧。”
“他们小的时候你辛苦，等他们长大了，你坐家里享福。”红珊娘温声说，在她看来，齐家就是靠海珠撑起来的，一天到晚忙来忙去，她看着都觉得累。
“大姐——”潮平捏着铲子跑过来，他指着日头说：“天快黑了。”
海珠抬头望天，的确不早了，她起身说：“你们继续聊，我去海里了。”
到了海边，码头上的商船扬帆往东去，青灰色的船帆逆着落日而行，击打在船舷上的海浪在灿烂的余晖下映出七色光芒。
海珠站在沙滩上看着，心想等她买船了，她也要跟船出去看看，想家了就把家里的人都带上，玩累了再回来。

第121章 禁海结束出海
晚上饭菜刚端上桌, 秦荆娘跟于来顺过来接孩子了，两人一进门，刚落座的一家子都站了起来, 齐阿奶张罗着让两个人再坐下吃点。
齐老三从屋里拎来椅子, 说：“坐着多少再吃点，我去给你们拿碗筷。”
于来顺把手里的两包糕点递过去，说是给孩子们带的，“你成亲的时候我不在家, 回来了才听荆娘提起, 一直没得空过来, 虽然说恭喜有点晚了，但还是要补一句。”
“不晚，正好, 我要当爹了。”齐老三咧嘴笑。
于来顺心头震了一下, 看了贝娘一眼，撇过脸眼神有点落寞。
晚上煮的米粉，炒了盘韭菜鸡蛋和一钵酸菜坛坛鱼, 浇在米粉上很有滋味, 于来顺接过碗，他没什么胃口, 吃了几筷子就坐在一旁听其他人说话。
平生傍晚的时候吃过一个鸡腿, 也不怎么饿，粉上的鱼肉丁吃完了就不吃了。
“吃饱了我们就走吧，越耽误天色越晚。”于来顺牵过平生, 跟海珠姐弟四个说：“得闲了去家里吃饭, 你娘天天在家念叨你们。”
“你们得空了也过来，人多吃饭热闹。”齐阿奶端着碗送人出门, “路上慢点啊，天黑，看着脚下的路。”
秦荆娘回头摆手，“娘，你进屋吃饭，别送了。”
拐出巷子，平生抱着于来顺的脖子嘚吧嘚吧说他陪着他三叔去卖卤菜了，还得了十文钱的工钱。他掏出铜板，给爹娘各分五个，嘴甜地说：“等我赚多多的钱，爹你就能天天在家了。”
于来顺心里一暖，响亮地亲怀里的小子一口，“好儿子，我没白疼你。”
秦荆娘在暗处翻白眼，刚刚听说老三媳妇怀娃了就满身丧气的人又不是他了，嘴里说得再好听，平生在他心里还是比不上没影的亲骨肉。
沿街的食肆酒馆还热闹，村里的渔家却是空荡荡的，家里没人也没灯，人都还在海边熬夜赶海。
潮涨潮落，黑夜跟白天轮流转换，海上的风波在一日日潮汐间减弱了声势，遥远的海面恢复了平静，海上的风也变得和缓。
八月初十的傍晚，新修的码头响起锣鼓声，街头巷尾的人听到富有节奏的锣鼓声，齐齐笑开了。
台风季过去了，禁海期结束了。
“一晃又是大半年，到了下半年，时间就过得快了。”路上扛船的渔民感叹，“上半年没能发财，下半年不知道能不能捞网大货。”
“去妈祖庙拜拜喽，我不求发大财，只希望天亮出海了，日落时能安稳回来。”另有人搭话。
齐老三暗暗点头，他也怀着这个祈求，他辛苦点都行，踏踏实实赚小钱，只希望能从海上安全归家。
海珠在码头等着，等齐老三的船推进海湾了，她跟杜小五打声招呼，跳上船带着她三叔去岛上寻船。
“就知道你今天会过来，船已经给你拖下水了。”岛上的守卫说，“落了沙和树叶，你得费劲清扫干净。”
海珠走上船头，船板上落了厚厚的泥沙树叶，还有海螺蛤蜊壳，都是刮大风的时候刮上去的。她简单扫了一眼，先走到船头升起船帆，一层沙土扑了下来，她连连眯眼后退。
“到码头了把船帆取下来，这两天你先别用船，我给你检修一遍，有问题趁早去找船匠。”齐老三跟了过来，他走下船板到了底仓，底仓干燥没有进水，他趴在船板上一寸寸敲，他担心船抬到岛上被虫蛀了。
海珠也走了下来，说：“先回吧，我明天去请个船匠到船上来看。”
“也行，你经常出海跑的偏，船不能出事，值得花钱请船匠来检查。”齐老三走到海珠身边，压低了声音跟她说：“我看岛上开的几簇花挺好看，你跟岛上的人问问能不能挖一棵走，回去了种院子里能驱油味，你三婶闻着舒服点。”
海珠瞟他一眼，上岛跟守卫说一声，她徒手刨了株野花拿到船上。
这时海面浮起一片龟壳，老龟慢悠悠的往岛上游，听到耳熟的说话声它翘起脖子，随即加快速度往船边游。
船底响起熟悉的撞击声，海珠趴在船舷上往下看，“嗐，老家伙，等你好久了，要不要跟我回去？”
“它住岛上估计已经住习惯了，一天两次下海捕食，吃饱了就上来晒太阳。”岛上的守卫有些急，岛上无聊，养只海龟也挺有意思，他们也试过再逮只龟养在岛上，任凭怎么喂，一入水就逃之夭夭了。
“齐姑娘，你就让老龟待在岛上吧，你要出海了再来接它。”放哨的守卫央求。
“它倒是成你们的宝贝了，放心，它不会跟我回去。”海珠示意岛上的人拔船锚，楼船没了固定的锚点，立即随风滑了出去。
老龟跟在船后游水，走到半途识出方向，它不假思索地沉入水里，掉头往岛上游。
海珠看着它嗤了一声。
……
次日一早，休息够了的渔民天刚亮就出了家门去了海边，他们坐在码头等退潮，潮水一退就领了船扬帆起航。
海珠的早肆没开门，她去找了船匠，谈好价钱一道去码头，两人到的时候海湾里只剩她的那艘船。
船匠先取下两扇船帆上岸细细检查，一柱香后又完好无损地挂上桅杆，他跟海珠说：“造这艘船的船匠费了不少心思，船帆是三层油布制的，还是用贵重的牛皮熬的胶粘合的，轻易破不了。”
说罢他拿起小锤敲击船板，老匠人只听声就能辨出木头里面的情况，他一寸寸敲击摸排，海珠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她从船头跳下水，动作利索地钻到船底。
船底的木板有划痕，木头泡海水里泡久有点发腐，腐木里嵌着沙砾石子。她钻出海面把情况说给老船匠听，“这要怎么处理？”
“不处理，你行船的时候注意点，不要往浅处划，避开水下的礁石，只要不触礁，你这个船没有问题。”老木匠收起木锤，说：“你给我一两银子算了，你这个船没什么要修的地方，我也不用费心检查了。对了，这艘船的哪个船匠造的？”
海珠拿出一两银子给他，说：“我也不清楚，别人送的。”
“心意挺足。”老船匠挎起他的工具箱下船离开。
海珠则是去接上老龟出海，反正衣裳已经湿了，不如下海转一圈。
她没带网兜和尖头铲过来，去岛上借了把铁耙和麻袋，带上老龟直奔蔚蓝的大海。
此时海上无波无浪，海水清透耀眼，海珠凝望着如凝胶般的海面，她降下船帆，攥着麻袋和铁耙从船头跳了下去。
“砰”的一声水花响，海面下陷了一个窝，随着水下人影消失，海面又恢复了平静。
海珠雀跃的带着老龟下潜，海下的光线一点点转淡，跟海水有直接接触的脖颈和胳膊能感受到海水越来越沁凉。
两条柔软如肉泥的章鱼漂浮到了海水中层，海珠捏了一把，章鱼已经腐烂了。她继续下潜，触底的时候在海底的细沙上看到好些随着水流摇晃的死章鱼。随着她的到来，水波发生震动，轻轻落在泥沙上的死章鱼被搅了起来，顺着水流的方向远去。
海珠用铁耙刨开泥沙，一只肥硕的馒头蟹被惊动，它受惊挥着大钳子就要跑，转瞬就进了麻袋里。她继续刨沙，陆续又刨出懒散的兰花蟹和石头蟹，淡黄色的海虾从石缝里扒拉出来，它们慌头慌脑往人身上撞。
这段时间天天有母章鱼死去，海底的鱼虾蟹不愁吃喝，在家门口就能饱餐一顿，它们吃肥了身子，吃油了脑子，警惕心都淡了。
海珠抖了抖麻袋，心想难怪这段时间退潮了海滩上的虾蟹少了，它们吃饱了藏在海底不动弹，不钻出泥沙，潮水也无法带它们去岸上。
老龟叼着一个海胆过来，它撞了海珠一下，把海胆丢她面前。
海珠撬开海胆，掰去海胆刺卡在石缝里，老龟立马过去吞食。
两条海鱼游了过来抢食，海珠索性多撬几个海胆扔海里，不一会儿就招来了十几条各色的海鱼。
她挑选个头大的海胆撬几个装麻袋里，等老龟吃饱了就拽着大半袋的虾蟹往海面游，上浮时遇到一只海龟，两只龟相遇，谁也不理谁，各走各的。
海珠解开麻袋把半路遇到的海龟兜进去，拖着死沉的麻袋钻出海面。她坐在沉在水里的木梯上，松开麻袋口，那只海龟动作迅速地钻了出来，呲着口细密的牙就朝她咬过来。
“还挺凶。”海珠用铁耙敲它一下，怕被咬到，她给它翻个面，绕开两只龟鳍上缠的渔网线，脚上一蹬送它离开。
老龟浮在一旁看着，等海珠上船了，它咚咚咚撞击船底。
海珠撒网捞它上船，一人一龟一坐一趴立在船尾，两只红嘴黑毛的海鸟路过歇在船舷上，片刻后展翅离开，她也起身扬帆回程。
螃蟹和虾卖给九贝食肆一半，剩下的海珠都扛了回去，禁海近三个月，逮的虾蟹都做吃食卖钱了，这回她要敞开肚子吃个过瘾。
“冬珠，去酒馆沽二斤黄酒回来。”
“我们晌午吃什么？”冬珠探头往盆子里看，“哇——好肥的虾蟹。”
“是吧，是挺肥的，蟹脐都撑鼓了。”海珠得意，“晌午吃蟹黄炒面和蒸蟹蒸虾，再来一盘海胆蒸蛋。”
海珠舀水洗头洗澡，不等头发晒干她坐院子里揉面，相比米粉而言，面条更能吸收蟹黄油。
螃蟹和虾洗刷干净倒进篦子上一锅蒸熟，齐阿奶用筷子撬开蟹壳，黄澄澄的蟹黄扒到碗里，蟹肉剔出来放盘子里。
“给我喂一勺蟹黄。”海珠张嘴。
风平舀了满满一勺蟹黄喂她嘴里，齐阿奶暼一眼，说：“生怕你姐吃不过瘾。”
海珠笑眯眯的，蟹黄入口油润，又香又糯，一口进肚了，口舌牙缝里还残留着鲜香的滋味，久久不散。
面团擀片切条，海珠搬出泥炉和平底锅，锅底烧热倒油，油热倒蟹黄，一碗蟹黄在热油里绽开，滋滋的响声里，绵香的味道飘了出来。
潮平和冬珠都守在锅边，眼巴巴地盯着。
一碗开水倒进去，盖上锅盖小火焖着，趁着这会儿烧水煮面，面熟了捞起来倒进浓稠的蟹黄油汤里翻炒。
“舀一勺花生芝麻酱来。”海珠说，顺手淋上秋油，面条的颜色更好看了。
“花生芝麻酱来了——”冬珠喊，“还要什么？葱花吗？”
“对。”海珠吩咐风平烧大火，她加快翻炒的动作，花生芝麻酱和蟹黄油汤混在一起，每根面条上都挂上酱汁。
最后撒上葱花，海珠喊冬珠端盘子，一人挑一盘香喷喷的面条，面条上再撒一圈蟹肉，海胆蒸蛋端上桌，每人倒半碗黄酒就开吃了。
贝娘坐在一旁吃她的鸡汤青菜面条，碗里还放了个煎蛋，她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再看其他人面前的，总觉得自己碗里的面条没滋味。
“好吃啊！”冬珠故意馋她，“蟹肉又鲜又甜，沾点面条上的酱，馒头都能空口吃三个。三婶，你没吃过我姐熬的蟹黄油吧，味道好香的……”
齐阿奶扬手要打她，“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冬珠俏皮吐舌。
齐老三挑一筷子面条给贝娘吃，“少吃一点，尝个味就行了。”
贝娘利索地咬走筷子上的面条，冬珠笑着问：“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贝娘使劲点头。
“等你生了我再做给你吃。”海珠拍了冬珠一下，示意她闭嘴别说话，“奶，三叔三婶，我们后天回去如何？在老家过中秋节。”
“行。”齐阿奶一口答应，“我也回去看看我的老姐妹，跟她们说说话。。”

第122章 破败的老家
经常受海水浸泡的衣裳褪色的快, 海珠日常穿的衣裳多是旧旧的颜色，衣料摸着柔软，颜色却不大好看, 灰色蓝色褪色成灰白色蓝白色, 红色黄色褪色成铁锈色脏黄色。晚上睡觉前她翻出入夏时新做的两身衣裙，上身了才发现裙摆短了一截。
“我长高了？”她站门口贴着门框比量。
齐老三闻言放下盆子，去厨房拿根烧过的树枝在她头顶划个线，“是长高了一指头, 你天天在我面前晃, 长高了也看不出来。”
海珠把冬珠和风平都喊出来, 潮平也踢踢踏踏蹦了出来，姐弟三个先后贴着门框量身高，都长高了。因为裤子做的宽大, 长高了也还穿的下, 就没人发觉。
“明天去布庄买新衣，都回屋早点睡，明早收摊了就过去。”海珠看齐老三一眼, 说：“三叔, 你也给我三婶买身好看的衣裳。”
“都买，给你奶跟你二叔也买一身。”齐老三洗手往外走, “过来锁门, 都早点睡。”
门开，两个巡夜的守卫路过，他们暼齐老三一眼, 问：“哪儿去？”
“去隔壁, 我住在隔壁。”
海珠扶着门探头出来，道了声辛苦, 等她三叔进门了，她关上门落锁。
……
翌日，齐老三跟海珠都没出船，叔侄俩等冬珠风平和贝娘收摊了才带着齐二叔和潮平一起去布庄，布庄有成衣售卖，选了样式和颜色，依着身量或收或放，不出半个时辰，一家老小各置办两身新衣。
出了布庄，齐老三去酒馆搬两坛好酒送去船上，海珠带着齐阿奶到首饰铺子里，“奶，你选对金手镯，我跟冬珠和风平凑钱买下送你，回村里你跟你的老姐妹老妯娌炫耀炫耀，让村里人都知道你有几个孝顺子孙。”
“真的？冬珠和风平也出钱？”齐阿奶笑眯了眼，“潮平呢？你有没有钱？”
潮平扭捏地抠着手指，他没有，他赚的钱都填嘴里了。
“潮平的我代他出。”齐二叔笑着说。
齐阿奶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跟老三都别掺合，潮平现在没钱，等他有钱了再给我买。”她走到柜台前，选了对蝙蝠纹的细金镯戴上手试，圈口有点挤，但也能戴上去。
“老嫂子好福气，有孙子孙女孝敬。”掌柜娘子认得冬珠和风平，一对手镯她喊价五十八两，“给你们个便宜价，往后我去买饼子给我多塞点肉馅。”
冬珠喜笑颜开，满嘴应好，齐阿奶看她这模样也打消了还价的心思，就让她以为因着她的面子得了个便宜价。
五十八两银子海珠出五十两，冬珠和风平各出四两，末了掌柜娘子送个巴掌大的木匣子，一家人高高兴兴回家。
齐阿奶的手腕上多了两个明晃晃的金镯，洗菜的时候她特意端着盆蹲门外洗，衣袖撸了起来，金镯子在刺目的阳光下闪着亮眼的光。
路过的街坊见了问一嘴，她笑眯眯地说：“海珠跟冬珠风平买来孝敬我的，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今天直溜溜领我去选样式。”
“那你有福气，三个孩子都是孝顺的。”
齐阿奶就乐意听这一句。
海珠在屋里乐得撇嘴，等了好一会儿，齐阿奶终于端着快洗蔫巴的菜心进来，她说：“巷子里的人怕是要在背后笑你，这条巷子住的都是有钱人，哪个老太太的手上没镯子？”
“她们有是她们的，我手上的是你们送的，跟别人没关系。”齐阿奶仔细洗手，说：“她们羡慕还来不及，才不会笑话我。”
海珠摇头，早知道老太太这么高兴，她该早点送的。
一对镯子，齐阿奶在巷子里炫耀了半天，等她坐船离开了，巷子里闲坐的人才玩笑说耳根清静了。
船离了码头，海珠先去岛上接老龟，来是一起来的，回去也要一起回去。
楼船飘在大海上，潮平兴奋的在船上跑，他对上一次坐船的记忆已经模糊了，甚至是已经忘干净了。
海鸟入水捕鱼，他惊讶地大声叫：“爹，鸟掉水里了还能飞。”
齐二叔坐在船板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淡淡地应了一声。他见齐老三从二楼住舱下来，说：“老三，潮平满两岁了，不小了，等回去了，你带他下河教他泅水，我们海边的孩子不能不会水。”
“好。”齐老三倚着船舷往下看，海水深不见底，水里藏着财富，也能转瞬就要人命。
“等潮平长大了，你打算还让他出海打渔？”他问。
“看他自己的造化，要是没本事，出船打渔能保他吃喝不愁。”齐二叔看潮平一眼，又看向壮阔的海面，说：“虽然我在海上差点丢了命，但我不觉得出海打渔是件让人忌惮和害怕的事。”
海珠从船上下来，问：“你们在说什么？”
“说海，出海打渔很惊险很刺激，也很让人上瘾。”齐二叔觉得老三理解不了他的感情，就问海珠：“你觉得对不对？”
海珠点头，“很对。”
齐二叔笑了，人在海上都是蝼蚁，每次从海上打渔回来，他都有股觉得自己十分了不起的豪情，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让人更有劲，更想好好活着。
可惜了，他没法再体会一次。
“海珠，风平会算账会烧火会做生意，这些虽说能让他赚钱养家，但还是要让他学出海打渔的本事，这是我们海边的娃娃都要会的，没胆气出海的男人就是没长毛的家雀，不太行。”齐二叔说，“风平也不小了，下海泅水不能再耽误，等我们从老家回来了，你或是你三叔，每天傍晚带他们去河里游水。”
海珠琢磨了下，点头说行。
能在大海上经历一番搏斗还安然归来的人至少能看淡生死，也会更享受生活，她觉得临海的渔民身上都有股豪情。
齐老三在一旁插不上话，他看着要溺死人的海水只有害怕。
日头升至头顶的时候，楼船路过回安码头，海珠降下船帆摇橹靠岸，码头上的守卫上船检查户籍检查舱底，问清他们要去的地方，归还户籍放船离开。
海珠跟一旁商船上的管事打招呼，他就是红珊阿爷，红珊爹也在船上。
楼船驶离码头，路过陡崖时，海珠指给老龟看：“还记不记得这里？你还在这里逮过海蛇。”
老龟缩着脖趴在船尾，对周围的一切不感兴趣。
船板上除了海珠和齐二叔，其他人都上了二楼，他们站在舱外往东眺望，当入海河的河口出现在视线里，齐阿奶激动地喊：“回家了，回家了。”
“贝娘，那个村就是我们的老家。”齐老三指给贝娘看。
“奶，你褪镯子做什么？”冬珠出声问，其他人听到了看过去。
齐阿奶褪镯子的动作没停，她垂着眼说：“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好炫耀的，我就想跟我的老姐妹老妯娌像以往那样说说话。等我们从村里离开了，我再戴上，你们的心意我知道就行了。”
海滩上赶海的人注意到从海上驶来的楼船，魏金花眯眼细瞧，说：“这是不是海珠的船？”说着收拾了东西往河边走，嘀咕说：“我瞧着就是她的船，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其他人也驻足望着，等船靠近了，她们认出船上的人，关系亲近的人家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
楼船拐进入海河，海珠降下船帆，她站船头招手：“魏婶，没想到我们会回来吧？你过得可好？”
“我猜就是你回来了，老婶子，你也回来了？大半年没见你了，身子骨可好？”魏金花热情极了，她踩水爬到船上，说：“还没吃饭吧？我家做好了饭，晌午到我家将就一顿。”
后来的人也踩水上船，她们跟齐阿奶刚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
“我娘每逢路过你家门口就要念叨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姑，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齐阿奶招手贝娘过来，说：“老三娶媳妇了，我带她回来认认亲戚，办了酒还走的。”
贝娘半垂着眼含笑任七姑八婆打量。
“她小时候生病嗓子坏了，不能说话，给你们省改口钱了。”齐阿奶笑眯眯的。
船上一寂，瞬息又响起干巴巴的笑。
楼船进了村，河里游水的小孩喊家里的老人出来，齐阿奶还没下船，她以往交好的老姐妹老妯娌都过来了。
至于海珠姐弟四个，还有齐老三哥俩，六个人加起来都没有齐阿奶受欢迎。
船锚砸进泥里，齐老三先把齐二叔背下去，海珠紧跟着下船去开门，铁锁上锈迹斑斑，院子里的饭桌上落着厚厚一层泥沙，墙根生了野草，厨房门口不知怎么还长了一片野韭菜。
卧房门板被风吹塌了，门框也从墙上脱落了，齐老三先把他二哥放床上，又跑上船搬轮椅下来。
冬珠和风平带着潮平下船，站在门外往院子里看，迟迟迈不开步子进去。
海珠出来看他们一眼，说：“怎么不进去？”
“姐，我想先去看看爹。”冬珠说。
“噢…”海珠的步子慢了下来，“我去跟奶说一声。”
船上有已经准备好的黄纸，冬珠跟风平上船拿下来。
海珠去跟齐阿奶说一声，她撇下潮平带着冬珠和风平往河上游走。
“我也要去——”潮平撵了上来，“我也要去看我娘。”
齐阿奶脚步一顿，说：“带他去吧。”
原来这孩子心里是知道的。
沿着河流上游走，走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西边出现一片矮树林，海珠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带三个小的走进去，阳光穿透枝叶洒下来，坟地藏在树林里并不阴森。
找到齐老大的坟，冬珠和风平的眼泪立马就下来了，两人齐齐跪在坟前小声啜泣。
“大姐，我娘埋在哪里？”潮平稚气地问。
海珠往左走两步，指着个矮坟包跟他说：“这个就是了，你跟她说说话。”
潮平望了她一眼，他不知道什么，垂下头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儿，他也跪了下来。
海珠忙着两边烧纸钱，她沉默着不说话，等纸钱烧完了，她跪在齐老大的坟前磕三个头。
冬珠和风平也跟着磕头，潮平见了也跟着磕头，说是来看他娘，他看着坟包的眼神陌生，从头到尾也没哭过。
“走了。”海珠牵着潮平，站在一旁等冬珠和风平。
冬珠和风平抹着眼泪站起来，拽着海珠的衣摆呜呜地哭着往出走，出了树林发现齐老三在外面等着，他俩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哭。
齐老三叹口气，蹲下一手抱起一个，一声没吭，抱着人往回走。
海珠拉着潮平跟在后面，她问他在想什么。
潮平摇头，“我不知道。”
有时候能哭出来好像也是一种幸福。

第123章 发现砗磲
午饭是在海珠堂奶家吃的, 海珠在自己家里能当家说话，回到老家就成了个小孩，吃饭也在小孩桌。她索性就不插话, 吃饱了就跟冬珠下桌离开。
“家里要修吗？”冬珠问。
海珠摇头, “我们晚上睡船上，又不久住，浪费功夫整修门窗院子，下次回来又坏得不成样子了。你觉得呢？”
冬珠觉得老家是个念想, 又觉得她姐说得也对, 就点头说：“听你的。”
但齐阿奶和族里的人不这么想, 饭后五堂叔就带着族里没出海的男人搬着木梯拎着斧头锤子就过来了，闲暇的妇人过来帮忙拔草，草拔了就摊在家门外晒着, 办酒做席的时候正好用来烧火。
“海珠, 你们这次再走给我留把钥匙，我时不时过来看看，门坏了或是房顶漏雨了, 你叔闲了及时给修补了。”魏金花说。
“好。”海珠应下,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说：“我去码头买些菜回来，晚上大家在我家吃饭。”
“得了, 你少外道。”魏金花拉住她, “又都不是外人，给你干点活非得吃一顿饭。”
“你三叔办酒的时候你多添两道好酒好菜就行了。”修门框的阿伯说，“你家现在连副碗筷都凑不齐, 桌椅更是没有, 别麻烦了，晚上我们各回各家吃。”
海珠看了一圈, 还真是，她就不做声了。
魏金花出去拎水的时候拍她一下，海珠跟出去，“婶子，你要跟我说什么？”
“回到老家了，家里家外的事让你奶跟你叔操心，族里的事多，你不懂。”
海珠撩水，点头应是，“那我就当个跑腿听使唤的。”
“这就对了。”
海珠又一次见识了宗族的力量，半天的功夫修好了房屋，晚上在五堂叔家吃饭，饭桌上几句话就商定了办席的日子，只给一天的准备时间，刚好搁在中秋节办席宴客。
海珠发现真的不用她插手操心，就彻底不管了，她带着冬珠风平和潮平下河游水，潮平头一次下河，入水了扑棱棱往下沉。
齐二叔坐在河边看着，跟海珠说：“给他找块木板让他趴着，不用托着他，多扑棱几次就学会了。”说罢跟潮平说：“你别害怕，你哥你姐就在你附近，不会让你淹死了。你试着放松，憋一口气，沉下去了也能浮起来，你试试。”
海珠把扔出来的坏门板扔进河里，她也跟着跳进去，河水清浅，她不敢下潜，就仰着头浮水面上游。
冬珠和风平都会游水，初入水的时候动作还有些生疏，游了几圈就熟练了，两人试着憋气下潜。有海珠在一旁盯着，姐弟俩也不担心呛水，稍有不对劲使劲扑棱就有人救。
齐二叔看了一会儿把海珠喊起来，他跟冬珠和风平说：“出海掉下船了没人能紧跟着救你们，你们自己掂量着憋气的时间，憋不住了就出水。”
“憋不住了我就慌了，起不了。”冬珠憋气憋红了脸，说话有点喘，她仰脸问：“我要是慌了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从小练的就是反应能力，到海上了能救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慌了就冷静下来想办法，别指望着岸上的人会跳下去救你。”齐二叔冷酷地说。
冬珠撅嘴，她看了海珠一眼。
海珠摊手，她也没办法，她也害怕被训。
冬珠不满地斜齐二叔一眼，深吸一口气埋头钻进水里。
齐二叔眼神平淡地看着河面，对侄子侄女的不满不为所动。
海珠偷偷睨了他一眼，这脸色有点唬人啊。
潮平趴在木板上弹腿，他觑着他爹的神色不敢作声，更不敢撒娇说不游了，只能埋着头吭吭哧哧弹腿扑棱水。
不消五十个数，冬珠和风平双双冒头，呼出口浊气，吸口气再次下潜。
过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齐二叔发话让海珠撤了潮平的木板，让冬珠和风平潜在水下的时候试着拨水游动。
“你们在水下是睁眼还是闭眼？”他问。
“睁眼。”冬珠说。
“我是闭眼。”风平挠头，“睁眼眼睛疼。”
“你闭着眼不怕窜出条海蛇咬你？”齐二叔笑着问。
风平搓了下手，“那我睁眼，二叔你别笑。”
海珠噗嗤一声笑了，她跟风平说：“人在水下是可以睁眼的，习惯了就不疼了。”瞥见潮平头埋在水下抬不起来，她纵身一跃跳下水，托着他的脖子让他抬起头。
“大姐——”潮平吐口水哇哇哭。
“呛水了？”海珠看他吓着了，托着他往岸边游，“怎么抬不起头？”
“我的脸被水吸住了，抬不起来。”潮平觑他爹一眼，捏着脖子咔咔咔咳。
齐二叔就看着他咳。
潮平咳红了脸，装不下去了，吐了口水靠海珠身上歇一会儿，又一脸不情愿地踩水下河。
“我不如你心狠，我下水看着。”海珠对着空气说，跟着跳进河里。
冬珠和风平从水下冒头，看见她也在水里，面上顿时露出喜色。
齐二叔扭过头当没看见。
齐老三端一钵温水送过来，一看他二哥被甩着一边没人搭理就明白了情况，他蹲河边说：“来来来，都喝点水。”
河里的四人排队游到岸边喝水，潮平喝了一口就不喝了，他是嘴巴渴，但肚子里撑。
“要不要我把他带走？”齐老三旁若无人地问，“他冷着个脸坐河边着实讨人厌，说出的话更不好听。”
冬珠重重点头，打发臭苍蝇似的挥手：“带走带走。”
齐二叔冲她瞪眼。
冬珠才不怕他，扒眼冲他做鬼脸，“我的眼睛也不小。”
齐老三大笑，起身推着轮椅走，“想当初我被你跟我大哥这样训，那时候我就想把你俩踹翻。”
“你一天就学会了游水。”齐二叔冷哼。
“我又不是第二天就死了，急什么急，害得我喝一肚子的水，饭都吃不进去。”齐老三报旧仇，曲起手指朝他头顶敲两下，然后把轮椅往墙根下一放，“你就老老实实坐这儿晒太阳吧。”
齐二叔气得咬牙。
在河里泡了近一个时辰，海珠把三个小的推上岸，“回去洗澡换衣裳，我带老龟去海里游一圈。”
“我也想去，姐，我在船上等你。”冬珠往船上跑，“我就老老实实待船上，不乱动。”
风平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小声说：“我也想去。”
海珠看向潮平，潮平连忙摇头，“我不去，我在家等。”
“走。”海珠扬手，“潮平你跟奶说一声，傍晚我们就回来。”
楼船扬起风帆，慢慢滑出河道，老龟跟在船后慢悠悠游着，等船速快了起来，它也跟着加快速度。
因为带着冬珠和风平，海珠没往远处去，距岸大概有二里远就降下船帆，她绑上网兜拿上尖头铲，下海前问：“你俩想要什么？”
“海下有什么？”冬珠问。
“什么都有。”海珠看眼海水的颜色，说：“浅海多珊瑚，遇到颜色好看的，我给你掰一枝带上来。”
“好。”
海珠从船尾跳进海里，冬珠揽着风平退回到船舱，姐弟俩垫着板凳趴在船舷上往海里看。
海珠潜到海底看了下情况就游了上来，看冬珠和风平乖乖的，她再次利索地往海底游。
“像条鱼。”冬珠赞叹，“咱姐真厉害。”
风平重重点头。
楼船随着波浪涌动，人得紧紧扒着船舷才不会被晃摔下去，风平松开只手揉眼睛，正好船体左右晃动，他被冲了一下摔坐在船板上。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抓紧了吗？”冬珠拉他起来，“没摔疼吧？”
“我眼晕，看着海水眼睛晕。”
冬珠松口气，“我还以为我有毛病呢，我也眼睛晕。”
“我俩都有毛病？”风平猜测，“大姐肯定不眼晕。”
冬珠迟疑了，她坐在船板上不敢再往海里看。
一只海鸟落在船顶，正要梳理羽毛，海面响起破水声，一个黝黑的人头露了出来，鸟吓得嘎嘎两声飞走了。
海珠游到船尾，把网兜里五节珊瑚扔船板上，这东西还挺硬，她用尖头铲砍了好几下又用脚踹才弄断了几节。
“姐，我看海眼晕，你晕不晕？”冬珠连忙问。
“你别盯着一个地方看就不晕，水是晃动的，就像一个人在面前一直转，你看久了肯定晕。”海珠看冬珠和风平两眼，问：“害不害怕，害怕了我把你们送回去？”
冬珠和风平都摇头。
“那行，你俩别靠近船头船尾，就坐船板上玩珊瑚，海底的虾蟹螺不少，这次我会在海底待久一点，我没上来你俩也别慌。”海珠翻着网兜，把海蚌都倒出来，“你俩开蚌壳，看有没有珍珠。”
说罢转身又一头扎进水里，这处海域水色清透，到了海底也有闪烁的阳光，明亮的光线在流动的潮水里如水晶般熠熠生辉。
海底珊瑚众多，珊瑚群里生活着色彩斑斓的海鱼，老龟落在一座大礁石上，礁石上蒙了层水藻，表层是草绿色，侧面和石缝里是紫色和粉色，海珠游过来转一圈，深深浅浅的色彩变幻，是人类巨匠也无法点缀出来的。
一线幽蓝色的光闪过，海珠游过去了又退了回来，她持着尖头铲站定，脚底不是松软的泥沙，踩着很是硬实。她拄着尖头铲撞了两下，脚下的石头陡然一落，她惊了一下，正要赶忙离开，抬头时瞥见正上方的礁石上一抹幽蓝色的光逐渐扩大。
海珠懵了，她脚下一蹬蹿了一丈远，她心里纳闷这是什么鬼东西，又不死心地游了过去，仔细盯了一会儿心里有了猜测。她用尖头铲敲了一下，眼睁睁看着波浪线的蓝光又缩小了，直至消失不见。
海珠游到礁石上，扫开草绿色的海藻，层层叠叠的波浪形纹路证实了她的猜测，这是个砗磲，幽蓝色的光是它的裙边肉。
她又跳下礁石，割一把海草当扫帚，扫开她之前站过的地方上的泥沙，一个巨型贝壳露了形状，老龟落在上面宛如一片树叶掉在了洗澡盆里，海珠躺在上面都能当床用了。

第124章 人心的贪婪
冬珠和风平看海珠坐在船尾望着村子不说话, 她放下网兜走过去，蹲下问：“姐，你在想什么？”
海珠摇头没说话, 她看着天色思索了一番, 跳进海里跟冬珠说：“你跟风平就待船上，我游回去，待会儿还过来的。”
“你不开船回去？”冬珠站了起来，“这里离村好远。”
“嘘！”海珠故意神秘兮兮的, 她往海底指, 说：“我在海底发现了好东西, 船留这儿做标记，你俩就在船上待着。”
再过一个时辰就退潮了，海珠怕海底的砗磲受惊了会跟着潮流跑了, 她不敢再耽搁, 带着老龟沉在水下往入海口游，不时冒出头调整方向。
从停船的地方到海岸有二里地远，游泳比走路快, 海珠用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就靠近了入海口。她踩着水下的河滩坐在石头上歇气, 瞅着海上的船晃动胳膊，一路游过来游得胳膊关节酸疼。待歇过气, 她又跳到河里往村里游。
老龟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偶尔也会游到海珠下面托着她游一段路。
进了村，水面上的说话声就多了，海珠不想吓着河边的人, 一路游到自家门口才悄摸摸溜上岸。她拧着滴水的头发去找村长和两个驻村的守卫, “之前韩提督托我寻找砗磲，一直到今天我才发现砗磲的踪影, 不过个头太大，还要劳村长叔喊几个人跟张守卫和李守卫一起去船上往上拽。”
跟韩提督有关的事，两个守卫自然不说二话，准备了绳索就跟海珠走。
至于村长，他连砗磲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听都没听过，只能按照吩咐办事，他去族里喊三个可用的人，一行人划船随海珠去海上。
渔船靠近楼船，冬珠和风平让开位置让人上船，两个守卫把拿来的绳子打结，一头拴在桅杆上，一头递给海珠。
海珠牵着绳子跳下海，老龟也跟着游了下去，一人一龟靠近海底，寻到那座大礁石，正好看到坐落在海底的砗磲张开了壳，壳里像座五彩的迷宫，它的肉有不同的颜色，灰白色的斑点有手掌大，在紫粉色的贝肉上看着像是会发光。
海珠趁机把绳子扔进去，游走一圈从另一面抽出绳子，砗磲感受到异样，蠕动肥厚的贝肉试图把绳子吐出来。
海珠只好用尖头铲敲它的壳，它受惊了，两扇壳迅速合在一起，海水从壳里挤出来，周围水流晃动的涟漪大幅度扩散开。
海珠拽着绳子大圈晃，船上的人感觉到绳子晃动的幅度变了，一人去升船帆，其他人合力拖着绳子往上拽。
船帆迎风鼓了起来，楼船在海风的驱使下动了，海底的砗磲也跟着被拉动，海底的泥沙被搅了起来，混浊得让龟睁不开眼，老龟游了一截撞上礁石，它索性闭眼沉在海底不动了。
砗磲被拖起半人高，海珠拉着绳子绕着它游一圈，从上到下捆上绳子，免得半途它打开壳再掉了下来。
果然，距海底两丈高的时候，砗磲试图开壳，海珠赶忙游过去，用两手扳着上下两片厚壳，使尽吃奶的力气给它按住，脖子上接触到湿软冰凉的贝肉，她生生打个冷颤。
船上拉绳的人感觉手掌要被绳子磨断，手臂上迸出了青筋，脚上的鞋蹬掉了，脚后跟蹬在粗糙的船板上要被磨出血。
冬珠和风平见了，缀在绳子最后也跟着使劲，村长腾不出手推人，他咬着牙大声说：“你俩滚蛋，离远点。”
话落，一阵浪打过来，压在绳子上的六个男人咚的一下栽进了海里，水下的砗磲也迅速下坠，海珠被迫脱开了手。
她往下看一眼，往上游钻出海面，海面上飘着六个人，冬珠和风平都还在船上，她松了口气。
“那东西多大啊？怎么这么沉？”村长问。
“快有床大了。”海珠抹去脸上的水，说：“再去村里叫些人来？”
“叫再多的人也没用，那么大的石头拽出水了也弄不上船。”村长摇头，“太大了，你去叫官船吧，官船上有绞盘。”
海珠扒着船底思索一会儿，说：“再给我两条绳子，待会儿你们把它拉起来了我用绳子捆住它，然后变动船帆，船往入海口走，把砗磲往海滩上拖。”
“这样也行。”李守卫赞同，他踩着木梯上船，丢两条绳子给她，喘着气说：“你在水下憋气的功夫了得啊。”
海珠笑笑，有韩家老少将军做靠山，她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就靠这个本事养家了。”
她又游到了海底，捆着砗磲的绳子快要被它挣断了，她赶忙去加固两根绳，缠了四圈打个死结，
船上的人已经根据风向调整好了船帆，水下的绳索重重挣了两下，船上的人继续合力抱住绳子，也不敢把重量全放在桅杆上，害怕桅杆被拉断了。
船往岸上行，海底被拖动的砗磲撞在珊瑚石上，珊瑚顿时碎了一地，七零八落地铺在海床上。海珠顺着绳子往上游，跟船上的人说：“再往上拽个两尺长，不然会撞上礁石。”
说罢她又钻进海里往下游，海水浮力大，她落在砗磲下面往上顶，跟在后面的老龟冷眼看着，这要命的忙它不敢帮。
砗磲缓缓被拉动，眼瞅着不会触礁了，海珠游上去，爬上船跟着拽绳子，她拿起拖在船板上的绳子又往桅杆上缠几圈，跟前面的人说：“来，再往上拽，我跟着一起使劲。”
“不行了，没劲了，我不敢动，一动就要松手。”五堂叔说。
“就这样吧。”李守卫说。
越往北，海底越浅，砗磲陷入泥沙里，这下楼船也被坠得动不了。
“歇一会儿，歇一会儿。”村长呼哧呼哧地躺在船板上，“累死我了。”
“姐，西边来了船。”冬珠大声喊。
海珠爬起来往西看，一帆张扬的旗帜随风而动，她疲惫地大松一口气，笑着说：“好了，救命的来了，我们不用费心费劲了。”
“是少将军的船啊。”李守卫又瘫坐回去，“他早过来半个时辰就好了。”
海珠跑到二楼招手，冬珠和风平以手做喇叭状捂在嘴上大声喊。
两船靠近，沈遂站在船头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海珠解了桅杆上缠的绳子，毫不避讳地说：“韩提督托我寻的砗磲找到了，你让人用绞盘把它拖上来，然后连夜送到府城。”
官船上的兵卒都是韩霁的心腹，她把这事托付过去，也不怕走漏了风声半夜有人来夺宝。
“少将军不在船上？”张守卫问。
“之前暴风雨的时候船帆坏了，船搁在岛上走不了，他先搭过路的商船回府城了。”沈遂淡定地说编好的瞎话。
官船上下来三个人，他们接了海珠扔下来的绳索往船上游，海珠看了沈遂一眼，从船尾跳下海，游到海底看砗磲半边已经陷入了泥沙里。
她站在一旁叹口气，说：“如果不是为了救个好官，我就不动你。”这个砗磲活到今天恐怕也有大几十年了，说不准比她奶的年岁还长。
绳索动了，砗磲晃动着从泥沙里拖了起来，海底的泥沙被搅动，海水混浊，掩去了人的身形。海珠站在水下没动，等泥沙又落到海底，海水变得清澈，她抬头往海面上看，砗磲已经出水了。
她跟着游上去，船上的兵卒都飘在海水里，人在下面抬，绞盘在船上动，绳子绷得几乎要断。
最后还是放了艘渔船下来，用船头抵着砗磲，一点点撬了上去。砗磲落到船板上，渔船船头的木板也裂开了。
海珠走上船，砗磲壳上的绳索已经割断了，它迫不及待张开了壳，紫粉色的肉在落日的余晖里更是炫目，灰白色的斑点点缀在其中，比夜幕上的星空更惊艳。壳上一层又一层波浪形的纹路走向，宛如退潮时沙滩上海水留下的痕迹，成千上万个纹路走向堆成了这么大的壳，都是岁月流转和海底变迁的见证。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海底有这东西。”沈遂震惊地摇头，“这是贝？还是蚌？长得真好看，海珠，海底还有没有？”
海珠看他一眼，摇头说：“没有，我寻了半年也只偶然遇到这一个。天色不早了，你连夜行船把东西送到府城去，到了码头先去将军府找老管家，他会接手。”她指点他，别到了府城大大咧咧的把砗磲搬下船了。
“你不去？”沈遂问。
“你又不会把东西弄丢了，我还跟着做什么。”海珠往村里看，说：“我家明天办喜宴，我在家吃好的。”
沈遂按住她，喊舵手升帆，“到府城了六哥沾你的光让你义兄请吃饭，你得跟去。”然后吩咐对面船上的守卫：“你们把船带回去，冬珠你跟你奶说一声，你姐去府城转两天就回来，你们在老家多玩几天。”
“噢，对了，今天这事别往外说。”他补充一句。

第125章 意中人
夜晚行船, 舵手降下一道船帆，船速慢了下来。海珠从住舱里扯一卷席子出来，她露天躺在船板上, 海上的夜风强劲, 躺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凉，她又进屋抱一床薄被出来。
一楼的船板上响起泼水声，接着木梯上响起脚步声，沈遂踏上二楼看她卷着被子睡在竹席上, 他进屋拎了个椅子出来, 落座了问：“你今晚就打算睡外面？”
“我又不是傻, 睡外面做什么？”
“你义兄可真够意思，船上还给你备着衣裳。”沈遂有点酸，口口声声喊好兄弟, 吩咐绣娘做衣裳的时候倒是没想起他。
说起韩霁, 海珠坐起来靠在栏杆上，望着西北边说：“也不知道他到没到西北。”
“应该到了吧，整整一个月了。”
沉默了一会儿, 沈遂用脚踢她一下,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吃饭的时候你的话就没停过，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海珠挪开腿。
沈遂突然笑一声, 说：“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你要有六嫂了。”
海珠一瞬间来精神了，坐直了问：“说说，怎么回事？你在哪儿认识的？”
“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个岛你还记得吗？你从海里逮了只大乌贼还是什么来着, 我喝醉了。”沈遂见她点头, 话头一转继续说：“我这次过去住在岛上渔民家，认识了他家的小闺女, 她比你大一岁，叫青曼，是个温婉又灵动的姑娘。”
海珠：“……青曼她爹就没拿船橹把你打出来？人家好意借你住宿，你打上人家闺女的主意了。”
“离开前我说会禀明我父母，三个月内会去提亲。”沈遂仰头望星空，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月亮又大又圆，夜幕上星子繁多，映在青黑的海面上，这是一道无边无际犹如金银铺洒的路。
“夜色真好。”他突然来一句，“我想跟我喜欢的姑娘看日出看日落，看太阳高升和月亮落下。”
一阵风吹来，海珠打个喷嚏，还挺麻人的。
沈遂回神，说：“我娶她娶定了。”
“恭喜你，遇到了喜欢的姑娘。”海珠真心实意地恭喜他，“你真是好命，出生富贵，家里的幺儿，爹娘疼着，兄姐宠着，交友甚多，还能遇到心怡的姑娘。”
沈遂朗声大笑，这么说来他的确好命，相比起来他不及韩霁地位尊贵，但生活顺遂，跟海珠比起来，她吃过的苦他从没尝过。他打消跟父母争执作对的念头，想着他爹娘要是不同意他娶青曼，他就好好跟家里说，磨三个月总会有成效的。
海上的风向变了，舵手转动船帆，没了船帆的遮挡，栏杆在风里轻微颤动。海珠抱着薄被站起来，说：“我回舱睡了，到码头了叫醒我。”
她心大能睡着，沈遂却是不敢睡，前方乌漆麻黑的，又有海上遇飓风的先例在，他怕死了，瞪着俩眼睛盯着天望着海，但凡来片乌云遮住了星星，他心里就要咯噔一声。
日落前路过回安，天明了才到祥县，离府城还要走小半天。官船在祥县码头靠岸，伙夫和厨娘带人下船补充淡水，船上的兵卒下船到码头买饭吃，五十来个大胃口官爷下船，码头上卖吃食的小贩忙翻了天。
沈遂看了眼蒙着床单的砗磲，下船买两碗粉喊海珠起来吃饭。
“待会儿你盯着船，我要睡一会儿，熬不住了。”说着话连打两个哈欠，他嗦了半碗汤清味淡的酸粉，擦着嘴说：“难吃死了，你慢吃。”
海珠也吃不进去，她下船还碗筷的时候见海水退潮了，她向码头上卖鱼兜的摊主买个网兜，跑到沙滩上徒手挖蛤蜊，在沙坑里逮拇指长的海虾。
“齐姑娘，要开船了。”副舵手上船时喊。
“来了。”海珠在海水里涮掉手上的沙，提着一小兜蛤蜊和虾跑上船。
“张婶，炉子可还有火？”她走下底仓问。
“昨晚就灭了，你要做饭吗？我再给你生火。”
“随便瞎弄的，打发时间，张婶你去歇着吧，我自己来。”海珠把虾和蛤蜊倒炒锅里，添水生火，转头见厨娘还在一旁守着，说：“张婶，我自己来弄，你上船歇着。”
“天天在船上，看什么都看厌了，我就坐这儿看你忙活，你弄你的。”
她这么说了，海珠也就不啰嗦了。
锅里的水沸腾了，她揭开锅盖捞起蛤蜊和虾倒冷水里，蛤蜊肉里还有泥沙，这些要剥下来洗干净，海虾也要剥壳。这些往日都有冬珠和风平收拾，难得自己弄一次，她觉得怪麻烦的。
又捏碎一个虾头，张婶笑了声，说：“要不要帮忙？”
海珠摇头，“不了，我打发时间的。”
她慢吞吞地剥虾壳洗蛤蜊肉，等忙完了，脖子都弯疼了。蛤蜊肉和虾尾肉剁碎用葱丝和姜片腌着，海珠舀半瓢面揉面团，面团揉光滑了揪成小剂子擀面片。
一艘商船路过，商船堵住了仓门口的日光，底仓暗了一瞬，海珠抬头，船身交错而过，晃眼的光晕又透了进来。
“在船上的日子枯燥归枯燥，也挺平静的。”张婶说，“这大海我有时候看厌了，有时候又看不够。”
海珠应了声，低头继续包她的饺子。
从擀面到包馅，她一个人忙，等饺子下锅了，船也快靠近府城了。
沈遂找了下来，他站仓门口说：“我还以为你跳船游回去了。”
“嗯，我是傻子。”
“煮的什么？给我盛一碗。”他走了进来。
面皮擀得薄，青绿色的葱丝隐约可见，海珠给自己盛一碗，浇上醋坐出去吃。沈遂模仿她的动作，也跟着坐了出去。
临近晌午，散集了，小摊小贩撑了船往家赶，有那胆子大，撑着船靠近官船，问船上的官爷买不买东西。
“船靠岸了你去府城通知老管家，我在船上等着。”海珠说。
沈遂点头，碗里的饺子见底，他又进底仓去盛饭，扯着嗓子喊：“海珠你还吃不吃？不吃我都盛我碗里了。”
“你都盛了吧。”海珠喝口饺子汤，酸酸的，更能衬出虾仁的鲜甜。住在临海，再穷的人嘴巴上都不会受穷，虾蟹到入锅都是活的，炖出锅了腥味淡鲜味浓，就是配着面糊汤也是极美味的。
“终于吃饱了，还是你做的饭对胃口。”沈遂丢下碗，看码头已经到了，他立马收起脸上的笑。
码头上的守卫往船上看，“是少将军回来了？”
“他不在船上，我替他跑个腿就走的。”沈遂踩着木梯咚咚下船。
船上的兵卒没有下船的意思，码头上的守卫见了识趣地不多问。海珠在码头上逛了一圈，消食了回船上睡觉，她暗骂沈遂折腾人，她跟着白跑一趟，要不是他，她现在在家吃席。
日暮的时候老管家才带了三个工匠过来，他登船率先给海珠行礼道谢，随后吩咐舵手开船往岛上去。
离了岸，他揭开砗磲上盖的床单，见它比磨盘还大，嘴里一个劲跟海珠说费心了。
“这个要做什么？”海珠问。
老管家拿出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佛手，“这是侯爷准备雕刻在砗磲上的，没料到砗磲会这么大，不过也好，雕个佛手工期短，或许能赶在少爷回来之前完工。”
“这个雕出来是什么样子？”沈遂问。
“朝堂上二品官员官帽上的顶珠非金非玉，就是砗磲打磨出来的珠子，玉一般的光泽。这个打磨掉外壳，整体是白的，很有光泽感的白，佛家拿来做成圣物供在寺庙里。我有幸跟着侯爷见过两次，很神圣，是白玉无法媲美的。”老管家说。
船上的人听得入迷，沈遂撞了海珠一下，说：“你再寻一个，我也不贪心，做串佛珠送我，我成亲的时候送给我当贺礼。”
“这还不贪心？”海珠白他一眼，“你要是剃度出家，还值得我费心给你在海底搜寻。”
“那我换个说法，等我死了我要带着入棺，这值得你费心了吧？”
“没有。”海珠一口反驳掉，“都是噱头，它老老实实待在海底，跟佛家有屁的关系。依我看，别说在壳上雕佛手，就是吃了它的肉，也不见能百病不侵。”
船上的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都怕老管家会发火，他却笑了，“少爷也这么说过，他也不信佛，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嗤之以鼻。唉，这东西就像龟甲，都是命长了，被人惦记上了。”他也是个不信佛的，应该说在战场上杀过人的都不会寄希望于佛祖能救人于水火，或是信佛能抵消犯下的罪孽。奈何高堂上坐的人信这东西，底下的人只能投其所好。
“龟甲啊——”这两样东西放一起比较，沈遂顿时对砗磲没了兴趣，“那算了，我就不用它做陪葬品了。”
海珠无语地看他，就算百无禁忌也不至于这么早就为身后事做打算。
官船停泊在岛上码头，老管家喊人铺木板，人从船上把砗磲往下推，随后在砗磲上捆绳索，用横梁木穿过绳索，两边的人抬着走。
天色已晚，海珠和沈遂晚上就留在提督府过夜，而带上岛的工匠已经开始连夜赶工，当晚就剥了砗磲的肉，堪比一头猪重的蚌肉连夜被丢进了海里。
海珠离开前去看了一眼，砗磲的外壳已经打磨了一块儿，水磨后宛如珍珠。而砗磲壳的厚度堪比磨盘，可以想象，等完工后有一个床那么大的珍珠立在屋里，珍珠上还雕着佛手，谁看了都会喜欢。

第126章 劝说成功
官船抵达永宁已是傍晚, 沈遂下船回家，他让海珠去他家吃饭，“晚上家里就你一个人, 你干脆留我家过夜吧。”
海珠拒绝了, 他家保不准要发生争执，她可不掺和，至于家里就她一个人也没事，夜间巷子里有守卫巡逻, 巷子里又都是熟人, 她不担心会出什么事。
小猫寄养在二旺家, 她回去了先把小猫领回来，煮一碗米粉，蒸半碗炸鱼丁做晚饭。巷子里出海的男人回来了,她端着碗去要条死鱼拿回来喂猫。
天色刚黑, 海珠就锁了门，洗了澡带着吃饱肚子的猫回屋睡觉。
隔天一早，海珠给猫留一碗粥放桌下, 她匆匆去码头赶早船去回安。离开码头的时候官船还停靠在海湾里, 傍晚开自己的船回来，官船已经离开了。
“奶, 三叔, 你们先回去，我把老龟送到岛上。”海珠说。
“家里没菜是吧？我去街上买点菜，你们想吃什么菜？”齐阿奶问。
“炒盘绿豆芽, 买块儿豆腐, 再去渔市买条鱼，炖一钵豆腐鱼汤。”海珠收起船锚跳上船头, 说：“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买。”
楼船靠近海岛，老龟自己爬到船头一头栽下去，它悠然地划水，直奔退潮的海滩。
“……我又没委屈你，这么迫不及待。”海珠无语，她跟岛上的守卫扬手打个招呼，拨动风帆调转船头，披着最后一抹晚霞回码头。
远处的海面已经浸入了夜色，码头上挂着摇晃不定的灯笼，杜小五正忙着数渔船的数量，码头上的守卫粗着嗓子骂晚归的渔人，不时插句关切的话：还有没有渔船在海上没回来。
“够数了。”杜小五喊一声，回过头跟海珠说：“以后赶在天黑前回来，太阳落山了就别再出船了。”
“好。”海珠应是，“小五哥，还不下值？我先回去了。”
“渔船清点够数了我就下值了，一起走。”杜小五跟同僚招呼一声，提着空食盒跟海珠同行。
“有段日子没见少将军过来了，昨天的船上也没人，只有小六爷过来，过了个夜又往西去了，西边来匪寇了？”杜小五随口问。
海珠摇头，说：“韩提督离开了，所有的事只有少将军操持，他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过来闲玩。”
“也是。”到了街上，两人分道，杜小五问：“要不要送你回去？”
“别了，镇里镇外有你们把守，街头巷尾安全的很。”海珠摆手，快走几步拐进巷子里。到家了发现院子里坐着客人，她心思一动就明白了，关上门问：“伯娘，你可是为了小六哥的事过来的？”
沈母叹口气，“他这个孽障，撂下一通话就跑了，海珠你可知道情况？”
“我也不清楚，我虽然去过那个岛，但没接触过岛上的人。”海珠如实说，“小六哥没跟我多聊，只说她是个温婉灵动的姑娘。”
沈母哼了一声，“就他那不中用的眼睛……”
海珠笑笑没接腔。
“罢了，你们吃饭吧，我不打扰你们了。”沈母收了未尽的话，跟冬珠和风平说：“明天记得去私塾，你俩不在的这几天，敏慧姐弟几个天天念叨你们。”
“我也想敏慧了，明天卖完了饼就去找她玩。”冬珠嘴甜地送人出门，她跟风平一路把人送出巷子才拐回来。
人都回来了，齐阿奶端菜上桌，贝娘闻着鱼腥味不吐了，现在吃鱼也不用再分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她跟海珠说：“你之前跟船去府城，搬去村里住的那个珠女还去家里找你了，你还记得她吧？”
海珠点头，“她找我做什么？”
“问小六哥的事，我没跟她说。”冬珠撇嘴，“她嫁人了，肚子比三婶的肚子都大，还关心小六哥娶没娶媳妇做什么？”
“得亏你不喜欢他，不然我可要犯愁了，他娘是个眼光高的，他家的媳妇可不好当。”齐阿奶暼海珠一眼，说：“还行，你不像珠女。”
海珠：……
“吃饭吧，少操乱七八糟的心。”
“不是乱七八糟，今天八月十七，再有十七天你就满十五了，在吃十六岁的饭了，翻年就十七了，是个大姑娘了。”
海珠拖着嗓子“啊”了一声，“哪里就十七了？”
“怎么不是十七？明年的九月初四一过，你不就是十七了，翻年了可不就是十七了。”齐阿奶说得头头是道，筷头一指，说：“冬珠，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你教你三婶算账的时候教教你姐，这是个糊涂虫。”
海珠暗戳戳翻白眼。
冬珠吃吃的笑。
“海珠，明天出海吗？”齐老三左右看一眼，见缝插针换个话题，“还是歇一天再去？”
“明天就去，海上平静了，该出去闯闯了。”海珠沉口气，她要攒钱买大船呢，有了目标就有赚钱的动力。
海上平静了，夜风也跟着温柔了。而远在西北的戈壁滩上刮起的夜风带着血腥和腐肉的腥臭味，韩霁踩着带有枯黄之色的芨芨草走进营帐，一心盯着沙盘的老将军头也不抬，沉着声说：“你该走了。”
嗓音粗哑，声音染上西北风沙的锋芒。
烈马放归草原方能一展野性，将军到了战场最能显露他的抱负和豪情，老将军满心想着斩杀匈奴于马下，于他而言死在战场上是死得其所，从没想过退朝归隐，碌碌度日。
“你如此不知进退，我早晚要跟我大哥一样身死替家族给皇上表衷心，我还千里迢迢回广南做甚，死之前多宰几个匈奴狗，说出去也能让老将军你面上有光。”韩霁阴阳怪气地嘲讽。
这句话刺心，韩提督面上闪过黯然之色，他失了力气，坐在凳子上听着营帐外呼啸的狂风。
“你大哥……我对不起他。”
“趁我还活着，你多说两句对不起我。”韩霁抬眼，狠着心继续说：“你还对不起我娘，她养大两个儿子你带走两个，现在又在养孙子，你要是命长，再过几年还能带孙子上阵杀敌。”
“匈奴不灭，西北的百姓又如何活？他们也是有家有口的。”韩提督明白韩霁在激他。
“这个朝廷不是离了你就无将可用。”
韩提督沉默，若是有将可用，龙椅上颇为忌惮韩家军的皇上又哪会启用他。
“你该让位了，你总有死的一天，你就当你这场仗后你死了，你就睁着眼看着，看这帮匈奴能不能杀进京都。”韩霁走到桌前拿起虎符，压低了声音说：“你在，我在，韩家的子孙在，十万韩家军就是皇上的眼中钉，他们也不得好死。”
韩提督重重喘几口气，良久，他重重叹口气，松口说：“你走吧，我心里有数了。”
“真有数了？”韩霁不放心，掰开他攥着的手掌，他拿着虎符放上去，安慰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若是顾念着无辜的百姓，你退了，我们韩家还有再重上战场的希望。若是皇上把我们全家都砍了，翌日山河沦陷，你我皆是亡魂，有心也无力。”
这下老将军舍得点头了，他攥着冰凉的虎符，说：“是我迷了眼，你是个有远见的。”他若是早日舍了这方虎符，老大也不至于死在朝堂的算计上。
得了权势地位和功名财富，轻易能舍下的人少，韩霁心想若不是刀已经勒在脖子上了，他也不愿意奉上虎符迁离京都，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更是愧对祖先，背离了家训。
韩霁连夜带手下离开，西北已经入了秋，再过月余可能会落雪，从山那边吹来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
当第一缕晨曦洒在大漠上，韩霁翻下马背跪在地上朝西磕头，这片土地上洒着他祖辈的血，埋着他族人的英骨，也载着韩家军的荣耀。如今，他却要逃离。
战鼓又响，韩霁远远看了一眼，翻上马背攥住缰绳，绕路南下。
越往南越热，当他闻到咸湿的海风已是十月初了，西北刮起了寒风，这里依旧炎热，摇船的老翁打着赤膊，河里泅水的孩童晒得黝黑，河边的水草青绿。
他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回来了还是依旧。
“来船了！”豁牙小孩大喊一声。
水下灵活的身影晃动，水面接连响起水花声，大小不一的小孩赤着上半身钻出水面。
海珠抱着个鱼扔上岸，转身拽起潮平，抬手抹脸上的水时，她看见一个精瘦的男人立在船头。
韩霁也看见她了，紧绷的脸色松泛开，他开口问：“到河里来逮鱼了？”
“带几个小的来潜水，晚上到我家吃饭。”海珠拎起摆尾的鱼，说：“这是我们广南的鱼，味道不错。”
“好。”

第127章 吐血
“砗磲我寻到了, 已经交给老管家了。”
“找到了？”韩霁有些惊讶，“还真让你寻到了。”
“偶然遇到的，要不是回老家给我三叔三婶办酒, 或许再过几年也寻不到。”海太广了, 落到那个地方纯属偶然。
“等我爹打胜仗了，我正好凑个好意头送过去。”韩霁吁口气，他深看海珠一眼，说：“往后我就长居在广南了。”
“真的？”海珠拿着刀探头出来, 她笑着说：“这可真是一件喜事, 我的靠山稳当了。”
韩霁看着她没说话, 她不愿意离开海边，所以他之前一直藏着自己的心思，往后尘埃落定, 他也临海而居, 一直压抑着的念头便蠢蠢欲动。
“你回来了正好，你再不回来沈遂要急死了。”海珠避开他的眼神，拿着刀进厨房切肉, 刀起刀落间门口堵上一道身影, 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风平茫然地抬头看一眼，他拿根燃着火苗的树枝点燃墙上挂着的灯笼。
“他认识了一个住在岛上的渔女, 想娶她进门, 但他娘不同意，觉得那个姑娘门户太低，也不喜欢她的性子, 不同意他儿子娶人进门。沈遂又整日飘在海上, 路过家也不敢多待，过个夜就走, 一直没功夫劝说家里人。”海珠垂着眼说，“他要是得知你回来了，能连夜跑回来。”
韩霁探究地看她一眼，心里的念头又压住了，他得等家里的事稳妥了，先在他爹娘那里露口风。
“他现在在哪里？”韩霁问。
“今天上午路过码头往东去，现在应该在府城了。”海珠猛抬眼，“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风平挠头，他傻了还是他大姐傻了？他嘀咕说：“韩二哥早就进来了，你们说了好久的话了。”
韩霁笑了，他明白她的意思，说：“我回来的时候走的水路，河道分岔的时候走错路了，我也没料到这个河道直通永宁。”
锅里的水沸腾了，海珠揭开盖子，把肉坨和葱姜丢进去，跟着又舀一勺黄酒倒进去去腥，她盖上锅盖说：“今晚吃顿好的，明天回府城吧。”
“你也一起，我请你跟沈遂吃饭。”
海珠摇头，她往外看一眼，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在海上发现了一座燕岛，每天上午都要出海采燕窝，没空跟你吃饭，我要发财了。”
想到他这个富贵人见识多，海珠把她攒的半匣子燕窝拿出来，“你看看，这种燕窝值钱吗？”
扁舟形状的燕窝干燥，颜色有白有黄，其中的细绒已经剔干净，韩霁看了一眼递给她，说：“形状挺好，白色的最值钱。在哪儿割的？”
“海上的一座陡崖上，内部是空的，有不少金丝燕筑巢。”海珠也是偶然遇到的，她那天出海是为了找海豚，海豚没找到，她路过一处陡崖，一只贼鸥殴打海燕，她跟过去看热闹，离得近了她看到陡崖内部进进出出的海燕。
“这个拿去京都最值钱，等我回京的时候给你捎过去卖了。”韩霁主动说。
就等他这句话了，海珠重重拍他一下，“够意思，出去坐吧，别站在厨房占地方，你一进来，显得厨房都挤了。”
锅里的肉坨煮的半熟，海珠用筷子把肉插起来过冷水，听见冬珠回来，她探出头问：“卤菜卖完了？”
“卖完了。”冬珠端起桌上晾的水喝，嗓子舒坦了喊韩霁一声，她蹦了几下钻进厨房，“姐，有用得上我的吗？”
“给我撬几个鲍鱼，我待会儿炖肉。”
“撬几个？”
“最起码一人一个。”
海珠买了六斤五花肉，她想着做红烧肉麻烦，做一次索性就多做点，晚上炖一罐肉，蒸条鱼，炒钵蟹，再炒两盘素菜，就差不多够吃了。
煮得半熟的肉坨擦干水分，锅里倒油，油热了把肉坨滑进油锅油炸，五花肉太肥了，油脂炸一部分出来吃着不腻。
锅里滋啦啦响，待肉坨表面炸出脆皮，海珠让风平走远点，她后仰着身子把肉坨捞起来，随后把滚烫的热油一勺一勺舀进瓦罐里，最后留个底油丢两块儿方糖炒糖色，肉坨再倒进锅里上色。
“我闻到香味了。”冬珠拿洗干净的鲍鱼进来，站锅边问：“倒进去吗？”
海珠点头，跟着舀两瓢水倒进锅里，秋油上色，草果茴香八角桂皮香叶调味，焖煮至沸腾，她尝了尝味，有些淡了再加点盐，随后连汤带肉一起舀进陶罐里。
风平分两根柴引燃泥炉里的火，一股青烟过后，火烧旺了再由冬珠接手。
夜幕降临，两只小猫从外面寻食回来，肚子鼓着，一身的鱼腥味，进来了喵一圈，跟每个人都打个招呼。
鱼和蟹接连出锅，齐阿奶过来一趟，见海珠在炒菜心了，她去隔壁盛饭过来。
韩霁有意表现，他腿脚勤快的也跟了出去，不顾齐阿奶的推辞，两手捧着三碗米饭过来。
“少将军？”对门的男人愣了一下，走近了看清了人，“还真是啊！”
韩霁点了下头，说：“今晚我只想跟好友吃顿饭。”
男人了然，他拍了下嘴，转身回自己家。
“我怎么觉得少将军对海珠有意思？”关上门了，他跟他媳妇低声嘀咕，“他但凡来永宁，必到海珠家里，这还端上饭了，他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家的厨房门朝哪边开。”
“我听说之前剿匪的时候海珠也去了，如果消息不假，少将军能喜欢上她也说的通。海珠敢闯贼窝，能出海养家，还会一手好茶饭，长得又俏生生的，喜欢上她不奇怪。”年轻的妇人伸手往南指了指，说：“我一直以为沈虞官家的小六爷是喜欢海珠的，最近听他府上的丫鬟说，他看上了一个住在荒岛上的渔女。”
“将军府能让她进门吗？”男人不关心沈遂如何。
妇人不吱声了。
对门的院子里吃起了饭，但饭桌上不算热闹，甚至有些安静，心思浅的埋头吃饭，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捣碎拌在米饭里，再浇上一勺浓稠的汤汁，齐老三两口子和三个小的吃得抬不起头。
齐阿奶暗地里不时暼韩霁一眼，韩霁察觉到了也装不知道，偶尔分神还给风平和潮平挟一筷子菜心。
一顿饭吃完，韩霁提着灯笼离开。
他离开后，海珠跟冬珠收拾了厨房，姐妹俩锁了门在院子里烧水洗头洗澡，其他人都出门了，潮平和风平吃撑了，齐老三带着老的小的出门去街上散步消食。
“怎么没星星了？明天要变天？”海珠梳顺了头发，抬头时发现星星被乌云挡住了。
“十月份了，落场雨也该凉快点了。”冬珠搬来椅子坐海珠身边，姐妹俩坐一起晾头发。
头发半干，巷子里响起潮平的笑声，消食的回来了，海珠开门让他们进来。
“我在街上听人说明天要下雨，海珠你明天不准出海。”齐阿奶进门就说。
“行吧，那我跟韩霁去府城，正好看看砗磲雕出来的样子。”
*
没有官船，商船也不敢冒雨在海上行进，韩霁被迫又在永宁留了三天，雨停了才搭乘商船回府城。半路上遇到西行的官船，官船改道，跟着商船去临近的码头接人。
海珠跟着韩霁登上官船，雨虽停了，但太阳没露面，齐阿奶不许她出海，她索性跟着韩霁去府城玩。
“好兄弟，辛苦你了，等你成亲那日我给你送份大礼。”刚一碰面，韩霁先跟沈遂说好话，“现在我回来了，你去忙你的终身大事吧，有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沈遂捶了他两拳，说：“我从这里下船，你吩咐舵手开船回府城，昨天傍晚接到消息朝廷来人了，今早天不亮我就跑了。”
“朝廷来人了？”韩霁皱起眉头，“这段时间可有西北的消息？”
“这你得问你的老管家，我不清楚。”沈遂往船下走，问海珠跟不跟他一起回去。
海珠看韩霁一眼，她有些不放心，就让他先走，“过两天我再回。”
官船就此东行，一路上韩霁心怀忐忑，抵达码头后他带着海珠直奔府城。
“应该跟西北战事无关，你前两天才从西北回来，若是你离开后有什么变故，朝廷的人来不了这么快。”海珠安慰他。
“京都在长安，离西北战场不远，快马五天可到。若是我爹在我走之后出事了，先快马，再行船走运河，比我绕行更快。”韩霁掐了下眉心，他心里清楚，能让旨意下达给他的，只能是家里出事了。
进了府城天已经黑了，进将军府之前，他不让海珠进门，“你在外面等着，若是出事了你赶紧走，别连累了你。”说罢大步走进府门。
“少将军回来了！”门房大喊。
老管家听到声，心里大喊菩萨保佑，他转身往前院跑，扔下一屋子人。
报信的太监也紧跟上去，一众人调整了面上的表情，脸上挂上急慌愁苦之色。
“二少爷，你赶紧回京都，朝廷来人说老爷胸上中箭，恐怕有性命之忧。”老管家哭着大喊。
韩霁脑子里轰的一声响，胸腔里发紧发胀发疼，紧跟着嗓子眼一呛，一口腥血喷了出来。
“少爷！”
“少将军——”
海珠在外面听到声，她急得跺脚，听到里面有人在叫喊大夫，她耐不住跑了进去，进门看韩霁下巴带血，人歪倒着跪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神了。
……
“少将军心火过旺，又气急攻心，老夫给他扎几针，再喝几副药就行了，不过之后要注意，切勿过急过燥。”
海珠乱糟糟的心平静下来，她踮脚瞅床上躺着的人，这还是她头一次见人在没受外伤的情况下吐血的。
几根长银针刺进胸膛，面色泛紫的人睁开了眼，韩霁看了眼床边围着的人，目光对上海珠担忧的眼睛，他偏过头闭上眼，一行眼泪落进枕头里。
“连夜行船，我要回京都。”他重重喘口气。

第128章 昏睡中被扔进河里
残月黯淡, 站在院子里往门外看，门外的夜色漆黑如墨，韩霁没让人搀扶, 他自行走上马车, 从京都过来的一行人也跟着坐上另外的几辆马车上。
老管家匆忙间收拾了几件厚衣裳出来，在他之后跟着一行七个带刀侍卫，这些人同行是为了护卫主子的安全。
“我们这边还有十个侍卫，少将军不必再带侍卫同行, 人多了船行的慢。”后方马车上的太监出声。
老管家没听他的, 说：“一艘船不够便雇两艘船。”说罢他钻进马车里。
海珠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着, 马蹄不轻不重踏在地上，凌乱的闷响声在这个黑夜里让人心里无端生起烦躁和不安。
韩霁推开车窗往外看，两人对上眼, 他出声问：“可要一起回京？你过去看看京都的繁华, 也去皇城根下转转。”
“行。”海珠脑子一热点头答应，她转身交代门房：“天明了你乘船去永宁码头，到青石巷找冬珠, 告诉她我随少将军去京都一趟, 过年前一定回来。”
门房朝马车里的主子看一眼，说：“小姐放心, 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海珠三两步跑下石阶, 躬身钻进马车里。
“出发——”领头的侍卫高声发话，随即马蹄飞奔，车轱辘跟着转动。
马车里的灯笼前后摇摆, 昏黄的光投在车壁上, 老管家探究地看着车榻上坐着的两人。
韩霁无暇想旁的，他倚在靠椅上闭眼不做声。
海珠冲老管家笑笑, 解释说：“我想去京都看看皇城是什么样子，而且韩提督是我义父，我想去看看他。”
韩霁敲了两下车壁，立马有个侍卫隔着车窗低声喊：“主子。”
“周围跟的可有人？”
“都是我们的人。”
韩霁看向老管家，问：“我不在家这段日子可有西北的来信？我爹的伤……”
“没有消息，你娘也没来信，在朝廷来人之前，老奴不知侯爷受伤了。”
“来的人里没我们的人？”韩霁问。
老管家摇头，“没有。”
海珠眼睛转动，怎么听着像是还有事？但没人跟她解释，她就只听不说话。
马车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到了码头，海珠跳下车觉得屁股都要颠裂了，脑子里也嗡嗡的，上了船她走进她常用的那间住舱倒头就睡。
河上浪小，行船平稳，海珠睡得沉，一直睡到天明被老管家叫醒。
“河道变窄，官船过不去，我们要下船改骑马。”
海珠收拾了船上备的两身衣裳跟着人下船，马和马车已经先人一步上岸了，这些马走水路还晕船，一个两个的呲着马嘴不时咔一声。
船上的厨娘连夜蒸了馒头煮了粥，馒头装在筐里拎了下来，一行人就站在江边一手馒头一手薄粥填肚子。
韩霁面不改色喝了苦汤子，等马匹缓过劲，他上车发话：“我们这就走，尽可能三日后抵达运河，诸位忍一忍，累了上船了再歇。”
之后便是日夜兼程赶路，遇到驿站了歇在驿站，错过了吃睡都在野外。
海珠感觉自己像是被绳子捆了塞在水缸里，全身上下的关节都不舒服，路上的山水村落也无心看了，满心的燥火，一个劲想找人吵架。她瞟对面的男人一眼，他像个打坐的僧人，面色不改，坐姿端正，闭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候她也不敢找他说话，只好大力推开车窗，头伸出去让狂风吹乱她的头发，发梢噼噼啪啪抽在脸上脖子上。
韩霁睁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等她呸了一口直起身子要缩回头，他又闭上眼睛。这时候他没有心情宽慰她，更没心思说话。
赶在海珠要跳车前终于抵达了运河口，河道上渔船和商船来往频繁，老管家出面雇了两艘商船，前船坐人，后船载着车马。
人上了船倒头就睡，这三天在路上急奔，马都要累死了，人也跟着颠簸受累，到了船上一行人填了肚子倒在床上就没动静了。
“我们要在船上走几天？”海珠问。
“慢则半月，快的话能少两天。”韩霁喝完药，随手把碗放桌上，他跟海珠说：“商船上供玩乐的东西不少，你无聊了去找管家，让他给你安排。”
“你呢？”海珠问。
韩霁往外看一眼，老管家拿了两本散着墨香的书进来。
“小姐，越往北越寒凉，老奴让船娘给你做两套棉衣，她待会儿上来给你量尺寸。”老管家说罢拿起药碗，问韩霁感觉如何了，“这是最后一副药，等到了下个渡口，老奴去镇上请个大夫过来。”
韩霁摆手，“不必了，不要在路上消磨时间，尽快北上。”
“那您早点歇着。”老管家叹气。
海珠转身出去，船娘已经过来了，她直接报了尺寸，就回舱歇着了。
隔日，她吃过早饭后去寻韩霁，她也装模作样拿本书坐窗边看，不时探头问他这个字怎么念那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但凡发呆，她就出声惊醒他。
三番几次，韩霁哪能不明白她的意图，他无声叹口气，头一次有了倾述的念头。
“等我回去了，我爹可能已经不在了。”他神色黯然，“我没想到，之前的见面竟然是我们父子的最后一面，我还跟他起了争执，说了不少诛心的话。”
海珠没做声，她知道，他这时候并不想听无用的安慰。
“他已经松口要退下来了，看来我家的祖先不乐意他背弃祖训，所以把他留在了西北。”
“应当不至于，你家祖先若是真有灵，只会保佑你爹战无不胜。”海珠插一句话，“行了，别胡思乱想，说不定你爹已经无性命之忧了，你给我念书听吧，我帮你保佑你爹。”
韩霁抬眼，上下打量她一番。
“阿弥陀佛。”海珠竖手念句佛偈。
韩霁半笑不笑地扯了下唇角，拿起书如她的意读出声。
船在运河上行了十日，船上的人换上棉衣，北边来的寒风加上河水浓重的水汽，海珠夜里睡觉都要点上火盆，湿冷入骨，人盖着被子还打哆嗦。
舱门被敲响，她抬起头问：“谁？”
“齐姑娘，厨下熬了姜汤，少将军差我送一碗过来，让你喝了再睡，免得受寒着凉了。”船娘站舱外说。
海珠卷着被子爬起来开门，门一开，寒凉的夜风迎面扑来，她缩着脖打寒颤。从船娘手里接过温热的姜汤，她屏气一口气干进肚子里，冲人的辣意让她呲了牙。
“劳烦了。”海珠把碗递给船娘，“天冷，婶子你也早点歇着。”
“哎，好。”船娘替她关了门，拿着空碗下楼。
船板上站的侍卫冲暗处打个手势，片刻后他走到底仓，跟船上的帮工说：“主家慈悲，你们喝了姜汤暖了身子也趁早歇下，今夜不行船，明早早点起来再赶路。”
半夜，船上喝了姜汤的人都陷入昏睡，几道黑影开了舱门出来，他们暴力踹开木门，住舱里睡的人毫无动静。
船板上站着个消瘦的身影，他靠在船舷上看侍卫扛着人下来，出声问：“可有漏下的？”
声音阴柔奸细，是太监特有的嗓音。
“无，连老管家带那个姑娘都在这儿了。”
“全扔下去。”
“是。”
河道上接连响起几道水花响，紧跟着便恢复了平静，船上的人提着灯笼往河面照，水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等天亮了把尸体打捞起来，杂家先去歇着了。”太监拢起披风，他咂了声，摇头道：“这天呐，变了。”
河里，海珠被刺骨的寒意惊醒，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脖子以下如泡在冰窖里，她试图动了动，全身无力，要不是对水太过熟悉，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昏沉的脑子在河水的冲刷下醒过神，海珠意识到出事了，她狠掐自己一把，感觉前方的水流不对劲，她游过去撞上一个挣扎的人，对方反手拽住她，一个劲踩着她要往水上游。
海珠被勒得翻白眼，艰难地逃脱之后在他头上摸一把，不是韩霁，她掉头继续找。
船上的人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估摸着扔河里的人已经淹死了，他们相继上楼去睡觉。
听到船上的脚步声消失，海珠一手拽一个人出水，她拖着韩霁跟老管家推上岸，压着声音说：“想咳往远处跑，跑不了就憋着。”
说罢转身又钻进河里，尽可能的把生死不知的侍卫拽上岸，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呛晕过去的侍卫已经被水流冲开，海珠只找到了三个。
韩霁跟老管家拖着人往远处跑，跑远了给他们按肚子控水，然而只有两个有气息。
“怎么办？”海珠冻得缩成一团，说话牙都打颤，“怎么搞的？朝廷的人怎么想杀你？”
“射中我爹的那支箭应该出自自己人之手，这一切都是个圈套，他死了，我死了，安远候府只剩一个六岁小儿，成不了气候。”韩霁抖着手说，如果不是海珠跟了过来，他必死在回京的路上。
“海珠，你再帮我个忙……”韩霁看向她。
“下毒是吗？这河里也没毒水母，我怎么帮你？”海珠摊手。
“凿穿船底。”
这个可行，海珠又悄摸摸潜回河里，她溜上船，从底仓取把斧头和菜刀又溜进水里，潜到船底把菜刀插进船板的缝隙里。商船用的年数不短了，船底的木板泡腐了，她撬起来不算费劲。
河水灌进底仓，海珠上船看一眼，觉得速度太慢了，她下去继续撬木板，砸穿三个洞才罢手。
其间有侍卫听到动静出来查看，他站在船板上往河面上看，除了水声风声和男人的呼噜声，再无其他。
半边船已陷入水里，韩霁跟两个侍卫跳进河里游上船，三人摸黑走进住舱杀人，闹起了动静他们也不恋战，利索地跳进河里。
到底是在海边生活过的人，水性比旱地上的人强，他们守在船下，看船上的人着急忙慌地叫嚷。船一点点下沉，舵手和船娘被冻醒，先后跳船往后方的船上游。船上的侍卫有样学样，但他们入水就被韩霁追上去砍了。
当夜色褪去，海珠披着褥子看韩霁绑了老太监丢在船板上，前方的河里沉了船，后方的船绕道继续前行。
“下一个渡口停一天，我带你去看大夫。”韩霁跟海珠说。
海珠打个喷嚏，说：“你还回京都吗？”
“回，皇上大概会找个替死鬼给我个说法。”韩霁垂下头，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该为父报仇，还是带着老娘和侄子仓惶逃离。
“二少爷，你看，是我们的人来了。”老管家激动大喊。
韩霁跟海珠闻声看过去，迎面来了一艘船，船上插着旗，是韩家的军旗。
“二少爷，侯爷已经转醒，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派末将来接您。”来人是韩家的家将。
韩霁苍白的脸上露了笑，他转过身看向海珠，玩笑道：“多谢您保佑了。”
“阿弥陀佛。”海珠笑着又念一声，“往后你有事拜我，能救命救急还保佑家人。”

第129章 恐不利于子嗣
船在渡口停留了一个时辰, 韩霁跟海珠连带两个侍卫一个老管家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一夜都病倒了，家将去岸上请个大夫跟船，补上粮草继续北上。
在河上又行五日, 一行人改船骑马西行, 海珠跟老管家还病着，两人各躺在一辆马车上盖着被子咳。
韩霁打马靠近马车，敲了两下推开车窗，“路过农家, 我买了一筐苹果, 你嗓子不舒服了就啃一口, 等到了驿站让人给你蒸苹果吃。我小时候病了，我娘就给我蒸苹果。”
“还有几天能到？”海珠关心这事，“我就该跟船回南方的, 咳咳咳——唉, 太煎熬了。”
“快到了，明天傍晚就能入长安。”韩霁关上车窗，隔着窗说：“你再忍忍, 入京了我找太医来给你看病。”
海珠嚼着苹果撇嘴, 皇上都要杀你了，你还想着入宫请太医, 也不怕有命进没命出。她又咬口苹果, 拉起被子躺着嚼，冰凉的果汁入喉，喉咙里的痒意暂时被压了下去。她盯着晃动的车顶, 心想能为官做宰的都不是寻常人, 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暗藏杀意了，他还敢进京不说, 甚至还能装作无知无觉去叩拜，去叫屈讨公道。
海珠翻个身，谁要是敢戕害她的家人，她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夜里住进驿站，韩霁亲自盯着厨子蒸两碗苹果，苹果装碗里无水无油放锅里蒸软，等不烫了，他把海珠的那一碗给她送去。
海珠已经坐床上了，屋里生着炭盆，窗户开了个缝，暖和归暖和，就是闷，她老是想咳。
“你自己吃吧，我没胃口，咳得想吐。”她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嗓子哑了，耳朵里也嗡嗡的，有重音。
“药喝了吗？”韩霁捧着碗问，“不如这样，苹果我吃，你把蒸出来的汁喝了。”
海珠暼他一眼，一碗蒸苹果还两人分着吃？
“夜深了。”她提醒他，该滚蛋了。
韩霁只当没听出言外之意，他出去催熬药的，接过药碗迎风站在窗边，等药不烫了再端进去，“快喝，喝了再喝点甜的，明早起来就不咳了。”
海珠默然，潮平病了不肯喝药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她下床接过药碗皱着眉喝了，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拎起蒸苹果再把汁喝了，软塌塌的苹果放回碗里递给他，说：“带着你家的偏方走吧。”
说罢走到桌边喝水漱口。
韩霁识趣地不再啰嗦，他走出房门带上门，隔着门嘱咐道：“我就睡在隔壁，夜里有事你喊一声。”
“嗯。”
海珠睡了个不怎么安稳的觉，韩霁在隔壁听她咳了一夜，他时睡时醒，早上听到开门声，腿脚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他开门问：“你做什么？”
“托你家偏方的福，我好多了，睡出一身的汗，你让小二给我送桶热水上来。”她嗓子还是哑的，但身上轻松多了。
韩霁不让她洗澡，就怕再受了寒，让人再煎副药让她喝下，上马车前又蒸了碗苹果给她，“不想吃就喝汁。”
海珠接过碗坐马车里用勺子掏苹果瓤吃，汁水也喝的干净。
晌午停车吃饭时，见韩霁又端了药碗过来，她接过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你是不是对我有愧疚？如此周到的伺候我。”她递碗给他，“其实不必，我们相识已久，能救下你我非常高兴，我很庆幸这趟跟你过来了。”
“有人伺候还不好？依你的本事我该把你供起来日日烧香跪拜的。”韩霁不正面回答，有种人做了好事不邀功，海珠就是这个性子，他若是说感激，她可能还不自在，觉得有压力。
“我娘信佛，等我回去了让她给你塑个金身？”他继续玩笑。
“……那算了，塑金身的金子交给本人更好。”
韩霁没理她，端着碗送还给店家，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马车入京，这里天色昏昏，天上蒙着乌云，海珠推开车窗看一眼，街上的人行色匆匆袖着手缩着脖回家，避开绷着脸挎着刀的夜巡兵。她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没什么好看的，挺压抑的。
马车越走越安静，车轱辘碾过的干土在青石板上印下一行灰印，当马车停下时，海珠整理了下衣摆，推开车门弯腰出来。
韩霁下马过来扶她，海珠看了眼小跑出来的一行人，她避开他的手跳下马车。
“二少爷回来了。”
“二叔——”
“西望，我的孩子，让娘看看……”
海珠走到老管家身边看着门前的人又哭又笑，一行人匆匆忙忙出来，又拥挤着进门。
韩霁朝海珠看一眼，她连忙摆手示意他忙他的，有老管家在，她丢不了。
她住进雕梁画栋的侧院，有丫鬟铺床，屋里点了炭盆，还燃着好闻的香。吃了饭，海珠像头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在屋里转了一圈，花瓶、香炉、茶盏、挂画、门窗上的雕花、大幅屏风……一一看了个遍，随后又系上披风提着六角宫灯去院子里。
“齐姑娘，夫人带着太医过来了。”守门的丫鬟进来传话。
海珠收起脸上的兴色，走下台阶迎上去，在门口迎上提着宫灯过来的一行人。
“侯夫人好。”她喊一声。
“好孩子，我们母女俩屋里说话，你还病着，可别再受寒了。”打扮素净的妇人握住海珠的手，转头说：“徐太医，劳烦你给我这个义女看看，她的手握着没一点暖和气。”
“我刚刚站在外面冻的。”海珠解释。
进了屋，她看清侯夫人的样貌，一个圆脸妇人，面容白皙，眼神疲惫，脸上没有劳累的痕迹，眼角却有了褶子，鬓角也有些许白发，看上去年轻又苍老。
手腕上落下一张丝帕，接着太医的手按上手腕，海珠收回目光，她扯下帕子，朝徐太医笑了下，说：“不用帕子，我们海边的姑娘不讲究这个。”
老太医温和一笑，凝神听脉。
丫鬟上茶，侯夫人端起茶盏坐一旁等着。
茶水转凉，老太医松开手指，说：“姑娘体内寒气重，近些日子泡过冷水？”
海珠看侯夫人一眼，点头。
“要好好调养，不然恐怕不利于子嗣。”老太医出去写药方，对跟出来的侯夫人说：“我开个温补的药方，让姑娘多吃一段日子，一年半载不嫌短，最好再配上蒸浴，往后不要再碰冷水。”
“可记住了？”侯夫人看向海珠，她思索片刻，说：“我在京郊有个温泉庄子，这段日子你住过去。”
海珠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送走了老太医，侯夫人摆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她拉着海珠说：“好孩子，你救了西望的命，是我们全家的恩人，要是没你，我就又没了个儿子。”
“也是巧合，我没想到会遇到这事。”海珠有些不自在，一遇到这种事她就嘴拙。
“唉，西望跟我和他爹说了，我家的事也不瞒你，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家平静不了，闹腾的事不少，我的意思是你搬去温泉庄子住，一来那里暖和，免得你适应不了北方的气候再病了。二来别沾上我家的麻烦事，如果有不对劲，我就打发人去通知你，你尽快南下。”
海珠点头，“好，多谢义母为我着想。”
“本来也不关你的事。”侯夫人摸了下海珠的头，“真是多谢你了。”
……
隔日一早，海珠吃了早饭去探望了韩提督就跟着老管家出京，路上问起韩提督的箭伤，他万分庆幸地说：“穆大夫医术了得，那支箭擦着心脏扎进肉里，也是祖宗保佑，再偏一点点，侯爷就活不下来。”
马车行了大半日到了京郊的温泉庄子，海珠走下马车发现下雪了，她惊喜道：“真好，我还以为我这辈子见不到雪了。”
此时韩霁刚走出宫门，如他所料，皇上推出了个替死鬼。
夜半，皇上亲临安远候府看望重伤在床的安远侯，两人年岁相当，坐着的人大腹便便，躺在床上的人瘦成一把骨头，如油灯枯竭，头发花白，说是七十岁的老头也没人怀疑。
“皇上，臣如今这副身子无法再上阵杀敌，已是枯竭之相，坐拥虎符已是虚妄。”韩提督彻底对这个朝廷失望了，他甚至懒得看面前装模作样的虚伪皇帝，也不想浪费心力说无用的话，直接从枕下掏出虎符递过去，“它跟着我只有闲置，劳您替它选位英主，为国征战杀敌。”
“安远侯这是何意，少将军也是一员猛将，虎父无犬子，朕正有意让他替父征战。”
韩提督心里一紧，伤口猛疼，他替韩霁拒绝：“他不行，就上过两次战场，不抵朝中老将。老臣有意去广南养老，我还不知道能活多少日子，年少离家，一生征战，老了想过段有子孙承欢膝下的日子。我正打算带着全家人搬去广南，等我死了，墓碑朝北立着，日日夜夜望着我朝的疆土。。”
“怎么要去广南，此地蛮荒，气候湿热，属实不养人。”皇上心生怀疑。
“住久了也就习惯了，海上有匪寇，老臣带他过去了，也能替皇上守住南海。”
皇上把玩着手里的虎符，他在心里琢磨一番，安远侯在朝堂和民间的声望颇大，明面上他不敢朝他们下手，若是把人留在京都，在皇位之争上，安远侯府永远都是必争的势力。不如把人踢得远远的，没有皇命不得入京，远离了朝廷又没了兵权，空有名望也只是一只病猫。
“明日早朝，朕与众位爱卿商议一下。”他不再说冠冕堂皇之语。
韩提督松口气。
接下来便是上奏折，走流程一般拉锯，皇上想要美名，韩提督就如他的意，韩霁也在高堂上哭诉孝心，一心陪老父远走他乡养老。
韩家的姻亲轮番上门劝说，交好的同僚也上门劝韩提督深思，有些武将听说他交还了虎符，一个个唉声叹气，有种物伤其类的哀伤。
韩霁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不重要的家产都转手变卖，这座皇城，他不愿意再踏进一步。
腊月初七，他去京郊接海珠回府，腊八这日一家人吃完一顿腊八粥，就拖着行李踏出候府的大门。
韩提督的伤还不能走路，但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离开，他躺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看门外的两座石狮子，当最后一抹石影淡去，一双老眼流出两行清泪。
马车驶出城门，侯夫人抱着孙子重重喘口气。
“祖母，你是舍不得吗？”
“不，我不用再为你们提心吊胆了。”

第130章 娘祝你得偿所愿
路上积雪未化, 车轱辘碾压在雪堆上咯吱咯吱响，尤其是为了防滑，车轱辘上绞了绳索, 绳索跟车轮摩擦得咯吱咯吱响, 听得人牙酸耳胀。
海珠拉起被子蒙住头，整个人钻在被子里试图捂住耳朵，慢慢地在一晃一晃的马车里睡了过去。
看被子下没动静了，丫鬟扯下蒙着头的被子, 免得捂久了出不过来气。
沓沓的马蹄声靠近, 接着车窗被敲响, 丫鬟推开窗往外看，小声说：“二少爷，齐姑娘睡着了。”
“嗯。”韩霁推上车窗, 没过多久他又打马过来, 敲了下车窗递了个装有热水的水囊递进去，交代道：“给她塞被子里捂着，若是醒了让她多躺一会儿, 刚睡醒别开窗别出车门, 容易受凉受寒生病。”
海珠本就没睡熟，听到声转醒, 但她闭着眼继续装睡, 等车窗又关上，马蹄声往前去，脚边的被子掀开塞进个微烫的水囊, 她动了动脚, 趁机翻个身面朝车壁。
榻下窸窣一阵，丫鬟也铺了褥子盖起被子躺下了, 待车厢里安静下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平滑的车壁。她不是真正十五六的纯真少女，韩霁的心思藏的不算隐秘，他虽然从不曾说起，但他的态度和眼神暴露了他对她的想法。
海珠最开始注意到他眼神不算清白的时候是在出兵去深海剿匪，韩提督打算让她跟船出海，他却选择以她的态度为先，她相信若是她不愿意跟去，他会直接驳了他爹的主意。这其实不符合他的性格，若是最初她还不确定，这次他悄悄离开广南去西北，强硬的让沈遂替他周全圆谎，代他巡船巡海，沈遂找到她抱怨的时候她心里就确定了。
她跟沈遂都算得上韩霁的好友，为大局考虑，韩霁出于信任把沈遂拉上贼船，沈遂不情愿也没用。而他知晓她的本事，却不愿意勉强她跟着出海去冒险，这不单单是怜弱。
在她答应跟船去剿匪后，从海上回来，他看她的时候，眼神偶而会露出几分火热。
还操心她的身体情况，给她准备温补的药材，主动提出让穆大夫给她把脉，船上备着她的换洗衣裳，每次巡船路过永宁都去家里找她……有沈遂在一侧对比，韩霁的行为都显得逾矩了，尤其他还是个出身世家的世家子，更懂得规矩和分寸。
海珠自觉跟沈遂更熟悉，两人认识的更早，打的交道也多，沈遂又是个怜香惜玉的，他也关心她，但对她没想法，所以不会费心做这些事。
北上的这一程，韩霁的心思几乎不加掩饰，说话和行动都放肆许多。
海珠暗吁口气，她翻过身正面躺着，脚捂出汗了，她把水囊踢出被窝。
“齐姑娘？”丫鬟拥被坐起来，“你醒了？可要喝水？”
“不了，你继续睡，你睡车板上凉，把水囊拿下去捂着。”
“那是少将军给你准备的，奴婢用不合适。”
“我捂出汗了，你不用也是放凉了。”海珠坐起来把水囊递给她，“给，你别冻病了，不然这一路可遭罪了。”
马蹄声又过来了，丫鬟动作迅速的把水囊塞被窝里，她刚坐起来，车窗被敲响了。
“不用开窗，海珠你睡醒了？”韩霁在外面听到了她的声音。
“嗯。”海珠应了声，她坐了起来，说：“谢你的水囊，我睡出汗了。”
“水囊冷了给我说，我再给你灌囊热水，我爹的车上有炭盆烧水。”
“好。”
“行李多，车马行得慢，晌午赶不到驿站就在路上吃饭，你要是想下车走走就喊一声。”韩霁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下车走走就是尿意来了去撒尿，海珠反应过来再次应一声好。
等马蹄声离开，海珠和丫鬟又躺了下去，丫鬟踩着水囊小声说：“奴婢进府八年了，头次见二少爷对一个姑娘这么细心。”
“是该细心点，我可是救了他的命。”海珠宛若无觉，这具身体尚还稚嫩，她也没心思谈情说爱。好不容易融进现在这个家，她完全不想再费心思掺合进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韩霁只要不开口，她就当不知道，等回了广南，他待在府城，她回到永宁，两人不常见面，见面了就如以往那样相处便是了。
马车行至中午，停车后同行的家将利索地卸行李扎营帐，伙夫搬着器具进营帐挖坑埋灶做饭。
海珠穿上厚棉袄，又披上沉重的狼毛披风扶着丫鬟下车，她现在算是明白大家小姐为什么行走要人扶着了，穿得像石碾子，她的胳膊腿都被束缚住了，再蒙个比被子还保暖的披风，能迈开腿都算她有劲了。
“海珠，过来。”侯夫人喊一声，她扶着丫鬟往远处的营帐走，里面放了马桶，这是为女眷更衣用的。
脚下的雪没过脚踝，一踩一个坑，海珠饶有兴致地踩没人走过的雪地，她挽起披风，不让丫鬟扶，说：“你离我远点，别踩乱了我走过的脚印。”
她一脚一脚踩的专注，走到营帐附近扭身看她走过的雪地，回头就看到韩霁背着手看着她，他不闪不躲不挪开视线，海珠干脆的白他一眼。
等她从营帐里出来，她弯腰在地上抓两把雪团成一坨。
“姑娘快扔了，多凉啊。”丫鬟拿着披风给她披上，“你还在喝药呢，太医嘱咐你不能碰凉水你忘了？”
“别啰嗦，广南终年不落雪，你趁着这几天多看看雪。”又有老嬷嬷过来，海珠带着丫鬟往远处走，她撸起袖子蹲下去滚雪球，听到脚步声跑过来，偏头见是韩霁的小侄子，她开口问：“长命，你几岁了？”
“六岁。”
“我有个弟弟跟你差不多大，不过没你高。”她颠着一团雪看他，“你祖母让你玩雪吗？”
长命点头，他蹲下去跟海珠一起团雪球，小大人似的说：“我们练武的人夏天不怕热，冬天不怕冷。”
韩霁转了一圈走了过来，他也取下羊皮手套跟着团雪球，三人合力堆了个半人高的雪人。
“你刚刚朝我翻白眼是什么意思？”韩霁垂眼问。
海珠暼了小孩一眼，忍住没说话。
韩霁还想再问，就听他娘“哎呦”一声，一向温和的侯夫人疾走过来，先是拍海珠一巴掌，“太医怎么交代的？不让你碰冷水，你过来玩雪？”
说罢又捶韩霁一拳，“还有你，海珠的病刚好，她玩雪你也不拦着？”
韩霁觑海珠一眼，说：“娘你去广南就知道了，你拦不住她不碰冷水，她要出船下海捕捞的。反正也禁不了，不如玩个痛快，广南终年不下雪，海珠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雪。”
海珠点头，“是的是的。”
侯夫人瞪她一眼，“太医说的话你忘了？”
“没忘，不过我喜闻乐见。”海珠笑眯眯的，“我不怕不能生孩子，我就没打算生孩子。”
听到这句话的人除了个六岁小孩不懂其意，其他人都皱起了眉头，韩霁多看海珠两眼，问：“这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侯夫人叹口气，把太医的话跟他说了，“你这丫头，我本打算去了广南留你在府上住，事事有丫鬟代劳，你好好把身体养好。”
“那不行，这样的日子我过不来，会憋死我的。”海珠连忙拒绝，“义母，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我有我的日子要过，而且我早有意向不生孩子，我的身体不利于子嗣正合我意。”她趁机在这母子俩面前表明态度，若是不能接受这个事，他趁早绝了念头，别来招惹她。
“你……”侯夫人面色纠结，她看韩霁一眼，海边的姑娘都这么…大胆？狂放？
韩霁看着海珠思索一番，心想可能是她过早地担上母亲的责任，没到嫁人的年纪先早早当了“娘”，所以绝了生养的念头。
他嘴唇动了动，说：“饭好了，我们去吃饭，吃了饭趁早赶路，尽可能在天黑前抵达驿站。”
侯夫人：……
她想再说点什么，但被韩霁强硬地推走了，进了营帐，她吩咐老嬷嬷熬一锅姜汤分给众人喝。
一听姜汤这两个字，韩霁跟海珠连带老管家都是心里一寒。
“齐姑娘，夫人让老奴给你灌了一囊姜汤送来，你路上渴了多喝两口，发发汗，把寒气逼出来。”老嬷嬷把水囊递给丫鬟，暗中给她使眼色，可把海珠给看住了，别让她再碰雪。
马车动了，海珠靠在靠枕上拧开水囊闻了又闻。
“姑娘，你在闻什么？”丫鬟问。
“没什么。”海珠拧上水囊递给丫鬟，姜汤味冲，药下在里面就是狗也闻不出不对劲，韩霁连带侍卫在船上中招属实不能说没防备，天冷了日日都喝姜汤，谁也没料到那晚的姜汤掺了药。
前方的马车上，韩霁把长命给他爹抱过去，他换了鞋坐进他娘的马车里，压低了声音说：“海珠的事您别勉强她，她是苦过来的，去年她爹死了，不出一个月娘就改嫁了，给她撇下了一对弟妹，一个五六岁，一个十来岁。另外她二叔瘫了，还有个不会走路的儿子，从去年年末起，这一大家子就跟着她住了，她二叔的伤病是她操心治的，三个弟妹也是她在养。海珠这当大姐的也算是操着当娘的心，三个小孩日日在眼皮下跑，她估计过够了养孩子的瘾，也厌烦了，所以自己不想生了。”
“她现在才多大？往后后悔了呢？”侯夫人摇头，“这丫头，命可真够苦的。”
“她只是日子苦了点，命不苦，不过现在日子也不苦了，她家可热闹了，弟弟妹妹都喜欢她。”韩霁语气轻快，他带着不自觉地欢喜和淡淡的仰慕说：“娘你别看海珠年纪小，她经过苦难，是个非常清醒和有主见的姑娘，她果断大胆识轻重，更重要的是她知足常乐，不慕权势和富贵，经得起风雨，更耐得住平淡，她自己做下的决定就不会后悔。”
侯夫人意味深长地盯着他，自己养的儿子是什么性子她是知道的，如此全面的了解一个姑娘，绝不是一时半会心血来潮。
韩霁没得到回应，他抬头看过去，撞上他娘那了然的眼神，他眸色动了动，垂下眼默认了。
“哼。”侯夫人阴阳怪气嗤一声，“人家姑娘怕是没对你动心思。”
韩霁惊喜抬眼，“这么说来您不反对？您不反对我就去追。”
“我反对你就歇下心思了？”
韩霁笑笑，“那倒也不是。”
“救命之恩，以身相报，海珠是为了救你身体受了寒，一个姑娘在刺骨的河水里泡了一夜，就是她没意，你也该负责。”当听到太医说不利于子嗣的时候，她脑子里头一个想法就是若是度过了难关，就让海珠进自家门，不让她下半辈子受苦。
“若是十年前，我指定不乐意，但你大哥不到二十岁就死了，这次你跟你爹也险些没命，硬生生在阎王老爷面前露了面，我也想开了，一个人怎么活，命长命短谁也说不准，权势富贵，祖上荣耀，这些都是面子活，人快活最好。至于子嗣，你祖父，你曾祖父，怕是也想不到你爹这一脉险些绝嗣，下一代，下下一代，那不是我们该操的心。”侯夫人捻着佛珠隔着车门往前方看，继续说：“我们离了京，我还担心龙椅上的那位不肯放过我们，你没了子嗣也好，娶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免得遭人忌惮。”
“至于我跟你爹，我们也有孙子养，膝下不寂寞。”侯夫人笑了一声，她踢了韩霁一下，说：“娘祝你得偿所愿。”

第131章 什么时候动的心思
风雪夜, 韩霁一行人进入小镇，落了雪结了冰的官旗硬梆梆地杵在马车顶上。驿站的驿丞和驿卒得到信急急忙忙跑出去，看清是安远侯的车马路过, 驿丞和驿卒脸上的热忱和恭敬瞬间变得真诚。
“可还有空余的院落？”家将下马问。
“有, 小的这就让人烧地龙。”
韩霁从后方的马车上下来，他走到头一辆马车旁边，车门开了，他倾身抱起他爹连着被子一起抱下马车。
“带路。”他朝驿卒示意。
一旁的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声, 海珠抬眼暼过去, 跟着侯夫人一起走进驿站。
驿站的后院有院落, 按照品级，安远侯一行人住进最宽敞的那进院子，丫鬟和嬷嬷放下行李就开始收拾, 床上的被褥换上自己带的, 茶盏碗筷也都是路上用的那些，香炉撤去换上从京中带来的。
海珠坐在椅子上看得目瞪口呆，她不惊讶侯夫人讲究, 她惊得是这些丫鬟和嬷嬷的麻利劲, 一柱香的功夫，她们就把三间房收拾得有了家的感觉。
韩霁带着家将铲扫车上落的雪, 拉车的马已经疲累了, 驿卒扛来干草，提来温水，末了还拿出上好的豆饼来喂马。
“少将军您去歇着, 这些杂事交给小的们来忙活。”驿卒上前说话。
韩霁掏出几角碎银子给他, 说：“这些马多喂些好的，夜里多添几次温水。”
“不不不, 小的不图这些。”驿卒摆手，不收他给的银子，“您去歇着，这是小的该做的。”
韩霁看了他一眼，收回了手。
“小的可要去请大夫？侯爷可还安好？”
“尚好，有府医跟着。”
“那便好，那便好。”驿卒松了口气，再次躬身说：“您去歇着，外面天寒，屋里烧了地龙暖和。”
夜已经黑透，天上黑漆漆，韩霁拎着灯笼回院子见驿卒在扫路上的雪，他摆手说：“不必忙活，下去吧。”
进门听见海珠的说话声，她站在门口望着天说：“我们广南的夜色可美了，只要不是阴雨天，漫天的星星，夏日还有流星划过，嗖的一下坠进海里。”
“坠进海里？你别是蒙我的。”侯夫人不信。
“那哪能啊，义母你去了就知道了，长安不见海，你不知道也不奇怪。”海珠说得认真。
韩霁笑了一声，侯夫人闻声看过去，出声问：“西望你说，她有没有骗我？”
海珠笑盈盈地看过去。
韩霁看她一眼，点头说：“她没说假话，夜色好的晚上，海面上有成千上万颗星星，还有月亮。”
侯夫人这下反应过来了，她睨海珠一眼，“你这鬼丫头，差点被你糊弄住了。”
“他不懂，他跟我说的不是一回事，我们海边的天是连着海的，流星滑过夜空，到了尽头就掉进了海里。”海珠看向听得认真的小孩，坚定地说：“我们海边的小孩都知道，你去了随便问个小孩，他们都看过。”
长命半信半疑，他觑他二叔一眼，说：“我不问，明年夏天有流星了我自己看。”
韩霁大笑两声，他抱起长命颠了颠，说：“好小子。”
“夫人，嬷嬷拎饭来了。”守门的丫鬟说。
“先去吃饭了。”侯夫人率先往外间走。
韩霁放下侄子拍了他一下，往出走的时候问海珠：“吃蒸苹果吗？我问了，驿站只有苹果。”
“二叔，我吃。”长命插话。
“知道了。”韩霁看海珠一眼，说：“也有你的，你吃了再睡。”
灯下看人，丑人也能美三分，韩霁站在昏黄的光影里，俊朗的五官更为立体，海珠颇为欣赏地盯了几息，意味不明地点头。
韩霁坐在饭桌上吃着饭，他猛地了悟，手上的筷子一顿，垂下眼若有所思。
饭后各回各屋，韩霁在去看了他爹之后，他去厨房端了药和蒸苹果给海珠送去，清楚她还没睡，他咳了一声直接走进去。
海珠看见冒着热气散着苦味的碗，脸瞬间就垮了，她嫌弃地叹口气，说：“话我已经说过了，我觉得我不用再喝药了。”
“这是温补的药，里面有不少滋补的药材，对身体好，不单单驱寒。”韩霁把碗递过去，说：“你吃的不少但不长肉，体内寒凉，心肝脾胃都受影响，这也算暗伤，多补补，你还能再长高一大截。”
最后一句话充满了诱惑，海珠端过药碗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干净，刚放下碗眼下又递来小半碗苹果汁，她接过一口饮尽，舌面上的苦涩味道被冲散。她接过蒸苹果，撕了皮咬松软的果瓤。
韩霁把碗递给丫鬟，他不多打扰她，什么都没说又出去了。
安排了守夜的人，他抱了被子去他爹屋里打地铺睡觉。
“回你自己屋里睡，我这儿有人守着。”韩提督说。
“我不放心，没上船之前我不安心。”屋里烧着地龙开半边窗也不冷，他铺了褥子脱掉外袍，着薄棉夹盖着被子躺下去，“你身子不舒服，早些睡，少操心，这一路听我安排。”
“好，我也听你安排。”韩提督轻笑，他侧过身问：“我听你娘说……”
“对。”韩霁大大方方承认。
“什么时候动的心思？在我收她为义女之前？”
“应该是之后。”韩霁也不清楚具体是哪天动了心思，他察觉到自己心思的时候是他总忍不住想看她。从府城往西行的头一个念头就是路过永宁码头时他要上岸去看她，沿岸的码头何其多，他唯独在听到“永宁”和“回安”时会心头一震，巡村的路上，他会在齐家湾多待片刻，路过那条入海河，他也会多瞅几眼。
这么想着，韩霁坐了起来，他挑起油烛的灯芯，俯着身对镜而照，他的脸半边隐入昏暗半边映着烛光，火苗在眼眸里晃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的确挺有看头。
“不认识自己了？”韩提督出声，“在想什么？跟你说话也没反应。”
韩霁没听到他说话，他剪了灯芯躺下去，也不想再跟他谈心，索性闭眼说：“睡了睡了，累死我了。”
屋里陷入安静，屋外寒风呼啸，守夜的将士目光精烁的在雪夜巡逻。而荒野中，被雪埋住的车辙印上洒上滚烫的鲜血，片刻结成血冰。
“哪家的？”站在雪堆上的人冷声问。
“威远伯派来的。”
“阿猫阿狗都敢来放肆了。”看不清脸的男人往东望，跟属下说：“明日安远侯府的车队离开，你们就把守着小镇，再有跟上去的都杀了。”
“是。”
……
艰难的在雪地里行了八天，第九天的晌午终于抵达了运河口，运河边上已经结了冰，由于河面太广，中间的河道还没上冻，两艘商船先后从远处驶了过来。
船靠岸时，船上的人站在船头拎着长柄铁锤砸冰，他们打量着渡口上的车马，先认出了官旗，船老大高声问：“岸上的可是安远侯？”
“正是，船家可接去南方的单？”
“看来消息不假，安远侯果真要搬去广南。”船上的货商交头接耳，“有安远侯坐镇，往后我跑货就往广南去。”
“若是旁人我定是不接的，眼下已到年关。不过是安远侯，老汉我定将人安稳送到余杭。”商船靠岸，船上的货商包袱款款下船，渡口赶驴车、牛车、骡车的纷纷来了生意。
人都下船了，老管家去跟船家商量，直接包下两艘船，人和车马粮草都上船。
韩霁先一步把他爹抱上船，海珠脚步轻快地拉着长命走上船板，她看着满眼兴奋的孩子，骄傲地说：“我们家门口的大海可比这河有看头，一眼望不到边，等到广南了，我带你出海看海豚。”
“什么是海豚？”
“嗯……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河面上风大，老嬷嬷出来喊两人去舱里，住舱才打扫出一间，几人都坐在这个舱里，韩提督躺在榻上。
“这一路竟然平平静静过来了，我还以为没法消停。”韩霁说话不避着海珠，他摩挲着刀鞘看向榻上的人，“还是说你留了后手？”
“有人要杀我，自然会有人想保我。”韩提督淡淡地说，就是他那些姻亲也不会眼睁睁看他死，他活着可比死了有价值。
海珠倾身认真听着，她皱眉问：“都要离开了还会有人要追杀你们？”
“皇上想要我们的命啊，总有揣摩圣意的人想拿我们的命去邀功领赏。”韩霁讽笑。
“那……”
“到船上就没事了。”见海珠目露怀疑，他补充说：“船上都是我们的人，河面又广，像你这样能潜到河里凿船底的人少有。”
“你放心，想杀我的人跟不过来。”韩提督给出保证，他越过窗子往外看，车马都上船了，船也动了，他舒口气说：“去广南了，往后我们的根基就迁到广南了。”
就是皇上有诏，他们也把守着广南寸步不出，这个被视为蛮荒之地的地方，将成为他们韩家的属城。

第132章 你心动吗
河上行船半月, 换了马车又行六日，等看到河道上的官船时已是正月初八。年关已过，气温回升, 南下时穿的棉袄狼毛披风在下船时留给了船娘, 船上的人已经换上了薄衫单裙。
船行在入海河的河道上，远目眺望，尽头是水光湛湛的大海。长命站在二楼的住舱外面，扶着栏杆看得入迷, 听到脚步声出来, 他回头问：“二叔, 以后我们就生活在这里了？”
“嗯，等安顿下来了，我让人教你泅水。”说罢他看海珠一眼, 继续说：“往后我带你坐船去巡海, 沿路有热闹的码头，我们路过永宁可以去找你姑，她做饭很好吃, 她家也很热闹。”
“嗯, 我住的巷子里孩子可多了，从日出热闹到日落。”海珠低下头, 又抬头往河的尽头看, 说：“也不知道冬珠会不会来府城找我，她又没去过将军府……入了海要是有西行的商船，我直接搭船回去, 就不跟你们进府城了。”
“到码头了也傍晚了, 哪还有过路的商船，你随我回去住一晚, 明早我送你回去。”韩霁推了长命一下，小孩机灵地拉着海珠进舱，“姑，我给你念书听，我们进去。”
“你放心，我们没赶在年前回去，我家的下人会找过去说一声的。”韩霁补充一句。
海珠有些不相信，但也没说什么，她跟着长命走进住舱，小孩拿出他的三字经摇头晃脑念，她听了一会儿感觉像是念经的，渐渐的就来了瞌睡。
长命听着榻上的人呼吸平稳了，他放下书，蹑手蹑脚关上门走出去。
“二叔，我海珠姑睡着了。”
“去找你祖父玩。”侯夫人打发他出去，伺候的丫鬟也都打发出去了，她才问韩霁是怎么打算的，“你爹身体不好，水师里的军务还要你来打理，你离不开府城，海珠住得地方又离府城远，你想追姑娘也没法见面啊。不如我出面让她带着一家子搬过来住？住岛上也成，住府城也行。”
韩霁拒绝了，他不欲多说，只说：“我们的事你别插手，也别打听，就当不知道就行了。”
侯夫人觑他一眼，打趣说：“这会儿话说的硬梆，我就等着你来求我帮忙。”
韩霁扬眉一笑，淡淡地说：“你跟我爹少操心，好好调养身子，难得有清闲的日子，过得轻松自在点。我的事你们别催别急别打听，火候到了我求你上门帮我提亲。”
“行。”侯夫人笑了，她拿起丫鬟留下的蒲扇打风，“真是神奇，才开年，北方大雪封路，南方已经入夏了。”
楼下的船板上响起长命的笑声，韩霁跟他娘都走出去看，韩提督胸口上贯穿的箭伤已经长出了新肉，他现在不用终日躺在榻上养伤，束起了花白的头发带着孙儿坐船尾垂杆钓鱼。
船板上卧着的骏马悠闲地嚼着鲜嫩的水草。
海珠听到外面的动静转醒，她没出去打扰他们祖孙三代人的和乐，继续躺在榻上闭眼养神。
河道水流平稳，船行在河里如履平地，船上的人行走坐卧毫不受影响。不过越靠近大海船越是晃悠，不巧入海时恰逢退潮，船头迎着浪，船身上下颠簸，待拐过弯，船身迎着浪又左右颠簸，一直到驶进码头的海湾里，浪潮的势头减退，船身才稳当下来。
在运河上行了半个月，头次南下的一船人都没晕没吐，入海了这么一颠簸，丫鬟们吓得花容失色，老嬷嬷晕得躺在船板上站不起来。
“我怎么感觉地上的土是晃悠的？哎呦，我踩在地上还觉得脑子里发晕。”侯夫人被韩霁扶到草亭里坐着，她晕得厉害，心里还扑通扑通的。
穆大夫过来了，他动作利索地拿出银针在她头上扎一针，又在右手的指腹上扎两针挤出血，说：“夫人您坐着缓一会儿，不出一盏茶，晕船的症状就消了。”
海珠把船上的丫鬟婆子一一扶下来，码头上的小贩送来了椅子板凳方便她们坐靠，他们在一旁热心地指点道：“别闭眼睛，眼睛睁开往远处看，看天看地看海都成，就是不能闭眼，闭着眼更晕。”
“都让一下，我来扎两针。”穆大夫拿着银针包过来。
海珠退了两步，转身进草亭，见老太太也是闭着眼，她笑着说：“义母，你把眼睛睁开，头晕的时候闭着眼会更晕。”
侯夫人难受地睁开眼，草亭四面透风，咸湿的海风入鼻，目光所到之处，海鸟在湿漉漉的沙滩上觅食，肤色黝黑发亮的人目光大胆地往这边瞄，不时交耳窃笑几声。
心思一转，无暇琢磨晕船的事，片刻的功夫她就缓了过来，侯夫人拿着手帕擦去指尖血，她搀着海珠走出去，船上的马都上岸了，人还在卸货。
她瞅了一圈，问：“长命呢？”
“他不晕船，跟在他祖父身边。”海珠说，她指着大海问：“义母，我们广南美吧？”
夕阳西下，落日坠入无垠的海平面，在晚霞的映衬下，清澈的海水像是着了火，黑色白色的海鸟盘旋在海面上，偶尔扎进海水里，又破水而出，溅起的水花清凌凌如水晶。侯夫人得承认，哪怕她因海遭罪，也得由衷赞叹，这里美得太过纯粹。
脚夫抬着车架下来，船上的行李一一搬到码头，天色微暗，摆摊的小贩支起了灯笼，清淡的香气在火舌的炙烤下冒了出来。
长命视若珍宝地捧来一捧海螺，这些都是赶海的渔民送给他的，他高兴得要飞起来。
“祖母，我喜欢这里。”他择出颜色最艳丽的一个螺递过去，“祖母，这个送给你。”
说罢看海珠一眼，又在海螺里翻找起来。
海珠看出了他的意图，说：“别人送你的，你留着吧，改日你自己挖到好看的海螺了再送给我。”
长命嘻嘻一笑，他也有点舍不得。
海珠饿了，她解下荷包说：“走，我请你们吃我们海边特有的美食，蚝烙。”
卖蚝烙的老阿婆看着走到摊前的贵人有些紧张，她抖着嗓子问：“要、要吃蚝烙吗？”
“对，阿婆你先给我们烙三个，然后按照丫鬟嬷嬷的人数一人烙一个。”海珠回头跟丫鬟嬷嬷说：“从这里进城要一个多时辰，你们先吃饱，免得路上饿肚子，不够吃的让阿婆再烙。”
三个肉足块大的蚝烙起锅，海珠接过一一递给身后的祖孙俩，“先尝尝，喜欢吃就多吃点，吃不惯待会儿去酒楼吃饭。”
她好久没尝到蚝烙的味道了，一口咬下去，又鲜又甜的滋味唤醒了味蕾，她胃口大开，嘴里吃着，又让老阿婆再给她烙两张。
“我也再要一个。”长命吞下嘴里的食，他头一次吃这个味道的东西，很新奇，又清甜又有淡淡的咸，他踮脚问：“阿婆，这是什么做的？”
“就是面糊和蚝肉。”老阿婆忙起来就不紧张了，她冲海边喊：“二耗子，蚝肉没了，撬两碗蚝肉来。”
侯夫人循声看过去，又疑惑地看向海珠。
海珠领她过去，让她亲眼看阿婆的孙子在礁石上撬生蚝，撬了直接下锅，入口就是最新鲜的。
韩霁带着人把船上的行李都卸下来装车了，他打发走来请吃饭的水官，直接带人在码头上吃粉。
天色黑透时，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连夜赶往府城的将军府。
马车进城，马蹄声惊醒沉睡的人，沿路的房屋陆续亮起灯，接着响起开门声，披衣出来的人挥手扇动呛人的灰尘，望着远去的车队说：“是少将军回来了？”
“应该是的，可算回来了，老汉我能睡个安稳觉了。”
“也不知道老将军有没有一同回来。”有人嘀咕。
劲马嘶鸣，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在将军府门前停下，门房听到动静打开正门，府内陆续亮起了灯笼，整个庭院灯火通明。
海珠踏过门槛，目光在低着头的下人里逡巡，她看了韩霁一眼，先跟着侯夫人回后院。
在路上奔波了一个月，海珠都累了，更别提从没出过远门的侯夫人，她落座后疲惫地叹口气，跟海珠说：“府上可给你准备了院子？”
“我之前过来住在梨花苑。”
“那便好，你直接领着伺候你的丫鬟过去，不用在这儿陪我了，洗洗直接睡吧。”
“好，义母你也早些歇息。”
海珠回到梨花苑，她的行李已经送过来了，小厨房也生了火正在烧洗澡水，反正一切无需她操心。
“姑娘，热水送来了，厨下的婆子问你可要再吃点东西填肚子。”丫鬟从衣箱里拿出换洗衣裳，她跟着海珠往净房去。
“不吃了，让她们都歇着，你也下去，我洗了澡就睡，不用人伺候。”海珠接过换洗衣裳，进屋关上门。
她坐在浴桶里多泡了会儿，水凉了才起来，开门时听到守门的婆子在说话，她正要问是谁来了，就听门开了，韩霁走了进来。
“我问门房了，腊月二十九那天他去永宁跟冬珠说了，你不用担心家里。”他提着灯笼穿过院子，走到檐下递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说：“我猜你今晚就不打算喝药，没猜错吧？”
残月的光线暗淡，朦朦胧胧罩在人身上，隔着一步之遥，海珠看不清韩霁脸上的表情，她接过药碗，碗壁微烫，她尝了一下，说：“还烫。”
“那就晾一会儿，不烫了再喝。”这么说着，他也没走，而是举起灯笼，灯笼举过头顶插在窗棱上，他站在光影里说：“要不要在府上多住两天？”
海珠摇头，她摩挲着碗沿，脚往后退了一步，人隐在夜色里放肆地欣赏处在光影里的那个人，她语气轻快道：“不了，我明早就回，离家太久了。你要是不得空，我就坐商船回去。”
“得空，我明天带着长命送你回去，让他跟风平见一面，两人若是处的来，往后长命可以坐船去找他玩。”风向变了，韩霁不着痕迹瞟了眼头顶的光，他侧过身继续说：“我也去找沈遂说说话，也不知道他的婚事如何了，我俩可别错过了。”
碗里的药汤不烫了，海珠嘬了一口，紧跟着皱着眉一口气给喝完，舌头被苦得没了知觉，她摆了下手，说：“我进屋漱口了，你也快回去歇着，有话明早再说。”
脚步声进去了，韩霁取下灯笼，光晕落在地上，地上的青石板都多出三分朦胧美，他往墙后看一眼，抬腿走下台阶。

第133章 冬珠哭了
次日早饭后, 韩霁先一步离开饭厅张罗东西给海珠带走，离京前他特意收拾了五大箱药材带过来，大多数都是府中库房里的上等药材。
他琢磨着海珠家住得离海过近, 药材都搬过去了若是保存不当就容易霉坏, 就找穆大夫分装出十天的用量，剩下的都存在将军府，每过十天他给她送一趟。
海珠跟韩提督和侯夫人告别后，领着长命穿过庭院走出大门, 小孩头一次离开祖父母出远门, 兴奋得一蹦一跳的。
“我从京都带回来的两个木箱可搬上车了？”她上马车前问。
“都搬上了, 就是忘了也没事，你下次过来再拿就是了。”
“那可不成，搁久了就坏了。”海珠翘起嘴角, 得意地说：“你指定猜不到我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我住在温泉庄子的时候吃了道鹿肉羹，挺好吃的，我就托庄主给我买了两只熏鹿腿, 我要带回去给冬珠、风平和潮平尝尝。”
韩霁沉默了一瞬, 他骑上马走在马车一侧，有些愧疚道：“你大老远跟我去长安, 我没招待好你。”
“泡了近一个月的温泉, 享受到了，挺不错。”海珠倚着车窗往外看，笑嘻嘻地说：“跟你北上一趟我认识路了, 等我卖了燕窝攒下钱就买艘商船, 到时候我要是嘴馋了，我就依着原路北上。”
“你要买商船？”
“嗯, 银子捏在手里不赚钱，到时候我买了船先租出去。等冬珠、风平和潮平长大了，他们谁要是想出去跑船，我就再把船收回来，我们姐弟几人合伙做生意。”海珠被风吹眯了眼，日子过得太滋润了，她舍不得离家，她能从海里赚银子，也不愿意舍近求远，把自己折腾成个不着家的浪人。
“还差多少银子？”韩霁问，“你要是着急，我可以跟你合伙买船，借给你也行。”
海珠微微一笑，摇头说不急。
韩霁有点急，他摸不清她的态度，忽远忽近的，像一缕风从手上拂过，能感受到，却抓不住，更不敢抓，怕一握一手空。
出了城，车马的速度快了起来，马蹄沓沓飞奔而起，肩宽腰窄的男人拽着缰绳微微倾身，修长有力的双腿挟着马腹，咸湿的海风撩起他的发尾，马背上的人看上去飒爽又豪迈。海珠光明正大地探出头欣赏，这个劲劲儿的样子看得她也想学骑马了。
韩霁回头瞟一眼，她的目光清清白白，不避不闪，他满腔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罢了，他不确定她对他的感觉，但可以确定她目前是无心成家，他就守着吧，等她能透过他的皮相喜欢上他，他再表明心意。
车马抵达码头，人先上船，船上的兵卒下来搬行李。船是才洗过的，船板上的水渍未干，海腥味代替了马臭味。
长命兴致勃勃地踩着凳子趴在船舷上看海，他偶尔跑到船头看舵手掌帆，不时又跑到船尾看浪花飞溅。韩霁坐在二楼盯着，并不阻拦他跑来跑去。
“你不怕他掉下海吓着了？”海珠问。
“船上这么多人，掉下去了再捞他起来，不至于被吓到，他早晚是要熟悉水的。”韩霁伸出手，说：“你要知道，他长大了是要出海剿匪杀人的，害怕什么就要克服什么。”
海珠不问了，她想到她二叔，他可能也是这么想，想着潮平长大了要出海打渔的，先害怕水，再克服这种情绪，以后在海上遇到麻烦了，恐惧的情绪会轻一点，活命的机会就多一点。
午饭是在船上吃的，长命跑累了，吃饱了睡一觉，醒来就快到永宁码头了。
海湾里停泊着密密麻麻的渔船，年味还在，渔民还在家歇着，亲戚多的走亲访友，亲戚少的窝在家里吃吃喝喝养膘长肉。
官船靠岸，海珠脚步轻快地蹦下船，雀跃的跟相熟的守卫打招呼。
韩霁抱着侄儿跟在后面走，有人问好他便点下头。
船上的兵卒绑了木箱用扁担勾着挑下船，四个人挑着八个木箱充当小厮跟在韩霁身后。
“你装了什么？带了这么多箱子过来。”海珠问。
“衣料、吃食、笔墨纸砚、还有小孩喜欢的玩意儿。”
海珠默然，这架势搞得跟回娘家一样，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走上街，街道冷清，食肆布庄都还关着门，酒馆里倒是人声鼎沸，迎客的伙计看见海珠愣了下，反应过来热情道：“小老板，好久没见了，哪儿去了？”
“跟着少将军去京都玩了一趟。”
“那可好，京都繁华吗？”
“繁华，不过我觉得还是我们广南好。”海珠嘻嘻哈哈，“清闲了给我送一坛黄酒过去，你忙，我先回去了。”
还没走进巷子又遇到相识的人，对方关切地问她行踪，海珠又驻足片刻。
韩霁牵着侄儿安静地等在一旁，有人跟他问好，他才笑着点头。
“二叔，他们都认识你啊？”长命问。
“以后他们也会认识你。”
天色已经不早了，巷子里闲坐的人大多回家忙活晚饭了，只有豁牙小儿还在巷子里玩。
潮平玩得正起劲，忽的被推了个踉跄，他反推回去，凶巴巴地说：“干嘛？想打架？你等着，我喊我二姐来。”
“你姐，你大姐回来了。”
潮平转过身，待看到笑眯眯走过来的人，他愣了一会儿，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他呜的一声哭了起来，越哭声音越大。
“谁哭了？我听着声怎么像潮平？”冬珠大步跑了出来，绷着脸问：“你们谁欺负我小弟了？”
“这丫头，像个啄架的老母鸡，我出去看看。”对门的妇人放下筷子往出走，还没走出门又听到冬珠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赶忙往外跑，以为是哪个娃的爹娘把冬珠打了。
“呜呜呜——”冬珠抱着海珠抹眼泪。
海珠有些眼酸，她捂着冬珠的后脑勺，对走出门的街坊笑笑，低声说：“好了，别哭了，都是个大姑娘了，也不怕人笑。”
这句话管用，冬珠咽下哭声擦干眼泪，站直了说：“姐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拐走了。”
海珠拉着潮平往回走，说：“我不是让将军府的下人来报信了？”
“谁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说罢，冬珠回头狠狠瞪韩霁两眼，都怪他，她姐接二连三长时间离家都是因为他。
“回来就好，快进来。”齐阿奶的手搭在大孙子的头上，让他赶紧擦擦眼泪别跟着哭，她跟街坊邻居说：“打扰你们吃饭了。”
又跟韩霁打招呼：“少将军也过来了。”
韩霁难为情地笑笑，他在这个家好像不太受欢迎。
木箱放院子里了，兵卒拿着扁担先出门离开。
“这是少将军的侄子，叫长命，跟风平同岁。”海珠先做介绍，“年前韩提督在战场受伤了，危在旦夕，我就跟少将军一起回京看他。万幸他熬过一劫，腊八的时候我们一起离京，回来的时候大雪封路，河上也结了冰，赶路艰难，也就回来晚了。”
齐阿奶的脸色变了，她“哎呦”两声，说：“你是该一起过去探望，韩提督收你当义女了，这是你该尽的孝道。”
海珠点头，“是，我该说清楚的。”
“是这几个孩子作妖去听评书，回来了胡思乱想，少将军回京的消息年前就传过来了。”齐阿奶揽着冬珠，故意羞她，说：“她是自己把自己吓哭的。”
冬珠脸上窘迫，但坚持高高扬着头，她哭怎么了？又不丢人。
“我给你们带了不少小玩意儿，算是拐走你们大姐的补偿。”韩霁笑着插话，他把长命推出去，“去跟……跟他们玩去。”
“我们风平是五月生的，长命是几月的？兄弟俩谁大谁小？”齐阿奶问。
韩霁：“……不能以年岁论，不能成兄弟，就喊名字。”
“喊我喊什么？”冬珠问。
韩霁看长命一眼，朝他使眼色，“这是你姑的妹妹，你喊小姑。”这个姑奶奶是个厉害的，他得罪不起。
长命不乐意，他当做没听到。
“小侄儿，你长得真白。”冬珠故意大声说。

第134章 聚餐
冬珠挨了一眼瞪, 她撇撇嘴，乖顺地收起身上的刺，跟长命说：“逗你玩的, 我们又没有亲戚关系, 你喊我名字就行，我叫冬珠，这是我大弟风平，小弟潮平。”
“我叫长命。”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冬珠问。
长命点头, 听说他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病, 不到满月身上扎的就全是针眼, 他爹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韩霁见他跟海珠的三个弟妹凑在一起说话，他转头看齐老三拎着篮子准备出门，他起身问：“三叔, 你这是要去哪儿？买菜吗？”
齐老三被他的一声三叔吓得一哆嗦,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家里没菜，我们吃得简单，我让他去买块儿肉回来。”齐阿奶说。
“别麻烦了, 家里还没烧火吧？我们出去吃。”买肉回来还是要海珠进厨房烟熏火燎地炖, 韩霁不想她坐了一天船到家了还忙活饭菜。他极力劝说这一家人出去吃，甚至反客为主要请客, 无师自通的努力表现自己。
“我去喊上沈遂, 之前他让我请客，我当晚就回京了，这顿饭一直拖到现在。一个人也是一桌菜, 你们过去一起吃。”他跟齐阿奶说。
“行, 那就出去吃。”海珠出声，她洗着脸说：“是该让他请吃饭, 我跟他走了，错过了咱家的年夜饭。”
“那你先收拾，我去酒楼安排，顺道喊上沈遂。”韩霁往外走，说：“长命，你就在这儿，待会儿跟你姑一起去酒楼。”
长命头也不抬地应了，他跟海珠混熟了，有她在，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也不拘谨。
海珠这才打开箱子看里面装了什么，衣料装了两箱，笔墨纸砚装了一箱，一箱滋补的药材，一箱小孩喜欢的玩意儿，最后一箱是苹果……她给几个小的一人拿一个，这东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一个个还新鲜，水分也足。
“娘还在红石村吗？她过年是留在永宁还是跟于叔回老家了？”海珠问冬珠。
“她跟平生没回去，那个人回去了。”冬珠说。
“明天把她喊过来，我从京都带了两只熏鹿腿，明天炖了，大家一起吃。”海珠让齐老三打桶水，她先泡一条鹿腿，明天上午就开炖。
“怎么没见我三婶？”海珠问。
“快回来了……”正说着，外面有了动静，贝娘推着木板车进来了，木板车上的三个盆都是空的。
贝娘看见海珠，她满脸的惊喜。
“三婶，你去卖卤菜了？哇！你肚子这么大了？”海珠一脸的不可思议。
贝娘笑笑，她摸了下肚子，随着她的动作，衣摆垂了下去，肚子的形状越发明显。
“快六个月了，四月底估摸着就要生。”齐阿奶说，“你在家的时候觉得一日一日过的慢吧，一走两个月，晃眼就过了。”
“都收拾好了就出门吧，免得让少将军等。”齐二叔出声，“别再家里磨蹭了，有话明天再说。”
一家老少整整齐齐出门，还没走两步，就见两只肥猫翘着尾巴从邻居家出来，见到人了，嗓子里挤出腻人的喵喵声。
“猫！”长命蹲下去咪咪叫，“好肥的猫啊！”
“我家的，它们顿顿吃鱼，在自家吃了还去巷子里打野食，早上还跟我们去海边吃生蚝，哪能不长肉。”冬珠“咪”了一声，“你俩在家看门，我们出去吃饭了，晚上回来给你们带肉吃。”
海珠啧啧两声，才两个月不见，这两只猫就长得肥头油耳的，猫龄才半岁，就有了大肚腩。
出了巷子走到街上，夜摊已经摆起来了，街边搭的长木板坐满了人，煎豆腐、烤生蚝、铁板烤鱼烤韭菜烤肉的小贩忙得汗流浃背。
长命眼馋的一路看过来，海珠给他买碟煎豆腐，豆腐用贝壳装着，她看他吃得起劲，说：“你们要是不急着走，明天在我家吃饭，我明天做烤肉烤章鱼，想吃烤鱼还可以烤鱼，噢，还有虾和蟹。”
“等我问问我二叔。”
酒楼的二楼包间，韩霁跟沈遂站在窗边说话，看到街上走来的一行人，他拍沈遂一下，说：“海珠过来了，我们下去。”
出门了他跟小二说：“在一楼给我腾个清静的角落，我们在一楼大堂用饭。”
“不在包间了？”沈遂跟上去。
“海珠二叔行动不便。”
“也是，差点忘了。”
一行人落座，小二搬来屏风遮住这边的人。等小二离开了，海珠开口问：“六哥，我六嫂你娶回来了？”
沈遂苦笑，摇头说没，“还在跟家里磨，我刚刚还在跟韩霁说，让他把我调到府城去，年后我把青曼娶回来了住到府城去。”
“你娘还是不乐意？”海珠问。
沈遂长叹一声，“罢了，不说了，挺坏人胃口的。”
上菜了，长命看着小二端上桌的菜，除了肉他只认得螃蟹和虾，他不住问风平：腿很多的是什么，壳小的贝壳叫什么，蒸的鱼叫什么鱼，细条的炸鱼又是什么鱼，汤里的螺肉又是什么螺……
“二叔，我们能不能留下多住一天？”长命吃着章鱼足问，“我姑说她明天要做好吃的。”
韩霁看海珠一眼，点头说行。
“明天中午你也过来，我带了两只熏鹿腿回来，明天炖一只。”海珠跟沈遂说。
“行，你请吃饭我自带酒，过年的时候我爹得了两坛好酒，我搬一坛过去。”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黑透，出酒楼时小二送来灯笼，齐老三要推他二哥，就让贝娘拿着灯笼照亮，他叮嘱说：“走夜路你慢着点，小心摔着了。”
“我来推我二叔，三叔你去扶着我三婶。”海珠走过来，她跟台阶上的两人挥手，“我先回了，明天晌午记得过来吃饭，我就不去请了。长命你要不要跟我回去？晚上跟风平睡，明天你二叔还过来的。”
长命抬头看他二叔，韩霁暼他一眼，说：“随你。”
长命立马颠颠地蹦下石阶，他有些激动地走到风平身边，说：“我还没在别人家睡过觉。”
“夜里早点睡，别捣蛋。”韩霁嘱咐一声，他抬脚带着沈遂往船上去。
走了一段路，他又拐过去追上去，在即将走进巷子时追上海珠一行人，他提醒说：“你晚上别忘了熬药，我给你准备了十天的量，你少喝一顿我都是有数的。”
“什么药？”齐阿奶问。
“温补的药，海珠体内寒气重，太医给她开了药方，老太太你盯着她，每顿饭后都给她熬一碗药。”
海珠不耐烦，挥手赶他走，“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话多。”
沈遂靠在树上盯着眼前的一幕，目送海珠一家人走进巷子了，他移开目光盯着韩霁，若有所思地试探道：“兄弟，我觉得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韩霁转身往码头走。
“你跟海珠……嗯……”他夹着眉头支支吾吾，“莫非是兄长的担当？你好像太关心她了，还叮嘱她喝药，我娘待我都没这么仔细。”
“回京的路上我们被迷晕丢进了河里，海珠救了我，北方天气冷，她冻病了，体内的寒气也重。”
沈遂这下理解了，“也是奇怪，她救了我二哥，也喊你喊二哥，然后又救了你，排行老二的就是命大。”
韩霁：……
什么乱七八糟的？
……
翌日一早，海珠喝完齐阿奶熬的药，她皱着眉头捞起桶里泡的鹿腿，用刀刮去肉皮上的黑灰，然后拿来砍骨刀和锤子，梆梆梆地剁骨头。
鹿腿剁成三节，海珠舀水倒锅里，她探头往外看，说：“三婶，你待会儿帮我看着火，我要下海去捉兜虾蟹和章鱼回来。”
贝娘点头。
鹿腿放锅里了，海珠把大料用白布包起来扔锅里，鹿腿腌过，她就没加盐，盖上锅盖解了围裙就往外走。
出门遇到齐老三打水回来，她打声招呼，然后跟巷子里跳绳的几个娃说：“我出船打渔了，冬珠你别忘了去红石村喊娘过来。”
“姑，我能跟你去吗？”长命问。
海珠摆手，“你以后出海的机会多，不急这一时半会，我一会儿就回来。”他的命太贵重了，她可不敢带他出海。
因为要准备饭菜，海珠没在海上多逗留，她下海一趟逮了二十来只蟹十来只虾，捉一条石斑鱼一条红鲷鱼，去年初秋出生的小章鱼已经长到半掌长了，她多逮了点。
渔船归岸的时候在海面上看到一团海草，捞起来发现有石花菜，海珠干脆坐在船板上把石花菜先择出来。
到家时，韩霁已经过来了，海珠看他劲头十足地拎着砍刀砍柴，她放下网兜问：“你这是做什么？”
“砍柴啊。”
“我看到了，我的意思是你这么闲？”
“对，我很闲，有用得上的你就说。”
海珠轻嗤一声，她进厨房拎热水去洗澡间，披着湿发出来时见他跟她奶坐一起刷蟹壳，她动了动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花肉买回来了吗？”她干脆当没看见。
“买回来了，已经洗干净了，在盆里放着。”齐阿奶说，“葱蒜都剥了，也洗了。”
海珠进厨房转一圈，揭开锅盖用筷子戳肉，还戳不动，她盖上锅盖坐院子里晾头发。
“海珠，你回来了？”秦荆娘走进来，“听冬珠说你昨晚才回来？去京都了？”
“嗯，平生呢？”
“外面玩。”秦荆娘把路上买来的炒花生和炒瓜子放桌上，她把油纸包打开放齐二叔手边，说：“老二，你嗑嗑瓜子，刚出锅的。”
说罢她撸起袖子去帮忙刷蟹杀鱼。
海珠抓把瓜子嗑，嗑完了头发也干了，她挽起头发进厨房切肉，五花肉切片用葱姜和酱油腌着，锅里炖的鹿腿捞起来用刀切成筷子厚的肉片。
“鱼要怎么弄？”秦荆娘提着两条鱼进来，“清蒸？你奶说你要做烤鱼，不如我来切肉，你去弄鱼。”
“行。”海珠递过刀接过鱼，往外喊：“三叔，你把灶里的火炭给我铲出来。”
“我来弄？”韩霁接话接的快。
“你不会弄，别烫着你了。”海珠暼他一眼，说：“你把门口的青茅草给我拎过来。”
一锹火炭倒在墙根下，海珠搬来熏鱼的三角架，青茅捂在火炭上，红鲷鱼一剖两半摊上去熏。
带着草涩味的浓烟滚滚越过院墙飘了出去，冬珠跑了回来，说：“姐，我来熏鱼，你去忙别的。”
“风平呢？”海珠出去喊，“风平，回来给我烧火了。”
“噢。”风平往家跑，他一走，潮平和平生也往回走，长命放下他捏的泥巴人，颠颠跟上去。
泥炉生了火，鹿肉切片码在大陶罐里，肉汤和黄酒各倒两瓢淹过肉，海珠进屋砍一节鲣鱼干丢进陶罐里，最后加两勺盐慢慢煲。
“章鱼都收拾干净了，石花菜也洗干净了。”齐阿奶扶着腰站起来，“要做凉粉是吧？我端去隔壁院子煮。”
“好，还是人多好，不然我一个人弄可忙不过来。”海珠感叹，她搬出铁板铁架，去年炸的花生芝麻酱还没坏，放了半年越发香醇，她舀两碗放一边。
齐老三一看这架势，他进厨房把风平换出来，说：“你出去给你姐烧火，这儿的火我看着。”
风平捏一根冒着火苗的树枝出去引火，铁板有些日子没用过了，他先大火烧去铁锈，再浇上油，第一道油不要，都刮进火里。
长命坐在小板凳上眼睛发亮地看着他，他佩服道：“风平，你好能干啊！”
风平翘起嘴角笑了，“等你下次过来，我请你吃烙饼，我自己做的。”
“我家好玩吧？要不住我家别回去了？”海珠拎着烟熏鱼过来，她拿毛笔沾油刷鱼皮，干裂的鱼皮润上油平铺在铁板上，她抬头问：“长命你思考得如何了？早上跟风平去街上摆摊卖饼，下午去私塾读书，傍晚退潮了让他带你去海边赶海。”
长命摇头，“我要回去练武，还要代我祖父去巡船巡海，跟我二叔去水师练兵，我不能一直玩。不过你们可以随我回府城，那样我就能天天跟风平见面了。”
韩霁暗笑，心想真是他的好侄子。
“你问风平愿不愿意。”海珠说。
风平也摇头，“我不去。”
章鱼放铁板上被炙烤得油花飞溅，海珠趔开身，用铲子按住卷曲的章鱼足。
秦荆娘切了豆腐端出来，问：“虾和蟹是清蒸吗？还有那条石斑鱼，我现在就烧火上锅蒸？”
“行。”海珠往外看一眼，说：“沈遂咋回事？怎么还没来？他再不来我们就不等他了。”
“我过去看看。”韩霁出门。
他刚踏进沈家的门就听到沈遂说话声，声音里满是怒气和疲惫，他不欲掺合他的家事，及时止步让下人去通报。
片刻后，急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遂从偏院过来，他满脸的丧气，看到韩霁，他苦笑一声，说：“得亏你来了，不然我还脱不了身。”
“怎么回事？”韩霁背着手往外走。
“家里来了个表妹，她是个没主见的，听我娘的话，一直缠着我，说要嫁给我，我走哪儿她跟哪儿。”沈遂摇头，“你明天回府城是吧？我跟你一起走。”
“那你的婚事……”
“再说吧。”他现在只想离家远远的。
刚拐进青石巷就闻到了烤肉香，沈遂跟着韩霁进门，院子里的说笑声灌入耳朵，他脑子里钝了一瞬。
“你愁眉苦脸做什么？快坐下，就等你了。”海珠把章鱼铲盘子里，随手递给贝娘，再挟了五花肉铺在铁板上。
沈遂打起精神，说：“我得再回去一趟，忘了带酒了。”
“得了，你一来一回我们吃饱了，我家有酒。”海珠出声阻拦。
烤章鱼、烤五花肉、煎豆腐、鹿肉羹、清蒸蟹、清蒸虾、清蒸鱼、烤鱼、凉拌石花凉粉先后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想吃什么拿什么，各吃各的，院子里巷子里，走着吃坐着吃跑着吃都行。”海珠伸手接过一碗黄酒，她喝口黄酒解油腻，说：“各位请便。”
这个仗势最得小孩喜欢，他们端着碗走着吃坐着吃，笑哈哈的。小孩不闹腾大人轻松了，大家惬意且自在的随意坐着。
海珠盛三碗鹿肉羹，章鱼和烤肉挟一盘，豆腐挟一盘，虾蟹各拿四五个，喊上韩霁和沈遂去隔壁院子单独吃。
“说说，遇到什么事了？看你一脸不高兴的。”海珠撬着蟹壳问沈遂。
“婚事不顺，他在跟他爹娘反抗。”韩霁看沈遂像霜打过的茄子，心里庆幸他爹娘还算开明。

第135章 别管我，我疯了
“我爹娘不同意我娶青曼, 想让我娶我表妹，她没个主见，随我娘摆布。”沈遂端起黄酒喝一口, 一口就是半碗, 他叹气说：“太可怕了，我就是不娶妻也不会如了我爹娘的意，他们就没把我当个人。”当着海珠和韩霁的面，他也没什么顾忌, 垂着眼说：“我突然发现在我爹娘眼里, 我可能就是个配种的, 家世、地位、钱财，这些配上了，就把我推出去了。他们没考虑我的想法, 不顾及我愿不愿意, 我好像就是摆在桌上的一道菜，谁都能挟一筷子，谁都能评价两句咸淡好坏。”
海珠放下蟹腿, 她不好评价他爹娘的行为, 思索着说：“你不能跟你表妹成亲啊，生的孩子也不怕是个傻子。”
“为什么这么说？”韩霁诧异, “我大哥就是娶了我表姐, 长命也不傻啊。”
沈遂也疑惑，“你在哪儿听到的这个说法？表兄妹成婚很常见。”
“别管我是在哪里听说的，信我就对了, 你们想想, 表兄妹成亲生的孩子是不是傻的病的更多？还有不少夭折的。”海珠无法拿出科学依据，只好叮嘱沈遂别娶他表妹。
韩霁不怎么相信, 还玩笑说：“莫不是长命出生就体弱多病跟这个有关系？”
“他爹娘都身体康健，在娘胎的时候又被精细养着，他怎么也不该是个病秧子。”海珠咔嚓咔嚓咬开蟹腿，继续说：“亲兄妹为什么不能成婚？表兄妹为什么能成婚？堂兄妹为什么又不能成婚？表兄妹和堂兄妹除了姓氏不同，血缘不都是一样近？”
“同姓是乱/伦。”沈遂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海珠，“你在想什么？”
倒是韩霁陷入了沉思，他卸下蟹腿在桌上摆弄，说：“若是按照血缘，表兄妹成婚好像也是……”话没说完他就笑了，摊手说：“一条河分两支，两支河再分两条支流，就算天上有雨水落下来，但支流里还是有来自同一条河里的水。”
“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他问海珠。
海珠重重点头，在这一刻她佩服起他，韩霁这个古人很是聪明，一点就通，还不死板。
沈遂偏过头去看，他皱起眉头，苦苦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想通，“好像是这样，那为什么表兄妹成婚是两姓之好，堂兄妹在一起就是乱/伦？”
“自古以来的说法，都是前人盖棺定论的，约束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韩霁身在官场，他对利益得失更敏感，之前是没往这方面想，现在经人一点就想通了。而且他是个男人，更清楚婚嫁一事中谁更得利益。
“民间姑侄同嫁一个男人是丑事，但皇上娶姑纳侄女，可没人斥骂他。”韩霁想到他大嫂，他大哥死后，他娘就劝她再嫁，等他大嫂守了三年孝之后松口愿意改嫁，他娘还给添了丰厚的嫁妆，完全是嫁外甥女的心态。若是换个没干系的，这个事情的走向会截然相反。
“都是利己的，所谓的名声都是“师出有名”，全看别人怎么说。”韩霁若有所思，他抬眼看向海珠，意有所指道：“在有些人看来，义兄妹成亲是丑事，尤其是改了姓氏的，成亲是乱/伦。但天下同姓之人何其多，义兄妹又没血缘关系，更何况有血缘关系的都能成婚，为什么义兄妹就不能？要我说就是前人的话多，管得宽，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胡编乱造了这么个说法来约束人。”
“什么目的？”沈遂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是在说他的婚事吗？怎么又扯到什么利益目的？
韩霁皱了下眉，看都没看他，继续说：“我跟海珠是义兄妹，你觉得我俩若是成亲了，有没有人笑话？”
海珠动了动嘴，她攥住手，想听听他还能说什么。
这个假设沈遂听懂了，他语气轻快道：“没人笑话，这是你们京都的规矩？我们广南不讲究，继兄妹都有成婚的，弟娶兄妻也很常见，更何况是半路搭上关系的义兄妹。”
韩霁愣了，海珠不是顾忌名声上的事？
沈遂突然一激灵，他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义兄妹，很是激动地试探道：“不过你爹娘一个是侯爷，一个是侯夫人，你若是想娶你义妹，你爹娘肯不肯？”
“我爹娘都是开明的人，我跟海珠既不同姓又没血缘关系……”
沈遂猛拍大腿，他忍不住蹦起来大笑，见海珠死死瞪着他，他笑得喘不过来气，他可算弄明白什么利己什么目的了。
“别管我，我疯了。”他还真以为韩霁说了这么多话是在为他想解决办法。
韩霁暗暗打量海珠的脸色，她懂他的意思吧？

第136章 海珠不喜欢你
一顿饭吃完, 沈遂没尝出鹿肉是什么味的，他的眼睛比嘴还忙，光顾着左右偷瞄了。来时愁眉苦脸的, 走时宛如发癫, 不时憋笑几声。
“沈六哥是怎么了？”冬珠纳闷。
海珠摇头，说：“不用管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长命被韩霁带走了，他们叔侄俩要去码头外的海岛上转一圈, 沈遂不想回家, 也跟了过去。
船在海上晃晃悠悠的, 长命吃饱了来了困意，韩霁抱他去舱里午睡。安顿好侄子，他关上门走到船板上, 等着沈遂发问。
“你喜欢海珠？”沈遂不等他走近就开口了。
韩霁颔首承认。
“什么时候动的心思？我怎么没发觉？”沈遂啧啧几声, 他倚着船舷发笑，“这么说来我还是你俩的媒人，没有我这个中间人, 你也遇不到她。”
韩霁往南一指, 说：“要论媒人，那艘沉船才是媒人。”
“不能这么说吧？那天去打捞沉船的人可不少, 你还记得几个？如果不是我怂恿海珠跟我们一起去夜探贼岛, 你还能见她第二面？”
韩霁默然，他盯着沈遂看，把他看得不自在了才出声说：“行, 我承你这个情, 说吧，想让我给你帮什么忙。”
“我的婚事, 你给我想个解决的办法。”沈遂直言，他笑盈盈地勾上韩霁的肩膀，说：“礼尚往来，我去帮你打探海珠的态度，依我今天观察的，她肯定明白你的心思，但在装傻。”
韩霁伸出手，沈遂见状伸手拍上去，两掌击在一起，成交了。
“你还挺有眼光，我妹子虽说家世差一点，但她各方面配你绰绰有余，她有满腔的精力，能折腾会过日子，跟她一起生活的人都带有鲜活气。”沈遂抽出手，变掌为拳捶向韩霁，警告说：“我帮你追姑娘，不代表就站你这边，你要是不好好待海珠，我俩可就不是好兄弟了。”
韩霁受了这一拳，说：“这话留到你送嫁的时候再说。”
沈遂想呸他一口，心想海珠可别轻易松口，多折腾折腾，看他还敢在八字没一撇的时候就敢说大话。
船刚靠近海岛，趴在浅水沙滩上晒太阳的老龟翘起脖子，它动作迅速地蹿到海里，靠近船了发觉不对劲，它绕船游一圈，又径直回到岛上。
“以为是海珠过来了？”沈遂在船上嘀咕。
“这就是海珠养的龟？它一直在岛上？”韩霁问。
“听岛上的守卫说它在岛上已经住大半年了，海珠出海的时候会来接它，它跟着她一起下海。”
船锚砸进礁石缝里，韩霁上楼把长命抱下来，下船时跟船上的人说：“下午哪儿都不去了，你们上岛转转，或是想午睡也行。”
“那我就不上岛，麻烦先给我送到码头。”沈遂止步，他跟韩霁比个手势，叮嘱道：“明早记得去我家找我。”
明早……韩霁心里一荡，说：“你最好问出点什么。”
船上的兵卒先后跟着下船，厨娘和伙夫也都上岛歇着，舵手和副舵手扬帆开船把沈遂送回码头，下船去街上称五斤炒花生才又调头去岛上。
正月的天温度适宜，明媚的太阳还没到毒辣的时候，海上来的风夹着沁凉的水汽，姑娘们穿着花裙子从杂货铺里拿着风筝出来，沈遂路过看一眼，拐进去买六个大风筝。
他兴冲冲走进青石巷，在门外听到院子里有说话声，他咳了一下，进门看潮平和平生光溜溜地坐在盆子里洗澡，他挪开视线问：“冬珠，去不去放风筝？你姐呢？”
“去铁匠铺了，元宵节过了她要出海，她找铁匠给她打两个趁手的工具。”冬珠接过风筝仔细看，“呀”了一声说：“怎么有六个？”
“你们姐弟五个一人一个，这个是给长命的。”沈遂喊上两个玩水的快穿衣裳，“我们直接去街上找你们大姐，风平呢？快出来。”
他跟齐阿奶打个招呼，直接领走了一串萝卜头。
海珠从铁匠铺出来就看见他们这大大小小一行人，她看见冬珠手里攥的风筝，瞟了沈遂一眼，率先往镇外走。
“你的心可真大，有人忐忑的没胃口吃饭，你倒好，还有心思折腾出海的事。”沈遂抚掌大笑。
“谁没胃口吃饭？”冬珠问。
“你猜。”沈遂神秘兮兮的。
海珠瞪他一眼，他立马改口说：“小孩别乱打听，是你不认识的人。”
海珠领着人往红石村的方向走，这边有一处空地，房屋少，正好适合放风筝。等放完风筝了还能顺路把平生送回去。
沈遂是放风筝的老手了，他三五下把风筝放起来，线交给几个小的，让冬珠带着他们随便跑。
海珠手上的海鸥风筝升空，她仰头扯着线，余光瞟到沈遂走过来，她嫌弃道：“你可真烦人。”
“我是觉得你需要个中间人来传话，还是我猜错了？”
海珠不吭声了，过了片刻说：“我还小，我弟弟妹妹也小。”
沈遂轻嗤一声，“你弟弟妹妹的事放我身上也不是难事，更别说是少将军了，就是再加上你三婶肚子里的那个，对他来说也不是负担。至于你，十六了吧，也不算小了。”
他选个草多的地方席地而坐，盘着腿往海上看，真心说：“韩霁这个人还不错，难得的是他爹娘也不反对他娶你，除了他我还真想不起来哪个男的能配得上你。你喊我一声六哥，又救过我二哥，我一直拿你当自家妹妹看，你有什么顾虑只管跟我说，我帮你分析分析，再帮你传达要求。”
海珠觉得好笑，他自己的婚事搞得如一滩烂泥，还有闲心来给她当情感大师。
“你笑什么？”沈遂不痛快了，他也不装了，撸起袖子说：“快说，哥的终身大事就包在你身上了，你跟我好好说说，我也好过去交差。”
“哦？你帮他探前情，他助你娶媳妇？”海珠冷笑。
“那没法呀，谁让我俩都娶不到媳妇呢。”沈遂捡两个石子在手里抛来抛去，石子撞在一起叮当响，他继续说：“我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偏帮他那一边。”
“我说的话也是真心的，可能过个两年才会谈婚论嫁，我现在没有嫁人的念头，对男人也没兴趣。”
“我明白了，还是不够喜欢。”沈遂有了喜欢的姑娘，在情字一事上格外敏锐，“就是不够喜欢，当你喜欢上他的时候，这些外在的事都不是问题。”
海珠没反驳，她对韩霁是有点想法，但不足以支持她打破现有的舒坦日子，她还有好多事要做，一个人带着龟出海打渔、去燕岛掰燕窝、开食肆做自己喜欢的菜，不紧不忙地赚钱攒钱，然后买个商船，这些都比成亲融进另一个家紧要。也可以说是她还没过够单身的日子，不想要谈感情，爱情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个负担。
脑子里出现负担二字，海珠从一团迷雾里清醒过来，沈遂说得没错，最关键的一环是她不够喜欢韩霁，所以才有这么多顾虑。
“嘿嘿。”沈遂窃笑一声，“韩霁真是高估他自己了，他还有得熬。”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说：“行了，我知道了，你玩吧，我先走了。”
他拿着风筝迫不及待的去码头，在码头雇艘渔船送他去岛上，上岛了他跟守卫打听了韩霁的位置，一脸兴奋地直奔过去。
韩霁正在检验岛上兵卒这半年来训练的进度和成果，看沈遂兴冲冲快步走来，他心里猛地一紧，接着脸上涌现出喜色。他无心再观赏搏斗，抬脚往人少清静的地方走。
“海珠不喜欢你。”沈遂开口就下重药，他见韩霁脸上的表情僵了，他坏笑着问：“你以为我带来了好消息？”
韩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得沈遂心里发虚，他怂了，老老实实把海珠说的话重复一遍。
韩霁听过之后垂下眼不做声，过了片刻，他出声问：“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她可能年纪小还没开窍，舍不得离开家，当然，归根到底是不喜欢你，若是喜欢你，翻山越岭也会跟你在一起。”沈遂说着说着又抖了起来，他模仿韩霁之前在船上说的话：“这话你留在送嫁的时候再说——啧啧啧，我的确是说早了，可能我妹子就不会嫁给你……干什么！恼羞成怒是不是——”
见韩霁弯腰捡棍子，沈遂拔腿就跑，他边跑边笑，挑衅道：“我俩现在是难兄难弟，实在不该起内讧，你把棍子放下。”
韩霁不理他，追在后面一个劲撵，两人绕着岛跑，见坑就跳，见弯就拐。最后还是沈遂体力不支，跑慢了一步被韩霁抓住一顿揍。
“你是真下死手啊！”沈遂满身灰地躺地上哎呦哎呦叫，“你就不怕我去海珠面前说你的坏话？”
“你太高估你的本事了，也低估了她的性格。”韩霁扔掉棍子也坐了下来，跑累了，也出汗了，心里的忐忑也随之消散了，他望着海面说：“不用你插手了，海珠有顾虑，我等就是了。”
就像她不愿意搬去府城，那他过来便是，就像涨潮退潮时赶海，只要肯用心，或多或少都有收获。
沈遂坐起来觑他两眼，这会儿冷静下来他开始后悔，嘴巴是过瘾了，但还有求于人啊。
“太阳要落山了，你还不回去？”韩霁问。
“不回，我今晚住岛上陪你。”沈遂怕他明早会直接离开，他索性晚上就不回去了，明天直接跟船去府城。
……
翌日一早，潮水还没退，官船就离岛东行，路过码头，韩霁站在船头往岸上看，码头上的人寥寥无几，一眼扫过去，没有他想见的人。
“风平没来送我啊？”长命踮脚往码头看。
“他这会儿估计在忙着摆摊卖饼，风平跟冬珠每天早上会去街上卖烙饼，生意可好了。”沈遂搭话，他在码头上看见了毛小二，高声喊：“毛小二，去我家说一声，我跟少将军去府城了，不回来了。”
“九天后我还来的。”韩霁出声，“你不一起回来？”
沈遂摇头，“你要是有事我代你去巡船巡村，不过我觉得你该露个面，村里的渔民训练得有模有样了，或许等五月份禁海了，你可以举行一场比武大会，各个村选出三五个人参赛，胜出的给些奖赏，他们训练也会更用心。”
“行，按你说得来。”
官船越行越远，海珠随着赶海的人群往海边走，她身后跟着一灰一白两只肥猫，它们喜欢跟着人来海边玩，人赶海的时候它们也会在海滩上捉鱼。
“少将军的船已经走了。”杜小五跟海珠说。
海珠往东看一眼，说：“我不是来送行的，过了元宵节我要出海，先来把船收拾收拾。”
拎水倒在船板上，她拿着扫帚把脏水往海里扫，两只肥猫一跃跳到船头，它俩精力旺盛地扑扫把头，又往海珠脚上踩，她上楼它们也跟上，她下底仓它们站在船尾喵喵叫。
舱里的桌椅都搬出来晒着，潮湿发霉的被褥抱下船准备抱回家洗晒，底仓的米坛子面坛子都是空的，水缸也是空的，这些都要装满补上。
海珠忙活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喊上齐老三给她挑一担水来倒水缸里，粮水就准备妥了。
“咪——回了。”海珠喊一声，她跟上齐老三问：“三叔，你要不要跟我出海去采燕窝？”
齐老三转头往深海看一眼，摇头说：“我离不了家，你二叔离不了我。”
两只猫嗖的一下越过人跑了过去，海珠看着猫没再说话，到家了她又提起这事。
“老三你跟海珠去，我白天不用你，有尿壶我能自己动手。”齐二叔开口，“你往深海走一趟，没有你想的吓人。”
齐老三被看透了心思，面上一红，他吭哧道：“那行，我跟海珠一起出船。”

第137章 出发采燕窝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一大早的，街上的粮铺就开了门，海珠带着冬珠跟着街坊邻居一起去买糯米面, 家里人多手多, 她们打算自己揉面自己包。
“炒花生已经买了，熟芝麻家里也有，糖也有。”冬珠凑在摊子前嘀咕，“姐, 这个阿嫂卖的鲜花酱颜色不错, 我们买两勺回去包汤圆？”
“想吃你就买。”一锅都是甜的容易腻, 海珠拎着竹篮去猪肉铺割两斤肥瘦相间的肉，出来看有人卖腌的韭菜花，她尝了一点, 买五文钱的。
姐妹俩买了东西就往家走, 元宵节过后男人们就要出海打渔了，今天宛如最后的狂欢，街上人挤人, 早肆铺子坐满了人, 外面还有排队的。
路过卖米糕的摊子，阿嫂清闲地坐在一旁看来来往往的人, 看见冬珠路过, 她问：“今天没摆摊？还好你没来摆摊，饼子馒头米糕之类的今天不好卖，都去吃汤圆了。”
“我姐不让我们过来的, 她让我们休息一天。”冬珠挽着海珠的手, 面上很是得意，走出街了, 她笑嘻嘻地说：“姐，还是你有远见。”
“不及你的嘴甜。”海珠哈哈笑。
“大姐跟二姐回来了——”潮平屁颠颠地跑出巷子迎接。
“像养了只小狗。”冬珠窃笑。
海珠反手拍她一下，斥道：“胡说八道。”
冬珠吐舌，等潮平跑过来，她伸手揽住他，“你哥呢？”
“在剥花生。”
买回来的炒花生要剥壳去皮捣碎，齐阿奶、齐二叔、齐老三两口子，还有风平，这五人围着桌子正忙着剥壳，手上忙着嘴里吃着，没吃早饭肚子也不饿。
海珠卷起袖子洗手进厨房揉面，糯米面和白面分装两盆，等外面响起捣花生的咚咚声，她把面盆端出去放桌上，她拿了肉和菜板出来剁，院子里有风凉快些。
“还包饺子？”齐二叔问。
“嗯，汤圆是甜的，吃多了腻。”海珠手上的动作不停，她剁肉的动作已经熟练了，扬着头不看刀，刀也不会划到手上。
“三婶，等汤圆和饺子包好了，你端一盖帘给你娘送回去，老太太一个人住，她肯定不会费心包汤圆。”海珠说。
贝娘看婆婆一眼，笑着点头。
“还有啊，你肚子已经六个月了，离生没几个月了，你多动动，每顿饭少吃点，饿了拿钱去街上买吃的都行，一天吃个四五顿，一顿吃小半碗，免得吃得多孩子长得大，孩子大，你生娃的时候就受罪，生不下来就要命。”
“还有这个讲究？你去京都问了太医的？”齐阿奶看老二一眼。
假借太医之名能让家里人信服，海珠痛快点头，继续说：“京都的贵妇人都是如此，少食多餐，越是饿越不能大吃大喝。”
“听海珠的，贝娘你从今天开始每顿少吃点。”齐阿奶交代。
贝娘摸着肚子听话地点头，她好不容易有了好日子，可不想为了生孩子死在床上。
齐二叔无声叹口气，他看潮平一眼，见他在发愣，他喊他一声，“潮平，过来把猫抱走，看着它们别让它们偷嘴。”
潮平的思绪被打断，他小跑过来把猫拖走，拖到门外他拿梳子给它们梳毛。
“海珠，你来看看，花生捣成这个样子行了吗？”齐老三喊。
海珠走过去看一眼，点头说：“行，拌糖进去，然后把熟芝麻也捣碎拌上糖。”
“我来揉面，你们也准备洗手开始包汤圆包饺子。”齐阿奶说。
海珠把腌韭菜花倒肉丁上，拿刀继续剁，肉丁变成肉糜，混了韭花碎，即能去腥又能增咸。她又添一勺酱油搅匀，拿一个面片包个饺子递给潮平，让他用火烧熟尝咸淡。
海珠舀水洗手，说：“先包汤圆。”
汤圆有三种馅，花生、芝麻和鲜花酱，冬珠喜欢新花样，她把三种馅混在一起包了好几个，美名其曰谁吃到谁运气好。
齐老三伸手掐在她包的汤圆上掐几个印子，“都瞅好了，这几个让她自己吃。”
“自己吃就自己吃。”冬珠撇嘴，转眼看见潮平在吃烧饺子，她出声问：“淡不淡？好吃吗？”
潮平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乖乖举着半个饺子喂进她嘴里。
“嗯，咸淡正好，姐你调味就没差过，潮平的手艺也好，快赶上风平了，面皮没烧糊，馅也熟了。”冬珠噼里啪啦一通夸。
潮平被夸，他高兴地蹦了两下，等开始包饺子了，他盯着盖帘上的饺子踮脚拿两个，费力巴哈地钻进厨房继续烧火烤饺子。
“二姐，张嘴。”好不容易烤熟一个，他巴巴捧着送出来。
“好吃。”冬珠昂首环顾一圈，等潮平进厨房了，她得意地说：“看吧，在潮平心里，我是最重要的。”
“对对对，你是我们家的小霸王。”海珠笑得腮帮子发酸。
齐阿奶往厨房看一眼，她进去往锅里添三瓢水，跟潮平说：“你慢慢烤，我们都等着吃你烤的饺子，每人一个。”
潮平跪在灶前捧着火钳认真地盯着火钳上的饺子，丝毫不敢分神，听到话也是后知后觉应好。
等包饺子包汤圆的七个人都吃到他烤的饺子，锅里的水烧开了，海珠先端一盖帘饺子和一盖帘汤圆去煮。
“潮平来，二姐给你洗脸。”冬珠拿瓢舀水，“咦，你的头发怎么烤卷了？还怪好看。”
墙外，平生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不愿意走了，他低落地说：“我二姐不喜欢我，她更喜欢潮平。”
秦荆娘心里一窒，她担忧的果然来了，她蹲下偏头看着平生的眼睛，故作正常地说：“你二姐跟潮平住一起嘛，肯定感情要好一些，就像你跟我住一起，我给你做饭洗衣洗头洗澡，我们感情也更好一些。”
平生被她的态度影响，觉得心里的委屈是不对的，他想了想，说：“娘，你再给我生个弟弟，我跟他天天住一起。”
“你还是多过来玩吧。”秦荆娘打他一下，“傻孩子，走，进去了。”
平生悄摸摸往门口走，探头时大叫一声：“哇——我来了！”
“嘴巴巧，来得正好，快来吃汤圆。”齐阿奶站了起来，“吃了汤圆跟我们一起包，晌午留这儿继续吃。”
海珠放下碗筷进厨房盛饭，门口一暗，她偏头看过去，问：“我于叔还没回来？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你俩吵架了？过年你怎么没跟他回去？”
秦荆娘有时候会有种错觉，海珠待她不像女儿对娘，随口而来的话更像是两个从小玩得好的闺友。
“他娘不太喜欢我，家里的族嫂族婶也难缠，我懒得跟这些人费心思，就没跟他回老家。去年他娘病了，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又病重了。”秦荆娘接过碗又放下，“我吃过了，就是送你弟过来。”
海珠舀一勺下去，碗里只剩零星几个汤圆，她递过去说：“少尝几个。那你要回去看看吗？”
秦荆娘迟疑了，她挟着汤圆迟迟不动口，过了片刻开口说：“算了，我回不回去都不落好。”
“不怕我于叔回来跟你吵架？”海珠调侃一句。
秦荆娘没理她，她不习惯跟女儿说这方面的话。
花了半上午包饺子和汤圆，一天三顿都是吃这个，晚上要去妈祖庙看灯，海珠直接带上饺子和汤圆，开船带一家人沿着河流往上去赶庙会，晚饭就是在船上煮饺子汤圆吃。
……
隔日一早，海珠去铁匠铺取了她定的两双铁钉鞋垫，带上齐老三买了米糕去码头。退潮后，她混在拥挤的渔船里扬帆起航，离了海湾，渔船朝各个方向散开，她去岛上接上老龟，判断好方向直奔深海。
船越飘越远，回头望去全是水，海岸已经看不见了，齐老三仰头看天，现在只能凭借日头分辨方向。
“那处就是燕岛。”海珠指着远方的孤岛出声，“燕窝是在山洞里，我们要爬上去，待会儿把这个带铁钉的鞋垫绑在鞋底，可以防滑。”
齐老三咽了咽口水，他心里发怂，但不好意思跟海珠说，只好问：“不会摔下来吧？”
“山洞下面是水，掉下去了再爬起来。”海珠拍拍他的肩膀，说：“小心点就没事，石头不是光滑的，还是挺好攀援的。”
离得近了，齐老三看清山洞里的岩壁，这座孤岛直挺挺从海里冒出来，内部却是空的，一道道岩石堆积，蜿蜒着通向崖顶。
海珠收帆摇橹划船驶进山洞，她跟齐老三说：“你劲大，手长腿长，更容易攀爬，一开始你跟在我旁边，我陪着你，你别害怕。”
齐老三羞红了脸，他摆手说：“没事没事，我不害怕。”
“其实是我有点害怕，才喊三叔你来陪我。”海珠大叫一声，山洞里响起回音，接着有翅膀纷飞的声音，她搓着手臂说：“一个人在这里面，没人说话心里有点发寒。”
齐老三瞬间挺直了背，他一直依靠着海珠，现在能被她依靠了，肩上的责任感比金银还壮胆，他仰头看一圈，跟着大叫一声，说：“没什么怕的，往后你再过来我都陪你一起。”

第138章 虎鲸送谢礼
山洞里湿气大, 阴暗昏沉，光照不进来的地方漆黑一片。海珠从舱里拿出灯笼，油盏里续满鲸鱼油, 用火折子点亮后, 她拿出绳子把木柄绑在肩上，一侧斜出来，光晕在她右手边绽开，抬头低头间不用担心晃花眼睛。
齐老三学着她的动作给自己绑上灯笼, 走到船头再绑上铁钉鞋垫, 他见海珠递来一个油纸包, 不由问：“这是什么？”
“米粉，手若是出汗打滑，你抓一把搓手。”海珠最后把篮子递给他, 说：“走了, 我在前面，你跟着我，山洞里的走势我熟悉。”
“船上的龟呢？不怕它跑了？”
“跑不远, 它还会回来的。放心吧, 它更担心我们把它忘了。”
海珠搓搓手，哈一口气, 攀上凸出来的岩石, 脚上的铁钉卡在石缝上，一蹬而上，灵巧得像只猴子。
齐老三落后两步, 他循着海珠的脚步往上爬, 岩壁上长着湿润的青苔，阴暗处有水珠滴落, 抠着岩壁的手指要十分用力，脚上也要踩稳。
到了一个拐角处，崖顶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洒在一处坑洼不平的石头上，海珠蹬着石头坐上去，说：“三叔坐这儿歇一会儿，累不累？”
“还好，不算累。”齐老三捏一把不怎么细碎的米粉搓掌心和指腹，他往下看一眼，正下方的水面青黑，只听得到水声，辨不明水声的方向。
“再往上爬个一丈高就能看见燕窝了，采燕窝的时候小心点，宁愿慢点也别冒险。白色和淡黄色的质量最好，发乌发灰的都是陈年老窝，像这种别去碰，卖不上价，采下来糟蹋了。”海珠一点点嘱咐。
齐老三抬头往上看，上方的光线昏暗，一丈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清，他又往下看一眼，对于海珠所说的“害怕”产生了怀疑。
歇够了，海珠捏一撮米粉搓手，米粉没有碾磨得非常碎，颗粒感很明显，攀爬的时候手指用力，细碎的米粉颗粒压在指腹上带来的丝丝疼痛感更能让人打起精神。
爬进一个通道，再蜿蜒向上，光线陡然消失，只有灯笼透出来的光晕照亮眼下的分寸之地。齐老三看到石壁上落的鸟粪，他往上看一眼，知道快到了。
铁钉蹬在石头上发出冷硬的叮叮声，光晕越攀越高，巢穴里的金丝燕受惊，石壁上方响起拍翅膀的声音和鸟叫。
海珠继续往上爬，金丝燕从她侧方斜飞过去，翅膀拍在灯笼上，灯笼撞在石壁上，她侧过身，投在红黑色石壁上的光晕颤动剧烈。
“你挣钱好难。”齐老三幽幽开口，“往后我跟你一起过来。”
“挣钱哪有不难的，挣小钱卖力气，挣大钱就要冒险。”海珠继续往上爬，右侧的崖缝里出现一个淡黄色燕窝，她改变方向爬过去，身体靠在石壁上，两脚站稳了一手抽出竹篮上卡的贝壳，磨薄的贝壳贴着石面划过去，一个扁舟形状的燕窝就取下来了。
“三叔，我俩分两个方向找。”
“好。”
这里在被海珠发现前无人踏足，金丝燕的老巢不少，每隔三步远就有一个燕窝，在铁钉和石壁的碰撞声里，两盏光晕时近时远。
手上一疼，齐老三吓得“哎呦“一声，一只鸟从他头顶飞过，他听到扇翅膀声才止住惊慌。
“怎么了？”海珠大声问。
“没事，一只燕子啄了我一口，我还以为是蛇或是旁的，吓我一跳。”
“海蛇爬不上来，有金丝燕在，蜘蛛和虫在这个地方活不了，三叔你放心。”
“哎，好。”
“有蛋的燕窝就别撬。”海珠又嘱咐。
“好，我晓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外突然响起不明的叫声，海珠跟齐老三齐齐停下手上的动作，竖着耳朵细听，隐约有水花声响起。
“谁？”齐老三突然出声。
海珠吓了一跳，她往上看一眼，说：“不会是有人来了吧？”这个地方要是被人发现了，她的发财路也断了。
崖壁下没人说话，却响起撞击声，回音从下传到上，响声沉闷。齐老三越发警惕，他看着灯油燃烧的程度判断两人在里面待多久了，说：“海珠，估计已经过晌有一会儿了，我们该回去了，天黑了海上危险。”他想到汪洋大海就心慌，更怕的是下面来人把船划走了，没了船，他跟海珠在这里不是饿死就是渴死。
“行，我们下去，不过三叔你别害怕，下面估计是老龟在撞船底。”
齐老三这才想起来一起坐船过来的还有只老海龟，他勾着脖子往下看，一脚一脚往下爬，说：“下去比上来还难，话说，这只老海龟是不是提醒我们该回去了？”
“它又没成精。”海珠还在怀疑山洞外面的声音，她琢磨着如果不是人路过，那就是老龟被鲸或是豚撵回来了。
铁钉在石壁上划出长长一道印子，海珠冷静地抓住一块儿石头，滑落的脚重新卡回石缝里，落势止住，她惊出一身冷汗。
“我的娘哎——你慢点慢点，吓死我了。”齐老三靠在石壁上胆颤心惊地往下看，“这挣的真是要命的钱，吓得我腿软。”
“没事。”
“还没事，你就嘴硬，我回去就给你奶说，这钱我们不挣了。”
“你说呗，看你挨训还是我挨训。”海珠继续往下爬，她心里也扑通扑通跳，继续说：“出海不就是冒险，谁遇到一次风浪就从此不出海了？”
齐老三不吭声了，当爬出通道，眼前陡然一亮，西斜的太阳明晃晃照进山洞，山洞里亮得晃眼。看到光，他紧绷的身体不自觉松懈下来，往下方看，船还在，水面上没有人，倒是船头有只龟。
“还真是这东西闹出来的动静，快把人吓死了。”他坐在凸出来的石块儿上抓米粉搓手，偏头看海珠的腿和手，问她有没有受伤。
海珠摇头。
“唉——”齐老三长叹一口气，“我小的时候有你爹跟你二叔照顾着，长大了去晒盐，没吃过出海的苦，更没受过惊。长大了又沾你的光，没担起养家的担子，之前还一直窃喜自己贪心不重，踏踏实实卖力气赚点小钱也够过日子了，觉得还挺好。跟你出来一趟才真正知道赚钱的难，我打渔扛货实在算不上苦。”没海珠撑着，他赚的那点小钱可不够养家。
“我喊你一起过来可没这个意思。”海珠一心剔指甲里的湿米粉，米粉涨开，撑得她指甲缝里面疼。
齐老三拍拍腰上挂的细口长筒提篮，说：“我知道，你是想带我一起赚钱。”
老龟在水里等着，见人一直不下来，又狠狠撞船底。
海珠往下看一眼，说：“走了，少说有的没的，你采的燕窝都归你。”
叔侄俩吹灭了灯笼继续往下爬，一直到脚踩上船板，两人皆是重重吁口气。
齐老三解开竹篮，抽掉肩上的灯笼，他跪在船头把老龟拽上船，不敢再磨蹭，他掌着船橹划船出山洞。
出了崖洞，吹拂而来的海风带着太阳的温度，船上的两人抖了抖打个寒颤，崖洞里寒凉，在里面待久了不觉，出来被温暖的太阳一晒，这才恍然胳膊腿都是凉的。
海珠解开铁钉鞋垫，站在船头判断了方向扬起两顶船帆。她站在船头往海面上看，不见之前发出叫声的鲸或是豚。
“快快快——快过来，水下有东西！”齐老三一个猛子跑过去把海珠从船头拖到船舱。
一抹黑影从海水里浮了出来，虎鲸的头半露出海面，齐老三吓得紧紧拽着海珠往二楼跑，他大声尖叫：“这是什么鬼东西啊！老天，这也是鱼？老天老天老天，哎呦！它还要跳上船！是不是要撞船？”
海珠被他拽得站不稳，胳膊也被攥得生疼，好不容易到二楼了，船晃了晃，她扶住舱门，说：“三叔你快放开我，这是虎鲸，不吃人。”
老龟缩着脖趴在船板上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
海珠走下木梯，路过老龟瞅它一眼，她趴在船舷上往下看，这只虎鲸个头非常大，眼睛那里的白斑比她的头还大。
“真不吃人？”齐老三跟着走了下来，他惊奇地看着跟着船游的大鱼，问：“它这是要干什么？你刚刚说什么？这是虎鲸？也是鲸？能不能炼鲸鱼油？”
“你可真是胆子肥，在海里你杀不了它。”虎鲸沉下水换了个方向，海珠跟着走到船尾，它从船下游过，她看见它胸鳍下面插了块儿木板。
齐老三也看见了，他跟到另一侧靠在船舷上往下看，看清木板的形状，他说：“它撞到沉船上了？”
“应该不是，可能是渔船毁了之后被水流卷走了，海下起浪后，船板断裂的那一边在浪头的冲击下插进这头倒霉的虎鲸身上。”海珠盯着不时浮出水面的虎鲸，之前在崖洞里听到的叫声应该就是它发出的，她目前没搞清它跟着船是执着索要船上的老龟还是向人求助。
水下的虎鲸探着头往船尾蹭，没控制好力度，胸腔下插的木板撞上船底，它叫了一声，船也跟着一晃。
“三叔，你去把船帆降下来。”海珠走到船尾趴下，胳膊伸下去勉强能碰到海水，她看着沉下去的虎鲸，默默等着它再游上来。
齐老三也走了过来，他蹲在船尾说：“它是过来找人帮忙的？还怪聪明嘞。”
虎鲸再次浮出海面，海珠探出身挠它一把，光滑又粘腻的手感，它带起的水花溅了她一脸。她顾不上擦脸上的水，见那块儿木板斜了过来，她两手紧紧握住。
齐老三怕她被拽下去了，一把拖住她的腿，水下的虎鲸往反方向挣，卡在肉里的木板被拽了出来，船尾的那片海水随即浮现出血色。
虎鲸跃出海面，重重落下，溅起的水花越过船舱，它在水下叫了一声，随即甩着尾鳍快速游走了。
齐老三看了看船板上附着的腐肉，他闻了下，还行，没有臭，“这块儿船板带回去烧了，别扔海里了。”
“嗯。”海珠擦去脸上的水站起来，“船帆升起来，我们也该回去了，再耽误下去估计要天黑才能到码头。”
冬季日落的方向是西偏南，分辨出南北的方向，海珠拨动船帆调整好角度往北方行。四周都是茫茫的海水，看久了心慌，她索性喊上齐老三，两人坐在二楼把燕窝倒出来择绒毛。
海上风大，绒毛捻起来一扬手，细绒随即被海风带走。
老龟的龟壳干了，它撞向船舷，海珠懒得动，让她三叔下去提半桶水浇它身上。
水刚浇上去，齐老三看老龟像死了一样僵住了，他喊海珠过来看，抬头就见她扶着栏杆往远处看。
“你看什么？你的龟出事了。”
海珠看过去一眼，说：“它没事，是虎鲸追上来了。”
眨眼间，虎鲸追上了船，它像吹喇叭一样扯出一长串的响声，紧跟着跳出海面，它嘴里含着的一只海龟也露了出来。
船上的两人没看清它的动作，只见它落进海里，水花还没落下去，一只海龟飞了起来，砰的一下砸进海里，转眼又斜着飞起来砸到船上。

第139章 吓破胆的老龟
虎鲸绕船一圈游走了, 齐老三跟海珠看着四脚朝天弹着龟鳍的海龟愣眼。
趴在船板上的老龟翘起脖子，它爬离水坑，离另一只龟远远的。
“别把船给我们砸坏了。”齐老三反应过来赶忙去检查船板。
海珠把燕窝都拾掇起来, 蹬蹬蹬跑下木梯, 她把那只飞上船的海龟翻起来，这只海龟比老龟的个头还大，壳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藤壶，黑色和灰白色混在一起, 看得人起鸡皮疙瘩。龟壳最中间的两个藤壶砸碎了, 龟壳沿着藤壶寄居的边缘裂开三条缝, 有血从裂缝里流了出来。
“还行，船板砸掉了点木渣，没有裂印。”齐老三检查完船板, 有心思看抛上船的这只海龟了。
“龟壳裂了, 右前鳍好像断了。”海珠检查完了。
“还能活吗？这么大一个，估计也是个聪明的。”齐老三动了心思，“你要是不养, 我带回去我养, 养活了以后带它跟我出船。”
“行，床下面压的有一包金疮药, 你去拿过来, 再把我的尖头铲也带下来。”海珠拿来木板压在龟脖子上，免得它吃痛咬人，“噢, 对了, 剪刀也拿下来。”
齐老三跟海珠合力把龟壳里砸碎的藤壶挟出来，凸出来的陈旧龟壳剪掉, 露出来的嫩肉上撒上药粉止血，至于被撞断的龟鳍只能由它慢慢长。
海珠饿了，她洗了洗手去底仓生火，先烧一瓢热水，水开了舀两碗晾着，剩下的水里倒上早上煎煮的药汁，煮开了舀起来，锅洗一洗把凉米糕放进去，就着余火烤热。
她端着苦药汁上船板喝，喝到最后一口蹲下去捏着龟嘴给它灌进去，“都喝进去，这可是好东西。”
“以后你喝药就分它一口，里面又有人参片，还有什么当归、枸杞、红枣，又能救命又能补血。”齐老三说。
“行啊。”海珠端碗下去，拿了米糕上来吃，“先吃饭吧，你不饿？”
“你先吃，我把龟壳上的东西都铲掉，太恶心了。”
海珠掰坨米糕扔给老龟，看它安静如鸡的呆样就想笑，它指定是被虎鲸撵了。
填饱了肚子，她继续去二楼择燕窝里的绒毛，脖子勾疼了，眼睛看酸了，她就仰头看海，根据风向再调整船帆。
当晚霞代替落日挂在天上，终于看见一线海岸，齐老三提着的心放下了，能看见海岸就安全了。
夜幕降临时，楼船从西拐道路过海岛，船还没靠近，老龟麻利地爬到船尾，路过那只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的大家伙，它蹭了一下，随即栽进海里朝岛上游去。
“你说龟跟龟之间会说话吗？”齐老三问。
“会吧，它们是同类。”海珠有点担心老龟不愿意再跟她去燕岛采燕窝了，这次它被吓得不轻，回来的路上就没吃过东西。
楼船抵达码头上的海湾，冬珠提着灯笼快步走过去，“怎么回来这么晚？我们要急死了。”
“路上遇到一只鲸拦路，耽误了一会儿。”海珠先下船，转头说：“小五哥，麻烦你等到现在，船上就我跟我三叔两个人。”
齐老三扛着一网鱼跳下船，问：“水官还在吗？”
杜小五提着灯笼往渔网上一照，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两声，“在海上转了一天，就逮了一网鱼？”
“还有一只大海龟，不过不卖，我们带回去自己养。”海珠也笑。
杜小五明知道她大老远出海一趟肯定不止逮这么点东西，这网鱼就是个明面上的幌子。但海珠今时不同往日，她就是有心隐瞒，也没人敢查。他手一扬放行，粗略地估了下一网鱼的重量，说：“水官下值了，你明早过来把渔税补上。”
他在船簿上做好登记，最后一艘船回来，他也能下值了。
“以后早些回来。”他叮嘱一句。
“好。”海珠揽着冬珠在码头说话，等齐老三回去拉木板车过来。
“再等我五年，五年后我跟你一起出船。”因为海珠，冬珠对大海有了向往。
“行，那时候估计我们已经换上大船了，你在私塾读书，可以跟夫子请教在海上怎么辨明方向，没事了去找老渔民问怎么看海上的风向和天气，以及海里潮水流动的方向。”海珠说。
冬珠了然，她嘀咕说：“我们夫子肯定不懂这些，他都没出过海。那些老渔民不知道肯不肯教我，他们肯定更愿意教自家的子孙。”
“下次少将军过来，你让他在沿海办私塾，不仅教授大家认字念书，还要请经验老道的渔民给你们讲出海的经历。”海珠给她指出一条路。
冬珠晃着灯笼支支吾吾，她着实心动，点头说行，“等韩二哥过来我问问他。”
海珠笑出声，有求于人知道喊人二哥了。
冬珠脸红，听到车轱辘的声音她赶忙提着灯笼迎上去，风平和潮平也坐在木板车上跟过来了。
海珠请守卫帮忙，两人合力把那只大海龟搬到木板车上，齐老三拿桶打两桶海水，拉着车离开码头。
海珠趁机去船上把竹篮提下来放车上。
“大姐，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风平坐车上问。
“我知道我知道，大姐跟三叔在海上遇到一头虎鲸，黑白色的，把三叔吓得吱哇乱叫……”冬珠从海珠那里听了故事，她添油加醋又加工一番津津有味地讲给两个弟弟听。
路过街上食肆，海珠把那一网兜海鱼便宜卖了。
回到家，齐阿奶和贝娘已经做好了饭，人到家了就端饭上桌，“先吃先吃，你们在海上饿了一天。”
煮的粥，烙了鸡蛋饼，退潮的时候齐阿奶去海滩上挖了蛤蜊，煮了道蛤蜊豆腐汤，另外炒了盘豆芽和瘦肉。
“肉是我炒的。”冬珠说。
海珠闻声知雅意，挟一片肉喂嘴里，说：“味道不错，肉挺嫩，裹了黄豆粉下锅炒的？”
“嗯，我看你就是这么炒的。”冬珠把炸糊的花椒挑出去扔了，她就是看不准火候，下肉片的时候，花椒炸糊了，姜也炸焦了。
“比我炒的好吃，往后你姐不在家，肉就让你来炒，多炒几次就熟练了。”齐阿奶说。
“往后早点回来，少弄点都行，赶在天黑回来不安全，我们在家也急。”齐二叔出声。
海珠跟齐老三俱是点头。
吃完饭，贝娘收拾碗筷端进厨房，齐阿奶把药罐里熬的药倒出来，海珠进屋拿秤杆，她先称她采的燕窝，在船上已经数过了，六十七盏，放秤上一称，两斤三两。齐老三动作生疏，只采了四十五盏，一斤四两。
“如果一斤能卖到三四十两，我们今天进账一百多两。”海珠放下秤杆，说：“接下来就是剔毛，放阴凉的地方吹个几天就收起来，攒多了一起拿去卖。”
齐老三从四十五盏燕窝里分二十个出来给海珠，说：“照旧。”
海珠不要，齐阿奶和齐二叔都让她收着，母子俩心里清楚，没有海珠，齐老三发不了这笔财。
“给，药喝了。”齐阿奶端着药碗过来。
海珠接过利索地一口喝下大半，剩下混了药渣的转递给齐老三，他端着碗给大海龟灌下去。
“明天还出海吗？”他问。
“去，早睡早起，我们明早不退潮就出海。”
……
早上去岛上接老龟，老龟磨磨蹭蹭的在沙滩上爬行，入了水，很明显看出来它在犹豫，最后还是游到船头让齐老三拖它上船。
一回生二回熟，到了燕岛，齐老三动作麻利地点燃灯笼、拿上米粉、绑好提篮、绑上铁钉鞋垫，跟着海珠往崖顶爬。
人上去了，老龟慢吞吞栽下船，它不往外去，只在山洞里捕食鱼虾。当它察觉到虎鲸又过来了，它慌张地死命撞船底。
一头体型小的虎鲸游了进来，老龟吓得要昏厥过去，它紧紧贴着船底，不敢再发出声音。
“咦？老龟呢？”海珠从崖壁上爬下来，太阳又西斜了，该回去了。
“老龟挺机灵，还会提醒我们到点了。”齐老三感叹，话落看见一头虎鲸悄无声息地咧着嘴从水里探出头，他吓得险些晕过去。
“我的龟！”海珠大惊。
虎鲸跃到船头，嘴巴一松，老龟咕噜噜滚到船板上，它连滚带爬往船里侧爬。
海珠过去检查一番，龟鳍被鲸牙划破了，已经不流血了，小命还在。
“经此一遭，老龟估计是不会再跟我们过来了。”她嘀咕。
崖洞外面的虎鲸听到说话声叫了两声，小虎鲸调头先往外游。海珠划动船橹跟上，船刚露头，一只肥大的魔鬼鱼准确无误地砸到船上。
崖洞外面有四头虎鲸，船被围住了，海珠蹲在船尾细看，一只胸鳍上缠了渔网的虎鲸游了过来，她拿来剪刀，趴船上给它剪断长进肉里的渔网线。

第140章 铁板烤魔鬼鱼
虎鲸散去, 楼船前行，齐老三跟船板上的魔鬼鱼并排躺下，他伸开两只胳膊, 偏头问：“海珠, 你看看，这只鱼是不是比我两个胳膊伸开还大。”
“差不多大。”
海珠拎桶水浇魔鬼鱼身上，这只比她去年捡的那只还大，尾巴已经撞断了, 像船桅杆一样直挺挺立着, 两翼贴在船板上时不时动两下, 看着是活不了了。她怕这只魔鬼鱼死在船上，带回去再臭了，就让齐老三把底仓水缸里的淡水倒出来, 灌上海水, 再把魔鬼鱼丢进去。希望能让它多活一会儿。
老龟像只受伤的狗一样躲在木梯下，脚步声靠近，它闭着眼睛动也不动一下, 海珠蹲下去戳它一下, “哎，老家伙, 还活着吧？”
老龟睁眼, 脖子还瘫在船板上。
海珠走到船尾舀半桶水浇它身上，又抱起网撒下去，一盏茶后, 她拖着网往船上拽, 网里的鱼扑棱棱从网眼里钻出去砸进海里，最后网里还剩十来只海鱼, 择去刺多不好吃的和颜色艳丽带毒素的，最后只剩七条。
她拿出一条用尖头铲砸晕，踩着鱼头刮去鱼鳞，在海里涮涮，切成半指长的鱼条拿去喂老龟。
“这剩下的几条鱼我提下去也丢进水缸里？”齐老三从底仓上来，倒水再提水，他的鞋和裤子都淋湿了。
“行，三叔你生火把饼子热热。”海珠盘腿坐老龟对面，拿起鱼条递到它嘴边，说：“吃吧，吃饱了就不害怕了。”
老龟无动于衷。
海珠睨它一眼，又用尖头铲把鱼条剁成鱼糜，鱼肉渣崩到它身上，新鲜的鱼腥味勾得它有了食欲，当鱼肉糜喂到嘴边时，它张开嘴吞下。
“我自己的弟弟妹妹我都没喂过饭，也就是你了，换只龟我都不搭理。”鱼肉糜喂完了，海珠捏着鱼条喂它。吃了半条鱼它就不吃了，剩下的一半扔过船舷砸在海里，飘上水面被路过的尖嘴海鸟一口吞食。
海珠拎桶水上来洗去手上的鱼血，再给老龟冲一冲，说：“好了，吃饱了就睡一觉，醒了就回岛上了。”
“它听得懂？还跟它唠上了。”齐老三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上来，另一只手拿着馅饼，“给，先喝药再吃饼。”
叔侄俩站在水津津的船板上靠着船舷往远处望，一道道白色浪花卷起，无风，势头不足，浪花卷起半臂高又倾倒下去。
吃饱了肚子，齐老三拿扫帚把船板上的水扫下去，扫不走的就用废弃的床单擦，水吸走了，太阳一晒，不多一会儿水渍就干了。
海珠根据风向调整船帆，方向没问题了，她走上二楼着手挑燕窝里的细绒。齐老三也跟上去，他靠坐在栏杆上，拿着竹片夹小心翼翼剔去燕子的毛。
海上飞翔的海鸟落在船舷上歇脚，歇过劲了展翅嗖的一下高飞。
太阳越来越往西斜，当第一艘归家的渔船出现在视野里，海珠跟齐老三收起燕窝，两人下楼活动酸疼的肩颈。
“今儿收获如何？”两船靠近，渔船上的人问。。
“还行，逮了只魔鬼鱼。”齐老三高声喊。
“那是挺不错。”
渔船独帆，很快被甩开。
赶在太阳沉入海平面前，楼船路过海岛，岛上的守卫在海里练习泅水，说话声随风传来，老龟径直往船头爬，不等船靠近，它一个跟头栽下去，转眼迅速往岛上游去。
“你猜它明天还肯不肯跟我们去燕岛。”海珠说。
齐老三摇头，他现在想起虎鲸咧着巨口悄无声息探出水靠近船的那一幕还心悸，更别提卡在鲸嘴里的老龟了，没吓死都是活得久见识多。
“船锚砸牢点，听水官说明天要变天，明天能不出海就别出海，出海了也别往远处去。”杜小五一边吆喝一边查看停靠的船只。
海珠转身往西边望，天上红霞满天，不像是要变天的样子。
齐老三从底仓扛着死去的魔鬼鱼走上来，他跟海珠说：“我先把这个卖了，再过来扛另外几条鱼。”
“不卖，拿回去我们自己吃。”海珠看到冬珠和风平跑过来，她招手示意，跳下船去水官那里排队等着交税。
“明天有雨啊？”前面的渔民问。
水官点头，“老爷子看出来的，八九不离十，就是不下雨也要刮大风。”
“那我明天不出海了，命要紧。”
轮到海珠，她递过一角碎银子，说：“一条魔鬼鱼，六只海鱼，还有昨晚的十二条海鱼。”
“噢，是你啊，鱼获就这一点？”
“嗯，只撒网没下海，主要是带我三叔出海，让他练练胆子。”海珠看他在税本上记下账，她转身往船上走。
冬珠和风平都上船了，海珠见两人的头发是湿的，她摸了一把，问：“去河里游水了？”
“嗯，姐，三叔说魔鬼鱼不卖，我们自己吃？”风平问。
“对，一半先卤后炖，一半先炙后烤，这只魔鬼鱼肥嫩，卖了可惜了。冬珠，你现在去红石村喊娘跟平生，上次做魔鬼鱼他们就没尝一口。”海珠凑到冬珠耳边说：“这是虎鲸今天送的，快去快回，回去了给你讲怎么回事。”
冬珠跳下船跑了，码头上走来拉着木板车的人，海珠以为是齐老三来了，来人走到面前问：“卖鱼吗？收没臭的死鱼。”
海珠抬眼，立马说有，“几文钱一斤？”
“一文一斤。”
“这么便宜？”隔壁船上的人问。
“对，我买回去晒咸鱼，你们先卖高价，卖不出去的可以再卖给我。”
海珠不想为一二十文钱扛着死鱼满街转悠，她带人去底仓的水缸捞鱼，六条鱼三十二斤多，到手三十二文钱。她上楼提着竹篮下来，尖头铲和剪刀放在上面，旧衣裳里包着燕窝放在篮子底。
杜小五往她提的篮子里看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到半路遇到齐老三，他还穿着那身衣裳，背上背过魔鬼鱼，身上散发着鱼腥气。
“九贝食肆的掌柜跟家里去了，死活要买一半魔鬼鱼走。”他跟海珠说。
“我回去看看。”
拐进巷子就听到了家里的说话声，李掌柜看人进来，说：“海珠，这鱼我帮你称了，八九十斤，你一家也吃不完，不如卖我一半。”
“行是行，但这只比去年逮的那只肥，肉也厚，你给四百文一斤我就卖。”海珠把提篮递给她三婶，贝娘接过直接拎进屋。
“这鱼死了至少有一个时辰了，不新鲜了，还跟去年一个价，三百文。”见海珠摇头，他一咬牙，说：“行行行，拿刀来，但凡再晚一个月，魔鬼鱼出水交/配繁殖了，渔民能撒网逮住，我就不买你的。”
“你们这做生意的都是这德行，明明有的赚，嘴里还非得嘀嘀咕咕挑拣一番。”齐阿奶拿刀出来，说：“你砍还是我砍？”
“我自己来砍。”李掌柜笑，“谁不想多赚点。”
剁掉带毒的尾刺，魔鬼鱼一分两半，李掌柜买去重的那一半，五十一斤多了几两，按五十一斤算，一共二十两又四钱银。
“我先把鱼拿走，明天让伙计来送银子。”
“好。”海珠不担心他赖账。
她舀来一瓢黄酒放凳子上，让齐老三把铁板、铁架和铁箱都搬去隔壁的院子，“今晚在隔壁做饭，风平，你先把火烧起来，多留点炭，我待会儿做铁板烤鱼。”
半边鱼先用水洗一遍，摘去内脏冲掉暗红色的血块，先用面搓去鱼皮上的黏液，冲洗干净后用棉布擦干。
海珠拿出来一个盆，她拿刀剖开鱼肉，一剖两半放在木盆里，倒上黄酒细细揉搓入味，鱼皮上也切花刀，黄酒揉进鱼肉里，撒上盐和姜再腌出鱼血。
天色暗了下去，巷子里出现冬珠的说话声，她走到门口看一眼，先让她娘和于来顺去隔壁。
“于叔回来了？昨天回来的？”海珠高声问。
“今天下午到的，又让你忙活了。”
“我们自己也要吃饭的，就是多添三双筷子，于叔你先去隔壁，人都在那边。”
冬珠小步跑过来，她凑近了小声说：“我到的时候他跟娘在吵架，路上我问平生，他说跟老家的事有关。”
海珠“嘘”了一声，“别打听，也别问，他们夫妻俩之间的事，我们不插手，你也别跟旁人说。”
“噢。”冬珠颠颠跟着海珠往外走。
“门锁上。”海珠交代一句。
傍晚卤海菜的卤汤还没倒，海珠拎着半边鱼放进锅里，倒上卤汁喊她奶来烧火。她拎着另一半鱼坐到铁架前，铁板上刷一层薄油，鱼放上去，她从檐下的酒坛子里打半筒甜酒酿，在滋滋的炙烤声里，她用勺子舀酒淋在鱼肉上。
甜酒水盛在划开的刀口上，在热气的熏腾下一点点被鱼肉吸收，酒水在铁板上烙干，冒出来的热气都带着甜味。
齐老三点了灯笼出来，把贝娘爱吃的炒豆子和炒瓜子也都端出来，让大家抓着吃，他则是给其他人讲他跟海珠在海上遇到虎鲸的事。
有于来顺在，家里人都不提采燕窝的事，就连秦荆娘和平生也不知情。
对面的邻居过来串门，他端着一盘凉拌海葡萄，进门就说：“烤肉啊？怎么还甜滋滋的？半条巷子都是味儿，惹得小丫爹娘还大吵一架。”
“他们两口子吵架跟我们有什么干系？”齐老三问。
“小丫爹要去喝酒，小丫娘不让，这不就吵起来了。”
“待会儿就没酒味了。”海珠站起来捻一串海葡萄吃，她进屋舀半碗黄豆酱，平底锅倒油，锅放火上烧一会儿，油热了她端走放花椒和葱叶。
“阿嚏——”冬珠揉着鼻子往外跑。
贝娘也挺着肚子走出去站巷子里吹风。
花椒葱油倒进黄豆酱里，毛笔沾酱刷在烤得半熟的鱼肉上，院子里甜滋滋的酒味陡然消散。
“加两根柴，要让火苗舔到铁板。”鱼身上涂满了酱料，海珠放下碗进厨房，卤熟的鱼肉捞起来，卤汤舀起来洗锅，锅热倒油，冷油下糖，糖色炒出来了倒鱼肉。
齐阿奶咂了下嘴，见海珠又往锅里倒酱油和热水，她又咂下嘴。
“干嘛呀？”海珠想笑。
“挺贵的东西，卤过了又炖，又甜又咸，能好吃吗？”
“我也没吃过，今晚过后就知道好不好吃了。”盖上锅盖，海珠又往院子里去给鱼身翻个面。见邻居大哥要走，她喊住他，“别忙着走，再坐一会儿，待会儿一起吃点。”
“那行，我占便宜了。”他就在等她这句话。
魔鬼鱼的鱼皮烤皱了，用筷子戳一下，又弹又软，海珠又往鱼肉上刷层油酱。
贝娘闻着味就知道烤得差不多了，她端着择干净的黄豆芽进厨房，再起灶烧水，米粉已经泡软了，可以煮了。
水开下豆芽，豆芽烫熟捞碗里再下米粉，米粉熟了捞碗里盖在黄豆芽上。
海珠进来看一眼，撒上葱花又焖一会儿就铲鱼出锅，外面的铁板也熄火了。
剩下的闲人都进来端碗，风平走到水缸边洗手洗脸，潮平和平生见状也跟过去洗脏手。
“来，吃饭了，饿的有一会儿了。于叔，你用湿抹布把铁板端上桌。”
各搬各的椅子，各捧各的碗，海珠这个做饭的挟下头一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子。
“娘，给平生挟一大坨放碗里，这鱼没刺。”海珠说完吞下鱼肉，鱼皮被烤出了胶感，咬着很弹，嚼着极香，鱼皮下肥嫩的鱼肉烤出了水分，又软又糯，吃着不像鱼，更像炖耙的猪蹄，但口感更嫩。
“这吃着不像是海里的东西。”于来顺又挟一筷子烤鱼，说：“这可比我吃过的烤鱼好吃多了。”
“比去年的炸鱼皮好吃。”冬珠嘴里得空了说话，她跑进厨房拿勺子舀炖的鱼肉，炖的鱼肉水分足，鱼肉饱满透亮，放在灯笼下看，像是才出锅的猪皮冻。
“这次是比去年做的那个好吃，不知道是不是跟鱼肉肥瘦有关系。”齐老三给贝娘舀一勺鱼肉放碗里，他仰头看天，“呦，星星没了，还真要变天，过几天再出海，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虎鲸送魔鬼鱼。”

第141章 知人善用
鱼吃完了, 鱼汤也拌在粉里吃干净了，猫吃饱了趴在凳子上舔毛，人吃饱了还要洗碗洗锅洗铁板收拾院子。
“娘, 天晚了, 你们先回去。”海珠说。
“不差这一会儿。”秦荆娘把铁箱递给于来顺，让他拿出去把里面的灰倒了。
齐阿奶看这里用不上她，她拿着钥匙先回家烧洗澡水，还要给海珠熬药。
家里家外都收拾干净了, 于来顺点燃带来的灯笼, 他蹲下来让平生趴他背上, 走到门口说：“我们也该走了，让海珠她们早点关门洗漱。”
“海珠，我们走了啊。”秦荆娘又摸下猫, 说：“真肥, 除了毛就是肉，都摸不到骨头。”
海珠和冬珠往出走，走到家门口目送一盏烛光拐出巷子才进门。
“我算是明白你怎么不愿意跟我回去了。”于来顺感叹, 他得承认, 海珠要是他亲闺女，他也有底气不看人脸色, 做事全看心情。而且这个家跟他的家完全不一样, 离开这里跟他回去完全是找不痛快。
秦荆娘没理他。
于来顺举起灯笼打量她的脸色，他腆着脸问：“后不后悔去年的这个时候选择跟我？跟了我没过上好日子，单是吃喝这点就比不上。”
秦荆娘斜瞪他一眼, 懒得搭理他。
于来顺看明白了她的意思, 笑了两声，说：“你也是怪, 这边的日子一日比一日红火，你竟然不动心。”
“少啰嗦，烦死了。”
平生嘿笑一声。
“你笑什么？”于来顺拍他一下，说：“你要跟你娘学，不慕富贵，踏实过日子。”
秦荆娘随手捡根棍子抽他，“让你胡说八道，少跟平生说有的没的。 ”
于来顺搂住平生提着灯笼小跑起来，听到背上的娃娃咯咯笑，他故意一颠一颠地蹦，被秦荆娘追上，腿上又挨棍子。
一家三口穿过黑夜往村里去，刚到村口，黄毛狗摇着尾巴迎了过来，秦荆娘拍了拍它，发觉看门的狗还没海珠养的猫胖，开了门她拿三个生鸡蛋磕在狗碗里。
“我生火烧洗澡水了？”于来顺明知故问。
秦荆娘应了声，算是掀过傍晚吵架那茬事，两人又重归于好。
一个不能赚钱的女人还想要当家，只能嫁个她能拿捏住的男人，秦荆娘有自知之明，她很满足现在的日子，从没有后悔过。她想到她的两个女儿，她庆幸海珠和冬珠有赚钱的能力，还有不怕为钱吃苦受累的心性，她们往后的日子肯定精彩，不像她，一眼能望到底。
……
下了两天的小雨，太阳没露面，寒气又起，穿上薄衫单衣的人又套上薄棉衣。风平夜里睡觉不老实踹了被子，他挨了冻，人有些不舒服，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不时咳一声。
贝娘端着蒸苹果进来，她听海珠说蒸苹果汁润嗓止咳，家里剩下的苹果她就不让其他人碰了，每顿给风平蒸一个。他若是咳狠了，她就再给他蒸一个。
她的嗓子小时候坏了，家里的孩子一旦不舒服，就属她最紧张。
风平坐起来接过碗喝苹果汁，喝了苹果汁再用勺子刮蒸软的果瓤，贝娘就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三婶，我快好了。”风平冲她笑。
贝娘轻快地点头，示意他趁热赶紧吃。
屋里昏暗，其他人坐在檐下挑燕窝里的杂绒，大门从里面用门栓杠着，谁也看不清院子里的动静。
院外响起一声凄厉的猫叫，檐下的老少齐刷刷抬头找猫，冬珠放下手上的燕窝，顶着毛毛细雨开门出去看。
“小白？不是小白？咦——”冬珠跑出去把瘸了腿的白猫抱进来，浑身的白毛黏了血沾了泥，上手一摸瘦巴巴的，皮下没肉全是骨头。
“这只猫应该是偷嘴被人打了。”她举着猫站院子里，看着海珠说：“我们收留它吧，给它一口饭吃。”
“留下吧，这只猫我认识。”齐二叔开口。
“三叔，你去拿金疮药来，海龟没用完吧？”海珠问。
“还剩了点，我去拿。”
海珠起身去厨房舀热水，她让齐阿奶剪条白布拿出来。
齐老三拿药过来了，他进屋拿起潮平的脏裤子，出来把猫抱住，猫头猫爪用裤腿缠住。听猫撕心裂肺地大叫，他嫌弃道：“放聪明点，这是在救你。”
伤腿上的泥洗干净，伤口又开始流血，海珠皱着眉头把药粉撒上去缠上白布，说：“谁这么心狠，住在海边又不缺鱼，见到猫了给它扔一两块就够它吃了，还狠心砍伤它的腿。”
贝娘拿来鸡笼，示意齐老三把猫塞进去，多关几天，等伤养好了也养熟了，就是跑出去也知道回来。
“都在忙啥？客人进门了还没发现。”韩霁站门外收伞，他怀里抱了个油纸裹着的木箱。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海珠叠上药包塞砖缝里去洗手，“我还以为你明天会过来。”
这自如又熟稔的态度让韩霁皱眉，之前已经戳破窗户纸的事在她这里好似无事发生，见到他丝毫没有姑娘家的羞涩，这对他来说不是个好事。
收起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韩霁踩着湿软的沙走到檐下，说：“下雨无事，就过来了。”说着把药箱递给齐老三，“这里面装的是海珠的药，她这几天有好好喝药吧？”
“一顿不落，都是看着她喝的。”齐阿奶说，“你今晚留下吃饭吧？我让老三去买菜。”
“当地的官员宴请，不留下吃饭了。”韩霁看冬珠眼巴巴地看着他，他脑中生疑，说：“长命没来，他在家跟先生念书，你认多少字了？”
冬珠心里一喜，赶忙说：“会写一百来字了，能认多少不清楚。韩二哥，我们巷子里好多孩子都不识字，你有没有想过在镇上办个私塾啊？”
韩霁抬头，对上海珠笑盈盈的眼睛，他心里一颤，他看着她说：“冬珠跟我想一起去了，我这趟过来就是为了这事。”他敢肯定，办私塾这个主意不是冬珠自己琢磨出来的。
海珠的目光不闪不避，她坐下说：“原来是有事路过啊。”
鸡笼里的猫咬腿上的白布，白布扯动伤口，它粗哑地嚎一嗓子，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见它老实了又挪开视线。
“韩二哥，我有话说。”冬珠出声，“我们海边的孩子多半都是要出海的，出了海离了岸就要分辨方向。我姐说还要分辨风向和潮流变动，我也想学，但没人教，我们夫子没出过海更不知道，你办私塾的时候能不能多请些老渔民过去讲讲他们在海上怎么分辨方向的，怎么看天气变化的。”
齐二叔和齐老三一听这话，两人的神色俱是认真起来，齐二叔出声说：“这个法子可行，比认字念书有用，海边的男人大多要出海打渔，但他们的父兄若是早死，出海打渔的技巧全靠自己摸索，死在海上的渔民多半是这些人。”
韩霁看向海珠，海珠说：“这个法子能切实有效地改善渔民的生活，念书读史背经纶，二三十年也不一定能看到成效。”
“行，我记住了。”韩霁点头。
“若是能请动老水官教大家看天象，私塾里指定不会缺听课的人，像这种天气，就是穿着蓑衣顶着雨席地而坐，闲在家里的渔民也会争着抢着过去。”海珠掺了点私心，她经常出海，她想学观天象，就是学点皮毛也成。
“是，这点我没想到，办私塾开民智，最紧要的是要跟渔民的生活切实相关。”韩霁恍然，他看向海珠，诚恳地请教：“军师，能否再指点一二？”
齐阿奶吸口气，见人看过来，她捂着腮帮子说：“人老了，牙容易酸。”

第142章 齐海珠
“走, 出去说。”海珠起身往外走。
韩霁赶忙跟上，走之前特意跟齐阿奶和齐二叔颔首示意。
海珠撑伞出门，在巷子口看见淋雨等候的侍卫, 她偏头说：“下次过来可以把随从安排在我三叔现在住的院子里。”
“我本来打算把药送来就走的。”
“你可以一次多送点药来, 有我奶在，喝药的事你放心。”
韩霁不接这话，不情愿，就当没听见。
毛毛细雨落在油纸伞上, 雨水汇集在一起, 顺着伞杆嗒嗒往下落, 顺着清透的雨滴往远处看，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雨雾缥缈, 房顶烟囱仿若蒙上水纱, 墙壁内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带了空灵之色。脚踩在湿软的沙土上，脚尖踩下抬起间, 风声里多了沙石摩擦的绵绵沙沙声, 海珠撑着伞走出巷子，脚步不停, 往官府的方向走。
韩霁默默跟上, 走在她右前侧，站在海风吹来的方向，带着寒意的细雨偏斜, 伞沿上的水珠在淡青色的衣袍上落上斑斑点点的湿痕。
街上无人走动, 茶楼里有琵琶音漏了出来，海珠放慢脚步, 出声说：“你跟义父身边都有谋士出谋划策，我的建议不一定比得上他们的谋划有用，你就简单听一听。”
“不必谦卑，我身边的谋士不及你。”
海珠想笑，她偏过头抿嘴笑了，想让他正常点，又怕他说起其他乱七八糟的。她发现他表露心意后就有些肆无忌惮，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心之言。
“说正经的，论起广南和长安，两者的差异是很大的，比起开民智，我觉得首要的是改善民生，大家的衣食住行有保障了，能吃得好穿的好，手里有银子了，才会有心思思考别的。”其实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比如现在，大多数人整日操心的是出海打渔和退潮赶海，能走会跑的小孩个个都派的上用场，不是在家洗衣做饭，就是忙着晒咸鱼洗海带补渔网，就是私塾办起来了，也没多少小孩能无事一身轻地坐在学堂里背之乎者也。
“广南识字的人太少了，官府的人凑一起都不一定能看懂一篇邸报，办私塾这事刻不容缓，治理需要人才。”韩霁解释。
海珠点头，私塾是该办起来，她继续说：“我的意思是不要落了商业发展，商业也可以着手办起来，我们海边有一个发展优势，就是有广袤的大海，海里有取之不尽的财富，海物在本地卖不上价，但可以运出去。有商船的人家都是地方大族，他们垄断了生意，富的人越富，穷的人一直穷。官府可以出船发展商贸，往更远处跑，让本地的人能以最小的成本去外地做生意，让外地的行商有更多的机会过来。”
韩霁懂了，他心里有些激动，之前他还在琢磨怎么让无仗可打的水师有用武之地，哪天要是朝廷不给军费了，仅是小几万人的吃喝都是个问题。闲置的官船派出去做生意，擅长水战的兵卒跟船压镖，渔民压在手里的海物卖出去了，渔民有钱了，官府也赚钱了。
“好主意！”韩霁抬手想鼓励地拍拍出主意的人，看清对方的脸，他挠了下脖子，攥着手背到身后。
“是个非常好的主意，我回府城了就安排人开始操办。”他欣然道，略有些期待看着海珠，继续问：“还有什么“随口一说”的建议？”
“没了，我又不是专职做这事的。”走到猪肉铺门前，海珠停下脚，她搓了下手指，摊手放韩霁面前，说：“提起军师二字我想起来了，之前让我收下玉佩的时候说每个月给我多少俸禄来着？我一文钱也没收到。”
韩霁脸上的笑凝固住，下一瞬，他扯了腰间的钱袋递过去，赔不是道：“我的疏忽，我的疏忽，现在补上，往后每个月月尾准时给你送来。”
海珠睨了他一眼，泰然收下钱袋，她看了眼天色，打发人的口吻说：“行了，你走吧，我要买肉回去做饭了。”
天色的确不早了，今晚还有要事要谈，韩霁也不磨蹭，抬腿越过她往街头走，走了几步转身问：“要不要随我去府城？让你的聪明才智发挥作用，我给你明面上的官职。”
猪肉佬的娘子出来就听到这句话，她惊诧地看着路上的人，有些怀疑她耳鸣听差了，更让她惊诧的是海珠还摆手拒绝了。
“还有猪肉吗？”海珠走进猪肉铺。
“有，还有十来斤。”猪肉佬的娘子回神，做生意最要紧，她回铺子里拎来猪肉，锋利的刀刃一剌，肉挂在秤勾上，两斤多一点。
“算两斤好了，早上剩的肉，放一天了，不怎么新鲜。”动作麻利的妇人用刀尖在肉上戳个洞，绑上茅草打结递给海珠，收了钱才好奇地问：“你怎么不答应少将军？当官哎，一辈子不愁了。”
“俸禄太低，还没我打渔赚的多。”海珠哈哈大笑，她提上肉往外走，“你忙，我回去做饭了。”
她说的这些只是基于上辈子的见识，指点两句没难度，让她实打实做出实绩，她没那个本事，既没有领导下属的能力，也没有落实的执行力。更何况她有自己喜欢的生活，中途变辙去当官，属实在人代替驴子拉磨磨豆腐，自找苦吃。
回到家，厨房里已经开火了，齐阿奶扭头看过去，说：“回来了。”
“嗯，买了刀肉，晚上炒盘肉。”海珠舀两瓢水倒盆子里，肉放水里泡着，说：“待会儿我来炒肉，肉不新鲜了，要用花椒爆炒。”
“我来炒。”冬珠意动，“姐，我炒肉，你在一旁指点我。”
“我在家就不让你动手，等我不在家了你有的是机会。”海珠搂着妹妹的肩膀拉她出去，“走，我得了个钱袋，带你看看有多少钱。”
齐阿奶默默看着这姐妹俩嬉笑着出去，她相信海珠，心里就是有想法也不问，只当不知道。人是海珠认识的，关系是海珠结交的，肯不肯点头接受韩霁的追求也是海珠自己的事。
钱袋里有两张百两银票和一锭银元宝，另外碎银子若干，见者有份，海珠把碎银子分给风平潮平和冬珠。
“姐，钱袋你要吗？”冬珠趴桌上问。
钱袋是织锦做的，触感微凉，上面还绣了只白鹤，海珠拿起钱袋递给她，说：“给，你拿去用。”
冬珠嘻嘻一笑，她把她攒的银子和铜板都掏出来，去年给她奶买金镯子时把攒的钱用完了，现在又攒了三两多，她都给装钱袋里。
风平和潮平眼巴巴地看着，他俩也喜欢这个钱袋，但也只看着不开口索要。
“海珠，粥煮好了，你来炒菜。”齐阿奶喊。
“我去帮你烧火。”风平头一个往出跑。
“潮平去看三叔三婶可烙好饼了，饼烙好了就过来吃饭。”海珠往外走。
潮平先回屋把碎银子丢陶罐里，又哒哒哒往外跑。
吃饭时雨停了，齐老三把饭桌搬到院子里，院门关着，坐院子里喝热粥也不冷。
“明天出海吗？”齐老三问。
海珠抬头望天，说：“晴两天再说，下雨了崖洞里潮湿，攀爬的时候不安全。”
“那我明天出船打渔，下了两天雨，柴也烧没了，抽空我再去砍两车柴拉回来。”齐老三去过深海了，但还是不敢独自一人撑着渔船去深海撒网打渔，他不敢逞强，也不想逞强，再有两三个月贝娘就要生了，他真怕这时候他出事。他两岁没了爹，他不想他的孩子也从小没爹。
海珠刚想说她也出海打渔，就听她奶说：“这几天天气冷，你别下海，闲得没事就出去转转。”
“噢。”海珠敲了下桌子，说：“明早去赶海吧，我想吃梭子蟹了。”
“不，我要去卖饼，我不陪你去。”冬珠摇头。
贝娘也摇头，风平迟疑了下，说：“烧火离不了我。”
“谁问你们了，我自己去。”海珠翻白眼。
齐二叔轻笑两声。
……
三天后的清早，海珠跟冬珠正要出门去撬生蚝，街上突然传来敲锣声，锣声越来越近，还在睡梦中的人一脸不痛快地掀被坐起来，家家户户陆续开了门，七嘴八舌道：“出什么事了？天刚亮敲什么锣？”
穿着皂衣的衙役出现在巷子口，被锣声压下去的话也变得清晰，“男女老少，能走能动的都往码头去，亭长有事宣布。”
“什么事？”有人问。
“好事，只管去就是了。”
海珠跟冬珠猜到估计是跟办私塾的事有关，消息灵动的人心里也有数，大家交头接耳的从巷子里鱼贯而出，相熟的人走在一起，像赶庙会一般携家带口往码头走。
街上的食肆还开着门做生意，摆摊卖食的摊贩也抓住机会卖吃食，蒸馒头蒸米糕的烧猛火，卖蚝烙的没蚝就卖咸面饼。
“做什么！吃饭急这一会儿？”衙役过来赶人了，“都快过去，亭长和少将军已经在等了。”
“韩二哥还没走啊？”冬珠问。
海珠也不知道，她以为他早走了，码头上的官船早离开了，不知道只是船走了人没走，还是人走了又过来的。
码头上的人不少了，陆陆续续还从旁处往这边涌，最前面的好位置已经被占了，海珠带着全家人到船上，站在二楼看得清楚。
人头密密麻麻的，远处的村里还有人往这边走，海珠恍然发觉镇上住的人挺多的。
三声锣响，又有衙役维持秩序，码头上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一大早扰了大家的好梦，属实是有好消息相告，少将军在码头办了私塾，满五岁的小孩都能送到私塾认字念书。”亭长站在官船上高声宣布。
底下的人群响起嘈杂的说话声，韩霁的目光扫过人群，穿着细棉布的少数人脸上涌现喜意，大部分人神色麻木，甚至有种带着失望的无动于衷。他们从踏出家门时应该是心怀期待，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大概是失望又疲惫的。
韩霁挪开视线看向海面，两船相距不远，风平和冬珠带着那个小的发现他看过去了，三人激动地挥手。
“我来说。”他打断亭长欲出口的话，清了下嗓子，高声说：“私塾除了教授孩子认字外，我还请来老水官为大家讲解天象变化，此外还有出海经验丰富的老渔民，他们会在私塾讲述他们出海的经历，以及在海上如何根据风向和潮流辨明方向……”
那些麻木的脸庞松动了，沉寂的眼睛亮了起来，人群里议论声纷纷，激动的笑声最终汇成一片，韩霁甚至看到有人抬手抹眼泪。
衙役拿起锤准备敲锣，韩霁抬手压下，他含笑看着众生相，等他们讨论够了，他继续说：“男女老幼都可以去私塾听课，自己带凳子过去，就像赶庙会一般，这个你们有经验，我就不多说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海珠支着腿望着韩霁，练武的人中气足，嗓音洪亮，话里带着点笑，声音入耳，挠得她心里有些痒。
笑声转低，韩霁开口说：“每月逢双是老渔民开课日，逢五是老水官授课的日子，具体事宜由亭长安排，大家只要有清闲就过去听课，能学到多少全看你们自己。最后，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提出这个主意的人……”
海珠心里一紧，赶忙站直了。
“人在那边，楼船上穿红衣裳的那个姑娘，她是齐海珠。她经常出海，知晓海上的危险，她跟我说对于以海为生的人来说活命比认字更为重要，也是她提议聘请经验丰富的老渔民为大家传授能在海上救命的知识。”
冬珠激动得涨红了脸，她咧开嘴笑了，她高兴地为她姐鼓掌，码头上的人接二连三也拍起巴掌。
掌声盖过退潮的浪声，海珠脸上发热，忍不住乐了。
风平和潮平拍掌拍得格外用力，他们看向海珠的眼睛发亮，心里油然升起骄傲，这是他们的大姐。
齐老三和齐阿奶激动得发抖，腿抖得人发颤，贝娘笑开了嘴，她扶着婆婆坐下，她真为海珠高兴。

第143章 暧昧
临时发起的集会散了, 冬珠跟风平去海边撬生蚝，齐老三带着剩下的人先回去。
人散得差不多了，海珠从船上下来, 韩霁打发了亭长和水官一行人, 他大步朝海珠走过去，离得近了看见她的耳垂上染了色，他笑着问：“高兴吗？”
海珠点头，“感觉不赖。”
“那就行, 走, 我请你吃早食。”
“该我请你。”
“为何这么说？为了谢我？”韩霁率先往街上走, 他单手背在身后，偏头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这个主意若是我的谋士提出的, 他的名声也会传出来。”
很难得, 一是难得于他胸怀坦荡，不揽功不吝啬，二难得于他不低看女人。海珠走在他身后凝视着他, 她真庆幸来到这个时代能认识他。
韩霁没听到回应转过头, 抓住偷看他的目光，他见海珠下意识垂下眼皮躲避, 不由心里一喜。
“你在偷看我。”他挑明。
海珠捏了下鼻尖, 没反驳。
“你揣着什么心思偷看我？”他追问。
海珠抿嘴笑，说：“看你背上落了只苍蝇。”
韩霁“呵”了一声，冷笑道：“你就继续装糊涂糊弄鬼吧。”
“那你说我为什么偷看你？”
韩霁语塞, 他睨着她, 说了句算了。
走进酒楼，伙计迎上来为难道：“少将军, 酒楼早上不开火，小的去早肆给您买些吃食送上楼？”
“行，给我开个雅间。”韩霁上楼。
雅间临街，开了窗子，街上的说话声随风传上来，行人都在讨论私塾之事，偶尔还有人提起海珠的名字。
“之前你提的经商的点子经过商讨已经采用了，不过这事上我不往外公布你的名字，官船经商打破私船经商的垄断势必要得罪一些人，免得到时候有不长眼的找你麻烦。”韩霁低声说。
海珠点头，她没意见。
之前暧昧的气氛还在，两人沉默下来，雅间里安静的气氛让人手心出汗。跑堂送来新煮的茶水，韩霁泰然自若地沏茶，他端着茶杯放到海珠手边，说：“你别紧张，我等你愿意松口的那日。”
察觉到海珠对他的态度有变，韩霁就放缓了攻势，担心逼急了再惹人厌。
海珠暗暗松了口气，她端起茶杯，有些烫又放下。
去买早饭的伙计回来了，他拎着食盒上楼，敲门进来，说：“少将军，小的买了海鲜粥、灌汤包和炒粉，蒸菜也买了四碟，您看可还需要旁的？”
韩霁看向海珠，海珠说够了。
雅间的门再次被关上，两人开始吃饭，海珠先喝半碗海鲜粥，胃里有食了拿起灌汤包咬破，皮破鲜香的汁水就溢了出来，她赶紧吸一口，猪皮冻里应该混了蟹黄酱，汁水里有蟹黄的浓香。
“你尝尝灌汤包，味道不错。”她开口。
韩霁挟起一个，一口一个，他食量大，又在军营里待过，吃饭的速度快，但并不粗鲁。
“饭后我就离开永宁往西去，每个码头都要盖两三个私塾，我去督办，之后沈遂会带人去村里通知。”
“你之前是回府城了？昨天又过来的？”海珠问。
韩霁点头，“之后的两三个月我估计都飘在海上，路过永宁我就来看你。”
海珠：……
一口粥呛住，她咳了几声端起茶水猛喝两口，她实在忍不住了，轻拍桌子说：“你能不能正常点？”
“哪里不正常了？我又没说假话。”
海珠忍不住偏头笑，看她笑了，韩霁也翘起嘴角。
两人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韩霁发现他很享受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反倒不希望挑明什么，他挟个蒸鸡爪给她，说：“吃吧，你今天还出海吗？”
“本来是打算去燕岛的，不过时间不早了，就不去了。”
两人吃完饭，韩霁放了个一锭五两的银子放桌上，两人下楼，走出酒楼在门外驻足片刻。
“现在走吗？我送你。”海珠这次选择给他送行。
韩霁的脸瞬间笑成一朵烂花，他抬腿往码头方向走，路上问：“下次我过来，你还来送我吗？”
海珠不搭理他。
“哎！”
“再说吧。”
到了码头，远远看见沈遂的爹娘在船边站着，海珠停下脚步说：“找你的，我先回了。”
“那个——”韩霁下意识叫住她，“对了，那个砗磲你还记得吧？已经雕好了，你要不要去看？”
去年回京走的急，谁也没想起来要带砗磲走，一直到今年回来，工匠找到老管家，韩霁才想起这档子事。
“下个月吧，我下个月去，你爹的伤如何了？”海珠问。
“你自己去看，我娘一直在念叨你，说不定哪天就过来看你了。”
余光瞟到沈母看过来，海珠朝他示意，“我回去了。”
韩霁这才往码头走，走近了主动开口：“沈大人，沈夫人，过来找我何事？”
“少将军，下官是想问问犬子的消息，他留了句话就跑了，累得他娘夜夜惦记他。”沈虞官开口。
“他调去府城了，帮我办事。”
“那——他没去西岛吧？”沈母迟疑道。
韩霁皱了下眉，他懒得再墨迹下去，直接挑明了问：“是担心他去找姚青曼吗？有听沈遂说起过，他没打算再去打扰她，但有意等立功了，若是姚青曼还没嫁人，他就请我爹出面主婚。”
“这、这……混账东西。”沈虞官青着脸大骂。
韩霁不耐烦暼他一眼，实在忍不住了，他问一句：“沈大人也就是占了识文断字的便利当上了虞官，从今往后识文断字的人只多不少，在这点上，你们的家世没有比寻常人家高贵多少。你们在挑拣什么？莫不是经手的银钱多了，各方各面都习惯了算计？”
沈虞官没料到他这么说，一张老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等官船离了岸，他反应过来，后悔道：“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沈母忧愁。
“老大估计接不了我的班……”按他之前谋算的，他打算等他老了干不动了，就托关系让他大儿子继续当虞官。现在因为小儿子，他在韩霁面前不落好，满腔的打算全落空。
“你准备准备带上老二去府城找那孽子，然后着手准备提亲吧，他的婚事我们不管了，以后吃亏了他就知道好歹了。”沈虞官松口了。
沈母暗暗咬牙，比起小六的婚事，她更担心老大，到嘴的肥肉就要飞了，她最清楚当虞官能刮多少油水，哪里舍得。
回家后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等丫鬟回来说海珠在家，她提了些东西过去找海珠说话。

第144章 像海蛇一样的海鳗
“海珠, 在家啊？今天没出海？”沈母走进门，见齐二叔抱了只猫放在桌上梳毛，她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身体有些不舒服, 这几天在家歇歇。”海珠从码头回来发现月事来了, 绑着月事带行动受阻，更别提出船下海，她就在家歇着。
她搬来椅子，说：“伯娘你坐, 二嫂在忙什么？有段日子没见她了。”
“有喜了, 在家养胎。”
海珠闻言露出笑, 说：“那我待会儿过去看看她，倒是伯娘你怎么皱着眉头？又要当奶奶了还不高高兴兴的。”她清楚沈母主动上门定是有事找，不想过多寒暄, 她主动递上话茬。
沈母看了齐二叔一眼没落座, 她示意丫鬟把提来的东西放桌上，侧身往门外看，说：“家里新烤了炉红豆酥, 你跟我去尝尝, 也陪我说说话。”
海珠跟她出门，刚走进沈家的院子, 沈母就开口说：“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你可知道你六哥非姚青曼不娶的事？如今还闹到少将军面前了，今早你伯父为此还挨了排头。他年纪大了，人又老实, 回来了就坐立不安, 让我赶紧坐船去找小六，遂了他的意给他提亲, 生怕再惹了少将军的恼。”
海珠听得头晕，一时半会儿分辨不出她的话外音，只好择简单地答：“小六哥的事我不太清楚，他没跟我说，他跟少将军在一起的时间多，大概是跟他说了。”
“是啊，他个不着调的，把家事闹到少将军面前了，害得他爹辛苦了半辈子，临了还在少将军那里落了个坏印象。”沈母轻叹口气，说：“真是个孽障，养了他一二十年，他不知恩，一件事没顺着他的意，他就不管不顾地闹，要是因为他让你伯父丢了官，这个家算是容不了他。”
海珠听出来意思了，这是韩霁用沈虞官的前途威胁他了，一击即中，这下沈遂的婚事成了无足轻重的事，应该是没人再反对。
“少将军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伯父兢兢业业了半辈子，在职责上又没出过错，他哪会罢了他的官。从公事上来说，少将军案头上不知有多少事等着办，每天又要见多少人，说不定晚上就忘了早上的事。从私事上来讲，他跟沈遂交好，哪会找沈伯父的麻烦，除非沈遂大义灭亲。”海珠笑着说：“不如你们就如了他的意，免得他时不时在少将军面前念叨。”
沈母动了动嘴，她担心的是她大儿子，不过这不能明说，跟海珠说还不如跟沈遂说有用。她苦笑一声，说：“你说的对，我不该揣测少将军公私不分。至于小六的婚事，这是他苦苦求来的，我改日就遣媒婆过去提亲，好与歹都是他自己受着。”
丫鬟端来红豆酥，海珠拿一个吃，面点酥脆，咬开簌簌掉渣，她用手捧着，一整个喂进嘴里，吃完了才说：“伯娘你见过青曼？她是什么样的人？”
沈母摇头，两地离的远，坐船走走停停都要一两天，她才懒得费这个劲还过去一趟。
“小六的眼光我不相信，你看他那院子里养的丫鬟，都是他倒腾回来的，那是做好事，留下也就留下了，算是积德。轮到婚事，这可是大事了，哪能由着他的性子来。可惜太惯着他了，他不知轻重，听不进劝，像是我们在害他，一个劲固执己见。”沈母伸手点了点，说：“他上面四个兄长，娶的媳妇都是我定的，个个和和美美的。算了算了，他翅膀硬了，我不管了。”
海珠微微点头，她只听不说，她说了沈母也不见得愿意听。
沈母满腔的埋怨倒干净了，心里舒坦了，面上也舒展开，笑着说：“我让丫鬟带你去看你二嫂，你陪她说说话，晌午留在家里吃饭。”
“好，伯娘你忙。”
沈家人丁多，房屋也多，穿过三道门才走进沈二夫妻俩的住处。守门的老婆子进去传信，海珠跟着跨过门槛走进去，她语气轻快地问：“二嫂，还没起床？”
“刚躺下，你进来。”沈二嫂面容憔悴，穿着亵衣半躺在床上，她有些疲惫地说：“都是熟人，我也不见外了，身体不舒服，就不起来招待你了。”
“没事，你躺着说话。”海珠坐在床边的绣凳上打量她，迟疑道：“我听伯娘说你有喜了？怎么看着这么憔悴？”
沈二嫂脸上露出烦躁之色，她抿着嘴重重喘口气，僵硬地扯出一抹笑，说：“别见怪，不是针对你，我这胎还不足两个月，怀相不好，我怕保不住，连自己爹娘都没说。一再嘱咐她别往外说，唉，像是听不懂话。”
海珠往她肚子上暼一眼，再看她憔悴的神色，挽起的衣袖下手腕消瘦，不知情的人看到了只会以为她生了大病。
“听丫鬟说你今早可威风了，了不得，让老渔民去私塾传授经验的主意竟然是你提出来的。”沈二嫂满眼赞赏，她温声说：“你是个了不得的姑娘，心地又善良，海边的渔民会感激你的。”
“不算什么，我也是出自私心，想带着我弟弟妹妹跟老水官学看天象。”海珠没想过要什么感激或是名声。
“你一直这样，好事做多了，自己都觉得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了。”沈二嫂嗓子痒，她捂着胸口干呕一声，端起水喝一口压下那股翻涌的呕吐感，苍白的脸上浮出血色。
“别担心，没多大事。”她笑笑，“女人怀娃大多如此，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看她想吐又吐不出来，海珠感觉自己心口也堵住了，似乎也要干呕几下才舒服。
“二嫂，你歇着吧，我不打扰你了，过段日子我再来看你。”她起身欲走。
沈二嫂拦下她，“再坐一会儿，我跟你说几句话。你今天过来是为了小六吧？我婆婆急了，找你敲边鼓？”
“那倒没有，你公婆都松口了，准备为沈遂提亲了。”
“小六反抗成功了？还真让他想到法子了。”沈二嫂稍加思索就想明白了，估计是托少将军说话了，其中应该还掺了什么事。她不多打听，继续说：“小六有出息，家中五兄弟就他不靠爹娘自己拼出了一条路，所以婚事敢由着自己的意愿，娶他想娶的姑娘。既然已经反抗了，不如反抗彻底点，跟着少将军办事，他就把家落在府城，娶妻了把媳妇留府城照顾他，别回来受磋磨。”
海珠看着她不言语。
沈二嫂笑，大明大白地说：“我就是这意思，托你传个话。”
“你怎么不自己说？”海珠不解。
“我啊，我不合适，我是他嫂子，跟他娘是婆媳，说的话他不一定愿意听。”
“那你还帮他？”
沈二嫂由衷地笑了，“我就知道你这人有意思，你也觉得那个岛上的姑娘嫁进这个家会受罪是吧？小六是个仗义的人，也有各种小毛病，不过瑕不掩瑜，他是个好人，从出生到现在一路顺遂长大，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他成亲后过得鸡飞狗跳。我这个婆婆我了解，她恨不得家里的所有人都按她的想法做事，看不上的人会一直看不上。我是没法跳出这个家，但还是希望少一个人进来受罪，能帮一把是一把。”
海珠思索片刻，点头说行，“遇到了我会提一嘴，听不听在他。”
“他听你的话……”
海珠撇嘴，什么鬼，她可不觉得。
沈二嫂看到她的表情大笑出声，牵动了胸口她又是侧过身趴在床边吐。
海珠忍不住跟着干呕，她弯腰大步跑出门，眼泪都憋出来了。
“我走了，你好好养着吧。”她高声喊。
走出沈家大门，站在巷道里，海珠回头看一眼，这个家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已经分崩离析成为一盘散沙，各有各的心思。人心散了，时机到了，这个家可能也就散了。
她回到家，冬珠和风平还有贝娘卖饼回来了，齐阿奶也带着潮平接平生回来了，风平挺着胸膛站在烂桌子上激动地高声讲今早的事，满嘴都是“我大姐”。
“大姐！”潮平头一个看到走过来的人，他连蹦带跳像个小牛犊冲过去，他嘎嘎大笑，“你们看，这是我大姐，我的！”
巷子里的人和善地笑出声，二旺奶说：“是是是，是你大姐，我们知道。”
风平先前的嚣张劲褪去，他红着脸一溜烟蹦下桌子，在海珠的目光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也是我大姐！”平生今天早上错过了码头上的事，他甚至对其中的含义不大明白，但不妨碍他跟着骄傲，他跟潮平一人牵只手，拽着海珠往家里去。
“大哥，你再讲一遍。”平生还没完全记住，他要回去讲给村里的人听。
海珠笑眯眯地看着，并不阻拦，她怂恿风平站桌子上大声说，“我脸皮厚，不怕被你们当面夸，使劲夸，说错的地方我给你指出来。”
上面有两个能干的姐姐，风平在家里家外都有些腼腆，难得见他出风头，海珠给他鼓劲。她关上门，让平生潮平和冬珠搬板凳坐下好好听风平讲。
齐阿奶坐在墙边补渔网，笑呵呵地看着五个孙子孙女闹，她跟贝娘说：“等你肚子里这个出来了，我们家更热闹。”
贝娘点头，她也很期待。
……
月事走了，海珠独自一人出船下海打渔，她去岛上接老龟，船到了，它趴在沙坑里一动不动。
“咦？怎么回事？”岛上的守卫不解。
海珠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下船把老龟扒拉出来，“走，去海底给你撬海胆吃，就在附近。”
老龟像个磨盘沉在地上，死活不肯跟她走。
“劳你们把它抬到船上。”海珠说。
两个守卫过来抬起它，老龟翘起脖子张嘴欲咬，海珠伸手拍一巴掌。
放到船头它转身就想跑，海珠拖着它拖到船舱里，还用渔网把它缠住。
船帆扬起，楼船驶向大海，老龟还不肯放弃，发狠了撕咬渔网线，一心要下船逃回岛。
“哎呦，不是去燕岛，遇不到虎鲸。”海珠拿起渔网，她盘腿坐船板上，按着龟壳不许它跑。
到了无人的海域，她走到船头去降船帆，绑船帆的功夫听到海水里咚的一声响，回头就见船板上没龟影了。
船底被撞得咚咚响，海珠绑好网兜拿上尖头铲跳下海，待溅起的水花散开，她抬头就见老龟朝她游了过来。她挥手示意它跟着走，不料肩头一疼，这狗东西不撞船底改撞她了。
海珠揉了揉肩膀，看它还要报仇，反身拿起尖头斧跟它对打，一人一龟在海里打得水花四溅。最终老龟落败，服服帖帖地跟在海珠身后往海底游。
海底还是往日的模样，海水湛蓝，游鱼成群，海草随着水流舞动，虾蟹藏在礁石和珊瑚礁下。海底每时每刻都在变，但又好似没变，不管人涉不涉足，它依旧是以往的样子。
海珠落底了先在礁石上找海胆，撬开海胆的壳先喂老龟，海鱼闻到腥味而动，她多撬几个扔在沙砾上，海鱼一拥而上，抵着海胆陷进泥沙里。泥沙被搅动，丝丝缕缕如烟雾般的混浊海水弥漫，沙砾里藏身的章鱼趁机慌张奔逃。
海珠撬了一二十个个头大的海胆装网兜里，转身看到一只兰花蟹跃跃欲试的从沙砾里探出钳子，她游过去用尖头铲按住，捏着蟹壳用海草缠住钳子丢进网兜里。她想起韩霁骑马时戴的羊皮手套，改天再见面了，她让他再让绣娘缝制一双薄的，戴上羊皮手套她就不怕被螃蟹夹了。
刨出一个海贝，贝壳里钻着章鱼，这时候的章鱼个头不大，触足偏细，但肉质看着很嫩。海珠循着沙砾凸起的地方挖下去，摸到章鱼和鱿鱼，它们下意识是逃，逃不了了就缠住手指，腔口里喷出浓黑的墨。
海螺有大有小，海珠择个头大的扔网兜里，个头小的丢了，它们刚从泥沙里挖出来又拼命往泥沙里钻。
这个地方虾蟹少，海珠带上老龟换地方，一人一龟在水下游，有一群傻头傻脑的鱼好奇心强，半途改道跟在人后面。
从上往下看，一片颜色明艳的珊瑚石包围的空地上钻出密密麻麻的海蛇，海珠以为是她眼花了，没等仔细看，老龟速度极快地冲了过去，如海草般摇曳的海蛇嗖嗖缩回沙砾里，还是有一条被老龟咬住头拖了上来。海珠游过去站在礁石上看，看清了花纹和尾巴才发现这不是海蛇，应该也是一种海鳗。
她拎起尖头铲就开始忙活，像种地一样埋头挖沙。

第145章 贼鸟搭船
海底扬尘, 混浊的海水扩散，斑斓的珊瑚石上蒙上灰白色沙石，颜色瞬间变得暗淡。
跟上来的海鱼群一哄而散, 老龟叼着淡黄色的海鳗往远处游, 它落在一处低矮的礁石上，一口口吞食。
松软的海底被挖出一个坑，尖头铲挖断了一个鳗鱼头，海珠游离混浊的海水, 她站在珊瑚石一旁等海水里漂浮的泥沙沉下来, 或是被流动的水流带走。
老龟吃完了它捕捉的海鳗, 悠然地游了过来，这处海底平静，珊瑚众多, 却不见虾蟹的影子。它在沙坑上方绕了一圈, 落在海珠旁边的珊瑚石上不动了。
海水重新变得澄澈，海珠游走过去，随着她的动作, 轻飘飘的泥沙又被带了起来, 席卷着小腿，像从大地深处冒起的青烟。沙坑里有三条蜿蜒的凸起痕迹, 海珠有些纳闷, 它们竟然没逃，她趴下去伸手给拽出来，宛如抽蒜苔一般拽出来一长条。
老龟见状游了过来, 海珠看了看扔给它, 她又从沙底拽出另一条，这条也是死的, 两条海鳗身上都没伤，但确确实实是死了。
海珠抬头在四周环顾一眼，心里觉得诡异，这玩意儿莫不是被吓死了？
她带着老龟往远处游，藏在礁石后面盯着那处海底，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海底如生了狼烟一般，丝丝混浊的海水像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凭空从泥沙铺就的海底钻出，一条条海鳗从泥沙里冒头，宛如灵动的水草勾着头在水中摆动。
老龟嗖的一下冲了出去，海珠扒拉了两下都没按住，眼睁睁看着那群海鳗以更快的速度下滑，最终消失在泥沙里，徒留海水混浊。
海珠这下确定了，这个品种的海鳗胆小警惕，甚至会被吓死，她解下渔网兜缠在珊瑚石上，手里拿着尖头铲游过去继续沿着沙坑刨沙。她故意弄大动静，泥沙被掀开一层。等海水变得清澈了，她过去把吓死的海鳗一条条扯出来，随手丢在身后。
老龟吃得满足死了，它叼着海鳗大口吸入，吃撑了就落在礁石上尽忠职守的给海珠放哨。
海底被翻得乱七八糟，珊瑚蒙灰，扔在泥沙上的海鳗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细沙。海珠挖累了，她直起身扶着腰看了看，拿来网兜把海鳗都塞进去，塞不进去的就割海草捆着，提在手里往海面游。
老龟毫不犹豫地跟上，它越过海珠游在她前面，船不在正上方，它也不直接游出海面，带着海珠潜在水下偏斜着游。当前方出现乌色船底，一人一龟先后钻出水面。
“呼——”海珠大喘一口气，越过船舷先把手上的草捆扔上去，她拖着满当当沉甸甸的渔网兜踩上沉在海水里的木梯，身上的水砸在海面上噼啪响。水声一路蔓延到船板上，偷食海鳗的海鸟拖着长长一条振翅起飞，飞到空中了还舍不得离开，盘旋在楼船上空，绿豆大的眼睛紧紧盯着船板上散落的海鳗。
“贼鸟，供你落脚歇气你还不满足，我辛苦拖上来的东西你还偷抢。”海珠气得大骂，她没料到有鸟在船上，扔东西的动静都没惊走它。
老龟又开始撞船底，海珠暼了眼落在舱顶上埋头吞食海鳗的鸟，她不放心，先把散落在船板上的海鳗全捡起来装桶里，才撒网把老龟拽上来。
扬帆的动静吓得贼鸟炸着羽毛飞离舱顶，海珠根据风向调整好船帆，她提着桶拎到底仓，再拖着渔网兜也走下去，海鳗掏出来装桶里，一桶装满了，剩下的都倒在木盆里。虾蟹倒缸里养着，章鱼和海螺海贝直接装网兜里扔在水缸里。
整理好打捞上来的鱼获，海珠脱下还在滴水的衣裳，拧干水搭在船舷上，趁着船飘在海上的空档，她烧水洗头洗澡。
去住舱拿换洗衣裳的时候，船板上落的海鸟簌簌起飞。
海珠洗完澡换上衣裳，拧着滴水的头发从底仓上来，她发现那只贼鸟竟然还在跟着，扇着翅膀坠在船后方。
她没管它，她拎了凳子坐船板上晒太阳，海鸟悄无声息地落在舱顶。
一人一龟一鸟各自安静，老龟吃饱了趴在船板上睡着了，夹杂着白毛的黑鸟展开翅膀用鸟喙清理羽毛，海珠晒干了头发忙着编发辫。
海岸越来越近，海珠顶着一头小辫去船头拨动船帆，舱顶的黑鸟警惕地盯着她，见她没有驱赶的意思，它扬着脖子继续站着。
海珠只当它是搭船回岸，却没看到她走进底仓时贼鸟眼冒精光的样子，它轻巧地落到船舷上，见人出来又扑棱棱飞到舱顶。
到海岛了，海珠拎着五条海鳗拍醒老龟，老龟自觉往船头走，等船靠近海滩了才一个跟头栽下去。
“这是老龟爱吃的，你们给它扔沙坑里，等它饿了吃。”海珠扬手扔海鳗。
海鳗刚脱手，舱顶上的黑鸟一跃而起，翅膀迅速展开，如一支黑羽箭射了出去，从空中截住肉嫩无刺的鳗鱼，在众目睽睽下扇动有力的翅膀，带起飞沙骤然拔高，叼着长条海鳗落在枝头。
海珠：……
岛上的守卫：……
老龟在水里翘起脖子，目瞪口呆地看上看下。
海鸟吃了一条海鳗已经饱了，它站在枝头叼着黑白色的海鳗往下看，感觉底下的人没有威胁，它松开鸟喙，把海鳗搭在树枝上，又开始梳理蓬松的羽毛。
嗓子里的尖叫噎了回去，海珠看了眼已经出水的老龟，她扭转船帆，船头在触礁前调头。她跟岛上的守卫说：“你们帮它把海鳗埋沙子里，别又被鸟抢了。”
“这是海鳗？我还以为是毒蛇。”
“不是毒蛇，我走了。”
船往码头去，海珠望了眼舱顶觉得好笑，一只鸟也有不少心眼子，脑瓜子不大，谋算不小。
到了码头已经快过晌了，海珠托杜小五给她看着船，她回去推木板车过来。
“你三叔刚走，你跑快点还能撵上他。”杜小五说。
海珠听了拔腿就跑，正巧齐老三在往后看，他看见人就拐回来，说：“我走的时候还往海上看了的，没看见你的船才走的。”
“那你估计走神了，我停船了杜小五说你刚走。”海珠往他拎的桶里瞅，问：“今天上午收获如何？”
“勉勉强强，卖了鱼能买三四斤米。”
到了船上，齐老三跟海珠去底仓，见桶里盆里摞在一起的花里胡哨的蛇，他下意识吸口冷气，头皮发麻心口痒，转身就想跑。
“这是海鳗不是蛇，能吃的。”海珠发笑，“而且已经死了，你别怕，赶紧提上去。”
“不是蛇？”齐老三狠狠搓了下手，一手提桶一手端盆，走出底仓他迎着光仔细看了下，的确不是蛇，蛇头不长这个样。
“嚯！”杜小五余光瞟到桶里的东西，吓得一个激灵，“这这这这——”
“不是海蛇，是海鳗，已经死了。”齐老三赶忙解释。
“能吃的，小五哥，你要不拿点回去炖汤？”海珠提着网兜拎着竹篮走过来。
杜小五摆手，他扭开脸让他们赶紧走，他看到这花纹眼睛疼。
一路走回去，看到的人无不跳脚，反应大的避得老远还下意识拍胳膊拍腿，生怕蛇窜上身了。
路过九贝食肆，海珠进去喊李掌柜，齐老三离得老远，怕恶心到吃饭的人。
“这是鳗鱼，应该挺少见的，埋在海底的沙石里，渔船打捞不到，你看看你买不买。”海珠领他走过来，说：“也就是你了，旁人就是想买我都不卖。”
李掌柜看到这玩意儿只是皱了下眉，他伸手捏起一条仔细看，说：“长成这个样子，有没有毒？”
“没有，海龟吃了不少，还活蹦乱跳的。”话落想起老龟的食谱上就有水母和毒蛇，海珠补充说：“鸟吃了也没事，我上船了就遇到一只贼鸟偷食，吃了一条还不够，一直跟着我的船到岛上又抢了一条。”
“那我买点，盆里的这些卖给我，炖汤估计不错。”
“五十文一斤。”海珠喊价。
“行，你跟我去称重。”
海珠摆手，让他直接端走，“我相信你的为人，不会做缺斤短两的事，你称了重让伙计下午把银钱和木盆给我送家里去。不耽误你了，食肆里这会儿忙，有伙计出来寻你了。”
李掌柜回头，招手让伙计过来把盆子端走。
海珠跟齐老三也往回走，齐老三问还剩了一桶她打算怎么办。
“晚上开食肆，我下午炖罐汤，里面丢点药材做补汤。”海珠早就有了主意。
“那我下午早点收船回来给你帮忙。”
巷子里没啥人，进家门了，冬珠绑着围裙从厨房探头出来，“姐，三叔，你们可算回来了，洗洗手就准备吃饭了。”
海珠把网兜和竹篮里的虾蟹章鱼海螺倒进水缸里，走进厨房一看，一顿饭四个人忙活，她闻着香味揭开瓦罐盖子，问：“炖了鸡？”
贝娘点头，上午她卖饼回来炖鸡熬汤做卤菜，晌午的时候鸡肉斩块儿再和萝卜一起炖。
齐阿奶在切豆皮，风平在烧火，锅里在煎鱼，葱花和薄荷已经烫软了，海珠瞄一眼，接过铲子说：“可以起锅了，冬珠你过来，我来铲，别烫着你。”
“今天逮到了啥？”冬珠往外走。
“像蛇的海鳗。”齐老三接腔，他把桶里的海鳗倒进大木盆里，倒桶水进去泡着，揭了水缸上的木板搭上去，免得吃饭时看到膈应。
冬珠胆子大，她拎了一条出来用砍柴刀剁断分给三只猫吃。
“别玩猫了，洗手吃饭。”齐阿奶端饭出来。
萝卜炖鸡倒木钵里，齐老三让贝娘先出去，他把菜端出去，进来把药罐子架在炉子上。
“吃饭吃饭。”海珠端着一盘青菜炒豆皮出来，她落座了问：“冬珠，私塾有消息了吗？”
“我今天去看了，在镇东头，石台已经搭好了，明天就能开课，听说明天是老水官来讲课。”
说是私塾，其实就是用石头砌了个石台，石台上搭了个遮阳不遮风的草棚，到时候讲课的先生站上面，其他人围着石台而坐。这个是用来给渔民传授经验增长见识的，搭建的简单，教孩童识字念书的官塾还在盖，青砖为墙瓦为顶，砖瓦要从河上运来，估计要一个月才能完工。
海珠挟了个鸡腿啃，她思索着说：“明天我跟我三叔出海，你们都去听老水官讲课，潮平跟我二叔也去，你们一起学，晚上回来了再教给我们。”
这是冬珠和风平的老本行了，两人答应的极为痛快。
“以后教认字的学堂开课了，冬珠和风平是还在沈家认字，还是去官家办的学堂？”齐阿奶问。
海珠看向冬珠和风平，冬珠说她还想在沈家跟沈慧敏一起读书。
“那就不去官塾。”海珠说。
饭后，齐老三收拾碗筷去洗，海珠让他烧锅开水，她去买只鸡回来。回来的路上遇到九贝食肆的伙计，他过来送木盆和银钱，海鳗二十三斤多，他递来一串铜板，说有一千一百五十枚铜子。
海珠回去了把铜板扔桌上，除了齐老三还在厨房，其他人都睡了，她掐着鸡脖子用菜刀抹了丢木盆里放血，然后拿来剪刀搬着板凳坐水沟边剪鳗鱼头，两只酣睡的肥猫闻到腥味打着哈欠跑来，吃鳗鱼头跟嗑瓜子似的。
鸡笼里的白猫急得喵喵叫，海珠直接拎只海鳗塞进去让它敞开肚皮随便吃。
“药不烫了，你奶交代我盯着你喝完。”齐老三端着药碗出来。
海珠二话没说，接过药碗一口气干完。
齐老三接过碗舀水涮干净，一手拎着鸡进厨房舀水烫鸡毛。
“你下午还出船，回去睡一会儿吧，这些我来弄，等炖上了让我奶看着火，我再进屋睡。”海珠说。
“不差这一会儿，我把鸡毛拔了再走。”
鸡毛拔了，海鳗也都剪了头，三只猫吃撑了，趴在地上宛若死猫。齐老三把剪下来的鳗鱼头都捡回去喂海龟，他也在院子里挖了个水坑养龟，坑里还用石头铺了一层，底部堆了细沙，那只裂了壳的海龟就住在里面。
鸡肉炖上了，海珠往炉子里加了柴，她坐在一旁用剪刀剪开鳗鱼的腹部，掏出内脏洗去污血丢干净的木盆里，都弄完了切两大坨姜，混着一把葱捣碎，洗出的葱姜水倒盆子里腌海鳗。
齐阿奶午歇起来了，她让海珠去睡，她看着炉子。
紧接着冬珠和风平起来，姐弟俩洗了脸直接出门去沈家念书。冬珠和风平刚走，齐老三打着哈欠进来，他提着便桶进他二哥的屋里，不多一会儿就推着齐二叔出来，他洗了手又出门去打渔。
海珠一觉睡醒闻到了鸡汤的香味，她开门出来见潮平趴在桌上玩铜板，铜钱串被拆了，一个接一个，铺满半张桌子。
“大姐。”他喊一声。
“睡醒了，睡饱了？”齐二叔问。
“睡饱了，精神了。”海珠洗手进屋，她把瓦罐里的鸡肉都捞出来，然后把鳗鱼丢进去，补血益气的红枣和红参丢一点进去，盖上盖子烧小火慢慢熬。
一罐汤炖了近两个时辰，夕阳西下的时候，海珠舀水浇灭了炉子里的火，由瓦罐的余温继续焖着。
“是这家？”门外响起说话声，齐阿奶走出去看了一眼，转头喊海珠。
海珠还没走出门，就看长命跟他祖母进来了，她惊讶道：“义母？你怎么来了？”
“闻到香味过来的，做了什么菜这么香？”

第146章 别喊我义母
人进门了, 一个绾着头发的嬷嬷提了个带着盖子的竹篮放桌上，海珠看过去一眼，嬷嬷笑着说：“是阿胶, 补气血的, 夫人得了六斤，都给你拿来了。”
海珠听说过这个东西，据说是用驴皮和药草一起熬的，制作过程繁琐, 还挺贵重的, 至少在广南是不常见。
“您留着自己补身子就是了, 我年纪轻，顿顿好好吃饭就够养身了，不用再吃这些东西补气血。”海珠说。
“这个比药好, 每天早上用它炖碗鸡蛋, 很补血的，你和你家里人一起补补。”侯夫人挥了挥手，嬷嬷退到一边不吭声了。她拉住海珠的手探了一下, 说：“看来吃药还是有效果的, 手摸着不凉了。”
海珠捻了下手指，喝进去的那些药的确有用, 前几天来月事肚子还有些不舒服, 但不再是针扎的疼，手掌和嘴唇也有血色了。
长命跟潮平去沈家接冬珠和风平下学，他们四人一同跑进来, 海珠招手让冬珠和风平过来, 介绍说：“这是我弟弟和妹妹，冬珠, 风平，这是长命的祖母，你们喊伯娘。”
冬珠和风平乖乖叫人。
“都是好孩子，我听长命提起过你们。”侯夫人伸手，嬷嬷递来四个长命锁，她接过来递给冬珠，说：“听你姐说她有四个弟弟妹妹，我准备了点小东西，你们拿去玩吧。”
冬珠看海珠，海珠点头让她接下，“带着长命去街上买两捆细粉。”话落，她转头说：“义母，你晚上留下吃饭吧，我用鸡汤炖了鳗鱼，炖了一下午了，还加了药材，挺滋补的。”
侯夫人点头，她这趟过来就是为了来看海珠。搬来快一个月，家里的事理顺当了，韩霁他爹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能离得了人，她就琢磨着上门一趟。不提韩霁对这丫头的心思，单是海珠救了她儿子，还落下了病根，她初到广南就该上门拜谢的。
齐阿奶冲海珠使眼色，海珠明白她的意思，但汤已经炖好了，又费了老大的功夫，不卖出去放坏了糟蹋了。
她开口说：“义母，你介不介意晚上跟街坊邻居坐一起吃饭？感受下我们广南人的民风。”
“什么意思？”
“我开的有个小食肆，若是出海逮到不错的食材就烹饪后卖给街坊邻居，我炖的这罐汤就是为了晚上煮粉卖的。”海珠如实说。
侯夫人莞尔，说：“不用顾及我，你就当我没来，你忙你的，我难得见识寻常人家的热闹。”
海珠在她面前本来就不拘谨，说开了，她就把她当作一个寻常亲戚。她从水缸里捞出吐了泥沙的海螺洗刷，虾蟹和章鱼也都捞出来装木盆里。
“这些你打算怎么做？”齐阿奶问，她拿起被螃蟹挟死的章鱼闻了闻，已经变味，她扔给猫。
正好冬珠买细粉回来了，海珠让她再跑一趟，去盐铺子买五斤粗盐。
“虾蟹螺和海贝用盐焗，盐买回来了我来炒盐。”
“海珠，我看隔壁的屋顶上飘着红布，今晚卖饭是吧？”二旺奶走进来问，她探究地看着院子里端坐的妇人，一派富贵相，打眼一看就不是常人，她试探着问：“可是提督夫人？”
侯夫人笑着摇头，她不欲闹出动静，编出个假身份说：“我是小少爷身边的嬷嬷，过来照顾小主子的。”
二旺奶纳罕，“将军府的嬷嬷都像你这样？这么有气势？”她又看了眼站在一侧的老妇人，这样的说是嬷嬷她相信。
“我是宫里出来的，是侯夫人请来教养小主子的。”她继续编。
二旺奶啧啧几声，她这次信了，嘀咕几句腿脚麻利地转身出门，满怀激动的跟其他人分享她得来的消息。
侯夫人取下手腕上戴的玉镯给嬷嬷，耳环也取下来，笑着叮嘱说：“你们可别说漏嘴了，尤其是海珠，你可不能再喊我喊义母。”
“那我喊什么？”
“我姓赵，随你们怎么喊。”
“那我喊你喊伯娘。”海珠就此改口。
齐老三回来了，他背着渔网进来，院子里人多，他没看清脸先开口了，他纳闷道：“怎么回事？怎么都偷偷摸摸往我们家看，一个个像是贼。”
“这是我小儿子。”齐阿奶脸红，她斥了句：“家里来客了，侯夫人过来看海珠，你少胡说八道。”
齐老三脸上又青又白，他讷讷几声没说出话，一溜烟钻进厨房里。
侯夫人没当回事，她觉得这一家人也是有意思，各有各的性子。
“三叔，你把瓦罐搬过去。”海珠走进厨房，压低了声音把之前的事交代了，“你要是怕说漏嘴别跟她说话就是了。”
齐老三重重点头，他松了口气，之前他恨不得自己也是个哑的，他见到有权有势的人就胆怂。
瓦罐搬过去了，齐阿奶和贝娘端着洗刷干净的虾蟹螺贝送过去，海珠端着泡发的米粉，侯夫人也跟过去，她身边的嬷嬷推着齐二叔跟出门。
齐二叔诧异这个老嬷嬷的力道还挺大，推着他走路轻轻松松的。
冬珠带着三个小的拎着盐回来，见门上了锁，她直接带人去隔壁院子。
“我带你去看海龟。”风平拉着长命去墙角的水坑。
“哇——它长得真大。”长命开眼了。
李嬷嬷端着汤过来，笑着嘱咐道：“孙少爷，你祖母让你喊她喊赵奶奶，你可别喊错了。”
长命没多想，直接点头，他接过汤碗蹲在水坑边跟风平一起喝，吃肉的时候问：“这是什么肉？好嫩。”
“海鳗，我大姐从海底逮的，它们胆子很小，自己把自己吓死了。”在长命面前，风平的话很多，因为长命什么都不知道，说什么他都很捧场。
“这只海龟也是我姐救回来的，它是被虎鲸抛到船上的，虎鲸你肯定不知道，长得特别大，比我三叔还大，一口就把海龟咬住了……”
风平说得津津有味，过来吃饭的食客一个个进来，他们带来的小孩也凑过去听风平讲故事，不时捧场哇一声，紧跟着追问：“还有呢还有呢？”
院子的另一头，只簪了根银簪的侯夫人也被闻讯而来的食客围着了，男女老少皆是好奇宫里的事。
“皇上多大岁数了？五十好几了？有几个儿子？”
“皇上的女人多不多？他最喜欢哪个？”
“皇上最宠高贵妃，皇后醋不醋？”
“……”
齐阿奶端着汤盅出来也竖起耳朵听，听了一嘴跑进去跟海珠说：“皇上的小老婆竟然有上百人！他能认出谁是谁？”
海珠摇头，她也不知道。锅里有香味了，她揭开锅盖拨开粗盐粒，虾壳蟹壳已经焗变了色，散出来的味道咸香，她把虾蟹都挟出来，再把海螺和海贝倒进去用盐埋着。至于章鱼，已经在开水里煮了两滚烫熟了，和米粉一起泡在汤汁里端了出去。
今晚的食客食不知味，醇香的鸡汤入喉还来不及品味，注意力就被吸引走了。倒是侯夫人胃口大开，她兴致盎然地说些无伤大雅的八卦，有人问及，她也八卦自己家的事，越说越乐，不知不觉一碗粉见底，盐焗的海蟹也吃了一只，到最后散摊的时候，她还跟热情的街坊约着明天一起去听水官讲天象。
齐老三收拾了碗碟端进去，走到海珠身边说：“沈遂他娘来过，在门口站了站又走了，没进来。”
海珠点头表示知道了，“不管她，就当不知道。”
剩下的汤底都是好东西，她把炖的鸡块热了热端出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侯夫人在院子里慢走消食，她跟海珠说：“你别把我的身份说漏了，往后我闲了就带长命过来玩。”
海珠发现她的心态转变得挺快，皇城根下的贵夫人，来到广南还真端着养老的心态，适应得挺快。
“伯娘，你今晚住哪儿？”海珠问，“你要是打算时不时过来玩，不如在巷子里买个小院？”
侯夫人意动，她买个小院跟海珠当邻居，还能方便她儿子过来住，日后两家变一家，相处起来也能融洽些，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亲戚见面如老鼠见了猫，见了面吭吭哧哧说不出话。

第147章 自由生长的少女
买房的决定是一瞬间做下的, 之后的事有人代办，侯夫人无需再操心。她等海珠一家人吃完饭，就带着长命出门离开。
海珠送她出巷子, 路上问她今夜歇在哪儿。
“歇船上, 船上的用度都是布置好了的，若是住客栈，搬东西可能会闹出动静。”不暴露身份，没有聒噪的奉承, 侯夫人觉得不用端持着身份招待当地官员的夫人, 混在人群里来去自由挺好的。
“对了, 你明天有事吗？我们一起去听水官讲天象？”侯夫人兴致勃勃道，“我跟你们巷子里的街坊已经约好了，明早我去找你, 吃了饭我们一起过去。”
“行, 明早我请你们去吃早食。”海珠自然说无事。
送到街上，海珠停步，目送一众随从簇拥着两个主子走远, 她才转身回家。
家里的人都在忙活着收拾残羹冷炙, 就连潮平也拿着扫帚在认真地扫地上的蟹壳虾壳，海珠进去帮忙洗盘子洗碗, 见齐老三提着泔水桶出来, 她出声说：“三叔，我们明天不出海，一起去听水官讲天象。”
“我猜到了, 明天我去占位置。”
“贝娘, 你身子不方便，你就别去。”齐阿奶说。
贝娘点头, 她从桶里捞两条死鱼扔水坑里喂海龟，之前孩子们围在这边，她一直没来喂。
水坑里水声哗啦响，应和着院子里洗碗的动静，当海龟停止进食，泡在水盆里的碗碟也洗干净了。海珠擦干手上的水，喊上冬珠先回去洗澡。
“姐……”冬珠进屋拿出四个明晃晃的长命锁，说：“平生的那个，我明天给他送过去吗？”
“行，当着娘的面给，让娘给他保管着。”海珠说。
“娘要是问起来了我怎么说？说是谁给的？”
海珠思及之前冬珠说于来顺跟秦荆娘吵架的事，她思索片刻，说：“就说是侯夫人给的，等长命和他祖母走了，你再把长命锁送过去。”
“好。”冬珠喜滋滋地戴上长命锁，她先戴了一条拎在灯笼下看，之后把剩下的三条都戴脖子上，她摩挲着金锁上的花纹，犹豫不决要选哪一个。
“你们三个换着戴不就好了，纠结什么？”海珠看出她的心思，拍她一下让她去拿换洗衣裳，“快来洗澡，夜深了，别磨蹭。”
姐妹俩先洗完澡先进屋睡觉，夜晚清凉，开窗盖着被子格外好睡，院子里的说话声什么时候没的海珠都不清楚，她一觉到天亮，醒来大门已经开了，院子里也坐了人。
“醒了？”听到开门声，侯夫人偏过头。
海珠看了看天色，诧异道：“伯娘，你醒这么早？”
“码头上鸟多，一大早就叽叽喳喳的，天色刚亮我就醒了。”侯夫人点了点桌子，说：“醒了先洗漱，把其他人都喊起来，待会儿有人送早食过来。”
长命就等这话了，他从椅子上溜下来，走到风平睡的屋子窗前，他捏着嗓子学鸟叫，等风平坐起来了才大声说：“快起床，我早就醒了。”
巷子里早早就有了动静，天色还是青黑色的时候就有人开门往镇东边去了，海珠含了口水走出门看，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凳子，像赶庙会一般，大人小孩都兴奋。
侯夫人带来的随从提着食盒送早饭过来，齐阿奶留了一碗粥一个饼放锅里给贝娘温着，她跟海珠说：“你三叔已经去占位置了，待会儿我带着冬珠和风平去找他，你陪着你伯娘，我们不跟你一起走。”
海珠看了眼长命，说：“冬珠和风平跟我一起走，你带着潮平。”
潮平瘪嘴，他也想跟兄姐一起走。
“让他跟着吧，随从多，有人看着。”侯夫人开口。
“跟去了不准调皮，想回来就去找你三叔。”齐二叔警告一句，潮平还小，耐性差，时间久了他坐不住，闹起来惹人厌。
潮平笑眯眯点头，他才不管那么多，只要不把他抛下他就高兴。
吃过饭，海珠带着三个弟妹跟侯夫人先走，齐阿奶收拾脏衣裳出来先泡在水盆里，走之前去隔壁喊贝娘起来吃饭，她现在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夜里睡不好，早上起得就要晚点。
“衣裳你别洗，我回来了我洗，你要是没睡好，吃了饭再回来睡，记得睡觉时从里面栓上门。”齐阿奶不放心地叮嘱，还跟齐二叔说：“老二你盯着她，家里的重活别让她动。”
“行。”齐二叔应声。
贝娘搀着老婆婆推她出门，她往巷子里指，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
“哎呦，时间不早了，我这就走了。”齐阿奶拎起小板凳离开。
像她这样年迈的老人像赶庙会一样去凑热闹的不少，到了镇东的石台也不往前走，就坐在高处远远看着，前面的好位置是留给经常出海打渔的男人和半大的小子。齐阿奶到了先去找齐老三，她跟他说一声，又拎着板凳去跟认识的老家伙们坐一起唠嗑。
“你家孙子孙女呢？”有人问。
“没跟我一起，都跟着我大孙女走了。”齐阿奶看了一圈没找到人，这里人多，镇里镇外大半的人都过来了，远处的海面上还有急匆匆赶来的船。
海珠一行人也混在人群中，大家宛如蚂蚁，在暴雨落下来之前拖家带口往高处搬。
“夫人——”三个卖炒货的姑娘从人群里钻了过来，她们笑容满面地抖开手里的灰白色布兜子，问：“夫人，你们可要买点花生瓜子熟豆子？还有晒干的虾仁，待会儿听课的时候可以抓一把打发时间，也能哄住你带的这些娃娃，有吃的他们就不会乱跑乱叫。”
侯夫人挥退欲上前阻拦的随从，面前的三个丫头晒得黝黑，就是当地渔民的孩子。她看了下她们手里拿着的布兜，点头说：“行，每样给我秤一包。”
“虾仁是三十文一斤，花生瓜子都是三十五文一斤，炒豆子是十五文一斤。”豁了牙的小丫头嘴皮子利索地报出价格，一手递出秤杆，一手展开折叠的油纸。她瞄面前的夫人一眼，俏皮地说：“夫人，你不是我们本地人吧？那可以多买点虾仁干尝尝，蒸熟又晒干，又香又耐嚼。”
“为什么说我不是本地人？”侯夫人问。
“你看看我。”小丫头伸出手，她大大方方露出晒成泥沙色的胳膊，嘴甜地说：“我们本地人没你这么白，你虽然有白头发了，脸看着比我娘还年轻。”
侯夫人笑眯了眼，她一笑，眼角泛起褶子，她抬手摸了一下，示意嬷嬷掏钱，把这三姐妹手里的虾仁都买下来。
海珠在一旁看着不说话，等三个卖炒货的小姑娘喜笑颜开地走了，她接过一包虾仁拿手里吃。
“我买贵了吧？”侯夫人问。
冬珠迫不及待点头。
“花钱买开心，我看您很乐意。”海珠说。
“三个小姑娘心思活络，胆子大嘴巴巧，挺有意思。”侯夫人笑言，她抬眼看向人群里嬉笑的丫头小子，个个生机勃勃，无拘无束带着野性。
她老了，就喜欢这种奋力生长的感觉。
走近石台，她挥退一干随从，只留个老嬷嬷随身伺候。她牵着孙子跟海珠一起落座在人群中，周围的人太多了，没人有多余的心思来注意她。尤其是老水官走上石台的时候，说话声渐小，最后归于安静，耳边只余呼吸声，大家的目光都移向石台。
“春雾寒风夏雾热，秋雾连阴冬雾雪……”
“春雾寒风夏雾热，秋雾连阴冬雾雪——”
人老了中气不足，说话的声音也小，为了让更多人听清楚，官府选了四个嗓门大的妇人一起站在石台上，老水官说一段话，再由她们齐声喊出来。
海珠在心里默念一遍，听见周围响起窃窃说话声，石台上的衙役轻轻敲锣提醒，“肃静，不准出声。”
锣声荡开，嘈杂声压了下去，远处的海浪声飘了过来，老水官就地取材，指着天上鱼鳞状的云层继续讲解。
侯夫人听着觉得有点意思，比在京都听戏赏曲逛园子有意思。她捏起一个虾仁喂嘴里，眼前递来一个香囊，她微微摇了下头，有海风吹来，人群里散发的汗味和鱼腥味会被海风带走，她尚能忍受。
太阳越升越高，石台下坐的人晒出了汗，但没有人中途离开，直到老水官讲得嗓子发干发哑，他走下石台先行离开，这场集会才散场。
外围的人先退场，撑船来听课的渔民急匆匆往码头去，趁着还没到过晌，他们还能出海去打渔。
镇上的人悠闲地拎着板凳往回走，交头接耳讨论老水官说的话。海珠吃着虾仁带着冬珠走上石台，其他人也跟了上去，他们站在石台上看散去的人群。
“伯娘，你不急着走吧？今天还去我家吃饭。”海珠问。
“明早离开，下午你带我在镇上转转。”
“行。”人走得差不多了，海珠带人回去。
她们一行人到家的时候贝娘和齐二叔正在挑燕窝里的细绒，海珠正觉得无事可做，就拣着她下海遇到的事讲给侯夫人听，被鲨鱼撵的老龟、跟韩霁和沈遂夜探贼岛、跟海豚合力杀匪寇……
“冬珠，你在家吗？”门外响起说话声，院子里沉浸在海珠的故事里大大小小一众人回过神。
“晌午了，要做饭了。”海珠看了眼天，她起身说：“我去买菜。”
“别忙了，晌午去酒楼吃饭。”侯夫人拦住她，说：“来，你坐下继续讲。”
“是慧敏来了。”冬珠喊了一声。
齐阿奶和贝娘连忙把燕窝拿进屋，海珠说：“让慧敏进来坐，伯娘，这是沈遂的侄女。”
侯夫人偏头看过去，进来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小姑娘，最大的跟冬珠差不多大，人进来了先来跟她见礼。
“免礼免礼。”她虚扶一把，看到这三个垂着头慢步走来小姑娘她有些晃神，她笑着问偷偷打量她的小丫头：“你看我做甚？”
“我奶说你是宫里出来的嬷嬷？”
“那你感觉我像吗？”侯夫人问。
最小的丫头点头，她稚声稚气地说：“您能指点一下我吗？我奶说我走路的样子不好看。”
侯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她看看举止利落言行大方的冬珠，轻声问：“像冬珠这样活泼轻快不好吗？”
慧敏拉住小妹，细声细气道：“我觉得像冬珠这样很好，像您这样端庄娴静也是极美的。”
“好丫头。”侯夫人夸了一句，没提指点的话，让她们去跟冬珠玩。
她坐在一旁看着，冬珠无拘无束的，踢毽子的动作大开大合，高兴了抱起晒太阳的肥猫转一圈，她像是林间自由生长的小鹿。而沈家的三个姑娘就直溜溜站一旁看着，笑时掩嘴，说话细声细气，动时放不开，美则美矣，但像被拴住脖颈的梅花鹿。
“她们像不像我们小时候？”侯夫人出声问。
嬷嬷点头。
沈家三姐妹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她们离开后齐家一家人去酒楼吃饭，路上侯夫人一直留心街上玩耍的孩童和妇人。下午她跟海珠出去逛，特意走到石屋林立的村落，这里生活的少女泼辣又能干，眼睛里充斥着未被教化过的生机。
隔日她回到府城，特意找来府上的管事问：“招揽来的夫子可都到了？”
“大半已经到了，您可要去看看？”
侯夫人点头，她不让人通传，直接带人过去，站在院外正好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砭斥蛮荒之地的女人荒唐，下河捞鱼竟然卷起裤子露出膀子，未出嫁的姑娘湿着衣裳走在大街上就是想勾引男人。
“拉出来赶走，连夜送走，不许他再踏入广南一步。”侯夫人冷声说，“传话下去，授课的夫子要先经我考核。”
她琢磨了一下，喊来嬷嬷，让她隔天去永宁把海珠和冬珠接过来。

第148章 你儿子在追求我
海珠跟冬珠前脚被船接走, 不过半个时辰，一艘官船由西而来，官船靠岸, 韩霁踏上码头。
“少将军, 您可是来寻海珠的？”毛小二凑上来说话，“半个时辰前，将军府的嬷嬷把海珠姐妹俩接走了。”
韩霁眯了下眼，他思及海珠的态度, 说：“我来巡视官塾搭建的进度, 砖瓦可都运来了？老水官和老渔民可开始授课了？”
毛小二碰了个冷钉子, 不敢再自作聪明，老老实实带路去建官塾的地方，路上满怀感激地讲述老水官讲天象时热闹的盛况。
韩霁背着手时不时应一声, 巡视过后, 他连饭都没吃，直接上船吩咐舵手扬帆，“直接回府城。”
海珠和冬珠坐马车抵达将军府的时候, 韩霁的船抵达码头, 他跟码头上的守卫打听了情况，连夜骑马回府。
夜色黑透, 倚街而建的酒楼里飘出来的唱曲声里染了疲乏, 马蹄沓沓，穿过街巷最后停在新立的两座石狮子面前。
门房听到马蹄声开门，一人出来牵马, 一人进府传话, 已经熄了火的后厨又燃起了灯，廊下的灯笼依次而亮。
“二少爷, 怎么这么晚还回来了？可吃过饭？”老管家问。
“海珠过来了？”韩霁毫不掩饰地直接问，“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无，四天前夫人带着孙少爷去永宁看望齐姑娘，昨天派人接齐姑娘过来玩。”老管家觑了他一眼，继续说：“两位姑娘已经在梨花苑歇下了。”
“我爹和我娘也歇下了？”
消息传到后院，侯夫人“嘁”了一声，说：“告诉他明早再来请安。”落了帐子，她哼笑道：“生怕我俩趁他不在家吃了他的心上人。”
韩提督没搭腔。
“跟你说话你没听见？你个老头子装什么聋？”她在被下踹他一脚。
韩提督叹气，看样子海珠会进韩家门，他一个老公公，调侃儿媳跟儿子算什么样子？
“睡觉睡觉。”他背过身扯起被子蒙住头。
“老古板。”忒没意思，侯夫人也侧过身背对着他睡。
前院的灯火陆续熄灭，韩霁回了他自己的院子，将军府占地大，主子却不多，夜里安静得能听见树上的虫鸣。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体已经疲累，心里却平静不下来。他下床点亮蜡烛，随手拿根木棍在院子里发泄精力。
“少爷，你不累啊？”小厮打着哈欠靠在墙上发愣。
韩霁没说话，他也是纳闷了，二十啷当岁了，他竟然还像个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一样，因为要见到喜欢的姑娘激动得睡不着。
累出一身汗，又提水冲个澡，韩霁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屋，这下倒床就睡。
……
海珠是早上吃饭的时候才知道韩霁昨晚也回来了，她跟侯夫人坐一起交谈时听到故意放重的脚步声，心里一紧，她抬头看过去，淡淡地喊了声二哥，“你也是昨夜到的？”
“嗯。”韩霁忍笑，他暼了他娘一眼，说：“冬珠也来了？难得过来一次，跟你姐一起多住几天，就当是自己家，别拘束。”
侯夫人用余光扫了海珠一眼，见她面上神色不改，恍若未觉韩霁的未尽之意。她有心看热闹，但又有重要的事说，不给韩霁打机锋的机会，饭后把人都带去书房，说：“西望回来的正好，我要说的事跟你也有关系。”
她把前天傍晚听到的话简单地提了下，说：“我是这样想的，京城迂腐的臭规矩不能带到广南来，广南的人以海为生，男人生来要出海打渔，女人依海而居要撑起一个家，他们都崇尚力量和自强，京城里奉行的那套规矩并不适用于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人。若是照搬了京城的教化方法和规矩，恐怕难以治理这个地方，到时候官塾里可能会收不到学生，一件好事了了收场。”
海珠听懂了她的意思，眼睛发亮地看着面带笑意的妇人，她难以想象这个贵妇人竟然会有这个想法。她生于权贵之家，却不鄙夷乡野民妇，甚至提倡不要用规矩束缚了靠手脚劳作的女人。
“确实如此，我们海边的姑娘从小就在水里扑棱，小时候在河里学游泳，长大了在河里摸鱼，在浅滩赶海，卷起裤腿撸起袖子是常态。若是让我们穿上裙子遮住鞋，出门戴上帷帽遮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街上一半的食肆就要关门，退潮了海边也会没了人，甚至是炊无米，燃无柴，吃喝都要男人买回来。”海珠笑盈盈地说：“那恐怕只能一女二夫才能维持一个家，一个男人出海打渔养家，一个男人留家里砍柴挑水买菜买米。”
韩提督皱起了眉，他下意识反驳说：“哪有人约束女人不许其出门赶海？”
侯夫人看了海珠一眼，这丫头比她还敢说。
韩霁大差不差已经明白了意思，他开口说：“我在海上巡视的时候会去官塾听课，严禁夫子传授不合时宜的思想。”
侯夫人摇头，她开口说：“这件事你只起监督的作用，剩下的事交给我跟海珠和冬珠办。怎么样？没问题吧？”
韩霁看了海珠一眼，说：“没问题。”
至于韩提督，他被那句“一女二夫”吓到了，直接说：“随你们，这事我不管。”
韩家父子俩被撵出书房，侯夫人拉住海珠问她是怎么想的。
“夫子在派出去之前先培训，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通通写明了，若是发现阴奉阳违就赶出广南。”海珠思索着说，“雇来的夫子也要经过挑选，思想陈旧古板的不要，孩童读的书也要经过挑选。”
侯夫人点头，她磨墨动笔记，示意海珠继续说。
“夫子每年也要有考核，您可以收些识字的姑娘留在身边，韩提督身边有谋士，您身边也该有，你有想法就传下去，出题由她们动手，您最后审核。”海珠说。
“我觉得你就极合适，你觉得呢？”侯夫人笑问，“你要是我家的就好了，我俩合得来，说的到一起，我有想法你行动，最重要的是韩霁也听你的话，我不担心有人从中作梗。”
“这是一件长远的事，需要有人长久地负责监督……”海珠思绪万千，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至于挑选夫子，我觉得可以从下人那里着手，他们最清楚夫子院里各人的言行。”
侯夫人笑盈盈地点头，“嗯，好法子，我越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海珠说不下去了，她看了冬珠一眼，托着腮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你儿子在追求我，以后我跟他要是成了，这事就包我身上。”

第149章 你要像娘一样，多为自己着想
冬珠呆坐在一旁目瞪口呆, 她下意识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不痛快。
侯夫人朗声大笑，海珠这个性子着实对她的胃口, 她走到门口让丫鬟去喊韩霁和他爹过来, 转过身坐到海珠对面，说：“你觉得我儿子如何？”
海珠点头，但不说话。
“我们家除了长命都清楚他对你的心思，离京南下的路上他就跟我表明了想法, 他想娶你进门, 我跟他爹都没意见。”
冬珠昂起头翻白眼。
“我们还是来说考核夫子的事吧。”海珠意欲调转话题。
“这事不急, 我安排老管家私下把夫子院的下人召集起来详细问问就能刷去七七八八。”侯夫人笑盈盈地说。
门外响起脚步声，韩霁跟他爹相继走进来，韩提督纳闷道：“不是说了这事我不管了？怎么又喊我过来？”
“喊你来是为了你儿子的婚事。”侯夫人暼了海珠一眼, 见她抬眼朝韩霁看过去, 她心里大乐，这姑娘心里是有她儿子的。
韩霁跟海珠对上眼，他紧张的手心发汗, 又一头雾水, 他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心怀忐忑地落座。
韩提督看了海珠一眼, 说：“西望是老大不小了, 可以成家了。”
“西望，你是喜欢海珠的吧？”侯夫人故意问，“我问了海珠, 她说她不清楚你的心意。”
“是, 我爱慕她。”韩霁迅速做出回答。
海珠听到这话不自觉露了笑，她猜到了侯夫人的意图, 她在心里揣度着要如何做决定。
冬珠头一次在书本之外听到这两个字，她又羞又气，小脸薄红，恨恨地剜了他一眼。
韩霁没察觉，他的注意力都在海珠身上。
“海珠你是什么想法？我们家都赞同这桩婚事，你要是也有意，改天我跟你伯父就带着媒人上门提亲。”侯夫人又问。
海珠没立即给出答案，她没有不嫁人的想法，心里也清楚没有人比韩霁更适合她，之前他明示暗示的时候她能装傻充愣不戳穿，现在是长辈出面问询意见，她不能再含糊其辞。
“其实这事我不急……”韩霁开口给她解围，“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婚事可以再放一放。”
“蠢东西。”侯夫人拿起茶盏朝他砸过去，“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不会说话就滚出去。”
一家人都在给他使劲，他个糊涂蛋不帮忙不说，还跟着扯后腿。
海珠笑了，跟着煽风点火：“他不急，那就先放一放。”
韩霁听出了意思，他顾不上拍衣摆上的茶叶子，忙开口说：“我急，挺急的。”
冬珠忍不住冷哼一声。
其他人朝她看过去，她脸上一热，抿着嘴老老实实坐着不吭声了。
“我年纪还小，婚事可以先订下，但婚期不能急，近两年我不打算嫁人。”海珠敛了笑，郑重地说：“我的婚事我能自己做主，伯娘，你们要是认同我的想法，你们就差使媒人上门提亲。要是急着让韩霁娶妻成家，可以考虑换个人。”
“我不急。”韩霁立马表明自己的态度。
韩提督嫌弃地暼他一眼，扭过头说：“这事你们自行商量，早点定下也好，免得有心人在西望的婚事上生是非。”
“这话怎么说？皇上打上我婚事的主意了？”韩霁察觉出意思。
“前些天你三堂叔来了封信，问起了你的婚事，让我们有合适的人选先给你定下。”侯夫人开口，她冲海珠笑笑，说：“难得你俩相互有意，要是能尽快定下，也能少些风波。”
“那就定下吧。”海珠托腮，经过挑选夫子的事，她也不担心她以后嫁进来会被约束言行和教导规矩。
“只定婚事，不定婚期？”冬珠不放心地问。
“是，你放心，你姐还跟你们住一起。”韩霁保证，“你姐就是嫁给我了，你还是她妹妹，还能跟她一起住。”
冬珠不想理他，暼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一张黑脸笑成龟背上的花纹，丑死了。
“行了，你们下去吧，海珠，挑选夫子的事我就交给你了，西望你给海珠搭把手。”侯夫人靠在椅背上，心情明快地吩咐：“出去把老管家喊来。”
三人走出书房，韩霁识趣地落在后面，他抬眼看看天，有一种做梦的不真实感，他昨晚还在琢磨着怎么讨好人，眨眼的功夫婚事就定下了？
“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冬珠问，“我想回去了。”
“过个两三天就回，我待会儿带你去街上逛逛。”海珠往后看了一眼，说：“就我们俩去逛，谁也不带。”
韩霁了然，他开口说：“军营里有事，我待会儿要出门一趟，傍晚回来。”
到了前院，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过来见礼，他从袖中拿出两张纸递给海珠，说：“姑娘，这是夫人让小的交给您的。”
海珠展开看了一眼，最顶头写着夫子院三个字，她往纸上粗略地扫一遍，这上面写着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她在前一刻才提出通过下人摸底的办法，而纸上的墨迹早干了，显然是侯夫人早就想到了这个主意。
海珠折起纸递给管事，她脸上有些发臊，有种关公面前耍大刀的羞耻。
“不符合要求的送走，但不必说明原因，让下人继续留意着。”她说。
“是。”管事退下。
海珠看了韩霁一眼，说：“伯娘很厉害，难怪能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韩霁：……
他大概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不合时宜，但他很赞同她的话，“我爹常年在外征战，候府里里外外的事都靠我娘操持，你别看她长得慈眉善目就觉得她只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她很能干，心思缜密又通透，可能经的事多，她比我想象的开明。”
“是很开明，也极有远见。”海珠拉着冬珠往外走，出门看奴仆踩着梯子在打扫石狮子身上的灰沙，她转身往里看，一方影壁遮住了视线。
她对嫁进这个家之后的日子没了顾虑，而是满怀期待。
“我们出去玩了。”她态度从容的跟韩霁说话，不觉得定下婚事就跟以往有什么不同，“你也去忙吧，对了，砗磲是在府上还是在岛上？”
“在岛上，你们要不跟我过去看看？”话是跟冬珠说的。
冬珠摇头。
“那你们去玩，带个嬷嬷，晌午不想回来吃饭就打发人回来说一声。”韩霁快步走下石阶，攥着缰绳翻身上马，他说去军营有事不是假话。
两匹黑马沓沓远去，海珠牵着冬珠也走下石阶往街市的方向走，管事领着个嬷嬷跟出来让她带着，海珠挥手拒绝了。
离开将军府所在的街巷，安静的环境如潮水般退去，叫卖声和烟火气一齐涌了过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一个扛着草靶子的小贩走过来，草靶子上插满了形状和颜色各异的拨浪鼓。
“小姐，买个拨浪鼓拿回去给小孩玩？”
海珠掏钱，让冬珠过去选。
“家里有了。”冬珠说。
“那就选个画样不同的，拿手上玩。”海珠问清几文钱，给了铜板从顶上取下一个画着猫的拨浪鼓递给冬珠。
叮叮当当的声音远去，冬珠晃了下手上的拨浪鼓，她小声说：“姐，你不用管我，我过几天就好了。”
海珠理解这种感觉，上辈子她姐出嫁的时候她也不高兴，她姐夫为人不错，但她就是看不惯他，觉得是他破坏了她们的家。
“我以为你要当场反对来着，没想到你除了冷哼一声没再吭声。”她搂上妹妹的肩，说：“你也长大了。”
“我又不是傻，你明显就愿意，我反对干什么？又不是分不清好赖，我也希望你高兴的。”冬珠捶她一下，又改为抱住她的腰，继续低声嘟囔：“我跟风平都不干涉你的事，你要做的事也轮不到我们反对，你要像娘一样，多为自己着想。”
“胡思乱想什么？你舍得离开我，我还舍不得离开你们呢。”海珠伸手给她抹掉眼泪，“我离嫁人还很早很早，我们还住在一起，以后就是嫁过来了，你们也跟我一起过来，我们做邻居。”
冬珠不想哭的，就是管不住眼泪，她用袖子抹去眼泪，缓了一会儿还带着哭腔说：“那行吧。”
“怎么越大越爱哭了？走了走了，我带你去逛书铺。”
姐妹俩在书铺里晃了半个时辰，又去茶楼吃茶点听评弹。打听到府城有个书院，海珠下午让下人驾车送她去书院，到了才发现书院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不仅没有学子，连夫子也不在。
“禁海期的时候开课，其他时候各有各的事忙，学生凑不齐，索性就停课了。”打理书院花草的豁牙老头跟海珠说，他瞪着混浊的老眼打量她，问：“可是要送你兄弟来念书？禁海期再来，这时候做点什么不好？别耗在学堂里听天书。学了忘，忘了学，年年都在磕磕绊绊背那几本书。”
海珠失望而归，次日她让府上的下人在府城寻找能写会读的女子，两天后，府上来了十二个识字的人，七个未嫁的姑娘，五个已婚的妇人。她问这些人可愿意离开府城去官塾教书，只有两个姑娘愿意试一试，剩下的十个人海珠也没放她们离开，而是给了新职务，她们十人两两组队，每月排班跟船去各个码头上的官塾巡查。
做完这些事，海珠带着冬珠跟韩霁去岛上看砗磲。砗磲剥去了外层的壳，波浪形状的纹路还在，内里被打磨得光滑，如瓷器上了釉一般温润，又像珍珠一样夺目，通体乳白，配着一只佛手，的确给人一种圣洁的感觉。
“喜欢吗？”韩霁问，他绕着砗磲走一圈，说：“我有意让工匠把佛手改个样子，你喜欢什么样子的？雕个龟？到时候搬进将军府里，盛上水可以养龟。”
“养龟？”冬珠回神，“你家又不缺池塘，你用这个来养龟？这不就像拿金纸擦屁股。”
海珠憋笑。
“我只是打个比方。”韩霁被逗笑了，继续说：“这么大的东西，放哪儿都碍事，到时候可以铺上被褥给你当床睡，你要不要？”
冬珠心动了，她比划着说：“两半壳，我跟我姐一人一半。”
“行，等你嫁人的时候给你当陪嫁抬过去。”韩霁点头，他跟工匠说：“找管家要些好木头打个合适的床撑，做两张床。”
冬珠高兴了，她兴致勃勃跟工匠讨论要打什么形状的床，韩霁趁机拐走了海珠，这几天有冬珠霸占着她，他一直没找到两人独处的机会。
“我们的婚事你没有觉得勉强吧？”他一直想问这事，“你不是看在我爹娘的面子上才答应这桩婚事的吧？”
“有区别吗？”海珠问。
“当然有，对我不公平。”
海珠白他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是喜欢我的吧？”韩霁拉着她躲到一棵树后，凑近了问。
海珠仰着头靠在树干上，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韩霁在她的目光里退却了，他退了一步，自问自答道：“也是，以你的性格，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会答应这桩婚事。三月初六是好日子，初六的早上我送我娘和媒人上门提亲，你记得在家等着，别跑了。”
这下海珠点头了，“我明早回去，你送我们回去。”
“姐——”冬珠看不到人大喊一声。
两人从树后走出去。
……
离三月初六还有近二十天，海珠回去后把消息告诉了家里人，隔天就带着齐老三出海采燕窝，丝毫不受婚事的影响，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有半个月没来燕岛了，这趟没带老龟过来，海珠也担心再遇到虎鲸，老龟要是再入鲸口，不定还有命能活。
但她一连大半个月都没看到虎鲸的影子，燕岛平平静静的，她每日跟着齐老三半上午的时候抵达，爬上崖顶采一个多时辰的燕窝，在正午过后太阳西垂的时候归家。
其间韩霁过来送了两回药，买在她家隔壁的房子也建好了，两座小院扒了重盖，院子里种上了花和树，桌椅板凳也添置了新的。
官船经商也有眉目了，消息已经传达到各个码头各个村落，这些日子渔民打捞的鱼获格外受欢迎，退潮的时候海边全是人，海鸟都没有落脚的地。往石屋林立的村落一走，家家户户院里院外晒满了咸鱼虾干蛤蜊干和贝肉，树枝上搭的都是海菜。
齐老三跟海珠每天回来的时候都是一路撒网，逮的鱼到岸上就被抢空，没人挑拣是死鱼还是活鱼。

第150章 虎鲸告别（推翻重写，看过的重看）
三月初五这日清早, 十艘官船从岛上扬帆起航，五艘往东去，五艘往码头去。官船刚靠岸, 码头上拥挤的小商小贩争先恐后递上路费, 连挑带扛的上船，各找地方存放商货。
打头的官船上载满了人和货先扬帆往西行，码头上剩下的行商登上第二艘船，在日头高升的时刻, 他们欢欣鼓舞地挥别相送的家人, 怀着发财的念头乘船离开府城。后面三艘空船紧跟其后, 五艘船相继离开，码头上空荡了许多。
“走了，回去了, 他们乘官船, 船上还有杀过匪寇的将士，指定出不了事。”老汉这趟送儿子登船出门是不忧心的，他还惦记着家里晒得海带, 推起木板车离开。
跟他相识的人一道离开码头, 回府城的路上遇到将军府的马车，他们推着木板车往路边走, 马车驶过撒下串着红绳的铜板, 他们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扑过去抢。
“少将军大喜，尔等沾沾喜气。”
“少将军大喜？”拾捡铜板的人抬头，纳闷道：“谁家的姑娘？怎么没听到音信？”
“前些日子我在街上看到将军府的下人出来采买, 好像是买了不少红布红绳。”有个婆子接话。
“哪家的姑娘？”
“这我不清楚。”
一行六辆马车已经走远, 有好事的人又拐去码头，沿路搜寻遗漏的铜板和花生桂圆红枣, 到了码头发现停泊在海湾里的官船已经走了，她打听道：“你们可知少将军要娶的姑娘是哪家的？”
“永宁码头的，说是去年还跟船出海剿匪了。”
“那个姑娘我知道，我家二小子回来说起过，说她下海潜水很厉害。”
“这么说来少将军夫人是我们广南的丫头？”织渔网的老汉闻言大笑，“少将军好眼光，我们广南的丫头可能干了。”
消息传开，众人议论一二也就放下了，各有各的事要忙活，忙起来了饭都顾不上吃，哪有心思琢磨跟自己无关的事。
傍晚时分，官船从满载而归的渔船中间穿过直奔永宁码头外的海岛，船上的车马上岛，只等明日天亮再跟着主人去提亲。
“这是海珠养的龟，它经常跟她一起下海，它在岛上就表明海珠今天没出海。”韩霁跟他娘说。
一旁的守卫动了动嘴，等将军夫人离开了，他才跟韩霁说：“海珠今天出海了，她这段时间每天都出海，早上不等退潮就走，傍晚退潮了才回来。”
韩霁低头看潮水，礁石被海水淹了大半，还没到退潮的时候。他走到船上眺望着夕阳映照的海面，薄薄的云层里隐约可见一弯暗淡的残月，当夕阳完全坠入海平面，弯月染上了烛火的颜色，颜色转浓，远处的海面蒙上夜色，湛蓝清透的海面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西南边的海域飘来一艘扬帆的楼船，船头破开翻涌的潮水，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姑娘稳稳当当立在船帆下。
楼船路过海岛，韩霁倚在二楼的船舷上目不转睛盯着船上的人，海珠也没说话，更没停留，任由楼船载着海风快速划过。
目送楼船靠近码头，最后收了帆，夜色模糊了人的身影，韩霁收回视线下船，过了今夜，他跟她就有名正言顺的关系了。
繁多的星子缀在夜幕上，一颗颗闪亮，伴随着海浪的翻涌声，星子和弯月隐入云层，广袤无垠的大海彻底陷入漆黑的夜色里，海水黑如墨，又在清呖的啾啾鸟鸣声里变得清透。
黑夜从海水中抽身，晨曦攀爬上云层，风里的水雾染上淡淡的光泽。飞鸟盘旋着离开岛上的树，落在海边的礁石上梳理羽毛，又在潮水退离海滩的第一时间展翅落在湿软的沙砾上，追逐海水的游鱼海虾小螃蟹成了它们的腹中食。
当睡梦中的人转醒，海边出现人的身影，饱腹的鸟雀纷纷离开，绵延的海滩又为勤劳的人们带来养家糊口的希望。
出海打渔的男人精神抖擞地撑船离开，如离巢的海鸟奔向无垠的大海，韩霁迎着朝阳牵马上船，船帆鼓风而起，从今天起，他的小家也有了雏形。
官船从海岛驶向码头，桅杆上系着的鲜红色布花引起了码头上守卫的注意，当韩霁牵着身披红布的白马走下船，摆摊卖菜卖食的小贩纷纷停下手上的活儿看过去。
媒婆满面红光地拎着竹篮下来，大把大把给众人发喜钱喜果，“大家都沾沾少将军的喜气，他今日有喜，来给喜欢的姑娘提亲了。”
“哪家的姑娘？”卖蚝烙的阿婆问。
“是不是海珠？”毛小二觉得除了海珠不会再有旁人。
“对，是她。”韩霁给出肯定的答复，“等我迎娶她的那日请众位喝喜酒。”
“我猜就是她。”毛小二得意，他拱手道：“给少将军道喜。”
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喜庆的话，媒婆和丫鬟把竹篮里的喜钱喜果撒完，赶忙跟上先行的马车。
……
“我穿这件行吗？”于来顺站在铜镜前问。
“今天没人会看你穿什么，行了行了，赶紧把平生找回来，我们这就走。”秦荆娘簪上最后一根银钗，她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急匆匆锁上门出村。
路过码头看到已经走到街上的马车，她跟于来顺脚尖一转拐进巷子，两人抱着平生在巷子里跑了起来，急匆匆赶在马车拐进青石巷之前踏进齐家。
“来了来了，提亲的来了。”于来顺激动，他把平生放地上，快步走到水缸边上对着水理头发。
冬珠背着他翻白眼，暗暗嘀咕他瞎讲究，今天谁看他啊。
“来了来了。”齐老三率先迎出去。
巷子里听到音信的人都走了出来，小孩兴奋地抢喜钱，又绕着高头大马蹦哒，二旺激动地喊他爹给他买马，“以后我也要骑大马娶媳妇。”
巷子里的人笑了，韩霁也笑了，他在齐家门前下马。
“进屋吧。”齐阿奶对这桩亲事再满意不过了，什么都没说，先把人迎进门。
侯夫人从马车上下来，她对呆若木鸡的街坊们展颜一笑，“又见面了，我之前说得都是真的啊，没骗人。”只有身份是假的。
人进屋了，马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车马则是牵进韩家新盖的宅院里。
“我就说吧，她看着就不像是伺候人的。”红珊娘大声说。
“哎呦，说来我们也是跟有诰命的夫人同桌吃过饭了。”有人反应过来，啧啧其声道：“以后我走亲戚可有的吹了。”
“我们还吃过将军府以后的女主人做的饭呢！”红珊娘大笑，“往后我们这条巷子的房子又要涨价。”
秦荆娘端出男方家送来的喜饼分给众人食，她脸上喜气满满，比她自己成亲那日都高兴。
“荆娘，你以后享福了。”跟她打过交道的街坊开口。
秦荆娘摆手，她可没这想法，她的日子过得去，男人经商，孩子又小，不用沾将军府的光也能过好日子。往后她还照样过自己的日子，海珠好好过她的日子。
沈母听到信急匆匆过来，拐进巷子，她慢下步子，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越过蹲在路上吃饼的众人走进海珠家。
“海珠，听说家里有喜事啊？”她目光精准地看向坐在上首的妇人，那个夜晚她只瞧了个侧面，但能肯定是同一个人。
“伯娘进来坐，来吃喜饼。”海珠起身相迎。
“这是沈虞官的夫人，也是沈遂的母亲。”韩霁从中做介绍。
侯夫人淡淡地打个招呼，并不过多理会。
她冷淡，但沈母一反常态的热情，而且她极有眼色地绕着海珠说话，说她是怎么认识海珠的，海珠又如何对她家有恩。
“以后海珠要嫁人了，我可是要作为娘家人送嫁的，她有弟弟没兄长，到时候让她大哥二哥送她出门。”
“说这些为时尚早。”海珠不得不打断她的话，转而问：“沈遂的婚事如何了？”
“他啊，你们快喝喜酒了。青曼家离得远，一干事宜都只能让媒婆操办，等临近大婚了把人接过来。”
海珠看了侯夫人一眼，今天她亲自过来提亲，跟沈母一比，显得这个婆婆很看重她。
侯夫人懒得听她说有的没的，大好的日子听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着实烦躁，她点了点桌子，说：“西望，接下来是怎么安排的？天色还早，不到吃饭的时辰，你找个事给我们消磨时间，让我跟你岳母和岳祖母亲近亲近。”
韩霁率先想到去听戏，但考虑到会被其他人打扰，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思及昨天傍晚看到海珠从遥远的海面归来，嘴里的话脱口而出：“不如我们乘船出海？买些熟食上船，带上喜饼喜茶，到船上了厨娘再炒几个小菜，捕捞到的鱼虾现杀现蒸，吃最新鲜的。”
“好——”冬珠意动，“我们去看看我姐游过的海。”
侯夫人也赞同，这着实是个巧点子，她给嬷嬷使眼色，嬷嬷当即好言好语地请走了沈夫人。
三家人一同出行，走在人群中，于来顺格外抖擞，走在街上他挺直了背，遇到认识的人时他高高仰起头，目不斜视，脸上极其有光，他心里嘀咕看谁还敢笑话他给别人养儿子。
登上官船，海珠去跟舵手说出行的方向，舵手等买菜的人上船了就扬帆离开码头。
“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虎鲸，可惜长命没过来。”风平趴在船舷上叹气，“伯娘，你怎么没带长命过来？”
“他在家陪他祖父，你要是想他了，明天跟我回去，你在我家住几天再让你姐夫送你回来。”
新上任的姐夫还不适应这个称呼，被拍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你过去了跟长命住，想回来我就送你回来。”
“算了，我还要烧火卖饼。”风平摇头。
一群海鸟飞过，船板上短暂地留下影子，海珠捏碎一块儿喜饼撒下去，海面下游鱼抢食，鸟群被水声惊动，一只只鸟像箭一样窜了下去，洁白的羽毛掠水而过，再飞起，爪尖上攥着挣扎的海鱼。
越往深海，海水越是湛蓝，途中还遇到撒网的渔船，渔网甩向大海，网眼里拉的水泡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
与天同阔的海面，湛蓝的海水，盘旋的海鸟，黝黑的渔民，随波摇晃的渔船，天与地在海的尽头相连，人站在猎猎海风里，鸟叫和人声都变得模糊而悠长。
船板上摆上吃食，老老小小都没了客套和寒暄的心思，悠然地坐在船板上，或是倚着船舷扔饼喂鸟，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继而发出响亮的哄笑。
韩霁摸上海珠的手，他侧着身子挡住旁人的视线，他手上有茧子，她的手也不柔软，两只手握在一起却很是合契，让人心安。
“看，虎鲸！”齐老三大声喊。
湛蓝的海面上露出黑色的背鳍，背鳍划破海水越来越近，三头虎鲸相继跃出海面，头尾下翘，又如三轮弯月入海，海珠在其中一头的胸鳍附近看到愈合的伤痕。
“这就是找我们求救的那头虎鲸，它的伤已经好了。”海珠笑眯眯地招手，“大家伙，还认识我吧？我还以为你们远航了。”
三头虎鲸绕船跳水，身体里发出金丝燕特有的叫声，它们绕船游了三圈，喷出三道水柱，继而沉入水底没了踪影。
“它们可能是来告别的，它们不会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海珠说，“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还能再见到它们。”
“这就是你的海上生活？好有意思。”韩霁轻言。

第151章 归航遇鱼群
日落时, 天上绵白的云在落日的余晖里变了色，宛如火在云中烧，又被海风撕成一缕一缕的, 如流火飞溅。船上的人静静望着天, 就是几乎天天飘在海上的舵手也为之着迷，海面上空的天就是一幕幕戏，各有各的精彩。
渔船归航，远处海面上的渔船如鸟影飞掠, 一张张鼓起的船帆推着船载着人快速划过海面。
海风带来缥缈的说笑声, 韩霁回神, 他跟舵手示意，他们也扬帆归岸。
后来的渔船跟在官船后方，船身划破浓稠的海水, 水下鱼群涌动, 渔船上的渔民不辞辛劳地继续撒网打渔，收网时疲倦的面容上浮上笑意，被渔网勒肿的手指用力, 佝偻的身躯如紧绷的弓, 卖力地拖渔网出水。
风平和冬珠站在船尾趴在船舷上大声给他们助威鼓劲，潮平和平生咽下喜饼, 也跑过去高声大喊。
“海上的生活……”侯夫人找不出可形容的词, 她顿了片刻，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难怪广南的百姓被称为蛮人, 能在大海上求生活的人不蛮不成活。”
“您以后还出海吗？”海珠问。
“当然, 在海上飘着可比我坐在家里有意思。”侯夫人揉了揉脸，说：“只有一点不好, 海上太晒了。”
她看向韩霁，在西北大漠上都没晒黑的人，到了广南晒成黑炭。再看海珠，脖子上的肤色如她颈上挂着的黑珍珠，侯夫人心想或许早晚她也要被晒黑。
“回去了让绣娘做一身高领带兜帽的衣裳，出海的时候穿上，整个人裹在衣裳里，脸上再蒙上纱，你就不怕晒了。”海珠给她出主意。
“我给你也做两身？”侯夫人问。
海珠拒绝，从头到尾都裹上了，她行动不便。
一条大鱼飞上船，韩霁眼疾手快地扯着风平和潮平躲开，说：“都离开船头船尾，往二楼去，别往船头船尾站。”
砸在船板上的海鱼疯狂甩尾，船板被它砸得咚咚响，海里的鱼群继续上跳，砸在船底和船舷上，撞晕了又砸进水里，水花四溅。
海珠走下木梯趴在船舷上看情况，韩霁走过来问：“可是不对劲？”
“不清楚，我要跳进海里才能看清情况。”
韩霁随手指个随从，说：“腰上绑绳子，下船去海里看看情况。”
随从麻利地扯过船尾的麻绳绑腰上，纵身一跃跳进海里，很快绳子绷直，入水的那截麻绳划破海面，又极快地合拢。瞬息的功夫，入水的随从拽着绳子钻出水面，船上的人立马卷起绳子拉他上船。
“海里有鱼群，密密麻麻的，我被鱼撞了好几下。”上船的随从抹着脸说。
“没有漩涡就行，那就不用管了。”海珠说。
“什么情况？”侯夫人高声问。
“遇到鱼群了，没事。”韩霁说。
齐老三看着海下的情况眼馋，这要是他自己的船，他就拉几网鱼上来，到了码头能卖上十两。
跟在官船后方的渔船发财了，一网网鱼拉起来，水仓里被填满，船板上堆满了鱼，渔民站在鱼堆里，手拿船橹砸鱼头，砸昏过去的鱼码在一起，险些要漫过船舷。
官船先停泊在码头，此时夜色已经从海上漫到岸上，草亭上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杜小五站在灯笼下问：“海珠，你们回来的时候可看见渔船了？天马上就要黑了，还有二三十艘渔船没回来。”
“马上就回来了，就跟在官船后面，他们遇到鱼群了，个个大丰收。”
还等在码头收死鱼的小贩精神一振，冲出人群高声喊：“爹，快回去推车。”
“我也回去借辆木板车来。”守在码头等爹等叔叔的小孩兴奋地蹦起来，提着松垮的裤子往家跑。
韩霁一行人穿过熙攘的人群离开码头，晚上在酒楼吃饭，齐老三跟海珠打个招呼，先推齐二叔回去。
“三楼雅间啊！我还是头一次上来。”于来顺压低了声音激动地跟秦荆娘说话，“听说八方酒楼的蜜汁炖鱿鱼好吃……”
秦荆娘拧住他腰间的肉，瞪他一眼，让他闭嘴不准丢人。
于来顺吃痛，暗暗嘀咕她现在脾气大惹不得，转眼在大堂里看见认识的行商，他迅速按下脸上的痛意，像只高傲的大鹅扬起脖子走上三楼。
“你二叔……”齐阿奶进门了跟海珠低声说：“我回去一趟，不让你二叔过来了，我们回去的时候给他带两盘菜回去就行了。”
“有什么事？”韩霁过来问。
“我二叔上楼不方便，你在大堂再安排一桌，待会儿我二叔和三叔在大堂吃。”海珠估摸着她三叔到雅间里反而拘束地吃不饱。
“行。”韩霁应下。
在海上飘了一天，老老小小都累了，也饿了，上菜了就安安静静吃菜。于来顺念念不忘的蜜汁炖鱿鱼端上来，他先给平生挟一个炖成棕红色的鱿鱼，又给秦荆娘也挟一个，他听人说这道菜又贵又好吃。
侯夫人看过去一眼，心想这人虽然精明外露看着有些蠢，但心性不差。
一顿饭吃完，海珠问：“伯娘，你们今晚是歇在青石巷还是回岛上？”
“青石巷。”
“回岛上。”
韩霁跟他娘一前一后开口，侯夫人看看她儿子，改口说：“那就不住岛上，夜里风浪大，早上鸟叫又吵人，睡不好。”
“那就回吧，我困了。”海珠起身，她昨夜没睡好，晌午又没睡，这会儿吃饱了眼皮子就发沉。
一行人下楼，齐老三跟齐二叔已经先行回去了，韩霁指派两个随从送秦荆娘一家三口回去，其余人一道往青石巷走。
酒馆里推杯劝酒声震天响，街上喧闹，巷子里也不算清静，街坊邻居饭后出来散步消食，走累了就坐在门口唠嗑。
“还没歇下啊？”海珠路过打招呼。
“哎，刚吃完饭。”夜色里不知谁接了话。
“在等我回来吧？”侯夫人笑言。
巷子里一寂，继而响起一阵哄笑，二旺奶问：“将军夫人，你什么时候走？”
“明早就走，我改日闲了再过来。”
仆妇打着灯笼开门迎出来，两家人各进各家的门，门关上了，街坊邻居也起身准备回家睡觉。
“将军夫人还挺和善，一点不端架子。”红珊娘说，“跟我想象中的贵人不一样。”
“人家连皇宫都去过，见过皇上和娘娘，本身就够尊贵，哪需要在我们小老百姓面前端架子显尊贵。”她婆婆接话，说：“回了回了，也该睡了，别吵着人。”
巷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齐老三回来了就烧洗澡水，海珠到家了直接拎水去洗澡，齐阿奶和贝娘则是忙着收拾韩霁送来的提亲礼，聘金和金玉首饰都搬进海珠的房里，茶叶、酒水、糕点、生果都搬进库房，幸好他们没准备肉食，天热搁不住，隔夜就臭。
“二少爷，夫人让我来传句话，定亲了你也规矩点，不能乱来。”老嬷嬷到韩霁住的院子里来传话。
“让她早点睡。”韩霁黑着脸关上门。
侯夫人听到回话哼笑了一声。
……
一夜过去，韩霁一大早醒来先去街上买早食，他回来时遇到齐老三推车去打水，他让开路让木板车先走，“三叔，海珠可起来了？我买了早饭，你吃了早饭再忙？”
齐老三摆手，推着车快步出了巷子，他跟韩霁的年岁差不多，韩霁喊他喊三叔，他总觉得怪怪的。
巷子里还没有人走动，韩霁拎着食盒走进海珠家，他见海珠打着哈欠开门出来，笑盈盈地问：“还没睡好？”
海珠打量他一番，说：“亲自去买的早饭？”
“嗯，醒的早。”
齐阿奶背着韩霁冲海珠笑，海珠也喜眯眯的，她洗了脸漱口后坐到桌边先吃饭，“你也坐，你吃过了？”
“你先吃，我给我娘送一份回去。”韩霁快步回去又快步过来，他跟海珠对坐着吃饭，说：“我还是隔十天过来一次，要是来不了就让随从来给你送药。”
海珠点头。
冬珠和风平也相继起床了，看见院子里多了个人俱是一愣。
“快来吃饭。”海珠喊，她吃饱了，放下筷子去切韭菜，完全没有跟韩霁腻腻歪歪的心思。
等侯夫人收拾好了，韩霁要送她回府城，海珠洗了手去码头送行。
“闲了多去府城陪我说话，西望不在家，家里人少，挺冷清的。”侯夫人说。
海珠点头应好，“下雨天我就过去，天晴了我要去出海。”
“依你。”
官船离开码头往东行，海珠走上她的船拎水清洗船板，等齐老三过来，她跟他赶在退潮前离开码头。
“海珠，你还出海啊？”杜小五问，“你都是少将军未过门的媳妇了。”
“只是多了个身份罢了，又不影响什么。”海珠不做解释，她去岛上接老龟。

第152章 一大群魔鬼鱼在海上飞
“我带了两张渔网, 要是像昨天一样遇到鱼群，我们多撒几网鱼拉回去卖。”齐老三把渔网铺在船板上，在船上没事做, 他正好修补加固渔网。
“再过一个月我把燕窝交给韩霁托他帮忙卖去北方, 四月底的时候应该就能收到钱，到时候你就别出海了，在家里陪着我三婶，那时候她也快生了。”海珠说。
“行, 四月底五月初, 海上也不平静, 你也别到深海来。”
海珠琢磨了片刻，点头说好。
她坐在船尾，脱了鞋卷起裤子踢水花, 这时候日头初升, 海风还没被日光浸透，带着咸湿水汽的风清凉，席卷着人, 再舒服不过了。
齐老三在她背后不时瞄几眼, 心里纳闷又是佩服，说实话, 大侄女能嫁进将军府, 他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觉得很有面子的，晚上关上门躺在床上也会忍不住跟贝娘叨叨一阵。而海珠八风不动, 人前人后一个样, 这就显得他这个当三叔的很虚荣了。
“海珠——”他喊了一声，“你婚事定下了怎么也不见你激动？”
“激动啊。”海珠大笑几声。
“嘁, 你奶说要去贝娘家提亲的时候我高兴得两晚没怎么睡，这才是激动。”
“我也两晚没睡好。”
“真的？”
“嗯。”海珠坦然承认。
“你的态度看着跟往日也没什么不同，装的还挺像。”
海珠哈哈笑，她摸着老龟的龟壳说：“这你就不懂了，我冷静点，韩霁就会忐忑点，他心里不确定我的想法，可不就会主动对我好。就像今早，亲自去买早饭送来。”她发现韩霁很吃若即若离这一套，他也很享受就是了。她明面若是掌握了主动权，他下意识会来征询她的意见，她若是表面上不作为，他就会主动地想法子来拉近关系。
“我们又不常见面，得让他惦记着。”海珠见齐老三面露震惊，她“嘘”了一声，说：“可要给我保密，你听了就忘了。”
“那你干嘛跟我说，你可以糊弄我。”齐老三为难，以后他见到韩霁更要躲着走，他怕自己憋不住话。
“你肯定是为我着想的，我干嘛糊弄你。”海珠赤着脚走到船头去拨动船帆调整方向，说：“你看我奶，她看得明白就不担心。”
齐老三觉得这话中听，可不是嘛，他就是在为海珠着想。他放下纺锤靠在船舷上看路过的海鸟，难得地动脑子琢磨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得对，对男人就得像钓鱼，没有鱼饵不上钩，饵料多了吃一嘴就跑了。”
海珠走到他对面，弓下身似笑非笑地说：“你可好好待我三婶，别沾了权势鼓了腰囊就花了心肠，你要是学那不正经的人夜宿花柳，招蜂引蝶，我让韩霁打断你的腿扔回老家。”
“你倒是为她着想，你放心，我们家不出坏种。我娶你三婶回来是为了保护她的，不是为了欺负她，我哪天要是做了错事，别说打断腿，你就是把我扔海里喂鲨鱼，我也不说二话。”齐老三继续修补渔网。
日上三竿，楼船抵达燕岛，风帆降下摇橹撑船进崖洞，老龟紧张地翘起脖子。海珠和齐老三攀上崖壁了，它趴在船头不敢下水，苦苦守在船板上。
太阳升至正中，崖洞口落下晃眼的日光，太阳一寸寸西斜，阴凉的崖洞里逐渐变得明亮，当红黑色的崖壁映上绚烂的光晕，铁钉和石壁相撞的响声慢慢下移。
老龟这才顶着干燥的龟壳栽进水里，它绕着山壁游，大口吞食啄食山灰水藻的鱼虾。
“这一天天的，全在海上飘了。”踏上船板，齐老三抽了灯笼一屁股坐下，在岩壁上攀爬一个多时辰，胳膊和腿都是酸软的，采燕窝的时候一直提心吊胆，现在放松下来头也疼。
海珠先拆了铁钉鞋垫去底仓舀水喝，她舀瓢水上来递给齐老三，一同瘫坐在船板上，支着两条长腿靠在船舷上，疲乏地说：“等我买上大船了，我就不过来了。”
“买大船要多少钱？”齐老三问。
“大几千两吧，我算了下，加上你给我的燕窝，一天采三斤多，算作卖一百两，我采三四个月就攒够钱了。等五月中旬禁海了，我先拿钱去找船匠让他先造船，钱不够了开海了我再来采。反正最晚是今年年底，明年是不用再来了。”海珠看老龟游过来，她让她三叔拖它上船。
齐老三摇橹划船出崖洞，不等升船帆，他盯着远处海面上飞起来的黑点说：“海珠你过来看，那是虎鲸吧？夭寿啊，密密麻麻一大群。”
海珠下意识先看老龟，它放松地趴在船尾，没有如临大敌的样子。
船升起了帆，海珠跟齐老三站在船头往远处看，相隔的距离越来越近，两人都看清了从海水里飞起来的玩意是什么。一大群魔鬼鱼像鸟一样扇动两翼在海上飞，从海水里冲出来，在海面上滑翔，又落进海水里溅起一大捧水花。
“噢，到了它们发情交/配的季节了。”齐老三恍然，他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这是公魔鬼鱼在吸引母魔鬼鱼，就像雄鸟给雌鸟展示颜色亮丽的羽毛。
“快快快，快靠近，得亏我们带的渔网多。”齐老三激动死了，昨天错失了发财的机会，今天可得抓住了。
海珠走到船头降下一道帆，她拨动船帆控制方向，齐老三站在船上朝空中撒网，魔鬼鱼带着网掉进海里，他绞着网往船上拖。
老龟爬到船头一跟头栽下去，它畅快地在海里捕食魔鬼鱼，体格大的它不敢招惹，专捡小的下手。
海珠上楼拿了尖头铲下来，齐老三把魔鬼鱼拖上船，她先砍断它们带毒的骨刺。

第153章 叔侄俩合力杀鲨鱼
鱼群远去, 齐老三还想驱船去追，海珠拉住他，说：“不能耽搁了, 再耽搁下去, 我们晚上就要在海上过夜了。”
齐老三从满腔热血的状态里冷静下来，他看了眼天色，的确是该回去了。
海珠贴着船舷踮脚从魔鬼鱼身上跨过，走到船头先撒网把老龟拖上船, 再升帆根据风向调整角度。
楼船调头往北行, 路过崖壁, 崖洞的侧方背着太阳在海面上落下大片阴影，海珠扯着帆绳缠在桅杆上，走到船舱跟齐老三一起抬魔鬼鱼。
有毒的骨刺砍断踢下海, 扑棱到船尾的魔鬼鱼拽着鱼鳍拖进船舱, 来时铺满渔网的船板现在堆满了鱼，鱼鳍肥厚又宽大，趴在船板上像蝙蝠飞进碗里。
“这个要卖不少钱, 最大的一个了。”齐老三气喘吁吁地抱起一只魔鬼鱼往底仓走, 鱼皮滑溜，他得勾着腰, 借腿上的力道顶着。
“我俩抬着走。”海珠跑过去帮忙, “老龟，你看着船上的鱼，别让鸟来啄食。”
底仓只有两个水缸, 一个装淡水是人用的, 一个装海水用来装渔获，现在两个水缸都灌上海水, 比缸底还大的魔鬼鱼塞下去还得蜷缩着。
一共七条魔鬼鱼，两个水缸勉强装四条，剩下的三条只能用渔网装着甩进海里。怕鱼逃脱了，齐老三跟海珠把船上的渔网都套上去，套了三层再用麻绳缠一圈绑在船尾的铁环上。
船尾坠了活物，船行的速度明显缓了下来，齐老三脱了鱼腥味重的外褂，沾上海水搓两把拧干搭船舷上，他光着膀子也不怕晒，坐在船尾说：“海珠你看着帆，我坐这儿盯着网，不对劲了我喊你。”
“好，你多注意海面，腿别放下去，小心有鲨鱼追上来。”
海珠上楼换件衣裳，拿了金疮药下来扔给她三叔，他明显兴奋劲还没散，手上被渔网勒出血了也没察觉到疼。
她走下底仓拎两桶水上来冲洗船板，吃撑的老龟趴在水洼里动都不动，海珠踢它一脚，它才往木梯下方爬。
船上收拾干净了，海珠上楼提装燕窝的竹篮下来，她坐在船帆下乘着阴凉挑燕窝里的杂毛。
渔网里挣扎的力度慢慢减弱，齐老三放眼往远处看，与视线齐平的海面上浪潮翻涌，清透的海水看久了心里涌出恐慌，深不见底的海水像是粘稠的淤泥。他撇过眼，视线回落在船舷上才重重喘口气。
“别一直盯着海水看，更别往海底看。”海珠听他呼吸声不对劲，出声提醒。
“好。”
齐老三站起来活动发麻的四肢，又提水给老龟冲澡，甚至把它搬到船尾，拿他的衣裳沾水给它搓龟鳍上的垢。
太阳偏移，两道鼓起的船帆在船上落下大片阴影，海珠坐的地方照来了光，她眯了会儿眼，放下燕窝走到船舱摆起架势比划穆大夫教的几个招式。
老龟突然翘起脖子往海里看，齐老三也跟着看过去，船后方除了拖在海里的渔网，并没有什么动静。
海珠收了势走过来，水花飞溅的海面下晃过一道暗影，她赶忙喊：“有鲨鱼，三叔拉网。”
她跑到木梯下拎上尖头铲，跑回来警惕地盯着海面，当渔网离水，水下的鲨鱼也露出背鳍。她蹲下身一腿跪船板上稳住身形，手攥木柄挥着尖头铲砍下去，铲尖划破鲨鱼皮，一股鲜血染红了水面，转瞬被涌来的海浪冲淡。
渔网拖上船，齐老三检查一下，说：“发现的及时，渔网和鱼都是好好的。”
“拿船橹来。”海珠仍旧盯着海面，那只鲨鱼还跟在船后面。
当鲨鱼再次浮出水面，齐老三高高举起船橹砸下去，海面“砰”的一声响，水花溅了三尺高。待水花回落，海下没了鲨鱼的影子。
“走了？要是能打起来就好了。”手指流了血，齐老三胡乱往裤子上一擦，说：“你爹跟你二叔就在海上杀过鲨鱼，也是用大鱼钓鲨鱼。”
“我爹跟我二叔还在海上杀过鲨鱼？这么厉害？”海珠震惊，她扛着尖头斧沿着船舷往水下巡看，嘀咕道：“怎么也不见我二叔提起？给我们炫耀炫耀也好。”
“你爹胆子大，敢想敢做……”
楼船猛地一晃，齐老三跟海珠抓住船舷稳住身形，老龟险些被晃下去，它缩了脖爬离船尾。
右侧船底又被撞了一下，海珠跟齐老三对视一眼，她走下底仓，站在转角的平台上敲船板。果不其然，鲨鱼见撞不翻船，它气急败坏的循着声音游了过来，海珠在它露头时挥起尖头铲狠狠劈下去，齐老三又砸下一船橹，彻底把尖头铲砸进鲨鱼肉里。
齐老三接着又砸两棒子，扔了船橹拽着尖头铲的木柄，跟海珠合力拖着尖头铲在鲨鱼身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痕。
鲨鱼吃痛在海里翻滚，血色的海水沸腾，海珠和齐老三几乎要被拖下去。好在尖头铲从鲨鱼肉里脱落了，齐老三推了海珠一把，两人摔进底仓。
“呼——”齐老三心里砰砰跳，他呼哧呼哧喘着气，爬起来离得远远的往海上看，血色已经散去，海水平静了下来。
“跑了，看不见了。”他有些可惜。
海珠也觉得遗憾，她走上船舱说：“也不知道我爹跟我二叔怎么杀的鲨鱼，他俩把鲨鱼扛回去了？”
“没有，割了两个鱼鳍带回去，之后鲨鱼就沉底了。”话音未落，远处的海面突然传来几声响，齐老三跟海珠看过去，背着光看见两条银灰色的海豚跳出水。
海豚闻到鲨鱼的血过来了，海珠看了眼天色，她琢磨着降下船帆，刚走到船头看见水下躲了个大黑影，接着船身被撞，她紧紧抱住桅杆才没掉下船。
“它竟然还没跑。”齐老三捡起尖头斧跑过去。
“背鳍断了，估计稳不住身形了，跑了也是淹死在海里。”海珠若有所思。
两只海豚也冲过来了，它们一前一后用坚硬的吻部撞鲨鱼腹，鲨鱼被撞翻了身，歪掉的背鳍朝下，深沟形状的嘴朝上，巨口张开，一口尖牙森然。
海珠清楚海豚的目的，她用尖头铲帮忙划破鲨鱼腹，两只海豚立马撕咬伤口，吞食腹内的肝脏和脂肪。
海水变红，海风里也掺杂着浓郁的血腥味，海豚吃饱了走了，海珠跟齐老三跳下海，速度极快地砍掉鲨鱼的鳍，两人刚爬上船，海里的鱼如炸了锅一般游过来分食鲨鱼肉。
海珠去升起船帆，船飘走了，人站在船上回看，一群鸟纷纷钻进海里捕食冒出水的海鱼。
老龟爬了过来，它伸着脖子啃食戳出盆沿的鲨鱼鳍，齐老三拍它一巴掌端走盆，老贵的东西可不是它能吃的。
海珠上楼又换上那身沾染着鱼腥味的衣裳，她拎桶水浇在渔网里的魔鬼鱼身上。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不能再在海上耽搁，哪怕魔鬼鱼看着快死了，她也不敢再把渔网扔进海里，就怕再招来一头鲨。
“到码头了把鱼鳍卖了？卖了吧，回去了天就黑了，你来不及炖了吃。”齐老三问，他生怕她要拿回去自己吃。
海珠看透了他的心思，点头说：“这玩意儿没滋没味的，晚上煮熟刮去皮，明天挂起来晒干，到时候跟燕窝一起卖了。”
“那也行。”只要不是自己吃，齐老三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路程没再出现意外，但不出意外的是两人回去晚了，到了码头已经是漫天繁星，除了齐二叔和贝娘，家里人都在码头等着了。
海边还有赶海的渔民，沙滩上灯笼的光如萤火，海浪声和风声模糊了说笑声，隐隐约约的人声却能让人心安。
“怎么回来这么晚？我担心死了。”齐阿奶大松一口气，吓死了，家里一旦有出海的人未归，一家老小都提心吊胆的。
“海珠，你们回来的时候可在海上遇到渔船？”杜小五问，“除了你，还有三艘渔船没回来。”
“没遇到，今天一天海上没起大风大浪，再等一会儿，说不定就快回来了。”海珠把竹篮递给冬珠，她端着盆跳下船，说：“水官可还在？我们逮了七条魔鬼鱼，还砍了鲨鱼鳍，今天的渔税要交不少。”
“他回去吃饭了，你先去卖鱼，明天早上再来交渔税。”杜小五也不给她做登记了，以她现在的身份，就是不交渔税也没人瞎了眼找上门要钱。
齐老三回去推木板车，海珠则是去街上找买家，此时正值饭点，食肆里客人多，她一踏进去，菜香饭香如一张网把她箍住了。
李掌柜被跑堂提醒，他看见海珠，脸上挂上要溺死人的笑，走到门口热情地说：“哎呦，我瞧瞧这是谁来了。”
海珠翻白眼，“得了，我刚从海上回来，逮了七条魔鬼鱼，来问问你买不买。”说罢她强调道：“别整那有的没的，你我都是生意人，看钱说话，你要是硬着头皮高价吃下七条鱼，我也不会承你的情。”
李掌柜松口气，说：“你可真难讨好，那算了，给我送两条过来，没臭吧？”
“没有，待会儿送来了你亲自闻，我去别家问问。”海珠转身往外走。
李掌柜跟出去，说：“你去早肆铺子问问，他们连夜炖了明早正好用上。”
海珠应了，她又走了三家食肆卖出去三条，路过酒馆，陈老板坐在门外吃烤鱼，他出声问：“吃饭了？没吃进来吃点喝点。”
“刚从海上回来，逮了几条魔鬼鱼，对了，你家酒馆要不要买两条？夜里烤了也是一道好下酒菜。”
“行，我让伙计跟你过去。”
“我待会儿送来。”海珠已经听见车轱辘声了，她先招手让齐老三拉车过来让陈老板先选。
“二百文一斤，你拿秤出来。”海珠说。
酒馆买去两条个头小的，合起来一百一十八斤多，海珠收了二十三两，留了人情没要零头。
送到九贝食肆，李掌柜习惯性先挑拣毛病，他捂着鼻子说：“味有点重。”
“二百文一斤。”海珠直接说。
李掌柜笑了，他挑了两条个头大的让伙计抬下去称重，最大的一条一百五十八斤，比一个壮年男人还重，另一条一百二十斤出头。
“给五十五两就行。”海珠没要六百个铜板串成的钱串。
另外的三条魔鬼鱼分别是七十三斤多、八十斤出头、九十七斤多，海珠分别收了十四两、十六两、十九两。
七条魔鬼鱼一共卖了一百二十六两，刨除明天要交的十二两渔税，落到兜里一百一十四两。
“今天一天没白干，明天要是还能有这个收获就好了。”齐老三见到银子，一整天的疲乏瞬间消散。
“奶，晚上炒了什么菜？我去食肆买几个菜回去。”海珠说。
“行，累了一天，买几个你爱吃的菜。”齐阿奶拉着潮平，喊上冬珠和风平，说：“我们先回去，锅里的水不知道凉没凉。”
齐老三站在街上等海珠，他就着食肆外挂着的灯笼晕出来的光看手指，手上被渔网勒出来的血痕已经结痂了。
暗处突然响起一串脚步声，他抬头，看见两个男人扛着魔鬼鱼跑过来，他立马站直了问：“呦，你们也遇到魔鬼鱼了？逮了多少？”
“还不少，回来的时候遇到鱼群飞出水求偶，网起来十来只。”渔民喜不自禁，他们扛着鱼去食肆门外喊掌柜的。
“兄弟，借你的木车用用，我还有几条鱼在船上。”跑过来的男人急急止步。
齐老三把车借给他，他跟海珠打个招呼跟着人去了码头。
海珠买了菜先回去，她洗完澡齐老三才回来，一家人吃饭时，他说后来的人去卖魔鬼鱼，食肆的掌柜只给了一百八十文一斤的价钱。
“到了魔鬼鱼发情求偶的季节了，之后的几天估计逮上岸的魔鬼鱼多，多了价钱就贱了。”齐二叔说，“你们明天要是再遇上了，少逮点，早点回来，多了不一定能卖的出去。”
海珠跟齐老三都乖乖点头。
饭后海珠烧水煮鲨鱼鳍，她烧着火问：“二叔，你跟我爹出海的时候还杀过鲨鱼？”
“你爹起的意，他比我胆大，我那时候快吓傻了。”说起往事，齐二叔脸上浮起笑，“我那三间石屋就是鲨鱼鳍卖了钱盖起来的，之后又娶了你二婶。唉，你跟你爹一样倒霉，肩上担的担子重。”
“倒霉不至于，他照顾了你跟我三叔，现在你跟我三叔在替他守着我们。我现在照顾弟弟妹妹，他们也心疼关心我。”

第154章 魔鬼鱼的毒
待家里的人都洗完澡, 海珠从瓦罐里挟起鱼鳍放冷水里，她用贝壳刮去鱼鳍上的黑皮，齐阿奶看着潮平睡了也出来帮忙。
“我回去了, 娘你来栓上门。”齐老三从齐二叔的屋里出来。
“三叔你等等。”海珠舀水冲手, 她进屋拿出五十两银子递给他，“卖鱼的银子，我俩一人一半。”
齐老三就没摸过这么多的银子，他拿在手里觉得烫手, 沉甸甸的, 他觉得比上百斤的鱼还重。他搓了下手, 说：“给多了，给我二十五两就好了。”
“我三婶快生了，你手里多握点银子, 你们心里踏实。”海珠指了下泡着盆里的鲨鱼鳍, 说：“干鱼翅卖了钱就不分给你了，渔税也由我交。”
“是该这样，鱼翅卖了钱都是你的。那、那我回去了？”齐老三拐转脚尖。
“回吧, 手上别忘了上药。”海珠往门口走, 等他出去了，她关上门从里面落了门栓。
门外的脚步轻快又急促地走远, 齐老三捧着一袋碎银子敲响自家的门, 贝娘擦干手挺着肚子过来开门。
“给你。”齐老三关上门，他兴奋地搂着贝娘往屋里走，“海珠分了我五十两银子, 你藏好了, 明天去扯两身布做衣裳，卖卤菜的生意先停下来, 家里不缺钱了，你就别受累，等孩子生了再做卤菜卖。”
贝娘天天卖卤菜，一天也能赚二百文出头，一个月也是六七两银子，家里吃喝不用她出钱，再加上齐老三零零碎碎给的，她手里也攥了六七十两，铜板都攒了一大箱。她手上不缺钱，但穷惯了，也抠惯了，除了在吃上舍得点，穿着上不太看重。她捧着肚子摸了下，现在肚子大了，蹲不下去，走路也笨重，她也怕出意外，就顺着齐老三的话点头，打算等生了娃再继续卖卤菜。
齐老三趴在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起身进屋拿换洗衣裳去洗澡，贝娘进屋拿他的脏衣裳出来洗，他出声说：“不要你洗，我洗了澡搓两把就行了。”
贝娘不理他，吃饭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他的手，手心和手掌上都是血痂。
之前给他二哥洗澡的时候手上的血痂就泡开了，齐老三冲完澡出来，手上的伤口泡得泛白，他坐到灯烛下挑药粉敷伤口上，敷了药再裹上细麻布。金疮药卖的贵但效果也好，敷上一夜，明早就能好个六七成。
贝娘晾了衣裳进来，看见他的伤动了动嘴唇，她想让他明天在家歇一天，但知道他的性子，她也担心海珠一个人出海不安全，索性什么都没表示，安安静静脱衣裳。
齐老三看她坐上床，他吹灭油烛，倒在床上不过片刻就响起呼噜声。
隔壁院子里的灯笼也吹灭了，海珠把鱼翅晾在竹篩里，洗了手进屋关门睡觉。
睡在檐下的肥猫打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半夜月亮隐进云层，两只白猫睡醒轻巧地跳上墙头去隔壁院子里逮老鼠，灰猫则是竖起耳朵在家里巡逻。
当镇外的村里响起鸡鸣，两只白猫又翻墙进来，灰猫和白色的肥猫在院子里打闹，当天色隐隐泛白时，齐阿奶开门出来。
“喵——”
“喵～”
“嗷——”
“行了行了，别乱叫。”齐阿奶先去开门，洗脸的时候给猫碗里换上干净的水，她进厨房摸黑烧炉子，火苗飙起来了她就着火光切两坨阿胶丢瓦罐里煮水。
瓦罐冒烟了，齐老三打着哈欠过来提桶推车出门打水，灰猫扑他的腿，他不理它。
当挑柴卖水的男人走进巷子时，海珠姐弟三个陆续起床，此时天色已亮，她们洗了脸吃了阿胶炖蛋，拎着瓦罐拿上碗出门去海边撬生蚝，三只猫颠颠跟上，熟门熟路地跑前跑后。
去时潮水还没退，她们姐弟三个撬够今早要用的生蚝时，海上升起橘红色的太阳，不消片刻，海边的潮水退去，浸泡了一夜的海滩露了出来。
海珠踩水去捡鱼，拎着两条鱼回去喂已经在院子里安家的海龟。
三只猫在湿软的海滩上打滚，猫毛一缕一缕炸成刺猬，赶海的人来了，它们拉泡屎埋在沙里，抖了抖毛一溜烟往家跑。
“药熬好了，我给你装瓦罐里了，你走的时候记得带走。”齐阿奶见海珠进来，她拎着瓦罐出去放饭桌上。
海珠叹口气，闻到药味她就头疼。
“我回来了。”齐老三推着木板车进门。
海珠往他手上看，手指上还裹着麻布，她开口说：“三叔你今天别跟我出海，你手上有伤，爬崖壁的时候估计有影响。”
“没事，我爬不上去就坐船上等你。”齐老三拎着水桶往缸里倒水，水缸满了他干吃三个烤鸡蛋，进屋把他二哥弄出来就拎上瓦罐示意海珠出门。
“我们走了啊。”海珠放下切韭菜的菜刀，闻到韭菜味她想吃鱿鱼了，韭菜炒鱿鱼很好吃。她琢磨着下午回来早了就下海逮鱿鱼去，出门了她想起来快到章鱼发情的季节了，到时候又要死一大片。
三只猫又跟着她去码头，等船走了，它们在海边玩一阵才回家，跳上桌子让齐二叔梳毛，晒着太阳一觉睡到晌午。晌午睡醒了去渔市蹭鱼吃，吃饱了找个草丛躲阴凉，一觉又睡到日落。
“猫比人享福。”路过认出它们的人羡慕的嘀咕，日落了，她们拎着桶拿着铁耙去海边赶海。
“娘，你看水里的是什么？”爬上礁石的小子大喊。
“是魔鬼鱼！哎呦老天，今儿轮到我发财了。”海岸上的人欢喜。
魔鬼鱼跟着浪游上浅滩，它们在不足膝盖深的海水里畅游，海水里盖上黑影，人踩进水里，勾着腰用铁耙扎。
“别跑远了，小心离岸流。”有人高声提醒。
话音刚落，水里的半大小子嗷一嗓子，惊得浅滩上的人齐齐抬头，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
“我被魔鬼鱼的尾巴刺到了。”
“嗷——”一个八九岁的胖小子尖叫，他又叫又笑，拖着魔鬼鱼的尾巴往岸上拽，兴奋道：“我逮的这个能不能卖十两银子？”
“快送医馆，天杀的，这谁家的孩子？魔鬼鱼的尾刺有毒，戳到了就要烂肉。”一个老头粗着嗓子吼，“都给我滚上来，他娘的要钱不要命了？你们以为它的价钱贵贵在哪儿？快送孩子去医馆。”
海珠在归航的途中也遇到了被魔鬼鱼的尾刺扎到手的渔民，她被拦了船，她的船比渔船速度快，被扎了手的渔民换船要尽快回去。
他的手已经肿了，只是手背上多了个伤口，手肿得比螃蟹还厚。海珠扯烂他的袖子，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只能在上臂上用布条绑紧，同时喊齐老三拿菜刀，菜刀用火烧了刀尖消毒，她顺着肿胀的伤口割开挤血。
“疼不疼？”齐老三问。
男人摇头，他吓得出了一脸的冷汗，嘴唇苍白没了血色，他哑着声说：“我手上没有感觉了，麻木的，又麻又胀，我会不会死啊？”说着就哭了出来，“我媳妇才生了孩子，我儿子还不会认人，我不想死——”
“你别激动，越激动越要命，呼气——”海珠暼他一眼，安抚道：“往海上看，别看我，别看手，对，看海上，看鸟，深呼吸，吐气，别激动，我试着帮你。”
暗红色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在船板上，魔鬼鱼的毒她了解，全身就尾刺最毒，被刺伤了就不好治。
“我能感觉到疼了，嘶——疼的厉害。”男人扭曲了脸，他抖着手尖叫：“你把我的手怎么了？”
他回过头，手上还在流血，但伤口还是那么大，他的手还是那个样子。
“别激动，听我大侄女的话。”齐老三掰过他的头，“快到码头了，马上就能去医馆。”
船到码头，海珠解开他胳膊上绑的布条，她跟守卫说他被魔鬼鱼的刺扎了，两个守卫立马过来架着人往医馆送。

第155章 海上生死无常
还没进医馆就听到里面的嚎哭声, 守卫架着肿胀着手的男人进去，海珠跟进去站在门内贴着墙围观。
“怎么又来一个？”斑白了头发的老大夫皱紧了眉头，药童扒下男人的衣裳, 他捻着银针往胸膛上下针, 另有人端了温热的药给男人灌下。
“你中毒多久了？”老大夫问。
“大概有半柱香了，大夫，我不会死吧？”
海珠好奇，她走近了观察, 另外两个半大小子一个肿了腿, 一个肿了手, 无一例外，胸膛上都扎了针。
老大夫没说话，海珠等他落下最后一根针, 才出声问：“这是为了护住心脉？”
“话本子看多了？不过也差不多。”老大夫随口一说, 他擦汗坐下清理伤口，见手背上有刀痕，他问：“挤过毒血了？”
“是挤过, 我挤的, 才挤出来的血是暗红色。”海珠说。
“那还有救下来的希望。”话落，躺着的男人突然痉挛, 他嚷嚷着心慌, 声音发颤，老大夫赶紧让人按住他，又拿来一包银针往他头上扎。
海珠趔着身子呲牙走出去, 她看着都觉得头皮疼。
齐老三拉木板车过来了, 海珠跟他一起去码头，路上他问男人的情况, 海珠摇头，说：“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看着挺严重的。”
归航的路上他们又网了四只魔鬼鱼，骨刺已经砍断扔了，搬到车上了海珠去补交昨天的税银，鲨鱼鳍还没卖，她让水官先记着，等卖了钱再来补税。
叔侄俩拉着木板车去街上卖魔鬼鱼，昨晚还能卖两百文一斤，隔了一天就降了五十文。海珠二话没说做主给卖了，四条魔鬼鱼合起来三百三十八斤，到手五十两银子。
交渔税五两，齐老三得十两，剩下的都是海珠的。
“三叔，你先回去，我去海边看看，我想吃鱿鱼了。”海珠把银子递给他，人往海边去。
“快退潮了，你别下海，想吃鱿鱼花钱买。”齐老三扯住她，推她往回走，嬉笑着说：“沾你的光，这两天我发财了，想吃鱿鱼三叔请你。”
两人回家，家里人都在，平生也在，齐老三推起木板车靠墙上，他豪爽地挥手，说：“走，三叔请你们逛街，想吃什么买什么。”
“真的？”冬珠跑出来。
“绝对不假，都跟我走，贝娘你也跟上，我们出去转转，顺便送平生回家。”
海珠没去，她累了，回来就一屁股瘫在椅子上，肥猫跳到她腿上她都无心搭理。
到了街上，齐老三先带着四个侄子侄女去医馆，找个年轻的大夫给贝娘把脉。趁这个空档他领着四个孩子去看被魔鬼鱼的尾刺扎了的三个人，警告他们不能对海里的东西失了警惕心。
“我三婶出来了，我们快走。”冬珠先跑出医馆，她见不得这场面，那条肿得发亮的腿让她想起她姐被海蛇咬了躺在床上昏睡的样子，宛如梦呓的呼痛声和抽泣声，她听到了就难受。
齐老三去渔市称三斤鱿鱼让贝娘提回去，他领着四个侄子侄女去买吃的玩的，再一路送平生回红石村，到家了天黑了，饭也好了。
“姐，你跟三叔明天还逮魔鬼鱼吗？”饭后冬珠问。
“遇到了就逮，怎么？你想吃魔鬼鱼了？那明天留一条不卖。”
“不是，你跟三叔小心点，别被它的毒刺扎到了。”冬珠轻声说。
海珠愣了下，摸了下妹妹的头，小姑娘人小操心的事不少。
“水开了，你们来舀水洗澡。”齐阿奶在厨房喊，她熬好了药端出来，给海珠说：“趁热喝了，喝了进屋睡觉，一天天的累得不轻。”
……
隔日一早，海珠跟齐老三在街上买了包子馒头准备出海，路过医馆时她进去看一眼，值守的小大夫趴在桌上睡着了，布帘后有模糊的呓语声传出，她没去打扰，准备傍晚收船了再来看。
“如何了？”路上不相熟的渔民搭话问。
“没看见人，晚上回来再看。大哥，往年被魔鬼鱼的毒刺扎到的人如何了？”海珠问。
“我记得三年前有一个人被魔鬼鱼的毒刺扎了，在海上扎的，回来了就不行了。不过那个人是被骨刺戳穿了肚子，到码头搬下船还没送到医馆就没气了。”
到了码头，码头上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们在等退潮，等潮水平静了再出船。海珠的楼船不怕退潮时的浪，她跟齐老三起了船锚扔上船，人跳上船尾扬帆就走。
“先走一步。”齐老三跟岸上的人扬手。
老龟已经在岛上等着了，船还没到它先游进海里，离得近了齐老三撒网捞它上船，海珠跟岛上的守卫招手，调整船帆打弯离开。
“希望今天还能遇上魔鬼鱼群。”齐老三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一大早就向妈祖祷告。
海珠拎桶水倒船板上洗船，船板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她说：“三叔，我还以为你会害怕，不敢再逮魔鬼鱼了。”
“钱是穷人的胆，有钱还害怕什么。”
海珠笑一声，“我可不信这话。”
“我也不信。”齐老三大笑，他还是挺惜命的。
“每年死在海上的渔民可不少，活着的人该出海还是要出海，害怕了就谨慎点，吃饭还有噎死的呢。”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好笑，他是个不敢出船去远海的，他看着海面说：“我记得你爹说过一句话，他说渔民死在海上是偿命，我们从海上求财，从海里夺命，死在海上也是偿命，为了饱腹我们可杀了不计其数的鱼虾蟹，死在鱼虾身上也不算稀奇。”
海珠“呦”了一声，“我爹还信因果报应？有佛根啊。”
“他只信妈祖。”
退潮了，船迎着浪头上下颠簸，海珠跟齐老三无心再说话，两人紧紧拽着船舷，避免被浪头打下去。
码头上的渔民也开始点船，潮水一退，他们立马登船离岸。
出船打渔的渔民一走，码头上瞬间变得清静，转瞬赶海的人过来，沿岸的海滩又热闹起来。
码头上的守卫偏头望着，一日又一日，他们就守着亘古不变的海，看着日头东升，等着夕阳西下。
商船来了又走，退去的潮水时隔半天再次上涌，海水淹没礁石滩，赶海的人群散去，镇内重归热闹，家家户户的屋顶冒起炊烟，油烟气融进海风里，丝丝缕缕飘向汪洋大海。
午歇的间隙，人睡了猫也睡了，街上突然响起一声接一声尖利的嚎哭声，猫惊得炸了毛，下意识往屋里钻，屋里的人往外跑，脸上的睡意未散，先开门出去。
“镇东头的那个小子没了，腿肿的发亮，大夫没法落针，说是血坏了，咽不过气就没了。”身上散着酒气的宋老头背着手走进巷子，他叹气道：“小子十二三岁了，再过两三年就能娶媳妇了，唉……”
巷子里没人说话，街上的哭声往东去了，大家没了睡意，闲来无事的人搬了椅子出门唠嗑。冬珠和风平回屋梳头发洗脸，整理好衣着，姐弟俩出门准备去沈家念书。出巷子时听到笑声，两人回头，巷子里沉郁的气氛已散，小孩在跑闹，大人在说笑。
生死无常，哭一声，叹一声，见多了也就麻木了。
傍晚日落，渔人归家，冬珠和风平下学了推着木板车去码头，两人到的时候看见自家的船正在收帆。
楼船划进海湾，杜小五往船上看，他问：“今天收获如何？”
“撒了几网鱼，旁的什么也没有。”海珠拎着船锚跳下船，锚绳缠在礁石上缠几圈，锚钉卡进礁石缝里，她朝船上喊一声，齐老三拎着两桶鱼从底仓上来。
“鱼卖不卖？有多少我收多少。”买鱼晒咸鱼的小伙过来问。
“卖，你来称重。”海珠从船上提一桶鱼放木板车上，肉嫩刺少的鱼她已经挑出来了，带回去自家人吃。
“走了，我们先走。”海珠拉过车椽子，说：“三叔，这边你看着，我们先回了。”
“好。”
离了码头，冬珠迫不及待地说：“姐，那个腿被扎伤的人死了。”
海珠不觉得意外，她问另外两人呢？
“还活着，路过医馆的时候我去看了。”
走到医馆门口，海珠放下木板车走进去，她刚进去迎面一个年轻的妇人咚的一下朝她跪下来，她惊得一哆嗦，“这是做什么？没站稳？快起来。”
“我男人得救了，大夫说得亏你先替他挤了毒血。”年轻的阿嫂执意给海珠磕了一个才爬起来，她压抑着激动带海珠过去，“栓子，海珠来看你了。”
面色苍白的男人睁眼，他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感激地朝海珠扯了个笑。
他的另一侧还躺了个瘦弱的小子，人还昏睡着，海珠看了眼从里屋出来。
“大夫怎么说的？”她问。
“大夫说能醒就好，他就是还发热，等退热了就能回去。”出了医馆，小阿嫂才敢露出笑，另一个小子生死不知，她就是高兴也不好表露出来。
“幸亏他身子壮，下重药也能扛，小孩熬不住，晌午那会儿没了一个，另一个还不知道咋样。”
“能熬过来就好，你进去守着吧，我也回去了。”海珠说。
“等栓子好了我们再上门道谢。”小阿嫂喊。
海珠摆手，“不用，在海上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我帮你，你帮他，都是顺手的事。”
小阿嫂没再说话，海珠以为她听进去了，也就把事撂过。
但三月底的时候，海珠因为下雨了没出海，她睡了个懒觉，吃饭时琢磨着搭船去府城一趟。
“海珠，栓子一家过来了。”齐老三推门进来，“都到巷子口了。”
“哪个栓子？”海珠放下碗往外走。
“就是被魔鬼鱼的尾刺扎的那个……”
人已经过来了，栓子的老爹挑了两个礼筐来，栓子抱着他胖儿子跟他媳妇先走进来。
“妹子，我是来跟你道谢的，那天要是没遇到你，我估计早就躺土里了。”栓子又庆幸又感激。
“你们就是多礼，进来坐，哪还用谢，救人的是大夫。”海珠说。
“大夫救人我给医药钱，你救了我我得来道声谢尽个心意，没准备什么贵重的东西，你收下。”
两家人坐屋里说话，海珠看栓子的手还包着布，她诧异道：“大半个月了，伤口还没好？”
“肉烂了，那玩意儿毒的很。”小阿嫂摇头，“手指长的口子，手背上的肉烂完了又长新肉，不止他，另外一个小子也是，掌心跟手指上的肉都烂了。大夫也没法子，他这每天还去扎针，顿顿喝药，估计还要一两个月才能好全。”
“手好了禁海了，等开海了一年过去了大半，今年一年算是白干了。”栓子苦笑。
“能活着就行。”齐老三宽慰。
“是啊，活着就行，死过一次知道活着的难。妹子，我们在酒楼订了一桌席，晌午你们一家都过去，我们一起吃顿饭。”栓子说。
海珠拒绝，她说她有事要去府城。
“刮风下雨天别出海，有事天晴了再搭船过去，还是说你以为我要攀关系？”栓子看着她问，“我知道你跟少将军有亲事，不过我不图你的身份如何，今天过来只为了你这个人，你救我跟少将军无关，我感激你也跟你身份无关。”
他都这么说了，海珠只得应下这顿饭。
栓子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人，话多又会看眼色，他看出来海珠不想听感谢的话，他就略过这事不提，一直跟齐二叔和齐老三说出海的事，其他人一边吃饭一边听他说，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以后你想出海可以跟我们结伴，我们族里人不少，出海都是三四艘船一起走。”出了酒楼，栓子扒着齐老三的肩膀说。
“行，哪天我要是想出海我去找你。”齐老三应下。
“雨大了，我们回了，你们也回吧。”海珠撑着伞搂着冬珠走出酒楼的屋檐。
“行，以后要是遇到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你们过去喊，你喊了我就带人来。”栓子说。
两家人在酒楼门前分道而行，齐老三推着齐二叔在雨里走得飞快，走到家门口发现隔壁的院子开了门，他探过去瞅一眼，跟海珠说：“可能是少将军过来了。”
“你们总算回来了。”沈遂听到声走出来，他笑着跟海珠打招呼：“好久没见了，你挺利索啊，婚事已经定下了。”
“不及你，婚事定在哪天？”
“四月十二，你六嫂我已经接过来了。”沈遂示意她进门，“我跟韩霁借了宅子用，到时候青曼从这里出嫁。”

第156章 海豚回来了
檐下站了个穿着豆绿色衣裙的姑娘, 个头不算高，长着一张小圆脸，跟海边的渔民如出一辙, 都是微黑的肤色, 眉眼弯弯，见到海珠浅浅一笑，很是安静斯文的样子。
“这就是你六嫂。”沈遂得意。
“喊我青曼就好。”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我叫海珠。”
“是这座宅子以后的女主人。”沈遂打趣一句。
海珠没搭理他，收了伞走到檐下, 问：“其他人呢？”
姚青曼脸色微黯, 强忍着落寞扯了个笑说：“我嫁得太远了, 叔父和兄姐都不得闲，我一个人过来的。”
海珠看了沈遂一眼，说：“往后可要好好待人家, 别让青曼跟了你受委屈。”说罢笑着问：“如何？我这句话有娘家人的腔调吗？你们成亲那天我来当娘家人, 我家还有几个小的，巷子里的人我都熟，到时候不让他撒两筐喜钱不让他进门。”
沈遂给她递个感激的眼色, 说：“喜钱一定准备够, 要多少有多少。”
“你们吃饭了吗？”海珠问。
“吃了，洪阿嬷给我们煮了饭。”青曼答。
宅子里住的有个老阿嬷, 主子不在的时候她守着宅子, 青曼住过来有人陪，准备婚事的时候也有人帮忙，所以沈遂才问韩霁借了宅子, 青曼住进来他不用担心安全。
“六少爷, 老爷有事找您。”门口出现个小厮。
“你去忙吧，我领青曼到我家说话。”海珠说。
沈遂拱手朝她道谢, 他跟姚青曼说：“海珠比我亲妹子还亲，但不偏向我，你有话就跟她说。她要是出海不在家，你就去找齐阿奶说话，过去帮帮忙，或是跟齐阿奶出去转转。”
姚青曼点头，“你爹找你，你先回去吧。”
沈遂走了，海珠带姚青曼去她家，家里没人她去隔壁院子，这边宽敞，人都过来了，三只猫也过来了。
“大白！”海珠斥了一声，蹲在水坑边上挠龟脖子的大白猫一溜烟跑开。
“这是姚青曼，沈遂未过门的媳妇，下个月十二我们就要送礼吃席了。”海珠两相做介绍。
姚青曼跟着海珠叫人，她见贝娘和齐阿奶在缝小儿的鞋袜衣裳，忙坐过去帮忙。
海珠见状松口气，她不用费心找话聊了。
“姐，我教你认字。”冬珠跑回去拿了书来，潮平转身就跑，冬珠一把按住他，啪啪给他两巴掌，“家里就你最笨，你还偷懒不想学。”
“我小。”潮平振振有词。
“小也会长大，你学会了教平生，以后还能教三婶肚子里的娃娃。”海珠也按住他，不让他跑出去淋雨。
头昏脑胀地学了半天，天色转暗时沈遂过来了，他在酒楼订了席面，过来请海珠一家人过去吃饭。
“今天是个好日子，总有人请吃饭。”冬珠乐得嘎嘎笑。
到了酒楼，海珠发现沈淮也在，他见到人先过来跟姚青曼打招呼，解释说家里爹娘忙，慢待了她让她见谅。
齐阿奶撇嘴，晚上回去了跟海珠说沈遂他爹娘太刻薄了，婚事应下了不露面，全程让媒婆跑，女方那边的亲戚觉得没脸气得不露面。现在儿媳妇过来了，走到家门口了就派了个二伯子出面接待。
“还是识文断字讲究礼节的人，做事还不如我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老婆子，太欺负人了，哪像结亲，完全是奔着结仇去的。”齐阿奶咂嘴，“幸好你婆家不是这德行，不然再好的人家我也不让你嫁。”
“说别人就说别人，提我做什么？”海珠起身进屋睡觉，“睡了睡了，你情我愿的事，别替人家打抱不平。”
天晴了海珠跟齐老三继续出海，每天收船了她会提条鱼或是兜两三斤章鱼给隔壁送去。到了章鱼发情季，海面上又飘有死章鱼，她跟齐老三一人提个网兜站船头船尾舀，一路回来能捡两大桶。
死章鱼加盐煮熟摊在竹席上，风干一夜，再日晒一天，到了傍晚就晒得七八成干，再蒸软再晒，两天就能收获二三十斤的章鱼干，十天下来缸里就装满了。海珠跟齐老三出海的时候也会装一兜带走，采燕窝的时候饿了吃。
初十这天，韩霁过来了，他到的时候海珠正要出海。
“三叔，你今天歇着，我陪海珠出海打渔。”他拿了身衣裳跳上船。
齐老三下意识看海珠，她点头了他下船。
船离了码头，岸上的人拍齐老三说：“你跟少将军谁年纪大点？”
“我长他一岁。”齐老三懂他们的意思，他得意地摊手，“没办法，可不是我逼着他喊的。”
“老三，出海吗？”栓子他大哥问。
“不出海，我的船租出去了。”
“跟我们一起，你顶栓子的缺。”
齐老三犹豫了片刻，还是拒绝了，他只对海珠放心，也只敢把命交到她手上。
退潮了，码头上的船竞相离开，齐老三往海上看，海珠的船已经随风飘远了。
韩霁在住舱里换下衣裳，绯红色的官袍换下来，他穿上暗青色带竹纹的短褂长裤，衣摆齐胯，更显得他腿长腰窄。
“我要去燕岛采燕窝。”海珠说。
“我爬崖壁很厉害，我给你帮忙。”韩霁坐过去，他温声跟她说他这段时间在办什么差，做了什么事。
“这段时间你可去过府城？”见海珠摇头，他继续说：“我娘也没过来吧？唉，西北又起了战事，朝中主和派多，估计要和谈，我家老头子气病了，她脱不开身。”
“气病了？也是，搁我身上我也气。”海珠哼了一声，说：“等沈遂的婚事罢了，我去府城一趟。对了，你这趟离开把我攒的燕窝都带走，托商船带到京都放你家铺子里寄卖。”
“攒多少了？”
“两百多斤。”海珠嘿嘿笑，她靠在韩霁身上露出财迷相，“应该能卖七千两银子吧？”
韩霁僵硬地点头，卖不到七千两他给补上。
在海上飘了一个多时辰，楼船收帆撑橹进崖洞，船还没停，老龟先下水捉食鱼虾。海珠去底仓拿工具上来，把齐老三的那份给韩霁用。
韩霁说他攀援崖壁厉害不是夸大其词，他腿脚灵活又有力，还有功夫在身，跟着海珠往崖顶爬毫不吃力，甚至能分出心思给她寻找合适的落脚点。采燕窝的时候更是给力，爬得快，动作利索，海珠听着铁钉和石壁相击的叮叮声心里发慌，不住提醒他动作慢点。
待从崖顶下来，两人坐到船上相互看对方竹篮里的燕窝，韩霁笑了一声，他采的比海珠采的多了一倍。
“等你哪天不当少将军了，来采燕窝都能发家。”海珠解开铁钉鞋垫，问：“你能在永宁待几天？”
“你想让我待几天？”
海珠抿着笑睨他，她撑船橹出崖洞，说：“随你呗。”
船后突然响起水声，两人看过去，老龟翘着脖子急忙忙在后面撵船。
海珠拍头，赶紧撒网捞龟。
老龟上船就撞韩霁，甚至呲着嘴追着他咬，韩霁绕着船跑一圈，他站在木梯上笑：“又不是我把你落下了，你咬错人了。”
海珠心虚，她撒网给老龟逮鱼吃，鱼刺去掉剁鱼糜，一直等它吃饱了才罢手。
韩霁则是捏着杆子用网兜在海面打捞死章鱼，海水翻滚，湛湛的光点在海水里跳跃，黄褐色的章鱼如落叶一般裹挟在海水里。
夕阳一半沉入海平面，海中连绵的岛屿进入眼帘，归来的渔船迟迟不愿意抵岸，渔民持杆飘在海上打捞被潮水卷起的死章鱼和死鱿鱼。
远处的海面突然传来脆响的哨声，听到声的人分神望过去，海面扬起四道水柱，一道灰白色的身影飞出海水，如弯钩一般定格在绚丽的晚霞里。
海豚回来了，它们欢快地在近海畅游，追逐往来熙熙的船只。

第157章 擅长脑补的人
宅子里住的有人, 韩霁晚上就宿在船上，他在海珠家吃了饭离开，出巷子时遇到沈遂, 两人去街上买了酒买了肉, 又回船上续杯。
明月当空，两人席地坐在船板上吹风，海风咸湿带有淡淡的海腥味，韩霁记得他才来广南时尤为厌恶这股又腥又咸的味道, 如今闻惯了, 喝酒时吃下一口风竟也能面不改色咽下去。
他看沈遂沉着脸一口又一口地喝闷酒, 不做声也不吃菜，奔着要喝醉的架势，韩霁按下酒壶, 说：“明日你家就要来客, 你可别喝醉了在客人面前丢丑。”
沈遂就势放下酒碗，仰面躺在船板上想心事。
韩霁起身倚着船舷往镇上看，昏暗的夜色里烛光点点, 从海上打渔回来的渔民尽兴的在酒馆食肆大口吃喝, 说笑声隐约可闻。
“可有要我帮忙的？”他开口问。
“无。”沈遂答的毫不犹豫。
韩霁听他话里不含丧气，心里也放松许多, 他不擅长安慰人, 更无心处理与自己无关的琐碎事。
“夜深了，你回吧，免得家里人四处找你。”韩霁踢他起来。
沈遂二话不说爬起来下船, 他大步走远, 韩霁上楼洗漱，他明日还要早起去看海珠有没有什么安排。
夜静了, 人睡了，岸上的灯火相继归于黑暗。
夜间涨潮时，海豚逐浪往岸边游，它们在临近海滩的地方徘徊，天色放明时随着潮水离开。当有人出现在海边，它们踊跃地跳出海面，模仿海鸟的叫声吸引人的注意。
韩霁被它们吵醒，睡不着了就下船去街上买早食送去青石巷。
“买了你喜欢吃的灌汤包，刚出锅的，快来吃。”他敲门喊海珠起床。
齐阿奶喊其他人也都起来吃饭，她跟韩霁说：“今天要去沈家送礼，卖饼的摊子停一天，她们不早起就多睡了会儿。”
“还在卖饼啊？”瞥见冬珠开门出来，韩霁夸赞道：“只有冬珠和风平两人摆摊？小小年纪挺能干。”
冬珠笑了下，她喜欢听这话。
“今天不出海了，晌午去沈家吃饭，下午回来我要去陪青曼。”海珠跟他说，“你今天也要早点去沈家吧？”
韩霁摆手，他懒得应酬，踩着开席前过去就行，“你要是不想去早了就跟我一起，我们一起过去。”
海珠看他一眼，拿来筷子坐下吃饭。
韩霁笑笑，他就猜到她不会答应跟他同行。
饭后海珠要洗头发，她打发他出去转转，韩霁把风平和潮平带走了，齐阿奶撵出去嘱咐说：“不准赖着你们姐夫买东西。”
“这时候不买什么时候买？”巷子里的街坊笑着调侃：“少将军他再尊贵，媳妇没娶进门就要讨好小舅子。”
“昨天过来就带了不少东西上门，没少买。”齐阿奶笑，“吃饭了？”
“正要去街上吃。”
“那你过去，不耽误你吃饭了。”齐阿奶脚尖一转去隔壁院子看姚青曼，隔了几个巷子，男方那边正热闹，这边冷冷清清，还赶不上贝娘了，贝娘出嫁的时候还有亲娘陪着。
沈家办席，海珠只带了冬珠和风平过去，她到的不早不晚，进门就被沈大嫂请去了后院，后院的女宾客来了不少，海珠不认识她们，她们认识她，她一进门就被让到上首位坐。
“姐，我去找慧敏玩了。”冬珠拉着风平一溜烟跑出去。
“你们姐弟三个长得不甚相像，两个小的长得比较像。”
“这位是王水官的夫人。”沈二嫂从中介绍。
海珠颔首点头，说：“我长得随娘，我弟弟妹妹的长相随爹。”
她背后靠着将军府，平日不显，到了交际的场合她的身份在镇上是最尊贵的，来往的宾客都捧着她，不用她费心思找话说，自然有人递上话头，完全不担心会冷场。
海珠没有压力地应付了小半天，一直到晌午喜宴散了，她借口离开，耳边才清静下来。
“海珠，等等。”沈二嫂拎着个包袱匆匆出门，“你要回去是吧？我们一起，我给青曼送些东西。”
海珠暼一眼她的肚子，伸手扶住她说：“你可小心点，我又不急，你别跑。上午一直没找到机会说，我看你忙着张罗，腿脚就没歇过，身子可吃得消？”
沈二嫂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她捏着海珠的手长叹一声，落寞又伤心地说：“没留住，到底缘浅，折磨我一遭又走了。”
海珠沉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是理解沈二嫂为什么执意要瞒着喜信了，知情的人越多，每一次探问对当娘的来说都是在伤口上又划一刀。
穿过巷子，她开口问：“身子可养好了？韩霁给我送了不少药材，你跟我回去拿些滋补的调养调养。”
“心意我领了，不过我已经出月子了，没有大碍。”沈二嫂“嘘”了一声，小声嘱咐道：“这事别跟旁人提起，过了就忘了吧。”
海珠点头，也就不再提。
“对了，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你跟小六说了吧？”
“还没找到机会，等他婚事过了我跟他说。”
拐进青石巷，巷子里闲坐的人多，沈二嫂不再多言，她脸上又挂上喜庆的笑，轻快的跟人说话。
到了韩家的宅子，进门听到齐阿奶的说话声，沈二嫂进门高声说：“多谢你啊老太太，劳你帮青曼操持，明天新郎来迎亲，一定让他给您敬杯茶。”
“好，那我等着了。”齐阿奶笑，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外走，说：“你们妯娌俩说话，我回去看看我家儿媳妇。”
“你这个婆婆当的好。”沈二嫂由衷感叹。
齐阿奶打哈哈没接话。
海珠站在院子里看花，等沈二嫂离开了她才进去，屋里屋外都布置得红彤彤的，待嫁的新娘却坐在桌前一脸的落寞。
“丧着脸做什么？快笑笑，明天就成亲了，多好的事。”
“真的是好事吗？”姚青曼抬眼，她透过门扉往外看，茫然地说：“我有些后悔了，我想回家了，在岛上的时候我想出来过不一样的日子，离开后我发现岛上的日子也挺好。”
海珠没说话，过了片刻，她半开玩笑地说：“要不要逃婚？此刻的海边就停泊着一艘能把你送回岛上的大船。”
姚青曼似乎受惊了，她怔怔地看着海珠，顾不上再垂头丧气，她扯个笑摇了下头。
“我开玩笑的，我要是把你拐跑了，沈遂还不得跟我绝交。”海珠拎着椅子坐下，交叉着手指托着下巴趴在桌上说：“你看看，你还是不想离开的，既然舍不得这桩婚事，那就高兴点，高高兴兴嫁过去，什么不如意先撂去一边，抓大放小，别攥着膈应人的事反复琢磨。”
“你说得对。”姚青曼点头。
“婚后你是留在永宁还是跟沈遂去府城住？”海珠试探着问。
“去府城住，这也是沈遂答应我爹娘的，他这么承诺了我才跟他过来的。”
“你爹娘有远见。”海珠毫不遮掩她的看法。
姚青曼出去打水洗了个脸，洗去脸上的丧气，再进门就打起精神说些喜庆的事，她拿出沈二嫂送来的包袱，里面装的是各种面脂面膏，眉黛、腮红、口脂、花钿应有尽有，都是新的。
海珠再一次感叹沈二嫂是个好人，她陪着姚青曼坐在铜镜前试妆，她也跟着敷了面，但脸白了就显得脖子黑，最后画好妆又给洗了。
晚饭海珠没去沈家吃，那边送了饭菜来，她就陪着姚青曼一起吃。
“我回去了，明早再来陪你。”饭后海珠出门。
姚青曼送她离开，人走了她关上门，门从里面落了门栓。
……
次日一早，海珠带着冬珠、风平和潮平去隔壁，齐阿奶也过去了，她出门前交代贝娘今天别出去看热闹，“老三，你今天就老老实实在家守着你媳妇，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生，又不会出声喊人，她身边不能离了人。”
“娘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伺候她跟我二哥。”齐老三推着他二哥去他住的院子，还有两斤燕窝没去杂绒，他顺手给拎过去。
从早上到晌午，巷子里的小孩不时往韩家门前凑，每逢有小孩来，齐阿奶就端着喜果出去分给他们吃，人多点热闹点，喜气也足些。
一直到过了晌，沈家放鞭，鞭声传了过来，巷子里的人纷纷走出去。姚青曼也穿上了大红嫁衣，脸上被喜婆抹得又红又白，戴上花冠坐在床上。
“好看！”冬珠认真地打量一番，说：“不知道我姐出嫁的时候是什么样。”
“你想知道就催一催她。”韩霁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屋里的人大笑，就连齐阿奶也笑了，海珠走出去问：“你怎么过来了？”
“沈遂请我过来作为主家拦门，求我多刁难他。”
齐阿奶听了跟青曼说：“还行，沈家小子心里有谱。”
锣鼓声响起，迎亲的人抬着花轿拐进青石巷，巷子里的人拦路要喜钱要喜果。大家都不缺这点钱，就是见不得沈家人的德行故意为难人，再加上有海珠透了口风，老婶子小阿嫂可劲地闹。
海珠爬上梯子越过墙头往外看，大概因为有韩霁坐镇，沈遂他爹娘不敢敷衍，迎亲的路程短，人却不少，喜钱也准备的多，如沈遂承诺的，铜钱用筐装，用锈黄色的铜子铺出了一条迎亲路。
附近的人都过来了，街上的人也来抢喜钱，喜意闹了出来，迎亲的队伍也走到贴着喜字的门前。
喜钱由铜子换成了银子，迎亲的人在外面叫门，沈遂像个败家子一样找他大哥要喜钱往门内扔。海珠手里提着上十个钱袋子，冬珠和风平潮平也收获满满，个个乐得见牙不见眼。
“开门吧。”韩霁冲老阿嬷点头。
门栓一开，迎亲的人无不松口气，再砸下去还要跑回去拿银子。
沈遂进屋扶着青曼出来，拜别父母的时候他端茶敬齐阿奶，韩霁站在海珠身边，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故意说：“腰没弯下去，心意不够真诚，我可得学着点，以后用得上。”
“那你可好好学着。”
新娘出门坐上喜轿，海珠把手里的钱袋塞给他，她带着冬珠、风平和潮平去相送。
迎亲不走回头路，喜轿从巷子头进来，从巷子尾出去，绕镇转一圈抬进沈家的门。海珠又从沈母那里拿到四个大红封，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吃过最丰盛的一顿喜宴，海珠跟着宾客一起出门，女眷在前厅相送，沈家父子在门外送客。海珠领着弟弟妹妹走出大门先看到韩霁，他提着灯笼站在路旁，沈父在侧相陪。路过的客人纷纷跟他打招呼，他从容不迫地颔首示意，余光留意着门口，瞥见海珠的身影出现，他脸上绽出笑，跟众人说了几句，抬腿迎了过去。
“啧啧，传闻不假，两人果真相爱。”沈淮在一旁咋舌，“相爱的人对视一眼，路过的狗吃屎都是甜的。”
“你吃过？”沈大哥嫌弃地暼他一眼。
沈淮不理他。
“沈虞官留步，我们先走了。”韩霁出手挡了一下，说：“别送，再送就到家了。”
“哈哈，那下官就不送了，明日少将军还过来用饭，海珠你们也过来。”
“不了，我们明天还出海的。”海珠拒绝，“夜深了，我们先回了。”
走出沈家所在的巷子，韩霁不知道的从哪里掏出一串绣着喜字的红布钱袋，“呐，你点点，我可没私吞。”
“你一直带身上？不嫌重？”海珠接过来，绳子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韩霁提着灯笼照亮脚下的路，下午海珠顺手把钱袋塞给他的时候，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独属于两人的亲密关系，从那一刻他看见往后许多年，成亲后她会把掉落的金钗塞给他拿着，老了懒得动了，她随手把碗递过来让他挟菜。
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格外心动，也想了许多。
“他在笑什么？”冬珠小声嘀咕，“韩二哥，我姐问你什么时候走。”
“噢，后天走吧，明天我还陪你姐出海。”

第158章 新生命降临
走到家门口发现大门落了锁, 海珠侧身往隔壁看，墙头有隐约的光泄出来，她心里一咯噔, 说：“我三婶要生了。”
冬珠“啊？”了一声, 她快步走过去，风平和潮平也跟上，海珠从韩霁手里拿过灯笼，说：“你回去吧, 我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齐二叔坐在院子里, 屋里有隐约的说话声, 若不是风里有血腥味，谁都想不到屋里的女人正在生孩子。
“请接生婆了吗？”海珠进门就问。
“请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接亲的刚走你三婶就发动了。”齐二叔焦急地搓手。
海珠跟冬珠走到卧房门口, 她喊了一声，问：“奶，我能进去吗？”
“你别进来, 你二叔还没吃饭, 你给他煮碗粉。”齐阿奶洗去手上的血，开门出来说：“你带几个小的回去睡觉, 韩霁, 你帮海珠推她二叔回去。你们都回去睡，明早醒了老六就出来了。”
开门的一瞬间，屋里浓郁的血腥味熏得人头晕, 冬珠呕了一声, 潮平哼唧着跑开，抱着他爹的手说害怕。
韩霁先推齐二叔出门, 潮平跟风平立马跟上去，海珠走出屋檐站在院子里问：“我三婶的情况如何？”
“没什么事，就是生的慢，不过头一胎都生的慢，你回去睡，别过来看。”齐阿奶说完又开门进去。
齐老三在厨房烧水，海珠看了一圈的确用不上她，她心慌慌地拉着冬珠往外走，出门撞见一个人，不等她出声，对方先说：“姑娘，少爷让我过来候着，你们回去睡吧，我在这边盯着。”
“洪阿嬷，是你啊，那劳烦你了。”
“不敢。”老阿嬷等海珠走了，她走进院子用热水洗了手推门进产房。
韩霁见海珠回来了，他接过灯笼往外走，说：“你别煮饭了，我去沈家端两个菜回来。”
“我来烧洗澡水，洗了澡再慢慢等。”海珠进厨房生火。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韩霁拎着竹篮从沈家带了两个小厮回来，等齐二叔吃了饭，两个小厮在潮平的指点下伺候齐二叔入厕和洗澡。
海珠提水喊风平和潮平洗澡，韩霁过去一把拎过水桶，说：“有事喊我，你指挥我就行了。”
“水倒澡盆里，他俩洗澡。”海珠从墙上取下蒲扇坐院子里扇风，她不时走到门外往隔壁看。
风平和潮平洗完澡，韩霁一手拎一个抱他们进屋，他心里暗骂自己殷勤，自己亲侄子都没这么伺候过。
“少将军，人已经睡下了，我们哥俩先回去了？”小厮站门口问。
韩霁点头，他拽下钱袋拿两角碎银子抛给他们。
海珠进来说：“你也回去歇着吧，我们洗了澡就睡的。”
韩霁不怎么相信，但还是走出去让她拴上门，趁着她们洗漱的功夫，他也回去冲个澡换上干净衣裳，之后站在门外守着。果然不出他所料，他才数了三百多颗星星，背后的门开了。
“嚯，你吓我一跳。”海珠看见门外的人影惊得一哆嗦，“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换了衣裳我头一眼没认出来。”
“夜深了别出门，这要是换个有坏心的，你一开门就扭住你的脖子推门进去了。”韩霁揪她一下，他推她进去，反手关上门，说：“我在院子里坐着，等你三婶生了，你奶回来了我再回去。”
海珠想了想，她点燃艾蒿熏虫子，多点了两盏灯笼，让他回去拿棋盘过来，她跟他学下棋。
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她看过他跟沈遂下棋，大概的规则有所了解，听他又详细讲一遍，两人对坐着展开棋盘排列棋子。
冬珠坐在海珠左边安静地看着，看了一会儿发觉自己是多余的那个，她自觉地进屋睡觉。
“姐，三婶生了你喊我。”
“好。”
又输了一盘，海珠点着桌子说：“你让我六个子，我要是赢了你给我讲你在西北打仗的事。”
“我要是赢了呢？”
“我给你讲我在海底的事。”
“行。”韩霁坐正了，他排列棋子的时候抬眼望她一眼，说：“要不要我给你放水？”
“看你愿不愿意让我多了解你了。”海珠娇俏一笑。
韩霁失笑。
夜风温柔，吹得他晕头又晕脑，晚上只喝了两杯酒，此时醉意浮上心头，醺醺然几欲飘起来。
手谈第一局，韩霁赢海珠一个子，他让她随便说，他则是靠在椅背上注视着月色下的人。
呆子，海珠暗笑。
又手谈一局，海珠赢他一子，她问：“你是几岁从军的？”
“十三岁就去了西北，我去了从小卒做起，我大哥大我七岁，那时候他已经当上参将了，上战场杀敌的时候我跟着他，从战场下来我吐了半个月……”
——
月亮偏西，屋里的几个人已经睡了，齐二叔的屋里传出鼾声，院子里棋子碰撞，韩霁又输了一局，他捻着棋子继续讲，从十三岁讲起，他已经讲到十五岁了，再有一年就会兄死，兄死后他跟着被贬谪的父亲来到广南。
海珠不想听了，伤痛的经历何须再忆起，正要打断他，安静的夜里响起婴儿啼哭声。
“生了。”她惊喜地站起来，新生命降临了。
“生了，是个小丫头。”接生婆把孩子递给齐阿奶。
齐阿奶接过疲倦地笑了，“好，我有三个孙女三个孙子了，以后长大了要像她两个姐姐一样。”
“娘，贝娘怎么样了？”齐老三站门口问。
“母女都好。”接生婆用床单兜起胎盘，说：“你男人是个会心疼人的，孩子生了，你安心睡一会儿，马上就天亮了。”
海珠跟韩霁过来了，她进门就问：“生了？”
“生了，是个女娃娃，你三婶也好。”齐老三满面喜气，他看着天说：“今晚夜色好，天上星星多，她就叫星珠。”
屋里收拾好了，洪阿嬷开门提着血水出来，接生婆也出来了，齐阿奶抱着才出生的小丫头走在最后，她喊：“老三你来看一眼，然后送你婶子回去。大妹子，辛苦你忙活大半夜。”
“喜事，不辛苦。”
海珠凑过去看了一眼，夜色模糊，她没看清楚，正要细看，这个小丫头亮起嗓子嚎了起来。
“咦——”海珠没兴趣了，“我回去睡了，明早别喊我吃饭。”
后一句是跟韩霁说的，出门了她说：“我明天不出海了，你是明天离开还是后天再走？”
“等你小妹洗三过了再走，你明天睡醒了陪我去买个长命锁，银的行吗？”
“行。”海珠在家门口站定，说：“你走的时候我跟船去府城看伯父吧。”他待她家人用心，她也对他亲人上心。
三天转瞬即逝，星珠洗三过了，海珠收拾了家里攒的燕窝、鱼翅和章鱼干跟韩霁乘船离开永宁。一同离开的还有沈遂小两口，他脸上顶着青紫的巴掌印，海珠看到的时候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娘打的。”沈遂不避讳，“我要带青曼搬去府城住了，也从家里分出来了。”
海珠高看他一眼，她还以为他要磨磨唧唧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利索。
“你还觉得我这二十年顺遂吗？”沈遂问海珠。
海珠点头，“当然。”
“少矫情，挨一嘴巴就不顺遂了？”韩霁见不得他哭丧着脸的德行，说：“你的名字里都带着“遂”，你不顺遂谁顺遂？不信你就下船回去看看，你娘到底在骂谁。”
海珠暼他一眼，还挺懂行啊。
姚青曼坐在一旁不吭声，男人没嫁错，但这门亲事结的不痛快也是真的，她只希望离得远了不再受婆家人打扰。

第159章 敢动花花心思丢海里喂鲨鱼
傍晚, 官船抵达码头，韩霁跟海珠下船，沈遂和姚青曼则是坐船再去岛上, 沈遂的房子置办在水师驻扎的海岛上。
天色将昏, 韩霁在码头选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明天天明了再回府城。
码头上渔人聚集，身上混着咸臭汗味和海腥味的渔民蹲守在渔市兜售在海上的收获，临近大海的码头都是一样的, 海腥味和鱼鲍臭气交织。
海珠不想在客栈用饭, 她拽着韩霁出了客栈往街上走, 日头已落，客栈和食肆酒馆里的灯笼已经燃起了火光，街巷无遮无掩, 摊贩就着最后一抹晚霞招揽过往的食客。
海珠选了个干净的桌椅坐下, 摊主是个包着头巾的阿婶，她正在煮才打捞上岸的鱿鱼，鱿鱼在滚水里烫熟, 通身呈现淡粉色。
“要两碗？”阿婶问。
海珠点头, 问：“多少钱一碗？”
“三十文一碗，要不要剪开？”
“不剪, 整个咬着吃新鲜, 多给我撒撮葱花。”海珠说。
两碗白灼鱿鱼端上桌，另有一碟酱油蘸汁，阿婶多看韩霁两眼, 正好又来客人了, 她收了钱继续忙活。
“晚上就吃这个？”韩霁问。
“又不是只有这一个摊子，待会儿你想吃什么买什么。”海珠挟起鱿鱼吃, 鱿鱼没久煮，烫熟就出锅，肉质细嫩，汁水又多，一口下去满口鲜。
一个碗里三只鱿鱼，韩霁几口吃完又去别的摊子买卤肉、蒸蟹、煮虾、煎豆腐、蚝烙饼、甜酒炖蛋。这些于他都是开胃小菜，等海珠吃饱了他把剩下的都吃了，回到客栈还让小二给他送一碗阳春面，面上加鸡蛋和厚卤肉。
海珠坐他对面喝药，她故意把苦苦的药味往他那边吹，偏他面不改色吃的香，她只好出声问：“苦吗？”
韩霁看她一眼没说话。
“我觉得苦。”他不搭话海珠也要说。
“良药苦口利于病。”
“我又没病，我不想喝了。”海珠了无生趣地趴桌上，“我喝四个多月了，已经成药罐子了，闻到药味就想吐。是药三分毒，我的身体反应告诉我不能再喝下去了。”
韩霁朝外喊一声，随从进来端面碗出去，他则是漱了漱口，走过去端起药碗尝了一口，说：“我喝着不苦啊。”
“那你都喝了。”
韩霁轻笑，递碗过去示意她趁热喝，“明天到家了我让穆大夫来给你把脉看看，能停一段日子就停一段。”
海珠还算满意，她接过碗放桌上，找理由说：“你喝过了，我不喝。”
韩霁饶有所思地盯着她，说：“我让人再给你熬一碗。”
“烦死了。”海珠叹气，她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药，指着门口说：“滚蛋吧，我要睡了。”
韩霁扯唇冲她笑，拿起药碗二话不说往外走。
……
次日早上离开前，随从端了药碗过来，韩霁接过碗捧手里，说：“我给你试试烫不烫？”
海珠暼他一眼，凑近了轻声问：“还想让我吃你的口水？”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修长的脖子上，韩霁低头用手指摁了下如有火烧的皮肤，小心思被戳破，他也不吭声否认，接下来的一路都老老实实的。
海珠提着她挑选的成色上好的燕窝踏进将军府的门，分明不是头一次上门，明里暗里有不少丫鬟小厮打量她。
“伯娘，伯父。”海珠不喊义父了，她落座了关切地问：“听韩霁说伯父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好多了，他就是气病的，肝气淤堵，年纪大了气性也大。”侯夫人不想谈论沉重的话题，她调转话头问：“我算着你三婶这个月就要生了吧？”
“已经生了，孩子是四月十三的凌晨出生的，是个小姑娘。”
侯夫人看向韩霁，他点头说：“我准备了贺礼，洗三过了才回来的。”
“行，你跟你爹去书房说话，别掺合在我们婆媳俩中间。”
海珠犹豫了一瞬，没有故作羞涩，她大大方方回看过去。
“你这丫头……”侯夫人莞尔，她是看出来了，婚事虽说定下了，还是她儿子更牵肠挂肚。
“怎么没带冬珠和风平过来？”她不再打趣，跟海珠话起家常。
“舍不得日日去光顾的食客，赚钱上瘾了。”海珠笑，“长命呢？在念书？”
“跟着武夫子习武，我们过去看看。”侯夫人带着海珠出门，她跟伺候的丫鬟说：“去厨下通知一声，多做两道姑娘爱吃的菜。”
将军府有个演武场，海珠还是头一次过来，临近晌午了，四月的日头有些毒辣，长命站在树荫下跟着武夫子一招一式地认真比划，紫色的短衫被汗水泅湿，发尾打缕黏在汗湿的额头和脖颈上，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
侯夫人抬了下手，丫鬟小跑着过去跟武夫子说话，下一瞬，长命扭头看过来。
海珠笑了，“长命也晒黑了。”
“小婶婶。”长命调皮地喊，“风平也一起过来了吗？”
“他没来，他忙着赚钱呢。”海珠递一方手帕让他擦汗，翘起嘴角说：“你现在就改口了，以后可就没有改口钱了。”
“小姑姑。”长命迅速改口。
海珠拍拍他的头，说：“小伙子挺厉害啊，这一套招式打下来已经有武者的风范了。”
长命咧来嘴笑，笑得嘴包不住牙了还谦虚道：“不如我小叔厉害。”
“夫人，姑娘，穆大夫过来了。”丫鬟过来传话，“是少将军让他来的。”
“我们回前院，长命你下去换身衣裳就去找你祖父和小叔，喊他们吃饭。”侯夫人道。
到了前院，穆大夫见礼后过来给海珠把脉，一盏茶后，他松开手说：“快入暑了，温补的药先停一段时间，等入秋了再喝。”
海珠脸上立马露出笑，她大松一口气，“我就说嘛，是药三分毒，哪能一直喝。”
“我教你的那套招式可别丢下了，早晚各练一柱香。”穆大夫嘱咐。
“海珠身体如何？”侯夫人出来问。
“除了体寒没其他毛病。”穆大夫如实说。
门外传来见礼声，侯夫人让穆大夫退下，她跟海珠去前厅用饭，海珠见到韩霁立即开口说她不用喝药了，“你送我回去的时候记得跟我奶说一声。”
“呦，你阿奶更信任她孙女婿？”侯夫人打趣。
“她领了任务要监督我喝药，谁下达的任务谁负责善后。”海珠解释。
丫鬟端了饭菜上桌，五个人十二道菜，韩提督和韩霁口味重，他俩喜欢吃的菜以煎炒为主，侯夫人口味淡，又兼以养生，吃的多是汤和炒菜，长命年纪小，吃的多是味淡软糯好消化的。他们一家四个人三个口味，多了海珠以后，桌上又多添了口味偏甜的汤煲。
侯夫人留意了下，海珠是个嘴壮的，桌上的菜她都喜欢吃，煎炒烹炸炖煮，来者不拒。
饭后歇晌，海珠吃撑了在院子里赏花消食，突然丫鬟来喊，她纳闷道：“怎么回事？”
“姑娘快去前院，朝廷的天使来宣旨了。”又一个小厮跑来通知。
梨花苑在府西侧，离前院有些远，海珠过去时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正堂点了香案，一个眼熟的太监双手捧着圣旨还没展开。
“公公，我家的人到齐了，宣旨吧。”韩提督恭敬地跪下。
韩霁拉着海珠跪在他身边，位于他娘的正后边。
“这位姑娘是……”宣旨太监察觉到不对劲。
“这是本侯未过门的儿媳妇，已经下聘了。”韩提督说。
“这……”宣旨的太监迟疑了，他身侧的钦差也变了脸色。
海珠瞄见钦差点了下头，太监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宣读圣旨，长篇累牍的一大段话，她听明白，这是皇上给韩霁指了个媳妇。
“臣与齐氏海珠两心相悦，已经父母之命，承媒妁之言定下婚约，一男不能娶二妻，恕臣不能接旨。”韩霁开口，“公公不必为难，本官将上书禀明情况，皇上圣明，想必会收回成命。”
“那便依少将军所言。”
海珠察觉到几道视线在她身上打量，起身后她看过去，明晃晃看到他们眼中的诧异。
韩提督和韩霁领人去书房说话，侯夫人喊上海珠，她们婆媳俩张罗着款待朝廷来使的事宜。离了人，侯夫人跟海珠说：“你不必忧心，西望早已写好了奏疏，只等朝廷来人了就递交上去，你俩的婚事不会出差子。”
海珠沉默了片刻，说：“皇上指婚是为了派个人过来监督你们吧？他会收回圣旨吗？还是说像戏文里讲的，她为妻，我为妾？”
“天高皇帝远，他就是送十个八个姑娘来也不起作用，皇上此举就是为了制衡，如今西望娶了寻常人家的姑娘，他自然不忧心了。”侯夫人安抚地笑笑，透露说：“若是想安插耳目，我们府上的丫鬟小厮，抑或是你伯父重用的下属，这些都比他指婚送来的郡主更得用。”
海珠也明白，她就是要个明确的说法，顺便道明自己的想法：“我虽然出身寻常，但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可不做二女侍一夫的事。”
傍晚见到韩霁，她敲打道：“你哪天要是有了花花心肠想纳美妾，我可就不跟你过了，铺盖一卷回我自己家，过我的自在日子。”
“想多了，我娶你是过正经日子的，广南的军务就够我忙的，空下来了，多余的心思都在你身上。”韩霁不放过表明心意的机会。
海珠哼哼，警告说：“你最好说到做到，若是负了我，你小命不保，我捆了你扔海里去喂鲨鱼。”
“嗯，我心里有数。”韩霁揽了下她的肩带着往外走，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触即分，他继续说：“今天爹跟我说他打算写奏折立长命为世子，我大哥还在的时候他是世子，他去世之后我爹曾上奏立我为世子，皇上没批。”
“这事不用跟我说，我不懂，也不在乎虚名，我想要的自己挣，再不行你给我挣，祖上的余荫要不要都行。”
韩霁伸手揽住她，说：“好姑娘……”
不等他说完，海珠反手给他一肘，“少恶心人。”
“怎么就恶心了？你少根筋吧？”韩霁又笑又气。
“你才少根筋。”海珠避开他，她琢磨了一下，她过来一趟该办的都办了，探望了未来的公爹，看了大夫药也停了，燕窝和鱼翅也送过来了，她再留下也没事做，便说：“你家乱糟糟的，我明天就坐船回去，不用你送，我搭商船回去。”
“不多住几天？”
海珠摇头，府城离海远，海风里的湿咸味都淡了，她闻不惯这里的风。
她打定了主意，晚饭后就跟她公婆说明了想法，次日一早由韩霁送到码头，她搭乘往西的商船回家。
韩霁站在码头目送商船远去，目光偏移到远处的海岛，他思索着他跟海珠婚后可以搬去岛上的提督府住，那里离海近，她没事做了想出海就出海，平日相处也不用顾忌家里长辈的看法。他能感觉出来她来他家有些拘束，她在自己家自在惯了，想睡就睡，想玩抬脚就出门了。

第160章 一大家子
商船在沿途码头停靠耽误了时间, 到永宁时天色近昏，渔船都已归于海湾，码头上冷清许多, 卖蚝烙的老阿婆还没走, 船上的人还没下来她就吆喝着问要不要买蚝烙。
海珠不用查户籍，她跟守卫打个招呼先一步离开码头，街上人影幢幢，她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青石巷, 潮平还骑着根竹竿在巷子里跑, 她抓住他问：“家里饭还没好？”
“没有, 小妹不听话，哭了一下午，奶在哄她, 我二姐下学了才开始做饭。”潮平一手拿着棍子, 一手拉着海珠往回走，进门了把棍子藏在门后，蹦哒着说：“我大姐回来啦！”
“不是前天才走？就住了一天就回来了？”齐二叔问, “你一个人回来的？”
“嗯, 他家来客了，我不想待了就回了。”海珠舀水洗脸洗手, 她往厨房里看一眼, 风平在烧火，冬珠在炒菜。
“星珠还在哭？我过去看看。”她往外走。
还没进门先听到搓衣声，海珠推门进去, 就见她三叔坐在门口搓尿布, 见到人他立马“嘘”一声，压低了声音说：“刚睡着, 耳朵都要给我吵聋了。”
“我去看看。”海珠放轻脚步推门进去，门窗紧关，屋里闷热又难闻，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床头，贝娘苍白的脸映在烛光里蜡黄蜡黄的。
齐阿奶看了海珠一眼，招手让她过来看，摇篮里的小丫头吸着嘴唇闭眼睡着，脸上还皱红皱红的，没有眉毛的眉头皱着，睡着了也不开心。
“你睡，饭好了我给你端来。”齐阿奶轻声说，她拉着海珠开门出去，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她长叹一声，说：“你三叔不是个混的，你三婶也是安静的性子，这丫头不知道随了谁，脾气大呦，难伺候。”
海珠心想贝娘性子安静是后天养成的，才生下来乖不乖只有她娘清楚。
出了门，齐阿奶捶着肩膀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婆婆没多留你住几天？”
“他家来客，还是官场上的人，我不想久待就回来了。”海珠还是那句话，走进自己家的门，她进屋去炒菜，猪肝切好了还没炒，锅里蒸着鱼，灶台上放了盘韭菜炒鸡蛋和炒豆腐，其他的就没了。
“我三婶吃什么？”她探头出去问，“猪肝要怎么炒？”
“猪肝煮汤，再丢撮粉是给她吃的。”齐阿奶走进厨房，说：“连着几天吃鸡喝鱼汤，她奶堵了，二旺奶说给她吃清淡点。”
齐阿奶哪懂这些，她生三个孩子，坐月子多是鱼汤煮粉鱼汤泡饭，给大儿媳妇伺候月子的时候是两三天一只鸡，都是苦着过的。到了小儿媳她心想有条件了就好好补补，炖鸡汤的时候还丢了枸杞红枣想给她补血，听人说猪蹄炖汤补人她去买两只猪蹄炖半天，结果还补出事了。
“我闻着我三婶屋里味道不好闻，又闷热，她估计也难受，能不能趁晌午太阳好的时候开窗散散味？”海珠觉得把她关在气味混浊的屋里她得疯。
“行，我给你三叔说。”
蒸鱼起锅了，海珠洗锅烧油，蒸鱼盘里的水篦掉，鱼身上淋酱油再码上葱花，油烧热了浇上去。
“给我拿两个鸡蛋来。”海珠喊。
鸡蛋磕破打在油锅里煎，两面金黄了从后锅舀热水浇下去，随手盖上锅盖，海珠拿刀去库房剁一节鲣鱼肉，鲣鱼肉洗去灰用贝壳刮沫沫装碗里。
“摆桌子吧，你们端菜端饭，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她跟冬珠和齐阿奶说。
“大姐，锅里的水开了。”风平喊。
“好，就来。”海珠端碗进去，锅里的水已经煮成乳白色，她抓起泡发的米粉丢进汤里，沸腾的水泡被扑了下去，她用勺子舀勺汤倒碗里，晃了晃再倒进锅里，如此涮了三遍才盖上锅盖。
风平抽出一根木柴放泔水桶里，滋滋一阵，火星灭了只余一股白烟。
菜和绿豆粥都已经端出去了，猫跳上椅子探头往桌上看，只一眼掉头就走，老老实实跳进竹筐里睡觉。
齐二叔轻笑，猫嘴养叼了，看见素菜它们八风不动，也不馋嘴。
厨房里响起锅盖放下的声音，海珠挑起米粉看一眼，揽起猪肝倒进去。
猫闻到味，伸个懒腰颠颠跑进去喵喵叫。
“没你们的，你们哪天谁坐月子奶崽子了我给你们做。”海珠舀汤装钵里，锅里添上水，她端着猪肝煮米粉出去，说；“我们先吃，粉放凉了再给我三婶送过去。”
风平洗手跟出来。
人都到齐了才开始动筷子吃饭。
正吃着隔壁响起了婴儿啼哭声，声音越来越近，齐老三抱着孩子进来了，他说：“你们吃，不用管我，也不用搭理她。”
“我三婶睡了？”冬珠问。
“睡了又被吵醒了。”
海珠喝口粥，暼了一眼说：“三叔，你抱孩子还挺熟练啊。”
“你都是我抱大的，你数数我抱几个娃了，能不熟练吗？”齐老三从小就给他哥带孩子，算起来海珠还是他抱得最少的一个，她出生的时候他也没几岁。
“我们这个家啊，我是我大哥二哥哄大的，我大了又替他们哄孩子，现在我有孩子了，又该你们替我哄了。”齐老三感叹。
齐阿奶吃饱了，她接过孩子让老三给他媳妇送饭，家里多个孩子好像多了不少事，老老少少都忙活。
没出月子的孩子不能吹风，齐阿奶抱着孩子回她的屋，等孩子睡了，她出来说：“潮平，你晚上跟你哥睡，我带星珠睡。”
“那她喝奶怎么办？你半夜抱过去？”海珠问。
齐阿奶想了下，说：“算了，我年纪大了，三折腾两折腾的别再把我折腾病了，让她爹伺候去。海珠，你三婶坐月子的时候你三叔不跟你出海了，他走了，我一个人可忙活不过来。”
“行。”
海珠打水洗洗进屋睡，坐了一天的船她也累。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但第二天早上海珠是最早醒的，她开门了齐阿奶听到声才起床。
卖水的来了，海珠招手让他过来，“每天早上送八桶水过来，把两个水缸灌满。”
“好嘞，可算让我等到你家买水了。”卖水的男人调侃。
海珠笑，她拿了铜板给他，能费钱的时候就别费人。
锅里刚生着火，隔壁的娃娃睡醒了又哭了，海珠跑过去瞄一眼，正好赶上给小丫头换尿布，她嫌弃地捂鼻子。
“你小时候也这样，谁也别嫌弃谁。”齐老三揭她的短，喊住她说：“你别跑了，把外面晾的尿布给我拿一个进来。”
他熬得眼下青黑，脸上还残留着睡意，眉眼间却不带烦躁，耐心的给孩子洗屁股裹尿布，又抱起来送到床上喂奶。
地上的脏尿布他毫不嫌弃地收罗起来拿出去洗，海珠跟前跟后，只看不动手。
“水坑里养的龟你帮我喂着，我忙过这一阵，捋顺当了就好了。”齐老三说。
“好。”
屋里的小孩吃饱了，他冲干净手在衣裳上抹干，小跑着进去抱孩子，还喊海珠进去看，“你看看你小妹长得像谁？”
海珠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她三叔是个好男人，本事虽然不大，在家人面前却是极称职的。
“海珠，吃饭了。”齐阿奶过来喊，“你的药没了，回来的时候忘带了？”
“不喝了，我去府城看大夫了，大夫让我停几个月。”海珠往外走，说：“三叔，你在家好好照顾你媳妇和闺女，我出海打渔了。”
“不去采燕窝了？”
“不去了，快禁海了，我要去海里逛逛。”
“还逛逛？你当是赶集逛街啊？”齐老三跟出去，嘱咐说：“别玩忘性了，别跑远了。”
“知道了知道了，当爹了也变得啰嗦了。”

第161章 被海豚当球玩
上船了海珠不急着走, 几天没用船，船板上落了不少鸟屎，她拎水倒船板上, 拿起扫帚清洗, 船舷上也洒水泡着，之后用竹篾子咵咵刷。
退潮了，楼船在晃荡中随着水位下落，杜小五看了一眼, 他捏着一沓户籍挨个念名字, 码头上的渔民在被叫住自己时接住户籍找到自己的船。
扬帆声持续了好一阵, 待水位不再下降了，两三百艘船依次飘离海湾。
“今天你一个人出海啊？”
海珠抬头，说话的男人她觉得眼熟但想不起名字, 她笑着点头说：“我三婶生了, 我三叔在家伺候媳妇和闺女，他没空出海。”
“那可是喜事。”
“对啊，天天抱着他闺女笑。”
前方拥堵的船散开了, 男人拿起船橹摇动, 说：“我们先走了，你再等一会儿。”
人走了海珠想起来了, 这人跟租她家船的那个人是兄弟。她抬头看了眼, 海湾里只剩她的一艘船，她加快洗船的动作。
船板上的污水顺着木槽扫进海里，海珠又拎两桶水冲一遍, 忙了这一会儿她还出汗了, 快到五月了，一大早就热烘烘的。
“要走了？”杜小五跳上船, 他往码头上瞄一眼，压低了声音问：“那个……你之后可有再逮到海参？”
“没有，这半年我就没怎么下过海，你要是想要我帮你留着意。”海珠说。
“哎，行。”瞅见海面来船了，杜小五拿着册子下船。
今日逢双，石台那边有老渔民讲出海的经历，官塾那边也开学了，附近渔村的孩童、老人以及闲暇的妇人都搭船过来听课，一艘船上载了上十个人，船头船尾都快要漫过水，浪大一点估摸着就要翻船。
码头值守的守卫训斥收帆的老头胡来，老头浑不在意地说：“退潮了水下没暗流，就是船翻了也没事，都会泅水，掉海里了再爬起来。再说老汉我今年五十有二，撑船的年数就有三十多年，船上能载多少人，海上又是什么情况我心里都有数。”
杜小五不听他犟，他走过去问：“你是哪家的？儿子叫什么？”跟老头子讲不通就找他儿子的麻烦。
“行行行，我明天少载几个。”老头立马不逞强了。
海珠听得乐呵，海面上又来了几艘船，她趁着他们还没靠近，升起船帆往海岛的方向去。
“船来了。”岛上的守卫看到船提醒嗑蛤蜊的老龟。
船近了，老龟游进海里，嘴里吐出几片蛤蜊碎壳，蛤蜊壳飘在海面上，随着潮水被卷去海底，轻轻落在沙砾上。
海珠撒网拖着老龟上船，她念叨着问：“你是不是又重了？我快拖不动你了。”
楼船远去，老龟趴船尾晒太阳，海珠站在船板上迎着朝阳吐息，想起穆大夫的叮嘱，她比划着动作活动身体。
海豚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蹿了出来，它们跟在船后方逐浪，又跟着船并行着冲浪，海水清透，它们在水下的身影一览无余地展示在海珠眼里。当它们突然往海底冲时，海珠降下船帆拿上网兜和尖头铲带着老龟跳下海。
平静的海面下游来一群小黄鱼，四只海豚冲散了鱼群正在围猎，海珠赶忙张开网兜游过去，她守在外圈，兜着网口追逐逃窜的小黄鱼。
一条、两条、三条……十五条，网兜里的鱼多了扑通的动静越来越大，海珠被坠得稳不住身形，她扎住网兜绑在腰上，挥动双手往海面游。
老龟衔了条巴掌大的鱼跟了上去，海珠上船了，它趴在沉在水下的木梯上啃鱼。
缸里灌满水，十五条小黄鱼倒进去，海珠拎着空网兜又跳下船往海底游，老龟扭脖子看一眼，又啃一口鱼肉急匆匆跟上。
一人一龟下潜，飘在海面上的小黄鱼被海里的游鱼啄食，空中斜冲下一只海鸟，一口衔住啃食过的小黄鱼，爪上还攥了条青白鳞的海鱼钻出水面落到船板上。
海面上聚集的鱼群一哄而散，水下逃窜的黄鱼群在海豚离开后又聚拢在一起，海豚已经跟着海珠下潜到海底了，鱼群又肆意地随着水流游走。
海豚贴着海底急窜，但凡是它们经过的地方无不飞沙走石，藏在沙底的章鱼、螃蟹、海螺、海贝被它们犁了出来。但海水混浊无法视物，海珠只得落在礁石上眼馋地看着。
老龟衔了个海胆过来，海珠看了一眼接过，她用尖头铲撬开海胆喂龟，等开心过头的海豚跑远了，她换个方向换个地去捉螃蟹。
她没料到这四只海豚还记得她，它们如见到阔别已久的好友，兴奋极了，下潜的时候轮换着用吻部抵着她跟老龟在海里极速游窜。这是海珠头一次体会到魔鬼鱼被虎鲸抛出海面当球拍的恐惧，要不是它们聪明还知道在临近海底时放缓速度，这会儿她已经被撞进海底爬不起来了。
兰花蟹的钳子露在洞口外面，巴掌大的青蟹像石头一样静静矗立在珊瑚石的根下，指腹大的幼蟹在沙砾里翻动，两只虾抱对覆在水草叶子上……海珠在逮蟹捉虾的过程中慢慢平静下来。
螃蟹缠住钳子丢进网兜里，抱对繁殖的海虾放走，紧紧附在礁石上的鲍鱼一个个撬下来，这里的鲍鱼个头大，她都给撬下来带走。
腰上被老龟撞了一下，海珠扭头看一眼，这一眼差点吓飞了魂，一条黑白环纹的海蛇被它扯了过来，细条的尾巴在水里打卷，她吓得大叫一声，调头就跑。
“你别跟过来，你个老东西傻了是不是？我好吃好喝地待你，你恩将仇报要让蛇毒死我。”海珠挥着尖头铲敲龟壳，杵着老龟让它别跟着她。
老龟执意要把嘴里的东西送给她，她游哪儿它跟哪儿，一人一龟在海底上演她逃它追的游戏。路过一方礁石，海珠暼过一个鳗鱼头缩了进去，她换个方向游，估摸着蛇在龟嘴里应该憋死了，她停了下来。
“行了，我看看，你逮了什么好东西？”她朝它伸手。
老龟松开嘴，黑白环纹交织的海蛇落在海珠脚边，海珠不放心地踩住蛇头，她暼老龟一眼，拎起蛇尾准备丢进网兜里，手捻了一下觉得触感不对，蛇尾上有滑腻的一层膜。她提着尾巴搭珊瑚叉子上，仔细看了一圈才确定，这应该是长得像蛇的鳗鱼，背脊上长有像膜一样滑腻的鳍，头上有两条须，尾巴短粗。
“不好意思啊，错怪你了，你是觉得这个好吃送给我的是吧？”海珠提着蛇鳗装进网兜里，她嘻嘻哈哈地摸了摸老龟的脖子，说：“冤枉你了，要怪就怪海豚，要不是被它们闹了一通，我也不会一惊一乍的。”
海龟往网兜里看一眼，拨动着龟鳍游走了。
海珠回游，她用海胆招来几条游鱼，敲晕一条戳在尖头铲上探进海鳗藏身的礁石洞口，鱼血顺着海水飘进洞里，一只青褐色的海鳗悄无声息地从洞里游了出来。
戳在尖头铲上的鱼尾被它咬住，海珠顺势推着尖头铲戳进它的嘴中，手腕一转，锋利的铲刃划破鳗鱼的下颌抵在礁石上，这只贪吃的海鳗被钉在了礁石上。还缩在洞里的尾巴甩了出来，它翻滚着拍打礁石和泥沙，混浊的海水混着海藻蔓延开。
海珠不动，她跟它僵持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海鳗的力道弱了下去，海水渐渐澄澈。海珠单手解开腰上的网兜，她扯着绳子在海鳗的颈上绕一圈，它凶狠地呲着嘴要咬她，她丢开尖头铲扯住绳子，刚消停下来的海鳗又开始挣扎，又在窒息下慢慢地失去了力气。
海珠比划了一下，这只肥海鳗比她的大臂还粗，踩着尾巴拎起来齐她胸口高，沉甸甸的应该有一二十斤。
远处又出现海豚的身影，海珠连忙拎着海鳗塞进网兜里，这下网兜里又满了。她准备喊上老龟往上游，找了一圈发现它不知道又从哪里逮了条蛇鳗，见到人了，它乖乖地张嘴把蛇鳗吐在她脚边。
“好龟龟。”海珠夸一句，她捡起蛇鳗装网兜里。
海豚过来了，海珠带着老龟往水面游，它们也跟了上来，又像下潜时一样，用吻部抵着她的后背往上冲，不过这次速度放慢了些，四只海豚轮换着都过了瘾。
拖着网兜爬上船，海珠躺在船板上缓神，她的胸口和肚子被海水拍打得没了知觉，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疼。当船底被撞，她爬起来撒网捞老龟，四只海豚还绕在船边游，她骂道：“你们跟虎鲸取经去了？吃饱了撑的拿我当球玩？”
离晌午还早，海珠既不想回去又不想再被海豚顶着在海里窜，她就带着老龟歇在船上。网兜里渔获都清空了，她坐在二楼看海豚绕着船跳水，它们宛如按进水里的竹子，按下去一松手就冒头，还找到乐趣一般往船上吐水，四道水柱往船上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船板上就积了水。
“你们还来劲了。”海珠噔噔噔下楼，她拿起靠在船舷上的扫帚，站在船板上用扫帚拍离得近的海豚，另有海豚朝她吐水，剩下的两只海豚见了也游过来大口朝她吐水。
似鸟叫又似哨声的鸣叫从海豚的鼻腔里发出来，听着清脆又婉转的声音，海珠能察觉出它们是开心的。她抱着扫帚跳进海里，半浮在海面上给它们搓滑溜的皮，摸坚硬的吻部和厚实的肉，又用扫帚尖给它们挠痒。
给四只海豚搓完澡了，海珠爬上船坐在船头，说：“行了，也打过招呼了，你们走吧。”
海豚又往船上吐水，但这次海珠没再陪它们玩，过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劲了，它们又喷她一身的水才往深海游。
海珠升起船帆换个地，降下船帆拎起网兜带着老龟再次下海，在海底又逮了一网兜的虾蟹螺，但没遇到她想找的火筒鱼。
日头偏移到头顶，海珠升帆迎着涨潮时汹涌的浪和风快速返航。到码头时正赶上官塾下学，丫头小子们快步跑到码头坐船回家。
“只上半天的课啊？”她问砸蚝肉吃的小子。
“是啊，我们在家还要干活的，哪能一天都耗在官塾里，又不考官。”
“海珠，你回来的正好，还剩十来个孩子没船回家，你送他们回村。”杜小五说。
海珠摇橹靠岸，问是哪个村的。
“就沿着入海河往上走，都是上河村和下河村的。”杜小五推着十来个孩子上船，他瞟海珠一眼，问：“如何？”
“没遇到，我继续帮你留意着。”
海珠扬帆送这些孩子回家，船在村口靠岸，渔船上的老汉留她去家里吃饭。
“不了，明天你可不能再由着性子多载人，船要是翻了，孩子出了事，你可就作孽了。”她叮嘱几句，继续往上河村去送孩子。
回程时想到河里有红油蟹，海珠降下船帆带着老龟下河，螃蟹藏在水草里，她如法炮制，网兜拦在下游，她跟老龟在上游驱赶，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就逮了上百只。
楼船拐出河道进入大海，海珠站在船尾看见西边的海面来了官船，船头飘着两支旗帜，是做生意的官船回来了。
码头上正准备要回家吃饭的脚夫挑夫看见船都拐了回来，来活儿了。
海珠停靠了楼船走上码头，待官船靠岸砸下船锚，她踮脚往船上看，船板上堆的都是货，面容黝黑的行商满脸兴奋。
“派几个人去镇上通知一声，船上有新鲜的水果和便宜的山货，船只在码头停靠一个时辰，你们抓紧时间。”船上的管事喊。
“能上船选吗？我想买。”海珠问。
船上押镖的将士有认出她的，玩笑道：“不要钱随你挑，这艘船上一半的货都是少将军的。”

第162章 疯丫头
镇里镇外的人像蜂群一样涌到码头, 一些人是来买东西的，一些人是来看热闹的，码头热闹得宛如集市。船上的行商下船了就地摆起摊子, 把他们从远方带回来的货一一摆放出来。
“蜂蜜, 甜甜的蜂蜜，二两银一罐，一罐至少二斤重。”
“熏了三年的火腿喽，拿回去挂房梁上半年不坏。”
“干菌子干菌子, 各种菌子啊。”
“干果干果, 各种干果。”
“……”
行商大声吆喝, 不是本地的行商也扛着货下来了，扎染的布、山民自己织的粗布、腊山鸡、腊肉、各种花种菜籽……
“阿婆，给我烙十文钱的蚝烙。”还空着肚子的行商喊。
“没蚝了, 灰面饼行不行？两文钱一个。”
“行行行, 烙好了给我送来。”
海珠买了一大筐东西往回走的时候遇到做吃食的小贩推着木板车急匆匆往码头跑，个个跑得呼哧呼哧的，满头的汗。
海边物质贫乏, 但大家手里攥着银钱不少, 或者说是海边的渔民不缺赚钱的能力和机会，官船运走了渔民手里的货, 再运来外地的东西, 一来一去，渔民多了赚钱的路子，手里有了钱又有享受的欲望, 商业自然就发展起来了。
海珠琢磨着韩霁下次过来, 她再说说口粮的事，海边无法种植, 米面粮油肉都从外地运来，这点他要想法子收拢到自己手里，最好再把价钱压下来。
想到这海珠“哎呀”一声。
“咋了？”脚夫问。
“没事没事，从这个巷子口拐进去就行，从巷子里走能少走一截路。”海珠是想起来韩霁又扣了她的俸禄还没给。
巷子里大半的人都去码头了，家家户户安安静静的，这就显得从她家传出来的娃娃哭很是嘹亮。海珠推门进去，脚夫放下筐调头就走，他还得去码头继续找活儿。
“怎么又哭了？”海珠走过去问。
“敲锣的时候她在睡，吓着了。”齐阿奶抱着星珠轻轻拍，说：“你回来的晚就没等你吃饭，锅里留的有饭，也有热水，不想吃剩饭就洗了澡去食肆吃。”
“我还要再去一趟，渔获还在船上。”海珠拎着空桶放木板车上，她环顾一圈，问：“冬珠和风平去码头看热闹了？潮平也去了？我三叔呢？”
“都去了，你没遇到？”齐二叔问。
“没有，估计走岔路了，码头上人多，错过了也正常。”海珠推着木板车出门，出了巷子孩子的哭声还回响在耳边。
她去海边把船上的红油蟹、海鳗、蛇鳗、海蟹海虾海螺和小黄鱼全捞桶里，带来五个桶，五个桶都用上了。
“海珠？”齐老三看到木板车上船喊一声。
“在底仓。”海珠应一声，“都买啥了？”
“买了几斤果子，冬珠买了几尺布，潮平和风平一人买了个弹弓。”齐老三一手提个桶往船上走，说：“今天收获不少啊。”
“出海就遇到海豚了，没有它们逮不到小黄鱼。”海珠拎着海鳗跟上去，说：“晚上给我三婶炖罐黄鱼汤。”
五个桶都搬上车，海珠喊上三个小的一起回家。
“姐，晚上开食肆？”拐进巷子了冬珠问，她捏着鼻子说：“隔壁院子里挂的都是尿布，小妹隔一会儿就拉屎了，会遭人嫌弃吧？”
齐老三挠了下脖子，他也有这个忧虑，到家了就跟海珠说：“我跟你三婶商量了，我们手里也攒了些银钱，买房买不起，我打算出去租两间房，等卖燕窝的钱到手了，我看看能不能在附近买个小院。”
海珠往右手边指，说：“这边还有个空宅子你们忘了？晚上桌子摆这边，地方宽敞还有花有树。先将就两年，别在这边花钱买房了，你再多攒点，等我出嫁了你们随我去府城，在府城买房子。”
“我们也去府城啊？”齐老三迟疑，“不怕外人笑话你出嫁还带着娘家人？”
“这是值得羡慕的事哎，感情好才会跟着我搬家。”海珠审视着扫视一圈，哼笑着问：“还是你们谁不乐意？”
“乐意乐意，你愿意跟龟一样背着家跑，我们就跟着你走。”齐二叔认真地说。
冬珠和风平重重点头，她天真地说：“以后我找个男人入赘，我不离家，不嫁出去。”她没本事带着全家人跟着她走，那她就留下来。
“胡说八道。”齐阿奶斥她。
“才不是。”冬珠吐舌，她跑到星珠旁边，小声说：“星珠，以后你也别嫁出去，咱姐俩招两个男人住家里。”
齐阿奶扬手要打她，她嘎嘎笑着跑出门，站在巷子里放声大笑。
“疯丫头。”齐阿奶忍不住乐了。
“三叔，这会儿你不忙，就把桌子都搬去韩家的院子，我去跟洪阿嬷说一声。”海珠往出走。
洪阿嬷对她的话自然没意见，主家的态度她都看在眼里，海珠在她这里已经是半个主子了。她看海珠穿着皱得像咸菜干一样衣裳，问她是不是还没吃饭。
“我洗个澡去食肆吃。”海珠说。
“我去食肆给你买回来，免得你还要再跑。”
“也好。”海珠掏出身上剩下的一角银子和一把铜板给她，让她看着买，她什么都吃。
等她洗头洗澡出来，洪阿嬷也提着食盒回来了，一碗葱油面，一盘清炒虾仁，一盘清炒豌豆苗，都是清淡好消化的菜。剩下的铜板放在桌上，她卷起袖子去帮齐阿奶刷蟹洗螺。
齐阿奶让她坐一旁歇着，她说：“我是个下人又不是客，歇什么，主家没人我天天守在宅子里清闲的很。姑娘，你这边有事就尽管吩咐我，你忙着我闲着，夫人和二少爷知道了指定骂我是个老刁奴。”
“行，你给我干活我也给你发工钱。”海珠应下，星珠要是闹起来了，她这边的确需要人手帮忙。
她饿狠了，一碗面两盘菜都吃了，吃完了又觉得撑，她走到齐二叔旁边瞄一眼，裹着襁褓的小孩已经睡着了。
“抱一下？我看你挺眼馋的。”齐二叔暼她一眼。
海珠撇嘴，她往外看一眼，小声嫌弃道：“皱巴巴的，又闹又臭，我眼馋什么？”
齐二叔笑看着她不出声。
“好吧，我替你抱一会儿。”海珠嘿笑着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娘唉，软的像滩泥，她僵硬地抱着不敢动了。
“没你想得那么不经碰，胳膊托着脖子和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齐二叔在一旁指点，“不该啊，你三个弟弟你抱的次数可不少。”
海珠无心理会他的话，她调整好力度，抱着小丫头在院子里晃，她这会儿才想起来问：“我小妹出生的时候是几斤？”
“六斤八两。”齐阿奶说，“你们姐妹三个就她生下来最胖。”
“算上风平他们仨呢？”
“平生最胖，他生下来是七斤五两，得亏你娘生他是第四胎。”
海珠扭头看齐二叔一眼，他了然道：“潮平出生时是脚先出来，他不算胖，将将六斤。”
正说着，海珠察觉到手上一热，她正要喊星珠尿她手上了，怀里的丫头瘪嘴就嚎，嗓子眼都露出来了。
“醒了？尿了吧？”齐老三拍着身上的灰跑进来，“我抱过去换尿布，估计也饿了。”
海珠赶紧递过去，魔音贯耳啊，人小腔大。
孩子抱走了，海珠赶忙舀水洗手，用油皂搓洗干净，她从水缸里拎起青褐色的海鳗挂上秤勾，如她所料，十五斤三两重。
“这个要怎么做？”齐阿奶问。
“红烧，要炖得又软又耙又糯。”

第163章 鳗鱼饭
这条海鳗身上黏液多, 海珠烧一锅水舀木盆里，海鳗打卷放进开水里烫，待水变温, 她提起鳗鱼放地上用刀刮, 刀尖在鱼皮上一刮，一层白色的厚脂黏在刀刃上。
“这条鳗鱼肥。”齐二叔说。
“十好几斤呢，我提着坠手。”刮完一圈，海珠提着海鳗放进温热的水盆里洗, 洗干净了她进屋提着菜板出来砍下鳗鱼头。
“大姐, 你坐着。”潮平搬来他的小板凳。
“你跑哪去了？”海珠伸出胳膊, 说：“袖子给我卷起来。”
“我去看小妹了，她喝奶咕噜咕噜的。”
星珠出生后，海珠姐弟几个中就属潮平对她最感兴趣, 星珠睡觉的时候他在巷子里玩, 醒了他就跑回来看着。
“离我远点，刀别砍着你了。”海珠说。
刀尖划开鳗鱼腹，一坨像猪油的膏脂淤了出来, 海珠让潮平进厨房拿个盘子, 她捧着鱼膏问：“这是鱼油还是鱼膏？这个怎么吃？蒸熟沾酱油？”
院子里的另外三个人都不知道，齐二叔说：“之前逮的鳗鱼里好像没这东西, 那应该就是鱼膏, 这条海鳗到发情期了。”
鱼膏放盘子里，海珠让潮平端进去放灶台上，她拽下鱼腹里的其他内脏扔给猫吃, 腹上的黑膜扯掉, 背上的鳍剪去，鱼肉摊开足有半臂长。
“潮平, 给我拿个干净的盆出来。”海珠喊，她洗干净刀，将鳗鱼肉切成手掌宽的鱼块，时间还早，她不急不忙地把鱼块切平整。
三只肥猫守在她手边，碎鱼肉还没落地就进了它们的猫嘴。
“大姐，盆来了。”潮平抱着木盆出来。
“家里是不是没多少葱了？”
潮平又颠颠跑进去看，扒着门框说：“还剩五根。”
“拿出来剥了洗干净。”
“噢。”
洪阿嬷不时暼一眼，这家人的关系是真好，是有真感情的，要不是她知情，说海珠跟潮平是亲姐弟她都相信。
“潮平挺勤快，换成别的小孩八成就嫌烦。”她跟齐阿奶说。
“我家的几个孩子都勤快，使唤的动。”提起几个孙子孙女，齐阿奶脸上尽余笑。
葱姜拍碎腌鳗鱼肉，海珠舀水洗手，潮平拿着扫帚扫地，猫没吃完的鱼鳍扫到水沟里，免得走路踩到了。
“我去拔一捆葱回来。”海珠拎上筐往外走。
潮平放下扫帚赶忙跑出去，“大姐等我，我也去。”
走到隔壁，齐老三搬着最后一张桌子走出来，他出声说：“拔葱是吧？我去拔，你去忙其他的。”
“那我去买只鸡。”海珠放下竹筐，一手搂住潮平的脖子带他去街上。
“潮平，过来玩，就差你了。”二旺喊。
“我不玩，我要帮我大姐做菜。”
树下坐着的街坊问：“今晚食肆开门做生意？”
“哎，今天出海逮了好东西，做了大家尝尝。”海珠说。
“我看你三叔搬桌子进了少将军家的门，晚上是在他家吃？”红珊奶问。
海珠点头。
“可好，老婆子沾你的光进去开开眼。”
到了街上，海珠先去九贝食肆问李掌柜海鳗腹里的鱼膏怎么做好吃，出来后去禽肉铺买只三黄鸡，回家的时候去称三斤豆芽五斤豌豆苗，豆腐也切半板。
杀鸡烫鸡毛，拔鸡毛的时候齐阿奶刷完了蟹过来接手，说：“那两条蛇鳗我不知道怎么弄，你去弄。”
齐老三拔葱回来了，明天冬珠和风平要用的韭菜他也顺手割了回来，这下齐二叔也来活了，紧着要用的葱先剥，剥了葱再择韭菜。
潮平烧着了炉子，他烧火的手艺经风平指点后已经有模有样了，一股青烟飙出，火苗冲上来就没烟了。
“大姐。”他往外喊一声。
“来了。”海珠拿着洗干净劈成两半的鳗鱼头进来，平底锅烧热倒油煎鱼头，鳗鱼的尾巴也放进去油煎。两面煎得金黄倒上水，煮沸了倒进瓦罐里，同时把剖洗干净的整只三黄鸡也塞进瓦罐里，再加一瓢水漫过鸡背，盖上盖子架在炉子上就开炖。
日头西垂，面朝东的房子在院子里洒下的阴影已盖过大门的屋脊，海珠感觉没忙什么，已经到了半下午。她进屋从药箱里择一撮当归、黄芪和红枣，进厨房用湿抹布揭开瓦罐盖子，一把药材撒进去再盖上。
“姑娘，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洪阿嬷问。
“再过半个时辰你淘五碗米蒸上，晚上我有用。”海珠说，“奶，你进来给我烧火。”
她端一盆海蟹进屋，青蟹和馒头蟹连壳斩开，一分四瓣，断裂面沾上黄豆粉，她准备海蟹油炸了再淋酱红烧，红油蟹油脂多适合清蒸，梭子蟹壳上刺多，也只适合清蒸。
哭声又近，齐老三抱着他的哭包闺女过来了，院子里有葱味又有韭菜味，还有飘出去的油味，他一进来星珠就打喷嚏，他赶忙又抱着孩子出去。
“婴儿也会打喷嚏？”海珠惊奇。
“会。”锅里的油烧热了，齐阿奶用火钳扒灰压住火苗，她纳闷道：“你怎么像是头一次见到才出生的娃？一惊一乍的。”
“最小的潮平已经三岁了，三年过去了，我哪还记得这种小事。”海珠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再打听了。
盆子和筛箩准备好，海珠挟着裹了黄豆粉的蟹块丢进油锅，蟹块一入油锅就变色，油锅里也泛起细密的油泡。
蟹壳炸得完全变色再捞出，枯白色的筛箩里金黄色的蟹块越堆越高，油锅里最后一块蟹挟出来，海珠让她奶停火。
“来，先尝一个。”海珠捏一只蟹钳递给潮平，“菜的味道好不好，厨子和伙夫先尝。”
“难怪厨子都是胖子。”潮平嘀咕。
海珠笑几声，做菜的哪会亏了自己的嘴，吃多了可不就胖了。她咬个炸蟹，又挟一碗给她二叔端出去，高温油炸完全锁住了蟹肉里的汁水，蟹肉鲜嫩又多汁，咀嚼的时候混着炸熟的黄豆粉粒，嘴里又多一分香味。
两块炸蟹吃香了嘴，油锅里的温度也降下来了，海珠挟着鳗鱼块再丢进油锅用低温慢炸，蛇鳗剁成小段也丢进去。
瓦罐里飘出香味了，海珠拧着湿抹布揭开盖子，热气消散后，她拿根筷子戳鸡肉，三黄鸡肉嫩，这会儿已经戳得动了。她舀半勺盐倒进去，搅匀了舀点汤尝尝味，咸淡合宜。
“大姐，还烧火吗？”潮平热出了一脸汗。
“不烧了，你出去玩吧。”
“我去看小妹。”
油锅里的鳗鱼肉炸出微黄色，海珠拿起竹钳子挟起来放木盆里，炸的蛇鳗则是倒瓦罐里，炉子里还有火炭，她盖上盖子就着余火继续焖着。
“只有这一罐也不够卖啊。”齐阿奶说。
“我们自己吃，不卖。”
油锅里的油都舀起来，齐阿奶从灶下铲两铲子柴灰倒锅里，柴灰化水去油，多洗两遍锅里就干净了。锅里添水，再架上篦子，海珠出去提一桶红油蟹进来，螃蟹还是活的，钳子已经缠住了，直接码在篦子上烧大火蒸。
红油蟹蒸了两锅还有剩的，最后的十来个跟着梭子蟹和兰花蟹又蒸一锅，海虾和海螺海贝清水煮，鲜活的虾蟹螺都是清蒸的最鲜嫩，最重要的是不费事。
“星珠睡了，潮平在看着，我过来看看我能帮什么忙。”齐老三大步走进来。
海珠见他换了短衫，嬉笑一声问：“星珠尿你身上了？”
“何止是尿，算了，不说了。”
“虾蟹螺都端到你那边去，灶里烧上火，别让虾蟹螺凉了，我这就开始炖鳗鱼，你朝巷子里喊一声，可以先寻位置坐了。”海珠一一安排好，又说：“奶，不让你烧火了，你去把十五条黄花鱼清理了，鳗鱼起锅了我就烧炭烤鱼。”
“黄花鱼不清蒸？我觉得清蒸就好吃，还不费事。”齐阿奶觉得累。
“上午那会儿逮的，这会儿已经不是最新鲜的时候了，清蒸不好吃。”
锅里倒油，油热了加半瓢热水，再倒秋油和醋汁，花生芝麻酱添一勺，搅开了再下炸过的鳗鱼块，三尺多长的鳗鱼切了三十六块，都放进锅里焖，足有大半锅。
盖上锅盖，海珠坐灶下烧火，她盘算着菜，又进屋拿半捆米粉泡着。
冬珠和风平下学了，两人一路快跑回来，冬珠进门就喊：“有用得上我的吗？”
“有啊，就等你俩了。”齐阿奶往库房里指，说：“你姐要烤小黄鱼，估计还要煎豆腐，你俩把铁架子搬出来，炭先烧好。”
食客已经到了，空有桌椅没有饭菜她们也不催，韩家的院子不小，她们饶有兴致的在里面转，青砖铺的院子，院子里还堆有一座假山，绕着假山种的有花木，最引人新奇的是垂花门，门上的图案每个看到的人都要来细看一番，甚至有人琢磨着记住样式，回去了自家也弄一个。
鳗鱼炖好了，海珠过来让洪阿嬷盛了米饭端过去，米饭先用盆子盛过去，再分装在盘子里，米饭上盖上一大块厚实软糯赤红色的鳗鱼，淋上汤汁撒上芝麻，放在灶台上摆了十六盘，剩下的二十盘摆在饭桌上。
海珠喊冬珠进来烧火，她洗锅添水，水开了烫豌豆苗和豆芽，豌豆苗微微烫变色就捞起来，和豆芽一起摆鳗鱼饭上。
“端过去吧，先紧着食客吃，有剩下的我们再吃。”海珠说，“瓦罐里炖的还有补汤，这是我们的菜，可别手快端走了。”
齐老三去隔壁喊了个男人来，两人抬着饭桌过去，冬珠提着竹篮跟上，端走一盘饭，她收一百六十六文钱。
齐阿奶和洪阿嬷端了红油蟹和虾螺过来，海珠送来蘸汁，说：“我锅里还在烧蟹块儿，马上就送来，不想吃蒸蟹的就等那份菜。”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有人问。
“还有烤黄花鱼和煎豆腐，黄花鱼只有十五条，卖完就没了，烧蟹块出锅了我就抬着铁架子过来烤，你们先慢慢吃。”
“行，你忙去。”
“一盘饭下去我就饱了，大嫂，我俩分一盘？”红油蟹大个大个的，虾子也新鲜，刚落座的食客只恨自己没两个肚子装饭。
被喊的人摆手，她就看中了鳗鱼，想自己独吃一份。鳗鱼炖耙了有半指那么厚，宽有一掌长，长有半臂，盖在米饭上铺满了盘子，浓稠的酱汁附在鱼肉上，她只是看着就口齿生津。她挟起一边咬一口，果然没让她失望，肉嫩又鲜，一口下去满嘴软糯的肉，鱼皮炖耙了还有弹性，咬的时候黏嘴唇。
之前说要分食的妇人在尝到味后也不怕撑了，这么厚实的鳗鱼肉难得，吃到就是赚到。
庭院里没有说话声，筷子敲在盘子边缘声声入耳，音色清脆，混着咀嚼和吞咽声，冬珠馋了，她留了两盘饭放一边，打算跟家里人分着吃尝尝味。
海珠端着一大盆红烧炸蟹过来了，炸过的蟹块回锅又混着糖醋酱汁回温，她端过来盛盘子里，说：“谁吃谁过来端啊，一盘两只蟹，五十文一盘。”
齐老三和齐阿奶抬着烧着炭的铁盆过来了，铁架子套在上面，洪阿嬷跟在后面端着鱼和豆腐。
新来的食客进门问：“今天有什么菜？好久没尝海珠的厨艺了。”
“丰哥，鳗鱼饭好吃，你端一盘鳗鱼饭。”认识他的人说。
“鳗鱼饭，红烧炸蟹，碳烤黄花鱼，油煎豆腐，红油蟹，白灼虾，水煮螺，还有海贝，要是觉得贝子味淡，可以等我煎豆腐的时候再给你油煎一下。”海珠说。
“菜还不少，你们先吃，我回去喊我媳妇和老娘来，家里晚上不煮饭了。”新进门的人又快速出去。
冬珠和风平还有潮平分吃一份鳗鱼饭，在座的食客问：“怎么还分着吃？舍不得啊？都拿出来卖钱了？”
“才不是，我还要留着肚子吃好的。”冬珠摇头，“家里还有一罐补汤，等我姐忙完了，我们就吃饭。”
“呦，好东西留着自己吃了？”
海珠笑着给黄花鱼翻面，说：“不够卖，就留着自家人吃了。”
十五条黄花鱼在炭火的炙烤下发出香味，黄花鱼肉嫩，像雪花片一样，海珠没用油炙酱烤，就用葱姜水腌过后放在铁架上借着火炭的温度慢慢烘熟。
齐老三在门口站一会儿，看这里用不上他，他快步回家照看月子里的母女俩。
天色渐渐转暗，洪阿嬷拿出火折子点燃庭院里的灯笼，灯笼一亮，吃饭的小孩惊喜地“哇”了一声，灯笼不似广南的圆筒灯笼，是京都那边的六角宫灯，六角有六个画样，图案雕刻在木片上，洒在地上的光晕是莲花和福字。
“真好看。”冬珠也是头一次看见。
“这会儿要是有个唱曲的姑娘就好了。”坐在墙边的男人嚼着蟹肉，他带了酒壶自斟自饮，吃着喝着闻着花香和菜香，他惬意地靠在椅子上，问：“海珠，明天还做菜卖吗？”
“不一定，看能不能逮到好东西。”黄花鱼烘熟了，海珠留了五条自家人吃，剩下的卖出去，她架上铁板继续煎豆腐。
“我们仨分吃一条鱼。”冬珠捏一条鱼走。
海珠捏一条，剩下的三条是齐阿奶、洪阿嬷和齐二叔吃。
烘烤熟的黄花鱼肉质紧实，又保留了海鱼特有的鲜，鱼皮咸香，鱼肉细嫩，海珠吃得仔细，吃到最后鱼骨鱼刺还是完整的。
“奶，盆里泡的有米粉，你回去煮熟端过来，汤里再撒撮葱花也端过来。”豆腐煎出香味了，海珠琢磨起自家人的饭，“冬珠也回去，豌豆苗清炒一下，再去问三婶，看她的吃米饭还是吃粉。”
“好。”冬珠应的脆响。
鳗鱼饭卖完了，后面又来了食客，海珠扫了一眼说：“没饭了，红油蟹和白灼虾还有，还有煎豆腐，我再给你炒盘鸡蛋炒粉？”
“行，我闻着香味过来的。”
海珠让洪阿嬷回去捞盘粉来，鸡蛋、豆芽、豌豆苗都端过来。
煎豆腐装盘，再撒上葱花，海珠往铁盆里加两块炭，火苗起来了倒油炒鸡蛋。
“让一让，让一让，别烫着了。”洪阿嬷端着瓦罐过来，齐阿奶跟在后面端一盆米粉，冬珠、风平、潮平端着清炒豌豆苗、碗和筷子。
吃饱了要出门的食客笑言：“你们家是大大小小的人都用上了，能走会跑的就有用。”
“我来看看你们吃的是什么好的？”红珊娘跟过去。
瓦罐揭开盖子，齐阿奶拽着鸡腿先把炖鸡拽出来，鸡肉微烫，她吸着气用手撕肉。
鸡蛋炒粉给食客端过去了，海珠走过去说：“我来弄。”
米粉捞碗里，乳白色泛着油光的汤浇米粉上，炸酥又炖得软烂的蛇鳗铺在粉上，最后还有两个巴掌大的鱼头，红枣飘在汤上，再撒上葱花，颜色清淡又好看。
“果然是好的都留给自家人吃了，这罐汤煲的好，香味勾人。”红珊娘感慨。
“你们先吃，我给你三叔三婶送两碗去。”齐阿奶一手端一碗米粉走，粉上铺着鸡肉和鱼头。
海珠去推她二叔过来，坐下了先端碗喝口汤，汤水浓香不油腻，有淡淡的甜味，还有淡淡的药香，她心想要是药能熬成这个味，她才不排斥喝药。

第164章 海龟认家
食客都走了, 庭院里的桌子上摆着只余了米饭的盘子，蟹壳虾壳和海螺贝壳都堆在桌上，鱼骨丢在装豆腐的盘子里, 齐阿奶和洪阿嬷提来泔水桶收拾, 冬珠、风平和潮平也没闲着，忙着端盘子放木盆里。
齐老三把他闺女哄睡了，端着木盆回隔壁洗。
海珠坐在一旁歇过气了舀水浇灭铁盆里的炭火，齐二叔抱着装铜板的竹篮坐在六角宫灯下数钱串钱串子。
人多忙起来也快, 小半个时辰就把庭院和锅碗瓢盆收拾干净了, 就是人也累瘫了, 老老少少靠坐在椅子上不吱声。
“一共十六两又七百六十六文钱，可算数完了，手皮都要磨破了。”齐二叔叹。
海珠接过竹篮发工钱, 齐阿奶和洪阿嬷每人两百文, 小姐弟三个一人五十文。
“洗澡水烧好了。”齐老三过来喊。
海珠递一串铜板给他，他斜愣她一眼，恼火道：“少膈应我。”
“发工钱有什么膈应的？”
“那我是不是还给你交伙食费？”齐老三越想越气, 他大步过去拧海珠的耳朵, “真当我是码头扛货的脚夫了？抬桌子搬椅子，但凡动手就要钱？”
“好好好——松手。”海珠蹦起来捶他, “给你钱你还打人, 不识好歹。”
齐老三挨了几拳，说：“再有下一次我还拧你。”
“懒得理你。”海珠瞪他一眼，转手把钱串子递给她二叔, 齐二叔接了, 她这意思是见者有份，不论多少, 是个心意。
齐老三瞄了一圈，伸手说：“行，给我吧。”
“不是不要？”海珠抓一把碎铜板给他。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行为就像猫老大，逮到老鼠了让手下的猫都看一眼舔一口，自己吃肉也让手下的小弟跟着喝口汤。”齐老三暗哼，“你爷要是活着，他做这事不奇怪。”
海珠心想她不就是家里的大家长，有实无名罢了，不过她不敢说，说了就要挨揍。
齐阿奶不理他们的嘴头官司，攥着铜板起身，说：“走了，回去洗澡，我满身的鱼腥味招虫咬。”
其他人也跟着往外走，海珠走在最后，叮嘱洪阿嬷锁了门早些休息。
“对了，碗柜里还有一盘像猪油一样的东西，留着喂猫的？”齐老三问。
“是鱼膏，忘了做了。”海珠跑进厨房端起来闻了下，腥味还在，没有坏。
“缸里还有十来条章鱼，我煮了你们再吃点。”她说。
“我不吃了，不饿。”齐二叔说：“老三，你打水给我洗澡，免得待会儿星珠醒了。”
齐阿奶也说不吃，她人老了，晚上吃多了受不了。海珠看向三个小的，她也担心再吃点他们会坏肚子，就说算了，“我端过去喂大龟，你们先洗了睡。”
“今天是不是只有早上喂过龟？”齐阿奶问。
“晚上也喂过，巷子里的孩子赶海捡了死鱼拿去喂过它。”齐老三说，这只龟养在他家里，喂食的人可不止他一家，半条巷子的孩子都有参与。
海珠打捞了章鱼装网兜里，她端着鱼膏提着灯笼出门，隔壁的门从外面挂了锁，她取了锁进门先轻声说：“三婶是我。”
爬出水坑的老龟翘着脖子盯着进门的人，海珠走近了见它呲着一口牙，要是能出声，估计像看门狗一样吠起来了。
“不是小偷，是来给你喂饭的，睁眼瞎龟。”海珠提着灯笼照自己的脸，“认出来了吧？来，吃饭，这可是好东西，你一准爱吃。”
鱼膏倒进水坑里，章鱼也都倒下去，大海龟闻着腥味爬进水坑，它一口衔住鱼膏，不用嚼，大口大口吞咽。海珠蹲在水坑边看了一会儿，等它狼吞虎咽吃完鱼膏，她提起灯笼往屋里走。
晌午时开窗散过味，之前闻到的血腥味已经淡了，多了奶味和皂角香，海珠走到床边才发现，床边的木箱里全是洗过晒干的尿布。
“我小妹睡了？”海珠轻声问。
贝娘摇头，她抱过躺在床里侧的娃放腿上，星珠睁着眼在四处乱看，难得醒了没哭。
“真小，还没我胳膊长。”海珠手上脏，她没去碰小孩，微微弯着腰站床边看，嘴上问：“三婶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要是不舒服可别忍着，我们找大夫来看看。”
贝娘摆手，里里外外都有男人操持，她就吃喝拉撒的时候下床，孩子都不怎么抱，养的可好了。她娘过来看过两次就没来了，说不操心她了。
听到院子里有人进来了，海珠往外走，见是她三叔回来了，她侧身说：“三婶我走了，明天有没有想吃的？”
贝娘还是摆手。
“那我就随便做了。”
“你做的饭可不随便，有荤有素还有汤，味道又好，你三婶可喜欢吃了。”齐老三送她出门，说：“我跟你三婶记着你这份心意。”
“行了，客气话别多说，你锁门吧。”
齐老三目送她进门，又听到门栓落下了，他才转身进门。
冬珠还在洗澡，海珠坐在院子里给猫梳毛，她嘀咕说：“一抓一把肉，大坨大坨的肉，天天吃天天长肉，脖子都没了……好大的猫头，肚腩上也是肉，别舔我，一嘴的腥味……鼻子还挺好摸，耳朵的手感也行……”
“姐，该你洗了。”冬珠带着一身水汽开门出来，“是不是要下雨？天上怎么没星星了？”
海珠抬头，还真是，看样子今天夜里就要下雨。
“明天睡懒觉，猫，下去……”
海珠开门出去，站在门口大声喊：“要变天了，夜里估计要下雨，院子里晒的有东西的都起来收一收。”
巷子里接二连三响起开门声，袒露着上半身的男人抬头往天上看，天上的星星看不到几颗。
“孩他娘，起来收衣裳，看样子夜里要落雨。”男人则是忙着端着虾干鱼干往屋里跑。
海珠喊了几声见人都起来了，她进门去洗澡。披着头发出来时察觉到脖子上落了雨点，她抬头，就见一连串闪电从天上劈了下来，接着是一声轰隆的雷鸣，雷声一声接一声。
海珠吓得赶紧往屋里跑。
镇上已经睡着的人被雷声惊醒，众人骂骂咧咧地淋着雨开门收衣裳收咸鱼，住在靠海的渔民一开门差点没闪瞎眼，闪电像是下雨一样落在海上，如绳子似的缠在一起，半边海亮如白昼。
看见的人不少，这下哪还有心思收东西，门一关都躲在家里。

第165章 心疼姐姐
雷声响了一夜, 临近早上的时候才消停下来，天上像漏了个洞，连绵不绝的雨点子砸下来, 落在瓦片上像是扬了沙, 屋脊下的人被吵得睡不着。
待天色放亮，海珠乌青着眼打开房门，昏沉的天，连绵的雨, 放眼望去, 门扉、墙壁都出现了重影。
这种天气显然不适合做饭, 但家里还有坐月子的人，海珠披上蓑衣戴着斗笠还举着伞跑进厨房。听到对面的门开了，她高声喊：“风大雨大, 奶你别出来, 走摔了不得了。”
“随便煮点粉就行了，别太麻烦了。”齐阿奶喊。
家里只有鸡蛋和韭菜，海珠想麻烦也麻烦不了, 她拿火折子点亮灯笼, 屋里有了光，隐隐作痛的脑门也好受了些。
炉子点火, 青烟刚飙出来, 倒灌进屋里的风瞬间扑灭了火，海珠咳了两声去关上门，再拿火折子点火。燃起来的柴烟充斥着不大的厨房, 海珠匆忙搬着装了水的瓦罐架上炉子, 她则是跑到窗子边开个小缝大声咳。
冬珠静静地顺着被风吹破的窗纱洞往外看，大雨模糊了视线, 但隔绝不了声音，踩断木柴的咔咔声，端盆舀水声，闷闷的咳嗽声，略带无奈的叹气声。
大门被敲响，冬珠拿起桌上的头巾包着头发，再拿起斗笠戴上，她猛然拉开门冲进雨里。
“你好歹打把伞啊！”海珠透过木窗大喊。
“怎么没打伞就出来了？快回屋换身衣裳，别着凉了。”齐老三推门进来，“屋里不漏雨吧？都醒了吧？看看屋里漏不漏雨。”
“我跟我姐的屋里没漏雨。”冬珠站在雨里说。
“你个鬼丫头，回屋去。”齐阿奶喊。
冬珠偏不听，衣裳和鞋都打湿了，她展开胳膊在院子里转圈，背着手在雨里蹦，嘻嘻哈哈跑到厨房窗边大声喊：“姐，我衣裳已经湿了，你快跟我说，要不要我给你拿东西。”
海珠往后指了下，冬珠回头，她三叔扬着巴掌过来了，她当做没看到，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动都不动，振振有词地说：“夏天的雨又不冷，我倒要看看淋一场雨会不会生病，我姐出船下海也没怎么着。”
“你就犟吧，都心疼你你还不领情。”齐老三拍她一巴掌，越过她抬起水缸上的木板舀水，端着凉水盆走进他二哥的屋。
他也只戴了个斗笠，浑身湿得透透的，进屋了先脱鞋扒外褂。
“拉不拉屎？几天没拉屎了？”
“扶我起来，便桶拿进来，你先出去。”齐二叔说。
齐老三扶起他抽开轮椅上的一块板子，再撑开窗透气，他赤着膀子穿着湿裤子先出去。见冬珠傻愣愣地靠在木板车上淋雨，他立马跟海珠告状，说：“你打不打？你不打我打了啊？”
海珠无暇搭理外面的人，她没应声，捞起泡发的米粉丢进烧开的水里煮，盖上盖子了又走到窗边呼吸新鲜空气。
远处传来锣响，冬珠一蹦站了起来，她顶着比肩膀还宽的斗笠跑出去，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低洼的地方积的水能养鱼了。
锣声越来越近，巷子里接二连三响起开门声，人的身子站在屋檐下，头探出来往巷子口看。
“海边有死鱼，每家每户派个人过去，能吃的捡回来，不能吃的打捞起来挖坑埋了。”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衙役高声通知，雨大风大，他穿着蓑衣也挡不住风雨，下半身湿透了。
“哪里来的死鱼？昨夜的风不算大，不是被风吹上岸的吧？”巷子头住的男人问。
“闪电打死的，昨夜海上的闪电比渔网还密，鱼死了飘起来了，半夜涨潮的时候都冲沙滩上来了。”
“那也不用打捞起来挖坑埋了，等退潮的时候再带去海里喂鱼不就行了，这风大雨大的，人出去不是受罪？”宋老头不愿意出门，这天他就想吃饱了肚子躺屋里睡觉。
“问题是没被潮水带走，不然我吃饱了撑的淋雨来通知？”被问的多了，衙役也没了脾气，他耐心解释说：“官塾里新来的夫子说死鱼成瘟，鱼死了臭了堆在海滩上，鸟飞来吃了会生病，到时候会传染瘟病。”
一提瘟病没人犟嘴了，大家伙回屋扛着铁锹就出门，齐老三也掂着铁锹跟上去，冬珠也麻利的跟上。
“你一个小丫头跟过来做什么？回家待着去。”红珊爹说。
“我去看看就回来，反正衣裳也湿了。”冬珠说。
“海边风大，你小心吹病了。”另有相熟的人说。
“不会病。”冬珠肯定，她拽着齐老三的衣摆小跑着。
能看见海了，离得老远就闻到了腥臭味，白浪翻滚的海边堆着半腿高的死鱼，如礁石滩一般，从东蔓延到西。先过来的渔民已经在忙了，有人拉了木板车来，有人挑着筐提着桶。
“还有没臭的，可惜天不好，不能拉回去腌咸鱼。”蹲在礁石上的男人满腔遗憾。
群鸟低飞，各色的海鸟穿过雨幕从岛上飞过来，它们相继落在死鱼堆上，坚硬又锋利的鸟喙破开鼓胀的鱼腹啄食鱼籽鱼鳔，海边的气味越发难闻。
离得近的人扬手驱赶，鸟群呼啦啦飞起来，转而又落在人少的死鱼堆上。
“别愣着了，抓紧时间干活。”巡逻的守卫过来了，其中一人扬手，“带锹的人跟我走。”
“能不能直接推进海里？晌午退潮的时候潮水不就给带走了。”二旺爹问。
“这么多鱼推进海里糟蹋了，官塾里来的夫子说鱼埋地里能肥土，土肥了能种菜种花种粮食。”领头的守卫解释，他领着人往空旷的地方走，离海远了土里的沙也少了，他指着地方让人挖坑，说：“这个夫子是从中原过来的，中原的人会种地，他说得应该差不了。”
“没错没错，我家的韭菜地里埋的就有鱼骨头鸡骨头，还有鱼鳞鱼肠子。”冬珠出声。
其他人看过来，齐老三点头说：“是这样，海珠弄的，家里的韭菜地是挺肥，种的葱蒜和韭菜都长得不错。”
“行，那就开挖。”
大几十个男人分散开，淋着雨开始挖地，过了一会儿又来一群扛着铁锹的男人，人多了挖地的速度就快，铁锹踩下去，石子和铁器相击发出刺耳的嚓嚓声，一锹土别上来，带着草根的土抛到身后，转身铁锹又踩进土里。
“让一让，拉鱼的车过来了。”冬珠站在高处喊。
齐老三听到她的声音回头，皱眉说：“你还在这儿？快回去。”
冬珠还没来得及回话，一车的死鱼掀倒进坑里，鱼在水里泡了半夜，又堆在沙滩上发酵了不短的时间，被掀下车的时候压破了鱼腹，恶心人的腥臭味弥漫开，就是闻惯了臭咸鱼味的渔民都忍不住皱眉头。
冬珠哕了一声，从土包上跳下来就往回跑。
街上的铺子都没开门，巷子里也没人出来走动，偶尔有人声从墙头飘出来，冬珠路过时会透过敞开的门往里看。
“哪家的小丫头在外面跑？快回去，雨凉风冷，小心病了。”门内的阿婶撑着伞撵出来。
“知道啦。”冬珠加快脚步往家跑。
拐进巷子时迎面走来一个人，冬珠还没认出人，对方先喊住她，“冬珠，下这么大雨你在外面跑什么？你姐呢？”
“在家里做饭，于叔你怎么来了？”冬珠认出了声音。
“村外面的海滩上遍地都是蛤蜊，我挖一桶给你们送来。”昨夜海上的动静他看见了，电闪雷鸣，水下的潮流估计发生了变化，一早醒来他出门先往海边去，潮水退了之后，海滩上遍地都是蛤蜊和青口，他家里水盆木桶都装满了，锅都用上了。
“你一大早没打伞又没穿蓑衣在外面跑什么？”于来顺又问。
冬珠支吾着说看热闹，进了自家的门，她先开口喊：“姐，你快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不吃饭了……”海珠绷着脸探头出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个人，她立马换上笑，“于叔，你一大早怎么过来？吃饭了吗？没吃进来吃点。”
“给你们送桶蛤蜊。”于来顺看见盆了，他提着桶倒蛤蜊，满满一桶，不掺一点水。
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桌上摆的饭，他刚想收回眼，肚子里腹鸣如鼓。
“进来吃点，也忙了一早上了吧？”齐阿奶出声招呼。
“是忙了一早，那我吃一碗填个肚子。”于来顺放下桶顺势进去。
海珠端着给她三叔留的饭递给他，一碗清汤粉，两颗金黄的煎蛋，桌上还有一盘葱炒韭菜。
冬珠回屋换了衣裳，她夹着尾巴溜进厨房，端起饭碗坐在灶边，低眉顺眼地喝一口热乎乎的汤。
风平悄悄舀一勺韭菜给她送来，小声咬耳朵道：“大姐说要饿你三天不给饭吃。”
冬珠刚要笑，抬眼对上海珠的视线，她转过头木着一张脸继续埋头吃饭。
“我吃好了，先回去了。”于来顺放下碗。
“你带点韭菜回去，这场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海珠进屋拿两张油纸过来，盆里剩下的韭菜她揽一半扎成捆用油纸包住放桶里，说：“昨晚择洗干净的，已经晾干水汽了，拿回去了别沾水，放到明天也不会坏。”
于来顺拎着桶戴上斗笠走出去，出门前嘱咐一句：“天晴了你们到家里来，好些时候没见你们过去了。”
海珠应好。
家里的人都吃完饭了，齐阿奶要洗碗，海珠暼一眼说：“让冬珠洗。”
“我洗我洗，奶你别动。”冬珠麻溜接话。
“我去海边看看。”海珠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撑着伞出门。
她一走，齐阿奶朝冬珠笑，“这会儿知道乖了，早上喊你那会儿在想什么？”
冬珠不说，碗洗了，外面的雨势也小了，她回屋拎着自己的脏衣裳搓洗干净搭在檐下的竹竿上。风平和潮平在屋里疯玩，齐阿奶在给齐二叔活动身体，巷子里也安安静静的，她在檐下站了一会儿，回屋关上门躺床上盖上被子睡觉。
……
“睡多久了？”海珠问。
“估计有一个时辰了。”
冬珠模糊听到说话声，紧接着额头上覆上一只温热的手，她瞬间清醒，睁眼问：“我发热了？”
海珠古怪地看她一眼，“做梦了？”
冬珠自己摸摸额头，没发热，她掀被坐起来，得意地说：“我就是淋雨吹风也不会病，淋雨吹风是不会着凉的。”
“你还来劲了。”海珠拍她一巴掌，“晌午了，跟我做饭去。”

第166章 日益美好
突来的一场雨连下了三天才落幕, 受电闪雷鸣的影响，出海的渔民人心惶惶，他们焦虑台风季会提早到来, 出海打渔挣钱之余还忙着修葺房屋, 检修屋顶和围墙。粮铺布庄更甚，防水和囤货两手抓，每逢运货的商船过来，停留不足一个时辰, 船上的货就被抢空了。
如此忙乱了上十天, 沈遂压着一船的米粮靠岸, 他带着亭长沿街巡视商铺，一是查粮价，二是放出消息, 今年会有官船送粮, 台风季也不会受影响。
忙活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他回家了一趟，不甚愉快地说了通话, 他拎着东西去找海珠, 他到的时候海珠正在炖鸡汤。
“闲着啊？我帮你情哥哥送东西来了。”他进门拎张椅子一屁股坐下。
海珠无语地暼他一眼，嫌弃道：“少恶心人, 有事说事。”
“韩霁不得闲, 我路过永宁给你捎来一个包袱。”包袱扔过去，他抱臂说：“假正经。”
“他在忙什么？”海珠问。
“替他爹接待同僚，前些天/朝廷打发了两个大官过来, 一个学政, 一个布政使，往后我们广南念书的问题就有人负责了。”说完见她神色凝重, 沈遂宽解道：“我看韩霁跟杜学政关系要好，估计在朝堂上是站一队的。至于布政使，那个老头一把年纪了，天高皇帝远，他又没兵权，哪敢朝韩提督下手，也就起个监督的作用，恐怕他睡觉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夜里被咔嚓了。”
海珠思索了片刻，问：“学政是贬谪过来的吧？”府城都没个像样的书院，教书认字还是从外地招揽来的落第秀才和贫穷童生，广南文风又不盛，到这个地当学政宛如凤凰落进鸡窝里，有本事也使不出来。
“这个韩霁没跟我说，我不清楚，你想知道得问他。”沈遂摊手，他跟韩霁交好没错，但涉及官场上的事，韩霁从不跟他多说。
“我也是胡乱猜测。”海珠往炉子里添两根柴，转了话头问：“你一个人回来的？青曼没一起回来？”
沈遂摇头，他是为公事路过抽空过来的，明早就要走，“七月中旬的时候要在府城办一场比武大会，每个村选出五个人过去，赢得名次的村会发牌匾，还有二十两金子。我过来是通知这事，再有就是巡视粮铺，防止粮商在台风季到来前乱涨价。”
“越来越有条理了，去年可没这事。”海珠感叹。
“何止去年，从我有记忆起，广南的粮价就没人管过。”沈遂有些唏嘘，“现在韩提督跟韩霁肯操心，往后广南治理好了，渔民的日子也好过了。”
说着说着又说到公事上了，海珠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问：“晚上在这儿吃饭？还是回你家吃？”
沈遂叹一口气，说：“回去吃，有些日子没回来了，回来一趟不回家，该有说闲话的了。”
“那我就不去买菜了。”话落，隔壁响起了哭声，紧接着哭声越来越近，齐阿奶抱着星珠过来了。
“哭包又哭了，这次是为啥事？”海珠起身过去看。
“屎糊屁股上了，洗的时间长了点，她就不耐烦了。”齐阿奶恨恨地轻拍她一下，说：“磨人精，姐弟六个就你最爱哭。”
星珠有二十天了，皱巴的皮长开了，身上的胎脂洗掉了，她从一个红皮小猴长成一个白嫩的娃娃，不哭的时候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来，我抱一会儿，你去烧火。”海珠接过孩子。
沈遂走过来看，他吹口哨逗她，认真看了几眼，出声说：“长得不赖，不过不像你。”
“跟冬珠有些像，各随各的爹，不像我随娘。”海珠坐下，她把星珠放腿上，嘴上跟沈遂说：“你们在岛上住是买的房还是租的？”
“买的，问韩霁借了点钱。”
“那日子过得紧巴啊。”
“还行，之前我又找韩霁借了笔银子，官船从商运货的时候我投了点，回钱的速度挺快，年底应该就能还清了。”沈遂毫不遮掩地袒露实情，他知道海珠的为人，他就是过的差她也不会嘲笑他，他在她面前说话没压力，有什么说什么。
“还行就行，手上有余钱就买个下人或是雇个生养过的阿嬷，我三婶有孕的时候两个月才察觉。”海珠含蓄地提点。
沈遂一点就通，说：“我回去了就雇个婆子住家里。”
星珠听着两人说话，渐渐没了哭腔，她好奇地转着眼珠子，说话声一停，她又假哭两声。
沈遂轻笑一声，打个响指逗她。
“小六哥，你果然在我家，伯娘让我喊你回去吃饭。”冬珠跑进来。
“那我回去了。”沈遂收敛了脸上的笑。
“你等等，冬珠你来抱小妹，我进屋拿点东西。”海珠回屋打开装药材的樟木箱，用油纸包两包滋补的药材，她们姐弟几个穿小了的衣裳也都拿出来，“你路过齐家湾给我捎点东西回去，药包给魏金花，跟她说炖汤的时候放点，补身体的，这些衣裳也给她，让她拿给族里的孤儿。”
沈遂一一接过，他跟齐阿奶打个招呼，提着个大包袱出门。回去了碰到他侄子侄女，他问他们有没有不穿的衣裳，“不穿的衣裳都给我，我拿去送给没爹没娘的孩子穿。”
“又要当好人？”沈母讽刺。
沈遂扯唇一笑，说：“是啊，我们家的人都是吃民脂民膏长大的，我做点敷衍人的好事也算积德了。”
沈母当即砸了手上的茶碗，沈遂丝毫不怵，越过她直接回自己的院子。
晚上沈父找过来，他直截了当道：“不要指望我在少将军面前为我大哥说话，他要是有能力就去跟人竞争，要是没能力就另谋出路。我好心告诫一句，广南官场只会越来越清明，你小心被当成贪官的典型斩了。”
“胡说八道。”沈父斥得气虚。
“随便你。”沈遂耸肩。
“你知道什么消息？”沈父忍不住打听。
“朝廷来人了，布政使是跟韩提督不对付的，我跟少将军交好，若是杀鸡儆猴，我可能就是那个鸡，我自然不怕查，你可就不好说了。”沈遂暼他一眼。
“王八犊子。”沈父大骂，他信了这话，心里又急又气，继续骂道：“生你有什么用？家里没沾到你的光，反倒要受你拖累。”
沈遂不言不语，站在院中任他骂。
沈父急匆匆离开，他前脚刚走，沈遂后脚就提着东西从后门翻墙离开，等其他人找来时，他早离了家。
……
隔日海珠去码头的时候发现停靠的官船已经走了，而码头上聚集的渔民都在讨论比武大会一事，比武的人只能是村里的，他们这些住在镇上的人没份，但到时候可以去府城看热闹。
又有人说起粮价，海珠凑在一旁听了一嘴，今天米面粮油肉都降价了，提前囤米囤面的人又气又喜，气的是买了高价粮，喜的是往后不用忧心米面的价格飞涨。
“退潮了。”杜小五喊一声提醒。
“走了走了，赶紧出海，又快禁海了，今天可要多撒两网。”渔民嘟囔着。
“快到台风季了，出海的悠着点，别为了求财冒险，早出早归。”杜小五点船时老话长谈，“别跑远了，天气有变立马回来。”
海珠拔起船锚，升起船帆扬长而去，她去接上老龟，一人一龟奔向汪洋大海。
船舶远去，码头上清静了不过一柱香，海面又来了船，朝气蓬勃的丫头小子叽叽呱呱地乘船来念书了。
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167章 晒虾干
傍晚从海上回来, 海珠砸了船锚站在船边没走，海湾里有同样刚归来的船，她走过去看其他人一天的渔获。
“老哥, 海鲶鱼逮的不少啊, 给我留一条，我有银鲳鱼你换不换？”扛着一捆海带的男人问。
“银鲳鱼我逮的也有。”
“那你给我留一条中不溜的，我老丈人喜欢吃炖的海鲶鱼。”
“行。”长着大胡子的男人挑一条四斤左右的海鲶鱼扔空桶里，抬头看见海珠, 他拍拍一溜的木桶问：“看看, 有没有想买的。”
“有海鲈鱼吗？”海珠探头问。
大胡子男人没有, 他大着嗓门吆喝一声：“谁逮了海鲈鱼？”
“我船上有，还是活的。”还没来的及收帆的老头喊。
海珠过去挑一条个头最大的鲈鱼，五文钱一斤, 她掏铜板的时候说：“鱼又贵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 每年到这时候都要涨价。”老头搓绳串进鱼嘴打个结递给她，随口问：“你今天收获如何？”
“还不错。”海珠笑了。
“不错就行。”老头瞥见码头上来采买的人了，他转头招手, 操着苍老的声音高声喊：“掌柜们, 新鲜的鲈鱼买不买？刚出水的。”
海珠拎着鱼下船，看杜小五这会儿闲了, 她招手示意。
“你怎么还在买鱼？今天回来的有点晚啊。”杜小五踩上船头上去, 他跟在海珠后面下底仓，进仓了低声问：“可是捉到海参了？”
“对，就是为了捡海参耽误了时间。”海珠提着鱼扔进水缸里, 她提着网兜拽出来, 网兜底部是黑褐色的，里面装的海参估计有十来斤斤, 看着多，晒干了就不剩多少了。
“只有这一点，都给你，以后我再帮你留意着。”海珠说。
杜小五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他背着手转身往外走，说：“我外面还忙，东西先放水里，我下值了再来拿。”
海珠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她也跟着走出去，说：“我回去推木板车来，你帮我留意着船。”
杜小五应声，补了句说：“钱明天给你，还是老价钱？”
“你看着给。”
海珠穿过人群往家走，离了码头，鱼腥味淡了，街上飘来的菜香扑鼻，她看煎豆腐的摊主已经在忙活了，走过去说：“给我来一铲豆腐，今天出摊挺早啊。”
“早点卖完早点回去，省灯油钱。”
海珠捏三枚铜板丢进钱箱，顺手接过比巴掌还大的贝壳，贝壳上摞着六块儿煎得金黄的豆腐，豆腐上撒着细碎的葱花和韭菜叶子。她边走边吃，拐进巷子时刚好吃完，有人拎着泔水桶出来倒，她顺手把贝壳丢桶里。
“回来了？”街坊随口招呼。
“是啊，做饭了？”海珠问。
“在做了。”
二旺奶听到声快步出来，她喊住海珠，问：“今天可逮到好东西？我家没菜下锅了。”
“在海底遇到虾群了，逮了上百斤。”海珠今天一天在海底就追着虾群跑了。
“那可不少，没在码头卖了？”出来拔葱的阿婆问。
海珠见二旺奶没有要买的意思，她抬脚往回走，说：“不打算卖，拉回来煮了晒干，天气不好的时候不做饭就吃它了。”
她不仅打算晒虾干，还打算在台风来之前熏几十条鱼，熏熟了用油纸包好存起来，往后再遇到大风大雨天就吃冷食，她可不想再闷在厨房里被柴烟呛得头疼嗓子疼。
家里也在做饭了，齐老三拉了一车水回来正在往水缸里倒，冬珠、风平和潮平都湿着头发坐在院子里晒。
“去河里泅水了？”海珠问，又说：“三叔，水倒缸里了你跟我去码头一趟。”
“好，我正好推车过去拉几桶海水回来。”
“我也去。”冬珠蹦起来，“姐你饿吗？奶买了红枣米糕，还是热的。”
海珠点头，她立马跑进厨房从锅里拿一块枣子最多的米糕出来。
齐老三拉车出门，海珠带着三个无所事事的小的往码头去，出了街遇到栓子从肉禽铺提了只活鸡出来，他看到人大步跑过来打招呼。
“栓子哥，你手可好了？”冬珠往他手上看，还缠着布呢。
“快好了，在长嫩肉了。”栓子动了动手，表示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朝海珠点了下头，跟齐老三说：“老三，等禁海了你的船要是没地方放就划到河道上去，停靠在下河村存船的河道里，我媳妇的娘家是下河村的，我的船就停在那边，存取都方便。”
齐老三心动了，他看了海珠一眼，点头说行，“我去停船的时候就报你的名？”
“对，就报我的名，我明天去跟我老丈人打个招呼，他就是守船的。”手里的活鸡扯着嗓子叫，栓子看了眼天色，说：“就这样说定了，家里还等着炖鸡，我先回了，你们也去忙。”
人走远了，齐老三才说：“栓子这人挺不错。”
海珠没反驳，栓子家的人每逢遇到她，离得老远也会过来打声招呼。
到了码头，齐老三上船下底仓捞虾装桶，冬珠带着潮平和风平在船板上跑，或是踩着木梯蹬蹬上二楼。
“吵死人了。”齐老三提着桶上来，皱眉说：“不准再在船板上跑，吵得我想揍人。”
冬珠阴阳怪气的“噢——”一声。
风平和潮平都学她。
齐老三肉眼可见的暴躁起来。
“嘻嘻，三叔最近好喜欢发脾气。”风平说。
“那也是他的哭包闺女折磨的，可不关我们的事。”冬珠倚着木栏杆看码头上买卖渔获的人，通透地说：“带孩子的人都爱发脾气，像海里的水母，谁碰扎谁。三叔，你觉得我说得对吧？”
齐老三拎着空桶走过去，恍若未闻，不搭理她。
“说中他的心事了。”冬珠嘿嘿笑。
“你们待会儿挨揍我可是不拉架的。”海珠蹲在岸上笑，“星珠今天又哭了？”
“她哪天不哭，眼泪比海里的水还多，还吐奶，只能抱着睡，一放摇篮里就哭。”冬珠往底仓暼了一眼，有些同情地说：“三叔吃饭都还抱着她，一顿饭不等吃完菜先凉了。”
齐阿奶年纪大了，腰又不好，张罗着家里的事，还操心潮平父子俩，再照顾个奶娃娃她身子吃不消，齐老三除非是忙不过来，其他时候不让她抱娃。
海珠早出晚归，冬珠和风平也只有快晌午的时候在家，星珠没人帮忙带，全天几乎长在齐老三身上，孩子还没满月，他被折腾得脸上没了笑。
大半缸的虾都捞起来装车上了，齐老三又拎着空桶去舀干净的海水，这是给海龟用的，它的水坑不算大，一天要换次水。
“三叔，你忙不过来就把大龟带海边来放生了算了。”海珠看着都替他累。
齐老三不同意，他就指望着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放松了，什么都不让他做，整天整夜围着家里的娃转，他怕会熬死自己。
火红的晚霞在某个瞬间变成淡黄色，又不知不觉中被云层覆盖，海珠一行人到家时，走进家门发觉院子里的光线陡然一暗，冬珠进屋拿火折子出来点亮灯笼。
“后锅有热水。”齐阿奶说。
“我吃了饭再洗，先洗虾，免得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又弄得腥臭。”海珠提来大木盆，三桶虾都倒进去，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盆。
“我舀一瓢去喂龟。”齐老三说。
海珠点头，她挑几只虾扔地上喂猫，又从墙缝里抽个贝壳坐在水沟边刮鱼鳞。
三只猫吃了虾又去蹲守鱼，鱼鳞落在猫头上它们动都不动。
“给，鱼腮。”海珠扔两坨鱼腮过去，接过风平递来的菜刀，划开鱼腹又掏出鱼肠鱼鳔喂猫。
“呕——”大白猫咬破了鱼苦胆，干呕着跑到墙边去喝水。
海珠冲洗干净鲈鱼，端进厨房放灶台上，又拿了洗菜的木盆出去装虾。
两盏灯笼悬挂在墙上，海珠姐弟四个围在一起抽虾线，三只猫卧在一旁看着，两只吃饱了不馋了，一只是喝水喝撑了，闻着腥味不停地舔嘴。
“吃饭了，没弄完的吃了饭再弄。”齐阿奶端饭出来，一盆绿豆花生粥，一箩红枣米糕，一盘韭菜炒蛋，一盘炒青菜，一条蒸鲈鱼，一盘炒猪肝。都端上桌了，她先盛一碗粥，挟碟菜，再戳块红枣米糕给坐月子的儿媳妇送去。
海珠姐弟四个用油皂仔细洗了手上桌吃饭，过了一会儿见只有齐阿奶一人进来，她们了然，哭包又醒了。
一家六个人都吃完了，齐老三才端着粥碗菜碟过来，贝娘匆匆吃了饭在喂奶，他这顿饭能吃得清静点。
他吃饭的时候齐阿奶先洗碗，锅里洗干净了就添水烧水，水开了喊：“老三，把剔了虾线的虾提进来倒锅里。”
齐老三吃完最后一口菜，肚子饱了又有精神了，他端着盆进屋倒虾，又从屋里拎了长凳出来，晒菜的竹席刷洗干净铺上去，等他弄利索了，虾也煮熟了。
冒着热气的虾端出来倒竹席上，夜风里多了海虾的鲜味，齐老三摊虾的时候闻着味忍不住嚼几个，虾尾饱满，肉又嫩，嚼一口满嘴的鲜甜。
“贝娘能吃吗？我给她拿几个过去。”他问。
“少拿几个，晚上别吃多了。”齐阿奶说。
“孩子抱过来，我抱一会儿。”齐二叔说，家里就他无事可做。
齐阿奶顺手端了粥碗菜盘进去洗，装了菜的盘子抹上柴灰，舀水一冲就干净了。
小孩特有的声音进门，海珠抬头看一眼，说：“哭包没哭啊？”
“吃饱了，也伺候舒坦了，她还哭什么？”孩子转手了，齐老三轻快地说：“让你二伯抱，家里就他不嫌弃你了。”
“胡说。”海珠不真诚地笑，“我可不嫌弃我小妹。”
“我也不嫌弃。”冬珠嘿嘿笑。
“我喜欢妹妹。”潮平的话可信度最高。
风平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他是个老实孩子，不像两个姐姐油腔滑调，他撒谎就结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不哭的时候我不嫌弃。”
冬珠放声大笑，其他人也都笑了，跳到木板车上磨爪子的猫听到笑声愣着抖了抖耳朵。
上百斤虾煮了三锅，院子里铺了两张竹席才勉强把虾摊开，担心猫夜里糟蹋东西，海珠抱出韩霁上门提亲时送的一卷布，布蒙竹席上，四角绑绳坠砖。
“夜里都老实点，饿了出去逮老鼠吃。”冬珠警告三只大肥猫。
“洗澡了，别玩了，夜深了。”海珠提水出来，说：“我先洗头，你去洗澡。”
齐老三去给他二哥洗澡了，齐阿奶坐在灯笼下抱着小孙女轻声哼渔家小调，一曲哼完，她低头看这丫头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她点了点，说：“你是个会赶时候的，早出生两年我可没这个闲心哄你。”
海珠擦着头发坐过来，头发梳顺了她放下梳子抱起孩子，瞥见她三叔出来，她笑着说：“大姐抱抱，给你爹看看，我是不嫌弃你的。”
“你看看尿布里有没有屎，到她拉屎拉尿的点了。”
海珠脸上的笑僵了，她尬笑两声，瞬间装不下去了，说：“你自己看吧。”
齐老三嗤笑一声，“我骗你的。”

第168章 端午熏鱼
虾干晒了两天收起来装坛子里, 坛子蒙上两层油纸再扎上绳子，两个家五间房，每间房里放一罐。
虾晒干了海珠又去海上撒网捞鱼, 这趟是齐老三跟着一起的, 要不然鱼多了，海珠没法把渔网拖上船。
恰逢五月五，老水官在石台上讲解天象，这次下面坐的人多为男人, 只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的, 今天少有人出海打渔, 都在家里过节。
风里隐约带来人声，海珠往岸上看了几眼，老水官今天讲太阳各个季节升起和落下的方向, 这点她是知道的, 她就没过去听。
又撒了几网鱼，岸上传来嘈杂的声音，是集会散了, 码头上人头涌动。海珠本打算等他们走了再撑船回海湾, 但见他们一直不走。
她想起来了，估计是在等下学的孩子。
“收网了, 我们回去。”海珠说。
齐老三应声而动, 海珠走到船头升帆，调转船头往码头去。
“今天还出海？不歇歇？”码头上的渔民搭话。
“打几网鱼做熏鱼，不要多长时间。今天老水官可说了哪天禁海？”海珠问。
“说了, 五月十八, 还行，跟往年禁海的日子差不多, 我还以为今年会提前。”渔民示意齐老三抛船锚，他捡起船锚帮忙缠在礁石上，问：“你这艘船可不好搬，禁海的时候放在哪儿？”
海珠往坐落在海中的岛上指，看到岛她想起了韩霁，这人也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快有一个月没见面了。
齐老三跟海珠坐船板上分拣鱼，大鱼不容易进味，待会儿卖给食肆，中等个头的留下来做熏鱼。分拣完了，齐老三挑着两桶鱼先去卖鱼，海珠则是留在海边，她提桶鱼卷起裤腿下水，坐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刮鱼鳞，鱼先用石头砸晕了，免得刮鱼鳞的时候乱扑棱。
身后水花响，海珠偏头，是毛小二。
“用不用剪子？”毛小二手里握着长剪刀。
“我船上也有。”一只鸟在船上盘旋，海珠捡个石头砸过去，“这贼鸟，还想上船偷鱼。”
毛小二朝岸上招手，他手下的兵卒上船守着。
海珠看明白了，她停下手上的动作问：“可是找我有事？”
“是想跟你打听点消息，沈虞官要辞官养老你可知道？”毛小二压低了声音问。
海珠满脑子疑惑，“你是说沈遂他爹要辞官养老？也是，他爹的年岁也不轻了。”
毛小二看她脸上的疑惑不做假，他纳闷道：“看来你也不知道，怎么这么突然？沈虞官年纪不轻了，但身体一向好。”
海珠摇头表示不知情。
“不过他辞官了，沈家的几个儿子都能干，沈遂他大哥就能接班。”毛小二试探。
海珠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毛小二心里一抖，他垂下眼不敢再自作聪明。
海珠低头继续刮鱼鳞，一条鱼刮完再换一条，毛小二坐在一旁不走她也不搭理，像是没看见一般。
“海珠……”毛小二腆笑，“我就是想打听打听现在当虞官有没有要求，是要考核还是举荐，我家里有个兄长也识文断字会算账会做账簿。”
“沈虞官辞官的消息保准吗？”海珠这才开口。
见她接话，毛小二松口气，他点头说：“保准。”
“那就等着吧，朝廷新派了个布政使过来，虞官的任免看他有什么章程。”海珠说。
毛小二怔住，他坐在一旁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既然有上官管着，那沈虞官就不能私自让他儿子接任。琢磨出意思，他高兴地搓手，他从桶里提一条鱼帮海珠杀鱼，一直到齐老三和齐阿奶过来他才走。
“我回去了让我兄长准备着。”走前他跟海珠说。
海珠没回话，她抬头看看左右两边的人，说：“你俩都过来了，哭包又闹了谁管？”
“她外婆来了，让她外婆看一会儿。”齐阿奶吁口气，她出趟门就像是蹲大狱的犯人出牢放风了。
“你留你丈母娘多住几天，或是让她往后常过来。”齐阿奶跟老三说。
这打的什么主意海珠都听出来了，她在一旁哈哈笑。
齐老三也笑，“我回去了提一嘴，但来不来看她，我丈母娘清静惯了，年纪又大，不一定受得了。”
“就是清静惯了才喜欢热闹。”齐阿奶笑，过了一会儿才坦言说：“我养了三个儿，又看着海珠姐弟五个出生长大，两代八个人都没她能折腾，还必须抱着睡，现在斤两轻还使得，等五六个月长膘长肉的时候，家里估计就你跟她娘能抱了。”
“要不狠狠心？”海珠试探道。
齐老三摇头，“她现在小，要贴着人睡才踏实，再长长就好了。”
齐阿奶冷哼，“活该你受折腾。”
齐老三无所谓，这点累算什么，还没他当盐丁的时候累。
刮了五十条鱼，三个人忙到晌午，齐老三拿着刷子和筐走到水深处刷筐，刷洗干净了装上鱼挑上担子往回走。
刚走进巷子就听到了哭声，巷子里的街坊见到人如见到救星，迫不及待地说：“快回去快回去，你家的大嗓门吵死人了。”
贝老娘哄孩子哄出一脑门的汗，脸色沉沉，脸上的褶子都拉了下来，脸越发长，海珠猛一看到人恍惚觉得脸生。
“奶吃了，屎也拉了，尿布是干的，她娘抱着在屋里走也不行，我抱着哭，她二伯抱着也哭，她二姐抱还哭。”贝老娘木着脸说话。
“这孩子是这样，抱着哄还要跟她说话，还有点认人，臭毛病多。”齐阿奶摇头，她也不接手，谁惯的谁哄去。
齐老三放下担子去灶下抓把柴灰搓手，反复搓了三遍没腥味了才回去换衣裳，急急忙忙连扣子都没扣好先去抱他闺女。
“好了好了，再哭下去巷子里的街坊都要嫌弃你了。”
海珠生炉子炒椒盐，齐阿奶则是在哭声里淡定地晾鱼沥水，她跟贝老娘说：“亲家母你歇歇，我晾了鱼就来做饭。”
“唉，我回去吃，你也别忙了。”贝老娘脑子嗡嗡的，她要回去清静清静。
“不忙，就是添双筷子的事，你走了我们也还是要吃饭做饭的。”齐阿奶可不让她走，直接说：“下午我们要熏鱼，再劳你帮忙看着星珠，你放心，她上午闹了下午就要睡。”
“噢……”贝老娘捏着布兜子又坐下去，脸上净是犹豫之色，她嘀咕说：“也是，奶娃娃除了吃就是睡……”
“大奶，我三婶小时候闹不闹？”冬珠忍不住问。
贝老娘忙摆手，“星珠不随她娘的，长相不随，性子也不随。”生怕解释不清就被黏上了。
冬珠看到她急切的样子咯咯笑，太有意思了。
鱼都挂绳子上了，齐阿奶进厨房做饭，瓦罐里的排骨已经炖好了，她再蒸条鱼煮锅饭，待会儿海珠来炒两盘菜就齐活了。
椒盐炒好了，海珠端着平底锅放桌上晾着。有一会儿没听到孩子的哭声了，她偏头看，齐老三抱着娃坐在檐下打瞌睡。
她清咳一声，示意其他人看。
“你三叔估计养了这一个就不想再生了。”齐二叔莞尔。
贝老娘暗暗点头，她对这个女婿满意的很，看他累成这样子，心里琢磨着以后她过来帮衬点，孩子哭了她哄不住，尿布和衣裳她是能洗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让这对哭包父女好好睡，一直到饭好才喊醒他。
“给我接一下，我手麻了。”齐老三抽气。
海珠接过睡着了还在吸嘴唇的小孩，说：“你手还挺稳，睡着了抱着娃也没松手。”
“睡着了也提着心，我已经练出来了，等星珠长大了，我夜里出去当贼。”齐老三僵着两条腿站起来，麻酥酥的滋味窜到腿骨里，他咬牙骂道：“他娘的，养个孩子比当贼都难。”
冬珠笑得喘不过气，她趴在桌子上压着声音笑，她觉得她三叔养个孩子变得有趣多了。
“吃饭了，菜有点少，亲家母别见怪。”齐阿奶舀碗排骨汤，盛的米饭上盖着青菜叶，她放在桌上，说：“老三，把饭给你媳妇送去，免得孩子醒了要吃奶，她又不得空吃饭。”
贝老娘再一次感叹她闺女运道好，遇到好人家了。
几乎是刚吃完饭，哭包就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嗓子眼先亮出来了，齐老三放下碗抱着孩子就往外走。
“冬珠你去洗碗，奶你跟我腌鱼。”海珠说。
“我也来帮忙。”贝老娘卷袖子。
齐阿奶不让她弄，弄得一身腥味，抱孩子的时候那丫头不得劲。
鱼腌上了装筐子里用石板压着，海珠推着车带全家人出去割青茅草，齐老三把他二哥也推出去放放风。
一忙就是半天，傍晚推着一车青茅和艾蒿回来，齐阿奶去街上买了粽子和鸭蛋，回来的时候遇到她亲家母，她刚要出声留客，这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溜烟跑远了，两条老腿比潮平那猴子腿还利索。

第169章 想你了
粽子、鸭蛋和大蒜丢进锅里煮, 风平坐在灶下烧火，其他人都坐在院子里歇气，暑气渐消, 海风习习, 头顶是绚丽的红霞，海珠靠在椅子上仰头看飞过的鸟，闲适地数飞鸟的只数。
“给，抱着你小妹。”齐老三把孩子递过来, 说：“我去拉几桶海水回来洗鱼。”
海珠手忙脚乱地接过, 紧张地问：“你走了她不会哭吧？”
“哭了你哄哄就行了。”齐老三甩手不管了, 他推着木板车拎上空桶出门。
海珠低头，对上星珠那双明亮的眼睛，小儿的眼睛清澈又纯真, 她弹舌逗一逗, 裹着襁褓的小孩就翘起嘴角，她兴奋地说：“这不也挺乖的，怎么发脾气的时候就不讲理了？把你外婆都吓跑了。”
冬珠走过来做鬼脸逗她, 啧啧道：“哭包,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你爱哭了。”
“让我抱一会儿。”潮平跑过来，他有模有样地端起胳膊, 催促道：“来, 给我抱。”
“帮你哥烧火去，等三叔回来了你再抱，抱哭了有人哄。”海珠直言不讳。
齐二叔乐, 有了星珠让老三也更有用了。
灰猫一溜烟从外面窜了进来, 它缩着脖趴门后面盯着，冬珠以为外面有什么, 走出门一看，是巷子里的人拿着家伙什准备去赶海。
“吃饭了吗？去海边赶海啊，今天是大潮，说不准能捡到大货。”路过的事说。
“还没吃饭，我们今晚要熏鱼，不去赶海。”冬珠说。
“要熏鱼啊？难怪割了那么多青茅。”
门外的说话声让星珠又皱了眉头，海珠抱起她绕着院子走，说：“又不痛快了？先别哭，等你爹回来了你再哭。你就像我们家养的猫，时不时在巷子乱窜，去人家家里要鱼吃的时候胆子大，任人摸，这会儿有个过路的人，它又像受惊了一样，生怕别人进来揍它，唉，都让人摸不着头脑。你说是不是？噢，这会儿又笑，谁在跟你笑？”
“对，都这样哄着，有人陪着说，有人陪着笑，是我我也不愿意干巴巴地躺在床上。”齐阿奶哼道：“小孩最会看脸色，皱眉就抱，一哭就哄，她也会拿捏人。”
“你跟我三叔说去。”海珠不听。
“我不跟他说。”
“那就别说，我三叔愿意被他闺女拿捏，他累归累，又没发过脾气，你说这些不遭人烦？”海珠直言。
“我还不能说了？又嫌我啰嗦？”齐阿奶嘀咕，“不说就不说，我又不嘴痒。”
齐二叔坐在一旁给猫梳毛，梳下来的毛让潮平拿进去扔火里烧了，他对这祖孙俩的话充耳不闻。
天上的霞光散去，锅里的粽子煮熟了，齐老三也打水回来了，还捡了几条死鱼回来喂老龟。
抹了盐的咸鱼压在筐里压出了黏液，一条条拎出来丢桶里用海水洗去盐粒子和腥咸的黏液。只腌了两个时辰，鱼肉里刚有咸味，若是用淡水冲洗，熏出来的鱼外皮是淡的，也容易坏，用海水恰好，粗盐洗掉了，咸味还在。
洗干净的鱼挂绳子上沥水，院子里满是腥味，海珠把星珠送回去吃奶后，她跟冬珠抬着桌子出门，一家人坐大门外的巷子里吃饭。
另外两只白猫回来了，在桌子下面转一圈直奔院子里，三只猫蹲在挂的鱼下面绕圈。
潮平咬着粽子进来咪咪叫，他掰着粽子喂猫，小声道：“不能偷吃鱼，让奶看见了要拿扫把头揍你们。”
“别管它们，你过来好好吃饭，它们都是在外面吃饱了回来的。”齐阿奶喊，“你再不老实吃饭，我拿扫把头揍你。”
潮平不吭声了。
一轮弯月升起，月色朦胧，巷子里的光影暗淡，桌上的粽子一个个进了肚子，冬珠和风平悄悄掰开咸鸭蛋，两人一口吃了流油的蛋黄，齁咸的蛋白则是偷摸着扔了。
一顿饭吃完，齐阿奶拿了筷子进去洗，晚饭简单，只有筷子和装粽子的饭箩要洗，洗锅的时候顺带就洗了。
齐老三回去看了一眼，星珠吃了奶睡了，他把粽子和鸭蛋放桌上，跟贝娘说：“我从外面把门锁了，待会儿要推车去人少的地方熏鱼，免得烟子太大，熏得街坊睡不好。”
贝娘点头，快出月子了，她觉得身体已经恢复了，起坐都没问题，抱孩子也能抱。
为了熏鱼，齐阿奶和海珠冬珠都要出门，风平和潮平则是留在家里，齐二叔也不去。
“锅里有热水，风平，你跟潮平先洗了睡，我从外面把门锁了。”海珠说。
风平乖乖应好，等脚步声和车轱辘声走远，他踮脚扶着门栓从里面落下，这样就是有人从外面撬了锁也开不了门。
“二叔，今晚我跟潮平给你洗澡？”他跑过来说。
齐二叔摸了摸他的头，说：“等你再大点，等潮平再大点，等你俩能合力抱起我的时候，我就随便你们折腾。”
“才不是折腾？”
“好，是我说错了，你是想尽孝心。”
风平这才满意，他进屋拎了木盆出来放齐二叔脚边，又从库房的墙上抽一把艾蒿折断丢陶盆，拿火折子点燃熏虫。
院子升腾起白烟，海珠那边也点了火，齐老三挖了一排长沟，先用干柴和炭烧着火，火苗飙起铺上一层青茅捂烟，再在长沟上搭上竹竿，鱼架在竹竿上隔着一层青茅烟熏。
海边的沙滩上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赶海的人还没散，说话声隐隐约约飘了过来，偶尔能听到只言片语。
海珠和冬珠扯一把青茅坐在地上吹海风，这边没有房屋遮挡，风的力道不似巷子里的风温和，蚊虫在猛烈的风里扇不动翅膀，自然无法围着人吸血。
“等鱼熏好了，我要去府城一趟。”海珠开口说。
“想去你明天就能去，熏鱼的事不要你在场我们也会熏。”齐阿奶扯着艾蒿又往火上扔了些，说：“今晚熏一道，回去了挂在檐下晾着，明天上午再取下来熏一道，等傍晚太阳西斜了再挂在院子里晒一两个时辰，然后晚上或是隔天再点火熏一道，熏熟了阴干一晚就能裹上油纸装进坛子里了。这些我还是清楚的，我还是姑娘的时候也不怕麻烦地折腾过，就是嫁了人有了孩子，才懒得再费心思。”
“嫁了人……”海珠叹气。
“你叹什么气？你要嫁的人家不需要你操持着做饭洗碗带孩子洗衣裳，那时候只会比在家更清闲，你有更多的时间折腾。”齐阿奶的声音又起。
“好吧。”海珠收回未尽的叹息。
月亮越升越高，赶海的人回来了，三五成群地路过，大多数都会过来瞄一眼。
“用青茅熏鱼？这可是件麻烦事。”一个赤着脚的老阿婆说。
“是不轻省。”齐阿奶接话。
“走之前千万记得浇灭坑里的火，风大，火星飘出去落在谁家房顶上，一准着火。”有人叮嘱。
“哎，晓得了，叔你放心。”海珠接话，“桶我们都带来了。”
“那行。”说话的男人看到齐老三，到嘴边的叮嘱又咽了下去，夜里有守卫巡逻，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危险。
海边的人越来越少，开门关门声响了一阵就安静了，码头上值守的守卫提着灯笼沿着海边巡逻，驱赶还没回去的人收拾东西回去。
巡逻队越走越远，灯笼散出来的光亮越来越弱，直至快消失的时候又转了回来。
齐老三和齐阿奶的手糙耐烫，两人忙活着拿起熏过的鱼放进干净的筐里，海珠和冬珠则是拎着还残留着水分的鱼摆上竹架。
“怎么大晚上的出来熏鱼？”巡逻的守卫走近。
“晚上凉快，白天太热了，蹲太阳底下受不了。”海珠接话，她主动说：“熏完鱼我们会提水灭火。”
“是你啊，是你我们就放心了。”领头的人认出了人，挥手说：“下值了，回家睡觉。”
巡逻的守卫又换了一班，海珠站在夜色里看海，心想这样的日子可真不错。
最后十条鱼熏完，海边除了浪声风声再无其他，齐老三去海边提水，远远看过去，码头上还有光亮，循着记忆里的方位，最亮的那盏灯笼应该是挂在草亭上的。
火浇灭了，走之前海珠和冬珠踢着挖起来的土沙填坑，确保不会复燃了，一行四个人才推着车往回走。
镇外的石屋里还有动静，赶海回来的人在收拾渔获，听到车轱辘声也有人开门出来。越往镇内走越是安静，清凉的夜最是好眠，不愁生计的人早已进入了梦乡。
“是我姐回来了。”风平听到车轱辘声嗖的一下从椅子上溜下来，他跑到门口故意问：“是谁？”
“你还没睡？”海珠掏钥匙开锁。
风平从里面抽掉门栓，说：“你们回来了我就去睡，我陪我二叔说话呢。”
“你小妹哭过吗？”齐老三进门就问。
“哭过几声就没哭了。”齐二叔说，“还行，今晚挺乖。”
“锅里有热水，我要给我二叔洗澡他不让。”风平半是邀功半是告状。
“你长到我这么高他就让了，回屋睡觉去，睡晚了长不高。”齐老三抱起风平送他回屋，这孩子是心细又会操心的。
齐阿奶带着两个孙女挂鱼，见老三出来，她让他先给老二洗澡，这边没他的事了。
五十条鱼都挂在檐下，院子里飘出淡淡的烟火味，还掺杂着淡淡的青草气。
“我回去了，海珠你来关门。”齐老三喊。
海珠去落了门栓，进厨房舀水洗澡。
充实的一天又过去了。
……
翌日早饭后，海珠在屋里转一圈，又去抱了抱星珠，跟贝娘打了招呼，这才往码头去坐船。
“可算走了，再磨蹭一会儿没船了。”齐老三说。
冬珠和风平早就出门摆摊了，这姐弟俩不再像以往那样每逢海珠要出远门就焦虑，他们还依靠她，但不依赖她了。
海珠从街上路过见冬珠和风平在忙，她没去打扰，直接走了过去。到了码头刚好有船要走，她快步跑过去，上船了听见有人喊她，她看过去发现是于来顺。
“于叔，你这是要回老家？快禁海了，你还能赶回来？”她问。
“我半年没回去了，禁海的时候这边不适合做生意，我正好回去陪我老娘。”于来顺让出板凳给海珠坐，他则是直接坐船板上。
“你这是要去府城？”他问。
“对。”海珠点头。
于来顺沉默了一瞬，转过话头说起平生，他在海珠面前捞不到一声爹，对她的亲事自然不插嘴，免得自己脸上难看。
晌午时，商船停靠，于来顺从这里下船再雇船沿着入海河而上，海珠则是继续乘船东去，终于在日落西山时抵达府城的码头。
她下船后跟码头值守的守卫打听韩霁是在府城还是在岛上，得知是在岛上，她打算在客栈歇一夜，明早再雇船去岛上。
夜里她刚洗完澡躺在床上，正准备吹灯睡了，门被敲响。
“谁？”海珠坐起来问。
“我，还没睡？”
听出声音，海珠穿好衣裳下去开门，门一开她先质问：“大半夜从哪鬼混回来了？”
韩霁一愣，继而笑了，他推她进门，门敞着没有关。
“我刚从岛上过来，听守卫说你来找我，我就找了过来。”他解释。
海珠抱臂立在他面前，继续质问：“说说，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忙得一个月见不到人影。”
她这副不满质问的模样让韩霁尤为开怀，他落座拎起茶壶倒水慢吞吞地喝，掀起眼皮笑盈盈地打量她。
海珠斜他一眼，她也拉开椅子坐下。
“想我了？”韩霁压低声音问。
海珠直接呸他一口，“少肉麻。”
“那就是了。”韩霁抹脸，他从袖中拿出一卷银票递过去，说：“本来打算后天去看你的，呐，七千两。”
“正好七千两？”海珠察觉出不对劲。
“正好七千两。”韩霁不怕她知道，他要的就是她知道。
海珠犹豫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是不是要买船了？我已经打听了手艺好的船匠，明天带你过去下定金。”韩霁继续说。
“行吧，暂且放过你了。”海珠又递回银票，说：“放你那里，要是丢了你又有机会补给我。”
“那多谢你赏我一个讨好你的机会。”韩霁接过银票顺势握住她的手，手上稍稍用力，把人带进了怀里。
门还开着，海珠可不想被人看见了，她掐他一把，说：“松手。”
“我这段时间的确忙，所以没去看你，另外也想知道你会不会来找我。”韩霁搂着她并不敢动作，僵持着又狠狠挨了一记掐，他吸着气松开手。
海珠往外瞟一眼，美目一转，斜着他示意滚蛋。
“你能过来找我，我很高兴。”韩霁不掩饰他的心意。
海珠拍了拍腰，垂眼说：“感受到了，以后有了船我多来看你。”

第170章 造船了
抑扬顿挫的叫声吵醒了沉睡的人, 晨光从半敞的窗子里钻了进来，柔和的晨曦洒在方桌一角，海珠掀被坐了起来, 她打开窗子往下看, 楼下是熙熙攘攘的行人。
房门被敲响，海珠说：“等等。”
她梳洗妥当，拿起包袱开门出去，门外果然是韩霁, 一大早他就精神抖擞, 满面挂笑。
“吃了饭我们就回府城。”他接过她的包袱挎手上。
海珠点头, 落座在大堂了，她问：“你爹的病好了吧？”
“别提了，老头子想不开, 气不顺。”韩霁往周围暼一眼, 说：“回去了再跟你说。”
一碗骨汤粉一碗骨汤面，再有一笼肉包子，小二还端来各式佐菜, 海珠挟起煎鸡蛋铺面上, 酸笋、腌蚝、虾仁、炒螺肉各舀两勺倒碗里拌匀。
韩霁也是如此，他是北方人, 更喜欢吃面条, 米粉虽说也是米做的，但那滑溜溜的口感他有些不喜欢。
随行的侍卫在另一桌吃早饭，他们时刻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韩霁拿起手帕擦嘴时, 他们也立即放下碗筷。
一行人出了客栈往码头走，车马都放在这里, 有专门的下人负责饲养看管。
“西望？你这是？”
背后响起说话声，海珠跟韩霁一起转过头，说话的人是个留着长须的半百老头，身形不比韩提督魁梧，不过浑身的气度儒雅，一眼非寻常人。
“这位是新来的布政使，秦大人。”韩霁给海珠介绍。
海珠恭敬地问好。
“这是晚辈的未婚妻，齐氏海珠。”韩霁又说。
布政使眯眼打量海珠几眼，意味悠长地说：“你就是韩提督之前的义女啊？”
海珠点头，说：“您打听的消息是真的。”
布政使一噎，哼了声：“你倒是伶牙俐齿，可惜羞了祖宗。”
“我祖宗没这么说过，韩霁的祖宗也没托梦骂过他，羞了祖宗之说想必是愚见。”海珠正色道。
韩霁莞尔，他出声说：“亲事是我父亲定下的，是我娘上门求娶的，家父家母尚在，就不劳秦大人操心我的亲事了。”
说罢，他行个告退礼，带着海珠去坐马车，随行的侍卫迅速打马跟上。
“我们的亲事传回京都就被皇上拿出去做文章了，经酸儒一批判，我的名声扫地。”韩霁无所谓地解释，“这个秦大人来到广南处处制肘，拿我跟我爹没法，只好下作地为难你。”
“噢。”海珠淡淡地应一声。
韩霁见她丝毫不放在心上，转了话头说起造船的事。
海珠对这事感兴趣，路上她问了一路，进府城了才止了话。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两座石狮子依旧威武，海珠刚掀开车帘就有下人进去通传。她跟韩霁走过二道门，长命先迎了过来。
“小姑姑，我祖母让我来迎迎你，风平又没来啊？”长命有些失望。
海珠看了韩霁一眼，她迟疑地说：“等我回去了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过来住几天，或是你随我回去，跟风平睡也行，跟他做邻居也行。我待会儿问问你祖母，看她许不许你跟着去。”
长命立马高兴了。
走进主院，丫鬟和婆子纷纷见礼，海珠扫了一眼，多了不少生面孔，看来侯夫人已经把府里的事理顺当了。
“可算把你盼来了，这段时间家里忙？”侯夫人问。
“是啊，我家那个还没满月的小妹是个哭包，多了个她，家里没一个闲人，现在有她外婆帮忙看着，我才放心过来。”海珠解释，她进屋没落座，说：“我伯父可好？要是方便，我过去看看他。”
“祖父那里来客了。”长命说。
“是杜学政，不是外人，西望你带海珠过去一趟，顺便见见人。”这是把她介绍出去的意思。
海珠拉着长命跟着韩霁出门，又去了侧院的书房，一进门就听到忿忿的斥骂声，她凝神细听，两道声音都是骂朝廷的。
三人走近，书房里的骂声没了，海珠抬脚进去先闻到淡淡的酒味，她皱起眉头看过去，韩提督面色潮红，唇色却偏淡，另一个中年男人脸上已有了醉态。
韩霁压下心底的烦躁，出声说：“爹，海珠过来看你了。”
“青崖，这是西望未过门的未婚妻。”韩提督坐正了，他心神还是清明的。
“噢？”杜学政倾身看了一眼，说了句甚配。
“杜大人醉了，扶他下去歇着。”韩霁说，人走了，他烦躁地问：“你怎么又喝酒了？穆叔是怎么交代的？你伤口才长好多久？”
“一时兴起罢了，我就浅喝了两碗。”韩提督不当回事，他跟海珠说：“你伯娘一直念着你，来了就多住几天。”
海珠应好，她也跟着关切地说几句就拉着长命先出来了，他送她回了主院又去练武了。
“西望呢？”侯夫人问。
“在跟他爹吵架吧，伯父又喝酒了。”海珠带着点告状的意味。
“这个老东西……”侯夫人垮了脸，片刻后她说：“杜学政也是主战派，他是文官，和谈后他上奏骂了皇上，被贬到这里来了，有了这事，他俩宛如知音，见面了有说不完的话。”
“我在码头遇到了布政使，他阴阳了我几句。”海珠拄着下巴笑，又说：“我来的路上以为伯父的病已经好了，来了才发觉好似不然，气大伤身，再加上饮酒，经常如此，就是健壮的人也吃不消。这个杜大人……嗯……他真的跟我伯父合契吗？”
侯夫人听了这话遍体生寒，当局者迷，她捏着眉头说：“好孩子，我明白了。”她这次是真正放心了，这个家交到海珠手上错不了。
海珠不多言，说过撂过，下午她就喊上韩霁带上长命去船厂，商船除非是旧船转卖，否则没有现成的。她在船匠的带领下看了几个模型，衡量了尺寸，她说出她的要求，又问了价，直接把七千两银子先给了，免得她攥在手里还担心丢了或是遭贼了。

第171章 搬去永宁
傍晚海珠坐马车回府, 下车时恰逢杜学政带着小厮出门，酒醒了，一副文人雅士的姿态, 不过神色上的郁气不减分毫, 活脱脱一个壮志未酬，郁郁不得志的忠臣形象。
“杜大人。”韩霁下马见礼。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杜学政看了海珠一眼，他隐约有点印象，颔首说：“这就是你未婚妻？”
“是。”韩霁答, “您这是要回去？晚上不留下用饭？”
“你爹身体不舒服, 你家又来客了, 我就不多打扰了。”杜学政摸了摸长命的头，捋着长须坐上马车。
韩霁听他爹又不舒服了，也顾不上过多寒暄, 牵着长命领着海珠大步跨过石阶往府里去, 一路直奔主院，穿过垂花门听到丫鬟的笑声，他冷眼看过去。
“走了。”海珠提醒, 如果她没猜错, 身体不舒服大概是侯夫人对外的说辞。
三人进了跨院，两个摘花的丫鬟战战兢兢离开, 不敢再在主子面前露面。
天上晚霞将消未消, 天光渐昏，廊下的灯笼已经点燃了，做工精细的宫灯在风中摇晃, 窗内挂着的海螺发出清亮的声音。
“娘——”韩霁未进门先开口。
“回来了？”侯夫人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神态轻松，跟丫鬟下说：“往厨下去一趟, 一柱香后开饭。”
“是。”青衣丫鬟退了出去。
另有丫鬟端来洗手的水，水盆刚放下，老嬷嬷带着所有伺候的下人走出去，人都打发走了，她立在院子里守着。
韩霁疑惑，他拿着擦手布递给海珠，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韩提督从内室走了出来，他看见海珠有些尴尬地咳一声，说：“我来说吧。”
五个人相继落座，他先开口说了海珠的猜测，“是我们当局者迷，又不及文官狡猾，险些被钻了空子，幸好海珠察觉出不对劲，还大胆说了出来。我已经派人安插在杜学政的府上，在不确定他是好是歹前，我少跟他来往。”
韩霁看了海珠一眼，他们相处一下午，她就没跟他提过，这是不相信他？
“幸好您听劝。”海珠开口。
侯夫人冷哼一声。
韩提督垂眼，再不听劝他家祖宗都要出来挨骂。
“我跟你爹商量了，他对外养个两三天的病，然后跟船出海巡逻去。既然箭伤已经好了，那就忙起来，闲了在家也是碍我的眼，不是倒床上睡觉，就是偷摸着喝酒，警惕心都没了。”侯夫人开口。
韩霁赞同，依他所见，什么肝气郁结都是闲出来的病，闲了胡思乱想，隔空操心千里之外的事，有这份闲心还不如出去办差，忙累了回来倒头就睡，什么病都好了。
“快到台风季了，这时候出海是不是不太适宜？”海珠问。
“去巡看盐亭。”侯夫人透露口风。
海珠点头表示明白了，她感觉衣摆被拽，低头一眼，是长命在给她使眼色。
“有话就说，别做小动作。”侯夫人皱眉。
“我想跟我小姑姑回去，我想去找风平玩。”长命站起来回话。
“我家孩子多，伯娘你要是放心，我就把长命带回去住几天，他过去了有伴玩，等他二叔过去了再接他回来。”海珠出声帮腔。
侯夫人想了想，她往门外看一眼，说：“一个府里四个主子，三个都不着家，我守着大宅子也没意思。海珠什么时候回去？我让人收拾了家当，带上伺候的人也搬去永宁住。”话落看着丈夫和儿子，继续说：“你们忙完路过永宁了去接我跟长命回来，或是去永宁住几天也可行。”
之前还想着宅子买下了西望跟海珠就定亲了，她以为那座宅子派不上用场了。
韩提督朝海珠看去，他有些想笑，儿媳妇还没过门，婆家人一家先搬过去了，儿子喜欢跑过去他理解，老婆子的为人他了解，可见是真喜欢海珠。
长命尖叫一声，他听到这话是最高兴的，在府里他没有玩伴，天天不是念书就是习武，去练习泅水的时候，河里的小孩惧怕他的身份都不敢跟他说话，越是如此他越想跟风平玩。
“我什么时候都能回去，你这边家当收拾好了我们就能走。”海珠很是高兴，抚掌说：“这下可好了，以后更热闹了。”
“你要是答应早点嫁过来，我也不费这事了。”侯夫人睇她一眼。
海珠连连摇头，“那可不行。”
“怎么不行？西望还没让你满意？”气氛过于轻松，韩提督没忍住开口打趣。
海珠噙着笑偏头看身边的人，他略有些含怨地盯着她，等着她开口。
“嗯。”海珠故意点头，“他一个月没去看我，还存心考验我，看我会不会过来找他。”她神色灵动地扭过头，告状说：“我还担心是他出什么事了，家里的事一忙完我就过来了。”
“这不行，怨不得海珠不愿意嫁给你。”侯夫人笑着帮腔。
韩霁叹气，点头说：“是我的错，我认了。”
屋里和乐融融，老嬷嬷寻摸着要事说完了，她走近说：“夫人，厨下问可要开饭？”
“一柱香的时间这么快就过去了？”侯夫人有些意犹未尽，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她起身说：“那就开饭吧，也不早了。”
老两口率先往外走，海珠跟韩霁带着长命走在后面，跨出门槛，环绕在鼻前的暖香陡然散去，带着花香的风迎面扑来，海珠伸了个懒腰，缩回手的时候，手掌心被捏了一下，一触即散。
她偏头捏着拳头朝风里捶两拳，前方又递来话，她转过头不再搭理身侧的人。
“嘻嘻。”长命偷笑。
韩霁拍拍他的脑门，“老实走路，别到处乱看。”
晚饭摆在主院的饭厅里，屋里明烛照亮，饭菜在烛光下更添油润之色。
一顿饭安静吃饭，漱过口了才有人出声说话。
夜深了，韩霁送海珠去梨花苑，两人刚走，长命像个偷油的耗子似的凑到他祖母身边，说：“我看见我二叔偷偷捏我小姑姑的手。”
“别乱看，看了也别乱说。”侯夫人拍他一下，另一只手拉上韩提督的糙手，说：“我跟你祖父也经常牵手，他们是未婚夫妻，捏一下手有什么不对的。”
“噢。”这么一说，长命顿觉没了意思，他站直了说：“祖父，祖母，你们早些歇息，我也回去睡了。”
“回吧。”
候在门外的丫鬟立即提了灯笼过来照亮。
长命的身影拐出垂花门，侯夫人跟韩提督也回跨院，路上韩提督嫌弃道：“西望忒不中用，亲事已经定下了，他还没赢得姑娘的芳心。”
“你懂什么，他束手束脚是因为尊重海珠的意见，海珠是个主意正的姑娘，他莽打莽撞才坏事。”侯夫人嫌弃他只懂速战速决那一套，她年少的时候崇拜他是少年将军，看见他就迷了眼，他就以为他那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招数就十分得用了。
同一片星空下，青石巷里人声嘈杂，将军府安静的只能听见脚步声，走到偏僻处，只闻虫鸣声，脚步落在青石板上，虫鸣声一顿，灯笼前行，光源引得飞虫扑了上去。
“这边要撒药了。”韩霁跨步走在海珠身前。
“奴婢下去了跟管家说。”提灯笼的丫鬟应话。
走近梨花苑，守门的婆子听到声忙见礼问好，韩霁问：“院子里可杀虫了？内室可打扫了？”
“都打扫干净了，快到晌午那阵，夫人身边的丫鬟就带人过来了。”婆子说。
“我进去了。”海珠侧过身看着他。
韩霁点头，“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出去玩。”
海珠诧异他什么都没问，她还以为他要纠缠嫁不嫁的话。
“还有话跟我说？”韩霁又不正经了。
“没有。”海珠走进门，吩咐道：“落锁吧，我不出去了。”
韩霁轻笑，他目送她进屋了才转身离开。
……
翌日一早，韩霁就过来等着了，他带海珠出门去街上吃饭。
“我去跟你爹娘打个招呼。”海珠说。
“我已经说过了，晌午我们也不回来用饭，免得被长命跟上了。”
“你就这么说的？”
“就这么说的，我爹娘都理解，他们是过来人。”韩霁笑。
门外只有两匹马，海珠看了眼问：“马车呢？”
“没有马车，今天去教你骑马。”韩霁接过马缰绳，挥手打发了马倌，“走，先去吃饭。”
海珠兴致勃勃的从石阶上跳下去，接过一根马缰绳牵着马走，她问他怎么想起来教她骑马了。
“看出来的，你的眼睛说你对骑马感兴趣。”
两人吃了饭牵着马出府城，这时候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挑担推车进城卖菜的，背着渔网出城去海边打渔的，牵着骡子驼货的，拎着桶带着孩子去赶海的，路上相识的人遇见了高声打招呼，认识韩霁的人也一声声问好。
“这就是少将军夫人了吧？”有人问。
韩霁点头，海珠摆手。
“还没成亲。”她解释。
路人大笑，看得出来少将军很迫切娶媳妇。
日头高升，走到岔路口时韩霁和海珠牵着马跟路人分道而行，离了行人的视线，他握着马蹬教她上马，指点她调整坐姿，教她如何发力最轻松。
此时长命气鼓鼓的跟武夫子去练武，出门前他问：“我们搬去永宁了，武夫子也跟去吗？”
“都跟去，教书的夫子也跟去，过去了你习武读书都有同窗了。”侯夫人说。
长命这下又高兴了，他蹦蹦跳跳去演武场。
“那边的宅子占地小了吧？”韩提督问。
“小不小我心里都有数，你回屋躺着，算着时间杜学政该来找你叙旧了。”
穆大夫已经过来了，韩提督躺在榻上了，他就进去给他施针。他不用装病，身上的旧伤本就多，腿受过冻，断臂受过寒，每逢变天他浑身不得劲，海边虽然水汽重，好在天气也热，适合祛寒调养。
杜学政过来时侯夫人接待他，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杜大人以后可要帮忙盯着他，他这副破烂的躯壳可不能再喝酒。”
“唉，是我的错，昨天说到兴处就忘了形。不过侯爷之前也饮过酒，我看他精神头不错，也就没阻拦，怎么昨晚突然就严重了？”杜学政问。
“你醉酒去休息了，西望又跟他爹吵一架，喝了酒又生气，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叫头晕……”正说着，老管家过来说：“夫人，布政使秦大人过来探望侯爷了。”
“请秦大人进来。”
侯夫人坐着没动，秦大人进来时杜学政冷哼一声，起身就要走，说：“我改天再来探望侯爷，一大早就晦气上门，我怕我也病了。”
侯夫人肃着脸看着，秦大人则是阴着脸，他宛如就是做面上功夫，也没落座，打算客套几句就走。
“秦大人，你是对我家的事有什么高见吗？”侯夫人率先开口发问。
“此话怎讲？”
“我听我那未过门的儿媳妇说你讽刺她让祖宗蒙羞，她一个小辈，怎么得罪你了？”今天早上她问了韩霁关于昨天的事，她直截了当地说：“海珠进我韩家的门，我跟侯爷都是极力赞同这门亲事的，你一个外人，既跟韩家无亲，又与齐家无故，你是一方大员，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当面为难一个姑娘。你若是对侯爷对候府有意见，你可以上门来说，大家公对公私对私地谈，对我家女眷下手实非君子所为。”
布政使被含沙射影骂了一通，脸色难看之极，还不得不认错道歉。说是来探望韩提督，面都没见就走了。
……
海珠跟韩霁傍晚回来，骑马染了一身马骚味，她先回梨花苑洗漱换衣裳，进门看桌子上放着一堆礼盒，她诧异道：“哪来的？侯夫人送过来的？”
“是布政使给您送来的歉礼，夫人直接让人送过来了，让您选用得上的用。”丫鬟说。
海珠洗澡出来粗略地看一眼，她挽好头发带着丫鬟去主院，韩提督正在陪长命玩竹球，见她过来，两人收了动作往屋里走。
韩霁也收拾好过来了，海珠纳闷他洗澡比她还慢，等人到齐了她才问起歉礼的事。
“你因我们受气，我这个当婆婆的肯定要帮你找回面子，你以后是这个家的少夫人，打你的脸就是打将军府的脸，来到我们的地盘哪能由他这么嚣张。”侯夫人跟她讲，她赞赏地说：“昨天干的好，他骂你，你也骂回去，将军府不倒，你在广南就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海珠“噢”了一声，这是在为她撑腰啊，滋味挺不错。
韩霁放下茶盏，说：“能开饭了吧？我们都饿了。”
“你们去哪儿玩了？”长命问。
“教你小姑姑骑马，你会骑马，所以没带你。”韩霁说。
侯夫人往外看，丫鬟说饭已经好了。
“那就去用饭吧。”一行人往外走，韩提督问海珠学骑马学得如何。
“她胆子大，半天就敢自己攥着马缰绳跑了。”她玩高兴了，韩霁看着提心吊胆的，只能说敢出海的人就是不得了，刚学骑马就想纵马比赛了。
隔天海珠又拽着韩霁出城骑马，又从早到晚玩了一天，离开府城去码头乘船的时候她就骑马跑了，不再坐马车里面了。

第172章 不约束她
往船上装行李耽误了时间, 到永宁码头时天色已昏，晚上不适合搬家，于是行李和一部分下人先留在船上过夜, 其他人先去青石巷住。
“提督大人？”守卫看到人惊呼一声。
韩提督笑着点头, “今晚你们值守？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们白天补觉了。”守卫七嘴八舌道。
“夜里打起精神好好盯着。”韩提督又勉励一句。
街上还有摆摊的小贩，路上有寻食觅酒的行人, 夜风酽酽, 烛光醺醺, 千里之外的高堂如何，全然不影响海边渔民的和乐。
一行人上酒楼用晚饭，饭后踏着松乏的脚步走进巷子, 早睡的人家已经关了门, 还敞着门的人家院子里灯火正盛，端盆提桶洗碗声，孩子的笑老人的骂, 通通从门扉里飘了出来。
路过一扇扇门, 瞥见一眼眼寻常又安宁的院落，衣衫搭在绳子上滴水、妇人勾着腰、对着大门的厨房映出一抹火光、光着屁股的小孩赤着脚从屋里冲了出来……
韩提督是头一次踏进这条巷子, 相似的场景他见过许多, 百姓能太平度日，他心里也平静下来，往日种种, 无论是西北大漠还是南方沿海, 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有用的。
巷子里听到动静的人出来看，管家带人过去安抚, 大晚上的，可别闹出了动静。
三只肥猫从墙头跳了下来，喵喵叫着直扑海珠。下人敲响韩家的门，洪阿嬷已经睡了，里面无人回应，韩霁三两下跃上墙头跳下去。
海珠“哇”了一声。
“这算什么……”侯夫人笑，门开了，她说：“天晚了，我们就不过去打扰你祖母了，你悄悄回去，别说漏了嘴，我们明天上门拜访。”
“好。”海珠等他们都进去了，她脚尖一拐带着猫回去。
“谁呀？”潮平问。
“你姐，谁来给我开开门。”
风平一溜烟跑过来，其他人也出来了，齐阿奶问：“怎么又这么晚回来？”
海珠往隔壁指了指，说：“坐官船回来的，到了先去酒楼吃饭，韩霁他爹娘都过来了，明天到家里来。”
“我还以为是进贼了。”风平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一直屏气凝神，听了这话才放松下来。
齐阿奶当时没什么反应，见海珠去洗澡了，她进屋继续给老二按腿，头、肩、背、臀、腿、脚，从头按到脚她也累了。
“灯我吹了啊，你早点睡。”她往外走。
“你也早点睡，明早早点起，海珠她公婆明天上门，你喊上老三把屋里屋外该扫的扫，该扔的扔了。”齐二叔交代。
齐阿奶这才反应过来海珠说的话，当时光顾着想老二的腿了，软塌塌的，肉也是松的，还不如她这个老太婆的腿粗。
关上门她站院子里轻叹一声，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她拿出几个孩子的脏衣裳泡盆里洗。
“奶，夜深了，你这会儿洗什么衣裳？我们的衣裳你放着，我们明天自己洗。”海珠探出窗子说。
“白天睡多了，夜里睡不着，你睡你的，我困了就回屋睡。”齐阿奶回头说。
衣裳一件件搓洗干净，洗衣裳的水再冲流水沟，她提着灯笼拿着扫把扫泥沙里的鱼鳞和菜叶，门外的巷子里，地面下的水沟时不时响起水声。
海珠听着洗衣声入眠，半夜醒来时，晾衣绳上的衣裳已经半干，袖子和系带在夜风里高高飘起。
夜幕上的弯月升至正中，又一点点往西偏移，繁多的星星渐渐黯淡下去，过了夜色最黑的时候，夜幕转为青黑色，又在某一瞬，黑色淡去，天色逐渐放亮。
镇外的雄鸡一声接一声地鸣叫，卖水的老翁打着哈欠推门出来，他们拎着桶挑着担，迎着浓重的晨雾划船去河上游打水。
齐阿奶也醒了，她去叫醒老三，齐老三挂着黑眼圈开门，问清了情况他瞬间清醒，进屋跟贝娘交代一声，他过去拎了泔水桶和便桶去海边清洗。
天边出现一抹白，天亮了，卖水和卖柴的老翁相继划船抵达码头，守夜的守卫打着哈欠交班，步履沉沉往街上走。
早肆里冒出带着菜香饭香的白烟，他们的头一波客人就是哈欠连天的守卫。
当海水里映出第一缕火红色的光，沉睡的人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精神抖擞的人从紧闭的门扉后面出来，人声打破一夜的沉寂，街头巷尾又热闹起来。
早饭后，侯夫人带来的管家带人去船上卸行李，另有人去打听空置的宅子，沿着青石巷往外的两三条巷子都在这个范围内，租了宅子用来安置随从和夫子。
上半晌的时候，韩霁一家出门走了几步进了海珠的家，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墙上绑的晾衣绳都给拆了，椅子、桌子和窗户也擦洗干净，流水沟里积的水都是清澈的。
“你家小妹呢？再有两天就满月了吧？”侯夫人问。
“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睡了，我去看看。”海珠跑过去，不一会儿抱着个奶娃娃过来，惊讶道：“几天不见长大了，我去了发现她醒了，竟然也不哭，就乖乖躺着。”
“来，我抱抱。”侯夫人接手，她拨开襁褓看一眼，跟齐阿奶说：“老婶子，这丫头也是你们齐家人的长相，随她爹。”
“家里六个孩子，就海珠和平生长得随娘，海珠最像，平生的脸型和嘴还是随他爹。”齐阿奶说。
侯夫人拿出一个长命锁压襁褓上，说：“你哥哥姐姐都有，不能漏了你的，平安长大。”
“我看看。”韩提督凑过来看一眼，点头说：“小丫头挺胖，比长命小时候可壮多了。”
话落，星珠瘪嘴就哭，眼泪汪汪的。
“你声音粗，小孩害怕。”侯夫人把孩子递给齐阿奶，上过战场的人身上煞气重，十个孩子，九个半见了他都害怕。
齐老三接过孩子抱出去哄，不多一会儿，韩提督也带着韩霁出门了，两人先去官塾转一圈，又去岛上看看情况。
晌午在酒楼吃饭，海珠让冬珠去喊她娘和平生过来，风平和潮平则是跟长命去隔壁看搬家的，再去看他的武夫子，三个人带着一连串的孩子在巷子里跑。
晌午去酒楼时，巷子里的人问：“将军夫人，你搬过来住了？”
“对，我觉得你们这边热闹，就搬过来住了。”侯夫人笑盈盈的。
“哎，我们巷子里天天都热闹，不过还是属海珠做菜卖菜的时候她家里最热闹。”二旺奶接话，她瞄了海珠一眼，继续问：“您这过来了，不约束她吧？还准她出海打渔开食肆吧？”
“看看你这些街坊邻居，都怕我苛责你了。”侯夫人跟海珠说，又笑着说：“不约束，我又不是才认识她，我就是奔着她过来的。”

第173章 被吓破胆的龟害怕大海
韩霁跟他爹在广南住了一天就跟船走了, 海珠目送船走远，她一个人往回走，心里正琢磨着事, 她拐进巷子时瞥见一个面带躲闪之色的人, 是沈遂他娘。
“伯娘。”她喊了一声，打量她几眼问：“你这是要去哪儿？怎么一个人？有用得上我帮忙的吗？”
沈母讪讪地笑了笑，说：“早上天不热，我出来转转, 你这是要回去？没出海？”
“对, 正要回去, 你要是无事去我家坐坐，侯夫人过来了，你俩坐一起有话说。”
沈母赶忙摆手, 她躲都来不及, 哪还会凑上去，她借口说要去看个亲戚，急匆匆走了。
海珠摸不着头脑, 她觉得莫名其妙的。回去的路上拐去沈家找沈二嫂, 两人坐了一会儿，没打听出什么, 她就回去了。
今天是星珠满月的日子, 在家里闷了一个月的贝娘出来了，一个月没见太阳，脸上养白了不少, 还长胖了。她抱着孩子出来, 巷子里的街坊都夸她月子里养的好。
红珊娘指给她堂婶说：“贝娘生了个娃，这一个月她都没怎么抱过, 娃哭了闹了多是齐老三在抱，尿布也是他洗，我们这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路过他家门口，时不时就能看见他蹲在院子里搓尿布洗衣裳。”
她堂婶承认自己目光短浅，她哪能料到齐家有这个造化，之前她嫌弃是拖累的那些方面，在海珠的亲事面前不值一提。
眼瞅着齐老三拿着一叠尿布出来，又熟练地接过孩子，簪着金钗的妇人拍了拍袖子起身离开，她嘱咐道：“小莲，这话往后就别说了，终归是两家没缘分，你堂妹也没那个运道，你也别提了，免得惹得她再生起不甘，各过各的日子。”
红珊娘拍了下嘴，说：“行，我不提了，这事我也只跟你说过。”
妇人点点头，她往巷头走，路过宋婆子家，她见一道灰色的人影闪到门后面，估量着身形应该就是宋婆子。她心想如今最尴尬的应该就是宋婆子一家，打过又吵过，齐家又发达了，他们现在见到人估计是躲着走，提心吊胆地害怕被报复。
海珠拐进巷子迎面遇到人，她笑着打招呼：“回去呀？”
“哎，你今天没出海？”
“没有，我三婶今天出月子。”
“瞧我，刚看见你三婶，转眼就忘了。”妇人拍了下头，说：“行，那你回吧，我也回去了。”
两人错开身，海珠往回走，一路忙着跟坐在外面的街坊打招呼闲聊，屋里的猫听到声音跑出门，又蹭着她的脚踝一起进门。
早饭刚过，厨房里已经开始炖肉了。冬珠和风平今天也没去摆摊卖饼，都跟长命一起去练武了，潮平这个跟屁虫自然也跟去了，家里少了三个孩子安静了许多。
“我抱抱。”海珠冲星珠拍手，见小丫头脸上没抗拒的样子，她接过襁褓抱过娃，满月的孩子长得肉嘟嘟的，抱在手上摸不到骨头。
“老三，把秤拿出来，看星珠这一个月长了几斤。”齐二叔说。
齐老三进屋拿秤，顺手拎个筐，先称筐重，再放进孩子又称，说：“八斤九两，九斤了。”
筐子晃晃悠悠的，星珠躺在里面也没哭，海珠抱起她，说：“明年的这个时候就会走路了，后年的这个时候就不让人抱了，颠颠跟着哥哥姐姐跑。”
“孩子见风长，转眼就长大了，我还记得你像星珠这么大的样子，这会儿就要嫁人了。”齐老三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十几年了。”
“说得老气横秋的，你也没比我大几岁，你娶媳妇的时候怎么不说时间过得真快？是吧，二叔？”海珠问。
齐二叔点头，他笑着说：“你俩没差几岁，他都抱上孩子当爹了，可能他以为时间只在他身上走，你们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大几岁我也是长辈，这话只能你奶说得我说不得？”齐老三从屋里走出来，他走到海珠身边比划一下，说：“还是个小姑娘的样子，别急着嫁人……”
“说什么呢？”
声音从外面传来，话落，侯夫人进来了，只她一人，没带嬷嬷和丫鬟。
“刚刚在说什么？”她笑眯眯地看着齐老三。
齐老三憋红了脸，他从海珠怀里抱过闺女，说：“闲聊几句，您进来坐，我去给孩子换个尿布。”
贝娘听到声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冲侯夫人笑了笑，露个面打个招呼又进了厨房。
“你们这边热闹，我过来坐坐，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招呼我。”侯夫人落座，她看着齐二叔，关切地问：“身子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还好，其实我没什么感觉。”齐二叔坦然地比划了下身体，依正常人来看，他日日困在一张椅子上指定是难受的，他也觉得他的腿、臀还有背会不舒服，好在他感觉不到。
灰猫跳到他的腿上，刚盘着身子躺了下去，异瞳的大白猫一个猛子冲过来，挥着爪子梆梆猛拍，挠得猫毛乱飞。灰猫挨了揍，哈着气灰溜溜逃回鸡笼里，它跑了，大白猫翘起尾巴勾了勾齐二叔的脚踝，耀武扬威地跃上墙头趴着，猫脸对着院子里，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猫眼睥睨着院子里的人和猫。
齐二叔淡定地拍掉身上落的猫毛，海珠跟侯夫人讲解道：“这只大白猫先前是野猫，性子厉害着呢，可能是我二叔先前喂过它，它就护着他，看见另外两只猫趴他腿上睡觉它就揍。”
“挺有灵性。”侯夫人感叹，见齐老三抱着孩子出来了，她说：“我来抱一会儿，你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不用围着我。”
“那我进去做饭，伯娘，星珠要是哭了，你就把孩子还给她爹，哄好了你再抱着玩。”海珠说。
侯夫人觉得好笑，她以为海珠是喜欢孩子，没料到她把孩子当成个逗乐的玩意。她从袖子里掏两个金镯子给孩子戴上，戴好了捏着孩子的手放进襁褓里。
“又让您破费了。”齐二叔看在眼里。
“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过多久，贝老娘过来了，又过了一会儿，秦荆娘拉着平生也过来了。
“你兄姐都在我家，你也过去吧。”侯夫人跟平生说，她看着这小子亲切，跟秦荆娘说：“平生长得像他大姐。”
秦荆娘摸了摸小儿子的脑门，说：“他们姐弟俩长相随了我，看着是有些相像。去找你二姐玩吧，别乱跑。”
正巧星珠哭了，贝娘出来喂孩子，她进厨房去帮忙做饭。
天上的日头高升，院子里没了阴凉，院子里坐的人移进堂屋，屋里有些窄，侯夫人稍稍坐了坐，借口要更衣回去了。
从厨房冒出来的菜香越来越浓郁，最后一道菜盛盘子里，海珠解下围裙走出来，隔着墙喊：“冬珠，回来吃饭了。”
韩府的丫鬟听见声音跑去喊人，没一会儿，冬珠带着人跑回来了，长命进来说：“小姑姑，我祖母说我祖父和二叔不在家，就由我来为星珠庆满月。”
“好，你进屋坐，马上就开席了。”海珠进屋端菜。
齐阿奶仰头看她，说：“今天还是该去酒楼请客的。”
海珠摇头，直言说：“她吃食讲究，再平易近人也难以改变生活习惯，这样也好，保持这个距离就行，我们不勉强她，她也不挑剔我们。”
今天这事是侯夫人表露了态度，海珠心里也有数了，往后也不必做面子活喊她过来吃饭，两家就像邻居一样处着，串串门说说话，到了饭点各回各家，偶尔有了兴致再聚一起吃顿饭。
晌午这顿饭也就比平时多了四个人，一方长桌勉强能坐下，正好星珠睡了，齐老三和贝娘能吃顿踏实饭。
饭后，长命又喊风平和冬珠去他家玩，冬珠和风平拒绝了，说：“我们要睡一会儿，下午还要去学堂念书。”
“你们去我家念书吧，跟我一起。”长命拉着风平往家里跑，“祖母祖母，让风平和冬珠跟我一起念书吧。”
侯夫人没意见，说：“你问风平和冬珠愿不愿意。”
风平有些犹豫，但见长命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松口说：“我回去问问我大姐和二姐。”
海珠问冬珠的意见，冬珠利索地点头答应了。她心里觉得不对劲，问：“之前办官塾的时候你说想跟慧敏她们一起读书，这会儿怎么就不想了？”
“处不来，慧敏她们能坐着就不走，能走就不跑，像墩木偶一样，还说我大声笑大声说话不好看不斯文。以后我下午跟长命一起念书，他的夫子学识肯定更高深，我要是有疑问了就能问这个夫子。”冬珠放下扫把出拳摆招式，兴致勃勃地说：“以后我跟风平卖饼回来了还能跟着武夫子一起练练，他答应说可以指点我们。”
海珠发现冬珠出招的时候腿比手慢，手脚的动作不一，有点像僵硬的泥人，竟然跟她一样。她喊来风平和平生，让他俩来跟着长命比划两招，风平手脚灵活，动作虽然比划的不像，但没有出了拳忘了脚的情况。平生不行，腿和胳膊各有各的想法，也是个手脚不协调的。
其他人见了大笑，平生羞红了脸，他站直了不动了。
“潮平也去比划两下。”齐二叔说。
潮平不肯，冬珠说：“他早上就跟着学了，左脚绊着右腿摔了一跤，仰面摔下去的，他下巴上的血点就是磕在石子上撞的。”
“看样子是遗传了，我练武的时候也是僵硬得像木偶，除了风平，我们姐弟四个都是手脚不协调。”海珠不清楚是哪方面有问题，好在不影响泅水，不过她想起穆大夫教的那套招式，最初学的时候是四不像，现在她也练得熟练了，便说：“有兴趣可以多练，练武好比游泳，才下水时控制不了四肢，多练练就摸出门道了。”
说罢，海珠问：“冬珠，你和风平要是想跟长命一起练武，要不就别去摆摊卖饼了？家里不缺钱。”
冬珠和风平一致摇头，他们不是长命，长大后也不当将军，干嘛跟着长命的步伐走。
“我喜欢做生意，喜欢卖饼。”冬珠说。
“我也是。”风平点头。
“那就算了。”海珠看了平生一眼，他有些落寞地蹲在屋檐下扣指甲，她喊他一声，他脸上生起期待。
“往后多过来玩，你过来跟潮平一起玩，可以去街上帮你二姐和大哥收钱，也能去看长命练武，静悄悄看着，别打扰他。”海珠说。
“好。”平生应得干脆。
门外有丫鬟进来，出声说：“齐姑娘，我来喊孙少爷回去午歇。”
“回去吧，冬珠和风平也去睡，平生你去跟风平睡。”海珠开口。
院子里晒了盆水，几个小的各拎各的鞋过去洗脚。他们回屋睡了，齐老三抱着星珠带着他丈母娘回他那边的院子，齐阿奶推齐二叔回屋，让秦荆娘睡她的屋。
秦荆娘没睡，她回去了。
海珠回屋睡了一会儿，醒来带着风平和冬珠去沈家，她这次留意了，当她说明冬珠和风平不过来跟着老夫子念书时，沈母顿时松了口气，脸上浮出真切的笑。
海珠想不通其中有什么变故，之前韩家上门提亲时沈母还说要给她当娘家人来着，等等……海珠脑中灵光一闪，她察觉出不对劲了，前天韩提督过来，沈虞官竟然没露面。
送冬珠和风平进了韩家的院子，海珠站在门外仔细回想一遭，她大概猜出了原因，可能是跟韩家有关系，朝廷又派来了人，沈家大概是怕被牵连，故意划清界线。
“齐姑娘？”看门的婆子喊了一声，“您要不要进来坐坐，外面挺晒的。”
海珠回神，她摆了摆手往回走。
“海珠，下午有事吗？”她刚进屋，齐老三也走进院子，他扛着渔网说：“跟我出海打渔去，你三婶出月子了，孩子她看着，你带我出海放放风。”
“行。”海珠往外走，出门了说：“把你家的龟带上，我去接我的龟，我带它们下海转一圈，看大龟会不会跑。”
齐老三推了木板车出来，又回去扛起大龟，它龟壳上的裂纹还在，看样子是长不好了。
两人一龟去码头，上船了又去岛上接老龟，老龟上船看见同类宛如没看见，两只龟井水不犯河水，一个趴船头，一个趴船舱里。
五月的风大，鼓起的船帆带着楼船快速飘在海上，海岸越来越远，最终成了一条线。齐老三望着汪洋大海放声大喊，路过的飞鸟想落在船舷上歇脚都被他吓跑了。
海珠暼他一眼，走到船头降下船帆，船停稳了，她先踢老龟下海，再喊齐老三搬大龟抛下海，紧跟着她也跳了下去。
两人一龟飘在海上，老龟跃跃欲试准备下潜，体型更大的那只龟却像是吓破了胆子，它游在船边意图往船上爬，十足十像是怕被人抛弃了。
“好了，野龟养成家龟了。”海珠耸肩。
“你带着你的龟下海吧，我跟它在海面游一会儿。”齐老三扯出绳子，准备绑着绳子跳下船。
“那你小心点，鲨鱼吃海龟，你在海里游一会儿就上船。”海珠叮嘱一句，让他把网兜和尖头铲给她扔下来，她带着老龟迅速往海底游去。

第174章 海上生漩涡
考虑到齐老三还在船上, 海珠没打算去海底，她琢磨着在光线明亮的浅层海水里转一转，看能不能有些收获。她带着老龟在海里游, 伸手抚过动荡的海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天海下的洋流不对劲，像是装在罐子里的水，经外力的作用被摇匀了。
迎面游来一群鱼, 尾短身子长, 鱼形像个梭子, 鱼皮是银白色，肉眼看过去没有鱼鳞，海珠抽着网兜上的绳子捆腰上, 跟着已经冲上去的老龟游进鱼群, 她两手挣开网兜口，像舀水一样舀鱼。鱼群被冲进来的一人一龟惊扰，外围的鱼惊慌逃窜, 内圈的鱼不受影响, 进了网兜里的鱼挣扎得宛如倒进锅里的泥鳅。
老龟逮了条梭子鱼边游边啃，海珠看了它一眼, 绑了网兜口率先往海面上游, 乌色的船底进入眼帘，她在水下先绕船游一圈，确定齐老三没在水里, 她游到远处钻出水面再往船的方向游。
齐老三看到她松了口气。
海珠没上船, 她踩着木梯先递网兜上去，说：“鱼倒水缸里, 网兜给我。”
“我也撒了两个网，这处水深，希望能逮到大家伙。”
看他衣裳是干的，海珠问：“没下船？”
“没有，担心倒霉撞上鲨鱼了。”齐老三把网兜递给她，瞅着海面说：“万一鲨鱼从海底冲上来，我只是想想就胆寒。”
“那你撒网逮鱼，我先下去了。”海珠说。
老龟刚钻出水面，又跟着海珠往海下潜，齐老三站在船上看动荡的水波，看着海珠的身影消失在湛蓝的海水里，他着实佩服她的胆量。
船尾撒下去的渔网下坠，渔网线勒在船板上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齐老三搓了搓手，脚蹬在铁环上拽着渔网往上拉，渔网一点点出水，挂在网眼里的鱼尾巴见了光泛出晶莹的光。
天上盘旋的海鸟看见拉网的船，它们娴熟地聚了过来，在鱼从渔网里掉下水的一瞬间，鸟收拢了翅膀，像一柄利剑劈进海里，转眼抓了鱼又蹬着渔网飞出水面，翅膀扇下来的水雾扑人一脸。
齐老三数着海鸟的个数，噼里啪啦钻下水的有八只，但飞出来的只有七只，他低头一眼，渔网上还挂了只扇翅膀的鸟。他用力拖着渔网出水，爪子缠在网线上的黑鸟也被扯了出来。
网眼里又钻出来一条鱼，原本奄奄一息的黑鸟瞬间来了精神，尖利的鸟喙朝鱼腹上狠狠一啄，鱼挂在了鸟喙上。
齐老三解开它爪子上的网线，黑鸟不惧不怕地落在船板上吃鱼。
一网捞起来五条五六寸长的海鱼，齐老三从腰带上抽根长针扎破鱼鳔，五条鱼都丢进水缸里养着。
渔网再次撒下去，他又去收船头撒的渔网，这一网轻轻松松拉了上来，空网。
此时的海底，海珠刚追丢了一只大王乌贼，她正准备再往下游一点，老龟突然游过来咬住她的衣摆。她先四处张望一圈，没有鲨鱼过来，而老龟正在往上游。
海珠心里警惕起来，老龟从来没有过这种反应，她提着只装了两条石斑的网兜跟着老龟往水面游，再低头时发觉海底的海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混浊起来，海底像是生了雾，雾正在往上涌。
船上的齐老三也发觉风向变了，烈阳高照，天象没变，但海上的浪潮乱了，水波肆撞，湛蓝的海水变得幽蓝。他心慌地看着海底，大声喊海珠的名字，喊了几声觉得没用，瞟见船上的绳子，他赶紧把绳子都扔下去。
当绳子的另一端突然有了重量，他立即往上拉。
老龟先一步钻出水面，海珠紧跟其后，她丢了绳子游到船尾踩上木梯，说：“三叔，你撒网捞老龟上船。”
齐老三的手都是抖的，拽了老龟上来他就瘫坐在船板上了。
水珠砸在船板上，海珠上船先扬帆，此时的海面已经显露出情况，四周的海水正无序地打着圈。
“海里生漩涡了？”齐老三缓了过来。
“嗯。”船调头往北方飘，海上的水波相撞浮起了白沫，海水变了色，刺目的日光无法穿透混浊的海水进入海底。海珠看了眼天，烈阳高照，云层绵白，正在深海打渔的渔船可能还不知晓海底的情况变了。
“希望傍晚回来的渔船别经过这里。”齐老三说。
海珠不敢确定这波漩涡会不会扩大，她只能先归航，把情况告诉码头上的守卫。
两人站在船头静静地望着海面，海珠还要留心其他地方也卷起漩涡，果不其然，又行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右侧方出现一个空桶大的漩涡，四周的海水倒灌过去，她解了发绳丢过去，瞬息之间，淡青色的发绳消失在漩涡里。
楼船有惊无险地越过漩涡，临近海岸时，海珠看见一艘官船从西边过来。两艘船一前一后靠近码头，海珠的楼船在官船面前就像碗跟钵。
“海上生了漩涡，我们回来的时候先后遇到了两个。”还没靠岸，齐老三大喊。
原本热闹的码头一寂，坐在地上休息的脚夫挑夫站起来望着大海，他们在码头扛货，他们的儿子孙子都出船打渔了。
守卫也是无声地望着汪洋大海，离得远，远处的情况看不真切，近处的海水平静无波。
沈遂站在船尾看了看天色，开口说：“想必不会变天，我带着人开船去海上迎一迎。”
海珠摩挲着湿润的衣角，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让人把两只龟都搬上官船。
还没停稳的官船又驶进大海，岸上的守卫喊来老水官，其他听到音信跑来的人紧张地盯着他。
“海底变了天，天上是没有影响的。”老水官念叨了一阵，开口说。
“不变天就行，官船体型大，重量又重，还有铁铸的船锚，寻常的漩涡奈何不了它。”一旁的老渔民松了口气。
目送官船越行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再到看不见。海上盘旋而起的飞鸟挡住了西坠的落日，某一瞬间，天地变了色，海上的光晕越来越浅淡。
当第一艘归来的渔船闯入视线，码头上的人沸腾起来，不等渔船进入海湾，码头上的人七嘴八舌地问：“回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漩涡？有没有看见官船？”
“真起了漩涡？我不知道，我感觉海水的颜色变了我就赶快回来了，路上没遇到漩涡，也没看见官船。”渔船上的男人说，他出海二十余年了，算得上一个经验老道的渔民，经验越足他越是警惕，当察觉海水的颜色不对劲时，他就收网带着儿子往回赶。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码头上等的人越发多，又有三艘渔船回来了，他们原本还在为不多的渔获丧气，当听闻海上生了漩涡时，立马庆幸自己运道好。
“我娘昨天去给我拜了妈祖，她嘱咐我谨慎些别贪心别跑远了，幸好我听话。”年纪尚轻的小伙子庆幸道。
“今天回来了，我就不让他们出海了。”干瘦的老头攥着拳。
齐老三站在礁石上盯着海面，他害怕海珠出事，如果不是他突然喊海珠出海……她不会发现漩涡，也不会跟船出海，但今晚八成有渔船遇难。
他也不知道是该后悔还是该庆幸。
海边的光线又暗了些，视线尽头的海面已经转为青黑色，又回来了些渔船，最后一艘渔船上的渔民收了帆就瘫坐在桅杆下了。
“我遇到了漩涡，漩涡卷起了一个洞，要不是突然刮起一道强风推快了船速，我的船就被吸进去了。”
“妈祖保佑。”不知谁念了一声。
“我觉得应该是我阿爷在海上保佑我。”瘫坐在桅杆下的小伙迷茫地开口，“我昨晚还梦见他了。”
没人应他的话，大家继续盯着海面。
此时海珠跟沈遂站在船头盯着前方的海面，船上的兵卒则是围着船舷盯着左右方的动静，二楼站着人敲锣，锣声在海面荡开。
“什么声音？”远处的渔船上有人听到了锣声。
“锣声？闭嘴，别说话。”中年男人呵斥船上的兄弟，他竖耳细听，一长一短，危险速归。
落日还有一半浮在海面上，晚霞攀升到云层上，天气没变，危险的只能是海底。
听到锣声的渔船瞬间警惕起来，还在撒网的立马扬帆就跑，离得近的渔船循着锣声向官船靠了过去。
“前方有漩涡。”
“漩涡过来了。”
海珠跟老舵手一前一后出声，前方的海水如陀螺旋转，水缸一般粗的漩涡卷起一臂高的浪，海珠跟老舵手一起扭转船帆，但船体过大，船速又快，船底从漩涡上碾了过去。摇晃的船体有一瞬间的凝滞，又速度极慢地压了过去。
船速又恢复正常，船上的人俱是大口喘气。
“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行，我们在天黑之前赶不回去。”老舵手说。
“在这里调头，然后停留一柱香的功夫。”海珠说。
沈遂明白她的意思，是担心有渔船闻声过来掉进漩涡里了，他朝舵手点头。
船帆变了个方向，船停了下来，海珠跟沈遂走到另一侧去看还在扩大的漩涡。
敲锣声不停，在一声声锣声里，先后有八艘渔船靠拢了过来，船上的兵卒为他们指明方向，绕过漩涡靠拢在船后。
“一柱香的时间到了。”老舵手出声。
沈遂走上二楼往远处看，没有船再过来了，他开口说：“回吧。”
官船引路，渔船紧随其后，锣声停了，船上没人说话，以防错过海上的求救声。
最后一抹落日坠下，天上晚霞漫天，天上祥和一片，海上暗藏杀机。
海珠看了眼老龟，她让人抬了压在水缸上的木板上来，打洞串了绳子，她腰上也绑上绳子，她抱着老龟跳下船，一人一龟趴在扔下来的木板上。
“你这是做什么？”沈遂问。
“海龟在水下听觉敏锐，它能判断海下的情况，若是有人求救，它也能听见。”海珠仰着头说。
“你上来，换我下去，算了，我找个人下去。”沈遂扯她腰上绑的那根绳子。
“别，我会水，也了解老龟，我跟来就是这个目的。”海珠“嘘”了一声，“别说话。”
她跟老龟像趴在冲浪板上似的，她甚至能坐起来拉住绳子，若不是此时境况不好，她甚至能生起玩乐的心思。
船继续前行，老龟突然翘起脖子往东看，它支起龟鳍要跑，海珠大声说：“调整船帆，往西行。”
老舵手立马听令，后面的渔船见了也连忙调整船帆。
又行一盏茶的功夫，原定的航道上出现一道漩涡，众人后怕，敬畏地看着趴在船板上的一人一龟。
当晚霞散开时，海岸进入视线内，众人心里松一口气，但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听海珠说：“西南方可能有人求救。”
沈遂立马让老舵手偏航，借着偏暗的天光，模糊能看见远处的海面上翻滚的巨浪，他先下令把海珠跟海龟拉上船。
“是什么情况？”海珠走过去问。
“不清楚。”沈遂说。
“齐姑娘，先喝碗热姜汤。”一个兵卒递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好，谢了。”海珠接过碗先抿一口，还有些烫，她捧在手里捂着。
离得近了，呼救声模糊传了过来，漩涡中心卡着一艘船，桅杆卡在搅动的漩涡里，船体已经被绞烂，一个渔民抱着尚存的残船在漩涡里呼救。
估量了下漩涡的范围，老舵手冷静地开船过去，副舵手招呼着兵卒扛起船锚，稍有不对劲就往反方向抛船锚。
海珠用的木板抛了下去，很快就被水流卷了过去，漩涡里的渔民攥住了绳子，大声喊：“拉——”
人被拉了上来，船底被漩涡吸了过去，兵卒立马往另一头抛船锚，老舵手同时转动船帆，风和水搏斗，官船艰难又缓慢的从漩涡里爬了出来。
“呼——”海珠大喘气。
“回去了？”老舵手出一身的冷汗。
其他人推动绞盘卷船锚，铁铸的船锚铮铮响。
“回。”沈遂一屁股坐在木梯上，他问半身血的渔民：“船上就你一个人？”
“还有我哥，他、他被卷下去了。”男人趴船板上大声哭。
随船的大夫过来看伤，说：“右腿断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接上骨头。”
海珠越过船舷往海上看，何其相似，两年前的这个时候，齐家兄弟俩在海上一死一伤，也是被路过的官船打捞了起来。
“回去了好好活着，别自暴自弃。”她嘱咐一声，能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是何其有幸。

第175章 令人佩服的姑娘
夜幕降临,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偶尔有人低声问起：“还有几艘船没回来？”
“十三艘。”
十三艘，这个数字已经很久没变了, 码头上盼归的人从一开始的忐忑到绝望, 现在压抑的气氛弥漫。
天色一点点黑了下去，浴光的海面转为青黑色，退潮的水浪声逐渐平静，星星和月亮出来了, 看似平静的海面泛出点点星光, 人的目光怔怔地望着海面, 光点晃得眼晕。
“官船呢？”齐老三急得想跳海，海珠要是出事了，他也活得不安生, 可想想身后的一大家子, 他连自杀的想法都不敢有。
人群里不知谁哭了一声，齐老三也忍不住流下眼泪，他瘫坐在湿润的沙滩上, 仰着头望着海面后悔, 他下午要是不喊海珠出海就好了。
“我今天要是不让大木出船就好了……”一个妇人低声啜泣。
冬珠看过去一眼，偏头时余光里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她仔细看过去, 但分不清是不是星光。直到那个光斑越来越大，她尖声大喊：“船回来了——”
太过激动，她的声音古怪又难听, 又尖又干巴, 拖出来的尾音像是半夜猫叫，但无人觉得刺耳, 死寂的人群顿时沸腾，宛如往鱼群里扔了一块儿肉，瘫坐在地上的老妇人爬了起来，闷不吭声的老头睁大混浊的老眼往海上看，年幼的小儿激动地往前跑，又被人扯住。
“看好孩子，别大人回来了，小孩又掉海里淹了。”守卫喊一声。
齐老三连忙一手拉一个，齐阿奶则是紧紧攥住潮平，只要官船能回来，海珠一定没事，他们提着的心放下了。
灯笼的亮光逐渐清晰，庞大的船体在黑夜里露出了形状，海珠站在船头望着码头，码头上点燃了火把，火苗飙出风的形状，火光下闪过黝黑的脸。
“大木？”站在码头上的妇人忍不住高声喊，她想确认一下她男人可有回来。
没有人回应，她脸上的激动瞬间褪了下去，又厉声喊一嗓子。
“海上有风，行船又有水声，他们听不见，再等等。”一旁的人说。
官船靠岸了，冬珠和风平要挤过去，齐老三拉住人不让过去。
“别过去，把地方让给更急切的人，海珠肯定没事。”齐阿奶说。
“后面还有八艘渔船，要找人的去停船的海湾等。”船上的兵卒高声喊，又问：“还有几艘船没回来？九艘吗？我们船上还有个受伤的渔民。”
“十三艘。”码头上的侍卫说。
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得明白，到底还是有四艘船在今夜没能归航，人和船都消失在茫茫大海里。
一群人携儿带女涌去海湾那个方向，娘喊儿子，妻子喊丈夫，孩子喊爹，声声携着期待和忐忑。
齐阿奶站在一旁急促喘气，她忍不住抹眼泪，两年前的一个晚上她也是这群人里其中的一个。
“我看到我姐了。”冬珠挣脱她三叔的手跑过去，风平也紧跟了过去。
海珠解开身上披的衣裳踩着木梯下船，路过熊熊燃烧的火把时被热浪一吹忍不住打两个喷嚏，她接住跑过来的弟弟妹妹，说：“别往我身上扑，衣裳是湿的。”
“你还下海了？”齐老三过来问。
“多亏了海珠，她抱着龟拴着绳子下海听声辩位，不然官船会不会掉进漩涡里也难说。”沈遂走过来，他身后跟着抬龟抬人的兵卒，他指着说：“人送去医馆，龟送去青石巷。”
“陈二石的家人在不在？”兵卒喊。
“在在在——”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妇人先跑了过来，看见半身血的男人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扯着嗓子颤抖地喊：“当家的啊——”
“先别哭，好歹保了条命，连人带船掉进漩涡里还能救出来的恐怕就他一个人，也算是福大命大。”背着人的兵卒开口，他转身看了海珠一眼，继续说：“你们记得好好感谢海珠，没有她，我们也不可能发现陈二石。”
“二石，你哥呢？”又一个妇人跑了过来。
“没了，船吸进漩涡的时候他没抓稳晃了下去，我还没来得及看他就掉进去了。”陈二石沙哑地开口，说着话又哭了起来，尤其是在看见蹒跚走来的老爹时，他哭着喊：“爹，嫂子，我没把我大哥带回来，我哥…我哥没了啊……”
“大石啊——”妇人瘫软了身子，她躺在地上浑身发抖，有人去扶她都拉不起来。
旁观的人无不掉眼泪，好端端的人，早上还精精神神出海，晚上就回不来了，这谁受得了啊。
“送去医馆。”沈遂叹了一声。
跟在官船后面的渔船回来了，能安全归来的人家自然高兴，没能回来的四艘船八个人，他们的家人绝望地哭了出来。
一时间，码头上哭声一片，海风吹来，扯得哭声变了调。齐阿奶往海上看一眼，拉着潮平和风平带他们走，海珠拉着冬珠跟上。
“小六。”沈淮这才出声喊人，“走了，回去了。”
沈遂下船就看见他了，他跟船上的人吩咐一声，绕过痛哭的老少妇孺离开码头。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只有没能回来的渔民的家人还在码头，守卫聚精会神地盯着，就怕会有人想不开跳海。
有了这一桩事，镇上的夜市没人摆摊，酒馆和食肆里也难见几个人，伙计清闲地站在灯笼下望着过路的人。
“你也是胆子大……”齐阿奶话出口了说不下去，她握着海珠的手拍了好几下，才说：“挺好的，虽说我是你奶，我也想跟你说一声谢，太谢谢你了，你救人了，你是有本事又心善的人，我有你这个孙女我高兴，你也要保重好自己，你救人我高兴，我也担心。”
“好。”海珠笑了。
“我就知道我姐不会出事，我三叔还害怕得哭了。”冬珠这会儿高兴了，她自得自己的冷静，不停地说：“我到海边了我就静静地等着，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就看着海，你们的船回来了也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海珠摸摸她的头，这丫头还是害怕的，她偏头看向她三叔，问：“真哭了？”
“你听冬珠胡说。”齐老三不承认。
“我二姐没胡说，我也看见了。”风平帮腔。
“你看错了。”齐老三嘴硬，他叹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走进巷子，从送龟的兵卒那里得知来龙去脉的街坊邻居都在巷子里站着，见到海珠露面，一干人跟她打招呼。
“海珠，你今天可威风了。”
“大英雄。”
“女英雄，又救人了。”
“了不起，太厉害了。”
“真是个好姑娘，我明天给你炖猪蹄吃，我炖猪蹄好吃。”
“我家有热水，你要不要来洗个澡？”
“我家还有饭菜，家里别开火了，来我家吃饭。”
“……”
侯夫人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海珠这会儿像个凯旋的将军，昏暗的夜色遮不住她脸上的笑，走在她身边的孩子挺直背，扬起的小脸上满是骄傲。她像一艘领航的船，有她这样的姐姐，后面的弟弟妹妹绝对有出息。
“伯娘。”海珠喊了一声。
“回来了就好，家里准备了饭菜，热水也有，进去换身衣裳就出来吃饭，饿了吧？”侯夫人温和地开口。
“我回去给我姐拿衣裳。”冬珠一溜烟往回跑。
“家里准备的有饭菜，老婶子，你们也都过来。”侯夫人跟齐阿奶说。
“哎，好，老三。你回去推你二哥过来。”齐阿奶说。
海珠跟侯夫人进门，刚进门长命跑了过来，“小姑姑，我听兵卒说了，你真厉害。”
“他也要跟风平一起去海边等你，但天黑了海边不安全，我就没让他去。”侯夫人解释。
“在家等我也是一样的。”海珠能理解。
丫鬟已经提来了热水，海珠进去脱了衣裳坐浴桶里，热水漫过腰，她紧绷的神经松开，长长吁了口气。
“姑娘，我能不能进来？”丫鬟在外面敲门，“我给你送碗汤。”
海珠低头看一眼，背对着门坐，说：“送进来吧。”
丫鬟进来先把衣裳搭架子上，又递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说：“安嬷嬷熬的汤，驱寒的，你喝了再多泡会儿热水澡，免得着凉了。”
海珠接过尝了一口，有甘草的味道，不苦，她趁热一口气给喝完。
“姑娘，可要我帮你洗头？”丫鬟知道海珠洗澡的时候不愿意被人看，她站在她背后说：“你靠在桶壁上，我坐后面帮你洗。”
“行。”她累了，懒得再动。
海珠后仰着头眯眼，丫鬟的动作轻柔，不像她洗头发时胡拽猛拉，还会按摩头皮，她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
头发擦干，浴桶里的水也不热了，海珠在丫鬟出门后也穿上衣裳出来，开门时一股花香扑来，她长吸一口气，浑身轻松地去吃饭。
都还在等着她，她到了菜才端上桌，侯夫人和长命已经用过晚饭，祖孙俩没进去打扰，坐在廊下逗星珠。
当脚步声走出来，侯夫人回头，她递过孩子，说：“夜深了，不留你们，早点回去歇息，提心吊胆一晚上，都累了。”
“好，伯娘，你也早点睡。”海珠说。
长命跟出去送客，一直送到大门外才进来，他跟着他祖母往后院去，路上说：“我小婶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是个心善又有主见的姑娘，你二叔能遇到她也算是运道好。”侯夫人送长命到卧房门口，嘱咐道：“早点睡。”
镇上大多数人已经睡下了，夜陷入了安静，夜深人静时，海边燃起了黄纸，吹过的海风染了火灰的味道，打幡的人一路走一路喊，喊在海上迷路的人回家。
守卫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当海边恢复了安静，火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一阵风袭来，轻薄的黑灰打着卷散向各处，又在午夜来临时，潮水淹没了沙砾中残留的痕迹。
当黑夜褪去，东边的天空升起朝阳，新的一天开始了。
“大嫂，我问一下，海珠是住在哪一家？”
提着便桶的妇人往巷子里指，说：“门上用黑炭画了三只猫的那家就是，你们是？”
“昨晚被救的几户人家。”
八个渔民挑着担，他们准备了谢礼敲响海珠家的门，见海珠就在院子里，他们纷纷放下礼筐，又是一番真情实意地感谢。
“家里不缺这些东西，你们拿回去吧。”海珠说。
“这是我们的心意，你一定要收下，不止你，还有沈参将，我们正要给他送过去。”带头的男人说。
见状海珠不再说什么，她送他们出巷子，叮嘱说：“往后再临近禁海期了，你们别再往远处跑，就在浅海撒撒网得了。”
“是，吓了一次就长记性了，以前总是仗着胆子大心怀侥幸。”
出了巷子，海珠没再送，她站了一会儿拐回来。
“海珠。”二旺奶端一箩肉包子快步走出来，“我今早蒸了包子，蒸的多，你端一箩回去尝尝。”怕海珠拒绝，她把竹箩塞过去就走。
海珠看了看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道了声谢高高兴兴端回去。她刚到家没一会儿，对面的邻居从食肆买了早食又送一篮子过来，对面的邻居刚走，巷尾住的一个男人又提了两只活鸡送过来，他说他昨天在海上要不是听到锣声，回程的时候可能会粗心大意掉进漩涡里。
“开官船去海上是沈参将下的命令。”海珠解释。
“是你跟你三叔回来报的信，你又跟船去带路，我听同船的兵卒说了，你还抱着龟下海听声辩位，很危险的。”男人说完扔下活鸡就走。
海珠怕还有人再上门，她连忙去关了门，送来的饭再加上锅里熬的粥，一顿还吃不完。

第176章 露天聚餐
经由海上漩涡一事, 禁海期提前了五日，渔民不能再出远海，船也要在五日之内搬离海湾。
守卫敲锣通知后, 租齐老三渔船的那个渔民上门去退租, 去的路上他想了想拐进布庄扯几尺花布，出来了又去猪肉铺买二斤猪肉，付钱的时候他闲聊道：“今天的猪肉卖的挺快，就剩半拉肋骨了？”
“都买走了, 这是第二头猪了, 估计多半都进了海珠的家里。”猪肉佬往外看, 玩笑说：“沾了她的光，我今天的生意红火，待会儿我也凑热闹送几斤肉过去。”
“我也是给海珠送去的, 我听人说她为了不错过求救的人, 抱着养的海龟跳船趴在木板上被船拖着走。”租户啧啧道，都是出海的渔民他明白其中的危险，那个时候坐在船上的人都害怕, 她还敢下海, 那是真在赌命。
“那你快去，我数了数, 最少已经有三十个人过去了。”猪头佬说。
男人提着肉拿着布, 出了街拐进巷子，他还没走进青石巷就遇到大声说笑的熟面孔，都是经常出海的, 大家伙都脸熟。
“你也去海珠家？”对方问。
“哎, 她在家吗？”
“在家，快去。”话落他又昂首挺胸往外走, 路上看见眼熟的人就搭话：“好些人买了谢礼给海珠和沈参将送去，我也去了，你去了吗？”
“去了，我住的近，一早就去了，去的时候她关着门不要，我就把东西放门外了。”
此时海珠家里的院子里堆着各式的东西，拿去街上摆摊，在她的摊子上能把吃的喝的穿的荤的素的买齐了。她已经放弃挣扎了，坐在院内每逢进来个人她先道谢，来道谢的人一愣，满腔琢磨好的话噎了一下愣是忘了，东西放下再夸几句谢几句出门离开。
“又来人了——”巷子里的孩子扯着嗓子大声喊。
“来人了。”长命一溜烟跑进来，他跟风平充当海珠的左右护法，站在身后守着。
胡三郎被冬珠迎了进来，他笑眯眯的，在一帮小孩的围观下他觉得挺有面子，东西放下了说：“齐兄弟，禁海期提前了，我来还船，你跟我去海边检查下你的船。”
家里的确用不上他，齐老三跟人出门。
他们刚走，巷子里孩子的声音又起，沈遂多看了两眼，问：“这是在扮演通传的小厮？花里胡哨的。”
“你不懂，可好玩了。”红珊说。
沈遂的确不懂，但他能想象到海珠的尴尬，看见冬珠和潮平面带微笑地迎出来，他走进去看到海珠脸上木然的笑。
“哈哈。”他大笑两声，视线扫过院子里摆的东西，说：“你比我收的谢礼多是怎么回事？”
“大概你是顺带的。”海珠又高兴又为难地看着地上的东西，鸡鸭蹲在地上拉屎，猪肉堆在筐里，还有水嫩嫩的青菜和自家晒的鱼干蚝干，墙角竖了五把扫帚，扫帚边上放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洗锅的竹刷，这些都是渔民送来的。
“这些你打算怎么处理？”沈遂问，“我那里也有不少，我都给你拿过来，我明天就走了。”
“行，那你拿过来吧，这些能吃能喝的我做成菜，傍晚的时候在巷子里摆几桌，谁愿意来谁过来。”
天热，肉就是腌了也搁不住，大家为表心意送了谢礼，海珠也不缺这些东西，索性再摆几桌席，吃吃喝喝大家都高兴。
“对了，周边渔村的情况如何？”海珠问，昨天清点的渔船都是镇上的，沿河而居的渔民都是顺着河道直接回村的。
“亭长派人去查看情况了。”沈遂叹了一声。
他回去后安排几个小厮挑着东西都送去青石巷，想到做饭要用柴，他又自掏腰包买两车柴给海珠送去。
再有来送谢礼的渔民，海珠就嘱咐说：“傍晚的时候过来吃饭，我在巷子里摆几桌，庆祝我们从海上逃生，转危为安。”
“哎，行。”渔民一怔，继而说：“那岂不是又让你受累了？”
“不至于，我帮手多。”海珠心里高兴，忙累也是值得的。
杀鸡宰鸭的时候冬珠、风平、潮平、贝娘都用上了，齐二叔负责择葱择菜剥蒜，齐阿奶负责烧水，海珠则是搬了菜板出来切肉。
侯夫人午睡醒了听到消息带着丫鬟婆子过来，说：“老的小的都派上用场了？怎么没去隔壁借人？我家能用的人多啊。”
“不会客气的，用得上的时候我就开口了，这会儿用不上，院子里也站不下这么多的人。”海珠切肉的刀不停，视线扫过一圈，说：“我家的这班人马都是得用的，配合默契，人多了反而会乱套。”
侯夫人不理解，但选择听从她的想法，她又带着丫鬟婆子离开了。
屋里响起孩子的哭声，齐老三放下剁骨刀洗手进去抱孩子，片刻后贝娘洗手进屋喂奶，孩子刚吃饱她就脚步匆匆出去了，在屋里闷了一个月，现在忙起来了她干劲十足。
“三叔，你要是不趁手，就把我小妹送去隔壁，隔壁哄孩子的人多。”海珠说。
“这法子可行。”齐老三拿了沓尿布抱着娃去了韩家。
“舍得把孩子送过来，不舍得把活儿让出来。”侯夫人笑着摇头，她也有想不通的时候。
猪腿剁了，齐老三先端着两盆肉回到他住的院子，肉倒锅里添上水，再拿卤料包扔进去，盖上锅盖生火就开煮。
锅里的火烧着，他还能抽出空剁鸡剁鸭。
海珠拿了包干鲍鱼舀热水泡着，切的五花肉块儿倒进开水锅里煮，风平进来转一圈，问：“炉子烧不烧？”
“炉子，我想想……”海珠在脑子里琢磨下菜色，说：“炉子先不烧，你跟你二姐去街上买五条鱼，我们平时炖鱼汤的那种鱼，再让卖豆腐的送半板豆腐来。”
“要不要喊娘和平生过来？”冬珠问。
“不用去喊，已经来了。”秦荆娘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她进门说：“昨夜里平生不舒服，我忙着照顾他，晌午那会儿才听到信。”
“平生咋了？”齐阿奶问。
“昨天晌午跑出去玩，热着了，吃不下饭。”秦荆娘长叹一声气看着海珠，对于这个大女儿，她已经没有管教的能力，“我过来就是看看，海珠没事我就放心了，往后……你多注意，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你要是出啥事了，我们也痛苦。其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你是个心善的姑娘，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下海之前心里是有把握的，有什么后果我能预料，也有解决的办法，娘你放心。”海珠说。
“行，你们忙，我还回去照顾你小弟。”秦荆娘往外走，冬珠和风平装了兜铜板也跟着出门了。
……
落日西偏，青石巷整条巷子都弥漫着肉香，路过的人闻到味不由驻足，打听到消息，有人回去做菜，也有人去街上买菜。
当齐老三搬桌子出来时，巷子里补渔网的男人也去帮忙，十张桌子就摆在巷子里，潮平、风平和冬珠带着长命颠颠抬长凳出来。
“菜上桌了。”红珊站在门前喊。
“第一道菜，炖猪腿。”冬珠报菜名。
齐老三、贝娘和齐阿奶端着菜摆桌子上，八条猪腿炖了三锅，分装十盆。
“第二道菜，鱼炖豆腐。”冬珠往盘里看一眼，接着喊。
还有鲍鱼烧五花肉、炒鸡块、鸭汤米粉煲、一共五个菜，都是大菜。
“我奶炖了黄豆猪蹄。”二旺出来喊。
“我家清蒸了鱼。”
“我家烤了鱼。”
“我娘煎了饼。”
“我娘和我姑包了韭菜鸡蛋馅的包子。”
“……”
过来吃饭的人不是空手上桌，各家都端了自家做的饭菜，分盘摆在桌子上。
其他得到消息的人也都带菜带饭，也有拎了瓜果过来的人，后来筷子不够了，青石巷的街坊们拿了自家的筷子和碗出来。
巷道成了露天的食肆，海珠提供了一个主意，众人合伙拼凑了十桌满当当的菜和酒，男人们喝着酒畅谈海上遇到的危险，用平淡的话佐着酒掩去对死亡的后怕。
侯夫人坐在其中一桌认真听着，在这种氛围下，她都淡化了生死，难怪海边的孩子能一代又一代的去海上拼搏，都是长辈走在前面引路。
酒足饭饱，众人没急着走，大家一起收拾残局，海珠带着三个小的也在席间忙活，端盘的端盘，扫地的扫地，最后桌子搬进院子了，姐弟四个累得并排坐在长凳上看猫啃骨头。
星珠又哭了，齐老三匆匆跑进韩家抱孩子，海珠也跟了过去，她找到那个给她洗过头的丫鬟，说：“今晚我在这边洗澡洗头，你再给我按按头。”
“好嘞，我这就去打热水。”
“海珠，过来，陪我说说话。”侯夫人在走廊下招手，她犹豫了一晚上，还是选择劝一劝：“往后这种费神费力的事多让下人忙活，你看看你们累得，老的累，小的也累。”
海珠摇头，问：“您是不是想说让我能费钱的时候别费人？”
侯夫人默认，她的确是想送几个丫鬟婆子过去，洗衣做饭挑水劈柴完全可以让下人动手，冬珠和风平也不必天天早上拌馅去摆摊卖饼，可以去做别的更有用的事。
“我家的情况不同，老的老，小的小，还有我二叔那样，大家的步子是不齐的。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在街上开食肆，请伙计和厨子，我是清闲了，家里的人也都清闲了，不操心就有钱用，身体不受累，心是空的。我们全家一起忙，能择菜的择菜，能烧火的烧火，能挑水的挑水，大家一起忙一起累一起赚钱，劲往一起使，心是齐的，感情是真的。累了就歇，饿了就吃，少些计较，多好。”海珠现在不打算雇人帮忙，以后应该也不会。
开个家庭小食馆，清闲了在能力之内做做饭卖卖菜，全家人手拉手一起往前跑，牵动她的是感情，不是钱。

第177章 馋猫奸狗
一夜过去, 巷子里的菜味皆数被海风带走，日头未出，海风凉爽, 但卖水和卖柴的男人已经出了汗。
“买水吗？多送你一担。”卖水的人敲门问。
海珠摆手, 她走出去说：“我三叔已经推车去打水了，今天是你来的？”
“不出海了，就让我老爹在家歇着，禁海期我来送水。”男人推着一车水走得稳当, 见有人开门了, 他忙推车过去。
屋里有了动静, 冬珠和风平先后开门出来，姐弟俩仔细洗脸漱口，再喝一碗温水就取下墙外挂的竹篮, 拿上铁耙往外走。
“奶, 我们去撬蚝肉了。”冬珠交代一声。
“我也去。”海珠说。
姐弟三个往外走，三只肥猫麻溜的跟上。他们刚拐出巷子，贝娘抱着睡醒的星珠过来了, 她把孩子给齐阿奶抱, 回去搬了摇篮过来，又把星珠放摇篮里躺着, 孩子有她奶看着, 她进厨房去烧水煮饭。
齐阿奶也没闲着，扫地刷桌擦门擦窗子，偶尔晃到摇篮旁边看一眼, 见星珠又睡了, 她拿块儿洗净的尿布搭摇篮上遮光。
“这丫头满月了就懂事多了，不像之前那样, 醒了必须有人抱着，没看见人就哭。”她嘀咕道。
贝娘笑着摇头，其实是星珠跟她待一起乖点，有她爹在就哭着要抱，看不见人听不见声也就算了。她也觉得奇怪，棒槌长的娃已经会看人下碟了。
正琢磨着就听到巷子里响起车轱辘声，声音越来越近，熟悉的脚步声走了进来。贝娘伸个指头竖在嘴边，又往屋檐下指了指，齐老三了然，只走动不出声说话。
一车水灌满两个水缸，趁着海珠姐妹俩还没回来，齐老三推开他二哥的屋门，屎尿排尽又洗个澡才推出去。
“床单被单该洗了，我也该洗个头了。”齐二叔说。
“行，我出去牵两根绳子，床上的东西都抱出去晒晒，我听说十八的那天有暴雨。”话刚落，齐老三顿觉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瞬，屋檐下睡的丫头哼唧了起来。
“知道你醒了，就来，再躺一会儿。”齐老三推着他二哥到院子里，又快速绑了绳子，再急匆匆跑进屋抱出被褥搭在晾衣绳上，赶在星珠绷不住哭出声之前抱在怀里。
“让她哭个两回，别一哭就抱，不然以后你就是这样了，回家跟做贼似的。”齐阿奶说。
“能不哭就不哭，干嘛要让她哭？我又不是抱不了。我顶多也就抱一年，等她满周岁了会走了，那时候我想抱，她也不一定乐意。”齐老三已经练出抱娃的技巧，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还能做别的事，他从墙上取下风平挖沙的小木铲，拎着便桶抱着娃出门了。
“老三是个宠孩子的。”齐二叔笑。
“头一个都是心头肉，海珠才出生的时候，你大哥也是在家就抱着孩子不丢手，你想抱他还不乐意。”齐阿奶端了热水出来，搬条长凳再放下卡住的椅背，人躺下了，她端着盆过去给他洗头发。
热水滑过头皮，齐二叔望着湛蓝的天空出神，五只飞鸟展翅路过头顶的天空，它们灵活的让人羡慕。
“娘，我让你辛苦了。”他低声说。
“辛苦啥啊，咱们娘俩缘分深，这辈子你欠我，下辈子你还是我儿。”
“行。”齐二叔笑了。
天上的飞鸟齐齐往海边飞，坐在家里的人看见鸟的行踪就知道海水退潮了，早起的人拎着赶海的家伙什出门。
海珠拎着两条鱼喊上冬珠和风平往回走，她远远地看了眼坐在礁石滩上的两个老阿婆，她来时她们就在这里坐着，保持着望海的姿势一动不动。
“姐，她们是不是……”冬珠也看过去。
海珠“嗯”了一声，说：“码头有守卫盯着，不会有事的。”
“大白、小白、小灰，回家了。”风平喊一嗓子。
三只猫立马丢下没吃完的鱼湿着毛脚撵上来。
三人三猫往回走，迎面遇到去海边的赶海人，两方人相互打招呼，还有不少人跟冬珠说要去买她烙的饼。
走到街上，冬珠去猪肉铺买肉，回去了就抓紧时间切肉炒肉拌韭菜馅。海珠跟齐老三帮忙搬东西放木板车上，冬珠和风平吃完阿胶炖蛋就劲头十足地出门了。
“咦？伯娘你吃饭了吗？”冬珠问。
侯夫人站在门外看着，确实如海珠所说，冬珠和风平的精神头不错，她点了下头，说：“去赚钱啊？”
“哎！”冬珠响亮地应了，她急着去摆摊，摆了下手跑起来，大声说：“伯娘，我们晚点再唠，我预感今天的生意不错，先不跟你说了。”
侯夫人忍俊不禁，她想了想，回屋换上棉布衣裳，学着这边妇人的打扮，挎着竹篮也往街上去。
海珠在家慢条斯理地吃早饭，吃饱了推车带老龟去码头，海湾里停泊的船少了一半，她到时正有人忙着抬船回家。她喊杜小五帮忙抬龟上船，再喊个人撑船跟她去海岛，连船带龟留在岛上，她再坐别人的船回码头。
“那两个老阿婆昨天也在这里吗？”海珠问。
船主叹一声，说：“儿子没了，坐海边哭一哭看一看，过段时间缓过来就好了。”
到了码头，海珠下船跟人道谢，海上有撑船送孩子来念书的渔船，岸上有做生意卖吃食的，码头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没人去打扰丧子的两个老阿婆。她也没去打扰，去镇上买点吃的，又回去拿两身布，带着齐阿奶和潮平去红石村看平生。
禁海期不方便沿村叫卖，住在红石村的小行商大多回老家了，留下的都是本地的渔民，村里冷冷清清的。海珠刚进村就遇到她娘养的那只黄毛狗，有段时间没见它了，长肥了好多，屁股圆滚滚的，摇着尾巴迎上来的时候挺滑稽。
“今天怎么这么热情了？”海珠纳闷，她跟她奶说：“以前我过来它总要对我吠几声。”
“我来的时候也是，不叫几声心里不痛快。”齐阿奶甚至怀疑这狗私底下得了于来顺的叮嘱，防着她们一家。她又看了黄狗一眼，嘀咕说：“可能跟星珠一样，长大了懂事了。”
祖孙三人被狗迎进门，平生坐在檐下拨算盘珠子，听到脚步声抬头，脸上立马露出笑，“奶，大姐，潮平，你们过来看我呀？”
“是呀，昨天听娘说你病了，好了吗？”海珠绕着院子看一圈，问：“娘呢？就你一个人在家？”
“娘去洗衣裳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平生跑进屋，拿出吃的招待潮平。
海珠把她买的东西放桌上，她站在院子里往屋顶上看，屋顶看上去是新修过的，草盖上面罩了两层渔网，窗子也换了新的，这个台风季应该能安稳度过。
趴在地上吃干虾仁的黄狗突然一个骨碌爬起来，狂摇尾巴冲了出去，平生说：“是我娘回来了。”
“去去去，踩着你的狗爪子。咦？娘，你们过来了？海珠也来了？”秦荆娘端着洗衣盆进来。
“我们过来看看平生，他要是病好了就跟我们去青石巷玩。”海珠说。
“好了好了，我跟你们走。”平生立马扔了旧算盘。
“那就带他过去，多给他喝点热水。”秦荆娘跟齐阿奶说，她放下洗衣盆，擦着手往屋里走，片刻后端一个圆竹筛出来，里面装着晒干的蛤蜊肉。
“你们拿点回去，炖汤的时候抓一把丢进去，我去找两张油纸。”
海珠抓一把蛤蜊肉放手心搓了搓，咯手，但还捏的动。
秦荆娘拿两张油纸出来，折出形状装蛤蜊肉干，说：“之前那场大暴雨，就是给你们送了桶蛤蜊那次，我跟于来顺去海边淘了四大筐回来，之后几天又去淘，到最后卖不出去了，我们就拿回来煮开壳剥了肉晒干。”
“我也剥了，还把我的手划流血了。”平生伸出手指，大拇指上还有条伤痕。
“晌午给你炖只鸡补补，你有没有想吃的？”海珠顺势握住他的手，又说：“娘，你晌午也过去吃饭。”
“我不去，我在家还有事忙。”油纸包打好结递给海珠，秦荆娘说：“哪天得空了你们到我这儿来吃饭。”
“行，得空就来。”海珠拉着平生往外走，她注意到大黄狗一直跟着她，她打趣说：“你也想去我家？你在家好好看门，晚上让平生给你带骨头回来。娘，你一个人在家记得关好门，周围几家没人住，你小心点。”
“好，小黄回来。”
大黄狗不听，它紧紧跟着海珠跑，眼睛盯着她手上提的油纸包，发现她是往村外走，立马变了狗脸，竖起耳朵对她梆梆叫。
海珠吓了一跳，忍不住骂了句傻狗。
“回去——”平生推狗，他大声喊：“娘，喊小黄回去。”
齐阿奶琢磨出点意思，说：“海珠，你手里的油纸包让平生拿着。”
平生接过油纸包，大黄狗顿时闭嘴了，它舔着舌头又换了副狗样子。
“这是不想让我拿它家的东西？”海珠震惊，她不信邪，拿过油纸包就往村外走，大黄狗又眼巴巴地跟着，嘴里吠叫出声。
“小黄——回来。”秦荆娘站家门口喊。
“真是只看家好狗，只进不出，算盘成精了？挺会算计。”海珠不逗它了，又把油纸包递给平生，她拍了下狗头，说：“回去吧，看好家，别到处乱转悠。”
油纸包到了平生手里，大黄狗满足了，它站在原地望着海珠空着手走出村，这才摇着尾巴回家。
“大黄…小黄是条好狗，让你娘好好养着，别让它出村，免得被人打去吃肉。”齐阿奶叮嘱。
平生点头，他往后看了一眼，看不见狗影了，他把油纸包递给海珠。
“小黄像我爹，都很精明。”他狡黠地小声说。
齐阿奶跟海珠俱是大笑，笑过训斥他胡说八道，“可不能再说，别人听到了要骂你是傻孩子，哪有狗像人的。”
走到街上，恰好冬珠和风平卖完饼了，周围的摊贩已经帮他们收拾好东西，海珠过去道谢，她拉着车带着人往回走。
路过韩家，冬珠、风平、潮平和平生直接拐进去，长命正在跟着武夫子练功，他们姐弟四个过去了站一旁看着。
武师傅得了侯夫人的嘱咐，他让长命先练着，走到另一边让四个孩子过来，冬珠和风平年纪大点，他教几个招式让这姐弟两个练下盘。至于平生和潮平，他让他们兄弟俩绕着院子慢跑快走，指点他们用腿和腰的那个地方发力，免得伤了脚损了骨头。
一柱香后，海珠也过来了，她路过看一眼，连带长命在内的五个孩子正在倒立，潮平跟平生东倒西歪的，累了顺着倒下来的姿势就躺地上了。她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离开，由丫鬟领去书房跟侯夫人一起看书。
“这是你之前安排巡视官塾的几个姑娘交过来的记录，你看一看，有不认识的字过来问我。”侯夫人递给她一沓纸，随后又递过去两本账簿，说：“这是家里的生意，你看看，我正打算在广南再置办些家业，你帮我参谋参谋。”
“这么早就让我插手了？”海珠玩笑道。
“早晚要交到你手里的，先让你开开眼。”

第178章 你害羞了
海珠翻看着账本, 京中的商铺还有十余铺，玉石、布庄、粮铺、客栈、茶楼……都在赚钱，难怪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举家迁移了, 就是手上的这些铺子每月的进项就够寻常百姓家活几辈子了。
“幸好你们及时抽身了，要是被抄家了，这些家产被旁人得去了，死了都不甘心。”海珠啧啧道。
“命都没了, 谁还有心思想这些。”侯夫人又递给她几张纸, 同时还有一个木匣, 说：“这是官船去大理国淘回来的几块玉料，我打算从京中招十来个玉石师傅过来，在广南开个卖玉石收珍珠的首饰铺。”
海珠打开木匣子, 里面的玉石是未经打磨过的, 她认不出是什么玉，但很好看就是了。她拿了一块儿鸡血红的玉块在手上把玩，心里反应过来, 说是让她参谋, 实际上是在教她做生意开眼界。
海珠问了些大理国的事，心里则是琢磨着哪天她也跟船过去看看。
在书房坐了半天, 晌午就在这边吃饭, 饭后她取了几本韩霁常看的书回去，至于他家的生意，她有了了解后就不打听不过问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悠闲的日子过了几天就下了雨, 天上下雨海上起雾，早上的时候还好好的, 到了傍晚，海上的水雾漫向岸，天黑的尤其快，点了灯笼也无法照亮庭院。
“今年的天气真他娘的怪，大夏天还起雾。”巷子里的街坊大骂。
海珠撑着伞往外看一眼，巷子里白雾弥漫，还挺有仙气的。远处锣声传来，大雾天衙役也还在巡逻。
“姐，家里还有块儿腌肉，我们晚上炒肉煮粉行吗？”冬珠问。
“你怎么出来了？还在下雨，快进去，我来做饭。”海珠关上门。
冬珠不听，她赤着脚跑到墙根拔葱拔蒜，戴着大斗笠蹲在雨里剥蒜洗葱。
齐阿奶站在檐下看着，说：“你这丫头怎么不听话？生病了你不难受？”
“哪有那么容易生病，我之前淋着雨去海边吹了好久也没见病。”冬珠取下斗笠拿着葱蒜进厨房，说：“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淋点雨喝点风不能奈我何。姐，快进来，我给你烧火。”
厨房里点了灯笼，烛光莹莹，齐阿奶拿着她的鞋进来说：“把鞋穿上，你也是不小了，我跟你说实话，你还是得注意，受了凉，寒气进身体里了，你以后来月事肚子疼。你看你姐就知道，她喝多少药了？”
冬珠张了张嘴，心想她姐为了赚钱养家还不是时不时就泡在海里，为了点屁大点的事她就避着雨躲着风，多可笑啊。
“我才不怕。”她大声说。
“我好好跟你说，你气什么？生了个驴脾气。”
“对，我就是驴。”说罢她就学驴叫。
“行行行，你是驴，你是头犟驴。”齐阿奶不搭理她了，揭开米缸抽一把米粉放盆里舀水泡着。
海珠拿出泡的肉洗干净，猪肉腌过了特别瓷实，切块切丁很容易。
“我想起来之前好像买了干木耳，奶你拿去放哪儿了？”她问。
“我知道。”冬珠一溜烟又冲出去。
齐阿奶看过去一眼，哼了一声，说：“这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海珠觉得好笑，家里的人各有各的脾性，老太太管不了了，她又憋不住话，只能在背后嘀嘀咕咕过个嘴瘾。
木耳拿来用热水泡着，米粉泡开了，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冬珠捞粉丢锅里煮，她端着碗摆灶台上，粉煮熟了捞碗里。
齐阿奶拿着火钳坐灶下烧火，听到巷子里有鸡叫，说：“老三买鸡回来了，他回来了你三婶就要过来。”
贝娘是个闲不住的，她还没出月子就在琢磨做卤菜赚钱，这不，一场雨下来，小两口开始准备食材了。
粉煮好了，冬珠舀水洗锅，偏头看她姐还在择木耳，她往锅里又舀瓢水，免得锅底被烧裂了。
有脚步声进来，齐老三跟贝娘抱着孩子过来了，他在院子里瞅一圈，问：“风平跟潮平呢？还在隔壁没回来？”
“对，没回来，你去喊一声。”齐阿奶应话。
贝娘进来了，海珠端着泡木耳的盆放椅子上，加上冬珠三个人一起择，片刻的功夫就择洗干净了。
“只留个烧火的，其他人都出去，我要炸花椒了。”海珠说。
“你们都出去，我烧火。”齐阿奶捅了捅灶里的柴。
锅里的水舀出来，锅烧热倒油，炒肉哨子要油多，花椒丢下去泡在油里也不会溅油星子。刺啦一声，花椒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又顺着烟囱和门窗钻了出去，细密的雨幕里多了花椒的味道，闻到的人无不打喷嚏。
肉倒进油锅，爆炒后再倒入木耳，锅里冲出来的油烟扑向灯笼，盖上锅盖，海珠擦着手走出厨房打喷嚏。看见风平和潮平回来，她揉着鼻子说：“天黑了也不知道回来？”
“下次就知道了。”风平还端着一盅汤，说：“伯娘让我端回来添个菜。”
“摆桌吧，我们的饭也好了。”海珠又走进厨房。
肉腌过，肉哨子里不加盐也是够味的，最后撒上葱花，海珠先铲了肉哨子铺在米粉上，剩下的装盘。油遇到水立马散开，清汤寡水的米粉上了颜色，看着就有食欲。
冬珠蹬蹬蹬地跑来拿碗，风平和潮平也要来，齐老三立马喊住人，说：“别来绊脚，都在屋里坐着，冬珠也是，你看看你头发都湿了，别在雨里蹿。”
“下雨谁不湿头，湿就湿了，吃完饭就干了。”
碗筷都拿过去了，海珠走在最后关上厨房门，她勾着腰快步冲进雨里跑到屋檐下，跺掉鞋底的沙走进屋吃饭。
雨天湿漉漉的，起雾后呼进鼻腔里的气都是一腔水，饭后洗洗澡关上门躺床上最舒服，镇上的人家早早就关了门，雨声遮掩了屋内的私语声，滴滴答答格外让人好眠。
忙累了半年的渔民趁着雨季歇息，早睡晚起多吃饭，个个懒洋洋的，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老三，又卖卤菜啊？不歇歇？”买菜回来的男人问。
“我歇了你们不就少碟下酒菜，今天多了份卤花生，买一包尝尝？”齐老三问。
“行，给我来一包，多少钱？”
“三十五文一包，一包半斤。”
男人数出一把铜板丢筐里，他往盆里看一眼，说：“今天的海带挺厚，给我挑两根，我就喜欢吃叶厚的，有嚼劲，下酒。”
齐老三动作麻利地搅两根海带卷油纸里递过去，又收了十文钱，他往下一家走。
巷子口出现三个顶着斗笠的半大小子，看见齐老三的货摊像牛犊子一样冲了过来，“海珠三叔，你怎么没先去我们的巷子？都等着呢。还好我们过来看一眼，不然不等过去又卖完了。”
“家里还有，你们先回去等着，这条巷子我走到头了就过去。”齐老三说。
雨天生意好做，沾海珠的光，附近七八条巷子的人都知道他是海珠的三叔，每每过去都不缺人买卤菜。
……
贝娘在家里做卤菜，听到孩子的哭声她用火钳拨灰压住火苗，舀水洗了洗手走出去，正好迎上海珠抱孩子进门。
“饿了，三婶你快喂她，嗓门大的很，房顶都要被掀翻了，快赶上台风的威力了。”海珠赶忙递出怀里的烫手山芋。
贝娘笑，她指了指厨房，抱着星珠进屋喂奶。
海珠进厨房看见卤鸡放在盆里，她洗手扭只鸡爪子啃，捡起伞走到墙角去看龟，下雨天不缺水，水坑里的水是满的，大龟沉在水里睡觉，听到动静翘起脖子。
“吃鸡肉吗？”海珠撕一缕鸡肉丝丢水里，见它一口吞了，她又撕一缕丢进去。
“叩叩。”
门被敲响，海珠拗着伞看过去，她以为是来买卤菜的客人，没料到一眼看过去竟然是韩霁。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她惊喜地站起来。
“刚到，出来，到我家去。”韩霁看着她。
“你等等。”海珠跑进屋跟她三婶说一声，丢了鸡爪子又舀水洗手，这才脚步轻快地撑伞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韩家的门，海珠看见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在收拾东西，她走进去问：“这是要回府城吗？”
“嗯，过些日子再过来。”韩霁直接拉着她的手腕回跨院，路上说：“布政使溺亡，我们要回去处理他的丧事。”
“溺亡？怎么回事？好端端的。”
“下雨天乘船出海，船翻了人没了，晚上人还没回来，他家管家出来找，码头上的守卫打捞了两天一夜才找到船。”
“这么说人还没找到？”海珠问。
“没有，不知道被水流卷到哪里去了，听说海上还有船在找。”走到檐下，韩霁收了伞，他拉着海珠进屋。
“你家会不会受影响？”海珠担心这事。
“不会，他下雨天带着人私自乘渔船出海，揣着什么心思只有他家管家知道。”韩霁不欲多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松开海珠的手腕，低垂的手顺势搂住细瘦的腰身，眼睛则是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一改担忧，眼神凶狠地瞪着他，他轻笑一声，厚着脸皮没有松开。
“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耍流氓？”腰上被覆盖的地方温度灼热，海珠不适地拍他一下。
“这不叫耍流氓。”
“这还不叫耍流氓？”
韩霁垂眼盯着她，试探着手上用力，直接把人推进怀里，不等她反应，空闲的那只手扣住单薄的背，完完整整的把人抱在怀里。
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海珠头晕，刚从海上回来，他的衣裳上沾染着海水的味道，腮骨贴着硬实的胸膛，有力又急促的心跳如鼓点穿进耳道。
韩霁手心出了汗，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硬，他也僵硬的不敢动，两人不言不语地簇拥着，听着两道鼓噪的心跳逐渐合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珠感觉她都快睡着了，身体依靠着他，她仰头问：“抱够了吗？我站累了。”
“你真够煞风景的。”韩霁恨恨地拍她一下，他又抱了一下，拉着人坐下，拎起桌上的水壶沏两杯，他先喝一杯，一杯不够再喝一杯。
海珠注意到他的脖子红了，一直延伸到耳后，她推开水杯趴在桌上望着他笑。
“傻笑什么？”韩霁也忍不住笑。
“你害羞了。”海珠戳穿他的伪装，她往外看一眼，小声问：“抱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韩霁一口水没咽下去差点呛死，他捧住她的脸揉了一把，无奈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才像个男人，不知道是太过单纯还是知道的太多，这脸皮厚的很。”
海珠笑眯眯的没反驳，她拉住他的手把玩手指，手指修长，指腹粗糙，掌心里还有薄茧。她的手指跟他的手指交握在一起，不知谁的手出汗了，手心里湿湿热热的。
她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交握在一起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韩霁谨慎地俯下身，见她没有闪躲，他慢慢凑近。
风吹开了窗子，桌上的书页被风掀动，水汽漫过花瓶里插的花簇，杏红色的花瓣沾了水雾越发鲜艳，在风的吹拂下轻轻颤抖。
海珠抑住从嗓子里溢出的轻颤，捧住面前的脸推开，他像海里捕食的海鳗，贪婪地要拽她进洞。她擦了下嘴，拄着下巴往外看，注视着她的目光粘稠得让人脸红，她先受不了了，坐正踢他一脚。
“看什么看！”
脸颊薄红，唇瓣红润，眼睛里弥漫着点点水光，韩霁看在眼里格外心动，他展开手拉过她，说：“让我再抱抱你。”
“抱什么抱，腻腻歪歪的。”海珠起身跑出门，“我回去了，你自己抱吧。”
“噢，只许你腻歪，你腻歪够了就翻脸不认人了。”韩霁跟出来，他拉住她，用沾了水的手掌擦过她的脸，最有异样的眼睛也擦了擦，这才拉着她出门，路上说：“我们待会儿就走，我跟我爹这一趟去巡视盐亭还抓了十来个盐贩子，盐亭里的管事也砍了几个。”
“杀了？”海珠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
“杀鸡儆猴。”
到了主院，韩提督和侯夫人已经在等着了，见两个孩子神色自然地谈着公事也没往旁处想。
“海珠，我回去一段日子，长命我就不带走了，就让他在这里住着，其他人我也不带走，有下人照顾着，你帮我盯着他别玩疯了。”侯夫人说。
“长命不是爱玩的性子，不用我盯着也会用功读书好好练武。”海珠揽着长命的肩膀，说：“是不是？”
“当然了，祖母你就安心跟我祖父回去吧。”有熟悉的人相伴，长命丝毫没有不舍的感觉。
“那就走吧。”韩提督说。
韩霁走在最后，他望着海珠说：“家里的事忙完了我就来看你。”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第179章 食肆又开
连阴雨下了十余天, 天一放晴，海珠麻利地抱着被子出来晒，院子里牵满了麻绳, 这边院子里晒满了被子, 衣裳就抱去齐老三住的院子里晒。
星珠也被搬出来晒了，摇篮放在太阳下，她洗干净了裹着尿布躺在摇篮里，竖着耳朵听脚步声, 海珠路过的时候她高兴地蹬脚。
“晒太阳舒服吧？”海珠搭着衣裳跟她说话, 她往摇篮里瞟一眼, 身上的肉白花花的，广南的人大概也就婴幼儿的时候能保持一身白皮。
“海珠，你要去河边洗衣裳吧？”齐老三问。
“去, 你也要去？”
“嗯, 你小妹的衣裳都上潮，一股霉湿味，要全部洗了再晒。尿布也是, 用的快洗的勤晒不干, 一股子臭烘烘的味道。”齐老三收拾了一筐的尿布和衣裳出来。
海珠往厨房看一眼，她三婶正在洗灶台刷锅盖, 靠墙的水缸没了水, 洗得干干净净的靠在墙上晒着，这个小院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冬珠又捏了几块儿尿布跑过来，“三叔, 给, 我小妹的尿布。姐，木板车已经收拾好了, 我们走吧。”
“贝娘，我把星珠搬去隔壁了啊。”齐老三搬去摇篮往外走，家里人都忙着，他把孩子放他二哥旁边，又回去拿个包被过来给她盖着，这才挎着一筐尿布拎着盆跟着车走。
“呦，老三去河边洗衣裳？”过路的街坊惊诧，“你家贝娘呢？”
“她在家收拾屋，还要看孩子。”齐老三说。
“是个会心疼媳妇的。”
“他心疼媳妇，我们天天跟着挨骂。”红珊爹出来指了指齐老三，说：“待会儿你一走，我保准挨骂。”
“怕挨骂就勤快一点。”海珠哼道。
“我咋不勤快了？一年到头就这三个月能在家吃晌午饭，我也不吃闲饭，还要补渔网的……”
“得得得，你别跟我叫屈，我不给你做主。”海珠拉着车走得飞快。
巷子里听到这话的人笑出声，巷子口住的老阿婆拄着柺出来问：“海珠，你怎么不卖馄饨了？我还馋着那个味。”
“今年不卖馄饨，人手忙不过来，等天晴两天，地上晒干了，我卖肉哨子粉，骨汤做底，熬一个晚上的那种。”海珠说。
“行啊，我就等着了。”
经由巷子再去河边，河边已经满是人了，齐老三先去找空地方，筐放下占位置，再去帮海珠和冬珠卸东西。
大木盆装水，床单和衣裳都泡进去了再砸皂角捣出沫倒进去闷着。齐老三力气大，搬来石块儿拎着棒槌捶尿布，砸了再搓，搓了再捶，一旁的人捶衣裳挥得膀子疼，看他捶的来劲，不由道：“洗衣裳这活儿看来还是更适合男人干。”
海珠也觉得，她先洗单薄轻便的衣裳，等她三叔洗完尿布了，她把笨重的床单和被单拎给他洗，他手大力气又大，轻轻松松攥着床单搓。
一车脏衣裳洗完了也晌午了，河边来洗衣裳的人就没断过，她们拉车回去的时候路上还遇到挎着衣筐正要过去的人。
下一场雨，家家户户都大扫除，比过年那阵还忙。
到家了发现平生过来了，海珠问：“娘送你过来的？下了这么久的雨，家里都还好吧？”
“我自己带着小黄过来的，家里都好。”
海珠拿着麻绳在院子里扫一圈，问：“狗呢？”
“又送回去了，我哥陪我送回去的，他说要让小黄在家守着娘。”平生捧着两个碗出来，碗放桌上了又跑进屋继续拿碗。
海珠看了风平一眼，这孩子心真细，想得多懂的也多，于来顺不在家，红石村又冷清，一个女人在家是不安全。
她去韩家的院子里牵了绳子，床单和衣裳都晾在他家，她家里实在是没地方了。
“听二旺奶说你要做肉哨子粉卖？桌子摆哪儿？摆你三叔住的那个院子，隔壁有人住，你别在人家院子里摆饭桌了，味大。”齐阿奶盛两碗饭递给海珠和冬珠。
海珠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三婶把家里收拾的干净，到时候星珠可以抱到这边来睡，不耽误什么。”话落跟贝娘说：“三婶你再将就将就，顶多也就忙今年和明年的禁海期了。”
“后年就嫁出去了？”齐老三冷不丁问。
“差不多吧，舍不得我？有啥舍不得的，到时候还住在一起，顶多隔堵墙。”海珠笑着说。
“后年是差不多了。”齐阿奶看冬珠一眼，说：“再有两年冬珠也十三四岁了。”
冬珠只吃饭不接话。
饭后，海珠去找杀猪佬，过去了发现铺门关着，隔壁卖竹货的老板说：“码头来官船了，说是运来粮肉油，猪肉佬去拉猪了。”
“我也过去看看。”海珠往码头走。
码头停着两艘官船，船上的正在卸货，粮铺的运粮车上码着一袋袋粮，停靠在海湾的船上传出猪的嚎叫和鸡鸭的咕咕嘎嘎声。
海边坐着的两个老阿婆也在往这边看，海珠去跟杜小五打听一番，得知她们不是天天过来，只是家里没事干的时候就过来坐坐。
“米价今天多少？”官船上的管事问扛货的脚夫。
“我今天买了上潮的米，只要五文钱一斤，晒干了煮粥还是挺香的，不影响吃。”
“我早上赶海的时候捡了条大石斑，卖了钱去称了两斤好米，十五文一斤。”另有挑夫说。
管事的记好粮价，他过来跟海珠打招呼。
“这种天在海上难行，你们可要注意点。”海珠说。
“哎，可不是嘛，前几天在海上遇到一艘触礁的商船，要不是遇到我们，那艘商船估计就沉海里了。”管事感叹。
“万事小心，遇事别冒险。”海珠看到猪肉佬抬着肥猪回去了，她说：“你忙吧，我回去了。”
猪还在嚎，海珠跟过去问：“我们这边没养猪的吗？”
“有，不过船运来的猪肉炒菜更香，我宁愿多花点钱从外地买。你过来找我有事？”
“有，明天你给我留两根筒骨，只要骨头不要肉，我拿回去熬汤。从后天起，猪后腿上的瘦肉也都给我留着，我拿回去炒肉哨子。”
“行，你打招呼了我就给你留着，猪筒骨送给你，不要钱。”到了分岔路口，猪肉佬说：“我回去杀猪了，不跟你说了。”
海珠往街上去，她去粮铺称十来斤新打的黄豆，回去了舀水冲掉灰，踩着木梯爬上墙头晒在房顶上。
晚上收下来的时候水汽已经晒干了。
……
隔天，院子里晒的床褥和竹席都搬进去了，院子里空了，海珠去菜地里拔捆葱回来，葱叶洗干净铺在檐下晾着。
“真不要帮忙？不要我帮忙我就推你二叔出去转转了。”齐阿奶说。
“不要你帮忙，你们出去玩吧，去海边转转也行，码头附近有商船往来，挺热闹。”海珠应道。
“那也忒远了，也行，我顺道再去看看你娘，她一个人在家也挺冷清。”
家里的人都走空了，海珠锁上门去街上买两坛菜油让小二给她送回来，其中一坛在锅烧热了就都倒进锅里，冷油下干黄豆，灶里飙着小火舔舐锅底，油温一点点升高，黄豆在油锅里滋滋冒着泡。
贝娘过来了，她端着碗，碗里放着两只鸡爪子，海珠闲暇的时候喜欢啃鸡爪，她炖的鸡鸡爪都留给她吃。
“星珠呢？还在睡？”海珠拿着鸡爪坐灶下啃。
贝娘点头，她往油锅里看，黄豆炸爆皮了，锅里冒着油香和豆香。
“三婶你学着，黄豆冷油下锅，烧小火慢炸，等炸酥了捞起来撒上盐，你们卖卤菜的时候再捎上这个卖，不仅男人喝酒的时候喜欢吃，女人和小孩也喜欢吃。你那边炸了卖，往后我也不用费事了，直接从你那里拿货。”海珠说。
贝娘仔细琢磨一番，她打算明天先少买点试着炸两碗。家里有小孩在睡觉，她不多待，鸡爪送到拿着碗就走了。
两个鸡爪子啃得只剩骨头，海珠意犹未尽地洗手搅油锅，她捻颗炸黄豆吹了吹，扔嘴里尝了下，已经酥了。
她拿来油篦子捞黄豆装盆，锅里的油也舀起来，之后再搬了菜板去院子里切葱叶，去年晒的虾干还有剩的，她再熬一罐葱油。
黄豆和葱油都炸了，也到傍晚，海珠把放凉的油再倒进坛子里，她锁了门去猪肉铺拿筒骨，米粉也买两捆。
“明天早上卖早饭是吧？”巷子里的人看到了问。
“对，你们又可以出门就吃上早饭了。”海珠说，“我回去炖骨头汤了，不跟你们聊了。”
她到家发现齐阿奶和齐二叔已经回来了，冬珠和风平正要送平生回去，海珠用油纸装两包炸黄豆让平生带回去吃。
“明天早上出太阳了就过来，到这边来吃饭，你跟娘都来。”海珠嘱咐。
“好，我能带小黄过来吗？”
“能带能带，把你家那抠门的狗子带出来见见世面，两个大骨头我给它留着。”转过身，海珠说：“我们晚上吃粉，我三婶那边炖了鸡，我煮几碗粉吃吃就行了，早点吃早点睡，明早饿醒了再吃饭。”
其他人自然没意见，海珠捏把粉泡水盆里，她拎着猪筒骨刮洗干净，喊她三叔用砍骨刀劈成两半，全部塞进大瓦罐里，装满了水，再剁截鲣鱼肉丢进去一起架炉子上吊汤。
冬珠和风平赶在天黑前跑回来，人到齐了海珠就去烧水煮粉，烫些菜叶，一人再煎个鸡蛋，碗里浇勺葱油，晚饭就好了。
“三叔三婶，你俩明天早上腾出个人帮我招待食客。”饭后海珠说。
“行，我过来。”齐老三接话，夜里星珠吃奶闹人，贝娘睡不好，早上她多睡会儿。
多了个炉子吊汤，夜里不管谁起夜都要去看看火，炉子就放在院子里，里面卡着个树墩子烧，一直烧到星星月亮都隐进云层，最后一点火星才熄灭。
海珠起床后摸了摸罐子，还是温热的。
“我去猪肉铺拿肉。”她说。
“我去撬生蚝，风平你去喊长命。”冬珠拿铁耙，说：“姐，长命也要跟我们一起去摆摊卖饼。”
“随你们，记得让他带上侍卫。”
海珠去猪肉铺买两大坨后腿肉，回来切丁混着葱姜水拌上黄豆粉，木耳择好了她就倒油开炒，担心有人接受不了花椒的味，她就炒了两个口味。
隔壁的饭桌摆好了，贝娘抱着星珠过来躺齐阿奶的床上继续睡。
有侍卫跟着冬珠他们去摆摊，齐老三也不用推车了，他喊人搭把手抬着骨头汤过去，锅里先烧上水，海珠过来了直接煮粉。
“好久没进来了。”红珊爹头一个过来，“都煮好了？”
“好了，肉哨子有辣一点的，还有不辣的，你要哪个味的？还有这骨头汤，要是不想浇粉上，也可以单独舀一碗喝。”齐老三麻溜地介绍。
“我胃口大，各要一碗，骨头汤浇粉上，我连汤带粉一起吃，多少钱一碗？”红珊爹问。
“二十文一碗。”齐老三端着炸黄豆出来，说：“这个自己添，吃多少舀多少。”
海珠已经在煮粉了，她听着外面的说话声，恍然察觉到她三叔变了，不知道是不是腰包鼓了腰板也挺直了，去年招呼食客的时候还有些木讷，说话也不行，今年就大方多了，跟外人打交道不怯场了。
“两碗粉。”她往外喊。
煮熟的米粉浇两勺没什么油花的骨头汤，汤色清亮，香味却浓。米粉上淋一勺肉哨子再撒上葱油，肉粒里掺着木耳，红油慢慢淌进骨头汤里，送到食客手里，骨汤的浓香、肉的咸香、葱香味、还有花椒的辛辣味混在一起，昏沉的脑袋一下清醒了。
来的食客越来越多，有人在这边吃，也有人端回去吃，再烙两个鸡蛋用汤泡着，吃到最后咬下去满口的汁水。

第180章 夜半去海边撒网
阳光洒向屋脊, 平生牵着小黄往门内看一眼，手里的绳子交给他娘，他穿过院子里的饭桌走向厨房, “大姐, 三叔，我来了。”
“娘来了吗？”海珠捞两碗米粉浇上葱油和肉哨子递给齐老三，她往外看一眼，在门口看见一条黄毛狗尾巴。
“来了, 她在外面牵着小黄, 小黄拴起来了。”平生说。
海珠放下勺子, 从盆里拿个煮熟的骨头出去，为了让抠门狗吃得香，骨髓油她都没挖出来。
“娘, 先把狗牵去我们的院子里拴着, 然后你过来吃饭。”
大黄狗看见她手里的骨头谄媚地摇尾巴，两只耳朵也塌下来了，从它的狗脸上竟然能看出嬉皮笑脸的意思。
“呦, 这狗你家的？养得挺好。”一个食客擦着嘴出来。
“我娘养的, 带它过来啃骨头。”猪筒骨塞狗嘴里，海珠哼了一声, 转身进屋。
小黄叼着大骨头高兴死了, 但这儿不是它熟悉的地方，它拽着绳子咬着骨头要走，循着走过的路要出巷子。
“哪儿去？”秦荆娘拉着狗绳推开隔壁的大门, 嘀咕说：“你吃到嘴了就要回去, 我们不吃了？”
三只猫闻到狗味瞬间弹跳起来，它们炸了毛拱起背, 哈着气要打架。
潮平听到声跑出来看，他喊一声从中拉架，说：“大伯娘，你来了？我二哥来了吗？”
“来了，在那边吃饭。”秦荆娘把狗拴墙角，舀两瓢水倒盆里放它旁边。
“那我也过去。”潮平往屋里探身，说：“三婶，我去吃饭了噢。”
贝娘点头，她正在喂孩子，看见前大嫂进来了，她侧过身冲她笑了下。
“孩子在吃奶？长得真好，这脚丫子胖嘟嘟的。”秦荆娘跟贝娘不熟，她也只是在门口站了站，打个招呼就出去了，“我过去帮忙，喊老三过来带孩子，你也好过去吃饭。”
齐老三已经端了三碗粉出来，都是不辣的，他看见她进来喊一声，又忙着去招呼其他食客。
秦荆娘坐下吃饭，她吃得不慢，吃完饭进厨房说：“老三，你闺女醒了，这儿我来张罗，你过去哄孩子，让你媳妇过来吃饭。”
“这……”齐老三看向海珠，见她点头，他交代说：“二十文一碗，肉哨子有辣的和不辣的，都是一个价，骨汤可以浇粉上，也可以单独盛碗里，炸黄豆随便添。要是有人嫌贵，你就说骨头汤是炖了一晚上的，从昨晚炖到今早，中间没断过火。”
秦荆娘吃饭的时候已经留意过了，现在再被嘱咐一遍，她点头表示知晓，正好外面来了食客，她出去招待。
齐老三看了一会儿，觉得不会出现问题，他出门过去抱孩子。推门进去见大黄狗警惕地盯着他，爪子摁着骨头不放，他“嘁”了一声说：“不抢你的，安心啃吧。”
他刚出声，屋里的孩子就哼唧起来了，齐老三脱下沾了油味的外褂，拿油皂仔细搓干净手才进去抱孩子。
“你就折腾我吧，我没来的时候你跟你娘在床上也睡得好好的。”他叹声气，让贝娘出去洗漱，“尿布换过了？”
贝娘摆手，做手势跟他说孩子刚吃饱肚子。
齐老三拿个鹅黄色的襁褓裹住孩子，竖抱着在院子里转悠，狗啃骨头啃得咔咔响，哈喇子扯得老长，舌头伸进骨头里舔骨髓油，两只耳朵高高竖着，不时警惕地看一眼猫。
猫也如临大敌地盯着狗。
太阳越升越高，巷子里的说话声也热闹了，齐老三给星珠换张尿布，抱着她出门跟阿婆阿婶坐一起，她们唠嗑他就听着，最主要的是还能捡几句夸。
吃早饭的人渐渐少了，齐阿奶出来喊：“老三，回来吃饭。”
齐老三应一声，抱着睡熟的孩子又回去，孩子放摇篮里，他坐一旁端碗吃饭。
瓦罐里的骨汤只剩底了，海珠拿出筒骨刮油自己坐在屋檐下吸着吃，吃了骨髓油，骨头放篮子里，说：“娘，你回去的时候把这三节骨头带走，都给小黄拿回去磨牙。”
“行。”秦荆娘正在帮忙洗碗，她犹豫了一会儿说：“于来顺不在家，家里的事少，以后我只要没事就过来给你帮忙。”
“人来狗也来，你帮忙我管饭。 ”海珠没说给工钱的事，她娘顾忌多，给工钱她恐怕不愿意来。
秦荆娘笑着应了，“我明天早上早点来。”
都收拾干净了，齐老三搬起桌子码一起靠墙边放，椅子架桌子上，院子里腾出地方又宽敞了。
冬珠卖饼回来了，平生和潮平跑去跟武夫子练武，秦荆娘提着装筒子骨的篮子牵着大黄狗回去。
她走了，海珠开始发工钱。
“不给你娘？”齐阿奶问。
“不给，等禁海期结束了，我给她买两身好看的衣裳。”海珠抱着钱匣子出门，再有一个多时辰就晌午了，她要去海边走走，散散步。
齐阿奶也推着齐二叔出门放风，齐老三和贝娘在家继续忙活，杀鸡熬卤汤，一个人看着火，一个人在院子里洗海带，孩子在摇篮里睡着，夫妻俩静静地忙活手里的事。
卤汤熬出味了，贝娘进来做卤菜，齐老三抱着睡醒的娃出去转一圈，附近几条巷子粗略地看一眼，然后回去端了卤菜先去人多的巷子里卖。
海珠在海边的时候遇到撒网的渔民，他送了条鱼，她在海边刮了鳞，再借剪子剪开鱼肚，淘洗干净了拎回去。走在街上买两块儿豆腐，回去炖锅鱼汤，再蒸锅米饭，从隔壁端盘卤菜过来，这就是晌午饭了。
这种简单又恬静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半个月，台风袭来，食肆关了门，人都待在自己家里不敢出门。
风吹得门窗砰砰响，雨水从门缝窗缝里漫了进来，巷子里积了水，院子里的水流不出去，沉在水坑里的大海龟爬了出来，它欢快地在院子里扑棱。
齐老三出来烧热水的时候看了一眼，剁了半只鸡喂它，这种鬼天气烧两瓢水都要呛死人，更别谈炖鸡了。
海珠跟冬珠点了蜡烛趴床上看书，饿了就吃熏鱼吃虾干，熏鱼和虾干在坛子里闷了近一个月，味道越发醇香。虾壳跟虾尾肉已经分离，轻轻一抠就掉了，煮熟又晒干的虾尾肉不再是鲜嫩的口感，肉丝有韧劲有嚼劲，剥了壳后手上都是海虾特有的鲜咸味。
熏鱼有些硬，擦去鱼皮上的灰，鱼皮油得发亮，三熏两晾一晒，鱼肉肉丝紧实。撕下鱼皮，鱼肉是暗色的粉，闻着有烟熏味，吃着有淡淡的草青味，还有隐隐约约的艾蒿的清苦气，唯独没有鱼腥味。
鱼肉含在嘴里细细嚼，一条鱼能吃半个时辰，很能打发时间。
长命和潮平在风平的屋里玩，他们仨在这台风天吃睡都在一起，笑声隔着墙传了过来，冬珠过去拍一下，隔壁回拍三下。
“大姐——二姐——”潮平趴墙上喊，“你们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该把平生也接来的，他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冬珠说。
“他在家里陪娘，天晴了再过来玩也不晚。”海珠翻着书看，头也不抬地说：“都走了，让小黄在家陪娘？它又不会说话。”
“它会汪汪叫。”冬珠用油皂洗洗手，脱了鞋扑向床，她靠着墙倒立，嘀咕说：“韩二哥说把砗磲做成床送给我们，也不知道做没做好。”
“做好了他自会送来。”海珠想到韩霁，眼神从书上挪开，她出神了好一阵，回过神发现冬珠躺床上已经睡着了。
到了深更半夜雨停了一阵，齐阿奶觉少没睡着，她穿好衣裳开门出来，院子里的积水没过脚踝了，顺着流水沟咕噜咕噜排出去。她心叹还是镇上的条件好，为了防台风天下雨淹房子，竟然在地下挖流水沟排水，她在村里住的时候哪见过流水沟挖地下的。
她打开厨房门，点燃灯笼扫水，拎两条熏鱼洗干净剁块儿熬汤。
齐二叔最先被她的咳嗽声惊醒，他躺在屋里动不了，只能高声喊，接着冬珠被吵醒，她爬下床发现雨停了，开门问：“二叔，怎么了？”
“咋了？”齐阿奶打开厨房门问。
海珠也坐了起来，说：“二叔是不是想撒尿？”
“二叔，你是不是想撒尿？”冬珠直梆梆地问。
“……你奶。”
“奶，我二叔想撒尿，他喊你。”冬珠扭头传话。
风平也醒了，他打着哈欠开门出来，含糊地说：“雨停了啊？好香，大姐你做什么吃的了？天还黑着，快亮了？”
齐阿奶往齐二叔的屋里走，说：“我熬了鱼汤，待会儿煮锅粉，既然都醒了就起来吃点热的。”
“噢，是奶熬的汤。”风平进屋摇醒长命和潮平，“天亮了，快起来吃饭。”
冬珠在外面听了嘎嘎笑，趴在窗边说：“快起来，天亮了。”
海珠穿了衣裳出来去厨房，熏过的鱼煮的汤是偏黄的，看着很浓稠，她舀一点尝尝味，添点盐捞出鱼，鱼肉剔下来倒汤里，鱼骨扔泔水桶里。她揭开木盆上的锅盖，锅盖上落了一层黑灰，都是烧火的时候飙出来的草灰。泡发的米粉丢进锅里，再敲七个鸡蛋打进去，盖上锅盖，她又折几根柴塞灶洞里煮着。
“真凉快啊。”冬珠在院子里转圈。
海珠也走了出去，风还很大，屋顶被雨水浸透的海草被风吹过发出类似于哨音的声音，三个小的也出来了，潮平还没睡醒，他蹲在墙角发愣。
齐阿奶拎了尿壶出来放窗子下面，她喊海珠，“来帮我把你二叔推起来。”
“喊不喊我三叔跟我三婶过来？”冬珠走到门口问。
“不喊，免得把星珠闹醒了她又哭。”齐阿奶推着齐二叔出来，说：“米粉煮好了吧？盛了端出来，喝点热的稀的，一天没开火，我总觉得不对味。”
七个人捧着大碗小碗蹲檐下喝汤吸溜粉，白天睡多了，夜里这会儿醒了精神的不得了。
海珠吃饱了，胃里舒坦了，她心想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不如找点事做。
她开门去韩家叫门，她跟冬珠，再喊上两个侍卫跑去海边，到了海边发现海边已经有人了，近海的渔民趁着这会儿雨停了来撒网捉鱼。
“涨潮了，有鱼有鱼，有鱼冲上来了。”侍卫激动，他踏进水里，持着刀砍下去，拖上来一条两尺多长的大鱼。
天上一个星也没有，海水黑沉沉的吓人，海珠不让人下水，她站在岸上撒网，有动静了就喊两个侍卫。
“哇！好多鱼！怎么有这么多鱼？”冬珠惊呼。

第181章 姐妹夜谈
海珠捞了一网鱼就罢手了, 毕竟不是好天气，鱼多了吃不了又卖不出去，搁一天就臭了。
海边风大, 重量轻一点的石头被风吹得晃荡, 海珠拉着冬珠在狂风里往回走，走之前她提醒渔民：“千万别下海，你不知道海里有水母还是海蛇，或许鲨鱼迷路了也可能被潮水带上来了。”
“再撒两网我们也回去的, 你们先走。”光着膀子的男人说。
“好。”
进了镇, 有房屋和围墙挡着, 风势骤然减弱，海珠跟冬珠走在两个侍卫后面，淌着水往回走。路面下的流水沟里水声哗啦响, 夜静得只有风声和水声, 路过一堵石墙，重如牛叫的呼噜声隔着墙和门传了出来，一声接一声, 老鼠听了都要搬家。
“跟他当邻居估计隔三差五就要吵一架。”背着渔网的侍卫说。
冬珠绷不住笑了。
走进巷子, 踩水声惊醒了觉浅的老爷子，他粗着声音问：“大半夜谁在外面？”
“我, 海珠, 出来办点事。”
“噢，雨停了？”
“嗯，您老继续睡, 我回了。”
齐阿奶听到说话声开门, 家里人都还没睡，院子里挂了三盏灯笼, 亮堂堂的。
“鱼倒盆里。”海珠跟侍卫说，她接过一盏灯笼照着，“看看有什么鱼，三条银鲳鱼，一条大眼鲷，两条老虎斑，四条杂鱼，其他的都是海草了。”
“海草里还有几只虾。”长命说。
“咪——猫呢？”海珠捻起三条拇指长的虾米扔了喂猫，杂鱼也扔给它们吃，想了想，她拎条银鲳鱼出去，隔着院墙扔进院子里喂龟。
出去撒一网鱼，家里的猫和龟这两天是不缺食吃了。
侍卫回去了，海珠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她也不睡了，抽下贝壳坐在院子里刮鱼鳞。
齐阿奶瞌睡来了，她熬不住了，要回屋睡。
冬珠坐在灯笼下也一起刮鱼鳞，风平和长命蹲一旁提灯笼，潮平先坚持不住了，他揉揉眼睛回屋自己爬床上睡觉。
又落雨了，海珠跟冬珠抬着盆进厨房剖鱼，风平和长命开始打哈欠，她让他俩先回屋睡，“明早不喊你们，睡到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
厨房里只剩冬珠和海珠，冬珠跺脚赶蚊子，听着雨声问：“姐，这些鱼是腌还是炸？”
“不腌也不炸，我待会儿刮了鱼肉糜做鱼肉丸，你要是困了就去睡。”海珠也跺脚赶虫子，外面风大雨大，蚊虫都躲屋里来了。
“你要是困了呢？还是说你不困？我不信。”冬珠撇嘴。
“我困了就吃了鱼丸再睡，睡一天。”
“然后晚上再玩？”
海珠笑，“反正台风天也出不了门，时间难熬，随便折腾喽。”
冬珠“噢”了一声，不说话了。
留两条银鲳鱼养水缸里明天喂龟喂猫，剩下的鱼清洗干净了，海珠搬着菜板架水桶上，她选个大贝壳，用贝壳的边刮鱼糜。
屋外的雨声风声渐大，偶尔还能听到屋顶上瓦片晃动的声音，不过屋顶上罩了双层的渔网，听到瓦片响也不用担心瓦片被风吹走。
“姐……”冬珠喊一声。
“嗯？困了？”
“没有，我想问你你觉得累吗？”冬珠轻声问。
“为什么这么问？”海珠抬起头，说：“你想问什么？”
“如果没有我和风平，我觉得你不用这么累。”冬珠往外看一眼，门关着，墙挡着，还有风还有雨，明知其他人听不见，她还是心虚地压低声音，继续说：“如果不是为了我跟风平，为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跟他有人照看，你也不用养着奶和二叔，你就不用这么累。我有时候在想，我和风平头一次跟你来永宁找娘的时候，如果在于来顺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老家的时候点头了，你没了累赘，肯定过得更好。”
“你跟我在一起开心吗？快乐吗？觉得幸福吗？”海珠漫不经心地问，“我的答案跟你一样，有你跟风平，有奶有潮平有二叔，还有三叔三婶和星珠，我过得很舒服啊，很高兴啊。”
“但是我觉得你很辛苦，很辛苦。”冬珠话里带了哭腔，她捂着脸低声哭，“太辛苦了，你要出海，要下船跳进海里，你会碰到鲨鱼，还有海蛇跟水母，我还怕你淹死了呜呜呜……你身体还泡坏了，拿药当饭吃。那些出海打渔的渔民还在禁海期休息呢，你又做饭赚钱，白天干活，夜里也干活，都是为了养我们。”
海珠沉默了一会儿，她本来想说她做这些事得到了关心她的亲人和爱戴她的弟弟妹妹，只是这么一说，冬珠心里压力可能更大。她换了个说法，说：“就是没有你们，我还是会这样过，我喜欢在海底畅游，你别觉得我说谎骗人，海底很美，美不胜收。那是另外一个你无法想象的世界，而我能在其中游走，跟老龟是伙伴，我们能联手猎杀鲨鱼，能跟海豚做朋友，它们记得我，每年会来看我，还能遇到虎鲸，它们来求助我，我还能去燕岛采燕窝赚大钱。你想想，如果是你，你会厌烦吗？很精彩的，反正我不觉得辛苦。”
冬珠听得入迷，她停止了哭，怔怔地看着她。
“至于做菜，你没发现我喜欢做菜吗？我喜欢吃，也喜欢看别人吃我做的菜，如果他们都愿意夸我的厨艺好，我能快乐一整天。”海珠轻笑一声，继续说：“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你喜欢摆摊卖饼，这是你的选择，我比你大，难道我不明白我喜欢过什么样的日子？还是在你心里，我是被这个家推着走的？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冬珠动了动嘴，她承认，她觉得她姐就是被这个家推着走。
“我觉得没有这个家，你会过得更好。”
海珠摇头，相反，她孤零零一个异世魂魄来到这个朝代，如果没有感情寄托，那就是没法在土壤里扎根的韭菜，很快就枯了叶子烂了根。设想一下，如果她过来时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早上沉默地撑着船出海，晚上再一个人回来，一天又一天在海上飘在海底游，村里的家于她来说就是个栖身之所，没牵没挂，可能某一天她遇个海岛就不回来了。脱离了人群，一个人住在岛上，吃饱了就睡，睡醒了下海，有鸟有龟有鱼，的确是很省心，不用操劳不用忙累，从少女变成一个老婆婆。这样固然清闲，但更有可能就像现在一样，她昼夜颠倒，三餐无序，可能某一瞬觉得生活无趣，就倒在海里了。
“等天晴了让你一个人去京都卖饼，你一个人坐船去，别再回来了，也永远别跟我们联系。”海珠说。
冬珠惊恐地瞪大眼，“我……”
“看吧，你害怕，你舍不得，你惊惧，是不是又想掉眼泪了？”海珠笑，“没有什么更好的生活，我是一条海鱼，适合生活在海里，但你觉得海水咸腥，觉得它禁锢了我，觉得我生活在淡水河里会更畅快，游得更快，去的地方更多。”
冬珠若有所思地点头。
“你觉得这个家拖累了我，其实是滋养了我。”海珠继续刮鱼糜，也继续说：“如果换个人，假设我是另一个性子，喜欢更广阔的天地，想要看遍山和水，想要当天下第一豪商，这个家对她来说是拖累。但我不是啊，你姐姐没豪情壮志，就想在海边逍遥自在地过小日子，有你们这些亲人我可太幸运了，好开心认识了我遇到的人，我的日子过得太有滋味了好嘛。”
“好吧。”冬珠搓手，“是我多想了。”
“我妹妹心疼我呢，你看我脸，神采飞扬是不是？我心里美滋滋的。”海珠探过脸，叹道：“有你这个妹妹真好，我可太喜欢你了。”
她表达得太直白了，冬珠羞红了脸，她支吾道：“说啥呢？”
“你心疼我，我喜欢你，我希望你这辈子一直高高兴兴的，我希望我一直能庇护着你，我希望我喜欢的人过得越来越好。”海珠用脚碰了碰她的脚，继续说：“奶也喜欢你，娘和平生也喜欢你，二叔和潮平也喜欢你，三叔三婶也喜欢你，当然了，也都喜欢我，我们是一家人，他们希望我们越过越好。你还小，可能是经历了父亡母改嫁的事，你心里计较的多。冬珠，大气点，少想点，别再看谁做的饭多谁赚的钱多，各人有各人的用处，二叔会永远在家等我们回来，三叔能背起家里任何一个人，我们在奶心里比她自己都重要。”
冬珠又哭了，这次是难堪的。
海珠没安慰她，一条鱼刮得只剩鱼骨头了，她扔了再拎一条，老虎斑肉多刺少，她直接撕了鱼皮割整块肉丢盆子里。
啜泣声停了，窗外的夜色也渐渐褪去了，海珠打开窗子让清凉的风吹进来，她回过头说：“哭过就别再想了，就此掀篇，往后再生出计较的心思就摸着墙想想，无数块青砖才盖成一间房，没有一块是多余的。”
冬珠点头，哭过后更坦然了，她飞快地抬头看一眼，说：“如果没有你，我肯定会变成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如果没有你，我肯定不知道被妹妹心疼的滋味。”
“啊啊啊啊——”冬珠压低了声音尖叫，“你别这么说，好肉麻。”
“嘁。”海珠笑她不识好歹，有人想听她肉麻还听不到呢。
她拿擀面杖捶鱼肉，使唤冬珠去捣葱姜水，鱼肉边捶边洒水，再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了捏成肉丸丢水盆里。
“烧火吧，累死我了。”话一出，海珠暼冬珠一眼，说：“顺口的话啊，可不是抱怨，你别替我叫屈。”
“我知道啦，你别提了。”冬珠噘起嘴。
她脸上绷着泪痕紧巴巴的，又经火一烤，浑身都难受，鱼丸煮熟了她先去洗手洗脸，长舒一口气进去吃鱼丸。
姐妹俩吃饱肚子天也亮了，洗脚的时候听到敲门声，海珠过去开门，是她三叔来了。
“锅里有鱼丸，想吃自己盛，我们睡了，有事也别喊我们。”海珠趿拉着鞋进屋，关门了想起来，隔着门说：“洗脚水忘倒了，三叔你顺手帮个忙。”

第182章 砗磲床
“哪来的鱼？你们一晚上没睡？”齐老三端起木盆倒水, 水倒了，木盆靠着墙放。他走到门前细听一会儿，见屋里已经没了动静, 他又往风平睡的屋里听一耳朵, 这才去看他二哥。
“你们昨夜都没睡？”他问。
“昨夜停雨了，海珠喊人去海边撒了网鱼，我们夜里都吃过饭了，睡下估计还不到两个时辰, 你小点声, 吃了就走, 门从外面锁上。”齐二叔闭着眼解释一番，蒙上眼睛继续睡。
齐老三一脸懵，他轻手轻脚关上门, 站在檐下愣了一会儿, 走进雨里先把泔水桶里装的鱼鳞和鱼骨拎出去挖坑埋了。
雨大风大，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巷子里空无一人, 徒有积水在不断升高。他出去一趟, 再淌水回来，蓑衣下的衣裳全湿了, 鞋里装着一包水, 每踩一步，鞋里的水滋滋往外冒，又在抬脚时被灌满。
厨房的窗子忘关了, 窗下积了一汪水, 齐老三取下斗笠擦把脸，先去关了窗再揭开锅盖盛鱼丸吃。
鱼丸又弹又鲜, 咬开能看见鱼肉的纹理，他一口一个，吃噎了再喝口热汤，连吃两大碗才有饱腹感。剩下的盛一碗端走，其他的都捞起来放凉水里泡着，免得放在热汤里变味了。
齐老三悄悄走了，门从外面落了锁，院子里又重归安静，屋里的人在清凉的下雨天睡得昏天黑地，就连猫也蜷成一团趴在竹篮里，偶尔醒来伸个懒腰，见床上的主人还在睡，它们又倒下去继续睡。
齐阿奶最先醒，她开门一看，雨还没停，昏昏沉沉的天色也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风卷着树叶打着呼哨从墙头越过，屋顶上吸饱了水的海带摇晃不停，她衡量一番，关上门在屋里绕着圈走，走累了坐下来点油烛纳鞋底，直到听到开门声才捶着腰开门出去。
“奶，我渴了。”潮平喊。
“我去烧水，你进屋去。”老太太撑开油布伞踏进雨里，风吹着伞，力道大得推着她走，好不容易开了厨房门，她先闻到鱼鲜味。
她揭开锅盖看一眼，坐到灶下生火，刚燃起火苗，瞬间被烟囱里倒灌的风扑灭，齐阿奶试了又试，厨房里积满了一屋子的烟，火还是没烧着。
“算了算了，吃冷的算了。”齐阿奶打开门散烟，她洗洗手，捞了鱼丸再从锅里舀冷汤，先给潮平他们三个送去，又冒雨端一碗给二儿子送去。
海珠听到外面的动静睁了下眼，翻个身蒙着薄被继续睡。
她跟冬珠一直睡到天黑，睁眼屋里黑乎乎的，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她俩捶了捶睡懵的头，疲倦地下床开门。
门一开，带着海腥味的风吹了进来，睡得昏沉的脑子轻松了些许，三只肥猫相继翘着尾巴从她腿边蹭了出去，站在檐下疯狂甩毛。
“睡了一天，晚上又睡不着了。”齐老三说，“快来洗洗脸，过来吃饭了。”
“真巧，我们赶着饭点醒的。”冬珠打着哈欠冒雨跑进厨房。
齐阿奶看了风平一眼，纳闷道：“不是让风平去喊你们的吗？没喊？”
“喊了，我大姐还应了。”风平看向海珠。
海珠没印象，她漱了口坐下，捧起粥碗喝一口，粥水下肚，腹中响起轰鸣声。
“唉，饿了饿了。”她挟一根拌海带吃，说：“雨停过了？”
“下一天了，天都下破个洞。”齐老三用筷子尾端挑了下灯芯，说：“炉子在我那边，我下午就熬了一灌鸡蛋粥，凉拌的小菜是你三婶做的。”
“味道不错，好吃。”冬珠大口吃。
贝娘笑了下，又低头喝粥，星珠还在隔壁院子里睡觉，怕孩子睡醒了哭，她喝两碗粥，放下碗筷先撑伞回去。
齐老三吃完饭先打水给他二哥擦洗一遍，最后端着洗干净的瓦罐离开，出门前说：“明天要是不停雨，早上你们随便吃点，晌午我煮罐粉送来。”
海珠打着伞走到水缸边，里面只剩一条鱼了，另一条应该已经拿去喂龟了。她卷起袖子捞起沉在缸底的死鱼，刮了鱼鳞剁成三段喂猫。
……
这场雨下了八天，终于在院墙被水泡塌前放晴了，所有的人都走出了门，在家里憋了八天，人非但没休息好，个个面如菜色，眼下挂着青黑的印子。
男人带着小孩清扫巷子里的积水，淤泥铲进桶里，再挑去长草长菜的地方倒了。女人则是负责洗刷，家里家外都要打扫，墙上长的青苔也要铲。
又忙活了两天，地上的水晒干了，家里的霉湿味铲除了，人们这才闲下来。
“海珠，去看热闹啊。”红珊娘喊。
“看什么热闹？”
“听说周边几个村的渔民来镇上练武了，想让守卫指点指点，我们过去看看，你去不去？”
“去，等我一下。”海珠进屋换身衣裳，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她锁上门揣上钥匙跟红珊娘一起走。
附近几个巷子里的人也都往码头去，镇上难得有件热闹事，男女老少都去凑热闹打发时间。
“大武，去看热闹啊，周围几个村的渔民来镇上练武了。”走在前面的人边走边吆喝。
院子里织渔网的男人飞快地往外看一眼，高声说：“你们先去，我给渔网收个尾。”
海珠路过瞄一眼，擂得平整的小院摊着一张完整的渔网，网线看着是新的，这是个有手艺的人，会出海打渔，也会勾线织网。
刚走出巷子，迎面走来的人问：“去看比武的人是吧？不在码头，在讲学的石台那边。”
浩浩荡荡的人又拐道出镇，路过炒货铺，海珠进屋称两斤炒花生，付钱的时候发现伙计偷偷摸摸端了个沉甸甸的盆离开，她嗅了嗅鼻子，味道她熟悉，是炸黄豆的味道。
她看向掌柜，女掌柜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支支吾吾好一会儿，说：“不要钱，你拿去吃吧。”
海珠没作声，一把铜板拍柜台上，她拎着炒花生走出铺子。女掌柜绕过柜台跟出去，她望着海珠走远，进铺子打干活的伙计，嫌他干活不利索。
“那咱们还卖炸黄豆吗？”伙计硬着头皮问。
女掌柜仔细琢磨一会儿，说：“端出来继续卖。”
海珠已经走远了，她把炒花生分给相熟的人，红珊娘剥着花生壳靠过来小声说：“这家炒货铺在卖炸黄豆，听说没你跟你三婶炸的好吃。”
海珠轻轻点头，“我看见了，随她卖，镇上人多，我三婶炸的也不够全镇的人买。”
“你就是大气，那个女掌柜也是心贪，你但凡计较，她的生意就要伤筋动骨。”红珊娘叹。
海珠没说话，她心想她要是计较才落了将军府的脸面，让人看笑话。
到了镇东，离得老远就听到了呼喝声，一个村一个村的渔民分散开，有在练棍棒的，有捉对对打的，甚至还有团伙作战的，势头颇足。石台上的老渔民也不授课了，石台上挤满了人，站在高处观望。
海珠在人群里发现了风平和长命，她挤过去，手还没落到风平的肩上，跟随的侍卫先看了过来，眼神锋利的能剜肉。
“你们不是在跟着夫子念书？怎么跑这儿来了？”她拧了下风平的耳朵，问：“你二姐和潮平呢？”
风平捂着耳朵讪讪地笑，他寻了一圈，指着不远处的树说：“那儿呢，我二姐爬树上去了，潮平在武夫子怀里。”
海珠看过去，冬珠坐在树叉子上低着头看得认真，她也不说话了，扶着风平往场内看。
日头西移，码头上来了艘船，韩霁站在船头往远处人多的地方看，他下船了问：“镇上出什么事了？那边怎么这么热闹？”
“周边七个村的村民过来练武，为下个月的比武做准备。”毛小二解释。
韩霁又看了一眼，他先回青石巷洗漱换衣，还仔细用香茶反复漱口。
日落西山时，他走出门，又走出巷子，站在巷子口等着。
“少将军来了？”最先回来的街坊惊讶，“刚到？”
“到的有一会儿了，怎么样？感觉哪个村更有实力？”他闲聊道。
“上河村和下河村的男人好像更有气势，其他的我们也不懂，明天再去看。”
韩霁看到海珠了，她拎了个网兜，网兜里装着猪筒骨，正偏着头跟人说话，被人提醒才看过来。
“少将军，来接海珠啊？”有人打趣。
韩霁没否认，他笑着点头。
“什么时候能喝到你跟海珠的喜酒？”见他心情不错，又有人大着胆子调侃。
“那要看海珠的意思，她还舍不得家。”人走到面前，韩霁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问：“家里可都还好？”
“走了，回去说。”她指了下周围的人，说：“别给他们当猴看，都不做饭了？”
人群里响起哄笑声。
海珠先回去开了自家的门，骨头扔桶里，她往外看了一眼，说：“就在我家说说话，不急着走吧？”
“要是急着走呢？你跟我回去？”韩霁意有所指。
“急着走我就送你到码头。”海珠坐他对面，交叉着手指托腮，问：“就你一个人过来的？你娘没来？布政使的丧事还没处理妥当？你怎么这么久才过来？又快一个月了。”
“下了快十天的雨，我爹的腿和断臂疼，人没精神，她在家陪着。我处理了岛上的军务，台风过去后又上岛巡视了一圈，这才得空过来。”韩霁往外暼一眼，动作极快地摸上海珠的手，粗糙的指腹在下巴处捻了下，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窝，他留恋地搓了搓手指。
海珠捏了下他摸过的地方，擦去酥痒的感觉，抽回手问：“布政使的死是如何解决的？打捞到尸体了吗？”
“没有，海太大了，他家的管家收拾了旧物在雨停后扶棺回京了，他的死……”听到长命的声音，韩霁及时打住话。
“二叔——”长命像个猴子一样扑了过来，“我祖母来了吗？”
“家里还有点事，她过几天再来。”韩霁抱了下他又放下来，站起来跟进门的长辈打招呼。
“你坐，都是自家人，不用讲礼。”齐阿奶压了下手，她看向海珠，说：“我再去买几个菜？”
“不买菜，让韩霁请我们去酒楼吃饭。”海珠说。
“哪能又让他请，今晚我请客。”齐阿奶说。
“我来请，我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酒楼定雅间了。”韩霁说的是实话。
“你家已经请过好几次了，该让海珠请，她又赚钱了。”齐阿奶客套道。
海珠哼一声，说：“他拖欠我的俸禄，就该让他请。”
韩霁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大笑出声，他扯了腰上的钱袋递过去，道歉说：“怪我怪我，我长了个狗记性，今晚罚我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海珠笑了，她心安理得收下钱袋，还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看一眼，转手扔给风平，上一个钱袋是冬珠得了，这个钱袋是风平的。
老老小小坐在院子里说话，等齐老三卖完卤菜，一行人锁了门往酒楼去。
一顿饭吃到尾声，韩霁暼了海珠一眼，他看向冬珠说：“砗磲床打好了，我这趟拉过来了，还在船上，你们先回去开门，我带你姐过去喊人卸货。”
“真的？”冬珠激动，“那…我们家没地方放了啊。”
“三叔，你回去了喊两个人把我跟冬珠睡的床抬出来。”海珠看向韩霁，问：“拉来了一张床还是两张床？”
“都拉来了。”
海珠看向其他人，叮嘱他们不许跟外人提起砗磲床。
她跟韩霁先走，走过灯火通明的夜市，两只手就牵一起了，走出了街市，两人隐进黑夜里，在拐道时默契地走向偏僻的小道。
风声带来了海浪声，此时这处偏僻的荒草地上多了两道急促的呼吸声，前些天倒在台风下的矮树，细细的枝条又被凌乱的脚步踩断，在安静的夜晚发出咔的一声响。

第183章 取悦你
喝迷糊的人从酒馆里出来, 夜市上摆摊的小贩收拾东西准备归家，走亲戚的人拖家带口出镇回村，孩子的稚言稚语惊动了夜色里心神摇弋的两人。待说话声走远,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回到主路上, 海珠咬了下嘴唇，疼得她嘶了一声，夜风吹过，脖子上格外清凉, 她擦了擦, 蹲在地上捡根树枝在沙土上乱划。
“今天的生意不错吧？我看你那边摊子上人就没断过。”不远处出现了说话声和车轱辘声。
“是还行, 你的生意也不错啊，我看到一个人一下买了五条烤鱼走。”
海珠飞快站起身，她退了几步隐进一墩石头后面。
走过来的人四处望了眼, 说：“我怎么听到了走路声？”
另一个人呸了一口, 说：“八成是偷情的。”
车轱辘声走远，海珠沉默着走出来，她小声问：“你还没好？”
韩霁慢步走了出来, 他牵住她的手, 含着笑音说：“我们是偷情的人？”
“人家也没说错……你干什么？”说话间，海珠的脚离了地, 她被人背了起来, 身前的人领口处有淡淡的竹香，她箍住他的脖子闻了一下，凑近了说：“你的衣裳还熏香了？”
“洗澡了, 用的香胰子, 你喜欢？”
“味道不错，还有别的味吗？下次过来给我带两块, 你一个男人比我还精致。”
“取悦你。”
海珠“哇”了一声，她要乐死了，下巴搭在他的肩上，望着星光明媚的大海，她今夜的心情好极了。
“好会说话。”她夸他一句，又拨过他的脸啄了一下，低喃道：“我喜欢。”
夜色撩人，撩得泛起情思的男人心旌摇曳，如涨潮时的海水，快乐一波高过一波。韩霁背着海珠绕了路，他此刻希望通往码头的路永无尽头，夜也无尽头。
“我发现你允许我亲你之后，你更黏我了。”他低声说，生怕被谁听去了。
“我的身体很喜欢你。”海珠毫不含蓄，“你也很喜欢我。”
韩霁翘起了嘴角，又问：“心呢？”
“你觉得呢？”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我喜欢听的？别让我猜。”
“别太贪心了。”能看见码头草亭上挂的灯笼了，海珠从他背上蹦下来，拉开距离继续走。
韩霁轻叹一声，收起脸上的笑，负着手装模作样走过去。
值夜的守卫出声问好，他颔首道声辛苦，走上船他检查了下蒙在砗磲床上的黑布，确认绑的紧实不会脱落后，他让船上船下的兵卒合力抬着东西下船。
海珠在船下看着，赶海的人路过，好奇地望几眼站一旁盯着。
两张砗磲床先后抬下船，韩霁这才走下来，说：“不耽误你们的事，剩下的活儿让我带来的人做，抬去青石巷。”
八个人合力托起一张床，先后跟在海珠后面离开码头，此时街上的人散了大半，巷子里的人家也关了门忙着洗漱，听到动静开门出来，也只模糊看见一个轮廓。
“什么东西？”
“两张床。”海珠答。
床搬进院子再抬进屋，那张老旧的木床已经抬出去了，衣箱和桌椅也都搬了出去，屋里很是空旷。海珠指挥着摆放床的位置，落定后她拿一锭银子给韩霁。
“我要在永宁待两天，这两天不用你们跟着，在镇上转转，喝喝酒吃吃肉，再把今晚帮忙的守卫喊上，我请你们去吃酒楼吃饭。”他把手里的银锭子抛给侍卫长。
“谢少将军赏。”
十六个侍卫离开了，海珠关上大门，她走进屋看韩霁正在拆黑布，她也过去帮忙。
齐老三又拎了盏灯笼过来照明，烛光摇曳，在黑布掀开的那一刹那，昏暗的房间陡然亮了，温润而洁白的砗磲在烛光下反射出温和的光芒，青砖墙蒙上一层光，失去了冷硬的棱角。
砗磲壳用木架框住，床脚镂空，木头做出编制的形状，打磨得圆润光滑，一眼看过去温润如玉。而木框上架的砗磲又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边缘还雕刻着福字和花纹。
“这是人能用的东西？”齐老三惊呼。
“这是什么东西？”齐奶奶问，她不知道砗磲是什么，只当是贵重的玉，啧啧道：“这太贵重了，放在家里我还提防着被偷。”
“不会，这么大的东西贼偷不走，他搬着床出不了巷子。”韩霁说。
“我先睡两年，之后它跟我去府城。”海珠坐了上去，生活在壳里的东西已经死去，这也就是个体型庞大的贝壳，而贝壳海边多的是，这么一想就不觉得它珍贵了。
“唉，没想到它又回到我的手里，到了我手里还见不了光。”海珠叹一声。
“见不了光才好，少一个人看见就少一人惦记。”韩霁往外走，说：“夜深了，你们收拾收拾歇下吧，我也回去了。”
他走了后，风平和潮平先脱了鞋爬进砗磲壳里，里面什么都没铺，躺在里面硬梆梆地咯人，但睡在里面很凉快，触手冰凉。
海珠和冬珠赶走他们，搬了被子过来铺里面，收拾好了急急忙忙去洗澡，换了干净的衣裳新奇地躺进砗磲床里。砗磲壳内弧度大，人躺进去就陷了下去，边缘遮住了视线，海珠恍然觉得自己睡进鸟巢里了。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风平和潮平醒了见隔壁的门开着，他们兄弟俩做贼似的溜进去，一人霸占一张砗磲床，欢喜地躺在里面打滚。
“韩二哥买了早饭过来，快起来吃。”冬珠过来喊，“晌午让你俩睡，快出来。”
韩霁往屋里看一眼，等人到齐了，他嘱咐说：“床的事谁也别在外面说，虽说天高皇帝远，但能不沾麻烦就不沾麻烦。”
家里的人都重重点头。
饭后，冬珠和风平去海边撬生蚝，海珠去买了猪后腿肉回来炒肉哨子，多了个帮手，她让韩霁帮忙切肉。
“没包馄饨了？来的路上我还琢磨着过来给你剁肉馅。”韩霁说。
“包馄饨太麻烦了，我奶比去年又老了一岁，揉面擀面太累了，她吃力。”海珠坐在一旁择木耳，她看了眼天光，说：“你若不是少将军，我俩若是做早肆的，每天早上应该就是这光景。”
韩霁设想了下，平淡的日子似乎也不差。他揽一刀肉拨木盆里，说：“我若是个走街贩卒，你应该看不上我，我没能力保护你，也没法走到你心里。”
海珠得承认他说得对，在这两三年内，她遇到的人里，排除家人，唯有他让她毫无芥蒂的接受，他的阅历和见识让他开明包容，她也被这一点吸引。
肉切好了，木耳也择好了，海珠端着两样菜进厨房，韩霁也跟了进去，他让齐阿奶出去，他来烧火。
“你会烧火吗？”齐阿奶不放心。
“会，我在西北打仗的时候就自己烧火烤饼子烤肉。”
等人出去了，锅里倒了油，炸花椒的时候韩霁闻着味面不改色，他还有闲心跟海珠说话，“布政使的死可能是人为，他在码头说过要加渔税的话。”
“十而税一，我卖十两的鱼就要交一两的税，这税价还不高？他竟然还要增税？渔民不吃饭不养家了？”海珠愤怒。
“所以我说他的死可能是人为，惹了民愤，广南的渔民可不是软骨头，在海边就是他们的地盘。”韩霁往外看一眼，说：“我查到当天有艘渔船晚他一柱香的功夫从河道出海了，当天没回来，傍晚的时候去了另一个码头，隔了两天才离开。”
“然后呢？”海珠问。
“没了，我没往下查了，不管是不是他杀，他是遇到风浪翻了船淹死了更好。他死在大海里尸身无存，足以让朝堂上的人忌惮害怕，若是再派人来，可能就是个无关轻重的人。”
“干得好。”海珠夸一句，幸亏他不是个死板的性子。

第184章 男人都一个德行
肉哨子炒好了, 韩霁端着肉哨子跟海珠过去，走进厨房，他犹豫了一会儿, 挪开凳子坐灶下准备烧火。
海珠忍着笑, 问：“不怕食客看见了笑话你？”
“是有些难为情。”韩霁没有拐弯抹角地说冠冕堂皇的谎话，他直言说：“我家的厨房我从没踏进去过，门朝哪边开我都不清楚。”
海珠撇嘴。
火折子吹着了，他点燃引火柴, 暼了她一眼, 问：“你不再说点什么？”
“说什么？让你回去？我这边忙完了再去找你？”锅里添满水, 海珠拿起锅盖盖上，她往外看一眼，小声说：“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齐老三打水回来了, 他犹豫不定的在外面徘徊, 他不知道他这会儿该不该进去。
“老三，还没开火啊？”二旺爹过来了，他手里还拎着酒壶, 说：“黄酒我都买来了, 就等着吃饭了。”
“开火了，少将军在烧火, 先进去坐吧。”齐老三大声说。
韩霁听到声透过窗子往外看, 正好对上满脸震惊的街坊，对方半信半疑走过来，远远看一眼还不满足, 又假模假样地路过厨房门口, 飞快地瞟一眼，迅速转身往外走。
“他去喊街坊邻居来围观了。”韩霁说。
海珠说归说, 没打算为难他，她让他回去，“你去忙你的事，一会儿有我奶来烧火。”
韩霁就等她这句话了，说：“你今晚要是跟我出去，我就没事忙，能一直坐这儿给你烧火。”
海珠踢他一脚，没言语。
韩霁明白了，立马往灶里加柴，烧大火。
“我来烧火吧，外面来人了。”齐老三走了过来。
“三叔你去哄小妹，这边有我帮忙。”韩霁一脸高兴地拒绝，说：“我就喜欢烧火，你别跟我抢。”
海珠撇过脸闷笑，出声说：“三叔你待会儿负责端饭收碗擦桌子，厨房里的事不要你帮忙。”
看热闹的街坊已经进来了，见齐老三在外面站着，而厨房里还有说话声，这才相信二旺爹没忽悠人。
“男人想娶媳妇的时候都是一个德行，在自己家那是筷子掉地上了都不捡，去了丈母娘家恨不得把自己当骡子使。”红珊奶感叹，“少将军也不例外，昨晚才过来，又是连夜送床，又是一大早天不亮就去买早饭，自己的肚子糊弄饱了不算，还要烧火给还没到手的媳妇帮忙。”
话落，其他人发出窃窃的笑。
她说话的声音不算小，韩霁坐在厨房里听得一清二楚，他低着头当做没听见。
锅里的水烧开了，海珠揭开锅盖捞粉丢进沸腾的开水里，她拿着漏勺走到窗前探头问：“别聊了，吃什么口味的粉啊？”
“我要两碗清淡点的。”离得近的人掏出四十个铜板递给齐老三，他走到窗前说：“老三，我来的时候听见你家大嗓门哭了，你过去哄娃，我们自己端饭，不要你动手。”
“对，你站着收钱收碗也行，我们自己端饭。”其他人走到窗前排队。
海珠暼了韩霁一眼，她捞大半碗粉，再俯身从另一侧的瓦罐里舀骨头汤，浇上肉哨子再撒上葱花，递饭的时候说：“葱油没得了，先用葱花代替，你们将就将就。”
“没事没事，没有葱油也行。”接碗的人暼韩霁一眼，他跟海珠说：“够厉害啊。”
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到了她面前成伙夫了。
后面的人嫌他话多墨迹，一个劲催他走。
海珠没接话，她继续捞粉舀汤浇肉哨子撒葱花，窗外的人看他们的，她跟韩霁泰然的各忙各的。
锅里热气腾腾的，升腾的热气熏得人冒汗，韩霁往灶里塞一根劈开的树根，他洗干净手站在锅边接过筷子捞粉，这样海珠只用负责调味就行了。
“我这一碗粉是少将军亲手煮的。”接过碗的人哈哈大笑，“这顿饭吃得值，我竟然吃到少将军做的饭，这说出去估计也没人信。”
秦荆娘进来就听到这句话，她走到厨房门口看一眼，的确是韩霁站在灶台前煮粉。
“荆娘，今天可不要你帮忙了，你女婿一个人顶两个人用。”吃饭的食客打趣。
秦荆娘笑笑，她进去跟韩霁打招呼：“昨天到的？”
“昨天晚上到的，婶子，你可吃饭了？”
“没有，先给我娘煮一碗，还有平生。”海珠拿根大骨头递过去，问：“小黄来了吧？”
“来了，比我们还急，门一开就叼着绳子往外跑。”秦荆娘看在这儿插不上手，她接过筒骨过去喂狗。
巷子里突然涌来一大群人，这都是听到音信的，他们循着热闹的说话声直奔进门，进来就大着嗓门问：“听说少将军在这儿煮粉赚钱？”
“对，赶紧去排队。”正在吃的食客接话，“海珠炒的肉哨子好吃，有两种口味，我觉得辣点的最好吃。”
等下一波人来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门外了，海珠看了眼肉哨子，走出去说：“最多还能做三十碗，其他人别等了，明天再来，明天还是少将军煮粉。”
“我可没答应。”韩霁大声说。
“你会答应的。”海珠走进去，说：“煮粉的手艺已经练出来，不做岂不是糟蹋了。”
“我真会答应？”韩霁确认一遍。
海珠点头，“会。”
“那行，”韩霁得到承诺，他走出门说：“只留三十个人，其他人明天再来，明天我还在这儿煮粉卖饭。”
站在窗口等候的食客迷惑，不懂他跟海珠在打什么哑迷。
……
最后一勺肉哨子卖完，瓦罐里的骨头汤也见底了，海珠晃着手腕走出去，她跟齐老三说：“三叔，剩下的你跟我娘收拾，我跟韩霁出去吹吹风，太热了。”
“行，你们出去玩。”
韩霁跟海珠绕过一众食客先后出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看见巷子里坐得也都是唠嗑的闲人，一个个喝着茶往这边看。
两人硬着头皮鼓了口气走过去，海珠头一次觉得住在人多的地方不方便，有韩霁在，走到哪儿都被人好奇地围观。
“没去看练武的人啊？”她先开口。
“上午没来，估计是下午来。”红珊娘说，她看韩霁一眼，说：“出去玩啊？”
“去岛上转转。”韩霁开口，这时他的脸上没了和煦的笑，其他人见了也没再搭话。
出了青石巷，海珠带头往人少的地方走，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奔码头。码头来了商船，官船被挡住了，海珠跟认识的渔民说几句话，她招手让韩霁上船，由船主送两人去岛上。
上了岛，海珠先去看老龟，它悠闲地趴在沙滩上晒太阳睡觉，面前还有咬碎的虾壳。
“你过得倒是舒坦，又长胖了？”她蹲它面前。
老龟听出她的声音猛睁眼，下一个动作竟然是往海水里爬，海珠按住它的龟壳，说：“不下海。”
韩霁站在一旁听她跟一只龟细碎地念叨，岛上树多凉快，热辣的海风吹上岛，经由一棵棵树逐渐降温，他心想生活在海水里的龟都能在这里安家，想必也适宜其他牲畜。
“想什么呢？走了。”海珠走到他身边。
“跟龟谈完心了？”韩霁抬步往岛上走，岛上的布防他清楚，专捡人少的地方走，一离开人的视线，他的手指就缠上海珠的手。
“你打算怎么说动我明天去帮忙煮粉？”他问。
“明天晚上还跟你出来。”
“诚意不足，这大热的天站在锅边煮粉，我感觉我就是躺在蒸笼里蒸。”韩霁四处扫了眼，这边的荒石滩没有人踏足的痕迹，他拉着海珠走到一墩石头后面，恳求道：“先给点甜头尝尝。”
海珠斜他一眼，伸手环住劲瘦的腰身。
得了允许，韩霁如烈火烹油般凑了上去，这时候的他如在沙场作战，一路攻城掠地，势如破竹，身上斯文的皮被撕开，露出强硬的武将作风。
纤细的手指缠上脖颈，炙热的指腹摩挲着探进头发里，并不细腻的纹路与发根摩擦，如蚂蚁咬上了树干，毒液注进树皮，又疼又痒的感觉蔓延至全身，越挠越痒，越痒越挠。
一滴汗在带着草木香的微风里滑落，韩霁挪开唇，他按着海珠的头埋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出神，眼神迷幻又空洞。
树叶纷飞着落在地上，昆虫在草根下翻爬，越过枯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听着耳朵下的胸腔里心跳声逐渐平复，海珠仰着头问：“这个岛上的守卫还要留着吗？感觉好似没什么用。”
“嗯……”韩霁停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慢吞吞地说：“我打算在岛上养家禽种菜，每个村都有孤儿，有不少只能填饱肚子，他们在宗族的照应下只能勉强活着。我打算把这些孩子迁到岛上来，请人教他们养鸡养鸭养猪种菜，以后长大了买不起船出海打渔，也有一技之长可以赚钱。”
注意力转移开，两人浮动的心思都平息了下来，韩霁松开海珠，他拍了拍衣摆，牵着人坐在石头上，说：“这里有七座岛，岛上有河，能供上百人生活，吃水不是问题，到时候岛上只留二十个守卫，其他的都撤走，换几十个半大的小子和丫头过来，种菜的种菜，养殖的养殖，收获后卖的钱都归他们自己。”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深海里的其他岛屿呢？可派人去看过？会不会又被海盗占领了？”海珠问。
“开海了我带人去看看，放一批鸡鸭猪上去，先让它们野生野长，每隔一个月去看一次，明年的这个时候再去逮回来。”韩霁敲着石头，说：“实在是离岸太远了，让守卫驻岛我不放心，旁的方面也派不上用场，只能先用作养殖，要是能成也是无本的买卖，每月过去巡逻也能震慑海盗。”
“这是你的谋士出的主意？”海珠问他。
“就不能是我自己想的？”
海珠又“哇”了一声，她抱住他，赞叹道：“厉害了呀，我俩想到一处去了。”
“你也有意在岛上养家禽？你别是骗我的，我不说的时候你也不说，想抢占功劳是不是？”
海珠捶他一下，说：“你拖欠我的俸禄，还想让我给你出谋划策，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这是收到钱了才肯开口？”韩霁笑。
“那当然了，我最初琢磨的是在岛上种粮食，若是能收获，我们海边的口粮不用全部从北边买。但海上鸟雀多，种了也收获不了，还是养些吃草的鸡鸭实在。”海珠说。
“粮食的事不用担心，我心里有谱。”韩霁从石头上蹦下来，他拉着海珠往回走，往岛上住的地方走，“已经晌午了，我们在岛上吃饭，下午去看渔民练武。”
“行。”
半天的时光耗在看各村的渔民打斗上了，傍晚韩霁又在酒楼订了席面，他往红石村走一趟，请来丈母娘和小舅子。饭后借着送人的理由又拐走了海珠，两人在外面厮混了一个时辰才回去，家里炖的骨头汤都出味了。
“回来了？”齐阿奶提着灯笼凑到海珠眼前，等大门关上了她仔细盯着人检查。
“奶你这是做什么？”海珠心虚。
“要是想在一起就让他择定婚期，今年年底或是明年年初都行，你可别做错了事，高门大户讲究多，还没过门就大了肚子，你公婆可是要变脸的。”齐阿奶警告她。
“……你想多了，就亲一亲，脖子往上，不会大了肚子。”海珠大大咧咧地说，韩霁比她还规矩，不该摸的地方绝对不碰。
“鬼丫头。”一诈就诈了出来，齐阿奶气得拍她两巴掌，“不许他再进门了，晚上你也别给我出去。”
海珠“噢”了一声，一溜烟跑去洗澡。
……
隔天一早，韩霁再买了早饭送来，就看到齐阿奶黑着脸，他喊了一声，她也不搭理。
海珠看见了嘻嘻笑，炒了肉哨子她喊他出门，“走了，去干活了。奶你放心，来吃饭的人多，我俩一定规规矩矩的。”
“你个死丫头。”齐阿奶四下瞅瞅，捡起潮平天天骑的棍子要打她。
海珠一溜烟跑了，韩霁硬着头皮留下了，他顶着老太太要吃人的眼神默不作声地盯着地面。
“滚出去。”
“好，我去帮海珠烧火。”他迈开腿跑了起来。
人一走，齐阿奶脸上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她坐下看了老二一眼，没好气地说：“看我做什么？”
“我爹年轻的时候也不是个规矩的人吧。”齐二叔开口，“男人都一个德行。”
“我看你也要挨揍。”齐阿奶笑骂，她也就是做做样子表个态，总不能孙女大半夜不回来，她还装傻认为她在外面看星星看月亮。
“海珠心里有数。”齐二叔说。
“我知道。”

第185章 捉弄
冲着韩霁过来吃饭的人多, 怕桌椅不够用，齐老三从要好的邻居家又借来五张桌子二十条长板凳，这下院子被摆得满满当当, 走路都是人挤人。
“老板, 地方该搞大点的。”头次过来吃饭的食客有些许不满意。
“寻常就是街坊邻居过来照顾生意，我们也不是专门做食肆的，一个院子就够用了。”齐老三往厨房指，说：“明天少将军一走, 你们多数人也不会再来了。”
“那倒也是。”
韩霁听着外面的说话声不停地捞粉煮粉, 升腾的热气熏蒸着, 他拿过蒲扇扇了扇，心想海珠弄这个玩意也是受罪，全凭一腔热情在折腾了。
瓦罐里吊的骨头汤见底了, 海珠走到灶台边揭开中灶的锅盖, 昨晚用大铁锅也熬了两锅汤，猪腿骨上的肉都刮干净了，炖出来的汤清凉不油腻, 又有鲣鱼肉提鲜, 喝进嘴里也不乏味。
“我也试着用猪腿骨炖了一瓦罐汤，我尝着跟你炖的这个汤不是一个味。”窗前的小阿嫂说。
“我有秘方。”海珠笑, 她捞起猪腿骨放盆里, 这些都是小黄的，它都带回去了也不用出门了，天天在家啃骨头磨牙, 一天换一根, 一个月能不重样。
米粉泡了一盆又一盆，锅里不知道添了多少瓢水了, 柴也烧没了两捆，韩霁不时往外瞅，可算盼到日上三竿，过了吃早饭的点，没人再过来了。
“热死了。”他拿过蒲扇使劲扇，齐阿奶就在院子里洗碗，他给海珠扇风也离了一步远。
海珠故意逗他，拉住他的手摩挲。
“别碰我。”他小声说，“你想看我挨嘴巴子？”
“更过分的事你都做了。”
“你小声点。”韩霁恨不得捂她的嘴。
海珠嬉笑，“行了，不逗你了，厨房里热，我们出去。噢，对了，忘了告诉你了，我奶不准我晚上再跟你出去。”
“你招了？你没全交代吧？”韩霁慌了。
“我告诉她你亲了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海珠指着自己的嘴，眼睛，额头，脸，耳朵，还有脖子。
韩霁麻了，他如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嘴里絮叨道：“你傻啊？这事怎么能跟其他人说？我没脸见人了，我好怕挨打。”
海珠乐得拍着大腿笑。
“说什么这么好笑？”齐阿奶看过去。
“别打听，你肯定不爱听。”海珠故意说。
“没说什么。”韩霁赶忙解释，他不敢再跟海珠单独待一起了，往外走时他掐她一下，威胁道：“让你使坏，你等着。”
“等着就等着。”海珠也跟出去，她拎个凳子坐檐下吹风，抱来钱箱倒桌上数铜钱，先后给出力的人发工钱，韩霁也没落下。
“你是明早就走？往东还是往西？”她随口问。
“往西，我要去巡海。”
“可能还会再起台风。”秦荆娘接话。
“巡海的时候船是在近海，风向一旦有变就往临近的河道或是码头去，这点不成问题。”韩霁解释，他跟海珠说：“我去船厂看过你的船，船匠已经在量尺寸打船板了，速度快的话，开海的时候能把各个部位的船板切割出来。”
“又要买船？你的楼船不是才用了两年？”秦荆娘问。
韩霁看向海珠，用眼神问她：你娘不知道？
“想买艘商船，定金已经付了。”海珠温声说，“因为商船还没成型，就没提起过。”
秦荆娘“噢”了一声，她想说买商船要好多好多银子，又不确定该不该问海珠买船的钱哪来的。
“我跟我三叔出海采燕窝，又托韩霁拿去卖了，买商船的银子是这么来的，不是他给的。”海珠解释。
“采燕窝？什么时候？”秦荆娘说完意识到不对劲，她之前来过不少次，但丝毫没有察觉过，这说明是海珠有意瞒着。不知怎么了，她一下脱了力，这事耐不住细想，是瞒着也是防着，她生的孩子更相信叔叔和奶奶，却防着她，就连冬珠和风平也从没漏过口风。
秦荆娘感觉时隔了两年的巴掌重重地扇在她脸上，她离开了跟亡夫生的孩子又组了家，但一直跟这边的关系好，就连外人也没有议论笑话她，一切都好，现在她引以为傲的局面撕开了口子。她的选择不是没有报应的，三个孩子都跟她离了心，拿她当外人防着。
“我们是担心我于叔有想法，免得拒绝了伤情分生隔阂，你夹在其中为难。采燕窝是件极危险的事，我打算采到年底就不去了，带不了其他人，也不打算带其他人过去。”海珠看她脸色不对赶忙解释，“不是防着你，你就当我是想发独财还怜惜燕子，知道的人多了，燕子的窝保不住，没了窝它们在海上没栖息地，可能过个几年就死绝了。”
“我理解，你放心，我不往外说。”秦荆娘垂着头继续洗碗，她缓缓就行了，多想几天就想开了。
院子里没人再说话，韩霁想打嘴，今天从一大早就不顺。他琢磨了一会儿，开口说：“要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采燕窝的事，那最好就换个说辞。”
“我知道，我本来打算对外说我在海里采了株上好的红珊瑚，托你卖去京都发了财。”海珠暼了她娘一眼，又补充一句：“你看，我没打算瞒着你，更不是防备你。”
秦荆娘心里好受多了，再一次说：“我不跟于来顺说，就连平生我也不让他知道。”
“我相信。”海珠点头。
院子里的气氛好了些许，海珠也不坐着歇气了，她凑过去帮忙洗碗。
韩霁看她心虚又讨好的模样觉得好笑，她也有怕的时候啊。
屋里屋外都收拾干净了也晌午了，海珠累了，懒得再做饭，抱上钱匣子说：“今天晌午我请客，都去酒楼吃饭。”
“晚上再请一顿，为我践行。”韩霁打蛇棍上。
“也行吧，下一趟别又隔一个月才来。”喊上冬珠几个小的，一行人慢吞吞往酒楼去。
饭后秦荆娘从酒楼出来直接回家，其他人先行，海珠留在最后结账，韩霁在一旁等着，出了酒楼，他说：“你娘伤心了，你或许可以瞒着她的。”
“不想骗她。”海珠当着秦荆娘的面下意识说实话，打心底排斥说谎，张口话就出来了。
“我娘不会怨怪的，她能理解的。”海珠有这个信心，秦荆娘是个通透的人。
“行吧。”韩霁抬脚往回走，说：“走了，再磨蹭一会儿我担心你三叔找来。”
“我三叔没成亲的时候天天早上去给他丈母娘送水，还被我们跟踪了，他跟我三婶之间也有故事呢。”海珠背着手走，时不时蹦一下。
“原来我跟他是同好。”韩霁笑。
累了半天，海珠回去用晒的水洗了个澡，躺进清凉的砗磲床里，一睡就是小半天，醒来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她坐在院子里发愣，彻底醒神了又张罗着去酒楼吃晚饭。
“我送平生回去。”饭后海珠打包了两道菜准备给她娘送去，担心她奶反对，她拉上冬珠和风平，说：“我们一起去，散散步，消消食。”
“我也去。”长命开口。
“还有我，我也吃撑了，要消食。”潮平举手。
齐老三暼韩霁一眼，笑着说：“都去都去，你们都过去。”
韩霁不做声，一路多了许多嘴，叽叽喳喳的，轮不上他跟海珠搭话，他就安静又老实地跟一路，把海珠姐弟五个都送回家了，才领着长命回去。
隔天早上，海珠送他去码头，韩霁邀她去船上坐坐，她白他一眼，转身就走。
“少黏糊，别耽误我做生意。”

第186章 精过头了
晴了又雨, 雨了又晴，每逢刮大风，不等天亮, 住在海边的人先往海边跑, 青石巷里无事打发时间的闲人也日日往海边去，但始终没能像去年那样撒网捞冲上岸的大鱼，没有大鱼冲上来。倒是渔网、木板、海草和衣裳冲上来了不少，断裂的船板泡得腐朽, 乌色变成了黑色, 渔网和衣裳上覆着青贝, 稍稍一扯就烂了。
这些东西早已分不出是谁的，有些想寻求慰籍的妇人会准备了木箱子过来，选些烂渔网和衣裳拿回去埋了, 剩下没人领的, 官府派了仵作过来，全部捡回去统一挖坑埋进土里，立个没有字迹的墓碑。
雨后的清早, 海珠陪冬珠和风平去海边撬生蚝, 此时天色方明，太阳还没出来, 蔚蓝的天空上飘着绵白的云, 海水呈现深蓝色，往远处看，颜色略有些灰暗, 岸上的雨停了, 海上还在下雨。
“哎？”风平往东边指，说：“这么早就有人来赶海了？还没退潮。”
海珠和冬珠看过去, 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空手站在海边，垂着头盯着海面，看着像是在找什么。冬珠觉得眼熟，海珠已经认出了人，这个老阿婆但凡不下雨就在海边坐着，五月初的时候海上有漩涡，她儿子出海没能回来。
如今已过七月，两个月过去了，她还没能走出来。
老阿婆越走越近，她看见海珠的时候有片刻的晃神。
“阿婆，吃早饭了？”海珠先打招呼。
“还没，我先来海边看看，你们可有看到有什么东西冲岸上来？”阿婆声音有些含糊。
海珠明白她一大早来海边是在找什么了，她摇头说：“没有，我们帮你留意着。”
对方含糊地嘟囔一声，抬腿继续走，眼神在汹涌的海浪跟沙滩衔接处徘徊。
铁耙跟蚝壳相击时叮叮响，响声时急时缓，竹篮里铺的油纸上堆的蚝肉越来越多，海边的浪声也开始变得急促，被淹没的礁石一点点露出水面，开始退潮了。
“要走了？”过来收网的渔民跟海珠说话。
“是要回去了。”海珠捡两条扁鱼准备拿回去喂龟，她往远处看一眼，说：“大哥你盯着点那个老阿婆，她一大早没吃饭就过来了。”
男人看过去一眼，这个老太婆他也眼熟，应承下来说：“不用担心她寻死，她现在一心找她儿子的遗骨遗物，估计没寻死的心思。”
“她家里还有其他人吗？”冬珠问。
“好像都死干净了，两个儿子，大的那个前几年死了，留了个孩子被儿媳妇带走了，这个儿子还没成亲，现在只剩她一个老太婆了，好在有侄子还在操持她的一天三顿饭。”潮水退去，渔网露了出来，男人没心思再闲聊，他拎着桶踏进水里扯网。
“咪——回去了。”风平喊住跟人抢鱼的猫，“走了走了，回去吃饭。”
三只猫在水里打湿了毛，拖着沉重的尾巴支愣着爪子踩着湿润的沙追赶人，撵上了就蹲在地上舔毛，舔几嘴再跟着跑。
“海珠，退潮了吗？”来赶海的人问。
“退潮了，已经有人过去了。”
“我们也快走。”米糕一口塞进嘴里，男人扯着孩子跑起来。
其他人见了也跟着跑，得亏地上的沙土还是湿的，不然要扬起半身的灰。
走到街上，冬珠和风平先带猫回去，海珠去街上买米糕和豆芽，家里煮了粥，回去了炒两盘豆芽，喝点稀的吃点干的就行了。
太阳露出海面，还挂着雨水的屋脊撒上一层暖光，卖水卖柴的男人走在阳光里，听着木门开阖的吱呀声高声询问买不买柴买不买水。一道黄影跑了过去，巷子里的人看过去，是条大黄狗，卖水的男人喊了一声，说：“谁家的狗跑出来了？黄色的，个头挺大，还挺肥。”
听到声的人走出来，只看见了条狗尾巴，黄狗一转眼拐出巷子了。
“好像是海珠她娘养的，之前我见过她娘牵条狗过来。”
卖水的男人不在意狗到底是谁的，他趁机问：“大哥，可要买水？两文钱一担。”
小黄已经跑进了青石巷，这条路它走过许多次，虽然大雨冲刷掉它标记的味道，但怎么走它还是记得的。
“呦，小黄来了？”红珊爹出来倒泔水，他往巷子口看一眼，没见到人，他喊一声：“海珠，小黄来了。”
海珠放下筷子往出走，还没走出门，大黄狗先摇着尾巴跑进来了，它一看见人就塌下耳朵示好。
海珠出门往巷子里看一眼，进来说：“你一只狗过来的？”
大黄狗在院子里到处嗅，听到声扭头望一眼，摇着尾巴继续嗅，昨晚潮平丢在墙角的鸡骨头被它找到，它含着骨头垂着头咔擦咔嚓嚼。
“这是偷跑过来要骨头吃。”齐阿奶说。
风平掰坨米糕扔给它，小黄嗅了嗅，吃进嘴里嚼了好些下才咽进去，尾巴也垂了下去，看着无精打采的。
“夜里才停雨，昨晚没炖骨头汤。”海珠坐下吃饭，她喝着粥看它一眼，见它垮着狗脸，她觉得好笑又觉得气，又不是请它来的，没给大骨头款待它还不高兴。
“它是偷跑来的吧？”冬珠说。
“应该是的，我吃完饭送它回去。”海珠说。
而大黄狗已经迫不及待准备回去了，它没要到骨头吃就惦记着要走，海珠只好拿个米糕边走边吃，跟在它后边往镇外走。
一人一狗走在路上能和平共处，海珠偶尔跟狗说话它也热情地摇尾巴回应，但一走进红石村它就变了脸，发疯了似的警惕地盯着她。
“汪——”大黄狗以一副拦路的姿态冲海珠吠叫。
海珠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她盯着大黄狗琢磨着它身体里是不是藏着两只狗，前一刻去她家里要吃的，后一刻就变了狗脸，看她如敌人。
大黄狗见她不走了，它麻溜地往家跑。
海珠跟上，被它发现了又转回来汪汪叫。
“这不是海珠吗？小黄你咬她是不想活了？”住在路旁边的男人端着碗走出来。
小黄冲男人摇尾巴，转过头又盯海珠一眼，飞快地往家的方向跑。
海珠站在原地跟人闲聊几句，瞟见大黄狗拐弯了，她又跟了上去，快到家门口听见了狗叫，偷跑出门的狗被打了。
“娘。”她先喊了一声。
“我大姐来了。”平生乐颠颠地跑出来，秦荆娘放下棍子也走了出来，她问：“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坐，你吃饭了吗？”
海珠走进院子看大黄狗一眼，它夹着尾巴靠墙站着，滴溜溜的小眼睛盯着这边的动静。
“小黄一大早跑去我那边了，家里没炖骨头，它又要回来，我就送它回来了。”海珠暼狗一眼，说：“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它过去，你们不知道？”
“早上开门放它出去拉屎拉尿，我也没盯着它，就进来做饭了，还是平生起床找狗找不到我才发现它不在家，我只当是它在村里玩。”秦荆娘哭笑不得，她指着狗骂：“家里又不是不给你吃的，狗嘴怎么这么馋？也不怕路上的人把你打了吃狗肉。”
大黄狗趴在地上不吱声，蔫了吧唧的塌着耳朵。
“我待会儿给它拴起来，这狗的心眼子不少。”秦荆娘洗手进屋端饭，她让海珠坐下来再吃点。
海珠没事做，她顺势就留了下来，跟平生分吃半碗鸡蛋羹。饭后帮她娘晒被子搬衣箱，又跟平生一起带着狗陪她去村外的河边洗衣裳。
“我去割点肉，你晌午留我这儿吃饭？”秦荆娘问。
“行，你多做点饭，我估计到了晌午冬珠和风平要找过来。”海珠特意看了大黄狗一眼，说：“别买骨头，我不爱吃骨头，也别买鸡。”
秦荆娘不信，她拎了菜篮去镇上，买回来一只公鸡和五根排骨两斤五花肉，回来了就全部给炖上。
大黄狗闻着香味守在厨房门外不动了，海珠在院子里转悠，陪着平生打算盘。
临近晌午，大黄狗突然站起来往外瞅，海珠看到它的动静走出门，是冬珠和风平带着潮平过来了。
大黄狗张嘴欲叫，还没出声，平生先给它一个嘴巴子，“娘，小黄傻的很，它认识我哥我姐，他们每次过来它还叫。”
“它哪是傻啊，它是精过头了。”海珠冷哼。
秦荆娘笑，她擦着手走出厨房，说：“鸡肉炒熟了，你们洗洗手，我这就搬桌子准备吃饭。”
一钵炒鸡肉，一罐海带炖排骨，再有一道酸笋炒肉，蛤蜊豆腐汤，一盘蒸干鱼，一盘炒青菜，六个人六盘菜。
吃饭的时候大黄狗趴在桌子下面啃骨头，啃得咔咔响。
饭后又坐了一会儿，海珠要带着弟弟妹妹回家，平生也跟着一起去，秦荆娘送他们出门。
“对了，娘，家里还有蛤蜊干吧？再给我装一包，你之前给我的已经吃完了。”走出门了，海珠突然说。
“有，家里还有不少，我再给你装两包。”秦荆娘转身往进走，海珠问她要东西她就高兴，不怕孩子伸手要，就怕她客气什么都不要。
海珠跟进去，目光四处寻摸，她从屋檐下拿个刷洗干净的竹篮挎着。
原本趴在地上昏昏欲睡的狗站了起来，它走到海珠身边焦急地盯着她。
“我看你晌午挺喜欢吃干鱼，你再拿两条干鱼回去，我自己晒的，你要是喜欢吃就说一声，以后我晒鱼的时候多晒点。”秦荆娘提着鱼拿着油纸包出来了，“那就都放竹篮里，竹篮我洗干净了。”
海珠拎着竹篮往外走，不理恨不得踩掉她脚上鞋的狗，说：“娘，明天早上去我那儿吃饭，明早我煮粉，你要是没事就去给我帮忙。”
“明早我早点去……”猝不及防听到一声狗叫，秦荆娘惊了一下，她扯住狗脖子上拴的绳子，朝它狗头上拍一巴掌，骂道：“少给我丢脸。”
得亏是只狗，但凡是个人，不说海珠姐弟三个，就是外人见了都要以为是她教的。
小黄嗷呜一声，眼睁睁看着海珠提着它家的东西走了，越看越气，它站在门口大声叫。
“给我进来。”秦荆娘扯着拴狗的绳子往屋里走，关上大门了骂：“家里的钱又不是你挣得，东西不是你买的，你抠什么抠？”
大黄狗不服气地趴在地上。
……
翌日一早，秦荆娘跟平生出门时，她犹豫着要不要带上气死人的狗子，她还在犹豫，大黄狗已经拖着绳子跑出门了。
到了青石巷，平生嘴甜地跟遇见的人打招呼，大黄狗站在他身边热情地摇尾巴，全然一副好狗的模样。
秦荆娘没跟人闲聊，她走进院子卷起袖子问：“海珠，我做什么？”
“大嫂你进来替我，我过去哄孩子，星珠昨晚不舒服没睡好，今早一直在闹。”齐老三看到她如见到了救星。
“那你快过去，这边我忙得开。”秦荆娘见有人递铜板，她转手收了快速数了下丢进钱箱里。
“老三，狗还在外面，你喊平生把它牵进院子里拴着。”她嘱咐一句。
“它还好意思过来？”海珠新奇，她拿一根猪筒骨往外走，刚出大门，大黄狗就颠颠过来了，张着狗嘴吐着舌，塌下耳朵，一副讨好的姿态。
海珠恨恨地敲它一下，它欢快地摇尾巴，待骨头含进嘴里了，调头就往隔壁院子跑，进去了趴在老地方啃骨头。
海珠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屈，跟一只狗计较显得她是个小心眼子，不计较她又觉得气。
这只狗挺恼人的，海珠心想她跟于来顺都能和平相处了，反倒在他家的狗身上吃了鳖。

第187章 我不会变心的
为了治这只两面三刀又市侩的黄狗, 海珠让她娘每次来的时候从家里给她带点东西过来，咸菜也行，腌笋也行, 就是几根木柴也可以。她闲着的时候还时不时过去溜达一趟, 专门从大黄狗的眼皮子下拿吃的喝的走。
这日傍晚她又去气大黄狗，端了一箩刚出锅的菜包子回去当晚饭，大黄狗拴在院子里气得嗷呜嗷呜叫，她高高兴兴离开。
路过码头时看见西边来了艘官船, 海珠拐道走了过去, 眯眼往船上看, 不确定是不是韩霁他娘过来了。
“我拿个包子吃？”杜小五问。
“多拿几个，我娘蒸的，刚出锅。”海珠说。
“有娘真好, 蒸锅菜包子还惦记着你。”杜小五叹一声, 他一手拿个包子蹲着吃，他也望着海上的船，问：“这是你婆家人来了？”
“不清楚是不是。”海珠端着竹箩, 拿个包子给坐在石头上等退潮的阿婆送过去, 她什么也没劝，只说了句：“海边风大, 明天再来多带件外褂, 头上也包个头巾，免得风吹久了头疼。”
老阿婆看了海珠一眼，接过包子什么也没说, 目光又回到海面上, 偶尔也会被海边说笑的人吸引过去。
海上的官船收了道船帆，正缓缓往码头驶来, 海珠看清了船头站的人，韩霁跟他爹都站在船头，两人身姿挺拔。
杜小五吃完最后一口包子，站起来去码头上恭迎，他心想永宁多了个海珠，他隔三差五就能见到高官。
船停稳了，侍卫放了木梯下来，侯夫人先带着嬷嬷和丫鬟下来了，海珠朝韩霁看一眼，走上去说：“伯娘你可算来了，长命天天在念叨你。”
“我可不念叨他，把他托给你我可省心了。”侯夫人笑着拍拍海珠的肩，说：“你端着包子是什么意思？到码头做生意来了？”
“从我娘那里回来，路过看见船就过来瞧瞧。”装着包子的竹箩递给丫鬟，海珠转过身问好：“伯父，您身子可康健了？”
韩提督点头，憋在家里不好受，他跟船出来转转散散心。
“回去再说吧。”韩霁开口。
一行人离开码头往镇上走，路过酒楼，韩霁打发小厮进去订雅间，他看了海珠一眼，问：“平生还没回去吧？”
海珠：“……回去了。”
“派人去把你丈母娘和平生接来，离得又不远。”侯夫人说。
“不用了，我娘已经做好饭了。”海珠明白韩霁的心思，她直接拒绝了，说：“我娘蒸了包子，我走的时候她跟平生已经在吃饭了，这会儿想必已经吃饱了。”
韩霁垂眸看她一眼，说：“你明天陪我走一趟，我给婶子带了补身子的东西。”
海珠有些怀疑他话里的真假，但还是点头应了。
回去歇了一柱香的功夫，待天色黑了，两家人又往酒楼去。
相处的多了，两家人如今相处得越发融洽，齐老三不再是看见韩提督和侯夫人就说话结巴，饭前饭后也能聊几句，他在盐亭做了好几年的工，在这点上有说不完的话。
“你们一家坐船奔波了一路，我们早点回去歇着吧？”齐阿奶打断老三的话，说：“船在海上晃荡的厉害，人坐船也受累。”
“的确如此，我们还起的早，一大早就坐马车赶路。”侯夫人的确累了，她起身先往外走。
齐阿奶拉着海珠跟了上去，不给韩霁找借口带她单独离开的机会，回去关上门了，她小声嘱咐道：“你别由着那小子的性子乱来，你婆婆过来了，要是让她察觉了，你得不了好。这点你别不信，我做过婆婆，我心里有数。”
“我信，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海珠给出保证。
一夜转瞬即过，天边刚泛起曙光，韩霁就起床练武了。此时大厨房也按照他的要求正在忙活早饭，他练完功小厮去厨房提水，等他洗完澡换身衣裳开门出来，厨娘恰好端着早饭拎着食盒过来。
韩霁直接带人端着早饭送去隔壁，这个厨娘是他派人从京中找来的，又放在府城养了一个月，让她学会了广南的食点。
海珠正在帮冬珠切韭菜，见人进来她去洗了洗手，走过去问：“好香啊，不是买的饭？”
“不是，是曲婶做的，她是我从京中请来的，之前一直在我堂叔府上，就是编纂了食谱的那个堂叔。”韩霁介绍，又说：“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让曲婶做，她就留在这边照顾你跟我娘还有长命的饮食。”
冬珠听到不由咋舌，这就是高门大户的生活啊，为了口吃的千里迢迢从京都找来个厨子。
曲婶跟海珠见礼后就离开了，不相干的人也都走了，只留韩霁在这边陪着用饭。
食盒里的菜都摆了出来，有荤有素，有汤有菜，还有面点和汤粉，海珠先喝了口鸽子汤，汤很爽口，微甜微鲜，丝毫没有肉腥味。蒸的馒头更是街上摊子上卖的不能比，撕开皮，里面的面瓤一层又一层，面很有筋道，越嚼越甜，是面特有的甜味，不用佐菜，空口都能吃三个。
“要论面点，还是北方的厨子更拿手。”韩霁喟叹一声，他就喜欢吃面，可算吃到对胃口的了。
其他人不接话，嘴巴都占住了，没心思闲聊。
饭后海珠先去隔壁说会儿话，又跟着韩霁提着东西往红石村去，走之前交代说晌午在那边留饭。
“这次过来待几天？”路上海珠问。
“能多留些天，我先把这边岛上的事捋顺，还要派人去其他岛上先整修，赶在比武大会前要回去，你们到时候跟我一起过去。”走到没人的地方，韩霁攥住了海珠的手，为了能偷偷摸摸占便宜，他连小厮都没带。
离比武大会也没多少天了，还不足半个月。海珠往海上看，说：“禁海期快结束了，开海了我要去燕岛采燕窝，之前卖的七千两我全部用来造船了，我还欠着我三叔的账。”
“开海了我要带船去深海寻找适合养家禽的岛。”韩霁也有他的安排，他的手搂上了海珠的肩，说：“我也就禁海的时候清闲点，开海了也忙了，估计到年底才能来见你。”
快进村了，海珠抖掉肩上的手，望他一眼说：“我不会变心的。”
韩霁：……
她总有能让他无话可说的时候。
进了村，两人都规规矩矩的，路过人多的地儿，他们目送着海珠跟韩霁进了秦荆娘家里，人刚从门口消失，他们就激烈地议论开了。
大黄狗看见海珠进来，它抬了下头又趴下了，也不摇尾巴了。看见放在桌上的东西，它这才走过去闻了闻，闻到了肉香，瞬间转为谄媚的狗样子。
韩霁给他丈母娘送了一只上好的火腿，应了她的留饭。
秦荆娘准备饭的时候，他拐着海珠出去转转，就是没料到平生和狗也要跟上。
“这是我大姐夫，他是个大将军。”平生牵着韩霁的手大声跟村里的伙伴炫耀。
韩霁没法，出门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又回去了。
海珠暗乐，下午他约她去岛上赏景她也没去，她带他回去看书，这两个月来她积攒了不少问题，正好可以问他和他娘。
“我明天要去村里寻找愿意去岛上生活的孩子，你跟不跟我一起去？”韩霁还不死心。
海珠摇头，她说她要做生意开食肆赚钱。
之前让他得了甜头，这回得馋着，哪能次次如他的意。
韩霁沉默，他小心地问：“是不是我走了之后你奶训斥你了？还是我那样你不喜欢？”
海珠想笑，她故意说：“我就知道你只惦记着那档子事，你娘要是察觉了，她会怎么看我？”
“你先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没有，喜欢。”海珠疑惑地看他。
韩霁松了一口气，认错道：“是我考虑不周，我再找合适的机会。”

第188章 脸皮厚
日落时, 一艘船拉着上千只半大的鸡崽子运往矗立在海上的岛屿，夕阳的光晕蒙在湛蓝清透的海面上，人声风声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这日傍晚的码头上人头涌动, 高兴的情绪在海上蔓延。
海珠穿着一身绯红的裙子走过来，她掏一枚铜板去摊上买两张蚝烙，阿婆见是她，多舀两勺蚝肉倒面糊里。
“少将军是个好官, 那些可怜的孩子以后不用担惊受怕了。”阿婆向海珠传递她的感激, 她往海上看一眼, 说：“你跟少将军都是好人，都在为渔民做好事。”
“这是他该做的。”海珠说。
阿婆笑着摇头，她日日都在码头守着, 巡海的官船一个月路过几次她是清楚的, 可以说少将军在船上的日子比在岸上的日子还长。她们这些海边住的渔民，日子是一日好过一日，都是眼睛看得到的。
蚝烙烙得两面金黄, 阿婆折块油纸包住蚝烙递给海珠, 说：“快开海了，庙会的时候我去拜妈祖, 保佑你们都平安长寿。”
海珠笑了, 说：“那先谢过您了。”
老阿婆也笑开了嘴，她往海上看，船已经抵达海岛了, 粮价已经降了, 不出两年，肉价蛋价也会降下来, 她的儿孙们能过上更轻松的日子。
落日一点点沉入海面，漫天的红霞下，海鸟盘旋着在海上捕食，海面上不时响起一声清亮的鸣叫。礁石滩上也落着鸟，它们悠闲地用长喙清理羽毛，人靠近了不惊，用那滴溜溜的黑豆眼盯着看。
海珠扯一块儿蚝烙扔给离得近的白毛红嘴鸟，她在一处稍矮的礁石上坐下，绯红的罗裙铺散开，裙摆垂落在沙滩上，随着海风摇曳出动人的弧度。
“爹，娘让我来喊你回去吃饭。”一个稚声稚气的小丫头跑过来。
跟相熟的人相谈正欢的年轻男人转过身，他往海上看一眼，又往镇上看一眼，俯身抱起胖胖的丫头满面带笑的离开码头。
“你娘做了什么菜？有你喜欢吃的肉吗？”
“有，娘买了半只鸡，她说以后鸡肉便宜了，我们能吃更多的鸡肉。”说着吸溜下口水。
男人哈哈笑。
海珠的目光跟着这对父女走，回过头暼见包着头巾的老阿婆也不知觉地含笑看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过来的，手上拿着件黑色外褂，几缕斑白的头发露在头巾外面，被风吹得迷了眼睛。
蹲在礁石上的海鸟拍打翅膀，爪子蹬着石头一跃而起，穿过洒在海面上的最后一缕光飞向岛上的巢穴。
运载鸡鸭崽子的官船从岛上返回了，船和鸟交错着背对而行，离码头还远，码头上等候的渔民已经站起来了。他们相继走下礁石滩，在船锚抛下时，不用守卫动手，他们合力拖拽着船锚缠在最大的礁石上，又牢牢砸进沙土里。
“少将军，岛上有没有活儿？我们有一把子力气，有力气活你只管吭声，砍树砸石头、拔草挖土开路我们都能干。”没抢到船锚的渔民站在礁石上大声说。
“我们不要工钱。”另一个男人补充。
韩霁走下船，思索了片刻说：“这座海岛已经打理好了，石屋都已砌好，你们若是愿意，明日可以跟船去西边的弯月岛，那是处荒岛，我准备用来养猪，给孩子们住的石屋还没盖。”
“好，明日一早我就过来。”
“我也来，我能一直干到禁海期结束。”
“明日退潮后，我在这里等候诸位。”韩霁拱手。
受不起这个礼，挤作一团的渔民四散，他们背着渔网脚步匆匆离开码头。
韩霁朝其他人点了点头，他朝海珠走过去，问：“过来接我的？”
“对，以后每天我都来码头接你。”海珠冲他粲然一笑，伸出手让他拉她起来，两人说笑着并肩往回走。
海边退潮了，海水迅速退离海岸，露出被浸泡的沙滩，长腿蟹挥着大钳子追着潮水跑，鱼虾在水坑里弹跳，鲍鱼和海螺无助地往沙砾中藏，蛤蜊紧紧闭上壳。
赶海的人过来了，老阿婆穿上外褂，她又如往日一样，沿着海岸走，鱼虾在她眼里如无物，看见大团的海草她会激动片刻，若是从中抖出属于人的东西，她就脱下外褂包起来。
夜色越来越深，海边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海滩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沙坑，朦胧的月色洒在沙砾上，不起眼的沙砾裹着水映着月光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海风吹过空洞的海螺，夜风也有了声音。
老阿婆抱着沉甸甸的外褂避开沙坑往码头走，码头上挂着的几盏灯笼摇摆不定，暖融融的光斑驳地洒在地上，光晕变得清冷。她踩着光点递过去一包腐朽的船板、长满海藻的渔网、还有看不出原色的布条。
值守的守卫打开看一眼，说：“还在找啊？放弃吧，海多大啊，你哪能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没事做，人老觉少，躺床上睡不着，来海边转转也好。”
“回去吧，这些我待会儿拿去挖坑埋了。”
老阿婆“哎”了一声，找了一晚她身累，心里却是轻松了，她走进夜色里，慢吞吞往家的方向走。
在她走后，值守的侍卫扛把铁锹提着灯笼往远处走，寻一处高地挖个深坑，埋下这些曾经有主的遗物。
斗转星移，月落日升，天亮后，男人和女人个个掂着锤子扛着锹握着镰刀带着干粮往码头走。青石巷里，海珠陪韩霁吃完早饭，她送他往码头去，目送一船人离开码头往西去，她混在去官塾念书的孩童里往镇上走，去猪肉铺买了猪肉才匆匆回去炒肉哨子。
镇外的渔村，渔民已经吃了饭去赶海了，巷子里的富贵闲人才哈欠连天地打开门，海珠回去炒好肉哨子，水烧开了才有食客登门。
连着两个多月做肉哨子米粉，再好吃的饭也有吃腻的时候，近些天过来吃早饭的人少了些，海珠也得了清闲，没客人的时候她还能摇着蒲扇出来吹风。
“海珠，有几天没看见你娘了，她不来给你帮忙了？”有人随口问。
“我于叔从老家过来了，多个人多个嘴，她要忙活自家的事。”海珠说。
于来顺前两天搭运粮的官船过来了，秦荆娘不想带他过来吃饭，怕他在韩霁一家人面前说些让海珠没面子的话，她也就没来了。
门外走进来两个人，海珠起身正准备进厨房，余光暼到是沈母和沈二嫂，她惊了一下，说：“贵客上门啊，你们婆媳俩来吃饭啊？”
“今天口淡，想吃些味重的，听说你这里的肉哨子粉又香又麻，我们过来尝尝。”沈二嫂说。
“那你们坐，我进去煮粉。”海珠转身进厨房。
这会儿已经快过了吃早饭的点，院子里落了金灿灿的阳光，齐老三带着沈家婆媳俩进屋里坐，紧接着端了两碗米粉过来。
海珠解了围裙也过来了，她进门先问：“味道如何？”
“是不错。”沈母点头，但她也只是动了两筷子就不吃了，她笑着问：“没想到你公婆住过来了，你还闲不住在做吃食，你婆婆不要你陪着？”
海珠闻弦知雅意，这趟不是来找她的，她淡了笑，说：“老两口感情好，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我不好过去打扰，也不让我陪。”
“那可好，我跟你沈伯父在一起是没话可说，他整天唉声叹气的，待在家里我看着烦。”沈母叹气。
“让他去带孩子，忙起来就有精神了。”海珠玩笑道。
沈母捏着帕子擦擦嘴，带着埋怨道：“他还惦记着官署里的事，我说他一把年纪了，退下来就享享福，哪知道他是个闲不住的。对了，虞官的人选定下来了吧？眼瞅着要开海了，开海了就要做账，你伯父就担心提拔个不知深浅的人过去，把账做的不明不白。”
沈二嫂一直埋头吃粉不搭腔，听到这话忍不住露出讽笑。
海珠沉默片刻，虞官的事她没听韩霁提起过，但她不赞同再让沈家的人坐上虞官的位置，单凭他们之前生怕惹上麻烦的势利行为，沈家的人就不该由韩霁提拔为虞官，养不熟不说，以后保不准还是个毒瘤。
“听韩提督提起过，他心里是有数的，这事我不敢打听。”海珠歉意地笑笑，又装作单纯无知的样子说：“我沈伯父尽心尽责，遇到机会了我在韩霁面前夸夸他。”
恰好又来食客了，海珠说了句慢用，转身去了厨房。
没一会儿，沈家婆媳俩离开，她放下碗送她们出门。
……
傍晚她去码头等韩霁回来，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她提了下早上的事，问：“虞官这个位置你可有人选？”
“有，我手下有个谋士擅长做账，开海之前他会过来，正好查查往年的账。”
“要是查出来有问题呢？”海珠问。
“肯定有问题，这个我心里清楚，我只是为了摸个底，以后对其他码头上虞官做的账有个对比。”韩霁不经意地捻了下她的手，面上正经地说：“看在沈遂的面子上，我也不能把他的家人怎么着。”
快到中元节了，街上的纸货铺来摆摊了，夜市上也多了卖灯笼和寒衣的摊子，海珠路过卖寒衣的摊子掏钱买两身，拿在手里跟韩霁说：“你有安排就行。后天就是中元节，你家怎么祭拜祖先？”
“祖先的牌位带过来了，你也过来上柱香？”
海珠剜他一眼，呸道：“你怎么不给我爹上香？让他见见你。”
“怎么不行？我岳丈见了我指定满意，回去了就跟他的鬼友吹他有个好女婿。”韩霁说罢自己就笑了。
海珠没理他，只当他胡说八道，两人又没成亲，还没到相互祭拜先人的时候。
但中元节的晚上，他还真拎了一筐祭品过来了，要跟她一起去海边烧纸。
平生也被秦荆娘送来了，今晚他不回去，留在这边跟风平睡。
“走吧，我大哥今年要发财。”齐老三也拎一大筐祭品，他牵着潮平先出门。
齐阿奶在他们出门后，盛两碗米饭放在墙外，家里只剩她跟老二带个孩子，想到海珠和冬珠睡的床，她不放心地关上大门落了门栓。
此时夜色已黑，海边却火光遍布，风声呜呜，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冷幽幽地看着大地。
齐老三寻了处空地，拿锄头挖三个坑，今年潮平也要给他娘烧纸，贝娘也要给她爹烧纸。
火光飙起，黄纸燃烧的特有气味飘了出来，一张张黄纸扔进火坑里，折叠整齐的纸衣也丢了下去，在火苗下很快就变成了黑灰。
韩霁清了清嗓子，海珠赶在他出声前拉住他，说：“你就安安静静烧纸，别说有的没的。”
“我怕我老丈人不认识我，我得介绍介绍。”韩霁故意扰乱悲伤的氛围，他酝酿一下，说：“岳父大人，我是你大女婿，你看看我，若是对我满意，晚上就给你大女儿托梦，让她早点嫁给我。”
海珠踩他一脚，他站起来躲，其他人烧着纸瞅着他，潮平和平生咯咯乐，齐老三觉得韩霁这人比他的脸皮还厚。
带来的祭品烧完了，韩霁去海边提桶水浇灭火星，拎起竹篮跟着人往回走。
“海珠。”他喊一声。
“怎么了？”海珠停步等了一瞬，她转头，目光略过海岸移到海面，海上映着一轮巨大的圆月，海浪带起涟漪，圆月也跟着晃荡。
今晚夜色真好。
韩霁趁机牵住她的手。

第189章 绝了生养的念头
过了七月半, 离比武大会也没几天了，离得远的渔村已经开始忙活着收拾行李准备坐船去府城。
齐家湾，魏金花也打算趁着还没开海带两个儿子去府城长长见识, 她收拾了一坛子腌的咸鸭蛋, 酿的蟹酱和虾酱也各装一罐，路过永宁的时候她要给海珠送去。
至于海珠，她正准备带着全家人去府城。镇上的其他人有条件的都想去凑热闹，憋了快三个月了, 现在街上跑只鸡, 路过的人都能跟着撵半天, 属实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
七月二十这日，闲置的官船全部出动，海珠锁了门带着一家老小跟着韩霁一家四口登上官船, 过了片刻, 秦荆娘拉着平生跟于来顺过来了。
“娘，你们都走了，大黄狗谁去喂？”海珠问。
“钥匙给我堂弟, 他每天会去喂狗。”于来顺说, 他上了船，得意地看着码头上排队的人。
人到齐了, 韩霁示意舵手扬帆先走。
半上午时, 魏金花一家坐船路过永宁，却没料到官船不在永宁停靠，她跟郑海顺只好抱着坛坛罐罐又往府城去。
比武大会在七月二十三举行, 地点在水师驻扎的海岛上, 傍晚官船抵达府城直接去了海岛，韩霁带着人入住岛上的将军府。
沈遂听到信, 隔日上午带着姚青曼过去拜访，海珠听到丫鬟通传迎了出去，看到姚青曼时，她的视线挪到鼓起的肚子上，惊讶道：“恭喜啊，有好消息了竟然也没去个信。”
“我猜着你就要过来，给你个惊喜。”沈遂打量她一番，说：“脸色不错啊，看来韩霁把你哄开心了。”
姚青曼捶他一拳，让他少胡说八道。
“没事，他什么德行我清楚。”海珠拉着姚青曼坐下说话，问：“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已经抱上孩子了。”沈遂得意。
海珠回忆了下，不确定地说：“我三婶怀娃的时候肚子好像没这么明显。”
说起这个，沈遂跟姚青曼脸上不自觉露出笑，他比出两根手指，说：“大夫说青曼估计是怀了两个娃，嘿嘿。”
韩霁走进来就听着这句话，他的脚步顿了下，望向海珠，她神色高兴，满脸高兴地恭喜沈遂两口子。
他喊走沈遂，两人去岛上查看为比武大会布置的事宜。
海珠跟姚青曼去她家坐坐，晌午则是回了将军府吃饭，这算是齐家人过来认门，侯夫人准备得郑重，但也没喊外人作陪，就叫了当初提亲时请的媒婆，两家人一起吃个饭。
饭后冬珠、风平、平生和潮平由长命带着在他的地盘上闲逛，先是在三进的将军府里跑，角角落落走遍了又去岛上。其他人也都新奇的出门了，就连齐二叔和睡着的星珠也被带走了。
韩霁喊来穆大夫，让他给海珠把脉。
“怎么又把脉？又想让我喝药了？”海珠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腕。
韩霁不吱声，他看着穆大夫，见其面色凝重，他忍不住问：“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寒气重。”穆大夫收了手，为了给海珠看病，他自学了妇人相关的病症，这几个月还免费给妇人看病，心里大概有了底。他看向海珠，直言不讳道：“你不能再碰凉水了，让西望找个妇科圣手过来好好给你调养，否则以后不能生养。”
“穆叔，你先下去吧。”韩霁说。
“你爹娘那里……”
“不用特意说，他们知道这个情况。”
穆大夫拎着药箱走了，韩霁走到海珠旁边坐下，见她睨着眼睛揣度地盯着他，他搂住她问：“我们以后要是没孩子，你会不会羡慕别人？”
海珠白他一眼，“说什么屁话。”
“我担心你年纪小，现在不懂，以后后悔了。”
“我初心不改，你也别生什么歪心。”海珠磨牙想咬他，“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要是想要孩子趁早去娶别的姑娘，少来招惹我。”说着她就来了气，拍桌子站了起来，反手抵住他，满脸怒容地说：“走，跟我出海，我淹死你。”
韩霁想笑，他的确也笑出了声，支开一条腿又夹住她，一手搂上她的腰按在怀里，挨打也不松手。
“我可没说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别冤枉我。”
海珠冷笑一声。
“你身体为何会寒气重我心里明白，以后你要是后悔了，我要愧疚死，所以才想再问问你，我看你挺喜欢星珠的。”韩霁按着她让她坐自己腿上，手抚着单薄的背慢慢安抚。
“我还喜欢老龟呢，你怎么不让我生个海龟？我还喜欢猫和狗，我喜欢的东西可多了。”海珠扶正他的脸，让他看清她的神色，认真地说：“我的生活很热闹，不需要受罪生几个孩子来点缀，我以后也不会后悔。喜欢星珠那是因为她是我妹妹，就像我喜欢老龟，但不是见个海龟就喜欢。你以后也不要再问类似的话，你若是再问起，我就当你是想当爹了。”
韩霁赶忙否认，他对自己的亲侄子都不怎么上心，怎么会喜欢上不喜欢的女人给他生的孩子。他曾经想过养孩子的意义，觉得更多的是为了看着一个生命长大，期待一种培养儿孙光宗耀祖的成就感，但他对自己就很满意，养儿孙不如养自己，对于后代也就没了什么念头。
说开了，海珠也就不再揪着不放，得到穆大夫的明确诊断，她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之前担心过喝药会补好身子，所以她才找借口断了药。这个朝代没有避孕的方法，她实在不想一个接一个的怀孕生子，再费心思养孩子。如今这个局面最好，身体寒气重不能受孕，等她的身体长成熟了，她可以尽情享受情爱之事。
这么想着，海珠仰起头嘟起嘴，说：“让你亲一下。”
韩霁大乐，还有这等好事。
……
直到沈遂过来找，韩霁才放开海珠，指腹碾过她的嘴唇，说：“你睡一会儿再出去。”
他则是坐着歇了好一会儿，回屋洗个澡换身衣裳才跟着沈遂往外走。
“在折腾什么？这么久才出来。”沈遂往后暼了眼，说：“海珠不在府上？”
韩霁冷冷盯他一眼，他立马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又说：“今晚去我家吃饭，我跟青曼邀请你跟海珠一家，多谢你们为我们的亲事操心。”
“可，家里的下人够用吗？从将军府借几个人过去帮忙？”韩霁问。
“从酒楼买菜回来，不自己做。”沈遂挠了下头，打听道：“你在永宁可遇到过我爹娘？他们问过我的事吗？”
“你二哥问过。”
那就是其他人没打听过了，沈遂心冷，叹道：“真狠心啊。”

第190章 比武大会也要有女人参赛
黄昏将至, 军营里训练的兵卒散值了三五成群出来觅食，长命带着风平他们站在路边围观。
“等我长大了，我也跟他们一样, 白天在军营里训练, 傍晚带着一身臭汗回家。”长命跟风平说，“你长大了想做什么？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军营？”
“给你当小厮吗？”风平下意识问。
“不不不，是副将。”
风平犹豫不答，他头一次思考起他长大了要做什么。
冬珠没理他们的话, 她闻到一股甜香味, 循着味道走进一个窄小的铺面里, 一口架起来的大锅里面翻炒着跟黑豆差不多大的石子，其中夹杂着开口的板栗，她站在一旁等板栗出锅, 出锅了掏出碎银子称五斤。
“快来吃, 这个我们永宁没有。”她喊几个弟弟。
风平和长命在别的摊上买吃的，平生和潮平荷包空空，只能眼巴巴的当个跟屁虫, 给什么吃什么。
海珠过来找人时, 就见他们几个坐在路边的石桌石椅上吃东西，跟随的下人守在一侧, 路过的行人频频看向他们。
“到饭点了还不回去？你们吃这么些, 晚上不吃饭了？”她走过去问。
“姐，这是留给你的，你快尝尝, 岛上好吃的东西好多。”冬珠把绿豆糕、白玉糕、蜜渍橄榄等等递过去, 指着相隔不远的板栗铺，说：“我跟阿婶打过招呼了, 她会在炒最后一锅板栗的时候给我留三斤，刚起锅的炒板栗最香甜，我打算带回去给你吃。”
海珠拿着竹签插个蜜渍橄榄喂嘴里，这个东西她没吃过，入嘴又甜又苦，甜的是蜜，苦的是果。她皱着眉咬破果子，勉强地咽了下去，刚准备说不好吃，口中苦味淡去，唇舌间泛起果子的甘甜。
她又插一个吃，说：“回去了，今晚你小六哥请客，我们都去他家吃饭。”
冬珠往街上看一眼，各村的渔民拖家带口都来了，街上可热闹了，她不想回去。
“你们还饿吗？”她问三个弟弟。
风平摇头，潮平和平生也大幅度摇头。
“姐，我们不回去吃饭，我们已经吃饱了。”冬珠抱着海珠的腰推她走，撒娇道：“你跟奶还有娘她们去吃饭吧，今晚长命请我们吃饭，我们不往一起凑，各赴各的约。”
“对，今晚我请客。”长命立马接话。
海珠要笑死了，她敲冬珠一下，说：“随你们，但要看好平生和潮平，他俩胃口弱，别让他们吃太多撑坏肚子。”
岛上多是当兵的人，又有下人跟着，海珠也不担心他们遇到坏人，她跟下人嘱咐几句就走了。
走到半道遇到韩霁，两人的目光相触，又意味不明地挪开，韩霁清了清嗓子，问：“从哪儿回来的？”
“去找冬珠和风平。”
“人呢？没找到？”
“今晚长命请客，他们不跟我们一起。”海珠轻笑一声。
两人一道往回走，韩霁回去了先去换身衣裳，再和海珠去跟他爹娘交代一声，两人带着齐阿奶和秦荆娘一众人出门去沈遂家。
沈遂新置办的小家跟海珠家的小院相似，一个不大的院落，另有五间瓦房，夫妻俩带着一个做饭洗衣的婆子住尚有宽敞，来客了就显得有些拥挤。
备的礼递给仆妇，海珠张罗她自家的人落座，都是相识的人，也没有假客套什么，客人不摆谱，主家也落得轻松。
得知姚青曼怀了两个娃，齐阿奶替她高兴，想到她婆婆不是个好相与的，她把贝娘怀娃时需要注意的一一说给她听。
韩霁饮着酒听海珠跟沈遂闲聊，他望着夜空，心想等海珠嫁过来了，他跟她的日子大概就是如此。眼前递过来一个酒盏，他拎起酒壶斟满，转眼又递来一盏，捏着酒盏的指节粗大，不是海珠的手，他盯沈遂一眼，随手放下酒壶。
沈遂轻啧一声，不满道：“你就是这么对待媒人的？”
“媳妇娶进门，媒人扔过墙。”韩霁笑。
“海珠可还没进你家的门。”沈遂自己拎起酒壶倒酒，跟海珠说：“你瞧瞧他，不是个好的。”
海珠装作没听见，过了一会儿问：“你爹娘还不知青曼有身孕了？”
“嗯，之前胎不稳，我就没说。”
海珠想到沈二嫂的事，点头道：“是该如此。”她忽然想到，这次比武大会很多人都过来了，难道沈家的人没过来？
念头刚落，就听到墙外响起耳熟的说话声，紧接着沈淮探身进来问：“这里可是沈遂沈参将的家？”
沈遂跟姚青曼起身去迎接，海珠看了眼席面，说：“主家来客了，我们也回去吧，都吃好了？”
“吃好了，回吧。”齐阿奶也站了起来。
走出堂屋，在院子里看见沈家老老少少一大群人，海珠过去打声招呼就带着人出门了。
“也不知道冬珠跟几个小的回没回来。”齐阿奶说。
“回去就知道了。”海珠接话。
韩霁看了她一眼不做声，下午尝到了甜头，他这会儿老实了，搁在往日，他就提议带她去街上找一圈。
到家了问门房，得知几个小的在一柱香之前已经回来了，其他人就各回各屋歇下了。
过了个夜，韩霁又忙一日，海珠跟其他人又玩了一日，玩尽兴了也到了比武大会的日子。
这日一早，侯夫人遣了丫鬟给海珠送一身锦衣华服，布料是易勾丝的织花锦，触手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还有配套的红玉镯子、小巧的耳坠，镶嵌着红玛瑙的头钗，很鲜艳很少女的颜色。
海珠由着丫鬟给她打扮，擦了粉编了发，发间编着玉玦，耳鬓插了小钗，她看着镜中的人一点点变得富贵又俏皮，自己欣赏着已经忍不住笑了。
“姑娘，你眼睛真好看，水灵灵的，好有神采。”丫鬟忍不住说。
海珠眉目一转，笑道：“我也觉得。”
正要进门的嬷嬷闻言笑了，看到人她有一瞬间的怔神，看惯了海珠素衣穿着，猛然妆扮上，恍如换了个人。
“嬷嬷看呆了。”丫鬟打趣一句。
最后一根发辫缠上发绳，海珠捋了下衣摆站起来往外走，说：“嬷嬷不知看过多少美人，旁的不说，单是侯夫人就养叼了她的眼光，哪还会愣神。”
“各有各的美，牡丹有牡丹的美，红棉花有红棉花的美。”嬷嬷觉得海珠就如广南特有的红棉花，开得灿烂，耀眼又奋发。
侯夫人已经在等着了，她看到海珠由衷赞了一声，“不像我家的儿媳，倒像我们武将家出身的姑娘。”
过了片刻，齐阿奶婆媳三个带着冬珠也过来了，她们也换上了织花锦制的衣裙，衣料相同，颜色不一。冬珠年纪小穿得花哨，她雀跃起来像只鸟，鲜活极了，其他人却被锦衣华服禁锢住了，行动举止透着不自在。
侯夫人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瞥见小厮探头探脑，她起身说：“时辰到了，我们该出门了。”
男人们已经在前院等着了，韩霁和他爹骑马，其余人乘马车。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月洞门，脚步声出来时他抬起眼，当海珠的身影进入眼帘，他的眼神变得深邃，怔了一瞬迅速垂下眼皮。
韩提督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韩霁看他一眼，先走出门去牵马。
人都坐上马车，他们父子俩跨坐在骏马的马背上领头往军营去，比武场设在军营外的演武场，平时将士比武就在此。
此时街上行人冷清，大多数人已经涌去了比武场，负责筹备的官员按照村镇和码头划分了观看的地方，韩霁一行人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各就各位了。
“你说海珠会不会也过来了？”魏金花兴奋道，她还是头一次参加这么盛重的活动，比赶庙会还让她激动。
郑海顺伸着脖子往看台上瞅，鼓声响起时，场内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他们看见老少两个将军走上高高的看台，随后是两个光彩夺目的女眷带着个孩子。
“那是不是海珠？”魏金花尖叫，周围的人看过来，她满面红光地解释道：“那是海珠，我认识，她是我们村的，她跟少将军有亲事，她还喊我婶子嘞。”
同是齐家湾的人也满面兴奋的跟人说起海珠，夸她孝顺又能干，还杀过匪寇。
看台上，海珠坐在侯夫人身边往下方看，近处的人还能看得清楚，往远处看，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她侧过身说：“比武大会每年举行一次，不出三年，尚武之风将刮遍广南的角角落落。”
侯夫人点头，目的就是如此。
战鼓敲响，二十八个渔村选出来的武士步入比武场，一百四十个人排列两行，上午先比武艺，下午比水下作战的能力，两相结合断输赢。
场上先是各个村对打，围观的人像看斗鸡一般，热血上头了也顾不上看台上坐着谁，心跳随着鼓点跳动，呐喊声盖过海浪声。
韩提督和韩霁认真地盯着场内，他看中了一个力大又擅长指挥的小子，倾过身跟韩霁说：“过后你派人去问问，他若是愿意从军，调他来军营。”
韩霁点头。
一上午过去，二十八个村决出胜负，下午又出岛入海，围观的人都上船，十五艘官船环做一个圈。
若说上午的比武激烈，到了下午，大家的好胜心已经起来了，各村的人轮番去叮嘱要下海在水中作战的人，甚至买了吃的喝的去鼓劲，住在镇上的有钱人则是用银子买注看中的参赛队，严明若是赢了比斗，押注的银子就归他们。
韩提督淡定地看着，只要不是设赌局，他就不管束。
入水的男人灵动如鱼，黝黑的脊背在湛蓝的水面起起伏伏，他们在水中游，船也跟着走，船上的人亮出大嗓门高声助威。海珠受氛围影响，也想搂起袖子下海比赛。
“明年再加个女子队，村里的妇人和姑娘也有练武的，她们大多会泅水。”海珠走到韩霁身边，她讨好地冲韩提督笑，“伯父，行不行？我们海边的女人不怕湿了衣裳被男人看去，我们从小就在水里摸滚打爬。”
韩提督犹豫，他往水下看，若是女人在水下乱了衣裳，被这么多人看着，难免不雅观。
“我觉得可以。”韩霁帮腔。
“姑娘都能跟小子一起坐官塾里念书了，下海比个武又算什么？海边天天有搂起袖子卷起裤腿赶海的女人。”侯夫人还没想明白自己出于什么心思，话已经出口了。
韩提督动摇了，他迟疑地说：“倒也可行，不过是你提议的，那就等你嫁过来了由你操持。”
“海珠，明年能不能出现女子比武队就看你愿不愿意进我家的门了。”侯夫人大笑，她拍上韩霁的肩，说：“看你爹多会为你操心，学着点，姜还是老的辣。”
韩霁笑看着海珠，追问道：“如何？”
“容我考虑考虑。”海珠骄矜道。
海里响起欢呼声，韩提督循声看过去，他倒是没有催婚的意思，只是出于没有合适的操办人的想法。如今想来，韩霁能娶个广南当地的妻子的确合适，若是娶个京中的大家闺秀，看到上百个男人赤膊在海里游泳恐怕要晕过去。
傍晚时，胜负已出，韩霁亲手捧着装有二十两金子的木匣子送到齐家湾的村民手里，同时还有一块儿牌匾。
海珠没想到赢得比赛的竟然是自己老家的人，她想了想，派人去酒楼叫三桌席面送到齐家湾村民所住的客栈，她也带着一家人过去庆贺。
“海珠，可算见到你了。”魏金花喊她，“我给你带了咸鸭蛋和虾酱蟹酱，船在永宁码头没停，我就带到府城来了。”话落又说：“老婶子，你这一身穿的像个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了，好看。”
“猴子偷穿人的衣裳，有样无形。”齐阿奶自我调侃，她扯了扯绸子衣裳，摇头说：“说出来不怕你笑，还没穿我自己的衣裳舒坦，我是享不了这个福，回去了我换下来压箱底。”
其他人听了大笑，纷纷喊她坐下再吃点喝点。
海珠带上贝娘跟魏金花回屋搬坛子罐子，出了客栈碰到韩霁，两人目光相接，她了然道：“来接我的？”
“对，之前你接我，今天我来接你。”韩霁接过贝娘手里抱的罐子，说：“三婶，你进去陪祖母吧，这些我搬回去。”
岛上人声鼎沸，灯火阑珊，菜香味冲淡了海风里腥咸味。而此时岛外的大海，黑沉沉的海面上浪声大作，下午泅水比赛的海域上，一群海豚竞相在海上逐浪，它们学着人的高呼声雀跃地大叫。
吓得海边的守卫买来黄表纸和车船纸蹲海边烧。

第191章 出海捕捞
比武大会结束后, 各村的人收拾行李又乘船去府城的码头，难得过来一次，要去府城长长见识。又玩一两天才乘船回家, 要收心准备出海打渔赚钱了。
海珠去造船厂看她的船, 历经三个月，船匠对着图纸已经打磨好了船板，地上堆了高高一堆木板，一些上了漆一些还是原木色。
船匠拿了账本给海珠看, 账上的银子只余三千两不到, 海珠吸口气, 她没了游玩的心思，要回去采燕窝赚钱了。
韩霁送她回永宁，歇了一晚就离开了, 他也有他的事要忙。
开海的前一日, 海珠去岛上取回她的楼船，照旧请了个船匠过来检查，确保没问题了, 她载着全家人去拜妈祖。侯夫人对广南的庙会好奇, 也带着长命跟去了。
妈祖庙建在山上，在风势最强的地方, 这墩立在庙外的石像却在风吹雨打下完好无损。侯夫人入乡随俗跟着叩拜, 上了香烧了纸，她走过一旁看石碑上记载的文字。
海珠出来找她时看见了个眼熟的人，对方在妈祖的石像下长跪不起, 嘴里念念有词, 她看了一眼就走了。
“伯娘，该回去了。”她喊。
“好。”侯夫人跟着下山离开。
坐上船了, 她问：“妈祖确有其人吗？”
“有，真真的。”齐阿奶言辞凿凿地说。
侯夫人点头，不管她信不信，但得尊崇当地人的信仰。
……
翌日开海，海珠一大早就起来了，她吃了早饭又准备干粮和攀援用的工具。齐老三也一大早起来打水，家里的水缸灌满了，他又拉两桶清水，拉上米粮油盐、炭和锅炉送到码头搬上船。
一切准备好了，叔侄两个准备出海了。
到了码头，海珠看见昨天在妈祖石像下长跪不起的老阿婆，她正跟码头上的渔民说着什么，但渔民都摇头拒绝了。
老阿婆看见海珠眼睛一亮，她捏着个钱袋走过来，央求道：“丫头，你能不能开船带我去海上转一天？我年轻的时候就没跟船出过海，老了更没有去过，我不知道哪天就死了，我想去看看你们在海上打渔的样子。对了，我有钱，我给你钱。”生怕海珠再拒绝了，她颤抖着手把一个沉甸甸的灰布钱袋塞给海珠。
其他人看过来，海珠也看过去，她明白他们拒绝的理由，海上风浪大，船在海上比人睡摇篮里还晃荡的厉害，这么大年纪的老人万一受了惊吓，回来大病一场可能就没命了。
“求你带我去看一眼，我看一眼就甘心了。”老阿婆掏出手帕擦眼睛，她小儿子尸骨无存，她睁眼闭眼都惦记着。
“看一眼又有什么用。”路过的男人感叹，“老婶子，别迷障了，死在海上不可怕，你也别惦记你儿子了，他日里夜里在海底窜在海上飘，骑在鲸鱼鲨鱼背上跑，还能看我们撒网，他比我们快活。”
老阿婆不吱声。
“我带你走一趟，但也只有这一趟。”海珠开口，她归还钱袋，偏头跟齐老三说：“三叔，我们今天出海打渔。”
“哎，行。”船上只有一张渔网，防止渔网被礁石挂烂，齐老三又去买两张渔网备用。
既然是带老阿婆看海上渔民打渔的生活，海珠就等海水退潮了接上老龟跟渔船一起走，她看见了栓子，选择跟他们往一个方向去。
太阳越升越高，船离码头也越发远，海面上金光湛湛，水波中盛着点点阳光，偶尔有鱼群游到海面，人站在船上能看清鱼鳞，继而，海鸟冲进水里，攥着肥硕的海鱼展翅飞向天空。
海上时时上演着生与死的决斗。
“你们之前出海打渔是在哪个方向？”栓子大哥在他的渔船上高声问。
海珠胡乱指个方向，说：“没有固定的方向，走哪儿是哪儿。”
栓子大哥笑了一声表示不信，他识趣地不再问，仰着头观察云层，或是低头看水流的方向，一一跟水官讲的内容对比，不明白的地方就跟他叔伯兄弟讨论。
海珠跟齐老三竖起耳朵听着，偶尔也插句话，她甚至跑下底仓刮一碗炉灰，站在船侧撒灰，通过炉灰飘散的方向判断水流的方向。
老阿婆静静看着，她从上船后就不说话了，趴在船舷上往远处往。
“浪来了。”栓子喊一声。
“阿婆，抓紧船舷。”海珠提醒，她让她三叔过去扶着。
船头迎着浪，船被掀了起来，被浪托起升空，又在浪头下去时砸向海面，扬起三尺高的浪花。
船舱上溅上水，人也被浇成了落汤鸡。
海珠这边还算好，栓子兄弟几个的渔船船身不大，差点被浪掀翻了。
又一个浪头过来，栓子他堂叔没站稳从船头滑到船尾，咚的一声栽了下去，好在身上拴着绳子，他在海里闭气放松身体由船带着动，等浪头稳了又拽着绳子爬上船。
海珠看着抽冷气，她清楚海上危险大，但还是亲眼看见了才明白到底有多惊心动魄。她庆幸自己有个金手指，不然穿过来当个普通的渔女，出海打渔这件事就能耗费她的全部精力，哪还有心思折腾别的。
齐老三更是冷汗都下来了，待浪头过去，海上平稳了，他拉住海珠说：“大侄女，要不我给你磕一个吧？”
“你少让我折寿，我还想多活几年。”海珠擦脸上的水。
又往前行，路过一座礁石，礁石上落着一群海鸟，船路过时它们嘎嘎大叫，随即展开翅膀跟着船飞，胆子大的还落在船舷上。
海珠初时还不明白，当撒网捕鱼时发现它们眼中精光大盛，她顿觉不妙，果不其然，捞网时它们像抢食的狗，接二连三冲进水里抢夺网眼里漏出来的鱼。
栓子他们这些常出海打渔的已经习以为常了，海鸟落在渔网上被拖上船，他们淡定地抓着鸟扔向空中，顺手夺下它们爪子上勾的鱼。
一只黑毛海鸟爪子上的鱼没抓稳，咚的一下直直砸在船上，原本还在挣扎的海鱼瞬间不动了，老龟赶在鸟飞下来前一口咬住鱼腹。
黑鸟没执着于这一条鱼，它落在船舷上，在下一网鱼起网时又振翅飞了过去。
船上的鱼是人的，就是丢在船板上鸟看见了也不偷抢，这是人鸟和平相处共识。渔网里的鱼都抖了下来，渔船上的人又忙着整理渔网继续撒网。
手上攥着归拢在一起的网，人站在船尾腰腿出力，渔网抛出去铺散开，呈鱼鳞状箍在海水上，太阳光在鱼线上跳跃，转瞬又落在层层涟漪的海水里。
论起撒网，齐老三更在行，他在船尾撒网，海珠在船头控制船帆，这处海面下有鱼群，她控制着船在这处海域打转，拖着渔网挂住过路的鱼。
饱腹的海鸟离开了，紧跟着又换下一群，它们抖着羽毛落在船舷上，黑豆大的眼睛盯着海面。
“起网了——”远处传来吆喝声。
老阿婆循声看过去，一望无垠的大海上飘着乌色的船，各色船帆在湛蓝的海面上扬起。拉网时，鸟雀狂欢，渔网出水，拉网的男人喊起号子，出了水的鱼拼命甩尾，扬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变得晶莹剔透。
“嚯，这网逮到大鱼了。”海珠望着远处惊呼。
逮到大鱼的渔民笑露了一口牙，黝黑的脸上，一口牙白的晃眼。
老阿婆心想她儿子应该也这么笑过，她环视一周，心里琢磨着海水上的某一个光点可能就是她儿子，他站在海水上替渔民高兴，也可能在拉网时站在人后帮忙出力，或是在水下驱赶鱼群。
渔船继续前行，晌午时，同行的渔船收了帆，拿出干粮坐在船板上填肚子，吃饱了再躺在船板上歇气。
老阿婆接过海珠递来的面饼，偏过头说：“谢谢你啊好丫头。”
海珠笑笑，她盘腿坐下来，问：“执念消了吧？想开了吧？”
“想开了，海上没我想得吓人。”她伸出手空手抓风抓光，叹道：“死后若是有魂，我儿子飘在海上比埋在土包里更好。”
“回去了好好过日子。”海珠嚼着面饼，玩笑道：“也别想得太开了，还是要活着的。”
“不会寻死的，我要是寻死了，显得我儿的死是个笑话。”老阿婆不否认她在今天之前一直有这个念头，出海一趟才发现，渔民想要活着多难啊，她要是自杀了，都对不起她儿子的死。
面饼吃完，海珠去底仓提个桶上来，她把桶递给老阿婆，说：“要不要亲手打半桶水带回去？”
老阿婆没有犹豫，她拎着桶趴在船尾吃力地舀水拎起来，之后她就一直抱着桶，回程的路上紧紧护着，船再怎么晃，桶里的水一滴没洒。
海珠先送她到码头，又送老龟去岛上，过去的时候看见四五个小子丫头在沙滩上挖蛤蜊和海螺，她扔两条大鱼过去，说：“给你们加餐。”
最大的小子踩进水里捡鱼，喜笑颜开地说：“谢谢姐，我们帮你照顾龟。”

第192章 又遇求助的虎鲸
回到码头, 海珠跟齐老三忙活着搬鱼，撒网捞上来的鱼刺破鱼鳔养在水缸里也死了大半，两人捞鱼的时候顺带掰开鱼头, 壳下的腮是鲜红色就证明海鱼还是新鲜的, 若是发白发乌，鱼腹里的内脏可能已经变质了。
“扔桶里，不新鲜的拿回去喂龟喂猫。”齐老三说。
一条肥美的虎斑鱼扔进桶里，海珠说：“可惜了, 多好的鱼。”
又捞起三条飞鱼, 飞鱼是过路的时候飞上船的, 早就死了，鱼腹已经鼓胀，鱼尾也变色了, 海珠拿出去扔海里。
“以后再出海打渔就把两只龟带上, 逮到活不长的海鱼趁着还新鲜的时候先喂它们。”她进来说。
“是你挑剔，这些死鱼放其他渔民手里会腌成咸鱼，晒干了还能卖个好价。”齐老三弓下身扯着渔网箍在背上, 他让海珠让让, 一个人背着一网鱼佝偻着背往船上走。
海珠提起角落里丢的秤杆秤砣紧跟其后，上岸了去水官那里过秤, 随后就在码头摆地摊卖鱼, 由着各家食肆的掌柜先挑选，若是有剩下的，再拖到渔市摆摊降价继续卖。
“咦？你们今天出海撒网捕捞？”九贝食肆的李掌柜走过来, 他蹲下在一堆鱼里挑拣一通, 说：“就这些了？没其他的好东西？”
“没有，没下海。”
“活着的鱼我都要了, 过秤了给伙计，又有渔船回来了，我过去看看。”
称重一个人就能干，海珠跟齐老三说一声，她也跟过去看其他渔船的收获。
“你们猜我今天在海上遇到什么了？”砸船锚的船主一脸兴奋，扯着嗓子说：“好险，今天差一点就进鱼嘴里回不来了。”
“遇到鲨鱼了？”岸上的人捧场，问：“差点进鱼嘴了还这么高兴？”
“嗐，这不是差点嘛，我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船主大笑两声，他跳上船头跟人比划道：“不是鲨鱼，是黑鲸鱼，老大的个头，当时突的一下从船侧窜出来了，差点把我的船掀翻了。圆滚滚的，个头大的很，长得也好，在我船后跟了好久，起码有一盏茶的功夫，吓人呦。”
“没打回来？”李掌柜玩笑。
“可不敢，你是没见到它，肉厚，体型又长，我胆敢砍它一刀，它动一下能给我掀海里，那满口的利牙咬我一口不就跟切萝卜一样，嚓的一下就断成两节了。”
“在哪个方向遇到的？”海珠问。
船主给她指了一下，具体的方向也说不准，他拖了渔获倒船板上，说：“掌柜们，买我的鱼，黑鲸鱼吃了都说好。”
有人笑他胡说八道，他笑着反驳说：“我给它喂了一网鱼它才没跟着我，真的是险，那玩意儿绕着船跑，对着我们张开大嘴，也不知道它是哪个意思。”
稍后又回来了五艘船，还没停靠就激动的跟人他们遇到黑皮鲸了。
“你们也遇到了？不会是同一头吧？”海珠问，她笑着说：“黑皮鲸有没有张开大嘴讨鱼吃？”
“你怎么知道？你也遇到了？”
岸上的人大笑，李掌柜说：“海里讨食的乞丐被你们遇上了。”
海珠在他们的渔获里寻摸一遍，买走两条海鳝五个鲍鱼准备回去煲汤。回到摊上，她坐着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再来买死鱼，便说：“三叔，剩下的鱼扛去渔市卖吧，我先回去做饭。”
“行，你先回去。”齐老三拢起渔网又背起来，说：“渔船上的死鱼你先给提回去喂龟，越放越不新鲜。”
海珠提着鱼桶回去，刚进巷子就看到红珊娘抱着孩子在巷子里晃，她扬声问：“阿嫂，什么时候又生了一个？”
“你看看是不是我生的。”红珊娘揭开盖着脸的襁褓，倾过身笑道：“你要是能做主，送给我也行。”
襁褓里的女娃睁着眼不哭不闹，对上海珠的脸，她含糊地“啊”了一声，海珠惊讶道：“这我可做不了主，不过星珠怎么是你在抱？”
“我闲着没事，把你家孩子抱出来玩玩。”红珊娘跟着海珠回去，说：“今天收获如何？”
“大概能卖三两银子。”海珠说。
猫闻到腥味喵喵叫着迎了出来，海珠绕过它们走进院子里，放下桶她提条死鱼斩成三段扔了喂猫，又拎两条鱼去隔壁喂龟。
星珠也回到了齐二叔手上，他看她咂巴着嘴就知道饿了，说：“海珠，去喊你三婶回来，你小妹饿了。”
海珠往外走，问：“冬珠和风平潮平呢？”
“跟长命一起去河里潜水了。”
贝娘正在隔壁巷子卖卤菜，她不能说话就敲梆子，听到海珠的声音，她挎着竹篮往回走。
“我三叔在渔市卖鱼，我先回来做饭。”海珠解释，她接过竹篮说：“你先回去给星珠喂奶，我替你叫卖。”
贝娘摆手，她拉着海珠的手腕往回走，出船打渔累人，出去一天，回来了就该歇着。她卤的这些菜不值什么钱，就是卖不完也能自家人吃，不会糟蹋。
到家了，贝娘先进厨房拿个盘子挑一盘卤的厚海带和豆干豆皮，花生和炸黄豆也各舀一勺，放桌上让海珠吃。
“三婶你真好。”海珠嘴甜道，“鸡爪还给我留着吗？”
贝娘点头，听到星珠哭了，她洗干净手抱她进齐阿奶的屋里喂奶。
海珠翘着腿咔嚓咔嚓嚼酥黄豆，再用筷子插着厚海带和豆干一起吃。
“二叔你吃不吃？奶你吃不吃？”她问。
“不吃，你自己吃。”齐二叔摆手。
齐阿奶也说不吃，她正忙着杀鳝鱼。
“今天没去燕岛？”齐二叔问。
海珠“嗯”了一声，边吃边复述今天发生的事，然后又说起渔民在海上遇到虎鲸的事。
“他们遇到虎鲸是送鱼出去，我们遇到虎鲸是它给我们送鱼送龟。”她嘿嘿笑。
“别傻乐了，鲍鱼和海鳝我都弄干净了，你做还是我做？”齐阿奶问。
“我来。”海珠一跃而起，她拿起空盘进厨房，喝碗温水开始生火烧炉子，火炉子架上装水的瓦罐，她从橱柜里端出炖熟的鸡。鸡肉去骨剁成小块儿倒瓦罐里继续炖，鲍鱼改刀一分四半也丢进去，同时灶里也烧水准备煮粉。
“奶，你去渔市或是海边看看，买几只螃蟹回来。”她冲外面喊。
“买几只？”
“每人两只。”
水烧开了，冬珠和风平潮平也湿着头发回来了，海珠舀热水兑上凉水，让他们蹲院子里再用热水冲洗头发。
又过片刻，齐老三空着手回来了，齐二叔看见他，说：“弟妹去卖卤菜了，星珠吃饱了，你快去洗洗，我闻着味觉得她拉了。”
齐老三点头，他没敢出声，轻手轻脚进厨房舀水，压着声音跟海珠说：“渔税我交了，网丢船上了。”说罢丢一兜铜板放灶台上。
海珠烧着火数铜板，两人对半分，拿走她的那一份，剩下的装钱袋里丢桌上。
天慢慢黑了，齐阿奶和贝娘相继回来了，婆媳俩先打水刷螃蟹，螃蟹洗干净送进厨房就出来在院子里坐着歇气。
海珠剁了螃蟹扔进瓦罐里，鳝鱼切薄片铺在煮好的米粉上，等螃蟹煮熟了，她揭开盖子用勺子在瓦罐里搅一圈，冒出来的热气都是鲜甜的。先打汤浇碗里，滚烫的汤水淋在鳝鱼片上，鲜嫩雪白的鱼片打卷，汤里又多一份鲜味。紧跟着，海珠又舀起瓦罐里的鸡肉块、鲍鱼块、螃蟹块一一码在米粉上，她冲外面喊：“端碗吃饭了。”
瓦罐里剩下的东西倒进汤钵里一起端出去。
先啃螃蟹后吃鸡，鲍鱼海鳝混着爽滑的米粉一道喂进嘴里，末了喝半碗鲜味十足的汤，唇舌间满是鲜味。
饭后冬珠和风平收拾桌子去洗碗，潮平收拾螃蟹壳，其他人坐在院子里悠闲地赏月。海珠抱过星珠放腿上，她握着小孩肥嘟嘟的胖腿戳一下又一下，逗得星珠咧着嘴咯咯笑。
“没人看着的时候别让外人抱星珠出门，想逗孩子就让她在我们自家人的眼皮子下抱抱就行了。”海珠跟其他人说，“星珠又不会说，被人揪了掐了摸了，我们也不知道。”
“行，以后再有人抱我就跟着。”齐阿奶听她的话。
海珠又揉了下星珠的胖脸蛋，把她还给她爹，说：“你们继续坐着，我去洗澡了。三叔，明天我们去燕岛。”
齐老三应好，他颠了颠怀里的娃，转手递给贝娘，跟着去厨房打水给他二哥洗漱。
……
翌日，海珠跟齐老三在退潮前拔了船锚跳上船离开码头，去岛上接上老龟，一路扬帆直奔燕岛。
隔了三个月，崖洞里多了许多幼鸟的叫声，母燕出去寻食了，海珠跟齐老三抓紧时间采没有幼鸟居住的燕窝。
崖洞下方，老龟悠闲地贴着崖壁捕食鲜嫩的小虾，这里的虾个头小肉嫩壳薄，轻轻一咬满嘴的汁，它最喜欢吃了。不过有前车之鉴，它一直留意着崖洞外的动静，当听到令龟胆寒的叫声时，它吓得差点把吃进肚的虾又吐出来。
一头虎鲸游进崖洞，洞里空间狭小，这于它而言是极危险的，它犹豫着在洞口徘徊，试探性地鸣叫一声。
老龟贴着船底一动不敢动。
“来人了？”齐老三听到声音了。
海珠也听到了，她犹豫着说：“是人还是虎鲸？”
虎鲸听到声激动地又叫两声，它不再犹豫，一个摆尾冲了进去，刚靠近船就发现了一只海龟，跟传闻一样，它张开巨口轻轻含住。
海珠跟齐老三下来时就看见了水中的黑影，它在崖洞里大力搅动，船险些被晃出洞口。
齐老三小心地爬下去，他用脚缠住船锚上的绳子，使劲拖着绳拽动船，忽的一下看见虎鲸露出水面，一口利齿上卡着一只龟。
“我的龟！”海珠大喊。
虎鲸吐出海龟，看出了齐老三的目的，它游到洞口推着船过来。
“嘿，挺聪明啊。”齐老三跳上船，顺手摸了一把，滑腻腻的。
海珠紧跟着也跳上船，她撒网捞老龟上船，仔细检查一下，皮没破壳没烂，除了受惊没受一点外伤。
两人摇橹先出崖洞，虎鲸紧跟其后，它凑到船边张开大嘴。
“呦，这是他们昨天遇到的那头乞丐鲸。”齐老三大乐，“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撒网逮鱼。”
“它这么大的个头哪会缺鱼吃，是卡着牙了还是卡着嗓子了？”海珠挠头，是这个意思吧？嘴里的伤怎么治？
她壮着胆子扶着虎鲸的前吻往它嘴里看，嘴里一股子腥气，她被冲得哕一声。
虎鲸也跟着发出类似的声音。

第193章 鲸群护卫队
齐老三也凑过来看, 他捏着鼻子说：“怎么还有股臭味？”
虎鲸的一排牙是尖尖的，看着竟然还没有鲨鱼的牙锋利，海珠屏着气往它嘴里看, 先是发现它的后齿磨秃了几颗。等它嘴里的水流没了, 她在它的舌头上看到一个血疮，那个地方靠近咽喉，一时半会也分不清是什么东西卡里面了。
海珠丢开虎鲸的吻部，手心沾了一层黏液, 她擦在船板上, 说：“它的舌头里好像卡着鱼刺鱼骨了。”
“这么大的嘴还能卡着鱼刺？”齐老三坐在船板上看着又凑到船边张大嘴的虎鲸, 白森森的牙快有他手掌长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们回去吧。”
海珠不做声。
“它不是人, 听不懂话, 你手伸进去了，它一旦吃痛闭嘴，你的胳膊就没了。”齐老三劝道。
海珠点头, 虎鲸再亲人, 她也不敢把胳膊伸进它嘴里。
海里喷出一道水柱，虎鲸绕着船一直干哕, 它跟船上的人展示它新学的声音。
又一次, 它张开嘴凑到船边，海珠说：“我试试吧。”
她跑下底仓拿出火钳和铲子勺子，临走前迟疑了一瞬, 又拿起坛子上的盖子和水缸上的木板, 这些东西都搬到船尾，她又跑上楼拿出尖头铲, 撬生蚝用的铁耙也拿上。
当虎鲸又一次凑到船边张开大嘴，海珠手握着火钳伸进它嘴里，小心翼翼地戳上血疮，她暼它一眼，它竟然没动。她放心了些许，用火钳按压了下，虎鲸发出一声稚嫩的叫声，又软又尖。
但海珠扭头又干哕一声，一股子血臭和肉臭味，她回过头喊：“三叔你看看，能看见里面扎着什么吗？”
“看不见。”齐老三拿起尖头铲，持着木柄小心地划过腐肉，隐约看见一角白骨。他刚要动，虎鲸如脚滑了似的倒进海里，它浮在水里嗖嗖喷水，又发出悲伤的鸣叫。
老龟在船上动了动，翘起脖子往海里看。
“上来。”海珠喊它，她看了眼天色，下决定说：“再试一次，不管能不能拔出来我们都该走了。”
齐老三赞同。
虎鲸绕着船游了一圈又一圈，海珠垂眼等它再凑过来，心里琢磨着要用什么工具能拔刺。忽然手肘被碰，她抬头，余光瞟到远处的海面上多了十来道黑色的背鳍。她站起来看过去，这还是她头一次看见这么多的虎鲸，一大群，粗略地数了下，有十六头还是十七头。
不知哪只虎鲸发出一声高亢的叫声，绕着船游走的虎鲸回应一声，它离开船游向鲸群。
“它娘来喊它了。”齐老三说。
“我们……”海珠刚要说准备回去，就见走在半道的虎鲸又拐了过来，它凑到船边张大了嘴，还吐了舌头出来。
海珠来不及细想，动作比脑子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过去，它的舌头盖住了下边的牙，她的胳膊压着舌头伸了进去。
齐老三大气不敢出，甚至不敢拿工具抵住虎鲸的嘴，就怕它以为他对它有威胁再闭上嘴咬人。
海珠已经摸到了那处腐肉，手指碰到凸起的骨刺，她狠了狠心，捏着骨刺拔了出来，同时缩手后退，胳膊迅速撤了出来。
齐老三大呼一口气，这会儿才感觉出腿发软。
虎鲸沉进了海里，海珠瘫坐在船板上抹冷汗，嘴里念叨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看你是不害怕。”齐老三往海里看一眼，又看向她的手，好奇道：“什么扎在舌头里了？”
海珠摊开手，不是鱼刺，是骨刺，像是魔鬼鱼的骨刺，但好像又比魔鬼鱼的骨刺粗大。
“扬帆吧，我们该回去了。”她说。
齐老三去升船帆，正要问海珠这个方向对不对，就见她提桶打水洗骨刺。
“还洗了做什么？扔了不就得了。”他说。
“拿回去做个纪念，等我老了拿出来看。”心悸的感觉散去，海珠又抖了起来，她捧着骨刺说：“得亏有你跟我一起，不然我以后炫耀起来，说不定有人以为我在编谎吹牛。”
“也可能以为我们叔侄俩合伙编假话，先别摆弄那个了，你来看看，船帆的角度对不对。”齐老三说。
海珠又去调整了下船帆，那只虎鲸已经雀跃地归入鲸群了，它们一声声鸣叫着，水柱一道接一道喷了出来。
“它们过来了，肯定是来送我们的。”齐老三高兴道。
一群虎鲸露了头，快速的跟船而来，转瞬就追上了，海珠跟齐老三咧着嘴笑眯眯地看着，有大鲸还有小鲸，它们是一个族群。
忽然，两头体型中等的虎鲸靠近船尾张大了嘴，冲海珠发出干哕的声音。
海珠……
齐老三：……
两人相视无言，随后大笑着降下船帆。
一回生，二回熟，海珠拿着火钳在鲸嘴里探了一通，她用木板卡在鲸嘴里，胳膊伸进去找准位置利索地拔出骨刺。
“好了。”海珠拍了下虎鲸的大脑门，说：“吃饭别在狼吞虎咽了，我们回去了，你们也回吧。”
虎鲸入水，它们在水中张嘴吞咽，发现舌头里卡的东西没有了，一个个激动地大叫，随后浮出水面朝船上喷水，恋恋不舍地跟着船游。
太阳一点点西落，一艘船被二十三头虎鲸围着向东北方向驶。当晚霞代替了落日，弯月又取代了晚霞，楼船仍然被二十三头虎鲸簇拥着，它们轮换着去捕食，又极快地追了上来。
从日落到日暮，从黄昏到黑夜，海上不时响起响亮而悠长的叫声。齐老三发现它们竟然会变换音调，像唱戏一样，还会模仿琵琶和唢呐的声音，声音时而哀怨时而欢欣。
若是海上的商船带有歌女演奏琵琶被它们学去了还说得通，但它们到哪儿去偷听丧事下葬时吹的唢呐声？海珠想不通。
月上柳梢时，楼船靠近码头，海上呜呜咽咽的唢呐声快把码头上的守卫吓尿了，待看到隐约的船影时，他们尖叫着问：“谁在装神弄鬼？”
“是我呀。”海珠怕守卫射箭，大声喊：“我是海珠。”
“我他娘……”守卫的话还没说完，海上的声音又变了，接二连三的干哕声汇成一片。毛小二拉着冬珠、风平和齐阿奶过来，抹着眼泪说：“海珠，你家里人在这儿，死了就死了，怨气别太重，我帮你照应着家里的人，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你只管说。”
“你才死了。”冬珠呸他。
齐阿奶也起鸡皮疙瘩，她盯着海面瞅，颤着声问：“海珠啊，你在弄啥？”
“不是我们发出的声音，是虎鲸，是黑皮鲸，它们会模仿人的声音，还会模仿唢呐声。”齐老三大喊。
码头上的火把又燃了四个，赶海的人都跑过来了，楼船慢慢归入海湾，岸上的守卫举着刀严阵以待。
海珠无语，她抛下船锚先跳上岸。
“嚯！”岸上的人吓得一抖，跟着往后退。
“我是活人。”她冲海上喊：“别叫了。”
虎鲸才不听她的，继续叫，它们甚至凑近了看码头上的人。
冬珠壮着胆子走过去，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摸到海珠的手又大哭起来，“我姐的手是热的，她没死。”
齐老三砸了船锚走过来，解释说：“还记得昨天渔民遇到的乞讨鲸鱼吗？我们今天也遇到了，它们是来求助的，舌头上卡着骨刺了，耽误了时间回来晚了，它们一路送我们回来的。”
像是应和他的话，海上又响起两道干哕声。
海面黑沉沉的，眼睛瞪瞎了也看不见海上有什么，其他人将信将疑，确认海珠跟齐老三是活人就放他们回去了。

第194章 海上屠夫
繁星坠落, 一夜又过。
清早，海珠跟齐老三带着一家人迫不及待往码头去，侯夫人也饶有兴致地带着长命跟了上去。海上还没退潮, 码头已经围了许多人, 昨夜赶海的人都听到了动静，今早的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跑来了。
“海珠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拥堵的码头让开一条道。
“虎鲸还在吗？”海珠问。
“没看见，也听不到声。”
“你喊一声, 可能藏在海里。”
“对对对, 你喊一声。”
“你喊它虎鲸？怎么起这个名？不过确实比黑皮鲸听着威风。”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
渔民虽然世代生活在海边, 但海里的东西他们也不是全然认识，遇到不认识的都是自己随口起个名。
“因为老虎是丛林之王，黑皮鲸在海里是霸主, 所以我喊它虎鲸。”海珠随口回答, 她穿过人群走到海边，海上风平浪静，没有虎鲸的影子。
“昨夜它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她问毛小二, 想到昨晚他喊的话, 好笑地问：“现在不怀疑我是鬼了吧？”
毛小二拱手求饶，让她可别再提, 丢死人了。
“你们走后不足一盏茶的功夫, 海上就没声了，可能那会儿就离开了。”杜小五过来搭话，他半信半疑地问：“黑皮鲸真的会发出唢呐声？”
海珠点头, 既然虎鲸群已经离开了, 她招手喊上齐老三趁还没退潮先驾船出发。
“海珠，你晚一会儿, 待会儿我们一起走。”海湾边上站的渔民开口，他往海上看，说：“我也好奇会吹唢呐的黑皮鲸。”
海珠跳上船头，她拍了拍两道桅杆，说：“我有两道船帆，你跟不上我。”
齐老三快速拔了船锚，拎着船锚跳上船，楼船没了束缚，顺着力道飘离岸边，他跟海珠一人撑根船橹划水，慢慢驶出了海湾。
冬珠站在码头看海上的船升起了帆，船帆鼓动，推着楼船快速驶向海岛，她拉着风平和潮平准备去撬生蚝。
“冬珠，你姐跟你三叔在海上找什么？从禁海前就是这样，早出晚归还空着船回来。”一个经常买烙饼的男人试探着问。
周遭听到的人竖起耳朵，海湾里的船都是有数的，海珠跟齐老三的异样早有人察觉，但碍于海珠的身份，没人敢打听。二来也是海珠为渔民谋了好处出了力，他们愿意装瞎做聋，但不代表不好奇。
风平和潮平下意识紧张地握住手，冬珠眼珠子骨碌一转，她神秘地往人后的侯夫人看过去，众人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对上侯夫人那双精明带笑的眼睛，下意识避开了，心里也有了猜测。
“祖母，他们都在看你。”长命疑惑。
侯夫人轻笑一声，等冬珠走到身边，她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什么都没问。
冬珠心虚地缩肩，下意识把话交代出来。
“是个聪明的丫头。”侯夫人带着嬷嬷先回去，说：“你们撬生蚝去，长命也去帮忙。”
码头上围堵的人散了，出海的渔民去街上买干粮准备出海打渔，其他人沿着绵延的海岸线散开，拾捡沙滩上颜色艳丽形状好看的海螺和蛤蜊，这些也能拿去首饰铺换些碎铜板，或是缝在钱袋也极好看。
长命捡个空螺含嘴里吹，他指着海上的船说：“我小姑姑接到龟走了。”
其实不然，老龟就怕海珠再来拖它上船，天还不亮它就下海了，海珠过来扑了个空。
退潮时，老龟浮出水面远远往岛上看一眼，听到码头那边放船了，它悄无声息又沉了下去。当金灿灿的太阳光直直投进海底，海底的光线也变得明媚，老龟这才从海底往上游，爬上岛趴在湿润的沙滩上晒太阳。
此时海珠的船已经抵达崖洞，她跟齐老三点燃灯笼攀上岩壁，又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洞顶幼鸟叽喳，母燕警惕的在洞里飞旋，当在外觅食的群燕扑棱着翅膀回来，海珠和齐老三就该离开了，否则能被啄得满头包。
“今天采的比昨天多点。”踩上船板，齐老三先警惕地往水里瞅一圈，他拿出秤杆挂住竹篓称了下，说：“刨去竹篓的重量是二斤八两。”分给海珠一半，他能得一斤四两，卖了就是四十多两银子。
撑船出洞，洞外的日头晃得人眼晕，海珠以手遮额，眯眼往远处的海面看，海面波光粼粼，宛如层层叠叠的鱼鳞闪光。
“虎鲸群走了，我们也回了。”她丢下船橹去升帆。
齐老三坐在船板上还在盘算卖燕窝他能得多少银子，船帆“砰”的两声鼓起风包，他回神问：“海珠，我要是想建两进的院子得多少银子？三四千两够吧？”
“指定够。”海珠说。
“那等你嫁过去了，我就在离将军府不远的地方买座大宅子，或是请人盖座宅子，我们一家人住一起，你想回去走两步就到了。”齐老三的这个念头已经盘算好久了，他觑了海珠一眼，说：“到时候我把我丈母娘也接过去住，她留在永宁你三婶挂心。”
海珠点头，这个她不插手。
远处的海面突然响起一声幽鸣声，海珠和齐老三站起来走上二楼居高远眺，海上升起一道水柱，应该是鲸鱼在换气喷水。
“我好像看到黑背鳍了。”齐老三不确定地说。
“哪儿？”海珠眯眼，看了好一会儿才隐约看见一个黑点，黑点时隐时现，越来越近，海水翻涌时，虎鲸的脊背露了出来。
“是虎鲸！”她欢喜道。
虎鲸游到船尾露出了头，嘴里含着一只魔鬼鱼，它发出一道干哕声，印着一排牙印的魔鬼鱼被扔上船。
“哕哕哕哕——”它绕着船变换着调子发出让人恶心的声音，欢喜地跟海珠打招呼。
“停停停，你再叫下去我都吐了。”海珠先受不了了，她拿着尖头铲下楼剁掉魔鬼鱼的骨刺，魔鬼鱼已经死了，带回去也不新鲜了，她用尖头铲划开，切成跟脸差不多大的肉块扔给虎鲸。
干哕声终于停了，虎鲸游走在船侧，张开大嘴等投喂，它发现扔进嘴里的鱼肉不用嚼咕噜一下就进肚了，一只鱼吃完，它沉下海在海水里发出悠长的叫声。
大概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一大群虎鲸出现了，它们各自带着猎物，楼船上接连抛上大小不一的魔鬼鱼，甚至还有一只半大的鲨鱼，横亘在船尾。
魔鬼鱼和鲨鱼还活着，鲨鱼的腹部大股大股流血，海珠跟齐老三面面相觑，而围着船的虎鲸不时张开大嘴提醒。
海珠拎着尖头铲先砍断魔鬼鱼的骨刺，齐老三去底仓拿来菜刀，叔侄俩像屠夫一样蹲在船板上切割魔鬼鱼，剔了骨头再往船下丢鱼肉。
最大的那头虎鲸比船还长，海珠喂它的时候发现它的一口牙大半已经磨秃了，齿面泛黄发黑，尖牙磨得像人的大牙，撕咬猎物时可能会有心无力，难怪它们会喜欢切割好的鱼肉块。
想到这儿，海珠拿起菜刀剥了鲨鱼的皮，切了厚实的肉坨扔进海里。
“它们不吃。”齐老三趴在船舷上大惊，“它们也不吃鲨鱼肉。”
海珠想起海豚也是在猎杀鲨鱼后只吃肝脏，她划开鲨鱼腹，取了肝脏扔进海里，下一瞬被两只小虎鲸分食干净。
一半的虎鲸又去捕食了，体型最大的那只虎鲸守着小虎鲸跟着船游走，它的声音极大，雄厚又有力，就是发出的声音很是怪异。
“有些难听，还不如唢呐声。”齐老三说。
海珠心想它哼的调子大概不是本土的，虎鲸若是长寿能活八九十年，这只体型比楼船还长的虎鲸不知去过多少地方，这处海域只是它们短暂停留的一个捕食地。
狩猎的虎鲸回来，鲨鱼被它们掏了窝，扯着尾巴就拖了过来，扔上船时甚至还有两只呲着牙想咬人。
海珠跟齐老三为了灭口把菜刀都砍卷刃了，船板被鲨鱼血浸泡，两人划开鲨鱼腹，取了肝脏喂给虎鲸，鲨鱼的鱼鳍则是砍下来自己留着，鲨鱼肉扔进海里，它们活着吃鱼，死了落在海里再滋养鱼虾蟹。
虎鲸从深海一路吃到浅海，吃饱了就雀跃地逐浪，遇龟打龟，遇鱼砸鱼，海珠跟齐老三拎水冲船板还要留神着海面，生怕鱼抛上船砸到自己。
当海岸线进入视线，海面上多了不少打渔归来的渔船，虎鲸像疯了似的，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跃出海面，激动地展示它们有力的躯体和流畅的身形。
“黑皮鲸——”有人大喊。
离岸近了，码头上涌来许多人，停靠的商船也不急着走了，他们七嘴八舌地惊呼着。
虎鲸并不像昨晚一样大大咧咧地靠近码头，它们在距离码头十来里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不再前行，换着花样地跳跃，变着声调发出各种叫声，最后齐齐发出干哕声。
“呕——”商船上有人吐了。
其他人也受不住忍不住干哕。
海珠哈哈大笑，她撑船驶进海湾里，齐老三抛了船锚下去，随后跳下船砸船锚。
回来的渔船越来越多，人声也越发杂乱，最大的虎鲸在海底长鸣一声，其他的虎鲸紧跟着沉入海里往深海而去。
之后的两个多月，只要不下雨，但凡海珠出船，每逢傍晚，永宁码头的人就能看见鲸群护送楼船回来，它们在近海稍作停留，哼着从海珠那里新学的笛声欢快地离开。
其间，永宁镇涌来数不清的游人，镇上的酒楼客栈天天客满，到了十一底，镇上新起了两栋三层高的楼，一家客栈一家酒楼。
然而突然某一天，虎鲸没有再出现，海珠跟齐老三也不再出船去燕岛，天气转凉，海上起了雾，两人只在天晴的时候跟着渔船出海打渔。
虎鲸群迁徙离开，永宁镇酒楼和客栈的说书人开始给客人绘声绘色讲它们的行迹，它们不再是黑皮鲸，海珠给它们取的名字开始口口相传。
“虎鲸比鲨鱼厉害？”
“当然了，它们猎杀鲨鱼只吃肝脏，嘴巴可刁了，听海珠说，虎鲸不吃的肉扔海里了，她砍了鱼鳍拿回来卖。”
说话声就在海珠跟韩霁吃饭的雅间外面，韩霁前天才回来，没能见过让永宁镇爆火的虎鲸长什么样子，他好奇道：“虎鲸去哪儿了？”
“迁徙了，天冷了，它们要去温暖的地方过冬。”海珠倒杯水喝，说：“再不走鲨鱼和魔鬼鱼都要被它们吃绝种，它们食量太大，不能长久地留在某个地方。”
“明年天气暖和了它们还会回来？”韩霁遗憾，他还没见过会发出笛子和唢呐声的鱼。
“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会。”海珠笑着托腮，说：“他们若是再被骨刺卡着了，应该还会再来找我。”

第195章 我更想你
临近过年, 侯夫人带着长命回府城了，青石巷的宅子空了下来，下人也带走了大半, 少了盯梢的眼睛, 韩霁松懈下来，心思也开始活络。
饭后出了酒楼，此时天色已昏，酒楼角角落落都燃起了灯笼, 客人进进出出, 看见韩霁和海珠, 他们如遇到街坊邻居一般笑着搭话问好。
“少将军今天到永宁的？感觉好久没看见你了，有半年了吧？”
“没有，近四个月。”
“也是小半年了。”
韩霁轻点下头, 负着手跟在海珠身后站在街道上。
海珠犹豫地看了眼天色, 说：“这就回去？”
“天还没黑，你随我回去拿上年礼去红石村一趟。”韩霁用肩头撞她一下，脸上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海珠抿唇一笑, 允了他的念头跟他回去。拐进青石巷, 他进屋去拿年礼，她多走几步路回家说一声。
齐家人正在吃饭, 星珠穿着小袄坐在摇篮里吱哇乱叫, 听到海珠的话，明白其中意思的人都不吭声。
“等我一会儿，我也去。”冬珠快速扒饭, 她含糊地说：“我饭后想出去散散步。”
齐老三想到他那时候被海珠跟踪, 挟了丝报复跟着说：“也行，风平和潮平也跟过去, 人多热闹。”
海珠白他一眼，跟弟弟妹妹说：“想散步在巷子里跑跑就行了，晚上风大，你们别跟去，喝了寒风着凉了受罪。”话落她就往外走。
齐阿奶吃着菜当做没听见没看见，看冬珠放下碗筷要跟出去，她出声叫住人，说：“你别跟去，你姐跟你姐夫好几个月没见了，人家两个要说说悄悄话。”
冬珠不情不愿地“噢”一声，她抱起肥猫又坐回去。
巷外，韩霁挑着担出门，年礼装了两筐，只能用扁担挑着走，出门遇到人，邻居惊讶道：“少将军你也会挑担？”
“不难，岛上挖地的时候我挑过土。”韩霁说。
“你们这时候要去哪儿？”有人听到说话声出来了。
韩霁哑声，之前是脑子一热突起的念头，现在懊恼起来，给丈母娘送年礼哪有晚上去的。
“去我娘那里一趟，明天我于叔坐船要回老家，今晚过去说说话。”海珠泰然自若地接话。
出了巷子又遇到饭后在外面唠嗑的人，海珠跟韩霁一路解释过去，镇上认识的人太多了，一直出了镇才没人再问。
站在寒风呼啸的路上，海珠拧了他一下，韩霁笑出声，她也跟着笑，太荒谬了。
“走了，再耽误下去我娘可能就睡下了。”海珠说。
韩霁调整了下担子，单肩挑担，筐一前一后地挂着，他空出一只手牵住海珠的手，问：“你想没想我？”
“想过。”
“也是，你的日子过得太热闹了，很难会想起我。不像我，我在深海的船上会想起你，在岛上会想起你，太阳升起时会想起你，太阳落下时会想起你，看见月亮会想起你，看见海鸟、看见上岛的海龟、捡到好看的海螺……都会想起你。”
海珠弯起嘴角，她望着漆黑的天无声大笑。
“我听到你在笑了。”韩霁手上稍稍用力，不满道：“你就没什么说的？”
回答他的是窃窃笑声，海珠坏笑着说：“你说得没错，我看见太阳是太阳，看见月亮是月亮，看见鸟是鸟，都没想起你。”
韩霁不吭声了，他仍然牵着她的手，脚步沉沉，踩得石头咯吱响。
“怎么不说话？生气了？”海珠摇了摇他的手。
韩霁仍然不吱声，她是故意气他，说的也是实话。
红石村近了，村里的狗吠声声声入耳，海珠恍若未觉地继续说：“可能是小黄在叫，今晚你挑两筐东西过去，它能高兴地摇断尾巴。”
韩霁冷冷“噢”了一声。
进了村，避免会招来人开门问声，两人都不再说话，熟门熟路走近于家，海珠刚靠近，大黄狗听出她的脚步声就开始心慌地汪汪叫。
“小黄，”秦荆娘喊一声，她正在烧洗脚水，朝屋里喊：“老于，你开门看看，小黄叫得厉害。”
“应该是过路的人。”于来顺拿起放在墙边的砍柴刀走过去，听到敲门声，他警惕地问：“谁？”
“我，海珠，于叔你开下门。”
听着是海珠的声音，于来顺看了眼狂叫不停的狗，他背着手拉开门栓，见是海珠跟韩霁，他丢了砍柴刀拉开门，热情地说：“快进来，怎么这会儿过来了？荆娘，海珠跟女婿过来了。”
门开了，人进来了，大黄狗识趣地立马消声，它舔着嘴站院子里，敷衍地摇了摇尾巴。
“憨狗子。”秦荆娘出来骂一句。
大黄狗塌了塌耳朵，跟在她后面迎了过去，抽着鼻子闻海珠和韩霁的腿。人进屋了，筐留在檐下，它绕着两个筐抵着鼻子闻，尾巴越摇越欢。
片刻后，海珠跟韩霁出来，它热情地送人出门，跟着于来顺一路把人送出村。
离了人的视线，海珠主动挽上韩霁的胳膊，瑟缩着说：“真冷啊，湿冷湿冷的，我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韩霁憋着气捏着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捂着，路过一方碎石堆，他反手攥着她的肩站在石堆后，石堆挡风，他靠外站，罩住怀里的人，无声地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脸覆了过去。
“亲歪了。”海珠轻笑。
下一瞬，惹人生气的嘴被堵上了，韩霁咬她一下，一手箍住她的腰。
这方石堆是盖房砌墙敲下来的碎石，有大有小，轻轻一碰就骨碌着掉下来。海珠退了两下，脚上找准大点的石头，身高陡然高了起来，腰上的手顺势滑了下去。
韩霁僵了一瞬，舌尖突然一疼，他立马追逐过去。
湿冷的海风呼啸而过，擦在石头上发出尖锐的声音，而石堆后潮热，刚刚还在喊冷的人，骨头缝都在发热。急促的呼吸声跟风声纠缠在一起，吓得夜出寻食的老鼠警惕地缩在洞口不敢露头。
小袄里探进一只大手，海珠缩了一下，他就不动了。
韩霁放开她，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望着黑夜缓气。
“哎。”海珠踢他一下，说：“我之前是骗你的。”
“你现在说的才是骗我的。”韩霁迅速接话。
海珠“嘁”一声，她也靠在石堆上，偏头看着他问：“还气吗？”
“不气了，你还是想我的。”他意有所指。
海珠踩他一脚，他轻笑出声，说：“跟我说说别的，无聊点的。”
“府城又来布政使了吗？”
“还没来，还没消息，可能年后有消息。学政也老实下去了，他大概查出了点东西，但其中没有候府的掺合，他也没必要为了布政使杀个寻常的渔民。现在本本分分在他府里窝着，也不敢动广南的政事，更别谈出海了。”果然，一谈公事他就冷静了，韩霁继续说：“我们去了深海，岛上又被匪寇占了，是外来的贼，叽里呱啦说着不知道哪里的话，耗了两天打下来了，鸡鸭和猪就放岛上了，年后我再派船过去看看。”
“你去看过我的船吗？”海珠问。
“没，回来歇了一天就过来了。”韩霁完全冷静了，他蹲下来拍拍肩膀，说：“趴上来，我背你回去。”
海珠趴过去，接着被背了起来，她箍着他的脖子趴肩头上，说：“燕窝托你娘交给商队卖去京都了，剩下的尾款结了，过了年他们就能把船给我送过来。”
“打算怎么用？”
“先租出去，我已经放出风声了，有两个人过来找我询价。”海珠扯了下缩起来的衣摆，说：“我打算年后跟着官船出去走一趟，先往西去看看。”
“带不带我？”韩霁问。
“你有空？”
没有也有。
“交给我安排。”他说。

第196章 头次乘船远行
韩霁在永宁待了三天, 腊月二十五的那天准备离开永宁回府城。早饭的时候，他去了齐家跟齐家人一起吃，同时邀请他们过年的时候去府城玩。
齐老三喝了口粥水咽下嘴里的食, 他清了下嗓子问：“你跟海珠婚后是打算住在哪儿？是住在府城里的提督府, 还是岛上的将军府？”
提及婚事，韩霁心里一喜，他以为齐家的长辈有意议亲，放下碗筷郑重地说：“我打算婚后跟海珠住在岛上, 出海方便。不过我还没跟我爹娘商量, 我这趟回去跟他们商定, 年后我娘就带媒婆来商量婚期。你们看我这样安排可好？”
齐老三看向海珠，这是两人私底下已经商量好了？商量什么婚期？他怎么不知道？
“商量什么婚期？”海珠诧异，她解释说：“我三叔只是想提前把房子的事宜落定, 若是住在岛上的将军府, 那就要提前买下将军府附近的民房推了重盖，方便以后入住。”
“噢。”韩霁颓然，白激动了,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说：“住在岛上，我回去了让管家先去跟房主商谈, 你们正月的时候过去, 正好可以买下来。三叔，你打算盖个多大的宅院？”
“两进就行，多修几个跨院, 家里的老小各有各的小院子。”齐老三跟他托底, 说：“我手里有四千三百多两银子，最多拿三千五百两银子用来买地盖房置家具, 剩下的要留着我们过日子用，还有海珠出嫁，她的嫁妆我来操持。”
嫁妆的事他之前没说过，海珠也是头一次听他说，她下意识拒绝，她虽然买了商船，手里还是有些存银的。但这事不适合在韩霁面前争执，她按捺住话，吃完饭送他去码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透个底，我好提前准备。”路上韩霁问。
来年的九月初四她就满十八岁了，海珠说：“明年的冬天，抑或是后年的春天，你让你娘择日子吧，我都行。”
“那就明年的冬天。”韩霁立马拍板，算算日子，顶多还有十一个月，有了具体的期限就有了盼头，他忍不住笑了几声，按捺住激动，语气轻快地说：“我回去了就拿八字去算好日子，年后我爹娘过来请期。”
海珠无所谓，她跟着他往码头走，码头就停靠着一艘官船，兵卒和舵手已经等着了。
“你回吧，我不送了。”她说。
韩霁点头，走之前问：“过年的时候要不要我来接你们去府城玩？”
海珠摆手，过年的时候他家的客人应该不少，她不想过去掺合，自己一家人过清静。
韩霁有些失落，船动的时候他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眺望，见他回头还扬起手挥了挥。也不是完全没心没肺，还是舍不得他的，这么一想，韩霁又不失落了。
官船在海上行远了，海珠收回视线转身往红石村去，她去接她娘和平生去青石巷一起过年，一起跟过来的还有大黄狗。
热热闹闹的过了个年，正月初六的时候，毛小二到青石巷找海珠，说：“码头来了艘商船，说是你买的船，给你送来了。”
海珠一溜烟跑出去，家里的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巷子里闲着唠嗑的街坊也溜溜达达跟上。
“你们这么多人是要去哪儿？”酒馆里喝酒的男人问。
“海珠买的船到了，我们过去看看。”
“小二，酒和菜给我留着，我待会儿回来继续吃继续喝。”男人端起酒碗一口饮尽，也大步跟了出去。
“海珠这艘船多少钱买的？”不知情的人打听。
“听说好像一万多，一万出头，比我们族里买的商船贵了一两千两。”
“她哪来的这么多银子？连着两年又是买房又是置船。”有人唏嘘，他十年攒不下一千两，不知道老了能不能给子孙后代攒下买商船的银子。
“反正不是偷的抢的。”青石巷的街坊不接这种话，出海的人发财的机会多，不是自家人，发财的路子谁也不会往外说。
到了码头，他们跟海珠打个招呼也登上船，听船匠跟海珠介绍船板是用什么木头，涂的是什么漆，船帆又是用什么胶糊的。
“尺寸比我们族里买的商船要大一点，船仓能装更多的货。”陈氏宗族的男人绕了一圈上来说。
“听船匠说船底嵌着铁板，船身更重更抗风浪，就是船底触上暗礁了也不会进水沉船。”二旺爹啧啧其声，说：“我都想再换艘这样的船了。”
说归说，他也没抱希望，上千斤重的铁板，寻常百姓就是多花钱也不一定能搞到。
验收了船，天色也黑了，海珠请船匠去酒楼吃饭，又在客栈给他开间房，她也回去了。
隔天，租船的人闻讯而来，先后来了七家，海珠在考察了人品后，选择以六百两一年的租价租给一个性情稳重的男人，并在官府签了契纸，若是船在海上沉了，租船的人承担赔付责任。
夜晚，海珠带着一家人坐在炉边烤火，这些天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空气又湿又凉，屋里也是潮湿的，不得不烤火驱寒。
“三叔，之前你说嫁妆的事我一直没提，今天你也看到了，我手里不缺银子，嫁妆我自己准备，你的钱留手里过日子。”海珠抱着胖嘟嘟的星珠逗她玩，随口说：“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你手里多攥点钱心里也踏实些。”
她以后出嫁了，家里的吃穿住行用肯定是要交给齐老三来操持的，有老娘有兄长，带上自己的娃至少有四个孩子要养，就算有她的帮衬，压力还是不小的。
“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替我操心。”齐老三主意已定，不听海珠说的，他挟着烤熟的花生丢盘子里，说：“我已经打听好了，找了手艺好的木匠定了红橱、桌椅板凳、镜箱、梳头桶、压钱箱、子孙桶，一定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他家又不缺这些。”海珠喃喃。
“不缺也是他家的，陪嫁是我们的心意。”齐阿奶开口，说：“听你三叔的，有些钱能省，有些钱不该省。”
不可否认，海珠心里还是高兴的，她语气轻快道：“那好吧，多谢三叔三婶心疼我。”
星珠“啊”了一声，潮平拿着帕子给她擦口水，嫌弃道：“口水包。”
星珠咧着嘴冲他笑。
冬珠伸个懒腰，拍掉手上的灰，说：“我去烧水了，我困了。”
她不想听她姐嫁不嫁的事。
冬珠出门了，齐阿奶努了努嘴，说：“她不高兴了。”
海珠放下星珠跟了出去，冬珠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一眼，又转过头吹火折子。
“不高兴了？”海珠直接问。
“差不多吧，好像也没有。”冬珠点着了火，折断细枝塞灶里，她盯着火苗说：“不用搭理我，我过一会儿就好了。”
海珠随她的意不再说话，她其实明白，冬珠对家的需求感很强烈，可能由于秦荆娘改嫁的原因，她很排斥婚嫁之事，极力想要维持她心里的那个小家。
“我们以后做邻居，你从早到晚都能见到我。”海珠忍不住开口。
“我明白。”冬珠点头，她有些难为情地央求道：“姐，你别安慰我了，我心里都明白，就是老毛病又犯了。你别安慰我，不然我更难受。”
“行，你烧水，我先回屋躺着了。”海珠尊重她的意思，走出厨房先回屋。
冬珠挪回视线，她盯着跳跃的火苗轻叹一口气，她明白自己的症结所在，她庆幸风平不像她一样多思多虑。
夜色已深，巷子里已经安静了，随着最后一声关门声响起，海珠一家子也各自睡下。
此时韩霁还在书房点灯熬油忙着公务，他捋着思绪整理近一个月手头上要安排的事，当打更声响起时，他才头昏脑胀地搁置毛笔。
“打热水来。”他冲外喊。
打瞌睡的小厮猛然惊醒，打了个喷嚏跑去厨房拎热水过来。
韩霁回屋泡个热水澡，混沌着倒床就睡，他熬了半夜，次日一早醒来又精神了。吃早饭时跟他爹娘打个招呼，收拾了行囊就骑马奔向码头，带着两船的行商往西而去。
到永宁过了个夜，他接上海珠带她乘船出发游历山水，沿着绵长的海岸线往西而去。每路过一个码头，船上就有新的行商上来，他们有些带着干海货和布匹，有些就空着手，准备一路倒买倒卖。
两艘官船在海上行进了五天抵达广南府最西边的一处海岛，姚青曼的娘家就在这座岛上，也是行商交易的头一站。
“今年过年姚青曼没回永宁哎，沈遂回去点个卯就跑了，我听他二嫂说他娘天天在家里骂。”海珠偏头看向韩霁，问：“你可知道他们之间闹过什么矛盾？”
“姚青曼年前坐船回娘家了，说是想她爹娘了，沈遂也跟来在老丈人家过年。”船上的行商走得差不多了，韩霁拉着海珠走下住舱，说：“我打听打听，今晚让沈遂请客吃饭。”
近一年来，因为经常有商船停靠，岛上也新盖了一栋客栈供行商歇脚，韩霁进去看了眼，条件比较简陋，他跟海珠说：“晚上我们还睡在船上？”
“行。”
两人沿着新兴的街市漫步，岛上的渔民拿来自家晒的海物以及漂亮的贝壳海螺，抑或是珍珠龟甲来跟行商交换布匹、粗陶、瓷器。
“这个夜壶不错，多少钱？”
耳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海珠跟韩霁回头，就见沈遂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姚青曼正在看摊上的陶器。
“小六哥。”海珠喊一声，待看到姚青曼的肚子，她低呼一声，她这肚子比贝娘要生的时候大的多。
“海珠，韩兄，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沈遂挺惊喜的。
“过来看你们。”韩霁随口扯谎。
“那我可当真了，走，回去说。”沈遂扶着姚青曼领着人回家，他来了就住在丈人家。
“孩子长得挺大，你现在胃口好吗？”海珠走在姚青曼的另一侧问。
姚青曼点头，苦闷地说：“饿得快，不过我娘跟我大姐都不让我多吃，就怕孩子长得太大不好生。”
“是该少吃点，你再辛苦两个月，孩子生下来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海珠安慰她。
姚青曼苦笑着叹口气，说：“得知怀两个的时候高兴了大半个月，现在是后悔了，累死我了。”她暼了眼走在前面的男人，压低声音说：“幸好我回来了，之前比武大会的时候我婆婆不是过去了嘛，她一直叮嘱我要多吃多补，态度好极了，我还以为她因为孩子接受我了。然后半个月后，随着寄来的包袱还有一封信，他二嫂叮嘱我少吃，沈遂让我听二嫂的。”
海珠啧了两声。
姚青曼也无奈地笑笑，快到家门口了，她冲家里喊：“娘，来客了。”
姚青曼的爹娘得知海珠跟韩霁在青曼出嫁时充当娘家人，老两口感激的不得了，晚上做饭时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掏出来了，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夜间岛上升起了篝火，岛上的渔女带着自家酿的果酒围着篝火摆摊，为了招揽客人，她们围着篝火踩着鼓点跳舞，过去围观的人都会买些酒水。
“你们行船还这么热闹啊，挺乐呵的。”海珠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渔女手上脚上腰上头发上都戴着颜色艳丽的贝壳和海螺，跳起来清凌凌地响，又好看又好听。
“越往前越热闹，人多的地方最热闹。”韩霁说。
一夜过去，天色熹微时，两艘官船载着睡眼惺忪的行商又赶赴下一个交易的渡口。

第197章 会爬树的螃蟹
下一个交易渡口在琼崖, 从广南近海向西北方向而去。
海珠在船上看着远处浮在海上的陆地，问：“我们就这么过去没问题吧？”
“琼崖比广南还蛮荒，湿热更甚, 朝廷没派人接管, 完全是野生野长的状态。琼崖由当地的酋长主事，还算好说话，我跟他协商过，只商贸往来, 不掺合当地的事, 他允许我们的船来往。”韩霁敲着船舷说：“绕过琼崖就是桂州府, 桂州府毗邻大理国，大理国虽然也临海，但它有有山有水有人, 米粮挺充足, 去年有一半的粮肉都是从大理国买来的。”
海珠认真听他讲，又问：“航行的终点就是大理国了？”
“目前是的，再往南去风浪太大, 海上还有海盗, 风险太大了。”
天色熹微时出发，夕阳未落就抵达了琼崖的渡口, 海珠还没下船就看见了挺拔的高树, 她认识树上的青椰，这就是椰子树了。
官船停靠后，渡口的人接过船锚砸在沙滩上, 行商扛着货下船, 兵卒把守着船，海珠和韩霁等船上的人所剩无几了才往下走。
“这里有种螃蟹能上树, 它们生活在岸上，你待会儿瞅瞅，看能不能发现几只。”韩霁领着海珠往椰子树下走，他随手抽开腰上的佩剑，拨着地上的杂叶寻找洞口。
海珠看他一眼，仰着头往树上看，她怀疑地问：“你别蒙我，螃蟹能上树？”
“哪敢蒙你，不信你问当地的人。”
海珠往岛上看了一眼，没吭声。
韩霁笑了，他发现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海珠就不知觉地开始依赖他。
“找到了。”他拉着她蹲下，指着洞口说：“当地的人说这种螃蟹白天会生活在洞里，夜晚再爬上树，它们吃肉吃水果吃草茎，最喜欢吃树上的椰子肉。”
锋利的剑刃戳进洞口再抖开板结的泥沙，洞里发出细微的枝叶断裂声，紧接着，一只粗大的黑红钳子伸了出来，钳子夹住了剑刃。
韩霁朝海珠看一眼，见她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他得意地抽出剑刃，一只硕大的螃蟹被挑了出来，壳偏黄，钳子上带着红色，螯节粗大，左螯和右螯还不是一样大。
海珠捡根木棍鼓捣着它的窝，泥沙下埋着椰子壳的纤维，难怪她听到了枝叶断裂的声音。她又仰头往树上看，说：“它真能爬树啊？”
“我还能骗你？千真万确，等天黑了我带你来看。”韩霁捏起螃蟹，说：“走，我们先找个地儿吃饭，今晚就吃椰子蟹。”
路过卖椰子的摊子，韩霁掏钱买两个开壳的青椰，摊主递来两根稻杆，他掐头去尾戳进椰汁里递给海珠，说：“尝尝，是甜的。”
海珠吸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她又喝一口，说：“这果子怎么没见行商带回去卖？”
“太重了，还占位置，另一个就是量少，树太高了，摘下树的椰子不愁卖。”
琼崖的天比广南可热多了，这里的人多是穿露膀子的短衫，不分男女，都是如此打扮。他们看见穿着长袖长裤长裙的人就知道是外地来的，街上的人一个个热情地招揽客人去家里吃饭。
韩霁一一拒绝了，出门在外他还是更相信酒楼客栈，他随手把椰子蟹丢给一个小姑娘，空出来的手牵着海珠，在这个陌生而野蛮的地方，没人会因为一男一女牵手而大惊小怪。
进了酒楼，韩霁跟小二说：“先上六只椰子蟹，其他的你看着点，当地的吃食都端上来。”
小二欢快地应一声跑去后厨。
“这里的米好吃，有黑米还有红米，我之前过来吃过竹筒饭。”韩霁说。
海珠发现她跟韩霁出门什么都不用操心，他没带小厮，吃穿住行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还能很好地照顾她。
椰子汁喝了一半，海珠喊来小二问茅厕在哪里，小二指了方向，韩霁跟着海珠过去。
“你也要撒尿？”海珠侧目。
“……我帮你守着。”他跟她去茅厕，进去前他先进去扫一眼，确保没藏人才让她进去。
海珠多看他两眼，韩霁憋着笑，识趣地往远处走。
酒楼里人声鼎沸，却没遮掩住淅淅沥沥的水声，韩霁揉了揉耳朵，等人出来了，先岔话问：“夜里还睡在船上？”
这话他在船上已经说过了，海珠听他又问，就明白他是听见了，秉着不能只她一个人出丑的念头，她绷着脸说：“你撒尿的时候我也帮你看着人。”
“粗鲁。”韩霁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掌着她的脑袋推她走，说：“你又没吃亏。”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亏？我就觉得我吃亏了。”
韩霁拍她一下，不再搭理她，喊小二上了水洗手，六盘蟹也端上桌了。
在吃的方面，海珠不要他帮忙，她拿着小锤敲开厚实的蟹壳，一股鲜甜的热气冒了出来，蟹钳里的蟹肉像虾尾肉一样饱满，她用筷子挟出来先尝一口，惊喜地说：“有椰子的味道。”
“喜欢就多吃点。”韩霁拆了蟹肉摆她面前的碗里。
海珠摆手，“你别给我弄，我又不是小孩，你拆了你自己吃。”
椰子蟹的八只钳子都不小，每只钳子里都有香甜的蟹肉，海珠拆了八只钳子就拆了满满一碗的蟹肉。她像吃米饭一样捧着碗扒着吃，满口鲜甜的汁水，吃了蟹肉再吸口椰汁，满口的椰香，就是吸气嘴巴里也不腥，她要满足死了。
吃了蟹肉再吃蟹膏和蟹黄，油润又鲜香，不用沾酱油也不用沾醋，就空口吃下去，鲜得人口齿生津。
三只椰子蟹，再加一个青椰，最后再吃半筒竹筒饭配着腌的菜，海珠撑得吃不下了，只能望着韩霁一口接一口地吃。
“这个好吃吗？”她问。
韩霁点头，“脆脆的，有点咸也有点甜。”
海珠忍不住尝了下，只尝一口就不动了。
韩霁哈哈大笑，递过去另一盘菜，说：“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不吃。”海珠扭头。
“外面天色黑了，你快点吃，我们去看椰子蟹爬树。”她催了一声。
韩霁不再逗她，认真吃饭，担心她夜里会饿，又让小二打包两个竹筒饭带走。到了渡口，他拉她上船拿个灯笼下来，“你拎着灯笼，走在我前面。”
他一手捏着佩剑，一手护着她。
“你真好呀。”海珠忍不住说，她退了一步伸手勾住他的腰，说：“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韩霁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想听你说句我爱听的话可不容易。”
海珠踮脚亲他一口，说：“诚意够吗？”
“打发叫花子呢？好好看路，有话我们回船上说。”韩霁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人走在高大的椰子树下，竖着耳朵听树下的声音。当沙沙声响起时，一只椰子蟹从洞里爬了出来，它爬到树根下，八只钳子一起协作，慢而稳当地越爬越高。
“螃蟹真的会爬树啊！”海珠赞叹，“它是螃蟹，白天住在洞里，夜里爬上树，还是螃蟹吗？螃蟹竟然会爬树……”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韩霁捏着剑问：“谁？”
对方咕噜了几句，脚步声不停，海珠举着灯笼照过去，是一个当地的男人，他挎着筐，手里还捧着一只快有头大的椰子蟹。
“外地人是吧？晚上别站椰子树下，蟹用钳子夹开椰子会淋一身水的，倒霉遇到椰子砸下来，要死人的。”男人操着一口拗口的话跟韩霁说，挥着手让他走。
韩霁跟海珠听话地退远了点，海珠看他捏着螃蟹放树上，她出声问：“这是你养的？”
“是噢，从小就养的，它会帮我上树摘椰子。”
海珠：！！！
韩霁：？？？

第198章 前往大理看大象
螃蟹爬上树了, 树顶传来木头的剐蹭声，海珠跟韩霁仰头往上看，椰子树枝叶繁茂, 枝叶下阴影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
挎着筐的男人也走了过来，他站在离韩霁三步远的地方，眼睛瞟过他手里闪着微光的剑，又看向海珠手里提的灯笼。
“螃蟹也能听懂人话吗？”海珠忍不住打听。
男人收回视线摆手, 说：“不是每只螃蟹都能帮人摘椰子, 我前年逮了五十只小蟹一起养, 只有这一只能帮忙做事。”
话落，头顶响起飒飒的风声，紧接着一颗青椰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男人走过去捡起椰子扔筐里, 又站一旁继续等着。
“二河, 是你吗？”又有人过来了。
“嗯，这边的几个椰子树都是我的了，你们再找地儿。”
新来的两个男人警惕地打量韩霁一眼, 意有所指地说：“有事你喊, 我们听到声就过来。”
韩霁抬了下眼，握着剑的姿势没变。
又一颗椰子砸了下来, 叫二河的男人捡起椰子掂手上, 他冲海珠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喝椰汁吗？我跟你换，你把灯笼给我。”
海珠看了眼手里灯笼, 是红木棱形的, 灯笼纸上绘着八爪鱼，在府城买至少要二两银子。
“你的螃蟹卖不卖？”韩霁问, “给你两盏灯笼，树上的螃蟹给我。”
男人立马拒绝，脸上没了好脸色，嘟囔道：“难怪他们说你们是奸商。”
海珠只听懂了后两个字，她偏头笑了下，拉着韩霁说：“你想养螃蟹？”
“你不想养？”韩霁是给她买的，她就喜欢养这些稀奇古怪的。
海珠摇头，广南又没有椰子树，会摘椰子的椰子蟹跟船去了没有椰子的地方，没了用处它也就是一只普通的螃蟹。
“那算了。”韩霁也是看她对椰子蟹有兴趣才起了念头。
又一颗椰子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椰子蟹从树上下来了，它的主人从木盒里挑一条肉喂它，又捧起它放另一棵树上。
卖货的行商回船上了，渡口方向传来热闹的谈笑声。二河看了韩霁跟海珠一眼，衡量了片刻，他挎着筐大步往渡口去。
“不怕我们把他的小伙计偷了？”海珠探头瞅一眼，说：“我们在琼崖停留几天？”
“两天，行商要从这里进货。”
二河脚步匆匆过来了，见两人站在原地没动，他放下心，也杵在一旁望着树顶。
“你的椰子是怎么卖的？”海珠问。
“已经卖完了。”二河偏头看她一眼，说：“下一个卖给你，你拿东西跟我换，两个椰子一尺布或是一双鞋。”
海珠本来只是打听一下，见他误解了意思，又不好说不买。她只好等树上的螃蟹又摘两个椰子下来，她去渡口买下一尺布再跟二河交易。
两个椰子切去壳再钻个洞，稻杆插进去放床头，夜里渴了方便喝。韩霁跟海珠晚上睡在船上，手头拮据点的行商也睡在船上，他们枕着货物睡在船板上，夜里有兵卒把守，也不用担心有贼行窃。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伴着海浪声响了一夜，次日一早，行商都下船了，海珠蒙着被子又补了一个时辰的觉。
她是被热醒的，拉开舱门，外面明晃晃的日头刺得眼睛疼。
韩霁听到开门声也从隔壁出来了，他眯着眼说：“这里的冬天赶上广南的夏天了，你洗漱一下，我带你去吃饭。”
海珠点头，片刻后跟他下船，两人随便吃了碗粥，在摊子上买两顶草帽戴上，雇个当地人引路，就在岛上开始闲逛。
岛上的农田种植着水稻，椰子树随处可见，掉下来的椰树叶晒在地头，晒干了拿回去做柴烧火。小孩在椰树下挖洞逮蟹，又或是摘野果喂自家养的摘椰蟹，老人提着桶在沙滩上挖蛤蜊挖海螺，或是在割草喂牛。
“那是什么？”海珠路过一户人家，门外的板凳上放着一扇晒干的椰树叶，椰叶上铺着白色的方块，看着像糖。
“是椰肉，晒干了煲汤、泡水、熬粥。”引路的妇人朝屋里喊一声，她捻两块儿递给海珠，说：“你尝尝。”
椰子干闻着有浓郁的椰子香味，咬在嘴里酥脆，口感清甜，海珠冲妇人点头，问：“这个卖不卖？我想给我弟弟妹妹带些回去。”
“卖的，卖的。”妇人激动地朝屋里喊：“伍大娘，有客人要买你家的椰子干。”
周围的人家听到声跑出来，她们各自拿出自家的椰子干，争相向海珠兜售。
海珠都给买了下来，她们还送了她六把椰子叶做的蒲扇。
韩霁充当拎东西的小厮，他跟在海珠后面继续逛，晌午时又遇到了昨晚派蟹摘椰子的二河，他正在杀鸡，见到人搓了下手，大声喊：“来不来我家吃饭？”
“二河他媳妇做椰子鸡好吃。”引路的妇人见缝插针说。
韩霁看了海珠一眼，点头说：“晌午就在村里吃饭吧。”
走进二河家，他家的房子是用木头和石头搭建的，院子里搭着棚子遮阴，棚子顶是椰树叶，坐在棚子下方有股草木干燥发出的味道。
二河的妻子开了个椰子倒两碗椰汁端上桌，她冲海珠笑笑，拉着孩子进了灶屋。
“你们家那边离我们这里远吗？坐船要几天？”引路的妇人好奇道。
“六七天。”海珠回答。
“太远了，一来一去路上就要耗半个月。”妇人有些失望，过了片刻又问：“你们的大船卖吗？用什么才肯换？”
海珠跟韩霁对视一眼，生活在琼崖的人见识少，他们对外界缺乏认知，金银在这座岛上还不如布匹铁锅瓦罐流通性好，对价钱更没有概念。但广南商船的到来，打破了这座岛上的禁锢，世世代代自给自足的岛民也生了走出去的心思。
韩霁用手指沾水在桌上画了个鱼形状的图，说：“你们生活在鱼鳍这个地方，往鱼尾的方向走，不用船就能抵达广南，东边的鱼尾跟广南相接，西边的鱼尾连通桂州府。”
二河提着收拾干净的鸡也过来看，他问起关键的，“我们能过去吗？”
“拿着户籍就能过去。”韩霁指了指代表广南的那个点，说：“只要不是流寇就能过去。”
“什么是户籍？”妇人问。
“找你们酋长，让他给了信物就行。”韩霁说，他思索片刻，说：“你们酋长若肯做保，你们也能搭我们的船去广南，或是桂州。”
二河若有所思，他拎着鸡进灶房，大概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他就拎着瓦罐出来了，瓦罐里的鸡肉和汤倒石盆里，升腾的热气裹着清淡的香味。
“吃吧。”他又端来几碗米饭，说：“你们尝尝，外地吃不到的。”
现宰的鸡剁成块洗去血水直接倒在椰子汁里煮，佐料只有几片姜和水嫩的椰肉，起锅时添些盐调味，煮出来的鸡肉还是原色的。海珠先舀了勺汤喝，汤的味道不错，她又挟块鸡翅根吃，鸡肉很嫩，汁水很足，清甜清甜的，没有肉腥味。
“你也吃，味道不错。”海珠给韩霁挟两块鸡肉放碗里，说：“原汁原味的鸡肉，可能只能是他们当地的鸡才做的出这个味。”
韩霁尝了两口，说：“返回的时候我们买几只鸡再买筐椰子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简单的食材煲出鲜嫩的鸡肉，比用参片和枸杞炖的鸡汤味道好多了。”
海珠跟二河说，他答应给她攒一筐椰子。
饭后，韩霁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桌上，说：“这锭银子能买一匹好布，若是不想要银子，你待会儿跟我去渡口，我给你拿布。”
“要的。”二河现在不想要布了，他攥着银子心里琢磨着哪天搭船去广南一趟。
午后的日头炙热，空气被烤得变形，韩霁拿角碎银子给引路的妇人，打发了人，他带海珠回船午歇。
下午天凉快了，海珠跟岛上的小孩一起在椰树下扒沙找蟹。日落后，她让韩霁去食肆买竹筒饭，她捡了柴在沙滩上挖个大坑烧火，沙砾烧得滚烫，再把椰子蟹和竹筒饭都放进去埋上沙。
待沙石的温度冷却了，韩霁用铁锹挖开沙，烤得金黄的椰子蟹露了出来，香味也一并冒了出来。他跟海珠先吃竹筒饭填肚子，肚里有食了继续吃椰子蟹。
天上晚霞明媚，海滩上散布着赶海的人，海珠跟韩霁就坐在地上吃美味的蟹肉。吃饱了就躺在温热的沙滩上，海风徐徐地吹着，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海珠半夜醒来，入眼的是璀璨的夜空，闪烁的星星就在头顶，似乎伸手可得。
海珠坐了起来，缠在头发上的沙石随着她的动作簌簌掉落，韩霁听到声转醒，他打个哈欠说：“看你睡的沉我就没喊你，现在是回船上睡？”
“算了，船上呼噜震天响。”海珠摸到一个椰子，她捧起来咕噜咕噜喝一肚子的水，解了渴又往远处走去放水。
今晚夜色好极了，海滩上月色如水，礁石上摇晃的水草都清晰可见，人的身影更难隐藏。韩霁在海珠回头时转过身，他望着海上翻涌的浪花出神，等脚步声折返才坐正。
海珠坐到他身边，又枕着他的膀子躺下去，说：“我们这也算同床共枕了。”
“以天为盖地为庐？”韩霁侧过身搂着她，佳人在怀他难得的没动什么遐思，说：“以后每年我都抽空陪你出来玩一趟，我们走得远远的，放下家里家外各种事，什么都不想，就单纯地吃喝玩乐。”
海珠同意，她听着海浪声起了念头，说：“明天我们走远点，我带你去海里游一圈。”
韩霁没做犹豫地答应了。
清早海鸟啼叫，天边还泛着幽青色，海珠跟韩霁就被吵醒了，两人去附近的渔家借水洗漱，买了早饭就沿着沙滩往远处走，走到无人光顾的荒滩，她牵着人往海里走。
入了海，海珠从韩霁背后抱住他，她不让他回头看她。他水性不好，她就带着他在湛蓝清透的海下畅游，在他握她的手时带他冲出海面，让他在海里仰头看水下的天空、随着水波晃荡的白云、明亮却不刺眼的阳光。
她带他看看她眼中的大海。
晌午时，海珠去海底逮了蟹捉了虾，敲了鲍鱼淘了海螺，两人如昨晚一般，挖了沙坑烧火，吃海沙烤出来的海鲜。
不用担心被人看了去，两人在海滩上忘情地亲嘴，在海里肆意潜水，穿着湿漉漉的衣裳披着散乱的头发在沙滩上挖沙建城墙，又挖坑埋自己，最后带着一身细沙躺在浅水滩由海浪冲刷。
夕阳西下，韩霁背着海珠一步步往渡口去，在渔家借水冲洗后，胡乱吃了晚饭倒头就睡了。再醒来船已离开琼崖，楼船载着满船的货物赶赴下一个渡口。
“桂州府有什么？”海珠倚着栏杆问。
“不去桂州府，直接去大理，返程时会经过桂州。”
“那大理有什么？”
“有大象，当地的人出行骑大象，我们用骡子用驴拉车拉货，他们用大象载人驼货，了不得。”

第199章 象工
船在海上又行了三天, 天色微黑时，舵手扭转船帆换了方向往接近桂州府的方向行进。韩霁指着远处的陆地说：“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狡诈，长相跟我们不大一样, 心性也不同, 心贪身懒，我们不跟他们打交道。”
海珠暗暗比照着，心里有了衡量，原来狡诈狠辣的心性是随了根。
晚上船飘在海上, 天色大亮了才靠近大理的渡口, 琼崖蛮荒, 岛上的岛民生活的原始气息浓厚，大理则相反，这里不比广南荒凉, 色彩明艳, 人很精神，对待外来的船只，他们眼里带着挑剔。
船锚落定, 渡口的官兵上船查船, 韩霁拿出一方令牌，先带着海珠下船。
渡口的渔船正要出海捕捞, 当地的渔民挑着眼打量下船的两个人, 海珠对上他们的眼睛微微笑了下，她握着韩霁的手四处打量，这里植被茂盛, 草多花也多, 空气里都带着草木香，而非海水的咸湿味。
“此处蛇虫多, 大家不要乱走动，更不要跟人发生冲突。”船上的管事交代行商，又嘱咐说：“晚上最好回船上睡，遇到事来渡口商议，不要跟人往偏僻的地方走。船只在渡口停五天，五天后不管人到没到齐都是要开船的。”
海珠看韩霁一眼，他扯了下嘴角说：“我们此行过来就是商人，没有优待。不过我们只要不惹事，当地的人也不找事，你尽情玩。”
“我好像听你娘说起过，她要从大理采买玉石？”海珠问。
“对，我这趟过来是带着任务来的，要去采石场看看石料，若是谈妥了就买半船回去。”头顶飞过一只色彩斑斓的鸟，韩霁躲了一下，怕它拉屎拉头上。
迎面走来一个肥壮的男人，他脖子上缠着一条活蛇，蛇尾翘起，嘴里还吐着信子，韩霁拉着海珠侧了一步给人和蛇让路。
海珠瞟了两眼，什么都没说，她跟韩霁先找地方吃饭。这里近海，还是海鲜为多，食肆里的伙计先端来一盘生蚝，海珠撬一个沾着蘸汁尝了一个，酸溜溜的蘸汁酸得她眯眼，酸味淡去，她又觉得滋味还不错，但也不敢再吃了。
“我们今天先去采石场吧。”她说。
“不先逛逛？”韩霁问。
海珠摇头，这里的环境太陌生了，也没有熟悉的人，初来乍到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逛，还是先办正事为好。
“采石场离这里远，待会儿我找人问问，我们骑大象过去。”正好食肆掌柜从门外进来了，韩霁招手喊她，先给一角银子再打听：“女掌柜，你可知谁家有大象？我要租三头象去大墟的采石场。”
“我兄弟就有，每头象一天二十两银子，或是一匹绸缎。”
韩霁点头，说：“你去喊吧。”
饭后他去渡口喊上八个侍卫，再到食肆门口，三头长鼻子大象已经等着了，象牙坚硬又尖锐，看着就是不好惹的，然而却沦为了人的坐骑。能驯服这等大家伙，韩霁丝毫不敢小瞧大理人。
养象人拿来高凳，拍着脚蹬跟客人示意，他踩上凳子又踩着脚蹬爬上象背，从头到尾大象都很温和。
海珠猜测象倌不会说汉话，她试探着问：“这些大象都是你的吗？”
象倌摇头。
“他听得懂但不会说你们那边的话。”食肆掌柜解释，催促说：“赶紧坐上走吧，现在动身晚上能到大墟。”
韩霁先踩着脚蹬爬上象背，又弯腰拽着海珠的胳膊拖她上来，八个侍卫也先后爬上另外的两头象的背上。象倌检查一番，他坐在头象的脊背上，吆喝一声，大象迈开粗壮的象腿出发了。
海珠注意到大象路过的地方，地上石块儿颤动，摆摊卖水的老阿婆看见大象过来，推着木车先避开。
“感觉怎么样？”韩霁问。
“非常好。”视野高，树梢就在头顶，海珠俯身避开树枝，她往下看一眼，这比骑马还刺激。
后面的侍卫比她还兴奋，嘴里大呼小叫说着吹牛的话，四个人同骑一头象也不拥挤，坐在最后的人甚至能躺下去。
大象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路上少了人居住的痕迹，象倌吆喝一声，头象跑动起来，后面的两头象也跟着跑动，韩霁下意识抱紧海珠，一手握住绳子稳住身形。
地上浓烟滚滚，腿高的小树被象脚踏过，转瞬被夷平，就是石头在象腿的重压下也裂成碎石。
路两侧的风景快速划过，海珠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里的土壤肥沃，花开的盛，果子长得又多，如果离广南更近一点就好了。
中途路过一片果林，大象过去进食，人也下去自行采摘。走了半天，海珠身上脸上蒙了一层灰，她摘了苹果和叫不出名的果子去河边洗，河里水流清澈，趁着洗脸的时候她捧水喝两口。
韩霁拎着剑在草丛里翻找，他怕有蛇爬出来，他也走过不少地方，见过的蛇加起来都没有来大理一趟见的蛇多。
“呦。”不远处的侍卫吼了一声，转瞬砍死一条肥蛇。
“海珠，你过来，别离我远了。”韩霁喊她。
“好。”海珠兜着洗干净的果子过去，说：“吃吧，晌午就吃这些了，跟大象同吃一样的果子。”
两人站在溪边的空地上啃苹果，不远处的果林里，大象抽着鼻子掰下果枝，一个个红彤彤的苹果进了它们嘴里，嚼两下就进肚了。
“果树是野生的。”韩霁踢着地上的草，说：“这里土肥水好，太适合百姓过日子了，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愁吃喝。”
海珠含糊地应一声，苹果汁水流了她一手，她在溪里涮涮，走到象倌旁边问：“我能摸大象吗？”
象倌摇头，他摘了果子给她，给她演示可以喂大象吃的。
海珠激动地三两口啃完手里的苹果，她取下遮阴的草帽走到果树下摘果子，摘满一兜就捧到大象旁边，她递出苹果，它伸过象鼻接住喂进嘴里。
“我们回去的时候多买两筐苹果带回去，苹果耐放，带回去烂不了。”海珠跟韩霁说，她朝他摆手，“你也喂它几个，难得见一次面，下次再来就不一定能看见它了。”
韩霁随她的意，也摘了苹果喂它。
大象吃饱了继续赶路，海珠则是又摘了一兜苹果坐在象背上慢悠悠地吃，路过一片芭蕉林，象倌摘片芭蕉叶子给她，让她顶头上遮阴，她的草帽被大象弄坏了。
半下午的时候大象又寻了一片甘蔗地，海珠一行人又跟着大象蹭吃蹭喝，走的时候又砍一捆甘蔗码在象背上。
远处就是山，山路崎岖，大象不再跑动，它们沿着山道蜿蜒向上。海珠跟韩霁坐在象背上往山下看都有些紧张，但凡大象脚滑，他们摔下去不死也残了。
行至日落，终于抵达了采石场，采石场正值放饭，采石头的人从山洞里如蚂蚁群一般涌了出来，个个瘦骨嶙峋，面容疲惫。
象倌收了韩霁给的金子，等三头象吃完海珠给的苹果和甘蔗，他就带大象下山。
头象的鼻子搭在海珠的肩上拍了拍，象鼻一撂，潇洒地走了。
“我们回去的时候怎么下山？”海珠看着远去的大象问。
“采石场也有象工。”
采石场的管事闻讯过来，韩霁出示令牌，这是他头一次来拜访时酋长给的令牌。他道明目的，管事领他先去落脚地过夜。
采石场各处都凌乱地堆着石头，海珠扫了一眼问：“这些都是废弃的吗？里面有玉料吗？”
“有，品相不好罢了，有人买就卖。”管事打量海珠一眼，说：“天色晚了，明天带你们先去选石头，切割出来了不论好坏都送给你们。”

第200章 偷跑上船的鹦鹉
天光熹微, 采石工拖着沉重的步子如采蜜的工蜂一般陆陆续续走进石坑里，雾色沉沉，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地面上。踏起的烟尘缠绕在冷硬的石头上, 带着露水的花草也没能幸免, 花瓣和叶片上落了层灰，灰扑扑的花草歪倒在脏污的石头堆里，显得这里的一切灰败破旧又没有生机。
海珠回身拿两块儿手帕揣怀里，跟着韩霁由昨晚见过一面的管事带去山洞后面, 昨天来时她听到的铮铮敲石声是从这里发出的, 而非空旷幽暗的山洞。
“你们来的早就你们先选, 两种买法，可以由你们随便选采出来的原石，这堆是十两一块儿石头, 这堆是五十两, 其他剩下的就是一二百两。石匠切割出来的玉料是另一个价钱，你们先选，选了再问价。”
海珠扫了一圈, 她对石料玉料不了解, 只能按照个头划分，但十两一块儿的有个头大的, 一二百两一块儿的也有小的, 显然她这个判断方式不靠谱。
韩霁走到正在打磨石头的老师傅身边，石屑纷飞，他掏出手帕捂住鼻子, 看了海珠一眼, 见她也捂住了口鼻，他转过身蹲下来认真看打磨石料的动作。
管事随意地瞟了一眼, 他随便往石头上一坐，闭着眼不看不问，完全没有热情招待的态度。
海珠看他一眼，跟韩霁说了声，她在一堆石料里仔细翻找观察，也学着工匠的手法上手摸。石料形状不同，有的石头颜色不同，明显一点的表层沁出了绿意，她找了两个椰子大小的石球搬到韩霁脚边，颇感兴趣地说：“这两个石头出绿了。”
韩霁掂起来看一眼，问敲石头的师傅：“这两块儿石头里面含玉？”
“能搬到这里的石料都是经过挑选的，都含玉。”石匠声音沙哑，他随口问：“你们是哪里来的？”
“广南，你听说过吗？”海珠问。
石匠微微摇头，手里的石头出玉了，他收敛了心神不再说话，舀一瓢水浇石料上，冲去碎石屑，他换了工具一点点剥石壳，判断出玉的大小和位置，他换个大锤大力砸。一个桶长的石料逐渐变小，他又换了小锤，最后掏出一个跟椰子差不多大的玉球，玉球颜色均匀透亮，阳光照在上面，里面隐隐约约似有水流动。
石匠随手把玉球递给韩霁，说：“这块儿料子不错。”说罢挪动椅子和工具去凿另一块儿石头。
海珠这才发现他的腿站不直，可能坐的太久，膝盖前屈已经变形了。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毒辣的日头已经开始发功，雾气早已散尽，人在太阳下晒得冒油。海珠挥着帕子扇风，瞥见一旁的管事睁眼了，她踢了下脚边的石球问：“昨晚你说送我们两块儿石料开着玩可还算数？”
“当然，你随意选，找老师傅开。”
“我自己试试。”海珠搬着石球往山壁下走，山壁下背阴，人坐下面阴凉。
韩霁看她一眼，指派个侍卫过去帮忙，他跟管事说几句话，两人带着剩下的侍卫往山洞里去，山洞里存着已经打磨出来的玉料。
海珠看过去一眼，她不懂也就不掺合，这两块儿石头够她消磨一天的时间了。
她学着老师傅的动作先磨石头，循着绿意最盛的地方剥石壳，敲去一指头厚的石屑就透出了玉色。她搬过去给老师傅看，对方扫了一眼，指点道：“你这块儿玉料不错，壳薄玉大，慢慢磨就行了。”
“你不是大理的人？”海珠问。
“我母亲是你们那里的人，所以我会说你们那里的话，她或许也是广南的，我不清楚。”后侧方的石匠咳了一声，老师傅抬头看一眼，是监工过来了，他闭上嘴，挥手让海珠离他远点。
海珠看了眼拎着鞭子过来的监工，他满脸的狠辣之色，在看向她的时候，眼里流露出的□□目光让人恶心。
侍卫抽出刀，对方暼了一眼，轻蔑地收回视线。
海珠不想惹事，她喊了侍卫一声，两人搬着石球往靠近山洞的方向走，坐在山壁下继续磨石头。
当日头升至头顶时，韩霁从山洞里出来了，跟在一侧的管事这时才有了笑模样。
“打磨的怎么样了？”韩霁走过去问。
海珠把敲去石壳的玉料递给他，是半绿半白的，个头不算小。
“能掏五六个镯子，姑娘眼光不错，手艺也不错。”管事笑了声，说：“先去吃饭，吃了饭我们再来选。”
韩霁随手把玉球递给侍卫，他牵着海珠跟着管事走，这顿饭菜准备的丰盛，有荤有素，有汤有菜，还有新鲜水嫩的果子。
外面响起拖沓又沉重的步子，采石工放饭了，他们从石坑里出来，衣衫褴褛，头发打结，身形瘦削，眼神麻木。接过饭碗时眼里才有点神采，在石坑里待久了，明晃晃的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一个个挤在一起坐在阴凉的地方用手捞饭。
海珠看了韩霁一眼，他面无表情，却也没有胃口再吃饭。
“这里面也有从广南、琼崖、桂州拐卖来的人，近几年过往的船只检查严格，户籍管理的力道加大，才少了些失踪人口。”他语气沉沉地开口。
海珠想起她头一次带冬珠和风平去永宁的时候就被拐子盯上了，她皱起眉头问：“匪寇跟这边也有联系？”
“贩卖人口的事就是匪寇在做。”韩霁点头。
下午再由管事带去山洞时，他主动问能否买回从广南卖来的采石工。
二十两换一个人，天黑的时候管事送来二十七个辨不出年龄的男人，他们被送来时还是茫然的。
“你们命大，有人买你们这条不值钱的贱命。”管事从侍卫手里接过金子，颠着金锭子跟韩霁说：“东家，这次是看在你给钱痛快的份上卖你个面子，只此一次，下次就是五十两一个人我也不干，我这矿洞也需要人干活。”
“好。”韩霁点头。
反应迟钝的采石工这才明白过来，他们激动地大哭，跪在地上给韩霁磕头，头撞在地上砰砰响。
韩霁给侍卫递个眼色，他拉着海珠先进屋了。
“我们再待一天，后天就走。”他说。
海珠点头，她没意见。
隔天，海珠看见了采石场的象工，这里的大象如采石头的人一样，都是麻木又疲累，背上扛着大箩筐，箩筐里装满了玉料，它们在象倌的驱使下垂着长鼻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赎买回来的二十七个采石工也被捎带着先去渡口，只不过他们是跟着象队步行下山。
海珠没了游玩的雀跃心情，繁华锦绣下堆着累累白骨，跟这些地方相比，显得广南的日子越发珍贵，她想家了。
等玉料选够了，她跟韩霁又骑着大象带着玉料离开大墟，一同前往的还有负责接待他们的那个管事，他要去渡口的船上拿货。
大象驼着玉料走的慢，海珠跟韩霁来时只耗费了一天，回去时行了两天一夜，抵达渡口时已是来大理的第五天下午，前一天过来的象队还在这边等着。
韩霁让人把船上的金银细软都搬下来，他带来的一船东西换了大半船的玉石。
临近黄昏时，两艘官船离开渡口，海珠站在船尾看见一个男人急匆匆跑来，但风浪太大，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韩霁也看到了，他看了眼船上的行商，问：“你们可有认识的？”
“不认识，没打过交道。”
“我好像有印象，他在找一只会说话的鸟，可能是怀疑鸟飞我们船上来了。”
“没人偷他的鸟吧？”韩霁肃目问。
船上的人齐摇头。
“那便算了。”韩霁没让舵手停船。
夜色彻底黑了，船飘在海上继续前行，天明时抵达桂州的码头，停留一天从当地买了茶叶和山货，这才走上返程的路。
“这趟过来没玩尽兴，下次我们往东去，或是沿着河道北上，这边没什么有意思的地方。”韩霁跟海珠说。
“也没白来，过来一趟我才发现自己的幸运，还是广南的日子好，幸亏我生在广南。”海珠感叹，她也庆幸广南遇到韩霁和韩提督，他们尽心尽责，底层的老百姓日子才有保障。
韩霁刚要说话，突然在舱里听到说话声，他伸手捂住海珠的嘴，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阵，发现床底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他拿起桌上的长剑走过去，剑刚探进去，一只色彩斑斓的鸟拍着翅膀冲了出来。
“嘎嘎嘎——”羽毛亮丽的鹦鹉从窗子里飞了出去。
海珠跟韩霁拉开门跑出去，船板上的人听到声也往上看。
“救命*&*#”
鹦鹉扯着嗓子喊着听不懂的话，它飞过船舷在海上飞，发现扛不住海风，又扇动翅膀落在船舷上。
韩霁认出来了，他到大理的头一天，从他头上飞过去的那只鸟应该就是它，就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飞上船还藏在船舱里，现在被他们带走了。
“这只鸟真会说话啊？”船上的行商惊奇。
“这可是它自己飞上来的，不算我们偷的，上了我们的船就是我们的鸟，以后就在广南安家落户了。”赤红脸的中年汉子跟其他人说：“诸位，下次再去大理可别说错话给自己惹麻烦了。”
“饿了饿了。”鹦鹉扯着嗓子大喊。
啃着果子的行商朝它招手，切了苹果喂它。
韩霁站在二楼往下看，这只鹦鹉为了讨食乖顺地学船上的人说话，他问海珠：“你想不想养这只鸟？它吃虫子、坚果、水果和菜叶。”
海珠没兴趣，家里的人多嘴巴也多，不缺一只鸟再来学舌捣乱。
“带回去给你娘养，进了你家的门，它也能过上富贵生活，跟了我，它只能天天吃鱼吃虾。”她说。
韩霁不勉强，他对鹦鹉也不感兴趣。
船上无聊，海珠一天天的乐子就是看鹦鹉跟人学说话，它体型大，吃得多又饿得快，天天在船上翻其他人的商货寻找吃的。果子不耐饿，腊肉又啃不动，只能随着人的习惯，一天三顿饭跟着人吃。
“海珠——”
听到声，海珠扒一碗米饭放地上，又剥三个虾放碗里，鹦鹉迈着大爪子走进来了，它熟门熟路走到碗边啄米。
韩霁吃着饭打量这只鸟，说：“它学话学得挺快。”
“我也发现了，而且还聪明，我觉得它比潮平的心思还多。”海珠又剥一个虾给它。
“你真不养？”韩霁又问。
“不养，给你娘养，闲了我去喂它。”
吃过饭，海珠打开箱子拿两个苹果出来，鹦鹉一听声立马丢开饭碗飞到桌上盯着她的手，眼前递来苹果，它一口啄下，又偏过头转着滴溜溜的眼睛。
“你叫什么？”海珠问。
鹦鹉不答，又吃一块儿苹果了才问：“你不养鸟？”
“不养，你吃的太多了。”还有一点就是太聪明了。
鹦鹉展开翅膀兜头打她。

第201章 相聚
在海上行了八天, 也是离开永宁的第二十七天，载满货物的官船回来了。
永宁码头进入视线，海珠坐不住了, 她激动地走出船舱, 倚着栏杆往远处眺望，嘴里念叨着跟窗子上站的鹦鹉说：“这里就是我家了。”
在船上看海都看腻了，但在看向独属于永宁的这片大海时，她心里又升起了欢喜。
鹦鹉清理着羽毛不搭理她, 在看见韩霁走过来时, 它“咯”了一声打招呼。
韩霁瞥它一眼, 走到海珠身边说：“你到家了。”
“嗯。”海珠重重点头，“还是我们广南好啊。”
船板上的行商也着手收拾行李了，铺在船板上的被褥都折起来塞进货筐里, 船还没停, 他们已经排好队准备下船了。
“你是直接回府城，还是在永宁过个夜？”海珠问。
“直接回府城，船上的事处理好了我再过来。”韩霁看向另一个船上如难民一样的采石工, 这些人的品行还没摸透, 他要把人带去水师驻扎的岛上看管起来，能找到家人的放回去, 找不到家人的就在岛上找活先做着, 反正不能再离开广南。他们知道拐卖人口的路子，又受过常人没受过的苦，保不准就有心性扭曲走上迫害他人路子的人。
官船停靠, 永宁的行商先下船。
“船在永宁码头停靠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继续往西行，想下船的估量着时间。”船上的管事吆喝。
三个时辰, 韩霁能在永宁吃顿饭，再去看看他娘。
侍卫抬着海珠买来的东西下船，鹦鹉扑棱着翅膀落在装有苹果的箱子上，它趾高气昂地盯着码头上的人。
海边礁石上落的海鸟齐刷刷地朝它看过去，颜色浓郁的羽毛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有力的爪子，尖利的鸟喙，硕大的体型，它们安静了一瞬，反应过来聒噪地发出啾啾鸟鸣。
“这是哪里的鸟？长得真好看。”杜小五凑过来问，“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个颜色的鸟，也是海鸟？”
鹦鹉高冷地不出声，它抬起爪子蹬开伸过来的手指。
“呦，它不怕人。”杜小五顺手摸了下鸟头，偏过头说：“海珠，你可回来了。”
“怎么？我家出事了？”海珠紧张。
“那倒没有，就是很久没看见你，有些不习惯，你家里的人经常过来等着。”
海珠冲他笑笑，拿两个大椰子给他跟毛小二，说：“琼崖的特产，里面的水能喝，白色的椰肉能炖鸡，椰子汁也能炖鸡。”
杜小五接过椰子道声谢。
从底仓搬下来的活鸡扯着嗓子咯咯叫，鹦鹉扭头飞落在韩霁肩膀上，韩霁伸手弹开它，它又不情不愿落在海珠的肩膀上。
“你重死了。”海珠拎着它的爪子扒下肩膀，抱着它往回走，说：“你别开口说话，我回去了给你捉虫吃。”
鹦鹉学鸡“咯”了一声，老老实实窝在海珠怀里不开口。
李掌柜正要去买山货，看见海珠惊喜道：“海珠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好久没看见你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是呀，我回来了，我走了之后也想家。”
“外面好玩吗？”酒馆老板闻声出来问。
海珠思索了片刻，说：“好玩，开眼长见识了。”
“你犹豫了，看来是不好玩的。”卖豆腐的阿婆说。
海珠开怀大笑，说：“出去一趟才发觉我们广南的好，出门一趟还是值得的。”
“你怀里抱着什么鸡？外面的鸡跟我们永宁的鸡长得不一样。”杀猪佬的媳妇问。
“这是鸟，是鹦鹉，它老家是大理的，偷跑上船跟我们回来了。”海珠捏住鸟喙不让它出声。
韩霁走在海珠后面，两人之间就隔了一步，但街上的人都跟海珠搭话，没人理他。
拐进巷子了，坐在树下乘凉的街坊惊喜又热情地跟海珠打招呼，跟人说完话又问起她怀里抱的鸟，最后才了了说一句：少将军也来了？
“我好像是你捎带回来的，去年这些街坊邻居还待我热情似火，今年就成了个可有可无的人。”韩霁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你的光芒被我掩盖了。”海珠哈哈笑，拐进青石巷，她转身把鹦鹉递给他，快步往家里跑，嘴里不停跟街坊打招呼，还没进门就喊：“奶、冬珠、风平、二叔、潮平，我回来啦！”
“啊——我姐回来了。”冬珠正在洗衣裳，她听到声蹦起来往外跑。
“我大姐回来了？”风平和潮平从屋里跑出来。
齐阿奶也放下手里的活儿往外走，齐二叔坐在檐下伸出脖子往外看。
海珠跟弟弟妹妹抱作一团，她搂了齐阿奶一下，又冲进屋喊了声：“二叔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我们天天在家盼着。”齐二叔笑露了牙。
韩霁也抱着鹦鹉进来了，他挨个跟人打招呼，每个人都喊到。
跟在后面的侍卫抬着东西进来了，东西刚放下，隔壁的侯夫人和长命过来了，巷子里的街坊也跟了过来，她们站在院子里七嘴八舌问海珠去了哪些地方。
“饿了。”鹦鹉歪着头说话。
院子里死寂了一瞬，离鹦鹉近的孩子吓得尖叫一声哭了出来，大喊着妖怪来了。
“不是妖怪，它是会学人说话的鸟，它叫鹦鹉。”韩霁揉着额头开口。
“这么大的鹦鹉我还是头一次见，比皇宫里贵妃养的鹦鹉还大。”侯夫人出声。
一听是皇宫里贵人养的，街坊邻居瞬间不怕了，她们围着鹦鹉好奇地打量，逗它再开口说话。
海珠拿来一个盘子，切一个苹果给它，再抓一把晒干的海虾放盘子里，怕它不够吃，又抓一把米和豆子放盘子里。
“难怪是贵人养的玩意儿，长得就是不一般。”二旺奶咋舌，“它还会说什么？”
“会说很多，它挺聪明，还能跟人对话。”海珠可以预见街坊邻居对这只鹦鹉的热情和好奇，她跟韩霁对视一眼，说：“伯娘，你待会儿把鹦鹉带走，有它陪着你，家里也热闹点。”
“你们带回来送给我的？”侯夫人惊喜。
海珠点头，由着她误会。
“她不养才让你养。”鹦鹉揭穿海珠的谎话，它甩掉虾壳，稚声稚气地说：“鸟也不是她带回来的……”
海珠捂脸，她敲它一下，交代说：“是它自己偷跑上船的，发现它的时候早就离开大理了，只能一路好吃好喝的带回来了。”在船上的时候她跟韩霁都问过它叫什么，主人又是谁，它都支吾不答。问它还愿不愿意回去，它尖叫着说不回去。
“好鸟好鸟，我们广南比你老家好，是只有眼光的鸟。”二旺奶夸它，承诺说：“以后让我孙子给你逮虫吃，你来我们广南，绝对让你吃好喝好。”
鹦鹉不搭理她，继续埋头吃豆子。
“海珠坐了一路的船，她累了，先让她歇歇，你们明天再来玩。”齐阿奶看出孙女的疲惫，开口赶人了。
“我去烧热水。”风平一溜烟往厨房跑。
“我去拿衣裳。”冬珠往屋里去。
“我、我……”潮平瞅了一圈，拿来梳子说：“大姐，我给你梳头。”
“真乖。”海珠摸摸他的大脑门。
侯夫人带着鹦鹉先回去了，韩霁拉着长命也跟她走了，不打扰海珠跟她的家人说话。
“我三叔三婶不在家？”海珠问。
“星珠她外婆病了，老三跟贝娘带着孩子回去看她了。”齐阿奶看着海珠仔仔细细打量一圈，说：“出去一趟还瘦了，没吃好？”
“坐船在海上飘，肯定没在家里舒坦。”
“那以后就别出去了。”齐阿奶试探着说。
“那不行，还是要出去走走看看的。”潮平梳头发的力道刚刚好，海珠舒服地眯眼，继续说：“下一次再出去玩，我们全家都出去，累归累，开开眼还是很有必要的。”
“大姐，带上我，我天天给你梳头发。”潮平说。
“带你带你，你是不是天天给你爹梳头发？手艺挺不错啊小伙子。”
潮平嘻嘻笑。
在海边逮鱼吃的三只肥猫晒干毛回来了，走在巷子里听到隐隐约约熟悉的说话声，它们顿了片刻，确认是海珠的声音，它们嗷呜嗷呜地拔腿往家里跑。

第202章 鸟、龟、孩子
舒舒服服洗个澡洗个头发, 从头洗到脚，换上带着皂角香的旧衣裳，海珠推开门出来, 深吸一口气, 浑身舒坦。
厨房里还在烧热水，大门外堆着六只宰杀放血的鸡，冬珠、风平和潮平并排坐在长板凳上捧着青椰用稻杆吸椰汁。海珠梳顺头发坐过去，问：“二叔, 你怎么不喝？不喜欢这个味道？”
齐二叔指了下潮平, 说：“我跟他喝一个, 免得他逞强喝多了晚上吃不进去饭，夜里保不准还尿床。”
“我才不尿床。”潮平不忿，“星珠才尿床。”
想到星珠, 再有两个月她就满周岁了, 海珠问：“星珠会说话了吗？”
“说得还不怎么清楚，爬得利索，一转眼没看见人她就爬没影了。”齐二叔说, “你才走的那几天, 她没看见你还找人，每次抱过来她就伸手指往你睡的屋里指, 非得进去亲自找一圈。 ”
海珠大喜, 不可思议地问：“还找我？”
冬珠点头，说：“找了几天，大概有五六天吧, 慢慢习惯你不在家了, 她就不找了。”
“她晚上回来吧？也不知道看见我还认不认识。”海珠嘀咕。
猫舔完鸡血带着半身沾血的毛进来了，三只猫相互舔嘴巴子, 毛理顺了又翘着尾巴往海珠腿边蹭，夹着嗓子娇声喵喵叫。
“小白跟小灰的肚子怎么这么鼓？长肥了还是揣崽了？”海珠抬起腿，嫌弃道：“别往我腿上蹭，一身血腥味。”
“揣崽了。”齐阿奶出来说，她拎桶舀水准备烫鸡毛，说：“海珠，姑爷今晚不走吧？鸡都宰了，晚上喊他们一家也过来吃饭。半个月前，一艘北方来的船运来半船的瓷器，我新买了碗碟汤钵。”
“姑爷？”海珠愣了一下，迟疑地问：“婚期定下了？”
“忘了跟你说了，元宵节那天他爹娘过来了，我们就把日子商定好了，十月初八，说是姑爷择定的。”齐阿奶无视她的诧异，说：“你俩都出去玩一个月了，婚期早点定下也好，成亲了我就不操心你了，你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海珠听出了言外之意，老太太还是担心她跟韩霁把持不住，怕她还没成亲先大了肚子，最后落个坏名声。暼了旁边的三个小的，她什么都没解释，转过话头说：“不用准备他的饭，他不在永宁过夜，待会儿就回府城了。至于侯夫人那里，椰子和活鸡也给她送了一份，饭好了我去喊一声，来不来都随她。冬珠，你待会儿去红石村一趟，晚上喊娘过来吃饭。”
冬珠点头，捧着椰子就出门。
风平和潮平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跟上。
这是出去炫耀去了，海珠轻笑一声，她扎起头发，从筐里掂个椰子用刀撬开，插根稻杆递给齐二叔，说：“我按着人头数带回来的，每人都有一个，尝尝吧。”
齐二叔垂眼，接过椰子吸了一口，说：“很特别的味道，长得也奇怪，这么厚的壳怎么会沁进去这么多水？长出来的时候是有口子的？水灌满了又长住了？”
“这里面不是雨水，长出来就是个圆球，至于里面怎么会是椰汁而不是像苹果一样的果肉，我也不清楚。”海珠耸肩。
大白猫跳上齐二叔的腿，伸爪子扒拉椰子壳，海珠抱走它打它的毛爪子，她从筐里拿个椰子扔地上让它们磨爪子。
“我回屋睡了，韩霁走之前若是过来了也别喊醒我。”她交代一声。
齐二叔应声。
海珠睡下还不足一个时辰，韩霁换了身衣裳过来，他见齐阿奶一个人在门外拔鸡毛，又回去喊两个仆妇过来帮忙，嘱咐她们有眼色点。
“海珠睡下了，还没醒，睡之前特意交代说你来了也不能喊醒她。”齐二叔笑言。
“那就让她睡，在船上她就没睡好。我是过来辞行的，走了近一个月，府城还有事在等着我处理，等那边的事情处理利索了我再过来。”韩霁压低声音说。
“你忙你的，不用这么讲礼，我们家的人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礼数，你忙你就走，不来打招呼我们也不怪。”齐二叔往背后的屋指了下，说：“海珠不是黏人的性子，她也不是个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她有她的事做，你不来她也不会生闷气，你就安心忙你的事，你的事多也重要。”
韩霁点头，他往屋里看一眼，说：“最多一个月我就过来了。”
人走了，齐二叔满意点头，这小子还是挺在意海珠的，不然就会顺着他的话头说得空了再来。得空这种话是虚的，只要有心，一年都头都不得空。
……
厨房里响起剁肉的声音，海珠被这动静吵醒了，她一睁眼盯着房顶，房顶在她眼里是晃荡的。坐船久了她脑子里都是晃动的，晃久了她就是站在平地上也觉得地是晃的。直到彻底醒神，那种晃荡的感觉才散去，穿鞋下床的时候还差点绊一脚摔地上。
“海珠你醒了？”齐二叔听到动静喊一声。
“醒了。”海珠应一声，她坐在铜镜前梳头发，跟船出海一个月，她晒得越发黑，咧开嘴，一口牙白的晃眼。
“吱呀”一声，门被推来了，海珠透过镜子看了一眼，没人进来，她纳闷地扭过头，一个胖丫头流着口水爬进来了。
“呀，你是谁呀？”海珠放下梳子走过去，她蹲在星珠面前，高兴地伸出手，说：“还认不认识我？大姐抱你起来。”
星珠翻身坐起来躲开她的手，睁着黑亮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她看。
海珠缩回手，跟她面对面蹲着，由着她仔细观察，过了一会儿又问：“我是大姐，还记得我吧？”
星珠不理她，扭身往外爬。
海珠走过去要抱她，她大着嗓门啊啊叫，不让她碰。
“海珠你别抱她，身上脏的没眼看，谁抱谁跟着脏。”齐二叔说，又说星珠：“瞧你那张臭脸，有人抱你你还不乐意？之前她走了你找，现在她回来了你又不让她碰。”
齐老三听到声从外面进来，说：“海珠你别稀罕她，你冷她一会儿，就当看不见，过一会儿她自己就巴巴凑上去了。”
大白猫跳下凳子伸懒腰，看见星珠爬过来，它一溜烟跑了。
秦荆娘和贝娘从厨房出来，看见海珠，秦荆娘说：“出去一趟瘦了不少，晚上多吃点鸡肉补补。”
贝娘跟着点头，转眼看见星珠捏了片菜叶子往嘴里塞，她拍了下墙指给齐老三看，齐老三立马三两步跑过去抱起他闺女，叹气道：“我给你换身衣裳，你去骑龟好吧？”
海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种热闹久违了。
天色已经昏了，屋外的巷子里孩子的笑闹声震天响，天上成群结队的鸟盘旋着往远处飞，海风吹落它们的羽毛，也吹着六角宫灯打着圈摇晃，变了形的光晕落在鹦鹉油亮的羽毛上，它展开翅膀簌簌抖毛。
“伯娘？在家吗？”海珠进门喊。
鹦鹉听到熟悉的说话声，展开翅膀嗖的一下飞了过去，它绕在海珠头顶盘旋，兴奋地问：“海珠，是不是来接鸟的？”
显然忘了海珠再三拒绝养它的事。
“你住这儿不好？”海珠伸出胳膊，下一瞬，鸟落了下来。
她也觉得奇怪，这只鹦鹉跟她杠上了，自从她当着它的面跟韩霁说她不想养它之后，它就变着法想让她收养它。是想证明它的魅力？还是受追捧久了，反而对冷着它的人感兴趣，这叫什么？征服的快感？
鹦鹉不回答她的话，它咂着鸟喙嘀嘀咕咕说些杂音，走到檐下，它飞上鸟笼小口咂水。
“海珠过来了？”侯夫人走了出来，指着鹦鹉说：“它跟我过来时不时喊你的名字，你要不要带回去养？”
海珠摆手，说：“我那边人太多了，带回去了街坊邻居也要过来看，还有三只猫，惊着它了不好。伯娘，我是来问问你跟长命去不去我家吃饭，今晚炖了椰子鸡，蒸了椰子蟹。”
“我这边也做了，让长命跟你过去，他喜欢热闹，我一个人吃饭清静。”
“行。”海珠不勉强，她出门去找长命。
鹦鹉见她走了也要跟上，海珠抓住它又给送回来，关进鸟笼插上锁头。
“海珠——”鹦鹉幽怨地喊她。
侯夫人被它逗笑了，这哪是鸟啊，完全就是个古灵精怪的孩子。她抓一捧瓜子花生塞进鸟笼里，说：“你先跟我住，她闲了来看你，再有九个月她成了我们家的人，你跟她也是一家的了。”
鹦鹉用爪子抓起一颗花生，鸟喙轻轻一嗑就啄破了壳，它吃了花生又饮口水，听着海珠的声音出门了，它偏着头问：“你叫什么？”
“侯夫人。”
“伯娘——”它跟着海珠喊。
侯夫人大笑，抚掌道：“行，你也喊我喊伯娘，以后她改口你也跟着改口。”
“夫人，后厨送了饭来。”丫鬟过来说。
侯夫人给鸟碗里又添些水，出门往饭厅里去。她前脚刚走，鹦鹉从笼里探出爪子熟练地勾开木制锁头，笼门推开了它也不走，继续待鸟笼里嗑瓜子。
隔壁，齐老三搬了饭桌摆院子里，挂着灯笼的歪斜树枝插在沙坑里，灯笼恰好垂在桌子上方。于来顺跟秦荆娘各端一盆椰汁炖鸡放桌上，贝娘一手端一盆蒸蟹过来，看星珠老老实实坐在龟背上，她也就不操心管孩子了。
“来来来，都坐，厨房里没菜了。”齐阿奶端着两盘油淋菜苔放桌上，说：“今晚菜多就没做饭，都多吃菜，吃不饱我再煮米粉。”
“六只鸡，哪有吃不饱的。”于来顺接话，“沾海珠的光，我尝尝琼崖的鸡是什么滋味。”
秦荆娘给他舀一碗鸡肉，让他多吃菜少说话。
海珠也舀一碗鸡肉放面前，又拿一个螃蟹，说：“琼崖的椰子蟹是生活在岸上的，它们不下海，还会爬树，专爬椰子树吃椰子肉，为此，它们还被人训练成摘椰子的好帮手。”海珠给其他人描述椰子树有多高，指了指埋在墙角沙堆里的椰子壳，说：“我带回来的椰子都是螃蟹摘下来的，我特意指明了只要螃蟹摘的椰子。”
“真的？”冬珠兴奋，听着就好好玩，她难以想象螃蟹还会爬树摘椰子，到嘴里的椰汁越发甜了。
海珠点头，说：“我才开始听韩霁说的时候也不相信，直到晚上亲眼看见它们爬上树。”
“我以后也要去琼崖看爬树摘椰子的螃蟹。”潮平说。
“我也要去。”平生应和。
“去去去，先吃饭。”齐阿奶开口，她用勺子舀到一块儿鸡翅膀，转手倒海珠碗里，偏头跟冬珠说：“下一个给你。”
“都给我姐，她不在的时候我三婶炖的鸡，鸡翅膀全是我吃了。”冬珠摆手，椰汁炖的鸡肉很嫩，就是鸡大腿肉也不塞牙，她挟一个鸡大腿，撕了鸡皮给风平吃，她只吃肉。
大家吃得正欢畅，星珠突然敞开嗓子哭，齐老三回头，说：“忘记你了，等会儿。”说罢挟个鸡腿戳下肉，拿着鸡骨头递给她磨牙。
“汤也能给她喝吧？”海珠说。
“先别管她，我们先吃我们的，吃完饭了再喂她。”齐老三摆手，他是受够了一手抱娃一手吃饭的日子，现在每逢吃饭他都不碰孩子。
海珠看过去一眼，大龟还挺温顺的，背着星珠它就不声不响地趴着，完全把自己当个凳子。
六只鸡啃了一桌的鸡骨头，饭后收拾桌子的时候，于来顺提个竹篮过来揽鸡骨头，说：“小黄还在家里看门，鸡骨头带回去给它吃。”
海珠从带回来的东西里分一份出来让秦荆娘带回去，打开装苹果的木箱，她拿盆舀水洗了五六个，切成块儿装盘子让其他人拿着吃。分到星珠这里，她顿了一下，直接端着苹果走了。
“啊！”星珠喊一声。
“喊姐，喊了她就给你。”齐老三说。
海珠拎来凳子坐星珠不远处，她一手拿块苹果，咬一口故意大声咂巴嘴，说：“真甜啊，又甜又脆，真好吃。”
星珠眼巴巴地瞅着，嘴里不自觉流了口水，手里的鸡骨头不香了，她随手扔了改为吸手指。
“星珠你吃不吃？”海珠递出苹果，又缩回手说：“你不吃那我就吃了。”
其他人含笑看着坐在龟背上的胖丫头，见她跃跃欲试地伸出手，又迫不及待地爬下龟背，毫不矜持地咧着嘴往海珠爬过去。
齐老三起身拎桶水浇龟背上，贝娘拿着湿手帕过去给星珠擦手。
海珠抱起星珠坐她腿上，递了苹果让她捧着啃，说：“长牙了吗？”
“长了两颗，长牙了就开始馋嘴。”齐老三走过来揪了下星珠的胖脸蛋，指了指海珠，问：“这下认得她是谁了吧？”
海珠偏过脸，星珠盯着她看，见她笑了，小丫头咧嘴不好意思地埋住脸。
“你羞什么？”海珠笑得开怀，挖出埋在怀里的小女娃，说：“一个月不见，你又长大了许多。”

第203章 海底森林
海珠在家歇了三天, 第四天的早上开船出海了，跟齐老三在码头分开，她独自一人撑船扬帆驶向海岛, 想起老龟, 不知道它还有没有在躲她。
还没到退潮的时候，岛边的沙滩上没有人，树丛里能听到鸡鸣，老龟在天亮的时候就游进海里捕食被潮水冲上岛的鱼虾了。当水波发生变化的时候, 它翘起脖子从水下往远处看, 乌色的船底沉在水里, 以极快的速度靠近岛。
“老龟？”海珠站在船头往沙滩上看，沙滩上没老龟的影子，倒是有一行爬行的痕迹。
“已经去海里捕食了？”她自言自语, 正琢磨着要不要离开, 船侧发出撞击的响声，她低头看过去，老龟划着龟鳍翘着脖子往船上看。
“我还以为你去海底了。”海珠撒网捞它起来, 转头扭转船帆, 船头随着船帆而动，原地打转调头。
方向调准了, 海珠绑上绳子抬腿离开船头, 没料到后脚的鞋底被咬住，她被绊得一个跐趔，老龟也被带得往前一冲, 脖子被拽到最长。
“你咬我做什么？”海珠脱了鞋光脚站船板上, 她盯着咬着鞋底不松口的老龟，倒打一耙说：“谁让你躲着我的, 我离开前是打算带你一起出远门的，奈何找不到你。”
老龟哪里听得懂，出了气就松了嘴，晃着脖子趴在船头不动了。
海珠穿上鞋，从桶里拿出一只椰子蟹，这种蟹不是生活在海里，挖桶沙给些菜叶草茎碎肉果皮就能活。她砸了壳掰出来新鲜的蟹肉喂龟，说：“尝尝，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蟹肉有股椰子的甜味，可惜你没跟我过去，只能吃一只尝尝味了。”
老龟张嘴一口吞下，嚼了两下咽进去了，支起龟鳍爬到海珠身边等她继续投喂。海珠也盘腿坐下，蟹肉蟹膏进了老龟的嘴里，蟹壳丢进大海，飘在海面随着水波晃荡。
一人一龟披着朝阳安静地坐在船头，海上笼罩的薄雾一点点散去，阳光洒在海面落进海底，海水越发湛蓝清透。
船在海上飘了半日，海珠先带着老龟去燕岛一趟，当熟悉的崖洞出现，可怖的记忆涌进龟脑，老龟失去了冷静，反口就要咬海珠，一边还慌乱着爬离船头。
海珠摸着被啃了一口的腿，站起来往海面上看，她主要是过来看看有没有虎鲸来求助。另一方面是虎鲸经常在这片海域出没，鲨鱼指定不敢造次，她想下海去海底看看。
收了帆，停了船，船停在崖洞外，海珠拿起头巾包住头发，拿上新买的网兜，又绑上布满铁钉的鞋底，攥着尖头斧一头扎进海里。她先沉进海里游一圈，往海底看，海水宛如蒙了雾，越往下雾越浓。
水下没有虎鲸，海珠又游出海面，扒在船头喊老龟下海。
老龟犹豫了又犹豫，到底是出于对她的信任，慢吞吞爬到船边一头栽了下去，一人一龟欢快又谨慎地游向海底。
游到中途，海珠扭头往上看，上层的海水不再是清透明亮，海水变得灰蒙蒙的，鱼群游过，光线暗了一瞬。老龟望着她，带头往海底冲了下去。
“你这会儿又勇猛了。”海珠跟了上去，以老龟这个架势，海底指定没有危险的东西。
越往下海水越混浊，海水里还夹杂着细沙砾，不远处的海水里露出一角黑影，海珠收起胳膊举起尖头铲，还没来及动作就看见一只比簸箕还大的魔鬼鱼飘了过来，它像一片布落在海里了，随着洋流四处飘。
魔鬼鱼没见过人，看见海珠不惊不慌，但在察觉海龟追上来时，它扇动胸鳍，突的一下在海水里轻盈地飞了出去，转瞬就没影了。
海珠跟老龟继续下潜，又遇到一只像睡着了似的浮在水里的魔鬼鱼，这只更大，难怪虎鲸每年都要来这片海域捕猎，这里应该是魔鬼鱼的栖息地。
又往下游，海珠看见了海带叶片，顺着漂浮的海带往下游，她来到了海底森林。难怪海底如蒙了浓雾一般幽暗，这里生长着无数海带海草，最长的海带足有两三丈高。
海带高如巨树，海草满布海底宛如杂草丛生，海胆附在海带上，露出尖牙啃食海带的茎叶，海带叶片斑驳，全是被啃噬的齿痕。
老龟找到一簇鲜嫩的海草，它游过去拽了一坨大口吞嚼，海珠用尖头铲又给它挑了些过去。她站在海底，铁钉落在礁石上叮的一声响，路过的海鱼好奇地游到她脚边听声响。
海珠挥手拨开它，张开网兜口像摘青贝一样选个头大的海胆，捏着刺扔进网兜里，一个接一个。她眼动手动，海胆一个个丢进网兜里，装了满满一兜她才罢手。绑了网兜口丢在礁石上，海珠拿出另一个网兜开始逮个头大的螃蟹和虾，小的她不要。
海龟游过来朝她屁股撞一下，嘴巴张开，它精挑细选的海胆掉在她眼前。海珠熟练的给它开海胆，起身从海带上又拽几个，麻利地开了壳放在老龟旁边。
闻着味的海鱼凑过去，老龟也不驱赶，它跟一群各色的鱼凑一起吃海胆，海胆吃完了它又去找海珠，一群鱼也麻溜地跟上，又混一顿大餐。
两个网兜都装满了，海珠一手拎一个，喊了老龟一声，一人一龟往上游，混吃海胆的傻鱼也跟在龟后面，越过海带头就不跟了，又折返回海底。
出了水面海珠先看日头，她下潜上浮再加上在海底的时间大概有半个时辰。上船倒了海胆和虾蟹，海珠脱了衣服站船板上活动身体，同时升起船帆由船随便飘，待身体回温了，她降下船帆穿上衣裳拿上东西又带着老龟往海底游。
这次下潜的地方海水清澈，避开一只幽蓝色的水母，海珠跟着老龟往海底游，离海底还有段距离，它激动的加快速度。
海底是堆成山的蜘蛛蟹，它们堆在一起缓慢地爬行，魔鬼鱼浮在蟹堆上方，它们不断地飞进蟹堆里，蟹堆被砸散了，它们大口啃食蟹肉。
老龟也冲进去分一杯羹，脱了壳的蟹遇到天敌毫无反抗之力，它们不断往蟹堆里挤，越往下越安全。
海珠记得她在三年前下海的时候就遇到过迁徙的蜘蛛蟹，它们搬了栖息地，却遇到了魔鬼鱼。她张开网兜沿着边缘捡蟹，蜘蛛蟹没了壳，浑身是软的，蒸熟了不用剥壳，两三口一个，只是想一想，海珠就口齿生津。
两个网兜装满了，海珠一手提一个往海面游，想到浮在海里的蓝色水母，她带上老龟一起离开，让它游在前面带路，它能避开水里飘着的水母触须。
海珠带着老龟在海底——船上折返了五趟，底仓的水缸、桶、坛子、锅、盆都用上了，两个网兜和一张渔网都装满了蟹绑在船尾扔进海里，她这才心满意足地扬帆回程。
海上没有人，她脱了衣裳搭船舷上晒，披散着头发趴在船板上，头发晒干了高高绾起来，再穿上衣裳跟老龟坐在船头吹风。
老龟吃撑了，它仰着脖子张嘴打嗝，海珠脱了鞋竖起来给它垫着脖子，笑着说：“相信你虎鲸大姐，这里是个好地方。”
老龟跟了她三年，她头一次见它撑成这个样子。
一路无波无险，船在海上行了小半天，日落黄昏时抵达了海上小岛。此时天上晚霞漫天，云朵如火烧，底层烂如棉絮的云层燃起熊熊烈火，黑烟冉冉升起，上空的云层竟然是黑灰色，难怪有火烧云之说。
岛上的孩子在海滩上赶海，看到什么捡什么，人吃不了的就砸了喂鸡喂鸭喂猪。海珠放了老龟入水，它自己往岛上游，她去底仓提了一桶半死的蜘蛛蟹给岛上的孩子。
“桶放老龟的沙坑边上就行，我下次过来了自己提。”她交代。
“谢谢海珠姐。”
“嗯，死蟹别吃，蟹死了喂鸡喂鸭。”她嘱咐。
海珠拿起船橹撑着沙推船离开，船还没转过头，一艘渔船过来了，船上的男人跟海珠打招呼，他跳水里帮她推触了底的船。
海珠跟他道谢。
“丁叔，你别给我们送口粮了，我们卖的鸡蛋鸭蛋够买粮吃。”岛上的小子说。
拖着渔船的男人从船上搬下一袋糙米一袋米粉扛在肩头，粮袋压得他抬不起头，声音仍然浑厚：“你们还没长大，族里就该给，多吃点，长高点长胖点。”
海珠回头，男人扛着粮袋走上岛隐入树丛间，海滩上的小子丫头合力拖着船锚缠在礁石上。
船载着她走远，岛上的说话声变得模糊。

第204章 迎宾鸟
齐老三在码头摆摊卖鱼, 他推来了木板车，人坐在车椽子上，没客人的时候他就仰头看海。见海珠的船回来, 他跟隔壁相邻的摊主打声招呼, 推着木板车往海湾走。
船锚抛下船，他捡起船锚拖着船靠岸，船头抵着礁石了，他拖着船锚缠在礁石上又砸进土里。
“今天回来的晚啊, 我们还以为你晌午会回来。”他说着踩上船头。
“跑的远, 今天收获不小。”海珠领他去船尾, 解了渔网跟他合力拖起来，螃蟹离了水，挣扎着翻动, 口器里发出“嚓嚓”响。
满满一渔网的螃蟹扛下船堆木板车上, 不管是守卫还是商贩，抑或是打渔的船主，他们齐刷刷惊呼着抽气。
海珠满面带笑的又从海里拖起来一网兜的螃蟹, 指挥齐老三去底仓提桶端盆。
木板车三面都用一臂高的木板封住了, 螃蟹直接倒在车厢里，海珠拎着空桶去底仓的水缸里捞海胆, 海胆装两桶还有剩的。
“海珠, 你这是跑哪儿撒网去了？”有人问。
“下海在海底捞的，遇到蜘蛛蟹蜕壳，蟹群堆在一起像个小山包。”海珠拎着桶挂车椽子上, 说：“晚上我做螃蟹宴, 大家都过来捧场，每人一两银子, 你们随便吃。”
“不往外卖？”李掌柜问。
“明天我还出海，要是又逮到了再卖给你。”海珠承诺。
“明天可不能出海，水官说明天要变天。”齐老三又拎两桶海胆和虾蟹过来了。
“要下雨了？那就不出海了。”海珠给李掌柜使个眼色，她又去底仓溜达一圈，掉在船板上的虾蟹海胆又捡了半盆，这才下船离开。
“兄弟，桶明天给你送家里去。”齐老三跟借桶的人说。
“不要紧，你先用，家里桶多，不缺这两个。”
卖鱼的摊子那里，帮忙看摊的渔民站起来喊：“老三，剩下的鱼你不要了？”
“要，我待会儿还过来的。”
走到九贝食肆门口，海珠取下一桶软壳蟹给李掌柜，说：“这桶不算钱，送给你吃，里面有死蟹，你择一择。”
“死蟹也能吃嘞，又不是河蟹，海蟹死了只要没臭都能吃。”李掌柜抖了抖桶，嘀咕说：“死蟹油炸，活蟹清蒸，我去喊两个老兄弟晚上过来喝酒吃蟹。”
拐进青石巷，人还没走进去，海蟹的腥味先随风飘了进去，巷子里择菜的妇人纷纷抬起头，看清齐老三拉着满车的螃蟹，她们震惊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做饭了，晚上来吃螃蟹宴，一人一两银子随便吃，十岁以下的小孩只要三百文。”海珠说。
“你这是把螃蟹的祖宗八代都抓回来了？”红珊娘丢了手里的韭菜，家门口就有吃的，她不用做饭了。
“蜘蛛蟹蜕壳，一大群让我遇见了，都是没壳的，吃的时候不用剥壳。”一只猫闻到腥味跑了出来，海珠挑两只死蟹扔给它。
家里的大白猫见了尖利地嚎一嗓子，它是另一个小黄，极度护食，见不得别家的猫吃自家的东西。
狸花猫拖着死蟹跑进家门，它的主人指着大白猫骂：“下次再来我家吃鱼我打你。”
侯夫人在院子里听到动静出来了，鹦鹉也紧跟其后飞了出来，它落在墙头往下看，粗着嗓子骂：“死猫。”
海珠抬眼瞪它，“说什么呢？跟谁学的？”
“晌午那会儿它偷偷飞出门跑去你家找你，被你家的三只猫撵得翅膀根都快飞断了。”侯夫人觉得好笑，她这一下午就坐在院子里给猫和鸟拉架了。
海珠扔三只死蟹喂自家的猫，齐老三推车进门了，她拿只螃蟹朝鹦鹉招手，“你吃不吃螃蟹？”
鹦鹉怵地上的猫，它站在墙头走来走去，就是不敢下去。
隔壁院子，星珠从屋里爬了出来，遇到支着龟鳍往外爬的大龟，她麻溜地爬上龟背，大龟背着娃慢吞吞爬出门。
星珠看见海珠大声“啊”一声，她吸着手指嘴里说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
“在喊我？”海珠过去抱起她，问：“饿了还是渴了？”
大龟不受人影响，循着腥味往院子里爬，舔着爪子的灰猫一跃跳上龟背，坐在龟背上继续舔毛。
鹦鹉滴溜着眼珠子，溜溜达达顺着墙头蹦上屋顶，渔网挂爪子，它又折返到墙头，一步步走上齐家的院墙，伸着脖子看猫趴龟背上吃蟹。
大白猫不知道从哪里猛地蹿上墙，鹦鹉吓得“嘎”了一声，展开翅膀嗖的一下逃回去了。
“你们几个都能演台戏了，吵死人。”侯夫人进门站院子跟鸟唠叨，“你跟我实话实说，你主人是故意放跑你的吧？嫌你太聒噪了。”
“他是个坏人，鸟才不跟他。”鹦鹉不受激。
“呦，你还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侯夫人接过丫鬟手里的扇子扇风，继续问：“说说，他是怎么坏的？”
鹦鹉不接话了，展开翅膀啄水清理羽毛。
“不说我喊猫来。”侯夫人笑着逗弄。
“它哪懂这么多。”老嬷嬷接话。
她的话刚落，鹦鹉就飞了，它盘旋在院子上空哀怨地念叨：“坏人——坏人——坏人——”
一声比一声拖的调子长。
巷子里的孩子被它吸引过来，他们站在墙外仰头看天上会说话的鸟，还有人抛花生给它。
鹦鹉一概不理，它转头朝海珠家的院子飞过去，扯着嗓子喊：“海珠——海珠——”
“海珠在洗澡，你喊什么？”齐老三随口应一声。
侯夫人带着老嬷嬷过来了，老嬷嬷抬眼盯着落在屋顶上的鸟，这鸟太精怪了，她总是怵得慌。
“跟我回去，这里猫多，它们捉到你会吃了你。”侯夫人喊。
鹦鹉不理她，它盯着院子里的龟，这会儿它背上没人也没猫。
院子里闹哄哄的，海珠匆忙洗完澡出来了，她擦着头发站门口看，院子里龟在吃蟹，小孩抓着蟹腿爬得欢快，齐老三跟着后面撵孩子，猫甩着尾巴站在墙头盯着屋脊上落的鸟，其他人蹲在院子里围成一圈在洗蟹。
她头一次觉得这个院子太小了。
“海珠！”鹦鹉见到人激动，展翅往下飞，爪子却被勾住了，咚的一下摔在灰瓦上，猫瞅准机会嗖的一下蹿过去。
“哎哎哎——猫！大白！站住！小白小灰！都给我下来！”
“快拿竹竿拦着。”
“咪咪咪——”一只蟹扔上屋顶。
一时间人仰马翻，拿竹竿的拿竹竿，搬梯子的搬梯子，喊猫的喊猫，星珠坐在墙角咯咯大笑。
好在鹦鹉挣脱了渔网飞了起来，它快吓死了，在空中盘旋一圈飞离院子，看见巷子里的人它又飞回来，目标明确地落在海珠肩膀上。
“死猫——”它尖着嗓子骂，又抖着翅膀掩面，絮叨道：“吓死了吓死了呜呜呜”
海珠：……
这个哭声她耳熟，昨天星珠就呜呜咽咽哭了一场。
侯夫人“哎呦”一声，她心累地坐在椅子上摇扇子，看看鹦鹉再看看院子里一群呼着气收拾东西的人，这一会儿赶上一天的热闹了。
鹦鹉还在委屈，海珠捏只蟹喂它，“吃不吃？”
猫从房顶跳下来了，齐老三眼疾手快地抓住它们关进柴房里。
猫扒着门发出不甘的叫声，鹦鹉窃喜地收了翅膀，它伸出爪子接住螃蟹飞上桌，活泼的跟人打招呼：“你叫什么？”
齐二叔不理它，它又问凑上来的潮平，还分只蟹腿给他。
潮平摆手，“我不吃，你吃。”
海珠拿个苹果坐一边啃，说：“三叔，你待会儿去隔壁喊两个侍卫帮忙搬桌子，桌子还摆在巷子里。冬珠，晚上你跟风平负责跟来客收银子，十岁以下的孩子收三百文，其他都是一两银。”
齐老三看了星珠一眼，他让潮平盯着她，直接出去喊人抬桌子。
“嬷嬷，劳你喊个丫鬟去粮铺里给我买两捆米粉回来。”海珠继续吩咐，她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放桌上喂鸟，进屋拿出两角碎银子递过去。
这些都安排好了，海珠站在院子里思索一会儿，又说：“等我三叔忙完了，让他再去菜地里掐半筐葱叶回来。”
“我喊人来给你帮忙，你家菜地在哪儿？让风平带着仆妇跑腿。”侯夫人往外走。
鹦鹉看她一眼，没有跟上去，它瞄了眼在地上爬的小女娃，细着声音套近乎：“姐姐。”
齐二叔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这只鸟真是又精又怪，让人捉摸不透它到底在想什么。
海珠回头看一眼，她绑上头发撸起袖子进屋开始烹饪。
海胆一半生吃一半蒸蛋，软壳蟹炸两桶蘸酱吃，尚还新鲜的死蟹取下蟹黄炒酱用来炒蟹黄粉，活蟹蒸三锅沾果醋吃，再煮一锅海鲜粥，大虾和硬壳蟹劈开用葱油爆炒，剩下的就现吃先做，哪样菜没了再补。
灯笼燃起火光，烟囱冒出青烟，外面的天色也昏了。
猫叫累不叫了，老龟吃饱了准备回去，一直盯着它的鹦鹉忍不住了，打消讨好星珠的主意，它溜溜达达飞下桌，贼头贼脑地靠近大龟。
其他人不吭声，看它在打什么鬼主意。
大龟是个温和的性子，鸟靠近了它也不咬，还主动绕过它继续爬，却不料背上一重，它翘过头看，鹦鹉收敛了翅膀乖乖地站在龟壳上不动了。
“原来打着这个主意。”齐二叔哼一声，他瞅了星珠一眼，难怪那臭鸟细声细气地喊姐姐。
外面桌子摆好了，齐老三正在挂灯笼，拎着东西没注意脚下，突然听到“咯”的一声，他探头看过去，昏暗的天色也挡不住鹦鹉那一身又红又蓝的毛。
“你跑出来做什么？踩到你。”话落听到沙砾被扒动的声音，他俯身一看，这才发现鸟站在龟背上。
“大龟也是倒霉遇见你们，背了娃猫看着眼馋，驼了猫又来个鸟，一天到晚只有在水里是清闲的。”他嘀嘀咕咕，又朝院子里喊：“谁闲着？出来盯着鸟，黑天瞎火的，它别再跑没影了。”
“不用管它，它聪明得像是吃了个人，找不到门它会喊，潮平丢了它都不会丢。”齐二叔说。
贝娘和齐阿奶带着冬珠提着洗干净的螃蟹去隔壁厨房蒸，进门看见鸟还站在龟壳上，等倒了蟹再出来，龟爬进水坑了，鸟蹲在坑边看着。
第二趟再过来，鸟像只鸡一样迈着爪子跟人走，遇到提葱回来的仆妇，它大声嚷嚷臭。
仆妇没搭理它，径直进门放下葱，看没有要她帮忙的，就回去了。
海珠已经炒好蟹黄了，锅里又倒油开始炸螃蟹，软壳蟹摸着是软的，但进油锅一炸，蟹肉上蒙的那层皮迅速变硬，像锅巴一样，咬起来咔呲响。
有食客已经过来了，齐老三喊冬珠和风平出去收钱。
“冬珠你进来。”海珠在厨房里喊一声，人进来了，她往外指指，说：“把鹦鹉带出去，教它说几句迎客的话，但别让人摸它，能看不能摸。”
“它要是不愿意呢？”冬珠担心。
“用龟诱惑它，把客人逗高兴了准它明天站龟背上在巷子里跑。”海珠在厨房做饭也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
冬珠一溜烟跑出去，她捧起桌上的鹦鹉先友好商量，试探着抱它出门，见它没有不情愿，她高高兴兴地带着鹦鹉去接待客人。
蒸蟹和炸蟹都装盆端出去了，生海胆和海胆蒸蛋紧跟着端上桌，海珠又马不停蹄切了葱叶倒油里炸，炸香了倒进大虾和蟹块，蟹壳和蟹壳变色再添些盐，装盆喊人端出去。
蟹黄粉是最后一道菜，米粉控水倒进油锅，炒干水分再倒入还微微发烫的蟹黄酱，快速抖开米粉，蟹黄均匀地裹在米粉上。最后再倒上蟹肉翻拌，盖上锅盖焖一会儿，蟹肉熟了撒上葱花就出锅了。
“姐姐，蟹肉好吃吗？”
海珠出去就听到鹦鹉的声音，那个被它称为姐姐的阿嫂笑得频频点头，手上的蟹肉都放冷了，她嘴里一个劲夸鹦鹉口舌伶俐。
“鹦鹉，你叫什么？”一个喝酒阿叔问。
“你叫什么？”鹦鹉反问。
“额……”跟鸟介绍自己总觉得怪怪的。
“他叫黑蛋。”同桌的人说，“这下你能说你叫什么了吧？”
“你叫什么？”鹦鹉歪头。
“哈哈哈……”其他人大笑，这只鹦鹉精的很。

第205章 惊心动魄的一夜
最后一条长板凳搬进院子, 烛光跳跃的灯笼上突然响起雨点砸落的声音，屋顶的灰色瓦片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水痕，海珠仰头, 豆大的雨点落在脸上有轻微的痛感。
“下雨了。”她说。
“速度快点, 你们先提灯笼进屋，我把地上的蟹壳虾壳扫走。”齐老三喊。
贝娘把手上昏昏欲睡的孩子递给齐二叔抱，她拎着筐也跑出去帮忙，扫成一堆的蟹壳虾壳夹杂着沙砾碎石铲进筐里, 她配合着齐老三的动作, 一人铲一人递筐。
冬珠提着灯笼在周围转一圈, 说：“三叔，这儿还有蟹壳。”
齐老三又拎着铁锹拿着扫帚过去扫，铲起来转身倒进筐里。
“行了, 你们先进去, 我去挖坑把这些东西埋了。”齐老三随手将扫帚递给贝娘，他挎起竹筐，扛着铁锹大步往巷尾走。
这一会儿的功夫雨就下大了, 冬珠和贝娘大步跑进去, 人都站在檐下躲雨，雨点砸起灰, 海风里多了丝泥腥味。
“先洗澡, 忙一晚上都出了一身的汗。”齐阿奶说。
“潮平和风平先去洗，三婶你先抱星珠回去，奶你歇歇, 冬珠跟我去厨房把锅盆收拾了。”海珠以手遮额冲进雨里。
冬珠紧随其后, 风平拽着她的衣摆跑进雨里，扭头说：“潮平, 你去拿衣裳，我去舀水。”
等齐老三淋着一身雨跑回来，家里人各忙各的，他抹把脸，拿起窗户下的木盆去厨房舀水给他二哥擦洗。
厨房里收拾干净了，海珠跟冬珠贴着墙溜到屋檐下坐着，带着水意的夜风清凉，吹拂在脸上黏黏的。
“那只鹦鹉好聪明，感觉像个人。”冬珠颇有兴趣地闲聊，说：“我明天过去教它背诗，伯娘偶尔还听曲，让它也跟着学。”
“那就看你能不能使唤得了它，它是个心眼子多的。”海珠听着雨水打拍子，想起猫还关在柴房，等风平洗澡出来了，她喊：“风平，柴房里还关着猫，放它们出来。”
“不能放，外面下雨，它们出来了准滚一身脏水，夜里又挤进屋爬上床祸害人。”风平拉着潮平冲进雨里跑到屋檐下，推开门进屋，不忘说：“大姐二姐，我们先睡了。”
“好，该我们洗了。”海珠扶膝站起来。
她们洗澡时，猫在隔壁柴房挠木板，冬珠训一声，它们立马消停了。
“我回去了。”齐老三交代一声。
齐阿奶跟过去落门栓，大门关了，她转身去齐二叔屋里给他揉腿捶肩，等家里的孩子都睡下了，她最后一个去洗澡。
雨下了一夜，早上起来做饭时，齐阿奶先开了大门，昨晚巷子里残留的蟹腥味早已随着雨水沁进土里烟消云散了。
早起做饭，饭后唠嗑，一日三顿饭，扫地洗衣看孩子，寻常人家的日子被这些琐碎又平淡的事充斥着，一日又一日，看着云消雨歇，等着日出日落。
孩子一日大过一日，老人一日老过一日。
*
二月末的傍晚，韩霁从军营回来，刚跨进家门就被沈遂喊住，他脸色惶惶，形容急切，说出的话尖利又带着颤音。
“你家府医在不在？青曼在生孩子，接生婆说她力乏了，胎相不太好，你把你家的府医借我一用，劳他过去看看。”
“穆叔随我爹去盐亭了，他不在家，你去岛上找大夫，算了，我让人去找，你先回去守着。”韩霁给随行的小厮挥手，小厮立马候着腰跑去找大夫。
沈遂脑子里嗡嗡响，他站在路上慌乱又迷茫，眼神空洞的没个落脚地，忽的一瞬间又突然醒过神，转身快步往回跑，拐弯的时候直挺挺撞在墙上，他像不知道疼似的偏个方向继续跑。
他这个状态韩霁实在不放心，喊来管家拿根老参送过去，他回屋冲个澡，换身干净的衣裳往沈遂家去，还没靠近就听到了嘶哑又无力的惨叫。
“听着声估摸着不太好，一天了，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再这么下去，孩子憋也憋坏了。”堵在沈家门外的几个妇人面带愁容地嘀咕。
“我娘家一个媳妇子也是，生孩子的时候一直生不下来，生了一天一夜，孩子出来身上都憋紫了，养到两岁发现是个傻的。”另一个人说。
韩霁咳了一声，堵在门口的人闻声散开，纷纷说：“少将军好。”
“别在人家门前说不吉利的话，都散了，回去做饭吧。”韩霁走进门，碰到管家出来，他打听是什么情况。
“大夫已经进去了，老参也送进去了，具体的什么情况要等大夫出来。”管家回话。
“行，我在这儿守着，你差人送些饭来，再让人在门口守着，别让不相干的人来说晦气话。”韩霁交代。
天色晚了，一群鸟低空盘旋着绕过小院上空，叫声粗嘎难听，映着屋里的声声惨叫，还有风里飘来的血腥味，韩霁心里觉得不太妙。
门应声而开，沈遂僵硬地扭过头，干哑地问：“大夫，我夫人和孩子的情况怎么样？”
“老夫已经施针，夫人也含了参片，让她先歇一歇，蓄蓄劲再发力。”老大夫没给出明确的回答。
韩霁让他留下继续守着，他扶起瘫坐在地上的男人，无用的安慰话一句都没说，他坐在一旁陪着。
窗纸上映出走动的身影，说话声和急促的喘气声一同顺着墙缝爬出来。
“我想我娘了，我想我娘……”姚青曼望着昏黄的烛光怔怔地哭，她面如金纸，嘴唇却红的耀眼，随着她的嘴唇蠕动，鲜红的血顺着咬破的牙印里迸出来，顺着嘴唇流经下巴。
“我要是死了，让沈遂送我回岛上，我要埋在生我养我的地方。”
“说什么胡话，什么死不死的，你肚子里还有俩孩子，你别说话，再蓄蓄劲，外面有大夫守着，还有老参吊气，你保准好好的。”接生婆好言好语安慰。
“我不行了，我坚持不住了。”姚青曼摇头，太疼了，疼到麻木，这具身体好似不是她的了。
屋里的说话声隐约而含糊，屋外的人却听得无比清晰，院墙外是其他人家的说笑声斥骂声，婴孩在哭，老人在笑。被血腥味笼罩的小院似乎在走向死亡，一墙之隔，鲜活的气息却吹不进来。
韩霁被血腥味冲得头脑发晕，他轻踹沈遂一脚，沈遂像滩淤泥一样倒在地上，他拽起人往血腥味冒出来的门缝里塞，说：“要死的不是你，收起你这副丧气的嘴脸，进去陪着她，好好跟她说话。”
门被撞开，浓郁的血腥味扑了出来，痛苦的呻/吟声越发清晰，韩霁几欲作呕，他在尸山血海里淌过，看过尸首分离，甚至亲手拾捡过骸骨，都不及今晚惶恐。
门开了又关，屋里响起女人的痛哭声，哭声里夹杂着害怕，声音越来越低，过了一会儿又转变成惨叫声。给接生婆打下手的婆子拎着一桶血水出来，同时喊老大夫进去拔针。
韩霁余光瞟到木桶里晃荡的血水，黑黪黪的夜，血水都是黑的，他挪开目光手抖了一下。这不是他头一次看见女人生孩子，之前海珠三婶生娃，因为一直没声音，没听到声没看到血，他想象不到生孩子的痛。
又过了半个时辰，屋里响起孱弱如猫叫的孩子哭声，韩霁拄着腿站起来，问：“孩子生了？”
“生了一个，还有一个。”老大夫说。
韩霁又坐回去，瞟见门开了他又站起来，是婆子提着一桶冒着热气的血水出来了。他下意识掐手压住心慌，在战场上，一个男人流这么多血也该死了。
“怎么没听到叫声了，你进去看看。”他指使老大夫。
老大夫叹气，这到底是谁的媳妇在生孩子？他走到门口，屋里又起了压抑的低吼声，他转头看少将军一眼，拎起裤腿坐在台阶上守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岛上已经没人声了，海浪声清晰地穿透夜色涌进人耳。墙洞里的老鼠闻着香味跑出来，蹑手蹑脚爬上食盒，爪子磨在木头上的窸索声刺耳，门外的管家进来踢了一下，老鼠嗖的一下跑了。
屋里脚步声急急，沈遂捧着一个浑身发紫的女婴跑出来，急切地喊：“大夫你快来看看，她不会哭。”
转瞬屋里的接生婆喊：“老大夫快来，血止不住。”
大夫站在檐下看了眼孩子，问：“保大人还是孩子？”
“大人，去救我媳妇。”沈遂话里带着哭腔，他接过孩子催大夫进去。
门来不及关，韩霁走过来往里面瞅一眼，昏黄的烛光难以照亮全屋，半明半黑的阴影里似乎藏了只凶兽。
“管家再去叫大夫。”韩霁冲外面喊一声，他接过沈遂手上的孩子，说：“我试试，我懂点医。”
他脱下袍子垫在地上，孩子放下去，他掰开孩子的嘴，用衣角擦去鼻子里的东西，一手托着脖子一手拍背，冷静地问：“怎么让孩子哭？”
沈遂拎起孩子的脚学接生婆的动作打孩子的脚心。
屋里屋外各忙各的，没人看守的食盒被老鼠爬上去推倒，它吓得一溜烟窜进洞，待发现没有人注意这边的动静，它吱吱几声，嗖嗖一下蹿过去啃食肉菜。
屋里的那个女婴突然爆哭，韩霁跟沈遂一愣，喜意还没上脸，发现不是手里的孩子发出的哭声，两人愣了一瞬继续动作。
韩霁最先察觉到手指下脉搏的跳动声，他仔细留意下，说：“孩子有脉搏了，大夫来了吗？”
太过惊喜，声音尖锐得刺耳。
接生婆快步走出来，她扒开沈遂接过孩子提起来打屁股，打了不知道是五下还是六下，巴掌声里响起微弱的嘤咛声。
“她哭了。”韩霁听到了。
大夫也来了，他接过孩子抱进屋把脉，打下手的婆子端来温水放桌上，他把孩子泡温水里回温。
“怎样？”沈遂问。
“心肺弱，要细养。”大夫说。
“这不是问题，我家不缺好药材。”韩霁开口。
“血止住了。”内室响起接生婆的声音。
“剩下的半支参煎汤给她灌进去。”老大夫施下最后一根针，走出去跟沈遂说：“夫人的命保住了，多亏有少将军送来的老参吊命，只是她这次伤了身子，以后恐怕不能再生。”
“不能生好，不生了，打死都不生了。”沈遂庆幸，能保住命他就满足了，今晚这遭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韩霁舒口气，他这时开始庆幸海珠体寒不能有孕，太好了。
“还有，坐月子期间人不能下床，头半个月就让她躺着，后半个月才能尝试坐起来，最好坐双月子，让她好好养着。”接生婆出来嘱咐，她看了孩子一眼，说：“最好给孩子请奶娘。”
“天亮了我就出去打听。”沈遂说。
“那我们就守到天亮，大人跟孩子都度过难关了再走。”韩霁开口，说：“我让管家买了饭菜过来，阿婆你去热一热，让大夫和产婆填填肚子，孩子洗三的时候接你们来坐上位。”
“这是我们该做的。”接生婆客气道，但听到这番话，她觉得这晚没白辛苦。
“饭菜被耗子啃了。”阿婆出去又进来。
“耗子来替孩子渡厄了，就当请它们吃了。”韩霁走出门，交代管家回去让厨娘炒几样简单的菜，再煮锅粉送来。
大概过了小半时辰的功夫，饭菜送来的，院子里的血腥味淡了，月亮也从云层里出来了，管家在院子里摆了桌子，饿了大半夜的人这才松下紧绷的神经开始吃饭。
不知不觉中，夜幕上的黑色淡去，天空呈现青黑色，又在一瞬间，东边的天幕出现淡淡的晨曦。
天亮了。
沈遂先送大夫和接生婆离开，回来时恰逢韩霁带着管家往外走，他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韩霁脚下。
“这是做什么？起来。”韩霁拽他。
沈遂反着他的力道坚定地磕头，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我替我们一家四口谢你。”

第206章 带鹦鹉坐船
韩霁回去洗个澡吃顿早饭直接睡了大半天, 他心无负担地睡了，沈遂还不能歇，他马不停蹄找来奶娘喂孩子, 又去码头找往西去的商船给他家里人和岳家人带话。回来时走在街上, 他拿着药方去医馆给青曼抓补身子的药，回去了姚青曼醒了，他端着炖好的汤坐床边一勺一勺喂她。
喝着汤，姚青曼的眼泪又出来了, 昨晚痛到麻木的痛意浮出来了, 她全身上下从头到脚哪哪都疼。
“我昨晚差点死了。”她虚弱地说, “我再也不生了。”
“不生了。”沈遂伸手给她擦眼泪，又用手背抹自己的眼睛，说：“我昨晚就在想, 你要是有个好歹, 我也下去陪你。”
“你别骗我。”
“没骗你。”沈遂继续喂她喝汤，说：“老大夫说了，你伤了身子, 以后不能再生了, 你就放心吧，不会再生了。”
姚青曼垂下眼, 听到这个消息她打心底松口气, 她才十七岁，还没活够，不想早早就死了, 更不想死在生孩子上。
又喝口汤, 她摇头不喝了，抬起眼含着泪忧心地问：“大姐儿二姐儿都是丫头, 咱娘会不会因为看不上我而嫌弃她们？我又坏了身子，她抱不上孙子，会不会更厌恶我？”
“不会，她有孙子，不差我们家的一个两个。”
姚青曼心里失望，她闭上眼说：“你娘看不上我我就忍了，她生养了你，我又喜欢你，所以我能忍她。她要是嫌弃我的两个女儿，厌恶我不能再生，沈遂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能给我们娘三个撑腰，我出月子了就带着孩子回娘家，那座小岛养活了我，也能养活她们。”
沈遂沉默了一瞬，点头说好。他舀勺汤说：“再喝点，你身子虚，昨晚流了好多血，床褥子都浸透了。”
姚青曼扭过头张开嘴逼迫自己继续喝，喝了两口忍不住叹气。
“怎么了？”沈遂问。
“都说姑娘大了该嫁人生子，但没人跟我说生孩子这么疼，还差点要了我的命。你跟少将军道谢了吗？没有他给的老参，我的尸身都凉透了。”
“道谢了，你别操心这些，多吃点多喝点多睡会儿。”沈遂挑一块炖得脱骨的鸡腿肉喂她。
姚青曼嚼了几口咽不下去，她拿手帕捂着吐出来，说：“吃不了，我睡会儿。”
“行，你睡。”沈遂接过帕子出门，他仰头喝尽碗里的汤，大口嚼着肉咽进去，胡乱擦擦嘴，去隔壁屋里看看两个孩子，小的那个挨打多，脚心留着巴掌印，嘴角和脖子上也还印着手指印。
……
傍晚，韩霁带着两个小厮抬了一箱温补的药材过来，这都是之前给海珠准备的，每种药材都是他托人费了一番功夫买来的，都是上好的药材。之前海珠不愿意再喝，现在他也不愿意她再喝，索性拿出来送给需要的人。
“你找大夫来看看，看哪种药材适合炖给大人喝，孩子身体弱喝不得药，就选相宜的炖给奶娘喝，奶娘喝了也补孩子。”韩霁一一嘱咐，又安慰说：“你也别担心身体弱的孩子养不大，长命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从小就是病秧子，现在也活蹦乱跳了。”
想到长命，沈遂心里一松，他打听道：“长命的身体也是穆大夫调养的？”
“穆大夫多是照料我爹的身体，长命那时候是宫里的太医出手的。”韩霁想了想，说：“长命的奶娘比较懂这方面的事，改天我去永宁把人带回来，让她暂时过来照顾两个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别再磕头就行了。”韩霁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你也帮过我，我这是还债来了。”
沈遂露了笑，感叹道：“昨晚我还在骂老天不开眼，我救了不少苦命的姑娘，他却让我妻女受难产之厄。现在想来是积德积到你跟海珠面前，认识了海珠又结识了你，所以她们娘三个能转危为安。”
“少想乱七八糟的事，好好照顾家里人。”又到了晚饭的点，韩霁不再多留，他借口军营里还有事，拔腿往外走。
“对了，后天你闺女洗三通知海珠了吗？”出了门，韩霁扭身问。
沈遂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托人给她捎信了，她明晚应该就会过来。”
韩霁顿时高兴了。
海珠那边刚收到口信，毛小二给她传了话，又拐道去沈虞官家，不对，是老虞官了，现在永宁镇有了新上任的虞官。
“伯娘，恭喜啊，家里又有喜事了。”毛小二被下人带进来，见到人他喜庆地说：“你家小六爷托人捎信回来了，今早他得了两个胖闺女，让你们收拾收拾去给孩子洗三。”
“难怪今早有喜鹊来报喜，大好事大好事。”沈母笑得开怀，她让丫鬟去拿两包糕点来，说：“劳你跑一趟，你拿点喜饼回去，也沾沾你兄弟的喜气。”
毛小二接了，一胎两娃，这喜气他得沾一沾。
人走了，沈母收了笑，她打发丫鬟去各房通知。
晚上吃饭时，沈二嫂问：“娘，你明天过去吗？坐船累人，六兄弟那里地方小又没落脚地，过去了还要住客栈，客栈又吵又不干净，不如你跟我爹在家歇着，我们代你们过去就行了。”
她怕她这婆婆过去了说些有的没的膈应人，她们这些人跟着也丢脸败兴。
其他人不吭声。
沈母思索一会儿，说：“早晚都要走一趟，我去看看我这两个双生的孙女。”她要是不去，认识的人要嚼舌根。
……
次日一早，海珠独自一人收拾了两身衣裳出门，路过韩家，鹦鹉飞出来打招呼：“海珠，你又出海啊？”
这是它跟巷子里的街坊学的，还有一句“海珠回来了？”是傍晚时打招呼用的。
海珠停脚，她望着它说：“我坐船去找韩霁，你去不去？”
“去去去。”鹦鹉兴奋，它让她等等，飞进屋抓走装花生瓜子的布兜子，扯着嗓子吆喝：“跟海珠去坐船了。”
侯夫人走出去问：“坐船去哪儿？”
“去哪儿？去找韩霁。”鹦鹉学舌。
这倒是新鲜，侯夫人快步走出院子，喊住顶着鸟快出巷子的人：“海珠，你去府城啊？”
“沈遂得了俩闺女，明天洗三，我过去一趟。”海珠反身挥手，说：“鹦鹉我带走了，你别想它。”
“吵死了，我想它做什么。”侯夫人口不对心地说。
走到街上，摆摊的吆喝着：“热乎乎的包子喽，大姐，给孩子买一个？”
“竹蜻蜓要不要？木雕的龟要不要？”
一听到“龟”这个音，鹦鹉立马接话：“要要要——龟，海珠。”
“家里有龟买什么龟？”说归说，海珠还是掏十个铜板给鸟买只龟，还没它爪子伸开大。木雕塞它爪子里，她走进首饰铺买两个银制的长命锁，正巧遇到沈家婆媳五个。
“海珠都买银的，我得买金的，免得把我比下去了。”沈二嫂故意说，她喊女掌柜给她换两对金手镯。
另外三妯娌也跟着换，沈母看了看，手上的长命锁又换个大点的。
一行人带着鹦鹉去码头，海珠发现码头上停靠的商船就是她的，她欢快地跑上去。收船费的人认出她，不接她递的铜板，笑着说：“坐自家的船哪有给钱的，去府城啊？”
“坐船找韩霁。”鹦鹉多嘴多舌。
海珠拍它一下，铜板丢进钱箱里，她带着鹦鹉在船上左看右看。
新船行得快，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就抵达府城的码头，搭乘的乘客下去了，老舵手要送海珠一行人去岛上，船还没调过头先看见海上过来一艘官船。
“是韩霁。”鸟眼尖利，一眼认出了人。

第207章 人言鸟语
在码头换船, 沈父沈母老两口上船后跟韩霁说话，又寒暄着问老将军的近况，韩霁往海珠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话。
海珠抖了下肩, 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朝韩霁指了下，鹦鹉的小眼睛一转，知情识趣地展翅落在韩霁的肩膀上。
“你叫什么？”它又玩起了老花样，探着脖子问沈父。
沈父噎了一下。
“你不跟海珠玩了？”沈母帮老头解围, 随手指了下, 说：“海珠也过来了, 你们的婚期定下了吗？”
韩霁点头，说：“十月初八的那天邀你们跟沈参将过来喝喜酒。”
“那我们就等着了。”沈母扯着沈父离开，打趣道：“我们别杵这儿打扰人家小两口说话。”
韩霁微微笑了下, 顶着鹦鹉往船头走, 海珠在那边站着。
“你怎么把它也带来了？”他问。
“它想你了。”海珠张嘴胡说。
鹦鹉不配合，转身落在她的肩膀上，抬起爪挠痒, 完全不搭理对面的男人。
船头有舵手, 韩霁不好问有的没的，他拿过海珠手里装花生瓜子的布兜在手里颠, 闲聊着问起他娘和长命的近况。
提起侯夫人, 鹦鹉精神大振，它清了清嗓子，半眯着眼抬起一只爪, 开嗓唱新学的小曲。
韩霁诧异地看着, 不说唱的如何，单凭眯眼抬爪的姿态已是颇有韵味。
一曲唱罢, 海珠立马抓一把瓜子打赏它。
“渴了。”鹦鹉大师提要求了。
海珠给韩霁使眼色，韩霁上楼去住舱沏一杯清水下来，端在手里伺候鹦鹉咂水。
最后一抹晚霞淡去，海面上很快暗了下去，船也抵达了岛上码头，沈父过来打个招呼，先带着家里人下船离开。
韩霁跟海珠在船上继续说着话，等沈家一行人离开了，两人才带着鹦鹉下船。
“姚青曼生孩子不怎么顺利，差点母女三人都没命了。”这时韩霁才说起昨天凌晨的凶险，一路走一路说，进了将军府才说到尾声。他抓起海珠的手，说：“当时我就庆幸你体寒不能生，不用遭这番罪。”
海珠半晌没言语，她早有这方面的忌惮，对这种庆幸无感，只长叹一声，关心道：“青曼如何了？”
“丢了半条命不为过，整日躺在床上，接生婆让她至少在床上躺半个月再下床。”瞥见鹦鹉听得认真，韩霁心里升起警惕，他叮嘱说：“不能把我跟海珠的话往外传，否则以后不带你出门了。”
海珠扭头看了鹦鹉一眼，跟着警告说：“不许跟其他人提起我体寒不能生的话，你说出去了我就不喜欢你了。”
鹦鹉知好赖，立马保证道：“不说不说。”
韩霁喊来丫鬟，让她带鹦鹉下去吃果子，回了屋他跟海珠说：“它的保证可信吗？”
“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海珠轻笑一声，说：“它的嘴挺严实的，不想让人知道的怎么问都不会说。”
“以后说话得避着它。”韩霁走到海珠面前抱住她，小声问：“鹦鹉想我了，你想我了吗？”
海珠不吭声。
他心觉不妙，立马截住话头：“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低头轻啄下嘴角，呢喃道：“你偷吃鹦鹉的花生了。”
海珠捂嘴，她漱过口了，她刚要推开他，手就被按下去反扣在身后，嘴在堵上的前一瞬，耳边响起一句轻言：我想你了。
“海珠？海珠——”
门外传来拍翅膀声，鹦鹉的叫声从房顶传下来，海珠推开埋在肩膀上的脸，屋里已经黑得看不见东西了，门口有月光洒下来，只照亮了方寸之地。
“海珠？”试探的声音在窗外响起，转瞬鹦鹉看见了沉在黑暗里的两人，它从窗子里挤进来，翅膀扇过一角的花瓶，“啪”的一声响，花瓶滚下地碎了。
鹦鹉扭头看一眼，司空见惯了，它惊都不惊，继而飞到桌上，探头探脑盯着面前的两人，探究道：“在做什么？”
“你怎么找来了？”海珠循着声音的方向伸手，挥了两下才摸到鹦鹉的毛。
鹦鹉舒坦地展开翅膀让她给它挠痒，鸟喙里嘀嘀咕咕发出娇俏的鸟鸣，它忘了找人的目的，蹲在漆黑的屋里陪身边的两人呆坐。
直到院外传来丫鬟找鸟的声音，韩霁起身拿起火折子引燃蜡烛，火苗跳跃，人和鸟都不适地眯下眼。
海珠戳了下鹦鹉的屁股，说：“冲外面叫一声。”
“嘎——”
“该聪明的时候又犯蠢。”韩霁嫌弃，他拉起海珠往外走，说：“走了，用饭，你饿了吧？”
“忘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极快地扬起嘴角。
鹦鹉嗖的一下从人头顶上飞过去，出了院门它冲提着灯笼的丫鬟喊：“你找谁？”
丫鬟看见了走出来的两个主子，她见礼道：“鹦鹉吃了三个枇杷两颗枣就飞跑了，奴婢追不上它，就给追丢了。”
“嗯，下次它再跑了不用找，它丢不了。”海珠说。
“是。”丫鬟走在前面提灯笼照亮。
“你家真大。”鹦鹉落在韩霁的肩上，它想起了之前要说的话，它找了好多间房才找到海珠。
“跟你在大理的家比如何？”韩霁问。
鹦鹉闭嘴不言，它不吭声了。
韩霁大笑几声，偏头跟海珠说：“我倒是越发好奇了，改天让去大理的人打听打听，这只鹦鹉在旧家到底有什么故事……”
话音未落，面前生了风，他来不及躲，生生吃了鸟一嘴巴，这臭鸟展开翅膀兜头就打，打了就跑，在人头顶趾高气昂地盘旋。
“呸。”韩霁被迫贴脸闻到了鸟身上的味道，他连呸好几下，指着鹦鹉说：“反了天了，你还打人上瘾了，跟谁学的臭毛病？”
之前在船上打海珠也是，动作熟练又麻利，打了就跑，躲了两天等海珠不计较了才又凑过去讨吃的。
“算了算了，跟它计较什么，它就是一只鸟。”海珠推他继续走，她笑嘻嘻地说：“少将军怕是从没想过，有生之年挨了鹦鹉呼的嘴巴子。”
“不计较？它懂的可不少。”韩霁不服气。
走进饭厅，鹦鹉落在窗外的树枝上不敢进去，韩霁接过湿帕子擦脸，压低了声音跟海珠商量，她唱红脸他唱白脸，得给这只鸟吃个教训，免得它动不动打人。
“吃不吃饭？进来。”海珠站门口招手。
“打人了没饭吃。”韩霁冷哼。
“呸。”鹦鹉学他。
海珠暗笑，她接过丫鬟盛的豆子米饭，拎条方凳放门外，说：“饭放这儿了，你下来吃。”
人在灯火通明的室内用饭，丫鬟立在门口，鹦鹉在树枝上左看右看，确定周围没有危险才飞下枝头去啄食米饭，吃干了噎嗓子，它喊丫鬟给它端水。
“它在大理的那个家指定也是富贵人家，使唤下人还挺熟练。”韩霁说。
“寻常人家养不起它，它这么聪明，寻常人家也保不住它。”海珠若有所思，说：“指不定它是生在寻常人家，露了人眼被权贵人家夺了去，又或者被转手卖了，它不喜欢养它的人，所以就逃了。”
韩霁使眼色让海珠往外看，海珠看过去，鹦鹉躲在窗外竖着耳朵听得认真，被发现了立马抬爪挠痒。
“要不要我差人打听打听？”韩霁问。
海珠摆手，“别打听，免得惹麻烦，一只鸟罢了，它有什么身世不重要。”
饭后消食，两人在空荡的将军府里转，走到二侧门，韩霁让门房开门，他指着门外的空地说：“后日是好日子，那天开挖地基。”
齐家日后的房子就建在这里，买下三座宅院扒了重盖，目前是将军府的一个小管事负责监管，预计五月份之前能完工。
海珠亲自走一趟，隔条路，走上百来步就到了，“以后我回娘家方便，抬脚就回去了。”
“嗯，你就是换个睡觉的地方。”
头顶飞过一只捣乱的鸟，海珠担心会吓到路过的人，她跟韩霁进门回去，鹦鹉也调头跟上。
坐船累人，明日还要去做客，海珠不跟韩霁瞎墨迹，她带着鹦鹉回偏院早早洗漱过就睡下了。
天上挂着弯月疏星，鹦鹉一点点从外间的鸟窝里小步绕过屏风，探头探脑走进内室，往床上看一眼，蹑手蹑脚飞到软榻上睡觉。
天亮时，婆子早起过来清扫落叶浮尘，鹦鹉听到声瞬间转醒，它往床上看一眼，见海珠翻身，它立马飞下软榻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声音清脆地喊：“天亮了，海珠起床了。”
海珠应声而起，一夜好眠，她的精神格外好，撩开纱帐，她心情颇好的跟鸟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鹦鹉愣头愣脑地学舌。
“姑娘，你醒了？”婆子过来问，“我喊海棠过来伺候？”
“行。”海珠三两下穿好衣裳，她坐在梳妆镜前等丫鬟过来给她梳发，透过铜镜瞥见软榻上有根蓝色鸟毛，她扭头看过去，软榻上有个窝，还有爪印。
她捻起鸟毛瞥着衣柜上蹲的鹦鹉问：“你昨晚睡在哪儿？”
鹦鹉装聋，抬起爪子梳理鸟羽。
“不准到我床上睡。”海珠叮嘱一句。
丫鬟端了热水过来，另一个丫鬟过来梳头发，海珠交代她梳个简单的样式，又问起韩霁有没有起。她洗脸漱口后，就带着欢欢喜喜的鹦鹉过去了。
用过早饭，太阳也出来了，韩霁要去军营巡视，海珠单独一人先去沈遂家，她出门鹦鹉也巴巴跟上。
“过去了不准乱说话。”海珠叮嘱它。

第208章 告状
到沈遂家时, 他兄嫂爹娘已经过来了，因为还有同僚过来，为了待客方便, 他直接在酒楼订了席面, 家里不摆桌做菜，也能落个清静。
海珠进门跟沈家人打招呼，看见沈遂，她笑盈盈地道喜：“小六哥, 恭喜你当爹了。”
沈遂哈哈两声, 领她进屋去探望青曼, 两个孩子也在这屋。海珠过去瞅一眼，瘦瘦小小的，星珠生下来时是皱皱巴巴的, 这两个孩子浑身通红, 脸上的肉红到透明，没有皱巴巴的皮遮挡。
“太小了。”她轻言，说话都不敢大声, 生怕惊着孩子。
沈遂点头, 说：“会一日比一日健壮的。”
海珠掏出两条长命锁放在襁褓上，说：“两个小姑娘要平安长大, 快乐顺遂, 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孩子太小经不住金银坠压，襁褓一侧放着五对金镯和一个长命锁, 添上海珠送的, 有金有银，看着富贵极了。
沈遂出去接待客人了, 海珠坐在床边陪姚青曼说话，床上躺的女人面色绀黄，嘴唇无血色，眼下青黑，大热的天，身上盖着一指厚的被子，蒙得严严实实的，头上还包着头巾，额头脑后全缠了进去。
“我听韩霁说了，你这遭可受大罪了，吃了大苦头。”海珠拉上她的手，盖着厚被子，手还是凉的，她轻声问：“每天有大夫过来把脉吗？你现在可要好好养着，一旦不舒服就打发婆子去叫大夫过来。”
“有，每天都有大夫过来。”姚青曼捏着海珠的手，感激道：“我生产那夜多亏了有少将军在，他又是请大夫又是送老参，还踢了沈遂进来陪我，要不是有他在外支应着，我们娘三个早没命了。我坐月子不能出去，少将军也不能进来，一直没机会跟他道声谢。”
“以后时日长，等你出月子了再道谢也不晚，你别挂心。”海珠说。
姚青曼点头，她望着海珠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久才怅然一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人生孩子轻松，有人生孩子丢命，看见你我就担心，希望苦痛跟你无缘，别受我这个罪。”
海珠颔首，她不能说她不会生，只能无言地笑笑。
“海珠？”窗外响起稚嫩的声音。
“你弟弟也来了？”姚青曼闻声而问。
“是鹦鹉。”海珠开门出去，不一会儿捧只鸟进来，她见姚青曼的情绪比较低落，让鹦鹉过来逗逗趣也好。
鹦鹉进来探头探脑打量四周，看见摇篮里的孩子它惊得炸毛。
“星珠小时候也这样，我也是这样长大的。”海珠捧着它离孩子远点，又说：“你惊什么惊？你们鸟生来是颗蛋，孵化的崽子不也是没毛。”
鹦鹉不理她，它盯着床上的人看，鸟的嗅觉发达，它能闻出血味和更深层的味道，床上的人虚弱至极，它乖乖巧巧站在椅背上由她看着。
“你会说话？”姚青曼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鹦鹉小声嘀咕，转瞬又张开鸟喙学猫叫：“喵——”，继而又学狗叫，还有各类的鸟叫，甚至能模仿海浪和风声。
“夫人，给你唱个曲。”鹦鹉拿腔捏调，学唱曲的伶人说话，抬起一只爪，半眯着眼，细声细气地开嗓了。
姚青曼震惊又激动，她看看鸟又看看海珠，世上还有会说话的鸟？鸟竟然会说话？还会学猫叫狗叫？
海珠也才知道鹦鹉还会猫叫狗叫，这只鸟挺怜弱的，挺会逗乐子。
摇篮里的孩子被吵醒了，嘴里发出细弱的哭声，鹦鹉在人发现之前看过去，它瞪大眼呆呆地看着。
海珠出去喊人，奶娘进来了，她坐屋里喂奶，海珠带着鹦鹉出去，开门的一瞬间闻到新鲜的空气，堵住的鼻子这才通气。
“海珠，过来坐，喝点茶。”沈二嫂招呼。
海珠点头，她过去找沈遂，说：“青曼的屋里太闷了，晌午最热的时候可以开窗透透气，开窗的时候用床单蒙着人，味散了再关门关窗。屋里的血腥味散了，她躺在屋里也好受点。”
“能开窗吗？”沈遂不确定，“我去问问我娘和我嫂子。”
“我三婶坐月子的时候每天晌午都开窗散味，你家有婆子又有奶娘，你不知道就多问问她们。”海珠拦住他，挺简单的事问到他娘他嫂子面前，又要扯出不少事来。她继续说：“再不济你问大夫，大夫不是每天都过来？你细着心多问问，多问几句又不吃亏，别事情不对劲了才想法子。就像之前，青曼发动的时候你若是叫个大夫过来，她哪能受这么大的罪。”
沈遂被训得垂了头，他点头道：“你说得对，我吃了教训没长记性。”
“海珠，说什么呢？”沈母见情况不对劲，她走过来问。
“呸。”墙头站的鹦鹉突然出声。
院子里的人都看过去，它昂着脖子又呸一声。
“过来。”海珠招手，她侧过身看着沈母，说：“我在教他怎么伺候女人坐月子，家里没长辈张罗，沈遂没头没脑的四处乱撞，他着急忙慌，青曼和两个孩子也受罪。”
沈母脸皮抖了下，碍于海珠的身份，她强扯出笑，说：“家里有婆子又有奶娘，一天三顿饭好吃好喝，坐完月子身体也就恢复了，你没生养过，在这方面也不清楚。”
“娘，我们说话你别打岔。”沈遂出声，他皱着眉说：“我不懂才要学，你不想操心就给钱，至于我们这边如何，你就别插手了。”
沈母脸上的笑绷不住了，被儿子落了面子，还是在几个儿媳妇面前，她直接冷了脸。
“娘，小六孝顺，不让你跟着操心，你就别操心。”沈淮出声解围，他顺着沈遂的话头问：“是不是手头紧了？二哥给你拿点？”
沈遂没成亲前就经常在四个兄长那里拿钱吃喝，他脸皮厚，不觉得从家里拿钱丢人，何况四个兄长在家里吃喝住都是爹娘养着。他点头说：“两个孩子身体弱，要用药养着，还有青曼的身体也要温养，我的俸禄日常生活尚可，有了孩子就有些拮据，爹，你给我些银子。”
“行，待会儿给你拿，来的时候我就准备了。”沈父开口。
沈母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多有骨气。”
沈遂惊诧地看她一眼，他反问：“我怎么没有骨气了？这房子是我借钱买的，债也还完了，手上不是没有存银，就是紧巴了点，这才向你们伸手。我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是孩子奶奶，你看见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你就无动于衷？”
“娘不是这个意思，她说错话了。”沈淮拉一把，他解下腰上的钱袋塞给沈遂，说：“这是我跟你二嫂对俩侄女的心意，你收着，你们一家在这边无依无靠，弟妹跟两个孩子只能你多费心照顾，钱财上紧巴你就吭气。”
沈遂攥着钱袋不动作，过了片刻，他哑声说：“谢谢二哥，等我缓过气了就还你，顶多两年。”
“自家兄弟，说什么还不还的。”沈淮拍他的肩，说：“娘就是这个性子，你别跟她计较。”
沈遂坚持说要还，他知道家里的情况，家里富庶，但钱财攥在两个老的手上，四个兄长没正经的事，赚的不够用的，全靠老爹老娘贴补。
“亲兄弟明算账，我有钱了就还你。”他说得生涩，在此时他突然醒悟，若想不受桎梏不受气，只能依靠自己。
海珠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沈遂是家里最小的，从小就被宠着，所以才对人情世故一知半解，若是遂了他娘的意娶个他娘喜欢的媳妇，这一辈子也就混沌着过去了。他还是他爹娘最喜欢的小儿子，被偏爱着，缺钱用了耍赖说说好听的话，银子就到手了，家里的事用不上他操心，如他四个兄长一般。
鹦鹉歪着头看着，它嗓子里嘀咕几个意味不明的音，等人动了，它飞下墙头，说：“海珠，回去。”
“你想回去了？你认识路，自己飞回去，找府上的丫鬟给你拿吃的。”海珠落座喝水。
鹦鹉不情愿，它落她腿上，有小孩来摸它，它展开翅膀作势要打。
“它脾气不好，别摸它。”海珠拦下小孩的手。
小孩缩回手从盘子里拿个枇杷问鹦鹉吃不吃，“你再唱个曲就给你吃。”
鹦鹉扭头不搭理他。
海珠端杯水喂它喝，嘴里跟沈遂的几个嫂子说话。沈遂也收起了臭脸，有同僚来了，他让兄长带人去酒楼，他大哥和三哥在那边招待客人。
沈遂大哥的儿子执意要喂鹦鹉吃的，海珠再次拦下他的手，手上抓起鹦鹉一抛，鹦鹉飞到檐下蹲着。
小孩呼呼啦啦过去站在檐下仰头盯着，他们七嘴八舌喊鸟下来，吵得屋里的婴儿哭闹。
鹦鹉也烦了，它撅着腚往下拉屎。
头上落鸟屎的小子气哭了，鹦鹉站在房梁上嘎嘎大笑。
“别理这怪鸟，离它远点。”沈母恼火地瞪鸟，人招惹不起，她拿鸟撒气，说：“怪模怪样的，真当你是个宝贝了。”
“你才怪！”鹦鹉听懂了，它又想飞下去打人，但想起昨晚的事，它飞到海珠肩上告状。
“你是宝贝，不是怪鸟，千金难买。”海珠捋毛哄它，真是个孩子了。
鹦鹉还是不痛快，盯着沈母好一会儿，小眼睛滴溜转。
日上三竿，韩霁从军营回来，他回去换了身衣裳才去沈遂家里，刚走进门，鹦鹉就迎上来落他肩上。
“她骂我是怪鸟。”它抬起翅膀告状。
屋里一寂，沈母面如火烧，她恨不得把这能人言的鸟烤了，面上还要歉意地解释：“哄孩子的话，我胡说了一嘴。”
韩霁弹了下鸟喙，说：“你不是怪鸟，是她没见过会说话的鸟。”
“见识短。”鹦鹉得意地骂。
海珠捂脸，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她转过身说：“我们回去好好教它，一只鸟不知道在哪儿学的话，伯娘你别往心里去。”
沈母虚弱地笑笑，她哪敢再说什么，今天她倒霉，是人不是人都能给她难堪。

第209章 鹦鹉当作孩子养
韩霁从袖中抽出个细长的木匣递给沈遂, 说了句吉祥话，随后问：“是去酒楼？”
沈遂点头，就等他过来了, 其他人都到齐了。
“你带小厮了吗？让人把鹦鹉送回去。”海珠说, 她担心鸟去酒楼一开口，又招来一群好奇心强的孩子。
“鸟不回。”鹦鹉跳到韩霁的另一边肩膀上，离海珠远远的，暼到他的侧脸它突然忆起昨夜打过他, 它心虚的迅速逃离, 飞到墙头站着。
韩霁抓了个空, 他跟海珠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笑了。
“带去吧，你们晌午在雅间, 不让它出门就是了。”沈遂开口。
“那咱们这就走？”沈淮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引路, “少将军请。”又朝海珠也比手势。
韩霁跟海珠走在前，鹦鹉飞在左右跟着，海珠朝它伸手它当做没看见, 它不放心她。
“彩色的鸟, 娘你看，彩色的鸟。”一个小姑娘从院子里颠颠跑出来, 她仰头站在门口盯着鸟。
买菜回来的老人避在路边让路, 眯着眼打量羽毛颜色极妍的鸟。
“不准说话。”海珠出声叮嘱。
鹦鹉“嘎”了一声，紧紧闭着鸟喙。
走到岛上最热闹的街市，拐过弯就是酒楼, 韩霁冲天上招手, 说：“下来，落我肩上。”
他是声音暗含威胁, 鹦鹉不敢再犟，它乖顺地收敛翅膀飞下来，蹲着滑溜溜的衣裳上跟着人走进酒楼。
大堂里坐的武将纷纷起身见礼，好奇又震惊地看着少将军驼了个鸟进来。
“免礼。”韩霁温和地开口，说：“今日为庆贺沈参将得女而来，大家好吃好喝，不讲究这些虚礼。”
说罢他拾级而上，带着海珠往楼上的雅间去。蹲他肩上的鹦鹉扭过头看大堂坐的人，余光瞟到走在后面的沈母，它没好气地“呸”了声，迅速扭过鸟头。
沈母暗恨，却只能当做没听见。
楼上一间雅间用屏风隔了两席，两个大夫和接生婆已经到了，沈遂让他娘领着一窝孩子一桌，其他人另坐一桌。若是之前，沈母指定不愿意，但刚刚才出了丑，她巴不得离韩霁和海珠远远的。
“鸟渴了。”鹦鹉落在椅背上喊。
海珠拎茶壶看了眼，里面有茶叶，她出去喊小二送壶清水过来，进门时瞥见门后的盆架上有洗手水，她走过去拎了鹦鹉过来，放进盆里给它洗爪子降温。
小二送了水壶过来，海珠拎起鹦鹉拿帕子给它擦爪子，说：“换盆水送来。”
小二转身端了水盆出门。
韩霁挪个方凳放墙角，倒碗水放凳上让鸟喝，又问它饿不饿。
“它一上午没停嘴，估计是不饿的。”海珠说。
“你们这是像养了个孩子，又洗爪又喂水，还担心它饿不饿。”沈遂开口打趣。
“胡说八道。”沈父斥他，“一只鸟罢了，跟猫狗无异，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海珠瞥了鹦鹉一眼，据她所知，鹦鹉的寿命几十年，的确是可以当个孩子养着，等她跟韩霁老了，鹦鹉也老了，到时候还能合葬。最让她心动的是鹦鹉一直到老都是小孩心态，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天天稚言稚语，又古灵精怪，可比养个孩子好玩多了。
鹦鹉解了渴，它抬起鸟喙探过去，示意海珠给它擦擦水，对上她的眼睛，它愣愣地问：“看什么？”
“看你好看。”擦完鸟喙，海珠顺手用湿帕子给它擦擦毛，最后折了帕子放地上，小声叮嘱说：“拉屎拉帕子上，悄悄的，别恶心到人。”
上菜了，韩霁朝墙角看过去，他探身拍一下，说：“别管它了，过来吃饭。”
“别管它了，过来吃饭。”鹦鹉贱兮兮地学舌。
端菜进来的小二闻声看过去，只有只鸟在清理羽毛，而其他人似无所觉，他恍惚地往窗外看一眼，以为大白天撞鬼了。
“发什么愣？”掌柜进门低声斥一句。
小二回神，赔笑着小心翼翼放菜。
掌柜进来问可还有什么需要的，海珠抬手说：“给我送一碟带壳的生花生和生瓜子，喂鸟的。”
“得嘞，这就给您送来。”
上菜的人都出去了，鹦鹉开口说：“海珠，你真好。”
其他人又惊又笑，老大夫探头打量，说：“这鸟还听得懂话？我以为它只会学舌，跟八哥不一样啊？”
“谁是八哥？”鸟又听懂了。
“也是一种鸟，你老实待着，少插嘴。”韩霁斥了一声。
话落，掌柜的送来一碟干果一碟鲜果，要不是怕活虫恶心人，他还准备送碟虫子过来招待少将军养的鸟。
鹦鹉有了吃的，它忙活着啄壳磨喙，没空再竖着耳朵偷听人说话。
沈遂给韩霁敬了杯酒，又拎酒壶倒一杯绕了两步，说：“老大夫，老婶子，我敬你们一杯，没有你们帮忙，我妻女没法活命。”
“该做的，该做的，这是我们该做的。”接生婆起身接下酒，说：“沈参将别客气，我就是做这个行当的，收钱办事，不值当这么大的礼。”能跟少将军和以后的少将军夫人同桌一桌吃饭，她能吹到黄土堵住嘴，这已经非常值当了。
老大夫跟着点头，说：“多亏你想的开，换个迂腐的男人不让大夫进产房，老夫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可奈何。”
屏风的另一边，沈母听到这话直接掉了筷子，筷子砸在桌上又滚落下地，挨着她坐的小子问：“祖母，你怎么了？”
沈母摆了摆手，身后的嬷嬷递来一双干净的筷子，她接过放桌上，没胃口再吃饭。她竖着耳朵听隔壁的说话声，可惜隔壁一桌的人不再谈起此类的话。反倒是挨着屏风一角传来咔嚓咔嚓的嗑瓜子声让她越发心烦意乱，鸟喙磕在瓷碟上叮叮响，她恼得想过去摔了碟子。
“我出去一下，你们老老实实坐这边吃饭。”沈母起身，她对身后的嬷嬷使个眼色，两人绕过屏风出了门。
鹦鹉呸掉瓜子壳抬头看一眼，黑豆大的眼睛滴溜一转，它轻巧地飞上屏风，蹑手蹑脚抬爪踩着木框往门边走。
“你去哪儿？老实点。”它的动静没能逃脱韩霁的眼睛。
“出、出去拉屎。”
韩霁被恶心得够呛，摆手道：“滚吧。”
“别再外面瞎溜达，不准开口说话吓人。”海珠忙叮嘱。
鹦鹉没应她的话，一溜烟飞出了门，左右看了一眼没瞅见人，它站在栏杆上往下瞅，正好瞥见转过楼梯的两人，赶忙追了上去。
“哎？”楼梯旁把守的伙计喊了一声。
“少将军带来的，你来晚了没看见，随它跑吧，别拦着，这是个主子爷。”路过的小二解释一句。
酒楼里的伙计大多见过这只鸟，见它溜溜达达靠着墙根走，鸟脑袋探来探去，只当它是出来放风，不惹事就没拦着它。
沈母带着老嬷嬷去了酒楼后院的茅厕，这里东西杂乱，为了掩味还种了许多杂七杂八的花木，鹦鹉钻进去毫不担心被人发现。
“你去医馆打听打听，外面有没有风言风语的话，她竟是被小六之外的男人看光了……”沈母越想越膈应，又骂道：“真是个晦气的东西，自从遇到她，我就没顺心过，先是小六跟我离了心，老头子又丢了官，在少将军面前也讨了嫌，家里家外都不顺当。”
嬷嬷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开口。她这个主子她了解，心性要强，又爱名声，在外一副好心肠，对内却爱拿捏几个儿媳妇。前面四个儿媳妇对她算是言听计从，唯独最看不上的那个反倒是个硬性子，婆媳对战几番，老婆婆越发起了斗劲，钻了牛角尖一心想东风压倒西风，寻常人劝了她也听不进去。
沈母一刻也等不及，她差使嬷嬷立马出去打听。
嬷嬷走了，她舒畅地呼口气，暗暗嘀咕说：“要是败了名声，我家可容不下她。”
人进了茅房，鹦鹉探头出来，它飞上墙头又落在茅房的屋顶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它琢磨着要怎么吓吓她，想打人出气，又怕她去告状，还没想出法子，听到屋顶下有了窸索声，它慌张地左看右看。
“谁？”沈母听到了声音。
鹦鹉不答，它使尽全身的力推着一块石头堵在门板下面，刚推过去，门推开了，转瞬卡着石头不动了。
“谁在外面？”沈母慌张的从门缝往外瞅。
鹦鹉窃喜地钻进花丛，不理身后的骂骂咧咧声，一溜烟贴着墙根跑进酒楼，赶在沈母之前原路返回楼上。
“我还以为你被人逮了去，拉个鸟屎你还费挺大的劲。”海珠找了出来，看见鸟就折身往回走，说：“快跟上。”
“要回去啦？”话音未落，鹦鹉慌张回头，果然看见听到声的人变了脸色。
“这是鹦鹉，天生会学人说话，不是妖怪。”海珠赶忙解释，她走过去拎起鸟，快步走进雅间，顺带又给它洗了洗爪子。
“真脏。”她有点嫌弃。
门外传来脚步声，鹦鹉探头看过去，是沈母阴着脸回来了，它心虚地缩回头贴在海珠身上。
沈母恶狠狠瞪它一眼，她撞开门看见了鸟爪印，进酒楼了又问人，果然是它跟了过去。不过她心里更慌，担心她说的话被鸟听了去，又傻愣愣说了出来。
之后的小半天她都提心吊胆的，嬷嬷回来了她也没心思问话，一直小心翼翼瞥着鸟，每当它开口，她就憋着气不敢说话。
终于熬到傍晚，海珠跟韩霁带着鸟走了，沈遂跟他父兄都出去相送，沈母喊来嬷嬷，问：“如何？”
“什么都没打听到，没人谈论这事。”
沈母心里一松，转瞬又不是滋味，好似抓了把沙却漏完了，但沙上的灰还是脏了手。
另一边，海珠跟韩霁到家了就开始审这只鹦鹉，鸟被骗进屋，韩霁利索地关门窗，海珠捏着鸟羽问：“你今天干什么坏事了？”
鸟装聋，耷拉下眼皮蹲桌上不吭声。
“吃饭的时候你跟沈遂他娘跑出去了。”海珠又提醒，事后稍稍想想就发现了不对劲，它拉屎可没讲究过，鸟也憋不住屎。
鹦鹉“咔”了一声，嘀咕说：“渴了。”
“你打她了？”韩霁问。
“才没有。”鹦鹉激动地否认，它倒是想打，可惜不敢动翅膀动爪子。
“那你怎么着她了？骂她了？往她头上拉屎了？”韩霁端来一杯水捏在手里，慢慢搓动杯壁，杯里水声哗啦响。
鹦鹉朝他看过去，突然展开翅膀抖了抖，回忆着它偷听到的话，嘎嘎一顿学，末了还强调：“没打人，她太凶了。”
海珠：……
她跟韩霁对视一眼，他递过水杯喂鸟咂水，又往外喊一声，说：“跟丫鬟下去吃果子，今天府里新买了一筐果。”
鹦鹉扑棱棱飞了出去，韩霁这才放心跟海珠说话，“我派人去嘱咐一声，让老大夫跟接生婆在外别乱说话。”
海珠沉思了片刻，说：“让沈遂去办，这是他的事。”
……
夜半天色黑透，鹦鹉一身彩羽隐在夜色里跟夜色融为一体，当沈遂出现在巷道时，它嗖的一下从树上飞了下来。
“沈遂。”它喊一声。
“谁？”沈遂提起灯笼，看见两步外的地方落了只鹦鹉，他走过去说：“你怎么跑出来了？你爹娘呢？走，我送你回去。”
鹦鹉不让他碰，它飞起来落在一墩石头上，掐着嗓子开始学舌，绘声绘色地模仿着沈母的口吻说话。
沈遂越听越心冷，鸟不会撒谎，只能是偷听了人说话，他想不通他娘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人，外人都可怜青曼半只脚踏进了棺材，半字不谈当晚的事，她却想方设法往儿媳妇身上泼脏水，字字想要她的命。
他转身往客栈跑，至于那只鹦鹉，想必它的主人就在附近。
他一走，鹦鹉轻哼着曲去巷子尾的拐角找海珠跟韩霁，它飞落到海珠肩上，邀功道：“鸟都跟他说了，他跑了。”
“干的好，明早给你捉虫吃。”

第210章 鸟胜过人
房门陡然被推开, 沈父沈母双双看过去，见是沈遂，沈父斥道：“发什么癫？丢魂了这么急？门都不知道敲？”
“不是回去了？怎么又来了？”沈母心里不安稳。
沈遂没说话, 他深喘一口气出门去喊兄嫂都过来。他大哥离得最近, 来的也最快，进门问：“出了什么事？你不是回去了？”
沈遂还是不吭声，他等着人都到齐。
沈母坐立难安，她试探着问：“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还是家里出事了？”
沈遂冷眼看过去, 问：“你希望谁出事？青曼吗？”
“怎么跟你娘说话的？”沈父虎着脸斥一声。
“怎么了？”沈淮跟他三弟五弟相继走进来, 又过了片刻, 他们的媳妇也过来了，一间房站了十一个人，拥挤又闷热。
“人都到齐了, 我先问问娘, 你是不是想把青曼逼死了才满意？她哪点让你这么厌恶她了？恨不得她死了才干净。你的心怎么这么毒了？你是没嫁过人还是没生过孩子？”沈遂想了一路的话，一连串砸了下来，说罢又转身问他爹：“我娘的心思是你指使的？”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沈父大怒。
不仅他, 就是沈遂的四个兄长都动了怒, 但沈二嫂她们脸上起了波澜，沈遂这番话也是她们想问的, 对无亲无故的陌生人都能好言以待, 对娶进门的儿媳妇却处处拿捏，要求甚多。
沈遂压抑着怒气复述着从鹦鹉那里听来的话，他抬眼看向站在门边的嬷嬷, 问：“李姑, 晌午吃饭那会儿我碰到你从外面进来，就是去医馆打听了吧？”
嬷嬷不说话, 默认了。
屋里的其他人也沉默了，他们一致看向坐在床沿的老妇人，等她说话。
“爹，我娘的意思也是你的意思？”沈遂问。
沈父冷着脸不看他，他知道老婆子不喜欢小六家的，但不清楚她想赶人出门，不过这时候他肯定是站在老妻一旁，和稀泥道：“你娘是刀子嘴，就是话说得难听，她是怕风言风语影响到你。”
“命都顾不上了，还有心思想这些。”沈二嫂阴阳一句，她恶心透了和稀泥的话，一只鸟都能听出话里的恶意，人还能空口白牙地扭曲对错。
“我从没想过你会变成这样，我救了苦命的姑娘回来，你话里话外不情愿，但还是点头让她们在府上做事，我以前真的以为你是刀子嘴豆腐心。”沈遂缓缓开口，停了一瞬继续说：“我爹辞官的原因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怎么是青曼导致的？若是划分责任也是我的原因，我不是因她结识了少将军。”
沈母被质问的哑口无言，她抬头看了眼围着她站的儿子儿媳，这下是彻底落了脸。她不高兴地说：“行了，以后你家的事我不管了。”
“的确，我也没打算让你再插嘴插手。”沈遂点头，他是彻底失望了，到了这个地步，她竟然还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丝毫没觉得自己错了。
“明天你们就回去吧，以后孩子满月、周岁，你们……你跟我爹都不用再来了。逢年过节我回去看你们，既然不喜欢青曼跟她生的孩子，往后她就不回去了，她有人稀罕。”沈遂说得艰涩，又看向他爹，说：“明早我把银子给你送来，没你们给的银子，我的孩子也能长大。”
“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真是翅膀硬了。”沈父冷笑。
“没有，我逢年过节回去，你跟我娘要是病了，我回去伺候。”沈遂说。
沈遂大哥欲说话，他媳妇在他背后掐一把，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不缺你伺候，你索性就别回去算了。”沈母怄气。
“娘，你是不想让我们兄弟来往了？”沈淮沉声问，“是你错了，你还梗着脖子犟什么？这是六弟妹的爹娘没过来，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个心思，跑来扇你嘴我们都不敢拦。”
沈遂还顾及家里的妻女，他不再多说，起身往外走，说：“明早就走，明早我过来送银子。大哥二哥，三哥五哥，我跟爹娘再怎么吵都与你们无关，今晚只是喊你们来做个见证，往后我们兄弟还是照常来往，我孩子过满月你们谁要是不来，别怪我打上门。”
“一定来。”沈大嫂先开口。
其他人也相继表态，沈二嫂扯了她男人一把，跟出去送沈遂离开。
出了客栈两人还继续跟着，沈遂说：“二哥二嫂，你们回吧，我也回了，青曼还在家等我。”
“我们陪你走走，送你回去了我们再过来。”沈二嫂脚步不停，走到人少的地方，她迟疑地问：“小六，你说我跟你二哥搬来岛上跟你们做邻居如何？”
沈淮不惊诧她的话，她在家已经提过几次，这次来岛上一趟，经过今晚的事，他也看明白了，是该自己立起来了。
“你们要从家里出来？我当然是欢迎的。”沈遂高兴，转瞬他又说：“来岛上生活开支小不了，肯定没家里的日子好，二嫂，这里可没撑伞出门的人，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手里攒了些银子，还有嫁妆，爹娘就是不给分家银子，我们也吃喝不愁。”沈二嫂早就琢磨开了。
“我二哥呢？打算过来做什么活？”沈遂又问。
“我能写会算，代写书信，当账房先生，去官塾当夫子，这些都能赚钱。”沈淮接话。
沈遂沉默，他说的这些赚钱路子可能不太行，一不会出船打渔，二不会烧火做饭，赚的钱雇个婆子买菜做饭还行，笔墨纸砚衣裳鞋袜估计是难周全。他叹口气，一看就是没尝过柴米油盐滋味的人，他以前也是这样，自己搬出来住了才发现处处都要钱，一根柴一根葱，不想花钱就要费力。
“我想想，这样吧，你要是过来就做好吃苦的准备，我给你塞到行商的官船上，给你谋个小管事的职位，你再在船上给行商做账，往返的路上倒买倒卖，这样一来有三项进账，挺能赚钱，就是不常在家。”快到家门口了，沈遂停下步子。
“行，就按你说得来。”沈二嫂替她男人答应。
沈遂看着沈淮，这个决定得他自己下。
沈淮拍了沈遂一把，感慨万千地说：“行啊小六，哥哥劳你操心了。”
“我小时候你没少为我操心。”沈遂杵他一拳，说：“回去吧，我等你们过来。”
沈二嫂高兴地拉着她男人离开，啊！压在头顶的石头要搬开了，“现在看来，你们兄弟五个，还是小六最果敢。”
沈淮没否认，在家里长幼有序，他还能摆摆当兄长的威风，出了家门，小六是海上捕食的海鸟，而他是沿着檐下飞的家雀，怕风怕雨，怕兜网的人，怕捕食的鸟。
一夜过去，沈遂半夜未眠，天色放亮他就起身拎了一兜银子去客栈找人，不理会他爹娘的黑脸，还了银子就送他们去码头。
停泊的官船开动，他揣着手在码头目送，船走远了他转身往回走，先去买了菜送回去，估摸着时辰，他快步去将军府。
韩霁跟海珠在二侧门外看人挖地基，鸟嫌灰大没过来，它在府里四处巡逻。当沈遂的声音响起，它像支箭一样冲了过去，到了面前又及时缓下速度。
“哎，我们昨晚见过。”它凑近了说。
“我记得。”沈遂跟着小厮往二侧门走，悄声说：“多谢你行侠仗义啊。”
鹦鹉只听懂了前三个字，它高兴地咂嘴，没话找话道：“你吃饭了吗？”
“吃了。”沈遂突然停步，问：“昨晚你主子跟你一起去找我的？”
鹦鹉卡住了声，这个……海珠好像没交代它不能说？
“今早吃虫子了，海珠跟韩霁给我逮的。”它悠悠开口。
沈遂瞥它一眼，心想再聪明也还是一只鸟，蠢蠢的。

第211章 鸟陪你
“海珠, 来客了。”鹦鹉落在屋顶最高处喊。
韩霁跟海珠回头，见是沈遂来了，两人折身往回走。
挖地基的短工听到声纷纷往屋顶上看, 只来的及看到蓝得反光的鸟尾巴。
“这就是那只会说人话的鸟啊？真不是妖怪？”有人嘀咕。
“真是妖怪不会让我们看见。”另有人说, 说完看见管事的过来了，他咳了两声，勾下腰继续挖土。
另一边，韩霁看了眼走在一侧的人, 问：“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沈遂盯着他瞧, 又看看海珠, 这两人装的挺像，他问：“你们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我问鹦鹉了，它刚刚都跟我说了。”
“说什么？”海珠赶在鹦鹉出声前开口, 她打定主意装糊涂, 不掺合沈家的家事。
“鸟的话听听行了，别往心里去。”韩霁也出声。
鹦鹉总觉得他说的不是好话，意味不明地啾啾几声, 爪上用力一抠, 滑溜溜的布帛在它爪下裂一道口子。
三人都朝它看过去，它嘎嘎几声展翅飞了出去, 一溜烟没影了。
韩霁拍了拍肩头, 他该让绣娘做几身结实的衣裳了，鹦鹉来了还没两天，他烂了三件衣裳。
走到花园里的水亭下, 沈遂捻了下手指, 说：“我是想来借些银子的，我跟我爹娘吵了一架, 他们给的银子我又还回去了。”看出海珠跟韩霁在装傻，他索性也就不提了，放弃诉苦的心思。
韩霁点头，他冲不远处的小厮打个手势，人过来了，说：“去拿些银子来，二百两够吗？”
“够了，我缓过气了就还你。”沈遂承诺。
“不急，先顾着家。”韩霁说。
小厮快去快回，送来一匣银子又退得远远的，抬头时瞥见树丛里一抹红毛，他大咳一声，在主子看过来时往树上指了指。
“行，你们陪鸟玩吧，我回去了。”沈遂拿起木匣子起身，临走前说：“海珠你什么时候回去？我爹娘他们今早已经坐船走了，你走的时候不用等他们一起。”
海珠看了韩霁一眼，说：“还不确定，我回去之前会再去看看青曼。”
沈遂点头，他就是交代一声。
人走了，韩霁敲敲石桌示意偷听的贼出来，又喊小厮端两盘枇杷一盆瓜子花生过来。
“我让北上的商船回来时带两袋榛子和松子，平时给它加加餐。”韩霁看海珠两眼，再次问：“你养不养它？”
鹦鹉听到这句话立马从树冠里钻出来，嗖的一下落在石桌上，极尽显摆地抖抖毛，伸长了脖子展示它的英姿。
海珠觉得好笑，丫鬟送来了新鲜的枇杷，她捻一个剥皮咬一口，说：“跟了我可就没有好吃的果子，没丫鬟给你擦毛，也没人唱曲给你听，更没有这么大的院子住。”
抖开的羽毛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脖子也缩了回去，鹦鹉抬爪抓颗枇杷用弯喙啄破，甜滋滋的汁水流了出来，它一口啄一大块儿。
“还跟我吗？”海珠问。
鹦鹉埋头继续吃枇杷，头都不抬。
海珠敲它一下，说：“问你话呢？”
“谁？”鸟装傻，“什么？”
韩霁忍不住拍腿大笑出声，这鸟也太精了，装傻充愣有一手，演的还挺像，也不知在哪儿学的。
“你不是挺喜欢海珠的？跟富贵日子一比，你就抛弃她了？”他问。
“是她抛弃了鸟。”鹦鹉控诉，瞅了海珠一眼，又转圜道：“死猫吃鸟，不敢跟你回去。”
“那我把猫送走。”
鹦鹉一噎，它低头抓颗花生咔嚓咔嚓大力啄花生壳，之后再跟它说什么它都当听不见。
“我就说嘛，哪有无缘无故的爱，它之前喜欢我是因为我拒绝了它，它心里不服气。”海珠靠在椅背上嘀咕，“现在你扳回一局了，心里舒坦了吧？”
鸟又啄两颗瓜子咔咔嗑，嘴巴占住了就没法出声。
丫鬟送来两壶水，沏两杯茶和一碗水又退下了，鸟立马走过去咂水，喝饱了走进碗里洗爪子，又啄水清理羽毛。
海珠跟韩霁坐在一旁就看它忙活，海风掠过湖面，又穿过花木，吹拂而过时带着水意和花草香，亭外的湖水中浮着嫩绿的荷叶，游鱼在水下穿梭，鱼撞藕茎荷叶摇。
晌午时两人就在水亭里用饭，鹦鹉一上午没停过嘴，到了饭点它不饿了，人吃饭的时候它蹲在栏杆上唱曲，唱累了钻进树冠里午睡。再醒来是被水声吵醒的，它抖抖翅膀飞下树，见亭子里没人，刚想离开就看见韩霁从湖水里冒头。
“海珠呢？”它飞过去问。
“睡醒了？饿了渴了就去找丫鬟要吃的喝的。”韩霁抹把脸，深吸一口气，转瞬又沉下水。
鹦鹉愣了愣，放声大喊：“出人命了！”
“鬼叫什么？”韩霁又浮了出来，他往亭子指一下，说：“蹲那边去，不准出声说话。”
没死啊？鹦鹉拍了拍翅膀，听话地落在栏杆上，探究地盯着湖面。
海珠在水下从韩霁的背后悄无声息地游过去，猛地一下扒住宽厚的背，脚上用力一蹬，韩霁也同样动作，两人同时在水面冒头。
“哇——”鹦鹉惊呼一声，它拍着翅膀盘旋在湖面上，“海珠你也在？”
“你要不要下来洗澡？”海珠捋着湿发甩在脑后，热气腾腾的天气，还是泡在水里舒服。
鹦鹉拒绝了，它又落在扶栏上盯着水里的人。
“我俩来比赛？今年还举行比武大会吗？”海珠问。
韩霁点头，问：“你要准备女子比武队？”
“明年吧，今年时间不充足。”海珠游到湖边，说：“让鸟当裁判，我俩同时游，为表公平，头要露在水面上，我不占你便宜。”
韩霁欣然同意，他教鹦鹉喊号子，以及判定输赢的方法，确定它听懂了，他游到距海珠两步远的地方做准备。
“一、二、开始！”
两人同时往前一扑沉下水，韩霁身量高，最初他占便宜，鹦鹉就在亭子里跳脚为海珠加油。当海珠反超韩霁时，它愣了一瞬，飞到湖面让韩霁游快点。却不料激动之下被溅起的水花撞上了，翅膀一斜扎进湖里。
这场比赛因它有始无终，韩霁折返拎起它，托着落水鸟跟海珠从湖中起来给它擦毛。
“既然已经湿了，那就洗个澡算了，它身上有味。”韩霁还记得翅膀扇在脸上时的味道，说不上臭，但也不好闻。
他喊小厮端盆温水过来，让海珠先回屋洗澡换衣裳。等海珠穿着干爽的衣裳过来，鹦鹉躺在水盆里由着韩霁折腾。
“我来洗，你回去换身衣裳。”海珠抽了银钗散下头发，接过细软的刷子给鸟刷翅根，刷到它的痒处，它唧唧叫。
鸟毛打湿了并不好闻，洗了又给它擦，它时不时抖毛，水溅她脸上，海珠忍不住呕了一声。
“呕——”鹦鹉也跟着学。
“不准学，难听死了。”思及上一个这么学的虎鲸群，海珠立马告诫，她抹掉脸上的水，拎着鸟放太阳下晒着。
鸟晒羽毛，人晾头发，晒干了再吃吃喝喝，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夜半时鹦鹉被哼唧声吵醒，它从软榻上飞到床边，挤进纱帐沿着床边走到海珠脑后，它探头盯着她，疑惑地喊一声：“海珠？”
海珠应声而醒，醒来先察觉到腹部的疼痛，她掀被下床点灯，鹦鹉跟前跟后，见她捂着肚子去了净房，它蹲在桌上看着。
时隔三个多月的月事来了，海珠换条裆裤，掌灯去床上看，她开门喊守夜的丫鬟，丫鬟进来换床单，事后又去小厨房烧热水。
“你先睡。”泡脚的时候海珠跟鹦鹉说。
鹦鹉“噢”了一声，但没动，它飞到海珠旁边站在松软的褥子上，“鸟陪你。”
“真乖。”海珠伸手挠挠它的腮，它立马舒坦地发出啾啾鸟鸣。
一盆姜水泡出一身汗，海珠擦了脚掀被躺进被窝里，水囊捂在肚子上，她朝外喊一声，丫鬟进来端水倒水。
“多谢多谢。”鹦鹉出声。
“不谢不谢，你快回软榻上，我要吹蜡烛了。”丫鬟笑了。
鹦鹉不听，它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海珠头边，借着枕头的落差小心翼翼地蹲下去，见海珠扭头瞅过来，讨好地啾了一声。
“吹灯吧。”海珠说，“看在你白天洗澡的份上，只此一晚啊。”
她心想这鸟把自己当人了？样样学人，跟人同吃，跟人同睡。
鹦鹉没应声，它趴在松软的褥子里，鸟头搭在枕头上，舒坦极了。
因为月事来了，身子不舒坦，海珠就多住了几日，打算等月事尽了再回去。临走的前一天，她正准备去看姚青曼，还没走出巷子先遇到了老将军一行人。
鹦鹉站在海珠肩膀上跟她一起盯着越走越近的马队，骏马嘶鸣，它忽的大喊：“来者何人？”
海珠：……
韩提督：……
防止它再大放厥词，海珠介绍道：“这是韩霁他爹，老将军。”紧跟着打招呼：“伯父，你这是刚回来？还是从府城过来的？”
“伯父好。”鹦鹉瞬间乖巧。
韩提督：“……不敢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明天要回了，去沈参将家看看他夫人。伯父你先回吧，韩霁在家。”转瞬看见穆大夫，海珠招手说：“穆叔，你陪我走一趟吧，沈夫人前些天产下双生女，身子伤得厉害。”
“去吧。”韩提督示意，他冲海珠点了下头，又瞥了眼伸着脖子盯着马的鸟，说：“晚上回来吃饭。”
“好嘞。”鹦鹉抢答。
跟随的侍卫忍不住看过去，在鸟转过头时迅速挪开眼，生怕它再开口。
两方人错开，穆大夫背着药箱跟着海珠走，他瞧了眼精神抖擞的鸟，说：“这只鹦鹉个头挺大。”
“是不小，去大理的时候偶然遇到的。”海珠勾了下鸟喙，教它问好，“这是穆大夫，给人给鸟看病的。”
“穆大夫好。”鹦鹉歪头。
“……好、好。”
他什么时候会给鸟看病了？还是说他学了妇人病还不够？要继续钻研给畜牲看病？
到了沈遂家，他家院子晾满了尿布，院子里却没有人，屋里有孩子的哭声。
海珠先带穆大夫去孩子那屋，人走近了，屋里的人还没察觉，海珠敲了下门，说：“小六哥，我请了穆大夫过来，让他给孩子看看。”
沈遂舒口气，他抱着哭红了脸的孩子过来，说：“穆大夫，麻烦你了。”
孩子的脉把不准，穆大夫打水洗手，解开襁褓仔细看了看，又看了下孩子的脸和舌头，两个孩子都看过了，说：“五脏应当没问题，就是身子弱，仔细养着。”
“这个呢？她是老小，生下来憋得浑身发紫，还不会哭，折腾了好久才喘过气。”沈遂问。
“没多大问题，在娘胎里养的好，身子骨不错，养胖养壮，多吃点多长点肉，过了周岁就没大问题了。”
沈遂一直提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他激动得险些落泪，这些天孩子哭了他担心，孩子不哭他更担心。
“仔细养着，不满周岁就不能松懈。”海珠听出了穆大夫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也就是说这两个孩子这一年里不好养。
沈遂点头，他放下孩子带人去青曼那屋，穆大夫把脉后神色凝重，他让人点燃蜡烛，打开衣箱拿出银针火烧后下针。
鸟趔着身子害怕地缩成一团，每当银针扎进肉里，它就抽一口气，到了后来大家都憋笑看着它。
姚青曼笑过一阵，反应过来说：“我不疼了？”
“我用银针堵住了几个穴位，其他效果没有，只能让你心情好点。”穆大夫收了针，说：“药方拿来我看看。”
沈遂从屉子里翻出药方递过去，他提出让穆大夫再开个方子，穆大夫摇头，在妇人病方面他不算精通。又添了两味药，他递过药方，说：“夫人气虚血亏，往后好生养着，重活累活别碰，海鲜少吃，冷水别沾。等她出月子了，我……还是海珠来吧，我不一定在，你跟我学的招式还在练？我教你的你再教给她。”
海珠应好。
“两个时辰后我过来拔针，你趁这会儿好好睡一觉。”穆大夫弹了下鸟尾巴，提着药箱往外走。
“快看看，尾巴上有针。”鹦鹉惊恐。
穆大夫闻言大笑，拒绝了沈遂的留饭，他出门离开。
海珠不打扰姚青曼休息跟着出门，沈遂不住地感谢她，搞得她也不自在，索性留下两句话带着鸟溜走了。
晚上三人一鸟吃了顿丰盛的饭，海珠提出明天要回去，问：“伯父，你要不要一起过去？伯娘和长命还在永宁。”
“我路过永宁住了两天才回来，你伯娘打发我回来催你回去。”韩提督指了指捡豆子的鹦鹉，说：“她想这只鸟了，不过我看这只鸟完全不想她，她自作多情了。”
“想想想——”鸟接话。
“你听得懂吗？”韩提督多瞅它几眼。
鹦鹉打个呼哨，开嗓唱跟侯夫人一起听过的小曲。
隔天一早，海珠就带鸟登船离开，韩霁不得空送她回去，只能送她到码头。
“我回了。”海珠在船上招手。
“回了。”鹦鹉抬翅膀。

第212章 推己于人
到了永宁, 鹦鹉比人还兴奋，但因为得了嘱咐，它一路憋回青石巷才说话。
“鸟回来了。”它大喊。
“别嚷嚷, 吵人。”海珠说。
鸟不听她的, 它飞起来沿着巷子嚷嚷，打了一圈招呼，以极快的速度冲进韩家，进门就嘴甜地喊：“伯娘, 在家吗？”
“在, 你可算回来了。”侯夫人欢喜地走出来, 少了个唠嗑的，家里冷清不少。
海珠进来时鸟已经吃上东西了，她打声招呼接过蜜水喝, 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侯夫人说在岛上的事。
“伯娘, 长命的奶娘得闲吗？韩霁有意让她去帮沈遂照顾孩子，他让我回来问一声。”
“那让她明天就去，长命大了, 我给他选了两个伺候的小厮, 奶娘离开一年半载也好。”侯夫人拿着调勺给鹦鹉添水，瞥见冬珠抱着星珠过来了, 她笑着说：“行了, 不耽误你了，你两个妹妹找来了。”
海珠放下水杯往外走，鹦鹉朝她抬抬翅膀, 喝口水也跟了过去。
“啊！”星珠朝鸟伸手。
鸟在她面前晃了一下飞走了, 先去隔壁院子骂猫，见大海龟不在, 它又越过屋顶落进另一个院子里，老龟正在吃鱼，它落在龟壳上站着，还警惕猫别蹿出来了。
贝娘从厨房出来看一眼，转身端着装卤菜的木盆出来，关好门窗拎着筐出门，顺手锁上门。
鹦鹉习惯了她不说话，目送人出门，它独自跟龟在院子里待着。
回家了海珠的事也多了，没心思再盯着鸟，她洗澡换身衣裳出来，见星珠又在地上爬，她拉小丫头起来，搀着人颤颤巍巍学走路。
三只猫挨个过来蹭蹭腿，转瞬跑出门，打渔的人回来了，它们要去讨鱼吃。
海珠扶着星珠出去，刚出门就看见他三叔背着渔网回来了，星珠看见人啊啊叫，两只手激动地乱挥，高兴地咧嘴笑，口水都扯成了线。
齐老三蹲下去一手抱起孩子，说：“海珠，你刚回来？”
“回来有一会儿了，今天收获如何？”
“不错，遇到鱼群了，我留了条好鱼晚上清蒸。”齐老三抱着星珠往回走，说：“我看着她，你有事就出门吧。”
海珠站在门外琢磨了会儿，她跟齐阿奶说一声晚上不在家吃饭，去隔壁喊上冬珠和风平，姐弟三个去街上买了刀肉去红石村。
“平生今天没过来啊？”路上她问。
“上午来了，下午没来。”冬珠说。
进了村，海珠先看到蹲在草丛里拉屎的大黄狗，她喊它一声，说：“拉个屎还跑这么远，马上就出村了。”
大黄狗尾巴一僵，看见风平提的肉，它溜溜达达过来了，摇着尾巴走前面引路。
于家的院子里有动静没人声，进门前海珠先喊一声，见于来顺坐在院子里理货，她闲适地说：“于叔，做饭了吗？我拎刀肉过来添个菜，晚上多添三双筷子，我们在这儿吃饭。”
于来顺有一瞬间的恍神，听这口吻，他还以为是交好的兄弟过来了，一个出肉一个出酒。
“来的正好，我从老家带了两个好菜，晚上一起吃。”于来顺起身，刚要热情招待，他又咽下虚假的客套话，说：“你们随便坐，趁着天还没黑，我把剩下的货整理出来。”
“行，你忙。”海珠拎肉进厨房，见盆里有洗干净的甘蔗，她随手拿三节出来，问：“我娘和平生呢？”
“退潮了，赶海去了，待会儿就回来。”于来顺指着周遭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你们姐弟三个看看，有喜欢的就拿点回去。”
冬珠不动作，风平啃着甘蔗像寻宝一样在地上翻看，大黄狗紧紧跟着他。于来顺训一声，它嗷呜着趴在檐下，目光还是跟着风平的动作挪动。
当最后一抹夕阳消失，于来顺理好了货，他拍拍身上的灰，洗手洗脸点燃油烛开始切菜做饭。
盯着风平的大黄狗突然耳朵竖起，一溜烟爬起来，狂摇尾巴冲出门，海珠见它这样子就知道是秦荆娘和平生回来了，她跟冬珠站起来往外走。
“呦？海珠和冬珠来了？”秦荆娘看到两个闺女欢喜，她扒拉开狗子，提着桶快步往回走，说：“你于叔去买菜了吗？晚上在家吃饭。海珠你是今天回来的？这次怎么一去就是十来天？”
海珠耐心回答她的问题，跟着人一起往屋里走。
秦荆娘没多问，她换双鞋就开始忙活着做饭，家里的存货有一样是一样都摆上灶台准备下锅。
“谁家晚上吃这么好？肉香味不断。”村里端饭出来的人吸鼻子闻香。
“于来顺家，荆娘的三个孩子过来了。”
“难怪，这得好肉好菜地招待。”
月上中天，村里的人都撂了碗筷吃完饭了，于家的菜才端上桌，两口子忙活了十来道菜，不吃饭只吃菜都能吃撑。
“菜做多了，吃不完隔个夜就坏了，坏了就糟蹋了。”海珠说。
“糟蹋不了，还有狗，它能吃。”秦荆娘挟肉给几个孩子，说：“多吃点，你们不常来。”
“以后多来，你们来了我也能多吃些好的。”于来顺玩笑。
海珠点头，转而说：“于叔你现在还是游村卖货？不是跟船做生意？我买了船，你要是有意，我跟人打个招呼，你跟船跑商，赚的多些。”
于来顺看向秦荆娘，笑着说：“你娘不肯，我听她的。”
“这有什么不肯的，船租出去了，你又不是占我的便宜。你行商多年，在买卖上更有经验，趁着力壮多赚些钱，年纪大了跟我娘在家享福，让平生出去赚钱。”海珠说，“半辈子南来北往不着家，老了好好歇歇，也陪陪我娘。”
于来顺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他看向秦荆娘，见她没有反对，立马欢喜地应下了，“我手上的这批货卖完了就跟船走。”
“我跟人打个招呼，你多去码头走走，遇到人了问问他什么货在外地吃香。”
于来顺连“哎”了好几声，他明白海珠是看在荆娘的面上才操这个心，心里打定主意不再纠结那些弯弯绕绕了，外人笑他就让人笑去，他好好过他的日子，婆娘要跑早跑了，继子若是没良心，他再怎么防范也无济于事，还是眼前的日子最紧要。
吃完饭，于来顺要带狗送海珠姐弟三个回去，还没走出村遇到来接人的齐老三。他站在村口目送一行四个人走远，心叹不愧是姓齐的，一家人心齐得让人羡慕。
“小黄，回了。”他喊一声，路上嘱咐说：“收起你那副眼皮子浅的德行，以后海珠他们再过来，不准再叫。”
然而人心易改，狗性难易。
夜半，冬珠躺在砗磲床上望着屋顶，蜡烛灭了，月光从窗外洒了进来，一角月色无法照亮屋里的角角落落。她望着漆黑的屋顶，在隔壁有翻身动静的时候，偏头问：“姐，你睡了吗？”
“还没，正要睡，你不困？”
“我在想你今晚为什么会、会主动说这事，要帮他一把。还是你在府城遇到什么事了？”冬珠轻声问。
“姚青曼生了孩子丢了大半条命……”海珠简略地说了下姚青曼的状态，她不是原主，但得替“她”感恩，与其说感恩，她更多的是心虚，想让秦荆娘过的好点。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心里有想法就这么做了，我只代表自己，不代表你和风平，更不强迫你们。”海珠轻声说，“睡吧，夜深了，不早了。”
冬珠思绪繁杂，她放空脑子不去想，现在想不通的就先搁置吧，睡觉，睡觉。

第213章 远方的客人
晨曦初绽, 天光微亮，在巷子里守了一夜的三只猫吃饱肚子翻墙回来，刚翻上墙头, 余光里晃过一抹彩, 这个颜色再熟悉不过了，大白猫下意识厉声哈气。
鸟已落在另一个院子，对猫的呵斥声无动于衷，看见打扫庭院的婆子, 它欢快道：“早上好。”
婆子瞅它一眼, 低头继续扫落叶, 这只鸟太过灵性，她有些犯怵。
鹦鹉刚要纠缠，一个错眼发现了追过来站在墙头的猫, 它吓得一哆嗦, 瞬间转身往侯夫人住的小院里飞。
“天亮了，起床了。”它站在鸟笼上喊。
“嘘——”丫鬟出来阻止它，“夫人还在睡, 你去隔壁找海珠玩, 她天天起的早。”
“让它进来吧。”侯夫人已经醒了。
片刻后，侯夫人洗漱打扮好, 她带着鹦鹉去喊长命起床, 受不了鸟的央求，她又陪着它去找海珠。
海珠正在院子里比划招式锻炼身体，看见人和鸟过来, 她先出声问好。
“早上好, 海珠。”鹦鹉警惕地留意着猫，告状道：“它们想吃我。”
“忍忍喽, 它们先来这个家的，先来后到，你让让它们。”海珠不惯着它，最后一个招式收势后，她拿起手帕擦脸，说：“我今天要出海，太阳落山了回来，白天你别来找我，猫就咬不到你了。”
“今天又出海？”侯夫人问。
海珠点头，在家闲着也没事做，她还要带老龟去海底逛逛。
齐阿奶烙好了面饼，她喊冬珠和风平拿筷子，让他们姐弟三个先吃，这三个都是有正事的。
齐老三过来了，没料到侯夫人也在，他提着便桶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们忙，我回去看看长命。”侯夫人起身带着鹦鹉离开。
“鸟回了。”鹦鹉抬翅膀。
海珠朝它挥手，冬珠和风平也有样学样。
两张面饼一碗鸡蛋水，吃饱喝足，海珠帮冬珠和风平收拾东西装车，出门发现星珠坐在龟背上出来了，她咧着嘴笑，嘴里的“姐、哥”不成音。
“找你小哥玩，我们去赚钱了。”海珠说罢朝屋里喊一声：“潮平，小妹过来了，你盯着她，别让她爬出巷子了。”
潮平应声，打着哈欠往外走。
隔壁的鸟听到声嗖嗖往外飞，它站在墙头盯着路过的人，老调重弹：“海珠，今天出海啊？”
“嗯，你在家乖乖的。”
鹦鹉目送人走出巷子，又盯着巷子里卖柴卖水的人，有人跟它说话它也不搭理。长命喊一声，它立马循声而去，落在树杈子上看他跟武夫子练功，渴了饿了就使唤长命新得的小厮跑腿。
日头一寸寸偏移，当金光洒满庭院，平生牵着大黄狗过来了，大黄狗遇见巷子里的人极尽殷勤，挨家挨户讨了骨头，它衔着烂筐直奔海珠家，留平生在后面跟人道谢。
齐老三抬头看一眼，宽敞的小院趴着龟爬着孩子，猫在檐下睡觉，狗蹲墙角啃骨头，待会儿再来只鸟，院子里比集市上还热闹。
平生给潮平带了甘蔗，兄弟俩坐在长凳上啃，星珠坐在地上馋得流口水，他俩望着她嘻嘻笑。
“馋哭了你们哄，我先跟你们说好了。”齐阿奶点了点两个孙子，她端碗没加糖的鸡蛋水过来喂星珠，说：“别看他们，他们吃的是狗屎，吃了吐，不好吃。”
星珠信了，她张大嘴含住勺子，吃到鸡蛋花还用小米牙嚼一嚼。
齐老三趁这个机会赶忙往外溜，要让星珠发现他走了，又要嚎一场。
海龟和狗都抬头看他，睡觉的猫也睁眼看看，人出门了又埋着头继续睡，狗也继续啃骨头，龟爬进水盆趴水里泡着。
一节甘蔗啃完，平生和潮平洗洗嘴往外走，哥俩齐声说：“奶，二叔/爹，我们去练武了。”
齐二叔言好，齐阿奶顾不上应声。
星珠抬头，这才发现坐着吃饭的爹没影了，她也不吃了，往地上一倒，利索的往门外爬，齐阿奶放下碗跟过去，不一会儿拖着个放声大哭的孩子又过来了。
猫烦躁地抬爪压住耳朵，龟沉在水里不动，狗也习惯了她的哭声，趴着地上继续嚼骨头，只有隔壁的鸟被吸引了过来，它悄悄靠近，蹲在墙头看热闹。
“你看那是什么？会说话的鸟来了，它在笑话你，别哭了，你爹晌午还回来的，你娘马上就回，她去买菜了。”齐二叔出声。
星珠含着泪望过去，鸟悄摸摸开口：“姐姐，骑龟吗？”
猫闻声而起，一个跃身弹了起来，直扑墙头，狗也跟着吠叫，鸟飞在院子上空嘎嘎叫，死猫臭狗轮番骂。
齐阿奶和齐二叔被闹得头疼，星珠望着一地的乱摊子咯咯笑，眼泪还没干，胖脸笑得找不着眼睛了。
齐阿奶逮住猫关进柴房，又赶了龟出门，让一娃一鸟坐上龟背在巷子里蹿，她跟在一旁盯着，防着别家的猫扑鸟，守着孙女别被外人抱走了。
龟趴到巷子口遇见买菜回来的贝娘，它翘首等着，贝娘买了活虾回来喂它。
“啊——”星珠张嘴。
“啊——”鸟张嘴。
“没你俩的，别跟海龟抢食，它可怜，驼人背猫载鸟，少吃点就累死了。”齐阿奶阴阳怪气。
贝娘笑了，十只虾喂完，她挎着筐往回走，龟拐弯跟在她后面，星珠跟鸟又一路坐回去。
此时海珠已经抵达燕岛，她跟老龟一前一后跳下船，目标明确地往海底游，老龟还惦记着堆成山的蜘蛛蟹，它打头给海珠引路，直奔曾经去过的地方。
然而蟹群已经离开，只留下一片蟹壳，魔鬼鱼在海底徘徊，几只魔鬼鱼匍匐在海底吹沙，沙砾吹起，藏在沙里的底栖鱼露了出来，转眼进了魔鬼鱼的口中。
老龟在海底转一圈，海珠喊它离开，却不料它游过来先朝她撞一下。
“撞我做什么？”海珠不解。
老龟又撞一下，气急败坏的往远处游。
“想吃螃蟹？我给你抓。”海珠跟了上去，说：“蜘蛛蟹跑了又不是我赶走的，你朝我发什么脾气？”
“好吧，是我出去的时间长了点，那是因为我月事来了，就是我在家也不能下海。”海珠解释，她在海底看见一只捕食的石头蟹，她迅速游过去踩住蟹，捏着钳子提起来，三两下撬了壳，掰了蟹钳捏着没壳的蟹肉去撵龟。
“吃吧吃吧。”蟹肉勉强塞进龟嘴里，海珠又去逮螃蟹，嘀嘀咕咕说：“也就是我了，让你恃宠而骄，该带你回去看看你的大兄弟，看它在家过着什么日子。”
五只螃蟹进了老龟的嘴，它吃尽兴了，气也消了，开始自己挑选海胆叼给海珠开壳，它吃一半，一半喂鱼。
逮了海胆捉了螃蟹，捡了海螺挖了海贝，海珠在海底来来回回忙活，末了还割两根海带拖上船，一根海带两三丈长，堆在船板上快漫过船舷了。
老龟以为要回去了，它在水下撞船板提醒它还没上船，却不料海珠拖着渔网又跳下船，它只好跟在后面又往海底去。
海珠用石头压住渔网，另一头挂老龟身上，渔网在水中撒不开，她就驱赶魔鬼鱼往渔网上撞，逮一条就跑，拖着渔网朝海面游。
老龟游在前面，回头看时发现她掉队了，它又转回去，咬住渔网帮忙出力。
一人一龟拖着渔网艰难地钻出水面，海珠游到船尾爬上沉在水里的木梯，先拖着渔网离水，瞅准机会砍断带毒的骨刺，再拖着渔网上船。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海珠匆忙择了魔鬼鱼脱网，又撒网捞龟，这才升帆离开。
遥远的海面冒出一个白点，去年被虎鲸群吓跑的海豚一家又偷偷摸摸回来了，再三确定这次没有虎鲸护送楼船，它们快速从水下追了过去。
船上，海珠打桶水倒魔鬼鱼身上，这只魔鬼鱼太重她搬不动，无法搬去底仓的水缸，只能将它塞在海带堆里，时不时往海带堆上浇水。
余水流在船板上，缓缓积了一汪水，老龟爬过去，趴在水坑里不动了。
“累了？”海珠脱下衣裳蹲下去，她折起衣裳沾水给老龟擦龟壳，搓龟鳍上的水垢和浮藻，海龟也越养越懂事，打归打，骂归骂，需要帮忙的时候它也知道出力帮忙。
老龟擦洗后焕然一新，海珠提着桶打水洗衣裳，刚蹲下，水下出现一抹白影，她还没反应过来，海豚冒头，嘴里含的水尽数朝她喷去。
接二连三又有四只海豚从水下窜了出来，它们欢喜地大叫，跟海珠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你们又长大一圈。”海珠擦去脸上的水，伸手碰了下离得近的海豚，想起船上的魔鬼鱼，她跑上去把它从海带堆里拖出来，掂起尖头铲划开，留一块给老龟吃，其他的切割成小块投喂海豚。
这本来是她准备带回去自己吃的，现在用来招待海上的朋友，比自己吃了还满足。
虎鲸群去年几乎要把这处海域的鲨鱼吃绝户，侥幸逃生的也搬去了深海，如今的海底鲜少有鲨鱼光顾，海豚来了，它们就是这片海域的老大。
海豚跟着船跑，从日傍金山到晚霞漫天，当楼船趋近码头，海面上出现众多归航的渔船，它们欢快地跃出水面，光滑的身躯在海上划过一道弧，落下时动静极大地砸出三尺高的水花。
“海豚又回来了。”远处渔船上的渔民看过来，说：“好几个月没见过它们了，我还以为它们搬家离开了。”
海珠送老龟回岛，海豚离开她的船，它们穿梭在渔船中，不断探出水面看船上水仓里的鱼，若是有人投喂鲜鱼，它们就往船上喷水感谢。
楼船抵达海湾，海珠正要抛锚，杜小五朝草亭下喊一声：“二河，海珠回来了。海珠，这人说是认识你，找你的。”
一个动作拘谨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看见船上的人，大松一口气，说：“对，我找的就是她。海珠，你还记得我吧？琼崖，你在我家吃过饭，还买了我家的椰子和鸡。”
海珠点头，她认出来了，不过诧异的是他会千里迢迢过来找她。

第214章 拖家带口出行
二河帮海珠扛着渔获一起回青石巷, 他一路走一路看，眼睛盯着街上的商铺和巷子里的人家，目光火热得让人警惕, 相熟的人问：“海珠, 这谁啊？哪来的？你认识？”
海珠犹豫着点头，她跟这人也不怎么相熟。
进了青石巷，坐在墙根下纳鞋底的妇人纷纷开口打招呼：“海珠，回来了啊？”
“哎, 回来了, 今天逮的渔获不少, 蟹肥虾大海胆嫩，还是活的，想买的到我家来。”海珠说。
“你不做饭卖？”红珊娘问。
“不卖, 太少太杂了。你们先选, 剩下的我拿去渔市卖。”海珠脚步不停，还没进家门先喊：“奶，在家吗？”
“在家在家。”鹦鹉从隔壁急匆匆飞过来, “海珠, 你回来了啊？”
齐阿奶也从屋里出来了，星珠跟在她身后爬, 见到海珠咧开嘴巴笑。
海珠让二河把渔获都放地上, 说：“奶，你看着，有人来买就卖了, 若是有剩的, 留够我们吃的，剩下的等我三叔回来让他拿去渔市卖了, 我进屋说点事。”
齐阿奶看了二河一眼，点头没说话。
“进来吧。”海珠带着人走进院子。
“海珠，怎么不理我？”鹦鹉眼巴巴跟进去。
“理你，去抓虾喂龟，你喂它，它会更喜欢你。”
鹦鹉信了，还没落地又急匆匆打转出去，抓只虾乐颠颠去喂海龟，星珠见了也麻溜地爬回去。
“找我什么事？”海珠站院子里问。
二河绕着院子看一圈，他不了解情况，一路跟船过来晕头晕脑的，对当地的情况也只是从船上行商的口中得知一二，能找到海珠已经是费尽了心思。他不再瞎琢磨，赌了一把，动作谨慎的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布兜，又解开布兜拿出一张白色的布帛递过去，说：“这是我们酋长写给少将军的信，你能不能替我转交给他？我寻不到人。”
他从琼崖的渡口花了五两银子上了广南的官船，上船了愣头愣脑跟官兵打听少将军的行踪，险些被船上的官兵扔进海里喂鱼，解释了大半天对方才勉强相信他，但也不肯多跟他说什么。没办法，他只好把带上船的椰子和活鸡送给船上的行商，勉强打听出来少将军在府城。他坐船到府城又被码头上的守卫拦了下来，任凭他怎么说都没人搭理，无奈之下他只好打听海珠跟韩霁的名字，打听下来才知道在他家吃过饭的两人就是少将军和他的未婚妻。他见不到少将军，只能中途改道来永宁找海珠。
“我在码头下船，下来了跟守卫打听你，守卫一听你买了我家的椰子和活鸡就相信了，让我在草亭里等。”二河庆幸地感叹，“要是早知道你的身份，我哪用费这么大的劲。”
海珠看了看手上的布帛，半信半疑道：“酋长让你带信？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爹的爹的娘跟酋长是同胞姐妹。”
“……是你曾姨祖母，是位女酋长啊？”海珠很是惊讶，她打开布帛看信，同时问：“酋长今年贵庚啊？”
“五十出头，她是我曾祖母最小的姊妹。”二河对于她看信的行为没有异议，一是因为他见过她跟少将军的相处，二是目前除了海珠，他无人求助。
海珠粗略地扫了眼信上的内容，大致意为老酋长想要跟韩霁谈生意，为部落里的渔民求个自由往返广南的文书，邀请他去琼崖详谈。
“你们老酋长该过来见我们少将军的。”海珠折起布帛。
“酋长年纪大了，出不了远门。”二河歉意地解释。
“行，我替你转达。你是在永宁住几日再跟船回琼崖，还是要见了少将军再走？”她问。
“我等个回信。”二河不急着回去，出来一趟身上的银子用尽了，带出来货也一文没赚，这样回去了遭人笑，他在码头扛货攒些钱再回去。
他厚着脸皮问：“你能不能给我安排个睡觉的地儿，柴房也行，能睡就行。”
海珠领他去隔壁韩家，大概的意思讲了下，侯夫人让人带他去找武夫子，武夫子在巷子里有单独的住处，小院里还有空房。
二河跟着下人走了，侯夫人跟海珠说：“琼崖盛产珍珠、沉香和花梨木，这三样是皇家的贡品。”
“出产的东西都被用作贡品了，琼崖的百姓还那么穷？”海珠不解，她一直以为琼崖封闭落后，而且还有部落和酋长，看着像是被朝廷放弃的一块岛。
“贡给皇家又不是贡给百姓，出产的东西都被运出去了，富的只是那一撮人，更多的人是当牛做马的。”侯夫人摩挲着衣襟上挂的珍珠玉坠，说：“我派人把信送回去，怎么解决让他们父子俩商量，看他们愿不愿意插手琼崖的事。”
海珠点头，她留下一方写满字的布帛，揣着一肚子心思回去了。
三日后，韩霁跟船过来了，他跟他爹商议的是去琼崖一趟看看情况，在永宁停船是问海珠要不要一同过去玩。
海珠拒绝了，琼崖太热太晒，各方面都不如永宁，她还是待家里舒坦。
“二河在码头扛货你看见了吗？你走的时候捎上他，我估摸着他兜里是没银子了，想回回不去。”海珠说。
韩霁看着她不吭声。
“看我做什么？”海珠心觉不好，她刚要退就被抓住了，韩霁箍着人说：“你在家遛鸟逗猫不如陪我出门，我们多久没见了？”
她才回来几天啊？海珠觉得好笑，又有些不情愿，最后还是在他的控诉和央求下妥协了。
“奶，二叔，三叔，我跟韩霁出去几天，我们去琼崖一趟。”晚饭后，海珠回来收拾行囊。
“是去螃蟹会爬树的岛吗？”风平问。
“姐——”冬珠拖长了调子撒娇，说：“之前你说要带我们去的。”
“对呀。”潮平想起来了，他跟进屋说：“大姐，带上我，我给你梳头发。”
海珠想了想，觉得可行，说：“我去问问韩霁。”话落就出门。
“海珠来啦。”鹦鹉倒挂在鸟笼上，一眼看见走进小院里的人，它扑棱棱飞过去，问：“你找谁？”
“找你。”话是这么说，人却朝迎出来的男人走过去。
“骗子。”鹦鹉又倒挂在鸟笼上，悄摸摸听墙角。
“船上能不能多带几个人？到了琼崖你跟老酋长谈事，我带着冬珠他们几个在岛上玩。”海珠问。
韩霁答应了，这才三月中旬，海珠先是跟他出远门一个月，前些天又去府城十来天，这趟再离家小半个月，别说海珠不情愿，恐怕她弟弟妹妹们个个都不高兴。
“我把长命也带上，多带几个侍卫，到了琼崖你们随便玩。”他说。
“还有鸟。”鹦鹉立马接话。
“你不在家陪我听曲？你留家里，我给你买好吃的。”侯夫人走出来说。
韩霁跟海珠看着鹦鹉不说话，它扭着头左看右看，装傻充愣开嗓学猫叫。
“我先回去了。”海珠往外走，她还要回去让几个小的收拾东西。
韩霁看了眼还在一声接一声喵喵叫的鸟，他跟他娘进屋说话，又让人去喊长命过来。
人都进屋了，鹦鹉也消声了，它咔咔几声，赶忙咂水润嗓子。
“回去了早点睡，明早早点起，天亮了我们就走。”韩霁带着长命走出来，说：“娘，你也早点歇着，我们走了你要是觉得无趣就回府城住些日子。”
“不会无趣，鹦鹉还在家里陪我。”
“不——”鸟急了，它慌张地吞下嘴里的瓜子，拍起翅膀往外跑。
“你哪儿去？你伯娘骗你的，让你跟我们走。”韩霁连忙喊。
“去找海珠。”鸟不信他们。
恰逢三只猫出门逮老鼠去了，鹦鹉畅通无阻地飞进海珠睡的屋，屋里没人，它在屋里绕一圈，落在房梁顶上。
大门被敲响，潮平跑出来问：“谁呀？”
“我，跟你大姐说一声，鹦鹉来找她了。”韩霁在门外说。
“噢，你要进来吗？我喊我哥开门，我姐在洗澡。”
“不开门，你们睡吧。”
鹦鹉听到韩霁的脚步声走远才卸下警惕心，它飞下房梁，轻巧地落在海珠睡的砗磲壳上，当门外响起脚步声，它乖巧地看过去，是潮平进来了。
“晚上好。”它开嗓。
“晚、晚上好，你晚上睡我家吗？”潮平进来问。
“跟海珠睡。”鸟抬起沾了灰的爪子给他看，说：“洗爪。”
潮平咧着嘴跑出去舀水，按照鸟的要求，他仔细给它洗爪擦毛，比他爹洗脚还仔细。
门外又响起两道脚步声，鸟看过去，这次是海珠进来了，它立马告状：“韩霁欺负鸟，鸟跟你睡。”
海珠没怀疑，解释说：“他肯定是逗你的，你一只鸟，谁跟你计较啊。”
“鸟不回去。”
“不回去你就住这儿，明早跟我们一起出门。”海珠出去铲一锹沙装桶里，又舀一碗水放桌上，说：“拉屎拉桶里，喝水别跑出去，小心猫咬你。”
“海珠你真好。”鹦鹉欢喜极了。
“马屁精。”冬珠轻哼，“潮平回去吧，明早要早起，睡过头了我们就不等你。”
潮平放下帕子一溜烟跑了。
“多谢多谢。”鹦鹉追出去道谢。
“还挺讲礼。”冬珠嘀咕，她脱鞋爬进砗磲壳里，坐里面看鸟要怎么睡。
海珠熟练的用旧衣裳折出豆腐块大小的枕头放床尾，说：“晚上睡这儿，你没洗澡，不许跑我枕边来。”
吹灭蜡烛，两人一鸟互不打扰。
“海珠……”
“不许说话。”
鸟“咯”了一声，安静了。
当黎明取代了黑夜，三只猫翻过墙头回来了，刚有动静鸟就醒了，它老老实实待在床上不敢出声，就是来了屎意也不敢挥翅膀，只能小心翼翼撅着腚越过砗磲壳拉在地上。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海珠醒了，她坐了起来，鸟有了撑腰的，它大力扇着翅膀去桌上喝水。
外面熟睡的猫动了动耳朵，不过三息的功夫，立马弹起来扑上窗子往屋里瞧。
“早上好。”鸟贱兮兮地挑衅。
猫立马扯开嗓子嚎，这下不用喊起床了，老老小小都醒了，鸟趁着开门的空档飞了出去，一溜烟跑了。
“哎呦—”齐阿奶开门叹气，“从早闹到晚，消停消停吧，没看见那尖嘴子已经睡到床上了？你们能上床吗？上床就挨揍。”
海珠哈哈笑，说：“奶，我怎么觉得你在为猫叫屈？”
“猫是忠臣，鸟是奸臣。”齐阿奶不掩饰她的偏好，说：“收拾收拾赶紧走，不是还要去找平生，都走了我清静几天。”
海珠没吃早饭先去红石村，正在吃食的鹦鹉生怕被撇下了，大吞几口连忙跟上去。
海珠带着鹦鹉去接了平生，又一起直奔码头，韩霁带着其他人已经上船了，早饭也买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坐大船。”平生上船了高兴极了，他兴奋地在船上跑。
“先来吃饭。”海珠喊，看见桌上摆的一盘干果，又招呼鸟来吃，还帮腔说好话：“你看韩霁还记得给你带早饭，哪会欺负你。”
“我欺负它？它说的？”韩霁大惊，他捏住鸟嘴问：“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鸟喙被捏住了，鸟就不用吭声了，它呆呆愣愣地盯着他。
“它说你欺负了，所以不回去。”海珠端起碗喝口海鲜粥，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娘开玩笑逗它的，它当真了，就离家出走去找你了。”韩霁喊冤，他都没怎么说话，怎么就赖上他了？
“也是奇怪，它无缘无故相信你，偏爱我娘，喜欢长命，糊弄我爹，欺负我。”韩霁纳闷死了，他弹了下鸟喙，问：“说说，你怎么想的？”
鹦鹉闭嘴不言，一直埋头吃食，吃饱了再喝些水，飞上二楼的栏杆上迎风唱曲。
路过海岛，海珠想起了老龟，说：“船靠过去，我带上老龟。”
韩霁：“……家大业大啊。”
老龟在海里捕食，听到海珠的声音游出水面，它翘着脖子也看不清船上的人，被网撒起来，迎面扑来一只张牙舞爪的鸟，它张嘴就咬过去。
“嗷——”鹦鹉尖叫。
“松口松开，都是朋友。”海珠忙去解救鸟，说：“小鸟啊，老龟脾气不好，你别招惹它，它可不是家里的那只好脾气龟，它脾气来了连我都打。”
韩霁抓把瓜子站一边嗑，幸灾乐祸地说：“该，挨教训了吧，这一路老实点。”
鹦鹉被扯掉一撮蓝色的羽毛，它吊在栏杆上哀伤半天，亲眼看着海珠时不时惦记着给龟打水冲澡，还钓鱼喂它。它看出她对这只龟和家里的龟态度不同，彻底打消了报复的念头，傍晚撒网的时候，它择出一条虾去喂龟。

第215章 拦截匪寇
在海上行了五天, 第六天的中午巡岛绕行的时候发现两艘船一前一后扬帆冲向大海，而海风里有隐隐哭嚎声，韩霁立马坐正, 他从舱里出来, 吩咐兵卒摇橹加速。
“又有船来了。”一个小孩惊慌地喊。
“是广南的船。”看清旗帜的老人如见到救星，老妇人踏进水里大声喊：“官爷救命，有强盗上岛掳我们的人，男人女人都被抓走了, 半大的小子也被抓走了。”
岛上的老人小孩齐声喊救命, 船上的人听不清她们具体嚷着什么, 但看清了动作，韩霁下令去追船，舵手立马拨动船帆调整角度, 船头绕弯, 直接追了上去。
船上的兵卒沉着脸喊号子一起摇橹划水，两道船帆再加上人的力量，官船快速追赶贼船。离得近了, 海珠跟韩霁站在二楼看清了前方船上的情况。
“又是来抢人的。”二河绝望又愤怒地大喊, 他攥着拳头说：“他们隔个一两年就会来抢人，男人卖去矿上挖石头, 女人生了孩子就给扔回来, 养大了再来抢。少将军，我们也是大昭的子民，朝廷为什么不派兵保护我们？”
韩霁不答, 官船绕弯截停两艘贼船, 他看清船上人的穿着，判定对方是大理的人, 他高声亮明身份，要求对方返还大昭的子民。
对方不理会。
“他要跑。”海珠指着另一艘船喊，另一艘船上的舵手在扭转船帆了。
“撞过去。”韩霁沉声下令，他进舱拿出长枪，看了眼鹦鹉，跟冬珠说：“看住它，不准它出来，你们也别出来。”
海珠也跟进来，她嘱咐冬珠看紧了几个小的，“外面在杀人，你们别出去，鸟也不准出去，你老家来人了，出去被看见了就要被逮回去。”
鹦鹉一改跃跃欲试，立马缩起脖子老实了。
船身震然一晃，桌上的茶壶茶盏纷纷落地，人也跟着左歪右倒，海珠扶着门走出去，顺手关上门。贼船上的人见跑不了，心狠手辣地拿刀砍掳来的岛民，韩霁在撞船的时候就带人跳过去了，正在贼船上搏杀。
海珠快步下木梯，她捡起船板上落的刀，推着老龟爬到船头，一人一龟先后跳下船，舵手看一眼，无暇顾及她，又驱使船再次撞过去。
“人踹下来。”海珠在水里喊。
韩霁瞥了一眼，手上的长枪一挥，一杆子挥了个贼人下船，敢远洋行渡的人无一不水性好，掉下船的人奸笑着冲海珠快速游过去，海珠钻进水里他也跟着沉下去，下一瞬，他看见海珠头上的东西，一个晃神，海龟冲他脖子咬过去，他偏头躲，一抹刀影挥过来，水里立马晕出血色。
海珠抽了刀带着老龟往不远处游，兵卒跟贼人正在海水中扭打，下一瞬，贼人消失在海面上。海珠拖着贼人的脚往水底按，老龟冒出水面瞥了眼面带惊慌的红衣兵卒。
“是你啊。”兵卒讷讷开口，“你主子在水下？”他还以为水下有鲨鱼。
老龟没理他，朝另一个方向游过去。
海珠在水下充当拉人的水鬼，人拉下去就砍，砍不死就往海底拖，溺死了再松手。有她帮忙，在水中作战的兵卒格外轻松。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对战到了尾声，海珠冒出水面，转瞬看见老龟朝她游过来，它甩着脖子，靠近了咬住海珠的袖子往船边拖。
“上船，海里有鲨鱼来了。”海珠大声喊，她带着老龟往离得最近的贼船游过去，“韩霁，放绳子。”
韩霁听到声立马把船上的绳子抛下去，跟船上的岛民说：“别嚎了，撒渔网捞人。”
渔网撒下去，海里的人往一个方向游，韩霁拽着绳子拖海珠跟老龟上来，人龟上船他再次抛绳，又递下长枪拖起水中的兵卒。
一个半死不活还没死透的贼人攥着刀打算从背后扑杀韩霁，人还没站起来，海珠一脚踢他下船，人砸进海里溅起三尺浪，浪花飞溅，水下的灰影露了出来。
“鲨鱼来了。”海珠喊。
最后一个带伤的兵卒已经被渔网拖离了海水，韩霁大步过去攥住渔网，碰到渔网的那一瞬间他心里踏实了，渔网捏住自己手里，他不用担心渔网中途滑落。
“看看还有没有活口，都丢下船喂鲨鱼。”海珠吩咐，不能留着活口回去报信。
一声接一声的水花响，海里的血色越发浓郁，船上的岛民畅快极了。
海珠走到船头拨动船帆，双层楼船调头折返，另外两艘紧随其后。
“你们……”韩霁看着船上的岛民，问：“你们是哪个部落的？酋长是谁？可有上报朝廷？”
“我们是黎水部落的，酋长是个软骨头，我们部落之前是采珠为生，去年台风季后水下的石穴坍塌，采珠点被毁，没有珠子供给朝廷，我们这些人也就没用了，没人管的。”船上的妇人哭诉。
韩霁气得胸膛起伏，他扭头沉默不语，半晌，开口说：“你们可以举家迁徙，往北而去，搬去广南。”
“是打算离开海边了……”
三艘船抵达琼崖，船上的人软着腿下船，跟家里的人抱在一起瘫倒在沙滩上又哭又笑，韩霁跟海珠在船上看着，等人都下船了，他让人开船离开。
“恩人，留下吃顿饭吧，让我们感谢你。”岛上的人喊。
韩霁摆了下手，船继续前行，途径清垌部落的渡口也没停下，船行了半天，在天黑时抵达跟琼崖接壤的广南渔村。
歇了一夜，天明时分，韩霁留下一艘船给当地的渔民，又带着另一艘楼船去海中小岛，也就是姚青曼娘家人所在的小岛。
他无法插手琼崖的军政之事，又不能挑起大理和大昭之间的战事，他不能出面，但若是渔民出面斩杀匪寇，朝廷自然无法降罪于他，大理那边也没有寻衅滋事的借口。
再次登上清垌渡口，年迈的老酋长亲自在渡口相迎，她已头发斑白，身形消瘦，脸上挂着笑看着也有些凶。
“多谢少将军仗义出手相助，老身备了薄酒，邀众位过去吃顿简薄的饭。”
“酋长请。”韩霁伸手。
海珠带着弟弟妹妹还有长命和鹦鹉哗啦啦跟在后面，二河正慷慨激昂的跟大家讲少将军的英勇事迹，岛上的人纷纷热切又感激地望着他们。
酋长的家是木屋，木头堆砌，屋里有股说不出的木头香，就是摆上饭菜，饭菜的香味也无法掩去木头的味道。
“多谢少将军肯拨冗前来，原是老身该前往拜访的，奈何人老身懒，出不了远门。”老酋长端起酒盏，倾斜酒盏示意，先一饮而尽。
韩霁端起酒盏抿了口，说：“喝酒伤身，老酋长不必勉强，适量即可。”
“这位是少夫人？”老酋长转而看向海珠。
“十月份即将完婚。”韩霁笑了下。
“佳人配英雄。”
“英雄惜英雄。”韩霁纠正。
老酋长大笑几声，面上的客套之色淡去，她感慨道：“多少年没见过如此敞亮的人了，少将军是个心胸宽广之人，老身也不拐弯抹角了，你也看清了琼崖混乱无序的政事，兵匪暗谋，百姓受罪，老身想给部落里的渔民求个出路。之前二河那孩子提出要去广南卖椰子和活鸡，说是你们那里的人爱吃，老身觉得这是条出路，我们岛上草木繁茂，河流众多，可大量饲养鸡鸭供给广南。另外琼崖树多，可用于造船和打造家具，也可供给广南。”
韩霁点头，说：“您老给出岛行商的岛民出具文书，在广南活动的岛民拿着文书去广南府城申请户籍，有户籍方可在广南行走。为了防范匪寇上岸，我们各个码头下船的人都要查证户籍，为了保护我们广南渔民的安全，事情麻烦些，您老别见怪。”
“应该的，真羡慕广南的百姓迎来一座保护神。”老酋长喟叹，她拍了拍手，一个姑娘捧来一个木匣放桌上，“这是我们清垌部落特有的沉香，提前送给少将军和尊夫人当新婚贺礼。”
“太贵重了。”韩霁没收。
“若是老身不幸亡故，望少将军能收留愿意搬去广南的岛民。”老酋长说出最终目的。
韩霁收下木匣。
席上只有他们二人的说话声，其他人都是只听不说，就连鹦鹉也懂事的不插嘴，专心干饭。
一顿饭结束，韩霁留下继续跟老酋长详谈，海珠带着一群小的去看生活在洞里的螃蟹，看爬树摘椰子的人。
鹦鹉落在海珠肩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见海珠买椰子喝水，它咂嘴问：“好喝吗？”
海珠又买个椰壳做的碗，倒一汪水喂它，“甜的，你尝得出来吗？”
鹦鹉一口又一口咂水，喝饱了，它尝试着飞到树顶学人的动作扭青椰，又是爪蹬又是嘴啄，折腾了小半天拧了个青椰掉下树。
晚上人的床头放个青椰解渴，它的鸟窝边上也杵着个满是爪痕的大椰子，每次醒来就要咂几口椰汁喝。

第216章 有人舍不得走有人想家
“咚”的一声响, 鹦鹉惊得飞了起来，翅膀扫过鸟窝，鸟窝倒了, 旁边的椰子也骨碌碌滚下地, 船板跟着咚了一下，这下舱里住的人都醒了。
“你在闹什么？”海珠打个哈欠坐起来，她往外看一眼，天色才蒙蒙亮。
鹦鹉落在桌上也是懵的, 它是被惊醒的, 但被什么惊的它不知道, 或许是在做梦？
“饿了？”海珠问。
“饿了。”鸟顺势点头。
“等等。”海珠穿衣下船，捡起椰子从窗口扔出去，梳了头发推开舱门带鸟出去, 开门见韩霁在外面站着, 她扒拉着眼睛问：“你也起这么早？”
韩霁指着滚落到沙滩上的青椰，说：“椰子从树上掉下来了，我听到响声就起来了。”
“鸟也听到了。”鹦鹉这才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你是被饿醒的？”海珠顺着木梯往下走, 既然不是饿醒的, 那她就先去洗漱。
冬珠、风平、长命和潮平平生陆陆续续都起来了，除了平生, 另外四个都兴奋地跑下船去看下树的螃蟹。
海珠从底仓端水上来, 见平生呆呆地坐在二楼，脸朝东望着大海出神，她喊一声, 说：“还没睡醒？先来洗脸, 早上凉快我们早点去岛上玩，天热了再回来, 晌午你多睡一会儿。”
平生迈着短腿下楼，脸上有点不高兴。
“海珠——”鹦鹉欢呼着飞过来，它爪子一松，一只椰子蟹砸在船板上，“给你吃。”
“螃蟹下树了，快逮。”冬珠的声音传过来。
海珠拧了帕子给平生擦脸，说：“你也快去看看，回去了给娘讲，她还没见过会爬树的螃蟹。”
“好。”平生来精神了，他接过帕子自己擦脸，转头伸手让侍卫抱他下船。
“我们也去逮螃蟹，晌午烤螃蟹吃。”海珠朝鸟招手，一人一鸟麻溜地下船。
被摔在船板上摔得半死的螃蟹没人捡，老龟从木梯下的盆里爬了出来，它拖着螃蟹回水盆里，咬破蟹壳啃食鲜甜的蟹肉。
椰子蟹天黑上树，天明下树，岛上的人会在天不亮就过来在椰子树下等着，螃蟹下来的时候直接捏了丢桶里。人站在地上往树上看，一棵椰子树至少挂了六七只蟹，体型小的壳色偏黄，体型大的壳色黑红。
“蟹腹鼓出来的母蟹不要逮。”一个小姑娘犹犹豫豫地走过来，她跟冬珠说：“母蟹产籽，我们才有抓不尽的椰子蟹。”
“好。”冬珠从桶里挑出两只母蟹丢沙地上，椰子蟹一落地，立马钻进沙洞里。
“退潮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原本蹲守在树下的人一哄而散，奔去海滩踏进潮水里，海水清透，他们提着竹篮在浅水处打捞鱼虾蟹。
“他们不逮了我们逮，风平，你去那棵树，螃蟹要下来了，长命你去另一棵树下守着。”冬珠安排人。
“二姐，我呢？”平生问。
“你跟潮平给我们拎桶。”
“我也能逮螃蟹。”平生往另一棵没人的树下跑，潮平见了也跟过去。
“小心椰子掉下来砸人。”韩霁在一旁守着，他挥了挥手，安排侍卫过去盯着，他则是看向另一边，海珠跟鹦鹉打配合，鹦鹉飞上树蹬树上的螃蟹，或是用鸟喙啄，螃蟹摔下树，海珠在下面捡。
“掉了。”鸟在树上喊。
“捡到了。”海珠应声。
树上的螃蟹被它吓得纷纷往下爬，不等落地先落在海珠的手里。
换了两棵树，桶里的螃蟹装满了，海珠朝树上喊：“够吃了，不用逮了，你下来。”
鹦鹉也饿了，它嗖嗖飞下树，径直飞向韩霁，双爪落在他的肩上，说：“饿了，渴了。”
“早饭做好了，先吃饭。”韩霁喊，他接过海珠手里的蟹桶，先带鸟上船。
早饭是船上的厨娘做的，从岛上买了米，昨晚睡前淘洗干净倒上椰子水放炉子上煨着，煨一夜，早上醒来米香粥浓，起锅前再撬五只蟹，取出蟹肉倒进粥里稍稍一烫就熟了。
晨曦初露，淡淡金光洒在船板上，船板上摆了饭桌，韩霁和海珠带着一群小孩围桌而坐，人手一碗蟹米粥，半个鸭蛋半个鸡蛋，还有一叠腌制的橄榄菜，早饭清淡又简单。
鹦鹉已经先吃上了，它的饭碟里放着瓜子花生和松子，还有切成小块的香蕉，鸟喙碰在瓷碟上叮叮响。
兵卒要下船去吃饭，海珠随口喊住两个人，说：“把老龟搬下去，让它在海里捕食。”
安排好小孩、鸟、龟，她才跟韩霁安心吃饭。
火红的日头从绵白的云层里露了出来，岛上的渔民撑着渔船出海打渔，他们并不远行，就在离岛不过三十里的海域撒网。岛上的人并非以海为生，他们还种植水稻和豆粟，故而不像广南的渔民那般在海上冒险。
“大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平生问。
海珠看向韩霁，他说：“明天就回，今天你带他们在岛上玩，我跟老酋长再谈些事。”
“行。”海珠点头，“晌午不用找我们吃饭，我们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
“烤椰子蟹，烤鸡，喝椰汁。”
“好。”冬珠欢呼，另外几个小的也兴致勃勃。
饭后下船，老酋长带了人过来，她跟海珠说：“岛上有处海湾适合玩水，没有大风大浪，老身让人带你们去转转？”
“那便谢过老酋长了。”海珠也带上四个侍卫，拎上装蟹的桶跟人走了。
“等等鸟。”鹦鹉抓个装坚果的布兜子慌忙飞下船，敷衍地说：“韩霁，鸟走了。”
“这只鹦鹉挺聪明。”老酋长夸了句。
“是不笨。”韩霁笑笑。
人和鸟坐上骡车走远了，大概行了半个时辰，路过农家，海珠买四只活鸡让人收拾干净了带走，耽误了这么久，日上三竿才抵达海湾。
“哇，好美啊！”冬珠惊叹。
“我们称它为椰林湾，海滩浅，海水清透，水下没暗流，无风也无浪，会水不会水的都可以下水玩。”女使介绍。
“的确是个好地方。”此处椰林环绕，环境清幽，也比旁处凉爽，更亮眼的还属海水，清透的碧色，胜过玉石的颜色。
长命和风平下车了快步扑向海湾，踏进水里，一头钻了下去，潮平和平生则是慢悠悠脱了衣裳，光着身子大笑着冲进水里。
“冬珠你也下去玩。”海珠掏出盐包腌鸡，又去椰子树下捡两片叶子，叶子包住鸡，她让侍卫选个避风的地烧火，说：“石头烧烫了把包着叶子的鸡丢下去，然后在石头上烧火，火烧石头，石头烫鸡，明白吧？”
“懂了。”侍卫接过四只鸡两桶蟹去不远处忙活。
海珠也穿着衣裳下水了，她喊上女使一起下水玩，踩着干净细软的沙，人躺在水里，头枕在绿油油的椰叶上，用脚划水，随处乱飘。
鹦鹉嫌热，它蹲在椰子树上咔嚓咔嚓嗑松子，吃干了就飞去林子里找浆果。人玩水的时候它在吃，人吃饭的时候它缩在树上睡，人吃饱了跑进椰林里玩，它兴奋地飞在前面领路，带路去摘果子。
“哇，好大一串香蕉，好多香蕉树。”长命兴奋地喊，“我要砍了带走。”
“这些都是野生的吗？”海珠问。
女使点头，“两棵香蕉树够一家老小吃了，没人特意种。”
“你们可以多种些运上船卖去广南啊。”海珠说。
“酋长正在跟少将军谈，他若是允许卖去广南，我们就卖。”
侍卫带着一群小孩去砍香蕉串，鹦鹉也飞过去凑热闹，海珠带着女使换个方向继续转，椰树下掉落的椰子已经发乌发黑甚至腐烂，椰子蟹掏开椰壳钻进去吃椰肉，人路过只闻锵锵声。
女使摘两个红色的果子给海珠，她先吃一口，说：“你尝尝，好吃了我们就摘了卖给你们。”
“这是什么果子？”海珠问。
“不知道，野果，从小就吃。”
海珠想着大家无冤无仇，不至于诱使她吃毒果子，她擦了擦灰咬一口，红皮白肉，不算好吃，难怪是没有名字的野果。
又走几步，海珠捡了一窝鸟蛋，鸟蛋就落在椰树下的枯叶里，旁边还有碎壳，可能是被椰子蟹吃了。
再走就远了，海珠止步拐转回去，冬珠他们已经砍了四串香蕉下来，人还在香蕉树上。
“够了，多了拿不动。”她站树下喊。
鹦鹉拽了一个熟透的香蕉飞下来给海珠，没去皮都能闻到浓浓的甜香。
海珠先掰一坨喂鸟，鸟扭头拒绝：“你吃，鸟吃了。”
自然熟透的香蕉绵而甜，海珠剥了皮三口吃没了一个，她看向地上的香蕉串，香蕉皮大多还是青色的，只有零星的几个是黄皮。
“谢谢你噢，精挑细选给我留了个最甜的。”她偏头说。
鸟满意了，翘起尾巴俏皮地说：“不谢不谢。”
女使在一旁看笑了，这只鸟真有意思。
人都下树了，侍卫扛着香蕉串往骡车上送，骡车载着人和香蕉又慢悠悠往回走，潮湿的衣裳沾了土蹭了树汁，又在太阳下暴晒，干了之后蔫巴如盐菜。
“像是逃难的。”长命捂嘴嘻嘻笑。
“大姐，这趟回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再来？”风平还没玩够。
“不确定，可能明年，也可能后年。等你长大了，像你二姐这么大的时候我就不管你了，你想来就自己跟船过来。”海珠说。
“噢。”风平若有所思。
晚上在酋长家用饭，海珠带着一干人回船，洗漱后换上干净的衣裳，晾干头发又绾起来，这才跟韩霁一起去酋长家。
饭后回船，老龟已经在沙滩上等着了，韩霁挽起袖子扛起它，踩着木梯一步步上船。
隔天一早，得了老酋长吩咐的二十个岛民扛着香蕉椰子，挑着椰壳雕琢的椰器，背着椰叶做的蒲扇扫帚，绑着个大肉嫩的椰子蟹登船了，他们跟船去广南，先去露个面熟悉地盘。
船帆扬起，官船驶进大海，平生在船上激动地跺脚，“大姐，我们还有几天才能到家？”
“你想家了？”海珠反应过来。
“嗯，我想娘了。”说着，平生的眼睛里泛起泪花子。

第217章 死性不改的狗
船行五天抵达永宁, 到了永宁，船上的岛民只剩十二个，另外八个先后在各个码头下船, 他们带着老酋长和少将军给的手书去找当地的亭长说明情况。
“四月了, 再有一个多月又禁海了，在船上的日子过得真快。”海珠感叹，今年上半年好像做了很多事，她却感觉不如在家打渔的日子充实。
“我嫌太慢了。”韩霁意有所指。
海珠轻哼, 船停稳了, 几个小的先下船, 她侧过身说：“你不下船吧？直接回府城？”
“先送你们回去，我去你家露个面。”
“别了，你有重要的事, 先去办你的事, 露不露面不重要。”海珠猜出他要带兵去广南最西边，既然有意让渔民铸就一道防守墙，那肯定要送兵过去驻扎在岛上和渔村里, 不仅是特训, 还要送武器过去。另外一方面，她猜他放不下去琼崖掳人的贼船, 两艘贼船未归, 大理那边肯定还要来人查明情况。
码头上人多，韩霁不好动作，他背过手动了动手指, 低声说：“等我回来了就来下聘。”
“在说什么？”鹦鹉凑过来问。
“你怎么又上船了？不是跟冬珠走了？”海珠往船下看。
“冬珠让鸟传话, 平生跑啦。”
“我下船了啊。”海珠往船尾走，“我在家等你。”
韩霁脸上浮出笑, 他收回探出去准备拉人的手。
侍卫将香蕉串和椰子、活鸡、螃蟹、野果都搬下船，舵手再次扬帆，官船在永宁码头停靠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又离开了。
“嘎嘎嘎——这路鸟走过。”鹦鹉飞在海珠头顶，跟她一起去追快跑没影的人，它吆喝道：“加油，跑快点，再快点。”
平生跑累了，他停了下来，冬珠和风平也停了下来，海珠多跑一阵追上人，说：“跑什么？”
“是我二哥先跑的。”潮平呼哧呼哧地说。
“腿短跑得还挺快。”长命敲了下平生的头，问：“你想快点见到你娘啊？”
“嗯，我想我娘了。”平生点头，他喘过气拔腿又跑。
“快，他又跑了。”鹦鹉喊。
“追他。”长命哈哈大笑着撵了上去。
海珠也无奈的跟着跑，过路的人看着他们，有认出人的，搭话问：“海珠，你们跑什么？”
“没事，闹着玩。”
跑进村，在村口游荡的大黄狗欢喜地迎了上来，它绕着平生狂摇尾巴，平生嫌它绊腿推它走。
“小黄，嘬嘬嘬。”潮平唤它。
大黄狗理都不理。
“大黄，嘬嘬嘬。”长命试着唤它，它还是不理。
“没用的，这狗就是这德行。”冬珠板着脸重重哼一声，说：“再去我家，我也不理它。”
“呦，平生回来了？”村里的人问。
“嗯，大娘，我娘在家吗？”
“在，没见她出门。”
平生推开狗往家跑，刚看见门就大声喊，“娘呜呜呜——”
“我二哥哭了？”潮平嘻嘻笑，“他想家想哭了，我都没哭。”
“以后你笑话他，让他喊你喊哥。”冬珠出鬼主意。
“好。”潮平应得干脆，“我再去看看。”
一行四个人走进于家的门，平生嚎的声音更大了，呜呜咽咽的，抱着秦荆娘不松手。秦荆娘被他哭的眼红，抱着儿子轻声哄，看见其他孩子进来，出声说：“海珠，你们先进来坐。”
“大伯娘，我二哥想你了。”潮平攥着衣角说。
“嗯，这还是他记事后头一次离开我这么久。”秦荆娘抱不动了，她拎个椅子坐下去，哄道：“不哭了，你看你弟弟都不哭，丢不丢人？跟你姐你哥出去就高高兴兴玩就是了，哭什么，又没人委屈你。”
“没人打他骂他。”风平说。
“我知道，是他没出息。”
风平沉默地盯着人看，他看着被母亲抱在怀里抽泣的小孩，不由出声：“娘……”
“嗯？渴了还是饿了？我去做饭。”秦荆娘要放平生下地，他却紧紧抱着不松手。
风平摇头，低声说：“你哄弟弟吧。”
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土，心里琢磨着为什么他出门半月没想起娘，他有过想娘想到哭的时候吗？好像是有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平生的哭声和秦荆娘的细语声在回荡，潮平咬着手指发呆，时不时瞅一眼轻声说话的母子俩，他脸上没了笑，心情还有些低落。
长命左看右看觉得无聊，他走到檐下逗狗。
“别哭了。”冬珠不耐烦了，“都已经回来了，还哭什么？下次不带你了。”
“我也不去了。”平生带着哭腔说。
“玩得比狗还欢的人不知道是谁。”冬珠咬牙，说：“娘你别理他，他就是哄你的，他在船上跟我们玩的时候嘴咧的比碗口还大。”
“就是就是。”鹦鹉帮腔。
“你知道什么？别乱说话。”海珠又想笑了。
鹦鹉叽喳几声，动了动爪子，待着她肩上不吭声了。
“行了，不吵了。”秦荆娘推平生下去，说：“我去做饭，你坐椅子上，腿都给我压麻了。”
“我想回去。”潮平溜下凳子，他抠着手指往门口走，说：“大姐二姐，我们回去吧。”
“你也想家了？”长命问，“你哭一个我送你回去。”
潮平不吭声，拖着脚慢吞吞往门口走。
“到伯娘这儿吃饭，吃了饭再回去，快晌午了，你奶没准备你们的饭。”秦荆娘把潮平拉回来，说：“坐着，伯娘去炖鱼炒肉。”
她进了厨房，平生也跟了进去，他坐灶下烧火，嘴里絮絮叨叨讲岛上的事，会爬树的螃蟹，还有很高的树，大串的香蕉。
“哥，我们回去吧。”潮平拉着风平的手往外扯。
“我要留这儿吃饭。”风平搂住潮平，说：“吃了饭我们就回去。”
大黄狗过来了，它进厨房绕一圈，出来了走到大门口对着院子里坐的人汪汪叫。
“干什么？想赶我们走？”海珠气得捡起地上的石头打它，“你等着，我们把你家的肉吃完，吃不完的打包带走，骨头都不给你留。”
“臭狗。”鹦鹉大骂。
“小黄，闭嘴。”秦荆娘恼火地出来，“你这死德行跟谁学的？再不闭嘴我打你。”
挨了训，大黄狗瞬间蔫巴了，它垂下尾巴蔫了吧唧地走到大门外坐着。
潮平重重哼一声，这下不提回去了，屁股黏在板凳上，心想一定要大吃一顿再走，气死这臭狗。
鱼炖上锅，秦荆娘拿钱去找村里赶海的人家买三斤虾，又找人借坨肉买只鸡，回去了好一番折腾才吃上饭。
吃饭的时候大黄狗卧在桌子下面，老老实实等着人给它扔骨头，但这次没人理它，它闻着肉香舔着嘴筒子钻出来，绕着桌子走一圈，站在平生和秦荆娘中间眼巴巴瞅着。
平生抿着嘴偷偷丢了没啃完肉的骨头喂它。
“不准喂它，饿它一顿。”秦荆娘盯着狗训。
大黄狗吓得塌下耳朵，它含着骨头低着狗头，愣愣地站着不动。
“算了算了。”海珠见不得它可怜的样子，她揽下吐在桌上的鸡骨头扔地上，说：“它就是这性子，说了它又不懂，别训它，也是一条好狗，怪可怜的。”
狗还保持那姿势不动，嘴里的哈喇子都掉地上了，也不嚼含着的骨头。
秦荆娘叹口气，挟块鸡胸脯肉扔给它，无奈道：“吃吧吃吧。”
她一出声，垂下去的狗尾巴翘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大黄狗趴下去嚼骨头，吃了鸡胸脯肉就高兴了，忘了挨的骂，欢欢喜喜绕着桌子寻摸骨头。
走到海珠这边的时候，她跟冬珠各挟块猪肉喂它，走到风平和潮平身边，他俩挟块豆干扔给它。
长命嘿嘿笑，吃顿饭像是看了场戏，他挟了鸡头扔给大黄狗，说：“明天跟平生去我家，我让人给你炖骨头。”
“想用吃的诱惑它背主？”海珠问。
“我试试。”长命看向其他人，问：“行吗？”
“不行，它是狗，别拿人的那套来对付它。”海珠严词拒绝。
“那就算了。”长命听她的话。
饭后，冬珠和海珠帮秦荆娘洗碗，收拾利索了才出门离开。
大黄狗吃完骨头就不认人，送人出门的时候紧紧盯着，一直把人送出村了才回去。
“这是怕我们转回去拿它家东西？”长命琢磨道。
海珠重重“嗯”了声，“盯的紧。”
“臭狗。”鹦鹉出声。
“小鸟，唱个小曲。”潮平凑过来说，“我给你开个头。”
听鸟唱过曲，潮平也学会了两句，他哼了两声，鹦鹉不等他话落立马接着唱。
大晌午的，路上也没人，海珠就不管束它，任它在耳边唱，越唱越起劲，一直唱到大街上才闭嘴。
“渴了。”它跟海珠说。
“忍忍，马上就到家了。”
走进青石巷，巷子里没有人，潮平快步往家里跑，大门开着，他跑进屋喊：“奶，爹，你们看谁回来了？”
“谁回来了？”齐阿奶从齐二叔屋里走出来，说：“我看看？不认识，哪家的小孩？走错门了？”
“不认识我们可就走了？”海珠笑盈盈地走进来。
“走走走，都走，我待会儿请八抬大轿再接你们回来。”齐阿奶笑了，说：“锅里烧的有热水，你们洗洗刷刷换身干净衣裳睡一会儿。”

第218章 海珠，你最好了
风平和潮平跟长命去他那边洗漱, 海珠跟冬珠在家里打热水洗澡，洗完澡出来蹲在水沟边舀水浇头，晾头发时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活鸡在你三叔那边的院子里放着。”齐阿奶说。
“这两天给宰了炖吃了, 免得越养越瘦。”海珠从墙上取下砍柴刀, 香蕉串用刀尖划开，在海上飘了五天，青香蕉转变为青黄交织的颜色，再放稻草里焖个两三天应该能全熟。
“奶, 等香蕉熟了, 你拿出去给巷子里的老人小孩分点, 吃这个通便。”海珠说。
“通便？那多给你二叔留点。”齐阿奶拿个香蕉放窗台上，说：“晒晒，晒热了给你二叔吃。”
齐二叔瘫三年了, 整日整夜不是坐就是躺, 吃了不消化，时间久了，肠胃一日不如一日。
“我二叔有需要啊……”海珠掰下一大串放进木盆里, 舀四瓢水冲刷浸泡, 香蕉皮洗净擦干，再用针串线从香蕉根部穿进去, 最后悬挂在屋里。这是琼崖的当地人跟她说的法子, 能让香蕉保存的时间久点。
“过些天应该就有新鲜的香蕉运到码头来卖，日后不缺香蕉吃。”海珠说，又问：“给我二叔叫个大夫来, 肠胃不好开些药。”
“在喝了, 不过大夫说治标不治本，药一断该堵的还是堵, 药又不能久吃。”
“娘，别跟海珠跟冬珠说这些。”齐二叔在屋里喊，这种见不得人的小病小痛挺让人没尊严的。
“好好好，不说。”齐阿奶撇过脸回答，说：“头发晾干了，你俩回屋睡，我去隔壁看看那两个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海珠从箱底拿出最后一个木匣，这是老酋长给的沉香，韩霁收了转手给她了。她进厨房拿火折子出来，火折子吹出火苗，沉香做的木条在火苗的炙烤下烧出火星子，一股清淡的药香散了出来，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大。
墙外一声喷嚏响，大白猫迈着爪进来了，进门看到海珠和冬珠，它步履急切地跑了过来，还没靠近又打个喷嚏。
“你闻不惯这个味？”海珠看猫一眼，她举着燃烧的沉香送进齐二叔的屋，说：“听人说沉香的香味助眠，二叔你试试。”
“好。”齐二叔还没睡，他躺在床上摇蒲扇，温和地问：“这趟出去玩得开心吗？潮平闹不闹？”
“不闹，挺懂事的，日日玩得嘻嘻哈哈的。”海珠往外走，说：“二叔你休息，我们也回屋睡了。”
“好。”
海珠又点燃一条沉香，拿进屋见鹦鹉蹲在桌上打瞌睡，想起猫的反应，她凑过去晃了晃，见鸟没有反应，她将沉香条插在土里，带着香味的白烟徐徐升起。
海珠跟冬珠躺进砗磲壳里，松软的被褥和坚硬的壳交触，跟晃悠的船板相比，稳当的感觉让人踏实。
刚躺下就有了睡意，海珠闭上眼喟叹一声，思绪转瞬就沉寂了。
当冬珠和海珠的呼吸声平稳下来，鹦鹉悄咪咪睁眼，它小心翼翼飞到海珠的脚边，轻巧地敛起翅膀落在砗磲壳里，鸟蹲在被褥里，头搭在触感温凉的壳上，它学海珠也轻叹一声，美滋滋地睡下了。
院子上方的天空，日头一寸一寸西斜，小院里洒落的阴凉越来越多，吹拂而过的海风也少了几分炙热，多了些许清凉。
齐老三抱着星珠过来 ，见齐阿奶坐在檐下洗衣裳，盆里粉的绿的，一看就是海珠和冬珠姐妹俩的。
“人呢？不在家？”他问。
“还在睡，你把你二哥弄起来，给他推外面去，巷子里的风大，凉快。”
“好。”齐老三夹着星珠进屋，一手将孩子丢给他二哥，他推着木板抬起来，用木条卡住，推着人往外走。
“香——”星珠抽鼻子。
齐老三这才反应过来，他也闻到了香味，只是没多想。
“海珠拿回来的，已经烧没了，香味还没散。”齐二叔说。
“挺好闻的。”齐老三推着轮椅继续走，出了大门，他又抱起星珠，进屋推木车拎桶去打水，洗澡又洗衣，两缸水不够晚上用了。
等他打水回来，海珠和冬珠已经睡醒了，两人坐在大门外，一人捧碗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那是谁？还记得吗？”齐老三给星珠指。
星珠抬头，含在嘴里的脚趾头放下去，哈喇子扯出不短的丝，她认真盯门口坐的人。
“三叔，去打水了？”海珠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木车边抱星珠下来，脸对脸地问：“你是谁？”
“可能她也想这么问。”齐二叔笑，说：“星珠，她是谁？是不是你大姐？”
“大姐”二字一出，星珠立马哭出声，嘴巴瘪着，眼睛水汪汪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滚下来。
“怎么哭了？真不认识了？”冬珠探头问。
鹦鹉正在吃食，听到哭声它极快地飞了过来，它落在屋顶歪头打量着，嘴里咂巴着松子的香味。
贝娘从屋里出来，她探头看一眼，过来跟海珠和冬珠打个招呼又回去了，完全没搭理哇哇大哭的孩子。
“我长得也不吓人啊？”海珠把星珠递给走出来的齐老三，说：“你这记性还不如一只鸟。”
星珠一到齐老三怀里立马收声，她眯着眼睛偷偷觑着海珠和冬珠。
齐二叔发现了，他跟海珠和冬珠打个眼色，两人立马扭头不再搭理星珠，一个给自己编辫子，一个招呼鸟下来，捧着鸟翻毛挠痒，怕它身上长虫了。
“少将军没过来？”齐老三问，见星珠挣扎着要下地，他把人放下来。
“他回府城了，还有要事需要他办。”海珠拍一下悄悄探过来的猫爪，说：“肚子饿了去逮鱼，不许打鸟的主意。”
大白猫舔了舔爪，揣着爪子趴地上，余光却是盯着翘尾巴的鸟。听到屋里有动静，它伸个懒腰慢步跑进去，跑进屋看见星珠扶着筐站起来了。
“猫——”星珠扔个香蕉给猫，她又一手拿一个，四肢着地往外爬，手上拿着香蕉不方便爬，她都给塞进肚兜，拖着鼓鼓的肚子继续爬。
齐阿奶看见了咳一声，星珠怕被抢了，爬得越发快。
“才给你洗的澡换的衣裳啊，一天三身衣裳都不够你糟蹋的。”齐老三叹气，他伸手想抱她起来，星珠偏偏绕过他，目标明确地爬到海珠腿边，吭哧吭哧掏出一个香蕉递给她。
“给我的？”海珠惊讶，她接过香蕉说：“不是不记得我了？”
“看样子是记得的，之前哭或许是生气，你们都走了，都出去玩了，就她一个被撇下了。”齐二叔笑。
星珠又递给冬珠一个香蕉，她咧着嘴坐在地上笑。
“小胖妞。”冬珠揪她一下，伸手将人捞起来抱坐在腿上，“喊姐，喊了给你吃。”
“姐姐～～”鹦鹉探头。
猫瞅准机会，迅雷不及掩耳地伸爪，响亮地照着鸟头来一巴掌。
“嗷——”鹦鹉痛嚎，“疼疼疼……”
“我看看，”海珠捏着鸟头仔细瞅瞅，羽毛无损，皮下无血痕，看来猫只是想打鸟，没伸出指甲。
“没事，没流血。”海珠安慰它，剥去香蕉皮，她捏着香蕉递鸟嘴边，说：“吃口香蕉甜甜嘴，只给你吃，不给猫吃。”
鸟咬一口，仇恨地盯着墙上的猫，要海珠替它报仇。
“猫在墙上，我抓不住它。”海珠又把香蕉杵鸟喙上，让它继续吃，“快吃，吃了让你姐姐带你去骑龟。”
齐老三嗤了一声，说：“真拿它当孩子哄了？这鸟越养越娇气，没个鸟样。”
鹦鹉想说话，它一开口，海珠又喂它香蕉，不让它出声。
“饱了。”鸟吃饱了，头也不疼了，看巷子里打渔的人回来了，它精精神神飞过去落在屋顶上围观。
“大龟，出来吃鱼了。”以二旺为首的几个孩子跑过来，他们端着鱼肉块来喂龟。
海龟出水，它刚爬出坑，鹦鹉高兴地落龟壳上，站在龟背上让它驮着往外走。
海珠让她二叔盯着鸟，她进屋去做饭，洗刷螃蟹时大白猫凑过来了，她反手抓住猫，轻拍着猫屁股骂：“你打鸟做什么？都是一家的还搞内斗。”
“猫和鸟的矛盾人别插手，会说话的鸟见猫就骂，挨打也是应该的。”齐阿奶说公道话，“你喜欢那嘴花花的尖嘴子，我喜欢勤快踏实的猫，你要是拉偏架，我也拉偏架。”
“行行行。”海珠无奈地笑，她折根蟹钳砸碎，掏出蟹肉给猫赔罪，嘱咐说：“不准再下黑手。”
猫吃了蟹肉也不离开，它守在海珠腿边，等螃蟹蒸熟了，它夹着嗓子喵喵叫，成功地讨到一碗蟹肉，吃饱了才走。
天黑了，风平和潮平带着长命过来了，潮平和长命在院子里夹着星珠的胳膊扶她走路，风平进厨房去帮忙烧火。
“大姐，晚上什么饭？”
“粥和米糕。”
铁锅烧红了，淘洗干净的湿米倒进锅里，文火快速翻炒，水炒干了倒上姜片，米香和姜香混一起出味了再淋上蟹黄油。
海珠让风平撤两根柴，问：“下午跟长命在玩什么？”
“看书，看航海的书，等我们长大了，我们要造艘大船出海航行。”风平语带兴奋。
“有志气。”海珠没当真，锅里的米均匀地裹上了蟹黄，她拎来瓦罐，先铲一铲米装盘，剩下的装进瓦罐里，从后锅舀温水倒进去。
风平引燃了炉子，一阵青烟后，火苗飙了出来，猩红的火苗照亮了墙壁。
添了水的瓦罐架在炉子上，火舌舔舐罐底，浮了层油的水一点点升腾，待米粒煮开，米浆溶进水里，蟹黄油跟米浆融合，慢慢变成淡黄色。
“姐，鸡肉撕好了。”冬珠端一钵鸡肉进来，鸡肉已经撕成条。
“先放着，粥煮好了我再弄菜。”海珠坐在厨房外摇扇子，院子里可热闹了，星珠爬在地上捉人，抓住谁就让谁背她，风平、潮平、长命逗着她满院子爬，她乐得嘎嘎笑。
“有段时间没这么热闹了。”侯夫人走进来，她肩头蹲着鸟，一进门，鸟就抬翅膀告状：“伯娘，鸟挨打了。”
“谁打你？”侯夫人落座，闻着饭香问：“还没吃饭？”
“还没，也快好了。”齐阿奶看向尖嘴子，说：“你还挺记仇。”
“你不喜欢鸟，”鸟也是有感觉的，“你喜欢那死猫。”
“活该你挨打，你骂猫，它不打你打谁。”侯夫人拍它一下，说：“别在我耳边吵，找海珠去。”
吃了瘪的鸟蔫巴着去找海珠，它靠在海珠头上，悄摸摸说：“海珠，还是你最好。”
“你敢不敢说大声点？”海珠不吃这套。
鹦鹉哑声了。
瓦罐里“扑”了一声，海珠放下蒲扇进厨房，揭开盖子待白烟散尽，她搅了搅粥水，加两小勺盐搅匀，再倒入蟹肉和葱花。
“三叔，摆桌子，再把瓦罐粥端出去。”海珠往外喊，让鸟也出去，“我要炸花椒油了，呛人也呛鸟。”
平底锅里倒油，油热放葱段，葱段炸出焦色捞出，同时平底锅从火炉上挪开，海珠抓一撮干花椒丢进去，刺啦一阵响，她掂着锅舀油往菜上淋，一道凉拌鸡肉丝，一道凉拌黄豆芽，齐活了。
“伯娘，我给你少盛半碗粥，你再吃点？”海珠端菜出去，说：“米是从琼崖带回来的香米，我又用姜片和蟹黄油炒过。”
“行，那我尝一点。”
海珠从屋里拿出一个瓷碗一个瓷碟，都是没用过的，舀热水洗一洗，粥盛碗里，鸡肉和豆芽挟一点装碟子里，这两样放在侯夫人面前。另外，她又进厨房端一碟蟹黄油炒米出来喂鸟，这是特意给它留的。
“尝尝，要是喜欢吃，我明天再给你做。”
鸟啄两口，油润的口感，香香脆脆，它大声说：“海珠，你最好了。”
“嘁。”海珠不屑，嘴角却勾起笑。

第219章 虎鲸玩海豚
海珠在家歇了四天, 疲乏散尽，又逢天晴，她一早带着老龟出海了。
她这趟没有去燕岛, 随便选了个方向, 当码头和海岸变得模糊，船帆降下，她跟老龟先后跳下船，一前一后往海底游。
海水依旧蔚蓝, 鱼群看见人不闪不避, 偏偏老龟故意捣乱, 冲进鱼群吓唬鱼，鱼群四散逃开，它才调头去撵海珠。
绕过拔地而起的礁石林, 海珠匍匐着落地, 细密的沙砾随着她的落地飘了起来，海水变得混浊，附近栖身在沙底的章鱼和海蟹趁机逃跑。海珠解开网兜口, 手持尖头铲翻沙, 跟沙石同色的章鱼稍不注意就逃了，下一瞬被老龟追上, 它守在海珠周围, 专职捡漏。
人一步一步挪动，海底如刨地一般被翻开，待海水变得清澈, 沙砾落下, 流水滚动，坑坑洼洼的海底又变得光滑平整。
靠近礁石群, 海珠想到了海鳗，她绑上网兜口，攥着尖头铲靠近，礁石上长满绿色的海藻，青黑色和草绿色交织，完美的成了乌贼的保护色，她游走了觉得不对劲又拐回来，一眼看见游走在水里的大王乌贼，它柔软的身体正在过渡颜色，路过一丛紫色海草，触足还是草绿色，头部已经变成了紫色。海珠赶忙去追，乌贼发现了，逃得越发快，钻过一个石穴，它在沙砾上滚一圈，沙砾里的贝壳、螺壳、蟹壳被它黏了起来，乌贼团成一个球，外面被各种壳裹了起来。
海珠追过来一眼发现，只是还不等她动作，藏身在石洞里的大海鳗无声地游了出来，肥硕的鳗身灵活又迅速，一击撞破乌贼的伪装，咬住乌贼往洞里拖。海珠趁乌贼扭动身子反抗的机会，攥着尖头铲一铲劈过去，海鳗吃痛吐出乌贼，转身迅速回洞，在洞口时被钉穿。
海鳗粗壮的尾巴拼命扭动，抽在海底搅得沙石飞溅，海珠的腿也挨了几下，力道挺大，还挺疼。海鳗的血顺着尖头铲流出来又融进海水里，它挣扎的力道慢慢变缓，海珠这才谨慎地提起尖头铲，用绳子缠住鳗鱼头的下方，待它彻底没气了才绑在网兜上。
至于那只大乌贼早就逃之夭夭了，它又做了伪装，海珠在附近找了下没找到，换个地方继续寻找海鳗。
海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将自己塞在石缝里的乌贼小心翼翼地动了，石黑色的身影蠕动，确定没有危险了，一溜烟钻进海鳗的巢穴。
老龟路过，它在石洞前徘徊一阵，听到海珠的喊声才悠然离开。
海珠又逮了条黑色海鳗，网兜上挂了两条，再多她就拖不动了，等老龟过来了，她带着龟往海面游。钻出海面，她拖着网兜上船，撒网捞起老龟，升帆驱动船换个地方。
又往西飘了一会儿，海珠刚要降下船帆，听见西南边有隐隐的声音传来，她担心是渔民遇到危险了，立马调整船帆的方向循声赶去。
随着海风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海珠也看清了远处海面上的情况，一抹银灰色的身影飞出海被抛向空中，转瞬又直直砸进海水里。这个场景海珠不陌生，上一次见到是大龟被虎鲸抛上船，再上一次是虎鲸在玩魔鬼鱼，而这一次似乎是海豚被抛起来了，海面下是谁不言而喻。
楼船越来越近，老龟在船上焦躁起来，它趴在船头翘首望着，在靠近时，它麻溜地退离船头，藏在楼梯下的角落里。
海豚又一次被抛起来，它的呼救声虚弱许多，海珠瞅着方向拨动船帆，她拿起渔网，在海豚砸进水里的那一瞬同时撒出网，海豚被网住了，她吃力地拖网。
海里的大家伙露了面，快有船身长的虎鲸破开海水浮了出来，尾巴扫过船尾，船身一阵摇晃。
“哎，老实点。”海珠在虎鲸的胸鳍附近看见一块儿疤痕，她试探着出声相认：“你还记得我吧？我应该救过你。”
虎鲸喷出一道水柱，它跃出水面，胸鳍以上离水，鲸身越过船舷，庞大的身躯一跃而起，待水柱落下，它高鸣一声，模仿金丝燕的声音鸣叫。
“你想起来了？对，我们在燕岛认识的。”海珠激动。
虎鲸又叫一声，它沉入水里，游到船尾用头顶起缠在渔网里的海豚，海珠见状立马跟着拖，奋力将不停挣扎的海豚拖到船板上。她动作麻利地将海豚从渔网里剥出来，这不是跟她有交情的那几只海豚，应该是新搬来的，还是只公的，腹部和吻部有出血，没有齿痕，不是被虎鲸咬的，应该是砸在水面上撞击造成的伤。
海珠拎桶水浇海豚身上，虎鲸守在船尾不吭不响地看她动作，过了片刻，它鸣叫一声打招呼，转瞬沉入海水，一个摆尾就没影了。
虎鲸走了，海面平静下来，船也稳当了，海珠站在船尾看着躺在水洼里的海豚发愁，这玩意受得是内伤，她也没法治，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
老龟爬了出来，它爬到海珠脚边看着虚弱地鸣叫的海豚，跟海豚相比，它能进了虎鲸的嘴巴还能生还，实属幸运。
海珠又提桶水倒海豚身上，她推开老龟，免得它冲海豚下口，她去船头转动船帆，驱船折返往北方走。这只海豚她没法救，只能带它离开这边海域，换个地方放它下海，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船行不远，虎鲸从海底追了上来，它身后还跟着五只海豚，远远坠着。虎鲸顶着海豚游得飞快，在靠近船时甩尾巴托着海豚往上抛，如踢球一般，一脚跟着一脚，海豚越飞越高，最后嗖的一下冲出海水，虎鲸跟着跃出水面，凌空一个转身，尾巴一甩，空气中“啪”的一声响，下落的海豚骤然变了方向，速度极快地朝船砸了过去。
“我……”海珠想骂脏话，她眼睁睁看着银白色的海豚下落，万幸擦过船尾砸进了海水里，她长呼一口气，这要是落在船板上不死也残了。
虎鲸又鸣叫着游了过来，海珠赶紧喊停，“我自己动手，不劳您费心。”她抱起沉重的渔网又撒下去，但拖起来是空的。
虎鲸见状沉进水里，海珠也赶忙跳下船，入水就看见几只海豚飞速逃跑，虎鲸还想去追，海珠急得慌忙上手，一手抓住它的胸鳍，大喊道：“我不喜欢海豚，你别给我送了。”
虎鲸这才发现她，它扭过身看她，海珠吓得一激灵，慢慢退开往海面游。她面对着虎鲸后退，见它突然动了，她心里后悔死了，下一瞬她落在鲸背上被顶出水面。
虎鲸驮着人跟着船在水里游，它的身体里发出清脆的笛声，海珠尖叫的时候它也跟着提高声音，间或参杂着一声干哕。
老龟在船上吓得瑟瑟发抖，它缩着脖趴在船头盯着水里，海珠趴在虎鲸背上一路猛蹿，跑远了又拐回来，绕着船来来回回跑。看得久了，它慢慢不担心了，海珠应该不会被吃。
海珠也发现了，虎鲸只是单纯地想体验驮着人的感觉，它像个疯子，在海里疯跑疯叫，大喊大闹，来来回回折腾。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虎鲸游累了，它的速度慢了下来，靠近船的时候浮出水，背部靠近船尾，海珠见状踩着鲸背站起来，一个抬腿就上船了。
虎鲸恋恋不舍地沉入海里，又往船上喷一道水柱才背离着船往深海去。
“呼——”海珠吐口气，她提桶水浇海豚身上，一巴掌拍它吻部上，问：“还活着吗？眼睛睁开。”
海豚动了动，它快要被太阳晒干了。
海珠往船尾的方向看了一眼，琢磨着虎鲸应该不会再追上来，毕竟已经玩过瘾了，她去船头降下船帆，拖着海豚靠近船边，猛一用力，一人一豚都落水了。
老龟爬到船尾望了望，徘徊了好一会儿，见海珠一直没出水，它往前又爬一步，咚的一下栽进海里，它循着海珠的身影追上去。
海珠拖着海豚游到海底，她将受了内伤的海豚安置在水草丰茂的海底，逮了些章鱼喂它，然后带着老龟离开了。
爬上船，海珠累得瘫坐在船板上，她心想这半天过得真刺激，遇到虎鲸好像总有乐子。
船到码头也晌午了，船驶进海湾，海珠才发现老龟还在船上，她推它到船尾，把龟推下船让它自己游回去。
“海珠姐。”挎着筐的姑娘走过来，问：“这只龟要搭船回岛吗？我堂爷待会儿要送我们回岛上。”
海珠往船下看一眼，老龟已经游走了，她替它拒绝，问：“来街上卖鸡蛋？”
“卖鸡蛋鸭蛋，也卖了十来只鸡，公鸡太多了，天天啄架，我抓几只来卖。”
“有进账了。”海珠说。
小姑娘笑了，每天都有进账，她每天醒来都是高兴的，不像以前那样为生计发愁。
海珠从底仓提了网兜上来，两条半人高的海鳗挂在肩上，码头上的人见了啧啧其声。
“发财了，又逮到了好货。”杜小五说。
“自己吃，馋这口了。”海珠笑了一声，说：“你忙，我先回了。”
“等等，海珠你等等。”毛小二喊住海珠，指着东边的来船说：“你看，是不是少将军过来了？”
海珠望过去，她停下步子，将网兜和海鳗都又放进海水里，她站在船上等着，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海上的官船越来越近，但没有停靠的意思。
海珠走上二楼，倚着栏杆望着飘在深水处的船，船上载着兵卒，少将军站在二楼挥手。她也跟着挥了挥手，目送官船走远，这才拖起渔网兜扛着海鳗离开码头。
虾蟹章鱼留够自家吃的，剩下的都卖了，两条海鳗自家留一条吃，另一条让长命拿回去，让他跟他祖母吃。
“海珠，你回来了？”鹦鹉雀跃地飞过来。
“嗯，回来了，你上午在做什么？”海珠舀水准备去洗澡。
“去卖饼，回来骑龟，骂猫，吃饭，睡觉。”鹦鹉发现猫不在家，它攥着爪子飞下墙头，落到海珠肩头探出爪子，说：“伸爪。”
“什么好东西？”海珠瞥一眼，她伸出手，两枚铜板掉在手心里。
“嘻嘻，给你。”鸟蹭了蹭她的耳朵，说：“鸟挣的。”
“哪来的？”海珠诧异。
“它跟着去卖饼，冬珠给潮平发工钱的时候，它也跟着讨要，说给它买瓜子它都不要，一定要铜板，原来是惦记着给你。”齐二叔惊叹，“真是成精了。”

第220章 虎鲸群回来了
海珠揉了揉鸟头, 说：“我很喜欢，鸟你真好。”
鹦鹉乐得嘎嘎叫。
海珠进屋洗澡洗头，出来时捏着那两枚被她洗刷干净的铜板, 她想了想, 取下脖子上挂的黑珍珠，解开绳子串上铜板又戴脖子上。
鸟看见高兴惨了，它激动地满院子乱飞，又飞出巷子嘎嘎大叫。
“鹦鹉, 吃花生吗？我刚买的。”红珊娘问。
“海珠喜欢鸟。”
“……”
“鹦鹉, 下来说说话。”二旺奶撒米喂鸡, “你傻乐个什么劲。”
“嘎嘎嘎——”鹦鹉快速掠过。
“回来，你别在外面乱跑。”海珠出来喊，“吃不吃香蕉？”
“吃！”鹦鹉一溜烟飞回去了。
海珠给它切半个香蕉放碗里, 碗放桌上, 它站饭桌上吃，她蹲在外面洗蟹刷虾剁海鳗，今天是星珠满周岁的日子, 她做两个菜尽个心意。
“姐——”星珠被冬珠扶进来了。
“吃香蕉吗？”海珠回头, 见她额头上有块儿新鲜的血痂，问：“又摔了？”
“嗯, 她性子急, 不会走腿还迈得快，早上那会儿摔了，哭了好一阵。”齐二叔说, 那会儿家里的人都走了, 就他跟齐阿奶在家看孩子，他动不了, 齐阿奶拽不动孩子，一个晃眼星珠就走摔了，额头嗑石头上了，差点把老太太的魂吓飞。
星珠走进院子嘿嘿笑，她看鸟在吃食，也伸手要吃的。
“你不能吃，你爹说你昨晚吃坏肚子了，今天不让你吃。”冬珠按下她的胖手，搂着妹妹坐凳子上，发牢骚说：“哄孩子真他娘的累人。”
海珠转身瞪她，她讨饶一笑，拍嘴道：“打嘴打嘴。”
“少说那几个字，难听死了。”海珠轻哼，说：“再让我听你说脏话，我来打你嘴。”
“打嘴……”星珠仰头。
“打你嘴，好吃嘴。”冬珠轻轻拍了下妹妹的嘴，说：“你就是吃的太胖了才不会走路。”
“猫回来了。”齐二叔提醒看热闹的鸟，“快回去，猫又要打你。”
“死猫。”鸟骂一声嗖的一下飞离桌子，“海珠，鸟走了。”
“嗯。”海珠拎着洗干净的海鳗进厨房，问：“风平呢？在隔壁烧火？”
“在长命家看书，我去喊他。”冬珠说罢又想到赖在身上的星珠，扯着嗓子喊：“鸟，喊风平回来烧火。”怕它不听，又补一句：“海珠喊的。”
鸟听见了，立马飞去长命的院子找风平，不消片刻，风平和潮平就回来了。
“你俩看着星珠，我去烧火。”冬珠立马把孩子丢出去，麻溜地跑进厨房坐在灶下。
“姐，你怎么不给鹦鹉取个名字？”她问。
“不是喊得应吗？”海珠舀水刷锅，说：“想不到合适的，它也不一定乐意，先将就着吧。”
鳗鱼斩断用甜酒腌着，锅里先蒸虾蟹，虾蟹起锅后洗锅烧油，鳗鱼已经腌出了血水，清亮的甜酒变成血色，鳗鱼肉里浸泡出酒香。海珠用筷子挟着鳗鱼块放进油锅里，小火慢炸，炸定型了才翻动。
冬珠闻到香味站起来，咽着口水说：“好久没吃到鳗鱼了。”
“我也馋了。”海珠笑。
鳗鱼肉炸成金黄色，鱼皮也起酥了，海珠再一个个挟起来，舀两勺油装碗里，余油煎鱼头，煎香再加入姜片和蒜粒，添上一瓢温水，水沸腾后再将炸过的鳗鱼块放进锅里，淋上盐和酱油调味，盖上锅盖文火慢炖。
海珠走出厨房洗手，看见猫卧在檐下，她走过去摸摸猫肚子，说：“猫估计快下崽了。”
“你奶说估计就这两天了。”齐二叔接话。
“这边咋也在冒烟？你们单独开饭啊？”齐老三进来，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齐二叔出门，说：“饭菜都好了，这边忙活好了就过来。”
“好，我这边的菜也好了。”海珠又舀水洗手，走进厨房揭开锅盖，她揽起抠掉牙的章鱼丢锅里，再撒上葱段，盖上锅盖，章鱼焖熟了就起锅装盆。
“走了，你端上蒸的虾和蟹。”海珠跟冬珠说。
说是星珠过周岁，一桌菜只有一碗鱼肉羹是她能吃的，她手上戴着她外婆送的银镯子，镯子上挂着小铃铛，晃得正起劲。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一年了。”齐老三感叹，“去年的这天星珠才出生，现在已经能说会走了。”
“一年也就三百多天，不算长。”海珠说。
“忙完她的周岁，家里的下一个喜事就是你的婚事了，东西该准备起来了。”齐二叔说。
海珠点了点冬珠、风平、还有她自己，说：“只要愿意操办，我们仨还是愿意过生日的。”
“还有我。”潮平插话。
“你出生在正月，早过了。”齐阿奶挟块儿鳗鱼，说：“不办，家里人多，个个都过生日，月月有的忙。”早几年在村里，只记得初一十五是大潮日，哪记得今夕是何日，天天忙得昏头昏脑，更别说孩子过生日了，就是自己的生辰都忘了，若是问起她今年多少岁，她还要想好一阵。
“再有一个月要禁海了，老三，你得空跟海珠去府城的岛上看看房子，缺什么先跟木匠商定，九月之前把东西归置妥当，后一个月不为别的事操心，专为海珠的婚事忙活。”齐阿奶发话。
“好。”齐老三点头。
海珠不插话，一心埋头吃饭。
距离婚期还有半年，海珠觉得时间还长，相干的人已经紧锣密鼓地着手操办了。秦荆娘等于来顺回来后，她带着平生跟着他一起去府城，花了大价钱买好布和好棉花。她找了父母儿女和丈夫全都健在的全福人为海珠缝制四床厚薄不一的被子，衣裳鞋袜则是她自己亲手缝制，天气好的时候，她日日坐在院子里做针线活。
到了五月初，侯夫人撇下长命回府城了，她也要回去操持下聘相关的事，礼单整合了南北两边的风俗习惯，少了缺了，她写信回京都让人送来。她就剩韩霁这一个孩子了，又是来广南的头一件喜事，指定要大操大办。
而韩霁还在西南海边脱不开身，他日日在海上练兵，一是训练渔民协同作战的能力，二是训练射箭的准头，追赶贼船时，射箭扎破船帆，船破了帆就没用了，渔民游泳都能追赶上。
“少将军，那群虎鲸又来了。”
“又来了？”韩霁走出住舱，站在船上往下看，不远处的海面的确有黑影晃动，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五天前渔民在水下作战，它们突然从海底蹿上来了，渔民差点吓掉魂，它们在海里模仿人的笑声大叫，之后的几天时不时来绕一圈。
不知道哪个方向突然放出两支箭，一支箭落在跳出海面的虎鲸脊背上，它痛嚎一声落水逃走了。
“谁放的箭？”韩霁沉了脸，大概是受海珠的影响，他对海里的大家伙都抱有敬畏之心，长这么大实属不易。
“这不就赶跑了？”站出来的渔民脸上还带有兴奋之色，他凶狠地说：“胆敢再来，它留下命，我们吃肉。”
“你想没想过出海打渔会遇到它？它一个甩尾能把渔船打翻，它若是记仇，在海上的人凶多吉少。”韩霁冷静地说，他往海面看一眼，说：“据我了解，这个种类的鲸鱼是爱凑热闹的，它们日日过来大概是觉得这里人多，像人看戏一样打发时间，它们若是伤人，第一天过来的时候海里的人无法生还。”
“我、我……”渔民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原本邀功的心思也没了，他怕出海被报复。
“回家打渔吧，军营里不要擅自行动的兵。”韩霁把人打发了。
而过路的虎鲸已经离开了，它们从遥远的南边游过来，五天前才来到近海，发现这里的人多就多停留了几天看热闹。虎鲸群熟门熟路往东游，傍晚时抵达永宁码头，因为再有几天就禁海了，没人再出海打渔，此时海面上没什么渔船。
胆大又不长记性的虎鲸靠近码头，它跃出水面发出响亮的笛声跟码头上的守卫打招呼。
“怎么又来了？”毛小二以为是早上那只虎鲸，它隔三差五会在早上来码头接海珠出海，但少有傍晚过来的。
“海珠回去了。”杜小五喊。
“你傻啊？它又不是那只鸟，能听懂才怪。”悦耳的笛声又变成让人作呕的干哕声，毛小二受不了，说：“我去找海珠。”
海珠正在家遛鸟，听到信带着鸟过来了，此时天色已然昏黄，她站在码头看不真切，只能登船扬帆过去。
“嚯——”鹦鹉抖着翅膀陡然拔高，看着跳出海面的怪鱼，它大叫道：“怪物怪物，吓死鸟了。”
“别嚷嚷。”海珠点燃灯笼走到船尾，问：“出什么事了？”如此反常，她直觉是虎鲸来求助了。
海底的鲸鱼群绕船涌了出来，鹦鹉飞在空中看到这一幕吓得不停打嗝，它说不出话了。
“是你们啊。”海珠认出来了，她提着灯笼绕一圈，其他虎鲸散去，独留一头虎鲸在船尾，她在它背上看到了一支箭，黑色的皮上有红血划过。
海珠放下灯笼伸手探出去，但摸不着箭镞，她只好跳下船，虎鲸也跟着沉下去，她攥上箭柄直直拔出来。
虎鲸长嚎一声，尾音未落，在看见海珠爬船的时候温柔的用背拱起她，给她当垫脚的，同时发出一声干哕。
海珠：“……”
落在舱顶上的鹦鹉看到这一幕惊呆了，它直愣愣地盯着海珠，这、这……
“回海里吧，别再靠近人了。”海珠提起灯笼朝海上照一下，虎鲸都探出海面，支愣着大脑袋挺唬人，她抖了下肩，拨动船帆回岸。
“海珠，什么情况？”码头上的人还在等着。
海珠把箭支递过去，说：“来找齐大夫拔箭的，这是去年秋天来过的虎鲸群又回来了。”
“哪个龟儿子射的箭？赶明儿被鲨鱼吃了他高兴了。”永宁码头的人还挺喜欢虎鲸的，它们吃光鲨鱼，渔民在海上就安全许多，另一方面，它们会发出各种声音，有猎奇的人过来看，永宁镇就不缺生意。
“我要给我二姑捎句话，去年来晚了她没看到虎鲸。”有人说。
“明天有过路的商船，让人把消息带出去。”
海珠没在码头多待，她拿着箭支往回走，对飞在头顶的鸟说：“站我肩膀上来。”
鸟谨慎地落下来，歪着头盯着她。
“怎么了？”海珠问。
“姐姐，你真厉害。”鸟大声拍马屁。
“谢谢夸奖。”海珠哈哈大笑，问：“是不是觉得认识我是你的荣幸？”
鸟听不懂这话，但无脑的跟着说是。

第221章 海上洗牙船
当晨曦洒进大海, 海水里的青黑色一点一点褪去，海底万物在蒙昧的光影下被唤醒，如浮雕一般矗立在深海里的虎鲸动了, 它告别族群, 独自一鲸踏上向北的行程，它要赶在退潮前抵达近海。
另外一群在燕岛活动的虎鲸在天不亮就完成了捕食，吃饱了肚子又打包上猎物，一路欢欣地向北而去。
码头上值守了一夜的侍卫瞪着无神的眼睛交班, 打着哈欠去街上的早肆吃饭, 他们坐在靠窗靠门的饭桌上, 吃着饭打着哈欠，偶尔还要往外瞥一眼。
“海珠，再有几天就禁海了, 你还出海啊？”猪肉佬关切地问。
“我去码头看看, 不下海。”海珠脚步不停。
待她走过，食肆里用饭的守卫也相继结账离开，脚步沉沉却面带兴奋, 跟在海珠后面往码头去。
“我去码头看看, 饭给我留一碗，你跟孩子先吃, 不用等我。”沿街住的渔民飞快走出门, 他媳妇追出门说：“不准出船打渔，命比银子金贵。”
“我不出海，我去码头看虎鲸, 昨夜听说去年来过的那群虎鲸又回来了, 不知道今早会不会过来。”话刚落，一只布鞋斜愣着砸过去, 前一刻还温言暖语的妇人大骂他是自私鬼：“让老娘在家带孩子做饭，你跑去看虎鲸，我不问你不说是吧？”
“走走走，一起，不做饭了，待会儿去早肆吃。”男人捡了鞋走过来，给媳妇解了围裙，夫妻俩一起出门。
此时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闲来无事的人来看热闹，而不远处的海底，独鲸跟虎鲸群相遇了，两方经过一番交流，合成一队继续向北行，当岸上的说话声传来，鲸群鸣叫着喷水，海面升起一道道水柱。
“来了来了，快看，虎鲸群过来了。”
拿着笛子的姑娘兴奋地望着海面，当虎鲸露头，她拿起笛子吹去年的曲子，海里的虎鲸一个个冒头，喷着水柱盯着岸上的人，当熟悉的曲调响起，它们也跟着和鸣。
海珠坐在船尾托腮，人看鲸的热闹，鲸看人的热闹，一大早的，两方都高高兴兴的。她正敲着膝盖打拍子，一个低头看见海面下游来一个黑影，她站起来往后退，下一瞬，虎鲸含着魔鬼鱼窜出水，它低鸣一声，嘴巴张开，带着一排齿印的魔鬼鱼吐在了船板上。
“昨晚拔箭的酬劳？”海珠瞥了眼死的不能再死的魔鬼鱼，鱼身已经被虎鲸的利齿洞穿，她拿起尖头铲先剁去骨刺，再将魔鬼鱼剁成小块。
虎鲸安安静静半浮在海面看着她动作。
船上又来了人，海珠扭头看过去，是冬珠、风平和长命，他们兴奋又小心翼翼地靠近船尾。
“嘻嘻，它长得真壮啊。”冬珠搓手。
船尾的虎鲸偏头，它长鸣一声，潜下海含口水，在人探头往船下瞅的时候，它突然冒头冲人吐水，冬珠、风平和长命吓得尖叫又跺脚，它像恶作剧得逞一般张嘴哈气，模仿人哈哈大笑。
“它在笑，太可爱了。”冬珠抹去脸上的水，激动地说。
“大姐，能摸它吗？”风平跃跃欲试。
海珠让出地方，指着船板上的鱼肉说：“扔进海里喂它吃，别摸它，也别靠近它，它力气大，稍稍一拽你就掉海里了。”
此时一头幼小的虎鲸露出水面，冬珠指着它说不出话，原来大鲸刚刚是在喊孩子啊。
“来，快吃。”长命挑坨小块头的鱼肉抛给小虎鲸。
“它应该还在喝奶，可能不吃鱼肉。”海珠说。
“喝奶？鱼也喝奶？”长命惊呆了。
“它们不是普通的海鱼，虎鲸跟海豚都是哺乳幼崽的。”海珠捡起船板上的鱼肉全部扔进海里，大虎鲸沉下水一口一口吞食，它在海里游来游去，海水晃荡，震得楼船也跟着上下起伏。
码头上的人越涌越多，海水退潮了，虎鲸跟着潮水往后退，它们逐浪跳水，引得岸上的人声声尖叫。
“今天不卖饼了？”海珠偏头问。
冬珠摇头，说：“明天再摆摊，今天先看虎鲸。”
街上的摊子挪到了码头，吃的喝的玩的，甚至有人拉了木板凳来卖，生意格外红火，大家买了小板凳坐在码头，再买斤瓜子买壶茶，吃着喝着看虎鲸在海里跳跃、鸣叫。
海珠要走，刚下船就被人拉了回去，“海珠你别走，你走了虎鲸群也要走。”
“对，你要做什么你说，我让我家小子去给你跑腿。”
海珠无奈，只好继续坐在船上。
日头一点点升高，东西两个方向驶来了渔船，渔村的孩子坐船来镇上读书，但海里堵着有渔船两三倍大的虎鲸，渔船不敢靠近。
“你们下船，我开船把虎鲸引开。”海珠跟船上的小孩说，再有一会儿还会有商船停靠，虎鲸不能在码头久待。
“小姑姑，我们也跟你一起去。”长命说。
“对啊，姐，我们今天没事，跟你一起出海。”冬珠也跟着说。
“行。”海珠往船下喊一声：“叔，帮我拔船锚，我送虎鲸回深海，再有一会儿商船该来了，不能让它们耽误我们做事。”
“也是。”男人走来拔起船锚扔船上，同时船帆扬起，楼船迎风飘了出去。
冬珠、长命和风平趴在船舷上看船驶进虎鲸群，它们沉在水下，硕大的黑影从船底游过，水下响起一声空灵的幽鸣，其他还在跳水的虎鲸相继沉下海，跟着船离开。
“小姑姑，你天天在海上过得什么日子啊？太精彩了。”长命感慨。
海珠笑了，说：“的确精彩，还是你无法想象的。”
“你写本书？把你在海上的经历写出来，我们也长长见识？”长命冒出一个主意，越想越觉得可行，央求道：“小姑姑你动笔吧，如果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海底的鱼是喝奶长大的，是不是真的啊？”
海珠有一瞬间的心动，但又觉得没必要。
“姐，你写吧，你在海里见的东西多，什么有毒什么没毒，最好再配上图，到时候刊印了拿去官塾，比老人口口相传的效果可好多了。”冬珠念过两年多的书了，接触过三个夫子，也去官塾旁听过，深知书籍的影响，一个人做了多少贡献，口口相传会变味，会随着时间被遗忘、被取代，但书写在纸张上的不会。
“行，我回去了琢磨琢磨，要写书我还得再学习。”海珠说。
“快禁海了，你以后跟我们一起去听夫子讲课，有不懂的地方多问，而且长命家也有好多书。”风平热情地传授经验。
船上的人说得热闹，不料船尾突然被撞，船上的四人没站稳，踉跄着摔趴在船板上，还不等人站起来，两头虎鲸合力推着楼船换个方向跑，船帆已然没了作用，虎鲸推船宛如人推门，轻而易举就撼动了。
“它们要做什么？”长命此时心里生了害怕。
海珠扒着船舷站起来，越过船舷发现原定的方向海面起了漩涡，虎鲸应该是发现了不对劲，它们懒得沟通提醒，直接暴力行动推船。她走到船头扭动船帆，船帆变了角度，船飘离的方向也变了，但虎鲸还在水下出力，船行驶的速度赶上狗撵的了。
“行了行了。”海珠大声喊，她拍着船舷提醒：“别推了，我该回去了。”
一头大虎鲸撞开两头推船的虎鲸，它直接截停楼船，张开大嘴给海珠看。海珠走到船头降下船帆，又走到船尾凑过去看虎鲸的嘴，它的这口牙她眼熟，去年还只是磨秃了，今年直接磨平了，一排牙还黑黄黑黄的，牙缝里塞着鱼肉。
“哕——”海珠被熏得扭头干哕。
“哕——”海里响起长七八短的干哕声。
海珠：……
她用袖子捂住口鼻，撸起袖子伸手去虎鲸嘴里摸，看得见的地方没伤口，看不见的地方没骨刺。她收回腥臭的胳膊，瓮声瓮气地说：“舌头上没骨刺。”
虎鲸嗡鸣一声，它焦急地用舌头抵牙，又发出嘶嘶声，张大了嘴靠近海珠。
“牙疼？”冬珠探着头瞄一眼，说：“是不是跟咱奶一样牙疼？”
“或许是。”海珠想了想，她走下底仓拿来铁铲和铁耙，没有刷子就折几根竹片，先用竹片给虎鲸剔牙，堵在牙龈里的鱼肉挑出来，虎鲸舒服地嘤嘤叫。
“臭死我了。”海珠偏过头干哕，“我这是做什么孽？”
长命嘿嘿笑，他跟风平提半桶水来，踮脚扶着桶底往虎鲸嘴里倒水给它漱口。
“姐，我找来了这个。”冬珠从底仓拿了盐罐，又去二楼撕了件旧衣裳，兴致勃勃地说：“我给它洗牙。”
姐妹俩一人把守一边，一个剔牙一个用布沾盐擦牙，剔出鱼肉的牙龈流出血，沾了盐又疼，它一会儿嘤嘤嘤，一会儿嘶嘶嘶，每当哈喇子流出来，长命和风平就往它嘴里倒水冲洗。
一直忙到日上三竿，水下的虎鲸轮换着去捕食，船上的人却没歇，四个人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现在没有力气再说话，胳膊举得酸疼，手都被它的口水泡起皱了。
“行了，干净了。”海珠垂下手，拍着虎鲸的腮说：“滚蛋吧。”
冬珠也扔了脏兮兮臭烘烘的布，退了两步离开船尾。
大虎鲸咚的一下砸进海里，水花溅起，楼船晃动，它在水下吞口水，欢喜地嘤嘤叫，在水里又是翻滚又是喷水。
“看样子是舒坦了。”长命往水下看，说：“小姑姑，我们回去吧。”
“行。”海珠撩水洗手洗胳膊，刚要去升帆，船尾又来了头虎鲸，它先是吐条巨型石斑鱼，后张开大嘴嘤嘤叫。
“我们要回去吃饭了，有事明天再来。”海珠毫不迟疑地升起船帆，楼船原地调头，下一瞬离开虎鲸驻扎的海域往北而去。
送了礼却没被服务的虎鲸要去追船，体型最大的虎鲸长鸣一声，它衔了飘在海面上的布丢给大女儿，嗡了一声带着鲸群离开。
独头鲸半途跟鲸群分别，它奔去深海找族群，谁家没有烂牙的老祖宗啊。
之后的日子每逢天晴，海珠都要带着找木匠定做的竹签和猪鬃刷以及大罐粗盐出海去给鲸群洗牙，有它们在，她也不担心遇到漩涡和台风。
上午给虎鲸刷牙，下午处理虎鲸送的谢礼，晚上带着鹦鹉去听夫子讲课，闲暇的禁海期，海珠却过得无比忙碌，却又充实。
远在西南角的韩霁也日日忙碌，他带着装扮成渔民的将士和本就是渔民的人一起在海上追击贼船，大理那边过来掳人的贼船再三折戟，人死在大海，船转手卖给琼崖的岛民，他们修葺翻新后，带着满船的货物直奔广南。
忙碌的日子一晃而过，八月十六，韩霁彻底放手西南角的军务，他急匆匆回府城，修整一天又载着满船的聘礼来永宁下聘。
他到的时候正值傍晚，走进青石巷看见落在树上听人唠嗑的鹦鹉，他高声喊：“鸟，快过来，我给你带了吃的。”
鹦鹉偏头看过去，牛气冲天地问：“你谁啊？鸟不认识。”

第222章 媒婆鸟
热脸贴了冷屁股, 韩霁也没介意，他笑着跟街坊邻居打招呼，眼睛瞟向巷子里的某一个门, 当日思夜想的姑娘从门里出来, 他的嘴角高高扬起。
“少将军，好几个月没看见你了。”二旺奶看了鹦鹉一眼，说：“鸟都忘了你长什么样子。”
“嗯，有事耽误了, 前几日才回来。”韩霁抬步离开, 说：“你们忙。”
鸟飞在他前面落在海珠肩膀上, 趾高气昂地望着他，偏过鸟头在海珠耳边嘀咕：“姐姐，他是谁？”
“够了啊。”韩霁受不了它这副贱兮兮的德行, 吃了他买来的松子榛果, 养得羽毛油亮蓬松，日子好过了反过来挑拨离间是怎么回事？
海珠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说：“进屋吧, 你看着瘦了点。”
“训练的力度大, 吃食又不讲究，是瘦了点。”进屋看见齐阿奶和齐二叔, 韩霁挨个叫人, 解释说：“我本来打算在比武大会前回来的，奈何又遇了些事耽误了。”
“早几天晚几天不打紧，你的事重要些。”齐阿奶正在刮鱼鳞, 说：“晚上在家吃饭, 今天琼崖的商船过来了，我去买了两只鸡四个椰子, 晚上炖椰子鸡，再煮些鱼丸，听海珠说你喜欢吃面，我们晚上擀面条吃。”
“行，麻烦祖母了。”
“我不麻烦，我就刮刮鱼鳞，做饭烧火都是几个孩子的事。”齐阿奶扭过头继续刮鱼鳞，让韩霁随意坐。
韩霁看了海珠一眼，说：“我明天一早来下聘，聘礼已经在码头了，你要不要提前去跟婶娘说一声？”
“是该说一声，等冬珠回来了让她去跑腿。”齐阿奶开口。
韩霁直直看向海珠，不断朝她使眼色。
“我走一趟吧。”海珠忍笑起身，说：“鱼丸我待会儿回来了做。”
“我喊厨娘过来。”韩霁跟着往外走。
齐二叔“啾”了一声，在鸟看过来时他往外指，鹦鹉立马扑扑往外飞：“等等鸟。”
韩霁不想让它跟着，他从腰上解下一个满当当的钱袋递过去，说：“我给你剥了松子，你提回去吃。”
鸟不收，非要跟他对着干，飞在人前出了巷子。韩霁气得把布兜解开，抓松子给海珠，说：“不给它留，我俩吃，全吃完。”
松子剥了壳，粒大饱满，海珠仰头全部倒进嘴里，她鼓着腮帮子咀嚼，含糊地问：“在船上剥了一天？”
韩霁点头，他说到做到，不打算给鸟吃了，学着海珠的动作，抓一把松子仁一口倒进嘴里。
两人一路走一路吃，她一口他一口，鹦鹉飞行的速度慢了下来，它落在屋檐上盯着大口吃松子的人，看着海珠等她说话。
“继续飞，走在前面开路。”海珠出声。
鹦鹉又往前飞一截，这一次落在路边的树上盯着慢步走过来的人，眼瞅着钱袋一下下瘪了，人走到树下时，它厚着脸皮落在韩霁肩膀上，歪头问：“好吃吗？”
“好吃，一大口一起嚼，太香了。”韩霁抖着钱袋倒出最后一捧，颠着手说：“炒过的松子脆脆的酥酥的，我这趟过来只带了一匣子，剥了壳就只有这一兜。”
鸟的黑豆眼瞄着手心里的松子仁，含蓄地说：“鸟饿了。”
韩霁当没听见，他吹了口气，吹散了香味，抬手往嘴里倒，下一瞬，胳膊上蹬来一只鸟爪，紧接着鸟喙也挤了过来，他扒开它，一口吃下松子仁。
“啊——”鹦鹉尖叫。
“别作妖，吵到人了。”海珠弹它一下，说：“你不是不认识他？我教过你，不能吃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
“鸟生气了。”鹦鹉不仅生韩霁的气，还迁怒海珠，嫌弃她不配合，它一头蹿出去，闷着头一个劲飞。
韩霁跟海珠不约而同加快步子，目光盯着鹦鹉，还有闲心唠嗑说话。走出街巷，路上的人少了，韩霁小声汇报他这几个月忙碌的成果。
“杀了大理的人，还截了他们的船，大理那边知晓了会不会为难我们这边过去行商的官船？”海珠问。
韩霁点头，往返的官船的确是受到了刁难，因着有利益关系，事态可控。
“每艘船又增了二十个守卫，配齐了刀和箭，就是万一发生争执矛盾，再演变为械斗，船上的守卫能保全行商，船进入大海就无虞了。”韩霁看着不远处挖地的渔民，为了肥地种菜，他派人沿村普及肥地的法子，每年还定期给不擅长种地的渔民发菜籽及种法，如今掐野菜吃的现象少了许多，风里的死鱼死虾的臭味也淡了，跟他初来广南时相比，各方面都有改善。
“跟大理可以不再来往，但我无法对他们抢掳大昭子民的贼行无动于衷。”他继续说。
“我支持你。”路上没人了，海珠伸手拉住韩霁的手，余光暼到鹦鹉飞岔路，她大声喊：“红石村不在那个方向。”
鹦鹉顺势落在一方礁石上。
“真不认识路？”韩霁走过来问，他捏一粒松子仁递过去，说：“掉在袖子里了，给你尝尝味。”
鹦鹉偏头，恼怒地大呸一声。
“走了，不理他，落我肩上来。”海珠给它递台阶，问：“渴了吧？”
鹦鹉咂巴下嘴，说：“渴了。”
“待会儿给你弄水喝。”
韩霁晃了晃手里的松子仁，说：“真不尝尝？那我扔了，我吃腻了。”
鹦鹉的目光盯着一粒松子仁转，眼瞅着海珠捏了过来，它动了动爪子，在松子仁递到嘴巴时，鸟喙一啄，吃到了。
走进红石村，屋顶炊烟袅袅，村里不见什么人，也不闻人声，这在农家不常见，在渔家却很正常，家里留个煮饭的人，其他人都去海边赶海了。
走近于家，还没进门，大黄狗嗖的一下跑了出来，它扬着大尾巴站门内，不吭不声不摇尾。
“你在家啊？你放心，我们不在你家吃饭。”海珠阴阳怪气，她朝屋里喊：“有人在家吗？”
平生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人颠颠跑出来，“大姐，韩二哥，快进来。”
大黄狗这才摇摇尾巴，跟着进门的人走进院子，人站着它站着，人坐着它坐着。
“娘不在家？你在做饭？”海珠往厨房里看。
“我在煮粥，娘跟我爹去海边了。”平生得意地说。
“不错啊小伙子，会做饭了。”韩霁夸了句。
“跟我哥学的，他还会烙饼呢，我不行。”平生有些不好意思，说：“就是淘米添水烧火的事，多看几次就会了。”
灶里的柴要掉，平生跑进去添柴，说：“大姐，你帮我看着火，我去找娘回来。”
“不去找她，我过来就说几句话，你韩二哥明早去家下聘，你跟娘说让她早点过去，你们一家都去。”海珠说罢往外走，嘱咐道：“你一个人在家关上门，天快黑了，有狗守门也不安全。你过来关门，我们走了。”
她站在门外，看见门从里面关了，她提醒再落上门栓，又嘱咐一遍才跟韩霁离村。
“鸟渴了。”鹦鹉像是才想起来似的。
“在家你怎么不说？现在都出村了。”韩霁回头看了眼，说：“你别说话，省省口水，渴了回去喝。”
“渴了渴了渴了——”鹦鹉大叫，“鸟渴了。”
“我看你不渴。”韩霁轻哼。
鸟坚持说渴了，它一路嚷嚷，韩霁跟海珠就是有什么遐思也打消了。带只聒噪的鸟回镇，走到街上，韩霁看见有卖葡萄的摊子，他掏钱买一小筐，摘一个塞给鸟，这下它不嚷嚷了。
到家了，海珠舀一大碗水放桌上，说：“鸟，来喝水。”
鸟过去啄了几口就不喝了，海珠瞪眼说：“你不是渴得快死了？喝这几口就够了？”
鸟装聋，用爪子抓着汁水淋漓的葡萄一口一口轻啄。
“吃饭了。”冬珠出来喊。
为了吃椰子鸡，海珠特意去买了个铜锅，锅底放燃着炭的泥炉，椰汁在炭火的炙烤下咕噜冒泡，铜锅里的鸡肉更出味，鸡肉吃下去了还能再放鱼丸海虾和菜心，末了一人半碗鲜汤泡粉，热汤进肚出身热汗，舒坦极了。
今晚不吃粉吃面，面擀了还没下锅煮，面条易烂，吃的时候再烧水煮正合适。
“没什么菜，姑爷你将就些。”齐阿奶擦着手出来客气道。
喊少将军生疏，喊韩霁生分，如今要下聘了，齐阿奶也就改了口。
“有肉有菜有汤，我不挑。”韩霁落座在海珠旁边，他看了长命一眼，说：“我娘不在家，长命天天在这边吃啊？胖了些。”
“人多抢着吃香，胃口好。”海珠拿筷子，说：“先吃饭，别说话了。”
猫闻着味回来了，大龟也来了，鹦鹉落在墙头不敢下来，它看着猫和龟凑一起吃鸡汤拌的鱼肉糜，骂骂咧咧地叹气。
铜锅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海珠进厨房去煮面，想到韩霁的食量，她拿个最大的瓷碗给他盛面条。
韩霁不负所望，他一个人吃了两大碗面，鱼丸也都给吃了，吃到最后其他人都停筷看着他吃，海珠负责给他烫菜煮鱼丸。
“在海上的日子过得苦。”齐阿奶笑。
韩霁点头，跟了句：“今晚主要是高兴，心情好了吃的就多。”
“明天更高兴。”长命笑嘻嘻地调侃。
“明天高兴地吃不下饭。”韩霁笑。
海珠也笑眯眯的。
齐老三回忆起在齐家湾时遇见的冷面少将军，那时浑身的气度让人见了不敢说话，如今再看端碗大口吃饭的男人，恍若跟街坊邻居无异，仙鹤混入鸡群，仙鹤习惯了，鸡群也习惯了。
“变化真大，有人气了。”他低声说。
饭后，韩霁陪坐了片刻，星珠闹觉要睡时，他带着长命回去了，鹦鹉也悄摸摸跟上。
“晚上不在这边睡了？”海珠喊，“那我就不关猫了。”
鹦鹉支吾了一声，飞进韩家的院子，它落在鸟笼上咂水，丫鬟见了给它装一碟松子瓜子和花生放鸟笼里。鸟吃了一嘴，总觉得不够香，它蹬着鸟笼起飞，直奔韩霁的院子。
韩霁洗澡开门出来就看见了落在桌上的鸟，他故意问：“你谁啊？我认识你？”
“你真小心眼。”
韩霁差点绷不住笑了，他坐上床，说：“没事就出去，我要睡了。”
“有事。”鸟飞落在床柱上，它小声问：“没有松子了？”
“鸟笼里不是有？”
鹦鹉不吱声。
韩霁坐过去弹它的鸟喙，弹了又弹，见它一动不动任他动作，他心想何必呢？逞一时口头威风，现在落他手上了吧。
“船上还有点，你明天陪我来下聘，我就拿给你吃。”韩霁凑过去温声教它说话，反复了几遍，确认道：“听懂了？”
“懂了。”鸟抖了抖毛。
一夜过去，鸟睡睡醒醒，当天光微亮时，它飞到床上踩住韩霁的胸口，大声喊：“韩霁，起床了，天亮了。”
韩霁在它飞进床榻时就醒了，他拿开鸟坐起来，说：“你的睡觉习惯真差劲，晚上竟然还说梦话。”
鸟警惕心起，眼珠子一转，说：“不跟你睡了，鸟去找海珠。”
“海珠有没有跟你念起我？”韩霁穿衣下床，打探道：“她想我了吧？”
鸟嘀嘀咕咕发出意味不明的音。
“傻鸟。”韩霁暗骂，该它机灵的时候它傻了。
吃了厨下送来的饭，韩霁带着鹦鹉出门了，此时天光大亮，日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和海面，天公作美，今天是个极好的日子。
到了码头他发现海边的人不少，一个个拎着板凳坐在码头远眺着海面。
“这是做什么？”韩霁问。
守卫答：“来看虎鲸的，它们每天早上都会过来找海珠。”
韩霁：……
他登船，船上挂了红布，船板上放着七十二抬聘礼，守船的兵卒个个穿着一色的皂衣，腰间绑着红绸布。
“大喜大喜——”鹦鹉站在船舷上亮嗓，“少将军来给海珠下聘啦，要娶媳妇了。”
看见船的就没有不知道的，见鹦鹉这么卖力地吆喝，船下的人哄笑出声。
“你知道什么是下聘什么是成亲吗？”有人大声喊。
鹦鹉不理会，每抬下一箱聘礼，它就高声喊：“大喜大喜，韩霁来给海珠下聘啦！”
“大喜大喜，韩霁跟海珠要成亲啦！”
“……”
“下聘了，成亲了，娶媳妇了，娶媳妇了……”
海里的虎鲸露面了，它们露出水面看着码头上的热闹，码头上的人看看海里的虎鲸，又看看绵延不绝的聘礼，想了想，还是跟着下聘的人走了。
七十二抬聘礼，一百四十四人相抬，头一抬聘礼进了巷子，最后一抬才下船。路上拥堵着看热闹的人，男女老少跟着送聘礼的队伍走，抢喜钱的，讨喜果的，沸反盈天的说笑声压下了鹦鹉的报喜声，它索性偷懒落在绑了大红花的箱子上。
“这只鸟也是聘礼。”一个小孩指着鸟笑。
鹦鹉抖了抖毛，大声喊：“大喜大喜……”
“原来是只媒婆鸟。”
聘礼进门，海珠家的院子里摆满了，满院红彤彤的色，喜庆极了，媒婆开箱向众人展示聘礼，光彩夺目的金银珠玉，黄金上点缀宝石，薄如蝉翼的凤钗，满是朱翠的头冠，竟然还有大红嫁衣。
“怎么嫁衣也是男方准备？”有人诧异。
“少将军特意准备的，嫁衣上的图纹都是他亲手绘制的。”媒婆喜盈盈地调侃。
嫁衣送进屋，海珠看向韩霁，说：“我只用嫁过去一个人？看样子我不用准备什么了。”
韩霁指了指落在窗台上的鸟，又拿起嫁衣找出袖子，指着袖子上的绣样说：“你的嫁妆可不少。”
袖子上用银线绣着老龟、海豚、虎鲸、还有鹦鹉，海珠大喜，她接过嫁衣仔细看，嫁衣上的绣文竟然是水波纹，下摆上是织出的海浪。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耗时不短啊。”齐阿奶问。
韩霁笑而不语。
“我非常喜欢。”海珠捧着嫁衣笑，这件嫁衣她要好好保存着，死了也带着下葬。

第223章 绝食的大黄狗
热闹的半天过去, 围观的人都散了，海珠站在院子里看满地璀璨的光，金银玉器美得耀眼, 绫罗绸缎在金芒下泛出五色光辉, 她看着满地的木箱和箩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些东西似乎也无处可放。
齐阿奶从门外进来，说：“除了送来的牲畜和喜饼这些吃的, 其他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茶叶、药材、家具等等你都带走, 别留家里。”
海珠从绸缎箱子里拿三匹紫红、青灰和云白色的缎子给秦荆娘, 说：“我数了下，缎子有八箱，你们各拿些回去做衣裳, 等我出嫁的时候穿。”
提及出嫁, 秦荆娘收下了，到时候能给海珠撑面子，这种织花锻她的确买不来。但她也只肯收衣料, 其他的一概不拿。
海珠先让其他人帮忙把聘金、首饰以及金玉摆件搬进她的屋里, 屏风、花瓶摆起来，免得占地方, 绫罗绸缎和珍贵药材搬去齐老三住的院子, 那边还有空房间。原样搬过去，出嫁那天再装船拉去府城。
“这箱是茶叶，茶叶放哪儿？”冬珠叉着腰问。
“茶叶……茶叶放风平那屋, 到时候待客的时候用。”海珠说, “不是还有文房四宝？也搬去风平睡的屋里。”
风平打开个匣子，看了一眼赶忙给海珠, “大姐，你看，是地契。”
海珠接过匣子，五百亩江南那边的良田，还有一张房契。
“我姐夫这是把家当全用来娶媳妇了？”今日一遭，风平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感觉他快要瞧不起银子了，半天把这辈子的富贵都看完了。
海珠合上匣子，搂着风平的肩拍了拍，笑着说：“小伙子要加油了，你媳妇以后能不能在嫁人时风光一回就看你了。”
“要不我改叫风光？不叫风平了。”
“没出息。”齐阿奶笑骂。
风平哈哈笑，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箱笼什么的能摞就摞，能挤就挤，这两座小院勉强装下了，收拾到最后还剩两担喜饼、三牲、两条大鱼、六坛酒、四京果、四色糖、生果、二斗米。鱼放到现在已经不新鲜了，海珠让冬珠拾掇拾掇煮了喂猫，带大骨头的猪肉让秦荆娘带回去，人吃肉狗吃骨头，其他的每样收拾一部分让她带走，多的喜饼拿出去分给街坊邻居吃，这一通折腾，院子里才有落脚地。
“晚上的时候我把狗牵来拴院子里看门，你家值钱的东西太多了，贼来了随便摸走一件东西就够吃半辈子的。”于来顺说。
“它愿意啊？”海珠下意识问。
“给肉吃它就愿意，我跟它好好唠唠。”于来顺笑。
“那行，你可要跟它商量好了，来了我好吃好喝地待它。”海珠也笑，又说：“也别做饭了，今天去酒楼吃饭，喊上新姑爷，这顿我请客。”
“是该你请客，腰包富得要撑破了。”齐老三说。
“你们去，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两盘菜，我在家守着。”齐阿奶从厨房探头，她正忙着腌肉，说一声又转进去了，嘀咕道：“穷家装了万贯财，我睡着了都要睁只眼，我不出去吃饭，走了我不放心。”
“我让韩霁派两个守卫来守门。”海珠说。
“守卫守门，我守家。”齐阿奶说什么都不肯出门去吃饭，执意要海珠带菜回来。
不仅她，就是齐二叔也不肯去，海珠只好带着其他人，再去隔壁喊上韩霁和长命，一行人欢欢喜喜的去酒楼。
此时在近海徘徊的虎鲸群齐鸣一声，四散着沉入海中离开，远处海底匍匐的海豚听到声，张惶着钻进海草丛里藏身，路过的虎鲸群呼啸而去，直到愤怒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它才晃晃悠悠浮到海面换气。
海珠在酒楼里遇到了毛小二，到得知虎鲸群在近海晃悠了半天，她这才忆起她失约了，难怪总觉得忘了件事。
“你不急着回府城吧？”她问韩霁，“若是不急着回去，我带你去海里看虎鲸。”
“给虎鲸洗牙。”长命嬉笑。
“不急着回去，府城那边的事有我爹娘张罗，我在九月底回去就行。”韩霁喝口茶，他笑看着海珠，觉得在她眼皮下瞒不过去，索□□代了：“剩下的这一个多月我留在永宁修路移花，从青石巷到码头的路太荒芜，种一路花树，美留给自己，香送给他人。若是花树在明年的台风季能存活，若干年后这条花路也有了故事。”
冬珠捂着胸口嘶气，她听着都要激动死了，太有心了。
海珠明确地听到了胸腔里心动的声音，她笑得合不拢嘴，太不含蓄了，她掏出帕子捂住嘴，眼梢吊起，喜不自胜。
“什么时候有这个打算的？”她娇声问。
“很久了。”提亲后他就开始琢磨，忙的时候无暇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心里存着各种设想。嫁衣的图样就是在深更半夜绘出来的，夜里画，趁着回府城的机会就跟绣娘商量，最后选定款式又托他娘身边的嬷嬷要了海珠的尺寸，加急送去了江南，先织出水波纹和海浪图的锦缎，再由二十来个绣娘赶工，霞帔上绣霞光，嫁衣的两只袖子上绣海龟、海豚、虎鲸。之后多了只鹦鹉后，他又画图让人送过去找空地方添上去。
秦荆娘满眼含笑看着小两口，她真高兴啊，欣喜之下，酒就喝多了，饭后下楼时有些晕，但她撑着没露马脚，口齿清晰的跟海珠和韩霁说话，回去的路上被海风一吹就醉倒了，于来顺背起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傍晚秦荆娘酒醒，于来顺已经煮好了粥，他等她醒了才牵着大黄狗出门，一路跟狗唠嗑说话。到了青石巷，他把狗拴海珠家的院子里，带着平生走了。
“汪——”大黄狗听着脚步声走远，它急了，挣着绳子要离开，大叫着提醒主人带它回去。
“你在我家看门，一两个月就放你走。”海珠端着一盆猪肉拌饭过去，她不敢靠近，放下盆用竹竿推着木盆过去。
大黄狗看了一眼，凶狠地冲海珠呲牙，它动都不动盆里的饭。
“别理他，你过来，你别盯着它，过一会儿它自己就吃了。”齐阿奶说。
锅里的饭菜已经好了，海珠跑出去喊韩霁回来吃饭，傍晚人多，他趁着这会儿正在跟街坊邻居说修路栽花的事。
齐阿奶看着海珠一蹦一跳出门，她努了努嘴，跟冬珠说：“你瞧你姐，可算是有小姑娘的样子了。”
冬珠抿嘴笑，说：“心肠被捂化了。”
“你以后也嫁个满心是你的男人。”齐阿奶感叹，又点了点星珠的脑门，说：“你也是，先自己有本事，自己有本事了，欣赏爱慕你的男人就来了。”
听到海珠跟韩霁的声音进来了，齐阿奶立马闭嘴不再谈，夸姑爷要人后夸。
“人到齐了，吃饭吧。”海珠进来说，再耽误一会儿菜凉了，端菜时她看大黄狗背对着人蜷缩在墙角，走近一看，木盆里的饭动都没动，热气已经没了。
“来吃饭了。”韩霁喊。
“来了。”
大黄狗的耳朵动了动。
“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出海，我们两个人能给两头虎鲸洗牙。”海珠说。
再次听到洗牙这两个字，韩霁放下碗问：“给虎鲸洗牙？虎鲸？洗牙？”
“没危险啦，那群大鱼可温顺了。”长命出声，“二叔，你知道吧，虎鲸竟然跟人一样给幼鲸喂奶。”
韩霁瞥他一眼，无语道：“少胡说八道，又是听哪个说书人乱扯的，都是骗人的。”
长命哈哈大笑，潮平、风平和冬珠也咯咯笑，星珠不知道兄姐在笑什么，她咧着嘴跟着笑，笑得格外卖力。
韩霁发觉不对劲，他顺着视线看向海珠，迟疑道：“你说的？没骗他们？”
“明天我带你去看，不止虎鲸，我还在海里看见海豚喂奶。”
韩霁又想说满嘴胡言，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敷衍道：“行吧。”
海珠白他一眼，说：“你等着吧。”
“我要是输了，迎亲那天我给你包个红封。”韩霁说。
“我若是赢了，出嫁那天我骑马去码头，你给我牵马。”海珠倾身，盯着他的眼睛问：“如何？你为我种了一路的花，我想亲眼看看。”
“哎……”齐阿奶想打断海珠的念头，说：“八抬大轿多风光啊，错过这一次可就没了。”
“到府城下船了我坐花轿。”海珠说。
“行。”韩霁答应了，又问一遍：“虎鲸真是吃奶长大的？”
“二叔，你输定了。”长命断言，虽然他也没亲眼看见虎鲸喂奶。
韩霁只觉得荒诞。
饭后，海珠又去看大黄狗，它换了个姿势趴，原本趴卧的地方有一团湿痕，它馋地流口水了，但木盆里的饭没动。
“我没想养你，就是跟你的主人借来看门。”海珠絮叨。
“半夜会吃的，人都睡了它就吃了。”齐阿奶进厨房洗碗，说：“天刚黑，时辰还早，你们出去转转，散散步消消食。”
“我在隔壁住着，有侍卫守夜，晚上还有守卫巡逻，不会有贼过来。”韩霁心想不用狗看门，哪个贼不要命了。
“我奶放心不下，随她吧，冬珠呢？风平呢？走，我们推着二叔出去走走。”海珠说，出门了想起今晚少了道声音，她大惊道：“我的鹦鹉呢？丢了？跑了？怎么不见它？”
“在家在家，没丢。”韩霁拉住她的胳膊，说：“它嗓子哑了，不好意思出来，在鸟笼里养嗓子。”
“聒噪嘴哑嗓子了？我去看看。”冬珠一溜烟跑过去，其他人也相继跟上。
鹦鹉正在鸟笼里仰着脖子喝水，听到说话声和脚步声进来，它抖了抖毛，端正地站直了。
“哎，鸟，你哑嗓子了？”冬珠凑过去问。
“你嗓子怎么哑了？”风平好奇。
鹦鹉不吭声。
海珠走过去，她闻到了药味，踮脚往鸟笼里看，鸟喝的水是褐色的，她端起来闻了闻，说：“下火的凉茶？”
“润嗓子的，用茅根熬的水。”韩霁回答，“鸟没事，养两天就好了。”
鹦鹉蹭了蹭海珠的手，又啄口水仰起脖子喝，它看老嬷嬷这样漱过嗓，漱一漱，嗓音就清亮了。
“说句话听听。”海珠勾着鸟爪，问：“嗓子怎么哑的？韩霁下聘你跟着瞎激动大喊大叫了？”
鸟还没反应过来，韩霁先替它回答：“它高兴，一路飞来出了大力气，吆喝着为我们道喜，我会好好感谢它的。”
鸟听着这话觉得是这个意思，它急忙点头，是要谢它。
“行，那你在家养着，不打扰你了。”海珠摸了摸鸟喙，心想能清静两天了。
……
一夜过去，天亮了没鸟来喊起床，海珠一家都起晚了，醒来时天色大亮，太阳已经升起了。
“咦？狗还是没吃饭。”海珠漱口时去看狗，发现狗蔫巴了，狗鼻子也是干的，说明它没喝水，就不吃不喝耗了一夜，绝食了。
“走走走，我送你回去，真是一根筋。”海珠担心狗再病了，她顾不上吃饭，解了狗绳拉它出门，“走，我送你回去，找于来顺，找平生，找秦荆娘。”
大黄狗软着腿出门，它垂着尾巴熟门熟路走出巷子，塌着耳朵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早肆里飘出了肉香，猪肉铺外守着狗，它一眼没看，径直出了镇，直奔红石村。
“你这只狗挺忠心，以后不骂你了。”海珠陪它慢慢走，说：“于来顺没跟你谈心？他又不是不要你了。”
进了红石村，大黄狗挣脱绳子往家里跑，海珠追在后面跑，狗先进门，进门了委屈地“嗷呜”一声。
“你怎么回来了？”于来顺听见声走出来。
狗看见人狂摇尾巴，耳朵却是塌着的，它嗷呜嗷呜叫，听着声音都能看出它的伤心。
“它以为你们不要它了，闹绝食了，饭不吃水不喝，鼻子都干了。”海珠跑进门解释，说：“狗是好狗，好好养着，别外借了，更别送人，就让它在家守着。”
秦荆娘听完话舀瓢水出来，她手里的水刚倒进狗碗里，狗立马过去喝，一碗水喝的只剩个底。

第224章 虎鲸送来金枪鱼
海珠在于家吃了早饭, 走的时候大黄狗缩在桌子下面不动，生怕她再把它牵走了，跟往日恨不得亲眼送她出村才放心的样子判若两狗。
“好好待大黄狗, 它只认你们一家三口人。”海珠再次嘱咐。
“好, 以后它叫于小黄。”平生说。
于来顺噎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说出去了要遭人笑话的。
“要不叫秦小黄？你跟我姓，狗跟你娘姓？”他跟平生打商量。
秦荆娘冷哼, 说：“明儿我就给狗改名叫小于。”
海珠冲平生招手, 她们姐弟俩离开, 随他们斗嘴去。
路过码头发现虎鲸群已经来了，渔民出海打渔，渔船在海上扬帆远行, 虎鲸不断探头往船上看, 有人大着胆子摸一把，近距离接触，滑腻的手感滑过, 手心一凉, 腿吓得发软。
海珠领着平生往回走，拐过街发现巷子里已经有人在铺路了。兵卒从河里挖了河泥跟沙石混合一起铺在地上, 之后若是天气好, 晒个几天，晒干了用木桩夯实路面，雨后再铺上一层海边的鹅卵石, 石头砸进土里, 就是下大暴雨，巷子里路面也平平整整的。
海珠拉着平生绕路回去, 她跟他说：“等我成亲了就搬走了。”
“嗯，我知道，奶和二叔三叔，还有我哥我姐和弟弟妹妹都要搬去府城。”平生很是低落。
“你想跟我们一起走吗？”海珠温声问。
平生摇头，“我跟小黄是一样的。”
海珠明白了，她吁口气，有些愁，于来顺熟识的人都在永宁，他不可能脑袋一拍变卖家产搬去府城，所以秦荆娘和平生是不可能跟着她搬走的。
“你回去了跟娘说一声，以后我们搬走了，你们一家搬来青石巷住，青石巷的邻居人不错。”
平生还是摇头，“娘不会答应的，她不会要你的钱财。”
“你懂的还挺多。”
“我又不傻，又不聋。”平生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他攥紧海珠的手，说：“大姐，你别忘了我。”
“肯定不会，我每个月过来接你去府城住几天可好？”
“行，等我再大点，我就自己坐船去找你们。”平生揉了揉眼睛，低落地说：“你们要是不搬走就好了。”
海珠叹气，她怂恿道：“你回去让娘吹枕边风，一年里你爹大半年都不在家，不如搬去府城，跟住在永宁无异。或者是你爹出去行商了，你跟娘去府城住，他回来了你俩再带着小黄回来。”
“行吗？”平生心动。
“行的，相信娘。”海珠肯定道。
“那行，我回去了悄悄跟娘说。”
走了韩家门外，海珠领着平生进去，他去找长命，她问仆妇韩霁在不在家。
“少将军出门了，好像去码头了。”
海珠家都没回，出门又往海边去。
韩霁在码头看虎鲸，他发现永宁来了许多外地的人，一部分是搭乘商船从东西两边的沿海过来的，也有一部分是从河道撑渔船顺流而下过来的，目的都是看虎鲸。
“海珠来了。”有人喊一声。
“那是不是就能出海了？”过来游玩的人问。
“能能能，待会她的船走了，我们跟上就行，还能看她给虎鲸剔牙刷牙。”送孩子来念书的老渔民又干起拉人的活儿，他们吆喝着拉客，每人二十文，一趟拉五人，半个时辰一趟，半天下来能赚半两银。
海珠掏出口哨用力一吹，响亮的哨声回荡在海面，海里的虎鲸相继跳出水面，以哨声回应。她大步跳上船，潇洒地冲韩霁抬下巴，说：“少将军，搭不搭船？”
韩霁拔起船锚，大步跨上船，说：“走。”
楼船扬帆，船从海湾里驶了出去，刚离开码头不远，船速陡然加快，一头虎鲸过来了，它抵着楼船甩尾狂推，卖力地推着船去老地方。
码头的渔船相继跟了上来，每艘船加上舵手六个人，守卫管控的很是严格，每个人腰上还绑了绳索。
齐老三也是其中一个，虎鲸天天在海边出没，水下的鱼群都吓跑了，他若是想打渔就要跑很远，就改行做起了拉客的生意。
“楼船停下来了。”渔船上的人说。
“第一次来吧？虎鲸群天天都在那个地方等着剔牙。”同船的游客说。
“我们能给它剔牙吗？”
“你试试。”齐老三笑。
话落，一头虎鲸从船下游过，庞大的身影从水下罩住渔船，渔船不及虎鲸一半长，人与之相比，头还不及它的胸鳍宽。船上的人下意识憋住气，不敢呼吸不敢动作，生怕惊动了水下的巨鱼，它一个动作，渔船就翻了。
楼船那边只有一头虎鲸呲着嘴等着剔牙，其余的虎鲸都是在水下闲游，人在船上看鲸，鲸在海里戏人。为了听人尖叫，它们从海里缓慢跃起，越升越高，身躯遮住了日光，在人的恐惧声里压着水花斜穿入海，海水动荡，渔船被浪托起又砸下去，船上的人吓得尖叫。
韩霁闻声看过去，又扭头看向面前张大了嘴巴的虎鲸，他已经被惊得麻木了，眼睛发直地看海珠捏着一指粗的竹签动作。
“咦？牙龈里塞鱼刺了？这么大的嘴吃鱼还卡刺？”海珠喃喃，她塞着鼻孔，说话瓮声瓮气的，虎鲸也发出一声嗡嗡的短音，见她凑近，更努力地张大嘴。
韩霁看着上下两排利齿心里发寒，偏偏海珠还伸手去抠鱼刺，他吓得不敢吱声，生怕惊着呲着牙的大家伙。
“好了，臭死了。”海珠扔掉半指长的鱼刺，对着海呸一声。
虎鲸舒坦了，它长鸣一声，沉下海吸口水又吐出来，再次探出海面靠在船尾张大嘴。
“猪鬃刷。”海珠伸手。
“我吗？什么？”韩霁回神。
海珠捡起地上新买的猪鬃刷，笑看他一眼，问：“害怕了？”
韩霁诚实地点头，虎鲸太大了，远看着还好，面对面瞅着，他手脚发僵。
“它们可懂事了，虽然个头大，但喜欢人，人掉海里了它们还会救呢。”海珠将猪鬃刷打湿，捅进盐罐里沾一层盐，她攥着木柄给虎鲸刷牙，猪鬃硬毛擦过虎鲸的牙龈，它细着声音嘤嘤叫，像是痒，尾巴在水里摆动，一点一点往下缩。
海珠也跟着由站变为蹲，等虎鲸漱口再次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
“我能做什么？”韩霁问。
“木梯下还有个旧的猪鬃刷，你也来刷，我站左你站右。”
给虎鲸刷牙很费牙刷，一把猪鬃刷只能刷两口牙，刷多了就软了塌了。
韩霁咽了下口水，他先将猪鬃刷放水桶里打湿，再沾上盐，然后瞥一眼虎鲸的嘴，拿着猪鬃刷伸过去给它刷牙面。
虎鲸正瞪着眼睛看天看水呢，嘴巴里突然多了个力道，它舒服得打哆嗦，它一动，韩霁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我相信虎鲸是吃奶长大的了。”他轻声说。
“你又没见到。”海珠瞥他一眼。
“耳听为实，我相信你。”
海珠爆笑。
“你别笑，别惊着它。”韩霁急了。
“好了好了，不笑。”海珠继续刷牙，说：“你别弄了，站一旁看逗弄游客的虎鲸去。”
韩霁坚持要给这头鲸刷牙，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害怕也要试试。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这头虎鲸的嘴巴刷干净了，海珠提水往它嘴里倒，它明白这是结束的意思，雀跃地沉进海里，嗖的一下没影了。
“哪儿去了？”韩霁问。
“逮鱼去了，给我付诊费。”海珠打水洗手，她席地坐在船板上休息，看了韩霁一眼，她伸出胳膊，说：“给我捏捏。”
韩霁蹲过来给她捏，他手上力气大，给海珠捏着又疼又酸，呲牙咧嘴的低声叫。
船下，一头带崽的虎鲸喷起一道水柱，它发出一声哨响，越过船舷往船上看。
“不捏了，不捏了。”海珠缩回胳膊，她掏出哨子吹一声，拿着竹签站起来，“咦？快来看，是小虎鲸。”
韩霁应了一声没动，海珠又喊一声，他哑声说：“我待会儿再看。”
海珠回头，对上他那对黝黑要吃人的眼睛，扭头呸了一声。
“今天八月二十三，离十月初八还有三十七天。”韩霁开口。
海珠不理他，一心给虎鲸剔牙，这只虎鲸年轻，牙齿仍然锋利，牙齿根部没塞臭鱼烂虾，她检查一通就换了猪鬃刷给它刷牙上的锈黄色。
这头年轻的虎鲸性子内敛，刷牙时沉默，就是憋不住了也只短促地嘤一声，它身下的小虎鲸活跃地绕船跳水，调皮地往船板上喷水。
捕食的虎鲸回来了，它跃出水面，海珠看清它嘴里的鱼眼睛放光，竟然是金枪鱼！
“等等。”海珠快速给手上的鲸刷牙，刷完最后几颗牙，她推它一下，它仰面砸进海里，她扭头看一眼，它已经翻过了身，小虎鲸凑过去了。
“韩霁快来看，小虎鲸喝奶了。”她拽了人过来，“你看你看。”
韩霁看到了，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道：“鱼还喝奶！这是鱼吗？不是鱼吧？它们怎么能生活在水里？不是，鱼怎么喝奶呢？”
另一头虎鲸缓缓靠近，它轻巧地将嘴里的鱼吐出来，哕了一声跟海珠打招呼，它们要去深海捕食了。
“你是鱼吗？”韩霁问，“你们鱼怎么还喝奶？”
虎鲸喷他一身水，长鸣一声，带着虎鲸群发出清脆的笛声离开了。
“还欠我一条鱼，明天给我送来。”海珠大喊，她收拾了工具，也扬帆准备回去了。路过还在弹尾的金枪鱼，她想到老龟没吃过这种鱼肉，她扭动船帆先去岛上找老龟。
韩霁则是在金枪鱼身上一寸一寸寻找，除了大一点，跟海鱼没有不同，他大松一口气。
海珠走过来捧住他的脸，笑着问：“你疯了？”
“差点疯了。”韩霁越想越觉得荒谬。
“多看看就接受了，你想想猪为什么是下崽，鸡却是下蛋，鱼是产籽，龟是生蛋。”海珠用菜刀割去虎鲸咬过的鱼肉，说：“你只是之前没见过，觉得虎鲸是怪物。就像星珠，她从小就知道有一种叫虎鲸的鱼跟人一样吃奶长大，她长大了就不觉得怪。”
“好吧，我明白了你的意思。”韩霁冷静了。
海珠“嗯”了一声，离岛近了，她大声喊：“老龟，在不在？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老龟正在沙滩上晒太阳，听到声翘起脖子往海上看，下一瞬爬进海里往船的方向游。
海珠撒网捞它上船，扭转船帆往码头去，她切了金枪鱼的鱼肉喂它，老龟尝了一口，立马加快吞食的速度。
到了码头，老龟吃饱了，海珠放它下船，她让韩霁扛着金枪鱼回家。

第225章 生腌金枪鱼
一条三尺来长的金枪鱼扛上岸, 立马吸引了码头上还没走的游客，他们纷纷问这种鱼是什么鱼。
“这是枪鱼？不对，枪鱼的鱼头长了根利刺, 撞上船能戳穿船板。”一旁的老渔夫开口。
“虎鲸送来的, 反正是能吃的。”海珠笑，说：“我们先回了，你们忙。”
离开码头，韩霁问：“这条鱼怎么处理？卖了？”
“扛回去, 先卖给街坊邻居, 这种鱼难遇, 肉质鲜美，有钱也买不到的。”海珠说。
“你怎么知道？”
“我相信虎鲸和老龟的口味，它们爱吃的绝对差不了。”
韩霁哼笑一声, 没说信不信。
扛条大鱼走哪儿都引人注目, 途径街市，食肆的跑堂见了忙跑进去喊掌柜，金枪鱼的鱼皮割开了几块, 暴露在空气里的鱼肉只看颜色就知道口感差不了, 几个食肆的掌柜纷纷丢开手里的活儿，跟在韩霁和海珠后面往青石巷去。
绕路回了青石巷, 进了巷子海珠就高声吆喝：“阿嫂阿婶阿婆, 都在家吗？出来看看，我逮了大家伙回来，是个好东西。”
“爷, 奶, 海珠姐又逮到好东西回来了。”二旺跑进门喊一声，又马不停蹄往外跑。
红珊娘扑灭刚燃起的火苗, 擦擦手端着盆子进屋拿上银子就往外走，出门见巷子里的人出来了七七八八，她加快步子往海珠家去。
“三叔，搬个桌子出来。”海珠喊，她进屋拿菜刀，洗干净又擦干，看见潮平，让他拿根蜡烛引燃给她拿出去。
金枪鱼撂在木桌上，厚实的鱼肉砸在桌上弹了弹，韩霁扯了扯沾了鱼腥水的衣裳，说：“我先回去换身干净衣裳。”
“回吧，这儿用不上你了。”话落，海珠反手又扯住人，说：“等等，你力气大，帮我砍掉鱼头鱼尾再走。”
韩霁看她一眼，接过菜刀举起来，看准了一刀剁下去，刀刃贴着鱼头的下沿切了进去，他握手成拳，利用巧劲压着刀背，一寸长的菜刀一点一点陷进鱼肉里。
“我闻到鲜味了。”九贝食肆的李掌柜抽了抽鼻子。
“我见过这种鱼，还是学徒的时候跟我师傅尝过一口，一二十年了，还记得那个口感。”另一家食肆的掌柜从切去鱼皮的鱼腹上抠一坨鱼肉喂嘴里，咂嘴道：“鲜，嫩，就是这个味。”
又有人伸手要抠，冬珠拍开凑过去的手，说：“别急，待会儿我姐会切几块让你们尝的。”
鱼头剁下来了，韩霁递过菜刀，问：“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吗？”
海珠迟疑了下，他立马明白了，说：“你忙，我在一旁等着，需要出力的时候使唤一声。”
周围的人哄笑出声。
海珠也笑，她拿着菜刀砍去鱼鳍，再剁掉鱼尾，听到猫叫，她沿着被抠过的地方切两条鱼肉递给风平，让他拿去喂猫。
“这颜色……”二旺奶啧啧两声，玫红色的鱼肉水汪汪的，宛如果肉。
海珠又去洗了菜刀，擦干了放在火苗上烧一烧，说：“三叔，韩霁，你俩把鱼扶起来，我从背脊那里下刀。”
齐老三跟韩霁走过去，一人扶头一人扶尾，海珠站在中间下刀剖鱼，三寸宽的鱼腹，看着厚实觉得难切，刀下去了用力一剌就切动了，鱼沿着背脊分成两半摊在桌上，银灰色的鱼皮里包裹着玫色的鱼肉，如含苞欲放的花瓣一般的颜色，鲜艳欲滴。
海珠先切一大块鱼肉，切成一指宽的鱼片放在冬珠拿来的瓷盘里，说：“端去让阿嫂阿婶们尝尝，这个蘸汁会更好吃，你们买回去了自己调，我不提供料汁了。”
“像那上好的火腿肉，看着就知道口感不错。”李掌柜捏一片喂嘴里，厚实又鲜嫩，油脂少，汁水足，滋味着实不错，他已经想好要配什么蘸汁了。
其他人也各拿一块尝，韩霁在一旁看得皱了眉，他来广南的时间也不短了，还是难以接受海边的渔民生吃海鲜，只是想想嘴里就泛出了腥味。
海珠切了一条自己吃，说：“调些果醋和酱油，再捣几片薄荷叶，加些葱丝，最好再挤几滴香橼汁调味，味道错不了。”
“给我切五斤。”红珊娘递盆过来，“趁着新鲜，我回去了捣个汁，再煮几碗粉，直接开饭。”
“多少钱一斤？”有人问。
“一两银子一斤，每人顶多买十斤。”话是说给几个掌柜听的，海珠认真地说：“就这一条鱼，你们买回去自己吃就行了，别想着做生意赚钱，我的街坊邻居都还等着呢。”
“行，给我切十斤，我要鱼腹那里的肉。”李掌柜伸手比划，又跟风平说：“小子，进去给我拿个盆来，我待会儿让人送来。”
红珊娘挤走李掌柜，“我先开口的，你排后面去。”
海珠先留下自家人吃的，是鱼腹那里口感最好的肉，自家吃的留够了剩下的才是卖的。
红珊娘买五斤，李掌柜买十斤，之后的三个掌柜也各买十斤，巷子里的街坊邻居有买多的也有买少的，最少的也是两斤。
韩霁看海珠一个人忙活有些辛苦，他进屋洗手，出来说：“我来切，你歇一会儿。”
海珠没有犹豫，递刀给他，指点道：“竖纹横切，不要顺着纹路切，顺着切的鱼肉口感松散。”
“还有这讲究？”韩霁剌一刀试试手感，问：“要几斤？要哪个部位的？”
海珠走到一旁看他动作，余光看见李掌柜，她伸手接过盆，说：“怎么是你送来的？”
“还惦记着大鱼头，你要不要？你不要就卖给我，我拎回去熬汤。”
“留着自己吃，下次要是虎鲸再送金枪鱼了，我多卖你一些。”
“金枪鱼？”李掌柜看向桌上的鱼肉，说：“这名字有什么由来？”
海珠这才发觉说漏嘴了，不在意地说：“随口起的。”
李掌柜不在乎，他压低声音说：“再有金枪鱼直接卖给我，零散着卖多费事，你看你家门口闹哄哄的。”
海珠笑而不语。
“得，罢了。”李掌柜也笑了，转口说：“你成亲的时候给我下个帖子，我们也是几年的交情了，我来送个礼尽尽心意，你去府城了估摸着也不会再回来了。”
“行，一定给你下喜帖。”
李掌柜看了韩霁一眼，意味不明地叹口气，走了。
海珠拿着木盆进屋，外面不用她忙活，她就着手开始做菜，“风平，把炉子烧着。”
“好。”风平摸了摸猫肚子，撑得鼓鼓的，他嘀咕说：“吃饱了还喵什么喵？再吃就撑吐了。”
两只母猫在四月份各生了四只猫崽，六月份的时候都送出去了，现在家里还是三只猫，个个肥得流油，偏偏还灵活，屋顶墙头一蹬就上去了，让人没借口克扣它们的口粮。
“冬珠呢？”海珠切一坨鱼肉递过去，说：“给鹦鹉送去，看它吃不吃。”
“给大龟也分一口。”齐老三出声为憨厚的劳工讨食。
“去外面拿，切下来的碎肉都是大龟的。”海珠转身进厨房，说：“三叔，你去街上转一圈，看有没有卖新鲜香橼的，若是没有卖的就去九贝食肆里问问，让李掌柜分个香橼。”
“好。”齐老三抱起星珠出门，免得她在家捣乱闹人。
没了绊脚的，贝娘撸起袖子进厨房帮忙。
海珠正在切鱼头，她打算生腌两钵，再煎十一块，最后炖一罐鱼头汤，见贝娘进来，就让她烧火煎鱼头。
一指厚的鲜嫩鱼肉切的大小均等，切满两钵，海珠开始调料汁，果醋和酱油搅匀再撒几粒盐淋在鱼肉上，再捣一把薄荷叶，轻捣几下捣出压痕，和葱丝一起码在鱼肉上，海珠用筷子拌了下，用油纸裹住端出去放檐下。
“潮平，看着猫，小心它们来偷吃。”海珠交代。
“大姐，炭火烧好了。”风平说。
“平底锅洗干净架上去，我马上就来。”海珠快步进厨房，油煎的鱼肉有两指厚，胡椒粉和海盐拌匀，均匀地撒在鱼肉两面，她端着盆子拿着油罐出去。
“鱼还没卖完？”她往门外看。
“卖完了，我姐夫回去换衣裳去了。”冬珠蹲过来，问：“我还做什么？”
“瓷盘洗十一个，擦干水给我拿过来。”
锅底少倒些许油晃开，油烧热，海珠挟着比巴掌还大的鱼肉块放进锅底油煎，一锅只能放四个，最后一个放下去，头一个放下去的就该翻面了。
胡椒粉在油炙下冒出浓厚的香气，鲜嫩的鱼肉变了色，风平探着头瞅着，咽下口水说：“好香啊。”
“姐，盘子拿来了。”冬珠递来四个瓷盘，闻一口香味，又跑去继续洗盘子擦盘子。
“香橼买回来了，说是前天才运来的，新鲜的很。”齐老三抱着星珠提一兜香橼进门。
“怎么买这么多？”海珠抬头看一眼。
“说不定明天虎鲸又送鱼来了。”齐老三哈哈笑。
“我闻到香味了。”韩霁换一身衣裳带着长命过来了，他肩膀上还蹲了只哑巴鸟。
“人到齐了就摆饭桌吧。”海珠挟起煎的鱼肉，往厨房里看一眼，见她三婶已经在煮米粉了，她交代说：“粉捞起来了记得过凉水啊。”
鱼肉煎好装盘，海珠切香橼捏汁滴在生腌鱼肉上，为了美观，她又拿了十个瓷盘来摆盘，最后掐薄荷叶装点。
菜都端上桌，海珠指着一盘鱼肉说：“这个没撒胡椒粉，是给星珠吃的。”
星珠口壮，给什么吃什么，盘子挪过去，她熟练地用手抓起鱼块啃，嘴里吃着，眼睛还盯着她娘面前的生腌鱼肉。
“好吃，又嫩又有嚼劲。”齐老三含糊出声。
其他人吃得腮帮子鼓，韩霁瞅着生鱼肉发呆，他挟起一块试着咬一口，的确很嫩，有香橼的清香和薄荷的甘凉，果酸开胃，随着咀嚼，唇舌之间口齿生津。他将一整块鱼肉喂进嘴里，厚实的鱼肉充斥在嘴巴里，鱼肉有嚼劲，越嚼汁水越多，最绝的是嚼到咽进去的那一瞬，鱼肉不散不柴，还是嫩生生的。
饭桌上只有咀嚼声和筷子触在瓷盘上的声音，海珠一口接一口吃完生腌鱼肉，又挟起温热的煎鱼吃，胡椒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了鱼肉的缝隙，微咸的口感，刺激的气味，再沾点生腌汁，一块儿鱼肉吃完了嘴里还不自觉泛口水。
鹦鹉站在房顶上咂巴嘴，看着人吃它也馋。
“明天让虎鲸再送条金枪鱼来。”韩霁还没吃过瘾，他端起碗舀两勺鱼汤，挑一筷子米粉吃进嘴，意犹未尽地说：“还是鱼肉滋味好。”
“我还想着你吃不惯，这罐鱼头汤专门为你炖的，多吃点，李掌柜想买我都没卖。”海珠说。
嘴里的鱼汤更鲜了。

第226章 鸟不喜欢他了
午后睡醒, 海珠坐在檐下望天，她身侧站着侯夫人的丫鬟，正在给她敷脸和脖子, 为了成亲那日上妆好看, 皮肤要养一养。
猫不在家，鹦鹉悠闲地站在饭桌上，它时不时咂口水，用湿润的鸟喙清理羽毛。
“鸟, 陪我说说话。”
鹦鹉不搭理她。
“你不说话怎么知道你嗓子好没好？”海珠试图糊弄它。
鹦鹉“啾”了一声, 嗓音干哑, 一点也不清脆，它心烦地蹲了下去，鸟头埋在翅膀根下不吭声了。
“也不难听嘛, 以后别再大喊大叫了。”海珠想笑, 它还挺在乎声音好不好听。
“鸟不喜欢韩霁了。”鹦鹉哑着声音说话，听着像是中气不足，它愤怒地抱怨：“鸟讨厌他。”
丫鬟看过去一眼, 笑嘻嘻地说：“你讨厌少将军做什么？你吃的松子榛果都是他托人从千里迢迢的京都买来的。”
鸟哑然, 它从翅膀根下抽出鸟头，想说不吃了, 但张不开嘴出不了声, 松子真的好香，它喜欢。
“为什么讨厌他？你声音哑了跟他有关？”海珠咂摸出点意思。
“是他让喊的。”鸟又来气了，“他不喊, 让鸟喊。”
海珠轻笑, 韩霁还误导她是鸟自发大喊大叫，她朝鸟勾手, 用指腹给它挠痒痒，说：“今晚我替你揍他，给你出气。”
鸟没听清，毛根痒痒，酥酥麻麻的，它眯了眼，爪子不自觉地抖抖弹弹。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丫鬟打水来给海珠洗去脸上的药泥和脖子上的珍珠粉，海珠站起来扭了扭脖子，随后进屋躺在新打的矮榻上，丫鬟端着瓶瓶罐罐来给她抹脸，抹了脸再脱下衣裳给她揉捏肩膀脊背。
鹦鹉站在衣箱上看一会儿，趁海珠不注意，它飞进砗磲壳里，鸟头枕着枕头，舒舒服服趴下睡了。
日头一点点西斜，当墙上的光晕被阴影覆盖，海珠一身轻松的开门出去，听到大门外有说话声，她抽开门栓开门，是齐阿奶陪齐二叔遛弯回来了。
“海珠，我跟你说个事，我跟你二叔三叔商量着你成亲的前一天让老家的亲戚族人也都过来 ，我们家在永宁没亲戚，人少了办喜事冷清。”齐阿奶说。
“行，我也有这个念头，初四那天让船过去接，傍晚来了住在客栈里，房钱我们出，住到初六我上船了他们再回去。”
“行行行，那我让你三叔明天回老家一趟，让他挨家挨户通知到。”齐阿奶高兴了。
“办席在酒楼可好？家里的东西太多了，到时候还有嫁妆，要是在家里办席，地方腾不开。”海珠又问。
“行。”齐阿奶比海珠还担心家里人多，人多眼杂，万一丢件什么东西，不说心里憋屈，问了又伤情分，还是在酒楼办席好，又热闹又省事。
“那我去跟酒楼和客栈的掌柜打声招呼。”海珠折身进屋，丫鬟已经离开了，屋里只剩只鸟，她推醒它，说：“太阳落山了，天凉快了，我要出去走走，你去不去？”
鸟瞬间清醒，它抖抖毛落在海珠肩膀上，说：“走嘞。”
话一出，沙哑的声音让它精神萎靡，垂头丧气地说：“渴了，喝水。”
海珠给它舀水，又抓把花生装钱袋里，这才带着鸟出门。她绕去正在铺修的路，发现沿路的人家正忙活着挖坑，甚至有人挑着肥沃的河泥倒在挖出来的坑里，一心为栽花做准备。
“海珠来了？”有人看见了她，抹着汗说：“少将军说再有七八天花就运来了，你到时候再来看，保准给你弄出一条花香扑鼻的锦绣路。”
“多谢你们费心了。”海珠心有感动。
“嗐，这是我们的心意，你救了多少渔民先不说，就是那石台子上传授出海经验的老渔民，还有教人看天象的老水官，我们世世代代都受惠。跟你费的心力相比，我们这点心意算什么。”老阿婆说的激动，“我们心里都记着呢，你这个丫头了不得，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一生顺遂。”
韩霁拉了车河泥过来，沉重的车轱辘声压下高亢的话音，他插话说：“也夸夸我？我可没闲着。”
“你？我不夸。”老阿婆笑了，说：“你虽是少将军，娶了我们广南的姑娘就是我们广南的女婿，我们不当面夸姑爷。”
“怎么说？”韩霁问。
“你做得好，你媳妇会夸。”另有人接话。
韩霁看向海珠，海珠顺着街坊的打趣说：“不错，小伙子挺勤快，肯卖力还细心，你继续忙活，我去沽二两酒割二斤肉，晚上给你添道菜。”
“那你快去。”韩霁应和。
海珠又跟街坊说几句话，带着鹦鹉离开了，她先去客栈说事，十月初四初五的那两晚她包下整个客栈。转头又去酒楼，初六一早迎亲的队伍来了她就要走，所以是初五宴席待客，她估摸着最多能坐十桌客，一个大堂再订两间雅间就差不多了。
“按办喜事的菜色准备，你们订好了菜，菜单送去给我看看，或增或减我说了算。”海珠说。
“行，一定给你准备妥帖。”酒楼掌柜欣喜，少将军夫人的出阁宴在他家酒楼办，以后他可有的说了。
路过医馆，老老实实蹲在海珠肩上的鹦鹉嗖的一下飞走了，它飞进医馆，在药童的惊呼声里落在大夫的案桌上，老大夫正在给人把脉，它谦逊地说：“打扰了，鸟想看病。”
老大夫看了眼走进来的海珠，说：“你家的鸟名不虚传啊。”
海珠尴尬地笑笑，说：“它之前喊的太大声，嗓子哑了，您看看能不能治，或是给它扎两针？”
扎针？鹦鹉立马挺直了身板，它想起了穆大夫手里的针，瞬间生了悔心，翅膀一展，鸟从窗户里飞了出去。
“打扰了。”海珠歉意地冲医馆里的人说，转身出去追鸟。
“你跑什么？不是要看病？”海珠从树枝上取下鸟，她拐进巷子，说：“你跑太快了，没听见大夫说他能治，嗓子病了就给嗓子扎两针，明早就能好。”
鹦鹉嗓子里挤出含含糊糊的音，它装傻不接话。
海珠暗笑，继续说：“你要是反悔了就说一声，我让丫鬟去请大夫到家里来，你躺鸟笼里，他来给你扎几针，就是可能要拔撮毛，不对，可能胸前背后都要拔，不然针扎进去了出不来……”
“不扎不扎不扎——”鸟吓得炸毛。
“哪个贼孩子在乱喊什么？破锣嗓子难听死了。”右边院子里的老阿婆喊。
鸟伤心地抽噎一声，尾巴也垂下来了。
海珠要笑死了，她憋着笑继续教育鸟：“以后可不能再自作主张了，我知道你聪明，但好多好多事你都不知道。”
“不敢了。”鸟垂头丧气。
“乖。”海珠摸摸鸟爪子，她想了想，又转过身往街上去，说：“我给你买两个苹果，回去了蒸熟给你吃，我有次病了嗓子哑了，吃了韩霁的独家秘方蒸苹果，之后嗓子就好了。”
鸟更伤心了，“他都不给鸟蒸苹果，鸟不喜欢他了。”
海珠：……糟了，好像挑拨离间了。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外面作秧子。”老阿婆骂骂咧咧往出走，“想吃苹果回家找你娘买去，在老婆子门外嚎什么丧？”
海珠一把拽住鹦鹉的爪子，迈腿就跑，鹦鹉像个沙包似的随着她的跑动颠上颠下。
一直拐出巷子，海珠才停下步子，她深吸几口气，带着鹦鹉去买苹果，这个季节的苹果是从大理运来的，刚到成熟季，量少价贵，海珠过去称了五斤就要一两银子。
“挺贵啊。”她接过苹果说。
“是不便宜，量少。”女老板认识海珠，说：“粮价肉价蛋价都压下来了，什么时候让少将军再压压果价，价钱低了果子好卖。”
“这个难度大，北方的果子运不来。”海珠带着鸟走出铺子，一人一鸟又换条巷子绕路。
到家了海珠就开始蒸苹果，锅里煮粥，篦子上放碗，碗里装苹果，她盖上锅盖，跟鹦鹉说：“你等着，粥煮好了苹果也就蒸好了。”
鸟怕猫回来了，它钻进厨房站在灶台上，在热烘烘的蒸汽里等着蒸苹果。
天色不知不觉中黑了下来，韩霁修路回来了，他先回家洗澡换衣裳，洗去一身汗味，又挂上香囊才过来，进门问：“鸟在不在？它怎么没在家？”
鸟听见他的声音就生气，它闷不吭声，就是不搭理他。
“在厨房。”海珠带着笑说，“我在给它蒸苹果。”
“哦，蒸苹果啊，苹果水润嗓润肺，可能有用。”韩霁走进厨房，见鹦鹉蹲在灶台上，说：“海珠对你真好。”
鸟还是不理他。
“它说它不喜欢你了，它的嗓子是因为你的主意叫哑的，你还不给它用你家的独门秘方蒸苹果吃。”海珠幸灾乐祸地说。
“忘了，没想起来。”韩霁是真没想起来，解释说：“不是给你煮茅根水喝了？”
“没用——”鸟气炸了。
“才喝了一天，就是有用也没见效，或许明天就好了。”韩霁不急不躁，他揭开锅盖看了眼，说：“能吃了，我端出去给你晾着。”
鹦鹉不许他碰，还是海珠说能吃了，它才不情不愿跟着韩霁飞出厨房。
其他人或坐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齐阿奶嫌弃地撇嘴，说：“鸟都被你们惯坏了，没个鸟样。”
海珠跟韩霁不接话，鹦鹉也不搭腔。
“你怎么也在拉泥铺路？人手不够用？”海珠问。
“人手够用，我就是闲来无事找点事做。”韩霁见星珠踉跄着扶着桌子走过来，说：“苹果还烫，不烫了分你一半。”
鹦鹉不吱声，它不是霸道的鸟，星珠让它骑她的龟，它愿意跟她同吃一个果。

第227章 赖账的虎鲸
苹果晾凉了, 人也吃上饭了，鸟站在桌尾，翘着尾巴一口口啄食软烂的苹果, 它心情极好, 每一口吃得都异常满足，总觉得多吃一口，嗓子就更舒服一点。吃到最后，它用爪抓起光秃秃的苹果核扔地上, 又仔仔细细喝光碗底的甜水。
“海珠……”话一出, 吃下去的果瓤涌到嗓子眼, 鹦鹉闭紧鸟喙，仰着鸟脖子望天，半晌才又出声：“海珠, 鸟、嗝, 鸟回了。”
“吃撑了？”海珠搭腔，“你晚上不睡我这儿？”
“不……”鸟不敢再张嘴，它挥着翅膀轻轻一扇, 歪斜着越过墙头飞进隔壁的院子。
“还说不喜欢你了, 吃饱喝足就巴巴回去了。”海珠睨着韩霁说。
韩霁勾起嘴角，说：“它是个没志气又心眼子多的, 它的话不用信。”
从下聘后, 韩霁跟长命就顿顿在这边吃饭了，碗里的粥吃完，他起身进厨房盛饭, 盛了粥又换铲子铲锅巴, 装在盘里端出去分给其他人吃。
长命接过一块焦黄的锅巴，一眼又一眼地看着他二叔, 心想真像他祖母说的那样，懒汉到了丈母娘家就勤快了。
饭后一行人出门散步，提了灯笼拎了桶，大大小小一起往海边走。海滩上有许多人，生活拮据的人家，老少皆是弯着腰在湿润的沙砾里仔细翻找，日子过得富足的，晚饭后过来多是带着玩水玩沙的心思，卷起袖子和裤腿踩水，在沙滩上盖房子，捡贝壳和螺壳妆点。
海珠和冬珠带着三个小的走到人少的地方在沙里挖蛤蜊和海螺，韩霁提着灯笼照亮，嘴里唠着闲话。
“够明早煮粥了，不挖了。”海珠直起腰，她脱了鞋走进水里，海水没过脚背，用力一跺脚，水花混着细沙飞溅。
“嗷，水溅我下巴上了。”长命大喊，他脱了鞋蹦进水里，说：“我也要玩水。”
“就在水边玩玩，别往海里跑。”海珠嘱咐。
冬珠和风平潮平已经脱鞋下水了，清凉的水在脚背荡来荡去，脚底踩着细密的沙，用脚趾拱起，又在水流的冲刷下被带走，沙砾落在脚背又消失，宛如小鱼啄食脚面，痒痒的麻麻的，让人不自觉想笑。
海珠看韩霁不下水，她往他身上踢水，长命看见了也跟着踢，还捧了水往人上浇。
海珠后退了一步，捧起一大捧水泼过去，号召几个小的一起帮忙，说：“来啊，打他，今晚我们是一伙的，合伙欺负他。”
“这是你说的？”韩霁后退一步，转身将灯笼插礁石缝里，他没脱鞋，直接大步下水，撸起袖子说：“来，看谁欺负谁。”
“欺负你。”潮平兴奋地喊。
冬珠和风平不作声，直接用行动表明意思，撩起水豁过去。
“包围他。”长命边跑边指挥，韩霁一个跨步截停他，反手将他撂倒在水里，下巴一抬，睨着海珠姐弟四个说：“谁欺负谁？”
“太嚣张了，别靠近他。”海珠大笑着喊，弯着腰冲他泼水，说：“就这样，别让他靠近。”
长命的衣裳和头发全湿了，没了顾虑，他越发来劲，其他人泼水时他抱腿，他二叔想去抓人，他就坐水里拖住人，大喊：“快，我替你们拖住人，你们泼他。”
冬珠和风平潮平玩高兴了也不怕韩霁了，嫌手捧水太少，他们捡了大蚌壳一个劲豁水，玩得呼哧呼哧喘气，脸上的水不知是汗还是水，流进嘴角是咸的。
“夜深了，我们都回了，你们回不回？”路过的婶子大声喊。
“天晚了，别玩了，想玩等天亮了再来玩。”一个老爷子出声帮腔。
“好，我们这就回，你们先走。”韩霁直起身，他仰头看天色，的确不早了，说：“海珠，我们也该回了。”
“行，回吧。”海珠从水里起来，全身湿透了，头发也湿淋淋地滴水，她庆幸下午的时候没洗头发，不然白洗了。
冬珠拉着潮平和风平一起从水里走起来，她在一堆鞋里找到鞋穿上，“风平你的，姐，你的，这是潮平的，最后一双鞋的长命的。”
礁石后还站着老爷子，韩霁没再磨蹭，他一手提桶一手打灯笼，率先离开沙滩。
老爷子见他们都走了，这才抬步沿着海边继续巡逻，看见还在赶海的人，吆喝着赶人离开，走到半途遇见头发斑白的老太婆，出声说：“那边我都看过了，人都走了。”
“我再去看一眼，不亲自走一趟我不放心。”老阿婆提着破旧的灯笼绕过人继续走，鞋底碾过细沙，风里响起细碎的嚓嚓声。
“你别在海边久待，看过了就回去。”
“晓得。”
说话的老阿婆就是去年搭乘海珠的船出海的那个，她无儿无孙，家里就她一个人，一个人坐家里想七想八总觉得日长夜长，日子难熬。后来为了消磨时间就找了事做，白天在海边撬生蚝，给钱就卖，从不讲价，夜里就提个酒楼淘汰的旧灯笼在海边巡逻，提醒赶海的人回家。
月末了，残月昏黄，夜风吹破海面上星星点点的光斑，夜色更黑了，老太太一路走一路吆喝。见确实是没人了，她又转身往码头走，到了码头跟守夜的侍卫打个招呼，深更半夜出镇回村。
待天亮时，她又出现在海边，手上的灯笼换成了铁耙。
“阿婆，我来买生蚝。”冬珠跟三只肥猫跑来，她往地上的盆里看一眼，转手递过去一把铜板，将盆里的蚝肉倒进自己带来的盆里，起身说：“阿婆我回了，你帮我看着我家的馋猫。”
“好，慢点跑。”
“不要紧，我练过武，下盘可稳了，跑再快也不会摔。”
此时金灿灿的日光透过云层漏了下来，老阿婆看着冬珠的背影，光落在甩动的发梢上，一路追逐着年少的姑娘跑远。她又觉得日子不算难熬，多活几年也不错。
*
齐老三吃过饭跟海珠一起去码头，退潮后渔船都离开了，他还在码头等过路的商船，一个男人拍上他的肩，问：“兄弟，今天不载客去看虎鲸？”
齐老三打量他一眼，明白了意思，说：“今天有事，明天也有事，你租船？一百文一天租给你。”
“成。”但男人身上没带钱，问能不能明天还船的时候再给。
“给我大侄女。”齐老三往海上指一下，“给虎鲸刷牙的那个就是。”
过路的商船来了，齐老三带人去跟杜小五说一声，做了登记领了船，他赶忙去码头排队检查户籍再登船。
商船特意绕一大圈，越过虎鲸的领地往西去，船上的乘客借此机会看浮出水面的虎鲸，他们在上一个码头买了活鱼，拎到这边来皆数倒进海里。
海里的虎鲸喷水鸣谢，毫不挑剔地吞食落水就逃的海鱼，这种鱼个头小，不用嚼直接吞。
“哎——”商船上的人激动地朝海珠挥手，高声道：“姑娘，胆子挺大啊，你不害怕它咬你？”
海珠扬起手挥了挥，丢掉竹签换了猪鬃刷开始给虎鲸刷牙，从四月到八月底，只要不是狂风暴雨天她都出海给虎鲸刷牙，就是有一百头虎鲸也该刷完了，但只要她出船，天天有客人张大嘴等着。
“好了，牙刷干净了，自己下水漱漱口。”海珠拍了拍虎鲸的腮，掰着数量算，这头虎鲸应该刷过三次或是四次牙，嘴巴里不脏，相应的，刷牙的时间也缩短了。
“下一个。”她探过船舷喊。
船尾的虎鲸不愿意走，仍然张着大嘴露出一口利齿等着，有虎鲸游来，它短促地叫两声，对方在水下绕个弯走了。
“刷干净了。”海珠无语，重复道：“你嘴里干净了，快去捕猎去，诊费还没付，我要吃昨天送来的那种鱼，快去逮。”
虎鲸还是不肯走，没办法，海珠拿起猪鬃刷继续给它刷，故意刷它的牙根，用刷毛挠它的舌头，闹了一盏茶的功夫，它这才欢呼着离开。
下一头虎鲸立马冲出水面，嘴巴张开，里面的水哗哗往下流。
“你是哪个族群里的？昨天一头带崽的虎鲸还欠我一条鱼没有给。”海珠自言自语，为了防止这头虎鲸也嫌时间短，她先用猪鬃刷沾盐刷一遍，里里外外刷到，她拍了下鲸腮，虎鲸发出一声短音，缓慢地沉下水，极快地漱口，模仿前一只虎鲸，又浮出水面张开大嘴。
“我就知道。”海珠换竹签给它剔没刷净的残肉，鼓捣一阵再换猪鬃刷，这次就没蘸海盐了，免得伤了它们的牙根。
虎鲸满意离开，它走了，海珠洗洗手洗洗胳膊，跑上楼钻进住舱里，再有虎鲸来她不应声也不现身，半天顶多刷两头鲸。
虎鲸群绕着船高声鸣叫，又往船上喷水，不停地呼叫海珠。海珠躺在木板床上，透过窗缝悄悄往外看，它们大概叫了一盏茶的功夫，见她不应声，这才消停下来，沉进海里离开了。
海珠在船上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海上响起两道笛声，捕食的虎鲸回来了。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跑下楼，虎鲸已经到了船尾，它们一前一后，将嘴里的金枪鱼吐到船板上。
海珠眉开眼笑，嘴里夸着好鲸好鲸，又问：“昨天过来的不是你们族群？那头带崽的虎鲸呢？打算赖账？”
两头虎鲸发出清脆的干哕声，道别后一头扎进海里离开了。
海珠等了片刻，没有虎鲸再来，她扬帆往海岛的方向去，半道上船底突然响起撞击声，她循声探头看过去，“老龟？”
老龟从船底游了出来，奋力划着龟鳍，紧紧跟着行进的楼船。
“唉……”海珠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啊，为了口好吃的鱼肉……唉，也没见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热情过。”她撒网捞龟上船，扭动船帆往码头去，走下底仓拿菜刀上来，老龟已经上嘴啃了。
“昨夜就没睡过吧？一直惦记着心痒痒。”海珠冷哼，沿着它啃的地方切坨鱼肉，她盘腿坐船板上，继续嘲道：“你一直在海里守着？虎鲸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游过来了？”
老龟吃得头都不抬，哪管她说什么，它还只吃鱼肉不吃鱼皮。
到了码头，海珠的船刚驶进海湾，坐在草亭下乘凉的四个食肆掌柜快步走过来，他们看见船板上的金枪鱼，脸都要笑烂。
“哈哈，今天两条啊。”李掌柜冲带来的伙计招手，“快，别让姑娘动手，你们来扛鱼。把鱼扛进青石巷还是扛进我家食肆？放我家食肆吧，食肆里有大师傅切鱼，海珠你累了半天了，你坐一旁喝喝茶歇着。我上个月得了一罐好茶，你待会儿帮我品品，卖茶的人别忽悠我。”
李掌柜的话比海滩上的沙还密，其他三个掌柜想打岔，话出口就被他高声压下去了，嗓门堪比打鸣的老公鸡。
眼看伙计已经扛鱼下船了，海珠只得说：“放你食肆里剖吧，给我留一半，我带回去给街坊邻居分分。”
“剩下的我们四家平分，老李，放你家食肆里剖鱼，鱼头鱼尾就都给你算了，你多得点，我们少得点。”高掌柜立马接话。
李掌柜不搭理他，瞅都不瞅一眼，他等海珠下船了，带着她快步离开码头。
另外三个掌柜恨得牙痒，还不得不挂着笑脸跟上去。
船上，老龟吃饱了，它悠然地爬到船尾一头栽进海里，慢吞吞往海岛的方向游去。
海水的涟漪未平，码头上停驻的海鸟飞上船，一口吞进边角碎料，衔着光滑的鱼皮展翅离船，晚了一步的红嘴黑爪鸟落在船舷上粗嘎地大叫。
两条金枪鱼共四百一十三斤，剁去鱼头鱼尾还剩三百六十八斤，海珠留了一百斤，收了二百八十八两银子，带着扛着鱼的伙计回青石巷。留四十斤鱼肉自家吃，剩下的都卖给巷子里的街坊，想到沈二嫂，海珠提十来斤鱼肉去沈家，过去一趟才知道，中秋后沈二嫂跟沈淮已经带着孩子离家了。
鱼肉留下，海珠跟沈母和沈大嫂寒暄几句离开了沈家，她去修路的地方找韩霁，说：“虎鲸送来了金枪鱼，我这就做饭了，你收拾收拾就回去。”
“自家留了多少？够吃吗？”韩霁问。
“三十斤，你敞开肚皮吃。”
回到青石巷，海珠进屋发现猫、鸟、龟都来了，猫跟鸟难得和谐一回，三只猫守在厨房门口不挪脚，顾不上招呼鸟。
“你嗓子好了？”海珠问。
鹦鹉啾啾几声，声音还有些哑，跟昨天相比已经好多了，“海珠，给鸟蒸个苹果。”
正好冬珠回来了，海珠说：“来烧火，给鸟蒸碗苹果。”
“噢。”冬珠敲了下鸟尾巴，说：“鸟大人，小的这就去给你准备饭。”
“嗯，退下吧。”鸟抖了抖尾巴。
冬珠又敲它一下，嘁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天热，海珠不想煎鱼块了，鱼肉给猫切三条，给龟切一坨，剩下的她全部切块做生腌，多调一钵生腌汁，吃米粉的时候浇汁拌着吃。
饭好了，人都回来了，贝娘还端了三盘凉拌卤菜来，两盘素的，一盘鸡肉丝。
齐老三走了，平生来了，还是昨天的十一个人。
“吃吧，今天的鱼肉管够。”海珠从鸟那里分了大半的蒸苹果递给星珠，说：“这是你的午饭。”
两盆生腌金枪鱼，这下谁也不用再谦让，只要能吃下就敞开肚子吃。
一顿饭后，韩霁吁口气，这下是吃过瘾了。
“小姑姑，明天给虎鲸说说，再换种鱼，换个口味，有点吃腻了。”长命说。
“真当虎鲸能听懂人话了？”海珠哼笑，“你还点上菜了，明天我带你上船，你去跟它们唠唠。”
“它们不听我的，只听你的。”长命嘻嘻笑。
“想多了，昨天还有一头虎鲸赖了我的账。”真不够意思，她挣的都是辛苦钱。

第228章 鸟叫明珠
入睡时星疏云厚, 夜半就落了雨，静谧的夜晚，雨点落在青砖灰瓦沙土地上, 伴着风声更是好眠。
鹦鹉倚在鸟笼上安睡, 风吹动鸟笼，它被晃醒，睁眼见院子里亮了灯，丫鬟和婆子正在搬角落里的花草, 它呆呆地瞅了一会儿, 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了啾啾开口：“下雨了？”
“嗯, 下雨了。”伺候它的丫鬟脚步轻盈的从回廊里走来，踩着脚凳取下鸟笼，轻言安抚道：“雨大风大, 我把你的窝取进屋, 你别害怕，别乱飞。”
鸟往天上看，又问：“天亮了？”
“没呢, 才到后半夜。”
话落, 鹦鹉飞出鸟笼，嘀咕说：“鸟去喊海珠收衣裳。”
“哎——”丫鬟提着灯笼仰头看着鸟飞出去, 她不敢惊呼, 只得放下灯笼撑伞跟出去。
鸟淋着雨缩着脖，它飞进齐家的院子，正巧碰见夜出打猎的三只猫翻墙回来, 它顿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喵”一声，不复之前嚣张的样子。
猫没搭理它, 跳下墙头蹿到檐下，支愣着大尾巴忙碌地开始舔毛，余光睨着落在墙头的鸟，鸟又飞走了才专心致志舔毛。
丫鬟刚开门出来，晃了一眼发现鸟又回来了，她脚步匆匆跟进去，问：“你喊海珠了？”
“没喊。”鸟抖毛，羽毛上的水珠飞出去，它站桌上让丫鬟给它擦毛。
“你怎么没喊海珠？”丫鬟跟它闲聊。
海珠睡前就把院子里的东西拾掇进屋了，晾衣绳上空荡荡的，鸟瞅了一圈觉得不用打扰海珠睡觉，但它不想跟丫鬟说，眼睛一眯装睡，毛擦干了自然会被送进鸟笼。
院子里搬挪的动静慢慢没有了，灯笼只留两盏，其余的皆数吹灭，丫鬟捧着鹦鹉大爷进鸟笼，出门回偏房睡下，躺下后跟同屋的姐妹说：“一只鸟也挺气人，我天天伺候它，它对我爱搭不理，在海珠面前就殷勤的像只狗。”
“它要是没这点眼色，能让主子青眼相待？睡了睡了，你明早还要天不亮就起来铲鸟屎。”
丫鬟更气了。
淅淅沥沥的雨下到天明也没停，韩霁早上醒来后先去看修的路，混着沙石的泥路湿润，但没被水泡烂，他安排兵卒趁雨小的时候从海边挑鹅卵石铺泥路上，一来不影响人走路，二来天晴了，鹅卵石也就陷在泥里了 ，捶平的时候能省些力。
回去的时候他去早肆买早饭带回去，下雨天潮闷，再钻进厨房做饭人难受。
他到家的时候海珠一家已经起了，进门发现鹦鹉也在，韩霁张罗道：“没开火吧？我买了饭。”
“没有，鸟说你出门了，我猜你就要买早饭回来。”海珠敲了鸟尾巴，说：“你的毛不沾水，你去喊我三叔三婶来吃饭。”
鸟嗖的一下飞进雨里，越过屋顶飞进相邻的院落，大声喊：“老三、贝娘、星珠，海珠喊吃饭。”
“来了来了。”
人吃饭的时候鹦鹉就站在窗子上清理羽毛，它啾啾道：“海珠，鸟昨夜来看你了，下雨了。”
“下雨了你来提醒我？”海珠咬着灌汤包问。
“对。”
“那你怎么没喊我？”
“猫拦路。”鸟告瞎状。
海珠瞅它一眼不作声，又在胡说八道，它长了嘴，吆喝一嗓子猫可拦不住它。她偏头跟韩霁说：“下雨天你清闲了吧？我要写本书，开篇一直动不了笔，你帮我参谋参谋。”
“写书？”韩霁惊讶，“写食单？”
“才不是，是海底万物录。”海珠有些得意。
“比我堂叔有出息，行，我随你差遣。”韩霁为表支持，表示可以代笔，她说他写。
海珠拒绝了，只让他参与校正。
饭后，海珠姐弟四个跟着韩霁去他那边，冬珠他们跟长命去听夫子讲课，鹦鹉跟着海珠去书房，两人站在书桌前讨论，它站在桌上咔咔嗑瓜子。
“……你写的太生拗了，十来岁的孩子哪里看得懂。”海珠夺下韩霁手里的毛笔，赶他去看书，“走走走，你不适合当夫子，我自己来琢磨。”
韩霁碰了一鼻子灰，他随手拿本书坐椅子上，试图说服：“满篇大白话，流传到后世会惹人笑话，文字考究些，用些典故更好。”
海珠翻眼瞪他。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自己拿主意。”韩霁投降，转眼看鹦鹉探着头盯着，他拿几颗瓜子嗑，说：“吃饱了就出去转转，跟长命听夫子讲课去，吃了睡，睡了吃，净长肉，再过一年半载你就胖的飞不起来了。”
“你真讨厌。”鹦鹉吐掉瓜子壳，觉得他说的有理，但它不爱听，飞出去之前嘀咕：“难怪海珠讨厌你。”
“放…鸟屁。”韩霁下意识吐脏口，他呸了两声，转头问：“你是这么跟鸟说的？”
“我可没说。”海珠笑开了嘴，“谁说的你找谁去。”
“鸟还会撒谎不成？它指定是在哪里听到了这话。”韩霁可不放过这个机会，他放下书，走到窗边推上窗，慢步靠近海珠，一手搂过纤细的腰，质问道：“是你说的？”
海珠放下沾满墨的毛笔，斜眼睨过去，她偏着脸，吐气如兰道：“是又如何？”
下一瞬，两人黏在了一起，韩霁提着她的腰放书桌上，这个姿势她不用仰头，他也不用弯腰……但在某一刻，他低下了头，隔着月白色的肚兜轻轻碰了一下。
海珠攥了下手，她抬手摸上沾了细汗的下颌，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摩挲，指腹摸索着来到颈后，衣领覆盖的后脖颈潮热滚烫，指腹稍稍用力，头颅知情识意地垂了下去。
草绿色的兰草被润湿浸透，在水色的滋润下，浅绿色的颜色逐渐变深，嫩叶一息之间变了色，在炽热的气息里，完成了春天到夏天的过渡。
“咦？海珠？”鸟飞落在窗台上，它一边抖毛上的水，一边拿爪推窗，大喊大叫道：“鸟听到声了，鸟知道你们在里面，快开窗放鸟进屋。”
海珠破功，她推来身前的人，低声说：“快去开窗，别让它嚷嚷。”
“死鸟。”韩霁咬牙，他快速给她扣好盘扣，走到窗前打开窗，恼火道：“怎么又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鸟缩了脖，它迈着小步走进去，绕过韩霁立马探头探脑，略有些兴奋地飞到书桌上，说：“海珠，鸟有事要说。”
“嗯，你说。”海珠端起冷茶喝一口，问：“你喝不喝？”
“不喝。”鸟忙接话。
海珠看向韩霁，他走过来就着她用过的茶盏喝盏冷茶，大马金刀地坐下，盯着鸟问：“说说，你有什么重要的事？”
鸟嘎嘎两声，像是又傻了。
海珠跟韩霁对视一眼，又问一遍：“不是有事说？”
“额……”鸟爪划破书桌上摊的纸，鹦鹉滑动着爪子，细着声音小声说：“你问鸟叫什么。”
海珠：“……你叫什么？”
鸟装聋不答，又希冀地看着海珠。
“怎么又不说了？”韩霁不耐烦地点着桌子，说：“不吭声就出去玩吧，去找长命，不然去找丫鬟要吃的喝的。”
“不是这么问的。”鸟急了，它舌头打不过弯，吭哧道：“再问一遍。”
海珠托腮拄着书桌，又问：“行吧，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鹦鹉大声说，又眼巴巴看着海珠。
“没有名字？你以前没名字？你以前的主人没给你起名字？”海珠有些不相信。
鸟晃动头，叨叨道：“不重要，鸟现在没名字。”
“噢……”海珠咂摸出点意思，试探道：“我给你起个名字？”
鸟满足了，欢快地出声：“鸟已经取好了。”
“什么？”韩霁不算惊奇，说：“什么名字？取好了说就是了，还绕这么大的弯子，非要让人问。”
鸟生气了，它觉得韩霁话太多，直接扭头看着海珠，说：“鸟叫明珠，明珠——”在珠字上咬字极重。
难怪了，海珠憋着笑看向韩霁，说：“像我妹妹的名字，极好。”
鸟踮着爪爪，嚓嚓敲着纸片，它就是这个意思。
“真是你自己取的？”韩霁怀疑，他迟疑道：“明珠像个人的名字，不像鸟的。”
鹦鹉不听他的，直接敲板：“鸟就叫明珠了。”
“要不跟我姓算了。”海珠调侃一句，“鸟是我齐家的鸟。”
鸟不反对，心里美滋滋的。
“齐明珠？”韩霁总觉得怪怪的，问：“你是公鸟还是母鸟？公的吧？下过蛋吗？”
“没有没有，鸟不是母鸟。”
“齐明珠是妹妹的名字……”韩霁嘀咕，“你好意思？”
“你别管，谁规定明珠只能是妹妹？”海珠托起鸟捧到面前，凑近说：“从今往后，鸟就叫明珠了，我们是小公鸟，但就叫明珠，谁也别管。”
鸟开心死了，它贴过头用鸟喙蹭海珠的鼻子，大声说：“海珠最好了，鸟最喜欢海珠！”
“嘁。”韩霁撇嘴，过后又笑，他伸手弹了下鸟尾巴，感叹道：“你真机灵。”
鸟毫不谦虚地想它可是读过书的鸟，鸟中秀才，它不机灵谁机灵。
海珠拿起毛笔重新碾墨，毛笔沾墨落在纸上，“齐明珠”三个字一点一点落下墨痕过，最后成形，她看着纸上的字，再看看鸟，觉得合适极了。
韩霁嚼着这三个字，初觉奇怪，回味过来又觉得挺适合，若是让他给鸟取名，他想不出哪个名字比这个名字更有意义。
“出去告诉大家你有新名字了。”海珠用毛笔在鸟爪上敲敲，说：“去吧。”
鸟激动地飞出去了，它先看见一个扫落叶的丫鬟，它大声喊：“鸟叫明珠，鸟有新名字了。”
又飞去长命院里放书房，闯进去打断夫子的话，它盘旋在人头顶，说：“鸟叫明珠，鸟有新名字了。”
初时所有人都觉得可笑又荒诞，不愿意叫它的名字，但在它一日一日不厌其烦地重复下，陆陆续续，大家开始称它为明珠。
当“明珠鸟”响遍永宁镇时，海珠的婚期也临近了。

第229章 陪嫁鸟，韩霁来接我们了
九月底, 韩霁带着长命回了府城，顺道带走了齐家不舍得扔又暂时用不上的家具和被褥旧衣，海珠出嫁的那天, 他们全家人会一起过去, 去了就在那边的房子里住下了。
韩霁离开后，海珠也开始着手准备备嫁事宜，齐老三找木匠打制的木具已经拉回来了，他还给海珠准备了六床褥子, 布料尽他所能用最好的。
“姐, 红布给你。”冬珠跑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子，剪子也是嫁妆之一，手柄上缠了红线。
海珠接过红布扯开, 说：“剪一条下来, 我绑桶上。”
冬珠看了浴桶一眼，又看看手中的红布，再三比划剪下一扎宽的布条, 说：“总觉得没有我姐夫下聘时箱子担子上绑的红喜带气派。”
一条红布绑在原木色的浴桶上, 浴桶用的料子是好木头，木板上带有树木的纹路, 挺大气的东西, 绑上红布条显得寒酸极了。
“算了算了，我去布庄看看。”海珠放弃了，她进屋从衣箱上解下一条喜带, 准备拿过去让布庄掌柜依着这种样子再做十来条。
“海珠——”鸟在外面玩回来了, 它雀跃地落在浴桶扶手上，说：“渴了。”
冬珠拿碗给它舀水, 瞟见垂在地上的红布条，她眼睛一亮，捡起红布折了折在鸟身上比划，抹了挂在鸟脖子上，说：“明珠，你给咱姐当陪嫁鸟得了，旁人出嫁有陪嫁丫鬟，她没有，你填上那个位置。”
鸟不假思索地答应，它咬住摇摇欲坠的红布条，它喜欢鲜艳的颜色，探出鸟爪紧紧抓住。
“我去街上，你去不去？”海珠往外走。
“去。”鸟振翅一飞，转瞬落在海珠肩头，红布条飞起来又滑下去，它盯着海珠手里的喜带，说：“好多人都有。”
“什么？”话音未落，海珠抬头，她看见红珊娘拎的筐里装着一筐红布，见到她了下意识背过手。
“这是哪儿去？”红珊娘先出声打招呼。
“去布庄买十来条喜带。”
“噢，那你快去，最近办喜事的人多，喜带卖得挺紧俏。”红珊娘大步往家里走，嘴里说：“快晌午了，孩子要下学了，我来淘米煮饭。”
海珠探头看一眼，鸟跟她一样的动作，二旺奶买菜回来看到觉得好笑，说：“海珠，看什么呢？”
“没有，没看什么。”海珠笑笑。
“好事将近，到时候给我们留个位置，我们也去沾沾喜气。”二旺奶说。
海珠怔了下，反应过来说：“行嘞，我正愁到时候不热闹。”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再给你拉几桌客人去？”二旺奶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忙说：“你们一家在青石巷住三年多了，我们相处的不错，你出嫁办席，我们去凑个热闹，也算是送别，尽个心意。这些街坊邻居大多都有这个意思，奈何跟你们无亲无故，一直没提起。你要是觉得可行，老婆子去给你张罗，我晓得哪家的人想去。”
海珠自然满口答应。
到了街上，她先去酒楼找掌柜，让他再多准备七八桌的席面，到时候若是没能来这么多人，没人吃的的席面就送去岛上，给岛上的孩子们加餐。
鸟扭头盯着门外的大街，又有两个年轻的妇人拿着红艳艳的喜带路过，它“啾啾”两声。
“是海珠养的鸟，快走。”正在笑谈的两人听到声偏头看过去，下一瞬背着手做贼似的急匆匆离开。
“躲什么？”鹦鹉嘀咕。
海珠看它一眼，跟掌柜商定好，她带着鸟走出酒楼，问：“你在嘀嘀咕咕什么？”
“不跟你说。”
“我还不想听呢。”
拐道去布庄，正要进门遇到三个妇人挎着筐出来，她侧步让出路，这下看清了，筐里也装着喜带和红布。
“家里有喜事啊？”海珠打招呼。
“啊？啊，嗯。”迎面的三人含糊其辞，脚步匆匆离开。
“怎么回事？我没这么吓人吧？”海珠纳闷了，她看向鸟，问：“是不是你吓过她们？”
鸟犹豫了，它不清楚，联想到酒楼外面的人也躲它，它心虚又茫然地垂下尾巴，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吓过人。
“以后在外面少说话，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一只鸟会说人话。”海珠叮嘱。
“好。”鸟张了张嘴，嘀咕道：“胆小鬼。”
走进布庄，女掌柜看见她手里的喜带，问：“来买喜带的？我看看还剩多少？还剩八条，够吗？”
“只有八条了？”
“嗯，最近天天有买喜带的人。要是不够用，明后天做出来了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女掌柜冲鸟弹了弹舌，说：“明珠，你怎么不说话？”
鹦鹉盯她两眼，不作声。
海珠拿下八条喜带，结了账带鸟离开，走之前交代，喜带做出来给她再送五条过去。
她回去给嫁妆绑上红喜带，饭后又拿着针线坐檐下缝布条，布条缝的歪七扭八，齐阿奶看不过眼，接过手拆了线重新缝，说：“也就是嫁了个富贵人家，要是嫁个穷人家，指望你这手针线活，衣裳穿破了布还是新的。”
海珠不犟嘴，她凑在一旁指点要怎么怎么缝，布条中间窄两头宽，缝好后她喊来打瞌睡的鸟，拿起布条在它脖子上比划，在系带的地方又收几针。完工后，鸟脖子上多了圈红绸带，收尾的地方捏出一个花型，再用针线固定住。
“还挺好看。”齐阿奶夸了句。
鸟越发高兴了，它鼓起胸脯，跟齐阿奶说：“鸟是陪嫁鸟。”
“总弄些稀奇古怪的。”齐阿奶捏起鸟翅膀，问：“你那只龟带不带走？还是就放它在岛上？”
“带走，老龟也是我的陪嫁，好事成双，到时候抬龟出门的时候，大龟跟老龟都绑上红喜带。”余光暼到猫悄无声息的从门外进来了，她举起鸟放肩膀上，说：“也给猫绑上红项圈，那天让冬珠、风平和潮平各抱只猫。”
齐阿奶在院子瞅一圈，实在是没活物了，傍晚的时候她出去转一圈，回来的时候抱了只狸花猫，这只小猫是小灰的崽子，去了二旺奶家还经常回来吃饭，不赶就不走。
“好事成双，我把小狸花讨回来了，到时候让平生抱这只猫。”总不能让平生空着手，不说他自己会不会觉得别扭，就是外人见了，知情不知情的都能察觉出不同。
“还是你细心，人老姜辣。”海珠的确忽略了这点。
十月初三，秦荆娘和于来顺送了四床被褥、六套外裳、八套亵衣亵裤、十只绣花鞋过来，除了被褥，其他的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捏针的食指和中指指腹磨出长条的茧子，手上戴的顶针都坏了三个。
“我没什么值钱的给你，只能多费点心思。”秦荆娘开口，说：“每缝一针我就念一句：愿你平安，祝你无忧。”
海珠握住她的手，说：“谢谢娘。”
秦荆娘笑了下，转手拉过站在一旁的冬珠，说：“你姐的婚事落定了，我闲了就着手给你准备，我早早准备慢慢做，你姐有的你也有。”
“说我做什么？”冬珠噘起嘴，不高兴道：“我姐的喜事，你操心她就行了。”
“我只是想起来了跟你说一声。”秦荆娘不在意冬珠的态度，又问：“我能帮什么忙吗？”
“没有了，都准备妥当了。”海珠说，“你们出去走走，这边的花路可好看了，天天有人在路上赏花。”
秋天正是菊花、三角梅和木棉花盛开的季节，九月初的时候，韩霁从外地运了三船刚有花骨朵的三角梅、木棉花和金菊过来。木棉花是高树，栽种下去，树枝压过院墙，三角梅是爬藤，种下生根后，渔民为它们用青竹搭了花架，至于金灿灿的大丛金菊，则是种在三角梅和木棉花之间的间隔里。
如今花开正好，一树粉若云霞的木棉花张扬地立在秋阳下，海风吹过，花枝随风而起，粉色的大瓣花落下，平整干净的鹅卵石路面上落了一层粉。视线往下，金菊微垂着头，花瓣重重叠叠，走近了能闻到独特的花香。跟菊花的叶子同色的青竹斜插在地，支撑着俯下的杜鹃花，木棉花是稀疏的，三角梅是稠密的，满当当的花朵缠在一起，任谁看见第一反应就是好看。
“女婿真的用心了。”秦荆娘心喜，就是可惜花种下了人搬走了，不能时时来看。
“看归看，不能摘花。”木棉花树下坐着守花的老阿婆高声喊，她日日在这里盯梢，不厌其烦地重复叮嘱来看花的人。
海珠循声看过去，她认出了人，她走过去问：“阿婆，没撬生蚝了？”
“噢，海珠啊。没撬了，我来守花。”来看花心情也好，她白天来树下守花，晚上再去海边巡逻。反正她也吃不了多少，也就不执着赚钱攒钱，年轻时没随性过，老了就随心活，哪里有热闹就去哪里。
“我初五办席，你那天也过去，过去吃顿饭，不要你送礼。”海珠邀请道。
老阿婆摆手，她一个老寡妇，全家死绝了，怎么看怎么晦气，人家办喜事，她躲都来不及，哪能凑上去。
“那个秃头小子，不能趴花架上。”老阿婆拄着拐起身，绷着脸过去骂。
海珠看了片刻，又转身回去了。
……
初四这天，一大早，齐老三跟船回齐湾村接人，傍晚时带回了一船的族人，男女老少个个喜气洋洋，看见海珠在码头迎接更是高兴。
“我安排了饭菜，先去酒楼用饭，晚上歇在客栈。”海珠说。
“好好好，让你破费了。”老村长笑没了眼睛，大船包接包送，这一路过来他别提多有面子了。码头上有人错眼看过来，他主动说：“我是海珠她老叔，她接我们来吃席。”
“走了。”郑海顺走在后面推一把，他还是三年前来过一次，三年过去了，永宁镇变化可真不小。
吃住在酒楼客栈，有齐老三招待，海珠露个面就走了，隔天正日子才过来。此时酒楼里进进出出的人都是她的客人，齐家湾的人上午去花路看花了，回来了坐在大堂里高声谈论什么花好看，又说起韩霁在齐家湾的事，还有海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二楼包厢里的客人推开窗探头听热闹。
开席后，海珠挨桌来招呼客人，鹦鹉也跟着，她说一句它学一句，有人打趣它学舌，它就扬着脖子高声说：“鸟是海珠的陪嫁鸟。”它在做丫鬟该做的事。
海珠捏住它的鸟喙，说：“你歇着点，别又把嗓子叫哑了。”
此时，从府城出发的迎亲队已经登船了，陪韩霁一起来迎亲的是他堂兄弟和表兄弟，领头主事的是他堂叔，他的婚期定下后就派人去京都送信，有官身的无假，过来的都是各个亲族家里的闲人。
当天色近昏时，四艘迎亲船停靠在附近的码头，此地距离永宁不过一个时辰的行程。随行的人都歇在船上，明天天不亮的时候就要动身，早上接到新嫁娘再往回赶，一路不停船，黄昏时恰好能抵达海岛拜堂成亲。
“我明天能提前下船去海珠那里当娘家人吗？我去拦门。”沈遂躺在船板上笑问。
“不行。”韩霁果断拒绝，他可不给自己添麻烦，巴不得过去了敲门就开。
他们这边睡下了，海珠那里刚吃完饭，她带着一身饭菜味回去，快速洗了澡就睡觉，睡下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喊醒，热水已经备好了，她脱光坐进浴桶由丫鬟伺候着洗头洗澡，头发擦干水汽就开始上妆。
“老龟接回来了吗？”她突然问。
“昨晚不就接回来了？”冬珠说。
“忘了，忙迷糊了。”
海珠看向梳妆台上放的头冠，金子上缀着宝石，华丽又沉重，还没戴她已经感觉到累了。
外面开始抬嫁妆了，齐老三拿着单子喊：“冬珠，你出来对对单子，别有漏掉的。”
冬珠走了，鹦鹉来了，过了片刻星珠也进来了，一人一鸟一个倚着桌子一个倚着铜镜，双双歪头专注地看她上妆。
“粉别抹厚了。”海珠屏住呼吸，瓮声瓮气说：“我肤色不白，也不需要太白。”
“头冠是金的，要白一点才好看。”丫鬟小声说。
“没事，你按我说的。”海珠弹了弹衣襟上的珍珠粉，说：“我还骑马，粉多了一动就簌簌掉。”
外面天色初明，永宁码头迎来了喜船，报信的人见了一路狂奔回来，他跑过的路两边，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门上搭了红喜带，门栓上也绑了红布，映着开得绚烂的花，粉的，黄的，紫红的，大红的，热闹又喜庆，真如之前说的，铺就了一条锦绣路。
“新郎来了——”
“迎亲的人上岸了，被堵在码头了——”
海珠在屋里听到声心里一跳，不算平静的心越发鼓噪，手心莫名出了汗，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笑了。
“穿嫁衣。”两个丫鬟捧了嫁衣来，海珠穿着红亵衣一层一层穿上嫁衣，袖子铺展开，勾勒出形状的龟、鸟、海豚、虎鲸在跳跃的烛火下微微泛着光。
“这是你。”海珠指给鸟看。
鸟伸直了脖子，它欢喜道：“鸟在衣裳上？”
“对，这是喜欢你的意思。”
鸟激动死了，此时无话再能表达心意，它清脆地啾啾叫，每根羽毛都散发着喜意。
“迎亲队离开码头了——”
“坐下梳发。”十全老人来了，这是秦荆娘请来的，原本该是当娘的梳发，但她嫌弃自己当过寡妇，觉得晦气，所以请了人来给海珠梳发。
十全老人嘴里念念有词，此时巷子里响起沸反盈天的说笑声，海珠听到了“少将军”三个字，不由越过窗子看过去。
“韩霁来了，你出去看看。”她推鹦鹉。
鹦鹉不动，它偏着头正在打量翅膀和尾巴上的毛。
“戴头冠了。”十全老人让开位置，这个东西得丫鬟来动手，她不敢碰，太贵重了。
头冠用金簪固定住，丫鬟看向铜镜，又矮身往海珠脸上看，说：“奴婢再给您上一层粉吧？脸色黯了些，头冠压住了您的容貌。”
大门被拍响，热闹的声音涌进院子，红封也一把接一把地扔进来，众人高喊开门。
鸟选中了最绚丽的一根尾羽，它咬住羽毛用力一拔，转头哒哒走向桌沿，说：“鸟也喜欢海珠，这个给你。”
海珠拿起蓝得反光的鸟羽，转手递给丫鬟，说：“插头上。”
鸟见了又拔一根，高兴道：“再插一根，再插一根，海珠好看。”
鸟羽插在金灿灿的头冠上分走头冠一分色，衬着头冠下偏麦色的脸，海珠身上多了份野性。
“好看。”海珠极为满意，她拿上红绸子给鸟绑脖子上，此时大门应声而来，她看见大步走进来的男人，他此时比打了胜仗笑得还开怀。
“陪嫁鸟，韩霁来接我们了。”

第230章 虎鲸群送嫁
门外的人蜂拥而进, 转瞬院子里就站满了人，沈遂带着人跟齐老三说话，接过嫁妆单子安排待会儿抬嫁妆的人。
“……那就冬珠他们几个抱着猫走在前面, 两只龟让人挑着领头走？”沈遂说。
“行, 我也是这么琢磨的。”齐老三往屋里看一眼，韩霁抱着海珠已经出来了，他继续说：“我们一家走在最后，跟嫁妆用船, 免得有漏掉的东西。”
沈遂点头, “韩霁安排我负责接待你们, 我也留在最后，有事你喊我。”
“大喜大喜——”鹦鹉从屋里冲出来，盘旋在院子上空, 它俯瞰着院子里的人, 见韩霁一把抱起海珠往外走，它激动道：“让路，快让路。”
韩霁闻言笑了, 他抱着人大步顺着让开的路往门外走, 门外一匹挂着红喜带披着红马鞍的白马偏头往屋里瞅，人出来了, 它又盯着卖力喊“大喜”的鸟。
韩霁颠着人, 一个托举送海珠坐上马鞍，另一旁的喜婆婆笑盈盈地张罗着给海珠收拾裙摆，嘴里说着喜庆话。
喜锣喜鼓奏响, 韩霁的堂兄弟们振臂撒红封, 喜果喜糕喜糖如下雨般簌簌散开又下落，巷子里堵的人高呼着伸手接红封, 个矮又灵活的人直接蹲下在地上揽，脸上的笑意绷不住，笑得又开怀又响亮。
热闹的气氛达到高潮，韩霁的堂叔看时辰到了，他跟韩霁示意，韩霁在锣鼓喧天里牵着马缰绳离开这条巷子，他履约为海珠牵马。
“大喜大喜——”
海珠模糊听到点声，她抬手让鸟下来，唢呐响了，人的说话声都变成嗡嗡声，它就是把嗓子喊破也无法压过唢呐。
鸟落在马屁股上干咳几声，它这会儿热血上头，满腔的激动，不顾干哑发疼的嗓子，展开两扇翅膀，对看着它笑的人大声喊。
冬珠姐弟四个走在后面，他们抱着猫，四只猫整日在巷子里跑，在镇上蹿，见到这么多人也不怵，安安静静待在人怀里。
人后是两只绑了红喜带的海龟，它们的龟壳上顶着团花，撒红封的人还讲究的给它俩发了喜钱，装有铜板的红封插在红喜带上。
韩霁牵着马走上他亲手打造的花路，地上铺着摇下树的花瓣，一阵风吹过，花瓣飘了起来，洋洋洒洒地腾空而起，打着转落下，人走进了花的海洋。
“真美啊！”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海珠抬头，伸手接下一朵三角梅，铺在马背的裙摆也缀上了鲜艳的花瓣，又在马蹄一下又一下的走动下，花瓣顺着光滑的锦缎滑落下去。
韩霁回首望一眼，心里默念着再起一阵风，风未起，站在路两侧看热闹的妇人和孩子蹲下捡花，奔跑跳跃着扬臂将花瓣撒了出去，花瓣升空飞舞，在锣鼓声里，韩霁松开马缰绳拱手朝人道谢。
锣鼓声响彻云霄，穿过花路往码头蔓延，当迎亲队出现在码头时，海边停驻的海鸟纷纷盘旋而起，却没有远离，扇动翅膀盘旋在海面瞅着热热闹闹的人群。
过来探路的虎鲸从水下探头，听着唢呐声它也忍不住哼哼，它一点点靠近大船，一个转眼看见了登船的海珠，它高声鸣叫，喷起一道水柱，转瞬沉进海里没影了。
海珠带着送嫁的弟妹以及猫和龟登上头船，高头大马被牵走了，它已经完成了此行的使命。船下的人分成两道，迎亲的人忙着登船，来码头相送的父老乡亲满脸激动的跟海珠挥手，在嫁妆抬过来时，他们又快步去帮忙。
“海珠，渴了。”鸟哑着嗓子飞上船。
“跟我过来。”韩霁提起袍子上二楼住舱，拎起茶壶倒碗水放栏杆上，见鸟低头喝水时脖子上的布花碍事，他伸手要给它扯开，还没碰到，鸟警惕地趔开身子，甚至展开翅膀挡住他的手，尖声道：“不许碰。”
“我又不抢你的。”韩霁没好气，缩回手说：“你喝，我不碰你。明珠，明天你嗓子又要哑了。”
鸟不在意，反正有海珠给它蒸苹果，两天就好了。
鸟喝了水，韩霁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指腹大的鸟形钱袋，“给你的，你要不要？”
“银子？”鸟跃跃欲试。
“金子，装在钱袋里。”
鸟立马伸过脖子示意他挂上，它早有意见了，冬珠和风平他们开门就收喜钱，就连四只猫和两只龟也有，发喜钱的人像是睁眼瞎，它就在海珠眼前，海珠头上还插着它的羽毛，那人就是不给它发喜钱。
钱袋垂在颈前，鸟喜滋滋地啾啾几声，又咂两口水，努力用清亮的嗓音说：“大喜大喜，祝你们白头偕老。”
韩霁笑着捋了下鸟毛，走下楼梯去陪海珠，她穿着一身红，头戴金冠，珠玉在风声里叮当响，两根鸟羽在秋阳下美的炫目。
“真美，是我梦里的样子。”他走过去低声说。
海珠翘起嘴角，她摇着手里的团扇不作声。
船下蹬蹬上来几个人，为首的男人说：“西望，最后一抬嫁妆才出门，估计还要半个时辰才能装船完毕。我琢磨着留下送嫁的船，让你堂兄弟在这边等着，你们先行，别回去晚了误了吉时。”
“也行。”韩霁看向海珠，介绍说：“这是我堂叔，就是喜欢游山玩水爱好美食，闲来还编纂食谱的那个堂叔。”
“久仰大名。”海珠见礼，说：“堂叔，劳您为我们的婚事跑一趟，这趟过来多住些日子，我也是个爱吃爱做菜的，我们相互探讨探讨，我照着您的菜谱做过不少菜。”
韩安庆捋着胡须点头，说：“正有此意。”
“日头有些烈，你坐舱里去？”韩霁跟海珠说，“开船了风大，你头上的金冠重，在风里恐怕受不住。”
海珠点头，她朝韩安庆颔首，转身往楼梯走，冬珠、风平、潮平、平生跟在后面给她牵衣摆，两个伺候的丫鬟也跟了上去。
韩霁让人解开龟背上的红喜带，安排好一路打水给它们冲澡的人，待写着喜字的红色船帆升起，楼船开动了，他也跟着上楼去住舱。
三艘船先后开动，缓缓离开永宁码头，次船上吹锣打鼓的人喝水润润嗓，又拿起乐器奏起喜庆欢快的曲子。
远方潜浮在海面下的虎鲸群闻声辨位，中途改道往东而去，水下的海鱼躲避不及，撞在虎鲸身上，转瞬被拍出海面，还没落下，又一个虎鲸跃出水，下落时尾巴一甩，半死的海鱼又飞了出去。
两个族群的虎鲸都来了，所到之处鱼虾皆遭殃，就连海底的鲨鱼也如狗撵的一般快速逃窜。
不消一柱香的功夫，虎鲸群追上了快速航行的楼船，船上只余鼓声，它们靠近有鼓声的船，随着鼓点声喷水柱。
“哎——那是什么？”从京都过来的世家少爷正在看海，他们先发现了海里的异动，当虎鲸浮出水面时，有人忍不住大叫：“是水怪！”
其他闻言看过去的人盯着接连喷起的水柱，浪花遮住了海面下的黑影，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清到底是什么。还是经常跟船巡逻的兵卒说：“估计是虎鲸，不是水怪，它是深海里的大鱼，跟少夫人认识，应该是来送她出嫁的。”
头船上的舵手让人去喊韩霁跟海珠，两人闻信走出船舱，正好虎鲸群应和着鼓声哼起笛声，它们慢吞吞跟着船行，又是鸣叫又是喷水，逗得船上的人惊呼。
“哎——”海珠大声喊。
虎鲸听到她的声音纷纷探出水面，从后面游上去，跟在头船下方鸣叫，更有激动的虎鲸奋力跳出海面，带起水花飞溅，在金灿灿的日光下反射出彩色的光晕。
海珠有半个月没去给它们刷牙了，它们也有半个月没见她了，虎鲸群扑了几次空，之后就是轮流着来近海打探。今天这头哨兵过来看见了人又听到了锣鼓声，立马回族群通知，半路遇见另一个族群的虎鲸在外捕食，它们也跟着过来了。
“好多虎鲸啊。”冬珠惊叹，“这么多了吗？”
海珠粗略数了下，至少有四十头，说：“应该是两个族群的都来了，韩霁，你让人去说一声，船上的乐声别停，虎鲸喜欢模仿没听过的声音，让它们一路跟去府城，以后再来找我就去府城。”
韩霁派人去安排。
锣声、鼓声、唢呐声、笛声、琵琶声相继响起，初时只是人单奏，午后，虎鲸学会了曲声，唢呐吹响时，它们在海里齐奏《迎亲调》。吹手这下也不觉得累了，鼓着腮帮子坐在船尾应和着鲸群，同时压低了声音，让虎鲸吹手成为主角。
一曲《迎亲调》进入了尾声，虎鲸发出激动的欢呼声，随后离开了大半，大概一个时辰后，去捕食的虎鲸回来了，还给留守的虎鲸带回了魔鬼鱼。
鹦鹉嗑着瓜子攥着栏杆往下看，虎鲸正在进食，它们安静了下来，海上只余鼓声，它凑到海珠身边，说：“鱼不会说话。”
海珠摸不准它的意思，点头说：“嗯，它们叫虎鲸。”
“鸟会说话。”
意思不言而喻，韩霁差点喷笑，说：“对，虎鲸没你能说会道。”
鹦鹉满意了，它啾啾几声，又落在栏杆上嗑瓜子，继续盯着海里的黑影。
不止它，四只猫也在船尾守着，它们闻着海里的腥味粗着嗓子喵喵叫，要是会游泳，估计早跳下船了。
只有两只龟吓得半死，躲在木梯下的角落里完全不敢露面，送来的鲜鱼都没胃口吃。
吹手吹起《抬花轿》，虎鲸来了精神，它们绕着船游，安静的跟着学。到了傍晚又学了首新曲子，吹手起个调，它们半浮出海面齐声鸣奏。
船路过府城的码头拐道往岛上去，岛上的码头已经围满了人，草亭旁放着一顶花轿，抬轿人在一旁等候。
喜船扎锚，落下木梯，韩霁扶着海珠下船，不等人落地，锣鼓声齐响，唢呐声、琵琶声、笛子声应声而起，吹弹的就是《抬花轿》。
远处的虎鲸群露出水面，望着岛屿发出唢呐声，虎鲸的声音悠长空灵，中气又足，四五十头虎鲸齐齐鸣乐，海珠坐在花轿里觉得她不是去拜堂的，更像是要成仙了。
岛上的人闻声跑了来，当迎亲队离开码头，乐声远去，虎鲸群也消了声，两个族群散开，各赴一方去捕食这片海域里生活的鲨鱼。
韩霁跟海珠拜堂时，海底的鲨鱼举家逃亡，魔鬼鱼被抄了家，不在虎鲸食谱上的鱼虾跟在虎鲸尾巴后面四处捡漏，尝尽美味。
天黑时，送嫁妆的船抵达码头，一直在此等候的韩家人接上齐阿奶和秦荆娘一行人去吃喜宴。
将军府里的灯火盖住了月色的光辉，府里热闹极了，说笑声混着劝酒声，随着饭菜香一起翻过围墙散向大街小巷。
韩霁带着一身酒气离开，他先去偏院洗去一身酒味，换下婚服穿着绯红的常服走进主院，冬珠姐弟四个已经离开了，屋里还有说话声，窗纸上映着人和鸟的影子。
韩霁清咳一声，挥退丫鬟推门进去，进门问：“吃过饭了？”
海珠坐在灯下看过去，对上男人炙热的目光极快地撇开视线，胸腔里又开始蹦哒。
“天黑了。”鹦鹉出声提醒。
“嗯，你出去吧。”韩霁没有心思跟鸟唠嗑，他抓过鸟往门外走，说：“我跟海珠要彻夜长谈，你别睡这儿，你夜里说梦话，我担心会听见你的秘密。”
鸟听劝，它飞走了，在府里绕了一圈，躲在各处听人说悄悄话，还隐在黑暗里看人喝酒，一直到喜宴散了，它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鸟睡哪儿？”它自言自语，“鸟去问海珠。”
鹦鹉径直飞向主院，绕过提灯笼的丫鬟落进庭院，又飞到檐下，门关了，它落在窗外，听到屋里难耐的声音，它不舒服地抖了抖毛，高声喊：“海珠？”
屋里的两人一寂，韩霁咬牙，他用手捂住海珠的嘴，低声说：“别管它。”
“海珠？韩霁？”鸟贴在窗纸上，就在它忍不住要啄烂窗纸的时候，门外的丫鬟快步跑来，她抓走了鸟，说：“屋里没人，少爷跟少夫人出府玩去了。”
“少骗鸟。”它都听到声了。

第231章 不要脸
夜半三更才睡, 天不亮屋里又有了动静，烛台上燃烧的龙凤喜烛火苗跳跃，无风自动。直到纱帐里钻出来一个人, 晃动的火苗才稳住, 窗纸上影影绰绰的虚影也消失了。
海珠披着亵衣从净房出来，大红的褥子上铺了床竹席，她软着腿爬上去，倒头拎起薄被盖身上, 闭眼说：“天已经泛青了, 再有一个时辰你喊醒我。”
“好。”韩霁并头躺下去, 他侧躺着瞅着枕边的人，看着看着嘴角就勾起来了。
“烦人。”海珠绷不住了，她睁眼抬手捂住他的脸按下去, “你不困？”
“不困, 你要是不困……”
“不困也睡，不准再看我。”海珠扒下他的爪子，又补充：“也别挨着我, 一个时辰后喊醒我, 我困死了。”
“行，你睡。”韩霁规矩了, 他也闭眼养神。
海珠又躺下, 她拉起被子蒙脸上，在睡熟后，韩霁拉下蒙着脸的被角, 规矩地平躺着, 睁眼在脑中勾勒纱帐上的画样，看久了, 脑子放空了，渐渐也来了睡意。
此时天色已亮，丫鬟婆子打扫院落的动静吵醒了鸟笼里的鹦鹉，它昨晚被送到了偏院，鸟笼就挂在檐下。
“海棠姐姐，鹦鹉醒了。”一个小丫鬟喊。
海棠警惕地看鸟一眼，以防它又飞跑了让她好找，她先去舀一碟鸟最爱吃的炒松子，又倒碗凉开水放进鸟笼里。
“你先吃食，等少夫人醒了，她会来接你的。她现在在睡觉，你不去打扰她，可好？”海棠温声商量。
鸟咂几口水，它感觉嗓子堵住了，鸟喙张开，嘶哑出声：“给鸟蒸苹果。”
“又哑了？行，我去给你蒸苹果，你在笼子里等我。”海棠快步离开，交代院子里的小丫鬟看住鸟，别让它去主院。
鹦鹉盯着海棠走远，它不屑地哼哼，瞥了眼院子里扫地的小丫鬟，它低头老老实实嗑松子。
“小环，小绿，你们跟我来，前院的地面要清洗，人不够用，你们两个过去搭把手。”一个大丫鬟走进来。
小环看了眼鸟，它嗑松子嗑的认真，看样子不会乱飞，她放心的跟着大丫鬟走了。
三人的脚步声还没走远，鸟粗哑地嘎嘎几声，它呸掉松子壳，一爪踹开笼子门，一溜烟飞走了。它越过墙头直接翻进主院，怕又有丫鬟拦路，它一路偷偷摸摸从花丛里溜到檐下，贴着门听了听，屋里有两道呼吸声。
“让鸟瞧瞧你们偷偷摸摸在忙啥。”它低声嘀咕，左右环顾一眼，轻巧地飞上窗台，发现窗子半敞着没关严实，又贼头贼脑地闪进去。
地上散落着大红色的亵衣亵裤 ，酒盏也歪倒在地上，纱帐外扔着两团手帕，鸟歪着头绕过凌乱的地面，走到床边钻进纱帐里，一个展翅飞上床。
韩霁听到窸索声转醒，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袒露的胸膛上突然落下粗糙又温热的爪子……爪子？韩霁猛睁眼，睁眼看见一抹虚影，下一瞬，翅膀兜头拍在脸上。
“你……”他想大骂，但羽毛戳嘴上了。
“你在海珠床上？不让鸟跟她睡，你……”鹦鹉愤怒，炸着毛喊：“你不穿衣裳！不要脸。”
海珠被吵醒了，她该庆幸鸟的嗓子哑了，声音既不清亮也不响亮，不然这话让丫鬟听去了，又是一桩笑谈。
“闭嘴。”她斥道。
鹦鹉委屈地看过去，听话地闭嘴了。
韩霁抓着鸟坐起来，曲指弹鸟头，连弹三下，说：“装什么傻？你们鸟类求偶了不是公鸟母鸟睡一窝？”
鸟愣了，它这才反应过来，瞅了瞅一坐一躺的两人，了然道：“你俩求偶了？鸟懂了。”
“懂了也不许在外面瞎说。”海珠交代。
“说什么？”
“不准说我们屋里的事。”韩霁琢磨着是不是该准备个带铁锁的笼子，晚上把鸟锁笼子里。
“不说。”鸟疑惑，“为什么说？鸟都会求偶。”
海珠跟韩霁听懂了，求偶在鸟类里常见，在鹦鹉的认知里，应该不是大惊小怪的事，跟喝水一样简单，不值得特意提起。
韩霁拉开纱帐往外看一眼，天色还早，他下床把鸟放桌上，用绣线在喜烛上绑条绳，交代说：“绳子烧断了喊我们起床，盯紧了，别乱跑。”
“要吃蒸苹果。”鹦鹉往窗外瞅。
“我睡醒了给你蒸，别出声了。”海珠翻个身闭上眼睛。
韩霁不睡了，他穿上短打簪起头发开门出去，鸟的目光随着他动，他指了指燃烧的喜烛，又指了指床上的人。
门关上了，鸟蹲在桌上盯着龙凤喜烛，盯得眼花，它又往床上看，看见它的羽毛在凳上放着，它轻轻飞过去，衔起羽毛放进妆奁里。随后站在铜镜前欣赏它自己，挺起鸟脯，张开弯喙，展开翅膀，撅起鸟尾，越看越满意，越满意越高兴。
庭院里响起脚步声，鸟回神看向喜烛，绣线什么时候已经烧断了？
“海珠，快起床。”它扯着嗓子喊。
韩霁端着蒸苹果推门进来，见海珠坐起来了，又看喜烛上的绣线烧断落在桌上，尾端还闪着火星。他放碗的时候伸手碾灭火星，说：“来吃蒸苹果，不烫了。”
“让它出去吃，我要换衣裳。”海珠清了下嗓子。
鸟看了她一眼跟韩霁出去了，一扇屏风隔出两间屋，它在外间嚓嚓啄果瓤，海珠在里间穿衣。
“喊人进来给我梳妆。”海珠往窗外看一眼，问：“时间还来得及吧？”
“来得及。”韩霁出去喊丫鬟，两个丫鬟端热水进来，双双给海珠见礼。
“嗯……梳妆吧。”海珠打开梳妆桌上放的木箱，拿出两个红封一个丫鬟给一个。
“多谢少夫人。”丫鬟声音雀跃。
一个绾发，一个伺候净面上妆，前后齐上，速度也挺快，最后耳朵上再戴上耳坠，妥当了。
“走了。”海珠起身，离开前又往铜镜里瞅一眼，头发梳成妇人头，看着陌生几分。
鸟加快啄食的速度，人出来前它伸爪攥住苹果核扔桌上，大声喊：“海珠，鸟给你留了甜水。”
海珠下意识拒绝，探头往碗里看，黄褐色的水里飘着苹果絮。
“你喝吧，我不渴。”她再次拒绝。
鸟学她清嗓子，说：“你也喝，喝了嗓子就好了。”
韩霁绷不住笑了。
海珠斜瞪他一眼，瞥见桌上的苹果核反应过来，大惊道：“你把整个苹果都吃了？又要撑吐。”
不提就忘了，她一提鸟跟着哕一声，又紧紧闭上鸟喙。
“让它别乱跑，你就待屋里，多消化一会儿，多拉几泡屎就不撑了。”韩霁拉海珠出门，说：“鸟是直肠子，吃得多消化快，等我们敬茶回来它就舒坦了。”
老将军和侯夫人带着长命已经在等着了，见小两口迎着光进来，两个老的都露了笑。
“敬茶吧。”侯夫人抬了下手。
丫鬟端着托盘递水过去，海珠接过茶盏走过去敬茶，开口道：“爹，请喝茶。”
“哎，好好好。”韩提督接过茶盏抿口水，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短刀递过去，说：“这是我从匈奴王庭缴的战利品，可伸缩，刀刃也锋利，但因为刀鞘花哨，我跟西望都用不上，前些日无意找了出来，觉得适合送给你。”
“谢谢爹，我很喜欢。”海珠如获至宝。
“嗯，喜欢就拿去用。”韩提督看了儿子一眼，见他的目光在海珠身上，嘱咐一句：“你俩好好过日子。”
“会的。”海珠应道，转手把短刀交给韩霁，端起另一杯茶，说：“娘，您请喝茶。”
侯夫人莞尔，接过茶喝两口，说：“这声娘我可等了好久了，终于听到了。”说罢从嬷嬷那里拿来一个水色颇好的玉镯，递过去说：“这是我进门时我婆婆给的，一共两只，这只给你，另一只之前给了你大嫂，以后传给长命的媳妇。”
“谢谢娘，我会好好保管的。”
“嗯，是个老镯子了，留作纪念就好，不必戴手上。”担心海珠不懂，她又多说两句：“玉养人，人养玉，老玉带着原主人的气场，换了主人不一定于新主人有利。”
海珠懂了，她收起玉镯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长命，说：“小婶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是我打磨的一颗鲨鱼牙，你拿着玩。”
长命惊喜，他当面打开荷包，倒出一颗跟食指差不多长的鱼牙，高兴道：“谢谢小婶，我很喜欢。”
海珠笑笑。
“听说虎鲸群跟船来给你送嫁了？”侯夫人问。
海珠点头，她坐下端起茶盏喝热水，说：“我打算吃过饭去码头看看，不知道虎鲸走没走，我露个面，以后在永宁找不到我，它们就会来这边。”
“行，你们小两口出去转转，正好家里的亲戚也对虎鲸好奇，也带上他们出海兜一圈，再有几天他们就回京都了。”侯夫人说。
“行。”海珠看向韩霁，问：“我的楼船运来了？”
“嗯，绑在喜船后面带来了。”
侯夫人看了丫鬟一眼，丫鬟出去传饭。
饭后，侯夫人说：“海珠，你明天回门的礼我给你准备还是你自己操办？”
“你来，这方面我跟海珠都不懂。”韩霁开口，说罢就拉着海珠走了，再磨蹭一会儿晌午了。
“你累不累？要不在家歇半天，下午再出海？”路上韩霁低声问。
“你要是早上不折腾那通，我一点都不累。”海珠白他一眼，又掐他一下，说：“你去喊你叔伯兄弟，我回去接上鸟，门外碰头。”
她回去见鸟又嗑上松子了，她捏了下鸟囔，问：“不是吃撑了？又吃？”
“蒸苹果不耐饿。”鸟呸掉松子壳。
海珠从木箱里拿出一个钱袋，看见鸟昨天收的钱袋也在里面，她打开看一眼，是一块金子，转手放下，她抓一把瓜子一把松子装钱袋里，又从果盘拿串野葡萄丢进去，带着鸟出门了。
一行人在门口集合，刚要走，长命喊了冬珠和风平也追上来了，浩浩荡荡一行人直奔码头。
此时码头上聚集了不少人，虎鲸正在远处的海面徘徊，不时发出笛声，又掺杂着《抬花轿》的唢呐声。
“上船。”韩霁喊一声。
海珠的楼船又派上用场了，船锚扔上船，她走到船头升帆，楼船离开码头往虎鲸的方向过去。
“虎鲸会不会把船掀了？”有人担心。
“才不会，我小婶跟虎鲸的交情颇深，她还给它们刷牙呢。”长命得意。
虎鲸群看见眼熟的小船，一眨眼的功夫就窜了过来，离得近了，船上的人直面它们的样子，也看清了虎鲸嘴里还含着东西。
“这是鲨鱼。”长命骄傲地给没见过世面的亲戚介绍。
“鲨鱼吃人？”有人往二楼跑。
“胆小鬼。”鹦鹉不屑。
海珠弹了下它的尾巴，示意它闭嘴。
虎鲸看见了海珠，它们激动地鸣叫，又游到船尾浮出水面，将口中的鲨鱼吐到船上。
一条、两条、三条……七条、八条，足足八条鲨鱼，楼船的船板上堆成山，船都要压沉了。
海珠从底仓拿出菜刀和砍刀，又从韩霁那里拿来短刀，说：“叔伯兄弟，给你们个解剖鲨鱼的机会，划开鲨鱼腹取出肝脏喂给虎鲸，鱼鳍送给你们，做成鱼翅带回去煲汤，其他的扔下海喂鱼虾。”
“鲨鱼肉不能吃？”有人问。
“不能，鲨鱼肉有尿骚味，尤其是死了很久的。”海珠划开鱼腹，腥味和尿骚味冲了出来。
“呕——”有人被熏得干哕。
海里的虎鲸也跟着干哕。
韩霁拿过菜刀剖另一只鲨鱼，肝脏扔进虎鲸嘴里，砍下鱼鳍，喊人抬着剩下的鲨鱼肉扔进海里。
“等等，我想起来了，我从一本古籍上看过，说鲨鱼皮是大补之物。”韩安庆出声，“鲨鱼皮也剥下来，我拿回去煲汤试试。”

第232章 你又要求偶？
鲨鱼剥皮后, 鱼肉扔进海里，落下水的一瞬间，海面下的鱼闻到腥味争相游过来, 海面如沸腾一般, 海珠撩水洗下手，拿起船尾的渔网抖开撒下去，停顿几息就收网。
“我来。”韩霁随手将刀递给身侧的人，他接过渔网缠在手臂上, 一个用力, 沉重的渔网出了水, 清透的海水从网眼里流出，阳光落在水上，宛如光阴倾泻。
一网十来条海鱼, 择出渔网倒船板上, 鱼尾扑通着拍打船板，船板上噼啪响。
“西望，你们在广南的日子挺惬意啊, 你适应得挺好。”一个堂兄从海上收回视线, 说：“我该多出来走走，跳出长安四处看看。”
“早跟你们说别像只斗鸡一样在笼子里啄这个扑那个, 供他人取乐下注的东西罢了, 不合心意没价值了就被舍弃了。”韩安庆出声。
其他人苦笑。
韩霁不搭腔，他见鲨鱼皮剥得差不多了，便说：“快晌午了, 回吧。”
虎鲸群也已经离开了, 没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海珠琢磨着过些日子她要出船在这边的海域探探底, 带老龟下海熟悉下环境。
船帆升起，楼船返航，海珠站在船帆落下的阴影里，头顶落下两片松子壳，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鸟在捣乱。
鸟见她像是没发现，又嗑颗松子探头吐松子壳，松子壳下落时被风吹进海里，它不服气，继续嗑松子往下吐。
船头落了一片松子壳，韩霁踩着松子壳走过去，坐在海珠身边跟她说话，两人都不搭理二楼的鸟。
“你去陪他们，别来我这儿。”海珠往一旁挪了挪。
“新婚头一天不陪妻子陪兄弟，鸟都要笑我是傻子。”
“什么？”鸟立马接话，它展翅飞下来，问：“鸟笑你？”
“没跟你说话。”韩霁嫌弃它多嘴多舌。
“渴了。”鸟呸掉松子壳，吃了太多干的，嗓子又不舒服了。
韩霁叹一声，又起身去底仓给它舀水，“给，喝吧。”
“鸟想吃蒸苹果。”鹦鹉又提要求。
“船上没有，回家了给你蒸。”头顶又落了松子壳，海珠抬头，长命和风平一晃而过。
“明珠，有人偷吃你的松子。”冬珠探头喊。
鸟扑棱着翅膀嗖嗖飞了上去，没一会儿，住舱里响起人鸟的口舌之争，一直到船靠岸了才消停。
鲨鱼皮捆作一捆提下船，鱼装桶里提回去，人都下船了，韩霁指定个守卫去把船上的鱼血鱼肉冲洗干净。
“少将军，那群大鱼吃人吗？”侍卫长忧心地问，“今早它们在岛附近徘徊，不少渔民不敢出海打渔。”
“不吃人，人掉海里遇见虎鲸还能获救，但也不准打它们的主意，它们记仇。”海珠开口。
“不敢，哪敢啊，它们一个甩尾船就毁了，躲都来不及。”侍卫长说。
“不用害怕它们，之前虎鲸群在永宁码头那边活动，跟当地的渔民相处融洽。”韩霁出声。
“海珠，快跟上。”鹦鹉飞回来喊，它都飞远了才发现有人掉队了。
侍卫的目光又移到鸟身上，等人跟鸟走没影了，码头上值守的侍卫窃窃私语：“少将军的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看着是人不是妖啊，养着会说话的鸟，出嫁还有会唱曲子的虎鲸相送，是人吧？”
“应该是人吧？”
“都在鬼扯什么？前两年一起去深海剿匪就有她，她比常人善水罢了。”走来的人用刀背敲人，说：“敢冒险就有奇遇，不理解就看个乐呵，再让我听见你们胡说八道，都去军营挨军棍。”
“是，沈参将。”背地里议论的人一哄而散。
来人正是沈遂，他如今负责岛上的安全事宜，管辖各处值守的守卫，闲来无事就在岛上各处转。
到了饭点，他回家点个卯，家里无事，他跑去将军府蹭饭。
此时将军府里的主人和客人都在后厨，韩安庆和穆大夫坐在树下翻看书页，其他人穿着一身沾了鱼血的衣裳在处理鲨鱼皮，这是韩安庆跟海珠要求的，自己动手做的饭吃着才香。
“堂兄，舀瓢水来冲一下。”韩霁喊。
鲨鱼皮在沸水里煮了两滚，粗糙的皮烫绽，用刀刮去上面如沙砾的东西，洗净就得到一张光滑的鱼皮，韧性极强。
“鱼皮里的鱼肉也要刮干净，鱼肉不能吃。”海珠嘱咐。
“好嘞。”
“呦，你们在收拾啊？几时能吃上饭？”沈遂走进来，说：“鲨鱼皮能吃？”
“能吃，我找到记载了。”穆大夫松口气，他捧着医书说：“古籍有记载，鲨鱼皮是味珍贵的补药，对患有胃病、肺病之人有益，对年老人有益，可补骨，妇人食之有美容之效。”
“那我今天可多吃点。”侯夫人笑了。
“可惜了，我去年扔了好多鲨鱼。”话落，海珠发现有不少人看她，她解释说：“也是虎鲸捕来的，不是我猎杀的。”
“刚刚我在码头还听人议论你是人是妖。”沈遂大笑。
“不瞒你说，我们昨晚也有这种猜测，我们没见过虎鲸，它们好似还挺通人性，还跟弟妹有交情，实在是太有冲击性了。”韩霁堂兄笑着摇头。
“没见识。”房顶上的鸟猛不丁出声。
“对对对，我没见识。”人不跟鸟一般见识，他觉得还挺有意思，说：“广南人杰地灵，鹦鹉都比别处的聪明。”
鸟高兴了，它得意道：“鸟叫明珠。”
“你去看看苹果可蒸好了。”韩霁支开它，说：“嗓子哑了就少说点话。”
海珠担心它一顿猛吃又吃撑了，开口道：“苹果能吃了喊我，我跟你分吃一碗。”
“好嘞。”鸟领了任务飞走了。
“这鸟真有意思。”韩霁的堂弟笑盈盈道，问：“堂嫂，它真叫明珠？你给起的名字？”
“它自己起的，之前在永宁的时候它陪长命一起听夫子讲课，夫子提到“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它大概觉得明珠极美，又有海珠的珠字，就自取明珠为名。”韩霁解释，这还是长命和冬珠猜出来的，那天上午鹦鹉听过这句诗的释义后就冲出了小学堂。
“噢？还是只博学的鸟？”韩安庆大笑，他攥着书说：“我找到鲨鱼皮的做法了，鲨鱼皮脆、韧，适合做汤和凉拌，晌午我亲自动手，侄媳妇你在一旁偷学。”
“行。”海珠点头，“我来偷师。”
鲨鱼皮已经处理干净了，韩安庆先进厨房查看佐料，见茱萸和山花椒都有，他洗手出来接过菜刀切割鲨鱼皮，其他人继续处理鲨鱼的鱼鳍。
“海珠，蒸苹果能吃了。”鹦鹉站在海棠肩上过来了。
“少夫人，明珠说您也吃蒸苹果？奴婢在炉子上又蒸了一个。”海棠见礼。
“嗯，我跟它分吃一个，炉子上的那个留给它下午饿了吃。”海珠用勺子将苹果一分两半，鸟的放桌上，她用手拿着另一半啃。
鸟看她吃了才埋头动口。
海珠吃完蒸苹果洗手进厨房，鲨鱼皮已经下锅煮了，水里浮出白沫，条状的鲨鱼皮打卷，微微变了色。
厨娘将需要的葱姜蒜都洗净放在灶台上，鸡蛋也拿来了，走到灶前听吩咐。
“打两桶冷水来，要从水井里刚拎起来的。”韩安庆出声。
厨娘立马去办。
鲨鱼皮捞起来过冷水，反复冲洗四遍才冷却下来，此时锅已经洗干净了，他倒油下锅，开始爆姜蒜山椒和茱萸，这些爆香再倒入鸡汤，以及老醋和酱油调味，汤煮沸倒进煮过的鲨鱼皮。
“这个汤是河南道的吃法，味道不错的。”韩安庆跟海珠说，“我又写了本食谱，等我回去了托人给你捎过来。”
“我也打算写本书，是我在海底的所见所得，以及各种海鲜的吃法，等刊印了我给堂叔送一本。”海珠说。
韩安庆高看她一眼，说：“送个十来本，我收藏两本，再送给老友几本。”
“好。”
汤沸腾，韩安庆挟起一块滚烫的鲨鱼皮放盘子里，敲五个鸡蛋打散，淋进汤里，霎时，锅里浮出一层金黄的鸡蛋花。
“葱撒进去。”韩安庆说，他挟起鲨鱼皮喂嘴里咀嚼。
海珠皱着脸问：“是不是有尿骚味？”
“没有，哪来的尿骚味。”韩安庆摇头，又添了少许盐就舀汤装盆了。
紧接着他将剩下的一盆鲨鱼皮凉拌，海珠看了眼，淋了醋还加香橼，蒜也多，最后撒上花椒和茱萸再用热油淋。
“端去饭厅。”韩安庆吩咐厨娘，他洗干净手就出去了。
海珠挟一条凉拌鲨鱼皮尝味，酸且辣，一入口就口齿生津，她囫囵嚼几下咽进去，没尝出鲨鱼皮是什么味。
饭菜上桌，众人围坐，桌上不止两道菜，全桌的人却是先是对鲨鱼皮下筷，凉拌鲨鱼皮初入口，冬珠和风平就皱起了眉头，他们吃惯了清淡的菜，受不了又酸又辣的味道。
“吃点旁的菜。”侯夫人让丫鬟给他们挟菜，“南方人口味淡，吃不得这些。”
海珠舀勺酸辣鲨鱼鸡蛋汤装碗里，她尝了一口，说：“这个味道还好，不算太辣，鸡蛋花挺好吃，鲨鱼皮……鲨鱼皮还行，没异味，挺有嚼劲，挺弹牙。”她多吃几块，心想这个煲汤应该也可行，像做猪皮冻那样，炖一夜，早上起来做灌汤包。
韩安庆跟她想到一处去了，说：“虎鲸下午还来吗？”
“应该不来，如果没离开，那就是去探索新地盘了。”海珠说。
下午一船人又出海了，如海珠说的，虎鲸没露面，一船人绕岛转一圈又回来了。
进了将军府就各自散了，海珠跟韩霁回房，刚坐下，鸟带着海棠送蒸苹果来了。
“它一直要等您回来了才肯吃。”海棠无奈，一碗苹果蒸了又蒸，她担心蒸坏了，背着鸟又蒸了一碗。
“来，分我一半。”海珠接过碗，她吃一大半，给鸟留一小半。
韩霁挥退丫鬟，坐在一旁跟鸟打商量：“明珠，等天黑了你就回偏院，夜里别过来，天亮了再来。”
“你又要求偶？”鸟咽下果瓤。
海珠差点笑喷。
韩霁硬着头皮点头，“是，我又要求偶。”
鸟的绿豆眼骨碌转，它出主意说：“白天也能求偶。”
韩霁瞥了海珠一眼，大笑着说：“海珠不同意。”
鸟停顿了两息，妥协道：“那好吧。”
“我让人在偏院给你做张床，过些天我把砗磲床搬去偏院，你睡砗磲壳里。”海珠说。
鸟没意见，它可不是不识趣的坏鸟。
“夜里不能扒窗户。”韩霁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流氓。”

第233章 引人借猫
天黑入睡, 天不亮就醒，鸟吃饱了从笼子里出来，它无聊地在府里乱飞, 先去看池塘里的龟, 种满莲叶的池塘边又挖了个六尺长六尺宽的小池塘，里面是海水，老龟就生活在其中。
“老龟？”鸟学海珠的语气喊龟，“起床了, 吃饭了。”
老龟从水底游起来, 它趴在浅水处的沙滩上翘起脖子。
“嘿嘿, 骗你的，鸟不是海珠。”鸟贱兮兮地叫，又说：“鸟去喊人喂鱼。”
它绕过池塘飞去前院, 碰到饮马的马倌, 大声说：“龟饿了，喂鱼。”
“我不负责喂龟，你去找养龟的大刘。”
“大刘？”鸟飞走了, 它边飞边叫：“大刘？大刘？大刘, 喂龟了。”
“你在嚷嚷什么？”老将军早起练武，他循声找过来, 说：“跟我来, 别扰人清梦。”
“龟饿了。”
老将军带着鸟去后厨，后厨的烟囱已经冒起青烟了，这里是府里最忙碌的地方, 劈柴的伙夫看见他, 忙见礼，说：“老将军可是饿了？小的这就送饭过去。”
“龟饿了。”鸟重复。
“有活鱼吗？”老将军问。
“活鱼还没送来, 这个时辰渔民可能才去收网。”
老将军带鸟走了，他想了想，抓把铜钱拎着桶带鸟出门了，他没买过菜，去码头问了守卫，在晨光熹微时找到在浅滩上收网的渔民，买一桶鲜活的海鱼，又带鸟回去喂龟。
一进门，鸟嗖的一下飞走了。
“你去哪儿？不喂龟了？”老将军喊。
“天亮了，鸟去喊韩霁和海珠起床。”
“哎——！”老将军想阻拦，奈何鸟已经没影了。
“人家稀罕你喊起床？”他自言自语，提着桶去池塘边，见龟趴在水边，他扔鱼喂它，一直看着龟吃饱才走，回去了跟侯夫人说：“喂龟比喂鱼有意思，看它吃食我也饿了。”
“你去哪儿了？不是在练武？”
“陪鹦鹉去买鱼了，鱼买回来它跑了，说是去喊西望起床。”老将军轻笑，说：“个讨人嫌的。”
*
门关着，窗子半敞着，鸟熟门熟路溜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床上的人还在睡，它先蹦到桌上，走到铜镜前对镜打理羽毛，腹下有撮毛支愣着，它去铜盆里沾水打湿鸟喙，又走到铜镜前埋头啄毛。
鸟爪在木桌上走来走去发出细微的嚓嚓声，韩霁闻声而醒，眼睛没睁就知道是鸟来了，半敞的窗子是故意留的鸟道，免得它进不来在门外大喊大叫。
鸟听到翻身的声音看过去，没人坐起来，它飞下地，从纱帐下方钻进去，站在床沿盯着抱在一起睡觉的人。
“咦？”鸟走到枕头上，凑近人脸打量。
海珠醒了，刚要动发觉腰间的手紧了一下，她明白了意思，继续闭着眼，等着鸟接下来的动作。
鸟没作声，它在床榻上走来走去，爬过松软的被褥站在人身上，沿着腰间的弧度爬坡，钻进被窝里又被热得逃出去，炸着一身毛走到床里侧，又开始打理羽毛。
它安静了，海珠跟韩霁又睡过去了，鸟打理顺羽毛，明媚的阳光也走了鸟道从半敞的窗子里溜了进来。
“起床了，吃饭了。”鸟站在枕头上对着人的耳朵喊。
“吵死我了。”韩霁捂住耳朵，反问道：“你怎么上我们的床？流氓鸟，其他的鸟筑巢你也要走进去看看？”
鸟装聋，又开始打理油亮的羽毛。
海珠掀被下床，她拿起衣裙穿上，打开门让丫鬟进来伺候，她也爱美爱享受，有人梳发有人净面上妆，她只用坐着，甚至闭上眼睛都行，这个感觉着实不错。
鸟也上桌了，在丫鬟打开妆奁的时候它从中叼根羽毛出来，哒哒哒走到海珠面前。
海珠接过，转手递给丫鬟，说：“插上吧。”
鸟满意了，又想叼另一根，海珠拦住它，说：“明天戴另一根，两根轮换着戴。”
“以后早上我们单独用饭，主院也有小厨房。”韩霁从门外进来说。
“好。”
“嗯，过些天我爹娘应该会回府城的提督府，岛上湿气重，我爹不适合久住。”
“我们隔三差五回府城一趟，长命就留在岛上吧，回府城他没玩伴了。”耳坠戴上，海珠托起鸟放肩上，跟着韩霁往外走。
“他可能会两边住，这边住几天，再回府城住几天。”
“那也好。”海珠不多插手长命的事。
早饭海珠吃粉，韩霁吃面，鸟站在桌尾吃切好的水果，瓜子和花生则是它自己嗑，等海珠跟韩霁吃饱了放下筷子，它也跟着咂几口水不吃了。
“少爷，少夫人，老夫人让我将回门礼送来了，催你们别耽误了，也不用去给她请安，直接出门。”老嬷嬷进门，说：“老夫人也交代了，少夫人还如往常那样，有事过去说话，不用早晚请安，她若是想你们了会派人来喊。”
韩霁不意外，在婚前他就跟他娘提起过这事，府里才零星五个人，不用搞京中那套。
海珠笑着应声。
“退下吧。”鹦鹉猛不丁出声。
“打你噢。”海珠扬手，警告道：“跟嬷嬷道歉。”
“没事，我也打算要走了，老夫人那边离不开我。”老嬷嬷往外走，见海珠拍鸟头，她忙出声：“一只鸟罢了，它懂什么，不跟它计较。”
“它懂得的可不少。”韩霁搭腔，说：“狠打，乱说话，嬷嬷是长辈。”
“鸟道歉——”鸟顺着海珠推的力道飞起来，它往外飞，学着小丫鬟的口吻说：“鸟送嬷嬷出门，嬷嬷慢走，小心脚下。”
“小精怪。”老嬷嬷被逗笑了，说：“你回吧，我走了。”
鸟一路送老嬷嬷走进侯夫人住的安心堂，它这才飞回去，正好碰见海珠跟韩霁出门，它落在回门礼让人抬着走。
侧二门打开，两人带着鸟出了门多走几步就进了齐家，两进的院落，齐阿奶带着孙子孙女住在前院，齐老三两口子带着星珠住在后院，秦荆娘和于来顺住在客房。
“大姐回来了。”星珠看见人大喊。
话刚落，一家人都出来了，说几句话又各忙各的，还像在永宁一样。
回门礼放院子里，海珠在各处走走看看，跟大门正对着是一方影壁，能遮住过路人的视线，依着外墙建了四间屋，大门两侧各两间，用作厨房、水房、柴房、库房。跟大门相对的是堂屋，右手边的四间房是齐阿奶和齐二叔住，为了方便没建跨院，左手边就是两个跨院，紧临侧墙的跨院最大，分给了冬珠，小了两尺的跨院给了风平，至于潮平，他的跨院在右手边依着侧墙建的。
人刚住进来，跨院里已经花木繁盛了，小院里有石桌，有秋千，秋千上方是葡萄架，跨院里有三间房，一间小书房，一间卧房，一间洗漱房。
“住在这里可舒服了。”海珠坐在秋千上，跟冬珠说：“还打算卖饼吗？”
冬珠摇头，前天她收了不少喜钱，腰包已经鼓了，看不上卖饼的小钱了。她琢磨着换个生意，或者说学个手艺，再有一个月她就满十三岁了，该为以后考虑了。她说出这个想法，问：“姐，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听说你姐写书的主意是你出的？”韩霁问。
冬珠回忆了下，不确定道：“应该是吧，长命好像也说过。”
“是我二姐提起的，她提起后长命跟着劝。”风平开口。
“那你就多念书，再大一点了可以跟船出去看看，以后跟在你姐身边做事，当谋士。”韩霁自觉看人比较准，在他看来冬珠就是一个有主见又不缺主意的姑娘，这丫头还有些执拗，要是走偏了路可能就毁了。她如今不甘于平凡，不如就放在海珠身边，以女子的身份，跟在海珠身边才能出头，比如女子比武队，抑或是监督各地官塾里夫子的女巡察，打理这些事，海珠也需要心腹。
“你姐夫说得对，你以后帮我做事，我给你发俸禄。”海珠也想到了这点。
冬珠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风平呢？”海珠试探着问。
“我二姐不卖饼了我也不烧火了，我能不能当船匠？我想造一艘在海里不会翻的船，可以挡狂风暴雨，最好还能指明方向，再……”风平畅想。
“指明方向有指南针，渔民随身携带就行了。”韩霁开口，说：“你还小，不急于做决定，先习武看书吧。”
“噢——”风平也是一时兴起，真要做船匠，他也还犹豫。
鸟听得昏昏欲睡，家里有猫它也不敢乱飞，于是跟海珠打个招呼就出门了，飞到街上看见沈遂，它欢喜地凑过去，说：“鸟认识你。”
“我也认识你，听说你有名字了？”沈遂往回走，说：“你跟你爹娘打过招呼吗？去不去我家做客？”
“鸟叫明珠，没爹娘。”
“韩霁跟海珠不就是你爹娘，我觉得他们就是在养孩子，吃个蒸苹果还分吃一碗。”沈遂啧啧几声，他买了菜又去称两斤炒花生带鸟回家，进门说：“青曼，你看谁来了。”
“鸟见过你。”它还有印象，“鸟来过。”
“是，我也见过你。”姚青曼看过去，说：“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海珠可知晓？”
“我让人去说一声，它单独跑出来的，我在买菜它跟我搭腔。”沈遂剥几颗炒花生装盘里，喊鸟下来吃，“我给你看看我闺女。”
他进屋搬出摇篮，两张摇篮上各睡着个女娃娃，“你来看看，我闺女可乖了。”
鸟飞过去，落在摇篮上看着。
“好不好看？”沈遂问。
“没鸟好看。”鸟诚实地回答。
“你懂个屁，你眼光不行。”沈遂急了，“吃你的花生去。”
“不吃。”鸟生气了，它抖开翅膀要走。
“你去哪儿？”姚青曼切了苹果出来，说：“吃了苹果再走。”
“鸟回家了。”
“等等，我送你回去。”沈遂起身出门，出了门发现鸟没跟上，他折回来问：“怎么不走？”
“有老鼠。”鸟盯着墙缝，鸟脑袋里有了主意，它领沈遂去齐家，特意引着猫跑到他面前，不出意外，两只猫被沈遂借走了。
“嘎嘎嘎——”

第234章 鸟拆家
回门日过后, 于来顺和秦荆娘就带着平生搭船回永宁了。又过了两天，韩霁的叔伯兄弟也收拾了行李北上，家里的客人都走了, 老将军和侯夫人也带着伺候的下人离开岛回府城。
人都走了, 偌大的将军府只有海珠跟韩霁住，因为长命也搬去跟风平住了。
没有人打扰，又不用顾忌长辈的眼光，韩霁跟海珠打发走院子里的丫鬟, 彻底放开了折腾, 经常公鸡打鸣才睡, 日上三竿才醒。
一个下雨的早上，风里湿漉漉的，鸟睡醒后飞出门又打转回来, 它蹲在松软的砗磲壳里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毛打湿了不舒服，它不想去喊两个懒汉起床吃饭了。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它听到主院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又进了偏院, 鸟好奇地飞到窗边看，见是韩霁, 它轻快道：“懒汉醒了？”
韩霁没搭理它, 走到檐下收起伞，他披着头发走进来问：“你不舒服？”
“谁？”鸟飞他肩上，问：“海珠呢？”
韩霁捏着它仔细打量片刻, 看它不像病了的样子, 托着鸟撑伞又往外走，雨点落在伞上噼啪响, 他问它今早怎么没过去。它闹出动静吵人的时候他跟海珠烦，今天没过去他跟海珠又担心它是不是病了。
既然醒了，韩霁喊丫鬟送早饭，这种阴雨朦胧的天，就适合待在家里不出门，吃吃喝喝睡睡。
“海珠，你起床了啊？”鸟飞出伞下冲进屋。
“它没病，就是懒病犯了不想动。”韩霁进门解释。
海珠穿着宽松的衣袍，头上用金簪随便绾个髻，她打着哈欠走出去，丫鬟在摆饭了，她落座跟鸟说：“以后醒了来这边叫一声，一直不见你来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
鸟啾啾几声。
韩霁从里间走出来，他的头发束了起来，说：“吃吧，吃饱了再睡一会儿。”
“我晌午回去吃，你去不去？”海珠问。
“你回我就去。”
人吃上饭了，鸟也分得了一碟面条，它不饿，叼着面条就是玩，韩霁嫌它恶心，喊丫鬟来给它洗爪子擦鸟喙。
饭后海珠撑伞去花园里转了一圈，剪一捧沾满雨水的花回来插在花瓶里，想到从琼崖得来的沉香，她翻箱倒柜找出来，切一条点燃放在桌上。
鸟蹲在妆奁上看她动作，见她又拿来笔和纸，它顿时大喜，跳下妆奁欢喜道：“鸟来磨墨。”
海珠取半管水倒砚台上，墨条递给鸟，它用爪握着沾水画圈，单爪站着也不倒。
海珠展开纸，沉思片刻，水出墨了，她拿毛笔吸墨汁，低头开始落笔。
韩霁不打扰她，他出去一趟交代后厨多做几个菜，之后去书房办公，一直到后厨送了菜过来，他才去主院找海珠。进屋发现屋里没动静，床上的纱帐落了下来，人在床上睡着了。
“海珠？啧——”撩开纱帐，入眼的是满床的墨痕和鸟爪印，就连海珠盖的被子上都是黑乎乎的鸟爪印。
至于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海珠，醒醒。”韩霁把人推醒，说：“晌午了，不是要回去吃饭？”
海珠睁眼瞪着头顶的纱帐，怔怔地说：“你什么时候去巡海？有两三个月没露面了吧？”
“是有段时间没去了，怎么？你想跟船出去玩？”
“不想出去。”海珠抓着他的胳膊坐起来，说：“但我想让你出门。”
韩霁不吭声。
海珠瞅着他，一个晃眼发现了床上的鸟爪印，她刚要骂，韩霁指了指床下，问：“你烦我了？”
“是受不了你，日夜颠倒了半个月，我感觉什么事都没做，时间一溜烟就跑了。”海珠掀被下床，伸个懒腰身上舒服多了，她弯腰对着铜镜打量，说：“我的精气神都没了，你出去十天半个月再回来，让我休息休息。”
“说到底你还是嫌弃我了。”
“没有……”
“有，海珠就是嫌弃你。”鸟从床底下钻出来，一直没听到人谈起床上墨痕的话，它以为韩霁跟海珠都不在意，却不料刚露头就被韩霁抓住了脖子。
“床上的墨痕你印的？”他问。
鸟不答，它又开始装聋。
“越长越憨，好好的一床被褥被你糟蹋了。”海珠轻哼。
鸟也轻哼，韩霁听到了反手弹它一下，说：“你还不服气？”
鸟低下头，一副认错的样子，实际上眼珠子还在滴溜转，心想他们也没少糟蹋。
“走了，我们该过去了。”海珠打理好自己，说：“把它留屋里好好反省。”
韩霁撩开纱帐把鸟丢进去，关上门窗跟海珠走了。
“舍不得打鸟吧，嘻嘻。”鸟欢快地在床上飞，它钻进被窝里，从这头钻到那头，爪尖勾破了绸子，它顺势给扯烂，棉絮露了出来，它大爪一勾，学着人撒花瓣的动作飞起来，觉得床顶不够高，它飞出纱帐冲到屋顶，倒挂在檐上，用翅膀扇下落的棉絮。
午后，海珠跟韩霁回来，门推开，被风带起的棉絮飘了出去，而地上则是铺着一层白，床上的纱帐扯烂了堆在地上，床上一团糟。
“齐明珠！”韩霁大步走进来，先去看床底。
“它不姓齐，也别带珠。”海珠要气疯了，咬牙骂道：“别让我逮到它，逮到了我非拔掉它的毛。”
床下没有鸟，衣橱里没有，房梁上也没有，韩霁喊人进来收拾，他跟海珠去偏院找鸟。偏院也没有，饲养鸟的丫鬟说它就没回去过。
恰逢雨停，海珠跟韩霁分头在府里找，角角落落都找遍了，找到天黑也没找到它。
“它不会跑了吧？”海珠喃喃自语。
韩霁不相信它会跑，他派人去问过门房，问过周边住的人，还派人去沈遂家里看过，都说没看见鸟，他断定它就在府里藏着。
“走了，我们回去吃饭，让它在外面流浪吧。”韩霁拉着海珠回屋，说：“趁这个机会给它个教训，它现在是恃宠而骄，仗着几分小聪明越发胡来。”
海珠也觉得人追着鸟跑不是事，又觉得鸟不会让自己吃亏受罪，她就跟韩霁该吃饭就吃饭，到了睡觉的时辰就睡觉。
“这场雨停了我就出去巡海，大概半个月后回来。”躺在床上，韩霁开口。
“深海的岛上养的鸡鸭如何了？也一年了，该运回来了吧？”海珠趴他身上问。
“嗯……”韩霁心猿意马，他的手慢慢上移，心不在焉道：“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巡海回来就过去。”
“不行，我担心鸟会来偷听。”
“嘘——”韩霁抱起人，赤着脚下床，他走到床后面，床和墙之间还有个小空间，鸟就是溜进来了也看不见人。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府里的灯笼也熄灭了半数，除了值守的下人，其他人都睡下了。饥肠辘辘的鸟再三探听，它悄悄从树上的废弃鸟窝里飞下来，偷偷摸摸回偏院，偏院的门窗都堵死了，它进不去。它又翻墙溜去主院，门窗也关上了，屋里还有光，凑近了还能听见声。
“流氓。”它暗骂。
它没多停留，也不缩头缩尾了，大大咧咧飞去偏院，大声叫醒海棠：“鸟要喝水，要吃松子。”
海棠松口气，这祖宗可算回来了，她去给它倒水抓松子，但不让它进屋，嘀咕道：“你让少爷和少夫人好找，他们生气了。”
鸟嗑松子的速度慢了，它心虚地垂下尾巴，狡辩道：“海珠要打鸟。”
“谁让你拆东西的？人不睡了？”夜风有些冷，海棠走过去关门，说：“你今晚就睡我屋里吧，明早记得去认错。”
鸟没吱声，它慢吞吞填饱肚子，又咂几口水，说：“开门，鸟要走。”
“你去哪儿？”海棠问。
“道歉。”
“两个主子已经睡了，明早再道歉。”
“才没睡。”鸟想啄破窗纸钻出去，又怕海棠告状，它飞到门栓上嚷嚷着要走，还威胁道：“鸟跟海珠说你偷鸟。”
“我吃饱了撑的才想不开去偷你。”海棠开门让它出去，嘀咕说：“打扰了主子的好事你等着挨锤吧。”
鸟飞去主院落在窗台上，听着里面的声音不断，它敛起翅膀老老实实在外面等着，羽毛上的水都快被风吹干了，屋里还没消停，它索性闭眼打瞌睡。
直到屋里响起脚步声，它刚想喊，窗子打开了，一股味飘出来，它连忙闭上鸟喙，又伸长脖子哕一声。
韩霁：……
“好臭。”鸟一开口又哕一声。
“滚，你不是跑了？”韩霁关上窗。
海珠拉起被子盖上，说：“别让它进来，给我擦擦，穿身亵衣。”
鸟只听见了前一句，它守在窗外细声细气地道歉：“鸟错了，鸟道歉，让鸟进屋吧。”
屋里的人忙着收拾残局，没人搭理它。
“鸟错了。”它提高声音喊。
“鸟道歉。”
“鸟唱个曲子……”之前学的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能七拼八凑，想起来一句是一句，它蹲在窗外细着嗓子咿咿呀呀地唱，唱完了窗子还没开，刚想喊人门开了。
它嗖的一下飞进去，难得低声下气地跟韩霁打招呼：“少将军好。”
“我不好。”
“鸟不信。”低眉顺眼不过一瞬，它又开始犟嘴，“鸟来好久了，你舒服死了。”
“老子打死你。”韩霁四下看，一时没找到趁手的东西，他从门后抽出鸡毛掸子就要揍鸟，也就错失了机会。
“海珠救命——”鸟疾飞，却不敢去投靠海珠，飞在房梁上不敢下去。
“拔三根羽毛放桌上。”海珠困顿地出声，“做错一件事拔根羽毛，在床上涂墨汁，拆了被褥，半夜偷听墙角，你认不认？”
鸟又装聋。
韩霁也困了，他不搭理它了，倒了水关上门开扇窗，他撩开纱帐上床，为了防脏兮兮的鸟上来，他把纱帐压被褥下面。
鸟啾啾几声，它小心翼翼飞下房梁，说：“火还在烧。”
没人理它。
“鸟灭火了啊。”它从碗里咂口水，费尽心思飞起来吐在油盏里，没浇灭，它又去咂水吐，一次一次又一次，累得它都饿了，油盏里的积水终于淹灭了火苗。
此时海珠跟韩霁已经睡熟了。
“海珠，你还喜欢鸟吗？”鸟有点后悔了，它蹲在脚踏上嘀嘀咕咕。
当朝阳升起时，梳妆桌上并排摆着三根羽毛，两蓝一红，一旁又印了个黑色的爪印。
签字画押。
鸟蹲在铜镜前沐浴着金光仔细打理羽毛，今早它难得乖顺，来了不吭不响，轻手轻脚进来，也不去床上闹人了。
一直等到床上的人醒，它欢快地开口：“早上好。”
“快晌午了吧？”海珠看了眼漏进来的日光。
“晌午好。”鸟改口。
“今天挺乖。”海珠扯开纱帐下床，看见桌上摆的三根羽毛，说：“以后不能捣乱了。”
鸟提着的心放下了，大松一口气。
“夜里不能再来听墙角。”韩霁嘱咐。
鸟不屑，吵死了，谁爱听啊。

第235章 出海遇贼鸟
十月底, 韩霁带着巡海的兵卒开船离开，送他离开后，海珠也准备出海了, 出海前她先寻了处浅滩, 耗了半上午挖了个沙坑，沙坑里垫块光滑的方石，仿照老龟在永宁的巢穴布置，之后回去让府里的小厮抬着老龟来海边。
“你以后就住这儿, 退潮时捕食方便, 也方便下海游玩, 我要是出海就来寻你。”海珠蹲在老龟旁边唠叨，说：“我跟附近的守卫叮嘱了，没人会来打你的主意。”
老龟久困宅院, 到了海边迅速往海里爬, 爬进海里又翘起脖子看海珠。
“快到十一月了，海底有些冷。”海珠脱鞋走进海水里，此时正午, 海滩上的水晒得温热, 不冷。见老龟还浮在水面等她，她琢磨着带它下海一趟, 冷了就上船。
还没吃饭, 她去码头边的小摊子上买几张蚝烙，填饱肚子领了楼船就离开码头，远处的龟看见了船, 奋力游过去。
撒网捞起龟, 海珠调整船帆往南去，虎鲸群已经离开了, 可能是回燕岛那边了，也可能是迁徙离开了。
船离海岛越来越远，无垠的海面上盘旋的海鸟看见船只纷纷下落，它们落在船舷上歇脚，跟人互不打扰。
看见海鸟，海珠想起了明珠，它这会儿不是去沈遂家看孩子去了，就是在跟长命他们一起听夫子讲课。
不远处有渔船，对方看见楼船不停挥手，海珠模糊听到几声不能再深入的话，她扭转船帆向西去，离得远了，降下船帆，老龟熟练地爬到船尾栽下船。
海珠取下头上的金簪随手放木梯上，耳坠子也取了下来，头发扎起用头巾包紧，她走上住舱换身旧衣裳，拿上放在抽屉里的尖头铲和短刃，直接越过栏杆跳下去，一头扎进海里。
人和龟相继消失在海面，船舷上的海鸟扭过头，它们不约而同朝木梯上金光闪闪的金簪冲过去，为了抢夺金簪，六七只海鸟互殴，打落了一地的羽毛。夺得金簪的鸟飞离了船，有鸟去追，有鸟留下争夺耳坠，逃跑的途中，光滑的耳坠从爪尖脱落掉进海里，惹得其他鸟大叫。
耳坠落入海里无声无息地下落，在海水里折射出淡淡的光，光点随着下落的深度越来越黯淡。海珠受不了海底的温度，她折身往海面游，老龟愣了，它以为有危险，出于信任，也紧跟其后。
游到浅水层，海珠瞥了老龟一眼，她带上它在浅水层游，阳光能抵达的地方，海水里如混着金粉，人穿梭在其中，越游越兴奋。海珠摊平了双手，慢慢放松身体，清晰地感知到身体在海水的浮力下缓缓升高，越来越接近海面。
忽的，一只海鹰如利箭一般扑了下来，离近了发现不是它能撼动的东西，狼狈地钻进水里，在水下看清了海珠头上的光圈，它吓得差点没能浮出水。
海珠抬脚一踹，鸟出了水，她哼道：“睁眼瞎啊，差点吓死我。”
她钻出水面，头上的光圈消失了，天上盘旋的海鹰看得一愣一愣的，下一瞬狂扇翅膀逃跑，留两根蓝黑色的羽毛掉下来。
海珠游过去捡起羽毛插腰带里，又沉下水去找龟，老龟正在捕猎，一群水母路过，它跟在水母群后面大口吞食。海珠见了连忙往相反的方向逃，她遇到了一群黄翅鱼，立马拿出短刃迎上去，离得近了短刃弹开，一条黄翅鱼挂在了刀刃上。她取下鱼继续追，又戳了一条，这才拿着鱼往船上游。
温度在下降了，海珠爬上船，海风一吹打哆嗦，她脱了鞋扔了鱼跑上二楼，换上干衣裳，再擦干头发才走出来，一个晃眼看见船板上散落的黑白色羽毛，目光上移，这才发现木梯上放的金簪和金玉耳坠不见了。
“人来过？”她满头雾水地走下去，船板上只有她的脚印和鸟的爪印，显然，小偷是鸟。
“我这几天是命犯鸟？家里的鸟不听话，出海一趟，又遇贼鸟，改天我再出海把我家的鸟带上，再敢来当贼，它骂得你们找不到北。”海珠捡起地上的羽毛，再加上腰带里插的，一共十五根，一小撮捆一起能带回去给鸟当玩具了。
“咚咚咚——”船底被撞击。
海珠走过去撒网捞龟，龟回来了她就扬帆回去。她跑得远，到码头时已经是日落黄昏了，正好赶上渔船打渔回来，她买两兜虾蟹，又拎两条活鱼，带着两条死去多时的黄翅鱼往回走。
“少夫人，你也出海了？”路上的商贩试探着搭腔。
“对，出海转一圈。”海珠笑盈盈道。
“今天你家的鸟又跑出来了，它去了茶楼。”有人说。
“我当时也在，我知道，它还点了果盘，它喜欢听曲。”一个小子帮忙补充，问：“它真的是鸟吗？”
“是鸟，就是聪明了点，它们这个种族都会开口说话。”海珠叹口气，说：“它点果盘给钱了吗？”
“这我不知道。”
海珠先回齐家，鱼虾蟹都留下，说一句晚上过来吃饭，一口水都没喝，她大步回了将军府。从二侧门去她住的院落要路过池塘，还没走近就听到了鸟的声音，打眼一看，它站在凉亭顶上装模作样地唱曲。
“齐明珠——”她走过去，仰头问：“你在茶楼点果盘给钱了吗？”
“又是谁告状了？”鸟生气了，它收紧翅膀根，老实交代：“给了，他不要，让鸟天天去。”
“他是谁？”
“拨算盘的，掌柜。”鸟飞了下来，它落在海珠肩上，贼兮兮地说：“他是想让鸟当招客的。”这个活儿它熟，它还去帮冬珠卖过饼。
“以后挂账，你去了就跟海棠说一声，她记个账，月底去给钱。”她带着鸟回去，进门让婆子打热水来。
“来看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海珠从怀里掏出一把零散的羽毛，说：“拿去给你垫窝。”
“丑死了，鸟不要。”
“不要算了，我拿去给猫玩。”
鸟犹豫了，海珠洗澡洗头的时候它在外面瞪着摊在桌上的羽毛，实在是太丑了，还有股腥咸味，它碰都不想碰。
海珠洗澡出来，它立马说：“拿去给臭猫。”拿去恶心猫。
头发擦得半干，海珠带着鸟回了娘家，贝娘带着潮平去卖卤菜了还没回来，冬珠和齐阿奶在厨房做饭，风平和长命在教星珠数她的胖手指。
“大姐——”星珠看见人如遇救星，一骨碌爬起来就跑，生怕又被逮回去数数。
“猫在不在家？”海珠问。
“不在家，出去逮老鼠了。”齐二叔笑，被沈遂借去的两只猫光荣地完成了任务，回来后就经常带着另外两只猫出门溜达，在外面巡逻逮鼠，广受欢迎，这几天还有人送玩具和吃的来感谢猫。
海珠拿根绣线把鸟毛绑一起挂在窗上，她扎起头发进屋做饭。
“姐，不要你帮忙，我做的简单，一锅就蒸了，待会儿再煮罐蛤蜊汤就能吃饭了。”冬珠说。
“你姐夫走了，你晚上要不要去跟我睡？”海珠问。
“鸟睡。”鸟抢答，“鸟陪你。”
“我也去。”星珠忙出声。
冬珠看着院子里并排坐的一人一鸟，问：“床够睡吗？”
“够，他家床宽敞。”
“什么他家你家，都是你家。”齐阿奶纠正她的话。
“噢——”海珠拖长了调子。
“噢——”鸟有样学样。
一人一鸟都挨了瞪，海珠哈哈大笑，鸟也跟着嘎嘎叫。
“原来是海珠回来了，难怪家里这么热闹。”齐老三背着渔网回来，住着大宅子，他还是天天撒网逮鱼，遇到商船回来，他偶尔还会卸货赚钱。
“爹——”星珠乐颠颠地迎过去，跑过去抬腿就让抱。
“我身上脏，你离远点。”齐老三推开她，“去跟明珠喂大龟，我带了鱼回来。”
人换了大宅子，大龟也换了大窝，它在后院有个活水池塘，每天有干净的淡水流进去，隔四天再倒进去两车海水。
鸟跟星珠去了后院，大龟听到声音就游出水面，趴在水边的沙石上等投喂。
“姐姐，给鸟撕条鱼肉吃。”鹦鹉凑过去。
“你也好意思，你比星珠大多少你心里没数？”齐老三走进来打水洗澡。
鸟不搭理他，等着星珠掐了鱼腹肉喂它嘴里。
海珠不放心，她走过来看一眼，说：“明珠，你是不是饿了？回去找海棠给你喂食，别使唤星珠，她还小。”
“我发现啊，你真把一只鸟当孩子养了，这尖嘴子也在学人。”齐阿奶开口，“我说的对不对？”
“它不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它比孩子有意思多了，我养的得心应手。”海珠拎来椅子坐下，说：“我若是有个亲生的孩子估计都没它有趣，它能自己照顾自己，我不怎么费心。”
鸟听到她的话喜晕了头，它猛地扑过去，捏着嗓子问：“那鸟喊你喊什么？n……”
“闭嘴。”海珠恶寒，“不准喊，就喊名字。”
齐二叔大笑，真是有意思，这只鸟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总让人猜不准它的心思。
贝娘和潮平回来了就开饭，人吃饭的时候，鸟站在房顶上唱曲子，海珠嫌它闹人，吃完饭就带着冬珠和星珠走了。
“走了，回去了。”她吆喝一声。
晚上三姐妹带着一只鹦鹉睡在床上，床上的被褥都是新换的，冬珠跟海珠并头躺着说悄悄话，余光暼到鸟走过来，她问：“你来做什么？”
“小猪崽睡着了。”
海珠坐起来，见星珠是跪着睡的，估计是睡的不舒服，打起了小呼噜，她抱着人放平，说：“明珠，你晚上睡在星珠旁边，她踹被子了你喊我。”
鸟不情不愿地应了。

第236章 像以前一样生活
天色方晓, 家家户户的大门先后响起吱呀声，穿着皂衣的兵卒从门内快速涌出，迈动双腿往军营跑去, 一日的早训要开始了。
沈遂也要去训练, 姚青曼送他到门口，说：“昨天二嫂来找我了，约我今天去将军府走一趟，找海珠说说话。”
“没旁的事？”沈遂问。
“没有, 就是相熟的人来往一下。”
“那就去吧, 把孩子也带去, 我晌午下值了去接你们。”沈遂抬腿支在墙上，绑上裤腿就出门。
“沈参将快跟上，要晚了。”过路的小将笑言。
“来了。”沈遂提了提腰带, 迈开两腿大步跑。
上万人在街头巷尾快速跑过, 这动静宛如群马疾驰，一瞬间，海岛苏醒了。
海珠站在街边感受脚下的咚咚声, 大地都在颤动, 待声音消失，她带着冬珠和星珠去早肆吃饭, 折腾的人不在家, 她又恢复了规律的作息，睡得早醒的也早。
从早肆里出来，三人一鸟去海边看龟, 此时红日初升, 日出东方，海水被映得通红, 水中如有火烧，煞是惊艳。
“真美啊——”冬珠张开双臂对着大海呐喊。
星珠也跟着学，脚下却没站稳，咚的一下摔在沙滩上。
“呀！”鸟惊讶，“摔了？”
“摔哪儿了？”海珠去拉她，还没碰到人她自己爬起来了，还自己拍衣裳上沾的沙子，笑呵呵地说：“一点都不疼。”
之后冬珠就拉着她走，走到老龟的巢穴，这里只余沙坑，里面没有龟，海珠猜测它是下海捕食了。
“退潮了，先赶海吧，逮了鱼就带回去喂大龟，蛤蜊和海螺晌午做汤，哎，我想吃鲍鱼了。”海珠说。
冬珠丢开星珠去捡贝壳，没带竹耙就用贝壳挖沙找蛤蜊，鸟被派出去沿着海岸飞，看哪里有大货。
早上的海风有些凉，手触到湿润的细沙，被风一吹还有点冷，海珠挖一会儿隐隐有流鼻涕的感觉，她扔了手上的贝壳，说：“不挖了，冷了。”
“我也觉得有点冷。”冬珠也扔了贝壳，她拉起星珠给她洗手擦手，说：“不玩了，我们去看看明珠在凑什么热闹。”
鸟胆大且自来熟，让它去找大货，它凑在人堆里看热闹，落在一个小姑娘的肩膀上伸长了脖子，听得入迷，有人戳它尾巴它才回神，“是海珠啊？你找鸟？”
“少夫人好。”小姑娘笑。
“你也好。”海珠探头，问：“逮着什么好东西了？”
“一条死带鱼，两个人同时发现的，一前一后摸到手，正在争论归谁。”小姑娘说。
鸟落海珠肩上，啾啾道：“带鱼好吃吗？”
不出意外，海珠等人争出带鱼的归属后掏钱买了下来，她拎着带鱼又去看老龟，它已经从海里起来了，正趴在巢穴边晒太阳，见人来了也只是翘了下脖子。
海珠跟它打声招呼，捡起挖的十来个蛤蜊和三个海螺打道回府，路上碰到齐老三背着渔网准备出船打渔，星珠欢快地跑过去。
齐老三一手抱起星珠，在手上颠了颠，说：“跟你大姐二姐回去吧，爹去打渔赚钱，给你买肉吃。”
“晌午回来吃饭，我买了条死带鱼。”海珠走近开口。
“好，我早点回去。”齐老三放下星珠，说：“入冬了，眼瞅着要降温，你们少往海边跑，吹风就头疼。”
知道他更多的是担心星珠吹风生病，回去的路上路过布庄，海珠进去给她买顶小帽戴上，布庄隔壁就是侯夫人建的首饰铺，掌柜见到人连忙见礼请安。
半道出街入巷，冬珠笑嘻嘻地问：“姐，遇到给你请安的人你紧不紧张？局不局促？”
“不紧张，也不局促，你紧张？”
冬珠哈哈笑，不回答。
“傻笑。”鸟嘀咕。
“你说什么？”冬珠斜眼瞪它。
鸟不吭声了，扭着脖子唱小调。
回到将军府，海珠拎着带鱼回跨院，这里有小厨房，晌午她多烧几个菜，喊娘家人到这边吃。
“带鱼打算怎么吃？红烧？”她问。
“我喜欢吃炸过再焖煮的，出锅前再撒层芝麻。”冬珠说。
“鸟……”鹦鹉沉思，不知道它吃什么。
海珠也没考虑它的意见，带鱼让掌管小厨房的婆子收拾，她去了趟大厨房，送菜的已经过来了，她看了下，拿坨前腿肉，提条五花肉，海虾提一兜，紫菜和鱿鱼干各拿些，见洗菜的丫鬟在刮着什么，她过去问：“这是什么？”
“前天商船运来了些乌芋，采买的管事买了一筐，厨娘试着做了些菜，适合跟肉拌一起做菜，也能生吃。”丫鬟见厨娘出来了，忙问：“李姑，少夫人问乌芋打算怎么做菜。”
“乌芋脆甜，剁碎拌着肉沫混着鸡蛋炸丸子好吃，这不天冷了，老奴打算炖锅子的时候加些肉丸子进去。”
海珠稍稍琢磨一番，说：“去找卖豆腐的买几张浆皮回来，浆皮包肉入油锅，肉不散馅不糊。”又指着丫鬟刮去皮的那些，说：“装起来我带回去喂鸟。”
最后从厨房里收拾了一竹篮的东西走，得知厨娘打算炖羊肉锅子，海珠嘱咐多炖点，炖好后连炉子带锅一起送去。
回去了发现沈二嫂和姚青曼妯娌俩来了，海珠笑着说：“来的巧，我正要重操旧业掂锅勺，晌午你俩都留下吃饭，我奶和我叔婶都过来。”
“行，那我们就凑凑热闹。”沈二嫂见海珠脸色红润，一看就知道她嫁人后过得不错。也是，上无公婆管束，下无妯娌挤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婆家跟娘家隔条路，回娘家跟串门似的，这日子谁过谁滋润。
海珠出来看姚青曼的两个闺女，两个丫头不算胖也不算瘦，其中一个眼睛下方却有乌痕。
“这么小就熬夜了？”她抱起一个放臂弯里，说：“再有几个月就满周岁了。”
“她睡的不怎么好，夜里频繁醒，睡着了也睡不久。”姚青曼长吁一口气，说：“养孩子操心死了。”
鸟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就飞走了，它站在桌上咔咔啄乌芋，清脆汁水又多，它可喜欢吃了。
“两个小的叫什么？”海珠问。
“大的叫青贝，小的叫青石，我娘说孩子不好养要起个贱名，小姑娘起贱名多不好听，我就捡海边常见的石头贝壳来当名字。”
“叫青贝青石的孩子多，挺好的。”海珠见星珠探头过来，说：“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星珠不信，“我才不这么小。”
“你生来就会吃东西？”海珠逗她。
星珠重重点头，拿了啃碎的乌芋要喂小孩，海珠拿开她的手，让她喂鸟去。
姚青曼看星珠胖墩墩的，能吃能玩，眼里都是羡慕。
“沈二哥在不在家？晌午让他也过来吃饭。”海珠问。
“他不在家，跟船出去了，绕海北上，我也不清楚去了哪里。”沈二嫂摇头。
“那你们在家也清闲，没事了就来我这里玩，天冷我出不了海，天天就在家里待着。”
沈二嫂跟姚青曼俱是点头。
海珠放下眯眼的女娃，她让冬珠回去通知一声，让齐阿奶和贝娘推着齐二叔过来说话，她进厨房洗手做饭。
沈二嫂要去给她帮忙，海珠连口拒绝：“我还不知道你，灶火都没烧过的人，你给我帮忙我害怕。”
“我已经在学了，我跟你学。”沈二嫂笑，她跟进厨房，说：“我陪你说话，哪能我们坐外面吃吃喝喝，让你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有丫鬟婆子打下手，我还真忙不了什么。”
她拿回来的菜婆子已经收拾好了，海珠撸起袖子开始剁肉切乌芋，切菜的活她不让人代劳，不然做菜没什么意思。猪腿肉剁成肉糜用甜酒和姜片腌着，乌芋剁成沫倒进猪肉糜里，完整的虾尾肉也倒进去，择出姜片敲入鸡蛋撒上葱花搅散，稀了再拌进一勺面粉，混着海盐继续搅。
“这是要烙肉饼？”沈二嫂问。
“炸丸子。”海珠从盆里拎起泡发的浆皮摊菜板上，肉馅摊上去再卷起来，用剪刀剪成小坨，两头沾面粉，油锅烧热了就下锅炸。
“你心态挺好，还按以前的方式生活。”沈二嫂喟叹，她有些佩服，她以为今天过来会见到一个锦衣华服坐高堂的贵夫人，是她低瞧了海珠。见海珠这副做派却又不算意外，这个样子的人才是海珠，她见到人时甚至喊不出“少夫人”三个字。
海珠用篦子拨动油锅里的肉丸子，说：“怎么舒服怎么过，自己的日子又不是表演给外人看的。”
“你说得对。”
肉丸子捞起油锅，海珠让婆子往灶里多加两根柴，油锅里冒油泡了，肉丸子再倒进锅里。
有人进来了，海珠回头，是贝娘，“三婶你出去，厨房不要帮忙的，二嫂你也出去，你们在厨房还让我觉得绊脚。”
“行，要帮忙你喊一声。”沈二嫂推着贝娘走出小厨房，说：“你把星珠那丫头养得真好，肉嘟嘟的，看着就喜人。”
贝娘抿嘴笑。
声音远了，海珠专心致志开始做菜，肉丸子捞出下带鱼，带鱼炸酥捞出油锅，她开始切鱿鱼丁，切五花肉，拍蒜切萝卜。
“少夫人，锅洗干净了。”
“去大厨房看看，米饭蒸好了端一盆来。”海珠拿起干紫菜扔锅里，铲子按着紫菜转动，不一会儿，紫菜就炕出了香味，她捏了一片尝尝，脆香脆香的。
紫菜起锅，倒油煎鸡蛋，鸡蛋起锅煎五花肉，此时厨房里香气萦绕，海珠闻着味馋了，锅里的油花飞溅，她忙里偷闲挟肉丸子吃，外面的浆皮酥酥脆脆，里面的肉糜是嫩的，咬到乌芋沫是脆口的，虾尾肉很大一块儿，吃着很满足。
“你偷吃。”鸟在窗外嘀咕。
“你离远点，毛上沾了油烟味，晚上别想上床睡觉。”海珠警告它。
“鸟也要吃。”
海珠不搭理它，没一会儿听到挥翅膀声，鸟飞走了。
五花肉煸出油，海珠用勺子撇起来，留个底油炸蒜，再倒入鱿鱼丁翻炒。
“少夫人，米饭端来了，大厨房那边的羊肉锅子也快炖好了。”两个丫鬟抬盆热气腾腾的米饭进来。
“好，知道了。”海珠反手将煎鸡蛋倒进锅里，萝卜丝也倒进去，萝卜丝炒软倒入米饭，再撒上紫菜，她大力挥动铲子搅拌，锅里的米饭上了色，又混了紫菜碎，看着就好吃。
炒饭起锅，婆子接手洗锅的事，锅洗干净就让开地方，海珠继续做红烧带鱼，焖煮的时候加了一勺肉丸子，起锅后，酥脆的浆皮又煮软了，像颗皱巴的枣子，透过浆皮能看清里面的馅。
每样饭菜给丫鬟和婆子留一些，海珠去喊人来端饭端菜，齐老三也回来了，怀里抱着星珠。
“呦，你也在？”海珠见屋里多了个人，说：“我都没邀请你，你来做什么？”
“家里的饭菜没你这里的香，我过来讨口饭吃。”沈遂点了点摇篮里躺的孩子，说：“你见过了？我闺女长得如何？”
“长得不像你，像青曼。”
“两个孩子会长，是该随她们娘，为了生她们，命差点没了。”沈遂往海珠肚子上瞅一眼，他也不见外，说：“你细着心，别做重活。”
海珠敷衍地应一声，饭菜都上桌了，说：“入座吃饭了。”
满满当当一桌人，仅是出气呼气的声音就凑出了热闹的感觉。
饭桌中间摆着一锅羊肉炖萝卜，炉子里的火还煮着，铜锅里的汤咕噜冒泡，海珠先舀一碗凉着，又盛一碗炒饭，炒饭里有鸡蛋又有鱿鱼要趁热吃，她尝一口，说：“紫菜炒饭味道还挺不错。”
“是不错。”齐阿奶点头。
长命端起碗大口扒饭，他练武饿得快，食量也大，觉得红烧带鱼里肉丸子好吃，他又舀一勺放羊肉汤里煮，煮软了皮拌在炒饭里，觉得太满足了。
“小婶，以后我们来陪你吃饭吧，你一个人吃饭多寂寞啊。”他觉得她小婶这里的菜好吃，更有味道。
“行啊，来之前给丫鬟说一声，让大厨房多做些菜。”海珠咽下羊肉，说：“明天你们跟我回府城，我开船带你们回提督府住几天。”
“我们也去？”风平问。
“都去，星珠要是能离家她也去。”
齐老三跟贝娘对视一眼，说：“算了，我担心她见不到我跟她娘夜里哭，她留家里。”
然而海珠带着三个弟妹和长命出门的时候，星珠也哭唧唧地要跟着走，娘拉爹喊都留不住人。
“让她去，隔个两天老三再搭船去看看，她要是闹着回来你再接回来。”齐阿奶被吵得头疼，嫌弃道：“都走都走，去了多住几天，让我们多清静几天。”
“嘴上这么说，估计我们还没坐船你就想了。”海珠轻哼。
“我可不想，十天半月不回来我都不想。”齐阿奶言不由衷地说。
海珠领走了星珠，把老龟托给了齐老三，说：“三叔，你每天早上去海边看看老龟，傍晚的时候也去看看，跟它唠几句。”
“我不唠，万一它趁你不在开口说话呢。”

第237章 “叫夫君”
“老龟也会说话？”傻鸟相信了。
“会啊, 你不知道？”冬珠惊讶，“你没听它说过话？”
鸟仔细回想一番，又看看其他人, 嘀咕说：“鸟没怎么见过它。”
“之前它不是在家里住了小半个月？你还操心喂它吃鱼。”船离开码头, 海珠固定住船帆，走过去一本正经地问：“它没跟你说过话？”
鸟越发迷惑了，它老实回答：“没有。”
“那它可能看不起你吧，老龟跟你一样喜欢人, 只跟人说话。”长命忍笑道。
“鸟也看不起它, 长得丑, 吃得多。”鸟忍不住恶言恶语了。
海珠拍了长命一下，说：“别挑拨离间啊。”
“龟不会说话。”星珠稚声稚气地说。
鸟不信她，还是气鼓鼓的, 它飞上栏杆迎风唱曲, 等消气了又下来跟人说话。
楼船在海上航行近两个时辰才抵达府城的码头，此时已是正午，海珠带着人和鸟去街上找食肆吃饭, 饭后在街上闲逛, 消食了才去找马倌。
“我骑马，你们坐马车。”海珠选匹母马牵出马厩。
“姐, 你还会骑马？”冬珠好奇。
“嗯, 跟你姐夫学的。”海珠翻身上马，拍了拍肩头，说：“明珠过来。”
鸟落马屁股上, 高喊：“娶媳妇了。”
“傻子, 这会儿犯什么傻？”海珠捞起它放肩头，说：“抓紧我的衣裳, 但别勾着我的肉。”
五个小的都坐上马车了，海珠看了一眼，驱马先行，车夫立马扬鞭，吆喝一声，拉车的马也动了。
因着并不赶路，一路上慢悠悠的，半道一辆马车赶上来，海珠好奇地往车里看，马车里面的女子也探头出来。
“少夫人，您可还记得我？”马车里的姑娘激动。
“记得，你是我选的女官之一。”
“是，我叫春苜。”
海珠记起来了，这个名字少见又好听，当时她还赞叹过，“你这是从哪里回来？”
“外出巡查刚下船，回府跟夫人禀报这个月的情况。”
两驾马车一路同行，到了将军府已是傍晚，门房听到马蹄声出来，见到人高兴道：“少夫人和孙少爷回来了，快去通传。”
侯夫人接到信迎到二门外，看到春苜，她搂住海珠说：“家里如今有了少夫人，官塾的事我就不管了，以后你们对她负责，有事去岛上的将军府找人。”
海珠没推辞，说：“你明天再来，奔波了一路回去歇着吧，我会在府城多待几天。”
“是。”春苜跟着丫鬟退下。
侯夫人揽住长命，又挨个摸摸其他孩子的头，说：“来了多住几天，我天天都盼着你们，你们今天若是不来，我明天可能就要去岛上了。”
“祖母，你随我们去岛上住，岛上人多热闹。”长命说。
“我去了把你祖父一个人撂家里？短住还行，长住不行，他身上的旧伤怕寒怕潮，岛上水汽太重。”进了屋，帘子掀开，一股香气扑面而来，星珠像小狗一样抽鼻子，说：“好香。”
“就是琼崖运来的沉香，海珠你回去的时候带些回去。”侯夫人说。
“我那里也有，三月还是四月去琼崖的时候老酋长送的，我不怎么用。”海珠端起茶盏，见是茶水，她让丫鬟再送碗温开水来喂鸟。
“明珠今天怎么这么寡言？”侯夫人发现鸟一路无话。
此话一出，除了星珠，其他人都忍不住闷笑。
鸟疑惑，反应过来更气了，说：“鸟是渴了。”
“好好好，水来了。”海珠接过碗放桌上，问：“我爹呢？不在家？”
“出去跟人下棋了，估计快回来了。”侯夫人安排丫鬟下去收拾院子，海珠肯定是住在韩霁以前的院子里，风平和潮平跟长命住。
“星珠……星珠能一个人睡吗？”
“她跟我睡，冬珠和明珠也跟我睡。”海珠开口，“韩霁不在家的时候她们就来跟我睡了。”
“都成亲了还喊韩霁？”侯夫人打趣。
“喊夫君。”鹦鹉冷不丁插话，它那晚在窗外听见了。
海珠慌的脸都红了，好在鸟没有多说，她咬牙切齿地盯着它。
鸟在她的目光下垂下尾巴，它心虚，这时也发觉说错话了，又干巴巴地解释：“鸟乱说的，鸟不知道。”
侯夫人掩嘴大笑，是她多操心了，说：“行了，你们下去收拾收拾，再过半个时辰来吃饭。”
海珠带着两个妹妹出门，见鸟没跟上，她回身喊：“走了，还傻愣着做什么？”
鸟不想走，它犹犹豫豫，滴溜着绿豆眼说：“鸟想伯娘了。”
“你们走，让明珠陪我说说话，我也想它了。”
海珠走进来，鸟吓得飞起来，大叫道：“鸟不乱说话了。”
“吓它做什么，你们走，明珠今晚不跟你们睡。”
“不准乱说话。”海珠警告一句，带着两个妹妹走了。
脚步声远了，鸟垂头丧气从梁上飞下来，它抠着桌子嘀咕：“海珠生气了。”
“她打过你？你这么怕她？”侯夫人轻声问。
“没有，海珠对鸟可好了。”
“又没打过你，你怕她做什么？”
鸟不吱声，它害怕海珠不喜欢它了。
侯夫人让人给它端来松子，一颗一颗剥了壳喂它吃，但海珠一来，它就飞了。
老将军也回来了，他看见一屋小孩，捋着胡须说：“回来了多住几天，家里热闹了你娘也高兴，她高兴了就不念叨我了。”
“就打算的是多住几天，我自己有船，过来一趟也方便，时不时就能过来，我若是不得空，长命也能带着风平他们过来住几天。”海珠不约束风平和潮平，长命有小厮和侍卫跟着，跟着他跑不会出事。
在这边吃饭，席间不能说话，一直到放下筷子，屋里才起说话声。长命和风平向老将军讨教不懂的事，不知道怎么说的，老将军开始讲他征战沙场的事，除了侯夫人和星珠，其他人包括鸟都听得津津有味。
天黑了，星珠来到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想家了，她爬到海珠怀里要抱，昏昏欲睡的时候问什么时候回家。
“你先睡，待会儿我送你回家。”海珠轻言。
星珠放心地睡了，她人小瞌睡大，睡着了就睡的沉，打雷都掀不动，确定她睡着了海珠也就放心了。
“这丫头离了家不想她爹娘？”侯夫人走过来，说：“我来抱着，看着挺压手，会不会醒？”
海珠把孩子递给她，说：“不会醒，她睡着了就跟吃了迷魂药一样。”
“肉墩墩的，是不轻。”侯夫人抱着星珠轻轻拍背，她看着屋里的小孩，心叹家里的孩子少了，还好海珠家里的弟弟妹妹多。
“催你三叔和三婶再生个孩子，孩子多了热闹。”她跟海珠说。
海珠摇头，她估计她三叔都怕了，星珠从小长在他身上，好不容易能腾开手去出海打渔了，再生个小的，两个孩子都黏在身上，他天天在家照顾娃算了。
“我奶嫌家里吵，我把人都带走了，她高兴的不得了。”海珠说。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侯夫人只想到了这句话。
“好了，剩下的明晚再讲，夜深了，回去睡觉。”老将军讲得口渴，开始赶人。
潮平从地毯上爬坐起来，他拉着风平，说：“哥，我们去哪儿睡？”
“跟着长命走，大姐二姐，我们先走了。”风平说。
“晚上照顾好潮平。”海珠嘱咐，她接过星珠往外走，还没出门，老嬷嬷拿个薄披风过来搭星珠身上，说：“夜里降温了，外面冷。”
门帘掀开，夜风扑来，海珠打个哆嗦，说：“突然就降温了，入冬了。”
“可带厚衣裳了？没带我明天让人出去买成衣。”侯夫人跟出来问。
“带了，我估计就要冷，都带了两身。娘，你回屋吧，外面冷。”海珠瞥见鸟偷偷摸摸溜出来了，她佯装没看见，跟着打灯笼的丫鬟往外走。
侯夫人一直送她们出门，这才转回去，进屋发现鸟没了，问：“明珠呢？”
“跟出去了。”
“它挺怕海珠生气的。”
“有个怕的好，都惯着它，它越发无法无天。”老将军回后院，说：“不止鸟，你儿子也怕海珠生气。”
侯夫人轻笑，洗漱后躺在床上，她越想越后悔，说：“年轻的时候该多生几个孩子的，你这老鬼害死人，家里冷冷清清的。”
“生的多也养不住。”
侯夫人不吭声了。
“现在这样就挺好，孩子们来看看我们，我们时不时过去住住，该知足了，别贪心。”老将军叹气。
“嗯，也是。”
“多出去走走，广南不小，总有你感兴趣的人和事，再不济你去跟街头巷尾的老婆子们晒太阳拉呱，她们教你赶海，你教她们绣花，你也跟着给孩子们纳鞋底做鞋。”老将军笑着说。
侯夫人听进去了，次日她牵着星珠带着三五个孩子出门逛街，吃吃买买，又沿着大街小巷转悠。
海珠在家里看春苜递来的手札，询问各地官塾的情况，以及孩子和大人念书的进度。
鸟在书房听得打瞌睡，隔天就不在家陪海珠了，它跟着侯夫人出门探索府城的角角落落。
海珠在提督府住了五天，弄明白了各个码头的情况，她跟公婆告辞，要带着冬珠和春苜巡村，女子比武队的事宜可以着手准备了。
“星珠还跟你哥哥们住这儿，你晚上跟我睡。”侯夫人哄小的。
三天前齐老三跟贝娘就过来了一趟，当时星珠见到人嗷嗷哭了一场，要带她回去的时候她又不乐意，这里人多热闹，还天天出去玩，好吃好喝，她舍不得走，所以她爹娘空手回去了。
“我想回去了，我想我爹了，我爹肯定也想我了。”潮平吭吭哧哧出声，“大姐，你送我到船上，我自己坐船回去。”
“你想回去我就送你回去，星珠也回去，我跟冬珠走了她就待不住了。”
“那我也回去。”风平跟长命要好，但还是更亲同吃同住的兄弟。
“娘，你跟我爹去岛上住几天，我算着日子，再有五六日韩霁该回来了。”海珠说。
“行。”侯夫人点头。
三言两语，府里的主子走光了，出了府门，老将军恍然发觉，两家人因海珠聚在一起，现在也因她而动，老老小小无形中绕着她转。
一行人在码头分道而行，海珠带走了冬珠，鸟也跟着她飞上官船，其他人登上她的楼船，舵手扬帆，楼船先走了。
“我姐……”星珠指着大船上的人尖叫，“我姐没上船。”
“她们过几天就回来，你先回去。”侯夫人要抱她，她不让抱，在船板上打滚。
还是风平和潮平合力制住她，抱起哭哭啼啼的妹妹，风平哄道：“大姐跟二姐去给你买好吃的了，过几天就回来。”
“买啥？”星珠抹掉眼泪。
“好吃的，很多很多。”
星珠不哭了，一骨碌爬起来，自己捡起小帽戴上。

第238章 鸟是流氓
官塾里摸排情况, 渔村里宣讲女子比武之事，岸上耽误的时间比海上航行的速度还多，路过齐湾村时, 已经是海珠离开府城的第五天。
官船拐入熟悉的河道已是傍晚, 海边坐在礁石上等着退潮的老人小孩俱是好奇地看着河道里的船。
“是海珠姐。”郑大郎认出了人，他提着桶就跑，说：“二郎你在这儿等着，爹回来了让他再去码头买菜, 我回去帮娘做饭。”
“是海珠啊, 那我也回去。”老人收拾了竹篮, 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给她爹上坟？”
官船驶进渔村，在村后翻地的人看见楼船收拾了东西往家里走，家里煮饭的妇人听到动静也都走了出来。
“是海珠回来了。”魏金花看见船上挥手的人, 她擦干手上的水走过去, 说：“回来的正好，几天前你叔刚收拾了你家的房子，回来住几天？就你们姊妹俩回来的？”
“嗯, 路过办事, 歇一晚就走，魏婶儿, 我先去找村长, 晚上在你家吃饭。”海珠说，又挨个喊围过来的人，大多数人月前才见过, 她都喊的出名字。
冬珠跟在她后面也挨个叫人, 阿嫂阿姑一通喊。
村长听到消息已经迎来了，远远看海珠一眼, 人还是那个人，身上的气度却好似变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老旧的小渔村竟然养出了只金凤凰。
见河边围的人多，海珠索性当众宣布女子比武队的式：“比武、水下搏斗、竞游、投水枪，跟男子比武的项目相同，胜者二十金，牌匾一方。”
“我们女人也能参赛了？好啊，去年和今年我看他们在水下打架我就眼红，我可不比谁差，投水枪的准头他们还比不了我。”一个高壮的婶子大着嗓门说。
海珠笑，说：“那你趁这半年拉一队人，比武大会的时候你们代表齐湾村去参赛夺金。”
“得嘞。”
“村长叔，女子比武队也要重视，明年我等着我娘家村的女人站在比武场上，她们若是赢了，我脸上也有光。”
村长连口应好。
“天快黑了，阿嫂阿婶回家做饭吧，小萝卜头们留下来，我问问你们念书的事。”事说罢，海珠也不想被人围着了。
“海珠，晚上去我家吃饭？我出门的时候你婶子在逮鸡了。”村长邀请。
“不麻烦了，我们在金花婶子家吃饭。”
河道上有渔船驶进来，海珠望着河的尽头，冬珠和春苜从船上拿了吃的分给小孩，趁这会儿功夫，她不着痕迹地打探官塾里的事，问夫子日常教什么，会不会斥骂小姑娘，有没有跟大姑娘小媳妇走的近……别小看这些孩子，人小眼睛尖，爱藏猫猫就容易听到悄悄话，大人说话也不会背着他们。
“我听我表姐说顾夫子夸她的脚长得好，夸她针线活好，还让她送过一双鞋一双足袜。”二蛋嚼着粘牙的饴糖把自己知道的一骨碌倒出来。
海珠跟春苜使个眼色，继续问他表姐叫什么。
“海珠回来了？你一个人回来的？”打渔的人回来了。
“我跟冬珠回来的。大旺叔，今天收获如何？”
“还不错，网网不落空。”
“今年要过个富裕年。”
男人笑着点头，他砸下船锚，从船上提起两斗米，背着死鱼往家走，嘴上说：“我回去帮你阿婶做饭，饭好了我来喊你。”
“我们晚上在金花婶子家吃饭。”
“那明天晌午去我家。”
“明天一早就要走。”海珠说：“这次是外出办差，时间紧，下次回来多住几天，到时候去你家吃饭。”
“也行，下次回来多住几天，让你叔跟你奶也回来。”
春苜那边记载好具体的情况，她让小孩散了，走过来说：“少夫人，我们忘了排查这一点，按这些小孩说的推测，顾安应该还没有朝陈小鱼下手。”
“在陈小鱼之前或许已经有了周小鱼、李小鱼，明天我派两个侍卫给你，你带着冬珠留下来先把顾安带回府城审问，再安排个女夫子下来教书。”
“姐，你呢？”冬珠问。
“我继续往西。”河道上又来了船，海珠示意她们闭嘴别再说，她笑着跟人打招呼，一直到月亮露头，她才走进魏家的院子。
魏金花正在炖鸡，看见海珠进来，问：“你叔还没回来？天都黑了。”
“我爹去码头买菜了。”郑二郎说。
“就是去码头买菜也该回来了。”魏金花有些担忧。
“我让舵手开船去迎一迎。”海珠往外走，走到河边模糊在远处的河道上看见一艘船，她大声喊：“是郑叔吗？”
“是我。”
“回来了，魏婶儿，我叔回来了。”
渔船趋近，郑海顺抛下船锚，吸着气说：“真冷呐，一入夜，风吹的骨头缝生寒。”
船舱里缩在被子里的鸟听到这话点头，它冻得不敢下船了。
船上的肉、豆腐、螃蟹、水果一一拿下船，海珠帮忙提一样，说：“哪用买这么多，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了。”
“你又不常回来，走走走，进屋，河边的风冷。”
他返回码头时已经晚了，卖豆腐的人走了，猪肉铺里的肉也卖没了，他跑了一圈只好去食肆跟人说好话，从食肆里买了块豆腐和一刀猪肉回来。
河道里的风嗖嗖往院子里吹，人进屋了，郑大郎就关上门，他还没走几步大门又被敲响，是村里的人送菜过来了，都是刚出锅的热汤热菜。
七八家送菜的，郑家的饭菜还没做好，饭桌上已经摆满了，海珠喊船上的侍卫、舵手和厨娘下来吃饭，有人送饭他们就不用单独再做饭了。
船上的人吃完饭，郑家的饭也好了，海珠和冬珠这才坐下，她闻着香味搓手，说：“好久没吃过魏婶儿做的饭了。”
“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你做的好吃。”魏金花笑。
“话不是这么说，这是我老家的味道。”
“你以后常回来，回来了就来我这儿吃饭。”魏金花给海珠和冬珠挟肉，又招呼春苜：“姑娘，你随意啊，别客气。”
春苜点头。
海带豆腐炖肉、萝卜炖鸡、蒸鱼、蒸蟹、肉沫炖蛋、干炒蛤蜊、清炒菜苔、虾仁炒蛋，七个人八个菜，吃完饭夜也深了。
“晚上睡船上还是睡屋里？你家的房子五天前还是六天前，我跟你叔去收拾过。”魏金花收拾了锅碗出来问。
“睡船上，住舱里有被褥。”海珠答，她琢磨片刻，说：“叔，婶子，我们应该不会再搬回来了，家里的房子闲置着没人住坏的快，你家两个小子也大了，依我看也别盖房子了，直接住进我们的房子里。”
“那不行……”郑海顺不乐意白占这个便宜。
“叔你先听我说，不让你们白住，我爹我爷还有我二婶的坟头托你们看顾着，日常除草，闲来祭拜，我们不常回来，时间久了，坟头就成荒坟了。”
“这个不消你说，你家的坟头族里一直有人看顾，我们去上坟的时候顺手就祭拜了。”郑海顺看了眼两个儿子，说：“要不这样，你家的房子我买下来，你少要一点，我少出一点，要是白给我可不住。”
海珠只能应了，再三拉扯，她只收了三十两银子。
在船上过一夜，天明时，海珠跟冬珠提着香烛纸货踩着露水去祭拜，烧纸时她跟亡父说了房子的事，他好兄弟的儿子住进了他一手建起的房子，比房屋老旧坍塌更有意义。
冬珠和春苜带着两个侍卫将在退潮时跟着渔船去码头，海珠跟船先走，三人在齐家湾分道而行，她继续向西行。
又行六天，船抵达姚青曼娘家所住的海岛，海珠看见了韩霁的船，她惊讶道：“我还以为你早回去了，可是出了什么事耽误了时间？”
说是外出半月，再有七八天就一个月了。
“老酋长殁了，我去送葬了。”韩霁叹口气，说：“据说夏天的时候身体就不好了，入秋了有所好转，都以为她是熬过了这一劫，不料五天前在睡梦中咽气了。”
海珠回忆了下，她对老酋长的印象还清晰，是个一心为部落的子民着想的老人。
韩霁不想多提，问：“你跟明珠怎么在这儿？”
海珠托着寡言少语的鸟往岛上走，跟韩霁交代她的行程，“我明天就回了，你回不回？”
“回。”韩霁接过鸟，问：“哑巴了？见到我也不打声招呼。”
“你才哑巴。”鸟还嘴。
“天冷，它像冬眠的蛇一样不活泼了。”海珠解释。
“长的有羽毛还怕冷？”韩霁的手指探入鸟毛里，这一动作惹得鸟大叫，大骂他是流氓。
“少恶心我。”韩霁扯开袖子塞它进去，说：“回去了让绣娘给你做身棉袄。”
他带着鸟去检查岛上的兵力，海珠去宣讲女子比武队的事，顺道混进孩子堆里打探官塾的情况。
晚上在岛上吃了饭，两人就回了船。
韩霁登上海珠的那艘船，走进住舱见鸟蹲在床尾，海珠用棉袄给它做了个暖和的鸟窝。
“晚上规矩点，船上有人。”海珠开口。
“你当我是什么人了？”他可没有让手下听墙角的爱好，甚至他们多想一点他都觉得恶心，他真要像个畜牲一样在船上跟海珠同房，他觉得那是对海珠的折辱。
“我就是过来跟你说说话，夜里我睡隔壁。”他提起袍子坐在船尾，拉着海珠坐他腿上，他枕在她的肩头，说：“冬月中旬了，回去住几天我再跟船去深海的岛上看看情况，收几船鸡鸭猪回来，卖了充军费。”
“朝廷给的军费不足？”
韩霁摇头，“不及一半，好在现在有行商的船，我能养的起。”
“对了，今年去大理没玩尽兴，明年北上出游如何？不走运河，绕海行船。”韩霁不想提扫兴的事，转瞬改了话头。
“行，年后就去，赶的巧了还能看雪。”
鹦鹉啾啾两声，说：“鸟也要去。”
“越往北越冷，你不怕？”海珠扭头问。
鸟从窝里起来抖抖毛，它飞到韩霁的肩上，讨好道：“少将军给鸟做棉袄，鸟不怕。”
“谁是流氓？”韩霁趁机拿捏它。
鸟哑声，它生硬地说：“鸟给你唱个曲。”
“我不爱听，我就想知道谁是流氓。”
“鸟说错话了。”鹦鹉硬梆梆地认错，见韩霁还不松口，它大叫道：“鸟是流氓——”
大仇得报，韩霁得意地笑，他弹了弹坚硬的鸟喙，再次把手指探进鹦鹉的翅膀根下，逼得鸟嗷嗷叫。
“啄它。”海珠看热闹不嫌事大，说：“撵他出去，他不给你做棉袄我给你做。”
鸟立马不忍了，扑闪着翅膀飞到人头顶拉屎，大叫着：“韩霁是流氓，非礼鸟。”
韩霁有被恶心到，他弹坐起来拉开门跑出去。

第239章 小别胜新婚
返航时途经永宁码头, 海珠跟韩霁带着鸟下船了，两人去街上买些肉粮和瓜果往红石村去，打算接上平生去府城住段时间, 年关的时候再送他回来。
天气阴了几天, 今天难得放晴，太阳的金光穿透云层，风也是暖融融的，鹦鹉雀跃地抖毛飞起, 它飞在人前, 说：“鸟来过这里。”
远处晒海带和咸鱼的人听到稚气的声音看过来, 认出是海珠和韩霁，远远地挥手打招呼。
“感觉永宁镇和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海珠抬眼望去，前方的路, 后方的小镇, 海边的码头，都有她的身影。
“留下住几天？去青石巷看看？”韩霁提议。
“算了。”她留恋的是那种感觉，她从街头巷尾跑走过, 相熟的人随口招呼一声, 闲聊两句，那种轻松和惬意的感觉让人怀念。此时再回青石巷, 街坊邻居会惊喜, 但这种惊喜很寡淡，七八句话说不完，一时半刻的交谈又让人掉兴, 她也没有跟街坊邻居促膝长谈的挂念。
“老了可以回这边住, 也不行，那时我相熟的人也老了, 甚至先我一步走了，不是那个感觉了。”海珠摇头，她望着出现在眼前的小渔村，暖阳落在青石墙上，它还是以前的样子，“不知道大黄狗还是不是那狗德行。”
“我们成亲也不过一个多月，怎么感觉你像是离开十年八年似的？在岛上的日子不如意？”韩霁从她的这番话里品出一丝落寞。
“还不错啊，我就是怀念这里的生活。”
“那说明岛上的生活还是不如这里有意思，你之前在这里做什么，在岛上也一样，我不约束你，出船打渔、开食肆卖饭菜，你还可以继续做。”韩霁说得认真，他仔细琢磨一番，继续道：“女子比武队的事你可以派人负责，不用亲自挨个村通知。”
“哎呀，你误会了，我哪能让自己受委屈，天冷下不了海，没逮到好东西我开什么食肆？我又不想在家带着孩子玩，就借机出来了。”海珠比了个手势，说：“闭嘴，别说了，开春天气暖和了我就出海了，在海底逮到好东西我就做菜卖。”
“鸟看见大黄狗了。”鹦鹉飞进村了，它绕着狗飞，嘴里不停说好久不见。
海珠摊手，说：“看吧，鸟也有这个感觉。”
大黄狗还是老样子，它盯着海珠不动，待人走近了，它闻到肉腥味，眼珠子挪到韩霁提的东西上，僵直的狗尾巴欢快地摇动，耳朵也塌下来了。
“海珠、夫人…少将军夫人……”
“阿婆，喊我海珠就好，我娘今天没出村吧？”
“她在家，刚刚还在这里纳鞋底，回去做饭了。”
“那你忙，我过去让她多添个菜。”
“你回来了，你娘要置一大桌菜。”
海珠笑两声，在大黄狗的引路下，她跟韩霁走进于家大门，院子里晒着衣裳，椅子上放着针线筐，屋顶上的烟囱在冒烟了。
大黄狗冲进灶房，秦荆娘见它回来了，还诧异道：“今天这么早就下学了？”
“平生去官塾里读书了？”海珠探头。
“哎呦！”秦荆娘被突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看清人，她激动地拍腿，“你这丫头，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平生下学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十来天前平生回来说你来过永宁，我去码头问，还真是你，来了又走了，怎么也不来家一趟？”
“这不就来了，我打算的是返程的时候过来，你女婿也来了。”海珠笑道。
韩霁露头，说：“娘，我们来接平生去岛上住些日子，你也去吧。”
“算着日子平生爹要回来了，我不去，你们接平生去。你俩别进来，出去坐，我来做饭。”秦荆娘往灶里多塞几根柴，她拿碗又洗了洗，从壶里倒热水端出去，又进屋拿吃的，两人提来的瓜果也洗干净装盘端出去，看见鸟她像是夸孙子似的夸一句长胖了，“你们坐院子里晒晒太阳，阴了半个月，可算晴了，看着是要回温了。”
“我也觉得要暖和了，今年的冬天算是过去了。”海珠掏出短刃给鸟切果子吃，瞥见大黄狗一骨碌爬起来往外跑，说：“平生回来了。”
但门外没人进来，大黄狗直直奔向村口，它刚到没一会儿，村里读书的孩子们相伴着回来了，平生就是其中一个，他吹个呼哨，大黄狗摇着尾巴哈着气迎上去，尾巴摇成虚影，狗胯都要扭错位。
“平生，你大姐跟你大姐夫来了。”坐在门外补渔网的阿婆说。
“我大姐来了？”平生领着狗大步往回跑，跑回家看见院子里坐的人，他咧着嘴嘿嘿笑。
“别傻笑了，饿不饿？来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今天晌午估计饭晚。”海珠招手。
平生撂下书袋，他舀水洗洗脏手坐过去，说：“大姐，我之前听学堂里的人说你来过。”
“嗯，走的急，就没来看你。”海珠抓过韩霁给鸟剥的松子递给平生，说：“我们是来接你过去玩的，过去住段日子，你想家了再送你回来。”
平生点头，“我去收拾衣裳。”
鸟眼巴巴地看他一口吞了一捧松子仁，眼馋地说：“嘴真大。”
韩霁敲了下桌子，递过去几颗松子仁堵住它的嘴。
就四个人吃饭，海珠没让秦荆娘多做菜，免得吃不完剩下了，等她跟韩霁带着平生走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晚上又吃剩菜。
吃饭的时候大黄狗安安静静趴在桌下，人丢菜下去它吃一口，没人扔它也不出声要，一直到人吃完饭，盛饭喂它的时候它才从桌下出来。
海珠问平生的行李可收拾好了，说：“娘，还要继续行船，我们不多留了，这就走了。”
“唉，才进门没多久又要走，送平生回来的时候多住两天。”秦荆娘解下围裙跟着人往外走，对面邻居家有人，她交代一声也没锁门，一路送海珠到码头，船开动了她站在码头目送，船走远了才回去。
船上，海珠跟平生打听搬家的事，他摇头说：“娘不告诉我，也不让我打听。”
“那就是有戏，她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搬过去，所以才不告诉你。”海珠说。
舱外风冷，海珠拉着平生进屋，鸟在窝里睡着了，韩霁在自己跟自己下棋，见人进来，他抬眼说：“手谈一局？”
“你让我五子。”
“好说。”
海珠落座，让平生坐一旁看着，跟韩霁下棋时为了扰乱他的心神，她让他教平生下棋的规则，她则是专心致志研判每一颗棋子落下的位置。
韩霁看穿了她的诡计，时不时放她一马，含笑看着她窃喜，在最后她以为要赢的时候开始收网，矜持地说：“险赢一子，承让了。”
“呸。”海珠白眼翻他，说：“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
“再来——”
站在桌上的鹦鹉伸爪按住海珠的手，说：“算了，天黑了，鸟饿了。”它看厌了，也料定了结局，肯定还是海珠输。
韩霁大笑，挑拨道：“明珠看不起你。”
海珠放下棋子，她晃动着僵硬的脖子，说：“不陪你玩了，出去看看晚饭好没好。”
晚饭已经好了，船上的饭菜简单，鱼汤煮粉，再炒两个小菜就是一顿饭，饭后在船上转转消消食，简单洗漱过后就睡下，再睁眼就抵达海岛的码头了。
此时天刚蒙蒙亮，海面看着还是青黑色，码头上只有值夜的守卫，街上也空荡荡的，只有早肆里有光亮。韩霁选一家常吃的早肆走进去，鸟紧跟其后，海珠牵着平生走在最后，屋里蒸腾的热气扑来，她不由打个哆嗦。
“小二，有什么饭已经能吃了？”韩霁走到海珠身边，低声问：“冷？”
海珠摇头。
“灌汤包、海鲜粥、蔬菜粥、素糕、还有馄饨都能吃了。”小二答。
“灌汤包一笼，馄饨三碗，素糕一碟。”海珠点菜，她看鸟一眼，掏出碗说：“再上碗温开水。”
“好嘞。”
灌汤包和素糕先端上桌，小二舀来一碗热水倒瓷碗里，随后掌柜送来三碗馄饨，他擦着手问好：“少将军这是刚下船啊？”
韩霁点头，说：“你忙吧，再有一会儿该来生意了。”
人吃饭鸟喝水，热腾腾的汤水进肚，人和鸟都舒坦了，残留的困顿也消失了，结了账走出早肆，街上已经有送柴送菜的小贩了，天色也已大亮。
“等等。”韩霁又拐回早肆，他问掌柜借了食盒，买了早饭给岳家送去，顺手将平生塞进齐家的门，把鸟也留下跟潮平和星珠玩，说：“祖母，我跟海珠晌午来这边吃饭，我们先回去把手头上的公事规整了。”
鸟一听他们要谈它听不懂的事，顿时打消跟回去的打算，说：“饭好了鸟去喊你们。”
韩霁面上正经说话，实际上已经急得百爪挠心，不等齐阿奶说话，他就带走了海珠，一路快步在将军府穿梭，进了主院就打横抱起人，大步往屋里跑。
“急死你了。”海珠大笑。
“对，我快急死了。”韩霁坦诚地承认，闯进屋他一手抱人一手给她脱鞋，说：“在船上的这几晚我就没睡过完整觉。”
人撂上床他扑上去，反手扯下纱帐，衣裳一件件丢下床榻，他低语道：“你以为我夜间行船急着回来是为了什么？”
卧房门没关，听到声的丫鬟面红耳赤地退出院子，还要守在外面防着鸟来捣乱。
从晨曦初露到日上三竿，明晃晃的太阳从敞开的门扉里钻了进去，海珠脱力般横躺在床上，足尖勾起纱帐，她抬头看一眼，扯起被角盖在身上，清了下嗓子说：“我要喝水。”
韩霁提着茶壶出去，不一会儿又提一壶热水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盆热水，他用脚关上门，倒碗水吹凉送进纱帐里，说：“来，喝水，我扶你。”
海珠瞪他一眼，自己坐起来接过碗喝，一碗水喝完才感觉活过来了。
“滚蛋吧。”她递过碗，说：“我睡一会儿，不过去吃饭了，你自己找个借口拦下鸟。”
“我也不过去。”韩霁走到桌边连喝两碗水，他端水盆去给海珠擦身子，自己也收拾干净，打发丫鬟去齐家说他跟海珠有事出门了，傍晚回来。
他跟海珠都睡下了，饿醒了喊丫鬟送饭，吃饱了又在床上厮混，累了继续睡，再醒来是被吵醒的，鸟回来了，在外面跟拦路的丫鬟吵架。
“穿衣裳。”海珠坐起来，她拿起床里侧的亵衣亵裤穿上。
“鸟听见声音了，还骗鸟！海珠——”
“让它进来。”海珠喊，她撩开纱帐坐起来。
韩霁去开门，鸟迎头撞上来，他捂着被羽毛刮过的脸，说：“急什么？人又没丢。”
鸟哼一声，它落在屏风架上气鼓鼓地看着两人不吱声。
它不开口，海珠跟韩霁也不说话，各忙各的，因为不出门了，海珠简单地挽起头发，素面朝天的坐在矮榻上喝茶。
“你喝不喝水？”她举杯问鸟。
“你们骗鸟。”鹦鹉指控道，“你们在家。”
“我们刚回来没半个时辰，刚睡下就被你吵醒了。”韩霁拎来椅子坐下，说：“明天带平生出去玩，哪里有好玩的？还是回府城？回府城吧，府城更繁华些。”
“那就回府城吧，回去住两天再回来。差点忘了老龟，我去看看老龟，你去大厨房吩咐一声，多准备些菜，晚上喊我奶他们来这边吃饭。”海珠穿鞋下榻，说：“明珠，你跟我去海边还是在家里？”
几番打岔，鸟的气也消了，它扑棱着翅膀跟出去，遇到阻拦它的丫鬟，趾高气昂地骂：“骗子。”
丫鬟干笑。
海珠也有些尴尬。

第240章 海豚引路
一人一鸟到海边时恰逢打渔的船回来, 海珠在码头看他们的渔获，正在捕食的老龟听到她的声音找了过来，走近了, 猝不及防地照着她脚后跟啃一口。
“嗷——”海珠大叫一声, 她下意识抬腿，鞋卡在龟牙上拔不掉，脚顺势挤出鞋，脚还没落地, 老龟又张口咬另一只脚。
鸟俯冲下去照着龟脖子来一口, 尖着嗓子大骂：“老东西不长眼。”
“不打不打, 别打架。”海珠赶忙去拉架，解释说：“老龟没下狠口，脚没咬破皮, 明珠你消消气。”
她的脚后跟只有牙印没破皮, 反倒龟脖子被鸟啄流血了，鲜血顺着青褐色的龟皮流下去，老龟抬头看鸟, 鸟盘旋着恶狠狠地盯着它。
“鸟还挺凶, 护主。”一旁的渔民乐呵呵道。
海珠捡起留有一排牙印的绣花鞋穿上，找渔民买一兜虾, 领着老龟离开, 鹦鹉也跟走了。
“我是出去办正事了，这不，一回来就来看你了。”走到人少的地方, 海珠蹲下捻虾剥壳, 虾尾肉喂给老龟。
“傻蛋，不给它吃。”鸟落在沙滩上走来走去。
“它是在跟我闹着玩, 不是真要咬我。”海珠剥个虾尾肉递给鸟，说：“吃个虾，消消气。”
她心里乐死了，鸟可太偏袒她了，个头小小的，还知道保护她。
“好鸟。”她乐滋滋地用手背蹭鸟头，转过头跟老龟说：“你这脾气可不好，以前咬我就算了，这下可长记性了，我有保镖了，再欺负我，我舍不得打你，鸟会给我报仇。”
“报仇！”鸟激动地高声嚎。
“现在不要你报仇，消停消停。”海珠盘腿坐沙滩上继续剥虾，嘀嘀咕咕说：“老龟跟我们是一家的，不能咬它，你看你给它啄流血了，它待会儿还要回海里，伤口泡咸水，多疼啊。”
鸟装聋，它一心吃虾不作声。
一兜虾喂完，老龟径直回海里，海珠去给它清理巢穴，跟着海水涌进沙坑的沙她给挖出去，它吃剩的虾头、蛤蜊壳、蟹壳、鱼尾也都给择出去。
“海珠，回不回去？”齐老三收船了，他提着渔网在路上喊。
“回，等等我。”海珠扔掉最后一个蛤蜊壳，她起身招呼鸟离开，跟老龟说：“我明早来看你。”
回去的路上她去渔市买十只母蟹，到家了烧火蒸熟，取了蟹黄炒蟹黄油，再用蟹黄油炒米。
“吃饭了。”韩霁来找，问：“炒米喂鸟？”
“嗯。”灶台上站的鸟细着声音吱声，“鸟的。”
黄澄澄的米粒起锅装盘，海珠端着蟹黄米走出厨房，她跟韩霁讲码头上的事，说：“你什么时候去深海？我也去，带上龟，它想跟我下海了。”
“鸟也去。”鹦鹉急轰轰插嘴。
“去哪儿？”冬珠出来听到了问。
“去深海的岛上捉鸡鸭猪回来卖，你们去不去？商量好，愿意去的都能去，年后我跟你姐北上游玩就不带你们了。”韩霁进屋说。
“能不能换一换？这趟我们不去，下趟我们跟着一起北上？”风平问，越是不让去的他越是好奇。
韩霁摆手，不能，尾巴带多了，海珠一心去照顾她弟弟妹妹去了，眼睛和心都不在他身上。
“那就去深海吧，我们也上岛捉鸡鸭。”长命说。
“安全吗？”齐阿奶不放心。
韩霁沉默，他也不能给出保证，只能说：“早晚他们都是要出海的。”
“让他们去，一直安稳地养在家里，心养窄了。”齐二叔开口。
齐阿奶便不作声了。
“吃饭吧。”海珠落座，她顺手把蟹黄米放一旁的矮桌上，打发鸟去守着，“冷了再吃，别烫坏了你的嗓子和舌头。”
人吃饭，鸟在一旁守着，等人吃完了，它也吃饱了，剩下没吃完的蟹黄米装油纸包里，海珠把油纸包塞鸟笼里，说：“晚上守好了，小心老鼠来偷食，味道太香了。”
鸟听进去了，于是一整夜都蹲在鸟笼里睡，安安分分地关紧鸟笼门，生怕耗子进来偷食。
没有它的打扰，海珠跟韩霁又愉快地过了一夜。
隔天开船去府城，海珠把老龟也搬上船带走，在船上她问起被押送回来的顾夫子，冬珠说：“带上岛遇到老将军了，老将军把人领走了，我听说好像是下大狱了。”
“该砍了那狗贼的头。”海珠恶狠狠地说，瞥见鸟靠近老龟，她忙喊：“明珠你做什么？不准欺负老龟，你再啄它我打你。”
“鸟不啄。”鹦鹉趁机飞到龟背上，它安逸地用爪抠龟壳，说：“走，快走。”
老龟往木梯下方爬，它可不似大龟的好性子，咬不到鸟它就借用木梯撞鸟，鸟骂骂咧咧飞走了，它钻木梯下不出去了。
临近晌午抵达府城的码头，一行人下船去街上吃饭，还没走到街上先看见两个衙役看守着二十来个蓬头垢面的犯人在海边砸石头，其中一个边砸边哭，海珠认出了人，十来天前他还是个光鲜亮丽的教书人。
“活该。”冬珠呸一声。
星珠跟着有样学样，转眼看见卖炒板栗的，她大声嚷嚷：“大姐，买。”
韩霁立马掏钱，让长命领她过去。
找个食肆吃饭，饭后领了马车去码头搬龟上马车，一路颠簸回府城的提督府，府里又热闹开，侯夫人乐得眉开眼笑。
在府城住三天，韩霁又带着原班人马，点五十个兵卒，开两艘官船离开府城前往矗立在深海的岛屿。
船在海上行两天后遇到第一座海岛，还没停船就听到了鸡鸣鸭叫，上岛转一圈，发现岛上多了许多大小不一的鸡崽子鸭崽子猪崽子，甚至还有海鸟混在鸡群鸭群里。
“鸡鸭下蛋又被孵化了，所以不断有鸡鸭破壳，它们大小不一，这些走地鸟应该是鸟把蛋下在鸡窝鸭窝里，鸟认鸡鸭为母。”韩霁说，为了养殖鸡鸭他也了解过不少，对鸡鸭孵蛋破壳自认为很有见解。
“以后不用为岛上的鸡鸭操心了，每月巡海巡岛的人路过，上岛撒几包野草野菜种子，就任它们野生野长，年底来收一次就行了。”海珠说。
“上船吧，回来的时候再逮这个岛上的。”韩霁说。
人都上船，官船继续往深海去，不远处浮出海面换气的海豚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缀在后面跟着。
一共四座岛屿，船行了六天抵达最远处的一座岛，他们在船上吃了晚饭，等天黑了点燃灯笼上岛。天黑鸡鸭皆是瞎子，灯笼一晃，看准位置一手抓过去直接往渔网里塞，大猪也捆了抬上船，一时之间，岛上的鸡鸣鸭叫猪哼热闹极了。
“我他娘！有蛇。”不远处有人惊叫。
韩霁提着灯笼大步走过去，问：“没咬到吧？我不是让你们用厚麻布缠住胳膊和腿？”
“没咬到肉，蛇牙挂麻布上了。”说话的人捏着蛇头，蛇身缠在他胳膊上。
“那就好。”韩霁松口气。
鸟飞过来看一眼又飞走了，它去跟海珠汇报情况：“没咬到肉，蛇是大蛇。”
“你去给风平和长命放哨，帮他们盯着蛇。”海珠说。
鸟不愿意。
“他俩太矮了，蛇立起来能咬到他们的脖子，我跟冬珠不一样，我们高。”
鸟觉得有理，它飞过去，过去了开口就喊小矮子。
忙活了大半夜，五十余人扛着鸡鸭猪上船，另外还捉了半袋的蛇，蛇头都砍了，交给厨娘让她宰几只鸡跟蛇一起炖两锅汤。
汤炖好天也亮了，五十余人各端起各的碗捞粉打汤，累了一夜，又饿又困，吃饭时也没心情说话，极快地吸溜完一碗粉，填饱了肚子带着热汗蒙上被子直接睡在船板上。
两正两副四个舵手昨晚睡了一夜，大家都睡的时候他们掌管着船帆带领官船返航，开船不到一个时辰，海上突然起了浓雾。
韩霁被喊醒时头都是疼的，他穿上衣裳开门出去，看见浓重的水雾，他喃喃道：“这是把船开哪里来了？”
“离岛没多远，海上突然起雾了，少将军你看我们是原地降帆等雾散，还是回岛停靠？我建议是回岛，现在雾重，可能到晌午都散不了，中途若是起风了，等雾散了，船不知道飘哪里去了。”
韩霁刚想说那就折返吧，就听见隔壁的舱门打开了，海珠跟鸟出来了，她也听见了舵手的话，问：“折返会不会走偏方向？”
“就算走偏了，有海岛做标，也能找回来，偏不了多远。”舵手说。
海里的海豚总算确定了海珠的身份，它靠近船头，跳出水面鸣叫。
海珠看过去一眼，现在没空搭理它，她问鹦鹉认不认得来时的方向，“我们有鸟有龟，龟放进海里能辨方向，鸟在天上飞，速度慢一点应该没问题，我建议继续前行。”
舵手看向韩霁，韩霁看向鹦鹉，鹦鹉小声说：“鸟飞过的地方都记得。”
但它来时是搭船的。
“试试吧，走偏了再回来，鸟认识路。”海珠说。
“那就试试吧，接下来会是什么天气我们也不确定。”韩霁做出决定，他怕浓雾会持续几天，更怕雾后变天。
海珠换身衣裳活动开身体，她带着老龟下海，刚入水，那只海豚凑过来了，它激动地绕着海珠游。
“你认识我？”海珠带龟在水里游，她盯着海豚仔细回忆，是银灰色的，不是她前年认识的那群海豚，她潜下海仔细扫了一眼，是公的，她恍然道：“你是我从恶霸虎鲸那里救下的那只海豚？你活下来了？”
海豚托起她，驮着她在海里游，老龟忙跟上，空中的鸟也跟上。
韩霁在船上看得心急，转眼就看不见人了，他高声喊：“海珠——”
“在，我在海豚背上。”海珠打发鸟回去，“让船跟着走，海豚认路。”
在海豚背上待了一盏茶的功夫，海珠冷了，她从海豚背上滑下来，游到船边带着老龟上船，让鸟跟着海豚飞。
舵手心惊胆战的，船跟着海豚走？他生怕等雾散了，船在茫茫大海里辨不出方向了。
船上的兵卒醒了大半，被褥被雾水打湿，头发上也聚了水珠，但这时无人在乎这点，都盯着雾蒙蒙的海面发呆。
船不知行了多久，另一艘船上的鸡鸭都不叫了，前方突然有金光穿透进来，人还没反应过来，飞在前方的鸟大叫道：“天晴了。”
船像穿透屏障一般驶出浓雾，船头蒙上耀眼的金光，船尾还陷在浓雾里，船上的人无不惊奇，竟然不是整片大海起雾。
暖融融的光线洒在人身上，发丝上缠绕的水雾一点点散去，但后方的海域里浓雾依旧，边缘处的水雾被太阳烤干，又有浓雾挤出来。
“真他娘的见鬼了。”有人骂。
“天气现象罢了，门前下雨屋后晴的天气又不是没遇到过。”海珠解释，“海上就是有鬼也是大家的同胞，他们哪会害我们。”
“那只海豚可能就是我们的渔鬼派来的。”有人玩笑道，他往海里望，“咦”了一声，“海豚呢？”
“累了，饿了。”鸟疲倦地出声。
海珠捧起鸟走上住舱，说：“紧张了半天，继续睡吧，我是要睡的，吃饭别喊我，我睡醒了吃。”
她给鸟擦毛，韩霁给鸟倒水，冬珠和风平他们忙着给鸟剥松子切野果，野果还是在岛上摘的，个头虽小，滋味挺甜。
……
入夜，海豚又出现，船上的人撒网捞鱼剁成鱼肉糜扔进海里喂它，也是诱惑它继续跟着船走。
等天色黑透，人再次登岛捉鸡鸭逮大猪，忙活大半夜，天亮就开船，船上的人都睡了，只有船侧的海豚陪着舵手一路往前。
它一路跟船回府城，路上接受船上的人的投喂，船停靠后，它冲海珠鸣叫几声就走了。
“它还会来吗？”冬珠问。
其他人看向海珠，这也是他们想知道的。
“我也不确定，在虎鲸群来之前，它应该还生活在这片海域。”海珠说。
此时已经临近年关，鸡鸭猪格外好卖，两船鸡鸭猪没出府城就卖光了。
平生想家了，韩霁给他包个红封，直接用官船送他回去，一来一去又是两天，他回来就开始跟海珠为过年做准备。
两家在广南都没有多少亲近的亲戚，沈遂兄弟俩在年前就回永宁了，免了走动，韩霁主要是接待下属的拜年。
大年夜的时候，韩霁跟他爹带着长命去军营里过，后半夜回来了，他跟海珠在床上度过，天色初亮时眯了一会儿，醒来就穿着整齐去大堂，先是鸟来拜年，鸟之后是长命过来拜年，之后是冬珠姐弟四个。
红封一个个发出去，韩霁跟海珠又领着一群小的去给老将军和侯夫人拜年，再去齐家，之后就是待在家里招待拜年的下属。
一直过了正月初五，登门拜年的人才渐渐少了。
“我们北上吧。”海珠突发奇想，“元宵节的时候我们去旁处过，或是在海上过也行。”
“那要多买点灯笼。”韩霁说。
“是该多买点，入夜了挂一船的灯笼，掉下去了就给海里的鱼虾放花灯看。”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出门去采购。

第241章 火山爆发
虽正处年关, 岛上的人都处于走亲访友的闲暇状态，但官船北上的消息一经放出，常年在外漂泊的商人利心又动, 个个收拾了包袱, 紧锣密鼓地搜罗货物，赶在官船开动前挑担扛包登船了。
正月初八的清早，三艘官船载满了货，捎着行商绕岛东去, 海珠站在后船的船尾跟岛上的人挥手, 直至人变成了蚂蚁大小, 她才拢着衣襟往住舱走。
木梯下趴在大水盆里的老龟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探出脖子，看不见人，它又缩回脖子在盆底的沙石里翻找蛤蜊, 一口一个, 像嗑瓜子似的，咬破了壳吐出来，再寻了蛤蜊肉吞进去。
这趟出行, 海珠除了带上鸟还捎上了龟, 年前离家大半个月，老龟没见到人就生气了, 她担心这趟再出门一两个月, 老龟万一跑了，她回来了到哪儿找去。
“再睡会儿？”韩霁见人进来了，他拎起煮沸的水壶冲茶倒水, 递过去一杯, 说：“或是我们来下棋？困了再睡？”
昨夜睡得晚，今早起的又早, 海珠没精力下棋，她脱鞋上床，说：“我躺着，明珠，唱个曲。”
正在打理羽毛的鸟扭过脖子，它啾啾几声清嗓子，选它自己喜欢的小曲亮开嗓门起调，越唱越得劲，一曲罢又唱一曲。
“嘘，海珠睡了，你歇歇嗓。”韩霁轻扣桌子，低声说：“过来喝口水润润嗓子，饿不饿？”
“不饿。”
韩霁关上窗，从书箱里抽出一本卷边的书，说：“我教你背诗。”
他教鹦鹉背诗不单单是乏味地重复，给鸟解释诗词的典故，若是涉及某个地方，再引申一下这个地方有什么好吃的，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问一句：你吃过吗？
船在海中行，水里浪花翻滚，船体起伏不定，浪声伴着轻微的摇晃幅度，海珠睡得格外沉。被喊醒时她眯缝着眼，灿烂的金阳从半敞的窗子里漏了进来，日中了，天也热了，她盖着被子睡出了一身汗，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
“起来转转，待会儿要吃饭了。”韩霁拉起她，“喝水吗？”
话是这样问，温热的茶盏已经递到嘴边了，海珠借着他的力道喝两口，茶水入喉，人清醒了。她穿上鞋出门，广阔的海面入眼，雪白的海鸥低空盘旋，带着水汽的风扑面，她顿时来了精神。
“岛已经看不清了。”她说，站在船上回看，海中的岛屿已成了个模糊的黑点。
“海珠，来钓鱼。”鸟在船尾喊。
韩霁带着鸟已经钓半个时辰了，船速过快，没有鱼吞钩，倒是钩起了一丛海带，喂老龟了。
这艘船只装载了半船货，船上就韩霁和海珠带着厨娘和舵手，没有其他人，两人举止行事不用顾及旁人，吃饭时就在船板上吃，吃不完的饭倒船尾喂海鸟，海鸟吃上两嘴就跟着船跑了，飞累了落在船舷和船板上，好奇地打量羽毛绚丽多彩的鹦鹉。
船上的时间充裕，没事做的时候海珠就执笔写书，写到会发光的水母、章鱼和鱼虾，她甚至用炭块画下来，再由擅长作画的韩霁加工一番腾抄在纸上，按她的描述上色。
“啧啧，了不得，会打仗，会读书，会作画，懂战术擅诗词，你小时候学了多少东西？”海珠捧着脸佩服地看着眼前作画的人。
韩霁噙着笑，说：“更多的是耳濡目染，我对诗词歌赋不擅长，作画也只懂皮毛，小时候跟长命一样，学武、读书，真正派上用场的本事多是在沙场上积累下来的经验。好了，你看看，跟你见过的鱼是不是一样的？”
黄色方鱼，黄皮带黑色圆点，是商船运来的芒果的颜色，表皮带着黑斑。海珠欣赏一番，待染料干透，她拿起毛笔，说：“明珠，碾墨。”
“好嘞。”鸟抓起墨条，指使道：“加水。”
韩霁从顺如流倒几滴水进去，看海珠沾墨后执笔写字：生活在海底，寻常不多见，单鱼独自生活，有毒，释放出毒素的时候它自己也会中毒而亡。故若赶海遇到死亡的箱鲀，绝大多数带毒，不可食不可碰。
““它自己”三个字改为“其””，既然写书就别像聊天一样。”韩霁忍不住出声指点。
海珠不理他，自己写自己的，落下最后一个字，她用镇纸压住纸张晾墨，起身活动身体，警告道：“不准碰我的墨宝。”
韩霁忍俊不禁，不碰就不碰，他另拿宣纸题字，写篇短文调侃海珠再三不听劝。
日落黄昏时，船在临近的码头停靠，此时已出了广南，船上的人去岸上补充淡水和食粮后又回到船上，晚上就在船上过夜。
日落停船，天亮扬帆，第二天的傍晚又绕过一座岛，天亮再扬帆，船就偏了方向往东北方向行。
元宵节这日，官船就近停靠，船上的人穿上厚棉袄上岸，船上的行商扛着货下船，交了过路费就进镇摆摊卖货。从琼崖运到广南的椰器和藤椅广受欢迎，广南本地的干菜和盆栽的韭菜也很是畅销，冬天未过，北方的渔村蔬菜少见，遍地凋零之色。
海珠跟韩霁在街上逛，沿海的渔村大多相似，风里的味道都是一样的，没什么看头。若要去府城，还要雇驴车多行一天。
回到船上，两人将带来的花灯点燃挂在船上，三十来支灯笼照亮了船，也引来了人，寒风凛冽的海边倒是热闹了一阵。
鹦鹉穿着套翅膀根的薄棉夹躲在舱里顺着窗户往外看，灯笼在寒风里摇曳，光晕落空，照不进海水里，它探出脖子看一眼，尖叫道：“真冷啊真冷啊。”
海珠抽着鼻子进来，说：“关窗，入夜了真冷。”
鸟抬爪关窗，下一瞬，厨娘送了热水进来，它稚声稚气道：“多谢～”
“哈哈，不谢。”厨娘乐呵着出去了。
海珠舀水洗脸，再抹上厚厚的香脂，说：“过来洗爪，今晚早点睡，明天坐驴车去府城玩，你还没见过小毛驴吧？”
“鸟见过大象。”
“明天带你见驴。”
鸟洗干净爪子，再擦擦屁股毛，海珠反手扔它到床上。她出去倒水的时候韩霁上来了，两人一起泡脚，收拾干净了钻进塞了汤婆子的被窝。海珠缩在他怀里，寒夜里抱在一起睡觉，听着海上的浪声和风声，在这个小舱房里，她莫名觉得安心和温暖。
夜里韩霁睡热了，他踢走汤婆子，床尾的鸟被他蹬醒了，它翻出窝，从人身上走过去，探究地问：“做噩梦了？”
韩霁不理它，它又嘀咕几声，踩着被子从人身上走到床尾，用鸟喙勾住蹬开的被子，使出全身的劲拉扯被子盖住露在外面的脚，这才回窝睡觉。
韩霁闭着眼勾起嘴角，有这一遭，天亮起床后他清理床底的鸟屎也没嫌弃。
行商要去府城进货，韩霁换身粗布衣裳，跟海珠带着鸟混在行商里坐毛驴去府城，下船前再三交代，嘱咐鸟不能开口说话，它挺听话，一路老老实实的，有人的地方就不说人话。
坐驴车去府城买布匹，此地毗邻江南，绸缎铺子里的布匹和绣样精致，不论是北上还是南下，衣裳鞋袜、荷包团扇都极受欢迎。
韩霁清楚北地的情况，北地苦寒，粗布麻衣和厚实的棉袄更受欢迎，他让不清楚情况的行商退掉荷包团扇和浅口鞋袜，都换成棉衣棉被。他给自己和海珠也又添两身棉袄棉袍，在府城逛了一圈，买了一车吃的喝的，也决定了要在这里买两个铺子。一是可以接应广南的行商，二是位置便利，从北方买了皮毛在这里招人缝制，再转手跟船卖去北方，来回倒手就是银子。
在府城逗留一天，离开后继续扬帆北上，又行五天，岸上出明晃晃的雪影。
夜半时落了雪，雪花落入大海寂静无声，船板上倒是积了一层雪。
“下雪了！”前侧方两艘船上的行商推开舱门，门外就是积雪，他们兴奋地大声嚷嚷。
鸟闻声而起，它从门缝往外看，大声嚷嚷吵醒海珠和韩霁。海珠下意识弹坐起来，她急忙下床。
“做什么这么急？”韩霁拉住她。
“我的龟……”
“昨夜不是搬上来了？在隔壁舱房里，你睡忘了？”
“好像是的。”海珠冷静下来，真的是睡懵了。
“不是好像，是我亲手搬上来的。”韩霁拖她进被窝，说：“再躺一会儿再起。”
但他低估了南方人对雪的好奇，海珠一个打挺又坐了起来，她穿上厚实的棉衣，戴上棉帽又给鸟套上厚棉夹，把鸟塞进衣襟里开舱门出去了。
厨娘正在铲雪，听到开门声红着鼻子说：“少夫人，我铲两桶浮雪烧水洗脸，你再等一等啊。”
“好，我不急。”海珠踏进雪里，她从船舷上捻撮雪，表层结了层薄冰，在她手上转瞬就化成水了。
“这就是雪？”鸟问。
“嗯，没见过吧？”
“没有。”鸟往她衣襟里缩了缩。
“没见识。”海珠笑嘻嘻地骂，“我就见过。”
鸟哑口无言。
韩霁穿着整齐出来了，他拿起扫帚开始扫雪，他担心雪化了结冰，人一出门就摔跤。
船帆扬起，官船继续在大海上航行，行至中午靠岸，岸边的海水结了冰，头船上的兵卒用船橹砸冰开路，船要补充淡水和肉食，顺道再卖些货。
海珠跟韩霁没下船，她站在舱外往东看，雾茫茫的大海上什么也看不清。
“再往东就是倭国。”韩霁说。
“距离我们这里远吗？”海珠问。
“不清楚，我也没去过。”
海珠闻言抬头，韩霁看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那里比较乱，据文书记载，巴掌大的地方上就有七十余个部落，相互蚕食鲸吞再壮大。”
“也就是说我朝有人去过？”
韩霁点头。
“我们也去探探情况，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海珠说。
韩霁不清楚她在好奇什么，可能就是想去这片海域的深海看看，他思索片刻，说：“我们不登岛，只是去深海转一圈，看过了就南下，我们已经出来快一个月了。”
“行。”海珠只是想起海豹的栖息地在那边，听说还有海豚湾，有海豹有海豚，虎鲸群或许会长驻这边。
韩霁让舵手开船靠岸，船上补足淡水，肉菜也备齐，先紧着这艘船上的货卖，卖空了就中途改道往东去，另外两艘船继续往北。
船上多了十个兵卒，另外的住舱里住上人，韩霁就是跟海珠同睡也不敢再折腾，夜里规规矩矩的。
船在海上行了三日，远处的岛露出模糊的轮廓，海面上竟然出现了浮冰，海珠知道不能再靠近了，船头撞上浮冰挺危险。
“明天就南下吧，等秋天的时候再来看。”晚饭时海珠说。
“你要看什么？”韩霁随口问。
“想看看这片海域里生活着什么动物。”
“那以后再来，反正我们能活很多年。”
海珠笑，是啊，还能活很多年，偶尔折腾一下也挺有意思，没有冒险哪来的机遇。
天黑了，舵手降帆，兵卒将船锚投进海里固定位置，免得船被海风吹走了。
人都睡了，海上突然沸腾了，海底的鲸鱼、海豚、鲨鱼、海豹以及成千上万的鱼群奔散往南逃，漆黑的海面上浪声滔天，虎鲸群的鸣叫声被削弱了许多。
睡梦里的鸟突然睁眼，它从窝里飞出来，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乱飞，它焦灼地喊醒海珠，“快跑——”
“跑什么？做噩梦了？”韩霁点亮灯笼，说：“天还没亮，继续睡。”
鸟飞去撞门，又去撞窗，几乎是尖叫着要逃命，嘴里一会儿鸟叫，一会儿有夹杂着模糊的人话。海珠觉得不对劲，她穿上衣裳拎着灯笼开门出去，海上的风好像有些大，听到隔壁“咚”的一声，她开门进去，是老龟爬出水盆了，它呲着牙一口凶恶相，跟鸟一样像是疯了。
“我刚刚在海里好像看见东西了。”惊醒的兵卒说。
韩霁提着灯笼走到船尾，正好瞥见一抹黑鳍极快地划过，转瞬就没影了，这个形状他眼熟，是虎鲸。
“拉船锚，开船，估计海底要发生地、地龙翻身。”海珠猜测。
船上的人闻言顿时清醒，胆小的兵卒几乎是从木梯上滚下来，十来个人合力扭动绞盘拉船锚，船锚出水，舵手立马升帆。
船动了，海珠点亮船上剩下的灯笼，船上有了光，她这才看见上空盘旋的鸟群，鸟群极快地扇动翅膀，一心赶路。
船上的兵卒摇橹加快速度，韩霁也去帮忙，船橹突然撞上什么，海面上也“唧”了两声，他借着光看过去，隐约看见一点毛还是什么，转瞬就没了。
大概行了一柱香的功夫，海水突然震荡，船上的人没防备，船身晃荡的厉害，人斜歪出去撞在船舷上，摔在船板上滚动。
灯笼都灭了，韩霁趴在船板上不放心地喊：“海珠，你有没有事？”
“没事。”海珠紧紧抓住栏杆，鸟在舱里大喊大叫，她这时也顾不上了。
海水不知震动了多久，安稳下来后，船上的人爬起来继续摇橹，船板上突然啪的一声响，韩霁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先别管了，应该是鱼跳上船了。”他说。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海水再次震荡，这次有了准备，船上的人都趴下了。海珠在二楼，抬头时看见远处的天上冒出了火光，她震惊的不敢眨眼，下一瞬，火球喷散，火焰像血一样流淌而下。
“这是什么？火山爆发？”她大惊。
“什……”韩霁看过去，他失语片刻，说：“山体失火了？”
船上的其他人松口气，他们在海里，山火追不上。
十来个人站在船上看火球喷发，滚滚下落，海上的风突然大了，船速骤然加快，舵手抹着冷汗调整船帆，祈祷再快点。
船行半夜，东南方的天色大亮，船尾后方，天色却是浓烟笼罩，日光无法穿透黑烟，只能任由滚落岩浆的山体发光发亮。
韩霁这时确定了，这不是山火，火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像打铁花一样，火星飞溅，升空又下落。远处的那座岛被引燃了，船已离得极远，还能看见滔天的火焰。
飞累的鸟群落在船板上，海珠的视线随之下落，这才看见船板的角落里缩着三只毛绒绒的东西，她走下去，惊讶道：“是海豹？它们怎么上船的？”
“昨晚我听到几声响，应该就是它们，不知道被谁扔上船的，也可能是自己跳上来的。”韩霁看一眼，又抬头北望，天上的黑烟越聚越多，就连海面上似乎都落了一层黑灰，他叹一声，说：“岛上的人能逃出来吗？”
没人回答。

第242章 再去倭岛
大海里掀起巨浪, 狂风呼啸，船在海面艰难前行，铁铸的船锚又抛下船用以加重船的重量, 虽是有个上千斤的铁坨在水下坠着, 官船还是在狂风和巨浪的裹挟下快速漂移。浪头一个接一个，像一双双无形的大手，托着船底在海上交接传递。
浪打上船，船板上灌了水, 人抓着铁索伏趴在船板上, 身上的棉衣打湿了也无暇顾及, 海珠跟舵手在船头牢牢抓着桅杆，密切盯着风向的变动，随时准备降帆再升帆。
风太大, 灌满风的船帆早已无法扭动。
“以这个速度, 再有半天船就能抵达海岸了。”舵手说。
海珠点头，她抬起头往东看，倭岛早就看不见了, 就是喷发的火山也看不见火光了。
昨夜的巨变恍若是一场梦。
韩霁从底仓上来, 船身够大够重，翻船的可能性比较小, 他最担心的是触到暗礁, 船底破裂进水。
“怎么样？”海珠问。
“没问题，希望继续这么顺利下去。”韩霁走过去，说：“我在这儿守着, 你上去看看, 鸟和龟别吓破胆了。”
海珠没挪脚，在海上她比韩霁更有经验, 她要在船头观察情况，让他上去看看。
韩霁下盘稳，在起伏明显的船上也能勉强稳住身形，他走上楼隔着门板喊一声，里面传来瓮声瓮气的鸟叫。他开门进去，发现鸟钻在被子里，水和粮都洒了，他让它再坚持半天，又出门去隔壁看龟，龟也好好的，他关上舱门又跑下楼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脸上生疼，没人进舱躲雨，都站在船板上一心观察海面情况。
天色又黑了，船板上的积水漫过脚踝，人冻得麻木，不知冷热，海珠隐约听到了远处的鸟鸣，接着船板一震，她判断是到了近海，近海多礁，忙出声喊：“转绞盘，拉船锚。”
“转绞盘。”韩霁重复，他也走过去出力，转动绞盘时明显感到吃力，某一瞬间甚至卡住了，恰好来阵疾风，船速陡然加快，卡在礁石上的船锚动了，韩霁鼓着劲喊号子，十一个人壮年男合力推动绞盘，船锚出水了。
没有船锚坠着，船速越发快，船身也在巨浪里倾泻下陷，又被高高抛起，鸟裹在被子里被摔到地上，它赶忙爬出去钻到床底，隔壁的老龟没爪没握，只能随着船晃动的方向翻滚，像个沉重的陀螺在舱里打滚。
“我听见海鸟叫了，快靠岸了。”舵手激动。
又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船搁浅了，官船骤停，海珠差点被甩下去，韩霁一把扯住吸饱水的棉袄把人拽回来，疲惫又庆幸地说：“可算回来了。”
“小命保住了。”海珠站稳，她朝岸上大声喊：“有人吗？”
回声空荡，岸上没人住。
韩霁带着兵卒再次转动绞盘抛船锚，待船稳住了，说：“今晚就歇在船上，都去换下湿棉袄先躺床上捂一夜，明早天亮了下船去找渔船。”
“是。”
灯笼都烧坏了，蜡烛也不知道滚哪儿去了，韩霁跟海珠回舱摸黑脱下湿棉袍，抱起地上的褥子和棉被胡乱铺上，两人打着哆嗦坐进被窝里擦湿冷的头发。
“明珠？”海珠颤着声喊一声，“在哪儿呢？”
鸟这才从床底走出来，它干哑地啾啾几声，小声说：“渴了，饿了。”
“我出去看看，看还能不能找点吃的。”韩霁下床，他胡乱裹一身干衣裳开门出去，走下底仓见里面有火光，万幸道：“杜婆，火还能烧着啊？”
“炭没湿，我收拾收拾煮锅热粥，大家填填肚子。”
“还有水？我舀碗水上去。”
厨娘撇一碗滚烫的米汤递给他，韩霁接过碗又挟一块儿火炭离开，这会儿雨势小了，他走上楼，火炭表面还有火星，进屋使劲一吹就起了火苗。他捡起地上的衣裳搭火炭上，衣裳着火，就着火光他在凌乱的地上找蜡烛。
“在床底。”鸟哑着声说。
“蜡烛吗？”韩霁爬进床底，先是摸了一手鸟屎才摸到蜡烛，蜡烛点燃，他看着手上的鸟屎干瞪眼。
“出去洗洗不就行了。”海珠话里带着笑意，舱里有了火光，她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韩霁用雨水洗干净手，进来端起微烫的米汤喝一口，他走到床边递给海珠让她先喝，最后剩小半碗才是鸟的。
“沦落到一碗热水都喝不到嘴的地步了，唉……”海珠半笑着叹气，说：“你也坐上来捂着，我估计明天我们都要生病。”
“小命保住了，生病算什么，这趟可真惊险。”韩霁放下碗坐进被窝，说：“我在船上把后事都想好了。”
“后不后悔？”
她的话听着没头没尾，韩霁却明白她的意思，说：“这又不怪你，我也是思量后同意的，出海本来就有风险，不是这一趟也是下一趟。”
海珠满意他的回答，她丢开擦头发的衣裳躺下去，蜷缩在被窝里发抖，两人抱着睡，还有一只鸟，捂了好一会儿被窝里才有点暖过气。
厨娘送热粥上来了，粥里煮了姜块，还放了盐，吃着又辣又呛，多亏有那点咸味才咽的下去。鸟吃了两口米，呛得呸了好一会儿，一个劲嚷嚷不好吃。
“不好吃你在地上找松子吃，我们睡了，明早天亮了记得喊醒我们。”海珠顶着晕乎的脑袋躺下了。
她闭眼就没声了，韩霁坐上床发觉她发热了，他又穿好棉袍下床，出去接了雨水给她擦身降温，几乎是忙了一夜，天快亮时才眯了一阵。
天亮了雨也停了，海上水汽蒙蒙，岸上模糊能看见渔村，韩霁喊船上的人收拾包袱都下船，老龟带不走，他把它放进海里让它自己去寻食，鸟要带走，它自己能飞，他只负责背海珠下船，又淌着齐腰的水往岸上走。
住进渔家才知道来到了齐鲁之地，此地的渔民甚是好客，确定韩霁一行人的身份没有问题，就周到地为他们请医问病，热情地拿出自家的好菜招待。
韩霁一行十四个人加一只鸟就在渔村里住下了，十四个人里就他和没淋雨的厨娘没着凉生病，厨娘负责在村里照顾病人，他则是时不时去海边看一眼，一是看船，二是唤龟，这可是海珠的宝贝，他得看紧了。
一连十来天，一直到雨停了，海珠的伤寒才完全痊愈，她走出门，听村里的渔民商议着要开船去倭岛上探一探，她走过去问：“要去倭岛啊？”
“是有这个打算，你们还过去吗？你们熟悉路，又有大船，很值得再走一趟。”一个年轻气盛的男人开口，他压着声音说：“又是地龙翻身，又是地火喷发，岛上的人应该死绝了，我们冒险去一趟，若是能发笔财，这辈子就不愁了。”
海珠心动了，说：“我跟我男人商量商量。”
“值得走一趟，你们在广南恐怕不清楚，倭寇每年时不时来我们这边上岸抢劫伤人，他们积攒的财富指定不少。”其他人怂恿。
海珠点头，她出去找人，还没走远碰见韩霁回来了，见到人他就说：“海珠，我打算再去倭岛一趟，雨停了，天气暖了，海上也平静了，这趟过去应该会安稳许多。”
“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事，那我们就再走一趟。”海珠兴奋，她高兴于韩霁跟她是同类人，不是遇次险就缩进壳里不敢再尝试的人。
在渔村又采买半船吃食，装六缸淡水，韩霁托过路的商船往回捎个信，又带着人开船奔向深海。官船后面还缀着七艘跟海珠的楼船差不多大的渔船，船上坐的是轻装简行要去冒险求财的渔民。
夜里，韩霁躺在被窝里跟海珠小声说：“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过，倭岛上有金矿和银矿，若是能运一船走，养兵的钱我就不发愁了。”

第243章 满载而归
越靠近倭岛, 海上飘着的黑灰越发多，厚厚的一层，或是一大坨, 风里还散发着浓郁的臭味, 是死鱼死虾的味道，甚至还有浮肿的海豚、海豹的尸体。
“那边有东西在动。”海珠出声。
一大坨黑色的东西游了过来，离得近了，海珠认出是海豹, 一只大海豹托着一只长着黄白色绒毛的小海豹靠近船, 它发出哞哞的叫声, 睁着带有水光的眼睛看着船上的人。
船前行，两相错过，大海豹托着小海豹追船, 海珠确定了它的目的, 抖网撒下去拖海豹上船，从渔网里倒出来了才发现大海豹身上烧伤斑驳，皮下的肉泡烂了, 小海豹除了脏了点, 身上没一点伤。
两只海豹哞哞几声，带伤的大海豹拖着身子靠着船舷躺下给小海豹喂奶, 它眼巴巴地瞅着围着它看的人。
“想让我们救你们是不是？”海珠叹气, 她让韩霁去拿药箱，大海豹的伤口已经发烂发臭了，也不知道坚持了多久, 很可能救不回来了。
韩霁拿了药箱, 兵卒打了干净的水来，海珠舀水冲去它们毛上的黑灰, 看着腐烂的伤口无从下手。
大海豹安静地躺在船板上看着她，任由她动作，却在小海豹吃完奶后，它低哞几声，又用水光盈盈的眼睛看海珠几眼，它拖着笨重的身子往船尾爬。
这是托孤来了？海珠拦下大海豹，她按住它，让韩霁烧了刀子过来刮去腐肉撒药粉。
腐肉刮去却不流血，韩霁便知没救了，他拉开海珠，说：“别留它了，让它走吧。”
没了束缚的力道，大海豹又哞了一声，转瞬就爬到船边跳了海，留下一只幼崽在船上。
“船上也没奶，怎么养它？”厨娘问，“我顿顿给它炖鱼汤？”
“只能这样了，炖鱼汤别加盐。”海珠交代，倭岛已在眼前，她没多余的心思照顾小海豹，便让厨娘抱它去底仓养着。
之前上船的三只海豹在天亮前不知什么时候又颠下船了，海珠也没仔细看过，这只小海豹她伸手摸一把，肥鼓鼓的身子，鼻子是桃心的，浑身软毛，眼神单纯稚气，看着傻乎乎的。
“到了。”韩霁开口。
入眼遍地的黑灰，越往里走灰越厚，海珠抬头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山体上裹着黑得反光的岩浆，岩浆早已没了温度，如沉重的黑石黏在山上。
海风吹过，浮灰上扬，韩霁跟海珠一行人拿出撕扯的布料裹住头和脸，继续往岛上走。岛上极其安静，没有人声，也没有鸟声，像是万物死绝了，一切化为了灰烬，没草没木，没房没船，宛如这里没有人涉足过。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在前面探路的兵卒喊：“少爷，这里有道深沟，应该是地龙翻身时裂开的。”
韩霁跟海珠走过去，深沟里已经灌上了海水，水上飘着黑灰。
“这座岛不能再住人，若是再地动几次，岛可能就分裂成几瓣沉进海里了。”海珠推测。
“再往前走，看看有没有能过路的地方。”韩霁吩咐，他抓住海珠的手，说：“你就跟着我，别走远了。”
在岛上探了半天，只在石头下发现一具人骨架，在烈火焚烧下，一切都烧干净了。晌午时分，一行人原路返回，上船了发现船板上多了五六只小海豹和两只大海豹。
韩霁还没开问，舵手先交代说：“你们离开后不久，先后又来了些拖儿带女的大海豹，伤势轻的留下了，伤势重的大海豹送了儿女过来就走了。”
“留着吧，反正一只是养，一群也是养。”海珠开口，说：“叔，船往那边开，这边岛上有深沟，人过不去。”
“哎，好。”
海珠拎着凳子坐船板上晒太阳歇脚，见鹦鹉踩在船舷上盯着海豹，她问：“明珠，它们可爱吧？”
“没鸟可爱。”
“对对对，你最可爱。”她笑着招手，说：“下午也跟我们上岛，你飞的高看的远，能帮我们寻宝。”
鸟犹豫了一瞬答应了。
午饭吃的简单，一盆腊鱼一盆米粉，囫囵填饱肚子再带上水就下船继续探岛，下午发现了湖泊，还没来得及高兴，先闻到了浓重的臭味，撇开水上飘的浮灰发现了十来具死尸，还有密密麻麻的死鱼。水上浮灰，鱼无法呼吸就死绝了。
夜里回船上休息，因为淡水不足，洗漱都是用碗舀水，细着用。韩霁从底仓上来，说：“岛上不知道有没有水井，淡水只剩三缸了。”
“应该是有的，明天仔细找找。”海珠说。
“嗯，睡吧，明早早点起。”
次日再换个地方登岛，韩霁跟海珠一行十二个离开了，缀在官船后面的渔船才赶来，出发时七艘船，完好抵达的只有五艘，另外两艘消失在茫茫大海里。
“找到什么了吗？”船刚降帆，渔民就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什么都没发现。”舵手摇头，他指着已经探过的地方说：“这边和那边都找过了，什么都没找到，你们省事点，再换个地方找。”
这些人听劝，讨了两瓢水饮下，他们带上被褥、锅、斧头和麻袋就登岛了，打算吃住全在岛上。
日头一点点偏移，升到头顶时，韩霁一行人拿出冷馒头啃，上岛一天半，每个人身上都是脏兮兮的，走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最干净的就属鹦鹉了，它吃点馒头瓤又咂几口水，飞离人群先去探路，它离开不久又极快地飞回来了，贼兮兮地压着声音说：“海珠，鸟看见人了，不不，是衣裳。”
人随鸟找过去，在地上看见一块衣料，衣料上有血，韩霁根据血色推断，最长不过两天。他用扫帚扫去地上的浮灰，找到一片凌乱的脚印，他打个手势，一行人沿着脚印找过去，走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又看见三具死尸，都是男人，看着不是汉人长相，身上只着单衣，其他的都被剥走了。
继续往前，越往前脚印越少，临近黄昏时，鸟听见了梆梆的声音，它啾一声，领着人循声找过去，声音是从地下传来。
“这是地动后山倒了，地也裂了。”海珠小声说。
“找入口。”韩霁冲兵卒打手势。
鸟更擅长找洞，它积极探路，听到梆梆声停了，又吓得转身就跑，飞到海珠肩头小声嘀咕：“吓死鸟了。”
“害怕什么？”海珠摸摸它的鸟头。
鸟说不清，就是害怕。
“找到入口了。”韩霁回来拉海珠，此时天色已黑，他抓住人说：“跟紧我，别离远了。”
绕路走进坍塌的山洞，洞口太矮，一行人就着微弱的火光弯腰在里面穿行，行至不远听到粗重的喘气声，洞里还飘来腐臭的味道，海珠捂着鼻子，鸟贴着她吓得炸毛。
山道里的脚步声没有引起洞里人的注意，打头的人走进倾斜的山洞，披散着头发的男人才扭头看过来，满脸的污血腐肉，嘴里还在蠕动。
“他娘的——”兵卒吓得跳脚。
韩霁瞟了一眼连忙转身抱住海珠，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坐在地上的男人正抱着一条腐烂的大腿在啃肉，地上散乱着骨头和衣裳。
“*%*#……”对面的人大吼，说出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懂，拎着石斧扑上来就要砍人。
“杀了。”韩霁吩咐，“人杀了拖出去，地上的东西也清理干净。”
“是。”
三个兵卒处理，剩下的兵卒点燃蜡烛在山洞查看，山洞是斜着往下的，土扒拉扒拉，黄灿灿的金子就映入眼帘。
“是金子。”喊话的兵卒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
“先回船，明早天亮了再来挖。”韩霁说。
“不不不，我不累，我睡不着，我、我现在就挖…金、金子。”都高兴结巴了。
“我也不累。”另有兵卒开口。
韩霁轻笑，说：“那就挖吧，我们去船上拿饭送过来。对了，这里金子多，随便撬一坨就能衣食无忧好几年，你们可别生出旁的心思自相残杀，想想家里人，她们都在等你们回去了过好日子。”
“哎，这个理我们晓得，挖了金子不算厉害，厉害的是要带回去，这岛上荒的鸟不生蛋，我们就是揣着金山也用不出去。”其中一个兵卒开口。
“是这个理，那你们开挖吧。”韩霁拉着海珠带着鸟离开，这个地方离船停靠的地方已经很远了，走回去再走过来估计天都亮了，他站在洞外思索，说：“哪里有吃的呢？”
“看哪个地方离海近，撬些生蚝过来。”海珠说，生蚝能生吃，也不用考虑生火的事，岛上连根草都没有，想烧火也没有柴。
找海的事交给鹦鹉，它在空中飞一圈，带着人往有海浪声的地方走，因为没打算在外过夜，也就没提灯笼，就随身揣着蜡烛，点燃后勉强能照亮。
“天上看不见星星和月亮，十几天了，火山喷发的烟雾还没散，之前还下过十来天的雨，烟尘也没完全落下来。”海珠望着天自言自语。
“看着路，别走摔了。”韩霁提醒，说：“之后这座藏有金矿的岛恐怕消停不了，这一趟多运些金子走，以后我们不来了，不掺合这里面的事。”
“嗯，你拿多了也遭朝廷的人忌惮。”海珠说。
到了海边，海浪冲刷掉礁石上的黑灰，礁石上附着的生蚝大多还活着，不过沙滩上死鱼多，臭烘烘的，海珠跟韩霁撬够十二人吃的就带鸟离开了。
次日，后上岛的渔民也找了过来，他们看见金子高兴疯了，在里面挖了一天一夜，饿得快虚脱了才出来找食。按照海珠指的路，他们去海边撬生蚝吃，喝浮着死鱼的湖水，不出两天，病死了一个，其他人清醒了，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十个兵卒在山洞里挖金子，厨娘和舵手负责做饭送饭，韩霁跟海珠带着鸟在岛上继续寻摸，在上岛第四天找到了一口水井，两人走到更远的地方去捕鱼，岛上活动的人除了他们自己，没再看见旁的人。
“你觉得岛上还有没有活人？”海珠问。
“可能是有的，但很快就会没了。”
韩霁及时止步，不去寻找原住民的踪影。
半个月后，官船载着沉甸甸的金子带人离开了倭岛，一起同行的渔民也满载而归，远远缀在官船后面，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

第244章 正文完结
半年后。
秋风起, 广南的太阳依旧毒辣，人浸在海里才能体会到清凉的感觉。海珠跟老龟一前一后在海底徘徊，缀在腰间的网兜已然半满, 外侧还垂着一条直溜溜的黑皮海鳗, 绕过一墩礁石，海珠听到轻微的沙沙声，她看老龟一眼，轻巧地拨水划过去, 入眼的是一只海豹趴在海底翻沙挖坑。它暼海珠一眼, 扭头继续专注手上的动作, 一只扯断触足的鱿鱼被拽了起来，它就着趴下的姿势一口咬爆鱿鱼头，再一口塞进鱿鱼须, 继续在沙里翻找。
海珠没打扰它, 更没有投喂，她带着老龟绕道离开了，游走的过程中瞥见海带丛里正在进食的鲍鱼, 她落地走过去, 解开网兜选个头大的鲍鱼扔进去。
老龟已经吃饱了，它落在一旁探着脖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吞食鲜嫩的海草, 偶然发现后方有动静, 它扭动脖子看过去，是肥得流油的海豹，那鼓囊囊的肚子, 若是让它咬一口, 能腻的三天没胃口进食。
海豹只是路过，海底生物万千, 只要不是天敌，都能和平相处。
海底零星分布的海豹都是二三月从北方逃过来的，有族有群有伙伴的大多在逃亡的过程中改道去了北方，还有些形单影只迷了向忘了路的海豹一路随波逐流来到南方，它们零散地分布在海底，只有在深夜的时候才会露出水面。
出海打渔的渔民几乎都见不到它们的踪影。
网兜装满了，海珠带着老龟游向海面，越靠近海面，水中的颜色越发绚丽多彩，漫天的晚霞倒影在蔚蓝的大海里，白色的海鸟悠闲地盘旋在空中，眼睛却是紧紧盯着海面，当海珠跟老龟钻出海面时，一双双鸟眼齐刷刷盯了过来。
上船扬帆，楼船在海里打转，海珠绑上帆绳，楼船在茫茫大海里飘泊。
海珠上楼去住舱里换上干衣裳，擦着头发出来时发现海鸟在偷吃网兜里的虾，她骂一声，蹬蹬跑下去，拖着网兜去底仓分拣。
偷了一嘴腥的海鸟乐得嘎嘎叫，下一瞬，海水晃荡，船身起伏明显，落在船舷上的海鸟立马争相逃走，一头虎鲸浮出海面，喷出的水珠溅湿鸟爪。
“哕——”
一声浑厚的干哕声唤出了海珠，她走上船板，擦着手问：“有何贵干？”
倭岛火山爆发后，广南以南的海域就多了许多虎鲸、海豚、鲨鱼，生活在深海的须鲸不堪其扰就躲到近海来了，她出海时隔三差五就能偶遇张大嘴浮在海面捕食的须鲸，渔网拖不起来的小鱼小虾全在它们嘴里蹦哒。
虎鲸偶尔也会来逛一趟，找人剔剔刺刷刷牙，海珠不确定它们生活在哪个地方，反正她没在海底遇到过，都是它们来找她的。
虎鲸低鸣一声沉入海水里 ，没过多久，又有两只虎鲸浮出海面，小的那只才是来求助的，一口又利又密的幼齿上缠着渔网，渔网线都卡进牙缝里了。
海珠降下船帆，她掏出短刃走过去，拍着小虎鲸对一侧浮潜的母鲸说：“你是不是去年赖我账的那只虎鲸？给你刷了一口臭牙没给诊费，是不是你？这次记得给诊费，别败坏你们种族的名声。”
利刃挑断渔网线，海珠拽着渔网丢在船上，又掏出随身工具给小虎鲸剔牙，剔出卡在牙缝里的渔网线，三两下就搞定了。
小虎鲸欢呼一声砸进海里，它雀跃的朝船上喷水，又一声接一声发出细嫩的干哕声。
“得得得，喊你娘给我逮鱼送来，记得付诊费。”海珠收起短刃去升船帆，说：“我先行一步，逮了鱼去追我，老地方，我等你们。”
船走了，一大一小两只虎鲸也打算离开，另一头引路虎鲸发出一连串的鸣叫，三只虎鲸同时沉入海底，不消片刻的功夫，海面恢复了平静。
船行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海珠遇见了渔船，她跟其他人相互打着招呼，讨论彼此的渔获，以及今日在海上的所见所闻。
后方突然响起三声高低不一的鸣叫，渔人回头，海上喷起的水柱正在回落，水柱下方是什么不言而喻。
“齐大夫，是来找你的。”离得近的渔民调侃道。
“来付诊费的。”海珠笑。
虎鲸追上了楼船，它们钻出海面，破开的浪花荡开附近的渔船，两只大虎鲸相继靠近船尾，大力吐出两只魔鬼鱼。
“两只啊，之前欠的账一笔勾销了。”海珠谨慎地先斩断魔鬼鱼带毒的骨刺，听到水下传来干哕声，她也敷衍地哕一声。
“哎——”
海珠听到渔民的惊讶声抬头，瞥见一抹黑色被抛起，定睛一看竟是海豹。她忙站起来，发现是那只小虎鲸在水下把海豹当球玩，有力的尾巴一翘，海豹升空了，快落进海里时，它又跳出水面狠狠一撞，海豹又嗖的一下飞出两丈高，路过的倒霉海鸟躲避不及被海豹击落，折了翅膀砸进海里。
“哕哕哕哕——”海珠大声哕，企图转移小虎鲸的注意力，小虎鲸是过来了，海豹嘭的一声砸进海里，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转眼又看见海豹从水下飞了出来，海面下还有干巴的“哈哈”声飙出。
“你们吃饱了没事干是不是？非要玩死它？”海珠大骂一声，她纵身跳进海里，这下三只虎鲸的注意力都回到她身上了，没鲸搭理嘭的一下又砸下来的海豹。
“滚滚滚——”海珠给小虎鲸两巴掌，绕过它往远处游。
船上的老龟钻在木梯下不敢露头，听着声都瑟瑟发抖。
周围的渔民都降下船帆伸着脖子看热闹，见海珠一手夺海豹一手拽着鸟，三只虎鲸争抢着要驮她在海里游，她逃都逃不掉。
“哎！船跑了，那谁？大刘，你离得近，你游到海珠的船上把船帆收了。”有人喊。
“虎鲸不会吃了我吧？”说是这么说，大刘还是划船追楼船，靠近船尾的时候他跳下海，踩着木梯上船降船帆。
三只虎鲸也过足了瘾，最后由小虎鲸背着海珠追赶船，甚至拱起背托她上船，船上的大刘趁机多摸两把，高声炫耀道：“我摸到了，滑溜溜的……它的眼睛好小，白色的部分不全是眼睛啊？长得挺糊弄。”
小虎鲸迎头朝他喷身水，又朝海珠哕一声就离开了。
刚晒干的头发又湿了，海珠拨开黏在脸上和胳膊上的湿发，她瘫坐在船板上看着面前的一鸟一海豹，鸟的翅膀折了，洁白的羽毛染了血色，它倒在船板上张着鸟喙，鸟喙里有水流出。至于海豹，托那一身肥膘的福，三击三砸都没受外伤，躺在船板上还能动，大概嫌弃太热了，它还往阴凉地挪。
“比猪还肥。”大刘趁机摸海豹，说：“这玩意儿你带回去养啊？还是这会儿给放了？”
“带回去养几天吧，不知道它受没受内伤，养个几天它想走就走，想留下就跟那几只做伴。”海珠站起身，说：“走了，回了，再耽误一会儿天黑了。”
“是不能再耽误了，我就坐你的船回去。”大刘跟他兄弟喊话：“升帆，回了，我坐海珠的船回岛，就不来回倒腾了。”
海珠的船直接驶向海豹湾，此处海岛垂直向下，位于人少的海滩一角，海深沙滩短，渔获也少，少有人来赶海。她从倭岛带回来的海豹就放养在这里，之前走了四只，不到一个月又找回来了，大概是海底的天敌太多，觉得这里更安全一些。
“海珠，我先走了啊。”大刘下船，说：“你也早点回，不然少将军又找来了。”
海珠笑笑，说：“好，我待会儿就回。”
老龟的巢穴也挪到这边来了，它下船了直奔沙坑里，进去了就缩里面不动了，一副累惨的样子。海珠扛着海豹跳下船，一人一海豹同时落海，她拖着海豹下潜到海底，在海底找食吃的八只海豹围了过来，她挨个揉一把，转手将手上沉甸甸的家伙安置在礁石旁，扎只章鱼递给它，见它还能吃她就放心了。
“给你们送来一个同伴，好好相处，我走了。”海底昏暗，海珠不多待，脚一蹬，直接往海面游。
游出海面时，天上的晚霞已散，海珠爬上船，拖沓着一地的水痕走下底仓，她拿起网兜从缸里捞渔获，听见船上有喊她的声音，她出声说：“在下面。”
“海珠——”鹦鹉欢欣地飞下来，说：“鸟就知道你在这儿。”
海珠不意外，但凡她出海晚归它就要找过来，每次过来都要说这句话。
“你真聪明。”她夸一句。
“嘎嘎。”
“就你来了？韩霁来没来？”
“没。”
海珠搬起网兜出仓，走上船看见正在往这里走的一群孩子，冬珠、风平、长命、潮平、还有星珠都来了，她丢下网兜，说：“走快点，过来帮忙拿东西。”
“姐，收获不少？”冬珠加快步子。
“反正我一个人拿不下。”海珠捡起船板上站不稳的海鸟，她想了想，转手递给星珠，她现在到了话多事多不消停的时候，正好给她找个事做，“这只鸟的翅膀折了，以后估计飞不起来了，你拿回去照顾，鸟的伤养好了就归你了。”
“会说话吗？”星珠接过鸟问。
“不会。”
“跟明珠不一样啊？”星珠有些失望。
鹦鹉高高挺起胸脯，海珠说了，它是全天下最聪明最机灵最美丽的小鹦鹉，独一无二的。
“你不要给我。”冬珠伸手。
星珠不给，“我自己养。”
长命跟风平抬着网兜下船，催促道：“走了，天快黑了。”
潮平扛起黑皮海鳗跟上，冬珠扛一只魔鬼鱼，海珠也扛一只，下船了走得艰难，她打发鸟回去喊韩霁过来。
走到街上，星珠看见打渔回来的齐老三，她大喊一声，捧着鸟颠颠跑过去，献宝道：“爹，我大姐送我一只鸟，你看，它翅膀坏了。”
齐老三一把抱起她，看了一眼说：“待会儿爹带你去给鸟看大夫。”
星珠美滋滋地笑了。
冬珠看过去一眼，这只鸟跟着星珠的确比跟着她受重视。
“海珠，海珠——”鸟飞来了，它高声喊：“韩霁来了。”
韩霁大步跑过来，他接过海珠和冬珠手里的魔鬼鱼，问：“又遇到虎鲸了？”
“嗯，还从它们手上救了只海豹。”
鸟落在海珠肩上，它跟着海珠从热闹的人群里走过，纷杂的声音入耳，讨价还价的，讨论它的，议论少将军的，羡慕又敬佩海珠的，待人走远了，它只听见了吆喝声。
“豆腐两文钱一块儿——”
“绣花针一文钱两根——”
“鸡蛋一文钱一个——”
“柿子五文钱一斤——”
鸟一声声学着小贩的吆喝声，进了将军府还在吆喝。
海珠嫌它吵，打发它去传话：“去沈遂家，邀请他们一家晚上过来吃饭。”
“好嘞。”鸟转头往门外飞。
黄昏降临，府里已经燃起了灯笼，斑驳的光晕洒在过路人的头上、肩上，空旷的府邸因为进来了一行人而变得热闹，烟火气和说笑声一起飘出外墙。
朦胧的月色洒向大海，游移上岛，又走进千家万户，伴着漫天繁星为千万人带来萤辉。
明天又是个值得期待的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