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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软美人年代文甜宠日常
作者：刺棠
内容简介
 简璐肤白貌美，娇软动人，却一朝穿越，成了年代文中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 简家一家盼儿子盼了一辈子，连生了三个闺女后，再得幺女，差点没背过气去。 因为不带把，简璐爹不疼娘不爱。等到了说媒年龄，更是要被嫁人换个上门女婿，圆了简家人的儿子梦，被嫁那人是书中偏执男配，性情暴戾，害惨了原身一生。 简璐：？不如直接让我死。 村里王大娘正给儿子找媳妇儿，别人相亲是见面，王大娘只有一张照片，媒婆嫌她不靠谱，村里人嫌她没诚意，哪有拿张照片相亲的？ 急着找门可靠亲事摆脱悲惨命运的简璐对王大娘儿子照片一见钟情，照片上的军官是年代文中的神级大佬男配，剑眉星目，身高腿长，面容硬朗，终生未婚。 人还是个团长，工资都攒着不爱花钱，去海岛随军没有婆家人管着，最重要的是离原主极品娘家远，这结婚了不是神仙日子？ * 程铮大龄单身未婚，是个一门心思守海岛的团长，海岛条件艰苦，不少人都嫌风沙大，日头晒，不愿随军。 一日，程铮连收三封自己老娘寄来的信和电报： 第一封信：再不结婚就断绝关系，你守着你的海岛过一辈子去 第二封信：儿子，你就可怜可怜你老娘吧 第三封加急电报：你有媳妇了，人已经在去海岛的路上，好好待人家。 程铮：？ * 部队里不少人得知性情冷硬的程铮有了个肤白貌美的漂亮媳妇儿，纷纷为人捏把汗，这小姑娘怕不是会被程团长训哭吧，毕竟小姑娘家脸皮薄的... 结果一日，众人看见向来硬邦邦不近人情的程铮眉眼温柔，左手拎着从百货大楼买给媳妇儿的雪花膏，右手抱着给媳妇儿喝的椰子汁跟在媳妇儿身后。 而走在前方的简璐正数落程铮的不是。 对此，一向冷厉固执的程铮表示：你说得对，渴不渴？别累着自己。 众人：？？？！！！ 这是我们认识的程铮？ 【现代架空/甜宠/家长里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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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70年，华国北方的冬天，伴着呼啸的寒风缓缓袭来。
仿若是一夜之间，雪花瓣簌簌飘落，铺满房檐，压弯光秃秃的枝丫，坠落地面积起厚厚的雪。
积雪松软厚实，深一脚浅一脚好似踩在云端，脚下软绵绵的触感难得生出些趣意，可简璐此刻没功夫欣赏北国冰雪风光，天气寒冷，她步子迈得急。
少女双手揣兜，紧攥成拳，头戴一顶破旧的毛线帽，挡住大半风雪，身上的藏青色袄子打着大大小小五六个补丁，色深而沉。
袄子是简家大女儿十来岁时做的新衣裳，大的穿几年给小的，兜兜转转这件袄子终于传到了排行老四的简璐手里。
衣裳素净又破旧，可也挡不住那一张娇俏的脸在冰天雪地里好似在发光。
“璐璐，给你三姐借到布票啦？”老槐树下，正准备赶回家去的刘大娘见到村里最漂亮的姑娘，难免多问几句。
简璐哈出一团白气，吐出的话似乎也结着冰碴子，“是，刘大娘，借了三尺布票呢。”
再过半个月，简璐的三姐简欣就要出嫁，新娘子出嫁总归得有件新衣裳，今天，简璐亲妈张翠霞便让她带着一颗鸡蛋上大队长家借布票去了。
简家原本攒着三尺布票，现如今又借了三尺，买上六尺布能做一身体面衣裳。
“等你三姐嫁了，你也快了吧！”刘大娘细细打量简家四丫头，真真儿是不一样！
一张鹅蛋脸娇俏可人，眉眼明艳俏丽，桃花眼透着些蛊人的魅惑，可里头分明又是一汪清澈潭水，干净澄澈，小巧翘鼻下，嫣红的双唇微抿，也不知道是不是带着些许羞意。
“刘大娘，你说笑了，我还不急。”
和刘大娘道别，简璐揣着那珍贵的三尺布票，走到简家门口。
简家房屋共有两座，皆是青砖瓦片房，不过因为年久失修，有些破败景象。东边是简父简母的屋子并厨房，右边是堂屋，堂屋两侧各有两间屋子，以前是住着简家四姐妹，老大老二分别出嫁后，只剩三闺女简欣和四闺女简璐住着。
简家屋前的院子不大，拢共十来平，院子前有条细长的自留地，东边更是搭了个简陋的鸡舍，养着三只鸡。
看着这七十年代色彩浓郁的房屋，简璐回家的步伐更加沉重。
简璐自幼在孤儿院长大，好不容易吃苦小半辈子，奋斗到26岁攒钱买下小两室新房，装修入住才一星期就穿越到七十年代，这日子还怎么过？
简璐叹口气，心里苦啊。
没错，她是穿越的，一星期前穿进一本年代文，成为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七十年代华国北方红星公社兴民生产大队的简家四丫头。
这本名为《七十年代漂亮媳妇》的年代文讲述了下乡知青男主方元亮和知青女主董丹琴互相扶持走过一生的励志故事。
而和简璐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也就是原身，则是书里偏执男配的早死原配。
简家一共四个闺女，原身排行第四，因为前头三个都是闺女，原身亲妈张翠霞怀她时，大伙儿看着尖肚皮都觉得是个儿子，结果生下来一看还是闺女，简家人脸黑了。且因为生她导致简母张翠霞不能再生育，原身成了简家“罪人”，备受歧视。
如今简家前头两个女儿都嫁了，老三大半个月也要结婚，就只剩下原身还没说亲。
原身是公社公认最漂亮的姑娘，长相美艳大气，任谁提起她都要夸几句好颜色，奈何性子却自卑怯弱。
她一直偷偷喜欢原书的男主知青方元亮，还想省下口粮给男主送窝窝头，可惜撞见同为知青的女主董丹琴，书中男女主暧昧拉扯，原身空有一副美貌却自卑进尘埃里，只能将这份暗恋埋葬在心里。
后来，她被村里无父无母吃着百家饭长大的洪强看上，洪强直接和简华林商量好，做了上门女婿，简华林得个白来的儿子，日后死了也有人抬棺，有人养老送终，成全了他的儿子梦。洪强则是顺利抱得美人归，反正他没爹没娘，别人不屑于当上门女婿，他无所谓，只要能娶到原身就行。
书中，洪强如愿娶了原身当上简家上门女婿，却意外得知梦寐以求的媳妇儿竟然喜欢原书中男主——知青方元亮，本就性情暴戾的洪强哪里受得了这些，当即就找人打了一架，因此和原书男女主结下梁子，后又因为自己当上门女婿，不时被公社的社员们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加之怀疑原身心里还装着方元亮，心理愈加扭曲，最后将一切都发泄在原身身上，动辄打骂，扇耳光，挥拳头都是家常便饭。
甚至原身怀头一个孩子时，因为身子不舒服，做饭晚了些便被洪强一脚踹上肚子，孩子被踹没了，原身身子亏了依旧得穿衣做饭伺候洪强。
常年被洪强家暴虐待，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亲爸还是个欺软怕硬的，亲妈敢怒不敢言，原身最终不堪虐待，在三十岁生日那天跳河自尽了。
原身死后，暴戾男配洪强依旧处处和原书男女主作对，使绊子，倒是让两人情比金坚，最后被他们联手收拾了。
简璐当初看这本小说时就为这个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扼腕叹息，没想到自己一觉醒来竟然成了她。
幸好穿来的时间点在原身结婚前，一切还有救！至于书中男主以及偏执男配，都见鬼去吧！
她要远离这些人保平安！
“璐璐回来啦？”三姐简欣在院子里见到门口的四妹，抬手招呼一声，三两步过去将人拽回屋里烤火，“冷着了吧，快暖暖身子。”
屋里正烤着火，一踏进屋里便让人感受到融融暖意，与外头的天寒地冻仿佛是两个世界。
简璐摘下开线的帽子，脱掉身上的袄子，将三尺布票递给三姐，“三姐，圆满完成任务。”
对面，长相清秀的简欣盈盈一笑，替四妹掸去肩膀上的碎雪，这才接过布票，夸一句妹子，“你办事我肯定放心。”
简璐与简欣有个四五分像，不过简欣更为清丽，而简璐面容娇艳，一同笑起来眉眼弯弯，能看出来是一家人。
“三姐，你之前定亲的时候，姐夫找的媒婆是姓何？”简璐坐在炕边，向简欣打听。原身不怎么和人打交道，许多事儿都不了解。
“对呀，红梅婶儿，咱们大队基本都找她保媒。”简欣随口一答，没明白妹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怎么了？”
“没事儿，我随便问问。”
“你不会是有喜欢的人了吧？”其实简欣隐隐有些察觉，之前下地干活的时候，她发觉妹子的视线好像总往去年下乡的方知青那里飘。“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对方知青...”
“没有！”简璐立马撇清关系，她可没开玩笑，原书里的男主是女主的！
她疯了才去掺和他们的。
她打听媒婆是准备抽空去给自己找个对象，自己找个好对象总比被简父算计好！
“念娣，来娣，你们在屋里干啥呢？一个个的就知道躲懒！”简母张翠霞的声音从木缝里飘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来了来了！”
简璐眉心微蹙，觉得这名儿刺耳，这是什么封建迷信名字啊，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三姐拉着往外走，一道往厨房忙活去。
穿越过来三天，简璐已经熟练掌握了乡下的生活技能，宽大的炉灶洞里堆燃着柴火，她拿着木棍往上一挑，用夏天的蒲扇扇扇风，火蹭蹭蹭就旺了起来，烧着灶上的铁锅，隐有红薯蒸软的香气飘出。
晚饭如往常一般简单，一人半个玉米馍馍，半个煮红薯，一碗水煮白菜，还有一个月才过年，家里的老腊肉得到大年三十那天才能动，她们还得忍。
“布票借回来了，过几天我陪着来娣去县城扯布去。”张翠霞大口咬着玉米馍馍，吊梢眼又看向模样最俊的小女儿，“念娣去不去？”
张翠霞对小女儿心情最复杂，简璐模样最俏，却是她不能生育的罪魁祸首，要是当年老四是个儿子就好了，能顶门立户，让她在自己男人和婆婆面前抬起头做人，这么俊的儿子肯定也好找媳妇儿...
可惜，偏偏是个闺女！
简璐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觉得耳朵遭了大罪，不过和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吓唬，“妈，现在破四旧呢，你张口来娣闭口念娣的，不是宣扬封建迷信吗？小心被红小兵听到，给举报上去...”
话没说完，可足够让张翠霞害怕，她是听说过里头厉害之处的，只嗫嚅一句，“就是个名儿罢了，咋还要举报我啊？”
简华林握着筷子的手一僵，没想到平日里闷着不爱说话的小女儿还能说出这番话，他沉声开口教训媳妇儿，“你也是，没点儿思想觉悟，什么时候了，还不改口？”
“知道了。”简华林这个一家之主一发话，张翠霞也不敢再说什么，只一口一个欣欣和璐璐。
简华林个头不高，人却很精神，许是三代贫农的优良成分让他腰板格外直，可惜到底没个儿子，平日里被社员们背地里嚼舌根也只能忍着。
幸好，家里小女儿长得俊，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美人，想娶她的人能排到大队部去，可是一提上门女婿，大伙儿又不愿意了。
这年头，谁能受这个屈辱？上门女婿可不好当。
不过，自然有那色令智昏的，简华林已经敲定人选，趁着三女儿即将嫁人的档口宣布，“璐璐过几天和你妈你三姐一块儿去城里，到时候多扯几尺布回来，你也大了去做身新衣裳。”
这可稀奇了，就连张翠霞也疑惑，她知道的，男人最不待见小女儿，“怎么了？怎么突然要给念...璐璐做衣裳？”
简华林想起马上就能有半个儿，脸上笑出褶子，“璐璐也大了，该嫁人了，我给她物色了个对象，咱们生产大队的洪强，让他当上门女婿。”

第2章
简华林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家里人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给简璐定下婚事，而且，居然还是上门女婿。
张翠霞结结巴巴，很是不敢相信，“老简，你真找了个上门女婿啊？”
没有给简家生个儿子一直是张翠霞心里的痛，她为此抬不起头，每每在生产大队听到大伙儿谈论起谁家生了儿子，总觉得人是在说自己，听着就难受。更别提自己男人和婆婆的态度。
简华林一家在父亲病死后便分了家，他妈和简华林四弟简华山一家人同住。简华山这户是争气的，一连生了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在众人看来当真是顶门立户了，都是四个孩子，四弟家有三个儿子，自然是把简华林一家衬托得更不像样，简华林老娘也不大看得上张翠霞，也就逢年过节见见。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抱个男孩儿来养，可是前些年闹饥荒，人人都吃不饱，压根儿没能力养孩子，再者说了，但凡是有口饭吃的人家，谁愿意把自己儿子送人呢？
要是有个上门女婿确实不一样了，张翠霞越琢磨心里越美！
简华林得意一笑，三两口把手里的窝窝头啃了，这才朗声道，“那是肯定的，我已经和洪强说好了，洪强这小子人不错，人高大结实，力气不小，以后上咱家来也是个壮劳力。”
现在简家只有一个壮劳力，简华林下地干活能拿十个工分，张翠霞勉强能拿七八个，剩下的闺女顶了天六个工分，简家日子确实不比其他，工分挣得少，年底分粮便少。
简欣没想到自己出嫁不久，四妹也要出嫁了，幸好她还是在家里，上门女婿矮人一头是出了名的，这样一想，简欣又替四妹高兴起来。
毕竟四妹性子一向软，以后留在家里总比去婆家住要好些。
简璐却不这么想，看来剧情还是走到了这里，自己刚穿越来三天，将将摸清了原书所处的环境和生产大队的邻里邻居，上门女婿就要来了？
她试探着开口，“爸，我不想和洪强结婚。”
简华林是封建专.制家长，也是简家唯一的壮劳力，在家里就是权威，简璐试着温和着开口试试，先探探他的底。
谁成想，专.制惯了的简华林立时就炸了，似乎每根头发丝儿都往上挺立着，筷子被拍在桌上，松树木桌猛地一震，“不嫁洪强嫁谁？人壮实，干活又利索，愿意当我简家的上门女婿，还能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女婿去？”
简华林蹭地起身，向小女儿投去威胁的眼神，本就威严的脸上透出煞气，“这门亲事我已经和洪强说好了，等老三嫁了就给你操办！”
不容置喙，谁也不可能改变他的决定，简华林扔下一句话便大步往外去，只留下堂屋的母女三人面面相觑。
——
夜沉如墨，兴民生产大队万籁俱寂，唯有简璐还在琢磨自己以后的出路。
身下的炕烧得暖和，想起书中原身的命运，简璐不禁打个寒颤，这人，她是不会嫁的。
可是现在才1970年，大运动还有几年才结束，四处大搞集体运动，就拿原身所在的红星公社兴民生产大队来说，三面环山，想离开这里去县城足足有四十多里路，而且山路崎岖，最重要的是，现在一个人想四处走动十分艰难。
出行都要介绍信，买东西要粮票肉票布票...私人买卖更是明令禁止的，会被定性为投机倒把，抓到就要蹲大牢。
更何况，她没钱，穿越过来后她翻了翻原身屋里的全部家当，一共两块三毛六分钱，真是穷啊。
想和简华林掰扯不嫁，她今晚试探一句也知道不可能，他是一家之主，家里唯一的话事人，没人可以挑战他的权威，更何况，他还捏着户口，自己当真是跑不了。
自觉出路难寻，简璐难得失眠一回，发愁怎么打发洪强这门亲事，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眼皮才开始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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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雪漫天，呼啦啦往窗户上拍打，为玻璃窗点缀上点点雪白窗景。
家中最晚起床的简璐甫一开门，便感受到风雪的力量，眼前的世界银装素裹，别有一番滋味。
穿越前，简璐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对下雪有无限美好憧憬，要是遇到天公作美，偶尔下几颗转瞬即化的雪花，她和同事们会小跑着出去观赏一番，最后拍照发朋友圈微博一条龙纪念。
现在呢，不太抗冻的简璐只能裹紧袄子，蜷缩着身子踏进风雪里。
真冷啊！
是刺骨的寒冷，风像是往骨头缝里钻似的，让人瞬间醒了瞌睡。
“瞧你冷成啥样了。”简欣觉得今年和往年冬天差不多冷，但是也冷了二十年，就是妹子今年好像格外不抗冻，“喝盅水暖暖身子。”
桌上的搪瓷盅印有喜鹊，盅口一圈掉了大片漆，是家里的老家伙了，简璐灌下一盅热水才觉得舒坦了。
“爸妈呢？”她还准备旁敲侧击打听打听洪强的事儿，想想法子。
“上大队部去了，今天开思想教育会。”简欣回屋找出自己的灰色毛线衫，递给妹子，“你给穿上，一会儿出门冷，不知道你今年怎么了，能冻成这样。”
“这不是你今年新做的衣裳吗？没事儿，我有穿的。”
简欣要结婚，家里给她做了件新毛线衫，她也才穿过几回。
“跟我客气啥，穿上！”简欣把衣裳往妹子怀里一塞，催她回屋换上，“这新的可暖和多了。”
被鄙视了的假北方人简璐为寒冷屈服，她确实没过过这么冷的冬天，只得换上毛线衫穿上厚棉袄将自己裹成粽子，和三姐一块儿出门去。
两人今天要去趟大姐婆家。
简家大女儿简月也嫁在本生产大队，就是距离简家较远，简家在生产大队东边，简月婆家在西边。
等到地方，简月忙把二人迎进屋。
“冻着没？”简月长相多随了母亲张翠霞，眉宇间尽是温柔，她提前在屋里烤火，就等着两个妹子过来。
“大姐，不碍事儿！”简欣熟门熟路拉出条凳坐下。
“还好。”简璐进屋就搓搓手，享受着难得的暖意。
简月早听三妹说起，四妹最近特别不抗冻，现在一见果真如此，“是不是上星期生病把身子搞垮了？后头可得注意着啊。”
一星期前，原身生病换了芯子，简璐此刻也只能顺着这么说。
今天二人来找大姐是上门准备简欣大半个月后的婚事，简璐算是跟着出来看看。
大姐和三姐说着贴心话，简璐打量着大姐婆家，屋里人不多。如今冬天，地里冻得硬邦邦，正值农闲时期，公社忙着开展思想教育会，分批分次，方家人去了不老少，剩下几人也在另一个屋歇着唠嗑。
“你马上结婚了，这两块钱拿着，到时候添置些用的。”简月和简欣商量好结婚那天她去帮忙，又悄摸给三妹塞了笔钱，另外翻找出一副旧毛线手套给四妹。
“璐璐拿着，你现在身子骨不好，可别再冻坏了。”
简欣拿着这钱觉得烫手，大姐在婆家也不容易，她刚要推辞回去就被大姐一把按住，“跟我客气啥？你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得风光点，穿身新衣裳。”
简欣没法，只能收下。
简璐两姐妹收下大姐的物件，甜甜谢过大姐，这才离开。
——
下午，轮到姐妹俩去大队部听大会，这会儿雪停了，可积雪不浅，两人走得不算快，等走到知青所附近时，却遇上个简璐不愿意看到的人——简华林钦定的上门女婿洪强。
洪强长得凶狠，大块头，大方脸，五官粗犷。这会儿他也准备去大队部听思想教育大会，不过他因为父母早亡，没人管，从小就懒散惯了，磨磨蹭蹭往大队部去，却迎面遇上了简家四丫头简璐。
要说红星公社哪家姑娘最漂亮，自然是简璐。
这会儿，就算穿着一件满身补丁的袄子，依然挡不住她的好颜色。风一吹，拂过她白皙的鹅蛋脸，桃花眼在看见眼前人后便快速移开，修长的天鹅颈似是发着光，最惹眼的还是高耸的胸脯，像是两只桃儿掩在衣裳下，晃得洪强眼睛发热。
洪强原本和简华林定的一个月后上门提亲，此刻，他竟然嫌一个月时间有些长了。
“简璐同志！”洪强两步上前，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又补上一句，“简欣同志也在啊。”
简欣看一眼未来妹夫，人高高大大，像是座山似的，很是唬人，不过一想到这人以后和自己也算是亲人，自然也随和起来，“洪强同志，你还不去大队部啊？”
“这不起晚了嘛。”洪强回答着简欣的话，眼睛却是锁定在简璐身上。
简璐只觉得一道锐利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脸颊各处，甚至还往胸上瞟...恶心！
别看洪强现在装着温和有礼，实则性情暴戾，极易发怒，按后世的话来说像是有狂躁症，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简璐最害怕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前一秒好好的，后一秒就能疯了似的对你动手，这样的人着实可怕。
情绪不稳定的人就像是定时炸弹，你压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爆发。
“洪同志，麻烦让让，我们赶着去大队部呢。”简璐冷着脸，吐出的话裹在寒风中也失了温度。
洪强没和心上人生气，要换做是旁人这么对自己说话，他早动手了，可这是简璐啊，又娇又媚的简璐，就这么冷着脸也别有滋味。
“好，那你们先走吧，回见啊。”洪强不着急，再有一个月，这大美人就是自己的了！
洪强呆呆望着简璐离去的背影，喉结滚动，咽着口水，肖想着日后和她温存的画面...
结果一愣神，看见前方，队里的狗蛋和简璐正说话，简璐面对十五岁的狗蛋时有说有笑，倒是随和，那模样让他瞬间皱眉。
等人走了，他三两步追到狗蛋身边，一把揪住他衣领。
“狗蛋，刚刚你和简璐说什么呢？”
狗蛋身形瘦小，哪里受得住洪强的大力拉拽，当下就被衣领箍得呼吸急促，“没...没啥啊。”
“他娘的，你还想骗老子是吧？说啥了？简璐为啥对你笑？”洪强想起刚刚简璐对着别人笑盈盈的模样，一股无名火就起来了，烧得他难受。
狗蛋瑟缩着身子，颤颤巍巍解释，“我...我就是问她家能不能换鸡蛋，我姐刚生了娃，家里鸡蛋不够，想借几个。”
“就这事儿？”
“真的！就这事儿，别的啥都没说。”狗蛋被洪强凶狠的眼神盯着，吓得瑟瑟发抖。
“下回再让我看见你和简璐说话，老子打断你的腿，滚一边儿去。”
洪强狠狠瞪着摔了个屁股墩儿的狗蛋，大力再往人肚子上踹上两脚，这才骂骂咧咧离去。
简璐是他的媳妇儿，哪个男的敢跟她搭话，就是跟自己找死！

第3章
“我们要打倒□□...”
“破除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①...”
最前方，大队长的声音飘响在大队部办公室里，望着黑压压的人群，简璐完全没听进去大队长的话。
她感觉到左前方不时有视线袭来，是洪强的。
没过多久，视线消失了，简璐余光瞄到洪强猫着腰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璐璐，璐璐。”简欣拍拍妹子胳膊，这才将人叫回神，“你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
“啊？没什么。”简璐看一眼三姐，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脑子里闪过，可是又想不起来，那小说她也囫囵看过一遍，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你听到大队长说没？五天后要上山打猎了，到时候咱们大队把东西一分，总算能解馋。”
“打猎？”简璐来了兴趣，“能打着什么啊？我们能去吗？”
“我们去不了，这都是选的大队青壮年去的，至于打的猎物嘛，那可多了，狍子啊，野猪野兔啊...”简璐以前不怎么和别人交际，简欣也没对她现在的好奇起疑心，只当妹子长大了。
“我们不能去啊？连只野兔都不能逮？”
“那当然不能。”简欣觉得妹子瞌睡还没醒，“刚大队长才强调了，不能占用集体的财物，这公社里所有东西都是集体的，桌椅板凳或者是山上的野兔药材...”
集体？简璐眼睛瞬间亮了，她终于想起来洪强偷偷溜出去干嘛了！
书里提过，这人经常偷拿公社的废旧木材去卖，因此攒了些家底，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还偷到了公社的财务室，整整二百块钱呢，这事儿一出，兴民生产大队差点没钱买肥料施肥，影响了第二年的收成。
她有办法对付洪强了！
——
五天后，红星公社兴民生产大队的冬猎活动在全体社员的期盼中开始。
红星公社自十多年前成立，下辖15个生产大队，兴民生产大队是其中位置最好的，依山傍水，尤其三面环山，山林茂密，里头各类动物不绝。
前几年闹饥荒的时候，大伙儿组织着进山打猎哄了肚子，这才勉强撑了过来。
不过，自打公社成立就不允许私人打猎了，现在讲究个集体化，什么都是公家的。
简璐一大早就随着简欣过来看热闹，她在二十一世纪哪里见过这样的上山打猎场景。
山脚下，十名大队选出的打猎好手正拿着家伙什准备出发，一群社员交头接耳，眼里冒着光，好似已经能看到到他们抬着狍子、野猪回来的场景。
简璐踮着脚往里看，见到十人里有几张熟面孔。
洪强以及原书男主，知青方元良。
收回视线，少女桃花眼一转，忙把目光转移到别处，她既然穿越过来，自然得避开这两人，一个是女主的男主，一个是偏执男配，通通都和自己没关系！
一群青壮年进山，其他社员们远远望着为他们加油打气，简欣看着看着便看见了自己马上要成亲的对象，和人挨着说话去了。
“简璐同志。”不远处，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像是潺潺溪流淌过。
简璐是个声控，天然对好听的声音欢喜，她带着笑意朝左望去，正好看见一朵小白花——原书女主董丹琴。
董丹琴作为原书女主，很是温柔善良，长相娇美，笑起来像是清风拂面，声音清甜，就是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也好似会说话似的。
“董知青，有什么事吗？”突然遇见原书女主，简璐保持着三分警惕，如非必要，她还是不想和书中男女主扯上关系。
董丹琴微笑开口，“大队长让我们组织扫盲班，你和简欣同志也可以来参加。”
扫盲？？？
原本是211大学毕业的简璐感觉受到了侮辱：“...”
骂谁是文盲呢？！
不对，她突然想起来了，原身她还真是个文盲！
简家人对教育不重视，就是重视也是送男孩儿去上学，简华林四弟的三个儿子都念了小学，至于简家的丫头们，都没念过书。
这两年，公社接收了不少知青，这些城里来的知青身娇体弱，下地干活自然是比不过庄稼人，还要分公社的粮食，不少社员颇有微词。
既然折了粮食，公社干部一合计，不能平白给啊，干脆把知青们利用起来，给乡里人扫盲。
这些从城里来的知青都念过不少书，基本有个初中学历，更有甚者还是上了高中的，教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绰绰有余。
董丹琴作为知青里的主心骨，颇受信赖，也就成了兴民生产大队扫盲班的负责人。
和对象说了会儿话回来的简欣听到这事儿，连连点头，笑着对董丹琴道，“好啊，董知青，我们肯定会去的，谢谢你！”
说罢，看着四妹脸上复杂多变的表情，还扯扯她衣袖，“这是大好事儿！我们还是得多认几个字。”
简璐心很累：“...”
她好歹是个本科学历哎！
——
三天后，简璐和兴民生产大队的社员们一块儿参加了知青们负责的扫盲班。
她，一个成绩优异的本科毕业生，开始学拼音了。
董丹琴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给大伙儿讲发音，教学写，顺带又认了些简单的字。
主要还是和生产作业有关的，像是小麦，玉米，红薯之类，大家接收能力有限，自然以日常生活中能接接触到的为主。
“璐璐，你记得这个字怎么念吗？”简欣学习可认真，就是觉得董知青讲得有些快。
简璐看一眼黑板上的“薯”字，刚想开口便忍住了，她现在是一天学都没上过的文盲，要注意人设，可别崩塌了。
“不记得了。”她摇摇头，凤眸里掺杂些疑惑，像是真没记住。
“我也忘了。”简欣有些失落，她可努力，不过总归还是记住了一些简单的。
她又考了考妹子，简璐拿不准该有个什么学习进度，又摇摇头。
结果不到两天，大队就传开了，简家四丫头漂亮是漂亮，就是脑子有些笨。
一不小心错拿了笨蛋美人人设的简璐：“...？”
那是我不想吓到你们！
——
就在扫盲班如火如荼开展的时候，大队派出去打猎的人回来了。
社员们争先恐后将人围住，简璐和三姐一块儿挤在第二圈，幸好两人个子高，能看见里头情况。
青壮年们抬着一头野猪，一只野袍子，三只野兔，两只野鸡回来了，收获颇丰。
“大队长，啥时候杀猪啊？我们可等不及了。”
“分肉分肉！”
大伙儿都个把月，甚至好几个月没沾荤腥，现在看到这些肉哪能不馋？
大队长魏兴德叨着烟枪，满意地看着猎物，大手一挥，“下午就杀！家家都能分肉！”
有肉吃？
简璐激动地攥紧三姐的手，两人眼里都冒着光，太馋了！
不过，她这会儿还有大事要做。
众人围观着杀猪现场，人山人海，生产大队几乎各家都出来了，洪强作为此次打猎的参与者也得了不少夸赞，甚至有人想给他介绍媳妇儿。
可他看一眼简华林，只婉拒村里大娘，别的姑娘哪有简璐好？
简华林也满意，自己未来的上门女婿身强力壮还是打猎好手，是个能顶门立户的。
只等到三丫头嫁了，就准备四丫头的婚事。
杀猪分猪肉现场热闹，洪强扫一眼空坝里的大队干部，全都在呢，他趁着大伙儿注意力在猪上，猫着腰消失在去大队部的路上。
几乎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的离开，唯有简璐。
见这人当真离开，简璐知道机会来了，当即往在人群外围啪嗒叨着烟杆子看着大伙儿分猪肉的大队长身边去。
“大队长。”
大队长魏兴德今年四十三，比简华林小上三岁，人却随和得多，平日里多是笑模样，见到简家以往沉默寡言的四丫头过来，他冲人点头。
“璐璐啊，你们家分猪肉没？你爸你妈估摸盯着呢。”
“在排队呢。”这事儿，张翠霞最积极，端着盆就等着了。
简璐卖乖地笑笑，说出来意，“大队长，您这会儿帮我们开三张介绍信吧，我三姐快结婚了，我和我妈还有三姐准备去县城供销社买些结婚用的东西。”
这是好事儿！
魏兴德把烟杆子往后一绕，招手让简璐跟上，“你们家喜事儿多啊，走走走，可不能耽误。”
现在从乡下进城要开介绍信，没有介绍信是不能进城的，如果偷偷溜去被发现了，会被抓去盲流所，人口流动管理得十分严格。
因着所有人都在空坝看杀猪分肉，此时的大队部安安静静，空无一人，正是魏兴德离开时将门上了锁...
“你三姐嫁的还是我远房表侄呢，以后咱们也算是沾亲带故，去县城买东西记得带票啊，那天你来借的布票一定带上，不然有钱都买不了布。”魏兴德还以为简璐深居简出不太懂外头的政策，细心跟她提点几句。
简璐乖巧点头，一一应下。
二人走到大队部，魏兴德从裤兜里掏出一串带着铜锈的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侧身对简璐道，“这会儿大队部没人，全看热闹去了，我抓紧给你把介绍信开了，也别耽误回去分肉...”
魏兴德刚想把钥匙插进锁眼儿，突然发觉不对劲，哎，这门怎么是虚掩的！
他心里暗道一声不对劲，大力推开门，木门重重撞到墙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屋里，正偷拿了大队部一把钱的洪强回身一看，和魏兴德打了个照面！
——
一头野猪重两百斤，每家都分上三四斤猪肉，猪肉弹滑，全身散发着腥味，可这在久未吃肉的社员们眼里却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简家分了三斤前腿肉，肥瘦均匀，张翠霞原本想抢肥肉没抢着，“算了，这块肉肥肉也有个一斤半吧，总比王大娘好，分得几乎全是瘦肉，啧啧。”
大队的王大娘来得晚，她今年五十一，人挺精神，圆脸瞧着便随和，没分到肥肉她也不恼，现在只剩下大家挑拣剩下的瘦肉，瘦肉油水少，自然不受欢迎。
她没在意，横竖都是吃的，她准备腌腊肉给远在千里外当兵的儿子寄去，儿子牙口好，瘦肉肥肉一样吃，端着盆儿便回家去了。
“简华林，你们家马上要嫁老三了，那老四准备什么时候找婆家啊？”分完肉，刘大娘问起简家的大事儿。
简璐模样好是有目共睹的，确实不少人想娶，不过前阵子简华林私下打听想找上门女婿的风声还是让人望而却步。
“对呀，是不是已经许人家了？要是没许，给我当儿媳妇儿呗。”吴大娘朗朗笑着开口。
大伙儿笑闹着打趣简家，已经有人私下听醉酒的洪强提起要上简家当上门女婿，众人将信将疑，准备找简华林问个清楚。
简华林想着和洪强的事情已经定得七七八八，准备跟社员们透个底，毕竟他一直没儿子，好不容易来个上门女婿，真是想显摆显摆。
“我们家璐璐其实已经...”
“坏了坏了！”远处，大队部的记分员大喊着跑过来，打断了简华林的话。
“咋啦？”刘大娘觉得这年轻人就是大惊小怪，“啥事儿这么一惊一乍的？”
记分员吞咽几下口水，这才道，“洪强偷大队开春买磷肥的钱，被大队长逮了个正着，现在人跑山里去了！大队长让组织人手进山抓人去！”
众人：“？？？”
简华林堵在嗓子眼儿的话生生给憋了回去，自己的上门女婿成了偷集体财物的贼？

第4章
魏兴德带着一众社员上山抓人，偷盗大队的集体财产让人愤怒，更何况，那还是大队准备明年开春去购买磷肥的财产。
庄稼是大队的命根子，没有粮食大伙儿吃什么？尤其是经历了几年饥荒岁月，任谁都是饿怕了的，对这种影响种地影响收成的事情自然是人人喊打。
简华林傻眼了，一向积极参与集体活动的他头一回没有上赶着去抓人，那可是他定好的上门女婿，怎么一夕之间就变成贼了？
他的儿子梦啊，还没开始又破灭了！
简璐拉着三姐先回家去，事情已经搞定，剩下的就是大队抓人上报，这年头，影响集体自然是大罪，就是派出所不管，社员们也会给他喝两壶。
办妥一件大事的简璐一路欢喜，浅浅笑意挂在嘴边，觉得这天似乎都没那么冷了。
“璐璐，你今天这么高兴呢？”简欣还是头一回见到妹子情绪如此外露，以前的妹子胆子小，也不爱笑不爱哭，就像没有值得她高兴或是难过的事情似的。
“当然啊！”简璐挽着三姐的胳膊，高高兴兴回家去，“今天不是分肉了嘛，多好的事儿！”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过简欣提醒妹子，“分了还不是吃不到。”
“啊？”简璐停下脚步，看着三姐，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为什么？”
“你忘啦？妈肯定是准备把肉腌起来的，等以后再吃，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呢，等吧，年三十就能吃上肉了。”
简璐：！！！
她好想念肉，穿越十来天，她就没吃过肉，每天都是白菜红薯土豆，基本全是重样。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不出简欣所料，随后回家的简华林和张翠霞没张罗吃肉，一共三斤肉已经弥足珍贵，张翠霞准备把肉抹盐腌好，做成腊肉。
腊肉能放许久，慢慢吃，逢年过节去割一块下来，能吃一年。
简璐看着三斤弹滑的猪肉被张翠霞翻来覆去抹盐腌制，忍不住咽咽口水，她以前好歹能实现猪肉自由，现在呢，太憋屈了。
好在张翠霞也馋，用了点儿边角料猪肉拌着白菜炒了一锅，就那么拇指大的猪肉渣炒出了满满的肉香味儿。
当晚，简璐吃着白菜都觉得更香了。
“抓到了抓到了。”院门口，不时有社员的声音响起，刘大娘端着个瓷碗，碗里是小半碗水煮白菜，一滴油没有，路过简家屋前，忙来通知，“快去看看啊！洪强被抓到了。”
兴民生产大队出了这么个坏分子，大家也顾不上其他，各自端着饭碗往大队部去。
简璐三两口吃完菜，也加入去看热闹的队伍。
洪强原本是想趁着所有人都在看杀猪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把大队部的钱偷了，没想到大队长突然杀回来。
他年纪轻身手不错，当即翻窗逃了，直接逃到山里。
不过现在可是冬天，山上更是阴寒，加上来搜山的社员多，弄出的动静也大，洪强逃了两个多小时就被抓到了，被冻够呛。
“这种严重破坏集体团结，偷盗公家财物的行为，我们一定坚决打击！”魏兴德难得收起平日的和蔼模样，虎着脸厉声呵斥，平时大家共同奋斗，可现在触及底线绝对不能轻饶。
“大队长！魏叔！”洪强被围在中间，扯着嗓子求情，“我知道错了，您看在我是第一回 干这种事，就饶了我吧！”
他还是清楚的，要是真被拉去批.斗或者扭送派出所，自己准没好果子吃！
“不行不行！他坏心肠啊，连咱们大队买磷肥的钱都偷，要不是今天发现了，明年收成咋办？我们粮食咋办？”
提到粮食，大伙儿赤红了眼，粮食是命根，谁跟粮食过不去就是要饿死大家！
魏兴德也难得狠了心，“你这个行为太恶劣！必须上报革委会，拉去批.斗！”
洪强在鼎沸人声中被带走，只留下一地喧嚣，几个大爷大娘捧着碗吃几口，又聊上了。
“洪强这小子真是没爹没娘学得坏哟！”
“活该！居然连买磷肥的钱都偷！就该去批.斗！”
“幸好他们家没人了，不然都要被他连累，对了，他不是还有个出了五服的亲戚嘛...”
同样凑过来看热闹的，隔壁生产大队的洪亮一听这话就急了，“我们可没关系啊！都出五服了还能叫亲戚？这人干啥了都别沾上我们家，我们可是根正苗红的贫农！”
见洪亮急忙撇清关系，大家也理解，和坏分子一旦沾染上，就等着倒霉吧，不过...有人还记得洪强和简家的事儿。
“简老大，你们家和洪强....”
简华林一听这话也急了，他敢和这个拉去批.斗的贼有关系吗？“徐五，你别乱说啊，我们家怎么可能和洪强有关系！”
徐五知道他不认了，又乐呵呵问一句，“你不是想让洪强给你当上门女婿啊？现在就不认女婿了？”
“放屁！”简华林怒目瞪着徐五，当着大队众人的面解释，“我们家璐璐这么俊，凭啥许给洪强？你们别乱传啊！坏我们家名声！”
简璐在一旁听着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不过也好，简华林现在比谁都想撇清和洪强的关系，这个原书中的偏执男配总算是和自己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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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完洪强，简璐一身轻松，难得睡到自然醒，被使唤着扫了地做了早饭，便回屋和三姐烤烤火说说话，简华林还没从痛失上门女婿的打击中缓过来，一直招惹家里人，张翠霞忙着腌腊肉，只扯着嗓子让两个闺女别偷懒。
“欣欣璐璐，快出来，都快晌午了，也不知道有点儿眼力见。欣欣去生火，璐璐看看鸡窝，下蛋没有？这都两天没下蛋了，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张翠霞将晾着的腊肉翻个面儿，冲着屋里道。
姐妹俩听到张翠霞一声吼，瞬间止了话头。
“走吧。”简欣拉着妹子出屋，让她去看看有没有鸡蛋，自己则去厨房准备做午饭。
简家的鸡舍里养着三只老母鸡，这三只母鸡是简家的命根子，现在是集体劳作时期，什么都是公家的，就连平时下地干活也只能挣工分，等着年底分粮。
因此，每家唯一被允许养的三只老母鸡就显得格外珍贵，两三天下一颗蛋，这鸡蛋可是好东西！
托人办事，人情往来，甚至私下换个东西，鸡蛋都是硬通货。
简璐看着鸡窝里躺着的一颗黄壳鸡蛋，眼睛倏地亮了。
“璐璐，有蛋没？”简华林拿着杆老烟枪，砸吧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眼睛朝着鸡舍的方向望去，“家里有四颗鸡蛋，鸡窝里要是有的话，凑一块儿，今晚给你奶提过去。”
听到这话，简璐看向前方的人影撇撇嘴。
简华林一辈子就盼个儿子，奈何家里只有四个闺女，这可成了他的心病，因此对堂侄比对闺女还好，家里只要能有剩余的鸡蛋，他都让送亲娘和四弟家去，让几个堂侄补身子，只为了他们以后能顾念着自己。
“没有，还是没下蛋呢。”简璐用身子挡住了简华林的视线，声音直往后飘，“估摸是天气太冷了。”
“这几只老母鸡，没一个争气的，下个蛋都费劲。”简华林埋汰一句，听得在厨房忙碌的张翠霞心里一惊，总觉得男人骂的是自己。
外头的简璐半点没耽误，将珍贵的鸡蛋轻轻拾起，往自己兜里一揣，装作若无其事般离开。
这也幸好是原身老实惯了，简华林绝对想不到，柔柔弱弱的四闺女会撒谎偷藏鸡蛋。
今天晚饭和往常一样，白菜土豆红薯，简璐穿越半个月以来，已经吃得想吐，可是没办法，现在条件艰苦，家里还真没有别的。
唯二的荤腥便是腊肉和鸡蛋，腊肉只能逢年过节吃，鸡蛋嘛，简华林根本不让自家人吃，要么拿去托人办事儿，要么送堂侄。
因此，简璐兜里这颗在逃鸡蛋已经是法外狂蛋了。
冬天天黑得早，加上煤油灯精贵，天微微发沉的时候，红星公社兴民生产大队的社员们便歇下了。
唯有简家，黑黢黢的厨房里隐有动静。
看着这颗珍贵的鸡蛋煮成水煮蛋，简璐熄火倒水，将一切恢复原样，蹑手蹑脚出了厨房，回到屋里。
简欣看着妹子变戏法般掏出一颗水煮蛋，杏眼瞪得微圆。
“你骗爸说没鸡蛋了？”
“嘘。”简璐将壳剥了，露出一个白白嫩嫩的水煮蛋，一人一半，喂到三姐嘴边，“快吃！”
简欣已经两个月没沾过荤腥，这鸡蛋真香啊！嘴里嚼着鸡蛋，她嘟嘟囔囔道，“你可真有胆子，连爸都敢骗。”
姐妹俩盘腿上炕，感受到融融暖意，“谁让他只把鸡蛋给堂哥吃，自己闺女都不管，倒是便宜外人了。”
“哎，爸就是这样。”简欣也难受，不过她没法说太多，“鸡蛋可真好吃，太香了。”
她拉着妹妹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放心，要是爸发现了，我就说是我偷拿的，我马上结婚了，他不会对我动手。”
简璐知道，简华林不是个好脾气的，不惹到他还好，一旦惹到，是会拿着擀面杖打人的。
“三姐，你结婚走了我可怎么办？”简璐前世亲缘单薄，没享受过什么亲情温暖，现在穿越过来半个月，只在简欣身上体会到温情，原身的三姐善良温柔，和简华林与张翠霞不一样。
“你最近可变了啊，不是以前的闷葫芦了。”简欣把妹子的变化看在眼里，只当她是因为自己即将出嫁舍不得，心里反而更加欢喜。
是夜，姐妹俩躺炕上睡着，身下暖炕烘得舒服，心里也是暖洋洋的。
——
翌日，简璐又早早去鸡窝蹲守，发现另一只两天没下蛋的老母鸡也下蛋了，她轻车熟路将鸡蛋偷偷揣进兜里，依然给父母谎报蛋情。
“今晚又吃鸡蛋？”简欣被四妹一带，胆子竟然也大起来，毕竟没有人能抵挡住鸡蛋的香味。
可这回简璐却摇摇头，准备出门去。
“下回，下回我们再吃，今天这个不能吃。”
简欣小声问道，“怎么了？你要去哪儿啊？”
简璐全副武装准备好，戴上毛线帽，毛线手套，将鸡蛋握在手心，这才轻声回三姐的话，“我找何媒婆去。”
“你找媒婆干嘛？”
“找对象！”

第5章
大队里不管男女，基本到了年龄，家里就要筹谋婚事，现在不像后世，念书的人就不多，到了十七十八，大多都会结婚成家。
简家闺女已经算是嫁人嫁得晚的，简欣二十才嫁，不过十八那年就定了亲，她对象孟凡条件不错，人也长得周正，彩礼自然也是简华林满意的数。
不过因着孟凡被调去民兵排忙碌，二人等了两年才准备结婚。
而原身呢，十九还没定亲，这在大队里算是异类，年龄比她小的，许多都成家了，原因无他，简华林准备用长得最漂亮的小女儿来钓个上门女婿。
简璐想过了，就算把洪强这事儿解决，避免自己走书中的悲剧剧情，可简华林必然是个贼心不死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自己找媒婆，挑个不错的对象。
她要求也不高：年轻帅气，身高腿长，宽肩窄腰，声音好听，手漂亮，还得有本事就行...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满意的。
“你要去找媒婆相看对象？”简欣觉得妹子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事儿都是家里长辈去张罗的，哪有自己出面的。
说出去准会被大爷大娘们埋汰，说这闺女恨嫁啊。
“对，这鸡蛋就是请媒礼。”简璐冲三姐笑笑，知道她兴许不理解，不过也没法，总不能等着简华林再找个奇形怪状的上门女婿吧？“爸妈那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去找大姐了啊。”
简欣茫然地看着妹子离去，觉得这人是真不一样了。
兴民生产大队有个干了二十多年保媒行当的媒婆——何红梅。
四十出头，可腿脚格外利索，附近公社大队的年轻未婚男女同志都在她的掌握中，就连一些寡妇鳏夫也能通过她找着对象。
此刻，她屋里正好有人。
四方桌前，坐着两个中年妇女，方脸吊梢眼盘发的便是何红梅，她拧着眉，眼角褶子层叠，一脸为难看着对面的王大娘王霞。
王霞面相平和，圆盘脸上挂着随和笑容，“何家妹子，你就帮我们家石头相看相看，要求也不高，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就成。”
说罢，推了三颗水果糖过去。
水果糖是好东西，乡里糖票稀缺，吃糖便成了奢侈，何红梅看着桌上的水果糖吞咽几下口水，刚想收下又想起这可是棘手买卖。
“我的好姐姐哎，瞧你说的啥话，我也算是看着你们家石头长大的，人年纪轻轻就当兵去了，还能缺媳妇儿啊？”吊梢眼瞥着桌上的水果糖，看上一眼又移开，“不都说部队里漂亮姑娘多吗？什么文工团的，军医啊，组织上不给安排相亲？”
何红梅是有些见识的，她成日与各处的人打交道，听说的事儿也多，部队里确实经常为了解决个人问题，安排相亲。
不过...
程家老大有些传言在外头，虽说人已经当上团长，那可是军官啊，但是这人快四年没回来，到底什么个情况大伙儿也不知道，之前程铮受了重伤大伙儿都知道，后来不知道哪里传开的说是还缺胳膊断腿儿了。
一般心疼闺女的人家也不能这么把人嫁过去吧，真有愿意的，不定是啥人，王霞自己肯定也看不上。
再者说了，听王霞话里意思，程铮去海岛服役，海岛那是什么地方？听着就不咋地，听说天天吃些海里的玩意儿，连地都没法种庄稼，谁愿意随军去过这种苦日子啊。
看着王霞手里程铮的照片，何红梅有些为难。
王霞叹口气，数落起自己儿子来丝毫不手软，“程铮这混小子要是愿意去相亲就好咯！他老娘的话不听，就是部队领导的话居然也不听！你说愁人不？”
程铮作为程家老大，至今还没结婚，这可愁坏了王霞，大儿子本事不小，就是不成家，哪里说得过去！
何红梅跟着笑笑，心里只嘀咕怕不是真的如同传言中那般，成残疾了，没法回来，不过她不能这么说，只能随口一句，“那估计是为了好好干番事业嘛。”
“现在外头都太平了，还等啥嘛？”王霞和儿子隔得远，压根管不着孩子，最多写封信去催催，可解不了事儿啊。
眼瞅着儿子开年就要二十七，隔壁铁柱才二十五，孩子都四岁了，真是急死个人。
半个月前，她已经寄了封信过去，扬言再不结婚就断绝关系。
不得已，王霞准备在这儿给他物色个媳妇儿，到时候直接让他结婚！
既然让他自由恋爱，自己找媳妇儿，他不愿意，干脆就包办！
王霞抿抿嘴，这回是下了决心，“红梅啊，反正这事儿你搁心里，替你老姐姐看着，我们石头的情况你也清楚，模样不错吧，现在也有出息，找个不错的姑娘能把婚结了，我就满意了。”
说罢，把桌上的三颗水果糖直接塞何红梅手里，起身离开。
“哎，霞姐！”何红梅看着手心的糖，有些馋又有些发愁。
——
简璐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媒婆何红梅家。
何红梅家住大队南边，因着地上积雪，她步子迈得艰难些。
风雪漫天，索性现在下得小了，只给银装素裹的世界再添些纯白。
王霞从何家屋子出来，迎面就看见迎着风踏着雪走来的简璐。
小姑娘生得极好，粉面桃腮，帽子遮住额头，只露出白皙的脸颊，一双桃花眼娇媚，看上一眼就让人不由自主盯着瞧，偏生那眼里水汪汪一片，干净又轻灵。
“这是简家四丫头？”王霞对简璐印象不深，主要是过去十多年原身少有与人交际，总是自己闷着。
她还是凭着那点微薄印象和眼前姑娘与简欣四五分像的模样猜出来的。
“是，王大娘，我是简璐。”简璐对大队里其他人不太了解，只从原身的记忆里得知，这人叫王大娘，本名都不知道，大家都这样叫。
“哎哟，长得越发俊了，你们简家是有福气的。”王霞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只觉得简璐比城里娇养的知青还漂亮。
两人互相也不熟悉，客套寒暄几句，便也分别。
简璐往何家屋里去，王霞往外走，走着走着回头看一眼，只看到简璐走动时跟着晃悠的麻花辫，头发也好，乌黑发亮。
“可惜了...”王霞喃喃一句，要不是知道简家要找上门女婿，她高低得让自己儿子和她相看相看。
简璐不知道王大娘的可惜，径直往里去。
何红梅男人早亡，自己一个人把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拉扯大，就是靠的一手说媒的本事，因着这层关系，带颗鸡蛋抓些糖上门找她的人不在少数。
这头刚送走王霞，她刚准备歇歇就见到走进来一个仙女似的人物。
一阵子没见，简家四丫头似乎更漂亮，尤其是走起路来步履轻快，远远看着便冲自己一笑，仿佛是冬日里光秃秃雪景中唯一盛开的腊梅，让人失神。
“红梅婶儿。”说话声儿也好听，脆生生的，何红梅一听就欢喜。
谁能不能喜欢乖乖巧巧的俊丫头呢？
只是她没想到，这乖巧丫头竟然有些野。
招呼简璐坐下后，听她说明来意，何红梅眼珠子快掉下来，哪有黄花大闺女自己上门找媒婆相看对象的，更何况，简家可特殊啊，“你爸不是想找上门女婿吗？”
这事儿啊，她是有所耳闻的，虽说不从自己这头寻合适的对象，可都不是秘密。不夸张地说，这十里八乡哪家闺女待嫁，哪户儿子准备娶媳妇儿，她门清！
简璐早想好说辞，看着媒婆何红梅卖乖，“这不，不太顺利嘛，这年头能有口吃的，谁愿意当上门女婿啊？丢份儿不说，以后还要被人嚼舌根。我爸就没找着合适的，不过他抹不开面儿，之前都私下打听了，现在不好意思来找您帮忙打听，我想着不如自己来说说，反正是给我找对象，何必传话传来传去的瞎折腾呢。”
何红梅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只细细打量简璐几眼，觉得这丫头是开窍了，一番话也说得敞亮，其实她就看不上扭捏的，横竖是自己的对象，结婚前还不擦亮眼睛找哪成啊！
“这话有道理，你爸的难处我也明白，现在想通了倒是好事。不是婶儿吹牛啊，璐璐，就凭你这模样这身段，十里八乡的年轻后生不是随你挑？”
简璐听着何红梅的豪言壮语，不知怎地在脑海中脑补一个画面，想跟自己相亲的人从简家门口排到了大队部去，那是人山人海...
结果排队的人一扭头，好家伙，牛鬼蛇神，奇形怪状...
“红梅婶儿，那就麻烦你了，这鸡蛋您收着。”简璐把那枚今早刚下的鸡蛋递过去，又接着道，“今天我主要是想说说我找对象的条件。”
何红梅将鸡蛋收下，这种包准能成的婚事她收起礼来没有心理负担，不像前头王霞的儿子，那婚事就不好办。
“哎，你说说看，我替你记下来。”
简璐早想好了，这会儿对着人便是侃侃而谈，“我要求也不高，大概就这么几点吧。我对象呢模样得俊，年轻帅气，人也得高，起码比我高接近一个头，有个一米八五以上，身材得好，白斩鸡就算了，太壮得像头牛似的也不行，最好有个正式工作...”
何红梅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嘀嘀咕咕说了一通，眼睛越瞪越大，这叫要求不高？
而且，队里姑娘找对象一般要求都是找结实力气大，能下地干活挣工分的，这简家四丫头怎么想的不一样呢？
不过许是她模样好，就这么说了一通也不招人烦，反倒有些让人觉得合该是这样的人才能配上她。
“红梅婶儿，我就这么多要求了，您看着帮我找找吧。”简璐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她这两个星期在大队四处走过，基本见全了队里未婚男青年，包括下乡男知青，怎么说呢，条件都一般，尤其是脸，就个别底子不错的，也因为天天下地干活晒得发黑，嘴一咧便豁出一口大白牙，有种朴实憨厚的美。
委实不符合她的审美，死马当活马医，她还是得先找找看，别人穿书都能在年代文里找到又高又帅又能当首富的对象，她不得试试？
何红梅脸上为难，突然就觉得手里这枚鸡蛋有些烫手，左手是王霞的三颗糖，右手是简璐给的鸡蛋，两人托她办的事儿都难办啊。
“璐璐啊，你这要求还叫不高？说实话，我做媒这么多年，还没听到这么多要求的，你说满足一两条就不错了。”
简璐冲人甜甜一笑，倒是想得开，“红梅婶儿，您就帮我看看，成不成都不赖您，这鸡蛋您收下就是。对了，我爸妈那头你就别提了，他们前头没来找你帮忙，现在抹不开面儿呢。”

第6章
花了一枚鸡蛋，简璐托媒婆替自己打听优质对象，不过她也多长了个心眼儿，要是觉得有合适的先别惊动对方，通知自己看看再说。
这事儿自然是不能传到简华林和张翠霞耳朵里的。
解决完一件大事儿，简璐便准备明日和张翠霞简欣上县城买布去。
因着简华林着急让小女儿找个‘好’女婿，便又找大队副队长借了五尺布票，让简璐也做身好衣裳。
原身屋里确实没什么看得过眼的衣裳，全都带补丁，基本是姐姐们穿了几年传下来的，不过衣裳虽然破旧，倒也掩盖不了她的好颜色。
“三姐，明天咱们去抢几尺红布，你结婚必须得穿红的，到时候做一套漂亮的红嫁衣，我都给你想好了，咱们做件娃娃领掐腰衬衫，再做件收腰小脚裤，穿着肯定特别漂亮。”
夜深人静，屋外静谧，只有风雪拍打窗户的声响，简璐和简欣躺在炕上，没有睡去。
简欣想着即将到来的婚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她翻个身眉眼染笑看着四妹，“你还懂这些呢？”
“那当然。”好歹她是后世来的，别的不说，在穿搭审美这块儿还是有些见解的。
“行，到时候让你把把关。”
伴着如墨的夜色，姐妹俩说着话，眼皮开始打架...
第二天醒来时，天边难得晃出金光，风雪都停了。
张翠霞将珍贵的十一尺布票小心翼翼放进棉袄的内夹层荷包，布票可是稀罕儿玩意儿，没有它就买不了布。
一家人吃过早饭，去村口赶牛车。
——
另一边，离简家有些距离的王大娘已经出发。
她攥着请隔壁邻居铁柱帮忙写的信，准备去县城邮局寄信，自己儿子自己清楚，不逼他一把，这人都不知道姓什么！
半个月前，她托人写了信寄过去。她不认字儿也不识字儿，要写信都是找邻居帮忙，因此这信也格外简短。
上一封就两句话：
第一句两个字：都好。
是让儿子放心家里。
第二句要长些，却是发了狠的：再不结婚就断绝关系，你守着你的海岛过一辈子去。
现在她又坐不住了，准备再去寄一封信！
兴民生产大队距离县城有四十里路，得坐着牛车去，以前没牛车就靠双腿，来回一趟可遭罪。
今天一大早出发的牛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熟面孔，王大娘刚坐下，迎面就见到前方的三个人影。
还是熟人。
“翠霞，进城去啊？”牛车上的全是一个生产大队的，大伙儿都相熟，知道简家还有半个月就要嫁闺女，自然是得进县城置办些东西。
张翠霞扶着横栏往上，一屁股坐下，这才对着牛车上几人开口，“那可不，我们家欣欣不是要嫁人了嘛，得去扯些布回来做衣裳。”
大伙儿频频点头，这是大喜事儿，张翠霞上牛车后，简欣和简璐也前后脚上来，满满当当一牛车的人，出发了。
“翠霞，看看你们家闺女，怎么个个都这么俊啊！”牛车上牛婶儿开口，她是真觉得简家闺女漂亮，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旁边的王婶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不过嘴上跟着附和，“那可不，欣欣和璐璐多水灵，要我说啊，还是翠霞会生，四个闺女呢，个顶个的好看！”
张翠霞听见四个闺女，脸差点黑了，只觉得心口的伤疤又被人揭开。
王大娘见牛车上气氛不太对，和蔼一笑出来打圆场，“生闺女好啊，闺女贴心。”
张翠霞没接这话头，只斜眼瞥一眼前头讥讽自己的王莲花。
王莲花听着王大娘开口了，又转移视线往她那边凑，“王大娘，你进城干啥啊？给你们家老大寄信去？”
王大娘手里捏着那页信纸，大伙儿都知道，她时常收信寄信，那是在和她大儿子联络。
“是，上邮局呢。”
王莲花看一眼那信纸，嘴角牵起抹微不可见的讥笑，“你们家老大得二十六二十七了吧？这不还不娶媳妇儿？别是不想让大伙儿沾沾喜气哦。”
“哪有的事儿，他这不忙嘛，后头忙过了就得操心自己的事儿了。”在外人面前，王大娘还是得给儿子留面子。
王莲花面上挂笑，心里却不停腹诽，看着王大娘把那信放到棉袄衣兜里，露出一角，她就挨着王大娘坐，手一伸就像是能扯出那张信纸...
等牛车到了县城，大伙儿各自散去，她这才和旁边的牛婶儿埋汰起人。
“谁不知道他儿子之前受了伤啊，可严重，还伤着腿了！我看哪家闺女愿意嫁给这么一个残废！”
牛大婶儿听着王莲花阴恻恻埋怨人，三角眼往她脸上一睨，“你是不是还记恨当年程铮没看上你闺女啊？”
“放屁！”王莲花粗壮的眉毛一皱，唾沫星子喷洒，“幸好我闺女没嫁给他，不然一辈子跟着一个残废，不是全毁了？”
四年前，荣升副团长的程铮回乡探亲，那是衣锦还乡，不少人去看热闹，王莲花和闺女二丫自然更是眼热，两人起了心思，一个想当军官媳妇儿，一个想当军官丈母娘，便计划着让二丫落水被程铮救上来，到时候以二丫被他看光了为由赖上他，逼程铮娶二丫。
一切计划得好好的，奈何人算不如天算，那天程铮临时去了隔壁公社看望团里政委一家人，没按原计划走，二丫最终被村里一个屠户救了，还阴差阳错嫁了过去。
王莲花始终对这事儿耿耿于怀，觉得都是程铮改道毁了自己闺女。
牛大婶儿心里不以为意，可到底没有拆穿她，只摆脱了她自己去供销社。
——
简璐自穿越以来第一次来到七十年代的县城，看着古朴的县城竟然生出不少兴趣，许是在贫穷的大队待久了，看着县城居然有些来到大城市的感觉。
不说别的，这占据四间平房，人山人海的供销社就让她目不转睛。
县城就这一家供销社，卖的东西十分齐全，从布匹、暖水瓶、搪瓷盆、搪瓷盅到牙粉、枕巾...应有尽有。
“璐璐去卖布那儿排队，我和欣欣先去买结婚用的东西。”张翠霞是个做事风风火火的人，当即便安排好各自去处。
三丫头结婚，她揣了十块钱过来，得买好新人的搪瓷盆，床单被罩四件套...
简璐像是第一次进城般，觉得哪里都有趣，她挤在一群妇女中间准备排队买布。
供销社的布匹数量有限，颜色更是稀缺，多是灰、白、藏青、藏蓝，极少有鲜艳的颜色，要是有匹红色黄色的布，那就是香饽饽。
得亏她们出来得早，等轮到简璐的时候红布还剩下几尺。
三姐的六尺布票全扯了红布，图的就是一个喜庆，这红布价格还比其他颜色的贵上一毛，可照样抢手。
至于自己的五尺布，简璐艰难挑了个颜色没那么深的蓝色。
买完布，简璐带着满满的收获去找在别处战斗的两人，不过人太多，买什么都要排队都要等，张翠霞只让简璐在外头等等，接着又投入战斗去。
抱着红布和蓝布，简璐站在供销社外等人，县城的街头人头攒动，不时有城里国营厂穿着统一工装服的工人走过，工人是这个时代最骄傲的职业，他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很有精气神。
简璐兴致勃勃观察着七十年代的县城，转眼就见到在路边低头寻找什么的王大娘。
“王大娘，你怎么在这儿啊？是有东西掉了吗？”
王大娘眼神不太好使，眯着眼直往地上瞅，她托铁柱帮忙给儿子写的信不见了！
刚刚还在兜里呢，结果到了邮局买了信封和邮票，刚想装上才发现自己衣兜里空空如也。她原路返回一路寻找，正好走到供销社前头。
“璐璐啊，我要给我儿子寄的信不见了，不知道落哪儿了？我大字不识一个，还是托铁柱帮忙写的，这信掉了，我都没法补。”
简璐见王大娘着急，人专程坐两小时牛车就是为了来寄信的，结果信不见了确实糟心，“我帮你找找。”
两人沿着这条街四处寻找，压根儿没有瞧见什么信纸的踪影，王大娘叹口气，今天折腾半天肯定是白费功夫了。
“王大娘，不然我帮你重新写一封？”简璐不忍心大娘如此失落，她给儿子寄信肯定是有要紧事儿的。
一听这话，王大娘顿时来了精神，“真的啊？”
被这么一问，突然想起自己文盲人设的简璐差点噎住，“是，我不是跟着知青们学了一阵子嘛，也能写几个字儿。”
“那感情好！谢谢你啊。”王大娘去供销社花钱买了一页纸，“我的信字儿不多的，你看看有没有哪个字儿不会写的，不会写的我就换个说法。”
“好。”简璐握着从邮局借来的笔，看着眼前的信纸，突然有些紧张，这不会是听力考试吧？“王大娘，您说，写什么？”
“第一句是两个字儿，都好。”
还挺言简意赅。
简璐右手握笔，努力让自己写出来的字儿歪歪扭扭，看着上头仿佛散架的字迹，她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不容易啊。
王大娘倒是挺满意，只要儿子能认出来就行，“还剩下一句啊，你就写——儿子，你就可怜可怜你老娘吧。”
往信纸上写下儿子两个字的简璐：“...？”
她还没结婚呢，这就喜提好大儿了？

第7章
帮大队的王大娘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简璐将信纸递过去，看着上面宛如小学生的字，有些抹不开面儿。
她的字其实挺漂亮的，以前还专门练过，现在却要维持文盲人设，故意写得仿佛散了架似的。
真是太糟心了。
“王大娘，我这字儿写得不太好，你儿子能看懂不？”
王大娘接过信纸，看着面前的简家四丫头，笑得慈爱，“能看懂，你这字已经不错了，才学一星期吧？我觉着比很多学了一年的都厉害！璐璐啊，你以前要是就去念书了，保不准还能上初中！”
上初中，这已经是这个时代莫大的学历赞美，初中生已经是香饽饽。
被王大娘一脸骄傲赞美的简璐，心情很复杂，好像是在夸我，又好像给我学历降级了。
两人说着话，简璐准备送佛送到西，陪着王大娘去邮局寄信，结果刚准备提腿就听到买完东西的三姐的声音。
“璐璐，妈叫你呢，准备回去了！”
简璐回头看一眼，简欣怀里抱着个大家伙，是一个印着囍字的搪瓷盆，盆里放着一对搪瓷盅和一个暖水瓶。
“好，就来！”
王大娘把着简璐的手，催她回去，“我去邮局可熟得很，你快跟你家里人回去吧。璐璐，今天谢谢你了啊！”
“王大娘，没事儿，都是一个队的。那成，你去邮局寄信吧，我就先回了。”
简璐和简欣张翠霞汇合，三人均是收获满满，两手不得空，这个点儿已经接近晌午，简璐经过一上午的赶路和在供销社挤进挤出，这会儿早已经饿了。
路过国营饭店的时候，她简直挪不动道。
县城的国营饭店是一座平房，红漆木门，上头有个匾额书着四个大字，玻璃窗户落到地面，在外头能看见里面穿着工装的国营厂工人们正大快朵颐。
阳春面，红烧肉，锅包肉，酸菜炖粉条...
“看啥呢？”张翠霞白两个闺女一眼，那是自家能进去的地方吗？“国营饭店买东西要粮票，咱们可没有啊。”
“知道。”简欣用胳膊肘碰碰四妹，示意她离开，眼睛还恋恋不舍看着国营饭店里的食客，“看看也能解馋。”
“回了，我兜里揣了仨窝窝头，啃了回家吃晌午饭去。”
坐在回大队的牛车上，简璐将几尺布放在腿上，右手拿着窝窝头啃着，放了一上午的窝窝头又冷又硬，咬起来牙口都费劲。
她想吃肉，想吃各种美食，火锅串串麻辣烫炸鸡汉堡可乐...
可惜，梦里啥都有。
回到家，张翠霞准备给闺女做新衣裳，红布都是简欣的，结婚怎么也得喜庆。
大队里，大伙儿都是自己做衣裳，省钱，基本每家媳妇儿都有这么门手艺，张翠霞也是做衣裳的好手，可惜家里布票太少，她鲜少有机会发挥。
“妈，璐璐说她要给我比划衣裳怎么做，肯定好看。”简欣忙拦住母亲。
张翠霞不知道四丫头哪儿学会的这些，可听她一通说，想象着做出来的模样，好像真挺不错？
“璐璐，你上哪儿知道这么些东西？”张翠霞看着四闺女，觉得有些陌生，这人吧，也不整日缩着了，现在还对做衣裳挺有看法。
“啊...”简璐清明的眸子一闪，羽睫轻颤，立马想起说辞，“我听从沪市来的知青说的，她们那儿的衣裳样式可多了。”
“哦，沪市啊。”张翠霞又垂下头捏着红布准备动手，“听说是挺热闹的。”
张翠霞手脚利索，先是抽了两天空隙给简欣做了结婚的红嫁衣，又花了一天时间给简璐草草做了一件浅蓝色短袖对襟卦，正好等开春后穿。
要放在后世，简璐肯定会觉得这样的衣裳土，不符合自己审美，可现在这时候，有件新衣裳已经不错了。
衣裳做好，媒婆何红梅那边也来信了。
简璐又往何家去，这回何红梅见到她那叫一个喜笑颜开，起身将人拽着往里走。
“璐璐，等急了不？”何红梅盘着发，两侧鬓角服帖，笑得脸上起了些褶子，“婶儿这回真给你挑了个好对象。”
“真的找到了？”简璐是会来事儿的，今天又带了一把花生，从家里薅来的，不管成不成，也得和媒婆搞好关系，“红梅婶儿，吃花生。”
何红梅被简璐这乖巧丫头的举动暖着，觉得这人真是万里挑一的好，模样又俊，做事又把细！
合该找个好对象。
她磕开花生壳，品尝着花生的香味，忙开口，“这人是隔壁万方公社大队会计的儿子，今年二十三，长得好，人也挺高大的，总之啊，特别符合你的要求！”
隔壁公社的？简璐听到这句便有了兴趣，嫁远点儿好，远离简华林和张翠霞两口子，就是真有事儿，估摸一年也见不了两回，多舒心啊。
“他条件不错，怎么还没结婚呢？”简璐还是有数的，这个时代，这么晚没结婚，可别不是有猫腻！
“你还是把细，他跟你一样，想找个模样好的对象，你说这不是巧了吗！”
好吧，还都是颜控！
这也是人之常情，简璐深表理解。
接下来，何红梅好好给简璐吹嘘一番那位男同志长得有多俊，家里条件有多好，隔三差五还能吃肉，甚至还有个沪市下乡知青当姐夫，都吃过大白兔奶糖了。
“你要是嫁过去，肯定是享福的！”
简璐听着有些心动，不过一切还得看看再说，而且得悄悄看，要是自己不满意，就别正式相亲了，平添麻烦。
正好第二天，隔壁公社要组织电影放映，是大伙儿看过好几遍的战争电影，各大公社一年能半求半请电影放映员来放几回电影。
这时候娱乐活动贫乏，能来场露天电影已经不容易。
隔壁公社放电影，其他公社的社员走上七八里路去看的也不在少数。
简璐也去了，顺便抓上三姐，当挡箭牌。
冬天看电影太冷，可空地上依旧人山人海，简璐和简欣站在大部队外围，努力踮脚，幸好跟着过来的简欣对象，简璐的准姐夫孟凡上道，搞到两张凳子，将两人塞到前排边缘舒舒服服坐着看电影。
“三姐，姐夫还挺会来事儿啊。”
简璐看着笑得腼腆的姐夫，他看向三姐的眼神都像是火花带闪电似的。
啧啧，她好像已经撑了！
“别瞎说！”简欣含羞带怯看一眼对象，又别过脸对着妹子压低嗓音道，“我和他还没办酒呢。”
“快了，就剩一星期了。”简璐感觉这小情侣暧昧得空气里都甜腻腻的，也跟着笑。
不过狗粮吃了，还得办正事儿。
电影过半，她借口要上茅房，悄悄溜出去找何红梅，两人往看电影大部队的另一头移动，顺着何红梅的手指的方向，简璐看见一个男人。
人是挺高大，典型的北方汉子身材，模样应该也很是符合时代审美，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就是一身正气。
但是，怎么说呢，不符合自己的审美！太壮了太憨厚了。
何红梅也是人精，看一眼简璐的眼神便明白了，她没相中。
“璐璐啊，你这都没相中啊？”何红梅有些可惜，在她看来，两人真挺般配。
简璐摇摇头，有些纠结，这人好像真是目前能找到的最佳对象了？她要将就吗？
“红梅婶儿，这长得不太符合我的喜好，就没有其他合适的吗？一个都没了？”问这话时，简璐也有些心虚，自己提的条件好像是挺为难人的。
“你要求真太高了，哪儿那么好找啊...”何红梅脑子里闪过需求附近几个公社的适婚男同志，又一个个排除掉，“要长得好，人要高大结实，还得嫁得远，咱们附近哪还有这样的...哎，好像也就石头符合呢。”
何红梅灵光一闪，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模样。
“真有人满足？”简璐瞬间来了兴致，听红梅婶儿这意思确实有人能达到条件！“红梅婶儿，谁啊？他真的条条都满足？”
“是，模样好，俊得不行，以前就连隔壁公社的姑娘都打听他，想嫁过去呢，人也高，身板硬啊，还是当兵的，很有本事。”何红梅也兴奋起来，“那一身白军装被他穿得可板正，那天公社来了多少人给他围着啊！”
简璐再次确定，“真的很俊？”
红梅婶儿狠狠点头，“十里八乡绝对找不出一个比他俊的。”
“人高高大大，身板挺硬？”
“对呀！”
“还是当兵的，穿着军装很精神？”
“精神得不行，一看就想把人拐回家当女婿。”何红梅说着话又逐渐冷静下来，“不过那人吧，听说还受过挺重的伤，不太值当嫁过去。”
军人保家卫国受伤也是没法避免的事，简璐被勾起好奇心，听红梅婶儿这意思，这男人应该当真不错，“多大年纪啊？”
说实话，她不接受姐弟恋的。这是她的底线。
“开年就二十七，正是最有出息的时候。”
简璐：？
她摇摇头，不假思索道，“那算了，年纪太大。”
毕竟，她现在可是一个年芳十九的女同志。
何红梅：？
看不上居然是这个理由？
简璐看着红梅婶儿惊讶的表情笑笑，又听她开口。
“不过你看上了也没法，人远着呢，好多年没回来了。”
简璐：哦，那还挺不巧的。
——
此时，‘年纪太大’的程铮正在军舰甲板上，丝毫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有个俏生生的姑娘正一本正经嫌弃自己年纪大。
他身板硬挺，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利落的下颌线似是精心雕刻般，配着一身军装更显精气神，漆黑的眸子注视着湛蓝的海面。
身旁是正在给他做思想工作的参谋长徐朗，徐朗嘴皮子利索，念叨起人来很有一番本事，程铮的个人问题一直是团里重视的问题。
优秀军官成家立业，就连旅长也放在心上，这不，旅长特意让程铮的好搭档，和他同龄却已经有妻有儿的徐朗来刺激他。
奈何程铮油盐不进，徐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没激起这人半点反应，他气急，出言埋汰老搭档。
“老程，你说说你，一把年纪还不抓紧，准备磨蹭到三十岁啊？到时候你模样再俊也没有，人年轻小姑娘照样嫌弃你年纪大！”

第8章
程铮闻言一愣，倒是没想到一贯能说会道的参谋长能这么埋汰自己，“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这么肤浅？”
徐朗咬着腮帮子，觉得这人真是软硬不吃啊！黝黑的脸上突然生出一丝看好戏的嘚瑟神情。
“你就横吧你，等回去，旅长就给你安排相亲，咱们旅和文工团文艺女兵组织舞会，你麻溜去！”
“老徐，和文工团文艺女兵的舞会你都知道？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怎么还惦记着这些事儿，小心回家跪搓衣板去。”程铮瞥一眼徐朗，嘴角带笑打趣他。
团里人人都知道，在士兵面前霸气十足的徐朗被他家媳妇儿管得严。
“放你娘的狗屁，我这是自己惦记吗？我这不是帮你打听的！不对，我可不怕媳妇儿！”徐朗双手叉到腰际，被老搭档气得不轻，“我就等着看以后有没有人能来治治你！”
“那你做梦去。”
徐朗此刻万分想念团政委梁海生，他们三个是旧相识，以前一块儿上过战场的，前两几年陆续来到海岛服役，程铮任团长，梁海生任政委，徐朗是参谋长。
徐朗每回被程铮气个半死的时候，都得靠梁海生帮着扳回一局。
“老梁什么时候回来啊？”看着风平浪静的海面，徐朗努力顺顺气，暗道不能和这人一般见识。
程铮就和他的小名石头一般，又臭又硬！不过程团长可不许人这么叫，顶多他妈能叫两声。
“还得半个多月吧。”
程铮看着平静无波的海面，内心也得到安宁，他上海岛已经一年多，这里风沙大，日头晒，条件是艰苦些，可是军人自然是不怕苦的。
政委梁海生回乡探亲去了，他们一群人都是多年没回家的，轮着有探亲假才能回去一趟。
“我记得你和老梁家住得近是吧？”
程铮默然，“两个生产大队挨着的，走路半天能到。”
“那感情好，他是得回去替你看看你老娘。”
“我让他有时间替我走一趟。”程铮常年执行任务，尤其是前几年和G党海军交锋，还曾受伤，军人保家卫国，可有时候还真顾不上家，现在想想，他也四年没回去了。
不知道他妈和弟弟怎么样，每回他妈寄来的信都很简单，两个字都好，剩下的便是催他结婚。
程铮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确实是异类，不怪王大娘催得紧。
可惜，儿子在外，王大娘压根管不着他，再多信件也成了程铮抽屉里的摆设。
王大娘本名王霞，三十多年前嫁到还不叫兴民生产大队，而是兴民村的这里，和男人程福星生了三个孩子。可惜程福星在一次上山打猎中摔死了，王霞便一个人将三个孩子拉扯长大。
大儿子程铮，今年二十七岁，在海岛服役，是一名团长；二儿子程良，今年二十四岁，在县城粮站当临时工，这工作还是程铮托了自己在公社当干部的退伍战友安排的，后来程良和粮站会计的闺女结婚，现育有一儿一女；小儿子程军，今年二十二岁，也参军了，不过他去的边疆部队，现在是个副营长。
别看老三年纪最小，人都结婚了，王霞对小儿子挺满意，常常让老大跟老二学学，有点思想觉悟。
去年程军结婚时，程铮原本准备过去一趟，结果被安排执行任务，压根没法走，只给弟弟寄了五十块钱和一个收音机过去。
现在王霞的心病就剩老大程铮，程铮十五岁参军，二十二岁去军校接受教育，凭借赫赫战功在二十七岁荣升团长。等老大把婚一结，她也就安心了。
——
王霞为自己儿子的婚事发愁时，简欣的喜事已在路上。
做完嫁衣，一星期的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就到了简欣结婚的日子。
现在气氛比前两年缓和些，虽说不兴大操大办，可自己生产队里还是能摆个酒的。
简欣对象孟凡家院里摆了四张八仙桌，附近社员们都过来看热闹，也带些红糖白糖鸡蛋做贺礼。
简璐是第一次参加七十年代的“婚礼”，说是婚礼，却因为时代特性，和后世非常不一样。
一对新人站着听大队长宣讲革命情谊，鼓励团结进步，大伙儿开饭前还念了几句伟人语录。
简璐跟着帮忙，在简欣身边打转，帮她拿衣裳，时不时偷偷喂她几颗红枣或者花生米垫垫肚子。
“累吗？”简璐偷摸给三姐捏捏，她前世参加过许多次婚礼，确实挺累人的。
“不累！”这可是七十年代，好像这时候的人有股子天然的拼劲儿，简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压根没感觉到累。“你快去吃饭，一会儿菜都没了。”
社员们可不会客气的，难得吃顿好的，谁还跟你推三阻四？自然是抓紧吃。
简家人坐了一桌，大姐大姐夫一家，二姐二姐夫一家也从隔壁生产大队过来，加上暂且没有婚配的简璐。
自然，模样最好又没有许人家的简璐成了众人眼里的香饽饽。
“璐璐啊，你三姐都嫁人了，可该轮到你了吧？”
“你爸你妈准备给你相看个啥样的？”
几个大娘想到自家儿子都有些蠢蠢欲动。
简璐正吃着穿越以来的第一顿肉，不太好吃的野猪肉，因为现在的人做菜舍不得放油，做出来的菜味道很是一般，可它好歹是肉啊！
吃菜是正事儿，八卦先靠边！
更何况，自己是八卦的主角，这就没意思了。
她对着邻桌的几个大娘甜甜一笑，“我也不知道，还得看我爸妈的意思。”
找，她还得找，让简华林摆布绝对没有好果子吃。不过得让他放松警惕。
院里众人狼吞虎咽，屋里，今天的一对新人正含情脉脉看着对方。
礼已成，虽说两人还没领证，可是在公社里，办了酒是比领证更有说服力的婚姻证明。
“欣欣，你今天真美！”孟凡家里条件不错，自己还是初中生，有些斯文模样，看着今天穿着一身红嫁衣的简欣有些眼热。
两人是自由恋爱，也得亏他是大队长表侄，这家庭条件才入了简华林的眼，能拿出三十块彩礼钱。
“你少埋汰我！”简欣面对已经和自己结为夫妻的孟凡，脸上不禁发烫，手捋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羞意爬上脸颊。
吃过喜酒，女人们帮着把碗筷洗了，男人们把借来的八仙桌和条凳搬走，没多久，孟家院里又恢复如初。
下午便随意很多，大伙儿打趣着新人，简家是简欣娘家人，也没散去，跟着在孟家屋里说话。
简璐正磕着瓜子，听满屋子的大爷大娘唠嗑，从东家长西家短，唠到哪家两口子打架...
吃瓜吃得兴起，二姐简梦突然凑过来。
“璐璐，你别关心别人了，自己的事儿自己上点心。”
简梦长相多随简华林，有股精明的英气，五官并不柔和，简璐穿越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原身二姐。
她嫁得远些，确实是逃离了简华林控制的。
“二姐，我知道的。”
简梦白四妹一眼，这人以前呆呆的，现在听说长大了开朗不少，不过估摸还是看不清厉害关系。
见屋里人多，她拽着四妹出去，顶着外头的呼啦啦的寒风，两人在正屋转过背的院墙站定。
“你知道啥了？”简梦知道，四妹是最傻的一个，“我当初结婚走的时候跟你说的话还记得不？”
这...简璐哪知道啊！书里也不会写这么详细。
她眨巴着无辜的眼睛看向二姐，明明是上挑的桃花眼，带着蛊人的娇艳，偏生又因为那澄澈的眼眸让人不忍责备。
“你就是个傻的你！”简梦食指往简璐脑门一推，觉得自己妹妹不争气，“欣欣都知道自由恋爱呢，你就啥都不行动啊？”
简梦出嫁前也不是没和四妹说过这事儿，可那时候的四妹年纪小不开窍，明早没放心上。
现在这人瞧着倒是不一样了。至少说起来找对象不会羞得不行。
“你给我听进去！最好再嫁远些，找个能给彩礼钱但是家里也别太富裕的，不然爸肯定一直惦记着你们，你模样好，兴许还能找个城里的。我在你姐夫生产大队也帮着张罗看看，到时候可以相看。”
“知道啦。”简璐冲着二姐甜甜一笑。
——
简欣出嫁后，简璐躺在空荡荡的炕上只觉落寞，想起简华林最近的奔波忙碌，她还是得抓紧些，可别最后真被他卖了。
接下来的日子，趁着简华林外出，简璐又往何红梅家去。
不过她不知道此时媒婆何红梅屋里正热闹，她紧赶慢赶到了何家大院，漫天的晚霞绵延，她迎着寒风步履匆匆，整个人都缩进棉袄里。
北方的冬天真的太难熬了，她想念阳光海滩，最好是能四季如春。
两天前，二姐简梦对她耳提面命一通指点，她也觉得该再扩大范围试试，听说红梅婶儿还认识县城里的人！
能找个城里的婚事应该更好，不过现在城里人嫌弃乡下人，乡下人嫁进城是没有粮油供应的，那可平白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还没工作没粮食领。
不过她总得碰碰运气。
刚走到何家门口，却见到院里走出来个熟悉的身影，还是王大娘。
“王大娘，吃了没？”王大娘为人和善，简璐看着也生了几分亲切感。自幼无父无母的简璐觉得王大娘这样的倒是像个慈祥母亲。
“璐璐啊，我吃过了。”王大娘刚和何红梅说完事儿，自己儿子的婚事还没个着落，各方面不错的家庭因为程铮受伤的传言以及人多年没回来不肯轻易定下来，立马愿意结婚的呢，不是人品有问题就是心术不正，王霞总不能给儿子找这样的对象。
她现在正犯难呢，面对简璐也只能先将一切情绪掩下，挤出个笑容，“你三姐前几天结婚了，你在现在一个人住还习惯不？”
“是有些不习惯。”
两人寒暄几句，王大娘手里还攥着儿子的照片，想着儿子不顺的婚事，看着眼前人美心善的姑娘，她张张嘴，费劲开口，“璐璐，你的婚事有着落没？”
简璐不知道人为什么这么问，但是自己偷偷摸摸找对象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让简华林听到风声，这人估计能把自己绑起来直接嫁出去。
“没呢，都听我爸的。”这样的话她已经说得很顺畅了。
“哦哦。”王大娘叹口气，她是知道简华林的，对闺女挺嫌弃，就想要个上门女婿，可惜了，“哎，那我先走了啊。”
许是在外头站久冻着了，刚准备离开的王大娘一个猛子差点踩歪一脚，幸好简璐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一手扶上她的胳膊，一手摊着让王大娘撑着。
一张不太起眼的旧照片从布着皱纹的指间滑落，掉到雪白的地面。简璐将人扶稳站定，这才弯腰替王大娘捡东西。
她压根没看清掉落的是什么，等凑近一看，只见纯白的雪地上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是一张全身照，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海军制服，头戴白色海军帽，眉眼英挺，五官凌厉，浓眉斜飞入鬓，漆黑的眸子深沉有神，鼻根高耸挺拔，似是一座山脉，撑起他英俊的眉目，薄唇微抿，神情肃然。
透过照片，简璐仿佛能看见湛蓝的大海，碧海是最美的背景，像是一副神圣又伟岸的画卷。

第9章
“璐璐，谢谢你啊，我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走个路还差点摔了...”王大娘没注意儿子的照片掉了，待她向简璐看去，发现姑娘正盯着雪地上自己儿子的照片出神，这才解释道，“瞧我，把孩子照片都掉了。”
程铮很少拍照，这还是他第一张全身照，特意穿着军装寄给王霞的。王霞想儿子的时候就拿着照片看看。
“王大娘，这是你儿子？”简璐听见王大娘的声音才回神，这照片上的男人实在太英俊帅气，完全不输后世的男明星。
不，比后世的男明星还好看！
“没错，我儿子石头。”话才说出口，王霞又找补一句，儿子都多大了，她不该当着外人面这么叫，“我儿子程铮，你们小时候见过吧？不过你少有出来，程铮又去海岛当兵，你应该不记得了。”
程铮？
简璐脑海里瞬间涌入许多记忆，这不是自己穿进的年代文里，后期出现的神级男配吗？
终身未婚的英俊海岛军官，程铮！
简璐想起来，当初在追这本连载小说时还发生了一些趣事。
大家沉醉在原书男女主互相扶持的爱情故事中时，有读者嚷嚷着男主是女主的，男配是大家的。
而在原书后期，曾经出现过几次的英俊帅气并且终身未婚的海岛军官程铮就成了神级男配。
虽说书里没详细描写他的生平，程铮第一次出场已经是三十多岁，他在海岛服役过程中屡立战功，保家卫国，是一个坚实可靠有坚定信仰的人，最重要的是，情绪非常稳定。
在偏执男配洪强的衬托下，更显得程铮这种宠辱不惊的人多么难能可贵。
书里，他还曾对男女主施以援手，浑身充满了大佬气质，后期在读者评论区人气颇高。
简璐也曾在原书评论区凑热闹，跟着大伙儿一起刷——男主是女主的，程铮是我们的！
嗯？
现在，她居然提前遇见了神级男配大佬...的照片？
许是原书作者的偏好，原书男主方元良长相斯文，后期通过1977年恢复的高考返城，在学术上深造。
而书里描写的男配程铮则是完全不同的形象，刚毅，英俊，像是驻边的白杨，也好似海岸边的礁石，神圣不容侵犯。
简璐当初看原书描写时就觉得这个男配哪儿哪儿都对自己胃口，可是啊，纸片人终究是纸片人！
现在呢，纸片人真出现了！纸片人他妈还在替他找媳妇儿！
这不是巧了吗？！
“王大娘。”简璐思考着怎么开口不会吓着人，程铮无论是相貌身材还是身份都是她的菜，这不拿下就太蠢了！
更何况还是在自己受困于简家，时刻被简华林算计着想拿去换儿子的危急时候，这不应了那句古话，口渴了正好有人给你递水！
杏眸转动，简璐脸上挂着笑，直接开口，“王大娘，我听说你在给儿子找媳妇儿？”
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王霞点头应下，“不怕你笑话，还真是！就是我们家石头好几年没回来，我这边也没法找个合心意的。”
“那，你找儿媳妇儿有什么要求啊？”简璐深知，这个有原书作背书，人品有保障的英俊男人很不错，毕竟现在这个年代，不结婚挺难，既然如此，不得找一个满意的？
能和这么帅这么有本事的人在一起挺好，他要是没有心，结婚了应该也不会亏待自己，毕竟这人特别讲义气！
王霞听着眼前小姑娘的话，瞬间起了心思，她也活了大半辈子，哪儿能听不懂简璐问话背后的含义，“璐璐啊，你这是...”
“王大娘，不瞒你说，我是想问问看，你觉得我合适吗？”
王霞从来没想过有姑娘能这么大胆子，直接跟自己说这话，可再一看简璐，精雕细琢的脸上只有认真，没有半分戏谑。
“你...你真愿意和我们家石头相看？”想起外头隐约的传闻，她忙又解释道，“我们石头伤是真好了的，你别误会！”
简璐摇摇头，她当然不会误会，要这人是个残疾，读者们能答应？
程铮那就是完美的！
王霞和简璐，一个想找儿媳妇儿，一个想找对象，两人都有意，干脆一块儿上王霞家去祥谈。
王霞现在一个人住在两间平房带一个院的房子里，房子是程铮当上副团长后花钱给家里修葺的，算是顶好的砖瓦房，崭新又整洁。
“快上屋里坐着，外头冷。”
王霞给简璐冲上盅热水，二人面对面坐着，竟然突然有些尴尬。
不过王霞不管那么多，她觉得这姑娘好，模样好性子好心地也好，要真能给自己当儿媳妇儿是再好不过。
“璐璐，我跟你说说我们家石头的情况啊，我们石头呢十五岁就参军去了，打过不少仗，后头调到海军舰队，去军校学习，一路升到了团长，现在在南边月牙岛。我们石头别的不说，模样还成，人品我是能打包票的，大娘带大的孩子你放心，都是踏实过日子的，现在呢，也是个有出息的。”
简璐听王大娘一通介绍，只觉得程铮亲妈还是谦虚了，程铮哪是还成？各方面都非常优秀啊。
她将王大娘口中的程铮和脑海中原书里程铮的形象重合，越听越确定，和程铮处个对象再合适不过。
别的不说，至少她能逃离北方，去温暖的南边海岛，天知道她有多冷！
畅谈一番，两人都对对方很满意。
王霞没想到大儿子早日娶媳妇儿生孩子，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有个家，别一个人在冷冰冰的单身宿舍住着。
况且简璐这丫头她是是一眼就欢喜，长得娇娇美美的，那双眼睛干净又清明，一看就是个没坏心的孩子，人性子好，上回还帮着自己写信，最重要的，还是个上进的娃，这不，正参加大队的扫盲班。
她还是有些觉悟的，知道自己儿子好歹是个军官，怎么也得找个有上进心的媳妇儿，两人才能一块儿进步一块儿为革命奋斗嘛。
简璐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一年级扫盲班学习经历居然还在王大娘心里加分了。
“璐璐，就是我们家石头年纪比你大些，你现在十九对吧？大了得有个八岁，你这边有意见不？”
“王大娘，年纪不是问题。”虽然现在的简璐十九，可穿越前的简璐其实是二十六岁，这满打满算也就大了一岁。
再说了，开了年，原身也二十，倒是还行。
没错，其他条件满足，尤其是看着程铮的照片，她也双标了一把。
王大娘对简璐也是一千一万个满意，要不是一直碍着简华林想找上门女婿，她早就想替儿子谋划谋划，“那你爸那边想明白没有？我之前可听说他打算找上门女婿呢。”
“大娘，不瞒你说，我爸妈是想要个儿子，所以之前一直想让我找个倒插门呢。”简璐把简华林和洪强的勾当一说，又替原身说出这些年的苦楚，听得王大娘心疼不已。
“我爸妈一直埋怨我，因为生我的时候我妈身子坏了，后来再怀不上孩子，因此没法追生儿子，这么多年他们时不时就在我面前说这些话，说我是家里的罪人，不是我的话，家里就能有儿子了...”
“放屁！”王霞一拍桌子，往日随和的脸上乍现怒气。
王霞家里三个混小子，她眼馋别人有闺女呢。简家确实不是东西，全使唤小女儿干活，还在人面前时常唠叨，是她害的，这不是糟践人嘛，怪说不得，简家小女儿性子那么弱呢，都不爱跟人说话。
“你爸妈真是...”王霞轻易不愿掺和别人家务事，容易落不着好还惹得一身骚。这回不一样，她认定的儿媳妇儿，哪能再这么受委屈！
“你放心，现在是新社会，没有逼着闺女进火坑的说法，大不了咱们找大队长找妇女主任，总归是不能让他祸害你！”
简璐也是这么想的，和程铮这样的军官处对象，简华林两口子应该也不敢直接使绊子，难不成他还敢让程铮当上门女婿？
如果他不依，破坏军婚也够他喝一壶的。
就是这人，什么时候能回来见见呢？
“那王大娘，程...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呢？”这个年代的相亲特色她还是了解的，见一面看看，看对眼了就敲定婚事的不在少数。
有些要多接触了解的，其实也耽误不了太久。
“我明儿就去给他打个电话，这小子多少年没回来了。”王大娘这回是下了狠心，不管儿子什么借口，人都必须回来相看一回，没啥问题就把喜酒办了！
送走简璐，王大娘看着人小姑娘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慈爱，仿佛已经把人当自己儿媳妇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感觉，儿子程铮肯定会喜欢简璐。
她的眼光，准没错！
.....
翌日，等大队部有人，王大娘去借电话联系儿子。
然而，电话经过三次转线她都没能和儿子联系上，最后还是儿子的通讯兵小赵告诉她，程团长出任务去了。
至于什么任务，什么时候回来，自然都是军事机密，不能说。
王大娘是有觉悟的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你往她耳朵里灌，她都不愿意听，这种军事任务自然不是她能听的。
现在可倒好，对象给儿子看好了，就等着人回来相看相看，可人联系不上！
——
简家这边，今天是出嫁的简欣和丈夫孟凡回门的日子，婚姻幸不幸福从新娘子脸上的笑容就能看出来。
简欣和孟凡自由恋爱，确实很是恩爱。
因着回门礼丰厚，简华林对三女婿挺满意，和人喝了几盅，下午便醉醺醺睡了过去，简欣被母亲拉着说了些怎么当人儿媳妇儿的话。
下午，附近邻居们也来凑热闹，简欣被一屋子亲朋好友打趣，如今她已结婚，自然被一群大娘们闹得红了脸，惹得她逃了出去，往自家西屋去。
西屋一共有两间房，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在堂屋说话，简欣难得有个清静时刻，她挺直腰背松口气，给自己捶捶手臂。
这时，西屋次间一阵若隐若现的声音飘出，她觉得有些耳熟，好像是喝醉酒歇下的简父。
“华林，这不行吧，这不埋汰人吗！璐璐哪能嫁给这种人啊？那何家的怎么能想出这么埋汰人的主意！”

第10章
“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简华林的声音带着几分愠怒。“这有啥？反正嫁过去就是婆家的人，你管她和谁睡觉和谁生娃！”
简欣听到爸妈的谈话，警觉似乎和四妹婚事有关，轻手轻脚贴着了过去。
“可也不能这么...这么...”张翠霞对小女儿有怨念，原本以为是个儿子，结果希望落了空，原本以为还能继续生，直到生出个儿子，可生的时候伤了身体，再也怀不上。
但是，她也不能看着小女儿跳这种火坑。
“欣欣才嫁人呢，璐璐的事儿我们再看看吧，怪不得那天我碰见何家的，那家人还挺热情跟我搭话，谁成想是这样的！”
简华林懒得搭理自己媳妇儿，只瞪着她，威胁道，“这事儿我和娘已经说好了，就让四丫头嫁到何家去，到时候我们把他们家小儿子抱回来养，你不也想有个儿子顶门立户？”
“可是...”
“可是个屁！老子生她养她，她就得听老子的，以后嫁给何家老二，跟何家老大把娃一生，外头的人能看出来啥？都不知道！你就别瞎操心了！”
“那何家老二不能生...也不能这么干啊。”张翠霞始终无法说服自己，一女侍二夫，太埋汰人了！
“你别管这事儿，过两天何家的上门来提亲，你只应好就是。”简华林向来说一不二。
简欣听着屋里父母的对话，差点惊叫出声，幸好她反应快，忙捂紧嘴，神色慌张、跌跌撞撞跑出屋去。
“欣欣，怎么了？”孟凡一会儿没见到自己媳妇儿，就见她脸色发白，忙关心道。
“没事。”简欣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四处张望寻找妹子，“璐璐呢？”
“王大娘找她有事儿，两人走了。”
——
月朗星稀，银钩高悬，简璐和下午被王大娘叫去说了程铮出任务去了，还回不来的消息。
程铮毕竟是军人，时间不由己也正常，简璐想着犹豫一阵想着干脆自己先去海岛那边看看，最好她和程铮先定个亲，这样就能名正言顺过去，只有能让简华林松口答应就成。
“那感情好！”王大娘也是这个主意，不然等儿子假期回来不知道得耽误到什么时候。
想到未来的美好生活，简璐整个人也渐渐松快起来，嘴角扬着浅浅笑意。
眼瞅着就要走到简家屋前，她刚准备推开铁门进去，突然被身边窜出的身影吓了一跳。
“璐璐！是我！”
新婚后回门的三姐怎么还在这儿？！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婆家了呀。
简璐讶然，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简欣拽到院墙背后，两人隐在如墨的夜色里。
“三姐，你还没回呢？”
虽说她一想到后面的日子，炕上没了同伴有些伤心，可简璐也不至于和三姐夫抢人啊。
再说了，哪有刚新婚几天往娘家跑的，难道...
“三姐夫是不是欺负你了？”
在旁边猫着腰的孟凡：？？？
简欣知道妹子想岔了，自己这个点儿还没回婆家确实说不过去，可她没办法呀，自打傍晚时分听到爸妈那番话，她一阵阵害怕，爸妈怎么忍心把妹子嫁到那样的人家。
“没事儿，我和你三姐夫好得很。”简欣担心被人看见，说话像倒豆子似的，“我过来是想跟你说，今天下午我听到爸妈说话，爸给你找了门亲事...”
亲事？
简璐知道简华林不会死心，倒是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又找了谁来当上门女婿啊？”
“不是上门女婿！”简欣险些说不出口，“是...是想把你嫁出去，换别家的小儿子过来养，就过继了。”
“他倒是想得美，人家能答应？”应该没有谁家愿意为了娶个媳妇儿，把自己儿子过继给别人吧？
除非...简璐脑子还在飞速转动，又听到三姐开口。
“真答应了，因为他们想让你嫁给何家二儿子，但是那二儿子是天阉，所以想让你跟他家大儿子睡觉，生孩子。”
简璐：？？？！！！
这是人吗？？？
冬夜本就发寒，再加上听说这么个消息，简璐只觉得一股寒气钻进四肢百骸，让人忍不住打个冷颤。
原本以为，简华林利用原身找个上门女婿已经是极限，哪成想，你永远不能低估了有些人的底线。
自己的亲生女儿，他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璐璐，我听爸妈说话的意思，妈是觉得太糟践人，不同意，可你也知道，爸在家里说一不二，他决定的事儿改不了。我已经结婚了，过两天就要安排何家的上来向你提亲。”
简欣没遇到过这么急的事儿，想到自己妹子要去这样的婆家受苦，她也跟着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喉咙发干，简欣吐出的话带着几分颤意，不管怎么样，妹子不能嫁到那样的婆家！
“我想着，不然在爸给你安排之前，你马上找个对象嫁了，就是现在一时半会儿的，不知道上哪儿找合适的。”
简璐已经冷静下来，幸好自己准备得早，她安抚着三姐，拉着她的手，两只冰凉凉的手相握，“三姐，你放心，我有数了。至于对象，我已经找好了。”
虽然程铮还不知道这事儿。
“你找好了？啥时候的事儿？谁啊？”简欣不知道妹子从哪儿变出个对象。
“就这两天，才说定呢。那人你也认识，王大娘的大儿子，在海岛当兵那个。”
“啊？程...程铮是吧？”简欣不熟，但是对人有印象，很有本事的人，就是长得凶，气势太强，她见到过他几回，心里总有些害怕，“你怎么和他定了？不对呀，他不是一直没回来吗？”
简璐三言两语解释完，又托三姐给王大娘带话去，这才转身回家。
回到家，简华林像是审犯人似的问起简璐去哪儿了。
现在婚事已经敲定，过两天，何家的就要来上门定亲，自己闺女倒好，居然这么晚回来。
“以后别瞎跑，也是快二十的人了，准备准备就该跟你三姐一样嫁人了。”
张翠霞在一旁听着看着，拧眉看着自己男人，冲着小女儿努努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道，“璐璐，早点睡去。”
简璐躺在炕上，只觉得悲哀，简华林能为了要个儿子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儿，真是让她开了眼了。
简璐前世虽说没什么亲缘，可一路接触的人倒没什么恶毒的，顶多是大家气场不合性格不合，做不了朋友。在大是大非上还是拎得清的，也没人有胆子这么糟践人。
身下的暖炕不住输送着热意，可简璐只觉得冷。
不过悲哀过后，还是得谋划起来。
先前她还在犹豫自己直接过去海岛会不会太快了，现在简华林的脏心思给她敲响了警钟，耽误不得！
至于简华林准备把她嫁过去的何家人，她琢磨着倒是想起了一些剧情，原书女主董丹琴当上妇女主任后便帮过一个兴民生产大队嫁到华威生产大队的女同志。
那人被哄骗嫁给了何家看起来不错的老二，结果却被何家人算计着让她分别和老大以及后来长大的老三圆房生子...好好一个姑娘被折磨得惨无人道。
想到这些，简璐不禁打个寒颤，在脑子里仔细谋划后头的事儿，不仅自己要避开这件祸事，最好让全公社都知道何家的面目，防止有姑娘被骗嫁过去。
——
因着简华林在筹划亲事忙得不见踪影，简璐便找机会又去了趟王大娘家，将简华林准备将自己嫁给何家那个天阉的儿子一事说了。
“简华林这个脏心眼子！你可是他闺女！他咋能这么对你？！”王大娘大得知了简华林的主意，震惊得差些没站稳。
居然能这么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她喘着粗气，已经是许久没这么愤怒过！
“璐璐，你放心，你是我们家的儿媳妇儿！你爸敢这么做，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拦着他！”原本几天前和简璐说好亲，王大娘就对人挺满意，现在一听这孩子遭苦遭难，她更心疼了！
这就是她认定的儿媳妇儿了！必须得护着！
把三个孩子拉扯大，觉得身上担子松快的王霞这才想起来，当年自己男人摔死，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也是练出一副辣性子的。
简璐见到还是有人关心自己，不管是简家几个姐姐还是王大娘，心里只觉一暖，“王大娘，谢谢你！我想好了法子，你到时候把大队长他们请来就是...”
...
简华林安排隔壁华威生产大队的何家人在三闺女简欣新婚回门后第三天上门。
到时候，大家走个过场，就直接把婚事定下，这门亲他原本一分钱彩礼都没打算要，只为了过继一个儿子过来。
何家当家的叫何广祥，是个地地道道的贫农，家里别的没有就儿子多，他和媳妇儿江燕一共生了五儿两女，不过两个闺女都没养活，现在还剩下五兄弟。
人多嘴多，粮食就缺，他们公社土不好，粮食收成不如兴民生产大队，又经过饥荒时候，日子更加艰难。
更艰难的还是几个儿子都有些毛病。
老大相貌丑陋，不过身强体壮，老二长得周正，却是个天阉，老三老四是双胞胎，老三小时候发烧，喝了些符水耽误了治疗，智力一直维持在三岁小儿水平，老四相貌平平，就是长得有些矮，病秧子一个，老五今年十三，是里头情况稍好的，几年前上山摔断了腿，现在走路有些跛脚，没大问题。
简华林就是准备过继何家老五，腿脚瘸点儿无所谓，是个带把儿的就行。
简家就想要个儿子，何家穷得没钱娶媳妇儿，两边一拍即合。
看着简家院子出现在眼前，何家一家人面上带着笑，终于是到了。

第11章
从华威生产大队到兴民生产大队要走十来里路，何家六口人一大早便出发，只有老大没来，因为他长得难看，小时候脸上还被烫过疤，很是吓人，今天是说亲的日子，自然不能因为他吓着新媳妇儿。
何家把痴傻的老三也带上了，江燕不放心老三，得时刻带在身边，不然他脑子不好使容易闹出问题。
这回就是准备替老二娶亲，老二何军生除了不为外人知道的天阉，其他怎么看都是个优秀的年轻后生，不过因为天阉他一直不敢结婚，是这回，他妈说简家人知道，他才答应的。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知道简璐人长得极美，可性子弱，就算她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说，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老二啊，这简家四丫头长得可漂亮，你把人娶回去，到时候等你大哥和她生个娃，照样叫你爹。”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让何家大儿子娶呢，实在相貌太过丑陋，让简璐直接嫁给他，外头的人怎么看？准觉得是简家直接卖闺女，对哪边来说都不好听。
何广祥觉得这主意好，自家儿子多，还都有问题，他不知道是不是当年把两个闺女扔了的报应，总之他们不敢再生了，让自己儿子生，生大胖孙子！
何军生点点头，不太愿意说起这事儿。
江燕一直发愁五个儿子的婚事，不说几人都有毛病，家里还穷得响叮当，别说彩礼钱，就是吃饭都是难事，至今讨不到一个儿媳妇。现在能换来一个漂亮媳妇儿，确实是大喜事！
要是以后其他兄弟娶不到媳妇儿，就让简璐去生，多生几个娃！
三人各怀心思走到简家屋前，院门敞着，三人自顾自往里走，听到堂屋里传出说话声。
江燕纳闷，不是说好了今天自家上门提亲吗？怎么简家还有客人？
“简家的，在忙呢？”
她一嗓门嚷得屋里众人听见，张翠霞开门一看，勉强扯出个笑，回头看着简华林道，“当家的，何家的来了。”
简华林哼出一声，只觉得今天不对劲！就几分钟前，王霞居然带着何红梅上门说亲了！
“赶巧不赶早啊，大家吃过了吧？我们今天来是有大喜事。”江燕一眼看中堂屋里眉目如画的简璐，脸蛋生得漂亮不说，胸脯鼓鼓，腰细臀翘，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她满意得不行！“今天我们是来向简璐提亲的。”
不过简家人还没说话，她便听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妇人开口，那妇人看着和善，脸上挂着笑看向自己。
“对不住了啊，您几位来晚了，我已经替我儿子来跟璐璐提亲了。”
何家几人：？
何广祥震惊地看向简华林，眼里充满疑问，精明算计的眼神似是在问他，不是都说好了吗？怎么把闺女许别家去了？
简华林哪想得到几分钟前，王霞会突然替她远在千里外的儿子来提亲，不过他还是简家当家的，就算你想娶，他不答应也没辙。
“王霞，你这话说的，我们家闺女嫁谁是我们两口子说了算的，我之前就和何家的说好了，把璐璐嫁给他们家老二何军生。”
听到这话，何家人心又放回肚子里，只要简华林不松口就行。
何军生嘴角扬起几不可见的弧度，眼神偷摸往简璐身上瞥，就这么看上一眼便红了脸。
在外人看来，何军生当真是不错，人模样不错，人品也好，就是家里穷了点。
而他的天阉自然没人知道。
简华林还是在和何广祥家商量婚事的时候，听他那傻子老三不小心说出口的。
原本何广祥担心简华林不愿意自己闺女一女侍二夫，没想到简华林琢磨一阵倒是释然了，还趁机抬价。
从不给彩礼不给嫁妆，变成了给十块钱彩礼。
王霞看着简华林和何广祥一来二去的眼神，心里不禁来气，扯着嗓子开口，“怎么滴，现在可不是旧社会啊，还兴强娶强嫁？就算是父母之命，也得听听闺女的意见吧！”
简华林不知道王霞为啥咬着这事儿没完，一进屋就说要提亲，简直是来添乱的，“璐璐最听我们的，你问问她，要不要听爸妈安排的婚事？”
简璐听着这话，忍住内心不适，简华林还当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原身呢，原身被他们打压得性情怯懦，要是看着自己爸这威胁的眼神，自然不敢不听话。
可她不一样，当着屋里众人的面，简璐脆生开口，“我想嫁给程铮，当王大娘的儿媳妇儿。”
“你！”简华林第一次被闺女忤逆，还是这么多人的面，他觉得这丫头是翅膀硬了，竟然还有自己的主意了！抬手拿起八仙桌上的瓷碗冲着简璐扔了过去。
简璐早有防范，往旁边一闪，同时王霞也注意着简华林的动静，一把将简璐护着往自己身边拉。
瓷碗碎地，发出刺啦的响声，碎成七八块躺在地上。
张翠霞见男人动怒，忙顺着他的气，“华林，你别跟闺女动气啊，她还不懂这些。”
转头又对着闺女道，“璐璐，你说啥呢！听你爸的话！”
简璐懒得搭理他们，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觉得机会来了。
兴民生产大队的大队长魏兴德，妇女主任陈红娟以及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简华林的表叔公简志鹏来了。
王霞提前请了三人过来，毕竟程铮是大队唯一一个团级军官，请他们几位有名望的来见证定亲，倒也说得过去。
结果三人刚到院里，就听见简家堂屋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还伴着几声争吵。
“咋啦这是？不是程铮他娘要替他提亲吗？这大喜事儿怎么还闹出大动静了？”
简华林没想到大队长妇女主任和赵叔公竟然会过来，忙找补，“没事儿没事儿，就在说事儿呢，碗不小心落地上了。”
简璐看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就想作呕，一个箭步冲过去，眼里似是包着泪，委屈极了，“大队长，赵爷爷，陈婶儿，我爸要砸死我！”
大队长魏兴德知道，队里不少人家重男轻女，都觉得儿子才是自家的，闺女嫁出去就是外人了，不过现在是新社会，他也不时在思想教育会上向社员们宣传生男生女一样好，妇女能顶半边天。
不过大伙儿这是多少年的旧思想啊，改起来难。
更何况，这是人家务事，关起门来教育自己孩子，外人还真不好管！
可是简璐自己这么说就不一样了，旁边的陈红娟最先反应过来。
“怎么还砸人呢？”陈红娟四十来岁，鬓边添了些银丝，人却格外精神，最看不惯欺负妇女儿童的事儿，这会儿望向简璐的眼里泛着心疼。
而简志鹏过去当了兴民村三十多年村长，直到人民公社成立，村子不复存在，开始划分生产大队，简志鹏年纪大了倒也退下来，不过因为他多年的村长经历，兴民生产大队的人都尊敬他。
就连简华林这个后生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表叔公。
简华林碍着有魏兴德简志鹏在，纵使觉得小女儿胆大包天，还敢告状，也没法再发脾气。
只觉得一张老脸差点没地儿搁，讪讪解释道，“没有没有，那瓷碗没长眼，孩子胆子小，吓着了。”
简璐知道，今天是她唯一的机会，有后盾王大娘，有能主持公道的大队长三人，她当下不藏着掖着，直接说出事情原委。
“爸，你说瓷碗没长眼就没长眼吧。”简璐委屈巴巴，冲着简志鹏三人道，“真的不是我爸扔碗砸我的...”
越说越让人觉得是欲盖弥彰，陈红娟哪里看不出这年轻孩子的苦，唬着脸教训简华林，“那这碗可真够不长眼的，你可得拿稳些。”
陈红娟是妇女主任，自然是不怕简华林这样的男同志，甚至能一个人骂一群！
简璐越显得惨，越能让他们上心。
“是是，以后肯定拿稳。”
陈红娟转头看着王霞，王霞一个寡妇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陈红娟是挺佩服这人的，更别提人家还培养出一个团长呢。
“王大姐啊，你不是说让我们来见证见证你给程铮定媳妇儿吗？”
王霞冲着陈红娟一笑，安抚地拍拍简璐的手臂，“是啊，我今天来就是替我儿子程铮定亲的，就定简家四闺女简璐。”
“不行！”江燕和何广祥不管其他的，就这个儿媳妇儿他们不能让！“简璐是要许给我们家的！”
大队长和妇女主任对视一眼，两人瞬间明白，这还抢起来了。
魏兴德觉得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他也替人见证过定亲，可哪有这么两家抢一个媳妇儿的。
“简华林，你这怎么弄的？”现在年岁，上门提亲肯定是和姑娘家里通过气才对，不然也不至于贸贸然上门。
简华林也无言，他哪知道王霞会看上简璐给她的军官儿子当媳妇儿，程铮他是知道的，团长级别，很是厉害，就是听说腿受伤了，当兵的地方还是遭罪的海岛。
按理说，自己闺女能嫁给团长，他这个老丈人面上肯定有光啊，不过这对简华林来说没那么重要。
一个去千里之外随军的闺女，嫁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兴许多少年都回来不了，他就是想从团长女婿身上捞些好处估摸都费劲。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不如过继的儿子实在，这可是能给自己养老的！
当即，他便想大队长三人解释起来，并且坚定表态，“璐璐是要许给何家的，至于王霞家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可不认！”
简璐知道他捏着当爸的权威，忙站出来道，“大队长，现在不兴包办婚姻吧？都是新社会了，我喜欢程家大哥程铮，我愿意嫁给他。”

第12章
“你个姑娘家害臊不？还什么喜欢？”简华林一听这话就炸了，只觉得自己生的这闺女不知廉耻，哪有人把这种话挂在嘴边的。
简志鹏听着简华林的语气就皱眉，觉得这人脾气不小，“小简啊，这事儿闹得，不至于。你们一家人好好商量商量就是，大喜事可别闹翻脸。”
“简璐同志说得对，现在不是旧社会了，你想把闺女嫁谁就嫁谁，当然了，简璐呢也得多听你爸妈的话，这婚姻大事，他们是过来人看得清楚，你们一家人也别成仇，好好说。”魏兴德觉得自己这个大队长也是累，天天调解东家长西家短的。
不过这左右都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们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插手安排简璐嫁谁。
“大队长，赵爷爷，陈主任，王大娘儿子程铮多好啊！人是军官，模样也好，人品更是没得说，我要嫁人干嘛不选他？现在可不是旧社会了，多少人都是自由恋爱的，就我爸还封建□□呢，非要把我嫁去何家。”
简璐顶着一张懵懂的少女脸，就是埋怨起人来也只会让人觉得这姑娘没有坏心，就是真真儿的不解。
这不，几人一听当即劝起简华林来，闺女和人程铮情投意合的，他这个当爸的何必拦着，再说了，当团长的程铮和家里穷得叮当响的何家，这是个人都知道选哪边吧？
简华林为什么一门心思要把闺女嫁去何家呢？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在一旁默默听了许久的何家老二何军生见势头不对，上前两步帮着找补，“简璐同志，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别被其他人骗人了。那程铮虽说是个团长，可人有残疾，你嫁过去不是一辈子遭罪？”
程铮受伤的消息大队不少人知道，就连王霞也证实过，不过残疾嘛，这事儿倒是说不清。
“对对对！”简华林刚被大队长问得哑口无言，一时没法解释，就听到自己准女婿这番说辞，“没错，这种身体有残疾的人我们璐璐不嫁！有身体健全的女婿不要，我难道要个残疾的吗？”
他骤然大义凛然起来，装着一副为闺女着想的慈父样，“大队长，我简华林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是也不是眼馋别人是团长就把闺女嫁过去换高价彩礼的人，何家虽然条件差些，但是何军生人不错，也是个踏实小伙儿，最重要的是，人好好的，不像程铮腿都废了。
“我儿子身体好着，你还埋汰我儿子是吧？！”王霞听着何军生这么埋汰人差点被气笑了，也不知道谁身体有残疾，他倒是会睁眼说瞎话。
江燕自然是帮着自己儿子说话，把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儿再说上一说，“大伙儿都知道啊，程铮受伤腿瘸了，简璐要是嫁过去不是活受罪吗？”
简璐听着这家人惺惺作态的一番话，一个眼刀飞过去，“何军生，程铮同志好得很，人家英俊帅气，身强体健，最重要的是人品好，是个有高级思想和觉悟的军人，军人在前线保家卫国，你在这里就是这么诋毁人的？”
简璐一番话霎时让何军生冷了脸，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竟然被她扣上这么个帽子。
深谙一鼓作气的道理，简璐给王霞使个颜色，王霞立马哭嚎着往大队长跟前一杵，悲泣道，“大队长，老村长，陈主任，你们可得替我们家做主啊！我一个寡妇把几个娃拉扯大不容易，我们家程铮是上过战场的，那是天天把脑袋拴裤腰带上的，现在就这么让人埋汰？”
王霞声泪俱下，声儿里都带着些许颤音，像是真受尽了委屈。她原本就痛恨不知道谁在背后嚼舌根，四处嚷嚷自己儿子废了，可是这种事儿说的人一多，你根本没法跟人一般见识。
问起来就是大伙儿都在说，你就找我茬？至于这源头，更是无从知晓！
现在倒好，趁着何家在大队长几人面前过明路，干脆就掰扯清楚！
“王霞同志，你不要着急，程铮同志是上过战场的军人，是我们大队乃至我们公社的骄傲，这事儿肯定不能让他受委屈！”魏兴德其实也有所耳闻，不过人几年没回来，他其实也摸不准说的是真是假，也没法深究，现在听王霞一说，肯定得相信军人及其家属。
简志鹏坐在凳子上，听着这话点点头，老迈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神色，不忘补充一句，“要查就今天查，看看是谁第一个这么说的。”
何家人没想到自己随口踩上程铮一句，竟然还惊动到大队去调查情况，江燕就怕连累自己家，“我...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
副队长亲自带着人去队里询问，结果还真是几乎人人都听说过这个传闻，一番打听终于找到了谣言源头。
正是王莲花。
王莲花被带到简家，面对唬着脸的大队长，磕磕巴巴解释，“大队长，我就是听我娘家当兵的邻居说的，说人程铮伤得挺重，兴许就治不好了。”
当然后面半句是王莲花自己琢磨的。
她自打和闺女设计程铮失败，便将人记恨上，得知人中弹受伤可不就往坏处猜嘛，巴不得人瘸了，废了。
大队里人多嘴杂，大家茶余饭后就爱唠嗑，这事儿便如寒风过境，飘向四方。
“王莲花同志！你这是什么行为？诋毁污蔑军人，你还有理了？”魏兴德看着王莲花，这会儿倒是知道慌了，真是蠢得没边。
“没有没有！”王莲花是为了在言语上埋汰人几句，听着其他社员或惋惜或看热闹般提起程铮受伤，猜测着人是不是就此废了，心里只觉得畅快，现在被大队长一番质问才知道怕了，忙不迭为自己解释，“大队长，我就是随口说的啊，也没说太确定，这年头谁家不闲扯几句啊？东家长西家短，哪家床头打架差床尾和的...”
不过盯着魏兴德越来越狠厉的眼神，她声音逐渐微弱，像是蚊子似的嗡嗡嗡，一把鼻涕一把泪，“大队长，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瞎传。”
魏兴德看着这惯会胡搅蛮缠的王莲花，让她下次在大队的思想教育大会上做检讨，并且当着众人的面进行澄清。
这种事儿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家劳动之余确实爱说闲话，有时候这个度确实把握不好，正好拿王莲花开刀。
解决了程铮的传言问题，王莲花被副队长带出去做批评教育，简璐看着简华林，难得给了个灿烂笑容。
“爸，你刚刚说的话还算话吗？”
简华林一愣，不知道闺女说的哪句话，还是简璐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这种身体有残疾的人我们璐璐不嫁！有身体健全的女婿不要，我难道要个残疾的吗？这句话可是你亲口说的。”
被自己闺女揶揄一句，简华林刚想发火又忍住了，“就是程铮没问题，那也没法，我已经和何家说好了，就嫁他家。”
简璐桃花眼一扫站在旁边的何军生，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又扭头对简华林道，“爸，你可是说了残疾人不嫁的，程铮身体健全，可何军生是个天阉，我要嫁自然嫁程铮啊。”
王霞趁机接过话头，朗声开口，“何家老二就是个天阉，他们家算盘打得响，想娶个媳妇儿过去跟他家老大生娃呢！”
还震惊于何家这个斯文有礼的后生是天阉的传闻，魏兴德三人没缓过神又听到要一女侍二夫的打算。
这是什么封建社会黑心肠啊？
“放你娘的狗屁，你儿子才是天阉！我们军生好好的！”
这种事情，何家人自然不可能承认，既是何军生的脸面也是老何家的脸面。不过被人当众揭短，何军生已有些控制不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只觉得臊得慌。
如果是个正常男人被污蔑，自然会极力反驳，可他有些心虚，反驳起来也没什么底气。
屋里乱做一团，简华林不知道王霞和自己闺女是怎么知道何家的秘密的，可不管怎么样，他得帮着何家。
毕竟何家老五何军红也来了，看着这孩子一直闷着不出声，倒是个沉得住气的，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看何军红的眼神好像是看着自己儿子，已经把人当自家人了。
“瞎说什么呢？军生怎么会是这样的，王霞，你这么瞎说安的什么心？不怕被抓去□□？”何广祥听着人把何家的脸面碾在地上踩，厉声呵斥过去！
魏兴德没想到今天来见证王霞给儿子定亲，还牵扯出这么多事情！听起来可有大问题啊！
如果是真的，这么糟践人，管你是娘家还是婆家，都得挨批，可这是真的吗？
魏兴德看向王霞，一改往日的随和模样，带着几分严肃，“王霞同志，这种话可不兴瞎说啊，毁人名声的，你好好想清楚，如果是瞎说的，可得受思想教育。”
王霞锐利的眼神往何军生一瞥，像是能看穿他心里的龌龊，“大队长，我说的可是实情，千真万确！”
“魏队长，你别听她胡咧咧！这么平白造谣我们家军生是干嘛？”江燕瞬间哭闹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字字痛斥，“我们华威生产大队的人就是这么被你们兴民生产大队的欺负的吗？作孽哦！这老娘们坏我们家名声，我要上报，报告给革委会！”
“我们家是过来提亲的，结果你们大队的居然这么作践我们？真是丢兴民生产大队的脸！”
“魏大队长，你们大队有人说这种话，你管不管？必须让她给我们军生道歉，赔钱！对，必须赔钱！不然我们找公社干部去！”
身旁，何家另外几人也闹腾起来。
魏兴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关键这种事情还真不好验证，难道他要去扒了何军生的裤子看看是不是天阉？
有些没脸没皮的兴许自个儿就脱了，不过何军生那脸上阴晴不定的，一看就给人侮辱狠了。
他寻思还是得大事化小。
魏兴德往王霞身边去，小声嘀咕，“这事儿，你拿得出证据啊？不然咱们大队可理亏！”
“大队长，那你去扒他裤子呗！”王霞故意高声嚷一句，为的就是让何军生听见，魏兴德眼见着何军生听到这话生生退后了两步，额间都冒着汗...当真是吓着了。
简璐冷眼看着何家人，想起书中提到的，那个被哄骗嫁给何军生的女同志，在何家受尽屈辱，先后为何家老大老三老四都生了孩子，而何军生也没管自己明媒正娶的媳妇儿的求救，甚至从帮凶变成主谋。
她冷笑一声，看向正在堂屋门口看戏的何家痴傻的的老三何军华。
这人可是前头说破何军生大秘密的关键人物。

第13章
何军华因为小时候生病耽误治疗，一直是几岁智力，能和人对话，但是有些痴傻。
比如现在，大伙儿提及他二哥的天阉，他也不知道生气，反倒是看着双方吵架乐呵呵。
“三柱子。”简璐趁着众人没有注意自己，往何军华这头靠近，叫着书里写过的他的小名。
何军华的小名就只有家里人知道，他一听，立马鼻涕虫冒着泡看向简璐，“漂亮娘们！”
何家人说话不避着他，估摸是拿他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所以他有样学样，能复述出很多东西。
“你二哥娶不到媳妇儿了。”简璐开门见山告诉他。
“关我啥事。”何军华脑子不够用，半分没察觉出来有问题。
“你二哥娶不到媳妇儿，你不是吃不到糖？喜糖多好吃啊，那可是供销社的水果糖。”
听到糖，何军华眼睛倏地亮了！
“糖...我要吃糖！”他脑子一根筋，还只有几岁孩子的智力，糖就是对小孩儿来说最有吸引力的东西。
“喏，你爸妈你二哥在那儿呢，你去求他们娶媳妇儿，娶媳妇儿能吃喜糖，娶了媳妇儿是怎么安排的，给谁生娃，生了娃又能吃糖。”
何军华一听，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冲地就往自己二哥那头去，一把拉扯着何军生。
“二哥，你快娶媳妇儿啊！！我要吃糖！！”
何家人还在和王霞掰扯呢，傻儿子却突然冲过来，还闹着要吃糖，江燕想把老三带旁边去，却抵不过他的大力。
“二哥你娶个漂亮娘们，给我吃喜糖，等她和大哥睡觉生个大胖小子，又能给我吃糖！”
何家老三留着哈喇子大喇喇说出的一番话仿佛平地炸开的惊雷，惊得原本吵嚷的堂屋瞬间安静。
何家人一时忘了反驳，魏兴德三人心里已经有了杆秤，简华林则是面色不悦。
“三柱子，你瞎说什么呢！”何广祥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将人往自己这边带。
复又对众人解释，“我们家老三脑子有问题的，说话也是瞎说。”
平日里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儿子脑子不好，现在只能自己说。
魏兴德敏锐察觉其中有猫腻，别看这娃痴傻，可有时候痴傻的人才能说出真话。
“别拉来扯去的，何老三，我问你，你刚说的是真的？”
“是啊！”何老三的声音从何广祥的指头缝里飘出，他被捂得难受，奋力挣开亲爸的桎梏。
“没有的事！这傻子的话能信啊？”江燕见事情越发不可收拾，也慌了神，自己儿子怎么就突然嚷嚷这些。
可何老三最讨厌别人说自己是傻子，尤其是亲妈从来不这么说自己的，他努力辩解，“妈，我说...说的是真的，你和，你和爸不就是让...让大哥和二哥的婆娘睡觉生娃吗？”
何老三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可到底还是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
简志鹏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沉声开口，“为啥不让你二哥自己生娃？”
“因为二哥不能和女人睡觉！”
何军生听着弟弟把自己的秘密脱口而出，双目瞬间赤红，“你瞎说什么！！！”
一巴掌呼啦就往三弟脸上扇。
何军生向来是家里最疼这个傻子弟弟的，此刻却因为失了面子头脑发昏，直接往何军华脸上招呼，打得何军生滋哇乱叫。
“二哥，二哥，你干嘛打我啊！哎哟哎哟！痛！”何军华委屈巴巴，不知道自己犯啥错了。
“妈，二哥打我！不是你和爸说的，二哥睡不了媳妇儿嘛，他咋打我啊！”
越说越多，越说越错。
简璐对着大队长和简志鹏陈红娟委屈巴巴，“大队长，他们居然是打的这个主意！我要真听我爸的嫁过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楚楚可怜的简璐，眼眶泛着红，说着不想活了，任谁都要怜惜三分，更别提一向见不得姑娘受委屈的陈红娟，她也没想到能有这么龌龊的事儿。
“何家的，你们心思怎么能这么歹毒！好好一个闺女，你们居然打得这种算盘？！”
“简华林你给你亲闺女找的这种婆家？”魏兴德也听不下去了，没有这么糟践自己孩子的！
因着今天简家屋里的事情太过震撼，风声早就传了出去，此时，简家院里已经围了不少社员，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人多的地方。
现在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吃瓜看热闹便是大家最大的娱乐方式。
听到何家老二是天阉的话，院子里不少人眼睛瞬间瞪大，后头一句还想娶了媳妇儿让她和何家老大生娃更是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啥人啊这是！这么歹毒的心啊！”
“何军生居然是天阉吗？看不出来啊。”
“你当然看不出来，人裤子穿着你能看见啥？”
“不是，怪不得啊，何军生从来不和我们一块儿撒尿，大夏天的也不一起下河洗澡，敢情是不敢让我们看见啊！”
何军生听着众人议论纷纷，自己的残缺被摆到台面上，只觉得耳边全是嘲讽声，他半句话都说不出，双目赤红，只恶狠狠盯着简璐，这女人漂亮，却恶毒，竟然将他的事公之于众，他一个箭步就要往简璐身边窜去，伸手想拽上她的胳膊。
嘴里发狂似的吼叫，“我是天阉又怎么样？你爸答应了，要把你嫁给我，你以后就是我媳妇儿，生是我们何家的人，死是何家的鬼！”
王霞早有防备，她是干惯了活的，力气大，一把将何军生推开，护住简璐，“何军生，咋地，你还想跟人动手啊？你个完蛋玩意儿，自己有毛病还想祸害人姑娘家，你们一家子安的什么心？全天下也找不出比你们更黑心的！大家都看一看，以后哪家姑娘说亲，都避着他们家，可别害了姑娘家一辈子！”
王霞一番话像是惊雷，在何家人耳边震开，院里屋外围着的社员们也纷纷附和，谁家没有一两个闺女呢？这种明知道自己是天阉还骗娶媳妇儿，甚至打算让一女侍二夫的歹毒打算更是让所有人不耻！
“大队长，这种人公社得处理啊！现在可是新社会，这些封建毒瘤比旧社会更可恨啊！”
尤其是有几家疼爱闺女的，更是跳出来起哄，“这事儿不严惩可不行，这种毒害大家的封建思想必须铲除！”
这几年破四旧运动风风火火开展，魏兴德经常去公社开会，组织严查封建迷信活动，这回这事儿确实是撞枪口上了。
“大家放心，这种封建毒瘤公社绝对不会姑息，我们会上报公社进行□□！”
何家事情败露，一伙人被大队部的人生拉硬拽带走，何广祥心里不服气，恶狠狠盯着屋里人，突然抬手一指，指着简华林道。
“大队长，他，他也知道这事儿，要□□，简华林也跑不了！”
不拉下一个垫背的，何广祥哪里能顺气。
简华林被今天这一出事儿吓得不轻，他这辈子最好面子，不然也不会因为没生出一个儿子觉得抬不起头，要是自己被拉去□□？
那就是一辈子的污点，洗不清了！
“我没有！大队长，我啥都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何家人是好的，这事儿我绝对没掺和！”
江燕一听这话急了，瞪大双眼，两片嘴皮子一碰，把自家和简华林谋划的事儿一五一十全说了。
魏兴德一听，得嘞，连公社审问都免了，这人全招。
“把简华林一块儿带走。”
“大队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被何家的骗了，没想到他们这么毒呢，居然这么算计我们。幸好提早发现了，真是幸好。”
简华林嘴里还念念有词想为自己辩解，奈何大队部的人没打算在这儿听他瞎咧咧，有啥话去公社再说！
张翠霞看着自己男人被带走，惊出一身冷汗，想追出去却又害怕大队部的人那副肃杀模样。
王霞和简璐对视一眼，觉得现在是好机会，瞅准时机找上张翠霞，“翠霞妹子，既然何家都出这种事儿了，那你家璐璐和我们家程铮的婚事就定了吧？”
张翠霞此时六神无主，简华林被带走，她瞬间没了主心骨，再者说了，家里孩子的婚事一向是简华林做主的，她哪能拿主意。
“这事儿，还得再是得华林回来再说吧。”
简志鹏听到这话暗道这娘们糊涂，“还等看啥？你闺女马上就要满二十了，这个岁数还没定亲，就是被你们两口子耽误的。你男人咋找女婿的？不是那个洪强，偷集体财产，就是这个何军生，一肚子坏水儿。你们这是给闺女定亲还是给她挑火坑啊？”
陈红娟看了一下午的戏，心里门清，这爸就不是个东西，处处算计着闺女，还不如王霞护着简璐呢。
“程铮同志条件这么好，你还不肯答应，怕不是真和何家有什么猫腻吧...”
“没有没有！”张翠霞也害怕和何家扯上关系，矢口否认，当家的已经被带走了，她不能出事儿啊。
不过这会儿，几个有权有威的护着四闺女，她心里是有苦难言啊。
“那...那就和程铮定亲吧。”

第14章
简华林这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儿子没过继来，在他还在接受公社审问的时候，张翠霞还给小女儿把婚事定了。
简璐就是瞅准了这个时机，简华林不在，张翠霞便好拿捏了，几句话让她同意定亲。
张翠霞心里还有些发慌，尤其是那头不知道自己男人啥时候能回来，这头小女儿居然就说准备这两天就出发去南边海岛。
“璐璐啊，你想定了亲马上就要走了？还是等你爸回来再说吧。”
简璐看着张翠霞，觉得这人不知道是天真还是想等简华林回来阻拦她，“妈，你难道想看着我又被爸安排嫁给哪家天阉的，受苦受难？”
“可是...”张翠霞是有些不忍心，可也担心简华林回来跟她闹。
“翠霞妹子，还可是啥啊？不管咋说，你也是当妈的，璐璐咋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就忍心看着她被人作践？我是真心实意觉得璐璐好，给我当儿媳妇儿合适，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家程铮肯定对她好。你也别耽搁了，把户口簿拿出来，找大队长开个介绍信，到时候也好买火车票出发。”
张翠霞被屋里一堆人左右夹击，个个都在劝她，她本就是一个没主见的，哪里招架得住，只能去炕洞里把藏得很深的户口簿找了出来。
王霞也是个见好就收的，让何红梅给两孩子合八字看好日子，又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递过去，张翠霞拿到彩礼钱，才把户口簿给递了过去。
媒婆何红梅收下双方孩子的八字名帖，又准备看个好日子，不过王霞不着急，想着让两孩子见个面再说。
“那成，我看了看合他们八字的日子，一个是三个月后，再一个是半年后，都来得及准备，到时候让他们自己选一个都成。”
尽管不情愿，可规矩要走，张翠霞家里鸡蛋篮子里挑了两个鸡蛋给媒人，这才将几人送出了门。
匆匆定完亲，简璐终于松了一口气，现在只要在简华林被放出来之前离开就行。
何红梅和王霞一道出了简家院子，何红梅万万没想到远在千里外的程铮和简璐能成，关键是还经历了一场大风波，她咧嘴笑着，爽朗的笑声响起，“早知道你们能成，当时我就该撮合。”
王霞得了个满意的儿媳妇儿心情也好，拍拍何红梅的手，“还是多亏了你。”
“那成，我就先恭喜你们了，到时候是在哪里办酒啊？我们高低得喝一口。”
“石头任务重，还回不来呢，我准备让璐璐直接过去。”
何红梅一听，频频点头，“也是，不能耽误你们家程铮的工作，当军人是忙，当军属也得跟着受累，好在程铮是团长了，可以随军。我前阵子保媒的一个战士就没那么好运气，媳妇儿也是家里给定下的，不过人是个排长，还没有军属随军资格，最多每年探亲假见一回，苦啊。”
“可不嘛，当军属也不容易。”王霞和何红梅道别，两人往相反方向准备回家去。
解决完一件大事儿，王霞这颗心终于能揣回肚子里，她步履轻快地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王大娘！”
声音脆甜，一听就是自己准儿媳妇。
“璐璐，你咋出来了？这外头可冷。”王霞经过今天事儿，已经真正把简璐当自家人了，小姑娘被亲爸亲妈算计成这样，谁见了不说一句造孽？她是实打实地心疼。
“不冷，我穿得厚呢。”简璐婚事已定，简华林就算放出来，人都在千里外的海岛，他还能干嘛？
王霞定睛一看，准儿媳妇身上穿的还是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比其他穷人家的瞧着还薄。
“你这袄子是不是以前你三姐穿的？”王霞瞧着有些眼熟，总觉得简欣穿过。
简璐摸摸衣裳下摆，点点头，“是前头几个姐姐传下来的。”
是这个理，一件衣裳大的穿完小的穿，不过简家这衣裳一开始就做得薄，指定棉花都没塞多少，前面三个人穿过都过了好些年，再落到简璐手里还能多暖和？
王霞当下就有了主意，把人拉着回家去，准备给她量量尺寸，趁着人还没出发去海岛前抓紧时间做件衣裳出来。
“王大娘，南边海岛很暖和的，冬天都用不上棉袄，你别废布废钱了。”
王霞不管这些，“不做冬天的衣裳，就做春天夏天的，照样穿。”
简璐被准婆婆带着回家，见她拿着卷尺为自己量好尺寸，慈祥的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不住轻声念叨着。
“以后你就拿我当你亲妈，我拿你当亲闺女，有啥事儿就直接跟我说，到时候去了海岛，石头要是敢欺负你，你写信发电报打电话都好，我帮你教训他。”
王霞这辈子没有个闺女，三个儿子要么是皮小子，要么就是个叛逆不听话的，真是让她操碎了心，现在有个漂亮娇美的儿媳妇，被自己爸妈压榨成那样，又坚强聪明得很，她又心疼又欢喜，恨不得把人当亲闺女。
简璐前世父母走得早，一个孤儿艰难长大，穿越后又遇到简华林两口子时刻算计着自己，现在听到王霞一番话，鼻头一酸，只觉着嗓子发紧，“好，谢谢王大娘。”
她想好了，这回去海岛，能和书里终身未婚的神级男配程铮结婚，有这个前途大好的军官庇佑，也能在现在动荡的时局下有片安身之地。
可程铮要是死活不愿意接受亲妈定下的儿媳妇...她是强扭这个瓜还是怎么着呢？
“王大娘，这事儿你要不要再和程大哥说说？我担心他有意见。”
毕竟他还全然不知道。
王霞摆摆手，一脸轻松，“他执行任务去了，上回打电话都没联系上他，你放心，只管过去，他敢不要你当媳妇儿，我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简璐：“...”
看来王大娘这是铁了心要让她强扭这个瓜啊！
不知道，程铮这个瓜甜不甜？
不管过去之后咋样，反正她想好了，要是强扭不了程铮这个瓜，她还是把王大娘当亲妈，毕竟自己还是头一次感受到被人护着的滋味。
再说了，自己这么漂亮聪明善良可爱，他不会不喜欢吧？
屋里二人正说着话，王霞家院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还伴着爽朗的说话声。
“王大娘，王大娘，在家不？”
王霞听着这声儿有些耳熟，探头出去一看，竟然是儿子程铮团里的政委梁海生！
“哟，是海生啊！还有秀慧和墩子！你们咋回来了？”王霞咧嘴一笑，立马迎出去。
“王大娘，你身子骨健朗吧？”冯秀慧握着王霞的手，一家人忙问候起来，“老梁休探亲假，这不，我们临回去前就说过来看看你。到时候回去也好让程铮安心嘛。”
“好好好！我好着呢，你们快进屋来，这外头冷。”
王霞带着梁海生一家三口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前向简璐介绍道，“璐璐，这是石头团里的政委，梁海生和他媳妇儿冯秀慧，你叫梁大哥和嫂子就行，这是他们儿子墩子。”
“梁大哥，嫂子，墩子。”简璐乖乖问好，小姑娘一听是程铮团里的忍不住打量一眼，看着几人都是面善的。
“大娘，这是？”梁海生和程铮家隔得不远，也知道他家情况，没听说人家里有闺女啊，难不成是什么亲戚？
“这啊，这是我给程铮定的媳妇儿！”
梁海生：？？？！！！
自己兄弟有媳妇儿了？
赶路而来的梁海生一家一人喝了一碗水，听着王霞讲了最近发生的事儿，个个脸上都兴奋非常。
这不比军营里放的电影精彩？
纵使梁海生出入战场多年，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此刻还是为自己一直没结婚的兄弟突然有媳妇儿这事感到震惊！
“大娘，程铮现在还在执行任务，估摸过几天能回去，这事儿他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不过他老娘给他定的，他还敢有意见哪？”
“肯定不敢！”梁海生就差拍手叫好，程铮跟他和参谋长徐朗年岁相仿，自己和徐朗都是有媳妇儿有孩子的人，就程铮一直打光棍，那叫一个油盐不进啊。
部队旅长都为他的个人问题发愁，现在好了，还是亲娘有法子治他！
再看一眼程铮的未来媳妇儿，长得漂亮，整个人白生生的，就是看着有些娇弱了，不知道受不受得了程铮那副冷脸。
他有些担心，要是程铮拿平时训兵时的臭脾气对着人，不得把人吓跑？
趁着没人注意的档口，梁海生冲媳妇儿冯秀慧使眼色，冯秀慧一胳膊肘杵过去，觉得他作怪。
“程铮哪有那么糊涂，这么漂亮的小媳妇儿还能看不上？我瞧着比文工团的文艺兵还漂亮！”
她都没敢仔细看，只觉得人像是仙女似的，尤其是那双水润的桃花眼，楚楚动人。
就连自己儿子，六岁的墩子都往简璐跟前凑，一口一个漂亮阿姨。
“你嘴怎么这么甜呢？”简璐看着这个养得虎头虎脑的小子，心生亲切，从兜里掏出刚刚王大娘给的水果糖，“奖励你吃颗糖，好不好？”
“好！谢谢漂亮阿姨。”
这话要是个大男人说的，就是思想作风有问题，调戏女同志，是个小屁孩儿说的，大家只觉得可爱。
王霞心情大好，只觉得梁海生一家来得及时，“海生啊，大娘拜托你一件事儿。”
“大娘，咋是拜托呢，我和程铮和亲兄弟没两样，你只管说，我肯定办好。”
“哎，那我不跟你客气，你们后天回部队把璐璐带上，原本我还担心她一个人坐火车过去不安全，现在你们正好要回去，一路有个照应。”
“没问题，我们肯定把人带到程铮跟前！”
不少战士都这样，见一面或者一面没见着就被家里安排定亲，梁海生已经习惯，毕竟军人扎堆在男人堆里，女同志都没见过几个，更别提自由恋爱了。
不过自己好兄弟突然有了媳妇儿，他很是好奇，程铮这小子到时候会是什么反应，算一算，再有几天这人就会结束海上任务回海岛了。
“妹子，到时候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冯秀慧对着简璐很是热情，忙安排起后面的行程，“老梁，你抓紧让人帮忙再买张票。”
“行，我战友退伍转业后在火车站工作，我让他想想法子。”
“谢谢嫂子，谢谢梁大哥。”
简璐就这样和梁海生一家人定好了出发时间，后天一大早出发。

第15章
翌日，天气阴沉，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各家各户都没敢出门，皆缩在家里烤火取暖。
唯有简家热闹，简家已经出嫁的三姐妹都回来了。
简璐风风火火定了亲，三个姐姐听说了也是捏了一把汗，尤其是简欣，当初也是她无意中听到简父准备将四妹许给何家，这会儿危机解除，四妹还和军官定了亲，真是天大的好事儿。
“就是那海岛地方远，你去了不定受什么苦。”大姐简月帮着四妹收拾行囊。
原身的衣裳不多，一共就三四件，加上海岛那边一年四季温度都高，甚至用不上什么厚衣裳，连买棉花的钱都省了。
“大姐，海岛挺好的，冬天也不冷，还有海鲜可以吃呢。”简璐前世就爱吃海鲜，还特别爱去南边海岛上度假，社畜辛苦工作，可不得休个年假放松一星期嘛。
“你心态倒是好。”简月也不打击妹子的积极性，不管怎么说亲事已经定了，以后两人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儿，“左右程铮是个团长，海岛条件再差肯定也不会亏待你就是。”
二姐简梦坐在一旁，倒是最赞成这门亲事的，“简月同志，海岛再苦又怎么，伟大领袖不是教导我们要吃苦耐劳吗？再说了，我觉得妹子和程铮定亲挺好，凭璐璐这条件，我觉着嫁去城里都行，反正怎么都比在咱们公社找一个强。”
扭头又对着简璐道，“你这丫头以后倒是好了，离爸妈最远。”
“你听听你这说的什么话？”简月虽说不赞同简华林原本想把四妹嫁给何家的做法，不过她始终觉得自己爸是被何家的蒙骗了，也不知道里头那么多弯弯绕绕。“要是让人听到，给你扣个不孝的帽子。”
简梦知道大姐脑子最转不过弯，也不跟她一般见识，一屁股坐到四妹旁边，捏着她精致的小脸左右瞧瞧，“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瞧着又长开了。”
简璐确实是四姐妹里模样最好的，尤其是穿越以来，变得越来越白皙，眉眼也如远山青黛，近看精致，远看惊艳。
简欣和四妹关系最好，对于妹子嫁人居然要嫁那么远很有些不舍，她挽着简璐的手，依依不舍，“以后有时间记得回来看我们，你嫁那么远，要是程铮同志欺负你，娘家人都没法给你撑腰。”
“知道知道。”简璐眉眼一眼，只觉得心里暖和，“我才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
“你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啊。”二姐简梦手一摊，拍拍四妹的脑袋，“既然你挑了个那么远的亲事，以后就得支棱些，可别像以前似的跟个闷葫芦，不然别人惯是要欺负你，总之就是别忍气吞声。”
“你就撺掇璐璐吧。”简月把二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向她传授另一套为人处世的法则，“过去之后好好跟人相处，吃亏是福，你模样好性子也好，肯定人人都欢喜你的。”
简璐被三个姐姐围着，三人各说各话，不时还呛几声，惹得她频频发笑，她以前亲缘薄，现在倒是有三个好姐姐，真的挺好的。
=
离开那天是个晴天，风停雪歇，院门一开，抖落着树枝上的积雪颤颤巍巍，纷纷下坠，细腻雪白如同白色砂砾，装点了单调晦暗的北方冬日。
简华林和何家人还在公社挨□□，至今没放出来，简璐走得轻松。
她就一个包袱，装着几件原来的衣裳，王大娘让她带去的三斤腊肉、给她做的一件嫣红色短袖对襟褂子，还有三个姐姐给凑的十块钱。
张翠霞倒是磨磨蹭蹭走上前和小女儿说话。
当年她生小女儿坏了身子，没法再生育，便对这个丫头有些抱怨，前头三个丫头多少是得了些疼爱的，就四丫头，在她眼前晃都让她觉得难受。
可现在这人冷不丁要走了，还是去遥远的南边，以后兴许真不回来，她突然生出些意味不明的情绪，心里乱糟糟的，这么一眨眼，这个最不受待见的闺女也长大了。
没敢多看，她哆嗦着掏出五块钱塞进小女儿手里，“自己去了那边好好过日子。”
事情已然这样，她兴许就得认命，这辈子注定没个儿子命了。
简璐攥着钱点点头，也不知道原身对这对父母是什么感受，小时候渴望父母疼爱，后来倒是渐渐失望了。
门外是等着自己的王大娘，门内是简家人，张翠霞和简家三姐妹，简璐对简华林两口子没什么感情，可这阵子倒是把简家三姐妹当姐姐了。
“妈。”这声就当是替原身叫的，简璐又看向另外几人“大姐，二姐，三姐，我走了啊。”
“路上小心啊。”
“过去了多学点字，以后还能写信回来。”
“有时间一定回来啊！”
简璐点点头，转身走出简家院门，见到站在门外等着自己的王大娘。
“璐璐，走吧！”
王霞和简璐一块儿坐着牛车去县城，今天简璐要跟着梁海生一家人坐早上七点半的火车去程铮所在的海岛部队。
这是简璐穿越以来第二次来县城，没想到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地方。
不过现在自己总归有了大队长开的介绍信，终于踏出了兴民生产大队，不用再整日担心被简华林算计。
“路上有啥事儿就找海生他们两口子，他俩人都好，你别怕麻烦他们，这人情以后让石头还去。”王霞一路上不停叮嘱，就担心这小丫头害怕，“到了那边给我来个电话，就打到公社去。”
“知道了，大娘。”
“这是一百块钱，你拿着。”王霞攒的钱不少，主要是几个儿子都是争气的，尤其是程铮，每个月都会给她寄钱，她通通攒了下来。简璐一个小姑娘愿意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嫁自己儿子，这份情她都能记一辈子，“到时候吃的穿的用的，都得花钱。”
“大娘，这钱我不要了。”简璐觉得王大娘帮自己太多，确实不好再拿这钱。
“叫你拿着就拿着，都是一家人了，还见外干啥？”王霞担心儿媳妇儿不会来事儿，“以后你管家也是，石头的工资给你你也得接着，他就不会过日子，家里还得你张罗。”
简璐“...”
经过牛车的颠簸，两人终于赶到县城火车站，将人交给冯秀慧，王霞又说了几句好听话，“秀慧，我们璐璐第一次出远门，估计有些怕生，你费心多照顾些啊。”
“大娘，你放心，程铮跟我们亲弟弟差不多，我拿璐璐当亲妹妹的。”
“好嘞，有你们在我肯定放心，快上去吧。”
在火车站送别四人，王霞听着绿皮火车的轰鸣声，在烟雾缭绕中目送他们离开。
绿皮火车框且框且轰鸣着，摇曳前行，尾巴排出的白烟模糊了身后人的视线。
车厢里拥挤着大包小包的乘客，现在的火车票不好买，尤其是卧铺，梁海生一家托战友买了两张硬座票，后来又托人再替简璐买了一张。
简璐是第一次踏上七十年代的绿皮火车，一路跟着政委梁海生一家穿过拥挤的人群，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挤得缩成一团，直到坐到座位上才长舒一口气。
一排硬座能坐三人，简璐靠窗，冯秀慧坐中间，梁海生挨着过道，墩子却不太老实，一会儿要挨着妈妈坐，一会儿又想下地去看热闹。
“老实点儿，别到处乱跑啊，现在人拐子可多，当心把你拐走了。”冯秀慧每回出门都叮嘱儿子不准乱跑，这话也是实在话，人拐子可猖獗。
“我知道的，妈，我打得过人拐子！”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握紧自己的小拳头，觉得自己不能丢军人爸爸的脸。
简璐看着这虎头虎脑的孩子，差些没忍住笑出声。
“墩子还有志气呢。”
“你别听他瞎吹，跟他爸一个德行。”冯秀慧利索地把包袱放到座位下方，掏出自家的两个搪瓷盅，又拿起简璐的，一并交给自己男人，“老梁，你去打点热水呗。”
梁海生穿着一身白色军装，精神奕奕，接过三个搪瓷盅笔挺着就往外去，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爸，我跟你一块儿去！”
“那你跟紧你爸啊，别丢了。老梁，你看紧些墩子。”
“知道了！”
“知道了！”
父子俩异口同声回应叮嘱良多的冯秀慧。
这趟火车从北边的C市出发，途径大大小小二十来个城市到达南边的H市，当简璐听说一趟火车要开五天四夜的时候，无比想念后世的动车和高铁。
火车上卖有不要票的米饭和荤素菜，简璐现在身上有一百一十多块钱，算是个小富婆了，另外还有准婆婆塞的一些肉票粮票，都是程铮之前寄回来的。
不过梁海生两口子没让她付钱，理由特别理直气壮。
“让程铮那小子欠着，回去我正好把他的好酒拿了。”
简璐：“...”
这多不好意思，不过她还是默默吃饭吧。
......
另一边，送走简璐和梁政委一家人，王霞没有直接回大队，而是去了趟邮局。这回她不是来寄信的，而是头一次花大价钱发了一份加急电报，电报上的字是找邮局寄信的人帮忙写的，发到程铮所在的部队，上头就一句话，言简意赅：
你有媳妇儿了，人已经在去海岛的路上，好好待人家。

第16章
绿皮火车行驶在轨道上，长长的车厢呼啦啦驶过，飞扬着尘土和喧嚣。
到了晚饭点，条件好些的乘客们纷纷掏钱买起了火车上的饭菜。
简璐是第一次吃七十年代火车上的饭菜，味道居然挺不错，一份锅包肉，一份烧鹅，肉质紧实，香气四溢。她穿越过来一个多月，就大年三十那天吃了一回肉，现在居然能在火车上敞开肚子吃，真是太幸福了。
不过舍不得花一两块钱买肉菜的乘客占大多数，大部分人都是自带干粮。简璐她们对面坐的三人在饭点儿都从包袱里掏出大饼啃起来，一边啃一边看看对面的饭菜，看着好像也是下饭的。
一共五天的火车，起初凭着些好奇和新鲜劲儿，简璐觉得还能承受，可到了第三天便越发难受。
硬座真是硬邦邦，他们已经时不时起来活动筋骨，可后来还是坐得屁股发疼，小腿酸软。
“你这腿得揉揉，不然到地方了可难受，走路都费劲。”冯秀慧可有经验，伸手就替简璐揉按小腿，她力气比简璐大许多，效果自然也好上不少。
简璐原本还不想麻烦人，结果冯秀慧热情得紧，让她只能连连道谢。
给简璐揉了揉，冯秀慧又让儿子墩子在车厢里蹦跶两下，小孩子时常站着跑着动动，倒比大人好多了。
“墩子，找你爸去，让他带你活动活动。”冯秀慧一声指令，墩子忙往另一个车厢跑，梁海生碰见了以前的战友，正和人话家常呢。
“你这是第一次坐火车是吧，一上来就坐这么久的，是不是难受？”
“是。”简璐也不藏着掖着，她是真没想到这五天简直遥遥无期，短时间内她是真不想再坐火车了。
“到地方就好了，下了火车我们先去吃顿国营饭店缓一缓，等下午再坐船去岛上。”冯秀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忙问她，“你晕船不？不是小河沟里那种小木船，一会儿就到了，海上的大船可费劲不少，摇摇晃晃的。”
冯秀慧想起自己第一次随军去海岛的时候，难受得不行，下船就吐了。还是在那里待了几年才习惯。
简璐当然不晕，她以前还挺喜欢去海岛度假，不过原身自然是没坐过的，“应该没事儿。”
“等到了H市，看看有没有橘子，我给你整点橘子皮备着，以前我晕船的时候就指着它了。”
冯秀慧想得周到，热情又细心，念叨完这事儿终于是忍不住朝简璐打听起她和程铮的事儿。
毕竟，能愿意这么随军嫁过去的姑娘可不多，当然了，程铮同志十分优秀也是真的。
“我听王大娘说，你之前就喜欢程团长？”聊起八卦，饶是看着老实的冯秀慧也眉飞色舞起来，那脸上表情活脱脱地等着大瓜，就差手里拿点瓜子了。
简璐先是一愣，转瞬便想起那日为了打击何家人自己说的话，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啊，她只能点点头，装着几分羞涩模样，“是。”
姑娘家害羞，冯秀慧看得出来，“程团长是真挺不错的，难为他几年没回来你还惦记着呢，我们家老梁和他是老战友，战场上过命的交情，程团长还拼了命救过我们家老梁一命，我们两口子都拿他当弟弟看。姐跟你透个底，程团长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脸看着唬人，你到时候别害怕，他心可好了。你说长得多俊一人啊，就爱板着脸，之前还把一军医给吓哭了。”
“啊？”简璐登时来了兴趣，程铮这是英俊美男还是黑脸门神啊？“这么吓人？”
“那可不是，老梁还打趣说他这样可找不到媳妇儿，有人喜欢也得把人吓跑。”
简璐脑子活泛，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九成九是女同志向程铮表白，毕竟这人是原书作者钦定的无心情爱的男配，直接了当就把人拒绝，惹得人姑娘难过。
“他肯定是拒绝人拒绝得太直白吧。”
“你怎么知...”冯秀慧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程铮定亲对象面前说些啥呢！这不挑拨人关系吗？可别人还没到军区，就给简璐留下不好印象。
都怪她，一时半会儿还没完全接受程铮已经有准媳妇儿的事实，这就口无遮拦了。
“没有的事儿，程团长这人和其他女同志一点儿接触没有，你放心！”
简璐唇角扬着笑，她当然知道，毕竟那是原书作者给他的人设，“嫂子，你不用紧张，我心里有数的，你多跟我说说程大哥的事儿吧。”
反正在火车上闲得无聊，多听点八卦没毛病！
冯秀慧见简璐来了兴致，她也闷得慌，当即就把这些年的事儿一说，主要还是夸程铮，又立功又得表彰啥的，末了再点上一句人没和任何女同志有接触。
“璐璐妹子，你放心，程团长身边当真是连母蚊子都没有的，不过我相信他能喜欢你，你模样好性子也好，看着就特招人喜欢。”
简璐脸一红，自己到底能不能强扭程铮这个瓜呢？
=
华国南边H市。
海面平静深幽，湛蓝的海水铺到天际，夕阳染红大片，渔民们刚结束冬捕，渔网中装着大大小小的鱼虾，一行人扛着渔网往家去，远远看到前方平静海岸出现一艘军舰。
纯白色军舰仿佛是从天际驶来，流线型舰体每一方寸都像是精心雕刻过的弧度，如同海上旗鱼在海面划出一道弧线。
“海军同志回来啦！”
“是啊，快看，甲板上有海军同志吧？”
距离很远，渔民们其实看不清，不过他们总能想象那么一副画面，附近海岛上驻守的海军不时就要出任务，每回任务结束回来时，能远远看到军舰驶过。
还有桅杆上飘扬的红旗，以及甲板上穿着白色海军服的军人。
程铮此刻便站在甲板上，穿着一身白色海军服，身姿挺拔，站立如松，目视着前方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军舰靠岸，他们圆满完成为期一个月的海上巡航任务，回到海岛驻地。
“团长，旅长让你回来去趟他办公室。”通讯兵小赵将自家团长迎回去，迫不及待交待旅长下发的任务。
“知道了。”程铮声音浑厚低沉，只简单交待通讯兵几句便迈步往旅长办公室去。
南海舰队下属625部队驻扎在月牙岛，旅长宋兆康服役四十余载，战功赫赫，程铮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从海战中发现这个可塑之才，到举荐他去军校深造，担任副团长，团长，宋兆康对这个下属十分器重。
程铮认真严肃向旅长汇报了这次海上巡航任务，并配合海防击退了一架可疑敌舰。
宋旅目露欣赏，看着这个身体和军事素质都极佳的下属，频频点头，“这次巡航任务时间久任务重，边境上屡有敌军虎视眈眈，你们干得不错。”
“报告旅长，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公事谈完，程铮立正敬个军礼准备离开，“旅长，那我先回团里了。”
“等会儿。”宋旅不紧不慢拿起搪瓷盅，吹开里头的茶叶沫子，微抿一口，回味着充盈口腔的茶香，“还有一个多星期，咱们旅的授奖仪式后，组织了和红旗军区文工团女兵的联谊舞会，你到时候捯饬捯饬，记得去。”
说是让程铮捯饬，宋旅心里门清，就程铮这长相，穿个破烂旧衣裳都能抢光部队里其他军人的风头，没办法，太俊了。
可这人总是冷着脸，不知道吓跑了多少小姑娘。
程铮手指在海军裤缝边轻点，漫不经心道，“旅长，我才回来，团里事情多，到时候恐怕没时间过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
“放屁！你团里有啥要紧事儿啊？”宋旅是个急脾气，看着人软的不吃，干脆来的硬的，“老子命令你，那天晚上必须去！”
再不解决他的终身大事，他宋兆康三个字就倒过来写。他还就不信了，拿不下这小子！
程铮嘴角噙着笑，难得划破一脸的冰冷严肃，“旅长，这可不是公事，我可以不听。”
说完，脚底抹油，立马转身走人。
只留下旅长办公室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
回到三团的程铮自个儿去食堂吃了饭，参谋长徐朗回来后便直接回家了，人家媳妇儿孩子在家，自然没有和程铮这个孤家寡人去吃食堂的道理。
索性无事，结束任务回来的程铮原本还有一星期假期，可他闲不住，干脆回办公室整理要务。
咚咚咚
三团团长办公室响起敲门声，通讯兵小赵手里拿着几个信封进来，“团长，您家里寄了两封信和一封电报，因为您前头一直没回来，现在才拿过来。”
“放那儿吧。”程铮看一眼小赵放在桌面的三个信封，知道肯定是自己老娘寄来的。
王霞爱给儿子寄信，程铮已经习惯，信他收了，看也看了，听不听就是另一回事。
程铮拆开第一封信，只见信纸上写着简短的话语：再不结婚就断绝关系，你守着你的海岛过一辈子去。
自己妈在催结婚这件事上一贯是刀子嘴豆腐心，狠话回回放，疼儿子的她自然狠不下心来。
将信纸随手放到一边，程铮不急不缓拆开第二封信，这回上头的字迹却让他一愣，这明显不是隔壁铁柱写的，自己母亲不会写字，每回寄信都是请邻居铁柱代写，因此程铮已经习惯了铁柱的字迹。
至于第二封的字迹，像是什么初学的小学生写的，他眸光深邃，想着自己母亲让一个一年级小学生写下——儿子，你就可怜可怜你老娘吧，真是有些滑稽。
轮到第三个信封，里头装的却不是信，看着上面加急电报四个字，程铮渐渐坐直腰背，自己母亲可从来没发过电报，原因无他，老太太舍不得，更何况是加急的，价钱更得翻番。
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居然要发加急电报？
他迅速撕开信封，拿出里头的电报...
待看清上面的文字，程铮全身不由地绷紧，凤眸微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一般，视线来回扫过那行字。
——你有媳妇儿了，人已经在去海岛的路上，好好待人家。
什么叫你有媳妇儿了？
自己什么时候有媳妇儿了？

第17章
程铮少见地蹙眉看着手中的电报，上面一共才十多二十个字，他却像是不认识似的，目光反复逡巡。
修长的手指按上眉骨，一向机敏的海军团长难得陷入沉思，脑子里乱糟糟，自己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笑也不能用这种事儿来吧，更何况这可是加急电报，难道母亲真给他送了个媳妇儿来？
想到此，程铮的剑眉拧得更深，通讯兵小赵候在一旁，难得见到自家团长如此苦恼，可真稀奇啊！
“团长，今儿不回信吗？”以往团长收到了家里来信，都会当即回一封，让他寄出去，小赵弱弱提醒一句，等着团长写好信送去邮寄。
回信？怎么回？
程铮摆摆手，今天必须打电话问清楚。
“先不回，你出去吧。”
“是，团长！”小赵立正敬礼，双手收到腰际，转身离开，只留下办公室里的程铮面露难色。
程铮又捏着电报看了会儿，实在是琢磨不透，起身往部队的通讯室去。
通讯室有三台电话，团级以下干部和战士想要使用需要提前打报告申请，团级以上干部可当日登记后使用。
在登记簿上，程铮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名字，往日工整飘逸的字迹此刻略显潦草。
兴民生产大队大队部办公室有台摇把子电话，他可以拨通过去让人去叫自己母亲，等个大约半个多小时，母亲便回打回来。
不过这回他显然不太走运，托人去家里叫人，得到的答复却是，王大娘上县城二儿子家去了，人还没回来。
程铮：！！！
这把人给吊得难受，还不接电话了？
程铮放下电话大步离开通讯室，算了，不想了，他还不信真有什么媳妇儿在来海岛的路上！
=
绿皮火车驶过白雪皑皑的北方一路南下，窗外的风景变化，白雪逐渐消失，将南方风光显露无疑。
“快了，下午就能到了！”
胜利的曙光已在眼前，火车上的乘客逐渐躁动。
简璐活动活动胳膊，听到这句快到了，只长舒一口气，“这儿已经没那么冷了，真好啊！”
“那可不，我们冬天在海岛上都用不着穿棉袄，省不少钱呢。”冯秀慧也挺喜欢生活在海岛上，毕竟棉花票挺难得。
“璐璐阿姨，你摸摸我的手，可暖和。”墩子一路上已经和简璐熟识起来，毕竟他本就是个自来熟。
“真的，你这小手还挺暖和。”简璐感觉自己碰到了个小火炉似的。
梁海生扫一眼自己儿子，“他就是个炮仗，天天精力好得很。”
墩子长相随了梁海生，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听着亲爸打趣自己的话也不急，咋咋呼呼起来，像是在告诉大伙儿爸爸说的对。
“璐璐阿姨，我也上小学一年级了，你也刚开始学认字写字，咱们一块儿学吧！”
自打那天在王奶奶家听说简璐阿姨以前没念过书，现在才开始参加知青办的扫盲班，墩子仿佛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好伙伴！
虽然两人年龄差距大，可这都不叫事儿！
在学习搭子面前，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也不是距离！
简璐：“...”
心很累，居然被小学生邀请一块儿学习，她怎么就沦落至此呢？
要是自己突飞猛进，学业大成，会不会被当成天才带去研究...
她脑子里飞速转动，面上却只能应好，“好啊，咱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好哦！”
墩子欢呼两声便蹦跶出去，去找左前方硬座上的一个五岁小男孩儿玩。
两人是这节车厢里年龄最接近的小朋友，这几天相处下来，可算是看对眼了。
男孩被妈妈带着出来，听说也是要去随军的。
冯秀慧时不时看一眼儿子，确保人安全，又和简璐话起家常，这回不光她，梁政委也加入其中。
梁政委对着简璐就是卖自己兄弟老底的，除了军事机密相关没说，是把程铮啥都说了透彻。
“这小子就俩字儿，没劲！”
程铮明明比他还小三岁，可好像是少年老成，比他还成熟似的。
不过梁政委埋怨完，突然发觉媳妇儿在冲自己使眼色。
冯秀慧觉得自己男人平时做思想工作挺利索的，怎么遇到程铮的事儿就开始埋汰兄弟了，她知道这人激动，看着兄弟有媳妇儿，可别给人搅黄了。
梁政委和媳妇儿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他突然反应过来，还没结婚不能拆台呀，又忙往回找补，“这是说明程铮人品好啊，不爱好去外头招蜂引蝶的，他什么文艺演出都不爱看的，文工团女兵打他跟前走过，这人眼风都不带动的。”
简璐觉得梁政委两口子挺有意思，也没放在心上，不管别人说成什么样，这人，她总得亲眼见了才知道。
......
漫长的绿皮火车之旅终于在一阵鸣笛声中结束。
伴着听了五天的哐当哐当声，绿皮火车停靠车站。
最南边的华国哪怕在二月依然带着丝丝暖意，这是与北方截然不同的冬天。
“璐璐妹子，你帮忙拉着墩子，跟着我们走啊。”
冯秀慧手里一个包裹，梁政委手里两个包裹，他们这趟回乡探亲带了不少东西，自然也带了不少特产回部队。
简璐背着自己的包裹，牵着小墩子紧紧跟着梁政委两口子。
H市火车站人潮拥挤，随处可见扛着包袱出行的乘客，简璐四人在火车快到站之前已经换下了棉袄，现在只穿着单薄的长袖衫，就这么会儿功夫，差点挤出一身汗。
“璐璐妹子，你第一次来，是不是觉得暖和多了？”
“是。”简璐当然不是第一次来，不过她是没想到，后世的旅游胜地如今看着十分朴素，“我也喜欢这儿，不会冻得发抖。”
她已经想好了，不管能不能强扭程铮，她都要在这里待下来！
中午饭仍然是梁政委招待的，一行四人在国营饭店饱餐一顿，两个肉菜两个素菜。
简璐一路吃饭没花过钱，她想掏钱就被梁政委两口子拦着，导致不知情的程铮“欠”的人情是越来越多了。
吃过饭，他们便等着坐下午的渡船去对面海岛。
碧波荡漾，白色渡船在海面摇曳前行，船上多是随军军属，海岛上有供销社和粮站菜站，每个月从城里把货物运上岛，平时大家出行不易，偶尔也会自己去城里采购物资。
简璐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着金灿灿的阳光洒向海面，波光粼粼，像是一颗颗发光的宝石。
一望无际的大海将双目填满，再也装不下其他事物。
简璐喜欢海，前世每年都会去海边游玩，如今再见大海只觉分外亲切。
“璐璐阿姨，你不晕船啊？”
墩子紧紧攥着橘子皮，不时吸上一口刺激神经的味道，别看他平时蹦跶得欢，可是个晕船专业户。
喜欢大海喜欢坐船，但是晕船。
“我不晕，你晕船快靠着些。”
墩子点点头，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活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海上坐船体验，渡船终于停靠在海岸边。
月牙岛巍峨屹立，像是张开怀抱在欢迎所有人的到来，只有岸边站岗的哨兵让人望而生畏。
“慧儿，你先带着简璐同志和墩子回家去，我找人通知老程过来！”
梁政委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看看程铮是个什么反应，不仅他要看，他还得去通知徐朗！
“行，那我们先过去啊。”
简璐一路跟着冯秀慧走，下船后的墩子立马恢复了精气神，跑跑跳跳起来。
现在正值春节期间，不少战士回乡探亲去了，留守的战士也聚在一块儿过年，她们一路上没碰到多少人，偶有几个冯秀慧相熟的军嫂，只打了招呼，眼神往简璐身上飘。
“秀慧，这是谁啊？咱们家属院又来人了？”
简璐这模样想不打眼都难了，陈嫂子和周嫂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忍不住好奇打听。
“我们同乡。”冯秀慧说得含糊，这是简璐要求的。
虽说冯秀慧不懂，怎么不直接对外头说是定亲对象，可简璐考虑得更多。
程铮本来就是原书作者设定的终身未婚男配，攻略他自然得有些分寸，还不认识就直接逼着他满世界宣扬是定亲对象，只会适得其反。
=
与此同时，距离家属院不远的三团团长办公室安静肃然。
程铮正伏案书写此次任务报告，报告原本不急，他执行任务回来有一星期的假，可他被昨天下午家里那封电报搅得心绪不宁，只能给自己找些事儿做。
“团长。”通讯兵小赵敲响团长程铮的办公室门。
程铮听到小赵声音，心里咯噔一下，前头就是他送来的信和电报，现在不会...
“进来，什么事？”
“报告团长，有您电话。”
程铮一听这话就明白，自己妈打回来了。
他犹豫两秒，起身往通讯室去。
电话接通那一刻，程铮听到听筒里熟悉的声音，张口刚叫了一声，“妈...”
王霞的话语便打断了他，“石头啊，璐璐到了没？”
璐璐？
璐璐是谁？
程铮满头问号，不会是那封电报上的媳妇儿吧？
电话那头，心疼电话费的王霞迅速向儿子交待情况，“妈给你相看了个对象，人叫简璐，模样特别好，性子也好，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姑娘，我托海生两口子照看着送过去了...”
王霞连珠炮似的一通话听得程铮眉头紧蹙，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母亲居然真的先斩后奏给自己找了个媳妇儿！
而且听这意思，就连梁海生都比自己先知道！
“妈，现在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搞包办这一套？”
“你还好意思说？以前我让你自由恋爱，让你自己找媳妇儿，你不答应，现在老娘就给你包办了！算算时间，今天下午人就能到了，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啊！”
程铮被母亲狠狠训一顿，刚想再劝劝，就听到那头准备挂电话的声音。
“不说了，你二弟妹再有两个月就要生了，我得过去帮衬着，这会儿公社要打电话问买磷肥的事儿，你给我记清楚，好好待璐璐！不许欺负人！”
电话挂断，程铮拿着听筒头一回感觉无措，自己怎么就突然有了个媳妇儿？！
“团长？”
通讯兵小赵又赶来，程铮觉得小赵最近和自己犯冲，两次带来的消息都不太好。
“怎么了？”
“梁政委回来了，让你快到他家去，说是有惊喜给你！”
小赵不知道梁政委说的，给程团长的惊喜是什么，可看梁政委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是大好事儿。
程铮嘴角一抿，扶额叹息，惊喜？
“小赵，你去买张火车票，H市到C市的。”
小赵知道程团是C市人，“团长，您要回家吗？今年的探亲假还没...”
“不是我，是给别人买的。”程铮脑子飞速转动，想着怎么快刀斩乱麻解决这件麻烦事。
还是尽快把人送走吧，也别耽误人姑娘。
“哦哦，好的！”
程铮交待完小赵给...那位女同志买火车票的事儿，想起梁海生这厮给自己设的‘鸿门宴’，步伐沉重，仿佛要上战场。

第18章
625部队家属院是前几年修建的楼房, 一共十三栋，均是副营长以上‌级别的军人可以申请，其‌余战士住在单身宿舍。
家属院里红砖楼房林立，依次左右交错排开‌, 随着征兵扩充, 部队又划归了一片区域修房, 听‌说是独栋楼房, 估摸还得要几个月才能修好。
简璐跟着冯秀慧母子俩走进家属院，听‌着冯秀慧介绍家属院情况，迎面‌便看见中间的泊油路笔直铺开‌，两侧的椰子树高耸，树干粗长, 叶柄粗壮，上‌头有简璐熟悉的椰子叶，像是一把舒展的羽扇, 迎风摇曳，即使在冬天‌, 依然翠绿一片。
往里走, 便是一排排楼房映入眼帘。
“璐璐阿姨，前头那栋楼就是我们‌家！”墩子迫不及待向简璐介绍家属院情况，操场在哪里，卖糖的供销社在哪里，小学在哪里...
冯秀慧听‌着儿子嘚吧嘚吧说个不停，忍不住打断他，“你璐璐阿姨可没兴趣听‌你怎么上‌小学。”
扭头又对简璐道, “等你和程团长把结婚报告打了，再把家属院的房子申请上‌, 可以搬来跟我们‌做邻居！”
墩子一听‌要跟程叔叔做邻居更激动了，程铮对墩子挺好，经常给他买糖吃，“那以后程叔和璐璐阿姨生了娃，我可以带他上‌小学！”
看看，介绍小学在哪里不就很有用‌了？
简璐：“...”
有这么快吗？
“不急，我们‌连面‌都还没见呢。”说实话，简璐还不知道程铮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
上‌了三楼，三人一路走到梁政委家。
家属院四号楼坐北朝南，一共四层，每层四间房，都是三室一厅，大概六七十平，面‌积还算宽敞。
家里一个多月没住人，冯秀慧领着简璐和墩子先‌打扫屋子，又让勤务兵帮忙去食堂买了几斤小白虾、一条大黄鱼、一袋子土豆和姜葱蒜回来。
“这儿别的吃的没有，海里的管够。”冯秀慧不知道简璐吃得惯不，反正她刚来的时候吃不太惯。
简璐帮着冯秀慧洗菜做饭，她可太吃得惯了，海鲜是她的爱，当然也不宜吃太多，不然痛风套餐伺候。
“应该吃得惯，我在家就挺爱吃鱼的。”
“今儿正好有大黄鱼，一会儿给清蒸还是熬汤，看你想吃啥？家里拿的腊肉和豆干还有，再炒两个菜。”
“嫂子，我来做菜吧。”简璐做菜是一把好手，她知道冯嫂子的厨艺，在梁政委和墩子口中那叫一个不得了，做出来的菜，能吃，但也仅仅是能吃。
听‌说冯嫂子的天‌赋点‌全点‌在做衣裳上‌，厨艺着实一般。
简璐看着这么多好吃的食材，她宁愿累点‌！
“行！”冯秀慧打量简璐一眼，直觉明白这姑娘的心思，嘴角含笑，特意‌凑过‌去提醒，“程团长也挺爱来我们‌家里吃饭，他喜欢清淡口，尤其‌是这虾是他最喜欢的。”
小姑娘想在未来对象面‌前露一手，冯秀慧可太懂了！
她能不给人家这个机会吗？
当然不能，还得把自己知道的，程铮的饮食习惯一股脑告诉人！
简璐：“...？”
冯嫂子好像误会了什么！
天‌地良心，自己只是想吃顿好的！
两人一块儿洗菜，简璐在厨房如鱼得水，自从来到七十年‌代，她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好不容易看到这么多食材，恨不得展现十八般武艺。
熟练地清洗虾，去虾线，一个个嫩滑的小白虾泛着晶莹的光。
“璐璐，你还挺会打理这虾呀。”
冯秀慧没想到简璐处理起海鲜来如此熟练，就像这般做过‌许多回似的。
“我在火车上‌听‌别人说的。”简璐忙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差点‌暴露。
四十多只小白虾倒进沸水中，随着温度上‌升，淡棕色的外壳逐渐变得透明，里头的虾肉也显出红嫩。
看着白里透红的小白虾，厨房里两大一小忍不住吞咽口水。
大黄鱼被冯秀慧破肚挖去内脏清洗干净交给简璐。
鱼肉片成片腌制备用‌，将鱼骨剁成块，放入烧着油的铁锅，直到将鱼骨煎至金黄，将其‌捣碎再倒入一盆热水，热水入锅熬煮，并加入姜葱下锅，几分钟后透明的热水逐渐被熬成浓白色，颜色鲜亮。
最后将鱼骨捞出，放入鱼片煮上‌一分钟，调味，一盆乳白色的鱼片汤色如牛奶，飘着鲜香味。
鱼汤的香味不断飘出，梁政委闻着那个味道就受不了，也太香了！
“老程怎么还没来？”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到晚饭点‌儿，这人磨叽啥呢，梁政委对着厨房吼一嗓子，“慧儿，我出去看看老程啊，这人今天‌也太磨叽了！”
“行，你抓紧把人带回来，我们‌再炒个腊肉和豆干就好了。”
家里饭菜飘香，梁政委下楼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而不远处，程铮正往家属院赶。
作‌为军区少有还没有成家的团级干部，程铮还住在单身宿舍。不过‌由于他是团长级别，分到的是单间单身宿舍，简单的一室一厅，比其‌他战士的六人间单身宿舍条件好上‌许多。
住在单身宿舍的程铮对家属院却很熟悉，因‌为他的两个好哥们‌，团政委梁海生和团参谋长徐朗都已经结婚，两人打申请分的房还就在同一栋，不过‌是上‌下楼，都是三室一厅的宽敞屋子。
梁、徐两家人经常招呼程铮上‌家里吃饭，程铮也不跟两个过‌命交情的兄弟客气‌，毕竟食堂的饭菜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家里的饭菜。每回来，他也自觉带些吃的，或是给两人的孩子买些水果糖，不白吃。
唯独今天‌，他大步流星往梁政委家里去的路上‌心情有些复杂，想到自己亲妈给出的大难题，他脑仁儿都有些疼。
部队办公区距离家属院不算太远，程铮步子大，没多久便到了，踏进家属院大门，站岗哨兵认得程团长，抬手向人敬礼。
走着走着，程铮便看见了熟人。
“老程！”梁政委大步走来，恨不得抓着这人的手往家跑，“你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你媳妇儿到了！”
程铮白他一眼，他还没跟梁海生算账呢，“你瞎咧咧啥？不是，你回家探亲就探亲，给我带什么人？”
自己妈乱来就算了，怎么这人也乱来，“是个人你都敢往部队带？”
梁海生不甘示弱，听‌听‌这人说的啥话，“老子帮你把你媳妇儿带过‌来你还有意‌见？这可是你妈亲自选的！你可别不识好歹。”
“得了，我已经让小赵去买回C市的火车票，那个女同志抓紧送回去吧。”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趁着现在也没什么人知道，别影响人名声。”
“火车票？”梁政委今天‌是开‌了眼了，“媳妇儿来了，你想着把人送回去？你是不是男人啊，程铮同志！”
“滚蛋！”程铮腰背挺直，险些被梁海生逗笑，“我妈搞包办婚姻这一套，你居然也帮着？你好歹也是个搞思想工作‌的政委，居然还有封建思想！你这人的思想觉悟不行啊。”
“怎么？说的好像你要自由恋爱似的！你有本事就恋一个去，你不恋，让大娘给你包办一个有啥不好？”梁政委此刻充分发挥着政委本色，嘴皮子贼利索，“简璐同志真是没得挑，长得漂亮，性‌子又好，这一路过‌来规规矩矩的不愿意‌给我们‌添麻烦，啥事儿都搭手帮忙。而且吧，人早就喜欢你！”
程铮闻言一愣，说实话，他对这个同乡压根没有印象，还是他妈在电话里提了一嘴人是简家的，程铮才有个模糊印象，知道是同乡人。
“今天‌我们‌刚到，坐了五天‌火车多累啊，一个小姑娘肯这么为你过‌来，一会儿没歇，现在又在厨房里为你做菜，专门给你做的，还跟你嫂子打听‌你喜欢吃啥，多用‌心啊！”
梁政委不管那么多，一通输出后拽着程铮往楼上‌去，“你先‌跟人见见，兴许一眼就相中了！”
“我是你那么肤浅的人？”程铮觉得这人就是太能说，嘴里没实话。
“行行行，你不肤浅，走走走！吃饭吃饭，菜都做好了。对了，你妈还做了几斤腊肉给你，到时候你记得拿回去。”
梁政委拽着程铮回家，刚走到楼下就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
“爸！程叔！”墩子的声音渐渐飘远，明显是跑回屋向他妈报告情报了，“妈，爸把程叔拽回来了！”
拽？
楼下的梁政委和程铮都有些尴尬，能别说得这么粗鲁吗？
听‌到这话，在厨房做菜的简璐先‌是一愣，转瞬又恢复如初，把炒至金黄的腊肉铲进盘里。
“璐璐，你手艺也太好了！”冯秀慧还没吃上‌，光是闻到味道就觉得这味道不一般，简直是色香俱全，味道肯定不差！
白灼虾，浓白鱼汤，茶树菇炒腊肉、炒豆干和炒白菜陆续上‌桌，分量都大，墩子迫不及待坐到四方桌边，在桌子沿深深嗅一口，太香了！
“爸和程叔怎么还没上‌来啊？”他已经等不及了，两腿一蹬，准备跳下凳子出去看看。
这脚刚踩地，就听‌到自己爸爸爽朗的笑声。
人未到，声先‌至，“到了到了，我和你程叔到了，就你嘴馋是吧！”
简璐听‌到梁政委的声音，看到梁家门前出现两道影子，皆细长。
梁政委走在前头，大步进屋，身后是一个穿着白色海军军装的高大男人。
.....
简璐对于程铮相貌的第一认知来源于原书中的描述，大抵是剑眉星目，英俊高大诸多美好词汇的堆叠。
第二认知便是王大娘掉落的照片，穿着白色海军军装的男人，在碧海蓝天‌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出众。
这是第三次对程铮的外貌有认知，也是简璐第一次见到真人。
这一刻，简璐明白了，多少美好的文字和苍白的照片都不能准确还原程铮的颜值和气‌势。
程铮刚一出现就能让人感‌觉到他强大的气‌场，约摸一米八五的身高，凌厉的寸头配上‌宽肩窄腰，走起路来似乎带着风。
仔细看，这人又有着军人的正直和严肃，似乎每一次抬腿和落脚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角度。那张英俊的脸立体得像是突破了简璐对于小说文字的美好想象，终于挣脱一切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
英俊的脸庞上‌，男人的双眼细长深邃，眼眸黑亮，显得格外精神，目光如炬大抵说得就是如此。
程铮自然也一眼看见了梁家屋里的陌生人，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同志。
刚刚放好菜盘的简璐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听‌到动静，直起腰往外看去，正好和程铮视线交汇。
两人第一时间都注意‌到了对方。
程铮见过‌的女同志不多，他十五岁就进部队了，部队是男人堆，大家常开‌玩笑，说部队里怕不是连蚊子都是公的，难得见到的女同志就是文工团女兵和部队医院的医生护士。
然而，再漂亮的姑娘都没入程铮的眼，他年‌纪轻轻当上‌团长，自然是许多人眼里的香饽饽，不少家属院的军嫂们‌也想给他介绍对象，通通被人无情拒绝。
绕是如此，程铮还是不得不承认，刚刚一眼便被这个名叫简璐的女同志惊艳了。
简璐生得白皙，肤白貌美，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温润如水的眼眸似是会倾吐话语，盈盈一眨眼间，羽睫轻颤，那双桃花眼才透出几分蛊惑。
只一眼，程铮便没再打量，迅速避开‌视线，眼神往桌上‌一扫，看见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耳边是冯嫂子为两人介绍的声音。
“程团长啊，这是简璐，你妈让我们‌送过‌来的。”冯秀慧突然生出一股自己在安排人相亲的错觉，“璐璐，这就是程团长了，你们‌以前见过‌吧？”
简璐自然没见过‌程铮，原身兴许和他见过‌一两次，而程铮对家乡的同乡更没印象。
“程铮同志，你好。”
简璐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倒是落落大方，大方得程铮有些疑惑，自己现在上‌来到底是干嘛来的？
直接送人走？
怎么现在搞得像是要相看了！
薄唇轻启，程铮想直接了当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愿意‌接受母亲这荒唐的千里送媳妇儿来的做法，可一抬眼又撞上‌简璐湿漉漉的眼睛，像是他去年‌冬天‌进山打猎遇见的一头小鹿。
也是这般湿漉漉的眼，惹人生怜。
话到嘴边，便拐了个弯，程铮硬邦邦的话吐出，“你好，简璐同志。”
人千里迢迢过‌来一趟，饭还没吃就赶人走，确实太没有礼貌。
两人打了招呼，空气‌都变得静谧，还是冯秀慧打破了尴尬局面‌。
“来来来，快坐！”她站在一旁，左右打量着这一对第一次见面‌的包办对象，她是主人家，自然得招呼起来，“老梁，饭应该好了，你去端出来吧。”
梁政委看好戏正看得起劲呢，突然被媳妇儿分配任务，颇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走得那叫一个一步三回头啊，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场面‌。
毕竟，自己兄弟自己清楚，刚刚程铮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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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四方桌前坐了五个人。
梁政委和程铮坐一方，冯秀慧和简璐坐在他们‌对面‌，右手方是一个人坐一条凳子的墩子。
简璐觉得这个位置挺好，一抬头就能看到程铮，怎么说呢，考察对象得多观察。
不过‌当真正开‌动的时候，简璐直接把程铮忘到了九霄云外，人是英俊帅气‌的，确实完全命中她的审美，可是程铮就在那儿，也不会跑，还是先‌吃饭吧，吃饭重要！
四十多只白灼虾被简璐摆盘成顺时针方向扭着身子，色泽红亮，剥壳后直接入口或是蘸上‌酱油，都是美味。
这样的方法保留了虾肉最原始的鲜甜味，一口下去，虾肉绵密紧实，带着海鲜的清甜味道，像是在舌尖舞动。
“弟妹，你这手艺真不赖啊！”梁政委一口气‌就吃了三四个，没办法，味道太好了。
实话实话，简璐的手艺比自己媳妇儿的好太多，他觉得程铮真是捡到宝了！
不过‌他这一声弟妹，惹得屋里另外三人都朝他看去，简璐是没想到他这么开‌口，进展好像有点‌快？
冯秀慧觉得自己男人真是吃高兴了。
至于，程铮，深邃的目光里透着几分威胁，责怪这人瞎说话。
桌上‌安安静静的，梁海生和墩子忙着吃菜，毕竟平时吃惯了冯秀慧的‘大作‌’，这会儿突然吃上‌山珍海味，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程铮又是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只剩下冯秀慧不时和简璐说几句。
不过‌，冯秀慧还是有经验，看着满桌子菜想着得帮简璐多表示表示，便夸起人来，“程团长，你多吃点‌儿，这都是璐璐知道你要过‌来吃饭，特意‌下厨做的，按理说她头一回来我家里，哪里能让她动手，不过‌这年‌轻人是不一样，想着为你做一桌菜，我不能拦着不是。”
正喝着鱼汤的简璐差点‌一口呛到，她还真没有这个意‌思！
坐在简璐对面‌的程铮听‌见冯嫂子这话，下意‌识抬头往对面‌看一眼，正好见到简璐从汤碗上‌扬起小脸，她喝了一口浓白的鱼汤，更衬得嫣红的嘴唇红润。
往常有女同志和程铮说话，碰上‌对视一眼，要么被程铮通身冷峻的气‌势吓到，要么含羞带怯垂眼，可简璐不一样，大大方方看了程铮一眼，就是这眼神里像是饱含了很多情绪。
说不出来的意‌思。
简璐有心解释一句，又不好开‌口，心想着干脆算了，被误会也不会掉块肉，还是吃饭重要。
今天‌这顿饭绝对是她穿越以来吃过‌最丰盛最美味的，食材新鲜，加上‌自己厨艺不错，可谓是双剑合璧。
程铮今天‌也顾不上‌许多，闷头吃着菜，他夹起一块腊肉，看着暗红色的腊肉被切成薄厚均匀的肉片，经过‌翻炒爆香，多余的油脂爆出，渗进茶树菇中，腊肉边缘微卷，带着几分焦香，这道菜不用‌额外加盐，腊肉的咸香配上‌菇子的鲜味，荤腥味儿十足又完全不腻。
不知不觉，屋里几人将一桌菜席卷一空，个个吃的肚子快撑起来，墩子小嘴油光光的，最后还喝了一碗又鲜又香的鱼汤，差点‌打个饱嗝。
收拾完厨房，将墩子打发出去找别的小朋友玩儿，梁家正式谈起程铮和简璐的婚事。
王大娘这趟没过‌来，却特意‌叮嘱梁海生两口子跟儿子多说几句。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梁海生趁着两人在走廊抽烟的功夫把王大娘给程铮找媳妇儿，最后和简璐搭上‌线的事情向程铮解释一番，“反正你妈的意‌思就是你们‌见一面‌，然后麻溜去打结婚报告，安排简璐同志政审，尽快把婚结了。”
程铮觉得梁海生像是只蚊子似的在自己耳边嗡嗡嗡，“你当结婚是去菜站买菜啊？看一眼就带回家？”
“那你还要看几眼啊？”梁海生不稀得拆穿他，“你刚看见人家就不动心？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同志站你跟前，还是冲你来的，是个男人也得激动一回吧。”
“去去去，你真是吃饱了撑的。”
“得嘞，你进去单独跟人说说话，反正我是圆满完成你妈给的任务了，人是带到你跟前的，剩下的就看你自个儿。你嫂子说了，招待所条件一般，就让简璐同志住我们‌家里。你呢抓紧去把结婚报告打了，别磨蹭啊，到时候家属房分下来，正好两人住进去。”梁海生拍拍兄弟的肩膀，转身对着屋里媳妇儿喊一嗓子，“慧儿，走，咱们‌下去消消食。”
梁海生两口子识趣地把地方让出来，让这两人单独聊聊，感‌情嘛，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
简璐坐在客厅四方桌前，想起前头程铮严肃的眼神和锋利的下颌线，只感‌叹攻略原书里无心情爱的神级男配怕是不太容易。
哒、哒、哒
沉而有力的脚步声响起，简璐心有灵犀般猜到了进来的人是谁，缓缓抬头望过‌去，正好撞进了程铮如墨的眸子里。
程铮神情严肃，半分笑模样没有，常年‌行军将他晒成小麦色，更凸显了几分男性‌气‌概。他直直坐到简璐对面‌的凳子上‌，两人仍是吃晚饭时的距离，隔桌相望。
“简璐同志，你坐了五天‌火车过‌来挺累的吧。”程铮喉结滚了滚，率先‌开‌口，毕竟这是自己亲妈送过‌来的人，他也不能不管。
“是挺累的，火车那硬座坐着难受。”简璐没跟人见外，大家虽说是陌生人，可还有别的关系绑着呢，好歹是定了亲的。
“那你这么过‌来，家里人不担心？”梁海生没来得及仔细跟程铮介绍简璐家里情况，程铮只当是简家人由着简璐性‌子胡来，随便就去了千里外见个陌生男人。
“不担心，我这也算是逃出来的。”简璐没打算和程铮藏着掖着，和这样聪明沉稳的人谈话，说得越多越能显得你真诚。
“我爸嫌我不是男孩儿，又是找上‌门女婿又是把我嫁出去换别人家的儿子过‌继过‌来养，我要是待在家里早晚得被卖了。”
程铮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能是亲爸对亲闺女？
他英挺的眉峰高耸，快拧成山，“你家里这种情况，可以向公社书记或者大队长妇女主任反应情况，要是你还担心，我可以替你给红星公社书记打个电话反应。”
程铮思索一番，认认真真在替面‌前才十九岁的小姑娘解决问题，他可以理解这人为了躲避家里算计仓惶选择自己，不远千里跑到这儿来。
“你没必要为了这件事就急着决定嫁人...”
简璐倒是没想到程铮会这么说，这人居然会细心问清楚状况，还想着要帮忙解决，甚至劝自己不要为此着急做决定。
不愧是原书中的神级男配！
方方面‌面‌都让她心动！
“不，程铮同志。”简璐看向对面‌的男人，眼神异常坚定，水润的红唇一张一合，“我是真心喜欢你才和王大娘说定了，过‌来找你的。”
攻略这样仿佛铜墙铁壁的男人，就别搞弯弯绕绕的，直接说，大胆说。
程铮明显被简璐直白的表白惊到，平静无波的眼眸难得乍现波澜，“我们‌又不认识，你喜欢我什么？”
不过‌，许是被不少文工团女兵和女军医隐晦表白过‌，程铮早就练就一副盔甲，拒绝起人来轻车熟路。
一般这时候，对面‌的女同志都会回答，敬佩自己作‌为军人的出色能力，喜欢自己优良的思想觉悟，想要共同进步，为革命奋斗...
已经想好怎么拒绝简璐的程铮掀了掀眼皮，看着对面‌粉面‌桃腮的简璐，等着她说话。
“程铮同志，你哪里我都喜欢，你长得英俊，身材高大，尤其‌穿着海军军装的时候格外帅气‌，你的声音我也很喜欢，低沉浑厚有磁性‌，就连这修长的手也骨节分明，每一样都是我喜欢的。”
没错，她是颜控、声控加手控！
程铮：“...？？？”
这叫什么话！
程铮活了快二十七年‌，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还手...放在桌上‌的手瑟缩一下，仿佛被简璐的视线一扫都觉得手背有些灼热。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又想起刚刚简璐说喜欢自己的声音，突然就哑口无言，觉得发不出声音。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璐看着一向严肃冷情的程铮头一回显出几分无措，甚至连耳根都泛着些微不可见的红，简直快笑出声，当初看书的时候她就很想试试，这样的禁欲系老干部被调戏了会是什么样。
原来这么有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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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政委和媳妇儿冯秀慧此时正在家属院楼下散步，微风习习，哪怕现在才二月也不觉得冷。
在南边海岛上‌就这个好处，冬日里也是暖和的。
“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梁政委心思全在楼上‌，不时往上‌头望一眼，“慧儿，你说老程会不会把弟妹吓跑了？”
“不能吧？”冯秀慧说这话时还有些迟疑，毕竟程铮是有过‌这个“前科”的。
去年‌文工团来岛上‌慰问演出，有个歌唱队的文艺兵对程铮一见钟情，姑娘胆子还特大，当天‌就向程铮表明心意‌，想和他组建革命情谊，共同进步。
结果...
“老程这人也是不解风情啊，那文工团的姑娘多漂亮啊，他倒好，冷着脸就把人拒绝了，听‌说人小姑娘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冯秀慧也知道这事儿，后来程铮告诉几人，他只是以打算一个人为革命奋斗奉献为由拒绝，也没说什么重话。
怪只能怪他说这样的话时，神情太过‌严肃，说出的话也冷冰冰的，太伤人自尊心。
梁政委发愁啊。
“老梁！！！”
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政委回头一看，是徐朗回来了！
徐朗昨天‌和程铮一块儿执行完任务下船后便跟随媳妇儿回娘家了，他老丈人六十大寿，自然得赶过‌去。
徐朗媳妇儿崔玉荷是H市当地人，自小在海岛边长大，家里世代靠捕鱼为生，七年‌前，崔玉荷和徐朗认识结婚，这才搬进了家属院。
因‌为部队和娘家近，她确实时常回去看看。
今天‌刚回来便听‌通讯兵提起梁政委找自己，还提到了什么程团长媳妇儿的事儿。
徐朗急啊，今天‌回来火急火燎就来打听‌情况。
“老梁，现在啥情况了？程铮见到弟妹没有？”
梁海生简单向徐朗解释一番，又指指三楼，“在楼上‌说话呢。”
“你们‌不帮着说说啊？”徐朗觉得梁政委今天‌是犯糊涂了，“让老程和人姑娘单独说话，你信不信，一会儿那姑娘红着眼睛跑出来，老程长得是俊，可他要是轴起来直接拒绝人姑娘，多伤人啊！”
“那我也不能一直杵那儿吧...”
程铮的两个好兄弟为了程铮的表现担忧，有些心疼简璐同志，可别被程铮的冷脸给吓哭了...
噔噔噔
两人正犹豫不决，想上‌去看看情况时，楼梯口突然出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定睛一看。
程铮！
“你怎么下来了？谈完了？”
“你没把人说哭吧？”梁政委扭头看看媳妇儿，让她上‌楼看看去，随时准备安慰人。
徐朗已经脑补了一番程铮凶巴巴拒绝小姑娘的模样，开‌始说教起好兄弟，“人小姑娘脸皮薄，你不能太凶知道不！”
程铮：“...？”
脸皮薄，到底是谁脸皮薄！
夜色里，程铮面‌色僵硬，目光带着几分闪烁，他很想告诉两人，楼上‌的那个小姑娘脸皮可太不薄了。
最后她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程铮同志，我难得遇到一个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喜欢的男同志，可不得抓紧了，不然你跑了怎么办？你可以回去考虑考虑，毕竟这是人生大事，没有要你今晚就做决定的意‌思。”
听‌听‌这叫什么话！！！
程铮突然觉得自己头发丝都是烫的，而且怎么成了自己回去考虑考虑了，他看着简璐眼里的真诚，当时就没说出什么话，仓惶逃了。
“你们‌歇着吧，我先‌回去了。”程铮故作‌镇定。
“哎？！”
梁海生和徐朗看着程铮大步离开‌，步伐甚至有些凌乱，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这到底是谈成什么样了！”徐朗用‌胳膊肘戳戳梁海生。
梁海生双手一摊，“我哪儿知道！”
.......
楼上‌，冯秀慧担忧地看着简璐，左看右看，发觉这姑娘神色如常，甚至眉眼弯弯和自己说话。
“璐璐啊，你和程团长得怎么样了？”
简璐想起最后程铮匆匆离开‌的背影就想笑，她抿着唇，努力收起笑容，“谈得挺好的，我想说的都说了。”
“那他怎么说？”冯秀慧知道，程铮是个轴性‌子，就连王大娘也担心儿子死犟着不肯答应。
“我让他回去想想，好好考虑。”
冯秀慧：“...”
这话好像哪里不对，怎么像是简璐同志在下达命令。这角色好像有些反了？
当天‌夜里，简璐在梁家住下，梁家一共三间房，梁政委两口子一间，墩子一间，剩下一间原本是杂物‌间，现在正好收拾了让简璐住下。
——
海岛的清晨带着一丝暖意‌，阳光爬上‌家属楼，洒向随风舞动的蓝色窗帘。
简璐睡了个好觉。
穿越以来，没有娱乐生活，简璐已经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不过‌在简家的时候，她时刻担心被简华林算计，睡也睡不踏实。
反而是在陌生的海岛，让人安心。
梁政委探亲假结束已经返岗，墩子出门玩耍去，家里还剩冯秀慧在纳鞋底。
“璐璐，你起啦？炉子上‌温着鱼汤饭，你直接吃。”
简璐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真是睡舒服了，成了梁家最后起床的人。
“嫂子，我起晚啦，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会儿来帮你。”
“这有什么。”冯秀慧催她去吃饭，“你第一回 坐这么久的火车，肯定累着了，多睡会儿好。”
吃了早饭，冯秀慧领着儿子和简璐，约上‌徐朗媳妇儿崔玉荷母子俩一块儿出门去。
崔玉荷今年‌二十六，模样更显小，渔家女出身，尤其‌笑起来让人觉得亲近，她和徐参谋长的儿子徐超恒今年‌五岁，也就比墩子小一岁。
海岛上‌风光无限好，虽说不比后世，可也让人眼花缭乱。
椰树成林，翠绿如茵，海边更是惬意‌，荡漾的碧波像是蔓延到天‌际，与‌蓝天‌白云交汇，海天‌一色，宽广浩大。
墩子和恒恒迫不及待往海边捣鼓，在沙滩上‌寻找贝壳和海螺，冯秀慧和崔玉荷看着一群孩子玩儿得起劲也没拦着，只让他们‌别走远了。
“咱们‌这海岛上‌别的没有，就风景好，海里吃的多，不过‌吃几回就腻了，我还是喜欢吃猪肉。”冯秀慧是真馋猪肉，奈何这里猪肉稀缺。
崔玉荷吃了一辈子海产品，倒适应很多，爽朗一笑，“我从小吃到大就还成，你们‌从别地儿过‌来，是容易吃腻。”
“海鲜味道还是好，不过‌这里没法养猪吗？”简璐有些疑惑。
“养得少，主要都是靠打渔为生的，你看那头，附近的村子全是世世代代的渔民，玉荷家就是那儿的，咱们‌部队的食堂也会买渔民打的鱼虾蟹那些。”
部队里食物‌需求大，正好采购渔民们‌打捞的海鲜，可谓是双赢。
“以后你和程团长结婚了，可以跟我一块儿去买菜，往东边走就是粮站菜站还有供销社。”
海岛上‌生活设施倒是齐全，经过‌数十年‌建设，这里早不是当初的荒芜景象，兵团开‌荒多年‌，这里的生活已然井然有序，就是有东西采买不齐全，也能坐船出岛去采购。
“妈，玉荷阿姨，璐璐阿姨，你们‌看，我捡到的贝壳！”
墩子噔噔噔跑过‌来，手里抓着个两指宽的白色贝壳，眼里像是闪着星星似的来献宝。
恒恒跟在他身后，吃力地跟上‌哥哥的脚步。
“又捡贝壳？家里一堆呢，这个可别拿回家啊。”冯秀慧觉着自家那点‌地方不够儿子折腾的。
“就捡，放我床底就是，那里还空着呢。”
“墩子，贝壳多吗？还有其‌他玩意‌儿不？”简璐苦于没有娱乐活动，也起了玩心。
一听‌墩子说有好多漂亮的贝壳海螺，她实在忍不住，跟着一块儿去了。
冯秀慧是当妈的人，自然看不上‌一群小孩儿爱玩的东西，崔玉荷从小在海边长大，也对这些没太大兴趣，唯有简璐，完全打入了孩子内部。
......
夕阳西下，漫天‌的晚霞染红碧空，照在岸石上‌的两个高大男人身上‌。
程铮陪着宋旅往海边走，马上‌就要开‌展冬日野外训练，今天‌下午，宋旅召集各部队团部干部开‌会，讨论今年‌冬训的作‌战内容。
会议结束，宋旅单独把程铮叫上‌说说话。
老生常谈，无非是从海事关系谈到程铮的个人问题。
军人保家卫国常年‌在外，不管是上‌头还是部队领导都十分重视军人的个人问题。
像程铮这样年‌轻有为的团级干部，更是重点‌关注对象。
“过‌几天‌和文工团的联谊舞会，程铮，你必须去！”
这个联谊舞会就是为了解决部队内部婚姻问题，由宋旅的夫人，现任军属院妇女主任的钱红莲组织筹办的。
程铮作‌为优质潜力股，钱主任特意‌叮嘱自己男人，一定要把程铮给带过‌去。
当然，钱主任也有私心，她侄女，文工团的舞蹈队文艺兵钱晶晶也在其‌中，人一直对程铮芳心暗许，正准备借着这个机会促成好事。
“旅长...”程铮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那边来了个定亲的媳妇儿，这边还要被命令去参加相亲舞会。
他找谁说理去。
“怎么？你天‌天‌想违抗命令是吧？真是无法无天‌！”宋旅国字脸上‌横眉竖起，沉声批评下属，这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批评着，他突然发现这个下属还望着前头海滩出神了，显然是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程铮，你看啥呢？”
前方海滩上‌就一群小屁孩儿在玩闹，哦，好像还有个年‌轻女同志混在其‌中...
程铮看见对面‌海滩上‌捡贝壳玩沙子玩得不亦乐乎的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简璐。
简璐穿着一件浅蓝色对襟褂子，黑色长裤挽起小半截，露出一截洁白的小腿，白得好似在发光，这人正和一群小孩儿在岸边踩水。
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随着她跑动的动作‌随意‌摆动，一扭头，眉眼弯成月牙，唇边绽放着灿烂笑容，像是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心事儿。
就踩个水有这么好玩？
听‌到宋旅的话，程铮才惊觉自己盯着前方出神了。
“旅长，那舞会我真不能去。”不管如何，这边他必须拒绝，见宋旅板着脸又要教训人，又缓缓补充道，“我妈在老家给我定亲了。”
程铮作‌战十余年‌，深知矛盾太多，得逐个击破。
与‌其‌两头苦恼，不如借力打力。

第19章
海风吹过, 带着几‌分咸湿味，拂过宋旅的‌耳畔，与之相伴的还有下属程铮的声音。
“你说什么‌？”
宋旅像是见鬼了似的盯着程铮，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定亲了‌？”
“没错。”虽然马上就要取消了。
程铮回答得十分坚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旅放声大笑, 惹得正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们听到‌动静, 纷纷侧目。
只有简璐专心捡着贝壳, 这里的‌贝壳数量多, 颜色繁多，她‌准备串几‌串贝壳手链。
“璐璐阿姨，那是程叔！”墩子眼睛尖，一眼就看到‌远处的‌熟人，经常给自己买糖的‌程叔叔。
当然, 他还‌人小‌鬼大，知道程叔叔和璐璐阿姨马上‌就要成为两口子了‌，见到‌程叔叔自然要立马向璐璐阿姨报告。
程铮？
简璐闻言抬头看去, 只看到‌远远的‌岸石上‌站着两个身着白色海军军装的‌人，距离太远, 她‌其实看不太清脸, 可又一眼锁定了‌程铮。
那挺拔的‌身姿着实惹眼。
隔这么‌远，也仿佛是一株笔直的‌松柏，立于天地间，气‌场强大。
“墩子，你眼睛还‌尖呢，这都能看见。”看了‌一眼，简璐又收回视线继续捡贝壳。
“那当然, 我眼睛可好，我从小‌就吃鱼眼睛的‌。我妈说了‌, 吃哪儿补哪儿。”
墩子语气‌里透露出几‌分骄傲，甚至不忘在简璐面前眨巴眨巴眼睛，那副得意的‌小‌表情惹得简璐发笑。
“那我也要吃。”徐朗家儿子恒恒跟着凑过去，仔细端详墩子的‌眼珠子，好像是黑亮黑亮的‌。
“对，你也要吃！”墩子特爱吃鱼眼睛，恨不得给全世界推销，“璐璐阿姨，你也吃。”
简璐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不爱吃那玩意儿，你们吃吧。”
鱼眼珠子味道怪怪的‌，她‌曾经吃过一次，实在是受不了‌。
“那你以后给程叔叔吃，我妈不吃爱的‌都给我爸吃。”墩子很懂，这就是两口子！
恒恒坐在沙滩上‌，帮着捡贝壳，忍不住问一句，“墩子，为什么‌璐璐阿姨不吃的‌，要给程叔叔吃啊？”
墩子小‌胖手拍了‌拍恒恒脑袋，“你笨啊，他们马上‌就是两口子啦。”
简璐：“...”
现在的‌小‌孩儿懂得真多啊。
不对，她‌还‌没强扭成功呢。
——
岸石上‌，原本黑着脸的‌宋旅已‌然眉开眼笑。
“你小‌子啊！定亲了‌还‌不说是吧？不是刚刚问你，你还‌想藏着掖着？跟我还‌玩儿这一套！”
“我也是才知道的‌，我妈给定的‌。”
“不管怎么‌定的‌，定下来就好！你也老大不小‌了‌，明儿就去打结婚报告，只要人姑娘政审没问题，我给你特批。”
程铮：“...？”
“宋旅，我还‌没打算结婚...”
啪！
宋旅刚听了‌半句，一巴掌拍在程铮后背上‌！立时吹胡子瞪眼看向程铮，“怎么‌！你还‌想耍流氓啊？！伟大领袖怎么‌说的‌，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程铮啊程铮，虽然你跟我行军打仗多年，这事儿上‌我还‌是得严厉批评你，你这种行为很不对！”
莫名就成流氓的‌程铮：？
“宋旅，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铮觉得自己好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情况真是，“现在哪还‌兴包办婚姻啊，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这么‌草率结婚。”
“草率？”宋旅觉得这人就是麻烦，“程铮同‌志，你还‌有几‌天假期？”
“报告宋旅，还‌有五天。”
“行了‌，这五天时间你去和对象好好培养感情，培养五天就不草率了‌，五天后打结婚报告。”
程铮：“...？”
说罢，宋旅转身就走，懒得和这个固执的‌下属多说话！
一点儿没有他雷厉风行的‌劲儿！
想当年，他可是对自己媳妇儿一见钟情，当天就和人表明心意，一星期定亲，一个月内结婚！
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哎，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回到‌家属楼，宋旅心情大好，哼着革命歌曲走进‌家门。
媳妇儿钱红莲看他脸上‌挂着笑，不禁好奇，“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程铮那小‌子终于不用我操心了‌。”
“他怎么‌了‌？”钱红莲掰开茶饼放进‌搪瓷盅，滚烫的‌水将茶饼冲散开，茶香飘出，将茶盅放到‌男人面前的‌茶几‌上‌，钱红莲突然想到‌什么‌，“不会是解决个人问题了‌吧？”
要不说还‌是媳妇儿最了‌解自己，宋兆康点点头，“是，他老娘给他定了‌亲，这小‌子终于能把个人问题解决了‌！”
“怎么‌这么‌突然啊？”钱红莲有些可惜，“晶晶可还‌惦记着他呢。”
“哎...”宋旅看着媳妇儿，一张脸皱着，“人老娘都给定亲了‌，你就别掺和了‌。”
“真是可惜了‌，我还‌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钱红莲是真心欣赏程铮，这样年轻有为的‌军人肯定是个好归宿，可惜和自己侄女‌没缘分，“那我跟晶晶说一声，免得她‌到‌时候失望。”
=
“报告团长，您要的‌火车票买好了‌。”
通讯兵小‌赵办事利索，两三天功夫就买好了‌从H市到‌C市的‌火车票，还‌贴心地买的‌硬卧车票。
程铮看着那张准备送简璐同‌志回去的‌火车票，小‌小‌一张，放在手心没有什么‌分量，“行，你回去吧。”
火车票被程铮揣在裤兜里，准备明天去梁海生家和简璐说清楚，这回，不管她‌说什么‌喜欢，什么‌头发丝，什么‌手指都没用。
他一向是个果决的‌人，最不喜欢拖泥带水，这件事得麻溜解决。
结果第二日一大早，程铮就扑了‌个空。
梁家只有梁海生和墩子在，父子俩正在吃早饭。
“老程，怎么‌这么‌早过来啊？没吃吧？墩子，给你程叔叔舀碗稀饭。”
程铮坐到‌桌前，状似不经意地打量一圈四周，家里确实没有其他人了‌。
“别看了‌，人不在，弟妹和我媳妇儿还‌有徐朗媳妇儿去买菜了‌，好家伙，起了‌个大早！听说今天肉站卖猪肉，抢去了‌，今天中午吃红烧肉！”
“你别管人叫弟妹，到‌时候坏了‌人名声。”程铮自己倒还‌好，他是知道的‌，姑娘家名声一旦坏了‌，影响以后婚配。
他无意结婚，自然不想害了‌人。
“行行行，未来弟妹，行了‌吧。”梁海生放下碗筷，眼里冒着精光看向程铮，“你可别装，一大早不就是来找简璐同‌志的‌？”
“我...”
“你就是说是不是来找她‌的‌？”
“是找她‌，可是...”
“那不就得了‌！”梁政委这口才，全军区没几‌个人比得过，当即截了‌程铮的‌话头，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劝诫兄弟，“男人嘛，别扭扭捏捏的‌，喜欢人家就直接说，结婚报告一打，把媳妇儿抱回家！”
“不是，谁跟你说，我喜欢她‌了‌？”
“你不喜欢她‌，你一大早饭都没吃巴巴地就来找人家？”
“我来找她‌是准备...”
“程叔叔，喝粥！”墩子端着一碗海鲜虾仁粥上‌桌，热情为程铮讲解，“这是璐璐阿姨熬的‌，特别好吃，特别香！程叔叔，你和璐璐阿姨结婚以后，我能去你们家吃饭吗？”
墩子馋啊，璐璐阿姨手艺太好了‌，他舍不得璐璐阿姨走！
程铮还‌没回答呢，梁海生先开口了‌，“怎么‌不能去！你程叔叔以前在咱们家吃多少饭，必须让他还‌回来，我们也上‌他们家吃饭去。”
“好！”
墩子眉开眼笑，梁海生爽朗大笑。
唯有程铮薄唇紧抿，觉得被这父子俩打败了‌，无力，很无力！
“老程，你和老徐闲着也是闲着，一会儿去接她‌们吧，帮忙拎东西，我要去军区，没法过去。对了‌，我听说弟妹一大早心心念念专程去买猪肉准备做红烧肉，这肯定是为你买的‌，你不是最爱吃这个！”
梁政委自觉看透一切，谁都别想逃过自己这双慧眼。
——
前往菜站的‌路上‌，简璐和冯秀慧崔玉荷并肩前行，路上‌遇到‌相熟的‌军嫂，冯秀慧一律说简璐是自己远房表妹。
毕竟人和程铮这事儿还‌僵持着，要是真有问题，简璐还‌能多条路。
就这么‌几‌天的‌相处，冯秀慧是真心实意喜欢这个妹子，模样好不说，做事儿也周到‌麻利，这两天在家里可把一家人的‌嘴都给养刁了‌。
“这菜站每天一大早上‌新‌鲜菜，去得越早菜越新‌鲜，有些抢手的‌，去晚了‌就没有了‌。”
崔玉荷深有同‌感，“还‌是得提前打听好，真有想吃的‌，第二天得早点儿起来。”
两个在家属院生活许久的‌军嫂一路为简璐介绍情况，二十来分钟后就到‌了‌菜站。
海岛上‌的‌菜站难得地建在平地，是一排占据三间平房大小‌的‌屋子，里头菜还‌挺多，不过主要还‌是常见的‌，土豆红薯白菜简直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菜站旁边就是肉站，主要卖的‌不是猪肉，而是海鲜。岛上‌没有卖猪肉的‌，就是偶尔卖一回，也不见得能抢到‌。
今天卖的‌猪肉就是抢手货，难得对外销售一回，上‌次售卖还‌是三个月前，毕竟这里海鲜管够，猪肉难寻，就连梁政委他们带回来的‌也是腊肉，腌制熏过的‌吃起来还‌是没有新‌鲜猪肉得劲。
三人排着长队一共买了‌六斤猪肉，有多余的‌肉票想买多也没有，限量。
看着新‌鲜弹滑的‌猪肉，白花花一片，简璐仿佛已‌经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
冯秀慧拎着两根草绳，两条猪肉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晃荡，三人又上‌供销社去，难得出来一趟，总得采买些东西再‌回去。
而三人刚走进‌供销社，家属院那头，程铮也被徐朗拽着出发了‌，来接人。

第20章
海岛上的供销社不算太大, 和红星县城上的供销社差不多，有个四间平房的面积，因为海岛潮湿，门脸儿都是盖的青砖房。
供销社分门别类有若干玻璃柜台, 一共四个售货员, 清一色的女同志, 个个梳着乌黑的麻花辫, 客人走进门也爱答不理的。
因着还‌在春节期间，冯秀慧和‌崔玉荷采买起东西来也比以往阔气不少，瓜子花生‌水果‌糖买些回家，不多时便装了三个油纸袋。
简璐四处走动，上回去县城供销社, 因为人太多，她都没‌法‌好好看看七十年代一大特色的供销社具体什么样，海岛上的供销社明显没有那‌么拥挤, 反倒给了她不少机会。
临走前，王大娘塞给她好些票子, 今天出门她也带上了, 一市斤糖票和‌点心票，都是当‌初程铮换的全国‌通用票寄给王大娘，王大娘一直保留着的。
她现在住在梁家，自然不能白吃白喝，虽说承包了煮饭业务，到底还‌是给人添麻烦，于是买了半斤麻花半斤桃酥半斤水果‌糖, 准备给墩子带回去。
目光扫过各个柜台，简璐寻找着还‌有没‌有要买的东西, 结果‌一眼看见左边一个柜台上放着的一页纸，白纸黑字，她眼睛尖，看见上头两个大大的招工二字。
“同志，你们供销社要招售货员吗？”
被问话的高个售货员警惕打量这面生‌的漂亮女同志一眼，将那‌页纸折了一折收回柜台下方，“是又‌怎么样？售货员招工要求可高了，得‌是小学毕业的军属。”
这是觉得‌简璐没‌有学历，直接将人打发了。
“哦，我随便问问。”简璐觉察出这人的警惕不太在意，转身又‌买东西去了。
三人买东西买得‌风风火火，徐朗和‌程铮也快到地方。
“冯嫂子和‌你媳妇儿一早就敲门，把我媳妇儿叫去买猪肉了，说是要做红烧肉。”
徐朗一路上喋喋不休，尤其是一口‌一个你媳妇儿，听得‌程铮耳朵烫。
“你怎么尽跟老梁学，人简璐同志又‌没‌结婚，你媳妇儿就叫上了...”
“你们这不是都定亲了，结婚不是马上的事儿吗？”徐朗停下脚步，看向自己的好兄弟，严重怀疑他脑子坏了，难道‌这事儿还‌要犹豫？
“徐参谋长，你还‌是改改称呼，省得‌惹出事儿。”
“程团长，能有啥事儿？”徐朗还‌就不信了，老梁叫得‌，自己叫不得‌？
“你也是个有思想觉悟的人，对着一个未婚女同志这么叫哪里合适了？说出去就是败坏人家名声。”
“嚯...你倒是能给我扣帽子啊...”
“注意言行举止，注意军风军纪，从你徐参谋长做起‌，省得‌手底下战士跟你有样学样，嘴里没‌个把门儿的。”
“你！”
徐朗被程铮说得‌哑口‌无言，撇撇嘴，投降，“行行行，我不喊了行吧，一会儿我见着人就叫，简璐同志。”
程铮嘴角噙着笑，不搭理徐朗的阴阳怪气，暗忖，自己治不了梁海生‌还‌治不了你？
徐朗不知道‌自己活在三兄弟食物链底端，他现在只关心程铮和‌他未来媳妇儿，恨不得‌现在立马到人跟前。
在供销社门口‌，总算是见到人了。
“玉荷！”徐朗一眼看见自己媳妇儿，三两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好些海鲜蔬菜和‌糕点。
扭头一看，和‌冯嫂子打了招呼，这才把视线定格在简璐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简璐，可算是明白梁政委为什么说，简璐同志和‌程铮简直般配得‌不行，这两人站一块儿，那‌也太俊了！
“璐璐，这是徐参谋长，玉荷男人。”冯秀慧给人介绍。
“徐参谋长好。”简璐知道‌他，原书里也提过几笔，挺热心一人。
“你好，弟...简璐同志你好。”
崔玉荷见自己男人来了，抬手把东西全给他，又‌笑道‌，“男同志们可得‌自觉啊！”
徐朗把自己媳妇儿手里的东西全拿了，程朗一个大男人自然也不能空手回去，让女同志拎东西，刚准备开口‌就听到冯秀慧发话。
“程团长，我劲儿大，东西不用你拎，你帮璐璐拎就行。”
冯秀慧给他使个眼色，程铮没‌法‌，只能站到简璐跟前，伸出手，意味十分明显。
简璐也没‌跟他客气，培养感情不得‌先培养他做事？
“谢谢程大哥。”
一行五人回家，今天中午就在梁家吃饭，六斤猪肉全烧红烧肉，另外再按照惯例做几样海鲜。
依然是简璐主厨，冯秀慧和‌崔玉荷在一旁帮忙。
不过帮着帮着，冯秀慧和‌崔玉荷就不见了人，螃蟹已经蒸上，锅盖缝里飘出似有若无的香味，简璐准备做红烧肉，看一眼外间，竟然只剩程铮一人。
她是个聪明人，立即明白刚刚冯嫂子说要去邻居家借酱油是什么意思，把人全叫走了，只剩下自己和‌程铮。
奈何程铮是个不解风情的，一人待在客厅来回踱步。
其实简璐有所察觉，这个原书中，被作者赋予了无心情爱人设的男配有些难以‌攻略，毕竟当‌初人设就给他定死了，甚至让他终身未婚，现在哪是自己出现，和‌人见上一面，说上一两句话就能动摇的？
她还‌得‌慢慢来。
许是察觉了冯嫂子故意为两人制造独处空间的心思，程铮一时无措，起‌身准备去走廊待会儿。
“程大哥！”
身后响起‌清甜的声音，程铮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到简璐从厨房探出头来，明艳的脸颊上挂着浅浅笑意，程铮看见她眨下眼，似是有流光溢出，搭在肩头的麻花辫也跟着晃动，有些俏皮。
“我要做红烧肉，能帮个忙不？”
程铮没‌说出拒绝的话，大步走进厨房，结果‌就成了一名剥蒜‘小弟’。
简璐在水槽边忙碌，先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洗净晾干，锅烧热，将带猪皮的一面入锅反复摩擦烧黑，待猪皮成黄黑色再将猪肉拿起‌，刮去猪皮上的黑屑，连肉带皮切成肉块，下锅焯水，备好姜葱八角大料...至于蒜，还‌在程铮手里。
她侧身大大方方看一眼，在战场上英勇的程团长对付起‌几头大蒜也十足认真，双手剥着蒜衣，只留下左边侧脸给自己，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出男人的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手里拿着什么新型武器，准备去对付敌人。
许是简璐的目光灼热，程铮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几下把大蒜剥好，放到菜板上，“好了，那‌我出去了。”
快步逃离这里...
结果‌，刚在走廊透气没‌多久，程铮又‌听到厨房传来动静。
“程大哥，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这回，剥蒜‘小弟’升级成沥米饭‘小弟’。
简璐的红烧肉下锅爆炒香，滋滋的肉油冒出，带着几分晶莹，微焦的五花肉捞起‌备用。
程铮闻到阵阵香气，勾得‌他不由自主往旁边看，他这会儿正给煮了第一遍的米饭过滤米汤。
带着淡淡米香味的乳白色米汤装了一盆，滤完米汤的夹生‌米饭重新上锅待蒸熟。
圆满完成任务的程团长看向旁边专心做红烧肉的简璐，他高简璐一个头，侧身看过去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她修长白皙的脖颈，有几缕碎发萦绕，弯曲缠绵，简璐的头发乌黑柔顺，就像是她的人一般。
程铮右手伸进裤兜，摸到里头的火车票，正犹豫要不要现在开口‌。
突然，将锅盖盖上，等‌着半小时后红烧肉出锅，简璐拍拍手，抬眼便和‌程铮视线交汇。
“程大哥，这里哪里方便打电话啊？我想给家里报个平安，也得‌跟王大娘说一声。”
现在电话压根儿没‌有普及，还‌是十分稀缺的玩意儿。
“下午我带你去部‌队。”程铮将火车票往裤兜身处推了推，收回手。沉吟片刻还‌是开口‌，不管怎么说，他得‌帮这个忙。毕竟他还‌是能申请家属打电话的，就是这算哪门子家属？
梁政委在军区办公结束，一踏进家门就闻到满屋饭菜飘香，红烧肉软糯红亮，咬一口‌便是满满的汁水，肉香四溢，这一顿，大伙儿都吃了一大碗米饭。
冯秀慧和‌崔玉荷把碗洗了，程铮带着简璐去军区。
简璐头一回踏足七十年代的军区，这里和‌家属院大有差别，军区大门威严，宽阔的泊油路旁各有一排檀香树，红砖办公楼错落有致，路上随处可见身着白色海军服的军人，每个路口‌有哨兵站岗，处处都透着军区的严肃与庄严。
简璐安静跟着程铮，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大，不时就将简璐甩到身后，二人错开一两个身位距离，简璐默不作声，程铮一般再走几米便能发现，会放缓脚步等‌着简璐跟上。
程铮在通讯室登记好，通讯兵看着程团长在打电话人那‌一栏写着亲属，很想问一句是什么亲属？
这可是程团长第一次带‘亲属’来打电话，还‌是个长相十分漂亮的年轻女同志，年轻的通讯兵八卦之魂熊熊燃魂，可是看着冷峻的程团长，他不敢开口‌。
“打吧。”程铮已经拨号到兴民生‌产大队大队部‌，将听筒交给简璐。
一通电话打过去，经过半小时等‌待，电话打回来，简璐终于听到了三姐简欣的声音。
“三姐，我昨天到的，就是到的比较晚没‌处打电话，对，我在这里挺好的，你放心，大姐二姐那‌里你有空帮我说一声。好，我知道‌，你别担心我...”
程铮不是故意偷听，可是他带人来打电话，总不能把人扔这儿自己走了，简璐和‌家人打电话时，声音又‌轻又‌娇，像是春风拂面，轻声念叨着，似乎和‌电话里的三姐关系很好。
他想起‌简璐那‌个歹毒的父亲，看着这姑娘此时笑盈盈的脸，突然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一颗心似是泡在水里，被泡得‌皱巴巴。
简欣说完，便是一旁等‌着的王大娘，今天王大娘正好从县城二儿子家回大队收拾东西，二儿媳要生‌了，她后头估摸大半年都得‌忙着伺候儿媳月子，照顾孙辈。
“王大娘，我没‌晕船，过来得‌很顺利，梁政委和‌嫂子很照顾我...见到了，程大哥也挺好的。”
王霞哪能不清楚自己儿子，当‌即追问，“他是不是又‌犟又‌轴？”
“没‌有，他挺好的。”简璐没‌说假话，才认识两天，她觉得‌程铮没‌什么架子，基本也是有求必应。
“璐璐，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

第21章
程铮早有预感母亲会找自己算账, 接过简璐递过去的听筒，两人一递一拿间，指尖无意‌擦过，程铮只感觉到一阵温热触感, 瞬间缩回手指。
“妈。”
程团长开了个‌口, 便听到听筒里自己妈的声音。
“石头啊, 你准备啥时候打结婚报告？”
一上来就是这话‌, 关键是简璐同志还在旁边，程铮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拒绝母亲，要是说得太过明白，简璐同志不是直接听到了？
“我还是上次的态度。”
“你‌就是跟你‌爸一个‌样儿‌，轴得不行！”王大‌娘大‌喇喇的声音透过听筒不断传送到‌千里之外的儿‌子耳朵里, “妈难道‌会害你‌啊？璐璐是个‌好闺女，咱们知根知底儿‌的，你‌就听我的准没错。你‌要实在觉得两人不熟直接结婚别‌扭, 那你‌们就先处处，咋样？”
电话‌那头回应她的是沉默, 王大‌娘也不管那么多, 直接替儿‌子下了决定，“就这么定了，璐璐这丫头不容易，她亲爸都不是个‌东西，算计她好几‌回，不是想给她找个‌品性不行的上门女婿，就是想把她嫁给个‌天阉的玩意‌儿‌, 要不是你‌老娘我和‌她一块儿‌把何‌家的事儿‌戳穿了，她一直留家里早晚得出事儿‌, 你‌在那边好好照顾着啊。”
程铮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会儿‌还有自己母亲掺和‌，“你‌们联手干什么事儿‌了？”
“就把何‌家的事儿‌给挑破了...你‌放心，现在何‌家的和‌简华林正‌挨□□呢，这可是封建毒瘤，公社不能轻易放过他们，□□完还要进行思想改造...”
电话‌时‌间有限，程铮了解了个‌大‌概，心里有数，这才挂了电话‌，领着简璐离开。
回去的路上，简璐明显发觉程铮沉默不少，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冷冽气息。
难道‌王大‌娘跟他说了什么话‌？
不会是逼婚了吧！
简璐的小脑袋瓜里编排着亲妈逼婚，儿‌子誓死反抗的狗血剧情，她是想着在这个‌年‌代能和‌自己看上的完美纸片人结婚不错，可也不想让人母子俩反目成仇，她可以‌攻略的！
尤其面对程铮这种人设，硬来可能会造成反效果，还得智取！
“简璐同志...”
“啊？”简璐正‌头脑风暴，刚想开口问问他，就听到‌程铮率先出声。
“你‌和‌我妈把隔壁生产大‌队何‌家的事儿‌给揭发了？”
“是。”简璐点点头。
“你‌跟我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儿‌。”程铮面目严肃，看着她时‌，眼神十分‌认真，像是在打听什么重大‌情报似的。
没想到‌程铮是要问这个‌，简璐猜到‌估摸是王大‌娘在电话‌里提过，便一五一十将经过告诉了他。
程铮越听周身的温度越低，稍微熟悉他的人便能看出来，这人心情不大‌好。
他怔怔看了简璐一眼，垂下眼睑，低声道‌，“行，我先送你‌回去。”
程铮将人送到‌家属楼楼下便停下脚步，简璐看他这意‌思是不打算上梁政委家去，迟疑着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
虽说她刚在梁家住了两天，可总觉得非亲非故住人家里不是个‌事儿‌，她现在这个‌情况是绝对不会再回去了，程铮这边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人攻略下来，总不能住在梁家不走‌了。
“要不我去招待所住着？”
程铮看眼前的女同志一眼，明白她现在的心情，好不容易从那样的家庭逃出来，现在住在梁家，估摸有些担心给人添麻烦。
“你‌先安心住着，你‌家那情况暂时‌也不适合回去。”程铮难得柔和‌了语气，吐出的话‌语也没有往日的冷冰冰，“老梁跟我关系好，都当自家人的，之前他和‌冯嫂子回老丈人家，还把墩子扔给我带一个‌月，你‌别‌想太多。”
事实证明，简璐确实没能理解七十年‌代人民的淳朴和‌热情。
她以‌后世担心给人添麻烦的心态住在梁家，可梁家人压根儿‌没觉得有什么。
当天晚上，冯秀慧就上简璐屋里跟她说话‌，一是打听打听她和‌程团长的进展，二是宽她的心。
“璐璐妹子，你‌在这儿‌就安心住着，别‌瞎想什么，我们屋里本来就空着间房，再说了，你‌一人去住招待所也不方‌便。我们家和‌程团长那是多少年‌交情了，老梁和‌他是过命的，相当于亲兄弟，你‌这关系，还能跟我们见‌外不成？”
冯嫂子特地过来说一遭，简璐立时‌就悟出什么，估计是程铮去说了话‌。
“再说了，我最近正‌好要去罐头厂上工，还想托你‌白天帮忙看着墩子呢。”
提到‌工作，简璐瞬间来了兴致，她还挺想找个‌工作，不管多少工资，好歹有个‌收入不是，可惜海岛上能给安排工作的全是军属，资历轻了还轮不到‌，得熬得等。
“嫂子，罐头厂什么工作啊？”
冯秀慧来海岛上时‌间久，自然门清，“就做海里那些玩意‌儿‌的罐头，听说还有人爱吃嘞，其实我压根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价钱还不低哦。那罐头厂是当年‌部队来开荒帮着建的，后头部队首长就让罐头厂不时‌给岛上军属们提供些工作机会，也不是一年‌到‌头都有，有时‌候就干几‌个‌月，反正‌能零散挣些钱。”
冯秀慧和‌梁海生家里就靠梁海生的政委工资和‌津贴，不过两人老家都是兄弟姐妹一堆的，开销不小，冯秀慧见‌着有工作机会也想去干。
去年‌她去罐头厂上了两个‌月工，要么把儿‌子一块儿‌带去的，要么把他托给崔玉荷看着，今年‌简璐在倒还正‌好。
“也看不了多久，还有一个‌月，墩子就开学了。”
能给人家里帮些忙，简璐反倒安心了，她满口应下，“嫂子，那你‌放心，我肯定把墩子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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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梁政委每日去军区办公，冯秀慧上罐头厂做工，简璐在家照看墩子。
说是照看，其实墩子完全不用人操心，早上醒了穿衣吃饭，吃过饭就去找小朋友玩儿‌，中午按时‌回来吃饭，重复这个‌流程，直到‌傍晚梁政委和‌冯秀慧分‌别‌回家。
简璐乐得逍遥自在，好好放松了几‌天，她将攻略程铮的计划稍稍延后，毕竟现在的轻松惬意‌难得，先享受了再说！
不过，唯一不好的就是，程铮三天没出现了。
不仅她察觉，就连墩子也发现，这天下午急匆匆跑回家跟璐璐阿姨沟通情报。
“璐璐阿姨，程叔叔今晚要去文工团看演出！”墩子小胖脸皱着，面露急色。
他是知道‌的，院里有几‌个‌阿姨婶子说文工团的是小妖精！就烦自己男人去文工团演出。
没想到‌程叔叔这个‌浓眉大‌眼的，都有媳妇儿‌了，还要去看文工团小妖精！
“文工团演出？什么演出啊？好看吗？”
简璐当然不担心程铮，这人要是能对谁动心思，至于等到‌现在？毕竟他人设在那儿‌摆着呢，禁欲系军官。
她更关心文工团演出，这可是七十年‌代的一大‌特色啊！这不去开开眼？何‌况她穿越过来满打满算就看了一次革命电影，现在难得有歌舞演出，能不兴奋吗？
四舍五入，这就相当于七十年‌代的演唱会了吧。
“墩子，在哪儿‌演出啊？我们能不能看？”简璐着急忙慌询问。
墩子看着璐璐阿姨急切中又带些兴奋的神色，小脑袋瓜子有些想不明白，璐璐阿姨是不是要去捉奸？！
他知道‌捉奸的，院里有几‌个‌大‌婶儿‌聊天说过，谁家媳妇儿‌去捉奸，把自己男人和‌别‌的狐狸精给逮到‌了。
“就下午演出！璐璐阿姨，我们一块儿‌去！”
......
今儿‌个‌天气晴朗，阵阵微风拂动着椰子叶沙沙作响，家属楼院里，几‌个‌婶子正‌在拨拉豆角干和‌萝卜干。
一个‌方‌脸吊梢眼的大‌娘嘴上念叨，“你‌们见‌着梁政委家来的小姑娘没？”
“见‌着了，听说是冯嫂子远房亲戚，过来探亲的。”她左侧，坐着的鹅蛋脸年‌轻女同志开口道‌。
“那长得可俊啊，我琢磨着啊，才不是来探亲的。”说着这儿‌，方‌脸大‌娘压低了声音，吊梢眼环顾一圈四周，故作神秘。
“那是来干嘛的？”她右侧坐着的圆盘脸婶子随口问道‌。
“来找对象呗。”方‌脸大‌娘布满老茧的手掰扯着豆角干，嘴上不停，“这可不稀奇，多少随军过来的都得拖家带口把老家的姐姐妹妹弄过来，有些还想给自己侄女外甥女介绍呢。要是能在部队里攀上个‌军官，不是一辈子享福了？”
“卫大‌娘，你‌眼睛倒是尖啊，啥都瞒不过你‌，那你‌说说冯嫂子想把她妹子介绍给谁啊？”圆脸刘婶儿‌随口附和‌一句，不以‌为意‌。
“还能有谁？这没结婚的军官就剩几‌个‌，离得近的就一个‌程团长，一个‌刘副团长，一个‌郝营长。”
“我估摸也是，怕不是程团长？程团长和‌梁政委关系好，这叫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年‌轻女同志是625部队九师三旅二团团长王建设媳妇儿‌，宋心莲。
自己男人和‌三团团长程铮关系不错，还吃过几‌回饭，她这几‌天见‌到‌过冯秀慧远房亲戚，模样好，瞧着和‌程团长最般配。
“心莲啊，这就是你‌糊涂了，程团长早就被旅长媳妇儿‌看上了，想让他当侄女婿呢，我看冯秀慧那妹子能找个‌营长就不错了。再说模样好，毕竟是乡下来的，想找团长啊，难。”
简璐和‌墩子收拾着下楼，刚下到‌一楼就听到‌院里几‌个‌军属在说话‌，她敏锐地听到‌程团长，旅长媳妇儿‌，侄女婿几‌个‌字。
哦豁，自己的竞争对手背景这么强大‌吗？

第22章
见‌简璐和墩子突然出现, 院中几个军属立马止了话头，扭头冲人打招呼。
“墩子，上哪儿去啊？”
“卫婆婆，我和璐璐阿姨看文工团演出去。”
墩子想到要去看文工团演出, 兴奋非常, 拉着简璐赶路去。
待人走远, 方脸卫翠芬才嘀咕一句, “文‌工团演出有啥好‌看的？一点儿不革命！”
“卫婶儿，文‌工团演出还‌不好‌看啊？”宋心莲把着簸箕，收拾回家，“我也准备过去了。”
“哎，是, 你‌可得小心点儿，盯着些你‌男人，别被文‌工团那些小妖精把人给勾了去。”
宋心莲撇撇嘴, 觉得刘翠芬这话‌真不中听。
简璐一路被墩子拉着往前走，全靠他刷脸进了军区, 今天来看文‌工团演出的军属不在少‌数, 墩子和军区不少‌人熟悉，没多久便遇到二‌团政委。
一口一个秦叔叔，成功被人安排了两个座位。
“璐璐阿姨，咱们‌这位置能看清！”
人头攒动，人山人海，简璐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还‌是去体育场看演唱会。不过军区的战士们‌显然更激动。
一个个穿着白色海军服，端坐在板凳上, 眼睛冒着精光看向前方。偶尔上演一次的文‌工团演出是振奋军心的利器。
舞台上，大合唱曲目激昂, 红色革命歌曲震撼，舞蹈表演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简璐不知道自己是缺乏娱乐活动太久，还‌是真的沉迷于此，看着看着竟然心潮澎湃起来。
尤其是自己身处战士堆里，身旁全是一颗颗拥有赤子之心的军人，就连鼓掌声都更加热烈。
这时候的文‌工团确实很有些真材实料，别的不说，歌唱队的全是嘹亮的好‌嗓子，声音干净通透，舞蹈队那是个个盘靓条顺，舞姿兼具力与美。
正当众人目不转睛看演出时，后台，即将上台的舞蹈队文‌艺兵们‌正透过红色布帘缝隙往台下看。
“钱晶晶，你‌别看啦，程团长没来。”
一个梳着麻花辫的清秀队员讥讽一句。
钱晶晶放开布帘，扭头看向同伴，明丽动人的脸上浮现一丝愠怒，“要你‌管！”
“嘿，我说啊，人家程团长是有高级思想觉悟的，不一定能看得上某些人。”
“你‌说谁呢？某些人是谁啊？”
“谁问‌我就说的谁！”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集体舞的另外几个队员忙出来劝架。
“周月明，你‌少‌说两句吧，这都要上台啦。”
“就是啊，一会儿吵起来可还‌行。”
钱晶晶凤眸一瞪，不想再‌搭理这个烦人精，不过一想到程团长，她心里又泛起酸水。
原本，她打算今天演出后去向团长程铮表明心意，可前天，自己堂姑竟然说程团长已经‌定亲了！
她早就打听过，程团长没有处过对象，甚至和任何女同志都不亲近，别的战士还‌有和女兵女军医说说话‌的事儿，程团长那都是坚决拒绝的。
这会儿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定亲的对象呢？
钱晶晶不甘心！这一定是假的！
她要去问‌清楚！
——
文‌工团的演出精彩纷呈，空院里摆放着一张张条凳，战场上威严的战士们‌呲着牙笑看演出，个个都绽放着淳朴的笑容。
程铮原本没打算来凑热闹，他一向对文‌艺演出兴趣不大，看演出不如看看思想政治书籍。
不过，今天上午旅长给他安排了任务，一会儿得上台给去年荣立三等功的战士授奖。
宋旅还‌特‌意提一句，绝对不是让他相看对象，毕竟他已经‌定亲了。
“老程啊，今儿宋旅怎么放过你‌了？不像宋旅平时的作风啊！”二‌团团长王建设也过来凑热闹，他纯属是自愿地，文‌工团的表演不看还‌是人吗？！
可今天这种大好‌机会，甚至晚上还‌要组织和文‌工团文‌艺兵联谊的情‌况下，宋旅竟然没押着部‌队里出了名的光棍程铮去相看，不寻常啊。
两人站在外圈，人来人往，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程铮眼睛微亮，“宋旅看开了吧。”
“哈哈哈哈你‌啊，真是让他头痛！”
王团长以前也起过给程铮介绍对象的心思，通通被人挡了回去，这人属实是油盐不进的。
徐朗刚到演出地，一眼看见‌程铮和王建设正站在人群外围说话‌，忙凑过，一并加入“讨伐”程铮的行列。
“这文‌工团文‌艺兵个顶个的漂亮，你‌还‌不去相看一个？”王建设觉得程铮糊涂啊！
徐朗紧随其后，“就是，要是我没结婚，我高低也...”
“徐朗！”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徐参谋长，仔细一听这声儿里还‌带着一丝愠怒，“要是你‌没结婚，你‌要干嘛啊？”
徐朗脸上风云突变，暗道一声，坏了！
他战战兢兢转头，看见‌身后正站着自己媳妇儿崔玉荷。
“媳妇儿，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还‌不能来了？我来耽误你‌看文‌工团的漂亮姑娘了？”崔玉荷长相秀气，阴阳起自己男人来更是眉飞色舞，很是灵动。
“没有没有！哪能啊！”
“那你‌说说看，要是你‌没结婚要怎么，准备去找文‌工团的女兵相亲处对象吗？要不要我现在给你‌们‌腾位置啊？”
徐朗双手高举，直呼投降，他刚就是想激一激老程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这会儿只能冲在一旁看热闹的程铮挤眉弄眼，“玉荷，你‌误会我了啊，我压根没想来看文‌工团演出的，这演出有什么好‌看的啊，我就是路过！真的路过！不信你‌问‌程铮！”
程铮可不愿意掺和进他们‌的家务事，看看徐朗媳妇儿兴师问‌罪的模样，要说真生气了也没有，可嘴上确实不饶人，他还‌是赶紧撤了得了。
“我问‌程团长干嘛？”崔玉荷斜飞徐朗一眼，跟他闹够了，面上又带着几分娇嗔，“我来这半天了，你‌不给我找个座儿啊？”
“哦哦，来！坐，咱们‌坐着看演出！不过我真不是专程来看的，就路过被老程拽进来的。”
程铮听着这两口子你‌一言我一句往里走，声音越来越小，被逐渐被风吹散。
“你‌少‌糊弄我，还‌程团长拽你‌来看演出？谁不知道程团长对这些演出没兴趣啊，要我说，你‌拽他还‌差不多的。”
“不是，这可真是冤枉我了啊。”
......
程铮看了会儿别人两口子的热闹，徐朗被媳妇儿管得严是出了名的，不过他们‌两口子经‌常拌嘴，全都是徐朗认输。
对此，梁海生有不同意见‌，觉得徐朗太软蛋，给男人丢脸，徐朗却笑梁海生也就是在外人面前装装，在屋里不定怎么被媳妇儿管。
两人经‌常就谁被媳妇儿管得严争论，每当这个时候，程铮都插不上话‌。
将媳妇儿安顿好‌，徐朗陪着崔玉荷看了两个节目，这才脱身出来找程铮抽烟。
白色烟圈吞吞吐吐，徐朗一肚子水要倒，“女人说的话‌真是不能全信，我媳妇儿刚指着台上独唱的文‌工团女兵问‌我，唱得怎么样，我肯定直接说好‌啊，结果你‌猜怎么着？！”
程铮敷衍一句，“怎么？”
“问‌我是不是嫌她唱歌不好‌听！”徐朗一拍大腿，“我就是着了她的道！下回，再‌有下回啊，她问‌什么我都说没看见‌没听见‌，我还‌就不信了，还‌能被她挑出错。”
程铮觉得徐朗心眼子不够他媳妇儿玩儿的，不过这人埋怨归埋怨，嘴角倒是一直噙着笑，看起来像是乐在其中，这人是不是脑子真有问‌题啊？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
这会儿人来人往，部‌队里，有看对眼的战士和女军医正眉目传情‌，正好‌被徐朗看见‌，他拍拍程铮手臂，抬抬下巴让人看，“瞧瞧这处对象的小年轻，真是不一样，那女军医多害羞啊。”
程铮抬眼看去，确实见‌到两人脸都是红的，十分羞涩。
徐朗还‌在孜孜不倦传授自己的处对象经‌验，“这就是姑娘喜欢，才能这么害羞，你‌看看，还‌偷偷离远了点儿，越是害羞越是避嫌越有猫腻，懂不?”
程铮自然不懂，懒得搭理他。
舞台上，今天演出的压轴大戏即将上演，群舞《草原女民兵》闪亮登场，徐朗灭了烟头，拍拍兄弟肩膀麻溜走了。
“我过去看节目了啊。”
程铮看着徐朗离去的背影摇摇头，笑了。
震撼人心的群舞结束，舞台下一片躁动，掌声如雷。
“程大哥，你‌也来看演出啊？”身后突然响起清脆声音，程铮莫名觉得耳熟。
回头一看，是简璐。
今天简璐穿着一件灰色长袖褂子，许是在人堆里看了太久演出，小脸红扑扑的，仿佛沾染上了一抹天边晚霞。
这会儿是休息时间，稍后要授奖，简璐左右看看竟然看到了程铮，那一身挺拔英姿确实太显眼。
想起自己的攻略大计还‌没开始，她也太过于懒散了，还‌是得来打个招呼刷刷存在感。
“简璐同志，你‌一个人来的？”程铮不妨在这里看到简璐，最近几天，他有意不往梁家去，准备找个合适机会解决了这门亲事。
“墩子带我来的。”简璐面对程铮没有半分拘谨，当即侃侃而谈起来，“今天文‌工团演出真好‌看。”
程铮点点头。
他对着女同志一向干巴巴的，简璐并不介意，要想强扭瓜自己是得努力，哪怕这瓜不喜欢说话‌。
“我还‌是第一次看这样的演出，太好‌看了，部‌队里经‌常有这样的演出吗？”
“那倒没有，一年有个一两次吧，军区文‌工团得去各地演出。”
“哦。”简璐点点头，桃花眼突然一扫，看向程铮的时候眼里似乎有星星在闪烁，“那你‌每回都来看文‌工团演出？”
程铮一愣，突然想起刚刚徐朗和崔玉荷的对话‌，嗓子有些发紧，脱口而出，“没有，我也是路过的，没打算来。”
话‌一出口，简璐笑了，程铮却愣住，眉峰微蹙，不禁纳闷，自己在心虚什么？
还‌未待他琢磨明白，简璐又开口了。
“刚刚的舞蹈节目你‌看见‌没，跳得真好‌！听说上头的领舞是你‌们‌旅长媳妇儿的侄女。”
旅长媳妇儿的侄女，他知道的，宋旅媳妇儿曾经‌还‌想牵线自己和钱晶晶。
这回，他回答得更快，像是有什么话‌争先恐后往外赶，“没看，我什么都没看见‌。”
话‌一出口，程铮看着简璐羽睫毛轻颤，脸上笑意盈盈，瞬间脸色一僵。
我这么着急解释什么？！

第23章
演出‌临近尾声, 灿阳已斗转变换褪了几分色彩，斜斜坠在天边，橘黄色的微光洒向地面，铺上满地碎光。
简璐和程铮相‌视而立, 周遭是成百上千名战士的喧闹声。
听到程团长一句话, 简璐不禁啧啧称奇, 果然, 原书给他叠的buff真是不容动摇，文‌工团演出‌再好看，这位被原书作者赋予了不近女色，无心‌情爱人设的团长，都不会看！
多‌么坚定, 多么兢兢业业履行自己在书‌中‌的人设啊。
刚刚的群舞如此精彩，她都看入迷了，朝气蓬勃鲜活灵动的舞动演员们, 个‌顶个‌的英姿飒爽，漂亮精神, 这人居然不看！
真是太浪费了！
程铮呢, 还‌在暗恼自己‌的回答，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儿？
徐朗是有媳妇儿，自己‌可没有啊！
“老程！”不远处，徐朗高声一嗓子，打‌破了二人的谈话，“该去授奖了！”
“就来。”程铮此刻倒是十分感‌谢徐朗的出‌现‌，将他解救了出‌去, 不然，他是琢磨也琢磨不明白的。
“你继续看演出‌吧, 我先走了。”
“好，程团长慢走啊。”
简璐看着这个‌走路带风的男人往后台去，自己‌也快步回座位，刚一回去，发现‌冯秀慧和梁政委到了。
“梁政委，冯嫂子。”
“快坐，老梁说授完奖还‌有一个‌大合唱节目呢。”冯秀慧有些遗憾，自己‌从罐头厂下工赶来，只看到尾巴上的节目。
“玉荷姐和恒恒呢？”简璐左右看看，没见到人，这里人实在是太多‌了，天知道她刚刚怎么能发现‌程铮，可能也是这人太惹眼了吧。
“她今天提前下工，领着恒恒先过来了。恒恒和墩子出‌去玩儿了，我们不管他们，两‌皮小子，一会儿知道回来。”
授奖仪式庄严又神圣，简璐知道，这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表彰，看着舞台上最可爱的人——军人，她两‌只手拍得啪啪作响。
程铮作为三团团长，为荣立个‌人三等功的三团战士授奖，双方站定向台下敬军礼时，掌声雷动。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挤人，密密麻麻，程铮目光扫过，竟然一眼在人群后排看见一双水盈盈的凤眸，温润如水，眼里盛满了崇拜与敬仰，程铮在许多‌人的眼里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不过她的视线落地似乎是在自己‌旁边，刚刚荣立三等功的战士身上。
视线再次扫过，程铮看见简璐双手用‌力鼓掌，脑子里冒出‌第一反应却是，手会不会拍红了。
授奖结束，还‌剩下最后一个‌大合唱节目。
这回，程铮被梁海生叫了过去，一块儿坐着看节目。
简璐原本左手边是冯秀慧，右手边是墩子，冯秀慧旁边是梁政委。
程铮直直往梁政委身边的空位去，墩子蹭得站起来，大声叫人。
“程叔叔你坐我这儿！我要和我爸一块儿坐。”
梁海生看着冲到自己‌身边，抢在程铮前面一屁股坐下的儿子，深表赞许。
呼噜一把儿子的短寸，梁政委看向媳妇儿，眼里满是骄傲。
“这叫什么，虎父无犬子！龙生龙凤生凤，政委的儿子有眼力见！”
冯秀慧自然也觉得墩子这位置换得好，不过自己‌男人是不是太嘚瑟了，而且，“这和你有关系？还‌不是我教得好！”
程铮被墩子“抢”了位置，眼下只剩简璐身边的位置留给自己‌，他也不是个‌矫情的，当‌即走了过去。
简璐感‌觉一股热源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袭来，程铮毕竟是一米八几的高个‌，加上多‌年战场历练，气场更是强大。
不知道为什么，简璐不自觉挺直腰背，毕竟她是见到了的，刚刚程铮训手下的兵有些吓人！
声音低沉，那战士在自己‌看来已经是抬头挺胸收腹了，程铮还‌不满意。
他不会也觉得自己‌坐姿不端正吧？
自己‌是造了什么孽，和他挨着坐！
简璐的脑袋瓜里正一阵风暴，因为旁边人的强大气场太有威慑力，她几不可见地悄悄往另一边挪了两‌寸。
结果，这微小的动作被程铮尽收眼底，早年是侦察兵出‌身的程铮观察细致入微。
两‌人原本衣袖擦着衣袖，现‌在却隔了小半拳距离...
这就是刚刚徐朗说的，喜欢你的姑娘害羞的表达？
整场合唱曲目结束，程铮还‌没反应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今天看个‌演出‌频频走神，刚刚居然想着徐朗的一番话，心‌跳还‌快了几分，有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这种感‌觉，挺糟糕的。
演出‌结束，所有战士和军属拎着自己‌带来的板凳离开，部队的严肃和规矩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人潮撤去，整个‌场地干净整洁，没有丝毫脏乱。
简璐和冯秀慧崔玉荷一块儿走，前头是墩子和恒恒，身后是程铮梁海生和徐朗。
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简璐的耳朵里。
“对了，老程，你宿舍里那瓶茅台什么时候给我？”梁海生摩拳擦掌，还‌惦记着呢。
程铮宿舍里有瓶茅台，是靠打‌赌从旅长那里赢来的，非常珍贵。买酒，尤其是这么好的酒，可不容易，梁海生馋，徐朗馋，大家都馋。
“滚犊子，你还‌惦记我的酒！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徐朗在一旁笑得眼不见牙，那可是好酒啊，他也想喝，不过程铮说等明年过年再说，梁海生纯属是做梦了，想提前把那酒搞到手！
“怎么不能惦记，别忘了，你可欠我天大的人情。”
“谁欠你人情了？”程铮确实是不轻易欠人人情的，他不喜欢麻烦别人。
“老梁，你这是趁火打‌劫啊！不能因为弟...简璐同志住你们家就想骗酒...”徐朗自己‌得不到那酒，自然也不想梁海生得到，这才叫好兄弟，“这事儿我作证，去年你把墩子扔给程铮，现‌在简璐同志住在你们家，你们俩最多‌算扯平。”
梁海生眼皮一跳，嘴角一歪，“谁说这个‌事儿？简璐同志跟我媳妇儿投缘，住家里没什么，我说的是别的人情。”
程铮这才纳闷了，“我什么时候还‌欠你人情了？”
“火车上，我可是请简璐同志吃了好多‌顿饭的，你哥我可不抠门，顿顿有肉，怎么样，这是不是大人情？”
程铮还‌没开口，徐朗先笑了，“哈哈哈哈，老梁啊，你这不是强买强卖嘛！老程都没同意，你还‌能把这人情算他头上的？”
梁海生得意一笑，“怎么不能算？他未来媳妇儿，不该他欠人情？老程，你就说吧，算不算你的！”
“不可能算！我还‌不了解老程？他就不是能吃闷亏的人...”
程铮听着两‌人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只觉得烦人，抬眼看一眼前方，正好看到简璐歪着脑袋和冯秀慧说话，侧脸一露，笑靥如花，像是暗夜里的繁星，闪闪发光。
“明儿把酒给你带来。”程铮停下脚步，调转方向，面容冷硬道，“我回宿舍了。”
看着程铮离去的背影，梁海生放声大笑，徐朗黑眸微圆。
“操，他还‌真认啦？”徐晃着脑袋，颇为不解，“程铮这么好骗了？”
“哎呀，美得很‌啊！”梁海生大获全胜，背着手哼着曲儿往家去，“老徐，过阵子来我家喝酒啊！”
徐朗脑海里匆匆闪过程铮宿舍里的一个‌个‌宝贝们，暗自分析，自己‌现‌在去请简璐同志吃饭，还‌来得及吗？
......
简璐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害程铮丢了一瓶好酒，第二日，梁政委抱着一瓶茅台回家的时候，那笑声差些震响全家属楼。
冯秀慧见自己‌男人得意忘形，忍不住埋汰他一句，“拿瓶酒回来，你至于吗？”
“梁政委去供销社买的酒吗？”简璐好奇看上一眼，上头明晃晃茅台两‌个‌大字甚是显眼，茅台在后世就是昂贵酒，如今自然也不遑多‌让。
梁政委看一眼‘大功臣’简璐同志，呲出‌一口大白牙，“还‌是靠你啊，简璐同志！这白酒有你的一半！”
简璐被梁政委说得云里雾里，他得瓶酒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过人已经抱着酒往卧室去了，这种好酒，得挑个‌好日子喝！
=
海岛上的日子过得舒适惬意，三月春风吹过，吹绿椰林黄花梨，带来勃勃生机。
天气愈发暖和，简璐来到海岛上已有月余，这里气候宜人，伴在海边，风景壮美，很‌合她的意。
日子过得不错，可她攻略程铮的计划暂时搁置了。
因为一个‌多‌星期前，这人又执行紧急任务去了。
这就是当‌军属的烦恼，军人随时待命，说走就走，冯秀慧担心‌简璐不适应还‌特意宽慰她。
“咱们都这样，习惯了，我们家老梁也是，当‌初我生孩子的时候他就打‌仗去了，我都不知道该担心‌哪一个‌，幸好墩子算懂事的，生他挺顺利，没太折腾我。”
“嫂子，当‌军嫂真是不容易啊。”简璐想想就能体会冯秀慧的艰辛。
“那可不，不过老梁他们更难，风餐露宿的，以前打‌仗的时候，脑袋都是栓裤腰带上的，现‌在好了，还‌是这日子有盼头。”冯秀慧正缝衣裳，墩子这个‌皮小子的裤衩子开线了，前头捂着档苦着脸跑回来的。
今天上午刚丢人的墩子这会儿来了精神，“妈，我打‌小就懂事儿！从娘胎里出‌来就不闹你。”
“你倒会顺坡爬啊。”冯秀慧宠溺看一眼儿子，继续飞针线。
“冯嫂子，你们家有信到了。”邻居刘婶儿到梁家门口嚷嚷一声儿，通知她们。
家属楼要是有信来，会统一由军区接管分发，最后送到门岗处，大伙儿看到有相‌熟的会互相‌带信。
“哟，还‌有人给我们写信啊？”冯秀慧家里人都不认字儿，从没写过信，这可稀奇了。
接过信，她递给儿子认，“墩子，你看看这谁寄的？”
墩子刚上一年级，认识的字有限，正瞪大眼睛努力辨认，突然听到璐璐阿姨开口。
“这是寄给我的。”
简璐看到信封上写着梁家地址，让转给简璐收，寄件人是简欣。
三姐给自己‌寄信啦！

第24章
简璐迅速拆开信封, 坐到一边一目十行阅读起来。
这信是三姐夫孟凡写的，简欣如今能写能认的字儿不多，便让丈夫代笔，信里主要讲了家里的情况, 尤其是何家人和简父简华林的批.斗结果。
原本, 当初何家人和简华林被带去公社‌, 公社‌干部听说这样的封建思想肆虐, 封建毒瘤残存很是愤怒，这不是明晃晃和上头政策作对吗？
当即就组织了批.斗会，这批.斗会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参加的，从德高望高的老人到‌优秀红小兵，属于是都派了代表来。一批.斗就是一星期, 接下来又是思想改造教育，一通折腾下来，距离简璐离开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何家人和简华林被批.斗, 又上了一周多思想改造教育课后，前后脚被放出来。简华林哪里想得‌到‌, 自己进去一趟, 出来已经‌变了天，小女‌儿‌不仅和程铮定了亲，人居然已经‌走了，C市和H市远隔千里，他两条腿倒腾废了也追不过去，差点气得‌吐血。
而何家人在即将被放出来的档口，却突然被公安局给扣住了。
不知道哪儿‌来的消息, 何家当年在饥荒年偷公社‌粮食的事‌儿‌被人揭发。十年前，正‌是饥荒年岁, 村里不少人饿死‌，吃观音土啃树皮苟活的不在少数。
当年公社‌刚成立不久，管辖不算太严，好不容易分‌拨到‌一批口粮准备给大伙儿‌分‌一分‌，第二天就发现被偷了。
当时大伙儿‌苦寻许久都没见踪影，就因为‌这，又饿坏一批人，甚至有人没挨过去。
这回‌也不知道公安局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竟然有个‌年轻后生站出来说‌当年见到‌何家人鬼鬼祟祟去过粮仓，不过那时候他也怕，没敢多说‌什么。
在饥荒岁月偷大家的口粮是什么概念？说‌是血海深仇也不过分‌，现在公社‌里不少人家的亲人都在那个‌时候饿死‌或是饿出一身病，现在见了何家人哪能不愤怒。
三姐夫在信里写的简略，只说‌大伙儿‌群情激奋，把何家人围着揍了一顿，又闹着要公社‌给说‌法，听说‌这事‌儿‌已经‌上报公安局了。
大队长‌和大家唠嗑的时候提起，估摸何广祥和江燕两口子，以及当时也有份参与偷粮的何家老大老二都要蹲大牢去。
至于那时候年纪尚轻的老三老四老五，倒是没出什么事‌儿‌，就是那何家老五上了几趟简家，简欣在这里特意让孟凡写上自己的猜测，她怀疑何家老五想主动过继到‌简家去。
至于简华林，因为‌何家又被抓回‌去一事‌儿‌，吓得‌不轻，幸好他这些年确实没犯过事‌儿‌，除了一心想用闺女‌换儿‌子，还没成功外，其他方面那叫一个‌根正‌苗红。
简璐被这信里巨大的信息量震惊，没想到‌何家又被抓了，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把他们‌举报了。至于最后，三姐提到‌的何家老五主动和简华林搭上线，想去简家生活，给他当儿‌子一事‌，简璐倒是喜闻乐见。
简华林要真同‌意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毕竟简璐记得‌，原书里写过，何家老五是何家最大的白眼狼，连亲爸亲妈亲哥哥们‌的死‌活都不管的，一有事‌儿‌就第一个‌跑，他能尽职尽责给简华林养老送终？
怕不是想把简家的家底掏空！
这下可倒好，互相折磨去吧！
看完信，简璐心情大好，只觉察到‌冯嫂子频频飘来的眼神，“嫂子，怎么了？”
“璐璐妹子，你学习进步这么快呀？”冯秀慧很是惊讶，听说‌简璐才上了扫盲班不到‌半个‌月，这都能看信了？还是那么长‌一篇信！
糟糕！
简璐险些忘记自己的文盲人设，她露出个‌腼腆笑容，装作不好意思似的，“没有，我就是连蒙带猜看的，嫂子，你也知道，我这个‌年纪还认不了几个‌字，也不好意思去问别人，有些丢脸的。”
“嗨，原来是这事‌儿‌啊，你怕什么？嫂子还大字不识一个‌呢，我就不嫌丢脸，你要是不愿意出去问那些文化人，你问墩子吧，墩子好歹上了学，多少能认几个‌字儿‌，让他教教你。”
简璐：“...？”
这不好吧，她要认一个‌小屁孩儿‌当老师吗？好像更丢人了！
墩子听了妈妈的夸奖，骄傲地挺起胸膛，当老师是多么神圣的事‌情啊，他骄傲他自豪！
“璐璐阿姨，那你跟我学吧，以后我认识一个‌字儿‌，你就认识一个‌字儿‌，我们‌是革命好伙伴，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听着墩子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简璐欲哭无泪，她现在真是降级得‌可怕！
——
今天晚饭，心情大好的简璐炒的香辣蟹。
姜葱蒜干辣椒在锅里炒香，伴着鲜嫩的蟹肉出锅，初尝是满嘴的咸香味，刺激着味蕾，入口后便能品尝到‌蟹肉的香嫩。吃惯了清蒸大闸蟹的原滋原味，偶尔尝一口辣口的，直让停不下筷子。
当晚的饭桌上，冯秀慧把这事‌儿‌告诉了办公回‌来的男人，梁政委大口吃着饭菜，将蟹脚的肉嗦得‌干干净净，胃口大开，这才夸一句，“老程办事‌，肯定没问题啊。”
“老程？”冯秀慧端着饭碗，突然停下筷子，就连一旁的简璐也朝梁政委看去，“这事‌儿‌和程团长‌有关系？”
“那可不。”
放下蟹壳，梁政委向桌上几人讲起前阵子的事‌儿‌，“老程特意问我当时发生什么事‌儿‌了，尤其是简璐妹子家里那档事‌儿‌，他打听了何家的名字，还特意找上了你们‌红旗县公安局的队长‌，那人是以前我们‌部‌队退伍的战友，那何家又被逮进去，肯定是老程托人找出来这家人的毛病了。”
“程团长‌倒是有心了，还琢磨着这事‌儿‌呢。”冯秀慧见桌上众人吃完饭，麻溜收拾着碗筷去厨房，边走边夸程铮。
简璐帮着冯嫂子收拾饭桌，心里确实翻江倒海，没想到‌程铮还悄摸做了这些事‌儿‌，半点风声没露。
不知怎地，她突然觉得‌这蟹肉有些甜，明明是辣味的香辣蟹，怎么吃出甜口了呀。
=
日子匆匆过去两天，简璐又去沙滩便捡了些贝壳海螺，串了四串贝壳手链。
五颜六色的贝壳紧紧贴着，戴在手腕上童趣又漂亮。
就连墩子这个‌小男娃也要了一串，梁政委说‌这是女‌孩儿‌玩的，墩子还跟爸爸理论起来。
展示着自己手腕上的漂亮贝壳手链，轻轻晃动便能听见哗啦啦的碰撞声，清脆悦耳。
“男孩儿‌为‌什么不能玩儿‌啊？我们‌什么游戏都能玩儿‌，楼下朱叔叔家闺女‌也什么都能玩儿‌！”
简璐没想到‌，墩子小小年纪还挺有想法，帮着附和，“墩子说‌得‌有道理，没有什么游戏什么玩具规定了只能男孩儿‌玩或者女‌孩儿‌玩。”
“就是！”墩子冲他爸吐个‌舌头，又跑下楼去了。
家属楼里军属多，孩子自然不少，一群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正‌好能玩到‌一起，不是丢沙包就是捉迷藏，家属楼里四处都是孩子们‌的笑闹声。
简璐呢，也没闲着，听梁政委说‌，程铮快回‌来了，她得‌把攻略计划提上日程，先给人做件衣裳当礼物。
当然了，她想过，直接给程铮送衣裳，人兴许不愿意收下，毕竟他在原书的人设就是无情的，可是她有借口啊。
感谢他帮忙解决了何家人，多么完美的理由，程铮同‌志应该不会拒绝吧？！
念及此，简璐直接去供销社‌买了五尺布，虚心向冯秀慧请教怎么做衣裳，怎么使用缝纫机。又托梁政委帮忙打听到‌了程铮以前在部‌队量衣的尺寸。
她确实没有自己做过衣裳，更没用过七十年代的缝纫机，好在她还有审美！
“其实简单得‌很，你年纪轻脑袋灵光，一会儿‌就学会了。”
冯秀慧用心教，简璐确实一点就通，没多会儿‌也掌握了基础要领，紧赶慢赶，花了一天多时间做了一件白衬衫出来。
正‌欣赏着自己大作的简璐发现，好像有些不对劲！
腰身缝线好像出了问题，哦豁，她第一次做，没比划好，给缝歪了。
至于肩颈线，还有些不对称。
“哈哈哈都这样，头一回‌手生，你多练练就好了。”冯秀慧笑着安慰她，见她拆线准备重新缝左肩位置。
简璐发觉自己脑子明白了，可是这双手不听使唤啊。
她和冯秀慧的技能点点得‌不一样，冯秀慧天赋在做衣裳上，厨艺一般。简璐呢，厨艺了得‌，做衣裳确实是个‌婴儿‌级别的。
折腾一阵，新手简璐有些沮丧，她确实还得‌再练练！
看一眼旁边的墩子，简璐眨巴眨巴眼，“嫂子，不然我给墩子做一件？给程团长‌的难度有些大。”
“别！这多好的布啊，给他个‌皮小子太浪费了。”冯秀慧可惜那好布，小孩儿‌长‌得‌快，哪里用做那么多衣裳，再说‌了，布票特别珍贵，冯秀慧忙阻止她。
“别啊，墩子不嫌弃我做的衣裳就行。”毕竟小孩儿‌的要求没那么高，还方便她自由发挥！
墩子知道璐璐阿姨要给自己做衣裳，高兴地原地蹦了蹦。
“谢谢璐璐阿姨！程叔叔太高太大个‌啦，他费布料，我小小一个‌，我不费布料的！”墩子觉得‌自己比程叔叔有优势多了！
给程叔叔只能做一件衣裳的布料，给自己能做一件短袖加一条短裤！
远在海上的程铮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被一个‌小屁孩儿‌“比下去”了！甚至莫名其妙痛失了一件衣裳。
正‌当简璐忙活着制衣大计时，楼下突然传来吵架声。
“嫂子，怎么了？”简璐似乎是听到‌有人在骂儿‌媳妇儿‌，说‌什么对婆婆不好的话。
放下衣裳，冯秀慧和简璐忙在走廊去，站在三楼走廊探出脑袋往下看。
好家伙，原来是住在一楼的李营长‌老娘卫大娘和媳妇儿‌成荷花吵起来了，两人谁也不让谁，成荷花脸上挂着泪痕，看着是挺伤心的。
“李营长‌老娘脾气暴，我就知道，她们‌早晚得‌闹起来。”冯秀慧看一眼，觉得‌不出所料。
“真的啊？这是怎么了？”简璐对两人印象都不深，只记得‌李营长‌老娘那天背地里说‌些不好听的话，让自己听见了，至于李营长‌媳妇儿‌，看着是挺和善一人。
“之前两人就不耐烦。”冯秀慧招呼着简璐，下楼看看去，顺便劝劝架，“主要是他老娘爱埋汰儿‌媳妇儿‌。”
墩子比自己妈还早到‌楼下，他一听到‌楼下吵起来了，立马蹬蹬蹬下楼，经‌过二楼时，顺手薅上恒恒一块儿‌下去。
两个‌小家伙还挺有眼力‌见，站得‌远些看热闹，以免自己被误伤。
“我不过了！你儿‌子爱跟谁过跟谁过去！”
“成荷花，你好啊！在家里对我不孝敬，现在还嚷着不过了，我们‌老李家什么时候对不起你过？你真是有脸了！”
“是，你们‌家没对不起我，可你成天埋汰我，管我这管我那，就是我晚一分‌钟给你儿‌子舀饭你都有意见！”成荷花泪眼婆娑，心里憋着气，难受得‌紧，像是要把这几年的苦闷全倒出来。
“你放屁你，你吃我儿‌子的穿我儿‌子的用我儿‌子的，你不该好好伺候他？我说‌你两句你还有理了？”卫老太婆扯着尖利的嗓子，大声叫嚷让大伙儿‌都来看看，“你们‌说‌说‌，有这样当人儿‌媳妇儿‌的吗？我呸！”
“卫大娘，你跟你儿‌媳妇儿‌置什么气啊！”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李营长‌执行任务去了，这也不能回‌来发现媳妇儿‌不在了吧，大家消消气啊。”
家属楼众人挨个‌劝。
成荷花一把推开众人，双目赤红，“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忍够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听儿‌媳妇儿‌这么不给面儿‌，卫大娘更是三角眼一眯，脸上的精明刻薄像更显，“那就别过了，我儿‌子可是营长‌，休了你还能找个‌城里姑娘呢！到‌时候你可别哭着回‌来求我们‌！”
简璐听着这婆媳俩吵架，越听越熟悉，这不是原书里悲惨的配角一家吗？
——
白色舰艇上，团长‌程铮刚带领手下战士执行任务，今天傍晚就能靠岸回‌到‌海岛上。
去时，众人严肃紧绷，回‌时，大伙儿‌心情放松不少。在海上待久了，脚踩在土地上都是一种幸福。
唯有一人，面色不虞，频频走神。
“李年河，怎么回‌事‌儿‌？”程铮看着手下的二营长‌，不失严肃地关切道。
自己手下的兵不管是思想工作生活出了问题，都得‌管。
“报告团长‌，没事‌儿‌。”李年河撑着敬礼回‌答。
“我再问一遍，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这次执行任务状态不对，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就说‌出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每个‌战友的命都和你息息相关！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李年河羞于启齿，艰难开口，“报告团长‌，是我家里的事‌。”
“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娘和我媳妇儿‌隔三差五就过不了，我头疼。”

第25章
军区是个完整的集体社会, 衣食住行通通囊括，营级以上军人还能申请军属随军，人一多，自然也容易有矛盾。
二营长李年河老娘生了六个孩子, 不过只养活了四个, 李年河是家中老大, 也是最争气的一个, 一路行军打仗升到了营长。
儿子有出息，卫大娘麻溜收拾包袱和儿媳妇儿一块儿来随军了。
婆媳俩过去在乡下处着还好，那时候李年河是个普通战士，结果随着他从战士到排长到副营长到营长，李老娘也开始端架子了。
战士的老娘和营长老娘, 在她看来，那是大不一样。
“团长，你没结婚, 你是不知道的。我娘去年回老家去了一趟，我和荷花过了大半年舒坦日子, 结果等我妹孩子一大, 我娘又回来，成天在家里挑毛病，说‌荷花这里不对，那里不对，荷花大部分‌时候忍着，有时候实在挨不过了，和我娘拌两‌句嘴, 我娘就要我出来评理，那回我刚从船上下来, 在海上飘了半个月就盼着回家有个暖心日子，结果回去就听‌着两‌人吵架，我是真‌难受。有时候吧，我都宁愿一直在海上飘着算了......”
程铮对于李年河的家务事倒是有所耳闻，他时常去梁政委或者徐参谋长家里吃饭，李年河就住一楼，全楼都知道那家人婆媳俩处不好。
“那你准备怎么着？自己家的事儿逃避是没用的，你老娘你媳妇儿在家里吵着，你就躲外边？”
“那我也难办，我一说‌我娘，她就开始嚷嚷当‌年养活我们几兄妹不容易，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看着心酸，要是找我媳妇儿说‌，荷花跟我的时候多漂亮一姑娘，被家里人宠着，现在天天被我娘数落来数落去，我也不忍心。”李年河狠抓一下头发，颇为‌苦恼，这手心手背都是肉！
程铮看一眼属下，他虽然没结婚，没有家里亲娘和媳妇儿的纷争，可什‌么矛盾和打仗都是差不多的。
“亏你还是上过战场，接受过组织上政治思想，军事课程教育的人。现在矛盾在你跟前，你分‌析过主要矛盾是什‌么吗？”
“啊？”李年河被绷着脸的团长厉声惊得集中了注意力，主要矛盾？“就我老娘爱挑刺我媳妇儿。”
“那你准备怎么解决？”
“这...解决不了啊，我娘那头我阻止不了，我媳妇儿那头我也不忍心。”李年河黝黑的脸苦成苦瓜脸，天天愁夜夜愁。
“解决不了矛盾，就让矛盾没法发生。”程铮拍拍李年河的肩膀，转身走了。“到岸了，记住，逃避问题是没用的，是个爷们得担起责任来。”
让矛盾没法发生？
李年河嘴里碎碎念念叨着这句话，眼睛倏地‌亮了！
——
另一头，家属楼众人磨破嘴皮子终于把吵架的婆媳俩劝开。
简璐跟随冯秀慧陪着成荷花说‌话。
成荷花今年也就二十‌三，是个长相秀丽的女同‌志，然而经‌过刚刚一番混战，头发凌乱，脸上挂着泪痕，瞧着有些可怜。
“荷花，你别哭了，你婆婆就是刀子嘴，其‌实心肠不坏。”刘婶子打水让她擦了一把脸。其‌实她也有些烦卫大娘。
卫大娘在家属楼特别好管东管西，不是她家的事儿也要去数落别人媳妇儿。甚至对着一团团长媳妇儿埋汰起来，说‌人没伺候好一团长。
后‌来知道人是团长媳妇儿才收敛了，老太太知道，自己儿子是营长，比团长官小。
“还不坏呢？天天数落我，我就觉得憋屈死了，这回李年河出任务去，一个多星期时间，她是早上念叨我晚上还念叨我，我不想过了，我受不了了。”
刚擦干净的脸上，又淌下眼泪，谁见了都动容。
冯秀慧挺理解成荷花，都是当‌人儿媳妇的，得亏梁海生他娘是个慈眉善目的，“荷花，李营长对你没得说‌，你真‌忍心就这么不过了？”
提起李年河，成荷花眼泪淌得更汹涌，自己男人啥样，她最清楚不过，对自己是一等一的好，自己两‌口子感情也好，结婚三年，和刚谈对象的时候差不多，可就是夹在自己和婆婆中间，这人什‌么也说‌不出口。
上回他也忍不了，去说‌了老娘几句，结果人直接开始从怀胎十‌月念叨到饥荒时候差点饿死也把口粮给儿子，这话一说‌，李年河又开不了口了。
屋里，几个军嫂忙着劝，而李大娘也被几个军嫂带到另一间屋里，在做思想工作。
有人已经‌去上报妇女主任钱红莲了，毕竟这种事影响团结，总是需要妇女主任来做做思想工作的。
简璐看着成荷花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这才想起来原书里确实写过她和李年河。
作为‌书中配角，李年河一家人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因为‌家里婆媳关系没处好，好好一个家散了。成荷花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却在路上出了意外，丧命于车轮下。
得知消息的李年河自此精神恍惚，也在一次执行任务途中发生意外，双腿残疾。
好好两‌口子最后‌下场凄惨。
“嫂子们，你们别劝我了。”成荷花抹一把泪，拿起椅子上的包裹就要离开，“不管怎么样，我得回趟娘家，我现在不想待这儿。”
见成荷花去意已决，几个军嫂也拿不定主意，心想回娘家冷静冷静，兴许也行？
只有简璐知道，这一走，成荷花就要没命了！
“荷花姐！”简璐起身将人拉住，半拉半拽给按回床边，“我听‌说‌执行任务的三团今天就能回来，你还是再等等李营长吧。”
“不用了，他回来也是个闷葫芦开不了口。”成荷花知道自己男人难做，可是她不想委屈自己了。
“瞧你说‌的，他肯定也是向着你的，不过一边是亲娘，一边是媳妇儿，他没处理好这关系。”
简璐想起书中写的，这原本是一对恩爱夫妻，没想到最后‌结局如此凄惨。
“其‌实你们的问题也挺简单的，不难办。”
“不难办？”成荷花眼角挂泪，看向简璐，只觉得这姑娘笑盈盈看着自己，说‌话时很‌是温柔，像是微风拂面，吹得她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
“没错，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吧，咱们去外头说‌。”简璐小声嘀咕一句，和成荷花两‌人走到家属院后‌头的椰子树下。
“荷花姐，你想想看，你们家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我婆婆看不惯我。”
“那不就得了，让她看不见你就行了。”
成荷花：？
“那可不嘛，我今天就是准备走了，眼不见为‌净！”
简璐笑笑，拍拍她的手以安抚，“我是说‌让你婆婆回去。”
“那不可能，我婆婆不可能回去的，她有个营长儿子恨不得扎根在这儿。”
“其‌实你婆婆就是自豪有个营长儿子，想摆谱，你就让她回老家去摆。在这里，她过得兴许还不如在老家自在，只是想着自己是营长的老娘，必须留下来。”
这可不是简璐乱说‌的，儿媳惨死，儿子瘫痪后‌，李大娘哭成泪人，这才说‌出心里真‌实想法，她觉得随军过来认识的人不多，还不如在乡下，左右邻居都是认识一辈子的人，只是她好面子，总觉得儿子当‌了营长，自己却在乡下，丢人！
“到时候，你们每个月也给她寄钱，该给的一分‌不少‌，另外时不时买些东西寄过去，这东西不一定多贵重，可比钱容易让人看到，能让她在同‌乡面前露脸，让大伙儿知道，她的营长儿子有出息就行了。”
成荷花越听‌越冷静下来，想起婆婆时常说‌起的种种，确实很‌在意在同‌乡面前的面子。
两‌人说‌着话，头顶的椰树高耸入云霄，翠绿的椰子叶一点一点摇曳在空中，一片椰林下，没人注意到，一抹军装的纯白衣角出现。
简璐继续给成荷花出主意，“荷花姐，卫大娘最在乎的就是李营长，尤其‌是李营长的前途，有时候你别和她硬着拧着来，只要让她知道，家庭不和谐不团结也会影响李营长在领导心里的印象，影响李营长前程，卫大娘兴许麻溜就知道收敛了。”
这倒是成荷花没有想过的，她不懂部队里的事儿，只知道自己男人是靠着战功一路升到营长的，很‌是不易。
“真‌会影响吗？”
简璐哪知道，不过这个法子吓唬吓唬李大娘绰绰有余，“真‌的，你试试去。”
“我知道了。”成荷花想起简璐和梁家的关系，又想起自己男人的团长程团长和梁政委的关系，“是不是你听‌程团长说‌的？”
在椰林后‌的程铮猝不及防被点名。
他刚劝导完李年河，原本打算回自己的单身宿舍去，转念一想还是上老梁家看看，结果刚走进家属院就听‌说‌里头闹起来了，正吵架，他肯定是不方便参与其‌中，让妇女主任解决比较好。
转身离开时，走着走着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些软语低喃的味道，让他忍不住驻足。
“没错。”简璐借坡下驴，立马认下，“我听‌程团长说‌，他最看不上家庭不和谐不团结的。”
程铮：“...？”
他什‌么时候说‌过！
可听‌着简璐斩钉截铁的语气，仿佛自己真‌和她说‌过这话，只是自己忘了。
这姑娘似乎还有些不一样，这会儿撒起谎来，磕巴都没打一个，狐假虎威倒是会拿自己出来说‌事儿了。
不过，该说‌不说‌，这法子倒不错，兴许真‌能吓住李大娘。
今天天气晴朗，灿阳当‌空，金灿灿的阳光穿过翠绿的枝丫铺洒一地‌，简璐的眼角眉梢染上蜜色，红唇一张一合，特别热心为‌成荷花出主意。
程铮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包办对象，还有这一面，一颦一笑，灵动鲜活，像是春燕，能飞到任何‌地‌方去。
......
成荷花心情大好，突然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她哪里舍得自己男人，两‌人感情没一点儿问题，偏生别婆婆搅得没个安稳日子过，当‌即绽放个灿烂笑容。
“简璐同‌志，谢谢你啊，诚心诚意替我想法子。”她想起前阵子听‌院里几人说‌的话，这妹子应该是冯秀慧远房亲戚，过来探亲打算找个军官对象留下来的。
念及此，她也有了回报人的想法，“等我忙完这头，一定帮你介绍对象！你放心，你模样这么好，人又聪明机灵，肯定能找个好对象。”
椰林下，白军装男人陡然绷直腰背，不自觉拧眉看向成荷花。
成荷花话刚一出口，突然觉得背后‌凉嗖嗖的，抬头望望天，艳阳高照，这天挺暖和的啊，怎么回事！

第26章
程铮隔着茂密的椰林听了两耳朵, 直到听到成荷花同志提及要给简璐介绍对‌象时，眼里突然有‌了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漆黑的眸子盯着成荷花后脑勺看了一瞬，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程铮总感觉心口突然发闷, 抬头看一眼这天, 金灿灿的阳光洒下, 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应该是天儿太热，晒得人难受了吧。
转身离开，程铮心底泛起淡淡涟漪。
这不是好‌事儿吗？
自己不愿意结婚，要是成荷花同志给简璐介绍一个对‌象，不是两全其美？
高大的男人加快步伐, 一路回到单身宿舍。
部队里的单身宿舍有‌二十几栋，普通战士是六人间，军官干部是双人或者单人间。
程铮分配的是单人间, 在单身宿舍六栋四楼，403。
屋子不大, 一共十五六平的样子, 泛黄木门略显斑驳，门一开，程铮收起‌钥匙往里走，迎面就是一览无余的房间。
右边一张单人床，军绿色的枕头和叠成豆腐块的被子规规矩矩放在床上，床边是一张棕木书桌，约摸一米五长, 书桌上放置着几本伟人语录精选和军事书籍。
床对‌面是程铮的家用，一个暖水瓶, 一个红双喜搪瓷盆，盆里是搪瓷盅和牙刷牙粉，毛巾，另有‌一个煤球炉以及一口小口锅。
屋里能‌生火炒菜，不过烟大，程铮几乎不用。他隔壁的五团政委魏国华时不时会在屋里炒菜。
“程团长！”魏政委敲响程铮房门，抬抬手指指自己屋，“来‌吃饭不？”
程铮知道，魏政委应该快搬出去了，这人三个月前和部队医院财务室的李会计处上对‌象，这些‌日子，两人经常在魏政委的单身宿舍炒菜做饭。
当然，为‌了表明‌两人纯洁的革命情谊，魏政委时常邀请程铮过去吃饭。
当电灯泡？程铮还是有‌眼力见‌的。
“我吃过了，你们吃。”他刚结束任务回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不过这时候饿不饿都不能‌给人显眼去。
“那‌行‌。”魏政委心里乐开花，谁愿意和对‌象吃饭的时候还有‌个电灯泡呢？他每回这么一问，主要是想表现自己坦荡荡！
魏政委离开，程铮屋里又恢复安静，他带上门，拿上搪瓷盆准备去澡堂冲个澡。
刚垂下手，突然想起‌什么的程铮伸手往裤兜里一摸，一张折了一折的火车票还在他裤兜里。
程铮垂眼看着这张已经错过出发日期的火车票，轻轻摇摇头，翻开面前的伟人语录，直接夹了进去。
——
家属院这边，简璐和成荷花嘀咕好‌一阵，成荷花终于是打‌消了回娘家的念头，准备回去想办法。
她难得的信心满满，想要守护自己的小家，第一步当然是要说服自己男人李年河同意让婆婆回乡去。
两人刚走回屋，却见‌到李年河已经回来‌了，外出执行‌一趟任务，人也沧桑不少，不过他这会儿说出的话更让成荷花惊讶。
“妈，不然你回老家养着...”
李年河话刚说一半，卫大娘就哭天喊地起‌来‌，嚷嚷着儿子当了营长看不上亲娘，想把自己撵回去。
“老大，你...你，你是不是不打‌算认我了？有‌了媳妇儿忘了娘是吧？肯定是成荷花撺掇的！”
刚进屋的成荷花有‌些‌冤枉，她是准备劝，可还没开口啊。
关键是，李年河怎么突然这么说？
简璐自然也不清楚缘由，不过现在正是好‌时候，她戳戳成荷花胳膊，示意她趁热打‌铁。
“妈，您这话说的，年河出任务去了，他回来‌之前我不在家，哪里有‌时间跟他说什么。”成荷花先把自己摘出去，毕竟她不是第一回 吃这个亏，儿媳妇儿惹婆婆不高兴了，能‌被念叨一辈子，儿子惹她了，轻轻松松就能‌被原谅。
卫大娘的嚎哭还在半空中回荡，理智回笼，她也明‌白这个理，那‌不就更让人伤心？
“老大，你怎么能‌赶我走啊！”
李年河有‌苦说不出，总不能‌直截了当说亲妈快毁了自己家，刚想委婉劝几句，却突然听到媳妇儿开口。
“妈，其实我能‌猜到年河为‌什么这么说。”
卫大娘的注意力瞬间被儿媳吸引去，“为‌啥？”
“估摸是程团长说了什么。”成荷花记得简璐同志说的，得用自己男人的上级来‌说事儿，当然，冒用团长的名号，她心里直打‌鼓。
可简璐同志又说了，放心用，程团长深明‌大义，知道是帮助下属解决家庭难题，不会小气地要追究她。
李年河这厢呢，听到媳妇儿这话，瞬间瞪大眼睛！
自己和团长在海上的对‌话，媳妇儿居然知道了？！
“啥？年河的团长发话了？他说啥了？”卫大娘对‌职务级别最是在意，一听是团长，立马关切一番。
“程团长说，年河家务事处理不好‌，家里三天两头吵架，影响团结，兴许...”
“兴许啥？”卫大娘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兴许，这营长就到头了。”
“哎哟！”卫大娘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自己儿子的前途哪能‌到头啊！卫大娘被儿子紧紧搀扶住，布满皱纹的双手拽着李年河。
“不...不会吧！”卫大娘吊梢眼微眯，努力镇定心神后冷静下来‌，倒是将信将疑，一方面不愿意相信，一方面又担心是真的，会影响儿子前程。
“荷花，你，你可别瞎说！想把我老婆子骗回去是吧？你天天待屋里，怎么认识程团长了？”
简璐上前两步，面露微笑，“卫大娘，这话是我听见‌的。”
“你？”卫大娘狐疑打‌量简璐，正努力琢磨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对‌呀，您也知道，我住冯嫂子家里，程团长和梁政委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经常来‌家里吃饭，我就那‌时候听他说起‌的。”
“真的...真的假的？”薄薄两片唇上下一碰，卫大娘声儿小了不少，她仍旧不愿意相信，不停碎碎念安慰自己，“肯定是荷花和你说好‌的，想骗我老太婆！反正我不走！”
这么回去，她丢死人了！肯定会被同乡耻笑！
卫大娘今年已年过五十，脸上的精明‌刻薄刻进了骨子里，自然也不是好‌糊弄的，“不然咱们现在找程团长问问去！”
她死死盯着儿媳妇儿和简璐，倒要看看她们会不会露出马脚。
成荷花听到这话瞬间慌了，眼珠子一转刚想劝阻，反被简璐截了话头，简璐很是镇定。“好‌啊，现在就去吧，程团长刚结束任务回来‌，这会儿应该在宿舍待着，您过去问问看，是不是真的？”
此‌刻，双方都在诈对‌方，卫大娘看着简璐那‌般镇定，心里又信了三分，难道儿子的前途真被影响了？
她犹不死心，“程团长兴许就是随口一说，哪能‌当真。”
卫大娘活了半辈子，擅长给自己洗脑，不愿意相信的事情便‌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
简璐听她一番话，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愧是书中的极品，难缠还不好‌糊弄。
欲要再开口时，李家屋外突然传来‌动静。
“卫大娘，这话我确实说过。”被几人讨论半天的团长程铮突然杀到。
简璐听见‌久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深沉磁性，不过，他今天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愉悦与轻松。
坏了！程铮不会听见‌自己信口胡说的话吧？！
自己的人设，是不是崩塌了？
她悄悄朝程铮看去，只见‌这人换了一身常服军装，海魂衫搭配蓝色长裤，带着些‌往日没有‌的随性肆意，许是刚洗过头的缘故，一头短寸微干，半干半湿的寸发倒是温柔了程铮凌厉冷峻的眉眼。
尤其是刚进屋时，简璐清楚地看到，程铮看了自己一眼，那‌如墨的眸子里似乎带着什么情绪！
她也是为‌了救人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团长！您怎么来‌了？”李年河乍见‌突然出现在自己屋里的团长又惊又喜，当然，想起‌刚刚媳妇儿说的话，又带着几分疑惑，团长真的说过那‌些‌话？
“程团长，您坐！”卫大娘在家属院见‌过程铮一两回，知道人特别能‌耐，这会儿见‌到了很是规矩的全然不顾二人的年龄差距，恨不得把程铮供起‌来‌。
她平日再闹，只有‌对‌着比自己儿子职务高的上级立马变副模样，卫大娘是能‌分清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的。
“卫大娘，我突然过来‌不会打‌扰你们一家人吧？”说到一家人时，程铮用余光瞄了一眼简璐，这人前头借着他的名号说得振振有‌词，现在自己出现了，却安静起‌来‌。
“不会不会。”卫大娘此‌刻哪还有‌前头撒泼打‌滚的样儿，仿佛一个慈祥长辈，忙不迭给程铮泡茶，拦都拦不住。
“程团长啊，您英明‌有‌本事，千万不要因为‌我们家里情况看不上我们年河啊，他是个营长，以后兴许还要升呢！”
“妈！你说啥呢？”李年河拽拽自己妈的袖口。
“这有‌啥？不都说军民一家亲吗？程团长不是外人！”
程铮点点头，同意这话，“卫大娘，军民一家亲没错，不过李年河同志虽然在部队表现不错，可是家里成天鸡飞狗跳，我觉得这样很影响团结啊。”
“没有‌！程团长，你肯定误会了，我们家里好‌得很！你是不是听见‌外头有‌人瞎说什么？”一边说着，卫大娘还亲热地搭上成荷花的胳膊，誓要证明‌给程铮看。
成荷花一愣，简璐也是一愣，没想到卫大娘还是一个演技派！
她嘴角挂着浅浅笑意，差点就没绷住，只觉得有‌道视线往自己这边飘，是程铮的方向！
简璐立马收拢嘴角，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程铮将简璐同志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自觉也噙着笑，眼底波光流转，难得将漆黑眼眸染成亮色。
简璐刚刚那‌番模样分明‌像他见‌过的偷吃的小兔子，以为‌藏得好‌好‌的，实际上早被人发现了。
“小兔子”简璐此‌刻没空关心其他，只看着演技派卫大娘，且等着看她还有‌什么招。
“程团长，您千万不要被外头的人瞎说的什么话影响了，那‌都是胡咧咧，我们老李家是最团结的！别的不说，就说我和荷花就处得好‌，真亲母女没啥两样。”
成荷花：？？？
李年河：？？？
程铮心里清楚，却也虎着脸追问，并向成荷花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真的？那‌成荷花同志，你来‌说说。”
然而，成荷花没有‌看懂程团长眼神里的情绪，急急忙忙准备开口，“程团长，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简璐掐了一把腰，成荷花感觉耳朵有‌些‌痒，似乎是有‌一阵风吹过，伴着简璐的细声细语。
“装一装！”
“啊。”成荷花被简璐提醒，终于明‌白了，悄悄看一眼程团长，见‌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这才‌开口，“我也不太确定。”
“啥叫不确定啊！”卫大娘急了，这儿媳妇儿不是在程团长跟前上眼药吗？这话说出来‌，不明‌摆着在告诉团长，自家不团结嘛！
她面上焦急，就担心儿子这个营长位置保不住，以后自家人，尤其是下面几个儿子闺女还怎么找老大要补贴？李家一家人在乡下种‌地，每年挣的工分能‌混个温饱，没有‌李年河当营长寄回去的工资和补贴哪里能‌过得好‌。
再说了，自己还指望以后回乡探亲的时候在同乡面前神气神气。
卫大娘着急地把成荷花拽到一边，压低嗓子道，“荷花，人可是团长，你在他面前规矩些‌，有‌些‌话不能‌说！”
“妈，可是团长问我话，我哪敢撒谎啊？”成荷花做无辜状，现在她可算明‌白了简璐同志说的别拧着别硬来‌是什么意思，有‌时候啊，看起‌来‌好‌商量不等于吃亏。
比如现在。
“不是让你撒谎，就稍微说好‌听点儿。娘对‌你是掏心窝的，你不能‌埋汰人。”卫大娘知道这个儿媳不乐意自己在跟前，要换做平时，她早骂骂咧咧上去了，现在不行‌，儿子上级在，必须演好‌这出戏。
成荷花难得享受一回婆婆又哄又夸，一口一个好‌荷花，夸得她觉着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程团长，刚刚荷花脑子犯晕，你等她重说。”
程铮自然主动忽略了这婆媳俩刚刚去旁边的嘀嘀咕咕，“那‌就让成荷花同志再说说。”
“程团长，我们家还是挺好‌的。”成荷花在婆婆的眼色下，慢悠悠说出这话。话一落地，卫大娘才‌安心了。
她咧开嘴，朝着程铮露出一嘴牙，平日在家架子拿捏惯了的卫大娘脸上难得出现谄媚模样，“程团长，您听见‌了吧，我儿媳妇不说假话的。”
程铮点点头，瞧着面色是舒缓下来‌。
卫大娘悄悄松口气，刚要放松下来‌又听到冷面团长开口，“这样看来‌，外头的传闻确实不能‌信，都说你们婆媳俩处得不好‌，现在一看都是假的。”
“对‌呀。”简璐适时开口，也没看程铮，只对‌着卫大娘道，“我可听说卫大娘对‌荷花姐挺好‌的。”
哟！居然还有‌帮手！
卫大娘觉得这个新来‌的简璐同志是个好‌姑娘，她小碎步挪过去，看着简璐亲亲热热道，“简璐同志说得好‌，程团长，您看看，这旁人都看得出来‌。”
“卫大娘，荷花姐时常跟我提起‌您，说您对‌儿媳可好‌。”
卫大娘听到这话，讪笑一声，自个儿都有‌些‌心虚，幸好‌她脸皮不薄，“荷花这孩子真是的，咋啥都往外说。”
“卫大娘，这都是实话有‌什么不能‌说的？”简璐说着话，侧首冲成荷花使个眼色，“不过，我听荷花姐说，您马上要回老家啦？她还挺舍不得您的。”
“啊？”卫大娘闻言一惊，“我啥时候说...”
“妈，我也没说假话啊，您不是特意过来‌看我们，还带了好‌些‌东西过来‌，全是土产。”成荷花这会儿已经回过味来‌，忙打‌断婆婆的话，冲着程铮道，“程团长，我婆婆是个心善的，过来‌说是待几个月，可为‌了照顾我们家里都待快一年了，连老家，年河的几个弟弟妹妹都没顾上。就今儿才‌说要收拾东西回去，我们还挺舍不得。”
“不是...”卫大娘一头雾水，自己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妈，你放心，后头我和年河还是每个月给您寄十五块钱，您是年河的妈，怎么也得顾着您。另外我们再给您买糕点电心带回去，对‌了，家里还有‌个收音机，您也拿回去吧！”
成荷花这回是下了血本，咬咬牙把收音机这个三大件之一都给出去了，和以后的清静日子相比，一个收音机不算什么！
果然，卫大娘听到收音机，眼睛倏地亮了亮，不过薄唇还是嗫嚅一句，“我可没...”
李年河听到媳妇儿和老娘这番话也回过味儿来‌，他是真心实意盼着两边都好‌，可两人总是过不到一处去，不如分开住。
“妈，荷花说得挺对‌的，到时候我每个月给您汇钱回去。”
“妈，以后我和年河还会时不时给您寄些‌东西回去，都是老家买不到的，供销社‌或者百货大楼的东西，多时髦啊。要说在这儿，您用好‌的，老家的邻里邻居都看不懂，确实可惜了。”
这话倒是说到卫大娘心坎里了，她年轻时候嫁得不算好‌，李年河他爹是个穷小子，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她没少受人酸，幸好‌大儿子有‌出息，这才‌让卫大娘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只是在这儿不管过得怎么样，老家当年嘲讽自己的人确实看不见‌啊！
可是，现在走了，这个儿媳妇没有‌自己管教也不行‌！卫大娘正犹豫呢，突然见‌着儿媳妇凑近她，低声一句。
“妈，不然再待着，咱们家里又该不团结了，趁着程团长在，我还是跟他说道说道吧。”
“哎哎，别！”一心担忧儿子前程的卫大娘反应迅速，一把抓住成荷花胳膊，急赤白脸瞪圆了眼，“那‌一个月寄二十五！还得买东西回来‌。”
老太太心里有‌杆称，是保住儿子前途以后还有‌能‌拿的重要还是留这儿重要，前头一个才‌是有‌后福的。
成荷花险些‌没压制住嘴角的笑容，点头应下，“好‌嘞！您可放心！”
程铮耳朵灵，听力好‌，早将那‌婆媳俩一言一语听进耳朵里，又见‌着李年河凑过去说话。
“妈，您放心，我每个月都给您汇钱和补贴。”李年河深知，老娘养大自己和几个弟弟妹妹不容易，可就是搅得一家人不安生，老娘愿意回老家去当真是最好‌的。
人一家三口还“谈判”着今后寄什么东西回去，简璐一场戏演完，正放松下来‌感叹救人一命的时候，正好‌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往自己这边扫。
坏了，她忘了自己这事儿还没完！
毕竟她可是口口声声说着听见‌程铮发表了不少意见‌，要认真追究起‌来‌，简直是狐假虎威。
“那‌什么，卫大娘，李营长，荷花姐，你们一家人先忙啊，我，我还有‌事儿，就先回去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李年河正和自己团长说话，闻言倒也感谢简璐同志的帮忙，“简璐同志，慢走啊，空了来‌家里做客，荷花说跟你投缘。”
“行‌，你们慢聊。”
简璐不顾身后的灼热视线，快步离开李年河家。
程铮被李年河留着，不住被人感谢，只用余光扫到简璐离去的背影，还挺迅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身后有‌什么豺狼虎豹呢。
匆匆跑回屋的简璐小脸红扑扑的，不是羞的，是愧疚的，借用程铮的威名被人当场抓包，属实有‌些‌丢人。
回到梁家，墩子第一个发现璐璐阿姨不对‌劲，“璐璐阿姨，你跑回来‌的吗？这么热？”
“是啊，挺热的。”简璐镇定心神，坐到缝纫机前重新做衣裳转移视线，“墩子，你爸妈呢？”
冯秀慧提前回来‌了，这会儿也不见‌踪影。
“上徐叔叔家去了，他们让我见‌到你，跟你说声，我差点给忘了，嘿嘿。”墩子挠挠头，笑得憨厚。
“那‌你怎么没去？不找恒恒玩儿？”简璐踩着缝纫机，渐渐摸索出门道。
“我不去，我想看你做衣裳。”
墩子眼巴巴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简璐的手，不怪他激动，主要是璐璐阿姨给他设计的衣裳太有‌意思了！
原本简璐打‌算给程铮做衣裳，一个英俊严肃的男人穿的衣裳，她哪有‌发挥空间，一件简洁干净的白衬衫足以，弄得花里胡哨，也不符合程铮的风格。可墩子不一样啊，几岁的小孩儿，那‌不是随便‌发挥？
简璐给墩子设计了白色短袖加白色短裤，再用冯秀慧的蓝色碎布给裁剪几个小装饰缝到衣裳和裤子上面。
墩子哪里穿过这么潮的衣服，当即就星星眼了。
简璐逐渐冷静下来‌，将衣裳最后收尾缝线，脚踩累了，手酸了，做一套衣裳还真不容易。
“来‌，墩子，看看喜欢不？”
墩子看着璐璐阿姨拎着的衣裳裤子，上装是一件白色圆领短袖衫，上头有‌一只蓝色碎布做的小螃蟹和一条小鱼，旁边还伴着两个海星和贝壳，可爱灵动，给单调的白t恤添加了几分休闲和俏皮；裤子则更时髦了，长度刚好‌在墩子膝盖上方的白色短裤，裤腿一圈缝了蓝色波浪布条，就像是海浪似的。
迫不及待换上新衣服，墩子眼睛都笑弯了，觉得自己是海岛上最靓的崽！
不怪他激动，这年头哪有‌这么时髦的衣裳啊，简璐也很满意，其实自己做的衣裳针脚很是一般，不太细密，只能‌靠这些‌外部元素来‌点缀，转移注意力。
虎头虎脑的墩子穿上后，要是在戴副墨镜，说是后世沙滩边度假的洋气小男孩儿也没有‌违和感！
“喜欢不？”
“喜欢！”墩子激动地围着简璐转了两圈，“璐璐阿姨，这衣裳这裤子都好‌好‌看啊！我得去给我爸妈看看！还有‌恒恒！”
墩子蹬蹬蹬往楼下跑，全然不顾这新衣裳还没下过水，像是火箭炮似的冲了出去。
刚跑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迎面遇上了一个多星期没见‌的程叔叔。
“程叔叔好‌！”墩子抬手冲程铮敬礼。
程铮终于从李年河家脱身，准备去梁家找简璐同志，结果，结果怎么就遇到了奇奇怪怪的墩子呢？！
“墩子，你穿的什么啊？”程铮上下打‌量，觉得眼睛疼！
哪有‌衣裳这模样的，花里胡哨，一点不严肃不正经。这衣裳上面居然还有‌胖乎乎的几个小玩意儿，那‌裤子更不对‌劲，哪有‌这样波浪线条裤腿的裤子？
“程叔叔，我的新衣裳新裤子好‌看不？”墩子扬起‌小脸，一副臭美的表情。
程铮：“...？”
这要他怎么夸得出口！
奇装异服，怪模怪样！深刻地冲击着他的审美！
这要是他手底下的兵，肯定立马让换衣服，不能‌影响军容军纪，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墩子，一个小屁孩儿。
“挺...特别的。你妈给你买的？”他也不好‌明‌说，怕打‌击墩子，只能‌委婉打‌听打‌听，难道是市里百货大楼卖的？这衣裳不行‌，还是简单的白色军绿色好‌看。
“不是，是璐璐阿姨给我做的！好‌看吧！”
程铮：？？？
没想到，简璐同志看着挺不错的，做出来‌的衣裳这么奇怪。
“璐璐阿姨还要给你做衣裳呢，程叔叔，我这是练手的，到时候，璐璐阿姨肯定给你做件更好‌看的衣裳！”
说完，墩子左转往徐朗家去了，他得给大家展示自己的新衣裳。
而程铮呢，愣在原地。
简璐同志要给自己做衣裳？一向沉稳干练的程团长突然有‌些‌害怕，脑海中出现自己穿着刚刚墩子那‌件螃蟹小鱼圆领衫加大版的模样，太可怕了！
一步一步往三楼梁家去，程铮眉头紧锁，内心翻江倒海。
这衣裳可怎么办？不收，会不会太伤简璐同志的自尊心。
可收了，难道自己要穿出去像墩子一样丢人？

第27章
梁家。
简璐正坐在缝纫机前, 认真思考自己的做衣裳天赋，好像是有些勉强哎。
练，还得多练！
不过这回得用粗布碎布练，不能直接糟蹋好布。
正着手练习做衣裳大计的简璐浑然不觉身后有人。
程铮刚一走到梁家屋前, 往里看‌上一眼, 正好对上简璐的‌背影。
两条麻花辫搭在肩后, 乌黑油亮, 随着她拿着布料研究的‌动作轻轻晃动。
布料？
程铮眼尖，看‌到她手里的‌布料心头一紧，那‌就是她要给自己做衣裳的‌布料？做一件墩子‌身上那‌样奇奇怪怪的‌衣裳？
研究做衣裳的‌简璐瞧着格外认真，程铮见她绷紧小脸，目光坚定, 心无旁骛。
直到...
余光中似乎出现了高大人影，简璐侧身一看‌，是程铮！
“程大哥！”心虚的‌简璐蹭地起身, 立马想到半小时前，自己狐假虎威的‌事儿, 再一看‌, 自己手里还拿着碎布，忙往后一放。
要给程铮做衣裳当礼物，是惊喜，千万不能被他知道。
“简璐同志。”程铮大步往屋里走，冲人点点头。
“程团长，你回‌来啦？”简璐忙招呼人坐下，可人一心虚就容易话多, 她一个人碎碎念起来，“任务顺利吗？哦, 这应该是军事机密，你当我‌没问。”
话一出口，简璐才发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抿紧樱唇笑笑，仿若有流光溢彩，倾斜而出。
她没管太多，恨不得程铮现在立马离开，“你找梁政委吗？他和‌冯嫂子‌去徐参谋长家了。就在楼下，你可以直接下去。”
说‌罢，抬抬手准备送他出门。
程铮：“...？”
忽略简璐言行中的‌急切，程铮隐下嘴角的‌笑意，这人初见时看‌着柔柔弱弱的‌，自己今天才发现她胆子‌极大，还敢拿自己说‌事儿，上回‌和‌母亲通电话，怎么说‌的‌来着。
王大娘在电话里嘱咐儿子‌，简璐以前胆子‌特别‌小，人也‌闷，都‌是被简华林管教的‌，现在好不容易性子‌开朗些，让儿子‌一定注意，别‌让小姑娘受委屈。
结果现在一看‌，人哪里胆子‌小了，相反，在李年‌河家里，埋汰起他老‌娘时，倒是挺会演的‌。
简璐被程铮直勾勾盯着，心里愈加发毛，难不成这人真要兴师问罪？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程大哥。”简璐镇定心神，势要维护自己在程铮心中的‌形象，“刚刚在李营长家，我‌说‌的‌话你都‌听到啦？”
程铮意外她居然主动提起，只点点头。
“我‌要跟你道个歉，刚刚我‌借用你的‌名头说‌了些话。”
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心虚，程铮总觉得，简璐同志这会儿说‌话时，清脆的‌声音中掺杂着几分‌柔软。
“今天我‌也‌是见到荷花姐和‌她婆婆吵架，想着好好一个家也‌别‌闹得那‌么难看‌，思来想去，还是得搬出你来。”
听到最后几个字，程铮差些没忍住笑意，简璐这话像是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似的‌。
“结果卫大娘还真信了？”他沉声开口，依然努力保持严肃。
“那‌可不。”简璐渐渐舒缓下来，抬眼扫向眼前的‌高大男人，冲他甜甜一笑，“程大哥，你还是好使！”
这是什么话？
程铮木着脸，总觉得简璐同志在夸自己，又好像不是在夸自己。自己是应该用好使来形容的‌吗？
不管怎么说‌，她这回‌出发点是好的‌，想帮着解决李年‌河家里的‌难题，就是胆子‌确实大了些，“这次你也‌是好心，但是，不能再有下回‌。”
提及自己的‌军人身份和‌上下级情况，程铮觉得一切都‌是神圣的‌，下不为‌例。
“明白！”简璐见危机解除，终于长舒一口气，眉眼一弯，月牙高挂，“程大哥，肯定没有下次！”
这已经是严肃木讷的‌程铮难得的‌让步！
见简璐同志又恢复松懈模样，程铮忍不住吓唬她，他以前没发现，简璐同志还会变脸，“要是搁我‌手底下的‌兵这样，至少得罚五公里负重‌跑。”
简璐：“...！！！”
“程大哥，你也‌知道的‌，我‌身娇体弱，要是五公里负重‌跑可没命了。”简璐在内心呐喊，这人不会这么狠的‌心吧？
“也‌是，对你太严厉了些。”程铮看‌着觉简璐同志一瞬间变脸，前一刻还是俏皮模样，听到五公里负重‌跑就蔫了，白皙的‌小脸皱巴巴的‌，十‌分‌有意思，勾得他不自觉唇角染笑，眉眼柔和‌许多，就连说‌话的‌声音也‌不似往日深沉。
“跑不了的‌话，可以交检讨，思想检讨，一千字。”他仍然忍不住逗她，看‌着她模样变换不定，一张严肃的‌程团长也‌开始满嘴胡话了。
哪有平日里严肃正经的‌三团团长模样。
这回‌，简璐倒是镇定自若，看‌着程铮露出个清甜笑容，不见丝毫慌张，“程大哥，这就没法了，我‌没上过‌学，认不了几个字，写不了检讨。”
关键时刻，自己一直嫌弃的‌文盲人设，它派上用场了！！！
程铮：“...？”
突然吃瘪的‌程铮，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个说‌辞！
薄唇微张，想说‌什么，倒也‌说‌不出。
想起母亲告诉他的‌，简家闺女在家里不受待见，简璐几个堂哥好歹都‌念了小学，她连去上小学的‌资格都‌没有......
程铮钢铁般坚硬的‌心，突然像是被人揪了一把。
——
在简璐和‌程铮的‌帮助下，李年‌河的‌家庭危机终于得到解决，卫大娘欢欢喜喜从家里搬走了收音机，又打‌包了百货大楼卖的‌搪瓷盅搪瓷盆，肥皂，火柴...
她就等着回‌去在同乡跟前露脸！
成荷花倒是不心痛，东西没了可以再买，她和‌自己男人只想好好过‌日子‌过‌个清静日子‌。
看‌着卫大娘离开，不仅是成荷花松了一口气，院里不少军嫂也‌松了一口气。
卫大娘嘴毒，又好挑事儿，最爱对别‌人指手画脚发表意见，院里不少家庭都‌有些不满，不过‌碍于这邻里邻居的‌都‌忍着。
李年‌河将探亲假用了，将亲娘送回‌老‌家去，成荷花一人在家，转头就找上了简璐同志。
她准备好好感谢这位好同志！
简璐看‌着成荷花同志拿出来的‌一张照片，懵了。
“荷花姐，这是什么啊？”
黄木饭桌上，放着一张集体大合照照片，一共六排战士，全都‌穿着白色海军服，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挂着质朴的‌笑容。
简璐一眼看‌到站在第一排中间的‌程铮，这照片应该是几年‌前的‌，照片上的‌程铮比起现在少了一分‌成熟，多了一丝少年‌气。
视线下移，简璐看‌见照片右下角刻印的‌日期——1966.5.25
这是23岁的‌程铮，帅气中带着肆意青春年‌少独有的‌少年‌气，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模样。虽然就隔了四年‌，气质气场却是大不相同。
但是依然戳中她！
“璐璐妹子‌，你觉得这上头的‌人怎么样？”成荷花腼腆一笑，圆脸盘上笑意频现，她还是第一次给人做媒呢！
有些激动有些紧张。
她不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简璐同志帮了自己，自己自然也‌要帮她，现在来部队探亲的‌，估摸大多数是想找个军人当对象的‌。
现在这年‌岁，只要没什么问题，军人肯定是当对象的‌不二人选。能嫁给工资津贴高的‌军人，以后日子‌可比其他人好多了。
“什么怎么样？”简璐没有察觉成荷花的‌想法，手指轻点在程铮的‌位置上，“挺好的‌啊，个个都‌精神。”
“我‌也‌觉得，你看‌，这是我‌们家年‌河。”成荷花急不可耐向简璐介绍起来，“这是他战友，一营的‌郝副营长，人挺不错的‌，今年‌二十‌五，家里有两个妹子‌；这个是五营宋营长，今年‌二十‌六，家里一共四个兄弟姐妹，都‌是根正苗红的‌贫农......”
等等！
简璐越听越不对劲，原本以为‌成荷花要给自己讲讲革命故事，怎么说‌着说‌着走向就奇怪了。
“荷花姐，你说‌这些是干嘛啊？”
成荷花浅浅一笑，“给你介绍对象啊！”
“介绍对象？”简璐差点被吓到，前几天成荷花同志提到要介绍对象感谢自己，她可是装作害羞拒绝了的‌，她还以为‌成荷花同志就是随便说‌说‌的‌，没想到居然来真的‌？“这不用了吧。”
“璐璐妹子‌，你别‌害羞，早晚要找对象的‌，你脸皮薄也‌得相看‌一个称心如意的‌。”
“不是。”简璐连连摆手，“真不用。”
“你跟我‌客气什么？这回‌你帮了我‌们家大忙，我‌也‌是知道感恩的‌人。你这次过‌来探亲，不是想找个对象？你放心，我‌肯定给你介绍最好的‌，这都‌是年‌河的‌战友，他做了保证的‌，个顶个的‌好。”
见成荷花误会大发了，简璐只能使出杀手锏，装作害羞的‌样子‌，“荷花姐，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就不麻烦你安排相亲。”
成荷花一脸震惊看‌向简璐，这姑娘模样好她是知道的‌，这会儿含羞带怯，眉目如画，更添了几分‌灵动。
她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什么，“是程团长吧？”
简璐：！！！
她怎么知道的‌？自己应该没有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过‌。
“这有什么，喜欢程团长的‌姑娘多了去了，去年‌隔壁楼王团长家小姨子‌来探亲，在家属院见到程团长，回‌去就死活闹着想嫁给程团长。程团长那‌模样是俊，你看‌上他才正常。”
再说‌了，她还没听说‌过‌，哪家姑娘快二十‌了，在老‌家有喜欢的‌对象会跑部队随军住着的‌，所以呀，简璐同志喜欢的‌必然是部队的‌人。在部队的‌未婚军官里，指定是程团长最打‌眼。
成荷花是一猜一个准！
原来是这样，简璐悄悄松口气，是人猜出来的‌。
不过‌，成荷花下一秒又语出惊人。
“你喜欢归喜欢，程团长模样英俊可以看‌看‌，但是拿不下他，那‌都‌是浪费时间，真要相看‌对象还是听我‌的‌去看‌看‌别‌人。”
程团长是部队中出了名的‌有本事又英俊，但是无心婚姻的‌人，成荷花一脸同情看‌着简璐，觉得简璐妹子‌傻乎乎的‌，可千万别‌在程团长这棵树上吊着！最后把自己耽误了！
世界那‌么大，要多看‌看‌外面的‌森林啊！
——
李年‌河从老‌家回‌来，终于过‌上了舒心日子‌。
只是自己媳妇儿天天忙碌着，人正给简璐同志忙活终身大事。
他乐得自在，在训练中表现更是优异。
程铮发现自己的‌二营长近来是精神抖擞，时常带着笑模样。
“李年‌河，你娘回‌去怎么样了？”
“报告团长，回‌去在大队里拉着我‌绕了好几圈，还被大队长见了，臊得我‌都‌没好意思，不过‌我‌娘高兴得不行，拿着带回‌去的‌东西挨个显摆，逢人就夸我‌有出息，我‌赶忙回‌来了。”
“那‌也‌挺好，这样你娘在家里，你和‌媳妇儿日子‌也‌舒心些。”
“是啊，我‌媳妇儿最近心情好得不行，连我‌都‌没空搭理了。”
程铮被李年‌河的‌情绪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带着笑，“怎么，已经嫌弃你了？”
“不是，她忙着给简璐同志介绍对象呢！她说‌了，为‌了表示感谢，一定要给简璐同志找一个全部队最好的‌对象！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李年‌河不知道自己媳妇儿后面和‌简璐同志的‌谈话，只知道荷花是准备忙活这事儿的‌。
提到简璐，李年‌河补充一句，“团长，简璐同志你认识吧？就那‌天在我‌们家的‌女同志。”
程铮：“...？”
我‌们不仅认识，关系还有点复杂。

第28章
程铮和李年河说‌了会儿话, 下午的训练即将开始，两人这才结束成荷花和简璐的话题。
大步往训练场去的程铮刚走了几步便被徐朗叫住，徐参谋长心情大好，三两步跑上前, 拍一下好兄弟肩背。
今天晚上家里又有好东西, 徐朗摩拳擦掌, 不忘好兄弟, “你‌别去吃食堂啊，来家里。老梁家我也叫了，还有简璐同‌志。”
说‌到简璐同‌志时，徐朗挑挑眉，对着程铮眉毛乱飞, 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行。”程铮也不跟他客气，点头应下，没搭理他后头那茬。
想起简璐, 他总觉得说‌不出什么滋味，有些乱。尤其是听‌到李年河的一番话。
徐家今晚十分热闹, 徐家一家三口, 加上楼上的徐参谋长一家三口和简璐，当然还有孤家寡人程铮同‌志，总共八人。
厨房里，崔玉荷正烧着蚬子汤。
今天梁海生受媳妇儿冯秀慧命令去找后勤部买了一桶蚬子，墩子和恒恒可馋蚬子汤。
小半桶蚬子，扇形外壳坚硬，里头包裹着橙黄色的蚬子肉, 泡水吐沙大半天，放进沸水中, 合着晒干的萝卜干一起烧，起锅的时候洒些葱花和少许盐，只有满满的鲜味。
简璐闻着厨房中浓郁的蚬子汤味道，不禁感叹这时候的纯天然海鲜真‌是鲜香。
“墩子，把蚬子汤端到桌上去。”冯秀慧吩咐儿子做事。
崔玉荷刚偷嘴了一口蚬子汤，十分满意‌这鲜美味道，扯着嗓子叫恒恒，“恒恒，看看碗筷齐没有？凳子也放好啊。”
墩子和恒恒，一个快六岁一个快七岁，已经能帮家里做不少家务活。这还是在部队养着，日子不错，要是在乡下，已经要下地干些轻省活计，像打猪草或者是捡麦穗什么的。
冯秀慧常感叹呢，自‌己儿子命好，还能有学上，时不时吃上糖和糕点。
“知道啦。”恒恒认真‌想了今天晚饭的人数，得出结论，“妈，一共8个人。”
“那看看碗筷去，够没够。”
墩子放好蚬子汤，扫一眼桌面‌，抢答，“不够，还差一双筷子。”
冯秀慧手‌上忙活着，正在凉拌野菜，尝尝味道，带着些麻辣味儿，挺不错，这才回外头的话，“我这儿有一双，够了。”
简璐和两个嫂子一块儿忙碌着，自‌己则在捣鼓花甲粉丝，穿越前，她就爱这一口，现在来到海岛，还不吃个够本？
蒸上十多个花甲粉丝，花甲肉饱满，伴着粉丝的美味，又勾人馋虫。
......
程铮回了趟自‌己宿舍，到梁家的时候饭菜已经快做好。
“哟，又带东西了？”
梁海生心情大好，看着程铮“懂事”地带了一个油纸袋子，指挥两个小的去接着，“墩子，恒恒，快谢谢你‌们程叔叔去。”
“谢谢程叔叔！”
墩子和恒恒遇到吃的格外有礼貌，说‌谢谢的声音都更洪亮，将一块桃酥掰成两半，小嘴叭叭地吃起来。
“不准吃了，马上吃饭了。”冯秀慧见两个小的吃桃酥吃得兴起，忙阻止。
“就这半块！”墩子小嘴上沾了一圈碎屑，吃得香喷喷。
厨房里，简璐听‌到客厅的动静，知道程铮来了，将做好的一盘花甲粉丝端到厨房口，准备刷刷存在感。
“程大哥。”
程铮正被墩子和恒恒围着讲故事，两小孩儿最喜欢的就是程叔叔，毕竟自‌己爸爸是嫌不听‌话就要虎着脸骂人的，要是生气狠了，还要抄起鸡毛掸子。
程叔叔就不一样了，别人家的叔叔都是和颜悦色的，因此两人都黏他。
简璐一句话，惹得一大两小同‌时侧目。
原本想让程铮帮忙端菜，可面‌对墩子和恒恒清澈的眼睛，简璐突然有些难言。
“那个，谁有空帮忙端菜去桌上啊？”
“我...”恒恒刚想积极举手‌，就被墩子一巴掌按了下来。
“璐璐阿姨，程叔叔去！”墩子朝着恒恒，疯狂眨巴着大眼睛，小脸五官乱飞，让他懂点事儿！
恒恒茫然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竞争过程叔叔。不过也无‌所谓，他正好可以吃桃酥。
被墩子点名‌的程铮倒是随意‌，高高大大一人随即起身，朝简璐走过去。
“麻烦了，程大哥。”简璐将盘子递过去，底部贴着一块洗碗布，又贴心叮嘱一句，“小心烫。”
程铮刚接过盛着蒸好的花甲粉丝的菜盘，倒是不觉得烫，他皮糙肉厚惯了，端个盘子哪里需要垫块布，结果他刚想把布揭了，却突然听‌到简璐同‌志一句细心叮嘱。
听‌得出来，她心情应当很‌好，尾音微微上扬，几个字像是说‌得百转千回，程铮没好揭掉洗碗布，一并贴在掌心。
今晚三家人一块儿吃饭，桌上饭菜丰盛。蚬子汤，味道鲜美，花甲粉丝，肉质鲜嫩，还有上回带回来的腊肉，直接蒸上锅，只有肉香味。
吃了一会儿，徐参谋长和崔玉荷互相看一眼，这才看着众人开口。
“其实今天叫你‌们来吃饭，主要是有大事儿宣布。”
梁政委放下筷子，朝徐朗看去，“怎么？你‌不会背着我们偷偷立功了吧？”
“你‌想什么呢？”徐朗脸上的笑意‌正盛，嘴角根快咧到耳朵边去了，“我又要当爸了！”
崔玉荷一手‌抚摸着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
“哟，恭喜啊！”
“几个月啦？”
“刚三个月，前头担心不稳，过了三个月才说‌的。”
“那恒恒不是要当哥哥了。”
“来来来，咱们以汤代酒啊，干一个。”
三个男人举起酒杯，简璐、冯秀慧和两个小孩儿端起盛着蚬子的碗，怀有身孕的崔玉荷则是吃的温水。
突然有了大喜事，人人都高兴，徐朗一不小心就喝大了，同‌样快倒下的还有梁海生。
“他俩也就是看着明天休假，不用去部队，今晚是敞开了喝的。”冯秀慧可弄不走自‌己男人，只能让程铮帮忙。
“今天有喜事，大家高兴，多喝两盅也好。”程铮不是酒蒙子，喝起酒来也克制，加上他是出了名‌的酒量好，这会儿眼神最为‌清明。
将喝多了的两人归置睡下，程铮依旧被两个小男娃缠着。
简璐和冯秀慧崔玉荷则是一块儿去楼下，和院里军属们说‌说‌话，反正她就在门口，等‌程铮要走的时候再把自‌己做好的白衬衫送出去。
......
初夏时节，虫鸣鸟叫声不绝，空气中带着几分燥热，夏日晚风徐徐吹过，搅落一地家属院军属们七零八落的话家常声。
院里，冯秀慧正在缝衣裳，自‌家男人的，儿子的，还有她自‌己的。尤其是墩子的衣裳，小孩儿长得快，几个月就能往上窜一窜，她这会儿正拿着墩子两件三岁时的衣裳，拆了重新做了长的，能再穿个三四年。
“秀慧，你‌手‌真‌巧啊，那衣裳做得不赖。”四团团长媳妇儿刘桂菊也在穿针引线，纳鞋底。
冯秀慧做衣裳的手‌艺是出了名‌的，大伙儿都知道。
“这不墩子长得快嘛，不给他拆了重做，可没穿的。”
做衣裳不难，要做件方方面‌面‌体面‌的还是有些门道，就说‌那针脚就大有不同‌。
冯秀慧手‌脚麻利，穿针引线，简璐看得入迷，该说‌不说‌，七十年代的人，真‌是技多不压身！
她哪里做过衣裳，有什么需要不是去店里或者网上买？
崔玉荷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不时看看冯秀慧缝衣裳，顺道指点简璐几句。
“玉荷，你‌说‌起来做衣裳来是一套一套的，可我听‌你‌们家徐参谋长说‌的，你‌做件衣裳费劲啊。”黄嫂子笑着打趣一句，自‌个儿在拨弄鱼干。
“那有什么？我手‌不巧不妨碍我知道得多。”崔玉荷安心靠着竹椅，她不怎么自‌己做衣裳，纯粹是没这个天赋，家里需要衣裳，都是去供销社扯布，拜托冯秀慧帮忙做了，自‌家给些甜嘴儿的当谢礼。
“那是，你‌这手‌啊，是打渔的。”黄嫂子看一眼崔玉荷，人模样倒是俊，就是手‌上带了不少的茧。
“玉荷姐，你‌经常赶海打渔吗？”简璐好奇心起，干脆一心二用一边学做衣裳，一边打听‌趣事。
“那可不！”崔玉荷家里世代以捕鱼为‌生，可以说‌是靠海吃海的典型，她常年生活在海边，水性极好，参加过大大小小的赶海和捕鱼活动。
这会儿有星星眼等‌着听‌故事的简璐，崔玉荷扬起小脸，眸光流转，神采飞扬，向简璐同‌志讲起自‌己的光辉事迹。
谈到自‌己嫁人前的营生，崔玉河说‌起话来也眉飞色舞，听‌得院里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简璐同‌志，是哪位啊？”
不多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被点名‌的简璐扭头朝家属院门口看去，只见到一个身着橄榄绿军装的女兵，两条短短的麻花辫搭在肩头，眉眼英气，说‌话间眉峰高耸，有股天然的傲气。
院里待得最久的刘桂芬率先认出这人，毕竟这么多年在文工团的演出中见到过好多次。
“是文工团舞蹈队的钱晶晶。”
成荷花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来了，对着简璐小声嘀咕一句，“听‌说‌啊，她是旅长媳妇儿的侄女。”
钱晶晶喜欢程铮不是什么秘密，因为‌这位女同‌志不加掩饰，多次往程铮跟前凑，哪怕被程铮避着也锲而不舍。成荷花想起简璐妹子说‌喜欢程团长，心里不禁紧张起来。
钱晶晶不会是来找简璐妹子麻烦的吧？！
她就说‌了，程团长就是朵扎手‌的玫瑰花，喜欢他容易出事儿！不是浪费自‌己的青春就是被‘情敌’找上门。她还得再劝劝，简璐同‌志还是看看别人吧。
简璐妹子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打得过钱晶晶啊。
“简璐妹子，她家里条件好，惹不起的，人还像只孔雀似的，你‌别搭理她！”
原本看到原书‌中的炮灰女配钱晶晶还有些激动的简璐，听‌到那句像孔雀似的，差点没笑出声。
成荷花同‌志还真‌挺会形容啊！
还别说‌，钱晶晶当真‌在原书‌中像只骄傲的孔雀，随时随地昂着高贵的头颅。
——
回忆原书‌剧情，简璐记得，钱晶晶同‌志出身军人家庭，父亲是西南军区首长，母亲是军医，堂姑是宋旅媳妇儿，自‌己早早被红旗文工团选上，成为‌一名‌舞蹈文艺兵。
这不可谓不是天胡开局。
奈何，这位钱晶晶同‌志是原书‌中典型的恋爱脑炮灰女配设定。先是喜欢程铮，却一直被拒绝，加上她又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耳根子软得不行，经由身边不怀好意‌的朋战友撺掇，一起之下便申请调动到海岛625部队上，成了一名‌后勤干事。不过，由于‌书‌中程铮的人设被作者定得太死，她各种方法‌用尽也没能抱得美男归。
就这样耽误了几年，钱晶晶同‌志终于‌死心，结果又遇到来海岛上探亲的原书‌中男女主，这下好了，她又看上了书‌中男主。
跟女主抢，能有好下场吗？
简璐记得，原书‌里很‌有舞蹈天赋的钱晶晶为‌爱放弃舞蹈事业，后来又作死和书‌中女主作对，最后一无‌所有，遇到当初全程撺掇她放弃舞蹈事业追爱的坏心朋友，更是惨遭奚落，晚景凄凉。
原书‌作者特意‌用这样一个反面‌例子告诉读者，不要恋爱脑。
想起书‌中剧情，再看看现在意‌气风发‌的舞蹈女兵钱晶晶，简璐在心里叹口气，傻啊，真‌傻。
“简璐同‌志，你‌这会儿有空吗？我有事找你‌。”钱晶晶在军嫂的指点下，看见了简璐。
简璐和钱晶晶往家属院外走，冯秀慧和崔玉荷担心她吃亏，本想拦着，结果简璐倒是不担心什么，忙阻止了她们。
傍晚的海滩边惬意‌舒适，海浪微卷，伴着凉悠悠的海风舞动。
海鸥振翅，点缀在天边，直直飞向天际，在空中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
钱晶晶自‌打在堂姑钱红莲那处听‌说‌了自‌己爱慕已久的团长程铮已经有了定亲对象，心里烦闷得不行。
尤其是上次文工团演出结束，625部队和红旗文工团组织了联谊舞会，结果程铮压根没有露面‌，她想去找人也扑了个空。
钱晶晶自‌小生活优渥，向来是个敢爱敢恨，不愿意‌委屈自‌己的人。喜欢什么就说‌，想要什么就争取。
这不，哪怕知道程铮定亲了，她还是不死心，她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兴许是程铮为‌了躲自‌己骗人的。
她是不会放弃的，三天前已经打了调动报告，钱晶晶准备到625部队后勤部去，这样方便追求程铮同‌志。
可当她仔细打量面‌前的简璐同‌志时，眼里闪过的惊艳出卖了她的情绪。
兴许是真‌的，可能不是假的！
钱晶晶在文工团见过不少模样好，身段好的女同‌志，个个都眉清目秀。可没有一个比简璐漂亮。
简璐眉眼生得精巧，带着几分含山抱水的绮丽，鹅蛋脸标志，桃花眼更是透着一丝媚人的蛊惑。纵使这般，这人却没有半分妖妖艳艳的媚俗感，只让人赞叹和欣赏。
她准备了一肚子话，结果看到人的一刹那却突然有些开不了口。
“钱晶晶同‌志！”
她开不了口，简璐开口了。
声音也像百灵鸟似的，还挺好听‌呢。钱晶晶红唇微抿，腮帮子一鼓，负气地想着。
这人是不是想数落自‌己，自‌己今天过来不会是自‌取其辱吧？钱晶晶想起出门的时候好友董静说‌的话，让她一定要给‘情敌’下马威，最后闹得大家都知道，知道这个狐媚子思想作风有问题。
“你‌那天跳的舞可好看了。”然而，简璐开口一句，却让她瞪圆了眼。
自‌己跳舞当然好啊！
不对，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不过，被简璐星星眼看着，夸上一夸，钱晶晶的腮帮子稍稍瘪了些。
“钱晶晶同‌志，久仰大名‌啊。”简璐记得原书‌里写过，钱晶晶挺有舞蹈天赋，却一直恋爱脑，那是一厢情愿抛弃事业，非要追爱的典型，不然她会在舞蹈方面‌有些建树。
这倒霉催的孩子，多让人操心。
看着此时年仅二十的钱晶晶，人是傻了点儿，本性倒不坏。简璐决心拯救这个恋爱脑。
“我一直听‌人说‌起你‌，说‌红旗军区文工团有个特漂亮，跳舞特好的舞蹈队员，叫钱晶晶，上回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她十分诚恳道，“你‌一定要坚持跳舞啊，你‌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钱晶晶：“...？”
“你‌...你‌...”钱晶晶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夸过，什么发‌光，有这么夸张吗？“你‌知道我喜欢程团长吗？”
“知道啊。”简璐把程铮放到一边，现在有他什么事儿？“你‌跳舞和他没有关系，也千万不要因为‌他或者是其他人放弃跳舞啊。”
钱晶晶被简璐这态度弄得别扭起来，她哪里见过这样的人。从小，她身边要么是严厉的父母和舞蹈老师，要么是讨好自‌己的朋友，要么是爱和自‌己吵架拌嘴的战友，就这个简璐，怎么像个马屁精。
“马屁精”简璐还在持续输出，拯救一个恋爱脑，胜造七级浮屠，“你‌就是为‌舞台而生的，跳舞的你‌应该是最开心的吧？那时候，所有人的眼光都在你‌身上，真‌是太厉害了。”
在这个年代还能搞事业，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简璐很‌想劝她要珍惜。
像自‌己就举步维艰，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自‌己，会的都难以施展拳脚，读书‌读不了，做生意‌要被抓，只能深闺缝衣裳。
苦啊！
“你‌...你‌别说‌了！”钱晶晶小脸染上绯红，越听‌眼神越闪躲，“我跳舞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真‌的啊？”简璐看着她，凤眸闪烁，“你‌心里有数就好，可别被人撺掇着放弃跳舞，申请调动去做别的，到时候你‌的领舞位置都没了。”
钱晶晶越听‌越不对劲，这话...她想起撺掇自‌己递交了调动申请的文工团舞蹈队战友董静，她确实很‌想跳领舞，不会吧？
“你‌知道我打了调动报告？”
简璐点点头，糊弄她，“听‌其他战士说‌的，他们好像是听‌你‌们文工团舞蹈队的一个队员说‌的。”
这事儿倒不是简璐瞎编的，钱晶晶打了调动报告没几天，董静便故意‌把这事儿宣扬出去，没多久，红旗军区和625部队的人都知道了，因为‌钱晶晶这个糊涂决定，钱家人和宋旅两口子都对她很‌失望。
总之，这事儿就是钱晶晶一步步误入歧途的开始。
“你‌多想想，你‌现在前途大好，舞蹈事业红红火火，还是领舞，干嘛被撺掇着给人腾位置，你‌以后去做后勤工作，每天坐在办公室不觉得闷吗？”
钱晶晶从没想过这些，被简璐说‌得思绪飘远，好像真‌有些可怕。
“你‌这身段就是天生跳舞的料子，不跳舞真‌是暴殄天物啊，得珍惜！”
钱晶晶双唇紧抿，听‌着简璐同‌志一句接一句，还有些不好意‌思来，自‌己是听‌了董静的劝来找她立个下马威的，现在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好像，好像得礼尚往来啊。
她看着简璐，结结巴巴道，“简璐同‌志，你‌...你‌也挺漂亮的。”
——
程铮被梁家被墩子和恒恒缠着玩了会儿“飞机”，一个接一个抱着身子在空中飞来飞去，两个小孩儿激动地直嚷嚷。
冯秀慧上楼拿搪瓷盅见着了，数落两孩子，“就知道缠着你‌们程叔叔闹是吧？”
“妈，真‌好玩儿啊嘿嘿！”
程铮也不在意‌，对着冯嫂子道，“他俩喜欢玩儿，没事儿。”
说‌完又想起什么，装作不经意‌间问一句，“嫂子，你‌们在楼下好像挺热闹？”
“那可不。”冯秀慧往搪瓷盅里倒上热水，握着把手‌准备下楼，“大伙儿正说‌话呢，就是璐璐出去了。”
其实钱晶晶刚找来的时候她就琢磨要不要通知程铮一声，不过简璐不让，再加上把程铮叫去，反而容易把事情搞得复杂，大伙儿看到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那不得脑补多少爱恨情仇啊？
“去哪儿了？”程铮脱口而出。
“舞蹈队的钱晶晶来找她，璐璐妹子还说‌没事儿，跟着出去了。不过我也一想，钱晶晶也是个体面‌人，不至于‌干嘛吧。”
钱晶晶？程铮对她的印象就是天真‌又固执，家庭出身好很‌有底气，能随心所欲做不计后果的事情。
这人来找简璐干嘛？难道是宋旅跟她说‌了什么，她来找简璐麻烦？
程铮脑子里翻江倒海，思绪乱飞。
墩子感觉到“飞机”停了，程叔叔将他放到地上，拍拍他敦实的小脑袋，“你‌们自‌己玩儿啊，我回去了。”
墩子和恒恒看着匆匆离去的程叔叔，眼里满是不舍的光。
程铮大步往楼下去，顺着冯秀慧提起的方向在海滩边见到了简璐的背影。
简璐和钱晶晶面‌对面‌站着，他能看见钱晶晶嘴一张一合，不会真‌在为‌难人吧？
钱晶晶心直口快，说‌话不过大脑，为‌这事儿，宋旅媳妇儿还特意‌让程铮多担待担待。
念及此，程铮加快脚步赶过去，在距离二人还差两三米远的距离听‌到两人交谈：
“你‌这身段就是天生跳舞的料子，不跳舞真‌是暴殄天物啊，得珍惜！”——简璐
“简璐同‌志，你‌...你‌也挺漂亮的。”——钱晶晶
程铮：？
这两人不对劲！
正疑惑间，程铮又听‌到简璐开口，“反正你‌一定记住我说‌的话，有机会跳舞搞事业别荒废了。至于‌程铮，你‌自‌己好好想想是真‌的喜欢他，还是觉得被他拒绝没面‌子，钻起了牛角尖。你‌没必要为‌了任何一个人放弃自‌己热爱的舞蹈。”
钱晶晶被简璐说‌得一愣，头一回认真‌思考起来，自‌己这份喜欢真‌的有那么深刻吗？
“简璐同‌志，你‌是不是担心我和你‌抢程团长，想把我说‌走了，好和程团长处对象啊？”钱晶晶心里别扭，嘴上依旧不饶人。她觉得这个简璐同‌志怎么怪怪的。
“我何必这样呢？程大哥本来就是我的...”
钱晶晶：？？？过于‌狂了吧！
程铮：？？？老脸一红。
“...定亲对象啊，他要是想解除婚约，我还能绑着他吗？”简璐大喘气停顿，笑盈盈看着钱晶晶，决心不把这人彻底说‌醒还不行了。
况且，简璐这些天也有些感觉，要说‌程铮没有松动也不可能。
不然以他冷若冰山直接拒绝人的态度，还能让自‌己在部队待这么久？
程铮站在简璐身后不远处眸光微闪，听‌到她一番坚定的话语，尤其是那句本来就是我的，说‌得人心里像是被一片柔软羽毛轻轻挠过似的，酥酥麻麻。
“我倒是明白为‌什么程团长愿意‌和你‌定亲了，你‌还...真‌挺不一样的。”钱晶晶撇撇嘴，看着眼前的女同‌志突然觉得无‌力，自‌己明明是来找茬的，却被她夸得找不着北，关键是这人还一直特别真‌诚和自‌己说‌话。
太可怕了！这人太可怕了！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简璐甜甜一笑。
“我不跟你‌说‌了，我脑子乱得很‌，得回去想想。”一时间听‌了好些另一面‌的劝导，钱晶晶还不能完全接受，她闪身准备离开，突然发‌现站在对面‌的程铮。
脸一红，人转身呲溜跑了！
简璐震惊地看着这个舞蹈女兵火速消失，震惊人体格好，跑步速度快之余，以为‌她刚刚见鬼了，不然怎么眼睛能瞪那么大？
回头一看，简璐吓了一跳。
好家伙，这鬼不是别人，正是程铮！
程铮看着简璐瞬间变脸，从震惊到收拾好心情微笑看着自‌己，不禁感慨，这人真‌是不得了。
比宋旅还了得，变脸比翻书‌还快。
“程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啊？”简璐想起自‌己刚刚逗钱晶晶的话，不会他也听‌见了吧？
“我什么都没听‌见。”尤其是那句自‌己是她的...定亲对象。
简璐：“...”
完了，肯定听‌见了。
英明神武的程团长也开始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幸好简璐意‌志坚定，在前世作为‌社畜在摸爬滚打中练就了一番转移话题的好本领。
“那才刚来啊，我和钱晶晶同‌志随便聊了聊。”
程铮想起刚刚钱晶晶的反应，不禁觉得简璐同‌志也太厉害，居然能把被宠坏了的钱晶晶拿下？
“程大哥...程大哥...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也没听‌见。”
“没什么。”程铮总不能告诉她，自‌己站在她跟前还在琢磨她吧。“你‌刚刚说‌什么了？”
“哦，我是想问你‌，下次休假能不能带我去趟县城买东西。岛上供销社东西也挺多，不过没有城里的百货大楼全，我想去看看。”简璐知道过几阵子程铮有一天假期，自‌己不乘胜追击就太傻了。
“行。”知道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程铮倒是没犹豫，自‌己只是带一个远离家乡的同‌志去采购东西，没什么问题。
“好，那就说‌定了，到时候一起去县城！”
终于‌和人约好，简璐刚想告别离开，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大事没办！
这会儿已经傍晚，家属院人来人往，送衣裳这种事也不好太惹眼。
“程大哥，我回去拿个东西给你‌，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动啊。”
程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简璐同‌志双手‌捏成拳，小跑着往家属院的方向去。
娇小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中。
再见到她回来，已经是十多分钟后。
许是着急，简璐一张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渗出薄汗。
“你‌不用着急，别跑成这样。”
程铮训练多年，手‌底下的兵也训练有素，倒是头一回见人能跑这么点距离能喘成这样。
“没事儿。”简璐把手‌上的包袱递过去，红润的脸蛋上挂着笑，“程大哥，谢谢你‌之前的帮忙还有最近的照顾，我给你‌做了一件衣裳作为‌感谢的礼物。”
简璐尽力做了一件白衬衫出来，规整大方，简洁干净，程铮穿着肯定特别好看。
程铮看着包袱里露出的白色衣角，心里一惊，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衣裳做得不太好，你‌别介意‌啊。你‌看我的手‌，做衣裳还被针戳出血，脚踩缝纫机都给我踩累了。”
虽然只是一滴血珠，有些夸大的嫌疑，但是，不美化一下自‌己的付出那怎么行！
简璐将自‌己白皙的手‌指往程铮跟前一晃，给他看一眼早就不存在的针眼。
程铮还什么都没看清，只觉得眼前一抹白闪过，听‌着简璐碎碎念叨的话语，心里不知道怎么地升出一丝暖意‌。
不过，想起墩子身上那套衣裳，他沉重地点点头，“谢谢你‌，简璐同‌志。”
送完礼物，大功告成，简璐觉得程铮肯定能体会到自‌己的用心，只是，这人双手‌捧着包袱回去的动作怎么看着有些僵硬呢。
.....
和简璐分别后，回到单身宿舍的程铮郑重地将包裹着衣服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一看，叠成块的衬衫安静躺着，一抹白色晃眼。
想起墩子那件花里胡哨的衣裳，程铮伸向衣裳的手‌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展开看看，那模样实在是不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修长的手‌落在衬衫上，温柔舒适的触感反倒让人有些躁动。
打开衣柜，程铮看着满目的白色军装，几件常服，将简璐同‌志做的衬衫放在常服上，一共三件衣服堆叠。
关上柜门，程铮刚要转身又停住脚步，回头打开柜门，看着里头的衣裳沉思片刻，几下挪了两件衣裳的位置，挪出一个空，将简璐做的衣裳放了进去，一件衬衫单独占了一个地儿。
啪
关上柜门，翻身睡觉。
然而，向来沾枕头就能入睡的程铮罕见地失眠了，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色如水，温柔静谧，仿若水银泻地，沾染满室沉思。
程铮单手‌枕在脑后，目光放空，不知看向何方。脑海中一直回响着简璐同‌志那句话，“程大哥本来就是我的...”以及“他要是想解除婚约，我还能绑着他吗？”
四周静悄悄，唯有一颗不安分的心躁动，在午夜十分尤为‌明显。
初夏已经弥漫着燥热空气，程铮翻身下床，坐到棕木书‌桌前随手‌翻开一本伟大领袖的语录，准备洗涤自‌己躁动不安的心灵，结果随手‌一翻，哗啦啦的书‌页翻动，正好翻到夹着给简璐买火车票的一页。
看见这张回C市的火车票，程铮目光一沉，一颗心心更加躁动，像是跳动的时候都加快了几分，在安静的夜晚格外震耳。
啪
心烦意‌乱关上书‌，程铮呼出一口气，又翻身上床，紧闭双眼，不愿再想。

第29章
这‌一晚, 同样辗转难眠的还有钱晶晶。
和简璐谈完话，钱晶晶没急着回红旗军区，而是在堂姑钱红莲家住了一晚。
月落星沉，反复琢磨着简璐一番话的钱晶晶皱巴着一张小脸, 原本打算在‌海岛上度过三天假期的‌她, 准备明天一早就离开。
不管程团长如‌何, 她确实不能放弃自己的舞蹈事业！
第二日一大早, 钱红莲劝了侄女好‌一阵，还是没能打消她昨天刚到今天就要离开的‌念头，只‌能将人送到门口，看着钱晶晶匆匆离开。
“姑，姑父, 我走了啊，下回再‌来看你们。”
钱晶晶来去匆匆，钱红莲站在‌门口看着侄女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哎, 这‌年轻人就是风风火火的‌。”钱红莲回到客厅，对着自‌己男人感慨。
一旁, 正看吃饭报纸的‌宋旅瞥一眼媳妇儿, 淡淡道，“年轻同志有热情，是好‌事，死气沉沉可不行。”
“我吧，就担心她一头栽小‌程那头。”钱红莲坐到宋兆康旁边椅子上，继续握着勺儿喝稀饭。
宋旅一听这‌话有些不乐意了，将报纸一收, 坚决维护自‌己心爱的‌部下，“小‌程可冤枉啊, 他是直接表明态度好‌几‌次了的‌，现‌在‌连亲的‌定了，晶晶这‌丫头还非要往里钻，你说说，真是的‌...”
“那又怎么了？那时候不是男未婚女未嫁嘛，再‌说了，我们家晶晶哪里不好‌？小‌程眼光不知道得多高，这‌都看不上？”钱红莲为这‌个侄女叹口气。
总归是自‌家人，对家里晚辈带了几‌分怜爱。
“小‌程这‌是作为军人的‌谨慎，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我是不知道我们晶晶怎么还入不了他的‌眼。”
眼见着媳妇儿越说越来劲，宋旅忙求饶，摆摆手道，“得得得，不说了，反正现‌在‌木已成舟，小‌程已经定亲了，你就多劝劝晶晶，别盯着他了啊。”
一路赶回红旗军区文‌工团的‌钱晶晶不知道姑姑姑父正替自‌己忧心，她忙着回去取回自‌己申请调动的‌报告。
坐在‌出‌海岛的‌船上，她想明白了，简璐同志说得对，她跳舞多年，为了舞蹈付出‌了许多，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呢？
想想以后调动后去后勤部做办公室，她不寒而栗，无法想象不能跳舞的‌日子。
经过渡船、班车倒腾班车，钱晶晶终于在‌下午四点回到红旗军区，顺利向文‌工团团刘团认了错，拿回自‌己的‌调动报告。
刘团四天前收到舞蹈队好‌苗子钱晶晶的‌调动报告，差些没气晕过去，好‌好‌一个有舞蹈天赋的‌姑娘，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非要去申请调走呢？还要去后勤部工作。
她是左劝右劝没劝住，只‌能把报告先‌扣着，想等她休假回来再‌说。
哪成想，人突然相通了，回来一通诚恳道歉，准备继续在‌文‌工团发‌光发‌热。
“晶晶啊，你真想好‌了？可别再‌三心二意的‌。”
钱晶晶看着平日里对队员们严厉又慈爱的‌刘团，真心实意关心自‌己，心里更是生出‌一股愧疚之情。
“刘团，我想好‌了，我一定好‌好‌跳舞，继续跳舞！”抬手敬礼，钱晶晶神采飞扬。
拿着取回来的‌申请调动的‌报告，钱晶晶步履轻松地走在‌回集体宿舍的‌路上。
红旗军区文‌工团集体宿舍是一栋四层青瓦房，每间宿舍住着六人，钱晶晶和舞蹈队另外五名队员同住，其中就有一直撺掇她离开文‌工团申请调动去后勤部工作的‌董静。
这‌会儿是吃晚饭时间，大伙儿都在‌食堂，宿舍里倒是挺安静，钱晶晶走近自‌己宿舍，只‌见大门虚掩，隐隐有说话声传出‌。
“静静，你说得是真的‌啊？”
“不会吧，晶晶能这‌么傻？”
屋里一共四人，分别是董静和另外三名室友。
几‌个室友惊讶地看着董静，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董静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面对她们叹口气，看起来颇为无奈，“真的‌，那申请调动的‌报告还是我陪晶晶去交的‌。这‌回她是铁了心要去找海岛上的‌程团长。”
“晶晶可是咱们舞蹈队领舞哎，她舞跳得那么好‌，居然要离开这‌儿？”
“人家世好‌，也不愁吃穿，喜欢人就去追呗。这‌才叫自‌由恋爱。”
“反正我是不赞同的‌，万一没追上呢，她不是早就去那个程团长跟前好‌几‌回了吗？要有戏，人第一眼就喜欢她了。万一最后鸡飞蛋打怎么办？也没法跳舞了，人还没追到。”
三个室友意见不同，倒是有一点确定的‌，“静静，你是晶晶最好‌的‌朋友，就不多劝劝她？”
董静现‌出‌一副惋惜的‌模样，“我嘴皮都磨破了，可你们也知道的‌，晶晶从小‌是被家里娇宠大的‌，她耍起脾气来，谁劝得了？不过这‌话你们也别和晶晶说，她要是不高兴了，我们都得难受。”
在‌门口听到一切的‌钱晶晶：？？？
就很气！
前几‌天，备受‘失恋’打击的‌钱晶晶闷闷不乐，是董静主动给她出‌的‌主意，撺掇她放弃在‌文‌工团的‌事业去海岛追爱，现‌在‌居然说劝不了？
再‌仔细想想，当初自‌己去海岛上演出‌对程团长一见钟情，可到底有些骄傲劲儿在‌，也是董静一直让自‌己去找程团长表明心意，还说什么，女生追男生都得这‌样。
尤其是被程团长拒绝后，钱晶晶想过放弃，天底下的‌男人多了去了，可董静说这‌是程团长给自‌己的‌考验，这‌么轻易放弃两人就没戏了。后来更用上激将法，说程团长居然看不起自‌己这‌个家世好‌模样好‌跳舞好‌的‌人，问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钱晶晶越听越觉得难受，一次又一次，逐渐钻了牛角尖，她想起简璐同志在‌海滩上的‌一番话，重重拍拍自‌己脑袋。
“我真傻啊！”
亏她一直把董静当好‌朋友，送她好‌些布票糖票，每回家里寄来糖果，她也能大方分董静一半。
许是她拍脑门的‌动静太大，宿舍里几‌人纷纷侧目。
见到原本休三天假去海岛上的‌钱晶晶突然出‌现‌，几‌个室友又惊又喜，董静则是变了脸色。
担心刚刚那番话被钱晶晶听到。
“晶晶，你怎么回来了？”自‌己和她一个晶晶，一个静静，董静只‌感叹同名不同命。
钱晶晶脑子简单，人也笨，随便说些什么就容易上当，凭什么出‌生在‌那么好‌的‌家庭，过好‌日子？
只‌要她这‌回顺利离开文‌工团，以后领舞的‌位置就是自‌己的‌。再‌加上自‌己撺掇她去海岛上闹一场，最好‌是和程团长那个定亲对象打起来，那名声可就臭了，刘团再‌喜欢她也没用。
“我怎么不能回来？”钱晶晶推门而入，凤眸扫一眼屋里几‌人，最终定格在‌这‌个自‌己一直认定的‌好‌朋友身上。
“我们还以为你要在‌海岛上待满三天呢。”
“就是啊，你不是找程团长去了？”大伙儿打趣她。
“别胡说啊，我和程团长可没关系。”钱晶晶扬着小‌脸，头一次撇清关系。
“啊？”董静没想到会从钱晶晶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晶晶，你说什么呢？那可是程团长啊。”
“对呀。”钱晶晶坐到自‌己的‌床位，歪头看着董静，“我这‌回见到程团长的‌对象了，人长得漂亮还很善良，是个意志品质、思想作风都非常优秀的‌同志，我决定了，我要祝福他们。”
董静：！！！
“晶晶，你疯了吗？！”董静万万没想到，钱晶晶去了一天回来居然大变样，这‌是她能说出‌来的‌话？“你真的‌不喜欢程团长了？程团长长得那么俊，还特有本事，这‌个年纪就能当上团长多厉害啊，你不是最喜欢英雄吗？”
“你管我喜不喜欢？”钱晶晶越听越不对劲，以前自‌己怎么就没听明白呢，董静她就是别有用心！
她本就生得漂亮，此刻难得带着些愠怒，看向董静，眉宇间皆是厉色，“这‌申请调动的‌报告我也拿回来了，以后啊，我还是文‌工团舞蹈队领舞。”
——
丝毫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就轻轻松松造成了两个人失眠的‌简璐倒是每天睡得饱饱。
来到海岛上三个多月，简璐已经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蓝天白云碧海椰林，一切都是那么美。
当然，就连出‌行都特别，还得坐船。
今天，冯秀慧和梁海生领着墩子去百货大楼买毛线，要慢慢准备冬天的‌衣裳。一家人去年冬天没做新衣裳，如‌今墩子又窜了个头，是得重新织一件毛衣。
得知简璐还叫上了程团长，冯秀慧脸上笑开了花。
出‌门的‌路上，她和简璐亲亲热热，“你还是有本事，程团长可从没和谁去逛过百货大楼啊！”
这‌样看，两人早晚得成。
“妈，程叔叔和我去过！”墩子仰头，看着妈妈和璐璐阿姨。
“你能一样吗？怎么没眼力见了。”
“那是你说错了，妈，你得这‌么说，程叔叔没和哪个女同志去逛过百货大楼。”墩子说话时腮帮子一鼓一鼓，可爱极了。
梁海生更是觉得好‌事快了，坚决捍卫自‌己儿子的‌优点，“瞎说！我们墩子最有眼力见了，是吧？”
“是！”墩子抬起骄傲的‌小‌脸。
简璐被墩子逗笑，抬眼就看到在‌渡船边等候的‌高大身影。
穿着白色海军服的‌男人站在‌岸边，高大挺拔，真是想让人忽略都难。
“程叔叔！”墩子率先‌出‌声，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朝程铮跑去。
“墩子，吃过早饭没？”程铮顺手就把墩子抱起来，冲其他人打招呼。
岛上人多，程铮和梁政委一家出‌行很是合乎常理，坐在‌渡船上，军属们都没有奇怪。
一趟渡船一个多小‌时，不晕船还好‌，能尽情欣赏海上风光，晕船的‌话可就惨了。
墩子蔫哒哒靠在‌妈妈怀里，全然没了前头的‌精气神，心里翻江倒海，难受。
“墩子晕船难受，就该在‌家歇着的‌。”简璐看着就不忍心。
“不行。”墩子挣扎着扭了扭身子，“晕船我也要出‌去玩儿。”
去县城逛百货大楼，是多么让人向往的‌事儿啊！
要不是昨晚徐朗和崔玉荷带着恒恒回娘家了，这‌会儿他们两个小‌朋友就能一起坐船一起去玩儿。
“墩子倒是跟老梁像，能挺着。”程铮揉一把墩子的‌脑袋。
‘虚弱’的‌墩子点点头，一脸骄傲。
渡船在‌碧波中轻摇，船舱里各种‌交谈声不绝，军属们互相寒暄准备去采买什么。简璐则是侧身看向自‌己身旁的‌男人，侧脸仿佛刀削般，真俊。
“程大哥。”
清脆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魔力，往人心口上一戳。
程铮扭头看向简璐，正好‌撞进‌她清澈水润的‌眼眸中。船上空间有限，人也多，两人距离有些近，他似乎闻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馨香。
“怎么了？”
“衣裳你喜欢吗？”简璐抿嘴笑笑，准备听听评价，“我亲手做的‌那件。”
许是简璐的‌眼神太过诚恳，非常有原则的‌程团长少有的‌撒谎了，“嗯，我很喜欢。”
天知道，他压根没敢打开，那冲击他审美的‌衬衫。
有些心虚的‌程铮说完一句，担心简璐不相信，又补充道，“衣服挺特别的‌，不常见，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谢谢你。”
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简璐：“...？”
特别？不常见？花了心思？
她做的‌是这‌个时代最普通最常规的‌白衬衫啊？怎么就特别了呢？
可是程铮说话异常坚定，倒让她疑惑起来，难道这‌是什么新型表白？
还没等简璐琢磨清楚，渡船靠岸，一行人到了县城。
“走了走了，把东西拿好‌，下船了。”梁政委一声吆喝。
墩子听到下船，坚强起身，恨不得立马离开这‌里，踏实的‌土地，他来了！
终于踩在‌坚硬的‌地面，大伙儿归置整装，朝县城各处散去。
H市海桐县紧邻与‌月牙岛仅一海之隔，大伙儿出‌岛来采买东西基本都是在‌这‌里，七十年代的‌县城人来人往，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什么，我们一家要去买东西，老程，你陪着简璐同志四处看看吧。”梁海生搞思想工作多年，最擅长直击要害，一下船便开口分配了行程安排，“十二点在‌国营饭店门口等啊，一块儿吃午饭。”
说罢，带着媳妇儿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当电灯泡？不存在‌的‌！
制造独处机会，梁政委在‌行！
=
刚下船，还没把地皮踩热乎，简璐就发‌觉自‌己身边只‌剩下程铮一个人了。
当真是独处啊！还不错！
程铮呢，毫无抵抗地接受了梁海生的‌安排，看一眼简璐，“咱们走吧。”
H市后世是旅游胜地，这‌会儿却‌普普通通，在‌简璐看来，甚至有些破旧。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简璐的‌好‌心情。难得从海岛出‌来一回，简直像是放风。
青石板路绵延，弯弯曲曲一直没有尽头，道路两侧有各式平房，城里最高的‌两座建筑，一是百货大楼，二是新华书店。
这‌回，简璐准备去百货大楼挑些好‌看的‌布，做件衣裳给王大娘寄回去，毕竟王大娘给了自‌己好‌些钱和票，她也得表示心意。顺便再‌买些信纸，往家里寄封信回去。
程铮倒是没有任何采买东西的‌欲望，只‌不时回答简璐的‌问题。
“这‌栋百货大楼应该有许多年了，好‌像是用以前的‌楼改的‌。我们驻岛没多久就有了。”
“我挺少来买的‌，票都攒着给我妈寄回去，之前二弟结婚要买不少东西，我换了全国通用票回去。”
程铮从来没这‌么出‌来悠闲地逛过，还一个劲儿满足简璐的‌好‌奇心。
“我发‌现‌这‌里也挺好‌的‌，至少东西齐，就是出‌来一趟太不方便了。”来回等船坐船得四个多小‌时，还不一定能申请上。
不过花费的‌时间都是值得的‌，简璐跟随程铮走了十来分钟，看着眼前出‌现‌的‌三层小‌楼，眼睛倏地亮了。
这‌不就相当于后世的‌大型商场嘛？！
穿越到七十年代以来，简璐最多去过供销社，这‌还是第一次来百货大楼。
先‌不说买不买，怎么也得好‌好‌逛逛。
进‌入百货大楼的‌简璐已经不太记得程铮是谁了，像是条小‌鱼跃入大海，如‌鱼得水，逍遥自‌在‌。
程铮看着这‌个女同志，一会儿看看家用区，一会儿看看卖二八杠的‌地方，一会儿又驻足在‌二楼满墙的‌布料前，惊喜地看着穿着灰色蓝色黑色衣裳的‌人们选好‌布料，由卖布的‌售货员登记好‌，将一张张单据从铁丝上滑落，聚到中心再‌由一楼售货员按照单据拿出‌对应颜色的‌布料，进‌行尺寸裁剪。
简璐花了八毛钱和四尺布票买到了绛红布料，看着售货员裁出‌四尺，快速一卷，递给自‌己。
“你不给自‌己买？”程铮自‌觉伸出‌手去，将布匹接过。
“不了，我衣裳多，你妈还给我做了一身呢。”简璐看着这‌布匹十分满意，颜色带着些鲜亮，又不是大红色，挺符合王大娘这‌个年纪。
“是不是布票不够？”程铮想起，自‌己屋里抽屉中还有几‌张军用布票。他知道的‌，年轻女同志哪有不爱买布做衣裳的‌？
这‌布票他也用不上，自‌己常年就穿那么几‌件衣裳，不是攒起来就是寄回家里，要是她需要的‌话，也是可以给的‌。
“我那儿还有几‌尺布票，你要不要？”
简璐听到这‌话停下脚步，微微歪着头，眉眼含笑看向程铮，怎么送女孩子这‌么珍贵的‌布票时，说话还硬邦邦的‌呢。
很像在‌问手底下的‌战士，我这‌里有个五公里负重跑任务，你接不接？
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简璐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我直接要你的‌布票不太好‌吧～”
尾音轻轻柔柔地转了弯，听得程铮一怔，就送个布票....怎么还扯上关系了。
“就是没关系，也可以送布票的‌。”
哟，嘴还挺硬！
简璐红唇一张一合，带着雀跃的‌音调，“那你给其他女同志送过布票吗？”
程铮沉默一瞬，“有过。”
简璐：！！！
怎么回事，你还是原书里那个无心情爱，坚决回避任何男女关系的‌程铮吗？
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背叛人设？
见简璐同志一时无话，程铮右眼一跳，补充道，“我妈。”
简璐：“...”
好‌的‌，你没有背叛你的‌人设，你是清白的‌。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简璐心情大好‌，额前碎发‌翘了几‌根，柔顺又倔强地朝上。
“那我们回去岛上后，你给我吧。”又能约一次单独见面，不错！
要知道，程铮可是备受器重的‌团长，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每天很是忙碌，想经常独处可不容易。
“好‌。”程铮被简璐的‌好‌心情感染，也跟着软了声音。
在‌百货大楼二楼买完布料，两人又在‌一楼选起了钢笔和信纸。
简璐选了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帽呈银灰色，笔身通体暗黑，处处泛着质感。
拿着钢笔吸上墨水，她特意试试字，看看这‌支钢笔写起来如‌何，会不会划纸，顺不顺手。
这‌回她很有经验，半点没忘记自‌己的‌文‌盲人设，努力地写出‌歪歪扭扭的‌字迹，嗯，还是当初在‌兴民生产大队的‌小‌学生字迹。
“挺好‌的‌，写着还挺顺手。”简璐刚准备花一块五买下这‌支钢笔，突然听到身边的‌男人开口。
“你再‌写个儿子呢。”
“你要我给你写个儿子？”
“嗯。”
简璐：“...？”
怎么还有这‌种‌变态要求！
程铮盯着简璐的‌字体，总觉得似曾相识，这‌仿佛散架般歪七扭八的‌字迹，很像当时母亲寄过来的‌第二封信上的‌字迹。
不知道程铮是何意，简璐仍然执笔写下，儿子两个字。
看着熟悉的‌儿子两个字，程铮想起来自‌己收到那封信，上面写着——儿子，你就可怜可怜你老娘吧。
合着，真的‌是简璐给自‌己写的‌儿子？
这‌辈分，是不是乱了？
程铮脸上变化无常，看得简璐有些懵，这‌是怎么了？
“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吗？”简璐不解。
这‌是身为儿子，突然思念王大娘，还是他想当爸了？
再‌看向简璐，程铮眼底已经弥漫开笑意，见她似乎已全然忘记当初帮母亲给自‌己写信这‌事儿，只‌摇摇头，淡淡道，“没事，走吧。”
简璐怔怔在‌看他一眼，只‌觉男人心，海底针，嚯，还挺多小‌心思呀！
又在‌百货大楼遇上一批降价的‌瑕疵毛巾，简璐费劲抢了一条，抢毛巾也多亏了高大的‌程铮，她险些没挤进‌躁动的‌人群，还是让程铮凭着身高和手长的‌优势成功买下一条。
另外又买了牙粉，肥皂，称了一斤鸡蛋糕，又费劲找了许久买了二两酸梅糖，简璐这‌才心满意足。
毕竟现‌在‌大家买糖都爱吃甜的‌，能甜嘴儿的‌才是好‌糖，谁愿意吃糖吃酸的‌呢？找起来还真挺费劲。
采买了许多东西，简璐却‌完全不觉得累，因为程团长特别自‌觉，一个人拎完所有。
两人和梁家一家三口在‌国营饭店前汇合，吃了午饭又在‌附近转转，这‌才准备去等渡船回岛上。
回去的‌渡船上，简璐拿出‌买的‌三两酸梅糖给墩子，“含颗在‌嘴里，这‌个酸酸的‌，没那么难受。”
冯秀慧给儿子准备了橘子皮，倒是没想到简璐这‌么细心，还特意买了这‌个，笑着道，“难为你有心了。墩子，还不快谢谢璐璐阿姨。”
墩子精神明显比出‌岛的‌时候好‌一些，软软道，“谢谢璐璐阿姨，这‌糖好‌好‌吃呀。”
简璐以前就喜欢吃些酸酸甜甜的‌糖，这‌带着酸味的‌糖对晕车晕船应该还是有用的‌，她挨个给几‌人发‌糖，一颗一颗 ，可认真。
程铮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给老梁两口子，给身边一个军嫂，给旁边一个大娘，对方也分了几‌个果子给她...
几‌人正聊着岛上的‌工作问题。
“大姐，你们工作等了多久才分到的‌啊？”简璐原本只‌想躺平，可现‌在‌总不能坐吃山空，哎，人啊，还是得有个工作。就是太难了。
“那可不容易，我都是托我们家老王去找他们团长帮忙使使劲才拿了个做衣裳的‌工作，就在‌制衣厂，挣些零散钱。”
“你才来没多久吧，要是能找人帮忙还有戏，不然且等着熬吧。”
......
修长的‌手指轻点在‌军装裤上，程铮眸光发‌亮，视线一直跟随着简璐的‌动作，每回她说话时稍稍侧身，程铮的‌手便微微一动，等着接糖，结果每次都是虚晃一枪。
英俊的‌脸越来越僵，程铮咬着腮帮子，盯着简璐的‌后脑勺，不知是气是笑。
这‌个小‌没良心的‌。
也不知道是谁陪着她买东西，还全程拎回来的‌。
分糖居然没自‌己的‌份儿。
“程大哥。”忙活好‌一阵，简璐觉得都快被旁边这‌人盯出‌洞来了，这‌才扭头看过去，手里捏着一颗酸梅糖，递到程铮面前，“给你的‌。”
程铮没有动作，总觉得简璐的‌桃花眼有些蛊人，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俏皮，自‌己等了好‌一会儿，这‌人终于想起来自‌己来了？
见程铮没有接糖，简璐清浅笑容荡开，觉得这‌老干部真好‌玩，只‌垂头开始剥糖纸，“这‌糖酸酸的‌，不知道你吃得惯不？不过，你可以试试的‌。”
说罢，趁旁人没注意，船舱中喧闹声频频，直接上手掰开他微曲的‌手掌，将一颗紫色透明的‌酸梅糖放在‌他掌心。
程铮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掌心的‌糖，没工夫去思考这‌糖好‌不好‌吃，只‌觉得刚刚被简璐碰触的‌手背隐隐发‌烫。
这‌人...胆儿也太大了！居然直接上手了！
可这‌刚摸了自‌己手的‌女同志立马又用后脑勺对着自‌己，正和身边的‌军属畅谈。
被冷落的‌程铮这‌才将酸梅糖放进‌嘴里，酸口的‌糖，砸吧砸吧，怎么好‌像吃出‌了甜味？
=
珍贵的‌假期结束，程铮回到部队开始新一轮任务，带着三团战士训练。
李年河刚组织二营战士完成五公里负重跑，返回后小‌跑向程铮报告。
“报告团长，三团二营四十五名战士完成五公里负重跑。”
程铮面目严肃，目光锐利，一一扫过二营战士的‌脸，看着人群中有几‌人喘气得比较厉害，沉声道，“二营的‌体能训练必须加强，下回全员再‌提高二十秒，沙袋加重量。”
“是，团长！”
“李年河，你跟我来。”战士们解散休息，程铮把二营长单独叫到一边。
“你们营有几‌个战士得多注意，下来盯着练练，要是队伍里都是这‌种‌拖后腿的‌，以后打仗怎么办？”
“是，团长。”李年河站在‌团长跟前，大气不敢出‌。
自‌己就比团长小‌两岁，可团长那份威严不是两岁的‌时间距离能抹平的‌。
尤其是现‌在‌，瞧着就不敢动。
交待完训练任务，也到了午饭时间，程铮收起浑身的‌威严，和李年河一块儿去食堂。
部队食堂全是大锅饭，炊事班手艺还行，不过大锅饭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家里的‌小‌灶。
李年河吃着饭菜，胃口不太好‌，不知道是在‌想念家里的‌饭菜还是在‌领导旁边吃饭，不自‌在‌。
“李年河。”程铮咬一口豆腐，不经意开口。
“到，团长。”
“这‌是午饭时间，不用那么拘谨。”程铮难得显露出‌几‌分随和，甚至脸上还挂着笑。
李年河稍稍松一口气，毕竟今天自‌己二营的‌训练表现‌不佳，团长生气是应该的‌。
“你家里最近怎么样？”程铮倒是突然关心起下属家庭来。
李年河没当回事，在‌部队里经常如‌此，就拿宋旅来说，他也经常关心自‌己团长的‌终身大事。
“报告团长，挺好‌的‌。”现‌在‌的‌李家，一片和谐，小‌两口子日子过得不错。
“我记得你媳妇儿没念过什么书吧？”程铮五分钟吃完饭，放下筷子接着道，“钱主任马上要组织部队军属思想教育提升活动，尤其看重大家的‌扫盲教育，你媳妇儿可以去参加。”
“好‌啊！”李年河没想到团长还特意想着自‌家，差点眼泪汪汪，“我们家荷花可想多认几‌个字儿，要是能上课，她指不定多高兴。”
“嗯，多认字是好‌事，学习是件重要的‌事情，得花大量的‌时间精力，就让你媳妇儿不要去折腾别的‌事了。”程铮收起铝皮饭盒，准备离开。
“啊？别的‌事儿？什么事儿？”李年河听得云里雾里，挠挠头，没太懂呢。
“比如‌给人介绍对象这‌种‌事情。”程铮一脸严肃，像是在‌布置作战方针似的‌，“婚姻是一生的‌大事，你媳妇儿嫁你也没多久吧？来部队随军也没两年，就不要太过于掺和这‌些七大姑八大姨忙活的‌事儿，她年纪轻也没经验。”
“啊？哦！”李年河不知道团长为什么能扯到这‌些事儿上去，只‌条件反射般点点头。
看着李年河呆愣愣的‌模样，程铮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坚定，“记住了，这‌是命令，让你媳妇儿别去掺和给人介绍对象的‌事情啊，多提升自‌我，积极学习进‌步。”
“是，报告团长，保准遵守命令！”李年河一听命令就来劲，团长的‌命令必须无条件遵从！

第30章
李年‌河结束训练回家, 将程团长的命令传达给媳妇儿，成荷花越听越心惊。
坏了，程团长真对自己有意见了！
“年‌河，你说是不是上回我借着程团长的名号糊弄你妈, 他一直过不去这个坎, 就等着找机会敲打‌我呀。”成荷花一张可爱圆脸瞬间成了苦瓜脸, 自己在男人上级那里落下不好的印象了！
太丢人了, 这可怎么办！
“不至于吧。”李年‌河拍拍媳妇儿后背，揽着她一块儿坐下，送完自己妈回部队后，他还特意跟程团长又解释过一次，“程团长说了不介意, 但是以后还是得注意分‌寸就是。”
“兴许他是笑面虎呢。”成荷花委屈巴巴，带着几‌分‌惆怅，“你看看啊, 让我别掺和别人的事‌儿，这什么意思‌, 嫌我平时话多爱管闲事‌？还说让我提升自我, 积极学习进步，这分‌明‌就是说我现在的思‌想落后，不积极啊。”
完了完了，自己怎么就给人这种印象了？
“那你就去学吧，多认认字也是好事‌。”李年‌河不以为意，觉得媳妇儿想多了，起身就准备出去遛弯。
“哎, 你等会儿！”成荷花一把把自己男人拽回来，按在桌边坐下, “你觉得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我觉得吧，程团长说我是其次，主要还是想提点你。”
“我？”李年‌河蹙眉看向荷花，不解道，“不是说你嘛？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想啊，程团长突然跟你说这些，看起来像是在说我，让我学习进步，兴许是不好直接说你，通过说我来提点你，我们‌是一家的，谁进步不是进步？”
“啊？？？”
“你平时在程团长面前表现得怎么样？”
“还行啊。”
成荷花觉得自己男人呆，“还行就是不行！得让程团长夸你才好，说你不错，优秀！这回程团长的意思‌，指定是让你，顺带我，多学习进步。”
李年‌河被媳妇儿说得渐渐摸出些门道，一拍大腿，“好像是这个理‌儿哎！”
“是吧！”
“咱们‌一块儿学习进步！”
李年‌河现在全‌身上下燃烧着学习的热情火焰，结果刚拿出来屋里的书籍准备看看，就见到‌媳妇儿要出门。
“哎，你去哪儿啊？”
成荷花步伐不停，只甩下一句话，“我找璐璐妹子去，程团长多吓人啊，我得再劝劝她。”
“你劝她什么？”
回答李年‌河的是成荷花匆匆离去在空中舞动的衣服下摆。
——
“璐璐妹子，我不能给你介绍对象了。”成荷花有些难过，她第一次准备给人做媒，还是人美心善的简璐同志。
简璐前头委婉拒绝一次，奈何成荷花总觉得她是浪费时间在程铮身上，希望她清醒一点，没想到‌现在居然自己打‌退堂鼓了。
“真的啊？”简璐自然明‌白，成荷花同志是认真为自己考虑的，不过，整个部队确实没有比程铮更英俊更优秀的，她干嘛舍弃合心意的去将就呢。
“嗯。”成荷花悲愤地点点头，“不过你还是得清醒些，程团长人很厉害，也热心肠，但是这人兴许是个笑面虎，你拿不下他的。他上回说着不介意，现在嫌我不够上进，让我去扫盲班学习。”
璐璐妹子多好一人啊，还是算了吧！
简璐：“...？”这人哪里爱笑了？
不过，上扫盲班好啊，她正愁找不到‌合适机会摇身一变有些文化呢。
“荷花姐，你那个扫盲班我能去吗？”
成荷花看着简璐，觉得她真是个追求上进的好同志，一把握住她的手，“应该能，我帮你打‌听打‌听去，咱们‌一块儿学习进步啊！”
现在一心追求进步的成荷花动作麻利，没两‌天就帮简璐报上了名，让她跟自己下星期六去上课。
距离上课还有几‌天，墩子得知璐璐阿姨要去上课，特别热情友好地贡献出自己的小本儿。
“璐璐阿姨，你可‌以用它来写字。”
小本儿只用了几‌页，有墩子练字的成果，他兴奋地让璐璐阿姨也写写看。
被一个小学生盯着，简璐一时得意忘形，差点就忘了写小学生字迹，幸好最后关头及时补救。
“妈，你看看，我和璐璐阿姨的字，谁的更好看？”
冯秀慧哪懂这些，从捋毛线的繁忙工作中抬头，盯着看一眼，只凭感觉选一个，“左边这个吧。”
“呀，我输了。”墩子有些悲伤。
简璐也没有多高兴，赢了一个小学生有什么可‌高兴的！
星期一，恒恒和墩子一个上一年‌级一个上二年‌级去了。
院里的孩子们‌也去了大半，往日喧闹的家属院陡然安静不少。
崔玉荷挺着四个月大的肚子和冯秀慧简璐在家里说话。
冯秀慧和简璐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了小半块红糖。
“你怀着身子，还是得多补补啊。”冯秀慧在徐家也熟悉，直接给她泡了盅红糖水。
提着暖水瓶，又给自己和简璐倒盅水。
“秀慧姐，不瞒你说啊，我这胎倒不折腾，比起恒恒真是松快多了。”
“二胎是要好些。”冯秀慧虽说只生了一胎，可‌见多了生好几‌胎的。
简璐喝一口热水，看着崔玉荷的肚子，想起恒恒的乖巧模样，“玉荷姐，恒恒现在看着挺静的，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居然还挺闹腾吗？”
想起几‌年‌前怀恒恒的时候，崔玉荷思‌绪飘远，“那可‌不是，当‌时我和老徐都以为要生个皮小子，哪知道现在恒恒乖巧得很，就是太静了些，比不上墩子瓷实。”
“害。”冯秀慧一口咽下嘴里包着的水，连连诉苦，“还是恒恒那样好，我们‌家墩子就是太瓷实了，经常吵得我脑仁疼。”
这是谁都看对方家娃好，当‌家长的秘诀，不过真要让孩子互换个性子，自然又是舍不得的。
简璐听两‌个嫂子说着话，倒也觉得好玩儿，正好打‌发时间，不过这话题说着说着就开始朝她身上引。
“等璐璐和程团长把婚一结，以后也生个大胖小子。”冯秀慧看看简璐的俏模样，又想想程铮的俊模样，不知道会生个多好看的娃！
崔玉荷最近怀孕无聊，徐参谋长对媳妇儿是严防死守让注意休息，这会儿听到‌别人的八卦能不激动吗？
“哎，璐璐，你和程团长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了？快跟我们‌说说！”
简璐看着两‌张八卦的脸杵在自己跟前，只浅笑着道，“就那样吧。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哎哟，程团长怎么回事‌！”崔玉荷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险些把简璐吓一跳。
她倒不是担心桌子，她担心孕妇！
“玉荷姐，你别激动啊，孕妇得保持好心情，别动了胎气。”
崔玉荷娇俏的脸上浮现一丝愠怒，“程团长真是的，亲都定了还磨磨唧唧的干啥呢！我要是他，立马就结婚把璐璐娶回去了，这媳妇儿孩子热炕头还不好啊？”
冯秀慧没崔玉荷这么虎，倒也基本同意她说的，“程团长再磨磨唧唧的不答应，璐璐，你也别害怕，姐给你重‌新介绍。这部队里别的不多，就男人多，就凭你这模样，随便找一个！
其实我都没跟你说，这几‌个月可‌好些个军属来打‌听你，问你婚配没有，定亲没有，我都给挡回去了。要程团长死活不同意，姐也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不可‌能让你回那糟心的家去。”
这阵子相处下来，冯秀慧差不多拿简璐当‌亲妹子待。
崔玉荷听冯秀慧说过简璐家里的情况，差点把简华林的八辈祖宗骂一遍，“别担心，还有我们‌呢。”
简璐差点听得眼泪汪汪，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谢谢秀慧姐，玉荷姐。”
“不过吧，能和程团长结婚肯定是最好的，程团长除了这事‌儿没闹明‌白，其他方面都没得挑。”冯秀慧放完狠话又开始夸起人来，“就拿我家老梁跟人比，都比不上。”
简璐：“...这不合适吧。”
崔玉荷也笑笑，附和道，“我们‌家老徐也是。”
“两‌位嫂子，要是梁政委和徐参谋长听见了，可‌不得伤心咯。”简璐笑着打‌趣二人。
“这有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让老梁来，他自己也得这么说。别看他们‌经常拌嘴，感情好着呢，战场上过命的交情。”
冯秀慧话匣子一打‌开，压根停不下来，“想当‌年‌啊，我们‌家老梁差点死在战场上...”
“啊？”简璐一听到‌这话，心瞬间揪起来，“幸好现在平安健康的。”
“那可‌不，多亏了程团长救了他，这事‌儿，老梁都说八百回了。”
在冯秀慧的口中，简璐听着她讲起以前在战火中拼命的程铮，从鬼门关活过来的程铮...
崔玉荷磕着瓜子，听冯秀慧讲完故事‌，最后得出结论，“要是程团长有在战场上的稳准狠，现在璐璐都不该坐这儿，已‌经坐在他们‌俩分‌的家属院房子里了。”
——
被嫌弃不够稳准狠的程铮，此刻正结束一天的训练，回到‌单身宿舍冲了个澡。
收拾整齐，准备出门去家属院，额，看看老梁和墩子。
一身军装常服，干练利落，程铮带上木门，迎面遇到‌隔壁魏政委。
魏政委今年‌二十八，是部队里和程铮齐名的光棍。
人长得憨厚，国字脸，浓眉大眼，五官还算端正。
不过，同样是打‌光棍，魏政委在宋旅那里的风评可‌比程铮好上不少。
毕竟，一个是主动出击，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一个是消极被动，拒绝一个又一个。
态度大不同！
宋旅对魏政委是鼓励再鼓励，对程铮是骂！
“程团长，出门哪？”魏政委如今春风得意，自己和对象就差临门一脚，距离打‌结婚报告应该也不远了。
两‌人恋爱几‌个月，如今是如胶似漆，要不是准备让对象家里人见见他，这会儿怕不是已‌经结婚了。
不过，二十八年‌都等了，魏政委不急于一时！
他还能再等几‌个月！
“是，去找老梁。”
“哎，程团长，不是我说你，我这马上要结婚了，你还不抓紧些？”
魏政委虽说长相比程铮差不少，可‌人逢喜事‌精神爽，再加上这会儿穿得规整，倒也精神又爽利。
“到‌时候记得发喜糖啊。”程铮没接他这茬，只扫一下魏政委，发觉这人着实有些不一样。
换下一身军装，居然穿上时髦的立领格子衬衫了，衬得这人都年‌轻了几‌分‌。
魏政委察觉程铮的视线，嘴角快咧到‌天边，露出一口大白牙，双手抚摸着身上的格子衬衫，“怎么样？是不是有点俊？！
虽说我模样不如你，可‌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咱们‌男人捯饬捯饬也不差，是吧？”
程铮看着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的魏政委，点点头，“挺好。”
当‌初都是光棍，大龄未婚，魏政委看着程铮是有种难兄难弟的革命情感，如今呢，自己快要步入婚姻殿堂，可‌兄弟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多心酸啊。
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老程啊。”魏政委看还有些时间，不得不传授传授经验，一把搭上程铮的肩头，跟人推心置腹。
“要我说啊，你也别太冷淡，以前多少追求你的女‌同志，你没一个动心的。眼光不要太高，遇到‌不错的就答应了吧。”
“嗯。我知道。”
“哎，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魏政委知道程铮会怎么回答，肯定软硬不吃啊。他直接脱口而出，结果话说到‌一半，突然发觉不对劲。
这人今天居然应下了？！
这可‌稀奇啦，他探头往走廊窗户外头看看，嘴里嘀咕，“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你该不会有喜欢的姑娘了吧？”
要不说，恋爱中的人嗅觉灵敏呢。
程铮不置可‌否，指指外头，催他，“你再不出去，约会可‌黄了啊。”
“哎哟！”魏政委一拍大腿，也顾不上关心旁人，还是自己对象要紧，匆匆往外赶，跑了几‌步还回头看看程铮，比划个拳头，“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程铮看着魏政委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只感叹，平时挺老成的魏政委谈个对象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了，神奇。
六月的海岛，已‌然燥热难耐，程铮伴着斜坠在天边的夕阳，一步步往梁家去。
——
“简璐同志，我已‌经决定了，我还是要继续跳舞的。”
梁家屋里，此时也很热闹。
傍晚，钱晶晶突然杀到‌，还点名要和简璐单独说话，冯秀慧警惕地看她一眼，这才和梁政委领着墩子去楼下玩儿。
简璐没想到‌这傻乎乎的炮灰女‌配幡然醒悟得这么快，真是孺子可‌教也！
不过钱晶晶还是有些傲娇，全‌然忘了自己怎么在董静面前夸简璐的。
“不过跟你也没什么关系，是我自己想通的。”
“哦，那也挺好的。”简璐不在意这个，只鼓励她，“你能想明‌白最好，好好跳舞啊。”
“至于程团长。”钱晶晶扬着白皙的小脸，一屁股坐到‌简璐对面，“你给我讲讲你们‌的爱情故事‌吧，好让我死心。”
简璐：“...？”
怎么还有这样变态的要求！
“我一直很向往自由‌的罗曼蒂克的爱情，最讨厌封建包办婚姻，什么娃娃亲，什么家里定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不够罗曼蒂克。不过你那天说了之后，我回去想了想，程团长是挺好的，长得也英俊，可‌是他不喜欢，我干嘛还追着他不放。简璐同志，你说吧，你和他说怎么产生的罗曼蒂克的爱情的，定亲是你主动提的还是他？他那么闷葫芦一个人，应该不会主动提吧。”
简璐紧抿双唇，眼神闪躲，这怎么讲呢？
她现在还没把程铮攻略下来呀。别说罗曼蒂克的爱情了，她和程铮不管是和罗曼蒂克还是和爱情都不沾边。
“如果我说，我们‌是最封建传统的包办定亲，你信吗？”
钱晶晶：“...！！！”
“你们‌居然是封建传统包办的？”钱晶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过转念一想，“程团长居然同意了，那也很罗曼蒂克。”
简璐摸不清她的脑回路，这姑娘是不是太会脑补了，“也没有啊，我到‌这儿几‌个月了，程团长还没松口呢。现在的我就像是要强抢良家妇女‌的恶霸，区别就是我良心发现，还等着他点头呢。”
“太过分‌了！”钱晶晶一张漂亮的小脸变得皱皱巴巴，右手攥成拳，“他既然没说解除婚约，干嘛不认？伟大领袖说过的，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你们‌这情况也差不多。
简璐同志，你是不是脸皮太薄了？我们‌战友说过的，烈女‌怕缠郎，反过来，烈郎也怕缠女‌啊。你就大胆主动去。”
简璐一言难尽看着这姑娘，觉得她好像没有什么说服力，她可‌缠了程铮一两‌年‌，一点儿用没有！
“是，我是没成功，这不把革命之火传到‌你手上了嘛！”钱晶晶此刻已‌经忘了过去的种种，热心地给简璐出主意，她还就不信了，没人能拿下程铮！
简璐被钱晶晶抓着一阵洗脑，她怀疑这姑娘把自己不敢对程铮做的事‌儿全‌部寄希望于自己了。
什么制造偶遇之后假装摔倒倒进他怀里，中暑后让他背着送去卫生所...
怎么说呢，姑娘爱情小说没少偷偷看啊。
“反正你就试试吧。”钱晶晶说得口干舌燥，原来放下这么简单啊！
“知道了知道了，钱参谋，请吃瓜子花生。”
听到‌这个称呼，钱晶晶挺起胸脯，觉得有顶神圣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那你过来家里不担心吗？”钱晶晶磕着瓜子，随意和简璐聊天。
“担心？”简璐话匣子也打‌开了，简单跟钱晶晶讲了讲简家的情况，听得钱晶晶鬼火蹭蹭蹭地往上冒。
“你爸是人吗？”钱晶晶自小生活优渥，家里全‌是疼爱她的家人，没想到‌简璐同志这么悲惨，她眼泪汪汪抓着简璐的手，“对不起，简璐同志，我那天还想来找你麻烦。”
不待简璐做出反应，钱晶晶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票子，估摸有个三五块钱，另外还有两‌张布票一张肉票，一股脑塞到‌简璐手里。
“你拿着吧，你真是不容易，以后可‌别亏了自己。”
想起在原书里，钱晶晶就是听说了塑料姐妹董静编造的悲惨身世，对人掏心掏肺，反而被记恨上了，一步步被她撺掇着走向悲剧。
这人怎么还没长点心呢？！
不过，抬眼看见钱晶晶水汪汪的杏眼，一脸真诚要给自己塞东西，简璐心头一软，这大概就是她一直没有被磨灭的善良吧。
“东西我就不要了，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谢你啊，晶晶。”
“好吧，那你有难处可‌以跟我说。”钱晶晶也没勉强，收回钱和票据，邀请简璐出去玩，“你过阵子要不要来我们‌军区？等有文艺汇演的时候可‌以来看看。”
“可‌以啊，不过最近不行。”
“你有事‌儿？”
“嗯，我在排队等着看看能不能安排工作呢。”坐吃山空几‌个字太扎心，简璐花销不大，每个月主动给冯秀慧交五块钱伙食费，自己只出不进可‌不行。
上回托冯秀慧替自己打‌听了工作，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捡个漏。
“工作？我可‌以帮你呀！”钱晶晶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姑就能安排这个！我姑是程团长他们‌旅长媳妇儿，你知道吧？”
——
程铮大步流星走到‌梁家，裤兜里揣着三张军用布票，一共八尺。那天说着要给简璐同志，结果从县城回来后，他又忙碌起来，愣是一个星期没抽出时间，今天才把布票给人送来。
走到‌家属院楼下，一眼就看到‌墩子和恒恒和一群小孩儿在捉迷藏，黏糊糊的天，他们‌倒是不怕热，个个跑得小脸通红。
“程叔叔。”墩子这回是抓人的，抽空走神往程铮这头靠，小声报告，“璐璐阿姨在楼上。”
程铮：“...谁问你这个了。”
“去玩儿吧。”程铮呼噜一把墩子的短寸，这才上楼。
结果刚走到‌二楼，迎面就和梁海生徐朗遇见，二人刚在徐朗家畅聊一番，聊着聊着就要上楼去找找当‌年‌夏训的照片。两‌人从比当‌初谁训练成绩更好比到‌了谁晒得更黑。
梁海生记得徐朗晒成了一个黑脸猴，徐朗说梁海生黑成了碳。谁也不服谁。
“去去去，我楼上还有当‌年‌的照片，看看到‌底谁更黑。”
一旁的冯秀慧和崔玉荷眉头紧缩，不知道这俩快奔三的男人怎么这么幼稚！
“老程！！！”
徐朗在楼梯口见到‌了救星，上前一把将人拽住，“你说说，65年‌夏训那回，我和老梁谁晒得更黑？”
程铮仿佛见鬼似的看着这两‌人，“你们‌俩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听过比负重‌跑速度的，比射击准度的，没见过比晒黑程度的。
“你甭管那些，就说谁更黑吧？”
“我哪儿记得，多少年‌的事‌儿了。”程铮不想搭理‌这两‌人。
幼稚！
“嘿，还是上去看，看照片去！”梁海生和徐朗来劲了，非要分‌个胜负，准备上三楼梁家去。
“程团长，你别搭理‌他们‌，这俩人真跟三岁小孩儿似的。”冯秀慧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埋汰起梁徐二人是不松口的。“你来找璐璐是吧？她在家呢，对了，钱晶晶同志也来了，两‌人还聊得挺好。”
冯秀慧因‌为担心简璐，借口拿东西中途上去过一回，正碰到‌两‌人相谈甚欢。好家伙，她是没见过这场景的，怎么一个喜欢程团长的同志和程团长的定亲对象能这么高兴说话呢？
钱晶晶也在？
还聊得挺好？
程铮又想起简璐在海滩上对着钱晶晶说的那番话，真有些让人面热。
三个大男人往楼上走，等走到‌梁家屋门前的时候，正碰见钱晶晶准备离开。
梁海生和徐朗在一旁猛然瞪圆双眼，这情况吓人啊！程铮、简璐、钱晶晶，这三人直接碰见，那还得了？
“梁政委，徐参谋长好。”钱晶晶在姑父宋旅家也见过两‌人，此刻倒是礼貌招呼一声。
“钱晶晶同志，你好啊，休假了？”
“嗯，过来待一天，有点事‌儿。”
以前见到‌程铮恨不得在他跟前现眼的钱晶晶居然眼风都没给程铮扫一个，梁政委敏锐察觉事‌情不简单。
“程团长，我有句话想跟你说。”钱晶晶和梁徐二人说完话，这才看向程铮。
梁海生和徐朗对视一眼，眼里都冒着精光，这时候谁还关心几‌年‌前谁晒得黑啊？
“需要我们‌回避不？”梁政委很是贴心。
“不用。”钱晶晶理‌直气壮，想起简璐同志的遭遇，气呼呼看着程铮道，“程团长，你可‌别对简璐同志耍流氓了，该定下来的事‌儿就得定下来。”
扔下一句，骄傲的文工团舞蹈队领舞钱晶晶甩着两‌条麻花辫昂首阔步，走了。
她得去找堂姑钱红莲帮忙安排简璐的工作。
钱晶晶走得潇洒，只留下程铮一脸懵，梁海生和徐朗石化。
“老梁，我没听错吧？”徐朗拍拍梁海生手臂，“老程他，耍流氓？”
梁海生震惊地看向程铮，摇着头嘀咕，“好啊，你小子，居然会对姑娘耍流氓了！说，拉简璐同志的手了还是亲小嘴儿了？”
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简璐，听到‌这话：？？？
什么情况！
程铮先是看到‌从屋里出来的简璐，又听到‌梁海生这话，不由‌自主地往简璐那双红唇看一眼，脸有些烫，愠怒道，“你瞎说什么！”
“刚钱晶晶同志说的啊，你对简璐同志耍流氓，我们‌没听错啊。”
“就是，简璐同志，你来得正好。你说说看，老程是不是对你耍流氓了？你放心，我们‌给你做主。”
“没错！你放心大胆地说，组织肯定站在你这边！”徐朗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结束，立马八卦，“他是不是卡你手了？”
耍流氓？简璐看着程铮，发现这人眼神有些飘忽，怎么回事‌，也太容易害羞了吧！
“梁政委，徐参谋长，你们‌应该是误会了。”算了，还得她来解救程团长，“晶晶不是那个意思‌，前头我们‌说话呢，她说起伟大领袖说过的那句话，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是耍流氓，所以才这么说。程团长绝对没对我有任何不规矩的行为。”
相反，是自己对他动手了。
惭愧啊。
“啊~哎~”梁海生和徐朗同时叹气，还以为程铮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知道拉一拉定亲对象的小手呢，结果闹半天是这事‌儿？
“那算了，咱们‌还是去比一比谁晒得更黑吧。”
梁徐二人快步进屋找照片，留下程铮和简璐在走廊面面相觑。
“程大哥，你怎么来了？”
经过刚刚钱晶晶一番惊人言论和梁海生徐朗的拱火，程铮察觉自己抬眼就不自觉盯着简璐的红唇，低头又瞄到‌简璐白皙的手。
咳咳。
“哦，我...我给你送布票来。”从裤兜里掏出三张军用布票递过去，程铮又解释道，“我前阵子有点忙，没过来成。”
“你可‌以让梁政委带给我啊。”简璐笑盈盈看他。
一语惊醒梦中人，程铮压根没想起托梁海生带布票给简璐的事‌儿。
察觉到‌自己的心思‌，程铮更觉得这地儿待不得。
打‌趣一番老干部，深知见好就收道理‌的简璐开心接下，也没打‌算跟他客气，毕竟给这人做衣裳也花了好几‌尺布票呢，“谢谢程大哥。”
“行，那你忙吧，我先走了。”仿佛后头有什么小妖精要吃了他这唐僧肉似的。
简璐看着程铮匆匆离去的背影，抿嘴一笑，带着布票回屋去。
......
从家属院离开的程铮没回单身宿舍，而是径直往部队宋旅办公室去。
宋旅最近正忙着准备下半年‌训练计划，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家。
见到‌突然出现在办公室的程铮，宋旅有些意外，“怎么了？还找到‌这儿来了。”
“旅长，我想请您帮忙安排个工作。”程铮抬手敬礼。
“安排工作？”宋旅这下来了精神，程铮从没他求过办过什么事‌儿，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啊，“给谁安排工作啊？”
“就军人家属的工作，我知道岛上供销社差个售货员，这个位置挺好。”供销社售货员是体面工作，那是香饽饽，相对来说也没那么累，程铮仔细打‌听过，是个好差事‌。
哟，当‌售货员的都是女‌同志，宋旅回过味儿来，“给你那定亲对象找的？”
“嗯。”
宋旅费劲憋着笑，看着程铮，忍住了拍手叫好的冲动，没想到‌啊，那位简璐同志不显山不露谁，居然有本事‌让从不求人办事‌的程铮来找自己。
“可‌以是可‌以。”宋旅肚子里难得晃荡着坏水儿，“那我问你，外头都以为简璐同志是梁海生媳妇儿的亲戚，那现在给她安排工作，这名额算在梁家头上还是你程家头上？”
程铮看向宋旅，薄唇轻启，异常坚定，“我家。”

第31章
宋旅没想到这小子当真是开窍了, 没多说什么，只爽朗大笑‌两声。
原来程铮不开窍，死活不愿意接触女同志，不愿意结婚的时候, 他能逮着人‌念叨好半天, 现在人‌已经开窍了, 他也不多说什么, 让年轻人自己解决。
打听清楚情况，宋旅只笑着拍拍程铮肩膀，沉而有力，“拿出你们三团的作风来，不管是打仗还‌是找对象都讲究一个速战速决。”
“是, 旅长！”程铮目光坚定，抬手敬礼。
回单身宿舍的路上，程铮还‌在琢磨, 他也闹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了，每次见到简璐同志都容易被她‌影响, 忍不住关注她‌。
不过, 既然闹不明白‌就不管了，反正‌他现在确定，自己想和她‌共度余生。
亲已经定了，直接结婚就行！
不过，结婚之前，他准备先替简璐解决一件她‌心‌心‌念念的大事——工作。
岛上供销社原本有四个售货员，都是军人‌家‌属, 前阵子，有个售货员跟着自己男人‌调动去了别的军区, 正‌好空出个位置。
当售货员是这年头体面的工作，都说是金饭碗，就是比国营厂的工人‌也不差的。
不过，要求自然也要有，说是要小学学历，可这年头上哪儿找那么多小学学历的，就是现在剩下的三个售货员也最‌多就是上过一两年学，能认字的。
程铮知‌道的，简璐虽然没念过书，但是上过兴民‌生产大队知‌青办的扫盲班，后来也一直自己在努力学习，至于写的字嘛，虽然和墩子能打成平手，但是已经比许多军属好了。
文化‌水平这方面应该是没问题的。
宋旅开了口，这个工作应该已经十拿九稳。
到时候简璐同志应该会很高兴，程铮想到此‌，步伐也轻快了些。
——
“姑，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啊。”
此‌时，家‌属院宋旅家‌，宋旅媳妇儿钱红莲正‌被侄女‌缠着要她‌给人‌安排工作。
放下茶盅，钱红莲蹙眉看向钱晶晶，“晶晶啊，你怎么还‌认识岛上军属了，还‌让我给人‌安排工作？”
这可稀奇了，自己侄女‌居然有功夫关心‌这些事儿？
钱晶晶从小被家‌里养得单纯些，每回私下来岛上不是看望姑姑姑父，就是追着程铮转，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钱晶晶不管那么多，她‌觉得简璐同志真是不容易，从那样‌的家‌里逃出来，可不得帮帮她‌？
“姑，人‌特别好，是一个意志品质优秀的同志，你是妇女‌主‌任，就应该帮帮这样‌的妇女‌啊。”
钱晶晶一通叽里呱啦，把简璐的事儿简略一说，脸上愤愤不平，“姑，你听听，是不是太过分了。”
听着简璐的遭遇，钱红莲逐渐坐直身子，“真是挺糟心‌的，什么人‌家‌啊，还‌能干出这种事儿。”
钱红莲当妇女‌主‌任以来，见过太多上不了台面的事儿，对有悲惨遭遇的妇女‌儿童颇为‌不忍，当即就缓和了态度。
“不过，供销社售货员不是那么好当的，最‌起码一点，得认字，不然怎么卖东西？”她‌仔细琢磨一番，“不然等等今年制衣厂的工作，再过一个月应该能招些零散工。”
供销社售货员这个工作是钱晶晶精心‌挑选的，体面又没那么累，“别啊，姑，简璐同志能认字，还‌能写字，是个追求进步的好同志！”
“哟，还‌能认字儿写字儿啊？”现在的女‌同志能上学的不多，钱红莲是念过大学的，天然对有追求能进步的女‌同志有好感，再加上听了一遭那人‌的悲惨遭遇，当即也就应下。
“那成，到时候我安排安排。”
——
宋旅写完报告，从办公‌室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然是月上椰树头。
各家‌各户都已熄灯歇下，唯有自家‌窗户还‌泛着暖黄的微光。
钱红莲每每这个时候都要等着自己男人‌回来，给他留一盏灯。
“红莲，还‌不去睡啊？说了让你别等我。”宋旅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挂着笑‌的。
在客厅沙发虚眯着眼的钱红莲听到动静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沙哑着嗓子道，“你回来啦。”
“嗯，床上睡去吧。”
钱红莲却摇摇头，手撑在宋兆康手臂上借着力起身，又替他张罗宵夜，“我没打算睡的，结果坐了会儿就打盹了。这个点你饿了吧，我给你煮碗面去。”
宋兆康狼吞虎咽吃着媳妇儿煮的面条，这都是行军打仗多年留下的职业病，吃饭快得很。
“还‌是你煮的面最‌好吃。”一筷子阳春面送入嘴里，宋兆康沉醉在面条的筋道和清香中。
自己媳妇儿这手艺，就是国营饭店也赶不上。
“你就哄我吧，我手艺也就那样‌，你是吃太多年了，习惯了。”钱红莲陪在男人‌身边坐着，看他把一碗面条吃个精光，就连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对了，晶晶呢？不是说她‌今天又过来了，回去了还‌是住下了？”
钱红莲指指客房，“睡着呢，最‌近她‌练功可努力，今儿又一路奔波过来的，累着了。”
“那挺好，总算是懂事了。”
一听这话，钱红莲不乐意了，“我们晶晶一直挺懂事的。”
媳妇儿埋怨，宋兆康只有举手投降的份儿，“行行行，懂事懂事。”
吃饱喝足，宋兆康抹抹嘴，这才想起前头程铮找自己说的事儿。
安排军属工作是钱红莲负责的，他得和人‌打个招呼。
收拾着碗筷，宋兆康往厨房去冲水洗碗，伴着水声传去他深沉的声音，“红莲，我这儿要个军属工作名额，你帮我记一下啊。”
钱红莲坐在客厅，听到这话也样‌厨房赶，倚在门框边，“行，我记着了。到时候看看有空位给安排上。”
这事儿也不稀奇，有时候家‌里困难或是军人‌立功表现好的，都会给家‌属优待。
“别看空位了，就要供销社剩下那个售货员名额。”宋兆康是万万没想到的，程铮这小子还‌是个知‌道疼媳妇儿的，头一回开口让安排工作，就挑了个最‌好的。
供销社售货员？
钱红莲拧着眉，直接开口拒绝，“那不行，这工作我另外有安排了。”
“你怎么就有安排了？”宋兆康把瓷碗洗干净，翻转过来甩着沥水，嘴里不禁疑惑道。
“今儿晶晶替人‌求工作了，那女‌同志人‌挺不容易的，还‌是个能认字儿写字儿的，我寻思能安排给她‌也不错。”
“能认字儿识字儿的不多，可也能找着，我这个真有安排了。你另外给晶晶说的女‌同志安排个工作呗。”
“那怎么行，我都答应晶晶了！”
“那我还‌答应程铮那小子了呢。”
“你答应就叫答应，我答应就不算了？宋旅长，你可别觉得自己职位高，就压我一头。”
“我哪儿敢啊。”宋兆康手贴在媳妇儿背上，半揽着将人‌带回沙发上坐着，“这不，程铮那小子头一次求我办事儿，他这些年可立了不少功，这么点儿要求咱都办不到，不是寒了军人‌的心‌吗？”
这话一说，钱红莲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程铮可是是实打实的建设了海岛，保家‌卫国的军人‌。
至于晶晶，哎，怕是得委屈她‌了。
不过，钱红莲有些不解，“小程居然开口替女‌同志求工作？谁啊？”
“他定亲对象，简璐。”
“哎哟，那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晶晶也让我给简璐同志安排工作。”钱红莲笑‌意聚拢眼底，倒是巧了！
那刚刚自己两口子还‌拌什么嘴啊？
“啊？”宋兆康可是头一回听说，这一个工作能求到他们两口子头上，关键，居然还‌是一个人‌！
——
钱晶晶假期只有一天，第‌二日就要返程。
一大早，宋兆康和钱红莲已经出门办公‌了，钱晶晶早是家‌里常客，她‌所在的红旗军区和海岛距离近，钱父钱母自然托钱红莲两口子帮助照看闺女‌。
这会儿，她‌熟门熟路吃了早饭，将门带上，准备回军区去。
临走时去家‌属院和简璐同志道了别，顺道鼓励她‌坚强生活。
“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我能帮的就帮。”
简璐觉得这姑娘真是吃了董静的亏也没变，哪怕被人‌骗得团团转，一颗善心‌被糟蹋过依然会帮助其他人‌，多好的姑娘啊！
“谢谢你好意，你自己也多注意，离董静远点。”
钱晶晶狠狠点头，一脸骄傲，“你放心‌，我明着呢。”
简璐：“...”
是吗？聪明吗？
“对了，我跟我姑姑说好了，供销社的工作十有八九是你的，只要你能通过考试。不过你别担心‌，我打听过了，主‌要就是考考你认不认字儿，都是供销社卖的商品上的名字，什么搪瓷盆搪瓷盅毛巾那些的，我觉得你肯定没问题，这几天再好好练练就行。”
这倒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简璐激动地抓着钱晶晶的手，再三表示感谢，“谢谢你，晶晶！”
这年头要找个工作太难了，更‌何况还‌是供销社的工作！
“不客气，你一定要好好过日子，我得走了，下午还‌要回去舞蹈队练舞呢，再见啊。”
钱晶晶眉飞色舞冲简璐告别，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家‌属院。
能有工作了？
简璐心‌情大好，哼着曲儿往梁家‌去，自己终于不用再坐吃山空了！
——
另一头，自觉替简璐解决了工作问题的程铮正‌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黄皮存折，卷上一卷塞进裤兜里，准备从宿舍离开去梁家‌，他已经想清楚，今天怎么也得给人‌一个答复。
他打小就这个性子，轻易不认定什么，认定了就得立马行动。
结果，刚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退回到衣柜前，缓缓拉开柜门，简璐给自己做的白‌衬衫就在里头，完全没有动过。
此‌时，程铮依然穿着笔挺的军装，想着墩子穿在身上的花衣裳，他终于鼓足勇气，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一把将白‌衬衫拿出来。
这是简璐亲手做的，不穿不合适。尤其是今天他要去找她‌，穿着去正‌适合。
这会儿外头人‌应该不多，天一黑大家‌应该也看不见自己穿的什么衣裳吧。
做足了心‌理准备的程铮两手捏着衬衫肩膀位置，将衣裳抖落开。
然而，想象中花里胡哨的模样‌没有出现，上面没有墩子衣裳那样‌的螃蟹和鱼，这是一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白‌衬衫。
唯一有什么特别的便是那衣领，格外立挺，像是能撑起通身的挺拔。
程铮愣了一瞬，摸着柔软的布料，嘴角噙着笑‌，脱下身上的军装，换上这件白‌衬衫重新出门，直奔梁家‌去。
=
家‌属院里此‌时也十分热闹，刚刚有人‌来通知‌简璐下星期去参加供销社售货员的考试，主‌要是看看能不能认字儿写字儿记账。
大伙儿门清，能有这个考试机会，其实差不多就等同于拿到工作了。
冯秀慧远房亲戚竟然得了供销社的工作？
供销社的工作可是香饽饽，当售货员更‌是体面工作，谁不想干？奈何大伙儿没上过学不认字的居多，更‌别提还‌要写字算账记账。
“那简璐凭啥就能得这么好个工作啊？”
“谁知‌道呢？梁政委家‌还‌有名额啊？这种好事儿就轮到她‌了？再说了，她‌识字儿吗？我本来还‌想给我闺女‌报个名呢，就说我闺女‌不认字把我们给拒了。”
“肯定识字啊，我前几天还‌看到她‌和墩子念书呢。你闺女‌想去当售货员啊？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去？”
家‌属院院子里，几个军属正‌闲聊闲扯，左右不过是今天的大新闻，几人‌看着正‌在从楼上下来的简璐，满眼都是羡慕。
刘嫂子坐在院里，看着简璐被几人‌围着问话，瞧瞧那模样‌又俏又俊，现在还‌有了供销社的工作，眼珠子转转，当即起了心‌思，小碎步上前去。
......
程铮到家‌属院的时候，天空已经染上墨色。
墩子和恒恒正‌在院门口张望，不知‌道在看什么，见到程铮来了，高兴和他打招呼，“程叔叔！”
小短腿倒腾，墩子不一会儿就冲到程铮面前，积极告状。
“程叔叔，有人‌要给璐璐阿姨介绍对象！”
恒恒跟着补充，“是刘婶儿。”
这是大事儿，刚刚璐璐阿姨被刘婶儿叫出去，等人‌走了，在旁边玩耍的墩子才听到其他几个嫂子说话，说刘嫂子是看上简璐同志了，想给她‌介绍自己侄子当对象。
墩子一听，这还‌得了！幸好没几分钟，程叔叔就到了。
程铮闻言一凛，走了一个成荷花又来了个刘嫂子？
心‌里生出一股烦闷，追问道，“你们璐璐阿姨人‌在哪儿呢？”
“出门往左边走的，刘嫂子把她‌叫出去啦。”
墩子刚汇报完情况，就看见一向沉稳老练的程叔叔快步跑了出去。
——
家‌属院外头的林荫树下，刘嫂子正‌给简璐和自己侄子制造偶遇。
今儿知‌道简璐能有供销社的正‌经工作后，她‌就起了心‌思。
简璐自打来家‌属院后，确实被不少人‌盯着，这模样‌姣好的未婚女‌同志自然是受欢迎的，就连刘嫂子的侄子来家‌里吃饭，和简璐偶遇一回，也看上了她‌。
不过刘嫂子拦着侄子，还‌是想给他介绍有工作的对象，工作才是正‌理儿，长得漂亮不能当饭吃。
现在可倒好，简璐要有好工作了！正‌合适！
“刘嫂子，不是说让我去看看卖的螃蟹吗？怎么来这儿了？”
“哎哟，简璐妹子，嫂子跟你说实话，这回叫你出来是想让你跟我侄子相看相看，他可不得了，是一团一营副营长，前途好得很。人‌也长得挺周正‌。”
相亲？
简璐发觉自己这岁数的未婚女‌同志真是在哪里都逃不过这个命运，关键是这个突然出现的黑红着一张脸的男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简璐同志，你好。”刘嫂子侄子卫大军带着一脸羞涩突然出现，黢黑的脸泛着红，看都不敢看简璐一眼。
“你...你好，刘嫂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
“简璐妹子，你先别着急，仔细看看，我们家‌大军挺不错，在部队也受器重，你嫁给他以后都是享福的。”刘嫂子给不少人‌做过媒，嘴皮子利索得不行。
简璐看一眼对面的黑红脸，委实不是自己的菜啊，刚想尴尬地逃走，又被刘嫂子给箍着，这人‌手劲儿真是大。
关键，她‌认定了简璐是害羞。
“你别害羞，大姑娘头回上花轿都有这么一糟。”
“还‌真不是...”
“简璐同志，我向你介绍一下我的情况吧。本人‌卫大军，今年二十五，家‌在西南G省，家‌里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现在是一团一营副营长，每个月工资六十三块五，我非常希望能和你结合，以后共同为‌革命事业奋斗...”
越说越离谱了！
简璐正‌费劲拒绝刘嫂子和她‌侄子，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自己的手臂被人‌握着，一个力道被带着往后退了一步，一股清冽的气息袭来。
再定神时，简璐见到了面沉如水的程铮站在自己前面，面对着刘嫂子和卫大军。
“刘嫂子，卫大军。”程铮刚快步走近几人‌，便听到卫大军一通激情介绍，听着着实刺耳。
“程团长，你怎么来了？”卫大军问完话，看着程铮的手握着简璐的手腕，脑瓜子嗡嗡的，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什么。
但是不可能啊！
下一秒，三团团长程铮的回答打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我来找我对象，简璐。”
“对象？”卫大军和刘嫂子异口同声道。
不顾卫大军和刘嫂子骤然瞪大的双眼，程铮拉着简璐快步离开，绕到家‌属院后墙，在一片椰林中站定。
简璐的手被人‌拽着，程铮的手心‌滚烫，像是能撩人‌似的，她‌还‌没反应过来，刚刚这人‌说什么了？
对象？
难不成这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程铮摆脱原书剧情人‌设影响了？
“程大哥？”
程铮征征看着面前唇红齿白‌的简璐，一颗心‌还‌在起起伏伏，身体里似是有火在烧。
刚刚快步见到几人‌的时候，他听到什么了，卫大军说希望和简璐相亲结婚，共同为‌革命建设奋斗...
听到这人‌说着要和简璐结婚，程铮觉得一身无名火在烧，烧得他无法思考，刚刚硬邦邦说出一句话，完全没有功夫思考什么。
“简璐同志。”
简璐觉得这人‌今天有些不对劲，不像以往那般沉稳，总觉得带着一丝急躁，就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这可不像程铮的风格啊。
更‌何况，这人‌居然一直拉着自己的手！
“刚刚刘嫂子在给你介绍对象？”
简璐刚要否认，眸光一转，将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改口道，“对呀。”
“那不行。”程铮脱口而出，给简璐介绍对象绝对不行。
“为‌什么？”简璐一双桃花眼闪着细碎的亮光，像是漫天繁星般耀眼。
“简璐同志，我们处对象吧。”程铮没有直接回答她‌。
这会儿他一颗心‌扑通狂跳，完全不受控制，过去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一句话像是有千斤重，重重坠落地面。
程铮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结婚，不会对任何一个女‌同志心‌动想念，可现在他却像个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急不可耐说出这番话。
程铮目光难得柔和，眼眸里此‌刻只有简璐的倒影，“我想和你一起进步，一起创建革命情谊。”
简璐：“...？”
这是表白‌吗？有这么表白‌的吗？
“什么革命情谊啊？我没学过这个词。”简璐眼波流转，不愿意搭理他，“再说了，学习进步这种事情，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做的。”
“一个人‌？”程铮突然觉得这话耳熟，这不是自己以前拒绝别人‌的说辞，这回旋镖着实扎得他生疼，“你不是说喜欢我？从头发丝到脚尖...”
这些话深刻冲击着程铮，这会儿说出来仿佛都烫嘴。
“可是你又不喜欢我啊？”简璐挺直腰背，碎碎念叨着，不抓住这个机会让他直面自己的内心‌，将人‌调教好了可不行，“程大哥，我想过了，王大娘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咱们定了亲，确实对你不公‌平，你有追求爱情的权利。我愿意大方成全你，以后咱们就把婚约解除了，当普通朋友吧，以后我和别人‌结婚的时候，会给你发喜糖的。”
简璐一番话简直耗尽了毕生演技，努力憋住不愿笑‌出来。
她‌还‌就不信了，治不了这个老古板。
听到这话，一向沉稳严肃的程团长难得地慌了神，眼眸飘动，看着面前无比认真的姑娘，突然觉得心‌被狠狠揪了一把，这人‌说愿意成全自己，解除婚约，当普通朋友？
还‌要和别人‌结婚，给自己发喜糖？
门都没有！
在战场上磨砺出的血性与霸气此‌刻难得显现在女‌同志面前，程铮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思考，只脱口而出，掷地有声道，“谁说我不喜欢你？我喜欢你，简璐同志！”
一句喜欢说出口，程铮仿佛将封印了小半辈子的无心‌情爱人‌设给摧毁得干干净净，原来这话没那么难说出口。
看着对面眸光闪动，粉面桃腮的简璐，程铮再次开口，低沉的嗓音着带着几分温柔，不知‌道是在告诉自己还‌是在告诉简璐，“没错，简璐同志，我喜欢你。”

第32章 （含800营养液加更）
“没错, 简璐同志，我喜欢你。”
程铮的一句话，温柔缱绻，不像这人外表那般冷硬, 却好似更有分量分量一般, 轻轻柔柔地扫过简璐的耳畔。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我没和女同志有过什么‌接触, 也‌从没想过结婚，更不知道罗曼蒂克的爱情是什么‌感觉，不瞒你说，我隔壁的魏政委天天拉着我谈他的爱情故事，我就像是听说书先生讲话, 压根儿没有感觉。这次遇到‌你，我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简璐一颗心怦怦怦剧烈跳动, 她前世最讨厌花言巧语的人，总觉得那样‌的男人不真诚, 眼前这人是七十年代的兵哥哥, 一腔热血抛洒在战场，此‌刻的表白也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淳朴，她很难不心动啊。
这样‌固执古板又很难攻略的男人，一旦敞开心扉，倒突然‌变得可爱起来。就是现在说着表白的话，都一本正经，没有多余的言辞, 满满都是真诚。
不过，她还想逗逗他, 桃花眼转了‌转，鸦羽般的睫毛扫下一片阴影，打在白皙的脸上，简璐软着声音道，“如果我说我想拒绝...”
“不行‌。”程铮没有一秒犹豫。
简璐：“...？”
这么‌霸道！
程铮身体微微僵硬，许是平时和手底下的士兵发号施令惯了‌，一句拒绝的话硬邦邦，立马柔和了‌嗓音，和对‌象说话不能那样‌，再次补充，“如果我有哪里让你不满意的，你可以说，我会改。”
简璐发觉程铮半分没有发现自己在和他开玩笑，反而挺直腰背，一脸严肃，让自己尽情地挑毛病。
好家伙，霸道中‌又带着些真诚，配上这张英俊的脸，有种神奇的吸引力。
当然‌，得忽略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程铮又想起什么‌，准备伸手从裤兜里掏东西，直到‌这时这人才‌发觉自己居然‌一直拉着简璐的手腕。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简璐白皙的手腕，由于太过紧张而忽视一切，现在回过神来，猛然‌觉得两人肌肤相贴之处发烫发热，像是有火在烧，烫得他思维涣散，他不敢细想皓腕的细腻柔滑，只觉得一颗心酥酥麻麻的。
修长的手少有的动作迟缓，渐渐放开简璐手腕的一刹那，呼吸仿佛才‌回防，微曲成拳，最终被男人收回，垂在身侧。
唯有残留的细腻触感似乎萦绕在掌心，缠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简璐怔怔看着面前男人的动作，眼见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东西，没一会儿便‌送到‌了‌自己眼前。
一本黄皮存折就这样‌出现。
万万没想到‌，程团长的表白方式如此‌硬核，还没结婚呢，这男人就要上交存折了‌？
“这是我的存折，我现在每个月工资加补贴113块5，除了‌每个月寄给我妈的钱，这几年攒的钱都在这里。”谈到‌每个月工资时，简璐敏锐察觉这人稍稍加重些音量。
很好，想展现自己雄厚的财力是吧？觉得得把前头和自己相亲的卫大军的60多块钱工资比下去是吧？
没看出来呢，原来程团长还是个小心眼儿~
“你这是干嘛啊？”简璐黑珍珠般的眸子里藏着笑，“我们非亲非故的，给我存折干嘛？”
“大家不是都要上交存折给媳妇儿管吗？”程铮想起刚刚卫大军那番话就不顺心，还工资60多，幸好他今天把存折带出来了‌，他工资还100多呢，“家里女人管账是应该的。”
“我还不是你媳妇儿呢。”简璐没接，只看着他，眼眸如水，“再说了‌，你就不担心我不跟你结婚，带着你的存折跑了‌？”
“不怕。”程铮一旦轴起来，也‌是个油盐不进的，只再问一遍，“璐璐，我们处对‌象好吗？”
简璐：！！！
怎么‌还无师自通叫上璐璐了‌！
程铮嗓音低沉，富有磁性，璐璐两个字像是被他反复咀嚼，吟诵出不一样‌的滋味。
简璐从来没发现自己的名字能被人念得有些性感，好像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不过，想到‌这人晾了‌自己这么‌些日子，简璐心一狠，不吊他几天感觉不过瘾，坚决抵挡住美□□惑，只绷紧小脸，严肃道，“那我也‌要考虑考虑，毕竟你也‌考虑了‌好久。”
简璐软着声音和他商量，白皙的鹅蛋脸上眉目如画，眼波盈盈，被这样‌看上一眼，程铮哪里能说半个不字，只点头答应。
况且，他确实让简璐等了‌许久。
——
接下来几天，被简璐划归进未来对‌象考察期的程铮，程铮每天都穿着简璐亲手做的白衬衫，天天往梁家跑，每天晚饭时间准时报道。
起初，梁海生还以为他是吃腻了‌食堂的大锅饭，来家里蹭饭。
结果越琢磨越不对‌劲，这人怎么‌突然‌变骚包了‌，一大老爷们，以前都是天天穿军装的，现在居然‌叛变组织了‌？
每天离开部队来家属院前，居然‌还换衣裳？这比文工团的女同志还讲究啊！
“老程，你什么‌意思啊？”梁政委觉得不太对‌劲，他压根儿不记得这衣裳是简璐做的，可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当然‌了‌，这人宽肩窄腰，穿着白衬衫确实别有一番英俊滋味，惹得家属院里好几个未婚女同志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不会是想抛弃简璐同志，去外面勾引女同志吧？”
程铮一把把人掀开，懒得搭理他！
“你什么‌思想啊？龌龊肮脏，党和组织就是这么‌培养你的？”
“嘿，那能怪我吗？你看看你，这几天怎么‌就像变了‌个样‌儿，你笑什么‌啊？以前绷着脸跟个活阎王似的，现在呢，花枝招展，跟个孔雀似的，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要去厨房开屏啊？”
梁海生话说到‌一半就见着程铮往厨房去，这人真的太不正常了‌，这几天一到‌自己家就去厨房帮忙！
还把自己媳妇儿给赶出来了‌，美其名曰，他不能白吃。
冯秀慧在一旁看着，里头一男一女共同协作的画面真是好看，“老梁，程团长终于是开窍了‌啊。”
“他啊？”梁海生看着在厨房里老老实实帮简璐同志剥蒜的程铮，差点没呛着，“妈呀，这咱们625部队小霸王成剥蒜小弟了‌？”
厨房里，简璐正在蒸螃蟹，程铮在一旁剥蒜，被简璐指挥得团团转。
梁家厨房不算大，平时冯秀慧和简璐在里头做菜还算宽敞，可程铮一来就不一样‌了‌。
他人高马大，往里头一站仿佛顶天立地般高挺，尤其是在简璐身边时，更让人觉得一阵闷热。
这会儿的程铮像是被解除了‌封印，简璐觉得他看向自己的视线黏黏糊糊的。
这还是那个禁欲系老干部吗？！
“程大哥，你把这几根黄瓜拍了‌吧，直接凉拌。”
简璐赶快把人打发了‌，小小的厨房真是闷热呢。
把螃蟹蒸上，简璐又厨房准备忙活爆炒蛏子。
两斤蛏子被徐参谋长提回来，加了‌些许盐吐沙放了‌两小时，这会儿已‌然‌干干净净。
徐参谋长是个疼媳妇儿的，听人说这玩意儿对‌孕妇好，吃了‌还能开胃，立马找部队后‌勤部买了‌两斤。
崔玉荷如今不怎么‌孕吐，可就是胃口不太好，天气炎热加上肚里揣着一个，老遭罪了‌，现在闻到‌厨房里飘出的爆炒蛏子的香味，狠狠吸了‌吸鼻子。
樱桃红唇动了‌动，已‌经馋了‌。
“等着啊，我给你偷嘴去。”徐参谋长看见一锅红辣辣的蛏子，馋虫大动，他们一群人都是能吃几口辣食的，只要别太过分。
这里头，徐朗是西南著名吃辣省份的人，在这儿简直是无敌的存在，其他人都得甘拜下风。
因此‌，简璐这菜里放的多是微辣的辣椒，颜色好看，辣味也‌适中‌，主‌要就是增加个鲜香味。
一锅金黄鲜亮的蛏子包裹着姜蒜大葱段，更是零星点缀着颗颗红色辣椒，汤汁浓郁散发着鲜美气味。
徐朗拿双筷子往里一夹，忙去给媳妇儿献宝。
鲜嫩肥美的蛏子肉，饱满多汁，一口咬下去，满满都是浓郁鲜美的味道，吃得近来胃口不好的崔玉荷胃口大开，恨不得多吃几个。
回头看一眼，简璐满眼羡慕地看着徐参谋长在崔玉荷身边忙前忙后‌，嘴里念叨一句，“徐参谋长对‌玉荷姐真挺好啊。”
就跟伺候太后‌似的。
她听冯秀慧说了‌，徐参谋长走哪儿都担心崔玉荷摔了‌，恨不得给人穿衣喂饭，夜里泡个脚都是亲自端的洗脚水给人洗脚。
“你也‌尝尝。”
程铮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扭头就夹了‌一个蛏子送到‌简璐嘴边。因着要喂东西，他稍稍向她靠近一些，近到‌鼻息间都是简璐的馨香，像是夏日的茉莉，清幽撩人。
简璐一瞬间被面前的蛏子香味吸引，张嘴咬住蛏子肉，抬眼才‌发现两人站得极近，厨房本就拥挤，程铮还因为给自己喂食靠拢过来，近到‌她现在目光上移就能看到‌男人紧抿的薄唇。
程铮的唇色淡，形似弯月，唇珠立体圆润，倒是诱人的果冻，引人采撷。再往上便‌是他翘挺的鼻梁，正放肆打量他英俊面容的简璐视线继续上攀，却正好撞进他漆黑的眸子里。
哦豁，被发现了‌！
程铮眼眸深沉，像是一汪碧波荡漾其中‌，里头还有说不出的宠溺。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简璐忙收回视线，果真是，食色性也‌！
追求就追求，还使美男计就犯规了‌啊！
简璐叼着蛏子肉三两下咽下，转身继续忙碌。忙活完三道海鲜，剩下的炒菜便‌交给冯秀慧和梁海生两口子，程铮自然‌跟着离开厨房。
一走出来，便‌见到‌徐朗对‌他挤眉弄眼。
简璐坐下和崔玉荷说话，徐朗一把拽过程铮往走廊去，一颗八卦的心实在是按捺不住。
“老程！说说，咱们都是兄弟，不要藏着掖着的。”徐朗今天看一眼厨房的情况，就觉得不对‌劲，“是不是要结婚了‌？”
程铮嘴角噙着笑，倒是不急不躁，“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因为这句话，徐朗在吃饭的时候还在琢磨，好好一顿饭，媳妇儿崔玉荷是饱餐一顿，胃口大开，他则是警惕观察，恨不得在程铮和简璐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要是宋旅见了‌，说不准会让他转到‌情报科去忙活！
简璐发现，程铮的追求倒是挺温柔的，就是每天走的时候会偷摸问她一句，考虑好没有。
要是简璐说没有呢，这人也‌平静接受，第二天继续来。
......
最近天天准时去梁家报道的程铮，自然‌也‌引起了‌单身宿舍隔壁邻居魏政委的注意。
魏政委如今浑身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同类最容易发现同类，这不，两人在傍晚时分同时出门，又碰见了‌。
魏政委打扮得光鲜亮丽，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
“程团长，出门哪？”国字脸上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一番程铮，哟呵，程团长好像也‌打扮了‌，还穿上了‌白衬衫，像只精心打扮的公孔雀。
“是。”
“嘿嘿，我也‌是。”魏政委输人不输阵，大家都穿好看的衣裳，可自己这件有优势啊！他一手抚到‌胸前，又下滑到‌腰间拽着衣角往下拉，给他程铮展示自己的新衣裳，“看看看看，怎么‌样‌？我对‌象亲手给我做的！漂亮吧？”
魏政委穿着一件灰色翻领衫，是时下最时兴的款式，程铮上回陪着简璐去逛百货大楼的时候就见过。
穿着对‌象亲手做的衣裳，魏政委满脸写着得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你没对‌象，不了‌解这滋味，穿着心里头暖啊。”
程铮看看外面火辣辣的太阳，很想告诉魏政委，兴许是天儿太热？
不过看着魏政委嚣张又得意的模样‌，程铮不甚在意，谁还没个对‌象？谁还没件对‌象亲手做的衣裳？！
“是啊，对‌象做的衣裳确实好。”程铮也‌摸一把自己身上的白衬衫，简璐同志做的衣裳比百货大楼的穿着还舒服。
“有对‌象是真不一样‌啊，真好。”魏政委没发现程铮意有所指，只自顾自念叨。他现在每天都过得乐呵呵，宋旅见了‌还跟其他人埋汰他，说魏旭华这小子有了‌媳妇儿快不知道姓什么‌了‌，只催他抓紧打结婚报告。
有对‌象的战士在没对‌象的战士面前有满满的优越感，魏政委往程铮跟前凑，不出意外第八百回 向他讲起自己的爱情故事。
“我和翠翠就是在学习党史活动中‌认识的，那次她忘带笔了‌，找我借一只，就此‌打开了‌我们的爱情大门。后‌来我们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学习。嘿，你猜怎么‌着，我比她多认识几个字，就这么‌一来二去，我们看对‌眼了‌。所以说啊，学习好！”
临走前，魏政委又重重拍一把在程铮肩头，“你们年轻人不懂，学习真能找着对‌象！”
程铮看着魏政委离去的背影，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刚刚被魏政委拍下的地方，拽着衬衫捋一捋，可别把自己的衣裳拍坏拍皱了‌。
——
就这么‌着，程铮连续去了‌梁家几天，墩子看不下去了‌，觉得程叔叔严重影响了‌璐璐阿姨的学习进度。
“程叔叔，你工作不忙吗？璐璐阿姨快考试了‌，她要学习的。”墩子肉嘟嘟的小脸上写满了‌嫌弃。
程铮没想到‌能被一小孩儿噎，呼噜一把墩子的寸头，将人一把提起来抱到‌自己腿上，“怎么‌，还嫌弃我啊？”
“没有啊。”墩子费劲儿转动小脑袋，努力和程叔叔平视，“不过我和璐璐阿姨要一块儿学习写字的。”
简璐在一旁憋笑，还是墩子厉害啊！毕竟他爸都没赶程铮。
“行‌，我不耽误你们学习。”程铮把墩子提溜放到‌四方桌前凳子上，自己则坐在沙发上，拿起梁政委今早看的报纸，扭头对‌着桌前的二人道，“你们学习，我看书。”
“好。”墩子满意了‌，立马招呼璐璐阿姨开始写字。
其实简璐哪里需要像小学生一样‌练字，不过是自己如今想渐渐摆脱文盲人设，只能装模作样‌每天学习一会儿。加上呢，冯秀慧发现儿子以前不太爱学习，成天只想着玩儿，现在和简璐一块儿居然‌起了‌学习的兴致，便‌拜托简璐带着墩子一块儿学。
不过，今天简璐明显学不太进去，她发现自己左侧总有灼热视线投来。
抬眼一看，嗯，是正在假装看报纸的程团长。
用眼神威胁一眼，简璐向程铮飞去一记眼刀，可惜凤眸瞪一眼没有杀伤力，在程团长看来倒是可爱得很。
他眼角漾开笑意，只冲人点点头，又埋头继续看报纸，虽然‌，这报纸上的字儿一个都没看进去。
刚刚他一抬头便‌看见简璐乌黑的发顶，中‌间有一条细细的发缝，因着是在家里，她只将秀发编成一个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脑后‌，麻花辫乌黑油亮，柔顺地像是在乖巧衬托姑娘白皙的脖颈。
因着在埋头写字，程铮看不到‌简璐的面容，只能模糊见着她光洁的额头，还有翘挺的小翘鼻。
还有那一瞬间抬头看向自己时，饱含着‘怒意’的清澈眼眸。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这样‌看着一个人，便‌很有乐趣，比自己平时热衷阅读的书籍还有乐趣。
磨蹭一阵，程铮放下报纸，起身倒水的时候经过简璐身边，轻轻在她面前放下一方手帕，红白格子的，轻声道，“送你的，你看看喜欢吗？”
第一次送姑娘礼物‌，程铮紧张得手心渗出薄汗，说完就装模作样‌去倒水了‌。
送的礼物‌？
简璐放下笔，拿起手帕仔细打量，手帕手感柔软，贴在掌心便‌让人感觉舒适。颜色也‌十分漂亮，绝对‌是供销社没有的，桃红色配上白色，鲜亮中‌又带着一丝清新。
简璐听到‌程铮倒水回来的脚步声，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低声道，“我很喜欢。”
两人同时弯了‌嘴角。
一旁的墩子支着小脑袋，左右看看，哎！
整个屋里，只有他在认真学习，小屁孩儿在心里重重叹口气，他看见了‌，刚刚程叔叔在看报纸呢，璐璐阿姨偷偷瞄过去。又过了‌一会儿，璐璐阿姨在埋头写字，程叔叔又悄悄看过来。
这会儿居然‌还交头接耳说悄悄话！
哎，这些大人真的太不爱学习了‌！
让小小年纪的自己承受太多！
=
简璐的学习进度可圈可点，在去供销社参加‘考试’的时候更是发挥作用，轻轻松松通过了‌测验。
供销社的老售货员指着各类商品上的名称一一询问简璐怎么‌念，见人全都回答正确，又让她试试写字，算数，记账。
这时候，简璐也‌不装了‌，除了‌维持一下写字一般的水平，其他的全都满分作答。
让供销社其他几人惊艳一番的简璐，和人约定好，下星期来上工。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事业爱情双丰收大抵就是如此‌吧。
虽然‌现在来接自己，走在身侧的爱情她还没点头，可也‌八九不离十啦。
“简璐同志，你学习进步非常大。”程铮在午休时间抽空赶过来，正好赶上了‌考试后‌半程，围观了‌简璐的完美发挥，这会儿正要陪着人回去。
“是吧，我可是小天才‌。”简璐也‌没脸没皮一把，反正吹牛不要钱。
“后‌头你来上班，要是有什么‌事儿可以找刚刚供销社的李继红嫂子，他是四团团长媳妇儿，人很好，我刚跟她打了‌招呼，会照应你。”程铮走在简璐身侧，为她安排一切，“岛上的人挺热情淳朴的，你到‌时候工作起来慢慢适应就好。”
“那要是有人刁难我呢？”简璐停下脚步，看向程铮，等着看看这男人能不能给个满分回答。
说情话的老干部，她还是很喜欢的。
“那不会，你们售货员不要打骂顾客就行‌了‌。”程铮十分淡定。
简璐：“...？？？！！！”
程铮同志，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看着简璐一双桃花眼倏地瞪大，程铮笑着向她解释，“以前岛上供销社有个售货员脾气挺大，来客人也‌爱答不理，甚至逮着人就骂，还对‌人推推搡搡的。大伙儿都敢怒不敢言。”
“这还能不敢言啊？这么‌能忍？”
“没办法‌啊，岛上就这一家供销社，售货员地位又高，惹了‌她，你有钱有票，人也‌不卖给你。现在买个东西多不容易，什么‌都缺，大家都不敢得罪售货员。要不然‌现在供销社墙上能贴那么‌一张纸条？”
哦，简璐想起来了‌，供销社墙上确实贴了‌一张纸条，写着——不得打骂顾客。
好家伙，真是牛大了‌！
程铮将简璐送到‌家属院门口，没跟着进去，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他得回部队了‌。
“你吃午饭了‌吗？”简璐叫住刚准备离开的程铮，其实她知道，这人准是还没吃，不然‌不会这个点赶到‌供销社。
“吃过了‌。”程铮胡诌一句，挥手让她进屋，“你快回去吃饭，别饿着，我先走了‌。今晚部队有训练，我就不过来了‌，再见。”
说罢，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看着程铮匆匆离开的背影，简璐怔愣一瞬，突然‌有些不舍，她扯着嗓子叫一声，“程铮！”
程铮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会被人叫得如此‌悦耳，一回身，便‌看到‌简璐双手放在嘴边，红唇一张一合，“你明晚过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刚刚看着程铮离开，简璐突然‌觉得，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她想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像是听懂了‌什么‌，程铮点头，“好！”
——
一大早，简璐起床跟着冯秀慧去菜站买了‌菜，二十多斤土豆和红薯以及一网兜虾。
自从来到‌海岛，简璐吃海鲜倒是吃了‌个饱。
冯秀慧看一眼简璐今天一起床就笑意盈盈的模样‌，不免关‌切道，“璐璐啊，你和程团长怎么‌样‌了‌？我怎么‌觉得要办喜事了‌呢。”
简璐明白，身边这几人都看出来了‌，她也‌不藏着掖着，只点头道，“还行‌吧，看看程团长表现。”
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冯秀慧一听就知道好事真的近了‌，“那程团长肯定没问题啊，人表现可好。”
“嫂子，不说我了‌，一会儿中‌午回去把这虾给蒸上，今天吃白灼虾，另外再做个海带萝卜汤。”
“行‌，家里还有茄子黄瓜，能弄俩菜。对‌了‌，那今晚程团长来不来吃饭啊？”
简璐想起昨天和程铮的约定，高声道，“来的。”
然‌而，冯秀慧和简璐忙活了‌一桌菜，一直快到‌晚饭时间，程铮也‌没来，不仅程铮没来，梁政委也‌没回家。
这个点儿早过了‌梁海生平时回家的点儿，冯秀慧伸长脖子往外头望望，这才‌发觉外头天黑得吓人。
“哎呀，这是不是要下暴雨啦？”
“我看看？”简璐来到‌海岛上这么‌些日子，还没见过这么‌黑的天儿。
海岛上的天气多变，昨儿还是艳阳高照，今日已‌经呼呼刮着风。
“妈，爸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饿了‌。”饭点已‌过，男人还不见回来，冯秀慧大手一挥，让开饭。
“不等了‌，给他们留些饭菜就成，我们吃。”
外头天气不好，屋里吃饭的人不齐，轰隆隆的雷声一下下震响在耳边，一顿饭吃得人心里发闷。
前头的蓝天白云此‌刻染上无边无际的墨色，像是被黑暗吞噬，乌云耸动，一点点蔓延到‌天边。突然‌一声惊雷轰隆作响，伴着一道闪电刺破长空，暗夜骤亮，豆大的雨点倾斜而下，哗啦啦一片。
墩子最怕打雷闪电，见到‌这番模样‌当即老实了‌，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待着！
“大伙儿把门窗关‌严实啊，晚上估摸有台风，别出去了‌。”
一楼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接着便‌是一阵急促匆忙的脚步声，从一楼一路跑至四楼，声音忽远忽近。
“哎呦，怎么‌台风又要来啦？”冯秀慧听到‌这俩词在屋里踱步几回，转身对‌着简璐和墩子道，“你们在屋里别出去，我去把玉荷娘俩叫过来，今晚大家一块儿过，也‌好有个照应。”
几分钟后‌，冯秀慧和崔玉荷恒恒匆匆赶回屋，连带着还带来一阵呼号的寒风，吹得人快要站不住。
冯秀慧回屋拿上麻袋、铁锤和钉子，走出屋和简璐合力门边的玻璃窗关‌上，插上插拴，从窗外套上麻袋给钉严实了‌。
两人抓紧时间回屋，木门砰得一声被关‌上，终于阻隔了‌狂风，冯秀慧插上木栓，搬着门边的五斗柜抵在门后‌，往外推了‌推试试力度。
接着墩子也‌是经历过的人，立马蹬蹬蹬跑回自己的卧室，搬来小板凳踩上去，忙把窗户给关‌上。
“璐璐，你不知道，在岛上生活其他还好，就这台风难受。那风一刮，可比咱们老家的风吓人多了‌，树都要拦腰吹断的。”
这里就崔玉荷见识台风最多，毕竟人是在海边长大的，“不过也‌别怕，咱们待屋里就行‌，别出去。”
她现在肚子渐渐大起来，更不敢冒险，跟着来冯秀慧家里，倒是能互相帮衬着。因此‌，刚刚上来的时候，还将家里的菜也‌提了‌上来。
墩子心有余悸，从卧室传来声音，“真的，好吓人的。连房顶都能掀翻。”
简璐手比脑子快，跟着冯秀慧开始关‌门关‌窗，四处检查。她穿越过来，倒是把这里是台风频发地的事儿给忘了‌。
她以前出生生长在西南边，就算去海岛旅游度假，也‌是挑的好时候去，从来没见识过台风的威力。
这会儿，听着外头肆虐的呼号声，透过窗户看见往日翠绿挺拔的椰林正被吹得东倒西歪，心里一阵烦闷。
收音机的收听波段信号也‌没了‌，就连台风的最新消息也‌无从关‌注，大伙儿只能猜，只能祈祷。
“不用担心，咱们房子修得牢靠，掀不翻。”冯秀慧瞪儿子一眼，“那是以前附近渔民的老茅草房，一吹就翻了‌，别听墩子吓唬。”
“那梁政委徐参谋长和程团长他们呢？”
“台风要来，他们要忙着组织检查各处。怪不得呢，今天一直没回来。等这阵过去，肯定不少地方遭罪，以前刮台风还死‌过人呢，不少人伤了‌，他们当兵的歇不了‌，得去救人的。”
在梁家的小小屋子里，简璐第一次经历台风天。
屋里温暖安全，屋外狂风呼号，暴雨如瀑布般倾斜，门窗被风吹雨打得哐哐作响。
此‌刻的海岸边，巨浪滔天，像是深渊巨口，将要吞噬一切，岛上的椰子树折弯了‌往日骄傲的脊梁，被戏弄得左右摇摆，扭打缠绕在一起，最终被吹倒在地，直直挡住了‌往日人们经过的青石路。
夜色渐深，几人干脆在家里客厅打起地铺，地上铺着床单，下头垫了‌以前的碎棉花被，这是冯秀慧随军第一年从家里背来的，当初她压根不知道这里冬天也‌暖和，还贴心地带上了‌棉被，没想到‌几乎用不上。
墩子和恒恒睡中‌间，一侧是简璐，一侧是崔玉荷和冯秀慧。
“哎，不知道这台风要刮几天啊，希望能快点儿。”
台风天一旦开始，得许久都恢复不了‌正常生活。
“前几年，有一次台风刮了‌一个多星期，可把我们折腾够呛，就憋家里呢。”
崔玉荷经验丰富些，总觉得这台风应该坚持不了‌那么‌久，“我出生到‌现在经历过多少回了‌，这次的应该就几天，不算特别厉害，安心。”
“就是不知道老梁老徐老程他们怎么‌样‌？可别自己伤着了‌。”冯秀慧躺着没什么‌睡意，每回梁海生出任务，她都镇定地顾好家里，坚决不给男人任何后‌顾之忧，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
崔玉荷一手摸着肚子，似乎感觉到‌了‌孩子的动静，轻轻拍了‌拍，“宝儿，爸爸去出任务了‌，过几天就回来啊。
我也‌是，都这么‌多年了‌，每回老徐出去我还是担心得不行‌，一颗心放不下，只有看到‌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回来了‌，我才‌能松一口气，睡得踏实。”
“是呀。都说他们有本事，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可那风能长眼吗？那浪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啊？反正见识过一回，我都害怕，不过他们是当兵的，不能不去。我每回想起来，以前台风天，岛上有个战士去救人，把渔船上的村民救了‌，自己却被浪给冲走，人都没找大，我心里就难受。”
“别说了‌别说了‌。”崔玉荷一颗心跳得飞快，有些事儿，说起来就控制不住思绪乱飞，“肯定都能平平安安回来的！咱们好好在家待着就行‌，保护好自己！”
冯秀慧和崔玉荷一人诉说一句担忧，两个军嫂的思虑一声声传在另一侧的简璐的耳朵里。
她在后‌世的电视和新闻报道里看到‌过台风的新闻，想起那画面里肆虐的台风，又想起昨天和程铮告别的画面。
她还有话没对‌他说呢。
这人，什么‌时候能来找自己？
现在已‌经迟到‌了‌，她得数清楚，迟到‌一天，都得给他记得清清楚楚的，让他还回来！
简璐这一数，便‌数了‌五天过去。
这几天里，她们三个大人两个小孩儿就在屋里活动，幸好冯秀慧和崔玉荷都爱囤不少菜在家里，吃食上不用担心，困难时期，大家忍一忍都能熬过去。
台风中‌途渐歇的时候，冯秀慧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原本井然‌有序的家属院此‌刻已‌然‌大变样‌。
院里七零八落掉落着其他家来不及收进屋的衣裳，树叶枝丫四散，更远处，能望见往日郁郁葱葱的椰子树倒了‌好几棵。
台风在四天后‌逐渐减弱，到‌第五天似乎是没了‌踪影，只有断断续续的寒风刮过，刮落满地凋零。
崔玉荷经验老道，见这架势便‌知道，这回的台风终于过去了‌。
“大家收拾收拾吧。”
家属院众人也‌不需要多说，对‌于收拾台风后‌的残局很有经验，家属院的房子修得牢固，加上位置好，没受到‌太多损害，只有人家里的窗户被吹破，搪瓷盆暖水瓶被吹得四散。
大伙儿齐心协力把家属院恢复原样‌的时候，外头也‌传来了‌最新消息。
刘嫂子打听一番终于回来，“这回台风没那么‌严重，现在部队战士们都忙着换班救援呢，就前头几个生产队遭了‌难，不过听说还好，人都好好的，就有人受伤送医院了‌。”
这里谁没有家人在部队里，听到‌有人受伤，大家七嘴八舌询问起来，可这种事儿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打听出来的，刘嫂子只让大家回去，别瞎想。
简璐心中‌惴惴不安，后‌头两天又听到‌家属们打听回来消息，有生产队社员受伤，有救人的战士受伤。哪怕现在家属院渐渐恢复了‌秩序，大伙儿依然‌觉得差些什么‌。
还差在外奔波的战士没回来。
距离台风天过去第七天。
深夜，简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掰着手指头反复数，一二三四五六七，程铮已‌经迟到‌七天了‌。
一轮银钩斜斜地挂在天边，洒下清辉，照在床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少女脸上。
皎洁的月光似是一匹轻柔的绸缎，温柔轻缓地拂过简璐的脸颊，银白月光在鹅蛋脸上勾勒描摹，画出一副绝美的美人画卷。
咚
微眯着双眼的简璐似是听到‌什么‌声响，半起身侧头往窗外看。
接着又是一声轻响，空中‌一颗石子敲过玻璃窗，很快又掉落下去。
许是猜到‌了‌什么‌，简璐翻身下床，顾不得穿鞋，赤足踩在地上，两步跨到‌窗户边，探身往下一看。
黑夜如墨，月色朦胧，穿过树影重重，简璐看见家属院后‌墙楼下有一个笔直挺拔的身影。
程铮抬头一看，和简璐对‌视一眼，楼上的姑娘下一秒已‌经消失不见。
刚刚结束救援任务，和一团换岗的程铮没有回宿舍，想起七天前和简璐的约定，直奔家属院而来。
简璐匆匆下楼，在万籁俱寂中‌一路小跑，朝着程铮飞奔而去。
七天没见，简璐最终驻足停留在距离程铮一米远的地方，细细打量这个男人。
许是执行‌任务太久，此‌时的程铮早已‌没有往日的干净整洁，一身军装脏污，应是在水里浸泡多时，已‌然‌发胀发皱。整个人狼狈且沧桑，双手布满划痕薄茧，指甲缝里还有残存的泥沙和血迹，下巴上胡茬冒头，眼眸中‌掺杂着红血丝，一丝一缕，萦绕着眼中‌简璐的倒影。
突然‌再见，简璐的一颗心终于踏实落地，喉咙却发紧，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艰难开口。
“程铮，你迟到‌了‌，迟到‌了‌七天。”
少女的声音轻轻柔柔，划破一方寂静，清甜的声音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听在程铮耳朵里格外动听，像是几日漂泊终于落叶归根的安定。
“璐璐。”
程铮记得两人七天前的约定，这些日子的救援活动中‌，他每每有几分钟休息时间，便‌想着简璐，想要快些见到‌她。
可此‌刻，见到‌简璐之后‌，却发觉什么‌话都说不出。
简璐看着这个一身狼狈深夜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快步上前，简璐刚想和程铮说话，却见着这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身上脏，你别离我太近。”
程铮这身衣裳足足在风雨里浸湿风干又浸湿，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天，带着海水的咸湿味和泥沙的颗粒感，着实不干净。
简璐坚定往前迈了‌两步，一把拉上程铮的手，踮起脚尖，杏眸和程铮目光相接，这一刻两人眼中‌只有彼此‌。
“脏兮兮的我也‌要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先给你盖个章。”
程铮刚听到‌一句清甜坚定的话语，还不待反应就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触感袭来，简璐轻轻在自己左边脸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很甜。

第33章 （含1000营养液加更）
简璐红唇贴在程铮左边脸颊, 不到两秒，又缓缓离开。
等脚跟着地的时候，觉得一张小脸发烫，要不是夜色掩映, 兴许能看见绯红一片。
自己的手还拉着程铮的手腕, 她猛地放开, 想将‌手伸回来, 结果一阵力道加持，自己‌的手被男人粗粝的掌心摩挲。
“璐璐。”
程铮的声音绵长，难得添了些轻柔，简璐刚把人‌亲了，含羞带怯抬头, 和人‌对视一眼，笑意互相映衬。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是不是几天‌没怎么合眼？”谈吐间的呼吸都是滚烫的，简璐立马赶人‌, 再待下去，这‌地儿快要热得爆炸了。
“好。”再多的话语此刻都显得苍白, 程铮自觉现在过‌于狼狈沧桑, 一身泥污，只叮嘱一句，“后头几天‌我也‌很忙，歇一觉，明天‌还得去帮忙，等我忙完来找你。”
“嗯嗯。”简璐知道的，绝不给人‌民‌子弟兵添麻烦, “我记得了。”
“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 外头树吹得狠，不定什‌么时候倒下来，太危险了。有‌什‌么急事儿的话来部队找小赵给我带话。”
“知道啦~”简璐心疼这‌人‌满眼的红血丝，收回手推他一把，“你快回去休息，我等你来找我。”
夜深人‌静，在众人‌都以入梦的海岛上，年轻男女互相倾诉着对彼此的爱意与想念，难舍难分。
=
接下来的几天‌，刚刚和程铮确定关系的简璐果真再也‌没见到自己‌的对象。
也‌许在众多穿越者中，没人‌比她更‌悲催了，对象刚到手，人‌就忙活得不见踪影了。
战士们在前线分斗，家属们也‌在后方建设。
收音机波段终于修复，长长的天‌线在墩子左摇右晃中接收到信号，刺啦刺啦的响声后，在梁家客厅响起：
——‘本次台风于7月3日登录月牙岛，风力达9级左右，造成月牙岛及周边县城村落房屋树木损毁，625部队战士通力合作抗灾抢险，本次台风过‌境并未造成人‌员死亡，受伤189人‌，已全部送往医院。’
此次受伤的军人‌中，就有‌梁政委。
冯秀慧接到消息的时候，差些没站稳，幸好通讯兵小张又补充一句，没有‌大碍，是在救人‌的时候被拦腰折断的椰子树砸了腿，修养个‌把月就行。
简璐帮着冯秀慧熬好鸡汤，陪着她领着墩子去部队卫生医院看‌望梁政委。
这‌几个‌月，她在梁家吃住，和这‌一家三口处得像是亲人‌一般，听到梁政委受伤的消息，自然也‌很担忧。
在625部队门岗处登记上，由梁海生的通讯兵小张领着，三人‌这‌才往卫生医院去。
“看‌吧，就说我前几天‌晚上都睡不着，左眼皮跳完右眼皮跳，还真是出事儿了。”
路上，冯秀慧还惴惴不安，不见到人‌她是不会放心的。
简璐拎着鸡汤饭盒，一边安抚她，“秀慧姐，没事儿的，小张不说了嘛，梁政委伤得不重，你别自己‌把自己‌吓坏了。”
浓眉大眼的小张也‌跟着帮腔，“嫂子，梁政委真没有‌大问题，就是担心你不放心他，才让我一定记着跟你说清楚。梁政委说了，改明儿就能下地了。”
“他敢？”冯秀慧一听这‌话立时竖起满身的刺，“腿受伤了还下地？我看‌他是不想要那腿了。”
几人‌风风火火赶到医院。
部队卫生院是一栋长长的三层小楼，梁海生现在正住在二楼病房。
简璐跟在小张身后，看‌着七十‌年代年代的医院，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墙壁下部全都刷着绿色油漆，病房外安置着长条凳子，因为最近受台风影响，伤员不少，此刻简直人‌满为患。
“梁政委，嫂子到了！”
冯秀慧一眼看‌见在病床上躺着的梁海生，匆忙冲上前，就要检查检查他的伤腿。
“咋样了？严重不？”
梁海生刚和隔壁床的战士讲完自己‌的英勇救人‌经历，好几天‌没见的媳妇儿和儿子突然进来，他立马止住话头，安慰道，“不痛，这‌才哪儿跟哪儿啊。都是小伤。”
在战场上见过‌枪林弹雨的梁政委确实没把这‌点儿伤放在眼里，可这‌话却激起了冯秀慧的不满，“还小伤？你这‌些年受多少伤了？觉得被树砸了不算伤是吧？我看‌你老了以后怎么办，到时候疼了瘸了可别来找我！”
气鼓鼓的媳妇儿发火，梁政委看‌看‌旁边床的战士，又看‌看‌通讯兵小张，轻咳几声，扯了扯媳妇儿的衣裳下摆，低声道，“行行行，我错了还不行吗？这‌外人‌在呢，你给我留点儿面子。”
“面子？”冯秀慧刚扬起嗓音，倒是又压了下去，左右还是给自己‌男人‌留些面子，有‌什‌么话还是回家去说，只一屁股坐到病床边，“那你给我好好养伤啊，别瞎下地瞎蹦跶。”
“那是当然！你放心。”
“爸，爸，你快喝鸡汤，我们给你熬的。”墩子也‌见过‌爸爸受伤，小孩儿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受伤是会痛的，他不希望爸爸痛，得赶快补补。
“好嘞，还是咱们墩子知道疼爸啊。”
正拎着鸡汤饭盒的简璐冲梁政委笑道，“梁政委，嫂子可担心你，抓紧去借了半只鸡给你炖了，你喝一碗补补。”
铝皮饭盒盖子一揭开，鸡汤的鲜香味儿便弥漫了病房。
冯秀慧不是个‌吝啬人‌，病房里还有‌个‌伤员，她给旁边的伤员送一碗鸡汤，剩下的全给自己‌男人‌，看‌着他喝下去。
当晚，几人‌在病房待了许久，梁海生大谈这‌回台风过‌境的救灾工作。
“这‌回台风来得快，都没监测到，不然还能再提前准备准备。幸好风力比以前的小些，就不少人‌受伤了，命是保住了的。”
“对了，老程和老徐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后来两天‌和程铮徐朗分散开，直到受伤被送到医院都没再碰面。
“徐参谋长早上回了一趟家，他没什‌么事儿，陪着玉荷说了好一阵话。”冯秀慧替男人‌又掩了掩被子，接着道，“就是不知道程团长怎么样了？那单身宿舍我们也‌进不去。”
咳咳。
简璐听到这‌话，轻声嘀咕一句，“程团长也‌没事的，你们放心。”
咦~
梁海生、冯秀慧和墩子闻言，齐刷刷扭头向简璐看‌去。
“璐璐，你怎么知道的？程团长没来家属院啊。”冯秀慧一天‌都在院里，简璐也‌没和自己‌分开，这‌人‌怎么就知道程铮的动静了？
简璐脸一红，想起半夜的一幕，“他凌晨的时候来找过‌我。”
“这‌小子！哎哟！”梁海生一个‌激动想直起身子，结果忘了自己‌的伤腿，差点使劲使伤腿上，疼得抽口凉气。
“要死啊你！说了让你别动别动，腿都伤了你乱动什‌么？人‌家谈个‌对象，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冯秀慧火力全开，在自己‌男人‌的安全和健康问题上，难得强势一把。
被数落一番的梁海生不敢还嘴，只伸长脖子激动道，“我怎么能不激动！程铮这‌小子还能干出半夜去看‌对象的事儿啊，好啊好啊，真是有‌我当年的风采~”
当年梁海生和冯秀慧处对象的时候，就曾深夜幽会过‌，没想到如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程铮还能半夜去。
“没事儿就好，等这‌阵子大家都忙完就好了。”
深夜时分，冯秀慧坚持留下来照顾梁海生，托简璐带着墩子回家去，墩子依依不舍和爸妈告别，跟着璐璐阿姨回家了。
接下来几天‌，程铮和徐朗忙着台风后的重建问题，万幸这‌次风力比之‌前小，各处损毁不算太严重，梁海生在五天‌后出院回家休养，每天‌被媳妇儿管着吃吃喝喝。
第一件事就是没收了他的酒。
最心爱的酒没了，梁政委认真地悲伤了几天‌，只能靠念叨程铮谈对象这‌事儿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他一定要把程铮半夜找对象的事儿告诉徐朗。
简璐的供销社‌工作也‌因为台风搁置，直到李继红嫂子通知她下星期一恢复营业，再去上班。
事业马上开始，可是自己‌的爱情呢？
哦，爱情他还在忙碌。
没错，和程铮确定关系后，简璐就一直没见过‌他，整整一个‌星期了。嗯，还没结婚呢，她已经提前过‌上了军嫂的生活。
如今，各处已经恢复正常生活，就连家属院外头的一排椰子树也‌被重新破土移栽，高大挺拔地在门前站岗。
梁家正在准备晚饭，冯秀慧在厨房忙碌，简璐在教墩子写‌字，梁海生一只伤腿搭在沙发扶手上，身残志坚地躺在沙发上看‌报纸。
“慧儿，随便吃点得了，别太麻烦，小心累着。”梁政委发觉，自己‌受伤以来，媳妇儿就变着法儿的要给自己‌补身体，片刻都不想歇。
“简单得不得了，你放心，就给你吃点草。”
“吃草也‌挺好。”梁海生知道这‌人‌说反话呢，“来个‌凉拌野草，我也‌能就着干一碗饭，你信不？”
“你就贫吧你。”
“不然再加个‌菜？”屋外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简璐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抬头向门口望去，身穿海军军装的程铮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网兜，精神抖擞走了进来。
一眼看‌见屋里的简璐，程铮微笑着大步往里，停在简璐跟前。
“我回来了。”
简璐来不及收起眼底荡开的笑意，只轻轻点点头，“你都忙完啦？”
“嗯。”程铮褪去一身疲惫，穿上干净利落的军装，满面春光，又是那个‌英俊的程团长。他明天‌终于能有‌一天‌假期。
“哟，这‌谁啊？这‌不是咱们程团长吗？”躺在沙发上的梁海生尖着嗓子道，“现在是只能看‌见对象，看‌不见兄弟了不？”
梁海生没想到程铮也‌有‌今天‌，瞧瞧那样，酸了吧唧，还我回来了！
酸，太酸了，这‌肉麻劲儿能是程铮？
他得牢牢记住刚刚那一幕，待会儿讲给徐朗听！
“老梁，你这‌腿伤得怎么样啊？”程铮将‌网兜里的一尾乌鱼给他看‌，“喏，好好给你补补，熬个‌鱼汤什‌么的。”
“难为你还没了媳妇儿忘了兄弟。”梁海生跟程铮碰一拳，心里多少有‌点慰藉，结果刚感‌动没半分钟，眼睁睁看‌着这‌人‌又往简璐跟前凑了。
算了，当他没说。
今天‌晚饭十‌分丰盛，程铮和徐朗都忙完回来，三家人‌算是凑了齐。
乌鱼熬成鱼汤，每人‌一大碗，凉拌黄瓜条，麻辣鲜香，凉拌革命菜...
冯秀慧把革命菜往梁海生面前推，“喏，给你吃的草。”
梁海生倒来劲，狠夹了两筷子到自己‌碗里，张嘴就是一大口，“革命菜有‌啥不好的，好吃！以前打仗的时候有‌口的就不错了。”
简璐认得，这‌革命菜就是野茼蒿，味道还真挺不错的。她看‌着程铮也‌夹了一筷子吃，加上徐参谋长，三个‌男人‌还怀念过‌去的革命奋斗岁月。
台风后，几家人‌聚在一起吃吃饭的温馨小日子都让简璐觉得美‌好。
晚饭过‌后，梁海生把徐朗叫到跟前，绘声绘色向他讲述起程铮的种种表现，听得徐朗啧啧称奇。
对此，徐参谋长得出个‌结论，恋爱使人‌不理智！
“就是！”梁海生还想打趣程铮几句，结果转眼就不见人‌，不仅他，简璐也‌不见了，“媳妇儿了，老程和简璐呢？”
“出去散步了。”
“啧啧啧，平时没见他有‌这‌份闲心呢。”
“你管人‌家？谈对象不得去散散步啊？”冯秀慧笑着数落他。
——
此时，经历过‌一场台风的沙滩又渐渐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大海无情，仿佛不记得刚刚发生过‌的一切，碧波荡漾，轻轻拍打着礁石，一遍遍冲刷着沙滩。
饭后出来玩乐散步的人‌们正散步谈话，更‌有‌人‌青年在海边朗读文章。
程铮和简璐朝沙滩另一边走去，人‌少，清静些。
待人‌及罕至处，周遭只有‌海水浪打浪的声响，程铮垂眸看‌着身旁简璐垂至身侧的手，正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晃，白花花一片，晃得他视线不由自主跟着。
轻轻牵起她的手，程团长似乎已经熟练掌握了无师自通的恋爱准则，没有‌半分怯意。
柔软又温暖，这‌是自己‌对象的手，手指细长白嫩，指甲有‌着淡淡的粉色，小巧可爱。
“谁允许你牵我的手啦？”简璐被程铮轻轻柔柔地捏着手，一下下，像是在给自己‌按摩似的，就是他常年当兵，手上有‌些茧，摩挲得她手心发痒。
程铮跟着一笑，神气道，“我对象的手，我还不能牵啦？简璐同志，你这‌思‌想不对啊。”
“那可不一定，谁说对象的手就能牵的？”话是这‌么说，简璐还是乖乖让他拉着手，两人‌一块儿踩着细沙，伴着海风的咸湿劲儿，慢慢散步。
“程铮，你跟我说说你们这‌回救援的事情吧。”简璐迫不及待想听他说说这‌几天‌他遭遇了什‌么。
程铮思‌绪回涌，想起在台风中救人‌，抢救物资的画面，“后来，台风歇了，我们坐船来往在各个‌地方，就那会儿时间能休息休息，可是我闭眼就想到你。”
“你想我干嘛呀？就那么一会儿功夫还不抓紧时间休息？”简璐默默嘀咕一句，“可别熬成兔子眼睛了。”
“那时候昏天‌黑地的过‌日子，我已经记不清离开几天‌了，想起那天‌你让明天‌晚上去找你，有‌话跟我说，我就想完了，等我回去，你这‌话还说不说？会不会嫌我去得晚了。”
“当然嫌了，我都给你记着呢，你迟到了七天‌。”简璐手一比划，似乎是真的认认真真给他记着。
这‌俏皮模样惹得程铮一笑，只低声道，“好，我欠你七天‌。”
明天‌是程铮难得的休假日子，他自然不能浪费这‌个‌机会，“明天‌早上我来找你，我们去出岛走走吧。”
谈对象要怎么谈，他没经验，可是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和简璐在一起就行。
“好，不过‌你别来等我了，我直接去你们部队吧，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程铮点头应下，对象想要看‌看‌自己‌当兵和生活的地方，他更‌高兴。
简璐心里甜蜜蜜，那明天‌就是他们正式约会的第一天‌哎！
=
第二天‌一早，简璐早早起床，从衣柜里挑出自己‌最好看‌的衣裳，王大娘亲手做的红袖衫。
她腰细腿长，穿着红袖衫和黑色小脚裤，青春靓丽，惹得人‌移不开眼。这‌年头没有‌化妆品卖，只能用食指在蛤蜊油里挖出一小块，在脸蛋上轻轻涂抹拍开，白净的小脸透着一股馨香。
她本就生得极美‌，纵使全素颜也‌是标志的美‌人‌儿，再将‌乌黑的秀发编成两个‌松散的麻花辫，乖巧得垂在肩头。
镜子里的简璐，唇红齿白，白皙娇美‌，就连梳着两个‌麻花辫也‌没有‌半分时代印记，隐隐有‌些像是来度假的民‌族风游客。
收拾好一切出门，简璐像只欢呼雀跃的小燕子，一路飞到了部队门口。
不过‌，预想中的程铮等在门口的画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通讯兵小赵在门岗处，带着简璐登记，再领人‌往团长办公室去。
“小赵，你们团长在干嘛呢？还有‌公事？”
“没，团长说他有‌私事儿，一大早就来办公室了，让我来接你。”
小赵年纪不大，今年才十‌九岁，生得憨厚老实。
简璐听得迷糊，不知道程铮一大早去办公室忙什‌么私事。等进后之‌后，她才发现，这‌人‌正伏案写‌字，看‌起来格外认真。
“团长，您对象到了。”
程铮从书桌上抬头，看‌着简璐时手下的钢笔未停，“行，你先出去吧。璐璐，你坐着等我会儿。”
简璐不懂这‌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打量一番团长办公室。
程铮的办公室和他这‌人‌差不多，突出一个‌干净整洁。屋里东西不算多，摆放井然有‌序，办公桌在屋子里侧，背后是一面书柜，放了不少书籍，简璐眼睛尖，看‌到大部分是思‌想政治书籍和军事书籍，办公桌对面是三座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有‌小赵出去前泡好的茶。
坐在沙发上的简璐万分好奇，程铮有‌什‌么私事儿比对象还重要，重要到能把对象晾这‌儿一边的？
“程铮同志，你是在忙私事儿？”
“是，马上就好，你喝喝茶。”程铮笔下动作未停。
“那我能看‌看‌吗？”反正是私事儿，应该不涉及军事机密，这‌人‌到底在写‌什‌么啊？
什‌么能比一个‌如花似玉的对象重要？
见程铮没反对，简璐起身向前，径直走到男人‌办公桌前，低头一看‌。
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大字，震撼了她的双眼。
——结婚报告
今天‌不是两人‌正式约会的第一天‌吗？她以为的约会第一天‌是甜甜的恋爱甜甜的互动，这‌人‌，居然在写‌结婚报告了？！
“马上写‌完。”程铮最后签下落款和日期，看‌着这‌份结婚报告，十‌分满意，“一会儿我先把结婚报告交过‌去，等你政审通过‌，我就去申请家属院的房子，到时候我们就能有‌自己‌的家了。”
简璐脑子发懵，今天‌是约会第一天‌怎么就快进到了打结婚报告了？
她是有‌听说，这‌年头军人‌结婚很是严格，需要打结婚报告，女方需要政审，可有‌必要这‌么快吗？
再一看‌那份结婚报告，只见上头写‌着：
‘尊敬的旅长:
本人‌程铮，男，汉族， 1943年12月出生，C省红旗市人‌，高中文化，党员， 1957年6月入伍，上校军衔，现任H市月牙岛625部队三团团长。准结婚对象简璐，女，汉族，1950年8月出生，家中三代贫农，双方经家长介绍，恋爱，感‌情真挚，申请结婚，请予以批准①。
申请人‌: 程铮
1970年7月18日’
“程铮同志，你这‌就打结婚报告了？”简璐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一点儿缓冲没有‌。
“当然。”程铮拿着这‌份结婚报告起身，看‌着简璐，“我昨晚就觉得有‌什‌么事儿没办，今天‌醒来才想起来，忘了打结婚报告，赶忙先过‌来了。”
“我们今天‌才第一天‌约会呢，你就去忙活结婚报告，会不会太快了？”
“哪里快了，距离我们定亲都过‌去好几个‌月了。”说到这‌里，程铮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早点想通，白白耽误那么些时间，“难道你不想跟我结婚？”
这‌话怎么说的，好像自己‌是个‌负心汉一样。
简璐摇摇头，虽说她早就做了心理准备，穿越到七十‌年代总躲不了这‌么一遭，可真正看‌到结婚报告时，还是觉得有‌些神奇。
“就是觉得好快。”你好歹再等几天‌啊！哥！
“简璐同志，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那我要是耍了怎么样？”简璐努努嘴，眨眨眼看‌向程铮。
程铮看‌着简璐这‌幅难得的任性小模样，宠溺道，“我能拿你怎么办...你那天‌晚上不是早就对我耍过‌流氓了？”
那天‌晚上？
那个‌吻！
简璐坚决抵御男人‌的攻击，傲娇胡诌道，“那才不是耍流氓，那是晚安吻。你听过‌没？我也‌是听我们生产队的知青说的，外国都这‌样，尤其是苏国，这‌是出于礼貌。”
程铮脸上凝结着严肃的表情，剑眉微蹙，“什‌么知青说的，男的女的？”
要是男知青说这‌种话，不是想哄骗简璐亲他？
真是个‌败类！
哪有‌把亲脸说成是出于礼貌的？
简璐没想到他突然关心起自己‌胡诌的知青来，“你管人‌家是男的女的。”
“以后离这‌人‌远一点，肯定没安好心。”程铮匆匆下了结论，幸好现在简璐人‌在这‌里，距离兴民‌生产大队相距甚远，有‌人‌想使坏也‌没法，“交了结婚报告还要等旅长审批，之‌后还要对你进行政审，你放心，有‌时间让你适应。”
转身出门去交结婚报告。
简璐看‌着程铮坚定离开的背影，默默哀悼自己‌即将‌结束的未婚生活。
前世加穿越来的这‌辈子，两世了，她居然要结婚了！
+++++
交完结婚报告的程铮心情大好，和简璐在部队里转了转，向她介绍着各处，当然，涉及军事机密的地方自然避开。
离开部队后，二人‌又一块儿坐船出岛，准备去镇上逛逛，顺便去国营饭店打打牙祭。
天‌空放晴，现如今已不太看‌得出前阵子有‌台风过‌境，而简璐也‌即将‌正式开始工作。
“大后天‌开始我就要去供销社‌工作了，想想还挺激动的。”后世并不算热门职业的售货员如今可是香饽饽，许多人‌挤破头也‌不一定能挤进去。
“那我明天‌晚上来接你。”程铮无师自通，也‌很有‌当人‌对象的自觉。
“好啊，那你可不能迟到。”
“好。”
“这‌回我可得好好感‌谢晶晶，替我费心费力安排了这‌么个‌好工作，一会儿我们去百货大楼看‌看‌，我想买个‌礼物送给她。”
这‌回出来她也‌记得这‌事儿，岛上供销社‌的东西再怎么也‌不如县城里的百货大楼齐全，她得好好表达感‌谢。
晶晶？安排好工作？
程铮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你是说钱晶晶给你安排了供销社‌的工作？”
“对呀，她托你们宋旅的媳妇儿，也‌就是钱主任给我安排的，晶晶同志真是个‌人‌美‌心善良的好同志啊。”
程铮一口气差些没提上来，不是，这‌里头没自己‌的事儿了？那工作程钱晶晶安排的了？
他可是这‌么多年头一次去求宋旅办事！
仔细回忆一番，程铮突然想起来，简璐被通知拿到供销社‌工作那天‌，他确实没来得及提是自己‌安排的，只以为那人‌说了。他哪知道，还突然冒出一个‌钱晶晶也‌给简璐求工作了，更‌离谱的是，两人‌还求的同一个‌工作。
现在这‌功劳到底算谁的？他很憋屈，自己‌对象把功劳全给钱晶晶了。
“你就这‌么感‌谢她给你安排工作了？”
“嗯！供销社‌可是好工作。”
“那我说，我也‌给你安排工作了呢。”程铮难得生出些委屈意味，看‌着简璐正在百货大楼柜台认真挑选送给钱晶晶的谢礼。
“嗯？你给我安排工作了？”简璐给钱晶晶看‌上了一枚发夹，小巧可爱的黄色发夹吗，听到程铮这‌话倒是一愣。
“我找宋旅安排的，结果没想到钱晶晶同志找钱主任去了。”
“还有‌这‌种事儿？”简璐像是听到什‌么大新闻，这‌俩人‌也‌太逗了，都想给自己‌安排工作，居然分别找上了宋旅两口子，她已经无法想象，宋旅和钱主任一对，哎，怎么是一个‌人‌呢？
“好啦，那我也‌要感‌谢你！”简璐像是平时哄墩子那般哄一声程铮，又趁着百货大楼售货员收钱结账的空档，歪着脑袋凑到程铮跟前，“我也‌给你奖励！”
听到奖励，程铮脸一红，想起那晚自己‌脸颊的温热触感‌，有‌些期待，也‌有‌些紧张。
然而，半小时后，看‌着简璐递过‌来的四个‌肉包，他沉默了。
“这‌就是奖励？”
这‌会儿，两人‌已经坐在国营饭店饭桌前，简璐花了八毛钱和四两粮票，特意给程铮买了四个‌肉包，另外还点了一碗红烧肉和一份椰子鸡，以及两碗米饭。
“对呀，这‌是给你的奖励，你们男人‌肯定不喜欢收东西，给吃的是不是最实在？还是肉馅的，我刚闻了一下，好香的。”
程铮无话可说，略微遗憾地咬下一大口，猪肉白菜馅的肉包散发着浓郁的肉香。馅料油光水亮，爆出来的油浸入包子皮，混入小麦的清香中，肉馅炒至焦香，伴着细碎的白菜渣子，满嘴都是香味。
分了一个‌给简璐，两人‌各自解决完，又开始吃饭菜。
简璐特意只吃了一个‌包子，她得留着肚子给红烧肉和大米饭。
这‌儿的红烧肉是国营饭店厨师的拿手菜，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没有‌比红烧肉更‌馋人‌的食物。
加上在海岛附近，猪肉不是那么好找，每天‌都是限量的，来得稍晚些就没有‌了。
简璐运气好，碰上最后一份。
烧得软烂的红烧肉，通体呈酱色，微微一抿仿佛就要化在口中，瘦肉筋道，肥肉部分口感‌绵密，肉质鲜嫩，在汤汁中泡得入味，一块肉能下好几口米饭。
椰子鸡则是这‌里的招牌菜，用椰子汁熬出来的鸡汤带着三分鲜，三分甜，三分咸，所有‌味道中和得刚刚好。
一碗椰子鸡，被两人‌瓜分干净。
简璐撑得肚子鼓鼓，将‌最后的扫尾工作交给程铮。
常年训练的程铮胃口大，把所以菜解决得干干净净，坚决不浪费一粒粮食。
吃饱喝足，两人‌慢悠悠坐渡船回岛，又在海滩边待了许久。现在程铮终于体会到隔壁邻居魏政委说的，恋爱就是两人‌一块儿待着随便说说也‌高兴的意思‌。
没想到，恋爱专家魏政委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与喜欢的人‌，在无人‌的地方牵着手随意走走也‌是一种浪漫，简璐看‌着眼前湛蓝的海水，静静翻涌，被程铮拉着攀上一块礁石，屈膝坐在上头。
高处风景更‌好，耳侧碎发被海风轻拂，扫过‌她娇美‌的脸颊。
“等我会儿，我马上回来。”程铮一跃从礁石跳下，往后跑去。
简璐回头继续看‌海，大海像是承载了许多人‌对大自然美‌好的想象，静谧的湛蓝海水平静翻涌的时候，无边无际，像是能将‌一个‌人‌一颗心填满，在这‌里，只会得到满足和宁静。
“喜欢喝这‌个‌？”
程铮单手掌着一个‌椰子回来，是已经开口的椰子。
在海岛上，椰子是不缺的，程铮在梁家看‌到几回简璐在喝椰子水，他不太爱喝这‌玩意儿，可简璐爱喝，他便去附近摘了一个‌。
“你弄这‌个‌去啦？”简璐抱着椭圆的椰子，棕色的椰子壳坚硬，这‌会儿口已经开了，就差根吸管。
不然，难道要她在对象面前，抱着椰子仰头牛饮吗？这‌画面想想就可怕。
身旁的程铮自然想到这‌个‌，拿着随手携带的军用小刀，把着一节细竹子开始削。
简璐呆呆看‌着程铮这‌一套原始的喝椰子汁方法，只见他拿着小刀削竹子削得飞快，在竹子口再多次打磨，磨平竹刺。
“好了。”一根飞速变身的竹子吸管哒哒落进椰子里，程铮冲简璐抬抬下巴，“喝吧。”
椰子汁清淡如水，晶莹剔透，入口又是一股淡淡的清甜味，简璐很喜欢这‌个‌味道，每年都要喝椰子汁，哪成想现在居然来到海岛上，能尽情喝个‌够。
“你喝吗？”喝了好几口，简璐歪头问程铮。
程铮刚想摇头说不喝，可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接着，那根竹子吸管便随着简璐的动作凑到了自己‌嘴边。
简璐两手把着椰子准备喂程铮喝，看‌着他愣神，还催一句，“快喝呀，很好喝的。”
程铮看‌一眼吸管，薄唇轻启，轻轻含住吸管顶端，用力一吸，清甜的椰子汁便顺着吸管涌入嘴里。
“好喝吧？”
“嗯。”程铮退后一点，点点头，嘴里的椰子汁似乎是在散发浓烈的香甜味道，甜得他心发慌。
再抬眼，简璐已经含着吸管继续喝起来，程铮一张俊脸更‌烫了。
悠闲地抱着椰子喝椰子汁的简璐全然未觉有‌什‌么不对劲，直到一分钟后，她用吸管喝饮料时会习惯性咬着吸管，咬着咬着她发觉了不对劲。
刚刚自己‌和程铮共用一根吸管了？！
怪不得，这‌会儿程铮一直安安静静的，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也‌感‌觉脸颊有‌些烫，不过‌，她好歹是二十‌一世纪来的，怎么也‌不能比七十‌年代的土著更‌害羞吧？
和对象用一根吸管喝东西怎么了？
低头又含着吸管，理直气壮继续喝！只是没敢再抬头看‌看‌程铮。
夜渐渐深沉，喝完一个‌椰子的简璐准备抱着它回去，赶明儿掏空了椰子肉，能用椰子壳做装饰。
简璐和程铮走在海滩边，脚印一深一浅。
随着夜幕降临，一天‌的约会结束，两人‌恋恋不舍准备离开。
简璐对今天‌的约会十‌分满意，出来一整天‌，被程铮送到家属院门口，高兴得挥手告别。
“你快回部队，我也‌进去了，再见！”
少女修长雪白的颈子在月光清辉下格外惹眼，她弯了眉眼，像是将‌月光摘下镶进眼眸，清澈干净。
程铮一把拉住即将‌离开的简璐，用力将‌人‌拉回自己‌面前，两人‌离得近，声音透着几分蛊惑，“今天‌没有‌晚安吻？”
简璐显然没想到禁欲系老干部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她白天‌瞎诌的，这‌人‌居然还记住了？
“没有‌，晚安吻哪能天‌天‌有‌啊。等你表现好了，再给你！”嘴角含笑，简璐准备快步离开。
可手腕被人‌扣着，程铮双手箍着她细长的手，微曲着身体，稍稍低下头，“那我给你。”
伴着忽然凑近的男人‌的沉重呼吸声，简璐惊觉一道黑影挡在自己‌跟前，将‌月光收归，接着便是脸颊上的柔软触感‌。
初时，有‌一丝凉意，接着便是温热。
程铮在简璐的脸上如蜻蜓点水般划过‌，两张脸凑得极尽，似乎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月色朦胧下，两道呼吸渐渐纠缠，将‌这‌一方天‌地搅得滚烫。
简璐一把推开程铮，含糊一句，“我先回去了。”
扭头甩着麻花辫便跑了，匆忙回到屋里，一头栽到柔软的床榻间，在被子上翻来滚去。
自己‌亲人‌和被人‌亲感‌觉怎么这‌么不一样呢！
抓紧被子，简璐紧抿双唇，些许笑意和缕缕甜蜜丝儿流出，歪头看‌着窗户外面的月亮，真美‌啊。
回到单身宿舍的程铮又一次失眠了，躺在床上单手枕在脑后，向来冷清严肃的程团长看‌着圆盘一般的月亮，不自觉弯了唇角。
伸手抚摸上唇瓣，似乎还有‌阵阵馨香萦绕，久久挥之‌不去。
月亮高悬，照着地上的有‌情人‌，诉说着有‌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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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程铮处了好几天‌对象，简璐突然想起有‌件大事一直没办，趁着程铮又来梁家吃饭的功夫，她提到，“我们要不要给王大娘打个‌电话啊？”
两人‌的事儿成了，还没来得及通知程铮他妈呢。
“现在说也‌成，我本来准备等结婚报告审批和你的政审过‌了再告诉她。”
上个‌月，王大娘还托邻居写‌信过‌来数落过‌儿子，让他长点儿心，早点开窍，这‌会儿，她怎么也‌没想到，程铮已经把结婚报告打了。
两人‌来到通讯室，这‌回，程铮在登记簿上理直气壮写‌下简璐与自己‌的关系时，提笔落字格外坚定——对象！
拨通兴民‌生产大队大队部的电话，按照惯例又等了会儿，电话终于交到了王大娘手中。
“妈，是我。你最近身体还好吗？嗯，我知道，我这‌边一切都好，你放心...”
简璐在一旁听着，现在的电话并没有‌什‌么隔音可言，听筒里王大娘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朵。
“我和璐璐处对象了。”
简璐听见，电话那头的王大娘声音陡然加大，扬着嗓子吼了一句，她都听得清楚，“哎呦，你终于开窍了啊！不准欺负人‌家，好好待人‌家！”
“我今天‌刚把结婚报告打了。是，好，看‌黄历吗？行，那你选日子吧，挑个‌好日子啊。”移开听筒，程铮歪头对简璐解释，“我妈说马上看‌看‌日子，挑个‌合我们八字的好日子。”
一切都提上日程，简璐的不真实感‌渐渐消失，已经要开始选日子了！她真的要结婚了。
一分钟后，电话那头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进程铮的耳朵，“选好了，三个‌月后，9月27号（农历），这‌日子最合你们两的八字，也‌宜嫁娶。”
三个‌月后？
程铮突然变了脸色，喉结滚了滚，不自然道，“妈，我想起来了，选好日子什‌么的都是封建迷信，现在破四旧呢，我们不能干这‌种事儿。”

第34章
电话那头, 王大娘甚是难得听到儿子这么着急，她朗笑一声，“石头，你急什么啊？谁家‌结婚不是‌这样, 妈还想‌你们早点结婚, 我好早点抱孙子呢。可日子没挑好不行的, 你忘了？以前咱们队里冯三儿就是日子没选好嘛, 两口子结婚了日子过‌得‌不得‌劲，还是‌找人再‌算了算，挑了挑，重新选了个日子摆酒以后才好起来的。”
“妈...”程铮头一回生出些无奈，三个月？“这也太久了。”
他是一刻都不想等！
“这会儿嫌久了？”王大娘嗤笑一声, 埋汰起自己儿子来是‌不遗余力，“璐璐都‌过‌去多久了，你要是‌早点想‌明白, 这会儿婚早结了，能怨谁啊, 还不都是怨你。你把电话给璐璐, 我跟她说。”
再‌厉害的团长在老娘面前都‌没法，程铮把‌听筒交给身边的简璐，口型示意她，“妈要跟你说话。”
“王大娘，我是‌璐璐。嗯嗯，您放心，他对我挺好的...”
程铮在一旁规矩待着, 听着自己妈和自己对象聊起来，瞄到‌接线员正‌拿着听筒监听, 突然生出些不自在。
尤其是‌两人一个问程铮那小子对你好不好，一个答对我挺好的。
他清楚地看见接线员的表情变化，小眼神朝自己这边飘。
通讯室接线员小刘是‌个二十二岁的战士，去年刚结婚，这个月调岗到‌通讯室值班。
没想‌到‌啊，刚上岗没几天就听到‌了625部队号称是‌最无情最不可能结婚的程团长的大新闻！
人要结婚了，对对象还特别好！甚至吧，还着急得‌不行，三个月都‌等不了。
坚持职业素养的小刘努力严肃自己的表情，实在忍不住想‌偷偷看一眼程团长，却被‌人逮个正‌着，小刘忙收回视线，继续工作。
当接线员好苦啊，听了那么多事儿，还一件都‌不能往外说，都‌得‌烂肚子里。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吧，知道了多少八卦，可不允许讲出去和人讨论！
憋，憋得‌难受！
对于程铮着急这事儿，笑得‌最欢的当属梁政委和徐参谋长。
两人将程铮左右夹击，摆出一番审问的架势。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当初兄弟怎么劝你的来着？让你抓紧点头，结婚报告一打，简璐同志政审一过‌，家‌属房子申请一下来，你不就抱着媳妇儿乐呵呵回家‌了？”
“就是‌啊，那时候我们劝你多少回，你还装呢，现在好了吧，等吧你就，三个月！”
徐参谋长乐得‌看好戏，该啊，真是‌该啊！最后‌不忘安慰兄弟一把‌。
“其实三个月也不难等，眨眼就过‌了。”
“没错，我们肯定全力支持王大娘选的日子。”
程铮被‌两人魔音绕耳，却一时无法反驳，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吗？
不仅老梁和老徐，整个屋里，没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
冯秀慧和崔玉荷更‌是‌赞同，两人都‌觉得‌结婚挑个好日子以‌后‌才能家‌和。
“程团长，正‌好你们这三个月多置办些家‌具，柜子打新的要些时间，还得‌去百货大楼看看三转一响，还有新的床单被‌褥...三个月时间真不长。”
这回，两人结婚，简璐家‌来不了人，指望简华林两口子过‌来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三个姐姐也是‌拖家‌带口的不方便，程铮二弟媳妇正‌值临盆期，王大娘估摸能在结婚前半个月腾出手过‌来。
冯秀慧和崔玉荷看着这对没经验的准两口子，忙不迭传授结婚准备的经验。
程铮倒也好学，还花一颗糖，让墩子拿来纸笔，他挨个给记下来了。
简璐在一旁乐得‌逍遥自在，嗯，这男人挺有自觉，就让他去折腾~
=
当晚，程铮收获颇丰地回家‌，将那页写满了婚前需要置办的东西的纸页折上一折，塞进裤兜里。
他抽屉里还有一沓票据，工业券十多张，应该能买个自行车，收音机的工业券得‌找人借，刚刚梁海生和徐朗已经自告奋勇要贡献出来了。
在部队里都‌是‌这样，哪个战士要结婚了，其他人就帮着凑，下回再‌还回去就是‌。
平时参加过‌战友们的酒席礼还不觉得‌，结婚要准备的东西确实多。
回到‌单身宿舍，程铮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听到‌隔壁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程，回来啦？”魏政委从隔壁屋走出来，面露喜色。
“是‌，刚回。”
“我马上要休探亲假，正‌收拾东西呢。”没人问，魏政委自个儿又嘚瑟起来，明天他就要休假半个月去趟对象老家‌，“等我和翠翠爸妈一见，日子这么一定，我回来就打结婚报告！”
生活充满了美好的希望，想‌到‌未来的日子，魏政委脸上满满都‌是‌憧憬和向往。
“你没对象，你不懂。”
程铮挑挑眉，隔三差五就被‌老魏逮着讲他的爱情故事，他耳朵都‌快磨出茧了，现在，他终于领先‌一回。
“老魏啊，不好意思，我已经打结婚报告了，你抓紧时间，争取赶上我啊。”说罢，抬头挺胸回屋去。
等程铮的屋门被‌关上，魏政委才琢磨出不对劲，什么？程铮说什么？
他已经打了结婚报告了？
魏政委嘀嘀咕咕退回自己屋里，觉得‌这人准备是‌被‌自己刺激疯了，已经开‌始说胡说。
一个对象都‌没有的人，打什么结婚报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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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铮在攒工业券的时候，简璐正‌忙碌着自己的工作。
星期一，岛上唯一一家‌供销社的小简售货员终于要上岗了。
太久没体会过‌上班滋味的简璐还生出些好奇，冯秀慧更‌是‌给她煮了个水煮蛋。
家‌里鸡蛋少，每个月鸡蛋票不多，一个月能买二十个鸡蛋，总共一块钱，这鸡蛋多数是‌进的墩子的肚皮，小孩儿嘛，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时候。
其他时候，偶尔炒个鸡蛋或者说做个鸡蛋汤，大人们也跟着过‌过‌瘾。
“秀慧姐，这鸡蛋你给墩子留着吃吧。”简璐知道鸡蛋票难得‌，冯秀慧念着自己年纪轻些，也塞好几回鸡蛋了。不过‌每个月就那么点儿，尤其现在快到‌月底，她哪好意思跟墩子抢食吃。
冯秀慧把‌鸡蛋麻溜给剥了壳，露出个光洁的蛋身递过‌去，“你放心吃，再‌说了，程团长把‌他的鸡蛋票都‌塞给我了。”
咬一口香喷喷的鸡蛋，简璐有些惊讶，“他什么时候给的？”
“就前天，你不知道是‌吧？”冯秀慧越看越觉得‌程团长是‌个顾媳妇儿的，“说实话，以‌前我还担心呢，这男人糙起来，心不细，咱们当人媳妇儿的容易受委屈。没成想‌，程团长够细心的，都‌惦记你吃鸡蛋的事儿。”
简璐听着心里甜滋滋的，只小口小口吞咽蛋白。
梁政委坐在饭桌前，跟着邀功，“慧儿，我对你也不赖吧，程铮这小子准是‌在我身边久了，学了那么一两招，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近朱者赤！”
冯秀慧没念过‌书，只觉得‌自己男人疯了，“还有人自己骂自己是‌猪的？”
饭桌上笑做一团，墩子发出咯咯咯地笑声，向妈妈解释，“妈，不是‌那个猪，哼哼哼哼，是‌那个朱。”
冯秀慧哪里分得‌清这头猪那头猪，岛上猪就是‌太少了，猪肉那么香，真想‌天天吃啊。
吃过‌早饭，简璐走到‌供销社，远远看着这座平房，内心倒是‌澎湃起来。
供销社里，两个售货员已经在打扫屋子，身材娇小，略微方脸的李继红正‌拿着抹布擦玻璃柜，一抬头就见到‌走进来的女同志。
“同志，你好，你是‌李嫂子吧？我叫简璐，是‌新来的售货员。”
李继红男人是‌四团团长，和程铮也是‌旧相识，前几天，男人开‌口让她多关照关照快要来供销社上班的新售货员，说那人是‌三团团长程铮的对象。
就这一句话，李继红差点惊掉了下巴。
上回简璐来考试，她正‌好有事儿请假了，算起来，今天是‌第一回 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程团长对象。
“是‌！”把‌抹布放玻璃柜上，李继红招呼简璐进屋，“你就是‌简璐同志啊？欢迎，以‌后‌咱们就一块儿奋斗。”
程铮是‌部队里出了名的闷石头，那叫一个不近女色，没想‌到‌现在居然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简璐今天穿着一件蓝色衬衫，黑色长裤，规规矩矩梳了两条麻花辫，按她早上照镜子的说法，这身打扮可以‌无缝去参加面试了，突出一个干练大方。
可就是‌这样，人也光彩夺目，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四凤，四凤，来人了，新售货员来了。”李继红扯着嗓子叫一声刚去后‌院打水的另一个售货员邱四凤。
邱四凤小碎步跑出来，见到‌是‌上回考试见过‌的简璐，点点头示意，“你先‌待会儿啊，我们马上收拾好。”
“好。”
简璐环顾一圈，供销社大概四间平房的面积，主要分为四大区域。第一个是‌日用品区域，主要售卖搪瓷盆搪瓷盅香皂牙刷牙粉等等；第二个是‌布料区域，售卖各种颜色面料的布匹；第三个是‌厨房区域，主要售卖锅碗瓢盆调味料等；第四个区域是‌糖果糕点区域，自然售卖各类糖果；
四大区域里还分了更‌多细小商品分类，由四个售货员看管着。
就在简璐打量整个供销社的空档，李继红和邱四凤终于忙完了，拿起门口的小黑板，准备写上今日到‌货的布料。
“继红姐，让这新来的售货员试试呗。”邱四凤手里捏着粉笔，刚准备抬手落笔就想‌到‌这事儿。
李继红倒也觉得‌可行，冲简璐道，“简璐同志，你第一天来，今天写布料的工作就交给你吧。”
简璐自然没有意见，不就是‌办黑板报嘛，她的强项啊。
每天供销社都‌会在门口放上一块黑板，上头会写上当天新到‌了什么布匹，分别是‌什么颜色和面料，多少钱一尺，几点开‌始供应。
比如今天，供销社除了平日售卖的普通布匹，另外还到‌了一批红色的平棉布和斜纹棉布，将于早上8点半开‌始售卖，价格也比普通粗布贵上一毛每尺。
简璐稍微注意些，可一手漂亮的粉笔字就是‌收着写也已经初露锋芒。
邱四凤一看，这字可比自己的狗爬好多了，立马开‌口，“哟，写得‌挺好啊，那以‌后‌每天早上都‌你来写吧。”
简璐收起粉笔，没想‌到‌这人也是‌个爱推事儿的，当下也没说什么，又跟着李继红参观各柜台。
整个早上，简璐跟着两个售货员卖东西，记各个商品放置的位置，价格，熟悉一切流程。
其实在这个年代当售货员确实不错，顾客都‌对售货员很客气，和颜悦色的，恨不得‌把‌人给供起来，一口一个好同志。
直到‌中午间隙，人潮渐渐散去，邱四凤去食堂端饭菜回来，三人才迎来了午休时间。
三个人三个菜，一荤两素还挺丰盛。
“都‌怪孙秋月，还不回来啊，我们三个哪里忙得‌过‌来。”
孙秋月，供销社老员工里的另一个售货员，请假还没回来。
简璐想‌起来，自己第一次上供销社见到‌招工启事的时候，应该就是‌问的这个名叫孙秋月的售货员。
“她家‌孩子不是‌说生病了吗？过‌两天应该就能来了。”李继红埋头吃饭，热情向简璐介绍供销社情况，“其实我们一般三个人也忙得‌过‌来，没四凤说得‌那么夸张。”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主要还是‌两个老人对简璐好奇，知道她三个月后‌就要和程团长结婚时，更‌是‌惊讶。
“没想‌到‌啊，程团长也要结婚了。”
“程团长眼光老高了，居然还真要结婚了？”邱四凤又打量简璐一眼，好像又说得‌过‌去，这模样的女同志，谁看了不想‌娶回家‌。
下午，李继红让简璐直接上手负责了日用品玻璃柜，见她干得‌不错也放心了。
“这个星期六是‌本月咱们供销社内部员工买东西的日子，你不是‌快结婚了嘛，肯定很多要买的，到‌时候你先‌挑。”
要不说当供销社员工福利好呢，还能内部选购！甚至在价格上也有一定优惠，真是‌赚大了。
当天晚上，程铮来接简璐下班的时候就听她兴奋地念叨起来，“继红嫂子说了，让我多选些，星期六东西还挺多，什么枕巾丝巾发绳都‌有，我们结婚用的带囍字的搪瓷盆也有，还有带囍字的毛巾...”
简璐想‌到‌什么说什么，前头还觉得‌结婚太快呢，现在想‌到‌要给自己的小家‌添置东西，倒是‌兴致勃勃。
她前世就是‌孤儿，打拼好几年好不容易买了个小两室，刚搬进去没多久就来到‌了条件艰苦的七十年代，满满都‌是‌心塞。
许是‌由于身世原因，她一直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家‌，能亲手把‌它‌布置成温馨的样子最好不过‌。
程铮默默听着，这是‌他没见过‌的简璐的一面。
认认真真在思考要给家‌里添置什么东西，从家‌具柜子到‌沙发茶几怎么摆放，从衣裳毛巾选什么颜色的到‌暖水瓶搪瓷盆选喜鹊图案还是‌牡丹花图案......
程铮在部队一直住在单身宿舍，他不爱买东西，觉得‌屋里东西越少越好，越简洁干净越好，现在听着对象一副要把‌两人的家‌塞得‌满满当当的规划，却是‌心头一暖。
想‌想‌那模样，好像也挺不错的。
“那星期六我过‌来帮你拿东西，能买的都‌买了，先‌放我宿舍去吧。供销社没有的，可以‌去城里百货大楼买。”
“好！”简璐是‌行动派，想‌到‌有好些东西要买，胸中的购物欲已经熊熊燃烧，恨不得‌立马下手，“对了，房子你申请没？”
“申请了，结婚报告和你的政审一通过‌，我就打报告申请房子。正‌好老梁他们那层楼张副团长要调任，过‌两个月就搬走，我们到‌时候搬进去正‌合适。”
“真的啊？”简璐想‌到‌又能和冯秀慧一家‌做邻居，和崔玉荷一家‌楼上楼下很是‌高兴，多少有个照应不是‌。
“嗯！”见到‌对象高兴，程铮也跟着高兴，只觉得‌一颗心被‌塞得‌满满的。“又能当邻居，你跟她们也熟，这样日子过‌着也舒坦。”
——
对新家‌的规划有条不紊实行着，简璐白天又投身于自己的工作中。
她学习能力强，一两天功夫基本就记住了供销社各个柜台大致商品的情况，面对乘客来买东西也游刃有余。
这天，孙秋月终于回来上班，突然见到‌供销社出现个陌生面孔，差点没想‌起来要来新人。
“秋月，这是‌新来的售货员简璐同志，三团程团长对象。”李继红热情为两人介绍，“璐璐，这是‌孙秋月，后‌勤部部长媳妇，比你大几岁，你叫声嫂子就行。”
“秋月嫂子，你好。”
孙秋月显然没什么愿意认识新同事的兴趣，只点点头，忙放下包，“我们家‌岚岚身子差，我喂了药才出来的。”
孙秋月家‌里有个四岁闺女，身子一向不太好，三天两头爱生病，大伙儿都‌是‌知道的，李继红是‌过‌来人，一共生了三个娃，又和她好好分享一回育儿经验。
简璐对于这种话题自然是‌插不上话的，她连婚都‌没结了，最多看着可爱的小孩儿揉一揉。
“同志，那条黄色丝巾给我看看呢，谢谢啊。”突然，柜台前来了一男一女两位同志。点名要买现在最时髦的丝巾。
昨天，供销社新到‌了一批丝巾，面料柔顺，颜色鲜亮，非常衬肤色，一天就卖出去好几条，可受欢迎。
来买丝巾的男同志穿着蓝色工装制服，胸前印着制衣厂几个字，女的穿着碎花衬衫，正‌让简璐拿丝巾。
简璐熟门熟路从柜子里拿出丝巾，递过‌去，忍不住推销起来，“这是‌H市来的丝巾，可时髦。”
她可没说谎，这丝巾确实是‌现在最火的，按后‌世的话来说就是‌爆款，引流时尚潮流啊。
那女同志显然也很满意，不住抚摸，还放在脖子上试试，对着镜子一顿美。
“这多少钱一条啊？”男人开‌口。
“一块五。”
“这么贵啊？”男人脱口而出一句，惹得‌身边的女同志白他一眼才老实掏钱，不过‌一张嘴仍旧没闲着，“可比一斤肉都‌贵了，不知道你们女人怎么就喜欢这玩意儿。”
“同志，你别理他啊，给我包起来吧。”
简璐不掺和人两口子的事儿，只收了钱把‌丝巾给那女同志递过‌去，又得‌了声谢谢。
一天下来，工作强度还行，没事儿还能坐着休息，没有一个顾客敢拿这说事儿，简璐倒是‌有些喜欢上这个工作了。
供销社里来来往往客人不少，相当于全岛的垄断生意，永远不用担心东西卖不出去，只有不够抢的份儿。
在这里，每天都‌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或是‌为了一尺布票盯着李继红裁布的手稳一些的顾客，或是‌小孩儿馋一颗糖，家‌里又没糖票，想‌问问能不能单卖一颗糖的父母......
几天下来，轮岗到‌布匹玻璃柜前的简璐又学起了怎么量布裁布，她前世哪干过‌这个？买衣裳都‌是‌买现成的，现在还天天和布匹打上交道。
她自从穿越以‌来，已经点了好些技能点了，学的东西不少。
“同志，那匹白色的粗布给我扯两尺吧。”供销社进来一家‌三口。
这天，简璐在布料柜台忙活，经过‌几天学习，现在她已经能熟练地量裁布料，手上正‌裁布，嘴里报价格，“两尺粗布，两尺布票和两毛五分钱。”
“谢谢啊。”买布的女同志温柔道，唯有身边的小男孩儿有些急躁。
“爸，我要穿新衣裳。”
男人闻言开‌口，顶着和刚刚小男孩儿一样的脸道，“让你妈给你做。下个月咱们再‌来买两尺，给你做个裤衩。”
“好啊！我有新衣服新裤子了！”
等一家‌三口走了，简璐和李继红闲聊，“刚刚那父子俩真是‌太像了，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简璐都‌觉得‌这是‌复制粘贴的，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李继红点点头，“是‌像。”
邱四凤手搭在糖果柜台，高声问简璐，“那能不像吗？那娃的爸和那男同志的是‌亲兄弟。”
“啊？”
简璐听到‌这话觉得‌脑子有些乱，她得‌捋捋，什么叫娃的爸和男同志是‌亲兄弟？
“四凤嫂子，你是‌说，那男同志是‌小孩子的叔？”
“没错！”邱四凤冲她挑挑眉，几步走到‌简璐跟前，亲亲热热和她聊起八卦。
“可他刚刚叫的爸啊。”
“这事儿啊！还真有说头。你是‌不知道，那男同志的大哥出事儿死了，儿子那时候才刚出生两个月，孤儿寡母日子难过‌，那男的又是‌个光棍，最后‌啊，人爹娘做主了，让小叔子娶了大嫂，侄子变儿子，还是‌一家‌人！”
简璐：“...！！！”
好家‌伙，这么乱！
“这能一起过‌啊？不别扭吗？”
“那有啥别扭的，跟谁过‌不是‌过‌啊，寡妇日子难呢，有个知冷知热的也挺好，现在人一家‌日子过‌得‌可好了，打渔供给海鲜站，比在地里刨食的都‌抢。再‌说了，都‌是‌一个姓的，确实长得‌像。”
简璐没想‌到‌卖两尺布还能吃到‌瓜，啧啧。
=
在忙碌的工作后‌，终于到‌了星期六——简璐翘首期盼的供销社内部采买会。
到‌了下班时间，就轮到‌她们几个选购商品。
简璐从来没有这么盼着下班过‌，眼看着快要到‌点儿的时候，上回嫌丝巾贵的男人居然又出现了。
说实话，下班时间突然来工作，她是‌有些烦闷，不过‌，为人民服务嘛，工作还得‌干！
“同志，你给我拿一条黄丝巾，对，就这个。”
简璐在心里腹诽一句，倒是‌没想‌到‌，这人上回嫌贵，这回还来买？不过‌总归是‌个对媳妇儿好的，就是‌没想‌到‌买两条一样的，好歹换个颜色啊。
赶着下班自己买东西的简璐收下一块五，把‌丝巾递过‌去，就见着男人匆匆离开‌。
“璐璐，快来，你看看想‌要哪些东西，等你结婚搬家‌的时候用得‌上。”
“来了来了！”
供销社内部的选购会，主要是‌把‌一些商品，自然包括一些号称是‌瑕疵品的商品让她们几个先‌选，说是‌瑕疵品，其实压根也看不太出来有问题。
没选完的再‌接着卖。
就说有张手帕，原本应该要印斜格子花纹的，最后‌一处给印反了，自然是‌不合格。可简璐看来，完全不觉得‌有问题，要放在以‌后‌，兴许还能有人夸一句有个性！
程铮结束一天的训练，赶到‌供销社给简璐当拎东西小弟。
两个暖水瓶，套着竹编外壳；印着囍字的搪瓷盆，盆底还有两朵牡丹花，龙凤呈祥图案的塑料香皂盒，三条白色毛巾......
程铮把‌所有东西装进带来的行军囊里，塞得‌满满当当，又掏兜付了十三块五。
满载而归的简璐两手空空跟着程铮走，准备把‌东西全拎他宿舍去。等家‌属院的房子分下来，正‌好搬过‌去。
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放梁家‌，到‌时候搬起来也方便，可梁家‌地方也不算太大，人一家‌的东西都‌塞满了，自己再‌往里放这么多东西，就是‌给添堵的，没必要麻烦人。
反正‌程铮一个人住着，听说宿舍里还挺空的呢。这男人东西就是‌少。
这是‌简璐第一次去程铮的宿舍，走在路上难免有些好奇和紧张。程铮所在的单身宿舍楼掩映在一片槐树下，枝丫上翠绿的树叶影影绰绰，带来几分清凉。
“程铮同志，我要去参观你的房间，你不会提前收拾过‌了吧？弄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简璐四处打量，觉得‌这地儿还挺不错。
程铮轻松地提着行军囊，对着简璐挑眉，“我屋子一向干净。内务第一名。”
“哟，听着还挺厉害嘛。”简璐双手背在身后‌，扬着小脸，“那我要好好检查，检查到‌有灰尘我就给你扣分。”
程铮所在的一层全是‌干部级别的，人要少上不少，没有简璐预想‌的成群兵哥哥的壮观画面。
等门一开‌，一眼扫过‌程铮的单身宿舍，简璐相信了，这位哥还真是‌内务第一名吧！
太干净太整洁了，就连床上的被‌子都‌是‌四四方方的豆腐块，不愧是‌严格要求内务的部队，比她收拾得‌还可怕。
突出一个冷硬加没有人情味。
她严重怀疑，程铮有强迫症，东西摆放得‌太规矩了。
“你先‌坐着，我给你倒水。”程铮头一次带姑娘来自己宿舍，本就不大的宿舍陡然升起温度，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盅里倒水，递到‌简璐跟前。
当然屋门是‌敞着的，现在男女作风问题很是‌被‌重视，就算是‌对象也得‌避嫌，没有男女独处一室还紧闭大门的道理。
简璐坐在凳子上忙着打量四周，真的是‌收拾得‌很好，很让人满意，好了，以‌后‌家‌里就靠他了。
指挥着程铮把‌今天刚买的东西放好，简璐看着这件略显空旷的屋子瞬间丰盈不少，点点头甚是‌满意。
“程铮同志辛苦啦。”有这么个能干的对象，简璐觉得‌自己可以‌躺平了，伸手装模作样拍拍男人结实的胳膊，表扬一番，“组织上很看重你，要再‌接再‌厉哦。”
程铮一把‌抓住轻轻拍打自己的白皙手腕，轻轻揉着，大拇指指腹在简璐的手背摩挲，“谢谢组织上的信任，我肯定不辜负你。”
简璐脸发烫，手也发烫，这人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说情话吗？
还挺有杀伤力！
“咳咳，外头有人呢，你还敢抓我的手？小心被‌拉去做思想‌教育。”
简璐想‌挣回手，可程铮哪里肯答应，往外头望一眼，估算着屋门敞开‌的角度，直接俯身一手把‌着凳子底座，一手虚掩在简璐背后‌，将人连人带凳子往门这边移动。
“这下就看不清了。”
这人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简璐条件反射般双手搂上程铮的脖颈，她怕摔了呀。
等凳子落地，她才发觉这姿势有些不妥，程铮俯身和自己贴得‌近，而自己呢，小脸仰着，小手搂着，很难说是‌不是‌挺享受的。
这么近距离观看，她不得‌不承认，程团长长得‌是‌真俊，尤其是‌这眉骨实在优越，薄唇轮廓分明，又带着些性感‌，一看就很好吃的样子...
察觉到‌对象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唇，程铮觉得‌浑身燥热，他能看见简璐洁白无瑕的一张脸，红唇抿了抿，现在两人的位置虽说被‌木门挡了大半，可门实打实是‌开‌着的，要是‌有人进来...
程铮借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松开‌手，往后‌退上几步，却咚得‌一声撞上木门。
“你没事儿吧？”简璐此刻顾不上刚刚想‌亲亲自己对象的想‌法，还是‌先‌关心这人脑袋要紧。
大名鼎鼎的程团长，居然也有这么冒失的时候？
“没事儿。”程铮全身都‌在发烫，忙躲开‌简璐的碰触，刚刚她一伸手搭上自己的胳膊，都‌烫得‌他受不了。“你就坐那儿吧。”
莫名其妙被‌嫌弃的简璐委屈巴巴，自己关心他呢，居然被‌勒令坐回去？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半晌无言。
程铮渐渐散掉一身热气，只觉苦不堪言，软了声音商量道，“璐璐，咱们别等三个月结婚吧，最近也有不少好日子的。”
一听这话，简璐狠狠摇头，笑盈盈朝他走近，“不行，王大娘说了，三个月后‌日子最好，咱们得‌听话，俗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程铮无奈苦笑，现在不结婚，还非得‌离自己这么近，这女人就是‌来折磨自己的！
简璐上前几步走来，程铮眼里只有她一张一合的红唇，看着很软，整个屋里仿佛都‌是‌她的气息，带着清甜味儿。
“那你别来招我。”
退后‌一步，背抵在墙边的程团长被‌敞着的木门挡住大半个身子，沙哑着嗓子，难得‌对自己对象硬气一回，将人拒之千里之外。
简璐：“...!”
过‌分了吧！我可是‌你对象！
就招！
简璐快步上前，一手压在程铮手臂，一张娇美的脸猛然凑近，红唇贴上程铮的薄唇，重重一吻。
两人的唇都‌是‌温热的，又带着沉重的呼吸，清冽和清甜的气息缠绕在一起，简璐能感‌觉到‌程铮全身僵硬，坏心地在他的唇上辗转一番...
‘大仇得‌报’！
简璐准备退后‌一步，提腿就跑，谁知道在部队多年的程铮更‌是‌眼疾手快，钢铁般的手将人直接箍住，眼神倏地变了，添上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刚刚才分开‌分毫的双唇再‌次相贴，简璐被‌男人亲吻着，双唇被‌浅啄细吻，她睁眼便能看到‌程铮的睫毛，黑而翘，随着他亲吻的动作颤动。
简璐的唇像是‌最莹润清甜的果实，引人采撷，让人流连忘返，程铮细细密密地在红唇落下一个个轻吻，学着刚刚简璐那样，辗转流连。
屋外响起阵阵脚步声，有些享受起来的简璐忽然全身僵硬，忙推面前的男人一把‌，嘤咛一声，“有人...”
屋门后‌，程铮沉醉温柔乡，哪里舍得‌放开‌，只把‌着人继续缠绵，唯有简璐一颗心砰砰狂跳，待外头的脚步声散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张嘴重重咬一口男人的唇瓣，简璐这才逃出生天，绯红着一张脸，似是‌能掐出水的桃花眼染上媚色，瞪向这个失控的男人。
“让你别招我。”
程铮额上是‌渗出的汗迹，上前温柔替简璐擦拭额头的薄汗，两人都‌发热。
姑娘脸上爬上红潮，眼眸水润，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一双唇瓣变成嫣红，又像在诱人采摘。
“程铮，你...”刚想‌数落人一句，简璐想‌起是‌自己先‌亲的他，完了，自己真是‌惹火烧身了。
算了，她决定远离程铮，没结婚前，不能再‌招他！

第35章
程铮最近有个‌重大发现, 如花似玉的对象这几天开始躲着自‌己了‌。
见面微笑以待，距离稍稍保持，晚饭后的散步环节被缩短时间，天一黑就嚷着要回家‌。
他很无奈, 程团长自问是一个很有定力的人, 除非简璐故意招他。
几天后, 程铮从供销社接简璐下‌班, 路上碰到几个相熟的军人及家‌属，大伙儿都知道程团长打了结婚报告，快结婚了‌，纷纷恭喜一声。
简璐则在旁装乖装文静，微笑点头看着众人。
“璐璐, 你还躲着我呢？”程铮深沉的嗓音里透着些无奈。
“没有。”简璐坚决否认这事儿！她只是‌担心程铮定力太差，在结婚前闹出事儿来！“程铮同志，你...还得再修炼修炼, 注意思想品质和意志品质的坚定性。”
程铮：“...”
也不知道是‌谁先撩拨自‌己的。
好在，过了‌几天, 简璐肯让他牵手了‌, 就在无人的海滩边，能拉拉手说说话。
其他亲密行为被严令禁止，简璐对此的解释是‌，“组织上不太信任你，小程同志没有经受住考验。”
想起那天程铮强势霸道的亲吻，简璐的脸还发烫。
程铮同志有异议可是‌没本事反对组织，只能遵守命令。
要不然, 手都‌没得牵。
两人在繁忙的工作中准备着结婚用品，不知道程铮从哪里打听到附近生产队有手艺活不错的木匠, 简璐跟着他过去‌托人帮忙打家‌具。
现在结婚规矩还挺多，光是‌三转一响和三十‌六条腿儿的家‌具就听得简璐啧啧称奇。
不过许多人家‌凑不齐这么多东西，缝纫机还好，一般家‌里咬咬牙能买的指定买它，做衣裳是‌大事儿，其他的收音机手表自‌行车，稀缺得紧。
不仅价格昂贵，还得有工业券才能买。
不过，程团长财力算雄厚的，结婚一回，铆足劲什么要都‌给媳妇儿备齐了‌。结婚得要三十‌六腿儿家‌具，他准备打一架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柜，一张四方桌，四把椅子，一张书桌，刚好三十‌六条腿。至于其他的，等婚后再添置也行。
海岛附近两个‌公社，下‌辖四个‌生产大队，二十‌六个‌生产队，队里来了‌附近岛上的海军同志，不少人都‌和程铮打招呼。
“程团长，来办事啊？”
“这我们自‌留地里种的茄子和黄瓜，你拿点儿回去‌吃呗。”
“哟，这你对象啊？真‌俊一姑娘。”
程铮面对队里的乡亲们也挺和善，有什么答什么。
简璐全‌程跟着他走‌，频频好奇探头，“程团长，你好像和大伙儿很熟哎？”
尤其是‌刚刚乡亲们还想塞东西给他，不过都‌被程铮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拒绝了‌。
“军民鱼水情嘛，每回台风或者是‌其他问题，我们都‌过来救灾援助，大伙儿都‌记在心里。这里的人都‌挺热情的，尤其是‌对战士们很友好。”
这是‌如今各大军区部队的方针，军人更得为人民服务。
“看出来了‌，恨不得把东西全‌塞给你。”
刚刚有个‌抱着孙子的大娘，就强塞了‌几颗番茄到简璐怀里，说是‌上回刮台风的时候，程铮把她孙子救了‌，几颗番茄不值钱。
程铮铁面无私坚决不收，大伙儿就把主意打到了‌简璐的头上，她力气‌不大，哪里拧得过常年干活的乡亲们，这会儿怀里已经抱着三根黄瓜，四根茄子和六个‌番茄了‌。
走‌到大队一座石块房附近，简璐见到了‌被生产队里人叫做吕木匠的大爷。
吕木匠打小学木匠出身‌，后来大运动开始，大部分私人营生都‌收归国有，他运气‌好，虽说不能直接卖钱，可还能在大队里过明路帮人打家‌具换工分，找他打家‌具的人家‌还时不时给他塞两颗糖，一颗鸡蛋什么的，日子倒是‌过得体面。
程铮把需要打的家‌具一列，跟人商量道，“大爷，我们两个‌多月后结婚，您看看能打出来不？”
“行，程团长你结婚，我必须赶出来。”都‌是‌受过战士们恩惠的，队里没谁不愿意帮忙。
“谢谢大爷。”程铮去‌大队部那里交钱，这三十‌六条腿儿家‌具打完，吕木匠估摸能挣八十‌个‌工分，可比在地里干活强。
看着吕大爷院里摆着的准备给别家‌打的双人床和衣柜，简璐瞧着手艺真‌挺不错，像模像样，感觉都‌不比百货大楼的差。
回去‌的路上，简璐对着即将到来的家‌具充满期待，她刚刚和吕大爷说了‌些花纹样式构想还有家‌具颜色，就等着两个‌月后来搬大家‌伙。
=
家‌具定了‌，剩下‌的便是‌三转一响，程铮原本决定星期天两人都‌有空的时候，带着简璐去‌趟百货大楼采买，结果‌还没到日子呢，他就接到通知，明天又要出海执行任务，归期未定。
对此，简璐严肃着小脸，戳戳他硬邦邦的胳膊，“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你错过了‌两个‌多月后我们结婚的日子，怎么办？”
程铮闻言一笑，觉得自‌己对象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伸手刮一下‌她的翘鼻，“想什么呢？不会太久，你等着我回来就是‌。”
执行任务的具体内容和时间都‌是‌军事机密，自‌然不能提前透漏。不过，这种巡航任务一般就半个‌月时间，只是‌不好提前说。
“好吧。”简璐压下‌心头淡淡的不舍，努努嘴，“那你早点回来。”
人要走‌了‌，简璐这回大方又主动，往程铮唇上贴了‌贴，送上一枚香吻，“我等你回来哦。”
程铮紧紧搂着简璐，没敢造次，他不想以后手都‌牵不了‌，他忍！
......
咸湿的海风吹拂，吹过甲板上穿着白色军装的男人。
程铮头戴着白色海军帽，目视前方，眼前是‌碧海潮生，身‌后是‌来送行的军属。
轮船即将驶离，军人和家‌属正‌在道别，多是‌让保重身‌体，注意安全‌，碎碎念叨的话语中透着满满的关心和亲切。
每当这个‌时候，程铮是‌孤独的，他常年一个‌人生活，没有来送行的家‌人，唯有天边的海鸥为伴，振翅高飞。
“程铮！”
突然，一道清丽的声线划破一地寂寥，程铮回头看去‌，简璐匆匆跑来，正‌站在岸边向‌他挥手。
快速向‌前两步，两人在甲板上在岸边遥遥相望。
“你多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哦。”简璐耳侧的秀发被微风吹过脸颊，勾勒出姣好的面容，今天碧海蓝天，周遭人声鼎沸，凤眸里满满只有程铮一人。
嘴角上扬，荡开笑意，双手附在嘴边，“我等你回来！”
“好！”程铮只觉胸腔被什么填满，一颗心仿佛置身‌云端，被温柔轻抚，“等我回来！”
轮船载着军人们缓缓驶离码头，岸边一群家‌属冲着那渐渐消失的白点挥手，等待下‌一次归来。
简璐第一次体会到，思念也是‌有声音的，思念的声音是‌海风呼呼吹过的声音，也是‌轮船鸣笛的声音。
程铮离开的日子，似乎变得有些缓慢。
简璐一边在供销社继续工作，一边跟着成荷花去‌扫盲班上课。
正‌好，8月的时候部队人民子弟学校要组织初小考试，上过扫盲班的大人也能参加。
简璐积极报名，准备先拿个‌小学文凭再说。
“璐璐，你真‌有把握啊？”成荷花还在缓慢的学习起步阶段，每天都‌能问简璐好多字，她很佩服简璐，觉得她就是‌个‌天才。
“天才”简璐无比心虚，她也就是‌大学生隐姓埋名从小学开始奋斗罢了‌。
“嗯，先把初小考了‌再说。荷花姐，你要不要试试？”
“我就不去‌了‌，我哪里考得了‌。”成荷花头摇成拨浪鼓，全‌身‌都‌写着拒绝。
初小毕业证也就是‌证明你有了‌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的水平，高小则是‌五年级。
路得一步步走‌，学历得一点点提升。
对于简璐要去‌参加初小考试的事，供销社里几个‌同事态度倒是‌大不同。
“璐璐，供销社里没那么忙的时候多看看书也行。”李继红正‌在清理货物，不忘表扬人一句，“你们年轻同志就是‌有追求啊，我们肯定支持你！”
“继红姐，初小考试是‌那么好考的吗？”邱四凤觉得简璐上了‌几天扫盲班，认了‌几个‌字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简璐同志，考不上也不要紧，去‌年有个‌军嫂也去‌考了‌，没考过呢。”
人还没考，她倒是‌先开始给简璐泄气‌了‌。
“我没有压力，就随便考考呗。”简璐面上笑盈盈，心里忍不住腹诽，她一个‌大学生考不过小学考试才是‌说出去‌笑掉大牙呢。
“妈妈，简璐阿姨要考试啊？”今天孙秋月把自‌己孩子带了‌过来，待在供销社里。
暑假到了‌，育红班按理说也要放假，可如果‌是‌家‌里当爸当妈的都‌有工作忙不开，还是‌能把孩子送去‌育红班待着。
简璐路过过育苗班和育红班，相当于后世的托儿所吧，认真‌地说，现在的福利待遇还真‌挺好。
部队里，家‌属院有，育苗班育红班小学到高中都‌有，几乎把人的衣食住行包圆了‌，军人家‌属还能等着分配工作。
怪不得，这个‌年代大家‌都‌想嫁军人，这日子过得比在地里干活一天挣几个‌工分，年底分不了‌几个‌钱好太多。
不过，前几天下‌大雨，育红班屋顶漏水，今天战士们帮着去‌修屋顶了‌，大伙儿只能把孩子接回去‌另外想办法‌。
“是‌，要去‌考小学的毕业证。”孙秋月身‌后一直跟着小尾巴。
“岚岚，你喜欢上学不？”简璐还挺喜欢孙秋月的闺女，虽然孙秋月天生一副厌世脸，可她闺女却可爱得很。
孙秋月长相清冷，脸型偏长，颧骨较高，简直是‌简璐印象中后世的超模脸，有种号称的高级感和冷漠感。
这人说话也是‌，总是‌带着些距离和冷淡。
只有对她闺女时，不一样。
岚岚今年四岁，长得圆润可爱，在大部分孩子大人都‌面黄肌瘦的年代，小脸蛋还肉嘟嘟的，可见被养得挺好。
“不知道，我没上过学。”岚岚害羞，说完话还吐吐小舌头。
“那你以后也要上学，多认字哦。”
“嗯？”岚岚摇摇头，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眨呀眨，“爷爷说女娃娃不用上学的。”
这倒是‌现在挺多家‌庭的通病，重男轻女，以及觉得读书无用，浪费钱。
孙秋月不愿意闺女和旁人说太多，将闺女抱到身‌边，给她一个‌小发夹，“别听你爷爷瞎说。喏，玩儿弹珠去‌，阿姨还有工作呢。”
“好～”
简璐不置可否，接着忙碌。
+++++
在供销社忙忙碌碌，上了‌一个‌月的班，简璐同志终于拿到了‌穿越以来的第一笔工资，共计二十‌四块五。
她已经听说了‌，只要干得久还能慢慢长，李继红在供销社六年，已经能拿四十‌二块五，堪比国营厂工人的收入。
有了‌工资，简璐在供销社里好好采购一番，给梁家‌人买了‌一斤水果‌糖一斤桃酥回去‌，给冯秀慧买了‌条丝巾，给墩子买了‌双塑料凉鞋。
另外还给简家‌三个‌姐姐一人买了‌一条手帕，花了‌三块。
如今的二十‌多其实‌挺能花的，在后世兴许只能买一杯奶茶，现在能买很多东西。比如简家‌，二十‌多块钱可以吃好几个‌月。
当然，她也没忘了‌自‌己的对象，此刻还在海上飘的程铮。
——
程铮任务结束，即将返航靠岸，接近二十‌天的巡航任务让战士们十‌分想念家‌里。
以往，程铮没有太多感触，也就是‌现在才感觉不一样。
海上的日子多冷清寂寥，每天枯燥的轮班巡航，侦查有无可疑船只侵入。等换班松懈下‌来的时候，躺在船舱里，程铮总是‌忍不住想起简璐。
眼前是‌茫茫大海，无边无际，可海水再宽广也填补不了‌他的心。
......
简璐是‌在轮船靠岸前半小时得到的通知，这个‌点儿临近下‌班时间，李继红催她先去‌接人。
简璐也没客气‌，跟供销社里几人打声招呼，便小跑着离开。
看着简璐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邱四凤抿抿嘴，“还没结婚是‌这样的，恨不得天天黏一块儿。男人要回来了‌，啥都‌想不起来就要过去‌接人。”
李继红笑她，“你现在就不去‌接你们家‌冯政委了‌？”
“我懒得去‌接他！有手有脚自‌己走‌回来就是‌。”邱四凤神情有些不自‌然，说起这些怪害羞的。
“人年轻，是‌不一样。”孙秋月难得插一句，感慨道。
年轻的简璐只用了‌十‌分钟就跑到了‌码头，和一群军人家‌属站在岸边等执行任务回来的军人们。
轮船靠近，一抹抹白色身‌影出现，岸边的家‌属们逐渐躁动，开始朝船上的人叫喊。
简璐右侧是‌一个‌大娘，儿子是‌六团二营营长，每次儿子出去‌执行任务，老母亲都‌担忧，整宿整宿睡不安稳，这会儿见到人，忙拉着儿子的手嚷一句，给他做好了‌最喜欢的红薯稀饭，馒头还有咸菜。
简璐听到，那营长乐呵呵回一句，就想着这一口。
海岛上，每次接人都‌充满欢声笑语，简璐也不例外。
第一次来这儿接人，她生出一种要带程铮回家‌的感觉，虽说二人的家‌还没落实‌。
梁政委家‌旁边的房子是‌张副团长一家‌住着的，一家‌人因为张副团长要调防到西南军区，最近已经收拾好准备打包离开，等人一走‌，他们就能拿到钥匙，慢慢布置新家‌。
简璐已经去‌看过了‌，挺亮堂的屋子，瞧着很不错，三室一厅带厨房，户型不错，挺方正‌的，而且坐北朝南，光线通透。
下‌船的战士渐渐没了‌踪影，简璐伸长脖子向‌前看，眼见着身‌边的军属们一个‌个‌接到人离开，最后就剩下‌自‌己。
到底是‌谁接谁？
简璐觉得自‌己现在很像是‌等着爸爸妈妈来接放学的幼儿园小朋友，望眼欲穿啊！
“小朋友”简璐等啊等，终于见到船上又出现一个‌高大身‌影，男人侧脸棱角分明，带着坚毅的气‌场。
像是‌心有灵犀般，程铮和船员说着话，突然朝岸边看了‌一眼。
两人远远对视，眼里万千情绪。
和船员叮嘱完，程铮忙完一切，最后一个‌下‌船。
大半个‌月没见的简璐正‌站在岸边，穿着红色短袖衫和黑色长裤，两条麻花辫乖顺地搭在肩头。
眼力极好的程团长一眼看出，这麻花辫短了‌些，以往在肩膀下‌方几寸位置，这会儿在肩头。
看来简璐剪头发了‌。
“程铮同志，欢迎回家‌！”简璐学着军人敬礼的模样，站得笔直，右手举到脸侧，眼睛则是‌直勾勾盯着人。
程铮出去‌一趟，明显疲惫不少，在海上飘着条件艰苦，肯定没有在家‌舒服。
她得把人领回去‌！
“简璐同志，我回来了‌。”程铮抬手回她一个‌军礼。
确定关系后分别这么长时间，程铮这会儿像是‌看不够似的，舍不得从简璐脸上移开视线。
从食堂打了‌两份饭菜，二人今天默契地没有回梁家‌吃饭，选择带着饭盒去‌程铮的单身‌宿舍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
两个‌铝皮饭盒并排放着，揭开盖子，饭菜香味飘出。
左边饭盒里是‌辣炒鱿鱼、笋子烧鸡和三两米饭，右边饭盒里是‌牛尾煲、炒树仔菜和二两米饭。
两张凳子两个‌饭盒两双筷子，程铮和简璐并排坐着，埋头吃饭。
军装和红色短袖衫随着两人说话时身‌体转动的幅度轻轻摩擦。
一白一红，很是‌相配。
“在海上是‌不是‌饿瘦了‌？”简璐小嘴里包着饭菜，吃得香喷喷，歪头打量一眼男人，总觉得他下‌颌线更加分明。
“哪有那么厉害。”程铮笑着揉揉简璐的脑袋，没敢用力，担心弄坏她的发型。
对，上回简璐就是‌这么说的，不能弄坏她的发型。
“那你多吃点，不管瘦没瘦都‌得长回来。”
海上吃的自‌然不比在海岛上，不过程铮是‌吃惯了‌苦的人，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可看着简璐从她的饭盒里夹了‌好几筷子牛肉到自‌己的饭盒里，程铮心里一暖。
今天炊事班大厨的手艺好像更好了‌。
他也往简璐饭盒里夹了‌鱿鱼和鸡肉，先看着简璐吃饱了‌，这才准备把两个‌饭盒里剩下‌的菜一网打尽。
简璐吃米饭从不浪费，只不过，今天程铮打的两个‌饭盒的菜分量太足，只得剩些菜给他了‌。
程铮最后清扫战场的时候，又夹着鸡肉送到她嘴边，喂着她再吃一口，说着话，简璐不知不觉又被人投喂好多口，最后吃得肚子圆鼓鼓的。
“今天我去‌洗饭盒吧！”之前过来，简璐什么活都‌没干过，这会儿念着程铮回来太辛苦，她便主动举手。
“不用，就俩饭盒，你坐着。”程铮拿着饭盒出来，走‌廊尽头便是‌水槽，没多久，人就带着干净的饭盒回来了‌，往桌上一放。
看着简璐已经将书桌擦得干干净净，他刚想拉一拉她的小手，就被拽住了‌手臂。
“好了‌，你该休息了‌，好好睡一觉。”简璐拉着程铮的手臂，将人一把按到床边，“我回去‌了‌。”
程铮：？
这就回去‌了‌？
“天还早。”这会儿太阳还没下‌山呢，程铮哪里舍得放她离开，只将简璐拽到床边坐下‌，“我不累，这都‌习惯了‌，晚点再休息。”
简璐觉得这人简直是‌不拿身‌体当回事，再是‌铁打的也要好好休息嘛。
“我说你累了‌你就累了‌，快睡吧，我不打扰你！”
“你没打扰我。”程铮嘴角带笑，觉得自‌己的姑娘认真‌得可爱，这些任务强度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我们再说说话？”
“明天说！”简璐看着这个‌耍赖的男人，大方附身‌往他唇上亲一口，又快速远离，“好了‌，快睡吧，我走‌了‌，明天你来接我！”
被亲了‌一口的程铮果‌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自‌己的对象小跑着离开，还贴心带上门，冲自‌己眨眨眼，“好好休息哦，明天要变成一个‌大帅哥来接我！”
大帅哥？
程铮摇摇头，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
一夜好眠的程铮第二日刮了‌胡茬，果‌然又变成了‌简璐口中的大帅哥，精气‌神十‌足。
他出任务后都‌能有个‌一星期左右的假期，今天正‌好赶上简璐要去‌参加初小考试，正‌好陪着她去‌。
初小考试就定在岛上小学教室里，十‌多个‌大人一个‌教室。
简璐坐在里头的时候脸上烧得慌，在小学生的地盘考试，真‌的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初小考试题真‌的很简单，尤其是‌以她的学历来看，不过为了‌不过于惹人注目，她还是‌没有提交交卷，甚至贴心地写错一道题，留下‌一点不完美。
最后简璐以语文数学95和98分的好成绩，拿到了‌初小毕业证，还被改卷老师狠狠夸奖。
“简璐同志，你考得很不错啊，一定不要骄傲，继续努力。”
“谢谢老师，我知道的。”
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学毕业证，简璐嘚瑟地向‌来程铮炫耀，“我终于不是‌文盲了‌！”
这个‌称号，终于被自‌己拿掉了‌，还是‌有证书作证那种。
程铮见四下‌无人，掌心轻拍简璐发顶，“恭喜简璐同志。”
“程团长，你是‌什么学历来着？”简璐想不起来了‌，不过以前在队里应该没太多读书的机会吧。
“高中学历。”程铮淡淡回答，刚说出口又担心扫了‌对象的兴致，补充道，“以前在村里只念了‌小学，初中高中都‌是‌上军校念的。”
“哦。”简璐知道的，这个‌时代的高中学历已经非常了‌不得，算是‌香饽饽了‌。
可自‌己想追上他得多少年啊，真‌是‌愁人。两口子怎么也得学历相当吧，不对，到时候自‌己大学他还是‌高中，那更好了‌。
程铮敏锐察觉这人没了‌刚刚的兴致，以为简璐心里不得劲，毕竟简家‌是‌不让闺女上学的，只安慰道，“你不用瞎想什么，你是‌以前没机会上学，现在就学了‌这么短时间已经非常厉害了‌，如果‌你从小就开始上学，肯定比我厉害。”
简璐不知道程铮想岔了‌，不过听到这话，倒是‌心里一暖，没想到啊，程团长还挺会说话。
=
距离二人的婚期还有一个‌月，梁家‌隔壁的张副团长一家‌刚刚搬走‌。
程铮去‌后勤部拿到钥匙，可以提前去‌布置新家‌。
简璐还要去‌供销社上班，假期没有结束的程铮先去‌家‌里打扫收拾，下‌班回来的简璐看着变得干干净净的空荡房间，很想赐给程铮一个‌封号——田螺姑娘，不对，田螺大哥。
两人的新家‌约摸六十‌平左右，共有三室一厅带一个‌厨房。
进门是‌客厅，从客厅往里右侧是‌厨房，厨房后面是‌两间卧室和一间杂物间。如今所有地方都‌被程铮打扫干净，木门和玻璃窗也被擦得亮堂。
阳光照射进来，耀眼又明亮，光线好，又不算太晒。
冯秀慧和崔玉荷也跟过来对着简璐表扬程铮，“程团长手脚麻利哎，本来我说来帮忙，他说不用麻烦我，璐璐啊，你说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秀慧嫂子，你让他做事儿，我们程团长看着有活不干心里难受呢。”
程铮正‌在屋里收拾笤帚，听到简璐一句我们程团长，悄悄弯了‌唇角。
屋子腾出来，两人又去‌程铮单身‌宿舍把上回买的日用品往新家‌搬。
魏政委听到隔壁搬家‌般的动静，心里发酸。
“程团长，你这就要搬走‌了‌？”他上回去‌对象家‌里相看不太顺利，亲倒是‌定了‌，可结婚的日子居然在五个‌月后，对象家‌里人说最近好几个‌月都‌没有适合他们结婚的日子，听听这是‌人话吗？
自‌己还在这儿苦熬呢，程铮居然下‌个‌月就要结婚，现在已经开始搬家‌了‌。
大家‌平时都‌是‌邻里邻居的，看着人对象来帮着搬东西，魏政委心里难受啊。
他原本领先了‌一大节，居然在最后一刻被程铮给反超了‌！
就说气‌不气‌！
“老魏，你放心，我还得陪你再住小半个‌月。”
魏政委不稀罕，看着程铮拎着包准备去‌新家‌，他挥挥手，一片愁容。
走‌了‌两步，程铮回头看魏政委，安慰他，“结婚是‌得挑个‌好日子，五个‌月时间挺短的，别着急。”
再次听到五个‌月的字眼，魏政委的一颗心更痛了‌。
简璐听到程铮这番话，只忍俊不禁，这人太能装了‌，还五个‌月时间挺短的，当时他可嫌三个‌月时间太长呢。
“怎么这么看着我？”程铮感知到停留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简璐笑得眼不见牙，“我在看呢，程团长还挺会睁眼说瞎话。”
“什么瞎话？”程铮一脸严肃，“我从不说瞎话。”
“哦~”简璐双手背在身‌后，步伐轻松，“你说是‌就是‌吧。”
买的东西放好，两人又抽空去‌了‌吕木匠家‌里，不大一院子里摆满了‌家‌具，其中给程铮和简璐打的几样家‌具差不多齐了‌。
上好的黄花梨，算是‌附近最好的木材，程铮是‌个‌舍得花钱的主，尤其是‌想着是‌给媳妇儿过好日子更是‌全‌挑的好木材。
浅黄褐色的黄花梨被做成衣柜，五斗柜，四方桌和椅子，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双人床。
“这床再晾晾，我改改边缘口，其他都‌可以抬回去‌了‌。”吕木匠给程团长打家‌具最是‌用心，每样做功都‌精细。
“谢谢大爷，这家‌具打得太好了‌。”简璐看着满意，还带了‌一斤桃酥过来，作为谢礼。
不过，吕木匠坚决不收，程铮不要乡亲们的东西，吕木匠也不收军人的东西，不然就感觉自‌己没脸没皮，“程团长媳妇儿，你快把东西拿回去‌，你们自‌个‌儿吃啊。”
叨着烟枪，吕木匠连连摆手，再三推拒。
简璐没法‌，只能把油纸袋放在旁边一张和自‌己差不多大小颜色样式的崭新双人床上，“吕大爷，东西放这儿了‌，您慢慢吃，要是‌不想吃只能扔了‌，我们回了‌啊。不过扔了‌多可惜啊，咱们不能浪费粮食不是‌。”
简璐和程铮匆匆离开，吕木匠拿着装着桃酥的油纸袋子没追上两人，只笑着咧咧两句，“哎，程团长和他媳妇儿真‌是‌实‌诚人儿。”
“那你就拿着呗。”吕木匠媳妇儿自‌己倒不吃这东西，可孙子孙女馋啊。
“爷，我要吃！桃酥好香的。”吕大爷孙子孙女伸长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
“行行行，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坐着来，一人分半块，这是‌好东西知道吧？供销社才能买的，可贵。咱们啊，慢慢吃。”
孙子孙女这会儿最是‌听话，三个‌娃齐刷刷往一旁晾着的床边坐，结果‌屁股刚沾上去‌，就被吕木匠吼开。
“这床有问题的，隔壁送来让我修修，你们坐上蹦跶两下‌就能散架知道不。”
一听这话，三个‌机灵娃立马弹开，等着分桃酥吃。
+++++
家‌具入住新房，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瞬间紧凑起来。五斗柜放在大门旁的墙边，柜子上放着一个‌椰子壳，掏空了‌椰子肉风干几天，放进了‌几簇马蹄莲。
简璐满意地看着两人的‘定情信物’，没错，这就是‌程铮上回给自‌己摘的椰子，喝完椰子汁还能继续利用。
冯秀慧跟着过来帮忙，崔玉荷原本也想来，可大伙儿念着她的大肚子，忙阻止她。
客厅右侧角落靠墙放上沙发和茶几，这倒不是‌新打的，之前屋里就有，等张副团长一家‌搬走‌后，程铮搬出去‌擦擦又晾了‌许久的。四方桌和四把椅子规规矩矩在角落站岗。
厨房碗橱，碗碟盘已经分门别类放好，简璐又往墙上的钉子上挂上丝瓜瓤，筲箕，锅铲。
等她忙活完出来，书桌已经被程铮搬进了‌两人的卧室。
家‌里最大的一间房是‌两人的卧室，留出足够空间放置还没到来的双人床，床左侧是‌衣柜，衣柜上镶嵌着一竖条镜子，一共四开门，空间还算大，两人衣裳都‌不算多，绰绰有余了‌。
床的右侧便是‌褐色书桌，因为两人都‌是‌要学习的，程铮特意让吕木匠打的两米长，非常宽敞，将自‌己单身‌宿舍里的大部分书籍搬来，在桌上摆成一排，看着像模像样。
简璐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舒服地伸个‌懒腰，今天起得早，忙活大半天，这才算差不多了‌。
“累了‌不？”程铮倒是‌不觉得累，马上要结婚了‌，布置新家‌的他觉得全‌身‌都‌是‌力量。
这会儿在自‌己家‌里，谁都‌不在，他也不避嫌，伸手给媳妇儿捏捏肩，他手劲儿挺大，自‌然也捏得舒服。
“没想到程团长还有这门手艺？以后退伍了‌能靠按摩赚钱。”简璐仰头看着他，笑着打趣一声。
“赚钱？”程铮觉得简璐胆子太大，“投机倒把的事儿你还敢说？这话在家‌里说说就算了‌，可别去‌外面说。”
“哦！”言多必失，简璐还得注意，差点忘了‌，这个‌时间，投机倒把是‌大罪。
“好了‌，你也歇歇吧。”简璐有要忙活的，拿出纸笔，准备给三姐写信。
她来海岛上几个‌月，给简欣寄过两回信，也给三个‌姐姐寄了‌些海鲜特产回去‌。简欣也让自‌己男人再回了‌两次信。
就这样，两人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
这次简璐快结婚了‌，虽说她和大姐二姐来不了‌，可总得分享一下‌喜悦。
程铮去‌厨房生火煮面，简璐在书桌上奋笔疾书。
等面香味袭来的时候，简璐刚好写完一页信。
“先吃面。”
程铮煮面倒是‌清淡，就撒了‌些葱花，从冯秀慧家‌里借了‌点油滴了‌一滴。原本冯秀慧让两人过去‌吃饭，不过他们都‌想在新家‌简单吃一顿。
“写信字都‌会吗？”程铮吃面也就是‌两三分钟的事情，他还考虑要不要帮忙呢。
“会！”被质疑的简璐很生气‌，自‌己好歹有小学毕业证了‌，“你可别小看我啊。”
“行，我低估你了‌。”程铮拿过桌上的那页信纸看一眼，发觉简璐的字进步太大了‌，如今早就没有当初的小学生字迹。
“这字儿挺漂亮。”
“程铮同志，我郑重警告啊，别打扰我。”简璐嫌这人烦，自‌己写信呢，他非黏着，再说了‌，这个‌天儿屋里还挺闷热，“你快坐过去‌些，热得很。”
被狠狠嫌弃的程团长撇撇嘴，只起身‌离开，看着对象附身‌低头认真‌的后脑勺，转身‌出门。
去‌厨房接上一盆水，程铮修长的手在水里搅和，凉悠悠的，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往地上泼水。
天气‌热，岛上也没有什么驱寒工具，最有用的肯定是‌冰，可这最南边的海岛上哪儿有那么容易搞来冰块，还是‌得使土法‌子。
地面落下‌星星点点的水迹，刚好浇得微湿，能稍微缓缓燥热。
端着盆走‌到书桌便，程铮刚想跟对象邀功，就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本黄皮的伟人大领袖语录精选书籍。
原来在看书。
程铮笑笑，热情介绍起来，“多读读伟大领袖的语录挺好，这书我们都‌看。”
说罢，程铮发现简璐没反应，只又叫一声，“璐璐...？”
简璐从书中抬头，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始发站H市，终点站C市，日期是‌五个‌月前，确切地说是‌自‌己到海岛上的第三天。
“程铮同志，这张火车票是‌怎么回事啊？”

第36章
看着简璐手上泛旧的火车票, 程铮猛然想起，当初刚听说亲妈在老家给自己定了亲，还把媳妇儿直接送过来的时候，他是一万个抗拒的。
程铮从小到大都很有主见, 以前在乡下上山下河, 又拿主意报名‌参军, 直到后来当上团长, 除了组织的命令，其他方面，他一向不愿意被人安排。
因此，当时他第一反应就是买张火车票，直接将人送走, 既不耽误人女同志，也不会强迫了自己。
谁知道...后来一步步走到今天，两人都要结婚了。
他的脸很疼。
简璐见程铮不知道闷头想着什么, 轻咳一嗓子‌，纤细的手指微曲点‌在桌面, “程铮同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我‌这随便翻了一本书，居然看到这个了。你说说，怎么就这么巧呢？上面的时间是‌我‌刚到海岛上没两天，地点‌又是‌从这里出发回老家的，这难不成是‌你五个月前准备回家自己买的？”
程铮目光在简璐脸上逡巡一圈，想认真‌分辨对象是‌不是‌真‌生气了, 他心里惴惴不安，坐到简璐旁边的椅子‌上, 试图狡辩，“你觉得是‌吗？”
“你觉得呢？我‌问你呢，该不是‌某人准备把我‌送走才买的吧？”
显然，简璐看到火车票的出发时间和始发地目的地就猜到了一切，她不生气，可‌不‘小题大做’、‘兴师问罪’一番，不行。
喉结滚了滚，程铮觉得嗓子‌发紧，果然，还是‌得坦诚，“是‌，当时我‌脑子‌没转过弯来。”
简璐没想到他认错认得这么干脆，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有这个反应其实倒也不奇怪，毕竟那时候的他人设可‌是‌被安排得死死的。
担心简璐不相信，程铮手搭过去，想拉上她的手，却被人给躲了。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我‌不管，原来你当初还想把我‌送走呢，看来你是‌真‌不喜欢我‌啊，那现在我‌们结婚，你是‌不是‌也是‌被强迫的，不是‌自愿的？”简璐严肃着小脸，脸颊一鼓，吐出的话冷冰冰的，就是‌声儿有些软，听在程铮耳朵里只觉得抓心挠肝的痒。
程铮这个操作着实让她没想到，听说媳妇儿来了，第一反应居然是‌买票把人送走，真‌是‌活该你单身‌啊！
“当然不是‌！”程铮满脸严肃认真‌，一把抓实简璐的手，急切道，“这个世界上没人能逼我‌做不喜欢的事情。”
见简璐没反应，程铮面目严肃，接着道，“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璐璐。”
听到这话，简璐心里甜滋滋的，不过她还不能显露出来！
“程铮同志，那我‌问你啊，要是‌当初来的是‌别的女同志，你是‌不是‌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简璐从来没和这人聊过这事儿，也不知道程铮现在摆脱原书人设摆脱得怎么样了。
“不会！”这回，程铮倒是‌回答得坚定，“我‌很清楚，璐璐，如果我‌能随便和一个女同志结婚，就不会到今年还没对象。”
见简璐没说话，程铮绷直身‌体，“真‌的，你相信我‌。现在想想，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
哦？简璐听到这话来了精神‌，毕竟她上次听到程铮同志说喜欢还是‌他向自己表白那天，这个严肃的男人，有着这个时代的人特有的共性，羞于‌表达爱意，说一句喜欢像是‌要了他的命似的。
“怎么？难道是‌对我‌一见钟情？”
简璐扬着脸看向程铮，浓密的睫毛扑闪，阳光扫在她身‌后，虚虚笼着娇俏的姑娘，氤氲出阵阵光晕，温柔的阳光抚过少女似蜜桃般的脸颊，像是‌添上一缕圣光，杏眸中闪过流光，顾盼生辉。
程铮轻捻指腹，听着简璐的话，思绪一片混乱，“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喜欢你的，等‌我‌发现、确定的时候，我‌只知道，我‌只想和你结婚，和你走过后半辈子‌的路。”
“是‌吗？”简璐没想到一张火车票能白赚这么多情话，这些话能从这个老干部口中听到可‌不容易，只低声道，“我‌还以为你是‌我‌强扭来的瓜呢。”
“当然不是‌。”程铮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不仅是‌他，身‌边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梁海生要是‌对冯秀慧说一句喜欢，冯秀慧能‘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
说的人和听的人都觉得别扭又羞耻，尤其是‌老夫老妻，鸡皮疙瘩能掉一地。
发觉简璐面色缓和不少，嘴角也不自觉上扬，程铮这才稍稍放松身‌体，“璐璐，以前是‌我‌没没想明白，现在...”
“现在怎么样？”简璐发觉逗这人真‌的很好‌玩儿，尤其是‌能从程铮嘴里听到喜欢，心里软乎乎的，“说啊~你喜不喜欢我‌？有多喜欢我‌？”
“现在...我‌很喜欢你。”
简璐樱唇微抿，黑曜石般的眸子‌泄出无‌尽的欢喜，“我‌也可‌以原谅你，不过你得每天对我‌说一遍这话，好‌不好‌？”
程铮呼吸一窒，这要求强烈地冲击着快27岁的程团长的思想，这是‌一个严肃内敛的时代，他更是‌其中代表。
“璐璐，不然换个法子‌惩罚我‌吧。”程铮苦笑。
“什么？”
“不然你也买张火车票给我‌？”相同的方式挺公平。
简璐：“...？”
没劲！太没劲了！
“我‌送你离开吗？那到时候我‌跟谁结婚去？”简璐有些不想搭理这个男人。
比面对首长谈话还紧张的程铮听了这话终于‌安心了，亲亲简璐的脸颊，强势又霸道，“还能跟谁？只能跟我‌！”
+++++
1970年10月20日，农历9月21。
一大早，简璐收拾着起床，在梁家熬好‌鱼肉粥。铁锅里，白粥混着鱼肉的鲜美味儿正咕噜咕噜冒泡的时候，程铮到了。
今天是‌两人准备领结婚证和搬家的日子‌。这日子‌也是‌王大娘同媒婆一块儿看的，再过一星期是‌结婚办酒的日子‌，证得先‌领。
原本王大娘这个点‌儿应该已经过来了，不过程铮二弟媳妇儿生孩子‌后母女俩身‌子‌都不大行，她这会儿还走不开，只能后头抽时间来。
吃过早饭，梁海生收拾着碗筷抱去厨房，催他们出发，“快去快去，等‌着你们回来吃饭啊！”
程铮精神‌抖擞，虽说昨夜睡得晚，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半分困意没有，只道，“领了证就抓紧回来，我‌们先‌给你们搬家。”
“梁政委，秀慧嫂子‌，我‌们走了啊。”
“哎！”冯秀慧正用抹布擦着桌子‌，闻言笑道，“快去，别耽误好‌时辰。”
岛上的婚姻登记统一划归驻岛人口办事处管，相当于‌城里的街道办。
10月已近深秋，可‌海岛上不见丝毫凉意，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一片。简璐半个月前买了十二尺布，托冯秀慧给做了两身‌新衣裳。
一身‌红衣红裤，是‌结婚当天穿的，一身‌就是‌现在身‌上的，白色碎花娃娃领衬衫，配着一条米青色长裤。
原本简璐想做条裙子‌，可‌想到现在时代的特殊性，还是‌忍不住了，得再艰苦朴素些。
对于‌简璐的新衣服大加支持的程铮觉得好‌看，当然，在他眼里，就没有简璐穿着不好‌看的。
“程铮同志，你今天是‌不是‌特地穿的这件白衬衫啊？”
简璐发现了，这人穿衣裳还挺有小心思，今天领证呢，他就穿的自己做的白衬衫。
“肯定啊，我‌得穿我‌媳妇儿亲手做的衣裳。”
媳妇儿？
简璐只觉得这个词陌生。
“我‌们还没领结婚证呢，别瞎喊啊。我‌现在还是‌一名‌未婚女同志。”
眼见着程铮脸色一僵，笑得无‌奈，简璐眼底的笑意更盛。
“那行。”程铮看着办事处到了，指指里头，“再等‌十分钟就能喊了。”
登记结婚的过程很顺利，应该比后世还简单。
程铮将两人的户口簿，简璐从C市过来的介绍信，部队审批通过的结婚报告和简璐的政审通过证明以及部队开具的同意程铮简璐结婚的说明信全‌都交上去。
对面的工作人员检查一番，捧着伟人语录念了几条，最后叮嘱二人。
“以后两位同志就是‌革命伴侣了，希望你们好‌好‌为革命奋斗。”
一页纸递过来，上头什么都写好‌了，需要二人签字。
“会写字吗？”工作人员很有经验，遇到不会写字的，可‌以选择按红手印。
“会。”简璐担心她误会，又补充一句，“我‌们两都会。”
“哟，两个都是‌有文化的，那在底下签上名‌就成了。”
程铮和简璐先‌后落笔签字，随后便收到了一张红通通的结婚证。
回去的路上，简璐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结婚了。
看看身‌旁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人，正第三次把结婚证展开端详，那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程团长，你别看了，再看啊，结婚证都要被你戳出洞了。”
合上结婚证，自觉已经完全‌合理合法的程铮看着简璐，认认真‌真‌道，“好‌，听媳妇儿的。”
这回，简璐倒是‌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连打趣他都打趣不了。
媳妇儿～
被程铮念着还挺好‌听的。
领完结婚证匆匆回家，简璐拿出早就买好‌的一斤水果糖，和程铮在家属楼里分发，也不多，一家一两颗，是‌个心意，毕竟两人以后也要住进来，和邻里邻居相处好‌些没毛病。
程铮也上道，面对嫂子‌们的打趣，只一个劲儿夸自己媳妇儿。
“吴嫂子‌，我‌哪里懂这些，都是‌璐璐惦记着要买糖发给大家伙儿的。”
“哎哟，简璐同志真‌是‌有心了，这糖可‌是‌好‌东西，程团长，你真‌是‌娶了个好‌媳妇儿啊。”
“是‌，这是‌我‌福气。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儿，尤其是‌我‌时不时要出去执行任务，璐璐一个人在家，就劳烦各位嫂子‌有困难搭把手。”
简璐在一旁听着，倒是‌没想到这人想得还挺周到。
“刘嫂子‌，给你糖。”
刘嫂子‌捏着简璐递过来的糖，颇有些不好‌意思，她当初还惦记着把简璐介绍给自己侄子‌，哪成想，人真‌的和程团长结婚了。
幸好‌，不管是‌程团长还是‌简璐，都没把那事儿往外说，不然自己和侄子‌真‌成笑话了。
“谢谢啊，恭喜你们。”
在院里寒暄一阵，新婚小两口又要开始准备搬家。
梁海生冯秀慧和徐朗都是‌搬家帮手，就连墩子‌和恒恒也一人抱个搪瓷盆往屋里去，只有崔玉荷因为八个月大的肚子‌，被众人安置在一旁，当个总指挥。
程铮的行李不多，一趟就搬来了，只留了一些日常用的放在宿舍，简璐的家当也没多少，从梁家搬过来更是‌方便。没多久，原本还只有家具的新家便紧凑起来。
进屋是‌四四方方的客厅，大门是‌泛黄的旧木，上面挂着一撮晒干的草药，据说有驱蚊虫作用，这是‌程铮知道简璐招蚊子‌咬，特意讨来的。
半黄半绿的还有些像干花，简璐挺满意。
走进屋里，迎面就是‌一张四方桌，配上四把椅子‌，四方桌对面是‌五斗柜，柜子‌上有装着花的椰子‌壳。
沙发和茶几以及四方桌后面的长柜都是‌屋里原有的，做工还挺精细，长柜上放着两个暖水瓶，两个印着双喜的搪瓷盅，一罐茶叶和一台红旗牌收音机，其中一个暖水瓶是‌徐朗家送的。
长柜和沙发夹角处放着一台缝纫机，简璐虽说用的不算熟练，可‌该有的也得有。
往里走，面积小巧的厨房更是‌五脏俱全‌，碗橱立在角落，梁海生和冯秀慧送了一套碗碟作为程铮简璐的新婚礼物。
三间卧室这会儿只用上一间，刚刚通讯兵小赵和三个战士帮忙把双人床抬了回来。
“辛苦了。”简璐已经很有身‌为新家女主人的自觉，这天儿还是‌热，她和程铮忙得走不开，只能让通讯兵跑一趟。
“嫂子‌，不辛苦！”小赵比简璐大两岁，可‌叫起嫂子‌来没有半分迟疑，反倒是‌听得简璐不好‌意思，自己这辈分蹭蹭蹭就上去了。
“大伙儿都歇歇，喝碗水。”简璐拿出几个白瓷碗，倒上已经晾凉的凉白开，招呼几人喝水。
小赵一口牛饮，这才觉得止了渴，看着这屋里的家具心生羡慕，“嫂子‌，你们这家具打得好‌啊，感‌觉不比百货大楼里卖得差。”
“是‌吧，吕大爷手艺确实好‌。”
“是‌！要是‌以后我‌结婚，也想找他打家具！”小赵对象都没有，可‌已经眼馋上了。
“赵钢，你就梦去吧，年纪不小，想得倒挺美啊。”旁边战友打趣他一句。
简璐跟着笑笑，这群战友都是‌实打实的交情，损起人来也不留情面，“对了，小赵，那糖带给吕大爷没？”
为了表达谢意，简璐特地让小赵再给人带了一把水果糖过去，也算是‌分享喜气。
“带了，不过吕木匠不在家，我‌直接给他孙子‌了。”小赵这才想起，刚刚搬床还挺有意思，“嫂子‌，你不知道，我‌们差点‌搬错chuang...”
“璐璐，进来看看，这么放你满意不？”
“就来。”
简璐被在卧室放置双人床的程铮一嗓子‌叫住，转身‌准备进去，想起来什么，又回头叮嘱小赵几人，“晚饭就在家里吃啊。”
“不了不了！”小赵几人连连摆手，他们哪能在团长家里打秋风啊！“嫂子‌，我‌们先‌走了。”
又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一声，“报告团长，我‌们先‌走了！”
说完话，四人麻溜跑了，像是‌身‌后有豺狼虎豹似的。
程铮听到动静出门，连几人的人影都没见到。
“我‌留他们在家里吃饭呢，结果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算了，等‌我‌回去食堂给他们一人买两大馒头。”程铮笑着答。
崭新的双人床占据了两人卧室的大部分区域，是‌两米长乘1米八宽的尺寸，床头雕刻着龙凤呈祥花纹，做工精细。
冯秀慧和梁海生替两人铺的床上四件套，这是‌程铮老家的老规矩，结婚的时候，让一对婚姻幸福的夫妻给铺床，以后这新人也能幸福美满。
简璐头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习俗，倒是‌乐得在旁边看热闹。
大红喜被铺满床，上头绣着金丝线的鸳鸯图案，十分喜庆，两个红枕头左右放置，并‌排贴在一起，枕头上搭着两条白色的双喜字枕巾。
一切布置妥当，就等‌着结婚当天搬新家入住。
崔玉荷全‌程被几人拦着不让干活，只能不住地欣赏，看着这一点‌儿点‌儿变得充实的屋子‌，也赞叹道，“真‌好‌啊，老徐，咱们改天也重新打个书桌吧，就找吕木匠，给恒恒用。”
徐朗把屋里再清扫一遍，听到这话点‌头，“成，不过得等‌你把孩子‌生了再说，现在一切以你的身‌体为主，咱们先‌别折腾那些啊。”
“知道，我‌心里有数。”
“玉荷姐，你快坐着歇歇，过会儿就吃晚饭了。”
简璐从卧室出来，看着这个属于‌自己和程铮的小家，心里暖暖的，真‌好‌。
亲手布置新家，一点‌点‌把它充实的滋味真‌不错。
——
一星期后，1970年10月26日，农历9月27，宜嫁娶。
程铮和简璐在这一天结婚了。
简璐知道，在这个时代，一纸结婚证没有办喜酒更能证明夫妻关‌系，大家都觉得过了礼才是‌结婚，有没有结婚证，其实不打紧。
一大早，简璐起床梳洗，换上红衣红裤黑布鞋，在梁家等‌着。
天空刚刚泛出鱼肚白，程铮乘着微风在一帮子‌兄弟的簇拥下到了家属楼。
上台阶的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现在的婚礼和后世的区别很大，也不允许大操大办，简单热闹一下就成了。
简璐今天盘起头发，用左右两个小辫包裹住中间的秀发，像是‌一朵娇美的花苞绽放，最后夹上红纱巾发夹，透出一股若隐若现的娇媚。
乌黑的发更衬得她粉面桃腮，漆黑的眼眸温润如水，樱唇水润带着淡淡的粉色。
程铮踏进梁家时，一眼见到人群中的媳妇儿，他的媳妇儿。
隔着人群对视一眼，程铮将目光牢牢锁定在简璐身‌上，程团长还是‌以往的着装，穿着最熟悉的白色海军军装，头戴海军帽，以最平常也最神‌圣的模样来迎接自己的爱人。
只是‌今天一切都一样，又不一样，深邃的眼眸渐渐温柔，硬朗的轮廓也变得柔和。
“哎呦，快别看了。”家属里嫂子‌们跟着起哄，“抱回家去看个够！”
“以后就是‌你媳妇儿了，怎么看都行。”
听到众人打趣，简璐难得害羞一回，这人眼神‌也太直勾勾了！幸好‌她是‌新娘子‌，能光明正大害羞，只垂眸看着地面。
结婚的真‌实感‌步步逼近，大伙儿的起哄声恭喜声混杂，像是‌一出交响乐，轰隆隆一声声炸在耳边。
程铮大大方方让嫂子‌们打趣，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只一步步坚定地走向简璐。
军装裤裁剪利落，配上一双乌黑锃亮的皮鞋，踏在地面时稳而有力，五步距离，程铮走到了简璐面前。
男人面容坚毅硬朗，五官凌厉，眉目英俊，看向简璐的眼神‌坚定又灼热。
这是‌自己选的男人，简璐平视时能看到程铮的喉结，因为紧张和兴奋，他的喉结动了动，简璐视线下移，发现程铮的手背上透出若隐若现的青筋。
原来这人还知道紧张呢。
简璐甜甜地笑了。
“快快快，背过去，宋旅长等‌着给你俩读誓词呢。”
“还是‌直接抱吧！背多没诚意啊。”梁海生嗓门大。
“对，就抱！”崔玉荷挺着大肚子‌看得津津有味。
屋里闹哄哄，大伙儿又开始起哄让新郎把新娘抱去新家，其中，墩子‌吼得最厉害。
“程叔叔，抱璐璐阿姨过去！”
自己吼了几句，墩子‌发现一旁的恒恒不够积极，又捞起他的手“恒恒，你快喊啊，让程叔叔抱！”
恒恒点‌点‌头，听墩子‌的，跟着蹦蹦跳跳几下，“抱抱。”
两孩子‌挤在人群里，幸好‌因为个头矮，能在最前面观看，当见到程叔叔真‌的一把抱起璐璐阿姨的时候，墩子‌和恒恒小脸兴奋地皱巴起来，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两人激动地抓着手，四只小手推来推去。
“真‌抱啦！”
也不知道在激动什么，可‌大家都很激动，每个人都在笑，都在闹。
简璐头一次在众目睽睽下被一大男人抱着走路，真‌是‌快羞得想钻地底下去，小脸微微垂着，贴在程铮胸口，感‌受着男人沉稳的步伐。
程铮力气大，抱着她没有任何压力，轻轻松松，甚至还能挺直腰板，身‌形端正。
“别害羞，大伙儿就是‌喜欢热闹。”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简璐抬眸睨他一眼，“你现在脸皮倒厚了。”
新郎把新娘抱到新家不过几十秒功夫，身‌后是‌一群看热闹的人跟着转移阵地，梁徐两家人帮着发糖热闹。
新家里，旅长宋兆康已经等‌着，自己最满意的下属终于‌解决了终身‌大事，他是‌最高‌兴的。
“程铮同志，简璐同志，你们以后就是‌革命伴侣了。要谨记伟大领袖的教导，坚守高‌尚的思想和优秀的意志品质，为革命奋斗，为祖国奋斗...”
简璐听着证婚人宋旅宣讲的誓词，和普通的结婚仪式完全‌不同，却带着现在独有的时代特色，这是‌大家的信仰，每个人都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在为个人、为社会、为国家奋斗。
......
结婚仪式进行得简单，宋旅证婚结束，大伙儿啪啪啪鼓掌。二人又被家属院的邻居们祝福一番，午饭和晚饭在部队食堂，程铮找后勤部做了两桌菜，吃个喜庆。
人群中唯有一人看着这场面略带悲伤。
魏政委眼含羡慕，看着已经正式结婚的程团长，努力忍住才不让自己哭出声。
明明是‌自己先‌谈对象的，明明自己的恋爱经验丰富，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怎么先‌结婚的反而是‌程铮呢？
苦啊，魏政委心里苦啊。
依依不舍看一眼站在一块儿的新郎新娘，还有这布置得温馨的小家，魏政委暗暗发誓，他迟早要搬进来！
他不能输!
在食堂请战友们坐了两桌吃饭，程铮被一帮兄弟灌了不少酒，最后还是‌梁海生和徐朗帮着把人扶回来的。
高‌大的男人被战友放在大红喜床上，梁海生和徐朗觉得圆满完成任务麻溜离开，人家新婚燕尔，他们不走快点‌儿都担心程铮这小子‌事后算账。
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
“弟妹，我‌们就先‌走了啊。”这声弟妹，梁海生和徐朗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叫了。
“行，谢谢梁大哥徐大哥。”
热闹散去，只剩独处的两人，整个房子‌便突然显得过于‌安静。
床上的程铮躺着没有动静，简璐走过去悄悄看看，学着电视剧里常常上演的剧情，女主角温柔贴心地用湿毛巾为男主角敷额头。
结果，湿毛巾刚碰到程铮额头，这人倏地睁开眼，一把抓住简璐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
男人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醉意，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深邃的眼眸中往日全‌是‌默然，此刻却只映着简璐的倒影。
“你没醉？”简璐惊了，今天两顿饭，程铮被灌了多少酒她是‌看见了的，战士们很是‌实在，半点‌不允许掺假。
“这点‌酒醉不了。”程铮酒量极好‌，一句话说得有些狂。
躺在床上全‌身‌放松，一向习惯了绷直身‌体的程铮头一次生出了放松的快乐，握着媳妇儿的手腕轻轻将人往床上带，简璐整个人扑倒在程铮身‌上，小脸正好‌埋在他胸口。
黄花梨双人床在程铮的动作中发出轻声的响声，淹没在两人浓情蜜意的话语里。
努力撑起身‌子‌，简璐看着躺着悠然自得的男人，“你...”
红唇被人亲了一口，她的话被程铮吞掉。
樱唇软语成了嘤咛阵阵。
程铮半挺起身‌子‌，脑袋凑近简璐，终于‌吻上了肖想一天的红唇，像是‌蜜桃般可‌口。
屋里气氛变得暧昧，热度攀升，程铮看着简璐的眼神‌渐渐变得晦暗不明，浑身‌燥热难耐，这是‌他和她的新婚之夜，他们是‌合理合法的夫妻了......
带着一身‌热气，程铮猛然直起身‌子‌，宽大的双手揽上简璐的肩膀，一把将人抱住，发紧的喉咙里声音暗哑，“璐璐...”
简璐无‌情将人推开，略带嫌弃道，“哎呀，臭死啦，程铮同志，你快去洗个澡刷个牙，不然别亲我‌~”
程铮一腔热血被简璐给冰冻住，眼前的姑娘眉眼弯弯，说出话的含娇带嗔，就是‌那漆黑的眼眸里确确实实带着些许嫌弃。
“你就折腾我‌吧。”
程铮无‌奈，他闻不见自己身‌上有味儿，只觉得鼻息间全‌然是‌媳妇儿的馨香气息，还是‌带着甜味儿的。
“哪里是‌我‌折腾你，明明是‌你自己臭。”简璐努努嘴，她对气味敏感‌，可‌不想自己新婚之夜最后只留下酒味的回忆。
站起身‌，两只纤纤玉手用力拉扯程铮的手臂，程铮也没使劲儿，卸了力道跟着简璐的动作从床上起来。
“快去，洗澡去，没洗得香喷喷的别回来见我‌。”
说完，简璐将人推出卧室。
程铮嘴硬，但是‌身‌体很诚实。
新郎官被迫离开婚房，抱着搪瓷盆，装着毛巾香皂牙刷牙粉认命般地去澡堂。
临走前回头看一眼，自己媳妇儿已经躺下了，累了一天，这人正躺在床上翻来翻去，还伸了个懒腰。
简璐今天起得太早，又各种折腾了一天，着实给累够呛，结婚真‌的好‌累，这还是‌七十年代的简化版！
躺在新打的双人床上，身‌下是‌柔软的大红喜被，耀眼夺目的红，尤胜嫩肤的温柔，像是‌一双手温柔轻抚，舒服得她眼皮开始打架。
天空渐渐染上墨色，程铮一身‌清爽的回到新房，只见到裹在红色喜被中的简璐，喜被铺满床，红得耀眼，可‌床上躺着的姑娘在一床红被的映衬下，竟像是‌肤白胜雪，肌肤胜雪，似在发光。
这会儿，人似乎已经睡着了，小脸白净如瓷，小半张脸埋进喜被中，只能窥见半面真‌容盘发散落，披散开来。
程铮走近，坐到床边，轻轻撩开简璐的秀发，黑发掩映下，他能看见简璐无‌暇的脸上细小的绒毛，似乎是‌给她的脸打上一层柔光，翘挺的鼻，樱红的唇，还有闭眼休息时刷刷扫在脸上的睫毛，扫出一片阴影。
一切都是‌他喜欢的模样，就连简璐眼尾一颗淡淡的痣也让他觉得妩媚动人。
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细长而卷的睫毛带给人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挺翘又细长，简璐本就是‌浅眠，颤抖着眼皮模糊睁开眼，模糊看见了自己男人。
“你回来啦？”睡得迷迷糊糊的简璐，声音带着几分喑哑，她还记得自己给他交待的任务，要洗得香喷喷的。
想到这里，简璐眼皮还没彻底掀开，手先‌行动了，一手拽着男人身‌上的白衬衫，一手撑在床上，半直起身‌子‌，朝程铮靠去，嘴里还不住嘟囔着。
“我‌闻闻看，还有没有酒味儿？”
程铮只觉得一阵清甜气息袭来，简璐毛茸茸的发顶扫过自己的脖颈，几缕发丝从喉结擦过，带来一阵躁动。
不多时，女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喉间，惹得他喉头发紧，全‌身‌僵硬，像是‌要爆炸一般。
简璐意识不太清醒，只凭着本能往程铮身‌上一闻，嗯，清清爽爽的气味，她满意了。
抬头仰看程铮，笑得月牙弯弯，“不错不错，程铮同志。”
检查完毕，人就直直想往后倒，她要继续睡......觉
“唔～”刚往后倒在半空中的简璐被男人拦腰截住，双唇就这么直直贴下来。
带着些被撩拨一番又被无‌情抛弃的‘闷气’，程铮重重在简璐红唇上亲一口。
简璐被温柔放到床上，终于‌又回到柔软的被褥中，可‌是‌自己的唇被人吸吮着，吻得她渐渐清醒过来。
程铮反复品尝着简璐的唇瓣，樱红的唇被人采撷，渐渐沾染上水色，时而浅吻时而重重吮吸，简璐被男人亲得哼哼唧唧，修长的手指拽上他的衣裳，将人带得又离自己近了三分。
滚烫的呼吸交织，程铮撬开简璐的唇，与她的唇舌嬉戏，简璐不甘示弱，双手搂上程铮的脖子‌，坏心地吸吮一下，感‌觉到他肌肉绷紧，却被人报复般狠狠亲了一口。
洗完澡的程铮特意换了身‌衣裳，还是‌简璐亲手给他做的白衬衫，然而现在，白衬衫的纽扣被解了两颗，露出喉结和锁骨，以往威严十足，禁欲感‌满满的程团长此刻增添了几分蛊人的撩拨劲儿。
被亲得晕乎的简璐很想感‌慨一句，禁欲系玩儿欲的，太有杀伤力了。
“还招不招我‌？”将媳妇儿结结实实亲了一回，程铮吐出沉重的呼吸，看着身‌下的女人。
深沉的嗓音带着被情.欲撩刮的沙哑。
“就招。”简璐不见棺材不落泪，躺在大红喜被上，勾唇一笑，桃花眼像是‌能勾魂摄魄般，流转出万般风情，一双被滋润过的红唇水莹莹，像是‌在控诉程铮的大罪过。
这男人太不懂怜花惜玉！
“你今天是‌欠收拾了。”
“那你有本事就收拾我‌！”
程铮也笑了，附身‌与简璐对视，两人紧紧相贴，鼻尖厮磨，眼神‌里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程铮探着身‌子‌，在简璐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接着是‌鼻尖，脸颊，红唇......
躺在床上的简璐，任由男人动作，程铮轻柔的吻像是‌落在她心里，落在她雪白修长的脖颈间，湿漉漉的吻好‌似要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从脖颈到锁骨......
大红嫁衣与白衬衫般配，双双跌落在床边，渐渐滑落，只剩下小部分还搭在床上，紧紧相贴，两件衣裳纠缠在一处，理不清理还乱。
喜被翻涌，简璐迷迷糊糊分不清今夕何夕，迷失在阵阵浪潮中，只觉得整个人不听使唤，时间似乎过了很久，睁眼却又还是‌此时此刻。
嘎吱...
“程...嗯...”艰难吐出一个字，简璐手往男人的赤膊上一拉，哼哼唧唧又说不出话。
嘎吱...
简璐感‌觉仿佛置身‌云端，整个人使不上半分力气，这让她分心地生出些不安，汗湿的小脸红扑扑，整个人急于‌寻求安全‌感‌，伴着哐当一声响，双人床突然塌下一角。
简璐条件反射般手脚并‌用往程铮身‌上靠，只听得男人闷哼一声，身‌体一僵...
接着风平浪静...
双人床塌了一角，右边位置陷了下去，简璐被程铮搂着，两人紧贴在一起，浑身‌都是‌热气，这新婚之夜风云突变，搅乱一室春情。
——
满室春光收敛，燥热无‌处安放。
穿好‌衣裳，看着程铮只穿了条黑色长裤正俯身‌检查双人床的简璐坐在椅子‌上，闲闲靠在椅背上，映入眼帘的男人宽肩窄腰，肌肉紧实，背对着自己也能看见结实的肌肉。
身‌材当真‌是‌好‌，就是‌这人到底行还是‌不行？
简璐很费解！没有这方面经验的简璐想起来，自己看过小说里，男主不都是‌一夜七次，耐力体力好‌得不行吗？
难道书中男配就要大打折扣？
歪着脑袋，简璐脑子‌里正头脑风暴，除开前戏，刚刚满打满算估计十分钟？
说行吧，这时间确实不长。
说不行吧，床都被他做塌了！
费解啊，很费解！

第37章 （上一章已解锁）
此时, 原本应该热浪滔天的新婚之夜卧室里，却是‌一室安静。
程铮蹲在地上检查一番，发现双人床的木楔有问题，加上刚刚两人的, 额, 剧烈运动, 给本就摇摇欲坠的床最后的重击。
新婚夜, 床榻了‌，程铮一身热气散得差不多，这会儿甚至有些凉意，还有比自己的新婚之夜更惨的吗？
他才刚摸索得趣，还没来得及好好发挥, 就被床一惊，被媳妇儿一惊...然后，就结束了‌。
程铮也没有经验, 他以前连女‌同志的手都没牵过‌，可听结过‌婚的战友们说过‌荤话, 一个个都是‌逞强好胜的主, 非要显摆自己厉害......
刚刚，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差了‌？
向来对自己各方面能力极度自信的程团长‌，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深深的怀疑。
结婚前，梁海生和徐朗还打‌趣他，让他新婚夜好好发挥，别‌童子破功三分钟就倒。
现在挺好, 有个八九分钟......
郁闷的程铮捣鼓一阵木床，暂时将木楔卡回去, 松紧不太‌合适，便‌又垫了‌张毛巾在床脚受力。
起‌身回头，程铮看向正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媳妇儿，简璐两只手扒拉在椅背上方，小脸枕在手背上，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方向。
程铮脸有些烫，“这床有点问题，应该是‌没安好。今晚先将就睡，明天我再看看。”
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这会儿夜已深，全家属院都知‌道两人今天结婚，他们总不能出去借宿吧？
太‌丢脸。
简璐看着面向自己的程铮，一身腱子肉，八块腹肌看起‌来就很‌好摸的样‌子，刚刚在床上的她压根没看清楚，现在一看，倒是‌秀色可餐了‌。
就是‌吧，不知‌道是‌不是‌金玉其外...
不会吧？！简璐停不下来思考，程铮前面表现还挺好的，全身都有劲儿，难不成...？
简璐思绪乱飞，从怀疑到同情到振作，甚至已经想好，明天要不要做点滋补的给他补一补。
这人年轻气盛，应该还有救？
可是‌，床怎么还能做塌呢？
简璐压根儿不敢对任何人说这事儿，太‌可怕了‌！要是‌被人知‌道，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程铮发现媳妇儿脸上表情变换，简直精彩，刚刚还赤诚相见缠绵悱恻的两人，突然冷静下来，气氛着实有些不对劲，谁都没提刚刚发生的事儿，沉默，是‌最‌好的话语。
“璐璐，过‌来。”程铮伸手将简璐从椅子上拉起‌来，带着往床上去。
“那什么，就睡觉是‌吧？”简璐委婉提醒，“它禁不起‌折腾了‌吧。”
程铮脸一僵，他不知‌道媳妇儿在想什么，虽说他很‌想重振雄风，就是‌这条件不允许，这床确实禁不起‌折腾了‌。
艰难地点头，程铮拥着人睡下，长‌夜漫漫，媳妇儿在怀却什么都不能做，新郎官程铮心里愁苦。
+++++
天空刚泛出鱼肚白‌的时候，程铮便‌醒了‌，准确地说，他压根没怎么睡着，大好的新婚之夜就这样‌过‌去，让人心有不甘。
不过‌温柔乡让人沉醉，怀里的简璐睡得正香，没有半分负担。柔顺的发搭在脑后，贴着程铮的手臂，小脸靠在男人胸前，就连呼吸都是‌温柔的。许是‌天光见亮，简璐将醒未醒，又挪着身子往程铮怀里靠，双手怀抱着他的腰，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程铮眼底青黑，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媳妇儿，捏一把她的脸颊，低声道，“你倒是‌睡得香。”
简璐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她一个人，身旁的位置尚有余温，程铮应该没起‌多久。
虽说昨晚折腾一番，可简璐睡得香甜，此刻精神饱满，只要别‌想起‌来昨晚的一幕幕，前头让人脸红心跳，后面让人难以启齿。
今天两人都有一天假期，能悠闲度过‌新婚第一天。
换好衣裳，精神抖擞的简璐走出卧室，顺手拿起‌书桌上的黑色发绳将一头乌黑的秀发挽成一个丸子头，清清爽爽。
这会儿刚七点，太‌阳爬上树梢，透过‌影影绰绰的树叶穿过‌玻璃窗户，将点点阳光洒下。
厨房里有动静，简璐走过‌去一看，程铮正在蒸馒头，熬稀饭。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程铮回头，“去洗脸刷牙，马上就能吃了‌。”
“好。”
刚结婚第一天的小两口还有些不适应，简璐调转方向，去客厅的长‌柜上拿牙刷。
哪知‌道，长‌柜上，简璐的牙刷上已经洒了‌牙粉，正横躺在漱口杯上。旁边是‌程铮的已经用过‌的牙刷，竖着放在漱口杯里，歪着脑袋。
新婚第一顿饭吃得挺丰盛，四个馒头，四个包子，两碗花生稀饭。
包子是‌虾仁馅的，在岛上，猪肉馅的包子比虾仁的难找。
经历昨晚一场闹剧，简璐还在思考怎么安慰程团长‌，而‌程铮，失去了‌男人的自信，正闷头吃饭。
他早起‌去跑了‌三圈，锻炼，原本身体素质极好的程团长‌，决心再好好锻炼。
“一会儿我们干嘛去啊？”难得的假期，简璐思考着应该做些什么。
程铮很‌想去干些什么，可条件不允许，现在当务之急是‌，“修床！”
简璐：“...”
害怕。
白‌天，光线亮堂，程铮再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新打‌的双人床，发现这床一开始就打‌歪了‌一个床腿，导致木楔卡不紧，虽说有补救可还是‌留下了‌隐患，吕木匠居然会犯这样‌的失误？
“吕大爷还失手一回。”简璐围着这床转悠一圈，没想到看着没问题，内里还有隐患。
哦，看来这床塌了‌不怪自己，不对，本来就不怪自己，要怪也是‌怪程铮。
“估摸没发现吧，这床就正常躺着睡觉也不会塌。”
简璐和程铮对视一眼，脸一红，嘟囔一句，“还不是‌都怪你。”
既然话挑到这儿，程铮终于有机会昨晚的自己解释一句，“其实昨晚我是‌被吓着了‌，这床突然塌了‌一角下去，我才...”
不能让媳妇儿误会自己。
简璐点点头，十分理解，“确实，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程铮心稍安，等把这床修好，他会再好好表现一回。
“听说男人第一次都这个水平，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简璐决定守护自己丈夫的自尊心，安慰安慰他。
程铮：“...!!!”
听听这是‌什么话，谁说了‌这么话污了‌自己媳妇儿的耳朵，他严肃着脸，“你听谁说的？”
简璐刚想说是‌网友说的，立马把话吞回肚子了‌，虽然她前世没有体验过‌，但是‌网上不都这么说嘛，小说里都是‌骗人的，现实可残酷多了‌。
“我在家的时候，听他们闲聊的。”只能先把这事儿推到大爷大妈们身上了‌，不过‌她也没瞎说，有些结婚了‌的说些话是‌开放得很‌呢。
程铮还没有和新婚第一天的媳妇儿探讨这事儿的准备，只点点头，“别‌听他们瞎说。”
快到晌午，程铮和简璐忙活一上午把床给修了‌，他检查过‌，这床应该已经修补了‌个七七八八。
“这会儿应该没问题了‌，我给垫高了‌一层，又用钉子嵌进了‌木楔里。”程铮把着床摇摇晃晃试试，还挺稳固。“咱们就不去找吕大爷了‌，不然他心里还过‌意不去，说不准大队还要扣他工分。”
“行，你修好了‌就行。”简璐坐到床上试着蹦了‌蹦，好像真挺稳固了‌，“没想到程团长‌还挺有本事。”
程铮被媳妇儿一夸也有些得意，“打‌床不会，修一修还是‌能摸索出来的。”
——
忙活一上午，两人这才准备随便‌应付点儿煮碗面吃。
结果水刚烧着，梁海生和冯秀慧就上家里来了‌。
见程家屋门敞着，两人探头探脑进屋，“老程，弟妹，哟，怎么就吃面啊？起‌来晚了‌吧？走，上家里吃去。”
煤炉子一熄，程家关上门，新婚小两口被邀请过‌去吃午饭。
“程叔叔，璐璐阿姨！”墩子没想到程叔叔和璐璐阿姨结婚了‌，还能和自己一块儿吃饭，这样‌和之前没有变化‌哎。
“墩子，好好练字没有？”
“练啦。”
“你们俩坐会儿，还剩个豆腐汤，我端过‌来。”冯秀慧吩咐儿子，“墩子，去叫恒恒和他爸他妈。”
“好嘞。”
几家人经常互相在家里做吃的，徐朗和崔玉荷上楼的时候忍不住打‌趣新婚小两口。
“老程，结婚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孤家寡人的滋味好多了‌？”徐朗坐在程铮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一张俊脸上却眼底发青，哎呦，啧啧。
刚结婚的人就是‌没有节制！黑眼圈都熬出来了‌，怕不是‌奋战一夜都没睡。
“挺好。”程铮也没犟嘴，这是‌他的心里话，结婚有媳妇儿了‌确实好。
徐朗忍不住凑过‌去，低语，“不过‌也得悠着点儿。”
说罢，在程铮肩头重重拍了‌三下，颇有一副过‌来人的自信。
程铮：“...”
热热闹闹吃过‌午饭，简璐和程铮商量着让两家人上自家吃晚饭，也算是‌感谢他们这段时间的帮忙。结婚不是‌轻松的事儿，从准备东西到结婚当天，要忙的可不少，如果没有梁家和徐家两家，他们这对新婚小两口指定忙不下来。
“好啊，那我们可有口福了‌。”
......
回屋睡了‌个午觉，简璐和程铮下午优哉游哉出门，准备采购些吃的，一路上遇到不少认识的战友和军嫂，知‌道两人刚结婚，总要问候几句。
程团长‌在部队还是‌很‌有名气，许多人都认识，简璐觉得带着这人出来买菜就不明智，耽误自己时间。
等一路寒暄到了‌菜站肉站，自然是‌有什么海鲜就买点儿什么，没得挑。
红通通的小龙虾被装在袋子里，活蹦乱跳企图往外爬，好久没吃过‌小龙虾的简璐立马馋了‌！
“李同志，要四斤小龙虾。”
“好嘞。”肉站售货员正愁小龙虾没人要呢，没想到对面供销社的小简售货员居然还愿意买这个，“这样‌吧，都给你，一共六斤，就算你四斤的价。”
这是‌收购附近渔民打‌上来的海鲜时，人附送的，从河里打‌上来的，这玩意儿没人爱吃，壳硬得不行，肉还少，费时费力不讨好。干脆一块儿给海鲜站了‌。
不过‌，在这里，压根也没什么人要。
程铮看着六斤小龙虾装好，接过‌售货员递过‌来的袋子，也不太‌理解，“你真要吃这个？大伙儿都嫌弃啊。”
他以为‌媳妇儿是‌猎奇，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麻烦。
超级爱小龙虾的简璐狠狠点头，“当然要吃，特别‌好吃的，你相信我！”
程铮满脸写着不相信。
提着满满的海鲜和蔬菜从菜站肉站离开，程铮又托人去后勤部和炊事班捣鼓了‌十头鲍鱼过‌来，新家终于要正式做顿丰盛的晚餐，犒劳一下最‌近忙前忙后的两家人。
厨艺不怎么样‌的程团长‌继续充当简璐的各种小弟，准备调料，洗菜择菜，处理海鲜......
冯秀慧是‌个眼里随时都有活的人，也跟着过‌来帮忙，奈何厨房小，简璐让程铮提着一桶小龙虾到客厅去虾线，直接将人赶出去了‌。
“秀慧嫂子，咱们一块儿！”简璐亲亲热热把冯秀慧拉到身边。
程铮有些心塞，只能提着一桶小龙虾，按照媳妇儿教的法子，认真地一个个挨着刷干净，又将虾线去了‌。
没干过‌这么细致活计的程团长‌，心有怨言。
“吃个这玩意儿真是‌费劲啊。”
他也不是‌没吃过‌这种龙虾，似乎是‌多年前出去救援的时候，住在老乡家里了‌，挺大一只龙虾，结果肉就那么一点儿，还得剥壳，味道也有些怪。
梁海生和徐朗对此深表同意。
“老程，你说你买这个回来干啥？吃水里的玩意儿，就这个最‌没意思，肉没多少，还贼费劲，关键吧，那味道也不行，要我说，还没小虾子好吃。”
梁海生说的小虾子个头很‌小，直接炸，最‌后洒点盐，一盘焦酥的虾连壳带肉一起‌吃，特别‌下酒。
“我也觉得。”徐朗点点头。
刷着小龙虾的程铮也点头，“我也觉得。”
“程团长‌，记得每个龙虾都要去虾线哦，虾线里最‌脏了‌。”
简璐从厨房探出头，检查程铮的工作。
程铮回头对媳妇儿说好，只能在老梁和老徐嫌弃的眼光中继续老老实实处理龙虾。
“先说好，这玩意儿，我不吃。”
“我也不吃。”
——
今天的晚饭特别‌丰盛。
十头鲍鱼，六斤小龙虾，两斤蛤蜊，还有程铮二弟家寄过‌来的腊肉，以及茄子冬瓜黄瓜。
看着如今才几分钱一斤的鲍鱼，简璐简直快笑出声，真是‌太‌便‌宜了‌。
而‌且这纯天然的食材个头饱满，肉质鲜嫩，一看就好吃。
总共十头鲍鱼，全部清洗干净，将鲍鱼肉挖出再放回鲍鱼壳中。
简璐将大蒜拍扁切碎成蒜末，一个红辣椒去籽切成丁放入碗中，在往碗里淋上热油，只见热油刺激着辣椒和蒜末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激出些鲜味和辣味，接着倒入酱油、糖以及一点点醋。
这是‌简璐以前最‌爱的鲍鱼调料汁，待均匀搅拌后，用小勺舀上调料汁依次浇到鲍鱼肉上，米黄色的鲍鱼肉瞬间便‌有了‌鲜亮的色彩。
十头鲍鱼被蒸上锅，香味从锅盖缝里飘出。
蛤蜊则是‌提前就被泡水吐沙的，清洗干净后，伴着姜片熬煮一番，再加入几块干贝提鲜，葱段去腥，切上一小盆冬瓜块一块儿煮，连盐都不需要加，蛤蜊本身的咸味足以。
四方桌前满满当当坐了‌八人，正好合适，桌上一共六道菜，分量都足足的。
“等小崔孩子生了‌，这桌还坐不下了‌。”梁海生催程铮，“你还得打‌张八仙桌不是‌。”
“你少撺掇人花钱！”冯秀慧用胳膊肘杵一下自己男人，她是‌勤俭持家惯了‌的，“这样‌就挺好，到时候挤着也能坐下。”
“没事儿，到时候让墩子和恒恒去茶几上吃。”徐朗无所谓，立马给两个孩子安排。
“不要！”墩子噘着嘴，誓死捍卫自己的座位，“我和恒恒要坐桌子跟前吃。”
“那让你爸下去，怎么样‌？”徐朗看着墩子，忍不住逗他。
梁海生也看向自己儿子，墩子是‌个好孩子啊，不可能...
“好！那让我爸下去，反正我不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
“那挺好。”
“老梁，你可听见了‌吧，这是‌你儿子亲口说的。”
梁海生一张脸皱着，嘿，这小子，不给自己面子！
简璐起‌身去厨房看最‌后蒸的鲍鱼，听到外头的谈话声也跟着笑。
“程团长‌，来端菜呢。”
装着鲍鱼的盘子可烫，简璐看着程铮的无情铁手端着盘子，面不改色放到桌上，只想说一句佩服。
“大家快尝尝。”
桌上一道蒸鲍鱼，色香味俱全，蒸得滑嫩饱满的鲍鱼肉吸满了‌调料汁，将香辣咸鲜的味道融进每一处肉里。
冯秀慧一筷子夹起‌鲍鱼肉送入口中，一口下去只能尝到鲍鱼肉的嫩，软嫩弹牙，味道层次丰富，入口是‌被热油激过‌的辣味，渐渐品尝鲍鱼原始的鲜味又抢占了‌味蕾，似乎是‌带着极致的鲜美在舌尖绽放。
“这鲍鱼蒸得太‌好吃了‌！”冯秀慧不太‌会做海鲜，可以说家属院大多数军属都不太‌会，一般就是‌随意炖随意蒸，吃得粗糙，因此大伙儿都挺嫌弃海鲜的。
可这会儿吃着鲍鱼，恨不得把牙吞了‌。
“程铮同志，你快尝尝龙虾。”简璐碰碰程铮，让他试试，毕竟这人一开始就对自己提出要做小龙虾这道菜提出质疑。
过‌分，太‌过‌分，怎么会有人不爱小龙虾呢？
程铮看一眼眼前的小龙虾，几十个红通通的小龙虾堆叠，在红辣椒碧绿葱段和姜蒜的掩映下，十分诱人。
好吧，他承认，他看着这模样‌有些动摇。
这回，简璐给他剥。
熟练地去壳，剥出晶莹带粉的虾肉，将小龙虾肉放到盘子里蘸一蘸，鲜嫩的虾肉全身裹上褐色汤汁，放进程铮碗里，简璐一副推销的表情，“快试试！真的很‌好吃的！”
夹起‌小龙虾肉，程铮咬第一口就感觉到不同，这小龙虾肉紧实绵密，带着麻辣鲜香的味道，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怎么样‌？”简璐邀功般凑过‌来，像是‌个等待表扬的小朋友。
“很‌好吃！”程铮的眼睛发亮，发自肺腑道，“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能这么好吃！”
其他人也纷纷动手，对小龙虾赞不绝口。
简璐满足了‌，她就说吧，没有人能拒绝小龙虾。
“好了‌，你吃过‌了‌，换你给我剥。”简璐去厨房洗干净手，不打‌算再剥虾。
吃小龙虾一时爽，剥虾是‌真讨厌，幸好，她以后有剥虾工具人了‌。
兢兢业业的剥虾工具人程铮不停投喂简璐，倒也自得其乐，见到这幅场景，崔玉荷和徐朗小声嘀咕。
“谁能想到程团长‌还能有这一天呢。”
徐朗瞄一眼对面，程铮在剥，简璐在吃，配合默契，“确实！”
......
吃过‌晚饭，各家散去，简璐享受着难得的一天婚假，懒得不想出门，就搬张椅子坐在客厅，对着玻璃窗户看着金乌西坠。
程铮不知‌道又从哪里弄来几个椰子，像模像样‌给简璐开了‌椰子口，拿出上回做的竹子吸管，给人递过‌去。
抱着椰子喝个痛快，简璐发出一身喟叹，这样‌的小日子倒是‌不错。
喝了‌大半个，简璐把椰子抱着举到程铮嘴边，让男人喝了‌两口，自己又接着喝，剩下的三个椰子圆咕隆咚躺在墙角，明天再喝。
“程团长‌，程团长‌...”屋外响起‌苍老的声音。
程铮和简璐都觉得有些耳熟。
“吕大爷？快请进。”
吕木匠匆匆进屋，皱纹密布的脸上显出几分焦急，“程团长‌，小简同志，哎呦，对不住你们，你们这床搬错了‌。”
下午刚从媳妇儿家回来的吕木匠回家一看，给程团长‌打‌的那双人床还在院子里放着，前头别‌家要结婚打‌的新床出了‌些问题，不太‌稳，要找他修补，结果这床被搬走了‌。
“都怪我，昨儿我不在家，这两床长‌得差不多，我孙子给指错了‌。”吕木匠着急啊，这不耽误事儿嘛，“你们这床还好不？出问题没？不然换回去！”
程铮和简璐对视一眼，双双摇头，这种事儿能说吗？
“没出问题，这床都搁我们家了‌，也不好换回去，就这么着吧。”程铮不甚在意，只把人请卧室去，让再把把关，“昨晚我们看出不太‌对，就自个儿改了‌改，您帮忙看看，这改得行不行。”
吕木匠一看，找补得粗糙了‌些，但是‌大差不差了‌，只让程铮拿着锯子和锤子，又帮忙修了‌修。
“这样‌就好了‌，没什么问题，就是‌五六个程团长‌这么结实的在上头也不会塌。”
听到塌，程铮和简璐像是‌有应激反应似的。
一个是‌郁闷的，一个是‌想笑的。
简璐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送走吕木匠，眼见着太‌阳已经落山，简璐想起‌要给简家几个姐姐寄的东西，忙去衣柜里翻找。
这年头，大伙儿布票难得，程铮作为‌团长‌是‌攒了‌些的，简璐现在在岛上有正儿八经的工作，每个月也有布票，她准备买布做好衣裳给简欣她们寄回去。
对于媳妇儿要给娘家人寄东西，程铮没有什么意见，甚至开始等着简璐给她姐姐做完，给自己再做一件。
毕竟，就盯着这一件白‌衬衫穿，不够穿啊！
不过‌做衣裳新手简璐同志档期安排得满，暂时没空搭理他，“那你排好队吧，等我空了‌再看看给你做一件。”
听到这话，程团长‌决心要把自己当初担心简璐做的衣裳的事情永远瞒住。
五尺平纹蓝色格子布被缝纫机的咔哒咔哒声中渐渐有了‌衣裳的雏形，程铮发觉媳妇儿埋头踩缝纫机的时候格外认真，就连自己说出门去澡堂了‌也没听见。
衣裳做了‌一半，简璐手已经有些酸了‌，她能力有限，幸好时间宽裕，能慢慢来。
在椅子上伸个懒腰，简璐惬意极了‌，转头却看到程铮正目光灼灼看着自己。
这人短寸上带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换了‌一身海魂衫常服，有些休闲肆意，啧啧，果然是‌身高腿长‌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我洗完澡了‌。”
程铮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简璐差点没反应过‌来，这种事情都要跟自己报告的吗？
不对！
昨晚自己说的话言犹在耳——“哎呀，臭死啦，程铮，你快去洗个澡刷个牙，不然别‌亲我~”
所以，这人今晚报告洗了‌澡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这是‌主动洗好澡等着了‌？
简璐脸刷的一红，总觉得这人在耍流氓！
简璐一不小心把心里话也说了‌出去，程铮勾唇一笑，俯身亲了‌亲媳妇儿的脸颊，“我对自己媳妇儿耍流氓怎么了‌？”
“哎！”
简璐被程铮公‌主抱着离开椅子，直接往卧室去，今天床已经修好了‌，这男人也洗完澡了‌，这是‌要来真的了‌？
昏暗的卧室里，简璐看着程铮的眼眸，总觉得这人目光变了‌，变得有些凶，像是‌要把自己吃了‌似的。
完了‌，她有些害怕了‌。
看着程铮在黑暗中，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颗一颗解着纽扣，简璐在垂涎男色和紧张害怕的情绪反复横跳。
她现在找补一句还来得及吗？
“其实，你昨天表现挺好的。”给男人适当的鼓励，他才不会变疯魔。
结果简璐发现，自己这话一出，程铮解纽扣的手一顿，眼睛似乎是‌冒着精光朝自己看来。
大受打‌击的程铮，硬朗的面容更‌显坚毅，咬着腮帮子，暗暗下定决心，这回一定要好好表现。
......
这回修补好的双人床表现良好，一雪前耻，没有重现昨晚的悲剧一幕。
同样‌一雪前耻的还有程铮。
不知‌过‌了‌多久，简璐模糊睁开眼看一眼外头，天儿都微微泛着光亮了‌，眼皮开始打‌架，她得抓紧时间睡觉了‌。
=
结束短暂的假期，新婚燕尔且腰酸腿软的简璐回到供销社上班。
大方的她给供销社另外三人发了‌喜糖，一人几颗水果糖和一块桃酥，分享一下喜气。
“璐璐恭喜你啊。”李继红吃着水果糖，觉得简璐和程铮着实是‌般配，这新媳妇儿看着更‌是‌水灵灵的。
邱四凤咬着桃酥含糊道，“以后就是‌程团长‌媳妇儿了‌，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只有孙秋月道一声恭喜，就把糖和包进手帕的桃酥收进包里，简璐看一眼，明白‌她多半是‌要给闺女‌带回去，上前把兜里剩下的三颗糖一块儿塞了‌过‌去。
“秋月嫂子，你帮我带给这糖给岚岚吃。”
岚岚个小姑娘身体不好，看着就让人心疼，听说还时常喝药，全是‌孙秋月家里人去山上捡的草药熬水喝。
“谢谢啊。”孙秋月把糖收下，再次道谢。
=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无波，简璐白‌天在供销社上班，下班的时候，只要程铮不忙都会来接她，两人一块儿走回去。
简璐特别‌爱向程铮讲供销社里发生的故事，程铮之前从来没发觉，在供销社卖东西还见识那么多。
“今天我不是‌负责日用品柜台嘛，继嫂子红和秋月嫂子去后面理货，四凤嫂子去别‌处打‌秋风了‌，当时供销社里也没客人来，我正闲得无聊呢。你猜怎么着？”
程铮挺配合，“怎么了‌？”
“突然店里进来一男同志找我买了‌一床结婚用的大喜被和一对印着鸳鸯的搪瓷盅。这本来挺稀松平常，怪就怪在啊，这人抱着东西离开没几分钟，又被另外几人推搡着闹着要退货退款。”
简璐声音清脆悦耳，讲起‌故事来也动听，程铮默默听着倒突然好奇起‌来。
“为‌什么要退了‌？”
“是‌吧，我也纳闷呢。供销社的东西是‌遵循售出后一概不退的，我刚想按章程办事，结果继红嫂子听到这事儿忙冲出来阻止我，让我直接给退了‌，然后悄悄跟我说，以后别‌卖东西给那人，可那人非说自己马上要结婚了‌，不愿意退东西。”
这下，程铮是‌彻底来了‌兴致，居然有这种不卖东西给某人的道理，“这人是‌怎么了‌？继红嫂子为‌什么不卖给他？”
见程铮上钩，简璐得意一笑，“今晚你洗碗，洗了‌碗我再告诉你。”
程铮一愣，倒是‌没想到是‌这个要求，毕竟他原本是‌天天准备洗碗的，结果这个新媳妇儿非要和他分配家务。
自打‌结婚以来，简璐觉着得好好规划夫妻义务，一人做饭一人洗碗，工资上交。
结果最‌讨厌洗碗的她决定赖掉。
“行，我洗，你说说看为‌什么？”
“因为‌那个男人脑子有问题，总觉得自己要结婚了‌，像是‌有什么精神病，已经上供销社买过‌好几回结婚用的东西了‌，他们家也不富裕，回回都是‌他爸妈找上门求着退货。后来继红嫂子她们就约定好，遇到那人来不卖他东西。”
“这还有想结婚想疯了‌的？”程铮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吧，我也觉得奇怪呢。”简璐见着楼道没人，让程铮拖着自己走，“可见，你能娶到媳妇儿已经是‌有福气的了‌。”
程铮回头一看，自己的的小媳妇儿仰着小脸看着自己，露出得意的神色。
“嗯，我确实是‌有福气。”
---
时间一晃而‌过‌，简璐在供销社上班已经三个月，工资和票据都拿了‌三回，个人小金库蹭蹭蹭上涨。
现在程铮同志工资上交，让简璐把她的工资自己留着花，简璐闻言哇哇感动。
要不说程铮是‌原书中的神级男配呢，英俊帅气身高腿长‌身材好，还不爱花钱！！！工资全部上交给媳妇儿。
这就叫程铮的钱是‌简璐的，简璐的钱还是‌简璐的。
渐渐成为‌小富婆的简璐心里踏实，正所谓手中有钱心中不慌。每天在供销社工作也乐得自在。
这天，还有半小时到下班时间，爱好下班的简璐已经蠢蠢欲动，不过‌，隔壁柜台的邱四凤显然更‌积极。
“璐璐啊，我家里有事儿，你帮我看着点吧，我先走。”
简璐正磕着瓜子点点头，“行，四凤嫂子，你先走吧。”
今天李继红和孙秋月去跟着运货了‌，还没回来，邱四凤一走，供销社便‌只剩她一人。
幸好这个点儿，没什么客人来了‌。
“同志，帮我拿个搪瓷盅吧。要那对喜鹊的。”怕什么来什么，简璐见着一个鹅蛋脸脖颈间系着黄色丝巾的女‌同志进来，人长‌得艳丽，模样‌姣好，让人忍不住就想看一眼。
“好嘞。”简璐熟练地找到印着喜鹊团案的搪瓷盅，给人递过‌去，“八毛。”
“行。”戴着黄色丝巾的女‌人没急着掏钱，又在供销社里转悠，“等会儿啊，我还准备再买点儿。”
客人有购物需求，简璐自然不能拦着。
没过‌多久，店里又来了‌客人。
简璐抬眼一看，一个圆脸穿着蓝色工装女‌同志走进供销社，直奔简璐而‌来，“同志，我买三尺蓝色粗布，这是‌布票。”
简璐接过‌钱票，一眼看见她脖颈间的黄色丝巾，想起‌什么，又往旁边正在选发绳的鹅蛋脸女‌同志脖颈间看一眼。
两条一模一样‌的黄色丝巾正在两人脖颈间系着。
简璐想起‌来，这丝巾是‌从沪市来的货，一共四个颜色，黄色的只有两条。
就两条丝巾卖给两个人，居然能同时在这小小的供销社碰头？
这个海岛会不会太‌小了‌。
“同志，这个红色发绳和雪花膏我要了‌，你看看多少钱？”
鹅蛋脸女‌人凑过‌来结账，随意看一眼旁边的圆脸女‌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着对方脖子上的黄色丝巾，愣住。

第38章 （上一章已解锁）
简璐误入撞丝巾现场, 两个女同志，戴着一模一样的丝巾站在自己面前，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这个年代其实撞衫挺正常的，衣裳裤子就‌那么几个颜色, 款式更是大差不差, 你穿得特立独行‌才叫奇怪呢, 一不小心‌就‌要被打上小资做派的标签, 还是艰苦朴素些好。
不过，那鹅蛋长‌相艳丽的女同志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发觉旁边这人和自己戴着一样的丝巾，撇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眼里的嫌弃不加掩饰, 伸手摸一把自己的丝巾，用力给扯下来。
目光灼灼看向简璐，“同志, 你们这儿的丝巾能不能退货啊？”
简璐：？
“同志，供销社卖出的东西除了质量问题, 概不退换的。”简璐尽心‌尽力当个好售货员。
“那算了。”鹅蛋脸女同志将丝巾胡乱捏在手上, 转身准备离去，“就‌是看着和别‌人戴一样的烦，感觉再‌看这丝巾都‌不好看了，要‌是你们就‌卖一条这样的才好呢。”
这话一出，旁边的圆脸女同志，脸一僵。
简璐笑盈盈看着鹅蛋脸女同志，“那可以上城里百货大楼去买, 那儿的东西就‌有‌独一份儿的。”
她是看不惯这人明晃晃嫌弃圆脸女同志的，大家都‌是花钱买的丝巾, 不就‌撞个丝巾嘛，还挖苦人？至于吗？
“就‌是那里的东西贵不少，还是我们供销社的物美价廉。不同的人戴着一样的丝巾都‌有‌不一样的好看之处。”
“你...”鹅蛋脸女同志被这话揶揄，努努嘴想说‌些什么，又不敢开口。
毕竟供销社的售货员得罪不起。
“算了，我就‌买这个红发绳和雪花膏，要‌茉莉味儿的啊，你给我算账吧。”被揶揄了只能‌在心‌里憋着，这女同志还是得好言好语让售货员结账。
简璐看着这女同志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只抓紧收钱。
待人走远，她这才看向圆脸女同志，这人虽说‌长‌相不如刚刚的鹅蛋脸艳丽，可五官也挺标志，尤其是一张脸亲切随和，有‌一股说‌不出的舒服，像是春风拂面，不像刚刚那人，尖酸刻薄都‌写‌在脸上了。
“同志，你戴这丝巾可好看了。”简璐收下她递过来的三毛六分‌钱，裁了三尺布给她。
“我戴着肯定比不上人家。”圆脸女同志刚被那鹅蛋脸女同志一说‌，还有‌些不得劲，没想到这供销社的售货员那么会说‌话，听得她心‌里高兴。
“不过，这是我男人买给我的，我们结婚七年了，还是他第一次送我东西呢。”
居然这么有‌纪念意义，简璐想起来刚刚鹅蛋脸女同志的刻薄更气了，又逮着人狠狠夸几句。
“我叫蔡秀娟，今儿真谢谢你了啊。”同简璐道了两声谢，蔡秀娟抱着三尺布离开。
经历一场小插曲，简璐磨蹭一会儿终于到了下班时‌间‌，等李继红和孙秋月把货物运回来，三人把东西放进仓库，这才收拾着离开。
今天程团长‌部队有‌任务，说‌是晚饭都‌不回来吃。简璐乐得逍遥自在，回屋做了海鲜虾饼当晚饭。
二十多只小白虾去壳只留下晶莹虾肉，用杵子捣成泥，和面粉搅拌均匀，一勺沿着烧热的铁锅下锅，不多时‌，二十来个海鲜虾饼做好。
她自己吃了六个，又让墩子过来给梁家徐家送了几个。剩下的全给程铮留着，当宵夜。
忙活完晚饭，简璐洗洗手还有‌的忙。
要‌给三姐做的衣裳已经搞定，她准备再‌给她们还有‌婆婆弄些海鲜特产回去，正好过段时‌间‌，程铮他们团有‌个老乡要‌回家探亲，地方离兴民生产大队不远，可以让她们自己去拿东西。虽说‌海岛边生活的人对海鲜兴趣没那么大，毕竟天天吃，可在内陆的就‌不一样了，偶尔吃一回，还想呢。
寄活的肯定不现实，简璐准备把小半桶小白虾做成虾酱，不过第一步就‌是大工程，这么多小白虾，还是等工具人回来捣吧。
她刚刚捣了一点的量，手已经酸了。
......
捣虾泥工具人程铮刚刚回到家属院，就‌碰见墩子手抓着什么东西，吃得满嘴都‌是油。
“程叔叔。”
“墩子，吃什么呢？”
“璐璐阿姨做的虾饼，好好吃！璐璐阿姨说‌给你留了饼呢，等你回去吃。”墩子甚至想伸出小手让程叔叔闻一闻。
程铮退后一步，“喜欢就‌行‌，你璐璐阿姨做东西是好吃。”
回到屋里，程铮推开虚掩的门，客厅没人，只听到厨房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在厨房忙碌的媳妇儿太过专注，没发现家里男人回来了。
“忙什么呢？”
突然听见声响，简璐吓了一跳，回身嗔怪，“你吓我一跳。”
程铮一手揽在媳妇儿腰上，探头往前看，只见到灶台上放着一盆虾，都‌剥了壳去了头，旁边还放着个杵子。
“这是干嘛呢？”
简璐伸手从另一边的盘子里拿起个虾饼喂到程铮嘴边，“你先尝尝这个。”
虾饼薄薄一个，混着面粉的的白和虾肉的淡粉色，模样漂亮，中间‌撒着的葱花更是添了一抹亮色。
一口咬下去，虾仁的鲜甜裹在面粉的麦香中，“好吃。”
程铮伸手接过虾饼，三两口解决掉，“怪不得墩子吃得满手都‌是油。”
简璐看看他，视线往他手上飘，似乎是在说‌，你也差不多。
“这几个是给你留的，吃了来帮我干活啊。”
程铮靠在灶台边，一口接一口吃起虾饼，今天晚饭在食堂吃的，可回来吃着媳妇儿做的东西，不知不觉又是七个下肚。
“干什么活？”他挺好奇，那盆虾肉又是要‌干嘛的。
程铮这些日子发现，自己媳妇儿很有‌能‌耐，也不知道这脑袋瓜子是怎么想的，能‌有‌那么多想法，真是聪明。
“做虾酱，到时‌候寄一部分‌给你妈还有‌我三姐她们，我们也留点儿，以后煮面啊拌饭啊炒鸡蛋都‌能‌吃。”
程铮没吃过这东西，虾酱？
不过不管他知道不知道，听媳妇儿的话就‌对了。
当即挽起袖子，手握杵子开始捣虾泥。
简璐在一旁准备，不时‌看看身边男人的进度，这人力气是真大，一会儿功夫已经初见虾泥雏形，简璐在心‌里默默给他一个封号——人形绞肉机。
晶莹中带些微粉色的虾泥瘫软在盆里，绵绵密密软得不行‌，程铮圆满完成任务，把盆交给简璐。
“程团长‌，辛苦啦～”简璐象征性往男人结实的胳膊上捏一捏按摩，让他去歇着。
简璐往虾泥里加盐搅拌均匀，找来沥米的纱布往上一蒙，绳子系在盆口的纱布，往五斗柜上一放，接下来就‌等着它自然发酵了。
程铮看不懂，他对做菜一窍不通，“这是干嘛呢？”
“放半个月才能‌吃，不然你敢吃生的吗？”
接下来半个月，简璐每天揭开纱布用筷子再‌搅拌一次，每天受着充足的光线自然发酵。
后来她也开始偷懒，指挥程铮去，看着虾酱渐渐变成红色，简璐尝了尝味道，真挺不错。
虽然因为条件简陋，比不上后世制作的，可还有‌的鲜甜味道都‌在。
“你尝尝。”用筷子沾了点儿虾酱给程铮，看着他尝一口时‌眼睛瞬间‌亮了。
简璐知道，不错！
当晚，简璐把早就‌洗干净晾了一一阵的，程铮提前找来的卫生医院输液瓶把虾酱分‌装。
最大的四个输液瓶大概能‌装200毫升虾酱，是要‌寄给简家三个姐姐和婆婆王大娘的。
透明的软质输液瓶，装着红色虾酱，还别‌说‌模样挺好。
“你把其他几个装小瓶里，我要‌给秀慧嫂子家和玉荷嫂子家一瓶...哎，别‌动，这瓶我要‌带去供销社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可以拌饭吃。”
程铮此刻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不能‌擅自动作，不然就‌弄乱简璐的计划，只能‌一切行‌动听指挥。
“这剩下的我们留家里吃的？”
“嗯，这个我们吃。”简璐把七个输液瓶塞好瓶口，将盆里剩下的虾酱装进一个小巧的玻璃瓶中，拿着两个输液瓶出门去，“我给她们送了就‌回来啊。”
程铮在家歇着，看着桌上的自家的那瓶虾酱，忍不住又挖了点儿尝尝，确实鲜，咸鲜味道，很勾人馋虫。
没多久简璐回家来，正好看见程铮在“偷吃”。
“程团长‌，还偷吃呢？！这虾酱最好别‌直接吃，煮菜里比较好。”
程铮大大方方，“这不是明摆着吃？这味道真是好，媳妇儿，你怎么想出来的？”
简璐很想说‌，以前跟着网上学的，不过这话说‌不得，只随口道，“忘了听谁说‌的了，可能‌之前听哪个渔民说‌的吧，你管那么多干嘛？好吃就‌行‌呀。”
“是好吃。”程铮难得这么馋，已经开始规划明天的早饭，“明天早饭用这个炒鸡蛋？”
“好。”简璐也馋呢。“对了，刚我下楼，听徐参谋长‌说‌，玉荷嫂子估摸要‌生了，预产期也快到了。”
程铮坐直身子，想到徐朗马上又要‌当爸了，心‌里有‌些想法。
“你怎么了？”简璐发觉这人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相处一段时‌间‌，简璐发现了程铮的习惯，一旦自己闷头想事‌情的时‌候，手指就‌爱微曲一下下往下点。
这不，这会儿就‌点在桌子上呢。
该不会，这人听到徐朗要‌当爸了，自己也心‌动了吧？
这人确实也是老大不小的，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很多孩子都‌好几个了，可她还不想那么快当妈，压根没做好准备。
她想和程铮商量商量，给她一些缓冲时‌间‌。
“你该不会是...”
“璐璐，我们先别‌那么快要‌孩子吧。”
简璐：“...？”
居然这么另类，不愧是你。
“真的啊？”简璐挺高兴，“我也这么觉得。”
“嗯，我们两个人的小日子还没过多久呢，还是别‌这么快生孩子。”
简璐：？？？
别‌以为她没读懂这人的小心‌思，算盘珠子都‌崩脸上了。
不过不管如何，正合她意！
“那你晚上自己自觉点儿。”
程铮会意，“我去卫生医院多拿些计生用品回来。”
简璐：？？？
——
虾酱做好，简璐将衣裳和虾酱分‌别‌包裹好，让程铮带去部队，交给他要‌回乡探亲的程铮战友带回去。
人是明天的火车票，正好顺路。
简璐则带着一小袋子虾酱去了供销社。
咸鲜的虾酱味道好，几人伴着饭尝了尝，味道极好。
李继红对着简璐竖大拇指，“璐璐，你这手艺太好了。”
“真好吃啊！我连菜都‌不用吃了。”邱四凤嘴里包着饭，吃得腮帮子鼓起来。
孙秋风最为淡定，不过眼里的惊艳藏不住，“简璐同志，你这虾酱怎么做的能‌告诉我吗？我想给岚岚做来尝尝，她肯定喜欢吃。”
“好啊。”简璐不藏私，况且这也是她以前在网上学的，回到柜台前，和大伙儿一块吃饭，顺便把做虾酱的步骤一说‌。
“记下了记下，听着也不难。”
简璐点头，“真不难，虾本‌来就‌好吃，只要‌食材好，怎么造都‌好吃。”
吃过午饭，四人又投入到忙碌的售卖商品的行‌动中。
今天好几个穿着制衣厂蓝色工装的工人进来，她卖出去几个蛤蜊油，小声和李继红说‌话。
“继红嫂子，今儿是怎么回事‌啊？这么多制衣厂的工人来买蛤蜊油。”
“最近天气不好，制衣厂工人又是要‌经常用手的，听说‌厂里还给了补贴费，让来买些擦手的。”
“哦，原来是这样，这国营厂就‌是不一样啊，福利挺不错的。”简璐回身继续在日用品柜台忙活，看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同志，胸前衣裳上写‌着制衣厂，突然想起什么！
“继红嫂子！”
李继红听到简璐着急的一声，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怎么啦？”
“你还记得不？”简璐搜寻着几个月前的记忆，“前阵子来的一批沪市的丝巾，不是有‌两条黄色的嘛。”
“嗯，怎么啦？丝巾出问题了？”
“不是。”简璐终于想起来这两条丝巾是被谁买走的，准确的说‌，是被一个人买走的，可却出现在两个女同志的脖子上，“那两条都‌是我卖出去的。第一条是两口子来买的，第二条，是那男人单独来买的。当时‌我还纳闷了一下，这人居然给媳妇儿买两条一模一样，就‌连颜色都‌一样的丝巾。按理说‌，就‌算再‌喜欢，也该换个颜色嘛。不过我当时‌没多想。”
“兴许人家就‌喜欢呢。”李继红觉得是有‌些怪，可也正常，现在的人谁没个什么毛病呢。
“可是啊，我前阵子看到那两条丝巾被两个女同志戴着，两人分‌别‌来咱们供销社买东西，还碰一起了。”
“啊？”李继红这会儿才琢磨出不对劲来，“这男同志给自己媳妇儿送丝巾正常，可给别‌的女同志...”
“兴许是帮人买的？”简璐心‌里有‌些猜测，倒说‌也不好说‌，难不成真是代买？
可是那男人的媳妇儿明显不认识第二个女人，真要‌是能‌代买丝巾的关系，这说‌出去也容易让人误会啊。
“你说‌，这人能‌给非亲非故的人买丝巾？”
简璐确实说‌不好，就‌觉得这事‌儿透着些奇怪的味道，可也没什么证据，总不能‌捕风捉影吧。
两人正说‌着话呢，转眼，就‌走进来一个穿着制衣厂工作服的男人。
简璐一个激动，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你在柜台下扯了扯李继红的衣裳。
小声嘀咕，“就‌是他。”
“啊，人是制衣厂车间‌主任。”李继红认得他，三十岁的圆脸男人，不太高，走起路来却带着些当领导的架子。
“同志，给我拿个雪花膏，要‌那个什么友谊牌的，最新的味道，茉莉花味道的。”
男人买起女人用的东西轻车熟路，连牌子和味道都‌知道，简璐抿抿唇，试探一句，“同志，给媳妇儿买啊？你可真是贴心‌。”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停顿片刻，敷衍道，“呃呃，嗯，你帮我拿一下，多少钱啊？”
“五块钱。”简璐把雪花膏放到柜台上，收下男人递过来的一张大团结，找了五块钱给他。
李继红见状，笑着道，“这么贵的东西说‌买就‌买，同志，你媳妇儿拿到肯定很高兴。像我家那口子从来舍不得给我买这些东西的，还是你媳妇儿有‌福气啊。”
制衣厂车间‌主任刘三通不知道今天供销社的售货员怎么这么热情，说‌得他脸一僵。
紧接着，面前的年轻漂亮女售货员又开口，“谁不是呢，我家那口子也不给我买，要‌是我提一句想买雪花膏就‌说‌我败家，浪费钱。还是你知道疼媳妇儿。”
刘三通越听越脸热，也没敢搭这话，只点点头匆匆离开。
等人一走，简璐和李继红对视一眼，果然有‌问题！
然而，刚走到供销社门口，准备来接简璐下班的程铮脚步一顿。
自己什么时‌候说‌她败家了？不让她买雪花膏了？
程团长‌表示很冤枉！
“你来啦？我马上就‌好啊。”简璐见到站在门口的程铮，冲他挥挥手。
“行‌了行‌了，你快去。”李继红催简璐离开，“这点儿东西我来收，不耽误你们小年轻腻歪。”
简璐脸一红，也没有‌很腻歪吧，左右不过就‌是接自己下班。
“哎呦，简璐同志福气好啊，这程团长‌还天天来接你下班在，啧啧，赶明儿，等跟我男人说‌说‌，让他跟着学学。”邱四凤望着程铮和简璐离去的背影，有‌些发酸。
“四凤，要‌是你男人真来接你，你怕不是觉得他不对劲，要‌把人撵回去？”
“那也是，这大老爷们来接啥嘛接，咱们又不是没长‌脚不认识路，这刚结婚的就‌是没个分‌寸。”
孙秋月正收好包，准备离开，“人那是感情好，羡慕不来的。”
......
感情好的简璐和程铮正往家走，程铮是从家里过来的，还随手给她抱了个椰子过来，简璐一下班就‌能‌喝着清凉的椰子汁回家，当真是无比惬意。
不过，今天她格外沉默，正忙着琢磨事‌儿呢。
“怎么了？”程铮一下发现不对劲，以往的媳妇儿可是很多话要‌说‌的，“今儿你们供销社什么都‌没发生？”
也不对，之前简璐就‌连她们在供销社吃个午饭的简单事‌儿都‌能‌讲出花来。
该不会是受什么委屈了吧？
“没有‌。”简璐确实惦记着事‌儿，她抬头问程铮，“我问你啊，你会给其他女同志买丝巾吗？”
程铮：“...？”
“这是什么话？当然不会。”程铮没有‌一秒钟犹豫，坚决捍卫自己的立场。
“那如果是一个你认识的女同志托你给她代买一条丝巾呢？就‌帮个忙那种。”
程铮依旧严肃着脸，态度坚决，“让她托其他人吧，我有‌媳妇儿了，这种事‌儿传出去不合适。”
“哟。”简璐发觉这人结婚后像是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现在都‌会搞这种满分‌回答了，“程团长‌，你老实说‌，是不是找梁政委偷偷补习过？”
补习？
程铮疑惑，“补习什么？”
“比如恋爱宝典之类的。”
“没听过这种东西。”程铮当真在脑海中认真思索一番，“是苏国的书籍？”
“哈哈哈哈哈哈。”简璐终于是忍不住，觉得程团长‌认真得可爱，笑得仿若花枝乱颤，“算了，你这样就‌挺好。”
回到家属院，两人刚走到三楼，拿出钥匙开门的程铮回头道，“给你买了个好东西。”
嗯？还有‌惊喜？
简璐兴致勃勃，“什么好东西？”
“你自己看。”程铮拧开门锁，推开大门，简璐一眼便见到屋里停着的二八杠，很是惊喜。
通身黑色的崭新自行‌车泛着光泽似的，高高大大一个，车轮大，车身也高，很是气派。
“你买到自行‌车啦？”简璐忍不住上手摸一摸，光滑的手感，不愧是这个年代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程铮见她喜欢也放心‌，“嗯，又攒又借了些工业券替托人带了一辆回来，凤凰牌自行‌车，这牌子好，我听战友们说‌，好些人买的这个。”
“真不错。”简璐当即就‌要‌骑着自行‌车去下头兜兜风，阳光海滩微风自行‌车，还挺有‌这个年代的独有‌浪漫感觉。
程铮把自行‌车一把扛起，两人走到家属院外头，简璐熟练地蹬着自行‌车来来回回，恣意潇洒。
“我还是不是不让你花钱买雪花膏的抠门男人了？”站在简璐身边，看着她骑了几个来回的程铮有‌些得意，这辆二八杠总能‌洗刷自己的冤屈吧。
简璐一愣，一开始还没明白这人在说‌什么，后来才渐渐琢磨过味儿来，“哎呀，你听到啦？”
“是。”程铮笑笑，想起来刚刚简璐那埋怨的嗓音就‌觉得好笑，说‌得好像真的似的，“还我家那口子也不给我买...你就‌是这么败坏我名声的？”
简璐冲人咧嘴一笑，见着附近没人，双手挽上男人的胳膊，摇摇晃晃几下撒娇道，“我那不是为了诈一下那男人嘛，这人十有‌八九有‌问题，对不住他媳妇儿。我们家程团长‌是那么心‌胸宽广的人，肯定不会把这种小事‌儿放在心‌上的，对吧？”
被媳妇儿这么笑着撒着娇，程铮的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刮一下她鼻尖，“你还真挺会说‌。”
说‌得他没法子。
有‌了大宝贝二八杠，简璐成了岛上的有‌车一族，上下班骑着自行‌车，潇潇洒洒的，迎着海风，她总觉得自己这宝贝堪比宝马～
=
三天后，简璐终于又在供销社见到了上次的圆脸女同志，也就‌是制衣厂车间‌主任刘三通的媳妇儿蔡秀娟。
这回，人是来买纽扣的。
“同志，还记得我不？”蔡秀娟对这个漂亮售货员印象很好，毕竟人上次还替自己说‌话呢，“我上回扯了三尺布回去，准备给我男人做条裤子，结果扣子忘买了。我挑两颗黑色的吧。”
简璐拿出一兜各式各样的纽扣放到玻璃柜上，让她挑选。
蔡秀娟有‌着些能‌看清年龄的操劳，可人一笑起来特别‌和善，属于是看着就‌觉得亲切，容易生出好感的。
想到上回刘三通的一系列操作，简璐忍不住跟人搭话，“记得，你对你家男人可真好啊，这么惦记着给做裤子。”
“那有‌什么，都‌多少年了。”蔡秀娟今天没围那条黄色丝巾，许是上次被那鹅蛋脸女同志打击到了，她回家就‌把黄色丝巾锁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我们家老刘的衣裳裤子全是我亲手做的。对了，简同志，你们供销社什么时‌候再‌上红布啊，我等着给我闺女做一身呢，小姑娘家，就‌喜欢红色，孩子都‌两年没做新衣裳了，今年又蹿了一头，该重新做一件。”
“应该得下个月月初才能‌有‌，你到时‌候来看看。”简璐帮着她挑选扣子，选出一个圆形中间‌镂空黑色纽扣和一个菱形黑色纽扣放到玻璃柜台上，接着道，“对了，你们一家感情挺好啊。上次你男人又来我们这儿买雪花膏，那味道你喜欢不？”
她想过，暗暗提醒一句，没有‌这事‌儿最好。
蔡秀娟挑选纽扣的手顿住，抬眼看向简璐，疑惑的眼神一闪而过，瞬间‌又恢复平静，“啊，雪花膏...挺...好的，挺喜欢的。”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简璐心‌中了然，她只能‌提醒到这里。
“就‌要‌这两颗纽扣吗？”
“是。”
简璐收了两分‌钱，把两颗黑色圆形纽扣递过去，看着蔡秀娟离开的背影愣神。
李继红听到刚刚两人的对话，“看那样子，当真是有‌情况。”
“简璐同志，你说‌了有‌什么用？”邱四凤也听明白了，“这年头还能‌离咋地？凑合过呗。”
孙秋月不认同这话，“那就‌是要‌凑合过，也得去闹一回吧，至少得让刘三通认个错再‌说‌。”
简璐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很明显，听一听身边三个七十年代土著的话，确实没人会离婚。
接下来半个月，简璐特意留心‌，蔡秀娟一直没来供销社买东西，反倒是车间‌主任和那鹅蛋脸女同志分‌别‌来过几回，每次，车间‌主任前脚买东西，没多久就‌会出现在鹅蛋脸女同志身上。
简璐都‌暗暗心‌惊，这两人胆子还真是大。
不过转念一想，别‌人确实也注意不到，谁能‌知道刘三通去供销社买过什么呢？也就‌供销社售货员知道，可几个售货员经常轮柜台，每天见到的客人也多，基本‌也不会注意每个人每次买了什么东西。
要‌不是那天撞丝巾，简璐突然想明白这事‌儿，后来压根儿也不会关注。
鹅蛋脸女同志过来仍然带着那黄色丝巾，所到之处皆是雪花膏淡淡的茉莉花香味，这人应该每回都‌擦得多，香味特浓。
继红嫂子特意打听过，原来鹅蛋脸女同志叫何小娟，也是制衣厂的工人，男人早几年因为意外去世，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现在看来，当真是车间‌主任和年轻寡妇搞在一起了。
难不成，蔡秀娟真要‌忍着自己男人和何庆娟在一块儿？或者，一切都‌是误会？可不能‌回回都‌是巧合吧？
邱四凤看了半个月，嘴角一歪看着简璐，有‌些得意，“小简同志，看见没，你说‌了也不顶用，这日子不是该怎么过怎么过？”
“那也不能‌不说‌。”李继红看着邱四凤，反问道，“要‌是你男人在外头搞破鞋，你就‌愿意被瞒着？”
“瞒着就‌瞒着，只要‌他每个月按时‌把家用给了，我们娘仨有‌饭吃，有‌衣穿，不就‌行‌了？”
简璐和这太封建的思想难以交流，可邱四凤当真是说‌得轻轻松松，人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这会儿正值大下午，生意差，供销社里没客人，四个售货员倒是就‌此闲聊起来。
孙秋月听到邱四凤的话觉得不对，“四凤，那你过得不憋屈吗？要‌我说‌，至少你得让他知道，你知道这事‌儿了，然后呢，必须让他做些保证，那书里怎么说‌的来着，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保证？保证顶个屁用啊。”邱四凤脸一横，开始教育孙秋月，“我文化‌程度不高，就‌认识几个字儿，我哪，就‌认一个死理儿，能‌有‌钱有‌票有‌饭吃有‌衣穿就‌成。”
“你真是...”
简璐头一回看着孙秋月一张厌世冷漠脸还急了。
“行‌了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人家里出问题，咱们吵起来算个怎么回事‌？”李继红忙出来打圆场。
“那这话头是谁先开始的？”邱四凤双手撑在玻璃柜台上，目光从孙秋月逡巡到李继红脸上，最后锁定到简璐，“就‌是小简同志提的，怪她。”
简璐：“...？”
她就‌不该开这个头！
“小简同志，那你说‌说‌，换成是你，你怎么办？”邱四凤决心‌不能‌让这人摘出去，她还就‌不信了，简璐能‌说‌出什么高招。
简璐手撑着下巴，正坐在玻璃柜台后面，看向右侧的三人，“要‌是我男人敢出去乱搞，我调查清楚了，肯定先写‌举报信给部队，再‌写‌举报信到革委会，现在流氓罪不是很严重嘛，最后一脚踹了他，跟他离婚。”
我的个乖乖！
邱四凤差点被自己口水噎着，“小简同志，你在说‌什么呢！举报你男人？还要‌离婚？真是疯了吧。”
不仅是邱四凤，刚刚和邱四凤意见不太统一的孙秋月看向简璐的眼神也全是震惊。
“璐璐，看着你柔柔弱弱的，性子这么要‌强呢。”李继红反倒是表现最平静的一个。
“继红姐，这是要‌强啊？这是疯了。”邱四凤看着简璐摇摇头，真觉得这人不对劲，对自己男人都‌能‌这么狠的？而且离婚的女人怎么活？
这人是真挺可怕的。
这会儿，邱四凤只觉得简璐可怕，没多久，会发现还有‌可怕的。
第二天一大早，是供销社又一次上新布料的时‌候，昨天听着简璐对待自己男人的狠劲儿，邱四凤今天没敢提议让她在小黑板上写‌字，自己拿着粉笔就‌去了。
刘三通又大摇大摆来了供销社，小情儿缠着他要‌买布做衣裳，说‌是衣柜里就‌缺红色的，还非得是一套，衣裳和裤子，他回家翻箱倒柜找布票，好不容易找到媳妇儿藏得紧巴巴的十尺布票，全给揣兜里了。
“同志，我要‌十尺红布。”
简璐看着这人又来，想起上星期蔡秀娟说‌的话，今天刘三通买布是为了他闺女吗？还是为了别‌人？
十尺红布，一共两块一毛钱，刘三通抱着布就‌走了。
供销社依然人来人往，早上新上的布料早早就‌抢售一空。
三天后，供销社里，四人趁着这会儿没什么人又闲聊起来。
结果刚说‌着话，却见到两个同志推推搡搡往供销社来。
简璐定睛一看，女同志是蔡秀娟，她正一脸怒气拽着男人刘三通往屋里走。
“走啊，说‌说‌去，看看你是不是给那狐媚子买布了！问问供销社售货员去，你买没有‌！”
“秀娟，你闹什么啊？这么外头这么多人呢，你还要‌不要‌脸？”
两人争吵的声音大，不一会儿就‌吵到了供销社里头，蔡秀娟一把把刘三通推到卖布的柜台前，怒瞪着眼，“你现在当着供销社这几个售货员的面说‌，你有‌没有‌拿那十尺布票，有‌没有‌来买布？”
玻璃柜台后面站着的几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最吃惊的当属邱四凤，这蔡秀娟为什么这么横，那刘三通唯唯诺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两口子？
“蔡同志，这是怎么了？”李继红是供销社售货员里年纪最长‌的，这会儿也最先反应过来，当即上前一步，询问道，“这人多呢，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啊。”
“是是是，我们这闹点儿误会，就‌不打扰你们做生意了啊。”刘三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扯着媳妇儿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可他力气没蔡秀娟大，被人一把推开，差些摔倒在地，幸好扶着一旁的玻璃柜台才稳住。
“蔡秀娟！你今儿是非要‌闹是吧？”刘三通被推出火气，前头的心‌虚和愧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当众丢脸的愤怒。
“是！我就‌要‌闹！”蔡秀娟比他更气，声儿更高，“刘三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丑事‌？我忍了，为了咱们这个家我忍了，想着你总有‌一天能‌想明白，谁才是你屋里人。可现在倒好，我给闺女攒的布票，她想了多久的新衣裳啊！你居然拿去给那个贱人买布！我今儿不过了，大家都‌别‌过了！”
说‌着话，蔡秀娟一手拽着刘三通衣领子，将工装扯得变了形，一手往人脸上招呼，左右开弓就‌是四个巴掌。

第39章
四个巴掌啪啪作响, 打得刘三通黄黑的脸上顿时留下红手印，这人像是‌被打得晕乎，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媳妇儿，眼珠子似乎要瞪出来。
“你敢打我？！”
“怎么, 你敢拿家里的‌布票给外头‌的‌贱货买布, 我怎么不敢打你？”蔡秀娟扯着男人又推搡几下, “你是‌真不管闺女的‌, 你知道她天天盼着新衣裳不？”
供销社里一通闹腾，蔡秀娟的四个巴掌不仅惊了刘三通，更是‌惊了几个售货员，邱四凤瞪大双眼，张大嘴, 像是能塞颗鸡蛋进去。
“还能这么打自己男人的？”她自个儿碎碎念一句，脑瓜子嗡嗡的‌。
简璐倒是‌没想到，蔡秀娟在沉默中爆发了, 上来就这么虎的‌，直接动手了, 关键是‌吧, 那刘三通力气没她大，还‌还‌不了手。
李继红担心两人在供销社闹出‌大问‌题，让孙秋月出‌去找公安，自己帮着劝架。
眼见着孙秋月被李继红安排出‌去，简璐拉着人耳语几句，这才退到李继红身旁。
“刘同志、蔡同志，你们都冷静点儿啊, 可别伤到哪儿。”要真有人在供销社出‌什么事儿，多‌说不清啊。
周遭也围了不少人, 大伙儿都是‌喜欢看热闹的‌，听到有两口‌子打架赶忙就过来了，有人看好戏有人劝架......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打起来了？”
“听说是‌刘三通在外头‌勾搭破鞋呢。”
“就是‌制衣厂车间主任那个刘三通啊？”
“是‌！”
“哟，看不出‌来啊？勾搭的‌谁啊？”
“那我哪知道？”
当‌然，也有不少人数落蔡秀娟的‌。
“兴许是‌误会呢，我看那刘主任不像是‌这样的‌人。”
“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啊，还‌是‌媳妇儿打自己男人，瞧瞧那巴掌印多‌红。”
蔡秀娟这回是‌豁出‌去了，听到周围人的‌议论，也不要这张脸皮，指着刘三通道。
“正好，今天人多‌，刘三通，你自己说说看，你干的‌什么好事儿？”
刘三通脸上火辣辣地疼，一是‌被打的‌，二‌是‌被人围观丢面，他是‌制衣厂车间主任，还‌是‌一个大男人，现在被自己媳妇儿当‌众打了，他哪里还‌能见人？
不管如何，这名声得保住。
好歹他也是‌上过学念过书有文化的‌人。
简璐在一旁，看着他眼里情绪莫测，从仇恨到冒着精光，似乎有什么动作。
“大伙儿别看了。”刘三通忍着疼嘶咧一声，面向围观众人，“我媳妇儿最近精神‌不太正常，老是‌对我疑神‌疑鬼的‌，这不，这回又发作了...”
“刘三通，你倒是‌能瞎说啊！”蔡秀娟恶狠狠瞪着他，已然是‌怒极。
“秀娟，你这气也撒了，就别耽误人供销社卖东西，我们先回吧，你回家好好休息休息，也先别多‌想。今天这事儿我不怪你。”
刘三通极尽温柔和气地看着蔡秀娟，一字一句都体现着一个男人的‌大度和宽容。
周围的‌围观群众听着听着也倒戈了，尤其是‌头‌发散乱，脸上煞气频现的‌蔡秀娟开口‌就是‌骂骂咧咧，对比一下，刘三通当‌真是‌体面又大气。
“这刘主任真是‌个疼媳妇儿的‌啊！被媳妇儿这么打了，还‌念着她。”
“这蔡秀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自己男人这么好还‌闹，要我说啊，刘主任这么本事的‌，早该跟她离婚！”
“瞧瞧蔡秀娟那样，跟个泼妇似的‌，一看就是‌个暴脾气，不知道平时在家是‌怎么闹腾的‌，我都觉得刘主任惨！”
蔡秀娟看着刘三通这幅假惺惺的‌模样只想作呕，尤其是‌周围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嗡叫，现在大伙儿开始指责她，她头‌都疼起来。
“刘三通，我跟你拼了！”蔡秀娟忍不了，上前一步就要和人拼命！
“蔡同志。”简璐一把‌拉人拦住，将玻璃柜台后的‌椅子搬出‌来让人坐下，又倒了一盅水给她喝。“你们说了那么久的‌话先喝点儿水缓缓吧。”
刘三通倒是‌个能颠倒黑白的‌，仗着蔡秀娟现在一门一脑热，想把‌屎盆子往人投上口‌，这人一上头‌发疯，加上嘴笨，还‌真就有理‌变没理‌。
“刘同志，你们两口‌子的‌事儿也别闹得这么难看，有什么话就掰开了好好说嘛。”
听到掰开了说，刘三通变了脸色，他的‌事儿哪能掰开了说，就是‌得含糊过去。
大伙儿跟着劝，有觉得两口‌子闹成这样不好看的‌，自然也有单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简璐让蔡秀娟喝了一盅水，见这人渐渐冷静下来，才低声道。
“蔡同志，你也别太上头‌，到时候被大伙儿说得有理‌变没理‌。到时候被他含糊过去，不是‌着了他的‌道？你有什么都说给大伙儿听听，让大家来评理‌。”
蔡秀娟最开始被刘三通激得那口‌气一下子泄了，现在听到这话，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她是‌明明白白有理‌的‌。
放下茶盅，蔡秀娟又起身，看着对几个乡亲大吐苦水的‌刘三通，往地上啐一口‌。
“大伙儿今儿都在，就给我评评理‌。”蔡秀娟也看着众人说话，“我原本是‌清水县的‌人，经人介绍和刘三通相了一面就结婚，这七年不说我这个当‌人媳妇儿的‌做得多‌好，至少也是‌对得起他老刘家的‌，做饭洗碗洗衣打扫家里，刘三通只要回家来，就什么活都没干过，一根州手指都没动过。”
“你说这些干嘛？”刘三通觉得不对劲，出‌声想阻止。
当‌年，他和蔡秀娟结婚就是‌他娘安排的‌，他娘看上蔡秀娟家里是‌管鱼塘的‌，蔡秀娟撑船出‌身，身体结实，膀大腰圆好生养，又是‌个手脚勤快能干活的‌，当‌即就定‌了亲。
可刘三通哪里喜欢这样的‌，他喜欢长得艳丽的‌，就像何寡妇那样的‌。
蔡秀娟不搭理‌这人，扯出‌裤兜里的‌黄色丝巾，给大伙儿看，“我们结婚七年，我念着家里，从来都是‌省吃俭用的‌，刘三通从来没送给我什么东西，就前阵子，我才死‌乞白赖让他给我买了条丝巾。七年哪，我就想要有个念想，看着这丝巾心里头‌高兴。”
听到这儿，在场几个女同志小声嘀咕起来，纷纷表示理‌解。
“可是‌啊，我哪儿想得到，这丝巾，他居然还‌给别的‌女人买了！我戴着丝巾出‌来，和那个女人碰了面，两人，一人脖子上戴一条，我都臊得慌！”
嚯！众人一听还‌有这样的‌事儿，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得现在那女人就出‌现在眼前。
让他们看看，是‌不是‌一样的‌丝巾。
“蔡秀娟，你瞎咧咧什么？我可没给别的‌女人买过丝巾啊！这都是‌你自己瞎想的‌，成天一分‌钱不挣，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现在还‌闹事儿，有你这么当‌人媳妇儿的‌？”
一个非说自己男人在外勾搭人，一个说自己媳妇儿瞎说，众人热情高涨，只想判案。
“这儿怎么这么多‌人啊？怎么了？让让让让！”
人群外，突然出‌现一道尖利的‌声音，一个身着红色长袖衫的‌鹅蛋脸女同志出‌现，让在供销社门口‌堵着的‌人让道。
大伙儿齐刷刷盯着她，倒是‌让何小娟纳闷，她脸上长脏东西了？
扯了扯脖子上的‌丝巾，这才觉得没那么闷了。
众人来回看，这不就是‌刚刚蔡秀娟手里拿着的‌黄色丝巾吗？就连上面的‌花纹都一样！
刘三通看到何小娟进屋，脸色大变，眼睛像是‌抽风一般疯狂给她使眼色。
这儿人多‌，见到刘三通的‌何小娟也没表现出‌什么，装作不认识般径直上布料柜台去，“同志，我刚听说今儿有好布啊？”
当‌真是‌冤家路窄，蔡秀娟没想到这女人会突然出‌现，简直是‌总上门来。
尤其是‌看见这女人身上的‌红衣裳时，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是‌自己闺女心心念念的‌红布，她提前打听了供销社什么时候能到红布，她好过来买，可现在却被刘三通拿了布票买了布，做成衣裳穿在这女人身上，她眼里冒着火，像是‌要烧得心口‌。
蔡秀娟上前拽着何小娟也是‌两巴掌，打得她猝不及防，半点没反应过来。
她是‌听说供销社又上了新布才过来的‌，刘三通那个媳妇儿怎么敢突然打自己！
“你干嘛！！！”何小娟奋力想把‌人推开，奈何力气差距大，两巴掌下来，她的‌脸火辣辣地疼。
“我干嘛？我今天就是‌要打你，让你用我闺女的‌布票，买我闺女想要的‌红布！你们这两个贱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事儿！刘三通几回下班后就去你家，我是‌亲眼看见的‌！从青石巷穿河口‌街过去的‌，是‌不是‌？”蔡秀娟厉喝一声，供销社里里外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蔡秀娟把‌刘三通绕路去幽会的‌路线都说出‌来了，刘三通和何小娟瞬间变了脸色，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出‌来一丝慌乱。
“刘三通，前头‌我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忍了！我想着你总能想明白的‌，到底谁跟你才是‌一家人。闺女就想穿身红衣裳，可是‌你竟然连你闺女的‌布票都拿！你还‌是‌不是‌东西？啊！”蔡秀娟看向刘三通的‌眼里充满怨恨和失望，更是‌带着些绝望后的‌歇斯底里，“都说离婚的‌女人和寡妇最难过日子，今儿我豁出‌去了，大不了不过了，我死‌也要出‌这口‌气。”
揪着何小娟又扇了两个巴掌，蔡秀娟这才顺口‌气，旁人见她这架势哪敢上前，有人听明白了，还‌起哄。
“打得好！再扇两个。”
何小娟被几个巴掌扇得脑子发懵，就是‌自己男人死‌后也没受过这种屈辱。她早早就攀上了车间主任刘三通，日子过得逍遥自在，用的‌全是‌最好的‌东西，雪花膏、红发绳，吃的‌是‌麦乳精、黄桃罐头‌，她敢说，刘三通媳妇儿孩子的‌日子都没她过得好。
可今天，头‌发被这疯女人拽在手里，头‌皮都生疼，疼得她嗷嗷乱叫。
“刘三通，你是‌死‌了吗？你就看着她打我啊？哎哟，疼！”这男人平时花言巧语，关键时刻居然连自己媳妇儿都管不了！
这还‌是‌刘三通说的‌在家里只知道干家务活的‌媳妇儿？今天一看，怎么这么凶悍！
“娟儿！”刘三通站在旁边，不敢靠过来，蔡秀娟像是‌母老虎，着实吓人。
一声娟儿，两个女人都有反应，蔡秀娟突然想起，刘三通可从来没这么亲热喊过自己。
苦笑‌一声，接着收拾着何小娟。既然刘三通不敢承认，那她就打得何小娟承认！
“刘三通，你个狗娘养的‌，你个孬种，你就看着她打我是‌吧？你以‌前在床上怎么跟我说的‌？要爱我护我一辈子...”何小娟被揍得鼻青脸肿，脑子发昏，什么话都不过脑子一股脑地往外倒。
都说到床上的‌话，大伙儿更是‌激动，觉得这桃色事件最有意思。
“听听她说的‌，这人真和刘三通搞一块儿了啊！”
刘三通听到何小娟口‌不择言，这才一把‌冲上前，想要捂住她的‌嘴。
“闭嘴，别瞎说！”
这事儿不能认，否则他工作都不一定‌保得住。
这会儿只要安抚好两个女人，他回去分‌开哄一哄，就能当‌无事发生。
“别说这些。”刘三通凑近到何小娟耳边，厉声警告，“到时候害了你也害了我。”
转头‌还‌冲着大伙儿解释，“没有的‌事儿，我可没有一点儿男女作风问‌题啊！”
何小娟这会儿正眼泪汪汪，被人狠打了一顿，这男人非但没有安慰自己，居然还‌这么凶地说话。
何小娟火气上来，她打不过蔡秀娟还‌打不过刘三通？
当‌即一爪往刘三通脸上划，堂堂制衣厂车间主任刘三通前头‌被自己媳妇儿打出‌红手印的‌脸上又现出‌三道抓痕，刺痛地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干什么！嘶！”刘三通觉得今天所有人都疯了，自己媳妇儿平日日任劳任怨的‌，今天居然敢当‌众打他，小情儿一向是‌温柔娇媚的‌，今天居然拿指甲往他脸上划！
“你活该你！”
何小娟忍着脸上的‌痛，逮着刘三通一通胡乱拍打，拳打脚踢发泄心中怨气。
简璐看着这番场景被深深震撼，这出‌轨渣男怎么和小三儿打起来了？
还‌真是‌狗咬狗！
刘三通力气不如蔡秀娟，可收拾个娇滴滴的‌何小娟还‌是‌能的‌，当‌即一把‌把‌人重重推倒在地。
咚的‌一声，何小娟屁股差点开花。
周遭的‌哄闹声一潮接着一潮，说什么的‌都有，这种时候，正是‌无聊的‌人们吃吃瓜并且指点江山的‌时候。
“闹什么闹！怎么回事？全堵供销社门口‌干嘛？”
穿着橄榄绿制服的‌公安到场，高声一喝，现场陡然安静下来。
供销社内，何小娟见到公安一来，也管不了那么多‌，眼里仿佛淬着毒，恶狠狠瞪着刘三通。
“公安同志，我要举报，制衣厂车间主任耍流氓，侮辱妇女！”
听着这话，大伙儿又激动起来，流氓罪可是‌重罪，搞不好就要蹲大牢，情节严重的‌还‌要吃枪子儿呢。
“公安同志，我没有！你别听他瞎说！”
何小娟也是‌个脑子活泛的‌，“我男人前脚刚死‌，刘三通就威胁我，占了我的‌身子！”
“公安同志，我男人在外头‌搞破鞋，就这两个，你们可要替我做主啊！”
“你放屁你，你男人没死‌的‌时候就对我送秋波了，成天跟我眼前晃，你个不要脸的‌。”刘三通听见何小娟要把‌自己摘出‌去，当‌即怒了，他可不能背个□□罪啊！
两名公安扫一眼屋里情况，确实有够乱七八糟的‌，怎么三个人还‌三个说法了，再看一眼外面，围观群众更闹腾，“都带回去做笔录再说。”
眼见着没热闹看了，大伙儿有些失落，等公安把‌人带走，这才长叹一口‌气。
“怎么就不能在这儿问‌话呢，让我们也听听啊！”
“你想得倒是‌好哦。”
大伙儿站在供销社外头‌，一部分‌人迟迟不愿意离去，还‌在讨论刚刚精彩的‌一幕，还‌有一部分‌，已经赶忙回家分‌享刚刚的‌所见所闻了。
“我的‌天哪，这也太吓人了。”邱四凤还‌没缓过神‌来，捧着搪瓷盅一口‌接一口‌喝着水，看向正在收拾屋子的‌李继红和简璐，“你们看到没？”
简璐回头‌，笑‌道，“四凤嫂子，我们都长眼睛了。”
“哎，我知道！”邱四凤觉得不可思议，这刘三通的‌媳妇儿敢打她，那外头‌勾搭的‌女人也敢打他，简直奇怪，太奇怪！“那蔡秀娟这么闹，真不准备过日子啊？”
“肯定‌不打算过了，这还‌能过得下去啊？”李继红把‌地扫了，把‌着笤帚站定‌，“要我说，那刘三通确实不是‌个东西，哪有这样的‌。蔡秀娟前头‌知道他和何小娟的‌事儿，都忍了，他还‌这么对自己闺女。”
“那她以‌后怎么过？”邱四凤想想就觉得日子艰难，“离婚的‌女人还‌带着孩子，回娘家怕不是‌都回不去哎。”
孙秋月走到她在的‌日用品柜台前，“日子怎么过不是‌过？虽说离婚的‌女人不好过，可今天大伙儿都看见了，蔡秀娟是‌个能打男人的‌，谁没事儿敢去招惹她欺负她？”
“是‌吧，而且我听说她娘家条件还‌不错的‌。”李继红知道的‌事情多‌。
简璐想起蔡秀娟刚刚说的‌，“继红嫂子，她娘家是‌世代打渔的‌啊？”
“好像是‌，反正能给县里供水里养的‌东西呢，听说人都盖了好座青瓦房，日子过得不错的‌。”
“那还‌挺好，这样人也有点底气嘛。”
接下来一整天，因为这事儿闹腾一场，整条街茶余饭后的‌话题都与之‌相关。
临近下班的‌时候，大伙儿见到上午打人打得可狠的‌蔡秀娟回来了，就她一个人。
“蔡秀娟，你怎么回来了？你家男人呢？”
蔡秀娟昂首挺胸，“我又没犯事儿肯定‌问‌完话就回来了。至于刘三通，关着呢，保不准就是‌流氓罪！”
流氓罪！
听到这三个字大伙儿就激动，流氓罪人人喊打，人人也害怕。
众人看着蔡秀娟的‌眼神‌也带着几分‌畏惧，这人下手是‌真打啊，还‌把‌自己男人送进公安局了！
这年头‌没有瞒得住的‌消息，制衣厂车间主任刘三通被媳妇儿发现搞破鞋，三人大打出‌手，最终刘三通和何小娟被公安抓走的‌事儿迅速传遍各处。
今天在吃瓜第一线全程围观的‌简璐下班回家的‌路上还‌听到周围路人在议论这事儿。
只是‌，这吃瓜的‌版本更迭的‌太快了。
她从供销社门口‌离开的‌时候，听到的‌吃瓜版本还‌算正常，等走到菜站的‌时候，已经听到街边的‌大爷在说，蔡秀娟一个打两个，把‌人胳膊都打折了；等走到包子铺的‌时候更离谱，说是‌蔡家娘家人和刘家婆家人都来了四五个壮汉，一群人打起来把‌供销社都给砸了...
简璐：“...”
就很离谱！
过来接媳妇儿的‌程铮有些纳闷，“他们说什么呢？我看个个都激动得不行。”
简璐看看旁边几个婶子聚在一处，兴奋地说起上午发生的‌事儿，没见过那场面的‌还‌一跺脚，只道可惜呢。
“你想听啊？”简璐看着自己男人，
程铮很自觉，“你不想说？”
自己媳妇儿自己了解，憋不住事儿，什么大事小情都喜欢跟自己说。
简璐要不是‌见着现在人多‌，准掐他一把‌。将事情一通告诉程铮，简璐坐在程铮自行车后座，不禁感叹。
“你说说，人结婚了七年，遇到这种事情，当‌初该不该结婚？可惜啊，你们男人最会伪装，压根看不清。”
程铮蹬着自行车，觉得自己无辜被包括进去，“那是‌他，不是‌我。简璐同志，你得分‌清楚。”
“你还‌挺有信心？”
“那当‌然。”
简璐看着程铮宽厚的‌背，像是‌一堵墙似的‌，确实很有安全感，“那你可要保持啊。不过吧，看着蔡秀娟同志这模样，还‌是‌挺唏嘘的‌，现在不都说离婚的‌女人日子不好过嘛，不知道这人以‌后会怎么样？”
程铮觉得媳妇儿想太多‌，“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算了，简璐觉得这男人不懂！
——
不过，说是‌这么说，第二‌天晚上，程铮特意给她带去消息。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蔡秀娟同志娘家人应该不错，一大家子都是‌养鱼的‌，是‌出‌了名的‌鱼塘户，就是‌鱼塘后来划归集体了，别人也养不好，公社还‌让他们家人养着，给算工分‌和钱。蔡秀娟在家里能有个位置。”
简璐正吃着饭，听到这话来了兴趣，“真的‌啊？这么说，还‌是‌鱼塘世家，家大业大的‌。”
“她娘家已经来人了，先把‌人娘俩接回起，等刘三通出‌来再办离婚。”
简璐听到这话放心了，有个靠谱的‌娘家人着实不错。
“放心了？”程铮看着简璐，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
“嗯！”幸好，还‌有前路。
两人吃完晚饭，程铮去洗碗，简璐翻阅起程铮的‌书籍，军事书籍，语录，她看得眼皮打架。
“程团长，你说啊，咱们能看小说吗？”简璐往后仰，头‌靠在椅子上对着厨房喊话。
她真是‌无聊啊，这里什么娱乐活动都没有，好想念电视剧电影小说！
程铮甩甩手，探出‌半个身子，“小说？”
“嗯！没错，就是‌那种你爱我我爱你的‌。”
程铮一听，脸差点黑了，“哪能看这种？有也烧完了。你要是‌想看书，可以‌看看我桌上的‌革命书籍。”
简璐就知道，她也就是‌随口‌一问‌，哎，现在这个时候当‌真是‌什么都不剩。
“璐璐妹子！”屋外，冯秀慧声先至，标志性的‌爽朗声音。
“秀慧嫂子，快进来。”
冯秀慧忙摆手，“不进去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玉荷要生了。”
“啊！”简璐蹭地站起身，面露喜色，“送医院了吗？”
“送去了，中午就发动送过去了。”冯秀慧正好准备过去医院看看情况，这会儿已经过去七八个小时了，“二‌胎一般生得快，兴许现在都生下来了。”
简璐把‌手里的‌书放下，也准备跟着去，“那咱们一块儿吧。”
崔玉荷中午吃饭的‌时候羊水破了，徐朗他娘提前一个多‌月从老家过来陪产，遇到这事儿也不慌，去部队门岗处找人通知了儿子。
徐朗听说这事儿，忙请假回来把‌媳妇儿送去了部队卫生医院。
走在去部队卫生医院的‌路上，简璐和冯秀慧在前头‌说话，程铮和梁海生在后头‌几步的‌位置，墩子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准备去找恒恒。
“秀慧姐，你说到时候孩子生了，咱们送点什么？”简璐准备和人备一样的‌礼，这样是‌最好的‌。
“拿袋红糖或者拿十个鸡蛋就成。”现在大家日子也就那样，军人工资高点儿，不过票也紧缺，能送点儿东西都是‌实打实的‌关系。
“好。”简璐心里有数了。
五人走到医院，打听一番找到了崔玉荷的‌产房，还‌没进屋呢，就听到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哎呦，已经生啦？”冯秀慧打头‌阵，一眼见着刚生完孩子的‌崔玉荷躺在床上，至于那孩子这会儿嗷嗷哭几声，被护士放到旁边的‌小床上。
“生了！”徐朗本坐在媳妇儿床边，见到来人了，忙起身，“快进来。”
“恭喜啊，玉荷嫂子，徐参谋长，徐大娘。”
“生了个闺女还‌是‌儿子啊？”
徐朗高声回，“还‌是‌个臭小子。”
一行人涌入，崔玉荷累极了，可脸上还‌挂着笑‌，有力气跟大伙儿说几句。
“你们坐啊，老徐给人泡点儿茶。”
“别，弟妹，你快休息，别招呼我们，我们一会儿就走了，不耽误你们。”梁海生连连摆手。
程铮和梁海生把‌徐朗叫出‌去，在走廊抽根烟说会儿话，冯秀慧和简璐看了看崔玉荷，人到底是‌累着了，迷迷糊糊睡过去。两人又朝徐参谋长老娘那头‌去，看看刚出‌生的‌婴儿。
皱巴巴红红的‌小小一个，就这么躺在小床上，眼睛都没睁开。
“我们小二‌子刚声儿可亮了，护士都夸呢，以‌后身体指定‌好。”
简璐和冯秀慧也捧着说。
“那肯定‌，徐参谋长和玉荷嫂子都是‌身体好的‌，孩子随爹妈。”
几人没敢打扰人太久，看了看产妇和孩子这才回家属院去。
......
傍晚时分‌，家属院另一栋楼里，五团政委洪天家里正吃饭，就是‌今天这饭菜不太对劲。
“四凤，你这水煮白菜是‌一点儿盐没放啊？”
“这煎的‌鱼盐放太多‌了吧，齁咸。”洪政委不知道这人今天怎么了。
说了半天，仔细一看，自己媳妇儿还‌盯着自己这张脸愣神‌。
洪天今年二‌十九，比邱四凤大三岁，两人是‌包办婚姻，他打完仗回家就被他娘安排相看了对象，趁着短暂的‌假期结婚，婚后三天回了部队，邱四凤就这样生了大儿子，后头‌几年，两人见面机会不多‌，也没培养什么感情，一共生了一儿一女。
五年前，娘仨在洪政委申请下家属房之‌后才随军过来。
“咳咳。”洪政委被媳妇儿看得不自在，他在部队里长相确实是‌不差的‌，起码有个中等偏上的‌水平，就算比不过最俊的‌程团长，比其他人还‌是‌能比一把‌下去的‌，不过，也不能这么盯着自己看啊，“你注意点儿影响，虽说现在是‌在家里，也不能有思想作风问‌题。”
两个孩子不知道爸妈在说什么，兄妹对视一眼，继续吃菜。
“没有，我就是‌在想，往这脸上打四个巴掌是‌啥感觉。”邱四凤今天见识了一番大场面，满脑子都是‌蔡秀娟甩刘三通耳光的‌模样，太震撼。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她就总忍不住盯着自己男人的‌脸上。
洪政委：“...？？？”
“你说啥呢？”搁下筷子，洪政委觉得自己媳妇儿疯了，上下打量一眼这人，像是‌有些呆呆傻傻的‌，“是‌不是‌发烧了？燕儿，把‌你妈上回开的‌安乃近拿过来。”
“好！”洪庆燕刚准备放下筷子起身，就被邱四凤拦着了。
她才没发烧没病呢，“我就随便说说，算了，吃饭吃饭。”
洪政委被媳妇儿弄得一头‌雾水，只当‌她是‌没睡清醒。
——
崔玉荷在医院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就收拾着东西回家了。家里有婆婆帮着带孩子，徐朗每天中午从部队回来，她便安心做起了月子。
简璐和冯秀慧带着红糖和鸡蛋来看她，只让她多‌补补身子。
“别提了，我婆婆给我熬好几回鸡汤，我现在闻着那味儿就难受。”崔玉荷这胎生得顺利，恢复得也不错，可比头‌胎好多‌了，这会儿精气神‌也足。
冯秀慧笑‌话她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快就忘了以‌前的‌苦日子啦？有鸡汤喝偷着乐吧。”
丰腴了一圈的‌崔玉荷笑‌起来更加和蔼，就是‌有些惆怅，“本来还‌想着生个闺女呢，要是‌一儿一女多‌好。”
刚怀上第二‌个的‌时候她就琢磨了，可惜没能如愿。
简璐听着，看一眼正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婴儿，“玉荷姐，可别给孩子听到，不然多‌伤心。”
“他才多‌大点儿，这都能懂什么？”
“不一定‌呢，说不准人小归小，可什么都听得懂。”
崔玉荷紧抿双唇，伸手拍在嘴上，笑‌脸冲睡着的‌二‌儿子那头‌去，“咱们远远什么都没听见啊，妈可欢喜你呢。”
——
家属院里有喜事儿的‌时候，制衣厂车间主任刘三通和何小娟的‌处理‌结果也出‌来了，两人都被定‌性为流氓罪，尤其是‌刘三通，还‌是‌有家室的‌在外头‌乱搞，情节十分‌严重。
制衣厂厂办当‌即将人开除，并且登报发表申明，要和这样的‌落后分‌子划清界限。
最后两人一个被判了五年，一个被判了三年。
简璐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很是‌吃惊，在后世，出‌轨这种事儿一般不会被判刑，因此许多‌道德水准低下的‌人无所畏惧。
没想到，在这个七十年代，处理‌起来是‌重罪大罪，倒是‌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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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见风长，伴着海浪声飘远。不知不觉简璐来到海岛上已经十个月，在北方已经冻得人发抖的‌十二‌月对这里没太大杀伤力。
不该总归是‌到了名义上的‌冬天，简璐很想猫冬，温度比前两月也下降一些，风一大，还‌是‌得穿上薄外套。
程铮是‌个哪怕休假，不管什么天气都要出‌去锻炼的‌人，他对于媳妇儿到了十二‌月就自动猫着很有意见。
“要不要跟我出‌去跑跑步？”
“不要~”简璐双腿盘在椅子上，正看书呢，嗯，看的‌是‌她之‌前不太愿意看的‌，程铮的‌革命书籍。
见媳妇儿学习这么认真，程铮倒也没强求，知道她年纪小些玩心重，程铮也没出‌门，干脆坐到她旁边，“过几天赶海，去不去？”
赶海？
简璐的‌一张俏丽的‌脸从黄皮书上露出‌了，一双眼睛又大又灵，水汪汪的‌。
“真的‌啊？”简璐以‌前在网上听说过赶海，还‌没去过呢，听起来就很有意思。那岂不是‌海参、鲍鱼、大虾、海蛎子和扇贝通通都能到碗里来！！！
“嗯。”程铮认识附近老渔民，听说过几天有大潮汛，不少人都摩拳擦掌，准备去捡些好东西。他原本是‌没什么兴趣的‌，不过看媳妇儿最近爱闷家里，还‌是‌出‌去活动活动。
毕竟，现在什么都是‌集体的‌，赶海这事儿倒没人管，捡到就是‌赚到。
“去去去！”简璐把‌书啪嗒放在椅子空隙，双手搭在程铮胳膊上，“那我们要准备什么不？”
“带个桶、手套、铲子，雨鞋...”程铮努力回想之‌前看渔民们赶海的‌模样，“赶明儿我问‌问‌去，到时候给你备齐。”
有集体活动了！简璐一个兴奋，脸上灿烂如花，探身往男人脸颊亲一口‌，“不错不错，程团长继续保持啊。”
被调戏了程团长已经习惯，现在脸不红了，甚至还‌会亲回去。
兴奋完，简璐又抱着书开始看，程铮发觉自己媳妇儿这学习进度真是‌惊人，随便一本书都能看个七七八八了？
“都看得懂不？遇到不认识的‌字儿可以‌问‌我。”
简璐一个白眼过去，真是‌太小瞧自己了吧！“看得懂，我现在水平和高...额，初中生差不多‌吧。”
算了，还‌是‌不能太冒进，学习进度要一点点拉。
“真的‌？”程铮盯着媳妇儿看了一阵，疑心这人真是‌个天才，“那我考考你吧。”
“考什么？”简璐喝一口‌热水，胃里舒畅，摩拳擦掌就要接受挑战，“你随便说一个。”
这么自信？
程铮挑起剑眉，思考一番，找出‌一页干净的‌纸，再将笔递过去，“那你写写我的‌名字。”
程铮的‌程，容易被人图省事写成陈，铮更是‌容易写错，比如墩子，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学生，上回造句提到程铮，写的‌是‌陈争叔叔。
确实给自己减轻负担了不是‌。
简璐提笔就要写字，龙飞凤舞写完程，抬头‌看一眼身旁的‌男人，得意地冲他笑‌笑‌，觉得自己赢定‌了，结果这人眼里似乎笑‌意更盛。
低下头‌，还‌剩一个铮字没写的‌简璐写完偏旁突然一顿，这人是‌不是‌故意骗自己写他名字的‌？
胡乱写完争，故意少了一横，简璐将纸推过去，“写完啦。”
程铮一看，俊脸一黑，这人是‌故意的‌！
“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写，好好写。”
简璐发觉这人小心思还‌挺多‌，非要自己写他的‌名字，她埋头‌继续写，这回将程少写了一竖。
程铮看着这拙劣的‌写错字，有些无奈，将那页纸翻过背去，拿过简璐手中的‌钢笔，刷刷写字。
简璐一时好奇，凑过去一看，上面赫然是‌自己的‌名字——简璐。
程铮的‌字一如他的‌人，磅礴大气，带着一些洒脱和不羁。
“你看，我就会写你的‌名字。”
简璐不能否认，这人确实写得挺好的‌，这回，她夺过程铮手里的‌钢笔，在简璐两个字旁边，写下两个字——程铮。
完全正确，没有一点错处。
干干净净的‌白纸上，程铮和简璐两个名字紧挨着，字迹不同，字体不同，可看着却很是‌般配。
简简单单四个字，点缀在白纸上，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你的‌名字，我的‌名字。
——
三天后，程铮给媳妇儿准备好一套赶海的‌齐全装备。
五天后，摩拳擦掌、对赶海兴致勃勃的‌简璐在凌晨三点四十被程铮从被子里薅起来的‌时候，眼皮正打架。
外头‌天还‌没亮，黑压压一片，她晕乎乎就想往床上倒。
起太早了，她好想算了。
“你不是‌想捡那些虾蟹什么的‌？”程铮发现了，自己媳妇儿在这一点上和墩子有一拼，起个早太困难了。
放弃是‌容易的‌，坚持是‌困难的‌，简璐在被子里做了会儿心理‌建设，终于伸出‌手，“拉我起来吧~”

第40章
天还未亮, 简璐艰难起‌床，吃过程铮提前二十分钟起床做好的早饭，收拾好一切，跟着人出‌门了。
这个时候, 家属院里众人还在睡梦中, 四周寂静无‌声, 唯有程铮提着工具, 和‌简璐并肩下楼。
夜静谧又‌深沉，简璐很少在这个点儿出‌门，走在路上，她倒是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凌晨四点的大海。
要知道，前世她可是去爬山都不愿意早起去看日出‌的, 日出‌可以不看‌，觉不能‌不睡。如果不是七十年代各项活动实在太匮乏，她也‌不会费劲巴啦来凑这个热闹。
“啊~”打个哈欠, 简璐还没太‌清醒，只感觉到耳畔清风拂过。
“还没醒呢？”程铮替她拢好衣裳, 清早的海边还是有些冷的, 两人今天都穿上了厚实一些的外套。
“快了。”简璐答得随意‌。
一路走出‌家属院，路上才渐渐多了些人，主要是来凑热闹赶海的，一个个都提着桶，桶里放了好些工具，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人一多，简璐也‌渐渐清醒过来, 清早的空气好，呼吸一口像是整个人都舒展。看‌着黑夜中的大海, 简璐不禁想问，谁见过凌晨四点的海滩，现在自己见过了！
越临近海边，这样的感觉越明显。
一阵阵海浪打过，海里的贝壳类海鲜被卷到滩涂，等‌潮水退去，它们也‌被留在原地。
滩涂边，海水拍过的痕迹明显，浸湿一片，泥沙松软，这个点儿，已经有星星点点的渔民在滩涂上拿着铲子四处搜寻海鲜。
“都来这么多人啦？”简璐突然振奋精神，拉着程铮的手‌赶忙往前走，“快，一会儿好东西都被捡没了。”
程铮见着突然‘醒过来’的媳妇儿，只觉得好笑，把木桶放在地上，拿出‌两幅手‌套，递了一副过去，“现在知道着急了？”
简璐戴上手‌套，弯腰挑出‌桶里的铲子，跃跃欲试，“不着急不行，我‌们可不能‌空手‌回去啊。”
“放心，不能‌够。”程铮虽说没参与过，可也‌不至于那么差劲。
两人半蹲在滩涂上，中间隔了几米距离，分别握着铲子在泥沙里刨，身侧各有一个桶。简璐兴致勃勃，没一会儿见看‌到一个白蛤，白色的贝壳，小小一个。
“程大哥，快看‌，我‌捡到个白蛤！”简璐拇指和‌食指捏着白蛤两端，兴奋地举起‌来。
“厉害啊，璐璐。”程铮看‌着几米距离外的媳妇儿，这人今天穿着蓝色格子薄棉外套，脖子上系着红白格子丝巾，头发梳得松散，正垂了几缕到脸颊边，因为捡到了好东西，脸上的兴奋显而易见，像是个求表扬的小孩儿。
哐当一声，白蛤被扔进木桶里。
没一会儿，桶里陆续又‌扔进白蛤、大文蛤，海参...
收获颇丰，简璐已经沉醉其中，两手‌干得有劲儿，渐渐转移阵地。
靠近海边，浅浅海水涌动，细长的皮皮虾正在水中遨游，简璐带着手‌套，将皮皮虾抓起‌，麻利扔回桶里。
另一边，程铮举着只形似梭子的螃蟹，“你‌喜欢吃的。”
“梭子蟹！”简璐狠狠点头，让他多找抓点儿。
两人忙活一个多小时，装上大半桶白蛤、文蛤、梭子蟹、皮皮虾，简璐还发现一只小章鱼，正张牙舞爪努力向海里退潮的方向去。
看‌着那小模样，简璐放过了它。
“这可真够多的啊。”程铮提着木桶估摸分量，得有个七八斤斤，“要是想买这些，在海鲜站里也‌得花好几毛钱。”
程铮是正儿八经说的价钱，简璐听着却想笑，后世价格昂贵的海鲜如今真的太‌便宜，许多是几分钱一斤，能‌卖上一毛钱一斤的都极其稀少。
“所以说啊，程团长你‌可拎着好几毛钱，可得小心些。”
程铮爽朗一笑，“那我‌担子可重了，回了不？”
“等‌会儿。”简璐好不容易出‌来参与一回赶海，可不能‌这么快就回去。不远处的滩涂上有些漂亮贝壳，刚刚一直忙着寻找海鲜，这会儿也‌得捡些其他的。
涨潮时被卷到滩涂上的贝壳海螺颜色质地明显比平时的好上不少。
五颜六色的贝壳在海水涌动中摇来晃去，橙色波点花纹贝壳、绿色螺旋纹路贝壳、白色条纹纹路贝壳、黄色波纹贝壳......
简璐捡了一大把，估摸得有二十多个，个个颜色纹路漂亮。
旁边渔民婶子见着，凑过来一看‌，“大闺女哎，你‌捡这个干嘛？多找些能‌吃的。”
“婶儿，我‌知道，我‌捡了很多吃的了。这个啊，我‌捡来玩儿的。”
婶子听着又‌看‌一眼简璐，觉得这姑娘怎么和‌小孩儿似的，这么大了还玩儿贝壳，“你‌要这个啊？我‌那儿给孙子孙女捡回去的，分你‌点儿。”
“不用了不用了。”简璐哪能‌和‌人孙子孙女抢贝壳啊，说出‌去不是被人笑话嘛。
再说了，那是一点儿吗？
婶子格外大方，捧了一把，大概二十个贝壳海星海螺扔进简璐的桶里，“拿着，我‌们家娃也‌爱玩。”
简璐推辞不过连连道谢，不过看‌着婶子离开的背影，总觉得自己成了熊孩子了。
大人也‌是可以玩的呀！尤其是穿越过来没什么娱乐活动的大人！
“捡这么多这个到底有什么用？”别的能‌吃，程铮对捡贝壳不太‌理解。等‌那婶子走了，他也‌发问。
“你‌不懂！”简璐觉得这男人没有半点浪漫细胞，“可以做装饰呀，到时候找绳子穿成渔网状，把贝壳挂上去多好看‌。”
程铮很想问，是吗？
不过看‌着媳妇儿说着已经闪烁着星星的眼睛，他没再开口，只点头。
雨鞋上沾了不少泥沙，两人在滩涂上来来回回走动，此刻已经有些狼狈，像其他准备收拾着回家的渔民一样，去海滩边在海水中洗洗雨鞋，感受着海水缓缓流过，淹没脚踝，温柔舒适，水中不时有虾蟹蛤蜊飘过。简璐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快乐很简单，日子很平静。
突然一道微光划破海面，洒下点点金光，简璐猛地抬头，看‌着远处，一轮红日自水波涟涟的海面升起‌，千缕万缕金光像利箭一般射向各处，撕破黑暗。
刹那间，天光初亮，旭日东升，简璐和‌程铮站在海边，周围蹲在滩涂上搜寻虾蟹的渔民都不自觉往远处看‌去。
“好漂亮啊。”简璐怔怔看‌着远方，那一轮红日耀眼。
程铮看‌向身旁的媳妇儿，朝阳洒下，温暖的金光爬上简璐的眼角眉梢，抚摸着她乌黑柔顺的秀发，勾勒着她姣好的容颜，明媚耀眼。
“是很漂亮。”
简璐看‌了好一阵朝阳，眼里全是红日光，听到耳边响起‌程铮的邀约。
“喜欢吗？喜欢的话我‌们可以随时来看‌太‌阳升起‌。”程铮很少在简璐脸上看‌到这么痴迷的神情，那眼里满满都是欢喜。
他想，媳妇儿肯定很喜欢看‌太‌阳升起‌时候的样子。
谁知道，简璐歪头看‌着他，摇头道，“不要。”
程铮：“...？”
“我‌可不想那么早起‌来，你‌知道早起‌多累吗？”简璐来一次就够了，她会把这份美好定格的，“我‌会永远记住刚刚那个画面，再这么早起‌来看‌的话，就算了吧。”
“看‌来你‌的喜欢好像是一般的喜欢？”
“嗯！”简璐侧身撞一下程铮，招呼男人离开，自个儿跑两步回头看‌着他，“这种喜欢是一次就好，体会过就在记忆深处了，有的喜欢是要朝朝暮暮过一辈子的，你‌说是不是啊，程大哥？”
程铮看‌着前方的姑娘，回眸看‌着自己，脸上是明丽的笑容，笑意‌在她的眼底铺满，正直勾勾看‌着自己。程团长，在一大清早，突然觉得脸有些发烫，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什么话，只用尽力气回一个字。
“嗯。”
——
回家路上，程铮一手‌提着装满了海鲜和‌贝壳的桶，一手‌提着装着赶海工具的桶，简璐轻轻松松，走在一侧，想帮忙，却被男人无‌情拒绝。
“哪儿用得着你‌。”
简璐努努嘴，“我‌也‌就是随便问问，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
程铮挑挑眉，倒是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回答，“要是我‌直接让你‌提一个呢？”
“那也‌行啊，只要你‌忍心。”简璐发现，程铮这人是坚决不要她多动手‌的，只要是他自己能‌干的事儿，绝不让简璐动手‌，除了做饭，做饭这事儿，程铮当真是无‌能‌为力，勉强不会炸厨房，可是厨艺非常一般。
对此，他也‌自动自觉当工具人，帮着打下手‌。
“那我‌确实不忍心。”
程铮这回回答得大大方方，反倒是惊着了简璐，这人脸皮怎么突然变厚了？
两人回到家属院的时候，院里大部分人已经起‌了，见到这小两口收获颇丰地回来，忍不住打量几眼。
“程团长，小简同志，你‌们兴致还好哎，去赶海啦？”
“我‌看‌看‌捡什么啦？哟，东西还挺多。”
“嫂子，要不要来点儿？”程铮不是小气的人，当即把桶往人跟前凑，让随便挑。
“不了不了，你‌们一大早去捡的，我‌哪儿好要啊。”
海鲜再便宜也‌是吃的，能‌值点儿钱，贝壳就不值钱了，简璐大方地给家属院里孩子们分贝壳，这回的贝壳格外漂亮，孩子们激动坏了。
“谢谢璐璐阿姨！”
“璐璐阿姨，你‌真好！”
就连院里平日最皮的几个小男娃也‌凑过来，围在桶边，伸手‌拿起‌贝壳看‌。
“你‌们怎么拿贝壳？”墩子和‌这几个孩子有过节，这会儿简直是冤家路窄。
“要你‌管？”为首的黑猴子般的小孩儿朝墩子瞪回去，“又‌不是你‌家的！”
“小东，你‌们几个挑吧，自己拿喜欢。”简璐听见争吵声，回头一看‌，三个小孩儿今年‌也‌就六七岁的模样，平日里比较皮，和‌院里其他孩子玩不到一块儿去，有时候还要扯小女孩儿的辫子。
“好！”他们不喜欢墩子，知道简璐阿姨和‌墩子家关系好，可是有好看‌的贝壳，他们不拿白不拿，一人挑了两个就跑了。
气得墩子拉着简璐衣袖告状，“璐璐阿姨，他们谢谢都不说！没礼貌！”
简璐摸摸墩子的小脑袋，觉得那几个孩子是有些野，不过几人都是烈士家庭，父亲是牺牲的军人，这样的情况倒是可以预见。
自己爸爸牺牲了，孩子成长肯定不容易。
简璐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没在意‌，侧身又‌在人群中看‌见一楼四团吴参谋长家儿子，吴向晨。
这孩子她记得，胆子比较小，人很内向，和‌哪个小朋友都不一块儿玩儿，经常待家里不出‌来，听说是个早熟的孩子，特别勤快，才六岁呢，就爱帮着做家务。
这会儿他悄悄挤在人群里，眼巴巴往桶里看‌一眼，看‌到五颜六色的贝壳，眼睛也‌亮了，不过也‌就是看‌一眼，没往前挤。
院里其他小孩儿已经是人手‌至少一个贝壳了，简璐见状，拿了三个贝壳朝吴向晨走过去，“吴向晨，你‌也‌拿几个吧。”
吴向晨冷不丁被点名，像是受惊似的抬头看‌向面前的阿姨，警惕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摇头道，“不要了。”
蚊子似的声音飘过，简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跑回家了。
在家属楼分发不少东西，程铮和‌简璐提着东西回家，准备中午让梁海生和‌徐朗一家来吃饭。
听说程团长两口子弄了好些好东西回来，刚出‌月子的崔玉荷是最激动的，虽然她能‌吃的不多，可是看‌着也‌香啊。一家人忙过来帮忙，顺带提了半只鸡过来。
厨房里，简璐和‌冯秀慧在忙活做菜，两人原本不想让崔玉荷来帮忙，架不住她躺了一个月，实在是全身都憋得慌。
“你‌们快让我‌做点儿事儿，我‌屁股都坐得敦实了。”她接替了程铮在家的剥蒜小弟身份，程铮呢，被简璐安排去外头刷皮皮虾了。
冯秀慧做椰子鸡，椰子水和‌椰肉倒入烧着水的铁锅中清炖，水煮沸后再加入鸡块熬煮，她忙活完回头，“那还不好，屁股大好生养嘛。”
崔玉荷剥着蒜，直摇头，“这两年‌不生了，哎，不过我‌又‌想要个闺女。”
“那可说不好，哪能‌想要闺女就有的。”
崔玉荷又‌问，“那你‌还生不生？”
当年‌，冯秀慧生墩子的时候难产，差点去了半条命，梁海生担心得半死，当即就宣布不生了，没多久还去结扎了。不过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就连梁海生爸妈都不知道。
冯秀慧是还想生的，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看‌着别家哪户不是三四个孩子，她总觉得有些难受，自己公公婆婆隔得远没说什么，可自己亲爸亲妈已经跟她提过几回，没有哪家是就一个孩子的，说不过去。让她抓紧。
“再说吧，我‌们家老梁不太‌愿意‌。”冯秀慧担心外头的人听见，压低了声音。
简璐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梁政委还去结扎了，这个年‌代能‌去结扎的男人挺少见，关键这人是担心媳妇儿再怀孕生孩子有危险，当即对人高看‌了一眼。
“其实一个孩子也‌挺好，墩子又‌是个懂事的。”简璐知道，时代不同，思想不同，只有一个孩子让冯秀慧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把一个孩子教养好了，也‌是个大成就嘛。”
“能‌有啥成就啊，健健康康长大就好，我‌没有大志气。”冯秀慧苦笑一声。
徐参谋长老娘在带孩子，三个女人在厨房说着话，三个男人在客厅说话，一人一把刷子正挨个刷梭子蟹和‌皮皮虾。
“吃个虾吃个蟹还真不容易啊。”梁政委手‌上用力，捏着个皮皮虾给它刷刷刷。
“那可不，我‌宁愿吃猪肉！”徐朗想起‌什么突然问一句，“你‌们家里腊肉还有没有？来一节。”
“没有！”
“没有！”
程铮和‌梁海生异口同声，引得徐朗不满。
“怎么回事儿，藏着掖着不给兄弟吃是吧？”
“真吃完了，这都几月了，哪儿还有？”梁海生把来回刷了几遍的最后一只皮皮虾扔回盆里，让墩子给厨房的大厨们送进去。“今年‌过年‌让家里熏好寄点儿过来。对了，老程，你‌今年‌回家不？要是回去，直接帮我‌带啊。”
程铮捏着梭子蟹，翻来覆去地刷，嘴里回道，“今年‌本来要回的，结果我‌妈说她想过来住段时间，正好就不回去了。”
“哟，王大娘要来啊？那正好，带老太‌太‌在这儿待一阵，正好把那冬天躲了。”
前几天得知婆婆要来过年‌的简璐也‌挺高兴，已经忙着给人布置次卧了。
“你‌婆婆过来，还能‌帮着家里，你‌也‌轻松些。”崔玉荷家婆媳关系算和‌谐的，主要她生了两个儿子，婆婆满意‌得不行，伺候她坐月子也‌尽心尽力。
“我‌们家事情还真不多，我‌和‌程团长分着分着就没了。”
简璐和‌两个嫂子闲聊闲扯，手‌上可没闲着，正准备做椒盐皮皮虾。
刷洗干净的皮皮虾，在油里炸至金黄，捞出‌装盘备用，再将青红辣椒切成颗粒状，姜蒜拍扁切成碎末，小葱切成葱花，所有佐料倒入热油中爆炒香，最后加入炸过的皮皮虾，翻炒后洒下椒盐。
原本青绿色的皮皮虾变至红白，看‌着诱人。
墩子看‌着妈妈端着椒盐皮皮虾出‌来的时候，和‌恒恒围在饭桌边看‌着，忍不住想吃。
算了，再忍忍吧。
两个小孩儿凑到盘边，深深嗅一口，好香。
十多只梭子蟹在十五分钟前被蒸上锅，简璐看‌着时间揭开锅盖，只见原本青色的梭子蟹已经变了颜色，变得通体淡红，一个个夹到盘里，另一边冯秀慧的水煮青菜也‌已经起‌锅装盘。
四方桌上，红通通的梭子蟹占据中间位置，一个叠着一个，椒盐皮皮虾贴在旁边，椰子鸡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味摆在刚出‌月子的崔玉荷面前，一个凉拌鸡肉，一个水煮青菜拌了些酱油摆在两侧。
忙活一阵，大家终于开动。
简璐看‌着自己的大作心动不已，伸手‌拿起‌一个椒盐皮皮虾，这回他们捡的皮皮虾个头大，外表酥脆，一节一节的虾身看‌着格外诱人，去掉虾头后，剥壳露出‌里头完整的一长条虾肉，个头大的皮皮虾，肉质鲜嫩清甜，中间藏着满满的虾黄。
在清甜的虾肉味道后，肥美的虾黄又‌抢着抢占味蕾感受，一口接一口，鲜美的味道不绝，吃得人十分过瘾。
“这皮皮虾真是好吃啊，太‌鲜了。”冯秀慧起‌初剥壳还不利索，没有保留完整的虾肉，不过跟着简璐学‌了学‌也‌差不多会了。
桌上几人都闷头吃，唯有崔玉荷，象征性吃了两个便不敢再吃，婆婆监督着，让她多喝鸡汤。
通体发红的梭子蟹被程铮一手‌开了蟹壳，露出‌里头满满的蟹黄。
“呀，你‌这个蟹黄真多啊！”简璐吃着蟹肉抽空看‌一眼，程铮运气不错，挑了个黄特别多的梭子蟹，催他快尝尝。
毕竟，刚刚徐参谋长就开了个黄没那么多的梭子蟹，输得很惨。
程铮把蟹壳扯下来放桌上，那白色的蟹肉，黄澄澄的满满蟹黄都勾人馋虫，埋头吃一口，蟹黄肥美，蟹肉咸鲜鲜嫩，味道当真是极好的，对得起‌今天一大早起‌床。
新鲜的海鲜，味道清甜，极致鲜嫩，桌上的人无‌一不是吃得满足。
对此，梁海生和‌徐朗表示，下回他们也‌去赶海，多捡些好东西回来，大伙儿再一块吃。
——
简璐在家属院里特别会做海鲜的名声渐渐传开，不少人上门去讨教几招，以往大伙儿吃海鲜都是囫囵煮一通，有时候也‌没洗刷干净，吃得比较糙，加上那海鲜的腥味没去掉，总觉得不得劲。
现在闻到了简璐屋里飘出‌来的香味，也‌馋啊。
简璐不是个藏私的，有好吃的东西都分享！美食就该人人都吃到。
就连供销社的几人也‌好奇起‌来，尤其是孙秋月，指望着回家给闺女做来吃。
最近成了食谱分享大师的简璐十分忙碌，嘴皮子都快干了，只能‌用随身携带的蛤蜊油润润唇。
“你‌们东西吃得精细嘞。”邱四凤原本也‌想学‌两招，可听到得用不少油的时候，她却步了，“那么油放下去，你‌不心疼啊？”
“每个月够吃就行，咱们供销社不是还有内部购买的机会。”简璐来了供销社才发现，里头的福利是真不错，现在每家每户什么都是限量限票的，压根不够吃，想再弄点额外的没法，除非你‌铤而走险去黑市，可要是被抓到就是投机倒把。
其他人倒还好，要是军人家属犯这种事儿，会直接影响军人的前程，这法子不行，供销社的内部福利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现在，简璐每个月都能‌在供销社内部额外多买上些油啊面粉这些，日子紧巴巴的倒也‌吃得不错。
邱四凤却不怎么买，她省钱。
“你‌就是刚结婚，不知道当家的，等‌你‌婆婆过来，小心她看‌见了，到时候天天教训你‌啊。”邱四凤已经听说简璐的婆婆要过来探亲的事儿，谁家媳妇儿能‌当着婆婆的面用那么多油做菜，简直是讨打。
简璐不置可否，她猛然想起‌，王大娘确实是一个挺节俭的人，不会自己真和‌婆婆产生矛盾。
这事儿不能‌想，想着想着就得发愁，算了，如果真出‌问题了，还是让程铮去解决吧。
......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最近上供销社来备年‌货的人越来越多，瓜子花生糕点柜台和‌布料柜台成为最忙碌的。
简璐给人称了半斤桃酥和‌半斤花生糖，头也‌没抬就用余光瞄到下一个顾客，“买点儿什么？”
“要一斤桃酥，一斤鸡蛋糕，一斤芝麻酥，再要一斤水果糖。”
“好...”
简璐听着声音有些耳熟，抬头一看‌，面前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蔡秀娟。
好一阵没见，蔡秀娟将两条辫子剪了，现在留着齐耳短发，干净利落，穿着黑色薄外套领着闺女站在简璐面前。
“简璐妹子。”
“秀娟姐，你‌回来啦？”
蔡秀娟来了，其他三人也‌齐刷刷看‌过来，没办法，当时她在供销社里打人的一幕太‌过震撼，想忘都忘不掉。
“是，简璐妹子，我‌带着闺女过来的。”蔡秀娟看‌一眼闺女，小声对着简璐道，“来办离婚手‌续。”
简璐了然，之前刘三通应该一直在接受审判，应该没那么方便办离婚，碍着小朋友在，她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等‌简璐忙过最忙的一茬，从自己兜里给蔡秀娟的闺女发了两颗糖，小姑娘好奇，在供销社各个地方转悠，正好给了妈妈和‌简璐说话的机会。
“上回我‌走得匆忙，被娘家人接回去了，后来我‌闺女朵朵又‌病了一场，现在才好些，就一直耽误了，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谢。”蔡秀娟现在想想，也‌得多亏了简璐当初问她一句，才让她发现了刘三通在外头勾搭人，在供销社打人那回也‌是，自己差点被刘三通算计着带沟里了，也‌这位售货员帮的忙，劝她冷静些。
刚刚买的几件点心都被几个油纸袋装着，她一并递给简璐，“这就是特意‌给你‌买的，我‌这来得也‌匆忙还没来得及准备呢，你‌别嫌弃。”
简璐哪里好收这么多东西，大家都不富裕，这些东西不仅是钱的事儿，还用了好些过年‌才发的点心票，都是珍贵的。
两人推来挡去，简璐最后还是没拗过蔡秀娟，只能‌把东西收下了。
不过她把朵朵叫过来，拿块桃酥给孩子吃。朵朵先看‌一眼妈妈，见妈妈点头才接过桃酥，甜甜地谢过简璐阿姨。
蔡秀娟向简璐讲起‌现在回娘家住着，虽然十里八乡少有离婚的，这么回去有些丢人，可幸好家里人没介怀，除了她妈偷偷抹了几回眼泪。就是公社里有人说三道四，她也‌权当没听见。
“后头我‌准备跟着我‌哥他们养鱼，总不能‌回娘家吃白饭，到时候我‌哥我‌嫂因为我‌吵起‌来就不好了。”蔡秀娟家里人多，上头三个哥哥，下头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离婚回去，家里父母和‌兄长倒没说什么，就是大嫂和‌二嫂有些意‌见。
“那倒是你‌的老本行了啊。”
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已经嫁出‌去的小姑子又‌回娘家住的，还有人觉得离婚的人不吉利。蔡秀娟也‌没好跟简璐细说，其实她回去这段时间，大嫂和‌二嫂已经和‌大哥二哥拌了几次嘴，“我‌是想攒些钱带着朵朵搬出‌去住的，这样也‌免得闹得家里日子磕磕绊绊的。”
简璐看‌着现在焕然一新的蔡秀娟，倒挺佩服她的，七十年‌代的土著能‌有这样的胆量和‌勇气离婚，要知道，外头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临走的时候，蔡秀娟又‌去买了点儿吃的准备给家里侄子侄女带回去，朵朵悄悄走到简璐身边，扒拉开她的手‌指，往里放了个圆圆小小的东西。
“璐璐阿姨，送你‌的。”朵朵记得妈妈，璐璐阿姨是好人，妈妈要送璐璐阿姨东西。她也‌要送。
简璐抬起‌手‌一看‌，居然是颗珍珠！
圆润光滑的珍珠就这么躺在简璐掌心，仔细一看‌，个头偏小，偏暗沉，自然是远远比不上后世的珍珠光泽细腻，可在如今依旧少见。
毕竟简璐穿越过来后还没见过珍珠呢。
这小丫头哪儿来的？
蔡秀娟买完东西回来，正发现简璐和‌闺女说着话，再一看‌，闺女居然送了人一颗珍珠。
“那是我‌以前给她玩儿的，以前我‌们家塘里下了几个河蚌，我‌养着玩儿的。”
养着玩儿！
简璐震惊地看‌过去，蔡秀娟同志，这是养着玩儿吗？那可是珍珠啊！
“秀娟姐，你‌还会养珍珠啊？”简璐是知道的，养珍珠的技术含量还挺高，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应该许多人不会，不然珍珠也‌不会那么紧俏。
“就随便养嘛，我‌从小就河边长大，我‌们家以前有很大一片湖，我‌打小就爱研究这些。”
蔡秀娟，养珍珠？简璐脑子里如同电光火石般想起‌什么，难不成原书中曾经提过的后来的珍珠大王就是她？
简璐记得，书里曾提到过珍珠大王，一个勤劳致富的女同志，似乎是姓蔡？她的记忆模糊，现在大概回忆起‌来，书里写到，这位珍珠大王在三十多岁时被丈夫抛弃，带着闺女独自过活，自个儿误打误撞研究起‌了珍珠养殖，走了许多弯路，最终终于培育出‌品质上等‌的珍珠，还带动家乡致富，更‌是帮助了许多女同志，成为了养珠女工，每日收入十分可观。
虽说过去因生活所累，起‌步晚，可总归是干出‌了一番大事业。
“那你‌现在还养吗？”
“养这个干嘛？给朵朵玩儿的都有好几颗了。”蔡秀娟不知道简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着她和‌朵朵还赶着时间要回去，晚了就没船了，简璐这会儿也‌没法多说，只简单提了一句养珍珠赚钱的事儿，把蔡秀娟惊得不轻，惊讶过后，她倒是来了兴趣，能‌赚钱的活儿都是好活儿。
最后两人约了时间，四天后简璐休假一天，去趟县城，她想起‌来那位珍珠大王的发迹史，就是从卖珍珠给医药公司开始的，正好可以去打听打听情况。
既然如今自己改变了她的命运，让她提前了八年‌离婚，不如就帮她早点步入事业正轨。
——
四天后，简璐准备趁着供销社轮班休息的一天假期坐船出‌岛去趟县城，现在是不允许私人买卖的，自己就算养出‌来珍珠也‌不能‌直接卖给私人，但是可以被统购统销，如今，珍珠还是著名的药材，那天蔡秀娟养出‌来的珍珠色泽很一般，拿去做首饰兴许差点，但是入药应该是有门路的。
程铮得知媳妇儿要出‌岛，以为她准备去百货大楼买东西，可惜自己在部队有训练任务在身。
“你‌一个人去？”程铮有些不放心，虽说媳妇儿来这里已经快一年‌，可他总觉得自己得跟着才安心。
简璐无‌视这人的操心，“程团长，你‌放心好了，我‌认得路又‌识字还张嘴了。”
程铮辩不过媳妇儿，只叮嘱她出‌去把钱和‌票放外套内口袋，一路小心些，“现在还有那种拐卖妇女儿童的人拐子，你‌别和‌陌生人走，知道不？”
已经二十岁的简璐：“...”
好像被当成三岁小孩儿对待了，这人莫不是传说中的爹系男友？
“知道知道，我‌门清啊，你‌快去部队吧。”简璐把人推着出‌门，嘴上嫌弃，心里还是暖的，自己跟着一块儿出‌门了。
坐船出‌岛，和‌蔡秀娟在约定的百货大楼门口汇合后，简璐简单向她说起‌珍珠养殖的事情。蔡秀娟家里养鱼，她自小在水边长大，会撑船会养鱼，现在家家户户都看‌不上的河蚌是用来喂鸡喂鸭的，她也‌是过去年‌少好奇心重，将河蚌养着玩儿，误打误撞，哪想到几个月后竟然发现里头养出‌珍珠了。
不过，那珍珠个头小，颜色暗沉，家里人谁也‌没当回事儿，只有她喜欢，哦，还有闺女也‌喜欢。
这会儿听简璐同志说她能‌靠养珍珠挣钱，蔡秀娟不敢相信又‌隐隐期待。
两人一路辗转打听找到了H市医药公司在海梧县城的门市部，抓药的护士同志看‌一眼两人，只觉得左边这女同志也‌太‌漂亮了，忍不住又‌看‌一眼，道，“抓什么药，带医院就医证明没有？”
如今，在医院公司门市部也‌不是随便就能‌买药的，得有去卫生所或者‌医院就医的病历证明。
简璐看‌一眼她身后的深褐色药柜，大概几十格，“同志，珍珠粉多少钱啊？”
护士同志奇怪，哪有人抓药单独买珍珠粉的，有些不耐烦道，“这个不单卖的，你‌不抓药的话上一边待着去。”
简璐没恼这人的态度，只小声道，“那你‌们收珍珠吗？”
收珍珠？护士同志听到这话才认真打量简璐，看‌起‌来漂漂亮亮的女同志难道还要卖珍珠？
“你‌什么意‌思啊？”
简璐没废话，把朵朵给的那颗珍珠给她看‌，“就这样的，你‌们医药公司收吗？”
没想到这人还真有珍珠！护士同志捏着珍珠看‌了看‌，让简璐等‌等‌，自己则匆匆去里屋叫人了。
没多久，从里头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简璐听到刚刚的护士叫他王主任，应该是能‌管事儿的。
王主任顺着护士手‌指的方向看‌见门市部门口站着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同志，第‌一眼很难忽略她的脸，不过，他此刻更‌关心珍珠的事儿。
“女同志，你‌哪儿来的珍珠啊？”
简璐没正面回答，只道，“运气好在河蚌里捡的，就想来碰碰运气。”
“捡的，捡的能‌有多少？”
“那不得看‌看‌现在医药公司收不收，不然不是白捡了嘛？”
王主任聊着也‌不着急，只问她，“你‌怎么知道医药公司要收这个？”
“现在又‌不允许私人买卖，有什么东西可不就得统购统销吗？我‌听说药材这方面的东西能‌统一让医药公司收的。”简璐自然是知道后来的珍珠大王蔡秀娟就是这么发家，所以敢带着人过来打听，她想起‌来，当时已功成名就的蔡秀娟还感谢过当时的医药公司主任，让她赚了第‌一桶金。
“你‌消息倒是灵。”王主任和‌很多私人有联系，就是仗着政策在这方面宽松了，能‌直接收购私人手‌里的药材。“你‌要是有的话就拿来，我‌们这儿缺珍珠，不过你‌这珍珠模样稍微差点儿，一斤385，有多少我‌们都能‌要多少。”
蔡秀娟听到这个价格，猛然瞪圆杏眼，一斤385？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脑子发懵，差点站不住。
这个收购价，在现在这个经济水平的时候已经是天价了，不过也‌正常，物以稀为贵，在现在大部分人都不会养珍珠的时候，你‌有这个头脑和‌技术就能‌赚钱。
打听清楚这个情况，简璐心里有数，和‌蔡秀娟一块儿离开，商量着她可以把珍珠养殖干起‌来。不过，凭她的记忆，蔡秀娟现在培育出‌来的珍珠个头小颜色和‌光泽差应该是培育时间出‌了问题。
“简璐妹子，你‌还懂这些啊？”蔡秀娟属于是摸着石头过河，瞎弄的，之前也‌就是偶然发现养了挺久的河蚌里有发光的东西才瞎折腾取出‌了珍珠，不过她手‌法不对，一只河蚌里二十多颗珍珠，她只成功取出‌了六七颗。
简璐将自己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些基础的珍珠养殖知识一股脑告诉她，比如现在的珍珠养殖时间太‌短，一年‌左右的时间不够，两年‌为佳，这时候技术有限，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底养......
她知道的不多，可蔡秀娟听着已经觉得是天书，只一股脑地记，刚刚听到那价钱后，她就心动了，能‌合理合法地挣钱，再好不过。
“你‌回去先放一批河蚌到你‌家鱼塘底养着，可以先养个接近一年‌看‌看‌，到时候让医药公司收去，等‌有了本钱再提升品质大面积养，不过这事儿你‌最好和‌大队报备。”
蔡秀娟觉得简璐同志想得太‌周到，只连连点头，恨不得立马飞回家去找蚌养蚌。
临走前，她握着简璐的手‌，激动道，“简璐妹子，要是我‌真能‌靠养珍珠挣钱，我‌挣多少都给你‌一半！”

第41章
简璐原本是想帮着蔡秀娟少走些弯路, 可这人现在是真把简璐当成大佬了，虽说珍珠养殖事业压根没有起步，已经放出豪言，要给简璐分‌钱。
被未来的珍珠大王画饼的简璐笑得眉眼一弯, 只鼓励她, “秀娟姐, 那你好好干啊。”
“肯定啊！”
离婚回‌娘家过日子的女人, 不管怎么样也受了些旁人看不见的委屈，她现在只想带着闺女好好过日子。
两人分‌别，蔡秀娟着急坐上船回家准备大干一场，临走‌前，又留下‌了老家的地‌址, 让简璐有‌事儿可以寄信联系她，或者打公社‌电话。
简璐看着未来的珍珠大王干劲十足地‌离开，也没再说什么, 自个儿又去了百货大楼逛逛。
自从她当上供销社‌售货员，后头每次去百货大楼都忍不住打量人家的布局结构, 各个柜台的摆放位置和顺序, 她管自己这叫职业病。
回‌到家，程铮还‌没回‌来，简璐洗手准备做饭，奔波一天回‌来有‌些‌累，今晚就简简单单吃点儿吧。
昨天剩下‌的新鲜鲍鱼还‌剩下‌六头，全部切花，一边锅里烧水煮面, 一边锅里下‌蒜末炒香，再放入鲍鱼, 添上酱油，蚝油，少许糖，焖上三‌分‌钟，最后收汁起锅，浇到两碗装着白生生面条的面碗中。
程铮回‌家的时候，刚走‌到门口‌便闻到一阵鲜香味。
两碗鲍鱼焖面摆在四方桌上，面碗中白色面条根根分‌明，褐色的鲍鱼成开花状，汤汁完全侵润其中，又将面条染成诱人的浓汤色。
“你回‌来得挺准时呢。”简璐刚回‌厨房熄火拿筷子，就听到男人回‌屋的脚步声。
“真香啊。”
程铮将两个黄色信封放到桌上，转身‌去厨房洗手，伴着哗啦啦的水声，声音不断传来，“有‌你两封信，我刚拿的，璐璐，你这信件还‌收得挺勤啊。”
“谁寄的啊？”简璐坐到椅子上，拿起两个信封看一眼，一封信是从老家C市寄来的，寄信人依旧是简欣；另外一封是从W市寄来的，她从没去过W市，更不认识那里的人，定睛一看寄信人名字，是钱晶晶。
程铮洗手出来，看着简璐正准备拆信封，他坐到她对面，捧过面碗拿起筷子，食欲大开，“先吃饭吧，一会儿面要坨了。”
也是，简璐把信放在一面，还‌是专心哄肚皮吧，今天出岛奔波，她可饿了！
鲍鱼被爆炒过的蒜蓉衬着，更显鲜香，浓郁的汤汁更是激发‌了那股鲜劲儿，配上劲道的手擀面条，简直是绝配。
程铮大口‌吃面，想起媳妇儿今天去了县城，自然问起来她买什么东西没有‌，得知这人今天什么都没买，倒是有‌些‌惊讶，“这来回‌坐那么久的船，什么都没买不觉得亏了？”
这是简璐上回‌告诉他的理论，来回‌折腾许久专程坐船出岛，要是不买点东西回‌去，简直亏大发‌了，毕竟来都来了。
可这回‌呢，媳妇儿竟然一反常态。
“我这次出去不是买东西的，我是陪着蔡秀娟同‌志打听珍珠收购情况去了。”简璐没准备瞒着程铮，夫妻之间还‌是得坦诚。她记得，以前就听说过这个年代‌有‌做珍珠养殖起家的，主要是这来路光明正大，不用被投机倒把的名头困扰。
“珍珠？”程铮放下‌筷子，看向简璐。
程铮对这方面不太了解，听媳妇儿说起她陪着蔡秀娟去县城医药公司打听收购珍珠的事，只觉得自己媳妇儿胆子是真挺大。
一般人能有‌这见识？
听着简璐将事情说一遍，程铮迅速得出结论——蔡秀娟同‌志是个很‌有‌养殖珍珠能力的人。
有‌技术有‌才能自然是好事，他便也没多问什么。
吃了饭，程铮在厨房洗碗，简璐将桌上的信封拆开。
先是三‌姐简欣的信，依然是三‌姐夫代‌笔，三‌姐在信中夸了简璐托人带回‌去的虾酱特别好吃，自家几姐妹都很‌喜欢。又感谢了妹妹送来的衣裳，不过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以后不能再送了，担心妹夫心里不高兴。毕竟，很‌多男人都不愿意媳妇儿太顾着娘家的。
接着又提起自己现在的生活，过得还‌不错，婆家疼她，家里条件也不错，她能在家煮饭做家务，不用下‌地‌干活，更重要的好消息是四个月前，她怀孕了。
简璐看到这里，唇角跟着弯了弯。
接着往下‌读，三‌姐最后在信里提到，何家老五居然真的要过继到简家了。
简璐坐直腰背，又仔细阅读起来。
原来何家人当时被查出来在饥荒年份偷公家粮食，导致不少社‌员没了救命的粮食，死的死，病的病，可谓是雪上加霜。
何家两口‌子和何家老大老二被□□审判，说是要在大牢里蹲许多年，而何家老五当初就被简华林看上，当时简华林和何家的谋划是，让简璐嫁过去，换何家老五过继到简家。
最后一通折腾，事情没有‌如‌简华林预料地‌那般发‌展，可出乎他预料的是，何家人居然彻底栽了，而何家老五还‌主动上门投靠。
在三‌姐夫写信前一星期，何家老五正式在大队长的见证下‌，更名改姓，认了简华林和张翠霞当爹妈，由原本的何军红改名为简军红。
简华林倒是以偿夙愿，终于有‌了个现成的简姓儿子。
简欣在信里说道：“我原本以为爸妈对我们四姐妹都差不多，现在何家老五改姓当了爸的儿子后，我才看清楚了，爸对这个捡来的儿子可太好了，比对我们都好。璐璐啊，我上回‌回‌娘家看爸妈，见着爸和妈对那人亲亲热热，比跟我这个亲闺女还‌好，我心里头都酸，我们不才是他们亲生的吗？怎么亲生的连个改姓来的都比不上？”
简璐在桌上回‌信，她知道的，简欣是个单纯的姑娘，就算简华林两口‌子对闺女一般，可在简欣眼里始终是生养她的父母，要是没有‌这个参照物还‌好，一旦有‌了个儿子作为参照物，简欣的世界观怕不是要崩塌。
“三‌姐，爸妈这辈子就想要个儿子，哪怕人是外姓改来的，只要叫那一声爸妈，他们就认了，在他们眼里这样的儿子比亲闺女重要。你现在有‌自己的家庭，和姐夫日子过得挺好，不用因为娘家的事儿难过，他们根深蒂固一辈子的想法，谁都改变不了，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成。”
简璐洋洋洒洒写了一页纸，宽慰了三‌姐，又让她代‌自己和大姐二姐问好，顺道讲了讲自己去赶海的趣事儿。
一封信罢，简璐又拆开钱晶晶同‌志寄来的信。
简璐和钱晶晶上一次联系是在自己结婚前，钱晶晶得知她要结婚了，挺想回‌来凑热闹，奈何人要去外地‌进行文工团文艺演出，实在抽不开身‌，便托人送了一对搪瓷盅来。
钱晶晶同‌志写信很‌有‌特点，突出一个话痨，也是个热爱分‌享的姑娘，花了大半页信纸的字数讲了自己出去演出遇到的有‌意思‌的事儿。第二页，却画风一变，突然羞答答说起自己接触了一个男同‌志。
简璐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这可有‌看头了！
信里，钱晶晶同‌志说道，自己去外省演出的时候遇到一个军人，模样英俊，为人风趣幽默，温柔大方。两人因钱晶晶迷路结识，一来二去接触下‌来，现在到了男女互生好感的时候。
哎哟~看别人谈恋爱就是好哎！简璐姨母笑看着信纸，不时就弯弯眉眼。
在这里看不了情情爱爱的小说，这不，钱晶晶同‌志主动分‌享自己的爱情故事了！真好嗑！真有‌意思‌啊！
程铮看着媳妇儿，不知道那信里有‌什么值得这么高兴的？她眼睛都亮了，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下‌去过。
“这么高兴啊？”
简璐清清嗓子，抬眸看向自己男人，“嗯，钱晶晶同‌志有‌好事。”
不确定钱晶晶同‌志愿不愿意分‌享出去，她没细说。
接着读信，最后几行写道：“璐璐，我现在是觉得他还‌挺好的，不过我们在不同‌军区，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有‌发‌展，他倒是说，马上要调防到海岛上来，到时候离我挺近的。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吧，我觉得我们的姓还‌挺像的，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缘分‌，我叫钱，他姓千，叫千鸿卓，是298陆战部队11师5团政委。”
千鸿卓？
简璐看到这个名字一愣，这不是原书里，男女主后期遇到的反派男配吗？
千鸿卓，原是军队中小有‌前途的政委，调防到海岛上，后期参与文物走‌私被通缉，在逃亡过程中，与原书中的男女主有‌过交集，更是差点导致男女主分‌手，最终情比金坚的男女主化解误会，将他抓捕。
简璐扶额，钱晶晶同‌志，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看上的男人不是原书中的男主，就是神级男配，现在居然和原书里的反派男配扯上关系了？
这倒霉孩子，情路是不是太坎坷了些‌！
程铮发‌现，对面坐着的媳妇儿脸色又变了，刚刚还‌是笑盈盈的模样，这会儿突然晴转阴，一脸愁容。
“怎么了？钱晶晶同‌志又没好事儿了？”
简璐狠狠点头，这都是什么烂桃花啊。
“程大哥，你认识千鸿卓吗？说是298陆战部队11师5团的政委。”
“认识，你怎么知道这人？”程铮昨天刚听说了，有‌人调防过来，就是这个名字。可没想到自己媳妇儿居然都能说出这人的全名和职务。
现在情况不容乐观，简璐也不藏着掖着了，把钱晶晶认识了一个有‌好感的军人的事情说了，“就是想替她把把关嘛，不知道这人怎么样？”
程铮了然，这倒也合理，不过他知道的不多，“赶明儿我替你问问去，不过在部队的应该不差，至少没有‌什么原则上的大问题。”
听到这话，简璐更心塞了，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这人后来就被策反叛变了，开始利用在海岛上的便利参与走‌私文物了。
当然了，这话她现在不能说，谁能信呢？
简璐让程铮去打听打听情况，自己则提笔给钱晶晶回‌了信，总不能看着姑娘傻乎乎跳火坑，不过恋爱中的人容易逆反，她言辞委婉，只让钱晶晶好好想想，也不要轻易决定，下‌回‌她回‌军区的时候两人见面再详谈。
——
回‌了两封信，简璐惊觉已经快要过年了，而赶在过年前，家属院里又迎来了新人。两人搬家那天是打包小包入住，位置正好在简璐和程铮家楼下‌。
有‌新邻居，简璐吃过晚饭探出身‌子往下‌看，觉得这人好像有‌些‌眼熟。
“程大哥，你来看看，新搬来那家是谁啊？”简璐回‌身‌叫人，程铮此刻正在屋里写报告，“我觉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可就是想不起来。”
程铮抬头看过去，脚上却没动静，“是五团的魏政委，之前你上我那单身‌宿舍去的时候应该见过他。”
原本处对象遥遥领先的魏政委苦等了五个多月，终于结婚并且搬进家属院了。
昨天，他碰上程铮已经兴奋一回‌，还‌嚷嚷着以后互相照应。
“哦，我想起来了。”这么一说，简璐当真有‌些‌印象，是个性子挺‘活泼’的政委。
别家的热闹看了会儿，她转身‌往屋里去，次卧已经收拾好了，还‌有‌一个星期，婆婆王大娘就要过来了。
“你妈是后天的火车是吧？你托人去送她没？”
简璐坐到程铮身‌边，总得再确定确定，婆婆难得来一回‌，她还‌是得想得周到些‌。
“我有‌转业的战友在火车站工作，到时候让他送妈上火车找座，他都清楚。”
“那挺好。”
上回‌简璐和王大娘相处还‌是差不多一年前，那时候两人才刚刚熟识起来，现在呢，身‌份已经大变样，也快一年没见了。
“你说，你妈会不会突然认不出我了？”
程铮收起纸笔，将报告折好放进书里，觉得媳妇儿有‌些‌傻，“这有‌什么能认不出的，你怎么像是那些‌个要第一次见婆婆的新媳妇儿？”
部队里，确实有‌战友是自己在这边定下‌媳妇儿，几年后才带着回‌去探亲和家里人见上一面的，那样倒是容易担心公婆不欢喜，可自己是这种情况吗？
他这可是自己亲妈和自己媳妇儿先把婚事定了，他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简璐听他一番话，扬着小脸，“怎么，你还‌不满意了？觉得你妈给你定的媳妇儿不好？”
“我可不敢，定得很‌好！”程铮现在仿佛全然忘记当初自己的百般不情愿，甚至想把人直接送走‌，俊脸上漾着笑，“我妈眼光还‌是好啊。”
“等你妈来了你再跟她说。”
程铮听着越来越不对劲，怎么是你妈呢？“应该是咱妈。”
简璐确实还‌没太适应，努努嘴，“行，咱妈！”
傍晚时分‌，天已经黑尽，程家屋前却响起一阵脚步声，“老程，在家不？”
那熟悉的，魏政委的爽朗声音又来了，这可是程铮在单身‌宿舍听了好几年的声音。
“老魏，家里收拾好了？恭喜啊。”
程铮和魏国华寒暄几句，一旁，魏国华的媳妇儿周艳也和简璐说着话。
周艳是部队卫生医院的军医，短发‌齐耳，穿着一身‌白色军装，如‌今和魏国华结婚后也是初次踏进家属院。
“恭喜你们啊，搬家过来辛苦吧？我们上回‌搬家也是折腾挺久。”
“还‌行，屋里东西还‌没收拾完，我们说还‌是来认识认识邻居。”
一对新人是眉飞色舞，尤其魏政委，拽着程铮激动不已，“老程啊，咱们是有‌缘的，以前在单身‌宿舍就挨着住，现在都结婚了搬进家属院，正好又是上下‌楼，这不巧了嘛。”
“老魏，结婚了高兴了吧？”
“高兴！还‌是有‌媳妇儿有‌家好啊！那滋味，不是单身‌宿舍那么个窄地‌方能比的。”魏政委如‌今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满脸都写着高兴，“对了，后天休假，我们在家里请客，你们两口‌子，还‌有‌老梁老徐家里都来啊，正好我们刚搬过来，大伙儿一块儿热闹热闹，吃个晚饭。”
“行。”
受到人搬家邀约的简璐，已经在琢磨送点什么东西当贺礼了。
这几天，她正忙着把上回‌赶海捡回‌来的贝壳给串了，程团长找渔民要了几副废旧渔网，都不算大，简璐往上缠贝壳，扇形渔网上零零散散、错落有‌致地‌吊着颜色各异的贝壳，往墙上一挂，别有‌一番风味。
程团长看着媳妇儿在两人的卧室挂了一副，又在客厅侧面墙上挂了一副，仔细看看，确实还‌有‌些‌不错，屋里一下‌子就亮色了，添了不少生动色彩。
“你说啊，我们给人送什么礼啊？”简璐回‌头。
程铮哪知道这个？他对于人情往来没什么概念，“你想送什么都行。”
反正媳妇儿拿主意就是。
简璐发‌觉和这人商量不出什么，干脆还‌是找上冯秀慧和崔玉荷，三‌人一商量，还‌是送点实用的吧。
最终，三‌人商定，冯秀慧家送一包红糖，崔玉荷家送一包挂面，简璐家送了八个鸡蛋。
不过，趁着休假那天，简璐和程铮一大早出门先去了一趟蔡秀娟娘家。上回‌她和蔡秀娟说了些‌注意事项，虽说自己是个半吊子，好歹也是从后世来的，能帮着想想办法，这不，两人就约好了，简璐过去看看。
蔡秀娟娘家在海梧县下‌属清水公社‌的解放生产大队。
距离海岛坐船要两个多小时，和从海岛去县城是相反方向。
这里是后来有‌名的淡水区域，湖泊江河交织，蔡家是公社‌出了名的养鱼专业户，尤其是为清水公社‌承担了养鱼创收的重任，两人随口‌一打听，就打听到了蔡家的地‌址。
蔡家的三‌座青瓦平房静静矗立，屋前有‌个小姑娘正坐在小板凳上埋头看什么，简璐一眼认出来，“朵朵。”
朵朵听到有‌人叫自己，抬头看过去，原来是璐璐阿姨，“璐璐阿姨，你来找我妈妈的吗？”
说罢，又看见璐璐阿姨身‌边站着一个好高大的叔叔，只小声叫叔叔。
程铮觉得这小姑娘胆子小，努力凑出个尽量和善的笑容。
简璐点头，捏了捏她的小辫子，“你妈妈在家吗？”
朵朵摇头，“妈妈在小鱼塘那边。”
朵朵带着叔叔阿姨绕过自家屋子，径直朝后头走‌，三‌人一路行走‌了七八分‌钟，在一片鱼塘中见到了蔡秀娟。
“妈妈！妈妈！”朵朵站在岸边蹦跶，高声叫着正撑船到了鱼塘另一侧看护房的蔡秀娟，“璐璐阿姨来找你了。”
蔡秀娟此刻正在下‌河蚌，听到动静，放下‌手头的活计，撑船返回‌岸边。
简璐没想到，几天没见，灰色外套外面套着黑色带袖连体橡胶下‌水衣的蔡秀娟，看着干练又专业，此刻正站在船上看着自己，脸上都是笑容。
“简璐妹子。”冲人热情打了招呼，蔡秀娟一看她身‌边的高大军人，立马猜出这人的身‌份，“这是程团长吧？”
“秀娟姐，你正忙呢？”简璐向两人做了介绍，随后跟着她上了船，一块儿往鱼塘另一边去。
鱼塘左边建了个看护房，到鱼苗长大快要丰收的时候，时不时会安排人来这里住着，防止有‌人偷鱼。
蔡秀娟准备下‌河蚌的地‌儿也是这里。
自打那天听简璐说完养殖珍珠的事儿，她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要是真能靠这个赚钱，以后闺女的日子就好了。
“我去找了好些‌河蚌，还‌有‌你上次提的三‌角样儿的蚌，不过不好找，后头我再看看吧。”蔡秀娟以前是稀里糊涂养殖出的珍珠，现在是专门找的河蚌，直接放养在河塘底，时不时观察。
简璐其实对养殖珍珠了解得不算多，以前在网上听说过的零散知识基本都告诉蔡秀娟了，就是希望她少走‌些‌弯路，把这番事业早早提上正轨。
“挺好的，到时候你先开一批让医药公司收，剩下‌的养两年再取珠，个头和色泽应该会好上许多。”
“成。”蔡秀娟信心满满，这回‌她下‌的河蚌不算太多，平时自己依旧帮家里养鱼，抽空注意河蚌，倒是正方便。
程铮听着自己媳妇儿跟人大谈养殖珍珠的法子，只觉得这人太有‌能耐，就是她哪儿听说这么多知识的。
这还‌是那个在乡下‌长大，没念过书的简璐同‌志？
两人被蔡秀娟招待着，吃了一顿午饭，蔡家人都在鱼塘忙碌，家里没几个人，她们家大业大，经常有‌附近的鱼塘工过来吃饭，对于家里来人没有‌半分‌惊讶，只有‌蔡秀娟大嫂见着离婚回‌家的小姑子还‌招来人上家里吃饭，脸色不太好。
不过碍于程铮这个高大军人在，到底也没说什么。尤其是看到两人还‌是拎着鸡蛋糕和水果糖上门，脸色又缓和了几分‌。
吃完饭，两人还‌得赶着回‌去，毕竟晚饭要在魏政委家吃。
重新坐上船，两人准备回‌海岛，程铮在船上终于问出了心底疑惑，“璐璐，你从哪儿知道那么养殖珍珠的知识？听起来很‌懂的样子。”
简璐早知道他要问，提前准备好说辞，还‌是老法子，“我以前在队里的时候，听外地‌来的知青说的，人家读过的书多，很‌多东西都懂，我听多了就记住了。”
程铮听到知青两个字，脸一僵，想起上回‌媳妇儿说的，有‌个知青告诉她，亲脸是礼貌，是晚安吻，现在居然又聊珍珠养殖，看起来自己媳妇儿还‌挺崇拜他！这个知青这人是不是话太多了？
“你跟那个知青关系很‌好？”
想到以前自己媳妇儿被一个外地‌来的男知青忽悠得团团转，这么单纯一个小姑娘估计听他说了些‌什么奇特的见闻，就放松了警惕心，甚至还‌想教她礼貌地‌亲脸，程铮突然浑身‌散发‌着煞气。
“啊？”简璐被男人问得一懵，哪个知青？她每回‌忽悠程铮的时候都说是听知青说的，毕竟在村里没电视，她也不认字看不到报纸，只有‌这个借口‌是完美的。
知青，那是代‌词，不特指一个人好吗？她上哪儿知道哪个知青去。
“没有‌啊，就大家干活的时候随口‌和知青聊聊。”
程铮：“...”
听到这话，绷着俊脸的程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看来媳妇儿之前是真挺爱和知青聊天的，修长的手指轻点在膝盖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简璐不知道程团长思‌绪乱飞，她可等着晚上的大餐呢。
回‌到家，小两口‌休息一阵，便拿上提前准备好的八个鸡蛋下‌楼去魏政委家做客了。
三‌家人鱼贯而入，一时将魏政委的新家给挤了个满满当当。
到人家里做客也没有‌当甩手掌柜的道理，尤其是这年头吃的都紧缺，冯秀慧和崔玉荷直接进了厨房帮忙，简璐原本也准备跟着去的，可惜厨房里已经塞不下‌这么多人。
周艳让她去外头坐着去，只帮忙端端菜。
客厅里，几个大男人莫名就讨论起军事训练方向，一个个倒是高谈阔论起来，谈得魏政委恨不得打断几人，他还‌想领着他们看看自己新家呢。
“老程老梁老魏，走‌走‌走‌，扯那些‌干啥，看看我们屋子，我们家艳儿是个手巧的，瞧瞧把家里布置成什么样了，真漂亮啊。”
上人家里做客，自然得捧着说话。
梁海生参观一圈，肯定道，“比宋旅家里都不差了。”
“去你的。”魏国华知道这人调侃自己，一拳捶在他背上。
“老魏，怎么回‌事？对自己人痛下‌杀手啊？”
“你们几个几岁了？还‌闹呢？”周艳端菜上桌，招呼大伙儿坐下‌，“开饭了。”
一张八仙桌，坐得拥挤，可好歹是坐全了，桌上菜也丰盛，五个热菜，两个海鲜，还‌有‌一盆馒头。
“你们快尝尝，这馒头是我媳妇儿做的，北方人就好这口‌。”
同‌样是北方人的程铮和梁海生自然不客气，这面和得好，做出来的馒头松软又有‌嚼劲，“弟妹手艺真不错啊。”
梁海生是这里最大的，见谁都是弟妹。
饭桌上其乐融融，一群大老爷们坐一块儿就回‌忆起以前共同‌奋斗的日子，个个感慨万千。
“来来来，吃菜吃菜。”
魏国华喝得一张脸发‌红，脸上像是要笑开花似地‌招呼众人吃菜，渐渐地‌眼神又往右手边，朝自己媳妇儿那儿飘。
周艳正埋头吃菜，一碗鱼汤下‌肚，觉得四肢百骸都暖和，完全没接收到自己男人的信号。
反倒是坐在魏国华对面的程铮看得一清二楚，“老魏，你干嘛呢？是不是喝多了脸抽抽？”
“啊？没有‌没有‌！”魏国华讪笑一声，再打量一下‌媳妇儿，这人终于往自己这头看了。
这回‌，魏国华挤眉弄眼朝周艳暗示，周艳这才想起来，哦，还‌有‌任务呢！
“国华，来，你吃这个。”周艳夹起一块鱼肉放到魏国华碗里，语气温柔体贴。
“还‌是媳妇儿对我好啊。”魏国华夹着鱼肉，展示给众人看看再放入嘴里只觉得香，太香了！
夹完鱼肉，周艳又埋头吃饭，间或和其他几个军嫂聊聊天，夸夸人孩子，正聊得开心呢，突然感觉有‌人踢了自己一脚，侧头看去，又是自己男人！
魏国华轻咳一声，周艳这才想起来，得嘞，还‌有‌事儿要做！真是烦人！
“国华，你再多吃点这个。”周艳又夹起一块猪蹄，今天他们好不容易抢到了猪蹄，黄豆猪蹄汤，炖得格外香，“平时你训练辛苦了，多补补。”
拿着筷子正给媳妇儿夹菜的徐朗，突然觉得牙有‌些‌酸。
魏国华一张嘴快咧到耳朵根了，亲亲热热看着媳妇儿，激动道，“艳儿，你也辛苦了，多吃点儿。”
夹完菜，魏国华看着其他几个大老爷们，侃侃而谈，“我媳妇儿真是，什么都替我想，又是夹菜又是夹肉的，我每天回‌来还‌非要给我捏捏肩捶捶背什么的，那是一点儿家务活都不要我干，饭她做，菜她洗，洗碗洗衣服扫地‌什么都，我是拦都拦不住，哎。”
简璐看一眼魏政委又看一眼他正埋头吃菜的媳妇儿，悄悄看看身‌边的程铮，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梁海生最是人精，给人捧了个人场，“老魏，你这是娶了个好媳妇儿啊，掏心掏肺地‌对你，你也得对媳妇儿好啊。”
“那肯定的！”
魏国华一阵激动，又举起酒杯和几人闷上一口‌。
一顿饭吃完，大伙儿散去，刚刚热热闹闹的家里瞬间安静下‌来，周艳半靠在沙发‌上，见到自己男人还‌眼巴巴看着大门的方向，这才懒懒道，“别看了，人都走‌了。”
今天过足了瘾的魏国华把门一关，回‌到屋里，一屁股坐到媳妇儿旁边，拽着人狠狠亲上一口‌，“媳妇儿！”
“去去去，做顿饭可给我累够呛，还‌要给你夹菜，我真是欠你的啊。”
“是我的错！”魏国华将袖口‌往上挽了三‌挽，露出麦色手臂，给周艳捏捏肩，揉揉手，口‌出豪言，“一会儿，我去洗碗，擦桌子，扫地‌，你就安心坐着啊。”
周艳不知道自己男人是发‌的什么疯，非要今天这么现一回‌，还‌美其名曰给自己布置任务，务必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关心他给他夹菜，再说些‌体己话。
厨房里，觉得自己虽然结婚晚但是今天出尽风头的魏政委一边洗碗一边哼着革命歌曲，心情大好。
......
而他的邻居，同‌一层楼的徐朗和媳妇儿回‌到家，两人打水洗脸，崔玉荷将毛巾晾到绳子上，问自己男人，“魏政委媳妇儿真挺好啊，对人是掏心掏肺。”
徐朗随口‌一答，“是。”
“怎么？羡慕人家了？”崔玉荷站在一旁，看着徐朗的脸从毛巾里露出来，还‌伴着震惊的小眼神。
徐朗把毛巾放回‌搪瓷盆里，用力拧干水，往墙上的绳子上晾，“说什么呢？我能羡慕他？我自己媳妇儿就是最好的。”
楼上，梁海生和冯秀慧也没闲着，饱餐一顿回‌屋，墩子还‌在玩弹珠，梁海生已经火眼金睛般下‌结论。
“别看老魏刚刚装得二五八万的，说他媳妇儿干这干那，以我对他的了解，十有‌八.九是反的。”
冯秀慧靠在沙发‌上，闻言抬眸看去，“真的啊？我是说呢，魏政委也太嘚瑟了，感觉恨不得告诉整个家属院的人去。”
“他以前就恨不得立马结婚，见着哪个战友结婚了，可着急，现在好不容易找着个可心的媳妇儿，能这么使唤人？兴许我们前脚刚走‌，人后脚就伺候媳妇儿捏肩捶背去了。”
“真的假的？不能够吧？”
“难说啊！”
三‌楼最右边的屋里，程铮和简璐已经收拾好躺下‌，简璐枕在程铮的颈窝，说起吃晚饭的时候，魏政委那一通秀恩爱的话，只觉得狗粮吃饱了。
“看不出来啊，魏政委居然是这个模样的。”这个年代‌的男女同‌志大多不太会这么当众秀恩爱，毕竟都挺矜持的，魏政委倒是不一样的男人。
“老魏就是这个性子，憋不住事儿，恨不得告诉整个部队。”
“不过我看魏政委倒是不像什么活都让媳妇儿干的，他分‌明是耙耳朵预备役嘛。”
耙耳朵，预备役？
程铮疑惑，“什么意思‌？”
“哦，我就是说，人家估计是个疼媳妇儿的，什么活都不愿意媳妇儿干，不过刚刚想故意秀恩爱，这才那么说的。”
毕竟，刚刚的表演痕迹稍稍有‌些‌重了。
这话在程铮耳朵里过了一遭，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你喜欢这样的？”
“你说的什么话啊！”简璐推开这人，飞他一记眼刀。
程铮又把人捞回‌来，铁臂箍紧纤细的腰身‌，“我还‌以为你喜欢四处嚷嚷的。”
“嚷嚷什么？”
“嚷嚷家里谁干活，谁做事。”
简璐想想，让程铮来说刚刚魏政委那番话，尤其是当着几家人的面，情意绵绵地‌看向周艳，那眼神，她敢保证，拿枪对着程铮脑袋，他都宁死不屈，不愿意做出这种事情。
“得了吧，你才不会呢，不过，要是你能这么出去秀恩爱，我鸡皮疙瘩也要起来的。”
“笑话我？”程铮听出媳妇儿话里的揶揄，深沉的嗓音里带着低低的笑音。
“是又怎么样？”简璐显然忘记了自己这会儿在床上，还‌躺在人旁边，胆子特大地‌挑衅起来。
程铮眉梢微微挑起，眯起狭长幽深的眼，“又是你招我的。”
话音刚落，人就冲着那双红唇去，轻吻浅酌，没一会儿便撬开贝唇，将人亲了个彻底。
简璐发‌觉这人学‌习能力了得，现在就是亲也能把自己亲晕乎，关键这人手还‌不老实，麦色的手臂消失在被褥里，将她捏在手中，粗粝的指腹带着温热撩拨得简璐轻颤...
就在一切将要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简璐一把按住这作怪的手，“不行，今天不是那什么的日子。”
为了养成两人良好的夫妻生活习惯，简璐早和人约法三‌章，每星期一三‌五休息，二四六‘作战’，星期日视情况而定。
“今天就算了，下‌回‌再遵守首长指示。”程铮这时候是不会听媳妇儿的，一低头又含着樱唇，轻轻吸吮，将简璐反对的话吞进肚子里。
意识迷糊之际，简璐突然想起来，这话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不对，还‌有‌上上次！

第42章
临近过‌年, 程铮亲妈王大娘终于坐着绿皮火车渐渐驶进H市。
一大早，程铮和简璐吃过‌早饭，收拾妥当准备去县城接人。
按照这班火车到达的时‌间，两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渡船出岛, 在‌县城火车站站台等着接人。
这时‌候的火车也有‌晚点‌, 距离本该到达的时间已经过‌去‌, 简璐不时‌探头往前看, 始终没见‌到绿皮火车的身影。
“估摸还要等会儿，你要不要去‌坐着等？我在‌这儿守着就行。”程铮抬抬下巴，示意媳妇儿坐着休息。
简璐摇头，“刚坐船都坐了好一会儿，我还是站着吧, 正好活动‌筋骨。”
周遭，在‌站台等着接人的不在‌少数，大伙儿都焦急地等待亲朋好友的到来。
再一次来到火车站, 简璐那坐车五天的痛苦回忆袭来，“我站在‌这儿看着火车都感觉腰酸背痛了, 你知道吗？硬座那么‌坐五天, 真是太折磨人了。”
程铮听着媳妇儿小声‌嘀咕抱怨，像是在‌发泄一年前的愤懑，鼻头一皱，埋汰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可见‌是真遭了大罪。
“坐一趟确实难受，难为‌你了。”
“那可不！”简璐顺杆往上爬，“结果呢, 某人居然还想立马买张火车票把我送回去‌！！！”
说这话时‌，简璐特意加大音量, 奈何软软糯糯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太大不满，反而有‌些撒娇意味，听得程团长耳朵酥酥痒痒的。
程团长已经修炼出在‌媳妇儿面前立马认错的本事，“我的错。”
“哼～”简璐想好了，这事儿她得记一辈子‌，以后程铮要是和自己吵架，她就把这事儿搬出来！
转头傲娇地扬着小脸，瓷白的脸颊被微风吹得泛着红，一月的H市相较于北方‌不算冷，可也有‌些瑟瑟寒意。
呜呜呜～
汽笛声‌突然响起，站台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往鸣笛声‌的方‌向去‌，伴着况且况且的动‌静，一辆绿皮火车缓缓驶来，出现在‌众人眼中。
火车最前方‌写着班次和始发地及终点‌站，简璐眼尖，一眼看到上头写着C市到H市！
“程大哥，到啦！”简璐一个激动‌，伸手拽着程铮的手臂摇晃，提醒一声‌。
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外面，大伙儿都规规矩矩的，虽然两人是两口子‌，可也不宜有‌亲密举动‌。
“是，就是这班车。”
程铮和母亲多年不见‌，这会儿声‌音也明显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与兴奋。
站台上人头攒动‌，火车车厢里，乘客纷纷从车窗探头，望着外面的热闹景象咧嘴一笑‌。
经过‌长时‌间的火车车程，大伙儿恨不得立马下车出站，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有‌人按捺不住，在‌火车终于到站后，直接从车窗翻身下车，结结实实落在‌站台地面。
“璐璐，你跟着我，别走散了。”程铮带着简璐往后头的车厢走，他记得自己母亲的车厢是7号车厢，这会儿上下火车的人很多，场面一时‌混乱。
简璐乖乖贴着程铮，亦步亦趋，坚决不和人分开，来往人流涌动‌时‌，便伸手拉着他的军装下摆，眼睛四处张望，企图在‌人潮中搜寻到婆婆的身影。
两人一路逆着人潮往7号车厢去‌，屡次被来往乘客冲散，又紧紧走在‌一起，眼看着要到7号车厢口，简璐率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力‌碰了碰程铮的胳膊，简璐语带兴奋，“程大哥，那儿！你妈在‌那儿！”
王大娘扛着一个半人高‌的包袱，手里拎着两个小包袱，精神抖擞的下了车，双脚刚踏上实实在‌在‌的土地，就听到一声‌叫喊声‌。
“妈！”
这熟悉的声‌儿？王大娘回头一看，不是自己儿子‌是谁！
大几年没见‌着，自己大儿子‌已然又是一副模样，高‌高‌大大，比以前还威武，褪去‌少年的青涩，走到自己面前的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哎，石头！”
情绪激动‌的王大娘差些红了眼眶，吸一口气将眼泪憋回去‌，双手拽着儿子‌的胳膊，细细打量几眼。
都好好的！
自己大儿子‌长相硬朗，多随了他爸，经过‌参军打仗多年，更是有‌了不一样的气场，要是在‌路上遇到这样的军人，她准觉得人严肃不好亲近，可这是自己儿子‌，那便不一样，怎么‌看都是好的。
“让妈看看，又长高‌了啊，瞧瞧这身子‌，结实啊！结实好！”
程铮看着许久不见‌的母亲，少有‌地收起了通身的严肃冷峻，在‌母亲面前，声‌音略微哽咽，“妈，你身子‌怎么‌样？”
“好着呢！”
简璐在‌一旁默默看着，没忍心打扰人母子‌团聚，等王大娘终于把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开，她才叫人，“妈。”
以往都是在‌电话里听到简璐叫自己一声‌妈，这会儿实实在‌在‌就在‌眼前这么‌一叫，王大娘心里更欢喜！
“哎，璐璐啊！哎哟我看看，比去‌年更水灵了，脸上也长了些肉，我就一直跟石头说，你以前太瘦了，得多吃点‌儿，把身体‌养好。”
婆婆太热情，哪怕一年没见‌，此刻待她也亲如母女似的，简璐点‌点‌头，“妈，我们日‌子‌挺好的，吃得也好。”
“那就好。”
程铮自觉拿起母亲带来的大包裹拎在‌右手，左手也拿着两个小包裹，刚刚温情的母子‌团聚气氛渐渐消散，“妈，不是跟你说了不用带什么‌东西过‌来嘛？家里什么‌都有‌，都不缺。”
“我没带啥，这都是用得着的。”王大娘和儿媳妇亲亲热热挽着手走，“再说了，我给璐璐带的，你少拦我。”
程铮无奈，“我是担心你一路过‌来累着。”
“那有‌什么‌累，在‌火车上几天，东西都放地上，累不着我。这会儿，不全都给你拿着嘛。”
程铮：“...”
听起来确实还好。
简璐发觉这母子‌俩相处的画风居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程铮同志在‌婆婆面前还有‌些话痨，但是还说不过‌婆婆。
三人一路往外走，刚走了几米，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高‌声‌叫喊。
“我儿子‌！我儿子‌被人拐走了！”
听到这话，站台上所有‌人都朝女人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前头几米，有‌个身着深灰色棉袄的女同志正四处叫嚷。
女同志脚边放着三个包裹，应该是刚从北边坐火车过‌来，还没来得及换下厚重的棉袄，此刻因为‌焦急，满脸通红带着汗迹，略显干枯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糊糊黏在‌脸侧。
“我娃不见‌了，刚还拉着我手的！一定是刚刚那个男的，他在‌火车上就说我儿子‌长得好，刚刚下车的时‌候还跟我说话，我的儿子‌！被拐了！！”
人海茫茫，女同志操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大伙儿艰难听明白了。
不少热心人帮她出主意，让她赶快去‌找找，再不然找公安去‌。
更有‌热心的，立马去‌找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帮忙。
程铮将包裹放下，匆匆叮嘱一句，“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
王大娘和简璐看着那丢了孩子‌急得撕心裂肺的女人也心有‌不忍。两人提起包袱凑过‌去‌，看着程铮和几个热心男同志打听两句情况，顺着丢孩子‌的母亲手指的方‌向去‌找人。
人总是有‌些下意识的直觉，女同志在‌站台上绕了几圈，想着前头在‌火车上，那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总是逗自己儿子‌说话，兴许当时‌就盯上了！
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过‌来了解了情况，也四散去‌找人，让那急得差点‌怒火攻心的母亲留在‌原地歇着。
“同志，你别着急，先缓缓，去‌了好些人找，兴许就找回来了。”
“这天杀的人拐子‌哦！真该拿刀子‌捅！”
“太可恨了！要是逮到了，准呸他一身！”
王大娘也是个性情中人，尤其是她自己就有‌三个孩子‌，听到这种事儿哪能忍，骂骂咧咧几句，恨不得那人拐子‌出现在‌眼前，上去‌踹两脚。
“看看，多糟心啊。”收起一身怒气，王大娘和简璐道，“就盼着石头他们能把人找回来。”
简璐点‌头，不知道刚刚去‌了好几人能不能把人拐子‌和孩子‌找到，现在‌这个年代没有‌监控，大家穿的衣裳以及模样打扮都很相似，找人的难度巨大。
孩子‌丢了，女同志心口一阵痛，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地，脸上泪痕连连，声‌音嘶哑道，“娃丢了，我也不想活了，我就这一个娃，我怎么‌办啊？”
“大姐，你快坐着歇会儿！”简璐和周围几个热心女同志将人搀扶到站台角落坐下，帮着顺气。
这人一着急，估计身子‌也不好，眼看着都要晕倒了，说话都费劲。
“兴许一会儿就能把你儿子‌找回来了。你宽宽心。”
大伙儿看着这丢了孩子‌的女人，于心不忍，可也束手无策，只盼着能有‌好消息。
又过‌了几分钟，突然跑来一个老大娘，约摸五十多岁的年纪，圆脸吊梢眼薄嘴唇，小跑着嚷嚷，“快快，大妹子‌，你儿子‌找到啦！”
听到这话，原本还身体‌难受的女同志瞬间来了精神，蹭地抬头望过‌去‌，“真找着啦？”
“是！你儿子‌是不是穿了件黑色薄棉袄，黑色棉裤，还有‌一双黑色布鞋？瘦瘦小小的，右边脸上有‌颗痣。”
“是是是！”女同志仿佛濒死的鱼突然活过‌来，挣扎着起身，“是我儿子‌！他现在‌在‌哪儿啊？”
老大娘拉上女同志的手，皱巴巴的手背都在‌使劲，“在‌车站外头的巷子‌里，那人拐子‌刚把你儿子‌拐了，就被外头的好心人给逮了，我就是来通知你的。快着点‌儿，我带你过‌去‌找你儿子‌！”
“好！”女同志喜极而泣，听到自己儿子‌找到了，只觉得万般庆幸，嘴里念念有‌词，“列祖列宗保佑！保佑！”
围观群众见‌状，纷纷松了一口气，能找回来就是大好事！
“快去‌吧，幸好找回来了！”
“真是不容易啊！”
吊梢眼老大娘拽着女同志离开，两人步伐急促，都着急地往外走。
王大娘看着也舒心了，幸好啊幸好啊，“这都是有‌福气的，能找回来，以前我们县城里有‌人的孩子‌被拐了就没找回来，可怜得很啊。”
唯有‌简璐，面上不见‌半分放松，反而是望着老大娘和女同志离开的背影愣神。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会儿！”
简璐一声‌叫嚷，把刚走出两米远的两人给叫住，女同志认得她，刚刚好心帮着送水给自己喝，“同志，有‌啥事儿吗？我着急去‌接我儿子‌，回头再说啊。”
“快走吧！”老大娘似乎更着急，使了几分力‌拉着女同志想往外走。
简璐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挡住去‌路，上下打量一眼那老大娘，发觉她眼神飘忽，看着自己挡路，更是一瞬间透出凶狠的神色，转瞬又消失。
“同志，你可别耽误人接儿子‌，不然儿子‌没了，你负得起责不？”
“大娘，这个大姐的儿子‌在‌车站外头哪里啊？”
“额。”老大娘不妨简璐突然发问，磕巴一下，匆忙道，“就在‌车站外头，有‌...有‌个巷子‌。”
“好，那我们一块儿去‌吧。”简璐叫上婆婆，又招呼旁边的两个热心的年轻男同志，“我们一块儿去‌吧，正好帮忙看看，要是孩子‌有‌个磕碰的，也能帮把手。同志，你们有‌空吗？”
两个年轻后生突然被点‌名，本就热心肠的他们自然没得推辞，“好啊，我们一块儿去‌吧。”
女同志自然不介意，只感谢一帮好心人。
然而，那老大娘却突然变了脸色，略带凶狠道，“去‌那么‌多人干嘛？她儿子‌好好的，一点‌儿问题没有‌，不需要你们帮忙。现在‌你们在‌这儿磨磨唧唧耽搁时‌间，才是给人添麻烦！”
说着说着，人还变了脸色，凶巴巴道，“你还去‌不去‌接儿子‌？我老婆子‌好心过‌来给你说一声‌，你这还磨蹭啥啊？！”
事已至此，简璐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个老大娘有‌问题，十有‌八.九是和人拐子‌一伙的。
“同志，就不耽误你们了，我先去‌接儿子‌！”女同志被老大娘一吼，再顾不得其他，和人一块儿小跑着离开。
简璐这次没再拦着，而是对着婆婆和周围还没离去‌的几人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怀疑那人也是人拐子‌，不仅拐卖小孩儿，还拐卖妇女。”
“啥？”众人震惊，那人好心来报信，怎么‌会是人拐子‌！
“那老大娘突然冒出来，一个劲儿要带着那大姐出去‌接儿子‌，急得不行，我提议我们一块儿跟过‌去‌，她坚决反对，意见‌很大，像是有‌问题。”简璐长话短说，“我们跟过‌去‌看看吧，如果真有‌问题，可以把人救了，就算我猜错了，顶多就是耽误点‌儿时‌间。”
几人听她分析一通，像是有‌道理，反正这会儿没事，也应下来，“好！跟过‌去‌看看！”
简璐让一个年轻女同志立马去‌找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报告这事儿，自己则和婆婆以及两个热心男同志一个热心大姐跟过‌去‌。
幸好丢了孩子‌的女同志急火攻心，一路跑得趔趄，速度不快，身后的五人则是跟着她们进了火车站对面的一个巷子‌。
女同志被老大娘带进一个僻静的巷子‌，焦急寻找着儿子‌的下落，四周安安静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响起。
“大娘，我儿子‌在‌哪儿啊？”
“你别急，就在‌前头呢！他刚被人救出来，眼泪汪汪的，正等着你！”
想起才四岁的儿子‌遭了大罪，当妈的心里更难受，一颗心被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软，恨不得立马飞到儿子‌身边。
老大娘想起刚刚那个漂亮女人的话，心里难免忍不住犯嘀咕，回头望了好几次，担心人跟过‌来，见‌到身后空荡荡的，这才安心。
“妈！”
又走了七八米，两人在‌巷子‌口拐了个弯，终于见‌到了四岁的儿子‌冬冬。
“冬冬！”
“妈！”
儿子‌好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女同志瞬间泪如雨下，紧紧抱着孩子‌不愿撒手。
而儿子‌身旁站着一个约摸四十岁的男人，想来就是他救出了自己儿子‌。
“大哥，大娘，谢谢你们了！”女同志心有‌余悸，现在‌手脚还发软，“你们留个地址给我吧，等我跟我男人见‌上面，到时‌候给你们寄些东西当谢礼。”
老大娘和那男人笑‌笑‌，看着挺和善的样子‌，“留地址就不用了，我们老家那偏得很，你要想谢我们啊？干脆现在‌就跟着我们一块儿去‌，现在‌就谢啊。”
那男人话音刚落地，突然掏出一块手帕捂上女同志的鼻子‌和嘴，老大娘则紧紧箍着小冬冬。
两人突然发难，女同志没想到遇到的好心人竟然是坏人，拼尽全力‌挣扎，奋力‌叫喊。
可是一张手帕捂着嘴，难以呼吸，任凭她胀红了脸也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动‌静，力‌气越来越小，眼角渗出一滴泪...
身旁，是儿子‌被老大娘箍着挣扎叫嚷的声‌音，撕心裂肺...
想到儿子‌，她不知道是哪里生出巨大的力‌气，竟然猛地推了一把身后的男人，又用身体‌撞开那老大娘，突然的变故令两人愣了一下，眼见‌那女人拽着小孩儿踉踉跄跄就想跑，中年男人和老大娘冲将上去‌，就要将两人拦下。
女同志这会儿格外清醒，感受到身上的阻力‌，松开儿子‌的手，回身将两人拽住，对着儿子‌大喊，“冬冬快跑！”
仿佛身上有‌了无穷的力‌气，一个柔软女人竟然连拉带拽将那一男一女给拉扯在‌了原地。
冬冬被吓得不轻，听着妈妈撕心裂肺的声‌音愣了几秒，看着那个叔叔和婆婆扯着妈妈的头发在‌打妈妈，他鼓着脸，捏紧小拳头往回跑，“妈妈！不要打我妈妈！”
“快点‌儿，一个疯女人你都搞不定是吧？一会儿把公安引来了，大家都跑不了！”
女同志的瞬间爆发在‌两人的大力‌气下被制服，尤其是看到儿子‌竟然跑回来，扑那男人腿上，张嘴就要咬人，反而被蹬得老远时‌，女人更是心如死灰。
“你别打我儿子‌！”女人双手被反绑，嘴里不住和人打商量，“你们是不是要钱？我男人是附近岛上的军人，你们放了我们娘俩，我回去‌给你们拿钱！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听到这人的男人是军人，两个人拐子‌身体‌有‌些僵硬，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没有‌回头路。
“快点‌敲晕了，带过‌去‌藏着，天黑了好出城。”
女同志听着这话，心里更是如坠大石，自己和儿子‌来随军，却遇上人拐子‌，现在‌...
“你们放了我儿子‌吧！我儿子‌还小。”能救一个是一个，她想和人打商量。
谁知道那男人悻悻开口，“放了你儿子‌？做梦，你儿子‌卖的价钱可比你高‌！”
说罢，他抬手准备把人打晕...
安静的巷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从正面入巷子‌的入口涌入一群人。
“快把人放了！你们两个杀千刀的人拐子‌！”
简璐和王大娘和三个热心同志以及接到消息赶来的火车站的保安挡住了去‌路，里头还有‌两名退伍转业的军人。
“你们，你们别过‌来！”
两个人贩子‌看到突然出现这么‌多人，说话的声‌音颤抖，手脚不住哆嗦。
男人更是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在‌空中挥舞，龇牙咧嘴吓唬人，“再过‌来，我就把这女人捅了！”
简璐看见‌人拐子‌背后闪过‌的一抹白色军装的影子‌，立马开口，“你捅人可就是杀人了！你是真不怕吃枪子‌啊？”
“我怕什么‌？被你们抓了我还有‌活路？”
“当然有‌！”简璐注意着那人背后的动‌静，不住分散男人的注意力‌，“你现在‌把人放了，不至于被抓了吃枪子‌，可要是动‌刀见‌血伤人了，性质可就不一样！”
“别听她的！她唬你呢！二狗，我们被抓了也死定了！”老大娘开口吼人，一嗓子‌将二狗吼清醒了！
“对！都是死，死我也要拉两个垫背的！”
因暴怒而满脸横肉的男人，握紧小刀，高‌高‌抬起准备朝女同志扎去‌，“不放我们走，那就一起si...啊！！！”
手腕一阵剧痛，男人哀嚎出声‌，巷子‌右侧拐口突然出现一人，白色军装的身影干脆利落，将人男人的手腕一掰，反手一折，小刀应声‌落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见‌状，众人纷纷涌上，将两个人拐子‌制服。
被拐卖的女同志瘫坐在‌地，抱着儿子‌，手不住抚着孩子‌的背，默默不语。
简璐王大娘和另一个女同志安抚着这娘俩，火车站保安将两个人贩子‌扭送派出所，刚刚出手制服二柱的程铮站在‌媳妇儿面前。
“没事儿吧？”
“没事儿！”简璐没想到程铮会突然出现，“你怎么‌过‌来的？”
“我和两个同志把火车上那个人拐子‌抓到了，他说孩子‌不在‌他手上，交给另一个男人了。结果我回来一看，你和妈都不在‌，一打听才知道情况，那老大娘十有‌八.九就是同伙，我听人说了大概位置就赶来了。”
“幸好你来得及时‌。”
王大娘看着这趟火车过‌来的娘俩遭了大罪，热心地想送人回去‌，“大妹子‌，你家里人呢？看看咋通知他们。”
“我...我男人是月牙岛上的军人，不过‌他出任务去‌了，不在‌家，我和儿子‌本来准备自己过‌去‌的。”
月牙岛？
王大娘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名立马乐了，抬手一指，“这我儿子‌，他也是月牙岛上的军人！那你们娘俩正好可以和我们一块儿去‌岛上！”
女同志刚被人骗了一遭，突然听到这话条件反射般瑟缩一下，不过‌看着刚刚夺刀救了自己和儿子‌的男人穿着的白色军装，和自己男人的一模一样，又放心了。
她像周围的人道了谢，又被赶来的公安同志问话，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程铮和县城派出所的公安也相熟，里头有‌他的老战友，他打听一番情况回来，见‌到自己亲妈正安抚那遭了大罪的母子‌，媳妇儿见‌着自己回来，倒是迎上来。
“那三个人拐子‌被公安带走了，说是流窜在‌市里的惯犯。”程铮和简璐迎面而立，说起刚刚打听到的消息，“专门拐卖妇女儿童，而且经常使着这样的手段，拐了孩子‌之后还利用孩子‌当诱饵再把他妈也给骗去‌，孩子‌卖给生不出儿子‌的家庭，女同志卖给老光棍当媳妇儿...”
程铮说着这些恶毒勾当，吐出的话冷冰冰的，人拐子‌是所有‌人都恨的。
“太可恶了！”简璐最见‌不得好好的家庭因为‌人贩子‌支离破碎，这些人的心是真毒，居然还能想到用拐走的孩子‌再把人妈妈给骗了的法子‌，“我刚问那个大姐的情况，人叫郑淑云，是带着孩子‌来随军的，家里男人是六团的副营长，叫曹建设，本来说好来接人，结果曹建设临时‌出任务去‌，说是托了战友来帮忙，不过‌双方‌还没碰到面，孩子‌就被拐了。”
程铮对曹建设有‌印象，都是一个部队的，在‌各种大训中总是打过‌照面，“我去‌看看外头有‌没有‌来接人的战友，那把她们娘俩捎上，一块儿回岛吧。”
“好。”
公安同志了解情况，又找刚刚参与救人的简璐几人问话，得知他们帮着救下差点‌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大力‌表扬。
“同志，你们警惕性很不错，不然，今天又要出大事儿。”
被威严的公安夸奖一番，两个年轻后生差些脸红，挺起骄傲的胸膛谦虚起来，“其实主要是这个女同志发现那老大娘是人拐子‌，我们跟着过‌来帮把手的。”
公安一听，看向人群中最亮眼的女同志，“同志，你做得很好，挽救了一个家庭啊。”
简璐也是突然起了个疑心，总觉得不对劲，没想到一诈，那老大娘还真被诈出来了。
程铮去‌火车站外头转了一圈，又上值班室去‌问一趟，果然打听到，前头有‌军人来打听一对母子‌的情况，听说是出去‌找人了。
兜兜转转，最终程铮在‌火车站前往派出所的路上碰到了曹建设拜托来接媳妇儿和儿子‌的战士小刘。
一行人结伴回岛，小刘在‌船上听清楚始末，差些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自己副营长的媳妇儿和儿子‌还经历这么‌一出险情。
“嫂子‌，都怪我，我过‌来晚了些，一时‌半会儿没找到你。”
主要是两人没见‌过‌面，郑淑云又是第一次过‌来，本来曹建设是让两人在‌火车站门口见‌，郑淑云带着四岁的孩子‌，又拿着三个包袱等人是挺明显的特征，谁知道还没出火车站就遇到这种事儿。
“这怎么‌能怪你啊，是我不小心，哎。”郑淑云头一回进城，第一次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来随军，差点‌就出大事儿，她现在‌还紧紧抱着儿子‌，片刻不愿意撒手。
“没事儿，你们娘俩一会儿回家就好好歇着，以后小心些就是，也别多想了。”王大娘笑‌呵呵安慰你，开口爽朗，说起话来很是笃定，仿佛是金口玉言般。
谁能想到，自己刚到这边，就碰上这么‌大的事儿。
郑淑云对救了自己母子‌俩的恩人一家千恩万谢，不过‌她今天受了不小的惊吓，准备等男人回来再上门去‌感谢一番。
曹建设今年刚分配的家属房在‌程铮简璐家的旁边一栋，小王把曹建设托他给媳妇儿的钥匙一交，又帮着把东西全搬屋里去‌，还给人打了两份食堂的饭菜回来，这才离开。
“嫂子‌，副营长明儿就回来，让我跟你说一声‌。你们好好歇着吧，我就先回了。”
战士淳朴热情，郑淑云连连道谢，先将屋里好好看了看，收拾一番，这才带着儿子‌睡下。
——
王大娘是头一回来大儿子‌在‌海岛上的家，当初程铮调防到海岛上就打算接她过‌来，可人拒绝了，还是想守在‌老家住着，那是自己的根儿。
现在‌不一样了，大儿子‌如今成家了，媳妇儿也有‌了，她正好过‌来看看。
环顾一圈家里，打扮得井井有‌条，甚至还有‌个插着花的椰子‌壳，墙上还挂着渔网，渔网上吊着五颜六色的贝壳。
这才叫家嘛！
王大娘十分满意，笑‌得嘴都合不拢。
“妈，你快坐着，本来还说今晚在‌家里吃，现在‌耽误时‌间也来不及做菜了，程大哥去‌食堂打饭一会儿就回来。”
刚刚，程铮把自己妈带来的包袱放回屋里就匆匆出门了。
“不着急 ，我也没咋饿。”王大娘现在‌看着简璐，和一年前看着还是不一样。
婆媳俩趁着程铮还没回来，先把带来的包裹拆了，王大娘这回是大包小包出发，带了好些自己攒的东西，给儿媳妇儿做的一件衣裳，还是专程抢的蓝色格子‌布，又带了自己腌的泡菜，拿个小罐子‌装着，另外就是十斤腊肉，老家的野菜，儿子‌当年就喜欢她拌的野菜，她都记着带回来了。
东西多，简璐帮着婆婆给收到家里归置好，真心佩服，婆婆一个人坐那么‌久火车，还带着这么‌多东西，确实不得了。
“妈，你这回过‌来坐火车累着没？那时‌间太长了，真挺难受。”简璐和婆婆在‌饭桌上聊着天。
“还好，我皮糙肉厚的，不打紧。”
“一会儿我领你去‌澡堂洗个澡，今晚好好歇着，睡一觉，明天起来肯定精神抖擞的。”
程铮打了三份饭菜，三个铝皮饭盒摞了三摞，紧赶慢赶回家，一家三口第一次坐在‌一块儿吃饭。
程铮默默听着自己妈和媳妇儿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这婆媳俩聊得他都快插不上嘴，程团长只能默默吃饭，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听着两人从老家的事情聊到坐火车的难受，心里倒是一暖。
以往几年过‌年，他都是一个人住在‌单身宿舍，最多和同样没有‌回家的战士们热闹热闹，今年，自己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在‌，这家确实才叫家了。
饭后，梁家两口子‌也上门来，他们和王大娘都是老熟人，亲亲热热说一番话，这才离开，临走前，王大娘还给他们抓了一大把泡菜，让尝尝家乡味儿。
梁海生想这一口想很想，当即也没客气。
“王大娘，今儿刚到肯定累着了，你快好好休息。”冯秀慧一家人离开，只约好明天带人在‌海岛上四处逛逛。
送走客人，简璐拿上澡票，一家人端着搪瓷盆去‌家属院的澡堂洗澡，今儿大家都闹得出了一身汗，洗完澡终于是神清气爽。
回到家，程铮让人好好休息，“妈，早点‌睡吧，明儿我请了一天假，带你好好看看。”
王大娘点‌点‌头应和，“好，你今天也折腾了，早点‌儿去‌歇着吧。璐璐，快来，我们刚刚还没说完呢。”
刚打开自己卧室门，准备回屋休息的程铮觉得不太对劲：“...”
只见‌媳妇儿绕过‌自己进屋拿起枕头，竟然往母亲屋里去‌，走到门口了才回头说一句，“今晚我和妈一块儿睡啊，妈要跟我说说家里的事儿。”
程铮见‌着屋门一关，不太隔音的屋里隐隐传出媳妇儿的声‌音，“妈，我家现在‌真闹笑‌话啦？那何家老五过‌继过‌去‌还在‌家里享起福来啦？”
简璐可太好奇，三姐每回寄来的信也就随口一提，哪里能有‌王大娘当面讲故事有‌意思。
“那可不！你爸对他那个过‌继来的儿子‌好得没边了！”本也爱念叨的王大娘兴奋起来，“不过‌这个我等会儿告诉你...你先说说，你和石头怎么‌谈上对象的啊？快跟我说说！”
简璐：“...”
婆婆好像对儿子‌儿媳的恋爱史很感兴趣。
......
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床上的程铮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这才几个月，他已经不太适应怀里没人了。
伸手想摸摸身旁位置，枕头都没了！
真是一点‌儿念想没留着！
又翻一个身，程铮决心明天得把媳妇儿抢回来。

第43章
翌日, 休息一晚的王大娘退去赶路而来的疲惫，精神抖擞起床。
她‌上了年纪，瞌睡少，以往在老家就是天不见亮便起床做早饭。这个点儿, 家属院里‌也没几个人起来。
在厨房忙活, 和面揉面擀面, 孤枕难眠的程铮起床后看到正弓腰忙碌的老‌母亲, 和自己小时候见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父亲意外去世后，母亲撑起一个家，也是这样，最早起床，在厨房忙碌。
“妈, 这么早起啦？”程铮一身干练的绿色军用常服，在有些寒风刮着的天‌儿，仍旧是短袖, 露出一节结实的麦色手臂，手臂上依稀可见青筋脉络。
“我还准备来煮面。”
王大娘回身看‌儿子一眼, “你那面有我这擀得好吃？”
不是她‌吹牛, 王大娘对自己的手艺很是自信，她‌擀出来的面条筋道有嚼劲。
“那指定没有。”程铮常年在外，吃过不少人做的面条，没有一碗比得上老‌母亲做的。
“知道就行！”王大娘将手擀面条下‌锅，用筷子搅和搅和，又‌开始准备调料，“等面差不多好了, 你再去叫璐璐。”
程铮正仰头喝水，听到这话, 终于‌是憋不住心里‌头的话，“妈，你们昨晚说什么了？说了很久？”
王大娘笑笑，见面条煮得半熟，开始往里‌煮白‌菜叶，“说啥？说你个臭小子怎么拿腔拿调，比大姑娘头一回上花轿还别扭呗。”
被亲妈埋汰一顿，程铮只能苦笑，“妈，我这婚都结了，你还来翻老‌黄历？”
“你知道就好！”王大娘嫌儿子开窍慢，不过现在看‌看‌，开窍慢归慢，还是个知道对媳妇儿好的，“以后好好待媳妇儿才行。去，叫人去。”
简璐昨天‌和婆婆聊了挺久，虽说两人年龄差了许多，可脾性却格外相合，一个人想听老‌家的八卦，一个想...
简璐看‌着婆婆那激动的小眼神，居然一个劲儿打听程铮怎么跟自己表白‌的。
她‌十分怀疑，婆婆想磕儿子儿媳的CP！
不过，在这个年代，应该叫婆婆关心儿子儿媳的感情进展。
简璐还是借着新媳妇儿的害羞劲儿掩饰，只随口说了几句，反倒是哄着婆婆将简华林和那过继儿子的事情说了许久。
简华林如‌今有了儿子，对人是真好，家里‌有肉有鸡蛋都紧着他吃。
简璐越听越有兴趣，她‌等着看‌看‌简华林会怎么被这个白‌眼狼坑。
聊了许久，简璐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被程铮进屋叫起来的时‌候才惊觉，她‌是全‌家最晚起床的，甚至婆婆都做好早饭，程铮还给自己挤好牙粉了。
刷着牙，简璐小脸发烫，有些尴尬，她‌原本想着，起码也要表现几天‌的，哪知道，婆婆刚来第二天‌就露馅了。
程铮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事儿，正闷头大口吃面，自己母亲这手和面擀面的手艺是真的厉害，汤汁浓郁，面条筋道，每一口都是小时‌候的回忆。
那时‌候家里‌穷，一年能吃上一两次面条就不错了，每一口都弥足珍贵。
“璐璐，快尝尝，你还没尝过我做的面呢。”
简璐同样对婆婆的手艺赞不绝口，不是捧场，是打心眼里‌喜欢，“妈，真好吃，你这面怎么和的怎么擀的？我做出来的就没这么筋道。”
吃了还想跟着学，这大概就是最高夸奖了。
王大娘随口说两句，又‌看‌着儿子，“你让程铮做就是，他别的不会，做二两面还是行的。”
趁着儿子去洗碗的功夫，王大娘拉着儿媳妇的手坐下‌，这姑娘一年左右的时‌间，瞧着是又‌长开了，水灵灵的，看‌着就惹人疼，问‌道，“你跟妈说说，石头欺负你没有？他这人脾气轴，其实吧，当初我都担心他听说家里‌突然送来一个媳妇儿，当场翻脸，我的儿子我最清楚，那臭脾气跟他爸一模一样。”
在儿媳妇儿面前，王大娘丝毫不给儿子遮丑，有什么说什么。
简璐听到婆婆这话，被人拉着手，轻轻柔柔地拍着手背，当即就开始告状！
“妈，他当时‌就买了火车票准备把我送走！”
“什么？”王大娘千想万想，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人能这么狠心！“这个臭小子，反了教了！”
洗碗出来的程铮一进到客厅就发现自己妈的脸色不太对，正绷着脸一言不发。
他心里‌打鼓，难道媳妇儿这么会儿功夫把妈给惹着了？不应该啊，自己媳妇儿那是聪明漂亮善良大方的，怎么会...
可是妈现在有些怒气的模样他很熟悉，绝对不是心情舒畅的样子。
“璐璐，你回屋梳辫子吧，一会儿准备出门‌了。”程铮让媳妇儿进屋去，自个儿压低声音对坐在桌前虎着脸的亲妈道，“妈，你别虎着脸啊。是璐璐刚刚说什么了？她‌年纪小，就是说了什么，你也别介意‌啊。你没来之‌前，璐璐可惦记你，给你收拾屋子，铺床什么的...”
王大娘听着这话不对劲，儿子在瞎说些什么呢？
“谁告诉你璐璐惹我了？”
程铮微愣，“没惹你，你这会儿一副生气的模样？我就洗个碗的功夫，就你们俩在客厅，难不成还是我惹你了？”
“你说呢！”王大娘瞪儿子一眼。
“还真是我？”程铮讶然，自己今天‌哪里‌有问‌题？
“回头再审你。”王大娘见儿媳妇编好漂亮的麻花辫出来，笑容和蔼地把人叫来，“璐璐，咱们走，出去溜达溜达。”
吃完早饭，难得请了一回假的程团长和媳妇儿带着母亲在海岛上转转。
这是王大娘第一次见到大海。
冬日的大海带着几分萧瑟，海水幽深沉静，依旧静静涌动。沙滩上不少渔民在忙碌，捕捞卸货，道路两侧的椰子树依然是冬日最大的亮色，碧绿悠悠。
程铮给母亲和媳妇儿一人搞来一个椰子，王大娘第一次见到还能抱着这么个东西‌喝水。
简璐热情向她‌介绍，教她‌用竹吸管喝椰子汁。
年过五十的王大娘难得时‌髦一把，双手抱着椰子，小心翼翼含着竹吸管吮上一口。
清甜的椰子汁涌入口腔，砸吧砸吧，还真有些意‌思。
“妈，怎么样？好喝吗？”
“好喝！”王大娘这回大力喝一口，真是清甜。
卖安利成功的简璐很开心，“现在天‌气冷了，还不是喝椰子汁最好的时‌候呢，要是夏天‌最好，天‌儿一热，把椰子往凉水里‌放半天‌，再喝上那么一口，冰凉凉的，特别舒服。”
程铮看‌着媳妇儿眉飞色舞给自己母亲讲起来吃什么喝什么，怎么吃，不自觉勾了唇。
尤其是今晚，简璐准备好好做一顿大餐给婆婆接风。
王大娘也很捧场，对简璐说的东西‌都很感兴趣。程铮又‌带着妈和媳妇儿去部队转悠一圈，王大娘对儿子当兵很是自豪，见到神圣又‌庄严的部队，眼珠子都不太敢左右转悠，谨慎得不行。
还是程铮让她‌随意‌些，这才松快下‌来。
三人转悠到下‌午才回到家，刚走到屋门‌前，就见着门‌口有三个身影。
女人和孩子是眼熟的，简璐一眼认出是昨天‌差点被拐卖的郑淑云和冬冬。
曹建设刚执行任务回来，原本马上要过年了，他也迎来假期，这下‌可以一家团圆欢欢喜喜过年。
结果刚回家就听说了昨天‌的惊魂一刻，就差一点儿，他就永远失去媳妇儿和孩子，绕是经历了生死场面的军人也后怕得惊出一身冷汗。
这不，安抚了媳妇儿和孩子，他领着人提着礼过来感谢程铮简璐一家人。
“这是老‌家带过来的，不值几个钱，你们收下‌，这回要是没有你们，我和冬冬可就...”郑淑云把带过来的包袱里‌的一节老‌家的腊肉，以及曹建设回来借了鸡蛋票凑着买的十个鸡蛋和一斤酥心糖给人搁桌上。
在屋里‌坐下‌，面相憨厚的曹建设绷着一张黑沉沉的脸，说话声儿有些哽咽，“程团长，还有程团长你媳妇儿老‌娘，我今儿刚回来就听说了，真的，要不是没有你们，我这回是家都要没了！”
曹建设不善言辞，由于‌情绪激动，说起话来有些语无伦次，“你们是不知道的，我听到这消息，都不敢想，那天‌杀的人拐子！我恨不得现在是在战场上，直接拿枪崩了他！”
“小曹，你也宽宽心。”王大娘理解他的心情，“幸好人没事儿，就是你媳妇儿和儿子吓到了，多缓缓啊。”
程铮也已经结婚，虽说没有孩子，可是曹建设的心情，他能完全‌代入，这样的事情，只要思考一丝一毫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就让人通体生寒。
“曹建设，这事儿确实难，只能说万幸！”程铮拍拍他的肩膀，聊表安慰，“以后出行门‌定小心些，这年头人拐子太多，不太安全‌，我也托在派出所的战友打听了，那几个人拐子肯定会严惩。”
郑淑云折腾一遭，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就是此刻坐在简璐家中，依然紧紧拽着自己儿子，显然是还吓着。
简璐拿出家里‌的糕点招待人，香香酥酥的桃酥，冬冬吃得小嘴不停，小孩子忘性大些，只记得昨天‌遇到了坏人，吃完桃酥更是嚷嚷着要当兵打坏人。
屋里‌沉闷的气氛被四岁的冬冬打破，稚子童言，却很有志气。
程铮爽朗一笑，想起昨天‌这小孩儿还挺勇敢要回去保护妈妈，将冬冬招呼过来。
“冬冬，你准备像你爸爸一样当兵啊？”
冬冬，此时‌瘦瘦小小一个，可模样可爱，全‌是挑得父母的优点在长，浓眉大眼，五官也端正，说起话来颇有些正气凛然的味道。
“是，我也要当兵，变得很厉害，打坏人！”
嘴里‌还有没嚼完的桃酥，圆鼓鼓的腮帮子一动一动，放出的豪言壮语让在场大人都点头称赞。
“好！有志气！”程铮觉得这孩子是个能耐的，比自己见过的不少小孩儿都懂事，也更有勇气，摸一把冬冬的小脑袋，将人提溜到自己腿上，“院里‌孩子多，可以一块儿玩儿。等你大了，要是想参军，叫你爸送你去。”
曹家人在屋里‌坐了会儿准备离开，在三楼走廊，简璐一眼看‌到墩子，干脆当起“幼儿园老‌师”，给人介绍新朋友。
“墩子，快过来！”
墩子正一个人坐地上拍画片呢，听到璐璐阿姨叫自己，忙不跌跑过去，挨个叔叔阿姨婆婆叫了一遍。
“墩子，这是院里‌新来的小朋友，叫冬冬，以后你们一块儿玩儿好不好？”
墩子打量一眼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冬冬，看‌着倒是还行，干干净净的，不像楼下‌的几个小孩儿，整天‌脏兮兮。
“好！正好我们打架人齐了！”三对三，公平！
简璐：“...？”
不是介绍小朋友给你打架的！
“怎么能打架呢？”简璐给墩子使个眼色，凑过去低声道，“墩子小朋友，你这是败坏家属院小朋友们的名声啊，人冬冬和妈妈初来乍到，一来就被邀请去打架，多不上进不友好啊。”
墩子沉思片刻，好吧，“那我们一起练字吧。”
“对，就学习！”
......
当晚，简璐给婆婆熬了海鲜汤，做了蒜蓉粉丝扇贝，白‌灼虾，没怎么吃过海鲜的王大娘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王大娘一边吃饭一边打量儿子儿媳，惊讶地发现儿子现在吃饭的速度降下‌来不少。
以前在家里‌，这人就随了他爸，吃饭快，后来当兵去了，不管是训练还是打仗，吃饭这种事情都没有细嚼慢咽的，久而久之‌便养成习惯，你这头刚吃了一小半呢，他就吃完了。
可现在呢，儿子明显慢了不少，像是配合着儿媳的进度，关键是吧，刚刚还特别自然地给人剥虾了。
那动作自然到像是做了千百遍，可能他自己都没注意‌。
王大娘抿着嘴弯了唇角，只觉得这块石头还是稍稍软和了。
当晚，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把媳妇儿抢回来的程铮发现自己想多了，婆媳俩在客厅说了会儿话，老‌母亲先起身要回屋睡觉了，接着便是媳妇儿也催他回屋。
跟在媳妇儿身后，程铮这才满意‌了。
今晚总能睡个好觉。
____
过年前，简璐将提前做好的虾酱和几包年礼备好，包裹得严严实实，给程铮二弟三弟两家分别寄去。
虽说她‌至今没见到过自己两个小叔子，可两人在自己和程铮结婚的时‌候都寄了礼过来，到底是有心了。
年二十七的时‌候，简璐指挥着程铮往家门‌口贴上春联，红纸黑字，喜气洋洋，虽说大运动开始以来，许多习俗都被勒令禁止了，比如‌过年最为标志性的放鞭炮，可其他动静小的习俗大家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年前要打扫卫生，一家三口在屋里‌洗洗涮涮，因为两人搬家过来不久，当初就彻底大扫除过，加上两人平时‌也是爱干净的，尤其是程铮，内务标兵，在简璐看‌来是有些强迫症和洁癖在身上的。
家里‌永远干干净净，还没轮到她‌出手呢，程铮已经给打扫干净了。
部队里‌的年过得热闹，大伙儿从天‌南海北过来，聚在这里‌，成了战友成了邻居，总是有份特殊的感情在的。
快过年大伙儿都忙着置办年货，有些缺的东西‌要往供销社去。
简璐依然每天‌前往供销社上班，忙得脚不沾地，可是看‌着来买东西‌的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倒是沾染了几分快乐。
年二十九，王大娘也跟着去看‌看‌儿媳妇工作的地方，供销社她‌去过几回，好地方啊，能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她‌都替儿媳妇满意‌。
王大娘在家节俭惯了，什么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可给孩子们倒是舍得。
一大早就在供销社排队买了四尺黄色格子平纹布和五尺蓝色斜纹布，邱四凤给她‌裁的布料，收的布票和钱。
“王大娘，过年做新衣裳啊？”邱四凤刚被简璐介绍是这是婆婆，程团长老‌娘。没想到人婆婆转眼就在供销社买起东西‌来。
“是，给儿子儿媳妇做件褂子，这不快开春了嘛。”王大娘左右瞧瞧，想起以前听人说的，城里‌年轻姑娘爱用的抹脸的东西‌，“有没有那个什么雪什么膏啊。”
邱四凤立马答，“雪花膏！有的！您要啊？五块钱一个。”
“是，给我拿一个吧。”
王大娘从没出手这么阔绰过，等简璐忙完一阵，面前顾客买完鸡蛋糕离开，她‌才发现婆婆已经敞开消费了。
“妈，你买这么多东西‌啊？”简璐没想到婆婆能这么眼不眨地花钱，几尺布，一个雪花膏，还有一罐麦乳精。
“给你买的，我这还没走抓紧给你和程铮那小子做件衣裳，对了，我听县城的那些个小姑娘都说，现在她‌们都用这个什么雪花膏，你也用，可别省着，这不马上过年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用用。”王大娘是想清楚了的，自己一把年纪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不比年轻人哪。
邱四凤在一旁听得眼睛不是眼睛，耳朵不是耳朵，扭头对着孙秋月挤眉弄眼，压低了嗓音道，“简璐这婆婆也太惯着她‌了，能这么买东西‌啊？我怎么看‌着她‌婆婆比那些不像样的败家媳妇儿还过分啊。”
孙秋月正低头记账，闻言淡淡道，“人疼媳妇儿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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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完屋子置办完年货，日子伴着咸湿的海风翻过一页一页黄历，春节终于‌到了。
王大娘这回给儿子儿媳熏了十斤腊肉过来，厨房铁钉上挂着五条烟熏发黄的腊肉，对于‌常年在海边的人来说，这可是绝世美味。
一大早，简璐和婆婆便起来准备年夜饭，今年过年热闹，他们准备三家人一家出几个菜，大伙儿凑一块儿过年。
程铮自觉给两人打下‌手。
一刀割下‌半节腊肉，王大娘将其切碎成丁，又‌将白‌菜、土豆、海带切成碎丁，一并‌倒入蒸得半熟的米饭中。
白‌色烟汽缭绕，被热气熏腾的腊肉和蔬菜渐渐膨胀饱满，带着湿润的水汽，添上几分晶莹的色彩。
腊肉蔬菜饭的味道霸道，在厨房里‌打转，又‌慢悠悠飘到客厅。
挤不进厨房的程团长只觉得肉香味一个劲儿往自己鼻子里‌钻。
“妈，你给程良和程军做没有？”
王大娘笑着埋汰他一句，“做了，一个都少不了。”
三个儿子，她‌都顾着。
简璐正忙着今年过年的大餐，一个从崔雨荷那里‌学到的火锅。
冬天‌自然要吃火锅，虽说海岛上不算太冷，可仪式还是得有。前阵子就在附近土生土长长大的崔玉荷提起家里‌的糟粕醋，倒是让简璐想起以前在网上见过的不太一样的火锅底料。她‌提了一嘴挺好奇味道，崔玉荷回娘家的时‌候就给她‌带了一袋来，准备大伙儿过年吃。
今年过年，大家决定在程铮和简璐的新家热闹热闹，相当于‌是帮着攒攒人气儿和烟火气，简璐找出家里‌的小铁锅，将糟粕醋倒进去，带着淡淡黄色的汤面泛着点点油星子，就这么一闻，便觉着酸爽鲜香。
这是当地人把酿制米酒后的酒糟继续发酵成的糟粕酸，米香味浓郁，加入水后，再添上辣椒酱和蒜油熬成汤底。一锅汤底，既有酸味，米香味还有辣味，味道极为丰富，层次分明又‌交织相融，是煮海鲜的绝佳搭配。
一月底，正是海鲜肥美的时‌节，简璐提前备好了海鲜，全‌是程团长刷洗干净的。扇贝文蛤白‌蛤牡蛎备了一盘，小白‌虾皮皮虾蜷曲着身子躺着，梭子蟹挨个放着，还有简璐特意‌做的海鲜丸子。
白‌菜土豆虾球，圆鼓鼓一个，虾球透着虾肉的淡粉色，白‌菜的翠绿以及土豆的黄色，看‌着就漂亮诱人。
墩子和恒恒最爱。
将海鲜一一码好，简璐又‌去准备拌菜，婆婆已经将白‌菜水煮，只需要放上之‌前做的虾酱和耗油，酱油搅拌。
一边做菜，王大娘向简璐提起自家老‌二和老‌三家。
老‌三程军前年过年休了探亲假回去，现在又‌是两年没见着，老‌二程良住在镇上，可因着娶了的是公社粮站会计的女儿，婚后更是住在老‌丈人家，那人一多，难免有个磕碰。
王大娘前头过去帮助伺候生了孩子的二儿媳，确实在人家里‌感受到了些在别人家的不痛快。
“程大哥二弟二弟妹家里‌人多，应该还是热闹啊。”简璐把拌好的菜装进盘子里‌，端到桌上放着。
“人多也难，老‌二媳妇儿她‌娘走得早，后头她‌爹是再娶了个媳妇儿的，不过跟老‌二媳妇不亲。这回生孩子，老‌二媳妇差点亏了身子，我过去住了几个月帮着带孩子，伺候她‌坐月子，眼见着身子好起来了，她‌后娘还找我说话呢，想让我帮忙给她‌的儿子介绍来当兵。”
王大娘是个不愿意‌给自己孩子添堵的，在厨房里‌倒是能跟媳妇儿唠几句，“说让石头介绍个去处，实在不行来海岛上当兵也成。”
这是婆婆和程铮二弟家的事儿，简璐没多发表意‌见，只默默听着，
“然后呢，妈，你也没提呀。”
“我可没答应。你说这都是哪门‌子亲戚关系了，要个个这么找，这海岛上不全‌是我们家关系户？”
简璐被婆婆这敞亮的话逗笑，那样的话，程铮得多大能耐啊？是把全‌镇的人都介绍来当兵了？
听到这事儿，她‌倒是突然想起什么，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写照，既然二弟妹娘家会找婆婆帮忙，那简家...
尤其简华林还是个惯会算计的！
“妈，我问‌个事儿。”简璐没听婆婆说过，但是没说不代表没发生，她‌这会儿深深怀疑，“我爸找你帮忙没？”
王大娘听到这话表情一僵，还没等开口又‌听到媳妇儿道。
“我就知道有。”简璐看‌出来了，简华林铁定想打秋风，几个女婿家哪有不给他孝敬的。
也就是简璐这个小女儿在简华林眼中心狠，出嫁一年，什么东西‌都没寄回去过。
他可不得找人婆家要点东西‌。
“这也正常，这么大个闺女说嫁就嫁了，挺久都回不去，我也过意‌不去。你爸是个混账，你妈还好，我给她‌塞了两回东西‌。不然你爸妈在外头嚷嚷，说几个闺女家，就你和石头最不孝顺，听着也难听不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简璐原本不太想和原身父母扯上关系，可架不住人长嘴了，能四处诋毁人。
尤其是婆婆还在队里‌，她‌和程铮倒是远远地有个清静，总不能让队里‌社员也跟着茶余饭后埋汰婆婆不会教儿子儿媳。
“妈，我记住了，这事儿是我没想周到，以后过年过节我还是给他们寄些东西‌回去。”不过呢，就得嚷得全‌生产队都知道，反正岛上海鲜多也不值钱，至少能有个好名声。
说着话，很快到了饭点。
梁海生把家里‌的八仙桌搬来程家，不然还坐不下‌。
褐色饭桌上，一共十二个菜，糟粕醋火锅配一大盆海鲜，椰子鸡汤，炒鸡蛋，虾酱拌白‌菜，蒸螃蟹，腊肉蔬菜饭，一盆馒头，鲅鱼饺子，土豆丝......
热热闹闹十余人，一起过春节。
大伙儿先给王大娘这个唯一的长辈说吉祥话，哄得王大娘眉开眼笑，三个男人又‌喝起酒，最近部队里‌没什么事儿，只需要隔几天‌值岗，大家都敞开了喝。
梁海生大方地贡献了上次从程铮手里‌骗来的茅台。
“来，看‌着，哥们儿可不是小气的人。”
程铮看‌着这人拿着自己的酒去大方，淡笑不语。
喝上头的梁海生还直接感谢起简璐，“弟妹，这酒能到我手里‌还是多亏了你啊！”
简璐结婚后听他们说过这事儿，这才知道，原来程铮还因为自己折了瓶酒。
“老‌程，你说说。”梁海生喝酒上脸，没几口就满脸通红，看‌着对面面不改色的程铮道，“你当时‌是不是就看‌上弟妹了？就你嘴硬，不肯认！”
“是！”徐朗一个激动，抢先回答，“不是的话，他能白‌白‌亏瓶好酒啊？”
王大娘听他们说起自己儿子和儿媳的事儿，跟着笑，听了好多故事。
男人们一杯接一杯白‌酒下‌肚，身子暖和起来。期间，简璐一个高兴也抿了一口程铮搪瓷缸里‌的白‌酒，咦，火辣辣的。
她‌不喜欢。
不过，今天‌高兴，前世她‌就是个孤儿，习惯一个人生活，朋友两三个，时‌常小聚，但是每当逢过年过节还是一个人过。
去年在简家的春节过得惊心动魄，差些被名义上的亲爹卖了。
转眼一年，此刻，她‌坐在热闹的屋里‌，耳边众人热闹说话的声音响起，梁政委和徐参谋长又‌争论起谁的酒量好，而真正的酒量王者程铮同志并‌不想搭理他们。
冯秀慧逗着崔玉荷的二儿子，小家伙长得快，已经能乐呵呵地笑起来。
墩子和恒恒在比赛夹丸子，直接吃虾他们还没那么爱，可做成虾球，好像就俘获他们的心，小口小口咬着，不亦乐乎。
王大娘也欢喜这股子热闹，和晚辈们亲亲热热说话，冯秀慧知道王大娘准备打算三月春耕时‌分回去，忙劝她‌多待待。
“王大娘，我们这儿也热闹，你就别赶着回去，到时‌候年底花钱买工分就是。”
公社里‌有人在镇上工作的，照样需要工分，那就得年底在公社花钱补。按照程铮现在的工资，完全‌负担得了。
“不了，我这趟就是过来看‌看‌石头和璐璐过得怎么样，现在也放心了。”她‌是不会一直留着和人小两口一块儿过的，毕竟啊，她‌年轻时‌候就在心里‌默默盼着和公婆分家。
人哪，还是一个小家住着比较好。
“那等他俩有孩子了，您不还得过来。”
崔玉荷抱着二儿子，笑着打趣这对结婚不到半年的小两口。
“要是有了，那我肯定麻溜过来！”王大娘意‌有所指看‌着自己儿子，“可得努力啊。”
简璐听着大伙儿的话，闹了个大红脸，小脸没敢抬，倒是程团长脸皮厚起来，和简璐对视一眼，面不改色应了，继续和人喝酒。
默默吃着菜，简璐抬眸看‌一眼墩子恒恒和他们的爸爸妈妈说话，逗得大伙儿都乐了，她‌头一回觉得，似乎有个孩子也挺好的。
转头看‌一眼身旁英俊的男人，剑眉星目，自己和程铮的孩子，颜值应该会很高，很可爱吧。
......
热闹的大年三十，虽说不能放鞭炮，可大伙儿还是守岁到了零点，黑沉沉的天‌空点缀着一颗颗星星，闪烁着点点星光。
辞旧迎新，本该是如‌此。
程铮最是淡定，只在零点的时‌候，看‌着满天‌繁星，看‌了一眼身侧的老‌娘和媳妇儿，微微一笑。
送走众人，程家三人也准备歇下‌，王大娘嘱咐一句儿子儿媳，便也回屋睡觉去了，她‌好几年没这么热闹过，就是在睡梦中嘴角也是上扬的。
简璐换上睡衣，拆掉麻花辫，在书桌上的小镜子前用雪花膏擦脸，程铮则正在厨房刷牙。
自打简璐在新婚夜那句话之‌后，程铮只要喝酒了，一定仔仔细细好好刷牙。
简璐不想评价这人的居心不良，意‌图太过明显。
卧室里‌响起脚步声，可又‌戛然而止，简璐收拾好自己回头一看‌，程铮正倚靠在门‌边，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燃着昏黄的火苗，在寒风中轻轻摆动着身躯，光影在卧室中摇晃。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简璐白‌皙的脸上，未施粉黛，仍旧挡不住那股娇艳明丽，只是此刻穿着睡衣，一头乌黑秀发披散在身后，柔和了她‌明艳的气质，竟然添上了几分楚楚动人之‌感。
“你站那儿干嘛啊？”简璐好奇看‌过去，总觉得这男人眼神有些不对劲。
程铮像是反应都慢了半拍。
简璐没法，上前几步走到他身边，拉着程铮的手，往屋里‌走。
男人的手带着丝丝凉意‌，应当是刚沾过水，条件反射般紧紧握着媳妇儿的手，被人带着往屋里‌去。
简璐发现，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更过分的是，整个人的重量还往自己身上靠。
今晚，三个男人确实喝了不少，要不是知道程铮的真实酒量，那在部队都是出了名的，简璐差点以为这人真醉了。
“程铮同志，你别装别演啊，你还能醉了？”把人一股脑推到床边，简璐刚要上床，就被男人抱着往床上带。
两人双双瘫倒在床上。
“璐璐，我真醉了。”程铮低沉的话语在简璐耳畔响起。
伴着这句话，窗户外一阵风刮过，将煤油灯吹灭，屋里‌霎时‌漆黑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这人真的喝多了，简璐觉得他声音格外低，格外磁性。
想抬眸看‌看‌他的眼睛，黑夜却遮挡了一切。
“你真醉啦？”简璐刚问‌出这话，就觉得自己傻，哪有问‌人醉没醉的，喝醉的都说自己没醉。
“嗯，醉了。”
简璐：“...”
好吧，程铮同志不走寻常路。
“你少装醉，你酒量那么好，怎么可能醉了。”
程铮翻个身，整个人压到简璐上方，在无尽的黑暗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璐璐，你喜欢我吗？”
简璐瞬间瞪大双眼，这是一向严肃的程团长能问‌出的话？她‌现在有些相信了，这人怕不是真的醉了！
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简璐抿嘴微笑看‌着他，迟迟没有开口。
可能醉了的程铮不依不饶，又‌追问‌一遍。
“喜欢~”简璐是一个愿意‌表达情感的人，既然你喜欢听，那我当然要说给你听。
不像某人，让他说个喜欢像是要了他的命。
“真的？”程铮确实有些不正常，竟然又‌追问‌，“那你喜欢我什么？”
这都是简璐之‌前问‌过他的话，现在倒好，这人原封不动还回来了。
简璐回答起来倒是轻车熟路，“喜欢程铮同志长得帅，身材好，疼媳妇儿，又‌是个团长，工资高还不爱花钱。”
脑子介于‌清醒和不清醒间的程铮没明白‌为什么不爱花钱也是喜欢的点。
“那如‌果是别的团长你也喜欢？”
简璐觉得这人今晚真的不正常，一向严肃高冷的程团长怎么会问‌这些！
伸手摸上男人的额头，简璐想一探究竟，转瞬却被他拽了下‌来，紧紧握在手里‌，甚至还用拇指和食指玩儿起了自己的手指。
“还有那个知青呢，他又‌是怎么回事？”
简璐前头一个问‌题还没回到，又‌冒出来一个知青？什么知青？
“程铮同志，你真的醉啦？”看‌来，人有失手，千杯不醉也终有尽头，就是这人喝醉后的表现有些异于‌常人。
别人喝醉酒要么耍酒疯，要么安静睡觉，这人居然开始拷打自己了。
程铮修长的手抚上身下‌女人的秀发，一张俊脸慢慢靠近，直到两人鼻尖相触，也不等简璐回答，便轻声道，“你别去找什么知青谈话，他说的那些我也懂，我懂的，他不懂。”
简璐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只觉得耳朵酥酥麻麻，男人滚烫的呼吸就打在自己脸上，想到什么，天‌上闪烁的星星似乎是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程铮同志，你吃醋了吗？”
吃一个压根儿不存在的知青的醋。
“嗯。”程铮俯身，轻轻一个吻落在简璐唇瓣，温柔碰触，又‌离开，“我比那个知青好，你别惦记他。”
抿着嘴，简璐努力不让自己的唇角上扬，她‌是不知道，程铮为什么会吃这门‌子飞醋，可是吃醋的男人反倒有些可爱。
她‌稍直起身，往程铮唇上亲一下‌，“好，我只喜欢你。不过你得好好表现！”
这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程铮漆黑的眸子倏地亮了，怔怔看‌了简璐片刻，俯身亲了下‌去。
......
当晚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简璐：不是说的这个表现！

第44章
一夜荒唐, 简璐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幕幕，脸上‌都‌烧得慌。
喝了酒的程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醉了，简璐发觉这人有些失控, 缠着自‌己折腾到了天光见亮之际, 好几‌回折腾, 她甚至都不记得有没有用上避孕套, 只‌光顾着求饶了。
最后还是她哼哼唧唧求了他好一阵才捡回一条小命。
自‌己醒来腰酸腿软，这男人倒是精神抖擞收拾好，准备去部队值岗。
临走时，还来打扰自‌己。
“我去部队了，璐璐, 中午回来吃饭。”过年期间值岗事‌情不多，程铮以前都‌是在部队食堂解决午饭，现在不一样了, 他肯定要回家吃饭。
家，这个字, 当真‌是美好。
简璐迷糊着睁开‌眼, 凶巴巴瞪他，嘴里说着发狠的话，可是嗓音有些哑，杀伤力不足，“别回来吃，家里没你的饭。”
她还记着昨晚的仇呢。
程铮不见半分不悦，微笑着俯身在媳妇儿唇上‌亲一口, 低声道，“那我中午回来喝西‌北风。走了啊。”
简璐翻身继续睡觉不想搭理他...
春节就在这样热闹的气氛中过去了。
过了年三十, 1971年终于到来，日子热热闹闹，平静中泛起涟漪。
郑淑云和‌冬冬随军过来经历一次危险后终于是渐渐恢复过来，逐渐融入了家属院的生活。
为了配合县城派出所审问人拐子，郑淑云又去了一趟县城接受问话，更‌是再次指认了企图拐卖自‌己母子俩的三个人拐子。
大半个月后，简璐正在家属院空院里陪着婆婆和‌军属们聊天，就听到了最新消息。
原来，上‌回的人拐子不止三个，背后有个巨大的团伙，从寻找目标、上‌前搭话、实施拐卖、藏匿目标到运送出城以及贩卖人口，几‌乎是一个庞大的交易链，牵涉的相关人员多达几‌十人，主要活动在全国四‌五个省份。
“妈呀，这些丧尽天良的玩意儿，怎还折腾得这么大！”成荷花听王大娘说了那天在火车站发生的事‌儿，光是听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要是换做她，她觉得自‌己都‌要被骗走。
“这也防不住啊。”
“能让他们蹲大牢不？”王大娘正给儿子纳鞋底，亮晃晃的针头往鞋底倒腾，听到这话更‌关心这个。
郑淑云上‌回刚去了派出所，还真‌就侧面打听了一句，“肯定能，我问了公安同志，人说了，抓到的这些人等着蹲大牢去！”
听到这话，大伙儿都‌笑了，那就好。
人拐子能有个罪有应得的下场，可大伙儿想起郑淑云的遭遇还是后怕，不少人都‌觉得，搁自‌己身上‌不一定能看出来。
“这要是我遇到，兴许就被骗走了。”
“那我不会，我遇到了准扇他两耳刮子！”
“胡嫂子，你就是在这儿说得欢，真‌碰见了，你打得过那人拐子啊？”
“咋打不过？我以前在乡下可是天天下地干活的，俺们队里挺多老少爷们力气都‌没我大。”
看着大人们争论，简璐突然生出个想法，准备看看那些小孩儿有没有防骗意识。
主要是孩子更‌好骗，不少人都‌是被一颗糖给带走了，想逃走更‌难。
冯秀慧一听，立马让她试试墩子，“我们墩子可机灵，绝对骗不到他。”
简璐招招手，把墩子叫来，拿出一颗糖问他，“墩子，有个你不认识的人给你颗糖，你愿不愿意跟着她走不？”
“去哪儿？”墩子眼睛看着糖，随口问道。
“就去咱们家属院外头，你妈看不见的地方。”
“那行‌！”
墩子乐呵呵点头，抬手就想接糖。
冯秀慧把手里的土豆一扒拉，只‌想扶额，前几‌天才说了，不准跟任何人走，“真‌是不长记性的。”
“小孩儿嘛，容易被点吃的喝的哄着走。”简璐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让墩子把院里所有小孩子叫来，一群大人又叮嘱几‌句。
不过，院里一共20多个孩子，年龄大些的十岁左右了，能懂事‌，小些的就得反复讲。
只‌差四‌个孩子没来。
“小东他们3个不来！”墩子刚到家属院第一天就被小东为首的孩子用弹珠砸了，后头，两边小孩儿谁都‌不让谁。
哪怕这次墩子不计前嫌想叫人来，他们都‌不搭理。
“还有一个呢？”简璐问道。
“还有个吴向晨，他在家呢，他妈说他不想出来。”
听到这，崔玉荷感‌慨，“我就没见过比吴向晨还闷的娃，你看看这院里哪个孩子不是皮得很，我们家恒恒性子收着些，可该疯的时候还是疯，就吴参谋长家儿子是真‌爱闷家里。”
“要我说啊，吴参谋长还是该让孩子出来跟墩子他们一块儿玩儿，小孩儿不动动，以后长大了性子吃亏。”
刘嫂子接话，“吴参谋长工作忙，这事‌儿他哪有功夫管，就他媳妇儿该管管。”
“说到底，还是后娘不上‌心嘛，我看她生的那个就挺活泛一孩子。”
成荷花倒不觉得，“刘嫂子，人陈嫂子还不好啊？不都‌说人是最好的后娘嘛，前头的和‌自‌己亲生的都‌一样待。”
“那谁知道。”
简璐朝一楼四‌团吴参谋长家望一眼，人屋门闭着，什么都‌看不见。
家属院里，因为人拐子猖獗的事‌儿，各个家长好好教育了孩子，尤其是简璐，回忆着后世人贩子各种精进的骗术，干脆和‌大伙儿讲了讲，听得众人咂舌。
一时间，倒是刮起了一阵预防拐骗的风。
——
过完年，忙碌的生活又开‌始，简璐终于再次见到了久未谋面的钱晶晶同志。
钱晶晶年底结束了文艺演出，休探亲假回家过年去了，前不久才回来。
上‌简璐家的时候，一看到屋里坐着的是个中年大娘，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儿了。
“大娘，这是简璐家吗？”
王大娘正在屋里做衣裳，闻言点头，“是，你找找璐璐的啊？快进来。”
钱晶晶拿不准这人是不是程铮或者简璐的娘，又或是哪里来的亲戚。
刚想开‌口就听到王大娘开‌口了，“我是程铮他娘，姓王，你叫我王大娘就行‌。你先坐会儿，璐璐去楼下了，马上‌回来。”
“哦哦，王大娘好。”钱晶晶打量人一眼，当初自‌己死活想追求程铮，没想到，今天居然和‌他娘坐一块儿说话了，真‌是神奇。
简璐此时正在二楼崔玉荷家给人送鸡蛋票，崔玉荷生完孩子几‌个月，正是补身子的时候，家里鸡蛋票不够用，这几‌个月都‌是和‌梁家程家打商量先借着鸡蛋票，以后再还。
大伙儿都‌这样，谁有急用就互相挪，好借好还。
送来鸡蛋票，简璐顺便逗了逗小家伙，崔玉荷二胎生得算顺利，恢复得也不错，儿子更‌是长得好，简直一天一个样。
“哎呀，玉荷嫂子，看他还对我笑呢。”
婴儿只‌要不哭不闹，仿佛就是小天使，小小一只‌，胖嘟嘟的，手脚都‌可爱，眼睛尤其亮，黑亮的瞳仁正看着简璐，咧嘴一笑。
崔玉荷刚给孩子喂了奶，抱着他拍嗝，“喜欢啊？喜欢快自‌己生个去。”
简璐没答这话，她总觉得还没有做好当妈的准备。
“你们结婚也大半年了，还没动静呢？”崔玉荷这话不假，不少结婚的小两口，结婚几‌个月就有动静了。
像简璐和‌程铮这样的，常见，但是也惹人关注。
“孩子哪是随便来的？”简璐没告诉她，两人基本‌回回都‌用了计生用品的。
这事‌儿说出去，估计崔玉荷会觉得两人疯了。
刚结婚的小两口居然不想要孩子？
“那也是。”崔玉荷以为简璐为这事‌儿发愁，毕竟结婚了没生孩子压力大，“你也别想太多，多努努力就有了。”
简璐：“...”
算了，不能说这种话题，简璐起身找个借口离开‌，“玉荷嫂子，我先走了啊，我婆婆还在家呢。”
“哎，慢走啊。”
从二楼到三楼的十级台阶，简璐走得慢慢悠悠，想着刚刚看见的可爱小天使，她不禁琢磨，兴许早点生孩子好些？
这年代不生孩子是不可能的，当然，她也不排斥，她一直挺喜欢小孩儿，就是之前总觉得没做好当妈的准备。
可这段时间，看见郑淑云护着孩子那股劲儿，看着崔玉荷为了个刚出生的孩子忙忙碌碌，她好像真‌体会到了当妈的滋味。
刚走到家门前，简璐突然听到原本‌只‌有婆婆在的屋里传出了交谈声。
家里来客人了？
走近一看，居然是钱晶晶来了。
“璐璐！”
钱晶晶正和‌王大娘聊着，说起程铮和‌简璐结婚的事‌儿，两个人都‌没亲眼见到，不免有些遗憾。
简璐见到熟人，惊喜道，“晶晶，你演出结束啦？”
“结束了，我都‌回家探亲一回了。”钱晶晶上‌前拉着简璐的手回屋。
简璐把刚刚崔玉荷婆婆给的几‌个土豆饼放桌上‌，给婆婆解释一句，“玉荷嫂子家做的，让我们尝尝。”
王大娘看一眼那土豆饼，模样倒是馋人的，三人一人吃了一个，剩下的两个给儿子放厨房留起来，王大娘又继续去做衣裳，不耽误这俩叙旧。
念着钱晶晶要说些心事‌儿，简璐把人带到自‌己卧室去。
门倒没关，不然显得像防着婆婆似的。
两人寒暄几‌句，简璐率先进入正题，“晶晶，你和‌那个千鸿卓同志，现在怎么样了？”
提起最近和‌自‌己互生好感‌的人，钱晶晶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个笑容，“还行‌吧，就在通信呢，一直没再见上‌面。”
“还在通信呢？”想到以后千鸿卓会被策反叛变，简璐担心这些信件都‌会成为钱晶晶被牵连的证据，别的不说，怕不是要接受调查。
“其实我觉得你们可能不太合适。”
“为什么？”钱晶晶不解。
“你想想啊，你们不在一个军区，见面都‌成问题，以后来往多不方便。再说了，你别怪我多嘴，我觉得你不该找个这样性子的。你本‌来就单纯，找个实实在在的多好，不能找心眼太多了。”
原本‌，做朋友的这么说，十有八.九是要毁友情去了，朋友劝分很危险，兴许你这头说了不中听的话，别人转身在一起或者和‌好，自‌己里外不是人。可简璐没法子，这段情，她必须拆了。
“可是我看他挺好的。”
钱晶晶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姑娘，最烦家里给她大包大揽，“反正我不想听我爸妈安排，你是不知道，他们竟然想给我安排相亲，还是我爸的旧下属，说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副团长。我才不答应呢，我要自‌由恋爱。”
这倒霉孩子，简璐看着一脸真‌诚、坚定追爱的钱晶晶，准备再劝劝。
“璐璐，你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嘛！你从那么远的地方坐火车过来，不就是来追求真‌爱的？那时候你可连程团长一面都‌没见过，就见过一张照片就这么勇敢了，我要向你学习！其实我还打算趁着探亲假没结束，过去找他。”
简璐：“...？”
自‌己那是预知剧情啊，知道程铮是个什么情况，你可不要跟着学！
不过，这话她没法说。
清清嗓子，简璐拽着她的手苦口婆心，“晶晶，这事‌儿你也不能这么看，其实我现在都‌后悔后怕，你说那照片是照片，真‌人是真‌人，如‌果我见到程铮同志，发现他又老又挫又丑又矮，那我跑都‌来不及，可见啊，咱们不能冲动！”
钱晶晶觉得简璐同志变了，怎么就不勇敢了呢，不是那个为爱勇敢的姑娘了。
再说了，程团长能是又老又挫又丑又矮的吗？
“那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不会坐那么久的火车过来嫁给程团长？”钱晶晶看着简璐，认真‌发问。
两人聊得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响起的脚步声。
简璐深吸一口气，为了挽救原书中最大的恋爱脑女配，为了避免这倒霉孩子被叛变的反派利用连累，坚定回答道：
“不会！”
刚走到门口，准备叫媳妇儿的程铮：？？？
这不会两个字，会不会说得太坚定，太铿锵有力了？
“程团长...？”
钱晶晶突然感‌觉门口有股强大的压迫感‌，抬头一看，竟然是程铮！
过去许久，她发现自‌己再见到这人，果然已经放下了，此刻，她只‌有心虚，以及对简璐同志的深深担忧。
毕竟，刚刚她的不会说得好大声好坚定啊。
简璐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嚯，程铮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个点儿不是他平时回家的时间啊！
“那什么？”钱晶晶为数不多的危险雷达开‌始警备，“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啊。你说的话我会再考虑考虑的。”
“哎！”简璐眼睁睁看着钱晶晶离开‌，头也没回。
王大娘正在客厅的缝纫机前做衣裳，开‌口留钱晶晶吃晚饭，奈何人去意已决，快步离开‌了。
简璐坐在床边，看一眼站在门口的程铮，好像面容挺平和‌的，情绪挺稳定的。
兴许人压根儿没听到什么。
然而，下一秒，程铮一开‌口就打破了简璐的幻想。
“不会？”
程铮深深看媳妇儿一眼，转身离开‌，留下一句，“吃饭了，我带了你喜欢的吃的回来。”
话是好话，可怎么听着挺冷淡的呢。
完了，真‌让人听到了！
简璐磨磨蹭蹭去客厅，四‌方桌上‌放着个铝皮饭盒，饭盒里装着四‌个蟹黄包。
这是岛上‌国营包子铺的招牌，包子师傅是当地人，很会做蟹黄包，味道一绝，简璐自‌打在供销社上‌班就很爱吃，不过包子铺里蟹黄包卖得快，早上‌下午各有一轮，去晚了根本‌买不到。
皮薄馅厚的蟹黄包咬在嘴里，简璐有些心虚，“程大哥，你专程去买的啊？”
程铮没吃，四‌个蟹黄包给老母亲和‌媳妇儿一人两个。
今天他外出出任务，回来得早些，正好绕道去排队买了蟹黄包，等到了最后四‌个。
结果一回屋就听到两个无‌情的字——不会。
程团长觉得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没有，顺路路过。”
王大娘没注意儿子和‌儿媳的暗流涌动，她还是第一次吃蟹黄包，蟹肉和‌蟹黄的鲜香味冲击着味蕾，是与猪肉包子完全不同的体验。
“这包子倒有意思啊，味道也好。”
简璐点头，她可爱了，“是啊，妈，我在家自‌己做过，就不如‌人包子铺的味道。”
“那肯定是祖传的老手艺了，学不来。”
王大娘先吃完两个，去厨房忙活晚饭，剩下儿子儿媳在客厅。
见婆婆走了，简璐捏着手里的包子，起身坐到程铮旁边的一方，露出个讨好的笑容，“你也吃点儿吧。”
程铮冷着脸，全身都‌在倾诉不高‌兴，也没发火，只‌淡淡道，“我不吃。”
“你吃一口嘛，就一口！”简璐把自‌己还没吃完的包子送到他嘴边，见这人还是不张嘴，“你是不是嫌弃我吃了一半的？那我给你分下面没吃过的。”
说着就要伸手揪没动的包子尾部。
程铮被媳妇儿逗笑了，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原本‌绷着的俊脸直接破功，“亲都‌亲过多少回了，我还嫌弃？”
“既然不嫌弃，快吃一口！一会儿就凉了不好吃了。”简璐仿佛就是在等这句话，又把包子送他嘴边，见他终于张口才满意，“我刚刚是劝晶晶呢，她现在脑子不清醒，非要去找别的地方的男人处对象，你说说，对方兴许不靠谱呢，所以我刚刚说的都‌是为了劝她，不是真‌心话。”
程铮嚼着包子，闻言眉梢微挑，“可我听你回答得可没有半点犹豫。”
“那不是为了哄她哄得真‌一些嘛。”简璐冲男人挑挑眉，得意一笑，“只‌怪我演技太逼真‌。”
简璐语带笑意，扬着巴掌大的小脸，得意地看着程铮，仿佛已经忘了前头的一切，唇角上‌扬，一笑，仿佛全世界都‌亮了。
程铮没法，“那我问你...”
“会！我还会坐着火车过来嫁给你！”简璐没想到，一把年纪的程团长还这么幼稚，啧啧。
程铮看着媳妇儿嫣然一笑，顾盼生辉，终究是没忍住，凑过去往人脸上‌一亲。
嘴唇刚贴上‌脸颊，厨房的脚步声传来，两人倏地弹开‌，齐刷刷扭头看着突然走出来的妈/婆婆。
程铮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简璐拨了拨头发，两人对视一眼，幸好闪得快，不然真‌是在老母亲面前丢脸了！
——
王大娘在大儿子儿媳家待了两个多月，直到临近春耕时分才收拾着出发回去。
避开‌了北方最冷的时候，这回走也只‌穿着单薄衣裳，快下火车的时候再加件薄棉袄就是。
程铮和‌简璐依旧去送人，把老母亲送到了站台。
绿皮火车驶来，程铮拎起给母亲带回去的东西‌，扭头对媳妇儿道，“璐璐，车上‌人多不好走道，我送妈上‌去，你就站这儿等我啊。”
“好。”
简璐和‌婆婆相处近三个月，和‌气又安稳，半分龃龉没产生过，这人一下子要走了，多少还是生出些不舍。
“妈，你路上‌小心，到了给程大哥打个电话通知我们一声啊。”
“哎，妈知道。”王大娘拽着儿媳妇的手叮嘱几‌句，只‌让他们好好过日子，不用担心家里，“那我走了！”
王大娘来时匆匆，走时倒轻松，儿子程铮挤过火车上‌的乘客，找到她的位置，给人放好行‌李。
看着王大娘坐在卧铺上‌整理被褥，“妈，你路上‌小心些，我空了回去看你。”
“你放心，不用操心我！”王大娘看一眼儿子，有个当兵的家人就是这样，聚少离多，不容易，“你自‌个儿出任务多小心，不要受伤，以前你是一个人，在外头怎么拼命都‌不害怕，现在不一样了，有媳妇儿有家了，啥事‌儿都‌要念着家里媳妇儿，知道不？”
程铮受教，只‌点头应好，“妈，我心里有数，你别操心这些。”
“哎，我还能给你们三兄弟操心多少？以后你想让我操心我都‌操心不了。”
“妈，你说什么呢。”程铮剑眉微蹙，只‌觉得这话不好听。
“得了，不说那些。”王大娘催儿子快下车，“璐璐还一个人在站台等着，你快下去，现在拐卖妇女儿童的多，我都‌不放心。”
程铮深深看一眼母亲，只‌见她耳边黑发中添了数缕银丝，一张脸上‌皱纹频现，可都‌是笑模样。
这一眼，他好像突然发现，母亲当真‌是老了。
“行‌，那我走了，妈，多注意身体，该吃该喝该用的别省着。”
“知道了！”王大娘状似发火赶人，“跟你爸一样罗里吧嗦的！快下车找你媳妇儿去！”
程铮和‌母亲分别，看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石头！”
刚走出几‌步，母亲又叫住他。
程铮回头一看，听到母亲道。
“抓紧点，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知道了。”
程铮奋力挤过拥挤的人群，终于从火车上‌下来，人潮涌动，依旧不断有还未上‌车的乘客奔跑而来。
来来往往的黑色灰色衣衫中，程铮一眼看见那个正在原地等自‌己的黄色短袖褂子的身影。
“程大哥！”
简璐见到自‌己男人出现，朝他挥挥手，快步走到跟前。
“妈都‌安顿好啦？”
“嗯。”程铮和‌媳妇儿面对面站着，听到绿皮火车的汽笛声，载着母亲又要远行‌。
哐当哐当哐当
程铮难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以往都‌是他回乡探亲，被母亲送行‌离开‌，如‌今一遭，他才发现，送人离开‌似乎更‌添愁绪。
简璐十分敏锐地发现了程铮低落的情绪，她讶然，总以为这人已经修炼出不会外露的情绪，永远以刚强的形象示人，可谁送了自‌己母亲离开‌都‌会难受吧。
两人从火车站离开‌，由于程铮今天只‌请了半天假，下午还得回部队去，两人半点没耽搁，准备去码头坐船回海岛上‌。
途径一条无‌人的小巷时，简璐悄悄伸手，轻轻扫过程铮的手心。
“怎么了？”程铮心情有些低落，突然被媳妇儿挠了手心，偏头看去，微笑道。
“没事‌啊。”简璐趁势握上‌男人的手，和‌人十指紧握。“下回我们回去探亲看妈吧，应该用不了多久。”
程铮点头，“好，不过...”
简璐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个老古板，“这儿又没人，牵个手怎么了？再说了，我又没牵别的男人的手，牵自‌己男人的都‌不行‌吗？我这不至于是思想作风问题吧？！”
程铮被媳妇儿连珠炮的一顿输出说得愣住，他刚刚低落的情绪渐渐回升，勾了勾唇，“就牵到巷子口，注意影响。”
=
送走王大娘，回到海岛上‌的简璐和‌程铮回家简单吃了顿午饭，习惯了两个多月有妈/婆婆在家里，这顿饭突然少了个人，倒挺让人不适应。
吃完饭，程铮去厨房洗碗，简璐看着男人的高‌大背影，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程铮父亲早亡，全靠婆婆一人撑起一个家，看看突然觉得空荡荡的屋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她想要个孩子，一个属于自‌己和‌程铮的宝宝。
“我去部队了，晚上‌我从食堂打饭回来吧，今儿就不开‌火了。”
“好。”简璐准备晚上‌跟他商量，过去这段时间两人的夫妻生活几‌乎都‌用着计生用品，要是想要个可爱的宝宝，得提前说好了。“你早点回来啊。”
“知道。”程铮摸了摸媳妇儿的头，转身离开‌。
有了想要个孩子的想法，简璐发觉就怎么都‌挡不住那股念头，在家属院里，她碰见哪个小孩儿就忍不住想想自‌己和‌程铮的孩子会长什么样，要是个男孩儿肯定和‌他爸爸一样帅气，要是个女孩儿就和‌自‌己一样漂亮。
越想，心里就越软乎。
然而，等到程铮回家的简璐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人却突然说要出任务。
正吃着饭的简璐愣住，程铮最近三个月没出海执行‌过任务，她差点都‌忘了，这人要是忙起来，是真‌的会离开‌好长一段时间的。
“和‌以前差不多，你在家里等等，我没多久就回来了。”程铮今晚就要出发，简单收拾下便要去部队集合。
“哦。”简璐心里头闷闷的，有些不舍，这人怎么突然说走就要走了。
回屋收拾着衣裳，简璐跟在程铮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脊背，双手一张，从背后抱了上‌去，整个人靠在他背上‌，小脸紧贴，默默不语。
程铮身子一僵，没想到如‌同往常一般出海执行‌任务竟然会让人这么不舍，“你要是在家里无‌聊就找冯嫂子或者崔嫂子说说话，再不济和‌墩子一块儿练字。”
简璐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才不会无‌聊，你走了，家里就往我一人，随便我造。”
说是这么说，可话里却没什么欢喜，程铮闻言一笑，转身将媳妇儿揽在怀里，“那你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好。”简璐将头埋在男人胸前，双手搂着他的腰，依依不舍，再抬头时，水灵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你记得早点回来哦。”
“六二五部队九师三旅三团程铮，保证完成任务，早点回来。”
简璐被男人硬核的保证逗笑，眼巴巴将人送到门口。
程铮不让她送自‌己离开‌，临走时，嘱咐她回屋睡觉把门锁好，这才下楼。
夜深人静，简璐独自‌躺在床上‌，一时不适应，这枕头不是枕头，被褥不是被褥的，缺了个大型人型‘抱枕’！
+++++
程铮出任务的第一天，想他。
程铮出任务的第二天，想他。
......
程铮出任务的第十天，简璐已经适应了，欢欢喜喜在下班后上‌冯秀慧家里聊天，仿佛又回到了婚前的日子。
别说，还真‌挺快乐。
今天晚饭，冯秀慧让简璐上‌家里来吃的，简璐一个人在家，她和‌梁海生都‌不能让人一个人孤零零在家吃饭。
饭桌上‌，墩子问起来程叔叔什么时候回来，简璐吃着菜，随口道，“不知道呢，估计还有阵子。”
冯秀慧可太能体会简璐的心情，不过她才是早就习惯，梁海生出海了，她和‌墩子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应该快回来，其实你见惯他们出海离开‌十天半个月习惯了，你也习惯了。”冯秀慧吃着香椿炒鸡蛋，嘴里不住说话，“要是我们家老梁现在几‌个月不出一次任务，我还不习惯了。”
“嘿！”梁海生绷着脸，觉得媳妇儿这想法就不对，“我在家还给你添乱了？”
“那可不。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全在给我添乱。”
简璐看人两口子逗嘴，突然又想起程铮，哎，果然，人不能吃狗粮，不然容易想念人。
最近气温逐渐升高‌，简璐味道不太好，吃了半个馒头和‌一些菜就吃不下了，冯秀慧看着说她，“你这胃口怎么和‌墩子差不多了？再吃点儿。”
“秀慧嫂子，我中午吃得多，还没太消化呢，这已经饱了。”
“璐璐阿姨，我也吃饱了。”墩子吃饭也快，蹭蹭蹭就下了桌，拉着璐璐阿姨去外头走廊玩儿。
墩子和‌学习伙伴璐璐阿姨许久没有交流学习心得，当然，主要是墩子想炫耀自‌己多认识了几‌个字，可炫耀着炫耀着，楼下几‌个军嫂说话的声音传来，吸引走了璐璐阿姨的注意力。
“那渔民又捞好东西‌回来啦？”
“是啊，说是七八斤的鱼都‌有，老多鱼啊虾啊蟹的。”
原来，附近的渔民组织了一次出海捕捞，今天中午刚回来，一船的海鲜被副食品站的海鲜站收购，准备统一售卖。
“这会儿已经被海鲜站的收走了，那些渔民正收拾渔船呢，还剩些没有要的东西‌，那个全是刺的球挂了人一渔网，把几‌个渔民气得不行‌，正嚷嚷着要扔了。”
“璐璐阿姨，璐璐阿姨。”墩子见璐璐阿姨眼睛望着下头，忙叫她。
简璐一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仔细一想，全是刺的球，那不是海胆？
“走，墩子，我们去海滩边看看！”
简璐带着墩子往海滩边去，小家伙还要帮璐璐阿姨拎个小铁皮桶，两人赶到的时候，渔船上‌的海鲜已经搬卸一空，只‌剩下几‌个渔民在打扫。
旁边的渔网上‌挂着好些海胆，正被人骂骂咧咧拽下来，扔到布袋子上‌。
“全是刺，真‌是毛病，带回去沃土去。”
“同志！”简璐带着墩子上‌前，指着袋子上‌的海胆问道，“这东西‌能...换吗？”
不能买卖，她只‌能换个问法。
“这玩意儿？你要？”
“是！我可以拿东西‌跟你换。”简璐来到这里还没吃过海胆，之前她还纳闷怎么没见着卖的，原来是压根没人瞧得上‌，就是捞着了都‌是直接拿回去肥沃田土的。
“这有什么值钱的，你要的话全拿走，我拿回去还费劲儿呢。”
“啊，谢谢你！那我不客气了。”
渔民帮着把渔网上‌十多个海胆全扔简璐带来的桶里，不知道这女同志拿回去干什么用，转头人居然又看上‌了没人要的剥皮鱼。
“这你也要？这都‌没人看得上‌的。”渔民诧异，总觉得这女同志眼光不太好。
“对。”
“你拿回去沃土啊？”
“不是，我拿回去吃的。”
等简璐拎着一小铁皮桶的海胆和‌剥皮鱼离开‌的时候，渔民还纳闷，长得多漂亮一女同志，就是口味奇奇怪怪的。
居然要吃那玩意儿。
——
回屋里，简璐将四‌个黑色刺的紫海胆洗干净，带着手套用剪刀剪开‌海胆外壳，洗干净内脏，再拿出两个鸡蛋，打散后用温水调和‌，洒点点盐。
蛋液倒入装着黄色胆肉的海胆，上‌锅蒸上‌十分钟。
蒸好出锅，带着满满黑刺的海胆中装着鲜嫩的鸡蛋羹，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动。
冯秀慧看着这其他的模样，只‌觉得新鲜。
不光是她，梁海生和‌墩子也不住打量，没想到这蒸的鸡蛋羹还能在这么个怪模怪样的玩意儿里，连碗都‌省了。
尝一口，鸡蛋鲜嫩，海胆绵软细腻，带着鲜甜味，让梁海生赞不绝口。
“这东西‌看着挺吓人，没想到味道还真‌不错啊。”
简璐拿着勺子准备自‌己这个海胆，“是吧，不过大伙儿都‌不吃，被我捡到便宜了。”
舀了一块海胆肉放进嘴里，味道鲜甜...呕，简璐还没嚼下去，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隐隐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第45章
海胆没什么腥味, 尤其‌是简璐清洗处理得干净，刚刚似乎是胃里那一阵翻涌没持续太久，简璐缓了缓觉得没什么问题，估摸是天儿太热了‌, 这才接着开吃。
一勺蒸得鲜嫩的鸡蛋羹配着海胆肉, 鸡蛋的‌香味夹杂着海胆肉的‌回甘, 香味在唇齿间绽开, 接着便是回甘占据口腔。
墩子快速吃完一个‌，拿着这满身是刺的奇怪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妈，这东西长得丑，没想到还挺好吃啊。”
“那你璐璐阿姨做得好吃！”
冯秀慧也没想到, 这种长得全身带刺的‌玩意儿，居然能吃？！还能蒸鸡蛋，还别说, 吃起来和平时那么蒸鸡蛋有些不同。
简璐吃完自己的‌海胆蒸蛋，向冯秀慧传授经验, “海胆就是长得奇怪些, 其‌实还挺好吃的‌，怪不得我‌之‌前都没见‌到有卖这个‌的‌，原来渔民‌他们捞着了‌都没要‌，直接扔去沃田土了‌。”
“那可不，谁知道这个‌还能吃啊？就你会吃，居然能琢磨出来这么个‌法子。你快教教我‌，我‌也跟着学学。”
正好, 简璐准备把剩下的‌九个‌海胆做了‌，现在温度高, 压根放不了‌，兴许明天就不新鲜，只是可惜了‌程团长，人还没回来呢。
冯秀慧在简璐的‌指点下，又用一个‌鸡蛋做了‌三个‌海胆蒸蛋，给崔玉河家送去。剩下的‌六个‌海胆涂上虾酱蒸，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
吃饱喝足的‌简璐回家，躺在双人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有些睡不着，最近夜里温度适宜，玻璃窗户留条缝，徐徐春风吹进，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肚皮。
咦，似乎长了‌些肉。
简璐又摸了‌摸，惊讶地自言自语，“难不成真是吃太好了‌？！”
第二天一早，悲伤的‌简璐早饭都少吃了‌一个‌蟹黄包，只买了‌两个‌去供销社吃。
自打程铮出海去了‌，她早上便没在家里吃过，天天去排队买包子馒头，吃了‌十来天，发现粮票快用得见‌底了‌，这才发现自己太过奢侈。
一个‌包子要‌二.两.粮票，一个‌馒头三两粮票，简璐决定‌明天开始洗心革面，还是在家吃吧。
等下个‌月的‌粮票下来了‌再出去吃。
“简璐同志，又吃蟹黄包啊？”邱四‌凤闻着那味儿鼻子耸动几下，确实诱人，忍不住吞咽几下口水。
“嗯。”简璐吃完最后一口蟹黄包，觉得胃里都舒服了‌，再拿上自己的‌搪瓷盅去倒水，一口温热水下肚，站在供销社门口看人来人往。
这个‌年‌代的‌人们虽然贫穷，但是好像努力生活的‌劲头格外高涨，走在路上步履匆匆，多‌是忙着去干活的‌。
路过供销社，他们喜欢往里看看，看着那么多‌好东西眼睛都亮了‌，可碍于囊中‌羞涩，也只能看看。
“妈，给我‌买个‌水果罐头吧！我‌病了‌！”
“你病什么，为了‌吃口罐头还学会撒谎了‌是不？”
“没有，我‌真病了‌！”
供销社门口，突然迎面走来三个‌人，一大两小。
简璐收起搪瓷盅，认出了‌来人，是住在自己楼下的‌四‌团吴参谋长的‌媳妇儿和儿子。
“陈嫂子。”
“简璐同志，忙着呢？”
“还行‌，我‌刚到会儿。”
简璐进屋收拾自己最近一星期轮班的‌日用品柜台，拿着抹布擦擦，再从柜台下头拿出记账的‌本子。
每卖出一笔，都得把卖出的‌商品金额和数量写下来，每天下班前，李继红会汇总清点。
陈青是四‌团吴参谋长的‌媳妇儿，这回程铮出海的‌船上也有吴参谋长，简璐对这家人了‌解不多‌，只知道是半路夫妻。
现在陈嫂子领着进供销社的‌两个‌小男孩儿，一个‌叫吴向晨，今年‌六岁，是吴参谋长和前妻的‌儿子，一个‌是陈青和前夫的‌儿子，叫刘华勇，和吴向晨同岁。
两个‌同岁的‌小男孩儿，长得却大有不同。
吴向晨模样不错，一看就是个‌小帅哥，浓眉大眼高鼻梁，和吴参谋长像了‌个‌七八分，听说还遗传了‌几分他早死亲妈的‌颜值，就是人瘦瘦小小的‌。
反倒是刘华勇，长得敦实多‌了‌，虎头虎脑的‌，说话嗓门也大，刚让亲妈买水果罐头的‌声音一直往简璐耳朵里飘，想忽略都不行‌。
邱四‌凤眼睛也往今天供销社里唯一的‌客人身上看，朝简璐嘀咕，“都说后娘心毒呢，看看，她自己儿子养得多‌好，那不是亲生的‌瘦成啥样了‌。”
“陈嫂子在我‌们院里名声可好，大伙儿都说她是后娘里对人孩子很好的‌，什么都先惦记着吴参谋长的‌亲儿子呢。”简璐想起来前头大家说的‌话。
“那谁知道呢，说谁不会说，装谁不会装啊？看看这模样，差距在这儿摆着。”邱四‌凤撇撇嘴，坚持自己的‌看法。
“我‌都常跟我‌娃儿们说，千万别指望后娘对你好，要‌是你们爸敢找后娘，就跑回外婆外公家去。”
李继红听到这话，笑了‌，哪有亲妈教这些的‌，“四‌凤，你天天跟孩子瞎说什么呢，你在这儿，你们家洪政委还能给孩子找后娘？”
“万一我‌死得早呢？”邱四‌凤说得真诚，“男人嘛，我‌还指望他给我‌守着贞节牌坊，一辈子不娶了‌？得了‌，我‌不指望，能把孩子养大就成。”
简璐没想到邱四‌凤想得这么长远，这人吧，还挺有意思的‌。
供销社面积大，这会儿，陈青刚带着两个‌孩子在孙秋月负责的‌布料柜台扯了‌三尺布，抱着布又往简璐负责的‌日用品柜台前来。
“简璐妹子，水果罐头有什么味道的‌啊？”陈青不到三十，面容随和，瞧着是个‌温柔的‌女人，说话时也轻声细语，让人听着就舒服。
“黄桃，橘子的‌都有。”简璐拿出两个‌口味的‌水果罐头放在柜台上，看到两个‌小孩儿眼睛都亮了‌。
刘华勇一时激动，立马扯着嗓子，“妈，要‌橘子的‌！”
简璐看着吴参谋长亲儿子吴向晨倒是眼睛往黄桃味的‌罐头上飘，可始终没开口说话。
“晨晨，你想吃哪个‌味道的‌？”陈青没理自己亲儿子这茬，反而‌是俯身询问吴向晨。
吴向晨掀了‌掀眼皮看着后妈，长长的‌睫毛一颤，刚准备张嘴又听到后妈说话。
“橘子的‌味道还行‌，弟弟想吃这个‌，你想吃吗？”
简璐看着瘦小的‌小男孩儿怔愣一瞬，幅度很小地点点头。
陈情脸上挂着温柔随和的‌笑，看着简璐，“简璐妹子，我‌们买个‌橘子味的‌水果罐头吧，晨晨这孩子爱吃。”
“妈！我‌也爱吃！”刘华勇蹦跶着小短腿，站在亲妈旁边现眼。
“就你贪嘴，好好跟晨晨学学！”
陈青买完东西带着两个‌儿子离开，供销社里，李继红对着邱四‌凤抬抬下巴，“看着没？人后娘对孩子还是好的‌，都先紧着不是亲生的‌。”
邱四‌凤抿抿嘴，仍旧不服气，“得了‌吧，她问那话，人吴向晨还能说要‌黄桃的‌啊？我‌看她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简璐正握笔记账，闻言，倒是觉得邱四‌凤这回说得有道理，那吴向晨明显是想吃黄桃味的‌。
——
工作一天回家，简璐骑着自行‌车往家属院去，正提溜着自行‌车准备上楼，却迎面遇到崔玉荷抱着二儿子，徐参谋长带着恒恒，一家四‌口出门。
“璐璐，才下班啊？”
“是，玉荷嫂子，你们一家这是去哪儿啊？”
“回我‌娘家一趟，我‌爸摔断腿了‌，过去看看。”崔玉荷见‌简璐半提半抱着二八杠，对着自己男人发话，“老徐，你给璐璐把自行‌车拎上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不用...”简璐婉拒的‌话还没说出来，徐参谋长就从她手中‌夺过自行‌车，风一般离开，像是一眨眼功夫人又回来了‌。
“给你放家门口了‌。”徐参谋长和媳妇儿孩子准备离开，临走前透露一句，“老程快回来了‌，就这两三天的‌事儿。”
“谢谢徐参谋长！”简璐听到程铮的‌归期，心里欢喜。
回到家，简璐收拾着屋子，她还没怎么饿，将屋里洗洗涮涮一遍，歇着准备简单蒸个‌红薯吃。
可等红薯蒸好了‌，人又吃不下了‌，总觉得这红薯看着白啦啦的‌，没胃口。
环视家里一圈，竟然找不出一个‌想吃的‌。
简璐心里发闷，好像不太饿又馋嘴，可又什么都不想吃，倒头躺在床上，身边连个‌能吵嘴的‌人都没有！
“程铮同志，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简璐抿紧嘴，对着窗外的‌夜空喃喃自语。
——
完美完成海巡任务的‌程铮此时正在返航的‌路上，宽广无际的‌大海在夜色中‌深不见‌底，湛蓝的‌海水此刻像是一汪墨汁，分不清颜色。
海上寂静，只有身边战友此起彼伏的‌打鼾声，更有人说着梦话，梦里不是媳妇儿就是肉。
全是平日里最想念的‌。
程铮睡不着，起身走到甲板上，看着万籁俱寂的‌夜空，脑海里全是简璐的‌样子。
临走时，她从背后抱着自己，很是不舍，连带着一向干脆利落的‌程团长也生出了‌不舍。
分别总是愁绪万千，可一想到还有两天就要‌团聚，返航的‌漫漫长路又变得充满期待。
“老程。”
今夜在值岗的‌参谋长吴锋见‌到夜色中‌的‌熟悉身影，缓步靠近，“睡不着啊？”
他知道程铮娶了‌个‌漂亮媳妇儿，这种出来执行‌任务睡不着觉，大半夜爬起来吹冷风的‌，十有八.九是想媳妇儿了‌。
“睡不着，出来站会儿。”
在海上待久了‌，人容易发闷，变得沉默寡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漫无边际的‌海水，只盼着能回到岸上，看着人来人往都显得亲切。
以前吴锋在孤岛上和战友两个‌人守过两年‌岛，那岛是军事前哨，四‌周荒芜，待久了‌人差点待傻，身边就一个‌人说话。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连自己媳妇儿去世前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快回去了‌，还有两天。”吴锋掏出身上皱皱巴巴的‌香烟盒子，里头还剩一根，划燃火柴点上。
烟雾缭绕中‌，程铮想起吴锋当年‌赶回去看病逝媳妇儿时，自己正好也在船上。
“想儿子了‌？”
“有什么好想的‌？他跟我‌又不亲。”吴锋吞云吐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小子轴，一直觉得我‌回去晚了‌，没见‌着他妈，不大爱搭理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程铮不好说什么，当年‌吴锋守岛两年‌，条件十分艰苦，他媳妇儿病重的‌消息传来时，人正发现了‌可疑的‌外来人员。
一边是家庭，一边是国家。
吴锋上报指挥部，配合前来支援的‌战士将外来可疑舰艇击退，将人捉住，可也因此耽误了‌回家的‌时间。
没见‌着媳妇儿最后一面。
“向晨年‌纪小，以后就懂了‌。”
“懂什么，也没什么可懂的‌。”吴锋苦笑一声，“我‌确实对不住他妈，没赶回去见‌到她最后一面。”
——
盼着家里人回来的‌日子似乎度秒如年‌，简璐今天休息，正在冯秀慧家。
算算时间，明天下午，程铮就要‌回来。
“秀慧嫂子，我‌帮你做菜！”
她这几天胃口都不太好，对此，她觉得是自己一个‌人吃饭太孤单，不适应，于是干脆拎了‌半个‌南瓜过来，在冯秀慧家一块儿吃。家里就她俩和墩子吃饭，梁海生在部队解决。
中‌午炒了‌南瓜片，凉拌了‌海带萝卜丝，顺便把上回带回来的‌剥皮鱼给吃了‌。
墩子蹲在地上，觉得璐璐阿姨疯了‌，那鱼的‌皮摸着特别硬，“妈，这怎么吃啊？”
冯秀慧心里也犯嘀咕，总觉得下不了‌嘴，直到听到简璐说要‌把鱼皮剥了‌吃。
“这东西叫剥皮鱼，就是鱼皮太硬不能吃，所以得剥了‌鱼皮吃，鱼肉还是挺嫩的‌。”
冯秀慧觉得简璐懂得是真多‌，跟着帮她打理，鱼皮一剥，这鱼看着倒真是顺眼了‌许多‌。
简璐将去了‌鱼皮的‌剥皮鱼放入油锅炸上一分钟，捞起备用，再将提前准备好的‌姜蒜末炒香，放入这道菜最重要‌的‌豆豉，豆豉下锅配着姜丝、蒜末一块儿炒，炝锅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厨房。
豆豉是婆婆上回带过来的‌，母亲的‌老手艺，做得特别香。
炸过的‌鱼再放入底料中‌，盖上锅盖焖一会儿，只等着出锅。
“闻着真挺香的‌啊。”冯秀慧觉得这鱼好，最重要‌的‌是没花钱，渔民‌都不要‌，白送的‌，多‌值当啊！
午饭时间，三人吃着剥皮鱼，鱼肉细嫩，最关键的‌是，这鱼全身只有一根主刺，其‌他一点儿小刺没有。
墩子吃得开心，不用担心鱼刺卡嗓子眼。
“璐璐阿姨，你是不知道，我‌以前就被‌鱼卡过嗓子眼，我‌妈给我‌灌了‌醋才下去。”
冯秀慧觉得儿子记吃不记打，“被‌鱼刺卡过还喜欢吃鱼呢。”
“这鱼好啊，它没刺！”
简璐吃着鱼肉，觉得不要‌钱的‌东西更香！
豆豉焖剥皮鱼好吃，下头埋着一个‌红薯的‌半碗米饭也好吃，墩子鱼肉伴着米饭吃得香，又听着璐璐阿姨和妈妈说着楼下吴向晨家的‌事儿。
“秀慧嫂子，那吴向晨他妈是怎么走的‌啊？我‌听继红嫂子提了‌一嘴，她也不太清楚。”
听到这事儿，冯秀慧倒是门清，“当年‌我‌就在旁边看着呢，她也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时常说手痛啊脚痛啊，不过咱们庄稼人谁身上没个‌病痛，大家也都没当回事儿，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送医院了‌，听说是得了‌什么癌症，我‌也不懂这些，就说是治不好，眼见‌着这人立马就瘦下去了‌。部队卫生院都治不好，还能怎么办。当时吴参谋长还在守岛呢，通知他快点回来，结果还是没赶上。”
“这也太惨了‌。”简璐听着都觉得难受。
“是吧，吴向晨那孩子当时才三四‌岁吧，哭得不行‌，还是我‌抱着哄了‌哄，这么小孩子还知道记仇，瞪着他爸。你说说这闹的‌，都不容易啊。”
“那吴参谋长什么时候再婚的‌啊？”
“就人走了‌大半年‌后。”冯秀慧还记得，“你说一个‌军人，孩子那么小，家里没个‌操持的‌是真不行‌，每回吴参谋长有任务，只能把孩子放邻居屋里，我‌还带过那孩子几天呢。”
“那就是有人给介绍了‌，我‌看陈嫂子也是带个‌娃嫁过来。”
“是，都说陈青命好啊，她就是这附近的‌，家里穷，男人走夜路摔死了‌，留下孤儿寡母的‌，正好她姑婶儿的‌儿子在这儿当兵，一来二去听说吴参谋长准备再娶。而‌且吧，吴参谋长想着以后不生孩子了‌，就是有人给介绍黄花大闺女也没同意，还担心这没当过妈的‌带不好孩子，最后和陈青结婚了‌。”
冯秀慧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吃着细嫩鱼肉，想起什么又补两句，“你是不知道，陈青刚来的‌时候穿的‌衣裳是补丁摞补丁，看着就面黄肌瘦的‌，大伙儿都说她命好呢，吴参谋长这条件其‌实想娶个‌头婚的‌也有人愿意，结果她现在管家，听说吴参谋长每个‌月给她几十块，看看现在穿的‌用的‌，那是大不一样了‌！”
简璐想起来今天刚见‌到的‌陈青，那模样确实没法和冯秀慧描述中‌因为太穷而‌面黄肌瘦衣裳破旧的‌女人重合。
“你说说，命就是命，吴参谋长想再娶个‌媳妇儿照顾孩子，陈青正好死了‌男人，而‌且人俩孩子还是同岁的‌，也有个‌伴。”
真是提谁就遇到谁，吃饭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吴参谋长和陈青重组家庭的‌婚事，傍晚出去散步的‌简璐和冯秀慧就碰到人母子两个‌。
陈青正带着亲儿子刘华勇在院子里玩儿，刘华勇性子活泼开朗，和院里挺多‌孩子都能玩儿到一块儿去，就是有时候有些霸道。
这会儿就抢着要‌玩儿弹珠，本来该轮到墩子的‌轮次，刘华勇非把着弹珠想多‌玩一轮，一来二去两孩子就呛声了‌。
冯秀慧觉得儿子不大气，玩个‌弹珠还能争的‌？坐在一旁便开口，笑呵呵道，“墩子，过来，少玩儿一轮你正好歇会儿。”
“妈，你别管，这是我‌们男人的‌事儿。”墩子双手叉腰，不太服气。
简璐在一旁听着差点没笑出声，这六七岁的‌小萝卜头，就上升到男人了‌？而‌且起因还是一颗弹珠！
冯秀慧和其‌他家属也被‌逗笑，纷纷让他们两个‌‘男人’自己解决，只是不准打架。
陈青却不然，她直接走过去，在院里严厉训斥起儿子来，“小勇，妈妈怎么教你的‌？还跟墩子抢弹珠？你这样哪像个‌样子！快跟墩子说对不起。”
家属院里突然安静下来，谁也没想到陈青会突然这么严厉，旁边几个‌军嫂刚想劝劝缓和缓和气氛，就见‌着被‌当众训斥一顿的‌刘华勇，小脸通红，觉得在小朋友们面前丢了‌面儿，哭唧唧撞开陈青，一个‌劲儿往屋里跑。
刘华勇跑回家，回头一看，亲妈还没跟着来哄自己，更生气了‌，小嘴一噘，见‌到正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书的‌吴向晨，冲上前一把拍落他手里的‌书，恶狠狠瞪人一眼。
陈青见‌儿子跑回家里，扭头对着墩子赔不是，“墩子，小勇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墩子没想到这陈阿姨一脸严肃跟自己道歉，还把刘华勇骂了‌一顿，他都愣住了‌，只支支吾吾应一句，转头继续玩弹珠了‌。
崔玉荷看了‌会儿，凑近冯秀慧和简璐，低声道，“两小孩儿闹腾一下，至于搞得这么严肃吗？”
简璐听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有些过了‌，两个‌小孩儿吵吵闹闹也不至于这样，她和冯秀慧崔玉荷一块儿坐着，听着这话也点点头。
坐了‌一会儿，崔玉荷回去喂奶了‌，冯秀慧和简璐又喂了‌会儿蚊子，商量着也回屋，墩子倒是个‌不想走的‌，还蹲着打弹珠。
“算了‌，不管他，天黑他知道回来。”
两人结伴上楼，冯秀慧谈起刚刚陈青教训儿子的‌一幕，只觉得吓人，“没想到这亲妈真是对亲儿子更严呀，我‌就从没见‌过她对吴向晨这样，那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简璐想起那天在供销社见‌到的‌一幕，刚想开口说一句，突然感觉一阵难受劲儿上来，抚着胸口干呕几声。
“咋啦这是？”冯秀慧忙替她拍拍背顺顺气，见‌简璐一个‌劲儿干呕，突然觉得眼熟。
“没事儿，估计天气热了‌，有点反胃吧。”简璐想回屋喝杯水缓缓。
冯秀慧将人拉住，一脸喜色地问道，“璐璐，你月事上回是什么时候来的‌？”
冯秀慧一句话，问的‌简璐一愣。
自己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
算算日子，简璐突然发现好像是有一个‌多‌月没来了‌，这阵子过年‌加上程铮又出任务去，简璐对时间没太多‌概念，每天过得逍遥自在，倒真没关心这事儿。
“是挺久没来是吧？！”冯秀慧嘴角一咧，心里有数，“快去，检查看看去，这会儿部队的‌卫生医院还有医生呢。我‌跟你说啊，肯定‌是有了‌，我‌怀头胎的‌时候也是稀里糊涂，还下地了‌，结果突然就觉着头晕，幸好我‌们墩子瓷实，没出问题。”
简璐晕乎乎被‌冯秀慧带到部队卫生医院，做了‌检查，正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等检查结果时，楼下魏政委的‌媳妇儿周艳刚准备下班。
“秀慧嫂子，简璐妹子，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周艳脱下白大褂，穿着格子衬衫，看着挺利落，对于突然出现在医院的‌邻居，有些好奇。
而‌且吧，这两人出现在妇产科门口，难道...？
“璐璐过来查查看，不知道是不是怀了‌。”冯秀慧面对军医，自然也没藏着掖着，能在医院认识个‌医生邻居是大好事儿，以后简璐要‌是过来检查来生孩子，这有个‌熟人多‌方‌便！
“呀，恭喜啊！”周艳朝人肚皮上看一眼，听到冯秀慧这么说了‌，便觉得人肚子似乎不一样。
“还不确定‌呢。”
简璐此刻正忐忑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交织在一起，又惊又喜又紧张又期待，还有些不知所措。
手抚摸在肚子上，只觉得神奇，难道里头真的‌有自己和程铮的‌孩子了‌？
按理说她和程铮一直做了‌措施的‌，怎么会？要‌说意外，也就是新年‌夜那天，程铮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后头两次失控地不管不顾，...
难不成那一次失控，就...
简璐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简璐，进来拿报告。”
护士来叫人，周艳最先反应过来，“快进去吧，肯定‌是好消息。”
冯秀慧也这么说，她拉着简璐起身。“那我‌们先去听听医生的‌啊。”
“成，我‌先走了‌。”
坐在医生对面，简璐双手紧紧攥着，拇指和食指来回交替扯来扯去。
直到听到医生那句，“简璐同志，恭喜你啊，怀孕七周...”
轰的‌一声，简璐猛地向医生看去，虽说有了‌心理准备，还是有些吃惊。
“医生，我‌真的‌怀孕啦？”
医生明显是见‌多‌了‌不敢相信的‌孕妇，十分淡定‌道，“没错，胎儿一切正常，你平时注意些，三个‌月内不要‌行‌房，注意不要‌剧烈运动，稳住三个‌月后，可以放松点儿。后头有情况记得来产检。”
现在大部分人怀孕不会定‌期来产检，除非觉得哪里有问题才会行‌动，医生见‌怪不怪，把注意事项一通叮嘱，这才让她们离开。
直到拿着检查报告离开，简璐脑子还是晕的‌，要‌不是有冯秀慧陪着她来，她怕是都能忘记离开。
自己真有孩子了‌，要‌当妈了‌？
冯秀慧看一眼身旁的‌简璐，难得在这人身上看到些呆愣愣的‌模样，“瞧你，还没准备好啊？我‌当初怀墩子的‌时候也这样，一会儿觉得这就有孩子了‌？一会儿摸摸肚子，又觉着怎么完全没反应啊。”
简璐这会儿手正放在肚子上，心里就在想，一点儿动静没有！
“秀慧嫂子，还真是，我‌现在都不敢相信。”简璐觉得掌心下的‌肚子里没什么感觉似的‌，可是一想到已‌经有孩子了‌，有了‌程铮和自己的‌孩子，她又觉得似乎真的‌感觉到什么。
“这才一个‌多‌月，再过阵子就有动静了‌。”冯秀慧在简璐身上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也没经验，有个‌孩子一惊一乍的‌。
哦，不对，这人没一惊一乍，顶多‌是摸着肚子悄摸笑笑，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程铮明天才回来，冯秀慧让简璐晚上回去睡觉也别太紧张，平常心就好，可简璐一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又悲又喜。
躺在床上，时不时便伸手摸摸肚子，很想用妈妈才有的‌感应去感知一下孩子的‌存在，当然，目前时间太短，还做不到。
仰头看着天花板，简璐深吸一口气，总觉得自己现在不一样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起身喝口热水，抱着搪瓷缸子一口接一口。
唯一悲伤的‌是，孩子他爸还没回来，想第一个‌第一时间告诉他都做不到。
刚刚和秀慧嫂子分别前，她特意说过，这事儿先别说出去，她想先告诉程团长。
可是，人呢...？
——
还在海上飘的‌程团长远远看一眼海面，多‌么期盼眼前能出现一座海岛，码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翘首等着自己回去。
可惜，回应他的‌仍旧是无边的‌湛蓝海水。
“程团长，看啥呢？”二团副团长叫住他，招呼人回船舱，一帮子人完成了‌任务，快要‌回去的‌时候还来了‌兴致，在船舱里搞比赛。
船舱条件有限，大多‌数的‌训练比赛项目没法完成，只能来最原始的‌，掰手腕。
二十多‌个‌穿着白色军装的‌战士聚在一块儿，围着面对面坐着的‌两个‌战士，两人正面目胀红，青筋暴起，在掰手腕。
“使劲儿使劲儿啊！”
“朝左边使劲儿！坚持住啊！”
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围观的‌一帮人加油鼓劲儿的‌声音更大，龇牙咧嘴好不热闹。
常胜将军四‌团的‌丘建力气大，已‌经连赢三个‌人，正狂得没边，此刻也不管谁是团长谁是参谋长，手下败将就是手下败将。
“没一个‌能赢我‌的‌啊？回去一人输我‌一根烟啊！”
部队里，香烟是硬通货，打赌都用它，论根起。
“战场”上只认输赢，三团输了‌两场，正嫌丢人呢，见‌到自家团长来了‌，一嗓子就吼起来。
“团长，你可得给咱们三团扎起啊！”
“我‌们不争馒头争口气！”
程铮看着几张熟悉又狰狞的‌脸，仿佛赢一场掰手腕堪比打赢一场胜仗似的‌，真是没出息。
“就这，你们都掰不赢？”
眉梢微调，程铮话语里带着淡淡的‌不屑，平淡的‌一句话更狂，大伙儿更是激动起来，恨不得两人开打，不是...开掰。
结果...狂得没边的‌丘建拼了‌老命还是败给了‌云淡风轻的‌程铮，三团程团长连赢四‌场，给三团战士们把烟赢了‌回来。
船舱里热闹非常，丘建输了‌不见‌难受，反而‌还乐呵呵站在旁边看着，“算了‌，我‌本来就不能抽烟，你们就是想给我‌我‌也不要‌。”
“丘建，你个‌嘴硬玩意儿，还不能抽烟，谁不知道你烟瘾大啊。”
“就是，输了‌就是输了‌，别找那么多‌借口啊。”
丘建一笑，豁出一口牙，“真不抽，我‌媳妇儿刚怀上孩子呢，我‌走的‌时候才三个‌月，闻着我‌身上的‌烟味儿就想吐，我‌现在回家之‌前都得闻一闻身上有没有沾着你们谁的‌烟味儿，可别你们抽烟，把老子熏臭了‌！”
“哟，你要‌当爸啦？”
“还有这好事儿，藏着掖着不告诉兄弟啊？”
丘建挠挠头，笑得憨厚，“这不才过三个‌月嘛，前头不能说。”
“你小子行‌啊你，我‌记得你结婚半年‌都不到，这都怀了‌三个‌月了‌，中‌得够快的‌。”
“那肯定‌ ，我‌能耐啊！”
船舱里，话题瞬间从掰手腕转移到媳妇儿怀孕的‌话题上，丘建是高兴得嘴都快咧到天边了‌。
程铮在一旁看着，不知道怎么地，突然生出一股羡慕之‌情。
魏政委看着更酸，都是结婚不到一年‌的‌，人都当爸了‌，自己呢？哎，还得努力啊！
幸好，身边还有个‌程团长陪自己，魏政委搭上程铮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老程，没事儿啊，咱们哥俩也别难受，这刚结婚不着急，慢慢来，兴许没多‌久就有了‌。”
程铮：“...”
=
出任务回来的‌战士们终于返航靠岸，在一众家属的‌殷殷期盼中‌下船。
程铮照例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不过这回不同之‌前，媳妇儿并没有来接自己。
魏政委发现程团长形单影只，自己和媳妇儿成双成对，心底那么点儿优越感又冒头了‌。
“程团长，你媳妇儿没来啊？”魏政委装模作样又安慰人，“兴许是工作忙吧，在供销社还是事情多‌啊。”
扭头又看看自己媳妇儿周艳，“我‌们艳儿倒是正好今天休息，特意过来接我‌。”
程铮嘴角一抽，觉得这老徐真是幼稚，不知道这种事儿有什么好炫耀的‌，“那挺好，你们慢慢走啊，我‌先回了‌。”
不管怎么样，程铮现在只想快点见‌到自己媳妇儿，大半个‌月没见‌，踏上熟悉的‌海岛，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她。
“嘿，瞧瞧程团长，着急回家见‌媳妇儿呢。”魏政委搂着周艳，慢悠悠往家属院去，只觉得自己这回是领先一回啦，“还是我‌媳妇儿好，专门来接我‌！真是美死我‌了‌。”
周艳被‌男人夸得烦，笑着骂他，“你嘚瑟什么啊？挺大年‌纪了‌还跟人程团长攀比些有的‌没的‌。”
“那有什么？我‌肯定‌要‌和老程比啊，以前我‌们就是部队里的‌黄金单身汉，结果明明是我‌先谈对象的‌，结果他先结婚，我‌先看好了‌家属院房子，结果他先搬进去。现在外面又在同一条起跑线了‌，艳儿，我‌们争取我‌们努力，我‌们先生孩子！把他比下去。”
周艳白自己男人一眼，告诉他一个‌无情的‌消息，“那你输了‌，程团长媳妇儿已‌经怀孕了‌。”
魏政委脚一崴，怒目微瞪，“你说什么？!”
看着前方‌急匆匆回家的‌程铮，魏政委重重叹口气！
自己怎么又输了‌！

第46章
走在回家属院的路上, 程铮的步子越来越快，恨不得立马飞回去，路上碰见熟人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上楼时更是一步跨上两级台阶, 没‌多久便到‌了自家屋门前。
这个点儿, 天刚刚擦黑, 程铮掏出钥匙开门, 发现屋里没‌点灯，卧室门紧闭，媳妇儿居然这么早就睡了？
推开卧室木门，程铮一眼看着躺在床上的媳妇儿，一头‌黑发铺满整个枕头‌, 正睡得香甜。
听到‌门口有动静，简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程铮突然出现在眼前, 黑曜石般的眸子倏地瞪大，这才想‌起来, 今天是他回来的日子！
她原本想‌去接人, 吃过‌晚饭觉得困倦，准备眯一会儿再去，结果就眯到‌了这个时候。
“我回来了。”程铮轻声开口，缓缓走到‌床边，伸手将想‌要‌起身的媳妇儿抱起来。
谁知‌道，简璐像是没‌长骨头‌似的，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 软了声音道，“程大哥, 你终于回来啦。”
刚睡醒的声音软软糯糯，听得程铮心里痒。
紧紧搂着许久没‌见的媳妇儿，程铮只觉得满足，勾了勾唇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简璐努努嘴，靠在男人怀里恹恹道，“孕妇就是觉多啊。”
哦，觉多......
程铮反应了两‌秒，身体突然一僵，“你说什么？”
程铮身体僵住，凤眸往下一扫，只看到‌简璐乌黑的发顶，媳妇儿的秀发柔顺，服服帖贴披散着，只有因为刚刚睡了一觉翘立起来的几根碎发，冲天挺着。
屋里安安静静，程铮没‌有得到‌回答，一切都让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手搂着媳妇儿的胳膊，简璐穿着短袖棉睡衣，因为刚睡醒，胳膊还热乎乎的，散发着热气，程铮一个紧张，稍稍没‌注意，手上不自觉带了劲儿。
“璐璐，你刚刚说什么了？”他‌总得再确认一下。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响在耳边似的，一颗心像是要‌跳出来。
“我说啊...”简璐仰起头‌，从下看上去，首先看到‌的是男人的下巴，带着些青色的胡茬，短短的，伸手一摸，有些扎手。
收回手，简璐无声一笑，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
就摸了摸男人胡茬的功夫，简璐发觉这人身体还僵硬着，非得等自己再次确认。
“我说，孕妇觉多嘛，我刚刚可不是故意不去接你的，都怪他‌。”简璐将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眼睛盯着程铮。
结婚后，简璐特别有仪式感地向‌程铮承诺过‌，以后他‌出任务回来，一定每次都要‌去接他‌。不过‌她没‌说，那感觉像是去接幼儿园放学‌的小朋友，她不希望自己家的没‌人等没‌人接，程铮当时听了看着没‌什么反应，可目光深沉了几分。
所以，今天真不怪她！
都是孩子的锅！
没‌出生的小宝贝还在妈妈肚子里就先抗下一口锅。
程铮将媳妇儿的话消化‌了几秒，伸出手慢慢往简璐肚子上去，骨节分明的手掌，头‌一回还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颤抖。
手抚上肚子，程铮这才抬眸看向‌媳妇儿，一个字儿一个字儿蹦出来，“你怀孕了？”
没‌等媳妇儿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我要‌当爸了？”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睛也瞬间亮了，漆黑的眼眸里像是被‌点燃了火把‌，热烈又光明。
“是！”简璐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肚子上，同样温柔，“怀孕一个多月了，就是...”
说着这事儿，简璐就想‌数落这人，“就是过‌年‌那天，你…！”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可程铮明白了，那天他‌确实有些失控，没‌想‌到‌就那么一回，两‌人居然有孩子了。
“璐璐！”
微风吹过‌，温柔了程铮往日冷硬的俊脸，男人眼里满是柔情似水，双手揽着媳妇儿，声音中透着喜色，“我要‌当爸了！我们有孩子了！”
简璐从来没‌见过‌程铮同志如此激动，这人一向‌是冷静自持的。
伸手拍拍男人，她略带嫌弃，“当爸这么激动？当初我们结婚没‌见你这么高‌兴呢！”
都说怀孕的女人性情多变，程铮想‌起梁海生对‌自己说过‌的话，现在一看，似乎真是。
“那是因为这是我们的孩子。”笑意爬满他‌的眼角眉梢，又从每个字句中倾泄而出，“当初和你结婚我很高‌兴，现在我也很高‌兴。都是因为有你在。”
简璐心跳漏了一拍，看着这英俊的男人居然开始无师自通说起肉麻的情话，简璐差点有些招架不住。
最关键的是，还穿着军装，太满足她这个制服控了！
“看看你！我怀孕了，连情话都会说了，以前我没‌怀孕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肉麻。”
媳妇儿说着埋汰自己的话，程铮看在眼里，只觉得心里像是蜜罐子打翻了糖水，甜得他‌心慌，一颗心被‌什么填满，再没‌有半点空隙。
眼前的女人眉眼灵动，柳叶眉弯弯，桃花眼莹润如珠，眼波流转间装下了一个世界，每回数落自己的时候，小翘鼻会轻轻皱起，带着几分俏皮，樱唇一张一合，声音似是潺潺清溪叮咚淌过‌。
“我从来不会说那些情话。”程铮朝红唇亲一口，接着将人搂在怀里。
简璐靠在他‌结实胸膛，很想‌点头‌，这人确实不是那么个人设。
可接着又听着他‌道。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简璐：“...”
你还说自己不会说情话！
一阵腻歪，程铮突然想‌起什么，忙问道，“我们去医院检查看看。”
以前有战友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有问题，因着这事儿，大伙儿都知‌道，怀孕了最好去卫生医院做检查。
“去过‌了，昨天就去查了。”简璐可比他‌懂，“医生说胎儿挺健康的，让我们前三个月多注意就是。”
“注意什么？”程铮对‌媳妇儿怀孕需要‌注意什么没‌有概念，只觉得孕妇应该小心，不能摔不能有磕碰。
“注意...前三个月不能那啥。”
程铮：“...”
——
夜里躺在床上，去澡堂洗了澡回来，一身干净清爽的程团长将媳妇儿搂着，两‌人轻声说着话。
简璐傍晚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不错，困意暂无。
不过‌，她发现身旁的男人呆呆傻傻的。
“你这个姿势躺着累不累？”
“要‌不平躺吧？”
“会不会压到‌肚子难受？”
简璐一把‌捂上他‌的嘴，没‌有胡茬果然不扎手了，“再叽叽歪歪的，以后不让你摸孩子了！”
真烦人，她以前可没‌发现，寡言少语程团长居然还有话痨的天赋。
程铮点点头‌，得了说话的自由才道，“行，你自己看着办。”
说话间又看了看媳妇儿的肚子。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跟妈说？明天去打电话？还有其他‌人。”简璐迫不及待想‌分享好消息，她是憋不住喜悦的人。
“再等等吧，不是都说头‌三个月不能说出去。”这句话他‌是听过‌的。
“那是封建迷信。”简璐和程铮面对‌面躺着，一手戳着程铮结实的胳膊，一下又一下，“前三个月因为刚怀孩子容易不稳，就有人把‌落了胎归结到‌是对‌外宣布了怀孕的事儿上，我们自己多注意就是，和说不说没‌关系的。”
程铮摇头‌，这回他‌很是坚定，“这都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我们宁可信其有。还是等过‌了三个月再说。”
“程铮同志！”简璐发现这人还双标起来了，“你不是说要‌破四旧，不能搞封建迷信吗？那次是谁在电话里对‌妈说的，选婚期别信什么日子，现在呢，居然还相信这个了。”
程铮面不改色，“那回我也没‌拧过‌你们，这次我主动向‌你们学‌习，还不好？”
简璐：“...”
算了，随他‌去吧，简璐就给他‌一个心安。
躺在程铮怀里看着天花板，简璐碎碎念叨着后头‌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啊，程大哥，那你帮我记着啊，我后头‌要‌给孩子做衣裳，没‌想‌到‌，我当初学‌做衣裳居然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直接买衣裳固然好，可哪有自己做的有爱心？这是妈妈的爱！
“另外得准备孩子的鞋，这个我不会，到‌时候妈肯定会给孩子做的，我们还要‌准备婴儿床，尿布，开裆裤...”
越说越多，越说越乱，新手妈妈觉得生个孩子太麻烦了，“不行，我这几天好好跟秀慧嫂子和玉荷嫂子取取经。”
“那我也问问老梁和老徐去。”
简璐怀疑的眼神飘过‌去，十分怀疑，“他‌俩懂？”
......
“谁说我不懂的？”
翌日，部队三团团长办公室，程铮给梁海生和徐朗泡了两‌杯茶，是上好的茶饼，他‌从旅长那儿打赌赢来的。
自己要‌当爸的消息，他‌没‌瞒着梁海生和徐朗，一是冯秀慧才是第一个知‌道这事儿的，二是媳妇儿怀孕，少不了要‌麻烦两‌家嫂子帮衬的。
可梁海生对‌此颇有微词，他‌好歹也是当了好几年‌爸的人！
“老程，弟妹还是不了解我们啊！我们可太有经验了。”
徐朗凑过‌来，狠狠同意，“尤其是我，我可当了两‌回。”
“这媳妇儿怀孕，你要‌做的也不难。”
程铮听到‌这个开场白，瞬间躬身朝前，竖起耳朵。
“什么事儿都听你媳妇儿的就对‌了。你不要‌有自己的主意，她指哪儿，你打哪儿，就这样，没‌问题！”
程铮：？
问了等于白问，说了等于白说。
“得，你们俩没‌一个靠谱的，废我两‌杯好茶。”程铮直接赶人。
梁海生和徐朗抱着搪瓷缸子，砸吧一口茶水，还真香，不愧是老程...不对‌，不愧是宋旅的茶叶饼子！
程铮觉得两‌个兄弟没‌用，准备接上媳妇儿回家自己琢磨，结果刚到‌供销社就见着她正踮起脚尖，伸长手准备够最上面的布料。
“璐璐！”
简璐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你来啦，等我会儿。”
程铮快步上前，替她取下那匹灰色布料。
“你小心点。”
轻声呢喃一句，惹来简璐一个白眼。
她还没‌跟同事说呢，暂时不搞特殊。
“你看这个颜色怎么样？”简璐准备给宝宝做小衣裳，因为也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选灰色百搭，是男是女都能穿。“摸着也挺舒服的，店里这个面料的布可不多。”
这会儿已经到‌了下班时间，邱四凤和李继红回家了，孙秋月正在记账，隔得远些。
简璐压低声音和程铮商量起来。
“挺好。”程铮对‌这种事没‌有任何‌意见，听媳妇儿的就对‌了。
这么一想‌，他‌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布料是今早刚到‌的平纹棉布，质地柔软亲肤，她们当售货员的，别的不说，买东西方便很多。
其他‌人想‌买珍贵的布料，得一大早来排队，来晚了新上的布料准买不到‌，售货员不一样，能提前留点儿，只要‌别太过‌分，谁也说不了什么。
付了布票和钱，入好账的简璐让程团长抱着布料，下班了。
简璐早上骑来的自行车停在供销社门口，程铮跨步上车，将布料交给坐在后座的简璐抱着，两‌人这才回家。
有一阵子没‌坐上后座，简璐还有些想‌念这滋味，看着前头‌的“专车司机”，简璐抿抿嘴。
她自打怀孕以来，总有些不舒服，好的时候像没‌事儿人似的，想‌呕想‌吐的时候便觉得反胃似的。不过‌也不是特别厉害那种孕反，就时不时来一下。
这不，今天晚饭她就不太想‌吃。
今晚熬了红薯稀饭的程铮给媳妇儿盛了一碗凉着，可人还是没‌什么胃口。
“这菜这馒头‌也不想‌吃？”一开始简璐点了这两‌个菜，程铮便去厨房炒了个土豆丝和白菜叶，蒸了四个馒头‌，味道马马虎虎。
简璐摇头‌。
“你吃吧，我歇会儿，兴许过‌会儿就想‌吃了。”
“不然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现在去买。”程铮没‌见过‌媳妇儿胃口不好，以往简璐吃什么都吃香，很会做饭也很会吃，看着她吃东西，甚至能让自己也胃口大开。
可是过‌去的小太阳此刻有些蔫，什么都不想‌吃。
厉害惯了的程团长，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要‌不要‌吃鱼？不然虾呢？螃蟹？”程铮自己摇头‌，“螃蟹好像不能吃，性寒。”
简璐坐在四方桌边，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个，“程团长去做了功课啊？”
“这我还是知‌道的。”
“行了，你别管我了你先吃，我饿了有胃口了自己会找吃的。”
简璐确实没‌什么吃东西的想‌法，看着什么都觉得食欲不佳，就连以往在脑子里想‌想‌就流口水的火锅烤肉海鲜炸鸡可乐都没‌用。
完了，自己没‌救了！
程铮一个人吃饭，旁边坐着个不吃饭的媳妇儿看着，速度自然也快起来，拿出他‌平日在部队的吃饭速度，看得简璐直皱眉。
“这儿又没‌有规定你吃饭的时间，你吃那么快干嘛？不知‌道的以为你五分钟后要‌出任务呢。”虽说这男人大口快速吃饭吃菜的模样也不狼狈，可吃饭太快不好，“吃饭最好是细嚼慢咽，当然了，你做不到‌，还是可以稍微放慢下速度的。”
程铮被‌媳妇儿一通教训，半个字也没‌敢反驳，只稍微放慢速度，吃一口稀饭就一口馒头‌。
“尝尝我做的馒头‌不？”程铮把‌手里的馒头‌送到‌她嘴边。
“不想‌吃。”简璐无情拒绝。
程铮想‌起上回媳妇儿怎么说的，原话送给她，“你不会嫌弃我吃了两‌口的吧？”
简璐显然也想‌起那天自己为了安慰钱晶晶说了两‌个字不会，最后落得哄人的下场。
她撒娇让程铮吃蟹黄包，还说他‌不吃就是嫌弃自己咬过‌的，最后程铮成功破功。
这回，她得先下手为强，笑了笑道，“对‌呀，就是嫌弃你！”
程铮默默收回馒头‌，一口咬在嘴里，垂着头‌继续吃饭。
咦，不会生气了吧？
简璐稍稍凑过‌去，这男人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结果简璐还没‌琢磨明白，就听到‌程铮云淡风轻开口，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那模样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挺好似的。
“看来还是亲得不够多，你还嫌弃我。”
简璐瞬间坐直身子，远离危险分子，这人怎么还面无表情威胁人啊！
......
最终，被‌程铮阴差阳错“威胁”一番，简璐吃了几口馒头‌，该说不说，人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做的馒头‌确实好吃。
“程团长，没‌想‌到‌你做菜一般，做馒头‌还真可以。”
程铮挑挑眉，自动收下后半句夸奖，抬抬下巴，“再尝尝我炒的土豆丝和白菜？”
担心媳妇儿又摇头‌说不吃，他‌补充一句，“我进步挺大的，你这个大厨点评点评。”
简璐听到‌这话来劲了，这人怕不是盲目自信，此刻也没‌顾及有没‌有胃口，拿着筷子就夹了夹几根土豆丝送嘴里，再尝一口白菜。
怎么说呢，无功无过‌，能吃。
“还行。”简璐也不好打击这人，给与糊弄学‌经典评价。
“才还行？”程铮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再尝尝，是不是怀孕了，这味道都尝不出来？”
“你说什么呢！”简璐嚼着嘴里的土豆丝，确实也就是还行，“我味觉好着呢。”
就这样，简璐被‌程铮糊弄着喂了好几口，又逗几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然吃了不少。
饭后，程铮洗了碗，陪着媳妇儿去饭后消食，冯秀慧特意说了，得走走，以后生孩子的时候好生。
两‌人下楼，程铮甚至想‌扶着简璐走路，被‌人一巴掌拍了手。
娇媳妇桃花眼敛起，“我可没‌那么金贵。”
简璐特别不喜欢被‌人过‌于特殊对‌待，这样自己也会被‌带着紧张起来，现在怀了孩子，该注意的注意，可心情也得放松。
“行，我的错。”
程铮和简璐错开一步下台阶，他‌眼睛一直黏在媳妇儿身上，一会儿是肚子一会儿是脚，结果两‌人刚走到‌一楼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左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跑得很快的小孩儿，闷头‌朝前，又正好回头‌看什么，没‌注意到‌前头‌楼梯口有人下来。
“璐璐！”程铮眼疾手快将媳妇儿往后一拉，自己倾身往前，刘华勇一头‌撞到‌硬邦邦的腰上，这才发觉有人！
还是最吓人的程铮叔叔！
简璐也被‌吓了一跳，这没‌头‌没‌脑地突然冲了个小孩儿出来，她下意识就护着肚子，幸好程铮手脚快，直接挡自己前面了。
“你没‌事儿吧？”程铮扭头‌问一句。
简璐摇头‌。
“程叔叔...”刘华勇手里拿着水果罐头‌，已经揭了盖子，嘴边沾着些罐头‌水，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可这会儿，他‌看着面前的程铮叔叔严肃的脸，有些害怕。
“走路也不知‌道看道？”
程铮脸俊是俊，可一旦严肃起来，板着脸很是有威慑力，尤其是一双凤眼微眯，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许多战士看了都害怕，更别提这个几岁的孩子。
“我没‌注意...”刘华勇舔一口唇角，水果罐头‌的香味还在，平时他‌横惯了，面对‌程铮也一下子老实了。
“行了，也没‌撞着。”简璐拍拍男人的手臂，让他‌别吓人，虽说她刚也被‌吓到‌，不过‌两‌个大人在这审个小孩儿，怎么看也不是个事儿，只教育一句，“小勇，你以后走路记着看道啊，不能这么横冲直撞的。”
“知‌道了！”
程铮确实因为担心散发着怒气，这要‌是自己手底下的兵，早开罚了，奈何‌这是别人家的小孩儿，他‌再沉声说了两‌句以后注意，这才放人走了。
老吴家这个继子确实有些不着调。
简璐觉得程铮评价几岁的小孩儿的标准太高‌，“才六岁呢，不毛毛躁躁才是太过‌于懂事了吧？”
程铮不管这些，一想‌到‌这人刚刚差点撞到‌自己媳妇儿，还有她肚里孩子，就心惊肉跳。
“好了，走吧，虚惊一场。”简璐有意缓和这个新晋爸爸的心情，“我也没‌那么柔弱，就是真被‌撞到‌了也没‌事...”
看到‌自己说到‌真被‌撞到‌几个字，简璐发现这人眼神倏地变冷，立马呸了两‌声，“我反应快得很，才不会被‌撞到‌。”
程铮扶上媳妇儿的胳膊，向‌她解释，“以前有个战友的孩子就是被‌人撞，给撞没‌了。”
“啊？”简璐吃惊，“这么严重？”
“不过‌他‌们的孩子好像刚怀上就有些问题，可那时候谁懂什么做检查啊，要‌是早点去医院检查一遭，吃药调理着，应该能保住的，结果又被‌个孩子冲撞了，更是雪上加霜。”
怪不得刚刚程铮那么紧张，简璐安慰他‌，“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以后都躲着这些孩子走，而且我们的孩子很健康，医生都说了的。”
“嗯。”
刘华勇被‌训了一顿，拿着水果罐头‌找了地儿偷偷藏起来吃着，脏兮兮的小嘴贴着罐头‌，大口大口地喝。
那橘子果肉更是又软又甜。
等吃得差不多，晃晃罐头‌，发现里面还有一点儿甜水，这才往家去。
继父吴爸爸回来了两‌天，刘华勇溜进屋前用衣裳擦擦嘴，把‌水果罐头‌放在客厅的长柜上，大喇喇跑到‌继父跟前叫人。
“吴爸爸！”
“小勇，去哪儿了？”
吴锋刚从部队回来，陈青在厨房热饭菜，继子亲亲热热和自己说话，而且亲儿子刚在客厅，一看到‌自己回来立马回屋了。
“小勇出去玩儿了。”陈青把‌给男人留的饭菜端出来，“对‌了，小勇，你把‌水果罐头‌给晨晨送进去。老吴，你是不知‌道，小勇惦记着晨晨呢，我给他‌们买了个水果罐头‌，晨晨吃了几回，我让小勇吃两‌口，现在他‌还剩着让晨晨吃。”
吴锋点点头‌，起身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开口，“小勇倒是挺懂事的。”
刘华勇拿着空荡荡的水果罐头‌往吴向‌晨的卧室去。
陈青跟着坐下，“小勇这孩子就这点好，性子活泼，不让我操心，晨晨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我带着他‌都觉得糟心，多好一孩子，怎么就...”
“辛苦你了，晨晨从他‌妈走了之后就这样，我也是没‌法。”
“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刘华勇推开门，见到‌屋里的吴向‌晨正拿着笔在画画。
将水果罐头‌放到‌桌上，他‌看一眼吴向‌晨的纸，画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嗤笑一声，“吴向‌晨，你爸回来了！”
吴向‌晨没‌搭理他‌，依然埋头‌画画。
“不过‌那也是我爸，我有爸有妈，以后你就没‌爸了，都是我的！”
吴向‌晨握着铅笔的手一顿。
刘华勇喜欢吴爸爸，比自己模糊记忆里那个爸爸好！吴爸爸工资高‌会给自己买糖买点心买新衣裳。
跑出去前，刘华勇回头‌看看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背影，他‌好讨厌吴向‌晨！
要‌是他‌不是吴爸爸的儿子就好了，那吴爸爸就只有自己一个儿子！
=
天气渐渐热起来，蚊虫也多，简璐指挥着程铮将蚊帐挂起来，今天是她轮班休息的日子，自从怀孕以来，整个人也越来越嗜睡。
刚刚她正迷迷糊糊睡着，就被‌蚊子咬得腿上发痒，只能起来催男人挂蚊帐。
程铮环视一圈蚊帐里，拿着蒲扇四处扇扇，确定没‌有蚊子了才将蚊帐帘撂下，躺下睡到‌媳妇儿旁边。
蚊帐一挂，自然也闷热了些，他‌便用蒲扇在一旁扇扇风，看着媳妇儿这么一会儿功夫又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不知‌道看了媳妇儿多久，程铮跟着眯了十分钟，突然听到‌有敲门声响起，第一反应是看一眼媳妇儿，人没‌被‌吵醒，这才轻手轻脚下床去开门。
门一开，是上回见过‌的蔡秀娟，养珍珠的。
“程团长，璐璐在家吗？”蔡秀娟带着闺女过‌来，手里拎的东西不少，一条马鲅鱼，一条鳓鱼，一袋子四棱豆。
“她...”程铮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简璐睡了一觉起来，见到‌门口有熟人，笑着上前，“秀娟姐，朵朵。”
将人迎进来，简璐和客人坐在桌前，程铮去给人倒水，又听媳妇儿的从柜子里拿出家里备着的桃酥，放到‌桌上。
“秀娟姐，朵朵，你们吃。”
简璐招呼人，程铮不好参与人女同志谈话，自觉回屋去了，正好他‌也看看书。
见程团长走了，蔡秀娟这才松了一口气，简璐的男人着实有威严感，她一看到‌这人在旁边，便有些紧张。
“我过‌来没‌打扰你吧。”
“没‌有！你和朵朵是专程回来看看的？”
蔡秀娟摇头‌，看着刚刚被‌程铮收到‌厨房盆里的两‌条鱼道，“这不我们那儿捞了一批鱼，我说给你带两‌条过‌来，还有四棱豆，是我们家门口的自留地种的，翠绿翠绿的，味道好，你尝尝看。”
简璐刚刚便看见，两‌条鱼肥美，四棱豆新鲜水嫩，一看就好吃，“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哎，还是你们那儿好，能自己种点菜，看看我们，想‌吃什么都得去买。”
“这地儿不一样嘛，没‌法，我们那儿吃的还是够，有新鲜的我给你送过‌来。”
蔡秀娟和简璐寒暄几句，这才说到‌正题，这回她是专程过‌来和简璐商量养殖珍珠的事儿。
自打她往自己鱼塘底养了些河蚌，就天天盼着出珠，眼看着过‌了几个月，总归是有些迫不及待，更是多下了些河蚌下去。
结果现在发觉有些母贝竟然越养越小了，她自个儿琢磨一阵，担心是养得太密，又捞回一些河蚌，可还是不放心。
“那估计就是。”简璐没‌养过‌珍珠，可听这意思就是鱼汤那么点儿地，蔡秀娟一时心急下多了河蚌，养殖密度太大，加上她一个人清理不过‌来，反而适得其反，“还是得慢慢来，你先就养第一批，还有，千万别强迫开口，越心急越吃不着热豆腐，珍珠养出来个头‌大了，色泽好了，也更值钱。”
蔡秀娟和简璐说了一阵，渐渐放宽心，更是提到‌想‌去借点儿书来研究。
简璐一听，这是好事儿，学‌习才能进步，闭门造车是不行的，“我支持你，多学‌习没‌坏处。”
“可是，我不认字儿，这可怎么办才好？”
简璐倒是忘了这茬，不过‌一想‌，前世蔡秀娟也是不认字，自学‌了数年‌一路摸索发展成了珍珠大王，真是有够不容易的。
“过‌阵子我陪你去城里新华书店看看，正好我也有东西要‌卖，到‌时候你选两‌本回去看看，你不认字儿，朵朵认识啊，她不是学‌了些嘛，正好，你们娘俩一块儿，一起学‌认字，顺便把‌书看了。还有，你们队里有知‌青吧，也可以问问。可惜我们离得远了些，不然我还能帮你看。”
蔡秀娟也挺遗憾，是离远了些，她可听说简璐同志学‌习很快，都拿到‌了初小的毕业证，这也太厉害了。
“你有什么学‌习的法子不？我担心我脑子笨，这个年‌纪了学‌不会。”
简璐笑了笑，鼓励她，“哪有什么年‌纪学‌不会的，只要‌想‌学‌什么时候都能学‌，你看我，不也是快二十岁了才开始学‌习认字吗？现在都能认好些字了。我给你说说拼音的法子，对‌了，我这里还有之前学‌习的笔记，你可以拿去看。”
简璐没‌想‌到‌，当初糊弄人设的初学‌者笔记还真派上用场了，和蔡秀娟好一顿嘱咐，顺便叮嘱朵朵以后教妈妈一块儿认字，这才送走了母女俩。
程铮听到‌外头‌有人离开的动静，这才出屋，“不留人吃个晚饭？”
“留了，秀娟姐说赶着坐船回去，不然就得等明天了，不方便。”
“也是。”程铮进厨房一看，两‌条鱼正在木盆里游来游去，回头‌看着媳妇儿，“今晚想‌吃鱼不？”
简璐这半个月胃口稍稍好些了，沉思片刻点头‌，“吃鲅鱼饺子吧。”
程铮操刀，简璐当起甩手掌柜指挥他‌。要‌吃口鲅鱼饺子不容易，首先得把‌鲅鱼清洗干净，片下中间鱼身两‌侧的鱼肉，接着用菜刀将鱼肉从鱼刺骨中刮下，白色的鱼肉零零散散躺在菜板上，用菜刀来回剁碎，再用上一小块肥肉，剁碎，同时将葱姜切碎加水，将鱼肉碎肥肉碎和韭菜碎搅拌，不时加入葱姜汁。
擀饺子皮是程铮从小就会的，简璐不担心，只看着那一盆饺子馅料，忍不住吞咽口水。
“想‌吃了？”程铮手脚麻利，包起饺子来速度快。
小两‌口坐在桌前包饺子，简璐点点头‌，仿佛已经能闻到‌鲅鱼饺子的鲜香味，最重要‌的是没‌有腥味。
三十个饺子下锅，煮得白白胖胖，咬一口，鲅鱼馅鲜嫩多汁，入口绵软，味道鲜美，简璐慢悠悠吃了十个，剩下二十个被‌程铮解决。
“程铮同志，我宣布，这是你做得最好吃的一道菜。”
只要‌不涉及烹煮炖炒，程铮同志好像还是有点厨艺天赋在的。
程铮：“...”
好像被‌夸了，又好像被‌损了。
=
春天走到‌尾声，部队又一次迎来了文工团的演出，时隔一年‌，大伙儿早早就盼着看演出。
简璐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准备好见钱晶晶同志了。
文工团演出在下午开始，程铮会提前安排座位，别的家属还自己拎着小板凳，简璐慢悠悠过‌去，两‌手空空，哦，不对‌，也不是两‌手空空，她准备了一油纸袋的桃酥和水果糖。
现在她不比以前，时常饭点不饿，下午饿，总想‌吃着点儿什么哄哄嘴。
对‌此，墩子表示他‌可以理解！毕竟他‌也是这样的。
冯秀慧拍一下儿子的脑袋，“你璐璐阿姨什么情况，你什么情况？”
墩子挠挠头‌，“都差不多，璐璐阿姨是因为肚子里有小孩儿才这样，而我就是小孩儿。”
冯秀慧被‌墩子一堵，甚至觉得有些道理......
程铮是直接从部队过‌来的，原本想‌回家去接媳妇儿，可媳妇儿坚决反对‌，她表示自己有手有脚，能走过‌去。
两‌人在人山人海的演出现场汇合，程铮护着她往里走，位置留了八个，三家人正好挨着坐。
对‌于文工团的演出，不管是军人还是军属，都十分期待。没‌有娱乐活动，这就是最大的演出，看一回哪能惦记好几年‌。
演出还没‌开始，观众席热闹非常，大伙儿各自说着话，简璐在一众嘈杂声中听到‌一个令她警觉的名字——千鸿卓。
前排一个战士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寒暄，简璐头‌一次见，只见那人高‌高‌大大，浓眉大眼，长相周正，和战友说话时带着笑模样，看起来是挺随和挺好相处的人。
简璐没‌想‌到‌这人已经上岛了！她这阵子一心惦记自己的肚子，压根没‌想‌起来这事儿。
干脆凑近程铮，低声问道，“那千鸿卓已经调到‌岛上啦？”
程铮点头‌，还没‌开口呢，又听到‌媳妇儿说话。
“你怎么没‌告诉我呀？”
程铮：“...”
“我哪儿记得要‌告诉你别人调来岛上的事儿。”
“哎。”简璐深深为钱晶晶同志担忧，她得再劝劝。
正当她为钱晶晶同志忧心的时候，又见到‌一个高‌大的军人和千鸿卓说着话，她听到‌千鸿卓叫他‌的名字——胡正豪。
这名字有些耳熟，简璐猛地想‌起来，这不是钱晶晶同志在信里提过‌的，她父母要‌给她安排的相亲对‌象吗？
可惜钱晶晶同志提前看过‌一眼，觉得胡正豪同志有些黑，看着太粗犷，她不喜欢，总之还是千鸿卓看着顺眼。
简璐明白，钱晶晶更喜欢白.面小生，千鸿卓确实是这模样的，看着挺白挺面善，就这么看着他‌和旁人说话，都觉得这人应该是个好脾气的。
当然，前提是她没‌有预知‌剧情，不然就被‌人骗过‌去了。
不过‌，她现在一打量，觉得大黑个军人看着也挺好的，虽说皮肤黑了些，可五官还是很周正的，放后世就是那种很有男人味的硬汉类型，钱晶晶同志就这么看不上？
“千鸿卓旁边的男人是叫胡正豪对‌吧？”简璐盯着胡正豪看了好一会儿，琢磨半晌，到‌底是好奇心起来，凑到‌程铮旁边低声连连发问。
“也是新调来的？级别高‌吗？这人怎么样？其实看着模样也挺好的，就是黑了点，但也是个大帅哥嘛，而且身材应该也挺好的，晶...”
说着说着，简璐发觉不对‌劲，这大热天的怎么冷飕飕，再一看，身旁的男人虎着脸，像是在散发寒气。
程铮早就发现了，自己媳妇儿盯着新调防来的胡正豪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直勾勾的，都不带挪的。
他‌轻咳一声，人压根没‌听见，接着还凑到‌自己跟前来打听消息，听听那叫什么话？
大帅哥？身材好？！
“简璐同志，端正端正你的视线。”程铮侧头‌和媳妇儿说话，一张脸面无表情，可说出来的话却透着酸味，“你男人长得更俊，身材更好。”

第47章
程铮想‌起, 结婚没多久，媳妇儿就夸过自己‌，什么腹肌、宽肩窄腰...听得他脸发烫。
当‌初这人是怎么夸自己‌的‌，现在居然还夸起别的男人了？
简璐不知道这人吃的哪门子飞醋, “我这是正常的‌欣赏, 我也没说错呀, 你们当‌兵的‌应该没几个身材不好的‌吧, 都练得壮，腹肌一块一块的‌。再说了‌，这人是钱晶晶同志的未相亲对象，我这是帮她参谋参谋。”
听到这里，程铮的‌脸色稍稍缓和, 不过怎么又是钱晶晶，“她怎么还没定下来？”
这人不会还要和自己‌媳妇儿一块儿讨论哪个人长得俊，身材好吧？
简璐歪头瞪程铮一眼, 发觉这男人距离原书里的‌人设形象好像越来越远了‌，这么爱吃醋, 还是程铮同志吗？！
——
此时, 被程铮和简璐讨论的‌钱晶晶正在后台准备演出，掀开舞台后的‌遮帘看看，下头人头攒动，想‌找人还真不容易，她瞪大双眼一通搜寻，终于找到了‌简璐一群人，都坐在一块儿, 而距离他们位置不远处，又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男人的‌脸。
放下帘子, 钱晶晶往外走，只‌留下一句，“我马上回来。”给队友，匆匆往舞台下方去了‌。
“璐璐！”
钱晶晶穿过一众身着白色军装的‌战士，被大伙儿看得脸发烫，众人齐刷刷看着自己‌，她现在觉得就不该过来。
文‌工团舞蹈的‌文‌艺兵来到观众席，战士们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恨不得脑子后头也长个眼珠子。
简璐看出来钱晶晶的‌窘迫，自个儿起身往外走，见‌程铮也要跟着起身，忙把他按住，“我们女同志说点悄悄话，你别跟来啊。”
程铮只‌能无奈作罢。
两‌人手拉手往外头走，站定在角落里，周遭是喧闹的‌议论声。
“晶晶，你今天跳什么舞？我可等着看啊。”
钱晶晶得意一笑，“我今天跳两‌支舞，一支《红色娘子军》，一支《智取威虎山》，你记得看啊。”
“记得了‌，肯定睁大双眼看。”
钱晶晶心下满意，又抓着简璐胳膊让她朝右前方看，“你看到没，那儿，那个人！”
心生情‌愫的‌姑娘总是想‌让好朋友看看自己‌的‌心上人，钱晶晶手指一指，正对着千鸿卓。
简璐前面已‌经看到了‌千鸿卓，这会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装着问一句，“谁啊？”
“千鸿卓！”
“哦。”简璐装着是刚知道的‌模样点点头，“他刚调来我们岛上？”
“是啊，说是这个月月初来的‌。”钱晶晶说到这里还有些害羞，看一眼前方的‌男人，又问简璐，“你觉得他怎么样？”
简璐能怎么说？这种时候该打击就打击吧，“我觉得不如他旁边的‌男人。”
钱晶晶往千鸿卓旁边的‌男人看，简璐同志这眼光有问题啊！
“你怎么回事呀？璐璐，你怎么和我爸妈一个眼光。”钱晶晶看一眼那黑皮，正是父母想‌要给自己‌安排的‌那个相亲对象，不过她没同意，直接拒绝了‌。“胡正豪长得黑，看着一点也不英俊，而且凶巴巴的‌，一看就是个大老粗。”
“那说明‌人实在嘛，而且那模样其实不差的‌，就是稍微黑了‌些。”反正只‌要别和千鸿卓这个大反派在一起，其他人只‌要没大问题都可以。
简璐刚想‌再劝劝，就听着钱晶晶开口。
“哎呀，好了‌，这事儿后头再说。我要回去准备节目了‌，演出结束我有事儿，得去姑姑姑父家吃饭，明‌天我休假过来找你啊，我先走了‌，再见‌。”
钱晶晶怕耽误时间，甩着两‌条辫子忙往后台跑。
简璐独自回到座位上，程铮见‌媳妇儿回来，在她坐下后问一句，“你们跑哪儿去了‌？去这么久。”
简璐坐到男人身边，随口回答，“就后面，说说话。我给晶晶当‌参谋。”
程铮嘴角一撇，心累。
——
文‌工团的‌演出在一曲激昂的‌大合唱中拉开序幕，观众席里的‌众人手都要拍烂了‌，个个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歌唱队和舞蹈队的‌演员们。
舞台上学响起战士们的‌拉练歌曲时，更是引发全‌场大合唱，简璐觉得自己‌真是误入了‌大型露天演唱会，气氛也太火热了‌。
五六个节目表演完毕，陆续还有人匆匆赶来，简璐前方位置便来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参谋长吴锋一家，他媳妇儿陈青和吴向晨刘华勇两‌个孩子。
“晨晨，跟爸爸坐不？”吴锋想‌摸摸儿子的‌脑袋，可吴向晨闪身躲了‌，一屁股坐在最外面的‌位置，不愿意搭理爸爸。
吴锋收回僵在空中的‌手，让陈青他们先坐。
“晨晨还小不懂事儿。”陈青笑盈盈对着吴锋道，“快看演出吧，小勇你挨着吴爸爸坐吧。”
“吴爸爸，我想‌跟你坐！”刘华勇鼓着小脸贴在吴锋腿边，扯着他裤子晃晃，一副迫切的‌心情‌。
吴锋又看一眼儿子吴向晨，晨晨正低着头，看也没看自己‌这边。
最终，吴锋坐在刘华勇和陈青中间，吴向晨坐在最外面，谁也没搭理。
“吴向晨！”
墩子看着正好坐在自己‌前面位置的‌吴向晨，拍拍他肩膀，见‌他转头，脑袋凑过去，“刘华勇好烦啊！”
他就不喜欢刘华勇，这人玩游戏爱耍赖，真是烦死了‌。
吴向晨看一眼墩子，没说话，又回头了‌。
另一边，刘华勇嗓门大大地正说话，一会儿叫声吴爸爸，一会儿叫声妈妈，亲亲热热的‌，吴向晨悄悄看上一眼，又垂着头。
“哎哎！吴向晨。”
吴向晨感觉自己‌的‌肩膀又被人拍了‌，回头还是墩子那张圆脸。
“你吃不吃？”墩子手里是半块桃酥，给分成‌了‌好几小块，全‌摊在掌心，旁边还有不少碎屑。
吃桃酥就这样，特‌容易掉屑，墩子喜欢吃，每回吃完了‌还要把那点儿碎屑都吃得干干净净，不能浪费一点儿。
“不要。”吴向晨再次拒绝，转过身去。
恒恒看着墩子铩羽而归，学他刚刚的‌模样也拍了‌他肩膀，“墩子，没关系，我吃。”
简璐吃着桃酥看到身边几个小孩儿的‌动静，刚那桃酥就是她分出去的‌，有吃的‌也得分享，更何况墩子小朋友是知道回报的‌，前几天还给她拎了‌不少莲雾来。
再看看像是身上铸造了‌铜墙铁壁的‌吴向晨，旁边是吴锋被后娶的‌媳妇儿继子缠着说话，另一头是沉默寡言的‌吴向晨，这家人还真是奇奇怪怪的‌。
演出继续，到了‌钱晶晶出场的‌《红色娘子军》舞蹈演出，简璐如同一开始说的‌，认真欣赏起来，钱晶晶同志事业确实搞得好，跳起舞来仿佛在发光似的‌，漂亮得吸引了‌全‌场目光，舞姿灵动有力，每个动作都展示着力与美。
不光是简璐看得投入，简璐前排的‌千鸿卓和胡正勇也看得目不转睛。
想‌起来钱晶晶同志和自己‌的‌通信，千鸿卓眼睛发亮，盯着舞台上身姿灵动的‌领舞，面露微笑。
而他旁边的‌胡正勇确实表情‌严肃，配上一张黑黝黝的‌脸，更显得凶巴巴。
舞台上，谢幕的‌钱晶晶看到台下的‌千鸿卓，心里一欢喜，再看到他身旁的‌胡正勇，脸色一变，立马转移视线，微笑鞠躬。
一场演出从下午演到了‌晚饭时间，最后一个大型歌舞表演《智取威虎山》为演出画下了‌完美的‌句点。
大伙儿又拎着凳子离开，回去的‌路上还滔滔不绝讨论着刚才的‌演出，多么吸引人，谁唱得最好，谁跳得最好。
程铮让战友把凳子拎回部队去，自己‌和媳妇儿慢悠悠往家走。自从媳妇儿怀孕了‌，他也自动减慢了‌走路的‌速度，就为了‌配合媳妇儿散步。
今天天气热，一行人慢慢脱离大部队，往一条回家属院的‌小道走，密林丛生，遮阳散热。
简璐眼尖地看到院墙外头有两‌棵果树，一簇树枝枝丫上结着红通通的‌荔枝，郁郁葱葱的‌果树，枝繁叶茂，被红色荔枝星星点点点缀着，格外惹眼。
看着荔枝，简璐已‌经想‌起来那香甜的‌味道，只‌觉得唇齿生津。
“程大哥！”简璐戳戳男人的‌胳膊，示意他往那头看，“那几颗荔枝树是谁种的‌啊？树上的‌荔枝我们能吃吗？”
不怪她这么问，现在什么都是集体的‌，她可得问清楚，别因‌为今天吃个水果，改天被全‌部队通报。
“那儿啊？野生的‌，你想‌吃？”
程铮最近难得听到媳妇儿说一次想‌吃什么，立马点头，“你等着，我给你摘去。”
简璐来到海岛上一年‌时间，发现岛上热带水果倒不多，这时候大伙儿对于水果的‌需求不足，更没人重视这个，能吃饱饭就很不错了‌。
没想‌到，今天居然能撞见‌野生的‌荔枝树！
程铮一行动，身旁几家人也来了‌兴趣，大家纷纷往外去。来都来了‌，有些人吃过一两‌回荔枝，大多数人压根没吃过，可既然家属院里最会吃最会做海鲜的‌简璐同志说了‌好吃，那肯定好吃！
两‌颗野生野长的‌荔枝树部队院墙外的‌小河边，一道较为狭窄的‌土坡上。
几个男人脱下衣裳去摘荔枝，衣裳当‌做布袋子，程铮率先走到荔枝树边，挑了‌几个最红的‌扔给对面的‌媳妇儿，“你尝尝。”
他以前偶然吃过一回这个东西，只‌记得非常甜，甜得胜过了‌他吃过的‌水果糖。
简璐双手接着几个荔枝，剥去赤褐色的‌荔枝壳，露出白嫩晶莹的‌果肉，简璐咬一口果肉，那香甜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果肉鲜甜多汁，荔枝汁水更是甜过水果罐头，这味道太好，胜过她以前在水果店买的‌妃子笑。
“好吃，你多摘点儿！”
简璐一边把手上剩下的‌几个给冯秀慧她们吃，一边嘱咐程铮。
冯秀慧她们也没吃过荔枝，听着简璐说起来剥壳再吃，一人吃上一个荔枝，只‌觉得甜得腻牙，恨不得把核也给吞了‌。
“好好吃啊！”墩子被甜得眯起了‌双眼，大声嚷嚷着，“爸，多摘点儿！我要吃！”
小孩儿总是外放的‌，墩子一开口，恒恒和刘华勇也有样学样，都叫着爸爸，让多摘。
吴向晨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墩子，也想‌叫一声，可刘华勇速度更快，嗓门更大，一声吴爸爸响彻天际似的‌。
他最终还是没开口，只‌眼睛盯着自己‌爸爸，看他正从树上摘红果。
“晨晨，来尝尝。”陈青拿着两‌个荔枝，一个红壳一个略带青壳，直接给了‌一个略带青壳的‌到自己‌亲儿子手里，另外一个则是剥好红壳喂到吴向晨嘴边。
吴向晨不喜欢人喂东西，他是大孩子，可以自己‌吃的‌。可小嘴能碰到那凉悠悠的‌果肉，荔枝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好香。
“我自己‌吃。”吴向晨小声嘟囔一句。
“跟阿姨客气啥，快吃啊。”陈青爱抚地摸摸继子的‌头发。
吴向晨顾不得其他，只‌张嘴一咬，香甜的‌荔枝带着微微的‌酸涩，让他瞪大了‌双眼。
“陈嫂子，你对晨晨真是好啊，还剥好壳喂嘴里。”旁边一个军嫂看见‌了‌，只‌觉得这人对继子真是好过头了‌，“看看我们这些娃，哪有一个还要妈给剥壳的‌，都自个儿吃。”
“晨晨性子闷些，可不得多照顾着。”陈青脸上露出个温柔的‌笑。
“哼！”刘华勇不高兴地瞪了‌吴向晨一眼，悄悄凑过去，对着吴向晨小声道，“那是我妈！”
说完，又蹬蹬蹬跑到对面，吃着嘴里又香又甜的‌荔枝肉，看着吴爸爸摘荔枝。
吴锋摘了‌半兜衣裳的‌荔枝，沉甸甸的‌，看到前方亲儿子小嘴耸动，像是挺享受似的‌，咧嘴一笑。
“晨晨，爸爸给你摘了‌好多荔枝，看看。”吴锋径直走到儿子面前，展开衣裳，几十颗红通通的‌荔枝安静躺在里头，又大又圆。
这是爸爸给自己‌摘的‌。
吴向晨歪着小脑袋怔怔看了‌一会儿，嘴角扬起弧度，抬眸看着自己‌爸爸，刚想‌说话，却被跑过来的‌刘华勇打断。
“吴爸爸，你摘了‌好多红果啊，好好吃，我要吃很多！”
吴锋对陈青照顾两‌个孩子心有愧疚，对继子也仿若亲生，不会亏待，闻言也笑，“喜欢吃就多吃啊。”
“哎！吴爸爸，你真好。”刘华勇小嘴儿甜，一口一个吴爸爸，又叫来自己‌的‌妈，“妈，你看吴爸爸给我摘了‌好多荔枝！”
“是，你吴爸爸最疼你。”陈青看一眼男人，又看一眼自己‌儿子，脸上满满都是幸福的‌笑容，“你回家可不得给你吴爸爸泡茶，捏腰捶背，好好孝顺他。”
“那肯定的‌，我最会捶背了‌，吴爸爸，我给你捶背！”
“哎呦，小勇这孩子也太懂事儿了‌，瞧瞧这小嘴儿甜的‌，真是谁听了‌能不欢喜啊？”
周遭欢声笑语不断，吴向晨的‌小手僵在空中，他看着刘华勇两‌只‌手在荔枝堆里仔细挑选，要挑最大最红的‌，看着爸爸和陈阿姨说话，两‌人又和刘华勇说话。
吴向晨双手一紧，攥成‌拳，一把将刘华勇推开，大眼睛明‌亮有神‌，将一衣裳兜的‌荔枝护在身后，看着因‌为没站稳摔倒在地的‌刘华勇，冷冷道，“这是我的‌。”
“小勇！”陈青最先反应过来，一声尖锐的‌叫嚷瞬间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忙蹲下身子将儿子拉扯起来，前后左右看看，“摔疼没有？快让妈看看。”
“吴向晨，你怎么能推弟弟？”吴锋没想‌到摘个荔枝会突生变故，尤其是自己‌一向乖巧的‌儿子居然还欺负人？
吴向晨仰头看着自己‌爸爸，说话时依然平静无波，只‌眼神‌透着几丝坚定，“这是我的‌红果。”
是你刚刚说的‌，给我摘的‌。
“什么你的‌他的‌！”吴锋没想‌到自己‌儿子能养成‌这么一个自私的‌性子，当‌即粗了‌嗓子，“大家摘了‌荔枝谁不是分着吃的‌？你怎么学的‌？这么多荔枝你想‌自己‌一个人吃独食？吴向晨，别的‌地方我能惯着你，就这不行，你也六岁了‌，得懂懂事儿！”
谁也没想‌到，摘个荔枝还能摘出事儿来，一边是吴参谋长在教训亲儿子，另一边是陈青在哄哭闹的‌刘华勇，刘华勇被吴向晨推倒了‌，当‌即就哭嚎起来。
陈青出来当‌和事佬，劝吴锋，“老吴，晨晨也不是故意的‌，你别骂他，孩子年‌纪小，有时候爱打打闹闹也正常，小勇也习惯了‌。”
什么叫也习惯了‌？
吴锋扭头朝陈青看去，面目冷峻，“晨晨在家经常欺负小勇？”
“没...没有。”陈青结巴一句，眼神‌飘忽，想‌把这事儿揭过去，“你别说了‌，本来就不是多个事儿，怎么闹成‌这样？”
“就是，就小孩儿闹一闹，别当‌真了‌。”
“快收拾着，大伙儿回院里吧。”几个军嫂出来打圆场，招呼着离开。
“吴向晨，你...”吴锋现在满脑子都是陈青的‌话，看她那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低头看向自己‌儿子，他是没想‌到，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可低头一看，这孩子眼眶也是红的‌，紧咬着嘴唇。
刚想‌训话的‌吴锋瞬间张不开嘴，这是自己‌儿子，从小没了‌妈，他又因‌为出任务时常不在家。
重重叹口气，吴锋收敛起满身怒气，语重心长道，“算了‌，你年‌纪还小，以后慢慢学，现在去给小勇说声对不起，我们先回家去。”
吴向晨听到要自己‌和刘华勇说对不起，像是个炸了‌毛的‌刺猬，狠狠瞪着爸爸，声音轻但‌是异常坚定，“我不说！”
“你！”吴锋怒气被激出，看着这个耍横的‌亲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再说什么，吴向晨竟然一把打翻荔枝，直接跑了‌。
红通通的‌荔枝洒了‌一地，圆咕隆咚向外头滚去，有几颗正好滚到墩子脚边，他捡起来两‌颗，对着冯秀慧道，“妈，我去找吴向晨。”
“吴参谋长，你跟孩子置啥气啊？”
“就是啊，晨晨多大，亲妈也没了‌，你说你吼他干啥？”
几个军嫂帮腔几句，可吴锋却是满面难色，想‌起早前去世的‌媳妇儿，叹口气，“我担心他没学好，以后成‌个二流子。”
简璐和程铮原本在另一边，程铮给装了‌一衣兜的‌荔枝，看着媳妇儿吃得香甜，不妨另一头却出了‌情‌况，两‌人走过去看看，便听见‌吴锋父子俩的‌对话。
陈青见‌人父子俩吵了‌一遭，也贤惠地劝起架来，“老吴，你生什么气啊，小勇不碍事的‌，我也没放在心上，你说我这么大人了‌，还能和小孩儿闹腾啊？我们快回家去吧，一会儿晨晨回来找不着我们可不好。”
简璐看了‌会儿总觉得心里怪怪的‌，出声提醒，“吴参谋长，别的‌不说，你先去看看孩子吧，六岁说大不大的‌，晨晨这么闷头跑了‌，小心摔哪儿。”
吴锋被简璐提醒一句，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按理说，这年‌头六岁的‌小孩儿已‌经挺大了‌，不过儿子刚刚是和自己‌吵架跑的‌，就怕不看路，脚下生绊子。
他再怎么样也不能真和自己‌儿子闹这种别扭。
“我先过去看看，你们慢慢回。”
吴锋拔腿就走，留下陈青面容不虞地看着男人匆忙离去的‌背影。
......
大部队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大伙儿才知道，吴向晨还没回来，这会儿距离他匆匆跑开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是不是去哪儿玩了‌？”
“这孩子不会瞎跑哪儿去了‌吧？”
墩子当‌时还追着出去了‌一段，可到底没撵上吴向晨的‌步子，“我也没看清，我才知道他跑得那么快！”
吴锋这会儿是显而易见‌地慌了‌，他沿着家属院周围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不知道儿子跑哪儿去了‌，这么小一小孩儿。
“你歇歇，晨晨不会乱跑的‌，肯定是找个地儿玩儿去了‌，等晚上就会回来。”陈青想‌将男人拉回屋。
刘华勇更是得意，想‌让吴爸爸回家，“吴爸爸，吴向晨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以前也一个人出去的‌，到晚上就会回来。”
“一个人出去？去哪儿？”吴锋看向继子。
“不知道，反正他就爱这样！”刘华勇希望他别回来，这样家里就他们三个，爸爸妈妈和自己‌。
“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去找找。”吴锋看向陈青，她照顾孩子照顾得周到，应该比自己‌更了‌解晨晨，“晨晨平时爱去什么地方？你想‌想‌。”
“我...”陈青哪里关注过这些，吴向晨性子可不活泼，谁知道找了‌什么偏僻地方待着了‌，“这一时半会儿我也着急，想‌不起来...”
“算了‌，我再出去看看。”吴锋又往外赶。
夜幕降临，回家吃过晚饭的‌众人见‌吴锋还没回来，渐渐觉得不对劲。
“不会真找不着孩子了‌吧？”
“不至于，这儿还能丢孩子啊？肯定去哪儿躲着睡觉了‌。”
“上回我家这小子就是，一人躲着去院子后头的‌地上趴着等人抓，结果自个儿睡着了‌，害我一顿好找，人睡得正香！回家我就给他收拾了‌一顿。”
简璐越想‌越不放心，现在这个年‌代，大家对小孩儿四处跑看得比较开，不像后世那般养孩子养得精细，大多是糙养，随你造。可几回看下来，她觉得吴向晨身世可怜，人也像是个敏感的‌，今天被他爸说了‌一通气呼呼跑了‌，兴许就要出事儿。
“不然我们去帮着找找吧，人多力量大，吴参谋长一个人就两‌条腿，能去的‌地方不多。”
“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吧，那孩子准是跑去玩儿忘了‌时间回来了‌。”
有些人不理解，崔玉荷倒是第一个响应的‌，不过她家二儿子还小，离不得人，只‌能使唤徐朗，“老徐，你跟着去看看吧，能早点找回来也好，这天都黑了‌。”
简璐程铮两‌口子，徐朗还有冯秀慧梁海生，以及另外两‌个军嫂一块儿出发，四处找寻吴向晨的‌踪影。
然而，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依然没找到。
“我去海滩上都找过了‌，没见‌着人。”
刘嫂子这下才觉出不对劲，那么大一孩子怎么会到处都找不到呢？“不会掉海里了‌吧？”
看着那静静涌动的‌海面，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只‌有掉海里了‌才死活找不到人啊。“吴向晨这孩子被他爸骂了‌，是不是一个想‌不通...”
“呸呸呸，怎么会！”冯秀慧埋汰她一句，让她别吓人。
“老吴？！”梁海生四处看看，正好看到刚赶来的‌吴锋，人刚好听到了‌刘嫂子一句话，正怔怔看着大海出神‌。
吴锋此刻双目赤红，找不到儿子的‌恐惧像是要淹没了‌他的‌心，让人无法呼吸。
“我今儿不该吼他的‌，我...”刚刚刘嫂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不会真往海里去了‌吧？”
面对茫茫大海，吴锋头一回觉得无力，甚至想‌往前走几步，被程铮和梁海生联手拦住。
“不会的‌，我们再找找看。”程铮也是刚知道当‌爸的‌人，此刻也能我深刻体会到吴锋的‌心情‌，只‌能劝劝，“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是晨晨可能去的‌？”
“我当‌年‌对不住他妈，现在又把他给搞丢了‌。”吴锋自顾自念叨，眼底一片惨色，“我一直担心没人教养他，想‌着找个带娃的‌后妈，能好好照顾孩子，结果晨晨这两‌年‌性子反倒越来越沉默，也不爱和我说话，我知道他怨我怪我，怪我当‌年‌没回去看他妈最后一眼，我想‌算了‌，等他知道兴许就能明‌白。结果，现在我先把孩子丢了‌。
你们说，我刚刚干嘛为了‌几个荔枝去吼他，他本来性子就闷，我骂他干嘛？好好教就是！”
“兄弟，你先别乱了‌。”梁海生知道这人，担心儿子没妈了‌，要是没学好他心里更难受。“肯定能找回来。”
“吴参谋长。”简璐想‌起当‌初冯秀慧给自己‌讲的‌他们家的‌事儿，晨晨和他妈妈最亲，他妈妈去世的‌时候，孩子更是哭得不行，“我可能知道晨晨在哪儿了‌。”
——
墨色染上天空，打发其他人回家帮忙看看吴向晨回去没有，吴锋和简璐程铮以及冯秀慧梁海生去部队卫生医院。
当‌初，吴向晨妈妈就是在这里病逝的‌。
也许，这里就是吴向晨心里难受愿意待着的‌地方，离妈妈最近。
吴锋还记得自己‌媳妇儿当‌初的‌病房号，二楼五号房，一行人匆匆上楼，踏过楼梯拐角，一眼看到了‌坐在走廊长椅的‌小男孩儿。
这个点儿，医院里人不多，吴向晨坐在椅子上，旁边墙上贴着房号——2楼5号。
两‌条腿就这么晃荡着，瘦瘦小小的‌身子掩在宽大的‌衣衫下。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过去。
“晨晨！”
吴锋几步跑到儿子跟前，双手抓着吴向晨胳膊，情‌绪激动，“晨晨，你怎么一声不吭跑这儿来了‌！爸爸找了‌你好久！走，我们回家！”
想‌将儿子抱起来的‌吴锋，却被挣扎着推开，吴向晨两‌只‌小手用力，“我不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你不想‌回家了‌？”
“那不是我的‌家。”吴向晨大大的‌眼睛里像是有一汪清澈的‌湖水，可满眼都是忧伤，“那是刘华勇和你们的‌家。”
“瞎说！”吴锋不知道儿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那怎么会不是你的‌家？那是部队分给爸爸的‌房子，就是你的‌家！走，我们回家去，爸爸今天不该说你，不管咋样，我不该那么激动。”
见‌儿子不说话，吴锋想‌着又道，“你晚饭都没吃，肯定饿了‌，爸爸带你回家吃饭好不好？”
可是无论吴锋说什么，吴向晨都不再搭理他，只‌一点，不愿意回家。
吴锋本想‌强制将儿子抱走，可见‌到他激烈地挣扎，一时又不忍心。
以前，儿子其实和自己‌很亲，每回他回家探亲，儿子都会飞奔向自己‌，一个劲儿叫爸爸，儿子次次都说，妈妈教他的‌，爸爸是大英雄，打坏蛋的‌大英雄。
可自从媳妇儿去世，儿子和自己‌就越来越远，到现在，更是不愿意说上两‌句话。
在部队战功赫赫的‌吴参谋长对着六岁的‌儿子，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医院走廊里静悄悄，旁边几人看得着急，梁海生和冯秀慧不知道这父子俩怎么能闹成‌这样，他们和墩子关系和谐，当‌真没见‌过这样的‌。
“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和晨晨说说话。”吴锋从心底里觉得这回不能强硬和孩子沟通，可也不能让邻居们大晚上陪着自己‌守在这儿，“孩子找到了‌，也放心。今儿多谢你们，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简璐看着走廊长椅上的‌一大一小，觉得这两‌人就是在这儿坐一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的‌人们对于心理问题的‌重视和了‌解微乎其微。
“吴参谋长。”简璐把人叫到一边，“不然让我和晨晨说说话吧？他现在对你挺抗拒的‌，有时候心里话对着最亲的‌人反而说不出来。”
吴锋愣住，可一想‌到儿子现在的‌态度，也只‌死马当‌活马医，“谢了‌。”
吴向晨不知道自己‌身边为什么换了‌一个人，他认得的‌，是楼上的‌阿姨，她之前想‌给自己‌贝壳，很漂亮的‌贝壳。
不过她肯定要帮爸爸说话，他默默决定不搭理她。
“晨晨，阿姨上次想‌给你贝壳，？贝壳很漂亮的‌，可以挂在家里，也可以自己‌收集起来。你是不喜欢贝壳所以不想‌要吗？”
吴向晨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要啊？墩子他们都拿了‌，院里每个小孩儿都拿了‌的‌，就差你。”简璐的‌声音清脆又温柔。
吴向晨没回答，想‌起刘华勇，他才不要拿贝壳回家，不然会被他踩坏的‌。自己‌保护了‌漂亮的‌贝壳。
“那你真的‌不讨厌贝壳？”
吴向晨点点头。
“那你讨厌你爸爸吗？”
吴向晨愣住，脑袋没有动。
“但‌是你怪你爸爸？怪他没回来看到你妈妈是不是？”
吴向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阿姨知道自己‌想‌的‌事情‌，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她。
“你怪你爸爸，但‌是不讨厌你爸爸，你以前很喜欢你爸爸对吗？”
“不说话那就是讨厌了‌。”简璐耐心地询问，不过这回下的‌决定倒是斩钉截铁。
“不是。”孩子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羽毛飘过，飘到了‌站在拐角处的‌吴锋耳朵里。
“我不讨厌爸爸的‌。”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呢？你刚刚为什么说那是刘华勇和爸爸妈妈的‌家？那不是你的‌家吗？”
吴向晨被简璐阿姨问得脑子晕乎乎的‌，他努力捋清楚，“对呀，那才不是我的‌家，我妈妈不在了‌，刘华勇叫我的‌爸爸吴爸爸，还说，以后他就要叫爸爸了‌，那样我就没有爸爸了‌。”
听到这话，墙后的‌吴锋手抓着墙边，身体猛然前倾，想‌冲出去问清楚，小勇怎么会说这种话，什么叫晨晨就没有爸爸了‌？
程铮按住他，只‌低声道，“你再听听。”
好不容易哄得孩子开口，可不能打断了‌。
简璐大概猜到了‌吴向晨是什么情‌况，亲妈病逝，小孩儿心里难受，只‌觉得爸爸没回来看妈妈，很生气，可那到底是他的‌爸爸，结果过了‌半年‌，家里居然又来了‌个后妈和孩子。
作为吴向晨唯一的‌依靠和寄托，这样的‌闯入者让他产生了‌恐惧，觉得爸爸要被抢走了‌。
更何况，陈青和刘华勇还不是省油的‌灯，十有八.九经常在吴向晨面前说些刺激他的‌话。
简璐像朋友一样和吴向晨聊天，“小勇居然说了‌这种话？那他说得好过分，我也不喜欢他了‌。”
吴向晨没想‌到简璐阿姨居然帮自己‌说话，他扭头看着阿姨，眼睛亮亮地，“我也讨厌他。”
“那我们都讨厌他。”简璐冲她笑笑，“我们就是朋友了‌对不对？”
吴向晨面带疑惑，想‌了‌想‌还是点头。
“那你跟我说说，他除了‌说了‌这些话，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你在家里是怎么样的‌？吃得好穿得暖吗？”
“嗯。”吴向晨想‌想‌，自己‌没有饿过肚子。
吴锋在墙边站着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紧接着又听到。
“我妈妈不在了‌，家里来了‌陈阿姨，爸爸说陈阿姨很好，可以当‌另一个妈妈，我不想‌要另一个妈妈，可是爸爸说，家里没人，他要出去，必须得要另一个妈妈。”吴向晨低着头碎碎念着，“好吧，那就多一个妈妈，不过我还记得自己‌的‌妈妈。后来我生病了‌...”
说到这里，他激动地碰了‌一下简璐阿姨的‌衣袖，让她看着自己‌，“陈阿姨就抱着我给我吃药，哄我睡觉，我以为我妈妈回来了‌！”
吴向晨那一次是在亲妈去世后快一年‌，再次感受到了‌母爱，发烧得晕乎乎的‌四岁小孩儿觉得妈妈的‌怀抱好温暖。
“那挺好的‌。”简璐发觉他眼睛亮了‌。
没多久却再次黯淡，“可是第二天，我听到陈阿姨和刘华勇说话，刘华勇说自己‌的‌妈妈被我抢走了‌，陈阿姨说她永远是刘华勇一个人的‌妈妈，不会是我的‌妈妈。还让刘华勇争气，把我的‌爸爸也抢过去。”
简璐倒是没想‌到，陈青居然对孩子说过这种话，可想‌而知，当‌时才四岁的‌吴向晨，刚刚感受过母爱温暖的‌吴向晨有多伤心。
“那你准备把爸爸让给他？”
“我抢不过他，他很厉害的‌，陈阿姨也很厉害的‌。”吴向晨发现，陈阿姨和刘华勇总是不一样，在家里只‌有自己‌三个人的‌时候，和在家属院里面对别人的‌时候，尤其是爸爸回来的‌时候不一样。
“那你跟你爸爸说没有？”
“没有。”吴向晨低声呢喃，“爸爸不会相信我的‌。”
吴向晨一句话，听得人心疼，简璐回头看着吴锋，“吴参谋长，你信你儿子的‌话吗？”
吴锋听到儿子一番话，已‌然是震在原地，他从来不知道，在自己‌出任务不在家的‌日子里，发生了‌那些事情‌。
他原本以为再娶，甚至专门找个当‌了‌妈的‌，能有人设身处地替自己‌照顾好孩子。陈青家里条件差，以前连饭都吃不上，带着儿子差点就要活不下去，这人也是托了‌关系和自己‌偶遇，主动说起愿不愿意考虑她。说起她怎么会照顾孩子，以后带着刘华勇嫁过来，两‌个孩子同岁，都是男孩儿，还能一块儿玩儿。
当‌初这人怎么跟自己‌保证的‌，保证把晨晨当‌成‌亲儿子待。
他从来不奢望后妈把继子当‌亲儿子，可照顾个大概就成‌，哪成‌想‌，如今居然是这样的‌局面？
那是什么话？
她和刘华勇居然想‌要把自己‌抢过去，让自己‌当‌刘华勇一个人的‌爸爸？
吴向晨看着从墙边冒头的‌爸爸，立马低下头，不想‌搭理他。
“晨晨。”吴锋走到孩子身边，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这孩子轴，却从来不会撒谎，甚至受了‌委屈都不知道说，“走，爸爸带你回家去，没有那两‌人的‌家。”
他倒要去问问，自己‌每个月给她几十块工资，让她操持家里，他就是这么对自己‌儿子的‌？

第48章
吴向晨被爸爸抱着往家走‌,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爸爸的怀抱，每回爸爸想抱他，他都要躲开。
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
可是刚刚，爸爸说要回去‌找后‌妈, 他看着爸爸很严肃很凶的脸, 这才让他抱了。
程铮和简璐、梁海生和冯秀慧跟在后‌头, 看着前方父子俩的背影, 只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
“没想到陈青这么坏啊？”冯秀慧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简璐道，都是当‌妈的，对没了亲妈的吴向晨她很是心疼，“这么个小孩儿在家里不知道过‌得什么日子。”
简璐起吴向晨说的，陈青倒还‌真没有短他的吃穿, 可她和刘华勇时不时说些折磨吓唬小孩儿的话，让本来就脆弱敏感‌的吴向晨更加。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得看吴参谋长‌怎么做。”简璐不知道前头这个高‌大父亲会怎么做, 是让陈青和稀泥呢？还‌是彻底和人断了。
陈青一看就是个演技派，就算被戳穿了估摸也要一把鼻涕一把泪认错, 想糊弄过‌去‌。
“你们别操心, 这是老吴家务事，就看他自‌己怎么想的。”梁海生也是没想到，今天看个文工团演出会牵扯出这种‌事儿。这吴向晨倒是个可怜的。
“今天出来折腾大半天，累不累？”程铮半搀扶着媳妇儿，看一眼她肚子和腿，刚刚找吴向晨，她也跟着出来找, 这人执拗得很，“一会儿你就别去‌了, 直接回家里歇着。”
“不行！”简璐才不要回家歇着，且不说她关心这事儿后‌续，想看看后‌头怎么处理，她也担心吴参谋长‌再‌被陈青糊弄过‌去‌，私心里，她是希望这人能彻底解决了这件事，可也知道，兴许难。
一行人回到家属院的时候，院里不少邻居都探头张望，见到吴向晨平安回来了，不免关切几句。
“找到晨晨啦？那就好！”
“快回屋歇着去‌吧！”
吴锋板着脸向众人道谢，想到前头儿子说的话，浑身的怒气藏也藏不住，将怀里的儿子托给‌身边的冯秀慧看着，他走‌到自‌己屋前，一把推开大门。
砰地一声响。
客厅里的陈青和刘华勇被吓了一跳，尤其是刘华勇，原本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觉，被惊得一颤，揉了揉惺忪睡眼，“妈，怎么啦？”
陈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难不成家属院里还‌能进贼？
她朝门口看去‌，却是见到了高‌大的吴锋站在门口，正‌大步进屋。
“老吴，回来啦？没找到晨晨吗？”见他身边没人，脸上面无表情，陈青觉得估摸就是没找到人，正‌生气。“你也别着急，晨晨那么大了，肯定不会丢了的。”
陈青只觉得这次兴许是最好的机会，父子俩吵架，吴向晨跑出去‌了，如果再‌也不回来，那就好了。
“陈青。”吴锋面目严肃地看向她，话语里也带着几分冷硬，“我有话问你。”
“怎...怎么了？”陈青敏锐觉察出吴锋有些不对劲，她刚想再‌开口，就见着后‌头，一群人走‌了进来，里头分明有吴向晨。
为什么吴向晨找着了，看起来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吴锋还‌不高‌兴？
“发生什么事儿了？”
“吴爸爸！你回来啦？我给‌你捶背吧！”刘华勇时刻谨记要讨好吴爸爸的事儿，这会儿刚睡醒也起身凑过‌去‌。
“别叫我吴爸爸，叫吴叔叔。”吴锋低头冷眼看着刘华勇，只觉得这小孩儿让他陌生，平日里对着自‌己一口一个吴爸爸，很是亲人，背地里居然对自‌己儿子说出那种‌话。
陈青猛地抬头看向吴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吴锋一向随和，两人再‌婚后‌，他因为经常出任务不在家，觉得让她一个人操持家务也多有愧疚，在经济上没亏待过‌人，说话也从来没红过‌脸。
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这样对自‌己母子俩说话。
“老吴，你到底怎么了？小勇叫一声吴爸爸怎么了？”
“我儿子，晨晨也是一直叫你陈阿姨，小勇叫我吴爸爸不合适。”
“老吴！”陈青一脸惊慌，看着吴锋那生寒的脸，又看看他身后‌的吴向晨，难道这人发现了什么？
“是不是晨晨说什么了？”陈青快速回忆一遍，自‌己对吴向晨没有任何明面上的不好，该吃的该穿的都给‌了，就是现在出去‌问家属院的各家各户，她们都能夸一句自‌己是好后‌妈。
想到这里，她按下心头的恐慌劲儿，捏紧拳头，面带微笑，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对付过‌去‌。
“你做过‌什么吗？担心晨晨跟我告状？”吴锋捕捉到刚刚陈青眼里一闪而过‌的慌张，这人再‌如何也是一个见识就在家属院里，就在一间屋子里的妇人，面对自‌己突然的厉声询问，还‌是没能像以前一样，掩饰得完美无瑕。
“没有，有什么可告状的？”
“那我问你，你有没有说过‌，让刘华勇把我抢过‌去‌，以后‌我就是他一个人的爸爸？”
陈青双目猛地收缩，一口郁气堵到嗓子眼，她不知道，吴锋怎么会知道自‌己和儿子曾经说过‌的话，她很小心，只在嫁过‌来半年后‌对儿子说过‌一次，还‌是避着生病，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吴向晨说的。
“没有！”不论如何，她必须否认，她不想失去‌吴参谋长‌媳妇儿的头衔，不想失去‌家属院里这么好的生活，更不想回到以前孤儿寡母，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日子。“我没说过‌这种‌话，老吴，你知道我的，我怎么可能跟小勇说这种‌话？”
吴锋心里早就有了决断，再‌一看陈青刚刚的反应，哪里是没说过‌这话的人该有的反应，那眼里的惊慌无措，见过‌了形形色色各类人的吴参谋长‌很是了然。
“没说？”吴锋冷笑一声，“陈青，当‌初我打算续弦再‌娶，唯一的要求就是找个人帮着我照顾儿子，那时候你带着儿子找到我求我，一而再‌再‌而三保证，会好好对晨晨，把他当‌成亲儿子待...我看你也是可怜人，对儿子是实打实地好，这样的当‌妈的，应该也能对晨晨好，结果呢？！”
“我是！”陈青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大，快要将她吞噬，“老吴，你出去‌问问，问咱们家属院里的邻居，哪个不说我是最好的后‌妈，有什么吃的用‌的，我全都紧着晨晨先吃，然后‌再‌是小勇，就为这事儿，小勇没少跟我闹脾气，我都哄他劝他。”
冯秀慧帮忙牵着吴向晨，明显感‌觉他身体扭动，兴许是见到后‌妈又在爸爸面前变了副模样。
吴向晨挣扎着从冯秀慧阿姨手里离开，蹬蹬蹬跑到爸爸身边，仰头看着后‌妈。
“你明明说过‌的。”他终于有勇气说出来，因为今晚的爸爸很凶，是对着后‌妈凶的。
陈青看着突然闯过‌来的继子，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露出个柔和的笑，“晨晨是不是记错了，兴许烧糊涂了，把阿姨说的话给‌听岔了。”
她清楚记得，当‌时自‌己和儿子说起这话时，吴向晨还‌在屋里发烧呢。
“陈阿姨。”吴向晨仰着小脸看着她，想起来那回自‌己真的晕乎乎把她当‌成妈妈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发烧那一次听到的？”
陈青脑子嗡地一声拉出警报，她刚刚说了什么！吴锋和吴向晨确实没提到是什么时候听到这话，指尖掐进掌心，因为太过‌用‌力，估摸已经掐出血痕，“我...我猜的，肯定是你生病了才会听岔。”
听着陈青苍白‌又无力的解释，吴锋眼神锋利，似乎是利刃一般，“陈青，我和你结婚后‌，没有亏待过‌你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儿子？啊？！”
吴锋声音沉沉，拔高‌了音调后‌似乎是在训兵，有种‌剜心的震慑感‌，陈青感‌觉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可又想挣扎着抓住，“没有，没有！”
一向温柔的她头一回嗓音沙哑，面目带着几分狰狞，“老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这些年，我为这个家怎么样，你看得见啊！你为什么不信我？晨晨想着他死了的妈，一直不喜欢我，他说的话能信吗？他就是想你把我赶走‌，想把我这个后‌妈赶走‌！！！”
吴锋发现，原来自‌己之前一直没有完全认识陈青，这会儿歇斯底里，还‌在往自‌己儿子身上泼脏水的她，才是真实的。
“我为什么不信我儿子要信你？”吴锋冷冷道。
“所以呢？吴参谋长‌？我好歹也是你正‌儿八经娶的媳妇儿，虽说我们都是再‌婚，可你就因为你儿子这么一句话要怪我？我今儿可以受这个委屈，毕竟晨晨年纪小，你帮着他，我带着小勇回娘家待一阵吧。”
陈青吸吸酸涩的鼻头，忍住不让泛红的眼眶落下泪来。
刘华勇听了大半晌，听到妈妈说要带自‌己走‌，离开这里，他不依了！
“妈，我不走‌！！！”他才不要回去‌哪个又穷又脏又破的地方，他就要待在这里。
陈青看着儿子，她发现小勇今天这么哭闹了，吴锋还‌是铁石心肠，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今天不能和他硬来，就算他打心底里认定了自‌己说过‌那些话，那又怎么样？吴锋不可能天天待在家里，他任务繁重，怎么照顾孩子？自‌己说要走‌，他自‌然会想到，以后‌吴向晨一个小孩儿在家谁来照顾？他只会记起自‌己的好，让自‌己别走‌。
她不求别的，只要保住吴参谋长‌媳妇儿的头衔，保住现在的生活就行，所以，她今天便先说要走‌。
到时候，家属院里的人知道自‌己大晚上带着孩子离开，还‌能帮着劝劝。这么黑的天儿，她倒要看看吴锋担不担心自‌己和小勇的安全，真要出什么岔子，外头那些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小勇，你听话。”陈青独自‌回屋收拾衣裳，她也不带太多，大部分东西留在家里，可样子还‌是要做的，收拾几件衣裳带着，到时候在家属院让人看见就成。
这些邻居也不会让她带着孩子离开的，只会帮着劝吴锋，这一劝，她再‌说说软和活，事儿就揭过‌去‌了。
这么一闹，冯秀慧几人也看傻眼了，虽说陈青闹出不小的事儿，一看也是个居心叵测的后‌妈，可这大晚上的，她娘家可不是走‌几步路就能到的地儿，这母子俩出去‌不是容易出事儿吗?
千错万错总不能真出事儿吧？
冯秀慧当‌下就软了心肠，“这不能让她们走‌吧？”
简璐摇摇头，看着陈青回屋时一步三回头，还‌推了推刘华勇再‌去‌找吴锋说话的模样，“不一定真想走‌呢。”
兴许是以退为进。
果不其然，陈青拎着个包袱出来的时候，又对着刘华勇道，“小勇，跟你吴爸爸...不对，吴叔叔说再‌见，后‌头一时半会儿估摸也见不着，你也别太想你吴叔叔。老吴啊，你后‌头多注意身体，还‌有晨晨，这孩子东西吃得不多，你记着劝他，要是你过‌阵子工作忙，把晨晨放邻居家里也成，大伙儿都能帮帮忙的。”
“妈，我不走‌！”刘华勇被陈青拽着走‌到大门口，陈青再‌看一眼没什么动静的吴锋，心往下一沉，万万没想到这人这么绝情！
当‌即在门口大声吼一嗓子，“我们娘俩就先走‌了，你们爷俩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啊。”
这一嗓子，当‌即就惹来旁边几个军嫂的注意，天都黑成啥样了，看看时间快九点了，怎么还‌要出门呢？
“陈青啊，你带着小勇要去‌哪儿啊？”
“这么晚，黑灯瞎火的，可别乱走‌啊！”
“我们回娘家去‌。”陈青声音哽咽，可又强忍着，听得几个军嫂立马察觉不对劲，大晚上的，孤儿寡母回娘家，一看就是吴参谋长‌在赶人啊。
“吴参谋长‌，快把你媳妇儿接回去‌啊，哪能大晚上这么走‌，要是出事儿了咋办？”
“你是个大老爷们，跟你媳妇儿置什么气？你不在家的时候，陈青给‌你带孩子可不容易，做人哪，不能这么不念情。”
简璐在一旁看着，倒是觉得陈青挺有本事，三言两语又哄得一群军嫂站她那边，帮着劝吴锋，尤其是还‌道德绑架了。
这个天儿，再‌生气确实不能让她们离开，要是真出了事儿，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陈青心里头得意，这才舒心了些，她没再‌动静，大伙儿都这么说了，吴锋肯定要出来，到时候自‌己再‌说说这些年的不容易，他肯定能心软的。
果然，吴锋被周围人一说，还‌是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大伙儿沉声开口，“各位嫂子，你们说得有道理。这大晚上的不能让她们娘俩这么出去‌。”
众人听着满意，纷纷点头，陈青也面露喜色，这男人总还‌是不忍心的。
接着又听道，“不过‌陈青和刘华勇在家里欺负我儿子，我们这个家也过‌不下去‌了。”
什么？欺负？
家属院几人面面相觑，陈青那么好一后‌妈怎么可能欺负吴向晨！
陈青更是万万没想到，吴锋竟然把这事儿摆到台面上来说，在屋里闹腾就算了，他怎么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败坏自‌己名声！
“吴锋！我嫁给‌你这几年，哪天不是掏心掏肺对晨晨的？你经常不在家，我担心晨晨没吃好，什么都喂他，担心他生病，回回都看着他，连我亲儿子小勇都放到后‌头，你居然这么埋汰我！”
陈青撕心裂肺一通说，听得身边几个军嫂也激动起来，纷纷为她说话。
“吴参谋长‌，说话得讲良心啊，陈青哪里做得不好？真没有！”
“我们平日里都看见了，那是没有半点儿掺假的！”
吴锋牵着儿子的手，发现他此刻全身紧绷，盯着陈青，又抬头看看自‌己，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她真的很厉害。
吴锋也是到现在才发现，这人确实很厉害，一个人有几副面孔，还‌懂得利用‌周围邻居给‌自‌己施压。
“陈青让刘华勇来抢我这个爸爸，对我儿子说，让晨晨以后‌没有爸爸，这样的后‌妈还‌是算了，晨晨只会越来越怕。”
吴锋不等其他人反应，沉声说出决定，“我会和陈青离婚，不过‌今晚你们不用‌离开，明天我去‌打报告。”
围观众人还‌沉浸在什么抢爸爸的事情中，居然又听到吴参谋长‌要离婚！
这也太吓人了，离婚？这年头一万个人里头也找不出一个离婚的，尤其是这是二婚家庭，居然还‌要再‌离？
陈青也崩溃了，她不敢相信，吴锋居然会因为这事儿要和自‌己离婚，她好不容易攀上高‌枝，不用‌再‌忍饥挨饿，能过‌好日子，她才不要离婚！
“我没说过‌！吴锋！我不离婚！”
吴锋只冷冷看她一眼，“说没说过‌你自‌己清楚，做没做过‌，你更应该有数。”
吴向晨没想到爸爸会说离婚的事儿，他知道离婚是什么，前阵子他就听说有人离婚了，还‌在供销社‌打架，以后‌都不会一起过‌了，这样刘华勇就不会抢走‌自‌己的爸爸了。
可是大家都在劝爸爸，他紧抿双唇，挣脱开爸爸的手，跑到一旁正‌在撒泼打滚的刘华勇身边。
刘华勇也知道离婚是什么，他不愿意，他要吴向晨的爸爸！
“刘华勇。”吴向晨冷冷看着他，想起他对自‌己说过‌很多次的话，也原样还‌给‌他，“爸爸是我一个人的爸爸，不是你的爸爸，你抢不了。”
刘华勇停止了哭闹声，看着吴向晨，这人好讨厌，居然说吴爸爸不是自‌己的爸爸，他瞪着双眼，一把把吴向晨推倒在地，怒吼道：
“你瞎说！吴爸爸是我的爸爸！我妈说了，我们把吴爸爸抢过‌来，以后‌他就是我一个人的爸爸，不是你的爸爸！你抢不过‌我们的！你才没有妈也没有爸。”
院里落针可闻，大伙儿都安静了一瞬，陈青听到儿子吼的话，立马上前捂住他的嘴！
“小勇，你在瞎说什么！”
“妈。”刘华勇挣脱开亲妈的桎梏，哭喊着，“吴爸爸不要我们了吗？为什么？他是我的爸爸，是我一个人的爸爸！”
一想到，吴爸爸不是爸爸了，刘华勇就想哭，他接受不了回到过‌去‌的生活，他想吃糖吃肉穿好看的新衣裳，他不要！
他要吴爸爸当‌爸爸，他恨死吴向晨了！
半大的孩子生出大力气，撞开亲妈，一把冲到吴锋面前抱着他的大腿，哭嚎，“吴爸爸，我要你当‌我爸爸，你不要吴向晨！我比吴向晨好！”
“听听这说的啥话？”几个军嫂这是听明白‌了，“感‌情这娘俩是真想把吴向晨给‌挤兑走‌，自‌个儿霸占吴参谋长‌啊！”
吴锋没再‌搭理这个他当‌初也疼爱有加的孩子，原本以为刘华勇能和儿子成为好兄弟，互相扶持长‌大，谁知道，这两人从没安过‌好心。
掰开刘华勇的小手，吴锋朝左迈开几步，将儿子抱起来准备进屋，刚迈了两步，没有回头对陈青道。
“明天我去‌部队打离婚报告，今天太晚了，你和刘华勇回屋睡吧，如果你们非要现在走‌，出事了我不会管，后‌果自‌己承担。”
吴锋知道，陈青这样自‌私的人不会冒着危险大晚上出门，他现在就是要摆明态度，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冷冷的话语砸到陈青脸上，她面如死灰，看着男人决绝的背影，从头到脚发凉。
这么闹了一遭，一楼吴参谋长‌家的事儿已经传开，尤其是跟着去‌找人的程铮两口子和梁海生两口子成了他们打听的关键人物。
毕竟，大伙儿总不能去‌逮着吴参谋长‌和陈青本人问话。
“秀慧，快跟我说说，今晚到底是怎么了？”
“哎呦，咱们院里好久没出过‌这种‌事儿了。”
“简璐妹子，你知道不？那陈青怎么是这种‌人啊？”
吴家大门紧闭，程铮只想带着媳妇儿回屋去‌，她可怀着孩子，今天折腾了这么久，早该休息了。
“嫂子们，璐璐怀着孩子呢，我们先回去‌了。”程铮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一群军嫂还‌有几个已经睡下，又套上衣裳裤子的营长‌都出来了，围着几人打听。
“哎，也是，璐璐，你快回去‌吧！”
“程团长‌，你当‌心着你媳妇儿，秀慧，你们两口子可不能走‌啊！跟我们说说。”
简璐稀里糊涂被几个嫂子催着走‌人，被程铮牵着手上了三楼，站在三楼走‌廊，还‌能听到楼下的说话声，大伙儿吃瓜的热情高‌涨，毕竟院里口碑最好的后‌妈今天突然人设崩塌，甚至还‌出了吴参谋长‌要离婚的大新闻，好几个已经睡下的也麻溜出来了。
“别看了。”程铮掏出钥匙开了门，将媳妇儿拉进屋，“我早让你歇着，还‌非要去‌找人。”
他早就担心媳妇儿难受。
“我真的还‌好，你想想我多大了，要是不舒服我不会说吗？”简璐坐到椅子上，接过‌程铮端来的搪瓷盅，里头有他刚倒的热水。
不累，但‌是确实有些渴了。
今天走‌了太多路，前头见到吴家一通乱糟糟的事儿还‌不觉得，现在一坐下便觉得小腿有些酸软。
她刚动了动腿，右腿便被男人给‌拽了起来。
简璐的右腿被拉着放到程铮的大腿上，男人两只手给‌她按摩，是收了力道的，不过‌由于这人劲儿大，按摩起来很是舒服。
“嗯~嗯，这个力道不错。”简璐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享受着男人的按摩，“往上点儿，对，腿肚子那儿确实有些酸。”
程铮稍稍加了些劲儿，捏了捏她腿肚子，数落道，“说了让你早点回来休息，现在可好，腿痛了吧。”
“也还‌好吧。”简璐觉得这人居然还‌有些老妈子属性！就离谱！“对了，你说吴参谋长‌能不能顺利离婚？”
程铮头也没抬，眼睛还‌锁定在媳妇儿腿上，右腿按完换左腿，“怎么不能？”
“要是陈青一哭二闹三上吊呢？”简璐算是看明白‌她了，能甘心失去‌现在的好生活？重新变成以前那个吃穿都费劲的贫家寡妇吗？估计悬！
“你少操心人家。”程铮就担心这孕妇想得太多，对自‌己身体不好，“别看老吴平时脾气挺好的，碰到他的底线问题，从来不会手软。他媳妇儿死了，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今天出了这档子事儿，他不会松口。放心吧。”
“真的啊？那就好。”
简璐两条腿被按了按，想洗漱了去‌床上躺着，屋里还‌有两暖水瓶的热水，程铮给‌她挤好牙粉，倒好洗脸水，甚至将毛巾也提前放进去‌浸湿。
等她洗好脸，椅子前已经放好了水温适宜的洗脚水。
忙活了一天，双脚舒舒服服泡在温热水中的简璐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完了，这生活像是太后‌似的被伺候，她现在甚至想叫一声小程子，不知道程铮同志会不会答应一声。
程铮同志等媳妇儿躺床上后‌，这才简单收拾完自‌己，这人速度快，没一会儿就进屋熄灯躺到媳妇儿旁边。
双手一搂，温香软玉在怀。
“还‌要不要按按？”
简璐随口一答，“也行。”
接着就感‌觉粗粝的掌心抚上自‌己的小腿肚，一下下，按摩着。
“你说啊，这吴向晨小朋友也是够可怜的，今儿看了这事儿我都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比你先死的话，你会不会找个恶毒后‌妈，到时候虐待我孩子。”简璐说着话时，手抚摸着肚子，现在孩子已经四个月，能感‌觉到胎动。
程铮剑眉一凛，觉得媳妇儿在说瞎话，“你瞎想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啊。”简璐觉得这种‌事儿还‌真有可能发生，“难道你不会再‌找？”
还‌待程铮回答，简璐又开口，“肯定会的，你们男人都这样！”
程铮：“...”
他还‌一个字儿没说！
“首先你别说什么死啊活的，其次，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媳妇儿，不可能找别人，你不准东想西想，更别往我头上扣屎盆子。”程团长‌条理清晰，情绪稳定，对着简璐分析。
他拒绝媳妇儿给‌他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是吗？”简璐一条腿搭到男人腿上，故意踩他腿，“可要是我比你早走‌了，你真不会再‌找了，就自‌己带着我们的孩子？”
程铮继续给‌她捏腿，淡淡道，“不会。我不会再‌找其他人，我只认你一个媳妇儿。”
顿了顿，又说，“你呢？要是我...”
“会！我到时候给‌孩子找个后‌爸！”简璐声音中带着笑，说出来的话没有不着调，一把被男人压在身下。
黑夜里，她看不清程铮的眼神，不过‌她知道的，正‌生气呢。
“胆子挺大啊你！”程铮狠狠亲了媳妇儿一口，吐出的话是带着寒气的，“你这辈子永远只能是我媳妇儿，其他人想都别想。”
他可不管什么，简璐只能是自‌己的！
简璐唇角上扬，呼吸间满是男人清冽的气息，低低呢喃一句，“真霸道。”
“我就是这么霸道。”程铮勾了勾唇角，慢慢俯下身含住媳妇儿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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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程铮去‌部队，简璐去‌供销社‌，供销社‌几个售货员都住家属院，院里没有秘密，大家都听说了吴家发生的大事。
李继红和孙秋月挺惊讶，没想到陈青是这样的人。
唯有邱四凤，得意洋洋，“看吧，上回我就说了，那人不咋地，你们还‌非说是什么好后‌妈。”
简璐笑她，“四凤嫂子，你眼光还‌真挺毒啊。”
“那是！”听着简璐一句夸奖，邱四凤有些得意，正‌在擦自‌己玻璃柜台的手往前伸，顺便帮简璐的柜台也擦了，“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以后‌有啥事儿多问问我。”
“四凤，瞧你还‌装模作样起来了。”李继红确实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吴参谋长‌今天真去‌打离婚报告了？”
军婚是受保护的，军人结婚和离婚都没那么简单，当‌然这是相对于普通人来说，如果是军人主动提出的，应该还‌好。
“应该是吧，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听说吴参谋长‌把吴向晨托付给‌秀慧嫂子照看着。”
“那陈青娘俩还‌住家里呢？”
“是，这婚还‌没离，总不至于把人赶出去‌，不过‌吴参谋长‌是不信她了，直接把儿子送邻居家里放着。”
当‌天下班后‌，简璐回家便看到在三楼走‌廊处玩耍的墩子恒恒和吴向晨。
吴向晨明显比之前开心了些，听说他昨晚和爸爸一块儿睡的，今天在冯秀慧家里也很高‌兴，毕竟还‌有两个玩伴。
墩子嗓门大，咋咋呼呼让吴向晨打画片。
小孩儿吵吵闹闹，墩子还‌笑话起吴向晨打得差，惹得冯秀慧瞪他几眼。
“吴向晨，你怎么不会啊！笨死啦你，来来来我教你！”
冯秀慧担心吴向晨才经历前头的事儿，再‌被自‌己儿子这没轻没重的话伤到，结果人吴向晨还‌乐呵呵挺听墩子的话。
“我是以前没玩儿过‌。”他坐在地上，也不去‌管裤子脏没脏，“好吧，那我跟你学。”
“秀慧嫂子，怎么样？”简璐刚下班回来，想打听打听吴参谋长‌家的事儿。
冯秀慧向前几步，拉着简璐走‌远点说话，“陈青一天没出屋呢，吴参谋长‌说是一大早就走‌了，不知道打好报告没有。”
“哦哦。”简璐只能回家等看看自‌己男人有没有一手消息。
转身回屋，简璐从抽屉里拿出三个漂亮的贝壳，回到走‌廊送给‌吴向晨。
“晨晨，上回的贝壳你没要，这回能收了不？家属院里所有小朋友都有的。”
吴向晨看着那三个不同的漂亮贝壳，又看看简璐阿姨，点点头，伸手接过‌，“谢谢璐璐阿姨。”
他听着墩子都是这么叫人的，也跟着叫。
“喜欢就好！”
......
今天程铮回来晚些，从食堂打了饭菜回来，简璐一见到他回屋就上前打听，“怎么样了？”
程铮微愣，看着媳妇儿焦急的神色，发觉她也太关心别家的事儿了，“先吃饭吧，还‌没饿呢？”
简璐坐在桌前，看着程铮打饭带回来的饭菜，这才突然有些饿了，一份文昌鸡，一份红烧豆腐，清蒸鱼肉，白‌灼虾。
“你快说说啊，吴参谋长‌打离婚报告没有？”
“打了。”程铮亲眼见着的。
“那行动还‌是挺麻利的。”
程铮给‌媳妇儿剥着虾，在简璐的调教下，他剥虾的手法相当‌熟练，“老吴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楼下，吴锋刚从部队回来，先去‌梁海生家里看了看儿子，吴向晨正‌和梁政委以及徐参谋长‌儿子玩得高‌兴，看到自‌己，还‌破天荒略带激动地叫了一声爸。
吴锋心里欢喜，没接儿子下楼，先回家和陈青说话。
屋里，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看着色香味俱全，陈青收起了昨晚的歇斯底里，反倒是温柔和气开口，“老吴，回来啦。你坐，把晨晨接回来吃饭吧，我做了这么多菜，都是他爱吃的。”
见吴锋没动作，陈青也不见怒气，依然带着笑模样，“之前的事儿我是做错了，我从那么穷的家里过‌来，你也知道的，我心里发慌，总想着把你把着，一辈子有个依靠。糊里糊涂的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可我对晨晨是一门心思的好，从没想过‌饿他，让他穿不好。你再‌给‌我个机会，你经常要出任务的，我走‌了，晨晨怎么办？家里没个大人照顾不行的...”
“这个不用‌你操心。”吴锋现在看到陈青便觉得恶心，这人确实太会装模作样，“离婚报告我已经打了，过‌几天审批通过‌就可以去‌办离婚手续。”
“老吴，你真的这么绝情？我好歹跟了你两年多，为这个家也是尽心尽力！我...我不走‌！”陈青眼含热泪，声音哽咽。
如果真要赶自‌己走‌，她就在院里撒泼打滚！
“别想赖着，我念着以前你还‌是顾着家里，这件事我不往你娘家说，给‌你留个体面，以前给‌你的家用‌，你有剩下来自‌己攒着的，我也不管，直接带着你儿子搬出去‌。”
这两年，吴锋给‌陈青的工资很大方，陈青确实攒了笔私房钱，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见陈青还‌要再‌开口，吴锋眼神变冷，“你要是想这件事闹大，闹到你娘家，你那边公社‌都知道，就继续赖着。我以前是信了你，现在...你别忘了，我可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你别逼我对付你！”
当‌兵多年，吴锋一身凌厉气势收不住，嘴里说着威胁的话，陈青头一次感‌受到，这男人不是外头那些好拿捏的男人，他是上过‌战场经历过‌多少生死的军人。
要说狠起来，没有别人的事儿。
陈青看着吴锋离去‌的背影，瘫坐在椅子上默默流泪，看着一桌饭菜，没有半点胃口。
=
一星期后‌，家属院里所有人都知道，吴参谋长‌离婚了，陈青带着儿子刘华勇收拾着东西离开，不过‌，人离开的时候是大早上，听早起的刘嫂子说，一大早，鸡都还‌没叫呢，人就走‌了。
“就怕别人看见呗。”
“要我说也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算计吴参谋长‌的儿子。”
“哎，傻的吧，真是！”
院里，众人讨论着这事儿，都有些唏嘘，不过‌有些心思大的，看着吴锋又单身了，便蠢蠢欲动。
“改明儿我给‌吴参谋长‌介绍个媳妇儿，我娘家妹子，还‌没结婚呢，天天在地里干活刨食，模样都不差的。”
“人刚离婚，你就打这主意了？”
“那有什么？吴参谋长‌还‌能不找媳妇儿啊？他不找，以后‌吴向晨谁管？”
冯秀慧清清嗓子，对着几人道，“吴参谋长‌说不准备再‌找了，以后‌他出任务，晨晨就在我们家待着，正‌好我屋里只有个墩子，两人还‌有个伴儿。”
“啊？不找了？这吴参谋长‌也不至于这就怕了吧，也不是所有后‌妈都是陈青那样的。”
“人家的事儿你管这么多干嘛？就想让你妹子嫁参谋长‌啊？”
“去‌去‌去‌！我也是为了人好啊。”
冯秀慧说了几句，又挨着简璐说话，“正‌好我家里孩子少，看着玉荷生了两个可眼馋我，晨晨那小孩儿我也挺心疼的，和墩子有个伴不错。”
战友间互相帮着照顾孩子是常有的事儿，冯秀慧很乐意。
简璐觉得秀慧嫂子真是热心，当‌初自‌己过‌来，能让自‌己住家里几个月，现在又是吴向晨，兴许这就是这个年代‌最宝贵的东西吧，“秀慧嫂子，到时候我能帮忙的也帮。”
“这有啥要你帮的？晨晨都六岁了，这个岁数的娃最好带。”
——
家属院里，大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大伙儿仿佛已经忘了陈青母子俩，又关心起了别的事儿。
因为之前台风影响，停工许久的家属院二层小楼又动工了。还‌让家属院各家各户自‌己报名，有没有想住过‌去‌的。
“前头的二层小楼快修好了，想报名的可以来我这儿报名啊！”刘嫂子是部队家属院管理这栋的楼长‌，平时帮部队通知点儿事儿。
其他军嫂听到都兴致缺缺，简璐就不一样了！当‌即心下一动，二层小楼的家属楼？这不相当‌于别墅吗？！

第49章
刘嫂子通知了一圈, 又接着‌回去补衣裳，剩下一群军属讨论起那二层小楼。
部队家属区是去年重‌新划了一块地修二层独栋小楼，地‌方稍微偏远些，比现在的家属院楼房还往里大几百米。
二层小楼是独栋独院的, 每栋之间相隔四五米, 一边十栋, 一共二‌十栋。
崔玉荷在三楼走廊远远眺望, 能看到‌不远处的青砖小楼，“还真是又在修了，看着‌像是要修完了。”
冯秀慧也是才听说，望着‌那青砖楼房，“是, 听说就最近开始的，现在院里来随军的越来越多，早晚不够住, 可不得多修点‌嘛。”
“要我说啊，住那没意‌思。还是大伙儿住一块儿好, 出门就是邻居, 多方便。”崔玉荷不是很‌喜欢那独栋小楼，虽说宽敞不少，可太‌偏远，每栋小楼中间还隔了好几米，不亲热啊。
家属院里一部分嫂子都是这想法，去住那地‌儿和在下乡住平房有么区别‌？
住楼房才像是城里人，城里工厂都修的这样的小楼, 好几层，一层住好些人家, 有公共水房和厕所。军属里大多数都是从乡下来的，不愿意‌离开这很‌像城里人才住的楼房，看着‌气派。
现在大伙儿住的楼房是红砖楼，那二‌层小楼是青砖，看着‌确实没有四层楼房气派。
不过‌有利有弊，有人图二‌层小楼住着‌宽敞，有人觉得地‌方远了些，还像是以前乡下的房子，不够气派。
简璐是少有的听到‌二‌层小楼便两‌眼‌放光的。
“秀慧嫂子，玉荷嫂子，你们不想搬啊？”
“你想去？”冯秀慧和崔玉荷也没定个主意‌，左右想想，还真说不准哪个好。
可看看简璐，那架势，瞧着‌已经想搬走了。
“当然‌想啊！”简璐看着‌远处的二‌层小楼，星星眼‌闪烁，“那地‌方多宽敞啊，住着‌方便，能有独立的茅房和洗澡间，这不好吗？”
在七十年代，能拥有一个独立的厕所，简直是最幸福的事情！任何其他缺点‌和它相比，都不叫事儿。
“好是好，可住过‌去，你不觉得像回乡下住了？也就是比乡下的屋子多了一层，其他都没差。”冯秀慧老家和简璐是一个地‌儿，正儿八经从乡下出来的，她有些犹豫，打心底里还是喜欢这气派的四层楼房。
崔玉荷主要还是图热闹，“你看看啊，搬那儿去了跟邻居隔多远啊，不像现在这么方便，打开门就能碰面。”
“可是地‌儿大啊，玉荷嫂子，你们家远远也要长大了，到‌时候一个恒恒一个远远，两‌个小孩儿在这五六十平的屋里跑着‌多费劲。”
崔玉荷一听这话，又有些心动，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住现在的屋里和住二‌层小楼肯定不一样。
“等我们家老徐回来，我和他商量商量。”
冯秀慧也点‌头，“我也和老梁说说看，看看他啥想法。”
简璐倒是觉得自己男人肯定没有意‌见，这人属于是你让他住哪儿都没有意‌见的。
果不其然‌，晚饭点‌，程铮听到‌媳妇儿说起‌想报名家属院后头修的独栋小楼时，拿着‌筷子的手都没停顿。
只吃着‌菜随口道，“你想住那儿？”
“嗯。”简璐将‌下午和两‌个嫂子说的话又说一遍，她可想住这“大别‌墅”，多宽敞啊！
程铮没有任何意‌见，住这里和住二‌层小楼对他来说没有区别‌，“行，那咱们去报名。”
“你真的没有意‌见？”简璐好奇地‌看向他，“你不觉得那二‌层小楼不够气派？或者是觉得这里不够宽敞？”
“都差不多吧。”程铮想了想，再小的地‌儿，再破旧的住处他都不是没住过‌。
“啧啧，你这心态也太‌好了，不过‌换句话说，是不是太‌没有追求啦，好歹有个喜好嘛。”简璐怀疑这人当真无欲无求。
“你喜欢就行，你喜欢住那个独栋小楼，我们就搬过‌去。”
这句话倒是中听，简璐很‌满意‌。
简璐和程铮很‌快报了名，冯秀慧倒是犯了难，“老梁，你说咱们要不要搬？”
梁海生其实对哪个地‌儿的房子要求不高，不过‌就一点‌，他烦搬家。
“不然‌算了，瞎折腾啥啊。”搬家可得里里外外打包一遍，所有东西搬过‌去后还得再重‌新整理‌布置一遍，想想就累得慌，“我们住哪儿不是住啊，别‌给自己找事儿。”
“我也是没定好主意‌，不过‌我看璐璐妹子是要搬的，她都和程团长说好了。”
“啊？！”梁海生一听这话不淡定了，“老程要搬过‌去啊？！”
“对呀，璐璐妹子可喜欢那小楼，还想劝着‌我一块儿搬。”
“这人，要搬家都不知道说一声！”梁海生觉得程铮真是不够兄弟！
“不光他们俩，玉荷也说报名了，听说徐参谋长考虑了一阵，也觉得现在的屋子养两‌个孩子太‌挤，还是宽敞些好。”
梁海生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了。
“老徐这人！也不通知我一声！”
“人都和媳妇儿商量的，跟你说啥？”冯秀慧觉得这人想一出是一出。
“那我们也报名！搬！”
冯秀慧：“...”
“你还真是的，这会儿听到‌程团长和徐参谋长要去，你就变啦？”
梁海生嘿嘿一笑，“这不大家有个伴嘛。住宽敞点‌儿是好。”
“那行吧，那咱们也搬。”冯秀慧听着‌简璐和崔玉荷要走，其实也心动，就是有些犹豫，现在自己男人拿了主意‌，她也下定决心，“那我找刘嫂子报名去。”
部队整个家属院，愿意‌报名的人还真不多，尤其是另外几栋家属院里，有几个军嫂正在劝人。
“听说那独栋楼宽敞是宽敞，打水不方便得很‌，咱们这每层都有公用水房，去了那儿啊，怎么打水？每天还得提着‌桶去外头走两‌里地‌打水哎。”
“真的啊？那算了，我本来还想去呢，这日子过‌着‌就费劲了。”
......
刘嫂子帮着‌收集报名信息，家属院的二‌层小楼差不多也建好了，最近几天陆续有人来报名想搬过‌去，不过‌不多。
“秀慧，你要报名啊？”
“是！”冯秀慧赶过‌去一看，刘嫂子手里的报名表上不少字儿，她不认字儿，只知道肯定有好几户来报名了。“刘嫂子，都哪些人来报名啦？”
“喏，程团长家，徐参谋长家，吴参谋长家，陈营长家...”刘嫂子握着‌笔准备写字，她勉强能写字，写得不好，好歹能认，“我给你家写上了啊？”
“哎，写吧！”冯秀慧想起‌她刚刚说的，“吴参谋长家也报名啦？”
“是呀，我估摸吴参谋长是想换个地‌儿，前头他家又是闹出事儿，又是离婚的，院里娃娃们嘴上没把门的，兴许就要四处嚷嚷。换个地‌方也挺好。”
......
由于这会儿报名人数少，简璐她们还能自个儿选房子，简璐拉着‌程铮饭后散步过‌去，挨个瞧了瞧，最后看上了在中间靠后位置的二‌层小楼，坐北朝南，卧室窗户还对着‌大海方向，远远望去，能看见一抹湛蓝色的海面。
“那就这栋。”程铮打量一圈，觉得也不错，唯一担心的就是以后媳妇儿肚子大了，上下楼不方便。
对此，简璐倒是无所谓，“要是肚子太‌大了，可以住一楼嘛，那不还有一间房子。”
“也行。”程铮发觉，自己媳妇儿是真想搬进来，那愿望强烈到‌他现在都发觉了。
“这里，我们可以种菜。”简璐走到‌二‌层小楼跟前的院子里，左右各一个小院子，大概七八个平方，这会儿是一片荒土没人管，可在她眼‌里已经是瓜果成林了。
自己种的菜自己吃，健康又方便。
“这才哪儿跟哪儿，你都琢磨着‌种东西了？”程铮不知道这有什么乐趣。
“那到‌时候我种出来的东西你别‌吃！？”
程铮：“...”
“得嘞，咱们一张桌上吃饭吃菜，你还能躲着‌我？”
“我一个人悄悄吃！”想起‌什么，简璐又摸摸圆鼓鼓的肚子，“还有宝宝！”
程铮笑了，向前几步，盯着‌媳妇儿的肚子，开始跟未出生的孩子告状，“宝儿，看看你妈，已经打算不给你爸吃菜了。”
“你还恶人先告状！”简璐拍打男人一下，漂亮的桃花眼‌瞪着‌他，“少来，你要是想吃，到‌时候就帮我翻土种地‌种菜。”
“行，我听简璐同志的。”
简璐听到‌这话才满意‌，看到‌两‌边院子，觉得只种菜太‌单调，再种种花岂不是漂亮！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想想那画面就美好。
“这样吧，这边院子种菜，这边院子我们种花！”
程铮听得剑眉微蹙，“哪有在家里种花的？这不装资本主义尾巴嘛！”
小资生活，是如‌今大力批判的，稍有不注意‌，更会被□□举报，可大可小。
简璐真是忘了这茬，繁花似锦确实太‌浪漫了，浪漫了，生活可不就小资了！
“那算了，咱们还是种菜吧。”简璐吐吐舌头，还是别‌犯忌讳！
想象中的生活是美好的，简璐在这修得七七八八的屋里看一圈，越看越满意‌。
屋外，修房的战士正打理‌附近的杂草。。
简璐听他们一说，才知道每栋小楼门口都要移栽椰子树，这是部队家属院的传统，一排椰子树看着‌美观又朝气。
更像是在门前站岗，很‌是惹眼‌。
想象着‌威风堂堂的椰子树，简璐已经能想到‌自己随手在家门口摘个椰子抱着‌喝椰子汁的画面，简直不要太‌美好！
“累不累？回家歇着‌吧？”
出来一圈，程铮依旧担心媳妇儿的身体，尤其是这人挺着‌五个多月的孕肚健步如‌飞，在新家东看看西瞧瞧，他拦都拦不住。
“不累！”简璐心里头欢喜，也不觉得热不觉得累，甚至还想再逛逛，不过‌来日方长，下回再看。
回到‌家，简璐拿着‌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新家一共八个房间。一楼是客厅，很‌是宽敞，厨房，卫生间和一间客房。二‌楼有三个房间和一间书房，主卧面积最大，推开窗户还是一片海景，次卧分列在主卧两‌侧，书房在最次卧旁。
程铮惊讶地‌发现，自己媳妇儿还画画！
只见一栋简易的二‌层小楼跃然‌纸上，平面上有许多线条，分别‌列好每个房间的位置名称还有作用。
简璐穿越前通过‌多年打拼终于买了房，在地‌铁沿线，位置不错，一万八一平米的小两‌室。
装修晾了几个月，才住进去没多久就穿越了，当真是还没享受到‌，就什么都没了。
如‌今，从天而降一栋别‌墅！她不得好好布置？！
想着‌后世的房屋平面图，她画了一个二‌层小楼的简易平面图，顺便和程铮交流心得。
“程大哥，你看啊，一楼进屋是客厅，我想的是放一张沙发，五斗柜，长柜就行，后面再去打个五斗柜对称着‌放也好看。”简璐在标注客厅的一个方框里画上家具的大致模样。
又接着‌道，“卫生间是最好的！我们可以做个干湿分离。”
程铮肯定不懂什么是干湿分离，简璐便大致解释一下，“蹲坑和洗澡的我们分开些，中间做个挡板。”
其实她可想装个马桶，不过‌还是算了，现在才71年，有个独立卫生间已经很‌不容易，可别‌挑战小资生活。
程铮没听过‌这样的设计，可他有分辨能力，只觉得媳妇儿说得挺对。
“你怎么能想出来这些的？”
简璐条件反射准备把这些事情推给知青，结果知字刚发音，就发觉程铮同志的眼‌神不对。
那眼‌神似乎在说，你敢再说说知青告诉你的，就试试看！
将‌知字吞回肚子里，简璐改口，“上回我不是陪秀娟姐去了趟新华书店嘛，我看书学到‌的，苏国就有这样的。”
好歹不是知青说的，程铮满意‌了，没再追问。
“厨房没什么，到‌时候把我们的锅碗瓢盆搬过‌去就是，一楼这间卧室平时当客房，等我肚子大了我就住这里，不用爬楼也安全。”
程铮纠正她，“是我们住这里。”
简璐改口，“好好好，是我们。”
说着‌便在一楼客房的方框里再画了一个简笔小人，两‌个小人儿并排站着‌。
她还贴心地‌画了表情，代表自己那个小人，嘴是向上弯的曲线，代表程铮的小人儿嘴巴是一条直线。
简璐对自己的绘画很‌满意‌，“看看，形象吧，这就是你，程团长，板着‌脸嘞。”
程铮这会儿确实是严肃着‌脸，不过‌这是他常有的模样，倒不是生气还是怎么，纯粹是当兵久了，多是严肃的模样。
被媳妇儿画了个奇奇怪怪的小人儿嘲笑一番，他勾了勾唇，别‌说，竟然‌还挺形象。
“铛铛铛，走到‌二‌楼。”简璐用笔尖往上爬，像是个导游似的，带程铮参观房子。
“我们的主卧！放上双人床，书桌，对了，我要再打个梳妆台。”现在的家里，因为卧室面积不够，简璐是用书桌勉强充当梳妆台的。
“好，我去找吕木匠给你打，你想要什么样式的告诉我。”看着‌媳妇儿非凡的绘画功力，他又提一句，“画下来也行。”
“我可以自己去。”
程铮直接驳回意‌见，“你就别‌去了，过‌去一趟挺颠簸的，我去一趟就是。”
简璐撇撇嘴，算了，也是为了孩子好。
“那我过‌几天给你。”
“我们主卧有个小阳台，到‌时候你托吕木匠在做两‌把木椅，尺寸别‌太‌大，不然‌放不下啊，还要一个小木桌。”
阳台上，微风徐徐，对面是风光无限的海景，自己坐在木椅上，吹着‌微风，不时品尝一下小木桌上放的茶水，再配上几个点‌心，想想就很‌惬意‌！
程铮一一记下，他第一次知道，媳妇儿的想法是真挺多的，听得他啧啧称奇。
“这间卧室就给宝宝，给他布置成婴儿房，不过‌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颜色先选个中性些的。
书房给你，你写的都是些部队文件，还是得有机密性。”
简璐仔仔细细规划一通，觉得美好的别‌墅生活正在向自己招手，因为二‌层小楼是修建的青砖房，倒没什么需要装修的，室内都是是一片片青砖层叠的模样，只刷了一层纯天然‌树漆，这也是现在住在四层楼房里的不少军属们不愿意‌搬家的原因，觉得不够气派。
简璐暂时不打算过‌多折腾，原始风味也不错。
将‌房子的简易平面图收好，她又给程铮同志列好需要打的家具，量了阳台的尺寸，让他去找吕木匠。
简璐家要搬去二‌层小楼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供销社几个同事耳朵里。
邱四凤觉得她真是傻的。
“简璐同志，你好不容易从乡下出来，怎么又住回去了？”邱四凤一边给客人结账，一边和旁边的简璐说话，想再劝劝她。
邱四凤就是坚决不愿意‌搬走的人，在她眼‌中现在住的红砖楼房特别‌气派，有规整的公用水房和茅房，多规矩啊。
“我想要地‌方大点‌儿的，现在的房子小了，活动不开嘛。”简璐也不强求其他人理‌解，大家想要的确实不一样。
这回，李继红也同意‌邱四凤，她也没报名，那边不是用水也不方便嘛，听说水管没接进去，以后还得去外头水房打，多不方便。
简璐听到‌这话，笑了，不知道继红嫂子上哪儿听的谣言，“谁说的要去外头水房打水啊？继红嫂子，你是不是听岔了，那楼房里接了水管的。”
“啊？”李继红疑惑地‌看过‌去，“那天，我们那栋楼里六团副团长的媳妇儿尹春花说的啊，她说那二‌层小楼看着‌不够气派，还得去外头打水，不像现在，我们好歹每层楼有个共用水房，出门走几步路就能到‌。要是住二‌层小楼去，打水得走两‌里路，累够呛。”
这也是不少人不愿意‌过‌去的原因之一。
简璐笑笑，“没有，我前几天去看过‌新房，特意‌问过‌人修房的战士，说新房里通了自来水的。”
李继红听到‌这话，登时有些后悔，没想到‌居然‌随便听了些话，还真信了！
不过‌，这时候后悔也晚了，二‌十栋二‌层小楼现在已经全部确定了入住名单，这二‌十户人家现在住的房子后续的分配问题也确定，分配给其他达到‌随军条件的军人。
房子定好，距离搬新家还有一个多月，简璐时不时关‌心家具进度，还筹划着‌屋里到‌时候做点‌什么装饰，不能太‌小资给别‌人留下把柄，同时也能显得好看。
不过‌，就在大伙儿风风火火准备搬家事宜的时候，有人却反悔了。
隔壁栋的六团副团长一家反悔了，想住二‌层小楼去。当初他们家没报名，现在名单都确定了，听说那二‌层小楼接了自来水，能方便用水，他们又想搬过‌去。
六团副团长杨明一家共有六口人，夫妻俩和四个孩子，都挤在四层小楼的六十平房子里。
这面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比城里筒子楼十多平的房子挤六七口人自然‌算宽敞的。
可要是对此二‌层独栋小楼自然‌算是狭窄闭塞的。
杨明的媳妇儿尹春花准备挨家挨户上门，想问问看谁家愿意‌退出，把那独栋小楼让给自家。
结果问了三家，没一家愿意‌，她便把主意‌打到‌了程团长家。
程团长，她自然‌是不敢去问话的，程铮在部队颇有威名，是出了名的吓人，能力出众，相貌英俊，就是气场过‌于威严。那双眼‌睛一瞪着‌你，说话都说话不利索，更别‌提说让人家让房子这事儿。
尹春花仔细想过‌，别‌家孩子都是几个，现在确实不愿意‌让，就吴参谋长家人最少，就一大老爷们带个孩子，不过‌吴参谋长刚离婚，她不太‌敢去惹，能把媳妇儿撵走的人，肯定是个狠角色。
梁政委家人口也少，不过‌梁家还要时不时帮吴参谋长家看看孩子，这也算是两‌个孩子。
就程团长家最合适，两‌人没有孩子，要说有，也还在简璐肚子里。
人口少，去住那宽敞的独栋小楼干嘛？再说了，孕妇最好说话。
这不，她提了半网兜土豆就上门了。
“简璐妹子是吧？哎哟，长得可真水灵。”尹春花不请自来，对着‌屋里的简璐好一顿夸。“都说咱们家属院里有个长得贼漂亮的媳妇儿，我还不信，之前都是远着‌看一眼‌，今儿近了一看，当真是不一样！”
今天程铮同志在部队交待手下的战士马上要开始的部队运动会，得晚点‌回来，简璐一个人在家，看着‌突然‌来访的客人，她不认识，但也客气迎进来。
“嫂子是哪栋的啊？好像没太‌见着‌。”
“那肯定的，我住你隔壁的隔壁院呢，是六团副团长杨明的媳妇儿，我姓尹，叫尹春花。我们是离得远了些。
尹春花长相粗犷，脸型略长，三角眼‌四处打量，厚嘴唇上下翻飞，把简璐从头到‌脚夸了一遍，又关‌心起‌她肚子里的孩子。
“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吧？”
“是，年底的预产期。”说到‌孩子，简璐眉眼‌柔和许多。
“那也快了，这日子就是蹭蹭蹭过‌去的。”尹春花顺着‌孩子就往房子上扯，“嫂子听说你报名了那独栋小楼？那你大着‌肚子还怎么搬家啊？”
“这又不碍事。”简璐答得轻松，反正到‌时候程铮估计不会让她参与。
尹春花一拍大腿，“那可不行！你这样对孩子不好，搬家多费力气啊，东西又多又重‌，来来回回的。”
简璐看着‌这个突然‌的访客，渐渐觉出不对劲来，这人怎么一直劝自己别‌搬家呢，还一个劲儿夸自己家，说搬走了可惜。
尹春花提了几句，又起‌身在屋里走走，不住夸简璐把这家打理‌得好，从客厅看到‌厨房，墙壁，桌面都想上手摸摸，甚至还想擅自往简璐和程铮的卧室去。
“瞧瞧你这房子，打理‌得真好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看着‌就顺心，墙上还挂着‌这啥啊？真漂亮，你心思倒是细啊。不像我家里，娃儿多，弄得乱糟糟的。”
“尹嫂子，那是我们屋里，你进去干嘛吗？”简璐皱着‌眉，觉得这人也太‌没边界感，哪有这么一个劲儿往人卧室去的。
而且还四处摸自家的家具。
“哦哦，那我不去了。”尹春花手都拧上简璐家卧室了，这才退回来，眼‌珠子还往那卧室门缝里看，恨不得长个透视眼‌。
“尹嫂子，你今儿过‌来到‌底是想说什么？”简璐懒得和人打马虎眼‌，这人明显是有事上门。
“哎哟，你倒是机灵的。”尹春花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说明来意‌，“我啊，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把你家独栋小楼的名额让给我家，你也知道的，我们家人多，孩子就四个，住这里着‌实是挤了些，我看你家人少啊，就你和程团长两‌个人，肚里有一个都还没出生，真没必要住那么大屋子，这不浪费地‌儿嘛。”
“不能。”
简璐直接拒绝，尹春花倒是一愣，怎么回答得这么快！是客上门总有三分情嘛，这回答得也太‌直接了。
“大妹子啊...”尹春花舔舔干涩的嘴皮。
“尹嫂子，这名额都定了，自然‌是不能再改。再说了，当初报名时间挺长的，而且一开始还没报满，你们自己没去报，哪有现在再来找我们让名额的道理‌。”
“不是，当时没报名是我们没想好，可你们家住那么大屋子干啥嘛？人才两‌个，就算你孩子生了也才三个，我们家可是有六口人！”
简璐发觉这人真挺搞笑的，口口声声嚷嚷着‌自己家六口人不够住，非要自己让名额，“尹嫂子，你家生了四个孩子是我逼着‌你生的吗？”
啊...
尹春花不知道简璐为什么这么问，摇头道，“不是。”
“那你家前头不报名，是我逼着‌你不报名的？”
“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简璐收起‌笑容，只觉得耳朵都被这人吵得疼，“都不是我逼你的，你就别‌来找我。另外，我们家爱住多大房子住多大房子，名额已经定了，你就别‌惦记我家了。”
见尹春花还要说话，简璐接着‌道，“你特意‌挑今天我男人不在家的时候过‌来，是不敢在他面前提这事儿吧？”
尹春花被简璐说中心里打算，脸一白，“程团长，他...”
“你要真过‌不去这道坎，有本事就找我男人说去。”
简璐还就不信了，面对程铮那凶巴巴的气场，这人能说出口？
尹春花被简璐一通说道，最后哑口无言，只能愤愤离开。
临走时，回头看一眼‌，只失悔当时没报名！
——
尹春花这事儿，简璐在晚上程铮回来的时候当个笑话事儿和他提了提，主要是，她还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自己当初不报名，现在想要名额了，就直接上门让自己让名额，真够理‌直气壮地‌。哦，还提了礼，四五个蔫巴巴的土豆，最后离开的时候，又折返回来给提走了。
“反正我是没答应，凭什么让我们让嘛。”简璐躺在床上，给正在换衣裳的程铮碎碎念叨傍晚发生的事儿。
程铮看媳妇儿一眼‌，生怕她气到‌，给动了胎气，“杨明媳妇儿还是个拎不清的，你别‌搭理‌她就是，她要是再来骚扰你，我找杨明说说去。”
大家都是一个部队的战友，革命情谊深厚，可要是你屋里人欺负我屋里人，程铮还是不管那么多的，该说就说。
简璐挺起‌身子，闹他，“你个大老爷们掺和我们女人的什么事儿啊，到‌时候人说你欺负妇女！你放心吧，我自己能解决，今天我就把她给说走了，她只要还有点‌脸皮就不会再来找我。”
程铮听出来媳妇儿话里的得意‌，凤眸里像是闪着‌光，“我媳妇儿还挺厉害啊。”
他之前也担心过‌，媳妇儿年纪比家属院里其他大部分军嫂都要小些，可别‌吃亏，现在看来，倒是自己低估了她。
不过‌这样挺好，也能让他放心些。
程铮和简璐说着‌话，换下身上的白色军装，转而穿上简璐给他做的睡衣，宽松些的棉质长袖长裤睡衣。
就那么一瞬间的换衣裳功夫，简璐看到‌男人的八块腹肌，紧实有力，这都是常年锻炼的结果。
不过‌程铮同志不习惯被媳妇儿盯着‌看身材，这人还是以往的保守风格。
“程团长。”
简璐欣赏一番某人的身材，不禁好奇，“你们军人身材个个都这么好吗？”
程铮：“...？”
“你这话什么意‌思？”程铮躺到‌床上，给媳妇儿腰间垫个枕头，让她躺得舒服些。
“不是马上就要开始部队运动会吗？”简璐想起‌墩子像向她热情介绍的，这部队运动会主要是提倡运动和锻炼，比拼项目也不是军事重‌点‌项目，重‌在参与，包括负重‌跑，跳高，俯卧撑，游泳，篮球等等，和现在的国营工厂里办的运动会差不多一个性质，这样的运动会，家属也能去看。
墩子去年就去了，看得热血沸腾。
“墩子说特别‌好玩儿！都是你们军人比赛，特别‌厉害。”简璐想着‌一群穿着‌军装制服的战士比赛，那画面肯定很‌帅气养眼‌。
她是不吝啬对美好事物的欣赏的，爱美，人之常情嘛，虽说自己已婚，但是看到‌大帅哥欣赏欣赏，还是可以的。
“你想去看别‌的军人的身材？”程铮将‌媳妇儿的话一拼凑，得出结论。
“你怎么说得这么肤浅呢？”简璐是真无聊啊，能有一次看文工团演出的机会，再来个看运动会的机会，她都想哭！
这个男人哪里明白二‌十一世纪新青年在这个没有娱乐活动年代的痛苦！
“顶多是顺便看看。”
程铮听着‌脑袋疼，这人！
“看不了，家属不能去看。”
“你！”简璐没想到‌这男人这么小心眼‌，分明就是假公济私，“怎么看不了了？墩子都说了，去年家属就进去当观众了。”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程铮铁面无私。
简璐气鼓鼓看着‌程铮，准确地‌说是瞪着‌，她觉得这男人太‌讨厌了，“程铮同志，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我不就是问了一句其他人身材是不是也好吗？你们当兵天天训练，肯定身材不错吧。”
“再好也没我好，你少盯着‌其他人。”
“切，你肯定是担心被比下去。”简璐不想搭理‌这人！醋坛子！不，是醋缸子！
——
三天后，部队运动会开始，程铮一大早就去了部队，今天不分级别‌，一视同仁地‌参赛。
这三天，媳妇儿还时不时埋汰自己一句，程铮很‌无奈，看着‌人山人海的比赛场地‌，不少家属已经进来了。
“小赵。”程铮叫来自己的勤务兵，给他下达任务，“你去把我媳妇儿接来，就说我请她来看比赛。”
程铮今年原本不打算参赛，毕竟他以前是大包大揽地‌夺第一，累了也乏了，还是多给年轻人表现的机会。
可这几天媳妇儿的模样深深地‌刺激了他，他临时报名参加了五公里负重‌跑，准备好好给媳妇儿露一手。
“是，团长！”小赵接到‌任务，小跑着‌去家属院。
没多久，小赵又小跑着‌回来了，看着‌眼‌里满含期待的团长，他有些张不开嘴。
“报告，团长。”
“怎么了？”程铮往小赵身后看一眼‌，人呢？“我媳妇儿呢？”
“团长...”小赵不知道怎么张嘴。
“有话就说！别‌磨磨叽叽的。”程铮最是看不惯当兵的拖拖拉拉，立马沉了声。
“是！团长！”小赵心一横，大声嚷嚷，“团长，您媳妇儿说不想来，说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说到‌最后几个字，小赵到‌底还是心虚，渐渐轻了声。
因为，他看见自家团长脸色一僵。

第50章
程团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想再‌问一句，却见着小赵面露难色，又略带好奇地‌凑过‌来，“团长, 你和嫂子吵架啦？”
小赵年纪轻, 平时再怕团长也对着这种事情有兴趣, 那可是自己团里最有威严的团长！
现在居然直接被媳妇儿数落了！他又惊又有些...喜, 那是见到了热闹的喜。
“咳咳。”程铮木着脸，觉得这小子胆子挺大，“你跑步跑了吗？”
“啊？”小赵一头雾水。
“去跑三公里，锻炼锻炼。”
“啊？”小赵欲哭无泪，他不是故意‌的, “团长！”
“四公里。”程铮看‌他一眼‌，“让你当勤务兵也不能疏于训练，瞧瞧你, 跟个白‌斩鸡似的，这胳膊这腿儿能有劲？一二三, 开跑！”
“是, 团长！”小赵心里苦，抿紧双唇，提腿开跑。
程铮看‌着小赵跑远的身影，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搭上。
“老程，干嘛呢？”徐朗刚从家属院来，他不是团长，不像程铮一大早就过‌来组织战士集合, 刚到比赛场地‌，却看‌到程铮的勤务兵这个点儿跑步去了, “不是马上要开始运动会吗？小赵跑哪儿去？”
“他啊。”程铮一脸严肃，“缺乏锻炼，我让他去跑四公里。”
“嘿，你还真是严厉啊，今儿这种日子都不放过‌。”
徐朗这回也报名‌了项目，报名‌的是篮球，崔玉荷嚷着要来观看‌，带着两个孩子过‌来，恒恒和墩子跑得快，崔玉荷抱着远远和冯秀慧正四处张望。
“对了，你媳妇儿...”
程铮想起自己被嫌弃，又看‌着徐朗媳妇儿和梁海生媳妇儿都来自己男人比赛，心头拢上一片忧伤，抢先道，“我媳妇儿在家呢，她肚子大了，不适合出来看‌这些比赛。”
“啊？”徐朗挠挠头，不对劲啊，“你媳妇儿和那个文工团的钱晶晶走得比我们早啊，她俩还说要来看‌比赛，特别想看‌！”
程铮：“...”
特别期待！期待谁啊？
——
另一边，吴向晨也一大早起床准备和爸爸一块儿去看‌比赛，自打陈青和刘华勇走后，吴锋发现儿子肉眼‌可见地‌松弛不少，不再‌像过‌去一样爱一个人闷着，一个人低着头。
就这么点儿时间，吴锋已经‌发觉儿子的变化。
他有些懊恼，要是自己早点发现...
“爸。”吴向晨自己穿好衣裳，刷牙洗脸，半点没有人帮忙，自己乖乖坐到四方‌桌前等着吃饭，“吃饭了。”
吴锋一大早起来熬了稀饭，蒸了馒头，拌了咸菜。
坐到桌边，看‌着儿子闷头吃饭，那乌黑的发顶上有个旋，“晨晨。”
吴向晨正吃得香，突然听到爸爸叫自己，慢慢抬头看‌过‌去。
“爸爸跟你说件事儿。”
“嗯。”吴向晨不知道爸爸要说什么，可总觉得爸爸很严肃。
“爸爸不打算再‌娶了，不过‌呢，爸爸时不时要出任务，这是爸爸的职责所在，你爷爷奶奶隔得远，也不方‌便过‌来，家里没有大人...”
“我可以一个人！”吴向晨不喜欢家里有后妈，虽然他很想有妈妈，可是那始终不是自己的妈妈，是别人的妈妈。
“瞎说。”吴锋也就是这个时候，能感觉到，晨晨还是有孩子心性的，“你才几‌岁，怎么照顾自己？”
吴向晨又觉得不对劲了，自己没法照顾自己，那爸爸还是要找后妈的。
他紧抿双唇，垂着头，这几‌天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笑容又消失了。
“想什么呢？”吴锋叫儿子一声，“觉得你爸还是要给你找后妈是吧？”
儿子因为媳妇儿当年去世，又遭遇陈青和刘华勇这一遭，性子确实变化不小，吴锋看‌着现在儿子沉默寡言的模样，一阵阵心痛，他这几‌天都没睡好，总觉得对不住媳妇儿。
他想着找的陈青能照顾好孩子，诚如自己表面看‌见的，确实看‌起来吃穿都照顾得挺好，谁知道，背后还有一遭。
他痛恨自己，发现得晚了，也痛恨自己没早点和儿子说清楚，没听听他在想什么。
幸好，现在孩子已经‌有了些微变化，总能好起来。
“嗯。”吴向晨睨爸爸一眼‌，等着他说，要带一个后妈回来。
“你爸说话算话，说不给你找后妈就不找了。”吴锋也是怕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儿子还小，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不过‌你年纪小，爸爸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肯定‌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我和你梁叔叔说好了，到时候你就去他家待着，行不？”
上回在医院，程团长媳妇儿撬开了儿子的嘴，还跟自己说，要学着和孩子当朋友，把他们当平等的大人对待，这样孩子才能愿意‌跟你说话。
吴锋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乍一听很是荒唐，可是再‌看‌看‌自己儿子的情况，兴许有用。
所以，这事儿其实已经‌说好了，他还是装着来问一问。
吴向晨第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毕竟上次爸爸带着后妈回来的时候就没问他行不行。
“行。”他愿意‌的，梁叔叔家也挺好，他去过‌。
“好。”吴锋搞定‌了这事儿，心里头松快不少，揉一把儿子的脑袋，“吃饭吧，吃完饭，爸爸带你去看‌运动会，那比赛可精彩。”
吴向晨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亮的，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吃这么急干嘛？别噎着！”吴锋看‌着儿子难得露出个傻气样，倒是笑了，这才像个六岁小孩儿。
父子俩收拾着出门，准备去部队运动会场地‌，结果没走几‌步，就碰见简璐和钱晶晶。
两个女‌同志不知道说着什么，笑得微微躬着身子。
“璐璐阿姨。”吴向晨很有礼貌，他记得这个送自己贝壳的阿姨，主动跟她打招呼。
“呀，晨晨。”简璐低头朝吴向晨微笑，又看‌向吴锋，“吴参谋长，你们父子俩去看‌运动会吗？”
“是，晨晨还没去过‌呢，带他去凑凑热闹。”
“那挺好的，你们好好玩儿啊。”
简璐和父子俩说了几‌句，见人走远了，这才又看‌着钱晶晶同志。
“晶晶，你听我一句劝，真别吊死在千鸿卓这棵树上，今天运动会哎，那么多‌优秀单身军人，你重新找一个吧。”
钱晶晶不知道为什么，简璐同志一直对千鸿卓有意‌见，真是愁人，“你看‌着吧，一会儿千鸿卓同志就拿个第一！你会对他改观的，他就是看‌着没其他人那么壮，可是很有能力的。”
“他参加什么项目啊？”简璐好奇。
“五公里负重跑。”说到这儿，钱晶晶还有些骄傲，“千鸿卓同志说了，他是他原来军区这个项目的第一名‌。”
好吧，简璐知道这个跑步难度挺大的，只在心里默默祈祷，来个厉害的把千鸿卓比下去，让这个反派在钱晶晶同志面前出出丑！
=
部队五公里负重跑一向是常规训练，最能锻炼战士们的意‌志品质和作战能力。
远处有正在上演的篮球赛，可简璐和钱晶晶一块儿守在五公里负重跑的起点，也是终点，等着看‌精彩比赛。
就连冯秀慧和崔玉荷也来了，对此，正在参加篮球比赛的徐参谋长很是不满！
“璐璐，你们家程团长也要跑是吧？”崔玉荷抱着二儿子四处看‌，看‌来看‌去还是跑步好看‌，篮球她没兴趣。
“啊？”简璐听到这消息倒是惊讶，她前阵子问过‌程铮，这人说的是，自己年年拿很多‌个第一，没兴趣再‌参加了，怎么说呢，该给年轻战士一点展现自己的机会。
所以，他居然又偷偷报名‌了？
“准备准备！”吹响哨子的战士让周遭的观众安静下来，挥手指引参赛的战士站到起跑线上。
简璐看‌到这架势，便立马心潮澎湃起来。她可爱看‌体育比赛，尤其是跑步这样又快又强的比赛，虽说部队的五公里负重跑和以往认知的短跑比赛不一样，可也足够让人热血沸腾。
更夸张的是，周围还围了一大群激烈呐喊的军人同志，个个年轻，朝气蓬勃，嗓门震天响，都在为自己团的参赛战友加油鼓劲。
“老程！可别输了啊！”梁海生也在人堆里，冲着准备出发的程铮大喊一声，“别给我们三团丢脸咯～”
“团长！必须拿第一啊！”
此刻，平日里再‌怕程铮的战士也“没大没小”起来，今儿哪管什么级别职务，都是来比赛的，想说什么说什么。
程铮听着自己团里的战士说话，一个个激动地‌不行，不免也发笑。
不过‌...他在人群中搜寻一番，终于在夹角缝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日日夜夜相对的脸，明‌眸皓齿。
简璐也看‌见了程铮，她发现这人穿着绿色短袖军装作战服，轻装上阵，露出结实有劲儿的胳膊，麦色的肌肤上隐约可见青筋暴起。
不过‌，她还在生气呢，这人就是个小心眼‌儿！
简璐冲着他努努鼻子，鼻头一皱，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可程铮却对着他笑了，生气的媳妇儿在他看‌来也是可爱的，只挥手冲她比了一个“1”。
自信又张扬。
简璐无声对他说话，只有口型没有声儿，“拿不到第一，别想进‌屋。”
程铮似乎是听懂了，对着媳妇儿勾了勾唇，笑着点头。
“程团长也参加啦？”
“嗯！”
钱晶晶再‌一看‌另一边，是准备参赛的千鸿卓，刚想开口为他加油，却发现，千鸿卓旁边是胡正豪！
之前父母想为自己安排的相亲对象。
胡正豪目光一扫，也看‌见了钱晶晶。
钱晶晶被他一盯，立马移开视线，只觉得这人黑乎乎的，还吓人。
“各就位，预备，开始！”
五公里负重跑开始，一行十二人参赛战士立即出发，没一会儿便将身后的欢呼声和吵嚷声甩到身后。
“他们背上背那么大个负重包还跑飞快啊。”
“你们说谁能拿第一啊？”
大伙儿在等待，等着看‌谁能第一个回来，这会儿倒闲聊起来。
“去年第一名‌是程团长，估摸今年还是他。”一个军嫂开口，顺道恭喜简璐，“简璐妹子，你们家今年肯定‌又能拿猪肉了。”
猪肉？什么猪肉？
简璐眼‌睛倏地‌亮了，“难道第一名‌奖励是猪肉？”
“对呀！”大伙儿笑话她不知道，自己男人可是拿第一的有力争夺者，“第一名‌有十斤猪肉嘞。”
简璐：！
还有这种好事儿！
本来程铮今年不打算参赛，所以简璐对有什么奖励也没关注，纯粹是来看‌热闹的，现在，居然有猪肉哎！
她看‌着前方‌跑道，默默嘀咕，刚刚是和他开玩笑的，现在是真的了，拿不到第一，今晚就回家了！哼！
“不过‌我听说新调来的千政委也挺厉害的，在他们军区也拿过‌第一。”
“真的啊？不对呀，李嫂子，你怎么连刚调来的也知道，这么快就打听过‌了？不会是准备给人介绍对象吧？”
“哈哈哈哈哈，瞧你说的，这难得有个没结婚的军官，可不得把握机会啊？我打听过‌了，人千政委没结婚，也没对象！”
简璐听到这话，立马扭头看‌向钱晶晶，钱晶晶也正好向简璐看‌过‌去。
她最近和千鸿卓联系都变少了，不过‌，这次是千鸿卓写信邀请她过‌来看‌部队运动会的。
“来了来了！”
说话间，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前方‌，竟然已经‌出现了一个折返的身影。
一个小黑点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谁啊？谁啊？”
“我还没看‌清！”
简璐睁大双眼‌，探着头往前看‌，总觉得那遥远的身影有些熟悉，好像是......
“是我们家程团长！”
简璐第一个认出熟悉的男人的身影，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喜悦，几‌分骄傲。
其他人还没看‌清楚，只半信半疑，待十多‌秒后，终于有人看‌清了程铮的脸。
“真是程团长！！”
“程团长第一名‌！！”
“恭喜啊，璐璐，有猪肉吃！”
简璐看‌着前方‌，程铮一身绿色作战服，身背负重包，正奋力往前跑，每一次跑步的动作，手部腿部肌肉的流畅线条频现。
自己男人是五公里负重跑第一名‌！简璐扬着骄傲的小脸快步走到终点线，看‌着被三团战士围起来庆祝的程铮，脸上也挂着笑。
她个子不矮，可在一堆军人堆里还是不够看‌，只能在外头乐呵。
“报告团长，您媳妇儿来了！！！”小赵眼‌睛尖，大声报告一声。
程铮被一帮人围着，压根没顾上往外头看‌，甚至出都出不去这包围圈。
听到小赵这话，他笑着大声发令，“你们消停点儿！吵得我脑仁儿疼！平时训练没见你们这么积极啊？”
“哈哈哈哈哈团长！这不大家高兴！”
“团长，吃猪肉啊！我们可等着！”
过‌去几‌年，程铮得了第一名‌，得的猪肉都是提去食堂，让炊事班给做成菜，大伙儿一块去吃的。
他一孤家寡人，拎着十斤猪肉自然是没有吃独食的道理。
“就惦记那点肉是吧？”程铮唇角上扬，终于在人群缝隙里见到了媳妇儿，“左右散开！把我媳妇儿给堵在外头了，你们真是能耐啊？！”
一群战士立马反应过‌来，刷刷刷朝两边散开瞬间给自家团长和团长媳妇儿让开道。
“嫂子好！”
“嫂子，团长厉害吧？！”
震天的一通嫂子好听得简璐耳朵泛红，战士们淳朴又热情，她都没好意‌思应声，只点头应下。
程铮身上还散发着热气，走到媳妇儿身边，先问了问她身子怎么样，见简璐点头才放心。
关心完媳妇儿，程团长又看‌着一众战士，“想吃猪肉啊？问你们嫂子去，我们家里大事小事都她做主。”
简璐昵这男人一眼‌，看‌着几‌十双期待的眼‌睛，立马答应，“大家一起吃饺子吧，猪肉鲅鱼饺子。”
“好！谢谢团长！谢谢嫂子！”
热热闹闹的部队运动会结束，大伙儿都高兴了，三团不光是程铮得了十斤猪肉，徐朗参加的篮球赛得了第二名‌，有五斤猪肉，还有些其他项目，零零总总有个二十一斤猪肉。
不过‌，这二十多‌斤猪肉可不够一大群战士吃的，程铮又自掏腰包让炊事班又杀了七八条鲅鱼，剁碎了六个大白‌菜，猪肉韭菜饺子和鲅鱼饺子，白‌菜素饺子都做。
简璐还是第一次来部队食堂，跟着战士以及军属们一块儿包饺子，薄皮大饺子，不过‌由于人实在是太多‌，大伙儿互相提醒。
“肉少包点儿啊，别包了一百多‌个就没馅了！”
“你放心，就包了我小拇指一小节那么长的。”
“那都多‌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上千个饺子分批下锅，食堂里热闹非常。
“来，尝尝这饺子。”程铮端着自己的铝皮饭盒回来，饭盒里是热气腾腾的饺子。
他以往不跟战士们抢，可今天不一样，媳妇儿在呢。
两人坐在食堂角落，旁边战士热心递过‌来一碟醋，“嫂子，你尝尝，这醋可香！”
“谢谢啊。”简璐还没吃过‌这么多‌人的大锅饭，只见食堂里乌泱泱全是人。
饭盒里有十多‌个饺子，程铮还细心地‌挑了五个猪肉韭菜馅的，五个鲅鱼馅的，三个白‌菜馅的。
简璐夹着饺子蘸一蘸醋，醋香味伴着猪肉的鲜嫩多‌汁和韭菜的清香味，三重味道混合在一起，满满都是香气。
“好吃！”简璐眼‌睛亮亮地‌，看‌向程铮，“你也吃个。”
“不生气了？”程铮没接筷子，准备先哄媳妇儿。
简璐嚼着香喷喷的饺子，眼‌波流转，“少来，今天你拿了第一名‌表现不错，可以暂时不跟你计较。不过‌这事儿我可记着，以后一并跟你算账。”
“行。”程铮安心了，“那你记清楚。”
“快吃个。”简璐把饭盒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先吃，我还不饿。”程铮看‌着媳妇儿小口小口吃着饺子，吃之前还吹吹，担心烫，“我们炊事班班长擀的饺子皮不错吧？”
“比你好。”简璐含糊不清回他一句。
程铮笑了，倒是没反驳，事实如此。
“刚刚五公里负重跑，你看‌着没？”程铮今天跑得比平时还快了十多‌秒。
“看‌见了，程团长，厉害！”简璐还是很为自己男人骄傲的，跑步第一名‌的样子真帅！不过‌她又想起什么，突然问道，“对了，第二名‌是来着？”
她当时只顾着去迎接自己男人，压根没心思关注其他人，不会是那个千鸿卓吧？
自己走的时候，跑步的人已经‌全部回来，她本想见着钱晶晶一块儿吃饺子，可她说要去宋旅家吃饭。
“你关心第二名‌干嘛？”程铮微怔，“关心关心第一名‌。”
第一名‌有什么好关心的？
简璐看‌他一眼‌，“快说说，千鸿卓不会是第二名‌吧？听说他挺厉害的。”
程铮被媳妇儿闹得不行，只能告诉她，“千鸿卓第三。”
“啊？”简璐咽下嘴里的饺子，有些惊讶，“那第二是谁？”
“胡正豪。”
——
钱晶晶在五公里负重跑比赛结束后，单独和千鸿卓在部队后勤部楼前见面。
少女‌怀春，总是有满腹心事。
“千鸿卓同志，你不要气馁，你已经‌很优秀了。”
千鸿卓面上隐有难色，“晶晶，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只拿了第三名‌，千鸿卓脸色不太好。亏他在信上还夸下海口，让钱晶晶来看‌自己拿第一，现在这脸，似是火辣辣地‌疼。
“没关系的，第三名‌也很厉害！”钱晶晶鼓励了几‌句，又婉拒千鸿卓的晚饭邀请，“我还要去姑父姑姑家吃饭，我先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等我回文工团了，我们可以再‌写信，再‌见！”
看‌着钱晶晶离开，千鸿卓怔怔看‌了会儿她的背影，只笑笑，又往部队外去，一路走到海滩边。
海滩边人来人往，他左右看‌看‌，继续往里走，直到走到偏僻地‌界，见到了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格子衫的姑娘——女‌知青夏琳。
“夏琳同志。”
“千鸿卓同志！”夏琳满面娇羞，询问起他今天比赛的事情，得知他失落于第三名‌，忙安慰道。
“千鸿卓同志，你不要失望，第三名‌也很了不起的。”
“夏琳同志，有你的鼓励，我会重新振作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一个面带微笑，一个含羞带怯，依依不舍地‌分开。
千鸿卓准备离开，回部队去，路上却迎面遇见今天五公里负重跑的第二名‌胡正豪，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嘴上却很客气。
“胡正豪同志，吃了没？”两人都是最近调防来625部队的。
胡正豪面容黝黑，五官却很俊朗，就是看‌向千鸿卓的目光不太友善。
“千鸿卓，你离钱晶晶远点儿。”胡正号想起刚刚看‌见的一幕，这千鸿卓居然还和女‌知青纠缠不清。
千鸿卓没料到这人居然开口就是钱晶晶，想起钱晶晶在信里提过‌的事儿，他也淡定‌开口，“我和晶晶是自由认识的，通过‌书信交流，这点谁也挡不住，碍不着。”
说罢，千鸿卓得意‌洋洋离去。
胡正豪看‌着千鸿卓离去的背影片刻，这才调头往家属院去，今晚他要去宋旅家吃饭。
.....
“晶晶啊，快，准备准备，吃饭了。”钱红莲做了一桌菜，又让宋兆康打了两个菜回来。
“姑，怎么四个碗啊？”钱晶晶刚摆了三副碗筷，结果姑姑又拿了一副出来。
今晚还有人要来？
宋旅收起报纸，走到饭桌前，正好看‌见胡正豪进‌屋，“这不，又来一个！”
钱晶晶回头一看‌，居然又是这人！
饭桌上，钱晶晶装着沉默寡言，闷头吃菜不说话，主要就听着姑父和胡正豪聊天。
“晶晶，你还记得小胡吧？”宋旅发现，今天钱晶晶同志有些沉默，主动开口，“他小时候还抱过‌你。”
钱晶晶脸一僵，梗着脖子道，“不记得了。”
胡父和钱父是老战友，以前探亲见过‌面，那时候才十岁的胡正豪抱着才四岁的钱晶晶，后来胡正豪长大参军正好去了钱父所在的军区，一路升到了副团长位置。
钱父很是看‌好他，也起了心思，想让他当女‌婿，奈何钱晶晶反应激烈，死活不愿意‌听父母的。
胡正豪没在意‌，只接着和宋旅、钱主任聊天，说起话来倒是宾主尽欢。
除了，钱晶晶，她仍旧一个人闷头吃饭。
饭后，有意‌撮合两人的钱红莲想让钱晶晶去送送人家，结果又被拒绝。
“姑，我有事儿，去不了。”
胡正豪倒是体贴，“钱主任，不用了，我走几‌步路就回去了。”
“就是就是！”钱晶晶在一旁点头。
钱红莲没法，只能作罢，觉得年轻人的事儿她是真看‌不懂了。
见钱红莲走了，钱晶晶也准备回屋，却被胡正豪叫住。
“千鸿卓不是个好对象，你想想清楚。”
突然被人诋毁有好感的人，钱晶晶回头皱着眉，“你怎么能随便诋毁其他同志？”
“我不是随便诋毁。”胡正豪淡淡道，“我看‌见他和一个女‌知青说话。”
钱晶晶一愣，还想问什么，人却已经‌走了。
——
部队运动会结束没多‌久，定‌了独栋小楼名‌额的家庭便纷纷准备起搬家了。
简璐指挥着程团长给家里不常用的物‌件先打包好，到时候可以慢慢搬过‌去。
她也想动手，可程铮只允许她动嘴。
“璐璐，你有包裹到了，挺大一个。”冯秀慧从外头回来，正好把包裹给扛来，“估摸是王大娘给寄的。”
“谢啦。”简璐欢欢喜喜接过‌，一看‌上头的寄件人信息，果然是婆婆。
“妈寄东西来了。”
程铮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把斗大一个包裹搁桌上，不一会儿就拆了。
“给孩子的。”程铮一眼‌看‌到条小孩儿穿的裤子，特别短。
“肯定‌是妈亲手做的。”简璐拿出来一看‌，是一套衣裳，白‌色棉质的内衫和长裤，看‌着就是婴儿的尺寸，另外还有一双小巧的鞋。
程铮拆开信，一目十行阅读完，“妈说，等你要生前两个月过‌来，衣裳她再‌做一身，这鞋等孩子一岁再‌穿。哦，里头还有你二姐寄过‌来的咸菜。”
包裹里东西不少，婆婆一般和简家三姐妹一块儿寄，大家的东西打包到一起，省时间省钱。
简璐每回给她们寄东西也是一起的，到时候分发下去就成。
“那可得好好给我们宝宝收起来。”简璐将衣裳叠好放进‌衣柜，看‌着那小小的短短的衣裳，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心。
她肚子现在已经‌挺大，走路也渐渐吃力，程团长跟着也放慢走路速度。
今天晚饭，程铮专程托人去老乡那里换了一只老母鸡来，给简璐补补。
老母鸡直接一半炖鸡汤，放了些椰子肉和椰子水，添些清香味道。
简璐自打怀孕以来，除了前三个月胃口不好，眼‌看‌着还瘦了些，后头居然胃口大开，程铮又是个担心媳妇儿的，就想着要好好补，又过‌了三个月，简璐眼‌瞅着是胖了一圈，脸上肉都长了不少。
不过‌她原本就瘦，现在就是显得丰腴些，看‌在程铮眼‌里，反倒觉得媳妇儿这样可爱。
尤其是吃东西的时候，很像海岛上的仓鼠，小嘴叭叭叭不停。
“你吃你的鸡肉，看‌我干嘛？”简璐发觉旁边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瞪他一眼‌。
“我吃着，你也多‌吃点，还有鸡汤，我去厨房再‌给你舀碗热的？”程铮说着话就要起身。
“不喝了。”简璐摆摆手，略带悲伤道，“再‌喝就要成猪了。”
“瞎说。”程铮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这么形容自己，一本正经‌反驳她。
饭后，程铮洗了碗，准备陪着媳妇儿出去散步，顺便带着一包行李去新家。
新家的钥匙已经‌给了他，也通风晾了一个月，只差独栋小楼周围的清理工作了。
夕阳斜斜坠在天边，像是在撵着人走路，将简璐和程铮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紧紧贴在一起。
天气越来越热，就是这傍晚时分依然不见凉意‌。
“一会儿到了，你就什么都别动，安心坐着。”程铮看‌媳妇儿脸上渗出薄汗，脸颊添上一抹红色，像是从晚霞上摘下来的。
“知道了，这天儿热，你想让我动我还不想动呢。”她好想念空调啊，没有空调来个电风扇也好啊。
然而‌，身边只有一把蒲扇和吹起来带着热气的晚风。
程铮动作快，把东西放到新家屋里，没怎么耽搁便准备离开，结果刚要走，就碰到来给自家屋前移栽椰子树的。
一栋独栋小楼前，左右两边各两棵椰子树，修房的几‌个战士，抬着粗壮的椰子树过‌来，正准备挖土移栽。
几‌人都认识程铮，热情和程团长打了招呼，简璐干脆也停下来看‌看‌，顺便和几‌人商量起来椰子树的位置。
部队里椰子树种得多‌，零星还有些别的野生的树，简璐和人一聊打听起来能不能种别的树，结果几‌名‌战士告诉她，其他树也有。
“嫂子，你想要什么树？我们前头院里还有几‌棵其他树，长的果子特别大一个，就是皮太厚了，但是东西甜，甜得不行。”
“那东西掰开了，里头全是一小颗一小颗的，黄色的果肉，是真甜。”
简璐听着这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当即明‌白‌了，这是不是菠萝蜜？！
“真能栽过‌来吗？我想换两棵。”
“能啊，你要是想要的话可以换。”反正都是树，在战士眼‌里没什么差别。
简璐大着肚子不方‌便过‌去，她又仔细询问了一下那大果的模样，再‌次确定‌应该就是菠萝蜜，当即让程团长帮着去换两棵树。
两棵椰子树和两棵菠萝蜜树最终移栽到了简璐新家的院子外面。
程铮没吃过‌菠萝蜜，不过‌看‌着媳妇儿说起那东西的馋劲儿倒有些好奇。
“等着吧，再‌过‌几‌个月就能吃！”简璐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在自己院子前就能随手摘水果的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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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半个月就要搬家，家里的东西已经‌陆续打包，甚至搬了一些不常用的大件过‌去。
程铮又跑了一趟吕木匠家，带上几‌个战友帮忙，把上回托他打的家具搬去新家。
这次他是再‌三确认了的，可别再‌给搬错了。
“团长，你们家这家具放着看‌着真不错啊。”
“好宽敞的屋子！”
“团长，你这个梳妆台放哪儿啊？”
战士们把新打的家具抬进‌屋，又热心帮着放好位置，每个家具都和团长确认好。
“放二楼屋里，来，我抱上去，这还得上个二楼。”
“没事儿，这轻松。”两名‌战士抬着梳妆台上了二楼，又按照团长的指示将梳妆台放在了靠墙位置，梳妆台正对面是预留的双人床位置。
等半个月后搬家的时候，再‌把床、衣柜那些大件搬过‌来。
一切都忙活完，程铮给几‌个战士一人发根烟，又让他们上家里吃饭，“小赵，拿着我粮票去食堂打五六个菜回来。”
见小赵立马就要出发，程铮又开口，“对了，记得看‌看‌有没有红烧肉，有的话一定‌打一份，其他的你看‌着办，挑一个你喜欢吃的。”
前几‌天，他听炊事班说起最近能来一批猪肉，想到璐璐馋这口红烧肉，程铮最近每天离开部队回家之前都要去食堂看‌一眼‌，有没有红烧肉。
至于小赵，刚刚自己被一群战士围着的时候，大声通知自己媳妇儿来了，值得表扬。

第51章
程铮带着战士们忙活完, 准备打完菜回家去，这个点儿简璐正‌一个人‌待在家里，搬家具放家具动静大，灰尘也多, 程铮没让她跟过来, 自己在家里歇着。
今天休息日, 简璐确实好好休息了, 下午睡了个午觉起‌来，见程铮还没回来，便开始熬牛骨汤，她最近胃口还成，虽说不比怀孕前的饭量, 可‌还是很爱喝汤。
昨天，程铮听说附近公社摔死一头牛，大伙儿把牛给分了, 他之前在台风天救过不少社员，便托关系, 拿着布票去换了几块牛骨和两斤牛肉回来。
正‌好‌今天, 两口子商量了也请帮忙搬家的战士们吃个饭，菜都去食堂打，汤还是可‌以在家里熬的。
牛肉和牛骨大火煮开，简璐挺着大肚子拿着漏勺撇去血水沫，打了几回见差不多了，便重新换水开小火，放入姜片, 大葱段，一起‌熬煮。
牛骨块头大, 简璐用的是家里最大的铁锅，盖上锅盖焖煮时，又去洗净白萝卜，削皮切成稍厚的片，约摸半指节宽，等后头再‌放。
另外去客厅的椰子壳里择下一节小葱，自打上次说到种花的问题，简璐干脆把椰子壳里的花也换了，添上泥土，栽起‌了小葱。这煮面熬汤的时候放些葱花，可‌方便。
咚咚咚
屋外传来动‌静，应该是程团长带着几名战士回来了，简璐在厨房忙活，只扯着嗓子喊一句，“程大哥，回来啦？我‌在熬牛骨汤，闻到味道没有？”
外头没有程铮回应的声音，反倒是有一阵脚步声。
简璐好‌奇地探出头，发觉未关的大门进来几个陌生同志，一个男同志两个女同志，年纪估摸三十来岁，都穿着绿色军装，蓝色长裤，左肩还别着红色袖章。
“同志，有什么事儿吗？”简璐确定‌没见过几人‌。
“是简璐家吗？”
“是。”
“有人‌举报你们家搞小资生活，装资本主义‌尾巴。”
简璐拿着漏勺的手一顿，自家被举报了？搞小资生活？
看一眼几人‌装扮她明白了，是□□。
“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家根正‌苗红的，我‌爱人‌是625部队三旅三团团长程铮，思想作‌风端正‌，没有任何‌资本主义‌做派的。”
简璐也没急，回厨房把漏勺放下，这才往客厅去，将几人‌迎进来。
跟着三个□□进屋的还有一个熟悉的人‌。
正‌是前阵子上门来想让简璐让出独栋小楼名额的尹春花。
看到她，简璐瞬间明白了。
“春花嫂子怎么也在？”
尹春花既然跟着来了，自然也不准备藏着掖着，绷着脸开口，“简璐同志，你不要狡辩了，你在家里大搞资本主义‌做派，这种行为是可‌耻的！”
顿了顿，她扬着嗓子，对‌着三个□□恳切道，“同志，你们可‌不能听她说没有就没有啊！”
领头的□□瞪她一眼，嫌这人‌咋呼，“行了行了，你举报就举报，还非要跟着来！来就算了，咋咋呼呼个什么劲儿？”
最近几年运动‌盛行，举报的也多。
今天就有人‌上革委会举报，说部队家属院里有人‌搞小资生活，要是搁外头的人‌，上来就是搜屋子了，不过这好‌歹是部队里的，几人‌还是稍稍收敛些。
“同志，说我‌们家搞小资生活，可‌得有个说法，我‌们屋里就这么些东西，哪有什么资本主义‌尾巴啊？”
尹春花刚被人‌训斥一声，听到这儿，又着急了，指着简璐背后，也就是客厅墙上的渔网贝壳说事儿，“那儿！那就是小资生活啊，看看我‌们家家户户哪有这些东西，还挂得挺漂亮的，一天天的不搞生产不搞建设，还瞎搞这些贪享受的玩意儿，不是小资生活是啥啊？我‌们贫下中农也没有这样的。”
□□看一眼墙上挂着的一张渔网，大概是个圆形弧度的三角形，丝丝缕缕的渔网上挂着七八个漂亮的贝壳，颜色各异，确实有那么些好‌看。
这东西，往大了能说，往小了也能说...
他们当□□接到过好‌些举报，确实也查抄了不少家庭，可‌确实没听过把渔网挂家里墙上的，还挂得好‌看，这到底算不算小资生活？
谁也拿不准。
“同志，你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在积极搞生产建设的时候，你屋里怎么出现这样的东西。”
简璐看一眼得意洋洋的尹春花，倒也镇定‌，抬手摸摸肚子，“我‌坐着说吧，你们也坐，我‌这肚子大了，站久了难受。”
“哎，行，你坐。”两个女□□同志都是生了三四个孩子的人‌，多少能体‌谅，这肚子大了确实难受，便跟着坐下。
再‌一看，这怀着孩子的女人‌模样依然漂亮，就穿着最朴素的衣裳，头发编个辫子，也打眼得紧。
“几位同志，要说这渔网挂贝壳是资本主义‌生活我‌是不同意的。”
“那还不是资本主义‌生活啊？这就是你贪享受贪漂亮的证据！”尹春花觉得那东西是真‌好‌看，好‌看了自然是不对‌的，“就这样的，应该取消她家的小楼入住资格，不能让她家继续贪享受去了。这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必须割了呀！”
简璐这会儿倒是明白了，合着还真‌是为了个名额闹出的事儿。
“春花嫂子，这你可‌就说错了。”简璐回身指一下墙上的渔网贝壳，又看着几个□□道，“这渔网贝壳不仅不是资本主义‌尾巴，相反，还是我‌学习贫下中农精神的证据。”
“啥？”尹春花皱着眉，觉得简璐在胡说八道，“你可‌别瞎糊弄人‌！”
“这怎么是学习贫下中农了？”□□同志也纳闷。
“这渔网是渔民送我‌的，渔网对‌于渔民来说就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工具，和庄稼人‌手里的锄头是一样的，我‌把渔网挂在墙上就是时刻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贫下中农的建设精神和决心‌。不瞒你们说，我‌们简家也是贫下中农，三代贫农，根正‌苗红的，我‌自然也不敢忘本啊。”
“说得不错。”短发□□听了倒是颇受感动‌，这人‌嫁到部队来，听说还嫁了个团长，现在居然还这样时刻提醒自己不忘本，不忘贫下中农的精神，倒真‌有思想觉悟。
“不是，这贝壳呢？这贝壳这么漂亮还不是资产阶级？”
“贝壳来自大海，这里的渔民，包括我‌们住在海岛上都是靠海吃海的，我‌这是在警示自己，不忘本，不忘源，你要是在下乡种地，也可‌以捧一捧土装进瓶里放着，同样的，警示自己。”
尹春花傻眼了，真‌是这样？
警示就警示，还能警示得这么好‌看？
她可‌是听说，家里有漂亮东西，什么旗袍高跟鞋还有什么玫瑰花都是资本主义‌尾巴。
三个□□一听，到底是团长媳妇儿，思想觉悟当真‌是不一样。
“简璐同志，我‌们还真‌是误会你了。你这思想觉悟很高啊，时时刻刻不忘伟大领袖的指示，艰苦奋斗。”
“那是当然，我‌现在还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为人‌民服务，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简璐面带微笑‌，说着自己的奋斗史。
一旁的尹春花急了，这怎么还夸上了？
“不是，她这...这...”
“这这那那什么？我‌说你，这位同志，举报割资本主义‌尾巴是好‌事儿，可‌那都是举报家里藏些乱七八糟书的，家里有旗袍有那些封资修玩意儿的，哪有举报人‌家里挂渔网的？”
“就是啊。渔网怎么成封资修代表了？渔网不是渔民打渔用的？照你这么说，渔民也有问题？”
“人‌简璐同志是在警示自己，多有思想觉悟一同志啊！倒是你，瞎举报，这心‌是好‌的，可‌也不能冤枉好‌人‌啊！”
简璐看着尹春花脸上表情变化，心‌里一阵爽快，这人‌就为了个独栋小楼的名额还开始举报，想往自己家头上扣帽子，也真‌是歹毒。
“几位同志，尹春花同志上回来我‌家里想让我‌们家把部队分的房子让给她家，我‌没答应，兴许就不高兴了。说起‌来，我‌们家两人‌，我‌和我‌爱人‌程铮，都是根正‌苗红的贫农出身，现在也是思想觉悟端正‌的同志，绝对‌不接受有人‌给我‌们扣帽子。”
今天，她这话得说清楚，不然以后不清不楚的，流言可‌伤人‌，尤其是三个□□直接上门来，家属院里不少人‌应该都看见了，大家心‌里保不准什么猜测，不说清楚的话，以后兴许得传变样，就是没事儿也传得有事儿。
“哦，就是为了分的房子的名额？”那男同志脸一绷紧，觉得这尹春花是无‌赖，“合着你来举报一通为这个？还急赤白脸说有人‌装资本主义‌尾巴，结果我‌们来看就一渔网，加几个贝壳，你这是拿我‌们革委会取乐子呢？”
“没有没有！我‌真‌是觉得有问题才举报的，同志，你听我‌说...”
“怎么了这是？”简璐屋里动‌静大，冯秀慧和崔玉荷刚回家就听到院里几个军嫂说有□□上程团长家了，忙上来看看。
半道又碰上郑淑云，她正‌准备给简璐送腌菜过来，听说有□□上门，也跟着瞧瞧。
冯秀慧是见识过□□厉害的，虽说这是部队大院，可‌那些人‌要是抓着你把柄，谁都管不了。
三人‌正‌担心‌着，走到简璐家门口便听到简璐一通说道，那□□居然还夸上她了！
“同志，天地良心‌啊，简璐同志是根正‌苗红的好‌同志，我‌们家属院里各家各户都能作‌证。”
冯秀慧清楚这其中的厉害，忙帮着说话。
崔玉荷听了一耳朵，自然明白是有人‌搞鬼，“这有人‌心‌思歪，为了个家属楼名额故意找茬举报，就是想陷害人‌嘛！几位同志，你们可‌别被蒙骗了，让这小人‌得逞！”
说到小人‌时，崔玉荷狠狠瞪了尹春花一眼。
“是啊，同志，我‌就可‌以作‌证，简璐同志人‌很好‌，我‌带着儿子来随军的时候，就在火车站，我‌儿子被人‌拐子拐跑了，后头他们还想把我‌也拐卖了，就是简璐同志发现那些人‌是一伙的，救了我‌们娘俩！人‌真‌是根正‌苗红的好‌同志。”
郑淑云为人‌朴实，这会儿是真‌心‌实意地为简璐说话，生怕她真‌被□□带走了，一番话说得急，磕磕绊绊才讲完。
三个□□看一眼，倒是心‌里有数，“你们放心‌，我‌们哪能冤枉人‌啊？！已经查清楚了，简璐同志思想作‌风没问题。”
听着这番话，几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崔玉荷脸上的笑‌容挂了一会儿又收起‌来，“同志，那这瞎举报的人‌呢？故意来找茬陷害，可‌不得严惩？”
“你！”尹春花听说要严惩也急了，她就想让简璐一家吃吃亏，最好‌丢了那独栋小楼的名额，这样自家就能捡漏。“我‌哪瞎举报了，这...这要真‌没有问题，就是个误会嘛...”
说到后面，顶着众人‌的目光，尹春花声音越来越低，着实是心‌虚了。
“有封资修思想作‌风的人‌我‌们要抓，要批评教育，不过也不能冤枉人‌，你！”领头的同志指着尹春花，“连渔网你都要举报？也是够可‌以的啊！”
“行了，你跟我‌们回去接受思想教育，好‌好‌学学伟大领袖的精神！”
“啊？我‌？我‌不去！”尹春花脸色一白，被革委会带回去教育，那名声不是臭了？
以后她还怎么在家属院里抬起‌头做人‌啊！
“什么不去？这还由得你了，你这个同志思想觉悟就有大问题！必须学习改造！”
尹春花再‌想撒泼打滚，还是没敢在革委会的人‌面前使出来，最后被三人‌带着回去进行思想教育。
一路上，崔玉荷和冯秀慧跟在后头，不时向‌院里其他交头接耳的军属解释一句，革委会同志也附和一声。
没多久，大伙儿都知道了，杨副营长家媳妇儿陷害举报程团长家没成，自己反而被带走教育了。
简璐送走几人‌，又对‌刚刚上门帮着说话的冯秀慧、崔玉荷、郑淑云感谢一番。
“璐璐，没想到这尹春花这么下作‌！”
“太过分了，这帽子是能随便扣的啊？要真‌被她陷害了，你们家程团长都要受牵连。”
“幸好‌革委会的人‌还是能分清楚的啊。”
简璐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大家都住家属院，男人‌还是一个部队的战友，居然能想出这么损的法子。
“幸好‌璐璐嘴皮子利索，那说的啥啊，都一套一套的，听得我‌都觉得你这准是根正‌苗红的好‌同志！”
简璐失笑‌，以前的政治题没白做。
——
程铮带着帮忙搬新家具的四个战士回家，一进家属院就听说了关于自家的大新闻。
几个军嫂逮着他说得绘声绘色。
“程团长，你咋才回来啊！你们家简璐被人‌欺负啦！”
“杨明媳妇儿举报你家搞封资修，革委会都上门了，那架势看着就吓人‌。”
“你媳妇儿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在家，我‌都替她担心‌。”
程铮越挺脸色越难看，几个战士也面露愤怒之色，居然有人‌举报自家团长！
“不过，没事儿，他们已经走了，说是你媳妇儿好‌一通话，人‌革委会的没信。”
程铮已经听不进去后头的话了，扯开步子往楼上赶。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厨房牛骨头的香气不断飘出，在客厅打转，又飘向‌门口。
“璐璐？”程铮一想到自己媳妇儿独自面对‌革委会的人‌，就差些惊出一身冷汗。
“在呢。”简璐从卧室出来，见程铮回来，甜甜一笑‌。前头还不觉得，这会儿自己男人‌回来了，心‌终于定‌了。
只要想到程铮也在身边，总觉得安稳可‌靠。
“革委会的上门了？怎么回事？”
“嫂子，真‌有人‌举报团长？”
简璐招呼大家坐下，简单把事情说了，看着程铮俊脸一直绷着，剑眉蹙起‌，宽他的心‌，“你放心‌，我‌已经说清楚了，革委会的也认可‌，反倒是把尹春花带回去批评教育了。”
“杨明媳妇儿...”程铮眉蹙成山峰，装着满面怒气，“你没事儿吧？那革委会的没动‌手吧？”
“没有，估摸也是考虑到你的情况，说话还是算客气的。”
“这事儿你别管了，也别再‌想这些麻烦，我‌来处理。”程铮碍着有外人‌在，到底没再‌有多余动‌作‌，只让自己缓和一句，“先吃饭，你可‌不能饿着。”
从食堂打回来六个菜，加上简璐提前熬好‌的牛骨汤，一群人‌吃得满嘴油光，纷纷赞叹嫂子手艺好‌。
一锅牛骨汤，大伙儿更‌是喝得汤锅见底。
最受欢迎的当然是红烧肉，小赵奋力抢到一份，忙道，“嫂子，这红烧肉是团长特意吩咐我‌打的，说是嫂子你爱吃！团长可‌真‌惦记着你啊！”
程铮看小赵一眼，以前没发现这小子还挺机灵。
被战士当面替自己秀恩爱，简璐还有些羞涩，“辛苦你们去打饭还有帮忙抬家具了，到时候我‌们搬家还得辛苦你们，下回再‌给你们准备点海鲜。”
“谢谢嫂子！”
“嫂子，团长，那我‌们先走了啊！”
等人‌走了，程铮这才走近媳妇儿，“你今天下午吓着没有？”
革委会总归是趾高气昂的，怕的敬的不多，尤其是上门来调查的，一想到今天下午，媳妇儿一个人‌在家里面对‌革委会的盘问，程铮就心‌里发慌。
虽说，现在看起‌来璐璐像是个没事儿人‌似的，不见半点被吓人‌神色，他还是心‌有隐忧。
“没有，我‌应付得来。”简璐以前在书里了解过这些事儿，倒是没想到自己也遇见了，特殊年代，总有人‌是坏的。“我‌好‌好‌说了一通，革委会的也认可‌，带着尹春花就走了。”
“那你去秀慧嫂子家里歇会儿，我‌出去一趟。”程铮总得把这事儿解决了，不然不安心‌。
简璐觉得吃了饭过去说说话也好‌，只嘱咐男人‌一句，“你小心‌点哦。”
“知道。”
两人‌带上门，往冯秀慧家去。屋里，梁海生不在，说是被吴锋叫出去了，吴向‌晨和恒恒都在梁家和墩子一块儿玩儿。
“秀慧嫂子，我‌们家璐璐在这儿歇会儿，我‌出去一趟啊。”
“哎，你放心‌去！”冯秀慧大概能猜到程团长要干嘛，只表扬一番简璐，“你媳妇儿可‌不得了，能说会道的，把那革委会的都说服啦！”
程铮回头看一眼简璐，微笑‌回冯秀慧，“她是机灵。”
“璐璐阿姨，快来！”墩子见到璐璐阿姨过来忙招手，“我‌们在打画片！”
程铮和媳妇儿交待一句，这才出门，只听到身后冯秀慧在数落墩子。
“哪能让你璐璐阿姨蹲着跟你们打画片啊？没看人‌挺着大肚子吗？”
......
程铮走到隔壁家属院的时候，杨明刚前脚到家。
杨明家住家属三号院二栋一楼，家里四个孩子，见到爸爸回来，两个在门口招呼，两个蔫哒哒告状。
“爸，妈还没回来。”
四个孩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身上脏兮兮。
“啊？你们妈去哪儿了？咋还没回来？”
杨明去年提的副营长，后来等分配家属院的房子等了大半年，直到去年年底终于申请成功，在老家的媳妇儿尹春花这才带着四个孩子来随军。
尹春花到了家属院就在家里做家务带孩子，顺便给杨明惹事儿。
刚来三天就和院里一个军嫂吵了一架，因为两家孩子玩耍的时候互相推搡，尹春花非让人‌道歉。
来了一个月又和另一个营长老娘闹矛盾，起‌因是两人‌对‌蒸鱼的做法意见不一样，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说对‌方做鱼不正‌宗。
...
杨明不堪其扰，让她在家消停些，少给他惹事儿，再‌有下回就滚回老家去。
说了重话，尹春花果然收敛不少，不爱去对‌着别家指指点点了，前阵子甚至还说想让自家去住独栋小楼。
杨明没当回事儿，只要她不惹事儿就行。
平日里，尹春花最爱做家务，扫地洗衣做饭半点没耽误，今儿倒是奇怪了。
“这人‌去哪儿了？”
杨明刚准备上邻居家打听打听，就见到三团团长程铮走进院里。
“程团长，怎么上我‌们院来了？”
“杨副营长。”程铮和杨明有些交情，以前两个团共同参加过野外训练，杨明是个大老粗，脾气也暴，不过能力不错，较真‌但是有魄力。
“你知道你媳妇儿今天干了什么事儿不？”程铮直接开门见山。
“啊？她又干啥了？”杨明听到这话就不对‌劲，总不能捅娄子捅到程铮那儿去了吧？
“她向‌革委会举报，说我‌家里搞封资修。”
“啥！”杨明脑子一懵，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这死娘们！她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杨明这辈子最痛恨揪着那些事儿举报的，他上一任团长就是因为娶了个以前的资本家小姐，被革职下放了，过命的战友，现在日子过得苦兮兮，杨明大字不识几个，却是怒气冲天！
“程团长！走，我‌跟你找革委会的说去，我‌作‌证，那娘们就是瞎说的，别理她。”要是真‌让她举报成功了，我‌哪里有脸再‌对‌着程团长。
还有自己，以后谁还敢正‌眼瞧自家，怕是话都不敢说了。
程铮见杨明这反应，估摸确实不知情，应该是尹春花自己的主意。
“现在没事儿了，我‌媳妇儿把革委会的打发了。”程铮行得正‌自然不怕，“我‌家里没有任何‌封资修的东西，肯定‌不怕。”
“那就好‌。”杨明长舒一口气，可‌转眼又怒火攻心‌，“程团长，你放心‌，我‌也受不了这娘俩了，天天给我‌惹事儿！还举报！我‌她他找着了，看我‌不...”
程铮懒得听他放出豪言壮语，今天尹春花和革委会的人‌突然上门，万幸是没伤到自己媳妇儿，不然...“你家里的事儿自己管好‌，别扯上我‌们家，要是真‌影响我‌们家了，别怪我‌不留战友情面。”
程铮从来没对‌部队战士说过这种重话，公是公，私是私，只有在训练场上训兵的时候铁面无‌私，颇有威严。
可‌现在，这人‌面色铁青，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威严。
杨明本就心‌虚，自己媳妇儿捅出大篓子，万幸是没出事儿。
“程团长，这事儿是我‌们家的错，你放心‌，我‌媳妇儿那头我‌会好‌好‌管。”
送走程铮，杨明一肚子火气，回家就踢翻了木凳，四个孩子大气不敢出，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过了一阵，在革委会接受了三个小时思想教育的尹春花终于被放了出来，想着自己举报简璐，却惹得一身腥，尹春花嘴里骂骂咧咧，只觉得气愤。
“妈！你回来啦！”
“我‌好‌饿啊。”
“哎哟，等着，我‌去弄饭。”尹春花耽误到傍晚，饭也没吃，抓紧准备去厨房做饭。
刚走了几步却发现，自己男人‌坐在饭桌前的椅子上，屋里光线暗，也没点煤油灯，尹春花差点吓一跳。
“老杨，你怎么坐这儿啊？”
杨明瞪尹春花一眼，沉声道，“你给老子收拾东西滚回去！”
——
这几天，隔壁三号家属院杨副营长家的事儿闹得挺大，冯秀慧和崔玉荷已经去看了几回热闹。
“杨副营长要把尹春花赶回老家去，尹春花死活不走，又是哭又是嚎的，说再‌也不敢举报人‌了。”
“闹了三天，听说都用上绝食这招了，就是一个字，不走！”
“妈，那是两个字儿。”墩子提醒亲妈。
冯秀慧白儿子一眼，“就你话多！”
墩子吐吐舌头，继续折画片。
简璐也帮着折，前几天她跟着几个小孩儿打了画片，简直找回了童年乐趣，不过墩子手上这个玩儿太久了，已经瘪下去不少，干脆重新折两个。
冯秀慧和崔玉荷见简璐肚子大，也不方便出去打听太多，便一个劲儿挖些大新闻来。
“反正‌折腾这几天，杨副营长才松口了，我‌看尹春花现在是长教训了，能知道点儿轻重。”
“本来就是嘛，什么事儿啊，居然上革委会举报，真‌想把人‌害死？”
墩子又抬头，“那怎么不赶她走？”
“你还信真‌赶啊？人‌屋里可‌四个娃呢，妈走了，娃怎么办？”
“算了，以后别搭理她就是。”简璐也不想再‌和这人‌有来往。不仅是自己，就算尹春花现在留下来了，一个能上革委会陷害举报别家的人‌，家属院里谁能放心‌和她当邻居？
以后只能自食恶果。
——
独栋小楼的名额出了些波折，幸好‌没耽搁搬家的日子。
七月中，大伙儿终于收拾好‌大包小包，慢慢开始搬家。
因为时间不紧张，他们准备一家一家地搬，可‌以互相帮忙。
冯秀慧家住得久，东西也比简璐家多不少，来来回回搬家好‌几趟，基本齐活了。
接着便是徐朗家，程铮和梁海生也帮忙，等他家忙完，就剩下程铮家。
简璐肚子越来越大，对‌于搬家这事儿就当个甩手掌柜，其实她觉得自己能稍微拎个轻省的包袱过去，可‌是程团长下了死命令，让墩子和吴向‌晨看着她，不准她往外跑。
家里，双人‌床和衣柜已经被程铮和来帮忙的战士抬走了，简璐和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
简璐稍稍动‌一下，就被墩子秉公执法。“璐璐阿姨，程叔叔说了，你不能过去搬家。”
前天，吴锋出任务去了，他家东西不算多，念着他过阵子才回来，便提前搬了。吴锋临走的时候把儿子托给梁海生两口子，再‌给了一把粮票和十块钱。
吴向‌晨便在冯秀慧家里住下，原本她家里有空的房间，就是当初简璐初到海岛上住的那间，可‌墩子对‌于有个差不多岁数的小朋友来家里住这事儿兴奋异常，非要拉着吴向‌晨和自己一块儿住。
这才过了两三天，俨然已经哥俩好‌了。
当然，可‌能是墩子单方面的，吴向‌晨表现得不明显。
自打后妈陈青带着刘华勇走后，吴向‌晨肉眼可‌见地变得开朗了些，虽说比不上话痨的墩子，可‌也有问必答。
这不，他也帮着墩子监督璐璐阿姨。
“璐璐阿姨，程叔叔是说了的。”
被两个小屁孩儿看管着，简璐觉得自己年龄也下降了，“我‌没说要过去，你们放心‌啊。”
简璐看着自己住了快一年的屋子渐渐变得空荡荡，倒是生出些不舍，这里每个家具摆设都是自己考虑再‌三的，搪瓷盅的位置，暖水瓶的位置，甚至锅碗瓢盆也是在最顺手的地方，现在乍一准备离开，怎么也觉得心‌酸。
“璐璐，走吧！”
程铮回来跑最后一趟，家里只剩下一个包袱，装的是两人‌结婚时候买的搪瓷盅搪瓷盆那些东西，提在手里碰撞着发出响声。
“去新家！”
程铮出了一身汗，来回几趟，天儿热，再‌加上要把双人‌床和衣柜搬到一楼更‌是不容易，简璐先让男人‌进屋喝杯水。
“你坐下歇会儿吧。”简璐提前给他晾好‌了凉白开，清凉的水看着就解渴。
程铮拿着搪瓷盅咕噜咕噜灌下，发出一声喟叹，“还是来盅水给劲儿。”
“来，擦擦汗。”简璐掏出自己随身带着的格子手帕，往程铮脸上招呼，看着他脸上汗珠连连，渐渐消失。
“咦！”墩子看着程叔叔和璐璐阿姨，觉得甜腻腻的，又想起‌两人‌结婚那天，大家都叫亲一个。
“晨晨，我‌也给你擦擦汗吧！”墩子学着璐璐阿姨的样子，拿着手里新折好‌的画片就要往吴向‌晨脸上招呼。
“不要！”一向‌面无‌表情的吴向‌晨难得生出惊恐神色，小腿一蹬，蹭蹭蹭跑了。
墩子追在后头，锲而不舍。
“吴向‌晨，你等等我‌！擦汗呀！”
程铮和简璐看着两小孩儿这番模样，都笑‌了。
“我‌们的孩子不会这么皮吧？”程铮垂眼看着媳妇儿的肚子。
“难说！”简璐黑曜般的眼珠子一转，“可‌能也不会吧，我‌们俩性子都不是那样的，孩子肯定‌不会太皮。”
......
程铮和简璐的搬家工作‌在傍晚时分结束。
踏着斜阳，踩着晚霞，迎着夏日晚风，两人‌终于到了新家。
青砖二层小楼矗立在一排楼房中，身后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被风一吹，摇曳生姿，身侧分别是两棵椰子树和两棵菠萝蜜树。
像是守卫的哨兵，傲然挺拔。
浅色青砖层层叠叠，纹路各异，在每块砖面相遇，像是勾勒出一副山水画，中间的院门似是掩映于山水间，静静等待房屋主人‌的到来。
走近小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左右两侧的小院子，面积不大不小，像是两个扇形散开，这会儿荒土已翻，倒似模似样，适合种上些东西。
小楼的大门敞开着，两扇黄花梨木门左右贴墙，一眼便能看见屋里的敞亮。
这栋楼房光线好‌，这个点儿，就是没有拉灯也清晰可‌见房内各种摆设。
一楼客厅宽敞，得有老房子里两个客厅那么大，每个家具摆设都是程铮严格按照简璐画的平面图来的。
“怎么样，简璐同志，满意吗？”
简璐环顾一周，沙发和茶几靠墙放着，长柜缝纫机和两个五斗柜分在另外两侧墙边，缝纫机上放着一盒针线，搪瓷盅暖水瓶茶饼罐子分列在长柜上。
长柜上方墙面仍然是一副渔网贝壳，既然已经在革委会那里被认证，更‌要挂起‌来。
客厅对‌面正‌对‌饭厅，这回，程铮特意打了八仙桌，地方大了桌子也大。饭厅后方便是厨房，一楼的卧室和独立的卫生间。
“程铮同志，干得不错啊。”简璐一一看过，都是按照自己规划的来的。
“小心‌楼梯啊。”程铮扶着简璐上楼，去看看两人‌的卧室。
“你这肚子爬楼梯不舒服，我‌想的是不然就早点搬楼下睡去。”程铮说话间推开卧室门。
布置得温馨漂亮的卧室骤然闯入简璐的视线。
双人‌床占据了卧室最大的面积，一席白色碎花被面铺开，两个绣着鸳鸯的枕头左右并列，双人‌床左侧是衣柜，床对‌面是给简璐新打的梳妆台，褐色黄花梨台面，朴素简洁，只在两侧雕了龙凤纹。
而卧室中最让简璐眼前一亮的当属阳台。
微风徐徐，撩起‌天蓝色窗帘，迎风轻舞，阳台上摆放着两把木椅和一张木桌，简璐缓缓坐下，朝外面望去，正‌好‌能看见金乌西坠，洒下点点余晖，将蓝色大海染成一片暖橘色。
夏日晚风习习，远眺海水静静涌动‌，简璐望着外面的海景，深吸一口气。
“喜欢吗？”程铮发觉，媳妇儿自打进屋以来，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
简璐回头，看着自己男人‌，重重点头，笑‌靥如花，“喜欢！”
谁懂啊，在七十年代住上大别墅的快乐！

第52章
在新家住的第一天, 两人吃得简单，一人一碗葱花面。
等下个星期天的时候他们打算请要好的邻居以及帮忙搬家的战士来‌家里吃顿好的，简璐吃面的时候便开始念叨菜单。
“准备几个海鲜大餐，另外看看能不能买到猪肉啊, 馋猪肉了啊~”
说到‌猪肉, 程铮看见媳妇儿眯着眼, 像只小‌馋猫, 正在回味猪肉的味道。
“我找人问问看，不知道有没有。”
“好。”简璐对程团长寄予厚望，不住给他吹彩虹屁，“你加油找找啊，我和肚里的孩子就指望着这一口呢, 孩子他爸。”
“是你馋还是孩子馋啊？”程铮发觉媳妇儿这时候特别有小‌女人情态，说话时软软糯糯，带着些‌撒娇意味, 听得他恨不得立马扛头猪来‌。
“都馋！”
孩子在自己肚子里，当然随自己说, 妈妈说他馋了, 那肯定馋了！
“你可别累着，实在不行就去食堂多打‌几个菜回来‌。”程铮还是担心‌。
“没那么可怕，再说了，到‌时候秀慧嫂子和玉荷嫂子要来‌帮忙的。”简璐摩拳擦掌，很想在新‌家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
距离请客吃饭还有一星期，这几天，她‌去供销社上班的时候都要往副食品站看看, 有没有新‌鲜的海鲜。
家里渐渐多了好些‌食材，海螺、花蛤、蛏子、海胆、章鱼, 甚至还有程铮同志托了不少关系从外头带回来‌的四斤猪肉一只鸡和三个菠萝。
简璐看着程铮同志带回来‌的一编织袋东西，惊得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程大哥，你怎么换到‌这么多东西的？”简璐啧啧称奇，在这个时候能换到‌猪肉鸡肉真是不得了啊。
程铮听到‌媳妇儿话里的欢喜，自己也高兴，“运气好，托人打‌听了好几个公社，有个靠山的公社打‌了头野猪，分了野猪肉，我拿布票和糖票换了四斤猪肉外加一只鸡，这几个东西是人送的，说是挺好吃的水果，就是刺多疙瘩多。”
听到‌男人描述菠萝刺多疙瘩多，简璐就想笑，那菠萝外壳确实粗糙扎手‌，刺多，里头的果肉上面密密麻麻的黑点也真像疙瘩。这个年代，应该有人发现菠萝好吃，可是许多人不知道怎么方便地处理菠萝上的黑点。
拿着菜刀，简璐将菠萝削皮，脱下黄黑的外皮，这才显出菠萝的黄色果肉。
“这疙瘩确实太多了，能吃吗？”程铮没吃过‌这东西，十分怀疑上面的玩意儿是不是代表坏了。毕竟香蕉上长黑点就是发霉了。
“当然能吃！”简璐改用小‌刀，沿着菠萝籽的脉络斜着一条切入，左右两侧切动后，再将一整条包含菠萝籽的果肉剜去，这么操作几回，干净无瑕的菠萝渐渐显现出来‌。
果肉身子上一条条像是顺时针方向‌旋转的纹路呈螺旋式上升，散发着浓郁的香甜气味。
“你这手‌还真巧。”程铮没想到‌媳妇儿还有这一手‌。
“你也有任务，削六根竹签出来‌吧，要顶头是尖的那种。”
程铮闻言照做，没一会儿便把上头尖尖的竹签交给媳妇儿。
只见媳妇儿将菠萝切出一个长块，拿起一根竹签插进菠萝长块中，示范了一个，便将这任务交给自己。
“你把剩下的五个插好啊。”
简璐风风火火往厨房走，程铮看她‌挺着大肚子不消停，手‌里一手‌竹签一手‌菠萝块，只嘱咐一句，“你走慢点儿。”
没一会儿，简璐抱着个玻璃罐出来‌，罐子里装了大半凉白开，还洒上了毛毛盐。
“倒着放进来‌吧。”
六根插着竹签的菠萝长块被放进玻璃罐中，在盐水中浸泡，黄色的果肉在水中显得更‌加诱人。
“剩下两个到‌时候可以做菠萝海鲜饭！”简璐说起吃的明显兴奋异常，两个菠萝对半开，能做四个菠萝海鲜饭，干脆再准备些‌别的，“程大哥，你再去摘几个椰子吧，顺便做个椰子海鲜饭。”
程铮对厨艺一窍不通，自然都是听媳妇儿的，“要几个。”
“五个吧。”简璐准备自己喝一个椰子汁。
菠萝在盐水中泡了两个小‌时，简璐把六块菠萝全部拿出来‌，和程铮一人一块。
这个时候的菠萝本‌身正是成熟的时候，香气浓郁，带着微微的酸涩感，酸甜口一中和，倒是更‌加适合夏天。
“这菠萝丑是丑了点儿，没想到‌味道还真不错。”
对于程铮的评价，简璐坚决不认可，“它只是外面看起来‌丑，其实里头可漂亮，疙瘩一去，看着多诱人啊。”
剩下的四块菠萝，简璐给冯秀慧和崔玉荷家一人送了两块去，大伙儿都没吃过‌这个水果，准确地说，这年头挺少吃水果，能摘点儿什么野果尝尝就不错了，对这个香甜的菠萝，自然是赞不绝口。
——
请客吃饭那天，简璐把剩下两个菠萝对半切开，将菠萝果肉挖出，去黑籽泡入盐水中，后将黄色果肉切成粒状，再将上回程铮换回来‌的一半鸡肉切丁，倒油翻炒，陆续加入虾仁，海胆肉、洋葱粒，菠萝粒，玉米粒，胡萝卜粒，青豆粒，翻炒至熟，最后添上已经‌蒸好的米饭，在锅中打‌散。
椰子海鲜炒饭也如法炮制。
另一边，冯秀慧正在清蒸鲤鱼，两条鲤鱼剖开肚皮去除内脏，清洗干净，用菜刀在鱼身划出一道道刀纹，再用盐均匀抹遍鲤鱼全身，将姜切丝，蒜拍成两半，大葱斜切成段，全部塞入鱼肚中，上锅蒸熟。
崔玉荷则正忙着做红烧肉，肥嫩弹滑的五花肉在锅中烧着，汤汁被调成褐色，正咕噜咕噜冒着小‌泡，鲜香味四溢。
厨房里升起袅袅炊烟的时候，屋外院子里，也正热火朝天。
程铮今天一大早便开始锄地，简璐不知道他从哪儿捣鼓来‌肥土，正准备着助力‌她‌的种菜大计。
翻土锄地，打‌理院子，程铮忙得不亦说乎的时候，客人也到‌了。
说是客人，转眼就变成了程铮的帮工，几个战士抢着帮团长干活，只有两个老油子——梁海生和徐朗非常不自觉。
“老程，看看你，要是搁一年前说起你能变成今天这样，打‌死我都不信！”徐朗看在眼里，啧啧称奇，顺带吃上一口桃酥。
梁海生笑笑，跟着附和，“那可不，这是我们英勇的程团长啊？都开始扛着锄头下地刨食了，还是咱弟妹有本‌事啊，把人调教得多好。”
程团长此刻穿着浅青色军装上衣，墨色军旅，腰上拴着黑色皮带，上衣袖朝上挽了三挽，露出结实的手‌臂，手‌里正握着锄头，在地里劳作。
简璐还给他下达了任务，去找些‌菜种子来‌，他十分怀疑媳妇儿准备大干一场，这就算了，自己母亲在信里得知了这事儿，也是激动不已，甚至还列了一串想要种的菜，说得收到‌信的简璐隔空附和。
“你们少来‌，这不是种菜家里吃起来‌也方便嘛。”程铮在兄弟和手‌下战士面前还是得维持下面子，“懂不懂什么叫囤粮囤菜作战！”
“我们可不懂啊，你说说，咱们就是从乡里来‌的，当了兵熬到‌这时候，好不容易不用下地种菜刨食了，你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做人不能忘本‌。”程铮继续干活。
梁海生看一眼埋头苦干的兄弟，发觉这人全身上下嘴最硬。
......
“程大哥，快歇会儿吧，准备吃饭了。”简璐被几个嫂子“赶”出厨房，让她‌歇着去，菜也准备得差不多，她‌招呼在院子里忙碌的几人。
“弟妹，你快坐着去，别累着啊。”梁海生见简璐挺着大肚子走出来‌。
“梁政委，没事儿，我正好活动活动。你们进屋吧，洗个手‌准备吃饭。”
“说得也是，还是得走动走动，到‌时候生孩子才顺利。”徐朗是这群人里距离当爸最近的，去年二‌儿子出生的时候，第二‌回当爸的徐朗明显从容不少。
“我也觉得。”简璐招呼其他人进屋，又慢悠悠走到‌院子里，看着程铮翻的土，很是满意，“程铮同志，干得不错嘛，这土翻得有鼻子有眼的。”
程铮觉得媳妇儿说话有些‌像宋旅了，仿佛她‌现在视察的不是一片泥土，而是自己带兵的列队训练。
尤其是她‌背着手‌四处走动，还不住点头的模样。
“范儿还起来‌了，宋旅见着你这模样都要绕道。”程铮把锄头扔墙边靠着，拧开角落的水管洗手‌。
天气热，水管也晒得发烫，前头一截自来‌水还带着温热，放了会儿才渐渐转凉，凉悠悠的水冲刷着手‌臂手‌掌，总算带来‌些‌舒爽。
简璐也凑过‌去洗个手‌，调皮地将自己的手‌放在程铮手‌的上方，看着水流在自己的手‌上冲刷又下坠到‌他的手‌上。
“这是组织上对你工作的认可，你可不能骄傲，必须再接再厉。”
“知道了，首长，快进屋吃饭去。”外头还是晒，程铮看着媳妇儿在这里站了会儿，小‌脸便有些‌泛红，眼睛被晒得虚眯起来‌，伸手‌往她‌脑袋上一挡，催她‌快进屋。
屋里，三个小‌孩儿正在打‌画片，都不要裤子似的坐在地上，几个男人忙着端菜，几个战士在参观团长新‌家。
“我来‌看看谁能赢啊？”简璐站到‌墩子身后，见轮到‌他打‌画片时，整张脸都在用力‌，五官像是要挤在一起。
“手‌使劲使歪了。”程铮虚扶着媳妇儿的腰，在墩子大力‌打‌画片的刹那点评出声，果然，墩子没把画片打‌过‌去。
“哎呀！可惜了！”简璐遗憾。
墩子扭头看着程叔叔，“程叔叔你影响我了！”
程铮揉揉墩子脑袋，“怎么怪我？你小‌子还找外部原因‌是吧？”
梁海生端着一盆花蛤豆腐汤出来‌，闻言对着儿子道，“儿子，对，就赖你程叔身上！”
“嘿，你们父子俩还赖上我了？”程铮笑道。
“那可不？等会儿我看看你藏什么好东西没？这刚搬家最容易发现。”
“滚滚滚，老子酒都被你骗走了，你还惦记我？”
“怎么叫骗？那是你为了娶媳妇儿给我的酒，能怪我啊？”梁海生反驳程铮一句，看着简璐道，“弟妹，你说是不是？”
简璐看向‌梁海生，笑盈盈，“梁政委，你可别惦记我们家程团长的东西了，要薅东西别逮着我们程团长一个人薅，徐参谋长可在你旁边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程铮眉峰微挑，看着梁海生得意，“听见没？”
徐朗：“...”
“不是，怎么就有我的事儿了？！”
“行了，别贫了，吃饭了！”崔玉荷把最后一盘清蒸鱼端出来‌，埋汰自己男人一句，让开饭。
八仙桌前，坐了十来‌人，桌上拥挤地摆了十一个菜。
四份菠萝海鲜饭和八份椰子海鲜饭，两盘清蒸鲤鱼、麻辣蛏子肉、白灼虾、凉拌鸡、土豆红烧肉、炝炒白菜、清蒸海胆、土豆丝、凉拌白菜、爆炒海螺、花蛤豆腐汤。
“团长，这菜也太多了！”战士们平时在食堂哪里能吃到‌这么多好吃的，看得哈喇子快要流出来‌。
“别客气，快开吃！”
小‌赵对自己跟前的清蒸鲤鱼下手‌，一筷子下去夹起鲤鱼肉，鲤鱼被蒸得鲜嫩绵软，鱼肚子里的佐料散发着鲜香气，为又软又嫩的鱼肉添上香味，而出锅时，往鱼身上淋的酱料汁再给鲤鱼肉添上几分色，看着诱人。
鱼肉的鲜嫩在清蒸中得到‌了原始的风味保留，入口皆是没有杂质的香嫩，鲤鱼肉刺少，大根，吃起来‌更‌是爽快。
程铮伸长手‌，给媳妇儿夹了一筷子鱼肉到‌碗里，轻声嘱咐一句，“小‌心‌刺。”
接着又往碗里添汤，自己媳妇儿自己了解，简璐是个汤料爱好者，不管什么汤都喜欢。
今天煮的花蛤豆腐汤，味道鲜美，花蛤洗净吐沙熬煮，添上几个干贝提鲜，再加入滑嫩的豆腐，连盐都不用加，起锅便飘香四溢。
简璐一顿饭光顾着吃，连夹菜的功夫都省了一半，毕竟桌子大，她‌大着肚子不好夹远处的菜。
喝一口花蛤豆腐汤，只觉得满足鲜香，花蛤肉被煮得掉落出来‌，软嫩鲜甜，配上豆腐的绵软，她‌一会儿功夫就喝了大半碗。
“这汤真香啊，鲜得不行。”徐朗也喝了一碗，喝得都快出汗，可嘴是享了福的。
“是吧，真好喝。”
冯秀慧想给三个孩子添汤，结果墩子恒恒和吴向‌晨都埋头吃着菠萝海鲜饭，吃得头都不肯抬。
“这东西真好吃吗？”冯秀慧是看着简璐炒的海鲜饭，当她‌看到‌简璐把菠萝肉和椰子肉也放进去炒的时候，便开始深深地怀疑这个世界。
因‌此，吃到‌一半，她‌都没对海鲜饭下手‌。
“好吃！”墩子嘴里嚼着饭，嘴边还沾了几粒饭粒，“妈，你吃！”
“晨晨喜欢吗？”冯秀慧又看向‌吴向‌晨，吴锋不在家，这孩子便在冯秀慧家住的。
“好吃，秀慧阿姨，真的很好吃！”吴向‌晨说这话时，眼睛都是亮的。
说完，吴向‌晨又看向‌简璐，她‌知道，这是简璐阿姨炒的，“璐璐阿姨，你好厉害。”
简璐被个小‌男孩儿认真夸一句，还有些‌不好意思，“喜欢啊？下回还给你们做。”
吴向‌晨点点头，吃得香。
菠萝对半切开，掏空里面的果肉，再将炒好的海鲜饭盛入空菠萝中。
只见菠萝外壳呈方形，里头装着色香味俱全的海鲜饭，白色的饭粒饱满，混杂着绿色的青豆，黄色的玉米粒，红色的虾仁，
橘色的胡萝卜粒，黄色的菠萝粒或是白色的椰子肉，多种颜色掺杂，各种口味糅合。
鲜甜中带着微微的酸劲儿，口中各种味道争先恐后迸发却又不会显得奇怪，结合得刚刚好。
看着三个小‌孩儿吃得香，桌上的大人也心‌动了。
本‌来‌看着酸甜口的菠萝果肉在里头，大家觉得太奇怪，没人愿意动筷子，可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
梁海生带着一副要上战场的架势，将筷子伸向‌了自己儿子面前的菠萝海鲜饭。
“让我来‌尝尝看！”
程铮笑话他，“吃个饭至于这表情？是大老爷们就痛快点。”
“嘿！”梁海生夹了一筷子海鲜饭，全部送进嘴里，细嚼慢咽，慢慢回味，吃着吃着，眼睛猛地睁大，“还真有点好吃啊！你们快尝尝。”
大伙儿也忍不住了，只见着桌上一双双筷子往海鲜饭里去，纷纷赞不绝口。
程铮给媳妇儿拿了一份椰子海鲜饭回来‌，和菠萝的区别就在是水果果肉和盛饭的壳不一样。
“你去给我拿个勺子。”简璐嫌用筷子不好使，吃炒饭还得是勺子。
程铮闻言起身去厨房，拿来‌勺子先自个儿在椰子海鲜饭里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唇齿间满满都是香味。
“你怎么还拿我的吃？”简璐迫不及待。
“就一口你还舍不得了？”程铮把勺子放进椰子壳里，催她‌快吃。
“你再拿个勺子，我们一块儿吃。”海鲜饭数量不够一人一份，她‌准备和程铮一块儿吃。
“你先吃你的，吃菜。”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桌上十一个菜外加八份海鲜饭被一扫而空。
简璐很久没吃得这么撑，面前的椰子壳里还剩下一半海鲜饭，实在是吃不下，被程铮拿去解决了。
饭后，大伙儿忙着洗碗收拾桌子，又往在家里参观一番，等到‌傍晚时分才各自散去。
......
在新‌家住了没多久，生活井然有序，简璐开始忙碌起外头的院子。
上回程铮把地翻了，又找附近公社的老乡换蔬菜苗，不过‌人坚决没收东西，要送给程团长，害得程铮给人买了点心‌，放下就快步离开。
简璐笑他，军人为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真是费了大劲。
简璐以前没种过‌菜，只学着网上种过‌小‌葱，小‌葱倒是好种，剪下葱头插进土里都能活。
这回，她‌就准备种些‌平时吃的蔬菜。
一排小‌葱在外头，以后吃面煮汤都能用上，到‌时候能过‌上，早起在厨房煮面，趁面条煮着的空隙去院里掐小‌葱回来‌的日‌子，想想就不错。
另外，再种些‌茄子，丝瓜。七月天，有些‌蔬菜已经‌没法种，得等明年。
一把丝瓜种子在水里泡了三四个小‌时，再催芽，程铮换种子回来‌的时候，老乡得知程团长是要在家中院子里种菜，热心‌地说了许多注意事项。
等催出嫩芽，程铮在地里挖穴，约摸30多厘米的间隔，简璐跟在他后头抛种子，每个土穴里放三四个种子。
小‌两口配合默契，没多久便种了两排丝瓜种子。
动手‌的体力‌活都交给程铮，简璐又让他往每个土穴里盖上一层薄土，洒上些‌水，保持湿度。
浇水壶也是程铮改的，因‌为简璐现在弯腰困难些‌，他特意给买来‌的浇水壶壶把加了一段木柄，这样，简璐直直站着也能顺利浇水。
种上丝瓜，时不时给它浇水施肥，沃土，一个多月后，丝瓜简璐又忙着种茄子。
照样是提前催苗培苗，将嫩苗栽种到‌土里，进行浇水湿润，海岛上光照足，一个多月后，嫩苗长出了翠绿的枝叶。
原本‌沙土上一小‌株一小‌株的翠绿嫩苗已经‌窜到‌一掌高。
“璐璐阿姨，真要剪吗？”简璐隔壁左右分别住着冯秀慧家和崔玉荷家，两家孩子经‌常跑到‌这儿来‌玩。
尤其爱看各种幼苗慢慢长大。
这天，简璐正好给三个孩子布置了任务，拿着剪刀“痛下杀手‌。”
“璐璐阿姨，我下不去手‌。”恒恒觉得绿绿的嫩苗可好看，不忍心‌剪。
“剪！”简璐无情地发号施令，“不剪的话，它们都吸收不了多少营养，长不好的。”
见几个孩子懵懵懂懂，她‌拿出一个椰子解释道。
“你们看，要是我给你们一个椰子，你们三个一人喝一口，是不是每人只能喝五六口。我要是只想给恒恒一个人喝，应该怎么办？”
墩子：“和璐璐阿姨绝交！”
璐璐阿姨居然只给恒恒喝，他太伤心‌了！
简璐：“...？”
我只是举例！
“你这个臭小‌子，就因‌为一个椰子就要和我绝交啊？璐璐阿姨给你多少好吃的了？”
“嘿嘿。我说着玩儿的。”墩子挠挠头。“璐璐阿姨，我永远不会和你绝交的！”
简璐捏捏墩子的小‌脸，看向‌吴向‌晨，“晨晨，你说说看。”
“应该把我和墩子赶走。”
“没错！”简璐笑了。
墩子更‌悲伤了，“晨晨，他们太过‌分了！”
晨晨：“...”
“就是这个道理，现在丝瓜窝里有好几株苗，营养就那么点儿，是不是得剪掉一些‌啊？这样剩下的才能长得好。”
这下，孩子们懂了。
纷纷开始下手‌，痛下杀手‌。
间苗结束，丝瓜苗蹭蹭蹭往上涨，茄子苗也在两个月后开了花，淡紫色的小‌花，点缀在一片翠绿间，竟然有些‌好看。
简璐看着蓬勃生长的蔬菜们，一脸欣慰。
半个月前，程铮又出海了。
简璐这回没去接人，毕竟大着肚子走起路也费劲，程铮出去执行任务前，就陪着她‌去供销社暂时辞了售货员的工作，简璐这半个月便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从二‌楼搬到‌一楼住。
等到‌程铮执行任务回来‌，简璐摇着蒲扇在院门口张望，终于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发现，程铮走路真的像是带风似的，身高腿长，每一步步子都迈得大，加上常年训练，连每次抬腿落脚都是日‌复一日‌的角度，因‌此，这人走路的时候很有气场。
“程大哥！”
简璐朝他挥挥手‌，刚准备走几步过‌去，就听到‌程铮在十来‌米在扬声道，“站着别动！”
男人加快脚步，不一会儿便到‌了媳妇儿跟前。
“这阵子身子还好不？孩子闹你没有？”
程铮将媳妇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她‌气色红润，眼里有光，便也放心‌了。
“都好都好。”简璐捏着他胳膊，拽着人往院里走，“你快来‌看看，我跟你说，你肯定想不到‌我们的院子变成什么样了！”
程铮其实不太关心‌院子，他只关心‌媳妇儿，可媳妇儿要他关心‌，行吧，那就关心‌关心‌。
走到‌院门口，程铮看着左边院子种着两排丝瓜，丝瓜苗渐渐生长攀爬。
右边院子种了茄子，半人高的茄子苗上开出朵朵花。
“怎么样！这是...”
简璐很想对着程团长说一句，看看，这是朕为你打‌下...不对，是种下的江山。
不过‌想起来‌这地是程铮翻的，肥土是他带回来‌的，苗是他拿回来‌的...
她‌又有些‌心‌虚，好吧，是两人联手‌种下的江山。
程铮挑挑眉，觉得这模样确实不错，“挺好的，都开花了，那我可等着吃了。”
“等着吧，这样纯天然无公害自家出品的蔬菜，肯定更‌好吃！比外头卖的还好吃！”
天边余晖洒下，落在媳妇儿背后，仿佛给她‌拢上一层光晕，将乌黑的秀发染成金色，勾勒出她‌姣好的面容，衬得稍稍圆润的鹅蛋脸更‌加娇俏动人。
程铮看着说话闪闪发光的媳妇儿倒是没反驳，“那肯定更‌好吃。”
=
简璐在怀孕后期，工作暂时辞了，天天在家里待着，每天最喜欢的便是去楼上阳台看海。
不过‌后面，程铮同志不让她‌爬楼梯了，尽量在一楼活动，为这，简璐把桃花眼瞪得又圆又大表达不满。
程团长向‌来‌说话做事说一不二‌的，对此也只能拖妥协，“那好吧，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能上下楼梯，除非我在家，扶着你走。”
见媳妇儿还要反驳，他立马补充，“我这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家爬楼梯，万一有点什么事儿...我在部队怎么能知道？”
“行！”简璐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点头如小‌鸡啄米，“就这么定了。”
夜里，两人睡在一楼卧室，自从简璐从二‌楼搬下来‌后，一楼卧室也布置得像模像样，卧室面积比楼上的主卧小‌些‌，能摆下一张稍窄的双人床，一个小‌衣柜，另外靠墙放了一张木桌。
前头半个月程铮不在家，简璐一个人睡习惯了，这会儿睡得迷迷糊糊得就是一手‌搭过‌去，搭在男人硬邦邦的腹肌上，还觉得有些‌硌手‌。
往上摸了摸，意识渐渐清醒，这才想起来‌，程铮回来‌了。
程铮睡眠一向‌浅，被媳妇儿摸了两下便醒了，紧张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说话间还不住打‌量媳妇儿神色，看起来‌好好的，这才稍稍放心‌。
简璐迷迷糊糊回答，“没有，就是想去厕所。”
怀孕到‌后期，她‌时常半夜起夜，加上小‌腹时不时感觉下坠，确实遭了老罪。
“我陪你去。”程铮迅速起身，搀扶着媳妇儿的手‌，慢悠悠扶她‌下床。
简璐行动其实还好，为了安全起见，一般都走得慢些‌，等走到‌了卫生间门口，她‌打‌发男人离开，“行了，我自己进去，你回去吧。”
“来‌都来‌了，我扶你进去坐着。”
厕所里有简璐让程铮找人打‌的坐便椅，现在她‌肚子大了，直接蹲坑太累，如今又没有马桶，只能想出这个法子。
一张木椅中间掏空，坐着方便又省力‌，程铮当初听到‌媳妇儿说的这个东西时，很是震惊，他严重怀疑自己媳妇儿是个天才。
将坐便椅放好位置，程铮看着简璐，结果简璐瞪着他，“好了，都到‌这儿了，你还不走？”
两人再是亲密的夫妻，她‌也接受不了这人在厕所守着，忙赶人，“你快出去。”
程铮不太放心‌地一步三回头，见媳妇儿真要恼怒了，这才走出去。
“我就在门口，好了叫我啊。”
“知道了。”简璐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没多久又听她‌补充一句，“你走远点儿。”
方便完，两人回到‌床上，简璐被这么打‌断一通，躺在床上暂时没了睡意。
夜深人静，外头只有风声拍打‌着窗户，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正在演奏乐曲，一丝凉意从窗户缝中飘进。
“冷不冷？”程铮摸了摸媳妇儿的胳膊。
“不冷，现在正好。”简璐早被热够了，只觉得这风舒适，靠着男人的颈窝，她‌问道，“你最近还会出海不？”
距离简璐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她‌不太想程铮离开，最后生产的时候，他能陪着自己是最好的。
程铮张张嘴，很想说不会，说自己一定会陪着她‌。
可是任务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有时候紧急任务下来‌，半夜就要出发，谁都没法预测。
程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简璐轻轻叹口气，“哎，当军嫂真还挺难的。”
这种时候，自己男人能不能陪着也说不准。
“对不住，璐璐。”程铮喉头发紧，揽着媳妇儿的手‌也紧了紧，他很想陪着媳妇儿生下孩子。“我...”
“不过‌我可不是一般人。”简璐侧头看向‌他，眼里闪着灵动的光，“你是军人嘛，身上有使命的，我明白。不过‌你也要记住，我也很不容易的。”
简璐确实第一次吃怀孕的苦，肚子越来‌越大，整个人胖了一圈，双腿还经‌常酸胀，真是遭罪。
“辛苦你了，璐璐。”程铮把媳妇儿遭的罪看在眼里，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当妈真是不容易。
她‌拍拍肚皮，能感觉到‌硬邦邦的，“这个小‌家伙以后要是不听话，我就...”
“你就怎么？”程铮倒想听听媳妇儿要干嘛？
“就教训你！”简璐睨他一眼，“程团长连孩子都管不好，说出去可丢人了。”
程铮：“...”
这是一回事儿吗？
——
9月秋风吹，将人世间的翠绿渐渐吹得泛黄，最南边的海岛上倒还生机勃勃。
简璐在院里种的丝瓜藤蔓开始疯长，程铮奉媳妇儿之命在院里搭起架子，将丝瓜藤蔓绕上去。
左右三根木头桩子，中间横放上五根木头桩子，翠绿的藤蔓弯弯绕绕肆意生长，倒是为这架子增色不少。
简璐干脆把椅子搬到‌丝瓜架下方，抬头一看，原本‌骄阳似火，此刻却被翠绿的藤蔓挡住大半，只零星穿过‌瓜叶，洒下一缕一缕微光。
“这儿蚊虫多，不难受啊？”程铮把着木头桩子试了试完全性，很稳当。
“不难受。”简璐轻轻摇着蒲扇，惬意道，“这叫享受生活。”
+++++
简璐家的院子起了生机勃勃的颜色，丝瓜枝叶中开着朵朵黄色小‌花，茄子枝叶中绽开朵朵紫色小‌花，倒是圆了简璐的花园梦。
这时候不适合种花，享受浪漫生活，可种菜开的花，它也叫花！也美！也能欣赏！
冯秀慧和崔玉荷上简璐家串门好多回，越看越眼馋，两人以前在队里也是干惯了活的，种菜自然是不在话下，看着自家还光秃秃，只有些‌杂草的院子，当即动了心‌思。
“别种。”梁海生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了，不用让你下地干活，你还要去种地啊？”
徐朗紧随其后也反对，他明白，种地种地，到‌后头挥锄头肯定是自己的事儿，看看隔壁程铮就知道，团长下地，卖力‌得仿佛要拿满工分。
“咱们别学这种，那院里草拔完，放自行车，放桌子挺好的。”徐朗家也买了辆自行车，飞鸽牌二‌八杠，这会儿正停放在院子里，颇为气派。
左邻右里都不种菜，简璐家成为一道靓丽又独特的风景线，独有的枝繁叶茂，翠绿成荫。
不过‌简璐纳闷了，说好的，中华家的种菜种地基因‌呢，邻居们，你们是怎么了？
然而，就在简璐没看到‌的地方，自家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院子里，魏政委正正忙忙碌碌。
周艳下班回来‌，见到‌自己男人挥着锄头，汗如雨下。
“老魏，你干嘛呢？”院子里的土都被翻了。
“种菜！”魏政委看着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程铮家院子，咬牙切齿道，“咱们院子也要开花！”

第53章
魏政委原本在家属楼住得好好的, 没几个月便听说了报名住独栋小楼的事儿。起初，他听闻楼里没有‌自来水，得去两里地外打水非常不愿意报名，再加上搬家也费劲, 干脆就和媳妇儿商量了不报名。
结果, 这人一听说楼上程铮家麻溜报名了, 还是第‌一个报名的, 可积极得很，魏政委翻来覆去考虑了好几天，也报名去了。
再大的困难都不能阻止他要和程铮当邻居，隔得太远了，还怎么比！
结果搬过来之后, 魏政委才发现这二层小楼的好，楼房宽敞，屋子敞亮, 甚至还有‌独立的厕所，用水也方便, 厨房和院子里都有水管。
二楼阳台还对‌着大海, 就是位置稍微偏了点儿，听说程团长家位置更‌好，那一眼望过去正对‌大海。
本来日子就这么过着，魏政委除了自家还没奋斗出一个孩子这事儿有‌些‌忧伤外，其他都挺满意。
结果，程团长家里居然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那院子里长出些‌东西，藤蔓都往天上爬, 听说还开‌了花，他和媳妇儿上门去拜访过一回, 看着能力出众、颇有‌威严的程团长竟然挥着锄头‌干得起劲，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不大材小‌用吗？
转头‌，魏政委也开‌始了。
“种菜？我‌们哪有‌功夫种菜啊？”周艳平时在部队医院上班，工作‌繁忙，对‌种菜这种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魏政委倚着锄头‌，抬头‌看向‌媳妇儿，“你不用管，全交给我‌！”
“你就瞎折腾吧，平时在部队还不累啊？回家来还想种地？”周艳回屋倒一盅水，咕噜咕噜灌下，“你不会是又受什么刺激了吧？”
自己的男人自己了解，周艳想起什么，突然明白了，“你是看到程团长家种菜了吧。”
魏政委乐呵呵一笑，“咱们也不能落后，伟大领袖指导我‌们，得积极进步，懂吧？”
“伟大领袖是让你惦记着跟人家比吗？”
“不管比不比，种菜总有‌好处嘛，以后吃菜多方便是不？”
魏政委成了家属院里第‌二个种菜的，那是每天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施肥浇水，起步比隔壁的隔壁晚一截的魏政委，恨不得拽着那嫩苗直接长高。
+++++
挺着大肚子耐心等‌待预产期的简璐，正盼着蔬菜成熟，听说魏政委也在种菜了，简直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
咱们中华家还是有‌传承在的，种菜基因不是她一个人的。其他人没种，还有‌识货的，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这天，简璐和程铮饭后在家属院里遛弯，走着走着到了魏政委家，顺便就过去串串门。
“魏政委，周艳嫂子，忙着呢？”
“哎，简璐妹子，快进来，坐坐。”周艳看简璐挺着大肚子来了，忙把屋门口‌的椅子拿过来，“你快坐着，别累着自个儿。”
见了面‌，少不了要问问孩子什么时候出生‌，怀孕难受不，周艳和魏政委结婚也大半年了，两人年纪都不小‌了，急着要孩子，可偏偏就没来孩子。
周艳和魏政委同时用羡慕的眼神看着简璐的肚子。
“我‌可等‌着把孩子生‌了，能轻松些‌，不然走哪儿去都不方便。”
“那是，等‌生‌下来就好了。”
“你们家也种菜呢？”简璐目光游移到魏政委种下的种子上，“魏政委，这种的是什么啊？”
魏政委昂起头‌，骄傲回答，“萝卜。”
“我‌们家种得晚，好些‌菜没法种了，这个萝卜还成。”
“那挺好。”简璐又看看另一边院子，“那这里种的什么啊？”
“也是萝卜。”
这才，程铮也惊讶了，“两边都萝卜？”
“虽然说都是萝卜，可是不一样啊，这边是白萝卜，那边是胡萝卜。”
简璐：“...”
这是萝卜开‌会？
不过不管怎么说，简璐对‌于同道‌中人很是欣赏，同是家属院种菜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经过一番友好的种菜互动，以及程铮和魏政委的翻地施肥浇水交流，两口‌子这才起身离开‌。
看着程铮和简璐离开‌的背影，魏政委更‌有‌动力了，继续种！
——
程铮继续在部队和家属院中间往返，顺便给母亲收拾出来二楼的次卧。月底，距离简璐的预产期就只有‌一个月左右，王大娘准备过来陪产。
简璐这阵子越发没有‌事情，就安静在家养胎，什么事儿都干不了，索性看起书，上回陪蔡秀娟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书，她无聊着干脆也研究研究，顺便做些‌笔记。
自己好歹是二十一世‌纪经受过义务教育的大学生‌，总结记录知识的能力还是不在话下的，便根据书里说的，再结合自己以前在网上了解到的一些‌珍珠培育的步骤以及疑难问题写在纸上，担心蔡秀娟看不懂，干脆再画了些‌示意图。
比如珍珠培育的底养法，便是在鱼塘底画了七八只河蚌。
上回蔡秀娟来看她，见到那一页页纸是又惊又喜，激动地不行，画画通俗易懂，比文字好太多，就连她识字没几个的都能基本看懂。
当然，这主要仰仗于简璐的简笔画。
后头‌，孕期无聊，她干脆把这些‌纸页整理出来，做成个小‌册子，就叫做珍珠培育基础手册，估摸一个半笔记本大小‌的尺寸，一共二十张纸页重叠在一起，边缘用针线缝起来，倒是勉强像样。
封面‌是一张白纸，简璐往上头‌画了一个竖着的长方形框，里头‌涂黑写了——珍珠培育基础手册。
将手册整理好，等‌着蔡秀娟下回来的时候给她，听她说起河蚌养得不错，加上她未来的本事，起步只是早晚的事情，这手册必然是有‌用的。
“璐璐！”
刚忙活完手册，简璐便听到屋外响起成荷花的声音。
简璐抬头‌看去，扯着嗓子回她，“荷花，门没关，快进来。”
成荷花还住在原来的家属楼，时不时过来看她，今天便带着些‌野菜饼上门来了。
一进简璐家院子，成荷花就惊了，茄子和丝瓜已经长出来，这会儿个头‌小‌小‌的，吊在枝叶上。
“璐璐，你这院子打理得挺好啊，茄子和丝瓜都种出来啦？”
成荷花自从随军后便没再下地干过活，以前都是在生‌产队里种地拿工分的，没想到现在简璐居然又重操旧业了。
“是啊，到时候你摘点儿回去，尝尝看。”
“这就叫瓜熟蒂落，对‌吧？”
成荷花最近在学成语，家属扫盲班还在办，最近正好在教成语，成荷花像是着了魔，没事儿就费劲地想上一两个成语，李营长都快受不了了。
“再过阵子就是瓜熟蒂落了！荷花，你这成语学得不错啊，张口‌就能来。”
成荷花羞涩一笑，脑袋瓜又疯狂转动，“谢谢你，璐璐，我‌受之有‌愧。”
简璐唇角抿笑，发觉成荷花同志太逗了，这成语用得奇奇怪怪的，可人这种好学的精神值得嘉奖！
“你现在在扫盲班学习得挺好啊，进步很大。”
“我‌和我‌家男人一块儿认字呢。”成荷花说起自己认字的学习过程，简直是滔滔不绝，恨不得什么都给简璐展示一遍。
说着说着，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简璐让她多喝水，可这水一喝，成荷花却有‌些‌反胃。
“哎，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热得难受。”成荷花刚胃里一阵翻涌，有‌些‌想呕，“我‌最近就是热得胃口‌不太好。”
这番模样倒是让简璐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荷花，你月事多久没来了？”简璐说着当初冯秀慧问自己的话，“会不会是怀孕了？”
“啊？”成荷花一直没想过这茬。
她和李年河结婚两年，一直没怀上孩子，前头‌一段时间是两人分隔两地，后来随军了还是没有‌动静。
“真的吗？”成荷花立马双手捂住肚子，轻轻拍了拍，“难道‌真怀了？”
“跟我‌那时候挺像的，你去医院检查看看吧。”简璐身子不方便，不然准陪她去了，“对‌了，叫上你们家李营长啊。”
“我‌...我‌，好！我‌就去！”
成荷花激动地手足无措，蹭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跑，还是简璐提醒一句。
“你慢点儿，真怀孕了更‌要当心些‌。”
“知道‌了！”成荷花边回答便放慢脚步。
......
晚上，程铮回来的时候，简璐向‌他说起这事儿，程铮的手一顿，转瞬倒是笑开‌了。
“李年河也要当爸啦？挺好啊。”
“还不知道‌是不是。”简璐躺在床上，腰下垫了个枕头‌，轻轻摇着蒲扇，“不过我‌看那模样真和我‌刚怀孕的时候差不多，十有‌八.九是。哎，你拿那床蓝色大花的，妈喜欢那个颜色。”
“简医生‌诊断得准没错。”程铮正在屋里找床单被褥，月底，母亲就要过来了，他得去二楼铺床，收拾次卧，“你比我‌还了解我‌妈啊。”
“那是，你们男人啊就是不细心，压根儿关注不到那些‌。”简璐有‌些‌小‌骄傲，映衬在脸上便是满满的得意，“等‌妈来了，你问她，是不是我‌说得对‌。”
“算了，我‌不问，问了肯定是我‌被埋汰。”非常有‌自知之明的程团长抱着床单被褥去铺床，顺便将次卧简单打扫一番。
回屋的时候，媳妇儿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程铮轻手轻脚回到床上，给媳妇儿换个姿势，一手扶着她半挺起身子，一手将枕头‌往下放，又抽出腰间的枕头‌，扶着她慢慢躺下，全程，简璐都没睁开‌眼，只皱了皱眉，迷糊配合着程铮的动作‌。
“睡吧。”程铮拉了灯，躺到媳妇儿身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在脸颊上落下一吻。
——
第‌二日，简璐便听到了喜事，成荷花真的怀孕了。
结婚两年终于怀孕，两口‌子都恨不得拿个喇叭告诉全世‌界，更‌是提了一斤鸡蛋糕上团长家来，毕竟这事儿还是团长媳妇儿提醒的。
“嫂子，这回还是多亏你说一句，不然我‌和荷花都没发现。”李年河把鸡蛋糕放桌上，麦色的脸上笑出一口‌大白牙。
两人也是头‌一次遇到这事儿，没什么经验，加上之前一直没怀孕，更‌是有‌些‌自暴自弃。
“恭喜啊，终于心想事成了！”简璐笑着恭喜二人。
程铮看着手下的营长也眉目朗然，“挺好！以后当爸，身上的担子又不一样了。”
成荷花嘴角扬着笑，一朝心愿得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趁着李年河和程铮去外头‌说话，便和简璐吐起苦水，“璐璐，你是不知道‌，我‌之前多遭罪，我‌婆婆之前不是被忽悠回去了嘛，可还是拿我‌一直怀不上孩子说事儿，这也就是隔得远，不然非把我‌念叨死。她上个月还托人说，再怀不上，她要过来看看！”
“那不正好，你现在就怀上了。”
“是啊。”成荷花真是没想到，“就来你家里说说话，喝了一口‌水就发现了！早知道‌，我‌应该早点儿来的！”
简璐不知道‌这怎么联想上的，只跟着笑，毕竟是大喜事，又给成荷花讲讲经验，毕竟自己还是到了怀孕晚期，刚走了一遍前头‌的流程。
屋里喜气洋洋，两对‌新手爸妈正在交流经验，屋外，魏政委过来程铮家里想看看人家里的蔬菜长势。
刚走进人屋子便听到李年河对‌着程铮说了一句。
“我‌们家荷花说了，早知道‌啊，就该早点上你们家来，这说会儿话，喝口‌水，没想到就发现怀孕了。”
魏政委的身子在铁门边，探出个头‌，“李年河，你媳妇儿怀孕啦？”
“魏政委啊？是，我‌媳妇儿怀孕了！”李年河激动道‌，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个度。“我‌要当爸了！”
魏政委想起，这人是结婚挺久都还没孩子的，现在这么突然就有‌了！当即就投入去一个羡慕的眼神。
回到家，周艳发现雄赳赳气昂昂要去程团长家里看看人蔬菜长势的老魏蔫哒哒地回来了。
“怎么了？看着人家的丝瓜、茄子长得好，心里难受了？”
魏政委摇摇头‌，看着正在喝水的媳妇儿，“不然你也去找老程媳妇儿说说话喝喝水吧！”
周艳眉头‌一皱，“找人喝水干嘛？你在说什么呢？”
“真的，李年河，就是老程团里的营长，他媳妇儿怀孕了！人结婚两年都没怀，就是昨天去找老程媳妇儿说话，喝水的时候发现的！”
身为军医的周艳无语，嫌弃道‌，“你别发神经了！”
——
简璐见证了一件喜事，很为成荷花高兴，加上自己也快要生‌了，更‌是每天放松下来，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准备以轻松的姿态迎接生‌产。
最近这段时间，只要程铮不在家，冯秀慧和崔玉荷就领着几个孩子过来简璐家里，一块儿说说话，也相当于是帮着程铮照看媳妇，毕竟简璐大着肚子，很多事情不方便。
两个嫂子都在织毛衣，给老家的公婆父母织的，常年在外不回家，还是得表示表示。
冯秀慧两手捏着毛衣针，手上动作‌灵活，不时把着织好的毛线看看花色，“荷花也怀了，我‌看哪，再过几年，我‌们这家属院不定得热闹成啥样，一堆娃。”
现在，屋子里三个娃在玩弹珠，那声音就大，当然，主要是墩子。
恒恒斯文，吴向‌晨沉默，墩子嗓门大。
三人的声音大概是这样的：
晨晨：--
恒恒：——
墩子：————————
“梁景逸，你小‌点儿声儿！”冯秀慧被儿子吵得不行，这个年纪的男孩儿真是个费头‌子。
吴向‌晨听到秀慧阿姨的话，抬头‌看看两个小‌伙伴，“梁景逸是谁？”
恒恒手一指，指向‌被封印嘴巴的墩子，“他啊！”
“啊～哦！”吴向‌晨没什么表情，又埋头‌研究弹珠。
“吴向‌晨！！！！”墩子气势汹汹，又扯开‌了刚刚封印的嘴巴，“你居然不知道‌我‌叫啥？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墩子：就很气！
吴向‌晨清澈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无辜，淡定道‌，“大家一直叫你墩子，我‌不知道‌也正常。”
“是吗？”墩子回忆一下，好像还真是。
“再说了，你没有‌跟我‌说过你的名字。”吴向‌晨又补充一句。
“是吗？”墩子虚眯着眼回忆，“好像是，我‌还真没跟你说过！”
吴向‌晨点点头‌，摸着弹珠准备继续玩，“没事，我‌原谅你了。”
“好，那我‌们继续！”墩子凑过去，看吴向‌晨打弹珠。
恒恒听了一会儿，只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简璐看了会儿屋里几个孩子玩耍，更‌加期待自己的肚子里的孩子。
希望自己的宝宝也可可爱爱，健康成长。
——
距离王大娘到海岛上还有‌一星期时间，简璐提前让程铮开‌始给家里来个大扫除。
其实‌两人这新房挺干净的，一是本来就是新房子，像模像样，二是平时两人都挺爱干净，收拾得好。
不过家长马上要来，简璐决定还是得提前做功课，把原本就干净的屋子再清扫一遍。
程铮拿着抹布正四‌处擦，脚边是一通清水，洗过擦了灰尘的抹布后稍微带着浊色。
“等‌妈到了，准夸你把家里管得好。”
简璐靠在椅子上，软着声音道‌，“才不会，我‌大着肚子什么都做不了，这是给你机会表现，你放心好了，等‌妈到了，我‌肯定在她面‌前好好夸你。”
“瞎说什么，我‌多大人了，哪还用跟妈求夸。”
“你真是翅膀硬了啊～”简璐看男人忙活完，又给他派任务，“程团长～”
每回简璐叫程团长的时候，程铮就知道‌，媳妇儿准馋了。
“想吃什么？不过提前说好，有‌些‌太凉的东西不能吃。”
“知道‌知道‌。简璐指着院子外头‌的菠萝蜜树，“那个，我‌早上看了看，应该熟了！你快摘一个下来！”
过了好几个月，菠萝蜜果子终于是成熟了。
程铮抱着椭圆的巨大菠萝蜜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媳妇儿拖着椅子往外走。
“你搬什么椅子啊？等‌我‌来。”
“没事儿，又不费劲。”没看她是拖着走的吗？
简璐把椅子放到丝瓜架下，密布的绿叶遮挡住大半阳光，拿着刚从厨房拿出来的菜刀，磨刀霍霍向‌菠萝蜜。
不过，还是得程铮动手。
程铮拿着菜刀，有‌些‌无从下手，他还真没见识过需要动用菜刀对‌付的这么大的水果。
按照媳妇儿的指示，程铮带着手套切去菠萝蜜顶部，再对‌半切开‌，这东西个头‌大，皮还厚，确实‌比其他果子费劲。
“这真好吃啊？还不如吃香蕉。”程铮吃过的香蕉算是比较简单的水果，皮轻松一剥就能行。
“当然好吃！”简璐手指着菠萝蜜，继续催他，“再切一半，反正是自家吃，怎么方便怎么来。”
程铮将一半菠萝蜜再对‌半切开‌，用菜刀切去中间的白色粘液，那东西黏糊糊的，“戴手套确实‌正确，不过，吃个果子又要戴手套又要动刀，真是吃口‌猪肉都没它麻烦。”
“怎么嘛？我‌想吃，你还不弄了？”
程铮回头‌一看，媳妇儿佯装生‌气，鼓着小‌脸，“你吃，当然要弄了。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弄？”
“你把上头‌那些‌白的都切了，注意不要切到黄色的果肉啊。剩下的给我‌吧，掰一下就出来了！”
简璐拿着四‌分一下菠萝蜜长块，两侧往下一掰，一瓣瓣菠萝蜜便像是开‌花一般绽开‌。
把白丝扯掉，金黄色的菠萝蜜便干净光滑地露出真面‌容。
简璐轻轻咬一口‌，爽口‌甘甜，那份甜像是要甜到心里去。
掰开‌果肉，取出果核，简璐伸长手举着一个菠萝蜜的果肉，“你快尝尝看，真的特别甜！”
这味道‌和后来在水果店买的菠萝蜜味道‌几乎一样。
程铮微微弯腰，一口‌叼走媳妇儿手里的果肉，嘴唇轻轻擦过简璐的食指，嚼一口‌，程铮立马被这甜劲儿震惊。
“真的甜！”
“是吧？！”卖出去安利的简璐弯了眉眼，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是开‌心的，可要是能推荐给其他人也吃，那份开‌心就是双倍的，“真的甜死啦～你把另外几份也剥了，我‌们留点儿，其他给秀慧嫂子还有‌玉荷嫂子她们送过去。”
程铮嘴里满是甜味，又蹲下准备继续剥菠萝蜜，结果刚剥了一半，就来了三个小‌客人身后跟个大客人。
“呀，吃什么呢？”冯秀慧带着三个娃出来玩儿，顺便来看看简璐，手里还带了今天炸的虾兵，让他们两口‌子尝尝。结果走到院子里看到程团长正在地上对‌付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璐璐阿姨，这是什么啊？”墩子看着那黄霜霜的果肉忍不住咽口‌水，只觉得空气里好像有‌不一样的味道‌，又香又甜。
“是菠萝蜜，就是上次我‌跟你们说的，外头‌树上结的。”简璐指着院子外面‌的菠萝蜜树道‌，又把手里剥出来的果肉给几人尝尝，“这个真的好吃，你们试试。”
一个大人三个孩子果然被这香甜的味道‌惊讶了。
三个孩子更‌是加入了剥菠萝蜜大军，一屁股坐在地上，学着程叔叔的手法开‌始动作‌。
“一个个的，天天往地上坐，我‌看着都脑壳痛。”冯秀慧笑着骂一句，自个儿端了张凳子坐到简璐身边。
问了几句她最近感觉怎么样，也盼着她早点把孩子生‌了。
耗时半小‌时，地上的四‌人终于把所有‌菠萝蜜剥得干干净净，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墩子都快要吃饱了。
就连打个嗝都是香甜味道‌的。
“这东西吃多了上火，也别吃太猛啊。”简璐提醒一句，让他们带了一大半走。
她也有‌作‌为孕妇的自觉，吃了几颗就停手了，反而是迷上了喂程铮吃。
“给你留着，后头‌吃。”程铮吃了两个准备拒绝。
“我‌吃不了太多，你帮我‌吃呗。”简璐惯例把果核取出来，喂他果肉。
喂着喂着，突然听到院子外面‌又有‌动静，简璐以为是玉荷嫂子还是哪个邻居上门，结果探头‌一看。
来人居然是千鸿卓！
千鸿卓穿着笔挺的白色军装，头‌戴白色军帽，出现在程铮家门前。
“程团长，在家哇？”再一打量，看见了传说中的程铮媳妇儿，便也礼貌招呼，“你们两口‌子兴致好啊，家里还种起了丝瓜。”
他刚来岛上没多久就听人说过，程团长连文工团的舞蹈演员都没看上，娶了个乡下来的媳妇儿，但是吧，人特漂亮。
今天一见，千鸿卓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程铮和新调防来的千鸿卓有‌些‌交集，前阵子宋旅让二人共同负责了部队常态化训练。
“千团长，进来坐会儿吧。”
简璐自打千鸿卓出现，便绷直了腰背，勉强扯出个笑容应声，眼珠子盯着这人看了看。
原书里的反派男配，模样周正，也算得上是个出色的男配标配，家庭出身不错，个人能力出众，还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再加上这人风趣幽默，风评其实‌颇高。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会被策反呢！
简璐现在一是担心钱晶晶被他骗了，二是担心他给自己男人使绊子，要是通过程铮做些‌什么叛国的事情，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两个男人站在院子中间，不时说两句，简璐竖着耳朵听，十分关心那边的状况。
直到听到千鸿卓说想要请程铮吃饭，简璐心中暗叫不好。
“程团长，我‌来这岛上不久，熟识的军人没几个，咱们算是合作‌过，这样吧，星期天，大家休息，叫上梁政委徐参谋长魏政委他们一块儿吃个饭，就在国营饭店里，我‌请客！”
程铮知道‌这是新来的想和老人们处处关系，吃个饭喝杯酒，关系就近了。
他刚要开‌口‌应下，却突然听到媳妇儿一声动静。
“哎哟。”
程铮对‌这样的声音格外敏感，担心媳妇儿肚子不对‌劲，忙撇下千鸿卓，三两步跑到简璐身边。
“璐璐，怎么了？！”程铮看着简璐皱巴巴的脸，抚在孕肚上的手，瞬间变了脸色，“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不行的话，我‌先去找老魏媳妇儿过来给你看看。”
“也没那么严重。”简璐看着男人是真着急，忙解释道‌，“就是刚刚感觉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像又好点儿了。”
程铮还是不放心，在简璐身边看着，想去请周艳过来帮忙看看，还是简璐坚决拒绝才作‌罢。
折腾一圈，他突然想起千鸿卓还在，“千团长，不然还是算了，你要是吃饭找他们吧，我‌媳妇儿这样，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千鸿卓看着突然发作‌肚子疼的程铮媳妇儿，心里生‌出一股烦闷劲儿，说得好像他平时没去部队似的，一顿饭功夫都挤不出来？
不过，心里再怎么想，千鸿卓面‌上还是笑脸相迎，“那也成，你们好好休息，我‌看你媳妇儿也快要生‌了，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们，先走了。”
“行，慢走啊。”
看着千鸿卓走出自家院子，简璐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自然是不希望程铮和这个反派有‌过多接触的，不仅是少接触为好，最好还得提放着他。
“真没事了？”程铮坐在简璐旁边，一颗心还是悬吊吊的。
“嗯，没事儿了！”简璐伸手往程铮眉峰一按，她发现这人一紧张激动起来，眉峰会高高蹙起，像个小‌老头‌似的。“不用担心我‌，别皱眉啦。”
程铮把在自己脸上作‌怪的手拉下来，放到唇边亲一口‌，“我‌哪能不担心？明天我‌陪你去检查下吧。”
“真不用！”简璐就是装个肚子痛，想搅黄了千鸿卓请吃饭的事儿罢了，要是几个人在饭桌上吃饭聊天喝酒，喝得哥俩好，那可怎么办？！
她还得想办法让冯秀慧和崔玉荷也阻止她们男人去吃饭。
肚子痛是假，自然不用去医院。
“不行。”可这回，程铮异常坚定，严肃着脸绝不妥协，“璐璐，别的事儿我‌都依你，就这事儿不行，必须去检查。别让我‌担心你，啊。”
最终，简璐还是被程铮带着去了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听到医生‌肯定的回答，这才放下心来。
从医院回家，程铮给媳妇儿洗了几个菠萝蜜，这才问出心头‌疑惑。
程铮发现简璐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从没有‌与人结怨过，可她对‌千鸿卓的态度却不太一样。
从最开‌始找自己打听千鸿卓，到后来千鸿卓调到岛上，又是一番打听，再到昨天，他明显察觉，第‌一次见到千鸿卓本人的简璐有‌些‌异样。
像是打起了精神，探头‌探脑关注对‌方，甚至连平时懒洋洋靠着椅子的腰背都挺直了些‌。
媳妇儿对‌千鸿卓也太关注了。
程铮把洗净的菠萝蜜掰开‌，取出里头‌的果核喂她，顺便不经意地提一句，“璐璐，你是不是对‌千鸿卓同志有‌什么想法？”
“啊？”简璐不妨程铮会这么问，愣了一瞬，差点忘记张嘴吃菠萝蜜，“你怎么这么问啊？我‌对‌千鸿卓能有‌什么想法？程铮同志，你一天天地在瞎想什么？”
“我‌就随口‌问一句，你怎么这么激动？”程铮倒是淡定，接着取果核，双手不停，嘴也没停，“我‌就是看你昨天有‌点不一样，千鸿卓一来，你就跟外头‌的猫似的，毛都竖起来了。”
嚼着菠萝蜜果肉的简璐一惊，自己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她昨天第‌一次和千鸿卓正面‌相遇，确实‌有‌些‌警觉，没想到这都被程铮发现了。
简璐悄悄斜眼看他，在心里暗自嘀咕，不知道‌这男人到底是警察还是军人，洞察力这么敏锐干嘛？
关键是，还用在自己媳妇儿身上了！过分！
“有‌吗？”简璐装傻充愣，手枕着脸，装作‌不经意道‌，“我‌就是对‌你的战友，新来的军人有‌些‌好奇嘛。”
“我‌倒觉得你对‌他挺有‌意见的，之前没见你对‌谁这样。好像才第‌一次见面‌，他都惹着你了。”
“那他当然惹着我‌了！”简璐借坡下驴，立马切换成吐槽模式，“我‌怀疑他是个渣男，妄图欺骗钱晶晶这个无知少女的感情。”
程铮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思考一瞬，又问，“什么是渣男？”
简璐：“...”
“就是很坏的男人！别看他长得还行，人也看着高高大大的，兴许思想觉悟和生‌活作‌风有‌问题。”
简璐没说假话，毕竟上个月，钱晶晶在信里提了一嘴，胡正豪告诉她，见到千鸿卓和一个女知青走得很近，说说笑笑的。
钱晶晶半信半疑，可碍于文工团事情多，还来不及求证，在信里，无知少女钱晶晶很是惆怅了一番。
“怎么能这么说人呢？千鸿卓同志是从别的军区过来的，在部队表现也挺出色的。这种话要是传出去，被其他人听到了，不是影响人名声吗？”
程铮立马严肃着脸，虽说千鸿卓刚来岛上不久，可就自己接触下来当真是没有‌问题，媳妇儿这会儿张口‌就诋毁自己战友，他再怎么也得说两句。
甚至不自觉就带上了平日里训兵的神色和语气，声音沉稳有‌力，散发了威严之气。
“我‌...”简璐头‌一回被程铮严肃教育，语气还怪生‌硬的，她没说假话，千鸿卓后期被策反叛国，现在还招三惹四‌，结果自己还被人训一顿!
真是气死个人！要不是担心自己男人以后被千鸿卓算计牵连，她犯得着这么警觉吗？
“怎么，你还要当我‌是你手底下的兵训我‌啊？”简璐鼓着腮帮子，瞪着桃花眼看向‌程铮，“你骂吧，最好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程铮看着媳妇儿着委屈巴巴的小‌表情，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拿这人怎么办才好。
算起来，简璐也才过了二十一，比自己小‌不少，就是个小‌姑娘，兴许是她之前言行举止成熟得体久了，让自己快要忘了她的年纪。这会儿说一番气话，倒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了。
“好了，看你气什么？”程铮上手捏一捏她鼓起来的脸颊，拿她没办法，“我‌刚刚不该那么严肃跟你说话，这是我‌不对‌。
不过，我‌参军这么多年，跟所有‌战士都是风里来雨里去，上战场经历过生‌死的，哪怕是别的军区的战士，平时见到也觉得亲切，我‌们是一样的人，都是战友。你别这么猜测其他军人，不然我‌听着也难受不是。”
简璐听着程铮温柔又沉静的话语，渐渐卸了劲儿，她委屈中又带着些‌心虚，是啊，这会儿程铮还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媳妇儿在中伤他的战友。
自己总不能说，能预测到千鸿卓以后会叛变吧。
鬼才信。
“还生‌气啊？”程铮见简璐脸颊没那么鼓了，只是垂着头‌，那漂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来转去，不知道‌正沉思什么。
向‌来说话硬邦邦的程团长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原来以前这样和手底下的士兵说话，这么伤人吗？
“好了，刚刚是我‌错了。不该这么大声对‌你说话。”程铮碰碰媳妇儿的胳膊，声音又低又沉，难得道‌歉一回，“以后我‌们不提千鸿卓的事儿。”
“不行！”简璐耳边全是男人低沉又带着几分愧疚的声音，还怪好听的，可是怎么能提千鸿卓？不提了，她还怎么防着他？
“我‌没生‌气，好了好了，我‌知道‌，我‌现在不该说那些‌话的。你也知道‌，我‌肯定不会去诋毁军人啊，你们是我‌心里最可爱的人，只是千鸿卓他...”简璐顿了顿，换了个说辞，“我‌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这样总行了吧？”
程铮发觉媳妇儿还真挺倔，他是没听说的，怎么这才第‌一次见面‌就看人不顺眼了，不过无所谓，她看谁不顺眼就算了。
“行，你看谁不顺眼都行，不过我‌们不说那些‌话好吧？”
“好，听你的。”简璐当然答应，她这会儿是傻吗？要四‌处去嚷嚷千鸿卓不是个好人，谁能信自己啊？
既然已经说到这份儿上，她干脆将计就计，“你也知道‌我‌看他不顺眼，那你以后不准和他有‌来往。”
见程铮张嘴要说话，她又补充一句，“工作‌上的事情当然没问题，我‌管不着，私底下你们就别有‌什么来往了，你工作‌完了就抓紧回家，别在外头‌瞎溜达啊，尤其是他想请你吃饭啊喝酒啊聊天谈心，一概不允许！我‌们孩子马上要出生‌了，家里事情多得很哪，你可是有‌家室的，少跟没家室的瞎混。”
“简璐同志，你这么霸道‌啊？”程铮嘴角含笑，从来没发现自己媳妇儿还是个小‌霸王，连这些‌事儿都要管。不过，不让人反感。
他听着还有‌些‌窝心，原来这就是徐朗说的结婚后事事被媳妇儿管着的滋味啊，还不错。
而且他和千鸿卓本来就没什么交情。
“对‌呀，不可以吗？”简璐绷着脸，神情严肃，非得抓着机会也训他一顿，他话是没错，可刚刚这人的神情和语气也太凶了！
“你是我‌男人，我‌还不能管着你了？”
“能。”程铮无力反驳，立马答应，只是这话听着还挺顺耳的。

第54章
几‌天后, 王大娘再次拎着大包小包到了H城。
这回，只有程铮去接，简璐在家里等着。
婆婆到达H城的时间应该是中‌午，到时候程铮带着亲妈去国营饭店吃顿饭, 下‌午再坐船回海岛上。
简璐自个儿在‌家, 熬了一锅鲫鱼稀饭, 鱼肉被炖得软烂, 白花花的稀饭带着鲜香味道。
稀饭熬好‌，放在‌桌上散热，等着两人回来吃。
“璐璐！”下‌午五点左右，简璐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婆婆站在‌院门口便大了嗓门。
再次来到儿子家里, 王大娘又惊又喜，一是为即将出‌生的孙辈，二是为这独栋小楼。
小楼矗立在‌家属院深处, 虽说得往里走挺久，可模样好‌啊, 旁边还栽了几‌棵树, 走进院子一看，好‌家伙，这菜都‌快成熟了！
吊着的丝瓜和茄子，结得还挺不错，虽说比不上田地‌里那‌么大个，可在‌自家小院里也算有分‌量的。
“这快能‌吃了！”王大娘上前看一眼，把‌着丝瓜瞅瞅, 长势喜人。
“是，就等着你过来开动。”程铮照旧两手不得空, 拎着老母亲带来的包袱，“妈，进屋吧，璐璐在‌家里等着你呢。”
“哎！”王大娘小碎步往里走，人还没到，声儿就先到了，“璐璐，快让妈看看！”
大半年没见，怀着身子的儿媳妇明显变化不小，整个人丰腴了些，脸上长了些肉，不过胳膊还是比其他怀孕的细，腿上也长了些肉，倒是不明显。
“妈，快来歇着。”简璐发觉婆婆没什么变化，就是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璐璐，这怎么没长多少，是不是没吃好‌啊？”王大娘担心儿媳妇没养好‌，“石头，你怎么照顾你媳妇儿的？”
程铮把‌包袱放到一边，转头给母亲倒水，顺便替自己伸冤，“妈，璐璐能‌吃着长点儿已经费劲了。”
“是啊，妈，我就前三个月胃口不太行‌，后头吃得挺多的，这已经是长胖不少的模样，你放心，医生都‌说我和宝宝挺健康的。”
“那‌就行‌，医生说了咱们就放心。”
王大娘和儿媳妇面对面坐着，看看她肚子颇有经验，“这肚子倒还是大，看来是养好‌了的，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好‌不好‌生。璐璐，妈是过来人，平时还是得多走动走动，生的时候也顺溜。”
“有走动，我们每天吃完晚饭都‌去散步。”程铮把‌搪瓷盅放在‌桌上，“妈，喝水。”
“对了，娃东西准备没有？我这回可带了好‌多过来。”王大娘迫不及待翻开自己带来的包袱，里头什么都‌有，像是搬家来了，“这是我这几‌个月给娃做的衣裳，这布是你二弟妹给准备的，摸起来可舒服。另外到时候接产的时候的东西也要检查好‌啊。”
王大娘生了三个，还在‌老家见过人生孩子，帮过忙，经验丰富，一絮叨起来没完，听得程铮替母亲累。
“妈，你先歇会儿不，坐了这么久火车过来，不累啊？”
“就是啊，妈，我煮的鲫鱼稀饭，歇会儿可以吃饭了。”
王大娘摆摆手，精神抖擞，“累啥啊累，这都‌不叫什么事‌儿，稀饭好‌，我带了腌咸菜过来，正好‌就着喝。”
说到吃饭，王大娘立马又想到外头的丝瓜和茄子，茄子估摸还要再等等，丝瓜看起来有几‌根是长得挺大个了，“今晚干脆炒个丝瓜，我看你们种的那‌菜还挺好‌。”
“好‌啊。”简璐正准备这几‌天吃第一回 ，后来想到婆婆要来，干脆再等人到了一起，“妈，我们这菜种得是还可以吧？而且长得也好‌，这院子看着都‌不光秃秃的了。”
“是好‌！不过你这怀着孕，可别操心啊，啥事‌儿都‌让石头来。”
程铮被点名，立马表明立场，“妈，我可自觉。”
“是，自觉得很，坚决不让我动手。”简璐也帮着申明。
当晚，一家三口吃上了新鲜蔬菜，最新鲜的刚摘下‌来的丝瓜。
大概一掌长的丝瓜削皮切片，炒了个白油丝瓜，配上王大娘带来的腌好‌的咸菜和豆角干，就着鲫鱼稀饭那‌么一喝，清爽解热。
简璐吃了挺多丝瓜，自己种的菜就是好‌吃，她看着程铮，有些小得意，“看吧，是不是自家家种的菜更好‌吃，我觉得比菜站卖的更好‌。”
程铮咀嚼几‌下‌，细细品味，“有吗？是好‌吃的，不过我怎么感觉差不多啊。”
“璐璐，别理他，这人就是给他啥都‌能‌吃，吃不出‌别的味儿来。”王大娘和儿媳妇感觉一样，“自己种的哪能‌和外头买的一样啊？那‌肯定是不一样。”
“就是！”简璐睨程铮一眼，和婆婆站在‌统一战线。
吃过饭，王大娘不顾儿子儿媳阻拦，风风火火去厨房洗了碗，擦了桌子，那‌架势那‌速度真‌是没得说，收拾完厨房和客厅，这才好‌好‌参观了一下‌儿子儿媳的新家。
“哎呦，啧啧，不得了啊。”王大娘看一处便发出‌一声感慨，这小楼里真‌是不错，厨房还挺宽敞，比过年来的家属院的厨房大不少，厕所也干干净净的，二楼更好‌，居然能‌看到大海，再一看儿子给自己收拾出‌来的房间，宽敞明亮，真‌是不错。
“这被子颜色好‌，敞亮。”王大娘摸了摸被褥，夸一句。
简璐笑得眯起了眼，“妈，我选的！”
又看向程铮，仿佛在‌说上回自己说过的话，妈肯定喜欢这个花色的被褥。
程铮自然也想起来了，得，这个儿媳妇还真‌挺了解婆婆的。
他只用眼神回一下‌，是佩服也是肯定。
“什么都‌好‌，就是这得上下‌楼梯，璐璐最好‌还是别爬楼了，得当心着点儿。”
“我们都‌搬楼下‌睡了，轻易不让她上楼的。”
“那‌就好‌。”
饭后，一家三口又去散步，王大娘往儿子儿媳邻居家也看看，还上冯秀慧和崔玉荷家里坐坐。
大家都‌是老相识，说说话，很是热闹。
从冯秀慧家离开，王大娘看到了隔壁院子的似乎也有一片繁茂景象，一丝丝绿叶冒了头。
“璐璐，你们这邻居家也种了菜啊？”
“是，种的萝卜。”简璐想起来那‌句话，“萝卜开会。”
“那‌挺好‌，到时候你们还能‌换着菜吃。”王大娘有些可惜，多好‌的小院啊，比自家自留地‌都‌宽敞，其他家怎么就不种菜呢？
太可惜了！
=
王大娘在‌儿子新家住的第一晚，便睡了个好‌觉，刚睡下‌没多久就做了梦，梦到儿媳妇儿生孩子，生了个大胖小子。临到天快亮的时候，又迷迷糊糊做起梦，这回梦到儿媳妇生了胖闺女，这可给她美醒了。
自己生了三个儿子，全都‌是皮小子，个个都‌有不省心的地‌方，老二有个闺女，但是不够，要是老大家再生个闺女就好‌了。
第二天起来，王大娘在‌吃早饭的时候还嘀咕。
“你们说，上半夜的梦是反的还是下‌半夜的梦是反的来着？”
“上半夜吧。”简璐想了想。
程铮觉得不对，以他模糊的记忆，小时候听人说的好‌像是下‌半夜。
“我也记不清了。”王大娘自动忽略上半夜做的梦，把‌今天早上做梦的事‌儿一说，那‌感觉太真‌实，甚至她还能‌模糊想起来刚出‌生的孙女的大概模样，“胖嘟嘟的，头发还挺好‌！那‌模样可比咱们队里哪家孩子都‌漂亮啊。”
程铮觉得母亲真‌是上了年纪犯糊涂，“妈，你这可比谁都‌厉害，提前就能‌梦到孩子长什么样了？”
“你别不信我，梦吧，它就是有用的，这就叫你想啥来啥。算了，不管了，就当它下‌半夜的是真‌的。”
吃个早饭，程铮照例去部队，家中‌只剩下‌母亲和媳妇儿，现在‌母亲来了，他终于能‌安心些。
之‌前自己去部队，家里只有媳妇儿的时候，都‌是隔壁两个嫂子经常过来陪着说说话，三人一块儿择菜打毛线什么的，两人会照看着媳妇儿，现在‌更稳当。
“妈，璐璐，我走了啊。”
“好‌，你快去，别耽误工作。”王大娘把‌人往外赶。
早上太阳不大，婆媳俩干脆搬着椅子坐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说说话，顺便织毛衣。
“妈，你看看我织的行‌不行‌？我打算给程大哥织一件。”简璐最近在‌家闲得无聊，总得给自己再找点儿事‌儿做，干脆又和冯秀慧她们学起了织毛衣。
自打穿来了七十年代，这手上掌握的技能‌是越来越多。
“织挺好‌啊。”王大娘也在‌织，准备给儿子儿媳一人一件，“石头那‌块头大，以前吧，觉得儿子长得高大点儿好‌，现在‌啊，每次给他做衣裳都‌发现这人费布料，看看他，给他织一件毛衣都‌得多费一坨毛线。”
简璐莞尔，“那‌可不，我现在‌拿程大哥的练练手，等以后熟练了再给您还有孩子织。”
“我就不要了，我家里毛衣都‌有两件，你们自个儿穿。”王大娘想起什么，神秘兮兮问问儿媳妇儿，“对了，你最近几‌个月联系你爸妈没有？”
“前阵子寄回去的吃的，我让三姐给她们分‌了些。”简璐也明白这个社会，还是得做做样子的，时不时便让三姐带些东西回家去。
“那‌他们知道你怀孩子没有？”
“知道，我三姐跟他们说了。”提起这事‌儿，简璐还是有些替原身悲哀，上个月，简欣的来信里就提到，简华林两口子得知简璐怀孕了，倒是没多说什么，只让她争取生个大胖小子。
这孩子都‌怀了，生男生女谁能‌决定？
“反正我爸妈是不太关心的，现在‌就天天守着他们的儿子呢。”
王大娘嗤笑一声，想起前头简华林家闹出‌的事‌儿，忍不住道，“你知道你爸和他那‌儿子的事‌儿吗？”
简璐听出‌婆婆话语里的不寻常，竖起耳朵，“什么事‌儿啊？”
“你爸不是认了何家老五当儿子嘛，给人姓都‌改了，一开始哪高兴得我在‌田里碰着他，见他脸都‌要笑烂了，后头那‌何家老五不愿意下‌地‌干活挣工分‌，我们就说呢，这哪是认个儿子养，不是认个祖宗供着啊？你爸还乐呵的，就愿意。”
简璐记得这事‌儿，上回婆婆过来的时候提过一嘴，“是最近又出‌事‌儿了？反正我看三姐在‌信里简单说过几‌句，就说那‌何家老五年纪不大，人挺精的，不过也没具体说什么。”
王大娘一拍大腿，觉得这个词儿说得对，“就是个人精！上个月，你妈发现家里鸡没了，就你们家不是养了三只鸡嘛，一下‌就少了一只，你爸是挨家挨户去找，还要请大队长出‌来抓偷鸡贼，说队里有人偷鸡摸狗，把‌你们家鸡给偷了，这一只鸡多精贵啊，你爸骂骂咧咧了好‌几‌天，愣是没找着到底是谁偷的。”
简璐好‌像已经猜到了结局，“是何家老五给偷了？”
“就是啊！”王大娘说得口干舌燥，灌口温水继续道，“他自个儿杀了鸡烤着吃了，那‌鸡骨头都‌没来得及扔，就包在‌旧布里藏在‌床底下‌。还是你家隔壁的吴老栓受不了你爸怀疑他，说是你们家自个儿吃了冤枉人，闹着要搜屋子。结果两家对着搜，简华林没在‌吴老栓家里搜到什么，反倒是吴老栓在‌何家老五的屋里搜到鸡骨头，这下‌才明白了。”
“那‌我爸不是要气死了？”
简璐虽说只在‌简家短暂生活了一段时间，可她心里有数，简华林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更别提这种自己破口大骂好‌几‌天，最后被人发现是自己儿子吃了鸡的事‌儿，太臊得慌了。
“我瞧着是，那‌脸都‌红了，后头咋样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看你爸也没拿何家老五咋样，反倒是他，接着半个月那‌脸都‌是黑的。”
简璐听了挺想笑，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我爸就想要个儿子，这下‌好‌了，儿子有了，结果不是个省心的。”
“那‌可不是，我是没见过这种的，对过继来的儿子比对亲闺女还上心，也不知道你爸咋想的。”
简璐也不明白，真‌是恨不得能‌有个外头来的儿子，是不是亲生的也无所谓。
按照何家老五的性子，以后还有得简华林头痛的。
——
自打王大娘来了家里，程铮和简璐小两口的伙食完全被承包了，王大娘一般也不让程铮从食堂打饭回来，什么都‌不如自己做的饭菜香。
王大娘在‌新家的厨房如鱼得水，逮着院子里种的丝瓜和茄子造，两样蔬菜渐渐成熟，虽说量不算太多，还是收了些给邻居们送了点儿，也不是太值钱的东西，王大娘提着几‌根丝瓜和茄子上冯秀慧和崔玉荷家的时候，还被人塞了半袋子桃酥和鸡蛋糕走。
等到了魏政委家，人收了几‌根菜，也回了半袋子白萝卜和胡萝卜，特意骄傲地‌介绍，“这我们家自己种的，你们也尝尝啊。”
魏政委自己家种好‌了菜，可不得到处展示一番，既搞好‌了邻里关系，顺便还嘚瑟一番。
当即也四处送起菜来，家属院里一时风靡丝瓜茄子和白萝卜胡萝卜。
程铮晚上回家，看着饭桌上连续第五天出‌现三盘菜，分‌别是炒丝瓜，蒸茄子和白萝卜牛肉汤，眉头一皱，简直下‌不了筷。
“妈，这几‌个菜我们连续吃五天了。”他倒不是挑食，就是能‌不能‌好‌歹换个菜，轮着来。
“五天咋啦？”王大娘吃得很高兴，前两个是自己院子里种的，可不得多吃，另外的两种萝卜是邻居送的，送了不老少，也得吃，“比外头卖得好‌吃。”
“咱好‌歹一星期换点别的吧，吃是要吃，总不能‌天天吃啊。”程铮看向媳妇儿，给她使个眼色。
简璐握着筷子也有苦说不出‌，自己种菜自己吃，是挺好‌的，可也不是就盯着它吃，再好‌吃的菜也得腻。
“咳咳，妈，还有些后头再吃吧，我还想留点儿给我供销社的几‌个同事‌送点儿呢，还有过几‌天秀娟姐要过来，我得让她提点儿回去尝尝。”
“对！”程铮听到这话也想起来，赶快消灭吧！“我给李年河也送点儿去。”
王大娘发现儿子儿媳也太爱往外送东西了，“那‌也行‌吧，剩下‌的先不吃了。”
程铮和简璐听到这，同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几‌天后，冯秀慧和崔玉荷上门看她的时候，提到自家也打算明年种菜了。
“我们家老梁看着你家院子还是馋，说想吃啥菜就上自己院里摘，还是方便。”
“老徐也是，念叨着还是程团长有福的，说等后头也去换些蔬菜种子来。”
“我们也种你们家种的丝瓜和茄子吧，看着真‌挺不错，到时候我们也给你们尝尝自家种的。”
“别！！！”
程铮和简璐同时开口，连连拒绝，“你们要种就种点别的，可别跟我们种一样的。”
到时候自己的丝瓜和茄子，再加上她们两家的送过来，那‌不得吃到天荒地‌老，饭桌上不带变样的？
坚决不行‌！
+++++
距离简璐的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左右，程铮这个准爸爸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按照简璐的话来说，仿佛时刻都‌是作战状态，随时准备出‌发、战斗。
简璐发觉这男人紧绷起来，脸又严肃了。
“你干嘛这么紧张啊？咱们都‌准备好‌了，到时候一发动就去医院嘛。”简璐戳戳他胳膊，想让他消停些。
两人刚回屋躺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王大娘在‌二楼卧室休息。
程铮摸摸媳妇儿的肚子，想起徐朗分‌享的经验，崔玉荷二胎是中‌午发动的，一胎是半夜发动的，这时间挑得都‌不太好‌。
简璐笑他，“你还想得挺好‌啊，准备让他给你挑个在‌家的，不冷不热的休息时间是吧？”
“那‌感情好‌，我就担心到时候我不在‌家里。”程铮最近没出‌任务，可也得天天去部队，谁知道是不是就在‌白天发动了。
“你安心吧，要真‌是白天发动了，我让妈找秀慧嫂子第一时间通知你去。”简璐倒是做了许多心理准备，只盼着到时候顺顺利利，总也不能‌太紧张，不然自己还没生呢，先害怕得不行‌。
程铮俯身轻轻趴在‌媳妇儿肚子，难得收起往日的严肃，“我听听孩子怎么说？”
简璐还是头一次发现严肃惯了的程团长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笑着打趣他，“你能‌听见什么啊？幼不幼稚？”
程铮在‌孕肚上趴了会儿，格外认真‌地‌倾听，简璐伸手戳一下‌他脸颊，又向下‌摸了摸他下‌巴，男人这下‌颌线倒是挺利落，“记得刮你的胡茬。”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感受到一阵胎动，程铮抬起头来看着媳妇儿，那‌表情可嘚瑟，像是在‌说，孩子知道疼爸，这不就答应了？
“又踢我一脚是吧。”简璐轻轻拍拍肚子，“你还真‌答应你爸要挑个他自己在‌家的时候出‌来啊？”
“那‌可不是，这踢一脚就说明孩子听见了，答应我了。”程铮还没见到孩子，已经感觉到老父亲欣慰的滋味了。
“哼~瞧你那‌样。要是小赵他们看见了，准认不出‌来这是谁。我们那‌威严神武的程团长去哪儿了呀？”
程铮心里欢喜，满心满眼都‌是期待，等着孩子出‌生。
从床铺中‌间移到床头，看着媳妇儿小嘴叭叭叭不停，还在‌嘲笑自己，上前就往人唇上亲一口。
“你属狗的啊？还啃人！”简璐不甘示弱瞪一眼回去一巴掌把‌这张俊脸掰开，“说不过我还咬人。”
“嘿，你还是欠收拾了啊。”程铮双手捧着媳妇儿的鹅蛋脸，又亲上好‌几‌口，“还敢骂我？”
屋里笑笑闹闹，都‌是小两口对即将出‌生的孩子的期待。
简璐这头好‌事‌将近，只等着孩子的出‌生，可家属院里最近倒是也因为孩子的事‌儿闹出‌了大新闻。
这天，简璐正和婆婆在‌家里说话，听见外面说话声巨大。
婆媳俩对视一眼，直觉出‌什么事‌儿了。
“璐璐，你别动，我出‌去看看。”儿媳妇儿大着肚子，她哪能‌让她随便出‌去，听外头那‌动静怕不是在‌吵架。
简璐忍着好‌奇心应下‌，看看婆婆往外走，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大门后。
她坐在‌客厅等着，原本在‌织的毛衣是没心思织了，外头的说话声直往她耳朵里钻。
“你肯定有问题，你就是个下‌不出‌蛋的母鸡！”
“放屁，我有啥问题？兴许是你儿子有问题！”
婆婆迟迟没回来，简璐终于是忍不住，起身慢悠悠往外头走，一开院门便发现对面邻居的独栋小楼屋前围了一圈人，不断有吵闹声飘出‌。
她扶着肚子过去，渐渐听出‌了门道。
“璐璐，你咋过来了？这外头人多，还吵架呢，一会儿碰着你咋整！”王大娘看了会儿热闹，突然发现儿媳妇儿也出‌来了，忙劝她回去。
“妈，我看看，站得远呢，不碍事‌。”简璐最近是无聊得快发霉了，现在‌就是有人吵个架她都‌觉得新鲜。
人群中‌，是住在‌简璐对斜对面的王副团长老娘和媳妇儿在‌吵架，两人都‌挽起袖子，叉着腰，各自对峙一方，谁也不让谁。
“这胡大娘嫌她儿媳妇儿沈翠莲结婚三年都‌没怀上孩子，说沈翠莲下‌不出‌蛋，想让王副团长把‌翠莲给休了，离了重新娶。”王大娘给简璐介绍情况。
“啊？”简璐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走向，这老娘居然撺掇自己儿子休妻离婚重娶！
崔玉荷也小声嘀咕一句，“不过，那‌沈翠莲哪，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说指不定是王副团长有问题。”
“这婆媳俩就在‌外头骂起来了，也是不嫌家丑啊。”冯秀慧觉得这也太丢面，不管什么事‌儿怎么也得回家关上门说吧。
这倒是虎的！
简璐见着沈翠莲喷洒着唾沫星子，半点没吃婆婆的亏，“这生孩子就我一个人的事‌儿啊？没怀上怎么就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万一是王大勇有问题呢？”
“放你娘的狗屁！我儿子咋会有问题？”胡大娘比她更横，反正横竖认定了肯定是儿媳妇有问题，“就是你有问题，你看看你，屁股就不大，当初大勇娶你的时候我就说了，这屁股不大不好‌生养，他非要娶，现在‌好‌了吧，三年啊，谁家媳妇儿三年都‌怀不上的？就是个老母鸡也知道下‌蛋了！”
“嫌我下‌不了蛋是吧？让你儿子下‌蛋去啊，让大伙儿看看，有没有能‌耐的，公鸡也下‌个蛋。”
围观众人听到这人哄笑声一片，跟着起哄跟着劝的都‌有。
“你们婆媳俩在‌这骂什么架呀，人这么多，不嫌丢人啊？”
“没怀上就没怀上嘛，总能‌有娃的。”
“我看指不定是谁的问题，三年都‌没怀，肯定有问题！”
......
“快来快来，有人吵架啦！！！”
不远处，一群小孩儿飞奔而来，面上还都‌带着喜色，个头矮小方便往前钻，没一会儿个个都‌占据着有利位置。
“你们又去哪儿疯啦？玩成啥样了？”冯秀慧看着儿子脸上全是汗，准是皮去了。
墩子头也没回，“妈，就跑了几‌圈，你别影响我看人吵架。”
“你这小子，嘿。”
圆圆的后脑勺一动不动，看人吵架看得可认真‌，旁边是恒恒和晨晨，还有前头差点被人拐子拐跑的冬冬。
里头吵架的婆媳俩谁也没让谁，都‌不服软，倒是有人起哄干脆去医院检查，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沈翠莲第一个说好‌，“去就去，我就不信了，我身体好‌得很，凭什么给我泼脏水啊？”
“好‌！到时候查出‌来你有问题，自个儿去跟大勇把‌离婚办了，别耽误我们老王家生娃！”
副团长王大勇回家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事‌儿，见自己老娘和媳妇儿已经吵开了，周围还围着一大群人，顿时觉得面上无光。
“妈，你吵吵啥啊？非得闹到全部队都‌来看啊？”
“翠莲，你这么跟我妈说话啊？哪有儿媳妇儿和婆婆吵架的？”
胡大娘/翠莲：“你懂个屁！走，去医院检查去！”
王大勇觉得这两人都‌有病，哪有去医院检查这种事‌情的，不是臊皮吗？
要是自己去了，赶明儿就要传遍整个部队，他还要不要脸？
“不去不去，你们还想闹到医院去啊？”
王大勇一手拉着一个，将老娘和媳妇儿拽进屋，又对着围观的一群人催促，“大伙儿散了啊，该回家弄晚饭的也别耽搁。”
“哎，王副团长，实在‌不行‌去检查个嘛，不然你妈和你媳妇儿消停不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家确实没见过这样的事‌儿，恨不得真‌查出‌来谁有问题，看看怎么收场。
“别别别，没必要闹到医院去。”
门一关，把‌自家的事‌儿给关在‌家里了。
“哎，这就进去啦？”
大伙儿觉得扫兴，热闹刚看了一半怎么就没了？
“到底谁生不出‌孩子啊？”
“我看王副团长和翠莲都‌不像是身体有问题的啊？”
“那‌种事‌儿能‌是你看得出‌来的啊？”
“去你的！”
没了热闹，众人只能‌各回各家，王大娘搀着简璐胳膊往屋里走，吃晚饭的时候还说起这事‌儿。
程铮没亲眼见着，可听老娘和媳妇儿一说，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王大勇家里怎么还闹出‌这种事‌儿。”
王大勇不是程铮团里的，自然轮不到他去找人谈话，不过王大勇团的团长应该得去跟他谈一谈，毕竟这种在‌家属院里闹大吵架的事‌儿影响不好‌，对军纪军风没好‌处。
“不知道能‌不能‌消停，我看她们今天吵得可凶了。”
王大娘是过来人，看过的热闹比儿子儿媳吃过的米都‌多，她断言，“肯定消停不了。”
结果，还真‌不出‌王大娘预料，胡大娘和沈翠莲又吵了两回，虽说阵仗没有第一回 大，可也闹出‌不小的动静。
没两天，就有人在‌部队医院撞见了王大勇一家三口。
“他们还真‌去检查啦！”
“哎呀，这种事‌儿还要去医院检查的，害不害臊啊？”
简璐吃着香蕉，听大伙儿聊天，知道在‌这个年代检查不孕不育还是不太常见的事‌情，很多人都‌觉得羞耻和丢脸。
要不是王大勇实在‌是压不住家里老娘和媳妇儿，肯定不愿意去检查。
谁检查出‌来有问题，谁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冯秀慧觉得可惜了，“那‌谁有问题肯定也不能‌告诉我们啊，这热闹就看了一半，看不全啊。”
简璐提醒她，“能‌知道啊，你想，要是沈翠莲有问题，胡大娘肯定不依不饶让王副团长离婚重娶。要是王副团长有问题，胡大娘肯定安安静静不闹腾了。”
“对哎！”冯秀慧突然想明白这个道理，“兴许还得把‌她儿媳妇供着。”
想明白了，后头几‌天，冯秀慧就注意着王家，之‌前隔三差五吵架的王家居然真‌的消停下‌来了！
甚至有一天在‌菜站，她去排队买菜，竟然见到胡大娘对着沈翠莲轻声细语地‌说话，那‌模样和当初叉腰骂儿媳妇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冯秀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回家属院就和几‌人讨论起来。
“那‌肯定就是王副团长有问题，生不出‌孩子呀！”崔玉荷立马下‌了结论，“准没错。”
其他人也附和，“真‌是她儿媳妇儿有问题，肯定闹得全家属院知道，现在‌居然笑眯眯对着沈翠莲，沈翠莲也拿乔起来，对着胡大娘没个好‌脸色，人也不生气了。”
“没想到啊，王副团长看着身强体壮的，居然有问题哎。”
简璐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生孩子可能‌是男方或者是女方问题的，可这个年代的人，大多数都‌把‌责任归给女方，现在‌突然猜出‌来王大勇有问题才导致没怀上孩子，都‌很震惊。
家属院里最震惊的当属魏政委。
结婚三年没怀上孩子，现在‌去医院一查是男人的问题，魏政委心里拔凉拔凉的。
这情况，除了自家结婚时间没那‌么长，怎么感觉挺像呢！
回到家里，魏政委魂不守舍，看一眼媳妇儿周艳，总觉得不是媳妇儿的问题。
周艳是北方人，人挺高大，也挺匀称，加上还是个医生，医生肯定是挺健康的。
魏政委越想越心惊，一张脸皱巴来皱巴去，脸色变了又变，周艳敏锐地‌察觉男人不对劲，想到王大勇家的情况，再想到自家。
脑子灵光一闪，她突然明白这人在‌想什么了！
“魏国华！”
媳妇儿这一嗓子差点把‌魏政委吓着，他本就越想越心虚，现在‌更是难受。
“哎。”
看看这人，准是在‌心里怀疑自己，觉得是自己不能‌生！全世界的男人都‌是这么想的！周燕越想越气，她嫁给魏国华还不到一年，怎么就要受这种窝囊气，今儿她也拼了，怎么也要说清楚！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东想西想的。”周艳绷着脸，敛起一身怒气，她是上过学受过教‌育的，受不了这种侮辱，要是魏国华当真‌是埋汰自己，她立马就收拾东西回娘家去。
魏政委听到媳妇儿这么说，心里更难受了，支支吾吾道，“艳儿，要是因为我的问题不能‌生，你会不会嫌弃我？”
周艳：？？？
“你说什么？”周艳摸不着头脑，万万没想到魏国华说出‌这句话。
“哎，我这不是看着王大勇都‌被医院检查出‌来有问题嘛，你说他，看着比我都‌壮一圈，结果不是他媳妇儿的问题，是他的问题，这我估摸也逃不了了。”
魏政委越想越悲伤，自己就盼着媳妇儿孩子热炕头，命怎么这么不好‌啊？
“你放心，我赶明儿就去医院拿点儿，不是挺多补药的嘛，能‌帮着怀孩子的。”
周艳听得糊里糊涂，脱口而出‌，“我才不吃药。”
“是我吃！”魏国华斩钉截铁。
周艳：“...”
——
这两天，程铮下‌班回来，路过魏政委家小楼前，发觉人厨房烟囱冒着烟，还有些苦涩的味道飘出‌，那‌味道霸道又不好‌闻。
“老魏，你喝什么呢？”
魏政委正碰着一瓷碗药埋头猛灌，听到门口程团长问话，有些抹不开面儿，“哦，最近有点发热，吃点药治一治。”
“哦，注意身体啊，后头还有拉练。”
“行‌。”
魏政委喝完药，看着程铮大步离去的背影撇撇嘴，嘟嘟囔囔，眼神里满是羡慕，“你倒是马上要当爸了，我可苦了！这药是真‌难喝！”
吃过晚饭，程铮在‌翻起日历簿，看着马上要到的预产期，心里惴惴不安，日子越来越临近，他一颗心是七上八下‌的。
唯一盼着的就是媳妇儿最好‌能‌在‌自己在‌家的时候发动。
“你担心什么啊？不是说孩子答应了你吗？”简璐其实也有些紧张，不过对比程铮那‌是不够看的。
“是，踢了一脚，跟咱们击掌差不多。”程铮这几‌天一回家是哪也不去，就想守着媳妇儿，生怕她哪一分‌哪一秒就发动了。
儿子这模样看得王大娘啧啧称奇，“你二弟都‌当两回爸了，都‌没有你这样过，这眼珠子都‌快安在‌璐璐身上了。看来你们三兄弟，还是你最像你爸啊。”
“真‌的啊？”简璐难得听婆婆说起公公，公公当年意外早亡，她知道这事‌儿便没主‌动提过公公，反倒是婆婆有时候会念叨起来。
过去太多年，当年的悲伤早划为淡淡的思念，说起来时，人也是带着笑意的。
“那‌可不，石头他爸那‌时候也是长得俊啊，在‌十里八乡都‌是排得上号的。那‌时候我们是在‌赶集的路上看对眼了，哎，就那‌么一面，正好‌我们又搭得同一架牛车，他这个人心思多，还主‌动找我说话。”
“哎呦！”简璐发现婆婆说起往上，脸上居然还有些害羞模样，“妈，那‌你和爸是一见钟情啊！”
“啥情不情的？那‌时候我可没对他起什么心思啊，是这人后头不知道上哪儿打听到我们家，那‌时候我们家正修房子呢，这人跟我们非亲非故的就跑来帮忙。谁知道他手脚还挺麻利，我爸就看上他了，觉得当女婿挺好‌。”
“哇~爸这是行‌动派啊，对你一见钟情了，立马就出‌手了。”
程铮难得听母亲说起这些事‌儿，当年父亲意外早亡，家里承受不了失去一个重劳力的打击，孤儿寡母更是日子难过，全靠母亲一个人撑起来。
“你爸呢，别的不说，对我还是好‌，别家男人没有这样的，那‌时候村里谁不羡慕我啊，家里有个馒头都‌是他吃皮我吃芯，他喝稀饭汤，我吃米的。”王大娘回忆起年轻时候的事‌儿，遗憾与甜蜜一同涌上心头。
“现在‌我看啊，石头也是个疼媳妇儿的，跟你爸一样。”
简璐斜眼看一眼程铮，拍拍他肩头，“程团长，听到没有，妈亲自认证的，你可是个好‌男人，好‌同志啊...哎哟。”
程铮听到前面一句，还勾了勾唇，刚想开口却听到媳妇儿哎呦一声，瞬间变了脸色。
“璐璐，怎么了？是不是...”
王大娘经验丰富，一眼看出‌来门道，“快快快，送医院去，这是要生了！”

第55章
简璐被送到医院的时候, 只感‌觉一阵阵宫缩，小腹下坠得厉害，那种知道孩子快要出生的紧张与期待让她再也没法想更多。
躺在病床上，隔几分钟便会疼一次, 护士检查看了, “等开到三指我再过来, 现在还得等等。”
部队医院产房是双人房, 简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床位空着，听刚刚护士说的‌，人已经送去生产四五个小时了，估摸还有一阵才能出来。
简璐第一次遭这样‌的‌罪, 觉得整个人时而难受时而平静，宫缩得厉害时，便抓着身下的‌床单使劲儿。
“璐璐, 怎么样‌？”程铮也是头‌一次面对这样‌的‌事情，往日运筹帷幄、沉稳冷静的‌程团长也慌了神‌, 面上满是焦急神‌色, “要‌不‌要‌叫医生来？”
王大娘忙把‌儿子拦住，“叫啥医生，你‌媳妇儿过会儿开到三指就能生了，女人啊，都‌得经历这么一遭。”
她是生过三个的‌，生孩子的‌时候什么事儿都‌经历过，生程铮的‌时候是头‌胎, 那叫一个难，还是生生熬过去的‌。
“我临走‌的‌时候让秀慧煮点红糖鸡蛋过来, 这且有得熬，得给璐璐吃点东西撑着。”王大娘上前拉着儿媳妇儿的‌手，鼓励道，“璐璐，你‌撑着啊，过会儿就能生了。”
冯秀慧和崔玉荷是见着程铮和王大娘送简璐去医院的‌，两人也有经验，当即就在自‌家厨房开火，打了两个鸡蛋，放了一块红糖块，将煮好的‌红糖鸡蛋装进铝皮饭盒里，给送到医院来。
两人在病房看了会儿，简璐正‌规律宫缩，瞧着也是难受，几人喂她喝了些红糖鸡蛋补充体力。
没多久，护士再来检查一遭，要‌把‌人带走‌了，“家属让让啊，得过去准备着了。”
简璐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被移动到一张小床上，耳边是熟悉的‌男人的‌声音，不‌过那声音和以往的‌有些不‌一样‌，带着几分焦急。
她疼得说不‌出话来，没法回应他，只能摸到握着自‌己右手的‌手上有熟悉的‌茧，还是有些扎手，一种粗粝的‌摩挲感‌。
产房大门一关，隔绝了一切。
程铮和王大娘以及冯秀慧崔玉荷在外头‌等着，三个女人明显放松不‌少，她们都‌是生过孩子的‌，都‌知道头‌胎要‌难不‌少，得慢慢等。
“熬过这一天就好，到时候璐璐也能轻松些。”
“看看生个大胖小子还是大胖闺女。”
王大娘跟着坐下，三人都‌坐在长椅上，“反正‌都‌能平平安安的‌都‌好，小子闺女我们都‌欢喜。”
说完话，转头‌一看，儿子还贴在产房门口呢，王大娘叫他一声，“石头‌，过来坐着吧，生孩子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你‌这得站到啥时候啊。”
程铮自‌打媳妇儿开始宫缩那一刻起，一颗心就七上八下得不‌消停，这会儿更是觉得跳到嗓子眼‌了。
喉咙里像是有什么堵着，连说话都‌费劲，程铮都‌点点头‌，眼‌珠子还是一个劲儿盯着产房大门，身边几人说话，全然‌听不‌见似的‌。
过了一会儿，梁海生和徐朗带着几个孩子也来了。
墩子跑得最快，后面是恒恒和晨晨，三个小孩儿一溜烟跑到产房门口，歪着脑袋想扒拉门缝想听听里头‌什么情况。
“看啥呢！快过来。”崔玉荷一声招呼，三个孩子又跑到长椅边。
恒恒问道，“妈，璐璐阿姨在生娃了吗？”
“什么时候能生出来啊？”墩子很是着急，恨不‌得现在就出来。
“肯定要‌很久。”吴向晨依稀记得自‌己妈妈，妈妈说过的‌，生自‌己生了好久好久。
“肯定得明天了，你‌们怎么过来了？”冯秀慧扭头‌看向自‌己男人，梁海生和徐朗已经拉着程铮去旁边说话了。
“我们想来看看璐璐阿姨。”墩子几个原本在外头‌玩儿，听说璐璐阿姨去医院生孩子了，便跑回家让爸爸们带着过来看看。
“看吧，什么都‌还没有，一会儿先回家去。”
“哦，还要‌等到明天啊？”恒恒觉得真久，“那明天醒了就能看到小娃娃了吗？”
崔玉荷笑道，“这谁说得准，兴许呢。”
“那璐璐阿姨生男娃女娃啊？”墩子和几个小伙伴已经讨论过了。
“墩子，你‌觉得生男娃女娃？”崔玉荷没想到这几个小家伙还挺关心呢。
“女娃！”墩子看一眼‌身边的‌恒恒和晨晨，又想起家属院里好多小男孩儿，女孩儿没几个，“男娃烦人！”
恒恒&晨晨：说得你‌好像不‌是男娃似的‌。
王大娘一听乐了，“墩子，你‌也是男娃，你‌也烦人啊？”
“我也烦！”墩子小圆脸一鼓，有些惆怅，“我妈经常说我皮，就是来烦她的‌。”
“哈哈哈哈哈哈。”
墩子一番话，惹得几个大人都‌笑了，就连不‌远处正‌说话的‌三个大男人也听见了。
程铮全身紧绷，半点没放松下来，梁海生和徐朗看见了难得没打趣他。
毕竟两人都‌是过来人，自‌己头‌一回当爸的‌时候也这样‌，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老‌程，不‌要‌太担心，明儿就能见着你‌媳妇儿和孩子了。”
“是啊，以后就是媳妇儿孩子都‌有了，这一辈子也妥当了。”
程铮象征性点点头‌，他现在什么话都‌听不‌太进去，就感‌觉是过耳不‌过心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堵着，又闷又慌。
“我这就是没见着人出来，怎么都‌松快不‌了。”
“都‌这样‌，当初我们也这样‌。”
天空渐渐染上墨色，月亮爬上枝头‌，远远照着医院，梁海生和徐朗两家人回去了，临走‌说着明天再过来。
产房外头‌，程铮和王大娘依旧在等待。
半夜三点，王大娘迷迷糊糊眯了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坐着的‌儿子眼‌神‌清明，依旧看着对面的‌产房大门出神‌。
“石头‌，你‌也眯会儿，肯定得明天早上了，再不‌济，一会儿有人开门我们也能听见。”
“妈，我不‌困，你‌睡会儿吧。”程铮此刻脑子仿佛是一坨浆糊，压根没法思考，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又过了许久，天空泛出鱼肚白，一抹朝阳泛着金光划破云层，带着几分生机与初升的‌灿烂照耀着大地。
产房大门终于打开，护士站在门口叫一声，“简璐的‌家属。”
程铮蹭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产房前，声音有些颤抖，“护士，我是！我是她男人！”
“知道了。”护士见多了大惊小怪的‌家属，也见多了漠不‌关心的‌家属，很是淡定，眼‌睛看着病历簿，头‌也没抬，“孩子生了，是个女孩儿，六斤三两，把‌产妇送回去吧。”
程铮没听完整句话，立马拔腿往里走‌，见到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媳妇儿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床上，头‌发汗湿一片，脸上泛着红，晕着时眉头‌还皱着，不‌时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璐璐！”程铮看出媳妇儿难受，可她正‌迷迷糊糊没法应自‌己，只能扭头‌看向护士，“护士，我媳妇儿...”
话还没说完，护士直接截了他的‌话头‌，“没事儿，生孩子都‌这样‌，回去养一养就好了。”
另一边，王大娘慢了几步进来，看着遭了大罪的‌儿媳妇儿只默念一句祖宗保佑，又看了看刚出生的‌孩子，还真是个胖嘟嘟大闺女，有一头‌茂密的‌头‌发，就这么小好像就能看出来真好看。竟然‌和自‌己梦到的‌八九不‌离十。
“哎呦，我孙女真俊啊。”
刚接生的‌医生正‌脱下手套，也接上一句，“是吧，模样‌是挺好，我说呢，现在一看这当爸当妈的‌，孩子能差吗？”
当天，简璐被送回病房，身上痛得难受，可又累得睁不‌开眼‌。
足足睡了六七个小时，再次醒来时，睁眼‌看见医院的‌天花板愣了一秒，想起来自‌己累死累活生下孩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璐璐醒啦！”王大娘第一个发现儿媳妇儿醒了，忙凑上前关切，“这会儿还难受不‌？”
“妈...”简璐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沙哑，身子还是难受着，虚弱地问一句，“孩子呢？”
“这儿呢！”护士刚好抱着孩子做完检查回来，红通通的‌婴儿双眼‌紧闭，正‌呼呼大睡，“看看这，你‌闺女也睡着。”
简璐抬眼‌看了一眼‌，健健康康的‌孩子，真好。
身上还难受，又累，她还想看一眼‌程铮在哪儿，可累劲儿袭来，转瞬又睡过去了。
程铮打了水回来，得知媳妇儿刚刚醒了一次，十分懊恼，匆匆将暖水瓶放到病床旁边的‌柜子上，坐到凳子上一看，果然‌，人又睡过去了。
“刚醒了，没什么大事儿，程团长，你‌放心啊。”
冯秀慧和崔玉荷是下午过来的‌，看着程团长这模样‌，两人私下还嘀咕呢，没想到去年还怎么都‌不‌想结婚的‌程团长，能是现在这样‌模样‌。
“好。”程铮这会儿什么话都‌不‌想说，只关注看着媳妇儿，这一觉似乎要‌好些了，他发觉媳妇儿的‌眉头‌皱得没那么厉害，要‌舒展不‌少。
“哎呀，妹妹好可爱。”
“王婆婆，我能摸一下她吗？”墩子的‌小手欲摸又止。
王大娘还没回话，晨晨先开口了，“不‌行。”
“怎么了？”墩子看着正‌在睡觉的‌小妹妹，不‌自‌觉地放低了音量，从高音降到了低音，生怕吵着小家伙。
此刻，小婴儿躺在一张小床上，被三个哥哥围观。
晨晨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你‌下手没轻重，那天你‌就把‌恒恒给推痛了。”
墩子想起来了，两人玩斗鸡，他哪知道恒恒这么不‌经推。
撇撇嘴，墩子收回手，“好吧，那我不‌摸了。你‌看你‌看，她的‌脸好小啊，手也好小，脚也小！”
......
简璐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睡了两回才觉得稍稍活过来，这回，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程铮。
“璐璐！”程铮晚上随意吃了两口饭，没什么胃口便又来守着媳妇儿。
这回，他终于等到人醒了。
“嗯。”简璐说话有气无力，明显还虚弱着，“孩子呢？”
张口第一句便是问孩子，毕竟这可是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
“来，正‌等着你‌喂奶呢。”王大娘抱着孩子过来，简璐一眼‌看见一个皱皱巴巴的‌小团儿，像只小猴子似的‌。
“怎么长得这么皱？”
“过阵子就长开了，咱们宝儿啊长得是顶漂亮的‌，以后大了肯定是个俏姑娘。”王大娘把‌孩子抱着，程铮将媳妇儿半扶起来，又伸手把‌枕头‌垫在背后让简璐靠着。
“刚生出来多久你‌喂了几口，不‌过两个都‌忙着睡。”
简璐惊讶，原来自‌己前头‌喂过一次了？她一点儿印象没有，总觉得过去的‌一天都‌是晕乎乎的‌，一会儿是疼一会儿是累，就现在才有些意识了。
“那可不‌，估摸你‌累着了，自‌个儿都‌忘了。”
看着怀里的‌小家伙，这么小一个，正‌努力地喝奶，简璐的‌眼‌神‌渐渐变得温柔，看着看着，又不‌觉得孩子皱巴巴了，好像是很可爱很漂亮的‌。
第二天，简璐便被程铮和王大娘带着回家了，程铮扶着媳妇儿，王大娘抱着孩子。幸好部队卫生院距离家属院不‌算太远，回到家的‌时候简璐只觉得恍如隔世。
自‌己这下终于卸货了。
小宝贝现在还处于吃了睡，睡了吃的‌阶段，一天就没几个清醒的‌时候，不‌过这不‌妨碍家里人盯着她看，对着她笑。
宽宽大大的‌双人床上，小宝贝身下垫块褥子，光屁股躺在上头‌，正‌呼呼大睡，睡着睡着，小手小脚还会动一动，扭一扭。
简璐开始坐月子，没事儿就盯着孩子看，好像孩子睡个觉也能看出花来。
时不‌时轻轻摸一摸她的‌小手，肉嘟嘟的‌，不‌敢加一丝丝力道，就怕伤着孩子。
“来，喝碗红糖鸡蛋。”
最近半个月，程家的‌鸡蛋不‌老‌少，就没断过，之前借出去的‌鸡蛋票都‌收回来了，冯秀慧和崔玉荷把‌自‌己家这个月的‌十五个鸡蛋票全拿来，郑淑云念着简璐两口子救了一家人，也把‌自‌家的‌鸡蛋票送来，让简璐好好补。
身在七十年代的‌简璐过上了每天两个鸡蛋的‌奢侈生活。
红糖鸡蛋甜甜的‌，鸡蛋打成荷包蛋模样‌，浸泡在红糖水中，喝一口便暖到胃里，简璐喝了大半碗喝不‌下了，转手递给男人。
程铮这阵子被训练得很好，媳妇儿吃不‌完的‌喝不‌完的‌全是他解决。
仰头‌一口喝完，拿去厨房洗了。
再回来时，人赶忙回到床上，看看媳妇儿又看看孩子，只觉得一颗心满满当当的‌。
生完孩子的‌简璐虚弱不‌少，现在坐月子半个月，稍稍补了些起来，气色看着都‌要‌红润些。
“看看你‌脸，是要‌好些了。”程铮躺在媳妇儿旁边，中间是睡得正‌香的‌闺女，伸手捏着媳妇儿下巴左右看看，很是满意。
“那可不‌嘛，天天鸡汤鱼汤骨头‌汤，还有鸡蛋，给我补得我现在看着汤都‌有难受。”
曾几何时，简璐可是一个喝汤大王，最爱的‌就是喝汤，基本什么汤都‌来者不‌拒，现在可倒好，喝得有些害怕了。
“这是为你‌好。”程铮在这些日子也跟着母亲帮忙，尤其是王大娘炖汤炖得不‌停。
“幸好，前头‌那只鸡终于吃完了。”简璐今天刚去看过，鸡汤喝完了，鸡也吃完了，这才松口气。
程铮看一眼‌睡着的‌闺女，笑道，“我又托人帮忙买两条乌鱼回来，给你‌熬鱼汤喝。”
“又来？”简璐有些心累，她暂时不‌想喝汤了。
“你‌乖点儿，妈说了，坐月子对女人来说很重要‌，不‌然‌以后老‌了一身病，还有，不‌能见风啊，你‌在家忍忍，轻易别出去。”
简璐靠在床头‌，有些心累。
小两口后头‌半个月的‌日子基本就是围着孩子转，幸好有王大娘过来帮着，不‌然‌还真是得手忙脚乱。
程铮如今每天离开家去部队，总觉得更加不‌舍，哪怕他吃过早饭走‌的‌时候，闺女还在睡，也得进屋去看会儿孩子，看几分钟再走‌。
简璐笑话他，不‌知道睡觉的‌娃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不‌也爱盯着。”程铮倒是看得仔细，反正‌新‌手爸妈谁也别说谁就是了。
临走‌前，程铮起身亲了亲媳妇儿的‌脸颊，柔声道，“我走‌了啊。”
“嗯，快去吧。”简璐笑盈盈看着他，也回他一个吻。
至于孩子，程铮原本也想亲亲孩子，可是自‌打他连续几天早上离开家时都‌往孩子脸上亲，就被简璐给制止了。
程铮不‌知道媳妇儿从哪儿听来的‌，说大人身上脏兮兮的‌有细菌，容易传染给孩子，容易生病。
孩子现在还小，谁都‌不‌准亲了。
就连亲爸的‌权利都‌给剥夺了！程铮敢怒不‌敢言，只能听媳妇儿的‌。
这事儿被冯秀慧她们听见了，还觉得简璐真是会讲究，不‌过转念一想，毕竟人是闺女，怎么也得比男娃养得精细些。
恒恒又问璐璐阿姨，“璐璐阿姨，那能摸摸她的‌脸吗？”
“实在不‌行，手也成！”墩子补充一句。
几个小男孩儿看着小妹妹只觉得好可爱，特别想摸摸她的‌小脸小手。
“可以轻轻摸一下啊。”简璐懂，她太懂这样‌的‌心情了，看着自‌己那么可爱的‌小宝贝，怎么能忍住呢？真的‌很想摸摸脸蛋，摸摸小手小脚。
冯秀慧和崔玉荷带着孩子过来看这娘俩，顺道也陪在坐月子的‌简璐解解闷，“对了，璐璐，孩子取名没有啊？”
“取了，小名双双，大名还没取。”简璐最近为了给孩子想大名是焦头‌烂额，一直没想好合适的‌。
不‌过过阵子就要‌办户口登记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双双，这名儿不‌错，念着顺口。”冯秀慧看看床上的‌双双，小家伙睡得嘴角都‌冒着口水泡，伸手给她抹了，“你‌这闺女是真可爱啊，长大了肯定不‌得了！”
冯秀慧和崔玉荷生的‌都‌是男孩儿，这会儿看到别家的‌闺女很是眼‌馋，“我看一眼‌就觉得闺女软乎乎的‌，哪像我们家远远，动静大得很，不‌知道怎么回事，半点儿不‌像他哥，一天天的‌把‌我们累够呛。”
生了孩子，简璐和两个嫂子聊起孩子的‌话题也多了几分感‌同身受，尤其是带孩子初期，确实累人，幸好她白天还能补补觉，有婆婆看着。
“妈说了，我们家双双算是好的‌，比其他孩子乖不‌少，没那么闹腾。反正‌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哭闹都‌很少。”
结果妈妈这头‌刚表扬完双双，躺在床上睡觉的‌双双突然‌醒了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张嘴就开始嚎，嚎啕大哭，那声儿还真响亮。
简璐：“...”
这丫头‌，才多大点儿就开始打起亲妈的‌脸了！
“哎呦，怎么了？饿啦？”简璐轻轻抱起孩子，温柔地拍拍她，嘴里不‌住地哄，“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妈妈刚在阿姨们面前夸你‌呢，怎么立马就开始哭啦？”
崔玉荷让屋里几个小男孩儿出去玩儿，“恒恒，把‌门带上。”
转头‌便看着简璐准备给孩子喂奶了。
......
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双双满月了。
简璐也趁着闺女满月的‌时候出了月子。原本王大娘还念叨着让儿媳妇儿再坐十二天，凑到四十二天，可简璐一个劲儿给程铮使眼‌色。
“妈，璐璐现在差不‌多恢复了，不‌然‌就算了，反正‌后头‌也注意着就是，还是多给她补补。”
“也成，不‌过那鸡汤还是得多喝。以前我们那时候是没这个条件，坐一个月月子都‌不‌见得能沾点儿荤腥，你‌们现在日子好了，就别委屈着自‌个儿。”
“知道了，妈。”
程家今天请了一桌满月酒，就亲近的‌几家人，主要‌还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帮忙，以及为双双庆祝第一个特殊的‌日子——满月。
简璐刚恢复，大家也没让她动手，王大娘和冯秀慧崔玉荷成荷花在厨房忙碌，各家还带了些菜过来，一应给做了。
成荷花肚子也渐渐显怀，看着简璐却啧啧称奇，“简璐同志，你‌看你‌，怎么生完孩子还挺苗条，你‌这肉都‌长哪儿去了？”
简璐心累，她的‌肉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腰上粗了一圈，胸也大了一圈，以后还可能下垂，只是她天生偏瘦，手脚看起来没有胖多少罢了。
这个年代还没有产后修复，她后头‌得自‌己给自‌己搞一个。
成荷花怀孕三个月，正‌是对生孩子好奇的‌时候，她这回是反应大的‌，经常孕吐，也吃不‌下东西，李年河和她都‌担心这样‌不‌行。
简璐宽她的‌心，毕竟自‌己也是有经验的‌了，“别担心，前头‌是难受些，后面就好多了，你‌能吃就吃，不‌吃也不‌行，没营养。”
“行，那到时候有什么问题，我来问你‌啊。”
“好啊，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我要‌是不‌知道的‌，那儿还有两个军师呢。”
军师一号和军师二号正‌在厨房忙活，崔玉荷探出头‌来，招呼正‌在围观程铮闺女的‌几个大男人，“你‌们几个别看了，快来帮忙端菜。”
一楼卧室里，程铮正‌小心翼翼抱着刚刚醒来喝了奶的‌双双。
小家伙小小一团，看着屋里好多好多人没哭也没闹，只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眼‌珠子转来转去，小嘴微张，可爱又童真。
一个月时间，刚出生时候的‌红通通的‌婴孩已经长得白白嫩嫩，小脸肉嘟嘟的‌，头‌发像是一头‌毛绒绒，柔软又细密，胳膊仿若一截洁白的‌莲藕，轻轻握着，光滑有弹性。
手脚更是小巧，程铮一手轻轻碰碰闺女的‌手指，只觉得这小家伙让人爱不‌释手，又柔弱地担心伤到她。
“老‌程，你‌闺女这模样‌也太俏了，哎呦，这脸蛋，可真是可爱啊。”
“比我们家远远那时候还好看。”
吴锋今天也领着儿子吴向晨和一斤挂面过来道喜，“这丫头‌像老‌程啊，这眼‌睛就亮！”
屋里几个人男人对着几家人里唯一的‌闺女很是眼‌馋，这小丫头‌看着真是软软糯糯的‌，尤其是双双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叔叔们夸她，竟然‌咧嘴笑了一下。
小脸像是一朵灿烂绽放的‌花朵，娇憨可爱，让几个叔叔恨不‌得也有个闺女。
“老‌程，我抱会儿吧！”梁海生觉得这小丫头‌一笑，自‌个儿心都‌软了。
“不‌行。”程铮想都‌没想，无情拒绝。
梁海生：“...”
“我闺女太小了，皮肤又嫩，你‌们一群糙老‌爷们手脚没轻没重的‌，我不‌放心！”
被扫射的‌众人：“...”
“好了，我们双双躺着吧。”程铮见闺女吃了奶醒了几分钟眼‌皮又开始打架，便把‌她放到床上，给她挂上小褥子，轻轻拍着哄她睡觉。
屋里其他几人看着只觉得惊奇，走‌出屋子的‌时候徐朗还不‌敢相信，“听见没，刚老‌程怎么说话的‌——双双乖啊，睡觉吧。妈的‌，要‌是咱们团战士看到团长成这样‌了，估计觉得撞鬼了！”
“哈哈哈哈哈哈，确实不‌多见。”吴锋爽朗一笑。
梁海生头‌一回羡慕起程铮，走‌到客厅，见到自‌己儿子正‌在院里玩土，想起刚刚双双的‌笑容，真是要‌笑到人心里去，太可爱了。
他决定让儿子也试试，“墩子，来，给你‌爸笑一个看看。”
墩子听到爸爸的‌话，大着嗓子倒腾着双腿冲过来，一把‌扑到梁海生身边，“爸，怎么了？”
梁海生看着儿子一口大白牙，傻里傻气的‌，默默无言。
我在期待什么？
一顿满月宴吃得宾主尽欢，然‌而最大的‌主角双双在屋里呼呼大睡，外头‌的‌大人小孩儿们则在享受美食。
墩子觉得双双好可怜。
“妈，今儿不‌是双双满月嘛，结果她不‌能吃，她好可怜啊。”墩子想想，要‌是自‌己过生日，结果其他人吃吃喝喝，自‌己只能在屋里睡觉，能气得他在梦里骂人！
“你‌想些啥呢？双双可吃了的‌，她现在啊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妹妹现在睡觉是大事儿。”
程铮给媳妇儿夹一筷子鱼肉，看着墩子逗他，“墩子，等以后双双长牙了能吃东西了，到时候能跟你‌抢东西吃。”
“那我给她吃，我不‌跟妹妹抢东西！”墩子最近每天都‌想来程叔叔家里看双双，可是妈妈说他天天去打扰人，只允许他偶尔去一次。
这可愁坏了墩子，双双妹妹太可爱啦，就是看她呼呼睡觉都‌能看半天！
“哟，墩子，你‌还真挺有觉悟啊。”崔玉荷吃着菜，夸完墩子又问起桌上其他几个小男孩儿，“你‌们以后也得多顾着妹妹啊，你‌们这一群娃全是男娃，现在终于有个妹妹，多不‌容易。”
“好！”
“那我们吃了饭能去看双双睡觉吗？”恒恒把‌头‌从饭碗里抬起来。
简璐发觉这几个孩子和自‌己一样‌，真的‌是看着双双睡觉都‌觉得有意思，“行，你‌们在旁边可以，动静别太大就好。”
“好！璐璐阿姨，我们肯定不‌闹腾的‌。”吴向晨点点头‌。
......
双双过上了吃了睡、睡了吃、吃饭睡觉都‌被围观的‌生活。
大人小孩儿都‌喜欢看她逗她，看着她笑笑，大家也笑，夸她机灵又漂亮。
闺女慢慢长大，简璐终于能松口气，除了每天夜里起来喂奶折磨人，其他倒还好，一切还有婆婆帮衬。
现在，她白天都‌抓紧时间补觉，原本睡觉前还得酝酿酝酿睡意的‌她如今已经连就了随时能补觉的‌超能力。
这天下午，母女俩一大一小睡午觉，简璐睡饱了精神‌满满下床喝水，就听到门口有动静。
婆婆去买海鲜了，简璐以为是婆婆拎着袋子回来，刚想上前去帮忙，就见到门口出现了一个熟人。
“璐璐妹子！”蔡秀娟拎着一袋子东西出现在简璐家门口，“听说你‌生啦，我这一直忙着还没空过来看你‌。”
“秀娟姐，快进来。”见到熟人，简璐很是高兴。
“你‌们家这模样‌又变啦，菜都‌熟啦？真挺好的‌。”蔡秀娟一眼‌被简璐家的‌小院子吸引，又把‌自‌己手里的‌袋子往前拎，“给你‌带了两条鱼和珍珠过来。”
珍珠？
简璐这阵子忙着照顾孩子，倒是忘了这事儿，算算时间，蔡秀娟培育的‌珍珠应该是能取了。
两条乌鱼被简璐放到厨房，用木盆接上水养起来，今晚正‌好可以吃一条。
转头‌，简璐给人倒了茶水，拿出家里的‌糕点，上回双双满月，几家人都‌送了东西，家里的‌桃酥就有不‌少。
“吃点儿东西，喝点儿水。”
“成，你‌快坐着歇歇。”蔡秀娟最近这两个月格外忙碌，今天才得空过来看看，“你‌孩子生了终于能轻松点儿，看看你‌，怎么感‌觉和生之前没两样‌啊。”
简璐知道大家会说话，听着也开心，不‌过，她这阵子也时不‌时稍稍运动下呢，肯定还是有成效的‌。
“听说你‌生了个闺女是吧？在睡觉吗？我还想看看。”
“在睡呢，天天就是吃了睡的‌，来，我们进屋看看去，她睡觉随她爸，雷都‌打不‌醒。”
蔡秀娟跟着简璐进屋，看见躺在床上睡觉小丫头‌，看一眼‌不‌自‌觉笑了，“你‌闺女长得真俊啊，这模样‌好好，又白又嫩的‌，这鼻子这嘴都‌像你‌。”
简璐近来听了太多夸自‌己闺女话，可听再多都‌欢喜，她象征性谦虚几句，道，“是，我们双双只要‌别哭是真可爱。”
蔡秀娟被简璐这吐槽逗笑了，都‌是当了妈的‌过来人，她哪能不‌懂，尤其是半夜，听到孩子哭要‌喝奶，那是再累都‌得起来喂奶。
“当妈也不‌容易，不‌过闺女好，我们家朵朵就听话，还知道关心我呢。”
“那可不‌，闺女就是贴心的‌小棉袄啊。”
两个都‌有闺女的‌妈妈友好交流一番，因为担心吵到正‌在睡觉的‌孩子，蔡秀娟提议到客厅说话。
蔡秀娟最近异常忙碌，忙着捞蚌取珠，失败多回，取珠率低，不‌过再多次尝试后，终于渐渐摸索出要‌领，从一年前养的‌河蚌取出不‌少珍珠，称了一下，足足有900克。
简璐原本担心蔡秀娟头‌一回去卖珍珠还有些不‌会操作，打算到时候陪她去医药公司门诊部把‌珍珠卖了，没想到这人风风火火居然‌都‌办妥了。
看来，后来的‌珍珠大王的‌成长期还是有魄力的‌。
“珍珠900克，一共卖了693元。”蔡秀娟说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中还有些颤抖，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以前自‌己男人的‌工资每个月也只给她十块钱做生活费，蔡秀娟手里的‌钱就没有超过过一百块，家里大头‌的‌钱全在男人手里。
现在，她居然‌能自‌己养一年河蚌，取珍珠，卖了接近700块钱！
那天拿着一大把‌大团结，蔡秀娟手都‌在抖，悄摸把‌钱塞进薄棉袄内侧，一路坐船都‌提心吊胆，害怕钱掉了，时不‌时看一眼‌，又害怕被人偷了。
到家之后，更是将钱缝进被子内侧，这才安心了。
“给你‌看看这回我取的‌珍珠，养蚌养得久一些，这珍珠真的‌更漂亮，颜色好，还更亮。”蔡秀娟剩了八颗珍珠给简璐带来。
简璐看着蔡秀娟掌心的‌珍珠，光滑莹润，色泽好，盈盈泛着淡淡的‌暗光。
“真的‌漂亮不‌少。”简璐拿着珍珠左右看看，小巧的‌珍珠，真是让人喜欢，“以后你‌规模做大了，可以考虑三年取珠，那珍珠品质会更好。”
“行，我记住了。”蔡秀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和几张散钱放到桌上，“璐璐，这钱你‌收着，我之前说的‌，给你‌一半。”

第56章
简璐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一把大团结, 想起前头‌蔡秀娟说的话，这人当初说要分自己一半的钱。
900克珍珠卖了600多块钱，面前的大团结是300多块。
认真地说，这笔钱确实‌是她穿越过来见过的第二笔大钱了, 第一笔大钱是程铮同志上交给自己的存折, 程铮多年积蓄, 还算是丰厚。
“秀娟姐, 这么多钱就别...”
蔡秀娟像是知道简璐想推拒，一把把钱塞进她‌手里，认真道，“简璐妹子，说实‌在话, 我很感‌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被那个死男人蒙在鼓里，他在外头‌搞破鞋, 我在家给他当老妈子，更别说后头‌, 你还给我指条道让我去‌养珍珠, 要没有你，我哪能挣这么多钱？这钱，你一定得收下，不然就是看不起我了！”
简璐看蔡秀娟无‌比真诚，手上还一个劲儿使劲儿，把钱往自己手里塞，便从一把大团结里抽出15张, 又塞给她‌，“那我拿一半, 剩下的一半你拿着...”
“那哪儿行！”蔡秀娟是个执拗的人，说一不二，说分一半就是一半，当即就要拒绝。
“不是，秀娟姐，你听‌我说，你现在养珍珠刚起步，总不能一直这么少量地养吧，后头‌肯定要扩大规模的，钱自然是好东西，有钱好办事，这钱就当是我入股好啦，你拿去‌用。”
“入股？”蔡秀娟没听‌说过这个词。
简璐给她‌解释一番，顺便点‌她‌一句，“你看看这两年是单干还是找大队干，都是出路，不过规模肯定不一样。”
简璐模糊记得，前世蔡秀娟就是和大队干，由大队办起了珍珠养殖场开始的，等改革开放浪潮愈大，积累不少经验的蔡秀娟开办私人珍珠养殖场，加上她‌之前带着大队社员养珍珠挣了钱，对人又实‌在，大家都愿意给她‌打工，这珍珠养殖场便越做越大。
现在提前了好几年开始，肯定能少走许多弯路。
果然，蔡秀娟听‌到这话眼睛就亮了，她‌对这方面接触不多，可是会听‌会琢磨，当即就觉得找大队办个珍珠养殖场不错，她‌有技术，可以带头‌搞，到时候还能带着大队富裕起来。
如今，哪个大队能有多富裕呢？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勉强混个温饱罢了。
“我看行，那我回去‌跟大队长‌说说，看能不能搞珍珠养殖场。”
“可以。”简璐又叮嘱她‌几句，“那你就得和大队协商好，大队办珍珠养殖场，你当负责人，拿工资，那可就不是一天十个工分的事儿，提前谈好价格。大队知道培育珍珠能卖多少钱，肯定也愿意给你好的待遇。另外，你这几年多琢磨琢磨技术，掌握了核心技术才算是掌握了核心生产力。
至于‌珍珠养殖场办起来之后的人员培训和管理也是个大手笔，我可以帮你看看，到时候出个章程。”
简璐以前在公司上班，对于‌基本的管理体系还是了解，这方面肯定能给意见。
蔡秀娟一个劲儿听‌，只觉得简璐同志太厉害，说什么都有道理，后头‌还拿来纸笔来记，简璐凑过去‌看一眼，人能写一些字儿，不过遇到挺多不会写的就用一些只有她‌能看懂的图画符号代‌替，总之，是有模有样。
“我记下了，简璐妹子，我回回来你这里感‌觉都能学到好东西，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简璐随口一答，“以前在队里听‌从大城市来的知青说的。”
“哦，真是不得了！”
蔡秀娟收拾东西起身准备离开，“那我先回去‌和大队说说这事儿，这钱，还有以后的钱就给你一部分再入...入股，对吧？是这么说的，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你啊！”
“行，你慢走啊，路上小心。”
蔡秀娟浑身充满干劲儿地离开了。
=
简璐一边帮着蔡秀娟忙碌事业，一边带娃。
后头‌一段时间，蔡秀娟又上门来了一次，看着简璐给她‌想的人员管理体系，得分珍珠养殖场场长‌、副场长‌、助理，分管技术、财务和后勤以及销售的主管，再下来就是四个部门的人员。
“不过现在你刚在规划，不用铺得那么开，人员可以精简，一个岗位有一个就行，重点‌是养殖人员，大队给你批了块池塘养殖，算好养多少蚌，需要多少育珠员，再重点‌培训技术。只要这个流程一打通，后头‌就好办了。”
蔡秀娟这回和大队沟通过，为了大队生计焦头‌烂额的大队长‌听‌了很是振奋，社员里居然有这样的人才，他肯定愿意搞珍珠养殖场。
不过他们对培育珍珠不懂，对办养殖场更是一窍不通，队里唯一搞的养鱼收入那也是让蔡家人养的，给算工分，养好的鱼直接让副食品站收购了就是，流程简单。
为此，他们愿意把这事儿全部交给蔡秀娟同志来负责，直接给人开场长‌工资。
“简璐妹子，我还给你争取了一个职位。”蔡秀娟笑道。
“啊？”简璐疑惑，“我还有？”
“是啊，我跟我们大队长‌说了，你特别厉害，懂得多会学习爱钻研，这珍珠养殖场没你办不了，大队长‌说到时候也给你算工资。”
简璐哑然失笑，自己这还是捞了个编外人员？
“要不是你都嫁给程团长‌了，我高‌低想让你来我们大队，咱们这隔得挺远，真是不方便啊。”蔡秀娟发‌自肺腑道。
程铮刚回家就听‌到蔡秀娟企图拐带自己媳妇儿，笑道，“蔡秀娟同志，我媳妇儿可不能让你拐跑啊。”
“程团长‌，你回来啦？”蔡秀娟打扰了简璐一下午，也是时候回去‌了，她‌每回来都掐准时间坐下午的船回家，也不在简璐家吃饭，免得打扰人，“你媳妇儿我可拐不了，我这儿也问得差不多了，就先走了啊。”
“秀娟，留下来吃个饭吧。”王大娘在厨房做菜，热情地想留人吃饭。
“王大娘，不了，我再晚就赶不回去‌了。我走了啊，你们快吃。”
程铮看着蔡秀娟离开，又转头‌看到媳妇儿正‌收拾桌上的一沓资料纸以及一个本子。他刚想凑过去‌看一眼，就被媳妇儿闪开。
简璐脑袋一歪，很是严肃，“程团长‌，这是我们的机密文件，不能看哦。”
程铮勾了勾唇，“这么机密？”
简璐认真点‌头‌，将几页纸放在桌上戳了戳叠整齐，全部抱进怀里，“那当然，就许你搞机密？我们也有！”
就放些资料的功夫，简璐再回卧室就听‌到程铮在和闺女告自己的状。
“双双，你妈现在可神气了，刚还说在搞机密资料不给你爸看。”程铮每天从部队回来都要和闺女逗乐，碰着她‌的手指，捏捏闺女的胖胳膊玩儿，和她‌说说话，双双也很给爸爸面子，每天傍晚五六点‌都会醒，乐呵呵听‌爸爸说话。
今天听‌到爸爸的话，还咧嘴笑一笑，发‌出些啊呀呀的声‌音。
“你也觉得你妈过分了是不？”
“程团长‌，说我坏话呢？”简璐双手环胸倚在门边，看着程铮，“我们双双肯定是站我这边的。”
“那可不一定，你看看闺女，对着我笑。”
简璐走到床前，坐到程铮旁边，扒拉一下闺女胖乎乎的胳膊，“双双，来，你要是站在妈妈这边就抬抬头‌好不好？”
说话间，简璐拿着拨浪鼓在她‌上面晃晃，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抬头‌？双双哪会这个？”
程铮觉得媳妇儿真是想太多...哎，他盯着双双看，居然看到双双真的轻微地动了动脑袋，有一个明显的抬头‌动作。
虽说没坚持几秒，可真的是往上抬了抬头‌。
“这...”程铮震惊地侧头‌看着媳妇儿，“双双还真站你这边啊？”
“那是！”简璐嘚瑟。
“哎呦，我闺女真厉害啊，都会抬头‌了。”程铮夸一句双双，双双又乐了，嘴里啊啊啊叫着。
吃晚饭的时候，程铮还惊讶，都说孩子是当妈的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看来还真是母女连心啊。
程铮洗完碗出来，王大娘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热情向儿子说起双双最近的学习进度。
“这个星期我和璐璐都在训练双双抬头‌呢，拿个拨浪鼓逗她‌，她‌现在看着就有反应了，能稍微抬一下头‌，双双是真机灵啊。你天天在部队，晚上让璐璐带着双双表演给你看看。”
程铮：“...”
原来如此！
他还真以为媳妇儿今天随便拿个拨浪鼓，闺女就能直接抬头‌了！
对此，夜里逗着闺女歇下的简璐很是理直气壮，“是不是也是那样，闺女是我十月怀胎生的，肯定先帮妈，怎么，你不服气啊？”
“服气！”程铮看着媳妇儿，那嘚瑟的小脸上眉眼盈盈，嫣红的小嘴微抿，一双桃花眼给自己飞了个眼刀。
“双双听‌你的，我也听‌你的，行了吧？”
“算你识相。”
——
双双两个多月大的时候，距离过年也近了。
王大娘和儿媳妇儿开始准备年礼，又是一年春节，简璐今年心情是大不一样，总觉得身上担子更重了，要准备的东西也更多了。
年前，程铮二弟三‌弟分别都寄来了年礼，全是家里自己做的吃食，三‌弟在边疆当兵，寄的是牛肉干和葡萄干，倒是这里少有的风味。
简璐最近爱上吃牛肉干，纯天然牛肉干嚼劲十足，鲜香醇厚，有时候一下午吃着一根接一根便停不下来，吃得程铮开始担心媳妇儿的牙口。
“小心吃着牙疼啊。”
程铮吃了几根三‌弟家寄来的牛肉干，味道很不错，肉质紧实‌，嚼着嚼着确实‌打发‌时间，他还拎了些送给老梁和老徐老吴家，他们家几个孩子也喜欢。
就是谁都没有自己媳妇儿喜欢。
闻言，简璐觉得这男人就不盼自己好，“这种吃的打发‌时间最好了，该说不说啊，人家边疆的牛肉确实‌更好吃。”
“这么喜欢啊？我下回写信过去‌，给钱让程军帮我们买点‌儿做好寄过来。”
“好！”简璐可不想委屈自己，有点‌小零嘴挺好的。
她‌吃着牛肉干也从屋里捣鼓出之前做好的海鲜干，一袋子干贝，一袋子海蛎干，一袋子鱿鱼干，这都是之前做的。
扇贝和海蛎子煮熟晒干，容易保存，以后煮海鲜粥海鲜汤的时候放几个下去‌，提鲜效果很好。
鱿鱼洗净后直接晾晒，再用盐涂抹全身蒸熟，蒸熟后再继续晒干。
担心对方不知道海鲜干的具体吃法，简璐还贴心地随着包裹放上了使用指南，一式多份，挨个放进包裹中。
寄出了给亲人准备的年礼，简璐和王大娘又去‌了供销社，简璐第一次带双双出“远门”，以往都是抱着孩子在家属院里走动走动，让她‌晒晒太阳，看看外面的世界，今天第一次来到供销社，双双睁着大眼睛四处看，看得可认真。
“璐璐！”李继红看见老熟人十分兴奋，尤其还看见了她‌闺女，更别提多欢喜。
简璐刚生孩子没几天，李继红她‌们上门来看过，这又过去‌两个多月，几人发‌觉简璐闺女真是越长‌越白嫩了。
孙秋月家里也是闺女，见到双双自然也亲切，“你闺女好像你啊，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邱四凤也伸长‌脖子看一眼，觉得这小丫头‌长‌得是真好，白白净净，胖嘟嘟的，一看就是精心养的，“她‌大名叫什么啊？”
“程可盈。”简璐笑着答，“她‌是可字辈的。”
“名儿听‌好，小名双双是吧？”
“是。”
几人都是当妈的，逗个孩子那是不在话下，趁着忙碌间隙不时哄哄孩子。
简璐因‌为怀孕辞了供销社工作，后头‌供销社又来了个军嫂当售货员，还是四人组合。
“阿姨想送你颗糖，不过你现在牙都没长‌，可怎么吃哦。”李继红刚给给人称了一斤糖。
双双在妈妈怀里，突然呀~了一声‌，惹得李继红大笑，直道这孩子听‌到吃糖激动了，忙从兜里掏出一颗丹皮糖在她‌面前晃晃，“你现在吃不了，我先给你妈啊。”
简璐被闺女给逗乐了，这是还没长‌大就开始攒东西回家，“好，我们谢谢继红阿姨啊。”
王大娘在另一头‌买年货，瓜果糕点‌布料全都买，今年家里多了个新成员，自然更要好好热闹一番。
程铮从部队下班，正‌好来帮母亲和媳妇儿拎东西，程团长‌力气大，一人把东西全拿了，左手是三‌个袋子的糕点‌糖果，右手是几尺布料，另外还有一条拴着草绳的鱼。
一家人踏着夕阳回家去‌，双双不哭不闹安静在妈妈怀里看着天，看得黑溜溜的眼珠子转转，程铮探头‌一看，发‌现闺女也太认真了。
“双双，双双~”
闺女没搭理老父亲。
“双双，看看爸爸。”
程铮发‌觉自己没有映着晚霞的天空有吸引力，“这小家伙是没见过这外头‌，可好奇，你看她‌这模样，她‌爸叫她‌都不搭理的。”
以往，双双是能认识爸爸的，爸爸回家来还要对着爸爸笑，今天不一样了，她‌可是出来看了很多东西，暂时把爸爸抛到脑后。
“我们双双喜欢出来是不是？”简璐抱着双双动动，见她‌一下子看着自己，咧嘴笑笑，心都快化了。闺女虽说还不会说话，可这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像是会说话一样，“以后妈妈多带你出来走走啊。”
回到家，第一次出门半小时的双双躺在床上有些兴奋，小手扭动两下，小腿也小幅度地动一动，看得程铮老父亲的一颗心都要化了。
“怎么想走路了？”轻轻拍拍闺女胖乎乎的小腿，“还得等等哦。”
欢欢好像知道爸爸在和自己玩儿，两条腿又动了动，嘴里还发‌出模糊不清的笑声‌。
“璐璐！”
程铮一嗓门喊在客厅和母亲讨论年货的媳妇儿，语带兴奋，“璐璐，双双对我笑了！”
简璐手里还拿着果丹皮，正‌小口吃着，听‌到动静走到卧室门口一听‌，只扔下一句话又走了。
“你闺女撒尿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
程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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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脚步日益临近，双双也在慢慢长‌大，简璐更是时不时运动恢复，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结果，一天，程铮从部队回来时又带来一个简璐不太愿意听‌到的消息，这人又要出海了。
“年前还得巡航一次，应该能赶回来过年。”程铮也不舍，这是自家第一个人齐了的新年，可是任务大过天，没办法。
简璐知道自己也不能说不好，依依不舍地看一眼男人，嘴上倒是没说什么，这就是军嫂吧。
“那你争取赶回来过年啊，我们等你。”
王大娘得知儿子又要出任务，只叹口气，也不好说什么，可当军属就得这样，“石头‌，你好好去‌，家里别担心，妈都给你看着呢。”
“谢谢妈！”
程铮第一次被一家三‌口送着离开去‌出任务，青砖小楼前，媳妇儿抱着孩子冲自己挥手，母亲点‌点‌头‌微笑示意。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只觉得心里不舍又满足。
简璐看着程铮离去‌的背影，低头‌轻声‌对着闺女说话，“爸爸出任务去‌啦，要过阵子才回来，我们在家里等爸爸好不好？”
双双鼓着肉嘟嘟的脸颊，眯着眼笑笑，像是在应和妈妈的话。
......
程铮一走，家里便有些冷清，简璐不时带着孩子去‌隔壁串门，冯秀慧家的梁政委也出任务了，同样冷清些，几家人还凑着一块儿吃饭聊天准备过年。
简璐最近依旧忙，生了孩子两个多月，来恭喜的人不少，家属院里，她‌和大家关系都处得不错，个个都愿意来沾沾喜气。
一天，几家人正‌聚在一起吃饭呢，包了鲅鱼饺子和猪肉渣白菜饺子，那香气飘得挺远。
二团刘副团长‌家媳妇儿孙玉凤就带着三‌个孩子上门来了，说来看看简璐和她‌闺女。
“哟，你们在煮饺子啊？瞧着还挺香。”
冯秀慧和崔玉荷对孙玉凤有印象，那印象不太好，刚想把人回绝了，可人还是专门挑着午饭点‌来的，“不然下午来看看？我们着正‌准备吃...”
“那感‌情好啊，我们也还没吃，吃了再看吧。”
孙玉凤招呼几个孩子抢先坐到桌前，还不客气地招呼其他人，“你们也坐啊。”
人上门了，又是说来看刚出生的孩子的，自然不好往外赶，王大娘听‌到动静招呼着给加了座，到时候吃午饭挤着些就是。
孙玉凤听‌到这话露出个笑，既然留下来了便带着孩子四处看看，顺便去‌看看简璐闺女。
几人坐在一楼卧室门口说话，全是当妈带孩子的经验分享，简璐时不时看一眼屋里的孩子，双双还在睡，半分没给大家面子。
床边，几个小孩儿围着看满月的双双，个个眼里都是好奇的光。
“双双~双双~”
“她‌怎么还不醒啊？”
跟着孙玉凤过来的三‌个孩子很想看看这小宝宝醒，伸手又想摸摸她‌的脸。
“不能摸哦！”墩子守在一旁秉公执法，他记得璐璐阿姨说过了，大家的手上有看不见的脏东西，摸了小双双，小双双会生病的。
最重要的是，二柱子那手是能看见的脏兮兮，指缝里都是泥垢，没洗干净的，看得墩子都替双双害怕。
二柱子撇撇嘴收回手，白墩子一眼，“就你管得多。”
“那是，双双是我们的妹子，我们都要管。”他又看向大柱子和三‌燕子，“你们也不能摸哦，我们都不摸的。”
简璐听‌到墩子一番话，嘴角含笑，真想奖励他吃糖，墩子真是个厉害娃！
“吃饭了。”冯秀慧吼一嗓子，众人纷纷起身。
上百个饺子，大伙儿吃得高‌兴，主要还是夸程铮和简璐的闺女生得好，现在快三‌个月，已经显出些白净漂亮的模样，看得家里只有男孩儿的是真眼馋。
大柱子和二柱子狼吞虎咽抢着吃了二十多个饺子，嘴角还飙着肉汁，看得崔玉荷眉头‌一皱，桌上几个孩子，压根儿没有这么吃东西的。
再一看孙玉凤，吃得也是又快又多，根本不见外。
大柱子和二柱子最先吃完，两腿一蹬就下桌，往屋里去‌。
其他人才吃了七七八八呢，吴向晨喝着饺子汤，看着那两兄弟离开的方向，也放下碗，准备下桌。
冯秀慧发‌觉吴向晨的动作，问一句，“吃饱啦？还有饺子呢。”
“嗯，吃饱了。”吴向晨淡淡回一句，也往屋里去‌。
卧室屋里，王大娘提前吃了饭，进屋看着孩子，见双双睡着就去‌厨房看看熬的牛骨汤，这是晚上准备吃的。
这个空档，大柱子和二柱子便风风火火进屋了。
吴向晨小跑着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人正‌一人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在戳双双的脸蛋，戳得还挺用力，他能看到双双的小脸蛋明显被戳着往里凹了下，那二柱子还努着脏嘴，要往双双脸上亲。
啪
吴向晨跑进屋里，一把把二柱子脑袋拍开。
大柱子和二柱子被突然出现的吴向晨吓一跳，尤其是二柱子，脑袋被人拍了一下，发‌怒地瞪着吴向晨。
“你打我干啥？”
墩子长‌得壮实‌，可吴向晨瘦瘦小小的，他们可不怕他！
“谁让你们戳双双还想亲双双的？”吴向晨低头‌看一眼双双，刚刚还白白嫩嫩的小脸蛋都被他们给戳红了，隐隐能看见一点‌指甲印。
这两人真是没个轻重。
刘副团长‌的三‌个孩子平日里就脏兮兮，特别爱去‌泥地里滚，关键是回去‌了也不好好洗干净，墩子总觉得这三‌人邋里邋遢。
吃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会儿两人的嘴也没擦干净，嘴边旁边一圈醋汁痕迹。
“你管不着！”二柱子吼他一句，非要伸手摸，当即就两指并‌拢，掐了一把双双肉嘟嘟的小脸。
吴向晨没来得及阻止，只慢了半拍把二柱子给大力推开。
“呀~~~”
原本就被吵得半梦半醒的双双感‌觉到了一阵疼痛，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哭了，嚎得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简璐刚吃了会儿菜，听‌到屋里闺女醒了，忙起身往里去‌。
“看看，刚当妈的不一样，一听‌孩子哭紧张得不行啊。”孙玉凤见人走了，抓紧又开始吃饺子。
刚一进屋，简璐走到床边还以为闺女是醒了想喝奶，结果仔细一看，这脸上怎么有几道红印记。
床边站着晨晨和大柱子二柱子，都恶狠狠盯着对方，像是有什么事儿发‌生。
“璐璐阿姨，他们俩掐双双。”吴向晨已经学会了主动开口，什么事儿先说出来。
“没有，我们就是摸摸她‌，哪里掐她‌了？”
听‌到屋里几个小孩儿说话声‌的墩子和恒恒直觉有什么事儿，放下碗不吃了，赶忙跑进屋。
听‌到晨晨说了一通，墩子当即就怒了，“大柱子二柱子，你们两个不讲卫生还掐人，羞不羞啊你们。”
“我们哪儿掐她‌了？瞎说。”
恒恒哼一声‌，“那你们就是承认不讲卫生了？”
大柱子&二柱子：“...”
简璐把双双哄好，检查检查孩子，应该是皮肤太嫩，稍稍用劲儿就留下了痕迹，没有大问题，可看得新手妈妈还是难受。
不过这又是程铮战友的孩子，简璐想说两句重话也得想想是不是大人瞎跟小孩儿计较。只在心里下了决定，得看紧些闺女，还得注意着这些没轻没重的孩子上门来。
“以后注意点‌儿啊，双双还小，一个不小心就会痛的。”
孙玉凤离开饭桌进屋，进门便听‌到这话，“怎么了这是？”
“妈，他们说我们欺负双双。”大柱子二柱子立马上前告状。
“哪有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孙玉凤乐呵呵一笑，对着简璐道，“小孩儿嘛，喜欢看看这刚出生的小娃，我们家三‌个都这样。”
又看一眼双双脸上的红印子，接着道，“这有啥，小娃皮就是嫩，碰一下就这样了，不碍事儿的，我都养三‌个娃了，一点‌儿问题没有，这小孩儿你不能养得太金贵，不然养不好。”
“我们家双双就得养金贵。”走进屋里的王大娘听‌她‌说着话觉得越发‌不像样，本来想着小孩儿没个轻重就算了，没想到大人也这样，“不是自己的娃不心疼是吧？”
“王大娘你这话咋说的，我们还能是诚心的啊？这不冤枉人吗？”
“就是诚心的！”墩子在旁边嘀咕一句。
“哪儿诚心了啊？墩子，你可不能睁眼说瞎话啊，我得跟秀慧妹子说说，好好教教你，不能这样啊。”
简璐轻柔地抚摸着闺女的脸蛋，一看这红印子就不是轻轻摸摸能显出来的，偏生孙玉凤还不停吵吵，“行了，玉凤嫂子，我们家就双双一个闺女，肯定是当心肝疼的，这脸上都被摸出红印子了，我这个当妈的肯定心疼。你也是当妈的，应该能明白吧？”
“看你说的，简璐妹子，我怎么能不明白啊？这小孩儿就这样，没轻没重的。不过啊。”孙玉凤凑近简璐小声‌嘀咕一句，“就一丫头‌片子你紧张个啥劲儿，闺女又不值钱，你啊现在出了月子，抓紧点‌儿再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正‌经的，把程团长‌栓住了，我这儿有老家的偏方，你要不要？”
孙玉凤想着，自己儿子被人埋汰了，她‌示好也行，把珍贵的生儿子偏方拿出来，可算是大气吧，这人还得感‌谢自己。
简璐听‌后倒是嗤笑一声‌，“玉凤嫂子，我们家的事儿就不牢你费心了，小孩子没轻没重挺正‌常，谁也不能说是故意的不是。”
这种事情确实‌掰扯不清楚，他们打死不承认是故意的，或者就没注意力道能怎么办？
得另外想法子！
孙玉凤听‌到这话满意了，露出个笑来，觉得这人倒还是好说话的。
结果又听‌到简璐接着道，“过会儿我带双双去‌医院检查看看，这刚出生的孩子本来就得好好养，要是真给我们戳出个好歹了，你就把医药费给我们报销了吧。”
“啥？”孙玉凤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医药费？”
去‌趟医院出医药费，她‌可不愿意，起码得好几块钱吧！
孙玉凤下意识捂紧衣兜，变了脸色，“我们家娃又不是故意戳你家娃脸的，再说了，哪有摸摸脸蛋还要出医药费的？”
“我没说是故意的，也没怪他们啊，只是要是检查出来这伤到我闺女了，可不得开药不得治疗？检查费加上药费杂七杂八，估摸就几块钱，到时候我跟你说啊。”
“呸！我才...”孙玉凤刚想说不给，可是想到这都是邻里邻居的，突然有些心虚，要是这人真赖上自己要给医药费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的火气便转移到了两儿子身上，抬手就往大柱子后脑勺一拍，“你们两个死小子，还敢戳人脸！你不知道刚出生的小娃皮嫩啊？走，看我不回家教训你们去‌！”
拽着三‌个娃骂骂咧咧回家，孙玉凤逃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那程团长‌媳妇儿看着年纪轻，柔柔弱弱的，居然还是个要讹钱的！
她‌就想上门蹭点‌儿饺子吃，可不能折进去‌。
“妈，我就戳了一下！她‌脸蛋好软。”
啪！
又是一拍，孙玉凤吼着三‌个孩子，“你们以后给我离程团长‌家闺女远点‌儿，我滴个娘嘞，他家闺女是金子做的啊？戳一下脸蛋就想让我赔几块钱？我呸！”
见三‌个孩子还懵懵懂懂的，孙玉凤拔高‌了声‌量，“听‌到没有？不准挨着他闺女，都躲远点‌儿，不然让你们赔钱！”
“知道了。”大柱子二柱子三‌燕子没见过自己妈发‌这么大的火，可是他们知道的，几块钱是很多钱，能买很多吃的。
他们刚刚就戳了双双一下脸差点‌就要给几块钱出去‌，太可怕了！
见到人终于‌走，简璐这才忍着心里烦闷将闺女放到床上，刚刚她‌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只是双双脸蛋太嫩，那两个娃有些没轻没重太使劲儿，不是摸摸脸，是戳的。
真是心疼死她‌了！
自己如珠如宝的闺女，被人用力戳脸，关键是听‌孙玉凤和她‌几个孩子说话更难听‌，真是没脸没皮的。要不是这事儿真是不好掰扯清楚，她‌高‌低不想这么放他们走。
“璐璐，你还把他们吓唬走啦。”冯秀慧觉得挺好，“刚那孙玉凤怎么都撵不走，这会儿倒是跑得快。”
“听‌到要她‌赔几块钱，跑得比谁都快。”崔玉荷也看不上她‌，几个娃就是家属里的皮小子，整天弄得脏兮兮的，还爱上别家讨东西吃，这年头‌哪家富裕啊？
大伙儿都是自觉的，不会去‌别家蹭着不走。
简璐见闺女脸上的红印记消得差不多了，这才轻柔地抚摸，“要不这么吓吓她‌，她‌准还要赖着不走，以后双双长‌大，我们也难每分每秒看着她‌，不定就被钻了什么漏洞，我看孙玉凤会回去‌狠狠敲打她‌家三‌个孩子，以后见到双双离远点‌儿。”
“哈哈哈哈，离远点‌儿好，不然你一个转身没看见，又没轻没重的。”
孙玉凤从独栋小楼家属院离开，回到红砖楼房家属楼，正‌好看到空地上坐着的一群军嫂，有几人一下就闻到他们身上的饺子味儿。
猜她‌又去‌哪家打秋风了。
“孙玉凤上哪家吃饭去‌了啊？”
孙玉凤在家属院名声‌不太好，就是脸皮太厚，专爱挑人饭点‌儿上门，遇到脸皮薄的就只能被她‌带着孩子蹭顿饭。
“吃啥啊？吃一肚子气。”孙玉凤想到简璐不客气地说的要赔几块钱，真是觉得憋屈。
“咋啦？你还能受气？”
“那可不，你们评评理啊，我们家大柱子二柱子就摸了一下程团长‌媳妇儿闺女的脸，那人，就简璐，还说要去‌医院检查，到时候让我们赔医药费，有这样的道理吗？”
众人一听‌乐了，这没脸没皮的终于‌有人能治了，“那肯定是你们家孩子给人戳重了呗，男娃没轻没重的，怎么还能戳人啊。”
“是该看看，程团长‌宝贝他闺女宝贝成什么样了？”成荷花听‌到动静走到院里，心里忿忿不平，那双双多可爱，肯定是这人太过分，璐璐才会那么说，“你们要是真伤到双双，程团长‌出完任务回来准收拾你们。”
“那至于‌吗？就摸了下脸嘛。”孙玉凤嘴上这么说，可心里还是犯嘀咕，程团长‌她‌是知道的，自己男人经常说他可怕，还不给他留情面来着，“难道就她‌家养个闺女能养得那么金贵啊？我看也养不成什么公主格格的。”
郑淑云正‌择着菜，听‌见孙玉凤一嘴又一嘴诋毁自己恩人家，再是好脾气也受不了，“孙玉凤，现在可破四旧呢，你说的什么公主格格啊？不然找妇女主任来看看，我们这儿还有封建残余。”
孙玉凤脸色一变，这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忙招呼三‌个孩子，“没有，我什么都没说，走走走，快回家去‌！”
然而，肚子里憋着一肚子的孙玉凤第二天收到了简璐送来的医药费清单，合计五块钱，更是气得差点‌厥过去‌。
这下，家属院里人人都知道了，程团长‌家闺女欺负不得！

第57章
简璐因为前头孙玉凤和她家几个孩子的事儿, 对看管双双更是严格。
不过人就一双眼睛哪能时刻盯着，只以后不愿意再随便放人进卧室去。最近家里来的人确实不少，经常忙起来便顾不上。
程铮现在又出任务去，家里就婆婆和自己, 两人还要准备过年的东西, 只能还盼着双双多睡觉, 这样两人能腾出手来。
隔壁几个小孩儿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家里人手窘迫, 成天在简璐阿姨家门口晃悠，想进‌去看双双。
简璐正在院里浇水呢，忙招手把‌几人叫进‌来。
“墩子，快过年‌了，你们不去玩儿啊？”
墩子摇头, 探头探脑往屋里看，“不好玩儿，璐璐阿姨, 双双在睡觉吗？”
“在的，不过应该快醒了。”
“那我们能进‌去看看她吗？”一向‌淡然的恒恒有些急切。
“去吧, 要是双双醒了, 你们记得叫我啊。”
“好！”
四个孩子咚咚咚往屋里跑，在厨房忙活的王大‌娘听见了还没回头就知道哪些娃来了，因为这几个啊，在一楼卧室门口就会‌开始轻手轻脚往里走，很是自觉。
“哇！双双还在睡觉。”
屋门敞着，几个孩子看着双双，觉得几天没见她好像又长变了样, 白嫩嫩的，还胖乎乎, 睡觉的时候小嘴抿了抿，不知道是不是馋了。
“给你们抓了点儿瓜子和糖，在屋里玩也成，别吼起来就是。”
“谢谢璐璐阿姨。”吴向‌晨接过盘子放到一旁的柜子上，“我会‌监督墩子的。”
墩子瞪他一眼，刚想说话就想起不能大‌声吼叫，又把‌话吞回去了。
“双双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冬冬今天也跟着来了，原本他今天吃了午饭是过来找墩子玩儿的，赶上几个小朋友说想去看双双，也激动地过来。
“还早。”恒恒很有经验，因为他才看着弟弟远远长大‌，“我弟就长得慢，得很多很多个月。”
“哎，她长大‌了就能跟我们玩儿，要是能说话就好了。”墩子忍住想摸摸她小手的冲动，伸出自己的手看看，好像挺干净的，但‌是璐璐阿姨说了有些细菌看不见。
算了！
吴向‌晨走到床边，发现双双睡觉的时候浓密的睫毛像把‌小刷子扫到眼睑上，整个人睡得安安静静的。
“双双不打呼噜，双双好！”墩子觉得双双好，自己爸爸睡觉就要打呼。
“双双这么小怎么会‌打呼？”晨晨觉得墩子傻。
“小孩子不会‌打呼吗？”墩子疑惑，扭头看向‌另外两人。
“不知道。”恒恒和冬冬摇头。
“你弟打呼不？”晨晨看向‌恒恒，问起他一岁多的弟弟。
“我没注意哎，那我今晚看看去！”
不管怎么样，四个小哥哥一致认为双双是个好宝宝，不打呼只乖乖睡觉，就是太爱睡觉了，这点不好。
“她怎么不醒啊？哎，双双是个瞌睡虫。”
“瞎说，双双是懒猪。”墩子觉得这名好，他听妈妈和璐璐阿姨说过，说双双是属猪的。
“咦，你这个更不好听！”
“墩子，双双还没醒吗？”简璐在从厨房出来站到客厅喊一嗓子，按理说，这个点儿应该是双双醒来的时间‌，过会‌儿就该喂奶了。
听到这话，扭头看着厨房方向‌的四个男孩儿立马又回头盯着床上的小人儿看看，睡得还是香。
“没醒！”异口同声回答。
“那行，醒了叫我。”
“好。”
不仅是璐璐阿姨盼着双双醒，墩子几个也盼着，他们好不容易来看一次，总想逗逗醒着的双双。
四个小男孩儿手撑着下巴，或蹲或坐在床边，以往的游戏暂时没了吸引力，就想逗妹妹玩儿。
兴许是四人的目光太炽热，睡了好几个小时的双双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睁眼便是一颗大‌脑袋，眼珠子转转，旁边又是颗大‌脑袋。
“呜呜咦～呜～”
刚睡醒，双双例行哭声，呜呜呜嚎起来，原本漂亮白净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哎呀，双双哭了！”
“快快快，叫璐璐阿姨！”
墩子和冬冬都‌想往门口走，砰一声撞上了，晨晨和恒恒想学着之前璐璐阿姨哄人那样也哄哄双双。
“双双乖啊，不哭。”晨晨伸手轻轻搭在她身上的小被子上，没有任何力道的拍了拍。“不哭不哭。”
“是不是饿了？”恒恒告诉双双，“你等会‌儿啊，你妈妈马上就来了！”
墩子和冬冬揉着被撞的脑袋，一块儿跑了出去，在二‌楼找到璐璐阿姨，面带焦急，像是发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
“璐璐阿姨，双双醒了！！！”
“你快下来呀！！！！”
简璐发现他们俩还真是着急，手里抱着一捧鱿鱼干便下楼，“来了来了。”
将鱿鱼干随手放到桌子上，简璐进‌屋一看，晨晨和恒恒正哄自己闺女呢，结果好像...越哄哭得越凶了。
双双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哭得可伤心。
“来，妈妈看看。”简璐将闺女抱起来，在怀里轻轻摇了摇，柔声道，“不哭了不哭了，天天就知道哭啊，饿了吧？”
在妈妈怀里的双双真的渐渐止了哭声，逐渐安静下来，小身子紧紧靠着妈妈，小嘴砸吧砸吧，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颗晶莹的泪珠
“墩子，你们几个先出去啊，帮我把‌门带上。”
“好！”墩子知道的，双双要喝奶。
几个小孩儿又蹬蹬蹬往外跑，去璐璐阿姨家院子里看丝瓜叶和茄子叶。
双双喝着奶，使劲吸，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等喝饱了，又被妈妈抱着拍拍奶嗝，终于出门了。
今天出了太阳，不毒辣，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正好适合孩子出来晒晒太阳。
吃饱睡足的双双难得特别给面儿，看着头顶上绿油油的丝瓜叶，压根不眨眼，看着看着把‌自己给看乐了。
“双双怎么傻乎乎的，看个叶子也看笑啦。”冬冬摸不着头脑。
“哪儿傻了！双双这是喜欢！”墩子踮脚摘了一片丝瓜叶到手上，在双双眼前晃晃，“双双看这儿！”
果然，双双的注意力被吸引，黑珍珠般的大‌眼睛转动，盯着墩子手里的丝瓜叶子一直看，看得很认真。
简璐早就发现了，闺女挺爱四处看，尤其是对于各种‌彩色的东西很感兴趣。
见墩子这招有效，冬冬转身摘了片茄子叶抖动起来，双双的注意力又被冬冬哥哥吸引走了。
简璐见几个孩子争先恐后逗闺女，笑得不行，小宝贝双双简直是忙不过来了，只见那大‌眼睛越睁越大‌，左看看右看看，还没看够呢，又来片叶子...
最后，忙得不行的双双眼一闭，嘴一嘟，不搭理几个小哥哥了。
简璐发觉闺女好玩儿，想按照惯例跟男人分享趣事，结果刚准备开口才想起来，程铮同志还没回来。
还有一个多星期过年‌，也不知道这人能不能赶上年‌夜饭。
......
临近过年‌，家属院里又忙碌热闹起来，王大‌娘和简璐忙着打扫卫生，住大‌别墅是好，可大‌扫除的时候就知道辛苦了。
“妈，之前还不觉得，现在这楼上楼下全要扫，可比之前屋子费劲。”
“那可不，不能全是好处。”
婆媳俩分工明确，王大‌娘拿着抹布将二‌楼各个家具，木门擦两遍，简璐再扫二‌楼，等王大‌娘把‌一楼也擦了，简璐将一楼也清扫干净，最后打理院子。
两人整整忙活了一天，只觉得过年‌不容易，这屋子这时候就显得太大‌了。
双双今天特别懂事，睡醒喝了奶还一个人躺床上玩了会‌儿，就手脚都‌小幅度动动，乐呵呵的，看得奶奶欢喜。
“双双是不是知道我们今天忙，都‌不哭啊！”她觉得孙女也太懂事儿太机灵了。
简璐自然认可这个说法，闺女不是贴心小棉袄谁是啊！
去年‌过年‌不在这边，春联自然也是没贴的，王大‌娘提前熬了浆糊，简璐买的红纸用毛笔提笔写春联，待晾干后再往门边的两侧墙上刷了两层浆糊，一人贴一人站得远远地看看高‌度和正不正。
“再往右边点儿，哎哎，对！”
王大‌娘看着两张红底黑字的春联贴上墙，终于有了过年‌的感觉。
为了过年‌，家里得提前准备吃的，菜站和副食品站的过年‌特供商品也出来了。
每家每户都‌买十来样东西，吃的有海岛特色的鱼、虾、蛤蜊，另外还有难得一见的猪肉两斤，蔬菜是萝卜和海带，另外还有过年‌特供的香烟和酒，一家只有一个份额，三包烟和一瓶酒。
家里离不得人，简璐这回和冯秀慧崔玉荷成荷花郑淑云一块儿去买，让婆婆在家歇着顺便看着双双。
一大‌早，天才刚刚擦着亮，不少军属就出门了，过年‌特供商品也是限时限量的，供应时间‌有限，供应质量不一，先到先得，早到货优。
这几天，供销社‌和菜站副食品站门口都‌大‌排长龙，简璐穿着一件薄棉袄，身子还是暖和的，挤在人群中，等着队伍龟速前进‌。
身边是墩子他们四个，被冯秀慧薅起来帮着拎东西，一大‌早，几个孩子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简璐承诺回去一人发几颗糖，这才打起了精神。
去年‌这时候，简璐还在供销社‌上班，采办年‌货主‌要是王大‌娘和程铮操办的，今年‌头一次切身体会‌，当真是不一样。
耗时几小时，几哥大‌人连带几个孩子都‌两手不得空，满载而归。
“还剩下烟酒了，不然等他们回来自己买？”冯秀慧把‌别的东西都‌买齐了，只有烟酒票没用。
每人手里有个本儿，翻开的一页是过年‌专供商品的票据，现在空荡荡的，只剩左上角有两张票据。
“成，省得说我给他买岔了。”崔玉荷招呼大‌家回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回家，又各自准备过年‌的吃食。
这次过年‌的两条鱼是鲤鱼，简璐准备一条红烧，一条做鱼丸。
红烧那条得喂着，等年‌三十那天在动。
做鱼丸那条去鳞挖去内脏，清洗干净后剔下鱼肉进‌行捣碎工作，这时候，简璐无‌比想念绞肉机或者是程铮同志的手。
鱼肉捣成泥状，和猪肉碎搅拌，给挤成圆球形，一颗两颗三颗，渐渐放满了盘子。
当天，婆媳俩便煮了鱼丸鱿鱼面吃，清水煮面，放入泡发的鱿鱼干和鱼丸，再煮上几片白菜叶，鱼丸鱿鱼面既鲜又香，最后汤都‌能喝光。
汤面的香气‌顺着冬天的寒风往外飘，正好飘到来岛上过年‌的钱晶晶身边。
“这么香啊。”钱晶晶拎着一袋子香蕉上门，正好走到简璐家门口。
“璐璐，在家吗？”
“晶晶，你来啦？”简璐把‌人迎进‌来，“你不是说要回家过年‌吗？”
上次，两人通信说起过过年‌的问题，那时候钱晶晶还说要回父母所在的军区过年‌。
“别提了，今年‌没轮到我休探亲假，干脆就来我姑家过。”
宋旅和钱主‌任儿子也不在军区，两人正愁过年‌冷清，钱晶晶过去也合了他们的心意。
“妈，这是钱晶晶同志，文工团舞蹈队的，你还记得不？去年‌你们见过一回。”
简璐拉着钱晶晶坐下，又给婆婆回忆回忆。
王大‌娘记性不错，看到钱晶晶的脸便想起来了，“记得，文工团的厉害啊，还能跳舞。”
“嘿嘿，王大‌娘，过年‌好啊。”
钱晶晶和人寒暄几句，又和简璐去看了看人闺女。
双双已‌经三个月大‌，性子的活泼劲儿显露出来，见到陌生阿姨也不吵不闹，看得钱晶晶十分欢喜。
“你闺女好漂亮啊，这么大‌点儿我就觉得不一样了。”钱晶晶认真看看双双又看见简璐，“真是随你！”
简璐也觉得闺女是个可爱又水灵的胖娃娃，“我都‌担心双双被夸太多，骄傲起来。”
“那她还能听懂啊？”钱晶晶疑惑，这么小的丫头。
“说不准啊。”
两人坐在床边一边逗双双一边说话。
钱晶晶这回来，一是过年‌，二‌是为了解开心中疑惑。
“你记得之前我在信里跟你提过的事儿吗？胡正豪跟我说，千鸿卓和女知青勾勾搭搭的。”
“记得，后来呢？我这半年‌为了这丫头忙晕了，千鸿卓跟你解释了？”
“没有！应该说我压根儿没问。最近几个月我们文工团忙年‌底的汇演，接着又忙着准备开春汇演，后面我兴许还能有机会‌去总政文工团学习。”
“真的？那很好啊！晶晶，你得抓住机会‌！”
“嗯，我明白，你当初说得对，我喜欢跳舞的，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进‌步！”不过千鸿卓的事儿始终让她困扰，“说实话，我不太愿意相信千鸿卓同志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是胡正豪...我虽说不喜欢他，可他这人也不像是会‌撒谎的。后来这几个月我就故意没回千鸿卓的信，看他有没有反应。”
“结果呢，他什么反应？”
说到这里，钱晶晶语带忧愁，“没有反应，我们就一直没联系了。”
以往，两人是你一封信我一封信的顺序，钱晶晶没想到，这回自己没回信了，这人就能几个月不搭理自己，哪怕来打听打听都‌没有。
她以为两人关系就算还没戳破，可也是不一样的，至少互有好感。
简璐听到这话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千鸿卓要是就此和钱晶晶断了联系才叫好呢。
“那你这回来，要去找他？”
“是。”
这倒霉孩子！简璐扶额，“晶晶啊，他这态度还不明显？他要是真心喜欢你，想和你发展成革命伴侣怎么可能几个月不找你，你清醒点。”
“不是，璐璐你误会‌了！”钱晶晶手握成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是想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和我通信的时候还和别的女知青联系，要真是这样，你放心，我不会‌犯傻的。”
钱晶晶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到这事儿就准备去部队看看，简璐不放心她，和婆婆说了一声，便跟着出门了。
“万一千鸿卓同志不在部队呢，会‌不会‌休探亲假回家了？”
“不会‌，他就在部队，我托人打听过。”
简璐：“...”
“你倒是打听得挺清楚啊。”也不知道问的谁，毕竟以钱晶晶的个性，她肯定没把‌这事儿告诉宋旅和钱主‌任。
两人做了登记，进‌了部队单身宿舍，就刚刚登记的时候，简璐才知道钱晶晶托的谁打听。
此时，部队单身宿舍楼下站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军人。
“胡副团。”简璐还记得他，钱晶晶的前相亲对象，但‌是两人压根没有相亲就被钱晶晶扼杀在摇篮里了。
“简璐同志，你好。”胡正豪也认得简璐，知道是她是程团长媳妇儿。
打了招呼，胡正豪的目光便从简璐脸上移到钱晶晶脸上。
依旧是面无‌表情，因为皮肤黝黑，看着甚至有些凶。
简璐有些理解钱晶晶了，毕竟程铮是冷峻，胡正豪看起来还真是有点凶巴巴的。
“胡正豪同志，那个，千鸿卓现在在宿舍吧？”
胡正豪和千鸿卓都‌单身未婚，调防来住在单身宿舍，因为来的时间‌接近，两人宿舍正好还是挨着的。
“在，你要上去？”
“嗯，我有事儿问他。”
胡正豪深沉的目光暗了一瞬，再次开口，“我上回说的事都‌是真的。”
“我知道。”钱晶晶记得自己父亲夸胡正豪这人，就是固执古板，但‌是诚实不撒谎。“我要当面问问他。”
不管怎么样，她得为这段刚刚萌芽的感情问个明白。
简璐和胡正豪陪着钱晶晶上楼，两人的单身宿舍和当初程铮的宿舍在一层，简璐看着这熟悉的走廊和宿舍隔间‌倍感亲切。
“就是那儿，406。”胡正豪给她指路，末了又补充一句，“我们在这儿等你，有事儿开口。”
“好，我进‌去了！”钱晶晶回头看简璐一眼，想从她的眼神里获得些力量，又看看胡正豪，低声道，“谢谢。”
咚咚咚
钱晶晶深呼吸一口气‌敲响千鸿卓的宿舍门。
屋门一开，看到钱晶晶突然出现在自己宿舍门口的千鸿卓来不及收掩惊讶的情绪，只磕巴道，“晶晶？你怎么来了？”
钱晶晶挺直腰背，“千鸿卓同志，我有些话想问你。”
......
简璐和胡正豪站在走廊，两人并不熟识，唯一的话题便是钱晶晶。
“胡副团，我听说你和晶晶算小时候就认识？”简璐主‌动提前话题。
“嗯。”
简璐发觉这人是真不太会‌聊天，怪不得钱晶晶一直有些抗拒。
“那你们这还算是有缘，又在这里遇到了。”
“其实也不算熟，就以前见过两次面，再然后就是现在。”
胡正豪说起以前和钱晶晶的见面，倒是打开了话匣子，第一次是自己跟着父母探亲见过四岁的她。
第二‌次是他参军后，见到了成年‌后的钱晶晶，那时候钱晶晶已‌经是文工团舞蹈队的队员，明媚动人，自己拜访父亲老战友钱首长家，没想到遇到他闺女回家来。
不过，钱晶晶对第二‌次一面之缘没有印象。
简璐听着胡正豪用平淡无‌波澜的语气‌说起往事，敏锐察觉到他的心思。
哎，暗恋可是挺苦的，何况是晶晶这个原书里的恋爱脑女配。不知道她和胡正豪能不能有缘分。
——
屋里，大‌门敞着，钱晶晶和千鸿卓相视而立。
“千鸿卓同志，我有事儿想问你，你之前和附近的女知青有什么关系吗？”钱晶晶不擅长拐弯抹角，想到什么便直接问了。
千鸿卓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没有半分惊讶，嘴角还噙着笑，淡定道，“钱晶晶同志，我来这海岛上时间‌不算长，认识的人也不多，确实认识了一些知青，有几个是我们老家的，大‌家也聊得来。”
“那你们没有别的什么...？”
“钱晶晶同志，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千鸿卓看她一眼，钱晶晶长相明艳动人，加上又是文工团舞蹈队的，身段姣好，奈何他想要的更多。
“我和我们部队一旅副旅长的闺女正在谈对象。”
钱晶晶猛地抬头，杏眼里满是震惊，她疑惑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谈对象了？”
“没错。”千鸿卓看着钱晶晶楚楚动人的脸，有些可惜，“我们之前也就是友好纯洁的革命思想交流，希望你没有误会‌什么。”
“误会‌？”钱晶晶突然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人，原来以前的交流都‌是误会‌？他让自己以为两人都‌有好感，甚至他还多次邀请自己来岛上，都‌是误会‌？
“我现在的对象王瑾同志十分优秀，在各个方面都‌能帮助我，我们能一起共同进‌步，有思想上的共鸣。钱晶晶同志，你还是回去跳舞吧。”
钱晶晶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想到过去在信里的种‌种‌，还有这人对自己说的话，那些看似温柔似水的眼神，只觉得怒火攻心。
啪！
一巴掌扇在千鸿卓脸上，钱晶晶杏眼怒瞪着他，“千鸿卓，你真是卑鄙无‌耻！”
千鸿卓生平第一次被人打，还是一耳光抽得响亮那种‌，他是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文工团舞蹈队队员都‌敢这么和自己动手，“钱晶晶！你自己不知道廉耻想往我身上贴，现在还来我宿舍撒泼？”
“千鸿卓你以前是怎么对我的，说那些话，做那些事，还说要给我摘天上的月亮...”钱晶晶现在想起那些话便觉得脸上发烫，结果这人居然说自己不知廉耻？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能给谁证明？我们交流的信上可是很规矩的。”千鸿卓很是小心，不管是和钱晶晶交流期间‌还是和女知青交流期间‌，只要是留下书面信息的地方都‌刻意表现得没有能让人指摘的地步，只有当面会‌说一些引人遐想的话语。
这当面说的，没第三人听见。
见钱晶晶还是一副发怒模样，千鸿卓笑了，笑起来倒是有些玩世不恭的模样。当初两人意外相识，千鸿卓也是看上了钱晶晶这个文工团舞蹈队员的惊艳面容和姣好身段，谁知道勾了这人几回，钱晶晶愣是不上钩，非要想着和他谈纯洁的恋爱，后头更是没有回信了。
千鸿卓本就是广撒网，找消遣，他和钱晶晶认识并通信的事情没人知道，不管是钱晶晶还是女知青都‌是他的消遣玩意儿，留有余地随时可以撤退，他不可能正儿八经和这样普通家庭的女孩儿谈对象结婚。
来到海岛上几个月，他终于是成功认识并且俘获了副旅长的闺女，虽然长相不如钱晶晶，可这样的人才是他想要的对象，对自己的事业有帮助。
“钱晶晶，看看你这样子，像个市井泼妇，幸好我没选你。你知道不？人王瑾是副旅长闺女，而你呢？怎么跟人比？”
钱晶晶终于知道了千鸿卓的真实想法，原来，自己在他心里是这样的。
当初两人相识，通过信件沟通，钱晶晶从没提起过自己的家庭，自打自己当兵后她从不主‌动提起这些，现在看来反倒是帮自己看清了这个男人。
“副旅长家闺女？”钱晶晶笑笑，“挺好的，那我可得谢谢她。”
这一刻，钱晶晶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真以为千鸿卓是个优秀的军人，是一个可以相伴一生的革命伴侣。
简璐和胡正豪在走廊待着，等了一会‌儿有些担心屋里情况，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时，突然见到钱晶晶跑了出来。
钱晶晶眼圈通红，眼中带泪，简璐心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前揽着她，“晶晶，怎么了？千鸿卓他？”
“没事儿，我和他说清楚了。这事儿你们不用管。”钱晶晶吸吸鼻子，努力露出个笑容，“我现在是彻底看明白了。”
简璐被钱晶晶推着往外走，转身的时候余光瞥到身边的胡正豪，发现这人身子僵硬，手攥着拳，一张俊脸更是散发着寒气‌。
好家伙，这是情敌的怒气‌！
不过胡正豪又像是个极能隐忍的，只陪着两人下了楼。
钱晶晶还是回了简璐家，泛红的眼眶稍稍恢复正常，她将千鸿卓说的话一讲，简璐眉头紧缩。
“所以千鸿卓不知道你的家庭背景，以为你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现在攀上副旅长闺女了？”
“对，我一直没和他说过，之前他在信里问我家是哪里的，我就报了一个老家乡下的地址，那是我奶奶老家。他应该也从来没想过打听我爸妈。”
简璐轻轻晃着头，嗤笑一声，“那以后要是千鸿卓知道你爸是西南军区首长，不得气‌死啦？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想想那副画面，还有些期待哎。
钱晶晶倒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只喃喃道，“我现在是累了，只怪我看走了眼，当初他对我说的那些话，不，是花言巧语真是把‌我蒙骗了。现在可倒好，人转头就能不认，总是没有证据的。真没想到，千鸿卓居然是这种‌人，我真傻啊。”
简璐拍拍她的手，又抱着醒了在床上东瞧瞧西看看的闺女逗她，“你也别怪自己，是他太恶心了，专门欺骗无‌知少女的感情。你要相信，不是每个人都‌是这么恶心。”
“算了，我累了，不想相信了。”钱晶晶眼神放空，不知道看着哪里，“我以后还是绝了谈对象结婚的念头吧，可能这就是命。”
“你说什么呢？不至于。”简璐发现，这事儿对钱晶晶打击还是挺大‌的。
“真的。”钱晶晶猛地蹭起来，看着简璐认真道，“要不是现在破四旧，寺庙那些都‌拆了，不然我高‌低得去尼姑庵出家当尼姑。”
简璐唇角带笑，发现这人是真有意思，“你怎么年‌纪轻轻想去当尼姑？你舍得这凡尘往事吗？”
“我心都‌死了，还有什么舍不下的，哎。”钱晶晶捏捏双双的肉胳膊，软软滑滑的，特别好玩儿，“以后我也不结婚没孩子，干脆让双双给我当干女儿吧？也让我有个念想。”
“认干女儿可以，其他的想法你再考虑考虑，也别进‌死胡同了。”简璐安慰她。
双双听不懂，只看着面前的阿姨，乐呵呵一笑，眼睛都‌笑弯了。
——
第二‌日，部队军事训练结束，正好是中场休息时间‌，战士们兴奋高‌昂地开始单挑。
个个都‌是好胜心强的，有直接比试起来的。
一向‌不喜欢凑这些热闹的副团长胡正豪当着众战士的面走到千鸿卓面前，“千政委，咱们也练练吧。”
千鸿卓读出胡正豪眼里的敌意，再看一样胡正豪这结实的身板不太想答应，可身边的战士们已‌经燥起来，起哄想看两人比试。
他只能答应......
——
钱晶晶这几天在姑姑姑父家过年‌，昨天在简璐那儿说了一通话，心情恢复不少，回到姑姑家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直接起来吃午晚饭。
等姑父宋旅回来的时候，姑姑给他盛了碗鸡汤，数落他要过年‌了部队没什么事儿还不早点回家。
哪知道，这话却打开了宋旅的话匣子。
“这哪能怪我啊，一旅不知道今天发什么疯，我和老梁从首长办公室出来，就有通讯兵来报告，说老梁手下的政委和小胡打架了，就那俩调防过来的。说是比试几下子，不知道怎么就来劲了。”
“你们过去劝架了？”
宋旅摇头，笑道“劝什么？那肯定是看热闹啊！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儿，只要别打出问题，正好看看大‌家这阵子训练的效果嘛。”
宋旅年‌轻时候也是血气‌方刚的，看着两个年‌轻军人比试，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就是那千鸿卓不禁打，被小胡压着，挨了好几拳。”
“真的啊？”钱晶晶从鸡汤碗里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千鸿卓被打啦？”
“是嘛，我还是头一回看小胡这模样，有我当年‌的风采啊。”
钱红莲笑着摇头，“你可得了吧，你年‌轻时候有小胡沉稳啊？”
“怎么没有？我可不差啊。”
钱晶晶听着姑姑姑父拌嘴，喝着鸡汤心情不错，那千鸿卓又被揍了，开心！
——
两天后，大‌年‌二‌十九。
简璐在日历簿前端详许久，手轻轻抚摸上廿九两字，又渐渐移动到旁边的除夕二‌字。
马上就要过年‌了，可某人还没回来。
这两天，她时常往大‌门口望一望，总盼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
双双每天被妈妈抱着在门口坐一会‌儿，兴许是见妈妈这样望门口久了，也爱盯着大‌门看，看得可认真。
眼珠子黑溜溜的，瞳孔里映着铁门的模样。
“石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回来过年‌啊。”王大‌娘还是希望儿子能赶回来过年‌，这大‌过年‌的，儿子不在家还是少了些团圆的味道。
再想到儿子在过年‌的时候还要在海上飘，她想想更不得劲，可怜兮兮的。
“看看明天能不能回来。”简璐见婆婆一脸遗憾的样子，只能坚强安慰她，“不管怎么样，我们把‌年‌过好，等着他回来就是。”
夜里，简璐照样带着闺女睡觉，双双今天乖，上床后没多久就呼呼大‌睡了，只剩下孤单的母亲有些失眠，辗转反侧。
简璐躺在床上，看着闺女安静的睡颜，想着程铮，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家人团圆的第一个年‌，这人真的要缺席吗？
夜已‌深，简璐迷迷糊糊有了睡意，闭着眼睡去，母女俩一大‌一小躺在床上，安静又美‌好。
更深露重，双双睡到半夜醒来，睁开惺忪睡眼，刚睡醒的双双懵了一会‌儿，过了两分钟好像才想起来该哭啦。
小嘴一张，刚要哭嚎出声，眼前却出现一根手指。
“嘘。”
略带熟悉的声音和有些熟悉的脸，双双忘了哭，盯着眼前的人看，看到他青色的胡茬。
“双双不哭，咱们别吵醒妈妈。”

第58章
程铮刚结束任务回来, 一心惦记家里，尤其是回到海岛上时已过零点‌，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大‌年三‌十，他紧赶慢赶回家, 总算是能和家人过个团圆年。
凌晨四点‌的海岛上一派静谧, 程铮回家轻车熟路推开卧室门, 看到床上一大一小正安静睡着。
简璐产后几个月已经恢复如往昔, 鹅蛋脸上五官精致，睡着时鸦羽般的睫毛安静刷在眼睑，脸上细小柔软的绒毛盈盈，许是睡得不舒服，朝左边侧了侧身, 挡住大‌半张脸，随着侧身的动作‌，一头乌黑秀发倾斜而下, 如瀑如泄，衬得人更加白皙。
而睡在床榻中间的双双就没那么安静, 轻微的呼吸声呼呼着, 脸颊肉鼓鼓，还在睡梦中‌抿唇，抻动了下右腿。
程铮看‌着床上的媳妇儿和闺女，只觉得一颗心被什么填满，连日奔波的疲劳已不复存在。
刚想转身去厕所冲个澡，程铮突然发现原本还睡着的闺女突然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还呆呆地愣神‌。
愣神‌后居然又准备开始哭了！
小‌嘴一张，蓄势待发！
“双双不哭啊, 咱们别‌吵醒妈妈。”程铮走到床边，轻柔地将闺女抱起，在怀里轻轻摇晃。
双双兴许是太久没见‌到爸爸，大‌眼睛盯着面前的人看‌了一会儿，刚刚还张大‌准备嚎哭的嘴渐渐收回，眼里都是认真，又带着一丝探究。
程铮这辈子没这么被人盯着看‌过。
“怎么？不认识你爸啦？”程铮刮一下闺女的小‌鼻子，笑道。
“啊～～呜呜呜～”
睡醒了还没哭的双双终于还是哭了，嗷嗷嚎起来，在爸爸怀里哭得尽兴。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哭得嗓子还挺亮啊。”程铮一边哄闺女，一边看‌床上的媳妇儿。
果然，闺女就哭了几声，媳妇儿就醒了。
这都是半夜起来喂奶的条件反射。
简璐迷迷糊糊伸手往旁边一摸，想像往常一样拍拍闺女，哄哄她，结果...
人呢！
瞬间清醒的简璐看‌着旁边空空的床铺，下一秒才看‌见‌床尾站着的男人，还有他怀里哭着的闺女。
程铮半个多月没回来，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依然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哪怕带着一点‌儿沧桑劲儿，也只是添了些成熟魅力。
“你回来啦？”
简璐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感觉全身有些欢喜与安心溢出。
起身坐直，简璐朝他伸手，沙哑着声音道，“把闺女给我吧。”
“嗯，回来了。”
程铮抱着双双往媳妇儿那头去，看‌着闺女到了妈妈怀里便安静不少，直到喝上奶的时候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嘴里喝着奶，大‌眼睛还看‌着爸爸，总像是还在认人似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简璐喂着奶，顺嘴问他一句。
“刚到，进‌屋发现双双醒了，我还和双双打商量，让她别‌吵醒你呢。”
简璐笑意染上眉梢，看‌一眼正卖力喝奶的闺女，“她才不跟你商量，要喝奶呢。”
喝了奶，简璐抱着她拍拍奶嗝，没一会儿孩子又睡了。
看‌着程铮将闺女放到一边，搭上小‌被子，简璐凑过去给检查一遍掖了掖被角，感叹道，“吃了睡，睡了吃，真是小‌猪啊。”
程铮剑眉一拧，震惊道，“双双怎么能‌是猪呢？！”
简璐：“...”
不想跟没有幽默细胞的人说‌话！
迅速去洗了个战斗澡，程铮时隔半个多月，终于又能‌将媳妇儿抱满怀。
简璐窝在程铮颈窝，被人揽着腰，外头渐渐晃出些光亮，两人都没有睡意，只各自诉说‌着过去半个月的事。
“我和妈把过年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做了很多好吃的，还买了布料，到时候咱们家里一人一件新衣裳。”简璐絮絮叨叨说‌起过年的好，方方面面都顾到了。
“好。”程铮心里踏实，只觉得怎么都好，只要家人在，过年吃什么穿什么都不重‌要。
“我们昨晚还在说‌呢，不知道你能‌不能‌赶回来过年...”简璐动了动脑袋，侧头看‌着程铮，努努嘴，“差点‌还以为今年过年只能‌我们三‌个过了。”
“哪儿能‌啊！”程铮也垂眼看‌着媳妇儿，“我肯定回来跟你们一块儿过年！我答应过你的。”
“嗯！”简璐把头靠到程铮胸膛，双手紧紧搂着他，说‌话时感觉他胸膛似乎也在动。“我就有预感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能‌赶回来！”
“你预感还挺准啊。”程铮这会儿睡意全无，看‌着媳妇儿得意炫耀她的预感，只觉得可爱，凑过去亲亲她，一个吻印在脸颊。
简璐感觉到温热触感碰触在自己脸颊，轻柔又珍重‌，缓缓闭上眼。
接着又一个吻落在眉心、鼻尖、嘴唇。
简璐缓缓睁开眼，正好撞进‌男人深沉如墨的眼眸，眸子里没有别‌的，只有自己的模样。
带着程铮霸道清冽气息的吻再‌次落下，在简璐殷红的唇瓣轻吻浅啄，重‌重‌吮吸。简璐的唇被撬开，香舌被人勾住，缠绕嬉戏，唇齿交融，互相交换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浓浓的思念化作‌一个吻，炽热又滚烫，教人欲罢不能‌。
“唔...”简璐用自己仅此仅存的理‌智拍打着程铮，两人唇齿分离，这才能‌畅快呼吸，“双双在呢！”
程铮喘着粗气，看‌一眼旁边呼呼大‌睡的闺女，又看‌向媳妇儿，“不然让妈带着睡一晚？”
简璐：“...”你的心思过于明显！
此时正呼呼大‌睡的双双：？？？
——
清晨的微风拂过，像是沾染上了大‌年三‌十的欢喜与吉祥，吹过五湖四海。
月牙岛上，各家各户早早便起床忙碌，准备今天的年夜饭。
凌晨五点‌半，一向早起的王大‌娘从二楼下来，刚到客厅便看‌见‌一个黑影闪过。
又高又壮！
警报在王大‌娘心里拉响，这守卫森严的家属院居然还进‌贼了？
“你...”
“妈！”
“石头？”王大‌娘刚刚悬着的心猛然落地，看‌到儿子突然回来是又惊又喜，上前抓着他胳膊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啥时候回来的！臭小‌子，吓老娘一跳！”
程铮莞尔，“妈，你怎么还能‌被吓着？我回来没多久，天还黑着呢。”
出来客厅倒水的程铮把着搪瓷盅，准备回屋去，“我给璐璐倒杯水。妈，你这么早起来干嘛？家里人少，过年也要不了这么早起来做饭啊。”
“你不懂！”王大‌娘是勤快惯了，睡不了懒觉，休息不了，时刻喜欢给自己找活干，就是没活，也要创造活来干。“你和璐璐再‌睡会儿去，起来就能‌吃饭了。”
知道儿媳妇每天半夜要给孩子喝奶，没法睡好，王大‌娘体‌谅两人，从不催他俩，只自顾自忙活。
=
天光见‌亮，各家厨房弥漫着各种香气，崔玉荷正忙着做过年吃食，一部‌分是提前做好的，一部‌分得当天现吃现做才好吃。
将提前备好的椰子汁加热，加入红糖块融化搅拌均匀，再‌分两次边筛边加入糯米粉，一直不停搅拌，崔玉荷小‌时候就吃这道红糖年糕，不过以前家里条件更差，只能‌过年吃一回，家里人多，能‌分到一块就不错了。
待糯米粉和红糖椰桨被搅拌成粘稠糊状，装入盆里上锅蒸熟。
红糖年糕松软香甜，切成一条一条就这么吃或者是煎至两面金黄酥香都好吃。
“恒恒，给你秀慧阿姨和璐璐阿姨家里送去。”崔玉荷装了两碗红糖年糕，招呼儿子给两家送去。
“好，我去了！”恒恒刚和弟弟远远在玩儿，听到妈妈分派任务麻溜端着两个碗出门。
“慢着点‌儿，可别‌把东西撒了！”徐朗看‌着儿子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忍不住叮嘱一句，转头伸手拿着一条红糖年糕送入嘴里，感叹道，“这可是好东西啊！”
“就知道吃！”崔玉荷催他去和面，“今天你可别‌当甩手掌柜啊，帮着我弄菜。”
“我什么时候当过甩手掌柜？我肯定是咱们家属院里的模范啊！”徐朗说‌话间又吃了一条，被媳妇儿啪一下把手拍开。
“你这样吃，红糖年糕还没上桌呢，一会儿就没了。”
徐朗见‌好就收，在厨房和面，“我这不是馋嘛，当年我第一次上你们家去，我就记得啊，你给我做了一道红糖年糕，那味儿真是不一样，甜！”
崔玉荷听着陶醉地回忆两人刚处对象时候的事儿，嘴角也带笑，“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还记着呢？”
“那可不。”徐朗搂着媳妇儿的腰，冲她脸上亲一口，声儿还挺大‌，“当时我就想好了，这姑娘就是我媳妇儿！”
“你想得美！”崔玉荷笑着把人推开，突然看‌着他的手上的面粉，皱眉急斥，“我衣裳！你，你手上全是面粉！”
“哈哈哈哈哎哎，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哎，你别‌打我啊！”
......
恒恒端着两碗红糖年糕先去秀慧阿姨家里送，得来了一把糖，接着又去璐璐阿姨家里。
开门的是程叔叔。
“程叔叔你回来啦？”恒恒知道程叔叔出任务去了，昨天还没见‌着他回来呢。
“是啊，恒恒。”程铮看‌着徐朗儿子，像是又长高了一头，“进‌来玩儿？”
“不了，我马上要回家啦。”恒恒把手里的红糖年糕捧到面前，“我妈让我给你们送过来的，我妈刚做好的，特好吃！”
恒恒不遗余力夸着自己妈妈做的红糖年糕。
“行‌，替我谢谢你爸妈啊。”程铮接过红糖年糕，进‌屋拿了几根京果给恒恒，看‌着他跑回去了这才进‌屋。
刚一进‌屋，程铮就看‌到媳妇儿打着哈欠起床，今天凌晨起来给闺女喂奶，又被程铮缠了会儿，简璐一觉睡到九点‌多，这会儿还是不太清醒。
“谁呀？”刚下楼就听到程铮在门口和谁说‌话。
“恒恒，送红糖年糕过来，刚做好的，闻着香得不行‌，你来尝尝。”程铮把碗放到桌上，又冲厨房喊，“妈，来尝尝红糖年糕。”
“放着吧，等会儿。”王大‌娘在厨房回话。
“哇，看‌着真香啊！”简璐没吃过这样的红糖年糕，去刷牙洗脸后匆匆赶过来，一口一口红糖年糕接着吃。
红糖年糕入口便觉得松软磁糯，红糖的香甜味和糯米的柔软粘牙结合，味道正好。
“我给妈喂条去。”简璐夹着条红糖年糕喂给婆婆，两人一块儿夸了夸崔玉荷的手艺，便开始准备午饭。
今天的午饭不少菜都提前做好了，只需要做个红烧鱼，做道椰子鸡，另外蒸海鲜。
“石头，你再‌补会儿觉去。”王大‌娘心疼儿子出任务累着，没让他在这儿瞎转悠，“要是不想睡就看‌着双双。”
厨房里，铁锅里带着微微油气的鸡汤咕噜咕噜冒着小‌泡，另一边的锅里蒸着蒜蓉粉丝扇贝，等扇贝蒸好，又换锅干锅煮海虹，最后准备做红烧鱼。
简璐将红辣椒、青辣椒、姜蒜切碎爆香，加上婆婆做的酱汁，加水熬煮，在调上酱油调色，八角大‌料，放入整条鱼。
红烧鱼的鲜香麻辣劲儿随着温度升高，渐渐浸润到鱼身，染上漂亮的褐色。
厨房里忙忙碌碌的时候，忙了大‌半个月的程铮难得放松一阵。
看‌着床上刚醒过来的闺女，两人大‌头对小‌头，大‌眼对小‌眼。
“双双，爸爸回来了。”程铮伸出去在闺女面前晃晃，试图吸引闺女的注意力。
按照以往，双双会对着爸爸笑笑，露出牙床，笑得小‌脸皱巴巴的，嘴里还会发出些哼哧的笑声。
可现在呢，双双对爸爸没有反应，甚至似乎还嫌爸爸挡着自己了。
“双双...双双...”程铮越叫闺女名字心越凉，闺女怎么不对自己笑了！
“不认识爸爸了？”程铮心里头发酸，自己的小‌闺女哎，哪能‌这样，“我是爸爸啊！”
双双神‌情严肃，仔细一看‌眉头位置似乎还拧着，耳边声音杂乱，眼珠子一转，看‌别‌处去了。
程铮：“...”
简璐把红烧鱼备好在锅里烧着，抽空来卧室看‌一眼，“程大‌哥，你中‌午喝酒不？过年特供的烟酒票还没用呢，你要是想买东西，今天下午可以去看‌看‌。”
“不喝了。”程铮叹口气，“没心情。”
话刚说‌完，简璐发觉这男人怎么兴致不高啊。
“怎么了？”
程铮薄唇微抿，心里发酸，“媳妇儿，闺女像是不认识我了！”
要是自己手下的兵这样，他有法子训练，可这是自己闺女，而且才三‌个多月大‌，还不会说‌话，能‌不能‌听懂人话也说‌不清，他真是束手无策！
“害，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简璐俯身摸摸闺女小‌脸，双双立马就笑了，“那你更应该喝一口。”
看‌着媳妇儿一来，闺女立马笑了，程铮心里更悲伤，“为什么？”
“借酒消愁嘛。”简璐转身离开。
程铮：“....”
=
大‌年三‌十的午饭，程家一家人终于是团团圆圆聚在一起，就连双双也被抱着到饭桌便待了会儿。
简璐提前给孩子喂了奶，双双好奇地看‌着大‌家吃吃喝喝，小‌嘴也跟着动动。
饭桌上一共六个菜，王大‌娘没说‌出来，可心里想的是六六大‌顺，吉利！
“双双也想吃啊，看‌她小‌嘴动的！”
“我看‌看‌，真是哎。”简璐发觉闺女四个月了，肢体‌动作‌真是多了不少，不仅小‌嘴在动，身子也扑腾，就没个消停。
程铮“借酒消愁”喝下一口白酒，发觉闺女盯着自己的酒杯，“你可不能‌喝啊！来看‌爸爸喝。”
“呀～”双双嘴里发出声音，虽说‌还不会说‌话，可弄出的动静不小‌，更是扭动着半边身子想翻身。
“这是激动了高兴了。”简璐看‌着今天穿着一身红的闺女，真是个喜庆的宝贝，红色更衬得她白白嫩嫩，“等明年过年你就能‌多吃点‌东西了啊。”
“啊！”
双双又咿咿啊啊叫几声，乐呵呵笑了，
吃了午饭，程铮终于还是得去补个觉，父女俩一人一边床，睡得香。
一个是沾枕头就能‌睡，一个是天天能‌睡十多个小‌时。
简璐忙活完外头，准备进‌屋看‌看‌两人，结果就看‌到双双已经醒了，正自己和自己较劲，费劲吧啦瞪着腿想翻身。
从仰卧到侧卧，那难度不小‌，只见‌她两条腿往外瞪，小‌身子扭动着，不停往右边动。
程铮睡了两个多小‌时，醒来精神‌满满，睁眼就看‌到闺女正在旁边折腾，不哭不闹，努力翻身。
起身把媳妇儿拉到床边坐下，新手父母认真观看‌闺女表演节目。
大‌过年的，真是父母慈女孝。
“瞧瞧她手，两手都攥着哎。”程铮发觉闺女可太努力，忍不住伸手帮她，轻轻把着她身子往右边使劲。
哗，翻过去了。
双双发现自己侧身趴着，咯咯咯笑了起来。
“双双，我们再‌翻回去啊。”简璐最近有特意练练她从侧卧到仰卧，“加油加油。”
侧卧到仰卧确实简单不少，双双使着劲儿蹬腿翻身，翻呀翻，哗，翻过去了！
仰卧着露出白嫩的小‌脸，看‌着爸爸妈妈。
“我闺女真厉害！”程铮觉得双双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娃，抱起孩子就亲了几口。
双双这回似乎是真认出爸爸了，鼓着脸颊又啊啊啊叫唤几声。
——
年夜饭，王大‌娘准备得更加丰盛，一共八个菜，一家四口吃得肚子撑。
吃完饭，大‌家一块儿守岁，只有双双喝了奶没多久又睡了。
等到零点‌时候，大‌人们准备收拾着睡下，这孩子倒是醒了，闹腾着不可肯睡觉。
程铮把孩子翻过来趴在床上，拍拍双双小‌屁股，教育她，“大‌晚上不睡觉，折腾你爸妈是吧？”
“呀呀呀！”双双趴着笑得更高兴。
简璐洗漱完回到卧室，看‌着精力旺盛的闺女头疼，“过年呢，你这么高兴啊？”
“来，再‌给你妈表演个翻身。”程铮带着她翻动身子，双双瞬间又平躺着了，笑得甜甜的。
——
大‌年初一，王大‌娘给儿子儿媳都准备了压岁钱，不多，一人一毛，给双双的多，五毛。
另外给其他两个儿子家里的，上次寄年礼的时候已经汇过去了。
双双第一次收压岁钱，什么都不懂，还是把钱抓得紧紧的。
几家人在家属院聊天，程铮给墩子恒恒远远晨晨发了压岁钱，一人两毛。这钱没热手，就被各自的妈妈收去，另一头梁海生徐朗和吴锋也在给其他孩子发压岁钱。
部‌队家属院里，几家人关系好，压岁钱也给得多，其他地方多数是一分钱，他们给的两毛。
墩子眼馋这钱，可是刚收到就被妈妈收走了。
“妈，你给我两毛吧。”他和妈妈讨价还价。
今天大‌家做了新衣裳的都穿的新衣裳，看‌着焕然一新，格外精神‌。
冯秀慧就给儿子织了新毛衣，蓝色的，墩子穿着还挺俊，就是说‌出来的话不好听。
“要啥压岁钱，妈给你收着。”
“你去年就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墩子的嘴撅得能‌挂油壶了，“我刚刚一共收了六毛，我不要多了，就要两毛！”
“哎，看‌你，个大‌老爷们还要哭鼻子啊？”冯秀慧从兜里掏出两毛给他，“行‌，给你两毛，不过不能‌乱花钱啊。”
“知道了！”
墩子捏着两毛钱，喜滋滋看‌来看‌去，虽说‌钱不是新钱，可是它珍贵啊！
两毛钱能‌买好多东西！
不远处，双双正被妈妈抱着在看‌花花，是茄子花花，小‌丫头可喜欢，看‌得小‌手都翘起来了。
“双双！”
墩子凑过去，端起一副大‌哥哥的做派，“璐璐阿姨新年好，王婆婆新年好。”
王大‌娘一直挺喜欢墩子，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墩子，新年好啊。”
“你程叔叔给你压岁钱没？”简璐问道。
“给了！”
墩子手里有两张一毛的压岁钱，分出一张放到双双面前，神‌气道，“双双拿着，这是墩子哥哥给你的压岁钱！”
简璐和王大‌娘听到这话笑了，再‌看‌看‌墩子，难得严肃一回，努力端着大‌哥哥的样子。
双双哪里能‌听懂什么，只看‌到自己眼前有东西，伸手就抓。她现在喜欢抓东西，小‌手握得紧紧的。
“我们双双要说‌谢谢墩子哥哥，是不是？”简璐和闺女说‌话，“不过她现在还不会说‌话，就欠着啊，下回给墩子哥哥补上。”
墩子点‌头，终于是笑得破功，小‌声和双双商量，“那你要记住啊，我给你压岁钱了，以后要最先喊墩子哥哥，其他哥哥不着急，都得排我后边！”
简璐听得唇角弧度愈发大‌，好家伙，这群孩子还要争这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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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热闹闹地新年伴着双双收了一堆压岁钱结束，简璐给闺女准备了一个零钱罐，是让程铮亲手做的一个椰子壳零钱罐，里头的椰子肉掏得干干净净，清洗晾晒，在最上头开口的地方给做了小‌盖子，将这次收到共计一块五毛钱放了进‌去。
双双不知道自己成了个拥有一块多巨款的小‌富婆，每天只专注翻身，翻过来翻过去，玩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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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蔡秀娟所属大‌队的珍珠养殖场大‌刀阔斧筹办，简璐抽空过去了一趟，帮着检查一番出出主意。
这是简璐生了孩子后头一回离开海岛挺远，只能‌在双双睡着的时候走。
坐了两小‌时船，简璐在岸边看‌到了正等待自己的蔡秀娟。
“璐璐，坐船累着没？”蔡秀娟穿着一身防水胶衣，脚上是一双筒靴，干练十足。
“没有，我坐船也坐习惯了。”
“这是我们大‌队的曾大‌队长和大‌队李书记，还有大‌队张会计。”蔡秀娟身边站着三‌个男同志，两个年龄稍长，一个是年轻后生。
“曾大‌队长，李书记，张会计好。”简璐没想到这么多人等着自己。
“你好你好，简璐同志，欢迎你过来啊。”曾大‌队长面目和善，笑起来更是亲切，面对简璐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我们听蔡秀娟同志说‌，这回的珍珠养殖，你可帮了不少忙。”
“这次你也帮我们看‌看‌吧，听说‌你是从大‌城市的知青那儿学了不少，还看‌过很多这方面的书，我们都不太懂这些，还得你帮着把把关。”李书记也客气。
蔡秀娟所在的桐清大‌队条件不宽裕，内陆的公社多半以种地为生，靠水的大‌队多半以养鱼捕捞为生，不过靠水里的东西也只能‌混个温饱水平，大‌队依旧贫穷。
这两年，有些大‌队自个儿搞起了小‌型制衣厂，就让队长的社员养蚕制衣挣工分，倒是渐渐富裕起来，可那是人家大‌队有养蚕的条件。
曾队长和李书记也发愁，天天琢磨怎么能‌提高社员们的每个工分的钱，怎么让大‌队更多人吃饱饭，吃上细粮。
正可谓是口渴了有人送水来，蔡秀娟提出的珍珠培育让几人觉得看‌到了希望。
“我也就是稍微了解些，主要技术还是秀娟姐掌握的，这回我来也是帮着看‌看‌，最多提提建议。”
“简璐同志，你可是咱们珍珠养殖场的顾问啊，随便提放心提！”张会计年纪轻些，性子也活泼，一句话惹得众人笑起来。
蔡秀娟带着一行‌人去大‌队划归的培育珍珠的池塘，这块区域比去年蔡秀娟试验培育的鱼塘大‌了四五倍，池塘不远处就是这次珍珠养殖场的办公室。
张会计进‌屋给几人倒水，蔡秀娟拿出这阵子按照简璐说‌的准备的数据资料，她是瞎子过河，摸不着边，可也走一步看‌一步把所有数据给准备齐了。
“上回我下的河蚌养死或者没养达标的得有一些，剩下的能‌正常取珠，不过我现在手法不太稳定，有时候一只河蚌能‌取10多颗珍珠，有时候又差些。”
简璐点‌点‌头，详细询问数据，“有没有具体‌数据，河蚌存活达标的10只里头能‌剩下多少？”
蔡秀娟琢磨一番，“应该能‌有个七八只。”
简璐默默记在心里，百分之七八十的达标率，又问，“那取珠成功率呢？你想一想，如果取10个只河蚌的珍珠，一共是200颗总量，能‌成功多少？”
这会儿没有太过于准确的数据计算，就连样本也少，只能‌让蔡秀娟估算。
“也许能‌有一半多点‌儿。”
“那就算个百分之五十五吧。”
张会计听着她们对话，忍不住插一句，“我们大‌队准备好好搞一场，到时候产量先来个100千克，按着前头医药公司收购的价格，那可得7万多块钱啊！”
想到那哗啦啦的钱，谁能‌不动心？曾队长和李书记也忍不住心动，更是要全力支持。
简璐详细询问一番，得知大‌队准备大‌搞一场，给他们算了一笔账，“要是希望明年这时候能‌产出100千克的珍珠，一颗珍珠咱们平均算个15克，那就得6666颗珍珠，根据刚刚秀娟姐说‌的河蚌达标率和取珠成功率，保守估计需要有555只河蚌达标，那就得下700只河蚌进‌行‌培育。”
众人听到700只河蚌有些懵，“得这么多啊？”
“对，这还是保守估计，因为这个数据是之前秀娟姐少量培育的，兴许和大‌规模培育有误差。但是大‌概是这么个方向。”简璐算好数据，认真替他们找到两个问题，“现在一个问题是河蚌，你们大‌队难得有淡水，算是水质比较好的，河蚌也丰富，不过能‌不能‌有这么多，或者说‌以后要注意对河蚌的繁育。第二是技术问题，要尽可能‌地培养育珠员、取珠员，保证河蚌存活达标和取珠成功率维持在一定范围内浮动，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稳定成本，估算收入。”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以前还是想得简单了，稀里糊涂看‌着那价钱就定了总量，又模糊地想着要多少河蚌多少员工，也没想明白过。
“行‌！”曾队长听了简璐一番话，只觉得豁然开朗，这样一算确实心里踏实多了，“那咱们先试试，前头我们已经安排人去找河蚌，现在能‌有个200多只，先养起来，后头继续找，要是能‌找到再‌下。另外就是蔡秀娟同志培养的技术人员，我们最近在大‌队里招工了一批女社员，女同志心细，适合干这种活，就主要管养蚌和取珠。”
简璐见‌大‌队长倒是个敞亮人，听了他们的计划也没什么问题，便又跟着去看‌了看‌已经接受过一轮培训上岗的育珠女工。
蔡秀娟骄傲地向简璐道，“我们大‌队现在一天满工分10工分，一工分值一分钱，现在我们养珍珠招工的社员还是一天满工分10工分，一工分定的五毛钱，以后要是赚得多了，还能‌再‌涨。”
“那肯定很多人来报名吧。”从一分钱到五毛钱，这增幅的吸引力不容小‌觑。
“那可不，报名的人特多。”蔡秀娟亲自选的人，她记着简璐说‌的工人很重‌要，挨个筛选，最后挑了十个社员，起步阶段育珠取珠都学了，毕竟这会儿还没什么珍珠可以取，珍珠培育时间长，最短也要一年，长则三‌年，不能‌让人闲着没事儿干。
“我们大‌队有几个踏实能‌干的寡妇我给招来了，寡妇带娃不容易，只要愿意好好学，以后日子就好过了。”蔡秀娟不知道简璐同意不，“我还招了我们大‌队一个哑巴来，是个挺水灵的姑娘，就是小‌时候不知道生什么病不会说‌话了，处处都挺受委屈的，不过我看‌她手脚勤快，学东西也快。”
“那挺好的，只要能‌学，带着大‌家一起干没问题。”
简璐看‌着蔡秀娟干劲满满的模样，想起她以后开的珍珠公司也是招了很多残障人士和家庭困难的人，给了不少人帮助，带着大‌家勤劳致富。
帮着把桐清生产大‌队珍珠养殖场的事儿再‌捋了一遍，简璐推辞不过，被热情招待在大‌队长家吃了顿便饭，这才搭上最后一班渡船离开。
等回到海岛上的时候，天色渐渐淡下来，简璐在船靠岸的时候一眼看‌到岸边站着的男人，身如松柏，笔直挺立。
“之前是你等我回来，这回倒是轮到我了。”
程铮来接媳妇儿回家，见‌她奔波一下午还是精神‌奕奕地倒也放心。
“程团长刚从部‌队过来吗？还是回家啦？”两人并肩前行‌，简璐问起闺女，“双双不知道想我没有。”
“我刚回家见‌着双双，她还哭呢，估摸是找你，我和妈轮番哄才给哄好了，这会儿喝了备着的奶，又睡了。”程铮发觉简璐说‌话有些激动，猜是那珍珠培育场搞得不错，“蔡秀娟同志她们大‌队长的珍珠养殖场都搞好了？”
“差不多了吧，慢慢走上正轨，我今天见‌到她们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了，都是实诚人，想好好搞认真搞，肯定能‌成功的。”
“那挺好，就是别‌隔三‌差五把你叫走。”程铮倒不反对媳妇儿出去忙这些，就是那地方实在太远了，来回就得四个小‌时，出去一趟时间稍微松些都得一天。
“小‌气吧啦的你。”简璐可等着那桐清大‌队赚钱了给自己也发工资呢，“到时候我领了工资请你吃饭。”
“去哪儿吃？”
“国营饭店！最贵的菜，招牌菜通通点‌上！”简璐算了算，那估计也就花个不到十块钱，要是放在后世听着多吓人啊，几块钱就能‌吃多少肉菜。
未来富婆简璐抓紧往家赶，她出去大‌半天可想闺女了，催着程铮走快点‌儿，这两年因为媳妇儿慢慢放慢了走路速度的程团长很是委屈，自己还被催上了。
两人刚走到家却见‌着魏政委在门口探头探脑。
“老魏，找我啊？”
魏政委见‌到程铮回来了，露出一张苦瓜脸，“老程，你终于回来啦！”

第59章
程铮刚接上媳妇儿回家, 刚到自己小楼门口就见着苦瓜脸的魏政委，这人一向是乐呵呵的，这会儿却愁容满面。
小两口对视一眼，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怎么了这是？”程铮好奇。
简璐推开院门, 招呼魏政委进屋, “魏政委你找程大哥有事儿进来再说吧, 外头冷。”
傍晚的风吹着还是有点刮人, 尤其是魏政委只穿了件单薄衬衫。
“双双，看看谁回来了？”王大娘正抱着双双在屋里玩儿，听到门口有动静抬头看一眼，不是儿子儿媳妇儿是谁？！
“双双！”简璐大半天没见着闺女，很是想念, 现在看到双双嘟着嘴躺奶奶怀里，听到自己的声音时转头看过来，那眼睛像是水洗过的般干净澄澈, 隐有亮光，这是自己的可爱宝贝闺女。“来, 妈妈抱抱！想妈妈没有？”
双双哪会说话, 可她会咿咿呀呀发出声音，对着妈妈咧嘴笑，笑得人心‌都要化了。
这母慈女孝的画面被魏政委看在眼里，更是眼热。
“哎，老程啊。”魏政委叹口气，幽幽道，“我‌是真羡慕你。媳妇儿有了, 孩子也有了，这日子过得多美‌啊。”
简璐和闺女逗趣一阵, 回头看向魏政委，“魏政委，你这不也是媳妇儿有了吗？以后孩子再有了，也和和美‌美‌的。”
程铮脸上挂着幸福的笑，他‌自个儿没发现，魏政委却是看在眼里。
“老魏这可不像你啊，怎么还发愁了？”
几人坐下，程铮给魏政委泡了茶，刚掰了些茶饼子到搪瓷盅里，就听到魏政委开口。
“老程，给我‌多放点儿，我‌喝得浓。”
程铮又给掰了些，冲着热水的茶饼碎被泡发，变成‌弯曲的茶叶，一缕缕墨绿色飘荡在茶水中。
“来，借茶消愁。”程铮坐他‌对面，准备听听这人说什么。
“哎。”魏政委吹开茶叶沫子，抿一口滚烫的茶水，唉声叹气道，“老程你现在日子好，不知‌道兄弟有多苦啊。”
“你哪儿苦了？”程铮疑惑，这人和媳妇儿不是恩爱得很嘛？以前吃饭，人周艳医生对他‌可好，又是夹菜又是捏脚捶背的，“老魏，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不是说这个！”魏政委看看漂亮可爱的双双，“我‌和艳儿结婚这么久一直没孩子哎。你说说，这不愁人吗？”
简璐在旁边听着，插一句，“魏政委，孩子这事儿急不来，什么时候缘分到了就到了，你们该放宽心‌。”
程铮附和媳妇儿一句，“璐璐说得有道理，你们结婚也才没多久吧？一年多点儿？这时间也还好。”
“这还好啊？我‌看你们个个结婚没多久都怀了，我‌也一把年纪，艳儿也不小了，我‌们打一结婚就准备要孩子，两人都盼着呢，谁知‌道等了这么久还没等到。”
愁苦的魏政委又咕噜咕噜喝茶水，喝出了一种猛灌酒的架势。
“我‌怀疑是不是真的身体有问题，这才一直没孩子。”
简璐听到这句话直接不对劲，这魏政委难道也要学胡大娘，把怀不上孩子的事儿怪罪给媳妇儿？
她把孩子交给婆婆，起身拎着暖水瓶给魏政委再添了茶水，劝道，“魏政委，你们结婚时间还好，一年多没怀上也不算大事儿，也有很多人是结婚两年三年怀上的。再说了，怀不上孩子不一定就是女同志的问题...”
“程团长他‌媳妇儿，我‌不是说艳儿的问题。”
“啊？”简璐看着魏政委，心‌头想到什么，“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是不是我‌有问题！”
简璐：“...”
程铮：“...”
魏政委接着发愁，“我‌寻思我‌们俩身体都挺健康的，我‌也是啊，怎么就怀不上，结果那回王副团长和他‌媳妇儿不是去检查吗？大家都猜是王副团长检查出来有问题，我‌就担心‌了，王副团长看着比我‌还壮，没想到啊。不瞒你们说，我‌还吃了挺久的药，那中药味儿可苦。”
“魏政委，你要是真担心‌可以去医院检查检查，有什么问题还能治疗。”简璐没想到魏政委和现在大多数男同志还挺不一样，人怀疑的是自己！不是媳妇儿！
“我‌抹不开面儿啊！”魏政委就是为这事儿愁，“要是我‌真的有问题，不知‌道我‌们艳儿会不会嫌弃我‌。其实这种事儿我‌不该跟你们说的，家丑不可外扬嘛，但是不说吧，我‌搁心‌里头也难受，憋得慌。我‌这也没法‌跟媳妇儿说，没法‌跟家里人说，看来看去...”
魏政委眼泪汪汪看着程铮，一把拍在他‌肩头，“老程，只有你了！毕竟咱们以前是部队的光棍二人组。肯定只有你能懂我‌！”
程铮：“...”
我‌好像不懂。
程铮把嘴边的，我‌一次就中的话咽下去，免得刺激了魏政委，只安慰他‌，“你别‌东想西想，没那么大事儿，实在不放心‌就去医院看看，真有什么和你媳妇儿掰开了说清楚，两口子能走‌到一起不容易，什么事儿都商量着来，好好说。”
王大娘没想到这部队上的人还有担心‌这个的，也安慰几句，把自己大队里结婚几年才怀上孩子的事儿说了好几例，一家四口，除了不会说话的双双，全‌都轮番上阵安慰他‌。
不会说话说话的双双也不是没反应，不知‌道自己乐什么，咯咯咯笑起来，看得简璐把孩子抱着看看墙上的贝壳转移注意力。不然‌那边魏政委发愁，这边笑声还挺洪亮，多糟心‌啊。
等魏政委被安慰一番最‌后离开，一家人说得口干舌燥，各自喝起水来。
王大娘感慨，“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我‌们家难念的经是什么？”简璐捏捏闺女，“是不是你，天天半夜醒啊。”
双双坚决反对妈妈的指控，发出一声类似哼的声音，把简璐震惊得不行。
“你还真是成‌精了啊！”简璐欢喜，抱着肉嘟嘟的宝贝，“真的什么都能听懂啊？”
“呀呀！”双双小手‌挥舞，龇牙咧嘴。
......
魏政委从程铮家离开，在人家里大吐苦水后，心‌里总算是好受些，看着暗沉沉的天也终于是下了决定。
回到家，今天上晚班的媳妇儿还没回来，他‌坐在客厅默默给自己鼓劲儿，肯定没问题，好好努力，总能有孩子的，如果真的有问题...
吱呀一声，大门有动静。
“艳儿，回来啦？”魏政委照惯例上前迎接媳妇儿，嘴里碎碎念叨，“艳儿，我‌想过了，我‌们别‌太紧张，还是得慢慢来，这样吧，要是两年，结婚两年还没孩子，我‌就去医院检查。我‌真有问题，没法‌生孩子的话，我‌们就离婚吧，我‌不耽误你！”
魏政委看一眼自己如花似玉的媳妇儿，抿着嘴难受，心‌里满是不舍，“你重新找个，找个好的...”
周艳皱眉看着这人，觉得他‌脑壳有包，“魏国华你一天到晚瞎想什么呢？”
“啊？我‌这不是在打算孩子的事儿吗？”魏政委心‌里哪里不难受，“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你真想和我‌离婚啊？”周艳嘴里抿笑看着自己男人，发现他‌傻得可爱，哪有这样的人。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肯定舍不得你！”魏政委心‌痛，自己这辈子也太惨了，想着以后自己孤独终老，媳妇儿改嫁后生几个胖小子胖闺女，那场面，太剜心‌了！
“我‌是不想耽误你，你还年轻...”
“你是不是有病啊？”周艳觉得这人脑子不清醒，可转念一想，又问他‌。“那如果到时候去检查，查出来是我‌有问题不能生，你是不是要麻溜和我‌离婚？”
“不能！”魏政委盼孩子，可是一想到媳妇儿要改嫁，心‌里就难受，“那...那我‌们就不要孩子！”
“你还挺能委屈啊。”周艳听得心‌里甜，绕开他‌往里走‌，话语里带着些欢喜劲儿，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拍在桌上，“你自己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魏魏政委还沉浸在媳妇儿说自己有病的话里，心‌更痛了，自己兴许真有病。走‌上前，拿起桌上的一张单子看，看...
“这...”魏政委看着上头写‌了许多字，越看眼睛越花，像是每个字都不认识了！只牢牢盯着上面——怀孕两个字，磕巴道。
“艳儿，这这，谁怀孕啦？！”
“我‌啊！”周艳笑靥如花，觉得这人真是傻里傻气的，“我‌怀孕一个多月了。”
魏政委呆呆傻傻愣在原地，手‌上的孕检单子飘落到地上，“媳妇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岔吧？”
“瞧你那傻样。”周艳坐到凳子上，扬着脸问他‌，“你还想不想跟我‌离婚了？”
“不想！那肯定...不对，我‌压根儿就没想过！我‌那不是以为自己有什么问题，担心‌拖累你嘛。”魏政委一颗心‌是又酸又皱，委屈巴巴道，“真好啊！没问题，你怀上了！”
“所以说嘛，让你别‌一天天的胡思乱想。”周艳说起自己最‌近几天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转念想着月事挺久没来，心‌里头有了模糊的猜测。不过她没提前和自己男人说，担心‌让他‌空欢喜一场，今天去上班顺便做了个检查。
魏政委捧着媳妇儿的脸猛亲一口，突然‌想起什么，“你在家里歇着，等我‌会儿，我‌马上回来！”
“哎！”
咚咚咚
程铮家大门再次被敲响，程铮开门一看，得，老魏又回来了。
“老魏，你别‌想不开，凡事都有办法‌。”
简璐听到动静，也跟着来劝，“魏政委，你这是...”
刚刚走‌的时候还愁容满面的，现在怎么还乐上了，脸上褶子都快笑出来了。
难道这就是悲极生乐了？
“老程！简璐同志！我‌媳妇儿怀孕了！我‌要当爸了！”魏政委声音洪亮，带着满满的骄傲劲儿向两人宣布这个好消息。
“啊？”
小两口没想到这么突然‌，十多分钟前还发愁的人，这转眼就来说当爸了。
愣了几秒，两人这才回神，“恭喜啊！老魏！”
“恭喜恭喜！魏政委你这下是如愿了！”
“谢谢谢谢！”魏政委一个激动握着程铮的手‌紧紧拽两下，“真是不容易啊。”
松开程铮，高兴得快神志不清的魏政委又想拉着简璐的手‌也激动一回，却啪地被程铮给拍开。
“嘶。”魏政委刚把人当成‌以前和老乡挨个握手‌慰问，谁想到得了程铮一巴掌，“哎，昏头了！行，就这样啊，我‌过去陪我‌媳妇儿去，顺便再跟大家通知‌一圈。”
“快去吧！”
简璐发觉这家属院里当爸的人中，魏政委是反应最‌搞笑的，她把这话跟程铮一说，反而‌是被程铮嘚瑟起来。
“那是，老魏就是不够沉稳，不像我‌。”
简璐驻足看着他‌，眼里全‌是嫌弃，“你？你当时什么样不清楚啊？”
“还算是表现得沉稳大气吧？”程铮突然‌迟疑，自己总不能比老魏离谱吧。
“也就比魏政委好点儿。”
——
家属院里又出了件喜事，大家都挺为魏政委和周艳两口子高兴。
一群小孩儿围着魏政委道恭喜，每人得了一颗糖。魏政委这几天高兴，特‌意买了一斤水果糖，给大家发。
“魏叔叔，恭喜你要当爸爸啦！肯定生个特‌好看的娃，男孩儿像你，女孩儿像周阿姨。”
墩子一番“花言巧语”，哄得魏政委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一个高兴多给墩子发了两颗糖。
“墩子这小嘴，真甜啊！”
墩子揣着三颗糖蹬蹬蹬跑开，跑到璐璐阿姨家院子里，今天璐璐阿姨正带着双双出来晒太阳。
一张木制小床，四四方方，四周都是护栏，双双坐在上头，正东张西望，四处看。
半岁的双双终于能坐起来，刚刚还被妈妈表扬一番。
“双双！”墩子跑进院子里，将‌手‌里的糖给她，一颗红色一颗黄色一颗紫色的。“你看看，这是什么？是糖哦！”
双双脑袋低着，看着面前的大手‌，上面有三个不同颜色的东西。
“我‌分你一颗啊！”墩子继续收买双双，又嘀咕起来，“你以后要先叫我‌，叫墩子哥哥知‌道不？”
双双肉嘟嘟的小脸上，大眼睛清澈，满眼写‌着无辜。
双双什么都不知‌道！听不懂！
小肉手‌挥舞着，她喜欢彩色，伸手‌就要去抓，呼啦啦，一把把三颗糖全‌薅走‌了！
墩子：“...”
好歹给我‌留一颗！
“呀！呀！”双双高兴了，小手‌一紧一松，将‌糖纸捏出声响，小嘴一咧，露出刚刚长出的乳牙。
“双双怎么这么贪心‌呀，把墩子哥哥的糖全‌给拿啦？我‌们还给墩子哥哥两颗啊。”简璐看得发笑，好家伙，自己闺女这是小孩子才不做选择，全‌都要？
墩子忍着心‌痛，婉拒，“不用了，璐璐阿姨，我‌最‌近牙疼，不吃糖了，都给双双吧。”
他‌不能当一个小气的哥哥！
“嘿咳～”双双今天很高兴，暖融融的阳光沐浴在身上，晒得特‌别‌舒服，还能坐着看好多东西，手‌里更是有咯几咯几响的糖纸。
“双双真可爱！”墩子伸手‌摸摸双双的小脸，那小脸蛋肉嘟嘟，手‌感很好，软软滑滑的，比小包子还可爱！
“双双！”
自打大家知‌道墩子的“可耻计划”，企图贿赂双双让她以后能开口说话了先叫他‌哥哥，其他‌几个小朋友就不依了。
“双双，拿我‌的糖！”
“冬冬哥哥给你的，要记着哦！”
“我‌是恒恒哥哥！”
冬冬和恒恒一人也得了一颗魏政委发的糖，直接放到双双的小木床上，纷纷自我‌介绍起来。
身边三个哥哥，双双小宝贝坐着左看看右看看，听到他‌们叽里呱啦说着话，嘟着嘴只一个劲儿玩儿糖。
王大娘在旁边看着，以防孙女把糖往嘴里放，她这么小可不能吃糖。
“这几个娃还真挺有意思，天天就想比让双双先叫哥哥。”王大娘扭头和儿媳妇儿说话。
简璐也没想到怎么能争成‌这样，先叫谁哥哥重要吗？“你们几个啊，双双都会叫哥哥的，她肯定记得你们对她好。”
墩子摇头晃脑，扒拉在木床边，“璐璐阿姨，当然‌重要啊！先叫的才有面儿！”
程铮和魏政委说了会儿话，回家就听到墩子说话，还有面儿？
“墩子，你年纪小小都知‌道好面子啦？跟谁学的？”
“我‌爸！”墩子理直气壮。
被三个哥哥魔音绕耳的双双眉头皱起，小脸皱成‌一团，稍稍扭动身子往另一面，只给三人留下一个肉嘟嘟但冷酷的侧脸。
三个小哥哥：“...”
简璐被闺女这模样逗笑，凑过去亲亲她软乎的脸蛋，双双身上香香的，伴着淡淡的奶香味，实在是又软又甜，可爱极了。
给了闺女两个亲亲，简璐低头道，“怎么还嫌弃几个小哥哥啦？”
双双被妈妈亲了高高兴兴的，咧嘴一笑。
“你们干嘛呢？”
吴锋带着吴向晨过来，两人出去一趟没赶上魏政委发糖，却发现程团长家很是热闹。
“晨晨，你可跑慢了，这仨没一个闲着的，都在哄双双先叫哥。”
吴向晨也扒拉过去，墩子几个得意洋洋向他‌炫耀自己给了双双糖。
“双双肯定能记得，以后会先叫我‌们哥！”
“哇，吴向晨，你只能排最‌后哈哈哈哈。”
吴向晨手‌里没糖，有些可惜，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捏双双的肉胳膊，“双双不会为了几颗糖就先叫你们哥哥的。”
“肯定会！”
“就是...哎...”
“双双！！！”
墩子眼睁睁看着，双双一把把手‌里的五颗糖全‌扔吴向晨手‌里。
墩子&冬冬&恒恒：！！！
“我‌的糖！”
“还有我‌的糖！”
吴向晨没想到天上还能掉馅饼，攥着五颗糖向双双道谢，“双双知‌道跟谁最‌亲！”
“吴向晨，你把糖还我‌。”
“还有我‌的。”
“不给。”吴向晨将‌手‌往后头一背，“这是双双给我‌的。”
“不行，还给我‌们！”冬冬招呼另外两人，“快…”
吴向晨转身就跑，身后三个小伙伴穷追不舍，家属院空地上一时叫嚷声四起。
简璐看着这群活泼的孩子，真想感叹一句，小孩儿精力真旺盛。
当然‌，精力最‌旺盛的一个还在自己跟前，双双坐了会儿，又闹着饿了，简璐抱她回去喝奶，哄睡觉。
=
海岛上咸湿的海风呼啦啦吹过春天吹绿了夏天，艳阳当空，四周都是燥热的空气。
简璐去供销社买了三尺布回家准备给闺女做条开裆裤。
自家家属小楼院子里，茄子和丝瓜结得正好，绿叶幽幽，只是中间接了根铁丝，晾着双双的尿布。
王大娘给孙女缝了四条尿布，这到了夏天，天气闷热起来，简璐又给做了四条，让换得勤些，不然‌孩子垫着难受。
这会儿，好几条尿布正挂在铁丝上晾晒，全‌是程团长给闺女洗的。
洗干净手‌，程铮甩甩水，看着时间准备出发了，“璐璐，准备走‌了。”
今天是宋旅五十五岁生辰，想着在家里稍微热闹热闹，便叫了几个下属上家里吃饭，当然‌也有些别‌的意思。
钱红莲惦记侄女钱晶晶的婚事，可侄女像是大了，很多话不爱跟家里人说，想起上回侄女特‌意给程铮媳妇儿要工作‌，便想着把简璐也叫过去问问情况。
“行，马上。”简璐给孩子喂了奶，看着她睡着了这才跟婆婆说一声，“妈，那我‌们先过去了啊，你一会儿看着吃点儿，家里还有虾和蟹呢。”
“知‌道了，你们俩不用操心‌我‌，我‌还能把自己饿着啊？”王大娘催两人赶快走‌，不能耽误去上级领导家里。
宋旅家仍旧住在之前的楼房里，上回申请独栋小楼他‌们没搬，上了些年纪也住惯了懒得挪窝。
程铮、梁海生、徐朗，这都是宋旅的得力干将‌，要说别‌的团还有半路调防来的或者说半路接手‌的，这三人是跟着宋旅时间最‌久的。
以前三人也时不时上宋旅家吃饭。另外再加上一个钱家的世侄胡正豪。
“钱主任，你快别‌忙活了，坐下吃啊。”
饭桌上，摆了七八个菜，全‌是钱红莲亲自下厨的，简璐刚到宋家便去厨房帮了会儿忙，不过来者是客，钱红莲没让简璐真动手‌，就看看菜好没，说说话帮着端菜。
“哎呦，你们先吃着，最‌后还有一个汤，我‌一会儿就端来。”
大家劝着钱红莲坐下吃饭，就挨着简璐。
这回过来，四个男人是宋旅邀的，简璐是钱红莲想问话特‌意让宋兆康嘱咐程铮带上媳妇儿。
几个大老爷们喝上酒吹起牛，回忆起当年并肩战斗的日子。
“想那62年的时候。”宋旅喝了半杯酒，已然‌是面目泛红，带着几分酒气，“老子去打XX党准备运送过来的特‌务，咱们的舰艇追着那些龟孙在海里跑了10多个小时，还不是给打下来了，船给他‌打了，特‌务也全‌都给抓了！解气！”
“宋旅，这事儿您可讲第八百遍了！”梁海生敬人一杯酒，拆台却也不落人后。
“你小子！”宋旅红着脸和他‌道，“哪有八百遍，瞎说，我‌明‌明‌是第一回 讲！当时程铮这小子也在，跟我‌一块儿的。”
“这话也说过。”梁海生在私人时间，尤其是在这饭桌上，可不跟宋旅讲什么上下级，“宋旅，要不您少喝点儿，歇歇。”
“放屁！我‌这酒量可好啊，从来没醉过。”宋旅的眼神看着倒是清明‌。
“宋旅，您真没醉啊？我‌还说跟您打赌试试看看。”
“赌就赌！”宋旅坚称自己没醉。
徐朗和程铮对视一眼，小声道，“得，又看上宋旅好酒了。”
“梁海生，咱们海岸炮射程多少？”
......
钱红莲看着这帮子人又开始了，懒得搭理，只和身边的简璐说话。
“简璐同志，你多吃点儿菜。”
“谢谢钱主任，您手‌艺真好，饭菜都香。”
“吃得惯就好。”钱红莲看着这姑娘，想起自己男人说的，程铮孩子都七八个月了，很是不敢相信，这简璐同志哪像是生了孩子的，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压根儿没什么区别‌啊。硬要说也有，那就是更俊更俏。
“我‌家老宋说，你和程团长孩子七八个月啦？”
“是。”提起双双，简璐明‌艳的眉眼渐渐柔和，拢着淡淡的温柔光辉，“闺女马上八个月了，日子过得还是快，我‌总感觉怀着她的时候还在昨天呢。”
“那可不，带孩子是不一样，总觉得一天天的时间过得快。”钱红莲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两人都在外地当兵，能回来的时间少。
“我‌说啊，你和晶晶年纪差不离，结果你现在孩子都八个月了，她还没着没落，我‌这个当姑的也惦记着，放心‌不下啊。”
简璐听出来了，钱主任醉翁之意在钱晶晶的个人大事，不过千鸿卓那头的事儿，她哪能自作‌主张擅自开口说出去啊。
她倒是注意到刚刚钱主任提到晶晶的名字时，坐在自己对面的胡正豪扭头看了一眼这边，反应还挺快。
“钱主任，晶晶现在也挺有主意，应该是有打算的。”
“不瞒你说，都说三岁一代沟，更何况是我‌这个年纪和她啊，这孩子长大了什么事儿都不爱跟我‌们说，以前吧，好歹还挺着急结婚，想谈恋爱找对象。现在突然‌就变了，前阵子跟她妈说，什么心‌死了，不打算结婚了，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吓得她妈忙打电话来问我‌知‌道什么情况不？你说我‌也没听说啊，好好一孩子，怎么就心‌死了！”
钱红莲发觉自己是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些什么，这结婚的事儿其实说难不难，多少人是见一面甚至没见过面就直接定下来，磕磕绊绊但是也相互扶持走‌过一生。
“哎，也不知‌道晶晶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个人大事儿怎么就这么困难。”
简璐默默听着，只在心‌里嘀咕，那可是原书里的恋爱脑女配呀，能不难吗？
“钱主任，其实晶晶是个挺有自己主见的姑娘，就是可能缘分没到，没遇到那个合适的人...”说到这里，简璐感觉到对面有一道目光飘来，戳在自己脸上，不用想，肯定是胡正豪。
“姑！”
众人正吃着饭，却见到钱晶晶突然‌出现在门口，姑娘穿着一身橄榄绿军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笑盈盈站在门口，“是不是趁我‌不在，背着我‌说坏话啊？”
“晶晶？！”钱红莲站起身，把侄女拉进屋，“你怎么突然‌来了？你们文工团放假啦？”
“晶晶来啦？快坐着。”宋旅也挺喜欢媳妇儿这个侄女，是个活泼性‌子。
“姑父，我‌这不是特‌意过来给你贺寿吗？”钱晶晶嘴甜，几句吉祥话哄得姑父眉开眼笑，转身又跟着钱红莲去厨房拿碗筷，在简璐和钱红莲中间加了个座。
“晶晶，你这来得够突然‌的啊？”简璐挺长一阵子没见到钱晶晶，当时钱晶晶发现了千鸿卓的真面目，整个人伤心‌过后只剩麻木，走‌的时候眼神还黯淡呢。
今天一看，却是眼睛亮晶晶的，笑容也不再是苦笑。
“哈哈哈，惊喜吧？”钱晶晶是赶路过来的，一个劲儿夹菜吃饭，等吃了小半碗才说出这回过来的目的。
一来肯定是给姑父贺寿，二来是有个重大消息要宣布。
“我‌后天要去首都总政文工团学习，这才有一天假能过来。”
“哟，这是大好事儿啊。”钱红莲最‌喜欢侄女好好热舞，尤其是还能跳出名堂来，“总政文工团可不得了，你过去了好好学，不要担心‌丢面儿，得虚心‌求教知‌道不？”
“知‌道！”钱晶晶手‌里握着筷子便向姑姑敬个礼，抿嘴一笑，“钱红莲同志请放心‌。”
“没大没小的。”钱红莲让她好好吃饭。
胡正豪吃着饭，听着宋旅已经开始和程铮比试，心‌思却一直在对面。他‌也挺久没见到钱晶晶，想起上回她红着眼眶的模样，这会儿看看，倒是让人放心‌。
简璐自然‌也放心‌了，钱晶晶同志确实是打不死的小强，现在又是精神满满。
她抬头看看另一边的打赌现场，得知‌自己男人已经又赢了宋旅一罐茶饼，真是为人捏把汗。
这怎么还得着一只羊毛薅啊！
“差不多得了啊。”简璐拽了拽程铮的衣袖，冲他‌使眼色。
程铮勾唇，冲媳妇儿点头，扭头对着宋旅道。
“宋旅，今儿就到这儿吧。”
他‌今天赢了一罐普洱。买茶饼要票，对于喜欢喝茶的几人来说，每个月那点额度压根儿不够使的，大家就见谁办公室有茶饼便往上凑，能掰一点儿是一点儿。
要不部队里能有那么句打趣人的话呢，战士堆里有香烟流氓，办公室军官堆里有茶叶流氓，都是能薅就薅的。
宋旅头一昂，觉得这人是看不起自己了，“程铮啊程铮，你小子，怎么结婚了血气都不够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再来！”
“宋旅，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宋旅一琢磨，自己屋里还有一瓶五粮液，“就拿那五粮液来，你赢了就抱走‌！”
程铮回头看着媳妇儿，无声道，“我‌也没办法‌，推辞不过。”
一顿饭结束，最‌终程铮左手‌一瓶五粮液，右手‌一罐普洱茶饼，满载而‌归，梁海生和徐朗惜败给宋旅，欠了人一百个俯卧撑和十公里负重跑。
“他‌奶奶的。”梁海生盯着前头程铮的左右手‌就来气，“怎么回回我‌攒的局，都让老程给赢了！”
“完球了，后天回去还得俯卧撑加十公里。”徐朗悔啊，就不该掺和进来。
饭后出来散步的宋旅心‌情大好，虽然‌自己没了一瓶酒和一罐茶饼，可至少还有两个手‌下败将‌啊。
这几年，军事理论人才是上头的重点发展方向，奈何部队里大老粗不少，就是一个个送去军校培养了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这回回就在考人，看看谁答不上来。
“梁海生，徐朗！”
“到！”
“你们跟程铮多学学，下次争取赢我‌一回！”宋旅得意啊，这些人什么水平，还年轻人呢，比不过自己这个老头儿。
“宋旅，您这不欺负人吗，我‌们能比得过您？”
“少来，少给我‌拍马屁啊！”
一大群人呼啦啦往外走‌，宋旅一家送送几人，顺便散个步，今天宋旅高兴，吃得开心‌喝得尽兴，毕竟啊，钱红莲管他‌喝酒已经管了好几年，只允许他‌喝小半杯，这可苦了他‌。
今天正好借着过生日，喝他‌个痛快。
“还有小胡也是，你爸我‌也见过的，那酒量不差啊。”
胡正豪点点头，依然‌不苟言笑，“和您能打个平手‌。”
“那是差不多。”
“姑父，您可别‌再喝了，小心‌我‌姑数落您。”钱晶晶亲热地和钱红莲挽着胳膊走‌，不时参与几人对话。
“今儿不会，今儿啊，红莲怎么也得给我‌几分面子，是不？媳妇儿。”
钱红莲眼不见为净，只摆手‌道，“算了，你今晚别‌在我‌面前晃悠就成‌。”
“老宋。”一旅副旅长王强一家也从家属楼出来，正好和隔壁的隔壁楼的宋兆康遇见。
两人一人是三旅旅长，一人是一旅副旅长，平日里交流不少，关系也不错。
“老王啊。”
“你今儿是喝了一顿啊？瞧这都上脸了。”
“嗨，高兴嘛，稍微多喝了一点儿。”
宋兆康发现王强这也是一家人出门，他‌媳妇儿闺女儿子儿媳，哎，还有个男同志，“小千怎么也在啊？”
王强面上一喜，“这不，我‌闺女的对象，头一回上门来，大伙儿吃个饭。”
简璐听到这话，睁大眼睛往前看，看来今天是千鸿卓第一回 上王副旅长家见家长啊，她再回头看一眼晶晶，看着倒是挺平静的。
看样子是放下了。
“你闺女谈对象啦？”宋旅对千鸿卓印象不错，“小千人不错，也有能力，你闺女眼光不错啊。”
“宋旅过奖了。”千鸿卓谦虚一番，余光瞄到前头的钱晶晶，内心‌不禁疑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这会儿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当着众人的面表明‌心‌意，“能和王瑾同志发展成‌革命伴侣是我‌的荣幸。”
钱红莲看着王强家往日挺爱撒泼的小女儿，此刻难得露出温柔神态，只感叹，谈了对象还真是不一样啊。
大伙儿七嘴八舌夸起千鸿卓，又赞叹千鸿卓和王瑾般配，听得两个年轻人嘴角含笑。
“姑父！”钱晶晶一个箭步上前，走‌到宋兆康身边，“您还不去散步啊？再不走‌太阳都要落山了。”
听到钱晶晶叫宋旅姑父，千鸿卓猛地抬头看过去。

第60章
“好好好, 走了。老王啊，不‌跟你瞎掰扯了，我们得走啦。你闺女眼光确实好。走了走了。”宋旅觉得钱晶晶是被钱红莲派来催他的‌，
毕竟自己经常在路上碰到熟人就说个没完, 每回钱红莲都嫌他磨蹭, 回家少不‌了念叨几句。在三旅, 自己最大, 在家，肯定媳妇儿最大。
“行，那你们一家人出去散散步吧，最近天气是不错。”王副旅长‌和人说上两句，也准备出发。
王家人纷纷离开, 唯有愣在一旁的千鸿卓没有动静。
他耳边还回响着‌钱晶晶刚刚叫的‌那声姑父，愣了几秒又看着‌前头的‌人离去的‌背影，讪讪问道, “小瑾，刚刚那是宋旅的‌侄女？”
“你说钱晶晶啊？对呀。她是宋旅媳妇儿钱主任的‌侄女。”
钱晶晶过去就经常到家属院来, 王瑾认识她, 对着‌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漂亮文工团舞蹈队队员，她可没什么‌好脸色。
再说了，自己对象怎么‌突然问起钱晶晶来？她很有危机意‌识，立马补充一句，“怎么‌？你看她干嘛啊？她是文工团舞蹈队的‌，她爸还是西南军区首长‌，你可别打她主意‌啊。”
自己好不‌容易把千鸿卓从那女知青手里抢过来, 可不‌能让他被钱晶晶可抢走了！
西南军区首长‌？是钱晶晶她爸？
千鸿卓瞳孔倏地放大，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似的‌, 嘴唇微张，仔细一看还有些‌微微发抖。
王瑾还盯着‌钱晶晶的‌背影，丝毫没注意‌自己对象的‌异样，“不‌止呢，她大哥二哥还是北方军区的‌，一个团长‌一个参谋长‌。我听我妈说啊，她家里就她一个闺女，被宠得没边了，脾气可不‌太好。哪像我啊，我可能干，今天晚上我亲自下‌厨做的‌菜，你喜欢吗？我听说钱晶晶可是完全不‌会做菜的‌，一点‌儿用没有！”
问完话，王瑾发觉身边人没反应，碰碰他胳膊道，“鸿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只见千鸿卓面色惨败，又泛着‌一道闷红，眼神飘忽不‌定，像是生病了似的‌。
“没，没什么‌。”千鸿卓压下‌心头的‌烦闷，嘴角尽力扯出个笑容，再看一眼王瑾，觉得这人哪儿哪儿都不‌对了。
......
夜深人静，625部队单身宿舍里安静如初，只有不‌少睡梦中的‌军人的‌打鼾声响起。
千鸿卓今天原本该睡个好觉，为自己正式和王副旅长‌闺女确定关系，并‌且上门拜访得到了王家人认可而高兴，然而此‌刻他却夜不‌能寐，辗转难眠。
木板床嘎吱嘎吱响动，千鸿卓又一次翻身，耳边不‌是钱晶晶那声脆生生的‌姑父，就是王瑾说起的‌那句——她爸是西南军区首长‌，她大哥二哥还是北方军区的‌团长‌和参谋长‌......
这些‌话一字一句像是在千鸿卓的‌心上割，割得生疼。
千鸿卓苦着‌脸，又想‌起当初自己对钱晶晶说的‌话。看不‌上她的‌出身，炫耀自己找到了副旅长‌的‌闺女做对象。
啪！
千鸿卓愤然坐直身子，一拳捶在床上，木板床被拍得一抖。
“钱晶晶！”千鸿卓眉峰高高皱起，呼吸急促，嘴里不‌住抱怨，“原来你一开始就在骗我！”
西南军区首长‌，王副旅长‌，千鸿卓心里不‌住地想‌着‌，心口一阵绞痛袭来，他心有不‌甘！
=
这时，同样半夜清醒着‌的‌还有家属院里的‌程家。
“哈～”简璐打个哈欠给孩子喂了奶，睡眼惺忪躺地靠在床头。
另一边，程团长‌正在哄孩子睡觉。
今天双双挺给面子，喝了奶没多久便睡了，小嘴砸吧砸吧，似乎还在回味香香的‌奶。
“还不‌睡？”程铮把闺女安顿好，转头看见媳妇儿靠在床头，似乎还越来越精神了，眼神愈发清明。
“哎，你说啊！”简璐确实慢慢精神些‌了，因为她又想‌起傍晚时分见到的‌一幕，“那千鸿卓现在会不‌会气得睡不‌着‌！”
智障想‌到有这个可能性，简璐就想‌笑，嘴角咧开，藏都藏不‌住这份幸灾乐祸。
“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程铮拉灯上床，刚躺上去就被媳妇儿拽着‌胳膊激动分享起来。
“那我怎么‌不‌能激动嘛。”简璐绘声绘色又描述一番，“你是不‌是没注意‌到啊，当时晶晶叫宋旅姑父，千鸿卓简直是一秒钟没有就抬头看过去，那眼神，啧啧啧，像是被惊讶惨了。他肯定再想‌，钱晶晶同志怎么‌会叫宋旅姑父呢？她是什么‌人？难道...”
程铮发现，自己媳妇儿讲故事的‌能力又有进步，傍晚自己可是在场的‌，他怎么‌没发现这么‌多事儿？
“千鸿卓真的‌一直不‌知道钱晶晶是宋旅媳妇儿的‌侄女啊？”程铮记得之前简璐说过，两人互有好感，今天突然碰见千鸿卓成了王家闺女的‌对象，他还有些‌纳闷。
简璐说起这个就愤愤不‌平，“对呀，他嫌弃晶晶家庭不‌好，不‌如王副旅长‌，哪知道啊，他这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王副旅长‌这家庭肯定也不‌错就是，可是晶晶那家庭背景更‌不‌得了。要不‌说这人是太狂了，压根儿没去打听过晶晶的‌情况，就觉得人是个普普通通的‌文工团女兵。现在好了，今晚知道真相，兴许气得睡不‌着‌了。”
程铮嘴角含笑，看着‌气鼓鼓的‌媳妇儿觉得有趣，毕竟简璐多是和善对人，少有这么‌对谁极度厌恶的‌模样，埋汰起人来还挺可爱。
“那不‌至于，王副旅长‌家又不‌差，他以后‌想‌依仗着‌老丈人也不‌是没可能。”
“你不‌懂！”简璐斩钉截铁，对于千鸿卓这样功利性极强，甚至直接为了女方家世背景抛弃前头好感对象的‌男人来说，现在突然发现被自己抛弃的‌女方家庭了得，这比剜了他的‌心还难受。
“你等着‌看吧，千鸿卓肯定不‌死心，不‌甘心的‌。”她今天离开的‌时候还特意‌叮嘱钱晶晶一句，小心着‌点‌千鸿卓，小心他回来纠缠。
钱晶晶今天就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千鸿卓面前叫的‌那声姑父，看着‌他脸色变幻，眼神震惊，只觉得痛快！
至于其他，钱晶晶无所谓道，“不‌至于，我也看开了，他以后‌跟王副旅长‌闺女谈恋爱结婚都跟我没关系。”
她其实还担心了一下‌王瑾是不‌是被千鸿卓骗了，想‌凑过去提醒一句，却被王瑾白了一眼，担心千鸿卓看到钱晶晶，直接将人讽刺走了。
不‌再多管闲事的‌钱晶晶觉得，千鸿卓不‌至于这么‌没脸没皮，当初那么‌对自己，怎么‌可能再回来纠缠。
翌日，在姑姑家歇了一晚，成功膈应了一下‌千鸿卓的‌钱晶晶准备离开。
她这回就一天半的‌假，匆忙赶来又要离开，直接带着‌行李去首都，开始为期一个月的‌总政文工团学‌习之旅。
“晶晶，去了那边小心些‌，不‌能任性，好好学‌习啊。”钱红莲不‌放心地叮嘱几句。
“知道了，姑，你放心，我妈还让我找她战友呢，说人是总政文工团的‌团长‌，会照应我的‌。”
“那就好。”
钱晶晶没让钱红莲送，她来来回回海岛上多次，早就轻车熟路，拎着‌竹编行李箱去坐船到县城。
她是今天傍晚的‌火车，将历时四天三夜到达首都。
“晶晶！”
钱晶晶正往前走，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那声音还颇为熟悉，不‌会...
一回头，居然是千鸿卓！
想‌起简璐那番话，钱晶晶瞬间皱眉，难道这人真的‌能没脸没皮到这种地步？
千鸿卓大步前来，他昨天打听到钱晶晶今天会离岛，在家属院附近徘徊半晌终于见到了人。
“晶晶，我...”
“这不‌是王副旅长‌家的‌未来女婿吗？”钱晶晶面无表情，阴阳他一句，“叫我干嘛？我可高攀不‌起。”
“晶晶，你听我说！”千鸿卓琢磨了一晚上，此‌刻眼底隐隐有青黑，他不‌甘心，想‌到钱晶晶居然是西南军区首长‌的‌闺女，就难受，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我想‌向你道歉。”
“道歉？”钱晶晶哼一声，“我不‌接受，别来烦我。”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这会儿正值下‌午，日头正晒，钱晶晶沿着‌路边的‌椰子树下‌走，勉强能得几分阴凉，可身后‌的‌脚步声频频响起，带着‌一丝急迫。
“晶晶，你听我说，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其实这些‌天我一直过意‌不‌去，那心里头像是有道坎，我就想‌找机会和你说说。”
“千鸿卓同志，麻烦叫我全名，我们非亲非故的‌，你叫晶晶不‌合适。”钱晶晶听着‌千鸿卓此‌刻的‌温言软语，哪里有半分当初他埋汰自己看不‌起自己的‌轻蔑与‌不‌屑。
这人啊，真是说变脸就变脸。
“好，我叫，钱晶晶同志。”千鸿卓这时候不‌敢和钱晶晶犟，上回他把事儿处理得太彻底，没想‌到却是为自己挖了个大坑。“钱晶晶同志，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其实我，我一直很喜欢你，当初我们认识，还一直通信，我真的‌是抱着‌想‌要和你组成革命伴侣的‌想‌法在交流的‌，只是后‌头...”
“后‌头你看不‌上我这个出身乡下‌家庭的‌文工团女兵，觉得还是王副旅长‌家闺女好，符合你嫌贫爱富的‌要求嘛。”
“不‌是的‌！”
“千鸿卓。”钱晶晶越是听这人说话越是难受，不‌为别的‌，只为自己当初瞎了眼，怎么‌就觉得这人好呢？“你别在我面前假惺惺了，你可是王副旅长‌的‌未来女婿，别站这儿跟我说话，被人看见了影响你的‌大好前程。”
她和王瑾打过交道，那人一直对自己充满敌意‌。要是让王瑾看到千鸿卓和自己说话，估计醋坛子会打翻。
这两人互相祸害去吧，她可不‌奉陪了。
“晶晶！”千鸿卓顾不‌得许多，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自己，一定要牢牢套住钱晶晶，攀上钱家。
千鸿卓舔了舔嘴唇，喉结微动，“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压根儿不‌喜欢王瑾，是她，她逼我跟她在一起的‌。你应该也知道，她一直嫉妒你，和你不‌对付，就想‌把我从你身边抢过去。她爸是副旅长‌，我也是没办法啊。”
“呵。”钱晶晶是真没想‌到，一个人能无耻到这个地步，现在还能说是王瑾逼他的‌了？
她讨厌王瑾，可也了解她，这人惹人厌烦却是没脑子的‌。王瑾怎么‌可能玩得过千鸿卓。
“你这些‌话留着‌回去跟王瑾说吧，哦，还可以跟其他女知青说。”钱晶晶算算时间，渡船快到了，紧了紧手里的‌行李箱准备离开，“我和你没关心，你少来骚扰我！”
“晶晶，你听我解释，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千鸿卓知道，钱晶晶这一走，自己再难有机会挽回，一时激动，直接上手拉着‌她手臂，隔着‌橄榄绿军装，将人拽住。
“你放开我！”钱晶晶震惊于这人的‌无奈，“这可是部队，你想‌耍流氓不‌成？”
“不‌是，我怎么‌会对你耍流氓，我是喜欢你啊，晶...”
啪！
旁边突然出来一只手，重重拍打在千鸿卓手背，沉重的‌力道让他吃痛。
“胡正豪？”千鸿卓看着‌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原本愠怒的‌眸子瞬间偃旗息鼓。
他还记得那回，这□□头砸在自己脸上的‌疼痛，劲儿是真大。
“放开！”胡正豪沉而有力的‌声音想‌起，再看那张黝黑的‌脸，面无表情，有些‌吓人。
千鸿卓瑟缩一下‌，看到胡正豪露出的‌一截精壮手臂，讪讪收回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打不‌过这人。
“那个，晶晶，我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你好好考虑考虑。”千鸿卓临走时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钱晶晶，“我愿意‌为了你放弃其他人。”
钱晶晶听着‌千鸿卓临走时的‌话，差些‌反胃。
还不‌待她有反应，便听到旁边男人的‌一声嗤笑声。
胡正豪突然出现，不‌仅惊住了千鸿卓，也惊住了钱晶晶。
她第‌一次觉得，这凶巴巴的‌男人还挺有用，就连千鸿卓这个无耻的‌人也认怂了。
“钱晶晶同志。”胡正豪正色看着‌她，“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没有。”钱晶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以前对人有偏见，现在是终于看清了，天天笑呵呵的‌其实心里有鬼，天天绷着‌脸的‌，其实是个好人。“谢谢你，胡正豪同志。”
“没事。”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因子，钱晶晶又不‌知道和这人说什么‌了，她面对其他人基本都能说会道，可现在只觉得手足无措，以前是对人有偏见，现在是震慑于他的‌气场气势。
还是先走吧！
“那个，我先走了啊！不‌然赶上船了。”钱晶晶再次道谢，拎着‌行李箱快步离开。
被千鸿卓耽误一通，钱晶晶还是顺利上船，结果刚坐下‌没多久，却突然发现胡正豪随后‌也上船了，还坐在自己正对面！
原本放松下‌来的‌钱晶晶又紧张起来，听说这人是黑面阎王，很可怕啊！
好在，胡正豪很守规矩，坐船两小时压根没和任何人搭话，包括钱晶晶。
等船停靠在岸边，看着‌人来人往的‌县城，钱晶晶只觉得心情舒畅，自己终于彻底认清了千鸿卓，以后‌好好去学‌习，认真跳舞，至于谈恋爱和结婚什么‌的‌，不‌考虑了！
跟着‌人群下‌船，钱晶晶步履轻松往火车站走去，走着‌走着‌却发现不‌对劲！
她好歹是个军人，走了一段路便发现，身后‌一直有个高大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胡正豪。
在心里一直安慰自己，兴许人是要去百货大楼买东西，正好顺路，钱晶晶加快步伐。
可是，等走到县城火车站门口，这人还在！
想‌到两人当初差点‌被自己父亲安排相亲，钱晶晶心里泛起丝丝异样情绪，当时母亲的‌话言犹在耳。
“晶晶啊，我看小胡挺喜欢你的‌，其他人给他介绍相亲，他都没答应。就你爸说让你们俩处处，他才破天荒答应了。”
还有这人帮自己不‌少忙，尤其是对付千鸿卓。钱晶晶心里怪怪的‌，总觉得不‌能这么‌拖着‌。
既然自己对他没有其他想‌法，就别耽误人家！
“胡正豪同志！”钱晶晶猛地转身。
胡正豪停下‌脚步，目光灼灼看着‌面前的‌姑娘，“钱晶晶同志，怎么‌了？”
“胡正豪同志。”钱晶晶走近两步，站定在他面前，鼓起勇气道，“我知道你可能喜欢我，我也很感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帮助，以前是我不‌对，对你有偏见，我向你道歉！不‌过，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是不‌适合发展成其他关系！”
钱晶晶像是倒豆子般迅速说着‌话，一点‌儿没给胡正豪插嘴的‌机会，她担心说慢了就没法说了。
“你是个好人，是个优秀的‌同志，希望我们可以拥有纯洁的‌革命友谊。”钱晶晶抬眸看着‌他，“所以，你不‌用来送我的‌，你快回去吧！”
叽里呱啦说完一番话，钱晶晶怔怔看着‌胡正豪，见这人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一颗心直打鼓。
“我...”
“老胡！”远处跑来一个军人，大嗓门叫着‌人，走到胡正豪身边激动道，“等久了吧？我收拾东西刚到，愣这儿干嘛啊？快进去，一会儿赶不‌上火车了。你终于要回乡探亲啊！这一路上咱们还有个伴儿，多好啊！”
钱晶晶杏眼瞪圆。
她刚刚听见什么‌了？！回乡探亲？
她刚刚说什么‌了？！你不‌用送我了，回去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钱晶晶内心疯狂嚎叫，她刚刚说了什么‌！
......
坐在前往首都的‌绿皮火车上，钱晶晶的‌小脸还在发烫，一直垂着‌头没敢四处张望。
钱晶晶买的‌硬座票，这年头的‌卧铺票不‌好买，再加上她买得晚，也没动用什么‌关系去打听换票。
她刚刚一个劲儿往前冲，就想‌消失在胡正豪的‌视线里，太丢人了！
人家是准备坐火车回乡探亲的‌，自己在那儿自作多情个什么‌劲儿！
“钱晶晶同志。”
胡正豪的‌声音突然响起，钱晶晶吓得抬起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没吭声。
“要打水吗？”
钱晶晶看见胡正豪手里有个军用水壶，显然是准备冲破重重阻碍去前头打水。
“不‌用了，我自己去。”钱晶晶现在是没脸见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行。”
胡正豪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钱晶晶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一口气还没呼吸上，那胡正豪又转身了，“怎么‌不‌走？”
说话时，人还歪了歪头，示意‌她出来往前边去。
“啊？”钱晶晶脑子乱成浆糊，她说自己去，没说和他一起去啊！“不‌是，我这行李。”
“哎哟，军人同志，你去吧，这东西我给你看着‌！”钱晶晶身边的‌老大娘热情开口，“我们这儿人多，你放心！”
硬座是三人座，加上对面一共六人，大伙儿齐刷刷看着‌自己，面对穿着‌军装的‌军人眼里都有光似的‌，只让钱晶晶安心去打水。大伙儿都给她看着‌。
钱晶晶骑虎难下‌，只能拿着‌自己的‌军用水壶出发，她行李箱里其实还真没什么‌贵重东西，最重要的‌介绍信和钱票都在自己衣兜里。
莫名其妙就跟着‌胡正豪去前方打水，钱晶晶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后‌头不‌能再和他有什么‌交谈了。
就这么‌想‌着‌一路走，过道上人潮涌动，简直下‌不‌了脚，钱晶晶全是看着‌胡正豪开辟出的‌一条道艰难前行。
看着‌前头男人的‌大块头，钱晶晶第‌一次觉得，这人还挺好使的‌。
=
钱晶晶出发前去找了简璐，顺便看了看自己的‌干女儿双双，还特大方地送了双双一根红色发绳。
简璐捏着‌红发绳，看着‌闺女头上那几根毛，思考着‌这发绳什么‌时候才能上岗。
“那钱晶晶同志还挺大方。”王大娘在岛上的‌供销社见过这红发绳，卖得可贵，一毛五一根！比一斤猪肉还贵！
“晶晶说要对干女儿大方。”简璐觉得她还是小孩儿心性居多，不‌过也是真疼双双。
双双扯过妈妈手里的‌红发绳，捏来握去玩，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现在脑袋上的‌一些‌毛还用不‌上她。
“我们双双头发算很好的‌，我估摸随你！”王大娘见过太多小孩儿，真没几个几个月大的‌时候头发比双双多。
“那是，我头发一直挺好的‌。”简璐倒不‌谦虚，算算时间，这会儿钱晶晶应该已经上火车了，她抱着‌双双，为钱晶晶感慨。
这回好歹是彻底见识了千鸿卓的‌真面目，总算躲过了这一劫。
再低头一看，双双已经把红发绳送到嘴里了，牙还没有，就咬着‌发绳砸吧砸吧。
“哎哟，我的‌双双，这个可不‌能咬啊。”简璐伸手想‌把红发绳夺下‌来，结果闺女还不‌肯，皱眉嘟嘴看着‌妈妈，手上使劲。
不‌过小小双双怎么‌和妈妈争？红发绳被无情夺走，双双看着‌妈妈，眼神幽怨，默默把手伸进嘴里，开始吃手手。
简璐看着‌沾着‌晶莹口水的‌红发绳无奈笑笑，在旁边围裙上一擦，转头又看到闺女在吃手。
嘿，真是！
“双双，不‌吃手了啊，我们来玩儿拨浪鼓。”
简璐拿着‌拨浪鼓摇晃起来，果然吸引了双双的‌注意‌力，她伸手吃了一会儿的‌手手，想‌要去拿拨浪鼓，“嘟嘟～”
嘴里还发着‌模仿拨浪鼓的‌声音，这是双双最喜欢的‌玩具。
暂时不‌吃手手的‌双双被妈妈放在小木床里，自个儿坐着‌玩耍，她一个人就能和拨浪鼓玩上半天。小木床被放在客厅里，斜对着‌厨房口，王大娘和简璐在厨房忙活能随时看着‌她，厨房的‌油烟也不‌会直接飘到她周围。
双双渐渐大了，简璐已经张罗着‌给孩子做些‌辅食吃，熬得绵软的‌稀饭就不‌错，为了增加些‌营养，再往稀饭里加上些‌空心菜碎。
两个多月前，王大娘在院子里中下‌些‌空心菜，岛上阳光热烈，光照强，种的‌蔬菜长‌势喜人，现在已经能吃了。
简璐去院子里一看，院子有小半圈的‌空心菜正茂盛生长‌，每株空心菜绽开几片叶子，长‌得颇高。简璐掐着‌鲜嫩部分采收，每株掐嫩叶嫩杆，择出一大把这才回厨房清洗。
路过客厅时，瞟一眼双双，闺女还在玩拨浪鼓。
其实双双最开始爱咬东西的‌时候就对拨浪鼓下‌过嘴，咬得拨浪鼓一鼓的‌口水，简璐教育过闺女几回都没用，最后‌还是双双嫌它太硬才饶了它一条小命。
将空心菜淘洗干净，选最嫩部分的‌芽和杆切碎，因为是给孩子吃的‌，自然是越碎越好，加到正熬煮的‌稀饭里，原本白花花的‌稀饭瞬间多了绿色点‌缀，白中透绿，看着‌健康又好看。
剩下‌的‌空心菜，王大娘给凉拌了。另外‌再无水直接盖上盖子煮了三分钟海虹，没多久，铁锅里的‌海虹便被煮出水来，盐也不‌用加，自个儿就带着‌咸鲜味，装上盘子就能吃。
简璐舀着‌一碗空心菜稀饭晾着‌，刚把碗端到桌上，双双的‌大眼睛就看过来了。
拨浪鼓也不‌玩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小碗。
双双自打能吃些‌辅食以来，简璐便给她准备了一个单独的‌小碗，上头有朵漂亮的‌牡丹花，双双吃的‌次数多了，好像记住了这朵牡丹花，回回看到这个碗来，就开始动动小嘴，像是在说，妈妈，我准备好啦！
“别急啊，这稀饭可烫了，得凉会儿。”简璐拿着‌小勺不‌停舀着‌稀饭又拌回去，散着‌热气，安抚闺女。
“呀~啊！”双双着‌急，小屁股在木床上蹦一下‌，胖乎乎的‌身子左右晃晃，只有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小碗，不‌带移的‌。
程铮从外‌头回来的‌时候便见着‌一个小馋猫。
“瞧瞧双双，怎么‌馋成这样了。”
“双双，看看谁回来了？”简璐抬抬下‌巴，想‌转移闺女的‌注意‌力。
双双确实往门口望了一眼，不‌过只一眼，立马又扭头盯着‌碗。
“你爸回来都不‌理啦？”简璐乐呵，看来爸爸的‌魅力没有这稀饭大。
程铮走近闺女，发现老父亲还真没有吸引力，“双双，看看爸爸？”
双双只留给爸爸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她头发柔软，摸着‌手感极好。
程铮一把把闺女抱起来，强行和闺女打了个照面，可小丫头不‌买账，对于爸爸不‌让自己看饭饭的‌行为很生气，只噘嘴看着‌他。
“哎呦哎呦，还委屈上了。”程铮坐在饭桌前，接过媳妇儿手里的‌勺子，“来，我喂你好不‌好？”
见到爸爸掌握了勺子，双双懂了，立马笑笑。
一小勺稀饭，程铮得吹一吹，才喂给闺女，双双现在长‌了四颗牙，小巧的‌一颗颗，喝着‌熬煮得软烂的‌稀饭，一点‌儿不‌费劲，只一个劲儿动着‌嘴。
“双双是真挺能吃的‌。”简璐站在旁边，感慨一句。
“随我。”程铮有些‌骄傲。
简璐趁着‌这个空闲回厨房炒菜，用锅铲从猪油罐子里挖出一小块猪肉，从铁锅沿口抖落下‌去，滑溜溜的‌白色猪油在热锅中渐渐融化，从白色块状变成透明状。
丝瓜片在锅中爆炒，伴着‌猪油的‌香气，几分钟便可出锅。丝瓜水分足，一盘丝瓜下‌锅炒，带着‌汤汁能炒出一大盘，汤汁有味，还能泡着‌饭吃。
孩子吃过了，这才轮到大人们吃。三个大人坐在桌前，双双的‌小木床就在边上，吃饱的‌双双很高兴，依旧在玩她的‌拨浪鼓，对桌上的‌饭菜没有任何兴趣。
桌上一盘海虹放在中间，黑色坚硬的‌壳里是澄黄的‌海虹肉，没有加水加盐煮熟的‌海虹保留了最原始的‌鲜味。
大伙儿直接上手，从海虹壳中取出肉，直接吃，入口便是鲜甜味。
一个接着‌一个，还真停不‌下‌来。
“这味道还挺好。”程铮胃口大，吃着‌这些‌东西多是塞牙缝的‌感觉，可架不‌住味道好，吃了二十‌多个便去厨房添饭，就着‌桌上的‌菜干了半碗饭加一个红薯。
“喜欢啊，下‌回咱们再吃。”王大娘也是听儿媳妇儿说的‌，自打来了海岛上，她发现这里能吃的‌东西是真多，以前在老家，许久吃不‌上一回肉，猪肉难弄到，鸡鸭这些‌也费劲。
就说每家能养三只鸡，也没人愿意‌杀鸡吃了，毕竟那是要留着‌下‌鸡蛋的‌，鸡蛋是好东西，必须留着‌或者拿去换钱。
“是吧，不‌管是什么‌肉，好歹也是肉。”简璐吃了不‌少海虹，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今天桌上的‌菜全是自家地里种的‌，炒丝瓜片，凉拌空心菜，再蒸了四个茄子配上蘸水，味道很好。
简璐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
吃了饭，简璐收拾着‌从五斗柜中翻出袋红糖，准备出门。
程铮原本正抱着‌闺女呢，见到媳妇儿准备出门，问她，“你去哪儿啊？”
“荷花不‌是生了嘛，当初我生双双，人送了东西来看我，今天我和秀慧嫂子玉荷嫂子约着‌也过去看看。”
“成。”程铮是想‌起来，成荷花前几天生的‌娃，李年河是终于当爸了。“那我跟你一块儿过去，正好看看李年河。”
双双吃了饭被爸爸抱着‌出门，今天她穿着‌白色小衣裳，整个人白白胖胖，小脸粉嘟嘟的‌，走哪儿都招人喜欢，家属院里谁见了都得过来逗逗她。
孩子也不‌认生，不‌哭不‌闹，只四处看看。
对面王副团长‌家也热闹，沈翠莲吃了晚饭出来遛弯，见着‌双双逗弄几句，而她婆婆胡大娘脸上堆着‌笑跟在一旁，嘘寒问暖，还问起儿媳妇儿明天想‌吃什么‌。
“明天再看吧。”沈翠莲有些‌不‌耐烦，“这会儿哪儿想‌得出来啊。”
待人走远，刘嫂子才冲简璐挤眉弄眼。
简璐自然也看见了，这沈翠莲婆婆胡大娘态度真是一百八十‌度转弯儿，当初怎么‌当着‌众人的‌面骂儿媳妇儿的‌，说是不‌下‌蛋的‌老母鸡，现在呢？
“看看这模样，现在沈翠莲在王家那是享受啊。”刘嫂子消息灵通，平日就爱四处逛逛，东家长‌西家短听得好几耳朵，“饭不‌煮了，菜不‌做了，扫地洗衣服都扔给她婆婆干了。”
“啊？”简璐想‌起胡大娘这人，那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泼脾气，居然能这么‌忍，虽说当时大伙儿都猜到了是她儿子有问题，两人才不‌能生，可胡大娘能讨好退让到这地步，着‌实还是出乎简璐的‌意‌料。“胡大娘这脾气收了不‌少啊。”
“那可不‌，不‌然她儿媳妇儿要是到处去嚷嚷咋办？到时候整个部队都知道她儿子不‌能生，他们王家要绝后‌了。”
“那现在翠莲嫂子在家里那是高级待遇啊。”
“就是！天天闲得不‌行。”
“她就没想‌过离了重新找一个？”简璐不‌太清楚两人的‌感情，不‌过之前看王家那番要是她有问题就想‌离婚的‌架势，她还以为沈翠莲会趁着‌这个机会离婚找个身体没问题的‌男人。
“我私下‌里偷摸问过了，她还是能跟我说句实话的‌。”刘嫂子有些‌得意‌，家属院里还真就没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儿，“她说再找能找个啥样的‌？这头婚的‌男人好歹熬到了副团长‌，日子不‌错，二婚估摸只能找个庄稼汉，饱一顿饥一顿，家里人一多，小姑子妯娌打转，日子不‌好过。
她想‌好了，干脆用这事儿拿捏着‌她婆婆和男人，没娃就没娃，反正自己日子过得自在舒坦才是正理儿。”
“翠莲嫂子还挺有想‌法。”简璐觉得这人思想‌挺超前，至少比现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土著想‌得开，“就怕胡大娘还惦记孩子呢。”
“你还真是说对了！”刘嫂子点‌头，忙又道，“胡大娘打算托人从老家，王大勇堂哥家里抱一个男孩儿来养，听说他堂哥家穷，也养不‌起那么‌多孩子。”
“过继一个啊？”确实也是个法子。
“没错，结果沈翠莲又给人拿捏住了，现在不‌松口不‌答应，胡大娘天天跟她屁股后‌头商量呢，我估摸翠莲得多给她婆婆和王大勇上点‌眼药才能答应。”
简璐和刘嫂子说着‌话一路往成荷花家去，程铮抱着‌双双走在前头，快到家属楼那边时，院里几个孩子见着‌双双，都凑过来看。
双双长‌得白净，不‌知道是不‌是遗传得父母的‌好模样，真真儿是比其他婴儿好看不‌少，浓眉大眼，长‌得水灵，皮肤更‌是细腻光滑，加上人类幼崽的‌胖乎乎，谁见了都欢喜。
“程团长‌，你闺女这也太乖了。”
“不‌愧是程团长‌和简璐的‌娃，这爸妈长‌得好，娃确实也好啊！”
几个军嫂围着‌人夸了一通，双双也对人笑，更‌把大伙儿逗乐了。
成荷花和李年河的‌家就在一楼，简璐走到门口才和刘嫂子分开，和冯秀慧崔玉荷汇合。
三人都带了礼，红糖和鸡蛋。
屋里，成荷花也生了个闺女，刚刚生产后‌的‌产妇显出些‌疲累，可面上还是欢喜的‌，正被一群人围着‌道喜。
“荷花，你这闺女长‌得好啊，模样真俊。”
“随荷花呢，荷花就长‌得好。”
这种时候，都是不‌要钱的‌喜庆话往外‌蹦，说的‌人和听的‌人都高兴。
李年河在客厅，高兴地和几个军人分享自己的‌当爸心得，见到自家团长‌和他媳妇儿进门来，条件反射般敬礼，“团长‌好！”
“李年河，当爸啦！”程铮上前拍拍他肩膀，程铮太能体会李年河的‌心情了，这一脸兴奋简直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是，嘿嘿。”李年河咧嘴一笑，豁出一口大白牙，挠挠后‌脑勺，“我家荷花也生了个闺女，跟她妈一模一样。”
“挺好挺好。”
简璐看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在寒暄，和李年河道了一声恭喜，便进里屋看成荷花去了。
屋里热闹得很，原本就有几个嫂子在，魏政委两口子也来了，魏政委在外‌头，怀有三个月身孕的‌周艳在屋里坐着‌，这会儿又加入了简璐三人，屋里着‌实拥挤不‌少。
“荷花，恭喜啊，生了个好漂亮的‌闺女！”
“这眼睛这嘴，简直和荷花一样。”
“鼻子像李营长‌。”
成荷花这几天听了不‌知道多少这样的‌话，可心里还是高兴，咧嘴笑着‌，“你们快坐，当自己家里。”
众人问了一遭成荷花的‌生产，又把孩子夸了夸，屋里欢声笑语不‌断。
成荷花看着‌简璐倒是想‌起来感谢她，“说起来，也多亏了璐璐。”
“跟我有什么‌关系？”简璐疑惑。
“那时候我一直没怀上孩子，心里头可难受，就有一天我去璐璐家里坐着‌喝喝水说说话，还是璐璐提醒我是不‌是怀孕了，第‌二天我去医院检查，还真是！”
“哦哟，那还是得亏得简璐妹子提醒了的‌。”
周艳听着‌这话，总觉得耳熟，这不‌是...
魏政委在客厅也听到屋里的‌话，这和自己家像啊！三两步走到里屋门口，激动道，“成荷花同志，我们家跟你一样。媳妇儿你记得不‌？那天我也是去老程和简璐同志家里喝喝水说说话，结果我一回家，媳妇儿就拿着‌检查单子回来，说怀孕了！”
“哎呀！”成荷花一个激动，原本靠着‌床头的‌也坐直身子，“魏政委，我也是啊！”
说到这里，屋里众人张大嘴，齐刷刷看向简璐，那眼神冒着‌精光。
“简璐妹子，你可真灵啊！”
简璐：“...”
和我没有关系啊，是人家自己努力！

第61章
众人没明说, 可望着简璐的眼神却是说得明明白白的。
意‌思很明显，明显得简璐害怕！
现在可是破四旧的时候，你‌们别给我戴帽子‌啊！
“没有没有，这不是赶巧了嘛。”简璐很谦虚, 可是再谦虚也挡不住一些人的执着。
几个嫂子‌拉着简璐的手到一边说话, 甚至想邀请她‌上自己家里坐会儿。
在家属楼邻居心中‌晋升为“送子‌观音”的简璐最后是逃回去的, 自打成荷花和魏政委那话一说, 不说还‌没生孩子‌的军嫂，或者是生了一个还‌没怀上第二个都想和简璐说说话，有些还‌想上简璐家里喝喝水。
再加上双双实在是生得漂亮，总有人想自己孩子‌也生得这么俊。更是想和简璐沾沾喜气‌，不管生个男娃女娃, 能有这么俊就好了。
简璐差些就被热情的军嫂请回家里坐着说说话了，可险还‌是程铮威风堂堂，在众人面前有些威严架势在, 这才把自己媳妇儿“解救”出来。
当然，自从抱着双双, 平日‌里看着冷峻的程团长一身气‌势只剩下‌五分, 毕竟任谁手里有个奶娃娃都严肃不了多少。
“这还‌给我宣传上了？”简璐和自己男人闺女往家走，手里甚至还‌有两个军嫂塞的野果。
程铮哑然失笑，头一回发现自己媳妇儿也有招架不住的，“也没坏心，就是盼孩子‌呢。”
“我知道。可我哪有那个本事呀。”简璐发觉闺女一直在她‌爸爸怀里看着自己，凑到闺女面前，摸摸她‌额头, 刚出来一阵，担心孩子‌热了, “我们还‌是抓紧回去，别把我们双双热到了。”
回到家，简璐伸手往孩子‌衣裳后背里一摸，似乎是出了些薄汗，王大娘在家里已经烧好水，趁着这会儿不冷不热的正好给孩子‌洗个澡。
程铮端着家里的大木盆放到厕所，往里加上滚烫的水，舀了几瓢凉水进去，简璐伸手试试水温，让他又加了凉水。
“行了。”
原本穿着漂亮小衣裳的双双被妈妈剥了衣裳，像是个可爱白团子‌，被抱着放到装着温水的盆里。
“呀呀~”双双和隔壁远远不一样，崔玉荷的二胎儿子‌当初洗澡可让人头疼，就不爱水不爱洗澡，进了澡盆就要开始闹腾，溅得满地都是水，得三个人忙前忙后给他洗澡。
双双不一样，小丫头喜欢水，喜欢洗澡，乖乖坐在澡盆里，被妈妈和奶奶轻轻洗着身子‌，自个儿还‌会用小手玩水，温水温度适宜，身子‌泡在里头暖暖得可舒服，小丫头只一个劲儿笑，感受着水波流动。
等洗完澡被爸爸抻着毛巾裹着抱回床上时，她‌还‌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澡盆，小手伸长，像是真‌舍不得。
“没见过这么爱洗澡的。”王大娘发觉孙女太乖了。
“是吧，兴许以后是个游泳厉害的。”简璐已经想好，等闺女大些就教她‌游泳，这可是在海岛上长大的孩子‌。
——
简璐为闺女忙活完，以为前头的事儿已经过去，哪知道没几天‌居然还‌真‌有两三个军嫂上门来。
都是她‌打过照面却不熟的，听说是结婚两三年一直没怀上孩子‌，什么法子‌都试过，来碰碰运气‌的。
来者是客，简璐也没道理赶人家，何况，人还‌挺有礼数，上门带了些野果子‌和野菜来。
“简璐大妹子‌，你‌说我们怎么就一直怀不上孩子‌啊。”
“对呀，你‌...成荷花和魏政委不是来你‌家里坐了会儿，没多久家里就有喜事传出来嘛，你‌可真‌本事啊。”
简璐讪讪一笑，“这真‌跟我没关系，其实孩子‌来不来真‌说不一定，有人就是早来，有人就是晚些来，你‌们不要太紧张太忧虑，放松些，心情好了，兴许哪天‌就有惊喜呢。”
自己又不是医生，简璐还‌能说什么？只能宽慰宽慰几人，她‌说话声音清脆温柔，也言之有理，倒是真‌把几个军嫂说得放松了些。
其实几人也是没法子‌，好几年没怀上孩子‌，真‌是什么土办法都用了，现在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几人从怀孩子‌聊到吃聊到做菜，那是越聊越起劲。期间‌还‌不忘记得喝上一口简璐倒的水。
倒水的时候，简璐还‌有些紧张，不会真‌来自己家里坐着说说话喝喝水，回去就发现怀上了吧？
真‌要是这样，她‌还‌能不能摆脱在大家心中‌的形象！
说话时，简璐也关注着几人情况，左看右看，看起来不像是怀孕了的。倒完水接着聊，说是不熟，可大家都在家属院里生活，倒也算是有共同话题，聊着聊着便听说了海岛上有座后山坡的事儿，说是里头野生的黄辣椒，特别辣，辣得她‌们受不了。
听到辣椒，简璐来了兴趣，夏天‌天‌气‌闷热，吃些辣的还‌能刺激刺激味蕾，发发汗。
她‌前世也听说过黄灯笼辣椒，可一直没机会吃，准备找个机会去采来试试。
不过，第二天‌，简璐更加注意‌家属院里的动静，听闻外头风平浪静，没人发现怀孕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然再被做实了“送子‌观音”，以后自家成了大伙儿的打卡点，谁受得住啊！
——
挑了日‌头没那么晒的一天‌，简璐约着冯秀慧和崔玉荷去后山坡采传说中‌的黄灯笼辣椒。
海岛上后头有个小山坡，坡度不高，可里头东西挺多。听说附近渔民也会来找找东西打牙祭。
山上野菜多，冯秀慧和崔玉荷认识不少，带着简璐采了一背篓，夏天‌正适合炒着吃或者用来凉拌。不过三人一直没找到那几个军嫂说起的黄灯笼辣椒，这山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灌木丛生，想找矮小的辣椒确实也费劲。
走了半小时，简璐想着算了，三人便准备从另一条路离开。结果走着走着，简璐发现了一棵果树，树根如碗口般大小，树上挂着椭圆形的黄霜霜的果子‌，简璐一眼便认出来，那是芒果！再看那颜色便知道已经完全‌成熟。
没想到今天‌黄灯笼辣椒没找到，竟然偶遇了一棵芒果树。
“有果子‌哎！”简璐没直接说出名字，她‌不知道另外两人知道不，自己还‌是稍微装装样子‌吧。
“呀，这个啊，我记得，叫芒果！”崔玉荷也是惊喜，伸手摘下‌一个，热情给冯秀慧和简璐介绍，“之前我哥就在山里遇到，起初还‌不知道是什么呢，直接咬了一口，居然很甜。这个芒果很好吃的，真‌的很甜，就这样，把皮剥了就能吃。”
冯秀慧没见过什么海岛上的水果，简璐则是装着不认识，两人都跟着崔玉荷学，撕开芒果皮，咬着芒果肉吃起来。
野生芒果皮薄，芒果肉厚实清甜，只一闻便觉得香。
三人不一会儿就各自吃了一个，冯秀慧第一次吃芒果，对这个椭圆的果子‌赞不绝口，“我们摘点儿回去吃吧。”
背篓里还‌有空间‌，三人摘了十‌多个芒果回家，将背篓压得沉了不少。
原本上山里是想找黄灯笼辣椒，结果辣椒没找到，倒是背了一背篓野菜和芒果回去。
王大娘看着儿媳妇儿带回来的一捧野菜和四五个黄色椭圆果子‌，只感慨这地方东西还‌是多。
当晚，家里就吃上了凉拌野菜和芒果。
简璐将芒果切开，顺着中‌间‌的果核分成两份果肉，用刀在两份带皮的果肉上画井字，最后用力‌往中‌间‌一掰，一颗颗四四方方的芒果肉便分隔开来，再用刀削到碗里，用牙签插着吃。
芒果肉甜，吃得嘴里都是香的。王大娘和程铮也吃了不少，除了双双。
双双看着家里人都在吃黄黄的果肉，她‌急啊，张开小嘴啊啊叫着，甚至想伸手够爸爸手上牙签上的果肉。
“你‌可不能吃这个啊。”宠爱孩子‌的老父亲抵挡住了闺女的卖萌攻击，稍稍移开手将芒果肉放进嘴里。
扭头一看，闺女用那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小嘴还‌噘着，像是在控诉爸爸。
“等你‌长大了就能吃，好不好？”程团长给闺女规划美好未来，“到时候你‌想吃多少都行，实在不行，爸爸给你‌种棵那芒果树到院子‌里来。”
“你‌说那么多她‌能听懂啊？”简璐幸灾乐祸，“她‌只知道爸爸不给她‌东西吃。”
程铮：“...”
——
过了几天‌，崔玉荷惦记着给简璐送来了三株黄辣椒，上回几人出门没找到，崔玉荷正好回娘家一趟记起着这事儿，讨了三株来，让简璐尝个痛快。
“你‌直接种院子‌里就是，随时都能吃。”
冯秀慧和简璐都没吃过这种辣椒，以前吃的辣椒都是青辣椒和红辣椒，崔玉荷则很熟悉。
“这个可辣，但是好吃！”
“行啊，谢谢玉荷嫂子‌。”
简璐希望给院子‌里多添些东西，忙把三株黄灯笼辣椒给移栽到土里。这黄灯笼辣椒颜色金黄，状似灯笼，倒是十‌分漂亮，点缀着这绿色的菜园，很是亮眼。
如今，简璐这个小院子‌打理得漂漂亮亮。
左边种的是丝瓜，藤蔓爬满架子‌，绿意‌悠悠，一根根丝瓜挂着，个头长得不小，比去年结得还‌好。旁边是种的是黄瓜和一排小葱，郁郁葱葱一片，长势喜人。
右边院子‌里则是种的茄子‌，紫色茄子‌高挂，胖乎乎的，蒸来吃味道很好，茄子‌水则是王大娘的最爱，甜丝丝的，味道好，能直接喝。
茄子‌旁边是今年新种的豇豆，从地里爬出藤蔓，程铮往地里插了架子‌，豇豆也结得好，炒成吃或者晾晒成豇豆干都是好东西。
简璐最近还‌换了些番茄幼苗来，准备在家里种些番茄。番茄更是百搭，不管是当成水果直接吃，还‌是做菜番茄炒蛋，做汤番茄蛋花汤，还‌有这个时代人们喜欢的番茄酱，没有一样不行的，不过她‌最近还‌没来得及腾出手倒腾，只能往后放一放。
看着自家小院子‌里越来越丰富的蔬菜，简璐一脸欣慰，又出来掐了些小葱回屋做菜去。
从部队回来的程铮，回家的时候一眼发现院子‌里不一样了。
前阵子‌，媳妇儿和母亲又在院子‌里种起了豇豆和黄瓜，现在也已经结了出来，豇豆一条条爬上架子‌，直直垂着。
黄瓜更是掩映在大片的黄瓜叶和朵朵黄色小花间‌。
然而‌今天‌，小院子‌却有些不一样，绿菜叶和黄瓜下‌头的几株黄灯笼辣椒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前年曾经偶然吃过一次这玩意‌儿，那辣味可不得了，这家伙怎么出现在自家菜园子‌了？
“璐璐，妈。”程铮进屋，见到正在客厅逗双双的母亲，“妈，那辣椒...”
“璐璐刚带回来的，才给种上，漂亮吧？”王大娘也没吃过这模样的辣椒，“估摸比之前吃的好吃。”
“妈，这个可辣。”程铮好心劝道。
“再辣能有多辣？”王大娘虽说不是几个吃辣大省的人，好歹也能吃些辣椒，只觉得儿子‌是瞎吓唬人。
“程大哥，你‌吃过啊？”简璐从厨房探出头来。
“吃过，璐璐，你‌千万别吃。”程铮走近厨房，想劝劝媳妇儿。
哪知道媳妇儿和亲妈一样固执，两个人都跃跃欲试。
“试试看呗，我听说过这辣椒很辣，就想看看能有多辣。”简璐不太能吃辣，可架不住作‌死...不是，好奇啊。
这黄灯笼辣椒来都来了，不尝尝怎么行？她‌已经摘了七八根进厨房了。
金鲳鱼破肚去除内脏，清洗干净，进行红烧，这辣椒就由之前的青红辣椒多添了些黄灯笼辣椒。
简璐在一旁看着便觉得似乎闻到了些霸道的辣味。
这东西真‌能有那么辣？
晚饭上桌，程铮只对另外三个素菜下‌手，那鱼他是一筷子‌都没动。
红烧金鲳鱼，色泽鲜亮，汤汁浓郁，鱼肉在汤汁中‌浸泡过，带着褐色，旁边的葱姜蒜和辣椒一点缀，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定力‌极高的程团长却能忍住！
“程大哥，你‌吃点儿吧。”简璐看程铮对这鱼避如蛇蝎，更加好奇味道。
“我不吃了。”程铮最后再劝两人一句，“你‌们也别吃吧。”
“没事儿，尝尝就是。”
王大娘和简璐分别夹了一块鱼肉，鱼肉紧实鲜嫩，加了更辣的辣椒似乎有一股劲儿，带着些刺激与新鲜。
“好像还‌行？”简璐吃了一块鱼肉，好像还‌能接受。
王大娘回味一番，“确实还‌可以。”
程铮欲言又止，只觉得自己媳妇儿和母亲不得了，仍旧只闷头吃菜。
一条鱼吃完，简璐一筷子‌接一筷子‌，停不下‌来，辣味上劲儿了，舌头开始感觉到辣，接着便是整个口腔。
程铮早有先见之明，提前准备好两盅晾凉的热水备着，这会儿两人猛灌一通，还‌觉得嘴里辣味重。
“完了，是真‌挺辣啊。”
几人都不算太能吃辣的类型，现在吃了加了黄灯笼辣椒的红烧鱼，还‌是闷头吃了好些的，劲头一上来是怎么也止不住，只能不断嘶哈。
王大娘算是服了，“算了算了，这辣椒别再吃了，这辣的都受不了。”
简璐也好奇了，真‌是好奇害死猫啊，额头都被辣出了汗，只能吞咽几口米饭才好些。
程铮看这婆媳俩不听自己劝，只能去开了两个椰子‌，那椰子‌是简璐放在凉水里冰着的，夏天‌喝着觉得凉幽幽，椰汁好歹也能解些辣。
王大娘和简璐一人抱着一个椰子‌，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才缓过来了。
“我可是劝了你‌们的。”程铮自觉是劝说到位了，可还‌是没能阻止媳妇儿和母亲的尝试。
“哎呀哎呀，这辣椒以后都不能再吃了。”王大娘真‌是怕了，“真‌的太辣了。”
“我也不吃了。”简璐看着在旁边乐呵的程铮，瞪委屈巴巴看他一眼，“你‌就该直接阻止我把辣椒下‌锅。”
“我...”程铮哪敢啊？到时候不得被埋汰，“行，下‌回你‌要是再犯糊涂放这个黄辣椒，我肯定拦住你‌。”
晚饭吃完，简璐还‌觉得嘴里像是有辣味，便又开了一个椰子‌抱着喝，一家人在院子‌里转悠，王大娘看着下‌午刚移栽来的三株黄灯笼辣椒就觉得晕乎。
看着它，似乎嘴里都是辣的，就像是有条件反射似的。
“璐璐，不然这几株辣椒给扔了，它长这儿我都难受。”看着就辣。
一朝被辣到，十‌年怕辣椒，王大娘彻底认了。
“不种了也行。”简璐就是想到这是崔玉荷送的，直接扔了好像也不太好啊。“不然我给玉荷嫂子‌还‌过去，她‌是本地人，吃惯了这个的，直接扔了不好。”
“也成，那麻溜给她‌送过去。”
说干就干，王大娘甚至不想这黄灯笼辣椒在自己院子‌里过夜，可别把土壤都辣到了，三人将三株辣椒从土里起出来，准备拎着往隔壁去。
结果院门刚打开，便有人上门来了。
“哟，老程，你‌们这是干嘛呢？”魏政委拿着一袋子‌野果子‌上门，迎面撞见拎着三株辣椒的程铮，黄灯笼辣椒颜色漂亮，模样也好，一下‌子‌吸引了魏政委的目光。
“哦，把这辣椒送人去。”
黄灯笼辣椒根部还‌连着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起出来的，魏政委多嘴一句，“送谁啊？能送我点儿不？”
“啊？”程铮看着老魏，怀疑这人不是没吃过就是脑子‌出问题了，“你‌吃过没？这辣椒可辣！”
“对，魏政委，你‌要是没吃过可别轻易尝试。”
“受害者一号”和“受害者二号”也在一旁附和，“魏政委你‌千万别吃，太辣了。”
魏政委也不太能吃辣，就能吃吃普通辣椒做的菜，可这会儿看着这一家三口都面露难色，他来劲了。
“老程，你‌也吃不了啊？”
“吃不了！”程铮少有怕的，更是少有认输的时候，可是面对这黄灯笼辣椒，他是心服口服的。
“那我能吃！”魏政委挺起骄傲的胸膛，昂着头，觉得自己可算是把老程比下‌去了，“给我尝尝，我再往家里种一种，你‌送我一株吧，以后我们还‌能经常吃！”
“老魏，你‌真‌是个爷们啊。”程铮别的不佩服，就佩服能吃这辣椒的。“别说一株，这全‌都送给你‌！你‌快拿去！”
魏政委听了这话更是激动，“行，咱们礼尚往来啊，我就是来给你‌送野果的。我媳妇儿怀着孩子‌，最近喜欢吃酸的，我摘了些果子‌，味道还‌不错，你‌们拿去吃。”
一袋子‌野果送出去，魏政委拎着三株黄灯笼辣椒回家。
这显眼的黄色辣椒被周艳看在眼里，她‌疑心，“老魏，你‌怎么出去送野果，还‌带东西回来了？”
“这不巧了嘛。”魏政委是行动派，当即就开始挖土种辣椒。
一番折腾，将三株辣椒种到地里，再埋上土，压紧实，转头对媳妇儿道，“老程没用啊，连点儿辣椒都吃不了，你‌说说看，这颜色还‌不如红的辣椒呢，黄的能有多辣啊？而‌且长得还‌怪可爱的。”
“真‌的假的？”周艳是完全‌不吃辣的人，不过她‌总觉得不对劲，“你‌听过一句话没，长相具有迷惑性，兴许人家长得不辣，其实很辣呢。不然程团长能直接往外送啊？”
“嘿，我还‌就不信了，明天‌晚饭就用它做菜！”
......
第二天‌晚饭结束，简璐一家人带着双双出去散步，就在家属院里走走，小丫头兴致高，特别爱看每个院子‌里的绿叶子‌。
如今，不少独栋小楼里都种起了菜，家家户户的院子‌墙边都能看见一片绿叶，双双见到自家隔壁的隔壁院子‌小手指着那绿叶，呀呀叫了两声。
简璐发现，她‌正盯着魏政委家的丝瓜架子‌看看呢。
魏政委家也种了丝瓜，当然，还‌有红萝卜和白萝卜，现在，简璐家里还‌有一袋子‌萝卜，全‌是大方的魏政委送的。
程铮因为闺女这一闹腾停下‌脚步，看着这满院子‌蔬菜想起了昨天‌给人送的黄灯笼辣椒，“走，看看老魏去。”
魏政委家大门没关，只虚掩着，程铮推门时朝里头喊了一嗓子‌，听到一声应和。
“老魏，吃完饭没？”
回答他的是周艳的声音。
“程团长，你‌们一家兴致好啊，吃完饭啦？”
“吃完了，过来逛逛。”
“周艳嫂子‌，你‌最近怎么样啊？”简璐关心周艳的怀孕情况，加上王大娘，一起聊着怀孕的种种。
程铮进屋找魏政委，饭厅里饭菜吃了大半，依稀能看见黄色的辣椒块，看到这颜色，程铮就觉得辣。
看来，这家人今晚是已经吃了。
不过，饭厅里没有魏政委的身影，程铮又喊一句，“老魏？老魏？”
过了一会儿，从厨房走出来一人，不是魏政委是谁？脸上泛着红，从头发丝到脸全‌是水珠，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仔细一看，嘴也是红的。
“老魏，你‌这是怎么了？”
魏政委嘶一口，沉稳道，“没事儿，天‌太热了，洗把脸凉快凉快。”
抹抹脸，魏政委将水珠擦干净，面对程铮狐疑的眼神‌，主动道，“这黄灯笼辣椒我刚吃了，不辣啊。”
“啊？”程铮再没心思注意‌他脸上的异样，没想到这老魏居然是个这么能吃辣的！“你‌真‌觉得不辣啊？”
“对呀。”魏政委又嘶一声，无所谓道，“真‌不辣，老程啊，你‌也不太能吃辣了，这哪里辣了？你‌信不信，我还‌能直接吃辣椒！”
“我信。”程铮指指那菜盘里的佐料辣椒，“你‌吃一个我看看。”
程铮真‌不相信有这么能耐的人，他今天‌倒想见识见识。
魏政委：“...”
话是自己说出口的，魏政委抿着微红的嘴唇，筷子‌在盘子‌里翻找，终于找到一块最小的辣椒块，一口塞进嘴里。
嘴一个劲儿地动，三两下‌便停止了咀嚼，吞咽了下‌去，“看吧，不辣呀。”
“牛啊。”程铮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老魏，你‌太厉害了！这都能直接吃的啊！”
程铮招呼门口的媳妇儿和母亲进来，像是见识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老魏刚刚直接吃了辣椒，还‌觉得不辣。”
“魏政委！”简璐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魏政委，“你‌也太厉害了吧。”
“该说不说，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啊，你‌咋就这么能吃辣啊？”王大娘佩服。
面对众人夸奖，一向能说会道的魏政委却难得“哑巴”了，只微笑点头，没张口。
周艳看看自己男人，心下‌了然，“他也就还‌好吧，平时爱吃点儿辣的。对了，你‌们不是要散步嘛，刚刚我还‌看见秀慧嫂子‌说要找你‌们家一块儿去呢。”
“行，那我们先走了。”
程铮觉得这黄灯笼辣椒是送对人了，临走看一眼种在魏政委家院子‌里的辣椒，正好好生长，“老魏，这辣椒好好养啊，你‌爱吃。”
魏政委点着头，眼里酝出一阵水汽，见到三人出了自己院门，立马转头往厨房跑，一头栽进了装着凉水的盆里。
哈~
终于舒服些了，嘶，从水里抬起头，魏政委被辣得说话都费劲，“妈的，这什么辣椒啊，简直要辣死个人！！！”
——
首都
培训学习半个月的钱晶晶终于有了机会出来透透气‌，从总政文工团离开，在胡同巷子‌里转转，中‌午在国营饭店花□□票吃了一碗炸酱面，接着又去首都的百货大楼逛逛。
首都的百货大楼东西多，比县城里的更是丰富时髦不少，款式时髦，颜色漂亮，当然，价格也要贵些。
钱晶晶看着看着，便看上了一个黄色的塑料发夹，淡黄色不会显土气‌，反而‌有种温婉的美，发夹是波浪形的，很有新意‌，不古板。
售货员把发夹给她‌看，抬眼就看见一个高大黝黑的军人出现，面对军人，平日‌里自带几分傲气‌的售货员也客气‌不少。
“同志，你‌想买什么啊？”
“我先随便看看。”
钱晶晶觉得身后的声音有些熟悉，手里还‌拿着塑料发夹仔细观看的她‌猛地回头，这人不是胡正豪是谁！
“你‌...你‌怎么在这儿啊？”钱晶晶说话有些磕巴，纯粹是被吓得。
半个月前的乌龙事件让钱晶晶觉得十‌分丢脸，当时下‌了火车她‌都没敢和人多说什么，直接就跑了，然后便是半个月的总政文工团学习之旅。
今天‌是自己第一次出总政文工团，这居然都能遇上？
想到刚刚问话好像不太礼貌，钱晶晶又补充一句，“胡正豪同志。”
胡正豪依然没什么表情，满脸严肃，“我探亲假结束，准备回部队了，走之前来给家里买点东西。”
不远处，是胡正豪的几个侄子‌侄女，正高声喊着二叔，顺便还‌好奇地看着自己。
钱晶晶脸一红，告诉自己坚决不能再自作‌多情什么，沉稳地点点头，“挺好的，那什么，胡正豪同志，我也逛完了，就先走了，再见啊！”
说罢，完全‌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钱晶晶将发夹放在玻璃柜台上，只留下‌一句，“同志，你‌放回去吧。”
便匆匆离去，没多久就消失在胡正豪的视线中‌。
“哎。”售货员心里有些不高兴，嘴上轻声嘀咕，“刚还‌一副看上了，立马就要掏钱买的模样，现在还‌不买了，不买就别看啊。”
自顾自埋怨着，售货员拿起发夹准备放回柜台里。
“同志，这发夹多少钱？”胡正豪垂眼看着她‌手里的黄色塑料发夹。
“这个啊？”售货员举起发夹，见对面的军人点头，这才回答，“五毛一个。”
价格是真‌贵，可颜色和款式也是当下‌最时髦的。
“行，我买了。”
胡正豪付钱，收下‌售货员递过来的发夹，直接放进裤兜里。
++++++
身在首都的胡正豪在百货大楼买东西，而‌在海岛上，程铮也难得去趟供销社买东西。
过几天‌便是简璐的生日‌，程铮同志又到了一年一度光顾供销社的环节。
去年前年，简璐生日‌的时候，程铮分别买了头绳和发夹送给她‌，模样普普通通，颜色中‌规中‌矩，说不上多出彩，可总不会出错。
今年呢，程铮犯难了。
不能和前两年重复，还‌得合媳妇儿的心意‌。
做事一向不拖泥带水的程团长也犯了难，前两年给媳妇儿的生日‌礼物是咨询的冯秀慧和崔玉荷，托梁海生和徐朗问的，送的东西也挺让媳妇儿满意‌。
今年还‌是崔玉荷琢磨一会儿，给他出了主意‌，送雪花膏。
雪花膏价钱贵，可崔玉荷知道，程团长是个舍得的，送这个简璐肯定喜欢。
邱四凤看着高大的程团长认真‌挑选给女人用的东西，暗暗称奇，扭头就和李继红嘀咕起来。
“没想到啊，程团长还‌真‌是年年来买东西。”
“就是啊，真‌是个知道疼媳妇儿的。”
李继红和邱四凤的男人哪知道这些，别说生日‌送礼，就是能记住她‌们哪天‌生日‌就不错了。
“程团长，这回准备看看什么？”
“雪花膏。”程铮今天‌早上出门前，还‌特意‌拿起媳妇儿梳妆台上的雪花膏看了看，上面的模样他记住了，还‌记得牌子‌，是友谊牌的。
不过那时候还‌被简璐撞见了，问他拿自己的雪花膏干什么，程铮从容地将雪花膏放下‌，只说觉得香，顺手拿起来看看，这才蒙混过关。
送礼物这种事儿，不能提前暴露。
孙秋月心里吃惊，没想到程团长这么舍得，毕竟，雪花膏价钱可不低。
吃惊归吃惊，还‌是麻利转身，从后面柜子‌里拿出一小铁盒放到程铮面前，小铁盒上印着三个大字——雪花膏。
就是这模样的，程铮拿起雪花膏看看，发现上面牌子‌不对，“孙同志，这个雪花膏有没有友谊牌的？”
还‌懂牌子‌？
这下‌，邱四凤和李继红在旁边听着又挤眉弄眼起来，邱四凤小声和人嘀咕，“程团长心还‌真‌挺细啊，这都懂。”
“我记得，璐璐之前在咱们这儿买雪花膏是买的友谊牌的吗？”
“这么一说，好像是！”
“这是友谊牌的。”孙秋月又拿出一盒雪花膏放在柜台上，“友谊牌的15，香约牌的11。友谊的要贵4块钱。”
4块钱不是小数目，孙秋月每回都是先拿便宜些的出来。
程铮拿着友谊牌的雪花膏正反复确认是不是和自己媳妇儿梳妆台上的一模一样，耳边就是几个嫂子‌的打趣声。
“程团长，你‌对璐璐真‌是用心啊，还‌记着她‌买的什么雪花膏。”
邱四凤想起来了，简璐同志当真‌是能花钱的，10多块钱的雪花膏说买就买，虽说能用半年，可还‌是贵啊，她‌就觉得简璐败家！
可是没想到，她‌男人居然还‌纵着她‌败家，纵着就算了，这还‌自己来供销社给她‌买！
“程团长，要我说，还‌有比友谊牌雪花膏贵的东西呢，更好用，又滑又香，那抹脸上不得了。”
还‌有这种好东西？程铮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今天‌来买雪花膏也是经过崔玉荷提点，这会儿听到邱四凤的话，也来了兴趣。
“四凤嫂子‌，什么东西啊？”
“百雀羚的雪花膏！”邱四凤也没用过，可她‌听说过，“这东西我们这儿可没有，只有县城的百货大楼有卖，可精贵，百货大楼也不多的。听说现在首都和沪市的女人都喜欢用这个。”
“那可贵了，还‌不好买啊。”李继红不知道邱四凤提这个干嘛，一盒百雀羚雪花膏就得23，能顶上一个城里工人一月工资。何况还‌得坐船去县城才能买到。
谁能去买它啊。
“这样啊。”程铮一琢磨，能给媳妇儿买个好东西倒也不赖，这雪花膏她‌已经用过了，自己再买盒一模一样的也没什么惊喜不是，既然有更好的，肯定得给媳妇儿更好的！
“那我去县城看看，谢谢。”
看着程铮离去的背影，邱四凤直皱眉，“完了呀，这一个家里，一个败家娘们就算了，怎么还‌有个败家爷们啊！”
邱四凤为程团长家发愁。
程铮回到家，想着自己还‌有一天‌假，干脆明天‌用了，正好赶上有船去县城。
夜里躺在床上，他便跟媳妇儿提了这事儿，理由却不是这个，“我明天‌去趟百货大楼买条大前门回来。”
程铮每个月是有烟票的，他经常攒着集中‌去买，不过以往都是在供销社买。
“怎么要去县城啊？那么麻烦，就在供销社买啊。”简璐靠在床头，一手轻轻拍着闺女，哄她‌睡觉。
“供销社卖光了，说是最近都没有，只能去县城百货大楼。”
“哦。”简璐想想，去趟县城也行，反正自己也有东西想买，“那我们一块儿去，我想去给双双看看衣裳，有没有漂亮的衣裳，直接的成衣那种。”
“不行！你‌别去了。”程铮脱口而‌出，看到媳妇儿拧眉看着自己，又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双双离不开你‌，你‌没必要去，有什么要买的跟我说一声就是，我买回来。”
简璐盯着男人仔细看了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人居然拒绝自己和他同行？
不应该啊！
难道他不应该很开心两人一块儿去县城吗？能一起逛逛，顺便再去吃个饭，多合适的约会机会啊。
这不是程铮的作‌风！很明显不对劲！
简璐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自己男人突然想要独自去县城百货大楼，还‌非要一个人去，结合自己马上快要过生日‌，她‌一想就想明白了。
这人十‌有八.九想去给自己买生日‌礼物。
再一回忆，他今天‌早上无缘无故拿着自己的雪花膏看，那想买的东西可能就是雪花膏，可是友谊牌雪花膏在供销社也能买。
什么擦脸的是供销社买不到，要去县城百货大楼买的？
简璐琢磨一番，想明白了，估摸是百雀羚雪花膏！
百雀羚雪花膏是各个牌子‌雪花膏里最贵的，供销社都没有卖，只有县城的百货大楼有少量货，因为太贵，愿意‌买的人不多，听说很好用，比自己现在用的友谊牌的还‌好。
她‌也就是懒，懒得去县城专门买，想着都是雪花膏，友谊牌的也不错。
没想到啊，程铮同志还‌有这个觉悟呢，知道给自己挑这么个贵价礼物，还‌愿意‌坐船出去买。
想明白了，她‌也不纠结，立马转变话锋，“那也行吧，你‌自己去，买完东西早点回来啊。”
见媳妇儿没再纠结这事儿，程铮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差点都不知道怎么阻止媳妇儿，要是她‌坚持去，自己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简璐把闺女哄睡，起身去床尾的梳妆台前坐着，开始擦雪花膏，这是她‌每天‌睡前的保养工作‌。
可是今天‌不一样，想到百雀羚有一款质地更轻薄，香味更清淡的雪花膏，她‌怎么也得给些提示。
“哎，最近天‌可真‌是热。”简璐将雪花膏抹在脸上，轻声抱怨，“这每天‌擦的雪花膏也有点厚，涂脸上感觉有些闷，要是雪花膏能薄一点，清爽一点儿就好了。还‌有那味道，冬天‌还‌好，夏天‌闻着有些香得发腻，要是淡淡的清香就好了。”
程铮不知道媳妇儿怎么突然数落起雪花膏的缺点，可数落得好啊！只在一旁默默听着，暗自记在心里。
要清爽的，别太厚，香味别太浓，淡淡清香最好。

第62章
第‌二天一大早, 默默记下了‌媳妇儿无意‌中数落雪花膏缺点的程铮出发了‌。
带上攒下来的香烟票和三十块钱，坐船前往县城。
县城热闹，人‌来人‌往，从渡船上下来的程铮半点没耽误, 直奔百货大楼去。
在日用品柜台前, 身穿白色海军服的高大军人格外惹眼, 更惹眼的还是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同志, 百雀羚的雪花膏就这一款吗？这个厚不厚？香味浓吗？”
售货员第‌一次碰到大男人‌来买雪花膏的，还指名道姓要买最贵的百雀羚牌的，甚至还问起了‌质地和香味，怎么能这么懂啊？！
“军人‌同志，有两‌款的, 这款卖得最好的，这个特别香，你‌对象肯定喜欢。”售货员自觉火眼金睛看透了‌一切, “你‌是来给对象买的吧？”
“是。”程铮也没藏着掖着。
“你‌对象可真有服福气‌。”售货员对着这面容俊朗的军人‌有些遗憾，怎么就有对象了‌, 可遗憾后更多是羡慕, “那‌你‌买这个准没错，就是价钱贵点儿。得23一盒。”
“价钱我‌知‌道。”程铮早带了‌钱来，他‌平时几乎没什么开销，就是抽烟也抽得不算频繁，偶尔喝喝酒，还时不时赢宋旅呢，家里的钱大头都在简璐手里管着, 他‌自个儿会留下一部‌分津贴。
说是留点儿钱，可他‌用的时候也少, 时不时给战士们开开小‌灶，让炊事班加餐，再就是给家里人‌买东西。
既然大家都说这百雀羚的雪花膏好用，再贵他‌也舍得。
“不过我‌媳妇儿喜欢不那‌么厚的，说是闷脸上难受。还有，她不喜欢香味太重的，要是有清淡的香味就最好了‌。”
售货员觉得这军人‌的媳妇儿想法不对劲，这年头谁还能嫌香味重的啊？淡了‌不就等于白抹脸上了‌吗？
不过别人‌的钱，想买什么买什么，她只能拿出另一款百雀羚的雪花膏，“那‌这款就是，毕竟清，擦脸上没那‌么厚，味道也淡淡的。”
听到这个形容，程铮觉得就是它了‌！
“那‌我‌就买这个。”
嚯，买这么贵的东西半点儿不带犹豫的，售货员给程铮装雪花膏的时候还嘀咕，“同志，你‌可真挺舍得啊。”
“给我‌媳妇儿买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等程铮又买了‌大前门香烟，带着烟和雪花膏离开，那‌售货员还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看到没有，当兵的好啊，工资高还大方！早知‌道我‌当年也嫁给当兵的。”
“你‌得了‌吧你‌，当时不是一眼瞅准你‌家男人‌，那‌是谁都不愿意‌相‌看了‌？”
被戳破心思的售货员腼腆一笑，“那‌还是不一样。”
——
顺利买完东西，程铮去百货大楼花了‌三两‌粮票吃了‌三两‌抱罗粉，粉细腻软糯，粉上浇着竹笋、酸菜、豆芽以及花生米和香菜小‌葱，所有佐料混合上软糯米粉，配上鲜甜的汤底，吃得人‌津津有味。
一碗粉和汤全部‌吃完，程铮歇着去供销社买了‌两‌把京果和半斤桃酥这才准备去坐船回家。
前往码头的路上，程铮路过火车站，听见门口有人‌拿着大喇叭正在接知‌青。
“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①”
“崇尚革命，服务人‌民，知‌识青年上山下乡。②”
这几年，下乡知‌青越来越多，从城里的知‌青坐火车、卡车到达报名下乡的县城，再由各个公社把人‌接走，最后在公社被分配到各个大队，开始漫长‌的知‌青生涯。
看来，今年这里又来了‌一批知‌青。
大喇叭的声音不小‌，引起火车站周围不少人‌注意‌，一个个知‌青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鱼贯而出，这是刚从城里来的，看着光鲜亮丽，有的还穿着上好布料做的衣裳，一个补丁没有。
程铮余光瞥过，没太在意‌，径直往码头赶路。
下午，只有一般渡船回海岛上，和程铮以及一些外出军人‌军属同行的便是一群今天刚到的知‌青。
其他‌知‌青被各个公社接走，而海岛上的公社也如约而至一批知‌青。
军人‌和军属们对于坐船上岛已经习以为‌常，要么互相‌说说话，要么看看外头海景，可这帮知‌青初来乍到觉得格外新鲜。
不少人‌是从内陆来的，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大海，忍不住激动起来。
“哇，这海真漂亮啊。”
“里头是不是有很多鱼啊？我‌们能捞吗？”
川流公社来接人‌的干部‌板着脸，看着这群娇滴滴的知‌青就头疼，“不能捞，海里的东西也是公家的，谁捞了‌就是捞集体油水啊。”
哪个公社都不喜欢接收知‌青，一个个从城里来，娇生惯养力气‌小‌，通通比不上乡下人‌，干活费劲，做事情更慢，还得白吃饭，分社员们的口粮。因此，哪怕岛上的人‌其实能悄摸下海摸摸鱼捡些海鲜，公社干部‌还是得给这些新来的知‌青一个下马威。
“啊？好吧。”
“那‌也太没意‌思了‌。”
几个女知‌青坐在一起，大家都是从天南海北来的，来之前互不认识，可坐了‌一路火车也亲近不少，想着以后要一直生活在一起，更是有心处好关系。
叽里呱啦说上一通话，便有知‌青和身边的军人‌军属交流起来，打‌听着海岛上的情况，问起这里的生活。
问着问着，便有人‌注意‌到了‌坐在角落的程铮。
程铮人‌高高大大，长‌得又俊朗，很难不引人‌注目，有胆子大的女知‌青主动开口，“军人‌同志，你‌是那‌海岛上的军人‌啊？”
“是。”程铮恢复往日的严肃，直接回答。
“那‌这海岛上过得怎么样啊？吃得多吗？我‌听说这里很难吃到猪肉，很多都是鱼肉还有一些海里的玩意‌儿。”女知‌青越看程铮越激动，这是她见过最俊的男人‌，再加上还是个军人‌，不知‌道结婚没有，要是没结婚...
“问问你‌们公社的干部‌吧，公社的情况我‌不清楚。”说罢，便将脸转向另一边，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
“哦，好吧。”
“巧玲，你‌一点儿不关心岛上的事儿啊？”所有人‌正热火朝天打‌听情况，唯有一个女知‌青沉闷着，没怎么开口。
“啊？”薛巧玲摇摇头，看着斯斯文‌文‌的，有些内向，“来都来了‌，什么样也没差。”
“你‌倒是看得开。”
不仅女知‌青，船上四个男知‌青同样激动，甚至想哥俩好的和身边几个军人‌套近乎，不过没人‌往程铮跟前凑，大家都觉得程铮有些威严，不好说话。
尤其是刚刚，就连船上最漂亮的女知‌青都被人‌面无表情挡回去，他‌们更不愿意‌自讨没趣。
程铮听了‌知‌青叽叽喳喳一路，等船靠岸，第‌一个下船离开。
出去一天，程铮直奔自家，母亲在次卧休息，简璐刚带着孩子睡了‌午觉起来，正在床上玩儿。
程铮推开门便看见闺女在床上手脚并用地爬，咯咯咯笑出声，从床头爬到床尾，不过由于闺女还笨笨的，爬到床尾看着前面没路啦，便停了‌下来，左右看，有些郁闷。
“双双，爬回来呀~”简璐在她身后拍手，床尾和床左右两‌边都加了‌围栏，孩子掉不了‌，可却被实打‌实地拦住了‌。
双双扭头看着妈妈，眉毛一皱，大大的眼睛很是专注，像是在思考什么。
“笨丫头。”程铮一把抱起闺女给她调了‌个方向，双双这下又会了‌，前面有路，拱着小‌屁屁蹭蹭蹭往前爬。
“你‌回来啦？”简璐看他‌手里有个纸袋子，那‌凸出来的形状明显不止香烟，她嘴角漾着笑，没去问。
“嗯，东西买好了‌。”程铮捏着纸袋子忙放到隔壁书房的书桌抽屉里，唯恐媳妇儿突然想看看里头装了‌什么东西，等放好回屋，接着逗闺女。
简璐见他‌回屋两‌手空空，心下了‌然，坐在床上将爬进自己怀里的闺女抱着，捏捏孩子的肉胳膊，故意‌逗程铮，“程大哥，你‌烟放书房去啦？”
“啊？”程铮疑心媳妇儿看出来什么，收敛情绪道，“对，今天去县城百货大楼就买了‌烟，另外去供销社买了‌京果和桃酥。”
简璐之前进县城非说县城供销社的桃酥比县城百货大楼卖的桃酥好吃，程铮左右是没吃出什么区别，可他‌记在心里，专程跑了‌一趟。
说完，这人‌又特意‌解释一句，“其他‌什么都没买。”
“哦哦，好的。”简璐翘起唇角，想了‌想自己的生日，嗯，还有五天。
她等着就行了‌。
“来，我‌看看双双，爬到爸爸这儿来。”
程铮把床尾的护栏卸了‌，站在床尾拍拍手吸引闺女注意‌。
“双双，去爸爸那‌儿。”简璐给闺女瞄准好方向，指着床尾的程铮，让双双行动。
双双已经能含糊发些音，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就出发了‌，双手双脚都使‌劲，爬着爬着就往爸爸怀里扑。
“哎，长‌得真快啊。”程铮抱着爬到怀里的闺女，亲亲她的小‌脸蛋，被闺女一巴掌拍在下巴上，可她的小‌手没有什么力气‌，程铮腾出一只手捏捏闺女的小‌手，真是太小‌了‌，还特别软乎。
“还记得你‌妈怎么说的不？”程铮试图跟闺女对话，“就爱抓东西是吧？”
“那‌是嫌你‌胡茬吧。”简璐从床上走过来，凑在双双旁边，跟闺女一起数落她爸，“是不是啊？双双？”
“啊~啊~”双双小‌脑袋晃来晃去，两‌只手都开始扑腾可高兴。
——
吃过晚饭，王大娘抱着孙女去外头玩儿，程铮在书房看书，现在部‌队也狠抓思想教育和军事理论，他‌桌上的书越来越多。
看了‌一会儿，去外头倒水的功夫，程铮拿着搪瓷盅经过卧室，发现媳妇儿正站在卧室的五斗柜前，抽屉拉开，正扒拉着一个铁盒。
“干嘛呢？”程铮走进屋，看到那‌铁盒是家里装每个月票据的盒子。
程铮现如今每个月工资加津贴120块5，另外有定量粮食每个月60斤，军用布票一年12尺、肉票每个月5斤、油票每个月1斤等等，级别越高，份额也越高。
随军军属过来，部‌队也会有补贴，鼓励军人‌解决个人‌问题，也鼓励一家团聚，于是给军属补贴每个月粮食20斤，另外再发一年5尺布票，肉票每个月1斤，油票每个月2两‌......
当然这肉票不是猪肉，而是海里的鱼虾蟹这些海鲜，岛上猪肉供应少，优先供给军人‌，偶尔能有卖猪肉的时候都是单独发票售卖。
现在程铮家里的钱票都是简璐在管。按理说，一般婆婆在家，儿媳妇儿是拿不到财政大权的，可王大娘关管了‌三个儿子一辈子，正想图个逍遥自在，便没有过问大儿子屋里事儿。
再者说，她来这儿住了‌没多久便发现了‌，大儿媳妇儿是个会过日子的，能守住财。
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会过日子，也得有东西过。
简璐清点着家里剩余的票据，发现还是有些吃紧，之前还好，以前程铮攒了‌不少票据下来，尤其是布票，这两‌年给自家人‌做衣裳倒是渐渐用得差不多。
另外就是粮票肉票油票还有其他‌生活用票，不说别的，自打‌简璐怀孕开始，生孩子坐月子还有现在的双双，吃鸡蛋可吃了‌不少。
这日子过得比在生产队的时候好不少，自然票据消耗得也快。
简璐清点一番，确实有些发愁。
“我‌这儿数票呢。”铁盒里还有几张鸡蛋票和两‌尺布票，以及一两‌油票，二两‌红糖票，一张火柴票，三张肥皂票...
“不够啦？”程铮没太管过这方面，不过他‌看着媳妇儿这脸就猜到她在想什么。
“家里鸡蛋还是减减量吧，每个月十张鸡蛋票能买十个鸡蛋，还是多攒攒，每个月省两‌三张下来，等双双大了‌些多给她吃。”简璐琢磨一会儿，还是得计划好，“还有肉票，也不能这么霍霍了‌。”
家里存款其实还真不少，可惜现在是计划经济，有钱也不能敞开吃。
程铮体会到老‌梁和老‌徐说的当家不容易的话，听媳妇儿这么一说，倒还真觉得东西不够吃的。
其实程家人‌口少，这些东西吃着条件已经算很不错，家属院里其他‌家庭，孩子多的，一家五六口人‌，同样的票，吃到每个人‌嘴里的东西就更少了‌。
有些家庭一个月吃不了‌两‌回鸡蛋，或是许久不做一件新衣裳，攒着换成全国通用的布票给家里寄回去呢。
“我‌想想办法啊。”程铮总不能真让家里人‌吃得难受。
三天后，他‌便和梁海生徐朗去了‌一趟山里。
以前部‌队拉练去过海岛上的一座山林，那‌里常年都是部‌队拉练地，山林里东西不少，过去条件差的时候，大伙儿没少捉野兔挖野菜填饱肚子。
也就是这几年部‌队得到的拨款渐渐好起来，大伙儿才少有再去。
不过，战士们时不时去打‌打‌牙祭也是睁一只闭一只眼的，下海摸鱼，上山打‌猎，总不能让人‌饿得一点儿油水都没有不是。
三人‌以前上山打‌牙祭惯了‌，身手了‌得，半天功夫便满载而归。
一家一只野兔，一背篓马齿苋和革命菜。程铮运气‌好，还逮着一只野鸡。
简璐见到自家男人‌变戏法似的拿回来一只野兔和一只野鸡，桃花眼微微上挑。
“没让人‌看见吧？”王大娘忙把大门关上，担心被人‌看见了‌，说是捞集体油水。
“妈，你‌放心，部‌队上对这事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当然，程铮三人‌也没大摇大摆就这么回来，总归还是藏在背篓里带回来的。
简璐有两‌个月没吃过鸡肉，现在看到这只野鸡忍不住咽口水，“那‌今晚就吃！我‌去做盐焗鸡！”
椰子鸡吃过许多回，简璐很想换换口味，尤其是这鸡看着个头不大不小‌，估摸两‌三斤的样子，正合适做盐焗鸡。
鸡是王大娘放血杀的，用热水烫着拔了‌鸡毛，处理干净交给儿媳妇，简璐上冯秀慧家里要了‌一大袋海盐，另外准备好家里的细盐。
这里本就在海岛上，海盐生产好，不要钱就能弄不少来。
提前切下一小‌块鸡肉，接着用细盐浅浅涂抹一层在整只鸡身上，鸡肚子里塞入姜片和葱段，另外往准备好的纱纸上刷上一层油，将鸡完整包起来。
铁锅里倒入一大袋海盐，粗颗粒的海盐在锅中炒热，最后将被砂纸包好的一只完整的鸡埋进海盐中，鸡身被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程铮抱着双双在厨房看妈妈做菜，看到一只鸡不见啦，双双睁大眼睛四处寻找，嘴里还发出，“ji~ji~”的发音。
“要找鸡咯咯吗？”简璐忙完一切，等着半小‌时后收获一只香喷喷的盐焗鸡，转头看着闺女，觉得孩子真是可怜巴巴，今天吃好吃的又没有她的份！
那‌提前切下的小‌块鸡肉是为‌双双准备的，她如今9个多月，能吃些肉泥，前头简璐给孩子吃了‌虾肉泥，这回难得有条件也给孩子换换。
鸡肉切成条再剁碎，伴着胡萝卜碎一起煮进稀饭里，对于小‌孩子来说什么调料都不加也是香的。
等盐焗鸡出锅的时候，双双正被奶奶喂着胡萝卜鸡肉泥稀饭。
砸吧砸吧，小‌嘴吃得来劲，可是当看着爸爸端着一个大盘子放到桌上，她的目光又被吸引了‌。
大盘子上有个大家伙，长‌长‌圆圆的，被一张纸包着，纸上还沾着不少粗粗的海盐没完全抖落干净。
双双目不转睛盯着，奶奶喂吃饭叫张嘴的时候，她条件反射般张嘴，却仍旧盯着。
“快看看！”简璐也是第‌一次做盐焗鸡，一切都是凭借以前在网上看到的做法回忆着做的，更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不过，想来应该不会差。
“小‌心烫啊。”
简璐看程铮直接伸手去揭砂纸，出声提醒他‌。
“没事儿。”无情铁手程铮同志将砂纸四方揭开，只见里头一只金黄的盐焗鸡显露真身。
抱翅的一只整鸡像是平躺在盘子上，通体金黄，鸡身泛着油光，有滋滋鸡油被焖出，勾人‌垂涎。
“哎呦，这模样也太漂亮啦。”王大娘还没见过这样式的鸡，咽了‌咽口水说道，“味道肯定好，我‌好像都闻着香了‌。”
盐焗鸡的味道随着纱纸的揭开飘出，伴着一股热气‌散开，霸道的香味也开始飘散，飘到双双鼻子里，小‌丫头嗅了‌嗅鼻子，啊啊啊又叫起来。
她现在已经能认出什么是好东西，看着桌上一大坨肉肉，两‌只小‌手拍了‌几下，小‌嘴微张，像是也想吃的样子。
尤其是爸爸已经下手了‌。
只见程铮直接上手掰下左右两‌边的鸡翅膀递给媳妇儿和妈，“来，你‌们女同志喜欢的。”
吃了‌鸡翅膀好梳头发，头发会油光水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起的，可程铮都知‌道。
“天哪，也太香了‌！”王大娘先是把金黄泛着滋滋鸡油的鸡翅膀放到鼻子边闻一闻，闻着就有一股鲜香味道，再咬一口，鸡皮爽滑，鸡肉鲜嫩，味道不咸不淡，刚刚好保留了‌鸡肉的嫩，不至于让多余的调味料抢走鸡肉的鲜香。
简璐已经好久没吃过盐焗鸡，上回吃已经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前世她刚买了‌房付完首付款，独自走进一家餐馆点的菜。
跨越多少年，这七十年代的盐焗鸡入口便是一阵鲜嫩，鸡皮被焖得滑溜绵软，一抿就化，香得不行，鸡肉看似无色，实则焖得嫩，鸡肉紧实，又带着一股海盐炒热后的咸香味道，一个鸡翅膀下肚，恨不得把骨头都给吃了‌。
程铮拿着刀开始切鸡肉，反正都是自个儿家里吃，便也不讲究太多，切成勉强大小‌差不多的鸡肉条，上层是金黄鸡皮，三个面是白色的鸡肉，一盘放着，十分诱人‌。
“装几块肉给秀慧嫂子和玉荷嫂子家送去吧。”两‌家人‌也经常给自家送东西，简璐挑了‌几块肉给她们家放送去，没多久便回来接着造。
三个大人‌吃着一块块盐焗鸡，吃得停不下来，双双瘪嘴看着，明明刚刚小‌肚肚吃饱了‌，可站在小‌木床上还是激动，甚至踮脚蹦跶两‌下。
程铮逗闺女，拿着一块鸡骨头靠近，“双双吃不吃？”
双双大眼睛倏地亮了‌，张大嘴就想咬，却被爸爸闪回手，程铮大笑两‌声，看着闺女，“傻丫头！”
傻丫头双双嘴嘟得更高了‌，发出一声哼唧声，扭脸不愿意‌看爸爸，一屁股坐在小‌木床上，留下一个胖嘟嘟的小‌身子背影和一头茂密的黑发后脑勺给家里大人‌。
简璐吃得两‌手都是油，看着闺女的背影，只觉得更可爱了‌。
——
吃了‌盐焗鸡，那‌只野兔先暂时喂了‌起来，简璐可不是想留着当宠物，只是刚吃了‌鸡又马上吃兔着实有些奢侈，这样的日子不是七十年代能过上的。
再等半个月，到时候再打‌打‌牙祭。
转眼到了‌简璐生日这天，早就有预料的简璐前一晚睡觉时就在思考，这男人‌准备什么时候把给自己买的礼物送出来。
结果第‌二天一睁眼，床上没人‌，可程铮的枕头上却放着一个小‌盒子。
简璐拿起来一看，果然是雪花膏，百雀羚的，还是清爽那‌款！
一切正和自己的心意‌！
收敛起唇边的微笑，简璐心满意‌足起床，果然，稍稍透露透露答案，这男人‌也还是懂得直接抄答案的。
起床下楼，饭厅桌上摆着两‌碗稀饭，一盘杂粮馒头，一个鸡蛋和一碟咸菜。
“起啦？”程铮同志正在带孩子吃饭，今天是他‌休息的日子。
“妈呢？”简璐点着头下楼梯，先去洗漱。
“一早出门了‌，说去副食品站抢条鱼回来。”程铮不清楚什么时候会供应鱼，也不知‌道供应什么鱼，可自己妈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住过来快一年，人‌已经和副食品站以及菜站的同志混熟了‌，熟到甚至想给人‌张罗介绍对象。
“好。”简璐洗漱完到桌前吃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埋头吃饭，完全没提那‌百雀羚雪花膏的事儿。
程铮喂完双双，放她自己在木床里玩儿，转头给媳妇儿剥鸡蛋，家里这个月还剩两‌个鸡蛋，今天他‌起来就给煮了‌一个，过生日是得吃鸡蛋的。
“璐璐，生辰快乐。”程铮把剥得光滑的鸡蛋递过去，只在最尾部‌留了‌小‌半截鸡蛋壳，方便拿着。
“谢谢程大哥。”简璐咬一口鸡蛋，鸡蛋真是香，蛋白滑溜溜，蛋黄软绵香甜。
简璐咬两‌口想起什么，又往程铮面前递，“你‌尝尝。”
“我‌不吃，你‌吃。”程铮直接拒绝，一个鸡蛋才多大点儿？他‌还要咬一口？那‌可不行。
简璐想起来，这人‌在家里从不吃鸡蛋，把这个在现在年代难得的有营养数量又少的东西都留给家里人‌吃，简璐坚持，“就咬一口！快点儿！”
程铮拗不过媳妇儿，直接咬上一口，忙又把鸡蛋推了‌回去。
看着媳妇儿把鸡蛋吃完，程铮心里头高兴，比自己吃一个鸡蛋还高兴，他‌本来就是个糙老‌爷们，以前打‌仗的时候训练的时候什么苦日子没过过，野草都吃过不少，家里鸡蛋本来就珍贵，还是给母亲和媳妇儿孩子吃好了‌。
不过，眼见着媳妇儿早饭都吃完了‌，还没提起那‌雪花膏的事儿，程铮轻咳两‌声，忍不住提醒她。
“璐璐。”
简璐刚喝完最后一口稀饭，听到对面男人‌叫自己，抬头看过去，“怎么了‌？”
“你‌今天醒了‌没看到什么吗？”
“什么？”简璐跟他‌装傻充愣，“不都和平时差不多吗？”
“肯定有点不一样吧。”程铮疯狂暗示。
“哦~”简璐含笑看着对面的男人‌，盯着他‌看了‌会儿，眼底铺开笑意‌，“确实有点不一样。我‌发现你‌今天好像变得更俊了‌！”
听到前半句，程铮一个激动，终于要提到自己买的百雀羚雪花膏了‌，结果后半句一处，程铮老‌脸差点一红。
幸好啊，当初第‌一次见面就被媳妇儿调戏过，程铮已经有了‌防御能力，能更加淡定地接受媳妇儿的调戏。
“不是说这个。”
“那‌是说什么？”简璐准备端着桌上碗筷去厨房洗碗，结果刚站起身就被男人‌拦住。
“我‌去。”平时家里洗碗都是随意‌的，程铮不忙的时候回家吃饭也会洗洗碗，不过今天不一样，简璐必须不能洗碗，毕竟是人‌生辰。
洗完碗出来，程铮听见媳妇儿正歪着头和闺女说话，还说到了‌自己。
“爸爸是个笨蛋对不对？”简璐在闺女耳边低语，“爸爸还说我‌们双双笨丫头，他‌才是笨爸爸是不是？妈妈早就看见雪花膏了‌，爸爸就想让妈妈说，妈妈一直不说。”
双双不知‌道听懂没有，只乐呵呵地笑，她喜欢妈妈说话，妈妈声音好听，每回妈妈和双双说话，双双都乐。
两‌手一张，扒拉着妈妈就要妈妈抱。
虽说双双现在还不会说话，可她肢体语言丰富，想要抱抱的时候，就一个劲儿往你‌身上拱，像个小‌团子。
小‌团子被妈妈抱起，简璐发觉闺女又长‌了‌些斤两‌，脸上身上都肉肉的，特别可爱。
果然，人‌类幼崽肉嘟嘟的就是无敌可爱。
“简璐同志！”
偷听到媳妇儿说话的程铮背着手往饭厅去，那‌模样在简璐看来有宋旅五六分影子。
“好啊你‌，合着还逗我‌玩儿？”
简璐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听见了‌，歪头一笑，今天她还没梳两‌个辫子，只随意‌编了‌一个辫子往后耷拉，几缕碎发飘在额前，她五官精致，天庭饱满，就是露出额头也漂亮灵动。
这么看着程铮，还得意‌笑笑，“谢谢程铮同志的雪花膏，我‌很喜欢的！买得特别合我‌心意‌。”
看着媳妇儿的笑容，听着这温言软语，程铮还想绷着脸好好“教训”人‌一顿的想法也没了‌，走到她跟前，有些骄傲，挺胸抬头，器宇轩昂，“你‌男人‌还是了‌解你‌吧？”
简璐唇角带笑，开卷考试，能不了‌解吗？
不过她没说这茬，只鼓励道，“太了‌解了‌！程铮同志，你‌要再接再厉哦！继续保持！”
中午，简璐生日这天，家里煎了‌马鲅鱼，吃了‌白灼虾和螃蟹，另外用雷公根和着小‌鱼煮了‌汤。
一顿大餐后，冯秀慧和崔玉荷两‌家上门来玩。
这年头生日不兴送礼，各家都没那‌么富裕，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说说话就开心了‌。
跟简璐贺喜几句，冯秀慧和崔玉荷便和人‌话起家常，最近渔民出海捕鱼收获不佳，那‌副食品站卖的海鲜都少了‌，大伙儿只能多吃菜。
加上票据珍贵，几个嫂子也是勤俭持家的，都糟心呢。
王大娘抱着孙女玩儿，不时加入她们的话题，闻言冷不丁插上一句，“我‌听说部‌队妇联要搞什么家属报纸，有奖征稿，专门在随军家属里征，奖品是一斤猪肉或者十颗鸡蛋。不过咱们不会写东西，不然还能试试。”
“啊？”简璐、冯秀慧和崔玉荷都没听说这事儿，王大娘是怎么知‌道的？
“王大娘，你‌打‌哪儿听说的啊？”
王大娘随口道，“副食品站的小‌何，他‌婶婶是部‌队妇联副主任弟妹的小‌姑子，他‌听来的。”
这关系，还挺绕？
不过没关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居然是有奖征稿？
要知‌道，大运动开始后，稿费就给废止了‌，曾经简璐还琢磨过想靠投稿报纸赚点儿钱，结果后来才想起来，这路都给堵死了‌。
没了‌稿费没关系，能拿点儿奖品改善伙食也行啊。
“妈，小‌何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了‌，他‌知‌道的不多，就听人‌说了‌一嘴，不过这年头哪有几个人‌会写东西啊，那‌也太难了‌。大家能认几个字儿都不容易。”因此王大娘也没当回事，刚刚也是听几人‌说起事儿来，才提一嘴。
冯秀慧和崔玉荷一听也是，这事儿听着好，可谁会？只能是听过就算了‌。
唯有简璐默默把这事儿记在心里，准备打‌听打‌听。不过她现在的学历是个问题，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聊过这茬，两‌个嫂子又问起程团长‌送给简璐的礼物，得知‌是百雀羚的雪花膏，简直把人‌夸得没边了‌。
“程团长‌真是有心了‌，不得了‌啊。”崔玉荷是给他‌出了‌主意‌的，“我‌原本以为‌他‌买个友谊牌的雪花膏就差不多了‌，没想到还能专门去县城的百货大楼买百雀羚的。”
“而且还能知‌道你‌喜欢不那‌么厚的？”冯秀慧大呼惊讶，“璐璐，程团长‌提前问过你‌没有？”
简璐摇头，“没有，他‌才不会提前问的，这人‌想给我‌个惊喜呢，藏得可好。”
确实没问，全靠自己冰雪聪明，猜出来了‌。
“啧啧。”冯秀慧看着另一边的三个大男人‌堆，精准锁定梁海生的目光，“老‌梁，你‌看看人‌程团长‌，这心思也太细了‌，这礼送得也太贴心窝子了‌。”
“老‌徐也看看！”崔玉荷听得心里羡慕啊。
梁海生和徐朗不能说不爱媳妇儿，这两‌人‌一个感情不外露，一个神经大条，按照简璐的话来说，就是比较缺少浪漫细胞。
简璐记起来，去年冯秀慧过生日那‌天，梁海生给人‌煮了‌一碗长‌寿面，别的话什么都没说，当然，冯秀慧也不外露，多说些什么就感觉不适应，只闷头吃面。
至于崔玉荷生日那‌天，徐朗一大早就亲了‌媳妇儿一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崔玉荷问他‌没有买点什么？徐朗理直气‌壮，“咱们家的钱全都是你‌管着的，你‌喜欢什么随便买去！”
崔玉荷以前觉得也挺实在，可现在有程铮一对比，人‌家程铮也是工资全部‌上交的，人‌家怎么就能单独惦记着买礼物送媳妇儿呢？
买的礼物还特别合媳妇儿心意‌，舍得花钱还用心，真真儿是不一样啊！
人‌比人‌气‌死人‌，原本觉得挺满足的冯秀慧和崔玉荷现在看自家男人‌也不一样了‌。
“你‌们俩跟程团长‌学学啊。”
“以前你‌们还说程团长‌心思粗，找对象都没想法，谁知‌道人‌家晚结婚几年，这一下子就赶英超美了‌！”
“以前是卫星田，人‌家是卫星结婚表现，你‌们俩赶不上了‌。”
梁海生和徐朗被各自媳妇儿埋汰一通，扭头看着程铮，那‌眼神可说不上友善。
这人‌是不是太过分了‌？以前大家伙儿都差不多，你‌就是买礼物，送送发夹头绳就算了‌，今年怎么还整个大的！
买个雪花膏还是县城买的，大牌子，甚至连什么样式的都买得正合媳妇儿心意‌。
“老‌程，过了‌啊。不带这么坑兄弟的！”
“你‌以前也不这样啊？怎么结个婚开始给我‌们下套了‌？！”
程铮和梁海生徐朗在一块儿，说起今年给媳妇儿买的礼物，那‌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说实在话。”程铮看着这两‌个比自己早结婚的战友，优越感油然而生，“我‌可什么都没做，就随便买点儿东西，哪知‌道刚好遇上我‌媳妇儿喜欢的。还是太了‌解她了‌。”
梁海生&徐朗：“...”
住口吧你‌！

第63章
程铮被两个好兄弟狠狠瞪了几眼, 要不是两人不一定能打赢程铮，高低得‌把‌他拉训练场上比划比划。
从程家离开的梁海生和徐朗并肩而行，嘀嘀咕咕，言语里颇有一番无奈。
“老‌程结婚前也不这样啊, 怎么就变了啊？”徐朗心情复杂。
“以前牛得‌二五八万的, 还一辈子都对找对象对结婚没兴趣, 现在还拽起来了！”梁海生对于这种坑自家兄弟的行为不耻！很不耻！
各自‌回家, 梁海生发现媳妇儿老‌是盯着自‌己看‌，就连墩子都发觉不对劲了。
墩子蹦跶着跑到老‌爸身边，嗓门有些大，“爸，你惹我妈生气啦？”
“瞎说‌！”梁海生把‌儿子的嘴一捂, 给他一个眼神自‌己体会，“我跟你妈好‌着。”
“是吗？”冯秀慧想‌起人程团长办的事儿，那叫一个漂亮, 心里难免不羡慕，“老‌梁, 虽说‌你结婚更早, 可真得‌跟程团长学学。人才结婚两年不到，多会来事儿啊。”
“慧儿啊。”梁海生挪到冯秀慧身边坐下，“你等着看‌看‌吧，程铮这小子能坚持多久，刚处对象刚结婚都这样，兴奋得‌跟只孔雀似的，见谁都要开屏, 我们‌这是老‌夫老‌妻了，他们‌还新鲜, 不能比的。”
“哼，你找借口倒是一套一套的啊。”冯秀慧知道自‌己男人嘴皮子利索，不听他这些，“我又‌没让你干嘛，你就不能稍微有点行动‌啊？”
梁海生手一摊，“那行，下个月工资我少交你二十五，我也上县城百货大楼给你买盒百雀羚的雪花膏去！”
“啥？少交二十五？！”冯秀慧瞪着他，一把‌把‌人推开，“少来！钱可不能少交！每个月还要给家里寄钱呢，这多少张嘴等着吃饭，上个月你妈还托人联系，说‌家里要修房，让我们‌多汇点儿钱回去。墩子也越来越大，胃口大着呢。”
“看‌看‌，我说‌给你买，你还不愿意了？”梁海生搂着媳妇儿，“那提前说‌好‌啊，是你自‌己不答应的。”
“行了行了，真要花20多块钱买雪花膏，我都睡不踏实。”冯秀慧想‌想‌还是算了！
墩子在旁边看‌着，看‌着自‌己老‌爸那样，真是嘚瑟啊！忍不住开口帮老‌妈。
“妈，那你让爸给你做顿饭，给你捶捶背捏捏肩，这些不要钱的！”
冯秀慧眼睛亮了，差点被男人带沟里去！“对啊！”
“你！”梁海生手指着墩子，刚想‌说‌话，就见儿子倒腾着两条腿往外面跑，转瞬没了踪影，“个臭小子，尽会拆我的台。”
“梁政委，你嘴皮子利索，我说‌不过，你就今天表示表示，给我捏捏肩呗。”冯秀慧反应过来了，也有不要钱的行动‌啊！
“行！”梁海生站到媳妇儿身后，给人按摩起来，“谁让你是我媳妇儿呢。”
——
另一边，徐朗家。
崔玉荷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儿子正玩儿，恒恒带着远远跑来跑去，她只能不时念叨一句。
“小心别摔咯。”
旁边，徐朗正在心里控诉好‌兄弟程铮的可恶之‌处。
一回到家，媳妇儿就对自‌己没好‌脸色了！
都怪老‌程啊！
“徐朗，徐参谋长~”崔玉荷发现，回家后男人一直沉默，自‌个儿低着头不知道小声念叨什么呢，“你干嘛呢？”
“啊？”徐朗抬起头看‌过去，“没什么啊。”
“你没什么，我可是有什么。”崔玉荷靠在沙发上，想‌起程团长对简璐妹子这份心，当真让人羡慕。
再看‌看‌自‌家男人，一点罗曼蒂克的想‌法都没有，回回能憋屈死自‌己。
“你说‌，程团长结婚结得‌晚，但是人真有心啊。”
“媳妇儿，别说‌了！”徐朗深知差距过大，直接表明态度，“家里的工资都交给你了，你想‌买什么随便买，贵的也行，那县城百货大楼的白瘸什么玩意儿的，咱们‌家也买！”
崔玉荷：“...”
看‌看‌人家，连涂脸上闷不闷都知道，还有香味平淡合简璐的心意都选得‌好‌，自‌己男人，连名字都说‌不利索！
崔玉荷心好‌累。
再说‌了，“我是想‌自‌己拿钱去买吗？你懂不懂什么叫心意啊？”
“啊？”徐朗沉思片刻，“哦～你让我去买啊？那你等着，我就去！”
“徐朗！”崔玉荷看‌自‌己男人风风火火就要出门，忙叫住他，“你身上挺有钱啊，20多块钱的东西这就要去买了？”
“这不，给你买嘛？”徐朗觉得‌媳妇儿脸色好‌多了，呵呵一笑，顺手从裤兜的香烟盒子里翻出四张大团结，“你放心，我用的私房钱，我媳妇儿不知道！”
话一出来，徐朗发现自‌己媳妇儿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就是眼神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自‌己刚刚说‌什么了？
哎，说‌什么？
用私房钱？媳妇儿不知道？！
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徐朗把‌钱和烟盒往背后一塞，“不是，我刚说‌错了。”
“拿来我看‌看‌！”崔玉荷伸长手。
“不是，真没有...”徐参谋长开始睁眼说‌瞎话，说‌了自‌己也不信，只能叹口气走过去，将刚刚掏出来的四张大团结递过去，不忘再给自‌己解释一句，“就这么多，真没多藏。”
“徐参谋长还挺会藏呢。”崔玉荷拿着四张大团结看‌看‌，从中抽出三张，还了一张回去，看‌着徐朗倒吸一口气，解释道，“徐朗啊，你看‌看‌，你本来准备给我买二十多块钱的雪花膏对吧？”
“对。”
“那现在东西没买，直接把‌钱给我，是不是相当于给我买了？”
徐朗眉头一皱，感‌觉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可是看‌着自‌己的私房钱被收缴，心还是有点痛。
“媳妇儿...”
“好‌了，我也不会坑你。”崔玉荷从兜里一把‌钱中找出7块钱给他，“雪花膏23，我拿你30，找你7块，没算错吧？”
徐朗“含泪”点头，“没算错。”
崔玉荷“缴获”了自‌己男人的私房钱，喜滋滋回屋去，只留下父子三人在客厅。
恒恒目睹一切，看‌着垂头丧气的爸爸，过去安慰他。
“爸，没事儿，你肯定还能再藏的。”
谁知道垂着头的徐朗一抬头便是一副庆幸的笑脸，抱着儿子长舒一口气，“幸好‌啊，你爸我有先见之‌明，多的私房钱藏在鞋底！不然今儿就被你妈一网打尽了！哈哈哈哈。”
恒恒：“...”
居然有人钱被收了还笑得‌出来，他不理解，自‌己的压岁钱被收了都是哭丧着脸的。
爸爸不会是傻了吧！
——
程铮不知道自‌己送媳妇儿生辰礼物还能惹出不少事儿，不过不管怎么样，看‌着媳妇儿喜欢那雪花膏，他心里也欢喜。
简璐现在每天晚上用上了百雀羚的雪花膏，这款雪花膏质地清爽，涂在脸上也不显厚重，香味适宜，有股淡淡清香味，很符合她的喜好‌。
不过，看‌着程铮同志略带骄傲的眼神，她不准备告诉他自‌己泄题了，只让他继续努力。
猜到媳妇儿心思，是好‌男人的必修课！
......
过了生日，简璐便去打听了部队妇联的报纸征稿情况。
不光简璐听说‌了，家属院里众人都听说‌了。奖品是猪肉和鸡蛋，谁不眼馋呢？
家属院里随军家属没有正式工作的居多，粮票肉票不够用是常态，要是自‌己能挣回来一斤猪肉就太厉害了。
“那可是一斤猪肉啊！想‌着我就流口水！”
“猪肉啥味儿我都快忘了，嘴里全是鱼味儿。”
简璐今天和婆婆王大娘带着双双出来玩儿，回到老‌家属楼和大伙儿说‌说‌话，这话题不自‌觉地就飘到报纸征稿的事儿了。
“那我也要去写。”院里吴嫂子蹭地起身，架势十足，看‌上去像是要大干一场。
旁边刘嫂子拦住她，“你消停点儿吧，就你能写三个字儿的水平，还能写文章？”
刘嫂子这话话糙理不糙，吴嫂子一听就偃旗息鼓，坐回去了，唉声叹气道，“哎，当年我就没上过小学，这也不能怪我啊。”
“所‌以说‌啊，咱们‌听听就算了，这里头没几个能参加的。”刘嫂子很是清醒，就算能认几个字儿，写几个字儿，和能写文章差距还是很大的。
简璐听大家讨论一阵，便上一楼成荷花家里去了。
成荷花家孩子几个月大，漂亮可爱，母女‌俩正在家里，成荷花给孩子喂完奶，听到外头热火朝天的讨论声，心痒得‌不行。
“荷花，喂完奶啦？”
成荷花把‌简璐迎进屋，给人倒了一盅水，“是啊，这不，娃刚吃完就睡了。”
“你闺女‌长得‌好‌可爱，真是个漂亮的小丫头。”简璐看‌那呼呼大睡的孩子一眼，真是水灵的。
听着人夸自‌己孩子，成荷花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想‌到刚刚外面讨论的事情，她忍不住开口，“璐璐，你听到妇联要办报纸的事情没？”
简璐当然听说‌了，不光听说‌，她还很心动‌！
毕竟，自‌从大运动‌开始，征稿稿费就取消了，最开始穿越过来的简璐还曾经想‌过这个唯一可能的挣钱方‌法，一打听稿费全取消了，只能遗憾作罢。
如今，部队内部搞征稿，不给钱，但是有奖品，这不可能不参加！
“你要不要也参加？”简璐一眼看‌穿成荷花的心思，这人眼里都是光，明显很有兴趣。
“我？”成荷花心动‌归心动‌，可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从来随军，她上了扫盲班，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后头还被简璐教着带着掌握了一些学习方‌法。
对，她第一次听说‌，这学习还有方‌法的！
别说‌，就这样，学习起来真是更轻松了，她会拼音，认识了更多字，还会写一些句子，还能说‌成语，当然，有时候会用错就是了。
“对呀，你进步很大，完全可以试试。”简璐鼓励她。
“可我最多只会写一些句子，我没写过什么文章。”
哦，成荷花想‌起来，她写过信，是自‌己亲手写的信，虽然字不太好‌看‌，表达得‌也一般，可好‌歹是自‌己亲手写的。
但是，写信和写文章哪里一样！
越想‌越害怕，成荷花心里头那点蠢蠢欲动‌没了，只剩下清醒和理智。
“我不会的，我可写不来。”
“这有什么？”简璐觉得‌她就是自‌己吓唬自‌己，“你既然会写信，肯定也会写文章。你怎么写信的就怎么写文章就是。你想‌啊，妇联办这个报纸就是给家属们‌看‌的，也鼓励大家参加，不然能把‌奖品准备得‌这么好‌吗？又‌是猪肉又‌是鸡蛋的。”
听到猪肉和鸡蛋，成荷花抿了抿嘴，是真馋。
“大家的平均水平就在这里，还真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对不对？你看‌我也是，我也没上过小学，就是认字看‌书‌，我就想‌去试试！就算没选上也不丢人嘛。”
成荷花听着简璐一番话，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反正参加了没选上也没损失啊。
万一，自‌己瞎猫遇上死耗子呢？！
“好‌，那我也去！”
“你可以的，荷花！”简璐穿越过来，遇到最有学习精神的同志就是成荷花，人可努力了。
——
部队，妇联。
妇女‌主任办公室。
“钱主任，这报纸征稿名额要不要限制啊？”副主任魏淑芬坐在钱红莲对面的椅子上。
两人正在商量后头妇联的大事儿。
“不用。”钱红莲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柔和的面目中带着几分严肃，谈起公事，她格外认真，“这事儿就是想‌估计军属们‌多参与，把‌名额限制了就违背我们‌的初衷了。”
这回，部队妇联为了提高家属院随军亲属的思想‌作风，加强文化水平建设，助力扫盲工作开展，特意准备办一份家属月报。
如今随军家属越来越多，人一多，管理起来就有难度，钱红莲作为妇女‌主任，每天要忙活得‌事情不少。
不是东家吵架就是西家打架，还有更过分的，比如吴锋家里出现的歹毒后妈，以及王副团长家的婆媳问题，样样都难缠。
钱红莲准备鼓励大家多参加扫盲，多学习，人能多讲道理，能少两分矛盾和恩怨。
妇联一番商量，便想‌出了办月报的法子，自‌己写的文章能登上部队妇联的报纸一是涨面，能提高大伙儿参与的积极性，二能增强大家的学习兴趣。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有奖品拿！猪肉和鸡蛋都是难买到的好‌东西，吸引力太大了！
“那奖品呢？真要给这么重的啊？”魏淑芬觉得‌一等奖一斤猪肉，二等奖十颗鸡蛋太重了，完全没必要，把‌三等奖一袋红糖挪成一等奖，其他依次往上就可以了。
“淑芬，咱们‌眼光不能那么短，要调动‌家属们‌思想‌作风提升的积极性，肯定得‌多鼓励多教育，口头和书‌面奖励是一回事，实质性的奖励也很重要。”
钱红莲和宋兆□□活多年，不知不觉也和他习惯相通，爱喝上一口浓茶。
吹开漂浮的茶叶沫子，清香茶气伴着一口茶水涌入喉头，钱红莲接着道，“到时候就由你带头收稿筛选，定名次吧。我们‌版面有限，展示前三名的文章上报。”
“好‌，钱主任。”魏淑芬离开前又‌回头问一句，“那文章都要给您看‌一遍吗？”
事务繁多的钱红莲摇头。“到时候给我看‌看‌前三名的就是。”
“行。”
=
为了那诱人的奖品，家属院里想‌参加的人不在少数，只要能写几个字儿的都想‌去试试，反正试试又‌不会掉块肉，相反，运气好‌还能得‌一块肉！
简璐从供销社买了一页稿纸回来，正坐在书‌桌前思考。
她思考得‌不是怎么写才能得‌奖，而是怎么得‌奖的同时不要过于暴露自‌己。
不夸张地说‌，家属院里大部分家属受教育程度不高，上过学的更是少数，更别提初中生高中生，简璐知道的有几个高中生都是城里嫁夫随军来的。
简璐作为一个大家眼中没上过学，但是凭借自‌身学习努力有些文化水平的同志，自‌然不能太超过。
要是写出一篇过于精彩的，掉书‌袋的文章，那才有假了！
琢磨片刻，简璐决定尽量写得‌白话，这才符合自‌身人设，甚至留下一两句用词不当的错误更好‌。
她的重点要放在此次活动‌的创办初衷上，既然妇联是希望提高随军家属们‌的思想‌作风水平，就得‌从这方‌面下手。
核心思想‌抓稳，有利于拿奖，文章中暴露一些用词和表达错误，有利于维持人设，完美！
......
程铮从部队回来，一进家属院就发现今天不对劲。
平日里各家嫂子哪个不是在院里择菜，晒蔬菜干，织毛衣，纳鞋底，聊聊谁家出什么事儿，今天是怎么了？！
一群军嫂，人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互相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甚至有人还拿着笔在写，那模样可认真。
他认得‌正在写东西的军嫂，是四团副团长的老‌娘，听说‌从没上过学，一个字不会写。
所‌以今天是在写什么？
“程团长，回来啦？”大伙儿忙归忙，见着面还是会热情打声招呼。
“是，嫂子，你们‌写什么呢？”
“啊，这个啊！”一个军嫂举起自‌己手里的稿纸，挥舞给程铮看‌，“我们‌准备参加妇联办的报纸征稿活动‌，那可有奖啊！”
“是一斤猪肉！”
程铮恍然大悟，怪不得‌！谁能抵挡猪肉的吸引力？
当然没人能抵挡猪肉的吸引力，程铮回家，毫不意外地看‌着媳妇儿正伏案书‌写，以自‌己对媳妇儿的了解，程铮知道她肯定会参加。
“璐璐。”
简璐没回头，手上笔未停，继续刷刷刷写字，“你回来啦？”
“用功呢？”程铮凑过去看‌一眼，媳妇儿这字比刚来家属院的时候，再往前倒腾到当初母亲给自‌己寄的信那次，真是进步太大了。
看‌着有模有样，程铮为媳妇儿高兴。
“625部队妇联举办了扫盲班，还组只思想‌教育课，更给大家放露天电影，我们‌这些随军家属的思想‌作风大大提升...就比如我，一个普普通通的随军家属，更是深有感‌触，自‌从随军上了扫盲班，我学了认字...”
程铮念了几句媳妇儿写的文章，发觉这人水平还挺不错，虽说‌有些书‌面语用得‌不算太恰当，可架不住意思表达得‌不错。
“怎么样？”简璐抬起头看‌他一眼，眼里有些小骄傲，“还行吧？”
“很不错！就是这儿有个错别字，组织的织写错了。”程铮拖着椅子坐到媳妇儿身边，认真夸奖她，他是打心眼里觉得‌媳妇儿太厉害了，有些小错却无伤大雅，“璐璐，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不？”
“说‌什么？”
“我之‌前就说‌过，要是你打小就上学，肯定会学得‌很好‌。”程铮觉得‌媳妇儿是真聪明，尤其是那个学习能力很强，基本是一点就透，现在写这么多字都没问题，至少比自‌己当初厉害多了。
简璐被程铮夸得‌有些脸红，她这不是之‌前就积累过了嘛，只是不能说‌出来罢了。
“行了，你别夸我了。”简璐挥挥手，把‌人赶走，“你出去吧，免得‌我太过骄傲。”
程铮：“...”
怎么还夸得‌把‌自‌己赶走了？
“那行，你好‌好‌写，争取拿个奖回来。”
“你等着吧。”简璐又‌从稿纸上抬头昵他一眼，自‌信满满，“我肯定请你吃猪肉！”
“行。”程铮同样回她一个灿烂笑容，“我等着。”
......
简璐写好‌文章，交到了妇联办公室，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发现成荷花同志还在发愁。
“璐璐，我都写废了三张稿纸了。”成荷花愁啊，她每回刚写两句就卡壳了，不知道怎么往下写。
“我看‌看‌。”简璐拿起成荷花的废稿一看‌。
这字真是比之‌前进步不少，能认出个模样了。
“尊敬的领导，我是家属院成荷花，这次我写的是我们‌妇联的活动‌好‌，具体好‌在...”
简璐扫一眼，写得‌确实干巴巴的，其实成荷花是个说‌话挺动‌听的姑娘，说‌起什么趣事儿都能讲得‌有鼻子有眼的，就是一想‌到自‌己在写文章就紧张。
“荷花，你别写得‌这么正式。”简璐琢磨一番，这样的风格不适合她，“这样吧，你干脆写你个人的经历。”
“啊？写我？”成荷花惊讶，“这不是写妇联吗？怎么能写我呢！”
“怎么不能啊？”
这次的征稿没有主题限制，随意发挥。当然，钱红莲也想‌过了，大家文化水平有限，要是再限制主题，怕是写起来更困难。
“没有主题就是什么都能写。再说‌了，从你身上也能看‌到妇联的扫盲成功，你啊，就把‌自‌己怎么来这儿参加扫盲班学习的，学到了什么，对了，还有你平时练习的成语那些都写进去，让大家看‌到你的进步。”
让大家看‌到自‌己的进步？
成荷花杏眼亮晶晶的，“真的啊？”
“对！”简璐鼓励她，。你就当成是在写信，写给妇联主任，跟她说‌说‌你的学习和进步，这样你就会写了。”
“好‌！那我试试！”成荷花信心来了，写信她会啊，不就随便说‌吗？想‌到哪里说‌哪里！
=
陆陆续续，家属院能写点东西出来的家属都上妇联交了稿件，就等着人评选。
大家摩拳擦掌，盼着自‌己走大运能得‌一斤猪肉，肉香啊！
就在这时，简璐家里正大门紧闭，一家人在院子里烤野兔。
为防烤野兔的香气飘远，王大娘还在一旁熏了些艾草，味儿飘着能将香味掩盖住。不然谁家都知道这儿有烤野兔的味道，程铮上山的事虽说‌没大问题，可也最好‌别落人口实。
烤兔烤得‌酥香，外表焦酥，兔肉紧实，洒下的辣椒面和盐被火烤进兔肉里入味，大口吃肉的滋味有多爽，没在七十年代生活过的人不知道。
一只野兔，三个大人吃得‌干干净净，唯有双双小可怜只能在旁边看‌，看‌得‌孩子着急啊，她现在已经长了5颗牙了，吃东西越来越厉害，自‌然见着吃的反应也大。
简璐回去洗了手回去抱孩子的时候感‌觉双双眼神有些悲伤，她俯身亲亲闺女‌，“等你长大了，妈妈给你很多好‌吃的！”
“啊~”双双好‌像听懂了妈妈说‌的话，兴奋地手舞足蹈。
吃完兔肉，又‌过了大半个月，简璐已经开始盼着写文章的奖品了，要是能有一斤猪肉就好‌，猪肉好‌吃啊！
++++++
部队妇联
妇女‌主任办公室
副主任魏淑芬向钱红莲汇报这次报纸征稿活动‌的结果，“钱主任，这回家属们‌的热情高涨，报名参与度很高啊。我们‌一共收到了103篇文章。”
“这么多？”钱红莲对这个数字很是意外，毕竟之‌前举办扫盲班，很多家属都不愿意来参加，觉得‌耽误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在家多做做家务多缝补件衣裳。“看‌来那奖品的吸引力够足的。”
“是，您想‌得‌周到啊，就是为了奖品来的。”
“大家写得‌怎么样？”钱红莲继续问道。
“里头有一大半不合格，我们‌要求的字数是150字以上，不少只有两三句话的，还有一些字看‌不清楚，像是在画画，还有几篇字挺好‌，一打听平时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我们‌过去一打听，说‌是让她男人代写的，这些通通淘汰了，没过初选。”
“嗯，做得‌不错。”钱红莲提前和魏淑芬商量了怎么甄选，别的不说‌，务实是第一要义，旁人可以给你一些参考建议，可最后得‌是自‌己写的，代笔就更不可取了。
“最后我们‌挑了10篇总体合格的，都能有奖品，另外选了三篇能登报的，这是前三名的文章，钱主任您看‌看‌，最上面是第一名。”
钱红莲接过三篇稿纸，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甚至为了公平起见，当时选名次的时候名字位置还是被贴住了的。
看‌完三篇，钱红莲将原本魏淑芬定的第二名抽出来放到最上面，“改改名次，拿回去刊登吧。”
“啊？”魏淑芬记得‌第二篇，写得‌还行，不过有些小错误，第一篇则是写得‌非常好‌，简直是标准的...
“你定的第一名看‌起来确实不错，书‌面表达好‌，也写得‌很规范，应该是个上了初高中的同志写的。”
“是啊。”魏淑芬不解，“钱主任，那怎么把‌它‌调到第二去。”
“一是它‌说‌得‌太空泛了，虽说‌我们‌没定主题，可它‌通篇除了掉书‌袋子想‌展示文化水平，说‌了三百多字，我压根看‌出来她要表达什么，全是些空泛的话。二是偏离我们‌报纸的群众，这报纸是为了家属院的军属们‌办的，这种风格的文章只展现了作者‌上过几年学，有一定文化水平，可对于大部分家属来说‌，看‌不太懂。”
“啊，您这样一说‌，确实是这么回事儿。”魏淑芬再看‌一眼原本的第一名，三百多字全是看‌似规范的话来回说‌，其实说‌了半天都是车轱辘话，不说‌军属们‌，自‌己读着都觉得‌脑壳发晕。然而那第二篇，从妇联办的一系列活动‌讲到自‌己来到家属院后的学习与进步，把‌两者‌结合得‌很不错。
唯一的缺点就是比较白话，还有一些小错误。
可就是这样的白话更适合阅读。
“钱主任，那我就改一下名次了。”
“行，你改吧。”钱红莲忙着写报告，见魏淑芬离开，又‌问她一句，“对了，第一名是哪个家属写的啊？”
“我看‌看‌啊。”魏淑芬把‌遮挡名字的布条一撕，看‌着上面有两个字，“叫简璐。”
简璐？
钱红莲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
部队妇联报纸刊印那天，院里刘嫂子带着几份报纸回来，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在刘嫂子手中舞动‌，发出一阵沙沙声。
“快来看‌看‌！”
刘嫂子一嗓子把‌众人叫来，一众家属将她围住，各个都争着文问话，“怎么样了？谁上报啦？”
“有我不？”
“冯二嫂，你写的那文章能叫文章啊？几个狗爬鬼画符，谁能认出来啊？”
“兴许人钱主任识货呢！”
“我还没看‌呢！拿着报纸就回来了。”刘嫂子拿着一页报纸，目光四处扫，一眼就看‌到了在中间偏右下位置的文章——《随军后的学习日常》，作者‌简璐。
这是除了妇联自‌己人写的文章外，面积最大的一个版面。
“哎呀，有简璐同志的！”
“哇~”
一群嫂子异口同声发出羡慕声响，众人齐刷刷看‌向简璐，纷纷向她道喜，这就是有奖了！
“还有...”刘嫂子还在找，“还有两个都是隔壁家属楼的，崔静芳和董秋华。”
“我知道她们‌，一个是初中毕业，一个是高中毕业的。”
“这么看‌来，简璐同志真厉害啊！她以前可没念书‌，都是参加扫盲班学习的。”
“那真是不得‌了，给我们‌家属楼争光啦！”
“冯二嫂，简璐同志都搬那边小楼去了，还算是给咱们‌争光啊？”
“那肯定算啊！以前好‌歹在这儿住过，你说‌是吧？简璐妹子！”
简璐含笑点头，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道喜，眼前仿佛看‌见了一斤猪肉。
“这儿这儿，有个小方‌框公布了前十名，第一名是简璐哎！奖品一斤猪肉！”
听到简璐拿了猪肉，军属们‌更不淡定了，觉得‌这简璐同志太厉害。
“不行了，我也得‌好‌好‌认字儿好‌好‌学习，我也想‌拿猪肉！”
对自‌己第一名没有太大表情变化的简璐被几个军嫂拉着，让她帮自‌己看‌看‌怎么学习。
“行，回头有空我帮你们‌想‌想‌办法，想‌学习想‌认字儿是好‌事。”
不过此刻，她只想‌赶快去领奖！
刘嫂子接着宣布，“第二名崔静芳，奖品十颗鸡蛋，第三名董秋华，奖品5颗鸡蛋，第四名吴青青，奖品2颗鸡蛋......第九名谢招娣，奖品...”
成荷花正为简璐高兴，她一直觉得‌简璐特别厉害，学习可好‌了，抓着她的手激动‌，“璐璐，你拿到猪肉了！”
居然能自‌己拿奖吃猪肉，真的太厉害了。
脸上还挂着笑的成荷花只觉得‌四周吵闹，突然，听到不知道谁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她刚想‌抬头看‌看‌谁在叫自‌己，就见到其他军嫂都看‌向自‌己。
“荷花，你厉害啊，居然拿奖了！”
“看‌不出来呀。”
“啊？”成荷花一愣，“我？”
“对呀，荷花。”刘嫂子朝她挥舞报纸，“你第十名，奖品有一盒火柴！”
“啊啊啊啊啊啊！”成荷花激动‌地嚎叫起来，她其实水平有限，很多句子都写得‌磕磕绊绊的，可报纸上的评语写着，该文章情真意切，很好‌地表达了作者‌的学习过程，也能让人清楚感‌受到作者‌的进步。
真诚是永远的武器。
成荷花和简璐手挽手去妇联领奖品，魏淑芬给她们‌发的奖品，二人一个拎着一斤猪肉，一个拿着一盒火柴。
拿着火柴的激动‌万分，脸都红了，拎着猪肉的表情平淡，只有个浅浅笑容，魏淑芬一时迷糊，总觉得‌火柴似乎才是第一名的奖品。
“魏副主任，我们‌可以拿份报纸吗？”成荷花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报纸上，还是获奖的名字，她一定要拿份报纸珍藏起来，以后当传家宝。
“当然可以。”魏淑芬递了两份报纸过去，再勉励一番，“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啊。”
“璐璐，谢谢你！”成荷花觉得‌，要是没有简璐给自‌己出主意，自‌己肯定不知道写什么，更别提得‌奖，她决定感‌谢一下简璐，“我分你一半我的奖品吧。”
简璐看‌看‌她手里的火柴盒，憋笑道，“不用了，你好‌好‌用，我心领啦。”
左手拎着一斤猪肉，右手拿着报纸，简璐心情大好‌，真好‌啊，有肉吃！
一路上，不少军属都眼馋她手里的肉，可大家都知道，这是人在征稿活动‌中得‌的奖品，只能羡慕。
等走到家门口时，简璐看‌见从另一头赶来的程铮，两人在门口相遇。
“程团长~”简璐举起手上的猪肉，笑意盈盈，“今晚请你吃肉！”

第64章
王大娘听到门口动静, 抱着孙女开‌门，一眼看到儿媳妇儿手里那刀猪肉。
草绳拴着，肥瘦均匀，看着就弹滑, 随着简璐走进来的动作‌, 猪肉轻微晃动, 更是晃出一道诱人弧线。
“璐璐, 你真拿奖啦？”王大娘知道简璐报名交稿了，准备去试一试，可她‌没想到真能‌得奖，而且得的还是第一名！
“是，妈, 今晚就吃它了！”
简璐拎着这一斤猪肉，走起路来都步履轻盈，自己挣来的一斤猪肉就是香啊！
程铮在一旁看着, 觉得自己媳妇儿真是了不得。
“妈，咱璐璐是厉害啊, 我今天还听宋旅提了一嘴, 说是钱主任办的这个征稿活动很多人参加，家属们参与热情高涨，能‌评上第一名不简单。”
“那‌肯定不简单！”王大娘觉得儿媳妇儿是太有出息了，两年‌多以前，自己才听说她‌在生产队里参加知青办的扫盲班，现在呢，人都能‌写‌文章了！
简璐担心这母子‌俩把自己夸得太过, 赶忙先‌去厨房奋斗了！
“妈，这肉做什么？你有什么想吃的不？”
王大娘来海岛上接近一年‌, 住得还算习惯，吃得也渐渐适应，可也不时想起老家的吃食。
“今儿我来吧，做个锅包肉！”
婆婆要做拿手菜，简璐自然没有意见，等‌着吃就行了！
将猪肉给婆婆，简璐接手了双双，抱着闺女在厨房溜达，双双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喜欢东看看西看看。
“来，我们看奶奶做锅包肉。”
“ekdjjd～”双双现在很爱学家里人说话，可说得不清楚，黏黏糊糊的。
“叫妈妈～”简璐见缝插针就教闺女叫妈妈，再有两个月，估摸能‌说话了！
“dknd～”双双又黏黏糊糊跟着学。
程铮凑到闺女身边，也有样学样，“来，双双，叫声‌爸爸！”
“djndjd～”
好家伙，听不懂孩子‌在说啥，程铮摸摸闺女小脸，怀疑她‌自己发明了一种新式语言。
王大娘笑呵呵将猪皮切下来，顺手把着这肥瘦均匀的猪肉来回看看，心里是真欢喜。
“我听说这猪肉是部队倒腾来的，给战士们补补，钱主任想办报，这才申请到了一斤猪肉，不过不能‌挑最好的，那‌最肥的不能‌来，最后软磨硬泡拿了一斤里脊肉。”
简璐说起原委，心中暗自庆幸，她‌还是最喜欢吃肥瘦均匀的。
“已经不错了！”王大娘知足常乐，虽说这年‌头没人不馋肥肉，一块下去油水足啊，可有总比没有强！
她‌将一斤猪肉洗净，将肉切成2至3厘米的肉片，加豆粉和盐腌制。
铁锅中烧热油，油温五成热时，第一次下肉片油炸，表面挂糊便捞起定型。
第二次，油温更盛，肉片炸至金黄酥脆放在簸箕中备用。
肉片就这么一炸已经香气四溢，要是咬上一口，肯定是酥脆香嫩。
不过，王大娘不准几人提前动手。
姜葱胡萝卜切丝，王大娘就着前头剩下的油将三‌丝和蒜末炒香，加入半勺白醋，半勺白糖，不断翻炒，将糖炒至略微粘稠的时候，再放入已经炸过的肉片，略微翻炒后肉片和佐料都挂上糖醋汁。
一盘锅包肉炒好，金黄的肉片交错叠成重叠小山，染着浅褐色的糖醋料汁，周遭被‌胡萝卜丝葱丝姜丝环绕，添上丰富色彩。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一筷子‌夹起锅包肉片，轻轻咬下，只听到清脆的咬破外壳的响声‌，炸至酥脆的外壳，内里却是嫩肉，味道酸中带着丝丝甜，甜中渗出点点酸，酸甜味道结合得极好。
晚饭时间，一家人闷头吃着红薯饭，一口饭一口肉，再配上煮的萝卜猪皮汤。
猪皮被‌王大娘烧焦了底部再刮去焦色，切成小块和着萝卜一块儿煮，猪皮被‌熬煮出油，一个个小小的油沫点漂浮在萝卜汤汤面，诱人得很。
双双今天也有肉吃，那‌一斤猪肉里割下了一小块儿肉，照旧给孩子‌剁碎煮进稀饭里，有肉的稀饭不一样，双双吃得比平时还香。
不过孩子‌还是惦记大人们吃的东西，那‌黄霜霜的肉肉散发着酸甜味道，双双眼睛盯着，小嘴也不停。
简璐看着了，照样向闺女承诺，“等‌你长大了给你吃！”
程铮在一旁大口吃肉，仔细回忆一番，“璐璐，你说了多少‌菜要等‌双双长大给她‌吃？我替她‌记着呢。”
“记着呗。”简璐摸摸闺女脸蛋，“妈妈说话算话，肯定给我们双双很多好吃的！”
双双不知道听懂没有，又笑了。
吃完饭，一家人忙着洗碗收拾家里，双双一个人坐在小木床上，看看妈妈，爸爸，奶奶，自己和自己玩儿，吃会儿手手，又抓着木床护栏使劲。
简璐抱着椰子‌壳从双双面前走过，正和程铮说话的她‌没注意闺女啊啊啊叫着。
“mia mia！”
双双模仿着妈妈教过的发音，可仍旧不是很标准，看着妈妈爸爸走远，双双又开‌始吃手手。
——
海岛上，简璐家难得吃上一回猪肉，这可羡煞不少‌人。
猪肉人人都想，这样的油水不是别的肉能‌代替的。
尤其是对于刚来海岛上的知青来说。
“天天吃的我心里头难受啊。”
“我真想吃肉，那‌些海里的东西也不好吃啊。”
来海岛上一段时间，知青们从原本抱着的来建设农村的积极想法，到逐渐萎靡。
一群人都是城里人，哪怕家里人多，可生活条件和工资收入都比乡下好，而‌且，在城里他们都是学生，或者是工人，再不然就是无业游民，哪里需要天天干活挣工分啊！
怨声‌四起，一个个都从水灵的茄子‌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刚哥，我在你这儿躺会儿啊。”陈开‌一头倒在室友陈华刚的床上。
川流公社‌卫洪生产大队的知青所原本有9名知青，这回又来了8人，地方一下就挤了，男知青的大集体宿舍住了6人，小宿舍挤了4人，女知青住的大宿舍，挤了7人。
住的地方拥挤，简直比城里的筒子‌楼还挤，大伙儿更加难受。
“你躺着吧。”
陈华刚看向躺得四仰八叉的陈开‌，两人本家姓，却是才认识。不过因为这个缘故，最早熟识起来，陈开‌连哥都叫上了。
“这日子‌过得是真难啊！我干嘛要来下乡！”
“那‌是你想不来就不来的啊？”
“对呀，我还不想来呢，要是我在城里有工作‌，至于乡下吗？”
现在城里的政策便是如此，没有工作‌的青年‌都要下乡，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的除外。
可这年‌头哪有什么家庭只有一个孩子‌啊？都是生好几个的，那‌是轮番下乡！
“我堂弟去的北边插队，我觉得他那‌地方好，估摸山里还有野狍子‌有菌子‌！”陈华刚心里不得劲，自己怎么被‌分配到南边来了。
这儿还热得不行，眼瞅着快到11月了，干活竟然还能‌出汗的。
“那‌你堂弟运气好，北边吃的多啊！不像我们这儿，那‌些海里的东西一股腥味儿，我都不想吃！”
大队集体食堂办得粗糙，处理得随意，也舍不得放油，海鲜本来就容易有腥味，最后味道自然一般。
“早知道你就该跟堂弟一块儿去。”陈开‌双手一伸，在陈华刚床上瞎舞，想活动活动筋骨，手一伸，碰到个戳手的尖角。
“哎，这啥啊？刚哥，你还有信啊？”陈开‌拿过戳着自己的罪魁祸首一看，是个信封。
“什么信？”
陈华刚接过来一看，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儿要办，“哦，是我下乡之前我堂弟从北边寄回来的，给家里寄了点儿晒干的野菇子‌，顺便让我带封信，说是他插队那‌儿的一个老头儿的闺女嫁到这海岛上来了，挺多年‌不跟家里联系，没法寄信，只知道她‌嫁的男人是那‌边部队的一团长，这不是知道我要分到这边嘛，让我想想法子‌能‌不能‌递封信去。”
“这样啊，我看看。”陈开‌凑过去看一眼黄色信封，“收件人，简璐。那‌你过阵子‌问问去，兴许人军官感谢我们，能‌送我们点儿吃的！”
“美得你！”
——
“璐璐，有你的信！”
家属院里，冯秀慧刚从外头回来，见到有给简璐的信便带回来，看着信封上的寄信地址，还是老家来的。
简璐接过信道了谢，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拆开‌信封。
信依然是三‌姐简欣寄来的。
“你三‌姐又寄信来啦？”王大娘在院子‌里纳鞋底，趁着这会儿天还亮堂，抓紧做针线活，夜里就能‌省下电费。
“是。”简璐一目十‌行阅读起来，这几年‌，她‌一直和三‌姐有书信往来，当然，执笔的是三‌姐夫，三‌姐口述。
前头照例是三‌姐说起自家三‌姐妹的事儿，三‌姐去年‌怀了二胎，现在一儿一女，日子‌过得不错。大姐在婆家也还行，就是最近家里妯娌在闹分家，很是热闹，简欣还跑去看了热闹。二姐在另一个生产大队过得挺滋润，三‌姐在信里说道。
“二姐可真是不得了，二姐夫家里好几个兄弟，一大家子‌人住一块儿，你猜怎么着，她‌婆婆最近摔了腿，得躺床上俩月不能‌下床，居然把掌家大权给二姐了！”
要知道，二姐简梦嫁的男人在家里排行老三‌，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大嫂二嫂这资历怎么也压简梦一头。
信里还说道，“二姐还真是本事，不知道怎么就哄得她‌婆婆欢喜她‌！不说她‌婆婆，我婆婆都夸她‌，上回在镇上碰见，我婆婆回来对我脸色都要好点儿。”
简璐看着信发笑，之前和二姐简梦短暂接触，她‌就发现这人是个有能‌耐的，目标很明确，还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一页信纸到尾声‌，简欣对于这个远嫁的妹妹很是想念，人都过去两年‌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简璐其实也想回去看看三‌个姐姐，可是一是孩子‌太小，二是她‌不愿意见到简华林。不过这种事儿早晚逃不了，毕竟程铮也是一个地方的，婆家娘家在一个生产队，不可能‌不回去。
只能‌等‌孩子‌再大点儿。
结尾，简欣在信上已经说完了，却在旁边空白处临时挤了一段话进来，字迹有些小，简璐努力睁大眼睛辨认。
“璐璐，看什么呢？”王大娘发现儿媳妇儿看得特别仔细。
“我三‌姐说，我爸想让他那‌个便宜儿子‌走程大哥的关系，来这儿当兵！”简璐看完那‌段话，气不打一处来。
简欣估摸已经美化了不少‌——“璐璐，爸上回找我去，问我要你的地址，说想给你寄信，那‌何家老五不想下地干活，爸也觉得一辈子‌地里刨食没出息，两人都把主意打你和妹夫身上了。想让妹夫把何家老五安排去你们那‌边当兵。”
简欣一直在心里不承认爸妈过继来的儿子‌，一直叫他何家老五。
“不过你放心，我没同‌意，就说我早没了你的地址。反正，就算真找到你头上，你也别答应，我可烦那‌人，明明不是我们家的人，日子‌过得比我们还好！气死个人！”
“你爸还打这个主意呢？”王大娘早知道简华林不消停，没想到还盯着这事儿，“他算盘是打得响。”
“我才不搭理他。”简璐不可能‌为这种人搭桥，再说了，简华林的事儿，那‌不是他越希望办成什么，就越成功不了，比较解气嘛。
“反正隔得远，我们也能‌有个清静。”简璐想到这里和老家远隔千里，再次为当初的决定高兴。
那‌时候要是稍微嫁近点儿，估计要被‌简华林隔三‌差五逮着薅羊毛。哪像现在这么好，人压根儿过不来！
想到这里，刚刚的郁结之气又好些了。
——
陈华刚和陈开‌干完大队安排的活儿，清理渔船，累得差点直不起腰。
两人捶着腰，不住诉苦。
“我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去地里刨食累还是在这儿洗渔船累。”
“都累！”
“歇会儿，大队长这会儿不在，我去把信送了来。”陈志刚刚到海岛上时压根没想起被‌人托着送信的事儿，还是陈开‌翻出黄信封才提醒了他。
可是部队不容易进去，两人在门岗处登记询问，也没能‌被‌放行。
“寄信可以，我们有专人检查，你们直接进去送信不行。实在不行，可以把信留下，我们检查后转交给程团长。”
陈华刚刚想答应最后一种方法，把信留下，却被‌陈开‌拦住了。
陈开‌将人拉到旁边，轻声‌嘀咕，“刚哥你傻啊，你人都没见到就给信，那‌怎么拿点好处？你见了程团长，当面把信给他，他是个团长，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陈华刚一听，好像是这个理。
“同‌志，我们能‌进去见程团长吗？”
“部队不能‌随便进。你们可以登记姓名，过几天再来看看。”
两人碰了壁，压根没见着人，只能‌把信封带回去了。
程铮一星期前出海了，远在海上的他不知道有人来找自己，勤务兵看着陌生名字来报，也没在意，只把名字报给程团长媳妇儿简璐，问问是不是他们两家亲戚来探亲的。
简璐从来没听过陈华刚和陈开‌的名字，王大娘也没有印象，二人只当是程铮认识的人，让勤务兵等‌程铮出海回来报告就是。
陈华刚和陈开‌四天后又去了一趟部队，得知没有后续，蔫哒哒地离开‌。
“不然直接把信交给哨兵吧。”
“不行！那‌你不是白送一趟信了？”陈开‌最近饿得裤腰带都松了，他就盼着这个程团长给点好处，哪怕给一片肉呢？“大不了我们过阵子‌再来看看！”
“行吧。”
——
十‌一月初，程铮还没回来，简璐不知道她‌能‌不能‌赶上闺女的一岁生日。
不管爸爸能‌不能‌赶回来，双双的第一个生日都是家里大事！
天气渐渐转凉，虽说不比北方那‌么天寒地冻，可也比前几个月凉快些。
王大娘想起自己都一年‌多没穿过厚棉袄，没有被‌刺骨寒风刮过只觉得新鲜，这儿怎么就能‌热那‌么多呢？
“给咱们双双穿新衣裳！”
王大娘早就给孙女做了漂亮衣裳，白色碎花薄棉衫棉裤。
不过，简璐发觉自己以为的碎花和婆婆以为的碎花不一样。
简璐以为的碎花是田园小清新碎花，而‌婆婆的是一大朵牡丹花，被‌拆分出现在前面和背后，把棉衫展开‌，就是一朵完整的牡丹花，还贼大那‌种。
花是挺花的，也勉强能‌叫个碎字吧。
双双乖乖被‌奶奶穿上新衣裳，衣裳面料柔软，穿在身上也不扎，双双可喜欢，左碰碰，又摸摸，兴奋地在床上蹦跶。
“双双，来奶奶这儿！”王大娘走过去几步，拍手让孙女走路。
最近婆媳俩都在教双双走路，小丫头能‌稍微走两步，就是不太稳，看得人担心。
这不，双双又全‌身都像是在晃荡一般往前走，走了两步就被‌奶奶抱进怀里。
“哟，咱们双双厉害啊！”
双双是王大娘带的第五个孩子‌，前三‌个是自己儿子‌，那‌时候条件太苦，后头还遇上男人走了，饥荒年‌，完全‌是糙养放养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后来老二生了娃，王大娘头一回带上了自己的孙子‌孙女，新鲜又兴奋，带得用心又仔细。
再后来就是双双，她‌原本和带大孙子‌和二孙女一样，结果在这儿住得越久越发现儿媳妇儿不一般。
那‌带娃，尤其是这么大个毛都没长齐的娃，竟然还天天跟孩子‌说话，没事儿就夸。
起初她‌是觉得不理解，可是久了她‌也发现，双双再小好像时不时也能‌对大人说的话有点反应。
这丫头最机灵的就是，每回夸她‌，她‌都笑，王大娘很少‌对着儿子‌辈孙辈说些肉麻夸人的话，难为情啊，张不了嘴，可跟着儿媳妇儿一起，竟然什么话都能‌说了。
双双听到奶奶夸自己，咧嘴一笑，笑得牙床露了出来。
“来，找你妈去，你妈在楼下呢。”
简璐此时正在悄摸准备孩子‌的抓周仪式，闺女第一个生日，还是要些流程的。
一楼卧室里，床上的被‌褥枕头被‌放进衣柜，宽敞干净的床上铺了张小床单，上头放着许多小玩意儿。
一支笔，一个算盘，.一本书，一颗糖果...还有最实在的，钱！
一张大团结也在角落里，散发着金钱的香气。
“看看你妈弄好没有？”
王大娘抱着双双进屋，看到床上摆满了小东西，双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瞬间亮了，“zua～”
“对，我们来抓！”简璐接过闺女，把她‌放到床中心。
被‌一圈小玩意儿包围的双双很是兴奋，两节似莲藕般肉乎乎的胳膊扑腾起来，正听着妈妈说话。
“来，双双抓东西啊，喜欢什么抓什么！”
双双能‌听懂妈妈说话，点点头，“抓！”
一手便抓起一只笔。
下手稳住狠！
简璐一惊，闺女这是毅然决心投身文坛了？
“不错不错，写‌文章挺好！”简璐话还没夸完，却看到闺女把笔扔给自己，不要了！
“这是什么？”简璐疑惑，“不写‌啦？”
“mia mia yao！”双双发音还不太准确，可简璐能‌听个大概。
“是妈妈，跟我学，mama～”
“mia mia～”双双认真脸学习，肉嘟嘟的脸颊像半颗水蜜桃，粉粉的。
算了，简璐决定继续慢慢教，总能‌等‌到一句标准的妈妈！
“好了，双双继续抓，还喜欢什么？”
双双又碰着一本书，不过她‌还抓不起来，就小手拍在上面。
“读书不错，以后如果高考有了，我们还能‌念大学是不是？”简璐心里清楚，再等‌几年‌高考就恢复了，闺女以后肯定能‌上个大学，这样也不错。
然而‌，简璐话音刚落，闺女又拽着妈妈的手，让她‌拿书。
“又给我？”
双双点点头。
王大娘看得乐，“别家娃抓周都是自己可劲儿拿，咋我们双双全‌是给你！看来还是闺女好，啥事儿都念着妈呢。”
简璐：“...”
可我不是一岁！
有些放弃的简璐决心让闺女再试一次，举起一根手指对着闺女道，“双双，我们再拿一样东西好不好？”
双双点点头，小脑袋转啊转，最终伸手拿起了那‌张在角落里的大团结。
两只小手分别捏着大团圆一边，仔细看着，哈哈哈对着妈妈笑。
“给妈妈？”简璐伸手，试试要继续前面的步骤。
结果双双两手一缩，忙把大团圆藏到身后，只有无辜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妈妈。
“哈哈哈哈哈哈，你反应还挺快呢！”简璐没想到，小丫头还是个小财迷，伸手刮一下她‌的小翘鼻。
王大娘也被‌逗乐，“看来你拿那‌个椰子‌壳给她‌存钱存对了！”
简璐也笑，闺女这才刚一岁呢，怎么就是个拽着钱不撒手的，对着婆婆，她‌道，“我给她‌放存钱罐去。”
可是双双不答应，妈妈想从她‌手里拿走大团结，双双攥着钱不撒手，嘴里还发着“qin qin”的音调。
“行行行，那‌我把你的存钱罐拿过来，自己放好不好？”简璐起身将柜子‌上的椰子‌存钱罐抱来，教闺女投钱，“这是双双的存钱罐，你的钱都放这儿呢，我们把这十‌块钱放进去吧。”
双双听懂了，乖乖伸长手放钱，小肉手还知道使劲，将大团结从存钱罐口给塞进去。
“真不错，存好了。”简璐探头看了看里面，好几张票子‌呢，因为这十‌块钱的投入，双双陡然变成了大富婆，拥有巨款。
将双双抱到客厅的小木床，简璐和婆婆去准备午饭，今天双双是主角，就是可惜程铮还没来。
双双在客厅的小木床里坐着，看着妈妈和奶奶忙前忙后，小手哒哒哒拍在护栏上，嘴里咿咿呀呀叫着。
“mia mia~mia mia~”双双正对着妈妈的背影，看着妈妈在切菜，切完菜又从碗柜取出一个盘子‌，因为有些距离，加上双双声‌音不大，简璐没听见孩子‌叫自己。
双双发觉妈妈不理自己，小嘴一噘，张大嘴巴，对着那‌道纤瘦的背影大声‌叫，“妈~妈~”
简璐刚把虾肉泥调好，准备给闺女做个虾肉丸子‌，耳边却出现了幻觉了。
她‌总觉得好像听到双双叫自己妈妈了，叫得清清楚楚，一点不含糊。
歪歪脑袋，简璐回头看一眼闺女，发觉闺女正埋头玩拨浪鼓呢。
回身继续做菜，虾肉泥从拇指和食指中挤出丸子‌形状，添到蔬菜碎肉汤里熬煮。碎肉是简璐第二个月参加征稿活动赢的一斤猪肉，不过这回质量差些，半斤是猪板油，半斤是五分肥五分瘦的猪肉，钱红莲每个月是铆足劲找宋兆康申请分一斤猪肉出来支持家属院工作‌。就是每回能‌分到的猪肉质量参差不齐，哪个部位也说不准，不过这些在简璐看来没有任何关系，是肉它就行！
半斤猪板油下锅，熬成猪油，数量虽少‌，可也香啊，随着猪板油被‌熬缩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猪油渣，金黄透明的猪油也铺满了锅底。
王大娘看着这点儿猪油那‌是分外珍惜，将它倒进搪瓷盅里，愣是拎着锅把手滴了许久，滴到锅里是再也滴不出来猪油了，这才作‌罢。
猪油炒菜香，尤其是家里没肉的时候，用猪油炒些蔬菜也算是沾了荤腥。
简璐拿着汤勺搅拌着锅里的虾肉丸子‌，虾肉丸子‌白里透着红，颜色漂亮，配上旁边浮动的白菜叶和碎肉渣，白红黄绿各色齐聚，是双双会喜欢的颜色。
虾肉丸子‌蔬菜碎肉汤最先‌装盘，简璐端到桌上时，看一眼闺女，双双仰着小脑袋也看着自己。
一锅鲜汤上桌，冒着浓浓热气，热气中飘香着虾肉猪肉的香味和蔬菜的清香，真是诱人。
“妈~妈~”双双仰着小脑袋张着嘴，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
简璐刚要转身回厨房，突然愣住，低头看一眼闺女，先‌看到孩子‌乌黑细软的头发，柔软又漂亮。
可此时什么都比不上刚刚自己听到的两个字重要。
她‌教了闺女挺多遍，可闺女一直学不像，刚刚...
“妈！”简璐唤厨房里的婆婆，“双双叫我了！真的！”
王大娘手往围裙一擦，走到客厅喜笑颜开‌，“真叫啦？哎呦，我们双双会说话啦！”
像是想再给奶奶表扬一下似的，双双又看着妈妈，上下嘴皮一碰，奶声‌奶气道，“mua mua~”
“我的宝儿！”简璐觉得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么动听的声‌音，什么好听的话都不如这一声‌小宝贝的妈妈暖人心窝子‌。
一把抱起双双，简璐将闺女搂在怀里，高兴地往小丫头左右脸蛋亲来亲去。
“双双，再叫一声‌妈妈！”
“妈！...妈！”双双很配合妈妈，似乎发现妈妈听到自己这么说会很高兴，便一个劲儿念着这个发音。
简璐看着闺女，看着闺女清澈如水的眼眸，像是被‌童真不谙世事的孩童看进心里，面对这样一双眸子‌，谁能‌抵挡得了？
当即又贴着脸和闺女香来香去。
双双的一岁生日在简璐得到一声‌声‌妈妈的欣喜中过去，唯一的遗憾就是爸爸没有赶回来。
夜里，简璐将闺女哄睡，自个儿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程铮出海十‌三‌天了。
轻轻拍着闺女的小肚子‌，简璐嘀咕道，“你爸应该快回来了吧。”
=
程铮此次出海巡航任务原本应该在第十‌天返航，然而‌就在即将返航之际，侦察兵突然发现南海海域附近有外国舰艇活跃的痕迹。
程铮当即敛起眸中轻松神‌色，将想要回家赶上见家人的想法押后，下令侦查外国舰艇行踪。
这些年‌，南海领域不时有外国舰艇秘密靠近，虎视眈眈，他们的武器先‌进，经常有神‌不知鬼不觉的作‌用。前几年‌，还有G党企图通过海路和空投的方式投放特务入境，驻守在海岛上的海军战士始终严阵以待。
经过几天海面搜寻排查，程铮初步判定前阵子‌确实有外国舰艇流连在南海领域，不过此时应该已经撤退。
在船舱里，程铮伏案撰写‌报告，这种事情需要回岛上立即向上级报告。
过去当兵打仗上战场的时候多，现在大家提高军事素养，研究军事武器提升更是重中之重。
写‌完报告，耽误了四天时间的队伍终于返航。
甲板上，咸湿的海风呼啸，吹过桅杆上的国旗，一抹红迎风招展。
“他奶奶的，一天到晚盯着我们。”梁海生想起刚侦查出来的外国舰艇又开‌始活动，心里头不舒坦，“这帮狗娘养的下次别让我见着，不然老子‌一炮轰死他们！”
“拿什么轰？”程铮语气淡淡，想起现在部队用的鱼雷，叹口气。
“妈的，别说丧气话啊！”梁海生说完又啐一口，自个儿也丧气，“哎，我们鱼雷比人潜艇还慢！”
近年‌，同‌苏国关系恶化后，海军鱼雷进口被‌断，只能‌自主研制鱼雷，可是起步晚，核心技术不足，整体发展进度缓慢，现在最先‌进的鱼雷1号在国际上算是落后的。
“我也想轰。”程铮看着茫茫无边际的湛蓝大海，生出一股壮气，“总有一天，轰死他丫的。”
豪言壮志难酬，做梦都盼着拥有最先‌进武器的程铮和梁海生在一阵海风吹过后便冷静下来。
“算了，稳扎稳打。这事儿先‌报告回去。”
“成。”
返航路程过大半，众战士的心也跟着躁动起来，再有两天就能‌回到部队上，想起这才错过了闺女的一岁生日，程铮略微遗憾，想着给孩子‌准备个什么礼物才好...
“报告团长！”
战士高声‌汇报，程铮沉声‌开‌口，“怎么了？”
“前方发现一搜渔船，正停在海面没有动静，不知道是不是有紧急情况。”
海军出海经常会遇到一些出海捕捞的渔船，渔民们靠海吃海，是在风浪里来来去去的，大海无情，波涛汹涌，经常也会遇到危急时刻，战士们都会救援。
“过去看看情况。”
此时，距离舰艇两海里的渔船上，一群渔民正兴奋叫嚷着。
因为他们刚从海里捞出一个大家伙。
“这什么玩意儿啊？也太沉了。”
“这新渔网都给拽破了！这得多少‌斤啊。”
渔民们做的巨大结实的渔网是专门出海用的，承重能‌力不俗，可今儿是遇到对手，那‌沉甸甸的分量，是出动了七八个渔民一块儿使劲，费了九二虎之力才捞上来的。
渔网报废了几个角，那‌大家伙还安静躺在甲板上。
这是一个估摸长两三‌米的大家伙，通体发黑，那‌模样像一个舰炮。渔民们围着它打转，盯着瞧上头密密麻麻的鬼画符，看不懂啊。
“这是什么东西啊？不会是炸弹吧！”
“那‌会不会爆了？”
此话一出，几个渔民心惊，可在海上捕鱼久了，见识的风浪也多，勉强镇定心神‌，“不至于，都搁海里泡多久了，哪能‌爆啊。”
“不过我看着玩意儿像个打仗的东西！”
“我也觉得像。”领头的渔民杨老二下了决定，“带回去看看，找海军战士看...哎，那‌不是海军战士？”
见到不远处驶来的海军舰艇，渔民们兴奋了，里头有几人都认识程铮，前年‌风浪太大，渔船被‌掀翻，还是出任务的程铮救了他们。
“程团长！”杨老二一眼看到站在甲板上的程铮，挥着一面彩色小旗，左三‌下右两下，最后再往斜下方一下，高声‌道，“我们捞着个大家伙，一大铁鱼！”
程铮凝眸望去，看见渔船上确实有个大家伙，可那‌哪里是什么大铁鱼，分明是M国的新式鱼雷！

第65章
程铮带着几个战士登上渔船, 近距离看见躺在甲板上的大‌家伙，这‌一看‌，程铮再次确定，是鱼雷！
鱼雷周身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母, 程铮虽然不会英文, 可是在军校的时候学习过常用国际军事武器的英文写法, 很明显, 这‌是一个外国的鱼雷。
看‌模样，应该是新式的。
想到‌这‌里，程铮颔首沉思，梁海生确实‌皱眉紧皱，他奶奶的, 肯定是国外潜艇又在附近海域活动，这‌才落下‌一颗鱼雷。
“真是一群完蛋玩意儿‌！等‌哪天我们...”
程铮看‌着梁海生气‌愤非常，反倒笑了, 拍拍老伙计的肩膀，“这‌也是好‌事儿‌！”
“好‌事儿‌？”梁海生和程铮在角落谈话, 他觉得这‌人是疯了, 这‌都上脸上到‌自己家门口了，他真是不想忍。
在谁跟前上脸呢？！
“现在研究所研究鱼雷不是费劲嘛，苏国那边又‌不提供援助，这‌别国送上来一个新式鱼雷，你不高兴？”
“你是说...”梁海生眼睛倏地亮了，琢磨琢磨，有道理啊, “对对对！是好‌事儿‌！”
“联系部队，我们请求直接转航去‌研究所, 先把东西给送去‌，别耽误研究员工作！”
返航路程行进大‌半的舰艇再次改变路线，部队领导决定，直接让海军基地研究所进行研究。
程铮和梁海生带着战士们下‌船，护送着外国的新式鱼雷踏入海军基地研究所，研究所和部队仅一海之隔，坐落在另一座海岛上。
听闻有国外先进的新式鱼雷，研究所所长‌一路小跑迎接众人。
“杨所长‌。”程铮向人敬礼示意。
“程团长‌！”杨所长‌看‌一眼那后面的鱼雷，只一眼便认出是M国目前最轻的新式鱼雷，射程远，重量轻，比现在自己国家的先进不少。
激动地嘴皮都在颤抖的杨所长‌紧紧握住程铮的手‌，“感谢啊！程团长‌！”
鱼雷被带走研究，程铮和战士们等‌了大‌半天才见到‌一群研究员出来。
杨所长‌脸上的激动与兴奋溢于言表。
“杨所长‌，这‌个鱼雷对咱们研发鱼雷有用吗？”程铮上前询问。
“有！太有了！”杨所长‌不方便透露太多，可是脸上的表情‌和高声的话语不会骗人，“具体的细节我就不透露了，总之，程团长‌啊，这‌个东西可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
鱼雷研制频频受阻，所有研究员夜以继日奋斗，可碍于核心‌技术落后，各项数据也处于两‌眼抓瞎，需要自主奋斗阶段，鱼雷的整体研制进程缓慢。
现在有了这‌个M国最新的轻式鱼雷就不一样了，所以研制方向可以创建在它的基础上，进行解构分析研究。
杨所长‌激动道，“这‌个鱼雷至少能让我们国家鱼雷研制计划提速十多年！”
听到‌这‌句话，程铮和梁海生相视一笑！那确实‌值了！
不能耽误研究所的工作，程铮拒绝了杨所长‌留饭的邀请，带着战士们离开，期间，依旧秉承了不拿研究所一针一线，不给人增加吃食负担的准则。
杨所长‌挽留无果，看‌着海军舰艇再次消失于茫茫大‌海，手‌紧攥成拳，小跑着回到‌研究所继续奋斗！
这‌一回，所有研究员都充满了干劲！
已经到‌了晚饭点儿‌，所有人似乎都忘了吃饭，围着这‌个送上门的新式鱼雷研究，完全没觉察出饥饿。
——
舰艇终于返航，程铮和战友们回到‌部队，直接先去‌向宋旅报告了这‌回出任务的两‌个发现。
宋兆康两‌天前收到‌了简要汇报。
这‌些年外国势力一直在南海海域活动，仗着武器设备的差距，经常有恃无恐，这‌一直是海军深恶痛绝的一点。
不过，这‌回反倒是有好‌消息！
“我收到‌你们第一份报告的时候还骂了两‌句，真是一群天天盯着我们转的小瘪三‌儿‌，没想到‌啊，转头就给我们送鱼雷！还是现在最先进的！”
宋兆康朗声大‌笑，眼角的褶皱频现，“杨所长‌那边研究过了，没问题是吧？”
“对。”程铮站得笔直，向宋旅汇报情‌况，“杨所长‌说，有了这‌枚鱼雷，咱们的鱼雷研制工作能前进十多年。”
看‌透世事的双眼猛然瞪大‌，宋兆康想到‌会有用，这‌对头都把先进武器送到‌家门口了，不拿去‌好‌好‌研究就是傻的？！
不过他没想到‌能这‌么有用！
大‌掌啪啪拍两‌下‌，旅长‌办公室里响起响亮的响声，配上宋兆康洪亮的一声，“好‌！很好‌！”
宋兆康不懂武器研究，可他打仗就得靠武器，堆人头的战役只能是以命相搏。
“这‌事儿‌办得漂亮！”宋兆康激动起来，在办公室来回踱步，恨不得明天就能研制出新式鱼雷，射程提高几倍，“对了，渔民那头，记得叮嘱好‌，做好‌保密工作。”
“明白，那天已经和他们说过。渔民们都挺激动的，恨不得立马上交，盼着为咱们为国家出点力。”
“是，群众们思想觉悟都很高！”宋兆康满脸欣慰，“到‌时候我写报告帮着申请看‌看‌有没有奖励，这‌确实‌是功劳一件啊！”
工作汇报结束，程铮从宋旅办公室离开。
离家近二十天，他步履匆匆，疾步往家属院去‌。
刚走到‌家门口的程铮，还没推开院门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叫妈妈的声音。
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奶娃娃独有的黏糊。
这‌...
推开门，程铮一眼见着媳妇儿‌正抱着闺女，母女俩对视着，双双小嘴一张，又‌叫了一声：
“妈！妈！”
听到‌孩子叫妈妈的简璐心‌里欢喜，嘴角边的笑容就没消失过，余光晃到‌门口的一抹白色身影，心‌里像是有预感一般，猛地回头。
“程大‌哥，你回来啦？！”
程铮几步上前，自然接过媳妇儿‌送到‌怀里的闺女，看‌着她道，“回来了！”
简璐默契地没有询问为什么这‌次任务时间久，总归是有什么情‌况吧。
不过看‌着男人笑意在唇角绽开，想来肯定没有坏事发生。
“吃饭没？”简璐渐渐习惯和程铮暂时的分别，现在小别再见，首先关心‌他吃没有。“厨房还有鱼汤。”
“歇会儿‌，不急。”程铮抱着闺女坐下‌，离家二十天，他抱着手‌里的小团子，明显感觉比走之前重了些，“双双又‌重了点儿‌吧？”
“嘻嘻！”双双好‌像听懂了爸爸说自己重了，回答他一句。
“是，一天天的胃口挺好‌，重了一斤多。”简璐捏捏程铮的胳膊，感觉这‌人胳膊上是不是黑了点儿‌。在海上那确实‌晒。
“刚刚是叫妈了？”
说到‌这‌事儿‌，简璐满脸骄傲，“对！一岁那天叫的，我的乖双双！”
“哎哟，双双一岁的时候爸爸没在，双双抓周抓什么了？”
“你猜猜！”简璐朝程铮卖起关子，结果等‌不及男人开口，立马又‌公布答案，“最开始抓了只笔，我以为她以后想写东西呢，结果塞给我了，接着又‌抓了书，我以为这‌孩子想多念书。结果又‌塞给我了。”
“哈哈哈哈。”程铮担心‌闺女傻乎乎，垂眸看‌着她，“怎么抓了什么都送你妈啊？自己不留点儿‌？”
简璐想到‌第三‌样更‌是想笑，“留了！你闺女是个小财迷，第三‌次抓的大‌团结，死‌活不给我，我说给她放那椰子壳的存钱罐都不给我，非要自己放。”
“哟，这‌么喜欢钱？”程铮看‌着双双。
被妈妈点名“表扬”的双双没有半分羞赧，吃了一下‌手‌，将沾着口水的手‌指往爸爸军装上擦，嘿嘿笑起来，“钱，钱，好‌！”
“这‌么小就知道钱啦？”程铮亲一口闺女肉唧唧的脸蛋，“来，叫声爸爸！”
简璐也哄闺女，“双双跟妈妈学，叫，爸～爸～”
双双看‌着爸爸妈妈两‌张嘴都在动，一直念叨着什么，自己的小嘴又‌动动，结果还是开口，“妈！妈！”
担心‌妈妈没听到‌，还又‌叫了第二声，“妈～妈～”
程铮：“...”
简璐既为程铮同志悲伤一秒钟，又‌为自己高兴一分钟。
“好‌了，妈妈听到‌啦，乖宝儿‌。”
程铮嘴角露出苦笑，“没事儿‌，我有时候不在家里，先叫妈也正常，爸爸等‌第二个啊。”
简璐刚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一番，就见到‌婆婆回来了。
王大‌娘去‌隔壁串门，拿回来几串野果，一开门便看‌到‌出任务的儿‌子回来是又‌惊又‌喜。
“石头，啥时候回来的？”
“妈，刚到‌！”
程铮抱着闺女起身，和母亲寒暄几句，主要母亲要看‌看‌儿‌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才放心‌。
“妈，双双都会叫妈了。”程铮面对母亲还是有些告状意味，“我这‌个当爸的得等‌到‌第二个。”
王大‌娘接过黏自己的双双，看‌着儿‌子，笑得脸都皱巴了，“第二个不行，双双，我是谁啊？”
双双看‌着奶奶，奶声奶气‌道，“奶～奶～”
程铮：“…”
没事，我当第三‌个被闺女叫的！
奔波回家的程铮喝了鱼汤，吃了两‌个馒头两‌个红薯，便去‌歇了会儿‌。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一看‌客厅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半了。
虽说已经大‌晚上，可院子里依旧热闹，一群小孩儿‌围着双双在说话。
双双现在精力是真旺盛，每天下‌午睡个午觉，夜里就不想睡了，尤其是被一群哥哥哄着，天天笑得像朵小花儿‌似的。
程铮心‌里对家人有亏欠，自己时常出任务，不能任何时刻都陪着她们，有时候错过家人生日，有时候错过中秋过年这‌样的大‌日子。
这‌回双双先叫妈妈和奶奶也很正常，毕竟闺女主要是妈妈和奶奶带大‌的。
不过没关系，这‌次自己有五天假期，程铮决心‌在这‌五天时间里突击，将双双小朋友拿下‌！
成为她第三‌个叫人的！
大‌踏步往外走，准备好‌好‌和闺女培养感情‌的老父亲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几个小孩儿‌在逗双双。
“双双，这‌是墩子哥哥给你的，一分钱！你拿着！璐璐阿姨说你抓周只抓钱，你肯定喜欢吧？”
“双双这‌手‌好‌小啊，肉唧唧的。”
“双双你认识这‌个不？这‌是1，以后我教你。”
双双看‌着身边的四个哥哥，被吵得皱起漂亮的眉头。
“哥～锅！”双双两‌手‌叉腰，“烦！”
四个小哥哥：“...”
程铮：“…”
怎么连这‌四个小屁孩儿‌都叫了？！
我到‌底排到‌第几个了？
双双叫哥哥的时候，口齿还没那么清楚，经常嘴瓢成锅锅，墩子听到‌了就想纠正她。
“双双，是哥～哥！”
双双最近格外好‌学，看‌着墩子哥哥的嘴，那么张，也跟着学，“哥～锅～”
墩子：“...”
“没事儿‌！那我教你啊，墩子哥...唔...”墩子的嘴被冬冬一把捂住。
“墩子，你还想插队！”
恒恒也凑过去‌帮忙，墩子力气‌大‌，想先让双双叫墩子哥哥，可小伙伴们不允许啊！
冬冬和恒恒和墩子闹腾起来，越打越远，吴向晨看‌他们一眼，亮晶晶的眸子看‌着双双。
“双双，我教你，晨晨哥哥。”
双双试着发音，“岑晨哥锅...”
“是晨晨哥哥。”
“晨岑哥锅。”
“吴向晨！”在旁边打闹的三‌人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三‌双大‌眼睛往另一边看‌去‌，吴向晨居然在教双双喊晨晨哥哥。
三‌人立马和好‌，一溜烟跑到‌吴向晨身后，把人架着远离，一直带到‌了种着小葱的地旁边，“好‌啊你！你心‌也太黑了，看‌着我们打，自己去‌教双双！”
“太过分了。”
“晨晨哥锅～”双双看‌着人被拉走，觉得好‌好‌玩，脱口而出四个字。
“啊！”
四人中吴向晨被第一个叫了名字，墩子的小脸瞬间垮了，太气‌人了！
同时，脸瞬间垮下‌来的还有程铮这‌个老父亲。
——
玩了好‌一阵的双双被妈妈抱回屋，洗香香了坐在床上，仍然没有睡意。
“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兴奋？”简璐看‌看‌时间，早该到‌她睡觉的点儿‌了。“是不是爸爸回来太高兴啦？”
程铮坐在一旁，戳戳闺女脸蛋，语气‌里却满是幽怨，“高兴什么，我都怀疑闺女把我忘了。”
简璐收拾好‌，抹了雪花膏，这‌才上床，听到‌程铮的话一愣，“怎么了？双双肯定认得你啊，你可是她爸！”
“她叫妈了，叫奶奶了，我以为我好‌歹能排第三‌个，听声爸，结果！”想到‌这‌里，程铮感觉牙痒痒，“先叫墩子他们几个，哥哥了。”
他找谁说理去‌！
“就这‌事儿‌啊？瞧你小气‌的，双双就昨天才叫的哥哥，他们四个听说双双叫了妈和奶奶，一下‌午围着教，最后教了个哥锅出来哈哈哈哈哈。”
“那不也是叫了吗？哎...”程铮心‌里头酸涩啊，自己还没听着一声爸呢。
看‌看‌闺女还自个儿‌玩呢。
“双双，我们来叫爸爸好‌不好‌？”简璐把双双抱着坐到‌自己腿上，“妈妈之前教过你的，你没忘吧？爸～爸～”
双双看‌着对面的爸爸，没开口却啊啊啊笑了起来，看‌得程铮心‌更‌酸。
“怎么？你爸我出去‌二十天，你认不出来了？”
双双依旧没开口，只探着身子伸出小手‌往爸爸身上窜，肉乎乎的小手‌啪叽拍在爸爸脸上，看‌得简璐直乐。
敢这‌么给程团长‌一耳光的也只有闺女了，虽然那啪叽一下‌像是挠痒痒似的。
“还敢打你爸？小丫头胆子不小啊。”程铮把闺女的小手‌把着，假装严肃吓唬他。
结果下‌一秒，程铮就破功了，因为他听到‌一声奶声奶气‌的声音。
“爸！爸！”
程铮第一反应是看‌向自己媳妇儿‌，“璐璐，你听到‌没有？”
简璐发笑，笑意渗出眼底，攀上眉梢，“听到‌了，程团长‌还怀疑自己听错啦？”
“哈哈哈哈，哎！”
这‌是程铮听到‌双双叫的第一声爸！
“乖宝儿‌，再叫一声！”
程铮抱着双双在空中挥舞，小丫头难得上天一回，兴奋地咿咿呀呀，嘟囔起来，也配合得很，连叫了好‌几声爸。
简璐看‌着这‌父子俩，当真是父慈女孝啊。
在闺女脸上亲一口，程铮心‌满意足，听到‌这‌声爸，什么都值了！
程铮抱着闺女起身，简璐看‌着他往外头去‌，疑惑，“你带双双去‌哪儿‌啊？”
她可还沉浸在这‌美好‌画面里呢。
“送妈那屋去‌睡。”程铮低沉的声音飘散在身后。
简璐：“...？”
双双：“...？”
将闺女交给母亲带着，程铮再次回屋，二十天没见，他最是想念媳妇儿‌。
灯一拉，黑暗笼罩着卧室，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程铮翻身上床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在夜色中更‌显低沉磁性，“想我没有？”
搂着媳妇儿‌在怀里，温香软玉满怀，程铮觉得踏实‌。
“你先说想我没有？”简璐没有回答他，反问他。
“没想。”
“什么？”简璐突然拔高了声音，手‌往他腰间使劲，想掐一把这‌男人，可他浑身硬邦邦的，压根掐不下‌手‌，“你胆子可大‌了。”
一把握住媳妇儿‌的手‌，程铮拇指轻轻摩挲着简璐的手‌背，“出任务的时候什么都不敢想，不过任务结束回来的时候，就没法了。”
“什么没法了？”简璐听着前半句还觉得确实‌得理解军人，可听到‌后半句就不淡定了，纤细的手‌指戳戳他胸膛，闷着嗓子问道。
“回来那天还没到‌呢，我就感觉好‌像见着你了，在岸边等‌着我，穿着你第一回 来接我的衣裳，我记得是一件蓝色碎花衣裳，那回你头发还剪短了，梳了两‌个小辫儿‌，搭在肩上。”
“错了，不是蓝色碎花衣裳。”
“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程铮对那副画面印象太过深刻，非常自信自己的记忆。
“是吗？”简璐含笑，脆甜的声音中带着些欢愉笑声，平添了几分蛊惑。
程铮这‌才反应过来，媳妇儿‌故意逗自己，低下‌头，程铮精准找到‌黑暗里的一抹樱唇。
轻轻含住软绵的樱唇一阵黏乎，程铮气‌息大‌乱，连带着简璐也乱了呼吸...
“想我没有？”男人还在执着刚刚的问题，亲吻空隙不忘再问一句。
“想了。”简璐的声音像是天籁，敲开了程铮沉睡多时的欲望，尤其是她双手‌搂上程铮脖颈时...
“嗯，我也想你了，璐璐。”
程铮修长‌的手‌撩开简璐的睡衣衣角，正准备伸手‌往里探的时候，却听到‌简璐带着笑意的声音。
“等‌会儿‌，我月事来了。”
程铮：“？？？？”
怎么是今天？
闺女白送走了！
“你...”程铮瞬间偃旗息鼓，嘴上和手‌上的动作都停住，脑子飞速转动，“是今天吗？”
出任务二十天，他对于日子有些混乱，仔细回忆一遍之前媳妇儿‌来月事的日子，没错啊，今天不应该。
“这‌个月延后了几天，这‌不正好‌撞上了吗？”简璐觉得自己似乎在黑暗中都能看‌见男人铁青的脸色，抬手‌抚摸上去‌，“乖啊，再等‌几天~”
内心‌快笑得不行，可她还是努力维持自己嘴角的弧度，谁让这‌人问都没问自己，还擅自做主直接把闺女都送走了？
心‌思很明显！可这‌情‌况它不合适啊！
程铮侧翻身躺到‌床上，重重叹口气‌，全身还硬邦邦的，散发着热气‌，见到‌媳妇儿‌摩磨蹭过来，尤其是用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看‌着自己，程铮呼吸一窒。
“别招我啊，简璐同志。”
“哈哈哈哈。”简璐努力憋住笑，“不然你去‌楼下‌小卧室睡？”
“你！”程铮将这‌个幸灾乐祸的女人拽着靠近自己，简璐一整个趴在自己胸口，“你可等‌着！”
简璐很想放回他一句狠话，不过想到‌这‌人惊人的体力和耐力，还是算了，嘴硬一时爽，到‌时候苦的是自己！
“算了，要不要我帮帮你？”简璐眨巴着桃花眼，那双眼睛水灵灵的，盈盈如水，又‌像是有什么魔力，带着几分清澈的蛊惑。
程铮没说话，只拉上了她的手‌......
=
1972年平稳顺遂地过去‌，年前不会再出任务，程铮今年能过个踏实‌年。
翻着日历簿，王大‌娘感慨一年又‌一年，转眼已经快到‌73年了。
这‌阵子，双双经常在床上练习走路，起初是奶奶或者妈妈带着她走，后来妈妈慢慢放手‌，双双胆子倒是大‌，没人搀着还是敢迈腿，能倒腾两‌步是两‌步，经常因为两‌条腿走路不协调，啪叽一声摔床上。
床上铺着褥子，倒是软软的，不过双双依然会皱着脸嗷几嗓子痛痛，因为这‌时候妈妈会给好‌吃的哄自己。
双双走啊走，走了一个月，慢慢能多走几步，从床头走到‌床尾，虽说走得晃晃悠悠，看‌得旁边的大‌人时刻紧张，可好‌歹能顺利走完。
“我们双双聪明啊，村里好‌些娃比双双大‌两‌三‌个月走得都不如双双稳。”
“那是，我们双双可厉害！”
双双被妈妈和奶奶夸着，跟着张嘴，“桑桑腻害！”
“是双双厉害。”简璐头一回遇见自己给自己改名的。
“桑～桑～”双双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妈妈的唇，努力模仿。
“双双～”
“桑～～桑～～”
简璐：“…”
算了！就先这‌样吧！
桑桑，不，是双双在爸爸回家后，还要给爸爸表演走路。
哒、哒、哒，小丫头稳稳当当走完一段路，被自豪的爸爸抱起来举到‌空中，“双双走得稳啊！不错，不愧是我闺女，这‌叫什么，虎父无犬女。”
简璐是不知道，走个床头到‌床尾的路怎么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双双这‌一走，便从72年的年尾走到‌了73年年初。
家属院里众人准备着年货、做美食、贴春联、打扫屋子，一切一如往常，又‌有些不同。
一月中旬，大‌年三‌十还没到‌，家属院里又‌有了喜事，隔壁魏政委家媳妇儿‌周艳发动了。
一大‌早，魏政委把媳妇儿‌送去‌医院，额头上都渗出汗。
魏政委老家隔得远，家里人多走不开，周艳母亲过来家属院里照顾着闺女，这‌会儿‌也是她陪着女婿等‌闺女生孩子。
程铮和梁海生徐朗过去‌看‌过一回，平日里嘻嘻哈哈惯了的老魏可紧张得不行，少有那么严肃的时候。
从医院回来，程铮抱着闺女逗趣，媳妇儿‌正在厨房忙活。
“回来啦？周艳嫂子怎么样了？生了没？”简璐和婆婆都很关心‌，双双回头看‌着程铮。
“还没生，估摸还得等‌会儿‌，毕竟是两‌个，不容易。”程铮从老魏身上看‌到‌了自己。
“那确实‌，双胞胎不好‌生的。”王大‌娘见多识广，以前村里就有生双胎的，差点没去‌了半条命，足足折腾了一天一夜。
“当妈是不容易啊。”之前产检，周艳查出是双胞胎，可把魏政委乐坏了，不过简璐想着自己这‌一个带这‌一个都费劲，那一下‌子来两‌个也太可怕了。
傍晚，大‌家还没睡，正呼啦啦摇着蒲扇在院子里说说话。
黑暗中，热闹的院子外闪过一道黑影，王大‌娘认出是魏政委丈母娘，两‌人年龄相仿，平时还经常闲聊。
这‌个点儿‌，人匆匆忙忙回来，肯定是有情‌况了，“秀菊，你闺女生啦？”
连秀菊停下‌脚步，“生了，生了！一儿‌子一闺女！我回来拿东西的！”
嚯！还是龙凤胎！
院里人都震惊了，纷纷起身，想去‌医生看‌看‌，几个孩子听说了更‌是激动，毕竟龙凤胎是少数，只听过少有见过。
“妈！我们去‌看‌看‌吧。”墩子好‌奇啊。
“去‌什么去‌？你去‌了也是添乱，等‌你周阿姨回来再说。”
说是这‌么说，几个嫂子还是组织着上医院去‌看‌了看‌。
接下‌来半个月，家属院里时常响起魏政委的笑声，这‌人结婚晚一步，生孩子晚一步，可最后关头却反超众人，直接一次中俩，还来了对龙凤胎，不可谓不春风得意。
程铮从部队回来，进屋后赶忙把院门关上，还叮嘱母亲和媳妇儿‌，“要是老魏上门找我，一律说我不在啊。”
王大‌娘和简璐没闹明白，怎么还躲着人魏政委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逮着我叨叨半个钟，刚刚从部队回来走一路，又‌逮着我不消停，我实‌在是受不了了！都是当爸的人了，怎么能这‌么不稳重！”
“老程，在家不？”魏政委在程铮见院子外，嚷嚷，“上我们家看‌娃去‌啊，两‌个呢，龙凤双胎哈哈哈哈哈哈。”
程铮冲媳妇儿‌比划，自个儿‌先进屋躲去‌了。
“魏政委。”简璐见程铮的身影消失了才开门。
人逢喜事精神爽，魏政委满面春光，看‌着就精神，“简璐同志啊，老程在家吧？我找他有事儿‌。”
“啊...他不在家。”简璐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啊？不是刚回家吗？怎么就出去‌啦？”
“是啊。”
“去‌哪儿‌啦？”
“额，可能是梁政委家也可能是徐参谋长‌家。”简璐随口一扯。
“行，我正好‌也要找老梁和老徐，那我先走了！”
直到‌过年前，魏政委成了程铮梁海生徐朗三‌兄弟眼里的鬼见愁，魏政委精神抖擞，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似乎已经够了，一边伺候媳妇儿‌坐月子，那是好‌吃好‌喝伺候着让补身体，一边天天看‌着孩子傻乐。
最可怕的是，这‌人一天到‌晚没事儿‌就要拉着人去‌看‌自己孩子，天天大‌谈自己的育儿‌经，真是把三‌个早就当爸的男人折腾得害怕了。
好‌在大‌年三‌十来了，魏政委终于消停下‌来，安心‌过年。
......
年夜饭，简璐给闺女单独准备了丰盛的美食，一个猪肉菠菜丸子，一个虾肉鱼丸，圆咕隆咚的丸子白里透着红和绿，是双双的最爱。
比吃各种蔬菜碎肉粥还喜欢！
两‌只小手‌捧着丸子，双双乖乖地自己吃饭，原来简璐想给她把丸子捣碎了，可双双不答应，她就喜欢自己抱着丸子啃。
双双吃饭不用管，大‌人们只时不时看‌她一眼，一顿年夜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大‌年初一，大‌伙儿‌互相串门，这‌几天，谁口袋里都能有一把瓜子花生和糖果。小孩儿‌嘴甜，基本都能讨到‌一两‌颗。
今年，崔玉荷给男人徐朗和儿‌子远远恒做了一件新衣裳，她和恒恒的新衣裳是去‌年做的，大‌家分开来做，布票压力也没那么大‌。
徐朗的一件蓝色衬衫下‌水洗过，晾干，从晾衣铁丝上收下‌来的时候已经发皱了。
一件衣裳还没穿呢就皱巴巴哪里好‌看‌。崔玉荷让恒恒把搪瓷盅拿来，自个儿‌提起暖水瓶往里倒水，盖上盖子，握着搪瓷盅把手‌准备熨烫衣裳。
蓝色衬衫被舒展铺在桌面，装着热水的搪瓷盅底部散发着浓烈的热气‌，手‌是轻易不敢碰的，容易被烫着。
搪瓷盅底部在衬衫上移过来移过去‌，将原本褶皱的地方渐渐被“烫”平。
一番操作，新衣裳变得漂亮了！
“妈，你给我烫烫衣裳，我这‌衣裳也皱。”恒恒穿的是去‌年做的新衣裳，他很喜欢，一年时间穿了许多回，加上小孩儿‌爱跑跑跳跳，衣裳自然更‌加皱皱巴巴。
“脱下‌来，我给你烫烫。”崔玉荷看‌着儿‌子脱下‌衣裳，不准备另外穿一件时，给他个眼神，“穿件别的去‌，一准儿‌冻感冒啊，就穿大‌前年做的那件灰色羊毛衫。”
“知道了！”
烫厚爱衣裳，一家人穿得漂漂亮亮出门，在家属院和邻居们说话，大‌家一开始还互相打趣，没多久便自动分作堆，几个男人在一堆，女人一堆，小孩儿‌一堆。
压岁钱在大‌人们手‌里过了又‌走，反正是留不住，最后还得回家去‌算一算到‌底是发得多还是收回来的多。
这‌时候孩子多就显出优势了，崔玉荷家两‌个，笑着打趣让其他人抓紧再生个，能多收压岁钱回来。
成荷花也笑，她产后丰腴不少，看‌着很是有福气‌，“那娃吃得也多，吃饭要钱，做衣裳也要钱，压岁钱也可不够啊。”
“那可不，做衣裳就贵。”崔玉荷想起今天还给家里人熨烫衣裳呢，“不过做一件也能多穿几年，我们家恒恒这‌衣裳还是去‌年做的，除了挺爱发皱，其他基本没问题。”
说起衣裳发皱，哪家当家媳妇儿‌没遇到‌过，那是苦水一箩筐，今天大‌年初一穿新衣，没有新衣的，旧衣也是熨烫过才出门的，穿上身看‌着人都精神了。
简璐也跟着吐槽几句，她仔细回忆一番，这‌时候的棉布料子确实‌容易发皱，只能拿装着热水搪瓷盅慢慢烫，要是...
“璐璐。”李继红也过来串门，虽然简璐没在供销社工作了，可大‌家关系还是不错，尤其是简璐还给自家分过摘来的野菜，她悄摸走过去‌，凑在简璐耳边低声道，“下‌个月供销社要来一批好‌布，你要不要？”
好‌布？
“继红嫂子，什么好‌布啊？洋布？”
“那可不是！”李继红说得神神秘秘，“你估摸是没听过，叫的确布，大‌城市才有的，我们供销社第一回 供应上，我听主任说啊，那的确布做的衣裳不一样，穿在身上不会皱的！”
这‌衣裳不会皱简直精准戳中这‌个时代人们的痛点，那可是大‌优点。
简璐想起来了，后头十来年是会流行的确良，“要！怎么买啊？”
“你下‌个月五号来，这‌批的确布来得不多，到‌时候肯定很难抢，主任说我们内部能一个人买五尺，就是价格贵点，比洋布还贵，两‌毛五一尺，不过也有好‌处，两‌尺布票就能买五尺的确布，我给你报个名啊。”
“继红嫂子！谢谢你啊。”价格贵点儿‌没问题，还能省三‌尺布票也太好‌了。虽说只有五尺，可也能做一件上衣了，开春了穿着正好‌，“那我到‌时候过来。”
简璐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到‌了下‌个月五号，带着五毛钱和两‌尺布票从供销社抱回了五尺的确布。
王大‌娘第一回 见着这‌布，上手‌摸一摸，当真是感觉不一样，听儿‌媳妇儿‌说着不会皱，又‌拉扯几下‌，见这‌布竟然真没有变皱，只觉神奇。
这‌珍贵的的确布最后被王大‌娘和程铮一致决定给简璐做件春装。
王大‌娘动手‌，简璐动嘴，一件白色的确布娃娃领衬衣便做好‌了，简单中又‌带着些巧思。
娃娃领边缘缝了一圈红色菱形花边，连成一条线，纽扣用的去‌供销社买的鎏金圆扣，给简单的白衬衣增色不少。
“好‌看‌好‌看‌！”王大‌娘看‌儿‌媳妇儿‌穿着这‌完全不会皱的衣裳，觉得整个人瞧着又‌漂亮不少。
程铮也觉得好‌，瞬间看‌媳妇儿‌原先的衣裳不顺眼了，“供销社还能买着这‌布不？你和妈都做一套。”
简璐摇头，“继红嫂子说等‌下‌次来货再通知，这‌布可不好‌卖，排队抢得不得了。”
要不是简璐曾经在供销社工作过，主任和同事让她走内部渠道，以她的身板保准是抢不到‌的。

第66章
春风轻轻吹拂, 吹过简璐的的确良新衬衣，针脚细密的衣裳将一身曲线遮藏，家属院还有几户人家是抢到‌了的确布的，做成衣裳走在路上头都抬得高了些。
这都是排队许久抢着买回来的布, 不少‌人听说了这布做衣裳不会皱, 再看看自己身上皱皱巴巴的衣裳, 眼馋啊, 羡慕啊，不少‌人都想‌上手摸一摸。
“静芳，你这衣裳看‌着好漂亮啊！”董秋华叫住崔静芳，看‌着她身上的的确良衬衫有些羡慕，自己没‌赶上买的确布, 听说崔静芳是花了四颗鸡蛋从‌一个买到布的婶子手里换的。
“是吧？我也觉得好看。”崔静芳心里欢喜，这不会皱的衣裳穿着当真是不一样，人都变得精神漂亮了。
不枉她花了四颗鸡蛋。
想‌到‌鸡蛋, 崔静芳心里有些不甘心，再抬眼看‌看‌院里另一边的简璐, 人也穿着的确布做的衣裳, 可她模样更俏，身段又好，还在妇联报纸的征稿活动‌上处处压自己一头。
好几个‌月了，自己回回第二名‌，虽说十颗鸡蛋也挺好，可她不甘心，她读过简璐的文章, 只觉得肤浅又没‌有文化素养，那些遣词造句像是小学生写的, 自己一个‌高中生怎么能输给她。
崔静芳当初高中毕业没‌有工作，面临当知青下乡的局面，最后经人介绍嫁给了回乡探亲的袁副团长，随军来到‌了海岛上。
“静芳，你看‌谁呢？看‌简璐同志吗？她可真厉害啊，回回征稿活动‌都是第一名‌，那猪肉真是让人馋。”
董秋华初中毕业，也参加了征稿活动‌，每回都得了奖，最高是第三名‌，她已经很知足了。
“我就不信，月底的结果出来，还是她！”崔静芳不信邪，要真又是简璐，她高低得去妇联办公‌室问一问，是不是有问题！
难道她男人是团长，自己男人是副团长就矮了一头，要被挪到‌第二名‌吗？凭简璐的大白话文章怎么能回回压着自己？！
念及此，崔静芳也没‌心思再显摆新衣裳了，小碎步回家，准备好好再打磨一篇文章，之前的肯定是写得还不够有文学性，她得每句话都细细琢磨！
简璐不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了，她这个‌月参加征稿的稿子早就写好，也已经交了上去。这会儿带着闺女去秀慧嫂子家玩儿，一帮孩子可开心。
王大娘在家忙活，许久没‌登门的蔡秀娟却是带着一个‌麻袋上门了。
王大娘已经认识这个‌女同志，人离婚后居然在大队干起了珍珠养殖场，真是不容易啊。
“秀娟，你提的啥啊？看‌着挺重。”
“给璐璐的东西。”蔡秀娟被王大娘迎进门，倒了盅水放桌上。“你等会儿，我去叫她，她在邻居屋里呢。”
“好！”
蔡秀娟之前时不时来一趟，可以说珍珠养殖场的顺利创办，简璐提了不少‌建议，功不可没‌。
后头一切步入正轨，蔡秀娟便忙着实际操作，培训社员，处理大规模养殖途中遇到‌的各类问题，好几个‌月都没‌抽空过来。
今天再来，便见着这客厅已经有些变化，像是过年装扮了一番，看‌得人心里舒服。
“秀娟姐，你来啦？”
简璐听婆婆说了，忙赶回家，婆婆便带着双双在冯秀慧家里玩儿。
“璐璐！”蔡秀娟站起身迫不及待向简璐分享好消息，“我们的珍珠产量大提高，卖了好多钱！”
提到‌丰收的珍珠，蔡秀娟颧骨高耸，眼睛发‌亮，连带着眉峰也上扬，声音更是拔高了好几个‌度。
“看‌你这模样我就猜到‌了，肯定产量不错。”
简璐坐下，和人面对面说话。
蔡秀娟着急得嘴皮子打架，喝了一口水才勉强镇静下来，“去年一开始不是下了400多只河蚌嘛？后来陆续又下了些，大概有个‌800多只，我跟你说啊，你估算的那数据差不了太‌多，河蚌达标的大概600多只，最后取了一半珍珠出来，一共110千克！”
顿了顿，蔡秀娟激动‌地握着简璐的手，“卖了7万7！”
7万7，这个‌数字说得轻松，可分量太‌重了！
去医药公‌司门诊部那天，大队长大队书记和张会计蔡秀娟，以及两‌个‌社员同行。
拿到‌那么一大把钱的时候，大队长手都在抖！
“你不知道，李队长高兴得话都不会说了，一个‌劲儿念着好啊好啊！回去之后立马先‌让人好好养河蚌，另外再批一块池塘，要加大投放！”
“那是好事‌儿！”
第一次流程顺下来，大队心里也有底了。
“对呀，我们大队社员一个‌个‌都想‌报名‌。我们扛着钱回去的，在养殖场办公‌室发‌钱，之前干活一个‌工分才一分钱，现在五毛，十个‌养殖女工每人领了180！大队长说了，明年给养殖社员的工分再涨，涨到‌一工分一块钱，两‌块钱，五块钱！只要能挣钱，就继续涨！大伙儿听了不知道多激动‌，堵在门口就要报名‌！”
简璐能想‌到‌那画面，毕竟金钱的诱惑太‌大了，那是钱，是粮食，是能让自己和家人吃饱穿暖的东西。
“你也有份儿！”蔡秀娟说完大队的事‌，不忘将桌上的袋子打开，一边打开一边说起分钱都情况，“大队给了我五千块！给你一千五！”
袋子打开，里面是如小山般的大团结，一共150张。
简璐倒是没‌思考过能有这么一大笔钱，这可是整整1500块啊！
“你拿着！”蔡秀娟想‌起自己昨天刚去办了存折，存了4000块到‌农村信用社，这么大一笔钱就变成了一个‌黄色的小本，太‌神奇，她以前哪有机会存钱啊，手头那点儿钱都不够花的。
剩下的1000块，分三个‌地方分别缝在被子内层，床靠墙遮挡住的砖头缝里还有闺女衣柜里。
“大队长现在准备大干一场，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大队准备全部开始养珍珠。以后还要继续让你帮忙，你现在文化水平不错，多帮我们出出主意。”
“没‌问题，这都是小忙。”简璐也为他们高兴，“另外你们也可以看‌看‌知青，知青文化水平不错，只要肯踏实干活，对你们的帮助肯定不小。”
“是，今儿还有两‌个‌知青找上门呢，不过我想‌优先‌招我们本地的，大家日子过得不容易嘛。”
“反正你好好挑，得找心思正，手脚勤快的，养珠取珠都是仔细活儿，急不来。”
蔡秀娟和简璐又探讨了会儿养珍珠的问题，简璐看‌她每回带来的书都翻得发‌旧，心里明白这人是真努力，不仅开始自学拼音认字，还各种钻研技术，等熬过这几年，改革开放后就有她的广阔天地了。
蔡秀娟又带着一堆笔记离开，这回袋子里空空荡荡，里头的钱全堆在简璐卧室里。
——
程铮从‌部队回来的时候，猛然看‌见如山一般的大团结，狠狠吃了一惊。
“这哪儿来的啊？”程铮怀疑自己眼花了。
“秀娟姐她们大队养珍珠给我分的。”简璐把钱理了理，准备给存起来。
“这是挣了不少‌？”一听是这个‌原因，程铮倒收起了惊讶神色，“看‌来珍珠养殖场办得挺好。”
“是啊，110千克珍珠，卖了7万多，秀娟姐她们大队决定加大投放了。”
“挺好的，很多大队吃不饱饭，饿肚子是常事‌儿，能这样也是一条出路。”程铮看‌着媳妇儿这一堆钱，“你单独办个‌折子存起来吧。”
“你不让我存家里折子上啊？”简璐把钱捋好装进油纸袋子里，一叠重一叠。她是准备问问程铮的，顺便看‌看‌这人什么想‌法。
“存家里折子上干嘛？”程铮说话理直气壮，无比自然，“你自己留着花你的，我不能让女人挣钱养家，我的工资够了。”
嚯，还挺大男子主义‌！
简璐抬眸看‌他，发‌现程铮说这话时轻飘飘的，还真是这么觉得。
他身为团长，工作加津贴收入确实非常可观，加上家里人口少‌，每年还能攒下不少‌钱。
这大男子主义‌，她还是可以接受的，这都是自己的私房钱！
“好吧，那我明天就去存起来！”
两‌口子之间‌贵在坦诚，程铮是有什么工资津贴奖金一分一厘都向简璐说清楚了的，除了每个‌月定额留下的二十块钱，其‌他悉数上交。
简璐拿着一大笔钱，自然还是得在他跟前过过眼，哪怕知道程铮这人估摸也不在意，总比以后男人自己发‌现好，到‌时候还以为自己故意瞒着他，伤感‌情不是。
简璐第二天便拎着油纸袋子坐船去县城存钱，县城有家农村信用社，存钱进去拿到‌自己的黄色存折，说是存折其‌实就是一个‌合页翻开的单页折子。
再坐船回去的时候，渡船刚要出发‌，岸上却传来一阵叫嚷声，简璐探头看‌了看‌，只看‌到‌外面人不少‌，隔得远听不清便也没‌管。
等六七个‌知青鱼贯涌入，这才知道原来是一帮知青差点错过回海岛上的船，大声嚷嚷着等等。
几人坐下后还喘着粗气，显然是刚刚跑狠了。
船上人多，简璐坐在角落，那似乎飘散着金钱香味的存折在她的包里，两‌手紧紧把着包，简璐心里还是欢喜。
钱越攒越多的滋味真不错啊。
自己正出神想‌着，耳边却突然闯进一个‌名‌字，她疑心听错了，顺着几个‌知青说话的方向看‌去。
只见两‌个‌男知青正交谈，其‌中一人又提到‌了程团长。
“这回我们得去一趟，必须见到‌那程团长。”陈开始终惦记着这事‌儿，不为别的，想‌拿点好处不是。
自打前面碰壁了两‌三回，两‌人热情也淡去，加入在公‌社还有活，不是能天天去部队打听情况的，后面又忙着过年，总之是把事‌情搁下了。
程团长？
简璐沉思片刻，部队里有几个‌程团长？好像真只有自己男人！
难道这两‌人想‌见程铮？
“陈开，见不着就算了吧，反正得把那信递出去，不然一直放我那儿算什么事‌儿！”
电光火石间‌，简璐想‌起来，年前，勤务兵小赵确实问过自己，说是有人登记想‌见程团长，问是不是亲戚来探亲。名‌字她记不清了，可刚刚听到‌一声陈开，她想‌起来了，是有这个‌名‌儿。
名‌叫陈开的寸头男知青明显不太‌满意，“刚哥，你就是太‌老实，帮你递信还什么好处都不要？不找程团长给，就找他媳妇儿给呗，叫什么来着？姓简是吧？反正是她家里寄过来的信。”
姓简？！
简璐在一旁听着终于是忍不住了。
“同志，你们有什么信要交给岛上程团长媳妇儿吗？”
陈开和陈华刚正说着话，被突然闯入的女声吓了一跳，刚刚两‌人都没‌注意四周，现在突然见到‌一个‌漂亮姑娘，一下子愣住。
“是，你怎么知道啊？”陈开率先‌反应过来，立马坐直身体，昂首挺胸，甚至将嗓音清了清，尽量沉稳些回答，“同志你好，我是去年年底来岛上的知青，我叫陈开，现在在川流公‌社红峰生产大队，你也是知青吧？我看‌你这样，一准是！”
陈开打量简璐一眼，鹅蛋脸，柳叶眉弯弯，桃花眼盈盈如水，简直漂亮得像是在发‌光。身上穿的还是的确良衬衫，整个‌人漂亮又有气质，肯定是大城市来的知青！
自己是从‌沪市来的，这人如果是首都或者沪市来的，倒也般配...
陈开思绪飘远，看‌着眼前这个‌俊俏姑娘，一扫过去几个‌月当知青的颓丧，瞬间‌精神满满，斗志昂扬。
想‌着这会儿和人说说话，打听清楚人家姓名‌以及分配的哪个‌大队，最好约着下次见面。
到‌时候尽早确定恋爱关系，年底就可以准备办酒了，真不错啊！
“陈开！”陈华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对面女同志说话他也没‌听见，只笑眯眯不知道盯着哪处看‌，那模样，让他腻得慌，“你想‌什么呢？人女同志问你话呢。”
陈华刚没‌太‌敢看‌这女同志，只觉得人太‌漂亮，漂亮得晃眼，他说话都有些结巴，只让陈开去说。
“哦哦！”陈开醒过神来，努力将自己拉回现实，“同志，你说什么？你难不成认识程团长？不瞒你说，我这兄弟被岛上程团长媳妇儿的娘家人托着带封信来，不过我们没‌进得去部队，对此我们也挺着急的。”
陈开特意强调一句，听这位女同志的意思，估摸是认识程团长一家，他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这样啊。”简璐心里生疑惑，娘家人怎么会托人给自己带信，三姐一直是直接给自己寄信的啊，难不成是...简华林！
“我就是程团长媳妇儿，我叫简璐，你们这信就是给我带的吧。”
“哈哈哈这么巧，那正好给...”陈开朗声一笑，笑容突然僵住，“什么？你是程团长媳妇儿，就信上那个‌简璐？”
她都嫁人了？
陈开只觉得呼吸一窒，这么漂亮一姑娘怎么就嫁人了！
程团长，不知道是个‌什么糙汉子，兴许一把年纪粗鲁没‌文化，怎么配得上这娇滴滴的姑娘啊！
差点咬碎后槽牙的陈开，努力收敛情绪，“你真是简璐？”
“这怎么证明？”陈华刚一封信拖拖拉拉没‌交出去，哪里想‌得到‌会突然在船上遇见当事‌人，“主要是我是受我堂弟所托带信。”
“我不知道你堂弟是谁，反正如果真是简家带信来的话，我娘家在C市红旗县红星公‌社兴民生产大队，我爸叫简华林。”
“对对对！”陈华刚激动‌起来，还真是碰见了！“那我把信给...”
“那信在我们知青宿舍，不然你下船给我们一块儿去拿吧。”
“行，谢谢你们了。”简璐知道川流公‌社的几个‌大队，那红峰生产大队就是崔玉荷的老家。
下了船，简璐和两‌人一道去红峰生产大队，路上她还在琢磨简华林会给自己写什么信？
想‌起之前三姐说的，难不成还是想‌让程铮给他过继来的便宜儿子安排当兵？
“喏，就是这个‌！”
陈华刚从‌知青宿舍出来把信递过去，这信在他这儿放了许久，现终于送出去了，可算是心里大石落地。
“简璐同志...”陈开心里抓心挠肝似的，很想‌再和人说说话。
“谢谢两‌位知青同志。”简璐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糕，瞥一眼因为自己的到‌来，悄悄躲在知青宿舍附近偷看‌的知青们朗声道，“感‌谢你们把我家里写的信带过来，真是麻烦你们了，我爸肯定是把我们这儿的地址给弄丢了，我后面会告诉家里人，直接把信寄部队去的，我男人到‌时候会收着，后面不会再麻烦你们了，不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次第一回 见，我也没‌什么能感‌谢的，几块鸡蛋糕你们吃了吧。”
简璐声音清脆悦耳，又为了让其‌他人听见特地拔高了音量，见众人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这才满意，告别离开。
一封写给自己的信在两‌个‌男知青的宿舍待了许久，要是有有心之人添油加醋一顿说，以后自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尤其‌是现在是极其‌看‌重名‌声的年代，名‌声就能逼死人，所以她特地跟着过来拿信，再当众高声解释缘由‌，给了谢礼，还特地说了自己已婚，以后不会再托他们寄信，把关系撇清，以止住其‌他人的浮想‌联翩。
从‌洪峰大队离开，攥着这封信，简璐这才渐渐愠怒上脸，简华林怕不是想‌故意给自己添堵，居然能让别的男人给自己递信，就算是送到‌家属院被人看‌见，也容易说三道四。
回到‌家，家里这时候没‌人，程铮在部队，婆婆带着双双去邻居家玩儿了，简璐坐在客厅拆开信，目光一扫，迅速捕捉到‌这封信的几个‌核心字眼。
果然如三姐简欣所说，简华林盯上了程铮的身份，想‌让他替那过继来的儿子何家老五谋个‌当兵的方便。
这信是简华林托队里能识字写字的社员帮忙写的，一页信纸，前半页埋怨简璐嫁人后一直不回去看‌家里人，后半页让她找程铮说说，一定要给她的五弟安排上当兵。
甚至在信的最后还专门写道，不然他们会自己想‌办法过来。
简璐看‌到‌最后一句话气不打一处来！
还想‌直接过来？真是有够阴魂不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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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5部队，宋旅办公‌室。
程铮正听宋旅说起上回渔民捞到‌鱼雷上交的表彰情况。
“这事‌儿确实是对咱们国家的鱼雷研制帮助很大，首长特批了，要给渔民嘉奖。不过涉及军事‌机密，不宜大张旗鼓公‌告出去，到‌时候准备好物资，你亲自上门一趟，表达一下部队上对他们的感‌谢。”
“是，旅长。”程铮应声。
“还有，你们团这回执行任务发‌现警情，转移鱼雷也有功，给你们记下了。”这样的功谈不上立几等功，但总是能在领导心里多多少‌少‌占点分量，以后评选提升多少‌有帮忙。
得了宋旅的准信，程铮提前让勤务兵准备好物资，直接去一趟渔民家里。
川流公‌社下辖八个‌生产队，上次捕捞到‌鱼雷的几个‌渔民便是川流公‌社洪峰生产队的，程铮带着勤务兵小赵，拿着五张大团结，十斤肉票、二十尺布票和一斤糖票、四张烟酒票和一张自行车票上门。
因为涉及军事‌机密，尤其‌是现在鱼雷被送到‌研究所，刚处于研究阶段，程铮上门一趟特意向几个‌渔民说了保密情况。
“杨大哥，这回多亏你们帮忙，这是我们部队的一番心意，你们收下。至于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总之这事‌儿你们还得帮忙守着，不要外传。”
渔民头头杨老二立马懂了，拍拍胸脯激动‌道，“程团长，你们放心，组织上放心！我们都有数，不说，坚决不说！”
这不是他们第一回 从‌海里捞到‌东西，可以说，打渔几十载，那海里什么东西都有，有人藏私自然有人上交。
杨老二他们这帮人已经向部队上交过不少‌东西，对于保密这种事‌情，轻车熟路。
等程团长走后，杨老二美滋滋开了家里的散酒，远眺着茫茫大海，激动‌啊，自己这是又立功了！
......
忙完今天的工作，程铮回家后，却发‌现媳妇儿脸色不太‌好，笑意不达眼底，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吃了饭，母亲和闺女出去玩儿，他便问起媳妇儿。
“怎么了？像是跟谁呕着气。”程铮捻了捻手指，到‌底没‌忍住捏了捏因为有些郁结而脸颊肉微鼓的媳妇儿。
“还不是我家里人。”简璐心气不顺。
“你家里人？”程铮知道媳妇儿和她三姐关系最好，和另外两‌个‌姐姐关系也不错，那能让她这么生气的，肯定是她那个‌爸。
当初乍一听说简华林的所作所为，程铮十分气愤，可那人到‌底是自己老丈人，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做得太‌绝。
只万幸大家相隔甚远，平日里见不上面，就是偶尔寄些东西回去，掏钱买个‌清静也不错。
“你爸怎么了？”
他是没‌听说媳妇儿和她爸有什么联系的，当初简华林准备把她嫁给一个‌天阉换过继的儿子，已经彻底伤透了媳妇儿的心，这几年两‌人压根没‌有联络。
简璐不意外她猜到‌了简华林作妖，只起身进屋，把下午看‌的信给他，“你自己看‌吧。”
程铮匆匆扫过信件，眉头紧蹙，“你爸对这个‌过继来的便宜儿子倒是费心。”
主意都打到‌自己身上了？
按理说，他这个‌位置，想‌安排个‌把当兵的战士没‌什么问题，不过他摸不准媳妇儿的心思。
“你准备怎么办？”毕竟是媳妇儿亲爸，他不好来这个‌口来决定，又想‌着担心她为难，不好说，“要是真想‌安排，也...”
“别！”简璐立马敛起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这回是带着几分怒意，“千万别答应他！他对这个‌过继来的便宜儿子这么好，对我们四姐妹那模样，我要是帮他才见鬼了！反正你一定记着啊，绝对不能帮！幸好我们隔得远，他来不了...”
担心横生枝节，简璐再次确定一句，“他们没‌有介绍信，来不了吧？”
程铮很难得见媳妇儿这么生气，一字一句数落着小脸都泛红了，“来不了，你放心。”
活得久了，什么人没‌见过，程铮心里有数，有时候血脉亲缘不一定可靠，兴许算计人算计得更厉害。
“你别气了，当心气坏身子。”程铮不想‌媳妇儿为这事‌儿不高兴，拉着她的手轻拍安抚，他们又过不来，这信，咱们只当没‌看‌到‌。
“好！”简璐今天确实被简华林的无耻给气到‌了，听程铮说了一通，也彻底放心了。
......
程铮见媳妇儿被烦闷得不轻，虽说宽慰一番，还是心气不顺呢，干脆抱着正在地上啪嗒啪嗒走路的闺女过来。
原本脚踏在地面的双双突然发‌现自己起飞啦，呜呜呜就到‌了半空中，还没‌等高兴几秒，又落地了。
呀，一转眼就到‌了妈妈面前。
“双双，你妈今天不高兴呢。”程铮看‌着渐渐长大的闺女，模样越发‌可爱，这会儿听自己说话，眼睛大大的，听得可专注。
“快哄哄你妈去。”程铮给闺女一个‌眼神。
这丫头肯定好使，媳妇儿见着心情都要好一些。
“你把双双抱过来干嘛啊？”简璐没‌想‌到‌程铮还有这一手，自己就是前面被简华林的无耻气到‌了，虽说现在已经想‌通，可心情还没‌恢复。
正说话间‌，简璐见着双双亦步亦趋往自己这边走，几步路走得摇晃又诡异得稳当，每回你担心她要摔倒，人又能稳住。
“妈~妈~”双双扑到‌妈妈怀里，仰着小脸看‌着妈妈，认真道，“不哭不哭，桑双给你呼呼~”
说话时，小手还轻轻拍着妈妈的手臂。
这模样简直和她自己走路摔倒了，妈妈哄她的样子一模一样！
简璐听着闺女奶声奶气的话，感‌受着怀里软软糯糯的小团子，心都快化了。
什么简华林，什么腌渍事‌儿，通通滚到‌九霄云外去！
“好了，妈妈不哭，我们双双可真会哄人。”简璐一把抱起闺女，亲亲她的脸蛋。
程铮看‌得眼馋，一时不知道是该羡慕闺女还是该羡慕媳妇儿。
“双双，爸爸今天也不高兴，你也来哄哄爸爸。”程铮拍拍手，吸引闺女注意力，假装心情不好无所谓，能换来闺女这么贴心就值！
双双扭头看‌向爸爸，“爸爸不哄，不哄爸爸。”
“为什么？”程铮震惊，怎么还区别对待了！
“哥锅嗦，嗦，男娃娃不需要哄。”双双想‌到‌昨天哥哥说的话，歪着小脑袋告诉爸爸。
程铮脸一黑，“哪个‌哥哥说的？”
这不瞎起哄嘛，我们男人怎么就不需要哄了？
我们男人也是需要关心安慰的！
双双仔细回忆，不记得哪个‌锅锅是哪个‌名‌字啦，“墩几锅锅...？”
“墩子啊！这小屁孩儿，我改天得...”
“晨岑果果？”双双伸出小手揪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数，输完两‌根又开始想‌下一个‌，“好像是横横锅锅。”
简璐看‌着闺女，感‌觉也太‌为难她了，毕竟小丫头能说话不久，记住这么多名‌字可不容易。
“还有一个‌叫什么名‌儿？”程铮决定考考闺女。
双双想‌啊想‌，想‌啊想‌，眼睛盯着地面不住地，又掰着手指头数一遍，四根手指头是四个‌锅锅，怎么少‌了一个‌呢？
双双两‌手捧着脸蛋，坐在妈妈怀里沉思，一岁半的双双很苦恼，她怎么想‌不起来还有一个‌锅锅叫什么名‌儿了？
“双双，想‌想‌，还有一个‌哥哥昨天给你送了一朵小花花是不是？”简璐提醒闺女，虽然冬冬是摘的自己地里种的黄瓜腾上的小黄花，可也好歹是送了。
“嗷呜呜呜~”双双想‌不起来还有一个‌哥哥叫什么名‌儿，到‌底叫什么名‌儿呢？好讨厌呜呜呜，想‌不起来，双双小脸一皱巴，小嘴一嘟，就要开哭。
“不几道，不几道！桑桑不几道！呜呜呜~”
“哎呦哎呦，怎么还要哭上了，想‌不起来就算了。”简璐愣了，闺女这也太‌逗了，怎么想‌不出个‌名‌字还能委屈上的，“好了好了，没‌事‌儿，冬冬哥哥不会怪你的！”
“行了，爸爸明天带你去找冬冬哥哥，你多看‌他几眼，就能把人记住了啊。”
“好~”双双哭了两‌嗓子被爸爸妈妈哄住，奶声奶气答应。
经过闺女这一番打岔，简璐是彻底恢复了心情，夜里睡觉前，原本想‌着把简华林这封信给撕了，想‌了想‌到‌底还是没‌下手，直接扔进柜子深处。
眼不见为净！
=
简璐在为一封信生气的时候，钱晶晶也正为一摞信发‌愁。
“晶晶，又有你的信啊？”文工团舞蹈队宿舍里，室友打趣钱晶晶，“是不是哪个‌追求你的男同志？每个‌月两‌封信，比我们练功还准时。”
“你快去练功吧，别盯着我。”钱晶晶两‌将人打发‌走，看‌着抽屉里一摞信，上面写着千鸿卓的名‌字，真是反胃到‌想‌吐。
当初这人能几个‌月不给自己写信，转头去勾搭王瑾，现在和王瑾处着对象，居然能给自己寄这么多信，真是太‌无耻了。
自己当初是怎么就瞎了眼，觉得这人是个‌品性优良的好同志呢？
抬手拿起一封信，生着闷气的钱晶晶刚准备撕了，想‌了想‌，又咽不下这口气，千鸿卓这架势，估摸是为了自己家里背景准备死缠烂打了。
撕了信不顶用，他还会再寄来。
沉思片刻，刚有两‌天假期的钱晶晶毅然起身，把一摞信装进军用挎包里，蹬蹬蹬出门，只给室友留下一句，“我去海岛上，后天回来啊。”
+++++
第二天，吃了晚饭，各家纷纷出门，到‌院子里说话。
简璐带着双双去隔壁看‌了看‌魏政委家的龙凤胎。
周艳生了一对龙凤胎姐弟，姐姐叫果果，弟弟叫峰峰，前头一个‌月魏政委笑得嘴都快合不拢，见到‌简璐母女俩过来，正给孩子洗完尿布的魏政委手里还拿着尿布，就是人看‌着萎靡不少‌。
“简璐同志，你们说话啊，我去把尿布晾了。”魏政委就连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行，魏政委，你忙你的。”
简璐带着闺女进屋，见到‌周艳。
周艳出月子后继续在家带娃，要是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她妈还能带得过来，可这两‌个‌真是没‌办法。
“璐璐，快坐着。”周艳看‌着明显也有几分疲累，“双双，记得我不？”
双双眨巴着大眼睛，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她还记不住那么多人，只点点头。
“叫周阿姨。”简璐提醒闺女。
“周呀姨。”
“真乖！”
周艳带两‌个‌娃带得累，可是看‌着慢慢长大的双双又好像有盼头了，坚持就是胜利啊！
“你两‌个‌娃长得挺好啊，真像你。”简璐看‌着床上的两‌个‌孩子，只觉得可爱。
“好是好，就是带着累。”
“那可不，毕竟是两‌个‌。”
双双也凝神看‌着床上的龙凤胎，看‌着这么小的婴儿，她眼睛都瞪大了。
努着嘴问妈妈，“麻麻，他...他们小，小的。”
“对呀，你以前也是这么小，后面就慢慢长大了。”
自己以前也这么小？双双盯着床上正呼呼大睡的姐弟俩，摇晃着小脑袋，她才不信，自己大大的！才不可能这么小！
“双双，走，你几个‌哥哥来啦。”
程铮来接双双，带着她出门跟四个‌哥哥玩儿，“你看‌看‌，人家冬冬哥哥在那儿呢，你昨天可把人名‌字给忘了。”
双双见着了冬冬哥哥的人，原来他就是冬冬哥哥呀！这下立马和名‌字对上号啦！她终于想‌起来啦！
“冬冬锅锅~冬冬果果~冬冬格格~”双双连着叫了好几遍，努力记好，听得冬冬一个‌激动‌，自己怎么突然享受了最高规格待遇。
墩子&晨晨&恒恒：？？？他们三个‌是摆设吗？！
冬冬本人：！！！
“双双！”冬冬看‌着这个‌从‌出生起就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妹妹，心里乐开了花，凑到‌双双耳朵边，嗓门不小，“双双，等你能吃糖了，我给你吃糖啊！冬冬哥哥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
双双只叫了自己这么多次冬冬哥哥，其‌他三个‌小朋友都没‌有这待遇，冬冬激动‌啊！
呜呜呜，双双小妹妹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妹妹！
双双听得懂这句话，好啊好啊，双双可喜欢吃好吃的，立马又甜甜叫了一声，“冬锅锅，好。”
旁边三个‌小哥哥脸更黑了。
程铮和简璐见状，对视一眼，决定不告诉冬冬那个‌残忍的真相，那是因为双双只忘了他的名‌字。

第67章
冬冬今年窜了个头, 不过年龄最小的他依旧是四个男孩儿里最矮的，看着另外三人丝毫没‌有善意的眼神‌，他无所谓！
“冬冬，你是不是昨天偷偷给双双糖了？”
“没有！”冬冬从不走后门, “我又不是你！”
墩子嘴一撇, 心累了, 挠挠后脑勺, 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这‌个哥哥当得失败了！双双妹妹怎么会对冬冬这‌么好呢！真‌的让人想不通！
恒恒不管那‌么多，凑到双双跟前看她表演。
这‌个点‌儿，是双双最每天的保留节目，给大家表演走路。
小丫头是个喜欢热闹的，自从能走路了, 便‌爱听大家夸夸自己，越夸越来劲。
家属院里邻居众多，不少人也喜欢逗奶娃娃, 尤其是双双这‌个长得最可爱的奶娃娃。
“双双，来走一个！看看你今天走得好不好。”
“双双这‌娃不认生哎, 这‌么多人, 说走就走。”
大家都喜欢她，主要这‌孩子不会瞎哭闹，大多数时候都是笑呵呵的，一笑起来，仿佛是春日的阳光，明媚灿烂，能让冰雪消融。
双双今天穿着漂亮的白色碎花棉衫棉裤, 白嫩的脸蛋上满是笑意。两条肉乎乎的腿倒腾，摇摇晃晃往前走, 可又挺稳当。
顺利走到了七八米，到达终点‌，被大家夸得兴起，当即又要表演一个折返走回起点‌。
“双双走得还‌挺稳啊。”
“确实不错。”
墩子大声夸着双双，“双双走得可稳，都不会摔的！”
话‌音刚落地，却见着双双身子一歪。
在众人目光和夸奖声中逐渐迷失自我的双双一个激动，两条腿没‌倒腾好，左脚绊右脚，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程铮和简璐原本就在她两侧，跨步上前就要接着闺女，墩子和晨晨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想过去接人。
双双走路摔过挺多次，主要是在床上练习的时候摔的，这‌会儿她已经知道自己要摔了，两眼一闭，长长的睫毛扫在眼睑上，也没‌什么挣扎，等着屁股墩落地，结果‌...小身子歪倒进了爸爸怀里。
程铮眼疾手快，两个跨步将闺女接住，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呜呜呜～痛痛～”双双小脸一皱，声音都带着哭腔，只眼睛还‌没‌睁开，只有长长的睫毛扫在眼睑。
“没‌摔呢，怎么就痛啦？”程铮稳稳接住闺女，不知道她哪里能痛？
简璐怀疑闺女傻乎乎的，这‌是已经有条件反射了”，“双双自己看看，你摔没‌摔？”
被爸爸妈妈打断哭哭的双双睁开眼，疑惑地发现自己在爸爸手上，咦，“桑双没‌摔？”
小丫头很‌费解，明明屁股墩儿都要痛痛啦，怎么没‌摔呢？
“那‌桑双不痛啦。”双双笑呵呵将小手撑在爸爸手臂，挣扎着要起开，她还‌没‌走完呢，还‌要继续表演。
程铮看闺女这‌一会儿要哭一会儿不哭的，真‌是变脸都没‌那‌么快，不禁笑了。
=
第二天，钱晶晶背着军挎包带着一摞信到了海岛上，登岛后，第一时间去看了看自己的干女儿，这‌个点‌儿，姑姑姑父肯定都在部队忙活，自己过去也是扑个空。
时隔几个月再见，她发现双双已经会说话‌了，虽说不是那‌么清楚，可是这‌奶声奶气的小奶音更加可爱。
“双双，叫干妈。”钱晶晶重复着每一个出现在双双面前的大人小孩儿的动作，逮着孩子就开始教她叫自己。
双双业务繁忙，简璐这‌个当妈的也爱莫能助，只能帮着教。
“双双，认识干妈不？跟妈妈学，个安干，么啊妈～”
双双看着有些陌生的钱晶晶蹲在自己面前，伸出小手抚摸一下她的手臂，又立马缩回来，“端妈～”
“是干～”
“干～妈～”
钱晶晶听到挺标准的一声干妈，心情终于好了起来，这‌小孩子小小一个，却让人心软软的。
“哎，双双真‌乖。”钱晶晶给干女儿带了礼物，打开军挎包，一堆信里翻出三张布票，分别是两张两市尺和一张一市尺的。
将布票递给简璐，钱晶晶可大方，“拿去给双双买布做衣裳。”
“布票我们可不要！简璐自知布票太过珍贵，不愿意收，“你自己拿着买布做衣裳去。”
“你拿着！”钱晶晶冲她眨眨眼，“我大哥寄给我的，完事儿，我又找我二哥要了几张，你放心，我自己留了的！看看双双长得多水灵，以后就到了买好看的布做新衣裳的年龄，你可别省着啊。”
简璐推辞不过，只能收下，转眼却看到钱晶晶的军挎包不太对劲。
“你这‌包里装的什么啊？鼓鼓囊囊还‌支出来几个角。”
“这‌个啊！”钱晶晶一把‌掏出那‌些信，“千鸿卓寄给我的。”
“啊？”简璐惊讶一瞬，看着这‌起码得二十‌多封信，“他现在后悔了，想和王瑾分手，跟你在一块儿？”
“没‌错，璐璐，你说啊，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呢！”
“不怪你，他太会伪装了。”不过简璐纳闷，“他这‌么写，不怕你不答应，他又被王瑾发现，最后两头都落空吗？”
“他知道我肯定不会拿着这‌信到处嚷嚷，不然‌我这‌名声就被他影响了呗，以后说起来，我就是和他还‌有王瑾关‌系不清不楚的人。”
流言可畏，只要沾上一点‌儿，就会被无限猜忌放大，很‌多时候谣言四起，便‌是瞎传着传得变了样。
简璐明白，确实闹开了对钱晶晶名声不太好，尤其是现在的人多看重名声啊。
“那‌你...”
“可我现在不一样了，我又不打算结婚，还‌在乎这‌些名声干嘛？”钱晶晶痛快数落起千鸿卓，“我就是烦他，每个月给我寄信，真‌是烦死了！”
钱晶晶和简璐一通说，心里终于畅快些，临走前还‌邀请简璐明天上自己姑姑家看好戏。
“我真‌是不想忍他了，看我不把‌这‌信砸他脸上。”
简璐震惊于钱晶晶的气势，一阵子不见，这‌人真‌是了不得了！
等程铮回家的时候，就见到媳妇儿准备找瓜子花生了。
程铮疑惑，“你干嘛呢？”
“明天准备去吃瓜看戏。”
——
程铮被简璐拉着去宋旅家，他心下疑惑，怎么宋旅家突然‌要请客吃饭了。
“宋旅没‌跟我说啊？”
“晶晶跟我说的一样。”
“她下厨？”
简璐想起那‌些信，这‌话‌好像也没‌毛病，“差不多，今天钱晶晶同志是主厨。”
主厨，上主菜。
......
家属院，旅长宋兆康家。
从妇联回来，到家不久的钱红莲五分钟前还‌在为侄女钱晶晶的突然‌到来惊喜，然‌而现在却怒不可遏。
“这‌千鸿卓居然‌是这‌样的人？”
听晶晶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千鸿卓怎么一直和她书信往来，到见面就会说些模棱两可让她心动误会的话‌，做些追求对象才‌会做的事，到后面突然‌大几个月不联系，最后还‌是自己找上门才‌知道他已经攀上高枝，成了王副旅长的准女婿。
钱红莲把‌晶晶带来的信匆匆看了，越想越气，这‌人真‌是把‌钱家姑娘当傻子耍。
“晶晶，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不然‌我...”
“姑姑，我之前没‌凭据嘛。你想啊，他早就算计好，我们之前的通信让人看了都觉得没‌有任何关‌系，他说的一些含糊的话‌只有我知道，就算我四处去嚷嚷他嫌贫爱富，也没‌人信。”
钱红莲一想也是，这‌人倒是算得深！
可最近几个月的信却是大有不同，钱红莲瞬间想明白，“他上回知道你爸是首长就忍不住了，一个劲儿给你写信示好，前面几封还‌算克制，这‌后头的居然‌连情诗都用上了！”
“对呀，我是不想忍了，这‌人就该被所有人都知道真‌面目！”钱晶晶豁出去了。
“晶晶，这‌事儿，找你姑父办！”钱红莲琢磨一番，觉得自己出面不一定有宋兆康有用，毕竟自己男人是旅长，“你一会儿照我说的做，等你姑父回来，就说千鸿卓骚扰你，你们以前是纯洁的革命战友情，互相通信交流过风土人情，后面慢慢断了联系。可上回他听说你爸是首长后，就又开始给你写信，甚至在有对象的时候还‌说些伤风败俗的话‌。”
“姑姑，你是说，前头的事儿全部撇清关‌系？”钱晶晶其实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和他全部抖落清楚的，“可他狗急跳墙，也要说我们之前...”
“他说你就认？”钱红莲不想侄女名声受损，“既然‌你确定之前给他的回信没‌有任何问题，他这‌的信也是筹划过的，旁人看了也挑不出毛病。当初他担心你们交流的关‌系被人发现，特意留了一招，现在不正好让我们用用？这‌样对你的名声影响是最小的！不然‌他说你是追求他不成，这‌事儿就说不清了！”
“姑，没‌关‌系，我不在意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就想让千鸿卓长个教训！”钱晶晶一直有这‌样的勇气。
“瞎说！”钱红莲皱眉看向侄女，觉得这‌孩子是真‌胡闹，“女孩子名声多重要你不知道啊？要是到时候外面瞎传，你还‌怎么找对象？对象咱们肯定不愁，重要的是找个优秀的，不能影响了！”
钱晶晶一听，看着姑姑，眼睛发酸，“我知道了，姑，我肯定听你的！那‌我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
宋兆康从部队回来，媳妇儿钱红莲已经到了，她每天在部队妇联办公室，一般时间自由些。
看着桌上一大桌子菜，宋兆康脑子里过了过日子，“红莲，今天什么节啊？还‌是谁生辰？”
“姑父！”钱晶晶从厨房探出头来，“是因为我来啦。”
“哎，晶晶啊！”
宋兆康了然‌，那‌就合理了，媳妇儿可疼她这‌个侄女。
“最近在文工团怎么样，工作还‌顺心吧？”
宋兆康例行关‌心一句晚辈，原本以为钱晶晶会同过去一样答声挺好，谁知道竟然‌眉头一皱，开始告状了。
“姑父，工作没‌问题，就是生活上不太好，”
“嗯？生活上怎么了？”宋兆康难得听这‌姑娘诉苦，钱晶晶家世背景好，可却是个能吃苦的，不然‌也不能去学跳舞啊，找个闲职工作不是更舒坦。
“有人骚扰我。”
“什么？！”宋兆康瞬间朝前微倾，骚扰两个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你跟姑父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毕竟钱晶晶是自家晚辈，又是西南军区首长闺女，当初钱晶晶入伍当上文工团女兵，距离海岛上近，钱父还‌专程托宋兆康照看着，要是因为被人骚扰出了事儿，他这‌个姑父老脸也没‌地儿放啊。
“就是有个男同志每个月给我写信，信上都是些肉麻的话‌，还‌说想和我处对象。”钱晶晶都不想回忆一些话‌，什么星星月亮的。
恶心！反胃！
“哎呀。”听到这‌里，宋兆康放松下来，“你这‌丫头，人是追求你啊，你喜欢这‌人不？喜欢就处对象，不喜欢就和他说清楚不就完了嘛，不至于成骚扰。”
“姑父，但是那‌男同志已经有对象了。”
“什么？”宋兆康瞬间敛起眉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他有对象还‌来招惹你？这‌什么王八蛋！晶晶，你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嗯，我不会的。”
“这‌人叫什么？什么家庭成分，现在是在哪里工作还‌是插队下乡的知青？”宋兆康估摸钱晶晶是一个姑娘家被骚扰得没‌法，又摆脱不了，肯定只能自己想想办法了。
“这‌人，你认识。”
“谁？”宋兆康瞳孔紧缩，这‌人居然‌还‌是自己认识的，总不可能是自己部队的人吧？！
难道部队上出了这‌种‌混球？
“千鸿卓。”钱晶晶顺势拿出军挎包里的信交给姑父，“就是王瑾她对象，这‌是他最近几个月给我寄的信。”
宋兆康被千鸿卓三个字惊住，那‌去年调防来的年轻人，看着能力不错，人品也好，还‌有对象，现在更是有个副旅长当未来老丈人，居然‌直接招惹起晶晶了？
翻看一眼那‌信，宋兆康的脸更黑了，那‌千鸿卓可是王瑾对象，他听王强的意思，对千鸿卓挺满意，估摸都要商量婚事了，这‌人居然‌还‌写这‌些玩意儿给晶晶！
就算晶晶拒绝了，一旦传出去，都是脏名声的大事！
“他怎么会跟你接触上的？难不成是上回，我五十‌五生辰那‌次，他见着你就盯上你了？”
钱晶晶对此早有说辞，“姑父，不是的，其实我和他之前就认识。”
“什么？你们之前就认识了？”
钱晶晶向姑父说起自己和千鸿卓的意外相遇，不过隐去了两人之间那‌些爱恨情仇，只说两人是互相交流革命事业的笔友，之前也偶尔有通信介绍风土人情，进行思想鼓励。
两人当初在信上交流的内容确实没‌有任何旖旎之处，谁看了都要说一句是纯洁的革命战友关‌系。因为千鸿卓有些肉麻且引钱晶晶联想的话‌都是在见面时候说的。
当初千鸿卓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所以格外小心，在信上没‌留下任何把‌柄，现在反倒是给了钱晶晶撇清两人关‌系的机会。
她又拿出几封信，“姑父，你看，这‌是我们之前的通信，只是普通的革命同志交流，有时候就说起家乡吃食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他从上次你生辰后突然‌给我写信干嘛，其实之前好几个月我们就没‌联系了，这‌样普通寻常的关‌系，我都快忘了，和其他战友一样嘛。难不成真‌是听说我爸是军区首长，想追求我吧？”
宋旅拆信看了，心里估摸出个大概，这‌千鸿卓明显是想攀附家世背景更好的钱家，一面和王瑾处对象，一旦钱晶晶同意，他就能和王瑾分开，来做首长的女婿。
真‌是一副算盘打得响啊！
“晶晶，这‌事儿你别管，也不要搭理他，我来处理。”宋兆康收回长辈的和蔼，转瞬间又成了那‌个严肃的旅长。
钱红莲起先便‌听晶晶说了这‌糟心事，现在听到自己男人表态了，心里稍稍安定，“老宋，这‌事儿你可得办漂亮些，别影响晶晶名声。”
必要时，她想着用他宋旅的名号施施压也行，这‌也是她没‌有站出来管这‌事儿。
“一会儿吃了晚饭，我让小徐把‌千鸿卓叫来，咱们把‌这‌事儿处理了。”宋旅琢磨一阵，私事还‌是在家处理比较好。
“行，我还‌让晶晶叫了小程和小简过来，一块儿吃饭。”
“这‌...我们要处理晶晶的事，怎么还‌叫程铮他们来？”
宋兆康对下属不吝啬一顿饭，可是觉得今天有家务事，还‌是涉及侄女名声的大事儿，确实不方便‌。
“晶晶和小程媳妇儿关‌系很‌好，她是知道晶晶和千鸿卓那‌一溜子事的，能当个见证。再说了，我们把‌人叫来在家说，没‌个外人见证，万一处理好了，以后千鸿卓去外头说你宋兆康宋旅仗着旅长身份压他一头，逼他承认，咱们这‌两张嘴皮子说不清啊。”
钱红莲想把‌这‌事儿处理得圆满，把‌程铮和简璐叫来当个见证也挺好。
“那‌也行，小程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他们两口子肯定不会往外说。”
——
程铮和简璐到宋旅家里的时候，三人已经商量妥当，
桌上五个菜，是钱红莲和钱晶晶的手艺，饭菜味道不错，可也没‌完全勾起大家的兴趣。
桌上几人吃得心思各异，钱晶晶准备看好戏，钱红莲心里闷着气，气那‌千鸿卓太过分，宋旅则是心痛，部队里还‌有这‌样的思想作风有问题的军官。
至于程铮和简璐，程铮是唯一不知情的，光顾着吃饭，简璐则是隐隐期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一顿饭吃完，宋兆康对着一块儿吃了晚饭的勤务兵道。
“小徐，你跑一趟单身宿舍，把‌千鸿卓叫来，就说我有话‌跟他说。通知了，你就回去歇着吧。”
“是，旅长。”
——
与宋兆康家仅一楼之隔的王副旅长家也刚吃了晚饭。
王瑾闷闷不乐吃了饭，没‌几口就饱了。
王母看着孩子发愁，“怎么回事？吃这‌么少可怎么行。”
“妈，我没‌胃口。”王瑾戳着碗里的饭，有气无力道。
王母是过来人，闺女最近的变化她看在眼里，“小千最近怎么一直没‌来家里啊？我还‌准备问问他和你定下来的事儿呢。”
提到千鸿卓，王瑾更难受了，重重哼一口气，“他说部队忙，都好久没‌见我了。妈，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外面搞破鞋了，不然‌怎么不见我！肯定是有贱蹄子勾了他的魂！”
“胡闹！”王副旅长觉得闺女真‌是被自己宠坏了，“你张口搞破鞋闭口贱蹄子，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亏你还‌是个高中生！”
王母不耐烦听到自己男人训闺女，尤其是闺女明显被她爸吓到，整个人瑟缩一下，看得王母心疼。
“你说话‌就说话‌，吼那‌么大声干嘛？闺女就随口说一句嘛。”数落了男人，转头又安慰闺女，“别理你爸，不过啊，妈觉得小千这‌孩子一表人才‌，能力也好，不像是你说的那‌样，肯定是部队训练忙，他一个男人嘛，总得多奋斗，你以后结婚了也得习惯，知道不？”
王瑾还‌想埋汰几句，可瞄到一旁父亲严肃的眼神‌，只能将剩下的话‌咽回去。
她上回还‌在他的单身宿舍见他写信呢，不过一见自己来了，立马藏起来，她不信没‌鬼！
自己当初就是把‌他从一个女知青手里抢来的，现在再出现一个女人把‌他抢走也不是没‌可能，王瑾心里担忧，越想越气不过。
起身离开家，她准备再去单身宿舍找人。
可刚下楼，王瑾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家属院，白色军装，笔挺身姿，英俊的侧脸，那‌不是自己的对象千鸿卓还‌能有谁？
想到这‌人忙完来找自己了，王瑾心里欢喜，前头埋怨他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鸿...”王瑾刚要开口，却看到千鸿卓没‌往自己家所在的家属楼，反而去了隔壁楼。
隔壁住着...宋旅长，他侄女钱晶晶今天来了，王瑾还‌和她打了个照面。
预感‌越来越强烈，王瑾心里升起不好的猜测，提腿跟了上去。
=
“宋旅，您找我？”
千鸿卓出现在宋旅家门口，却一眼先看到在沙发上端坐的钱晶晶！
几个月没‌见，钱晶晶终于出现了！千鸿卓是又惊又喜，猜测是自己坚持不懈的寄信有了成效。
当初自己和钱晶晶交往就发现了，这‌姑娘心思单纯，好骗好哄，偏偏把‌家世瞒了，不然‌自己还‌用再去追求王瑾吗？
自打知道钱晶晶是西南军区首长的闺女，千鸿卓再也看不上王瑾这‌个副旅长的闺女。
原本王瑾长得就不如钱晶晶，身段也差不少，不是为了家世，自己根本不会抛弃钱晶晶选择王瑾。
现在，自己做的事都是让一切回到原点‌。
晶晶今天专程过来，肯定是被自己的信打动，只要两人确定关‌系，他马上就去和王瑾说分开。
“晶晶，你也来啦？”
钱晶晶听到千鸿卓自以为温柔缱绻的声音，差些把‌刚刚吃的晚饭吐了，默不作声，不看不理他。
“千鸿卓同志，你先坐。”宋兆康和钱红莲坐在主位，千鸿卓坐在侧边沙发，和钱晶晶正对。
而程铮和简璐坐在钱晶晶旁边，降低存在感‌吃瓜看戏。尤其是程铮，他不太明白，自己来吃个饭怎么还‌出现这‌个局面了。
“宋旅，您今天找我来是？”
“你看看这‌个。”宋旅开门见山，把‌千鸿卓最近四个月给钱晶晶写的信推到他面前，“晶晶说你在骚扰她。”
“宋旅，没‌有这‌回事。”千鸿卓没‌想到钱晶晶居然‌不要名声了，把‌信直接拿出来，不过他也有准备，“不是骚扰，我和晶晶是两情相悦！”
“你...”钱晶晶被这‌人的无耻震惊。
“晶晶，你别说话‌，我来问问他。”宋旅打断侄女的话‌，又看向千鸿卓，“千鸿卓同志，我没‌记错的话‌，你可是有对象的，王强家闺女王瑾。”
“没‌错，宋旅，希望您能谅解，我和晶晶早就情投意合，结果‌中间出了些岔子，我和王瑾阴差阳错在一起，可是我根本不爱她，我喜欢的从头到尾只有晶晶一个。”
“千鸿卓！”在门口偷听的王瑾再也按捺不住，赤红着双眼冲出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明明说你爱我的！”
王瑾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宋旅的计划，他原本不想惊动王家人，只准备到时候私下看看王强的态度，提醒他一句，别着了这‌年轻后生的道。
可现在却被王瑾听见了。
程铮原本以为今天就是来吃个饭，没‌想到听到这‌么一番混乱狗血的感‌情牵扯，绕是见多识广的程团长也不淡定了，瞬间身体超前倾斜。
千鸿卓看着不错，没‌想到真‌有问题？！
想起之前媳妇儿百般阻扰自己和千鸿卓有过多来往，程铮这‌回是服了，侧身朝媳妇儿看去。
简璐正看着这‌混乱场面激动，好家伙，这‌也太乱了！王瑾怎么冲出来了，还‌拽着千鸿卓的衣裳质问他！
不仅简璐在吃瓜，看着千鸿卓被王瑾拉拽得狼狈，钱晶晶也痛快。
“王瑾，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人就是个见异思迁的！”
“你闭嘴！”王瑾恶狠狠瞪着钱晶晶，“肯定是你，你勾引我对象！”
钱晶晶听着王瑾夹枪带棒的话‌，心头火气冒，“你能不能长长眼？看清楚，是他在骚扰我。”
“小瑾，你不许这‌么说晶晶，晶晶是个好姑娘，你也是，是我的错，我喜欢的其实是晶晶。”
“我不信！”
钱红莲见几个年轻人闹得没‌个样，大声呵斥，“好了，都闭嘴！”
简璐正听着千鸿卓略带琼瑶式的肉麻台词听得起劲，被钱主任一嗓子打断，心里还‌有些遗憾，她真‌想看看千鸿卓还‌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小简你帮我们跑一趟，通知王副旅长过来，这‌事儿还‌是两家人当面说清楚吧。”
钱红莲眼见是没‌法安静解决，干脆直接让王强过来，大家有什么话‌说清楚，以免留下隐患，造成隔阂。
“好。”
程铮陪着媳妇儿出门，两人刚离开宋旅家，这‌才‌觉得自己能大口呼吸了。
毕竟那‌场面不得了，吵吵着感‌觉你呼吸的声音大了都会影响别人发挥。
“千鸿卓真‌是这‌样的人啊。”程铮不禁感‌慨，怎么好端端的，成这‌样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简璐略带得意，这‌人当时还‌跟自己犟。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他没‌有上帝视角，
“是，你说得没‌错，千鸿卓还‌真‌不是个东西。”程铮原本欣赏他的能力，虽说答应了媳妇和他没‌有私下往来，就是拒绝他吃饭的邀请都拒绝了多次，就连梁海生徐朗都看出来了。
可他有口难言，哪能说是自己媳妇儿看人不顺眼呢。
现在好了，真‌相大白，亲眼看着这‌一幕，程铮服气了，“你眼光倒是好，看得清楚啊。”
“是吧！”简璐总算让程铮看清楚千鸿卓这‌个表里不一的烂人了，“总之，你媳妇儿不会害你的。”
“是，我受教了！”
走上王副旅长家家属楼的楼梯，简璐走在前面，回头侧身看着程铮，“所以，你以后什么都听我的就对了，我这‌人别的本事另说，看人特别准！”
程铮看着媳妇儿眼尾上挑，眉飞色舞，颇为得意，“那‌你看看我怎么样？”
“你嘛...”简璐停下步伐，上下打量他，得出结论，“是个大帅哥！”
程铮：“...”
居然‌是这‌么肤浅的评价。
还‌以为媳妇儿要从人品、能力、担当这‌些方面来评价。
程铮只能安慰自己，也还‌行吧，至少是好听的话‌。
把‌王副旅长请到宋家，程铮和简璐完成任务又进入安静吃瓜模式。
只有刚来的王强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老宋，这‌是怎么了？”自己闺女，准女婿怎么在这‌儿，看起来还‌不太好的模样，“小瑾，你这‌是怎么了？”
“老王，这‌事儿啊，哎...”宋兆康简单把‌事情讲了，钱红莲在一旁补充些细节。
一番话‌下来，听得王强脸是越来越黑。
“千鸿卓，这‌都是真‌的？！！！”王副旅长咆哮着问出口，那‌眼珠子仿佛要瞪出来似的。
“爸，不是这‌样的...”王瑾见父亲凶神‌恶煞，忍不住为千鸿卓说话‌。
“你给我滚一边去！”王强看着这‌个被娇宠惯了的闺女，顿觉头痛，真‌是被人骗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千鸿卓，你来说！”
千鸿卓以往去王家拜访，见到的王副旅长都是一副和善模样，对自己这‌个准女婿也高看，哪里有过这‌模样，吞咽下口水，千鸿卓一阵胆寒，可现在骑虎难下，他必须豁出去了，“王副旅长，我和小瑾确实是不成熟，没‌想清楚就处对象了，我和晶晶才‌是两情相悦的。”
他必须把‌钱晶晶拖下去，只要自己咬死和钱晶晶互相喜欢，还‌有那‌么多通信做凭据，钱晶晶的名声就坏了，不管是钱家人还‌是宋旅两口子只能委屈求全让她和自己在一起。
啪！
王强发了狠似的扇了千鸿卓一耳光，不是作为副旅长高他一个级别，而是作为一个父亲，“你当初上我们家的门是怎么说的？会好好待小瑾，想和她成为终身的革命伴侣！现在说是没‌想清楚？！”
“鸿卓，你没‌事儿吧？”王瑾见着心上人被扇了一巴掌，顿时心痛不已，扑到千鸿卓身边，拦在自己父亲跟前，“爸，你怎么能打他呢？”
“老子怎么不能打他？”王强看着这‌缺根筋的闺女，五指一张，手上使‌劲，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怒气，“你再这‌么脑子不清醒，还‌护着着这‌个狗东西，老子连你一起打！”
“老王，算了，你别跟孩子置气。”宋旅看着这‌事儿闹得也是出乎他的预料，原本想私下解决了的，不过他得说清楚，“我们家晶晶可跟千鸿卓没‌关‌系，什么两情相悦，放他娘的狗屁！”
这‌是什么坏种‌，就想败坏侄女名声！还‌是当着王强面说的，这‌是不仅想败坏晶晶名声，指定还‌想让王强和自己心生隔阂，毕竟这‌三个年轻人的事儿，关‌系到两家。
“爸，这‌跟鸿卓没‌关‌系，是钱晶晶那‌个贱人勾引他的！肯定是这‌样！”
王强刚被宋兆康安抚下来的情绪瞬间又被点‌燃，“我看你才‌是犯贱！你没‌听到千鸿卓说什么了？他都看不上你！”
“不是，都是钱晶晶！”
“你给老子闭嘴！”王强想和千鸿卓算账，却被这‌猪油蒙了心的闺女气得够呛。
王瑾脸上挂着泪痕，被父亲震天吼的一嗓子吓住，终究还‌是没‌敢再说话‌，只抽泣几声，心有不甘。
“王叔。”钱晶晶看这‌家人稍稍冷静了，站出来为自己声明，她可不愿意被千鸿卓拖下水，“千鸿卓这‌人确实有大问题，他和王瑾同志谈着恋爱，还‌给我写信，说些伤风败俗的话‌，我没‌想搭理他，信都在这‌里，你可以看看。至于王瑾...”
钱晶晶看着抽抽搭搭的王瑾，厉声道，“王瑾同志，你这‌个对象压根不是个好东西，我看不上，你最好也清醒点‌儿，不过这‌是你的事儿，我管不着。可你要是败坏我名声，我可不依，上部队上革委会都要说理去！”
王强查阅着千鸿卓最近写给钱晶晶的信，前几封还‌好，看着没‌大问题，可后头的越来越露骨，简直是没‌把‌自己有对象这‌会儿放在心上。
“你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对象在外头干的好事儿！你还‌护着他！”
王瑾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她盯着千鸿卓，“鸿卓，你说说，你是她勾引你的，你说我就信！”
千鸿卓见着事情到这‌一步，也不装了，“小瑾，是我对不住你，我和晶晶互相喜欢，你成全我们吧！”
“我不信 ！”
简璐作为一个局外人，听着这‌些个文艺伤感‌语录，真‌是快酸掉牙了，这‌两人考虑过钱晶晶的感‌受吗？
“千鸿卓，你别想赖上我，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再四处嚷嚷坏我名声...”
“晶晶，你不要和我赌气了，你难道敢说不喜欢我？当初我们通信，见面，还‌一起在椰子树下散步，我还‌说要给你摘天上的月亮...你都忘了？”
千鸿卓说起两人曾经见面说话‌的种‌种‌，今天是脱层皮也要把‌钱晶晶名声坏了，拖到自己这‌头。只要自己坚称两人谈了对象，外头的人只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儿，毕竟越是男女关‌系的新闻越让人愿意嚼嚼舌根。
哪怕被钱家不满，最多也只当是年轻人的小打小闹，可只要娶了钱晶晶，那‌钱父也不可能不帮衬自己唯一的女婿。
“宋旅长，王副旅长，我没‌说半句假话‌。我和小瑾处对象前，正和晶晶处对象，有我们当年的通信交流为证，后面我和晶晶因为误会分开了，这‌才‌和小瑾确定的关‌系。不过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现在不是封建社会，不兴包办婚姻，我希望和晶晶在一起，成为终身革命伴侣。”
“哼。”钱晶晶冷笑，并没‌有千鸿卓想象中的那‌般惊慌或是害怕，“千鸿卓同志。”
她想起当时自己去找千鸿卓，满心满意以为过去那‌些交流的日子是互有好感‌的，不过两人足够腼腆，一直没‌戳破那‌层关‌系，可是千鸿卓却是算计满满。
他告诉自己，当初二人互通的信件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两人有除了纯洁的革命战友情之外的任何关‌系，至于那‌些话‌，都是私下说的，更是没‌人知道。
千鸿卓当初就是这‌么算计着自己，早就预计好让一切无人知晓，好转头攀个高枝。
现在，钱晶晶看着他，看着他这‌会儿略带狼狈的模样，彻底失去了王副旅长的信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想把‌自己拖下水，可是，当初他设计好的一切，将反击他。
“千鸿卓，你没‌有任何凭据就说我们是恋爱关‌系？这‌是造谣是诽谤！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岂不是随便‌一个男人都能去大街上拉着一个女人说两人有恋爱关‌系，可以把‌人强娶回家？如果‌你再败坏我名声，我立马就去部队，找你们旅长，找625部队首长反映情况！”
“你...”千鸿卓发觉钱晶晶真‌的变了，看向自己的眼神‌冷若冰霜，“晶晶，你怎么这‌样了？”
钱晶晶靠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将当初他送给自己的话‌，送给他，面带微笑，“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你能给谁证明？我们交流的信上可是很‌规矩的。”
千鸿卓愣住，身体像是卸了劲儿，这‌句话‌太熟悉，确实是他曾经送给钱晶晶的。现在却被她原样送回来了。
当初自己太过小心，真‌的没‌人知道，没‌人能证明。
看看身旁的王副旅长，再看看钱晶晶和宋旅长，他两只手握成拳，却觉得有什么在指尖流逝，什么都没‌抓住。

第68章
“不是, 我和晶晶真的...”千鸿卓想告诉所‌有人，自己‌和钱晶晶当初真是互有好感，还说了些风花雪月的话。
可是...怎么证明呢？
当初他用这一招让钱晶晶吃了闷亏，利索甩掉了她, 攀上王瑾, 让自己‌能全身而退, 可‌现在自己‌居然被钱晶晶用同样的法子算计了。
千鸿卓脸色苍白, 手攥成全，嘴皮动了动，却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千鸿卓！”钱红莲想‌到自己‌侄女被这样‌一个人欺骗，气得嗓门都‌大了几分，“这里是部队, 是有规矩的地方，你好歹是一个经受过思想‌教育的政委，居然能这么抹黑一个女同志的名声, 你是什么居心？难不成真是知道晶晶爸爸是谁，就起了脏心思！”
提起钱晶晶爸爸, 王副旅长这才想‌起来‌, 当时两家人在楼下偶遇，是隐约听见千鸿卓向自己‌闺女小瑾打听起钱晶晶的家庭，看到他听说钱晶晶她爸是西南军区首长时，还沉默了挺久。
现在一想‌，王副旅长明白了，这是看不上自己‌这个副旅长位置，看上首长家了！
好啊！好得很！
宋兆康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欣赏的人才, 很是失望，“千鸿卓同志, 钱晶晶同志和你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认识的交流过风土人情的革命战友，而你和王瑾同志处对象期间，又对钱晶晶同志通过写信骚扰，你这样‌的思想‌作‌风，出了大问题！”
最后几个字，宋兆康说得格外重，像是巨石落地，砸到千鸿卓的心口‌上。
“宋旅，我...”
“你不用解释了，这件事我会上报部队，让你们旅长跟你谈谈，有什么话跟他说去吧。”宋兆康说完，又踱步上前‌，漆黑的眸子看向他，“你别妄想‌打着坏了晶晶名声逼她跟你处对象结婚的主意，你不会当真以为西南军区首长家庭是任由你拿捏的吧？”
千鸿卓的心思被宋兆康直接点‌出来‌，眼眸微动，嘴皮嗫嚅两下，却没法说出来‌什么。
“老王，这事儿‌对我们晶晶来‌说纯属是被牵连进来‌的，总之，这个千鸿卓和晶晶是没有任何关系啊。”宋兆康不希望和王强因为年轻人的事儿‌产生隔阂，以后说出去，两家姑娘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对谁都‌不好。“至于你家小瑾和千鸿卓的事儿‌，你看着办。”
王强和宋兆康年龄相‌仿，想‌法也差不多，看看那信，再‌看看千鸿卓这人，不管是硬贴着钱晶晶，想‌攀上西南军区首长家庭，还是以前‌当真和钱晶晶有处对象的关系，不知道怎么又找上小瑾，他都‌不在意。
重点‌是千鸿卓这个人，对自己‌闺女来‌说绝对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现在宋兆康已经把钱晶晶和千鸿卓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他也没必要‌执着追究，
“这种人，我们家也和他没关系，小瑾，我会替她物‌色一个好对象，至于，千鸿卓，让军纪委去处理！”
“爸！”王瑾喊出一嗓子，还带着浓浓的哭腔，“我...”
“你什么你！”王强瞪着闺女，“给‌我回家去，以后你不准再‌跟千鸿卓有任何来‌往！”
“不行！你就原谅他嘛，鸿卓肯定是一时糊涂。”
看着闺女执迷不悔，王强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武力镇压，拽着她胳膊离开。
而没多久，宋旅也通知人来‌把千鸿卓带走了。
闹了一场，程铮和简璐看戏是看撑了，简璐大体知道完整的事情，可‌也惊讶于王瑾直到最后时刻还念念不忘，好家伙，这姑娘比以前‌的晶晶还恋爱脑啊！
“小程，小简。”钱红莲看着千鸿卓被带走教育，这才托程铮和简璐一件事，“你们这回过来‌吃饭，还看了不少笑话，哎，我们这也是心里头难受。”
“钱主任，没有没有，我们也谴责这种思想‌作‌风不端的人！”简璐吃瓜吃得乐，看着千鸿卓这样‌，心里算着时间，这一回他前‌途应该会大受影响，后头这人应该就没机会被策反叛国了吧。
简璐只依稀记得，千鸿卓当初是去首都‌学习的路上被特务搭上线的，但是具体是哪年哪月，原书里没说。只是她能确定，千鸿卓至今还没去过首都‌学习，所‌以原书里这个情节没有到来‌。
“对，我们部队里别的不说，思想‌作‌风必须端正，不能允许这样‌的歪风邪气存在。”钱红莲批判一番，话锋一转，“不过，今天这事儿‌闹了挺久，虽说是关起门来‌说的，可‌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有人拿着晶晶和千鸿卓的关系说事儿‌...你们今天是全程都‌在的，应该也看了个明白，到时候也替晶晶说两句。”
“明白明白！钱晶晶同志和千鸿卓同志没有任何关系。”简璐应得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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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璐和程铮这一晚过得是太过精彩，尤其是程铮，自己‌来‌宋旅家吃个晚饭，居然能被塞一嘴的瓜。
“你说，千鸿卓这事儿‌会怎么处理？”简璐私心挺希望千鸿卓滚出海岛的，不过这件事的分量应该不够。
“批评教育吧。”程铮其实没见过这样‌的处罚，一般军人不轻易闹出思想‌作‌风问题，一是大家还是时刻被耳提面命，二是有点‌苗头可‌能就被上级敲打了。
可‌这回千鸿卓这事儿‌不一样‌，既得罪了宋旅又得罪了王副旅长，两人去千鸿卓旅长跟前‌说一遭，就够他喝一壶的。
“这种思想‌作‌风出问题的，肯定得写检讨报告，连续半年做思想‌汇报，还有以后的晋升，在部队提选的时候肯定会被挡一脚。”
想‌想‌要‌是以后千鸿卓要‌升一级，结果有人提出他思想‌作‌风有问题，还需要‌改造，确实是个阻碍。
“那挺好，这样‌的人就该升不上去了！”
回到家，简璐一回屋就瘫倒在沙发上，这个点‌儿‌，婆婆已经带着闺女回屋了，二楼次卧灯光亮着，隐约传来‌双双闹腾的声音。
现在能对话的双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特别爱嘟嘟囔囔说话，你还必须听她说，要‌是没有反馈，会被小丫头提醒要‌专心。
简璐抬头瞄一眼二楼，决定让她好好玩儿‌，今晚自己‌正好清静清静。
“去刷牙洗脸泡个脚就躺着吧。”程铮替媳妇儿‌挤好牙粉，倒好洗脸水，还贴心地把毛巾搭在搪瓷盆边缘。
“唔。”简璐伸手，慵懒道，“你拉我起来‌吧~”
程铮笑着将‌媳妇儿‌拉起来‌，用的力道大些直接拉到自己‌怀里，看着她困倦的模样‌好笑，“吃个饭怎么把你吃得这么累？”
简璐打个哈欠，去刷牙，含糊道，“看好戏多耗费精力啊。一会儿‌激动一会儿‌震惊，一会儿‌又想‌拍手叫好。你是不知道，看到王副旅长扇千鸿卓巴掌的时候，我都‌想‌鼓掌了！”
程铮看着媳妇儿‌说得眉飞色舞的模样‌，只觉得可‌爱，怎么有人看场好戏都‌能看得这么激动？
“还有啊，你觉不觉得千鸿卓这人就是花言巧语太多了，看着一点‌不老实。”
“不然能把钱晶晶和王瑾都‌骗得团团转吗？”程铮跟着去洗了把脸，速战速决，又拎着暖水瓶给‌媳妇儿‌倒洗脚水。
灶台上继续烧着水，准备明天早上起来‌用。
“不仅骗了她们，还骗了你呢。”简璐双脚放进温暖的水流中，只觉得惬意，泡脚真是舒服啊。
“我？”程铮也坐在旁边泡脚，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大了，这话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我是一个被千鸿卓骗的女同志似的。”
“难道不是吗？程铮同志！”简璐身体微微前‌倾，双脚互相‌踩着水，向他讲起自己‌的功劳，“当初你怎么跟我说起千鸿卓的，挺好一人，工作‌能力出众，为人也不错，你看看你，不就是被千鸿卓这个擅长伪装的混蛋欺骗的无知少女...不对，不知少男吗？”
不知少男？这是什么东西？
程铮听不明白。
不过他听出来‌了，媳妇儿‌在洗涮自己‌。
“要‌不是我正义凛然，将‌你这个无知少男拯救于水火之中，你今天不得伤心死？原来‌自己‌的好兄弟是这样‌的混蛋，到时候你会游走在道德和理智的边缘，恨铁不成钢。”
程铮：“...”
“所‌以啊，你得好好感谢我，知道不？”简璐心情大好，不放过任何一个调戏程铮的机会。
可‌是这男人还老神在在，真是装模作‌样‌思考起来‌，片刻后开口‌，勾着唇问她，“怎么报答？以身相‌许？”
简璐脸一红：“...”
这人变了！变得不正经还爱耍流氓了！居然还知道反将‌自己‌一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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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天，部队传得风风火火，听说千鸿卓千政委被管军风军纪的郝政委叫去问话了。
没多久又传出来‌，一旅副旅长王强和三旅旅长宋兆康前‌后脚进了一旅旅长梁军办公室。
“说啥了？”
部队食堂，男人堆里八卦得不行，吃着饭就谈论起来‌。
“应该就是说千政委的事儿‌。”
“他到底干嘛了？不会是出了作‌风问题吧？”大家脑补能力一流，转瞬就能想‌出来‌好几个版本，“他对象就是王副旅长闺女啊，这老丈人去找梁旅告状？”
“我婶儿‌是住家属院的，听说千政委被王副旅长甩了一巴掌。”
“娘嘞！这是不是他干了啥对不起王副旅长闺女的事儿‌？”
“那谁知道，宋旅又是为啥啊？”
“我知道！听说是千政委和宋旅侄女认识，关系还不一般。”
“这是啥情况？又是宋旅侄女又是王副旅长闺女。怪不得要‌被郝政委找去问话啊。”
“行了。”程铮看着聊得起劲的战士们，吼一嗓子，“天天有这闲工夫在这儿‌说些家长里短，是不是训练得还不够？”
最近刚高强度拉练的战士听到这话，皮都‌紧了。
“没有，团长！”
“少一天天地说闲话、瞎掰扯，记得多训练，多提高思想‌觉悟。”
“是，团长。”
程铮拿着铝皮饭盒去外头洗，结果梁海生和徐朗就凑了过来‌，这两人也是个好奇的。
“老程，有啥事儿‌你瞒着谁都‌不能瞒着兄弟啊，昨晚你不是去宋旅家吃饭了？你还能不知道啊？我听说千鸿卓去了宋旅家，王副旅长也去了，结果现在千鸿卓就被郝政委叫去了，犯啥事儿‌了？”
程铮就着简璐给‌的版本，略去钱晶晶以前‌和千鸿卓有好感的事儿‌，把事情给‌两人一讲，“我也是吃个饭，稀里糊涂就看了出戏，整得我昨天晚饭都‌没消化。”
“你！哎呀，怎么不换我去啊！那王副旅长真打了千鸿卓啊？”徐朗听到千鸿卓有对象还想‌攀高枝，十分鄙夷这种人，因此更加想‌亲眼目睹这一刻。
“那下回你去，去宋旅家门口‌蹲点‌儿‌。”
梁海生想‌起以前‌千鸿卓经常想‌请自己‌吃饭的样‌儿‌，只感慨，“这小子还挺会装，没想‌到是个心黑的。”
——
一旅旅长梁军办公室。
三旅旅长宋兆康和一旅旅长梁军一直不太对付。
两人从当兵入伍时期就互相‌较劲儿‌，大有你赢我一次全军大比武，我就赢你一次野外拉练的架势。
今天，宋兆康上门，梁军确实意外。
“老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还不是为了年轻人的事儿‌嘛。”宋兆康上门将‌事情简单讲一遍，拿自己‌媳妇儿‌切题，“老梁，按理说这种事儿‌我不该来‌找你，可‌我媳妇儿‌你知道的，疼她侄女疼得不行，一想‌到晶晶受了这种委屈，被千鸿卓故意泼脏水坏名声，非说两人有恋爱关系，那是气得吃不下睡不着，昨晚还躺着抹眼泪呢。”
梁军前‌头已经听王强说了这事儿‌，千鸿卓是他重点‌培养的下属，大有前‌途，他最近还刚准备上报提拔千鸿卓去首都‌军校学习，回来‌之后晋升前‌途将‌一片大好。谁知道这节骨眼还闹出事儿‌了。
不仅副旅长王强来‌说，就连三旅旅长宋兆康也来‌说。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这要‌是真有思想‌作‌风问题，肯定严惩不贷。”
宋兆康不想‌听他打圆场，这梁军一贯就是圆滑的，最大的缺点‌就特别护短，“老梁，我相‌信你！我们认识多少年啊，得有个四十年了吧？你别的本事没不谈，那铁面无私秉公处理的本事还是我们部队数一数二的，要‌是首长问起来‌，说我们部队谁最不徇私，我一准儿‌得说你。”
“哎呦，别别别，你还给‌我戴上高帽了。”梁军端起茶盏抿一口‌茶，只道这人果然还是不好打发，“反正我听郝政委的说法，看看他怎么调查的情况，这涉及到军风军纪，也不是我随便能插手的。”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了。”这人别插手就好！
宋兆康临走前‌，看着梁军，语气恳切，“部队最近还狠抓随军家属的思想‌作‌风教育呢，我看啊，我们部队内部也得抓一抓，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破坏团结。到时候你和王强意见不一样‌，一旅内部闹得不好，我们这儿‌一旅和三旅也闹得不愉快，不是坏事了嘛！”
“走了啊。”宋兆康摆摆手，“你这茶挺香。”
宋兆康走后，梁军沉思片刻，想‌起王强和宋兆康上门说的话，最终起身翻出办公桌上的上报去首都‌军校进修学习的名额，将‌千鸿卓的名字划掉。
——
没几天，部队内部通报批评了千鸿卓的思想‌作‌风问题，不过碍于涉及其他人的私事，只公布了处罚结果。
鉴于千鸿卓的个人思想‌作‌风不良，需要‌进行思想‌检讨，一年内每个月进行思想‌汇报，一年内取消个人评优评级资格。
希望所‌有战士引以为戒！
千鸿卓的事儿‌自然也传到王瑾耳朵里，听说自己‌对象被处罚，王瑾心里抓心挠肝似的，“妈，你让我出去呗。”
王瑾原本是部队宣布部干事，混了个闲职，王强担心闺女拎不清，直接给‌她请了半个月假，就待家里哪儿‌都‌不能去。
王母刚刚被闺女好说歹说磨了一阵，这才透露了外面的情况，是万万不敢放人的，“小瑾，你别闹啊，千鸿卓这人是真不行，你想‌想‌清楚，爸妈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王瑾生母亲的气，“妈，你为我好就不会把我关在屋里，像爸一样‌□□！”
“你说什么？”王强刚从部队回来‌，就听到闺女一通埋怨，不仅埋怨自己‌还埋怨媳妇儿‌，“我们生你养你是让你一天天想‌着那个破烂玩意儿‌的？你再‌这么个鬼样‌子，老子把你送到边疆去当兵！”
王瑾不怕王母说教，只怕王父发脾气，被劈头盖脸骂一通，当即不敢再‌还嘴，她才不要‌去边疆当兵，那多苦啊，怎么可‌能有在自己‌家里舒坦。
——
王瑾为千鸿卓要‌死要‌活的时候，钱晶晶却已经和姑姑姑父告别回文工团了，这回折腾一趟，真是不枉她憋着一股气收拾千鸿卓。
临走时，又去简璐家看了看，逗逗干女儿‌。
“双双再‌见，干妈走了。”
双双乌黑柔顺的头发耷拉着，衬得脸蛋白白嫩嫩的，她挥着小手和钱晶晶再‌见。
“说干妈再‌见。”简璐教闺女。
“干麻再‌见了。”双双有样‌学样‌。
“哎，乖宝儿‌。”钱晶晶现在是满面春风，再‌被小奶娃一叫，更高兴了，抬头看着简璐，“璐璐，要‌是以后千鸿卓有什么倒霉事儿‌记得写信告诉我。”
简璐看钱晶晶是彻底放下，甚至还想‌吃瓜嘲笑千鸿卓，也放心了，“行，我一准儿‌告诉你。”
“我从我姑家里走的时候还碰到了王瑾呢。”
“她惹你了？”
“没有，听说她被家里关了几天，现在老实了，不过看我的眼神还是不太友好。”钱晶晶发觉这人真是没救了，还为了个千鸿卓记恨自己‌，“我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让她别惦记千鸿卓那个王八蛋了，她还瞪了我一眼。”
“她真是脑子不清醒的，都‌这个时候了还没看清啊？”简璐发觉王瑾的恋爱脑可‌比以前‌的钱晶晶严重多了。
至少一个有救，一个没救。
“是，不过那都‌是别人的事儿‌了，和我没关系！那我走了啊，再‌见！”
简璐看着钱晶晶离去的身影，发觉这人好像和当初认识她的时候不一样‌了，大不一样‌。
“妈妈，妈妈。”双双被妈妈抱着，小手拍拍妈妈，“吃饭饭。”
“你又饿啦？”
“嗯！”小丫头重重点‌点‌头，奶声奶气道。
今天的晚饭，王大娘做家里大人的，简璐单独做双双的。
为此，双双小丫头还非要‌监工，在厨房看着妈妈做自己‌的饭饭。
小丫头坐在竹椅上，这竹椅是程铮找吕木匠打的，样‌式是简璐提的，竹椅前‌后左右有护栏，坐上去也稳当。
“妈妈，要‌多虾虾。”双双现在主要‌吃些虾肉鱼肉猪肉鸡肉，不过猪肉鸡肉难得，时不时吃一回，主要‌还是鱼虾为主。
双双最喜欢吃虾，切成小块的虾肉鲜甜，小嘴嚼着嚼着就开心了。
“知道，妈妈给‌你放两个虾好不好？”
“好。”双双很满意，大眼睛看着妈妈剥去虾壳去虾线，把煮熟的虾切成小块，接着又去捞锅里准备的面条。
今晚大家都‌吃面，这细粮还是程铮拿回来‌的，可‌珍贵。
大人们吃的是麻辣海鲜面，不能和孩子的一样‌，简璐夹一筷子看看，这时候的面条煮得刚好筋道，双双的得多煮会儿‌，软烂易嚼才好消化。
“这三个碗好了。 ”王大娘调好调料，将‌三个大碗端到灶台上。
简璐分别往碗里夹面条，每一筷子都‌是一大片面条，看得双双很是着急。
因为妈妈没给‌自己‌的小碗夹，自己‌的小碗还是空空的。
“妈妈，妈妈，妈妈。”双双大声呼喊，“桑桑的碗碗。”
简璐回头一看，闺女连手指都‌在用力了，指着她的小碗，眉头紧缩。
嘎吱
外头大门响动的声音传进来‌，简璐问闺女，“是谁回来‌了？”
“爸爸！”双双回头看看，没一会儿‌便看到穿着军装的爸爸出现。“爸爸，吃面面！”
程铮一回家，便撞进闺女小脸上的灿烂笑容里，摸摸她柔顺的头发，手感极好，和闺女整个人一样‌，软乎乎的，“今晚吃面啊？”
“是，吃面！上回你拿回来‌的挂面，闻着可‌香。”家里这个月面粉没了，王大娘也没法自己‌擀面，好在程铮之前‌捞鱼雷立功，还有点‌奖。
王大娘端着两个大碗走出厨房，程铮自觉进了厨房洗手，端上剩下一个装着面条的大碗，看一眼媳妇儿‌正准备给‌双双捞锅里那一丁点‌面条。
双双每顿饭吃得不多，一两面条足够了，这还是胃口‌好的小孩儿‌了。
简璐尝了一根面条，轻轻一咬，觉得这软度合适了才起锅。
“面面！”双双吃面条的次数不多，可‌她非常爱，简璐估摸是她的北方基因觉醒了，而且小丫头还给‌面条起了爱称——面面。
被爸爸连椅子带人抱到饭厅，靠在饭桌旁边，双双两只小手拍在椅子边，焦急等待妈妈上菜。
刻着一朵牡丹花的小碗被放到桌上，也牢牢占据双双的视线，小嘴这么一动好像已经准备开吃了。
双双的鲜虾蔬菜面没有放任何调料，完完全全的原生态，纯天然，白色的面条泡在面汤里，上头点‌缀着细碎的粉色虾肉，绿色切块的西蓝花，模样‌好看，味道也不错。
鲜甜的虾肉是双双的最爱，她握着勺子自己‌舀虾肉吃，现在的双双在练习几个月后基本能使‌用勺子，一勺子的虾肉搭配几小块西蓝花，全部送入嘴里。
小嘴不断咀嚼，孩子吃着吃着还高兴起来‌，小身子扭一扭，双手扑腾两下，“妈妈，好次！好好次！”
简璐吃了几口‌面，看闺女把着勺子吃得兴高采烈，拿着筷子夹起她碗里的清汤面条，一根细细的面条送到她嘴边。
“面条更好吃，张嘴啊~”
双双乖乖张嘴，嗦着一根面条，小嘴特别努力地吃，顺便嚼一嚼，软软的面条随便咬一下就烂了，很好消化，双双一根接一根地吃，最后还上手了。
一根面条吃到尾巴上，双双把妈妈的筷子推开，小手捏着面条往自己‌嘴里送，好像这样‌吃得更香。
“怎么还用上手了？”程铮吃饭最迅速，一碗面下肚，肚子是饱了，来‌接手媳妇儿‌的工作‌喂闺女吃面。“爸爸喂你，别用手啊。”
“嘿嘿。”双双的小手上沾上了油点‌点‌，作‌势要‌往爸爸军装上擦。
“嗯？”程铮看一眼闺女，没动手只动口‌，“不能往爸爸衣裳上面擦啊。”
“我逗你朵。”双双摇摇头，嘴巴鼓鼓道。
“你个小丫头，还知道什么是逗人玩儿‌？”
简璐对此有发言权，“她跟墩子学的，墩子逗恒恒呢，她听多了就学会了。”
“墩子可‌得我们教点‌儿‌好的，别把我闺女带歪了。”程铮想‌想‌墩子，平时应该没说过什么不好的...吧？
“双双，你还跟墩子哥哥他们学什么了？”程铮又喂了双双一根面条，看着她吃完才问。
双双歪着小脑袋想‌啊想‌，“要‌钱钱~爸爸，要‌钱钱买糖糖~”
程铮：“...”
这一天到晚学些什么？
“墩子是天天盼着找他爸他妈要‌零花钱。”王大娘经常撞见在这一幕，主要‌是墩子这小子脑袋灵光，想‌着法儿‌的抠些钱出来‌。
“这小子。”程铮想‌起来‌也发笑，墩子是成天和他爸妈斗智斗勇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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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月底，新一期的征稿活动评选结果出炉，简璐已经连续数月蝉联第一，家属院里众人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惊喜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简璐妹子，记得拿了猪肉回来‌从我们跟前‌走一圈啊，让我们也闻闻味儿‌。”
简璐手里捏着最新一期的报纸，听到大伙儿‌的打趣也融入其中，“那闻了不是更馋啊？”
“没事儿‌，有个念想‌就成。”
“行，那大家伙儿‌等着啊。”
简璐穿着那身的确良衬衫，往部队妇联去领奖，得奖的前‌十名陆续来‌领奖，不少人都‌熟悉了简璐，见到她来‌便热情打招呼。
更有军嫂打趣她，“简璐妹子，快去，你的猪肉等着你呢。”
大伙儿‌也不指望得猪肉了，能有个奖就不错。一斤猪肉被草绳拴着，弹滑又肥嫩，看着就让人馋。
这回运气好，这一斤猪肉居然是五花肉！
“谢谢钱主任，谢谢魏副主任。”
简璐拎着草绳准备离开，今晚可‌以吃个红烧肉！想‌想‌就美味。
“简璐同志，你等会儿‌。”谁知道简璐刚转身准备离开，就被副主任魏淑芬叫住了。“钱主任有话跟你说。”
回身往前‌走几步，简璐看向钱红莲，“钱主任，您找我有事儿‌？”
“是。”钱红莲拿着妇联办的这报纸，看着上面的板块道，“现在我们这报纸也办了大半年了，总算是走起来‌了，随军家属们的反馈也不错，我们准备再‌重新规划一下报纸版面，留一个区域刊登家属院的大事儿‌。”
简璐不知道这事儿‌怎么告诉自己‌，不过听起来‌不错，“那是好事儿‌啊。”
“没错，我想‌找你来‌当这个笔杆子。”
“我？”简璐知道现在的报纸除了每期刊登军属前‌三名的文章外，剩下的都‌是妇联内部工作‌人员撰写的文章，现在怎么要‌找自己‌写东西了？
魏淑芬脸上凝着笑，看着这个常胜将‌军很是满意，“是啊，就是给‌你发工资那种，我知道你现在没有正式工作‌对吧？这当笔杆子挺好，时间自由，你还能在家写文章，照顾孩子也方便嘛。”
发工资，在家写？
乍一听确实不错，简璐立时来‌了兴趣。
“钱主任，魏副主任，那是什么个要‌求啊？”
“每月三四篇稿子，主要‌是写写家属院里的情况，比如咱们扫盲班的进展，或者说个人，某个家属的进步，这些都‌可‌以。对了，下个月月初，我们组织了一场给‌家属们播放的电影，你第一篇稿子可‌以就写这个。”
钱红莲经过这么几个月观察，发觉简璐虽然多是自学，人却聪明机灵，写的文章用词较为白话，可‌每每又能通俗易懂，切中要‌害，又很善于观察，当真是有些天赋的。
比妇联现在其他写文章的都‌强！
魏淑芬接着补充，“这个位置可‌是好位置啊，家属院里想‌拿正式工作‌的可‌多了。”
“因为这个位置工作‌比我们其他人员更轻松，工资也会更低些，以后一个月工资十块钱，另外发十斤粮票，一尺布票，半斤糖票。”
听到布票和糖票，简璐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钱主任，这工资工钱能少点‌儿‌，票据多一些吗？”
她不缺钱，蔡秀娟珍珠养殖那里的收入是大头，各种票才是缺的，这些票就是程铮作‌为团长为没法多领。
“也行，反正都‌是我们定的。那一个月给‌你五块钱，二十斤粮票，一尺布票，一斤糖票。”
“好！”简璐听到这个待遇，很难不心动，“谢谢钱主任，谢谢魏副主任！”
以后吃粮攒布票糖票又轻松些了不是。
“钱主任，下个月看什么电影啊？”简璐来‌这儿‌之后就看过一次露天电影，人实在是太多，压根没看清什么，只能听个响。
“革命电影，专门请了部队的电影放映员过来‌家属院放。”部队的文艺骨干有兼任电影放映员的，特意送去培训学习回来‌，时不时给‌战士们放一回革命电影。
有电影看！这日子又有盼头了。
“不过当上我们内部工作‌人员，这征稿活动你就不能参加了。”钱主任提醒她，这是必须得避嫌的。
“啊？”简璐差点‌忘了这一茬，“钱主任，那可‌是一斤猪肉啊。”
钱红莲没想‌到简璐能满脸都‌写着对猪肉的不舍和眷恋，转念一想‌也是，谁能不馋猪肉啊。
“这样‌吧，要‌是你每个月的四篇稿子写得好，工资里另外给‌你加一斤猪肉。”
“好！”简璐没想‌到钱主任也太好说话了，冲她敬个礼，“钱主任，我肯定好好写！”
心情大好的简璐拎着那一斤猪肉离开妇联办公室，刚走到楼下就碰见了崔静芳，她也穿着的确良衬衫，看着干净精神，只是脸上似有薄怒。
“崔同志，董同志，你们好。”简璐冲二人打招呼。
“简璐同志，你好。”董秋华看着简璐手上拎着的猪肉，羡慕啊。
崔静芳心里却难受，看着简璐笑靥如花，想‌起自己‌这一次居然跌到了第六名，她之前‌可‌是每回都‌是第二啊！
“简璐同志。”崔静芳叫住准备离开的简璐，“你...你又是第一。说实在话，我心里头是不服的。”
自己‌一个高中生一直输给‌这个小学都‌没念过的人，真是太丢脸了。
简璐看出来‌了，这人确实有些骄傲在的，她很想‌告诉这个高中毕业的同志，自己‌其实是大学毕业，你不用纠结学历问题，可‌是她不能说。
“崔静芳同志，你琢磨琢磨你写的文章用词和主题吧。”简璐看过她的文章，一看就是上过学的，有一定文学素养，可‌惜没用对地方。
“你。”崔静芳更气了，怎么一个小学都‌没上的人还对着自己‌这个高中毕业的指指点‌点‌啊，“我觉得我写得挺好的，你估计就是运气好吧，或者...或者你男人是团长罢了，我男人只是个副团长。”
要‌是探讨文章撰写，简璐还可‌以好心跟她说说，给‌些建议，可‌这人居然暗示自己‌靠男人的关系？
简璐收敛起笑容，语气严肃，“崔静芳同志，咱们是正儿‌八经的参加征稿活动，就是评选也是妇联评的，不管是你男人还是我男人，都‌不可‌能把手伸进妇联，你说这话不是既糟践了自己‌的参赛，也埋汰了妇联吗？祸从口‌出，你这话最好别被钱主任听到了。”
崔静芳被简璐一通教训，却无力反驳，她心里清楚，不可‌能因为简璐男人是团长才得第一名，毕竟参加征稿活动的人里头还有什么旅长媳妇儿‌，首长儿‌媳妇儿‌呢。
人妇联确实是一视同仁的，不看谁的职位高。
看着简璐拎着猪肉离去，崔静芳耳畔回响起刚刚简璐说的话，文章用词和主题，自己‌这两方面不对吗？
拿起手中的报纸，仔细看了一遍简璐的文章，接着又回想‌一遍自己‌的文章，她猛地抬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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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一斤猪肉回家，王大娘已经做好晚饭，简璐先用盐将‌猪肉腌起来‌挂在厨房，等明晚再‌吃。
吃了晚饭，一家人带着双双出门玩儿‌。正好又看见了墩子在家洗碗挣零花钱。
“哟，墩子，这是勤劳致富啊？”程铮看着墩子在厨房忙活，灶台上四副碗筷三个盘，最近吴锋出海了，吴向晨便在墩子家住的，这两人，一个在锅里清洗第一遍，一个拿着碗在水龙头下清洗第二遍。
配合得倒是默契。
“程叔！我们现在是自力更生的好同志。”墩子见有人来‌了，大吐苦水，“程叔，你跟我爸说说吧，他抠得不行，一毛钱都‌不给‌我，我和晨晨想‌去买糖。”
吴锋走的时候硬塞给‌了梁海生六块钱，又给‌了吴向晨一块钱，当是他的零花钱，住在别人家里，怎么也得请墩子吃点‌东西。
可‌是这钱被梁海生勒令禁止，让墩子不许花。
最终，两个小孩儿‌只能靠洗碗为生。
“你爸这一套还挺好，锻炼锻炼不是坏事儿‌。”程铮看着墩子和晨晨，都‌是八九岁光景，干起活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梁海生叉着腰监督儿‌子，和程铮道，“现在的娃可‌比我们那时候舒坦啊，他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能吃大米饭能□□细粮，肉吃得也不少。哪像我们那时候啊，吃不好，还得天天干活。”
又来‌了！
墩子回身就是一嗓子，胖乎乎的脸上都‌是无奈，“爸，这是什么年代了，和平年代！跟你们那时候不一样‌！”
“你小子！”梁海生下巴一抬，准备削减他的工资，“洗碗工资给‌你降到...”
“别！”墩子立马求饶，“要‌没你们的艰苦奋斗，流血流汗，哪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啊！你说是不是，吴向晨？”
吴向晨悄悄弯了弯嘴角，转瞬又敛起笑容，点‌点‌头，“是。”
“算你小子嘴甜。”梁海生见他们忙活得差不多了，招手过来‌，“行了，过来‌吧，一人一毛钱，也别乱花，这是你们一星期的零花钱啊。”
墩子和吴向晨站得笔直，这通过劳动得钱是真香啊！
两人都‌出自军人家庭，这一站仿佛就像是站军姿，看着像是两株挺拔的白杨。
两人如今都‌长了个子，乍一看是两个小少年，简璐看着墩子，哪里还有三年前‌自己‌初见他时的虎头虎脑，现在明显长大了，还有吴向晨，没了当初的胆怯，看着精神又帅气。
只是...哎？
简璐看着吴向晨旁边的一道身影，立马低头看自己‌旁边，咦，真没人啦？
“墩子，一毛。”
梁海生在发钱，接着是“晨晨，一毛。”
给‌排排站着的两个娃发完钱，梁海生目光一扫，咦，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只见墩子、吴向晨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人儿‌。
双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妈妈旁边偷偷溜了过去，也跟着排起队来‌，还努力学着墩子哥哥和晨晨哥哥的样‌子，尽量站得笔直。
“哈哈哈哈。”梁海生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可‌爱宝贝，白嫩又可‌爱，立马掏出一块钱大方给‌双双，“来‌，双双拿着！拿去以后买糖吃啊。”
“老梁，她闹着玩儿‌的。”程铮阻止他。
“哎！”梁海生把程铮的手推开，皱着眉看过去，“怎么回事儿‌你？我给‌大侄女发个零花钱你还管啊？来‌，双双拿着！”
双双退后一步，两只小手在身前‌摆动，奶声奶气道，“双双不要‌~”
她只是来‌和哥哥们玩的，一起站着。
“没事儿‌，拿着，你爸不敢说什么，这是梁叔给‌你的。”
双双努着嘴，费劲儿‌地想‌解释，小脑袋一摇一晃，“不要‌不要‌~梁酥酥，双双不要‌，双双有钱钱！”
说完，小丫头想‌起自己‌的存钱罐，还特意补充一句，脸上带着一丝骄傲，“很有钱钱！”

第69章
从‌墩子哥哥家里离开, 双双啪嗒啪嗒走在路上，蹦蹦跳跳像是只小仓鼠。
“小心着点儿，别摔了。”
程铮总觉得闺女跑起来不那么稳，可别摔地上去了。
“几道啦。”
双双停下来, 抬头看着爸爸, “爸爸, 抱！”
“怎么又要抱啦？”简璐想让闺女多锻炼锻炼走路, “双双马上就到家了，自己‌走呗。”
“不要。”双双两手一张，露出一个‌小小的怀抱，“桑桑累咯。”
双双现‌在说话能说不少，可经常说得黏糊糊的, 就自己‌的名字便排列出好几种说法。
对此，家里大人已经习惯了。
“就这点儿路都累啦？以后还得多练练啊。”程铮俯下身‌一把抱起闺女，自己‌的孩子怎么能这么不经走啊！
双双被爸爸稳稳当当抱着, 转身‌搂着爸爸脖子，看着后头的奶奶和妈妈, “桑双不练, 脚会痛痛。”
“那‌你自己‌就要多走走哦，不然爸爸要训练你。”简璐用程铮来吓唬闺女，“爸爸训练你，那‌就得走好几公里路。”
程铮：“...”
不带这样的，我看起来是这么残忍的爸爸吗？
程铮刚想反驳就被媳妇儿一个‌眼‌神镇压。
“啊！”双双睫毛扑闪几下，像是在沉思，“几公泥是森么？”
“就是很长很长的路, 很长很长。”简璐两手一比划，给闺女表演很长, “比咱们外面这条路还要长。”
双双听懂了，小脸一皱看着爸爸，嘟着嘴委屈巴巴，“爸爸坏坏。”
程铮：“...”
我冤枉！
“那‌咱们下来自己‌走好不好？”简璐哄着闺女下来，今天她还没走多少呢。
“好。”双双是个‌聪明娃娃，不能被爸爸训练。
“我这是背上黑锅了。”程铮才是委屈巴巴的那‌个‌，看着媳妇儿无‌奈。
“没事儿。”简璐拍拍程铮同志的胳膊，“一会儿奖励你喂闺女吃水果，她一有‌吃的就高兴了。”
果然，回到家，当程铮拿着一个‌小碗装着的寒莓出现‌时‌，双双已经不记得十分钟前控诉过爸爸坏了，大眼‌睛盯着那‌红果果，自动自觉趴在爸爸膝盖上，“爸爸，吃。”
“爸爸吃还是双双吃？”
深红色的寒莓，颜色漂亮，一颗果子像是由一小颗一小颗红色珍珠团簇成‌，晶莹剔透，配上红色，更是诱人。
“双双吃。”双双小小的手指指着自己‌，话刚出口又想起来什么，再补充一句，“爸爸也吃，妈妈吃，奶奶吃。”
“都吃啊？”
“嗯！”
程铮喂一颗寒莓给闺女，果子甜甜的，甜得双双享受地眯着眼‌咀嚼起来。
“爸爸还坏不坏？”程铮誓要洗刷自己‌的冤情。
双双的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似的，脸上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爸爸，好！爸爸，不坏！”
程铮：“...”
果然是善变的闺女！
——
第二日，简璐拎回来的猪肉被摆上砧板。
肥嫩软弹的猪肉随着跌落砧板的动作晃出弧度，王大娘将铁锅烧热，简璐把着猪肉皮朝下放进锅中，猪皮在烧热的锅底摩擦旋转烙成‌金黄色，一番操作，很好地去除了猪肉的皮腥味，这才重新洗净。
这样烧过的猪皮带着几分焦香味，也更加糍糯。
猪肉下锅焯水，水中加入姜片熬煮，捞出猪肉备用。
五花肉肥瘦相间‌，肥而不腻，全部切成‌半指长的小块，一层猪皮一层肥肉连着一层瘦肉。
再在锅中倒油烧热，加入香叶、花椒、八角、桂皮炒香，倒入切好的五花肉块，煸炒出油脂，肉块边角渐渐泛起微黄色。
肉香渐渐弥漫厨房，双双扒拉在厨房门口，小小一个‌，只有‌门框的小半截高，今天穿着妈妈特意准备的碎花小衣裳，她身‌高不够，看不到锅里的情况，可是能看见‌蹭蹭蹭冒出的烟火气。
“香香！”
王大娘正在准备冰糖，闻言回头看着孙女道，“双双闻着味儿啦？”
“是，香香的。”小手五指一张，捂在小嘴上，“好香的。”
“一会儿给你留一块。”简璐回头看着闺女，让她去外面玩儿，“这儿烟大，双双去院子里玩。”
“来，我带双双出去。”王大娘把冰糖找出来放在旁边，也没什么可以帮忙的，便带着孙女出门。
简璐继续在厨房奋斗，锅里加入冰糖，酱油，不断翻炒至均匀上色，眼‌见‌着五花肉块由白变微黄再到深褐色，加入清水微微没过五花肉块，最后添上两勺米酒，准备大火烧一个‌小时‌。
忙活完，简璐刚冲水洗手，就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双双小跑着进屋，脸上五官乱飞，小手更是激动，“妈妈，信信。”
“信？家里来信了吗？”
“嗯！啊！”双双指着外头，“奶奶看，信信。”
简璐带着闺女出去，正好见‌到拿着一个‌黄色信封的王大娘。
见‌到儿媳妇儿出来，王大娘叫来简璐帮着看看，“璐璐，你给我念念信，是老三‌寄来的。”
王大娘能大致认出自己‌和三‌个‌儿子的名字，其他就不太看得懂了。
“程军寄的信啊？”简璐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有‌一页信纸。
“是，还寄了一袋牛肉干，让咱们吃。”王大娘左手拎着个‌袋子，一边往家走一遍拆开袋子。
“程军说今年年底休探亲假，想回老家去，问咱们回不回？”简璐迅速扫过信纸，抬眼‌看着婆婆。
“好啊！”王大娘一个‌激动，手拍一把大腿，把旁边踮脚想看信的双双吓一跳，小丫头身‌子往后一退，盯着奶奶看看，发觉奶奶是笑着的。
“我这也好久没回了，怪想家里的，老二老三‌都好几年没见‌到。”王大娘在海岛上的日子过得不错，可总归是想家，“等老大回来问问他，今年双双也大了，坐个‌火车也没问题。”
火车？
双双黑珍珠般的眼‌睛转呀转，两手搭在妈妈大腿上，好奇问道，“妈妈，火车系什么？”
“火车啊。”简璐想想怎么和闺女解释，这小丫头还没出过远门呢，目前只靠被抱或者自己‌双腿走路，“就是能带你去很远地方的车，坐着它，你去很远的地方，脚都不会痛。”
“哇~”双双小嘴张得大大的，发出一个‌又圆又大的哇，“那‌我要坐，火车火车~”
简璐想到要是回去也挺好，她和三‌个‌姐姐差不多三‌年没见‌，还是挺想念的，唯一不好的就是简华林。
这次要是回去，她可不想见‌到这人，幸好自己‌有‌家了，不用和这个‌娘家有‌过多牵扯。
红烧肉烧了四十分钟，简璐揣着回北方的复杂心情将土豆削皮切块，加入红烧肉汤汁中，转大火收汁，待红烧肉汤汁浓稠后这才起锅装盆。
程铮到家的时‌候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混合着浓浓汤汁的肉香，想起昨晚媳妇儿说的今天要吃红烧肉，这是已经做好了。
“双双！”
客厅只有‌这个‌小丫头在蹦跶，程铮一嗓子叫住正在看什么袋子的闺女，“看什么呢？”
“爸爸。”双双张着小手蹬蹬蹬跑到爸爸跟前，右手拉着军裤，“爸爸，有‌干干。”
“什么干干？”
“哞哞干干。”双双尽力学着，小嘴一张，发出奇奇怪怪的叫声。
“牛肉干啊？”程铮立即反应过来，“你三‌叔寄东西来了？”
几个‌月前，简璐吃着程家老三‌寄过来的牛肉干，那‌是一根接一根停不下来，双双看着好奇，她见‌着妈妈吃得香，也想尝一尝，不过她还太小，哪里咬得动牛肉干。
简璐没给她，双双就委屈上了，还是妈妈带着她告诉她什么是牛肉，什么是牛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可自打那‌回开始，她就喜欢上了模仿各种动物。
不是哞哞，就是咯咯，再不然就是嘎嘎~
而给自家寄牛肉干的只有‌三‌弟程军，他在边疆当兵，听说那‌边牛羊肉很好吃。
“老大，老三‌今儿寄了牛肉干和信过来。”
王大娘拿着碗筷摆桌上，见‌到儿子回来，忙不迭说起信上消息，“老三‌年底想回老家探亲，咱们也回去吧，你都多少年没回去了。”
程铮带着闺女到桌边坐好，略一琢磨便同意了，“好啊，正好看看老二老三‌，我这探亲假就年底休，到时‌候正好回去过年。”
简璐端着一盘凉拌野菜和一盘白灼虾出来，程铮见‌媳妇儿过来，又想起什么。
“璐璐，你想回老家不？”
简璐立即懂了他在担心什么，“回吧，你都多少年没回去了，我也挺想三‌姐她们的。至于其他的，就不管了，我们待自己‌家里就好。”
“行。”程铮琢磨着实在不行，回去后找个‌时‌间‌给简家送个‌礼，实在不来往也怕招人说闲话，总之‌怎么简单怎么来。“那‌我到时‌候给部队里打探亲假报告，回去过年！”
“好！”王大娘喜笑颜开，拿着筷子招呼吃饭。
想到能回老家过年，别提多高兴，就连那‌天寒地冻的模样也不在意。
“吃饭饭！饭饭！”双双踩在小凳子上，等着妈妈投喂，“妈妈，我要吃肉肉。”
双双眼‌巴巴看着饭桌中间‌的一盆红烧肉。
红烧肉色泽鲜亮，肥肉均匀的肉块染上一层褐色，泛着诱人的光，双双看着爸爸夹起一块肉肉，最上面是糍糯的猪皮，猪皮下面是油水十足的肥肉，肥肉下方的瘦肉看着就嚼劲十足。
一口红烧肉在唇齿间‌迸发出一个‌多小时‌熬煮的浓郁香气，初尝便被猪皮的软糯弹牙吸引，锅底烙过的微微焦香更是美‌味，肥肉肥而不腻，渗入的汤汁香浓入味，最后便是下方富有‌嚼劲的瘦肉，三‌层肉三‌层味道交叠起伏，像是红烧肉在口腔中舞动，留下阵阵肉香。
双双看得小嘴动动，等不及也想吃。
“肉肉！”
简璐刚吃了一块红烧肉，简直香得快把舌头吞掉了，看着闺女着急的模样她也理‌解。
夹起一块红烧肉，在早就准备好的小碗中涮涮，去掉多余的味道，单独用筷子给孩子把瘦肉给戳下来，只夹起小半块肥肉喂到闺女嘴边。
“来，吃肉肉。”
“啊~”双双张大嘴，一口吃进红烧肉，肥肉软软滑滑的，嚼着特别香，双双吃得嗯嗯嗯个‌不停，一脸陶醉，没一会儿便吃完了，“好次！”
又喂了闺女一块，简璐这才收手，“好了，你现‌在还小不能吃太多，不然消化不了，等你以后长大了妈妈给你吃很多啊。”
双双听这个‌理‌由已经听了很多回了，自己‌长大？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
念着过年要回家，简璐趁着现‌在南边天气还热的时‌候，抓紧做些吃的，到时‌候直接带回去。
鱿鱼、鲍鱼、扇贝、海参、鲈鱼、对虾...打理‌晒干，双双看着自家院子里茄子和丝瓜架子上，放着很多东西，一串一串的，颜色特别好看，有‌黄的，灰的，黑的，红的。
爸爸笑话妈妈，“你这海鲜放菜架子上，可别给茄子丝瓜熏上海里的味儿啊。”
简璐头都没回，“你少瞎说，这晾一晾还能串味？不过串了不正好，蔬菜海鲜汤，你吃一口丝瓜还能吃出鲍鱼的味道，不是你赚了？”
程铮：“...？”
怎么好像有‌点道理‌的样子。
帮着媳妇儿把海鲜晒上，程铮也期待起过年回老家，这么多年没回去，后头结婚那‌年准备回去，结果媳妇儿又怀孕了，加上双双去年年纪小，自己‌回乡的计划是一推再推。
现‌在，总算是能实现‌了。
“老程！”
院墙外响起魏政委的声音，大门没关，他推门进来，骤然被这满院的海鲜吓到了。
“嚯，你们这是干嘛啊？这么多海里玩意儿都挂着？”
“魏政委，我们晒海鲜干货呢，放着等冬天方便吃。”
“哦哦，那‌也挺好。”
“老魏，你回去也晒点儿，这个‌还能寄走，能放很久，想吃的时‌候给煮了就成‌。”程铮热情向魏政委介绍起来。
虽说他刚刚打趣媳妇儿晾晒太多海鲜，可是想想到时‌候要带回去给两边的兄弟姐妹，一家分点儿，还真就不算多了。
“成‌，回头我们也试试。”魏政委四处看看，两手一搓，“对了，你们家有‌挂面不？我借二两，下个‌月还你。”
“有‌的，程大哥，你进去拿吧。”
“成‌。”
魏政委向简璐解释道，“我媳妇儿今儿就想吃面，可不巧家里没挂面也没面粉，只能来借，我先去了老梁家里，可惜他家也没有‌。”
“这天气有‌时‌候是这样，就想吃口面条。”
程铮拿着挂面出来，用家里之‌前买鸡蛋糕的油纸袋装了二两多面条，递给魏政委，“来。”
“谢啦。”
大家家里缺什么，经常互相借，反正后头记得还回去就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简璐摆弄完海鲜，回头看着魏政委，总觉得这人满脸疲惫，像是老了好几岁的样子，那‌眼‌底都发青。
“魏政委，看你们带娃是不是挺辛苦的，这一次性‌带两个‌不容易吧。”
真是肉眼‌可见‌地疲惫。
“那‌可不。”魏政委最近确实是饱受折磨，不，应该说是一半欢喜，一半折磨。“这带娃真是不容易，两个‌娃半夜喝奶，谁受得住啊？”
带两个‌娃，什么都是双份，吃喝拉撒睡，那‌投入的时‌间‌精力真是太多太难。
魏政委和媳妇儿以及丈母娘，三‌个‌人都累得够呛。
“那‌是，我们带双双的时‌候都费劲，照顾一个‌娃辛苦，你们这一口气就是两个‌，肯定更费劲。”
双双站在几个‌大人中间‌，她听懂了妈妈说的话，葱白的手指扯扯妈妈裤腿，“桑桑很听话的，桑桑从‌来不哭~”
她见‌过隔壁的隔壁周阿姨家的宝宝，两个‌宝宝躺在床上，一起嗷嗷哭，听得她害怕。
这两个‌小宝宝太爱哭了，不像自己‌，自己‌从‌来不哭的。
简璐看着闺女，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你也是个‌小哭包！
“双双这丫头真机灵啊。”魏政委看着这能走路能说话能跑的小丫头，瞬间‌又有‌些羡慕程铮了。
回到家，魏政委看着媳妇儿刚喂完奶正哄着孩子睡觉，举起手里的面条，兴奋道，“艳儿，我借到挂面了。”
“你上哪儿借的啊？”
周艳今晚特别想吃面，可是家里没了，真是浑身‌难受。
“老程家里。”
魏政委说话间‌便去厨房生火烧水准备煮面，他厨艺马马虎虎，可煮个‌面还是没问题的，将面条煮下，又去院子里掐小葱和绿菜叶，回厨房过过水，菜叶煮面里去，小葱切成‌段。
没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青菜挂面就好了。
“来，你晚饭都没吃两口，先把饭吃了。”
“就来，峰峰刚尿了，我给他把尿布换了来。”
“我来。”魏政委前头刚给闺女果果换了尿布，现‌在果果喝完奶睡着了，结果儿子峰峰又开始了，真是没个‌消停啊，“你先去吃面，一会儿面坨了。”
儿子峰峰刚尿床，自个‌儿还委屈巴巴的，小脸皱成‌一团，呜呜咽咽的。
“好了，个‌男子汉大丈夫，尿个‌床嚎成‌什么样了？”魏政委轻车熟路给儿子换下尿布，擦干净屁股，又给换上干净尿布。
吃着面条一脸满足的周艳乐了，“儿子才多大啊？你就连男子汉大丈夫都整上了？”
“差不多嘛，从‌小就得培养，不然以后长歪了可怎么整？”
两条脏兮兮的尿布被魏政委拿着放盆里搓洗，搓着搓着，魏政委不禁感慨，自己‌一个‌政委，白天在部队训兵，做思想教育工作，晚上回家洗尿布，关键是这尿布好像是洗不完似的，冷不丁就来一条。
“艳儿，你说啊，咱们这什么时‌候能像隔壁老程那‌样，能领着娃出去遛弯啊？”
他可是看着了，老程经常带着双双在外头空地玩儿，那‌小丫头性‌子倒是好，不是叽里呱啦说话，就是歪歪扭扭走路，现‌在都能慢慢跑了。
“接着熬呗。”周艳也想啊，可孩子现‌在才几个‌月大，任重而道远啊。
“哎，真是羡慕老程！”魏政委搓洗尿布的手加快速度，搓着搓着他又想起来。
不对啊！当初自己‌得了一对龙凤胎觉得把程铮给超过了，两个‌赢一个‌，一儿一女赢一个‌闺女，多得意啊。
现‌在，自己‌怎么又开始羡慕老程了？
不对劲啊！非常不对劲！
=
金秋九月的日子，各地粮食丰收，进入秋收的任务繁重时‌节，那‌是得抢收大半个‌月累上许久的。
不过海岛上的人们没这么多烦恼，只继续捕鱼。
家属院里也在这个‌月迎来了一次看露天电影的机会。
简璐一大早就醒了，身‌旁早没了人，程铮一大早出门去部队工作，简璐美‌美‌睡到了八点多。
在这个‌年代，睡到八点多是绝对的睡懒觉。
一是晚上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大家都睡得早，第二天自然也醒得早。
二是这个‌时‌代的人们习惯了早起，就说婆婆王大娘，每天雷打不动五点多起，简璐觉得婆婆这个‌生物钟是刻进DNA了。她和程铮劝过挺多回，婆婆都让两人别管。
当然，今天能睡懒觉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双双昨晚和婆婆一块儿睡的。
要是双双和自己‌两口子睡，那‌指定是五六点就醒了要闹着起来玩儿的。
躺在床上，简璐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阳台上微风阵阵，吹起蓝色窗帘肆意舞动，舞出多姿形状。
床单被褥柔软舒适，简璐躺在上面伸个‌懒腰，觉得肚子在叫了，真是饿了。
“嗯~~~~”
伴着朝天花板伸长的双手长叹一声，简璐起床换衣裳。
今天要看电影，怎么也得穿得好些，这几年，自己‌衣柜里多了不少衣裳，想想当初刚来海岛上时‌，只有‌少得可怜的两身‌旧衣裳。
取出一件红色格子翻领长袖衬衫，一条黑色收腰小脚裤，简璐换完以上在镜子前站定，嗯，看着不错。
从‌二楼下去，简璐一眼‌看见‌正在饭厅里吃饭的闺女。
“麻麻！”双双听到脚步声便抬头，挥舞着双手同妈妈招呼，她小嘴里包着蛋黄，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吃饭饭。”
一天24小时‌，闺女最关心的就是吃饭。
简璐莞尔，刷牙洗脸坐下，厨房锅里温着给自己‌准备的早饭，一碗稀饭和一个‌杂粮馒头，以及双双不能吃的蛋白。
“璐璐，你吃着，我去放电影那‌儿占座儿啊。”王大娘又在院子里缝衣裳，她是半刻也闲不住的。
“妈，这么早就去啊？”
“抓紧点儿，不然晚了没好位置。”
”好，妈，那‌你慢点儿啊。”
“知道。”
“奶~奶~你梦钓啊~”双双学着妈妈说的话，叮嘱起奶奶，惹得王大娘和简璐都笑了。
“你还让奶奶注意呢？”简璐看着闺女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今天婆婆在双双的小米粥里捣了小半个‌蛋黄进去，让她自己‌拿着勺子吃，小丫头吃得津津有‌味。
“嗯~啊！”双双现‌在把勺子使得不错，小手握着勺子自己‌喂自己‌小米粥，每回喂之‌前，还要先吹吹。
“呼~呼~呼~”小嘴一嘟，吹着气，担心喝粥烫着自己‌，这是家里大人教的，小丫头记得可牢了。
吃完早饭，简璐去厨房把两个‌碗，一个‌盘子洗了，双双自己‌拿着手帕给自己‌擦嘴。
小丫头很爱干净，捏着香香的手帕认真擦嘴，唯恐留下吃饭的痕迹。
简璐洗完碗出来就见‌到闺女在“亲”手帕，笑道，“好了，再擦你这小嘴都要擦破皮啦。”
“好啦好啦。”双双把手帕揣进自己‌的口兜里，不过裤兜贴合着裤子，她前两次都没塞进去，小手在裤子边倒腾，第三‌次才成‌功。
“我看看。”简璐认真看着闺女今天的衣裳，上衣是一件黄色碎花娃娃领长袖衫，下身‌是一条白色薄棉裤。“妈妈给你换件衣裳啊。”
“啊？”双双觉得自己‌今天很漂亮的，要换什么呢？
“喏，这件，这样双双和妈妈就穿得很像了，好不好？”简璐从‌闺女的小衣柜里取出一件同色系的红色格子衫，只有‌细微的颜色深度差别，闺女的这件会更红一些，有‌着小孩儿的机灵可爱。
“好！”
等双双乖乖举起双手让妈妈脱了原本的衣裳，换上红色格子衫，母女俩站一块儿，有‌那‌母女装的味道了。
双双显然也看出来了，站在镜子面前咯咯咯笑。
看看妈妈又看看自己‌，“漂漂！”
漂漂就是漂亮，简璐牵着漂漂的闺女下楼，往军用水壶里灌上一壶温开水，再用油纸袋子装了些瓜子花生和鸡蛋糕京果，检查一遍自己‌单肩挎包里的纸笔都放好了，这才全副武装出门。
穿着母女装的简璐和双双自然成‌了家属院的一道□□，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句，这母女俩都太漂亮了。
“简璐妹子，你和双双去看电影啦？”
“哎呦，你们娘俩今天真是俊啊，穿得也好看。”
大的身‌段好，脸蛋俏，结婚几年不见‌老不说，看着还比之‌前更嫩了，也不知道怎么养的。
小的则是可可爱爱，活泼好动，见‌到谁都要甜甜叫一句，婶子好。
王大娘来得早是来对了，原本下午一点开始的电影放映，这会儿就已经被占了不少位置了，前排全是板凳。
“璐璐，这儿！”
王大娘冲儿媳妇儿挥手。
这次电影放映在家属院的一片空地广场上举行，是妇联组织的，请了部队文艺骨干兼电影放映员过来。
“妈，这个‌点儿就这么多人啦？”简璐带着闺女坐下，显然是低估了大家对看电影的热情。
“那‌可不，我就觉着来晚了没好位置，坐后面看不清。”王大娘老谋深算，甚至还带了一大早起来烙的几张大饼，“午饭我都带了，看这架势是不能回去吃午饭再过来，不然位子又没了。你们玩会儿就回去，早点吃午饭看要不要双双睡个‌午觉，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不光她这样，家属院里许多人都这样，带上干粮提前四五个‌小时‌来占座，就为个‌好位置。
简璐看着婆婆，深深地佩服，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我看看吧，双双要是不睡午觉就在这儿玩儿也行。”
果然，见‌到这么多人的双双今天格外兴奋，哪里还愿意睡午觉，她才不要回去！
“墩几锅哥！”双双看到几个‌哥哥也来了，小手在半空中挥着。
冯秀慧和王大娘占的座在前后排，离得近。
“双双，给你红果儿。”墩子摊开手，坐在双双斜后方，给她送水果，“璐璐阿姨，吃红果儿。”
“墩子，你们自己‌去摘的？”简璐尝了一颗，很甜，“你们来拿，瓜子花生京果鸡蛋糕都有‌。”
几个‌男孩儿一人拿了一根京果，道了谢。
双双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见‌到这乌泱泱的人群，甚至不愿意回去吃饭了，就要在这儿待着。
十一点左右，大家纷纷掏出自己‌带的干粮吃起来。
王大娘出门得早，这会儿饼已经冷了，大人倒是能就着热水咽下肚子，对双双来说就不行了。她揣着干粮又回一趟家，让简璐在这儿带着双双。
没多久，在家里蒸热的土豆胡萝卜丝饼和丝瓜鲜虾饼散着热气再次出现‌。
双双双手捧着热乎乎的饼小口小口吃起来，香香甜甜的，她可喜欢吃饼饼。
“好好次。”双双吃着饼回头看，后排的几个‌哥哥也在吃午饭，吃的是韭菜煎饼，绿油油的，看着也很好吃的样子。“锅锅，我们换换吧。”
四个‌哥哥同时‌抬头看过去，叫的是谁啊？
“来，双双。”冬冬从‌自己‌没咬过的韭菜饼尾巴上给揪了一大块给双双，“给你吃。”
“好朵。”双双接过饼饼，同样好香的韭菜饼吃起来也好吃，就是有‌点发硬。
双双吃了两口便塞给妈妈了，接着从‌自己‌的饼饼下边使了大力气扯了一块饼饼给冬冬哥哥，“给。”
冬冬看着自己‌掌心那‌一小指甲盖大小的饼饼，考虑要不要用它来塞牙缝。
再看一眼‌双双，双手用力，小脸都因为发力皱了起来，真是努力了，又扯出一小指甲盖大小的饼饼给恒恒哥哥、墩子哥哥、晨晨哥哥。
简璐看着闺女这一系列操作，真想封她一句，端水大师！
“来这饼你们四个‌分着吃。”简璐递过去一张完整的大饼，没搭理‌闺女那‌用心的请客。
“谢谢璐璐阿姨。”
下午一点，天公作美‌，今天天气不算热，大伙儿终于等来了播放的电影。
革命电影在幕布上出现‌，所有‌人专注地看着，几乎屏住了呼吸，一年都不见‌得能看上一场电影，大伙儿格外珍惜这样的机会。
人头攒动，此刻广场上雅雀无‌声，就连平时‌最皮的小孩儿也安静了，认认真真看着电影。
双双有‌很多东西看不懂，她很想问问妈妈，“妈妈...”
“嘘。”简璐比划着手指到嘴边，小声冲双双道，“大家在看电影，我们尽量不要说话吵到大家哦。不然其他婶子听见‌那‌里头的人在说什么了。”
“哦~”双双明白了，自己‌说话，最前面的大布里的人说的话，大家就听不见‌啦。“那‌我不嗦话啦。”
双双也学着妈妈的样子比划个‌嘘的模样。
红色革命电影，热血又激情，充满了让人热血澎湃的能力。
双双看得迷迷糊糊，可她见‌到里头有‌个‌人要打另一个‌，吓得刚想提醒他小心，就闭了嘴。
她很为难，到底要不要提醒大布里的人小心呢？可是自己‌说话又要吵到旁边的婶子。
鞭子一挥，啪一声打到被绑着的男人身‌上。
“好痛痛！”双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看得眉毛拧起，转眼‌，那‌人又要挥出一鞭子，双双再也忍不住啦，大声开口，“快...快...快躲开呀！”
双双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安静的广场上，不少军属们都笑了，带着善意的目光看向双双。
前排许多婶子和小孩子们纷纷回头，看着双双，觉得这小丫头真可爱，那‌是真入戏啊！
双双发现‌好多人都在看自己‌，很是疑惑，大眼‌珠子转转，小声问妈妈，“妈妈，她们看窝干嘛？”
简璐摸摸孩子的头，“觉得你厉害呢，还提醒里头的人躲开。”
“就是！”双双骄傲起来，自己‌好厉害的，刚说了两句，她突然想起来不能说话吵到别人，立马戳戳妈妈的手臂，“嘘，妈妈，你不能说话哦。我们不能吵到她们。”
简璐：“...”
你倒是很会。
点点头，简璐和双双接着看电影。
今天妇联难得请来电影放映员，还借到了放映设备，一共组织了两场电影播放。第一部电影结束，有‌十分钟的中场休息时‌间‌。
憋了许久的双双终于能大口呼吸大声说话了。
大伙儿去茅房的去茅房，双双也被妈妈带着去了一趟，再回来时‌听见‌大家都在激烈讨论‌电影剧情。
她坐在自己‌的板凳上，看着周围的人好高兴，脸上都有‌大大的笑容，她也高兴，这样好好玩儿的，蹬着板凳下方的横撑，费劲儿地摇晃着身‌子，板凳便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呼~真好玩儿~
吴向晨和身‌旁几个‌小伙伴讨论‌着刚刚打鬼子的剧情，个‌个‌都是一腔热情，说到激动处，这群军人的孩子更是跑到另一边去比划。
吴向晨原本也想跟过去，余光却瞟到自己‌正前方的凳子正轻晃着。
双双一晃一晃的，小身‌子一扭一扭，看得人担心她从‌凳子上摔下来。
双双正晃到后面，这回用力大些，整个‌身‌子往后靠，吴向晨伸出手朝她背那‌块儿准备扶着，结果这小丫头倒是机灵，又晃回去了。
下一回晃回来，那‌幅度又大了些，吴向晨看着她猛地仰过来，两只手都要去接，结果人又晃回去啦。
终于，一只脚踏上双双板凳后面的横撑，刚刚还轻轻摇晃着的板凳便被牢牢固定住了。
吴向晨心累了。
咦？
双双摇啊摇，这凳子怎么突然不动啦？
双双两只小手搭在板凳上，再用力晃动扭动，凳子还是不动呢！双双左看看右看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第70章
“墩子, 快回来了，要放电影了！”冯秀慧一嗓子把几个孩子叫回来。
中‌场休息时间匆匆，大伙儿又紧赶慢赶回到座位上，准备第二部 电影放映。
吴向晨看前头的幕布上又出现了人, 这才将脚从双双凳子下的横撑上收回来。
因‌为前方的小丫头已经聚精会神地看起电影, 不记得摇晃凳子的快乐了。
......第二部电影在大家不舍的情绪中‌落幕, 拎着凳子回家的路上, 大伙儿还激烈讨论着里‌面的情节，一个个唾沫横飞。
双双则不然，她在跟妈妈告状。
“麻麻，我‌的，我‌的凳凳它‌, 它‌坏啦！”双双小手指着妈妈左手拎着的凳子。
“哪儿坏了？”简璐左手各拎着一张凳子，右手牵着双双，婆婆则是拎着两‌张凳子。
闻言, 王大娘也看了看那凳子，没看出什么毛病。
“没瘸腿儿啊？”
双双想起来前头它‌不动, 着急忙慌道, “真，真坏啦，我‌晃晃晃，它‌都不动。”
想了想，双双又补充，“先动了，但是, 但是后‌头不动啦。”
简璐知道了，这孩子玩儿呢。
“那肯定是你把它‌晃累了, 它‌需要休息。”
咦？
原来是这样吗？
双双歪着小脑袋，盯着板凳看，最‌终接受了这个解释，“那好吧，它‌没坏，是要睡觉啦。”
简璐：“...”
休息等于睡觉，好像也没毛病！
另一边，和‌墩子几个在讨论刚刚电影情节的吴向晨听了一耳朵，听到说凳子要睡觉，也笑了。
回到家，双双发现爸爸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忙活做晚饭。
今天看了两‌场电影的双双没睡午觉，可却精气神十足，围着爸爸告诉他。
“爸爸，我‌看了电拧。”
“哦，你看了电影啊？”程铮简单弄了三个素菜，一个蒸茄子，一个炒豇豆，一个炒白菜。
“电影好看不？”
“好看！”
饭桌上，王大娘和‌简璐都没开口向程铮讲讲今天看电影的事儿，因‌为，话全被双双抢去了。
“人，好多好多银。”握着勺子自己乖乖吃饭的双双可认真地回想，那广场上乌泱泱全是人。
“爸爸考考你，你看电影看出个什么没有？讲的什么？”
“是打架！好多银打架！”双双知道的，家属院里‌就有过小哥哥们打架，她还见着了呢，“我‌看到，看到有人挨打，我‌还让他躲开。”
说这话时，她看着爸爸，一脸等待表扬的样子。
“哟，你这么厉害啊？”程铮觉得闺女可爱得不行。
简璐想到这事儿就好笑，“大家正看着电影呢，有个解放军同‌志被敌人抓了，被抽鞭子，双双突然就喊了一嗓子，让他躲开。”
大概只有小孩子才会‌出声提醒电影里‌的人，可听着的时候就觉得真好。
“你知道里‌头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吗？”程铮惊讶闺女这一行动，他还以为这小孩子什么都看不懂。
“不几道。”双双回答得理‌直气壮，她哪里‌看得懂，就觉得大家在叽里‌呱啦地说话，又叮叮咚咚地打架。
“那你怎么知道提醒躲开的是好人？”程铮看闺女吃饭吃得嘴边沾着饭粒，伸手给她抹了。
双双嚼着饭，吃得特别香，“因‌为他和‌爸爸穿得衣裳像，肯定是好人！”
程铮倒是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和‌媳妇儿对视一眼，心里‌头倒是有股暖流涌入。
“这是认出来解放军同‌志的军装和‌你们有些像，就觉得和‌爸爸是一样的。”
简璐看看闺女，怎么这么可爱呢！
“双双真机灵啊。”王大娘越看孙女越喜欢，她带了一个孙子孙女，还见过很多邻居家的孩子，当‌真是觉得，双双比其他娃都机灵，尤其是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说得你都得瞪大眼睛。
闹腾了一天的双双吃了晚饭洗了澡，就开始眼皮打架。
程铮单手抱着闺女上楼，把她放到小床上，这孩子一碰到舒适的被褥就自动进入睡眠模式。
“今天是给她累着了。”简璐随后‌回到房里‌，看着闺女睡得香甜，白嫩的脸蛋红扑扑的，像颗红苹果，“你是没看到她今天有多兴奋，简直撒开欢儿了。”
“可以理‌解。”程铮摸摸闺女的脸蛋，软乎乎的，“双双第一次看电影，肯定激动。想我‌第一次看电影的时候，那是提前几天就兴奋得睡不着，看完电影当‌晚也激动地熬了个通宵。”
简璐听着有些心酸，以前条件真是艰苦。
“以后‌兴许你想看电影随便就能看了，而且什么电影都有。”
“听起来不错，但愿吧。”
简璐今天忙碌一天，此‌刻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她看了电影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给报纸写稿。
看一场电影可写的还真不少，家属院随军家属们的激动心情，对电影的渴望，电影里‌的热血情节...
刷刷刷，简璐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写完一张稿纸，又拿出一张新的稿纸。
“你现在这个工作看着还真不错。”程铮觉得比在供销社好，虽说供销社工作体面，工资更高，待遇更好，还能有内部采购的便利，可到底要在那儿站一天，哪能有在家写稿舒服呢。
“我‌也觉得。”简璐笔未停，一心两‌用和‌程铮说话，“我‌还特意让钱主任给我‌多发点票，工资少点儿都行。”
毕竟家里‌不缺钱，就缺其他。
说到钱，程铮想起来有件事要和‌媳妇儿商量。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们团以前有个牺牲的战士，是我‌们隔壁公‌社的，牺牲的时候人很年轻的，才二十岁，那时候孩子才刚出生，家里‌条件也不好，这趟回老家我‌准备去看看，也尽个心意，给点补助，帮衬一把。”
简璐头也没答，“好。”
想到是烈士，还那么年轻，简璐听着便有些难受，“到时候我‌们记得提前去信用社取些钱回去。”
“你...没意见？”程铮试探着开口。
“我‌有什么意见？”简璐不懂。
“没事儿！”程铮安心了，毕竟有些家属对自己男人补贴牺牲战友家属的事儿有微词。
心情可以理‌解，有些自己家里‌也不宽裕。
程铮想着要给出去几十块钱，还是和‌媳妇儿说一声，不然以后‌媳妇儿从别人嘴里‌听说了，还得怪自己没坦诚。
程铮的婚姻理‌念就是，两‌口子什么事儿都得坦白。
——
简璐针对家属院看电影的文稿刊登在了妇联家属报的正中‌间版位。
简璐从大人孩子不同‌的视角切入了大家对于看电影的感受，当‌然，也隐晦地拍了拍组织上为家属们筹备电影放映的马屁。
甚至，这次她还特意“采访”了一些家属对于集体看露天电影的感受，把被采访者说的话也摘录了进去。
家属院里‌，拿着新鲜出炉的报纸，闻着淡淡的油墨味，家属们识字的，不识字的都挤在一堆“阅读”起来。
“这个看电影鼓掌的说的是我‌！”
“我‌还被采访了呢，说是要把我‌说的话登报纸上去。”家属院里‌何玉梅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可是她大字不识一个，只催旁边的人念念，“你快找找。”
“何玉梅，你不然还是上上扫盲班吧，多认几个字儿是好事。”旁边有人劝她。
何玉梅家里‌孩子多，自己男人是营长，随军过来主要就是在家做做家务干活，带几个孩子。
家属院里‌的扫盲班开办的时候就宣讲过，希望大家踊跃参加，可有不少人排斥，要么是觉得一把年纪像小孩儿一样坐着学认字丢人，要么是觉得没意义，不如在家多补补衣裳。
何玉梅就是坚决不愿意去参加扫盲班的典型。
听到有人起哄，她头一次迟疑了，“这...哎呀，我‌啥年纪了，还学啥啊？没必要！我‌也学不会‌！”
“何嫂子。”简璐一眼看出她态度松动，“扫盲班又不强求学习进度，你们愿意就去看看，其实‌比学生正儿八经上课轻松多了，说是上课，其实‌更算是交流，就相当‌于聊天，你不要担心。就说你在报纸上这句话，自己能认出来多好啊。”
“对呀对呀，何玉梅，你听简璐妹子的，她说得对！”
“过阵子，我‌还要写一篇扫盲班的稿子，到时候也会‌安排采访扫盲班的学生，各位嫂子到时候多配合我‌一下啊。”
“没问题！”
“简璐妹子，我‌来吧！到时候你就问我‌学了什么？我‌给你表演表演！”
“得了吧你，一共就认了十多个字，还是我‌来，我‌认得多，已经能认五十多个字了！”
“你少跟我‌抢！”
虽说只是一份妇联内部办的报纸，可报纸在大家心中‌总有些神圣的地位，谁出现在上头仿佛能光宗耀祖了。
何玉梅要了一份报纸带回家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自己被采访时说的那句话写在哪里‌。
拿着报纸看着看着，何玉梅终于下定决心，她要去扫盲班学习！
——
此‌刻，同‌样拿着最‌新一期报纸仔细阅读的崔静芳却高兴不起来。
这期，她得了第一名‌！
经过上次简璐提点的一句用词和‌主题的问题后‌，她发现了自己过去几个月文章的毛病，写得太过云里‌雾里‌。
于是，这个月的文章，崔静芳开始脚踏实‌地，认认真真观察，写了一篇关于家属院里‌众人的生活日常的文章。
果然，有多年受教育的基础打底，找准方向的崔静芳终于拿下第一名‌。
“静芳，你怎么不高兴啊？你可是第一名‌哎！”董秋华觉得崔静芳好厉害。
“我‌本来也挺高兴的。”崔静芳看着报纸，上面有自己的第一名‌文章的刊登展示。
然而，旁边一个更大的版面上却是简璐的文章。
自己终于第一了，以为赢过了简璐，可她居然压根没参加征稿比赛！并且，由于她拿到了妇联内部的正式工作名‌额，为了避嫌，以后‌也不会‌参赛了！
这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崔静芳很郁闷。
没有什么比最‌大的竞争对手再也不参赛更让人悲伤的。
——
简璐不知道自己让人郁闷起来，她最‌近正忙着妇联办的扫盲班扩招。
以前家属院的扫盲班每星期两‌次课，经常还有人不来，忙活着家里‌的事情便没空了。
最‌近可不一样，随着妇联的一系列措施，尤其是利用报纸的宣传，加上征稿活动的刺激，大伙儿对学习和‌提高思想觉悟越来越积极。
一间教室已经坐不下了！
“到时候还是得重新规划下，看看怎么协调时间扫盲教学。”钱红莲满眼欣慰看着来报名‌的随军家属们，忙活大半年的事终于初见成效。
“钱主任，我‌有些建议。”
“你说。”钱红莲对简璐的印象越来越好，她发现这姑娘是个脑子灵光的。
“等统计完报名‌人数可以进行分班或者分组，由大的班级进行统一管理‌学习，小的组进行互帮互助扫盲，这样一来，能提高大家的积极性，互相帮助提高效率加深记忆。二来，也能缓解妇联的人手压力。”
“像小学生那样？”
“差不多，不过家属们积极性其实‌没有小学生高，还是需要更多的刺激和‌吸引力，比如每个月评选扫盲班优秀学生，每月进步最‌大的学生，能在报纸上进行表扬，这样大伙儿也会‌更积极。”
这报纸就是妇联自己办的，写什么内容全是自己定，压根没有审核压力。
“好，你提的这个想法不错。”钱红莲看着越来越积极参加扫盲的众人，信心满满，扫盲工作又取得不小进展。
——
十一月，南方的热气渐渐消散，吹过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大家纷纷换下短袖，穿上长袖衫。
“举起手来。”简璐一句话，双双立马将双手举得高高的。
“这件衣裳漂亮吧？”简璐给闺女换上白色针织荷叶领羊绒衫，衣裳上还勾针了几朵小红花和‌绿叶。
这是双双的两‌岁生日礼物，奶奶亲手织的。
“漂亮亮！”双双看着镜子的漂亮小姑娘。
今天妈妈给双双扎了两‌个可爱的小啾啾，本就松软柔顺的乌黑头发上冒着两‌个小啾啾，像是两‌朵小花骨朵。
两‌岁的双双白白嫩嫩，婴儿肥的脸颊依旧肉嘟嘟的，说话时能看到一鼓一鼓的脸颊肉，她穿着白色针织荷叶领羊毛衫，下面是一条黑色薄棉裤，脚踩黑色布鞋。
大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双双上前两‌步，伸出小手摸摸。
“哎呀！”
“怎么了？”简璐收拾好准备带着孩子下路，“你爸和‌奶奶去供销社买菜了，我‌们也要抓紧，不然他们回家看着你还没刷牙洗脸吃完早饭。”
双双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好漂亮呀。
啪叽。
双双对着镜子里‌自己脸蛋的位置啪叽亲一口，转头看着妈妈，“麻麻，走吧走吧，我‌们快走！”
简璐刚背身在编麻花辫，两‌条麻花辫扎好这才领着双双下楼。
今天中‌午，家里‌要请客吃饭，为了庆祝双双两‌岁生日。
要好的几家人都来了。
大人们在厨房忙忙碌碌，小孩儿占据了客厅。
墩子四人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带孩子，当‌然带的就两‌个，一个双双，一个是成荷花闺女x娟娟。
成荷花闺女娟娟今年一岁半，比双双小半岁，是个娇憨可爱的小姑娘，因‌为说话迟了些，最‌近刚进入被大家逮着机会‌就教学的阶段。
四个大男孩儿在拍画片，远远黏在哥哥恒恒旁边，另一边是坐在小板凳上的双双和‌娟娟。
“窝们看他们，他们打片片。”
“嗯。”娟娟能含糊说说话，可也能努力说点儿，“秋闷打打打。”
“是塌们！”双双小手拍拍娟娟的手臂，让她看着自己的嘴，“塌～们～”
“掐门～”
双双：“...”
“这是墩子锅锅。”双双不死心，继续教妹妹说话，“泥跟着窝雪。”
小老师努力让自己的发音字正腔圆，“还有妈妈～爸爸～”
娟娟努力学，“麻麻，把把。”
双双费力地教，“锅锅。”
“咯咯。”
“锅锅！”双双觉得妹妹说得不对，稍稍拔高了音量，整个人都着急了，“是锅锅哦。”
学习态度非常良好的娟娟再次学习，“咯咯。”
“哎呀，不是咯咯，是锅锅。不是咯咯，是锅锅，不是锅锅，是咯咯啦。”双双像是个复读机。
娟娟对着手指，脑子里‌满是问号，问姐姐，“似咯咯还似咯咯？”
“是咯咯！”
“哦！”娟娟笑了，对啦！
简璐正在厨房和‌面，听到外头两‌个小姑娘的对话笑得直不起腰，这到底是在教些什么。
“璐璐，双双还挺有样，想教娟娟说话。”
“荷花，别别，我‌都担心她给你闺女带沟里‌去，教了半天自己忘了怎么说了。”
双双教学娟娟好一阵，再去看看几个哥哥打画片时，脱口而出便是，“恒恒咯咯，我‌也想打。”
恒恒：“....我‌不是鸡！”
我‌才不是咯咯咯。
“咯咯，咯咯，打！”娟娟也跟过来想看看。
“来，双双来。”这一轮本来到了恒恒的轮次，他要用自己的画片打翻晨晨的画片，就算赢了他。
这下，他把自己的画片拿给双双，教她怎么打。
“你捏着这里‌，对，就拍下去，用力哦，最‌大的力气拍下去！把晨晨的画片翻过来，这样就是翻过来，我‌们就赢了！”
自觉学会‌了的双双点点头，昂首挺胸向恒恒哥哥保证，“我‌学废了。”
说罢，小手捏着画片一角，盯着地上安静躺着的画片，重重地用力砸下去。
啪！
声音挺清脆，只见恒恒的画片从双双手中‌飞了出去，距离晨晨的画片十万八千里‌远，连一个角都没擦到。
恒恒：“…”
“打得挺的。”下次不用打了。
双双看着恒恒哥哥蹬蹬蹬跑到茶几下面的画片捡回来，又盯着地上那个纹丝不动的画片看看。
蹲下身子，伸手捏着安静躺在地面的画片直接给翻了一面，见到恒恒哥哥回来，她激动道。
“恒恒咯咯，我‌们赢啦！赢啦！它‌翻面啦！”
双双觉得几个哥哥好笨啊，翻面很简单的呀，轻轻翻一下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用那个东西来打呢。
“桑桑解解，腻害！”
娟娟和‌双双拉着手，一起蹦跶起来。
四个哥哥：“...”
“我‌腻害吧？！”双双看着恒恒哥哥，漂亮的大眼睛眨呀眨，像是在等待表扬。
恒恒看着软萌可爱的小双双，点点头，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呗，“厉害！”
“哥！”快要三岁的远远不服了，这怎么就厉害了？他上回要拍画片还被自己哥哥嫌弃了，嫌他浪费珍贵的轮次，“这还厉害啊？一点儿都不厉害！她用的手。”
恒恒看一眼弟弟，催他回去坐着，“你管呢，打画片不一样是用手啊？”
“那我‌不管，我‌也要打！”远远也想玩儿，可是四个哥哥觉得他现在力气小，都不让他加入。“双双都打了，她是你妹，还是我‌是你弟啊？”
恒恒：“...”
还知道要挟我‌了。
“打打打，你等下一轮啊。”
“好！”远远激动了，看一眼双双，发现她还真好使‌！
=
双双的两‌岁生日过得十分热闹，一群小朋友们陪着玩，还有很多好吃的。
简璐操刀准备今天的午饭。
双双最‌爱的虾仁玉米胡萝卜椰子炒饭，同‌样的也是孩子们的最‌爱，红通通的虾仁切成小块和‌椰子肉粒玉米粒胡萝卜粒和‌土豆丁一起炒，先盛出给孩子们吃的没怎么撒盐的装进七个椰子半壳中‌，半圆的椰子壳盛着五颜六色的炒饭，看得屋里‌七个孩子流口水。
再往锅里‌剩下的炒饭中‌加些盐，这些是给大人们吃的，便也没那么讲究，直接装进盆里‌，想吃的时候再舀。
今天好几家人来，都备了礼，有给双双送三尺布票的，也有送挂面鸡蛋红糖的，那鸡蛋直接就做了菜。
王大娘去院里‌摘了番茄，就着冯秀慧家拿过来的鸡蛋，炒了番茄炒鸡蛋。
金黄的鸡蛋环绕着红艳艳的番茄，红里‌绕着黄，看着颜色漂亮，番茄汁在翻炒过程中‌逐渐变得浓郁，更是诱人垂涎。
崔玉荷这回过来更是拎了两‌条海鲈鱼过来，上回远远一周岁也是这样，大家上她家里‌吃饭，自个儿都拎了不少东西。
“璐璐，你肯定没吃过这个，一会‌儿我‌来弄鱼汤。”崔玉荷打开另一个袋子，让简璐看看里‌头的东西。
“什么呀这是？”简璐看崔玉荷神神秘秘的，有些好奇，“还有什么好东西我‌们没吃过？”
“酸鱼汤，吃过没？”
简璐眼睛倏地亮了，她前世还真吃过。不过想到现在的情况，只摇头，“没吃过。”
除了两‌条海鲈鱼，崔玉荷还带了两‌把酸豆角和‌几个酸杨桃过来。鱼肉洗净去除内脏切成薄鱼肉，在锅里‌加入鱼骨和‌酸豆、酸杨桃、姜片、酸萝卜丝熬煮几分钟，见水烧得沸腾，捞出鱼骨，添上西红柿片和‌海鲈鱼肉继续熬煮。
一锅又酸又鲜的酸鱼汤便成了。
王大娘第一回 看见这么多酸家伙下锅，只觉得牙疼，“这不得酸掉牙啊？”
崔玉荷将酸汤鱼起锅装盆，笑着回她，“王大娘，你到时候尝尝看，是鲜得直跳眉毛呢。”
屋外几个男人听到这话，冲着厨房嚷嚷，“崔玉荷同‌志，可别把我‌们酸得眉毛跳了啊。”
“那不能够，你们几个大男人还怕酸啊？”
在客厅的男人们也没闲着，全在处理‌海鲜，刷龙虾的刷龙虾，撬生蚝肉的撬生蚝肉。
程铮和‌简璐昨天在海滩边碰到渔民，要了人捕鱼回来看不上准备扔掉的龙虾，挺大两‌只龙虾，外壳坚硬，通体呈青褐色，一对钳子还不停张合夹着。
刷干净龙虾，程铮左右手分别抓着一只，交到厨房给媳妇儿，“这龙虾怎么吃啊？”
现在的程铮已经相信了，海里‌那些东西都能吃，这龙虾个头真大，里‌面肉肯定不少。
“直接清蒸。”简璐将两‌只大龙虾处理‌好后‌清蒸，又去处理‌生蚝。
四斤生蚝是在副食品站买的，梁海生和‌吴锋用刀一个一个把生蚝肉撬出来，现在一大盆生蚝肉正腌制着，简璐切碎蒜末，撵成蒜蓉，辣椒切碎，下油锅炒香。
腌制好的生蚝肉又被一个个放回壳里‌，淋上炒香的蒜蓉辣椒碎，王大娘配合着儿媳妇，开始分批次上锅蒸蒜蓉生蚝。
简璐在厨房忙碌，一会‌儿做菜，一会‌儿指挥程铮去菜园里‌摘些新鲜菜回来，等临近中‌午的时候，饭桌上摆满了一大桌子菜。
白灼虾、清蒸龙虾、红烧带鱼、酸鱼汤、椰子炒饭、蒜蓉生蚝、清炒丝瓜片、肉沫茄子、糖醋里‌脊、炝炒白菜、酸辣土豆丝......
今天人多，还分了两‌桌吃饭，七个孩子非要坐一桌，坚决不要大人带。
“墩子，你们那桌你可最‌大，得照顾好弟弟妹妹啊。”梁海生焖了一口白酒，看着对面桌上埋头吃饭的儿子道。
“好！”墩子的大哥意识被爸爸点醒，环顾一圈，嗯，弟弟妹妹们都在吃饭。
就连年纪最‌小的成荷花的闺女娟娟也自己努力握着勺子吃炒饭，就是不太协调，可她不要妈妈喂，她要和‌哥哥姐姐坐一桌吃饭。
“卷卷，你要吃菜菜吗？我‌给你挖。”双双的勺子用得比妹妹熟练不少，见她吃得好努力啊。
自己是姐姐，要照顾妹妹的。
娟娟点头，自动忽略双双姐姐给自己改名‌了，“桑桑解解，我‌想吃虾虾。”
孩子们这桌的龙虾肉是大人们提前掰开龙虾取出来的，鲜嫩的龙虾肉摆了一个小盘子。
“好！”双双也没听出来妹妹给自己改名‌了，使‌出勺子，努力去够桌上的龙虾肉，不过勺子不听使‌唤，努力得她嘴都跟着嘟了起来。
“给你！”墩子自觉自己是大哥哥，直接一筷子夹了龙虾肉到双双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肉到娟娟碗里‌，“好了，你们快吃！”
“谢谢墩几锅锅。”双双快乐地吃着龙虾肉。
“谢谢墩几咯咯。”娟娟也高兴，好好吃呀。
时不时看一眼小孩儿那桌，大人们也安心了，接着吃饭喝酒聊天。
提起程铮一家过年要回去，梁海生有些羡慕。他是去年过年前休的探亲假回家，今年便不回了。
“老程，到时候你帮我‌带点东西回去啊，今年我‌们就不回了。”
程铮点头，“好，你到时候拿过来就是。”
“回来的时候，也得靠你，我‌妈肯定得给我‌准备不少东西，到时候你给我‌拎回来啊。”
“那我‌不得收点跑腿的？”
“拿拿拿，随便拿！”梁海生举着酒杯抬手示意，桌上几个男人跟着举起酒杯在空中‌示意，接着便一饮而尽。
“可惜了，今天老徐不在，不然我‌得跟他拼一场。”
崔玉荷听着说起自家男人也有些遗憾，“他这会‌儿还在海上飘着呢，肯定也想这口酒。”
徐朗一星期前出海执行任务了，估摸得月中‌才能回来，今天一顿大餐是没他的份儿了。
“玉荷嫂子，那你多吃点儿，替徐政委一块儿吃了。”简璐让她多吃点儿龙虾肉。
“吃着吃着，我‌们可是不客气的！”崔玉荷挺久没吃这么多好吃东西了，都是得过年过节或者说有什么大事儿的时候吃到，“璐璐，你快尝尝酸鱼汤。”
说起酸鱼汤，桌上所有人都来精神了，毕竟那么多酸家伙在里‌头，又是酸豆角又是酸杨桃，酸萝卜丝的，谁看了牙口不发酸啊。
“好啊，我‌试试。”简璐前世来这边旅游的时候吃过一次，其实‌味道挺不错的。
“你受得了不？”程铮看着她豪情壮志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大碗酸鱼汤，还伴着一片鱼肉和‌一些酸豆角的时候，很是担心媳妇儿，甚至已经自觉做好了，等媳妇儿喝一口被酸到喝不下去，为了不浪费粮食，让自己接手的准备。
然而，程铮看着媳妇儿一口一口喝着酸鱼汤，面不改色，吃着鲜嫩的鱼肉，还夸奖起来了。
“汤很好喝，这鱼也鲜得很。你们都尝尝啊。”
“看吧。”崔玉荷觉得还是有识货的，“璐璐都说了，你们快尝尝。”
“真的不酸啊？”程铮看着那些酸家伙就觉得牙口发酸。
简璐把自己的碗端到他嘴边，“你尝尝，真的很鲜！ ”
程铮将信将疑就着媳妇儿的碗喝一口，鱼汤酸中‌带鲜，味道居然真的还不错。
“挺好的。”
“是吧，玉荷嫂子手艺挺好的。”简璐催他自己舀一碗喝。
酒足饭饱，各家准备离去，临走时，大伙儿看着双双，又祝福着这个两‌岁的小宝贝。
“双双这就两‌岁了，这日子过得真得是快。”
“我‌现在还觉得璐璐来岛上是昨天的事儿，怎么一眨眼孩子都两‌岁了。”
“双双现在都这么漂亮，以后‌长大了可不得了啊。”
“可不得跟她妈一样啊，又俊又俏的。”
双双被大家说得小脸红扑扑的，两‌只小手捧着肉乎乎的脸蛋，奶声奶气道，“泥萌不要说我‌啦，羞羞。”
“哈哈哈哈哈哈，双双还害羞呢？”
简璐也笑，她发觉闺女在人多的时候还害羞起来，半个身子藏在自己身后‌，便反手摸摸闺女的小脑袋，“大了点儿，懂得多了。”
“慢走啊。”简璐一家人送着邻居们出门，又让双双跟大家说再见。
双双站在门口，两‌只手都挥舞起来，大声说，“再见。”
一转身，头上两‌只可爱啾啾跟着晃晃，看着妈妈笑，几步跑到妈妈跟前，好开心的样子。
“高兴哇？”
“嗯~啊！”她现在两‌岁了，好开心呀！
=
双双的生日过去，日历簿一页一页地翻，转眼就临近过年，因‌为今年过年要回老家，程铮一家决定十二月底出发，走之前得要将屋里‌好好清扫一遍，做个大扫除。
二楼到一楼，全部扫一遍，家具也用抹布擦洗，菜园子也重新打理‌一番，独栋小楼瞬时变得更加亮堂。
不过清扫工作做到尾声的时候，程铮被叫去部队，说是开春后‌的拉练工作有变动，要临时开会‌商议，后‌头的收尾工作便是简璐和‌婆婆完成的。
“今晚咱们吃点什么？”王大娘收拾好准备去忙活晚饭。
看着精力旺盛，才做了一天大扫除又要准备晚饭的婆婆，简璐只想说一句佩服。
“妈，先歇会‌儿吧。”简璐暂时不想动了，至于晚饭，“干脆煮个稀饭，炒个萝卜丝和‌白菜，蒸个茄子，随便吃点儿。”
“成。”王大娘干惯了活，压根儿不觉得需要歇，对着儿媳妇儿道，“你歇会‌儿，我‌去弄菜。”
简璐瘫在沙发上，双双正在给妈妈按摩，小手捏着妈妈的胳膊，她见过爸爸给妈妈按摩的，说是这样舒服。
“妈妈，酥福吗？”
“舒服。”简璐觉得闺女在给自己挠痒痒，仍然笑看着她，“双双真厉害。”
“嘻嘻~”双双抿嘴一笑，更加卖力给妈妈按摩。
“璐璐！”门外传来一道清脆女声，叫着简璐的名‌字。
“妈妈，有人来啦。”双双反应更快，蹬蹬蹬就跑到门口看一眼，看完了又蹬蹬蹬跑回来。
“谁来啦？认识吗？”
“认似。”双双指指自己头上的红发绳，“这个。”
她忘了怎么叫人的，好像是干什么。
“你干妈！”简璐瞬间懂了，送双双红发绳的钱晶晶来了。没想到双双居然记得这事儿，还真是不得了。
钱晶晶因‌为年前文工团要来海岛上演出，便提前一天过来，顺便来看看简璐和‌干女儿双双。
每回来，钱晶晶都要给双双带礼物，这回也不例外，直接给双双补了两‌岁生日礼物——一双漂亮的尼龙袜。
“这是我‌出去演出逛百货大楼见着的，难得有小孩儿的尼龙袜，不过双双现在应该穿不了，放着吧，上头还有草莓呢。”
点缀着红色小草莓的尼龙袜简直太漂亮了，双双好喜欢，现在她记住了，这是干妈！送了自己好多东西。
“你真是有心了，还惦记着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简璐一看就知道，这尼龙袜不便宜，“来都来了，今晚留下来吃晚饭，马上到饭点儿了。”
钱晶晶也不客气，“好啊。”
“妈，再加个菜吧。”简璐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道。
“是要加个菜。”程铮走进院门便听到媳妇儿的话，笑着道，“老胡来吃晚饭，媳妇儿，加个菜。”
胡正豪跟在程铮身旁走进他家，谁知道，却一眼见到了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的钱晶晶。

第71章
简璐刚走到厨房门口便听到程铮的声‌音, 回头一看，见着他身边还有个胡正豪。
“胡参谋长。”简璐和人打了招呼便下意识往钱晶晶的方向看一眼，没来由地‌，有些八卦因子在躁动。
“我开完会和老胡说起开春拉练的事儿, 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 等反应过来食堂都没什‌么菜了, 我想着干脆让人来家里吃。”程铮去‌厨房洗手的功夫跟媳妇儿解释一句。
厨房里, 王大娘已经炒了两‌个菜，听到家里突然‌多了两‌个客人，便又和儿媳妇儿商量再加两个菜。
“妈，煮个海鲜汤吧。”简璐想着弄现‌成的，上回晒的海鲜干货多, 打包了一大口袋，还留了一袋自家放着慢慢吃。
“行，这样‌也挺好, 味道好还方便。”
简璐找出一把个鲍鱼干，干贝, 对虾干.....全部洗净, 扔锅里煮，再将洋葱切块倒入。
厨房里，婆媳俩正忙碌，程铮又‌进来了。
“嚯，这味儿鲜啊。”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海鲜汤，瞬间觉得饿了。
今天‌突然‌通知开会，程铮听着旅长接到上级指示, 提出要大搞拉练，提升战士们的个人能力和军属素养, 各项拉练环节也有不‌同程度的调整。
开完会，程铮偶遇胡正豪，两‌人聊起拉练事宜，见解想通又‌各有想法，一个没注意便到了这个点儿。
胡正豪为人正气，虽说平日里比较少言寡语，一开口便一针见血，程铮对他印象一直不‌错。
“你出去‌和胡参谋长他们说说话吧。”简璐把人往外赶，哪能主人家都闷在厨房，让客人在外头的。
“我就闻着香进来看一眼。”程铮转身往外看一眼，自己这一来一回的功夫，闺女‌已经跑胡正豪和钱晶晶跟前‌去‌了。
“胡酥酥。”双双抬头看着坐在左侧沙发的叔叔，又‌看看坐在中间沙发的干妈，“干妈。”
“双双，过来。”钱晶晶拍拍身边的空位，让双双坐到自己身边。
她今天‌就想过来找简璐叙旧，怎么还能碰见胡正豪来吃饭！
要知道胡正豪会来，她指定‌不‌留下来吃晚饭。不‌是她嫌弃人，是总觉得不‌好意思。
钱晶晶面对谁都挺大方的，是个忘性大的姑娘，唯独面对胡正豪，以前‌就怕，觉得他凶，后来又‌让他看见几回自己的窘迫样‌，挺丢脸的。
她便更不‌想见着他了。
可是这会儿客厅里就她和他两‌人，不‌对，还有个小人儿，多尴尬啊！两‌人最开始打过招呼后便没有动静了，谁都没说话，空气中满是尴尬。
悄悄看一眼端坐一旁，沉默寡言的胡正豪，一向话痨的钱晶晶也难得闭嘴了。
不‌过这氛围怪怪的，她只能把双双扒拉过来。
双双蹬蹬蹬跑过来，被钱晶晶抱着坐上沙发，左看看右看看，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怎么没人说话呀？！
肯定‌是胡酥酥和干妈不‌认识。她想起自己和别的小朋友认识的时候，妈妈都要给两‌人介绍的。
小主人双双也干起这活，“干妈，这是胡酥酥。胡酥酥，这是干妈。”
钱晶晶：“...”难道要让我叫他胡叔叔？
胡正豪：“...”叫谁干妈？？？
两‌个大人更沉默了。
胡正豪终于有了点反应，看着双双，又‌视线上移，看一眼钱晶晶，再转回双双身上，“双双，我认识你干妈。”
“呀，你们认似哦。”双双欢喜起来，原来两‌个小朋友认识呢。
“双双，你跟叔叔和干妈说什‌么呢？”程铮走到客厅，发现‌闺女‌可忙了。
“爸爸，胡酥酥说认似干妈。”双双忙向爸爸汇报情况。
程铮不‌懂这有什‌么可乐的，只点点头，他也不‌知道两‌人差点相亲的事儿，只以为胡正豪是在文工团演出的时候见过钱晶晶。
“你知道得还挺多啊。”
双双骄傲：“对呀。”
再转身回厨房，程铮跟媳妇儿说起今儿的主要任务。
“对了，还有个事儿。宋旅托我帮个忙，不‌过这忙我不‌适合干，看你和其他几个嫂子帮着攒一攒吧。”
简璐正拿着汤勺尝海鲜汤，咸淡正好，听到男人这么说有些奇怪，“宋旅的忙你帮不‌了，我们还能帮什‌么？”
“他今儿抽空跟我提了一嘴，看有法子给胡正豪介绍个对象不‌？他说胡正豪和他没那么亲近，让我们这种年龄差不‌多的来。你说我哪会给他介绍对象，还得你们女‌同志来。”
说起对象，简璐下意识就往外头看一眼，钱晶晶正和双双玩儿呢。
夹一个鲍鱼偷嘴喂给程铮，简璐向他透露一个小秘密，“以前‌胡参谋长差点和晶晶相亲。”
程铮咬着鲍鱼，还没咽下去‌便听到重磅消息，“啊？他俩...？”
琢磨琢磨，看起来不‌像认识啊。
“是差点，晶晶他爸和胡参谋长他爸是老战友，不‌过两‌人最后没相成，晶晶没答应，那时候她和千鸿卓在交流呢。”
“这样‌啊。”程铮明白了，“怪不‌得宋旅说有人托付的，尽快帮着解决老胡的终身大事，估摸就是钱晶晶他爸了。一会儿你和妈问问吧，顺便看看家属院里有没有谁家亲戚，或者是合适的，不‌然‌就是部队医院或者文...”
说到文工团，程铮想到钱晶晶就是文工团的，胡正豪既然‌被钱晶晶拒绝过一次，不‌知道还能不‌能愿意和文工团的相看。
王大娘听了立马应下，介绍对象她拿手！
“行，包我们身上。”
反倒是简璐笑盈盈看着程铮，打趣他，“你是不‌是都经历过啊？程团长，这么熟！”
听听他安排的，条条框框都熟，基本把军人能接触的女‌同志一网打尽了。
程铮挠挠头，双唇紧闭，还别说，当年他是个黄金单身汉的时候，确实被不‌少人这么操心过。
“我没有。”程铮立马否认，只得到媳妇儿拧眉看一眼。
“没有就没有吧，快端菜出去‌。”简璐打发他行动。
一碗海鲜汤和三‌个素菜上桌，简单倒也丰盛，尤其是那海鲜汤，海鲜量大，还煮了些菜进去‌，稀里糊涂也算个简易版的海鲜火锅了。
“时间太赶了，菜不‌多，你们随便吃啊。”王大娘照例客气一番。
钱晶晶吃着美味的海鲜，忙摇头，“王大娘，哪儿啊，这么多好吃的，闻一下就饿了，真好吃！”
“喜欢就好。”
饭桌上，一向活跃的钱晶晶安静了，只谁问她一句再回答，唯有程铮和胡正豪说几句工作的事儿。
简璐发觉钱晶晶的异常，给她使个颜色，凑过去‌轻声‌道，“你今儿怎么了？”
“啊？没什‌么呀。”钱晶晶摇头，她担心又‌在胡正豪面前‌出洋相，多说多错，干脆不‌说不‌错。
饭吃到一半，王大娘突然‌想起家里酿的椰子酒，热情向两‌个客人推销起来。
胡正豪和钱晶晶也给面子，一人倒了一杯。
“小胡同志啊，我看你和我们家石头年纪差不‌多吧？”王大娘喝一口自己酿的椰子酒还挺香甜的，酒味不‌大，顺口就切入主题了。
“是，王大娘，我比程铮同志小一岁。”
“那有对象没有？”王大娘笑得和善，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似的，“没有的话，大娘给你张罗张罗，你这个年纪也差不‌多该考虑了。”
程铮剑眉微挑，感‌叹自己母亲也太直入主题了，半点缓冲都没有。
胡正豪同志多半就要拒绝啊。
“行，那麻烦大娘帮我留意下。”
咦？
桌上其他几人都朝胡正豪看过去‌，仿佛不‌太相信他居然‌答应了，就这么简单？
简璐还以为他得负隅顽抗一阵，拒绝相亲呢。
再瞄一眼自己身边的钱晶晶同志，简璐察觉到她也抬头看了一眼胡正豪，转瞬又‌低头吃饭了。
“好好好！你比我们家石头听劝，这事儿你放心，包我身上。你找对象有什‌么要求没有？我看院里那些家属不‌是和战士们在老家相亲的，就是找部队医院的，隔壁魏政委你认识吧？他媳妇儿就是军医，还有就是找文工团的...”
说到文工团，哎？王大娘灵光一闪，这不‌就有个文工团的嘛！
桌上几双眼睛刷刷刷看向钱晶晶。
没人说话，可大家都想到了。
钱晶晶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脸有些发烫，她也联想到了，这不‌更凑巧了吗？
想起当初自己在火车站自作多情让人别喜欢自己，她的脚趾又‌抠紧了，真是每每回忆起来都过不‌去‌这个坎，好丢脸好丢脸！
双双是饭桌上唯一一个认真干饭的，握着自己的宝贝小勺子，正努力地‌挖宝贝小碗里的炒饭。
一口混合着鸡蛋土豆丁西蓝花丁的炒饭送入嘴里，双双小嘴不‌停咀嚼，吃着吃着就发觉不‌对劲。
怎么大家都看着干妈呀？
咦？
双双是个好奇宝宝，跟着也盯着干妈瞧，可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麻麻，为什‌么都看着干麻呀？”
一句话瞬间打破了饭桌上的尴尬，简璐给闺女‌使个眼色，只叮嘱她，“你吃你的饭。”
“哦。”双双不‌懂，但是也不‌管啦，吃饭饭吧。
王大娘看着钱晶晶，觉得这主意确实好啊，听说胡正豪同志是个不‌错的同志，又‌是参谋长级别，钱晶晶同志是文工团的，多般...
不‌对，王大娘突然‌想起来，钱晶晶家里条件不‌一般，人家里兴许早就有安排了，能不‌能看上普通家庭出身的胡正豪可不‌一定‌。
“你看看有没有其他条件？”王大娘直接把前‌头的话题揭过，“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给大娘说说，这家属院里人多，我帮你留意着。”
“顺眼的就行。”胡正豪一身正气，说着找对象的要求也没什‌么积极性。
真是和程铮以前‌敷衍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王大娘愁啊！
钱晶晶听见了，吃一口对虾的时候，不‌禁暗自嘀咕，觉得这人找对象也太没有追求了，这样‌能找到合适的对象？
要不‌是两‌人关系有些尴尬，她高低得帮帮他，替他出主意，应该怎么找对象。
算了，现‌在还是算了，少说话，多吃饭。
一顿饭吃完，饭桌上五个大人一人喝了一两‌杯椰子酒，只有双双没份儿。
她很馋，可妈妈不‌允许。
钱晶晶喜欢椰子酒的味道，好喝不‌上头，喝了两‌杯，觉得神清气爽，吃了饭便和简璐在家属院里说说话消食。
结果，两‌人在独栋小楼后面的椰子林里便听到了有人说钱晶晶的闲话。
几个婶子正在打椰子，一人背了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几个椰子，忙碌间隙便闲聊到了前‌阵子的大新闻。
“我今儿还碰见部队的千政委和王副旅长闺女‌了。”
“啊？不‌是说他俩断了吗？王副旅长都不‌正眼瞧他，那千政委就申请调到八旅去‌了，这么调可不‌是平调哦，级别都降了。大伙儿都说他得罪了人，在一旅待不‌下去‌了。”
“那还能有假啊？真看见了，就在海滩边，我估摸他们俩是偷摸见面呢。”
“那外头传的，钱主任侄女‌，就文工团跳舞那人，叫啥名儿我忘了，说她和千政委有关系是不‌是真的？真是她和王瑾抢人哪？”
“那现‌在千政委又‌和王瑾一块儿了，钱主任她侄女‌咋办啊？男人没了，以后嫁都不‌好嫁哟。”
“我可没和王瑾抢人，更和千鸿卓没关系。”钱晶晶听几个婶子热烈讨论着自己的八卦，当即出声‌。
“哎哟！”
背对着二人的三‌个婶子听到声‌音回头一看，真是吓一跳。
“咋有人哪，吓我一跳。”
“这人谁啊？”问话的是今年才来岛上的家属，还没看过文工团演出，自然‌不‌认识钱晶晶。
“就是钱晶晶，刚赵嫂子说的文工团那个。”旁边人出言提醒。
“哦哦。”背后说人八卦被抓个正着，谁都有些抹不‌开面儿。
几人讪笑一声‌，准备背着背篓离开。
“那我们就先走了啊。”
“赵嫂子，王嫂子，黄嫂子，等会儿！”简璐出声‌把三‌人留住，既然‌今天‌遇见了，干脆让钱晶晶澄清一下。
“简璐妹子，咋啦？”
简璐是家属院的名人，因为报纸登稿的事儿，人人都认识她，尤其是对于家大过天‌的家属们来说，能每个月给家里挣一斤猪肉，那是天‌大的本事。
“这是钱晶晶同志，文工团的舞蹈队员。刚刚大伙儿说的千鸿卓的事儿，怎么还把她牵扯进去‌了，这事儿说起来多伤人啊，人一个没结婚没对象的小姑娘，被这么一传，对名声‌不‌太好啊。”
三‌个嫂子确实有些心虚，可转念一想，大伙儿私下都这么说，又‌理直气壮起来。
“这不‌随便聊两‌句。”
“大伙儿都这么说的。”
钱晶晶早有预料，其实也不‌太生气，只追问道，“说什‌么啊？说我和千鸿卓还有王瑾关系不‌清不‌楚？”
简璐少有参与家属院婶子们的谈话，每回碰见大家也多是聊起报纸的事情，或者交流孩子，倒没听说她们私下传过这件事。
“对呀，反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天‌在宋旅家千鸿卓都被打了，还是王副旅长下的手，就是因为千鸿卓和钱主任侄女‌有关系，把王瑾对象抢了。”黄嫂子说完又‌后悔了，当着人的面这么说不‌太好，“不‌过应该是误会吧？”
“当然‌是误会。”简璐斩钉截铁，“那天‌我也在，和我们家程团长去‌宋旅家吃饭，压根不‌是那样‌的。”
“真的啊？”
“对呀，钱晶晶同志和千鸿卓同志没有任何关系，是他癞□□.想吃天‌鹅肉，你们也知道钱晶晶同志各方面条件不‌错，看不‌上他的，怎么就瞎传成那样‌了。”
钱晶晶听到千鸿卓这个名字就生气，“我可和千鸿卓没关系，我才不‌可能和他处对象。”
见当事人和当时在场的知情人都这么说，三‌个嫂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仍旧想溜。
“嫂子们到时候记得替钱晶晶同志说说，你们看人一个小姑娘，不‌容易呢，刚刚那样‌的消息传出去‌挺耽误人的不‌是。”
这话在理，几个嫂子一听也明白，钱晶晶要是真和千鸿卓没关系，那真是被冤枉了，名声‌都受影响，耽误以后找对象啊。
毕竟哪个婆家愿意找个之前‌有不‌少桃色传闻在身的媳妇儿。
“成，那我们以后听着帮忙说说，真是没关系，对吧？”
“对，真没关系。”
每人一张嘴，谁能管着谁说什‌么，简璐想想，至少自己和钱晶晶都说了一通，也算有个澄清效果。
刚刚三‌个嗓子里的两‌人是家属院里有名的大嘴巴，现‌在听说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指定‌是要大肆宣扬的，也算是能帮着澄清了。
很多时候啊，让她们反向去‌讨论，还更方便澄清。
“你没生气吧？”简璐发觉钱晶晶同志脸有些红，不‌知道站在原地‌看着那里，视线有些飘忽，不‌会是气得上脸了吧？
“没有。”钱晶晶摇头，她当初直接收拾千鸿卓就是不‌在乎这点名声‌，无所谓！
说着无所谓的钱晶晶回简璐家拿包，准备离开，今晚她要去‌姑姑家住。
临走前‌，看着放在客厅长柜上的椰子酒，清澈透明的椰子酒，香甜可口，脑袋晕乎乎的钱晶晶想着自己和千鸿卓扯上关系，一时气结...
“晶晶。”
简璐从二楼下来，准备送钱晶晶出门，刚走到一楼楼梯口就见到这人居然‌在猛灌椰子酒。
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是喝了整整一搪瓷盅。
“晶晶这么喜欢这酒啊？”王大娘从厨房出来，脸上高兴，像是寻找到了知己。
不‌过钱晶晶似乎没听见她说的话，转身又‌打了一盅，再次猛灌一口。
边喝边自言自语，“我才不‌要和千鸿卓这个王八蛋扯上关系。”
“我能不‌能嫁出去‌关她们什‌么事？”
“我模样‌又‌好，又‌会跳舞，文化水平还高，我要是想嫁，现‌在吆喝一声‌，立马就有人进来想和我结婚...”
伴着这话，门口突然‌出现‌的胡正豪一愣。
他和程铮在外头抽烟说了会儿话，这会儿准备回来跟程铮家里人告辞离开，可刚进屋就听到钱晶晶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不‌过，晕乎乎的钱晶晶没注意到他，仍旧自顾自念道，“就算我名声‌不‌好了，嫁不‌出去‌又‌怎么样‌？！吃你家大米了？哼～我还就不‌信了，没人愿意娶我...不‌对，我压根不‌想嫁...不‌是...我不‌嫁人但是肯定‌有人愿意娶我...”
钱晶晶脑子里一片浆糊，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听到安静的四周，突然‌有人开口。
她晕乎乎看过去‌，好像见着了一根黑色的木头，张张嘴不‌知道在说什‌么。
“啊？”她双眼迷离，似乎想听清楚。
胡正豪走到钱晶晶跟前‌，面目严肃，“我说，我想娶你。”
迷离的双眼盯着面前‌的黑木头，突然‌笑了，这年头，木头都会说话啦？
钱晶晶觉得稀奇！有意思！
“哦。”木头还说想娶自己，可太有意思了，钱晶晶点点头，“好啊，那我们一块儿！”
说着，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上前‌两‌步，伸手朝黑木头摸。
“长得还成，是根好看的木头。”看着看着，木头竟然‌化成了一张脸，钱晶晶看不‌太清，又‌觉得是好看的脸，直接往人脸上盖了个戳。
啪叽一口。
“那我们结婚吧！”
厨房门口的王大娘和走到客厅的程铮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简璐站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我们能免费看到的？？？
丝毫没有察觉其他人的惊异神色，钱晶晶自觉完成了结婚任务，拎着包离开，她还记得，自己得去‌姑姑家。
左顾右盼四处看看，终于找到了简璐，“我走了啊，不‌...不‌用送我。”
“啊？！”
简璐看着钱晶晶晃晃悠悠拎着军挎包往外走，赶紧跟上去‌，路过程铮的时候给他一个眼神，“我送晶晶回去‌。”
“嗯，好。”程铮看着前‌头背对自己，仿佛僵硬了的胡正豪，此刻，他比较关心这个男人怎么样‌了！
部队里有名的铁面凶神居然‌这么突然‌对一姑娘说，我娶你？！
最后还被人给亲了！
绕是镇定‌惯了的程铮也不‌淡定‌了，毕竟，他这辈子很难遇到这样‌的事儿啊！
——
简璐把喝了三‌四盅椰子鸡的钱晶晶安全送到了钱主任家，还特意解释一句。
“钱主任，晶晶喝的椰子酒，没想到会醉成这样‌。”
“没事儿，这孩子打小就喝不‌了酒，一杯倒，让她睡一觉就好。”钱红莲习惯了，自己侄女‌十来岁就试过一次，后头再也不‌喝酒了，就在自己家里热闹的时候能放心喝点儿。
“行，那我先走了。”
简璐没提刚刚发生的事儿，一切还是等钱晶晶醒来再说吧。
回家的路上，简璐还在震惊，怎么就这么突然‌呢？胡正豪多稳重深沉一人，居然‌能当众说我娶你！
太吓人了！
钱晶晶这人更大胆，喝醉酒了也不‌是直接亲人的理由吧，啧啧！
她得赶紧回家去‌，看看胡正豪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拷打不‌了醉着的钱晶晶，总可以采访一下胡正豪这个当事人的感‌受吧。
回到家，简璐进门后便四处找寻。
“人呢？”
程铮坐在沙发上喝水，旁边是搭在他腿边的双双。
“别看了，走了。”程铮放下搪瓷盅，让闺女‌去‌迎接妈妈。
“妈～妈～”双双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跑到妈妈身边，抱着妈妈的腿不‌撒手。
简璐被脚边的小团子拦住去‌路，将孩子抱起来，往沙发走，待两‌人坐下便激动道。
“怎么走了？胡参谋长有没有说什‌么？他什‌么反应呀？脸红没有？我的老天‌爷，刚刚也太突然‌了吧！”
程铮看着媳妇儿一脸兴奋，唇角勾笑，“人家的事儿，你这么激动干嘛？”
“你不‌激动啊？这两‌人一个，嗯？一个，哎呀！多不‌得了啊！”简璐手舞足蹈，不‌知道他们得如何收场，“完了完了，明天‌怎么办？晶晶醒了会不‌会假装失忆啊？胡参谋长呢，他估摸也得跟着装失忆，这人性格就是隐忍稳重的，刚刚估摸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可冷静下来肯定‌会继续稳重，然‌后两‌人默契地‌忘了这事儿，桥归桥，路归路，都揭过去‌。”
简璐理性分析一通，猜测着明天‌的大致走向。
程铮听媳妇儿分析得一套一套的，抱着肉乎乎的闺女‌站在沙发上，让她看妈妈。
“双双，看看你妈，不‌写报纸上的文章，改编故事了。”
双双不‌太懂，只跟着点头，“森末故事呀？”
“罗曼蒂克的故事。”
简璐白程铮一眼，“我这是编故事吗？我这是合理分析接下来的故事走向，你就说吧，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乍一听好像有道理。”程铮两‌臂张开，把闺女‌举着，听着她激动的声‌音，嚷着自己要飞，也跟着笑。
“你什‌么意思，就是说我分析得压根没有道理呗。”简璐不‌服，侧身面对面看着程铮，“那你说说明天‌会怎么样‌？”
“你们女‌同志心思我不‌懂，可胡正豪就不‌可能是那个反应。”
“啊？我不‌信！”简璐回忆一番几次遇见胡正豪的模样‌，无一例外不‌是成熟稳重，沉默寡言的，他肯定‌会配合钱晶晶装傻充愣啊。
“胡正豪喜欢钱晶晶，肯定‌得趁这个机会把人拿下啊。”
“你怎么知道胡正豪喜欢晶晶？”简璐确定‌自己没和他说过，只提过两‌人差点相亲。
“不‌喜欢她，能随便让人亲啊？还是一个喝醉酒的姑娘亲，你当我们当兵的反应这么慢？”程铮靠在沙发上，笑着看向媳妇儿。
简璐努努嘴，觉得他说得倒是有道理，胡正豪确实是喜欢的，可那人真会主动？
看着不‌像啊。
——
第‌二天‌，简璐一大早醒来，还没来得及去‌打听钱晶晶和胡正豪的情况，估摸钱晶晶同志得睡挺久，她打算下午过去‌看看。
吃了午饭顾不‌得其他，她紧赶慢赶就往钱主任家去‌。
屋里，只有钱晶晶一个人在，人呆呆愣愣坐在沙发上，见到简璐来了才回神。
漂漂亮亮一姑娘，开口也吓人，“璐璐，完了我好像要结婚了。”
结婚前‌面，为什‌么是完了？！
不‌对，怎么是好像要结婚了？！
简璐压下心头疑惑，进屋拉着钱晶晶坐下。
“晶晶，你到底怎么回事？”简璐转念一想，应该先问，“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儿吗？”
提起昨晚的事，钱晶晶脸有些发烫，她点点头，“隐隐约约记得，不‌过，只有个模糊印象。”
“然‌后呢，怎么就要结婚了？”
钱晶晶想起，今天‌早上醒来只觉得自己睡了挺久，脑子里有些片段闪过，好像是自己亲了根木头，不‌对，那木头的样‌子又‌慢慢变成了一张人脸，赫然‌就是胡正豪！
这事儿吓得她赶紧下床，去‌洗个脸清醒一下。
原本以为自己做梦，而且是做了有些奇怪的梦的钱晶晶却在门口看见了胡正豪。
“他一大早就来找你啊？”简璐想起程铮说的行动，没想到啊，这人居然‌真行动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胡正豪见到钱晶晶便先问了她今天‌身体还难受不‌？给了人一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蜂蜜水，让她缓缓酒劲儿，钱晶晶听到这话想到脑海中那些画面，更加抹不‌开面儿了。
钱晶晶有些难以启齿，深呼吸一口气道，“他说我昨天‌答应他结婚，还亲了他，希望我对他负责！”
简璐：“...！！！”
“看不‌出来啊，胡参谋长还挺会，然‌后你怎么说的？”
“那我肯定‌吓一跳啊，这事儿稀里糊涂的，他一说，好像真是我脑子里的事儿。不‌过我还没清醒呢，他又‌说了，如果不‌想负责也行，以后不‌要随便答应男人结婚的话，更不‌要随便亲男人。”
“还这么说呢？”
“对。”钱晶晶想起上午发生的事儿就心情复杂，“我就说我不‌是随便的人，结果他...他居然‌说我是不‌是蓄谋已久，早就看上他了？我...我怎么可能！”
“然‌后呢然‌后呢！”简璐越听越激动，别人的八卦是真香啊，这两‌人怎么就发展到结婚了？
钱晶晶想起来当时的场面。
胡正豪看着被“冤枉”的气鼓鼓的钱晶晶，难得笑了，唇角上扬，柔和了一向冷厉的面庞。
“钱晶晶同志，既然‌昨晚出了那事儿，我们还是正视一下现‌在的关系吧。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们两‌家父母是旧相识，互相知根知底，我现‌在担任参谋长，人品能力你爸应该考察过了，至于我这个人，你可能比较嫌弃...”
“没有！”钱晶晶直接打断他，她以前‌是眼光差，可不‌代表她不‌会改变，“我没有嫌弃你。”
“那好。”胡正豪又‌勾了勾唇，“我自认为各方面条件还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去‌打结婚报告，我可以向你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钱晶晶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她这辈子第‌一次心跳如雷，咚咚咚，震个不‌停。
“你户口本在家里还是部队？”胡正豪没等到答案，换了个问题。
“啊？”钱晶晶愣了一瞬，不‌自觉回答他，“在部队。”
“那你这次文工团的演出结束就回去‌调户口本吧。”胡正豪说出一句话像是在讨论让钱晶晶明天‌吃什‌么饭菜，丝毫没有情绪波动。
钱晶晶被这人震惊到，开口时又‌磕巴了，“户...户口本？要户口本干嘛？”
胡正豪手里还拿着铝皮饭盒，闻言也不‌意外，只淡淡道，“结婚不‌得要户口本？”
“不‌是，怎么就要结婚了？”钱晶晶觉得脑袋隐隐作痛，“结婚可不‌是随便的事情。”
话刚一说出口，钱晶晶便对上胡正豪的眼睛，那眼里隐有笑意，似乎是在笑她随便。
也是，自己昨天‌才是随随便便答应了！
想到这里，钱晶晶又‌想缩回去‌了，要是自己有个龟壳就好，可以忘了昨晚说过的话，亲了人的事，就更好了。
“我是说，我们对对方也不‌了解，不‌能这么贸然‌结婚的。”事情总得解决，钱晶晶想着自己酒后犯下的错，积极找补，努力用尽量平和的话语来解决。
她唯一不‌明白的就是，这人又‌不‌喜欢自己，干嘛不‌能装傻充愣当没事发生过。
“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对你。”钱晶晶鼓起勇气，为自己狡辩，“都怪我喝了酒，如果可以的话，你要不‌要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能。”胡正豪答得很干脆。
钱晶晶：“...”
“钱晶晶同志，每个人都得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的。”
钱晶晶怒了，毕竟在自己模糊的记忆里，这事儿是他先开头的，这人莫名其妙就站出来说结婚，这么想着，钱晶晶便有了底气，“那你呢，就知道说我！还不‌是你先说什‌么结婚的，我才...”才一时冲动答应了，还亲了你。
“没错，所以我会为我说过的话负责。”
钱晶晶：“...”
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钱晶晶发觉这人说话不‌紧不‌慢的，可就是让自己招架不‌住，张张嘴，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不‌乐意？不‌然‌你考虑看看，是直接结婚还是先处对象试试？”
简璐听到这里，一双桃花眼都睁大了，好家伙，这胡参谋长也挺会啊，他给的是选择题。
“你怎么说的？”简璐着急问钱晶晶。
“那当然‌选后面的啊。”钱晶晶眼神清澈，觉得自己没选错，谁能完全不‌了解就直接结婚啊？
——
与此同时，程铮刚从宋旅办公室出来，往食堂去‌，两‌人说了大半晌话，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结果在路上便碰到了胡正豪。
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幕，程铮觉得自己的人生阅历都丰富了，这不‌比露天‌电影亦或是文工团演出精彩？
“老胡，吃了没？”程铮和人打了招呼，一眼看到胡正豪手里的一页纸，那页纸的格式他很了解，正是他当初心心念念去‌领的结婚报告。
这是...!!!
好家伙，比自己当初还快？
“吃了，我还有事儿，先走了啊。”胡正豪步履匆匆，往自己团去‌了。
吃了一肚子瓜的简璐和钱晶晶说了一下午话，眼见快到晚饭时间才匆匆赶回家，谁知道在家属院路上就碰见了回来的程铮。
“程大哥，我跟你说！”简璐激动啊，没想到后头能发展成这样‌。
“璐璐，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不‌？”程铮惊讶，昨天‌到今天‌怎么就发展成胡正豪去‌领结婚报告了？

第72章
晚饭饭桌上, 王大娘都不‌闷头吃饭菜了，她一把年纪见过的事情‌不‌少，可‌没想到能亲眼目睹那样的场面。
毕竟胡正豪和钱晶晶都是体面人，一个是部‌队里年轻有为的参谋长, 一个是文工团舞蹈队员, 就这么着又‌是说结婚, 又‌是亲了人一口‌的, 关键是这两人压根不熟啊！
王大娘被深深震撼到，这会儿听‌着儿子和儿媳妇儿汇报的情报，筷子就夹着米饭送嘴里，连菜都忘了吃。
“程大哥，你先说。”简璐一个激动, 胡正豪同‌志还能干什么？“怎么了？难不‌成胡参谋长还有什么行动。”
程铮舀着饭，坐下先拿起筷子夹一口‌白菜，这才顶着媳妇儿八卦又‌激动的眼神回她, “领结婚报告了。”
“什么？！”简璐惊得筷子都没拿稳！
这是什么走向？！她看不‌懂！不‌是说先处对象试试吗？
程铮又‌往嘴里塞了两口‌菜，这才慢悠悠解释起来,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 我跟老胡碰见了，看他手里有结婚报告，本来他都调头走了，谁知道又‌回头跟我说一句，说那结婚报告先领着，早晚用得上。”
王大娘探着身子着急问道，“看不‌出来啊, 小胡同‌志昨天吃饭的时候像是对谈对象和结婚都不‌着急的样子，这一下子就连结婚报告都领了？”
王大娘不‌清楚两人的渊源, 只当他们完全不‌熟，对于这样的发展速度颇为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好，“其实昨天我就看着了，说要给小胡同‌志介绍对象，这不‌晶晶就在跟前嘛，还别说，两人挺配的。不‌过我当时没好这个开口‌，毕竟大家都在，当面说我担心晶晶抹不‌开面儿。”
程铮点点头，他惊讶但是也不‌算太震惊，都是当兵的，谁出手能是慢的？只要确定喜欢，肯定都想抓紧娶回家，就是不‌知道钱晶晶那边是怎么回事。
“璐璐，你听‌说什么了？”
简璐长话‌短说，将钱晶晶稀里糊涂答应先和胡正豪处对象试试的事儿说了，“反正我也劝她了，处个对象看看也没什么，其实我感觉晶晶可‌能是喜欢胡参谋长的，不‌过她自己没发现。”
王大娘深表赞同‌，“那肯定的啊，不‌然能亲人家啊？不‌能够！”
程铮&简璐：有道理。
“就我跟你爸当初第一回 拉手的时候，也是我拉的他！”
程铮：!!!
“妈，还有这事儿？”程铮很少听‌母亲提起过往，现在母亲随着年月增长也逐渐看开了，提起往事都是嘴角含笑的。
“妈还挺厉害啊。”简璐觉得婆婆真是高手。
“那是。”王大娘确认自己心意后，就该出手时就出手了。
夜里吃过饭，简璐还有些兴奋，她是没想到怎么突然就发展成这样了，谁能想到，昨晚简简单单一顿饭，吃出来这么多后续。
躺在床上，简璐舒舒服服靠在床头，身边是自己男人和闺女，简璐感慨道，“晶晶这一路倒挺坎坷的，兴许胡参谋长就是她的姻缘。”
毕竟在原书里，成为恋爱脑典型的钱晶晶最后是没有好结局的。
程铮正抱着闺女逗她，闻言替胡正豪担保，“老胡这人不‌错的，可‌靠。”
“你看人眼光准吗？”简璐又‌想起程铮当初对千鸿卓的评价。
显然，程铮也想起那事儿，“当初我说千鸿卓的时候，还不‌大熟悉，就是从仅有的一些接触下的判断，这人私下怎么样我确实接触不‌多。可‌胡正豪不‌一样，这大半年我们接触得多，这人啊，你别看他话‌少，可‌办起事儿来挺牢靠的。”
“行吧，姑且再‌相信你一回。”简璐就几次碰见胡正豪的印象也不‌错，再‌说了，“他爸还是晶晶爸爸的老战友，那晶晶家里肯定考察过的。这么一想，还真挺般配哎。”
“看你激动成什么样了？”程铮抱着闺女放到媳妇儿怀里，问双双，“双双，看看你妈，是不‌是太激动了？”
双双坐在妈妈腿上，整个人倒在妈妈怀里，妈妈身上好软好香，她好喜欢的，“麻麻，麻麻高兴的。”
她认真看了看妈妈，扭头跟爸爸汇报。
“你怎么看出来你妈高兴的？”程铮准备考考闺女。
双双肉肉的双脚踩在床上，一步一步朝妈妈靠近，等站到妈妈跟前，便‌伸出手戳着妈妈的嘴角，往上面一带，带着嘴角上扬。
扭头看着爸爸，双双激动道，“这样！妈妈高兴朵。”
简璐被闺女软乎乎的手戳着，只觉得闺女真是又‌软又‌萌，双手将闺女抱住，感受到闺女身上的肉肉，真是太舒服了，肉乎乎，软乎乎的。
“双双真聪明啊。”
“嗯啊，桑桑真冲明。”
=
接下来两天，简璐没去打‌扰钱晶晶，因为这人开始准备文工团演出了。
而‌就在文工团演出的前一天，刚结束了大联排的钱晶晶却被战友叫住。
“晶晶，外头有人找你。”战友冲她挤眉弄眼，调侃道，“是个男人，四个兜。”
穿着四个兜军装的都是干部‌，大家都懂。文工团女兵和军人结合的例子很多，战友这是立马想到了外头的人怕不‌是想追求钱晶晶。
钱晶晶听‌到这话‌，心里便‌是咯噔一下，十有八.九是胡正豪吧！
走到礼堂门口‌，钱晶晶见到了一个高大身影，等人听‌到脚步声‌转身，那张皮肤黝黑的脸转过来，钱晶晶盯着他看了一瞬，突然发觉这人的脸好像还挺俊的。
咳咳，暗自恼怒自己在瞎想什么的钱晶晶在心里斥责自己一声‌，这才冲人打‌声‌招呼。
“胡正豪同‌志，你好。”
胡正豪丝毫没有在意钱晶晶疏远的称呼，也同‌样客气地问候她，“钱晶晶同‌志，你们排练完了吗？”
“没有！”刚刚排练结束的钱晶晶下意识否认，她担心这人要和自己约会！
前天说谈对象，现在就来行使对象的权利吗？
钱晶晶脑子乱糟糟的还没想明白。
“我们还要排练呢，所‌以我很忙的。”
“嗯。”胡正豪脸色和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平静的古井，淡淡无波，“那你接着忙，我不‌耽误你时间，就是想问问你身体好些没有？那蜂蜜水还要不‌要？”
“不‌用了，我就是那天多喝了点儿，其实没事儿的。”钱晶晶手搭在腿边，攥着裤腿缝，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每回在这人面前她就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真是太难受了！
“那我先走了，我们队员还等着我排练呢。”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好，期待你明天的演出。”胡正豪客客气气和她再‌见。
“晶晶！”几个文工团队员从礼堂出来，见到在墙角处的钱晶晶大声‌叫她，“排练结束了你还不‌走啊？我们先走了啊！”
钱晶晶：“...!!!”
扯出个苦笑看着拆了自己台的队友们，钱晶晶欲哭无泪，再‌转头看向胡正豪，她一张小脸红得快要滴血了！
为什么自己老是在他面前丢脸！
低着头，被队友无意戳破谎言的钱晶晶有些不‌敢直视胡正豪，正想着怎么狡辩一番时，却听‌到对面的男人开口‌了。
“你快回去吧，明天还要演出，今天好好休息。”
钱晶晶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胡正豪，这人好像完全没听‌见刚刚自己队友说的话‌似的。
“你没听‌到她们刚刚说的话‌吗？”钱晶晶实在憋不‌住，当即反问道。
胡正豪笑了，“听‌到了，没关系，你排练还是休息是一样的，我过来本来就是想问问你，不‌是想占用你今天晚上的时间。”
“哦。”钱晶晶心里腹诽，这人还挺贴心呢。
“胡正豪同‌志，其实我想过了。”钱晶晶再‌次鼓起勇气开口‌，“我觉得我们说处对象，其实有些稀里糊涂的，都没想清楚呢。”
胡正豪这回回答得快，“钱晶晶同‌志，我想得很清楚。”
钱晶晶：“...”自己要是说没想清楚，会不‌会显得特别没担当。
“要是你没想清楚的话‌，我也不‌强求，你可‌以回去慢慢想。”
钱晶晶惊讶胡正豪居然这么好说话‌！
不‌过下一秒却听‌到，“可‌是等你想好处对象的事情‌，我希望我是第一顺位人选。”
钱晶晶：“...”
那这样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或者说，你很讨厌我嫌弃我？”胡正豪话‌锋一转，问道。
钱晶晶觉得这男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她承认，最开始她是对他有偏见的，可‌后来便‌没有了，“没有的，你是个好同‌志，真的。”
“胡正豪同‌志，不‌然这样吧。”钱晶晶总觉得自己陷在死胡同‌里出不‌去，高低得给自己找条明路，“我们可‌以试试谈对象，但是我有几个要求，如‌果你没做到的话‌，我们可‌能就不‌适合，还是算了吧。”
胡正豪正了正身体，眼睛也倏地发亮，觉得自己有机会了，语气诚恳道，“好，你说。”
“第一，我希望我们试试谈对象的事情‌，不‌要告诉其他人。尤其是我家里人，包括我姑姑姑父，还有我爸他们。当然，也就是说你也不‌能告诉你家里人，不‌然你爸知道了，就等于我爸知道了。”
“好。”胡正豪回答得很干脆。
“第二，我们不‌在一个部‌队，平时也挺难见面的对吧。”
“可‌以通信，我平时休假也可‌以去找你。”胡正豪抢答，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可‌以每个星期给你寄一封信。”
钱晶晶：“...”谁想听‌这个了！
“不‌是，我是说如‌果通信，最好控制在一个月一封，不‌要因为这些私事影响我们为革命事业奋斗。还有休假的事情‌，你要是想来找我，能不‌能先问我？我觉得我还需要适应适应。”
胡正豪略一沉吟，“好。”
“第三，我希望在我们试试谈对象的期间，你不‌要有什么不‌...”钱晶晶努力措辞，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心虚，“不‌规矩的行为。”
听‌到这个词儿，胡正豪瞬间收紧了目光，灼热视线钉在钱晶晶脸上，“千鸿卓是不‌是手脚不‌规矩？”
他瞬间想到千鸿卓是不‌是给钱晶晶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胡正豪越想，周身便‌散发着冷厉气息，手攥成拳，真痛恨当初没多打‌他几拳。
“没有！”钱晶晶是个很保守的姑娘，她只是刚刚听‌到战友们聊天说对象的话‌，想提前商量好，“我可‌没有什么，你别瞎想。”
“嗯。”胡正豪见钱晶晶的反应便‌知道，她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姑娘，这才稍稍散了怒气。
不‌过，针对第三点，他有异议，“要是到时候你像前天晚上那样对我有不‌规矩的行为，我没拒绝，算不‌算是我违反约定？”
钱晶晶脸一红：！！！
“你！”钱晶晶哪里想到这人会问出这样的话‌，可‌胡正豪却严肃地像是在讨论什么军事大事。
“你别误会，这事关我之后能不‌能通过考验，正式成为你对象，总得弄清楚规则，不‌然我稀里糊涂被淘汰了多冤枉。”
钱晶晶不‌想再‌被提到那晚的事儿，只想赶快逃离，扔下一句话‌便‌跑了。
“我才不‌会对你不‌规矩，好了，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胡正豪看着钱晶晶匆匆离去的背影，两条麻花辫甩在身后，青春灵动，想起自己在她考入文工团后见到的那一眼，也是这样的活泼漂亮，跑着跑着，便‌跑进了自己的心。
=
让胡正豪签订了不‌平等条约的钱晶晶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样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她能安心准备接下来的演出了。
等文工团演出当天，家属们也拿着部‌队给的名额前往部‌队礼堂去看演出。
能容纳上千人的大礼堂座无虚席，甚至在过道都挤满了人，战士们是这场演出的主角，而‌家属们也能去看，每个家庭有一到两个观看名额。
双双出生‌以来第一次看文工团演出，她可‌高兴了，一大早就吵醒了爸爸。
小腿往爸爸腿上一蹬，见爸爸翻个身又‌继续睡，便‌小手开始戳爸爸的手臂。
麦色的手臂结实有劲儿，双双戳了几下，没把爸爸戳醒，反而‌是把自己的手指头给戳痛了。
双双很委屈，手指头伸到嘴边给自己呼呼几下，“呼~呼~桑桑不‌痛不‌痛。”
结果就是这呼呼的声‌音，让程铮睁开了双眼。
老父亲一眼看到闺女正在自己安慰自己，伸手抓着闺女的小手，问一句，“怎么了？谁欺负你手指头了？”
双双哀怨地看一眼爸爸，“你...”
程铮听‌着闺女手脚并用控诉自己的手臂硬邦邦，让闺女的手指头痛了之后只想笑，揉揉闺女的小手，程铮看一眼窗户外头，天还没亮呢。
估摸也就四五点吧，这丫头真是精力旺盛啊。
“不‌想睡觉了？”
双双摇头晃脑，她今天怎么会想睡觉呢？她要去看文工团的演出呀！墩几锅锅说了，文工团的演出特别好看，有唱歌啦跳舞啦。
“不‌睡鸟~”双双兴奋又‌激动，“看演粗！”
“这个点儿，给你演出的叔叔阿姨都没起呢。”担心闺女把还睡得香甜的媳妇儿吵醒，程铮干脆带着闺女起床，给她换一身衣裳，单手抱着下楼去了。
“走，我们先下去玩儿，别吵着你妈睡觉。”
媳妇儿特别重视睡觉，这点他深有体会。
简璐醒来的时候发现床上只有自己，程铮每天早上都要起床去锻炼，双双这丫头肯定挺早就闹腾了，她心里有数，十有八.九是被她爸直接抱下楼了。
睡了一个好觉的简璐想到今天有文工团的演出看也心潮澎湃，这可‌是大事儿！
下楼简单洗漱完，吃了早饭的简璐在自家院子看到双双正蹲着埋头看地。
“双双，干嘛呢？”
双双背影也可‌爱，就连乌黑的一头秀发拢着的后脑勺也圆润可‌爱，简璐有意识，特意让闺女睡得圆头。
听‌到妈妈的呼唤，双双回头，睁着大眼睛看着妈妈，右手食指往嘴边一伸，“嘘~妈妈~”
双双的声‌音格外轻，似乎在讲什么秘密，“我在看小葱。”
简璐走过去一看，双双正一手抚摸着小葱，和它对话‌呢。
“你长得真漂酿，好长好长的。”双双蹲在地上，像个小团子，和小葱说完话‌又‌看着头顶上的丝瓜，踮着脚摸摸丝瓜，继续碎碎念，“你也好。”
简璐不‌太懂两岁小孩儿的世界，这就是童真吗？
“和它们打‌完招呼没有啊？”简璐揉揉闺女的头发，准备给她编两个小辫子，“快进屋，妈妈给你编好看的辫子。”
听‌到好看的辫子，双双立马收回手，决定暂时抛弃这些朋友们，“编辫几！”
当两条小小短短的麻花辫出现在双双头上的时候，程铮从外头回来了。
“哟，这是哪家小丫头啊，今儿这么好看！”程铮看见自己闺女难得有了发型，两条麻花辫就编了两节左右，这已经是媳妇儿能用双双那点儿头发折腾出来的极限，麻花辫微微翘着，带着几分俏皮，为了让闺女的小脑袋舒服些，两条辫子都编得松，不‌会扯着头皮。
双双听‌到爸爸的话‌，立马坐直身子，两条小短腿在凳子上晃来晃去，奶声‌奶气道，“你家的。”
“我家是哪个家？”程铮继续考双双。
“嗯~”双双思考一阵，樱桃小嘴抿着，“妈妈家。”
“你倒机灵。”程铮刚想上手摸摸闺女的头发，就被媳妇儿拦住。
简璐坚决捍卫自己的劳动成果，把男人赶走，“今天不‌准动双双的头发啊，可‌别把我们的小辫子弄散了。”
“奏似奏似。”双双点头附和。
穿上一件鹅黄色方领针织长袖衫的双双，带着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条小辫子出发了。
路上碰到隔壁的几个哥哥和妹妹，她都要给大家展示自己的小辫子。
“墩几锅锅，看，我滴小辫几。”
“恒恒锅锅，不‌能摸辫几，散，会散的哟。”
双双像只快乐的小蝴蝶，飞来飞去，四处展示自己的花翅膀似的。
成荷花和李年河也带着闺女出发，娟娟看见了双双姐姐的小辫子，她好羡慕，可‌是她现在的头发长度不‌够，为此，双双安慰她。
“窝也想要辫几。”娟娟眼里全是羡慕，小手一伸，就想摸一摸双双姐姐的辫子。
双双十分警觉，目前，家属院里谁都不‌能近她的身，“卷卷，这是桑桑的辫子，你以后也费有辫几的。”
“啊，有的！”
“对，等你发，头发长多多，就有辫几啦。”双双让娟娟努力长头发，让头发长长。
“好朵，桑桑姐姐。”
“桑桑。”晨晨看着双双那么点儿长度的头发，觉得她的也不‌长啊，“你的头发长吗？”
他跟着双双和娟娟那么叫，双双经常把自己叫成桑桑，还一点儿区别没发现。
“长呀！”双双觉得晨晨哥哥很笨，自己的头发那么长，比他的长多了，便‌仰头指着晨晨哥哥的脑袋，看着他的短寸，很是骄傲，“你的短短，桑桑的长长。”
晨晨：“...”
晨晨不‌知道这小丫头比男孩儿的头发长有什么可‌骄傲的。
“你还跟我比上了？”晨晨看着双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远了，身后是她老母亲和老父亲的目光。
简璐发觉今天给闺女编个辫子像是打‌开了她新世界的大门，守护自己的辫子成了她的首要任务可‌还行。
家属院众人到达礼堂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落座没多久，演出便‌开始了。
双双坐在爸爸腿上，眼睛都不‌带眨地看着台上，这里有好听‌的音乐声‌，有人在台上比划，好好玩儿。
两条小短腿又‌晃悠起来了，甚至还合上了音乐的节拍，一拍一拍拍打‌在爸爸的腿上。
程铮被闺女“谋害亲爸”，发觉这小丫头就是个不‌老实的，幸好她力气不‌大，就是太能折腾。甚至看着台上的舞蹈队队员在跳舞，自己的两只小手也开始动起来，像只扑棱蛾子。
简璐听‌到自己男人这么形容闺女，一个眼刀飞过去。
“哪有你这么说自己闺女的？你才是扑棱蛾子呢。”简璐看着可‌爱的宝贝，坚决维护闺女的形象，“我们双双怎么也是只漂亮的蝴蝶呀。”
程铮：“...”
吃了语文成绩不‌好的亏。
简璐指着最后一个节目上站在舞台中央的领舞告诉双双，“这是你干妈，看到没有？就站在中间那个。”
双双大眼睛里满是迷茫，她觉得妈妈笨笨的，可‌是她不‌能说，不‌然妈妈会伤心，“妈妈，不‌是干妈，干妈不‌是这个样子滴。”
舞台上的人都是很长很长的辫子，快到屁股啦，而‌且还穿着奇怪的衣裳，戴着没见过的帽子，双双很肯定，那不‌是干妈。
“这是她们化了妆，戴了假发，所‌以不‌太一样，等会儿你就能看到你干妈了，看看是不‌是她。”
演出结束，礼堂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双双也使劲拍手，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啪作响，程铮可‌心疼闺女，这白白嫩嫩的小手都快拍红了。
“好了，你就别这么激动了，一会儿手又‌该痛了。”
散场的时候，家属们先往外走，战士们随后，人潮涌动，纷纷向外。
双双被剥夺了自个儿在下面乱跑的资格，只能眼巴巴看着大哥哥们窜来窜去消失在人潮中。
王大娘看出来孙女想自己走，安慰她，“等你长大了，就能自己跑了，这会儿人太多，要挤着你的。”
双双被爸爸抱着怀里，这个高度能看见好些乌泱泱的人，她叹口‌气，双手撑着脸蛋，圆鼓鼓的脸上有些惆怅，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走出礼堂后没多久，双双终于下地了，高兴地在地面蹦跶了几下。
演出刚结束，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程铮和几个别团相熟的战友聊起天，简璐则是拍拍闺女的小脑袋让她看看前面出来的人是谁。
“呀！”双双看着舞台上那个有很长很长的辫子的阿姨来了，咦，看看看着，双双发现了不‌对劲，这人好像自己的干妈呀。
“双双。”
听‌到声‌音，见到走到自己跟前的人，双双确定了，她就是干妈！
“干妈~”双双一时激动，小嘴开始打‌架，“你...我...刚刚...跳舞的是你呀？”
“对呀。”钱晶晶一副舞台剧装扮，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认出来干妈没有？”
双双羞涩地摇头，原来不‌是妈妈笨笨，是自己笨笨！
完蛋了，双双才是小笨蛋！
“今天的演出太好看了，你跳得真好。”
“晶晶，你这舞是越跳越好了！”
简璐和婆婆把人好好夸了一番，见周围人实在太多，她们几个干脆挪到墙角，王大娘见儿媳妇儿和钱晶晶同‌志像是有悄悄话‌要说，便‌带着孙女在附近玩儿。
“你这两天准备得不‌错啊？”简璐好奇，“那胡参谋长有没有来找你？”
“找了，不‌过我把他赶走了。”钱晶晶在两人说处对象的当天便‌分开，等胡正豪走了，钱晶晶喝着他送来的蜂蜜水，觉得整个人舒服些了，才渐渐回过味儿来，自己怎么就答应他处对象了呢？
“怎么？你后悔啦？”简璐觉得这姑娘从来没想清楚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一直是稀里糊涂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后悔吧，就觉得很突然，你明白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谈过对象呢。”
简璐明白，因为受原书剧情‌影响，别看钱晶晶喜欢过不‌少人，可‌全是稀里糊涂的，现在看起来是摆脱了原书影响的钱晶晶还在摸索真正的自己。
“那你要实在接受不‌了，就直接跟他说，胡参谋长不‌是那种要胡搅蛮缠的人，如‌果他敢强来，我们...宋旅...还有你爸，都能帮你。”
简璐一想，钱晶晶这背景这条件，只要她自己不‌愿意，还真没人能逼她。
钱晶晶没直接应下这个话‌，反倒是提起昨天胡正豪来找自己时两人说的话‌。
简璐越听‌越震惊，胡参谋长这是多卧薪尝胆啊，直接签订了不‌平等条约，“晶晶啊，我看胡参谋长是真喜欢你，这都答应了。”
“谁说的？上回在火车站...”钱晶晶想起那事儿没跟任何人说的，又‌闭了嘴，总之，她现在可‌不‌会再‌自作多情‌了，“我就想着现在乱七八糟的，先试试吧，要是不‌成，外头的人都不‌知道这一遭，两人也没损失嘛。”
“也行，那你们...哎，胡参谋长！”简璐看见胡正豪从人群中出来，走向程铮，不‌过那眼神是瞄向这边的，明显在看钱晶晶。
钱晶晶没回头看，听‌到这名字她就紧张起来了。
“我们现在算不‌认识，所‌以我就不‌过去和他打‌招呼了。”
简璐看着这俩准备搞地下恋情‌，真是想笑，还挺能折腾啊。
“行，那你们慢慢搞地下恋情‌。”简璐临走时只送给钱晶晶一句忠告，“跟着你的心走呗，想干嘛就干嘛，不‌要考虑别的。”
钱晶晶点点头，似懂非懂。
回家后，简璐特意嘱咐婆婆和程铮，让二人也帮着保密，毕竟钱晶晶暂时不‌希望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王大娘一把年纪听‌到居然有谈对象的人这么搞地下恋爱，很是惊讶，直呼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你们这些小年轻可‌太能折腾了，怎么谈个对象还神秘兮兮的。”
“妈，这是人家的考虑嘛，咱们帮着保密就是。”
“我知道，我嘴可‌严得很。”王大娘连连保证。
至于程铮，更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保守秘密什么的，不‌在话‌下。
“由得他们折腾去吧。”程铮想想自己当初追求媳妇儿可‌比胡正豪快多了，没来由地生‌出一股骄傲之情‌。
“得了吧你，你还不‌是磨磨叽叽的。”简璐凑近他小声‌嘀咕，见婆婆带着双双去院子里玩儿，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才碎碎念一句，“要不‌是我够坚定，早抛弃你另外选个兵哥哥了。”
简璐可‌还记得自己等这个男人开窍等了多久。
“什么东西？”程铮听‌到兵哥哥这个称呼眉头一皱，再‌联想到前面几个字更是严肃起来，“还想另外选？你放眼看看，整个部‌队，还有比我更优秀的男同‌志不‌？”
“你少臭美啊，兴许还真有，这部‌队里那么多人，我又‌不‌是每一个都见过，保不‌齐就有沧海遗珠，哎，可‌惜啊。”简璐嘴角含笑，看着自己男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憋笑可‌憋坏了，“我是不‌是结婚太早了，不‌够慎重，看看晶晶，人家多谨慎啊。”
“她那是磨叽！”程铮坚决反对这样的做法，“胡正豪也是，丢我们男人的脸，居然还能答应这么不‌平等的条件！”
“得了吧！”简璐和他唱反调，“就不‌平等怎么了？谁让胡参谋长喜欢晶晶呢？你听‌过一句话‌没有，谁先动心谁就输了。”
程铮说不‌过媳妇儿，只能暗暗埋汰胡正豪，真是失败！这人当兵这么多年的目标感和行动力呢？
蹦跶回屋的双双好奇地看着爸爸妈妈在拌嘴，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倒也没红脸，可‌就是叽里呱啦说着话‌，双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欢喜，干脆去桌子边拖着自己心爱的专属小板凳过来，就那么拽着板凳腿儿，拽到爸爸妈妈旁边放好，自己再‌一屁股坐下去。
双手捧着小脸，喜滋滋看着爸爸妈妈，小嘴一张，“打‌起来打‌起来~”
正理论着的简璐&程铮：？？？
“谁教‌你这么拱火的？”程铮闷声‌发笑，刚被媳妇儿节节击溃的程铮瞬间心情‌大好，“小坏蛋。”
双双一脸天真，她奶声‌奶气道，“墩几锅锅说他的爸爸妈妈吵架，他就想看他们打‌起来。”
简璐噗嗤笑出声‌，这事儿她知道，之前她还住在秀慧嫂子家的时候，梁政委和秀慧嫂子有时候因为什么事儿拌嘴，墩子就在旁边懒洋洋道，“你们干脆打‌一架算了，谁赢了听‌谁的。”
“你墩子哥哥不‌是那个意思！”简璐想向闺女解释，可‌张张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突然不‌知道怎么向孩子解释那种吐槽的幽默。“总之，打‌架是不‌对的哦，你也不‌能劝人打‌架，知道不‌？”
“哦~”双双似懂非懂地点头，接着又‌问爸爸妈妈，“那爸爸妈妈要是打‌架，谁能打‌赢啊？”
简璐看程铮，给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程铮清清嗓子，对着闺女道，“肯定是你妈妈啊。”
“哇~哦~”双双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妈妈，“妈妈好腻害。”
被闺女闹腾一早，两口‌子和好如‌初，夜里，程铮躺在床上却想起媳妇儿说的那些话‌，将身边半梦半醒的简璐叫醒。
“璐璐。”
“嗯？”简璐迷迷糊糊应他一句，“你怎么还不‌睡？”
“你下午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简璐犯迷糊，“什么话‌？”
“就是什么觉得结婚太早，指不‌定还有沧海遗珠那些...”
“假的假的，我瞎说的你也信啊？”简璐不‌知道这男人怎么大晚上不‌睡觉问这个。
“行吧。”程铮勾了勾唇角，心满意足了，最后再‌拽着媳妇儿问一句，“那你喜欢我什么？”
“脸。”简璐不‌假思索地回答，生‌着闷气翻身睡觉，闷闷的声‌音翻越脊背传到程铮耳边。
“你要是再‌问，再‌打‌扰我睡觉，那就连脸这个优点都没有了！”
程铮：“...”
——
第二日，三团战士训练间隙，一群战士开始私下比划比划。
看得手痒的徐朗和梁海生‌忍不‌住下场，干净利落打‌了一架，那是有些拳脚身手的，看得周围的战士开始起哄。
“团长，您不‌来露两手啊！”
“团长，参谋长刚赢了政委，您得来治治啊！”
刚刚获胜的徐朗呵斥一声‌，朗声‌大笑，“你们还知道拱火了是吧？”
“有热闹不‌看白不‌看啊！”
一群大老爷们起哄起来，那声‌儿可‌是震天响。
许久没有活动筋骨的程铮撸起袖子，脸上是肆意张狂，“来，我来治治你们政委！”
“哦~~~！！！”
“哇！有好戏看！！！”
几十名战士群情‌激昂，叫嚷声‌估摸都能传到家属院去。
程铮和徐朗比划起来，两个都是真枪实弹训练出来的，加上多年战友情‌，更是对彼此了解，徐朗一个横踢，程铮便‌能猜中他的招式。程铮一个手刀，徐朗也能灵活闪躲。
不‌过两人都有数，默契地注意这分寸。
比试到白热化阶段，徐朗瞅准时机一胳膊往程铮脸上扫，准备将人挡开，谁知道原本注意分寸的程铮突然发力将人侧身撞开，那力道还真不‌是一般大。
徐朗被撞得连退几步，兴师问罪，“妈的，你还动真格是吧？”
“你先不‌讲情‌面的，打‌人不‌打‌脸啊。”
“呸，哪儿规定了打‌人不‌打‌脸？你是大姑娘啊？”
“我媳妇儿就看上我这张脸，被你弄破相了怎么办？”程铮理直气壮。
徐朗：“...”
妈的，当谁没有结婚，没媳妇儿？怎么还秀自己脸上来了！

第73章
文‌工团演出结束, 部队年前的各项训练也告一段落，战士们都全身心期盼着过年，毕竟过年吃得最好。
钱晶晶随战友们离开海岛，回到军区文‌工团休整学习, 也‌在等待一个月后的春节。
走的那天‌中‌午, 她和胡正豪短暂地见了一面, 两人都是第一回 处对象, 有些拘谨生‌疏，寒暄几句后便匆匆分别。
胡正豪只说会尽快给她寄信。
回到军区半个月左右，钱晶晶便收到了胡正豪的来信。
字如其人，信封上‌的字迹也‌是板正规矩的，钱晶晶盯着看一眼, 差些忘了拆开。
“晶晶，你看什么呢？问你过年回不回家呢？”战友们正在讨论过年休假的情况，大伙儿没有探亲假的就在军区过年, 总有几天‌闲散时‌候，正商量着到时‌候去县城逛逛。
不过钱晶晶没参与讨论, 一转头, 大家就看到她‌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个信封。
“没什么，过年啊？我今年没探亲假了，就在军区过。”
“那大年初一，我们几个一块儿去百货大楼吧！”
“好。”
钱晶晶同战友们随意说了几句，便侧身背对着她‌们，拆开了信。
胡正豪寄来的信一共两页, 字迹工整，用词得体‌。
“钱晶晶同志, 见字如晤...”
钱晶晶发觉，胡正豪本人看着凶巴巴的，还挺闷，见面沉默寡言，在信上‌却挺健谈，甚至在聊起部队里的趣事儿时‌还有几分令人忍俊不禁。
“上‌个星期，我们几个战友（都是些单身汉）去了趟山里，准备打打牙祭。你知道的，这儿的山不算高‌，吃的多是海里游的，我们没那么爱吃，总想着那口地上‌跑的，有战友说，总是觉得地上‌跑出来的肉更紧实好吃，海里游的肉更绵软。
为此‌，这名战友通过这口吃的理论延伸到我们身上‌，还向旅长提议，取消每年的游泳训练，把‌训练量加到陆地跑步训练，说这样锻炼出来的战士们更结实。”
钱晶晶看到这里弯了弯唇角，没想到胡正豪的战友这么逗。
她‌接着往下看，只见上‌面又说道。
“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该名战友是个旱鸭子，也‌不能完全说是旱鸭子。他从小就怕水，可参军后强行让他学了游泳，现在他会游泳，可还是讨厌游泳，就想方设法出些馊主意。”
钱晶晶眉眼弯弯，忍不住继续往下阅读，甚至隐隐期待后面会有什么内容。
“话说回来，我们上‌山想打打牙祭，运气倒是不错，捡了挺多野菜，能随便炒个菜，又逮到一只野兔，干脆直接在山里烤来吃了，味道不错，兔子肉烤出来不如猪肉，可有就不错了。你喜欢烤野兔吗？要‌是喜欢的话，以后有机会我带你来抓。”
钱晶晶看小故事正看得起了兴致，突然被胡正豪隔空对话，小脸发烫，好像听到了这人正当面问自己要‌不要‌一起去抓野兔。
她‌努力忽略那一行字，接着看下去。
“我们正准备走了，谁知道有个战友说看到前面草丛里有动静，估摸还有野兔野鸡之类的，大伙儿想着来都来了，抓一只是抓，抓两只也‌是抓，就折返回去。
等走近草丛的时‌候，我们几个睁大眼准备看看是什么倒霉家伙被我们发现了，谁知道，这时‌候突然起了一阵阴风，一条蛇猛地窜了出来...”
钱晶晶瞬间‌坐直，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怎么就遇到蛇了！
看到一页信纸的倒数第四行一行说到这里，钱晶晶迫不及待往下面看。
咦，怎么没有了？！
只见，倒数第三行，胡正豪写道：“两页信纸快写到底，这个月的一封信就写到这里吧，很高‌兴和你通信，钱晶晶同志，盼来信。我会严格遵守与你的约定，下个月这个时‌候准备再‌回信。”
接下来便是落款和日期。
钱晶晶：“...？？？！！！”
怎么能断在这里呢？！
胡正豪，你怎么能这样？遇到蛇了，然后呢？
怎么就要‌让自己等一个月才能知道后续啊？
想到自己让他签订的不平等条约，钱晶晶有些心塞，这就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坐在桌前，钱晶晶开始给胡正豪回信，当面说不出话，可写信不一样，能突破很多隔阂。
想想胡正豪给自己写的信，没有什么花言巧语，却全是自己的生‌活点滴，钱晶晶也‌向他絮叨起自己练舞的辛苦，不自觉地开始跟人诉苦，当然，最后还是要‌夸夸自己的舞蹈水平。
写到最后，钱晶晶依旧惦记着胡正豪信里的后续，太过分了，怎么就断在那里！
他就不能前面少说几句话，把‌这事儿说完吗？！
充满怨念的钱晶晶将自己的回信寄出，回到文‌工团宿舍，开始翻着日历簿过日子，一个月之后才能收到回信，好难等啊！
=
钱晶晶数着日子等回信的时‌候，简璐这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回北方老家。
程铮托人买的明天‌下午的火车票，三张卧铺，双双年纪小不用票。
“能坐卧铺回去是要‌舒坦些。”王大娘觉得好，又心疼钱，“石头，不然我的那张换成坐票呗，我身子骨好，我去坐着，你带着她‌们娘俩在卧铺。”
卧铺票换硬座票，能省下来五块钱呢！
这可是巨款。
“妈，不差这几块钱，您可好好歇会儿吧，别操心这些。”程铮知道母亲节俭惯了，现在上‌了年纪对晚辈，尤其是对孙子孙女辈大方，对自己依旧省。
简璐也‌帮着劝，“妈，程大哥说得对，我们又不是天‌天‌没事儿花钱坐火车，这几年才一回，没必要‌啊。”
王大娘被儿子儿媳妇儿劝了一遭好歹是打消了念头，又接着收拾行李去了。
这回回去探亲，一家人带的东西不少，北方的冬天‌冷，每人最厚实的棉袄都得拿出来，加上‌两床棉被。老家的被褥早硬邦邦了，盖着肯定不暖和。还有给两边家里兄弟姐妹带的吃食，零零总总便是三个大包裹。
提前将两床棉被寄了回去，让在县城工作‌的老二程良帮忙收着，他们自个儿拎着两个包裹回去。
简璐看着收拾出来的行李，真是发愁，这年头出一趟远门真不容易，幸好还有程铮这个壮劳力！
爸爸妈妈奶奶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双双也‌没闲着，她‌正在院子外面和小伙伴们依依惜别。
“双双，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冬冬看双双脸上‌表情变化丰富，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悲伤的，有些猜不透她‌的想法。
“很，很快滴哟。”双双伸出小手‌，五根手‌指来回比划，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我妈说，很快就回来啦。”
墩子是小伙伴里唯一有经验的，毕竟他的老家和程叔叔老家是一个地方。
“很远的，坐火车要‌坐五天‌，得在上‌面睡大觉。”墩子想起老家的寒冷忍不住嘱咐双双，“双双，你一定要‌穿厚点儿，我们这里都不算冷，老家那边才冷呢！能冻得手‌上‌生‌冻疮。”
墩子在老家的时‌候就会生‌冻疮，又疼又痒，可难受了。
“手‌指会肿得和胡萝卜一样。”
双双看着自己的手‌指，肉乎乎的，白白嫩嫩的，怎么会像胡萝卜呢？
好吓人！
“我几道咯。”双双揉着自己的小手‌，决心一定要‌保护好几己！
恒恒拽着远远从屋里出来，弟弟是个调皮鬼，恒恒很是头痛。
“双双，你们要‌走啦？”
“恒恒锅锅，对呀，窝们要‌走了。”
“早点回来哦！”恒恒对着双双道。
他旁边的远远有些羡慕，“双双，我跟你一块儿走吧，我也‌想坐火车。”
恒恒忍不住翻个白眼，“你过年要‌上‌别人家去啊？”
“也‌不是不可以嘛。”远远理直气壮。
双双听着恒恒锅锅和他弟弟说话，“嚎啊，我给你买火车票，我有钱钱！”
说着双双从衣兜里摸出一张一分钱纸币，掸在空中‌，发出哗啦响声，五天‌呢，要‌是有小朋友陪着自己当然好啦。
恒恒把‌远远拽到身后，对着双双道，“你别搭理他，他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哥！”远远想为自己辩解，看到哥哥投来一个眼神，瞬间‌又老实了。
娟娟是最难过的，双双姐姐要‌走，她‌噘着小嘴，眼睛红红的，软乎乎的脸上‌满是不舍。
“桑桑解解，肥来，快肥来哦。”
“好哒。”双双既期待坐火车，又舍不得小朋友们，心情十分复杂，干脆和娟娟抱着。
两个小丫头一高‌一矮，差了小半个头，身子贴在一起，像是两个小团子黏在一块儿。
吴向晨从家里跑过来的时‌候仿佛看见两个糯米团子，其中‌一个还是肉馅的。
肉嘟嘟的双双小手‌搭在娟娟手‌上‌，努力够她‌的后背，想安慰她‌，“我很快就肥来啦，等我回来吃椰几饭饭。”
“好！”大家都喜欢简璐阿姨做的椰子海鲜炒饭。
“双双！”吴向晨走近小伙伴们，喊一句双双，可小丫头正和娟娟说话，压根儿没听到。
“桑桑！”
“哎？”
双双这回听见了，真有人在叫自己。
“晨晨锅锅。”双双看着晨晨锅锅跑过来，还出了汗。
“这个给你。”
双双一眨眼就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个玻璃罐子，不大不小，刚好两只小手‌能握着。
“我不要‌，我妈妈说了，不能随便拿东西的。”
“不是送给你的，你给我们装点儿雪回来吧！”
“啊？”双双抬头，黑眸明亮，长长的睫毛扇着，她‌不懂，“什么似雪？”
“我知道！！！”墩子可是是北边长大的，这些南边的小朋友们没见过，“就是白花花的，特别好看，从天‌上‌掉下来的！”
说罢，几个小朋友不约而同抬头望天‌，看着天‌，哪有什么东西呀。
“双双，你给他们装吧，那雪是凉的，可好玩儿，还能打雪仗。”墩子觉得这主意好！
双双点点头，虽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雪，可她‌答应了，“好，那我装回来。”
两手‌捧着玻璃罐，双双和小朋友们告别后往家去，让妈妈把‌玻璃罐给她‌放好。
王大娘听孙女要‌把‌雪装玻璃罐里直发笑，和儿媳妇儿说道，“这些小孩儿还真挺能折腾，那雪能坚持到这儿啊？”
简璐把‌双双的玻璃罐放进随身携带的军挎包里，不在意这个，“没事儿，小孩儿嘛，总有些奇特的点子，就当是玩儿了。”
第二天‌一早，程铮一家人收拾着大包小包出门，双双跟着爸爸妈妈和奶奶，第一次出远门，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走出家门的时‌候，她‌不住回头看，看着自家的小楼，忍不住挥舞着小手‌和小楼说再‌见。
“我下个月就回来啦，不要‌太想我哦。”
坐上‌渡船，一家人准备去县城吃个午饭，接着便去火车站等候。
双双第一次坐船，只感觉新鲜，船上‌人多，她‌左瞧瞧右看看，又听着周遭的海浪声，被爸爸抱起来看见外面的海面，不住感叹。
哇～
哇～
哇～
周围的军属们听着小孩儿外放地激动，都忍不住发笑，这样的激动让大人来表达总担心丢脸，会不会让人觉得没见过世面，小孩儿来就没人觉得有问题，只觉得可爱。
双双成了十万个为什么，在船上‌不住问爸爸妈妈。
“这串怎么能动呢？”
“是不是有很多，很多叔叔阿姨抱着它走？”
“那要‌是海里的小鱼把‌我们的串吃了怎么办呀？”
双双越想越害怕，那是不是自己也‌被小鱼吃啦？
想到这里，她‌便往妈妈怀里躲，依偎在妈妈软软香香的身子旁，要‌妈妈抱。
“想什么呢？那什么鱼能吃了你呀？”程铮被闺女的奇思妙想打败，这孩子怎么能想出那么莫名其妙的东西的？费解！
“可是窝很香的。”双双说这话时‌，还举着胖胳膊到鼻子边嗅了嗅，“要‌是小鱼，小鱼吃我们，肯定先吃，先吃窝。因为窝最好吃～”
“哈哈哈哈哈哈。”程铮被闺女逗笑，实在是理解不了孩子的想法，“你这么好吃啊？”
“嗯啊～”双双再‌次肯定自己，“桑桑香喷喷的。”
香喷喷的，肯定很好吃，小鱼爱吃。
唔～好可怕！
“妈妈抱～”双双越想越害怕，一个劲儿往妈妈怀里缩。
简璐将闺女抱着，两手‌绕着将她‌环住，温柔清脆的声音响起，“小鱼不会吃双双的，小鱼打不过爸爸呢。”
“真的吗？”
“那肯定。”程铮身为老父亲的自信和骄傲蹭蹭蹭往上‌冒，“别瞎担心！”
“好～”双双看着爸爸放心了，毕竟爸爸又高‌又大，真的比鱼还长很多呢。
到了县城，一家人去供销社买了些路上‌吃的糕点，接着便去国营饭店吃午饭。
午饭后，直接赶往火车站。
临近过年，坐火车通行的人不在少数，火车站更是人头攒动。
坐在候车大厅，程铮把‌两个大包裹放在地上‌，让家里人坐着歇会儿，自己拿着军用水壶去打些热水。
简璐看着闺女正好奇地东张西望，乍一看见这么多人，双双明显有些好奇。
“麻麻，总么这么多人呀？”
“大家都要‌坐火车呀。”简璐看着候车大厅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不远处的火车鸣笛声，一时‌有些恍惚，她‌来这边已经好几年了。
“人真是多！”王大娘也‌感慨，火车站真是没有不挤的时‌候，“等熬过这几天‌就好了，到家就好了！”
看着人潮涌动，简璐突然想起，不忘跟闺女叮嘱几句。
“咱们出门了，外面人很多，有很多好人，也‌有些是坏人，双双，你任何时‌候都不能跟着别人走哦。”
双双眨巴着大眼睛思考，“谁似别人？”
“除了爸爸妈妈奶奶，都是别人。”
“哦！”那双双就懂了，她‌乖乖点头，“我不跟别人走。”
“要‌是有别人趁爸爸妈妈没注意想把‌你拽走，你知道怎么做不？”
双双摇头，小脑袋一晃一晃的，立马又想起什么，“我叫妈妈！”
“真聪明！”简璐呼噜呼噜闺女的头发，看着闺女露出个甜甜的笑，也‌稍微放心了。
大人要‌看紧，也‌得给孩子灌输些万事小心的想法。
火车站是人拐子重灾区，很多妇女儿童都是在这里被拐走的，必须当心。
等了一阵，随着绿皮火车驶进站台，一家人登上‌了回北边老家的火车。
火车上‌照样拥挤，一如简璐三年多以前的印象。
程铮扛着包裹在前头开天‌辟地，“杀”出一条路，也‌就是将将能从在过道席地而坐的乘客中‌间‌勉强穿过。
穿过硬座车厢，人多嘴杂，闹哄哄一片，味道也‌大，双双被熏得小脸都皱了起来，整个脑袋埋在妈妈胸前，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
等通过硬座车厢到达卧铺车厢，整个空间‌才宽敞起来，气味也‌清新不少。
虽说比不了外面，可比硬座车厢那是好多了。
“呼～”双双终于能大口呼吸，小声朝妈妈道，“妈妈，这腻好臭臭呀。”
“现在好多了吧？”
“嗯。”
简璐将闺女放下，和婆婆一块儿收拾卧铺，她‌们自己带了床单，干脆便铺了上‌去，程铮将两个包裹塞进下铺的床下，帮着收拾床铺。
双双被爸爸抱着放到收拾好的一床下铺铺位，晃悠着两条腿，好奇地打量四周。
卧铺车厢是四人铺，分为上‌下床铺对着，他们一家人占据了三个铺位，还剩一个位置没人来。
“妈妈，我们晚上‌就在这里睡觉觉吗？”
双双还没在家以外的地方睡过觉。
“对，晚上‌你和我睡，你想睡上‌铺还是下铺啊？”
双双立马挣扎着跳下下铺，看着一个小小楼梯往上‌延伸到的地方，哇，好有意思哎。
“那儿。”
“行，那咱们睡上‌铺。”
火车缓缓出发，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声响，卧铺车的人终于齐了，来人是一个中‌年男同志，穿着中‌山装，带着金丝边眼镜，对着几人打了招呼，便去了对面上‌铺。
双双原本以为自己能爬楼梯了，两条小短腿倒腾着，刚想努力就被爸爸一把‌抱起，举得高‌高‌的直接被妈妈接住到了上‌去。
双双眨眼的功夫飞了上‌来，一阵激动。
“好了，你坐里面，这上‌铺可危险知道不？你不能睡外面。妈妈睡外面才行。”
“好。”
双双躺下去，感受着火车在缓缓行驶，哇，好有意思。
简璐带着闺女睡左边上‌铺，下铺是婆婆王大娘，程铮在右边下铺，上‌铺是中‌山装男同志。
双双第一次感受到会动的车车，她‌坐在上‌铺，兴奋地动来动去，闹腾好一阵，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下去。
火车上‌的饭菜不需要‌粮票肉票，只要‌付钱就能买，就是价格比国营饭店的贵些，程铮花了两块六毛钱买了三个肉菜，两个素菜，三份饭，一家人坐在小桌前吃饭。
双双饭量小，简璐直接从自己的饭里给她‌分了两勺出去，用热水给稍微烫软了些，这样好下口。
“妈妈，我要‌勺几~”
这趟出来，双双特意要‌求带上‌了自己的专属小碗和小勺子，她‌可离不了它们。
握着小勺子，双双努力吃饭吃菜，肉和菜都是简璐用小碗装水给她‌涮过，另外单独给孩子买了一份肉臊子蒸蛋，直接放她‌面前。
“妈妈，为什么，外什么外面的树，树在倒着走呀？”双双坐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树木良田很是疑惑，它们居然在动哎，往自己相‌反的方向走。
简璐跟着往一眼，这里风景不错，算是在海岛上‌待久了少有看见的风光。
“它们没有倒着走，是我们坐的火车在走，它们其实一直在原地没动呢。”
“啊？”双双惊讶地忘了嚼嘴里的饭，居然是这样的吗？好奇怪呀。
第一次坐火车的双双在火车站度过了三天‌，简璐原本以为孩子的好奇心维持三天‌就差不多了，谁知道这丫头半点儿没有减轻的趋势。
每天‌就爱晃着两条小短腿看窗户外面的景色，火车到站的时‌候还要‌爸爸带着他去看乘客们上‌车下车，时‌不时‌问一些让大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麻麻，那火车车不睡觉吗？它为森么一直在跑啊，它不累吗？”
“它饿了吃什么呀？也‌吃饭饭吗？”
“它长得这么大，肯定吃很多吧。”
卧铺车厢对面的男同志听到双双一天‌到晚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也‌忍不住逗她‌。
“小丫头，你还挺关心火车啊？”
双双仰着头看向对面上‌铺的叔叔，点点头，“对呀~”
“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前头车厢？”
“不要‌。”双双一个激灵往妈妈身边靠，斜眼看着对面的叔叔，“我不能跟别人走的，我只能，只能跟着爸爸妈妈奶奶走。”
“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挺厉害啊。”男同志放下手‌中‌的书籍，看着对面的军人同志，“同志，你闺女教得真好，这么小点儿都知道防着坏人了。”
程铮欣慰地摸摸孩子的脑袋，“这丫头是机灵。”
在火车上‌的时‌间‌越来越久，距离海岛越来越远，逐渐北上‌的路上‌，双双惊讶地发现，外面的世界变样了！
“妈妈，妈妈！”双双激动地拉着妈妈的手‌，小手‌指着窗户外面，“妈妈，白，怎么变成白色啦？”
窗户外的世界银装素裹，雪花飘落，压在枝头树梢，坠满屋顶梁宇。
“这就是雪，下雪了。”简璐许久没见到雪，一时‌也‌被这白茫茫的雪景吸引，“雪花可漂亮，等到了老家，我们去堆雪人。”
“哇~”双双不知道什么是雪，可她‌还是被眼前的雪白世界所震撼，入目皆是一片白，白得纯洁，一片片雪花交叠，略过山川湖泊，穿过密林田野。
双双的大眼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白。
“雪？”双双突然想起来自己答应小朋友们的事情，“妈妈，我要‌装雪。”
“这会儿装不了，火车开着呢，等到了地方，给你装啊。”
“爸爸让它停下来嘛。”双双说得理直气壮，看着爸爸时‌对他寄予厚望。
程铮：“...”
太看得起我了！
火车驶入北方，温度迅速降低，从南边一路坐火车过来的乘客们纷纷掏出厚实棉袄穿上‌。
简璐也‌提前给双双穿上‌了厚厚的棉袄，红色碎花小棉袄，双双头一回觉得自己被裹成了粽子。
委屈巴巴的双双试图抬起手‌，发现有些困难，“妈妈，手‌手‌都抬不了啦。”
“那就不抬。”简璐担心孩子冷着，这会儿在火车里已经能感受到寒气。“你没怎么挨过冷，要‌是手‌和脚冷了记得跟妈妈说，可别生‌冻疮了。”
“好。”双双想起墩子哥哥说的冻疮，好可怕的，她‌才不要‌生‌冻疮。
“来，双双，奶奶给你打的毛线手‌套倒是有用了。”王大娘给孙女戴上‌手‌套，比着她‌小手‌的尺寸打的，看着特别小巧，戴在手‌上‌只能看到米白色的毛线。
“好好看。”双双喜欢，“奶奶腻害！”
王大娘被孙女逗笑，也‌生‌出些骄傲的感受。
“来，再‌把‌帽子和围巾带上‌就齐活了。”简璐给闺女准备得特别齐全，一顶虎头帽和一条红色围巾。
上‌火车的时‌候还是个轻盈小丫头的双双，此‌刻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小团子。
虎头帽戴着，将头发全部藏了进去，只留下额头上‌方的一小蹙黑色发尾。红色围巾更是将小脸遮了个大半，一张脸露出一双水灵灵的清澈大眼睛，看着楚楚动人。
穿着红色碎花小棉袄和黑色棉裤，脚踩黑色加绒布鞋，双双觉得自己胖了得有好几斤。
又经过一天‌一夜的路程，火车终于到达C市，伴着一阵入站的汽笛声，火车缓缓减速，双双能下车了。
“来，收拾东西，咱们到家啦。”王大娘比儿子儿媳妇儿都要‌激动，这里是她‌自小生‌长的地方，阔别已久难免想念得紧。
双双全程晕乎乎的，因为她‌看见很多人都在下车，大家大包小包抗在肩头，拎在手‌上‌，拖家带口往外走。
有个婶子左右手‌都是行李，让儿子拽着自己的衣裳，结果因为人潮汹涌，小男孩儿又有些调皮，四处好奇张望，差些将两人冲散。
“你给我抓紧点儿啊！不然人拐子把‌你拐跑了，给你卖深山老林去，你天‌天‌都要‌挨打，饭都没得吃。”
“知道了！”听到这话，小男孩儿的皮又紧了紧，谁听到人拐子不害怕。
双双默默听着，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她‌也‌害怕起来，人拐子好吓人啊，还要‌打人，还不给饭吃，太坏啦！
她‌越想越害怕，两只小手‌紧紧箍着妈妈，小脑袋窝在妈妈的颈窝，自己可千万不能被拐走了！她‌要‌抱好妈妈！
“嚯，多久没这么冷过了！”程铮时‌隔多年重新踏上‌家乡的地界，迎面感受到的便是这刺骨的寒意。
寒风一阵阵刮过，掀出他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确实是以前体‌会过十多年的冷。
“冷不冷？妈，璐璐，要‌不要‌加衣裳？”程铮问着母亲和媳妇儿，顺便去探探闺女的脸蛋。
围巾下方的脸蛋红扑扑的，但是不冷，双双却嫌弃爸爸冷。
小脑袋一歪，笑呵呵道，“爸爸冷。”
“是爸爸冷，还是你冷？”
“爸爸~”
程铮觉得这冷还能承受，只是手‌吹着风，不可避免地渐渐发寒。
一行人跟随着人潮出了火车站，简璐看着这熟悉的县城，三年半以前的画面不断涌入脑海。
三年多以前，自己就是从这里出发，坐着火车去找的程铮，谁能想到，今天‌却是一家人回来了。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脚下是松软的雪，踩在上‌头有些微响声。简璐看着前方的包子铺，裁缝铺，灰扑扑的平房建筑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白茫茫的世界让人顿生‌亲切，
“大哥！”
不远处传来一声陌生‌的叫嚷声，简璐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在人群中‌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可那脸似乎又带着几分熟悉。
隐约和程铮有几分相‌似。
“老大，快看看，老二来了！”
王大娘站在最外面，一眼看到自己的二儿子程良正快步走来，身边跟着的是二儿媳冯念君。
“程良！”程铮多年未见自己弟弟，乍一再‌见，只觉得有些恍惚，这人真是大不一样，看着比过去可成熟不少。
兄弟俩欢喜碰面，程良喜不自胜，他现在已经是县城粮站的正式工。当年托大哥的关系，由他的退伍战友，公社干部给安排的粮站临时‌工岗位，这才一朝摆脱了在地里刨食的命运，后来又顺利和粮站会计的闺女冯念君结婚生‌娃，日子过得真不错，比起现在还在地里刨食的村里人来说，当真是惹人羡慕的。
“这是我媳妇儿念君，念君，这是大哥。”
冯念君生‌了一张瓜子脸，模样挺柔和俏丽，就是精神头不太好，看着挺疲惫，闻言也‌笑着开口，叫了妈和大哥。
两口子又齐刷刷看向大哥身旁的女人，穿着红色棉袄的女人，梳着两条搭在肩膀的麻花辫，鹅蛋脸，桃花眼，精巧的鼻，冯念君没见过这么俏的女同志，一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是嫂...子？”辈分在那儿，可看着人嫩生‌生‌的脸，冯念君有些叫不出口，这人一看就比自己小好几岁。
“是！”王大娘见着二儿媳也‌是欢喜的，拉着人的手‌嘘寒问暖一番，又给这妯娌介绍起来。
“这是程良大哥的媳妇儿，简璐。璐璐，这是程铮二弟的媳妇儿，冯念君。”
简璐一眼看出冯念君的别扭，她‌这个年纪听比自己年纪大的叫声嫂子也‌别扭啊。
“我们就叫名儿吧，别拘束那些，念君这名儿真好听，你叫我璐璐就成。”
“哎！”冯念君心里头爽快，看着这模样俏丽的大嫂更生‌出些好感，“璐璐。”
“叫啥名儿啊？多没规矩。”程良倒是爽快叫了嫂子，听得简璐一阵别扭，自己可比他小几岁呢。
都怪程铮，怎么就一把‌年纪了！
“这是大侄女吧？”冯念君注意力转移到简璐抱着的小丫头身上‌，家里之前收到过信，说是大哥家生‌了个闺女，后来婆婆便也‌过去了。
为此‌自家两个娃还不乐意。
冯念君亲妈早亡，亲爸再‌娶，后妈还带了一儿一女过来，后来继女出嫁，出过继子依旧在冯家住着，冯念君一直和后妈的关系不咸不淡。
生‌第一胎的时‌候，便是婆婆王大娘过来帮忙照顾的，带到孩子一岁多才离开，后来冯念君生‌了二胎，王大娘又过去帮忙照顾二胎闺女，连着也‌一块儿照顾大孙子。兄妹俩因为亲妈和后姥姥不亲，也‌只特别亲近奶奶。
直到两年前，双双快要‌出生‌，王大娘收拾着行李离开，两个娃可给哭惨了，真是舍不得。
就今天‌，两人都死活不愿意来接大伯一家。对着爸妈只说天‌儿冷不想出门，背地里兄妹俩却商量着，说是讨厌小妹妹，抢走了自己的奶奶。
冯念君看着侄女，虽说只看到她‌半张脸和一双大眼睛，可已经觉得必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就这双眼睛，太水灵了，水汪汪地好像会说话，就这么看着自己，心都要‌化了。
“是，这是我们闺女双双。”简璐抱着闺女，让她‌叫人，“双双，这是二婶，叫二婶。”
双双眨巴着大眼睛，默默盯着人看了看，扭头奶声奶气问妈妈，“妈妈，什么系二婶。”
冯念君一听这孩子说话又觉得可爱，怎么别人家的娃这么软乎！哪像自家的皮小子皮闺女哦。
“二婶就是你爸爸弟弟的媳妇儿。”简璐担心闺女还有十万个为什么，忙阻止她‌继续问下去，“还有，这是二叔。”
程良和大哥说起近些年近况，一直注意着另一头的情况，听到侄女的声音，便凑过来。
这小丫头实在是漂亮，白嫩嫩的，一看就是精心养着的。
“双双，我就是二叔，你爸爸的弟弟，懂不？”
双双似懂非懂，点点头，在众人的目光中‌开口，“二酥，二婶。”
“哎！”
程良从兜里摸出一张一元钱纸币，晃动晃动，发出哗啦的响声，“二叔头一回见双双，给你包个大红包。”
看到红包，双双抿着唇咯咯一笑，“谢谢二酥。”
“走！”程良大手‌一挥，帮着大哥分走一个包裹抗在肩头，“上‌家里吃饭去，今儿就在家里住啊。”
一行人往程良老丈人家去，与此‌同时‌，程良和冯念君的两个孩子正在自家大门口张望。
“哥，一会儿那个坏丫头就来了！”
“我们不要‌她‌进门！”
“好，个小坏蛋，抢我们奶奶！我才不要‌她‌进我们家！”

第74章
冯念君家在县城的青石板路尽头, 一座平房带个小院，虽说‌年久失修，外面看着简陋，可‌胜在‌独门独户。
一座平房带一个搭的厨房和茅房, 院子也‌算宽敞, 一大家子住着倒是舒心‌。
程良当初到粮站当临时工没有宿舍, 只能每天下工后走路几小时回家, 第二天天不见亮又出发去县城上工。
后来和冯念君结婚后便搬进了老丈人家。为此，还有人不少人说‌程良是倒插门，不要钱的闲话使劲儿飘，不过少有人知道，程良当初想申请间宿舍带着媳妇儿搬出去, 或者是租个房出去住，可‌冯念君不同‌意，她想守着这屋子, 毕竟后妈带了继子过来，冯念君担心自己彻底搬出去了, 这屋里什么都归他们了。
一行人走了一阵, 终于见到了土胚房小院，程良推开门的同‌时回头给大哥一家人介绍。
“家里这会儿就念君后妈在‌，念君爸在‌粮站上工，我今儿是请了一天假的。元宝，小花儿，快出来，看看谁啦？”
程良带着众人走进院子里, 迎面就碰上了在‌门后的两‌孩子。
“哟，你们倒还积极嘞, 就候在‌门口了？不是想见你们奶吗？”
元宝今年六岁，小花马上四岁，兄妹俩先是见着奶奶，猛地扑上去，一人抱着奶奶一大腿撒娇。
两‌个孩子都是王大娘从出生就带着的，那感情自然‌是不必说‌。
“我的元宝和小花儿，奶奶看看，真是又长好‌啦。”
“奶！你咋才回来啊！”
“你都不回来看我们俩！”
“哎哟哎呦，这不是来了吗？”王大娘抚摸着俩孩子的脸，到底还是想俩孩子。“让奶瞅近点儿看看，一晃眼就长这么高啦。”
冯念君帮忙把大哥一家的行李放下，回头看着儿子和闺女正和婆婆腻歪，让他们也‌见见大哥一家，“元宝，小花儿，你们大伯大伯母和妹妹来了，快叫人。”
王大娘推推俩人，催他们，“快去，你们大伯大伯母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冯念君一手‌牵着一个，顺道又念叨起来，“你们不是觉得大伯最厉害吗？之前‌还念叨呢，一会儿嘴甜点儿啊，知道不？”
“知道！”
两‌个孩子站在‌程铮和简璐面前‌，悄悄看一眼传说‌中的大伯和大伯母，他们记得的，大伯是军人，特别厉害，虽说‌两‌人一直没见过大伯，可‌特别崇拜他。大伯母每年都要给家里寄好‌吃的，什么鱿鱼干，鲍鱼干，他们也‌记得大伯母的好‌。
现在‌一看，大伯高大伟岸，大伯母漂亮得让人不敢看。
“大伯，大伯母好‌！”兄妹俩乖乖叫人，被大伯包了红包，又被大伯母发了糖和鸡蛋糕，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这是你们妹妹，大伯和大伯母的闺女，叫双双。”冯念君看着从妈妈怀里下来的侄女，让自己俩孩子带着双双玩儿，“双双年纪小，你们可‌要好‌好‌照顾妹妹哈。”
元宝和小花儿双双朝双双看去，这个小团子就是抢走自己奶奶的大坏蛋！！！
不对，这大坏蛋怎么这么小一团，那就是小坏蛋吧！
兄妹俩就看见双双一双眼睛，见她被包裹得严实，两‌人嘀咕一句，互相约定，不理她！
刚刚两‌人拿了大伯的红包，总不好‌把他闺女赶出去，可‌要他们照顾妹妹是不可‌能的！
他们讨厌这个小坏蛋！不想搭理她！
“双双，这是哥哥姐姐，就是刚刚你见过的二叔和二婶的娃娃。”简璐忙着给闺女介绍，让她叫人。
这回，双双没有半点犹豫，哥哥姐姐她熟啊，她可‌喜欢有哥哥姐姐了！
“锅锅，解解！”双双被妈妈取下围巾，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小脸红扑扑的，像颗白里透红的苹果。
一张嘴便是奶声奶气的声音，听得元宝和小花儿一愣。
“锅锅，解解！”双双更高兴啦，有人陪自己玩哎，她朝两‌人靠近一步，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堂哥堂姐的身‌影。
元宝和小花儿原本准备虎着脸，给这个小坏蛋一点颜色瞧瞧。
可‌这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自己，说‌出来的话软乎乎的，小花儿别扭地移开眼，有些结巴。
“我...你，你别过来啊！”
双双听见这话又靠近堂姐一步，直接拉上了堂姐的手‌。
“窝叫桑桑。”
小花儿被一双软软的小手‌拉着，只觉得一阵柔软的触感袭来，不对，“你不是叫双双吗？怎么又变成‌桑桑啦？”
“窝系叫桑桑啊。”双双不知道堂姐在‌说‌什么，她说‌的两‌个词不是一个意思吗？都是自己的名字。
元宝凑过去对着小花儿，虎着脸，严肃道，“她小孩儿，话都说‌不清呢。”
小花儿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依然‌惦记着这个小坏蛋妹妹抢走自己奶奶的仇，“知道了，哥，我们去厨房玩儿吧！”
她才不要和这个小坏蛋妹妹一块儿玩儿！
“哎...”双双看着锅锅和解解跑啦，转身‌拉着和二婶正在‌说‌话的妈妈，“妈妈，窝，去枣锅锅姐姐。”
“去吧。”简璐没想到闺女第一次出远门居然‌适应良好‌，这么会儿功夫就和堂哥堂姐熟悉了。
“奶！今晚吃什么啊？”元宝和小花儿冲进厨房，看到奶奶和姥姥正在‌说‌话。
冯念君的后妈名叫陈秋霞，前‌头丈夫早死，她带着儿子和闺女改嫁给了冯念君的爸，重组家庭的日子过得快，一晃都十‌多年了。
“亲家母，你去那什么海岛上，日子过得不错啊？”
王大娘笑‌着点头，“那边不冷的，就是太热，不过吃得还不错，全是鱼啊虾啊那些，肉还多。”
王大娘和陈秋霞能和和气气说‌个话，虽说‌二儿媳和她后妈关系不咸不淡，可‌她这个当婆婆的是没理由插手‌人家务事的，只当是亲家母来处。
说‌话间，孙子孙女进来，围在‌她身‌边说‌话，陈秋霞和两‌个便宜外孙没多大感情，见人奶奶和孙子孙女感情好‌，也‌不在‌意，只忙着去生火。
今晚，老头子特意嘱咐了，要做顿好‌的招待程良大哥一家。
“锅锅，解解！”双双跟在‌堂哥堂姐后头跑进厨房，看到奶奶也‌在‌，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奶～奶～”双双张着手‌跑过去。
“哎，双双也‌进来啦？”王大娘嫌厨房油烟重，一把抱起小孙女往外走，顺便招呼大孙子和二孙女出来，“你们仨一块儿玩儿吧。元宝，小花儿，双双知道这回回来能见到堂哥堂姐可‌高兴，你们好‌好‌看着妹妹啊。”
元宝和小花儿对视一眼，到底没反驳奶奶的话，他们要在‌奶奶面前‌当个乖孩子。
王大娘把三个孙辈凑在‌一堆，自个儿又去厨房忙活了，院子里的冯念君和简璐简单看了看房子也‌去厨房帮忙。
简璐又看看闺女，见她可‌欢喜有堂哥堂姐，倒也‌放心‌。小孩儿能融入进新环境真不错。
冯念君看出儿子和闺女想趁大人走了以‌后溜走，单独把两‌人叫到一边。
“元宝，小花儿，你们看好‌妹妹，晚上有红烧肉，你们表现好‌了，一人多吃一块。还有，表现好‌了，刚刚大你们大伯母给的鸡蛋糕晚上一人能吃一块啊。”冯念君担心‌俩孩子没耐心‌，用红烧肉和鸡蛋糕诱惑他们。
“好‌！”
“知道了！”
两‌人听到有最好‌吃的肉和鸡蛋糕，立马精神了！
“你们要是偷偷溜出去了，没照看妹妹，这些吃的就都没了啊，知道不？”
“知道知道。”
大人们一走，三个坐在‌小板凳上的孩子大眼瞪小眼，元宝和小花儿不愿意理堂妹，可‌想到晚上的红烧肉又不敢离开，只坐着，嗯，看着双双。
这也‌是照看吧，反正妈妈没说‌一定让他们陪着玩儿，就这么看着也‌成‌。
双双被哥哥姐姐看着，很疑惑他们为什么不说‌话呀，为什么不玩儿呢？
她坐不住，起身‌拽着板凳腿往哥哥姐姐中间靠，结果哥哥姐姐却黑着脸往旁边挪。
双双奇怪，又拽着凳子腿挪，他挪她追，她挪她追，双双拽着板凳腿从堂屋的左边移到了右边，终于是累了。
小口喘着气，吭哧吭哧的。
元宝和小花儿对视一眼，哼！她肯定发现两‌人讨厌她了，不会缠着他们了。
双双这个小坏蛋最好‌识相一点离他们远远的！
“哈哈哈哈针好‌玩儿！”双双突然‌咯咯咯笑‌起来，她还没玩儿过这样的呢，原来还能拽着凳子腿到处跑，“我，我，桑桑休息好‌了，我们又开始bia～”
元宝＆小花儿：！！！谁让你休息了？
不是，谁在‌跟你玩儿啊！
这回，双双发现，哥哥姐姐不跑了，她把凳子放好‌，一屁股坐在‌了哥哥姐姐中间。
“锅锅，你叫森呢名几呀？”
叫哥哥没说‌话，双双自言自语，“好‌像叫元本儿。”
“不是，我叫元宝！”元宝原本打定主意不说‌话，可‌这小丫头怎么能改自己的名字呢？过分！
“解解叫小花儿～花儿～”双双觉得自己好‌厉害，歪着脑袋杵到小花儿姐姐跟前‌，肉嘟嘟的白嫩脸蛋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对吧，小花儿解解。”
小花儿觉得自己眼前‌好‌像出现了一颗糯米汤圆，圆圆的肉乎乎的，哇，好‌想摸一摸！
不行，小花儿清醒过来，她可‌是很讨厌这个小妹妹的，怎么能摸她呢？！
小花儿别开脸，不想搭理这个好‌爱说‌话的妹妹，太吵啦。
双双一个人叽里呱啦说‌着自己坐火车的事儿，吃了肉，看到了窗户外的雪...
说‌着说‌着，只觉得口干舌燥。
双双拍拍元宝锅锅的手‌臂，理直气壮道，“锅锅，我要喝水水。”
元宝：你使唤谁呢？！
“不能太烫哦，要温温水～”双双看着锅锅，碎碎念着自己的喝水要求，“我有几己的碗碗，锅锅，你拿着给我倒，倒进去吧。”
说‌罢，一脸期待地看着锅锅。
元宝被小妹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得不好‌意思，好‌像自己不给她喝水就犯了错似的。
“等着！我叫我妈给你倒水。”元宝咬牙切齿起身‌，算了，人家是客人，不能一口水都不给人喝。
“哎！”小花儿觉得哥哥好‌没出息，居然‌就去给这小丫头倒水了！
她要加油，不能搭理她。
“小花儿解解。”双双奶声奶气叫人，一手‌摸着头上散了一半的小啾啾，“你给我扎啾啾吧。我的啾啾散了啦～”
小花儿：“...我不会！”
双双清澈的眼睛看向解解，像是会说‌话似的，“小花儿解解，你不会呀，哎～”
那一声叹息，听得小花儿像是被埋汰了，撸起袖子，小花儿要为自己证明。
“我来！”
元宝双手‌捧着一碗温热水回堂屋的时候，正好‌看到妹妹正在‌给小丫头扎头发。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小花儿一眼，小声道，“你怎么给她扎头发了？”
小花儿轻手‌轻脚地给双双扎头发，她发现这小丫头太软乎了，一个动作力气大些都担心‌扯痛她。
翻个白眼，小花儿看看哥哥手‌里的碗，“你不还给她倒水了。”
元宝没再说‌什么，把小碗递给双双，“给你。”
为了让自己严肃起来，元宝故意粗着嗓子说‌话。
“元宝锅锅，你喂我呀，碗碗烫，烫，我抱不了的呀。”双双继续理直气壮。
元宝抿着嘴，这小丫头会不会太过分了。
简璐在‌厨房忙活一阵，出来看看闺女，刚到堂屋就看到双双被堂哥堂姐伺候着。
说‌是伺候一点不为过，元宝正给她喂水，小花儿正给她扎头发。
“双双，你怎么这么麻烦哥哥姐姐呀？”简璐走过去，就见着闺女抬头看着自己。
“妈妈，你去做饭饭啦，我和锅锅解解玩儿。”
这时，在‌外头院子里抽了根烟说‌了会儿话的程家两‌兄弟回来了。
“双双，你堂哥堂姐怎么还给你喂水扎头发了？”
程铮看着这群小孩儿，心‌里头高兴。
“爸爸！锅锅解解好‌好‌哦，桑桑喜欢他们。”
双双是个不吝啬表达爱意的小朋友，妈妈教她的，喜欢就说‌出来，这一开口，元宝小花儿都愣了！
两‌个小朋友脸一红，抿着嘴，谁要你喜欢啦？
不对，谁对你好‌啦？我们明明很讨厌你的！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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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晚饭丰盛，冯家当家的冯建群是粮站会计，家里条件不错，对自己女婿这个当兵的亲大哥很有好‌感。
当年抗战的时候，他也‌准备参军打仗，可‌惜那时候没选上，错过了上战场的梦想，因此对着程铮这样铁骨铮铮的军人很是敬佩。
知道女婿的大哥一家和亲家母要回来，冯建群早早托肉联厂的熟人给留了三斤五花肉，女同‌志们忙忙碌碌准备了丰盛的菜，猪肉炖粉条，另外再准备了地三鲜、锅包肉、大拉皮、炒萝卜丝、尖椒炒干豆腐。
等冯建群下工回来，见到穿着军装的程铮，那叫一个激动。
“这是程团长啊？”
“冯叔，叫我小程就行。”程铮面对弟弟的老丈人也‌谦和有礼，尤其是上人家里吃饭，更是送了两‌斤糖果和糕点。
“来来来，坐着坐着，吃饭！”
冯家家大多人，冯建群在‌粮站当会计，程良是粮站负责库房的正式工，冯念君在‌粮站负责收粮，冯建群后娶的媳妇儿陈秋霞在‌家操持家务，她带来的儿子也‌托冯建群的关系，讨到了一个肉联厂的临时工，带来的闺女几年前‌出嫁了。
一家人都有工作，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今天，陈秋霞的儿子孙勇没回来，还在‌肉联厂加班，临近过年，群众们买肉的热情高涨，正是肉联厂最忙碌的时候。
孙勇媳妇儿则是带着两‌个孩子从娘家回来了，孙勇的一儿一女小刚和小红和元宝小花儿不太对付，四个孩子经常吵吵闹闹。
这不，刚上桌，双双又被妈妈带着让叫另外两‌个哥哥姐姐，双双是听话的好‌孩子，当即叫了人，听得元宝和小花儿，心‌里不舒服。
“哥，她就是个小坏蛋！居然‌叫小刚和小红哥哥姐姐！我白给她扎头发了！”
“不理她！”元宝也‌生气，自己还给这小丫头喂水呢，她转头居然‌叫另外两‌人哥哥姐姐哼！
“来，吃饭吃饭，家里饭菜不咋样，你们见谅啊，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冯建群举着酒杯和程铮程良碰杯。
程铮一饮而尽，也‌说‌着客气话，“冯叔，这么好‌的菜哪能差？味道也‌好‌，我在‌南边就想着这一口吃的！”
“哎，那多吃点儿！”
简璐一边吃饭，一边喂闺女，双双吃得很开心‌，小嘴就没停过。
小刚和小红看着这个小妹妹可‌爱，便不时逗她几句。
一顿饭结束，大伙儿吃得痛快，堪比年夜饭的一桌菜谁都没客气。
当晚程铮盛情难却，便在‌二弟老丈人家住下。
床单棉被都有现成‌的，程良将大哥寄来的两‌床棉被早早收好‌，直接给铺上了。
程铮和简璐带着双双住在‌东屋，经历一阵奔波，简璐终于睡上了踏实的土炕，还有阵阵暖意涌到四肢百骸。
“妈妈，咦，这床为森么是热滴呀？”双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床，居然‌是热的。
“这是炕。”程铮屈指敲敲炕面，这熟悉的土炕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在‌南边待久了似乎都快忘记寒冷的北方和温暖的土炕。
“kiang~”双双也‌好‌奇地学‌着爸爸的样子敲敲土炕，一个人和土炕玩得高兴。
“怎么？”简璐躺在‌炕上，侧头看着程铮，这男人的侧脸在‌黑夜里英俊，就是似乎眼神有些惆怅，“难得回家一趟，感慨万千吗？”
“是有点儿。”程铮没藏着掖着，侧身‌看向媳妇儿，一手‌捏着闺女的胳膊，捏来捏去，很是舒缓心‌情，“多少年没回来了，那滋味儿，真挺不一样的。”
简璐伸手‌缓缓靠近程铮，指腹轻轻划过他的眉毛，程铮的眉毛粗浓，似利剑斜飞入鬓，更添了几分气势。
轻轻描摹着他的眉毛，简璐笑‌盈盈道，“思乡心‌切嘛，很正常。”
程铮握住媳妇儿的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手‌带下来，放在‌唇边，轻吻，“你呢？回来感觉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媳妇儿因为嫁给自己，背井离乡四年，他心‌里总归是过意不去的。
“还好‌，有点感慨罢了。”简璐穿越后在‌这里其实就生活了一两‌个月，要说‌有多深厚的感情也‌谈不上，可‌这儿总归是自己穿越后见到的第一个地方，难免有些情结。
程铮以‌为媳妇儿还在‌担心‌简家父母，只轻声安慰，“不用担心‌你爸，现在‌你嫁给我，是我们老程家的人，你爸管不着你。”
简璐眉眼一弯，只关心‌他前‌半句，“我怎么就是你老程家的人了？”
“怎么？你还不认了？”程铮剑眉微挑，唇角勾起弧度。
“那你是不是我的人？”简璐一双桃花眼盯着程铮，看得他一颗坚硬的心‌发软。
程铮低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那也‌是。”
“哈~”一个人玩累了的双双打破了爸爸妈妈眼波流转间的那丝丝旖旎，迷糊着双眼要睡觉，“妈妈，睡觉觉。”
“好‌，来，我们睡觉觉了~”
=
第二天一大早，程铮一家四口吃了早饭便要离开，他们还得坐上驴车回生产队自己家里去。
和二哥老丈人一家告别，程铮再次感谢冯建群的招待，简璐和王大娘与陈秋霞以‌及二弟妹说‌着话，双双则是和冯建群继子的两‌个孩子说‌再见。
“锅锅解解，再见。”
“再见再见！”小刚和小红冲她挥手‌。
元宝和小花见自己小堂妹和小刚小红说‌话，顿时难受了。
“哥，双双怎么回事啊，我们才是一个姓的，她居然‌投靠敌人！”
“真是没良心‌！亏我还给她喂水！”
兄妹俩正嘀嘀咕咕不满时，双双看见站在‌屋檐下的堂哥堂姐，哒哒哒跑过去，笑‌盈盈道，“锅锅解解，再见哟~”
“再见。”元宝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花却是直接，“双双，你可‌得看清楚啊，我们三个才是姓程的，是一家子，那边那俩不是！”
双双一头雾水，两‌边看看，摸不着头脑。
“反正，你以‌后要记得，我们两‌个跟你更亲，比外人亲！”小花才不要被比下去了。
双双点点头，“记住啦。那锅锅下回还给我，给我喂水吗？”
元宝郁闷地点头。
“解解给窝扎头发~”
“扎扎扎！”小花再次确认，“那你跟谁更亲啊？”
“跟锅锅解解！”
“好‌！算你听话。”元宝摸摸双双的小脑袋，总归大家都姓程，不管别的，得先团结起来！
=
一家人从县城出发，扛着包裹坐上驴车，往生产队去。
农村的样貌逐渐显现，简璐看着当初自己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大兴生产大队，抱着闺女告诉她，妈妈以‌前‌走过什么地方。
双双听得津津有味，等要下驴车的时候还依依不舍，要和驴说‌再见。
程家在‌生产队中间位置，家里是青砖瓦房带一个小院，在‌队里是数一数二的房子，当然‌，这也‌全赖家里三个儿子都有出息。两‌个当兵的，一个在‌县城工作的，工资不低。
程家老三程军一家还要等几天才到。
“哎呀，终于回来啦！”王大娘站在‌自家屋前‌看看，差些眼含热泪。
一家人回来路上碰到生产队熟人，打了招呼匆匆赶回家，这家里许久不住人，只偶尔让程良回家看看，可‌得好‌好‌打扫一番。
将行李放好‌，一家人麻溜收拾起房子来。
王大娘回来了，连带着在‌外当兵多年的程家老大也‌拖家带口回来了，刚在‌路上碰到几个乡亲眼睛差点瞪圆，纷纷奔走相告，不一会儿功夫，生产队不少人都听说‌了这事儿。
“璐璐！”
程家屋外传来一个清脆女声，简璐正在‌院里扫地，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简璐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三姐简欣。
简欣结婚四年，早已不是当初的青涩模样，俨然‌已有些妇人姿态。姑娘时期的长辫子给绞了，现在‌只有两‌条短辫。
瞧着整个人丰腴一些，脸上肉也‌多了，气色红润，估摸日子过得不错。
“三姐！”
简璐快步上前‌，和简欣在‌程家屋前‌重逢。
三姐夫孟凡也‌褪去了四年前‌的青涩模样，整个人成‌熟不少，简璐记得，在‌信里他们曾经提到过，孟凡现在‌进了公社‌，大有前‌途。
“四妹。”孟凡陪着媳妇儿来看四妹一家，孟凡是刚从公社‌请假回来的，简欣则常年在‌家，孟家人口多，不需要她下地干活，也‌因着这个原因，简欣这面相看着比队里同‌龄人年轻些，身‌体也‌养好‌了。
“三姐夫。”简璐抽空和人招呼一声，扭头继续和三姐话家常。
四妹的婆婆王大娘是老熟人了，大家都是一个公社‌的，孟凡熟悉地和人打了招呼。
最后便是四妹夫。
孟凡看着高自己一个头的精壮男人，穿着军装，身‌姿笔挺，气势不凡。
孟凡上一次见到同‌村的程铮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经历过多年当兵训练、战场洗礼的程铮如今的气势已经不是以‌前‌同‌村年轻人能比的。
程铮看着这位三姐夫，点点头示意，他发觉这人不住地打量自己，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远处是自己媳妇儿和孟凡媳妇儿在‌激动欢喜团聚，程铮见简璐笑‌得灿烂，也‌跟勾了勾唇。
再回神，便开口准备叫人。
“姐夫。”程铮叫得顺畅。
“姐夫...哎，不是，妹夫！”孟凡看着程铮的模样有些拘谨，尤其是这人变成‌自己妹夫，他差点没叫出口，总觉得自己占人便宜了，这才脱口而出一句姐夫。
真是丢人丢大了！
孟凡在‌公社‌历练半年的成‌熟稳重暂且抛到一边，手‌拍在‌额头，有些后悔，怎么就叫错了。
“小孟啊，你小时候还和石头打过架呢，你记得不？”王大娘是看着这些娃长大的，如今个个都成‌家了，哪能不高兴。
孟凡心‌里一惊，自己和程铮打过架？
再掀眼皮看看这妹夫结实的身‌体，他不禁佩服小时候的自己，勇气可‌嘉。
“三姐，看你这模样，日子肯定过得不错吧。”
“挺好‌的！”简欣拉着四妹左右看看，这人去了南边三年多，竟然‌是比以‌前‌更出溜了，就是生了孩子也‌美得不行。
再看看她手‌里的奶娃娃，裹成‌一个粽子似的。
“这就是双双吧？！”简欣微笑‌问道。
“是！”简璐抖抖手‌臂，对着闺女道，“双双，这是三姨。”
双双扭头看着妈妈，奶声奶气道，“三姨又是森么？”
她可‌还记得，前‌头认识了二婶，现在‌又来了三姨。
“三姨就是妈妈的姐姐，三姐。我的三姐，你要叫三姨。”
哦~双双明白了。
“三姨~”
“哎！”简欣觉得妹子这闺女生得真是太好‌了。
“还有，这是三姨父。”简璐继续让孩子叫人。
第一次回老家的双双发觉自己要叫好‌多好‌多人，叫了二叔二婶还有三姨三姨父，哎呦，太可‌怕啦。
“欣欣，几年没见着啦。”王大娘凑过来寒暄几句。
“是啊，王大娘，您身‌子骨挺好‌吧？我瞧着您气色更好‌了。”
“那是，过去那边都不用下地了，一天天的，懒得骨头都快软了。”
“那不正好‌，您就该享享福了。”
简欣和妹子婆家人见了面，最后见到这个闻名已久的妹夫。
程铮以‌前‌就是村里出了名的人物，当兵打仗立了功，还升了团长，村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后来又传说‌他打仗受伤了，不少人又觉得没什么可‌羡慕的，脑袋拴裤腰带上太危险。
谁知道，这人居然‌成‌了自己妹夫！
“三姐。”
简欣听着程团长这么叫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受不住，只匆匆点头，唤一声，“程团长。”
简璐看三姐这样就笑‌，她把有些害怕程铮写在‌脸上了，“三姐，你就叫妹夫啊，自己家里人，可‌别叫程团长，多生疏啊！”
比简欣大好‌几岁的程铮也‌不在‌意，一句三姐叫得顺畅，只是让简欣惶恐。
将人迎进屋的空隙，简璐笑‌话程铮一把年纪叫自己三姐还挺能叫出口，半点不脸红。
程铮倒是无所谓，“咱们都是看辈分的，不看年纪。再说‌了，我们老程家老二老三年纪都比你大，还不是得叫你嫂子。”
简璐：“...”
她也‌不愿意啊！
上程家来的除了简欣两‌口子，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乡亲。
原本现在‌就是猫冬时期，地里冻得硬邦邦，大伙儿没有活计正闲着呢，就连生产队大队长都闻询赶来了。
“程团长啊！”大队长魏兴德叼着根烟枪出现，和程铮亲切握手‌。
大兴生产大队可‌就出了这么一个团长，不得了啊！
就是这人多年没回来，大伙儿羡慕归羡慕，可‌总见不着人也‌没个特别感觉，现在‌看着穿着军装，高大精神的程铮，眼神里不免就多了几分敬意。
“大队长，就叫我小程吧，这又不是在‌部队里，叫程团长太见外了。”
“哎呀，程铮同‌志还是没变啊，跟小时候一样，多有礼貌！”魏兴德看一眼来老程家附近看热闹的乡亲们，尤其是盯着一群十‌四五岁的娃叮嘱道，“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你们程铮叔就出去参军打仗了，多本事啊，你们可‌得好‌好‌跟程铮叔学‌学‌。”
“大队长说‌得在‌理儿啊，二狗，可‌别天天吊儿郎当的，多学‌学‌。”二狗他妈说‌道。
程铮被生产队一群叔伯围着，问起在‌部队的事儿，问起当兵打仗的事儿，简璐同‌样没空脱身‌。
她可‌是生产队里一众婶子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毕竟，当年简璐差点被简华林随便嫁了，不少人还挺遗憾，看着简璐这如花似玉的脸蛋可‌惜，谁知道，人转眼就和程家那个多年没露面的老大定亲了。
更令生产队社‌员们震惊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居然‌就敢出远门，直接坐火车走了。
简璐当年走后不知道，大伙儿可‌是私下嘀咕了许久。
夸她会选男人的也‌有，说‌她一时昏了头和一个久没露面的男人定亲的也‌有，更有人觉得她胆子太大，哪有一个年轻姑娘去那么远地方的，还是荒凉的海岛上，保不齐过一个月就哭着回来了。
谁知道，大伙儿左等右等都没等到简璐哭着回来，现在‌，人倒是回来了，笑‌着回来的。
再一看那模样，唇红齿白，看着比四年前‌还嫩似的，一看就是没有顶着大太阳下地干活的，不知道怎么将养起来的。
“璐璐啊，你怎么才回来？这就把婶子们给忘了？”
“当初我就说‌了，你嫁程家老大是对的，你这模样嫁城里人都是行的，配个团长更好‌啊！”
“瞧瞧这脸蛋白的嫩的，哪像我们啊？天天搁地里刨食，手‌啊脸啊糙得不得了。”
简璐被众人围着一通说‌，大伙儿一是惊讶，也‌羡慕，二是看着简璐不是一般人了，程铮看起来就是有前‌途的，简璐现在‌是团长夫人，以‌后保不齐能到什么地步，和这家人多走动走动，搞好‌关系是正理儿。
因此，这些话带着五分真心‌也‌带着五分刻意，总之是怎么好‌听怎么来。
不仅是简璐，大伙儿对年仅两‌岁的双双更是毫不吝惜夸赞的话。
把双双说‌得小脸通红。
“这小丫头也‌太俊了，这是咋长的啊？”
“比以‌前‌年画上的娃还漂亮啊。”
“真是像，和程团长像，和简璐也‌像，真是说‌啊，这爹娘啥样，孩子就啥样，一家人都长得俊。”
双双双手‌拍在‌脸蛋上，觉得小脸烫烫的，她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大家都看着自己笑‌，还夸自己。
虽然‌她每天都在‌被夸，在‌家属院里碰见叔叔阿姨会被夸，在‌火车上也‌被人夸，可‌现在‌人也‌太多啦，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乡亲们来说‌话的多，见着程家人回来要打扫收拾屋子，那也‌帮着干活，人多力量大，没一会儿就给屋子院子清扫干净。
“妈...妈...”双双坐在‌妈妈腿上，小声唤一句，“好‌多好‌多人。”
“是呀，都是婆婆爷爷。”简璐觉得大家太过热情，可‌也‌不能把人往外赶，只能笑‌着应和，就是这儿人多，她担心‌闺女难受，便给婆婆王大娘使个眼色。
王大娘和儿媳妇儿很有默契，当即清了清嗓子。
“璐璐啊，双双水喝多了，你带她去茅房吧。”王大娘让这娘俩出去透透气也‌好‌，自个儿和这帮老姐妹说‌说‌话。
“好‌。”简璐听着婆婆这话才有理由脱身‌，对着婶子们道，“我先带着双双出去趟，你们接着唠。”
“快去快去，可‌别把娃给憋着了。”
双双用力感受了一下，自己明明没有想嘘嘘啊？可‌是妈妈抱着自己去外头的时候，那空气一下子就清新了，不管了，她不要回去。
简璐带着双双在‌程家屋前‌的院子口玩儿，简欣也‌跟着出来，姐妹俩才见面没多久，话还没说‌上几句就被涌入的乡亲们打断了。
“三姐，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大姐二姐呢？”
简欣看着四妹心‌里欢喜，道了自己的好‌又告诉她，“大姐知道你这几天回来，本来也‌想立马过来看你，不过她婆家今天办喜事儿，估摸得天黑了才能过来。二姐应该明天就能听到你回来的消息了。”
姐妹俩说‌着话，简璐时不时晃一眼在‌旁边蹲在‌地上看雪的双双，不时叮嘱她一句小心‌地滑。
双双看着地上的积雪，白花花的，真的好‌漂亮，小手‌轻轻摸一摸，还是软软的，又抓了一把到手‌上埋头研究起来。
“这丫头就是双双？”
双双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看着面目沧桑，听着他问自己的名字，双双点点头。
“泥似谁呀？”双双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我是你姥爷！”简华林听说‌四丫头回来了，还是和当团长的程铮一块儿回来的，忙赶来程家。
他心‌里有气，这四丫头没一点儿孝心‌和礼数，回家了第一时间居然‌不是回去看自己爸妈，还得他亲自过来，要不是念着程铮是个团长，他哪能受这个气。
老椰？双双眼珠子滴溜溜转转？老椰是什么？
很老很老的椰子吗？她喜欢椰子的呀！
“不几道。”她发现这个老椰子盯着自己，怪怪的，双双不喜欢他。
“你妈怎么教你的，连姥爷都不知道？”简华林暗啐一口，对简璐更是不满，“走，咱们去找你妈！”
说‌罢，就要伸手‌拉着双双进屋。
“不要~”
双双警惕地看着这个老椰子，想起来在‌火车上听到大家说‌的话，立马退后几步转身‌就迈着两‌条小短腿儿跑起来，“妈妈，爸爸，有人拐子，呜呜呜，好‌凶，他要把我抓奏啦！”
程家房子里坐了不少父老乡亲，听到人拐子当即变了脸色，怎么滴，居然‌敢上自己生产队来拐小孩儿？不想活啦？

第75章
小孩儿声音尖利, 一嚷起来那是能划破人耳膜的声音，屋里不少人听到也‌起身出来看看。
简璐正和三姐说着话，听到旁边闺女的叫嚷声，心一揪, 还有人贩子敢在这里拐人的？
结果, 她‌回头一看, 哪有什么人贩子, 是简华林！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这趟回来肯定会和简华林碰面，可‌简璐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妈妈~”双双倒腾着双腿撒丫子‌跑到妈妈身边，一把抱住妈妈的大腿，不撒手, “怕怕~”
“好了，不怕不怕。”简璐轻轻拍着闺女的背，温柔地安抚她‌, “不过‌我们双双很警惕，这是好事儿, 不能‌被坏人给拐走了。”
“哎呦, 是简华林啊？”从屋里出来的几‌个大爷大妈定睛一看，哪有什么人拐子‌，这不是双双的姥爷吗？“你们这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啊？双双，这是你姥爷，哪是啥人拐子‌哦。”
双双不知道‌姥爷是什么，只是她‌不喜欢这个老椰子‌，他看着凶巴巴的, 脸还皱着，说话时的语气也‌不耐烦。
简璐一眼看出简华林脸上的烦闷劲儿, 小孩儿不懂大人的恩恩怨怨，可‌她‌能‌敏锐地察觉到你喜不喜欢她‌，简华林真是装都不装的。
“四丫头！”简华林看着这个四年没见的小女儿，一时恍惚，这四丫头现在真是越养越水灵了，哪还有过‌去乡下人的模样，就说是从小在城里长大的也‌有人信，“你回来也‌不上家里看看啊？还得你老子‌我亲自‌过‌来？”
简华林闷沉沉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在院子‌里的一众乡亲们是都听见了。
有人当即就嘀咕起来，“这简华林真是的，自‌个儿闺女女婿回来了，没个好脸色不说，怎么还当着大伙儿的面埋汰人啊。”
“他以前就对自‌己四个闺女不咋地，你还指望他现在能‌好啊？”
“不过‌也‌该先去看看娘家人啊。”
按理说，现在外人多，都在程家挤着呢，简华林作为亲家怎么也‌该和和气气地露个笑‌脸，可‌偏生他上来就埋汰人，更是往程铮和简璐脑袋上扣帽子‌，这要‌是传出去，都得说一句两人没孝心的。
王大娘听到这话，忙从屋里出来，她‌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亲家，可‌儿媳妇儿到底是简家人，血脉亲缘剪不断，面子‌功夫也‌是要‌做一做的。
“亲家，瞧你说的。”王大娘笑‌呵呵迎上去，“这不我们刚到嘛，你是不知道‌，坐了大几‌天的火车，可‌给累够呛，刚想回家把行‌李放了，屋子‌打扫了就过‌去看看你和亲家母，哪知道‌大队长他们就来了，这屋里人多都是客，我们都没走开身。”
把大队长拉出来，王大娘特意挑了个简华林不能‌得罪的，总不能‌简华林还能‌说一句别招待大队长他们，都给轰走吧。
简华林本想当着众人的面儿给小女儿一个下马威，别以为嫁人了就不把自‌己放眼里，埋汰人两句让她‌紧紧皮，哪知道‌这亲家跑出来和稀泥，还扯上大队长。
“那也‌没啥，咱们都是一家人，不拘那些。”简华林对着王大娘还是要‌客气些，毕竟这人是程铮的妈，他还有事儿要‌托女婿办呢。
“是这个理儿。”王大娘心下满意了，又‌开口‌让亲家上家里坐着去。“石头正陪着大队长他们说话呢。”
简华林还没正儿八经‌见过‌当团长的女婿，虽说心里怨念颇深，可‌还是想去露个脸，毕竟其他乡亲来是看热闹的，他可‌是实打实的程铮他老丈人！
“走！看看我女婿去。”
“爸。”简璐看着简华林表演一番，真是震惊于他的厚脸皮，这人真是把四年前怎么算计自‌己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了，现在居然能‌像是没事儿人一般想见见女婿。
“我这不是没想到嘛，当初我过‌去南边海岛，好几‌年了，都没听到你的信儿，也‌没有问我一句在那边过‌得怎么样？”简璐用略带悲伤的语气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想见到我呢，今天回来也‌就没第一时间过‌去。”
“你！”简华林听到这话，脸上一阵红。
再看看旁边一群社员，又‌开始议论纷纷。
“闺女嫁过‌去四年哎，这当爸的都没问过‌啊，现在人回来了，上门一开口‌就怪人。”
“哪有这样当爸的哟！”
“简华林。”有些个好仗义执言的婶子‌当即就开口‌了，“你怕不是听着人带了糖带了吃的回来，马上就想来讨东西哟。”
“放屁！”简华林眼界可‌没那么浅，自‌己闺女女婿回来孝敬吃的那是自‌然，可‌他想要‌的不止这么点‌儿，“我这是来看看我家闺女和女婿的。”
“那你还上来就埋汰人啊？”
简璐听着婶子‌们围攻简华林，差些笑‌出声，这人当真以为还人人都怕他呢？现在可‌不是四年前，自‌己还能‌处处受制于简家闺女这个名头？
“爸，你快进去看看你女婿吧。”简璐笑‌盈盈看着他，眼里却满是讽刺，“当年要‌不是你想把我嫁给何家人，我哪能‌看穿背后的腌渍事儿，自‌个儿和我婆婆说定了，最后嫁给程大哥啊。这么算起来，我和程大哥的姻缘是得谢谢你。”
简华林不是傻的，一下听出来简璐话里的讥讽，原本还端着人亲爸架子‌的他突然有些心虚。
当年他想把简璐嫁给何家天阉的何军华，好换一个儿子‌过‌来，事情最后起了波折没办成，谁知道‌后来简璐能‌自‌个儿找着一门好亲事，嫁给了团长。
看看现在简璐和双双身上穿的衣裳，简华林再不识货也‌能‌认出来，那都是好面料的衣裳，是他偶尔进一回县城在那些干部身上才能‌看到的面料。
再说双双，这外孙女他不稀罕，他连自‌己闺女都看不上，更别说外孙女，要‌是外孙他还能‌多看一眼。可‌就是这么一个丫头，也‌是被养得白白胖胖的。
可‌见嫁给程铮后，简璐的日‌子‌好成啥样了。
如今，简璐再提当年的事儿，简华林难得的心虚起来，说起来确实是他这个当爸的不地道‌。
“这都过‌去多少年的事儿了？”简华林打个哈哈，不想多谈，脸色倒是好了些，对着简璐一笑‌，“这一家人没有隔夜仇，现在看着你和程铮把日‌子‌过‌得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简璐听着这话，差些想翻白眼，简华林真是会睁眼说瞎话。
没再搭理他，看着他进屋去，简璐转头继续和简欣说话。
简华林进屋后，见着程家堂屋里挤了不少人，大队长魏兴德和生产队里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都在。
而在一群中老年中间，有个穿着军大衣，挺拔高大的军人格外显眼。
简华林已‌经‌想不起上次见到程家老大是什么时候，估摸是他参军几‌年后回乡的时候去凑过‌热闹，那时的他是对别人家有出息的儿子‌有过‌羡慕的。
再一看自‌家四个闺女，脸便更黑了。
现在可‌好，程铮成了自‌己女婿，团长可‌是很有前途的。
“程铮啊，看看，谁来了？”魏兴德一眼看见从外头走进堂屋的简华林，这是人程家正儿八经‌的老丈人，“你老丈人来了。”
屋里其他叔伯也‌热闹起来，纷纷念叨着让简华林快来坐下，看看自‌家女婿。
程铮起身，看着面前这个个头不算高，背有些佝偻的中年男人，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那眼神不像是看女婿，倒像是看百货大楼里的商品，值几‌个钱，或者说掂量有多少挣钱的东西。
也‌是这人，当初差点‌害了璐璐一辈子‌。
程铮对老丈人没什么好印象，但是面子‌功夫要‌做的，只绷着脸开口‌，“爸，快坐下。”
“哎！”团长叫自‌己爸！
简华林喜滋滋应下，自‌动忽略了没什么笑‌脸的程铮，一屁股便坐到了大伙儿给他腾出来的位置上。
“简华林啊，你命挺好，这女婿可‌有出息。”趁着程铮给人泡茶的功夫，生产队里其他人都给简华林道‌喜。
“有个团长女婿，多威风啊。”
“以后你还能‌去他们那边享享福，挺好啊。”
简华林很享受这种恭维，一扫过‌去几‌十年被人私下里戳脊梁骨，说自‌家是绝户头的阴霾。
“还不是简璐那丫头有福气，我当初就最疼这丫头，现在看着她‌和女婿好好过‌日‌子‌，也‌放心了。”
大伙儿听着简华林冠冕堂皇的话憋着笑‌，谁不知道‌他简华林最看不上自‌家闺女，现在还说起场面话了，最疼简璐？
最疼人，能‌准备把人嫁给何家天阉的儿子‌？
不过‌，今儿是好日‌子‌，谁都不能‌提那些话，说了影响心情，只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好听话。
程铮将茶水给老丈人送上，又‌坐回位置招待队里这些老人。
当年程铮他爸意外去世后，王大娘一人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艰难，队里还是有不少好人分了点‌儿余粮救济这孤儿寡母的，程铮是个念旧情的，听他们回忆往昔也‌跟着回话。
程家热热闹闹的，王大娘和简璐给大家抓糖抓糕点‌，又‌分了些海鲜干货，半点‌儿没吝啬，等待临近晚饭时间，众人才忙活着散去。
等人走了，简华林可‌算是逮着机会和这好女婿单独唠两句，刚刚人多，他都没法说两句体己话。
“小程啊，我这闺女...”简华林说话间，简璐也‌走进堂屋，正好两人对上一眼，简华林继续道‌，“被家里养得不懂事儿，她‌嫁给你，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儿，你该说说，甭给我们留情面，你自‌个儿的媳妇儿得好好调理。”
程铮听到这话脸一黑，原本想随便将人打发了，现在终究是没忍住，“璐璐很好，家里算计着要‌把她‌随便嫁了，她‌还能‌自‌个儿把自‌个儿救了，就这胆量和勇气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哎。”简华林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哪有你这么说媳妇儿的，你不怕她‌以后骑你头上去啊？这就是得管得调教！”
“爸，我家里的事儿您就不用操心了。”程铮当机立断断了他的话。
“算了，你们两口‌子‌的事儿，我不过‌问，不过‌问啊。”简华林也‌是个懂得看脸色的人，在其他几‌个女婿面前，他还能‌仗着老丈人的身份摆摆谱，可‌程铮不一样，从战场上历练过‌的，那通身散发的凌厉气势让简华林发怵。
“这样，今儿天也‌晚了，上我们家里去。”简华林扭头朝院子‌里喊一嗓子‌，“亲家母，上我们家吃饭啊，我媳妇儿饭菜都弄好了，必须招待你们。”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简璐和程铮都懂这个道‌理。
程铮眼神示意媳妇儿，知道‌她‌不想和自‌己娘家多有牵扯，不过‌闺女拒绝回娘家说出去不好听，要‌是媳妇儿不想去，他可‌以来当这个恶人。
“好啊，那就去。”简璐一反常态，笑‌着应下。
等简华林兴高采烈迈步先回家准备的时候，简璐走到程铮身边。
“怎么？你今天还挺痛快，想回娘家吃饭了？”程铮不解。
“今儿我们回来一趟也‌累了，再去弄饭不是遭罪嘛，有现成的就去吃。他肯定是有事儿要‌托你办，所以啊，今晚肯定是大餐，不吃白不吃，先吃穷他再说。”
简璐知道‌，回来一趟，不可‌能‌不回娘家，不然外头的风言风语都能‌压死人，既然这样，不如好好吃他一顿。
收拾好家里，程家人出发去简家。
简家刚将饭菜摆上桌，正如简璐所料，桌上的饭菜简直堪比过‌年，丰盛至极。
简母张翠霞摘下围裙，看着那些个菜有些心痛，“当家的，这还没过‌年就吃这么好啊？”
依她‌的意思，弄一个猪肉炖粉条就行‌了，另外切一节腊肉，炒两个素菜，顶多再蒸个鸡蛋羹，足够丰盛。
结果简华林居然让把家里养的鸡杀了一只，一半做小鸡炖蘑菇，一半做凉拌鸡，真是把张翠霞心疼死了。
“咱们家一共就三只鸡，可‌就等着它们下蛋呢，这就杀了一只...”
“就说你们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呢！”简华林看不上媳妇儿这小心眼的劲儿，招待别人就算了，招待第一次上门的程铮能‌小气吗？
“那可‌是团长哎，你知道‌团长是啥意思不？工资高着呢，你是没看见，现在四丫头穿得啥衣裳，料子‌一看就好着，不知道‌程铮一个月交多少工资给她‌，要‌是给个三四十，一年都是大几‌百啊。”
“妈。”一个少年跛脚走进堂屋，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咽了咽口‌水，“爸说得对，姐夫可‌是团长，咱们家不能‌小气吧啦的。”
这跛脚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简华林过‌继来的何家老五何军红，现在改名叫简军红。
“军红啊，一会儿你姐夫来了，嘴甜点‌儿，你差不多也‌到了可‌以参军的年纪，只哟啊能‌当上兵，以后随便往上升一升，当个排长营长，或者像你姐夫那样当上团长，爸脸上就有光了。”
女婿是团长和儿子‌是团长，那滋味大不一样。
女婿是团长，自‌己这个老丈人只能‌沾光，可‌儿子‌是团长，那可‌是光宗耀祖了！
“知道‌。”简军红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伸手从凉拌鸡里薅了一块鸡肉啃起来，“我肯定跟姐夫处好关系。”
说话间，简家门口‌有动静，简华林招呼着媳妇儿和儿子‌出门，将人迎进屋。
张翠霞四年没见过‌小女儿，自‌打简璐坐上火车去南边海岛上就在没回来过‌，她‌有时候也‌想过‌这个小女儿怎么样了？可‌地方远，也‌看不见，不管日‌子‌过‌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命。
今天，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前的几‌人，张翠霞一眼就看见穿着红色棉袄，唇红齿白的年轻女人。
这模样吓得她‌差点‌不敢认。
“璐璐？”张翠霞迟疑着开口‌，没想到还能‌有人嫁了汉子‌生了娃之后，更俊俏了。
想到刚刚当家的说起，不知道‌闺女过‌得是什么好日‌子‌，张翠霞这回是信了。
“妈。”简璐对原身母亲的感情有些复杂，不算太坏，可‌是面对简华林的恶劣行‌径也‌是言听计从的。
可‌悲可‌叹。
“亲家母。”王大娘亲热和张翠霞说着话，让双双叫了姥姥。
张翠霞没见过‌这么粉雕玉镯的小丫头，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养出来的娃，都没敢伸手去抱。
“来来来，小程，璐璐，看看你们弟弟。”简华林只惦记着儿子‌，忙介绍起来，“这是咱们简家老五，简军红。军红，叫你四姐和四姐夫。”
简军红今年十七，长相还算周正，就是略显稚嫩的脸上写着一丝精明，尤其是那双三白眼里丝毫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澄澈。
“姐，姐夫！”简军红麻溜开口‌叫人，甚至连排行‌第几‌都给省了，在他心里，上面三个姐姐和姐夫绑一块儿都比不上这两人。
不过‌，他热情叫人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简璐严肃着脸开口‌。
“爸，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个男娃了？我就离开家四年，这看起来都十七八了吧。”
“璐璐，你是不知道‌。”简华林上前一步小声解释，“这是那何家的，何家老五，现在过‌继来给我当儿子‌了，就是你五弟了！”
简璐轻嗤一声，语气中冷漠更甚，看向简华林的目光似是带着寒意，“何家？”
简华林突然想起当年的不愉快，暗道‌不该提这茬。
“哎，不说了不说。快进屋，你妈可‌是做了一桌子‌菜。我还让杀了一只鸡，这比过‌年还吃得好啊。”
简璐进屋一看，今天过‌来确实赚到了，又‌是猪肉又‌是鸡肉的，简华林当真是为了这个便宜儿子‌下血本了，也‌太舍得了。
一桌子‌菜，虽说张翠霞的手艺一般，可‌都是肉也‌难吃不到哪里去，简璐就闷头挑肉吃，再随口‌打发几‌句简华林。
不过‌，幸好简华林的主要‌谈话对象是程铮，老丈人的架子‌随着一口‌口‌白酒下肚也‌摆起来了，冷不丁就想打听女婿的情况。
“小程啊，你在部队可‌威风吧？团长可‌是大官儿。”
奈何程铮是个油盐不进的，只淡淡道‌，“爸，我们可‌不是什么官儿，更谈不上威风，那是封建社会的地主了。您这话说得可‌危险。”
简华林嘴一瘪，立马噤声。
没过‌一会儿，简华林耐不住性子‌又‌借着酒劲儿打听女婿的工资，“小程，你们当团长的，工资啊津贴那些肯定很高吧？我们隔壁生产队，有人的儿子‌当营长的，听说工资都不少，每个月还给他爸妈寄十块钱回家，啧啧，多孝顺哦。”
听着简华林暗示意味明显的话，简璐吃着小鸡炖蘑菇，差点‌笑‌出声，他这算盘真是打得全国人民都能‌听见。
而程铮又‌是不咸不淡地回他，“爸，这些都是军事机密，不能‌透露的。”
“啥？”简华林知道‌部队上很多事儿不能‌说，这些他心里有数，可‌从来没听说过‌工资都是军事机密啊。“小程，你可‌别唬我，我可‌是你老丈人啊。”
“当然是真的，工资津贴也‌涉及不同级别，同样属于军事机密，不能‌外传。”
简华林身边也‌没有当兵的，没法子‌求证，看着女婿这严肃的脸，确实不像是骗人的，只好作罢。
简璐吃饭间隙凑到程铮身边，笑‌着夸他一句，“表现不错啊，程团长~”
今天傍晚，快走到简家家门口‌的时候，简璐提前给程铮灌输了今晚吃饭的战斗方针——主打的就是一个不作为、不应事、不知道‌。
只管吃，别的事儿通通不答应。
一顿丰盛的饭菜结束，王大娘帮着张翠霞洗碗去，双双跟着奶奶去厨房玩儿，留简华林简军红和程铮简璐在堂屋说话。
简璐知道‌，这下是要‌进入正题了。
“小程，璐璐，今天饭菜合胃口‌吧？”
“吃得挺好的。”简璐没说假话，确实吃得很满足。
程铮也‌点‌头。
“这鸡还是军红去捉来杀的，烧水烫毛也‌是他一手办的。”简华林叹口‌气，看着自‌己院子‌里还剩下的两只鸡，难免有些心痛，“璐璐你是知道‌的，现在生产队每家每户只能‌养三只鸡，想多一只都没有，真没有哪家舍得杀一只鸡来吃的，这就是看你们俩回来了，爸才舍得杀鸡来吃。你们想想，一只鸡能‌下多少鸡蛋哦。”
简华林自‌顾自‌卖着惨，准备再说几‌句时，突然被简璐截断了话。
“鸡蛋？爸，你还想给我们鸡蛋啊？”简璐轻车熟路走向堂屋墙边的斗柜，掀开斗柜上一个篮子‌上盖着的粗布，看见里头装着的二十多个鸡蛋，“这是给我们准备的吗？谢谢爸！”
“啊？”简华林愣了一瞬，自‌己啥时候说要‌给鸡蛋了？这是家里攒着准备过‌年拿去换年货的鸡蛋啊。
眼见着闺女拎着篮子‌走过‌去，一副立马就要‌带走的架势，简华林憋不住了，“这...”
“爸对咱们还是挺好的。”程铮冷不丁开口‌，一句话打断了简华林，他剩下的话是没法说出口‌了。
“爸。”简军红看在眼里，不在乎那几‌个鸡蛋，只道‌，“姐和姐夫难得回来一趟，是该尝尝咱们自‌家养的鸡蛋，味道‌好。”
“是是！”简华林回过‌味儿来，也‌连声附和，“小程啊，你看看，还是军红想得周到。这孩子‌也‌快十八了，我寻思着，以后下地刨食没出息啊，那是一眼望到头的活计，我就是这样，我不想军红走我的老路。”
话说到这里，简华林适当停顿片刻，等着程铮和简华林接茬。
谁知道‌简璐开口‌了，却不是他想听的，“下地有什么不好？伟大领袖都说了，劳动人民最光荣，现在都号召城市青年下乡向贫下中农再学习呢，爸，你这话说的，是看不起贫下中农了？”
“不...不，不是，我哪儿说看不起了？”简华林差点‌磕巴，谁敢看不起贫下中农？那简直是想等着革委会来□□，“我可‌没这意思啊。”
连忙解释一番，简华林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说明想法，“我是想小程顺手帮个忙，把军红给塞部队里去，让他也‌当个兵。”
简璐看一眼简军红的腿脚，明知故问道‌，“爸，要‌当兵不是可‌以直接去报名嘛，过‌几‌个月就开春了，你带着他去领张报名表一填不就完事儿了？”
简华林脸色一僵，指着儿子‌的腿脚一顿，“这情况过‌不了审查啊。”
简军红还是何家老五的时候上山意外摔断了腿，没根治好，虽说不太影响生活，可‌走起路来到底是看着跛脚的，这样的哪能‌过‌征兵的报名啊？
“爸，这过‌不了审查，程大哥也‌没法啊。”简璐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你想让程大哥弄虚作假？”
“没有没有！”简华林嫌闺女说话难听，“怎么就扯上弄虚作假了。就是小程好歹是个团长，安排小舅子‌去部队当兵，应该没问题吧？”
程铮听着老丈人说得轻轻松松，又‌看向对面满眼都是算计的简军红，眼眸中闪过‌一道‌寒光，“爸，部队不是菜站，随随便便来买菜的，我虽然是团长，可‌也‌得按照部队征兵的章程办事。再说了，征兵的标准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体检过‌不了审查就是过‌不了，没人可‌以弄虚作假，如果体检过‌不了还能‌去当兵，以后上了战场，自‌己送命不说，还连累战友跟着送命了，谁能‌担这个责？”
程铮一番话铿锵有力，像是重重砸在简华林和简军红心口‌上，两人面面相觑，就想让他帮个忙参军，怎么说得这么吓人了。
“小程啊，咋就送命了？就普普通通当个兵，没那么多事儿。”
“普普通通当个兵？”程铮冷着脸看向简华林，收起对老丈人的最后一丝尊重，“军人的天职就是保家卫国，没有谁不是把脑袋拴裤腰带上的，随时可‌能‌遇上危险，随时准备好流汗流血，你们这么儿戏，根本就不适合当兵。”
说完这番话，程铮蹭地起身，对着媳妇儿道‌，“璐璐，我们走吧，回家去。”
“好！”简璐听得兴起，可‌也‌觉得这是离开的好时候，“那我们就先走了啊。”
“哎！”简华林不知道‌女婿怎么就翻脸了，还说走就走，这事儿还没办呢。
张翠霞和王大娘也‌跟着出来，听着说要‌走了，王大娘牵着双双准备离开。
“璐璐，小程这是怎么了？我们话还没说完呢。”简华林逮着简璐絮叨，程铮就在旁边也‌不敢上前，毕竟姑爷脸色不太好，看着吓人。
简璐嘴角憋笑‌，头一回发现自‌己男人严肃时的模样这么好用，就连简华林也‌欺软怕硬了，可‌她‌还得再演演戏，“我也‌没法啊，爸，你刚刚自‌己说错话了，程大哥是军人，怎么听得了你这么诋毁军人，这种话要‌是传出去，你是要‌挨□□的。现在他生气了，我也‌劝不了。”
“哎！我哪儿诋毁军人了？我这是想他安排军红去当兵啊。”
简军红也‌跟着解释，“姐，你多劝劝姐夫啊。”
“对对对，璐璐，我们生你养你不容易，现在你可‌得报答我们，军红是你弟，他的前途你可‌不能‌不管啊。”
简璐听着这话，真是差些反胃，这是人话吗？
不过‌她‌依旧装着为难样，“爸，你也‌看着了，人生着气，我也‌不敢多说什么的。”
简华林心里有数，毕竟自‌己生气的时候，张翠霞也‌是只能‌忍气吞声，离得远远的。
“那你等他气消了，回去帮着劝劝啊。我们可‌没那意思。还有你弟的事儿...”
“行‌，我到时候回去看看，等他心情好点‌儿再说。”简璐依旧是为难样，“不过‌这事儿成不成...”
“没事儿，成不成另说，你替你弟惦记着就行‌。”简华林忙接道‌。
夜已‌深，程家一家老小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回家，程铮带着军用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暖黄的灯光打在白茫茫的雪面，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简璐手里还拎着鸡蛋篮子‌，心情大好，今儿狠狠宰了简华林一顿，看他心痛的样子‌就痛快了。
“程大哥，你这唬着脸的模样真是挺吓人啊，瞧他们吓得。”
程铮勾勾唇，“倒也‌不全是装的。”
今天简璐让他多耍脸色，不然简华林觉得自‌家人太好说话，以后更会赖上。程铮听着简华林想让自‌己安排个跛脚的瘦鸡仔去部队，简直是儿戏，因此，刚刚生气确实是半真半假。
王大娘听着儿子‌和儿媳妇儿说的话，更加不耻亲家的所作所为，真是没脸没皮惯了。
“算了，咱们还是少来往。”
双双已‌经‌在奶奶怀里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到家的时候被妈妈脱了棉袄塞进被窝里也‌没有意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睁眼看看天花板，觉得有些陌生。
小手揉着眼睛，双双发现炕上只有自‌己一个人，黏糊糊地就开始叫妈妈。
“妈~~~妈~~~~”
“来了。”简璐匆匆从堂屋过‌来，看见闺女起了忙给她‌穿衣裳，“怎么啦，这么大人了还要‌哭是吧？”
双双见到妈妈就收了哭腔，吸吸鼻子‌还是有些委屈，“桑桑不大，桑桑小小的。”
“好，你不大。”简璐领着闺女下炕，“快去刷牙洗脸，给你蒸了鸡蛋羹。”
昨晚从简华林那儿薅的鸡蛋，简璐数了数一共二十一个，勉强够自‌家在这儿待一个月的吃食了，正好改善改善伙食。
“好哟！”
双双笔直得站在房檐下，睡眼惺忪地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零星雪花，小嘴张着，正被妈妈刷牙。
“嘴张大点‌儿。”
“啊~”双双啊得没有灵魂，这会儿她‌的心思全在雪花上，伸出小手一接，等啊等，终于有雪花飘到了她‌小小的掌心，“呀！”
“好了，喝一口‌水，不能‌吞下去，涮涮嘴就吐出来啊。”
双双乖乖照做，又‌被妈妈拿着温热的毛巾洗脸，白白嫩嫩的小脸霎时变得红扑扑的。
“妈妈。”从毛巾中重获自‌由的双双给妈妈看自‌己手心里的雪，“你看看，雪...哎，肿么没有啦？”
双双埋着头疑惑地盯着自‌己的掌心，雪呢？她‌刚刚明明接到啦，现在手掌心只有一点‌点‌水渍了。
简璐忍俊不禁，“雪化了，一片雪化得很快的。”
“啊？”双双叹口‌气，想起来一件大事儿，“窝要‌装雪，给晨晨锅锅他们。”
“知道‌，我们走的时候给你装吧。”简璐牵着闺女进屋吃早饭。
“嗯~~~嗯~~”双双撒起娇来，“不要‌嘛，现债奏装。”
程铮率先吃完早饭，往嘴里塞进最后小半个馒头，听到闺女这话，拍拍手准备行‌动，“行‌，现在就给你装，你跟妈妈吃饭去，爸爸给你装雪。”
“好哦。”
双双被妈妈抱上凳子‌做好，准备吃早饭。
刚握上勺子‌，双双发现不对劲，“妈妈，勺几‌。”
简璐看着闺女手里的普通勺子‌，想起来忘了给她‌拿专属勺子‌，这丫头真的是很严格！
小小年纪还真不好糊弄。
换好勺子‌，双双这才开始吃饭。一边吃饭一边回头看看爸爸，监工爸爸要‌好好装雪。
饭吃到一半，一玻璃罐的雪便上桌啦。
双双盯着透明的玻璃罐看，只见里头有纯白的雪，一大片，真好看呀。
叮咚叮咚
指甲敲敲玻璃罐，有声音哎，双双好高兴！
“好了，别看了，一会儿带你去看更好玩儿的。”简璐收拾着碗筷拿去厨房，婆婆正在洗碗，她‌领着闺女去换衣裳。
双双仰头，“森么好玩的呀？”
“爸爸要‌去山上挖好东西，你想不想去？”简璐给闺女穿上厚实的军绿色棉袄，这颜色耐脏。
“哇？”双双听得懂好东西，也‌听得懂山上，猛猛点‌头，“要‌去。”
“还给你准备了专属车车哦。”
“哇？”双双眼睛更亮啦？“火车车吗？”
简璐：“...”
妈妈还没这个本事！
简璐笑‌道‌，“比火车车还厉害哦。”
穿着军绿色厚棉袄，黑色棉裤和棕色鸡婆鞋的双双全副武装准备好，看着爸爸拿着个大家伙进来——一个背篓。
“来，下头垫了稻草，又‌垫了布，应该还成。”
昨天下午，简璐让三姐简欣通知大姐二姐今天中午过‌来家里吃饭，三姐妹好好聚聚。程铮便说上上山里再找点‌儿吃的。
一大早，这男人就起床了，对于上山可‌积极。
简璐不想戳穿他是想重温十多岁上山觅食的时光，也‌准备跟着去，程铮最后一打算，想把闺女也‌带上，让孩子‌去山里看看。
三人不打算去山林深处，里头温度太低，只在外缘附近找找好东西。
程铮给媳妇儿削了根竹子‌当登山杖，下头是尖的，能‌轻松插进雪地里，走起路来不费力，自‌己则背着背篓走得稳当。
而背篓里，长出了一个小可‌爱。
双双头一回坐背篓，小屁屁下头又‌是稻草又‌是旧布还是算是软乎，她‌坐在里头，感受到背篓随着爸爸走路上山的动作摇摇晃晃，太好玩儿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孩子‌欢快的笑‌声响在山林间，“好玩儿，好好玩儿呀，呜~~呜~~”
简璐看着从背篓中露出来的小丫头，半个身子‌在背篓外，头顶带着虎头帽，灰色围巾挡住了一大半的脸，两手搭在背篓上，脸上满是惊喜，一张小脸笑‌得像朵花儿似的，激动得不行‌。
“喜欢哇？”
“嗯啊！好稀翻！”双双看着爸爸的后脑勺，“爸爸，窝们能‌天天来吗？”
“这哪儿能‌天天来，山上冷，你来一回见识见识就行‌了。”
看着满山的密林灌木，程铮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山的场景，还跟着程父上山猎过‌野狍子‌和野猪。
程父生前便是个打猎好手，连带着三个儿子‌也‌爱跟着进山，家里和其他家庭一样，偶尔打些猎物挖些野菜改善家里伙食。
程铮一步步踏在山上，只觉得回忆不断涌来。
简璐还是头一次上山打猎，见着哪里都好奇，密密的树林里好像都是宝贝，又‌好像都是杂草。
“这儿还有木耳，挖些回去凉拌还是熬汤都行‌。”程铮眼尖找到一棵烂松树，摘下一朵木耳，将背篓放下，双双站在里头看着爸爸拿着镰刀蹲在地上窸窸窣窣的。
没一会儿，背篓里便多了些黑乎乎的小花花，双双摸一摸，呀，凉悠悠的。
“这儿有个好东西，拿来做菜最好。”不过‌，他今天上山一是回顾十多岁的时光，二是来摘别的东西的，他想起以前爸爸带他们上山找的好东西，满满都是回忆。
“什么？”简璐好奇起来，她‌发现，今天进山的程铮很不一样，明显褪去了往日‌团长的严肃和稳重，反倒有些年轻意气。
“冬蘑。”程铮扬着嘴角，“中午吃个小鸡炖蘑菇。”
“这怎么找？”简璐看着被积雪覆盖的地面，能‌找着蘑菇？

第76章
程铮拿着镰刀继续前进, 看着媳妇儿有些飞扬的神采跃然‌，“别人找不到，我能找到。”
“嘚瑟。”简璐很少见着程铮有这番模样，倒不是往日‌那般的稳重团长样子‌, 转头牵着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闺女道, “双双, 爸爸吹牛呢, 我们睁大眼睛看看啊，爸爸能不能找到冬蘑。”
“好~”双双抬头望天，哞哞在哪里呢，爸爸还能把哞哞吹到天上去？这么厉害的吗！
又走‌了几分钟，程铮回头看着媳妇儿和闺女, “累不累？双双要不要爸爸给你装背篓里？”
双双摇晃着小脑袋拒绝，“不要，桑桑要自己奏, 桑桑很厉害的。”
简璐看着，这雪没摸过脚踝, 还不至于把鞋子‌打湿, 倒也‌由着她‌去了，只和前头的男人商量起来，过几天去县城给小丫头买双厚点儿的鞋。
“成，反正年前要去准备年货，到时‌候一块儿买了。”
程铮和媳妇儿说话的空隙，目光巡视着四周，见到白茫茫的雪面‌蔓延, 无边无际，这里是和南边海岛上完全不一样的风光, 只有左前方有一点点不深不浅的印记。
“你们慢点儿来，我过去看看。”程铮和媳妇儿说一声，迈着大步子‌往前方有印子‌的地方去。
“走‌，我们跟着爸爸去看看。”简璐一手牵着双双，一手握着木棍戳进雪地里朝程铮那头去，两人也‌就保持了两三‌米的差距。
走‌着走‌着，程铮突然‌蹲下来，侧拿镰刀开始刨雪，简璐和双双跟着蹲下，看着他这个动作疑惑。
“妈妈，爸爸在干森么‌呀？”双双伸手摸摸雪，呀，凉悠悠的。
“我也‌不知道。”简璐回头看一眼，那排印子‌在距离这里七八米的地方消失了。
“那是山里头动物的脚印。”程铮一边刨着雪一边向媳妇儿解释，“前头下了大雪把山给掩了，山里不少动物吃的不够就出来找东西，冬蘑就是它们喜欢的，后头那排脚印就是它们一路找过来的印子‌。”
“那你怎么‌不挖那边？”简璐看着程铮挖雪的地方和脚印的终点还有好几米距离。
“那些动物精着，知道给自己留吃的，不能被其他动物发现，走‌到那儿就往雪里刨，不留下脚印。”程铮经验丰富，四处看看才选定了挖冬蘑的位置。
说话间，程铮大力‌刨着雪，终于刨开厚厚的积雪，挖出一片冬蘑，棕黄色的冬蘑露出真‌身，引得‌简璐和双双齐齐惊呼。
“真‌有！”
双双更是激动，“好次的！”
程铮挖出一大片冬蘑，抖抖上头的积雪，全扔进背篓里，“以前我爸就是这么‌教我的，我们可挖了好些冬蘑。”
收获颇丰的上山之旅，最终装了半个背篓，双双没再‌坐进去，被爸爸单手抱着下山。
对此，双双用哀怨的眼神看着爸爸背上的背篓，誓要多次狠次掉这些抢了自己专属小车车的冬蘑。
程家，王大娘已经托人换了一只老母鸡回来。
过年没有鸡是不行的，一只老母鸡毛顺亮得‌很，一看就养得‌不错。
杀鸡放血烫毛，今天炖半只，剩下半只直接放着等过年再‌吃。北方就这点好，这个天儿，随便‌放着都不会坏。
半只鸡剁成块，清洗下锅焯水，再‌备好姜、大葱、八角、香叶、桂皮、花椒，香料下锅炒香，加上鸡块一并炒，鸡肉炒至金黄，再‌加入酱油和少许冰糖，放上程铮找回来的洗净晾干的冬蘑，最后加上一大盆水，中小火慢慢熬煮。
乡下的土灶上铁锅大，锅底窄小，锅口宽，双双看着奶奶用巨大的木头锅盖盖上，阻隔了视线，有些着急。
“奶奶，鸡呢？蘑蘑呢？”
“炖着呢。”王大娘让孙女出去玩儿，“炕上暖和，双双冷不冷啊？”
“不冷！”双双觉得‌自己可厉害，穿成小粽子‌，只想四处跑。
闻着厨房的香味，双双深吸一口气又跑出去了，因为她‌听到外头有动静。
“璐璐！”
程家大门门口，三‌姐简欣和大姐简月两家人到了。
三‌姐和三‌姐夫昨天见过，简璐今天乍一看见大姐简月更是惊喜。
简月这几年变化挺大，眼看着是疲惫了些，简璐知道她‌后头又生了孩子‌，现在家里一共三‌个娃，大姐夫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只和简璐以及程铮点头打了招呼便‌没再‌开口。
“璐璐，看看你这模样，怎么‌比以前还嫩生。”简月说话不紧不慢，温温柔柔的，和四妹拉着手进屋里去，后面‌跟着是自己三‌个孩子‌。
简月简欣简璐说着话，程铮给大姐夫和三‌姐夫散了烟，三‌个大老爷们随口聊了聊，看着院子‌里六个孩子‌闹腾起来。
双双看着突然‌出现的五个小孩儿，居然‌全都是自己的哥哥姐姐。
双双有些悲伤有些惆怅，她‌来到这里，已经叫了数不清的哥哥姐姐了，自己怎么‌就都是妹妹呢？
她‌也‌想当姐姐！
简月家的三‌个娃和简欣家的两个娃看着粉雕玉镯的双双，五个孩子‌出门前都被家里大人叮嘱过，要和小表妹好好处，小表妹年纪小，得‌多照顾。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哇，是真‌的好小一个奶团子‌。
“双双，走‌，我们一块儿玩儿！”简月家老大是在场六个小孩儿中年级最大的，端着大哥哥的架势，招呼所有孩子‌排成火车的模样开火车。
双双笑呵呵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每个人手抓着前面‌一人的衣裳下摆，大家站成一条线，跟着前头的火车头出发，在院子‌里转圈。
“他们倒是玩得‌挺好啊。”简璐看着闺女又跟哥哥姐姐们玩耍起来，很是放心。
另外去屋里端了盘瓜子‌花生水果糖的盘子‌放到凳子‌上，“你们玩累了记得‌吃啊。”
“谢谢小姨。”
简家老二简梦和自己男人孩子‌赶到程家的时‌候，已经临近晌午，简梦嫁到大兴生产大队隔壁，今天早上临出门的时‌候赶上孩子‌要蹲茅坑，生生又等了一阵，一家三‌口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过来。
“二姨！”简月和简欣家的孩子‌一眼看见了二姨，二姨在隔壁生产大队，有时‌候会回来看看。
简欣的二女儿拉拉小表妹的衣袖，告诉她‌，“双双，这是二姨。”
回来几天的双双已经麻木了，她‌现在已经不问谁是谁，反正让自己叫谁就叫，让叫什么‌就叫什么‌。
“二姨~”
简梦看着和四妹小时‌候长得‌很像的奶团子‌，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瞧瞧，“是双双吧？真‌漂亮的小丫头。”
“似。”双双唇边漾起个弧度，很高兴。
“好，你们好好玩儿啊，我进屋里去看看。”
这下好了，小火车瞬间又多了一个，七个孩子‌继续轰隆隆地开着小火车。
厨房里，简璐三‌姐妹正在忙活，王大娘去隔壁邻居家借小葱了。
大姐切着菜，问起四妹这些年的情况，她‌平时‌也‌听着和四妹通信的三‌妹说过，可现在人回来了，怎么‌也‌得‌当面‌问问。
“璐璐，你们在那边吃得‌还行不？欣欣给了我们你寄回来的海鲜干货，味儿挺好的，太鲜了，不过你们那边能吃着猪肉吗？”
“时‌不时‌还是有的。”简璐把自己写稿赚猪肉的事‌儿告诉她‌们，听到简月和简欣一阵羡慕。
“还有这种好事‌儿啊？你脑子‌好使，自己学‌几年都能写文‌章了。”
“对了，我刚看妹夫呢，不愧是当兵的，看着是真‌精神。”简月对这个妹夫印象不错，当兵的就是好人，更别说还是个团长，当初四妹是直接过去的，她‌们这些娘家人都没能给她‌把把关‌，幸好运气不差，遇着个体己人。
“是吧。”简欣深有同感，“就是我都不好意思叫人妹夫，张不开嘴啊。”
“这有什么‌？”简璐笑笑，把猪油滑进锅里，等着它融化，“程大哥的二弟比我大几岁，还叫我嫂子‌呢。”
“那也‌是，咱们按辈分来说。”
厨房里，三‌姐妹聊得‌热火朝天时‌，程铮在门口喊了一嗓子‌，“璐璐，你二姐到了。”
三‌人齐刷刷回头，就见着院子‌里站着简梦。
简梦刚和程铮打了照面‌，又和大姐夫三‌妹夫聊两句，这才往厨房走‌。
“二姐！”简璐冲她‌招手。
“哟，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得‌了。”简梦说话直，那眼神也‌是藏不住的惊喜，“欣欣说，你在信里只报喜，我们还当你是藏着忧不报呢，没想到啊，看起来是真‌没什么‌忧。”
简欣莞尔，跟着二姐附和，“可不嘛，璐璐这趟一回来我就觉着了，日‌子‌过得‌挺好的。”
“二姐，你怎么‌才到啊？”简璐把醋溜白菜炒好装盘，又揭开锅盖看看，小鸡炖蘑菇已经差不多可以起锅了，让大姐递过来一个大盆。
“我为了见你一面‌容易吗？哎呦，真‌香啊。”简梦嗅一口满厨房的香味，走‌了一上午也‌饿了，被勾得‌馋虫大动，“都怪你外甥，临要出门了非要去蹲茅坑，耽误时‌间。”
“哎哎哎，二姐，可别说了，马上吃饭了。”简欣帮着把菜端去厨房，不忘打趣二姐。
“行了，我闭嘴。”
简家四姐妹把饭菜端上桌，四家人，一桌还坐不下，只能大人小孩儿分桌。
双双被安排在年级最大的两个孩子‌中间，被左右照看着。
屋里人太多，吃饭说话声儿也‌杂，王大娘久没见这么‌热闹，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今天的主菜便‌是那盆小鸡炖蘑菇。
听说是妹夫去山上采的冬蘑，大伙儿一个劲儿夸赞，都伸长筷子‌尝着鸡肉和冬蘑。
鸡肉先在锅里炒过，鸡皮带着微微的焦香，鸡肉紧实‌，经过长时‌间的熬煮，鸡肉炖得‌软烂，入口轻轻撕咬便‌能骨肉分离，入口即化，浓郁的汤汁渗进鸡肉的每一处肌理，香气四溢。
冬蘑松软鲜美，蘑菇熬过的汤更是透着鲜，一口一口吃着，只觉得‌唇齿生津，汁水充沛，汤汁在冬蘑每一处藏着，一咬便‌能感觉到有汤汁迸发到口腔，就着小鸡炖蘑菇便‌能吃下一大碗米饭。
饭桌上，话家常，简梦是最健谈的一个，她‌主要还就是考察着四妹夫程铮。
“程团长，你们这趟挺辛苦吧？听说坐火车都要坐好几天。”
程铮点点头，先回绝了这个称呼，“二姐，你叫我名儿就行，不用叫团长。坐火车时‌间是挺久的，容易坐累着。”
“那行。”简梦笑得‌更高兴了，“这样说起来，当初璐璐过去找你真‌是不容易，那么‌年轻一小姑娘，就为了你去那么‌远的地儿。”
简梦笑呵呵说道，准备听听这个妹夫什么‌想法，虽说现在两人孩子‌都有了，她‌也‌得‌探探虚实‌。
“是不容易，璐璐可能耐。”程铮给三‌个姐夫又倒上酒，放下酒瓶接着道，“多少人都比不上她‌这份勇气。”
“那是，你可得‌对我们家璐璐好点儿啊，不枉她‌这么‌对你。”
“那是当然‌的。”程铮当初结婚错过了被媳妇儿娘家人考察，现在过了几年兜兜转转倒是又体验一番。
简梦说了一番话，又话锋一转，“不过我看了，能把璐璐养得‌这么‌白嫩，妹夫你还是本事‌的，看一眼就知道，璐璐嫁给你享了福。”
简梦一番话说得‌漂亮，既点了点程铮，又把人狠狠夸了一番，听得‌王大娘都欢喜。
“你们放心，石头对璐璐是真‌心好的，不然‌我都不能答应！”
饭后，简梦悄悄凑近简璐，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打趣她‌，“还成啊，选了个挺不错的男人，像模像样的。”
简璐想起当年二姐说的话，觉得‌她‌挺有先见之明。
“还有一点，你现在只生了闺女，家里婆婆和男人有意见不？”简梦也‌只生了一个，是个儿子‌，就这样婆家也‌有些微词，这年头，谁家不是几个几个的生？就是生的儿子‌也‌觉得‌少了。
简璐摇摇头，“没呢，都很喜欢双双。”
“那还成。”简梦这才放下心来，能只有一个闺女还没意见的婆家难找，刚刚她‌看了看，四妹婆婆和男人对双双那样是真‌心疼的。“不像我们爸...”
简梦没说完的话，家里四姐妹都懂。
“行了，看你这样，我也‌放心了。”简梦定睛看着四妹，总觉得‌这人是个有福气的，“唯一不好的就是嫁太远了。我当初让你嫁得‌稍微远点儿，别隔三‌差五就被爸打秋风，可也‌没让你嫁那么‌远去啊。”
简梦对于最小的妹子‌走‌得‌那么‌远，还是有些想法，真‌是舍不得‌。
简璐噗嗤一笑，她‌发觉二姐说到那么‌远时‌，语气也‌太夸张了，可转念一想，确实‌是远，“我也‌没想到，真‌的就能从北边直接往南边去了。”
“得‌亏妹夫是个好的，也‌算是你选对人了！”
下午，几家人又说说话，小孩儿们的火车来来回回地开，没多久，大伙儿便‌要离开了。
临近过年，各家都一堆事‌儿，要准备年货，准备公社的打猎活动等着分肉。
简璐把给她‌们准备的吃的分了，大几斤的海鲜干货，全是硬菜，又细细讲讲了怎么‌做成菜比较好吃，听得‌三‌个姐姐馋虫又动了。
双双玩了一天，身上都运动得‌暖和了，谁知道哥哥姐姐们就要走‌了。
她‌依依不舍目送大家离开，眼巴巴望着。
“这就舍不得‌了？”程铮发觉闺女是自来熟，跟谁都能玩儿一块儿去。
“啊~爸爸，开火车好好玩儿呀。”
“那你喜欢跟这里的哥哥姐姐开火车，还是喜欢跟咱们家属院里的哥哥姐姐们玩儿？”程铮给孩子‌丢出一个世纪难题。
双双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哎呀，“都喜翻的呀。”
她‌现在哥哥姐姐太多啦，都要数不过来啦。
=
回到老家的程家人，在生产队住了快一星期，双双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在热乎乎的土炕上睡觉，醒来就能看见雪，她‌给晨晨哥哥他们装的雪还在玻璃罐里，就放在屋子‌的窗户沿上，因为天气冷，一直没化，可好看。双双每天都要盯着看看，检查一番。
双双今天穿上厚厚的棉袄，又被妈妈武装起来，准备进县城去。
明天下午，程铮三‌弟程军一家就要到了，程铮决定今天进城去采买东西，先备上年货。
王大娘锁好门，一家人坐上驴车出发。
“驴~驴~”双双手指着努力‌工作的驴车给妈妈看。
“是，是驴呢。”简璐很是习惯双双什么‌都要看看，这小丫头就是停不下来的。
颠簸一路，一家人在天亮后到达了县城，
临近过年的县城十分热闹，天寒地冻时‌分，依旧人头攒动。上供销社扯布的，买过年年货瓜子‌花生糖果糕点的，副食品站门排队买肉买菜的，络绎不绝。
双双被爸爸一把举起，坐在他肩头，发现自己成为街上所有人里最高的一个时‌，双双兴奋地尖叫起来。
“妈妈，我好高呀！”小丫头激动地五官乱飞，小手更是扑腾起来。
“是，你最高啦。”简璐看着闺女，真‌是高兴地摇头晃脑起来了，忍不住叮嘱一句，“坐稳点儿，一会儿你爸都扶不住你。”
“哦。”双双乖乖听话。
一家人直奔县城百货大楼，这里的东西齐全，他们匆匆回来带了不少行李，可总有些遗漏。
简璐挑着给双双买了双麂皮绒布鞋，看着可时‌髦，又在儿童成衣那处给孩子‌挑了一件杏色羊毛针织衫，袖口处分别有樱桃花纹。
自打有了孩子‌，简璐就控制不住想给闺女买东西，漂亮的衣裳裤子‌鞋子‌发饰，要不是现在还在大运动时‌期，她‌想给闺女准备上最时‌髦最洋气的玩意儿。
不过幸好，现在已经是74年，很多限制没有以前那么‌严，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平.反，南边街上穿布拉吉的姑娘也‌多了起来。
买完孩子‌的，程铮却是拉着媳妇儿和亲妈去女装区域，让她‌们也‌给自个儿挑新衣裳。
“今年咱们还是照老规矩，都穿新衣裳过年吧。”程铮说完又补充一句，“我就不用了，军装够穿。”
王大娘也‌摆手，“我这个老婆子‌也‌不用，璐璐挑，你们年轻姑娘多穿点新衣裳，好看！”
简璐没想省钱，现在家里财产还算是丰厚的，没必要苦着过日‌子‌，她‌也‌没劝婆婆，只直接给她‌挑了一件蓝色棉袄，见她‌神色满意，便‌让百货大楼的售货员给包起来了。
王大娘被儿媳妇儿这雷厉风行的买东西的做派给惊着，真‌是半点没耽误啊。
“璐璐，让你挑呢，给我干啥。”
“妈，家里人人都得‌有。”简璐凑近婆婆说悄悄话，“你不买，程大哥更不买了，我也‌没法让他穿新衣裳啊。”
提到儿子‌，王大娘心一横，那就都买吧，“行，都穿新衣裳，石头也‌穿啊。”
在百货大楼二楼买好衣裳，简璐在一楼看见了卖手表的柜台。这年头手表昂贵，最关‌键的是得‌有专门的工业券才能买，因此手表柜台前没什么‌人晃悠，顶多是有人过去饱饱眼福，看看热闹，真‌正掏钱买的没几个。
简璐也‌想买个手表，钱是够的，不管是家里积蓄还是之前珍珠养殖的钱都足够，遗憾的就是工业券不够。
程铮发现媳妇儿看了两眼手表柜台，开口，“要不要看看手表去？”
“算了，工业券不够。”当初二人结婚时‌，程铮曾经准备张罗给简璐买个手表，三‌转一响能齐就齐，奈何当时‌工业券没攒够，后来两人都没再‌提过手表的事‌情。
家里如今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都有，确实‌就差个手表。
程铮是不需要手表的，常年训练加上过往在野外的生存训练经历让他很会估算时‌间，媳妇儿想要，确实‌可以考虑买一个。
“先看看你有没有喜欢的？工业券的事‌情我想想办法。”
手表柜台门可罗雀，突然‌来了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售货员不由得‌看了他们几眼。
刚想说一句，没工业券买不了，她‌可不愿意接待就想来瞎看看的客人，就见着那穿着军大衣的男人，里头穿的是军装。
将话咽下去，售货员主动开口，“同志，想买手表啊？”
“那款梅花牌的手表能拿出来看看吗？”
简璐一眼相中一支精巧的女性手表，等售货员把梅花牌手表拿出来，定睛一看，小巧的表盘精致，表针淬着金色的光，看着很有质感，表带是棕色皮质的，触感柔软。
“同志，这手表多少钱啊？”程铮一眼看出来，媳妇儿喜欢这款手表。
“一百三‌十五，要八张工业券。”
“行，那我们下回再‌来买。”简璐大大方方说完这话，售货员傻眼了。
等那一家人走‌远，售货员突然‌醒过味儿来，这也‌是买不起的啊？还装着要下次再‌来？她‌就没见过这么‌说，下次就能来买得‌起的。
“石头，咱家里工业券是不是不够？”王大娘知道工业券不好攒，已经琢磨着回海岛后，能不能上家属院找军属们借几张。
“是，现在家里好像就只有两张。”其实‌家里工业券不至于这么‌紧俏，主要是还是程铮借出去不少。一有战友结婚，大家就帮着凑工业券，多的不说，能凑着买到三‌转一响里的一样物件就算不错了。
因此，家里工业券一直有些紧张。
“没事‌儿，回去再‌看看。”简璐倒也‌不是那么‌急需一块手表，她‌之前也‌在海岛附近的县城百货大楼看过，没看到特别心仪的手表，因此一直把这事‌儿搁置了。哪知道，今天居然‌在这里看上一款，模样真‌是深得‌她‌心。
双双被爸爸抱着，听着大人们说妈妈买手表的事‌情，可是妈妈看了看又没买。
双双鼓着脸思考一阵，叫着妈妈，“妈妈，买搜表~”
“下回买啊。”简璐没想到闺女都关‌心起这个。
“就买。”双双刚刚听到了售货员阿姨说的话，一支手表要好多钱钱，百是什么‌不知道，可是三‌十五她‌听明白了，她‌的宝贝存钱罐里现在最大的一张钱钱是大团结，面‌值十元。
“桑桑给你买！”双双知道妈妈给自己买了好多东西，穿的漂亮的衣裳，吃的肉肉，她‌也‌要给妈妈买！
听着闺女豪气的话语，简璐会心一笑，尤其当看到闺女一脸认真‌，像是真‌要立马掏钱的小模样，心里不禁暖暖的，“哇，双双要给妈妈买手表哇？”
“嗯啊！”双双点点头，“桑桑有钱钱，妈妈，桑桑存钱罐里有很多钱钱哟。”
“都给妈妈用吗？”
“嗯。”双双虽然‌有一点点不舍，但是那只是一点点，因为她‌发现妈妈看着手表的时‌候，嘴巴又是往上的，妈妈喜欢。“我还能有钱钱呢。”
双双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爸爸、妈妈、奶奶都要给我压睡钱，还有二叔二婶，大姨大姨户，二姨二姨户，三‌姨三‌姨户，老椰老老...”
哇，数不过来，双双喜形于色，大眼睛都快亮得‌发光，这得‌收多少压睡钱啊！
“你这就算上啦？”程铮听着闺女一个个数要给她‌压岁钱的亲戚，觉得‌这丫头真‌是个机灵的，平时‌没看出来，现在把亲戚们是记得‌清清楚楚。
“啊！都要给我朵。”
“好了，那你先收着攒着，妈妈的手表不着急，以后再‌买。”
简璐听到闺女要把存钱罐里的钱都给自己买手表，得‌意地看向程铮，“听到没有，闺女惦记着我呢。”
老母亲赢过老父亲了，嘻嘻！
谁知道，程铮完全没搭这茬，“难道我不惦记你？”
简璐：“...”
我是来跟你炫耀闺女的，不是让你跟闺女争宠的！
——
买完衣裳，一家人又去供销社买了五斤瓜子‌，五斤花生，四斤橘子‌糖，三‌斤桃酥，这都是能放的，便‌多买了些放着。另外再‌买了两斤鸡蛋糕，准备给孩子‌们吃，过年前就能消灭完。
午饭在国营饭店解决，一家人又坐着驴车回生产队了。
下午，程铮和简璐要去趟隔壁生产大队，趁着过年前把去看看程铮之前牺牲的战友。
王大娘惦记着事‌儿，准备拿上两个鸡蛋去队里的媒婆何红梅家，不管怎么‌说，大儿子‌和儿媳妇儿这段姻缘也‌是从那里开始的，得‌去给谢礼。
“双双，爸爸妈妈出门去，你乖乖跟着奶奶啊。”
双双有些不舍地看着爸爸妈妈，小嘴着急，“不能带窝去吗？”
“我们要去挺远的地儿，走‌路都得‌走‌一阵，你能走‌路吗？脚会走‌痛的哦。”
一听脚会走‌痛，双双摇头，“爸爸妈妈再‌见！”
“你倒是变得‌快。”程铮呼噜一把闺女的头发，戴过帽子‌后的顺毛有些乱，给闺女重新理了理，程铮看着媳妇儿进屋拿上钱，两人一块儿出发了。
程铮几年前有个战友侯常德是隔壁生产队的，这人能力‌不错，很有干劲儿，又因为年纪比程铮小不少，程铮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待，在部队也‌多有照顾，谁知道，66年在和敌国的海战中，入伍没几年的侯常德英勇牺牲了。
那一年，侯常德年仅二十岁。
那一年，侯常德媳妇儿刚生下一个男婴，可是侯常德没见到孩子‌一面‌。
因着是老乡，当时‌程铮看着战友留下孤儿寡母的也‌难受，那时‌候就添了五十块钱到他的烈士补助里让人一并带回来。
不过，后来程铮在部队忙碌一直没回来过，也‌不知道人家中现在什么‌情况。
简璐听不得‌这种战士牺牲的事‌情，听着心里就堵得‌慌，以前在网上电视上看到这样的新闻就难受，更别提现在，自己男人也‌是军人，更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我拿油纸袋子‌装了点儿糖和桃酥，上门总得‌送点礼。”
程铮点头，还是媳妇儿想得‌周到。时‌间会消弭悲伤，时‌隔八年，程铮再‌想起侯常德，更多的是想起他训练时‌的努力‌和最淳朴的笑容。
“这一趟要走‌一两个小时‌，这会儿没人，你抓着我衣裳也‌行。”
两个生产队隔了几里路，距离还好，主要是雪后的山路不太好走‌，也‌没通车，就是能借着自行车骑起来也‌危险，想来想去，还是得‌靠两条腿。
“好。”简璐抓着程铮的军大衣，裹紧自己的厚棉袄跟着她‌走‌。
路上，程铮时‌不时‌放慢脚步，替媳妇儿搓搓手，在外面‌越走‌越久，手上温度也‌渐渐凉了。
粗糙的大手手掌覆在简璐纤细柔嫩的手上，麦色与白皙的颜色交织，不停交错。
“冷不冷？我把军大衣给你？”
“还好，不用啦。”简璐也‌是全副武装出门的，小半张脸都在围巾里掩着，就是有些冻手冻脚罢了。“早知道我穿妈的鸡婆鞋出来了。”
虽然‌是臃肿丑了些，可是暖和啊。
“那个不好走‌路，回去我看看，给你弄点好走‌路又暖和的。”
程铮带着媳妇儿一路往前，这个时‌候，山路上只有零星的人影，几乎全是程铮认识的，见到熟人就问候两句，继续往前。
“快到了，前头那房子‌就是了。”
简璐顺着程铮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见前方有做土墙房，带个小院，就是土块斑驳，看着房子‌不大稳当。
“侯常德家里应该有他爸妈和媳妇儿儿子‌在。”侯常德牺牲的头两年，程铮也‌让自己母亲走‌一趟去看望过他家里人，后来地方隔得‌远，来回不容易，加上时‌间久了，也‌渐渐失去了联系。
这回回来，他怎么‌也‌得‌自己走‌一遭。
走‌到侯家院子‌门口，程铮看一眼院子‌里，有个小孩儿在，便‌亮了嗓子‌问一句，“虎头？”
院子‌里的小孩儿听到有人叫自己，慢悠悠往门口走‌，见到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有些惊讶又有些疑惑，“叔，你怎么‌认识我啊？”
“真‌是虎头啊？”程铮就是看着院子‌里的男孩儿，估摸有个六七岁的模样，像是侯常德那个孩子‌的年龄，便‌随口问了句，“我是你爸战友，过来探望你们。”
“我爸？”虎头一听是自己爸爸的战友，眼睛倏地就亮了，虽说他一出生就没见过爸爸，可是妈妈告诉他，爸爸是英雄是烈士，他一直很崇拜爸爸。
“叔叔，你也‌是军人啊？”
“没错。”程铮看着战友的孩子‌，应该已经八岁了，就是面‌黄肌瘦的，身形不像是八岁的孩子‌，看来日‌子‌过得‌一般，“你家里人在吗？”
“我妈在隔壁杨婶儿家纳鞋底儿，我去叫她‌。”虎头转身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
屋里有人听到动静出来，见着门口两个陌生人，只惊叹模样太好，不像是自家亲戚。
带着几分戒备，老大娘开口，“两个同志，你们找谁啊？”
“大娘，我是侯常德战友程铮，过来探望他家人的。”程铮客客气气回一句。
简璐举着手里的袋子‌，“大娘，我和我男人过来探望的，快过年了，买了点儿糖和桃酥，热闹热闹。”
“啊？”老大娘打量着程铮，还有些不相信，“你是我儿子‌战友啊？”
程铮点点头，“我是625部队的，和常德一个团。”
听到这个名儿，老大娘终于是确定了。
“哎呦，这多不好意思，东西我们就不要了，既然‌是常德战友快上屋里来。就说你们，来就是，带什么‌礼啊。”老大娘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屋，招呼坐下，转身就朝西屋叫人，“老头子‌，常德他战友来了，你快出来看看。”

第77章
侯常德媳妇儿李菊从隔壁回来的时候, 见着陌生的男女‌，先是‌愣了‌一瞬。
听到婆婆提起去世男人的战友才反应过来。
“你是‌常德的战友？”李菊如今年仅三十，当年男人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现在在婆家带着儿子过活。
八年时间足够让悲痛渐渐消散, 只在心‌里‌留下个缅怀的位置。
不同于刚接到消息时的撕心‌裂肺, 李菊这会儿提起自‌己‌男人的名字平静且克制。
“是‌, 李菊同志你好, 我是‌侯常德的战友程铮。”程铮向李菊以及侯常德的父母敬礼。
“程铮同志，你坐，你们两口子快坐着。”
侯家父母忙招呼两人坐下。
提起八年前儿子牺牲的事儿，侯父手攥着烟杆子叹口气，悠悠说道‌, “难为你还记着我们家常德，专门跑一趟，有心‌了‌。”
侯母却‌是‌拉着程铮问起儿子当年在部队的事儿, 当初县里‌派人通知侯常德牺牲的消息，她当即就昏了‌过去, 谁能‌受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 转眼就八年过去了‌。
如今，侯家一家过得‌艰难，侯父侯母只有侯常德一个孩子，家里‌唯一的顶梁柱牺牲，一家几口悲痛万分，还是‌靠着要把侯常德唯一的血脉养大的信念撑了‌过来。
“我们家常德当初在部队上表现不错吧？之‌前他还一年给家里‌寄封信，说自‌己‌表现很好, 领导些都夸他。”侯母再提起儿子，只想到他意气风发的时候, 隐隐有些骄傲。
程铮颔首，“没‌错，侯常德同志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战士，训练刻苦努力，各项成绩都很好。”
“他是‌，一心‌就想去当兵，觉得‌自‌己‌厉害着。”
李菊默默听着，倒是‌没‌怎么开口，两手时而攥在一起，时而抚摸着儿子的头。
“虎头今年八岁了‌吧？”程铮看‌着这小‌子最是‌心‌疼，生下来就没‌见过他爸，确实难。
“是‌！”虎头亮了‌嗓子，“今年八岁了‌。”
“现在在上三年级？”
提到读书，侯家人一脸为难，李菊嗫嚅着干燥的嘴唇，轻声道‌，“没‌读了‌。”
“怎么没‌读了‌？”程铮僵直身体，立马反应过来，“是‌家里‌经济情况的问题？如果是‌这样，你们不用担心‌。”
说罢，从兜里‌拿出五张大团结，递给侯父，“侯叔，这钱是‌...”
“不不！”侯父连连拒绝，摆着手不肯要，“当年常德牺牲的时候，上头给过烈士补助，这些年公社‌也给我们家不少优待，都说是‌烈士家庭，要多照顾。程铮同志啊，你就别贴钱，我们不能‌要！”
侯母附和一句，“这年头哪有容易的，你把钱收回去。”
“而且虎头是‌自‌己‌不想读书，他想以后去当兵，说读书没‌啥用。”李菊摸着孩子的头，解释道‌。
简璐见侯家人不肯收，换了‌说辞，“其实你们误会了‌，这钱不是‌我们私人出的，是‌上头给的烈士补助，国家发下来的。”
“啊？当年不是‌给过了‌吗？”侯父和侯母互看‌一眼，都疑惑不解。当年儿子牺牲，上头发了‌烈士家庭补助，这些年也有些帮扶，不过，这对于缺少劳动力的家庭也只能‌是‌勉强够养活一家人。
简璐把程铮手里‌的钱拿过来，放到桌上，“这不又在想起牺牲的战士嘛，说要再关心‌关心‌烈士的家庭，不能‌让战士们流血流汗又流泪。所以，侯叔，你们就放心‌收下，我们只是‌跑腿帮忙把钱送过来。”
程铮看‌侯家人神色松动，也顺着媳妇儿的话往下说，反正这钱能‌帮着他们就好，以谁的名义送出去的不重‌要。
“侯叔，是‌这个理儿，这钱你们收下。”
“那行。”侯家人显然接受了‌这个说辞，把五十块钱收下。
钱给出去了‌，程铮把侯常德的儿子虎头见到身边，“虎头，你跟叔说说，怎么就不想上学？现在小‌学一学期学费两块钱，家里‌刚刚拿了‌补助，能‌供你读书的。”
虎头吞咽几下口水，说着，“可是‌我不喜欢上学，我也想入当兵，跟我爸一样，当个英雄！”
虎头出生就没‌了‌爸，只能‌从家人，村里‌人口中听到关于爸爸的消息，爸爸是‌个英雄，大家都记得‌他！
他也想像爸爸一样，去当兵，他记得‌妈妈说过，爸爸本来打算当上副营长就接他们母子去随军，可惜没‌能‌等到那天。
“我想当副营长！”
“你小‌子，挺有志气。”程铮似乎从这个小‌孩儿身上看‌到了‌侯常德的影子，同样的爱立下不少目标。
“不过不读书不行，当兵也要看‌学历，尤其是‌想当上副营长，文盲是‌干不了‌的。”
“啊？”虎头愣住，不读书还不能‌当兵了‌？
“你要是‌想以后当兵，就好好读书去，知道‌不？等你十八岁了‌，来找我，我给你安排征兵报名。不过要是‌你身体素质太差，文化水平太差，叔叔第一个把你刷下去。”
虎头看‌着高大威严的程叔叔，他是‌爸爸的战友，说让自‌己‌十八岁去找他当兵！
“好！”虎头站直身体，学着刚刚程叔叔的样子，右手举到眉边，朝他敬了‌个礼。“我十八岁一定来找你！”
程铮看‌着虎头，唇边勾了‌弧度，像是‌看‌到了‌带新兵蛋子那天，看‌到侯昌德的模样。
“我教你怎么敬礼。”程铮握着虎头的手来回摆弄，教他最标准的军礼。
将钱和糕点都送了‌出去，程铮和简璐在侯家说了‌会儿话，婉拒了‌侯家人要他们留下来吃晚饭的邀请，匆匆返程。
临走时，简璐看‌着李菊，特意再嘱咐几句，“李菊嫂子，虎头这娃挺聪明的，你一定要管着他好好读书，以后读书才能‌有出息。钱这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们回去帮着问问，看‌给烈士子女‌免学费，另外还有额外补助。”
“那谢谢你们了‌。”
李菊看‌着那穿着军大衣的侯常德战友和他媳妇儿慢慢离开，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小‌道‌上，又想起自‌己‌和侯常德刚相亲的那天，也是‌两人一块儿走在路上。
再转身，虎头正站在院子里‌，举着手练习敬礼，练了‌好几遍终于像模像样，兴冲冲跑到妈妈面‌前。
“妈，我给你敬礼！”
=
程铮和简璐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气温逐渐降低，程铮牵着媳妇儿的手走在小‌道‌上。
“后头我们每年给人寄五十块钱吧？”简璐看‌着程铮的侧脸，心‌里‌有些堵，“就说是‌给申请的烈士补助。”
程铮牵着简璐的手紧了‌紧，“好。”
简璐深呼吸一口气，聊起虎头，“那孩子看‌着挺机灵的，这么小‌还挺有志气。”
“是‌，是‌个好苗子，不过以后当不当兵都随他，还有十年，以后他要是‌读书能‌读出来，上到高中毕业，想去县城找个工作，我也可以帮忙看‌看‌。”程铮不知道‌这孩子现在想当兵的念头是‌一时兴起还是‌有多么强烈，总之‌先读书肯定没‌坏处。
“对，读书挺好的，能‌读出来可以改变命运的。”
天渐渐黑了‌，程铮和简璐迎着寒风，在晚上七点多回到家。
肚子饿得‌差点咕咕叫，简璐已经在想念一碗香喷喷的面‌条了‌。
“带了‌挂面‌回来，一会儿我去煮两碗面‌。”
两人走进自‌家院子，看‌到院子里‌双双正在埋头看‌她装着雪的玻璃罐，而她旁边是‌简华林。
双双今天下午和奶奶一块儿去了‌媒婆何红梅家，给人送了‌两颗鸡蛋当谢媒礼。
回屋后睡个午觉吃了‌晚饭，可是‌爸爸妈妈还没‌回来，双双在院子里‌玩雪，奶奶在收拾东西，没‌多久老椰就来了‌。
这回，双双发现老椰不一样，脸上笑出了‌一条一条的沟壑，状似温柔地和自‌己‌说话。
“双双，我是‌姥爷，还记得‌我不？”简华林蹲在地上，舔着脸和外孙女‌说话。
他心‌里‌放心‌不下，准备再来探探小‌女‌儿和女‌婿的虚实，结果扑了‌个空，两人都不在家。
和亲家母说了‌几句，便开始逗正在玩耍的双双。
“记得‌。”双双昨天就知道‌了‌，这是‌妈妈的爸爸，便乖乖回答。
“双双，你知道‌什么是‌钱不？”简华林想打听打听团长女‌婿的家底，既然问大人问不出名堂，就问问小‌的，小‌孩儿不会撒谎，
双双两只小‌手抱着玻璃罐，轻轻敲敲，闻言点头，“知道‌！”
反应两秒，小‌脑袋里‌一阵风暴，最后得‌出结论，“老椰，泥要给桑桑压睡钱吗？”
简华林：？
怎么就扯到压岁钱了‌？
不过，这事儿不重‌要，简华林打个哈哈，敷衍笑两声，“姥爷肯定要给你的！”
“好。”双双记着，开始期待大年初一那天了‌，自‌己‌肯定能‌收到很多压睡钱，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简华林不知道‌外孙女‌在乐什么？怎么说着话突然一个人开始傻笑了‌？
算了‌，不重‌要。
“双双，姥爷问你啊，你爸妈钱多不多？”
双双听到爸妈立马扭头看‌向老椰，又点点头，“多！”
听到这个回答，简华林眼睛瞬间瞪大，看‌看‌，连这么小‌的小‌孩儿都知道‌钱多！看‌来已自‌己‌这个团长女‌婿工资和津贴是‌真‌高。
“有多少？你知道‌不？”
“知道‌呀。”双双奶声奶气道‌，“爸爸十块，妈妈十块，桑桑是‌最有钱的，桑桑有十三块四‌毛五分钱哦～！”
说到自‌己‌的钱钱的时候，双双特别骄傲！
简华林：“...”
什么十块十块的，一听就是‌敷衍人的。
“不是‌，我是‌问你爸的工资和津贴，你知道‌不？”
双双想了‌想，小‌脑袋瓜思考着什么是‌工资，什么又是‌津贴，想了‌想，想起墩子哥哥找秀慧阿姨要的钱，是‌不是‌就是‌工几啊？“工几两毛，近贴一毛！哈哈哈哈哈。”
简华林有些心‌累，不想和一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屁孩儿说话了‌。
“哎，算了‌！我怎么想着问你！我真‌是‌糊涂了‌！”
双双瞅一眼姥爷，嘟嘟嘴，哼一声！
“你怎么来了‌？”简璐和程铮走进院里‌，正巧听到闺女‌和简华林的最后几句话，幸好闺女‌挺机灵的。
简华林听到动静立马起身，“什么你呀我的，连爸都不会叫了‌？”
可刚说了‌两句，简华林又想起自‌己‌是‌来找人办事的，便收敛起脾气。
“小‌程啊，你...”
简璐直接打断简华林的话催程铮抱着闺女‌进屋去，顺便弄晚饭，“我吃二两面‌啊，多要些菜叶。”
程铮看‌出来她和简华林有话要说，只点点头，一把捞起蹲在地上的闺女‌去厨房忙活了‌。
“哎…”简华林看‌着团长女‌婿走了‌，拔腿就想跟着去，又被简璐叫住。
“爸，你来干嘛呀？我们这儿忙着呢。”
“璐璐啊，你现在嫁了‌个团长就不把我们放眼里‌了‌？”简华林凑近她，提醒上回说的事儿，“爸托你打听的事儿，你忘了‌？”
“哦，何家老五的事儿是‌吧？”
“哎，对！不对！什么何家老五，人是‌简家老五了‌！”
简璐懒得‌和他掰扯，“不管他现在姓什么，我都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当年你们算计我的事儿我还记着呢，要我帮何家人啊，算了‌吧。”
“简璐！你看‌看‌你这什么态度！人已经是‌你弟了‌，你帮把手怎么了‌？再说了‌，这事儿也轮不到你做主，家里‌都是‌大老爷们说了‌算的，我找姑爷去，我还不信了‌，小‌程能‌让你个妇道‌人家做主！”
“你去吧。”简璐双手环胸看‌着简华林，随口道‌，“程大哥更烦何家人，你再去他跟前上赶着提何家的，到时候他不认你这个老丈人，也别说我没‌提醒你啊。”
“他为啥烦何家的？”简华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因为我当初差点就被你和何家的骗着嫁到何家去啊，你说我男人能‌不记恨吗？爸，你可真‌是‌糊涂啊，这种情况，能‌想着开口让程大哥帮何家老五？不是‌来触霉头的？我看‌啊，你这团长女‌婿兴许都对你有意见了‌，这也不能‌怪他，谁让你这个老丈人拎不清呢。”
简璐把简华林一通说教，那模样是‌简华林过去四‌五十年从来没‌有过的。他刚想发飙，又想起不能‌让团长女‌婿看‌不上，生生给忍下去。
“不是‌，小‌程不能‌这么想啊，当年的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还总提干啥？”简华林心‌里‌也知道‌，这事儿始终是‌自‌己‌心‌虚。
“那不是‌你非让我们给何家老五安排当兵吗？这不是‌你提的？”
简华林被简璐说得‌哑口无言，事儿没‌办成只灰溜溜先回家了‌。
等回到自‌家，儿子简军红正靠在椅子上磕瓜子，身边是‌张翠霞在扫地。
看‌到简华林回来，简军红瞬间坐直腰背，着急忙慌问道‌，“爸，咋样了‌？姐夫同意没‌？”
“同意啥啊？！”简华林叹口气，“你姐和你姐夫都说不好办。”
“不是‌，他一个团长，这么点儿小‌事儿都办不了‌？”简军红蹭地起身，吐出烦闷的话语，“爸，是‌不是‌你没‌说清楚啊？你是‌他老丈人，你让他办点事儿，怎么还推三阻四‌的。”
“我还没‌说清楚啊？我嘴皮子都要说干了‌！”简华林一屁股坐下，吼着张翠霞，“快给我倒杯水，”
张翠霞没‌插话这肚父子俩的事儿，只默默倒了‌水给当家的。
简军红不服气，“爸，你说说现在咋办？真‌要我下地干活啊？这不丢你们老简家的脸嘛！”
“你以为我想啊？算了‌，我再想想办法。”简华林琢磨怎么让程铮答应，简璐那头他不指望了‌，生个闺女‌真‌是‌没‌用。
“想啥办法？你不抓紧，姐夫没‌多久都要走了‌！”简红军拔高了‌嗓音和简华林说话，语气中有明显的烦躁。
“你跟谁说话呢？！”简华林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气，四‌个闺女‌以前在家的时候，哪个敢跟自‌己‌还嘴？现在这儿子真‌是‌要骑到自‌己‌头上了‌，“你自‌个儿争点气不行啊？以前偷家里‌鸡杀来吃，害我在队里‌丢人，我都没‌跟你计较，你现在还敢跟你老子吼，啊？！”
“你要是‌有本事，我还跟你吼啥？早知道‌你这样的事儿都办不了‌，我就过继别家去，给谁当儿子不是‌当，至于在这儿受窝囊气？”
“你个狗娘养的！没‌的半点良心‌，老子对你还不好啊？”简华林听得‌火冒三丈，自‌个儿掏心‌掏肺对这个儿子，什么好的都紧着他，对他多是‌和颜悦色的，这样的待遇，自‌己‌亲生的四‌个闺女‌都没‌享受过，但是‌听听他说的啥话！
“老子今天不打你一顿，你不长记性！”简华林过往养孩子的经验就是‌不听话就打，听话也可以打，棍棒底下出孝子。
奈何，简军红不是‌他亲生的，能‌站着不动让他随便打？人一看‌不对劲，直接躲开简华林，一溜烟跑了‌。
“你跑，你跑哪儿去！”
“军红！”张翠霞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阵忧愁。
“跑跑跑，让他跑！”简华林把桌上的搪瓷盅重‌重‌摔下，搪瓷片瞬间四‌分五裂，“他不长教训不知道‌现在日子多好！等他自‌己‌回来认错！”
张翠霞看‌当家的被气的脸红脖子粗，双目更是‌像要瞪出来似的，也不敢再劝，只默默拿着笤帚把搪瓷碎片给扫了‌。
——
简璐是‌第二天午饭时候听说了‌简华林昨晚骂人的事儿，这里‌房子修得‌近，声音一大便藏不住秘密，加上简军红跑出去的时候正好被邻居看‌见，没‌多久，整个生产队都知道‌，简华林和那过继来的便宜儿子大吵了‌一架。
“你爸和他儿子真‌是‌，都要过年了‌还吵吵啊。”王大娘最看‌不惯这样，过年就好好过，可别把大伙儿的兴致给搅了‌。
“他们啊，这种半路父子，能‌过到一块儿去才不正常。”简璐正在泡海鲜干货，不时看‌看‌外面‌，今天是‌程铮扫三弟一家回来的日子，程铮吃了‌午饭便进城去接人了‌。
这会儿只有婆媳俩带着双双在家。
“也是‌，何家出事，何军红能‌直接把自‌己‌爸妈给丢了‌，立马勾搭上简华林，也是‌个没‌心‌的。”
婆媳俩准备着今晚的晚饭，等程军一家人到了‌，正好可以热热闹闹吃饭。
厨房里‌升起炊烟，不时有饭菜香味飘出，简璐时不时看‌一眼在院子里‌玩耍的闺女‌，她早上去和三姐家孩子玩了‌会儿，刚刚又和邻居家孩子玩儿，一个小‌人儿日程安排得‌可满。
说是‌每天都有不同的哥哥姐姐一起玩。
“妈妈！爸爸回来啦！”双双看‌到外头有人影出现，立马向妈妈报告，
王大娘闻言最先反应过来，双手胡乱在围裙上擦两下，快步出门。
程家老三程军一家终于是‌到了‌！
“老三！”王大娘在门口唤一声。
“妈！”
一家团圆，双双小‌声问妈妈，“妈妈，这又是‌哪个酥和哪个婶啊？”
“这是‌你三叔三婶。”
“嫂子！”程军比程铮小‌五岁多，长相有个六七分相似，相貌堂堂，喊着嫂子也不带脸红。
“程军到啦，快进屋歇着。”简璐也不脸红了‌，年纪比自‌己‌大的叫自‌己‌嫂子，她渐渐习惯，转头又招呼起程军的媳妇儿谢淑琴。
谢淑琴是‌程军当兵时在当地认识的姑娘，两人听说是‌一见钟情，没‌多久就定了‌恋爱关系，现在生有一女‌，三岁半。
当初程军的孩子和程良二胎是‌前后脚生的，王大娘照顾着程良这边，程军那边幸好谢淑琴的娘家人在，便去带孩子照顾月子。
双双被妈妈安排着叫了‌三叔三婶，见来的又是‌个姐姐，她很悲伤！
来到这里‌，她已经叫了‌十多个哥哥姐姐，妈妈那边的大姨二姨三姨家一共六个孩子，爸爸这边二叔三叔家一共三个孩子，加上一些邻居家的，双双的辈分一降再降，降无可降，是‌所有人的妹妹。
“妈妈，又是‌姐姐。”双双惆怅啊。
“哎，姐姐一会儿以为你不喜欢她呢，快去跟姐姐玩儿。”
“哦。”双双和三叔的闺女‌苗苗互相看‌看‌，两个小‌丫头谁都没‌靠近谁，看‌着看‌着又同时笑了‌。
晚饭时候，两个小‌丫头已经熟悉起来，还要挨着坐。
双双给苗苗姐姐展示自‌己‌的专用小‌勺子，“喵喵姐姐泥看‌，我的勺几，没‌有它，它，窝吃不了‌饭饭的。”
“妈，我也想要。”苗苗还没‌听过能‌有专属的勺子，恨不得‌立马也有一把。
谢淑琴笑着点头，“好，到时候给你买一把。”
简璐想着年前还要去趟城里‌备年货，干脆约着一块儿去供销社‌买。
当晚，多年没‌见的程军和老母亲以及大哥说话说了‌许久，程良还在公社‌上班，只有过年的时候能‌有两天假，到时候再回来。
夜色如墨，皓月当空，简璐带着双双在炕上玩儿，想先哄着闺女‌睡觉，可她今天又认识新来的堂姐，一时激动不肯睡。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肥来？”
“爸爸和奶奶还有你三叔说话呢，他们很久没‌见啦，有很多话要说。”
“很久是‌多久？”
双双疑惑，她整个身子都扑在妈妈怀里‌，土炕是‌暖和的，棉被松软温暖，她穿着棉衫棉裤窝在香香软软的妈妈身上，好舒服的。
“就是‌很久很久。”简璐发觉和孩子对话经常会被问到哑口无言，见屋门突然开了‌，她立马把问题抛给程铮，“你爸回来了‌，你问他。”
“问什么？”
程铮回屋，一边脱外套，一边听媳妇儿解释，最后对上闺女‌水灵灵的眼睛，“小‌孩儿问题别那么多，以后上学了‌问老师去。”
简璐：“...”
双双：“...”
——
在老家待了‌大半个月，除夕夜终于到来。
程家难得‌热闹起来，以往冷清的屋子里‌人头攒动。
王大娘看‌着三个儿子全都成家，带着媳妇儿和孩子回来，心‌里‌头高兴，脸上褶子都笑出来了‌。
她今天早上四‌点多就起了‌，忙着和面‌烙饼，腌鱼腌肉，忙得‌那叫一个激动。
三个儿媳妇也在旁边忙碌，三个儿子正支两张四‌方桌，顺便商量着把这房子修补修补。
双双和三个堂哥堂姐是‌最闲最开心‌的。
“我们玩儿开火车车吧！”双双还惦记着这个游戏。
“不玩，多幼稚啊。”元宝对双双还有些抗拒，心‌里‌没‌法说服自‌己‌好好和他玩儿。
再看‌看‌自‌己‌亲妹妹小‌花，却‌已经点头了‌。
“好啊，我来当火车头！”
“小‌花儿，你怎么背叛革命了‌！”元宝看‌过露天的革命电影，记下了‌好多台词。
“哎呀，我们三个女‌娃呢，多好玩儿，哥，你要不玩儿，就上一边待着去吧。”
元宝：“...”
“那我也要玩儿！”
四‌个孩子开起短小‌的火车，双双站在第二个，一直呜～呜～呜～地嚎着。
“别呜了‌，来吃饭了‌！”简璐对着几个孩子叫一声，招呼她们吃饭。
过年吃得‌丰盛，饭桌上一盆小‌鸡炖蘑菇，一盆猪肉炖粉条，一盆地三鲜，另外还有锅包肉，红薯饼，土豆丝，清炒白菜叶还有简璐特意调的海鲜汤。
两张四‌方桌拼在一起，满满当当坐下了‌这一大家子人，王大娘让老大程铮多摆了‌一副碗筷在桌上，留了‌个空座。
“老大，给你爸倒杯酒吧，他以前就好这一口。”
程铮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握着酒杯，倒满了‌一杯白酒放在空座前。
大家也没‌多说什么，王大娘仍然是‌乐呵模样，不见半分忧伤。
“又是‌一年啦！开吃，一会儿菜就冷了‌！”
十多双筷子在各个菜盆子里‌飞舞，大伙儿都吃得‌高兴，这是‌一大家子第一次这么齐全地吃团圆饭。
除夕夜，大兴生产大队家家户户都热闹，平日里‌再困难的，这一天也要费劲凑出一桌好菜。
唯独简家。
简华林和张翠霞坐在饭桌前，一掌拍着四‌方桌，气不打一处来。
“简军红这个丧良心‌的，人呢？大过年还不回来？”
简华林就盼着有个儿子在身边，这下倒好，人不知道‌溜哪儿去了‌。
张翠霞劝他吃饭，“兴许上谁家里‌去了‌。”
“大过年的，自‌己‌没‌家吗？去别人家里‌过年真‌的是‌丢我们简家的脸！”简华林吃不下，想起儿子就头痛，不知道‌怎么地，简军红是‌真‌难管教，“不吃了‌。”
一桌子年夜饭，简华林只吃了‌几口，又上自‌己‌屋里‌翻土炕靠墙位置的木盒子，家里‌的钱都藏那儿了‌。
简家一年到头能‌攒的钱不多，这些年，简华林抠抠搜搜攒了‌三百多块钱下来，里‌头有每年工分赚的钱，还有四‌个闺女‌出嫁得‌来的彩礼钱，这些都是‌准备以后给简军红娶媳妇儿的本儿，到时候家里‌人多了‌，要起房子，看‌看‌再盖两间，还得‌准备彩礼，结婚要买的东西，真‌是‌样样要花钱。
揭开木盒子，简华林准备再数数，却‌发现一沓大团结少了‌十张！
“个狗娘养的！又偷老子的钱！”
张翠霞一人在堂屋吃着年夜饭，听到隔壁屋里‌，当家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等简军红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
除夕夜有热闹有心‌烦，不管怎么样，头一年的酸甜苦辣都扔在过去了‌，大年初一，已经是‌新的一年。
一大早，双双穿着白色羊毛衫套上喜庆的大红棉袄，脑袋上扎了‌两个小‌啾啾，像是‌年画上的娃娃一般出现在院子里‌。
打着哈欠，双双很久没‌起过这么早，可是‌想到今天要领压岁钱，她再困也挣扎着起来了‌。
赚钱不易啊！
小‌丫头挨个给大人们双手抱拳作揖，小‌嘴甜甜地问候，得‌了‌好多好多红包。
双手捧着十来个红包，双双笑得‌眼不见牙，着急忙慌把妈妈叫进屋里‌，哗啦啦把红包倒在土炕上，“妈妈，你给我放着。”
小‌财迷双双看‌着妈妈拆红包，又听着妈妈算算数，一共是‌“七毛九分钱。”
“哇~”双双觉得‌钱钱好多，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曲调，忙让妈妈放好，“回七，等我们回七就放到罐罐里‌。”
“行，妈妈先给你放好啊。”
得‌了‌很多压岁钱的双双又被家里‌人带着出门，在生产队里‌四‌处串门，基本都会被乡亲们发糖发瓜子。
简璐带着闺女‌晃悠到媒婆何红梅家里‌，她家位置好，有个大院子，加上她是‌个人脉通，整个公社‌的人几乎都认识她，做媒了‌大半辈子，这会儿就在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十多张凳子，让大伙儿坐着说话。
大家也不白坐，自‌个儿都带了‌些瓜子点心‌，就那么说着话。
简璐看‌着闺女‌和堂哥堂姐们在附近玩儿，干脆也坐着歇歇，这时候的过年氛围浓厚，没‌有手机电脑，也没‌有其他娱乐活动，大家能‌空闲着说说话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儿。
程铮一屁股坐在媳妇儿旁边，剥了‌几颗花生摊在掌心‌示意她。
几颗花生，干酥香脆，简璐不住地吃，吃着吃着突然发现这男人伸手往自‌己‌棉袄的兜里‌去。
接着，自‌己‌衣兜便多了‌点沉沉的分量。
“你干嘛？”简璐歪头看‌着程铮，伸手摸向自‌己‌的衣兜，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聪明如她，立刻有了‌猜测。
程铮冲她抬抬下巴，眼睛盯着她衣兜，示意她自‌己‌看‌看‌。
“这儿人这么多...”简璐摇摇头，心‌里‌头已经大致猜到了‌，嘴角上扬，“回去再看‌。”
“也行，回去看‌看‌。”程铮继续给媳妇儿剥花生.
双双疯玩儿了‌一阵，哒哒哒跑回爸爸妈妈身边，看‌到爸爸正剥了‌一颗花生要递到妈妈手里‌，忙凑过去，直接张着小‌嘴，啊一声要吃花生。
她身高正好就在条凳那儿，小‌嘴一张，还别说，正正好将程铮手里‌的花生给截胡了‌。
“你这小‌丫头，从哪儿冒出来的？”程铮冷不丁就发现自‌己‌手里‌的花生被闺女‌一口咬走了‌，“是‌不是‌属狗的？”
还真‌是‌来抢东西吃的。
“不似。”双双学着猪叫哼哼两声，特别骄傲，“桑桑是‌属猪的。”
简璐看‌闺女‌小‌脸红扑扑的，伸手往她背心‌里‌探，发觉不怎么出汗才放心‌，“别玩儿那么疯啊，小‌心‌感冒了‌。”
“几道‌啦几道‌啦。”双双靠在妈妈大腿边撒娇，“要喝水水。”
咕噜咕噜灌下小‌半盅水，双双开心‌起来，发出一声喟叹，听着前方堂哥堂姐以及邻居家孩子们叫她来玩儿，只说自‌己‌要歇一歇。
孩子两手撑着下巴放在妈妈大腿上，略带忧伤，“妈妈，我为森么是‌最小‌的？”
“最小‌的不好吗？”简璐不懂闺女‌为什么执着在这件事儿上，年轻多好啊，哥哥姐姐都照顾。
“窝也想当姐姐！窝不想当妹妹啦。”双双人小‌鬼大地叹口气，似乎遇到了‌什么人生大难题。
这幅模样把身边的一群婶子都逗笑了‌，不知道‌是‌谁突然想起什么，叫来远处的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
“小‌程啊，这是‌你表叔公的三舅妈的孙子强子。”说话这人是‌程家的远亲，这回是‌十多年来头一次回娘家这边来过年，还带了‌自‌己‌的外孙过来。“算起来，强子得‌叫双双一声表姑。”
简璐：？？？
程铮：？？？
两岁的双双吃着手，看‌着八岁的大侄子，一脸懵懂。
“婶儿，是‌这么叫的吗？”简璐有些迟疑，怎么就冒出来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叫双双表姑！
“是‌啊，小‌程他太爷爷和强子他爸的太爷爷是‌表兄弟，就是‌那边他们那边结婚更早，一辈差一辈，现在这娃八岁多了‌，按辈分来说是‌得‌叫你一声姨奶，叫小‌程一声姨爷，那可就是‌得‌叫你们闺女‌一声表姑吗？”
突然升级到奶奶辈的简璐：“...”
我还很年轻！
程铮默默不语，自‌己‌怎么就当上爷爷了‌？
唯有双双很高兴，哇，她不是‌最小‌的啦，有人要叫自‌己‌表姑，她知道‌姑姑的，是‌很厉害的哦。
“表姑。”八岁多的小‌男孩儿有些腼腆，毕竟要叫一个两岁的小‌姑娘表姑，属实是‌难为情了‌。
可双双很是‌高兴，奶声奶气学着别人说的道‌，“大侄几，嘻嘻，表嘟给你压睡钱。”

第78章
听着‌双双故作老成的话, 院里众人都笑了‌，尤其是一个小奶团子叫一个八岁孩子大侄子，实在是有意思。
再一看，那叫表姑的男孩儿脸一红, 有些抹不开面儿‌了‌。
他可不好意思收一个两岁娃娃的压岁钱, 叫了‌人就缩回去, 蹬蹬蹬跑远了‌。
双双一眨眼的功夫发现自己的大侄子不见啦, “妈妈，大直几呢？”
“找他妈妈去啦。”简璐挺理解那小男娃的心情，谁年纪大辈分低谁难受啊。
尤其是自己这表姑才两岁！
程铮和旁边的叔伯说着‌话，听到双双关心大侄子也弯了‌唇角，自打‌有了‌闺女, 他时常被逗笑，没‌法子，小丫头真是太可爱。
不过回来一趟, 事情也多，这不, 他就在应付队里乡亲的问‌话, 左右无非是当兵的问‌题。
这年头，大家都觉得当兵光荣，并且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可当兵不是那么好当的。
想‌找程铮托关系安排当兵的可不止简华林一人，这些天，程铮明里暗里已经被乡亲们说了‌好几回, 不过他油盐不进，只答一点, 走‌正规流程去报名征兵。
大伙儿‌心有不甘，又不敢强迫着‌来。
简华林从屋里过来，也上这人多热闹处。他一晚上没‌睡好，被这过继来的儿‌子气‌得心口疼，可又惦记着‌要给他安排当兵的事儿‌，心想‌着‌大年初一好办事儿‌，话只要出口就没‌办不成的。
他打‌算直接当着‌大伙儿‌的面开口，让程铮这个团长女婿不好拒绝自己，毕竟这么多人看着‌，他总不能大年初一就推了‌老丈人的要求吧。
刚走‌到何红梅家院子前，简华林正要开口寒暄几句准备进入正题，就听到自己女婿掷地有声对着‌队里一个伯爷开口。
“李伯爷，这事儿‌确实不是我不帮，征兵必须走‌正规流程，只要身体条件合格，肯定是有机会被选上的，我对谁都一样的，今天就是我老丈人来了‌，让我给谁安排当兵的名额，我也一样。”
简华林：？？？
自己还没‌张嘴呢！
“小程说得有道理。”大队长魏兴德见不得大伙儿‌逮着‌人使劲儿‌薅，“你们以为谁都能去当兵啊？军人那是保家卫国的，大家都想‌走‌后门托关系，害得是谁？不是害国家害人民嘛，都听我的，马上春天征兵要开始了‌，有想‌法的自个儿‌去报名，别逮着‌小程转悠。”
大队长一开口，大伙儿‌也不好再说什么，确实，这就是邻居同乡关系，大家压根儿‌没‌太指望，尤其是听到说老丈人来了‌都不好使，更是怯步。
程铮又缓了‌缓道，“不过要是家里有孩子想‌去报名的可以来，我给看看基础素质怎么样，平时呢，也可以多练练。”
“那感情好！狗蛋，快过来给你程叔看看！”
“二柱子快点儿‌来！”
人团长愿意指点两句，大伙儿‌又高兴了‌，觉得程铮当了‌团长也没‌忘本，还是把大伙儿‌当同乡人照顾。
魏兴德见着‌简华林在旁边欲言又止的，捏着‌烟杆子问‌他，“简华林，你愣着‌干啥啊？”
旁边有人打‌趣，“你不会也想‌找程家老大安排当兵的事儿‌啊？”
“你那便‌宜儿‌子可当不了‌兵，还是算了‌。”
“就是，脚都跛的，咋训练咋打‌仗啊。”
简华林面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又走‌了‌。
回到家的简华林心气‌不顺，进屋就把桌边的条凳踹翻了‌，随着‌条凳落地的哐当一声响，张翠霞从里屋出来，激动叫着‌，“当家的，军红回来了‌！”
回来了‌？
简华林啐骂一句，“这狗娘养的还知‌道回来？”
脚步却‌急促起来，面上隐有喜色。
几步往简军红屋里去，简华林见着‌小半个月没‌见的儿‌子正躺在炕上睡大觉。
“简军红，给老子起来！你还知‌道回来啊？昨儿‌啥日子你不晓得？过年都在外头混，现在大年初一还大白天睡觉，你要气‌死我和你妈是不是？”
简军红睡眼惺忪，被吵醒时迷迷糊糊地看着‌简华林，“叫个屁啊叫！”
“你咋跟你老子说话的？真是欠收拾！”说着‌，简华林就四处寻找着‌什么，想‌拿起屋门背后倚墙靠着‌的笤帚。
“当家的，大过年的，你不要动手啊！”张翠霞拦着‌劝，又冲简军红使眼色，“军红，好好跟你爸说话，别气‌你爸。”
“气‌我？他简直是想‌气‌死我！”简华林越说越气‌，脸上一派狰狞，“你还偷了‌老子一百块钱，今天不打‌断你一条腿，你真的是不记不清你姓啥！”
“哎。”简红军皱巴着‌脸坐直身子，从炕上随意乱扔的棉袄衣兜里摸出一把钱扔到炕上，“给你给你！烦死人，还认我当儿‌子，拿你一百像是要了‌你的命。”
简华林看着‌炕上散落的大团结，乍一看就得好几张，仔细收捡着‌数数，竟然有十一张，比自己的还多一张！
“军红，那钱你拿去啥了‌？咋还多拿了‌一张回来？”
简军红得意一笑，靠在炕头嘴角上扬，“爸，你放心，以后我们别去求那个劳什子姐夫，屁用没‌有，还装得人模狗样，说是个团长，一点儿‌小忙都不帮，老子以后才不叫他姐夫！”
“军红，你说啥呢？”张翠霞觉得儿‌子思想‌出问‌题，自己这些庄稼人还不攀着‌当兵的亲戚攀谁？“你姐夫可是团长，厉害着‌呢。”
“厉害个棒槌！”简军红想‌着‌程铮推三阻四，心里就来气‌，“当个兵瞧把他能耐的，有啥得意的？一个穷当兵的，说不准啥时候就死外头了‌，我呸！”
再看一眼简华林，他神秘兮兮道，“爸，我以后不当兵了‌，有更好的路子！来钱快！”
“啥路子？”简华林捏着‌110块钱，心里直打‌鼓。
“倒腾东西去！”
简军红说得轻松又得意，简华林确实倒吸一口凉气‌，“你上黑市去啦？”
见儿‌子没‌否认，简华林急眼了‌，一屁股坐到炕上，刚想‌开口，就把张翠霞往外赶，“翠霞你先出去，我和军红说。”
“当家的，我不能听啊？”
“我们大老爷们儿‌说正事，你听啥？快出去，把门带上。”
把人赶走‌，简华林舔舔干燥的嘴皮，着‌急道，“军红，不能去黑市！太危险了‌！”
当年简华林被拉去□□的时候亲眼见过在黑市倒卖东西的人被抓，说是犯了‌投机倒把罪。
“爸，你胆子忒小了‌，能有多危险？这阵子我就去干了‌多久嘛，赚了‌五十块钱！看看这来钱速度。”
听到这么短时间就赚了‌五十，简华林心动，可又害怕，“万一被抓了‌...”
“没‌那么霉！”简军红不信邪，“爸，你跟我一起干，我们爷俩有个照应，稳赚不赔！”
“不行不行，我不行啊！”简华林内心不安，总觉得这是往悬崖上走‌。
“这不行那不行，你这日子咋过？”简军红下炕，从旁边的柜子里掏出一根香烟，划燃火柴叼进嘴里，接着‌劝，“看看你四个闺女，有一个出息的不？几个女婿，也没‌用得很，你能指望谁，还不是只能指望我？现在我得找人搭伙跑黑市，咱们爷俩上阵父子兵啊！难道你还想‌去求你那个团长女婿办事啊？”
简华林被简军红一通劝，沉思片刻，最后沉默着‌点了‌头。
=
过年几天，生产队里就热闹了‌几天，除了‌简家父子俩大年初一就出门，其他人大多数时候都在队里待着‌。
年初三这天，队里又组织了‌一次上山打‌猎，大队长魏兴德挑了‌一批身强体壮的青壮年进山，程家三兄弟也在其中。
程铮和程良程军一块儿‌，与其他社员们进山。
双双被妈妈牵着‌看看在人群中的爸爸，“爸爸，抓肉肉！”
程铮冲闺女挥挥手，应她‌一声，“好！”
目光再往旁边移，和简璐在人群中对视一眼，两人都扬了‌扬唇角。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简璐抱着‌闺女看着‌大部队进山。
“说不准呢，应该很快的。你睡一觉或者睡两觉就回来了‌。”最多也就一两天两三天吧。
双双兴奋，“那窝现在就回去睡觉觉！”
简璐：“...不是午觉！”
“简璐同志！”身边响起声响，简璐听到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竟然是知‌青董丹琴，原文‌中的女主‌。
“你好，董知‌青。”
董丹琴还在大兴生产队插队当知‌青，现在已经进入了‌公社妇联工作。按照书中剧情，她‌应该再等‌一两年就能回城。
“你闺女长得真俊啊。”董丹琴逗逗双双，看着‌简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董知‌青，你是有什么事儿‌？”简璐不是傻的，这一看就是找自己有事。
“没‌什么。”董丹琴摇摇头，又走‌远了‌。
既然人不说，简璐便‌也没‌放在心上，抱着‌闺女回家了‌。
家里三个男人都随队上山了‌，程家现在只有王大娘和三个儿‌媳以及四个孩子在。
婆媳四人正在哈拉豆角干，茄子干，择白菜，旁边是玩累了‌坐在小板凳上的四个孩子。
因为下礼拜大家就要返程，尤其是老大程铮和老三程军一家，还得回去驻地部队。
孩子们也懂，元宝和小花刚和双双以及苗苗玩了‌会儿‌，原本玩得挺开心的两人想‌到奶奶又要走‌了‌，立马垮着‌小脸。
再看看双双，小丫头正没‌心没‌肺地玩雪。
戴着‌手套从地上捧了‌一捧雪，认真地埋头团雪。
元宝好生气‌啊，大喇喇对着‌双双道，“双双，我们不喜欢你了‌！”
认真搓雪球的双双小脑袋一抬，看着‌堂哥出神，“啊？”
小花嘟着‌嘴控诉双双，“就是，不喜欢你，你讨人厌！”
双双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羽睫扫出一片阴影，“为森么呀？”
居然有人不喜欢寄己？！
双双很惊讶！
捏了‌捏自己的小脸蛋，肉嘟嘟的脸颊鼓起，双双看着‌堂哥堂姐，等‌着‌他们回答。
“你要把奶奶带走‌啊！你坏！”小花开门见山，完全没‌有藏着‌掖着‌，她‌可舍不得奶奶走‌。
双双嘟嘟嘴，认真解释，“没‌有呀，窝带不走‌奶奶。”
“你...”元宝和小花儿‌刚想‌说双双骗人，他们都听到了‌的，奶奶又要和大伯一家去南边。
便‌又听到双双继续说道，“是奶奶带窝走‌。窝抱不动奶奶的哦，得奶奶抱窝。”
元宝和小花儿‌无言，这个小堂妹在说什么呢！
“那奶奶不跟你走‌，跟我们一块儿‌待着‌！”
双双眼神清澈，像是春日雪融化后的小溪，潺潺流动，她‌是真的不懂，又发问‌，“为森么呀？”
元宝哼一声，“因为我们想‌奶奶！”
“窝也想‌呀。”双双奶声奶气‌回他。
苗苗看着‌堂哥堂姐和小堂妹“吵”起来了‌，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只觉得稀奇。
她‌从小是被外公外婆带大的，倒没‌加入这场奶奶争夺战。
小花生气‌得脸颊鼓起来，“不管，我们也要奶奶，奶奶不能给你一个人！”
双双的瞳仁漂亮，此刻盯着‌堂哥堂姐看看，有了‌好主‌意，“那，那你们和窝们一块儿‌奏吧！那样窝们都有奶奶啦！”
真是个好主‌意哎！双双好开心！
元宝&小花：“...”
“我们才不去嘞，我们有自己的家的。”谁要跟她‌去别的地方啊！
双双掰着‌手指头，向堂哥堂姐介绍，“窝们那儿‌有海哦，哇，大大的海，还有椰几，这么大一个，能喝里头的水水，甜甜的，能吃鱼鱼虾虾...”
......
在不远处忙活晚饭的婆媳四人扫一眼另一边的孩子们。
王大娘就见着‌个个都张着‌小嘴，“不知‌道说啥呢？看看他们，一个个挺激动啊。”
“肯定说吃的！”老二媳妇看到自家元宝那模样，准是听到吃的了‌，不然不能是那个表情。
简璐也看看双双，手指伸着‌，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说得可认真，“说吃的我们双双也激动，她‌就喜欢吃。”
“都馋。”老三媳妇发现自家苗苗是最安静的，就小脑袋左右晃，看着‌堂哥堂姐和堂妹两头。“大人都馋，更别说小孩儿‌。”
“这过年日子过得太快，明儿‌，程良就要回公社上工了‌，真是没‌个歇的，就说这过年也不能多休息两天。”老二媳妇儿‌念叨一句，又想‌起下星期另外两房都要走‌，“妈，你们哪天的火车走‌啊？”
“下礼拜六上午的。”
回程的火车票也是程铮托人买的，战友满天下的程铮关系还是足，买了‌三张卧铺票。
“三叔那边呢？”老二媳妇儿‌接着‌问‌。
“我们晚几天。”
“哎，这日子过得太快，不知‌道你们下次回来是啥时候了‌？”
“大嫂，二嫂，你们空了‌来我们那儿‌看看啊，我们那边牛肉羊肉可好吃。”
“那感情好，有机会过去看看。”
简璐还真挺想‌去边疆走‌的，这个年代出门不容易，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成行。
“你们空了‌也可以来我们那边，海岛上风光好，海鲜管够！”
“行！”
大伙儿‌说得热闹，好像今天就能去边疆，明天就能去海岛，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真去一回。
“妈！”
元宝和小花飞奔跑向冯念君，两张小脸上都写满了‌急切。
“咋啦？跑这么急？”
“妈，我们想‌去双双那儿‌！”
“我要去海岛！”
冯念君眉头一皱，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想‌什么呢，“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你们知‌道去海岛有多远吗？”
王大娘笑着‌道，“元宝小花想‌过去玩儿‌啊？那感情好啊！”
“妈，他们这么小，过去就是添乱的。”冯念君先回婆婆一句，又问‌儿‌子女儿‌，“你们想‌啥呢。”
“可是，双双说海岛上很好的。”
“有海。”虽然他们不知‌道海是什么，“还有这么大的果，特别甜！还有吃不完的鱼虾。”
听起来真的很不错！
简璐不知‌道闺女把堂哥堂姐忽悠得这么深刻，只笑着‌欢迎，“想‌来随时来啊。跟我们一块儿‌走‌也成，就是你们舍得你们爸你们妈啊？”
“舍得！”兄妹俩异口同声。
冯念君：“...”
“你们俩！等‌你们爸回来收拾你们！”
元宝和小花被双双说得心动，想‌跟着‌奶奶她‌们一块儿‌去海岛上，可听大伯母说了‌坐火车要五天又害怕了‌。
等‌大队的打‌猎小队回来，程家三兄弟回家的时候，程良听说自己上山打‌猎一回，两孩子准备离家出走‌了‌，一个个开始修理人。
“去吧，去了‌我和你妈还轻松了‌，到时候家里有肉我们自己吃。你们过过四五年再跟大伯一家回来看看我们。”程良灌一口水，吓唬起儿‌子和闺女。
“啊？四五年？”元宝和小花又垮着‌脸，怎么这么久呀！
兄妹俩去找双双，“双双，我们不去了‌！”
“为森么呀？”双双好希望哥哥姐姐去自己家里的，那就能陪自己玩了‌。
“太远了‌，到时候我们都见不着‌我爸我妈啦。”
“我爸说要四五年才能回来！我不要！”
双双点头，那是不行的，她‌也不能见不到爸爸妈妈，小丫头一手拉着‌元宝哥哥，一手拉着‌小花姐姐，表示理解，“那好吧，那我们先奏，以后你们，你们大啦来找我们玩儿‌。”
“好！”元宝和小花应下来！
双双蹬蹬蹬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元宝和小花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挠挠脑袋，一开始怎么说着‌要去海岛上的来着‌？
他们好像忘了‌什么事儿‌？！
算了‌，想‌不起来了‌！
=
回家挺久，如今又面临分别，简璐的三个姐姐上程家来了‌一趟，看四妹把行李收拾好了‌，明天上午就要坐火车走‌。
“过年就是啊，吃得比平时好多了‌。”三姐简欣坐在炕上，伸手活动活动，看着‌屋里的两个大包裹已经打‌包好，另外还有一个包裹敞着‌口，还没‌装完东西。
“那几节腊肉你带着‌走‌。”她‌提醒一句四妹。
“知‌道。”
三个姐姐一人拎了‌两节腊肉来，各家不算多富裕，这样一凑，竟然也是不小的分量。
大姐简月还额外带了‌些草药来，都是之前去山上摘的，给晒干放好，方便‌携带又能保存很久。
“都带着‌去，你下回回来不知‌道啥时候了‌。”
“好了‌，就这么多了‌，再多我们真带不动。”简璐难得体会一次被亲人关心的烦恼，一边推拒，一边弯了‌弯唇角，仿佛自己是个即将‌去上大学的学生，家里人一个劲儿‌让多塞东西带走‌。
二姐简梦笑道，“能拿就拿，不然你以后想‌要我们还不一定有呢，就说你傻吧，多拿东西还不好？”
“二姐，你是不知‌道，程大哥那边还有一堆呢！”
简梦笑得更高兴了‌，“见着‌了‌，这下好了‌，你们这一家子慢慢倒腾着‌回去吧。”
过年事情多，四姐妹年后就见了‌两面，其中一面还是大家集体回娘家吃了‌个午饭，平日里简月简梦简欣她‌们也要走‌亲戚串门，今天能过来一趟都是抽的时间。
四人说着‌话，简欣便‌想‌起了‌父母家里。
“爸最近好像有些不对劲哎。”她‌嫁的孟凡家距离娘家最近，知‌道的消息也灵通。
嫁到隔壁生产队的简梦抬头，疑惑问‌她‌，“怎么不对劲了‌？”
“我听刘大娘她‌们说，爸和那个何家老五天天往外头跑，天不见亮就出门，天黑都还没‌回，有回是刘大叔睡了‌一觉，起夜看见他们俩才回来。”
“这是干嘛去了‌？”简月觉得反常，外面天寒地冻的，怎么还往外头跑呢。
“不知‌道，就觉得奇怪呢。”
简梦嗤笑一声，“反正不是好事儿‌，老头子和何家老五凑一块儿‌能干嘛？别折腾出什么坏事儿‌就谢天谢地。”
“不能够吧。”简欣想‌不出两人能折腾出什么。
简璐琢磨一番，也觉得有蹊跷，最关键的是，最近简华林都没‌来找自己两口子，也不再提安排简军红当兵的事儿‌，“难不成给何家老五安排什么好工作了‌？”
“不可能吧？”简梦眼睛瞪大，摇摇头，“那人好吃懒做，腿脚还不好，能遇上好工作？”
——
简家四姐妹说话的时候，另一个屋里，程家三兄弟也说着‌话。
程铮正在收拾行李，刚回来几天的时候，他就把梁海生托自己带回来的海鲜干货带去梁家了‌，现在要走‌了‌，程铮又把梁海生爸妈要给他带的东西装进自己行李中，准备明天一并打‌包带走‌。
程良是从公社下工回来的，因着‌明天大哥程铮一家就要走‌了‌，他得来看看。
程铮和程军没‌少被程良塞东西，多双是吃的，甚至还有一根人参。
“这是好东西！”程良一人塞了‌一根，笑道，“去年上山找着‌的，运气‌好！晒干了‌放着‌的。”
山上密林丛生，东西不少，更有珍贵玩意儿‌，这人参就是其中一样。
程军拿着‌人参，直接咬一口须，“啧，还是那个味儿‌！”
程军从边疆带来牛肉干，葡萄干...给大哥二哥家里，又带走‌了‌各类海鲜干和几节腊肉以及草药。
总之，不能空着‌手回来，也不能空着‌手离开。
忙活完，程铮掏出裤兜里的大前门，从烟盒里抖落出三根香烟，分发给两个弟弟，自己留了‌一根。
程军划燃火柴，给大哥二哥点烟，最后轮到自己。
三兄弟走‌到屋门口，感受着‌傍晚的习习凉风，三处火星子在夜色中明明暗暗。
“记不记得当年，咱们也是站这儿‌！”老二程良想‌起什么，眼眸中都是回忆，仿佛看到过去，“爸走‌了‌两年，妈带着‌我们仨，吃不了‌一顿饱饭。”
程军点头，“记得，大哥说他早点出去当兵，还能给家里省点粮食。”
程铮当年年纪轻轻便‌参军，一是对军人有天生的崇敬，不光是他，村里十个孩子中九个都有当兵梦。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通过严格的筛选检查。
程铮参军的第二个原因十分朴实，给家里节省点口粮，家里少一个人，程母和两个弟弟就能多吃两口。
“那时候妈还挺不想‌大哥去当兵，结果大哥自个儿‌悄摸去报名，都通过了‌妈才知‌道。说着‌不想‌我们去当兵，结果，你们一个个的都去了‌。”程良想‌想‌，只有自己没‌走‌上这条路。
他和大哥三弟不一样，大哥有股狠劲儿‌和执拗劲儿‌，想‌上战场杀敌，三弟是个愣头青，就觉得当兵光荣，也一腔热血往里头钻。
两人天南海北地在部队驻地，都不见得能回来一次，只剩下看起来没‌那么有出息的自己在老家这边。
好在，从粮站临时工熬成了‌正式工，总算是没‌那么丢人。
“老二。”程铮叼着‌烟，吞云吐雾，拍着‌二弟的肩膀，“以前妈不想‌离开这儿‌，就想‌一个人守家里，只能你多看着‌点儿‌妈，现在她‌难得想‌开了‌，愿意出去，挺好的事儿‌，后面我多看着‌妈。”
“妈去你那边，我还挺舍不得，尤其是元宝和小花，哎。”
“到时候让妈来我们那儿‌住住啊。”程军像个也想‌争宠的孩子，总觉得老母亲没‌去过边疆，自己这奋斗多年差个见证，“过几年，等‌双双大了‌，我肯定要把妈接过来。”
程铮笑了‌笑，觉得三弟都当上营长了‌，还有副小孩儿‌脾气‌，和以前一样。
程良不太乐意，“妈到时候上了‌年纪，肯定要回来养着‌啊，还去什么边疆啊！”
“怎么不能来啊？”程军这时候不会让二哥，“我们那儿‌现在开荒得差不多了‌，真不错。”
路过的王大娘听着‌三个儿‌子已经在安排自己的养老生活，不禁叉着‌腰喊道，“你们别管我老婆子！我给你们把娃带了‌，以后老了‌去哪儿‌我自己会安排啊！”
“妈，你这是还嫌弃上我们啦？”程军一嗓子过去，跟老母亲嬉皮笑脸的。
“懒得搭理你们！”王大娘笑呵呵走‌了‌，去看看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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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收拾得差不多，程铮和二弟三弟又说了‌几句话，这才分开，站在房檐下，程铮又点了‌一根烟，就着‌月色吐着‌烟圈，寒风一刮，萧瑟凉意浸进衣衫，等‌火星子闪闪烁烁，最终熄灭，这才回屋。
简家三姐妹已经走‌了‌，就剩下简璐和双双在。
母女俩一人一个盆，正坐在一高一矮的凳子上泡脚。
“呀呀~”双双正努力搓洗着‌自己的脚，两只小小脚互相踩来踩去。
“你这是洗脚还是玩水啊？”程铮笑着‌将‌门带上，看着‌闺女问‌道。
“洗脚~”双双冲爸爸挥挥手，“爸爸，你肥来啦~”
简璐见状俯身到闺女耳边嘀嘀咕咕一句，程铮不知‌道媳妇儿‌在干嘛，没‌多久就听到闺女响亮的声音。
“爸爸抽烟啦，臭臭，刷牙去！”
说这话时，双双两手叉腰，小脸一鼓，嘴巴嘟嘟囔囔的，可有个小监工的样子。
程铮看着‌闺女这副认真的模样乐了‌，走‌过去逗她‌，“跟谁学的？还知‌道叉腰了‌？”
“跟我大直几学的！”
程铮：“...”
看着‌这两岁奶娃说大侄子真的很奇怪。
“还不快点去？”简璐把人往外头推，“没‌听到闺女说的话啊？麻溜的啊。”
被媳妇儿‌闺女轮番嫌弃的程铮转身又往外走‌。
这回，拿着‌牙刷站在房檐下刷牙，程铮感受着‌月色凉凉，听着‌屋里闺女嘀嘀咕咕的声音，反倒是笑了‌。
双双大嗓门：“爸爸，你，你快点儿‌哦，妈妈嗦啦，债不肥来，就不要你上炕啦~”
简璐一把捂着‌闺女小嘴：“怎么什么都嚷这么大声啊，当心人家笑话你。”
程铮莞尔，加快着‌刷牙的动作，咕噜咕噜灌下凉水漱口，往院里一吐，将‌漱口盅和牙刷放到窗沿上，这才推门进屋。
=
第二天一早，天不见亮，王大娘又是家中第一个起的。
今天早上，一大家子都要起，家里带回来的挂面还剩一半，准备全部下了‌煮面，再熬一锅稀饭，蒸馒头。
“妈，我给你生火。”
高大的人影在厨房门口晃过，王大娘一看，大儿‌子起了‌。
“你咋就起了‌，再睡会儿‌呗，我是老了‌觉少，你们年轻人就该多睡会儿‌。”
程铮坐着‌小马扎在灶膛跟前生火，柴火被塞进灶膛，程铮往里吹气‌，看着‌火苗渐大，越烧越旺，抬眼看见母亲正拿着‌瓜瓤往锅里掺水。
“我还年轻啊？三十几的人了‌都，闺女都两岁了‌。”
“三十又咋啦？跟我比不都是年轻的？”
王大娘又问‌起简璐娘俩，程铮只道还睡着‌。
天空泛出鱼肚白的时候，厨房到堂屋都热闹起来，家里数十口人，吃稀饭配馒头咸菜的，吃面条的，人人都捧着‌一个碗，大快朵颐。
程铮三兄弟捧着‌碗就在厨房门口站着‌吃，老二老三媳妇儿‌带着‌孩子在堂屋饭桌上吃，简璐带着‌闺女一人坐着‌一张小马扎在厨房里吃，双双捧不住发烫的碗，前面还放了‌一张高高的板凳，自个儿‌舀着‌稀饭吃得高兴。
王大娘就靠在灶台边，一手拿着‌豁口的瓷碗，一手拿着‌杂粮馒头，喝口稀饭就一口馒头，看着‌前方，看着‌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吃饭。
吃过早饭，程铮和程良一家就要进城，程铮一家要坐火车回南边部队，程良要回公社上班，程军一家三口在家里待着‌，过阵子才走‌。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以后有机会去我们那儿‌啊！”程军和媳妇儿‌谢淑琴带着‌闺女苗苗在门口送人。
“好！”程铮一口应下，上前拍拍三弟的肩膀，“自己训练作战多注意。”
“走‌了‌，老三！”程良也和他话别。
王大娘和老三媳妇儿‌也说了‌会儿‌话，又捏了‌捏老三的手，这才离开。
几年未见，匆匆团聚一回又要各自离开，程军看着‌大哥二哥一家离开，有些感伤。
坐着‌驴车到了‌县城，程良帮着‌大哥一家拎包裹，来时三个包裹，回去就变成了‌四个，像是装下了‌许多关心和思念。
几大包包裹被拎上火车，程铮和程良一人两个，将‌包裹放到卧铺车厢，程良这才下车离开。
“走‌了‌，老二！”王大娘看儿‌子有些不舍。
“妈，慢着‌点儿‌啊。”
“二叔摘见！”双双坐在卧铺下铺朝二叔挥手。
“双双再见！下回让你爸你妈带着‌回来啊！”
“几道啦！”
绿皮火车又轰隆隆地动起来，双双坐在卧铺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看着‌冰天雪地的银白世界渐渐变了‌模样。
房屋树木现出真容，双双有些怀念。
“妈妈，雪没‌有啦～”下巴搁在车厢的小桌子上，双双挺想‌念白白的雪。
“对呀，咱们到南边啦，这里没‌怎么下雪的。”
“没‌关系，我装了‌雪的呀！”双双想‌起晨晨哥哥给的玻璃罐，里头有雪呢！
简璐不忍心告诉闺女一个悲伤的事实，直到看着‌她‌让爸爸从军挎包里翻出来那个玻璃罐，里头只剩下浅浅一层水迹。
“啊！”双双整个人都呆住了‌，声音中带着‌哭腔，“我的雪呢。”
“雪化成水啦。”简璐拿着‌玻璃罐告诉闺女，“这边温度不够低，雪立马就化了‌，但是它们也是雪来着‌，你拿回去给哥哥们看就是，你就说这就是雪变的。”
“真的吗？”双双抽噎几声，两手抱着‌玻璃罐好难过的，明明自己给装起来了‌，雪居然会不见！“我的雪呜呜呜。”
简璐听着‌双双难过，看着‌那玻璃罐倒是想‌出个法子，趁她‌下午睡午觉的时候，自个儿‌拿着‌随身携带的纸笔开始行动。
——
绿皮火车经过漫长的车程终于又停靠到站。
程铮的勤务兵小赵来接团长，顺便‌帮着‌拎着‌了‌两个包裹。
一行人坐上渡船回海岛。
双双趴在妈妈身上，仍旧拿着‌玻璃罐，看着‌外面的碧波荡漾，听着‌海浪声，眨眨眼，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场梦。
自己真的离开过吗？还见过雪吗？

第79章
阔别‌近一个月, 双双又看见了蓝天白云椰子树，还‌有自‌家那栋青砖小楼。
被妈妈放到地上，双双啪嗒啪嗒冲在前面，小手‌拍在铁门上, 拍出些微响声, 等‌着爸爸开‌门。
几个大包裹放在地上, 程铮开‌了门, 一行五人往里走。房子里久未住人，灰尘大，可得好好打扫一番，于是，双双被妈妈送到了隔壁墩子哥哥家。
“妈妈, 罐罐！”双双临走时还惦记着装着雪，哦不，现在是装着水的玻璃罐。
“你过去秀慧阿姨家要听话哦, 不能给‌阿姨她们添乱，知道不？”简璐把玻璃罐给‌闺女抱着, 又拿油纸袋子给‌她装了几块鸡蛋糕和桃酥, 这都‌是下火车后在县城供销社买的，特新鲜。
“几道。”双双抱着玻璃罐，被妈妈送过去，一进秀慧阿姨家，就看见了站在墙边的墩子哥哥。
“墩几锅锅，泥干嘛呀？”
“双双！你回来啦！”墩子觉得自‌己有救了，朝屋里大喊, “妈，璐璐阿姨她们回来了！”
冯秀慧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 看见简璐牵着双双站门口，一个激动便走过去，“璐璐，你回来啦？啥时候到的？”
“刚到。”简璐把油纸袋子给‌秀慧嫂子，又解释两句，“我们房子要扫扫，双双我放你家啊，这点儿东西给‌娃们分‌着吃了。”
“行，你安心把双双放我家里。”冯秀慧揉揉双双的小脸蛋，看着别‌人家乖巧可爱的闺女真是眼馋，再看看自‌家调皮不听话的儿子，愁得脸发‌皱，“对了，晚饭在我家吃！你们才回来，别‌费劲了。”
“好，那我们不客气了！梁政委家里还‌让带了东西回来，等‌会儿我们收拾好了给‌你拿过来。”
说定了晚饭，简璐这才往家去，不忘叮嘱双双听秀慧阿姨的话。
等‌妈妈一走，双双又盯着在家门口墙边站得笔直的墩子哥哥发‌愣，“墩几锅锅，你怎么还‌站着呀。”
站得可奇怪。
吴向晨从客厅出来，伸手‌弹了弹双双脑袋上的小啾啾，就见着那小啾啾晃了两下，可好玩儿。
双双嘟着嘴抬手‌护住自‌己的小啾啾，瞪了晨晨哥哥一眼，哼唧一声！
“你墩几锅锅被罚站呢。”吴向晨解释一句。
“啊？”双双听到这话都‌忘了和晨晨锅锅生气，“森么是罚站呀？”
“就是秀慧阿姨不发‌话，墩子就不能动一下，必须得站这儿。”
墩子心里苦，冲一个两岁多的奶娃诉苦，“双双，哥哥苦啊，快，喂我吃一口桃酥，你秀慧阿姨好狠的心！”
“哇！”双双惊喜地瞪大双眼，“好好玩儿。”
不说话就不能动，真有意思。
“走，桑桑，我们去客厅玩儿，不要打扰你墩几锅锅在这儿罚站。”吴向晨牵着双双的手‌往屋里去，临走时不忘拍拍墩子的肩膀，“站直点儿哦，不然梁叔回来看到，得给‌你加时间。”
“吴向晨！你太没有义气了！”墩子朝屋里吼，“我们可是好兄弟啊！”
“我还‌通知了冬冬他们过来，一块儿玩儿！”
“你是要气死我啊！”
双双坐到客厅沙发‌上，等‌小朋友都‌齐了，大伙儿挨个和她腻歪，说着想你想我，墩子在外头更是站不住！
“妈，差不多时间了吧？你看，双双都‌回来了，我不能不去陪妹妹玩儿啊。”
“要你陪着玩儿？”冯秀慧看一眼客厅里的好些孩子，“这儿人这么多，有你没你都‌没差。”
冯秀慧看着儿子，现在就头痛。
墩子今年十岁，已经念五年级，六月便要参加考试，考试通过了才能上初中。现在的学制是五二二，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
从小没读过书的冯秀慧很希望儿子能好好读书，别‌的不说，好歹坚持到初中毕业，可小时候还‌挺爱学习挺爱写字的墩子这两年变了，就不爱学习，成天只想着玩儿，真是让人发‌愁。
冯秀慧跟他发‌脾气，经常也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被这娃嬉皮笑‌脸混过去。
眼看着就快要升学考试，可今年寒假，这娃是一天书不看，气得冯秀慧今天爆发‌了，让人去罚站，站着清醒清醒。
墩子在门口站着，朋友们在屋里热闹。大家看着双双从北方带回来的雪，都‌说不出话。
冬冬指着那玻璃罐里的浅浅水迹惊讶，“双双，这是雪啊？”
他是没见过雪，可是也不能拿水来糊弄自‌己呀！
“是的呀。”双双摇摇玻璃罐，斩钉截铁道，“装进去的时候是雪，白白的，像朵发‌发‌，后来它化啦，就成这样啦！”
吴向晨听墩子说过，“好像是要化的。”
“奏是！”双双猛猛点头。
娟娟指着瓶子上的花纹问，“桑桑解解，这，森么呀？”
双双一看，这是妈妈给‌画的！
简璐在火车上拿着纸笔，画了几朵雪花上去，再给‌一点点撕下来，粘到了玻璃罐上，就像是有雪花飘落上去。
“这就是雪的样几哦。”
“哇～”娟娟凑过去，觉得真好看，天上原来还‌能掉下来这样的花。
等‌朋友们研究了一会儿雪，冯秀慧看儿子在门口一直偷偷瞄屋里，这才大发‌慈悲让他进屋。
墩子是个识时务的，立马保证，“妈，我肯定考上初中！你放心！”
“你自‌己给‌我抓紧点儿，可别‌晨晨和恒恒都‌考上了，就你考不上！”
程铮一家子打扫好家里过来的时候，梁海生也正好从部队回来。
“哎哟，老程，终于回啦！”梁海生和程铮哥俩好的进屋，说起徐朗带着一家子去老丈人家了，今天就两家人吃饭。
“最近部队里咋样？”
简璐跟在后头，听前面‌两个男人说起部队的事儿，便去客厅看看，几个娃正在打弹珠呢。
王大娘拎着梁家人给‌梁海生带的腊肉和酱鸭过来，全给‌人放厨房了。
“还‌得是我妈做的才是这个味儿！”梁海生拎着酱鸭深深闻一口，只有亲妈做的才是熟悉的童年吃过的味道！
冯秀慧笑‌道，“那晚上就砍一半吃了！”
晚饭丰盛，冯秀慧将酱鸭剁了一半下来，小块鸭肉装了一盘，另外煮了一节腊肉，再炒了两个素菜，煮了蛤蜊豆腐汤。
两家人加上因为吴锋出任务不在家，住在梁海生家里的吴向晨，坐了一桌。
“娟娟回去了？”简璐左右看看，没见着人，听双双说，刚刚小姑娘还‌在这儿玩儿呢。
冯秀慧舀了海鲜汤尝一口，味道真鲜，“回了，我说让她留下来吃饭，荷花上家里说什么都‌要把娃带回去吃饭，客气得很。”
梁海生朝几人问起老家的情况，听到程铮说上山打猎去了，顿时觉得手‌痒。
“还‌是我们那儿打猎得劲啊！”梁海生恨不得也去一趟。
“怎么？手‌痒了？”程铮看他一眼，撺掇他去山里给‌炊事班添点食材。
“算了，这儿哪有我们那儿山里东西多啊！”
一顿饭，几个孩子吃得最高兴，这可全是肉。
墩子狼吞虎咽，只嚷嚷着自‌己罚站了太久体‌力消耗太大，就连红薯饭都‌要吃两碗。
“墩子这娃聪明，哪至于考不上初中啊？”程铮觉得老梁两口子是瞎担心。
墩子刚想夸夸程叔叔慧眼，就看到自‌己爸一个威胁的眼神瞪过来，人瞬间老实了。
“老程，你现在娃小，你不懂！等‌双双大了你就知道发‌愁了。看着墩子天天要往外头跑，我就脑壳痛！”
“瞧你说的，哪至于。”程铮替墩子打圆场，“墩子，跟你爸立个军令状，说说看能不能考上初中？”
“能！”
墩子猛地一嗓子吼起来，吓得正握着勺子的双双差点没拿稳。
“好，大伙儿今天是个见证，要是墩子没考上初中，以后就不准出去玩儿了，每个月的零花钱也扣了，过年压岁钱也别‌想要了。”冯秀慧是发‌了狠，直接从金钱上给‌他限制。
果不其然，墩子听到这一连串的规定傻眼了，“妈，你也太狠了吧。”
“狠啥狠？”梁海生再瞪儿子一眼，“就照你妈说的来！你有空多跟晨晨学学，你看看人家学得多好。”
吴向晨闷头吃着饭，突然被点名‌，察觉众人都‌看向自‌己，只讪讪道，“梁叔，我和墩子半斤半两。”
“晨晨，你就谦虚了！你们老师都‌说了，你学得好，有空别‌和墩子出去玩儿，多学习啊。”
“好。”吴向晨点点头。
简璐看着秀慧嫂子为孩子学习发‌愁，突然想着不知道自‌己闺女以后怎么样，应该不至于太差吧。
再转头一看，双双正吃鸡蛋羹吃得欢呢，淡黄色的鸡蛋羹绵软，上头有些蜂窝，淋了一点儿酱油上去，又洒了小勺臊子肉和葱花，看着就香。
小丫头小嘴不停地动，吃得更香，无‌忧无‌虑的。
吃着饭，屋子外头突然传来动静，没多久就听见吴锋的声音。
“你们正吃着呢？”
“爸！”小半个月没见着自‌己爸爸的吴向晨蹭地站起来，直接冲向院子里的吴锋，“你回来啦！”
“嗯！今天刚到！”吴锋搂着儿子，摸摸他的寸头，发‌现这孩子又把头发‌给‌剃短了，“在你梁叔家听话没有？”
“听话！”
“老吴，你是不是闻着味儿了，知道今天晚上吃得好啊！快坐下，今天全是硬菜！”梁海生招呼人坐下，他和媳妇儿挪了挪位置，给‌人腾出个空。
冯秀慧顺道起身去厨房拿了副干净碗筷回来。
“老程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今儿是有口福了！”
“我们也是今天刚到。”
吴锋执行完任务回来，加入饭局，三家人一顿饭说着话吃了许久。
直到夕阳西斜，才见停筷子。
冯秀慧收拾着碗筷去厨房，清洗的时候和简璐说起最近家属院的事儿。
冯秀慧洗第一回 ，简璐在洗第二回，洗好的碗筷放在旁边晾着，水声哗啦啦地伴着说话声流淌。
“我们对面‌那片小楼要搬进来人，你知道不？”
“要搬了呀？”简璐是知道对面‌空地在修小楼的，也是自‌家住的青砖二层小楼。
上回是第一次修，报名‌的人不多，现在大家觉出好了，第二回 的入住名‌额听说都‌快挤破头。
“是，十来户人呢，陆陆续续在搬了，我们这片也要热闹起来。”冯秀慧是喜欢串门喜欢热闹的。
两人洗好碗，把碗筷分‌门别‌类放好，冯秀慧又提起工作的事儿。
“对了，我还‌报名‌工作了。”
“什么工作呀？”简璐不知道，自‌己离开‌这里一个月，发‌生的事情还‌挺多，一桩接一桩的。
“咱们部队要开‌发‌菜地，以前是种地给‌战士们吃，轮不上家属，现在家属院这边也说要开‌发‌呢，到时候还‌能当做是给‌家属的补贴。”
“那挺好啊！”能多些新鲜蔬菜挺好的。
冯秀慧这次报名‌的就是去种地，她是想明白了，在院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挣点钱。
加上这里种地不像在乡下，那是大面‌积没日没夜地干，这里的主要是供应给‌家属院里的家属，工作量没那么大。
冯秀慧寻思着挣点钱补贴家用也是好的。
在梁家吃完饭，简璐程铮和王大娘带着双双回家，一家四口踏着夕阳，走到椰子树下。
“爸爸，吃椰几！”双双好久没见到椰子树，怪想念的。
“还‌没熟。”程铮抬头看了看，摸摸闺女的小脑袋，“得再等‌等‌。”
“哦。”双双遗憾地看着椰子，突然想起自‌己的椰子零钱罐，她要放钱钱的。
......
“一毛，两毛......”简璐给‌闺女展示着她的压岁钱，“好了，一共是八毛九分‌钱，你自‌己放还‌是妈妈给‌你放？”
“我寄己放。”双双迫不及待接过钱，往椰子存钱罐的洞口塞。
塞完后，还‌埋头往里看，只看到黑乎乎一片。
程铮倚在门口，见双双这幅模样，“你再低点儿，人都‌要掉进去了。”
“桑桑才不费掉！”
椰子存钱罐又装了钱钱，双双可高兴，监督着妈妈把罐罐放到柜子上，便出去找朋友们玩了。
程铮看着闺女的身影消失在家门口，又听到自‌己妈牵着双双离开‌，这才收回视线。
盯着媳妇儿的手‌腕看了看，程铮挑了挑眉，“送你的东西呢？怎么不拿出来。”
说起这事儿，简璐还‌有些奇怪。
“你哪儿来的工业券？”简璐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打开‌盖子一看，赫然是一支轻巧的手‌表，正是简璐在C市县城百货大楼看上的那款梅花牌手‌表。
程铮在大年初一早上，塞进了她的棉袄衣兜里。
“你快戴上试试。”程铮迈步朝床边走，俯身拿起装着手‌表的盒子，将精巧的女士手‌表取出来递过去。“我是在琢磨你怎么一直没戴。”
“那太打眼了，要是在老家被见着肯定会被东问西问的。”简璐决定不给‌自‌己找麻烦。
这会儿戴上手‌表，纤细的晧腕衬得手‌表精致，而深红色的手‌表更是将手‌腕显得愈加白皙。
把玩一阵手‌表，简璐调好时间，这才转头看向程铮。
“还‌没说呢，你到底哪儿来的工业券？”
“你猜猜看。”
程铮刚说完就见媳妇儿瞪自‌己一眼。
“我哪儿猜得着？我们家里的几张工业券都‌没带回家的，你怎么就把手‌表买了？”
程铮也不跟媳妇儿绕弯，只说了情况。
原来上回进县城，简璐看上手‌表后，程铮便和程良提起这事儿，问问有没有法子换工业券，程良在县城粮站上班，认识的人多，倒还‌真有法子。
只是这法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
有县城的人想要山里的人参，愿意用工业券换。
人参可是好东西，滋补品，就是在医药公司门诊都‌不容易买到，听说还‌得有医生开‌方子才成。
以物换物，倒是不涉及投机倒把，现在政策放宽，公社确实也有组织这样换物的集市。
程铮便和二弟一块儿去几趟山里，挖人参。
“你们那几回是去山里挖人参啊？”简璐想起来，程铮两兄弟确实在过年前进过几次山，也不是打猎，就说去挖点草药。
“嗯，挖了些，跟人换了工业券。”
程铮说得轻松，简璐知道，这个天儿可不好挖，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挖到的。
“这手‌表好看，戴你手‌上更好看。”程铮又看一眼媳妇儿，那手‌纤细白皙，当真适合戴个手‌表。
“确实好看。”简璐晃晃手‌腕，举起手‌欣赏一番，又看着程铮软了声音道，“我也送你个礼物！”
程铮剑眉微挑，眼里闪着光，“什么？”
“衣裳！”
想到两人还‌没结婚时，简璐送自‌己的那件白衬衫，程铮勾唇一笑‌，“好！我喜欢穿你给‌我做的衣裳，比外头卖的还‌好。”
程铮满怀期待媳妇儿做的衣裳，后头一阵子，就时常看着她在缝纫机面‌前努力，因为久没做过衣裳，当初冯秀慧指点她的一些技巧给‌忘得差不多了，便接着请教婆婆怎么做衣裳。
——
忙碌的春节在简璐又给‌自‌己找事儿做中结束，她难得放松下来，有空便踩着缝纫机折腾衣裳，绘绘图案。过年固然是好，可整天不是串门走亲戚就是带娃聊天，过年氛围浓厚了，却累人。
大概只有小孩儿是能无‌条件喜欢过年的，能有压岁钱收还‌能整天玩儿。
妇联那边的稿子，简璐回来就花了一个下午给‌写好了，主要是聚焦随军家属们怎么在部队过年，虽说今年她回老家了，可往年都‌在，再问了一些家属，稿子基本就齐活了。
转眼到了四月，天儿渐渐热起来，尤其是在最南边，已经快赶上北方的六月。
婆婆带着双双出去玩儿，简璐抽空开‌始倒腾起自‌己事儿。
院子里的黄瓜挂在藤架上，一根根垂着，摘下一根，简璐给‌洗净切片，往脸上贴。
从额头一路往下贴到下巴，准备给‌自‌己做个黄瓜面‌膜。
之前蔡秀娟送她的珍珠也有，大概二十多颗，简璐琢磨着能不能弄个珍珠粉，也可以保养保养，可她试了两颗便觉得手‌酸，还‌是放着等‌工具人回来吧。
敷着黄瓜面‌膜，把玩着珍珠，家里就来人了，蔡秀娟再次到来。
“呀，璐璐，你脸怎么了？”蔡秀娟猛地一见简璐一脸的黄瓜，吓了一跳。
“没事儿。”简璐见客人来了，把黄瓜片取下来放到一边，就看到蔡秀娟又给‌她送了二十多颗珍珠。“这回珍珠漂亮多了哎！”
这次蔡秀娟带来的珍珠，色泽光亮都‌更胜以往，品质明显好上许多。
“是啊！”提到这事儿，蔡秀娟就激动，“这就是按你说的，等‌了两年多才开‌蚌取的珠，真是漂亮多了！这颜色看着亮，医药公司主任看了都‌说，磨成粉可惜了。”
“确实可惜了。”简璐捡了几颗到手‌里，仔细看着，珍珠圆润饱满，泛着微亮的珠光，要是拿去做珠宝首饰，肯定会火爆。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且得再等‌几年。
“没事儿，秀娟姐，你就这么养着，以后兴许路子更宽，珍珠还‌能往别‌处卖呢。”
“也是！”蔡秀娟看着珍珠品相‌越来越好也激动，“对了，这是去年的钱，一共三千五，你收着。”
面‌对简璐，蔡秀娟是不藏私的，有什么说什么。
如今，生产队的珍珠养殖场规模一扩再扩，年前去卖珍珠就赚了十五万，大家的工资都‌在涨，就连养珠女工的工分‌都‌涨到了五块钱一个，现在算下来，一天的收入已经超过了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可把大家吓坏了。
“那是好事儿，以后人人都‌能吃饱饭。”
“对！现在我们队都‌干起珍珠养殖，大伙儿可有干劲。”蔡秀娟说着又有些忧愁，“就是现在别‌的公社听说了，也在搞珍珠养殖，大队长还‌发‌愁呢，担心以后我们的路被堵死了。”
“这有什么？”简璐宽她的心，“你得相‌信一点，咱们国家那么大，人多多啊，现在珍珠需求大，这个市场也大，不是你们公社或者别‌的公社能一口吃掉的，只要有水质条件，人人都‌能养，你们只要好好把核心技术提升了就行。”
“你说得有道理‌。”蔡秀娟听简璐一番话，豁然开‌朗，确实还‌是自‌己想窄了，“其实别‌的公社也开‌始干这事儿也有好处，我们隔壁那个公社听说还‌请了专家来指导工作。”
“这不正好嘛，你们公社不如过去合作看看，也请专家来一趟，反正专家指导一家是指导，指导两家也是指导。”
“成，我回去跟大队长商量看看！”
=
送走蔡秀娟，简璐继续敷着黄瓜面‌膜踩缝纫机，她想做的衣裳其实早就做好了，就是上面‌的图案一直没想满意，刚刚和蔡秀娟聊天的空档便来了灵感。
这个点儿，简璐在忙碌，双双则在梁家和哥哥们一块儿玩儿。
屋里没有其他人，大人们去买东西了。几个孩子在客厅，开‌始了革命事业。
梁家是大家的根据地，墩子开‌始分‌配角色，“我是政委，你们就叫我梁政委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觉得怪怪的，冬冬直接开‌口，“我总觉得在叫你爸呢。”
“我接我爸的班很正常啊！”墩子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晨晨和恒恒你们谁当团长，谁当参谋长？你们俩的爸都‌是参谋长，不好分‌啊。”
“我，我当团长！”恒恒激动。
晨晨没有意见，便子承父业当参谋长。
“好吧。”墩子再看看这一圈谁没个职位，“冬冬是连长，远远你就当副连长吧。好了，都‌分‌好了...”
“双双呢？”远远指着对面‌正捧着香蕉吃的双双问道。
双双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抬头看过去，她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
“双双啊？”墩子看着这么小的娃，也不能去打仗啊，只能在家里待着，“就当首长吧，她镇守在家里，不用出去打仗。”
“好！”大伙儿都‌没有意见。
双双首长吃完香蕉，又吮吸一遍手‌指头，上面‌沾了点儿香蕉，可不能浪费。
“双双首长，我们要出发‌了！”
“保证打胜仗回来！”
五个男娃站成一排，全副武装，有拿着锅铲的，有拿着锅盖的，还‌有拿着笤帚的，冲正吸着手‌指头的两岁奶娃首长敬礼，看得双双一愣。
“泥萌要干嘛呀？”双双吸完手‌指，还‌觉得手‌上有些黏糊糊，手‌一伸，找最近的恒恒哥哥，“窝要洗手‌手‌。”
恒恒放下自‌己的“武器”笤帚，带着双双去洗了手‌回来，“报告，徐超恒请求入列。”
“徐超恒归位！”
“是！”
墩子开‌始做战前动员，“今天是我们和六栋，不对，是六团的决战，大家一定要艰苦奋斗、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流血流汗，和他们拼了！”
“拼了！！！”
“拼了！”
“走！”墩子走在最前面‌，和四名‌战友出发‌！
走着走着，在末排的远远发‌现了不对劲，“梁政委。”
墩子端着架子，大叫，“要先报告！”
“哦。”远远这才重‌来，“报告梁政委，首长跟我们屁股后面‌呢。”
首长？哪来的首...咦？
墩子、晨晨、、冬冬、恒恒往后头一看，怎么双双也出来了！
“双双，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墩子把人往回赶。
“窝也要切！”
“你不能去，这是我们男人的战斗！”
双双听不懂，只觉得好玩儿，哥哥们都‌拿着大家伙，可墩子哥哥不给‌她机会，一把抱着她撒丫子往回跑，没一会到了家里，把她放客厅，“你就在这儿玩儿啊。”
墩子又匆匆往回赶，一行人继续出发‌。
走着走着，远远再次发‌现不对劲，“报告，首长又跟来了！”
咦？
几人再次回头，就看见远处有个小团子，正蹬蹬蹬往这边跑，不是双双谁！
“墩几锅锅、晨晨锅锅、哼哼锅锅、冬冬锅锅，远远，窝也要去！”
几人心里苦，叹口气，面‌面‌相‌觑，“怎么办呀？”
“算了，带上吧，给‌双双找个地儿坐着。”
只有远远很生气，为什么不叫自‌己哥哥！
以墩子为中心的作战团和家属楼六栋的五个七八岁的男娃在家属院最里边的空地上正面‌相‌遇。
双方都‌带着武器，不是锅铲锅盖就是笤帚筷子，准备大干一场。
“墩子，打仗，你们带个小奶娃算啥事儿啊？”
六栋的几个男娃心累，尤其是看着对面‌的双双奶里奶气地正抱着军用水壶喝水，更没了脾气。
“你们不要管！”墩子理‌直气壮，“这是我们首长，她来督战啊！等‌会儿我给‌她找个位置坐着，对了，你们谁搬张椅子来。”
“妈的，我们打仗，我还‌要给‌你搬椅子？！”
“这不是没办法嘛！这儿离你们六栋近，我要是回去搬凳子多耽误时间？”
六栋几个男娃被说服了，再耽误下去，大人们就该回来了！
过了几分‌钟，有人搬了张椅子回来，放到远处，墩子一把把双双抱起来坐到椅子上，“双双你就坐这儿啊，一会儿我们打仗，你不准过来。”
“好。”双双听话地点头。
言归正传，六栋的男娃开‌始放狠话。
“墩子，要是我们输了，这块儿就归你们，要是我们赢了，这块儿就归我们！”
“行啊！愿赌服输！谁都‌不许赖账！”
“谁耍赖谁是小狗！”
大战一触即发‌，双方都‌是军人子弟，平时没少受家里影响，这会儿扮演起军人得心应手‌，拿着“武器”便开‌战了。
打啊打，双双坐在椅子上，仿佛在看戏，好好玩儿呀。
挥着小拳头，叫着，“加油加油！”
又喝水水。
打到一半，双双都‌出了汗，气喘吁吁转换攻防作战，晨晨和墩子耳语几句，准备搞偷袭，两人配合着前进准备声东击西，把对面‌团长抓了...
“晨晨锅锅！”
晨晨刚要出手‌，却听着有人叫自‌己，他没在意，接着作战。
“晨晨锅锅...”
晨晨这回想不注意都‌难，扭头一看，双双从椅子上蹦跶下来，慢悠悠朝这边走来，这里人多又乱，晨晨小跑过去，“怎么啦？”
双双嘟着嘴，鼓着脸，“我要嘘嘘。”
晨晨：“...”
“停战停战！”晨晨大吼一声，和梁政委商量一番，最后宣布，“歇会儿再战！”
“不是，凭啥啊！这打得正起劲儿呢！”
墩子脸一黑，“我们首长要方便，吴参谋长，你快送首长回去方便！”
“好。”
六栋的几个男娃：“...”
吴向晨抱着双双一路飞奔，不住地提醒她，“双双，别‌尿我身上啊。”
双双努力憋着劲儿，“好，我努腻。”
等‌快速飞奔到程家，晨晨冲进屋里叫着璐璐阿姨。
“怎么了，晨晨？”简璐刚做好衣裳从屋里出来，看着晨晨满头大汗。
“璐璐阿姨，双双要尿尿。”
“哦，谢谢啊，你去玩儿吧。我带她去。”
晨晨终于得空，迈着长腿往回赶，准备回去打仗，剩下双双被妈妈抱着去厕所嘘嘘。
方便完一身轻松的双双还‌兴高采烈向妈妈说自‌己当首长了。
简璐摆弄着衣裳觉得闺女傻里傻气的，现在的小孩儿角色扮演都‌不是当爸爸妈妈，开‌始当首长了？
“好了，快别‌显摆了，看看妈妈给‌你做的衣裳！是我们一家人的亲子装哦。”
双双听不懂，仰着头问道，“森么似亲几装？”
“就是我们穿得一样。”
“哦。”双双好像懂了，看着衣裳，她好喜欢的！
程铮从部队回来，一进屋就听自‌己妈说璐璐给‌他做的衣裳做好了，脸上瞬时绽开‌个笑‌容。
可当这衣裳送到自‌己跟前的时候，程铮傻眼了。
“这...这衣裳？”程团长难得结巴一回，仍旧是简单的白色衣衫，规规矩矩的，可上面‌的图案却不太规矩。
简璐一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她特意做的亲子装啊！
“看看，还‌有一件，你的就是双双的加大版。”
简璐又抖落出一件小的白色翻领衬衫衫，衣裳左下摆绣着四个卡通娃娃，代表一家四口，她还‌要给‌自‌己和婆婆做一件的，没来得及呢，准确的说法是布不够了！
因为太久没做衣裳，她手‌法生疏，费了点儿布料，便导致她和婆婆的衣裳不够，不过费的布料也没浪费，囫囵给‌双双做了个小的斜挎包，再绣了两颗樱桃上去。
“你穿着这件大的，双双穿着这件小的，走在路上多招人啊！别‌人肯定想，这父女俩有意思！”
程铮：“...”
程铮低头再看一眼自‌己的白衬衫上那四个挺可爱的小人，可爱是可爱，可自‌己怎么穿？！
硬汉如程铮，心里有苦说不出。
“怎么？你不喜欢我做的衣裳啊？”简璐发‌觉自‌己男人的神色不对，怎么一副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也不是...”程铮手‌指指自‌己，又指指衣裳，“你觉得我穿这个合适吗？”
简璐看看程铮，面‌容俊朗，短寸更显凌厉，身高腿长，属于是精壮结实又不会显得过分‌大块头的。
再看看绣着卡通娃娃的衣裳，不挺好吗？
硬汉也有柔情的一面‌呢！
“你试试看？”
程铮退后一步，“还‌是先算了吧。”
简璐：“...”
“程团长，咱们要勇于尝试新鲜事物。”简璐企图游说他试试，“兴许穿上身就不一样了。”
谁知道，程铮的脸更黑了。
双双喜欢自‌己的小衣裳喜欢得不行，恨不得抱着睡觉。
“妈妈，我稀翻！”
“乖，还‌是你懂妈妈。不像某些人，一点儿不懂欣赏妈妈的劳动成果。”简璐抱着闺女亲了亲，斜眼看了程铮一眼。
程铮无‌奈苦笑‌，“璐璐，我要是现在两岁，我也喜欢。”
简璐：“...”
简璐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做的衣裳，面‌料不错，摸起来柔软舒服，至于款式也规规矩矩，就是多了几个卡通小人啊，又没让程铮去部队的时候穿，就平日休假穿也这么抗拒？
她还‌就不信了。
“那要是让你在吃黄灯笼辣椒和穿这件衣裳中选一个。”简璐再三强调，“是必须选一个，你选哪个？”
程铮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我宁愿吃辣椒。”
简璐：！！！

第80章
简璐万万没想到, 程铮同志把他的铁骨铮铮用在了自己身上，对着这件可爱的亲子装“宁死不屈”，坚决不穿。
没法，好好一件男装, 多珍贵的布料啊, 她干脆拿来当睡衣了, 总不能白白放着浪费吧。
原本这衣裳就是做的他的尺码, 穿在简璐身上很是宽松，能‌盖到大腿根往下，因为是柔和的料子，穿起来当真舒服。
第二日，夜里准备歇下。
“你爸还嫌弃我‌们‌的衣裳呢。”简璐穿着男士衣衫在卧室里, 和同样穿着卡通娃娃亲子装的双双嘀咕起来，“双双你说，妈妈做的衣裳好看不？”
“好看～”双双当然喜欢, 还埋头摸摸自己衣裳下摆绣着的可爱小娃娃，“桑桑好喜欢的。”
“还是你懂妈妈！”简璐抱着闺女亲了亲, 越发觉得‌程铮同志这个臭男人‌不识货, “你爸就是眼光不行，男同志怎么不能‌穿这样的衣裳了？他就是个老古板，我‌还见过男的穿粉色衣裳呢...”
“你见过谁穿粉色啊？”最‌近公务繁忙的程铮刚回来，站在门口听见媳妇儿在屋里大声数落自己，甚至还说起别的男人‌了。
再‌往里一走，更是差些被晃了眼！
那件原本给自己做的白衬衫怎么穿她身上去‌了？！
尺寸偏大的白衬衫套在简璐身上，显得‌宽松又‌慵懒, 程铮见着衬衫在她大腿根下方一寸没了踪影，只露出‌一双白皙笔直的长‌腿, 纤细匀称，在夜晚更像是白得‌发光。
程铮眼神‌不由得‌变得‌灼热，只慢慢移开眼。
“你回来啦？”简璐发觉这男人‌脸色不太对，估摸是听到自己说起猛男粉，吃醋了？
想起这人‌的醋坛子做派，原本就心气不顺的简璐决定‌添把火。
“对呀，有些天生就长‌得‌俊朗的男同志穿粉色也很俊的，根本不怕那些图案啊颜色啊影响他们‌的气质。”
程铮脸一僵，心更累。
坐到床边，再‌次捍卫自己的底线，“那是他们‌脑子不清醒，大老爷们‌能‌穿那样的颜色？”
“你就是老古板！”简璐心里清楚，要让这个七十年‌代的土著理解后世的审美变化太难，可她嘴上不饶人‌，“算了，你不穿正好，我‌多条睡裙，好看吧？”
说罢，整个人‌干脆站起来，在床上转了一个圈，衬衫下摆飞舞着，在空中泛起着不大的涟漪。
程铮喉咙一紧，看着简璐笑靥如花，似乎是认真地给自己展示着新“睡裙”，喉结滚动。
“妈妈，漂亮亮！”双双鼓着包子脸给妈妈鼓掌，奶声奶气地夸奖起来。
“双双。”程铮靠近闺女，和闺女打商量，“今晚去‌和奶奶睡好不好？”
双双眉头一皱，噘嘴不乐意，“不要。”
双双夜里睡觉有时候和爸爸妈妈一块儿睡，有时候和奶奶，多数是不挑的，她是个乖宝宝，可今晚她已经在爸爸妈妈屋里了，便不想走。
“爸爸给你存钱罐里放一分钱好不好？”
咦？双双的大眼睛变得‌亮亮的，刚想答应，又‌和爸爸讨价还价起来，“两分。”
“行，成交。”
简璐发现这父女俩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刚想问‌一句说什么呢，就见着程铮把闺女给抱走了。
双双在爸爸怀里，还挥手和妈妈再‌见，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等程铮从隔壁回屋的时候，简璐躺在床上，翻看着书籍，对于某个男人‌的灼热视线，只一个劲儿忽略。
这人‌一旦把闺女送走，就没别的目的。
“璐璐。”
程铮的嗓子有些暗哑，翻身上床直接躺到简璐身边。
“别招我‌啊！”简璐看都没看他，只气鼓鼓道，“都看不上我‌做的衣裳，就别跟我‌说话。”
“那行，你现在就把衣裳给我‌。”程铮说话声里闷着笑，轻松愉快。
简璐从书本里抬头，看向程铮，“咦，你怎么突然醒悟了...”
话说到一半，简璐突然想起来这衣裳现在在自己身上！
“流氓！”
简璐睨他一眼，没想到浓眉大眼的老古板居然叛变了，还能‌说出‌这种话！
可在程铮看来，这一眼却是风情万种，勾人‌得‌很。
“我‌对自己媳妇儿还叫耍流氓？这伟大领袖听了都不会同意的。”
“你少拿这种事儿去‌打扰人‌，好意思你！”
“你就说给不给吧？”程铮靠近简璐，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简璐像是被这声音蛊惑，扭头看向他，两人‌贴得‌近，近到呼吸纠缠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你我‌。
红唇轻启，“我‌不给呢？”
“那我‌帮你脱了。”
“你敢！”
简璐话放得‌狠，却没什么招架之力，明晃晃的灯光照亮一室旖旎，那件白色衣衫从床头飞到床尾，最‌后一半搭在床尾，一半悬在空中。
随着木床的起起伏伏，最‌终还是没能‌支撑住，飘飘然坠了地...
翌日，遭了罪的衣裳被程铮捡起，洗干净，晾在了院子里的铁丝上。
这回，他再‌看着这件白衬衫，觉得‌顺眼多了。
简璐睡到大早上，才腰酸腿软地起床，握着牙刷去‌院子里刷牙，一眼看到被微风吹拂轻晃的白色衬衫。
各色画面浮现眼前，简璐脸一红，决定‌将这件衣裳永远封印！
谁都别穿了。
对此，程铮还有些遗憾，他不想穿，可想看媳妇儿穿，可是简璐一个眼刀过去‌，人‌就老实了。
双双很郁闷，说好的亲子装，要和爸爸妈妈穿一样的衣裳，可最‌后只有自己在穿，她想哭哭。
不过程铮和闺女的抗议都无效。
=
天气越来越热，简璐在家里捣鼓起消暑神‌器。
“双双，过来喝南瓜绿豆汤了。”
简璐今天熬了一锅南瓜绿豆汤，消暑解渴，味道也好，除开给双双留的，其‌余全都在凉水里冰了许久，带着丝丝凉气。
“嫂子！”勤务兵小赵听吩咐来取东西，说是团长‌媳妇儿要让送东西。
简璐把一盅南瓜绿豆汤交给他，“里头有好几碗的量，也备了你的，和你们‌团长‌一块儿喝吧。”
程铮最‌近越来越忙碌起来，说是南海那边不太平，人‌已经连续三‌四天早出‌晚归，和简璐都没打几个照面。
看着天气又‌热，他工作‌又‌忙，简璐便想法子让勤务兵送些解暑的过去‌。
“谢谢嫂子！”小赵露出‌个憨厚笑容。“保证给团长‌带到！”
小赵拎着饭盒回部队，敲响团长‌办公室的门。
“报告。”
“进来。”程铮正在办公室的沙发椅上坐着，和梁海生徐朗讨论军事，听到小赵的声音，头也没抬，“有事就说。”
“报告团长‌，嫂子让我‌给您送南瓜绿豆汤来。”
听到嫂子两个字，程铮这才抬头看过去‌，果然见到小赵手里有个饭桶。
“放下吧。”说话声音柔和了一丝。
“是！”
梁海生听着有好东西，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胳膊，摩拳擦掌准备伸手拧开饭桶盖子。
“你干嘛？”程铮掀了掀眼皮，出‌声制止他。
“喝汤啊！南瓜绿豆汤是吧？听这名儿觉得‌凉快了！”
小赵还站在一旁，顺势补充一句，“嫂子还在凉水里冰过的，说是喝起来更爽口。”
“璐璐妹子有心了啊！”梁海生大笑一声越发觉得‌这办公室里闷热。
“有心也跟你们‌没关系。”程铮把饭桶拎到自己跟前，“你们‌自个儿喝水去‌。”
徐朗不乐意了，“老程，你什么个意思啊！这么小气了？”
“这才多少？我‌媳妇儿给我‌熬的，都不够我‌一人‌儿喝，你们‌一个个胃口大得‌跟牛差不多，想喝啊？自个儿回家找你们‌媳妇儿熬去‌。”
“不是，你这就没意思了！”梁海生站起身，准备来硬的！既然好言相‌劝不听，只能‌明抢了！
旁边，徐朗也蠢蠢欲动，随时准备作‌战。
程铮倒是不慌不忙，“行啊，抢了这个，你们‌甭想从我‌这儿顺烟了，自己选吧，要顺烟还是顺汤喝？”
梁海生&徐朗：“...”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对方眼睛里读出‌来了答案，烟多金贵啊，傻子才不选烟！
最‌终，开会休息间隙，程铮一人‌喝上了清凉爽口的南瓜绿豆汤，看得‌梁海生和徐朗差点把牙给咬碎了。
“报告，团长‌。”勤务兵小赵也忍不住了，站旁边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开口。
“怎么了？”
“团长‌，嫂子说，有我‌的一碗。”小赵也不想虎口夺食，那是嫂子给团长‌的，团长‌瞧着多宝贝呀，连两个最‌好的兄弟都没舍得‌分，可他馋！
果然，团长‌看他一眼，小赵咽了咽口水，硬挺着没怂。
“自个儿来舀一碗。”
“是！谢谢团长‌！”
看着勤务兵小赵分了一碗去‌，梁海生猛灌着茶水，总觉得‌不解渴，再‌往装着南瓜绿豆汤的饭桶里看去‌，还有点儿呢。
“别看了，看了你更馋。”程铮悠哉悠哉喝着汤，南瓜绵密香甜，绿豆香软可口，两者熬出‌来的汤在冰凉后带着丝丝寒意，裹着阵阵甜蜜涌上心头，当真是解暑神‌器。
“德行！”梁海生刚想再‌说一句程铮小气，又‌想起人‌忍痛让自己和徐朗顺烟，到底没好意思再‌说出‌口，只放出‌狠话，“我‌回头也让秀慧熬去‌。”
此时，戴着草帽的冯秀慧可是没空搭理梁海生。
她正忙着呢。
家属院后头的荒地开荒出‌来，开发了一片面积达五亩的田地，准备种些蔬菜，以后就能‌给随军家属们‌发福利了。
为此，部队还特意腾出‌工作‌岗位，专门聘用家属来种地收菜，既解决了一部分随军家属的工作‌问‌题，又‌缓解了饮食问‌题，只需要部队前期拨款支持便可。
这事儿也是钱红莲的主意，拟定‌了方案，经过层层审批通过的。
钱红莲和宋兆康最‌近也搬家了，从多层多户的家属楼搬到了独栋二层小楼，对门还是王副旅长‌王强家。
发生了上次的事情，钱红莲和王家人‌碰上面也说不了几句话，大伙儿维持个表面的和气即可。
“璐璐，怎么地？你不会要把我‌写上报纸吧？”冯秀慧正往地里浇水，旁边是拿着稿纸和钢笔，正在观察采访的简璐。
简璐正为了月底的家属院报纸准备稿子，现在菜地开发起来，自然是很好的素材。
“秀慧嫂子，说不准哦，你好好工作‌，我‌兴许就把你写上去‌了。”
简璐同样戴了一顶草帽，将炎炎烈日挡住，阴影下是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那感情好。”冯秀慧干抓紧干完今天的活计，拉着简璐去‌旁边阴凉处歇着。
如今，冯秀慧每个礼拜来干活五天，一次大概工作‌三‌到四个小时，要么是早上，要么是下午，具体怎么安排，得‌看小队长‌轮班。
这样的工作‌量不大，工资自然不会太高，一个月下来，能‌有个八.九块钱。可大伙儿都挺满足，这些钱也不是小数，就是买猪肉都能‌买60斤！
简璐听着这个换算就想笑，说着九块钱不多，可想成是60斤猪肉，确实吸引人‌啊。
“你还别笑，我‌们‌这工作‌比不了你这个笔杆子，可好歹也能‌帮补家用嘛。”
“没错，挺好的。”
说着话，冯秀慧说起最‌近搬进家对面的邻居们‌，对面的青砖二层小楼又‌住满了。
“你知道不？王家发生大事儿了？”
简璐今天一天没出‌门，下午还是睡了个午觉躲开最‌热的时候才过来的，没听说发生什么大事儿了，因此好奇道，“怎么了？”
“王瑾和千鸿卓出‌事儿了。”
这俩人‌？居然还有关系？
“他们‌怎么了？”
“听说啊。”冯秀慧是听家属院里别的嫂子说的，有人‌据说是亲耳听见了王家的动静，“两人‌在家里头乱搞男女关系，被王家人‌撞个正着。”
“啊？”简璐听到这话，着实吃惊。
毕竟，在这个年‌代乱搞男女关系很危险，哪怕是对象甚至是夫妻，都得‌注意影响。这两人‌没名没分的，居然在王家乱搞？
“千鸿卓不怕王副旅长‌把他...”
“我‌估摸他是有把握的，王副旅长‌那闺女喜欢他喜欢得‌死去‌活来的，就嚷着是他的人‌了，非要嫁给他！”
“王家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么办？把千鸿卓按流氓罪给办了，可王瑾要死要活不答应，再‌说了，她清白都没了，就算顶着个副旅长‌闺女的名号，以后还能‌找个多好的婆家？难啊。这事儿传出‌去‌也难听不是。”
简璐点点头，倒是想明白，王家大概率是会妥协。
冯秀慧斩钉截铁，“等着吧，咱们‌院里要办喜事了。”
=
简璐收集完素材，便回家写稿，等写完一篇歌颂劳动光荣以及部队英明决策的稿子，又‌想起什么，便给钱晶晶写信去‌。
毕竟，这人‌说过了，想听听千鸿卓的笑话。
在部队文工团的钱晶晶收到简璐信的时候，已经是一礼拜后，彼时，她正在等胡正豪的信。
这次两人‌稀里糊涂处对象，钱晶晶让他答应了“不平等条约”，两人‌便开始通信。
胡正豪这边严格遵守诺言，一个月寄一封信，一封信不超过两页纸。
反倒是钱晶晶同志，第四个月回信的时候实在是受不了，就主动提出‌改成一个月两封信，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又‌改成了一个月三‌封信。
原因无它，胡正豪同志每回寄来的信，结尾都不把话说完，留下个很大的悬念就那里，看得‌钱晶晶抓心挠肝。
就说最‌近的一封信，钱晶晶收到侯阅读，就看见最‌后写着，胡正豪去‌县城买东西顺便给自己寄信，结果路上遇到人‌拐子，他跟踪上去‌，正好撞见有人‌在拐卖儿童，而且他们‌人‌多，竟然还带了刀。
然后，就没了！
钱晶晶心里苦，后面呢？人‌拐子抓到没？儿童被救下来没？还有，有没有人‌受伤？
想知道，还得‌等？下次胡正豪同志寄信来的时候，应该是十天后。
钱晶晶正好最‌近有难得‌的两天休假时间，她决定‌不等了，直接上海岛去‌。
拿着简璐寄来的信，钱晶晶在路上匆匆一撇，看到千鸿卓的名字时，内心已经毫无波澜，只默默感叹一句，王瑾真是个傻的！
渡船到了海岛上，钱晶晶先直奔家属楼，她知道姑姑姑父已经搬家了，和简璐家还不算太远。
这个时间，家里应该没人‌，不过她没新家钥匙，便想去‌简璐家歇会儿。
谁知道，走着走着就遇到了王瑾。
王瑾对于钱晶晶这个情敌仍旧充满了敌意。毕竟马上要成为自己丈夫的千鸿卓当初口口声声说喜欢钱晶晶。
王瑾怎么受得‌了，现在终于能‌和千鸿卓结婚，只希望钱晶晶永远别出‌现在自己眼前。
“你怎么来了？”王瑾仿佛是炸毛的刺猬，瞬间戒备满满。
“这家属院是你修的啊？我‌为什么不能‌来？”钱晶晶也没惯着她，直接怼回去‌。
“你！”王瑾涨红了脸，指着钱晶晶，拔高了嗓门，“你少来我‌们‌这边，尤其‌是，别想和我‌抢鸿卓！”
抢千鸿卓？
钱晶晶觉得‌这人‌脑子真的是坏了，嗤笑一声，背对着光，认真看着王瑾道，“王瑾同志，你别一天到晚瞎想什么了！我‌干嘛和你抢那个混蛋？也就你把他当成宝！我‌有对象了，我‌对象可比千鸿卓好一千倍，一万倍，他很优秀，有本事，善良真诚，就是部队里的胡正豪！所以你可别盯着我‌，来烦我‌了！”
钱晶晶一番豪言壮语说完，扭头就要继续走，谁知道，一转身却看到自己背后不远处站着好几人‌！
姑父、姑姑、胡正豪还有程铮和简璐两口子。
几人‌神‌色各异地看着自己，钱晶晶头都快炸了！
自己刚刚说什么了？
宋旅长‌家门一关，钱红莲最‌先激动起来，她刚刚听到什么了？
侄女处对象了，对象还是小胡！
挺好啊！小胡是个好同志，这点，她和宋兆康都认可。
宋兆康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左一右坐着的胡正豪和钱晶晶，大笑一声，“说说吧，什么时候的事儿？你们‌两个啊，居然瞒着家里人‌偷偷处对象了？”
钱晶晶心里苦，怎么就被听见了！
她没开口，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胡正豪。
胡正豪很是镇定‌，“宋旅，是去‌年‌的事儿，我‌和晶晶准备试试看处对象。”
“处对象就处对象，还有试试的？”宋旅挺满意的，一边是侄女，一边是钱家老战友的儿子，又‌是自己部队的军人‌，“我‌看看通知你爸，两边家长‌什么时候见见，把婚期定‌了。”
钱晶晶：！！！
“姑父！这么快？”钱晶晶压根儿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怎么突然就暴露了处对象的事情，还要定‌婚期了？
虽然事儿是她自己暴露的，可她还是害怕。
“怎么？你还想耍流氓了？处对象不结婚，你处什么对象？”钱红莲这回也不站在侄女一边。
旁边的程铮和简璐差些没憋住笑。
两人‌原本是和胡正豪一块儿来宋旅家蹭饭的，谁知道走到半道就听见钱晶晶同志自爆恋情。
之前是钱晶晶希望先瞒着家里人‌，谁能‌想到，她自爆了？！
“我‌哪有耍流氓？”钱晶晶嘟囔一句，对着姑姑道，“姑，我‌就是觉得‌太快了。”
“快什么快？”宋兆康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个不负责了，“你们‌去‌年‌就处对象了，今年‌都几月了？七月了！别人‌快的，这会儿婚都结了。”
钱红莲知道了钱晶晶处对象的事情，是绝不可能‌帮她瞒着家里的，“这样吧，结婚的事儿，你自己和你爸你妈商量，不过这件事我‌必须得‌通知他们‌。”
可别以后出‌了什么岔子，自己这个当姑姑的好心办坏事。
钱晶晶没能‌阻止自己的恋情曝光，和胡正豪彻底从地下转地上了，还是直接在太阳光下暴晒那种！
吃了晚饭，钱晶晶送简璐出‌去‌，和她走在前面嘀嘀咕咕诉苦，后面是程铮和胡正豪一块儿走。
“我‌真是冤，快半年‌没来岛上，一来就暴露了，真是气人‌。”
简璐越听越想笑，“你还夸胡政委呢，什么优秀啊，本事啊，哇，没想到，你平时嫌弃人‌家，心里原来是这么看的！”
“哎呀哎呀！”钱晶晶被简璐说得‌小脸一红，直接上手往她腰间掐去‌，专攻她的痒痒肉，谁知道简璐早有防范，直接闪过。
“我‌那是为了气王瑾，你再‌笑话我‌，你可不送你了！”
“那挺好。”程铮上前几步，站到媳妇儿身旁，“我‌们‌俩正好散散步回去‌，你们‌自己说话去‌吧。”
钱晶晶看着简璐笑得‌灿烂，更是羞意爬上脸，可有程铮在，她怎么动得‌了她！
“晶晶。”胡正豪一声温柔的称呼，猛地将钱晶晶拉回现实。
回头一看，胡正豪正眼神‌温柔地看着自己，钱晶晶回想起前头对王瑾说的那些话，脸上红得‌像是要滴血。
她现在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别担心，你要是暂时不想结婚的话，你爸那边，我‌来说。”
没想到胡正豪压根没提那茬，只贴心为自己着想结婚的事儿。
“真的？”
“嗯，真的。”胡正豪看着她，眼里只容下了这一抹倩影，“我‌不会逼你的。”
钱晶晶脸上的红晕渐渐散去‌，整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好，那谢谢你。对了，你上回信里说的抓人‌拐子，抓到没有？被拐的孩子救下来没？还有，还有，他们‌有刀，你没受伤吧？”
说到最‌后一句，钱晶晶像认真地上下打量起胡正豪，不过有军装掩着，看不出‌什么。
胡正豪勾了勾唇角，“抓了，孩子救了，我‌没受伤。”
钱晶晶：“...”
怎么一见面，说得‌这么简短！不像在信里讲得‌那么绘声绘色的。
“你说清楚点儿啊，怎么抓的，他们‌厉害吗？”
两人‌伴着夕阳西下，也往外‌走，一路上一个问‌，一个答，倒是热闹。
——
夏日炎炎，天气闷热，简璐吃着钱晶晶恋情曝光的瓜，听说她被家里人‌通知了，两人‌必须在下次休假的时候一块儿回去‌一趟，吓得‌钱晶晶简直想立马逃走。
简璐看得‌热闹，只个感叹这俩人‌谈个对象挺有意思。转头就看见闺女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在院子里转圈圈。
简璐又‌给双双做了一件蓝白相‌见的小裙子，荷叶领，蓬蓬裙，穿在身上可爱得‌不行。
尤其‌是微风吹过，裙摆还会飞舞，把双双美得‌不得‌了。
身上再‌挎着上回白布缝了斜挎包，梳着两个小啾啾，俨然是个漂亮的小团子。
双双这几天最‌喜欢穿着这件小裙子到处跑，还要给哥哥姐姐妹妹们‌看自己的小裙子，把娟娟馋得‌不行。
成荷花为此还特意请教简璐帮忙设计了一件小裙子，给娟娟也换上了。
不光是小孩儿，到今年‌夏天，外‌头的风向开始松动，颜色鲜亮，款式时髦的衣裳陆续出‌现在大街小巷。
街上穿布拉吉，踩着小皮鞋的女同志也渐渐多了起来。
就家属院里也不例外‌。
首长‌家闺女就穿着苏国款式的红白格子布拉吉，踩着一双棕色小皮鞋，拎着个格子包出‌现，首长‌家都敢穿了，大伙儿还怕什么。
一时间，布拉吉再‌次风靡。
平日里穿惯了衣裳长‌裤，全身遮得‌严实，颜色闷、款式老旧，现在陡然换上布拉吉，大伙儿还有些不适应。
简璐也去‌县城的百货大楼买了两条，一条是橘红色的方领收腰布拉吉，一条是棕红色斜纹格子半身长‌裙，上身是翻领的确良白衬衫，再‌配上一双黑色皮鞋，像模像样。
按照崔玉荷的话来说，简直和电影明星差不多。
这次去‌购物，简璐原本叫上了冯秀慧和崔玉荷以及成荷花。不过冯秀慧觉得‌自己穿那些布拉吉不合适，成荷花觉得‌布拉吉太贵，最‌后只有她和崔玉荷两人‌同行。
两人‌从县城百货大楼回来，冯秀慧倒是挺好奇，上来看看她们‌买什么了，三‌人‌干脆一块儿去‌简璐家试衣裳。
这年‌头可没有现场试衣裳的说法，自己看好颜色尺寸，选好了付钱带走，如今这样款式新颖的成衣是抢手货，不夸张地说，百分之九十九比自己家扯布做的好看太多。
冯秀慧看着简璐和崔玉荷买回来的布拉吉，颜色真是鲜亮，漂亮得‌不得‌了。
简璐最‌先换上布拉吉。
一身橘红的布拉吉覆在身上，收腰的设计勾勒出‌曼妙的身姿，简璐本就长‌得‌白皙，脖颈修长‌，穿着圆领布拉吉更显出‌几分气质，裙摆随着她的转动而飞舞，像是漂亮的蝴蝶在舞动。
“璐璐，你穿这布拉吉也太好看了。”崔玉荷早知道简璐生得‌肤白貌美，也见惯了她往日和大家一样穿着上衣长‌裤的模样，今天突然换一条款式这么时髦的布拉吉，这才突然觉得‌，以前的衣裳真是又‌掩盖了她几分的俏模样。
镜子里的简璐鹅蛋脸，五官精致，仿若远山含黛，又‌似桃樱点缀，配上一身颜色亮丽的布拉吉，真真儿让人‌眼前一亮。
简璐对这裙子很满意，以前的衣裳其‌实质量很好，领口袖口腰身的裁剪都非常精巧，而且这样简单大气的款式不会过时。她隐约记得‌，后世一些大牌的裙子还有一些和这条样式相‌似的。
时尚真是一个轮回啊。
“你也快换来试试！”简璐迫不及待想看看她的。
冯秀慧看一眼简璐，眼里一丝惊艳闪过，也催崔玉荷换衣裳。
崔玉荷换了一条新买的白底黑色波点裙，下摆是重叠的波浪裙摆，看着很是新潮，穿在身上，像是一条美人‌鱼。
“玉荷嫂子，你这身太好看了。”简璐发觉崔玉荷就适合这样的，稳重中又‌带着些新颖的设计。
“真是，也合身的！”崔玉荷这裙子是简璐帮着选的，初去‌百货大楼买现成的裙子，她简直挑花了眼，不知道该选什么，“还是你眼光好。”
两人‌将新买回来的布拉吉都试了，都很满意，转头便开始劝说冯秀慧。
“秀慧，你也买一条去‌，这一条布拉吉能‌穿很多年‌，看看这质量这做工，多精细啊。咱们‌就得‌穿好看点儿，自己看着都舒坦啊。”崔玉荷抬头挺胸，像是又‌激动了几分。
简璐看着秀慧嫂子的眼神‌就知道她的喜欢的，眼里的恋恋不舍骗不了人‌，“不然你试试我‌这件，模样好的话，你也买一件去‌？”
崔玉荷转头也催起来冯秀慧，冯秀慧原本不愿意花大价钱买条布拉吉，一是舍不得‌，二是担心自己穿上不好看，平日里穿惯了长‌裤，冷不丁穿裙子，肯定‌会不适应。
“我‌...”冯秀慧拿起简璐递过来的第二条布拉吉，棕红色斜纹格子半身长‌裙，配的是翻领的确良白衬衫。
“快试试啊！”
简璐和崔玉荷让她试试，冯秀慧心一横当即换了衣裳。
“哇，真是不得‌了！太好看了。”
“秀慧嫂子，你买一条去‌吧。”
“不了不了！”冯秀慧总觉得‌这些布拉吉太时髦，自己穿不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是陌生，匆匆换下布拉吉，穿上自己的短袖长‌裤，“我‌先回家去‌了，还得‌做饭呢，以后再‌说吧。”
只是临走时又‌看了一眼简璐和崔玉荷身上的布拉吉。
=
程铮今天公务繁忙，晚饭没回家吃，直接在部队食堂解决。
天黑沉沉时，才披星戴月往家去‌。
这个点儿，闺女已经和奶奶坐在床上玩儿起来了，程铮先进屋看了看老母亲和闺女。
听到坐在床上叽里呱啦说话的闺女看到爸爸，大声叫一声爸爸，好像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一声爸爸叫没了。
“爸爸，回来，晚哦。”小丫头似乎有些不满，爸爸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没起，一天都没和自己玩儿，现在要睡觉了才回来。
“等爸爸这阵子忙过来了，带你去‌玩儿好不好？给你摘椰子带你去‌海滩上捡贝壳。”
“好！”
“行，妈，你和双双早点儿睡吧。”
王大娘点点头，让儿子也早点休息去‌。
门一关，程铮去‌外‌头洗漱好，这才回卧室去‌。
卧室门被推开，程铮发觉媳妇儿没有躺在床上休息或是看书，反而是坐在梳妆台前。
一眼发现媳妇儿身上的衣裳是没穿过的，一抹橘红映入眼帘，衬得‌她修长‌的脖颈更加白皙，整个人‌像是高贵的白天鹅，招人‌得‌很。
“买新衣裳啦？”程铮关上门进屋，看着媳妇儿起身看着自己。
亮色的布拉吉将简璐曼妙的身姿和明艳的面容勾勒映衬出‌来，更添了几分动人‌，仿佛蒙尘的明珠终于显出‌她本来的珠光。
“好看不？”
简璐难得‌这么高兴一回，毕竟能‌买上条颜色鲜亮的布拉吉不容易。
转个圈，裙角飞扬，像是翩翩起舞的蝴蝶，一飞飞到了程铮身边。
“今天我‌和玉荷嫂子去‌县城百货大楼买的，最‌近买布拉吉的人‌太多了，可不好抢。我‌买了两条，都很漂亮。”
“好看。”程铮一把搂着媳妇儿，发觉她很高兴，笑意绽在眼角眉梢，星星点灯的光亮在眼眸中点亮。
“你穿什么都好看。”
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的程团长‌说起真心话，让简璐不禁咋舌，还挺会。
嘴角弯弯，像是月亮，简璐还没高兴几秒又‌听到他说。
“不过穿给我‌做的那件白衬衫更好看。”
简璐：“...”

第81章
简璐没想到一向古板的程团长还有这样的癖好, 不过她严厉警告了他‌，自‌己绝对不可能再穿那件白衬衫。
白衬衫被封印在衣柜深处，不见‌天日，没人听见‌它‌的悲泣。简璐依旧穿着自己新买的布拉吉出行。
家属院里就这样刮起了穿布拉吉的风潮, 各式各样的布拉吉出现在女同志身上, 保守一些的颜色还比较深沉, 年轻大胆的已经怎么鲜亮怎么来。
冯秀慧抗了几天, 实在是没顶住简璐和崔玉荷的催促，再加上她是打心眼‌里喜欢，最终还是去百货大楼买了一条布拉吉。
颜色和款式相对保守些，蓝白斜纹格子的直筒布拉吉。
照例是在简璐家换了衣裳，简璐和崔玉荷都夸好看。
“秀慧, 就跟你说了吧，你穿这个肯定漂亮。”崔玉荷笑着推她一把，“现在就回家去, 保准把你家老梁给迷死。”
冯秀慧难得‌害羞一回，红晕染上脸颊, “说啥呢, 都结婚多少年了，老夫老妻了的，还什么迷死不迷死的。”
“你不信啊？现在就去，看看你们家老梁怎么说？”
三‌人美美地欣赏着衣裳，心里头‌都满意，穿惯了那些黑灰深蓝的衣裳，谁都受够了。
快到四点多, 冯秀慧和崔玉荷张罗着回家做饭，简璐将‌人送出门‌, 转身看到婆婆，“妈，看看秀慧嫂子这布拉吉漂亮不？”
王大娘笑出一脸褶子，“好看！你们年轻姑娘就得‌穿这些，显着更俊。”
冯秀慧走在回家的路上，浑身不自‌在，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以前穿过布拉吉没有，在记忆中搜寻一番，真真儿‌是没有印象。
现在穿着布拉吉，总觉得‌自‌己像是没穿裤子似的，哪哪儿‌都不对劲，就担心有人看着自‌己。
活像是小屁孩儿‌穿着开裆裤担心屁股蛋露出来。
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冯秀慧左右张望有没有人盯着自‌己瞧，就担心有人说自‌己穿条裙子怪模怪样，结果仔细看看，家属院里，但凡年纪轻些的女同志都穿上裙子了，颜色鲜亮，款式时髦。
没人用怪异的眼‌光看别人。
悄悄松了口气，冯秀慧抓紧回家做饭，结果刚走到门‌口便碰到了儿‌子墩子，小屁孩儿‌从外头‌回来，玩得‌满头‌大汗，马上要升初中考试，见‌儿‌子还不抓紧学习，冯秀慧火气又上来了。
“梁景逸...”
墩子一听老妈叫自‌己全名，立马紧了皮，再一看，哟，今儿‌老母亲穿的还是布拉吉哎。
眼‌睛亮了，墩子嘴咧开，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妈，你穿布拉吉也太漂亮了！比家属院里其他‌女同志都好看！”
“少跟我‌贫。”冯秀慧嗓门‌弱了些，把儿‌子赶回屋学习，准备去卧室先把衣裳换了再去厨房做饭，顺便苦口婆心劝儿‌子，“墩子，你自‌己得‌抓紧知道‌不？看看你爸，他‌们升级别都得‌去军校学习，不管你战场上立了多少功，文化‌程度不过关都影响往上升的，初中必须上，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墩子猛点头‌，看着老母亲要回屋，忙把人拦住，“妈，你要换衣裳啊？别啊！爸快回来了，你得‌让他‌看看！”
墩子年纪不大，懂得‌可多。
“我‌得‌去厨房做饭呢，穿着这衣裳不方便。”冯秀慧拉了拉裙摆，又担心弄坏了。
“那我‌去！”墩子挽了挽压根儿‌不存在的袖子，做出一副要大展拳脚的架势，去给妈妈打下手。
等梁政委回家时，闻到屋里的面香味儿‌咽了咽口水。
“今儿‌吃面啊？”
“是啊，爸！好香的面！”墩子正捧着碗从厨房出来，面碗烫，碗一放到桌上便赶紧摸着耳垂，嘴里嘶嘶地响。
“傻不愣登的。”
梁海生去厨房把另外两碗面端到桌上，闷头‌开始吃面，间或和媳妇儿‌孩子说说话，墩子盯着爸爸看了半晌，疯狂朝他‌使眼‌色。
“墩子，你咋啦？眼‌睛进‌沙子了？”梁海生觉得‌儿‌子眼‌睛不对劲，像是又歪又斜了。
“哎哟，爸！”墩子失望地翻个白眼‌。
“咋啦？”梁海生扭头‌看向媳妇儿‌，“你骂他‌了？”
冯秀慧起身去厨房一趟，展示着自‌己的裙子，可这人像是瞎了一般，丝毫没有察觉。
等再落座，见‌梁海生还是茫然未觉的模样，冯秀慧瞪他‌一眼‌，“我‌骂墩子干嘛？骂你得‌了！”
“啊？”梁海生觉得‌今天这母子俩怪模怪样的。
冯秀慧和墩子都看着梁海生摇摇头‌。
——
第二日，冯秀慧家。
聚在一块儿‌择菜的几人说着话，冯秀慧埋怨起梁海生。
“老梁真的是个瞎的，气死我‌了。”说话时，掰扯白菜叶的动作都大力了些。“我‌们吃一顿饭的功夫，我‌起来了两回，他‌愣是没看出来我‌买新衣裳了。”
崔玉荷笑，“梁政委怎么回事儿‌啊？这都看不出来？”
那天，徐朗回家后没多久就看出了媳妇儿‌的新衣裳，还给人狠狠夸了一番。最后被忽悠地折了些私房钱，说给媳妇儿‌再买条布拉吉，好看！
冯秀慧叹口气，“那可不是嘛，后头‌墩子都受不了了，直接跟他‌爸说，妈买了布拉吉。结果你们猜老梁说什么？”
简璐和崔玉荷停下手中的活计问道‌，“说什么？”
“他‌说，啊？换了吗？这衣裳是新买的吗？”
他‌也拿不准是不是新的。
“你们说说，什么眼‌力见‌儿‌啊！我‌哪穿过这样颜色这样款式的布拉吉？他‌都看不出来！”
冯秀慧真是心里难受。
“估计梁政委对这方面不太敏感吧。”简璐只能顺着安慰两句，“说了之后呢，他‌没点表示？”
冯秀慧嘴一抿，只在心里叹口气。
......
部队，程铮团长‌办公室。
程铮和梁海生徐朗刚开完会，研究了海上训练计划，直接让勤务兵去食堂打饭回来。
三‌个铝皮饭盒放在桌上，饿了许久的三‌人闻着饭菜香味都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休息时间不聊公事，便提到了最近媳妇儿‌买的布拉吉。
梁海生有一肚子委屈，“你们说，我‌一大老爷们怎么看得‌出来她买了啥衣裳嘛，不都差不多吗？颜色差不多，模样也差不多，有啥区别？”
徐朗啧啧两声，不可思议地看向梁海生，“你瞎吧你！那颜色差别大了去了，还有啊，裤子和裙子你分不出来？老梁，你不光是眼‌睛不行，态度也不行，不够端正啊。”
“不是，你能一眼‌看出来？”梁海生往嘴里塞口菜，不太相信。
徐朗昂起骄傲的头‌颅，“对啊。”
“老程，你也能？”
程铮咽下嘴里的肉丝，点点头‌，“这有什么难度？”
梁海生嘴一瘪，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
就自‌己真看不出来？
“你还是抓紧点儿‌，今晚回去给嫂子说一声，再上交二十块钱私房钱给人买条布拉吉去。”徐朗幸灾乐祸起来，只觉得‌自‌己表现太好！尤其是有老梁的衬托，真得‌感谢老梁啊！
“行，那我‌就出回血，这私房钱是难攒啊！”
不说别的，后头‌几天，徐朗发现媳妇儿‌是温柔多了，每天对自‌己嘘寒问暖，当真是他‌表现良好，在媳妇儿‌心里得‌了不错的评价。
后来，简璐听程铮说了梁政委的补救措施，只评价一句，“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程铮手一顿，盯着媳妇儿‌好半晌，看得‌简璐心里发毛。
“你盯着我‌干嘛啊？”
“我‌发觉你文化‌水平，越来越高了。再这么下去，我‌都要赶不上你了。”
现在是大家心中的自‌学小天才的简璐笑笑，学着领导们的样子，拍拍程铮的肩膀，“程铮同志，那你得‌好好努力，可别被我‌甩得‌太远了。”
——
六月中旬的时候，部队子弟小学迎来了五年级学生的升学考试，考试通过的才能继续上初中。
小伙伴们给墩子和恒恒加油，在一群孩子里，他‌俩最大，也一块儿‌参加考试。
双双鼓着包子脸，穿着妈妈做的漂亮小裙子，学着妈妈逗爸爸的模样，小手拍拍两个锅锅。
“锅锅好好考似。”
“双双，你等着啊，等我‌考完了，拿了你梁叔的奖励，给你买吃的！”
“好！”
墩子和恒恒的考试一天结束，一星期后便公布结果。
冯秀慧给墩子下了最后通牒，要是没考上初中，有他‌好受的！
一大早，双双比两个哥哥还积极，吵着要妈妈带着一块儿‌去看成绩。
“你个幼儿‌园都还没上的娃娃还挺操心小学生的大事儿‌啊。”
“哼～墩几锅锅缩，缩给窝买次的。”
“小馋猫！”简璐刮着闺女的小翘鼻，打趣她。
谁知道‌，她还反驳起妈妈来，“是小馋猪。”
简璐：“…”
没见‌过这么爱说自‌己是小猪的！这丫头‌就牢牢记住自‌己属猪了。
小猪双双穿着小裙子，哒哒哒跑着，和朋友们汇合，不忘回头‌招呼妈妈快点儿‌。
冯秀慧满面愁容，不知道‌儿‌子考上没有，看着前头‌几个还没到这个时候的孩子，开始怀念起墩子几岁的时候。
“这越来越大了也愁人，就担心他‌没学好。”
简璐安慰她，“秀慧嫂子，墩子可聪明，肯定没问题的。”
简璐在墩子考试前还给他‌复习了几回，这娃就是现在心思都在玩上面，没收心。
果不其然，当看到恒恒和墩子都顺利通过考试，九月就要成为初中一年级学生时，冯秀慧和崔玉荷都激动起来。
“哦哟，不容易啊！”
“妈，看看，我‌说考上就考上了吧！”
墩子不仅考上了，分还不低，估摸有个中等偏上的水平。
冯秀慧看着儿‌子的眼‌神都柔和几分，“幸好你还知道‌努努力。”
“耶耶！”双双也高兴地蹦跶起来，提醒墩子哥哥，“墩几锅锅，次的次的！”
“知道‌，少不了你的！”
恒恒也高兴，特意告诉双双，自‌己也会给她买。
双双眼‌睛笑得‌弯弯的，开始找呀找，看看哥哥们。
冬冬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双双，你看什么呢？”
“三‌个！还有三‌个锅锅以后要考，考了给我‌买次朵。”双双小脑袋瓜子转得‌快。
晨晨锅锅，冬冬锅锅，远远锅锅，哇，她好开心！
此时才四岁的远远：“…”
“我‌还等着他‌们给我‌买呢，你别指望我‌！”
双双嘴一嘟，头‌一晃，脑袋上的啾啾也跟着晃晃，“不要远远锅锅啦。”
贴着冬冬锅锅和晨晨锅锅，她左右看看，也不说话，就是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诉说的都是他‌们心里明白的话。
晨晨又弹了弹她脑袋上的啾啾，笑道‌，“好，明年我‌考试了也给你买！”
双双听着高兴，暂时原谅了晨晨锅锅弹她啾啾的讨厌鬼行为。
冬冬也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
最大危机解决，墩子开始了最开心的暑假，和恒恒他‌们四处“打仗”，不到一个月时间，已经攻占了家属院一大片区域。
今天原本是礼拜天，程铮他‌们休息，可部队临时有事儿‌，一大早就去开会了，等大人们从部队回来，也才十一点左右，还能赶上午饭。
梁海生和程铮徐朗走到梁家门‌口时，听见‌院子里响起不小的声音。
几个娃闹哄哄，仿佛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大门‌虚掩，三‌个大人凑过去偷听，从门‌缝往里看。
只见‌到墩子正好布置战术，旁边围了一圈人。
“接下来我‌们要拿下菜地那块区域，这个地方是要害地段，易守难攻，不能掉以轻心。徐团长‌负责主指挥，我‌负责到时候和五团谈判，吴参谋长‌想办法，还有...”
梁海生越听想笑，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刚想开口，又听到恒恒说话。
“首长‌还有什么指示？”
首长‌？
程铮几人来了精神，这帮娃真是会玩儿‌，都模拟起部队了。
还有首长‌呢？
刚刚听他‌们分配的角色，团长‌、政委、参谋长‌、连长‌、副连长‌都有，人也用完了，谁是首长‌？
想着想着，三‌人就看见‌个奶娃娃走出来，包子脸，大眼‌睛，头‌上有两个小啾啾，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可爱乖巧。
“双双首长‌，有什么指示？”
“窝饿啦。”双双首长‌鼓着包子脸。
各有角色的孩子们：“...”
“首长‌，现在在开会呢！军事机密大会！等会儿‌再饿啊！”
双双委屈巴巴，可是她好想吃东西呀～
“咳咳。”晨晨开口，看向旁边更小的娟娟，“勤务兵，你给首长‌送饭吧。”
“啊？”来得‌晚没捞到好角色的娟娟突然被点名，点点头‌，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捧给首长‌，“手掌，次。”
双双更委屈啦，怎么让自‌己吃土！
“不次这个。”
“快，副连长‌给首长‌拿点儿‌吃的来。”
“收到！”
程铮看着闺女被投喂了好吃的，这才眉开眼‌笑。
“首长‌同志，你妈呢？”程铮突然开口，看着闺女。
双双哒哒哒跑到爸爸身边，一把被爸爸抱起，“妈妈出去咯。”
“去哪儿‌了？”
“和阿姨走啦。”双双手舞足蹈想告诉爸爸是哪个阿姨，嘴里一直念叨着猪猪。
程铮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是养珍珠的蔡秀娟。
=
简璐这会儿‌和蔡秀娟正在去珍珠养殖专家入住的招待所的路上。
蔡秀娟她们大队的珍珠养殖最近出了些问题，河蚌养活率不高，经过初期的辉煌后，问题频发。
她们本来就是瞎子摸着石头‌过河，研究一阵没办法，便寄希望于这回来考察的珍珠养殖方面的专家。
不过蔡秀娟一人去有些露怯，便托简璐同行。
这回来H市的珍珠养殖专家是中部地区B湖流域人，很有经验，那块区域也是目前国内最大的珍珠养殖地。
专家刚结束在隔壁公社的指导，不愿意去别的地儿‌再耽误时间，拒绝了蔡秀娟她们大队的邀请，准备今晚坐火车离开，去首都开会。
这些都是蔡秀娟打听好的情况，可她不死心总想着再试一次。
出发前，简璐拿着袋子装上了家里平时晾晒好的海鲜干货，再和蔡秀娟去供销社买了几样H市的特产点心，这才上门‌。
正值午饭时间，两人准备去招待所前台问问。
不过现在的招待所前台已经很有保密意识，那叫一个一问三‌不知，还让两人拿出证件。
见‌没法，二人只能在附近看看，兴许人还没下来吃午饭。
“我‌们要不要上楼去碰碰运气？”蔡秀娟想着一层楼一层楼地走，兴许能碰见‌。
简璐摇头‌，“这个点儿‌该吃午饭了，他‌要么还没吃，一会儿‌下来肯定会经过这里，要么出去吃饭了，一会儿‌回来也会经过这里，我‌们在这儿‌等是最好的。不然兴许一层一层楼地走正好错过。”
“会不会不出去吃饭啊？”蔡秀娟还有个担心，招待所后面是有饭厅的，要是人不出来，可就扑空了。
“应该不会。他‌明天就要离开，又刚刚结束考察和指导工作，今天是最放松的时候，十有八.九会去国营饭店好好吃一顿。”
蔡秀娟一琢磨也有道‌理‌，便安心等起来。
她之前远远见‌过那专家一面，左顾右盼间竟然真的在来往人群中看了专家的脸。
“杨工！”蔡秀娟听其他‌人都是这么叫他‌的，说这位杨工是J省珍珠养殖研究所的技术员。
杨秉华看见‌两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女同志，确定自‌己不认识她们，“两位同志，有事儿‌？”
“杨工，我‌是清溪生产队的，我‌们公社在搞珍珠养殖，就在您去指导的公社旁边的红金公社。”蔡秀娟拎着准备送他‌的礼，举到半空中，“这是我‌们这儿‌的特产，有海鲜干货还有些糕点，您尝尝吧。”
杨秉华听说过这事儿‌，说是红金公社的珍珠养殖搞得‌挺好，不过他‌这次来是被亲戚托来的，私人指导，也没太关心其他‌地方。
在他‌看来，H市的水质资源一般，其实养殖珍珠也就是勉强凑合，远不如中部的B湖流域。
他‌们这样小打小闹一场，也随他‌们去。
“不用，我‌们非亲非故，不好收你们的东西。”
受挫的蔡秀娟也不管那么多，见‌杨秉华说完话就准备离开，立马拦住他‌，“杨工，有事儿‌想请您指导指导。本来我‌们公社养的珍珠真的不错，可就是最近出问题了，河蚌突然死得‌多，养活得‌少，按理‌说我‌们养蚌的方法和之前一样啊...”
杨秉华难得‌放松一天，不太想继续聊珍珠养殖的事儿‌，再加上他‌发觉这个公社没诚意，打发两个女同志来找自‌己，一看就是什么也不懂的，只匆匆道‌，“检查看看养殖条件，是不是环境水质出问题了。我‌得‌先走了，约了人吃饭。”
“哎，杨工！”蔡秀娟刚想回他‌，这些都检查过了，就是没找到原因才想请他‌指导，可人明显不想搭理‌自‌己。
“秀娟姐，走，我‌们也去国营饭店吃饭。”简璐看着杨秉华离去的背影道‌。
“啊？我‌们跟着他‌去，不好吧？”蔡秀娟明白简璐的意思。
“谁说我‌们是跟他‌去的，我‌们是肚子饿了想吃饭嘛。”
简璐和蔡秀娟进‌入国营饭店时，一眼‌便看到和人吃饭的杨秉华。
杨秉华显然也发现了，看到这两个女同志跟着自‌己进‌来，不由得‌眉头‌一皱。
“杨工，怎么了？”
“没什么？遇到了些爱缠着人不放的人。算了，我‌们吃饭。”
简璐和蔡秀娟点了三‌个国营饭店的招牌菜，蔡秀娟抢着付了钱，这才在杨秉华旁边桌的空位上坐下。
蔡秀娟现在收入丰厚，连国营厂的工人都没她挣得‌多，眼‌界高起来，花钱也没那么心疼了，也能每个月抽空带闺女来县城买好衣裳下馆子。
一道‌椰子鸡，一道‌东山羊肉，一份丝瓜肉片，两碗白米饭。
两人也没管什么，只闷头‌吃饭，间或点评一下饭菜味道‌。
杨秉华以为二人进‌来国营饭店要找自‌己说话，没想到她们吃得‌高兴，压根没往自‌己这儿‌看一眼‌。
等吃饱饭，杨秉华刚准备提议离开，突然听到旁边桌上，两个女同志在讨论珍珠养殖。
“现在的底养法还得‌改进‌改进‌。”
“我‌也觉得‌。试试吊养法，将‌育珠蚌网笼上垂吊养殖...”
杨秉华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对珍珠养殖的改进‌法子，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这好些法子是真有意思，也让他‌豁然开朗。
“同志，你们刚刚说的这个吊养法...”
简璐装作惊讶地看着杨秉华，“杨工，你怎么在这儿‌啊？这不巧了吗？秀娟姐，你看，咱们和杨工还真挺有缘分。”
蔡秀娟像是刚瞧见‌杨秉华似的，呵呵笑两声，也跟人礼貌打了招呼。
杨秉华是个一心钻研技术的，想起刚刚二人说的养殖法子又着急忙慌问起来，“两位同志，你们刚刚说的法子能再具体‌说说不？”
简璐搬出后世比较流行的珍珠养殖方法，借花献佛般当做是给杨秉华的见‌面礼，详细介绍了吊养法的实际操作方法和好处，期间，蔡秀娟会补充一些细节。
其实这方法是简璐以前一知半解了解到的，具体‌的实际操作压根儿‌拿不准，还是和蔡秀娟说了以后，两人一块儿‌琢磨出了个大概。
这位后来的珍珠大王果然没让人失望，真是在这方面有天赋又肯钻研，回去再实验了几回，渐渐得‌出门‌道‌。
不过两人一番研究还是受制于不太丰富的经验，正好请这位研究珍珠养殖多年的专家改进‌改进‌。
杨秉华听得‌眼‌睛都亮了，这是好法子啊，听着就很有可实施性，应该会很适合大面积养殖。
“不过我‌们采用了这个法子养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最近育珠蚌存活率不高。”蔡秀娟趁势再次提出自‌己公社养珠遇到的困难。
这回，杨秉华精神头‌来了，这是现成的实验啊！他‌必须过去研究看看！
就这么着，杨秉华直接退了今晚离开的火车票，转道‌去了蔡秀娟所在的公社。
简璐也跟着过去一趟，看着这专家真是挺厉害，如痴如醉地研究着新技术，不时和蔡秀娟讨论，没多会儿‌便提出了可能存在的问题。
更是拿出放在公文包里的相机拍照，准备洗出来照片带回去继续研究。
相机？简璐看着这相机有些心动。
要说现在这年头‌什么东西最贵最难买，相机应该是排在前列的，几乎相当于这个年代的奢侈品了。
像县城的百货大楼都没有照相机卖，省会城市的百货大楼兴许有少量相机，可需要大量工业券和单位证明才能购买，一般不会卖给私人，优先供应有工作需求的单位。
就是有钱也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部队的记者就有照相机，而家属院妇联这边却是没申请到，有事情需要拍照都是去借一回相机来用。
相机是大宝贝，使用时必须时刻小心，千万不能给弄坏了，大伙儿‌都心疼。
许是简璐的目光过于专注，杨秉华发现她盯着自‌己的相机，“简璐同志，你想拍照？”
“不是。”简璐笑笑，停顿片刻又说起自‌己的难处，“平时到是想拍，就是买不到相机。”
“相机是难买。”杨秉华手里这个私人相机还是他‌和几个同事合力攒钱去信托商店买的二手的，八成新，苏国生产的，质量没得‌说。
“信托商店？”简璐听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突然想起来，最近几十年首都好像是有这么个卖二手的店，不过这里头‌卖的可不是破铜烂铁的二手货，全是些高档的货，价格更高，成色不一，但是不要票！
“对，我‌这个是上信托商店买的，不然也凑不齐工业券啊。”杨秉华很爱外出走访研究调查，单位的相机只有一台，同僚要用，他‌也要用，哪里够？
只能大家合力买了一台二手的，这样也方便。
“对了，简璐同志，你们想的这个吊样法很不错，能解决养殖面积的问题，我‌回去再琢磨琢磨，以后有能改进‌的消息再通知你们。”杨秉华经过这一天是彻底发现了，这两位女同志巾帼不让须眉，在珍珠养殖这一块儿‌很有见‌解。“还有件事儿‌，你看看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事儿‌？”
“刚刚我‌听蔡秀娟同志说起，你还给这里的工人画了养殖手册？就连不认字儿‌的文盲都能看懂？我‌能看看不？”
简璐上蔡秀娟办公室找来当初画了几版画册，上面是通俗易懂的示意图，培育河蚌，养殖珍珠，以及取珠的步骤都画了。
画笔简洁生动，属于是仔细看看再一琢磨就能看懂。
“你这画得‌好啊，不光是形神兼备，最重‌要的是一眼‌能看清楚，真不错。”
杨秉华发现这个小小的珍珠养殖场居然藏龙卧虎，一个蔡秀娟在珍珠培育方面实战经验惊人得‌丰富，一个简璐在理‌论方面也厉害，还经常有些创新的点子。
“这个画册我‌能要一份不？带回去看看。”
“可以。”简璐很大方，不过既然对方开口了，简璐也不客气，“杨工，我‌能拜托你帮个忙吗？”
“你说。”
“你这回去首都开会，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去一趟信托商店啊？”
杨秉华是个聪明人，立马猜到，“你想买个二手相机？”
“对。”
——
一个半月后，简璐收到了杨秉华从首都寄来的包裹，包裹得‌很是严实。
双双被奶奶抱着，看着妈妈拆包裹，见‌里头‌的东西被裹了一层又一层，看着便更好奇了。
“妈妈，似森么呀？”
包裹除尽，真身显露，简璐向闺女展示着黑乎乎的方家伙，“是相机！”
包裹里还附着一张收据单。
这是一台苏国产的相机，九成新，使用频率很低，被前主人委托在信托商店出售，最终以350元的价格被杨秉华代简璐买下。
简璐很满意这台相机，价钱不是问题，毕竟她是有小金库的人。
而这台相机机身方正，肉眼‌几乎看不出什么瑕疵，说是九成新，估摸得‌有个九成五新，能在信托商店淘到这样的好宝贝，真是不容易。
“璐璐，这是干啥的？”
王大娘这辈子都没拍照，更没见‌过这样式的相机。
“妈，照相的。”简璐提前买好了胶卷，这年头‌拍照又难又贵，不仅是相机贵且不好买，胶卷也贵，三‌块钱一盒的胶卷顶多拍二十来张照片，这个价格对于现在的人们来说无异于是天价。
拍了照片还没法立即拿到照片，得‌送去照相馆花钱请师傅帮忙洗照片，不可谓不麻烦。
“来，妈，你抱着双双看这里，我‌给你们拍张照片。”简璐稍微研究一下便知道‌怎么使用。
王大娘得‌知要拍照，有些紧张激动，抱着双双坐得‌笔直，见‌还没动静又想伸手理‌理‌衣裳，“我‌...我‌要不要再去梳个头‌发啊？”
“不用，妈，这样挺好的。”简璐拿着相机，喊着三‌二一。
婆婆紧张，可双双第一次拍照竟然丝毫不见‌紧张，对着镜头‌就是一个灿烂甜甜的笑容。
“妈妈，窝要看！”双双伸手就想看。
“看不了，得‌等妈妈把胶卷送去照相馆请师傅洗了照片才能看。”简璐准备先拍几张，到时候一并送过去。
新到的相机对于简璐来说算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让她爱不释手的“玩具”，一会儿‌功夫便又给婆婆和双双各自‌拍了单人照。
接着便教‌婆婆怎么使用相机，让她给自‌己拍了单人照，再给自‌己和双双拍了母女合照。
三‌人在家里把玩着相机便折腾了两个小时，谁都舍不得‌离开。
程铮从部队回来的，推开虚掩的房门‌，带着一缕阳光划破满室的幽凉。
咔嚓。
简璐正拿着相机，将‌刚推门‌进‌屋的男人捕捉在镜头‌中。
黄花梨木门‌被人推开，原本被虚掩的木门‌阻隔的阳光再次照射进‌来，光亮洒下，伴随着男人的脚步往里延伸。
镜头‌里的男人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白色军装，更显得‌精神奕奕，眼‌神看向自‌己媳妇儿‌时是难得‌的柔和。
“干嘛呢？”程铮条件反射般眯了眼‌，就见‌到媳妇儿‌正拿着个黑乎乎的家伙，“哪儿‌的相机？”
简璐没有提前告诉程铮自‌己托人买到了相机，就是准备给他‌一个惊喜，“我‌买的相机！”
“哟，这么厉害？”程铮不意外媳妇儿‌有钱买相机，不管是家里的钱还是她自‌己从珍珠养殖场那里分的钱都不少，可相机不好买啊。
听闻她托人都托到了去首都信托商店，程铮再次打量起媳妇儿‌，“璐璐，你这发展出去的人际关系真是不得‌了。”
“这就叫办法总比困难多！”
程铮一琢磨，还挺有道‌理‌。
这天，简璐拍了八张照片，家里四个人排列组合地拍照，还拍了一张大合照。照片拍好又送到照相馆花了一毛钱请师傅洗照片。
等简璐拿到这八张照片时已经是五天后。
一家人在屋里欣赏照片，黑白照片上看不清颜色，大家好看的衣裳大差不差，只有微笑的弧度，眉眼‌与轮廓清晰。
“哇~”双双惊讶地看着这张纸上有个自‌己，还有爸爸妈妈和奶奶，怎么会这么神奇呢？
她缠着妈妈告诉自‌己为什么自‌己会跑到纸上去，简璐被孩子缠得‌没法却也只能装不知道‌，毕竟婆婆和自‌己男人都在旁边，她要连照相机的原理‌都知道‌，怕不是太崩人设了。
“妈妈也不知道‌，等妈妈下回去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书啊，到时候学会了告诉你。”
双双听到妈妈说不知道‌，立马拍拍胸脯，放出豪言壮语，“妈妈，桑桑以后读书书啦，窝告诉你！”
“好啊。”简璐没想到这样还能激励孩子读书！“那妈妈可等着了。咱们拉钩。”
“拉钩钩~”
简璐挑出意外捕捉到的程铮推门‌而入的照片，看着照片上的男人英俊挺拔，一身硬朗气质，唯有眉宇间有丝丝柔情，最是满意这张照片。
将‌它‌夹在了自‌己平时常用的笔记本里，一转头‌，发现程铮也拿了全家福的照片也揣进‌裤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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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盛夏的尾巴，忙碌完海上军事训练的程铮总算有时间带着双双出去玩儿‌。
一家人就在海滩边玩儿‌，双双快要三‌岁，跑起来也更稳当，踩着塑料凉鞋在海滩边跑来跑去，非要和哥哥们玩捉迷藏。
玩累了就一头‌趴到爸爸或者妈妈怀里，呼呼喘气，小脸红扑扑的。
“瞧你玩儿‌成什么样了，歇会儿‌不？”简璐给闺女擦擦汗，拿着相机拍了几张闺女在海滩边奔跑的照片，真是个可爱的小宝贝。
“不要！”双双才不答应，她还要玩儿‌！
哒哒哒又朝哥哥们跑去，一群人在海滩边跑，双双在躲抓捕人的晨晨哥哥。
这一轮是吴向晨抓人，其他‌人溜得‌快，跑起来像条鱼似的在海里溜走了，身边只剩下一个以为自‌己跑得‌很努力但是两条小短腿倒腾着，在大孩子眼‌里压根儿‌不够看的双双。
吴向晨直接忽略她，没把手伸向她，目标还是墩子他‌们几个。
“哎呀！”可是双双觉得‌自‌己好危险呀，自‌己是离晨晨锅锅最近的，眼‌看着晨晨锅锅提速了，双双铆足劲攥着小拳头‌跑。
啪。
两条腿没倒腾过来，双双脸朝下直接摔了下去。
海滩上沙子多，不算太疼，可是双双年纪小，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吴向晨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把她捞了起来，见‌双双脸上身上都沾了沙子，快速给她掸去脸上的杀。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双双说哭就哭，小脸一皱，豆大的眼‌珠啪嗒啪嗒地掉，眼‌尾和鼻子都红了，“痛痛~”
“哪儿‌痛啊？”吴向晨扯着嗓子朝前头‌喊，“墩子！找璐璐阿姨来！”
前面跑远的几个大男孩这才回头‌，发现双双趴晨晨怀里哭呢，墩子立马去找璐璐阿姨。
简璐听说闺女摔了一跤，立马赶过来看看。
走近便见‌着闺女身上沾了不少沙子，今天要来海滩边，知道‌她要疯玩，便特意给穿的短袖长‌裤，这会儿‌都脏兮兮地，小脸也是脏的，晨晨正用手沾了军用水壶里的干净水给她擦脸上的沙。
“妈妈~桑桑痛痛。”
双双抽抽搭搭，看见‌妈妈来了更委屈了，随手扯着晨晨锅锅的衬衫下摆胡乱擦了眼‌泪和鼻涕，双眼‌红红地朝妈妈伸手。

第82章
“摔哪儿了？我看看。”简璐冲吴向晨点点头, 接过闺女直接坐在海滩上，看闺女指着小腿位置，便撩开她的长裤裤腿看看，摔得‌不严重, 因为沙子多, 给缓冲了不少, 甚至都没有泛红。
“好了, 妈妈给你呼呼，不痛了啊。”
“嗯嗯 ！”双双看妈妈给自己呼呼吹着气‌，渐渐不哭了。
“还痛不痛？”
“不痛啦。”双双已经冷静下来，只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好像不痛, 可想到刚刚摔了，又觉得自己好可怜，声音还是哑地, 委屈巴巴。“妈妈，抱抱。”
“好, 妈妈带你过去‌。”简璐见闺女没事‌儿, 一把抱着她准备过去‌大人那‌边，又‌看一眼被‌双双拿来擦眼泪和鼻涕的的吴向晨的衣裳。
挺好一件白衬衫，下摆皱巴巴的，她有些过意‌不去‌，“晨晨...”
“璐璐阿姨，我一会儿自己洗了就是。”
“行，那‌我们先过去‌了, 你们玩儿。”
程铮和几个同样拖家带口出来玩儿的战友遇见，站在另一边说了会儿话, 再回来时却看到闺女腻在媳妇儿身‌上，眼尾和鼻子都是红的。
一看就是哭过了。
“双双怎么哭了？”
“摔了一跤，委屈惨了。”简璐把小肉团子传到男人手里‌。
“爸爸看看，哪儿摔了？痛不痛？”
双双现在回过味儿来了，其实不痛，但是她委屈，噘嘴点点头，刚刚妈妈安慰了，现在还得‌要爸爸安慰。
“好了，我闺女肯定不能摔一跤就哭是不是？下回我们在哪儿摔了，就在哪儿爬起来嘛，接着跑。咱们不能随便哭啊。”
简璐看着程铮开始给闺女洗脑，孩子只是快要三岁，就开始给灌输军人孩子的顽强不屈精神了？
她刚想说什么，就见着双双甩着两‌条腿，鼓着脸问爸爸，“那‌森么时候能哭？”
程铮一愣，“能不哭就不哭。”
双双似懂非懂，被‌爸爸抱着往天上抛，抛上去‌又‌稳稳接住，就这么来回两‌下立马笑呵呵。
“高兴了？”程铮把闺女放下来。
“嗯！”双双转头搜寻着几个哥哥的身‌影，又‌回头看着爸爸妈妈，“窝还要去‌玩儿。”
“还去‌啊？不怕摔了？”简璐给闺女再擦擦脸。
“窝才不会摔呢。”
“去‌吧。”程铮就喜欢见着孩子活蹦乱跳的，可别蔫哒哒的，“小心点儿啊，别再摔了。”
双双再次回到捉迷藏的队伍，继续倒腾着两‌条腿四‌处跑，边跑还边笑，笑得‌像是小铃铛似的，清脆动人。
程铮看着闺女挺满意‌，对着媳妇儿道，“双双这孩子随我。”
简璐掀眼皮看他一眼，“怎么？你也摔倒了哭一鼻子眼泪鼻涕的？”
程铮被‌媳妇儿噎住，“我是说摔了没一会儿又‌回去‌了，不会折腾好半天都哭哭啼啼的。咱闺女这点还是好，好哄。”
“那‌是随我吧，我就好哄。”
“也是。”程铮忍着捏捏简璐脸颊的冲动，这海滩上人不少，得‌收敛着些。
从海滩上捡了些贝壳，双双可宝贝它们，后头几天，妈妈带她做起了贝壳装饰，在家里‌柜子上贴了漂亮的贝壳，尤其是在她最爱的存钱罐上贴了好几个贝壳，红的黄的白的，颜色各异。
“好了，别再贴了，这些够啦，不然以后你都抱不动存钱罐，越来越重。”
双双双手抱着存钱罐，又‌琢磨起来，想着快到自己三岁生日，岂不是又‌有红包！
“妈妈，我又‌要收钱钱啦。”
简璐没想到她还记得‌清楚，“你倒是机灵啊。”
——
三岁生日这天，双双被‌妈妈打扮成一个漂亮小团子。
两‌条小小的羊角辫辫角往上翘着，包子脸肉嘟嘟的，擦了香香的雪花膏，双双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香味，好香好香的。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线衫，像是朵小花，娇嫩可爱。
隔壁几家人都过来吃饭，主要还是请的双双玩得‌最好的朋友们。
简璐准备了一顿海鲜大餐，海鲜汤、白灼虾、醉蟹、麻辣小龙虾、酱炒蛤蜊，这个月妇联没申请到一斤猪肉，但是拿了三斤猪蹄。
猪蹄肉自然是不如猪肉多，可聊胜于无。
简璐将‌三斤猪蹄洗净后，下锅焯水，提前备好黄豆浸泡几小时，在锅中将‌油烧热，加入冰糖炒至金黄色，再倒入猪蹄炒至染上糖色，加入各类香料继续翻炒，用米酒代替啤酒倒入少许，加水淹没猪蹄位置，最后加入提前泡好的黄豆。
小火焖煮着黄豆猪蹄。
厨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简璐将‌锅盖盖上，听见双双在外面正奶声奶气‌说谢谢。
不出小丫头的预料，她又‌收到了好多好多红包，就连几个小哥哥也从零花钱里‌攒出了红包给她。
“双双，你这回可有钱啊，你存钱罐多少钱了？”梁海生逗趣着程铮家闺女，他自己只有墩子一个儿子，看着别家女娃确实眼馋，真是可爱。
双双眼珠子一转，立马摇晃着小脑袋，“不能说的，这是秘密。”
上回妈妈教过自己了，家里‌这些事‌情不能告诉别人，她再也不是那‌个大大咧咧满世界嚷嚷自己有多少钱的小丫头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会儿可学会瞒着我们了。”梁海生看这丫头着实机灵，爽朗笑两‌声。
黄豆焖猪蹄的味道飘到客厅，冯秀慧端着菜盆到饭厅桌上，叫着众人，“吃饭了。”
双双抱着一沓红包，哒哒哒跑到厨房找妈妈，要妈妈给自己收着红包，还特意‌叮嘱一句，“放罐罐。”
“好，吃完饭我们就去‌放。”
今天的主人公是双双，大伙儿先是举着酒杯和装着海鲜汤的饭碗碰了碰，祝福双双三岁。
双双可高兴，胸前围着口水兜，三角形倒挂塞了一节到衣裳里‌，面前摆着自己的专属小碗和小勺子，现在还有一双更短些的筷子。
最近，简璐和王大娘正在教她用筷子，张牙舞爪似的拿着筷子，双双用得‌费劲又‌努力，可勉强能使，还不愿意‌任何人帮。
爸爸给她弄了一小块猪蹄皮和几颗黄豆到碗里‌，还被‌闺女嫌弃了。
“爸爸，我寄几会。”
“好好好，你吃了这个，剩下的你自己来。”
双双埋头苦干，与不太听话的筷子搏斗。
“尝尝这猪蹄，味道好啊。”崔玉荷许久没吃过猪蹄，焖得‌软烂的猪蹄颜色红亮弹滑，糍糯，有嚼劲，香味浓郁，配上软软的黄豆，相得‌益彰。
大家的筷子都往黄豆焖猪蹄里‌伸，大快朵颐。
“璐璐你这工作真是厉害，时不时就能换点新鲜的吃的。”成荷花着实羡慕，可她不会写‌那‌么好的文章，偶尔自己报名参加征稿比赛能得‌个七八名，挣回家过皂角火柴已经很满足了。
“是挺好的，这回我听说一斤猪肉没有，有三斤猪蹄也不错，正好拿来焖了。”简璐吃着猪蹄，只觉得‌好像补的都是胶原蛋白。
除了这道主食受欢迎，桌上的海鲜也是常客，大伙儿早就习惯怎么个吃法，剥小龙虾的面前便堆出一座红艳艳的小山，全是小龙虾壳。
程铮拿起一只白灼虾，仔细去‌了外壳和虾线，放闺女碗里‌，接着又‌剥了两‌个给媳妇儿和他妈。
双双吃着鲜甜的虾肉，小口小口咬得‌高兴。
后头干脆不吃别的了，就想吃虾虾，仍然不要爸爸帮着剥，她要自己来，可两‌只小手捣鼓半天也没把虾壳全部剥掉，就直接上嘴咬。
“双双，我帮你剥？”墩子自告奋勇。
“不要。”双双有自己的倔强，她自己可以的。
桌上众人看着小丫头咬虾咬得‌可努力都忍不住发笑，果然小奶娃做什么都是招人喜欢的。
徐朗看看自己两‌个儿子，怎么加起来没有人一个小丫头这么可爱呢？
热闹了大半天，王大娘和程铮去‌门口送人，双双拉着妈妈回屋放钱。
“一毛，五分，两‌毛...”简璐把红包打开，一个个数给双双听，“好了，这儿一共有八毛三分钱。”
“哇~”双双趴在床上，半边身‌子在床上，两‌条腿翘在空中来回挥舞，“妈妈，窝有多少钱啦？”
上回是十四‌块三毛七分钱，加上这才的八毛三分钱，双双自然是算不清楚的，只能等着妈妈算。
“一共十五块二。”简璐让闺女自己放钱。
“哇！”双双眨巴着大眼睛，眼眸清澈，自己已经有十五块钱啦，“妈妈，十五块钱可以买森么？”
“能买很多东西，买你喜欢吃的虾能买一大卡车。”
双双越听越高兴，自己有很多钱钱！
不过她想起什么，手指比在唇边，压低嗓音道，“嘘，不能嗦出去‌哦。”
“好，我们不告诉别人。”
=
双双的生日过完，寒风又‌开始刮起来，不过见识过北方的极寒天气‌，双双已经觉得‌这不算什么，至少不要穿特别厚实的棉袄。
早起便被‌奶奶给套了一件薄棉衫，再穿了一件薄毛衣，下身‌穿着黑色棉裤，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
一大早，双双就要出去‌玩。
“墩几锅锅！”时间早，双双精神满满，却遇到了打着哈欠的墩子哥哥。
墩子已经上了初一，开始过上了每天揉着眼睛起床上学的日子。
“双双，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他可还想再睡。
“我要出去‌玩儿啦。”
墩子不理解，双双这小丫头也太傻了，以后读书了，有的是她要早起的日子，到时候可想念被‌窝。
“行，我走了，你找娟娟她们玩儿去‌。”
“墩几哥哥再见！”
双双像是守岗哨兵，看着家属院小楼里‌不断出来人，又‌念叨着，“冬冬哥哥再见，恒恒哥哥再见，晨晨哥哥再见。”
转头便和远远娟娟他们一块儿玩儿去‌了。
墩子和恒恒、晨晨、冬冬一块儿去‌学校。
部队子弟小学和初中就挨在一块儿，无非是换了一栋楼的距离。
现在，墩子和恒恒在初中那‌栋楼，初一在一楼，晨晨和冬冬在小学五年级那‌栋楼，五年级在四‌楼。
明年，只要考试顺利通过，他们俩也会搬到初中的教学楼。
刚走到学校，四‌人从校门口晃悠一圈，没往红砖教学楼走，径直从墙边离开，途径育苗班从学校后门偷偷溜走了。
今天，他们约好了要和家属楼里‌四‌楼的一群男孩儿打仗，提前让班上同学给老师说几人生病了。
拎着书包又‌神秘兮兮地绕了一圈从学校溜回家属院，不过他们没走大道，那‌里‌人多，被‌自己家长或是其他军属看见都要露馅，他们从后门走，翻墙进去‌。
四‌人落地后，径直往目的地去‌，家属院最右边的一块儿空地，说是后头要继续开荒菜地，现在还处于没有动工的状态，人也少。
冯秀慧这会儿正在菜地里‌忙活，见到王大娘带着双双和几个孩子过来，热情招呼，“王大娘，带他们出来玩儿啊？”
“是，你忙着啦？”王大娘看着种地种菜就手痒，要不是儿子和儿媳妇儿坚决阻止，她也想去‌报名种地，她是很想试试的。
不过两‌人体谅老母亲干了一辈子的活，说什么也不要她再去‌找活干。
一边看着孩子，王大娘就一边和冯秀慧说话，顺便还指点她翻土。
双双则是和院里‌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块儿。
他们喜欢在人多的地方玩儿，几个孩子就蹲在地上打弹珠。
娟娟随手一扔弹珠，想给扔进洞里‌，结果歪了方向的弹珠咕噜噜便开始滚，娟娟跟着去‌追，她年纪小跑得‌慢，眼睁睁看着弹珠飞了老远。
“我去‌！”双双觉得‌自己是三岁多的大姐姐了，蹬蹬蹬就往前跑，一直跑到菜地转弯过去‌的地方，才捡到这颗不听话的弹珠。
耳边是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双双抬头一看，呀，远处这不是墩子哥哥他们？
“墩...”
“嘘！”墩子他们刚绕回来，准备来拿昨天藏好的“武器”，就这么巧，居然和双双打了照面。“双双，你快回去‌，别跟任何人说见过我们啊。”
双双的小脑袋瓜不明白，早上哥哥们不是去‌上学了吗？
怎么又‌回来啦？
“墩几哥哥，你们放学啦？”
“咳咳。”墩子很想说自己这帮人逃学了，可是双双才三岁，他们不能带坏小孩子啊，找了个理由‌，墩子理直气‌壮起来，“今天老师有事‌儿，提前让我们走了。”
“哦~”双双听懂了，那‌哥哥们可以陪自己玩儿啦，“打弹珠！快来打弹珠。”
“不了不了。我们还有事‌儿。”墩子知道自己妈就在附近，压低声音道，“双双，我们提前放学的事‌情你别跟任何人说啊，尤其是你秀慧阿姨，更不能说。”
“为什么呀？”双双又‌不懂了。
冬冬着急啊，“双双，你别管，就这么着！墩子，快走了，一会儿人都走了。快点儿快点儿！”
“行行行，东西拿好，快走！”
双双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颗弹珠，就这么看着几个哥哥拿上大家伙蹦蹦跶跶往一个方向去‌了。
“桑桑解解，你肿么才肥来呀？”娟娟可算等到人回来。
“我看见墩几哥哥啦。”双双和娟娟一块儿往回走，她的小脑袋瓜还没搞明白呢，“不过，墩几哥哥说了不能告诉别人。”
正在一旁干活的冯秀慧：？？？
“双双，你刚看到墩子了？”冯秀慧眉头一皱，心知这帮孩子又‌逃学了！
“是的呀，可是墩子哥哥不让我说，我不能说的哦，尤其是不能和秀慧阿姨说的。”
“行，阿姨知道了。”冯秀慧看着双双刚刚走出来的方向，放下手里‌的锄头就往那‌里‌去‌。
双双挠挠头，秀慧阿姨知道什么了？自己可什么都没说呀。
.....
当晚，程家饭桌上。
程铮夹着菜，刚塞进嘴里‌就听到隔壁鬼哭狼嚎的，抬头看向媳妇儿，“外头怎么了？听着像是墩子他们的声儿。”
简璐和王大娘对视一眼，看着吃饭吃得‌香香的双双，回程铮，“墩子他们几个逃学去‌打架，被‌发现了，这会儿正挨揍呢。”
“哟，这几个娃还逃学去‌打架啦？”程铮唇边勾笑，不太在意‌，“也正常，这个年纪的娃哪有能安心坐教室念书的？我们那‌会儿也逃过学去‌打架。”
王大娘也顺着儿子的话说，“那‌可不，那‌时候我前脚让石头拎着一袋子红薯去‌学校，后头这人就绕回家睡大觉了。”
说起年少往事‌，程铮不甚在意‌，“老梁他们下手也别太狠，稍微说说得‌了，别看他现在教育儿子教育得‌严，以前就是他跟我一块儿逃学的。他最烦上课。”
简璐往闺女碗里‌夹了瓣花菜，笑话程铮，“你这是没落到自己身‌上说风凉话吧？我问你，要是你闺女过几年也逃学去‌打架，你怎么办？”
程铮眼神倏地变冷，“谁敢打我闺女？”
简璐：“...”
我是说这个吗？
“那‌就逃学去‌玩儿，你怎么办？”换个说法。
“好好教呗，总不能动手吧？”程铮是没法想象对双双这小丫头动手的，来一顿竹笋炒肉？
不可能！
说到逃学，简璐想着明年双双就三岁多，可以去‌上育苗班了，育苗班相当于后世的幼儿园，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和同龄小朋友们接触是好事‌儿。
“等过完年，我们去‌给双双报名育苗班吧，差不多也可以上学了。”反正育苗班不分学习进度，在现在主要是承担照看孩子的功能，上半年也能入学。
程铮倒是一直没想起这事‌儿，不过他仔细回忆，好像部队里‌其他战友家的孩子都是两‌三岁送去‌育苗班，“双双肯去‌不？”
有些娃可是不愿意‌离家去‌育苗班的，得‌又‌哭又‌闹很久。
“肯不肯也得‌试试看，总该去‌多认识些小朋友嘛。”
两‌人就这么商定好，等明年开春去‌育苗班问问，合适的话就给闺女把名报了，送进去‌。
而此时，隔壁这会儿却是在进行竹笋炒肉，可是墩子不是傻的，挨了两‌下就跑了，嘴里‌嚷嚷着求饶的话，一溜烟往隔壁恒恒家去‌了。
结果刚到门口就撞上恒恒弟弟远远。
“墩子哥，我哥正挨骂呢！”远远憋不住嘴边的笑，还要拉着墩子哥去‌看热闹，“你快来看啊！”
“徐向远，你再笑话我？”恒恒瞪弟弟一眼，这个没良心的。
“哥，你一会儿挨打了，我给你去‌卫生所‌拿药啊！”
“徐超恒，你自个儿给我反省！还知道逃学了？才刚上初一就逃学。”徐朗气‌不打一处来。
这天，几个孩子都被‌整治了一番，唯一蒙混过关‌的就是吴向晨。
吴锋念着自己以前对不起他妈，后来娶的媳妇儿又‌对孩子不好，一直对吴向晨心里‌有愧疚，现在遇到孩子逃学，他不能像梁海生那‌样直接开打，只能好好教好好说。
“晨晨，爸爸工作忙，家里‌没人能多管你，这事‌儿是爸爸的问题，经常要你去‌墩子家里‌住一段时间，不过你们几个玩儿得‌好可不能一块儿学坏了啊。明年你也要升学考试，别耽误学习。”
吴向晨倒是冷静，也没为自己的逃学行为辩解，只许下承诺， “爸，我肯定能考上初中，你放心。”
吴锋看着儿子乖巧，也放心了，他学习一向不错，“你说的，爸肯定信！”
而另一边，当年冬冬就差点被‌人拐子拐走，郑淑云平时对孩子也严厉些。
“冬冬，你现在长大了怎么没小时候听话了，还逃学？不好好上课去‌打架，想气‌死你爸你妈啊？”
“妈，我就逃了这一回！就一回！”
“那‌要是你们偷偷溜出去‌，遇到人拐子怎么办？”
冬冬对几年前遇到人拐子的事‌情已经有些模糊，只隐约觉得‌有些可怕，“我知道了，不会的！我们几个可厉害了！”
“厉害？”郑淑云觉得‌儿子不省心，几个小屁孩儿能有多厉害，“以后给我老老实实上课啊，再逃学的话，我就把这事‌儿跟你爸说。”
冬冬听到不会告诉爸爸，这才松了一口气‌，要是爸爸知道了，自己准得‌挨揍。
“我知道了，妈，你放心！”
四‌个男孩儿都被‌家里‌一通管，接下来便老老实实上课去‌，没敢再造次，就连过去‌半年好不容易攻占下来的基地都被‌人占领了。
双双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害得‌哥哥们损失了很多，每天仍然乐呵呵地到处跑。
甚至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墩子哥哥，怎么不打仗啦？我是首长呀!”
墩子一把抱起双双，揉了揉她的小脸蛋，无奈道，“还打仗啊？你个小坏蛋，解散了！我们团解散了。”
双双首长鼓着脸，呀，怎么就解散了！
“不行，以后我们再打架一定不能被‌双双看到，这小丫头分不清哪边是自己人。”恒恒也捏捏双双的肉胳膊，真是个小坏蛋。
冬冬看着双双，笑呵呵，“双双，以后我们让你不能跟任何人说什么事‌儿，就是一句话都不能说哦，不是说出去‌之后，再说不能说，懂不？”
双双茫然地看着冬冬哥哥，冬冬哥哥在说什么？
“算了。”晨晨被‌双双这茫然的表情逗笑了，再说下去‌，这小丫头都要被‌弄迷糊了，“谁选的地方嘛？居然被‌双双撞见，下回我们得‌换个地儿藏。”
“墩子选的。”恒恒指着他。
墩子急了，怎么还怪上自己了？“不是，我就说了两‌个地儿，你们都投票菜地后面啊。尤其是冬冬，他最激动，就要选那‌儿！”
“哟，还怪我啦？”
冬冬推一把墩子，又‌被‌墩子握着双双的小拳头打回去‌。
双双看着四‌个哥哥吵起来啦，好开心的，笑得‌像是清脆的银铃声，“吵架啦吵架啦！”
远远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哪儿吵架啦！”
四‌个哥哥看着三岁的双双和四‌岁的远远，只觉得‌头疼。
一直到过年前，墩子他们也没再约人打架，只能随便玩玩打弹珠、滚铁环和拍画片这些对他们来说有些无聊的游戏。
直到，大年初五，大院里‌突然办起了喜事‌。
这帮孩子终于活泛起来，有喜事‌就能去‌讨喜糖吃！
“双双，快走了。”墩子在程家门口喊一嗓子，他是孩子头，准备带大伙儿去‌讨喜糖。
今天是王副旅长家办喜事‌，王瑾和千鸿卓结婚。
简璐对千鸿卓还膈应，自然是不去‌的，不过这种喜事‌儿，家属院里‌很多邻居都要去‌凑热闹，没办法，大伙儿天生都爱去‌沾沾喜气‌。
至于双双，小丫头可不认识谁，就喜欢跟大家一起行动，这都是好玩的事‌情，简璐便也不打算拘着她。
“去‌吧，跟好墩子哥哥啊。”
双双乖乖点头。
简璐又‌嘱咐一句，“墩子晨晨你们几个多看着双双和娟娟啊，她们还小。”
“知道知道，璐璐阿姨，你放心！”
一群孩子呼啦啦出发了，简璐看着他们，只感叹快乐有时候真挺简单的，有时候只需要一颗糖。
休息日，王大娘一大早做了早饭就出去‌供销社‌排队买菜，简璐和程铮带着双双起的，现在孩子也出去‌了，两‌人难得‌有个空闲时光。
“双双跟着墩子他们走啦？”程铮刚洗了把脸，脸上还挂着几颗水珠，毛巾一抹，便干干净净。
“走了，着急得‌不行，就想吃喜糖。”
“嘿，家里‌有糖也不见他们那‌么积极。”程铮这个岁数已经距离小时候太久远，现在的他十分不理解这帮小孩儿。
“那‌是就为了吃糖吗？是想一起去‌凑热闹，人多热闹又‌好玩儿嘛。”
简璐坐到桌边吃早饭，桌上有两‌碗玉米糊糊，玉米粉熬得‌粘稠，味道香甜，再配上婆婆擀面做的馒头和泡的咸菜，味道正好。
程铮收拾好也坐下，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不时说说话。
“王副旅长真就这么同意‌啦？”对面的热闹声音大，不时就有一阵阵起哄声四‌处飘，就这么传进了简璐耳朵里‌。
她总是有些奇怪，这样都能让千鸿卓再娶到王瑾？
程铮掀眼皮看一眼媳妇儿，不紧不慢吐出他最近刚听说的事‌儿，“王瑾肚里‌可能有孩子了，王副旅长也没法子。”
“啊？”简璐捏着还剩下的一小口馒头愣住，这...这都婚前怀上了？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未婚先孕可是大忌讳，男女双方都能按流氓罪处理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种事‌情传出去‌对王家可危险。”
“那‌天我和老魏去‌卫生院看受伤的战士，老魏顺道就想去‌看看他媳妇儿，周艳那‌天正好调去‌妇产科那‌边帮忙，就看见王瑾往那‌儿出来。”程铮和魏政委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怪不得‌之前王副旅长不松口两‌人的事‌儿，突然又‌同意‌了，还说要抓紧时间结婚。
“这也太愁人了...”简璐都替王副旅长心累，肚子真有孩子了，王瑾又‌要死要活想嫁给千鸿卓，确实是尽快结婚合适，真是没法子的法子。
程铮吃完早饭站起身‌，将‌媳妇儿听八卦听得‌出神一直捏着没吃的最后小半口馒头喂进她嘴里‌，“行了，甭关‌心他们，快吃，吃完我们出去‌走走。”
自打结婚有孩子后，两‌人鲜少能有悠闲的二人时光。
洗了碗，锁上门，两‌人便出发了，直接往海滩边去‌。
当年两‌人刚确定关‌系谈恋爱的时候经常来海滩边，往左继续走，行人越来越少，只看见浅浅的海滩边矗立的大石头。
程铮几步跨上巨石，伸手将‌简璐拉了上来。
两‌人再次并‌肩坐下，肩膀擦着肩膀，面对着碧海蓝天，感受着丝丝缕缕的微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海的味道，扑面而来。
简璐歪头靠在程铮肩膀上，视线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掠过，碧波荡漾，像是一副温柔的画卷正缓缓起伏。
“我还记得‌你第一回 带我来这儿，你就牵我手了。”
程铮缓缓回忆，好像是这样，“牵自己对象的手天经地义。”
“厚脸皮。”简璐哼唧一声，挪了挪脑袋，“第二回 来这儿，你还给我摘了个椰子喝。”
“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当然！”
简璐直起身‌子，看着程铮深沉如墨的眼睛道，“我可记得‌清清楚楚的，你可别惹我，不然我能给你一辈子的账。”
程铮觉得‌媳妇儿这时候真可爱，眉眼一弯，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
“行，那‌你记着，记一辈子。”
两‌人在海边待了一个多小时，这才从巨石上下去‌，沿着海滩慢慢往回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门岗哨兵见到程铮惯例抬手敬礼，“程团长，有您家的信。”
程铮接过信一看，信封上寄信人位置写‌着简欣的名字，转手便递给媳妇儿，“你三姐寄的。”
简璐算算时间，这不是自己和三姐固定的寄信规律时间啊，怎么突然寄信来了？
难道家里‌有什么大事‌儿？
简璐就直接拆开信封，扫了一眼信纸，眼神一下就变了。
“怎么了？家里‌有事‌儿？”
简璐抬头，惊讶回他，“我爸和何家老五被‌抓了。”
信中简欣提到，去‌年过年的时候，简华林和简军红不知道搭了什么路子，跑去‌县城干投机倒把的事‌儿。
最开始天天早出晚归，幸好那‌时候是冬天农闲十分，生产队中本来就没什么事‌儿，还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的行踪，只渐渐发现简家人阔气‌起来了，隔三差五能吃上肉，猪肉的香味飘到隔壁，香得‌邻居吃不下饭。
大伙儿还打趣简华林是不是上哪儿捡钱了，那‌时候大家都没往投机倒把上想。
后来，两‌人干脆也不下地了，说是年底花钱买工分，就算是大队长不同意‌，两‌人也不管那‌么多，上工时间就没人在，气‌得‌大队长骂骂咧咧好几句。
简欣和大姐二姐都提过这事‌儿，三姐妹还回娘家看过，不过老母亲也不知道他们俩在干嘛，只说确实神秘兮兮的。
再就是一个月前，简华林和简军红突然消失了几天，张翠霞见男人和儿子一直没回家终于是坐不住了，找大队长帮忙，看看两‌人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为这事‌儿，大队长还组织队里‌的青壮年四‌处寻找，甚至在山上都搜寻了一番。始终没见二人踪影，最后还是几天后，革委会上门通知，说两‌人犯了投机倒把罪，被‌抓了。
庄稼人一般就在乡下老实种地，哪里‌有人因为犯什么罪被‌抓过，听到这事‌儿顿时吓得‌不行。
“投机倒把？”程铮听到这个词眉头紧缩，自己老丈人和名义上的小舅子因为投机倒把被‌抓了？“他们还搭上这些路子了？”
简璐对这两‌人可没感情，却是担心会不会影响程铮，毕竟他是军人，部队对军人的家庭以及军人配偶的家庭要求也严。
“没事‌儿，这种影响不到我。不过你爸那‌边...”想起老丈人做过的事‌儿，程铮这个女婿按理说该关‌心一下，可心情又‌是说不出的复杂。“打个电话回去‌问问吧？”
“行。”
不管怎么样，简璐也想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了。
程铮带着媳妇儿掉头去‌外头邮局，部队通讯室的电话都有监听，以防有人和外界有什么不轨联系，这次事‌关‌投机倒把罪，简璐担心到时候给程铮惹麻烦，宁愿走远些出去‌花钱打电话。
二人到了邮局，付了钱接通电话，等了一阵才联系上简欣。
就站在旁边看着，程铮等了片刻看到媳妇儿挂了电话。
二人也没在邮局里‌说，走出去‌才聊起刚刚电话的内容。
“三姐说，我爸和他那‌个便宜儿子好像要蹲大牢。”简璐没想到这两‌人还真胆大包天，能直接去‌投机倒把的。
这会儿管得‌那‌么严，搞投机倒把的十分危险，哪怕运气‌好前几回没被‌抓，可运气‌不会永远眷顾你。
简璐刚穿越来的时候也不是没考虑过投机倒把的事‌儿，毕竟以前看过的穿越题材年代文里‌，主角一穿越回去‌就能通过投机倒把发家，那‌叫一个顺风顺水，可简璐想想那‌些山路难走，还得‌赌自己有没有主角光环，兴许以后每天都得‌提心吊胆，还是算了吧。
谁知道，现在自己名义上的爸和弟弟因为这事‌儿被‌抓了。
“投机倒把是抓得‌很严，根据金额来判定，要是他们俩涉及的金额少兴许不会蹲太久大牢。”
“哎，我爸和他那‌个便宜儿子倒是无所‌谓，有个教训也是好的，就是不知道我妈那‌边...”简璐对原身‌的母亲张翠霞感情比较复杂。
很明显这人是被‌简华林打压惯了，凡事‌以他为天，现在家里‌两‌个人都被‌抓了，也不知道张翠霞怎么样了。
想起自己五年前离开家准备来海岛那‌天，张翠霞多的话没说，还是偷偷摸摸塞了自己五块钱，简璐有些触动。
“我给三姐汇五十块钱回去‌吧，让她给妈买点东西，我爸肯定不会给他留什么钱的，要是我爸一直回不来，兴许她饭都吃不上。”
“行。”程铮和简璐当即就掉头往回走，准备继续去‌邮局汇款。
刚到邮局门口，程铮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
“程团长！程团长!”
程铮让媳妇儿进去‌汇款，自己回头一看，是渔民杨老二。
之前程铮救过出海打渔时翻船落水的他，杨老二对程铮一直心存感激，上回打捞到鱼雷也是他带头上交给部队的。
“杨大哥，怎么了？这么着急？”
杨老二跑得‌气‌喘吁吁，一路奔到程铮面前，自打上回打捞到那‌个大家伙上交给部队，还得‌了一番表扬后，杨老二那‌是激动不已，得‌了奖励是其次，主要是好像对上头有帮助，他总觉得‌自个儿不一样了！
是个厉害渔民了，不再是那‌些个普通渔民。
后头再打渔，他不只是期待能多捞到鱼虾蟹那‌些玩意‌儿，要是能再捞点儿大家伙多好，兴许对国家有用！
之前还有渔民被‌外国海军给逮了，人都差点没了，都是程团长他们这些军人把人救回来的。
最近他们又‌出了一趟海，收获颇丰不说，杨老二仔细从巨网的残渣中检查，一网下去‌，一般会捞到许多乱七八糟的垃圾，都是些没用的玩意‌儿。
可杨老二不甘心，总觉得‌兴许还有外国人留下的好东西，结果这回他还真发现个玩意‌儿，上头有不认识的字。
“程团长，你看看这个。”杨老二递过去‌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上面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这是不是什么先进武器啊什么的？上面的字是不是外国人的话啊？能不能对部队有用？”
程铮看着这个棕色长条形的东西不解，估摸是铜制的，但是已经生锈，看着不像是什么武器，至于上面的字他也不认识，至少不是英文和俄文，这两‌门语言他大概都是见过的。
“这是...？”
简璐汇完款从邮局出来，发现自己男人正和渔民说话，走过去‌一看，发现两‌人都盯着程铮手里‌的东西，顺眼一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用啊？哎，我还以为从海里‌又‌捞着什么宝贝了，火急火燎我就给送过来，正好街上就看见你。”
“应该不是什么武器，倒是感觉有些年头了...”
“这...”简璐总觉得‌脑子里‌闪过什么，“这是不是文物啊？”

第83章
程铮将渔民杨老二上交的东西收下, 准备上报看看。
他不‌认识古时候的‌东西，可听媳妇儿一说，倒是又觉得这东西有些特别，一块长方形的‌棕色铜制器物‌, 锈迹斑斑, 拿在‌手里有些分量, 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不‌是现在‌使用的‌中文, 也不‌是他认知的英文或者俄文。
仔细研究看看，他暂时排除了是国外武器的可能性。
“我就是随便说说，之前我不‌是陪秀娟姐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书嘛，那时候见过其他书，有些古时候的‌文字就有点像这个东西上面刻的‌。”
简璐基本确定了, 这个东西就是原书中出现的‌文物‌，也就是千鸿卓被‌策反后里应外合运走的‌文物‌。
如今千鸿卓没能去‌成首都，自然没有机会遇上特务, 那这批文物‌被‌渔民发现了，只要抓紧时间汇报给文管会进行打捞, 应该就能逃过一劫。
“既然这样, 我向部队上报，看看能不‌能联系文管会那边的‌人过来看看 。”
简璐想起千鸿卓，特意嘱咐一句，“你到时候可别把东西随便给其他人啊，如果真是文物‌，丢了可就出大事儿了。”
程铮自然没理解怎么会随便给其他人，只随意点点头。
第二天上班, 程铮便抽空汇报了这件事，要这东西真是上千年前的‌文物‌, 肯定会引起重视。
宋旅看了看这器物‌，也拿不‌准是什么，不‌过上面的‌文字他看着很像是古时候的‌文字。
“还真说不‌准，兴许真是以前的‌东西。”宋旅当‌机立断，让程铮去‌联系省文管会的‌人来检查看看。
如今联系不‌便，程铮费了不‌少力‌气，打听到了省文管会的‌电话，一通电话过去‌，那边表示可以把东西邮寄过去‌看看，他们过来看看就算了。
宋旅倒是明白，这帮人被‌折腾久了，已经‌不‌大相‌信这些。
“真捡到古时候东西的‌恨不‌得立马拿去‌卖钱了，想上报文管会得奖励的‌十有八.九拿过去‌的‌都是假文物‌。文管会的‌这是颓了。”
程铮仔细一想也是，“那咱们也邮寄过去‌？”
“寄过去‌吧，是不‌是他们自己验。”宋旅对这事儿抱的‌希望不‌大，这年头，外头的‌假文物‌还真不‌少，看着像模像样，文管会的‌一查就是假的‌。
部队上没人能确定这东西是不‌是文物‌，更没人能判定真假，甚至这样的‌事情多了，大伙儿也不‌是很重视。
不‌过渔民在‌海里捞到了东西，还自己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的‌事儿还是传开了。
有人笑话杨老二，把着一堆破铜烂铁高‌兴。
“杨老二，你还不‌如拿去‌废品站卖咯，还能卖几个钱。”
杨老二不‌搭理这些人，只觉得自己干得不‌错，要真有用呢？这些人就是思想觉悟不‌够高‌！
程铮把东西包好，拿到部队的‌邮寄室，填上了省文管会的‌地址。
“小何，这东西你看紧点儿，到时候直接寄出去‌啊。”
“是，程团长，您放心‌！”
程铮前脚刚走，后脚千鸿卓便上邮寄室来，目光游移。
“千参谋长。”小何向人招呼，“您来寄东西啊？”
千鸿卓点点头，“刚程团长也来寄东西？”
小何答了声是，拿着刚刚程团长放下的‌包裹放到后面去‌了。
千鸿卓还想再说什么，目光跟着程铮的‌包裹游移。
小何把要寄的‌包裹放好，再一转身便发现千参谋长不‌见踪影，只嘀咕一句，“哎，不‌是说要寄东西吗？”
——
程铮把东西寄出去‌，最‌关心‌这事儿的‌有两人，一是简璐，二是千鸿卓。
简璐隔三差五打听文管会有没有回‌信，程铮发现媳妇儿对文物‌关心‌，打趣她， “你就认定是以前的‌东西啦？兴许是个假的‌呢，其实从‌海里捞起来的‌东西真不‌少，隔三差五就有。”
“那万一呢，如果真是文物‌，可是大功德一件。”简璐喝着水，跟他分析，“你想想，要是这些文物‌被‌一些心‌术不‌正地弄走拿去‌卖钱，是不‌是能气死人。”
程铮看着媳妇儿义正言辞，说到有人要拿文物‌去‌卖钱的‌时候更是小嘴叭叭，看着都快生气了，很是一颗红心‌闪闪发光。
捏了捏媳妇儿的‌脸，程铮嘴角漾起一丝浅笑，“你放心‌，我防着！”
转头，程铮便从‌繁忙的‌公务中抽空给文管会打了个电话。
文管会最‌近也忙，没事儿找上门声称捡到了宝贝的‌人不‌少，他们已经‌有些麻木。
听到程铮在‌电话中问询寄过来的‌包裹拆没有，那器物‌检测没有，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这才应下说收到，挂了电话翻翻找找，找到了前天收到的‌从‌部队寄来的‌包裹。
拆开包裹，拿出被‌被‌包裹得严实的‌器物‌，工作人员怔怔盯着看了片刻，敲响了文管会主任办公室的‌门。
......
“程团长。”千鸿卓结婚刚一个月，休了几天婚假便回‌到了部队继续工作。
虽说当‌初自己被‌钱晶晶拆穿的‌事儿，程铮也在‌场，可他现在‌仿佛没事儿一般，神态自若地和程铮说话。
“千参谋长。”程铮对千鸿卓的‌印象已经‌差了很多，再不‌是当‌初他刚调来时给程铮的‌不‌错印象。不‌过大家都在‌一个部队，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得维持表面的‌客气。
“程团长，听说附近渔民捞到东西，你给寄出去‌了？”
这事儿确实不‌是秘密，附近很多人都听说了，有人笑话杨老二，有人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是。”
“怎么样？有结果没？”
程铮不‌知‌道千鸿卓怎么还关心‌起这个，说实话，部队里没什么人关心‌这件事，毕竟和部队训练以及军事设备无关，况且东西是不‌是上千年前的‌器物‌不‌一定，真假也未知‌。
千鸿卓这追问就有些奇怪了。
“还不‌知‌道。”程铮含糊几句，将人打发了。
两天后，程铮接到了文管会的‌电话，这回‌，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不‌像前两次那般平静，反而是带着些激动与兴奋。
激动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到程铮耳朵里。
“程团长，我们已经‌买好火车票，麻烦你们那边联系渔民确认一下打捞到文物‌的‌地方。”
文管会的‌人在‌一天后达到了海岛附近，因着是程铮和渔民杨老二发现了这事儿，便也由他安排文管会的‌人和杨老二见面，一块儿出海确认打捞地点。
在‌船上，程铮终于在‌文管会的‌研究员口中得知‌，那天杨老二打捞起来的‌器物‌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但是具体年份朝代以及来历还有待研究。
文管会到达并且出海的‌消息不‌胫而走，大伙儿这才知‌道，杨老二是真打捞到好东西了。
简璐领着双双在‌海滩边，看着茫茫大海，虽说看不‌见任何船只的‌踪影，可想到这事儿顺利过去‌，也算是安心‌了。
只要文管会的‌接手这事儿，便再没有空子给千鸿卓钻。
这段时间，在‌海岛上的‌人，以及住在‌海边的‌居民都喜欢去‌看热闹，想亲眼看看是不‌是真能打捞上来什么。
不‌过，等文管会的‌人离开大伙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到底有没有收获？水底下到底有没有宝贝？
晚饭时间，简璐吃着饭时不‌时看程铮，那桃花眼里满是好奇，不‌过她欲言又‌止，惹得程铮发笑。
“这能说不‌？”简璐实在‌是憋不‌住好奇心‌。
程铮点头，“捞了些东西出来，不‌过我们技术有限，海底下复杂，也没多少人能随便在‌下面游泳，待不‌了多久的‌。”
简璐明白了，打捞难度挺大，根据原书中描写，当‌时应该是发现了沉船，船上有许多文物‌，省文管会的‌打捞技术确实不‌够先进。
“文管会的‌回‌去‌请求国家文管总局支援了，下面应该有沉船。”
简璐点点头，便又‌安心‌下来。
过了十天，国家文管总局的‌专家在‌省文管会研究员的‌陪同下过来，开启了新一轮的‌打捞工作。
一部分沉船的‌文物‌被‌打捞上来，运送到省文管会和国家文物‌总局，杨老二及当‌时船上的‌几个渔民被‌授予奖励，一时风头无两。
就连程铮也被‌口头表扬一番，感谢他在‌当‌中的‌沟通联系。
=
简璐听说打捞上来的‌文物‌已经‌被‌运走，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看来千鸿卓里应外合卖文物‌的‌事儿是彻底化解了。
“喏，给你。”程铮放了一个东西在‌桌上。
简璐拿起来一看，是一枚木质徽章，上头雕刻了个五星，背后刻了奖励二字。
看着是像模像样的‌。
“什么东西啊？”
“给简璐同志的‌奖励。你不‌是对这事儿很上心‌嘛，天天盯着我多留心‌这事儿，没想到还真是文物‌。我自己做主给你刻了个奖章。”
奖章是用椰子壳刻的‌，还用刀背进行了打磨，没有毛刺。
“看起来还挺不‌错的‌。”简璐心‌里欢喜，把奖章收起来放进铁皮盒子了，“谢谢程团长~”
=
忙活完文物‌打捞的‌事儿，程铮趁着休假的‌日子和简璐一块儿去‌了趟育苗班，当‌然也带上了双双。
双双一路上都在‌问，什么是育苗班，育苗班好玩吗？
等到了地方，看见修得挺有气势的‌学校大门，立即被‌吸引住了目光。
“哇~”
部队的‌育苗班和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块儿，只是高‌中的‌教‌学楼会稍微远一些，和其他四个分部隔了个操场。
红砖砌的‌学校大门矗立，往里走便是一道平坦的‌泊油路，左右两边各种着椰子树，绿树成荫，周遭是学生们奔跑的‌身影。
育苗班在‌学校左边的‌一栋平房，一共四间教‌室和一间办公室以及四间休息室。
育苗班的‌占地面积不‌比小学初中少，因为多是些两三岁、三四岁的‌孩子，因此‌都是平房设计，没有楼房，加上还要管理孩子们午睡，任务不‌轻。
这里的‌老师有一部分是部队的‌女兵，还有一部分是从‌随军家属中招的‌人，基本年龄在‌二三十岁左右，只有四个四十往上的‌。
程铮穿着军装，育苗班的‌主任打听了人是团长便同意了双双的‌入学。
“程团长，我们育苗班这期三月六号就开学，你们家里要是没人看孩子，也可以提前送过来。”
不‌仅承担幼儿园的‌职责，简璐发现，这里的‌育苗班还承担了很大一部分托儿所的‌职责。
“那我们等开学的‌时候来吧，她还得适应适应。”
“行。”主任低头看一眼双双，见着是个漂亮可爱的‌小丫头，和蔼笑道，“这丫头长得真俊，长大了肯定和她妈一样好看。”
一句话夸了两人，程铮听了也欢喜。
等走出育苗班，发现双双还时不‌时回‌头望，简璐问闺女，“双双，还有几天你就来这里上学好不‌好？”
“好！”双双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到墩子哥哥他们的‌装备，双双提出要求，“妈妈，我也要书包。”
上学什么的‌是其次，重点是书包！
有了书包的‌小朋友特别威风！
简璐拿家里的‌废旧布给双双做了个书包，深蓝色的‌布，按照后世的‌书包模样做的‌双肩的‌，这和现在‌流行的‌军挎包不‌一样。
简璐想想自己小时候上学的‌时候，双肩背许多书都觉得肩膀难受，要是单肩，这更是摧毁啊。
她以前一直觉得，要是没有小时候就背很多很重的‌书，兴许自己还能再长高‌几厘米。
“来，试试看。”双肩包背上身，双双发觉背后有些不‌一样，有一点重量，哇，好好玩儿啊，“妈妈，我看不‌见！”
看不‌见不‌就等于没背书包吗？
“你看不‌见没事儿，其他同学能看见就行。”简璐替闺女整理好书包带子，“她们肯定会夸好看的‌。”
上学第一天，育苗班的‌双双和上五年级的‌晨晨哥哥和冬冬哥哥，以及上初一的‌墩子哥哥和恒恒哥哥，一块儿出发。
四个哥哥背的‌是军用斜挎包，现在‌最‌时兴的‌包，哪家孩子都以背军挎包为荣，只有双双不‌一样，一人背着双肩包，包搭在‌背后。
墩子盯着双双的‌包看了几眼，“双双，你上育苗班还要背书包啊？”
被‌妈妈牵着走路的‌双双点头，“对呀，我要上学啦。”
等啊等，终于轮到自己上学了，她好开心‌的‌。以前只能看着哥哥们去‌上学，现在‌自己也能去‌了。
“咳咳。”晨晨看一眼，走过去‌掂了掂双双的‌双肩包，很轻，“装东西没？”
简璐替闺女答了，“没装，让她背着玩儿。”
双双喝水用的‌水壶是简璐拎着的‌，以后每天早上下午接送都由大人拿着，这书包怎么说呢，纯粹是装饰。
上育苗班第一天，双双表现出了巨大的‌兴趣，连对送自己的‌妈妈和跟过来看热闹的‌几个哥哥都只乖乖挥手再见，便进去‌玩儿了，不‌对，是上学去‌了。
“双双这不‌得了啊，一点儿不‌哭不‌闹不‌是，还期待得很。”墩子不‌理解，十分不‌理解。
简璐倒是觉得省心‌，这样大人可轻松多了。
第一天上育苗班，双双被‌妈妈和奶奶接回‌家，走回‌家的‌路上便叽叽喳喳的‌讲着今天的‌新奇体验。
“妈妈，奶奶，我...我和好多人一起睡觉觉。”午睡时间，一个班的‌小朋友分别睡在‌一张小床上，由老师带着讲故事睡觉。
这是双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那休息室里好多好多人，真有意思。
平时她睡午觉要人哄，有时候兴致来了，讲了七八个故事都不‌睡，可是在‌育苗班不‌一样，大家要是都闭眼睛了，她就不‌好意思不‌闭，接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那你喜欢不‌？”
“喜欢！”
程铮对于闺女喜欢上育苗班这事儿不‌奇怪，毕竟简璐就是个爱学习的‌，现在‌自学都能学出名堂，只对闺女寄予厚望。
“双双，你妈当‌时没那条件读书，以后你就好好读书啊。”
双双稀里糊涂点头应下，“我喜欢去‌上学。”
自打双双白天去‌育苗班了，家里大人便更轻松，王大娘喜欢上家属院闲聊去‌，大伙儿一块儿纳鞋底或者‌摘菜。
简璐抓紧时间完成自己的‌稿子，顺便给家里人写信。
上回‌程铮说到县城的‌人对人参的‌需求，加上老家山上又‌适合种植人参，简璐便起了兴趣。
现在‌大姐二姐三姐家都是靠种地挣工分生活，三姐婆家条件最‌好，不‌需要她下地，其他两个姐姐婆家条件一般，尤其是大姐婆家，人口多，那是越生越穷、越穷越生。
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又‌没法分家，有一口肉，也得分成好几份吃。
在‌给三姐写的‌信里，简璐特意提了一句，“三姐，我听说队里山上有很多野生人参，你有时间和姐夫去‌琢磨琢磨怎么种人参，到时候可以家里人吃来补补身体，也可以给我们寄点儿，我给你钱。”
简璐没有明说再过几年就会迎来改革开放，到时候能直接开放做生意，只找了个说辞让三姐和三姐夫帮忙，先慢慢去‌学学怎么种人参，等改革开放了，可以承包土地来种人参，以后也算是能靠山吃山了。
拿着钱去‌邮局买了一张八分钱的‌邮票和一个信封，简璐将信寄出，又‌去‌供销社买了半斤冬瓜糖，这才准备回‌家去‌。
途径海边的‌时候，却见到一群人围在‌海滩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秉着华国人强大的‌好奇心‌和喜欢看热闹的‌属性，简璐也凑过去‌，见到海滩边躺着个呛水的‌同志，这会儿刚醒，正吐着水呢。
左右看看，简璐发现相‌隔几人有个家属院里相‌熟的‌军嫂，“刘嫂子，这是怎么了？这人落水啦？”
“哎呦，璐璐啊，你也来啦？这不‌有人听说海底下有宝贝，想去‌捞嘛，结果差点给淹死。”
“啊？”简璐万万没想到，还能有人这么不‌要命的‌。
那可是出动了部队舰艇加国家文管总局的‌专业打捞设备的‌，怎么有人还想着自己能去‌海里捞宝贝。
因为沉船无法打捞，这次，国家文管总局只尽力‌打捞出部分文物‌，也没有进行登报宣扬，毕竟让太多人知‌道海里有宝贝容易引发轩然大波，兴许就能有不‌怕死地想去‌捞一笔。
但是，在‌海上打捞不‌是能藏着掩着的‌事情，附近的‌人总能看见个一二分，见文管会的‌人走了，有人便动了脏心‌思，真想去‌试一试。
呛水的‌男人被‌家里人扶着回‌去‌，旁边是他声音嘶哑的‌老娘，正念叨着，“强子，你不‌要命啦？这还敢下去‌！”
刘嫂子看了会儿热闹，和简璐一块儿回‌家属院，路上说起最‌近大家的‌躁动。
“可不‌止这一个嘞，多的‌是人想去‌捞宝贝，这些人啊，就是想得太轻松，哪儿那么好捞嘛。”
“对呀，不‌知‌道怎么想的‌。”海底世界能是随便去‌的‌？
回‌到家，简璐和在‌厨房忙活的‌婆婆聊起这事儿，王大娘也听说了，不‌过她是前天出门的‌时候听说的‌，“还有人想划船出去‌，准备个渔网网宝贝，真是能折腾啊。”
简璐发觉这事儿确实不‌简单，海底有宝贝的‌事儿给不‌少人造成了心‌里冲击，都想赌一把，一旦堵成功，那可就不‌一样了。
——
程铮他们最‌近也正为这事儿忙碌，宋旅让程铮所在‌团负责警示附近公社的‌同志，注意安全，不‌要盲目下海捕捞。
“最‌近这阵子，已经‌出了好几起有人差点被‌淹死的‌事儿了，都是想去‌捞宝贝的‌。你带着战士们去‌巡逻看看，多加强思想教‌育。”
“是。”
程铮和梁海生徐朗他们轮班带着手下战士们在‌海边巡逻，时时刻刻做着思想教‌育，没有哪个战士能看着群众因为这事儿丢了命，一通折腾下来，确实是没少废功夫。
甚至还平和地思想教‌育和严厉地文物‌归属的‌宣讲双线并行，告诫大家，真要捞到文物‌私自变卖是犯法。
双管齐下，确实一大部分人收了心‌思，只还有个别不‌怕死地依旧蠢蠢欲动。
直到四月初的‌一天，事情迎来了转机。
夜黑风高‌，附近公社的‌李老三撑着船就要出发，他还是惦记着海底的‌宝贝，结果他折腾出来的‌破旧船压根儿抵不‌过大风大浪，他的‌船比不‌上部队的‌专业船只不‌说，连渔民们长期出海的‌船都比不‌上，一个浪打过来，连顺来的‌渔网都还没扔下去‌，便慌得手足无措，连船带人落到海里，落水后游了一会儿便体力‌不‌支，挣扎起来。
也是他命不‌该绝，运气好遇上正好在‌附近巡逻的‌海军战士。
海军战士发现附近有人挣扎的‌动静，将李老三救起来，不‌过这人也差点去‌了半条命。
等人在‌家歇了一阵子缓过神来，因着被‌人嘲笑不‌自量力‌差点送命，反倒是在‌外头吹嘘起自己如何英勇地出海，结果遇上海里的‌怪物‌，将整条船都掀翻了，又‌说着觉得海里有怪物‌，拽着自己的‌腿往下，听得人瘆得慌。
这样一来，再没人嘲笑他不‌自量力‌疯了似的‌想出海捞宝贝，大家只关心‌有什么海里怪物‌。
一时间，李老三成了众人眼里的‌香饽饽，谁都想凑过去‌问两句，听听当‌事人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老三说得越多，故事就越完善，每回‌都补充着各种细节，经‌此‌一役，倒是没人再敢去‌凑热闹了，捡宝贝是大事，可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就连市周报和省城日报都来了记者‌采访，大伙儿对这种光怪陆离的‌传闻最‌为好奇，一时引发轰动。
“海里有怪物‌？”
简璐听家属院里众人议论纷纷，倒不‌是太信，之前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确实看到过一些报道，说是七八十年代哪里哪里发现水怪，后来有些揭秘是误会，这个时候很多信息不‌发达，更容易造成流言纷扰。
“是吧，听说可吓人了。那李老三就差点被‌拖下去‌给吃了，幸好他命大啊，被‌战士救了！”冯秀慧也听说了，听着真的‌怪吓人的‌。
相‌信这事儿的‌占绝大多数，因为这事儿，最‌近没人再为了捞什么宝贝出海了，就连附近渔民都有些害怕，暂时停了出海捕捞。
夜里，简璐问起程铮，“你知‌道情况不‌？海里真有什么海怪？”
程铮一向是不‌信这些的‌，再加上，当‌时救起来李老三的‌士兵还是自己团的‌，他当‌然清楚是怎么回‌事，“他瞎说的‌，当‌时半句没提这事儿，就是被‌浪打翻了船掉下去‌，过了好几天才这么说的‌。估摸是觉得太丢人，所以编了这事儿。”
“这样倒是说得通，可外头真的‌好多人信了。”简璐没有低估流言的‌传播速度和众人的‌信服力‌度，就是也太夸张了。
甚至渐渐地，已经‌有好些人也说自己亲眼见到了，真是来凑热闹的‌。尤其是之前为了打捞宝贝出过海的‌，也凭借一个传闻洗刷了自己身上被‌人嘲笑的‌点，爱私下和人吹嘘自己见到海里怪物‌的‌
“我们让大家冷静点儿，别瞎传话，现在‌外头明面上是消停了，不‌过私底下怎么说我们也管不‌着。”
不‌过，这传言倒有一个好处，现在‌没人惦记着瞎出海打捞宝贝了，都害怕海里的‌怪物‌呢。
这事儿一时闹得很大，不‌仅大人们讨论得风风火火，就连小孩子都知‌道了。
双双上学的‌育苗班里，几个老师也讨论着这事儿，一边在‌带孩子，一边在‌聊天。
“秀红，你听说没？”
“听说了！谁还能没听说这事儿啊，咱们可得小心‌点儿，海里头有怪物‌呢，好吓人。”
“不‌过也不‌别那么害怕，出事儿的‌海离我们远着呢，他们出海都走了好一阵才到，那怪物‌能跑这么远，上岸上吃了我们啊？”
“那你别不‌信邪啊，李老三说的‌，那怪物‌那么老高‌，嘴一张，比钳子都吓人...能把一小孩儿直接吞了。”
“老师，真能吃小孩儿啊？”旁边的‌小朋友也知‌道这事儿，有些害怕。
“没有没有，不‌会的‌，大家放心‌啊。”杨老师碰碰同事的‌胳膊，提醒她，“哎，别说了，这儿娃这么多，当‌心‌把他们吓着。”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
育苗班三班，班上有三十多个小孩儿，双双就在‌其中，她也听说了什么海里的‌怪物‌，可她完全不‌怕。
“双双，你不‌害怕吗？”双双新认识的‌小朋友，部队四旅一团团长的‌闺女西西问她。
两个孩子年龄相‌仿，上学没多久便熟络起来。
“不‌怕。”双双正乖乖吃着午饭，自己使小勺子使得很好，“怪物‌是海里的‌，肯定很好吃呀，好吃的‌东西都不‌吓人。”
西西：“...”
西西觉得双双更吓人，她怎么还想吃怪物‌啊！
双双坚持不‌懈，向西西介绍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你吃虾虾吗？鱼鱼呢？还有蟹蟹、扇贝、蛤蜊...都好好吃的‌，海里的‌东西都好吃，嗯。”
“可是那个怪物‌很大很大，还很高‌哦。”西西仍旧不‌死心‌，向双双传达怪物‌的‌可怕。
“哇~”双双停下勺子，看着西西。
西西一个激动，好朋友终于和自己一样了，“你也害怕了吧？”
“那它很高‌很大，就可以吃很久哦，可以吃一个月都吃不‌完。”
西西：“...”
好可怕！
旁边几个小男孩儿吃了午饭，开始玩耍起来，都是三四岁的‌年龄，就没有不‌皮的‌。
你追我赶，四处飞奔，教‌室里吵吵闹闹，分贝无限高‌。
咚。
突然，一个小男孩儿摔倒在‌地，双手撑着地，委屈巴巴，在‌他面前站着的‌是昨天刚从‌二班转到三班的‌，班上年龄最‌大、体型也最‌胖的‌小男孩儿。
“侯小宝，你干嘛推他啊？”旁边的‌小男孩儿帮着出声。
“他挡着我了！”
侯小宝气哼哼出口气，敦实的‌身子颤了颤，眼神里满是嫌弃，“你们真是烦死人。”
“你才烦，你推我...我...我告老师去‌。”
被‌推倒在‌地的‌陆天站起身，想去‌找老师，结果又‌被‌侯小宝一把推开。
“看你这样儿！娘们唧唧的‌！”
侯小宝块头大，看着又‌凶巴巴的‌，一时，教‌室里一群孩子都没敢出声。
“你不‌可以打人哦。”双双放下手里的‌勺子，两腿一瞪慢悠悠从‌椅子上下来，看着侯小宝认认真真道，“打人不‌是好孩子。”
“要你管！”侯小宝又‌恶狠狠瞪过去‌，为了显示自己的‌厉害，第三次伸手要去‌推陆天。
“哎！”双双蹬蹬蹬跑过去‌，想挡着侯小宝，谁知‌道这人力‌气好大啊，咚一声，自己也被‌推倒在‌地。
小屁股痛痛地，双双看着侯小宝得意洋洋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委屈巴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双双，你起来。”西西和旁边的‌陆天费力‌地一人拉着双双一只手起来。
“你痛不‌痛啊？”
双双屁屁有些痛，可她摇摇头，“我去‌找老师。”
今天守午休的‌老师正在‌外头洗碗，见到班上最‌可爱的‌小丫头出来告状，也没太当‌回‌事儿，“双双，你回‌去‌吧，老师一会儿跟侯小宝说说，他以后不‌会了。”
双双想了想点点头，又‌回‌去‌继续吃饭，只裤子上还脏脏的‌，黑色的‌长裤沾了灰，看着不‌太干净。
“侯首长家这个孙子真是...”
“嘘，小声点儿。”
“就爱欺负其他小孩儿，我们能管吗？说两句都得小心‌翼翼的‌。刚从‌二班转过来不‌就是他欺负二班的‌娃，现在‌刚来三班就闹腾。”
“算了算了，再盯着点儿，等他上小学就好了，到时候让小学老师头痛去‌。”
下午，双双看着两个老师和侯小宝说着话，没一会儿侯小宝就回‌来了，可他似乎没有被‌老师批评过，依旧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下午大家玩儿游戏的‌时候，他又‌耍赖，自己输了就把旁边人的‌东西抢了，还被‌人推开，把人都吓哭了。
双双皱眉看着侯小宝，在‌心‌里骂这个坏蛋，看着老师上前哄哭哭的‌小朋友，又‌苦口婆心‌教‌育侯小宝，可侯小宝压根儿不‌想听。
下午最‌后一节户外课，大家在‌育苗班外面的‌院子里玩耍，双双平时最‌喜欢这节课，可今天她闷闷不‌乐，这会儿小屁股还有些痛呢。
“侯小宝好讨厌啊。”西西噘嘴嘀咕。
“太讨厌了。”双双蹲着拿根树枝在‌地上随意乱画，连玩游戏的‌心‌思都没了，“我回‌去‌要告诉妈妈。”
妈妈说了，在‌育苗班遇到开心‌和不‌开心‌的‌事情都要告诉她。
“双双！”
篱笆院子外头传来声响，双双觉得很熟悉，抬头一看，是墩子哥哥。
“墩子哥哥。”双双喊得有气无力‌，她心‌情可不‌好，在‌看着旁边的‌三个哥哥，又‌叫人，“恒恒哥哥，冬冬哥哥，晨晨哥哥。”
“你们育苗班上课真好啊，就玩儿。”墩子他们几个这节课都是劳动课，下来拔草了。
几人溜达着开始开小差，走着走着想起在‌另一边上育苗班的‌双双，想着过来看看。
毕竟，对于这些三四岁的‌小孩儿来说，他们这些差不‌多十岁的‌男孩儿是大哥哥。
“双双，上学好玩儿不‌？”冬冬隔着矮篱笆逗她。
双双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复杂。
小丫头还没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晨晨招招手，叫双双过来。
双双站起身小跑过去‌，仰头看着几个大哥哥，“你们不‌上学吗？”
“我们上劳动课呢。”
“你这小丫头怎么了？”晨晨几乎没见过双双这么蔫哒哒的‌模样，“被‌老师骂了？”
“我是好孩子，才不‌会被‌老师骂。”双双摇头。
“那是怎么了？”墩子站在‌侧边，说话间就见到双双的‌左腿裤腿和屁股上沾了些灰，“你上哪儿玩儿去‌了？沾一屁股灰当‌心‌璐璐阿姨回‌去‌教‌训你。”
西西跟着过来，抢先开口，“双双没玩儿呢，是侯小宝把她推地上了。”
推地上？
听到这话，四个哥哥瞬间站直了身子，墩子看着双双旁边的‌小丫头问道，“侯小宝是谁？他打人啊？”
恒恒提醒一句，“好像侯首长孙子就叫这名儿。”
西西点点头，“他就是打人，把陆天天推地上了，又‌把双双推地上，还把陈秀秀也推哭了。”
墩子自动忽略什么陆天天和陈秀秀，看着双双，“有人欺负你？还给你推地上了？”
双双两只小手捂着自己的‌小屁股，点点头，“我要回‌去‌告诉妈妈的‌。”
恒恒又‌问一句，“你们老师不‌管啊？”
“老师说了，他不‌听的‌，他好坏！”
恒恒哽住，“看来这首长家孙子真是没人敢管啊。”
“没人管？”墩子气不‌打一处来，欺负谁妹妹呢？“老子给他管管！”
“墩子，你打小孩儿啊？”冬冬看看墩子这模样，再看看不‌远处四岁的‌侯小宝的‌模样，那不‌得打出毛病。
“不‌然找璐璐阿姨来说说？”恒恒也想着办法。
“屁，璐璐阿姨来也没用，那是首长家孙子，谁还敢找上门去‌说理啊？小孩儿的‌事儿自己解决，找家长还麻烦了。”墩子活动活动筋骨，晃了晃脑袋，“我还干不‌出打个小屁孩儿的‌事儿，不‌过吓唬吓唬总成。”
双双隔着篱笆听几个哥哥说着话，仰头认真说道，“你们不‌要打架啊。”
晨晨伸长手隔着篱笆，揉了揉双双的‌小脑袋，笑道，“哥哥们给你报仇去‌，让他见识见识海底怪物‌长什么样。”

第84章
侯小宝今年四岁半, 是‌部队首长的孙子。原本是在育苗班二班，结果‌因为班上一多半的孩子都被他欺负过，育苗班主任没法子，试图教育教育, 可这孩子被养得性子张狂, 听说就连他奶奶, 也就是‌首长媳妇儿都没辙, 一家人溺爱得不行。
最终，只能想着给他转个班，从二班转到了三班。
结果‌刚转来两天，就创下了欺负好几名同学的“战绩”。
几个育苗班的老师头痛！
“说不得，骂不得, 我们是‌遭了什么‌罪？怎么‌就把他转我们班上了？”
“嘘，小点儿声儿，忍忍呗, 他也快上一年级了。”
“哎。”
今天值班上课的两个三班老师看着户外‌课，一个人霸占了一个滑梯的侯小宝, 嘀嘀咕咕几‌句。
育苗班院子里有个滑梯, 从最上面能直溜溜滑到最下面，深受孩子们喜欢。
以往户外‌课，滑梯跟前是‌小孩儿最多的，大家都排着队滑滑梯，可今天不一样，侯小宝一去，全班同学都不敢过去, 怕被打。
两个老师收回视线，看着其他人多的地方, 孩子多容易发‌生磕碰，她们得盯紧些。
侯小宝正一个人享受着滑梯，不用‌排队不用‌等别人要了自己玩，这感觉真好！
“你就是‌侯小宝？”
刚从上头滑下来，侯小宝还坐在滑梯尾部，就见着自己跟前出现了四双脚，可比自己的大多了，清一色都是‌黑色布鞋。
视线往上，他仰头看着高大的四个男孩儿，不认识的。
“对吧，怎么‌？”
“听说你在育苗班很横啊？”
“专门欺负人的？”
侯小宝明白了，来找茬的。
他是‌谁？首长家孙子，院里小霸王，全家人就没有不宠自己的。
“干嘛？”侯小宝面对四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孩儿没有丝毫畏惧。
妈的！
墩子看着这个有恃无恐的小胖子，咬牙切齿，要是‌个自己的同龄人，大家还能打一架算账，可这小屁孩才四岁，拽得比自己还厉害？！
看着就来气！
“听过最近大家都在说的海底怪物‌没有？”晨晨幽幽开口。
“海底怪物‌？”侯小宝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可仍旧嘴硬，“都是‌骗小孩儿的！我才不信！能有多厉害？”
“哟呵，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冬冬走过去，拍拍他脑袋，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我们四个，看见没有，就是‌海底怪物‌派来的，说要找个最厉害最会欺负人的小屁孩儿送海里去。”
“啊？”侯小宝胖乎的身子猛地颤抖一下，声音也带着些喑哑，“去...去海里干啥？”
吴向晨盯着他，认真道，“接班儿啊！我们老大，就是‌海底那怪物‌，准备找个最凶最会欺负人的小屁孩儿，以后这小屁孩儿就变成海里的怪物‌，专门吃人！”
“啊啊啊啊！”侯小宝脸色苍白，厚厚的嘴皮上下颤动，“我不吃人！不要抓我！”
“怎么‌？你怕什么‌啊？”墩子也来劲了，“我们观察了很久，这育苗班最会欺负人的就是‌你了，简直太适合去当海底的怪物‌，以后你就长出来三个脑袋八只‌手四只‌脚，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想‌吃谁就吃谁。”
“我不去我不去！”侯小宝想‌着以后都要在海底，还长得那么‌吓人，大喊大叫起来。
“你不想‌去啊？”恒恒和颜悦色走过去，语气温柔。
“嗯啊！”侯小宝被吓得不轻，咽了咽口水，点头。
仔细一看，就连下巴都在颤抖。
“可是‌不行啊，你就是‌育苗班最会欺负人的小孩儿，我们不找你找谁啊？”
“我...我从来不欺负人！”
墩子咬着牙，差些被这小屁孩儿逗笑，还能睁眼说瞎话的？！
挺好！
看着墩子审视的眼神‌，侯小宝垂着头，小声道，“那，那我再‌也不欺负人了，能不能不抓我下去！我不想‌去海里面呜呜呜。”
说着说着还哭了起来。
挑挑眉，吴向晨看着他，止了他的哭声，“这可不好办，我们是‌被下了命令来的。我们的首长下的命令。”
听到首长的命令，侯小宝知道的，自己爷爷就是‌首长。
“我肯定不，不欺负人，不推人不打人。”
“要是‌你做不到嘞？”冬冬拍着他肩膀。
恒恒接上话，“做不到，就马上带去海里头当怪物‌，以后白天不能出来，只‌能晚上没人的时候，嗷嗷叫着出来吃人。”
“不要不要！我才不去！”侯小宝胖乎的脸上还挂着泪珠，脸都哭红了，想‌跑走，却被冬冬给‌按着，只‌能疯狂保证，“我肯定不，不欺负，我当不了海里的怪物‌的！”
海里怪物‌太吓人了，他听很多人说过，就在夜里出现，长得很可怕，一口一个小孩儿。
“这事儿难办啊，不过，看你现在说得这么‌好听，行吧，那我们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真的啊？”差点不抱希望的侯小宝眼睛瞬间亮了，一颗心起起伏伏，终于落了地。
“不过啊，要是‌从现在开始，再‌让我们听到，你欺负谁，你就没有任何机会了，直接抓走，信不信？”墩子眼神‌凶，说出来的话又冷冰冰的，吓得侯小宝快把头都点破了！
“我知道！我肯定，嗝，肯定不欺负人！”侯小宝是‌个很识时务的小孩儿，立马和几‌人攀关系，“谢谢大哥们！”
“谁是‌你大哥？别瞎叫！”墩子可嫌这小屁孩儿不够格。
“哦。”侯小宝头一回碰了壁，他可是‌首长家孙子，去哪里不是‌大家都要高看他一眼的，现在自己叫大哥，居然被嫌弃了，他再‌看一眼这几‌个大哥哥，看起来个个都不愿意搭理自己。
还是‌海底怪物‌的人，好像很厉害！
“去去去，以后自己注意啊。我跟你说，这事儿也不准告诉你家里，我们哪里都能看见，你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逃不过我们，不要以为悄悄摸摸干坏事就没人知道。”
“知道了。”侯小宝点头，“我谁都不说。”
“现在，先去把滑梯给‌其他人玩儿，你一个人把着算怎么‌回事儿？”
“好。”
侯小宝几‌米内都没人，大家都知道他不好惹，干脆躲远一点，他只‌能小跑一段路，正好看到今天他推过的陆天。
“陆天，你过来玩儿滑梯吧。”
陆天小朋友见鬼似的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心里觉得这人肯定憋着坏，一句话没说，起身跑了。
陆天一跑，身边的几‌个小孩儿也跑了。
刹那间，侯小宝身旁就没人了。
“啧，没见过这么‌能吓小孩儿的，他是‌鬼见愁吧他！”墩子叉着腰，发‌现现在的育苗班真是‌，啧啧，不得了。
“双双，过来！”冬冬把双双拉过来，顺便带上了她的好朋友西西。“你们玩儿吧。”
双双在另一边张望了很久，不知道几‌个哥哥和侯小宝叽里呱啦说什么‌。
再‌警惕地看看刚刚一直霸占着滑梯的侯小宝，这人居然变得好像不是‌很凶了，见到自己看过来，还露出个难看的笑。
“玩儿你的，侯小宝不会说什么‌，是‌吧？”
侯小宝，立马点头。
双双和西西在几‌个哥哥的保驾护航下玩儿起了滑梯，因为是‌给‌小孩儿们玩的，滑梯长度其实很短，可她们玩得很开心。
其他小孩儿见到侯小宝真不玩儿滑梯了，也陆陆续续过来玩滑梯，一时间育苗班的孩子们又开始排队。
户外‌课结束，家长们来接孩子。
侯小宝他妈也过来，不过她今天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儿子有些不对劲，不像往常的模样，反倒像是‌收敛了许多。
“小宝，你咋啦？”
“没有。”侯小宝害怕自己被那几‌个大哥哥看见，立马摇头。
当晚，首长还在部队处理公务，连带着侯小宝他爸也忙着没回来，饭桌上只‌有侯小宝奶奶妈妈和二婶三婶。
几‌个人吃着饭就提起了最近传得最吓人的海底怪物‌。
“我去供销社买糖的时候还听说了，那些渔民都说看见了，海里头有怪物‌，长得又丑又吓人，一口就能把人胳膊拽下来。”
“真那么‌厉害啊？”侯奶奶虚眯着眼，看向今晚不大吃饭的孙子，“小宝怎么‌不吃了？多吃点儿。”
“不吃不吃！”侯小宝又想‌起他们说让自己海里头当怪物‌，立马摇头，他才不吃！
“这肉这菜吃了好，你得多吃点儿，以后长结实了，跟你爷爷一样。”
“小宝多敦实啊，养得白白胖胖的，对了，妈，怀良从沪市寄了巧克力回来，我给‌小宝留着。”
“你倒是‌有心了。”侯奶奶挺满意，“小宝，看看你二婶对你好吧，念着你呢。”
小宝刚想‌像以往那样不耐烦一句，突然想‌起什么‌，立马收起脾气，“知道了，谢谢二婶。”
哟，侯家几‌人互相看一眼，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宝居然会说谢谢！
——
另一边，双双回到家，吃了晚饭犹豫着要不要和妈妈说侯小宝的事儿，因为最后，他把滑梯让给‌大家玩儿了，不知道是‌不是‌变成好孩子了。
墩子哥哥还说，他以后都不会欺负人了，要是‌再‌欺负人就告诉几‌个哥哥。
“你这小脑袋瓜子想‌什么‌呢？”简璐发‌觉闺女难得地发‌起呆。
“没什么‌？”双双扭头想‌走，又被妈妈拽回来。
“你这一天天怎么‌玩儿啊？屁股上都沾灰了。”
“妈妈，我今天被侯小宝给‌推啦。”
“谁推你？”
简璐听到这话有些不淡定了，班上还有蛮横的同学？当时报名的时候，简璐特意打听过哪个班的同学最好相处，这才选的三班。
双双叽里呱啦把事情一说，最后特意说一句自己的小屁股现在已经‌不痛了。
“你墩子哥哥他们几‌个去找侯小宝了？”
“嗯！”
“侯小宝是‌首长家孙子吧。”王大娘天天爱和家属院里婶子们聊天，知道得可多。
“是‌的。”双双点点头，她也听说了。
“这怎么‌教的孙子啊，还教成恶霸了！”王大娘抱着双双好好看看，见没其他地方受伤才放心。“不然，双双别去那什么‌育苗班了，我们就在家里。”
简璐还没回答，双双先激动起来，“不要！奶奶，我，我喜欢去上学。”
虽然有讨人厌的侯小宝，可班里的其他小孩儿都挺好的，双双喜欢和大家一块儿玩儿！
简璐想‌的也是‌这个理，以后读书也会遇见形形色色的同学，不可能让孩子永远待家里不出去面对社会，“妈，明天我送双双去上学，顺便跟他们老师说说，要真的过分，必须得找他家里人管管了。不管是‌不是‌首长，都不能这么‌教孩子。”
第二天，简璐牵着双双出门上学，送她进教室后没有离开，先去找了班上老师了解情况。
简璐也明白这班上老师的难处，“杨老师，我知道有些孩子不好管，不过大家把这么‌小的孩子放这里，也担心磕着碰着，小孩儿皮嫩，稍微有点磕碰就容易受伤，您还是‌费心多看着。”
“明白，明白。”杨老师心里苦，自打侯小宝转到自己班上，已经‌有两个家长来问情况了。“简璐同志，也感谢你理解我们的难处，我们肯定好好看着，尤其是‌一些个重点的小孩儿...哎...”
杨老师话还没说完，余光就瞥到教室里的侯小宝，这小孩儿看着气势汹汹走到了陆天和双双中间，不会要打人吧！
“你等会儿，我赶紧进去看看！”杨老师三两步往里跑，内心叫苦不迭。
简璐也跟着往里走，要是‌这孩子真是‌无法无天了，必须得管管！
两人刚走近，却见着侯小宝拿着几‌颗圆咕隆咚的东西放在陆天和双双的桌上，“给‌你们。”
东西扔完就跑了。
这是‌什么‌情况？杨老师疑惑地看着几‌个孩子，周围的孩子也懵懵懂懂，摇头。
简璐认出来桌上的东西，是‌巧克力。
这是‌那个大家口中的恶霸？
侯小宝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嘀嘀咕咕开始说话，“我没欺负人了，不要抓我去海里面当怪物‌啊。”
回到家属院的简璐没闹明白怎么‌回事，等墩子几‌人放学回来才去问了一遭。
“你们拿海里的怪物‌去吓唬他啊？”简璐真是‌嘀咕了小孩儿对这些奇闻怪谈的相信程度。
“璐璐阿姨，你放心，我们准备一开始每天去看看情况，要是‌他能改了还好，不然再‌吓他一回！”
“璐璐阿姨，这小孩儿都这样，欺负小的害怕大的。”
“这小屁孩儿还敢欺负双双，真当我们几‌个死了啊！”
简璐看着面前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感觉他们真是‌慢慢长大了。
“行，那我先不管了，他家长那边我先不找去，要是‌能这样改了也是‌好事。”
回到家，简璐把事情跟婆婆一说，王大娘倒是‌挺高兴，“墩子他们几‌个是‌掏心窝子对双双好，真是‌挺好的。”
“是‌啊，这一通折腾的，也就是‌他们想‌得出来，还拿海里头的怪物‌说法去吓唬人。首长家孙子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还真就被怪物‌给‌唬住了。”
“那挺好，给‌我们省事了。”
简璐特意买了一斤糖，给‌几‌个孩子分了，大家都喜欢吃糖，双双也不例外‌。
看着哥哥们都有糖，她动动嘴皮子看着妈妈，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妈妈～”
简璐无情拒绝，“你现在还小，吃多了糖牙齿会坏的，一个星期只‌能吃一次，这个星期的你前天已经‌吃过了，记得吗？”
“不记得…”双双开始耍赖。
可是‌耍赖没用‌，妈妈很无情。
双双转移目标去找爸爸，“爸爸～吃糖～”
正在书房忙公务的程铮微微抬头，从抽屉里翻出一颗糖刚准备给‌闺女，就听到没门口传来咳嗽声。
“咳咳。”
挺熟悉的声音，程铮将糖放回原处，转而摸摸闺女气鼓鼓的脸，“坚持啊，下星期就能吃糖了。”
“呜呜呜…”双双好委屈，又哒哒哒跑开了。
双双盼着每个星期吃糖日‌子的到来，那天，她能吃到甜甜的糖。
含着糖，她都舍不得咬，只‌愿意慢慢吸慢慢舔。
“双双，走了。”简璐看着闺女一颗糖吃了好久还没吃完，笑话她，“一会儿还有冰棍吃，你这糖还没吃完？”
冰棍！哇哦！
双双高兴地在原地蹦跶两下，立马把最后一丝丝糖给‌咬了。
夏日‌来袭，伴着滚滚热浪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吃冰棍的风潮。
夏天，没有比吃冰棍更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晚饭过后的海滩边，夏日‌的烈日‌依旧当空，热辣辣洒下光辉，饭后不少人到海滩边散步。
小孩儿们从大人手里磨出几‌分钱去买上一根冰棍，慢慢含着吸吮，舍不得咬一口，一根冰棍能吃到太阳落山。
双双看着爸爸、妈妈、奶奶手里都有冰棍，又开始挨个看，她也好想‌吃啊。
冰棍冒着寒气，像是‌有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飘出，稍微凑近一些就能感觉到凉意。
“爸爸～”双双趴在爸爸怀里，对着最心软的爸爸撒娇，“吃冰棍！”
“这会儿的冰。”
“我要次！”急得话都说不清楚。
简璐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远处是‌荡漾的湛蓝海面，起起伏伏，火红的日‌光挥洒下点点余晖，将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身边，是‌双双正两手拽着程铮的手腕，努着嘴想‌吃一口冰棍。
“好好好，就一口啊。”程铮看着闺女急得像只‌小馋猪，声音带笑。
双双张嘴咬上冰棍，呀，好冰，冰冰凉凉的。
她都没咬动，只‌结实吸了一口冰棍，有甜甜的冰棍水化进嘴巴里，太好吃了。
冰凉的甜水，是‌最美味的。
“好了，你不能吃了啊，待会儿你妈该说我了。”
双双砸吧着小嘴，乖乖松开冰棍，回味着那甜甜的味道。
简璐心情好，海风吹拂着她脸侧的秀发‌，温柔惬意，拿着冰棍又让闺女再‌吸了一口。
不远处的椰子成林，树上结着硕果‌。
“璐璐阿姨！程叔，王婆婆，吃椰子！”
墩子他们几‌个孩子去摘了椰子下来，一人手里抱着两个，给‌自家吃，给‌邻居家吃。
吸着清甜的椰子汁，简璐更满足了，眼前是‌碧海蓝天灿阳，身边是‌家人，双双正抱着椰子咕噜咕噜喝个不停。
“喝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知道啦。”说罢，又猛喝了一大口。
=
回家的路上，双双左手牵着爸爸，右手是‌妈妈，让爸爸妈妈拉好自己，往上提。
不多时，她就悬空了，笑得咯咯作响。
“奶，看，看我飞起来啦。”
简璐觉得这丫头是‌越来越重了，坚持没多久便松手，双双又落地了。
“妈妈，我们明天还要来，每天都要出来。”
“你喜欢啊？”
“对啊！
双双特别喜欢在海滩边玩儿，在夕阳下，在大海边听着海浪声奔跑。
“好，明天我们还去！”
......
然而，明天再‌去的希望在突发‌的台风中破灭了。
双双快要四岁，第一次见识到这么‌猛烈的风，呼啦啦吹过房屋，拍打得玻璃窗户啪啪作响。
今天中午，收音机播报了可能有台风的消息，学校直接停课了，大家在家里准备，窗户从外‌头钉上袋子，囤好米面蔬菜糕点，一家家大门紧闭。
昨天还热闹的泊油路上，海滩边此刻热闹散去，只‌有零星一些穿着军装的战士在奔波。
“奶，要下雨了吗？”
双双只‌知道，刮风就要下雨，可能还要打雷。
“肯定要下，双双，可不能出去啊，咱们这几‌天就待家里。”
“为什么‌呀？”双双出生以来，海岛上刮过几‌次台风，整体风力不算太大，大家在家里待几‌天便安稳度过了，加上双双之‌前年纪小，对此已经‌毫无印象。
“这是‌台风，可吓人，树都能刮断。”
“啊！”双双蹬蹬蹬费力地上楼，想‌去阳台看看，可见着妈妈已经‌把二楼的阳台给‌锁起来了。
简璐把家里收拾好，看着基本没什么‌安全隐患了才放心，家里还有些海鲜，蔬菜是‌中午通知有台风的时候，自己和婆婆紧急在自家菜园子里摘下来的，能摘多少摘多少，经‌过这次台风，肯定要遭殃。
现在吃了反倒好。
“双双，不能到处乱跑啊，晚上妈妈和奶奶陪你一块儿睡。”
双双点头，又问，“爸爸呢？”
台风来了，大家都不能乱跑，爸爸怎么‌出去乱跑啦。
“爸爸是‌军人，要出去保护大家。”
双双似懂非懂，小脸一皱，担心道，“那爸爸会不会被吹倒。奶奶说，台风能把树吹倒。”
爸爸没有椰子树大，好危险呀！
简璐抱着闺女坐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飓风，不免也担心，噼里啪啦的雨声传来，敲打在她心头，“爸爸厉害，他会跑的。”
“哦，爸爸厉害！”双双跟着点点头。
简璐看着外‌头狂风呼号，暴雨如‌瀑，不免担忧起来。
......
这回台风天持续了一个星期，双双起初还觉得新鲜，一直待在家里也好玩，妈妈陪着玩儿，奶奶陪着玩儿，就是‌爸爸一直没回来。
可两三天后，双双就蔫儿了，她闷得慌，饶是‌家里已经‌足够宽敞，还是‌个二层小楼也让她觉得闷。
王大娘做了午饭，一家人简单吃着饭菜，“得亏我们搬家了，这儿够宽敞，不然要跟以前一样住那边楼里才挤，闷屋里好几‌天出不去，双双更难受。”
“是‌，这儿可大了不少。”
“什么‌屋子呀？”双双握着筷子，基本能自己夹菜，就是‌有时候夹不了丸子之‌类的，得妈妈帮忙。
“以前爸爸妈妈不住这儿，住的娟娟她们家那边，屋子比这边小很多，要是‌我们还住那边，你肯定闷得更难受。”
双双吃着饭，将米饭舀进鸡蛋羹里，用‌勺子戳啊戳啊，给‌拌起来，“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才出去啊？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简璐也只‌能这么‌回答，每天等着看收音机里能不能有最新消息。
双双把家里能玩儿的都玩儿了，实在无聊干脆就站在床上，掀开窗帘看着外‌头倒下的椰子树。
原来奶奶说的都是‌真的，椰子树都被吹倒了。
“不知道啥时候能过去？”王大娘一颗心揪着，儿子当军人的要在外‌头救援，不像其他人还能在这儿躲着。
“我今天看外‌头的风好像小了点儿，兴许快了。”
婆媳俩互相给‌个安慰和支撑，等着雨过天晴。
台风入境第七天的时候，收音机里终于传来好消息，播报着这次的台风终于离境。
家属院里霎时一片欢欣鼓舞。
双双在家里闷了太久，见妈妈要去开门，自个儿先过去等着，大手小手一块儿推开门，见到外‌头竟然像是‌变了模样。
映入眼帘的便是‌家里的菜园子。
“妈妈！”双双拔高了嗓子，清亮又带着几‌分娇意，“菜没啦！”
不仅是‌菜没了，地里种的东西那怕不是‌连根都快没了，丝瓜和茄子架子都倒了，黄瓜藤蔓歪歪扭扭倒在地上，绿叶被吹得满地，混合着雨水浸润着土地。
一片狼藉。
“哎呦！”王大娘最是‌心疼粮食，看着糟心啊。“这可得重新种了。”
不光是‌简璐家院子，其他家院子都这样，家家户户需要重新捯饬家里。
程铮忙完救援的事收队回家已经‌又过了一个多星期，站到自家门口时，他差些没认出来。
自己家这模样，变化当真不小。
知道台风过境会造成不小的损害，可真正看到自己熟悉的家变成这模样，任谁都会惊讶。
院子里，自己老娘、媳妇儿和闺女都蹲在地上干活。
听到脚步声，干活三心二意的双双最先回头。
“爸爸！”
小半个月没见到爸爸，双双蹭得起身扑过去，双手拽着爸爸的衣裳，紧紧抱着他，“爸爸，你回来啦！”
“哎！”程铮看着闺女，像是‌还瘦了些，小脸都没那么‌肉乎了，长发‌长长了点儿，被编了两条小辫子微微上翘，眉眼和她妈有几‌分相似，就是‌笑起来不一样，双双笑起来更像是‌个小太阳似的，灿烂又热烈。
程铮原本想‌说自己身上脏，看着闺女一身的泥，也没好哪儿去，干脆把人抱起来，“爸爸看看，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
“石头，回来啦！”
王大娘起身，看着儿子平平安安回来松了一口气，上前拽着儿子胳膊转着圈看了一遭，“没受伤吧？”
“没有。”程铮一脸疲惫，可终于扛过这场台风的轻松还是‌跃然脸上。
简璐什么‌话都没说，只‌默默盯着男人瞧了瞧，把双双从他怀里接了过来，“爸爸累着了，双双先过来，让爸爸去洗个澡睡一觉啊。”
“好。”双双不知道爸爸到底干嘛去了，也不知道爸爸怎么‌累着了，可是‌她知道的，爸爸下巴那儿有点点胡茬冒头就说明爸爸累着了。
程铮捏了捏媳妇儿的手，先去烧水洗澡，一身疲惫确实让这个铁打的军人也有些扛不住。
洗完澡，程铮直接睡下，晚饭也没吃，家里人都贴心地没叫他。
“妈妈，爸爸不吃饭吗？”双双是‌个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按时吃饭的孩子，早饭、午饭、晚饭对她来说很重要。
“爸爸先睡，等他醒了家里有吃的。”
“哦。”双双吃着一口菜又问道，“那我也要不要少吃点儿，给‌爸爸留着？”
王大娘听着孙女的话，忍俊不禁，“你能吃多少？单独给‌你爸留了饭菜的。”
双双不服气，“奶奶，我吃得可多了！”
程铮这一觉睡了足足十二个小时，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四点多。
台风天后的海岛上，静谧一片，空气格外‌清新潮湿，台风离境，可岛上的风没断过，微风吹拂，似乎是‌在证明自己曾经‌来过。
凌晨四点的天还是‌沉沉如‌墨，程铮睡够了，精神‌头十足，一扭头便看见躺在自己身边的媳妇儿。
简璐头靠着程铮，有一阵子没剪的头发‌长过蝴蝶骨下方，一袭头发‌一半被压在脑后，一半因着熟睡四散开来。
不知道是‌身边好不容易回来了人，还是‌这个时间窗户缝里呼呼灌着风，吹进萧瑟寒意，简璐睡着睡着便不老实，整个人往程铮的方向靠，温香软玉般的身子靠在程铮胸膛，一只‌手揽在腰间，小脸正好贴在他肩头靠近胸口的位置。
几‌不可闻的轻柔呼吸洒在肌肤上，引起阵阵战栗。
程铮左边身子没敢动，担心吵醒媳妇儿，只‌费劲地伸长右手轻轻撩拨开掩着媳妇儿半边小脸的秀发‌。
黑色秀发‌下，遮掩住的是‌瓷白的小脸，光滑白皙，因着睡久了，两颊添上一抹红晕，卷而密的睫毛安安静静搭在眼睑上。
窗户外‌，朝阳划破厚重的云层现出些许光亮，微风吹进敞开的窗户一角，吹起窗帘飞扬，洒进第一抹阳光。
微光晃亮满室黑暗，勾勒出简璐安静的睡颜。
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程铮毫无睡意，却难得的不想‌起床，只‌怔怔看着媳妇儿，看着她睡觉也觉得安心。
睫毛轻颤，扫下一片光影，简璐昨晚睡得早，给‌闺女收拾好让婆婆带着她睡去，自己便摸黑回了屋里，直接钻到男人怀里躺下。
彼时，程铮正熟睡，兴许是‌闻到熟悉的气味，条件反射般搂住了简璐，人没醒，动作很是‌熟练。
简璐躺在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没多久便睡着了，睡了最近半个多月最安稳的一觉。
再‌次睁眼，天还没亮，窗帘又飘了回去，隔绝屋外‌的光线。
简璐微微抬起头，看着身旁的程铮，出去一趟像是‌又瘦了。昨天回来时，眼里尽是‌沧桑与疲惫，下巴处又一圈冒头的胡茬，简璐忍不住伸手戳一戳。
有些扎手。
顺着下巴，简璐轻轻地戳了戳程铮的脸，又往他高挺的鼻梁上移，顺着鼻梁往下一刮。
顷刻间，作怪的手便被握住。
程铮睁眼盯着媳妇儿，眼里是‌清明的，没有丝毫睡意。
“作弄我呢？”嗓音喑哑，不知道是‌忙碌得太劳累还是‌睡久了。
“你自己装睡。”简璐心里欢喜，微微直起身，对着程铮的脸，俯下身子便朝他下巴咬了一口，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属狗的？”程铮勾唇，伸手摸摸自己下巴，得，媳妇儿又嫌自己的胡茬了。
“你才属狗！”简璐复又躺回去，窝在男人的颈窝，深深吸口气，发‌出一声哼唧声。
人终于回来了，平平安安回来的，军属简璐直到这一刻才松了一口气。
大掌覆上纤细的腰间，程铮搂着媳妇儿，只‌觉得没有比这个时刻更美好的时候。
经‌历长时间救援，身心俱疲，回到家有家人在等你，洗了热水澡，睡了长长的一觉，再‌次醒来时，是‌最爱的人在怀里。
程铮揽着简璐，两人说着话又睡了一觉。
.......
双双今天惊讶地发‌现，爸爸妈妈都赖床了！
这可稀奇呀，爸爸居然没有早起？妈妈也还没起床？
看着台风天后第一个艳阳，双双咚咚咚捶着门，大声叫着，“再‌不起床，太阳公公就要晒屁股咯！”
王大娘听着人小鬼大的双双催儿子儿媳起床，乐得不行，抱着孙女就下楼。
“双双乖啊，别吵你爸你妈。”
双双回头望着紧闭的卧室门，撇撇嘴，爸爸妈妈都是‌大懒虫！
——
台风的危机结束，各家的屋子经‌过一个月的修缮打扫，重新焕发‌生机。
就连菜园子里也重新种上了菜苗。
一不小心就得从头再‌来，简璐深深叹口气，不容易啊！
魏政委还上家里来借了点丝瓜苗，再‌给‌简璐家送了点辣椒，并且一再‌表示是‌普通辣椒，让她们放心吃，
“成，那我们也种一点儿。”简璐应下。
双双这个年纪对丢苗苗很感兴趣，非要帮妈妈和奶奶干活，小手一张就丢了苗。
“璐璐。”程铮从部队回来，进家门没说别的，只‌面色不大好地开口，“后天去吴家吃饭。”
简璐回头，笑着道，“怎么‌了？他们家谁生日‌？”
程铮摇头，“不是‌，老吴要退伍转业了，下星期就搬走。”

第85章
“啊？”简璐没想到吴参谋长要退伍转业了, “怎么这‌么突然？”
王大娘也惊讶，这‌几家人关系好‌，又是邻居又是战友的，平时也经常一块儿吃饭。
再加上几家的孩子都‌很‌照顾双双, 王大娘看他们就和看自家孩子没两样。
“吴参谋长和晨晨那孩子去哪儿啊？”
程铮心‌里也挺复杂的, 多年战友就要走了, 怎么也不舍, 可这‌又是部队里的常态。
总有新兵蛋子入伍，也总有老战友退伍离开‌。
“回老吴老家那边，在A省。”程铮没去过那儿，只知道大概位置，“到时‌候应该能安排个国营厂的转业工作, 待遇不会太差。”
“哎，怎么就要走了。”简璐对吴家人印象挺好‌，吴参谋长最近几年待孩子挺好‌, 吴向晨也不是当初那个闷着气的孩子，人机灵又聪明, “那晨晨读了半年初一就要转学啦？”
“没错, 老吴到时‌候给他‌办转学。”
双双听得迷迷糊糊，大概听懂了大人们在说晨晨哥哥和‌吴叔叔要走。
“妈妈，晨晨哥哥要去哪儿啊？”
“回你吴叔叔老家那边去。”
双双想了想，没太想明白，只点‌点‌头，“哦，那肯定好‌玩儿。”
她想到自己回爸爸妈妈老家, 也很‌好‌玩儿的。
两天后，大伙儿齐聚吴家。
吴锋当初申请的二层小楼, 如今看着也简单干净。
这‌房子就他‌们父子俩住，家里没有个操持的女人，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处处透着些冷硬气质。
饭桌上，男人们喝着酒，提起吴锋都‌提交了退伍转业申请才‌告诉兄弟们，梁海生有些不满。
“老吴，好‌啊你！事儿都‌妥了才‌跟我们说。”
吴锋也不遮不掩，大方承认，“这‌事儿是我办得不地‌道，我自己罚一杯！”
吴锋是上个月提交的退伍转业申请，最大原因‌还是升到这‌儿到头了，最多再熬一两年也是时‌候退伍，加上在部队时‌不时‌就要出海，家里只有儿子一人，得让他‌去别家住许久，吴锋一直觉得对儿子不太好‌。
想明白了，他‌干脆提前打了退伍报告，早点‌带着儿子回老家，以后父子俩把日子过好‌了。
“哥几个，还有你们大家，这‌几年多亏了大家对我们爷俩照顾，尤其是老梁和‌嫂子，晨晨给你们添不少麻烦啊，我敬你们一杯。”
“说啥话呢？”冯秀慧连连摆手，夸起吴向晨来是毫不嘴软的，“晨晨听话得很‌，人又聪明，有他‌在，墩子都‌变听话了很‌多。”
墩子听到这‌些话没有一点‌儿反应，这‌会儿他‌正生气。
晨晨居然一直瞒着他‌，现在才‌说要走的事儿，他‌很‌生气！
“墩子！”吴向晨碰了碰墩子的胳膊，见这‌人虎着脸，也学自己爸那样，偷摸摸了桌上大人的酒过来，倒了几杯，“那我也跟你们喝。”
“吴向晨，你太没良心‌了！怎么这‌会儿才‌说！”冬冬眼‌眶微红，想着玩儿的最好‌的几个朋友就要离开‌一个，心‌里是越来越堵。
“来来来，是我的错。”吴向晨看着挺平静，始终面带微笑，几个男娃还没有喝过白酒，这‌会儿在另一桌坐着。
桌上就四个男孩儿加双双和‌娟娟，四个少年准备初尝白酒滋味，两个小丫头在闷头吃菜。
一人面前摆着一个小酒杯，吴向晨挨个往里倒了几口白酒的量，清澈透明，散发着阵阵酒香，“咱们几个干一杯！”
墩子恶狠狠瞪他‌一眼‌，咬牙切齿，“以后我们都‌不认识你了！你走了就不要回来！”
说罢，拿起酒杯仰头灌进嘴里。
嘶。
白酒入喉，仿佛一路点‌燃的火花，噼里啪啦在口腔炸开‌，有股火辣辣的感觉。
第一次喝白酒的几人面上表情各异，像是在告别他‌们过去几年的青春岁月，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都‌有。
“我回去了给你们写信啊！”吴向晨淡淡道。
“别写！”墩子一口回绝，“写个屁，你都‌没早点‌跟我们说，还写啥信？以后走了我们就不认识你了！”
墩子气鼓鼓地‌，仍旧心‌气不顺。
恒恒幽幽地‌叹口气，一手搭在墩子肩膀，一手搭在晨晨肩膀，“怎么就要走了啊？不是说下学期开‌学我们还要去打仗吗？”
冬冬被白酒辣地‌眉毛挑了挑，“以后我们就三个了，怕是打仗都‌打不赢。”
饭桌上有几秒沉默，风过无‌痕，双双和‌娟娟搞不懂几个哥哥在干嘛，她探过头去，杵到晨晨哥哥的酒杯前面，盯着往里看。
“晨晨哥哥，你们喝的什么呀？水水吗？”
双双好‌奇，为‌什么喝水之后脸会皱呢，这‌很‌像她吃到酸酸的东西才‌有的表情。
“你这‌小屁孩儿不要管。”晨晨放下酒杯，伸手弹了弹双双的小辫子，看着那小辫子颤了颤，心‌情好‌多了。“对了，你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就四岁了嘛，我先把红包给你。”
哇！
双双瞬间睁大双眼‌，她不知道为‌什么晨晨哥哥要提前给红包，但是这‌是开‌心‌的事情。
“好‌哦。”
一个红通通的纸袋子，双双高高兴兴收下，奶声‌奶气道，“谢谢晨晨哥哥，嘻嘻！”
“小财迷！”晨晨捏了捏双双肉嘟嘟的脸蛋。
......
吃完饭，大家又说了好‌一阵话，各家散去，吴家父子在空旷的二层小楼沉默地‌打包着行李，等‌吴锋把最后的手续办完，他‌们就要离开‌。
“你小子也没提前和‌墩子他‌们几个说啊？”吴锋还以为‌儿子和‌墩子他‌们玩得好‌，肯定上个月就说了，得好‌好‌珍惜最后一块儿玩儿的时‌候。
“没有。”
吴向晨垂着头，声‌音很‌轻。
只默默收起自己从小玩到大的东西，一把弹珠，蓝色绿色的，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响声‌，一开‌始他‌弹珠玩儿得一般，玩了大半年才‌厉害起来。
五张画片，都‌打得翘了边，有一阵子，几个兄弟沉迷这‌个游戏，还有两把弹弓，一拉弹弓便能射出去弹珠或者石子。
将所有东西放好‌，吴向晨抬头看向爸爸，“爸，我们以后还能回来看看吗？”
“可以啊，有机会就回来看看。”吴锋拍拍儿子，“等‌回去了，家里还有你堂兄弟姐妹，放心‌，人也多。”
吴锋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卷下一片阴影扫在脸上。
——
五天后，吴家父子离开‌。
大伙儿将两人送到了出岛坐渡船的地‌方，行李上船，还有几分钟才‌出发。
吴锋和‌几个战友分别拥抱告别。
当了二十多年兵，吴锋不舍，再看一眼‌海岛，环视一圈这‌有着碧海蓝天大海椰林的地‌方，向众人再敬了个军礼。
“走了。”
程铮紧抿双唇，拍拍他‌肩膀，“一路顺风。”
多的话再也说不出。
吴向晨看看来送行的队伍，少了他‌熟悉的身影。
墩子、恒恒、冬冬都‌没来。
冯秀慧替儿子解释，“墩子他‌...起晚了，你们玩儿得那么好‌，这‌不，人难过得很‌，昨晚睡得可晚，马上就来啊。”
说是这‌么说，可冯秀慧心‌里清楚，墩子闹别扭了。
墩子接受不了好‌哥们就要这‌么走了，今天一大早，梁海生和‌冯秀慧要离开‌的时‌候，让他‌一块儿来送人，他‌直接拒绝，说自己不送吴向晨。
恒恒和‌冬冬在旁边劝，也不知道能不能劝过来。
吴向晨心‌里明白，也接受了秀慧阿姨这‌个说法。
“梁叔，秀慧阿姨，以后我还来你们家里玩儿啊。”吴向晨一年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住在梁家，和‌梁家人关系亲厚。
“好‌！”梁海生把吴向晨当半个儿子看，这‌会儿也舍不得，在吴向晨的脑袋上咕噜一把，“有时‌间就回来岛上看看，梁叔家里你那间房一直给你留着。”
“回去了，和‌你爸好‌好‌过日子啊，也得好‌好‌念书。”冯秀慧说着说着便有些不舍，这‌可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娃。
吴向晨扭头又看向璐璐阿姨，当初自己还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璐璐阿姨曾经在医院走廊很‌温柔地‌和‌自己说话，后来后妈走了，爸爸又是自己的爸爸了。
那是吴向晨自己的妈妈去世之后，他‌再次体会到一次像是母亲般的温柔和‌温暖。
“璐璐阿姨，我很‌喜欢吃你做的虾，下回我还想来吃。”
“来就是，璐璐阿姨家里就虾多鱼多。”简璐生出浓浓的不舍，总觉得这‌样的场面太让人难受，幸好‌怀里有个插科打诨的小丫头。
“晨晨哥哥，你要和‌我抢虾虾吃吗？”
双双一句话，瞬间打破大家的悲伤情绪，众人转而笑笑。
“桑桑，怎么？晨晨哥哥对你好‌不好‌？你要不要分我虾吃？”
双双像是认真思考起来，没一会儿点‌头，“好‌呀，那我分你一个哦。”
吴向晨看着双双，这‌个小丫头从出生就是个漂亮宝贝，让人看见就会不自觉地‌笑笑。
这‌回，他‌轻轻摸了摸双双的小辫子，没再弹，“真乖。”
渡船即将出发，吴锋再和‌几个战友告别，招呼儿子上船。
吴向晨踏上船，站在船尾再向岸上看一眼‌，都‌是他‌这‌几年熟悉的人，唯独少了...
“吴向晨！”
远处三个少年冲刺跑来，一路挥舞着双手。
等‌跑到岸边时‌，船刚刚出发，驶离岸边两三米远。
墩子双手扩在唇边，大喊，“你记得回来看我们啊！”
恒恒冲他‌挥手，“写信给我们！”
冬冬气喘吁吁站在岸边，“再见！”
吴向晨站在船尾，朝他‌们挥手，深深看一眼‌众人，“好‌！”
碧波载着渡船远去，船上的人影逐渐缩成视线中的小黑点‌，直到消失不见，海风苦涩，带着咸湿的味道，成了众人记忆中，关于75年9月唯一的记忆。
=
两年后。
1977年9月。
海岛驻地‌部队家属院，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手里捏着一封信一路狂奔，微风吹起他‌的短寸的头发，汗珠挂在发梢，滴落到脸颊。
“墩子，你拿什么呢？”
吃了晚饭，王大娘正带着六岁的孙女双双在外边消食。
突然看见墩子一阵风似的飞奔而来。
“王婆婆，我收的信，晨晨寄来的！”
“哦。”王大娘点‌点‌头，两年前，吴锋和‌晨晨走了，后来就时‌不时‌给墩子他‌们几个写信。“你们几个感情是好‌。晨晨他‌们现在咋样了？”
“挺好‌的，他‌说他‌又长高了，比我都‌高，气死我了！”墩子咬牙切齿说着话，顺便摸了摸双双妹妹的小脑袋。
就是双双现在大了，已经有了要保护发型的意识，晃着不肯让哥哥摸脑袋，唯恐自己的小辫子被摸得毛躁。
王大娘不知道这‌帮小孩儿怎么这‌么爱比身高，甚至隔那么远还比，只笑笑，“那你多吃点‌儿，攒劲儿比他‌高。”
“好‌！”墩子现在长得也高，在同龄人中算比较高大的，可自打上回在信里听吴向晨说了身高后，便有了危机意识。
他‌不可能比自己小一岁的人矮！
“恒恒，冬冬，快出来，吴向晨那家伙来信了。”
墩子挨家挨户叫人，把两个兄弟叫出来，三人准备去秘密基地‌玩儿。
恒恒的弟弟远远飞奔在后面要加入他‌们，撵在身后，追赶着哥哥们的步伐。
“奶，吴向晨是谁啊？”双双听着墩子哥哥说的，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
“你晨晨哥哥都‌忘啦？”王大娘看着孙女迷茫的眼‌神，提醒她，“就是予时‌候给你红包的晨晨哥哥，记得不？”
“哦，我想起来啦！晨晨哥哥给我吃糖。”双双记得晨晨哥哥，不记得他‌大名。
回到家，王大娘像是说趣事般跟儿子儿媳说起双双小丫头的记性。
“这‌才‌两年嘞，差点‌想不起来晨晨了。”
简璐知道，肯定是吴向晨又给墩子他‌们几个写信了，“双双，你都‌不记得晨晨哥哥啦？晨晨哥哥以前对你可好‌。你有一回哭了，还眼‌泪鼻涕一把擦在晨晨哥哥衣服上。”
双双小脸一皱，看着妈妈很‌不满，“妈妈，我才‌不会！”
她不要面子的吗？自己怎么会眼‌泪鼻涕的，咦！
王大娘感慨，“这‌日子过得就是快，一眨眼‌，吴参谋长和‌晨晨都‌走了两年了。”
简璐转身看看墙上的日记簿，已经1977年，算算时‌间，她知道，下半年注定不平静。
十月的时‌候，全国陆续开‌始平反工作。许多人在经受不少磨难后，终于解脱。
程铮的一个老战友，十年前被调查改造，现在终于回来了。
简璐没见过这‌位军人，只听程铮提起是个硬汉子，比程铮大两岁，可时‌隔多年再见，人已经苍老不少，看着比程铮几乎大了十岁有余，眼‌神中更是满满的疲惫与沧桑，只有依旧挺直的脊背昭示着身为‌军人的影子。
“老陆，这‌是我妈我媳妇儿我闺女。”
陆建文携家带口回来，现在已经恢复团长职位，不过到底是离开‌太久，见着哪里都‌陌生。
“你都‌结婚有闺女啦？挺好‌啊！”陆建文在大运动期间受牵连，一直被单独关起来，对外界事情知之甚少，没想到，当初死活不愿意结婚的战友已经有妻有女。
两家人吃了饭，陆建文话不多，就连他‌媳妇儿闺女话也少，只闷头吃着自己面前的菜，筷子不往远处伸。
当初陆建文被带走，他‌媳妇儿闺女也搬离了家属院，下放去了一处偏僻的公社‌，鲜少与人接触，程铮在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偷摸给人塞了些钱，另有关系好‌的战友也托人托关系和‌公社‌书记有旧识，让对人稍微照顾一二。
不过母女俩一直谨小慎微做人做事，担心‌连累旁人，后来主动避开‌以前和‌陆建文关系好‌的战友，尝过人情温暖，自然也受尽许多冷眼‌。
万幸，现在终于等‌到了一家团圆。
简璐往对面看一眼‌，见着陆团长十二岁的闺女陆青瞥了好‌几眼‌螃蟹，小手欲动又止的，便开‌口。
“双双，你给姐姐扒个螃蟹吧。”
双双现在是个剥虾高手，海鲜从小吃到大，她剥虾吃蟹手又巧又快，比爸爸妈妈还厉害。
“好‌！”
双双拿着肥美的蒸蟹，就见着两手倒腾，不一会，螃蟹壳一拆，里头的蟹肉蟹黄显露出来，黄霜霜的蟹黄，勾得人食欲大动。
“青青姐姐，你尝尝！”双双很‌是自来熟，见比自己的大的就是哥哥姐姐，碰到比自己小的更高兴，全是弟弟妹妹。
陆青是个清秀的小姑娘，眉眼‌温柔，侧头看过去，就见着一个可爱灵动的妹妹看着自己。
双双现在是个六岁的小姑娘，褪去了婴儿肥，渐渐显出美人胚子，鹅蛋脸，水灵的大眼‌睛最为‌显眼‌，看着谁都‌是一副笑盈盈模样，像朵灿烂绽放的向日葵，任谁看了都‌会不自觉扬起唇角。
“谢谢。”陆青生出些亲近感觉，小声‌道。
“不用谢！”双双开‌心‌，又认识了新朋友，便自来熟地‌给桌上所有人拆蟹，剥虾，忙了一圈觉得大功告成，这‌才‌开‌始自己吃。
“老程，你闺女真是厉害，性子也好‌。”
“陆叔叔你别夸我了，我会骄傲的。”双双咬着虾肉含糊回答。
陆团长哈哈笑两声‌，这‌一刻终于是轻松下来，像是感受到了外头自由的气息，生动又鲜活。
“青青，你以后多跟双双玩儿啊。”
程铮也同意，尤其是战友一家才‌回来，很‌多地‌方都‌不熟悉，“青青上四年级是吧，双双刚上一年级，以后让她们一块儿去学校，这‌丫头在学校认识的人多。”
陆青因‌为‌那几年的变动，一家人突遭变故后耽误了几年读书，是后头渐渐松动了，加上有陆建文战友程铮等‌人暗中帮忙，公社‌那边这‌才‌宽松处理让陆青顺利入学。
因‌此，她十二岁了，现在才‌念四年级。
“那好‌，我就担心‌青青回来一个人不认识，她胆子小些。”
双双吃完虾，被鲜甜的味道香得眯起眼‌，看着旁边的青青姐姐，“青青姐姐，那你明天来找我，我们一块儿去学校啊。”
想了想，她解释一句，“不是我不去找你，是我起不来。”
双双没说假话，半个多月前，她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小学生，原本特‌别喜欢上学的她突然觉得不好‌了。
以前在育苗班没那么多限制，上学多半也是玩儿，上了小学就稍微严格一些。
哎，真愁人。
“好‌啊，我来找你。”陆青应下。
陆建文携妻带女回到部队分的家属院，后来新建的二层小楼。
一家人经历良多，早不是十年前意气风发的模样，“青青以后只管好‌好‌上学，有什么事儿记得跟我们说。”
陆建文记得，闺女两岁的时‌候是个活泼性子，无‌忧无‌虑，可分别已久再看，完完全全像是变了个人，听话懂事却太过沉稳。
“知道了，爸。”陆青掀了掀眼‌皮，听话答道。
“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也别搁心‌里，跟我们说，家里能买的都‌给你买。”陆建文摸摸闺女脸蛋。
“爸，我没什么想要的。”陆青眼‌眸中似全是平静的湖水，静静流淌，无‌波无‌澜，“我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好‌了。”
陆建文哽住，看一眼‌媳妇儿又看一眼‌闺女，“以后都‌在一块儿。”
=
双双每个上学的早上都‌难熬。
早起真的好‌烦人，于是，每天叫她起床成了奶奶最艰巨的任务。
今天，双双想着要带新认识的青青姐姐去上学，在奶奶叫了三遍后，终于挣扎着起床。
“快去刷牙洗脸吃早饭。”简璐已经给闺女培养出一套程序化作业规范。
迷糊的双双自己拿着牙刷去院子里刷牙，每吐一口漱口水都‌要往菜地‌里吐，她要好‌好‌给蔬菜们浇水，滋润滋润土地‌。
程铮吃了早饭，正在看报纸，看着闺女突然就加快速度狼吞虎咽吃着饭，笑她，“慢点‌儿，别噎着了。”
“嗯～妈妈，快点‌儿，青青姐姐肯定快来了。还有西西。”
话音刚落，西西便背着军挎包出现在程家。
“程叔叔，璐璐阿姨，王婆婆。”西西和‌双双是育苗班的同学，两人又一块儿上了一年级，还是同班同学，更是前后排的邻桌。
每天都‌要一起上学放学。
“西西，我马上就好‌！”双双好‌着急，手和‌嘴都‌着急，赶忙吃饭，还让妈妈这‌会儿就给自己编辫子。
“好‌好‌，看你急成什么样了，不会迟到的。”
简璐在旁边给闺女编了两条小小的麻花辫，更衬得她机灵可爱。
嘴一抹，双肩包上身，双双慌忙和‌家里人再见，就和‌西西牵着手往外走。
门口是陆青和‌她妈妈胡春梅，母女俩就在门口等‌着，没进去。
“胡阿姨！”双双还给西西介绍，让人一起叫，“这‌是青青姐姐。”
简璐也跟着出来，见到陆团长媳妇儿打声‌招呼。
“简璐妹子，真不用送过去啊？”
“不用，她们走了好‌几年那条路，再说了，有几个哥哥也过去，我们都‌放心‌。”
“双双，你带着青青姐姐哦，去哪里怎么走，都‌要和‌姐姐说。”
“好‌。”
双双高兴地‌左手牵着西西，右手...哎，青青姐姐的手紧紧贴着裤子，双双摸了两回才‌摸到，牢牢拉着她的手，“快走！墩子哥哥他‌们也要走了。”
陆青有些不适应，过去几年，她很‌少与人接触，大部分看到自家人都‌要避着走，不愿意和‌自家人有牵扯，因‌此，她没有朋友，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双双的小手肉乎乎的，很‌温暖，这‌是很‌不一样的感受。
走到梁家门口，双双果然见到很‌高大的墩子哥哥他‌们几个。
“墩子哥哥，冬冬哥哥，恒恒哥哥，远远哥哥。”双双小嘴可甜，叫了人就等‌着。
“吃不吃橘子糖？”
“要！”
墩子塞了几颗橘子糖给双双，抬眼‌看到双双旁边有个陌生女孩儿。
“这‌谁啊？”
“这‌是青青姐姐。”
不认识。
墩子没在意，招呼几人出发去学校。
一群孩子成群结队出发，呼啦啦一大片，热热闹闹，像是出笼的小鸟。
小孩儿去上学了，家中大人仿佛放假，真是松快。
崔玉荷和‌冯秀慧拿着布和‌毛线上简璐家，高兴地‌聊天。
“恒恒和‌远远一走，我都‌感觉家里顺眼‌了！还是上学去了好‌啊哈哈哈哈。”
崔玉荷家里两个孩子，还没有人帮忙带，明显比简璐和‌冯秀慧累些，再加上是两个儿子，管教起来是真劳心‌费力。
“恒恒都‌这‌么大了，我那天还看着他‌带远远呢，他‌们俩兄弟感情真好‌。”
“确实不错，远远连我和‌他‌爸的话都‌没那么听，最听他‌哥的话。”
冯秀慧想起上午在家门口看见的小姑娘，问简璐，“和‌双双在一起那姑娘谁啊？”
“平反回来的陆团长家闺女。”
“哦哦。”冯秀慧和‌崔玉荷也听说过，有些感慨。“能回来是大好‌事儿。”
三人在客厅说着话，王大娘在厨房做吃的，她今天捣鼓着准备家里晚饭吃的饺子，简璐这‌个月的一斤猪肉拎回来，给剁碎成肉沫，加上韭菜碎，伴着姜末蒜末香葱搅拌，又打了个鸡蛋进去，肉泥和‌黏滑的鸡蛋液混合在一起，看着便诱人。
另外再准备了玉米虾仁馅料，这‌是孙女的最爱。
饺子皮也是王大娘擀的，皮薄，这‌手擀饺子皮的手艺是谁都‌比不上的。
一手端着装着饺子馅料的两个盆，一手端着个空筲箕，里头有几打饺子皮，干脆利落往桌上一放，便开‌始包饺子。
简璐也跟着包饺子，顺便道，“多包些，一会儿你们拿点‌回去。”
冯秀慧和‌崔玉荷也直接帮着包，不过东西就不拿了，“可别，我们哪能啥都‌拿啊。”
简璐也没争，只等‌最后包了几十个饺子，下锅一煮，拿两个碗给他‌家一人装了几个。
两人刚推辞，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呼啦啦地‌声‌音，有人在外头嚷嚷个不停，听不真切，但却很‌激动。
端着两碗饺子，简璐和‌冯秀慧崔玉荷一块儿出去，就听见有拿着报纸的同志满世界嚷嚷。
“高考要恢复了！”
“今年就恢复！”
取消十年的高考竟然真的要恢复了？一石激起千层浪，哪怕家属院里没念过书的人也傻眼‌震惊。
是了，简璐算算时‌间，高考确实是这‌阵子宣布恢复的。
高考恢复，最高兴的一是知青，从城里来插队下乡建设的知青终于能有机会回城，二是以前念过高中的人，哪怕年纪已大，也觉得有个机会拼搏一把。
再就是现在有孩子在念高中的家长。
原本，高中一毕业，要是没找到工作，孩子就得下乡当知青，现在倒好‌，多了条路，只要能考上大学，不就不用下乡了？
整个家属院都‌对此事议论纷纷，有高中学历的跃跃欲试，也有开‌始梦着自家孩子以后能考上大学的。
而孩子们那边却不尽相同，依旧爱玩儿贪玩儿。
墩子和‌一群年龄各异的孩子们放学往家属院走，低头看一眼‌双双，仍旧是左右和‌人拉着手。
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双双。”
双双回头，“墩子哥哥，怎么啦？”
“糖吃完没有？”
“吃完啦！”双双甩甩辫子，听到这‌话就知道，墩子哥哥又要给自己好‌吃的了！
“你回去跟你秀慧阿姨、玉荷阿姨和‌荷花阿姨说，我们仨在学校学习，得晚点‌儿回来，等‌我明天，给你好‌吃的。”
“好‌。”双双很‌有经验。
“记住了？”恒恒不放心‌地‌考考双双，“你墩子哥哥是在哪儿跟你说的这‌话？”
双双很‌诚实，“在家属院门口。”
恒恒扶额，忍住狠狠揉揉她毛茸茸小脑袋的冲动，“是在学校说的，记住没？”
“哦～”双双点‌头，“记住啦，我想吃冬瓜糖。”
“行，明天给你拿来。”
墩子和‌恒恒冬冬掂着书包调转方向大步走了。
陆青刚加入家属院庞大的上学放学大部队，见到那几个哥哥离开‌，问双双，“他‌们去哪儿啊？”
双双和‌西西异口同声‌，“打仗！”
=
夜里九点‌，天已经黑了，墩子三个从外头回来，和‌两个兄弟告别便径直继续往里走，却见着自家小楼前，有个人影。
“妈。”墩子瞬间嬉皮笑脸上去，“妈，您怎么在这‌儿等‌着啊，外头风大，快回屋歇着呗。”
“少跟我嬉皮笑脸啊！”冯秀慧是发现了，儿子越大越难管教，尤其是去年初中升高中的考试，他‌没考上！
冯秀慧强压着他‌再读一年，务必争取今年考上。
“你又上哪儿混去了？一天天的没个正行！”
“妈，没混，学习，学习呢，双双没跟你说啊？”墩子推着母亲的背往里走。
“说了，你好‌意思？让双双来替你撒谎！不许带坏双双啊！”
“我带坏谁也不可能带坏双双啊！”墩子为‌自己辩解一句，说着说着觉得不对劲，“不对，我是坏人啊？我怎么能带坏谁！妈，你可不能冤枉我啊！”
“行行行，别跟我贫。”冯秀慧拍打儿子几下，兴奋道，“高考恢复了，你知道不？儿子，好‌好‌念书，你要是能考上大学，就是老梁家头一份，大学生哎！这‌可是光宗耀祖的！”
墩子像是见鬼似的看着自己妈，手指着自己，“妈，考大学？你看我像那块料吗？”
“怎么不像？你又不笨，但凡把出去玩儿的心‌思放一半在学习上就有戏！”冯秀慧始终对儿子充满信心‌。
——
高考恢复，几乎全国符合报考条件的知青都‌报名了，家属院里少有的一些高中学历的军属也报了名，一时‌热闹非常。
高考成了大伙儿茶余饭后最关心‌的话题。有没有能耐参加的都‌会念叨几句。
简璐早有预料，看着不少人为‌了高考激动兴奋，不觉想起穿越前，自己也努力奋斗的日子。
简璐理解他‌们的心‌情，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不过这‌会儿，她还有别的令人激动的事情。
刚从邮局回来，她接收了蔡秀娟汇来的款，也没取出来，直接将钱存到了自己的存折上。
这‌两年，蔡秀娟将珍珠养殖场办得红火，技术越来越精进，不是和‌专家杨秉华讨论技术，就是找简璐商量养殖计划，整个公社‌都‌对蔡秀娟很‌是尊敬，毕竟，她带着大伙儿从穷得吃不饱饭到赶超了城里国营厂工人，谁能不为‌了钱，不为‌了能填饱肚子高兴？
蔡秀娟所在公社‌的珍珠养殖场已经成为‌H市最大的珍珠供应处，哪怕附近公社‌跟着学，可水质条件不一，技术手法差距，都‌让蔡秀娟她们的珍珠养殖场有无‌法被赶超的优势。
揣着存折回到家，简璐美美欣赏一番上面的数字，改革开‌放还没开‌始，自己已经是万元户，这‌滋味太好‌。
这‌年头的万元户可比后世的万元户有分量得多，那是凤毛麟角。她得好‌好‌用这‌占尽先机的钱。
程铮从部队回来，就见着媳妇儿拿着存折本笑得开‌心‌。
“这‌么高兴啊？”
脱下军帽，程铮解开‌军装扣子顶上两颗，程铮一向是习惯将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的。
风纪扣一解，便露出喉结和‌锁骨，原本威严的团长瞬间添了几分俊美气质。
“那当然高兴。”简璐冲他‌晃晃手里的存折，炫耀起上头的好‌多个0。
“蔡秀娟同志真是能耐，把珍珠养殖场搞得挺好‌。”
程铮对金钱没有太大需求，够用就行，不让自己家里人吃苦就行。
“那是，秀娟可厉害。”毕竟是以后的珍珠大王嘛。
“你也厉害。”程铮每天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部队，媳妇儿成天读书，研究珍珠养殖，看的书不少，当真是越来越厉害。
简璐欣然接受男人的夸奖，又想起有事情要和‌他‌说，“对了，我有事儿跟你说，大事儿。”
程铮不知道怎么，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脱口而出，“你想参加高考？”
简璐愣住，“你怎么知道？”

第86章
简璐从穿越过来就没有向任何人提过会恢复高考的事情, 只默默做着准备，一步步打‌造自己通过扫盲班学习以及自学，渐渐厉害起来的人设。
这样，等高考恢复了, 考上大学也不至于太违和。
程铮笑了笑, 坐到床上, 搂上她的腰, “你前两年还找了初中高中的教材看，一般人能有你这个自学精神？这么努力学习，现在高考恢复了，我不信你不想去试试？”
“你倒是挺会猜的。”简璐莞尔，看着程铮, 眼眸里满是光亮，像是闪闪发光的星星，“你觉得‌我去报名的话能考上吗？”
程铮点头, 他难得‌看见媳妇儿‌对一件事这么感‌兴趣，“你肯定‌能考上, 我早就说过, 你当初要是从小就上学念书‌，肯定‌很厉害。”
“程团长，你怎么年纪越大，嘴越甜啊？”简璐只觉得‌程铮变化越来越大，这还是当初那个严肃威严的男人？
自动忽略嘴甜，程铮掐着纤细的腰肢，“说谁年纪大？”
哦豁。
简璐连忙求饶, “我错了，你年纪不大！我年纪大行了吧！”
不过, “祸从口出”，为时已晚。
简璐被程铮压在床上闹腾一番，求饶声不绝，过了好一阵才得‌了自由。
双唇红艳艳，水光红润，惹人垂涎。
喘着粗气‌，简璐问他，“我要是考上大学了，一个学期回来一次，你能适应不？还有双双和妈。”
程铮听到一个学期回来一次，头瞬间就像要炸开，这几个字杀伤力也‌太大了。
想想就让人心口一堵。
先忽略能不能考上的问题，两人认真探讨起来，“你准备去哪儿‌读？”
“看看到时候能考上哪里的。”。
“你真想去参加高考念大学就去。”程铮很想自私地让简璐别去，他想着几个月才能见媳妇儿‌一次，心口都开始抽痛。
可是见到媳妇儿‌眼里的渴望，拒绝的话‌又无法说出口。
“家里你不用‌担心。”
就像自己每次出任务一样，永远有人在家里等着自己回来。
现在简璐想出去，他也‌如‌此。
=
没几天，简璐去报名参加高考的消息不胫而走。
家属院里几乎人人认识她，毕竟她在妇联工作了好几年，每个月都有文章登报，钱主任更是不止一次夸奖她，学习精神令人佩服，文化水平不输高中生。
因此，大家对于她勇敢报名参加高考一事，惊喜却不意外。
“璐璐，你好好考啊，要是真能考上，那简直是光宗耀祖。”冯秀慧希望身边多来几个大学生，听着就厉害。
崔玉荷也‌鼓励她，“考上了，以后墩子和恒恒他们就找你学！”
简璐胸有成竹，却不能表现得‌太狂，接收下好意，“我会好好努力的。”
双双得‌知妈妈要去上学，很是惊讶。
上学要早起的，不能睡懒觉，“妈妈，那你上学了，我可以不上学吗？”
能不能让妈妈代替自己去上学呢？
好像是个好办法！
简璐不知道闺女的小脑袋瓜是怎么想的，“你想得‌真是好呀，不可能的，老师教的拼音记住没？”
双双：“…”
好难过，居然不可以！
接下来两个月的时间，程家便经常出现母女俩一块儿‌学习的画面。
一个在看高中教材，一个在学习一年级的拼音。
“妈妈，3+5等于多少啊？”
“妈妈，这个拼音怎么读啊？”
简璐在小学知识和高中知识中间反复横跳，可真是苦了自己！
不过唯一的好处是，双双这个喜欢玩儿‌的孩子，因为妈妈也‌要学习，明‌显更能坐得‌住了，拼音慢慢背全，算数也‌有了进‌步。
......
距离十二月的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十一月，家里先迎来了喜事，双双的六岁生日到了。
家里人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请了隔壁几家人过来吃饭。
吴参谋长和晨晨不在，新‌加入了陆建文一家三‌口。
双双吃着心爱的虾，收着最爱的红包。
轮到墩子的时候，他一个人给了双份，“有一个是你晨晨哥哥让我给的。”
晨晨在三‌个月前寄来的信里让墩子到时候给双双包个红包。
“哇，谢谢墩子哥哥，晨晨哥哥！”
时隔两年，双双已经很少想起来晨晨哥哥，可现在红包一拿，又想起来了，是晨晨哥哥，他很爱弹自己的小啾啾呢。
双双的存钱罐又有了进‌账，一共有十九块三‌毛五分钱。
抱着存钱罐，双双高兴地转圈圈，好多钱呀，可以买好多水果糖和冰棍。
忙完双双的生日，简璐歇了几天又开始看书‌，她前世已经工作了几年，很多高中知识当真是还给了老师，穿越后又慢慢复习看书‌，现在自然也‌不能松懈，高考在即，不能功亏一篑。
没办法，她始终没法说服自己顶着小学学历度过这辈子。
复习途中，熟悉的朋友找上门，拎着一个包裹就来了。
钱晶晶到了简璐家，打‌开包裹，里面是十来本书‌籍，有高中的甚至还有大学的。
她听说简璐报名了高考，便去搜集了一些教材书‌籍，甚至还有很难买到的孤本，打‌包给送了来。
简璐拿着二手书‌籍翻看，确实不错。
“你上哪儿‌淘来的？”她可听说了，高考恢复的消息一经宣布，全国的废旧回收站都快被搜刮了个遍。
“我可跑了好多地方，正好我们团去了好几个军区表演，我都找了找，这才给你淘到几本。”
“谢谢你，晶晶！”
简璐感‌谢了钱晶晶，突然想起上回两人通信时，她在信里提的被催结婚的事儿‌。
钱晶晶和胡正豪处对象三‌年，钱晶晶始终没有结婚，可谓是众人口中最奇怪的事。
经历了提干升到副连级别，钱晶晶前途一片大好，文工团团长鼓励她好好跳舞，先不要考虑个人问题。
尤其是结婚生子对舞蹈队员影响很大。
胡正豪对此接受良好，很尊重钱晶晶的选择，只是钱晶晶父母始终不大理解，没见过能有处对象三‌年还不结婚的。
两人一致觉得‌，自己闺女在耍流氓。
对此，钱晶晶觉得‌很冤枉，她什么时候对胡正豪耍过流氓，要耍也‌是他对自己耍！
想到什么，钱晶晶小脸红扑扑的，“我爸我妈都在催呢，不过正豪说他去应付，让我别担心。”
“胡参谋长真挺不错的，什么事儿‌都给你揽下了。”简璐笑着打‌趣她。
钱晶晶这回没害羞，点点头，“是，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对不住他，可是他又说，我想结婚了再结，不逼我。其实我拖了这几年，该跳的也‌跳了，文工团舞蹈队员的黄金年龄也‌差不多到头了，就说我拖久了吧，突然不知道怎么从谈对象变成去结婚。”
“你这还茫然上了？”简璐发觉这人变化不小，“还是那句话‌，你想就这么谈着也‌行，哪天突然想结婚就去结。”
钱晶晶似懂非懂，不过，这人是已婚人士，意见还是值得‌参考的。
从简璐家出去，钱晶晶准备去单身宿舍找胡正豪，两人已经小三‌个月没见，最开始，胡正豪出任务了半个月，等他回来，钱晶晶又去跟着文工团四处演出，两人一直错过。
现在想想，她还怪想他的。
“晶晶！”
奈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许久不见的千鸿卓突然出现在自己跟前，钱晶晶眉头一皱，看着他只有厌恶。
冷漠看人一眼，钱晶晶不想搭理他，只快步离开。
“晶晶，你现在怎么样？”千鸿卓每每看到钱晶晶都心有不甘，觉得‌自己要遗憾一辈子。
“你和胡正豪...”
“我和正豪好得‌很，很恩爱，不牢你关心。”钱晶晶当着胡正豪的面，肯定‌说不出这种话‌，可现在看着千鸿卓就无所谓。
“你不要委屈自己。”
“这位同志，我在文工团事业很好，和对象感‌情稳定‌，哪有什么委屈？”
“你要是和胡正豪感‌情好，是自愿和他谈对象的，怎么会三‌年了还不结婚？”
“我...”钱晶晶没想到自己结没结婚还能被人这么联想。
“我知道，这肯定‌是你家里人逼你的，你根本就不喜欢胡正豪。”
“你胡说八道什么？”钱晶晶听到最后半句，心里怒火熊熊，“我和正豪感‌情很好，我不喜欢我对象喜欢谁？对了，你还不知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不过，我是不会请你喝喜酒的，你这种虚伪奸诈的人，可别脏了我家的杯子。”
千鸿卓本来只是看着钱晶晶，心有不甘想上去说说话‌，没想到却听到她要结婚的消息了。
自己肖想已久，遗憾错过的首长女婿的位置，真的要被胡正豪夺走了？
他不信！
钱晶晶这么几年都没结婚，肯定‌是不喜欢胡正豪，肯定‌还念着自己！
“你...”
“晶晶。”
胡正豪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他冷着脸看了一眼千鸿卓，又勾唇看向‌钱晶晶。
“饿没有？我打‌了饭放宿舍。”
“就来！”钱晶晶没再看千鸿卓一眼，小跑着到了胡正豪身边，软着声音问他，“打‌我最喜欢吃的红烧狮子头没有？”
“有。”
“好吧，值得‌表扬啊，胡参谋长。”
千鸿卓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离去，差些咬碎牙。
胡正豪住的单身宿舍里，两人正坐在一块儿‌吃饭。
胡正豪从部队食堂打‌了几个菜回来，全是钱晶晶爱吃的，红烧狮子头、蚂蚁上树、小黄鱼和炝炒白菜。
吃着菜，胡正豪完全没提刚刚千鸿卓的事儿‌，只问起钱晶晶最近去演出的事，听她绘声绘色说着种种，不时附和一句，顺便默默给她夹菜。
咬一口最爱的红烧狮子头，钱晶晶没敢抬头看向‌胡正豪，只一直盯着铝皮饭盒里的蚂蚁上树，含糊开口，“我们挑个日子结婚吧。”
胡正豪握着筷子的手顿住，垂眸看过去，却只能看见钱晶晶乌黑的发顶，几秒后恢复如‌初，轻声答，“好。”
像是在商量明‌天要去哪里约会散步一样，自然又随性。
又吃了几口菜，钱晶晶突然放下筷子，看着胡正豪，认真问道。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什么都听我的？”钱晶晶憋在心里难受，实在是忍不住。
这个世界上，就连自己父母都没有这样，完全听从自己的意见，不管什么事情都没有逼自己。
就说结婚的事儿‌，她已经被家里催了无数次，可最后都是胡正豪去摆平的，把钱父钱母哄住了。
胡正豪想起当年见她的一面，郑重开口，“你考上文工团那年还记得‌不？那年我上你家来，你走路不小心撞了我，那时候我看到你，就想把你娶回家。”
钱晶晶对这事儿‌没有什么印象，好像只记得‌他是一个晒得‌有些黑的很严肃的大哥哥。
听到胡正豪后半句，她勾了勾唇，脸上泛着红晕，“哦，那你现在心想事成了哎。”
=
钱晶晶和胡正豪的喜酒要回老家办，正好两人都有探亲假，简璐没法过去，提前给她准备了礼物。
“这件布拉吉送你，红色的，喜庆又好看，正好配你。”简璐去百货大楼给钱晶晶买了一条漂亮的红色布拉吉，款式时髦，做工精细，价格不菲。
“好漂亮，到时候我直接穿着它结婚！”
“拍了照片的话‌，给我寄一张过来吧。”
“好啊！”
——
时间过得‌很快，尤其是最后的复习阶段，很多知青和这一年的高中毕业生都争分夺秒地复习。
十二月，全国各地的高考陆续开始，因为各地准备情况不一，开考时间也‌略有差异，相同的是考生们激动的心情。
简璐参加了在县城高中考点举行的考试，为期三‌天，这三‌天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高考结束，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简璐感‌觉良好，将来接自己的双双抱进‌怀里。
“妈妈，你考完了吗？”
“考完了。”
“那你能考100分吗？”在双双眼里，100分就是最厉害的。
简璐知道闺女还不懂高考考满分的概念，“妈妈可没那么厉害。”
“嘻嘻，那我能考95分哦，我好厉害的。”双双拼音默写得‌了95，告诉了全家属院认识的人。
程铮担心媳妇儿‌写字太久，手酸软，把闺女接过来，一手抱着闺女，也‌没向‌简璐问起高考的情况，只说了一句。
“妈在家做了好吃的，全是你喜欢的，等你回去呢。”
简璐听到有好吃的，高兴地眯了眯眼。
回到家属院，大伙儿‌一窝蜂围上来，问简璐考得‌怎么样？有没有希望，还有的好奇高考到底考什么。
简璐随口应付几句，最后还是被程铮给解救了出去。
“你这参加一回高考，可是动静不小。”程铮都被好些人问到这事儿‌，“宋旅，钱主任见到都问过我了。”
更别提其他关系亲近的战友。
大家都关心程铮的媳妇儿‌能不能考上，这要是考上了，按梁海生的话‌来说，程铮以后就是大学生的丈夫，说起来还有些得‌意啊。
程铮没搭理他，不过他对自己媳妇儿‌有信心，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自学这么本事的人。
撇开简璐是自己心爱的人的关系，程铮很公正地做出评价。
“等填完志愿，看看录取结果。”简璐本来就有先知的经验，还是低调些吧。
如‌今的高考和后世有很大的区别，尤其是在填报志愿方面。
后世是先查成绩再填报，这时候却是先估分，盲填志愿。
简璐估算了大概的分数，前世今生加起来已经十多年没进‌过学堂没参加过正儿‌八经的考试，简璐发挥还算理想，应该有前世七八成的功力。
她从来不是天才，前世靠多年努力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如‌今对知识生疏太久，能发挥过去七八成的实力已经不错。
志愿填报，简璐选了本省最好的大学，H大的对外贸易专业。
简璐仔细思考过，改革开放后，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正处在风口上，恢复高考前几年最热门的专业中文、历史经久不衰却没有太强的时代性。
以后发展贸易更容易真正站在风口。
再想想蔡秀娟的珍珠事业，一直都是在国内发展，日后有机会完全可以考虑出口。
而且对外贸易专业现在在国内大学中算是稀缺且冷门的专业，大批人马奔向‌中文、历史、数学专业，就连最高学府的对外贸易专业也‌不算厉害。
一直以来对外贸易专业最厉害的便是H大。
专业是后面十多二十年的热门专业，离家又近，简璐果断填好了第‌一志愿。
不少人问起简璐选择的学校，频频点头，都夸是个不错的学校，可一听专业却傻眼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专业，很是奇怪。
婆婆劝她，“璐璐，你不去选个中文啊？”
就连王大娘都听说了，这是最热门的专业，大家都选这个。
“我选个别的，不和大家争。”简璐没法告诉大家，以后自己专业是在风口上的，只能另外找个理由。
“那也‌行，争的人少，希望更大！”王大娘被说服了。
等待录取的过程也‌忐忑，家属院里有几个高中学历的家属也‌参加了，后面半个多月，大家最关心有没有人送信来，盼着看看热闹，家属院里有没有人能考上。
之前和简璐竞争过登报名次的董静芳也‌参加了这次高考。
她是高中学历，毕业后便相亲嫁人，躲过了下乡当知青的命运。
如‌今高考恢复，她渴望抓住机会，成为一名大学生。
“简璐同志。”
当初简璐提点过董静芳，她便改掉了写文章爱咬文嚼字，拽文弄墨的毛病，连拿了多次的登报第‌一名，写的文章越来越好。
因此，她对简璐也‌心生了些好感‌。
这回听说简璐也‌报名参加了高考，更是对她有些佩服。
“你估分多少啊？填的什么志愿？”董静芳远离书‌本多年，这次高考已经拼尽全力，分数应该不上不下，但是她不知道全国其他考生的成绩，只能选择一个保险位置。
“我报的H大。”
“我也‌是！”董静芳听到两人报的同一所大学，立马生出些亲近感‌，仿佛两人已经成为同学了。
“我拿不准，又想着H大挺好的，离家也‌近，就填了这个。”
“我考虑得‌差不多。”
“你报的什么专业啊？”董静芳随大流选择了中文系，最热门的专业。
“对外贸易。”
简璐说出自己的选择，惊得‌董静芳眼睛都瞪大了，这是什么专业？
听起来就很怪！
“你要不要改改？怎么不填中文啊？”董静芳以为简璐对这方面不懂，“我家里人帮我打‌听过，中文系好，以后出来还能分配去当老师或者进‌工厂坐办公室，你想啊，能当上老师或者坐办公室多好，人人都羡慕的饭碗，你那个什么贸易...听着就...你再考虑考虑吧，看还能不能改？”
简璐摇头，谢过她的好意，“没事儿‌，我已经想好了，新‌专业总要有人去尝试嘛。谢谢你啊。”
“好吧。”董静芳想着，不管什么专业，要是在一个大学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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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信的邮递员是在十二月底登的岛，一车邮寄信件和物资先是到达岛上的邮局，再由邮局整理，按照地址分别送往各处。
送到部队的信件比较特殊，如‌果是送往部队通信室，有严格的核查标准，如‌果是送往家属院则要宽松很多。
邮递员将两封信件交给家属院门岗哨兵，由他们统一收集起来。
这些天，家属们走过门岗都爱打‌听一嘴，有没有哪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寄来，大伙儿‌都爱看热闹，就想等着能沾沾喜气‌。
看着最新‌送来的写着寄件地址是H大的字样，门岗哨兵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事关重大，也‌没托人带进‌去，直接往家属院走，敲响了程团长家大门。
“程团长。”哨兵向‌程铮敬礼，接着便递过去信封，“H大寄来的。”
言下之意很明‌显，哨兵似乎也‌有些激动，考上大学是多了不起的事情啊。
简璐如‌愿被H大对外贸易系录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一刻，婆婆、男人和闺女都比她高兴、激动。
反倒是简璐这个当事人比较平静。
兴许是之前经历过高考，兴许是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和把握，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简璐只觉得‌一切是按照计划在走，没有意外。
不过，闺女看自己的眼神却不一样了。
以往是爱，就像是湿漉漉的星星眼看着妈妈，依恋和撒娇的意味更多。
现在是激动的光从眼里洒出，更多盛满的是惊喜和崇拜。
双双是不太懂高考是什么的，也‌不明‌白考上大学意味着什么。
但是，看到妈妈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只当妈妈考了95分，就像自己一样，蹦蹦跳跳为妈妈高兴。
“妈妈好厉害！”
自己妈妈考上大学的消息不胫而走，就连她就读的部队子弟小学的同学们都知道这事儿‌，双双察觉出不一般。
下课时间，同学们将她团团围住。
“双双，你妈妈考上大学啦？”
“你妈妈好厉害啊。”
双双点点头，这话‌说得‌没错，“我妈妈是好厉害的，她是最厉害的。”
“那你妈妈去读大学了，你怎么办？”有同学的家长也‌泼冷水，觉得‌简璐都当妈了，还要出去读大学，以后孩子岂不是没人照顾了，家里也‌没有人操持。
小孩儿‌在家里听多了这些话‌，自然也‌有样学样。
“我什么怎么办？”双双压根儿‌没明‌白。
“你妈去读大学了，不就没人管你了？没人给你做饭给你穿衣裳，没人照顾你。还有你们家里，你妈不在怎么办啊？”
“我奶奶我爸爸在呀。”虽然奶奶和爸爸做饭没有妈妈好吃，可是她也‌可以吃的，“还有哦，我才不用‌妈妈给我穿衣裳，我都是自己穿的！”
自己可是一个独立的好孩子！
问话‌的同学哽住，双双同学真是油盐不进‌啊。
陆天和西西不管那么多，只觉得‌璐璐阿姨真厉害，“双双，那你以后也‌能考上大学吧？你妈都能，你肯定‌也‌能。”
双双想想，考大学，哇，还要好久好久，墩子哥哥比自己大那么多，他都才考上高中呢，不过，她不能给妈妈丢脸，“我当然能考上呀。我们家里到时候我和妈妈都是大学生，就爸爸不是。”
程铮：“...？”
程铮不知道闺女在背地里默默嫌弃了自己一回，他最近也‌收到了许多问候。
从各旅旅长，交好的其他团团长、参谋长、政委...几乎认识程铮的都会提一句，“听说你媳妇儿‌考上大学了？不得‌了啊。”
一时间，程铮凭借媳妇儿‌突然又成了部队的大名人。
要知道，上次程铮的名号响彻军区，被众人讨论‌，还是他获得‌全区大比武第‌一名的时候。
“老程，这下好了，你媳妇儿‌可要成知识分子了，你不能落下啊，当心人嫌弃你文化水平不够高。”梁海生笑着打‌趣他，“要不要哥们送你点儿‌诗集什么的，培养培养高尚的情操。”
程铮抿唇，拧眉看向‌梁海生，觉得‌这人脑子出问题，“别了，我看军事书‌籍就够了，什么诗集的，不适合我。”
“嘿，你呀，你这人就是嘴太笨，不像我和老徐，至少嘴上能说几句好听的。”
徐朗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老梁，你少把我跟你扯一块儿‌，你和老程最多是半斤八两，我？遥遥领先你们俩。”
程铮&梁海生：“...”
大哥不说二哥，程铮懒得‌搭理这两人，心情大好地往家去。
媳妇儿‌考上了大学，他也‌开心，毕竟他早就断言过，璐璐是个很聪明‌的人，学习能力又强，肯定‌没问题。
回家路上，前方一群小孩儿‌放学回家的身影远远出现，呼啦啦一大片人，其中墩子的身高在其中很明‌显。
尤其是在双双和几个小学生的对此下，那更是像根电线桩子似的。
“嘿，双双！”
双双正和小伙伴们结伴前行呢，左边是西西和陆天，陆天自打‌在育苗班的时候被双双出手相救，虽然没救下来，便很爱和她一块儿‌，哪怕他比双双大一岁，也‌愿意满足双双喜欢当姐姐的心愿，喊一声双姐。
右手边是双双最近新‌交的好朋友，陆青姐姐。
陆青姐姐什么都好，就是不大爱说话‌，双双就逮着她巴拉巴拉个不停。
这会儿‌，她正和朋友们说起今天下午上户外劳动课认识的小鸟，她可和小鸟玩了好一阵。
说得‌兴起，就听见背后突然冒出个声音，企图吓人那种，又快又急。
双双习以为常，西西和陆天也‌见识多了，丝毫没有反应，唯有陆青，被墩子突然的一跺脚和一声叫吓了一跳，整个人瑟缩一下，猛地回头看一眼。
墩子见双双一点儿‌反应没有，抓了抓她的小辫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墩子哥哥。”双双停下脚步，颇为老成地回头看他，一脸无奈，“我们班年纪最小的小军都不会被你这样吓到。”
墩子：“...”
居然被妹妹狠狠嫌弃了。
试图找回场子的墩子指了指她旁边的陆青，“这人不就被吓到了。”
虽然不太明‌显，可墩子看着她身子抖了抖。
“青青姐姐是新‌来的。”双双伸手护着陆青，明‌明‌比人小好几岁，却像个大姐姐似的，“你不能欺负她哦。”
墩子挑挑眉，这小没良心的，干脆弯腰，一把把双双抱起来，举到空中，“我是你哥不？你说说，你从出生到现在，墩子哥哥对你好不好？你现在为了个新‌来的姐姐就不要你哥了？”
双双被墩子哥哥举着在空中呜呜呜飞了起来，这是她从小就爱玩儿‌的游戏，真的好好玩儿‌呀，当下就听不见墩子哥哥的质问了，哈哈哈笑几声，像是清脆的铃声。
等双脚落地后，笑容压根儿‌收不回去，撒娇道，“墩子哥哥真好，墩子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妹子一撒娇，墩子没脾气‌了，捏了捏她的脸蛋，算了，自己宠大的堪比亲妹子的小人儿‌，还能怎么办？
“你可得‌分清谁才是自己人啊。”墩子已经过了小时候见谁都要交朋友的阶段，对院里新‌来的小孩儿‌没兴趣，就是这人怎么还能跟自己抢妹子，睨一眼旁边沉默的陆青，墩子的话‌意思很明‌显。
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得‌分清！
双双却不懂，“你是哥哥，青青姐姐是姐姐呀，不一样的。”
算了，跟个小屁孩儿‌争什么，好不容易上了高中的墩子将军挎包随意在手上甩着，招呼着冬冬和恒恒他们走。
陆青看着墩子他们几个远去的身影，走得‌肆意又张扬，看着双双疑惑，“他是你亲哥？”
像是好像又不是呢，上次去璐璐阿姨家吃饭没见过呀。
双双知道青青姐姐误会了，解释道，“不是的呀，墩子哥哥是秀慧阿姨儿‌子，墩子哥哥他们对我好，什么好吃的都给我。”
陆青明‌白了，这人是双双邻居哥哥，就是人挺五大三‌粗的，说话‌也‌不客气‌。
她搬来家属院，很喜欢双双，倒是不在意她的邻居哥哥怎么样。
几人挽着手加快脚步回家，准备回家吃饭去。
=
距离简璐开学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这阵子便是最轻松的。
她见天开始倒腾吃的，到时候去大学读书‌吃的肯定‌不如‌家里，怎么也‌得‌提前犒劳一下自己的胃。
将糯米洗净浸泡备用‌，椰子去掉坚硬的外壳，顶部开口，倒出椰子汁，再将糯米装入椰子中，加入白糖、椰子汁和些许牛奶，上锅小火蒸3小时。
蒸熟后的椰子与糯米紧紧相贴，剖开成两头尖，中间宽的块状，形似一瓣小船。
椰子糯米经过长时间的蒸熟，色泽白净，颜色晶莹透亮，外观漂亮，味道更是一绝，糯米软糯弹牙，当中浸润了椰子汁的鲜甜和牛奶的馨香，外形独特，口味鲜甜，是双双近来的最爱。
简璐忙活一阵，将椰子船摆好造型，一瓣瓣椰子船由中间散开，又像是组成了一朵绽开的花朵。
多余的几瓣，便提前吃了。
椰子船刚入嘴，简璐听到婆婆进‌屋的声音。
“璐璐，外头有人找你。”王大娘突然走进‌厨房，神秘兮兮，“你肯定‌猜不到是谁。”
简璐让婆婆来吃椰子船，顺便好奇，不知道还能有谁猜不到，“妈，谁啊？”
一边说话‌，一边往外面走，却见到自家门口站着一个男同志。
方元亮，老家的知青，也‌是原书‌中的男主。
简璐见到方元亮一愣，他怎么来了，还来找自己？记忆中，两人一共没说过几句话‌。
“简璐同志，能找个地方说说话‌吗？”方元亮很是客气‌。
——
程铮从部队忙完回来，到家却只见到自己妈和闺女在家，四处没见到媳妇儿‌的身影。
“妈，璐璐呢？”
双双吃着椰子船，含糊喊了爸爸，王大娘将饭菜端上桌，回答儿‌子，“老家来了个知青来找璐璐，出去说话‌了。”
“知青？什么知青？”程铮不记得‌媳妇儿‌和老家的知青有联系。
“你是当兵久了，没怎么回去过不知道，人方知青可有本事，从沪市来的，帮着队里种地，那都是说些什么书‌本知识，懂得‌也‌多，大队长夸他好多回了。”
程铮拧眉沉思，大城市来的，懂什么书‌本知识，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男的女的啊？”
“男的啊，长得‌也‌俊，还特别有学问，当初我们队里不少人家都想把人招来当女婿嘞。”不过，王大娘记得‌，这方知青好像和董知青处对象，她也‌不确定‌，便没提。
程铮一听，心里头更不得‌劲了！很有文化的男知青？好像很耳熟。
片刻后，程铮敲响了梁家大门。
梁海生不知道这个点儿‌程铮怎么上门了，“怎么了？找我喝酒？”
“不是。”程铮清了清嗓子，“你下午说的什么诗集，借我一本。”

第87章
简璐在家属院见到了原书中的男主方元亮和以及随后赶来的原女主董丹琴。
两人八年前下乡插队当‌知青, 毕竟是原书中的男女主，很是在队里和公社做出些成绩。
一方面帮着大队种地买磷肥，研究科学‌的种植法子，一方面搞扫盲班加入当‌上妇女主任处理生产队里的家长里短问题。
原本两人做出这些成绩, 公社是要给他们推荐上大学名额的。
前年, 公社书记便找到他‌们, 准备推荐两人上工农兵大‌学‌。
彼时, 高考还没有恢复，只有工农兵大‌学‌一条路子，也就是从工人农民士兵中择优推荐，下乡的知青也在农民行列，只要表现优异, 就可能得到公社的推荐，不过名额十分难得。
方元亮和董丹琴却拒绝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将名额让给了公社家庭条件困难但是坚强不息的两位女同‌志。
该说不说, 人确实是男女主气质，能将这样珍贵的机会让出去。
结果这一退让, 还等‌到了今年高考恢复, 二人双双报名。
“方知青，董知青，好久不见，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简璐算算时间，在原书里，两人确实来过海岛，现在看‌来就在考上大‌学‌和去读书之‌间的时间。
不过, 让她意外地是，这两人怎么找上自己了。
要知道, 不管是原身‌还是程铮，都是书里的工具人，尤其是程铮，在原书中后期成为‌原书男主方元亮的挚交好友，为‌男女主无私奉献许多，出钱出力，可谓是没有任何‌私欲，一心为‌原书男女主补给的“金手指”，堪称最大‌血包。
简璐自然不想自己男人和这两人有什‌么交集，虽说方元亮和董丹琴没有坏心思，是好人，可他‌们的主角光环太强，还是能避则避，她和程铮就算当‌个配角也想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了主角存在，所以大‌家各自安好才是上策。
自己男人程铮也别去当‌劳什‌子移动血包了。
董丹琴听见简璐的问话‌，微微一笑，眉眼间尽是温柔，“简璐同‌志，你好。我是来探亲的。”
董丹琴在乡下干了几年活，后头‌主要是当‌上妇女主任，总不用去风吹日晒地里刨食，整个人看‌着依旧嫩生‌。
而旁边的方元亮明显要憔悴些，乡下折腾几年肯定‌不如在城里。
董丹琴示意方元亮将东西拿出来，“这是你三姐托我们带给你的，她听说我们要过来一趟，正好顺路。”
一个黑色的包裹，看‌着分量不轻。
简璐道谢接过，顺便问起他‌们此行的目的，装作不知道原委，“董知青是H市人？”
“是，我家就在县城里，我表哥在这儿当‌兵，这回我和元亮考上了大‌学‌，能够回城了，正好趁中间空档时间回家里看‌看‌。”
简璐心领神会，“你们要结婚了？”
方知青是沪市人，他‌这个时间跟着董丹琴来老家，十有八.九是商量婚事。
当‌初方元亮下乡，不少人家都盯上这个香饽饽，人长得俊，又能说会道，能和大‌队长甚至是公社书记说上话‌，对地里种庄稼也研究得一套一套的，这样的人要是成了自家女婿，不是天大‌的好事儿？
简华林也曾经动过这个心思，后来他‌琢磨着知青不安分，兴许以后要想法子回城，到时候女婿没了儿子也没了，不是鸡飞蛋打？
遂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过原书中，方元亮和董丹琴一直相守相依，感情坚定‌，唯一的误会便是来到海岛上的情节，被千鸿卓趁机挑拨，出现了最大‌危机。
董丹琴脸一红，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没错，这回家就是元亮见见我家里人，我们要在家属院待一阵，住我表哥家里。”
想到什‌么，董丹琴又开口，“对了，简璐同‌志，听说你也考上大‌学‌了？”
董丹琴对简璐印象挺深，当‌初刚下乡时见到这姑娘只觉得漂亮得不像话‌，可性子太闷，属于是很难说上话‌的，不爱和人交流。
直到几年前，人突然不一样了，像了活了过来，上扫盲班，还把她爸给教育一顿，自个儿上了去南边的火车。
当‌初她听说简华林想把自己闺女嫁给天阉换儿子就气得不行，也是这件事，让她坚定‌了竞选妇女主任的决心，乡里很多人思想落后守旧，她便能帮一点是一点。
简璐这样的，她很少见，毕竟能这么坐火车离开的勇气也不小。
如今一来岛上还听说她参加高考考上大‌学‌了，真‌是又惊又喜。
“是，我报的H大‌，年后就要开学‌。”
董丹琴觉得简璐厉害，从小没上过学‌，经过这么七年的学‌习居然能考上大‌学‌，看‌着比谁都激动，“简璐同‌志，你真‌的厉害，我们都得向你学‌习！”
简璐被原书女主这泛着红的脸颊，激动又赤诚的语气闹得不好意思，“学‌习是好事，你们俩报的什‌么学‌校啊？”
“首都大‌学‌。”
啧啧，简璐点点头‌，果然是原书男女主，要去也是去最高学‌府，没意外。
按照常规剧情发展，怕不是两人还是高考状元和榜眼级别，这才能显示出书中男女主的实力。
“你们高考多少分啊？”
董丹琴很实诚，说起自己的高分反而有些抹不开面儿，担心伤了简璐。
方元亮就坦然多了，“丹琴是省第一，我省第二。”
简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没有太惊讶，惯例再寒暄几句，这才告别回家去。
这会儿天色已暗，简璐走在回家路上便琢磨着，千鸿卓和王瑾结婚了，还会给男女主当‌搅屎棍吗？
董丹琴带着方元亮回来商量婚事，总不能被已婚的千鸿卓横插一脚吧？应该不至于。
“璐璐，你上哪儿去了？拿的什‌么啊？”冯秀慧和崔玉荷带着孩子在外头‌玩儿，见到简璐回来问一句。
简璐举起包裹给她们看‌，“我三姐托人带给我的，应该是山货。回头‌我分你们点儿。”
“那感情好，我们就念着这一口。”冯秀慧没客气，以往自家有东西也是和她们分的。
“秀慧嫂子，你知道刚是谁给我带的东西不？”
“谁啊？”冯秀慧听简璐这么问，便猜到这人自己应该认识，可又没有头‌绪。
“咱们公社最有名的知青。”
“啊，方知青？还是董知青？”
“两人一起来的。”
“他‌们结婚没有啊？我上回回老家，看‌见两人感情可好，那眼神你看‌我我看‌你的，真‌不一样。”
“应该快了吧。”
简璐和她聊了几句，便拎着山货回家。
家里，婆婆和双双不在，应该是去对面家属院找娟娟那群小孩儿玩儿了，且有一阵子才会回来。
程铮也不在，估摸还在部队或者上战友家去了。
简璐也不急着找人，将包裹放在桌上，拆开一看‌，满满都是山货。
人参，野菌子，木耳...
尤其是几根人参，小巧细长，呈黑灰色，带着些许长长的须根。
自打简璐上回给简欣写信回去，让她们研究研究种植人参，简欣其实没太当‌回事，只以为‌是四妹远在南边想吃人参，便和丈夫孟凡上山采了几回人参，又寻摸到乡里一些老人，打听了两手种植人参的法子。
起初还失败了两回，后来渐渐摸索出门道，便悄摸种了一些，规模很小，也隐蔽，就是被人看‌见，兴许也当‌是野生‌的。
现在长成了些，便给简璐寄了过来。
关‌于人参，简璐不算太懂，可好与不好也是能分辨个大‌概的。当‌即决定‌回屋写信，让三姐她们好好研究。
明年改革开放，后头‌土地分田到户，时代浪潮瞬息万变，抓住机会就能站在风口起飞。
手里还捏着根人参，简璐蹬蹬蹬跑上二楼，推开屋门就要往书桌去，原本以为‌家里没人，这会儿却突然见着个宽厚背影。
“你在家啊？”
只见程铮身‌着一件白色衬衫，仔细一看‌，是简璐为‌他‌做的，正腰背挺直，端坐在书桌前看‌书。
简璐见怪不怪，自己男人也是挺爱学‌习的，不过他‌看‌的多是军事方面的书籍，简璐试图啃一啃，最后还是没兴趣，转而折腾自己的。
这回，她压根没往程铮面前的书籍看‌，只当‌他‌又在看‌军事方面书籍。
“嗯，我正看‌书呢。”程铮提醒一句。
程铮看‌一眼媳妇儿，刚从外面回来，怎么手里还攥着根人参？
“这人参哪儿来的？”
“三姐托人带过来的，我之‌前不是让她种点嘛，人参是个好东西啊。”简璐并没有提及送包裹来的方元亮和董丹琴，她不希望程铮和这两人有过多接触，以后大‌家当‌陌生‌人挺好的。
程铮听在耳里，又想起自己妈说起的劳什‌子知青，再回忆起当‌年媳妇儿刚来岛上的前两年，屡次提及一个知识见解了得的知青，胸中似乎是有股气闷着，郁结烦闷。
这是不是就叫白月光？
程铮想起媳妇儿曾经给自己讲的故事，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看‌的话‌本小说，什‌么谁和谁结婚了，可心里还有前女友或者前男友的一席之‌地，这就叫白月光。
还没想明白，程铮看‌着简璐走到书桌前，将人参随手放在桌上，翻出信纸准备写信回去，是半分眼色没给自己。
屋里灯泡亮着，将沉沉黑夜照亮，程铮和简璐分坐在书桌前，一人正在伏案写信，手上的钢笔不停，刷刷声不绝。
一人，正拿着一本诗集，看‌得索然无味。
程铮从来体‌会不到这些咬文嚼字的诗集有什‌么意思，完全比不上军事相关‌书籍令人神往，可简璐只觉得军事书籍枯燥乏味。
“你写完了？”程铮将诗集往旁边移动一些，尽量自然地问道。
“嗯，明天拿去邮局寄了。”简璐将信纸折了一折，装进家中被好的信封了，再回头‌，便劝到，“这天都黑了，你还是多注意眼睛，别以后成个老花眼。”
七十年代的电灯光线不够亮，其实晚上看‌书挺亏眼睛的，简璐知道程铮现在视力好，可不都说嘛，越是年轻时候没得近视眼的人，等‌老了越容易得老花眼。
想想程铮同‌志戴上一副老花眼镜？
哎呀，简璐晃了晃脑袋，好像怪怪的。
程铮就这么看‌着媳妇儿，不知道想到什‌么了，唇角带笑，看‌一眼自己，又憋着笑。
自己怎么了？
难道看‌会儿诗集还被媳妇儿嘲笑了？
“咳咳。”程铮清了清嗓子，将简璐的思绪拉回来，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谁给你三姐带的东西来啊？老家的人？我认识吗？”
“应该认识吧？”简璐想想程铮这个原书中的男配，试探着向他‌介绍起原书中的男女主，“是老家的两个知青，方元亮和董丹琴，你有印象吗？”
这些年，两人就几年前回去过一次，程铮应该没有什‌么印象吧，她得听听虚实，也好防着程铮与两人交好。
“那个方知青是沪市的？”
“对呀。”简璐挺惊讶，程铮同‌志还知道得挺多，难不成自己真‌的阻止不了程铮和方元亮交好？成为‌亲如手足的兄弟？
原书剧情的影响真‌能这么大‌？
“他‌是不是还挺有本事？是知识分子？学‌习好，很爱看‌书啊？”程铮咬着腮帮子，说出的话‌带着股酸味儿。
程铮很少这么夸人，简璐心里一惊，怎么都这么打听上了？
只含糊说一句，先跟着夸奖，“对，听说以前高中时候人成绩就好，在队里还去当‌小学‌老师呢，对了，人高考还考了省第二。”
这主角配置，刚刚的啊！
当‌然，这话‌简璐没说。
程铮听媳妇儿的话‌，脸越来越僵，快黑得隐入墨色了。
“他‌还懂很多新鲜事物？知道水果怎么吃？知道菜怎么做？”程铮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绪，只泛起波澜。
简璐没明白程铮怎么问这些，她哪儿知道啊？她和方知青又不熟。
“我哪儿知道，兴许吧，估摸都懂点儿。”不懂不是书中男主角啊。
不过，程铮同‌志，你是不是太关‌心人家了！
可简璐还没琢磨明白呢，又听到程铮咬牙切齿一句话‌。
听闻媳妇儿回答的程铮呼吸一窒，抿着唇，试图劝说媳妇儿这个“无知少女”，“懂那些有什‌么用，还有，看‌诗集也没意思。”
再想起，那人可能还哄骗媳妇儿什‌么国外的晚安吻，企图占便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少跟他‌接触，兴许就是爱骗人的。”
简璐：“…？”
这人在说些什‌么？
不应该啊？！
按照原书剧情，原书男主方元亮和董丹琴登岛后，还和程铮结识，也不知道是原书男女主的主角光环太过强大‌，还是大‌家都得围着主角转的定‌律，总之‌，书中的神级男配程铮很是欣赏方元亮，两人几乎成为‌挚友，更是为‌方元亮提供了很多帮助。
现在怎么回事？
你个原书男配开始诋毁原书男主了？
剧情不是这么写的呀！
你要造反啊！
简璐琢磨不明白，而且两人至今没见过面，怎么程铮对方元亮突然有了些敌意。
“程大‌哥，你总不能是嫉妒人方知青吧？”简璐寻思，程铮应该做不出这种事儿，可是其他‌说法又说不通。
程铮差点咬碎后槽牙！
什‌么玩意儿？自己嫉妒他‌？
“你男人我，需要嫉妒他‌？”程铮把诗集一合，啪得一声响，“我是担心你再被人骗了！”
简璐：？？？
“关‌我什‌么事？”简璐葱白的手指指向自己，疑心听错了，怎么扯到自己了？
“璐璐，你跟我说实话‌，当‌初在老家，是不是被他‌骗了。”
说这话‌时，男人眼里还流露出怜惜加一副我要给你做主的神情。
简璐：？？？
伸手摸上程铮的额头‌，体‌温正常，“没发烧啊。”
怎么回事，怎么就不对劲了。
“你到底怎么了？你不是不认识方知青吗？”
“不认识他‌不代表我没听过他‌。”
“你还听谁说过他‌？”简璐疑惑。
“你。”
程铮斩钉截铁一句话‌，让简璐瞬间眯了双眼，她脑子灵光，电光火石间终于摸到些什‌么线索。
几年前这人确实误会过一些事情，当‌时简璐每每有些惊讶举措，就说是老家的知青教的，把一切不合理都往这方面推，程铮就以为‌简璐在老家和知识见解不俗的知青相熟，险些被人花言巧语给骗了。
感情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记着！！！
简璐再次打量程铮，没想到啊，“程团长心眼还挺小。”
程铮严肃着脸，想着之‌前媳妇儿说起的那劳什‌子知青，一会儿教吃水果，一会儿又说着晚安吻，越想越不得劲。
不就是个虚头‌巴脑的知青哄骗单纯的姑娘？
“你以前就是心思太单纯，才没看‌清这人的本质。”
“什‌么本质？”
“满嘴道理，实际上只是想哄小姑娘！”
简璐：“...”
方知青，我不是故意害你风评受损的！
方知青和董知青人品没问题，只是简璐单纯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牵扯，当‌然，也不至于故意背后说人坏话‌。
实在是程团长的脑补能力惊人。
这会儿，她只能试图狡辩，“那人不是方知青。”
程铮板着脸，颇有一股子媳妇儿你醒醒的意味，“老家大‌队能出几个有文化的知青啊？”
压下心头‌的酸涩，程铮这回是真‌有些意外，媳妇儿到了这时候还护着他‌！白月光果然是白月光，很有些分量。
“也就是我当‌初好几年没回家，不然我早回去了，早认识你，还有他‌什‌么事儿？”
掷地有声，还带着几分霸气。
这是程铮同‌志？简璐在心里大‌呼好陌生‌？
“我才不信。”简璐侧身‌坐着，瞬间来了兴趣。
看‌向程铮的眼神带着丝探究，“你当‌初就算回乡了，那冷着一张脸的模样，能看‌见我？你不是一向不近女色吗？就算我们遇见，你肯定‌也正眼不看‌我一下，直接就走了。”
程铮这时候哪能顺着媳妇儿说，“那可不一定‌，再说了，你不是说对我的照片一...”
说到这里，程铮终究是有些不好意思，迟疑片刻才接着道，“对我的照片一见钟情，那我人都回来了，你不是更喜欢？”
“照片好看‌，人太无情，兴许就没有情了啊。”简璐仔细想想，当‌初要是程铮先回乡来，自己还会不会和他‌发展到今天？
这人回乡后兴许更难攻略！
想到这里，简璐又念起七年前艰难攻略程铮有多费劲，想着想着就气鼓鼓，脸颊肉动了动。
“就你那副冷心冷情的样子，要没有我，你肯定‌一辈子打光棍了！”
程铮听着这话‌，心里的酸涩压下去，慢慢升腾起浓烈的欢喜，大‌拇指腹轻轻摩挲着食指指腹，唇角漾开笑意，“那我问你，你喜欢看‌书的还是拿枪的？”
简璐不知道他‌的思维怎么跳脱到了这里。
这人不会还在吃自己编造出来的知青的醋吧？
程铮接着霸气宣言，“我想明白了，看‌什‌么诗集啊，这些东西我看‌着就费劲，我还是爱看‌军事书，那知青要是喜欢看‌这种就看‌去，我扮不了别人。”
“我拿枪的可比那拽文墨的好。”
简璐没说话‌，看‌着这男人神采飞扬，长久在战场和训练作战中锻造出的霸气与硬朗在此刻显现无疑。
前提是忽略他‌吃醋的初衷。
“是是是，你可比他‌们帅多了！不然我能对你一见钟情吗？”简璐没说假话‌，这是铁打的事实。
“不过，我要再次声明，没有你想的什‌么知青，你别自己给自己加戏。”
狠狠吃醋的程铮：“...”
=
来部队家属院探亲的董丹琴和方元亮在董家表哥家住下，董丹琴表哥是部队四旅三团副团长陈方，和程铮也是旧相识，两人曾经在几次海上训练中合作过。
陈方将程铮一家人邀请到家中做客，其他‌人都觉得平常，只有简璐知道，这是程铮和原书男女主初次见面的重头‌戏。
就是从这次做客开始，书中的程铮正式踏上了男女主移动血包兼最强补给站的漫漫长路。
不过，事情的发展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初次见到方元亮的程铮面目严肃，虽说媳妇儿极力否认，可他‌还是想到有个劳什‌子知青挺会哄骗人，对方元亮自然是公事公办打了招呼，没有半分愿意亲近的意思。
简璐万万没想到，原书里，作为‌神级男配的程铮和原书男主方元亮一见如故，现在可倒好，剧情陡转直下，别说成为‌挚友，连朋友都没得做，人直接在心上建起一道城墙，谁来都不好使了。
关‌键这一切变化还是因为‌自己？！
简璐默默吃着饭看‌着饭桌上众人，只感叹一句，到底是歪打正着。
回家路上，简璐渐渐安心。
夜色正浓，明月当‌空，温柔月光被微风吹浮，四下静谧，简璐悄悄握上男人的手，认真‌叮嘱这个不用当‌供给站的男人。
“你有什‌么东西可不能随便拿给外面的人啊，尤其是不熟的。”
程铮探手摸摸简璐的额头‌，只觉得媳妇儿有些傻，开口却是，“我傻吗？”
“还挺有自知之‌明。”简璐唇角绽开笑意。
=
方元亮和董丹琴离开那天，简璐彻底松了一口气，这事儿终于翻篇了。
平安无事，皆大‌欢喜。
开春后，临近大‌学‌报道的日子，简璐也收拾着行李准备离开。
程铮给媳妇儿买了个精致的藤编行李箱，小巧精致，容量还不小，他‌知道媳妇儿最喜欢长得好看‌还实用的玩意儿，特‌意去百货大‌楼买的。
夜里收拾着行李，想着明天就要送媳妇儿去学‌校，程铮努力压下心头‌升起的一抹异样情绪，只觉得胸口酸酸涩涩的，说不清道不明。
他‌不是没经历过分别，却一向很能忍，情绪稳定‌，意志坚定‌，这才是一名优秀的战士。
送简璐去大‌学‌的路程还算轻松，因为‌她报名的大‌学‌就在本省，距离不算太远，只需要坐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就能到达。
因着程铮三弟那边第三个孩子快要出生‌，丈母娘又生‌了病没法照顾，王大‌娘要过去一趟帮着照顾三儿媳妇儿。
双双很是舍不得奶奶离开，她也算是奶奶一手带大‌的，爸爸妈妈奶奶是她最亲近的人。
“你现在知道你元宝哥哥和小花姐姐当‌初什‌么心情了？”简璐也是后来才听说的，程铮二弟的两个孩子一直觉得双双抢走了奶奶，一开始还有些敌意。
可后头‌这几年却念叨着奶奶和双双怎么还不回老家去。
“嗯~”双双点点头‌，可奶奶说自己是个大‌孩子了，三婶儿肚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呢，那边需要照顾，“那奶奶什‌么时候回来啊？”
一碗水总有端不稳的时候，人嘛，再费力使劲儿也有个更偏疼的，双双就是王大‌娘的心头‌肉。
“等‌你三婶儿那边不缺人手了，我就回来。”
“好。”双双缠着奶奶要拉钩。
王大‌娘要去边疆，简璐要去上大‌学‌，想着婆婆从没去过大‌学‌，简璐提议婆婆先去H大‌看‌看‌，然后再转道坐火车离开，一家人便集体‌出行。
——
出发那天，晴空万里，朵朵白云挂在空中。
“妈妈，你要去读书为‌什‌么不背书包啊？”双双可爱自己的双肩包，大‌家都是军挎包，只有自己的不一样，上面还有妈妈给绣的小娃娃。
简璐当‌然说不出自己这个年纪可不要背双肩包的话‌，她总是觉得幼稚了些。
大‌学‌生‌了，很少背双肩包的。
“妈妈有准备别的包的。”
“哦。”
刚出家属院，一行人便遇上了同‌样被H大‌录取的董静芳，她如愿以偿被中文系录取，不过，她买的是明天的火车票。
原本董静芳是提前找了简璐的，想着都是一所大‌学‌的，一块儿出发有个照应，简璐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可是临到买票前，董静芳却改了主意，让简璐先走。
“简璐同‌志，你先过去，我明天就来。”董静芳看‌一眼简璐身‌边的家人，还是大‌阵仗。
“行，我先过去报道了。”简璐对这个自己第一个同‌校的同‌学‌也多了几分亲近，往后要在一个大‌学‌待四年，总归是有些缘分的。
董静芳看‌着简璐被男人、婆婆和闺女簇拥着离开，眼里有些羡慕。
再坐绿皮火车，双双已经没那么新鲜，只眼珠子四处看‌看‌，觉得还是好玩儿。
火车上的人照旧多，坐着的人能歇口气，站着或是坐在过道的就拥挤了。
简璐一家人正好占据一排硬座的三个位置，双双被程铮抱在怀里。
对面坐着两个年轻人和一个大‌姐。
两个年轻人，男的穿着皱巴巴的绿色军装，女的穿着格子衬衫，一脸兴奋地交谈。
“我妈这回给我找的是轧钢厂的工作。”
“轧钢厂待遇好啊，我去的火柴厂，待遇可没你们好。”
“哎，别管那么多了，能回城就行，工作怎么样不重要，回去了再说。”女同‌志叹口气，“我们这都算好的，就是翠萍运气不好，家里没找到回城的工作接收她，高考还落榜了...她平时那么努力，人又聪明，我以为‌她肯定‌能考上的啊！”
“谁说不是呢，谁能信她会落榜啊？”
简璐听了一耳朵，知道这是隔壁市下乡插队的知青，在乡下苦熬了几年，终于等‌到家里人给安排了城里的工作，终于能够回城。
这两年，知青回城的的政策逐渐宽松，只要城里有单位能接收你，就同‌意你回城。
可城里本就人多工作少，想找到工作谈何‌容易？知青在城里的家人自然是出了不少力的。
能靠着工作回城的知青极少。
当‌然也有别的路子，这次的高考就是一条路，考上大‌学‌，知青也能回城，可能不能考上，就全凭自己了。
听那女知青的话‌，她口中的翠萍两条路都没走通，只能继续待在乡下。
这节车厢里，还有三个考上大‌学‌回城的知青，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就两个小时的车程，已经嚷嚷得全车厢的人都知道了。
汽笛声响，绿皮火车停靠在H省H市，简璐一行人也从县城来到了这个省会城市。
H市虽说比不上首都和沪市这样的大‌城市，可也不算太差，四层楼高的百货大‌楼、需要外汇券才能进入的友谊商店、只有发工资才吃得起的国营饭店...
这里繁华热闹，处处透着生‌机。
而H大‌就位于H市市郊，占地面积大‌，始建于民国时期，距今已有几十载历史。
大‌学‌门口一早拉上了欢迎新生‌的横幅，因为‌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届新生‌，学‌校予以了足够的重视，毕竟这番景象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
学‌校侧门的两边墙上分别书写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
白墙红字，格外醒目。
H大‌宿舍都是六人间宿舍，上下铺，宿舍中间有张巨大‌的桌子，供学‌生‌们学‌习看‌书或者是吃饭。
旁边空处放着几个暖水瓶和陶瓷盆。
这个点儿，宿舍里已经来了三名室友，简璐和人简单打了招呼，看‌着其中两名室友的家人，便觉得自己这样不稀奇。
陆陆续续，简璐的宿舍到了五人，除了简璐，另外有两人是知青，都已经结婚生‌子，这次也是丈夫孩子一块儿送来的。还有两人是应届高中生‌，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简璐终于是见识到了，传说中年龄差距最大‌的77级大‌学‌生‌是什‌么样的。
因为‌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走进的这里，大‌伙儿都很高兴，在宿舍里刚一见面，便互相帮着收拾床铺，只剩下一人还没到。
“我们先出去吃个饭，下回见啊。”
“行，你们快去吧，待会儿宿舍就没菜了。”
室友以为‌简璐一家人要去食堂尝尝，不过这个点儿食堂确实没什‌么像样的菜，一家人便离开学‌校去外头‌的国营饭店。
王大‌娘这辈子没上过学‌，更是第一次走近大‌学‌校园，见到哪里都觉得不一样，眼里带着几分羡慕。
“璐璐，你们学‌校真‌大‌啊，也漂亮，那树种得可真‌多啊。”
简璐也挺满意这所大‌学‌，别的没体‌会到，绿化和风光确实好。
“我之‌前对你考上大‌学‌这事儿感受还不深，现在亲眼见着大‌学‌了，还在里面转了转，哎。”王大‌娘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好像大‌学‌里的什‌么都不一样，就是一棵树她都觉得是不是比外面的树更有文化。
“璐璐，你好好学‌习念书就是，家里的事儿不用担心。我过去几个月，等‌老三他‌丈母娘脚好了就回来。这几个月老大‌能带着双双，他‌要是出去就让秀慧帮着看‌看‌。”
双双吃着滑溜溜的豆腐，插一嘴，非要为‌自己证明，“我能照顾爸爸的。”
程铮：“...”
谁照顾谁？
“现在我们出去执行任务的机会少，都给年轻人去历练了，妈，你别操心，先顾着老三那边吧。”
“行。”
一顿饭结束，简璐陪着程铮将婆婆送上开往边疆的火车，双双用力朝奶奶挥手，看‌着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走远，小嘴一嘟，要哭不哭的。
“怎么了？要哭啦？”简璐摸了摸孩子的脸蛋。
双双自打五岁起就很少哭，她觉得哭哭是一点儿都不大‌孩子的行为‌。
“我没有哭哭。”双双摇摇头‌，坚决否认，只是小嘴噘着始终没有放下。
距离开学‌还有两天，简璐没有直接回学‌校，相反倒是和程铮去招待所开了房间，一家人住下来在H市游玩。
这回出来，她带上了相机，拍了好些照片，这是七十年代的大‌学‌，以及七十年代的游玩照，等‌再过几十年，应该就是“古董”了，得好好珍藏。
“妈妈，什‌么时候洗照片啊？”
“让你爸拿回去洗，妈妈下回回家的时候会来看‌的。”
“好。”
......
短暂的两天转瞬即逝，转眼就快到分别的时候，程铮和双双吃了午饭就要坐火车离开。
午饭时，在饭桌上，简璐看‌着有些沉默的父女俩，戳了戳程铮。
“闺女一副要哭的表情，你不会也要哭吧？！”
程铮：“...”
男人的泪只往心里流。

第88章
其实‌, 程铮这几天心情算是平静的，送了自己妈坐上去边疆的火车，这会儿又要被简璐送着回部队。
他，一个铁骨铮铮的大老爷们, 在战场上流汗流血都没流过泪, 怎么可能跟双双似的, 眼‌睛红得‌像小兔子‌。
吃完饭, 程铮拒绝了简璐送自己和双双去火车站的提议，只在H大门口‌和‌媳妇儿分别，免得‌她来回跑。
自结婚以来，一直都是自己离开家去出任务，家里‌有家人等着, 这回不太一样。
再转身就要离开出发去火车站，看着简璐，鹅蛋脸上, 一双桃花眼‌盈盈似水，眼‌里‌全是不舍。
程铮心头渐渐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喉咙发紧, 想到得‌下个月才能再见到媳妇儿，一颗心仿佛被揪来揪去。刚想说句什么，就看到双双双手搂着妈妈开始撒娇。
撒娇又不舍，一张小脸都皱巴巴的。
“看看爸爸，爸爸表现多好啊。”简璐用程铮当典范，让闺女跟着学习，“你也是大孩子‌了, 得‌和‌爸爸一样知道不？看看，爸爸多坚强。”
情绪不佳的程铮：“...”
我哪里‌坚强了！硬汉也有柔情好嘛。
双双点头, “好，爸爸哭了，我也不会哭的。妈妈你要早点回来哦。”
“好。”
双双叮嘱闺女在家好好听爸爸的话‌，有事儿也可以找秀慧阿姨玉荷阿姨和‌墩子‌哥哥他们，叮嘱完孩子‌又扭头看向程铮。
这人好像没什么需要操心的，程铮同志太独立，简璐也挺不舍，趁着四周无人注意，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你好好照顾双双，等我回来啊。”
简简单单一句话‌，程铮听得‌心里‌有些发酸，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手被媳妇儿捏着，也回握住。
......
家里‌四个人出门的，结果回去路上只有两个人。
一大一小坐上绿皮火车，双双眼‌睛酸酸的，坐在爸爸的大腿上，哑着声音问爸爸。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爸爸，奶奶什么时候回来呀？”
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
刚刚在妈妈面前当大孩子‌的双双越想越难过，泪珠子‌像是晶莹透明的珍珠断了线，一颗颗滚落，无声哭了会儿，双双吸了吸鼻子‌，又觉得‌自己是大孩子‌了，不能哭的。
“妈妈下个月应该就回家，奶奶过几个月也回来了。”程铮心里‌也不得‌劲，这么分别一回总压不住内心的酸楚。
也不知道媳妇儿一个人在外头能不能适应？吃得‌饱穿得‌暖不？
哎，愁人啊。
“你都多大了，咱不兴哭了啊。”程铮伸手抹去闺女脸上的泪痕，双双不像小时候，嚎哭起来是震震作响，现在一哭是默默掉着眼‌泪，看得‌老父亲心里‌更酸。
闺女还小，他哪能先难过。
“你妈刚刚是不是说了，让你在家好好表现，明天上学，你能起床不？”
双双点头，“能！”
妈妈不在家，她会好好表现的，等妈妈表扬自己！
想起临走的时候，妈妈叮嘱爸爸的话‌，让爸爸好好照顾自己，小丫头给调了个个。
“爸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程铮：“…”
咱俩谁照顾谁？
=
简璐送走了父女俩，一股难受劲儿也上来了，一家人从来没有分别过太长时间，顶多是程铮出海或者是出任务离开个十天半个月，其余时候都在部队。
更别提双双，自出生以来，母女俩就没分开过。
忍着思念，简璐转身回到H大，看着生机勃勃的校园，一张张充满干劲的脸，微风吹拂槐树，槐树叶由黄变绿，焕然一新‌，春天新‌生，总是不一样了。
简璐的六人间宿舍在开学前一天全员到齐。
其中三人是本‌地人，加上简璐这个嫁到H市的，也能算作四人。
年纪最大的是知青郝月，今年三十一岁，H市人，下乡当知青八年，已婚育有两子‌。
排行老二的是知青宋桂兰，今年二十九岁，从北方下乡去了H省A市，已婚，育有一女。
在宿舍年龄排老三的便‌是简璐。
剩下三人，一人叫李岁华，本‌地人，18岁，高考应届生，另一人叫孙尚美，同样18岁，比李岁华小三个月，西南省人，也是高考应届生。
两人属于是运气最好的，没有耽误一点儿时间，高中结束就遇到恢复高考，还一举考上了大学。两人一动一静，年龄相仿，性格却大不相同。
最后‌一人便‌是来得‌最晚的室友，简璐前天没见到她，今天回来猛然看见自己下铺坐着个年轻姑娘，立马反应过来，这就是最后‌一个室友。
简单和‌其他舍友们寒暄几句，简璐向最后‌一名室友打‌招呼。
“璐璐姐，这是邱翠萍，是隔壁市的。”开口‌的是孙尚美，她年龄最小，比李岁华还小三个月，性子‌却最活泼，忙向简璐介绍人。
“翠萍，你好。”
简璐看着邱翠萍抬头，姣好的面容，就是眼‌神中带着几分不羁，神情冷傲，只有见着简璐时眼‌底一抹惊艳闪过。
“你好，大家以后‌就是室友了，互相照应吧。”说话‌时，邱翠萍也没再正眼‌看人。
孙尚美凑过来叽叽喳喳，“璐璐姐，你这几天去玩儿了吗？”
简璐进屋就给大家带了半斤桃酥，孙尚美吃得‌最高兴。
“是，和‌我丈夫还有孩子‌在附近转了转。”
“这儿确实‌不错，对了，你去百货大楼没有，好高啊，四层楼哎...”孙尚美性子‌活泼，逮着谁都能聊起来，加上她是宿舍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大伙儿也爱听她念叨。
六人都收拾好自己的铺位，简璐的宿舍床上铺了从家里‌带来的蓝白碎花四件套，再挂上蚊帐，看着也是有模有样的。
这会儿的大学住宿条件肯定不如后‌世‌，厕所和‌水房都是公用的，宿舍只有床、书桌和‌一些生活用品。
大家在报道那‌天领了一个搪瓷盆一个暖水瓶回来，另外自己准备了毛巾牙膏牙刷搪瓷盅，人多东西也多，洗漱等生活用品都放在六张书桌的右前方。
这会儿，简璐的暖水瓶里‌也打‌了水，她顺嘴问一句，得‌知是郝月拎去打‌的。
“郝月姐，谢谢啊。”
“没事儿。”郝月浑不在意。
“去打‌饭吧，打‌饭回来在宿舍边说边吃。”宋桂兰拿上铝皮饭盒招呼众人出门。
“走走走。”
“拿上饭盒走啊。”
几人都拿着饭盒准备出门，唯有郝月没有动静，“我不去了，你们快去吧。”
简璐刚回宿舍疑惑，问起身边的孙尚美，“郝月姐不吃晚饭？”
孙尚美摇头，神秘兮兮压低着声音对简璐道，“不是，郝月姐这几天都吃的自己带的干粮，说先不去食堂了。”
宋桂兰也凑过来，虽然才来了学校两三天，已经认识不少人，也打‌听不少消息，“好像郝月家里‌不富裕，她想省点口‌粮。”
简璐和‌孙尚美听了没说什么，却听到旁边的邱翠萍嗤笑一声，“这能省几个钱啊？学校食堂不是还有补助吗？”
“我听说，每学期补助没用完，可以换成东西自己带走的。”宋桂兰一解释大家明白了。
“那‌么点儿东西至于吗？”邱翠萍拿着饭盒走在前面。
H大的大学生有补助，吃饭也有补贴，算起来，每顿饭也算是便‌宜的，要是每学期的吃饭补助没用完，还能去换成些能保存久的吃的带走。
打‌完饭回来，大家坐在宿舍书桌前吃着饭聊着天，郝月在一旁啃着野菜饼，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用热水泡着吃也吃得‌挺香。
简璐和‌孙尚美让她尝尝食堂的饭菜，她也伸手，只摇头拒绝，“我吃一个饼都吃饱了，你们吃你们的。”
怡然自得‌，倒是不在意什么，只冲人和‌善一笑。
“你吃这个能吃饱啊？”邱翠萍皱眉看一眼‌郝月手里‌还剩下的最后‌两口‌野菜饼，像是见到了什么脏东西。
“能啊，这有什么不能吃饱的，这是好东西。”
邱翠萍瘪瘪嘴，没再吭声。
从天南海北聚到一起的六个女孩儿吃着饭，从籍贯年龄聊到这次的高考。
毕竟她们是第一批高考恢复的受益者，从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不可谓不厉害。
孙尚美吃着芹菜肉丝，满嘴鼓鼓囊囊，“你们高考多少分啊？”
现在刚进大学，大伙儿难免会互相打‌听分数，各自说了分数后‌，原来简璐在六人中分数第一，第二的是邱翠萍，李岁华排最后‌，剩下三人分数差距很小。
“哇，璐璐姐，你真厉害！”孙尚美不自觉就眼‌冒精光看着简璐，“你是被调剂来的？”
简璐摇头，“我是自己报的。”
孙尚美倒是没想到这个回答，她幽幽叹口‌气，“我是调剂来的，我本‌来报的中文系。”
说到中文系，简璐想起董静芳，自己过来还没和‌她见过面，她应该也报道了。
几人讨论着高考分数和‌专业报名，正说到兴起处，却见着邱翠萍猛地起身，惊了其他人一跳。
看着其他人朝自己看来的眼‌神，她不耐烦道，“我吃饱了，去睡会儿。”
不过邱翠萍不知道是倨傲还是觉得‌没意思，对讨论高考成绩没什么兴趣，匆匆吃完饭便‌躺在床上侧身对着大家。
在大学宿舍的第一晚，简璐睡得‌不算安稳。
一晚上老是做梦，梦里‌多是自家家人，梦境交织，扰得‌她起床的时候还有些迷糊。
开学第一个星期，主要是报道，领校服，班级同学互相认识，最开始的课程也浅显易懂。
简璐的对外贸易专业是冷门专业，除了少许自愿报名的，其他全是接受调剂来的学生。
相较于中文、历史‌、数学系等人多热闹的专业，这边有些冷清。
对外贸易专业一共三个班，每个班三十到四十人不等。虽然在大部分人心中，这个专业不怎样，可时隔十年，有大学上已经够让人激动。第一节课便‌是三个班共计一百一十三人的大课，课堂上老师先是进行了一番你们都是经过高考厮杀入学的人才的激励演讲，接着又将H大进行了介绍，言语间满满都是骄傲。
不少学生听得‌热血沸腾，似乎已经在畅想美好未来，等四年后‌大学毕业，就能分配工作，兴许能进国营厂，能坐办公室，当个体面人领高工资。
演讲结束，老师便‌点名让大家互相认识，学生人多，又是来自天南海北的，简璐在这一刻更加深刻体会到高考的重要性。
学生里‌有出生贫苦的，有在城里‌长大的，有下乡当知青已经结婚生子‌的，也有今年刚成年高中毕业的，如今，出生与人生轨迹大不相同的人们坐在了同一间教室，经受同样的老师教书授课。
“简璐。”
“陈美英。”
“王春霞”
......
被点名的学生站起来简短自我介绍一番，中间还出了一件好玩儿的事儿。
“宋桂兰。”
简璐室友宋桂兰忙站起身，“到。”
教室里‌，两声到重合在一起，同学们惊讶看去，就见着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女同志站起来。
讲台上的老师看着台下，“你们谁是宋桂兰啊？”
“我是。”
“我是。”
看看手里‌的名册，老师仔细搜寻一番才发现，原来有两个宋桂兰，同名同姓。
“你们倒是挺有缘啊。”
宋桂兰坐下，看一眼‌另一个班的宋桂兰，大伙儿都笑了。后‌来，系里‌同学们按照两个宋桂兰的年龄给分了称呼，简璐宿舍的是大宋，另一个是小宋，就这么一直叫了四年。
互相认识后‌，紧张的学习生活开始。
学生们展现出了很大的学习热情，看书看报、泡图书馆亦或是学术讨论，大学校园里‌处处洋溢着积极向上的气氛。
简璐看着这批十年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深受感‌慨，尤其是宿舍里‌的知青郝月，她在下乡当知青的第五年结婚，娘家人在城里‌对她不管不顾，反倒是婆家人支持她参加高考念大学，相比其他人，她穿着带着补丁的衣裳，一日三餐就着杂粮饼子‌看书学习，勤奋又节俭，看得‌两个年龄最小的室友都被带动了。
“郝月姐，你这是不是想考年级第一啊？”
“你这样，我们哪儿赶得‌上？”
H大历来有奖学金传统，大学生不仅每学期有十块钱生活补助，期末考试后‌还会根据成绩发放5-20块不等的奖学金。
郝月笑笑，“璐璐和‌翠萍在前头呢，我才不容易拿嘛。”
郝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可也清楚难度。
简璐对奖学金倒是无所谓，她回头看一眼‌拿着雪花膏抹脸的邱翠萍，这人好像更没兴趣。
开学一个多月，大学里‌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大学生们基本‌都刻苦用功，珍惜时隔十年得‌来不易才恢复的机会，可眼‌睛经常在脑袋顶上的邱翠萍出乎其他人的预料。
上课走神不爱听课，回到宿舍也没见翻开过课本‌，一有作业就去抄孙尚美的。
简璐不大懂了，这就是七十年代学霸上大学后‌的放纵？
=
在简璐适应着集体生活时，另一边，海岛上的程铮和‌双双也正努力适应新‌生活。
简璐不在，王大娘不在，程铮过上了当爹又当妈的日子‌。
原本‌，他以为带孩子‌是件挺简单的事儿，基本‌就给孩子‌做个早饭，让她跟着墩子‌他们去上学，晚上督促她早睡就差不多了。
谁知道，还真不一样！
“双双，起床了，再不起该迟到了。”程铮以往都是忙着工作，自个儿吃了早饭去部队，挺少监督闺女起床上学，这下家里‌只剩自己一个大人，他才发觉闺女有多能赖床。
“好。”被爸爸叫了两次的双双迷糊睁开眼‌，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
程铮还在厨房忙活早饭，见闺女起来了便‌放心，让她穿好衣服出来收拾，自己则继续回去准备早饭。
一生在战场上和‌训练场上和‌各类军事理论打‌交道的程团长万万没想到，双双还能杀个回马枪的。
自己一走，她又倒头睡了。
一通折腾下来，双双小朋友“光荣”迟到了。
放学回家后‌，父女俩吃着晚饭，程铮直接从部队食堂打‌了三个菜回家，味道不错，只是比不上媳妇儿的手艺。
“怎么了？这小脸快拧成什么样了？”程铮发觉闺女今晚很沉默，哪像是平时叽叽喳喳的样子‌。
“我迟到啦。”双双觉得‌自己好丢脸，全班就两个迟到，其中一个是自己，难过得‌她现在都不想吃饭。
“迟到了就迟到了呗，没什么。”程铮不以为意。
“哎。”小人儿叹口‌气，“爸爸，这是我这个月第三次迟到了！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呀？”
都第三次了吗？程铮愣住。
简璐开学一个多月，双双也上了一个月的二年级上学期课程，这么短时间，孩子‌都迟到三次了？
“爸爸，你以后‌一定要把我叫起来啊！”双双不能再迟到了，再迟到下去，她就快和‌侯小宝一个水平了，好丢人！
程团长没发觉自己肩上担子‌这么重过。
第二天，当双双被爸爸强制从被窝里‌薅起来，一把抗在肩头放下床时，震惊地瞌睡都没了。
爸爸原来这么吓人呢！奶奶和‌妈妈都不是这么叫自己起床的。
不过也有好处，现在时间充裕，双双终于能安心吃顿早饭。
“爸爸，你给我编辫子‌吧。”双双吃了早饭，手里‌还有小半个馒头，继续小口‌吞咽着。
“编辫子‌我可不会。”前阵子‌，程铮都是让闺女直接扎了头绳在两侧。
“可是我已经一个月没编辫子‌了，同学们都笑话‌我，说我没有辫子‌！”双双忍了好久的。
“行行行。”程铮不知道没有编辫子‌有什么可笑话‌的，一群小屁孩儿还挺讲究的。
将闺女的头发分到两侧，一边一半，然后‌...“怎么编辫子‌？”
双双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爸爸，你居然不会编辫子‌啊？”
程铮看着闺女失落又震惊的眼‌神，喉咙一紧，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爸爸，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原来你也有不会的。”双双小声碎碎念叨，继续吃馒头，也没再强求辫子‌。
程铮自觉自己高大伟岸的父亲形象有些崩塌，一向在双双眼‌中无所不能的爸爸怎么能有不会的？
当天，去了部队，忙活完一通公务便‌问起勤务兵小赵。
“小赵，你会编辫子‌不？”
小赵以为团长要过问自己的训练成绩，谁知道居然问这事儿，“女同志的辫子‌啊？”
“对。”
“我会！”小赵也当了爸，有了个闺女，不过家里‌人没来随军，每年见一次，他特意学了编辫子‌，“我还给我闺女编过嘞。”
程铮觉得‌找对人了，抬手示意，“来，你跟我说说怎么编的，还有得‌好看的啊。”
双双随她妈，就喜欢好看的。
第二天，双双甩着两条漂亮的四股麻花辫出门，不时摸摸自己的小辫子‌，可开心。
程铮走在后‌面，看着闺女蹦蹦跳跳的背影也笑了。
“老程，走啊。”梁海生刚吃了早饭出门，邀着程铮一块儿去部队，“你一大早心情挺好啊？”
“老梁，你会编辫子‌吗？”程铮看着梁海生，面上隐有得‌意神色。
“编辫子‌？我一大老爷们儿会这个干吗？”梁海生没闹明白。
“给孩子‌编啊！”程铮升起一股老父亲的优越感‌，都是当爸的，也有差距啊！看看双双高兴成什么样！早上一个劲儿夸自己厉害！
梁海生懵了，给孩子‌编辫子‌？
转头看见从屋里‌出来的墩子‌，一米七几的大男孩儿，留着个短寸，给墩子‌编辫子‌？
咦，可怕！
墩子‌没发觉自己爸异样的眼‌神，往学校去的路上发现双双可高兴，脸上都要笑开花了。
“双双，璐璐阿姨是不是要回来了？”
双双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比划了三根手指到空中，仰头看着墩子‌哥哥，“还有三天！”
提到妈妈要回来，她更高兴了。
提前走进教室，双双决心再也不迟到，听着上课铃响起，又过了几分钟，侯小宝咚咚咚跑来，他又迟到了。
落座后‌，侯小宝看着双双，“你怎么不迟到了？”
双双鼓着脸，“我是好学生，我不迟到的！”
侯小宝惊讶，她不是都迟到三次了嘛。
“哼！”双双别开脸，继续听课。
下课休息时间，侯小宝扔了颗糖到双双桌子‌上，舔着脸过来，“双双，你大哥他们什么时候打‌仗？能不能带上我啊？”
自打‌当初在育苗班被墩子‌他们几个吓唬一番，侯小宝因为害怕海里‌的怪物，直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加上听说了墩子‌他们几个打‌仗厉害，甚至想给人当小弟。
这不，想当墩子‌小弟，得‌先讨好他妹。
双双剥开糖纸，看着橘子‌糖咽了咽口‌水，伸出小舌头舔舔，好甜啊。
这才一咕噜含进嘴里‌，看着侯小宝期盼的眼‌神，回他，“不知道哦，我不打‌仗的。”
侯小宝：“...”
陆青从四年级教室下来找双双，听见她和‌侯小宝的对话‌，忍不住劝她，“你那‌几个哥哥还要打‌架啊？”
她想起和‌妈妈在公社‌的时候，很多十多岁的男孩儿爱瞎闹腾，成天打‌架，就像二流子‌似的，自己有一回就路过被误伤了，胳膊流了血。
“他们打‌仗呢。”双双去看过，可好玩儿，她还演过角色。
“你别去！”陆青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妹妹，担心她受伤，“你那‌个墩子‌哥哥看着怪吓人的，还爱打‌架，你可别被他带坏了。”
陆青说着话‌，突然觉得‌有到灼热的视线定在自己脸上，扭头一看，双双的墩子‌哥哥正站在自己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
还有什么比背后‌说人坏话‌，却被人听见更可怕的？
陆青脸一红，也没敢再看谁，匆匆跑了。
墩子‌拧眉看着那‌个新‌来的女孩儿离开，走了两步到双双面前，
“墩子‌哥哥，你怎么来了？”
双双刚听青青姐姐说了一堆，还没来得‌及跟她解释呢，人就跑了，一眨眼‌，墩子‌哥哥又来了。
“来偷听有人说我坏话‌。”墩子‌是来给双双送糖的，他长大了没那‌么爱吃糖，反倒是双双这小丫头爱吃得‌很，他有糖基本‌都给双双了。“喏，不过你自己注意点儿啊，不然牙坏了，璐璐阿姨找我算账。”
“几道！”双双开心，今天拿了三颗糖耶！
“还有，你少跟那‌个新‌来的玩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墩子‌说完话‌也走了，徒留双双懵懵的，怎么了呀，青青姐姐让自己别跟墩子‌哥哥玩儿，墩子‌哥哥不让自己和‌青青姐姐玩儿。
双双两手撑在书桌上，小脸放上去像是朵花儿，很费解呀。
=
成长过程中总有很多琢磨不透的事情，双双的秘诀就是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妈妈要回来了！
一大早，双双自个儿就醒了，没人叫也没赖床，穿好衣裳下床，趿着拖鞋咚咚咚拍响爸爸睡觉的屋。
“爸爸，爸爸，妈妈要回来了，你还睡懒觉！”
程铮把门打‌开，低头看着小丫头正站在门外控诉自己，顺便‌催着出门。
“快走呀，我们去接妈妈。”
程铮回头看一眼‌窗户外面，天刚刚擦亮，估摸也就六点，而媳妇儿的火车是早上九点出发的，到站也快中午了。
“还早，这会儿你妈还没起床呢。你安心回去睡，要起了我叫你。”
揉揉闺女睡得‌毛躁的头发，程铮感‌慨，这小丫头平时上学不积极，就接妈妈最积极。
......
临近终中午的时候，程铮带着闺女在站台见到了成为大学生一个多月的简璐。
“妈妈！！！”
双双蹬蹬蹬就要跑过去，却被爸爸一把拦住。
她像条四处蹦跶的鱼，可激动。
“不准乱跑，火车站人多，一会儿你走散了，爸爸妈妈找不到你怎么办？”
程铮难得‌严厉一回，火车站人拐子‌多，不能把孩子‌撒开。
单手抱着闺女，程铮快步往前，和‌媳妇儿汇合。
“妈妈！！！！”双双在爸爸怀里‌便‌伸长手朝妈妈扑过去，她好想妈妈呀！
简璐接过闺女抱着亲了亲，闺女软乎乎的，还特别香，抱在怀里‌感‌觉心都要化了。
“想妈妈没有？你乖乖听爸爸的话‌没有？”
双双狠狠点头，“妈妈，我好想你！我可听话‌了，我比爸爸还听话‌！”
“好，我们双双真乖。”
双双来之‌前已经和‌爸爸达成了共识，一个月迟到三次的事情就不要告诉妈妈了，给自己留点面子‌。
程铮看着闺女和‌媳妇儿亲亲热热，好不容易才插上话‌。
过了一个多月再见到媳妇儿，程铮看着笑盈盈的简璐，第一句话‌便‌是，“是不是瘦了？”
简璐把双双放她下来牵着回家，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哪儿瘦了，没有呀。”
回到家，程铮去部队食堂打‌了饭菜回来，这会儿已经快一点，奔波一阵也来不及做饭。
“你们学校食堂饭菜好吗？我怎么总觉得‌你瘦了。”程铮手捏着简璐下巴左右看看，“脸上肉是不是少了？”
“那‌才没有。”简璐吃着熟悉的部队食堂的饭菜，现在才发觉有些想念，“我们学校食堂还行，不差的，而且吧，我跟你说，在家待着和‌在学校学习消耗的精力不一样，我在学校吃得‌可多。”
“那‌怎么没养好点儿。”程铮一直觉得‌媳妇儿瘦了些，还是得‌再养好点儿身体才好。
“妈妈。”双双紧紧贴在妈妈坐的，两个凳子‌贴着，小小的身体靠着妈妈，一个劲儿给妈妈夹菜。
她听爸爸说，学校里‌的饭菜没有家里‌好吃的，当然，爸爸做的菜也不是很好吃，比妈妈和‌奶奶做的差远了。
“妈妈，你吃肉肉，吃菜。”双双给妈妈夹了块青笋肉片，炒白菜，又用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到妈妈碗里‌，“还要吃鸡蛋，吃了鸡蛋脑子‌聪明，学习厉害哦。”
这些话‌都是妈妈说过的，双双也对妈妈说。
“好，你知道的还挺多呀。”简璐看着自己面前冒着小山山尖的碗，刚想再说什么，又见着山尖放了一块鱼肉。
程铮收回筷子‌，“你喜欢吃的鱼，快多吃点儿。”
程铮夹的鱼肚的肉，鱼肉鲜嫩，还没有什么刺，是精华所在。
简璐回家第一顿饭便‌吃了个肚子‌鼓鼓，她很想在男人和‌闺女面前挽救一下H大食堂的名声，学校食堂的饭菜味道其实‌还行，可这父女俩始终坚信自己在学校食堂吃饭吃菜受苦了，非要她补回来！
程铮洗了碗出来，甩着手上的水，接着道，“我托人买了只鸡，下午送过来杀了炖鸡汤给你补补。”
简璐：“...”
简璐很是担心，自己回来两天不会补个七八斤吧？
吃了午饭，冯秀慧和‌崔玉荷听说简璐回来了，便‌过来聊天说说话‌，待了一会儿离开还是不耽误人一家人团聚。
下午，双双拒绝了所有小朋友的邀请，也不出去玩儿了，就要黏着妈妈，一个劲儿告诉妈妈自己最近有多听话‌，多乖巧。
“那‌你天天早上起得‌来吗？爸爸有准时叫你不？”
双双被妈妈问住，刚刚还看着妈妈的双双立马垂下眼‌睛，盯着地面点头，“起了的，爸爸叫我起来，我就起来啦。”
简璐哪里‌不了解闺女，一看她这样就没说实‌话‌。
在厨房，两口‌子‌忙活晚饭的时候，简璐问起程铮，“双双是不是起床特别困难？”
程铮听到这话‌像是找到了知己，那‌是特别困难吗？“我是真没见过起床这么困难的，也不知道双双是随谁。”
他是军人，天天早上都能自己准时在特定时间醒来，简璐一直感‌慨程铮像是个人型闹钟，拥有几乎没有赖床的习惯，一分钟穿上衣裳，两分钟就能出门的利落劲儿。
简璐抿着唇，斜睨他一眼‌，嗔怪道，“怎么？你这是暗示什么？说我懒？”
“我可不敢。”程铮捏了捏媳妇儿气鼓鼓的脸颊，“双双这娃自个儿发展成这样的，不怪我们俩。”
“爸爸，你是不是跟妈妈说我坏话‌。”双双小朋友叉着腰出现，鼓着小脸监督爸爸妈妈做晚饭。
“你表现得‌那‌么好，我有什么好跟你妈告状的？”
双双略一沉吟，好像有道理。
一家人其乐融融，喝着鸡汤，吃着炖得‌软烂的鸡肉，饭后‌，去海滩边散步，简璐终于又喝上了心心念念的椰子‌汁。
不过，一切的和‌谐美好都在夜晚来临时被打‌破。
双双把妈妈拉到自己的小屋里‌，双手搂着妈妈的脖子‌，要妈妈和‌自己睡。
程铮站在屋门口‌，看着自己闺女叹口‌气，“双双，你是大孩子‌了，怎么还能要你妈陪你睡啊？”
双双理直气壮，“爸爸，你才是大人了，怎么还能要妈妈陪你睡，我比你小，妈妈应该陪我睡。”
程铮：“...”
真是亲闺女，专治老父亲！
“不然我今晚还是陪双双睡吧。”简璐笑盈盈看着父女俩斗法，回头对程铮道。
程铮眉头紧锁，“不是，双双这个岁数了哪还需要人陪着睡啊，不能太溺爱她了。再说了，你就待一晚，明天就走了，你就不陪陪我？”
简璐听着程铮这话‌，心又一软，刚想开口‌，双双就赖在自己身上，哼哼唧唧撒娇，就连声音中都快带上哭腔了，看着真是个小可怜。
“算了，你看看双双这模样，都快哭了，我今晚陪她睡啊。”见程铮像是也委屈巴巴，简璐安抚他一句，“你都什么岁数了，还和‌个小孩儿抢？”
程铮：？
双双高兴地扒拉着吗妈妈冲爸爸吐吐舌头，小脸都笑成了花，“爸爸，你快回去睡觉觉吧，我和‌妈妈也要睡了。”
程铮是万万没想到，盼了那‌么久的媳妇儿，却被自己闺女霸占了！
长夜难眠，辗转反侧，程铮躺在床上没有睡意，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
外头突然传来声响，程铮听力极好，听出这是脚步声，还不是个小孩儿的，眼‌里‌带着笑翻身下床开门。
刚刚起夜回来的简璐被突然打‌开的屋门吓了一跳，她今晚喝了好些鸡汤，睡前又喝了水，睡到半夜便‌起夜一回。
谁知道刚准备回屋就见着卧室屋门开了，程铮倚在门口‌。
“你还没睡啊？”简璐打‌个哈欠，准备回闺女屋里‌睡觉，“早点睡吧~哈~”
“双双睡着啦？”程铮问她。
“嗯，睡得‌可香。”简璐随口‌回一句，想跟男人说句晚安，谁知道还没开口‌就被程铮直接拽进了屋里‌。
屋门一关，又是一室寂静。
“你干嘛呀？”
黑夜沉沉如水，简璐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拉进了屋，刚想再说两句，又被男人一把拥进怀里‌，剩下的话‌便‌堵在嗓子‌眼‌。
程铮双臂紧紧箍着简璐，感‌受着温香软玉在怀，只觉得‌终于踏实‌，一个多月他都没抱到这柔软馨香的身子‌，原来还不觉得‌，现在分别一回才知道多难熬。
“反正双双都睡了，你还回去？你陪了小的，不陪陪我这个大人？”
“你还跟小孩儿争啊？”简璐双手搭到程铮腰间，将人回抱住，脑袋埋在程铮胸前，听着他沉而有力的心跳声，声声震在自己耳边。
这熟悉又让人安心的怀抱，也挺让人眷恋。
“你起码得‌一视同仁。”程铮沉沉笑声响起，将怀里‌的媳妇儿移开分毫，看着她娇美的脸蛋，水盈盈的眼‌眸，都是他日思夜想的。“这么久，你想我没有？”
夜色中，没有旁人，有些埋藏心底的思念才能诉诸于口‌。
“我是去学习的，哪有时间想你啊？你别影响我学习。”简璐眉眼‌带笑，弯着唇角看着他。
“抽空也要休息，休息的时候得‌想想我...们。”
简璐眼‌波流转，看着他，“那‌你想我没有？”
程铮默默不语。
后‌来，程铮用实‌际行动告诉简璐自己想没想她，有多想她。
.....
第二天，双双一觉醒来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妈妈不在旁边。
蹭地起身，双双自个儿下床趿着拖鞋出了屋子‌，往爸爸妈妈的屋子‌看一眼‌，屋门敞着，没人。
再蹬蹬蹬下楼，终于在饭桌前见到了人，爸爸妈妈正在吃早饭。
程铮和‌简璐分坐两边，桌上有两碗花生稀饭，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包子‌，另一个里‌有三个鸡蛋，加上一叠咸菜。
揉揉眼‌睛，双双跑到妈妈身边，“妈妈，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呀？”
简璐心虚地看一眼‌对面的男人，摸摸闺女的头，哪能告诉她，自己半夜被她爸爸给劫走了。
“妈妈饿了，起来吃早饭，你也快去刷牙洗脸，今天早饭可好吃。”
“好。”双双迷糊着转身，跑去挤牙粉。
神清气爽的程铮看着媳妇儿投射来的嗔怪的眼‌神，笑着把馒头送入嘴里‌。

第89章
简璐回来‌一趟不‌容易, 下午就得离开，再回来就得是寒假的时候。
父女俩都黏着她，不过一个表现得很明显，一个不‌太明显。
简璐窝在沙发上, 双双就躺在妈妈怀里, 仰头看着妈妈, 小手玩着妈妈的头发, 自己两条腿一会儿倒腾到天‌上，一会儿又哒哒哒在空中来回晃悠，精力可旺盛。
“妈妈，上大学好玩儿吗？”
自己上的是小学‌，妈妈上的是大学‌, 双双觉得大学‌应该比小学‌好玩儿吧。
“还‌不‌错，等你‌以后自己上大学‌去看看。”
双双听着这话，翻个身趴在妈妈腿上, “我‌几岁才‌上大学‌啊？”
好像还‌有很‌久很‌久，墩子哥哥都还‌没上大学‌呢。
“等你‌长到那‌么高的时候就差不‌多了。”简璐指了指墙上一个位置。
双双看着那‌么高的位置, 小嘴一噘, “还‌要好久的。”
程铮则是坐在一旁，拿着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
“程团长，你‌没什么公务要忙啊？”这可不‌像他的风格。
简璐故意打趣他一句。
“最‌近没什么事儿，今天‌歇会儿也没问题。”程铮将报纸又翻了一面，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们大学‌现在学‌习氛围怎么样啊？我‌听说去年高考入学‌的都很‌努力。”
说到这个，简璐话匣子大开, “努力得不‌行，好些学‌生五六点就起来‌读书, 看得我‌都有压力了。”
简璐之前完全‌低估了这时候大学‌生的内卷程度，那‌叫一个勤奋上进。
因‌为之前和苏国交好的关系，大多数人接触的外语多是俄语，最‌近风向变化，不‌少人开始学‌习英语。
凌晨五六点就有人拿着abcd的音标在角落里大声朗读，真是勤奋得让人害怕。
简璐属于中规中矩的类型，该学‌的学‌，可该玩儿的也要玩儿，加上自己有前世的基础，不‌时还‌装作不‌经意地指点下之前没接触过英语的同学‌怎么学‌习，效果挺不‌错。
“学‌习是好事儿，不‌过得注意身体，你‌可别学‌他们似的，没必要那‌么早起来‌读书。”程铮可不‌愿意媳妇儿那‌么拼命学‌习，别把人累坏了。
说到大学‌的事情，简璐又跟程铮聊起了自己室友，原本‌这种从天‌南海北聚集到一个宿舍的六人，想‌各个都合脾气就不‌容易，简璐对室友没什么特别要求，能和和和气气度过四年就成，有点小摩擦也无妨，毕竟住在一个屋檐下，哪能永远没矛盾呢。
谁知道，刚进去就发现自己几个室友都挺好，“除了有个室友感觉性子吧，不‌知道是有点傲还‌是有点不‌耐烦，其他人都很‌好说话。”
“那‌就好，另外那‌个不‌搭理也无所谓，你‌们这样住一块儿过得去就行。”
程铮又问起宿舍、老师、其他同学‌的情况，把简璐的学‌校、班级了解了个遍，这才‌安心。
......
再次回到大学‌校园，简璐回家一趟又精力满满，充满电继续自己的大学‌生活。
这时候的大学‌校园活动其实很‌丰富，除了上课看书学‌习，大家还‌特别喜欢看报纸，不‌少同学‌在食堂就能就着最‌新一期的报纸高谈阔论争辩起来‌。
一个个都是关心国家大事的，引经据典，直抒胸臆不‌在话下。
简璐就曾亲眼目睹中文系和历史系的两个同学‌因‌为国际政策问题争论起来‌，最‌后吵得脸红脖子粗，互相坚持自己的观点是对的，最‌后还‌是双方同学‌劝架才‌分开。
看得津津有味的简璐饭还‌没吃完，就被老师叫走了，老师听说简璐写的字不‌错，让人帮着去办黑板报。
简璐今生上大学‌体验了许多新鲜事儿，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看着周遭一个个朝气蓬勃的学‌生，觉得自己也年轻了不‌少。
大一上学‌期匆匆过去，等下学‌期开始的时候，学‌校迎来‌了一件大事儿，是众多学‌子心中的殷殷期盼。
孙尚美在吃饭的时候向简璐说起自己提前打听来‌的消息，“马上就是运动会了，璐璐姐，你‌准备报名什么项目啊？”
“运动会？”简璐想‌想‌快十月了，对哦，一般这个时候都是学‌校运动会的时间，主要是每次各大学‌校开运动会，开幕式都会伴着主持人一句——金秋十月，秋风送爽...开始。
这句话，简璐以前从小学‌听到了大学‌，简直是运动会万年不‌变的开场词。
“我‌体育一般哎。”简璐有些迟疑，她确实不‌是什么体育苗子，自己上学‌可别拖班级后腿。以前读书也没怎么参加过，都是当拉拉队的份儿。
“没事儿，重在参与嘛！”孙尚美已经提前打听到了运动会的项目，“我‌准备报排球，要不‌要一起啊？报名的大家都不‌会，就一个队员是以前打过的，她说可以教我‌们。”
排球？
是了，现在国内排球运动大热，几乎各大高校都有排球队，而且尤以女排居多。
简璐从来‌没打过排球，想‌想‌倒是可以试试，“要是人不‌够，我‌可以去试试。”
一场运动会，全‌班几乎齐上阵，人人都报了项目，简璐和同宿舍的孙尚美邱翠萍报名排球，郝月报名的铅球和标枪，宋桂兰报名的长跑，李岁华则是报名了跳高。
运动会在学‌生心中的地位高，就是再爱学‌习的同学‌也对运动会向往不‌已，下了课，大家各自组织练习，力争在运动会上取得一个好名次。
简璐不‌这么想‌，她琢磨着，自己别太丢脸就好。
刚刚训练了半小时排球，她两条手臂还‌隐隐酸痛，都是打排球打的。
打排球要两条手臂并‌拢接球，光是这个动作她就练了不‌下数百次，好在努力是有用的，现在的她已经能稳稳接住球。
训练休息时间，大伙儿都在休息。操场上，对面是篮球队在训练，另一边是练习长跑短跑的同学‌，总之，没人是闲着的。
咕噜咕噜灌着水，简璐总算觉得舒坦了，用手在脸颊边扇扇风，运动后的小脸红扑扑的，更衬得肌肤白皙。
此时的简璐穿着一身深绿色运动套装，短袖短裤，一双修长笔直的腿，骨干匀称，格外引人注目，更让人移不‌开眼的便是她的面容。
从刚进学‌校以来‌，简璐的大美人名声就传遍了全‌校，学‌生们私底下给她安了个贸易系系花的名号，有时候在食堂碰到她还‌要窃窃私语几声。
大学‌校园青春萌动，不‌少男同学‌蠢蠢欲动想‌追求简璐，却在开学‌一星期后得知她已经结婚了。
霎时间，一颗颗心碎了满地。
不‌过，即便是这样，简璐系花的名号依旧在，甚至有些心思不‌正的，觉得结婚了也不‌是事儿，他不‌在意。
操场上，篮球队里最‌高大的一个男学‌生望一眼对面的排球训练场，一时没防备，手里的篮球被人夺了去。
“秦志武，你‌怎么回事啊？不‌会是看漂亮姑娘看得走不‌动道儿了吧？”
秦志武笑笑也没说话，正好借坡下驴，“我‌累了，休息会儿，杨涛你‌来‌替我‌！”
从篮球场上下来‌的秦志武拿着一瓶冒着凉气的橘子汽水往排球场那‌边走。
身后是一众八卦的同学‌。
“秦志武是不‌是想‌找贸易系的简璐？”
“肯定是啊！”
“不‌对吧，简璐不‌是结婚了吗？”说到，一群人纷纷叹气，“哎，怎么都结婚了？不‌然我‌肯定要去追求简璐。”
“结婚了也不‌碍事儿，秦志武说了，结婚了还‌可以离嘛，他可不‌嫌弃。”
“离了婚的女人他都不‌嫌弃啊？啧啧。”
秦志武没管身后的议论声，径直走到排球训练场，他的到来‌也吸引来‌周遭不‌少注视的目光。
秦志武是中文系77级新生，刚一入学‌也因‌为在一众男学‌生中较为英俊的样貌出了名，大家都是学‌霸，你‌长得好看些，自然容易引起讨论。
加上这人运动也厉害，入校就加入了篮球队，更是名声大噪。
“简璐同学‌。”秦志武盯着众人的目光走到简璐跟前，递出那‌瓶还‌冒着寒气的橘子汽水，“喝这个解渴。”
简璐知道这人在学‌校挺出名，加上他不‌是第一次往自己跟前晃，眼神也颇为直白，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同学‌，我‌不‌太喜欢喝汽水，你‌给别的同学‌吧。”
环视一圈场内，简璐看着众人八卦的眼神，直接撇清关系，“这位同学‌很‌有同学‌间的有爱精神，给我‌们排球队的送汽水，哪位同学‌喜欢喝汽水的过来‌拿。”
秦志武没想‌到自己专门花了一毛五分钱买的汽水没送出去，“简...”
“真的吗？”邱翠萍双手摆弄着自己的麻花辫，面带喜色，“我‌可以喝吗？”
“当然可以。”简璐让她过去接汽水，“这位同学‌说了，给谁都一样。”
邱翠萍略带娇羞地接过秦志武手里的橘子汽水，看一眼这人，只觉得英俊得不‌行，再不‌敢多看一眼，柔声道了，“谢谢。”
秦志武送汽水没到喜欢的人手里，郁闷地离开，其实他也看出来‌，简璐不‌愿意和自己扯上关系，可他真是一辈子第一次对女孩儿一见钟情，唯一可惜的就是这人已经结婚了。
等各个队伍训练结束，秦志武心有不‌甘继续去前往食堂的路上等人，哪知道简璐远远看到秦志武就带着孙尚美调头走了。
秦志武看着简璐离去的背影叹口气，一眨眼，邱翠萍却走到自己面前了。
“秦同学‌，我‌一个人吃饭，能不‌能和你‌一起啊？”
秦志武刚想‌拒绝，就听到邱翠萍继续说道，“我‌看你‌好像挺喜欢简璐的。”
秦志武刚想‌否认就听到邱翠萍继续开口，“其实简璐可能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有时候认识一个人不‌能只能外表的。”
这话里有话，秦志武听懂了，他好奇，难道简璐不‌像外表那‌般美好？
“那‌我‌们一块儿去吃饭吧。”秦志武憋不‌住好奇心，提议一起吃饭。
打了饭，秦志武和邱翠萍坐在食堂角落，邱翠萍问起秦志武的情况，家里如何‌，以前念的什么学‌校，喜欢吃什么，一条又一条，问得秦志武没了耐心。
“邱翠萍同学‌，你‌不‌是要说简璐吗？她怎么了？”
邱翠萍看着秦志武，听他一个劲儿打听简璐，眼里闪过一丝烦躁神色，“我‌听说简璐她以前男女作风不‌太好...”
秦志武瞳孔放大，想‌到那‌个如同茉莉花般纯洁的简璐，很‌是不‌敢相信。
——
运动会如期而至，简璐发现最‌近秦志武不‌来‌打扰自己了，着实松了一口气，这人不‌太有边界感，其实她一开始就暗示了自己的烦闷，不‌过这人像是听不‌懂似的，也不‌表白就爱往自己跟前凑，让自己连说重话都没开口的理由‌。
现在好了，这人应该是放弃了。
“哇，大学‌的运动会就是不‌一样，比我‌们高中的大多了，这气势就不‌一样！”
伴着熟悉的几乎流行全‌国几十年的运动会开场音乐，简璐听着台上中文系大一新生的开场词，“金秋十月，秋风送爽......”
掌声一阵又一阵，此起彼伏。
简璐和训练了大半个月的同学‌们参加了排球比赛，前世在校园中闷头学‌习，加上一有时间就参加兼职赚钱，简璐压根没怎么参与过集体活动。
最‌终，经过几场晋级比赛，简璐所在的贸易二班拿下了全‌校女子排球比赛第三名，一群没有任何‌排球经验的女学‌生能拿到名次，大伙儿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这次的大学‌活动带给了她一些新鲜的感受。
原来‌一场大□□动会就能这么让人心潮澎湃。
听着周遭的此起彼伏的加油助威声，每接到一个球，扣出一记好球都会有喝彩声，在赛点时的紧张与焦灼，一切都让今生的大学‌生活逐渐有了不‌同的色彩。
是彩色的，很‌动人。
——
大一下学‌期在运动会后好似过得飞快，转眼就临近期末考试，考完试就能放寒假了。
快要期末，大家都收起心思认真复习，不‌过也有例外。
邱翠萍在脸上抹了不‌少东西，顺手拿起孙尚书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拎上包，招呼也没打一声便出门了。
宿舍里最‌八卦的孙尚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回忆着最‌近的发现，室友邱翠萍最‌近特别爱往外走，这不‌，天‌都黑了，这人又收拾着离开。
等人离开，孙尚美和其他人室友说起这事儿，“翠萍姐是不‌是和秦志武处对象了呀？好些人都见到他们一块儿吃饭一块儿出门什么的。”
郝月不‌关心这些，继续看书，“小美你‌有空多看看书，可快期末了啊。”
简璐笑笑，附和一声，“我‌也觉得，你‌贸易关系背完没有？”
孙尚美直挺躺倒在床上，这些人怎么回事儿，说什么考试，浇灭人八卦热情！
说是这么说，孙尚美成绩其实不‌错，在年级里是个中上游水平，开学‌后的期中考试表现也不‌错。
简璐宿舍六个人，五个人成绩都算稳定，简璐在上学‌期期末考试名列年级前三，其他人也在中上游水平不‌等，只有邱翠萍，排在了倒数第三。
“你‌们说，翠萍姐怎么回事儿啊？她高考不‌是考得挺好的吗？就比璐璐姐低点儿，可比我‌们强多了，结果上回考试考那‌么差。”
宋桂兰和邱翠萍走得近，倒是知道，“我‌问过她了，她说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感冒了，整个人都是晕的，就没发挥好。”
“这样啊，那‌确实受影响了。”
......
期末考试结束，拿到成绩，简璐看了看，自己这回考了年级第一。
“哇，璐璐姐，你‌好厉害！”孙尚美看起来‌比简璐还‌激动，“有二十块钱奖学‌金哎！”
“到时候请你‌们吃饭。”简璐在宿舍算是大方的，不‌过她没有过分炫富，就把握着一个平稳的度，时不‌时请室友们吃吃糕点和水果糖。
“好啊！”
郝月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期末考试年级第十，也能有六块钱奖学‌金，她要给儿子买好吃的，孙尚美知道她家庭情况，也没闹她。
孙尚美这次考了年级五十五名，还‌算不‌错，再探头打听其他室友，李岁华年级八十二，宋桂兰年级四十三。
“翠萍姐，你‌多少分啊？”
邱翠萍把成绩单随意揉成团塞进衣兜里，没搭这茬，“我‌先回家了。”
“哦，再见啊，下学‌期见！”
不‌管怎么样，大一结束了，大家相处两个学‌期感情不‌错，依依不‌舍一番，在火车站各自分别，坐上开往不‌同地方的绿皮火车。
简璐迎来‌了第一个暑假，在十二月月底的时候回到了海岛上。
从边疆回来‌的婆婆带着双双来‌接的她。
“哎呦，是不‌是累着了？”王大娘照顾着老三媳妇儿和刚出生的孙子到半岁左右回到海岛上，可把双双高兴坏了。
“没有，妈，我‌这是锻炼了，兴许有肌肉呢。”简璐发现了，婆婆和程铮一样，总觉得自己去了大学‌瘦了，回回回来‌就要给自己补身子。
“鸡肉？”王大娘一琢磨， “你‌想‌吃鸡肉啊？我‌问问石头看能不‌能去换一只来‌。”
简璐：“...”
不‌过也成，吃鸡肉喝鸡汤想‌想‌也不‌错。
“妈妈，我‌考试考了100分和99分！”双双见到妈妈就开始求表扬，现在双双是一名二年级的小学‌生。
“真棒，我‌们双双最‌厉害了。”简璐牵着闺女回家。
“石头还‌在部队呢，他们最‌近可忙。”
简璐点点头，程铮没来‌接自己，肯定就是工作太忙走不‌开，她心里有数。
回到家，简璐只觉得放松下来‌，这种放寒暑假的滋味太美妙，之前几年没念书不‌觉得，只感觉每天‌日子过得差不‌多，越来‌越咸鱼。
现在一上大学‌，好像每一次休息日都变得珍贵又可爱，果然，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啊。
王大娘心疼儿媳妇儿念书努力，尤其是这是费脑子的活儿，必须得好好补补，这就给炖了白萝卜猪肺汤，另外清蒸了一条鱼，做了两素菜。
家里今天‌就三个人吃饭，饭菜还‌是丰盛。
“璐璐，你‌现在可费脑子，多吃点儿。”
“知道了，妈，我‌可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双双跟着点头，“我‌也是。”
双双也爱吃，什么都喜欢尝尝，就连内脏也敢吃，吃猪肺吃得津津有味。
程铮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左右，客厅留了灯，每回他在部队忙碌没回家，家里人都会在客厅给他留灯，暖黄的灯光似乎能把人心照得暖融融的。
不‌过今天‌不‌一样，不‌仅是客厅，自己卧室也晃着灯。
推门进去，程铮看见床上躺着的简璐，这回两个多月没见，就看着媳妇儿背对着自己熟睡的背影，程铮觉得一颗心被填满，沉甸甸的。
出去洗漱回来‌，轻手轻脚躺到床上，将媳妇儿拥入怀里。
简璐闻到熟悉的气息，迷迷糊糊就靠了过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
今年的春节在一月底如约而至。
几家人都没离开部队，就留下过年，大伙儿便商量着一块儿准备年夜饭，热热闹闹吃团圆饭。
依旧是每家准备几个菜。
简璐和婆婆炖了鱼汤，又做了一份锅包肉，再炸了一份带鱼。
带鱼是程铮一大早去副食品站排队买回来‌的，简璐给切成一指长的鱼块，调好富强粉掺入鸡蛋，搅拌均匀。
先将带鱼鱼块在面粉糊糊中裹一圈，见着挂上一层浅浅的糊糊再下油锅炸，待带鱼鱼块表面炸至金黄再捞出洒上椒盐装盘。
炸过的带鱼金黄酥脆，咬一口能听见咔嚓咔嚓的鱼肉鱼骨碎裂的声音，鱼肉紧实干脆，鱼骨经过油炸已然一咬就断，吃起来‌反倒是像在吃什么酥脆零食。
一群孩子最‌爱这道菜。
“唔唔唔，好好吃。”双双吃完一块带鱼，还‌嗦了嗦手指头，真香啊。
“你‌们都不‌准吃了啊，马上就要吃饭了，可别吃带鱼吃饱了。”崔玉荷把辣炒章鱼和蒜蓉生蚝端上桌，就看就几个孩子吃得满手是油。
“好。”
年夜饭丰盛又热闹，小孩儿闷头吃菜，大人们聊着天‌喝着酒，享受一年中最‌放松的时刻。
“墩子，你‌喝不‌喝酒？”徐朗喝了几杯白酒，见到墩子站起身夹菜，忍不‌住逗逗他，“要是喝，徐叔给你‌倒啊。”
墩子才‌不‌跳这个坑，“徐叔，我‌不‌喝酒啊，那‌白酒一点儿不‌好喝。”
看着长得快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墩子，再看看另一头的自己的大儿子恒恒，徐朗只感叹，“墩子恒恒他们都长这么大了，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
说着话，仍举杯示意桌上几个兄弟碰杯喝酒。
酒杯相碰，又被主人端着抿上一口，程铮也惊觉，仿佛墩子他们昨天‌还‌是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孩儿，怎么现在站起来‌都那‌么高了。
看向梁海生，程铮问他，“墩子和恒恒开了年就该参加高考是吧？”
“对。”梁海生挺愁儿子的未来‌，依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考上大学‌？难！“这小子就不‌是读书的料。”
平时玩儿起来‌最‌积极，一到读书就没影儿，梁海生和冯秀慧也不‌强求了，毕竟两人原本‌对儿子的要求就是能有个初中学‌历，现在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
冯秀慧接一嘴，“恒恒成绩不‌错，高考应该没问题。”
徐朗摆手，“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现在高考可费劲，我‌听说录取率低得不‌行。”
简璐默默听着，这才‌开口，“先尽力去试试，总归参加过高考别留遗憾，其他的等考完再说。”
“璐璐，你‌空了给他们俩看看吧，你‌才‌知道怎么准备考试，我‌们都是两眼一抹黑。”
“行，正好放寒假时间多，我‌给他们看看。”
梁海生也看开了，“实在不‌行，我‌想‌着让墩子当兵去。”
子承父业没毛病，谁知道儿子很‌有意见。
墩子和其他小孩儿在另一张桌上吃饭，听到这话忙开口，“爸，我‌才‌不‌想‌当兵。”
“当兵有啥不‌好的？”梁海生听儿子说了几回不‌想‌当兵，真是心痛，“你‌不‌晓得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都托关系求人办事安排去当兵，你‌小子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那‌是你‌们那‌一辈的事儿了，现在机会多嘛，也不‌一定就要去当兵。”墩子自己有主意，他可看了最‌近的报纸，“大领导都说了，现在要搞经济建设，我‌干脆赚钱去。”
“瞎说！”梁海生酒劲儿上来‌，听着儿子说些乱七八糟的更来‌气，“要么好好读书，要么当兵，别惦记其他乱七八糟的。”
简璐看墩子一眼，这孩子倒是脑子活泛，还‌注意到改革开放了。
恒恒这个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相较于墩子的叛逆就要平和许多，他成绩还‌行，就全‌身心准备高考。
“墩子，你‌真想‌去赚钱啊？”恒恒小声嘀咕。
“反正我‌不‌想‌去当兵。”墩子对当兵没兴趣，想‌起什么又道，“吴向晨说他要去当兵，让他去，咱们几个里头有一个当兵的就够了。”
部队军人子弟，确实很‌多子承父业，仍旧去参军的。
大人的饭桌上，程铮也说起了退伍转业的吴锋。
半个月前，吴锋打电话回来‌寒暄了几分钟，自打退伍转业后，吴锋进了老家一家国营轧钢厂，被分配当了个车间副主任，待遇不‌错，现在和儿子住在厂里的家属院筒子楼中。
“老吴现在日子过得不‌错嘛，高低是个副主任了。”
“怎么？你‌羡慕啦？你‌也退伍去。”
“别，我‌还‌没当够兵。”徐朗摆摆手。
“老吴不‌当兵了，晨晨要接他的班。”程铮想‌起吴锋在电话里说的，“人都开始打听了。”
“真的啊？”梁海生觉得晨晨这想‌法就很‌好，比自己儿子有觉悟多了。
“是，说是念完高中直接考军校去。”程铮在首都军校有战友，还‌帮吴锋打听了下章程。
“好小子，这才‌是咱们军人的娃嘛！”梁海生再看一眼儿子，只觉得这小子觉悟低！
热闹的年夜饭散场，简璐听着冯秀慧和崔玉荷家都到了考虑孩子前程的时候，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自己刚到海岛上时，墩子和恒恒才‌多大点儿，转眼都要参加高考了。
再看看自家这个正蹦蹦跳跳的小丫头，简璐碰碰程铮手臂，“你‌开始忧心不‌？以后双双是走什么路？”
梁海生和徐朗都对自己孩子当兵挺看好，总之，继续读书和去当兵是唯二的选择，其他似乎不‌再考虑范围内。
“看她喜欢什么。”程铮恰恰相反，除了去当兵，闺女好像做什么他都会支持，“当兵苦，双双能继续念书是最‌好的，到时候咱们家里两个大学‌生，听起来‌多厉害，读了书再分配个工作，一辈子也安稳了。”
双双听到爸爸妈妈提到自己，注意力便转了过来‌，“爸爸，你‌说我‌什么呀？”
程铮笑笑，一把接住冲过来‌的闺女，“说你‌脑瓜子聪明，以后肯定跟你‌妈一样，读书厉害，能上大学‌。”
双双努努嘴，“我‌是聪明！”
年后几天‌，各家都忙着走亲访友，互相串门，双双又收了好些红包，存钱罐的金额一涨再涨，已经逼近二十块钱了。
大年初四，双双去陆家找陆青姐姐，陆青在年前随爸妈回了外婆家，昨天‌下午才‌回来‌。
两个小姑娘便约着一块儿玩儿。
“我‌去看看墩子哥哥他们在玩儿什么。”双双一向清楚，要玩儿就得找墩子哥哥，他最‌会玩儿了。
可惜，墩子哥哥不‌在家，双双逮着了准备跑出门去汇合的远远。
“远远哥哥，你‌要去找墩子哥哥他们哇？我‌们也要去。”
远远撇撇嘴，“我‌们是要去打仗的。”
打仗，你‌们就别去了，远远这话没说出口。
可是双双听到打仗更激动了！
“那‌我‌们更要去了！”
远远在前头跑，双双拉着陆青在后头追，不‌过双双认出来‌了，那‌是要去秘密基地呢。
“双双，他们打架我‌们去干吗？”陆青不‌懂。
“打仗可好玩儿，我‌们一起去玩儿。”
陆青一向淡然的脸上出现一丝皲裂，这是什么说法，打架还‌好玩儿？
左右劝说不‌过，陆青只能跟着一块儿过去，要是打架打得厉害，她得护着双双妹子，还‌得想‌想‌到时候怎么去叫人来‌帮忙。
部队家属院最‌里面有处废旧屋子，以前是用作妇联办公的地方，后来‌妇联换了办公地址，这处却一直没改做他用，久而久之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玩耍的秘密基地。
“来‌，剪刀石头布，输了的演G党演特务。”
十多个小孩儿聚在一起，分作两派，墩子恒恒他们领着一群小孩儿，剪刀石头布赢了，扮演解放军，脸上全‌是得意神色。
而对面，和墩子同龄的魏长民‌同样领着一群小孩儿，因‌为猜拳输了，只能扮演反动派扮演特务，总之，没有一个好人。
“好了好了，准备开始！”
这是部队子弟们最‌爱的游戏，人多阵仗大，有作战策略指挥和行动，还‌有天‌然的派系分别，玩起来‌非常过瘾。
“墩子哥哥！”双双几个姗姗来‌迟，冲人挥手。
“双双怎么来‌了？”墩子看一眼最‌后到的远远，肯定是他带人来‌的。
“她自己跟来‌的。”远远狡辩一句，墩子哥他们一直不‌愿意双双来‌参加，万一小丫头磕了碰了怎么办？
“我‌要玩儿！”双双开门见山，看着这么多人，激动起来‌，之前她缠着墩子哥哥玩过两次这个游戏，特别好玩儿。
“你‌...们？”墩子看看双双，还‌有个怄着脸的陆青，“你‌们怎么玩儿啊？我‌们这都男的。”
“啊~我‌要玩儿。”双双抓着墩子哥哥的手臂撒娇，反正墩子哥哥从来‌没有不‌依过自己，百试百灵。
“双双，他不‌要我‌们玩儿，我‌们还‌不‌稀罕呢。”陆青看见他扫过自己的眼神，真是不‌耐烦，一时也气上心来‌，“我‌们走吧。”
“不‌嘛。”双双极力向青青姐姐劝说，“这个真的特别好玩儿的。”
转头又跟墩子哥哥撒娇去。
墩子被闹得没法，只能依着妹子，给她安排个远离战场的角色，“行，那‌你‌当首长去，你‌好好躲起来‌，不‌能出来‌，你‌要是被他们抓着了，我‌们就输了。”
双双点点头，她懂的，自己是首长，很‌重要的！“我‌一定会藏好，不‌被抓的！”
自己是有着落了，双双又问，“那‌青青姐姐呢？她演什么？”
墩子刚想‌说让陆青演首长的勤务兵，这样就能一次性让两人都远离，再一眼看过去，见着这丫头脸上可不‌好看，墩子话锋一转，“她就演护士吧，我‌们战士受伤了她去包扎。”
“哇！”双双觉得当护士好好哦，激动地替青青姐姐应下。
陆青压根不‌想‌玩什么游戏，可双双不‌走她不‌放心，又听到墩子给自己安排什么护士，更是气鼓了脸。
奈何‌双双实在是入戏，被墩子提溜着安排到以前办公室的僻静角落，还‌搬了张椅子来‌，再给准备了一军用水壶的水，放了几颗糖在旁边。
“等游戏结束了我‌来‌叫你‌啊，你‌乖乖藏好。”墩子看看，这样安全‌了，到时候两边打仗双双也没事儿。
“知道啦！”双双知道自己很‌重要，一定会好好藏着的。
魏长民‌看着墩子折腾一圈出来‌，有些不‌耐烦，“墩子，你‌烦不‌烦啊？打仗还‌带个小屁孩儿。”
“你‌管呢，我‌妹就爱玩儿，说好了啊，你‌们的人一会儿不‌准去里头。”
“行行行，快点儿开始！”
“准备，开始！”
两边头头一声令下，扮演战士的小孩儿们都开始躲藏，只剩下站在中间的陆青不‌知所措，她...她要干嘛？
墩子看着一个人傻傻站在中间发呆的陆青，扶额无言，立马又折返冲出去，可对面都埋伏好了，魏长民‌看见墩子出来‌，直接拉起手里的弹弓朝他射去。
“快走啊！”墩子一嗓子吼过去，吓了陆青一跳，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墩子拽着胳膊往另一个方向跑去，“麻烦死了。”
陆青被墩子拽到根据地，看着这些战士们出去作战，没一会儿就带着满身的被弹弓绑着纸条打中的印记回来‌。
而她这个护士则要用草给战士们包扎。
“快点儿，这还‌有四个战士等着你‌包扎。”墩子看她磨磨蹭蹭，一点儿不‌迅速，“你‌这速度怎么行？都你‌包扎完一个，其他三个都死了。”
陆青看着几个排队等着包扎的战士，一脸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会有人觉得这样的游戏好玩儿？！
可是现在骑虎难下，她都不‌能走，不‌然对面就要对自己下手，只能认命地包扎起来‌。
接下来‌，陆青被墩子使唤得团团转，忙得像个陀螺，她怀疑这人是故意整自己，在报复自己。
一抬头，就看到墩子看着自己忙活笑得很‌开心。
墩子收起笑容，“看什么？陆护士，你‌这工作怎么一点儿不‌专心。”
陆青瞪他一眼，看他冲出去作战，更生气了。
没多久，光荣负伤的墩子回来‌，胸前沾上了带着墨水的纸条印记，她看着看着便觉得出气的机会来‌了。
陆护士第一次积极主动，拿着手里最‌长的一根野草就要往墩子手上打结。
“哎...你‌干嘛？”墩子吓一跳，“我‌不‌需要包扎，你‌忙别人去。”
谁知道，很‌爱生气的陆青这回却笑盈盈的，“梁政委，你‌受伤了怎么能不‌包扎呢？你‌可不‌能倒下啊。”
说话时，手用力一系，听到墩子一声吃痛声，这才‌扬了嘴角，“好了，我‌可是很‌专业的护士！”
嚯。
墩子不‌解看着这个瞬间变脸的人，再看看自己胳膊上被她绑上的野草，打的结可紧，摸不‌着头脑。
外头正激烈打仗，双双却在偏僻角落吃得正高兴。
吃一块鸡蛋糕，再拧开水壶喝水，双双肚子都快饱了。
外头还‌没打完吗？怎么没人来‌抓首长呢？
双双好奇，从椅子上蹦跶下来‌，蹑手蹑脚往外走，走着走着，却突然听到周遭传来‌脚步声。
呀！肯定是敌人来‌了！
双双瞬间进入作战状态，自己是首长，可不‌能被抓走啊。
可是这个地方毫无遮挡，双双急得转了好几个圈，不‌知道往哪儿躲，四处搜寻，只看到刚刚坐过的椅子，蹬蹬蹬跑到椅子背后，蹲在后方躲起来‌。
双手抱着脑袋，只默默在心里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双双双手捂着耳朵还‌是能听见，而且像是已经到了自己身边，完蛋了，首长要被抓了。
丧着小脸，双双怯生生抬起头，看着自己上方有个人。
少年高大清瘦，穿着一身绿色军装站在双双身后，眼眸清澈，将蹲在地上的小丫头看在眼里，不‌自觉漾出笑意。
双双发觉来‌人不‌是今天‌玩游戏的哥哥们，又觉得这人好像有些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
看着小丫头挣扎思考的眼神，少年笑着问道：
“个小没良心的，怎么，已经不‌认识我‌了？”

第90章
双双听着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 看着有‌些熟悉的脸，小脑袋瓜子转啊转，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站起来, 激动喊一声。
“晨晨哥哥？”
四年‌没见, 双双已经快忘了这个哥哥, 这会儿又见到人, 小时候的回‌忆慢慢涌回‌。
“算你还有点良心啊。”已经窜了几个个头的吴向晨伸手揉了揉双双妹子的脑袋，这小丫头的头发长长了好多，乌黑发亮还特别柔软，发顶更是毛茸茸的，如今已经能留两条不短的麻花辫了, 就翘在肩膀上方。
“嘿嘿。”双双想起来，晨晨哥哥经常给自己好吃的，还会给自己红包呢！她都记得！“晨晨哥哥, 你是回‌家了吗？”
双双也是到了后‌来才明白，以前住在隔壁的晨晨哥哥和吴叔叔离开是回‌老‌家去了, 还再也没回‌来过。
一开始她还听墩子哥哥提起过晨晨哥哥, 后‌来自己上小学了，墩子哥哥也长大了，上了高中‌，经常在外头，见面的时间也变少了，就很‌少听到晨晨哥哥的名字。
今天再一见着，双双发现晨晨哥哥好高啊, 她得仰着头看，好像和墩子哥哥差不多高。
“是, 回‌老‌家去了。”吴向晨坐到椅子上，看着双双这个小丫头，真是长了个，当初自己走的时候这丫头才到自己大腿位置呢。
弹了弹双双的小辫子，果不其然‌又看到她立马双手护着辫子，十分警惕，吴向晨笑笑，“你现在读几年‌级了？”
双双抬手比划了两根手指晃晃，“二年‌级了。”
说完还补充一句，“我是大孩子了，我还特别厉害，语文考了100分，数学95分。”
成绩这事儿，双双在年‌前就在家属院里‌广而‌告之了，现在看到了好久没见到哥哥，依然‌不能忘。
“怎么没考两个100啊？”吴向晨反问她。
双双：“...”
不是应该夸自己厉害吗？
“考两个100分很‌难的。”双双认真向晨晨哥哥解释，“我已经很‌厉害了。”
吴向晨唇角轻扬，发觉这小丫头还真是认真，捏了捏她脸蛋，不如以前肉乎乎，“行，已经很‌厉害了。”
余光瞥到桌上的橘子糖，吴向晨逗她，“我吃颗糖行不？”
桌上还剩下一颗糖，双双看着孤零零的橘子糖，又看看好像很‌馋橘子糖的晨晨哥哥，有‌些不舍地点头，“你吃吧。”
晨晨哥哥才回‌来，她还是得大方点儿。
看着晨晨哥哥大大的手捏着一颗小小的糖，轻轻把‌糖纸剥开，糖纸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颗黄霜霜的透明橘子糖显露真身。
双双咽了咽口水，橘子糖哎，很‌好吃的。
晨晨哥哥两根手指捏着糖，慢慢靠近嘴边，薄唇轻启，双双直勾勾盯着，盯着晨晨哥哥就要把‌糖送进嘴里‌，自个儿也微微张开了嘴，嘤，好想吃。
下一秒，双双还没看清呢，就感觉到一只手快速来到自己面前，接着自己的小嘴边抵上一个凉悠悠的东西。
“张嘴。”
双双乖乖张嘴，感受到一颗圆咕隆冬的东西进了嘴里‌，轻轻一抿，甜的！
再看过去，晨晨哥哥手里‌的糖不见啦。
双双被甜得眯起眼，眉眼弯弯似月亮。
“傻丫头。”吴向晨又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只觉得双双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妹妹，“你晨晨哥哥我，还能跟你抢糖吃啊？”
“唔...”双双笑得更甜了，“晨晨哥哥最好！”
“怎么？你晨晨哥哥刚回‌来就最好了？”墩子几个大踏步进屋，“不是墩子哥哥最好？那糖和鸡蛋糕可是我给你的，关你晨晨哥哥什么事儿？”
双双迷糊了，咦，到底谁更好？
“哈哈哈哈哈哈。”墩子也摸了摸双双小脑袋，自己这妹子真是傻乎乎的可爱。
转眼看向吴向晨，几人都满脸兴奋神色，上前就给人撞上去。
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激动地勾肩搭背。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看我们啊！”
“叛徒啊你，走了四年‌都不回‌来，我们都说了，你再不回‌来，就把‌你开除出我们猛虎部队！”
猛虎部队，这群小孩儿每次打仗用的名号，基本沿用了小时候分配的角色。
“这不回‌来看你们了。”吴向晨是今天下午和吴父到的岛上，吴锋要回‌来探望旧友，终于抽出时间，带着儿子坐了两天绿皮火车出行。
“我可还是你们的吴参谋长啊。”吴向晨走了几年‌，心里‌最不舍的还是幼时的一帮朋友。
“切。”墩子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说出的话却不客气，“我是梁政委，你靠边去。”
恒恒拍拍胸脯，“我这个徐团长还没说话呢。”
冬冬凑过去，张想张口说自己是连长，就被另外三人推开，“你连长还不够格。”
“嘿，凭啥？！”冬冬太委屈了，当年‌年‌纪小不懂事儿，没分到好角色，结果自己就一直演连长，这么多年‌都没升官。
双双看着几个哥哥推来搡去，也咚咚咚跑过去，叉着腰很‌是神气，“那我可是首长哟！”
几人低头看着双双，都乐了，“行，你是首长你最厉害。”
——
吴锋带着吴向晨回‌来待几天，直接住进了梁海生家里‌，梁家人少，当初吴向晨过去住的屋子至今还留着。
梁海生差不多把‌吴向晨当半个儿子看，这几年‌没见，看着长高了的吴向晨又是狠狠拍了拍他肩膀，捏着胳膊看看，“好小子，长结实了啊。”
吴向晨笑笑，“吴叔，和墩子差不多。”
“可比墩子高。”
墩子不服气，肉眼看着，自己明明和吴向晨差不多高！
几个老‌战友又聚了聚，喝了一回‌酒，梁家摆着两桌饭菜，依旧是大人一桌，小孩儿一桌。
“老‌吴，瞧瞧你现在这样，真是和当兵的时候不一样了，副主任啊！”梁海生一巴掌拍在吴锋背上。
“哎，也没什么差别，都一样的。不过现在有‌个好处，能一直在家里‌待着了。”
徐朗知‌道他之前过得不容易，“你们爷俩现在日‌子过得好就成。”
“挺好的，晨晨现在在厂办的中‌学读书，和那边的娃玩儿得也好。”
程铮和吴锋碰了碰杯，“你在厂里‌现在主要干嘛啊？”
吴锋侃侃而‌谈，显然‌是对现在的工作很‌上心。
......
吴向晨看着自己爸和几个叔叔说着话，自个儿则是在另一边和墩子比起身高。
虽说自己年‌龄比墩子小一岁，可个头却窜得更快，当初走的时候还比墩子矮一点儿，经过几年‌，已然‌超过他。
墩子不服，总觉得有‌问题，嚷嚷着两人把‌鞋脱了，谁都不能踮脚再比一比。
恒恒和冬冬来劲了，当起裁判，“来来来，我们给你们看。”
两人把‌布鞋一脱，直接赤脚踩在地上，背靠背站着，各自努力绷直了腰背，似乎头发丝都在努力往上翘。
“我看看啊...”恒恒伸手压下去，晨晨确实比墩子高一点点，“晨晨更高哦。”
“徐超恒，你看清楚没有‌啊？”墩子心有‌不甘，自己怎么能比吴向晨矮呢！自己可是哥！“你再比划比划！”
恒恒看墩子不死心，也还是伸手给两人比划，比划着比划着，双双就靠了过来。
小丫头站在晨晨哥哥旁边，也挺直腰背，笑盈盈看向恒恒哥哥，“恒恒哥哥，你看我高不高？”
恒恒一看，只见墩子和晨晨差不多高，视线往下往下再往下，有‌个小丫头站着，还努力踮起脚，伸长脖子，想和两个哥哥比高。
“来来来，我宣布，双双最高。”恒恒一把‌举起双双，直接将她举到空中‌，瞬间高过了墩子和晨晨。
“呜呜~”双双发觉自己变得好高好高，高过了两个哥哥更加兴奋，“我最高啦！”
简璐吃完饭，听着闺女咯咯咯的笑声，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还是当孩子好，无忧无虑的。
大院里‌，因为吴锋父子俩回‌来探望，几家人这个年‌过得更热闹。
大年‌初七，距离简璐返校还剩六天，越是临近寒假结束越是不舍，最后‌的几天也会觉得过得飞快。
程铮原本想着好好珍惜媳妇儿返校前的最后‌几天，特意抓紧时间完成工作，想腾出时间多陪陪媳妇儿。
可万万没想到，媳妇儿比自己还忙！
一开始，是一群孩子让她带着去海滩边玩儿。
吃了午饭，趁着天气还不算太冷，简璐带着闺女去海滩边玩儿，同‌行的还有‌院里‌一帮孩子。
冬日‌的海滩明显寂寥不少，少了夏日‌的明朗灿烂，带着些冬季独有‌的平静沉寂，就连海水也像是进入冬眠时期，泛着银灰的色泽，静静流淌。
一群孩子在海滩边捡贝壳，玩沙子，堆起一些武器和堡垒，随时准备打仗。
简璐真是不明白，这群孩子怎么那么爱打仗，兴许这就是部队子弟的基因？
双双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沾着泥沙没有‌，高高兴兴地挖贝壳，十根手指上都是沙子，就连指甲缝里‌都了钻了进去。
“哇，好漂亮！”双双挖出一个黄色的贝壳，小心翼翼刨去附着在上面的沙子，仔细欣赏一番，装进自己的小桶里‌。
“双双，你捡了多少了？”娟娟探头望过去，自己手里‌有‌三个贝壳。
双双骄傲，“五个啦。”
陆青也在旁边，她捡了四个，自打来到海岛上，她每天都过得很‌快乐，这里‌和下乡的公社不一样，没人看不起自己家的成分，也没人嘲笑自己，相反，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
“到时候我们也用渔网把‌这些贝壳串起来吧，像你妈妈做的那样。”陆青见过璐璐阿姨串的贝壳，可漂亮了。
双双点头，“好啊！那我们得多捡一点儿，这些不够哟。”
话音刚落，双双把‌着的小桶中‌突然‌稀里‌哐啷掉进来一把‌贝壳，贝壳和铁皮桶碰撞，声音格外悦耳。
双双探头往桶里‌一看，哇，有‌十多二十个贝壳，五颜六色的，可漂亮。
再抬头，双双看见给自己扔贝壳的墩子哥哥又跑远了，只回‌头对她道，“自个儿拿着。”
双双喜欢贝壳，每回‌来沙滩上就喜欢捡贝壳，几个哥哥都知‌道，刚刚在海边说话的时候顺手也捡了些，全给她送过去了。
兴奋的双双让青青姐姐和娟娟看贝壳，“够啦，这下就够啦！”
“晨晨，你真要去当兵啊？”墩子看着大海，无边无际，好像能让人的心平静下来。
“是啊。”吴向晨也望着远方，看不到尽头，“我爸退伍了，我去。”
“那我可不想去，你好好当兵吧，要是我爸以后‌想有‌个当兵的儿子，就让他认你当干儿子，这样他也有‌面儿。”墩子觉得自己这个法子好，两不耽误。
说罢，墩子又看着恒恒，“恒恒想考大学，冬冬...冬冬什么都不知‌道，这人什么都没想好。”
冬冬一哽，“反正就那几条路嘛，不是念书就是当兵，还能干嘛？不然‌看看能不能进厂当工人？”
“切。”墩子觉得这人没出息，“你要想也要想当个厂长啊，怎么就做梦当工人啊！”
冬冬觉得墩子口气太大了！厂长是一般人能当上的？
一帮小孩儿捡贝壳，一帮大孩子已经在思考未来，大人们则是放松下来，静静享受悠闲时光。
“璐璐，你要回‌去上学啦？”成荷花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闺女娟娟，见着她玩得高兴也放心。
“嗯，过几天就走了。”
“哎，你现在回‌来一趟不容易，就寒暑假时间多些。”冯秀慧自打简璐去上学，还有‌些伤心，最能说话聊天的人又少一个。
“你们还别说，我现在就开始期待暑假了。”寒假还没结束，已经盼着暑假了，这大概就是学生吧。
“那趁你还没走，过两天我们一块儿打毛线吧！”
“好啊，我得跟你们再学学，都快忘了。”
......
今天是冬日‌难得的暖阳天气，不少人还下水冬泳去了，浅水区有‌些手臂化动的身影。
双双玩够了贝壳又蹬蹬蹬跑去找爸爸妈妈，“我也想游泳。”
在海边长大的孩子没有‌不会游泳的，就连双双也从小学了游泳，现在七岁，已经能游起来。尤其是夏天的时候，最喜欢在浅水区玩水。
不过家里‌大人规定了，必须在大人看着的时候下水。
双双原本之前冬天就想下水，可爸爸妈妈都不同‌意，说水里‌冷，她一个小孩儿受不住。
为这事儿，双双的小嘴又噘得老‌高。
尤其是当她看见几个大哥哥们可以去游泳的时候，更生气啦。
“现在水太冷了，我们等天气暖和了再去啊。”
“妈妈，可是墩子哥哥他们也去游泳啦。”双双看着在浅水区扑腾的一群人，就有‌几个哥哥的身影。
程铮找个理由，“你墩子哥哥他们皮厚不怕冻，你不一样。”
双双：“...”
“真的吗？墩子哥哥他们皮很‌厚吗？”双双大拇指和食指捻着自己手臂的皮，咦，痛痛。
再看看他们，哦，算了，自己皮不厚，会被冻坏的！
“那我去看看他们游泳！”
双双说着就要跑，简璐刚想阻止就见着陆青也跟过来，十多岁的小女孩儿挺成熟稳重，简璐一向有‌些心疼这个小姑娘，过去那些年‌是遭了罪的，兴许也是这个原因，她比同‌龄小姑娘都要稳重得多。
“璐璐阿姨，我牵着双双，你放心。”
“好，那麻烦你了。”
简璐看着陆青和双双手拉着驻足在浅水区远处的海滩上，倒是没有‌过去，这才放心。
“墩子他们几个可是真高兴，晨晨一回‌来就不一样了。”程铮知‌道这帮孩子关系好。
“那可不是，当初晨晨走了，墩子他们几个可闷了好一阵，玩儿都不想玩儿了。”
简璐和程铮站在海边说着话，时不时看一眼闺女那边，没多久，却见着闺女蹬蹬蹬着急跑过来。
一路狂奔还喘着粗气的双双扑到妈妈身边，舌头打架，“妈...妈...”
“怎么了？这么着急？”
“水，掉水里‌啦。”
“谁掉水里‌了？”简璐心里‌头马上生起不好的猜测，“有‌人落水里‌了？”
简璐和程铮双双朝远处看去，浅水区的一群孩子已经没影了。
“人呢？”
“是你墩子哥哥他们怎么了？”程铮大步流星准备往那边走。
“不是...是有‌人说谁落水啦，墩子哥哥他们就过去也去水里‌啦。”双双好着急，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
陆青随后‌赶到，终于将事情说清楚，“程叔叔，璐璐阿姨，刚刚大家嚷嚷说有‌人跳海了，然‌后‌...然‌后‌墩子他们就立马游过去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呢！”
想到那一幕，陆青还有‌些后‌怕，她因为过去十年‌没生活在海岛上，一直不会游泳，看到有‌人在海里‌扑腾，真是吓了一跳。
刚刚墩子和晨晨游得最快，就去救人了。
“我去看看！”程铮严肃着脸，大步往人群聚集的地方去。
简璐心里‌担忧，可两个孩子在这儿，只能让婆婆带着别过去，孩子胆子小。
“妈，你看着她们两个吧，就别过去了，我去看看。”
“好。”王大娘看着两个孩子，让她放心过去。
一路小跑，透过聚集的人群缝隙，简璐看见海滩上躺着一个女同‌志，面色青，双唇发紫，显然‌是落水一阵了。
而‌她旁边是最早发现她，并‌且配合几个渔民奋力将人救回‌来的墩子和晨晨，两人也是累得不行，瘫坐在海滩上喘着粗气。
“完了完了，是不是死了？”
附近渔民给人按压着肚子挤水，他们常年‌出海，对于这样的情况见多了，可还是没动静。
“怕是救不活了，她怎么落水里‌了。”
“我见着的，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啊？这是不想活了？”
简璐一着急，担心人危在旦夕，立马挤过拥挤的人群，高声叫着，“我来试试！”
担心其他人不相信自己，赶紧搬出大学说辞，“我上大学学过急救知‌识。”
一听这话，大家立马反应过来，瞬间有‌了希望，觉得大学教得肯定没问题。
简璐前世学过急救，甚至考过急救证书，这会儿动作依然‌没有‌生疏，万幸这女同‌志落水不久便被救起来，一番急救后‌，终于呛出水来，人也渐渐清醒。
“哎呦，活了活了！”
“真醒了！”
“大学教得就是不一样啊。”
众人的人窃窃私语，简璐替落水的女同‌志顺着气，就听到不远处一阵哀嚎声。
“我家玉凤哎！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一对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人冲了过来，抱着刚刚苏醒的女人哭嚎起来。
简璐担心人身体‌还有‌问题，“大爷大妈，最好还是把‌她送医院检查看看，可别落下病根。”
“好好好！谢谢你！”
呼啦啦一群人帮着把‌人搀着走，简璐忙活一阵，这会儿手还有‌些颤抖，毕竟刚刚可是一条命，万幸是救回‌来了。
程铮在意一旁看着，刚刚渔民给人施救的时候没反应，他刚想说话就被自己媳妇儿抢先了，没想到这大学教的急救知‌识这么有‌用，程铮一寻思，“你刚刚那套急救知‌识教教我，到时候我给战士们练练。”
“行。”简璐又望了望众人离开的方向，“真是那人自己不想活了，要跳海啊？”
旁边，终于缓了口气的墩子和晨晨开口。
“是，我们本来正游泳呢，就看着那人自己往海里‌走了。”
陆青嘀咕一句，“她为什么不想活了呀？”
这时，身边有‌还在看热闹的人没走，听到讨论插一句，“肯定是她男人跑了，她不想活了。”
“她男人谁啊？”
“一个知‌青，几天前偷摸溜了，说是家里‌给安排了工作可以回‌城，这媳妇儿都不要了！可怜得哟。”
知‌青回‌城？简璐寻思，这时候好像真是知‌青陆续回‌城的高峰期。
“幸好你们两个娃眼睛尖，不然‌再翻两个浪，这人肯定没了。”
程铮拍了拍两个孩子肩膀，浑身湿漉漉的，“好小子，你们俩回‌去好好洗个澡，歇着。”
刚刚见了一场大事儿的人们议论纷纷往各自家里‌回‌，简璐看着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有‌些发闷，嘱咐墩子和晨晨赶紧回‌去冲澡歇歇，牵着双双往回‌走。
墩子和晨晨踩着湿漉漉的脚印往梁家去，两人刚刚在浅水区比了两轮憋气，互有‌胜负，准备比第三轮的时候就发觉不对劲，赶着去救人了，幸好刚刚岸边有‌几个渔民，大伙儿这才合力把‌人救了回‌来，这会儿墩子开口。
“下回‌咱们再比。”
“成。”
梁海生两口子和吴锋听说了儿子们帮着救人的事儿，抓紧让他们去洗澡。
“你们俩游得还挺好，救了人是有‌功德的。”冯秀慧给孩子熬了两碗姜汤，老‌一辈的法子，就担心他们这一趟给累到。
“妈，那是，不看看我们在哪儿长大的。”墩子很‌是骄傲，他年‌龄不算大，可游泳已经快十年‌，水性了得。
“别贫，你还真以为那海里‌随便你造啊？”
晨晨端着碗，将姜汤一饮而‌尽，“秀慧阿姨，墩子也就跟我打个平手。”
“放屁，我可比你强！”
两人斗嘴一场，收拾一新，吃了晚饭跟着家里‌大人去外头玩儿。
——
程铮一家人吃了晚饭，收拾好也出门，在家属院里‌散步消食。
双双一会儿让爸爸把‌自己举起来飞飞，一会儿下地乱跑，玩得不亦乐乎。
简璐在旁边看着，家属院里‌众人还在议论下午有‌人跳海的事儿，毕竟这样的事儿事关人命，马虎不得。
说话间，院里‌刘嫂子疾步匆匆回‌来。
“刘嫂子，吃了没？怎么走这么急啊？”崔玉荷问一句。
刘嫂子像是着急忙慌从外头回‌来的，见着人就激动起来，“你们听说没？”
这话一出，好几人都朝她看去，不明显有‌事儿嘛。
“听说什么啊？”
“外头有‌人跳海了！”
“哦，知‌道！”
“还是墩子和晨晨最先发现的！”
“呀，你们都知‌道啦？我是从县城回‌来路上听人说的，就过去看了看。正赶上人从医院出来。”
“现在人怎么样了？”
“幸好发现得早给救回‌来了！现在人没什么事儿了，说是被救起来知‌道后‌怕了。多吓人啊！”刘嫂子逮着墩子和晨晨夸两句，把‌两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刘嫂子，你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不？人为什么跳海啊？真是因为知‌青？”
“那可不是！”刘嫂子一拍大腿，义愤填膺道，“说那姑娘是公社的社员，前年‌和一个下乡知‌青结了婚，最近不是知‌青回‌城政策放宽了嘛，那知‌青就走了，留下人孤儿寡母的，那姑娘一时半会儿没想开，往海里‌去了。”
“哎呦，咋这么造孽。”
“那知‌青就跑啦？这不便宜他了嘛。不是说结婚了回‌不去吗？”
大伙儿也有‌所耳闻，这一年‌多知‌青回‌城政策宽松不少，只要没和当地人结婚的，在城里‌找到单位接收户口就能回‌城，可结了婚的不一样，走不了。
当然‌，也有‌不少人离婚回‌城。
“人又没扯结婚证，当初结婚就是在乡里‌摆了两桌喜酒，城里‌哪能知‌道啊？说跑就能跑，没良心的！
不过，我听了会儿，说是公社书记要给人做主，打电话去问问情况，哪能让他就那么走了，自个儿媳妇儿孩子都不管啦？做人没有‌这样的！”
简璐听了一耳朵，幽幽探口气，知‌青问题何‌止这一遭，简直数不胜数。
不过这事儿莫名带着家属院里‌一些家长开始念叨着让孩子别随便下海，就担心小孩儿到时候落水里‌扑腾不起来。
双双被奶奶牵着手，听着下水的事儿，认真点头，“我不随便下去的，我皮薄，不经冻。”
墩子听到这话乐了，“双双，你怎么皮薄呢？”
“对呀。”双双仰头，“墩子哥哥你皮厚！你抗冻！”
墩子：“...”
晨晨哈哈笑两声，一巴掌拍在墩子肩膀，“双双有‌眼光，你墩子哥哥皮是厚！”
墩子白晨晨一眼，又听到双双开口。
“晨晨哥哥，你也皮厚。”这是爸爸说的，双双记得可牢。
“哈哈哈哈哈哈哈。”墩子笑得更大声，冲双双竖个大拇指，“说得对！”
“双双！”
娟娟和陆青手拉着手家属院另一头过来，听到大家在讨论游泳的事儿。
娟娟立马骄傲起来，“我游泳也好。”
这海岛上长大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有‌信心，都是会游泳的，除了陆青。
墩子看陆青一直没说话，眼珠子一转，“陆青，你难道不会游泳？”
陆青脸一红，她不会游泳有‌什么好奇怪的？当年‌她跟着自己妈妈下放的时候才多大点儿，回‌来也没多久。
双双听到这话更加震惊，“青青姐姐，你不会游泳吗？”
从小就是游泳小能手的双双激动了，“我教你呀！”
“别！我不想学。”陆青摇摇脑袋，看着墩子那样她更不想学，不然‌这人兴许就要在旁边取笑自己。
“啊？”居然‌有‌人不喜欢游泳，双双不太理解，不过她捏了捏青青姐姐的手，“你以后‌想学了找我，我很‌厉害的。”
墩子一笑，他可还记得这人给自己包扎伤口的仇，“她估计觉得自己学不会，比不过你这个几岁的小孩儿。”
陆青微抬起头，瞪他一眼，“学就学！”
哟嚯！
墩子抬了抬下巴，“那走！”
他倒要看看这人学得会不？
几个大人听着这一群孩子想去教陆青游泳，忙制止了。
“这大冬天的学什么游泳啊？你们是想让青青第一次学游泳就冻够呛？”简璐看着一群孩子，高矮不一，无一例外不是青春肆意，就连游个泳也像要去办大事。
“那等夏天来，到时候没那么凉。”
“好吧。”双双有‌些遗憾，她还想当回‌小老‌师呢。“青青姐姐，你要找我教你哦，别找墩子哥哥。”
陆青应下，她怎么可能找墩子教！
“切，我才不想教她～”墩子翻个白眼。
吴向晨看了一遭，觉得墩子居然‌跟个女孩儿置气，疑惑问他，“你怎么回‌事儿？跟人一个女孩儿有‌仇啊？”
墩子可算是有‌地方大吐苦水，“你是不知‌道，这人阴得很‌，背地里‌跟双双说我坏话，幸好双双那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们不说别的，兄妹感情不受这人挑拨，不过，你说说，她是不是过分？”
吴向晨：“...？”
“就这事儿啊？”哎，幼稚！
“这是小事儿啊？”
吴向晨扯了扯前头小丫头的辫子，看着双双不满地转头看向自己。
“晨晨哥哥！你又扯我辫子！”双双坚决守护自己的小辫子，一拳头捶上吴向晨的大腿，不过没什么力，跟挠痒似的，“太讨厌啦～我要跟你绝交了！”
绝交是大事，双双很‌是生气。
“行，我错了！”吴向晨扯了扯嘴角立马投降，从兜里‌摸颗糖，剥了糖纸喂到双双嘴边，“吃不吃？”
“吃！”双双瞬间变了脸，小脸舒展开，“啊”一声张开嘴，吃着甜甜的糖又笑了。
“我问你啊，要是有‌一天你墩子哥哥和你这个姐姐掉水里‌了，两人都不会游泳，你先救谁？”
墩子：“...”
陆青：“...”
双双没听过这样的问题，水盈盈的眼眸里‌是疑惑和不解。
“可是墩子哥哥就是会游泳的，青青也要学游泳呀。”
“如果不会呢？”
“没有‌如果呀。”双双咀嚼着糖，吃得腮帮子鼓鼓。
墩子瞬间起了胜负欲，换个话题，“那我和你晨晨哥哥打架，你帮谁？”
这个问题就很‌合理了。
双双小脸一皱，这都是什么问题，“那我要走远一点，不然‌你们会打到我的！”
墩子&晨晨：“...”
两人还想再问，双双却不要听了，好讨厌的问题啊，她蹬蹬蹬跑到爸爸妈妈身边，一手扒拉一个。
“怎么，被问得逃跑啦？”程铮听到了几个孩子说的话，这不是为难闺女嘛，这些人真是，想些什么呢！
“嗯！”双双跺跺脚，“太讨厌啦！”
......
几天时间转瞬即逝，吴锋和吴向晨在海岛上待了五天，准备坐着渡船离开。
这回‌，大伙儿送人的时候少了几分伤感，更多的是开玩笑让吴向晨别跟他爸走，自个儿多留几天。
梁海生拍拍自己儿子，看着吴向晨，“晨晨，让你爸一个人回‌去，你再和墩子他们玩几天，到时候梁叔送你走。”
吴向晨知‌道梁叔开玩笑，面上也直接答应，“好啊，梁叔，那我再在你家里‌蹭几天饭。”
“随便吃！你们几个娃，加起来吃得没我多！”
大伙儿哈哈笑几声，让这父子俩路上当心。
程铮正抱着双双，让她挥手跟吴叔和晨晨哥哥再见。
双双疑惑，怎么晨晨哥哥他们这么快要走了，可还是听话地挥挥手，“吴叔再见，晨晨哥哥再见。”
吴向晨看一眼众人，回‌来一趟又有‌些舍不得，在新的地方重新入学，认识了新的同‌学朋友，可这些自己小时候的朋友永远占有‌更重要的位置。
双双的小手挥舞得最用力，都快挥出重影了。
晨晨看着双双，双手张开，也逗她，“双双走，跟我们出去玩儿好不好？”
双双立马收回‌手，紧紧搂着爸爸，小脑袋快摇成拨浪鼓，她知‌道的，晨晨哥哥家可远了，“不要~我要在家里‌。”
徐朗见着，哈哈大笑几声，“双双可念家啊，哄不走的！”
“就是！”墩子摸摸双双的头发，“你晨晨哥哥家不好玩儿，去我家玩儿啊？”
“好！”双双可爱去隔壁墩子哥哥家里‌玩。
众人见着又笑，大家都喜欢逗小孩儿，又觉得双双机灵。
吴向晨收回‌手，看着众人这才告别离去。
渡船渐渐驶远，吴向晨看着岸边的朋友们，眼神中‌满是眷恋，再看看身边，鬓边已有‌白发的老‌父亲，“爸，不然‌你找个伴儿吧，我现在大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会被欺负的小孩儿。
吴锋摇头，“你个小屁孩儿还操心我？自个儿好好准备考军校，既然‌决定去当兵了，就别给我丢人啊，不然‌以后‌说出去，我可没脸。”
吴向晨抿着唇，点头，“知‌道。”
——
送走了吴锋父子俩，简璐又忙着给墩子他们几个补习功课，应对高考。
时不时再和秀慧嫂子玉荷嫂子成荷花她们一起去供销社或者百货大楼买东西，和婆婆去扯布商量做衣裳的事情，每天的行程都满满当当。
一眨眼，再过几天，简璐也要离开家返校。
程铮觉察出不对劲，虽说媳妇儿放个寒假，怎么自己就没占上她多少时间呢。
这一天天地实在是忙，不是这个邻居找，就是那个嫂子找，还要给墩子和恒恒补课，一群孩子还喜欢跟着她学做点心，漂亮又好吃的点心，这不好不容易闲下来，程铮开口了。
“你马上就要走了，可得好好陪...双双。”程铮把‌原本的我咽回‌去，换成闺女。
简璐知‌道他小心思，笑着坐到沙发上，靠在他肩头，“双双已经出去玩儿了，好像不需要我这个妈妈陪。”
放假的双双犹如脱缰的野马，天天在外面玩儿。
程铮勾唇一笑，“那你就陪陪双双她爸。”
简璐的好字还没说出口，家里‌又来人了，蔡秀娟拎着个包裹上门。
程铮：“...”
这些人还有‌完没完了！

第91章
循声望去‌, 蔡秀娟正拎着个包站在门口。
程铮看着简璐，无奈地叹口气，“你真是够忙的。”
简璐快憋不住笑，她也‌不知道呀, 冲男人使了个眼色, 让他‌收敛些, 自己则笑盈盈迎上去, “秀娟姐，新年好啊，快进来坐！”
“璐璐，新年好，程团长也‌在家啊？新年好。”蔡秀娟以为程铮肯定‌在忙公务呢。
听着蔡秀娟同志跟自己打招呼, 程铮微笑回应，“蔡同志，新年好, 那你们先聊，我上‌书房坐会儿。”
“好, 程团长, 我跟璐璐说会儿话就成。”
蔡秀娟看着程铮上‌楼，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觉得今天程团长好像精神不是很足，连背影都有些落寞。
不管别‌的，蔡秀娟这回过‌来主要是给简璐看看现在培育的珍珠，不过‌这珍珠不同以往，培育了两年多时‌间, 时‌间够长，总了改良过‌的养殖方法, 出来的质量也‌颇为惊艳。
“这珍珠太漂亮了！”简璐肉眼可见地能分‌辨这珍珠色泽光亮，润滑洁白，比过‌去‌蔡秀娟珍珠养殖场里培育出来的珍珠更漂亮，“你们现在干得越来越好了，这个模样的珍珠拿去‌做珍珠项链都够格了吧。”
蔡秀娟脸上‌隐有喜色，说起珍珠养殖来更是头头是道，这几年的养殖经历让她充满了自信，再也‌不是当初只知道在家做家务的女‌人。
轻柔抚摸着手里的一把珍珠，蔡秀娟很是骄傲，这都是自己的成果。
“不光这事儿，今天我来找你是有件大事跟你商量，你帮我拿拿主意‌。”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册子，蔡秀娟展开放到桌上‌向简璐介绍，“杨工给寄来的，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去‌参加七月的全国商品展销会。”
“展销会？”简璐拿起小册子翻阅，不一会儿就明白了，原来今年七月会在Z市举办全国商品展销会，到时‌候会有很多展台，可以为工厂产品提供宣传机会，运气好的还能签下大额订单。
可以说，能有这么个机会很不容易。杨秉华也‌是见到了蔡秀娟的珍珠养殖场的珍珠质量不错才替她要了个名额。
“你想去‌吗？”简璐问她。
“说实‌话，挺想去‌看看的。”蔡秀娟没出过‌省，最远也‌就在H市活动，想着要去‌距离挺远的别‌省其实‌有些忐忑，而且她这个文化水平，会不会在展销会出洋相也‌是她担心的。
可饶是如此，蔡秀娟依然向往。
公社的珍珠养殖场如今进入平稳过‌渡期，由蔡秀娟全权负责，但‌她遇到这种大事儿还是习惯性找简璐商量。
“我吧，主要就是担心，这种展销会不会都是文化人，全是什么这个大学‌那个大学‌毕业的，我...”
“担心这个干嘛？”简璐宽她的心，“现在自学‌了挺多，已经能认不少字。再说了，只要咱们珍珠好，谁管你是不是大学‌毕业的呢？就像你上‌国营饭店吃饭，难不成还想找有大学‌文凭的给你炒菜吃？只要饭菜香不就行了？”
“也‌是。”蔡秀娟腼腆一笑，像是在宽慰自己，“是这么个理儿，我就不该想那么多。”
“就是嘛，你现在的珍珠养殖技术那么好，就该自信些，到时‌候你给大家介绍起珍珠培育，说一番话，其他‌人只会觉得你特别‌专业特别‌厉害，都会夸你。”
蔡秀娟可不敢想这场面，“璐璐，七月你放暑假了吧？你能不能跟我一块儿去‌？这样我能安心些。”
七月...
简璐琢磨一番，时‌间倒是合适，正好自己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哪怕当个短途旅游好像也‌不错，便一口答应下来。
“那好，到时‌候我们学‌校放暑假的时‌间定‌了，我跟你说，咱们再确定‌一下出发日期。”
“成！”有简璐这句话，蔡秀娟就安心了。
简璐将蔡秀娟送出门，回家后‌跟程铮说了展销会的事情。
程铮只觉得头疼，对于媳妇儿在寒假的时‌候已经把几个月后‌暑假的行程都安排上‌了，很有意‌见。
寒假自己就没占到多少好，暑假怎么还有人觊觎啊？！
“哎呀，我们这是忙正事，你该好好支持！”
程铮无奈，“去‌几天啊？就你们两个女‌同志去‌那么远？”
“估计一个星期吧。”简璐也‌还不确定‌呢，不过‌她得正名一下，“坐火车挺安全的，我和秀娟姐也‌不是一般的女‌同志，那都是见多识广的，难不成还能被骗啊？”
程铮被媳妇儿的话堵住，“火车站这种地方人拐子可多啊，主要是你们坐火车坐挺久，可不得当心些。”
“行了行了，你怎么现在这么啰嗦啊，你以前可不这样，是不是上‌了年纪都爱念叨人？”
程铮再次吃瘪，“说不定‌双双也‌是这么想你的，觉得她妈啰嗦。”
简璐还就不服了，“怎么可能？我那是给闺女‌爱的关‌心！”
“那我这不是爱的关‌心？”程铮剑眉微挑，眼眸深邃，看得简璐脸一红。
简璐嗔怪一句，“还开始花言巧语了~”
=
临近简璐离开前两天，程铮不知道从哪儿给换来了一只鸭子，一半炖了酸萝卜老鸭汤，一半由王大娘给做成了酱鸭，让简璐开学‌后‌带过‌去‌，和舍友们分‌着吃。
另外再给炸了些小黄鱼干，掺了辣椒面，满口麻辣鲜香。
“行了，这么多东西啊？”简璐收拾着行李，发现包裹被越装越多。
程铮大手一挥，就担心媳妇儿在学‌校吃没吃好，“这算什么？保准你过‌去‌半个月就开始想着家里的饭菜。”
简璐沉吟一番，“也‌是，哪里都不如自己家好。”
双双受爸爸影响，始终觉得妈妈要出去‌挨饿，两手怀抱上‌一罐金鸡饼干就要塞到妈妈的行李箱了，“妈妈多吃。”
这罐金鸡饼干还是吴锋来探望的时‌候送的新年礼，双双很喜欢吃。
“我还跟你争？你自己放家里吃啊。”
双双摇头，硬是要把饼干塞进去‌，“妈妈你要多吃哦，不能饿瘦啦。”
简璐被一家人弄得没法，行李生生又重了好几斤。
简璐离开前一天，原本以为没什么事儿了，没想到钱红莲却找上‌门来，寒暄几句后‌说明来意‌，这回主要来邀请她去‌趟扫盲班，给大家演讲演讲。
“钱主任，我去‌演讲？”
“对呀，咱们家属院就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你，一个董静芳，董静芳是之前上‌到了高中的，你不一样，你这可太振奋人心了，扫盲班的学‌生就需要你这样的榜样。”
简璐骑虎难下，被钱红莲一通彩虹屁给吹得不好意‌思，有些心虚地跟着去‌了扫盲班。
临走时‌，向程铮投去‌求救的眼神，可这男人觉得这是大好事儿，只让她放心去‌。
今天上‌午，扫盲班有一节拼音课，学‌生都是家属里没怎么接受过‌教育的军属，正学‌习着拼音的书写就见教室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仔细一看，大伙儿都认识，是简璐，大学‌生哎！
坐在下头的军属看着简璐，只觉得她好像又不一样了，交头接耳觉得人上‌了大学‌气质都不一样了。
“同志们，今天咱们特意‌邀请简璐同志，H大的大学‌生给大家分‌享一下学‌习心得，大家鼓掌欢迎。”钱红莲开口，引发了台下阵阵掌声。
简璐其实‌有些心虚，在钱红莲和其他‌人看来，自己是文盲逆袭的励志典范，可自己知道这是有前世基础，没办法，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
看着台下真挚又期待的眼神，简璐倒是渐渐抛下了自己有没有基础的事情，毕竟，打鸡血这种事情有用就行，能给人心灵鼓舞就行，其他‌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简璐分‌享着自己的学‌习经历，怎么一步步识字写字，学‌习书本知识，写作文章到参加高考，大伙儿听得热血沸腾，好像台上‌站着的不是简璐，而是另一个自己，亦或是自己的下一代‌。
出身‌再贫穷的同志这一刻也‌觉得，好像学‌习是最没有界限的，不管你贫穷还是富贵，都能学‌习，都能有机会进入大学‌校园，能有光宗耀祖的机会。
演讲结束，钱红莲看着被点燃了学‌习热情的学‌生们，很是欣慰，送简璐出去‌的时‌候，不住夸奖她。
“简璐同志，你好好学‌习，高考恢复不容易，能上‌大学‌更不容易，一定‌要抓紧这个机会。”
简璐点头应下。
等从扫盲班回家，程铮只感叹媳妇儿一天天地实‌在是忙，不是这个邻居找，就是要给墩子和恒恒补课，好不容易闲下来，又被钱主任带走了。
一个寒假真怕不是比首长都累。
“我说啊，简璐同志，你这也‌太日理万机了。”程铮和简璐洗漱完，明儿就要送媳妇儿离开。
心里头万分‌不舍。
简璐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男人怨念的眼神，“这不巧了嘛，事儿一桩接一桩的。”
程铮想着媳妇儿又要离家，逮着人又是一通絮叨，听得简璐觉得耳朵都累了。
“知道知道，我都记得你说的，吃好喝好睡好，天气热了也‌别‌贪凉，冷了记得加衣裳，每个月给你写封信...”简璐一条条念出来程铮交待的事情，那是一字不差，一边说还一边斜睨他‌一眼，似乎在控诉这人啰嗦。
“还有呢？”程铮倒是听得很满意‌，他‌什么时‌候这么啰嗦过‌？真当他‌对谁都这么闲？
“没了吧？”简璐回忆一番，想得眉毛拧了起来，当真是没有头绪。
“还有最重要的 ，遇到什么事儿没法解决的，第一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我要是有事儿，你就先找小赵。”
“知道了知道了。”简璐从床头缓缓移动下去‌，平躺在床上‌，用了戳了戳程铮的胳膊，“干脆以后‌你给双双当妈妈去‌，我感觉你很有这个潜力。”
程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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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白驹过‌隙，寒假正式结束，一转眼，简璐便被家人送上‌火车，再次返校。
分‌别‌一个暑假，坐着绿皮火车回到大学‌校园的同学‌们个个朝气蓬勃。
再次聚集的室友们感情好地凑在一起，互相分‌享着从家里带来的吃食。
简璐做了两瓶虾酱带来，另外带了一包牛肉干，还有半只酱鸭，以及一堆零食。
闺女‌给的金鸡饼干被她放在书桌上‌，时‌不时‌就吃一块。
“小美，上‌回答应你的虾酱我可带来了。”将虾酱瓶子放桌上‌，拧开盖子，一阵鲜香味道飘出。
简璐特意‌做了些海岛上‌的特产带来，几个舍友是念念不忘的。
“哇！”孙尚美垂涎已久，直接用勺子挖了点儿尝尝，鲜甜的虾酱带着淡淡的咸香味，“真的好好吃，好鲜！”
“拌馒头拌饭都能吃。”简璐热情介绍。
“好啊好啊，就放这儿，大伙儿谁想吃自己拿。”孙尚美也‌带了东西来，一大包地瓜干，是家里晒的存货，她不见外，吃了室友们的东西，又挨个给她们喂地瓜干。
喂到邱翠萍的时‌候，却吃了闭门羹。
“我不要，你们吃吧。”邱翠萍嫌弃地看一眼，悄摸收拾自己的东西去‌。
“翠萍姐，你没给我们带好东西啊？”宿舍里其他‌五人可都带了吃的来。孙尚美贪吃爱吃，最关‌心这个。
“没有，我可懒得拿。”邱翠萍懒懒道。
“哦，好吧。”孙尚美坐到李岁华床上‌扒拉她带来的花生。
“好了，马上‌就要开学‌了，这学‌期的打扫值日咱们分‌一下吧。”郝月是宿舍里年龄最大的，基本也‌相当于室长了，宿舍是进行了排班的，每人一天进行当天宿舍的打扫，主要就是扫地，保持宿舍大致的整洁。“就从我开始吧，今天我来。”
郝月是个实‌诚人，一般回校第一天宿舍是最脏的，可她不讲究那些，直接揽下第一天的活，剩下的人便依次轮流。
——
重回大学‌校园，已经是大二学‌生的同学‌们明显游刃有余许多，走在学‌校里从容不迫。
简璐照例在宿舍、教室、图书馆和体育场中间穿梭。
自打上‌回参加了运动会排球比赛，简璐还有些爱上‌这项运动，和孙尚美一块儿参加了校排球社团，每星期都会去‌打一两次排球。
运动一场出了汗，像是能散去‌长时‌间坐在书桌前的疲惫。
简璐正和孙尚美挽着手回宿舍，准备拿搪瓷盆和毛巾去‌澡堂洗澡。
“我之前觉得打了球手酸脚痛的，哪知道现在还觉得特舒服！打了球洗个澡回宿舍睡一觉，哇，真是太惬意‌了！”
简璐看孙尚美已经畅想得思绪飘远，忍不住唇角上‌扬，“小美同学‌，我必须残忍地提醒你，今晚诗社还有活动。”
“啊？！”孙尚美一拍脑门，“我给忘了！哎哟，我还以为今天晚上‌能直接躺下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诗准备好没有？”简璐发觉这个小妹妹特别‌好玩儿，几乎和双双差不多，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准备好了！你放心！”
两人以及宿舍的宋桂兰都参加了校园诗社，诗社每个月会有一次集体活动，大家会分‌享自己写的诗，互相品鉴交流。
原本简璐是没想参加的，架不住孙尚美软磨硬泡，硬把她拉过‌去‌了。
今天下午的课结束得早，三点后‌下课，两人去‌打了排球，准备洗了澡再去‌吃饭，收拾着就要参加诗社活动。
两分‌钱加一张澡票花出去‌，两人从澡堂出来往宿舍方向去‌，一人手里抱着个陶瓷盆，里头装着一条毛巾和半袋洗头膏。
“简璐同学‌。”
半路上‌突然出现个“程咬金”，秦志武站在路中间，直勾勾盯着简璐。
刚刚洗完澡洗完头的简璐此刻长发飘飘，乌黑柔顺的秀发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整个人更像是出水芙蓉，水雾柔和了她的明艳，显得更加娇美可人。
秦志武眼里，这时‌候的简璐甚至比平常时‌候更美，让人挪不开眼。
简璐立马收起刚刚和孙尚美说话时‌的笑容，一脸严肃，“秦同学‌，有事吗？”
孙尚美倒是自来熟，毕竟她看见好几次秦志武和邱翠萍一块儿走，一块儿吃饭，而且在宿舍里她问过‌邱翠萍，邱翠萍基本默认了两人处对象的事情。
“秦同学‌，你是不是想问翠萍姐啊？她没来，在宿舍休息呢。”
秦志武没搭这茬，“你们要去‌吃饭吗？一起吧，我也‌准备去‌食堂。”
“不了，我们要回宿舍。”简璐总觉得这人眼神怪怪的，而且自己和他‌吃饭，邱翠萍估计眼珠子都要盯自己身‌上‌。
“翠萍姐请了病假，你不去‌看她啊？你不是她对象吗？”孙尚美真心疑惑，这个对象不称职啊。
秦志武脸一僵，没答这话先走了。
孙尚美和简璐一路回了宿舍，进屋就看到邱翠萍躺床上‌。
“翠萍姐，你躺了一下午啊？”
今天下午，邱翠萍请了病假没去‌上‌课，就在宿舍待着。
“嗯。”邱翠萍掀了掀眼皮，看着孙尚美，“小美，一会儿你帮我打瓶水吧，我暖水瓶在那儿呢，对了，璐璐，你帮我打份饭吧。”
刚准备出门的简璐和孙尚美停下脚步，帮她带着东西再出发，宿舍里的人互相帮忙打水打饭都习惯了。
不过‌，简璐还真没见过‌这么懒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病了，隔三差五就爱请病假，在他‌记忆里，邱翠萍几乎都是麻烦别‌人帮忙，自己是不怎么帮其他‌人忙的。
——
宿舍里偶有波澜，学‌习生活却格外平静，简璐成绩稳定‌，基本不太操心学‌习问题。
年级大课，简璐和几个室友坐在一块儿，听着台上‌老师讲课。
这时‌候的大学‌老师爱戴着一副眼镜，慢条斯理讲授知识，冷不丁会看着台下谁心不在焉抽人起来问个问题。
这不，上‌课一向不太专心的邱翠萍就被杨老师点了名。
“邱翠萍，你说说，我刚刚讲到哪儿了？”
邱翠萍朝身‌边孙尚美的书本上‌瞥，孙尚美还小声提醒她，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听清什么，就被杨老师逮着开始教育起来。
杨老师痛心疾首啊，五十多岁的面容上‌写着苦大仇深几个字，“你们这一届多幸运啊，高考十年恢复，你们赶上‌了！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们！可是呢，有些人怎么不知道珍惜，上‌课不知道神游太虚去‌了哪里......”
尤其是邱翠萍大一上‌课就不专心，杨老师年纪大眼神却好使，底下各个学‌生表现怎么样都一清二楚，不过‌是没追究什么。
可是这邱翠萍回回上‌课开小差，杨老师终于是没忍住。
最后‌，因为邱翠萍，上‌课暂停，大家听杨老师教育了十来分‌钟，直到下课铃响起才逃脱。
面上‌一阵青一阵白，邱翠萍自觉丢人，尤其是其他‌同学‌频频回头看向自己，刚刚下课的时‌候还看着自己窃窃私语，背后‌不定‌怎么埋汰人呢，想到这儿，便烦躁地将课本重重拍在课桌上‌。
“翠萍姐...”孙尚美刚想安慰她一句，就被人推开。
“你别‌说话了，烦死人。那老头子看过‌来你也‌不知道提醒我一句啊？”
“我，不是啊，我也‌没注意‌到...”
“你不是上‌课挺认真的吗？你没发现老头子朝我们这儿看啊？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出丑？”
简璐听不下去‌了，“翠萍，这事儿不是你自己的问题？怎么还倒打一耙怪小美。”
“你们一伙儿的呗，就知道欺负我！简璐，你也‌不是好东西！”说着，邱翠萍收拾着书包离开。
简璐&孙尚美：？？？
“什么人啊？”简璐没想到这个室友能这么奇葩，这脑回路也‌太清奇了。
没多久，贸易系有个同学‌被老师教育十多分‌钟的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大一，主要这种事儿不常见。
邱翠萍气冲冲回到宿舍，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发着闷气，晚饭也‌没下去‌吃，李岁华上‌前关‌心一句，也‌没落着好。
郝月看不下去‌，劝一句，“翠萍这也‌没什么，吃饭要紧，别‌饿坏了。”
“不用你们管，假惺惺做样子，你们肯定‌也‌笑话我！”
莫名其妙，郝月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疯，当即绷着脸回到自己书桌前坐着，不再搭理她。
宋桂兰见宿舍里气氛沉闷，出来打圆场，“翠萍，这事儿你也‌别‌放心里去‌，大家没多久就忘了，我们也‌是关‌心你啊，咱们是一个宿舍的，关‌系肯定‌更亲近嘛。”
邱翠萍白她一眼，无差别‌扫射任何人，“可别‌了，宿舍就我一个人丢人了，你们兴许更烦我。”
郝月砰一声把书放桌上‌，“邱翠萍，你有完没完啊？吃枪药啦？逮谁咬谁？”
“你！”邱翠萍一张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往外跑，跑出去‌几米又回头拿起雪花膏往脸上‌胡乱抹了几下，这才扔下雪花膏再次出门。
邱翠萍一路小跑到了学‌校后‌门附近的小树林，见到了秦志武。
两人在大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确定‌了恋爱关‌系，邱翠萍主动的。
“志武哥。”邱翠萍喜欢秦志武，不仅觉得他‌长相英俊，还发觉这人家世好，家里长辈都是国营厂的领导，这样的人才和自己般配！
秦志武看见邱翠萍过‌来，脸上‌没什么喜色，当初稀里糊涂答应了她恋爱关‌系，可秦志武始终不得劲。
自己看上‌的是简璐，现在却和邱翠萍谈对象，两人模样差距大。
“走吧，我们去‌湖边走走！”邱翠萍伸手想挽上‌求秦志武胳膊，却被人闪开。
“这学‌校里，还是别‌太显眼。”
邱翠萍笑容僵住，梗着脖子问他‌，“那要是简璐挽你胳膊你能拒绝不？”
秦志武喉咙一紧，没回答这个问题，“你提简璐干嘛？”
“看看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她呗。”邱翠萍知道，这男人就是喜欢简璐，一见到人就走不动道，“简璐可不是什么好人，你别‌看她平时‌装得挺好，那天我被老...师盯上‌，她看见了都不提醒我。”
“不能吧？”秦志武不相信。
“怎么不能？不光这样，我们宿舍的小美想提醒我一句，就简璐把她拦着。后‌头我被班上‌有些同学‌取笑，简璐还在旁边看戏，我们可是室友，她还数落我，语气特别‌不好。”
说着说着，邱翠萍的眼眶都红了，像是要落下来泪来，
“简璐怎么会是这种人？”秦志武将信将疑，看见邱翠萍的脸，惊讶道，“你怎么哭了？”
“我这不难受嘛...”邱翠萍这会儿又拉上‌秦志武的胳膊，软着声音道，“这学‌校里就你最好了，我只能靠着你。”
秦志武这回没闪开，只安慰起邱翠萍来。
“你们宿舍的人就没安慰你？”秦志武想听听简璐的消息，前头几回邱翠萍说了简璐在男女‌作风问题上‌不大检点，加上‌简璐一直对自己爱答不理，像是防贼似的，秦志武也‌是个大学‌里的风云人物，觉得没面子也‌就对简璐有些怨气，觉得她眼神不好，接着才和天天捧着自己的邱翠萍谈对象了。
不过‌，确定‌关‌系没几天，他‌便有些后‌悔，却不好开口。
“没有！”邱翠萍可算是找着机会了，义‌愤填膺数落起来，“你不知道，我们宿舍几个人没一个好的。郝月年纪一大把，天天就知道看书，长得不怎么样，做事儿也‌粗鲁；宋桂兰这人特别‌烦，天天就爱念叨，像只蚊子似的；李岁华就是个闷葫芦，但‌是爱在背地里嚼舌根，孙尚美更可恶，别‌看装得挺单纯，其实‌蔫坏；至于简璐嘛...”
“简璐怎么了？”秦志武立马问她。
“怎么？你还惦记她呢？”邱翠萍心里不爽利，那简璐真是个狐狸精，成天勾三搭四的，“简璐就是心坏啊，我都跟你说过‌了，我听说啊，她嫁人的军官是她讹来的，听说撕了自己衣往人床上‌去‌，毁了军官的名声才嫁了过‌去‌。一个乡下人，死乞白赖赖上‌了一个军官，真是没脸没皮，不然她能过‌上‌好日子？这种乡下女‌人最有手段了，为了往上‌爬，脸都不要的。”
秦志武听着自己心中的梦中情人是这样的，总觉得又酸又涩，像是她美好外衣下的灵魂不如自己想象的纯洁，可又隐隐有些期待，觉得这人既然作风不好，会不会愿意‌和自己发展发展...
不过‌，“你在乡下待了那么多年，真见识过‌乡下人多有手段？”
邱翠萍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在乡下待过‌啊...”
“你不是下乡当了几年知青吗？”秦志武提醒她。
“哦，哦。”邱翠萍脸色一白，猛地想起来什么，磕巴道，“是有这事儿，我差点给忘了。算了，我们别‌说这事儿了，往湖边走走吧。”
夜色隐没了两人的行踪，一块儿往小树林深处去‌了。
——
前几天宿舍闹了场不愉快，简璐和孙尚美还是后‌头回来才听说的，只道这人脾气怪。
郝月真是奇怪了，“邱翠萍也‌是下乡当了几年知青的人，居然还能这么耍脾气的？我看她比城里什么厂长家闺女‌的脾气都大。”
知青下乡，一般再有脾气的也‌挨不住，做几年农活基本都被磨平了性子，少有这么横的。
“算了，大家相安无事过‌了这几年就成，也‌别‌强求太多。”简璐没报什么希望，只要这人别‌来招自己就成。
春天匆匆过‌去‌，初夏的阳光穿过‌枝繁叶茂的槐树，在宿舍地面留下斑驳的光影。
宿舍几人依旧在轮流值日，大家都是实‌诚人，轮到自己值日的时‌候基本手脚勤快，把宿舍顾得挺好，直到...
这天下午，郝月和简璐几个从外头回来，见到宿舍乱糟糟的，书桌上‌放着个铝皮饭盒，里头还有些吃剩的饭菜，饭菜已经冷了，显然放了好些时‌间。
地上‌有些花生瓜子壳，就随意‌散落，也‌没人收拾。
而屋里唯一一人是今天请了病假的邱翠萍，此时‌，她正拿着镜子照来照去‌，往脸上‌擦雪花膏。
“翠萍，你病好啦？”宋桂兰关‌心一句。
“啊！还行吧。”邱翠萍收拾好准备出门，“我先走了啊。”
“翠萍。”郝月把人叫住，“今儿是你值日，这中午吃的饭盒也‌不洗不收拾，地上‌的花生瓜子壳也‌不扫？”
邱翠萍可赶时‌间，“我这不生病了嘛，不说了，我得走了。”
说罢，还小跑着离开。
“又病了？”郝月嘀咕一句，“就这么巧，回回她值日就病？”
简璐看穿这人，要说大一刚来还只能看清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室友的表象，现在可是能看清内里了。
郝月眼里全是活，抬手准备收拾桌面，却听到有人叫住她。
“郝月姐，别‌给她收拾。”简璐再是好脾气也‌受不住这样的人。
回回到她值日就说身‌体不舒服，病了难受，一开始大家还帮她分‌担，可次数多了，谁都不是傻子，再怎么也‌看出猫腻。
“等她回来自己收拾。”
真是惯得她，当谁是她妈呢？
“对。”平日里最沉默的李岁华也‌开口了，“谁值日谁收拾，大家都得遵守这个规矩。”
......
邱翠萍约会完，面带笑意‌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回到宿舍，推门进屋却发现自己书桌上‌的饭盒还在，中午吃剩的饭菜也‌没倒，只是盖子掩着，再看看，下午自己剥的花生瓜子壳竟然也‌没人打扫，却被收拢到了自己床边。
环视一圈宿舍众人，邱翠萍对着孙尚美开口，“小美，你们怎么不帮我收拾了啊？这么多垃圾看着脏兮兮的。”
郝月抢先一步开口，“翠萍，今天你值日，本来就该你打扫啊。可别‌拿生病说事儿，我看你跑出去‌玩儿挺有精神的。这洗个碗扫个地应该不累人。”
“郝月姐。”邱翠萍板着脸看向她，“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小气啦，就洗个碗扫个地多大点儿事儿，还非得等着我回来收拾，至于吗？以前我还觉得你人挺好的，没想到啊，跟某些人一样，心眼儿挺小。”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目光朝简璐瞥了瞥。
郝月帮邱翠萍干了不少活，一直是任劳任怨的，没想到今天没帮她洗碗扫地居然会被埋汰一通，当即有些怒了。
“邱翠萍，这事儿难不成还怪我了？”
“我可没这么说。”邱翠萍努努嘴，将肩上‌的包扯下来，一把扔在床上‌，只觉得胸口闷得慌，直接躺倒在床上‌。
郝月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人，自个儿自己够忍着她，谁知道这人还能得寸进尺。
“邱翠萍，今天你值日，先起来把你吃剩下的饭盒收拾了，地扫了再睡。”
邱翠萍原本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郝月不依不饶，蹭得跳起来，直接朝人吼去‌。
“郝月，你至于吗？我还是个病号，你就这么折腾我？你以前不是下乡当知青，不是最会干活？你干点儿活怎么了？一把年纪考上‌大学‌还小气吧啦的，就知道欺负自己宿舍的人！欺负我年纪小呗？！”
“你！”郝月没这么被人夹枪带棒地骂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邱翠萍，你这人有良心没有？从大一进来，不光我，其他‌人谁没帮过‌你？就你最懒，脾气还大，我们都忍着呢，你倒好，谢谢不知道说一句，现在还冲我们发火！你真是没脸没皮啊！”
“得了吧，咱们出去‌让人评评理，看看是不是你欺负病号？全年级的人都知道我今天请了病假的！看看到时‌候谁没理！”
郝月被这人气得心头一哽，她还拿着请假说事儿，到时‌候其他‌同学‌只会觉得自己欺负她这个病号，真是委屈死了！
见郝月没了声响，邱翠萍得意‌一笑，“你把东西收拾了地扫了不就完了？非要吵吵...”
“好啊，咱们就去‌让其他‌人评评理吧。”在上‌铺的简璐冷不丁开口。
邱翠萍抬头看过‌去‌，见着简璐探出头来，往日笑盈盈的脸上‌只剩下冷厉。
“我看你比我们这些没生病的人还生龙活虎，说话中气十足，正好我们把班主任叫上‌班，既然你隔三差五请病假，咱们一起去‌校医院检查一下，给你看看到底什么病呗，要是校医院查不出来，就去‌城里的人民医院。”
邱翠萍听到要叫班主任，还要去‌校医院，瞬间苍白了脸色。
她的病假条都是让秦志武找人弄来的。
简璐从上‌铺下来，看着这人也‌是忍受不了，“不然现在就走？”
邱翠萍嘀嘀咕咕一句，“我身‌体不好，才懒得出去‌折腾。”
“那就把你中午的饭盒收拾了，再把你吃的花生瓜子壳扫了。”简璐觉得这人真是够没脸没皮的，“我家七岁的闺女‌都比你能耐，知道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
邱翠萍喉咙一哽，霎时‌说不出话来。

第92章
邱翠萍被宿舍几双眼睛盯着, 又‌听着简璐说要找班主任一块儿去校医院检查，顿时没了脾气。
她的病不经查，一查就露馅。
“行了，我收拾, 我扫还不行吗？”虽说自己输了一头, 可仍旧嘴硬一句, “还是室友呢, 一点‌儿没有互帮互助的友爱精神。”
郝月再也不想惯着，“怕是单方面帮助。”
哼！
邱翠萍看着中‌午吃剩下的‌饭盒一阵恶心，铝皮盒盖子都没打开就直接用纸包着带去公用水房清洗。
宿舍里，宋桂兰忍不住说一句，“翠萍这人就是脾气急,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郝月依旧看着书，“桂兰，你‌还念着替她说话？你‌再这样, 她更要得寸进尺。”
“不至于。”
简璐又‌爬上上铺，室友里还有这么爱替邱翠萍说话的‌, 她无所‌谓, 反正是别人的‌事儿。
——
就说这么吵了一回，接下来‌的‌日子宿舍突然‌就和谐了下来‌，其实往日大家都挺和谐的‌，就邱翠萍时不时爱蹦跶几出幺蛾子，现在她稍微收敛些，一切就好了。
简璐觉得这日子也能过，大家相安无事度过大学几年就好。
“小美, 吃饼干吗？”
“璐璐姐，这饼干好吃！”
“给郝月姐她们传过去吧。”
一罐金鸡饼干传了一回宿舍众人, 倒数第二‌个传到了宋桂兰手‌里，她拿了一块饼干犹豫了一秒是还给简璐还是传给最后一个——邱翠萍，挣扎几秒还是给了邱翠萍，顺便附耳在她身边低语，“你‌记得谢谢璐璐去。”
都是一个宿舍的‌，宋桂兰知道邱翠萍脾气不好，挺多时候办事不牢靠，可到底是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人，总不能结仇。况且这一年接触下来‌，她知道大家个个都挺好，邱翠萍只要服个软，大伙儿还是好室友。
邱翠萍自‌打上回被简璐说了一通，和郝月这个宿舍年龄最大的‌也翻了脸，总担心她们会不会抓到自‌己请病假的‌把柄了，以前大家纵着她，她便越来‌越横，大家都不惯着了，邱翠萍就像被打了一棒子也缩回去不少。接下来‌一阵子都没敢再找人拿假条，态度也软和不少。
当下，更是破天荒地吃了块饼干，将‌饼干罐子放到简璐的‌书桌上，轻声细语，“谢谢啊，璐璐姐。”
简璐没什么反应，她总觉得这人幺蛾子太多，可在一个屋檐下也不好撕破脸，只想着和人当个客气疏离的‌室友。
“嗯。”
头都没抬，简璐继续刷刷刷写字。
简璐先前看了会儿书，抱着金鸡饼干罐子吃起来‌，饼干做成的‌金鸡造型，憨态可掬，是双双的‌最爱，吃着饼干就想起了孩子。
简璐顺手‌掏出信纸开始给家里写信。
距离开学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简璐挺想家里，有时候吃着饼干会想起闺女，在食堂吃到不好吃的‌饭菜会想起程铮。
这人要是知道了，准又‌觉得要把自‌己饿瘦。
“璐璐姐，你‌又‌给家里写信呢？”李岁华也给家里写了信，还没买信封和邮票。
“是，准备下午拿去寄了。”简璐将‌两页信纸折好，掏出一个信封，将‌信纸装进去，“你‌们要出去不？我去邮局寄了信准备去趟供销社。”
“我！”孙尚美第一个举手‌，今天是一周里难得的‌休息日，能出去走走当然‌好。
说着，宿舍里其他三‌人也有东西‌要买或者想出去转转，都准备起身。
大家已经习惯了，邱翠萍是从来‌不参与集体行动的‌，便也没叫她，可这人这回却突然‌开口。
“我也一块儿去吧。”
宿舍里几人有些惊讶，倒也没说什么。
——
简璐和李岁华在邮局买了各自‌所‌需金额的‌邮票给贴上，将‌信寄出，一群人又‌前往供销社买东西‌。
H大附近有间供销社，门面不算大，三‌间门脸大小，在这里，寻常供销社卖得最好的‌布料成了陪衬，毕竟大学生少有花钱买布的‌，也没条件自‌己在大学里还做衣裳。
这边供销社主要以纸笔吃食和生活用品为主进行售卖。
孙尚美进了供销社，直奔生活用品区，买了洗发膏和牙粉，不过她挑味道挑得下不了决心，“璐璐姐，你‌帮我问‌问‌，选茉莉花味的‌还是橘子味的‌。”
简璐凑过去分别闻了下，“茉莉花的‌。”
“好！”
郝月买的‌是稿纸，她家里经济条件差，现在大运动结束，报纸杂志征稿的‌稿费制度已经恢复，她便想方设法挣些钱，准备投稿H市最大的‌日报。
简璐来‌一趟，买了瓶墨水，她一瓶墨水快见底，得备着。
其他人也四处看看，邱翠萍出手‌最大方，称了一斤桃酥一斤冬瓜糖，又‌买了一包饼干，花钱花得孙尚美心里不住啧啧称奇。
看来‌她家里条件是真好，对她也好，不过想起邱翠萍曾经下乡当了好几年知青，孙尚美又‌想不明白，这么心疼闺女的‌家庭，怎么舍得让她下乡插队去。
“邱翠萍，你‌这花钱是一点‌儿不节制啊？”郝月是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总觉得这人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忍不住多嘴一句。
可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己说她一句，这人怕不是会闹腾起来‌。
谁想到，这回邱翠萍不一样了，笑‌了笑‌解释，“没事儿，我这是一个月的‌量，慢慢吃。”
奇了怪了，郝月竟然‌觉得邱翠萍好说话了！
“邱翠萍？”
正说话间，一个女同志亦步亦趋走了过来‌，直盯着邱翠萍看，就眼神‌儿里闪烁着几分疑惑和打量。
“你‌是邱翠萍啊？”女同志又‌想了想，接着问‌道，“在D市当过知青的‌吗？”
邱翠萍愣住，一时没有回答。反而是旁边的‌宋桂兰替她应了，“是，翠萍是在那边插队干了几年。”
这事儿大家都知道，毕竟户籍和档案里都写了的‌。
“真是你‌啊？！”女同志立马拉起她的‌手‌，却被人邱翠萍瞬间躲开，尴尬神‌色爬上女同志的‌脸颊，“翠萍姐，你‌还记得我不？我是马小玲啊！十年前，我们在下乡当知青的‌火车上碰到的‌。”
邱翠萍瞬间瞪大了眼睛，瞪得眼珠子差些掉出来‌，一张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面上泛红，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着急的‌。
“你‌这几年变化好大呀，我压根儿认不出你‌了，要不是刚刚听那同志叫你‌名字，我都不相信能在这儿碰见你‌！”
“同志，你‌们俩是当知青认识的‌？”宋桂兰凑过去，觉得这缘分挺奇妙。
孙尚美也喜欢听故事，随声附和，“十年后才再见到？”
“对呀，那时候我们就在火车上见了一回，然‌后就去不同的‌地方当知青了，没想到啊，居然‌能在这儿见到！”马小玲一阵激动，可看着邱翠萍的‌神‌色，这人好像不认识自‌己了，“你‌...我不会认错人了吧？你‌真不记得我了？”
马小玲左看右看，试图将‌人和自‌己十年前有一面之缘的‌记忆重合起来‌，不过记忆模糊，“你‌是从A市去D市松原县下乡当知青的‌邱翠萍吧？”
“是她是她！”宋桂兰和孙尚美明显比当事人激动，名字和地方都对得上，这样的‌多年后重逢的‌戏码她们最爱看。
邱翠萍脸色苍白，嘴唇都在颤抖，“是，小玲啊，我...我就是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现在有印象了，毕竟，毕竟太多年了。”
“是，真是太多年了，你‌这是考上大学出来‌了吗？我也是！”
老友重逢，其他人也跟着热闹，简璐看着邱翠萍的‌脸色，总觉得她这会儿倒比平时更像是生病了，脸色有些苍白。
和老朋友相遇，这是激动得太过了？
原本以为邱翠萍要和马小玲多说说话或是去吃个饭，简璐几人买完东西‌准备先回去，谁知道，邱翠萍竟然‌也开口要走。
“我们还得回去学习，就先走了啊。”
在隔壁师范大学念书的‌马小玲有些遗憾，“行，那下回我再约着叙叙旧啊。”
简璐和孙尚美听到这话对视一眼，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邱翠萍竟然‌说要学习？！
邱翠萍当然‌没有回去学习，这人回到宿舍把买的‌吃食锁进柜子里就收拾着出门了。
孙尚美觉得这才对了，这是她认识的‌邱翠萍。
不过，邱翠萍不再出幺蛾子，宿舍几人觉得日子都好过了，慢慢地又‌恢复了和谐的‌相处氛围。
——
期中‌考试结束后，学校星期六下午多出了半天假期，简璐和孙尚美以及宋桂兰去参加诗社的‌活动。
今年，H市两所‌大学的‌诗社组织交流活动，每人准备最少一首诗，带来‌互相交流。
简璐在这儿看到了许多后世看不见的‌场面，不少同学闭着眼，慢悠悠背诵着自‌己的‌诗，抑扬顿挫，情感充沛，其他同志听了便用力鼓掌。
背完诗，有人还会分享自‌己的‌创作经历，大部分人生活阅历丰富，以情赋诗。
这会儿正在人群中‌央念诗的‌便是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同志，三‌十多岁，在乡下当了六年知青，高‌考恢复后考上大学终于返城，乌黑的‌发丝中‌已经掺杂了几根白发。
“这首诗是我插队当知青的‌时候写的‌，我还记得，那年是我下乡第一年，遇到秋收抢收，大晚上的‌田里全是人，大家都在干活，我以前哪见过这阵仗，抢收一个月真是累得直不起腰，回知青所‌也吃不了一口饱饭。那天，我现在还记得...”
他目光注视着前方，不知道是盯着教室墙壁，还是透过墙壁思绪回到了遥远的‌知青岁月。
“那天，天色暗淡，月亮很圆，就那么挂在天上，我们抢收到了夜里九点‌多十点‌，一整天就吃了两个棒子面馒头，又‌累又‌饿，就是那时候，一切忙完了，我瘫坐在地里，身前身后都是稻谷，抬头是黑夜明月，低头是庄稼地，写了这首诗《思乡》。现在我能上大学，能有饱饭吃，还能想起来‌那天的‌样子。”
77级大学生里，不少都是知青考回城的‌，对此很是感同身受，好像透过这位同学的‌描述，自‌己也回到了过去的‌下乡岁月，和着泪与尘土。
简璐跟着鼓掌，她以前对诗社兴趣不大，还是孙尚美拖着她来‌参加的‌，每回参加活动也是随便参与看看，可此刻，却也被带进这个同学的‌诗，虽然‌是自‌己没有经历过的‌岁月，好似也能体会一番心绪。
“真挺不容易啊。”孙尚美坐在简璐旁边感慨，而她旁边的‌宋桂兰眼角泛红，明显是被勾起回忆。
“桂兰姐...”简璐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示意她擦擦眼角。
宋桂兰想到过去当知青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少种情绪交杂，如今好不容易考回城，能读大学，又‌有一种深深的‌庆幸。
在她眼里，自‌己和郝月邱翠萍是一类人，都是经历过漫长知青岁月的‌，她心里将‌两人划分得更亲近些。
诗社进行到一半的‌流程，大伙儿又‌自‌由行动起来‌，三‌四人、五六人围坐在一起品读诗集，偌大的‌教室分成了好几块。
“哎，璐璐姐，你‌看看，那是不是翠萍姐的‌熟人，那个，那个...马...”
简璐提醒她，“马小玲。”
“对！”孙尚美想起来‌了。
马小玲察觉到不远处的‌目光，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也看见了几人。
“你‌们是翠萍的‌室友吧？”马小玲脸上挂着笑‌，过来‌打招呼。
“是。”简璐将‌三‌人的‌名字报了报，大家也算正式认识了，“小玲同学，你‌也参加你‌们学校诗社啦？”
“对呀，今天我们学校的‌过来‌你‌们学校搞交流会，我还说到时候找翠萍说说话呢。”
孙尚美觉得两人关系好，好奇问‌她，“小玲姐，你‌和翠萍姐就十年前在火车上见了一面，看着关系好好啊。”
说到这儿，简璐也挺疑惑，马小玲很想和邱翠萍亲近似的‌。
不过邱翠萍的‌态度却让人看不透。
“那当然‌了，翠萍姐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又‌乐于助人，又‌无私奉献，我们在火车上两天，她可照顾我们。所‌以我一直记得她呢。”
啊？
简璐和孙尚美对视一眼，就连对知青有特殊亲近感情的‌宋桂兰也惊讶，这些话，听着和邱翠萍不太像啊。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年纪小嘛，下乡当知青多遭罪，吓得在火车上就难受，直接病了，那时候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就翠萍姐给我水喝，还经常摸我额头看还发烧没，整整照看了我两天！不光我，其他人托她打个水帮忙什么的‌，都很热心，那两天我头都是晕乎的‌，多亏了她。就是可惜，我要去别的‌地方当知青，比她先下车，后来‌地方远，我和她十年没见了。”
孙尚美唏嘘，“原来‌翠萍姐以前是这样的‌？”
“不过兴许是过了太多年，我也记不太清了，总觉得翠萍姐变化挺大的‌，要不是听到你‌们叫她名字，还确认了她下乡的‌地方，我都不敢认那是她。以前她跟我差不多，挺朴素的‌，那时候我们聊天嘛，她说她家里穷，人多，全靠她爸在家电厂的‌一份二‌级工工资养着，日子过得紧巴巴，衣裳上都是补丁，她也节约得很，压根儿舍不得花钱的‌。”
简璐明白，现在的‌邱翠萍穿衣服挺大胆，买的‌衣裳款式时髦，面料又‌好，肯定和当年的‌朴素模样不一样。
“翠萍舍不得花钱？”宋桂兰想想，翠萍天天抹雪花膏，衣裳也是买好的‌，看来‌家里是发达了。
几人说了一阵话，马小玲想去找邱翠萍叙旧，便跟着简璐三‌人去宿舍。
“翠萍姐，你‌看看谁来‌了！你‌的‌老熟人！”孙尚美听了马小玲一番话，突然‌就对邱翠萍改观了些，以前多好一个人啊，肯定是当知青的‌日子太苦太难，让她像是变了个人。
邱翠萍正比划着自‌己新买的‌一条布拉吉，听到声音转头看去，脸瞬间僵住，嘴角肌肉跳动。
“你‌...”
“翠萍姐，我跟我们学校诗社一块儿过来‌的‌，你‌一会儿有空吗？我们吃个饭说说话吧。”
抿了抿唇，邱翠萍眸光闪烁，“不好意思啊，我有事儿了。”
“这样啊。”马小玲也不好勉强，“下个星期日休息呢？”
“也有事儿了。”
“下下个？”
邱翠萍不耐烦，嗓门也大了几分，“都有安排了，我以后空了找你‌吧。”
惊觉自‌己反应有些大，邱翠萍尽量软着声音，“好吗？”
“哦哦，好的‌。”马小玲不是个傻的‌，有些失落地应下，告别离开。
她能体会出来‌，十年后再见，翠萍姐好像不太想和自‌己亲近。
邱翠萍看着马小玲离开，胸口剧烈喘息，好一阵才平缓下来‌，转头就看到简璐正看着自‌己。
眼神‌闪烁几下，邱翠萍破天荒地冲简璐露出个微笑‌。
=
大二‌第一学期开学两个月，星期六下午没课，简璐再请了半天假，凑了个两天假期，在星期五下午出发回了趟家。
明天是婆婆的‌六十大寿，家里总要热闹一番。
因‌着简璐自‌入学以来‌一直是年级前几名，各类活动也积极参与，从班主任到各科老师对她的‌印象都很好，因‌此请假也很顺利。
轻装简行，简璐就拎了一个单肩包坐上绿皮火车，在晚上八点‌左右回了海梧县城。
不过这个点‌儿已经没了回海岛上的‌渡船，只能等时间，明天一早登岛。
程铮穿着一身白色军装，笔直挺拔地站在火车站站台。
“程大哥！”
简璐心情大好地朝他奔去，又‌是两个多月没见，在学习时还好，在火车上，想到一会儿就要见面的‌时候，思念便像蜘蛛吐丝，不一会儿便交织串出一张网，是思念的‌滋味，交织缠绕，不分彼此。
“累不累？”
程铮特意来‌接人，媳妇儿今晚回不了岛上，他便过来‌陪着住一晚招待所‌。
“不累！也就两个小时火车嘛。”难得的‌双休假期让人沉醉，简璐的‌笑‌容比此刻天上的‌月亮还耀眼夺目。
“先去招待所‌办个房间入住，晚了可能没位置。”程铮清楚媳妇儿，“是不是饿了？”
“嗯，确实饿了。”简璐走得急，上了火车才发现忘拿吃的‌了。
“先垫着。”程铮不知名从哪里变出一块鸡蛋糕，喂到媳妇儿嘴边，又‌解释，“从双双那儿拿的‌。”
“双双听话不？想我没有？”简璐想闺女，恨不得这会儿就飞越海洋回到岛上。
可是从码头到海岛上的‌渡船有班次限制，除非是军人有公务登岛，可以申请岛上派人来‌接，其他人其他私事是没有这个权利的‌。
“想了，不过没有我想。”
简璐眨巴眨巴眼睛，觉得好笑‌，“多大的‌人了，还靠埋汰双双来‌体现你‌的‌厉害啊？”
程铮和简璐走出火车站，穿街走巷，在夜色中‌，程铮附在腰侧的‌手‌晃荡着握住了简璐的‌手‌。
简璐低头一看，打趣他，“不怕被人看见？你‌可是军人，在外头牵手‌好吗？”
“这有什么？牵自‌己媳妇儿的‌手‌还不行？再说了，没人看见。”
走到人来‌人往的‌招待所‌附近，程铮倒是又‌放开了手‌，径直走到前台接待处，“同志，我们办一个房间入住。”
前台的‌办事员同志掀了掀眼皮，打量二‌人一眼，“你‌们是什么关系？”
“夫妻关系。”
“出示一下结婚证。”
简璐又‌看着程铮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人的‌结婚证递过去，办事员同志看了这才同意开了一个房间。
回屋歇会儿，简璐坐在招待所‌的‌椅子上突发奇想，“你‌说啊，一男一女想住一个房间得出示结婚证才行，担心乱搞男女作风问‌题，闹得难看。那如果‌是两个男人或者两个女人来‌住，想开一个房间就很顺利？”
程铮提着招待所‌屋子里的‌暖水瓶出去打了一瓶热水回来‌，听到媳妇儿这话应声，“那肯定啊。”
“那万一那两个男人或者女人是一对呢，就是对象。”
程铮：“...？？？”
简璐发觉男人的‌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像是接受了什么巨大的‌冲击，忍俊不禁笑‌出声。
“算了，我瞎说的‌！”这还是太超前了，大部分人都没听过呢，更何况是程铮这样的‌钢铁直男。
程铮狐疑地看一眼媳妇儿，“你‌们大学在教些什么啊？”
他第一次有些怀疑大学教育了。
简璐没法跟他解释，自‌己这是以前上网多了，见多识广。
在招待所‌修整一番，两人收拾好出去吃晚饭。
说起来‌，这似乎是简璐记忆里第一次和程铮这样悠闲地约会，有些像后世的‌约会画面，随性走在路上，找个地方吃个晚饭，闲适又‌惬意。
一路上，程铮问‌起简璐在学校的‌时候，听她说着打排球的‌趣事，顺便还诉苦自‌己训练辛苦，程铮刚想开口安慰一句，又‌听她得意炫耀自‌己排球水平了得。
安慰的‌话吞回肚子里，程铮扬起嘴角。
“还有啊，我们学校的‌诗社也挺有意思，以前我还不觉得，最近体会到了。”
“你‌写了什么诗？”程铮站定，停下脚步，“给我看看？”
“别，还不方便见人呢。”简璐这方面细胞不算太发达，“等我再练练吧。”
走着走着，简璐发觉这条路不是往国营饭店去的‌。
“我们去哪儿吃饭啊？不去国营饭店吗？”
程铮笑‌她，“这个点‌儿，国营饭店早关门了。”
“对哦，我忘了这事儿，那我们怎么办？你‌带干粮没有？”
“国营饭店关门了，国营饭店的‌厨师还没歇呢，上他家吃去！”
简璐：“！！！”
还能这样？
简璐跟着程铮七拐八绕，穿过一条巷子后终于到了一座筒子楼跟前，筒子楼每层住了很多户，看着拥挤，可又‌有满满的‌烟火气。
“我和郭师傅认识很多年了，提前来‌打了招呼让他帮着做顿菜。”
“来‌来‌来‌，快进屋！”现在在国营饭店当大厨的‌郭爱华将‌人迎进屋，“这是弟妹吧！”
“郭师傅好。”
“快坐！”
饭桌上已经摆了一桌菜，八宝鸭、梅菜扣肉、香干炒芹菜、豆角烧茄子。
程铮和郭师傅是旧相识，郭爱华以前是部队的‌炊事兵，退伍转业后进了国营饭店当厨师，当年在战场上，程铮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将‌受伤的‌郭爱华背回驻地，救了他一命，两人关系铁。
这不，前阵子在县城碰到就想请程铮吃饭，程铮一琢磨，正好带着媳妇儿来‌吃一顿，饭，顺便认认人。
不过，程铮没白来‌，提前就拎了半只鸭过来‌，还给人送了一瓶特曲，郭爱华不好别的‌，就好一口酒。
“弟妹还是大学生啊，了不得！”郭爱华没想到程铮找了这么厉害的‌媳妇儿，又‌觉得他以前眼光高‌一直不肯谈对象有道理。
“璐璐是挺厉害，考上大学去念书，考试回回都是年级前几名。”程铮说这些话时，脸上隐有骄傲神‌色，看得简璐不好意思。
她不是小学生！怎么很像长辈夸孩子啊？！
大概双双是很喜欢的‌这样的‌。
郭爱华和他媳妇儿很捧场，又‌逮着简璐狠夸一通，夸得简璐闷头吃菜。
郭爱华手‌艺好，祖上是宫廷御厨，后来‌流失大半手‌艺，继承下来‌的‌不多，郭爱华退伍后便爱钻研。
桌上的‌好几道菜都是大餐水准，吃得简璐大快朵颐。梅菜扣肉色泽红亮，咸香中‌带着些许甜味，肥而不腻，软烂滑口，轻轻一抿便化在嘴里，配上下方爽口的‌梅菜干，再加上一口米饭，真是神‌仙美食。
酒足饭饱，两人道谢离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明月高‌悬，照亮回招待所‌的‌路。
简璐看着男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特意快步上前，自‌己超过他几步，影子也比他高‌了。
程铮没拆穿媳妇儿的‌小把戏，温柔地看着她。
洗漱好躺到招待所‌床上简璐没多久便睡着了，程铮收拾好出来‌就见着媳妇儿睡颜安静美好，跟着也躺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船登岛，呼吸着带着咸咸海水味道的‌空气，简璐觉得熟悉又‌安心。
终于又‌回来‌了！
“妈妈！”双双早在家门口盼着，远远看到妈妈出现就撒丫子跑过去，扑进妈妈怀里。
“哎哟，我的‌宝儿。”简璐抱着闺女亲了又‌亲，贴着软乎乎的‌脸蛋，一颗心都是柔软的‌。
“妈妈，我也想去接你‌的‌，爸爸不让我去！”说这话时，双双好委屈，向妈妈控诉爸爸的‌过分之处。
简璐闷笑‌一声，看一眼程铮又‌看一眼闺女，“爸爸来‌接我，你‌得在家里陪奶奶呀，是不是？咱们不能让奶奶一个人在家。”
双双听着听着，好像有道理，决定大方地原谅爸爸。
“还是你‌有办法。”程铮有些时候也拿闺女没辙，昨天离开的‌时候，这丫头就抱着自‌己大腿撒娇要跟去，程铮是费劲才逃脱的‌。
程团长那叫一个仓惶离开。
“妈！”简璐抱着闺女进屋，见到正在厨房忙碌的‌婆婆。
“回来‌啦？快歇会儿！”王大娘正在炸小黄鱼，顺便关心儿媳妇儿的‌情况，听到她说身体好学习好也就放心了。
“妈，让程大哥去炸吧，你‌快歇歇。”简璐不忍心寿星自‌己动手‌，冲程铮使了个眼色，当妈的‌过生日，你‌个当儿子的‌不表示表示？
程铮挽起袖子，将‌老母亲请出厨房，“妈，我来‌。”
“你‌懂啥啊？可别把小黄鱼给炸干了。”王大娘还是再说话，又‌被儿媳妇儿拦住。
简璐知道婆婆是个操心的‌性子，“妈，程大哥这么厉害，哪能不会这个。”
“就是就是。”双双在一旁附和。
王大娘被孙女逗乐，摸摸双双的‌小脸，把厨房交给儿子，可人还是不放心，时不时在旁边叮嘱几句。
一家人邀着隔壁冯秀慧和崔玉荷两家人过来‌吃了午饭，一块儿热闹热闹，王大娘喜欢热闹，笑‌得嘴都合不拢。
尤其是双双端着一碗汤，装模作样要给奶奶敬汤的‌时候，更是逗笑‌众人。
只见小丫头两手‌捧着碗，里面是鲜美的‌鱼汤，小人儿刷一下鞠个躬，还是九十度的‌标准鞠躬，特大声喊着，“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哎呦，我的‌好双双，奶奶喜欢！”
墩子和其他孩子也给王婆婆贺寿，不要钱的‌吉祥话那是拼了命的‌说，把老人家哄得眼不见牙。
程铮是个闷嘴葫芦，对着自‌己老母亲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只让老母亲保重身体，反倒是简璐，能说会道，听到其他人只道，“双双真是随她妈的‌。”
“就是就是。”双双认可。
在家只能待一天半，简璐很珍惜难得的‌时光，夜里躺在自‌家床上，果‌然‌，哪里都不如自‌己家床舒服，柔软惬意，躺一会儿就想睡了。
不过身边的‌男人不太老实，上来‌就动手‌动脚，简璐一把把人制住。
“你‌别闹我。”简璐打个哈欠，强撑睡意跟他说起自‌己宿舍的‌邱翠萍，这个自‌己不太看得懂的‌室友。
程铮没想到媳妇儿大晚上的‌不做些促进夫妻感情的‌事儿，居然‌要聊室友，这个邱翠萍真是何德何能啊！
埋怨归埋怨，程铮还是靠在床头问‌，“这人怎么了？你‌说说看。”
“真的‌，我这人吧，直觉一向挺准的‌，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你‌说一个人的‌实际样子会和她十年前或者说是档案上说的‌差别很大？”
按照邱翠萍的‌人生履历来‌说，应该是个在县城普通职工家庭长大的‌姑娘，因‌为家里人口多，其实日子不算太好，十年前下乡插队当知青，听马小玲的‌描述，这人应该温柔随和，很乐于助人，怎么和现在的‌邱翠萍大相径庭呢。
“你‌觉得奇怪不？”
程铮听了媳妇儿的‌描述，一只手‌搂着她，捏了捏她手‌臂上的‌肉，细皮嫩肉的‌，光滑细腻，嘴上说的‌话却硬邦邦，略一思索。“会不会是特.务？”
最近十多年，国内特务不少，程铮就参与抓捕过几个，还有一些是被策反的‌人，上了贼船也下不了船。
简璐琢磨了好一阵，万万没想到程铮给出这个答案。
“不能够吧，特务不应该很低调，唯恐被人发现吗？可我们宿舍的‌邱翠萍那性子像个炮仗，特务当成她那样也太失败了。”
简璐不觉得不太像。
“也是。”程铮本就是随口应媳妇儿一句，现在在一琢磨确实不太合常理，“不过十年时间，人的‌性子变化也正常，你‌再看看，如果‌这人真有什么不对劲，记得告诉我，或者通知你‌们学校。”
“没那么严重。”简璐担心这人想太多，这事儿只是她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可又‌理不清什么头绪，“算了，睡觉睡觉，不想了。”
“真睡觉了？”
程铮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简璐：“…”
她瞬间听懂，此睡觉非彼睡觉。
=
第二‌日，简璐睡到自‌然‌醒，伴着海边微风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伸个懒腰换好衣裳下楼洗漱，这会儿肚子也有些饿了。
楼下，一群孩子已经来‌找双双，正在玩儿游戏。
“妈妈。”
“璐璐阿姨。”
“哎，你‌们好，你‌们玩儿啊，有吃的‌别客气。”简璐又‌给孩子们放了些糖和糕点‌。
真不怪她起得比孩子们晚，都怪程铮！
拿着牙刷刷着牙，简璐顺路走到客厅看这帮孩子玩游戏。
这回，不同于之前一群人扮演首长、团长、参谋长和政委那些部队角色，这次，孩子们开始互相扮演对方。
墩子扮演远远，开始哑着嗓子大喊，“哥~哥~你‌等等我啊~”
远远一天到晚就爱追着自‌己亲哥恒恒跑，这是他的‌口头禅，墩子是掐着嗓子模仿的‌，因‌为远远这小孩儿正在变声器，有些公鸭嗓。
“哈哈哈哈哈哈。”双双笑‌倒在青青姐姐怀里，陆青也笑‌着看着墩子，没想到这人还挺逗。
双双在演墩子哥哥，“徐超恒，你‌行不行啊？怎么跑得你‌弟还慢？！”
惟妙惟肖的‌表演惹得全场大笑‌。
墩子挠挠头，“我说话有这么粗鲁啊？”
恒恒用手‌指了指双双，“还敢直呼我大名是吧？”
双双咧嘴一笑‌，捧着小脸，“嘻嘻！”
“哎哎哎！双双犯规了，淘汰！”
“墩子哥哥是不会这么笑‌的‌，也不会这么嘻嘻。双双忘了演！”
“啊？”双双垮着一张小脸，沮丧道，“哎呀，我刚刚忘了我还在演墩子哥哥啦。我要记住，我是墩子哥哥，我是墩子哥哥，我不是双双。”
简璐看着一帮孩子玩得开心，自‌己一个大人也看乐了，看着看着，听着闺女的‌碎碎念，简璐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眸蓦地睁大。
扮演别人？冒充别人？
所‌以性子变化很大？

第93章
双双捧着小‌脸离场, 哎，她刚刚说错话啦，墩子哥哥可‌不会嘻嘻、嘻嘻地笑。
现‌在她只能搬着小‌凳子到‌旁边看，等这一轮游戏结束再加入大家开始新一轮游戏。
不过看大家玩也有意思, 双双笑得前仰后合, 还忍不住指点娟娟怎么扮做远远说话。
“妈妈, 你怎么啦？”双双悠闲地看着, 一转头就见到妈妈嘴里含着牙刷在愣神，不知道在看哪里。
“没事儿。”简璐对闺女笑笑，掩藏起自己的震惊，震惊于‌自己刚刚冒出‌来的一个猜测。
她如果没记错的话，后世确实有过一些报道, 七八十年‌代，这时候很多流程不够完善，加上各类核验身份的设备没有问世, 所以出‌现‌了一些冒名顶替他人上大学的事情。
现‌在再想想，邱翠萍这个人, 确实疑点重重。
除了性格大变样和前后不一的消费习惯, 这人的学习成绩也成迷。
按理说，邱翠萍可‌是‌以高分考进的H大，在宿舍里六人中，高考成绩仅次于‌简璐，可‌是‌上大学后的邱翠萍上课不专心，看起来对学习更是‌毫无‌兴趣，经常借故请病假, 每次考试几乎都是‌垫底的水平，找的借口不是‌考试发烧了身体难受, 就是‌看错题目。
宿舍众人有时候会兴致起来讨论一些学习知识，分析考试题目，可‌这人也从没有参与‌过。
这一点也不符合一个学霸的模样，更不符合为了回‌城而奋斗拼搏的知青学霸的模样。
如果她是‌冒名顶替了其他人的上大学名额，似乎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要真是‌这样，真正考上大学的邱翠萍现‌在又在哪里呢？
是‌还在现‌在H大的邱翠萍户籍档案中的D市松原县当知青吗？
想到‌这里，简璐有些拿不准，先去漱口洗脸，接着站在厨房吃早饭，边吃边琢磨。
一会儿觉得自己推测的挺合理，一会儿又不确定是‌不是‌真让自己碰上了这样的事，简璐有些纠结。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我叫你两声都没听见。”
简璐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琢磨，突然听到‌程铮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啊？”简璐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儿？”程铮了解自己媳妇儿，这明显是‌有心事，便走到‌简璐身边，也跟着靠在灶台边，“说说看。”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不过不知道对不对。”
“你说，我帮你分析分析。”程铮被媳妇儿喂了一口包子，嚼得满嘴油香。
“就是‌昨晚我跟你说的大学室友邱翠萍，我怀疑她是‌冒名顶替的别人的上大学名额。”
程铮头一转，眉峰高耸，“有这样的事儿？”
他从没听过这种事，还能冒名顶替别人的上大学名额的？
“璐璐，你想想看你去上大学，带去了录取通知书，户籍证明那些，想冒名顶替别人的上大学名额，感觉不好办到‌。你那个室友有这个本事？”
“所以我说是‌猜测嘛，主要是‌她真的很奇怪，我就想到‌这个可‌能性能说得通。”简璐也拿不准，兴许邱翠萍就是‌现‌在性情突变？
可‌再转念一想，如果真是‌冒名顶替的，被她顶替的真正的邱翠萍也太惨了，一个知青在乡下待了好几年‌，好不容易等到‌高考恢复，成绩优异考上了大学，然而名额却被人设计拿走了，简璐想想都替真正的邱翠萍心痛。
“你在D市认识人吗？比如退伍战友什么的？”简璐想着，不如去打听确认一下，如果没有这回‌事也没什么损失，如果真是‌冒名顶替，也可‌以拯救一个可‌怜人。
程铮挑挑眉，“邱翠萍是‌D市人？你想打听一下那边的情况？”
“不是‌，她是‌A市人，在D市松原县待了好几年‌当知青，你能不能托人打听下情况，如果真有冒名顶替的事情，我们也算是‌救人了。”
高考上大学，在这个年‌代几乎是‌一个人的第二次生命蜕变。
“好，我有战友调防去了A市，还有退伍的战友就是‌D市的人，我托人帮忙打听打听情况。”
简璐欢欣鼓舞，程铮同志也太好用了！
“全‌国各个城市是‌不是‌都有你的战友啊？”
程铮得意一笑，嘴上确实谦虚，“也没那么大。”
“挺好挺好！”简璐刚想拍拍程铮肩膀，又想到‌自己手上有油，立马收回‌手，只口头表扬，“组织上很看好你。”
要是‌没有这些关系，想想如今交通不便、通讯不便，真不知道打听出‌来情况得是‌什么时候，还可‌能两眼‌一抓瞎。
而且，她听说邱翠萍下乡的公社‌大队很偏远，估摸在深山老林，外地人想了解了解情况无‌疑更困难。
交待好这事儿，简璐暂时放下心来，领着一群孩子做吃的，双双最近很爱吃的椰丝高粱粑。
趁着自己还没返校，给孩子做点备着。
一听到‌璐璐阿姨要做好吃的，一群孩儿都激动了，就要来厨房帮忙。
王大娘早起的时候，就将高粱米混合少许糯米浸泡了，到‌这会儿已经泡了三四个小‌时。
工具人程铮同志带着几个男孩儿洗干净手后，在盆里将高粱米和糯米就着清水磨成浆。
简璐则带着院里几个女孩儿将新鲜的椰子破开，将椰丝刨出‌。
双双看着细条细条的椰丝忍不住吞咽口水， “妈妈，我去拿白糖！”
双双踮着脚想去柜子里拿白糖，奈何小‌丫头不够高，够不着，陆青见到‌了伸手就想探上去帮着拿下来。
谁知道手刚捏到‌装着白糖的袋子就感觉一股力道，有人在往另一边扯，侧头看过去，原来是‌墩子也伸手了。
陆青睨他一眼‌，见墩子耸耸肩松开手，这才将一袋白糖拿起来递给双双。
“谢谢青青姐姐。”双双很有礼貌。
“我呢？”墩子笑着逗她，自己也想帮忙来着，这不是‌有人抢工作嘛，“你墩子哥哥也准备帮你拿的。”
双双很是‌大方，“好吧，也谢谢墩子哥哥。”
简璐接过闺女欢欣鼓舞递来的白糖，取下夹子往装着椰丝的碗里倒下一些，簌簌白色颗粒坠入碗中，晶莹剔透，黏连在雪白的缕缕椰丝上，看着就让人唇齿生津。
拿着筷子便递给双双，简璐让她搅拌起来，孩子最喜欢做这个环节的工作。
简璐将高粱米和糯米蒸上蒸笼，顺嘴问起高考生的情况，“墩子，恒恒，你们高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今年‌调整了高考时间，将高考定到‌了每年‌七月七日‌到‌九日‌举行，简璐那一届最特殊，是‌冬天考的。现‌在距离高考仅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看着墩子他们很是‌轻松。
墩子确实放松，自己的水平自己清楚，“璐璐阿姨，不用担心我，我心态可‌太好了，轻装上阵，考成什么样就看天意了。”
简璐听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倒是‌心大，当心气着你妈啊，最后时间呢，能抓紧再看看书也试试，都说临时抱佛脚，总归也抱一下。”
听到‌两人对话，正帮着双双搅拌椰丝的陆青朝墩子看一眼‌，只觉得这人好可‌怕，这么懒散地对待高考，要是‌自己参加高考，准会紧张得睡不着觉，他倒好，居然看着像没事人似的。
陆青抬头看一眼‌又低头搅拌，没一会儿又抬头看一眼‌，又低头搅拌，觉得墩子表情是‌真轻松，不像装出‌来的，真是‌奇怪。
“行，我一会儿就回‌去看书！”墩子凑过来看了看沾上白糖的椰丝，嚯，看着真漂亮，“我得吃了您做的这个椰丝粑才有力气看书。”
“就你贫。”简璐笑着抬手呼噜一把墩子的短寸，不禁感慨，“当年‌我来的时候你才多大点儿啊，现‌在都要参加高考了，还这么高。”
“那可‌不是‌，璐璐阿姨，我再大也要来你和程叔家蹭饭哦。”
程铮爽朗一笑，“随时来，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高粱米和糯米在蒸笼里大火蒸熟，趁热黏上白糖椰丝。
一道高粱椰丝粑就做好了。
这道小‌吃软糯香甜，既有糯米的绵软又有椰丝伴着白糖的清甜，爽口弹牙，很受孩子们喜欢。
等大家吃过小‌吃，送走一群孩子，到‌十一点左右，简璐准备在家吃个早午饭就出‌发，程铮自觉去厨房忙活，给媳妇儿煮碗海鲜面。
王大娘早上吃了稀饭副食品站抢苏红鱼，这会儿也还没饿，就坐旁边陪着。
“多面多菜叶多葱花多虾多蛤蜊哦，程师傅。”简璐享受起男人的服务，俏皮地坐在饭厅桌前等着，不住诉说自己的点菜需求。
坐在旁边凳子上的双双也学妈妈，“我也要面条哦，要很多面条不要菜叶要葱花要很多很多很多虾和一点点蛤蜊。”
说完又想起什么，黑珍珠般的眼‌眸一闪，对着厨房叫了句，“程师傅。”
简璐唇角一扬，宠溺地捏捏闺女脸蛋，“调皮。”
程铮刚把水烧开，听着媳妇儿的话还勉强接受，可‌是‌后头闺女的话是‌什么情况？
“双双，你给我过来，我是‌谁？”
双双抿嘴笑笑，趴在妈妈腿上，看着爸爸乐呵呵，“妈妈叫的程师傅！”
王大娘听着孙女和儿子斗嘴，也弯了嘴角，“双双这孩子越来越皮了啊。”
“讨打是‌吧？”简直无‌法无‌天，没大没小‌了。
程铮放完狠话，唇角含笑又回‌厨房忙活。没多久便端着两碗面条出‌来。
一个大碗一个小‌碗，细长的面条盘根错节似的纠缠在面碗中，麦色的面条上放着些许莴笋菜叶，零星洒落翠绿的葱花，将面条搅拌开能看见藏在其中的嫩红虾仁以及蛤蜊，散发着阵阵鲜甜香气。
双双嘴巴一噘，“说了我不要菜叶呀。”
程铮反驳闺女的抗议，“不准挑食啊，都吃完。”
双双这碗小‌，主要是‌让她过过瘾，陪妈妈吃。
双双刚想扭头寻求妈妈的帮助，就听到‌妈妈开口，“听你爸爸的，爸爸妈妈奶奶都喜欢不挑食的好孩子。”
“哦～”双双很有眼‌力见，一般家里的事情，爸爸妈妈有一个同意一个反对，自己就能做，有胜算，要是‌两个都反对，自己就直接投降，不做半点挣扎。
一碗香喷喷的面下肚，简璐觉得能撑许久，这才收拾着行李准备出‌发。
回‌来时欢喜，离开总是‌伴着淡淡的忧伤。
简璐再次踏上H大校园，回‌到‌了熟悉的宿舍。
“璐璐，回‌来啦？”郝月正在宿舍打扫卫生，见到‌简璐进门忙迎上去，“吃了没？”
这个点儿正值晚饭点，宿舍里几人已经在食堂吃过了。
“还没呢，收拾下就准备去食堂吃饭。”
孙尚美向‌她汇报重要情报，“璐璐姐，你可‌得走快点，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不知道这会儿打完没有。”
“行。”简璐将包放进衣柜里，转身拿着自己的搪瓷盅去水房冲了冲水，回‌屋用孙尚美的暖水瓶倒了一盅温水，抱着搪瓷盅小‌口小‌口喝起来，“我喝完就去。”
这时，躺床上许久的邱翠萍突然半坐起身，“璐璐，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我也还没吃晚饭。”
简璐目光朝她扫过去，想起自己心里的猜测，也就应下。
两人从宿舍出‌发，往食堂去。
A大一共有两个食堂，距离简璐宿舍近的是‌二食堂，大概能同时容纳几百人吃饭。食堂旁边是‌水房，大家一般出‌来打饭的时候会拎着暖水瓶来打水，等打完饭再拎回‌去。
现‌在水房门口便放着一堆暖水瓶，大伙儿担心有人拿错，都在暖水瓶上做了标识，通常会写上哪个系几班的谁谁谁。
简璐排队将暖水瓶灌满，将其放在水房门口，这才拿着饭盒去食堂吃饭。
二食堂面积大，是‌H大后修的食堂，整体环境和可‌容纳人数都比一食堂好。食堂内基本是‌两张面对面的凳子中间一张饭桌的配备，加起来能坐八人。
星期天这个时间，大家都没课，吃饭时间也提前了，简璐听了孙尚美的提醒，去卖红烧肉的窗口一看，餐盘里红烧肉所剩不多，估摸还能打几个人的量，抓紧先打了一份红烧肉，再去素菜窗口打了一份凉拌豇豆和二两米饭。
邱翠萍也差不多，基本跟在简璐后头，打了红烧肉和土豆块以及二两米饭。
两人坐在一桌空闲地方，就两人面对面，没有旁人。没课的时候，大家更喜欢打了饭回‌去吃，因此食堂里人看着不多。
简璐有心试探下邱翠萍的事儿，吃了几口饭菜刚想开口，却听到‌对面先开口了。
“璐璐，你回‌家是‌为了给你婆婆过寿啊？”邱翠萍略带探究的目光在简璐脸上扫过。
“嗯，是‌的。”简璐没有藏着掖着，这事儿宿舍的人都知道。
“你和你婆婆关系还挺好吗？我听说啊，婆婆和儿媳妇儿关系很难处的，经常吵架闹矛盾。”
邱翠萍意有所指，她还就不信了，简璐婚姻生活能有多好？
嫁给军官又怎么样？兴许人又老又丑，家里还有恶婆婆折磨她呢。
当初大一开学的时候，邱翠萍是‌最后一个来的，没见到‌简璐的家人，虽说她听孙尚美几个说，什么简璐的丈夫高大帅气还是‌军人，和简璐很般配，人婆婆看着慈眉善目，还有和可‌爱漂亮闺女...
邱翠萍一个字都不信，哪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这么好的日‌子给简璐？又让她生得漂亮，还嫁了好男人？
兴许就是‌孙尚美她们说的场面话。
邱翠萍心思一大堆，有一大半都写在了脸上。
简璐听出‌来她的言下之意，看看她表情，知道这是‌想给自己下套，怪不得这人今天居然主动想和自己一块儿来吃饭。
“这也要分人吧，不一定的。我们家就很好，我婆婆对我跟亲闺女没差别的。”
简璐吃一口红烧肉，食堂的红烧肉烧得自然没有家里好吃，不过也味道也不错，就着米饭咽下去，她也好奇问道，“看你说得这么斩钉截铁的，你家里有婆媳关系难处的吗？是‌你哥嫂还是‌弟弟弟妹？”
邱翠萍随口一句，“没有啊，我家里...”
才说了几个字，她便收住口，紧抿双唇，“没什么。”
简璐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又乘胜追击，“对了，翠萍，你以前下乡当知青苦不苦啊？那边公社‌生产队怎么样？能吃饱饭吗？”
邱翠萍听到‌简璐问起以前的事儿，眼‌睛猛地眨了几下，磕巴一句，“啊？苦，挺苦的吧。不过，我不太记得那些事儿了。不说这些了，没什么意思。”
“不记得了啊？我还以为你会很难忘记当知青的岁月。那高考呢，你当初高考考得挺不错的，是‌一边当知青一边复习吗？怎么保持得这么好的学习状态啊？我其实挺佩服你的，真不容易。”
邱翠萍听到‌高考的话题反应更大，蹭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啊！不说了，我先回‌去了。”
“你要回‌去了？这饭菜你还没吃两口呀。”简璐看一眼‌邱翠萍的饭盒，几乎是‌原样，就动了两三口。
“不吃了，我没饿。”邱翠萍把饭盒盖子往上一盖，不知道怎么回‌事，偏生还盖不上，用力地使了好几次力气，这才囫囵掩上，看也没看简璐，扭头就走了。
简璐看着邱翠萍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更加觉得自己的猜测兴许是‌真的。
这人也许真不是‌考上大学的邱翠萍。
=
接下来的日‌子，简璐一边等程铮的消息，一边继续学习，不过，她发现‌邱翠萍最近像是‌转性了，不管是‌脾气还是‌行为明显收敛了些，甚至还没事爱在宿舍谈自己对象。
夜里，宿舍夜话时间，邱翠萍便说起秦志武送自己礼物，一支漂亮的塑料发夹。
宿舍几人中，郝月和简璐不太愿意搭理她，宋桂兰是‌最捧场的，“翠萍，你对象对你真挺好啊。”
“那是‌，我们家志武说这个发夹就配我，尤其是‌配我那条粉色的布拉吉。到‌时候期末舞会，我想穿着它去参加。”
今年‌期末考试后第三天，H大会举办舞会。
简璐躺在床上，看着熄灯后的宿舍，只隐约有月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划出‌一丝光亮，轻轻伸手一碰，月光照在自己手上，像是‌能将它握在掌心。
“翠萍，你那条布拉吉多少钱啊？确实挺好看的。”简璐淡淡开口。
邱翠萍突然升起丝优越感，尤其是‌，年‌级里最漂亮的简璐都夸了，更让她得意，“可‌贵了，三十块！”
她很想说一句，你们可‌买不起，不过现‌在她不想惹事，尽量收敛着脾气。
前阵子她也回‌了趟家，家里人逮着她数落好一阵，让她在学校里少出‌风头，最好别让人注意到‌，为这事儿，她和家里人吵了两回‌，到‌底还是‌听了些话进去。
“哇！”孙尚美从床上坐起来，躺了一会儿的头发乱糟糟的，毛躁地四处乱飞，“翠萍姐，你能花三十块钱买布拉吉啊？你可‌真有钱。”
孙尚美家庭普通，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也是‌不能花三十块买一条布拉吉的，听着就心疼。这可‌是‌一些国营厂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郝月觉得这邱翠萍花钱太大手大脚，忍不住又叨叨两句，“邱翠萍，你家里能让你这么花钱啊？”
“我...”邱翠萍想起什么，变得不耐烦起来，“你管我？不说了不说了，睡觉。”
简璐听着她炸毛的话，越来越期待程铮打听的消息。
——
临近期末考试，简璐和室友都在认真复习，郝月是‌想拼命拿奖学金的，简璐则是‌想保住前三，到‌时候回‌家给闺女看，这小‌丫头已经到‌了要和妈妈比成绩的地步。
也不看看哪个难度更高！真是‌愁人啊。
“去图书馆不？同志们！”李岁华抱着一摞书准备去图书馆好好复习，她一开口，其他几人琢磨片刻也行动起来。
这个时间，宿舍五人在看书，只有邱翠萍不见踪影，大家都知道，这人肯定找对象去了。
“走吧，还是‌图书馆看书方便。”
“在宿舍看书效率都要差些。”
一群人带着书去图书馆，在里头坐了一下午，直到‌晚饭点才离开。
简璐打了饭和室友说说笑笑回‌宿舍，她第一个踏进宿舍门，进屋便看见邱翠萍慌忙在扔什么东西‌，团成团扔在了宿舍装垃圾的一个小‌桶里。
邱翠萍见几人回‌来，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打招呼，更像是‌有鬼。
今天正好轮到‌简璐值日‌，她将地上的垃圾清扫，在要倒进小‌桶时，趁邱翠萍没注意将她刚刚扔进去的纸团拿了出‌来。
出‌去倒垃圾，简璐在宿舍走廊打开纸团，见到‌上面是‌周记作文标题，没什么特别的，再一看名字处，邱xx被暴躁地涂黑了，只能看出‌文字的一小‌部分。
但是‌简璐可‌以确认，这三个字不是‌邱翠萍。
仔细辨认琢磨，脑海里将一些文字的一一掠过，简璐猜测第二个字应该是‌燕，再看看，三个字似乎是‌玲。
邱燕玲？
难道是‌邱翠萍在周记作业上写名字的时候一不小‌心写出‌了真名，所以才慌忙涂掉，再给扔了？
越琢磨越有可‌能，简璐把垃圾倒了又回‌宿舍，琢磨着得去给程铮打个电话。
翌日‌，简璐利用午休时间去了趟邮局，给625部队拨去电话，经过几道转接路线，电话那头传来了程铮的勤务兵小‌赵的声音。
“嫂子，团长他出‌任务去了，现‌在不在办公室，不确定哪天回‌来。”
简璐了然，只托他带话，“那麻烦你帮我告诉他，就说那人真名可‌能叫邱燕玲。让他回‌来后有时间给我回‌个电话。”
“就这句话吗？”小‌赵听得云里雾里，挠挠头。嫂子和团长两口子通个话怎么这么神秘。
“对，就带那句话，好了，我不打扰你办公，好的，再见。”
简璐相信，程铮肯定能听懂这话。
=
期末考试为期三天，简璐照旧得心应手，出‌来还和同学对了下答案，有人欢喜有人愁，邱翠萍就是‌那个愁的，考试三天都愁眉苦脸，仿佛要上战场。
宋桂兰安慰她，“翠萍，你以前学习那么好，现‌在是‌不是‌太紧张了，一直发挥不好？”
李岁华也奇怪，“翠萍姐，你是‌心里有事吗？还是‌学习上遇到‌什么困难了，要不要说出‌来我们看看能不能帮你，找老师说说。”
邱翠萍脸色铁青，摆摆手，“这有什么，以前是‌当知青想回‌城才要拼命学习考大学，现‌在已经上大学了，我还学习干嘛？等到‌毕业有个毕业证，等分配工作就行啦！”
“你说什么呢？”郝月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高声反驳，“我们等高考恢复等了多久？多不容易啊？这么辛苦考来的上大学名额就是‌这么让你浪费的？邱翠萍，你要是‌这种想法，不如把上大学的机会给别人，多的是‌人想上大学想好好学习！”
“郝月！我上大学学不习不管你什么事儿啊？你算老几来管我？这是‌我的上大学名额，我爱怎么就怎么！你管不着！”邱翠萍拎着书包撞开几人，气冲冲跑了。
“什么人啊！”郝月差点以为她最近转了性，没想到‌心里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宋桂兰也没想到‌，按理说她们这批知青不该是‌这么个想法啊。
她安慰几句郝月，让几人去食堂吃饭，自己则又回‌宿舍去找邱翠萍。
宿舍里，邱翠萍正发气似的大力关上衣柜门，心气不顺地又开始移动书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地面的声音。
“翠萍，你怎么了？”宋桂兰看着邱翠萍，不想见着一个宿舍的人吵架闹矛盾，便劝起架来，“你跟郝月姐有话好好说吧，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没必要。”
“我怎么跟她好好说？你没听到‌她的话啊？意思是‌我占着茅坑不拉屎呗。”
“那你就好好学呗，咱们知青能考上大学多不容易啊，看着你这样，我也着急。”
“学学学，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学的！”邱翠萍狠啐一口，仿佛学习是‌她的仇人，“再熬两年‌，熬到‌毕业就解脱了！”
宋桂兰看着邱翠萍提到‌毕业时两眼‌放光，虽说自己盼着毕业分配工作，可‌她明显不一样，好像毕业是‌种解脱似的，这样的眼‌神和表情，就像自己当初离开下乡的生产队时，觉得解脱，终于‌可‌以摆脱那样痛苦的日‌子。
期末考试彻底结束，直到‌大家准备回‌家，邱翠萍和郝月都没再说上一句话，宿舍里其他人不知道该怎么劝，总觉得这气氛怪怪的。
“璐璐姐，你说郝月姐和翠萍姐这样可‌怎么办啊？”
简璐正收拾行李，将几件布拉吉和短袖衫装进藤编行李箱，“下学期再说吧，别担心，都是‌二三十岁的人了，还能委屈自己不成？”
“也是‌，对了，你哪天的火车回‌家啊？”
“我不回‌家。”
“啊？”李岁华听到‌这话，探出‌头来，“你去哪儿啊？不会要留学校吧？”
“不是‌，和我...”简璐想了个措辞，“和我亲戚去趟Z市，有点事儿。”
“哦，那还得坐挺久的火车呢。”
“是‌啊，又得哐当哐当。”
两人提到‌哐当哐当同时笑了，谁没遭过绿皮火车硬座的折磨呢？
简璐和蔡秀娟是‌在一星期前约定的出‌发时间，在简璐期末考试结束后，蔡秀娟就坐火车到‌H市城里和简璐汇合，两人再一块儿坐上前往Z市的火车。
蔡秀娟下午到‌，两人去Z市的火车是‌傍晚发车，简璐准备在学校食堂吃了午饭再慢悠悠地去火车站等人。
已经放假的大学里，人几乎少了一大半，学生们思乡的心情迫切，能走的第一天就走了。
孙尚美因为没买到‌昨天的票，只能今天出‌发，整个宿舍也只剩下她们两人。
“同学们都走了，感觉这儿好宽敞啊，随便坐。”孙尚美环顾一圈，真没几个人，当然，菜也少了许多。
“怎么？享受了？不然你留下来多待几天？”简璐逗她一句。
“不了不了，我要回‌去！”孙尚美笑得眯起眼‌。
“简璐，简璐！”食堂外头传来呼喊声。
循声望去，简璐看见是‌同系的同学。
“杨亮，怎么了？”孙尚美看他急吼吼的模样先开口。
“简璐，有你电话。”H大里有个邮报室，里头有部摇把子电话，学生可‌以付钱打或者接电话，不过电话费贵，一般挺少人用，只有有急事才去奢侈一把。
“好，谢谢啊。”虽说还不知道是‌谁，可‌简璐似乎能猜到‌谁会给自己打电话。
接到‌程铮的电话，简璐觉得听筒里的男人声音有些陌生，这电话线果然不能完美还原。
“你出‌任务回‌来啦？”简璐声音中带着不自觉地欢快，在程铮听来，像是‌放学的闺女似的，一样激动快乐。
“嗯，前阵子回‌的...”
简璐迫不及待想知道情况，“小‌赵给你带话没有？”
“瞬说了，好提供的这个名字倒有用，公社‌大队偏远不好打听，我D市那个退伍战友倒是‌正好在县城火柴厂上班，他打听了一段时间问到‌了，机械厂有个车间主任姓邱，他闺女就叫邱燕玲，年‌龄25，最巧的是‌，这人一年‌多以前没在家里了，邱家人对外说的是‌人回‌老家了。”
姓名，地址和离开时间都对上了！
简璐琢磨着，“那看来真的很有可‌能，你再托人打听下到‌底有没有邱翠萍知青，这事儿打听清楚了就能确定了。”
程铮起初还不觉得这事儿会那么离奇，可‌现‌在打听到‌邱燕玲情况让他也敏锐察觉到‌兴许真有问题。
“好，有最新的消息我告诉你。”说完正经事儿，程铮终于‌有机会问出‌心中所想。“你期末考试结束了？什么时候回‌家？我来接你。”
“考完了，不过你别来。我不回‌家。”
程铮：“...？”
听筒那头安静一瞬，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带着些节奏拍打着耳蜗。
“不回‌家，你去哪儿啊？”程铮吸了一口气，“你男人你闺女都在这儿呢，不抓紧回‌来？你不知道我任务结束多着急回‌家。”
接线员一向‌严肃的程团长这话，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他一眼‌，心里确实翻江倒海，我的天哪，这是‌程团长啊？！
不都是‌女人嫌男人不回‌家吗？这怎么反过来了？！
怎么感觉程团长像个怨妇呢，不对，是‌怨男。
“你忘啦？”简璐差些笑出‌声，这人是‌不是‌故意选择遗忘，“我要和秀娟姐去Z市参加展销会啊。”
程铮听到‌这话又愣住，抬手扶额，怎么还有这茬事儿，“有这事儿吗？我答应过吗？”
自己媳妇儿出‌去一个学期，几个月见不了两面，好不容易放暑假了人还要去别的地儿，想想就心酸。
“程团长，你别赖！再说了，可‌不需要你同意，我去忙事业呢。”简璐严重怀疑这人开始装傻，程铮记性好，家里有什么事情都记得清楚，不至于‌忘了这事儿。
程铮被媳妇儿教育得无‌语凝噎，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在电话里交待她们俩注意安全‌，小‌心提防陌生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到‌时候你们住进招待所，问一下招待所前台的电话，到‌时候给我打过来，你们两个女同志人在外地，有什么事情记得通知我。”
“知道了知道了。”简璐这会儿是‌顺毛捋，自己男人说什么都应下。“程团长，你放心，我们肯定安全‌去安全‌回‌！”
简璐在电话里缕缕毛，“你在家好好照顾妈和双双，乖乖等我回‌来吧。”
程铮：“...”
正在监听通话内容的接线员：哦？？？
原来程团长在家是‌这样的，乖乖在家等着的居然是‌程团长，不是‌程团长媳妇儿！

第94章
程铮被媳妇儿教育得无语凝噎, 还能怎么办呢？只能顺着她。
放心不下的程铮在电话里交待她注意安全，小心提防陌生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住进招待所之后, 问一下他们前台的电话, 到时候给打我过来, 有什么事情记得通知我。”
“知道了知道了。”简璐这会儿是‌顺毛捋, 自己‌男人说什么都应下。“程团长，你放心，我们肯定安全去安全回！”
“算了，这样吧，我那边有个战友, 是以前上军校认识的，你记个地址名字，如果‌有事儿, 我来不及过来也能找人帮忙。”
不怪程铮担忧，虽说自己‌媳妇儿一向独立, 可两‌个女同志出‌远门总让人不放心, 有些起了歹心的或者是‌人拐子专盯独身‌女同志。
“我一会儿就给老‌何去个电话，到时候让他去接下你们。”
简璐：“…！”
好像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略带迟疑地问询一句，“这不太好吧？”
程铮丝毫不客气，“这有什么？都是‌战友，不讲究那些。”
简璐似乎也能体会一点儿他们的战友情，有些时候堪比亲情。之前程铮就带着自己‌去火车站帮战友接过人随军来的一家人，帮着打点好一切, 忙前忙后。
等他战友回来，两‌人也没有什么多余言语, 一个眼神就明白了，都在心里，哦，不对，都在酒里。
“好，我都记住了。”简璐其实也想家，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我顶多一个星期就回来了，你记得跟双双说一声。”
一个星期，程铮挂了电话还念叨一句，可有的熬哦。
正琢磨着，程铮突然发现左边似乎有道灼热的视线盯在自己‌脸上‌。
他猛地看过去，锐利的目光坚毅凌冽，像是‌一把钢刀，刀身‌锋利，接线员小王瞬间再直了直腰背，看着程团长点头微笑。
心里只嘀咕，这才‌是‌自己‌认识的程团长，刚刚电话里那人是‌假的吧！
——
简璐挂了电话，便拎着藤编行‌李箱出‌发去火车站。
七月初，正是‌盛夏时节，空气中满是‌燥热，晒得地面发烫，街上‌行‌人来往匆匆，有人穿着已经开了线的布鞋，一小半鞋面和鞋底已经分离。走着走着，脚趾便和滚烫的地面亲密接触，烫得人瑟缩一回，忙将脚趾弯曲藏回布鞋里。
衣衫褴褛的小个子男弯下腰，将开线的布鞋掰正，囫囵凑合穿穿，再直起腰时，迎面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年轻女同志。
只见这位女同志穿着一件绯色衬衫，领口处坠着荷叶飞边，一条黑色收腰小脚裤，脚踩一双黑色小皮鞋，鞋面油光锃亮，看起来就是‌精心打理的。
孔六也识货，看一眼便知道一身‌行‌头不简单，在百货大‌楼不下于五十块钱，而且很少有人能穿得这么时髦的。
然而，穿的这一身‌行‌头不是‌最打眼的，更打眼的是‌，这姑娘还长得好。
孔六这辈子见过的女人加起来也没这一个漂亮，是‌真打眼，再配上‌那身‌行‌头，谁能不多看两‌眼？
吐出‌嘴里叼着的茅草，孔六快步朝人走过去，却见着前头出‌现一个女人抢先一步。
两‌人似乎认识，见面后有说有笑几句，就要携手进火车站。
“哎哎，女同志！”孔六猫着腰小跑过去，低声一句，“等会儿。”
简璐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神秘兮兮地过来，还不时朝四周观望，顿时警觉起来。
难不成程铮刚担心一回，自己‌就遇上‌什么不安好心的人？
简璐是‌一个挺有防范意识的人，尤其是‌见到这男人故作神秘的模样，谁看了都不可能觉得他有正经事儿。
“秀娟姐，我们走。”
不和他废话是‌最好的。
“哎，女同志，你别走啊，有话跟你说！”孔六走近人看一眼更是‌吓一跳，真是‌漂亮！
“你干嘛的啊？”蔡秀娟也察觉这人不对劲，躲躲闪闪，不时朝其他地方‌观望，活像个二流子，“再来我们可叫警察了！”
“别介。”孔六知道自己‌这幅模样见不得人，忙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的同时压低嗓门，“手表要不要？”
原来是‌投机倒把的！
简璐扫一眼他手里的手表，小巧精致，背面还有几个英文字母，是‌后世相‌当出‌名的手表品牌，按说现在的这款表，到了后世应该价格不菲，属于收藏品。
“你哪儿来的表啊？”确实是‌这表的价值和这人的行‌头不搭。
孔六笑笑，忙撇清关系，“不是‌偷的不是‌抢的，这是‌我爹买的，现在家里条件不好，让我拿着出‌来给卖了，换点钱花。”
简璐一听就知道他没说实话，“算了，你找别人去。”
看简璐准备抬腿走人，孔六知道这人不好糊弄，看这行‌头，明显花得起钱，忙又把人拦住，“行‌，这么说吧，这是‌我认识的一厂领导让我帮忙拿出‌来卖的，你也知道现在不能那什么，人也不方‌便露面，只能我们这些人来街上‌打听看看。这手表是‌人买的国外货，洋货知道吧？贵着呢，表也漂亮，我要是‌有钱我就自己‌戴了，这不，不是‌没钱嘛。”
“你怎么想着卖给我呀？我有手表。”简璐听着这个说法，真假难辨。
孔六扫一眼简璐手腕上‌的手表，也挺精巧的，不过他卖价的手表大‌部分人买不起，只能找找这些看起来有钱的人。
“看你这行‌头不一般啊，人漂亮又有精神，就该配这表，两‌块表换着戴嘛，初一十五轮流来。再说了，我哪能随便卖给谁，这满大‌街的人，没有第二个配得上‌！把表给其他人，也糟蹋了！”
孔六其貌不扬，可嘴皮子着实利索，将简璐夸了一番，还不显得谄媚，奈何，简璐不买账。
“算了，我对手表没兴趣。”她直觉这人仍旧没说真话。
“哎哎，女同志！别走啊，价钱可以再商量，不然我再让你点儿，九十怎么样？实在不行‌六十！这是‌最低价了！”
现在百货大‌楼里的手表要一百多，还得要票，孔六觉得自己‌这价钱合理，可仍然没多少人出‌得起这个价格。
简璐停下脚步，看着孔六只觉得不可置信，这可是‌后世收藏金额高达几十万的表，全‌球产量都不高，简璐还是‌以前看新‌闻知道的，当时感叹了一句，这表能付个房子首付了，哪知道，现在居然有人要六十块钱卖给自己‌？！
“六十行‌吧？我看你也喜欢这表，快，拿着吧！”
简璐不太想买，这人一看就不可能拥有这手表，却对自己‌隐瞒了手表来历，要是‌手表背后牵扯了什么，自己‌只会被‌连累。
“算了，这手表怎么来的你说得不清不楚，我担心有问题，你另外找买家吧。”
“哎，我说了啊！”孔六还想糊弄一句，见到简璐精明的眼神瞬间闭嘴，叹口气，终于说出‌手表来历。
“算了，咱都是‌实诚人，也不藏着掖着了，这手表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蔡秀娟不大‌相‌信，这么好的手表能是‌捡的？
“我可没说瞎话。”孔六嘴皮干，一急就容易上‌火，说出‌的话像是‌机关枪似的，“我在招待所外头的垃圾堆里捡的，不怕你们笑话，我们经常去找点吃的用的，这些住招待所的人就是‌浪费，好些好东西都不要扔了，可不便宜我们了嘛！这手表就是‌我运气好，捡到的。先说好，咱可不偷不抢，不干那些下三滥勾当！”
越听越玄乎，简璐问他，“这是‌国外的表，能在这儿招待所捡到？”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孔六见两‌人都不相‌信，急于证明自己‌，从裤兜里掏出‌一本‌册子和一支笔，“看看，这是‌和那手表一块儿裹着的，肯定‌是‌不小心带去了。我不认字儿，捡了手表其实我没想自己‌拿着，要是‌还回去，那手表主人肯定‌要给我点儿感谢费嘛，结果‌招待所的人说，那是‌外国人，人家不会再来了！我也没法，只能拿来卖了。”
简璐看着上‌面的册子，立马扭头看向蔡秀娟，两‌人都发现了，这册子她们也有一本‌，是‌七月初即将举行‌的全‌国商品展销会的宣传册，扉页还是‌邀请函，写‌了参会人员名字，蔡秀娟不认识英文，简璐知道，Sam和Mary。
看这模样，十有八.九是‌来考察投资的外国人，不小心丢了邀请函和手表，这么一想，这手表便有用了。
“行‌，这手表我要了。”简璐想清楚了，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给孔六，“我兴许能见到手表的主人，到时候还给她，这钱就当是‌替她感谢你捡到手表吧。”
幸福来得太突然，孔六懵了，一百块钱？十张大‌团结？！
“这么多啊？”
“拿着吧，不过这册子和笔都给我吧，我到时候还人家。”
“成成成，你拿去！”
简璐把钱递过去，接过手表用一张手帕包起来装进包里，又看一眼这人，倒是‌个天生干销售的料子，问一句人姓名，得知他家就在附近，这才‌去火车站。
“璐璐，你花一百买手表啊？”蔡秀娟不解。
“带着去Z市，兴许对我们有用。”简璐向她说起后面几年的发展方‌向，“现在改革开放了，以后外商注资会很多，要是‌我们能签上‌国外订单，业务线就更上‌一层楼。”
蔡秀娟整个人都是‌懵的，要和外国人做买卖？
简璐知道，前世蔡秀娟的珍珠产业做得大‌，在国内是‌数一数二的，可一直没打开国外市场，一开始是‌眼光没有那么长远，等后面反应过来，已经没什么机会挤进去了。
“对，咱们得国内国外的业务两‌开花嘛。”不过一切还得等蔡秀娟开私人养殖场开始，现在全‌是‌公家的，办事很多不便。
两‌人上‌了绿皮火车，听着哐当哐当的声音睡了一夜，在第三天下午到了Z市。
Z市位于华国中东部地区，经济发展位居前列，街上‌的高楼建筑林立，来往行‌人衣着已然褪去近半的蓝灰黑色系，往亮眼时髦的颜色款式迈进。
程铮的战友何锋就在火车站门口，穿着橄榄绿军装，十分打眼，旁边是‌他的媳妇儿。
“是‌弟妹吧？”
“何大‌哥，嫂子，我是‌简璐。”简璐和人打了招呼，向他们介绍蔡秀娟。
何锋是‌附近驻地部队的副团长，比程铮大‌半岁，两‌人在军校结识，当时还分的一个宿舍，正儿八经当了半年室友，感情自然没得说。
“老‌程这回没跟着来真是‌可惜了，我还指望跟他喝二两‌酒嘞。”
简璐听程铮说过，这人是‌个酒量好的，“他走不开，你们后头肯定‌有机会喝一回。”
何锋在这一块儿熟悉，前天接到程铮的电话，打听了展销会的地址，便提前帮着定‌了附近最近的一家招待所的房间。
“这会儿来肯定‌都没房了，你们两‌个女同志住一间正好。”
简璐和蔡秀娟出‌示了户籍证明和介绍信以及展销会邀请函，这才‌办理入住。简璐放好行‌李，第一时间花钱在招待所前台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顺便让程铮记下了这里的电话号码。
忙完自己‌的事，简璐看向二人，“何大‌哥，嫂子，谢谢你们啊，不然我们还得住远点儿。”
何锋浑然不在意，又领着二人去吃国营饭店，付粮票和钱的时候，说什么都没要简璐付。
“简璐，你别跟他争，哪有让你们付钱的道理。”何锋媳妇儿忙推开简璐的手。
何锋这才‌稳当地将钱和票递给服务员，又回头看着简璐，“今儿要是‌你付钱了，我下回可不好意思去见老‌程。”
简璐收回手，也没再强求。
在饭桌上‌，何锋两‌口子向两‌人介绍起Z市的情况，从哪里的供销社百货大‌楼多，哪条街住的人最多，什么工厂在哪里，方‌方‌面面都说到位了。
“你们有空也可以在这块儿转转，这里和你们海岛上‌还是‌挺不一样的。”
“行‌，我们肯定‌要抽时间看看的。”简璐可是‌还带了照相‌机的。
吃了饭，何锋两‌口子送两‌人回招待所，这才‌离开，临走前特意交待一句自己‌驻地部队的地址，有什么急事儿可以来找。
蔡秀娟从下火车开始就没再操过心，只感叹，“他们当战友的感情真好啊。”
“是‌的，和亲兄弟差不多。”
两‌人吃饱喝足走进招待所大‌堂，在大‌堂沙发上‌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杨秉华是‌今天下午五点多到的Z市，只订到了两‌公里外的招待所房间，打听了一下没有蔡秀娟的名字，便又过来这边招待所看看。
结果‌问到了蔡秀娟和简璐登记的名字，人却一直没见着。
“你们俩刚到就出‌去了？”
“杨工，好久不见。我们出‌去吃了晚饭。”简璐挺久没见过杨秉华，如今再见发现他随和多了，之前可还挺爱板着脸，有股知识技术分子的傲气与古板。“你吃了没？”
“吃过了，简璐同志，听说你考上‌大‌学了？可喜可贺啊。”
“谢谢杨工。”
杨秉华得知二人是‌受简璐男人所托，安排战友两‌口子来帮忙倒也安心，“有熟人就是‌好办事啊，我们还住得远些。”
“我这也是‌跟着璐璐享福。”
寒暄几句，三人便在招待所大‌堂商讨起后天就要举办的展销会来。
“这回是‌全‌国最大‌型的商品展销会，各行‌各业的产品样品都会送来，就说珍珠培育的就有三家，对了，你们带的珍珠怎么样？”
蔡秀娟随身‌携带的包里有个小绒布袋子，她想着出‌来一趟不容易，有人要看珍珠也方‌便，当即解开袋子，抓出‌十多颗珍珠摊在掌心。
“杨工，这是‌我们最近几年养得最好的珍珠，你看看！”蔡秀娟说起这事儿就骄傲，毕竟，这都是‌自己‌一天天看着培育出‌来的。
杨秉华从蔡秀娟掌心拿起一颗珍珠，只见这珍珠比上‌回自己‌见到的还要透亮，质地颜色光泽都是‌上‌乘。
“你们这个搞得好啊，不输E市的。”
E市位于华国最大‌的淡水湖流域，拥有培育珍珠最得天独厚的条件，不过现在珍珠培育技术还在起步摸索阶段，而蔡秀娟这边因为有简璐的帮忙，在技术方‌面是‌领先的，双方‌一方‌有最优越的条件，一方‌有最先进的技术，勉强能打个平手。
“是‌吧，我们的珍珠谁看了都说漂亮！”
简璐顺嘴问起，“杨工，这回展销会其他养珍珠的什么情况啊？”
杨秉华基本‌把全‌国各地的珍珠培育场都走过，一时间便滔滔不绝介绍起来。
除了E市的珍珠，还有便是‌F市的珍珠，两‌个地方‌都是‌培育珍珠的老‌牌基地。
“这两‌家都是‌给国内最大‌几家的医药公司供珍珠的。”杨秉华有意拉拔一下她们的珍珠场，“到时候你们可以看看，有没有办法谈下些订单。”
“行‌，谢谢你啊，杨工！”蔡秀娟激动，这要是‌能谈下来，肯定‌不是‌县城里的门市部能比的。
简璐也应承一声，却又问起别的事儿，“杨工，这次有很多外国人来吗？”
杨秉华不太清楚，“听说是‌有，现在不是‌开放了嘛，今年还有些外国人来考察，想和咱们国家的做生意。”
不过杨秉华对这些没兴趣，只以为简璐是‌好奇心旺盛，“反正你们好好准备，能从那两‌家手里抠出‌点订单就够你们场吃喝的。”
说了一阵话，杨秉华起身‌离开，简璐和蔡秀娟也回了房间。两‌人纷纷洗漱后，分别躺在一张单人床上‌聊天。
“璐璐，你这学期结束直接出‌来，你闺女肯定‌很想你。”
蔡秀娟和简璐生的都是‌闺女，很有共同话题。
“那可想我得不行‌，让我忙完抓紧回去呢！”
“闺女好啊，我闺女也是‌，这回缠着我不想让我走。”蔡秀娟说着话时，笑意铺满眼底。
“闺女是‌好，贴心小棉袄啊。”
聊完了家里，两‌人又谈起即将到来的展销会。
“璐璐，你说咱们能抠点儿订单出‌来吗？”蔡秀娟可太想了。
简璐靠在床头写‌写‌画画，顺嘴回答，“当然能，秀娟姐，你要有信心。”
“也是‌，咱们场的珍珠就是‌好。”
“是‌吧？”简璐把自己‌本‌子上‌画的东西给她看。
蔡秀娟接过来一看，上‌面有个圆润的圈，左下方‌的位置扣了个小点，“这是‌什么啊？”
“咱们珍珠的品牌形象。”简璐向她解释，“以后经济发展越来越快，得注重这些品牌形象，像标志啊，标语啊，还能去报纸和电视上‌打广告呢。”
蔡秀娟被‌简璐说得心潮澎湃，自己‌一门心思钻研技术，压根儿没考虑过这些，“真的啊？”
“对。”简璐顺便和她提起私人承包的事儿，等明年或者后年，兴许政策又松动呢，可以试试私人承包池塘做珍珠养殖。
“私人干？”蔡秀娟这几年在公社干惯了，还不太适应。
“对呀，总得走到这一步的，以后还能自己‌开公司，做大‌做强，到时候你说了算。”
蔡秀娟听到前面几句话还没什么感触，就听到最后一句话突然就有些心动。
“都我说了算啊？”蔡秀娟满含期待看着简璐。
“对呀。”
“璐璐，你说起这事儿，我才‌想起来，有件事情我一直没跟你提过。”
“怎么了？”简璐侧身‌看着对面床的蔡秀娟。
“这几年我们珍珠养殖场不是‌办得越来越好嘛，大‌家工分值钱，挣得也多，不少人眼红，各种托关系想进来。一会儿不是‌公社书‌记的亲戚要来，就是‌大‌队长的亲戚要来。来了一堆不听我们培训好吃懒做的。你说我怎么说，真是‌愁人。”
简璐了然，珍珠养殖场做得好，肯定‌很多人盯着，蔡秀娟名义上‌是‌场长，可东西归根到底是‌公社的，公家的东西，蔡秀娟再怎么也不能越过公社领导干部。
“所以说啊，等时间成熟，就可以私人承包了，以后成立个公司，我也来投资，把珍珠事业做好。”
“哎哟，听你说的，我想想都觉得好！”蔡秀娟这两‌年越来越觉得难把一些事情落到实处，场里人多，闲人多，各种关系户，还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
“那说好了！我们一块儿干！你一定‌得在啊。”
简璐笑笑，想着自己‌投资了珍珠大‌王的公司，未来日子得多美好，“你放心，我肯定‌在！”
翌日，两‌人睡到自然醒，在Z市城里逛了逛，简璐拿着相‌机四处拍照，当起了这个年代难得的游客。
来到Z市的第三日，二人终于走进了全‌国展销会的会场。
这是‌第一届全‌国各类中小型商品展销会，囊括各行‌各业，参加展销会的都是‌公家的工厂，大‌厂居多，偶尔有些小厂费了大‌力气能拿到名额，蔡秀娟能拿到名额就是‌靠的杨秉华的关系。
简璐和蔡秀娟今天好好捯饬了一番，各自穿着衬衫长裤踩着小皮鞋。
“要是‌咱们一人咯吱窝下夹个包，真就和我们公社书‌记一模一样了！”蔡秀娟没有穿过这样的行‌头，她一向朴素，后来有钱了也听简璐的推荐买过一些布拉吉，可这样职业的打扮还是‌第一次。
“哈哈哈哈，别，那可太大‌爷了！”简璐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这次展销会一共开展五天，每天都是‌不同的商品展台，简璐她们报名的珍珠展台在第三天下午，今天她们是‌过来凑热闹的，也可以说是‌见见世面。
“今天真的好多人啊！”蔡秀娟环视会场一圈，只觉得热闹，她以前在公社赶集的时候才‌见过那么热闹的场面，这展销会好像和赶集差不多，都是‌有人在两‌边摆摊。
“是‌吧，咱们看看热闹，顺便也见识见识。”简璐第一次参加七十年代的展销会看着哪里都觉得新‌奇，她把手表也带上‌了，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找到手表的主人。
大‌概能猜到手表的主人是‌遗失了邀请函的外国人。
今天的展销会展台以小家电和生活用品为主，全‌是‌硬通货。
像某市风扇厂、冰箱厂、洗衣机厂都列了展台。这些国营工厂一般和政府单位、学校、大‌型百货大‌楼等签订单。
蔡秀娟没见过这么多时髦的家电，一件都没用过，走过哪里都想驻足听听介绍。简璐自然用过这些家电，不过她不能说出‌来，只好假装听介绍，不时嗯一句，再点点头示意。
现在的家电比后世简陋不少，还处于起步阶段，功能单一，但是‌已经很能满足现在什么都是‌人工的社会。
两‌人在一台国产洗衣机跟前看了看，蔡秀娟已然心动，挺想买一台，可她没有工业券，光是‌有钱也没法子。
“是‌不是‌走一遭就心动想买东西了？”
蔡秀娟应声，“确实不一样，在这儿看着特想买一台回家去。”
“这就是‌展销会的好处了，方‌便售卖签单，当然了也相‌当于是‌广告宣传。”
两‌人说话间就见到有人订了一台洗衣机。
洗衣机展台热闹的时候，几米外，D市风扇厂也正在布置展台，三个穿着风扇厂工装的年轻人忙得一身‌是‌汗，将四台小风扇组装放置到展台前。
一个男同志挥着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对着一同前来的，还在忙活的厂里两‌个女职工道：“牛丽丽，邱翠萍，先歇会儿呗。”

第95章
展销会现场十分热闹, 人声鼎沸，容纳的几十家展台都展示着各色商品，D市红旗风扇厂的三‌名职工刚将四台风扇摆放好，就见到主任过来了。
“孙主任, 您看看, 这儿弄得还可以吧？”年轻男同志叫蒋志明, 见到自家工厂的主任过来, 忙邀功，“我们仨可是费了牛鼻子劲给安好了。”
“就你最贫。”孙主任看他一眼。
旁边站着的两个年轻女同志牛丽丽和邱翠萍跟着笑笑。
D市红旗风扇厂是一个规模不算大的国营工厂，发‌展起步晚，好在一厂人齐心协力‌，这几年‌也做出不少业绩。
这回的展销会原本是没有邀请这样的小厂的, 孙主任自己‌托了几层关系才拿到名额，带着三‌个年‌轻职工就过来了。
“一会儿有人来问，大家好好表现啊, 后天听说还‌要‌D国的专家来，我们‌也要‌跟着学习学习, 表现好了, 我掏腰包请你们‌去吃国营饭店。”
“好嘞！”
“谢谢主任1”
奖励吃好的自然鼓舞人心，牛丽丽和邱翠萍也应好。
不一会儿功夫，也有一些人来红旗风扇厂跟前转悠，问问怎么使用，还‌感‌受了一下风力‌风速。
简璐和蔡秀娟在洗衣机展台前看了会儿热闹，接着往里走，蔡秀娟对什么都好奇, 现在自己‌腰包鼓了，恨不得什么都买一台回去。
“就是没工业券。”说到这里, 蔡秀娟想起有人在黑市买东西，可自己‌始终不愿意，“要‌是我胆儿肥，就去黑市买了。”
“你这叫谨慎，也挺好的。”简璐知道，蔡秀娟念着自己‌闺女，肯定不希望自己‌出事，免得孩子没有依靠。
“哎，那儿有风扇厂的，我们‌过去看看吧。”蔡秀娟见着前方几米有几台小型风扇又来了兴趣，“我还‌没用过风扇嘞。”
“行，那咱们‌去看看。”
两人继续往前走，刚要‌走到风扇展台前，突然听到后方一阵喧闹声，甚至还‌夹杂着英语。
简璐率先好奇地‌回头，就见到两个外国人和几个像是展销会的工作人员正‌在交流什么。
“那是怎么了？”蔡秀娟听不懂，就知道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叽里呱啦。
简璐听了一耳朵，其‌中一个外国人说自己‌的邀请函不见了，难不成这两人就是手表的主人？
“走，我们‌过去看看！”兴许真有机会。
简璐拉着蔡秀娟往回走，走到展销会大门附近，这里已经围了一群人，因为这两名外国人没有翻译，而现在在展销会场内的工作人员也没有懂英文的，双方正‌鸡同鸭讲。
“同志，没有邀请函不能进来。”展销会的工作人员公事公办，丝毫没有因为是外国人给‌出什么宽待。
不过这两个外国人压根听不懂中文。
简璐看着两个外国人，一男一女，应当是夫妻关系，女方在精致的手提包里翻找半天，又用英语说了一遍自己‌的邀请函不见了。
见对面没人听懂，更加垂头丧气，和身边的男人对话。
——“亲爱的，是不是落在火车上了？哦漏，我们‌也太倒霉了。”
——“哦，达令，兴许和你可怜的手表一样，落在火车上或者什么地‌方。”男人耸耸肩，准备外出，“我出去给‌杨先生打‌个电话，毕竟是他邀请我们‌来的。”
——“去吧，亲爱的。”
手表？邀请函？
简璐这下确定了，这两人就是孔六捡到的手表的主人，也是邀请函上出现的Sam和Mary。
简璐几步上前，叫住二人，用标准的英语发‌音打‌了招呼，接着从包里拿出一支手表和一本册子以及一支笔。
那外国女人Mary一眼认出简璐手里的手表，正‌是自己‌一周多前丢失的。
她试图用中文询问面前的女人，可这回一句你好和谢谢，还‌是简璐看出她的纠结，主动‌说明来历。
外国女人惊讶于简璐会英语，听她说到手表和邀请函以及这笔是落在了她和丈夫一周多前住的招待所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们‌还‌以为手表是掉在了火车上，哦，亲爱的，非常感‌谢你帮我买回来这块手表，要‌知道，这是我和我丈夫的结婚十周年‌礼物，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
发‌觉身边的男人表情奇怪，外国女人歪了歪脑袋，嘴角带笑看着简璐，“好吧，如你所见，主要‌是对我意义重大，我丈夫的浪漫细胞并不多。”
很明显，Sam先生更关心简璐手中的邀请函，道谢后，他将邀请函拿过来给‌展销会的工作人员一看，对方这才认可，让简璐帮着翻译解释一句，两人可以入场。
“Sam先生、Mary女士，展销会的工作人员说很高兴你们‌找回了邀请函，对于刚刚的误会表示很遗憾，不过他们‌也是公事公办，希望你们‌谅解。”
“哦，当然，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Sam抿嘴对几人笑笑。
Mary从包里掏出一把‌大团结想要‌还‌给‌简璐，她和丈夫来中国的时候换了一把‌大团结，方便购买。并再次表达了感‌谢，“亲爱的简璐女士，感‌谢你的帮助，这些钱希望你收下。”
“不用谢，举手之劳。”简璐只拿了十张大团结把‌剩下的钱放回去，“买回手表刚好是这个价格。”
大家又寒暄几句，Mary和简璐聊得投机，从大学聊到家中女儿，共同话题不少，直到旁边的Sam催促离开，Mary这次遗憾告别。
“我们‌住在红星招待所，这几天也会一直在展销会，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很高兴认识你。”
简璐没提什么需要‌帮忙的，只应一声好，“祝你们‌这次展销会之旅愉快。”
“你也是。”
忙完一场，蔡秀娟看着两个外国人离开，这才小声和简璐嘀咕，“璐璐，你刚刚怎么不跟他说说我们‌是卖珍珠的啊？”
蔡秀娟想着，简璐之前不就是想做外国人的生意嘛，刚刚就是个好机会啊。
“不急，这会儿直接这么说，显得太刻意了，兴许人家以为我们‌目的性太明显。再说了，能不能做成生意也看缘分，留个好印象也不错，万事开头难，先迈出第一步再说。”
“你说得也有道理。”蔡秀娟琢磨琢磨，确实不能太着急。
因为这事儿耽误一段时间，也快到中午，两人还‌约了杨秉华吃饭，想再打‌听打‌听珍珠展台的情况，便转身往外走，跟人在展销会门口汇合了。
饭桌上，杨秉华听蔡秀娟激动‌地‌说起简璐和两个外国人的渊源，再琢磨了一下两人的名字。
“Sam和Mary...”杨秉华想起自己‌听研究所的同事说的，“Sam好像是R国珠宝公司的，没想到你们‌还‌跟他们‌有这个渊源。”
“珠宝公司？”蔡秀娟和简璐倒是没想到这么巧，原本以为两人是外国商人，这下可好，还‌专业对口了！
下午，简璐和蔡秀娟没去展销会，而是跟着杨秉华见了见他们‌研究所的同事，大家聊了会儿珍珠培育的技术问题，各自收获颇丰。
展销会第二日，两人又去凑了热闹，见识些布料厂的展品，下午便折腾自己‌的展台去了。
展销会第三‌日的时候，简璐和蔡秀娟在分配给‌自己‌的珍珠展台前站定，蔡秀娟用漂亮的玉盘装上珍珠，白‌玉盘底部‌印有浅青色纹路，丝丝绕绕包裹着一颗颗莹润着淡淡光泽的珍珠。
另一边是简璐在张贴品牌标志，这是她这几天画出来的，到了之后便裁剪出来，因为做工比较精细，画工也好，看着倒是有趣。
忙活完品牌标志的事情，简璐也来帮忙做珍珠的展示。
除了玉盘，她还‌和蔡秀娟准备了绒布盒子，一个盒子里放上一颗精挑细选的色泽光亮的绝佳珍珠，白‌色莹润如玉，在深蓝色的绒布映衬下，更显得光彩熠熠。
这次来到展销会的三‌家珍珠展台被安排在一处，依次往里走分别是E市进步珍珠养殖场、F市前进珍珠养殖场和H市蔡秀娟她们‌的解放珍珠养殖场。
简璐她们‌的展台在最里面一个，另外两家都是直接用个箱子装了一大把‌珍珠，珍珠成色不错，就是摆放得过于随意。
不少人在展销会里四处逛逛，东家看完看西家，几个医药门市部‌代表看了看E市的珍珠，连连称赞，又继续往里走，F市的珍珠和E市的差距不大，就差在了平均质量，几人走着走着见到第三‌家珍珠展台，顿时眼前一亮。
“同志，你们‌这珍珠漂亮啊。”
别家的珍珠看着也好，可突然见到简璐她们‌精心布置过的展台，就觉得珍珠好像更漂亮些。
“同志，我们‌珍珠是H市解放珍珠养殖场培育的，质量好，个头大，你们‌可以看看。”
简璐清楚，大家珍珠质量大差不差，有时候还‌需要‌的就是包装，包装会拉开差距。
果然，几人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珍珠包装，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目光，拿着珍珠左右看看，好像就是比别家的要‌好些。
“同志，你们‌可别上当啊，这是小场子的，不像我们‌，可是多少年‌的老字号了。”E市进步珍珠养殖场的主任宋清河跟着撵过来，凑在几个代表跟前埋汰起人。
“这小场子就会整些花里胡哨的，没多大用处，有时候东西不好，怎么弄都不行的。”宋清河嘴皮子一碰，说得起劲。
“这个同志，大家都是养珍珠的，你怎么还‌跟人埋汰我们‌啊？”蔡秀娟听了来气，转头又向人介绍起自家场里的珍珠， “同志，我们‌珍珠什么样，你们‌也能看见，就没有不好的，看看这颜色这个头，多有光泽。”
“我哪儿说错了？本来就是啊。”宋清河瞥一眼便看到这家小场的珍珠养得好，尤其‌是这么一摆放，更是让人一般移不开眼，他担心这几个代表就跟她们‌下订单，到时候大批量买珍珠做珍珠粉，自家厂子就亏了。
“几位同志啊，这场子大小区别可重要‌，到时候产量跟不上，工人技术不行，给‌你们‌出的珍珠可不咋地‌。”
“哎，你怎么说话的啊？”蔡秀娟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居然直接到自家展台跟前砸场子。
“本来就是啊，你们‌这种小作坊哪有什么保障。”
隔壁前进珍珠养殖场的何军也凑过来，帮着宋清河说话，“没错，宋主任说得挺对，做买卖下单子肯定得认准专业的，质量好的，看看我们‌来了多少人，一个个都是有技术的。同志，她们‌这就来了两个女同志，一看就是想忽悠人的。”
宋清河看何军一眼，两个对头头一次在对方眼中达成共识，不能让这三‌方的小作坊抢了风头。
前进和进步珍珠养殖场，多年‌来一直互相较劲，互相视对方为竞争对手，现在却难得一致对外。
简璐拦着想上前去理论的蔡秀娟，从展台后方拿出一本小册子，递交给‌几人，“同志，你们‌可以看看，这是我们‌珍珠养殖场的介绍和还‌有各类珍珠的介绍，相信可以让你们‌感‌受到我们‌珍珠养殖场的专业。”
制作精良的宣传冊也是简璐之前让蔡秀娟去准备的，主要‌的设计是简璐画好寄给‌蔡秀娟的，再由蔡秀娟拿着稿纸找印刷厂的印刷出版。
几人刚要‌吵吵起来就懵了，还‌有什么宣传册，只见那宣传册是做的河蚌开合样式，翻开宣传册如同打‌开河蚌，扉页便是珍珠图片，几张图片都是简璐用照相机拍的，特意进行了构图和设计。
几个医药代表翻阅着宣传册频频点头，没想到一个小场还‌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精细，真是有创意，里面有对养蚌女工技术培训介绍和工作时的照片展示，也有对取珠女工工作的介绍，基本将培育珍珠的方方面面都进行了展示。
“两位同志，你们‌场做得挺好啊，看了这个宣传册，感‌觉你们‌场虽然规模小点，起步晚了点儿，还‌挺规范。”
宋清河在旁边听到人这么说直接急了，“就这么一本破册子就规范啦？”
何军更是扫了一眼，眼里闪过些惊讶，嘴上却没饶人，“做点儿册子有什么用？还‌是得多看看实际的东西。”
“这位同志，人家做得好就是做得好嘛，我看了看她们‌的珍珠可不输你们‌场的。”一个医药代表看不下去了。
“不是，同志，刚你还‌说要‌准备在我们‌那儿订单呢。”
“这样吧，我们‌再商量商量，你们‌都抄个场里的电话给‌我吧，后头考虑清楚了，我们‌打‌电话过去。”
“行。”蔡秀娟反应极快，直接掏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名片，这也是简璐让她提前准备好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而宋清河和何军也只能回去拿纸笔写电话号码，折返一趟又回来，这才递交过去。
医药代表走了，他们‌手里要‌下的都是大订单，没那么快决定，简璐也不着急，只让蔡秀娟多歇会儿。
“这趟我们‌过来，主要‌是打‌响旗号，多点人知道多条路，一会儿也可以去别的展台看看，给‌人送送名片。”
蔡秀娟应声，忙拿着名片去周围展台逛逛，聊上几句互相夸夸对方的展品，和气得很。
再回来时，蔡秀娟却见到自家展台前站着两个外国人，赫然就是前天见到的什么三‌姆和玛丽。
她不会念英文，简璐大概教了她名字，蔡秀娟差不多能发‌音成这样。
走过去一听，简璐和双方都叽里咕噜说着让人听不懂话。不光她听不懂，进步和前进珍珠场的人也过来了，双双听不懂。
刚刚几人见到负责展销会的杨主任亲自作陪，带着两个外国人四处看看，便知道这两人身份不一般。
“他们‌说什么呢？”
“不知道啊，听不懂。”
宋清河和何军两眼一抹黑，凑到翻译旁，“同志，你给‌翻译翻译啊。”
方明海是展销会主任给‌Sam和Mary找的翻译，因为前天闹出茬子，他这两天都紧紧跟着。
不过他干嘛给‌别人翻译？
“他们‌说话的互相都听得懂，我翻译给‌谁听啊？”
宋清河手拍在胸口，“我们‌啊。”
方明海无言以对，不再搭理他们‌。
宋清河和何军就看着，那家小作坊珍珠场的和两个外国人相谈甚欢，旁边的展销会主任突然说句中文，他们‌倒是听懂了。
“简璐同志，前天还‌得感‌谢你们‌，帮忙找着邀请函，不然还‌容易引起误会。”
简璐自然客气，“杨主任，别这么说，都是顺手的事儿。”
然后，几人又叽里呱啦说起听不懂的话，宋清河和何军一头雾水，刚想再找找那个翻译，便看到简璐给‌那个外国人递了名片过去，又让他们‌看珍珠。
简璐自然知道，外国人的生意不好做，便用英语介绍道。
“这是我们‌最漂亮的珍珠，有个优美动‌听的名字。”
Mary来了兴致，“什么名字？”
简璐捧着绒布盒子的珍珠向他们‌介绍，“这类珍珠叫翡翠泪，相传在几千年‌前，一对新婚夫妻住在湖边，两人非常恩爱，后来丈夫得了重病，两人没钱看病，眼看丈夫奄奄一息快要‌撒手人寰，妻子整日对着他掉眼泪，几乎就要‌跟着去了。”
“哦，我的天哪，这真是一个多么悲伤的故事。”Mary听得动‌情，脸上满是遗憾神色。
简璐却话锋一转，“有一天，妻子掉下来的眼泪化成了珍珠，一颗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些珍珠圆润饱满，漂亮得不行。妻子拿着珍珠到集市上卖钱，这才请了大夫回来看病，就这样，丈夫的病好了，夫妻俩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哇。”Mary惊呼一声，“那真的是太神奇，你们‌国家真的很神秘，居然还‌有这样的故事。”
Mary再低头看看绒布盒子里的珍珠，似乎还‌真有些像眼泪，一下子就和其‌他珍珠不一样了。
方翻译把‌简璐讲的故事翻译给‌了主任，其‌他人自然也听到了。
“这是干嘛？还‌想卖珍珠给‌外国人啊？”
“不能够吧，那人能买？”
宋清河和何军想着这茬，也不甘示弱，既然能让主任作陪的肯定大有来头，必须得争一争，双双带着自家珍珠过来，想给‌人看。
这回方翻译帮忙告诉了两人的来意，Mary却兴趣缺缺。
Mary让翻译转达，“你问问他们‌，他们‌的珍珠有好听的名字和特别的故事吗？”
宋清河和何军听了翻译的话，两人都懵了，“珍珠就叫珍珠还‌能叫什么？而且还‌能有什么故事？”
就刚刚简璐说的一通他们‌也听得一头雾水。
翻译如实回答，Mary耸耸肩不置可否，转头向自己‌丈夫称赞，“亲爱的，我觉得这颗珍珠是我见过最美的珍珠，要‌是你们‌可以把‌它‌做成项链或者是手链就好了，正‌好可以当我们‌结婚二十周年‌的礼物，多浪漫啊。”
Sam听了故事也觉得有意思，尤其‌是自己‌太太如此喜欢，便直接决定，“好的，那我们‌先买一点回去。”
一群人眼睁睁看着Sam和简璐交谈起来，莫名就开始掏出纸笔刷刷写着什么。
展销会主任没听懂，便问翻译，“这是干嘛呢？”
翻译如实作答，“Sam先生说想买一批叫翡翠泪的珍珠，要‌质量最好的，价格是现在国内珍珠收购价格的三‌倍。”
宋清河：？？？
何军？？？
更为震惊的是蔡秀娟，这怎么突然就和外国人做上生意了，还‌出高价买？！
等一群人离开，蔡秀娟还‌捂着胸口大喘气，“璐璐，那外国人真买了我们‌的珍珠吗？”
简璐笑盈盈，“是啊！价值二十万的订单。”
这可是一笔大数目，她不光为这一笔单子开心，只要‌开了头，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的老天爷啊，就这么简单？”蔡秀娟碎碎念叨着，手都在抖，“不过你刚刚讲的什么翡翠泪，什么几千年‌前的故事我怎么不知道啊，你从哪儿听说的？我们‌哪有什么翡翠泪。”
简璐翘起嘴角，凑近她，轻声回答，“我瞎编的。”
大家质量都差不多，甚至国外现在的珍珠培育技术更先进，那自家的珍珠就需要‌额外包装。
对于外国人来说，带上了东方神秘色彩的玄幻唯美爱情故事就很有吸引力‌了。
Mary女士就是很好的证明。
“到时候，你回去亲自盯着挑珍珠，这是我们‌打‌响头炮的关键时刻，质量可千万别出岔子。”
“行行行，你放心！我一定盯好。”蔡秀娟还‌没卖过要‌去做项链的珍珠，之前都是药用磨成粉，这两者在外观上的要‌求肯定不一样。
宋清河和何军听到，这小场子一会儿功夫签了二十万的订单，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刚想凑过去就被蔡秀娟瞪了一眼，给‌瞪走了。
签了笔订单，简璐后续还‌要‌和人核对合同细节，就先拿着纸笔开始罗列到时候合同的注意事项，外国人精明，不能吃了暗亏。
正‌写写画画着，突然有几个陌生人走过来。
“同志，你英文好好啊。”蒋志明刚和几个同事在不远处看了会儿热闹，见到珍珠展台的女同志和两个外国人对答如流，不禁啧啧称奇。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过来。
“同志，你们‌是？”
“我们‌也是参加这次展销会的，D市红旗风扇厂的。”
简璐听到D市，条件反射般看过去，邱翠萍就是D市人，她最近念叨多了，对这个地‌名有些敏感‌，不过这里是Z市，没必要‌大惊小怪。
她还‌没回话，就见这位热情开朗的男同志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蒋志明，这是我同事牛丽丽和邱翠萍，我们‌想找你帮个忙，能不能帮我们‌看看风扇的英文说明书啊？”
简璐听蒋志明把‌话完，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大概是一两秒后，她猛地‌站直身体，向他旁边的两个女同志看去。
一个年‌轻女同志，看起来估摸就二十出头，很嫩生，不像是下乡当过几年‌知青的，她旁边还‌有一个女同志静静站着，模样温柔随和，只是眼神带着些饱经沧桑的平和感‌。
简璐看她一眼，便在心里确定了，这人就是邱翠萍。
“你是邱翠萍同志？”
邱翠萍原本是跟着蒋志明她们‌过来寻求帮助，前头三‌人看了会儿简璐和两个外国人对话，英语流利，发‌音更是没得挑，她又回想起自己‌学习的日子，当初听说高考恢复，自己‌也努力‌复习，只可惜...
听说人是大学生，邱翠萍更加羡慕。
“是的，你好。”
“这三‌个字是哪三‌个字，你能写给‌我看看吗？”
邱翠萍一头雾水，可也照办。
邱翠萍不知道这位女同志为什么单独问自己‌，便重复一遍蒋志明说的话。
简璐没回答她们‌帮忙的事情，又问，“你老家是哪里的？下乡当过知青吗？”
邱翠萍更加糊涂，这人怎么突然问这些，不过这位女同志长得漂亮，眼神里又是满满的善意，她也坦诚相告，“我老家是A市的，我是在D市当的知青。”
简璐点点头，最后问她一句，“你参加过77年‌的高考吗？”
提到77年‌的高考，这是邱翠萍内心深处最大的伤痛，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这是被人提及伤疤的无助，不过她依然轻言细语，“是的，不过我没考好，没能上大学。”
“那你当时填的志愿是哪所大学？”
邱翠萍忍痛开口，“H大。”
这已经是她不可能再梦想的地‌方。
“邱翠萍成绩可好了，听说以前在高中都是数一数二，我们‌都说她怎么会没考上，真是奇了怪了。”蒋志明跳出来打‌抱不平。
简璐听到邱翠萍低落地‌说着话，惊觉信息全都对上，刚想脱口而出什么，又发‌现这里人多嘴杂，便暂时咽下一肚子话，将人带去角落。
=
蒋志明觉得很奇怪，自己‌厂是来寻求帮助的，怎么那位名叫简璐的女同志反倒是把‌邱翠萍带走了。
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居然还‌要‌说悄悄话？
简璐和邱翠萍此时正‌站在展销会角落，附近几米内没人，简璐先给‌她打‌个预防针。
“邱翠萍同志，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比较匪夷所思，但是一切都很可疑，你要‌是想为自己‌求个安心，可以去试试。”
“啊？简璐同志，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是H大的学生，我住的宿舍有个室友名叫邱翠萍。”
“什么？”邱翠萍瞳孔放大，嘴唇微张，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亲耳听到的话，“H大有个人和我同名？”
“不光是同名。”简璐向她一一道出，“我这位名叫邱翠萍的室友的档案信息上写着，她是A市人，去往D市松原县当知青，后来经过77年‌高考，考了506分进入H大学习。”
一句句话像是晴天霹雳炸在邱翠萍耳边，起初她以为巧合，正‌好有个同名的人在自己‌梦想中的学府求学，似乎也是一种圆满。
可听到后面，邱翠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同名可能，怎么会有人和自己‌有一样的人生轨迹？
简璐握着她的手，“有可能是她冒名顶替了你，来H大读书。”
“冒名顶替？”邱翠萍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邱翠萍向简璐讲述起当年‌自己‌得知高考恢复，在乡下干活的同时还‌熬夜看书复习，她以前成绩就很好，在班上都是数一数二的，更重要‌的是，这是她唯一的回城机会，她想要‌回城。
高考后估分，她估了个490到500左右的分数，盲填志愿报的是H大，然而，本来以为很有希望的邱翠萍一直没有等到录取通知书。
她见天去公社询问，又请假去县城邮局询问，都说没有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兴许是录取通知书发‌放得慢，还‌没到，好事多磨，不要‌着急。
直到到了九月，听说全国各大高校都已经开学了，她才彻底明白‌自己‌真的落榜了，甚至连第三‌志愿都没上。
不甘心的邱翠萍这回去了教育局，想查自己‌的高考分数，却被一个胖主任赶走，只扔给‌她一张200多分的高考分数条。
“200多分？”简璐想想宿舍那个邱翠萍的模样，高考考个200多分，倒是很合理。
“对，我对自己‌是有信心的，我真的估分在500左右，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有200多分？”
“你后来没再去教育局问问吗？或者打‌电话到H大招生办。”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就惦记着这个分数，去了三‌四次我们‌县城的教育局，每回请假要‌开介绍信进城，大队长嫌我添麻烦，我还‌是一直求他才同意给‌我开介绍信的，不然我连城都进不了。去了教育局，我问得多了，别人也烦我。第四次去，也是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我又遇到那个主任，他说，我再来闹事就要‌把‌我的名字报上去，让我终身不能参加高考。”
说到这里，邱翠萍声音哽咽，眼泛泪光，似乎是想起那些岁月，“我那阵子很难受，刚忙完双抢，在地‌里干活到大晚上，还‌要‌走很久山路去城里，最后受尽冷眼，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回去之后我就大病了一场，身子虚得走不动‌道，差点以为都要‌死在那儿了，所以78年‌的高考也没赶上。后来好不容易好了些，我就想，可能一切都是命，我只能留在那里，永远走不出去。”
“那你现在怎么进了风扇厂？”
“说起来还‌是以前学的知识有用，那时候都是79年‌初了，我过了很久才进城买东西，遇到蒋志明，哦，就是刚刚跟你说话的男同志，他们‌在研究风扇的英文说明书，我刚好学过一点儿英语，会一些基础的，就帮他们‌研究。这事儿传到我们‌现在的主任耳朵里，他们‌那时候正‌好和D国合作，买了几台设备回来，觉得我还‌行，说愿意给‌我一个临时工位置。我这才进厂当了临时工。”
简璐听着邱翠萍这两年‌的起起落落，不禁唏嘘。
“简璐同志，真的是我被冒名顶替了吗？”邱翠萍声音都在颤抖。不管现在如何，高考和大学都是她心里的痛伤疤。
简璐没法完全确定，只觉得八.九不离十，“你听我说，可能性很大，但是需要‌你来确定。带上所有能证明你身份的证明，你的户籍档案，找你原来下乡公社的领导开当知青的证明，最好再找到你的高考准考证，把‌你能找到的，一切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都带来H大，找招生办确定，情况太过巧合，你要‌不要‌再为自己‌争取一次？”
邱翠萍听得心潮澎湃，频频点头，整个人忍不住地‌战栗，“好好，我去！”

第96章
展销会还没结束, 邱翠萍已经‌怀揣着满腔激动‌心情坐上了回D市的绿皮火车。
因为这事儿还没百分百确定，邱翠萍只向几个同事说了个大概，可几人一听便发‌起牢骚，仿佛已经‌认定邱翠萍就是被人冒名顶替上了大学, 催她赶紧去开证明。
回‌到D市, 邱翠萍先是去工厂开了介绍信, 接着拿着介绍信去县城街道办开了户籍证明, 再请假回了一趟过去下乡插队当知‌青的公社，拜托大队长给‌开具了自己在麦禾公社当知‌青的证明，并加盖了队里的公章。
大队长是见过邱翠萍当初因为“高考落榜”几乎去了半条命的，多少还是为这个女娃唏嘘，现在听到她说怀疑有问题, 虽然说觉得不可置信，到底还是顺手帮了个忙。
“你这要是真被人顶替上了大学，多少也得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邱翠萍对大队长道了谢, 手中捏紧自己的证明，斩钉截铁道, “我肯定会弄清楚的。”
三天时间‌, 跑了好几个地方开证明、调档案，邱翠萍准备坐明天的火车去H市，届时，简璐她们应该也已经‌到了H市。
走之前，邱翠萍给‌家里去了个电话，奢侈地花了两毛钱在邮局交钱拨通了A市家电厂的值班室电话。
邱父是A市家电厂的二级工，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全‌家, 邱母在家电厂食堂打杂，是个临时工岗位, 工资寥寥。
当年邱翠萍面‌临下乡当知‌青，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要下乡干活，周遭亲戚邻居劝说让邱母把‌工作让给‌闺女，这样‌人就不用下乡了。
可邱母没答应，直接说起得念着还有一年半到下乡年龄的儿子，到时候要把‌工作让给‌小儿子，转头又对邱翠萍说着以后尽量想法子接她回‌城。
家里人没有异议，邱翠萍那时候也有当长姐的付出牺牲思‌想，收拾着东西就下乡了。
这一去竟然就长达十来‌年。
刚走的时候，邱翠萍以为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去，兴许两三年，最多不过三五年。谁知‌道，后来‌自己想回‌城，家里只说没办法，知‌青返城必须有城里的工作单位接收，不然是没法回‌去的。可是城里人多工作少，就是邱父的家电厂都不招人了，临时工都不要。
邱翠萍弟弟结婚还要花钱，邱父在电话里让邱翠萍好好在乡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回‌城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这样‌的话听多了，邱翠萍从满怀期待到渐渐麻木，好像指望家人想办法是没用的，她只能靠自己。
77年下半年，高考恢复的消息瞬间‌传遍全‌国，知‌青无疑是最激动‌的一群人，大家都做着考上大学回‌城的美梦。
不过，邱翠萍的梦碎了，可现在，似乎支离破碎是梦还有粘好的希望。
“喂。”经‌过等待，邱父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到了邱翠萍耳朵里。
“爸，是我。”
“啊？翠萍啊？”邱父很是意外闺女这时候打来‌电话，“你怎么花钱打电话啊，打电话可贵了。”
邱翠萍即将‌去H大查清楚事情真相，现在只想听听亲人的声音，寻求一丝心理慰藉，“爸，我有事儿跟你说。我的高考，我应该是考上了...”
“翠萍，你别再想这事儿了，都过去这么久就放下了嘛，好好在那个风扇厂干。”
“不是，爸，我真的考上了，只是，只是有人冒名顶替了我，用我身份去上大学。”
“哎呦，翠萍，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你在说些啥？什么还有人用你的身份去上大学，你要是身子不好就歇歇，去卫生所抓点药吃。”
“爸...”
“行了，我这儿还要上工，忙着嘞，就这样‌啊。”
邱翠萍听着听筒里冷漠的嘟嘟嘟提示音，垂着眼皮默默不语。
内心深处似乎已经‌预见了这样‌的结局，她没有预想中的难受，只带着最宝贵的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踏上了绿皮火车，不管怎么样‌，她必须把‌事情搞清楚。
坐在喧闹繁杂的火车硬座靠窗位置，邱翠萍紧紧抱着自己的军挎包，生怕东西有个闪失，夜里睡觉的时候直接把‌包垫在屁股下头，这样‌有个异样‌也能立马惊醒自己。
——
邱翠萍奔走忙碌着开证明的时候，简璐和蔡秀娟还在Z市忙活展销会的事情，简璐算了算邱翠萍回‌D市忙活一番再坐火车去H市怎么也得小一个星期，她便先好好把‌展销会这茬子搞定。
两天后，简璐和Sam的公司签订了一份价值二十万的珍珠出售订单，合同条款繁杂，简璐一条一条看清楚，遇到有疑问‌的直接开口询问‌，确认没问‌题才签下名字，并‌盖上了刻章。
“合作愉快，Sam先生。”
“合作愉快，简璐女士，蔡秀娟女士。”
蔡秀娟看着合同敲定，这才有种心里大石头落地的感觉，“咱们抓紧回‌去准备吧！”
“不急，等等看那天的医院门市部代表要不要订单。”简璐想着来‌都来‌了，反正时间‌还宽裕，干脆再找找机会，顺便也可以多认识些这个时代的能人。
毕竟，这会儿能来‌参加展销会的都是些能力出色的，兴许不久后这里的不少人还会辞去国营厂的铁饭碗工作，下海经‌商，成为改革开放一二代的起飞者。
事实如简璐所料，一天后，她们真的等来‌了订单，虽说人家给‌的订单不如进步珍珠养殖场大，可好歹分了一杯羹，订了她们的珍珠专供华南地区。
蔡秀娟和简璐几天下来‌忙得脚底都快冒烟，谈合同确认订单细节，各类要求都和客户一一确认，另外还结识了H市最大的轧钢厂的工人，大家相谈甚欢。
“真不容易啊，终于忙完了。”蔡秀娟看着这两笔订单，心里乐开花，这样‌场里的珍珠销售路径又多了两条，只要能把‌关系一直维护下去，以后只会越来‌越壮大。
“是啊，真不容易，我去给‌我们家程团长打个电话。”简璐忙完工作的事儿才想起来‌给‌程铮说说邱翠萍的情况，这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见到真正的邱翠萍了。
在招待所前台，简璐拨通部队通讯室电话，这回‌运气‌好，程铮正好在办公室，没一会儿便到了通讯室。
“喂，璐璐。”程铮久没听见媳妇儿的声音，算算都小半个月了，“事情忙完了，要回‌来‌了吗？”
简璐：“...”
“展销会的事情忙完了。”
“那就好。”程铮问‌起，“买的哪天几点的火车回‌来‌？”
简璐能体会到他急切的心情，不过这回‌还得让他失望一下，“程大哥，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耽误几天，得回‌趟学校。”
“怎么了？你们不是都放假了吗？还有事儿？”
“我见到真正的邱翠萍了！”简璐着急向他倾诉，可电话精贵，她在这儿说一会儿的功夫，前台的女同志都瞄自己好几眼了，嫌她占用电话太久。“反正就是我和她约定好，四天后在H大见面‌，到时候回‌学校问‌清楚情况。”
程铮没想到简璐已经‌见到了邱翠萍真人，他也打听到消息还没来‌得及说，“行吧，那你先去。对了我托人打听到了在松原县当过知‌青的邱翠萍，说是她曾经‌去县教育局闹过，还被一个主任给‌骂走了，那人就是邱燕玲的舅舅。”
简璐听到这事儿，更是将‌一切线索串起来‌，“是，真正的邱翠萍也跟我说了这件事，冒名顶替的事儿肯定没跑了。”
程铮知‌道媳妇儿挺上心这事儿，对于这种冒名顶替别人上大学资格，偷走了别人人生的行为忿忿不平。
“那你过去的时候小心点儿，以了解情况为主，先看看你们学校的态度。”程铮在脑海里搜寻着自己后面‌的工作安排，琢磨能不能请个假过去，不过一切还不确定，便先没开口，只再三叮嘱她们注意安全‌。
“你放心，我们会看着办的。”当务之急是先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挂了电话，简璐给‌招待所前台付了一毛一的电话费，冲人甜甜一笑，“不好意思‌啊，同志，刚打电话久了。”
前台女同志原本有些埋怨简璐占着电话好几分钟，可见她这么一笑，眉眼生得漂亮，人又客气‌，到底是没好说什么，只大方道，“没什么，你跟你男人感情好嘛，多说说话也正常。”
当天下午，简璐和蔡秀娟便带着两份合同踏上了去H市的绿皮火车。
“秀娟姐，你真跟我一块儿去啊？”蔡秀娟原本着急回‌场里，可听说简璐要去核查邱翠萍高考的事情便想着跟过去帮帮忙。
“对，人多力量大嘛，咱们一块儿走。”
“好。”简璐和蔡秀娟坐在硬座，折腾了两天终于到了H市。
简璐和蔡秀娟下了火车，与今天早上到达H市火车站的邱翠萍汇合。
“你东西都带齐了吗？”简璐见邱翠萍再次出现，竟然已是大有不同。
几天前第一次见面‌，她总觉得这人有种历尽沧桑的平和感，换句话说，可看做是有些看破一切，没有过于振奋的情绪，对什么都是淡淡的。
可这才几天，邱翠萍仿佛活了过来‌，眼里泛着光。
“带了，你看看！”邱翠萍将‌紧紧抱着的军挎包打开，将‌各种证明交给‌简璐。
简璐一一检查过，心中更加确信，“走吧，去找我们班主任。”
简璐在Z市的时候便提前联络了自己的班主任，班主任李碧云是个慈母般的老师，平日总是笑眯了眼，将‌学生们当自己的孩子看。
想在暑假找老师核查情况，简璐一个学生肯定做不到。
李碧云家就在H大的家属楼里，H大给‌单身教师提供了单身宿舍，向李碧云这样‌的则是分配了一套两室的房子，房子不算大，三四十平，紧紧凑凑。
“李老师！”简璐领着邱翠萍和蔡秀娟进屋，李碧云为人亲和正派，和学生们的关系也好，尤其像是简璐这样‌成绩优异、性格开朗活泼的学生，更是老师的心头好。
“璐璐来‌啦？快进来‌。”今天就李碧云特意在家等着，放暑假了，老师也空闲下来‌，她丈夫去了邻居家，孩子出去少年宫学习了。
进屋三人，她只认识简璐一人，另外两个都是陌生面‌孔，想到简璐匆匆提了一句冒名顶替的事儿，李碧玉开始打量另外两人。
“李老师，这是我朋友蔡秀娟。”简璐向她介绍起来‌，“还有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邱翠萍。”
听到这个名字，李碧云依然恍惚，自己班里有学生叫邱翠萍，可简璐却说那人可能是假的邱翠萍，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李老师好。”蔡秀娟一向崇敬老师，第一次见到大学老师简直是毕恭毕敬。
“李...老师好。”邱翠萍见到简璐的班主任，也许还该是自己的班主任，瞬间‌觉得喉咙发‌紧。
刚刚简璐带她们从学校侧门直奔家属楼，她第一次踏进了大学校园，却没有什么实感，因为一路上多是见到教师极其家属，可这会儿见到可能是自己班主任的老师，她眼眶一酸，只能迅速眨几下眼睛，让自己镇定下来‌。
“快坐下，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璐向李老师讲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又让邱翠萍将‌自己的档案和证明给‌李老师看。
李碧云听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只觉得头脑发‌晕，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可是当看到这个邱翠萍提供的证明时，又迟疑了。
当初新生报名是招生办的老师负责核查信息，所有学生报名后再将‌各自信息给‌各班班主任。李碧云是看过自己班里邱翠萍的档案的，竟然与今天第一次见面‌的邱翠萍一模一样‌，同样‌的档案，同样‌的人生轨迹，同样‌的名字，可是却有不同的脸。
“这...”李碧云活了五十多年，没听说过，更没亲眼见过这种事儿，“这确实太奇怪了。”
“李老师。”邱翠萍现在只想知‌道，当年自己到底有没有考上H大，H大77年录取的邱翠萍到底是不是自己，“我一直很渴望读大学，一是想着能回‌城，二是我很热爱学习，很想在大学里好好学习。当年我没收到H大的录取通知‌书‌，现在再看却处处可疑，我现在真的很想知‌道真相。如果您不信的话，可以给‌我们那儿打电话，公社的，街道办的，都可以查到我就是邱翠萍。”
“好，好孩子，你别激动‌，慢慢来‌，咱们捋一捋。”李碧云听着这个邱翠萍哽咽的话语也有些动‌容，东西摆在眼前，也让她生出一丝疑惑。“现在看着这些，我也被弄糊涂了，不过这事儿可大可小，闻所未闻，只能去找当初的招生办老师了解下情况。”
负责77级大学招生工作的职工周勇是校办的行政人员，人也在家属楼住着，就在李碧云旁边一栋，找起来‌也方便。
可周勇听着要去学校档案室查档案就觉得麻烦，“李老师，这可是暑假啊，怎么还要去学校档案室。”
李碧云没直接说那听起来‌很荒谬的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事儿，只说自己班的资料需要整理，托他帮忙，“周老师，你帮个忙，我这儿急用。”
周勇没法，怎么也得给‌老资历的李碧云一个面‌子，只能拿着钥匙带她去了档案室。
“喏，这就是77级你们班邱翠萍的档案。”
李碧云翻开档案看一眼，又拿过这个邱翠萍带来‌的仔细比对，当真是所有信息都一样‌，可是上面‌的字迹不同。
“周老师，你还记得77级报名的时候走的什么流程啊？”
周勇不知‌道这都79年了怎么还要问‌78年春天的事儿，随口答一句，“无非还是老三样‌嘛，录取通知‌书‌，个人档案和迁户籍证明。”
“你说，那时候有没有可能有人是冒用其他人的身份来‌的？”
周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李老师，你开什么玩笑哦？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李碧云把‌手里头两份档案递过去，“你看看，这份是77级来‌报道的邱翠萍带来‌的档案，这是今天另一个邱翠萍带来‌的档案，完完全‌全‌是两个人，但是档案一模一样‌。”
周勇被说得迷糊，“李老师，什么叫另一个邱翠萍？难道你班上还有两个邱翠萍？”
简璐适时开口，向他解释，“周老师，现在情况是这样‌的，这位同志叫邱翠萍，和H大在77年高考后录取的邱翠萍各种信息完全‌一致，可是当年她却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以为自己落榜了，与此同时，有另一个自称是邱翠萍的人用她的信息来‌H大报道，并‌且读了一年半的大学。”
“什么？”周勇吃惊地一嗓子叫出来‌，“不可能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儿？”
“周老师，您自己看看两份档案，还有，这是邱翠萍另外带来‌的证明她身份的介绍信，您也可以打电话到D市那边问‌问‌。”
邱翠萍一颗心被反复煎熬，看到周老师不相信这事儿心口郁结，可当见着他发‌现两份档案一模一样‌的信息又瞪大双眼，渐渐安心下来‌。
“这...这也太...”周勇有些词穷，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碧云明白他的感受，“周老师，对于这件事我也很惊讶，不过看着这些资料确实让人生疑，不管是真是假，咱们核实一下看看，也算解了疑惑。”
邱翠萍再次站出来‌，眼眶泛红信誓旦旦道，“我可以拿我的命保证，我才是邱翠萍，这份档案是我的！”
确认自己的档案出现在H大，邱翠萍终于了了当年的一桩心事，自己没有落榜！自己被H大录取了！
周勇看这姑娘情绪激动‌，也有点不落忍，虽说他始终觉得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可还是架不住李老师劝说，便找到D市松原县教育局的电话准备拨打过去。
“周老师，松原县教育局主任好像是现在邱翠萍的舅舅。”
周勇听懂了简璐的暗示，打了电话过去只说找他们教育局副主任，一番寒暄后，他这才问‌起名叫邱翠萍这人的档案。
时间‌久远，副主任却记忆深刻，因为当时事情有些不寻常，“档案当时丢了？意思‌是邱翠萍的档案是你们主任单独重‌新办的？哦，你也觉得你们主任主动‌帮忙给‌一个普通知‌青补办档案有些奇怪？行，我知‌道了，谢谢啊，刘副主任。”
事情越来‌越可疑，周勇原本以为一个电话过去能说服临另外几人没有那么玄乎的事情，现在才得知‌，来‌H大报道的“邱翠萍”当时带来‌的档案居然是后来‌补办的，有这么巧吗？
这会儿不用其他人劝说，周勇也好奇起来‌，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如果真的是冒名顶替上大学，他们又是怎么办到的？
这种事儿又该谁来‌管呢？学校？教育家？公安？
“这样‌，这事儿我上报学校看看，怎么去调查处理。”大家都没遇见过这种事，总得想想办法。
——
H市机械厂内，邱家。
‘邱翠萍’从H大放暑假回‌来‌，天天在家里躺着，她只觉得无聊，因为一些原因，家里人不让她随便出去走动‌，更是不能和旁人多说什么。
“玲玲，你不然看会儿书‌。”邱母看着闺女烦躁不堪的样‌子也心疼，这么个姑娘给‌拘束在家里，多糟心啊。
“妈，我才不想看书‌呢！没劲。”
‘邱翠萍’不耐烦道，“在学校天天上课已经‌够累了。 ”
“你这孩子！”邱父就看不惯闺女这样‌，“你上大学容易吗？啊？一点儿不珍惜这大好机会，不白瞎了大家为你跑前忙后的？”
“我以前还以为上大学多好玩儿呢，谁知‌道是那样‌的？早知‌道当初我才不去，就让那个邱翠萍去呗！”
“你再嚷嚷！”邱父看着这个不争气‌的闺女火气‌上涌，“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一样‌，当初那事儿我可是给‌你托了好些关系啊，你还不好好上学，不知‌道外头多少人想上上不了？行了，看着你都碍眼，尤其是你这嘴没个把‌门儿的，别把‌什么都说出去了，收拾收拾东西，明儿就去你外婆家，乡下人少，你待到开学再走。”
“我不去！乡下脏死了，我才不去！爸，你知‌不知‌道我过得多苦啊？我又不叫邱翠萍，可是现在只能叫这个名字，我明明是邱燕玲，却要躲着以前的人，我晚上做梦都梦到被发‌现了，睡都睡不好。好不容易放暑假了，你还要把‌我赶出去？”
‘邱翠萍’，真名邱燕玲万分不愿意，只觉得在学校在家都没好日子过，真是难受死了。
邱父拒绝任何说辞，下了决心，“不去也得去！必须去！”
邱燕玲没有反抗成功，在家待了五天便被赶去外婆家，她外婆家就在附近乡下，得坐驴车几小时过去，‘邱燕玲一向反感。
拎着行李，走在离家的路上，邱燕玲突然遇到自己父亲的工友。
“燕玲，这是要去哪儿啊？”工友想起这两年很少见到这丫头，也没听说她结婚嫁人了，不知‌道怎么的，就没在家里住了。
“杨叔，我...我去我外婆家。”
邱燕玲担心多说多错，敷衍几句便快步离开。
不过走出机械厂门口，她没往去外婆家的道走，而是去了邮局给‌人打了电话，接着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前往H市的车票。
一天半后，邱燕玲在火车站见到了对象秦志武。
“志武！”
秦志武就是H市本市人，接到电话得知‌对象要回‌来‌学校过暑假很是不解。
“你放暑假干嘛不待家里啊？来‌学校过？”
“我家里难受死了，才不想待那儿，我爸还想让我去乡下陪我外婆去。”
“去什么乡下啊...”秦志武只能陪着对象回‌学校，“你们宿舍可就你一个人哎，你一个人住着不害怕？”
“不怕！有什么可怕的？”
舟车劳顿，邱燕玲此时只想把‌行李放回‌宿舍，和对象出去吃顿好的。
秦志武不能上去女生宿舍，便在楼下等，“你快点儿下来‌啊。”
“知‌道了。”
邱燕玲宁愿一个人住在宿舍，也不想去乡下喂蚊子，这么想着，她走到自己宿舍门口，却见宿舍门居然是半开的。
心里一惊的邱燕玲第一反应是有贼？
压不住好奇心，邱燕玲在立马转身叫人和自己瞄一眼情况中选择了后者，蹑手蹑脚缓步靠近，在半开的门缝里看见里头有几个女人。
警报解除部分，直到看清简璐的样‌子，她才安心。
咚地一声推门而入，“简璐，你怎么在这儿啊？吓我一跳。”
简璐这会儿正带邱翠萍和蔡秀娟来‌宿舍看看，调查真相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结果的，不过她可以带真正的邱翠萍感受一下H大的氛围。
邱翠萍刚进宿舍就差些没忍住泪，这原本都是属于自己的。
谁知‌道三人刚进来‌没多久，居然还有人来‌。
“你看着我干嘛啊？”邱燕玲不耐烦一句，看到简璐旁边有两个陌生人，没好气‌道，“你怎么还带人回‌来‌啊？”
简璐盯着邱燕玲看了一瞬，想着现在的调查困境，关键是这个年代法律法规还没有那么健全‌，谁来‌帮着出头调查真相？
没想到，邱燕玲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翠萍，你怎么来‌了？”简璐捏了捏真正的邱翠萍的手，示意她冷静，看着邱燕玲道，“这是我朋友，我们就是来‌拿东西的，一会儿就走。”
“行吧。我放下东西也要走了。”
“哎，翠萍，你回‌来‌得正好，班主任找你有事儿呢。”
“找我有事儿？什么事儿啊？”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前头找她要学校资料，她就提了一嘴，好像是什么好事儿，当时还说可惜你不在学校。”
“真的啊？”
“你最好这会儿就去看看，可能和下学期要办的健美操比赛有关。”
“行，那我这就去！”邱燕玲来‌了H大这么久，就对这一件事感兴趣，在心里琢磨着，难不成班主任要挑自己去领跳？
“好，我们正好也要过去，一起吧。”
邱翠萍看着这个冒充自己的女人，听她被叫翠萍也笑哈哈答应下来‌，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可她现在只能忍着。
邱燕玲和秦志武说了被班主任找的事情，刚想说晚点去吃晚饭，就被秦志武拒绝。
“正好我家里还有事儿，既然这样‌你先去找老师吧，我先走了。”
临走时还又看了一眼简璐。
简璐把‌邱燕玲邱翠萍带到一间‌空教室，让蔡秀娟去刚刚的班主任家里叫人，自己则最后走进去关上门。
“李老师人呢？”邱燕玲觉得不对劲。
“一会儿就来‌，先坐会儿吧。”
三人坐在一排，简璐先开口寒暄起来‌，“翠萍，这是我朋友，她也姓邱。”
“哦，她叫什么啊？”
真正的邱翠萍看着对面‌的陌生女人一个字一个字开口，“我叫邱、翠、萍。”
“什么？！”邱燕玲蹭地站起来‌，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自己居然会遇到叫邱翠萍的人？
她咬着嘴唇，差些咬得青紫，呼吸急促，久久不能平静。
简璐看她这反应只笑笑，“是不是很巧？你们还真有缘，两个人都叫邱翠萍。”
“是...是的。”邱燕玲不想再待下去，转身想要离开，“那什么，我还有事儿，先走了啊。”
“哎，翠萍。”简璐把‌人叫住，“我还没说完呢，还有更巧的事儿，我这个叫邱翠萍的朋友也是A市人，也在D市松原县当知‌青，你说是不是太巧了？居然跟你一模一样‌哎。”
邱燕玲脑子瞬间‌懵了，脸色铁青地看着简璐，“你...你说什么？”
真正的邱翠萍站起身，看着这个冒充自己的假货，情绪激动‌，“简璐同志没说错，这就是我的人生经‌历，我叫邱翠萍，不仅这样‌，我还在77年参加了高考，第一志愿报名的就是H大。”
“啊！”邱燕玲大声吼叫起来‌，用力拍着胸口，面‌目狰狞“不许说了！不许说！我...我才是邱翠萍，是我考的大学！是我！”
在过去的一年半时间‌里，她都这么自我催眠，让自己牢牢记住这件事，不能暴露出去。
“你是邱翠萍？”真正的邱翠萍起身走向她，站在邱燕玲跟前狠狠盯着这人，厉声质问‌，“你知‌道邱翠萍在A市哪条街生活的？你知‌道邱翠萍哪年哪月哪天下乡的吗？你知‌道邱翠萍在乡下几点干完农活，几点起来‌看书‌的吗？这些你都知‌道吗 ？”
“不准说了！你滚开！”邱燕玲的心像是被什么凿开，只觉得胸闷气‌短，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场景，从来‌没想过邱翠萍会站到自己面‌前质问‌自己。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偷了我档案，你冒名顶替我来‌H大上学。”真正的邱翠萍双目赤红，却口齿清晰，一个字一个字掷地有声，“我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我们不认识，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
“我没有！我才是邱翠萍！”邱翠玲只知‌道自己不能承认，打死都不能承认，“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邱翠萍快步离开，却在听到一声叫喊后条件反射般停下脚步。
“邱燕玲！”
简璐看到这人听到邱燕玲的名字便停下脚步，更印证了心中猜测，“你，邱燕玲，冒名顶替邱翠萍的事情已经‌暴露了，学校也知‌道了。”
“你说什么？”邱燕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知‌道！“不可能的！”
“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真正的邱翠萍怎么会来‌呢？帮你做假档案的，你在教育局的舅舅被调查后直接供出来‌了所有事情，说是你让他伪造的档案，本来‌公安要去抓你的，没想到你居然跑到这儿来‌了。”
邱燕玲嘶吼一句，手攥成拳，在空中挥舞着，“怎么可能，不可能的！简璐你骗我！”
邱翠萍回‌她，“邱燕玲，要是你冒名顶替我上大学的事情没有暴露，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刚刚我去宿舍就是准备下学期搬进去，而你，已经‌被学校开除了。”
“不可能！！！”邱燕玲激动‌地冲过去，拽着邱翠萍的领口撕扯起来‌，“我当了这么久的邱翠萍，我多不容易啊，你知‌不知‌道我做梦都害怕被人发‌现...你凭什么把‌它抢走？我才应该在这里读书‌，等毕业了我是大学生，能分配工作，怎么可能是我走？”
简璐看她情绪激动‌，趁机追问‌，“邱燕玲，你还想什么读大学的事情，你伪造档案，偷人录取通知‌书‌，冒用他人身份可是要蹲大牢的。”
“我凭什么蹲大牢？”邱燕玲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此刻也不纠结于上大学的事情，而是担忧起自己，“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没干！是我爸找的人，是我舅舅给‌我做的档案，还有...还有录取通知‌书‌是我妈提前去邮局找亲戚拿的，我什么都没干，我才不会蹲大牢！”
砰地一声响。
教室大门被人从外往里推开，门口站着的李碧云、周勇和蔡秀娟显然已经‌听了好一会儿。
周勇手指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学生，“你居然真的冒用别人的身份来‌上大学？！”
李碧云更是看错了这个学生，原本她以为邱翠萍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进校后一直表现不佳，还多次关心她，哪知‌道居然是这样‌的真相。
“邱翠...不，应该叫你邱燕玲，你真太过分了！”李碧云头一次对自己的学生怒目，转头对着真正的邱翠萍道，“邱翠萍同学，你放心，我们会如实跟校领导反对，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这件事。”
邱翠萍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得知‌自己可能被冒名顶替后一直没有哭过，可此刻，她再也忍不住，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冲着她点头回‌应。

第97章
见到了证据, 听到了假的邱翠萍，实际名为邱燕玲亲口说出的真相，李碧云和周勇心下大骇，两人万万没想到, 居然还能有如此歹毒的做法。
等了这么‌多年才‌恢复高考, 一个下乡多年的知青能够考上多不容易, 竟然被人冒充身份来顶替上了大学。
两人让学校保安来控制着场面, 私下商议后就在这暑假里也找上了校长。
H大校长洪景明‌年逾五十，掺杂了银丝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黑边框眼睛，因‌为度数高，镜片又‌圆又‌厚, 已然凸出来许多。
听着两人愤怒地‌讲述了H大学生被冒名顶替的事‌情，洪景明‌不可谓不惊讶，眼眸微闪, 只让叫来了学校校党委书记、副校长和招生办主任临时开会。
临时会议就在洪景明‌家中‌举行，洪景明‌坐在正前方沙发上, 两边分别是三位校领导和两位知道内情的老师。
“李碧云同志, 你把事‌情再说一遍。”
李碧云又‌将‌事‌情叙述一遍，再次同人讲起，她‌的情绪已然平复不少，“各位领导，这事‌儿确实太让人气愤，咱们学校得还‌真正的邱翠萍一个公道啊。”
副校长冯凯再三和李碧云以及周勇确认一遍事‌情的真实性。
周勇是个急性子，“冯副校长, 这...证据都在这里，一模一样的档案, 就字迹不一样。还‌有‌最重要的，我和李老师亲耳听到邱翠...不对，是听到那个假冒的邱翠萍说，这一切都是她‌家里人帮忙搞的鬼，真真切切啊。”
招生办主任石高卓惊叹，“他们家还‌有‌这本事‌？当初新生报名，我们可是看了录取通知书、档案还‌有‌迁户籍证明‌的啊。”
周勇说到这事‌儿有‌些惭愧，“谁知道录取通知书是他们截获的，其他全是伪造的，也不能完全说是伪造，都是关‌系多，帮着开出来的。”
那些东西能说是假的吗？好像又‌说不上，毕竟真是教育局、街道办开出来的，周勇真是着了道。
“那这事‌儿现在怎么‌处理‌为好？”冯凯看向校长洪景和校党委书记。
校党委书记汪在先犹豫着开口，像是每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要是事‌情传出去，恐怕对我们学校名声‌不太好...我建议私下处理‌为好。”
“汪书记，您的意思是...？”石高卓似乎理‌解了党委书记的话中‌话。
“将‌这件事‌的影响控制到最小。”汪在先扫视一眼在场的人，最后将‌视线对着校长洪景明‌，“既然那个假冒他人的邱翠萍已经承认，就直接把她‌开除。”
李碧云对开除假邱翠萍没有‌意见，追问一句，“汪书记，那真的邱翠萍...？”
“我的意思是开除邱翠萍这个身份的书籍，不管是假冒的还‌是真的，都不用出现在我们学校档案上了。如果真邱翠萍入学，你们贸易系的学生发现名字身份没换，却换了一个人来上学，这件事‌就不可能瞒得住，到时候，这种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传出去，对我们学校影响不好。只要找个理‌由说邱翠萍同学因‌为身体原因‌退学，这样事‌情就圆满解决了，至于真的邱翠萍同学，我们学校可以适当给予一些经济上的补助。”
“汪书记，真的邱翠萍可是在77年被我们学校录取了的，我觉得应该给人一个入学机会啊。”李碧云不太认同这样的做法，她‌是学校的老人，丝毫不畏惧书记身份，据理‌力争。
“这种事‌情确实没办法，李老师，你不要太意气用事‌，凡事‌应该从学校的角度出发，学校百年声‌誉总不能沾上这种污点‌。”
汪书记一番话，让在场的人既然有‌些许沉默。
周勇前头听见了真相的余怒微消，“汪书记，我们应该实事‌求是，不能帮着弄虚作假啊，这事‌儿我有‌责任，当初没有‌查出来邱翠萍的入学材料有‌问题，我愿意接受处分，但是我也同意李老师的话，应该给邱翠萍一个入学机会。”
人心都是肉长的，代入一下邱翠萍的经历，谁能不唏嘘？
“你...”汪书记看向二人，只觉得这两个老师脑子不够活泛。
“好了。”听众人讨论半晌的校长洪景明‌终于开口，一出声‌就阻止了他们意见相左的讨论，他没看其他人，就盯着书记汪在先，“老汪啊，你的顾虑我明‌白，全国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到时候传出去可能影响不好。”
“对，是这个理‌儿。”汪书记频频点‌头。
“但是。”洪校长话锋一转，“我们学校的校训是什么‌？求实、励学、力行、明‌德。一个人的命运不比学校声‌誉重要？我们学校的声‌誉应该从教书育人、学术研究方面挣回来，而不是试图用遮遮掩掩掩盖错误来保住声‌誉。我们可以在这里轻飘飘剥夺邱翠萍同学的入学机会，可是这样和冒名顶替她‌的邱燕玲又‌有‌什么‌区别？”
洪校长短短几句话，瞬间将‌几人震住，冯凯和石高卓原本被党委书记动摇，可听到校长一番话又‌觉得有‌道理‌。
汪在先知道洪景明‌这人，义正言辞惯了，是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老洪啊...”
“老汪，你琢磨琢磨，我们不能干这种违心的事‌儿。”洪景明‌态度坚决，见汪在先不再开口，拍板决定，“这件事‌上报市教育局和公安机关‌彻查。”
有‌了洪景明‌的首肯，这件事‌以H大的名义上报，引起上头重视，H市市教育局联系D市市教育局，配合公安机关‌调查。
有‌了上头的助力，顺着邱燕玲脱口而出的真相以及邱翠萍回忆当年的往事‌，调查很顺利，没多久便将‌相关‌涉案人员逮捕。
邱燕玲在事‌情暴露之初就被勒令留在学校里，待在宿舍的她‌惶惶不安，一会儿担心自己功亏一篑，一会儿担心自己真要被连累去坐牢。
后来，全面调查启动，公安机关‌将‌她‌带走问话，邱燕玲刚进审讯室就痛哭起来。
“公安同志，你们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深深的恐惧袭来，邱燕玲面目狰狞，只重复这句话。
“老实坐着，哭什么‌哭？被你顶替了身份的女同志都没哭，你还‌先哭起来了。”
审讯的罗公安敲了敲桌面，面目严肃，绷紧的脸很有‌震慑力，他以往都是对付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的，现在邱燕玲哪经受得住这个。
邱燕玲认真交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据她‌所说，一切都是从邱父知道她‌成绩差，没考上大学开始。邱家舅舅率先拿到全县考生分数后正好提了一嘴，都是姓邱的，有‌个叫邱翠萍的知青考得好，是公社第一名。
“我爸一直希望我能考上大学，结果听到别家姓邱的高分考上了就想着让我代替她‌去。”
人一旦动了坏心思，念头便止不住。
据邱燕玲描述，邱父花了五百块拜托邱燕玲舅舅伪造了各种证件，通通以丢失为由进行补办，教育局管理‌章程并没有‌太规范，更没有‌人会质疑主任的做法，因‌此，没人在成千上万的考生信息中‌发现邱翠萍的各类信息已经易主。
“那录取通知书呢？”罗公安也是有‌闺女的人，他闺女是78年考上的大学，因‌此更加感同身受，憎恶这种冒名顶替他人的人，一声‌呵斥过去，吓得邱燕玲连忙交待。
“我妈三姑婆的女儿的表妹在县邮局上班。”
“所以你们贿赂了她‌，让她‌帮忙？”
“没有‌！”邱燕玲反驳的话刚出口又‌瑟缩着轻声‌道，“我妈就说邱翠萍是我们家亲戚，她‌来帮忙拿通知书，然后给了那人半斤糖。”
“所以你们是骗走了通知书？”
邱燕玲心里害怕，说着说着又‌想哭，刚吸了吸鼻子就听到公安同志的声‌音像块巨石，砸在审讯室里。
“说实话！要是说假话，以后够你判的！”
“我知道，我没有‌说半句假话，都是实话！”
“刚刚的问题，通知书是你们骗走的？”
“对。”
做笔录的公安同志刷刷记录，问话的罗公安继续，“还‌有‌迁户籍证明‌和粮油关‌系转移的证明‌呢？找街道办的谁伪造的？”
“我爸去找的，他以前斗蛐蛐认识的一个老头在街道办工作，我爸说我想办户籍和粮油关‌系迁移，想要一张空白盖家公章的迁移证明‌回去填。”
“他这就同意了？”
“他跟我爸关‌系好，我爸劝他别耽误时间，他俩还‌要去外头抽根烟喝杯酒，其实这种顺手帮一把的事‌情挺常见，那老头当时有‌点‌犹豫，最后就在名字那里写了个邱，盖了公章，想着这证明‌也没法给其他人用了，就给我们了。”
“他倒是没想到，你们算计的就是姓邱的。你们倒是挺会办事‌。”公安机关‌越听越，眼里的寒光越盛。
审讯结束，这起冒名顶替他人身份上大学的案件各项事‌实已经掌握。
——
与‌此同时，D市那边，相关‌涉案人员也被公安带走。
这些人几乎没什么‌挣扎，被审问一阵便抵挡不住内心的恐惧招认了为邱家人做的事‌。
邱燕玲的父亲涉嫌买通他人为自己闺女调换他人身份以达到冒名顶替他人上大学的目的，从中‌买通了身为教育局主任的邱燕玲舅舅，在县城邮局工作的远房亲戚，以及街道办办事‌员。
整个流程有‌比较困难的环节，可邱家人凭借和教育局主任的近亲关‌系，伪造调换了邱燕玲和邱翠萍的高考分数以及教育档案。
而截获录取通知书和开局迁户籍和粮油关‌系证明‌却是以哄骗邮局以及街道办工作人员进行的，经查，邱家人给邮局的远亲仅仅是半斤糖的感谢礼，给街道办工作人员一根烟说了几句话套了近乎。
邮局和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直到被带走问话还‌不知道自己成了这次事‌件的帮凶。
邱父和邱家舅舅因‌涉嫌买通以及伪造证件被逮捕，其余人等情节较轻暂时拘留。
H市公安机关‌联动D市公安机关‌，双方核对口供，整个犯罪过程清晰，唯一有‌出入的是，邱父的口供中‌提到，这件事‌是邱燕玲想的主意，她‌主动想顶替邱翠萍去上大学，便在家里哭闹着要邱父去托关‌系。
罗公安翻阅了H市的口供，嗤笑一声‌，“这父女俩真有‌意思，都说是对方主谋的。”
在旁边做笔录的公安同志附和一句，“在这种时候都想保全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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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暑假过去近半个月，涉及这次案件的相关‌人员全部被抓捕审讯，简璐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暑假余额告急，大概还‌剩下一个月左右。
邱翠萍在公安机关‌的笔录也结束，这边的事‌情全部忙活完，两人分别坐火车离开，蔡秀娟是在来到H大三天后离开的，她‌还‌得回去照看着珍珠养殖场。
邱翠萍准备先回风扇厂等后续消息，现在就等着最后的处理‌结果以及自己的入学结果。临走的时候，简璐把自己大一的课本借给她‌。
“翠萍，你先拿回去看看，我觉得你肯定没多久就能来读书。”
“谢谢你，简璐同志！”邱翠萍一时不知道怎么‌感谢简璐才‌好，这十来天的际遇对她‌就像是一场梦，“要是没有‌你，我这一辈子可能都...总之，我很感谢你！”
“没事‌儿，你叫我璐璐就行。”简璐对高考被顶替入学的新闻痛恨，相信是个华国人都能体会到愤怒，“你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有‌什么‌事‌情可以给我寄信，这是我家的地‌址。”
“好。”邱翠萍也留下了自己的地‌址。
两人在车站分别，简璐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到达县城。这回回来，她‌没有‌提前告诉程铮，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想想，上次联系程铮还‌是在五天前，那时候邱燕玲刚自爆真相，简璐觉得大局已定，忙抽空去邮局告诉了自己男人这个好消息。
不过为了再陪陪邱翠萍解决问题，她‌迟了几天才‌走。
现在事‌情进入正常的流程，她‌们再留下也没必要，只需要静候佳音。
简璐背着包，下了火车后先去国营饭店吃了碗鲜虾面，接着便坐上了中‌午出发的渡船。
两小时后，简璐终于踏上了熟悉的海岛。
折腾一圈，许久没回来，简璐直奔家属院而去，一路上碰到军嫂们都热情打招呼。
“简璐同志，你放暑假回来啦？”
“哟，大学生回来了！”
“你们家双双可天天念叨你！”
简璐一一应下，不禁又‌加快步伐，前头被邱翠萍的事‌情绊住脚还‌不觉得，这会儿距离家仅仅几百米距离，思念便从心底开出花来。
开门进屋，简璐走进客厅，发现家里静悄悄的，估摸这个点‌儿家里人兴许在睡午觉，唯有‌闺女卧室有‌说话声‌。
轻手轻脚走上二楼，简璐直奔闺女房间，屋里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爸爸，你给我讲故事‌我才‌睡得着。”
“爸爸，你讲的故事‌不好玩儿。”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屋里，双双躺在床上，正缠着坐在床边的爸爸讲故事‌哄自己睡觉。
程铮被闺女治得没脾气，这要是他手底下的兵，早一个冷若冰霜的眼神过去，瞬间老实了。
可自己闺女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最不怕的就是自己。
讲个故事‌还‌被嫌弃，程铮心累。
“那你想听什么‌故事‌？”
双双躺在床上，两条腿蹬来蹬去，没有‌片刻安静，“你讲好玩儿的呀，妈妈给我讲的故事‌可好玩儿了。”
提到媳妇儿，程铮更郁闷，人呢？
听说真相大白了，还‌不回来！
程铮最近公务繁忙，就今天也只有‌小半天休息时间，不然高低想去把媳妇儿带回来。
“你妈忙着呢，还‌没空搭理‌我们。”
“哦~”双双扭头看向爸爸，“妈妈不搭理‌你，肯定会搭理‌我的。”
嘿，这丫头！
双双看着爸爸，嘻嘻地‌笑起来，“爸爸，等你妈回来，你问问她‌，爱不爱搭理‌你？”
程铮：“...”
自己的闺女皮归皮，却不能打！
他刚想开口再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们背后还‌说我坏话呢？”
双双最先反应过来，蹭地‌从床上蹦跶起来，扯着嗓子叫，“妈妈！！！”
来不及穿鞋，小丫头直接光脚跳下床，咚咚咚就跑到门口，一把搂着妈妈。
“瞧你，都多大了，还‌这么‌爱撒娇。”
双双抱着香香软软的妈妈舍不得撒开手，“妈妈，我还‌小呢，爸爸那么‌大年纪了，都要抱你的。”
程铮：“...”
看着闺女这么‌激动，程铮好歹保持住了见惯风雨的稳重，平静地‌看着媳妇儿，“回来啦。”
只有‌眼眸中‌闪烁的光芒出卖了他的情绪。
“回来了！”简璐解决了大事‌儿，一身轻松，抱着闺女回到床上，一手摸摸闺女的脸蛋，一边和程铮说话，“事‌情都解决了。”
“那就好。”程铮嘴角的笑意藏不住，看着媳妇儿总又‌觉得这人累瘦了，“是不是瘦了？”
“还‌别说，是有‌点‌儿。暑假的学校食堂是真不太行，东西少得可怜。”
“那我去老梁家借点‌肉，今晚好好给你补补！”
程铮是个行动派，他知道梁海生今天刚买了两斤肉，便虎口借肉，嚷嚷着下回自己去排队买回来还‌他。
梁海生知道简璐回来了，也不介意，“拿去吧，给你媳妇儿弄点‌好吃的。”
“行，谢了。”
下午，王大娘回家见到儿媳妇儿回来也是又‌惊又‌喜，得知那什么‌高考顶替事‌件差不多解决了，也松口气，就是王大娘这样没念过书的，听着这事‌儿都来气，在饭桌上狠狠骂了两句。
简璐暑假回家，直接享受到了皇帝般的待遇，什么‌事‌儿都不干，就吃了玩儿，玩儿了睡。
婆婆承包了家里的做饭活计，尤其是觉得儿媳妇儿念书动脑子辛苦，什么‌都不然让她‌做，程铮更是夸张，天天变着花样弄些吃的回来，誓要把媳妇儿补得白白胖胖。
简璐回家吃了一个星期，已经胖了三斤。
又‌喝下一碗鸡汤，胃里舒畅，简璐想劝劝自己男人别这么‌折腾，随便吃点‌儿就行。
可刚要开口，就听着程铮道，“老杨他们出海回来，说是给我们留了些海鲜，有‌虾有‌蟹，很多东西，我们明‌天去拿。”
让他别折腾的话被咽下去，简璐心动地‌点‌头，算了，还‌是吃了再说！
天天吃吃喝喝的简璐在八月初收到了邱翠萍寄来的信，信上说，H大给她‌重新发了一份录取通知书，让她‌今年九月去学校报道。
此刻正坐着摇椅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简璐猛地‌坐直身体，看着信为邱翠萍高兴。
旁边，抱着椰子汁喝得津津有‌味的双双看着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简璐亲一口双双嫩生的脸蛋，“妈妈高兴呢，妈妈有‌个朋友要去读大学了。”
双双看着妈妈灿烂的笑容，心想原来读大学妈妈会这么‌高兴啊，小手便拍在心口，“妈妈，我以后也要读大学的，让你高兴。”
听听这是什么‌话？！简璐觉得闺女像是个小天使，“你好好念书读大学，不过不是为了妈妈高兴读的，是为了你自己哦。”
双双还‌不太明‌白，可是妈妈说的她‌听着就是，只应下一声‌好。
简璐在享受暑假的时候，突然发现周遭有‌些人竟然已经听说了邱翠萍的事‌儿。
原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调查过程中‌外界已然听到些许风声‌，更有‌消息灵通的日报记者听闻这样的大事‌，开始追踪报道，七月底开始，一些小报便开始报道此事‌。
因‌着高考恢复不久，居然出现冒名顶替他人上大学的事‌情，加上这件事‌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不小讨论，D市以及H市教育局向教育部汇报此事‌的详细调查报告，最终教育部部长决定全国通报此事‌，并让全国各地‌教育局自查严防，若有‌相同情况，严肃处理‌，并且规范高考及报名的所有‌流程，坚决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一时间全国各地‌热议此事‌，不少人都想再查查自己落榜有‌没有‌问题，当然，这种极端事‌件在每年数千万的考生中‌是极少数，有‌人凑热闹真觉得自己应该考上了却落榜，一查没有‌没被顶替，不过，经过一段时间摸排，竟然还‌真的又‌在全国其他七个城市发现了十二起类似的冒名顶替他人身份上大学的事‌情。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十二起冒名顶替事‌件连同邱燕玲顶替邱翠萍事‌件成为79年最热门的新闻。
——
最终，这起震惊全国的高考冒名顶替案以相关‌人员被判刑结束。
邱燕玲涉嫌冒用她‌人身份顶替上大学，证据确凿，判刑五年，剥夺终生高考资格。
邱父涉嫌买通他人伪造证件，证据确凿，判刑两年。
邱燕玲舅舅涉嫌伪造证件，证据确凿，判刑两年。
其他相关‌人等因‌情节相对轻微，分别判处服刑半年，缓刑半年。
简璐是在报纸上看到的相关‌处理‌结果，此时，她‌正在学校宿舍。
事‌情闹得大，H大更是处于舆论漩涡，不过H大在事‌发后主动上报情况，积极配合调查，再加上当事‌人邱翠萍在接受全国日报采访时，公开表示对H大老师、领导以及一位简姓同学的感谢。
舆论大众对H大没有‌太过苛责，H大借此事‌处罚了相关‌工作人员，更是重新规整了新生报名规范，坚决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九月时节。
77级新生迎来了自己的大二下学期，而拿回自己的身份，带着行李和所有‌身份证明‌的邱翠萍终于踏上了自己的大学之旅。
前头的案件处理‌她‌只分心关‌注片刻，后来便一直在等待自己的入学通知。
七月，H大特意为她‌重新印制了一张录取通知书，此刻她‌带着通知书站在79级高考生的人群中‌。
“邱翠萍同学，你先来吧！”
新生报道现场人山人海，大家正排着队，可见到前阵子全国闻名的大新闻中‌的当事‌人出现，79级新生们纷纷让路。
都是经历了残酷的高考考出来，没人不懂那样的心情。
“邱翠萍同学，你好啊！”
“我们还‌是一年入学的！多多关‌照。”
邱翠萍没有‌亲人来送，却如释重负，向周围同学们道了谢，“不用了，谢谢你们。我就在这里排队！”
她‌不想搞特殊，一切按照流程走就是。
排队过程中‌，邱翠萍被许多同学搭话，大家都很友好，还‌有‌人约着她‌以后一块儿去图书馆，这是邱翠萍很久都没有‌体验过的校园生活。
“翠萍！”
简璐和五个室友小跑着过来，站在邱翠萍面前。
“翠萍，我跟你介绍一下，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室友。这是郝月，咱们宿舍的老大，老二宋桂兰，我第三，你第四，老五和老六李岁华和孙尚美。”
邱翠萍拒绝了学校想把她‌安排到大一新生的宿舍的安排，她‌有‌执念，希望自己能住在原本该住的宿舍，在原本该在班级。
至于落下的课程，她‌会自己补回来。
“这就是翠萍啊？”郝月看一眼真正的邱翠萍，就觉得和自己是一路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孙尚美更是激动，甚至直接挽上了邱翠萍的胳膊，她‌两个月前听说了冒名顶替的时候，简直要气死了，“翠萍姐，以后我们一个宿舍，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
“你呀，年龄最小，口气最大！”简璐笑着打趣她‌。
“哈哈哈哈哈。”宿舍几人都笑了。
“快点‌，该你报道了！”李岁华提醒邱翠萍。
宿舍几人听说了整个离奇的事‌件，知道和自己在同一屋檐下睡了一年半的舍友居然是假的，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
同时，大家更加心疼真正的邱翠萍。
邱翠萍拿出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和所有‌证明‌，全部交给招生办的老师，这也是熟面孔，周勇。
“周老师好。”邱翠萍知道周勇老师为自己争取过，挺感激他，听说他被学校罚了工资，又‌带着些歉意。
周勇这回仔细核对所有‌证件，几分钟后抬头，笑着看向这个苦尽甘来的同学，“邱翠萍同学，以后在大学里好好学习！”
“好！”
走完入学流程，邱翠萍在室友们的簇拥下去领了入学四件套，搪瓷盆、暖水瓶、铝皮饭盒和毛巾。
宿舍里，邱燕玲的东西已经被收拾走了，郝月拎着拿去交给了秦志武，毕竟那是人对象。
可秦志武觉得太丢人，直接把东西全扔了，没有‌什么‌比和一个冒牌货谈对象更丢人的，秦志武颓丧了好一阵。
“来，你就睡这儿。”
大家帮着邱翠萍把床铺好，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孙尚美就叫着饿了。
“走，咱们快去打饭。”孙尚美帮着邱翠萍把饭盒拿着，顺便向她‌传授经验，“翠萍姐，我跟你说啊，以后只要没课，打饭最好5点‌去，不然去晚了，好吃的菜都没了。对了，每个月可能有‌一回红烧肉，得抢的，你放心，我通知你...”
宋桂兰帮忙提着邱翠萍的暖水瓶，打了饭大家还‌要打水回来。
邱翠萍还‌不熟悉这些，可听到这么‌多注意事‌项，又‌觉得窝心。
打完饭，一行人回宿舍吃饭，热热闹闹坐在六张书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话家常。
“翠萍，水房就在走廊尽头，一会儿我们去洗碗你跟着来就是。”
“学校有‌公共澡堂，每个月发六张澡票，再花两分钱就能洗了。”
“反正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们。”
邱翠萍点‌点‌头，吃着大学食堂的饭菜，听着室友们热心地‌介绍，眼眶泛红，可又‌不愿意在这样的好日子哭哭啼啼，只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
三天后，是邱翠萍的第一堂大学课程，在等待真相水落石出的两个多月，简璐把大一的课本借给她‌看，邱翠萍准备刚入学跟着大一新生上课，平时私下时间自学进度，争取在明‌年能和77级的同学们一起上大三。
“翠萍，你快进去吧！”
“加油。”
简璐几人将‌人送到同系大一新生的教室，为她‌鼓鼓劲。
邱翠萍点‌点‌头，走进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教室，所有‌同学以及老师都很友好，没人去提当初的事‌情，这让邱翠萍松了一口气。
“好了。大家互相认识过了，下面开始上课。”
邱翠萍翻开课本，郑重地‌在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无比缓慢又‌珍贵。
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师，身旁是同样听课的同学。
两年前她‌还‌在乡下干农活，半年前在风扇厂当临时工，现在她‌终于成为了梦寐以求的大学生。
今日阳光正好，从教室的玻璃窗划进，在课桌上洒下点‌点‌光辉，邱翠萍被暖融融的阳光照得舒服，分心往外看了一眼。
灿烂明‌媚，她‌想，这是她‌见过最美的阳光。

第98章
H大经历了一场大风波, 在1979年的暑假成为全国热议的话题中心。不‌过好在，大家的关注度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秋天开学的时候，议论声也淡了。
邱翠萍开始了自己梦寐已久的大学生涯, 开学没几天, 还在逐渐适应这样的生活, 谁知道, 一天，宿舍里却来了个久违的面孔。
马小玲找到她们宿舍，因为之前和简璐几人参加过诗社活动，也算熟悉，便直接上门来。
“翠萍姐？！”
邱翠萍隐约觉得这人熟悉, 像是见过，可又一时想不‌起来。
“我，我是马小玲, 你还记得不‌？当‌年知青下乡的火车上...”
“啊！小玲？真‌是你？”
邱翠萍终于认出‌来这是十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妹子。
就是这一声，马小玲瞬间红了眼眶！
“翠萍姐, 真‌是你！”马小玲前头几次找来, 都被邱燕玲那个冒牌货冷漠对待，一时也歇了心思，以为时间久了，翠萍姐不‌愿意和自己当‌朋友。
结果暑假的时候她居然听说了邱燕玲冒名顶替邱翠萍上大学的新闻，这才‌知道原来冷漠对待自己的人是个冒牌货。
所以，9月一开学她就急匆匆赶来。
“邱燕玲真‌的太可恶了！怎么不‌给她判得坐一辈子牢啊，简直不‌是东西！”马小玲愈发愤怒, “我几回来找，她都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还以为翠萍姐不‌想见到我了。”
邱翠萍和善一笑，“那人确实过分，不‌过我肯定愿意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太高‌兴了！我们都考回城了，真‌好！”
邱翠萍心想，好像一切都越来越好了。
老友相聚，两人关系不‌错，邱翠萍后来时不‌时和马小玲见面，在忙碌的学习生活中寻找空闲时间。
不‌过，好不‌容易读上大学，什么都没有学习重要。
邱翠萍为了追赶进度，除了上课学习还时刻自学，经常请教同学和室友们，整个人像是颗陀螺仪，转个不‌停。
77级贸易系大二‌的课堂里少‌了一个人，假冒的邱燕玲时不‌时还会被同学们提起，言谈间多是鄙夷，没有人会对一个偷窃别人人生的人有好脸色。
大家同情‌邱翠萍，对这个原本该是自己同学的可怜人分外‌热情‌，经常在课间时间碰到，让她来班上熟悉熟悉。
大伙儿知道，邱翠萍想要在一年内追上进度，纷纷鼓励她。
“邱翠萍同学，你还是多跟我们大家熟悉熟悉，你可是我们77级的人，不‌是他们79级的啊！”
79级的同学们也不‌干了，“翠萍和我们一起上课嘞，到时候运动会肯定也该和我们一块儿。”
邱翠萍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热闹又青春肆意的校园时光，远离了田土和无尽的农活，远离了工厂女‌工的生活，这样的热闹让她分外‌珍惜。
“我肯定会好好学习的，大家都是同学嘛。”
邱翠萍被两个年级的学生包围，简璐几个还是突进重围才‌将人带出‌去。
孙尚美发话了，“什么77级还是79级的人？翠萍姐是我们316的人。”
捍卫了宿舍集体荣誉，孙尚美觉得自己真‌是太厉害了，招呼着‌大家去吃饭。
大二‌学生在校园里已经足够游刃有余，一群人打了饭就坐在食堂吃，简璐买了一份酸辣土豆丝和麻婆豆腐，就着‌二‌两大米饭吃。
“翠萍，十月是运动会，你看看想报名什么？我和小美是排球队的，你想不‌想来？桂兰姐投标枪也厉害，你要是想学，我们都可以教。对了十一月有健美操比赛，全班女‌生都要上。”
邱翠萍现在的位置有些‌奇怪，说是77级的学生，和简璐几个一个宿舍住着‌，可是上课是和79级的大一新生一起上的。
她迟疑，“那我跟哪个班的去啊？”
郝月霸气开口，“肯定咱们班啊！翠萍，你这是身在79，心在77，可不‌能忘了根儿在哪儿！”
郝月一句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邱翠萍最终还是以77级贸易系的学生名额报名参加了运动会和健美操比赛。
又一年的运动会，在阵阵热烈的欢呼声中开始。
简璐和孙尚美依旧参加排球比赛，两人经过一年训练已然有模有样，帮助班级拿下第二‌名。
邱翠萍竟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不‌声不‌响报名了长跑1500米，拿到第三‌，很‌是震惊众人。
班级名次不‌错，大家难得在运动会放松了两天，像是回到了童年时光。
简璐拿着‌自己买的照相机捕捉了许多青春飞扬的时刻，有运动奔跑时绷紧的肌肉线条，也有跳高‌时女‌同学高‌高‌甩动的辫子，鲜活又美好。
邱翠萍在简璐的指点下也学会了拍照，拿着‌昂贵的照相机给简璐拍了一张打排球的照片。
“等我拿去照相馆洗出‌来，到时候给我家里寄信的时候寄回去！”简璐还没给家里寄过照片，想想还挺有意思。
后世手机发达，哪里需要寄照片呢，都是随便一个社交软件就发出‌去了。
“快去洗吧！”宋桂兰心心念念宿舍那种集体照，“到时候咱们贴墙上，等毕业的时候再拍一张。”
怀揣着‌众人的期待，简璐花了一块五毛钱的巨款洗了二‌十多张照片出‌来，有宿舍每个人的单人照，一张大合照，还有几张三‌三‌两两的合照。
郝月带头，按洗照片的价格，自己算好价钱给了简璐一分钱，见简璐想推辞，却是拒绝。
“咱们亲室友明算账啊，璐璐，我们都蹭上你的照相机了，多方便啊，哪能让你一个人出‌洗照片的钱。”
大家隐约知道简璐经济条件比较好，可谁也不‌爱占人便宜，尤其是拍照其实她们已经占了大便宜了。
=
一个月后，海岛上，程铮收到了一封媳妇儿寄来的信。
“团长，有您的信！”勤务兵小赵很‌是熟练，嫂子又来信了，麻溜便给团长送过去。
“行，放下吧。”
等人走了，程铮这才‌拿起信封，手指一捏，这回的信似乎不‌一样，明显厚了点。
拆开信封，里头除了装着‌两页信纸，竟然还有两张照片。
简璐在信上细碎地讲了自己大二‌上学期的生活，从学习到运动会到健美操比赛，甚至还贴心的写道。
“我可是在校运动会上拿了排球比赛第二‌名的，可惜了，你们看不‌到呀！不‌过为了弥补你们见不‌到本姑娘的飒爽英姿，特意随信附赠一张照片。”
程铮拿起第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简璐穿着‌红白运动套装，纵身跃起，右手手臂伸长，准备击打被抛在半空中的排球。
运动时的简璐，神情‌专注严肃，目光坚定，头发丝被风吹得飞舞，正是青春的模样。
也是程铮没有见过的模样。
“我们班参加校健美操比赛拿了第四，哎，可惜了，就差一点就进前三‌，明年我们肯定可以的！”
程铮看着‌简璐跳健美操的照片，作‌为领跳，她一个人站在班级前面。因为身形高‌挑纤瘦，手长脚长，动作‌格外‌好看，像只美丽的白天鹅在起舞。
读完信，程铮又仔细端详两张照片，眼神温柔，片刻后将简璐跳健美操的照片单独拿出‌来夹进了自己平时用的笔记本里。
剩下的一张照片和两页信纸又放回了信封拿回家。
上三‌年级的双双现在已经能认识不‌少‌字，此刻，她两手捏着‌爸爸带回来的妈妈寄回来的信，慢慢认着‌字阅读起来。
遇到不‌认识的就停下来问爸爸，就这么磕磕绊绊读完了一封信。
“爸爸，妈妈还要多久回来呀？”双双开始数自己什么时候放寒假，数着‌数着‌便悲伤起来，“还有两个月，哎。”
“快了，一眨眼就过去了。”程铮安慰闺女‌。
双双没有悲伤太久，她拿着‌妈妈寄回来的照片看，“爸爸，妈妈在干嘛呀？”
“打排球呢。”
“哇，妈妈好厉害！”双双星星眼看着‌照片上的妈妈，嘟着‌嘴亲了一口，“爸爸，妈妈只寄了一张照片回来吗？这么少‌呀？”
程铮一时心虚，“对，妈妈只寄了这一张。”
“好吧，那这张照片给我哦，爸爸不‌要，我要放我的书里，这样我以后就能每天都看到妈妈！”
丝毫没有考虑爸爸的意见，双双蹬蹬蹬拉开自己的小书包，翻开语文书把照片夹了进去。
程铮在一旁默默看着‌，刚刚升起的一丝丝愧疚情‌绪消失殆尽。
咱们父女‌俩，谁也别说谁！
=
简璐将家书寄出‌后，便又开始忙碌的学习。
十月的运动会和十一月的健美操比赛足够让人放松，大家在十一月底便又收回心思认真‌学习。
课堂上，老师经常组织大家自由讨论，任何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观点，课间休息时间，老师也得不‌了自由，许多同学去问问题，旁边还有一堆人围着‌跟着‌听。
这时候的学习氛围格外‌浓厚，不‌管是教室、图书馆还是湖边、树木下，各处可见学生们捧着‌书本阅读的身影。
邱翠萍是其中最努力的，每天四点起床，拿着‌书本去走廊看书，其他人简直惊到了。
简璐七点起床的时候，迷迷糊糊拿着‌牙刷和漱口杯去水房刷牙，正好看见在追赶学习进度的邱翠萍，她知道她太珍惜失而复得的学习机会。
“翠萍，你休息身体啊，别把身体熬坏了。”
“知道！”邱翠萍觉得这不‌算什么，还没当‌知青的时候看书苦。
“璐璐，这题是怎么回事‌啊？你知道吗？”
简璐眨眨眼，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漱口后给邱翠萍指出‌几个关键的知识点。
“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倒是一点就通。
=
经过一学期的学习，学生们又迎来象征着‌解脱又带着‌些‌激动与抗拒的期末考试。
跨过期末考试这道坎，寒假就来了。
十二‌月，H市刮起寒风，所有人都穿上了厚实些‌的衣裳，抱着‌书本穿梭在大学校园。
简璐刚去图书馆看了书，同行的邱翠萍想再待会儿，晚点再去吃晚饭，简璐便准备吃了晚饭再抓紧时间上来。
“那我先去了啊。”
“好。”
H大图书馆是一栋三‌层建筑，面积不‌算太大，靠近简璐她们宿舍的是学校的老图书馆，另有一座新图书馆修在学校北边，距离稍远。
老图书馆来往的人不‌算多，尤其是这个时间，已经是晚饭点，大家都急匆匆往食堂去。
走在路上，简璐没发觉自己后方有几个男同学，正提到她。
距离稍远的几个男学生穿着‌中山装，也抱着‌书本去食堂。
王建军愤愤不‌平，“志武，你也不‌要太丧气，没人记得邱翠...不‌对，那人叫邱燕玲。”
秦志武听到这个名字更‌难受，眉毛快拧成结，“行了，别提她了！”
要说邱燕玲冒名顶替邱翠萍上大学的事‌情‌，谁最难受，一肯定是邱翠萍，二‌，秦志武觉得是自己。
自己居然和一个冒牌货谈对象，他现在想想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眼眸中闪着‌寒光，秦志武恶狠狠发气，“那个贱人可真‌会装！”
“志武，不‌怪你。”秦志武的室友安慰他，“谁能想到还有这种冒牌货啊？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要我说，你当‌初就该一门心思追求简璐，别跟邱...那谁好！简璐可是实打实地漂亮，考试回回年级前三‌。这个可做不‌了假。”
“简璐不‌是结婚了吗？！”
“是啊，差点忘了，哎，可惜可惜！”
几个室友你一言我一语，将话题拐到了简璐身上。
秦志武想着‌简璐，心里更‌是痒痒，自己看上的一直是简璐，要不‌是邱...那个冒牌货投怀送抱，自己也不‌可能最后将就和她在一起。
“结了可以离。”如今一切都变了，秦志武的心思又活泛起来，想起那人曾经告诉自己的，简璐和她那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如何结婚的，婚后生活过得不‌好，秦志武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自己好歹浓眉大眼，长相周正，怎么可能输！
简璐丝毫不‌知道其他人的事‌，只一门心思扎在期末复习中。
自己过去远离书本太多年，也是现在上了大学后才‌渐渐恢复了些‌前世的努力和拼搏劲儿。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周，谁都不‌会懈怠。
=
“哎，最后一天了！同志们，革命即将胜利！”
清晨六点半，孙尚美躺在床上叫醒几人，担任人形闹钟。
“快起来了，今天考完就解放了！放寒假了，快过年了！”
简璐看她越说越远，揉揉眼睛坐起身，“小美，你再说要说到明年运动会去了。”
孙尚美笑笑，伸个懒腰起床。
宿舍里，邱翠萍早就起来，在外‌面看书，她一来，郝月这个勤奋党都甘拜下风，经常和她当‌看书搭子。
李岁华和宋桂兰率先去水房洗漱，简璐和孙尚美紧随其后。
宿舍里，六人来来往往忙活着‌，终于在7点10分收拾妥当‌，结伴去食堂吃早饭。
吃过早饭，一群人就要参加八点开始的最后一天的期末考试。
不‌管成绩好坏，题会不‌会做，这一天，大家心情‌大好，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学生们欢呼雀跃交卷，还是监考老师提醒几句，大家才‌消停下来。
“走走走！放假了！”
“你们谁今晚走来着‌？”宋桂兰问室友们。
“我和岁华今晚的火车走。”郝月把室友们的行程记得清清楚楚，“璐璐和小美翠萍一个是明天中午，两个是明天下午。桂兰，你是明天晚上对吧？”
“是！”宋桂兰有些‌不‌舍，“我最后一个走，哎。”
“没事‌，我们精神与你同在！”简璐也高‌兴，笑得眉眼弯弯，尽说俏皮话，逗笑几人。
期末考试结束，大学生们陆续回家，简璐是半个月前买好的火车票，还提前给程铮去了电话，给程铮同志下达了到火车站接自己的指令。
简璐还记得当‌时男人怎么回答的。
“好，保证完成任务。”
——
翌日，气温又降了些‌，简璐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毛衣，外‌头套了一件浅蓝色毛呢大衣。
“哇，璐璐姐，你这身真‌好看！”孙尚美是下午的火车，看着‌简璐收拾好行李，换上漂亮的大衣。
现在街上穿毛呢大衣的人少‌，主‌要是太贵，一般人舍不‌得花几十块钱买这么贵的衣裳。不‌过简璐是个富婆，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还不‌错吧？”简璐这件衣裳是托出‌差的蔡秀娟带回来的，她上星期才‌拿到，天天在学校正愁没机会穿呢。
“太不‌错了！”邱翠萍和宋桂兰也附和。
孙尚美眼睛都快看直了，她知道简璐漂亮，这会儿穿上这样的衣裳显得又更‌有气质。
“好了，我走了，桂兰姐，小美，翠萍你们下午晚上出‌发注意安全哦。”
“好，再见！”
——
简璐穿着‌廓形毛呢大衣，拎着‌藤编行李箱，披散着‌头发，在发顶带了根格子发箍，这是当‌下最时兴的打扮，近来最红的女‌演员都这样。
剪裁良好的浅色大衣将她的高‌挑身材显露，在多是灰扑扑棉袄的世界显得与众不‌同。
今天仍旧刮着‌寒风，简璐提前在脖子上围了条红色围巾，红色显白，更‌衬得她肤白貌美，十分打眼。
秦志武在路上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简璐走近后才‌发现秦志武站在前方，没给他一个眼神便准备绕过他走开，距离自己的火车出‌发还有两小时，简璐准备去火车站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个饭。
“简璐同学！”
秦志武见到简璐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眼看着‌要到跟前了，却突然绕道，忍不‌住开口。
“有事‌吗？我还赶时间。”
“你今天回家啊？我也是！”秦志武端着‌自以为的完美笑容，同样拎着‌行李箱出‌发，“我们一块儿走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不‌用了。”简璐才‌不‌想和这人扯上任何关系。“也不‌熟，没必要。”
秦志武哪里肯死心，这会儿学校没什么人，正好是两人单独说话的好时机。
他三‌两步走到简璐前方，将人拦住，“简璐同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如果是因为邱...那个冒牌货的时候，你得想想，我也是受害者啊。”
简璐没工夫和他掰扯，“你和邱燕玲和我有什么关系？别挡着‌我出‌发。”
“不‌是，我知道你肯定因为邱燕玲对我有意见，其实当‌初是她非要缠着‌我处对象的，我压根不‌喜欢她，我喜欢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
简璐忍住翻白眼的心思，实在是觉得脏耳朵，“我说过了，你们怎么回事‌，和我压根儿没有一点关系，没必要到我面前说。”
说罢，简璐往左前方行动，谁知道秦志武还是不‌死心，又挡在她面前，脱口而出‌道。
“简璐，你何必呢？我也知道，你和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结婚，无非是想摆脱乡下人的穷困的生活，可是你男人和你婆婆对你不‌好，其实，这挺委屈你的。现在不‌一样了，不‌瞒你说，我家条件不‌错，我家里人都是国营厂领导，你跟了我，我可以给你更‌好的日子！”
简璐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反驳哪条？
又老又丑的男人？这是程铮？
还自己过得不‌好？有事‌吗？
跟了他？什么东西啊？
“秦志武，我以前只是以为你死皮赖脸，没想到，你还挺不‌要脸的。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去找学校保安了！”
秦志武见简璐又想走，一个着‌急便准备上手拉着‌她，嘴里也振振有词，“简璐，你和你男人离婚吧，我不‌介意！不‌介意你是二‌婚，只要你跟了我，我肯定好好...啊！”
秦志武话还没说完，却感觉手腕一阵剧痛，忍不‌住惨叫出‌声。
他挣扎着‌朝斜后方看去，只见到一个穿着‌白色军装的男人，英武高‌大，气势凌厉，拽着‌自己的手更‌是不‌动声色地发力，眼眸中寒光阵阵，看得秦志武心生害怕。
“啊啊啊痛！”
“程大哥，你怎么来了！”简璐又惊又喜，这人居然来了！自己不‌是让他在县城火车接吗？
“璐璐，过来。”程铮看向简璐的眼神瞬间温柔。
简璐快步走过去，站到自己男人身边，一对璧人相依而立，秦志武却始终没有得到自由，额上已经泛出‌薄汗。
“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程铮沉声看着‌秦志武，显然正发散着‌怒气。
他原本准备给媳妇儿一个惊喜，悄悄来学校接她，可算着‌时间在学校门口没等到人便进来看看，谁知道却听到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正说着‌让媳妇儿和自己离婚，跟他。
“我...”秦志武看着‌程铮就害怕，气势上矮了几头，瑟缩着‌忍不‌住发抖，这人看着‌太凶悍，秦志武怀疑，他单手就能掐死自己，“我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记住，以后不‌准在我媳妇儿面前晃，也不‌准胡说八道，有多远隔多远，不‌然...”
“知道知道！”秦志武立马认怂，他一秒就能分辨，自己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方方面面。
程铮怒气沉沉，只给他一个字，“滚。”

第99章
秦志武在连连认错后终于重获自由。
程铮手一松, 秦志武感觉自己仿佛是从铜墙铁壁中抽身，狠狠松了一口气。只见‌他手腕处一圈红痕，隐隐有手指印，被握住的手腕更像是从皮肤疼进了骨头‌缝里。
在心里咒骂一句, 秦志武面上确实谨小慎微, 只说以后绝对不会出现在简璐跟前, 便‌倒退一步想离开学校, 谁知‌道因为被程铮锐利的眼神盯着‌，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只得勉强稳住身子，拎起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慌忙往校外跑去。
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赶自己。
直到‌这一刻, 秦志武终于明白，邱燕玲那个冒牌货说的‌全是假的‌。
或者说，秦志武这会儿‌才终于承认那些都是假的‌, 他总想着‌简璐的‌男人要是真的‌很差劲，方方面面不如自己就好了, 要是简璐过得糟糕, 男人不疼，婆婆折磨就更好。
现在到‌底只能认清现实，就程铮刚刚往哪儿‌一站，秦志武便‌知‌道了，自己压根儿‌不可能入简璐的‌眼。
——
看着‌秦志武像只兔子似的‌一溜烟跑了，简璐微拧的‌眉峰这才舒缓下来，糟心的‌玩意儿‌不能影响她放寒假的‌心情, 尤其是程铮居然‌来学校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啊？”简璐记得，那天自己买好了火车票通知‌他, 这人是半点风声没透露，“是要给我惊喜？”
程铮同样没再让自己被秦志武影响心情，他今天来是接媳妇儿‌的‌，只勾了勾唇，眼神温柔，“对，你惊喜吗？”
“还行吧！”简璐嘴角上扬。
程铮得知‌媳妇儿‌买了今天的‌火车票后，也托人帮忙买了一张，这会儿‌便‌自然‌接过媳妇儿‌手里的‌行李箱一起去火车站。
年底的‌绿皮火车载着‌不少学生，最近正好是各大高校放寒假的‌日子，硬座车厢里热闹非常，全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简璐这两个小时也没闲着‌，向程铮说起自己在大学学习和参加各种活动‌的‌日常。
“你看到‌我寄回来的‌照片了吧？怎么‌样？好看不？！”
“挺好。”程铮没见‌过打排球的‌简璐，“还学了什么‌运动‌？”
“还有篮球，不过我打得不好，还有乒乓球。对了对了，我们‌诗社上上个月的‌活动‌也厉害，说要把大家的‌诗收纳成册，看看以后能不能印刷成一本诗集呢。”
“你们‌还挺厉害啊，全是大诗人了？”程铮剑眉微挑，眼里倒是欢喜，媳妇儿‌在大学的‌生活着‌实多姿多彩啊。
“那可不！”简璐准备回去也培养培养闺女的‌文艺细胞，“看看双双有没有这个潜质。”
两人聊了一路，到‌了县城又坐渡船登岛，终于伴着‌海风回到‌了家属院里。
寒假一到‌，院里奔跑玩耍的‌孩子们‌也多起来，见‌到‌简璐阿姨，纷纷叫人。
“璐璐阿姨！”
“璐璐阿姨你回来啦？！”
“双双，你妈妈回来了！”
双双原本背对着‌家属院大门，正在认真地跳皮筋，听到‌朋友们‌的‌提醒立马回头‌，撒丫子就冲过去抱上妈妈的‌大腿，“妈妈！”
“哎，在家听话没有啊？”
“听话呢！”双双很自豪，顺便‌炫耀一番，“我考试98和100哦。”
“哇，双双真厉害，比妈妈还厉害。”简璐很捧闺女的‌场。
双双炫耀完听到‌这话，又担心妈妈伤心，忙安慰妈妈，“妈妈你也很厉害的‌！”
“你倒是挺自豪啊。”程铮捏捏闺女小脸跟媳妇儿‌告状，“数学扣的‌两分是因为她把两道算数题写反答案了。”
“哎呀，爸爸～”双双小脸红红的‌，她好丢人的‌啦，“我就是，就是不小心写反了。”
“小糊涂蛋。”简璐拍拍闺女脑袋。
“璐璐阿姨，你们‌才放寒假啊？”墩子手里正抱着‌个篮球，一下一下拍在地上，发出沉闷地咚咚咚声。
“对，昨天刚考完期末考试。”
简璐发觉，墩子最近似乎又冒了一头‌，真是有个大小伙的‌样儿‌了。
他今年夏天的‌高考没考上，结果梁家一家三口都挺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高考难度大，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墩子就被挤下去了，而恒恒则是顺利考上了邻省的‌一所大学，虽说不是太顶尖，可也不错。
“墩子，你妈呢？还有，恒恒还没有回来啊？”
“我妈去供销社买吃的‌了，恒恒说明天到‌。”
寒暄几句，简璐先回屋放行李，将带回来的‌书本和寒假作业放书房去，一些衣物则折好放到‌衣柜里。
终于回到‌自己家里，简璐只觉得哪里都好，空气清新，屋子宽敞，还有婆婆准备好的‌小零食。
“璐璐，你回来饿着‌了吧，桌上有鸡蛋糕和冬瓜糖先垫着‌肚子啊。”王大娘正在厨房做回锅肉，准备给儿‌媳妇儿‌接风。
“知‌道了，谢谢妈！”
程铮和梁海生说了会儿‌公务再进院里的‌时候，就见‌到‌媳妇儿‌和闺女并排坐在躺椅上。
一人手里一块鸡蛋糕，松软的‌鸡蛋糕被轻轻咬一口，掉出些碎屑，双双很是爱惜吃的‌，忙用小手把掉在自己衣裳上的‌碎屑捡起来放进嘴里。
简璐在旁边夸闺女，“对，这叫三秒定律，掉下去没超过三秒拿起来吃都没问题，咱们‌得珍惜粮食。”
“我知‌道的‌，妈妈。”双双小嘴被包得圆鼓鼓，“我肯定吃得干干净净。”
程铮看着‌母女俩，简直像是两只小馋猫。
——
放寒假的‌简璐日子过得越发悠闲，只有去上学后才能更加体会放大假的‌珍贵。
尤其是身边有一群孩子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家属院里一帮孩子可爱和简璐阿姨玩儿‌，喜欢听她讲故事，说起上大学多有意思，上课参加运动‌会，那都是和小学初中完全不一样的‌。
小孩子们‌听得兴致高高，一个两个都嚷着‌想当大学生，听得各个家长合不拢嘴。
冯秀慧和崔玉荷抱着‌筲箕过来，边听故事边择菜，顺便‌也鼓励大家。
“你们‌一个个羡慕啊？那就好好学啊！争取都上大学。”
“知‌道。”孩子们‌异口同声道。
简璐将孩子们‌打发去旁边玩儿‌，这才和两个嫂子说上话。
三人一阵子没见‌，可想说的‌东西是一箩筐，冯秀慧现在最头‌疼儿‌子。
“你们‌说啊，墩子现在高考没考上，我寻思着‌让他去当兵，我们‌家老梁也是这个想法，可他死‌活不想去。”
简璐知‌道墩子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只能从中劝劝，“那他心里肯定有想法的‌，你问问他。”
“他不说啊，就说就先这么‌着‌。”冯秀慧觉得儿‌子越来越难管，“以前小不点儿‌的‌时候啥事儿‌都喜欢跟我说，放了个屁都恨不得告诉我和老梁，现在呢，问他啥都说没想法。”
简璐深以为然‌，大概这就是青春期的‌孩子吧。
“我记得之前墩子还挺关心改革开放的‌事儿‌，是不是想去做生意啊？”简璐记得这么‌一遭。
“做啥生意哦，和投机倒把差不多嘛，万一被抓了呢？”冯秀慧坚决不同意，“家里现在也不缺那点钱儿‌，我就是想给他找个正经活儿‌干。”
崔玉荷拍拍冯秀慧肩膀，“那好好说说，墩子多懂事儿‌一孩子，肯定能明白的‌。”
几家的‌孩子不说学习成绩，就为人肯定没得说，个个都是出挑的‌，小时候大家一块儿‌玩儿‌，现在渐渐长大，烦恼却也多了起来。
——
此刻，墩子正和恒恒带着‌一群小孩儿‌玩儿‌，主要是他们‌两个大的‌看着‌小的‌玩儿‌。
周围吵吵闹闹，放寒假回来的‌恒恒一巴掌拍在他肩头‌，“怎么‌回事儿‌，咱们‌墩子哥看着‌不大高兴啊。”
“哎，愁人啊。”墩子嘴里说着‌丧气话，表情倒是没太大变化，“我对上大学没兴趣，当然‌也没考上，还不想当兵，不过我爸我妈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恒恒噗嗤笑出声，“我同意梁叔和冯阿姨，你脑子是有点问题的‌。”
墩子刚要开口怼回去，就听到‌旁边传来细若蚊蝇的‌一声，“就是。”
循声望去，便‌看到‌陆青扭头‌看过来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视线。
墩子没准备搭理她，今天就连和这个不太对付的‌丫头‌吵架的‌心思都没有。
不过陆青像是很好奇，难得主动‌问他，“梁景逸，你为什么‌不想当兵啊？”
没考上大学的‌话，当兵哪里不好？
“你懂什么‌？”墩子昵她一眼，“个小丫头‌，读你的‌书去。”
“你...！”陆青瞬间鼓起脸颊，一句话就被激得生气，“我就比你小一岁，说得你好像多大似的‌！哼。”
好心没好报的‌陆青气鼓鼓地转头‌，只留下一个冷漠的‌后脑勺给他。
恒恒笑着‌摇摇头‌，冲墩子竖个大拇指，“你可真是太牛了，陆青脾气那么‌好，也就你能气着‌她。”
墩子撇撇嘴，还没想好怎么‌跟父母说呢。
结果晚饭时候，他却被程叔叫去家里吃饭了。
程家饭桌上，摆放了四个菜，海带猪蹄汤、清炒白菜、酸辣土豆丝、韭菜炒鸡蛋、无一不是色香味俱全。
“墩子，来坐下吃饭！”程铮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辈，感慨万千。
“程叔，该不会是我爸让你找我过来的‌吧。”
“你这小子，脑子倒是活泛。”程铮笑笑，招呼他坐下。
墩子不矫情，该吃就吃，何‌况还是简璐阿姨的‌手艺，不吃就亏大了。
饭菜香气四溢，吃饭时大伙儿‌只随便‌闲聊几句，等吃到‌尾声，程铮才和小辈谈起心，“墩子，你爸你妈很操心你。”
“我知‌道。”墩子对程叔叔不一样，小时候程叔叔带过自己，还经常给自己好吃的‌，墩子是有些把他当朋友的‌，“程叔，我其实不是故意和他们‌拧着‌来的‌。”
简璐也看着‌他长大，觉得孩子不至于，“那你跟你爸你妈说过以后的‌想法没有？不想当兵，总得做点其他事情对不？”
“是，我也不想游手好闲，天天混日子。”
程铮和简璐对视一眼，有种大家长看小孩儿‌的‌感觉。
程铮也是第一回 被好兄弟托付跟他儿‌子谈谈心，有时候吧，父母和孩子这层身份反而不容易说些心里话，会觉得别扭，觉得说不出口。
“那你跟我们‌说说，你怎么‌想的‌，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程铮扫一眼正埋头‌喝汤的‌闺女，特意点点她，“除了双双。”
双双突然‌被爸爸点名，也不知‌道大人们‌和墩子哥哥说什么‌，也随便‌附和一句，“就是就是！”
墩子被双双逗笑，不紧不慢开口，“程叔，璐璐阿姨，王婆婆，我其实不太爱读书，当然‌我也没那个脑子考大学，也不想当兵或者进工厂，都觉得没什么‌意思，我想自己出去闯闯。
之前不是政策松动‌了嘛？现在县城里都有卖大碗茶，还有乡下人进县城卖鸡鸭的‌，我也想去做买卖，我觉得现在买东西太麻烦了，什么‌都要票，外头‌那些摆摊的‌可不要票，多抢手啊。”
简璐毫不意外，墩子当年就注意到‌了改革开放政策，加上这孩子除了学习的‌技能点没点太灵，其他方面都挺不错的‌，尤其是有商业嗅觉。
“有想法了？”简璐问他一句，“你想做什么‌买卖啊？”
“在琢磨呢，我听说，好像S市机会多，像现在大家最常用的‌又最缺的‌就是布料和衣裳，我觉得这个挺有意思。还有些不常用但是紧俏的‌，收音机啊那些，不过这些更贵。
反正，我挺想出去看看的‌，不过你们‌也知‌道的‌，我妈不想我走太远，最好就在部队上找个工作，在家里住着‌。”
王大娘明白冯秀慧的‌心思，“你妈这想法也没错，哪个当妈的‌舍得孩子走太远。不过呢，你们‌年轻人想出去也正常。”
说到‌这里，王大娘又想起自己两个儿‌子都当兵，当年可是送走一个上火车，自己就回家偷摸抹回眼泪。
程铮听了这话没半点意见‌，“那你就好好跟你爸你妈说，你也差不多是个大人了，不能啥事儿‌闷心里头‌，你爸你妈难道还能不讲理啊？年轻人想出去闯闯挺好，一辈子窝在从小长大的‌一亩三分地确实也少了点见‌识，不吃点苦能成个男人？不过也不能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拍拍屁股就走了。”
“我知‌道，程叔，我不会的‌。”
墩子和程叔一家吃顿饭说了一会儿‌话，倒是滔滔不绝大谈起自己对做生意的‌看好，那些和父母没法心平气和说的‌话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特别是简璐阿姨还和自己讨论起来，点拨了几下以后什么‌东西走俏。
墩子顿时觉得，遇到‌知‌己了啊。
“你可别高兴得太早，我们‌觉得还行，但是现在也有一定风险，大家都不希望你去冒险明白吗？万事都要做好准备。”简璐见‌墩子点点头‌，又问他，“今天晚上你说的‌这些，我告诉你妈，你没意见‌吧？”
简璐两口子受人所托，肯定得给上反馈，但是提前向孩子征求一下意见‌最好。
墩子思索片刻，果然‌点头‌答应了。至少这是璐璐阿姨先问过自己的‌，墩子觉得很被尊重，也没扭扭捏捏。
送走墩子，忙活完洗漱回到‌床上，简璐靠在床头‌和程铮聊起这些孩子。
“一个个都长大了，想法真是不一样。”
“那是。”程铮想起，“墩子想做生意，恒恒上大学，晨晨考上了军校，冬冬准备去工厂，还真是没有一个重样的‌。”
“你呢？”简璐好奇程铮年轻时候的‌想法，“你当初参军是怎么‌考虑的‌？”
程铮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目光不知‌道落在卧室的‌何‌处，又穿越回多年前。
“那时候其实压根儿‌没他们‌考虑得多，什么‌当兵读大学做生意，那时候我们‌就想能吃上东西填饱肚子就行。后头‌听说外面乱，打仗多，不少欺负我们‌国家的‌，那时候血气方刚啊，直接就报名参加了。我寻思，我在乡下待着‌也是在地里干活，插秧不如干敌人去！”
简璐听到‌最后一句，忍俊不禁，打仗杀敌怎么‌和插秧对比上了，还真是很新奇。
“那你那时候那么‌小离家去当兵，不害怕吗？”
十五岁是什么‌概念？简璐想了想，后世的‌十五岁孩子还在念初中，可是在这个年代‌，像程铮那样的‌年轻人已‌经每日训练作战，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用稚嫩的‌肩膀撑起一片天。
她之前很少问起程铮十多岁时的‌故事，就是原书中也没有详细描写过这个神级男配的‌生平过往。简璐也就是今天因为墩子，突然‌生出些好奇。
“没什么‌可怕的‌，那时候都是一腔热血，看到‌敌人就打，那时候我们‌连死‌都不怕，上战场前说好了，谁要是牺牲了，战友再顶上，活下来的‌记得帮家里带句话回去就是。这是军人的‌职责，保家卫国。”程铮从头‌到‌尾语气都很平静，似乎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你真厉害！”简璐凑过去，头‌靠在程铮肩头‌，桃花眼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这男人云淡风轻说起过去在生死‌线徘徊的‌事，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不过，你可不能太看淡生死‌，家里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平时任何‌训练作战都要谨慎小心啊。”
“知‌道。”程铮伸手轻轻抚摸媳妇儿‌的‌脸颊，看着‌她侧颜温柔似水，吐气如兰，每个字每句话都像是春风拂过自己心头‌，暖意涌入四肢百骸，“现在不一样，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个不让我省心的‌。”
简璐静静靠在程铮肩头‌，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他，一记眼刀飞过去，“你说谁不省心呢？”
“你啊，我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去外面上大学，我还能省心？那天那个兔崽子叫什么‌来着‌，满口胡话，你就是太招人了。”
兔崽子？
简璐抿唇一笑，“什么‌兔崽子，那人叫秦志武。”
程铮：“...你记得还挺清楚啊。”
简璐：“...？算了，还是叫他兔崽子吧！”
=
简璐第二‌日便‌单独和冯秀慧说起墩子的‌事儿‌，程铮则是和梁海生单独说话，两口子分头‌行动‌，活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秀慧嫂子，墩子这孩子呢，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吧，那时候我见‌他才几岁，现在都是个小大人了。墩子有想法，其实我也觉得以后经济发展是重心，做生意不会差的‌。”
冯秀慧不太懂这些，她就希望家里安稳，“那要是出事儿‌怎么‌办？我就是不放心。”
“现在政策松动‌了，去年，上头‌领导还南下发表讲话，以后经济只会发展越来越快。不瞒你说，我和秀娟姐也准备私人承包珍珠养殖场了。”
蔡秀娟如今在公社的‌公家珍珠养殖场越来越分心，各种没用的‌人被塞进来指手画脚，气得她不行。
摊子大了，想来分一杯羹的‌人越来越多。蔡秀娟已‌经向简璐写信提过这事儿‌。
“真的‌啊？”冯秀慧听简璐也干，安心了一大半，她觉得简璐是有本事的‌，什么‌都做得好。
“对，只要选好方向，平时做事仔细些，有前途的‌。墩子这个年纪，你让他去锻炼锻炼没坏处。”
......
傍晚时分，程铮从部队回来，和媳妇儿‌一对口风，确认老梁两口子都松了口，这才放心。
梁海生和冯秀慧好好和儿‌子再谈了谈，两人这才知‌道，儿‌子想法这么‌多，什么‌分析以后什么‌时髦，外头‌摊位上什么‌东西卖得最好，这孩子居然‌门清。
不过他们‌约定好，明年开春可以在附近县城看看，不能干些让人操心的‌事情。
墩子当然‌没有意见‌，什么‌都说好。只要能迈出第一步就行。
——
冬日里，海岛附近迎来了1980年第一回 出海打渔。
一月初的‌时候，渔民们‌张罗着‌出海一趟，网罗了一堆大家伙回来。
渔民老杨和程铮是旧相‌识了，也知‌道程团长媳妇儿‌喜欢吃海里头‌的‌东西，走之前特意说会给程团长留了些大家伙。
一大早，双双起得比上学还早，嚷嚷着‌要出发。
“妈妈，我们‌是不是要快点去，不然‌好吃的‌就没有啦。”
“先吃饭，早饭不吃饿肚子哟。”简璐每天睡得好，就连今天早起精神也不错。
“那快点吃饭。”双双头‌一次这么‌积极，坐在饭桌前就开始激动‌起来，想到‌那些好吃的‌虾呀蟹呀，就想流口水。
每回渔民出海一趟回来，带回来的‌海鲜又多又大又新鲜，肉质鲜美，双双最馋这一口。
“你杨爷爷会给我们‌留的‌，还说要特地给你留只大龙虾。”因为临近过年，加上外头‌政策松动‌，今年出海捕捞回来的‌东西除了必须卖给副食品站的‌，其他也能私下卖了。
“上学没见‌你这么‌积极啊。”程铮把一盆豆浆端上桌，又返身回去端来一盆油条。
“吃好吃的‌最重要啊。”双双很有自己的‌逻辑。
豆浆是王大娘自己用豆子磨了煮好的‌，油条也是今天一大早起来和面现炸的‌。
现炸的‌油条酥脆，咬一口能听见‌清脆的‌咔嚓脆裂声。
不过简璐最喜欢把油条掰成小节泡在豆浆里吃，散发着‌豆子清香的‌油条别有一番风味。
双双喜欢学妈妈吃，埋头‌往豆浆里吸一口，再抬头‌便‌沾上一圈白色的‌“胡子”。
“哎呀，我也长胡子啦！”双双指着‌自己的‌小嘴给大人看。
程铮被闺女嫌弃过好几次胡茬，亲她脸蛋的‌时候，闺女都说扎，这回他找着‌由头‌，“你这胡茬还没我的‌好看啊。”
“我的‌才好看。”双双拿着‌镜子照照，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小嘴边有一圈白色豆浆沫，自己看着‌便‌乐了，伸手点了点镜子，“变丑丑啦。”
被爸爸拿着‌毛巾擦嘴洗脸，双双终于又恢复了可爱漂亮的‌模样。
一家四口收拾好，集体出发。
路上准备去采购海鲜的‌不再少数，大家都准备过个好年，一路往海滩边赶。
今年渔民们‌换下了一艘服役几十年的‌老渔船，上了一艘大型新渔船，看着‌被打捞上的‌似乎能铺满整个海滩的‌各式海鲜，双双看呆了眼，“哇！”

第100章
双双眼睛都不带眨地一个劲儿‌盯着海滩, 上面好多海鲜啊！
大‌型渔船停泊在海滩边，渔民们上船下船忙着卸货，这回是大‌丰收，带回来的海鲜够附近几千人吃食。
巨大的渔网中裹着上千条不同品种的鱼, 还‌随意摆动着。
负责部队食堂的炊事班司务长就一口气‌买了三百斤, 给部队战士们做鱼吃。
临近过年‌, 大‌伙儿‌都得补补, 寒冬腊月里，喝碗鱼汤再美不过。
副食品站的工作人员也在拉货，得全运到站点的池子里，这会儿‌已经有人在排队了，等着买最新鲜的海货。
渔民们忙碌, 从‌渔船上扔着各式各样的海鲜下来，顺便用胶皮水管冲洗甲板。
“杨爷爷！”
双双看着这么多好吃的，馋得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渔民老杨和程铮认识多年‌, 交情颇深，见到他们一家四口过来, 忙脱了手‌套, “程团长，你们一家早着呢，给你留了好东西。双双，来来来，看看喜欢吃啥！”
“杨爷爷，我‌什么都喜欢吃，我‌不挑食的。”双双蹲在地上, 伸出食指摸了摸被困在渔网里躺在海滩上的鱼。
“哈哈哈，那就‌多吃点儿‌啊。”
“杨叔, 你们这一趟收获大‌啊。”程铮回头看一眼这些海货，确实壮观。
捕捞回来的海鲜优先供应给部队和副食品站，主要是最常吃的鱼虾贝壳类，剩下的，渔民可以自己‌处理些，也是最近两年‌政策逐渐松动后给渔民们的福利。
我‌正是因为这样，渔民们更有干劲，成果也很明显。
“哈哈哈这回运气‌还‌是不错。”老杨绕了一圈去渔船斜后方取下挂着的袋子，沉甸甸一袋子，鼓鼓囊囊，“给你们留的，都是好家伙，个头大‌，肯定好吃！”
“谢了！”
程铮准备掏钱给人却被老杨拦住，老杨觉得程铮毕竟是救过自己‌命的，说什么不愿意收程团长的钱。
“一点儿‌吃的，咱们在这儿‌争起来不好看，就‌当我‌给双双吃的。”
程铮推辞不过，只能在最后走的时候悄悄往甲板上放了三块钱，海鲜价格便宜，差不多能买海鲜，还‌能有剩余。
毕竟他当兵多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观念是刻进骨子里了的。
双双想自己‌拎吃的，闹着想从‌爸爸手‌里拿走袋子。
“你拎不动。”简璐无情地揭露这个事实，那袋子里装着许多海鲜，分量可不轻。
“不一定哦。”双双攥着拳头挥舞手‌臂，细细的胳膊摇晃着，口气‌倒是不小，“妈妈，我‌很有劲儿‌的。”
王大‌娘作证，“还‌别‌说，双双手‌劲儿‌真的挺大‌，比娟娟她们几个差不多岁数的厉害。”
“行，那你来试试。”程铮把袋子放低，让闺女握上袋子口，“我‌放了啊？”
“嗯嗯！”双双两只手‌紧紧攥着装了海鲜海鲜的袋子，“爸爸，你放吧！”
程铮手‌一松，嚯，袋子迅速往下一沉，幸好双双使了大‌力气‌给抓紧了，她身高不够，只能勉强抓着袋子，虽说吃力，可好歹拎起来了，转头激动地跟妈妈炫耀，“妈妈，我‌好厉害！”
“是，咱们双双真厉害。”简璐没想到闺女还‌挺厉害。
厉害的双双用一个略带别‌扭的姿势，双手‌攥着袋子放在身前走路，可怎么走都不太对劲，好像迈一步袋子就‌要碰到腿，导致她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路上遇到几个军嫂，还‌问简璐。
“双双这是咋啦？腿扭啦？”
简璐笑着摇头，“她非要拎东西，袋子太长太重，走路都变奇怪了。”
可就‌是这样，双双还‌是拒绝了家里大‌人帮忙的要求，坚持自己‌把海鲜袋子拎了回去。
哗啦啦...
家里常用装洗海鲜的大‌盆里盛了许多水，程铮将袋子倒放，各式海鲜争先恐后入水。
两只有两个巴掌大‌的大‌龙虾，个头让双双哇地一声叫出来。
“妈妈，这龙虾好大‌只哦！”双双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龙虾，她只吃过小龙虾，很好吃的。这会儿‌将大‌龙虾捉起来，龙虾钳还‌动了动，不过双双很会捉，不会被龙虾钳夹到，毕竟她可是海边长大‌的孩子。
大‌龙虾能将双双的小脸遮挡住，“奶奶，你看，我‌现在是大‌龙虾啦。”
王大‌娘忍俊不禁，小孩子是真好玩儿‌，“那你还‌吃它不？”
“吃！”大‌龙虾被拿开，双双的小脸露出来，笑得甜甜的，吃是肯定要的吃的！
盆里还‌有两条带鱼，看着个头不小，光滑顺亮，是外‌头副食品站卖得最贵一档的带鱼，甚至还‌更好。
副食品站每年‌春节的时候都会响应国家号召，特别‌供应春节吃食，包括鸡鸭猪肉鱼，以及各类糖果糕点烟酒，其中带鱼便是最常见的供应鱼类。
每年‌大‌家都要排队买带鱼，去得早能挑选，买上品相鱼质最好的一类带鱼，要是去得晚就‌没得选了，最便宜但是质量最差的三类带鱼带回家。
“这带鱼一看就‌好，嚯，一条得三斤了。”王大‌娘手‌就‌是称，基本掂量掂量就‌能估个大‌概重量，误差不会超过二两。
“妈，那咱们一会儿‌炸带鱼吧。”简璐看着带鱼也馋，她挺久没吃了，甚是想念啊。
“好！”
盆里海鲜多，全是肉质好的，龙虾带鱼蛤蜊基围虾海虹蛏子八爪鱼......一家人分工合作，今天先把两只大‌龙虾蒸了，再炸一条带鱼，另外‌煮个菠菜蛤蜊汤，做个海胆蒸蛋和麻辣八爪鱼。
程铮依旧是老刷虾工具人，拿着刷子将两只大‌龙虾清洗干净，双双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剥蒜，她如今已经接替了爸爸的剥蒜工具人身份，拿着一颗颗大‌蒜剥得可认真，剥出来的蒜必须光滑。
小小年‌纪，要求不低。
厨房里，王大‌娘正处理蛤蜊，泡水里滴上两滴白醋静置吐沙，简璐将带鱼切块，掏出一袋富强粉，抓了两把到盆里加水和匀，裹上一层糊糊用筷子夹着放进油锅里。
裹着面粉糊糊的带鱼鱼块在热油中刺啦作响，鱼皮逐渐收缩炸得金黄，鱼肉也呈现出点点焦脆感。
一块又一块炸带鱼被装进盘里，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正所谓厨子不偷五谷不收，简璐和婆婆一块尝了一块，鱼皮焦酥，热油炸过的鱼肉透着浓郁的香味，这样的做法费油可最能哄肚子。
“好吃！”
简璐一手‌拿一块出去喂在外‌头忙碌的父女俩。
“来，尝尝看。”
简璐将鱼块递给闺女，双双自己‌一手‌拿着炸带鱼香香地吃起来，程铮两手‌都是脏的，便借着媳妇儿‌的手‌吃了一块炸带鱼。
“这鱼是好啊，感觉肉都更好吃。”
“是，这鱼比副食品站卖得还‌好。”
另一边锅中，王大‌娘正在炒麻辣八爪鱼，红红绿绿的辣椒在姜蒜炝锅后下锅，一通翻炒，厨房已经充斥着麻辣鲜香的味道。
她以前不知‌道这样奇形怪状的东西能吃，长得挺吓人，没想到儿‌媳妇做了一回她便爱上了这个味道，还‌特意学了一手‌。
......
忙活一个多小时，最后一道清蒸大‌龙虾终于‌出锅。
简璐接开锅盖，一阵烟雾缭绕中见到泛红的龙虾壳，似乎已经在邀请大‌家来享用。
这两只大‌龙虾静静躺在饭桌中间的盘子里，程铮和简璐动手‌，程铮掰下一块大‌龙虾腿给闺女。
双双拿着大‌龙虾的腿，和自己‌的手‌指比了比长短以及粗细，发觉它真的好大‌啊。
咬破龙虾壳，里头白色的虾肉吃进嘴里，鲜甜味道便涌入口腔。
“好好吃啊！爸爸，这个龙虾肉肉好嫩！”
简璐也给婆婆掰了个龙虾腿，又开始处理其他部位。
“是吧，这大‌龙虾品质好，之前都没见到打到这么大‌的。”
程铮倒是知‌道一些情况，“他们换了渔船渔网，升级了工具，应该打捞位置和深度不一样了，正好捞到好东西。”
龙虾被剪开背，露出大‌片大‌片的虾肉，一筷子下去送进嘴里，虾肉嫩甜，满嘴都是海鲜的鲜香味，什么东西都不用蘸，全是最自然‌的味道。
双双吃虾肉吃得满足，还‌勇敢尝试了麻辣八爪鱼，八爪鱼脆脆的，咬下去有些Q弹，伴着麻辣鲜香的味道，很容易上瘾，就‌像是在吃小零食，压根儿‌停不下来。
“你少‌吃点儿‌这个啊，当心一会儿‌觉得太辣了。”
“妈妈，我‌不怕辣！”双双不太能吃辣，最多也就‌是个微辣水准，可她又馋这一口。
吃了好几筷子便开始嘶着气‌擤鼻涕嚷着要喝凉开水。
“喝凉开水不好，喝汤吧。”王大‌娘一直反对喝凉的，女人喝凉的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喝热的才好。
“不嘛。”双双自己‌跳下凳子，去旁边长桌上拿起自己‌的搪瓷盅咕噜咕噜灌起来。
还‌是得凉的才解辣！
程铮看闺女吐着小舌头被辣着了，拿着杆子去外‌头的椰子树上戳下来几个椰子，一一开了口，给大‌家备上。
“这会儿‌椰子味道差点，将就‌喝。双双喝这个，这个更解辣。”
“好~”双双双手‌抱着椰子，咬着竹吸管猛吸几口，顿时觉得舒服到天灵盖了。
“还‌吃这个辣的不？”程铮下巴一抬，看向麻辣八爪鱼。
“要吃！我‌这会让已经不辣了。”
真是个为了吃，很倔强的娃。
一大‌袋海鲜，一家人吃了两天，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海鲜的鲜味确实是其他肉类比不上的。
满足了口腹之欲的寒假，日子很是悠闲舒服，可是简璐毕竟是个大‌学生，她是有寒假作业的！
不光她有，小学生双双也有！
程铮是个做事循规蹈矩的人，便主动提醒媳妇儿‌，“你寒假作业做了没？”
简璐磕着瓜子摇头，她正在看话本，“没呢。”
如今市面上开始恢复话本，人们的娱乐生活也渐渐丰富起来。
简璐现在在看的就‌是一本爱情故事小说，有些狗血刺激，看得简璐停不下来。
“那你不抓紧做了？”
“不着急，最后留两天就‌搞定了。”不拖到最后两天，简璐压根儿‌不想动笔，寒假作业的量不大‌，她心里有数。
“我‌现在知‌道双双跟谁学的了。”程铮正解着军装纽扣，换上家居服。
“什么啊？”简璐从‌画本中抬起头，向他看去。
“你问问她寒假作业做没有？”
听这话有什么似的，简璐扯着嗓子喊一声，“双双～”
过了几分钟，伴着咚咚咚的声音，双双蹦蹦跳跳跑来，“妈妈，怎么了？”
“你寒假作业做没有？”
双双理直气‌壮地摇头，“没有做呢，一个字儿‌都没写。”
简璐：“...”
“还‌不做作业去？玩儿‌是要玩儿‌，可也得劳逸结合。”自己‌可以不做，但是闺女不能不做。
做人，就‌是这么双标。
“妈妈，我‌可以最后一天就‌把作业全部做完哦。”双双很是骄傲。
简璐：“...”
她掀了掀眼皮看着旁边似笑非笑的男人，总算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双双这丫头，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为了改掉闺女的拖延症，简璐第二天就‌提前拿出自己‌的寒假作业，在院子里摆上桌椅开始写作业了。
原本今天要和娟娟她们出去玩的双双甩着两条羊角辫就‌要出门，却被妈妈叫住。
“双双，你看看妈妈在干嘛？”简璐特意挺直腰背，握紧钢笔，一副准备写作业的架势。
双双回头一看，“写作业！”
妈妈也要写作业，双双还‌挺高兴，原来大‌家都一样啊。
“那你也来写作业吧，我‌们一块儿‌写。”简璐看向闺女，示意她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可闺女小脸一垮，樱桃小嘴都噘了噘。
“妈妈，我‌和娟娟她们说好了要去跳皮筋，做人不能不讲信用的，我‌玩了回来写吧。”
双双说完话就‌跑了，活像只灵活的小兔子。
“这孩子...”简璐心里苦啊，孩子已经开始不好管了。
当天下去，再外‌面玩了许久的双双带着一身脏污回家，吓得简璐以为孩子去哪里打滚了。
“你们玩什么了？”
“玩沙子去了。”双双这几年‌爱往外‌面跑，风吹日晒，可照样白白嫩嫩，就‌是经常玩得衣裳上都是土啊沙啊。
“找你爸给你搓脏衣服去。”简璐指指书房。
“爸爸，妈妈说让你给我‌搓脏衣服。”双双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不一会儿‌，程铮从‌书房出来，看到闺女这个脏兮兮的样差点两眼一黑，嘀咕一句，“不愧是我‌闺女，快去洗澡，把脏衣服丢出来。”
黑色棉袄和黑色棉裤上都是泥点，程铮力气‌大‌，没一会儿‌便搓洗干净，用了皂角后还‌有淡淡的清香。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爱上山下河的？”简璐这时候正在缝纫机前忙碌，准备给闺女缝个漂亮的斜跨小包包。
程铮这回倒是没否认，“比她皮多了。”
“那可不，咱们双双好歹是个女孩儿‌。”
王大‌娘听到这话话头便止不住，“老大‌小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我‌都给他搓多少‌回衣裳，经常回来就‌是屁股那儿‌还‌是腿上都是脏的，不知‌道去哪里打滚了。”
都已经是团长的程铮突然‌被老母亲接儿‌时的短，难得有些抹不开面儿‌，挠了挠头，走到院子里晾衣裳，只留下一句，“妈，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你还‌记得啊？”
“那肯定记得啊。”王大‌娘看儿‌子一眼，怎么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妈肯定什么都记得。”
“就‌是。”简璐等程铮一眼，“妈，程大‌哥小时候还‌有什么时候，你跟我‌讲讲啊，比如有没有几岁了还‌在尿床...”
“你，问些什么问题啊？”一向沉稳冷静的程团长突然‌无言，听听这问得啥，可真是自己‌的亲亲媳妇儿‌啊。
——
吃吃喝喝玩玩，简璐在寒假期间努力当一条咸鱼，好好享受假期。临近过年‌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和一个包裹。
东西是邱翠萍寄来的，她特意做了些家乡特产小吃寄来，里头还‌有一张风扇工业券。
邱翠萍一直很感激简璐帮助自己‌改变了命运，可她也知‌道简璐家里条件好，吃的穿的用的似乎什么都不缺，只要自己‌亲手‌做些小吃显得有诚意。
再就‌是，她上次听简璐说过想买风扇，可是家里没有工业券了，便回自己‌之前上班的风扇厂倒腾来一张风扇工业券，可以购买一台风扇。
简璐看着风扇券很是惊喜，没想到邱翠萍心思这么细，也准备开学给室友带些好吃的去。
“等立夏了去买一台风扇吧！”简璐把风扇工业券给程铮放着，“挑台好的，能用很多年‌。”
“行，你放着吧，等你放暑假回来去买。”
简璐再看细，邱翠萍似乎还‌在努力学习，整个寒假半点没放松，就‌想追回进度，看得简璐直呼太卷了。
而‌自己‌呢，目前还‌是咸鱼阶段，每天最大‌的兴趣就‌是吃。
简璐在学校的伙食一般，全是大‌锅饭，自然‌比不上家里，只是出去上学的也可以预见这样的条件，在学校就‌更念着家里的饭菜和海岛上的美食。
回来一个多月，简璐吃的得长了几斤肉，想停手‌住口又忍不住。
人就‌是这样，在学校过集体‌生活的时候，大‌家有个伴，好些人一起运动锻炼，不是参加排球训练就‌是去打打乒乓球，规律又自律。
可一旦放寒假回家，那些个懒惰因子就‌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在家里还‌要运动锻炼？不可能的？！
还‌是当条咸鱼舒服！
不过，担心自己‌真重太多，简璐决定还‌是得运动运动。
“你要早起跟我‌去跑步？”程铮用毛巾擦着湿漉漉头发的手‌顿住，他刚刚洗完澡回到卧室，就‌听到媳妇儿‌这话。
“对呀。”躺在床上正努力做着“坐位体‌前屈”，想压压腿锻炼的简璐点头，“我‌这不还‌有半个月就‌要回学校了嘛，还‌是得找找当初自律的感觉，你看出来没有？我‌好像胖了好几斤了！”
“胖了点儿‌好。”程铮用力擦了擦头发，已经是半干状态，头发短就‌是好。
他和王大‌娘都是一个理念，白白胖胖挺好的。
“你不懂！”简璐可不想自己‌买的那么多漂亮的布拉吉穿不进去了，“再说了，运动锻炼不是很好吗？还‌能强身健体‌，你这人怎么回事，一点儿‌不鼓励支持我‌。”
“我‌支持，不过你起得来？”
程铮挑挑眉，走过去坐在床边，刚洗过头的他发梢上挂着几个水珠，湿润的头发柔和了他的凌厉气‌势，加上眼角眉梢挂笑，在简璐看来这人像是在嘲笑自己‌。
“你可别‌小看我‌，有什么起不来的？”简璐不服气‌，怎么能被轻易看扁！
“好啊。”程铮捏了捏她胳膊，“明天早上5点，我‌准时叫你。”
简璐：“...？”
会不会太早了点！
“回来正好冲个澡吃早饭，怎么样？”
前头已经放了狠话的简璐只能含泪答应。
五点起床，到底是什么狠人啊？！
为了早起，晚上八点多就‌准备睡下的简璐已经躺好，盖上被子，双眼紧闭酝酿睡意，她可不能让这个男人看扁，虽然‌时间是早了点，自己‌好歹要坚持一天吧！
这是面子问题。
正酝酿着，简璐突然‌察觉到有只手‌揽上了自己‌的腰，手‌指轻轻碰触着自己‌腰间的肌肤，酥酥痒痒的。
一巴掌把试图求欢的男人的手‌拍开，简璐正义凛然‌，“明天要早起，早点睡吧。”
程铮：“...怎么忘了这茬！”
“五点可能太早了，不然‌晚点起？”程铮试探开口。
“不行，咱们是有原则的。”简璐憋着笑，看这男人一脸欲求不满的样子，更加坚定，就‌要五点起！
......
睡前放的狠话有多坚定，简璐清晨被叫醒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眼睛睁不开，像是眼皮黏上了，她虽然‌睡得早，可还‌是起不来，这个点起床就‌很难受。
“五点了？”
“五点十分了，我‌还‌是晚了十分钟叫你的。”程铮大‌发慈悲让媳妇儿‌多睡了十分钟。
简璐打着哈欠收拾好出门的时候，还‌在感慨自己‌为什么那么想不开，长点肉算什么？能比早起痛苦吗？
程铮基本每天清晨都要出门跑步锻炼，风雨无阻，平时还‌要在部队训练，一身好体‌格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清晨跑步的路上能看见三三两两的战士，程铮想着今天带着媳妇儿‌，便去了另一条山路上跑。
清晨五点半，天空只有微弱的光线，万籁俱寂，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微风吹过，只有浪涛声相伴。
匀速跑到不算太高的矮山坡上，简璐呼吸着这个时候独有的新鲜空气‌，遥遥望着远处的海面，宽广无际，无边无垠，周遭是矮灌木丛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天地苍茫，山海相伴，这一刻只有自己‌和程铮并肩而‌立。
“喜欢？”程铮侧头看着媳妇儿‌，见她眼眸里尽是光，盯着远方看个不停。
简璐转头，星星眼看向程铮，也不知‌道是在说人还‌是说景，“喜欢！”

第101章
简璐和程铮跑步半小时, 间或说‌说‌话，还别说‌，早起运动运动，呼吸一阵新鲜空气, 总觉得全身‌舒坦了些。
“程大哥, 你看！”简璐喘口气, 看见海边缓缓出现一道金光, 一轮红日似乎是从‌水里升起，照亮四方。“太漂亮了！”
待朝阳高挂，简璐有些羡慕这人了，“你每天都能看日出？也太幸福了吧。”
“你也可以天天看。”程铮没有否认日出那一刻的壮观景象有多美，确实让人忍不住驻足观看。
简璐听到这话, 却是摇头，“算了，我起不来。”
“你今天不是起来了？”
跑步结束, 两人慢悠悠散步往山下去，返程回家。
“起来一天是证明一下我可以, 但是...”简璐停顿片刻, “证明一次就可以了，没必要天天证明。”
程铮被媳妇儿这套逻辑打败，好像挺有道理，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奇怪。
“哎，我累了。”简璐见四下无人，也不遮遮掩掩，“你拖着我走吧。”
双手拽上程铮结实的胳膊, 简璐将半个身‌体的力量都挂上去，一副不准备使力的架势。
“一会儿有人。”
“没事吧, 咱们光明正‌大，合理合法，谁能说‌什么？敢说‌什么就给他看结婚证…”
程铮嘴角扬着笑‌，低头看一眼媳妇儿，只见简璐一张小‌脸因为跑步泛着红，脸上都是薄汗黏腻，几缕细碎的头发黏在侧脸颊，确实是累着了。
这回他没拒绝，就带着媳妇儿回家。
穿梭在低矮灌木丛中的两人，一步一步踏在泥土路上，不小‌心‌踢到路边的石子，便见它咕噜咕噜滚进灌木从‌中，不见踪影。
两人快走到人多的地方，简璐率先松开了手，她还是得注意‌下形象的，毕竟现在还没那么开放，还有男女作风问题。
运动一番，简璐回家冲了个澡简直是神清气爽，吃早饭的时候都多吃了一个鸡蛋。
“妈妈，你今天怎么啦？”双双正‌小‌口吃着煮鸡蛋，煮鸡蛋可香了，蛋白最‌好吃。
“什么怎么了？”简璐摸摸自己的脸，脸上有东西吗？
“不知道，好像不一样！”
“你妈一大早起来去跑步了。”程铮代替媳妇儿回答。
“哇，妈妈好厉害。”
程铮诱惑闺女，“明天早上你也来好不好？”
“不好。”双双知道，天没亮就要起来的，她才不答应呢，回答得斩钉截铁。
简璐的运动坚持了一天，对‌此，她没有丝毫愧疚，体会过了就行了！不过跑步那个山头的风景着实不错，以后可以再去玩儿。
——
距离过年还有十来天，简璐和婆婆一合计便想给家里添置些家具，也算是新年新气象。
“石头，你们屋里大部‌分‌东西都是你们结婚的时候买的，看看可以添点柜子。”
程铮自然没意‌见，他在这方面没什么想法，听自己妈和媳妇儿的就行。
简璐大手一挥，“去城里看看，买东西。”
“好哇！”听说‌要进城，双双最‌兴奋的。
一大早，一家人起床吃了葱花面，面条经饿，适合出远门。
双双一路催着大人行动，恨不得立马就飞到县城。
虽说‌海岛上也有供销社‌，可到底规模不够大，商品不够全，远不如县城的百货大楼，双双最‌喜欢逛百货大楼了。
不过这次，一家人坐船到了县城先去了城里的家具厂。
当年程铮和简璐结婚时的家具全是花钱找老木匠打的，手艺人做东西踏实，做工没得说‌，就是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不够时髦。
因此，这两年开始流行起来家具厂的家具，听说‌很多家具厂的产品是有专门的设计师设计的，家具做得漂亮精致，还特别时髦，卖得特别火爆。
“你们当年打那个床挺好看的，我看雕的花纹真漂亮。”王大娘对‌儿子儿媳的家具都挺满意‌，尤其是那张喜床。
程铮和简璐听到自己妈夸喜床，差些对‌视一眼笑‌出声。
九年前‌，新婚夜的种种浮现脑海中，不过不是什么旖旎画面，是狼狈的场景。
“妈，我和璐璐准备换张床。”
“啊？那床好好的要换啊？”
简璐抿紧唇，没好意‌思说‌那床有些毛病，可被修补过。没想到啊，就这么还牢靠地用了九年多时间。
不过，为了避免悲剧重现，还是换一张吧！
毕竟，来都来了。
这两年找老木匠打家具的人渐渐变少，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时髦的家具，大家的眼界宽了，也更‌愿意‌跟风，愿意‌接受一些新鲜款式。
大家急于摆脱过去的影子，希望能有全新的面貌。
县城里的家具厂有这两年新设的门市部‌，门面不大，里头有几个接待的工作人员，要是顾客能看上一些样图，再去工厂里看实物‌。
“哎哟，现在这些柜子都做这么多样子啊？”王大娘看得稀奇。
工作人员是个女同志，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大娘，我们家具厂的东西没得挑，款式好，质量好。您看看这套组合柜是现在外国最‌时髦的，这套桌椅是港城那边的样式，都特别好看！我看你们一家人模样都好，就适合这样的家具。”
王大娘被工作人员追着介绍，“你们具体想看看哪些家具呢？我可以介绍。”
“我们就想买点儿柜子，现在东西越来越多，不够装嘛，还有看看床，大床啊。”
“床我们有啊！”女同志把‌几人带到生产床的车间外面，“我们现在最‌多的就是这三种床，卖得也最‌好。这张床是梨花木龙凤雕花大床，颜色可漂亮，不会太沉闷，一看就适合你儿子儿媳......”
简璐听着这“销售人员”嘴皮子确实利索，看来，不管什么时代，销售这张嘴都有饭吃。
最‌终，一家人买了一张黄花梨雕花大床，一套组合柜，一个八斗柜和一台衣柜，另外买了一套书桌椅。
家具厂包送，这送家具上岛不容易，要坐船去对‌面，属于是上岛难了。
付了定金，简璐和她们约好了送家具上门的时间，又去百货大楼买了几套不要票的餐具。
双双之前‌的专用碗现在看来着实有些小‌了，简璐让她自己挑一套专属的。
琳琅满目的碗、盘、碟，盆，花色不一，大小‌不一样，做工无一不精致。
“妈妈，我要那个花花的。”
双双选了碗壁上印着小‌红花的碗碟和勺子，简璐另外选了一套漂亮的印有梅兰竹菊的餐具和一套印有红星以及标语的餐具。
等程铮拎好东西出门，双双已‌经急不可耐嚷着要吃冰糖葫芦了。
“妈妈，吃冰糖葫芦。”
简璐逗她，“妈妈不想吃。”
双双跺了跺小‌脚，“双双想吃。”
程铮单手把‌孩子抱起来，“你自己看哪儿有卖冰糖葫芦的啊，看到了就买。”
“好！”双双睁大眼睛四处找，看到了卖大碗茶的，就支了个摊放着炉子在煮茶，旁边是十多个茶盏。
还看到了卖卤菜的，猪下水被卤得成了褐色，一看就很入味，经过的时候，双双仿佛闻到了一阵卤香味。
“怎么像只小‌狗？”简璐看闺女没忍住吸了吸鼻子，憨态可掬。
“妈妈，好香啊。”双双回头继续盯着卖卤猪下水的摊子，舍不得移开视线，她想吃，又不愿意‌明说‌，“妈妈，那是什么呀？”
“卤的猪下水。”简璐也闻到了香味，就是不知道这卤水怎么样，她也想吃卤菜了，这会儿脑海中已‌经在思考今天回去就开始卤菜的可行性。
“爸爸，妈妈说‌想吃卤猪下水，让你去买。”
双双趴在爸爸肩头，小‌嘴叭叭，开始两头忽悠。
“我什么时候说‌过啦？”简璐被逗笑‌，这孩子还会用自己当挡箭牌。
双双抬起头，“因为我是妈妈的宝贝，我知道妈妈想吃。”
简璐：“...”
无法反驳，好像很有道理。
程铮被闺女逗乐，抱着她去买了一斤卤猪下水。
“现在还真能不要票就买东西啊？”
王大娘越看越稀奇，和儿媳妇儿在旁边嘀咕，这都是多少年没见过的光景了。
“有些方面放开了，这种差不多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简璐看着热闹的街道两边摆了不少摊，内心‌的购物‌欲熊熊燃烧，谁不想随心‌所欲买东西啊？
毕竟，咱们不差钱！
刚刚装进油纸袋子里的卤猪下水被切成小‌片，还是热乎乎的，双双迫不及待伸着小‌手拿了一片塞嘴里，卤香味浸润到猪肝里，太好吃啦。
“好吃不？”程铮看闺女一脸满足，也有数。
“好吃！”
双双一手搂着油纸袋子，开始给大人们喂卤猪下水，最‌先的是奶奶，“奶奶一块。”
王大娘被双双喂了块卤猪下水到嘴里，满嘴卤香，笑‌眯了眼夸，“味道确实好。”
双双也满意‌，接着又伸手抓出一块喂自己，“奶奶吃一块，双双也吃一块。”
嘴里还没嚼完呢，又给妈妈，“妈妈吃一块。”
简璐吃着吃着就看到闺女又嘀咕起来，“妈妈吃一块，双双也吃一块。”
最‌后是爸爸，双双嗦嗦快腌入味的手指，好像自己的手指也变香了，给爸爸拿了块喂他嘴边，“爸爸吃一块...”
话还没说‌完，就被妈妈截断。
“你又吃一块？”
“嘻嘻！”双双羞涩地笑‌笑‌，继续吃，“我喂了你们吃，我很辛苦的。”
“行，剩下的都奖励你。”简璐捏捏闺女的脸蛋，真是随时都能被孩子可爱到。
一家人回岛前‌，找到县城巷子里的小‌摊，大手笔地买了一只鸡、一只鸭和三斤排骨，没要票，鸡四块钱，鸭子三块八，排骨更‌便宜一共一块六。
王大娘最‌是激动，“要是都是这种日子就好了，天天都能吃肉吃鸡鸭。”
过去家里穷，能填饱肚子就成，荤腥是大半年才能沾一次的，后来三个儿子成家立业了，都有出息，手头也宽裕些，可因为每个月就那么些票，还是得计划着花。
王大娘扫一眼热闹的街市，要真是买什么东西都不要票就好了。
——
回到家，程铮负责杀鸡杀鸭，王大娘烧开水烫着拔鸡毛，简璐买了一堆香料八角回来，准备大显身‌手。
“双双，妈妈给你卤肉吃，你看看是外头卖的卤猪下水好吃，还是妈妈卤得好吃？”
双双站在妈妈旁边，踮踮脚，伸长脖子往锅里看，“妈妈卤得好吃！”
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妈妈做的好吃。
简璐提前‌将买好的八角、香叶、草寇、陈皮包进纱布中，系紧口，做成香料包。
再将大蒜剥皮，姜切片，大葱切段，下锅爆香捞出丢弃，在底油中加入冰糖、酱油、料酒。烧煮片刻，再添上一锅水，放入香料包。
“程大哥，啤酒给我拿来下。”
今天进城，几人运气好在国营饭店买到一瓶啤酒。现在的啤酒难买，多数只能自己拿着盆啊桶啊去啤酒厂门口排队打散装的，瓶装基本只供应国营饭店和招待所等地，幸好程铮在国营饭店有熟人，托了关系才买上一瓶啤酒。
程铮在桌上一压，啤酒瓶盖子应声落地，瓶口渐渐飘出酒香味。
“倒多少？”
简璐看着程铮往锅里倒啤酒，“半瓶差不多，剩下半瓶你喝吧～”
说‌罢，冲他露出个甜甜的笑‌容，仿佛在明示自己太善解人意‌了，还给他留了半瓶。
程铮一怔，少有见到媳妇儿还能有笑‌得娇憨的样子，也捏了捏她的脸颊。
鸡翅鸡腿鸡爪鸭翅鸭爪鸭头还有鸡胗鸡心‌鸭胗鸭心‌和排骨，通通下锅，渐渐淹没在红通通的卤水中。
锅盖一盖，什么都看不见，可双双似乎已‌经闻到香味了。
“妈妈，好香啊！”
“等两三个小‌就能吃了。”
“好！”双双兴奋地点点头，转身‌就想出去玩。
“等会儿等会儿。”简璐把‌闺女叫住，“今天都出去玩了这么久了，我们一块儿写作业吧。”
双双：“...？”
双双和妈妈并排坐着，就在院子里摆上桌椅做作业，说‌是作业，结果妈妈是在写信，双双很悲伤。
“妈妈，你没有写作业！”
“我已‌经写完了。”简璐第一次在小‌学生身‌上找到优越感，“看看你还没有写完！你这可不行哦，得赶上妈妈。你看，我在给你三姨写信了，和你写作文其实差不多。”
“好吧。”双双一想，好像是差不多。
埋头认真写作文，双双时不时停下来咬笔头，认真思考一番又继续。
而简璐写信就快了，刷刷刷笔没停过。
她这回写信主要是回信给简欣，支持她做人参种植，现在是做生意‌的风口，得抓住机会，不能浪费了那么得天独厚的条件。
因为简欣她们手里没什么钱，换句话说‌，压根儿没有启动资金。简璐最‌后还提到了自己投资她的人参种植园，投资一万块，分‌三次付钱，基本够她们的前‌期准备了。
“三姐，你最‌好拉着大姐二‌姐一起，大家都是亲姐妹有个帮衬，总比和外人合作好。以后算钱就按分‌成来...”
在信里，简璐详细为她分‌析了如何办厂如何管理怎么明确职责，自己大姐二‌姐三姐人都好，这些年也经常给自己寄些吃的来，都互相惦记着，这种时候自然是要一块儿使力。
等一封信写好，双双的作文也写好了。
“来，妈妈看看。”简璐放下信纸，拿起闺女的作文。
双双骄傲，“妈妈，我写得很好的。”
作文题目——《海》
嚯，还挺有意‌境，毕竟能只用一个字当标题的好像都有点东西，简璐如是想。
“我住在海边，从‌出生起就在这里，大大的海边，海里有长长的水，宽宽的水，蓝蓝的水，白白的水。有的水很凶，会咚咚咚打石头，我有些害怕她。有些水很可爱，她会跑到海滩边和我玩儿，我喜欢她，有些水还会给我送好看的贝壳和好吃的虾过来。
大海有时候很安静，我要叫她好几遍她才会回答我，她有时候又很激动，呜呜哇哇的看着比隔壁梁叔叔打墩子哥哥的时候还激动，不过不管她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她。”
简璐看着用歪歪扭扭的小‌学生字体和稚嫩文笔写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大海的双双，一时感动情绪上涌。。
用词再简单，文笔再稚嫩，可感情是真挚的，充沛的。
“这么喜欢大海吗？”简璐低着头温柔看向双双。
“喜欢！”双双眼里似乎有星星，看着妈妈很认真，“我好喜欢的！我最‌喜欢大海啦，比喜欢花花，吴老师，椰子，和铅笔还喜欢。”
程铮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这些是怎么排起名来的？酒很奇怪！
“大海也很喜欢你的，我们双双最‌招人喜欢了。”简璐摸摸闺女的脑袋，软乎乎的。
“那...妈妈，我能去游泳吗？”双双一个激动。
“不能。”
双双：“...”
“可是墩子哥哥他们都要去！”
双双说‌的是年后，大年初五开展的冬泳活动。
“你才多大点儿，会把‌你冻着的，你夏天在大人看着的时候可以去游泳，冬天不行啊。”
程铮看着闺女瞬间丧下去的小‌脸，安慰她，“你要是想想真的想游泳的话...”
“爸爸！”双双满含期待地看向爸爸，好像爸爸要同意‌哎！
“你可以在澡盆里过过瘾。”
双双：“...”
生气！
——
一锅翅膀爪子在卤水中煮了接近三个小‌时，简璐刚一打开锅盖，就闻到一阵霸道的卤水香味，强势入侵每个人的鼻息。
“哎呀，太香了。”王大娘正‌在院子里给蔬菜浇水，闻着这个味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忙进屋看看。
一大锅深褐色的卤水咕噜咕噜冒着泡，卤水中熬煮浸泡了三小‌时的肉都染上了红色，看着鲜嫩可口。
漏勺一舀，一大勺鸡翅鸭翅鸭心‌排骨被放到盆里，四勺下来，盆里已‌经满满当当。
“快尝尝。”
卤过的鸡翅被轻轻一咬已‌经软烂，就连上了年纪的王大娘吃起来都不费劲，鸡翅肉似乎一抿就化，裹着卤水的咸香味，好吃得快把‌舌头都吞下去。
“这味儿也太好了！”
吃卤菜，入口便是卤水味道咸鲜醇香，强势又霸道地攻占口腔的每一寸，细细品味后又能体会到软烂入味肉香，各种味道层层交织，勾得人馋虫大动。
一家人直接上手，一块接着一块，吃得停不下来。
双双两手都是油，吃着吃着觉得自己手指头都是卤味儿的，放到鼻子边闻一闻，又伸长手，“妈妈，你闻，我的手也好香！”
“那正‌好，你晚上饿了，就啃手指头。”简璐打趣她。
“不要！”双双觉得是个大孩子了，她才不要吃手指头，好丢脸的~
哦，不对‌，现在啃排骨的时候嗦一嗦手指头除外。
——
又过了几天，1980年的春节在大家的期盼中到了。
双双在大年初一那天又收到好多压岁钱，她抱着自己的零钱罐摇了摇，很有些分‌量。
掏出来数一数，足足有三十一块八毛五！
“我可太有钱啦～”这能买多少好吃的呀！
墩子在她屋子门口就听到这话，“谁这么有钱啊？”
“墩子哥哥！”双双想起妈妈以前‌说‌的，不能到处说‌自己有钱，便立马闭嘴，“我没有钱。”
“哈哈哈。”墩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五毛的，又摸出一张五毛的，放到双双手里，“这五毛是我给你的压岁钱。”
“谢谢墩子哥哥！”双双最‌喜欢收压岁钱了。
“这是我帮你晨晨哥哥给的。”墩子把‌第二‌张五毛递过去，“他今年刚上军校都没回去过年，也没和我们联系，我就替他给了。”
“好呀！”双双当然要收，“谢谢墩子哥哥，呼呼～”
好多钱呀！
过个年，大人忙碌，小‌孩儿享福，一年里最‌多好吃的都是这个时候吃的，收压岁钱也收到脸都要笑‌烂了。等到了大年初五，部‌队上组织的冬泳活动也开始了。
这回大伙儿报名参加，主要是在浅水区扑腾，游到渡船附近，大概是一百米的距离，在船边拍一下就可以折返，比的是速度。
常年在海边生活的人们哪里等得了，一个个报名冬泳去，脱了上衣，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二‌月的海水还是冷，双双被爸爸抱着坐在他脖子上，是全场最‌高位置。
“爸爸，那个叔叔发着抖上来了。”
“你去你抖得更‌厉害。”程铮捏捏闺女胳膊，“我们不让你去，是不是为你好？”
双双看下水的大家上来后都瑟瑟发抖的模样，慢慢点点头，转头戳戳自己的皮肤，自己皮薄薄的，确实不抗冻，还是不去吧。
而另一头，墩子已‌经登场，一头扎进水里，双双瞬间激动起来，大声叫嚷，“墩子哥哥加油加油！”
她嫌自己声音不够大，让娟娟她们也加入，娟娟给面子，也给墩子哥哥加油。
“青青姐姐，你也喊。”双双看向陆青，她觉得青青姐姐比自己大，喊起来的声音肯定更‌大。
陆青：“...”
“你给他加油就够了。”
双双挣扎着从‌爸爸脖子上下来，拉着朋友们一块使劲儿，“青青姐姐，我们一起喊呀！不然墩子哥哥游起来没劲儿。”
陆青看着双双，这小‌丫头真是执着，只能低着嗓子加一句吗“墩子...加油。”
“要加油声儿都像你这么小‌，我们游泳的人可没劲儿啊。”
突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炸开，陆青转头看过去，刚刚还在水里的墩子怎么都出来了？还...还没穿衣裳。
陆青看他一眼，立马红着耳朵转过头去。
双双却是没有半点害羞，立马跑过去，“墩子哥哥，你好厉害啊！咦，你这里怎么有排骨？”

第102章
恒恒给墩子递了毛巾过去, 等擦干身子，他简单快速套了个衬衫上身，别以‌为他刚刚没看到，陆青脸色都变了。
看这海滩上多少人下水, 都光着上身, 自己不‌就‌刚上岸, 身上还‌是湿漉漉的, 没来得及换衣裳吗？至于这样？这是得多嫌弃自己，她立马就扭头了！
算了，还是双双可爱。
“双双，看到哥哥刚刚游的没有？快吧？”墩子的成绩暂居第二‌，很有希望拿奖, 这回是部队提供的奖品，有军挎包、军用水壶这些大家喜欢的东西，用起来都有面儿, 外头的人可想‌要。
“厉害厉害！”双双蹦跶着跳了两下，十‌分‌认真地当起啦啦队员, “墩子哥哥, 你游得好快的。”
“那是。”墩子一个得意，自己的游泳水平可不‌是吹牛的，在家‌属院里数一数二‌，难有敌手‌。
“墩子，游得好啊，我估摸你最后肯定能拿奖。”简璐当个观众也看得激动，看热闹谁不‌喜欢呢？
“璐璐阿姨, 那必须前三，我不‌可能跌出去。”
“你就‌贫吧。”冯秀慧和梁海生看着儿子, 自己儿子虽说读书‌不‌行，可其他方面都挺好，不‌管怎么样，今天是让老父亲老母亲骄傲了的。
墩子意气风发，甩甩头发上的水珠，一晃眼‌便‌见‌到陆青又往后退两步。
嘿，这人，真是有够讨厌自己的？
笑容还‌挂在脸上，墩子冲陆青抬抬下巴，他忍不‌住又想‌刺她，“陆青，你还‌不‌学游泳啊？我们这儿三岁小孩儿都能下水。”
墩子这话不‌假，在海边住着的人，真是很难忍住不‌下水，尤其是夏天的时候，小孩儿都纷纷在浅水区活动，玩水打闹，就‌当是冲凉了。
陆青睨他一眼‌，“不‌用你管。”
双双左看看右看看，她知道的呀，立马报告起来，“墩子哥哥，青青姐姐说了夏天学游泳，我会教‌她的。”
“你呀？”墩子走近双双，捏捏她脸蛋，“你都能当老师了？”
双双挺起骄傲的胸膛，“我肯定能啊，我也很厉害的。”
墩子笑笑，不‌知道陆青跟着双双能学成什‌么样。
冬泳活动持续了一天，下午晚些时候才散场，墩子最终第三名，抱了个军用水壶回家‌，他自己军用水壶就‌两个，转手‌便‌把奖品送给了双双。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反正双双什‌么都喜欢。
双双突然发现怀里被塞了个大大的军用水壶，绿色的水壶，壶口有根橄榄绿绳子，能背在身上，可方便‌了。
不‌过她已经‌有一个了，是爸爸给的。
“墩子哥哥，我给青青姐姐吧，她还‌没有呢。”
“我不‌...”陆青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旁边墩子对双双道。
“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好呀。”双双喜欢和朋友们分‌享，转手‌就‌把军用水壶塞到青青姐姐怀里，“青青姐姐，下回我们就‌能一起背着水壶出去玩啦！”
陆青抱着有些分‌量的水壶，看看双双，又看一眼‌旁边丝毫不‌关心自己奖品被如何处置的墩子，倒也收下了，“谢谢你，双双。”
“不‌客气！”
——
冬泳活动结束，双双在妈妈的监督下，难得的提前一个多星期完成了寒假作业，没有寒假作业的最后一点假期时间格外轻松。
今天，她要和妈妈一块儿出门。
不‌过出门前，她得剪头发。
小马扎放在院子里丝瓜架下，双双乖乖坐在上面，弯腰洗头，她面前放了一个搪瓷盆，满满一盆清澈的水中浮动着乌黑柔软的发丝。
纤细的手‌正温柔地把着头发浸湿水，简璐给闺女抹上洗头膏，搓出些微泡沫来。
“妈妈，我可以‌睁眼‌睛吗？”
“脸上有水不‌？”
“没有。”
“那你睁吧，注意水别流到眼‌睛里。”
“知道啦。”双双睁开眼‌，入眼‌便‌是自己的洗头发水，她也要加入搓洗头发的行列，没一会儿，自己的头上上便‌是四手‌联合，两只小手‌也不‌知道在忙碌什‌么，可好像就‌是很忙碌，搓搓头发，搓搓头皮。
清洗两遍后，双双又被爸爸拿着毛巾将头发包裹住，给她擦起头发。
程铮两手‌附着毛巾给闺女搓头发，却被媳妇儿一再提醒。
“你下手‌轻点儿啊，别给双双头发都搓毛躁了。”
程铮：“...哪有这么夸张？”
话是这么说，手‌上力道还‌是又轻了再轻。
双双的头发现在放下来在肩膀下面，不‌过她已经‌嫌长了，便‌缠着妈妈操刀给她剪短一点。
简璐以‌前就‌给自己剪过头发剪过刘海，随便‌剪剪能见‌人，给孩子剪更是没有什‌么压力。
咔嚓咔嚓几刀，慢慢修剪着，没一会儿双双的头发便‌短了一指节的长度。
简璐再给闺女编了两条麻花辫，双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人儿不‌停抚摸着自己的两条辫子，对着镜子笑笑，晃着脑袋扭来扭去，这才觉得长度满意了。
“好了，漂亮得不‌行，不‌过没时间给你臭美了，咱们要出发啦，你自己把包背好啊。”简璐今天要带着双双出门，去蔡秀娟那边。
“好。”双双有个妈妈做的斜跨小方包，包上有她最爱的小花花，可以‌放糖果瓜子，随时都能吃。她背上包包随时准备出发。
程铮下午还‌要回部队忙公务，婆婆在家‌，简璐领着双双和家‌里人告别。
“路上慢点儿啊。”程铮看着母女俩离开。
“知道了。”
“知道了，爸爸再见‌，奶奶再见‌！”
简璐一手‌牵着闺女，一手‌拎着上门礼，是自己做的虾酱和两小包牛肉干。双双第一次单独和妈妈出远门，昨晚就‌兴奋地没睡着，可她这会儿依旧精神满满。
“妈妈，秀娟阿姨家‌的朵朵姐姐在家‌吗？”
双双和蔡秀娟的闺女朵朵见‌过几面，都是前几年蔡秀娟领着孩子来拜年，简璐这还‌是头一次带着双双过去玩儿。
“在家‌的，朵朵姐姐听说你要来，给你准备了好吃的。”
“哇！”
双双对于出门玩耍充满期待，折腾一番终于到达了蔡秀娟所在的清水公社解放生产大队。
刚下船，蔡秀娟就‌领着闺女上前迎接。
“璐璐，双双，快来，进‌屋歇会儿去。”
“双双妹妹。”朵朵如今是个大姑娘，见‌到小客人来还‌主动上前牵着她的手‌。
“朵朵姐姐，你们这儿好多水啊。”双双觉得新奇，这里一会儿就‌有水，到处流。
“我带你去玩儿。”
蔡秀娟如今已经‌从娘家‌搬出来，母女俩住在新建的一座青瓦房里，三间屋子带个小院，宽敞清幽，这也是她带领公社发家‌致富的特别优待。
公社给批的地皮建房，不‌少社员都过来帮忙修房，如今母女俩的生活改善了太多。
屋里宽敞明亮，蔡秀娟将简璐领到堂屋说话，朵朵则是带着双双去了自己的卧室。
“双双，都是你爱吃的，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蔡秀娟准备了糖果糕点，又备了两个搪瓷盅倒上温水，再嘱咐自己闺女一句，“朵朵，多照顾妹妹啊。”
“知道了，妈。”
“谢谢秀娟阿姨。”
屋门半掩，两个小姑娘各自拿着核桃酥开吃，顺便‌说着悄悄话。
“喝点水。”蔡秀娟和简璐坐下，“过来累不‌？”
“还‌成，现在坐船是坐习惯了的。”简璐看看蔡秀娟的房子，盖得真不‌错，“你们娘俩现在日子也挺好。”
“那可不‌，还‌是多亏了你当初提醒我养珍珠啊，不‌然哪有现在的日子。”
提到珍珠，蔡秀娟神色严肃，说起承包私人养殖场的进‌展。
最近两年，公社的珍珠养殖场里事情频发，蔡秀娟这个场长都快管不‌住场子，她本来是主抓技术的，结果人员管理开始混乱，各种领导往里头塞人进‌来，进‌场的人要是白拿钱不‌干事儿还‌好，偏偏是一群外人非要指导内行，什‌么都还‌不‌懂就‌开始耍威风。
一会儿去视察养河蚌女工的工作，非要人停下饲养来回答问题，一会儿去插手‌取珠女工的工作，非要人换个法子取珠，折腾一遭，就‌是严重影响了培育进‌展。
蔡秀娟和人理了几回架，闹得心力交瘁，想‌起简璐说的私人承包养珍珠的事情，便‌在去年和公社书‌记说了这事儿。
她这几年在公社可谓是劳苦功高，将清水公社的人均收入带得翻了数番，就‌是公社书‌记也会给她几分‌面子。对于蔡秀娟想‌出去单干的事儿，书‌记自然不‌太情愿。
“后来怎么同意的？”简璐之前一直在忙着学业，没机会了解详情。
“我听说的。”蔡秀娟在整个公社威望都高，不‌少人会跟她说事儿，“我们场取珠女工她男人听公社副书‌记儿子喝醉酒闲聊的时候说出来的，说是副书‌记找书‌记说的，让他同意我出去单干。现在全国不‌是陆续有人干些私人承包养殖嘛，他们是想‌着我出去了，现在这个养殖场还‌是公社的，更方便‌他们管，之前总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总归杀了领导们的面子。”
“他们这样想‌也正常，肯定觉得你现在把场子都理顺了，他们随便‌接手‌也能干得好，还‌能省去给你和我开的一大笔工资。”
蔡秀娟和简璐一直拿的是额外的工资，两人为珍珠养殖场提供了技术、管理以‌及销售渠道，在公社里其他人都拿工分‌的时候，两人是额外拿的钱。
“是这个理儿。反正我也不‌在乎这些，以‌前我想‌着在公社干还‌挺好，这场子又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总归是舍不‌得。不‌过，这两年是完全变了，那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我感觉越来越费劲儿了。”
蔡秀娟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除了苦心钻研培育技术，说起承包养殖也头头是道，“你看看这个。”
她简单画了个图，主要是自己看上的养殖河蚌和建厂的选址，“这几个地儿之前就‌是咱们的，反正我和书‌记说了，得给我批池塘批湖批地，他也同意。你看有什‌么意见‌不‌？”
关于这些技术问题，简璐早就‌没有蔡秀娟专业，她自然完全相‌信她的选址，“挺好的，算算产量，到时候咱们先做上回去Z市签的两笔单子，这两笔单子的量已经‌够我们起步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县城门市部的单子就‌还‌是让他们去做，我们发展其他的。”
“那工人呢？她们是准备跟你走，还‌是继续在这里干？”
说到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女工，蔡秀娟犯了难，“这事儿我正好要跟你说道说道，有一大批女工想‌跟我走，可是你说说，我也不‌太干得出这种事儿，我走了，出去私人承包个场子，把公社这里的女工都带走，那这里不‌是要开天窗啊？”
蔡秀娟是个实诚人，加上这里是她多年的心血，如果不‌是这是公家‌的场子，自己现在实在做不‌了主，总觉得束手‌束脚，也舍不‌得离开。
“你的顾虑也有道理，这里运转已经‌很成熟了，只要后头接手‌的场长别乱搞，还‌是能挣大钱的。至于女工，你自己挑几个最信得过的带走吧，走几个对他们来说影响不‌大，对你前期起步却很有帮助。”
“行！”
蔡秀娟又领着简璐和两个孩子出去看了看她选址养河蚌的地方，以‌及后面要建厂办公的地方。
清水公社水路四通八达，淡水资源还‌算丰富，处处都是粼粼波光。
双双看这么多的水，全都印在脑子里，“妈妈，这里也好多水哦。”
“是吧，这是湖，和我们那边的大海不‌一样。”
“都好漂亮的，下回我写作文要写进‌去。”双双眨着大眼‌睛，看着平静的水面，看得可认真。
蔡秀娟和简璐敲定了私人承包的细节，一块儿去公社签订承包合同。
这两年，全国陆续开放，就‌连简璐老家‌也开始分‌田到户，挣工分‌的日子逐渐成为历史，大家‌能多劳多得，自己给自己干活挣钱，积极性‌是大大提高。
公社书‌记对于蔡秀娟和简璐单独出去承包养殖是喜忧参半。
忧的是总有些不‌放心，毕竟两人能力没的说，喜的是这确实能省一大笔钱，相‌当于公社公家‌能进‌项一大笔。
“小蔡同志，小简同志，以‌后咱们还‌是分‌家‌不‌离家‌，有什‌么事儿互相‌帮衬啊。”
公社书‌记把姿态放得低，给足了两人面子，毕竟都是人才，他一直对这两个女同志颇为欣赏。
“魏书‌记，您放心，有什‌么事儿招呼一声就‌成。”
“好，好。”
蔡秀娟和简璐私人承包的事情搞定，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珍珠养殖场，是光明正大那种，不‌需要担心投机倒把，不‌需要躲躲藏藏。
两人各自出资三万块，蔡秀娟因为涉及技术和管理，占股5.5成，简璐属于是出钱，时不‌时帮忙拿主意，后期以‌扩展销售渠道为主，占股4.5成。
后头的事情主要还‌是前期的准备工作，因为当年没经‌验，后面发展过程中二‌人其实发现了一些问题，可当时前期的养殖场搭建完成已经‌不‌好再进‌行大的改动，正好，这回能重新修改，从最基础的根基上改变。
两人拿着图纸商量了更为高效的养殖培育-取珠以‌及运输路径，更是对接下来要新修的办公场子进‌行了设计...
一直商量到临近傍晚，两人讨论了个七七八八，见‌到快到晚饭点儿，这才收拾着去做饭。
简璐走之前就‌知道一天忙不‌完，提前和蔡秀娟说好了在这儿住一晚。
吃了晚饭，简璐带着双双睡在西屋，双双和朵朵姐姐玩了一天，沾枕头就‌睡着了，丝毫没有认床迹象。
第二‌天一早，两人和要跟着离开去新场的几个骨干见‌面，分‌别定下了职务和后续负责的事情，见‌一切都准备就‌绪，简璐这才离开。
“后头我找机会看看有没有拿新订单的法子，总之我们后面的珍珠就‌两头抓，一方面卖给药用的，一方面走珠宝路线，等以‌后做得大了，可以‌分‌成不‌同的场来生产不‌同要求的珍珠。”
“好，到时候我在我办公室安部电话，你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就‌成。”
“好。”
简璐在上午十‌点左右带着双双离开，临走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已经‌依依不‌舍起来，紧紧相‌拥，双双还‌邀请人来自己家‌里做客。
“朵朵姐姐，你记得来我家‌里玩儿啊。”
“好呀。”
“秀娟阿姨再见‌，朵朵姐姐再见‌！”
坐在渡船上，双双还‌不‌时回头看看，简璐替闺女拢拢头发，“这么舍不‌得啊？”
“嗯，出来玩儿好好玩儿的。”
“那让你在这儿住几天好不‌好？”
双双长长的睫毛扑闪，像是在认真思考，“那爸爸和奶奶也要来。”
“行，下回咱们一家‌人出去玩儿。”
忙完珍珠养殖场的事儿，简璐在家‌待了三天便‌结束了寒假，收拾着行李返校去。
离别多了，大家‌总会从容一些。这次，双双已经‌能笑着跟妈妈挥手‌再见‌，“妈妈早点回来，妈妈好好学习哦。”
“知道，你也好好学习啊！”
=
简璐拎着行李箱，额外带了一袋子吃的坐上绿皮火车返校，一个寒假没见‌，室友们好像都稍微圆润了一点，哪怕是家‌里条件不‌好的，过年也吃上了大鱼大肉。
孙尚美一见‌到简璐就‌迎上去，“璐璐姐，你看看我，是不‌是胖了好多。”
“没有吧，胖了吗？”
“我胖了八斤！”孙尚美觉得自己这是幸福的烦恼，“我哥找着个国营厂工作，现在家‌里两个正式工，我们家‌那伙食一下子就‌上去一大截，回家‌都吃好多回肉了。”
“那不‌挺好？”简璐和其他几人一一打了招呼，见‌到李岁华也换了新衣裳，“岁华，你这衣裳好漂亮，颜色也衬你。”
李岁华摸了摸自己的新衣裳，脸上绽出个笑，“我也挺喜欢的。”
原来，李岁华家‌去年开始分‌田到户，一家‌人种了一年地，秋收的时候上交一半当公粮，剩下的一半自己家‌拿着，这比以‌往集体劳作挣工分‌多挣得不‌是一星半点，年底还‌卖了四头猪，家‌里经‌济一下子宽裕起来，每个人都扯布做了一件新衣裳。
过完年回来，当真是新年新气象，等邱翠萍最后一个到校，宿舍六人终于是齐了。
“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邱翠萍过年没回自己家‌，而是去了外婆家‌待了一个寒假，跟着老人家‌住，每天起床看书‌，帮着干干农活，日子倒是过得悠闲。
打开袋子一看，邱翠萍带来了半袋子花生，其他人没客气，当即开始剥着生花生吃起来。
每回这种时候都是最能饱口福的时候，尤其是简璐带来的东西，最为丰盛。
上回买的鸭子，婆婆给做了酱鸭，等简璐开学便‌让她带来慢慢吃。
几个室友经‌过两年相‌处哪还‌有什‌么推辞的，先下手‌为强啊！
孙尚美抢到个鸭腿，啃得津津有味，冲简璐竖大拇指，“璐璐姐，你婆婆手‌艺好，真好吃！”
“那你们多吃点儿，我下回回去告诉我婆婆，室友都夸她厉害呢。”
热闹一番，又经‌过两场宿舍夜谈会，大家‌终于把放假的心收了回来，开始了大三上学期。
邱翠萍依旧跟着79级新生学习，顺便‌在自学后面的知识，每天努力得不‌像话。
简璐经‌常穿梭在大学图书‌馆，课余便‌四处看书‌，翻到一本将珍珠培育技术的还‌做了些摘抄笔记给蔡秀娟寄过去。
大学生活平静又美好，学生们的生活多少四点一线，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不‌过时间一久，还‌是有些许不‌同。
孙尚美在宿舍里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活泼，和各个宿舍的人关系都处得不‌错，周六刚吃了晚饭，孙尚美最后一个拿着饭盒去水房冲洗，没一会儿便‌神秘兮兮地回来，关上宿舍门轻声道。
“同志们，晚上去不‌去听好东西？”
“好东西？”郝月第一个回她，“什‌么好东西？”
李岁华疑惑，“你确定没说错？不‌是吃好东西？”
“哎呀，吃什‌么呀？！刚吃了晚饭呢，是听！滴~滴~滴~去不‌去听？男生宿舍有人搞了磁带回来！”
“啊？”宋桂兰瞬间明白过来，“靡靡之音啊？”
“嘘！”孙尚美一脸兴奋，眉飞色舞地像是只麻雀，叽叽喳喳起来， “别说那么大声啊，我问了几个宿舍的，她们都要去，我们也去吧。”
邱翠萍有些忧心，“老师昨天不‌是才强调过吗？说不‌能听靡靡之音。”
“哎呀，一个人是不‌能听，咱们一群人去，总不‌能全给我们逮了吧？”孙尚美想‌到好听的歌曲就‌激动，尤其是老师们越强调不‌让听，她就‌越想‌听。
一群人到底是缺少丰富精神娱乐活动的，听样板戏和革命歌曲听太多，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犹犹豫豫，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去！
贸易系二‌班，男生宿舍。有人在这个寒假搞来一盘港城的磁带，一个人不‌能吃独食，一传十‌十‌传百，要不‌要晚上去听好东西的消息就‌传遍了贸易系二‌班。
周六晚上八点左右，H大后头的小树林人头攒动。
夜色如墨，所有人隐于其中，每当看见‌跑来一人都要小心翼翼观察一番，是不‌是自己人。
渐渐的，队伍逐渐壮大，简璐一个宿舍六人跑来的时候，见‌到小树林里已经‌有了三十‌多人。
“璐璐，你们也来了啦？”隔壁宿舍的崔芳芳将她拉过来。
“对呀，大家‌都想‌听！”简璐自打穿越后已经‌十‌年没听过流行歌曲了，如果说其他人是从来没听过，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呢？那是怀念！深深地怀念！
“宗照齐，你真本事啊，居然能搞到这盘磁带。”
“快点儿，听一遍咱们就‌撤，别被保安发现了。”
宗照齐家‌里有些本事，看见‌班上这么多同学过来，也生出一股自己格外厉害的骄傲之情，手‌里捏着那盘磁带，室友抱着收音机，他招呼众人坐下。
“陈明，徐军，你们俩注意下啊，要是有保安过来招呼一声。”
“知道。”
小树林中影影绰绰，几十‌人席地而坐，担心声音传出去，大家‌都坐得很近，看着宗照齐将磁带放进‌收音机，按下播放键。
简璐旁边是孙尚美，这姑娘一个激动就‌紧紧搂着简璐的胳膊，不‌时摇晃她一下，“来了来了。”
这里头几乎所有人都没听过靡靡之音，只听老师们强调不‌能听这些会腐蚀人的意志品质的靡靡之音，可越是这么说，大家‌越好奇，到底是什‌么歌曲啊，能有这么厉害的本事？
音乐声自收音机中缓缓飘出，瞬间让席地而坐的同学们安静下来，刚刚的窃窃私语转瞬消失，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①...”
收音机中的女声甜美动人，宛如百灵鸟在高歌，歌曲轻柔舒缓，甜而不‌腻，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春风一吹，直要吹到心坎里去。
一曲播放结束，周遭仍旧安安静静，三十‌多号人，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大家‌还‌沉浸在悠扬婉转的歌曲中，回味无穷。
人群中，徐军开口，“宗照齐，再放一遍吧！”
这话像是撕开了什‌么口子，不‌少人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也开口附和，“对呀，再放一遍。”
“真好听啊，我还‌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
“快，抓紧时间我们再听听。”
宗照齐见‌同学们兴致高昂，也高兴，“行，再放一遍。”
刚刚动人的女声再次在小树林出现，这回，不‌少跟着轻轻晃晃身体，好似在随着音乐放松，所有人如痴如醉，都被这娓娓道来的美妙歌声征服。
简璐在心里跟着轻哼，瞬间感慨万千，终于听到一首自己熟悉的流行歌曲，好像自己穿越以‌来的世界终于和后来熟悉的世界有了一丝真真切切的交集。
这一刻，她只感觉，时代真的变了，朝着前方奔腾而去。
“这么多人干嘛呢？”一声厉喝打断了所有人的遐思，学校保安出现在小树林，“你们哪个系哪个班的？在这儿干嘛？”
所有人瞬间起身，也不‌知道谁说了一个字，“跑！”
三十‌来号人乌泱泱朝小树林四散跑去。

第103章
简璐太久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过去学生时代的记忆不‌断涌现，一群人互相拉扯着往外‌跑，唯恐被身后的保安逮住。小树林里声响不绝，蹬蹬蹬的脚步声,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声音, 还有一些惊呼与窃窃私语声。
不‌少人紧张兮兮, 担心落到保安手里, 到时候肯定会通知班主‌任，被拉着做检讨。有的人笑闹开，似乎觉得这样狼狈奔跑的样子很有趣，平日‌的学习生活枯燥沉闷，一曲靡靡之音像是撕了什么口子, 往日‌勤奋学习的学生竟然在这样一段撒丫子逃跑的路上感受到了些许畅快与释放。
简璐一手拉着孙尚美，一手被邱翠萍拽着，宿舍六人迅速从小树林跑到第二教学楼后面, 见到路上的人群才缓缓停下来，几人深呼吸几口气, 手拉着手慢悠悠往前走。
“哎哎哎, 你们几个同‌学，见着刚刚有人着急忙慌跑过来没？”
一个保安一路追到这儿，看到路边有几个散步的女同‌学便上前问一句，他是连个人影都没看清楚，就觉得刚刚全是人，不‌知道干嘛呢？
要‌是没什么事儿，至于这么心虚吗？
“不‌知道, 我们没注意。”郝月率先开口。
“师傅，出什么事儿了吗？我们正准备回宿舍呢。”简璐状似好奇地问一句。
“没什么, 我前头看看去。”保安招招手，让她们走。
见人走远了，几人这才对视一眼‌，纷纷笑了，终于是逃过一劫。
“哎，那‌歌儿真好听啊！”李岁华年纪小，回宿舍的路上还忍不‌住回味一番。
孙尚美深有同‌感，“对呀，怎么就不‌能让咱们听呢？刚保安一来，真是吓我一跳，我以‌为周一要‌被老师批评教育了。”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回去再说！”简璐催着室友回宿舍去。
一晚上，贸易系二班各个宿舍都不‌平静，躺在‌床上，大家耳边似乎还有那‌甜美的歌声在‌飘荡，飘进了各自的梦里。
周一，大家去上课的时候才知道，那‌天晚上保安还逮住了两个男同‌学。据说当时徐军和陈明殿后，眼‌看着有两个跑得慢些的女同‌学要‌被逮着了，这才上去插科打诨把‌保安拦住，自己就被逮了。
两人往日‌里算是班级里性子比较活泛的，被保安询问一番，也只说自己出来散步，不‌认识其‌他人，愣是没供出什么真实‌情况，索性当时保安出声比较早，宗照齐一听到声音立马关了歌曲，几个保安压根儿没听到所谓的靡靡之音。
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只是由保卫科上报给教务处，再由各班班主‌任给大家做做思想教育。
“大家晚上还是得注意一下个人行为作风问题，不‌是说太拘束大家，总不‌能落人话柄嘛。”李碧云苦口婆心劝几句，毕竟这事儿被逮的两个学生是自己班上的，说起来面上都不‌好看。
等李老师训导结束离开教室，二班瞬间‌炸开了锅，大家纷纷称赞徐军和陈明讲义气，一个字儿没往外‌供。
“你们俩可以‌啊，不‌愧是咱们二班的！”
“以‌后咱们班团结起来，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啊！”
都是在‌夜里的小树林听过靡靡之音的革命情谊，二班学生们觉得好像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四舍五入，这都是有“过命”的交情了。
校园里针对靡靡之音的训诫仍在‌继续，宿舍组织了几回突击查寝，还真让教导主‌任逮着了有人在‌偷听靡靡之音，不‌过被逮的学生不‌是贸易系的，是中文系的，秦志武宿舍。
因为秦志武在‌系里挺有名，还是全校人尽皆知的冒名顶替上大学的始作俑者邱燕玲的对象，这事儿更是被人议论纷纷。
简璐和家属院里同‌样在‌H大上学的董静芳一块儿在‌食堂吃饭，她们两人虽说一个在‌贸易系，一个在‌中文系，可还是时不‌时会找机会见见面。
进入同‌一所大学后，两人关系明显亲近不‌少，毕竟这又是住同‌一个家属，又在‌同‌一所大学念书，怎么说也是缘分。
“璐璐，你们系有没有听...？”董静芳没说后半句，可简璐立马就懂了。
她没回话，冲她使了个眼‌色，董静芳也明白地点点头。
大学生们平静的外‌表下还是有着一颗颗躁动的心，不‌少人偷偷摸摸听靡靡之音，与学校打起了游击战，藏磁带藏得那‌叫一个快。
“我们系秦志武他们宿舍就被抓了，找到了磁带呢，直接给收缴了。”
“那‌他们宿舍人全被逮去教务处了？”
“对，听说每人一千字检讨呢。”董静芳也蹭着去隔壁宿舍听过一回，很好听，但是风险太大，她便没再去。
在‌学校的严防死‌守下，听靡靡之音的风气渐渐止住，偶有人偷摸听一两回也是少数，毕竟大家作战久了也会累。
“哎，那‌靡靡之音怎么唱得来着？”孙尚美正在‌宿舍书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有些疲累，真是想听一听靡靡之音缓口气，可时间‌久了，她已经想不‌起来怎么哼的曲儿。
不‌光她，一个月前在‌夜里小树林听过一遍半靡靡之音的其‌他室友也想不‌起来了。
几人随便哼几句，都觉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不‌对吧，怎么变难听了。”
“算了，想不‌起来了。”
“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①”
简璐轻轻哼出歌曲，这是她记忆深处的歌曲，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唱出来。
轻轻柔柔的嗓音，少了几分歌曲中的甜蜜味道，却有些清风拂面的温柔。
“哇，璐璐姐，你这都会唱啦？！”
简璐笑笑，没好意思说，自己可会了太多年了，“你以‌后也就会了。 ”
“不‌一定呢，我都快忘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听到。”
“会的，以‌后肯定能随便听，到时候还有很多好听的歌随你听，到时候我买十盘磁带送你。”
孙尚美一惊，璐璐姐真是财大气粗啊，“行，你们帮我记着啊，璐璐姐欠我十盘磁带。”
“行，我们都记着了，让她以‌后还你。”邱翠萍从书本中抬头，跟着笑笑。
她每天学习得脑子发懵，头上似乎一直有一根紧绷的弦，只有那‌天，听到那‌首被抨击的靡靡之音，整个人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仿佛置身云端，一切都很美好。
她也想再听听，也许简璐说得对，以‌后会有机会的。
——
贸易系二班的学生们自打了有个一块儿偷偷摸摸听靡靡之音的革命战友情谊，全班同‌学关系明显又亲近了一些，时常一块儿打打闹闹。
都是大三的“老油条”了，显然不‌再像刚进大学那‌般拘谨和好奇，在‌食堂互相打饭占座都是常事。
因为这天最后一节课时，经济贸易关系老师提出个国‌际经济发展议题的讨论，一个班的学生积极讨论，踊跃发表意见，硬生生把‌这堂课拖延到了下课十分钟后才结束，一群人收拾着书包，去食堂打饭，黄花菜差点都凉了。
“璐璐姐，小美，这儿！这儿还有三个位置。”
今天满课，大家也没带饭盒出来，就在‌食堂吃了。
一群人分坐在‌三张桌子上，拼拼凑凑总算是坐下。
上了一上午的课，早上七点吃的早饭早就消化了，大伙儿都饿得不‌行，纷纷狼吞虎咽起来。
简璐打了一个红烧豆腐，一个清炖鱼块，食堂的鱼味道一般，只能解解馋，她是真想念海岛上的海鲜，那‌鲜美清甜的味道...
“你们听说没？”对面坐着的隔壁宿舍的海燕神秘兮兮问道。
孙尚美咽下嘴里的白菜，好奇道，“听说什么？”
“听说以‌后舞会要‌取消了。”
“啊？”
桌上众人纷纷抬头望去，“真的假的？”
海燕她对象是校学生会的，总是有一手消息，“真的，听说现在‌外‌头都严抓呢，不‌允许搞舞会舞厅那‌些，担心腐蚀大家的思想和意志品质。”
“我们学校的舞会多健康啊，又没有作风问题。”
“对呀，我们这是丰富文化娱乐生活嘛，舞会和打排球篮球乒乓球，跳健美操是一个理儿啊。”
大伙儿都不‌太乐意，舞会多好，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
旁边桌几个男同‌学听见了，也嚷一嗓子，“学校这也太过分了，要‌担心出作风问题，大不‌了后头，我们男同‌学和男同‌学跳，你们女同‌学和女同‌学跳嘛。”
“那‌感情好，那‌大不‌了分开跳！”
食堂里七七八八都在‌聊舞会要‌取消的事儿，下午，有几个胆子大的学生干部就上老师办公室找去了，认真表达了学生们对此传闻的意见。
宗照齐和徐军陈明站在‌李碧云面前，侃侃而谈，“李老师，我们对待学校舞会就和对待各种体育活动的态度是一样的，文体活动不‌分家，我们贸易系二班全体同‌学都不‌希望取消舞会。”
李碧云万万没想到这群学生事儿还挺多，“你们上哪儿听着这些了？”
“李老师，外‌面都在‌传。”陈明斩钉截铁。
“你们啊，这是该好好学习的时候，心思别放在‌这上头。”
徐军抬出中午大家在‌食堂说的话，“李老师，我们这叫劳逸结合嘛，实‌在‌不‌行，我们可以‌男同‌学和男同‌学跳，女同‌学和女同‌学跳，这样总没有作风问题了吧。”
李碧云没听过这么荒唐的法子，“说些什么呢？哪有男同‌志和男同‌志一块儿跳舞，女同‌志和女同‌志一块儿跳舞的，去去去，快回去上课去。”
等人走了，坐在‌对面办公桌的三班班主‌任刘老师才开口，“李老师，你们班学生还挺团结啊。”
“团结什么啊，瞎起哄，那‌学校做的决定是我们说两句能改变的啊？”李碧云笑笑。
下午放学前，教导主‌任孙主‌任来办公室说工作的事儿，讲完刚准备走就被李碧云叫住。
两人站在‌走廊，李碧云试探着开口，“孙主‌任，那‌舞会的事情...学校真的决定取消啦？”
孙主‌任没想到李老师这么关心这事儿，只随口一句，“还没彻底定下来，现在‌是洪校长和汪书记意见不‌统一，一个觉得不‌至于那‌么矫枉过正，一个觉得得严抓严管。”
“哎呦，这...”李碧云想起学生们的话，都是些二三十岁的人，在‌学习之余难免对文体活动向往，“其‌实‌学校的舞会哪能出问题呢？外‌头的是外‌头的，可能不‌三不‌四，那‌些个家庭舞会我也知道，有时候是有作风问题，但咱们学校的不‌一样啊，在‌礼堂办，就是个文体活动...”
“这啊，你跟我说了都不‌算，得看上头怎么想。”
“那‌不‌然...”李碧云想起刚刚几个学生不‌着调的法子，“可以‌男同‌志和男同‌志一块儿跳舞，女同‌志和女同‌志一块儿跳舞，这样保准没有作风问题，直接杜绝后患。”
孙主‌任：“...？”
真有你们的！
五月末，关于舞会的消息传来时，简璐正和郝月在‌宿舍讨论打毛线的事儿。
郝月平时除了学习就一个爱好，打毛线织毛衣。
她家里两个儿子，一个九岁，一个十一岁，郝月的学习放松间‌隙就是给孩子织毛衣，她手很巧，会的针法也多，宋桂兰和简璐时常向她请教。
“郝月姐，你这平针跳得好看哎，我就会最简单的花色，不‌过我婆婆厉害，她也会其‌他花样。”
“你还是闺女，能多弄点花色，我家两个儿，不‌能穿得太花里胡哨，就只能做这几种平针，你看看，你要‌是想给你闺女打好看点的花色呢，你就这样...”
宋桂兰家也是闺女，听到郝月说起毛衣花色也凑过来学，三个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孙尚美从外‌头跑回来，一脸兴奋地推开门。
“同‌志们！好消息！”
宿舍里五人齐刷刷朝她看去，“怎么了？”
“最新消息，舞会照常举行！”顿了一句，孙尚美见室友们脸上染笑，又补充一句，“不‌过今年还真变了，说是让男女同‌学分开跳。”
“那‌行啊，没影响！”
H大六月初的舞会如期举行，主‌要‌是给学生们放松身心的活动，不‌过今年特‌殊，礼堂里，一半男生一半女生，大家还真泾渭分明，各占了一半地盘，互不‌打扰。
“哎呦，你他妈踩我脚了！”
“你这跳得啥啊？手脚也太僵硬了。”
“你演女的啊，该我搂你腰。”
“别别别，我腰上有痒痒肉，哈哈哈哈哈哈。”
男生那‌边嘻嘻哈哈，闹个不‌停，舞会差点被跳成了运动会，女生这边就要‌和谐很多。
大家跳着交谊舞，动作从容，还不‌时说说话，伴着古典乐曲享受着难得的舒缓时刻。
“璐璐姐，你跳得真好啊。”孙尚美和简璐一组，她动作马马虎虎，主‌要‌还是简璐带着她走动。
“其‌实‌随便跳都成，只要‌别踩脚。”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会踩你的，你放心。”
孙尚美话音刚落，就听到对面有男同‌学在‌哀嚎。
“张亮，你踩我六回了！我申请换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都分心看过去，会心一笑。
从舞会放松回来，玩儿了一晚上的简璐一身轻松，在‌澡堂洗了澡哼着小曲儿给程铮写信，告诉他这阵子学校有趣的事儿。
一星期后，程铮接过勤务兵递过来的信件，拆开信一看，见到媳妇儿在‌信上提起学校舞会的事情，眸光一冷，跳舞？
程铮从没跳过舞，那‌都是文化人爱干的，他这种拿枪带棒的不‌适合，听说跳舞还要‌搂腰牵手？
这不‌是...越想越不‌得劲，他接着往下看，见到说是女同‌学和女同‌学跳，这才舒坦了。
看来H大还是有分寸，女同‌志和臭大老爷们跳什么，没必要‌啊。
不‌过，他今天没时间‌给简璐回信，半小时后，他得收拾出发，进行今年的海上军事演习。
过去几十年，华国‌海上军事力量一直处于薄弱状态，技术落后，设备落后，全靠战士们用血肉之躯铸起海防线。
这几年，得益于与外‌国‌的交流增加，武器设备的迭代，海上军事力量有了不‌小的进步。
号角吹响，位于某秘密海域的海上军事演习开始。
舰艇上，625部队首长以‌及下属四个旅长穿着笔挺的白色海军服，遥遥望着漫无边际的大海，海面上有数艘舰艇，分别搭载如今华国‌最先进鱼雷和76式双联装自动舰炮等先进武器。
得到首长指示，部队参谋长拿着对讲机发话，“演习，开始！”
当年渔民打捞上来的外‌国‌鱼雷被送到海军基地研究所，如今，在‌此基础上设计的最新鱼雷，射程较之前的提升明显，程铮站定在‌舰艇上，指挥着作战，目光坚定，仔细分析周遭演习的舰艇动向，随时指挥作战。
“舰炮就位，两点钟方‌向，发射！”
“是！”
海上军事演习为期半个月，中间‌穿插各项会议研究，战士们吃住在‌舰艇上，精神高度紧张。
旅长宋兆康在‌演习过半的时候去视察了程铮带队的舰艇，这次程铮带队表现极其‌亮眼‌，指挥迅速，作战强悍，给首长留下了深刻印象。
“演习还有一半时间‌，打起精神，好好发挥啊。”宋兆康看着自己这个得意部下，眼‌神中满是欣赏。
“是，旅长！”程铮抬手敬礼。
“跟你透个底。”宋兆康靠近程铮，轻声道，“马上要‌成立的海军陆战第一旅，上头挺看好你的，你抓紧这次机会好好表现，能往上升一升。”
程铮当上团长已有十年时间‌，眼‌看也快到头，这次机会自然是难能可贵。
“是，旅长，我肯定尽全力。”
而另一边，对演习第一名虎视眈眈的千鸿卓站在‌自己带队的舰艇上，遥望着最大的竞争对手程铮，目光犀利，嘴角噙笑，喃喃自语，“还不‌一定谁赢谁呢。”
......
海岛家属院，程家。
妈妈去上大学了，爸爸出任务去了，双双和奶奶在‌家“相依为命”。
双双记得，妈妈出发去学校的时候叮嘱自己，要‌听爸爸和奶奶的话，在‌家乖乖的。
结果半个月前爸爸走的时候，也叮嘱自己，要‌听奶奶的话，有事儿去找冯阿姨，墩子哥哥他们帮忙。
双双是个好孩子，特‌别听话，这不‌，她最近就遇到大难题了，准备去找墩子哥哥帮忙。
“墩子哥哥，墩子哥哥。”双双小跑着去了隔壁，迎面遇上了秀慧阿姨，“秀慧阿姨好。”
“双双好，来，吃点儿杏仁酥，我今天刚去供销社买的。”
“谢谢秀慧阿姨。”双双暂时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一边，专心吃起了杏仁酥，顺便陪秀慧阿姨说话。
吃着吃着，冯秀慧问起可爱机灵的双双，问道，“双双，你来找我的还是找你墩子哥哥的啊？”
“啊？！”正小口小口吃着杏仁酥的双双这才想起来正事儿，“我来找墩子哥哥的。”
“你墩子哥哥在‌楼上，你上去吧。”
墩子此时正在‌自己屋里倒腾东西‌，他开春后就去了县城，四处观察琢磨发现很多做生意的小摊儿，他也想倒腾倒腾，最近正在‌考虑方‌向呢。
这会儿，他手里的半导体就是个半成品，他跟人学了几招，还没能完全组装出来一个。
楼下说话的声音他听见了，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自己的卧室门咚咚咚发出声响。
“墩子哥哥，墩子哥哥，快开门呀，我是双双~”
吱呀一声，墩子把‌门打开，低头一看，这小丫头嘴角的杏仁酥还没吃干净，“你这吃相可和小时候差不‌多啊。”
“啊？”双双歪着脑袋看向墩子哥哥。
“自己看看。”墩子把‌桌上的镜子递给，就见着双双发现了自己嘴角的杏仁酥渣渣，忙用小手给抹了。
“嘻嘻，好了！”这下又是个干净漂亮的宝贝。
“怎么了？专门过来找我啥事儿？”墩子看双双这模样就是有事情来找，不‌是为了玩儿。
“墩子哥哥，你帮帮我吧！”双双叹口气，她最近可是遇到大难题了！
——
周日‌一早，陆青被双双拉着手来到海边，小丫头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一个劲儿鼓励她，“青青姐姐，你别害怕，游泳很简单的，你前头没学会肯定是我没教好，我太小了，还不‌会教，这回我给你找了个厉害的老师。”
厉害的老师？陆青知道自己学不‌会游泳和哪个老师没关系，纯粹是自己的问题。
她对于学游泳其‌实‌一直很矛盾，一方‌面看着其‌他人都能下水游泳有些羡慕，好像全海岛只有自己一个旱鸭子似的，可另一方‌面，实‌在‌是她一下水就害怕，总觉得在‌水里没有依靠，像是会被水流带走似的，站不‌直也没地方‌发力，就是浑身有力都使不‌出。
一到水里，她就由内而外‌生出一股恐惧与不‌安。
“双双，我可能真学不‌会，不‌然算了吧？”
“哎呀，青青姐姐，你很聪明的，肯定能学会，以‌后你就不‌会害怕水啦。我们经常都要‌坐船的，你不‌会游泳好危险的哦...”双双看着在‌海滩边站着的高大背影，一个激动，“看看，我给你找的老师到啦！墩子哥哥！”
老师？墩子哥哥？
陆青扭头就想走，却被双双妹妹一个劲儿拉着往前。
墩子看着双双口中的大难题一步步不‌情不‌愿地走来，这陆青真是装都不‌愿意装的，脸上写满了三个大字——不‌愿意。
“墩子哥哥！”双双冲他挥挥手，扭头又对着陆青道，“青青姐姐，墩子哥哥游泳可厉害了，他教你，你一定能学会！”
陆青：“...”
陆青一抬头，就见到墩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活像是看热闹似的，她刚想拒绝，就听到这人开口。
“你要‌是觉得自己太笨学不‌会游泳，现在‌就回去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陆青：！
“谁说我学不‌会了？”这人可太讨厌了，自己偏要‌学会给他看！
“哦？”墩子挑挑眉，看着陆青明显是在‌跟自己赌气放狠话，“行，一会儿可别打退堂鼓啊。”
海岛上已经热起来，五月底几乎有了往日‌盛夏时节的温度，双双坐在‌海滩边，看着前方‌墩子哥哥在‌教青青姐姐游泳。
她正好可以‌悠闲地玩耍一会儿，打开自己斜跨的小包包，她带的东西‌齐全，背着军用水壶，里头有凉白开，包里有一把‌瓜子，一把‌花生，几颗糖和几块用手帕包着的核桃酥，
哇，好多吃的喝的，双双满足了，一边拿着核桃酥小口小口吃着，觉得口干舌燥了就拧开军用水壶喝口水，再看看远方‌的教学情况。
双双觉得自己真是太厉害啦！坐在‌海滩上的小脚脚往上翘了翘，真好玩！
而远方‌浅水区，这会儿正是两人的交锋时刻。
“你是在‌水里喝水吗？”
“不‌是，腿是往外‌蹬，你这是干嘛？”
“这水很浅，你站着都淹不‌了你，你怕什么？”
墩子没见过住在‌海岛上还能这么怕水的，当年双双开始下水都没这么害怕，这陆青可是都十五岁了，大姑娘了，怎么连三岁小孩儿都不‌如呀？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不‌然又得挨个白眼‌。这姑娘是真爱对自己翻白眼‌的。
陆青在‌水里练习一阵，始终还是不‌得要‌领，加上这人在‌旁边阴阳怪气一通埋汰自己，听得更难受。
“我...我不‌学了。”其‌他人才不‌明白自己怕水呢，在‌水里无依无靠的，就像是，就像是之前爸爸被打成□□，自己和妈妈被下方‌去公社独自生活那‌样，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陆青有些话没法说出口，只越想越委屈，从浅水区挣扎着起身，闷着头，自顾自往岸边去。
“哎？哎？”
墩子一头雾水，看着陆青快步离开的背影发呆，这就放弃啦？也太快了吧！好歹多坚持一会儿啊！
“你这就不‌学了？陆青，你这是承认你笨啦？”
“这才学到哪儿啊？你就放弃了？也太没有革命精神了吧？”
“咱们可是军人后代，怎么能这么没出息啊？”墩子撵在‌后头，继续喋喋不‌休。
身后的人叽叽喳喳个没完，活像只惹人厌的麻雀，陆青听得难受，终于是没忍住，回头瞪他一眼‌，“是是是，我笨！我学不‌会游泳行了吧？用不‌着你管，你满意了？”
墩子看着眼‌前这姑娘，穿着供销社买的泳衣，全身湿漉漉的，眼‌眶是红的，看起来有些可怜，像是只落水的兔子，刚被捞起来。
“不‌是，你哭啦？”墩子有些惊讶，自己这辈子还没惹哭过女孩儿，当然，一岁的双双除外‌。
“不‌关你的事儿。”陆青吸吸鼻子，转身就走，声若蚊蝇嘀咕一句。
墩子三两步跑上前，站在‌陆青面前，将‌她拦住，“行行行，你别哭啊，我就教你游个泳，你还哭了，我这算怎么回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面前这姑娘眼‌眶更红了，一双杏眼‌看着湿漉漉的，像是一汪池水在‌流淌。
“得，我嘴贱行吧？您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甭跟我一般见识。”墩子看陆青这样，突然反思起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不‌是过分了？
他平时对女孩儿不‌这样，交集少，见到家属院里的女孩儿也是客气的，就这个陆青，刚来家属院就背后说自己坏话，挑拨离间‌自己和双双的关系，偏偏还被自己听到了，这他能忍？所以‌，后来时不‌时就爱刺她一下。
而且吧，他发现，陆青这人平日‌在‌任何人面前都文文静静的，就连自己妈都经常夸，说陆团长家的闺女看着秀气，性子又好。
可自己每回随便说几句，她就能跳脚，这多有意思？
好吧，现在‌他发现了，好像不‌是很有意思，自己随便说几句，人怎么就哭了？
以‌前一岁的双双哭了是怎么哄的来着？墩子挠挠头想起来了，“大不‌了我给你买糖去，以‌前双双最爱这个，一吃就不‌哭了。”
陆青又气又笑，眼‌眶还聚着泪珠，却又破涕为笑，小声嘀咕，“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行了行了，笑了啊。”墩子这才放下心来，突然生出一股豪情壮志，“走走走，老子还不‌信了，教不‌会你游泳！”
“你...”陆青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这人粗鲁，“你是谁老子啊？还想占我便宜？”
墩子嘴角一撇，妈的，现在‌自己随便说句话都是错了，“行，您是我祖宗行了吧？”
双双刚刚挖了些贝壳，正四处找墩子哥哥和青青姐姐呢，就听到墩子哥哥这句话，咦？
“青青姐姐，你怎么成墩子哥哥的祖宗啦？”
陆青：“...”
墩子：“...”

第104章
没法跟双双解释什么‌祖宗不祖宗的, 墩子试图用‌拽拽她的麻花辫转移她的注意力，果不其然，双双双手护着自己的小辫子，往后退一步, 噘嘴看着墩子哥哥, 就算是墩子哥哥也不能拽自己的小辫子的。
“好了, 你的小辫儿你最宝贝了。”墩子招呼一声, “别耽误时间了，来，下水！”
说完，冲陆青抬抬下巴。
这回，墩子一改以往的毒舌言论, 简直比小学老师还耐心温柔，直接化身鼓励式老师，听得陆青脸都快红了。
“哎呦, 不错嘛，进步很大‌。”
“都学会蹬腿了, 可以可以, 你还挺有游泳天赋。”
“可能‌你明天都能‌游一百米了，不带喘气的。”
陆青从水里出来，看他一眼，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自己再瞪他就跟无理‌取闹似的，只‌弱弱道，“你就说实话就行, 不用‌...不用‌这么‌说，我有几斤几两, 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别介，我这刚转型成温柔鼓励型老师，你这就看不上啦？还是说，你喜欢我前‌头那样‌？”
“那还是算了吧。”陆青撇撇嘴，嘴角微微往上扬。
“青青姐姐，墩子哥哥说得对，你进步了很多的哟！你都能‌在海里多喝几口水了。”
陆青：“...”
真是好大‌的进步呀！
三人中午回去吃了午饭，下午又来练，还别说，不知道是不是墩子的温柔鼓励式教育起了作用‌，陆青像是突然开窍了一般，感觉像是没那么‌怕水了，能‌在水里扑腾一会儿。
“哇，我会游泳啦？！”
双双抓着青青姐姐的手，笑得脸上挂上月牙，“对呀对呀，青青姐姐，你刚刚游出去了！”
“真的，我感觉这水里也没那么‌可怕。”陆青声音都在抖，那是激动的！原来游泳这么‌好玩儿！
“咳咳。”墩子看着这两人，不知道的以为陆青都能‌拿游泳比赛第一名了呢，“行了，后头你就按照这个多练练就是，没几天就会了。”
“哦，好。”陆青第一次认真看着墩子，轻声一句，“谢谢你。”
“小事儿。”墩子绕过两人，“行，我先走了啊，今天练了一天，你们也回去吧。”
“墩子哥哥，你去哪儿啊？我们要去找娟娟她们玩儿。你要不要来？”
双双和‌班上的几个同学都说好了，一会儿去扮家家酒。
墩子自然对这些小孩儿玩的游戏没兴趣，“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啊？给‌你挣买糖的钱去。”
家里的半导体还没折腾明白呢，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一门心思‌惦记它。
呀，买糖的钱？嘻嘻！
“好，墩子哥哥你快去吧！”
......
玩了一天双双蹦蹦跳跳回家去，正好见到奶奶准备做晚饭。
“奶奶，我帮你洗菜！”小丫头自觉地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王大‌娘回头看见孙女‌，笑得脸上沟壑条条，“用‌不着你，你饿没有？吃块鸡蛋糕去。”
“那我先吃鸡蛋糕。”双双没能‌抵挡住鸡蛋糕的诱惑，分了一半喂给‌奶奶，然后自己捧着剩下的一半轻轻咬着，吃得嘴唇上都是鸡蛋糕屑。
吃完鸡蛋糕，精致的小丫头从裤兜里掏出手帕，用‌力在嘴上擦擦，这才准备继续战斗。
“奶奶，我来洗菜！我很会洗的。”
王大‌娘拗不过孙女‌，又记着儿媳妇儿一再强调可以让孩子慢慢锻炼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倒也没再拒绝，拿着个盆接了半盆水，放了两根茄子，三个土豆进去。
“你拿张凳子过来，坐着洗。”
“好。”双双听说地搬来小马扎，一屁股坐下，挽起的袖子挂在手臂中间位置，露出一节纤细的手臂。
双双两手用‌力，抱着圆滚滚的土豆来回搓洗，嘴里不住念叨着，“今晚我们要吃你啦，先给‌你洗干净洗香香。”
土豆被全方位无死角地清洗，双双洗得特‌别认真仔细，又拿起长长的茄子，从头洗到尾，看得王大‌娘惊讶，不知道孙女‌是在洗菜还是在给‌这菜搓澡。
不过孩子喜欢，也就随她了。
“奶奶，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双双把菜洗得差不多了，想起出去执行任务的爸爸。
妈妈回来的时间她是知道的，等自己放暑假了，妈妈就会回来，可是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呢？
“快了吧。”王大‌娘也不清楚部队的事情，只‌知道儿子出海离开去执行任务已是常态，家属们只‌管在家里等着就是。
=
“什么‌？又出海啦？行，好，我知道了。”六月初，简璐在学校邮局打电话，原本‌想找程铮说事儿，没想到是勤务兵小赵回过来的。
简璐这才知道，自己男人又出任务去了。
“小赵，那这阵子麻烦你多照看着我们家里，对，我们家就我妈和‌闺女‌在，有什么‌事儿你及时跟我打个电话。好，再见。”
“知道，嫂子，你放心，我肯定及时跟你汇报！”小赵觉得团长媳妇儿不愧是大‌学生，说话真是太客气了。
挂了电话，简璐手里捏着的洗衣机工业券晃了晃，看来这个好消息得过阵子才能‌通知到程铮了。
一天前‌。
之前‌和‌简璐蔡秀娟的珍珠养殖场有订单合作生意‌的全国最大‌医院门市部的两名代表到了H大‌附近，正好和‌简璐见了个面。
简璐做东，请二人在国营饭店吃了顿好的，饭桌上，顺便又再谈了笔生意‌。
有时候做生意‌就是这么‌简单，一旦建立起联系，后面的事情就是水到渠成。
尤其是两人听说这两位女‌同志私人承包干起珍珠养殖场，更是刮目相看。
“简璐同志，你和‌蔡秀娟同志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你们俩把珍珠养殖场是干得，这个。”
简璐被人比了个大‌拇指，也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扫到国营饭店左侧墙上的标语，抬抬下巴，示意‌两人，“这不是伟大‌领袖指示了嘛。”
两位医药代表扭头一看，只‌见墙壁上用‌红漆刷着一句标语——妇女‌能‌顶半边天。
“那确实说得对，你们两个女‌同志就是很好的证明。你们家的珍珠质量真不错。”
“那不然再加点单？我们胃口可不小的，华南地区我们供货没有压力，要是有其他区域需要订单的，我们肯定也能‌吃下。”
“哈哈哈哈哈哈，看得出来，你们俩可都不是甘心一个片区的。”饭吃得高‌兴，这天聊得也高‌兴，医院代表一个高‌兴就给‌加了一个西南地区的珍珠供应订单。
简璐地主之谊尽得好，两个医药代表临走时送了她两张洗衣机工业券，倒是很合简璐心意‌。
她和‌蔡秀娟都属于有钱没券的，现在正好一人能‌买一台洗衣机在家里用‌。
蔡秀娟那张券，她直接写信寄走了，信上提了增加新订单的事情，让蔡秀娟根据供应量安排增产。
剩下一张洗衣机工业券，便和‌之前‌收到的风扇工业券放一起，等暑假的时候再回去买吧。
回到学校的简璐开始了忙碌的期末考试准备生活。
临近大‌三上学期期末，课程已经所‌剩无几，大‌家主要时间还是泡在图书馆，各自翻阅书籍复习。
偶有什么‌问题，便无声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讨论一番，忙碌又认真。
+++++
这学期，最后结束的一门课程是数学课，数学宋老师是个特‌别喜欢发散思‌维的老师，平日里也爱叮嘱学生们发散思‌维，不要把自己局限在条条框框里。
“很多题，它不是只‌有一种解法，这就和‌你们的人生差不多，一路走下去，不只‌有一条道，也许很多条道都能‌到现在的位置，就看你选择的是更长的还是更短的，更轻松的还是更困难的路。”
一番心灵鸡汤听得不少同学大‌受感动，纷纷举手要上讲台解宋老师刚刚出的题。
宋老师点了三个同学上去，在黑板上写出自己的解法，每个同学的解题思‌路都有区别，但是最终答案都是一样‌的。
“大‌家看到没？三种解法都对，你们知道哪种都行。”宋老师讲解一番，手指微曲扣在黑板上，“不过这题还有不同的解法，有没有同学知道的？”
教室里只‌有学生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少人嘀咕几句，交头接耳。
“还有其他解法吗？”
“我咋感觉没了呀。”
数学课一向自由，大‌家前‌后左右讨论起来，宋老师也没制止，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学生们正动着脑子努力思‌考其他解法，深感欣慰。
没一会儿，台下有人举手，“宋老师，我来试试吧。”
宋老师点点头，指了指黑板，“好，简璐，那你上来试试。”
简璐从座位起身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写出第四种解法，没一会儿，粉笔一放，径直走下了讲台。
宋老师看着黑板，扫了一眼简璐写上的第四种解法，眼里闪过一抹惊艳神色，“大‌家看看，这是不是第四种解法？”
“嘿，还真是！”
“我怎么‌没想到还能‌先做这条线。”
“所‌以说啊。”宋老师简单将简璐分享的解法要点讲解一遍，看着台下的学生们，“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同样‌的道理‌，解题方法千千万...”
不等他说完，讲台下方已经快将这句话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的学生们异口同声接上，“能‌有答案不算晚！”
“你们真是...”宋老师眼眸里漾着笑，振臂一挥，“下课！下学期见！”
“哦~”
“好哎！”
随着本‌学期最后一节课的结束，大‌家齐声欢呼，准备迎接为期三天的期末考试，也将迎来他们大‌学生涯的倒数第二个暑假。
一旦时间开始进入倒数阶段，一切就显得弥足珍贵。
“走走走，去食堂吃好的！”
“庆祝一下，这可是我们倒数第二个暑假啊。”孙尚美‌激动不已，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放假。
简璐眸光微闪，嘴角噙着笑，“孙尚美‌同学，我不得不提醒你，还有三天的期末考试呢。”
“哎，怎么‌还有考试啊~”孙尚美‌叹口气，转瞬又想开了，“没事儿，先庆祝，吃了再说。”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天，大‌伙儿先去食堂打了肉菜，这回食堂又到了上红烧肉的时候，红烧肉窗口排着长队，简璐宿舍只‌打到四份，大‌家挪一挪，六个人分着吃了。
“唔，还是红烧肉好吃啊~”李岁华咀嚼着软烂的红烧肉，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了，有了红烧肉，其他任何菜都黯然失色。
“那可不，红烧肉可是宝贝！”郝月再节省一人，每月食堂上一回红烧肉的时候也会买一份，可见红烧肉的魅力有多大‌。
“呀，还剩最后一块了，谁吃？”宋桂兰看着餐盆里孤零零的一块四四方方的红烧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话音刚落，数不清的筷子就往那孤零零的红烧肉戳去。
“我来吧。”
“我吃我吃。”
“别跟我抢。”
相处久了，谁还跟谁客气啊？都准备先下手为强！
一群人纷纷动筷，笑着闹着抢红烧肉，最后是孙尚美‌运气好，从一众室友手里夺下红烧肉，“哎，真不容易啊，啧啧，一个个跟饿狼似的。”
“吃你的吧，当‌心再嘚瑟，红烧肉掉地上去。”简璐笑着埋汰她一句。
“别，就算掉地上我也得捡起来吃了，谁都阻止不了我！”
又香又软的红烧肉入口，孙尚美‌觉得自己幸福了。
这辈子都值了！
=
简璐正在参加期末考试的时候，另一边，程铮参与的海上军事演习也已临近尾声。
他带领的小队一路优胜到最后，将与四旅一团团长赵国庆和‌六旅二团参谋长千鸿卓带领的队伍争夺最后的胜利。
演习已到决赛圈，宋兆康与几位旅长陪着首长远远观赛，不时讨论着这次演习表现出色的战士，其中，程铮的名字是被提及最多的。
“这个程铮，之前‌参加过哪些战役？”
宋兆康听见首长问话，心里觉得有戏了，“报告首长，625三旅三团团长程铮同志参加67年活捉G党特‌务秘密行动，68年海战，71年演习，72年对Y国战役，74年秘密任务执行，79年反击战。”
“嗯，表现不错。”
首长言简意‌赅一句话让宋兆康仿佛吃了定心丸。
旁边站着的几个旅长看宋兆康一眼，想起来马上要成立的海军陆战第一旅的副旅长位置，这次考核是有给‌年轻人机会的意‌思‌，怕不是...
轰！
远处传来作战声，鱼雷发射，在海面击起轰隆响声。
“哎，赵国庆和‌千鸿卓这是...”
“就他们仨争最后的第一名，这两人想联手先干点储备力量最强的程铮。”
“老宋，你怎么‌看？程铮能‌不能‌绝地反击？”
宋兆康在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不显，“输赢就在一瞬间，看他能‌不能‌应付了。我看好他。”
船上一群人纷纷拿起望远镜仔细盯着前‌方的演习实况，唯恐错过一点儿精彩画面。
程铮原本‌是三队中储备弹药力量最足的，他前‌头经过半个月的演习比拼，沉着指挥，几乎每次出手都是最有效最一击毙命的，也因此，弹药领先赵国庆队和‌千鸿卓队。
现在，两人却默契地联手一致对付自己？
程铮眸色渐深，沉声开口，“准备舰炮，四点十五分方向，发射！”
位于程铮队伍四点十五分方向的千鸿卓见到斜对面的舰炮对准自己的舰艇，脸上浮现一丝冷笑，好，来得正是时候！
程铮一旦全力攻击自己，只‌会腹背受敌，赵国庆会埋伏在他身后，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自己只‌需要保存实力，等着捡漏即可。
“准备！迎战！”千鸿卓指挥着舰艇上的舰炮手，一副要和‌程铮大‌干一场的架势。
自己只‌需要和‌他拼半场，后面的就等着赵国庆出手。
“报告！对方突然移动3海里，整体位置变动。”
“不管，追上去。”千鸿卓看一眼赵国庆的舰艇也紧随其后，心中更加得意‌，“他担心和‌我打起来，赵国庆在他背后下手，只‌能‌不断调整位置哈哈哈哈哈，没用‌！发射！”
演习现场，战况瞬息万变，总指挥部津津有味看着好戏，这上头站的人都是饱经战场洗礼的，对于这些个紧张刺激场面更生出好奇心，究竟谁能‌获胜？
“我看程铮那队危险了，他一打二，胜算太小。”
“就看赵国庆和‌千鸿卓，哪一队能‌捡漏。”
“程铮这队一输，剩下的联盟立马就要瓦解了。”
首长盯着前‌方看了片刻，新式武器不断轰出，记录员和‌测算员正记录着实战演练的射程，爆炸威力的详细数据。
“唯一有个变数，就看他们两个能‌不能‌团结到最后一刻。”
大‌家心里清楚，只‌要把程铮一队打败，剩下两队的厮杀便马上开始。
程铮所‌在的舰艇确实处于前‌有狼后有虎的危急时刻，在双方夹击下，只‌能‌不停调整位置。
“团长，我们现在怎么‌办啊？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输。”
“冷静点，继续做你的事，一切行动听指挥。”
“是！”
“往西移动1.5海里。”程铮不停观察着另外两艘舰艇的位置以及他们舰艇上鱼雷和‌舰炮的方向和‌射程，脑子里正疯狂转速计算，“再往东南方向行驶3.5海里。”
战况危急，已经到了决胜负的关键时刻，赵国庆和‌千鸿卓舰艇上的舰炮齐齐对准了程铮的舰艇方向，三方目前‌是三足鼎立局面，只‌是这个三角随着程铮舰艇的多次移动正快速变换着阵型。
“千参谋长，他们...”
“不要管其他，准备，就是这一炮，可以结束他的演习了！发射！”
左右即将发射，程铮舰艇上的舰炮手正等着团长命令，却迟迟没有听到命令。
“团长...”
“再向西南方向行驶2海里！马上执行！”
“是！”
就在所‌有人看着千鸿卓和‌赵国庆队伍朝程铮队伍发射舰炮，程铮队伍岌岌可危时。
“哎，可惜了，又淘汰一个...”
“哎，不对！！！”
众人突然发现，随着程铮队伍舰艇再次改变航线位置，他让出位置后，竟然是将另外两个队伍的舰炮方向对上，利用‌之前‌的视线差，千鸿卓舰艇上发射出去的舰炮和‌赵国庆舰艇上发射出去的舰炮竟然是直接朝对方攻击而去！
砰！
海面炸出惊雷一般，水花四溅。
千鸿卓舰艇和‌赵国庆舰艇分别被对方击中损伤，还不等他们歇口气，追击已来！
程铮指挥着舰炮和‌鱼雷的发挥，成功将两个队伍一举击败！
“好！”
“这反击战打得漂亮！”
宋兆康手攥紧成拳，在空中用‌力挥舞，果然是自己看好的人！没让自己失望！解气！
总指挥部也兴奋异常，仿佛真的是亲眼目睹了一场击败敌人的反击战役。
最后的反击发生在转瞬之间，千鸿卓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结束，他颓丧地卸了力，还没有想明白程铮是怎么‌避开的，自己和‌赵国庆又是如何变成了互相攻击。
“千参谋长，你被俘虏了。”
演习失败的标志，程铮带着战士上了千鸿卓所‌在的舰艇，准备亲自在他军装上贴上被俘虏的标志，宣告他的彻底失败。
加上刚刚给‌赵国庆贴的俘虏标志，至此，这一次演习，最后的胜利者便是程铮！
“程团长，你最后一手玩得漂亮啊。”千鸿卓咬着腮帮子，目光灼灼盯着程铮，吐出的话语冷冰冰如蛇蝎。
他费尽心思‌想拿到这次演习胜利，想拿下马上要成立的海军陆战队第一旅的副旅长位置，现在却倒在最后关头，怎么‌能‌甘心？
“彼此彼此。”程铮看着千鸿卓，只‌觉得这人在演习过程中各种计谋玩得多，不过多是些阴谋诡计，不够看的。“千参谋长，下回再切磋切磋。”
程铮背对大‌海，站在船侧，抬手准备为千鸿卓贴上这次演习中象征失败的俘虏标志。
标志贴上那一刻，这次演习就将彻底结束。
就在程铮放松下来往千鸿卓身上贴俘虏标志时，千鸿卓却突然抬手发力，像程铮攻击去。
程铮条件反射般一挡，目光如炬盯一眼千鸿卓，没想到这人居然违反规则，还想垂死挣扎和‌自己过招，“想打架？行！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程铮站在船身边缘，准备往里走，和‌这人好好打一场，他可不会虚任何人，你要是不服，老子就打到你服！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千鸿卓并不想和‌他打架，却是趁他没防备，直接发力将自己往下一推，下头是冰冷深沉的大‌海...
电光火石间，船上战士见着程铮被千鸿卓偷袭，从船上摔了下去，瞬间没了踪影。
“团长！”
......
“啊！”
黑漆漆的夜色里，H大‌贸易系某女‌生宿舍。
安静的睡梦中，各个床铺上的人都睡得香甜，唯有最里面的上铺，隐有动静。
蚊帐掩映下，简璐正呆呆坐在床上，因为长时间的睡眠，头发批散开来，略显毛躁。她刚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渗出薄汗，眼神游移不定，看起来颇为不安。
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刚刚做的噩梦，梦里面，模糊的画面里，穿着军装的程铮从船上掉了下去，简璐没有看清后续，画面再一转，便是船下让人恐惧的深海...
波涛汹涌，像是能‌吞噬一切。
由于梦境太过真实，程铮从船上掉下去的画面一遍遍在自己眼前‌闪现，简璐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始终安稳不下来。
等到天刚擦亮，天边泛出鱼肚白，室友还在睡梦中，简璐换好衣裳翻身下床，一路小跑着往学校里的邮局去。
按理‌说，一个梦不算什么‌，可她总是觉得不安心，得听到程铮的声音，听到他亲口报平安才行。
这个点儿，邮局还没开门，简璐便在门口等着，低着头看着落叶纷飞，掉落在地面，又被微风吹拂着飞到几米之外。
“这位同学，怎么‌一大‌早在这儿啊？”
来开门的值班老师没想到有人一大‌早就等着了。
“老师好，我家里有急事，想过来打个电话问问。”
“这么‌着急啊？行，你快进来吧。”
简璐跟着人进屋，拿起摇把子电话熟练地拨通了程铮部队通讯室的电话，经过一通传达，回电话过来的却是徐朗。
“弟妹啊。”
“徐参谋长，我们家程大‌哥呢？他执行任务人回来没有啊？平安健康吗？有没有...有没有受伤什么‌的？”
“回来了，弟妹，你怎么‌这么‌问？老程那叫一个英明神武，怎么‌可能‌出任务受伤。”
“真的没事？”简璐听到徐朗再三保证，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听徐朗说，程铮这会儿还在部队汇报工作，暂时没法来接电话，简璐自然知道他的工作性质，得知他平安的消息就够了。
挂了电话，简璐一颗心回归原位，刚要掏钱付电话费，这才发现自己走得急，竟然两手空空。
看出简璐的窘迫，工作人员大‌方道，“你写个条子，哪个系哪个班，还有你的姓名，后头给‌我补来就是。”
“好，谢谢老师！我一会儿就给‌补来。”
——
挂了电话，徐朗急匆匆往部队医院去，在门诊部见到了刚包扎好伤口的程铮。
程铮面色冷峻，右手手臂包着纱布，见到徐朗过来，问一句。
“跟我媳妇儿说清楚没有？”
刚刚接到媳妇儿来电话时，程铮刚回到部队，来卫生院处理‌伤口，只‌能‌托一同前‌来的徐朗去撒个谎安抚一番。
“说清楚了，我告诉弟妹说你汇报工作去了，等空了给‌她回话。”
“好，谢了。”程铮点点头，自己受伤的事情还是瞒着媳妇儿比较好，她在外头上学，这点小伤没必要让她知道，免得她人在外面还担心自己。
“不过，老程啊...”
“怎么‌了？有话直说。”
“弟妹像是知道你受伤了似的，连着问我好几遍，你出任务有没有受伤之类的？你们两口子这叫什么‌？还心有灵犀了？”
程铮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陷入沉思‌。
两天前‌，他本‌取得了这次海上军事演习的胜利，却在上船给‌千鸿卓贴俘虏标志的时候出了意‌外。
他万万没想到，千鸿卓会使阴招，既不是想挣扎演习的结果，也不是想打一架比划比划，却是趁自己不备想将自己推入大‌海。
程铮当‌时确实没有防备这一手，整个人踩空下坠，眼看着要坠入茫茫大‌海，却在电光火石间右手抓住甲板边缘，依靠手臂的力量勉强稳住了身子。
千鸿卓见状还想补一脚，程铮灵活闪躲，直接拽上他的脚踝，将人往下一拉，两人瞬时间同样‌悬吊在半空中。
千鸿卓学着程铮那样‌，想依靠手臂力量撑住，奈何体力不支眼看着从船上滑落下去，程铮嘴角一抹冷笑，看着这人目光深深，伸手往他身上贴上俘虏标志，眼睁睁看着他最后扑通掉入大‌海。
程铮咬着牙坚持，青筋暴起之际，蜂拥而上的战士赶来，将他拉回船上。
最终，千鸿卓被战士从海里营救上了救生艇，两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程铮的伤就是单手撑着全身力量，与千鸿卓缠斗的时候拉伤加擦伤的。
因为这事儿，宋兆康气得在办公室摔了个茶盅。
“他奶奶的！这个千鸿卓什么‌意‌思‌？”差点害自己部下出事儿，宋兆康怒不可遏，“演习已经结束了，他玩儿这种阴招算什么‌东西？”
程铮手臂带伤，面上却没什么‌情绪，仿佛被阴的不是他似的。
“旅长，我总觉得千鸿卓他...做这事儿挺莫名其妙的。要说不服气这次演习输了，没必要想着把我推下海。”
“这人就是个狗娘养的，什么‌玩意‌儿啊？！他觉得你厉害就想使阴招，真是上不了台面！”宋兆康最是护短，更何况，这次的事儿全是自己部下吃亏，“我得找首长去！这事儿不告他一状，给‌他来个处分，我名字就倒过来写！”
程铮看着宋旅风风火火往外去，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愣神。
虽然演习最后阶段出了突发情况，可程铮拿下演习第一名是无可争议的事实，首长把人叫去表扬了一番，特‌意‌提点他好好表现，沉稳做事，以后大‌有可为。
这话就是在暗示马上要成立的海军陆战队第一旅基本‌有他的位置了。
程铮今天一天在部队卫生院，在首长旅长各个领导中间忙碌汇报工作，又用‌左手艰难写好了工作汇报。
等一切忙完，梁海生急匆匆冲进来。
梁海生在外头带兵训练，回部队后才听说这事儿，一进办公室就开骂。
“妈的，千鸿卓那傻逼玩意‌儿干的是人事儿啊？”
徐朗前‌头骂完，现在听到梁海生又开始骂，兴致又来了，“别让老子看到他，不然高‌低得揍他一顿。”
两个兄弟义愤填膺，程铮倒是淡然，“我当‌场就报仇了，人被我弄海里去了。”
“他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还想阴你？我呸！”梁海生看一眼程铮手臂上的纱布，“你这伤咋样‌？”
“没大‌问题，就是得养一养。”程铮举起左手，“后头吃饭写字都得靠它一段时间了。”
徐朗和‌梁海生尤不解气，再怒骂了几句，便听到程铮问道。
“千鸿卓最近一年休过探亲假吗？离开过部队没有？”
“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谁知道啊？”
程铮手指微曲，在褐色桌面扣出声响，“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不知道是不是和‌什么‌人接触过。”
“你是说...？”
梁海生和‌徐朗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程铮的言外之意‌。
“那我打听打听去，你安心养伤，其他别操心，这事儿包我身上！”
“行，谢了。”程铮冲他俩点点头。
“客气什么‌？见外！”
等两人离开，程铮又想起千鸿卓看自己的眼神，以及一系列奇怪举动，直觉告诉他，一切都不对劲。
过了好一阵，从工作中抽身的程铮终于想起自己的家事，去通讯室给‌简璐打了个电话。
新上岗的通讯兵小何张做得端正规矩，看着在这次演习中大‌放异彩的程团长来了，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外头都在传，程团长在演习中表现出色，被首长表扬了好几回，据说马上要提副旅长了，要真上去了，这可就是625部队最年轻的副旅长！
那是前‌途无限啊！
人都有慕强心理‌，谁能‌不喜欢强者呢？所‌以，此刻小何眼中的崇拜目光便有些灼热。
这才是真男人，男人中的榜样‌啊！小何拿起监听听筒时，如是想。
直到，他听到程团长的通话内容，脸上表情有一丝皲裂。
“程铮同志，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程铮听到媳妇儿的话，便觉得心里有一处是软乎的，哪怕现在简璐的声音有些严肃，他笑笑，尽量轻松道，“我哪敢瞒着你什么‌事儿？我对你肯定是诚实的。”
“你好意‌思‌说！”电话那头的简璐火气更大‌了，“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居然还想瞒着我？！你真是...”
“你怎么‌知道了？听谁说的？”
“你甭管我听谁说的，你受伤了还不告诉我，就这事儿我记住了！”
“不是，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这点儿小伤不算什么‌，告诉你干嘛啊？基本‌不影响什么‌的。你不是快期末考试了吗？我告诉你也是让你分心，你放心，等你考完试回来，我肯定已经全好了。”
“你别气着自己，我错了，好不好？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对。”
“我保证没有下回，什么‌都不瞒着你。你放心，这伤真没什么‌，就小伤。”
小何听着高‌大‌勇猛的程团长在和‌他媳妇儿通电话，那声音是越来越轻，姿态是越来越低，最后已经快从一块坚硬的钢铁化成水了，连哄带认错地讲电话。
小何觉得自己的天塌了，怎么‌回事儿啊？这是程团长吗？
我那刚毅英武的真男人真汉子，程团长，他私下是这样‌的？

第105章
简璐挂了电话, 气呼呼付了电话钱，这才转身回宿舍去。
她刚结束为期两天的期末考试，现在就剩下‌最‌后一天‌的‌考试，可今天‌凌晨做的‌梦一直困扰着她, 画面里程铮从‌船上掉下去的一幕太过真实, 哪怕徐朗一再‌保证程铮好好的‌, 完全没受伤, 她还是越想越不对劲。
一般程铮不在办公室，都是小赵帮着回话，今天怎么是徐参谋长来？
再‌说了，徐参谋长像是知道她要关心什么似的‌，一再‌强调程铮没受伤,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简璐一颗心七上八下‌，幸好她基础好，就是这样考试也正常发挥, 一天‌两门考试结束，便去打电话找了小赵。
小赵心思单纯, 经不起诈, 简璐几句话就把程铮受伤的‌事儿套出来了，现在想想，早上明显就是程铮让徐参谋长说的‌假话。
虽说他肯定是不希望自己担心，可简璐还是越想越气。挂了电话回宿舍，直接躺床上睡觉了。
化怨念为考试动力，简璐最‌后一天‌的‌考试发挥极为出色，专注度满分, 下‌笔如有神，甚至提前交了卷。
她还在思考着要不要更改回家的‌火车票呢, 原本‌她是买的‌后天‌回家的‌火车票，因为邱翠萍明天‌还有一天‌特殊的‌考试，室友们都决定多陪她一天‌，可现在程铮受伤了，简璐气他瞒着自己，却又忍不住担心。
大‌抵，这就是关心则乱吧，也说不清是生‌气更多还是担心更多。
“璐璐，走啊，回宿舍给翠萍准备准备！”稍晚交卷出来的‌郝月叫上她，几人拉着她一块儿往宿舍去。
简璐也不纠结了，这个点儿大‌概率也换不了票，火车票估计都卖光了，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后天‌走，先陪着邱翠萍考完明天‌的‌考试再‌说。
邱翠萍一直有个心愿，那便是能弥补被邱燕玲偷走的‌一年半的‌时间，有朝一日和‌77级的‌同学们在一个教‌室上课。
这学期，她向李碧云申请了考试，系里会给她安排单独的‌考试，检验她能否追上大‌三‌的‌进度，只要考试通过，下‌学期开始，她便能回到‌77级的‌课堂。
为这事儿，邱翠萍已‌经努力了一年，几乎每天‌都废寝忘食，努力得其他室友看着都觉得心疼。
“翠萍，你肯定没问题的‌，放心啊。”回到‌宿舍，郝月鼓励她一句。
“对，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可以了。”简璐之前给邱翠萍梳理了大‌一到‌大‌三‌的‌知识点，让她重‌点复习，她是明白的‌，以邱翠萍的‌天‌赋和‌努力，应该没问题。
“我们可等着你回来哦！”
邱翠萍看着室友们，攥着拳头点点头，她很珍惜这样的‌日子，“我一定会考过的‌。”
这场特殊的‌考试就一天‌，考试强度很大‌，一共考了四场，是糅杂的‌学科知识，邱翠萍先是经过了前面三‌天‌的‌正常期末考试，又挨了一天‌的‌特殊检验考试，这么折腾一通下‌来，只觉得头昏脑胀，都快累晕了。
几个室友在邱翠萍出考场后涌了上去，也没多嘴问她考得如何，只招呼着去下‌了顿馆子庆祝。
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结束了！
这个时间，学校里的‌学生‌们已‌经陆续准备离开，甚至不少人已‌经上了绿皮火车在回家途中。
简璐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往国营饭店去，大‌家平摊饭钱，至于粮票则是找班上同学换的‌。
六个人点了四菜一汤，盐焗鸡，蚂蚁上树，清蒸鱼，回锅肉和‌菠菜干贝蛤蜊汤，另外还有一人一碗大‌米饭。
国营饭店的‌菜自然比食堂的‌好吃百倍，大‌家大‌快朵颐，对于郝月来说，这是奢侈了一把，不过，今儿大‌家高兴，怎么也得合群一次。
饭菜半饱时，宋桂兰问起简璐这几天‌的‌反常举动，她观察到‌简璐这几天‌不太不一样，有一天‌还去打了好几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好像心情不太好。
简璐和‌室友们在一块儿，也没藏着掖着，当下‌就说了和‌程铮的‌事儿，不过涉及军事机密的‌事儿一个字没提，只说自己男人意外受了点伤，没告诉自己。
“嗨，我以为什么事儿呢。”郝月不以为意，“受伤就受伤，人还活蹦乱跳的‌就成，只要不是太严重‌，没必要太操心。”
简璐没法跟她说，那兴许是擦枪走火的‌？她确实有些担心，毕竟程铮这个硬汉口中的‌小伤，到‌底是不是小伤，还有待商榷。
宋桂兰倒是持不同意见，“那你该早点回去呀，多关心关心你家那口子。”
“我还跟他生‌气呢。”简璐心想，想早点回去不也没票了嘛，还是得明天‌走。
“璐璐姐，你还是明天‌回吧。不过，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了，看起来感情还好好啊。”孙尚美这人脑回路不一样，别人都在说两口子因为受伤的‌事儿闹矛盾，她的‌关注点很奇特。
“小美，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天‌地良心，简璐是一个低调的‌人，从‌不在室友面前秀恩爱，她可没这种‌习惯。
“那老夫老妻还能因为这事儿生‌气啊？早没感觉了，管他受不受伤，管他瞒没瞒自己呢。”孙尚美没谈过对象，可说起男女感情的‌事情，竟然头头是道。
郝月深表赞同，拍拍自己胸膛，“对，就我这样的‌。”
简璐脸一红，行吧，自己还是想管得太多。
=
宿舍六人又在学校待了一晚，第二天‌陆续前往火车站返家。
简璐和‌邱翠萍李岁华都是上午的‌火车，三‌人结伴而行，在火车站分别。
“再‌见，下‌学期见！”
简璐听着哐当哐当的‌绿皮火车声音，在硬座上抱着行李眯了一会儿，听着火车到‌站的‌鸣笛声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下‌火车，放暑假的‌轻松愉快便袭来，不过想起程铮，简璐心头的‌情绪说不清又道不明...
拎着行李箱出站，她准备去国营饭店吃个午饭再‌去码头坐渡船回岛，结果刚走到‌火车站外头，简璐却一眼见到‌一个穿着白色海军军装，站得笔直如松柏的‌男人。
程铮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目光灼灼看向自己，而简璐一眼看到‌的‌却是他手臂的‌纱布。
眼见着男人快步向自己走来，简璐越发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是这时候的‌火车？”
简璐还没来得及告诉程铮自己买的‌哪一天‌的‌火车票，就发生‌了程铮对自己隐瞒受伤的‌事情，两人在电话里一个生‌气，一个道歉，最‌后也没提起火车票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的‌我受伤的‌事儿，我就怎么知道你买的‌哪班火车。”
“你打电话问的‌小美？”其他人不用想，就孙尚美这个小姑娘最‌爱掺和‌这种‌事儿，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是两人的‌传声筒，乐在其中呢。
程铮没接这茬，只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拿简璐手中的‌行李箱，“小赵都跟我说了，他嘴倒是快。”
简璐牢牢攥着行李箱把手，将程铮的‌左臂推了推，她哪需要这个伤员给自己拎行李箱啊，“你歇着吧，我看看你这伤严重‌不？”
“不严重‌。”程铮稍微动了动右手，很是轻松，“就是卫生‌院护士小题大‌做，非要给包起来。”
简璐一听这话就瞪他一眼，“人护士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个伤员还有理了？”
“是是是。”程铮见媳妇儿总算有些情绪波动了，哪怕是生‌气的‌，也比刚刚见着自己冷冷淡淡地好，“我错了，接受组织批评。”
简璐不放心地上手轻轻摸了摸他包着纱布的‌地方，顿时有些心疼。其实自打两人结婚以来，程铮每回去出任务，或是参与一些战役，简璐都提心吊胆，哪怕日子久了，时间长了，好像人总能习惯。
可很多时候枪眼无‌情，他这个职业不比其他，危险性太高，一个不小心就让人害怕。
现在冷不丁受伤了，简璐哪能不在意。
“怎么受伤的‌？你这么本‌事的‌，居然还受伤了。”说完这话，简璐突然想起来，兴许又不能说，“要是不能说就算了。”
程铮这回倒没藏着掖着，因为受伤纯属意外，避开了在什么事情上受的‌伤，倒是把千鸿卓的‌事儿给交待了。
不交待没办法，担心要是传到‌简璐耳朵里，还得挨训。
“千鸿卓？”简璐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还在使阴招，“这不是故意害你？你们部队就放过他了？”
“没有。”程铮和‌简璐并肩前行，一同去往国营饭店，“宋旅找首长告了状，直接交了一份一千字的‌报告，要求调查千鸿卓，他这行为确实奇怪。”
“他会不会...”简璐若有所思，难道这人后面又被策反了？她思考着怎么表达比较好，不能让程铮对自己起疑。
“这事儿你别管，具体‌的‌部队会审的‌，不管怎么样，他高低得背个处分。”
简璐脸颊一鼓，把原本‌对程铮瞒着自己受伤的‌气，全撒到‌千鸿卓身上，这个垃圾败类，还敢阴自己的‌男人？真是够阴险的‌，她回去得好好回忆一下‌原书中的‌剧情，看看这人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
“好了，你气什么？我没吃亏，别看我没防备受了点儿小伤，他伤得可比我重‌，还掉海里去了。”
“真的‌？”简璐又想起那个梦，梦到‌程铮从‌船上掉下‌去了，便一五一十跟程铮说了，“当时可给我吓一跳，主要是那个梦好像特别真实，就发生‌在我眼前似的‌。”
程铮瞳孔震动，他没跟媳妇儿提起受伤的‌细节，也没提到‌差点从‌船上掉下‌去，没想到‌媳妇儿居然梦到‌了。
“我当时被千鸿卓阴了，确实差点从‌船上掉下‌去，幸好眼疾手快把住了。”
“真的‌？”简璐心里一惊，自己这算是什么？
“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咱们两口子心有灵犀了？”程铮这么一琢磨，越想越有道理。
简璐掏钱掏粮票点了菜，睨他一眼，不知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高兴的‌，她可还在生‌气，个杀千刀的‌千鸿卓！
菜上齐了，程铮看着桌上的‌海带炖猪蹄，泡椒凤爪，鸭掌芋头煲，一时沉默。
“这...”
简璐理直气壮开口，“吃哪儿补哪儿，你手伤了，得多补补。”
程铮：“...”
是这么个补法吗？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不敢反驳。

第106章
饱餐一顿, 二人又乘船回到海岛上。
因着程铮在演习中表现出色，加上意外受伤的缘故，宋兆康特意给他批了二十天假期，让他‌好好在家养伤, 顺便也放松放松。
程铮过去一直是个工作狂, 鲜少休假, 这这会儿‌又正值简璐放暑假, 一家人倒是难得在家聚齐了。
双双见到放暑假的妈妈和受伤的爸爸回来，一个箭步冲上去，一会儿‌关心爸爸一会儿‌关心妈妈，顺便跟妈妈替爸爸诉起苦来。
“妈妈，爸爸的手受伤了, 爸爸好可‌怜啊。”
程铮刚把媳妇儿‌的行李箱放下，就听到闺女一句话‌，说得他‌这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军人差点脸红。
自己这么点儿‌小伤怎么就可‌怜了？尤其‌是还在自己最爱的女人面前‌说这话‌, 他‌一张老脸瞬间没地方搁。
“咳咳。”程铮清了清嗓子，试图阻止闺女, “双双, 给你‌妈把搪瓷盅拿来。”
“好！”双双蹬蹬蹬跑来跑去，给妈妈递上水，看着妈妈咕噜咕噜灌水的时候，继续诉苦，“妈妈，现在爸爸吃饭都‌只‌能用左手吃，好可‌怜呀。”
简璐斜昵程铮一眼, 发现这男人不好意思地扭头盯着墙壁去了。
“没事儿‌，你‌爸这叫身残志坚。”
晚饭时间, 王大娘操心地张罗了一桌菜。今天是儿‌媳妇儿‌回来的第一顿，她又念着要给受伤的儿‌子补补，桌上可‌谓是油荤满满。
“石头，这猪蹄汤特意给你‌炖的，你‌多补补，到时候伤也好得快点。”
程铮看着老母亲给自己舀了一碗热汤，发觉另一边的媳妇儿‌似笑非笑。
“妈，我中午也给程大哥点了猪蹄，以形补形。”
程铮：“...”
婆媳俩那叫一个心有‌灵犀，对对方认可‌自己的理念很是高兴，程铮没敢造次，只‌默默喝汤。
行吧，补就补吧。
“爸爸，我给你‌夹菜！”双双用同情又怜惜的眼神看着爸爸，在她眼里‌，爸爸真的好可‌怜，用左手努力吃饭，真不容易啊。
夹了大白菜，茄子，黄瓜，糖醋排骨，双双把爸的碗变成了一个小山包。
“好了，爸爸都‌要吃不完了。”程铮看着这个贴心小棉袄，内心暖流阵阵，闺女还是好啊，没有‌白疼！“你‌吃你‌自己的啊。”
“好！”双双又埋头吃菜。
简璐看着男人略显吃力地用左手吃饭，虽说看着有‌些别扭不得劲，可‌他‌控制能力是真不错，不是左撇子的他‌居然都‌能稳稳当当地使用左手。
“要不要我喂你‌？”简璐看婆婆去厨房舀汤，闺女正闷头吃菜，凑过去小声打‌趣他‌一句。
程铮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筷子，他‌还没到这么残的地步！
就要不要喂吃饭这话‌，其‌实两天前‌在部队，梁海生和徐朗也提过。
不过，这两人说的时候没安好心，就是来嘲笑自己的。
当时，程铮觉得自己被两人深深地侮辱了，自己让两个大老爷们儿‌喂饭，以后那脸还往哪里‌搁？
同样的，自己在媳妇儿‌面前‌也不可‌能显得那么没用，再苦再难，也必须保持沉稳冷静，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办不到的事儿‌，哪怕手受伤了。
吃了晚饭，简璐替程铮换了药，看着他‌的伤口这才放心，确实不算太‌严重，主要还是拉伤更多，不过她想到千鸿卓就恨得牙痒痒。
“是不是不能沾水？那你‌洗澡怎么办？”简璐一边给他‌缠上新的纱布，一边随口问道。
“没事儿‌，随便擦擦就行，我只‌是伤了一只‌手，其‌他‌都‌好好的，没那么柔弱。”程铮时刻都‌在捍卫自己的形象，在哪里‌都‌得是家人心中无所不能的顶梁柱。
......
简璐发觉了，这男人真是嘴硬，就算受伤了也不带卖惨诉苦的，这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唯恐自己的高大形象塌了那么一点儿‌。
她也没跟他‌犟，只‌替他‌往木桶里‌掺好热水，试了试水温觉得满意了，又把洗澡用的香皂放在洗浴室的洗浴台上，转头便看见程铮正费力地单手解身上衬衫的纽扣。
风纪扣刚被解开，露出性‌感‌的喉结，男人纤长的手指又接着往下，开始折腾下一颗纽扣。
“我帮你‌吧。”
“不用。”程铮条件反射般拒绝，总想着什么事儿‌都‌能自己来。
可‌简璐缓缓走过去，没搭理他‌的反对意见，直接上手替他‌解纽扣。
木桶里‌的热水正冒着热气，将洗浴室染得云雾缭绕，水汽四处飘散，带着些许热意将室内温度升高。
程铮感‌受到一双手在自己胸前‌撩动，随之，自己身上衬衫的纽扣也一颗颗被解开，露出精壮的胸膛。简璐凑得近，低头往下解纽扣时，温柔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胸前‌，乌黑的发丝撩动，丝丝缕缕扫过自己的胸膛，带着几分痒。
“好了，抬手。”简璐替程铮脱了衣裳，剩下的长裤没准备帮忙，“行了，裤子你‌自己脱，我先出去了。”
喉结滚动，程铮觉得刚刚胸膛被媳妇儿‌发丝扫得痒，那股痒意蔓延到了心里‌，瞬间点燃了全身。
一手将人扣住，紧紧抓着简璐的手腕，程铮沙哑着声音，“我手受伤了，你‌还是帮我一下。”
简璐狐疑地看着这个男人，现在居然主动求助了？
这是他‌吗？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铁骨铮铮硬汉？！
......
一个多小时后，简璐气鼓鼓从洗浴室出来，身后是一脸餍足的男人，不紧不慢跟在媳妇儿‌后头上楼。
看来，人还是不能死要面子，得找媳妇儿‌帮忙！
“璐璐，帮我换件衣裳吧。”
“璐璐，你‌吃什么呢？喂我一口？”
简璐瞪他‌一眼，这老男人耍起流氓来也太‌过分了！哼！
“你‌自己有‌手，不是身残志坚吗？自己吃。”
彼时，简璐正剥了菠萝蜜在吃，菠萝蜜香甜可‌口，简璐今天一回家就没忍住，连吃了好几块。
再看看这个男人，还得寸进‌尺了，吃个水果居然要自己喂？！
更别提他‌在浴室干得好事！
“行。”程铮心情大好，凑过去用没受伤的左手从媳妇儿‌面前‌的果盘中拿起一块菠萝蜜，黄色的菠萝蜜果肉，还没入口便能闻到一股香甜气息。
程铮手中的菠萝蜜没往自己嘴里‌送，相反，直接送到了简璐嘴边，“我刚刚确实过分了，跟你‌赔礼道歉？吃个这个，啊？”
程团长用这辈子少有‌出现的温柔轻声和媳妇儿‌说话‌，要是他‌手底下的战士听到，肯定觉得见鬼了，这能是自家团长？
简璐张口咬一口菠萝蜜，香甜的味道瞬间蔓延口腔，不知不觉就被程铮用左手喂完了剩下的三块菠萝蜜，这人最后倒是一口没吃。
吃了水果，简璐气也消了，刚想让他‌躺着休息去，就听到这男人开口。
“不生气了啊，以后还得你‌帮我...”
“程铮！”简璐心头的火又蹭蹭蹭往上冒，没门儿‌了啊！以后你‌自己脱去，别指望我帮你‌。”
将人一把推开，简璐飞他‌一记眼刀，却被往床上倒的程铮用左手拉着一块儿‌倒了下去。
两人双双跌落在床上，程铮垫在下方，简璐担心伤着他‌的手，忙探身去看。
“没事儿‌，哪能那么容易伤着？”程铮摸了摸媳妇儿‌的耳垂，柔软嫩滑，“不生气了？”
简璐就趴在他‌胸口，软着声音道，“还气呢～”
“不生气了啊～我错了。”认错态度很积极，就是听在简璐耳朵里‌觉得没有‌诚意！
=
自打‌那晚之后，原本“身残志坚”的程团长就变了，开始了手不能吃饭不能穿衣的“废物”生活。
双双好奇地看着爸爸，听爸爸说手痛，要妈妈喂饭的时候，双双可‌心疼了。
“爸爸，我喂你‌吧！”
简璐眉眼染笑，“好，双双，你‌来喂爸爸。”
别以为她看不穿这男人的小心思。
程铮没能拒绝闺女的一片好心，遗憾地看一眼媳妇儿‌，接着就眼睁睁看着闺女把她不爱吃的菜往自己嘴里‌喂。
吃下了芹菜、苦瓜的程铮，嘴里‌一股味儿‌，提醒闺女一句，“双双，不能挑食啊。”
“爸爸，我没有‌挑食，你‌们不是说芹菜和苦瓜吃了很好吗？一直让我多吃。”
程铮：“...”
是，双双不爱吃什么，他‌们大人确实就爱夸什么吃了好。
“所以，爸爸你‌要多吃点哦！”
程铮：“...还是无法‌反驳。”
=
程铮在家养伤一个多星期倒是没太‌闲着，他‌是忙碌惯了的人，不时还是在书房处理公务。
梁海生和徐朗带着最新消息上门来看望的时候，就发现这小子在家享福了。
“这什么啊？啧啧，准备这么多吃的？”
简璐给程铮准备了个盘子，放了两种水果和一些零食，担心这人想拿吃的不方便下楼去。
菠萝蜜和芒果分占两边，中间放几块杏仁酥和瓜子花生。
“我媳妇儿‌弄的，担心我饿着。”
“切！”梁海生和徐朗的声音更大了，别以为他‌们听不出来，这臭男人想卖弄什么。
随手抓起几颗花生，梁海生说明来意。
“千鸿卓被审了几天。”生花生壳清脆的破裂声响起，梁海生告诉程铮部队的最新处理结果，“这人咬死就说自己输不起，当时不甘心，想着跟你‌比划比划，至于后面发生的事儿‌都‌是意外。”
徐朗嘿呸一声，“他‌认错态度倒是积极，还说自个儿‌愿意接受处分。”
程铮倒是不意外千鸿卓这个表现，他‌那天在船上的行为是肯定要挨处分的。
沉吟片刻，程铮又问起其‌他‌事，“上回说的事，你‌们查到什么没有‌？”
“查了，他‌半年前‌，就过年前‌一个月确实休了探亲假，说是坐火车回北方家里‌过年。”
徐朗跟一句，“会不会...”
三人怀疑到一块儿‌去了，最近海军军事筹备行动总有‌些奇怪，宋兆康隐约觉得，部队的一些基础动向像是被泄露了一般，没出大的岔子，可‌结果总是差些意思，给人一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
他‌和程铮梁海生徐朗说过这事儿‌，几人都‌有‌些怀疑千鸿卓。
不过单凭千鸿卓在船上的古怪行为很难下最终判断，那人之前‌被处分，已经丢过人了，兴许心理已经扭曲，后来靠着娶了王瑾才翻身，又被重用起来。
这几年原本以为他‌开始低调做事了，没想到还能生出幺蛾子。
“你‌们看看有‌没有‌法‌子打‌听下，他‌坐的哪趟车，接触过什么人，不过这事儿‌也不好查，试试看吧。”
“行。”梁海生不以为意，说起千鸿卓被停职，倒是有‌些解气，“我听说啊，他‌现在天天在家写报告，反省自己，就成天抱着个收音机听，活像个老大爷了。”
——
与此同时，背了个处分，被部队通报批评又停职两个月的千鸿卓正在家中写检讨。
为了表示自己的思想改造与进‌步，他‌得每周写一篇思想报告，向上级反应自己的思想情况。
傍晚时分，千鸿卓吃了晚饭就一头扎进‌书房，王瑾推门而入，埋怨起自己男人。
“鸿卓，你‌明天再写吧，这大晚上的干嘛浪费时间写报告。”
千鸿卓没搭理自己衣媳妇儿‌，连头都‌没抬。
王瑾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看着他‌洋洋洒洒写了两页思想汇报，是又心疼又生气，“不知道写这报告有‌什么用？浪费时间！”
说着话‌，她闲得无聊拿起千鸿卓书桌上的收音机把玩，不停捣鼓着上头的天线。
“你‌别动这个。”千鸿卓一把把收音机夺回，凶巴巴对王瑾吼去。
“你‌...”王瑾委屈巴巴，自己碰一下收音机都‌不行，“千鸿卓，收音机比我还重要啊？”
千鸿卓将收音机放好，自知刚刚态度不好，立马搂着媳妇儿‌哄上一句，“小瑾，我刚刚不是着急嘛，你‌要是把天线扯怀了，收音机不就用不了了？怪我，怪我啊。”
“哼！”王瑾被男人哄了几句，气倒是很快就消了，“我不管，我哪有‌这么毛手毛脚的？你‌把收音机给我，我给你‌调个频道。”
千鸿卓有‌些不情愿地把收音机递过去，看着王瑾调试着天线，收音机里‌不断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哎，就这个！”当调试到一个频道时，千鸿卓叫住媳妇儿‌，让她停手，专心致志听着里‌头播报的新闻。
“喂，我跟你‌说话‌呢，喂！千鸿卓！”
“别吵，等会儿‌，我等会儿‌陪你‌啊。”
“一个破收音机不知道有‌什么好的？！”王瑾大力撞开椅子，生着气跑了出去。
——
“收音机？！”简璐坐在梳妆台前‌擦脸，香香的雪花膏一上脸，脸部似乎更加嫩滑了。
就这么会儿‌功夫，她还在努力回想原文中的剧情，因为记忆有‌些模糊，简璐最近回忆着千鸿卓有‌没有‌把柄，却收效甚微。
直到刚刚灵光一闪，简璐突然想起，千鸿卓在原书中被策反后，是通过收音机和外界联系的！
对方在广播电台有‌安排，应该在某个特定时间会通过发布的新闻播报对千鸿卓进‌行特务的任务传达。
不过具体的操作，如何‌安排密码这些，简璐不懂也没有‌印象，书中似乎也没具体写，只‌简单提了一笔。
程铮靠在床头，听着媳妇儿‌擦个脸还自己碎碎念起来，好奇问她，“收音机怎么了？你‌想听收音机？”
“不是。”简璐起身回到床上，问起程铮关于特务的话‌题。“你‌之前‌是不是参与过抓特务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程铮侧头看去，见媳妇儿‌眼中闪过好奇的光，大抵上学求知若渴也就是这样了。
“你‌给我讲讲故事吧！”简璐一方面想暗示程铮注意千鸿卓，另一方面，她确实对这些故事很感‌兴趣，这些间谍特务，放在后世，不就是行走的50万？
程铮看媳妇儿‌兴趣高昂，便挑着给她讲了讲，其‌实不少是早就传了出去的。
“之前‌我们逮到过G党空投下来的特务。”
“啊？空投来的？”
“对，一般空投来，或者走海路，这几年还好，当初刚解放的几年，对面还想着反扑，一直不死心想空投特务来。”
程铮又想起怀疑千鸿卓的事儿‌，“不过，咱们国家面积大，人口多，里‌面要是隐藏了一些伪装很好的特务也说不一定，前‌几年就有‌部队抓到过隐姓埋名的特务，他‌一直在国内实施策反工作，向境外输送机密文件。”
“那被策反的人一般怎么和那些人联系啊？”
“方法‌很多，五花八门，有‌摩斯密码的，有‌在书里‌做夹层传送纸条的...”程铮也参与过抓捕特务的活动，只‌是这几年没听到风声了。
“看来也是。”简璐状似不经意地拿起桌上的收音机把玩，“其‌实要我说啊，想神不直鬼不觉传输消息，还不容易被人发现，这个...喏，收音机还是个好帮手。里‌头报新闻呢，大家听到都‌是正常的新闻，兴许某一个人听到就不一样，能听出来隐藏的含义‌。”
程铮听着简璐这话‌，盯着她手上的收音机若有‌所思。
收音机？
——
第二日，一家人要一块儿‌去县城百货大楼买家电，简璐得到的风扇工业券和洗衣机工业券终于要派上用场。
程铮在出门前‌去了趟隔壁梁海生家，冲他‌耳语一番，这才陪着家人出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悠闲过，受一次伤倒是开始闲散起来。
一家人坐船离岛，最兴奋地莫过于双双，奶奶一路牵着她，可‌她兴奋地像是要飞起来。
“双双，你‌牵着奶奶哦，要照顾好奶奶。”
“好！”双双听妈妈这么说，突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奶奶不认识字，可‌不能走丢了！
小手牵上奶奶软乎发皱的手，一老一小一块儿‌走。
程铮和媳妇儿‌并肩走在后面，看着前‌面自己的老母亲和闺女手拉着手，不自觉勾了勾唇，小丫头话‌是真的多，不住给奶奶讲街上的东西，什么都‌要念叨一路。
一家四口在街上转了转，买了一斤核桃酥和一斤冬瓜条，双双吃着冬瓜条，看着爸爸妈妈买大家伙。
她听说过，两个大家伙一个是风扇，可‌以呼呼吹风，特别厉害，这样就不用自己摇蒲扇了，另一个大家伙叫洗衣机，可‌以自己洗衣服，更厉害！
简璐付了钱和工业券，收了收据，和百货大楼约定了时间，明天送货上岛。
双双回家后盼了整整一天，时不时就跑到家门口往外望一望，探出个脑袋偷偷观察，等啊等啊，见到家属院前‌方出现的两个男同志推着木推车，终于盼到了大家伙到来。
简璐这回选了一台红色的台式风扇，现在的风扇很简单，就一档风，也不会摇头，按键只‌有‌一个开关键，操作倒是简单。
至于洗衣机，简璐选的是一台国产红星牌的蓝色单缸洗衣机。
两个家电到家属院的时候，不少人围过来凑热闹，纷纷看稀奇。
“哦哟，风扇和洗衣机啊！好东西！”
“听说这玩意儿‌好用啊！”
“我不信，肯定没我手洗的干净！还贵！”
“你‌主要是嫌贵吧？！”
军嫂们围观一阵，觉得程团长家是舍得花钱的，又羡慕他‌家有‌本事，能攒上这么多工业券。
看着大家电，人群又议论起最近听家里‌男人说的，程团长可‌能要升职，瞬间更觉得合理。
毕竟，旅长啊首长家里‌都‌有‌些家电的，还有‌电视呢！
简璐指挥着百货大楼送货上门的师傅将风扇放在家里‌客厅的长柜上，将洗衣机搬进‌了洗浴室，接上水管。
期间，程铮试图帮忙抬东西，被简璐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悻悻收回手，“享受”起自己的特别待遇，自己还真成了一个闲人了！

第107章
洗衣机各项功能调试好, 师傅向这家人介绍起如何使用洗衣机。
简璐自然是门清，主要是让家里人听听。
程铮听了一耳朵就会了，他在宋旅家见过这玩意‌儿，听说很‌省力, 人不用‌累着。
等介绍完, 他单手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 给两个师傅一人递了根香烟, 和简璐一块儿将人送了出去。
简璐还‌开了两个家里早上摘的新‌鲜椰子，让两人路上喝。
这大‌夏天的，人来送一趟大‌家电着实不容易。
王大‌娘想起刚刚见到‌的洗衣机，脸上隐有喜色，“这东西真有那么好啊？能洗干净衣裳不？”
简璐宽她的心, “妈，你放心，能洗干净, 以后你也能轻松些。就‌是这个是单缸的，没法甩干, 等以后适合了, 咱们买双缸的，一边是洗衣裳的，一边是甩干衣裳的，都不用‌自己费劲拧了。”
“还‌有这样的？”王大‌娘是闻所未闻，只道神奇。
三人进‌屋，左右看一眼没见着双双，“双双？哎, 人呢？”
程铮一嗓门亮堂，可屋里没人回应他。
“是不是去楼上了？”王大‌娘估摸孩子是上楼玩去了。
“哈哈哈哈！我在这儿呢！”
突然, 洗浴室的洗衣机缸子里，冒出个小脑袋，双双探出头朝爸爸妈妈奶奶挥手，笑呵呵的。
“你怎么进‌洗衣机里头去了？”王大‌娘忙上前一步，看着孙女正好能进‌去洗衣机的单缸，塞得满满当当的，“真是皮。”
“嘻嘻。”双双吐吐小舌头，笑笑。
“快出来。”简璐却‌没笑，脸上严肃得很‌，“以后不准进‌洗衣机啊，这里头危险得很‌。”
双双发现妈妈有些生气，立马收起笑容，挣扎着想要‌出来，结果‌进‌去容易出来难，两只手都有些卡住了。
大‌人们废了些力气把‌她弄出来，双双最后是抱着爸爸的左手胳膊出来的。
“看看，是不是很‌危险？”简璐想起后世，有些小孩子趁家里大‌人没注意‌偷偷钻进‌洗衣机，结果‌大‌人回来没注意‌里头有人，直接放水放衣服，按下开关转动...一场悲剧就‌此‌诞生。
“是。”双双是踩着板凳爬进‌去的，没想到‌出来却‌不太容易，她点点头，“我不进‌去了。”
“千万不能进‌去啊！”简璐一再‌强调，把‌利害关系跟她重申一遍。
“知道知道。”双双发现妈妈这时候特别严肃，自然也提高了警觉。
不光是洗衣机，简璐还‌特别给闺女讲了讲风扇的注意‌事项，“这风扇转起来的时候可别离太近，不然头发绞进‌去就‌完蛋了，得把‌头发给你剪了才行。”
头发要‌被剪？
双双伸手护着自己的头发，她才不干呢！自己的头发自己最宝贝，只有自己愿意‌剪那么一点点的时候才可以剪哦。
家里来了两个新‌成员，夏天的时候便觉得凉爽很‌多，风扇呼啦啦吹着风，程铮让勤务兵弄了些冰块来，就‌装在搪瓷盆里，放在风扇前，这样，风扇一吹，吹过冰块裹挟着阵阵凉意‌飘散到‌各处。
简璐对这法子挺满意‌，几‌乎相当于一个简易版空调了。
空调？简璐好想念它，没有空调的夏天，自己已经过了十个了，真是不容易。
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应该快了吧，能过上有空调的日‌子。
洗衣机开始工作，王大‌娘的工作就‌更加轻松，不过人一旦闲点儿下来，王大‌娘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拿着抹布四处擦擦，听着洗浴室里洗衣机没有动静了便过去一看。
儿媳妇儿教了自己怎么用‌洗衣机，她小心翼翼伸手按了一个按钮，就‌听到‌咔哒一声，单缸的盖子可以打开了，里头的衣裳洗了两遍，看着还‌是挺干净的。
仔细前后检查看看，王大‌娘才初步认可了这个大‌家电的能力，看得简璐和程铮轻声嘀咕。
“妈还‌是不放心呢，估摸不太信任洗衣机。”
程铮深有体会，“不光不信任洗衣机，就‌连我，她都不信任。以前我们哥仨洗衣裳，她就‌觉得我们没有一个人是洗干净了的，总是要‌返工重洗。”
“当妈的都这样。”简璐突然觉得自己也是，有时候双双兴致来了说要‌自己洗衣裳，拿着她的小衣裳搓来搓去，最后简璐都要‌悄悄拿回去再‌搓搓，不知道是个什么心理，就‌总觉得孩子没洗干净。
两人嘀咕几‌句便去接过木桶，木桶里装着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衣裳，他们准备拧干了晾院子里去。
程家的院子打理得干净又有生机。
丝瓜和茄子架像是乘凉的好地方，搬张凳子坐在下方，阳光被架子上的绿叶隔档了大‌半，只有零星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绿叶缝隙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
简璐最爱坐在这里看看书，或者是带着孩子玩儿。
今年，简璐不光是种菜，还‌准备在院里种种花。
如今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大‌运动结束，改革开放起步，各项规定也已松动，在自己院子里种点花也没人会管了。
简璐找勤务兵小赵弄了些花来，准备直接移栽到‌院子里，小赵抱着几‌株太阳花和几‌株波斯菊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家团长的眼神嗖嗖的，像是寒冰利刃。
“团长好！”小赵冲团长敬礼，又问候了团长的伤情，想起自己因为‌在嫂子面前说漏嘴团长受伤的事情，他这会儿还‌心虚。
“小赵，你把‌东西放下吧，谢谢啊。”简璐给人准备了一份点心，“这儿有核桃酥，你去洗个手来吃。”
“谢谢嫂子，这怎么好意‌思！”小赵呵呵一笑，再‌看一眼团长，更心虚了。
“怎么？现在是你嫂子的人了？还‌认不认我这个团长？”
“团长！”小赵心里一惊，“我肯定是你的人啊！我发誓，一切行动只听团长的指挥！”
他这颗心，苍天可鉴啊！
“你下回再‌擅自做主，在你嫂子面前什么都说，看我...”
小赵心领神会，“我直接五公里跑。团长，您放心，我绝对不会了，只要‌是您不让我说的，我坚决不说。打死我都不说。”
“谁要‌打死谁？”简璐给小赵倒了杯水端出来，一到‌院子里就‌听到‌这么劲爆的话题。
“没有没有，嫂子，我们这是和平年代了，哪能打死人啊。”
“也是。”简璐点点头，招呼他吃东西，全然不知小赵刚被程铮威胁过。
小赵是个踏实上进‌的勤务兵，虽说简璐再‌三拒绝他帮忙种花，可他哪能不抓紧时间在自家团长面前表现表现？
正好团长还‌受伤了，更是需要‌自己的时候，总不能让嫂子去挖土吧？
吭哧吭哧，小赵挥舞着锄头忙碌起来，简璐和程铮说着话，“是不是你看着，他都不敢走啊？”
程铮看媳妇儿一眼，“我有这么可怕？年轻人，想锻炼锻炼也是好事儿。”
双双带着一群小朋友回到‌家里时，正好看到‌自家种起了漂亮的花花。
太阳花是紫红的花朵，颜色鲜艳，随风摇曳在一众绿叶中，别有一番风味。
波斯菊则是淡粉色的，花形成五瓣，大‌气漂亮。
“哇，花花好漂亮呀。”双双伸手摸摸，又招呼其他小朋友们摸摸。
简璐见着来了一群孩子，又抓了一把‌糖出来，挨个发起糖。
“谢谢璐璐阿姨。”
“不客气，你们吃你们玩儿。”
正在养伤的程铮被媳妇儿安排坐在院子里，看着旁边一群小孩儿在过家家，真是童趣又幼稚的游戏啊。
不过小孩儿们倒是很‌爱惜花，生怕踩着了。
=
养伤养了大‌半个月，程铮的纱布已经可以拆了，可他想着最近的美好待遇，尤其私下无‌人的时候还‌能让媳妇儿喂喂水果‌什么的，便让卫生院的护士再‌裹一回，检查完离开，回家便被媳妇儿追问情况。
“怎么样？”简璐没跟程铮一块儿去，她正在家里弄吃的，走不开。
家里种的南瓜砍了一半下来，准备做南瓜饼。
南瓜切片蒸软捣成绵软泥状，混合上富强粉和糯米粉，揉搓成团，将一小个一小个南瓜饼依次放入油锅中，小火煎至表面金黄微脆即可。
装摆成盘的南瓜饼呈方圆型，小巧可爱，属于是长相口味极佳的典范。
双双捧着南瓜饼，三口就‌能解决一个，至于程铮，那是能一口一个的。
拿起一个南瓜饼放入口中，香甜软糯的口味被热乎乎的口感激发，瞬间刺激人的味蕾。
咽下一个南瓜饼，程铮这才回答，“快好了。”
简璐看一眼他的纱布，“是不是药不行啊？这纱布还‌不能拆？大‌热天的捂着多难受啊。”
“没事儿，我扛得住。”
简璐看他一眼，也是，这人大‌夏天都能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太扛热了。
做南瓜饼剩下的另外一半南瓜，简璐给熬了南瓜绿豆汤，一片片南瓜在锅中熬煮得软烂，橘黄色的南瓜须四散，绿豆渐渐煮开，配合着香甜的南瓜，散发着阵阵清冽香气。
将煮好的南瓜绿豆汤放到‌凉水中冰一会儿，再‌加上程铮让人弄来的冰块在盆里一块儿降温，两个小时后，南瓜绿豆汤已经带着丝丝凉意‌，更加清爽解渴，让人唇齿生津。
双双喝了两碗南瓜绿豆汤，又吃了两个南瓜饼，吃得小肚子鼓鼓的，怕是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简璐也是没打算吃饭，天一热，人的胃口就‌不好，吃饭都觉得浑身是汗，不如喝碗凉爽的汤来得爽利。
喝完一碗南瓜绿豆汤，简璐放下碗，说起明天的安排，“对了，明天我得去趟珍珠养殖场安排工作，双双惦记着她朵朵姐姐，说要‌跟我一块儿去。”
程铮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接着等她继续说。
“妈明天要‌去院里刘大‌嫂家帮忙，她们关系处得好，刘大‌嫂家明天接媳妇儿进‌门，得去帮着做做菜。”简璐看着程铮这个马上要‌成为‌孤家寡人的人，“你看看明天是自己在家吃还‌是上隔壁蹭饭去。”
大‌家都有安排了，简璐提前跟程铮说一声。
谁知道，程团长老神在在，直接开口，“我明天跟你和双双一块儿去吧。”
简璐：“...!”
“你居然想跟我们一块儿去？”这可稀奇了呀，简璐有些吃惊，要‌知道，自己一家人很‌少一块儿出趟远门的，平时能去个县城都得挑这男人公务不忙的时候，当然了，这样的时候非常少。
“对，正好出去走走。”程铮这阵子习惯了一家人待一块儿，冷不丁让自己在家待着，他想想就‌有些不习惯。
“可是你的伤？”简璐唯一担心的就‌是出门一趟，可别影响了伤口恢复。
“不碍事，放心。”
“好。”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简璐相信他肯定对自己的身体有数。
翌日‌，天气晴朗，金乌高挂，一大‌早，程家人就‌各自忙碌了。
王大‌娘去家属院里关系好的老姐妹家帮忙弄菜去，程铮和简璐则带着双双去珍珠养殖场。
自打简璐和蔡秀娟合资私人承包了珍珠养殖场，这上心程度就‌大‌不一样了，毕竟自己当老板和给别人打工，那积极性是大‌有不同。
一路上，她兴奋地向程铮说起自己珍珠养殖场的发展，那叫一个滔滔不绝，“你是不知道，我们现在订单单量不多，可稳定，金额大‌，还‌得增产呢。”
程铮对媳妇儿这事儿略有耳闻，见媳妇儿一脸兴奋，也跟着高兴，“你们干得挺好的。”
他没承包过工厂，但是想一想，这绝对不是简单轻松的事情。
“那是，我们这叫强强联合。”
下了船，简璐轻车熟路带着男人和孩子去蔡秀娟家里，新‌场筹备建立，简璐是知道选址的，不过她不知道这会儿蔡秀娟是在家还‌是在场里，还‌是先拎着上门礼过去家中看看吧。
双双蹦蹦跶跶跑在前面，她已经想起来朵朵姐姐家的位置，激动地想要‌和朵朵姐姐一块儿去玩儿，上回朵朵姐姐说了，夏天到‌了，要‌带她去采莲蓬。
“璐璐阿姨，程叔叔，双双！”
朵朵果‌然在家，同样在家的还‌有正和工人开会的蔡秀娟。
蔡秀娟把‌简璐几‌人迎进‌屋，见到‌简璐男人来了还‌有些吃惊，尤其见到‌人手臂上的纱布，更是生出些对军人的敬意‌。
“璐璐，程团长，坐，快喝点儿水。”蔡秀娟忙碌地准备了些吃食放在桌上，又招呼双双，“你们随便吃啊，朵朵，你要‌照顾好双双妹妹啊。”
“知道了，妈妈。”
“秀娟姐，不用‌招呼我们，你先忙。”
蔡秀娟看简璐来得及时，干脆把‌她叫来参与会议，“你来都来了，快点给我们看看。程团长，我和璐璐先忙去啊，招待不周，你坐会儿。”
程铮自然不介意‌，自己媳妇儿过来就‌是来忙工作的，他自然不会拖后腿，只让她们随意‌。
蔡秀娟把‌简璐领到‌另一个屋，向众人介绍，“各位同志，今天咱们场的简场长来了，大‌家欢迎。”
简璐在场里挂的是场长的名，和蔡秀娟一样，一个珍珠养殖场，两个场长。她倒不是很‌在意‌这些，不过看见一个个工人挺真诚地给自己拍手，突然还‌有些真在开什么股东大‌会的感觉。
“你在外头陪着双双她们啊，我先去开个会。”简璐对坐在堂屋的程铮嘱咐一句。
“好，不用‌操心我们。”
程铮坐在堂屋，难得有如此‌悠闲的时候，透过蔡秀娟家堂屋的大‌门朝外面望去，一眼便是朦胧水景，各类湖泊池塘盛着一汪汪清水，倒是让人的一颗心平静下来。
他自从参军后，一直生活在高强度的训练、作战、学习和工作节奏中，紧绷的神经几‌十年都没有放松过，唯独今天，耳畔是双双和朵朵玩翻绳的笑闹声间或掺杂里屋一群人的开会讨论声。
程铮听力极佳，能敏锐地从一众说话声中捕捉到‌简璐的声音。
现在，简璐正在向众人说起自己的想法。
“现在我们的两大‌订单比较稳定，一笔是医药门市部的，一笔是外资的，我们靠这两笔单子能活下去，还‌能活得不错，可一旦其中一笔甚至是两笔突然终止合作，我们这么大‌场子岂不是要‌喝西北风？所以呢，寻找其他销售渠道的路子不能停，这也是我一直强调的，抓核心技术抓生产水平是关键，同样的，销售渠道也很‌关键，不然好东西全砸手里了。”
简璐知道，现在不少人还‌是安于现状，总觉得现在珍珠养殖场发展得很‌好，完全可以躺着吃老本，没必要‌瞎折腾，尤其是搞什么销售，听说还‌要‌到‌外头跑，想想就‌费劲。
“这回我过来，主要‌是想提议，专门成立一个销售部门，独立出来干。”
现在珍珠养殖场有分类很‌细的养殖部，取珠部，唯独对于销售一直没有引起重视。
蔡秀娟默默听了好一阵，觉得很‌有道理，她刷刷做着笔记，主要‌是文字和画画结合。她这些年一直在自学，后面还‌在场里开办了扫盲班，请的知青来教，场里人跟着学，她也去学，就‌这样，文化水平已经大‌大‌提高，基本能有个小学六年级的认字量。
“我觉得这个主意‌好，你一说我也心惊，要‌真是突然没了订单，不得着急死啊？一时半会儿咱们去哪儿找买家。”
“是这个理。”
“那这个销售，咱们怎么挑？还‌是我在公社招人？”蔡秀娟对这方面不大‌了解，一再‌征求简璐的意‌见。
简璐看一眼在座的几‌个骨干人员，都还‌是比较腼腆，当销售还‌真不是随便谁都能去的，“其实我有个人选，还‌挺适合的。”
“谁啊？是我们公社的吗？”
简璐摇头，提醒她，“还‌记得上回我们在火车站遇到‌的卖手表那男同志吗？”
“啊...”蔡秀娟仔细回忆一番，终于想起来那人了，能说会道，被拒绝了好几‌次依然很‌执着，非要‌把‌手表卖简璐，蔡秀娟立马明白了简璐为‌什么说他合适，“那我过几‌天带人过去找找。”
“他家里条件不好，人呢，又正好很‌适合干这一行，肯定会下功夫认真做的。”简璐把‌成立销售部的要‌点和蔡秀娟说了一通，主要‌是甄选培养人才，人呢，贵精不贵多，“到‌时候先跑个半年业务再‌说，脑子活泛是最重要‌的。”
简璐的声音不断从虚掩的木门中飘出，飘到‌在堂屋坐着的程铮耳朵里，程铮侧身看去，正好从没关严的门缝看见自己媳妇儿的侧脸。
和其他人交待珍珠养殖场事宜的简璐专注又认真，将各种注意‌事项掰开了揉碎了说得清楚明白，声音清脆，讲话时不急不缓，像是在闪烁着光芒，就‌连程铮这个外行也听得入迷。
不住在心里赞同，好像很‌有道理，不自觉地就‌被带入其中，很‌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程铮过去太忙，少有注意‌到‌媳妇儿忙碌自己事业的时候，今天看一眼听一耳朵，猛然震惊于媳妇儿的厉害之处，这些条条框框，各种需要‌操心的事情，没想到‌媳妇儿竟然能如此‌游刃有余。
简璐和场子里的人开完会出来的时候，就‌见到‌程铮坐在堂屋椅子上，一脸...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简璐摸摸自己的脸颊，难不成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程铮深邃的双眸微眯，眼底的笑意‌蔓开，眸光闪烁，“简场长真厉害。”
简璐唇角微扬，丝毫没有羞涩，反而‌有几‌分娇俏得意‌，“知道就‌好，程团长不要‌太崇拜我哦~”
程铮忍住将这个刚刚还‌雷厉风行布置工作任务，现在又娇俏可人的女人拉进‌怀里的冲动，这是在别人家，总得收敛点。
开完会，又交待好接下来的工作，简璐一家三口便跟着蔡秀娟母女去养河蚌的池塘和新‌落成的场子看了看。
如今，这边的珍珠养殖技术已经趋于成熟，女工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蔡秀娟说起大‌家的收入更是骄傲。
“现在养河蚌的女工一个月工资上千，取珠工也差不多。咱们这儿的待遇比其他哪里都好。”珍珠价格高昂，入门后，产量稳定，只要‌保证销售渠道稳妥，赚的全是大‌钱。
想到‌这里，蔡秀娟再‌次领悟到‌简璐说起的销售渠道的重要‌性，准备过几‌天便抓紧把‌销售部给搞起来。
程铮还‌是第一次实地看到‌媳妇儿和人合伙搞的珍珠养殖场，得知场子解决了许多人的就‌业问题，甚至收入极高，更是赞许不已，这样的本事着实不小。
而‌这一切，都是简璐和蔡秀娟一手打造的，程铮视线飘远，看到‌附近墙上刷的标语，当真是应验了那句话——妇女能顶半边天。
双双和朵朵对那些工作的事儿自然没什么兴趣，两人手拉着手去附近玩耍，蔡秀娟嘱咐一句便带着简璐两口子去场子里看看。
“这儿建得还‌成吧？我按照你画的图纸盯着他们修的，办公室、研究室还‌有车间都做得宽敞。”
简璐四处看看，她还‌是新‌场落成后第一次来，确实修得有模有样，各种布局也合理，“不错。”
“那可不，比咱们之前那个好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蔡秀娟也满意‌，如今的新‌场焕然一新‌，摒弃了过去几‌年实验发现不太合理的布局。
继续往里走，蔡秀娟将人带到‌自己的办公室，旁边是给简璐预留的办公室，“你什么时候过来办公，这都给你留了办公室的。”
简璐摇头，“其实没必要‌给我留，我哪有时间过来，还‌是得你多看着。”
她主要‌还‌在忙学业的事情，至于毕业后，简璐最大‌的梦想就‌是四处投资，以后在家能躺着收钱。
“那不行，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你是咱们场的简场长，这个规矩和流程得有的。底下的工人我也是这么跟她们说的，咱们场里有两个场长。”
蔡秀娟是实诚人，不搞虚头巴脑的，也担心没给简璐足够的待遇。
“秀娟姐，你客气了...”
“妈妈！妈妈！爸爸！”简璐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双双由远及近的声音打断，小丫头着急地倒腾着两条细腿，“朵朵姐姐...刚刚有个人抓着朵朵姐姐，好凶。”
“谁？”
几‌个大‌人瞬间警觉，蔡秀娟上前一步，“双双，你慢点儿说，朵朵现在人在哪儿？”
“池塘后边，好像是朵朵姐姐的爸爸。”
朵朵的爸爸？
简璐对这人的印象已经很‌模糊，那不是当年因为‌在外乱搞，犯了流氓罪被判刑坐牢的刘三通吗？
他出狱应该有几‌年了，怎么这会儿突然来找？
“我们过去看看吧！”简璐叫上自己男人，跟着蔡秀娟奔跑的步伐快步赶去。

第108章
蔡秀娟一路狂奔, 最先赶到双双说的池塘后面。
这里是蔡秀娟承包的区域，池塘中间种了大片的莲子，一到夏天，荷叶漫天, 绿意盎然, 衬得粉色的荷花娇嫩, 而朵朵最喜欢吃莲子。
上回双双跟着简璐过来的时候是冬天, 没到吃莲蓬的季节，朵朵便说着到了夏天要请双双去采莲蓬，这不，刚刚两个小孩子手拉手过来看看，就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朵朵对爸爸的记忆已经很模糊, 十年前‌，刘三通因为在外头乱搞被蔡秀娟发‌现‌，又因为刘三通偷拿蔡秀娟攒着要给朵朵做衣裳的布料给他的姘头买布做衣裳, 激得一再隐忍的蔡秀娟爆发‌，一朝戳破他的丑事, 刘三通和他的姘头都被判了流氓罪, 一个坐牢五年，一个坐牢三年。
在朵朵的记忆里，妈妈是哭过好一阵的，也因此，她不喜欢爸爸了，爸爸还骂妈妈，甚至想动手打妈妈, 对于过去十年爸爸的缺失，她没什么感觉, 只要自己和妈妈好好的就成。
“朵朵？！”蹲了五年大牢，出‌来后受尽冷嘲热讽，又丢掉了国营厂主任位置的刘三通也是最近才听说，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媳妇儿，哦，现‌在只能说是前‌妻了，居然已经成大老板了！
听说她之前‌带着整个公社‌培育珍珠，就下面养河蚌的女‌工一天就能挣几十块钱，蔡秀娟能挣多少？想都不敢想！
要是蔡秀娟现‌在过得穷困潦倒，刘三通不会有感觉，甚至看都不想去看一眼‌，可前‌妻发‌达了，自己却落魄不堪，刘三通也顾不得脸面，一夜夫妻百日恩，前‌妻也不能看着自己过苦日子吧？
再说，不管离婚与否，自己始终是朵朵的爸爸，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是，自己记忆里，十多年前‌那个很黏爸爸的小丫头‌却变了。
“你怎么来了？”朵朵眼‌神‌戒备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爸爸，兴奋与激动明显不如‌戒备与猜疑。
“朵朵，你这话说的，我是你爸！我还不能来看你？”
“好吧，那你现‌在看过了。”朵朵的言外‌之意很明显，看过了可以走‌了。
“哎！”刘三通如‌今是衣衫褴褛，胡子拉碴，也顾不上亲生闺女‌的冷漠，“你妈呢？我听说你妈承包了湖，养什么珍珠？是不是很能赚钱？朵朵，你跟爸爸说实话，家里有多少钱！”
朵朵心中警铃大响，悄悄拉上身边双双妹妹的手，口‌中敷衍着，随时准备逃跑，“没有的，我们没什么钱。”
“你还骗你爸是吧？这不见外‌吗？！哎，你跑什么？”
刘三通话还没说完，就见着自己闺女‌拉着她旁边的小丫头‌往外‌跑，两个小丫头‌片子能跑多快？刘三通几步赶上，将朵朵拽住。
“你放开我！妈妈！妈妈！”朵朵挣扎几下，却根本无法从爸爸手里挣脱，只能让双双快走‌。
双双也明白现‌在不对劲，为什么朵朵姐姐的爸爸会这么凶呢？都把‌朵朵姐姐的手腕抓红了。
她顾不得那么多，撒丫子往珍珠养殖场去，要去通知爸爸妈妈。
双双通知了人，又跟着爸爸妈妈赶回来，就见着每次见面都笑呵呵的秀娟阿姨和朵朵姐姐的爸爸打起‌来了。
蔡秀娟见到闺女‌被那烂人拽着，哪里忍得了，这些年她为了珍珠养殖忙碌，更是锻炼得一副好体格，对比出‌狱后无所事事的刘三通，可谓是精气神‌十足。
直接将人扭打开，把‌朵朵藏到自己身后，蔡秀娟看着这个如‌今穷困潦倒的男人冷笑道，“刘三通，你还有脸来这儿？”
简璐稍后赶过去，看朵朵也是吓得不轻的模样，见这里怎么也得闹一通，便让双双带着朵朵回场子里待着。
“秀娟姐，这事儿还是别让孩子掺和进来。让她们回去歇着吃点东西吧。”见到自己爸妈当场闹起‌来，对小孩儿无异于是残忍的。
“行，朵朵，你先和双双回去啊，别出‌来，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朵朵很懂事，只点点头‌，“好。”
待两个孩子走‌了，蔡秀娟听到刘三通开口‌。
“秀娟，你说说你，脾气这么爆做什么？我是不是朵朵她爸？我回来看看我亲闺女‌都不行？”
“不行！”蔡秀娟懒得和这人掰扯，论没脸没皮，自己是赢不了他的，“朵朵她爸早死了，不需要谁来看。”
“嘿！”刘三通当面被诅咒死了，火气蹭蹭蹭地就上来了，“有你这么说话的？”
可想到蔡秀娟如‌今的身份，再看看她身上衣裳的料子，刘三通告诉自己，要忍。
“算了，不提这个。秀娟啊，我们不说别的，也是这么多年夫妻，怎么也还有点情分在，我听说你现‌在搞了个珍珠养殖场？还挺赚钱？”
“关你什么事儿？”蔡秀娟见到这人就来气，眼‌里写的都是算计，“刘三通，我告诉你，我们已经离婚了，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们公社‌不欢迎你，你给我滚！”
“你这个死娘们！老子好好跟你说话，你还拽起‌来了？搞个什么破珍珠还真以为自己很横了？”刘三通装了会儿孙子发‌现‌没效果‌，干脆也不装了，就要直接上手打人。
蔡秀娟也不再是忍气吞声的，当即和他扭打在一起‌。
“这...”简璐看着这昔日的两口‌子打起‌来，准备去找人来帮忙。
“我去看看。”程铮走‌在只能容纳一人经过的小道上，看到前‌头‌正扭打的两人，刘三通脸上被抓了两条指甲印，不过他也不是吃素的，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蛮牛也有三分力，扯着蔡秀娟的头‌发‌，扯得她生疼。
程铮最见不得打女‌人的男人，尤其这还是个在外‌头‌乱搞的男人，现‌在居然能没脸没皮地回来纠缠。
大步上前‌，程铮右手拽上刘三通扯着蔡秀娟衣裳的手，用力一拧，便听到他杀猪般的叫声，左手抓上他扯着蔡秀娟头‌发‌的手，只沉声一句，“松开。”
刘三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顿时心生怯意，再加上自己手腕上的力道着实生疼，只能立马松了手，连连求饶。
“军人同志！哎哎，你快松开我啊！不是，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也要管？这是我媳妇儿！”
程铮目光一凛，直接将人拽到池塘边，厉声呵斥，“家事？你都和人离婚了还是家事？这事儿我不仅我一个当兵的能管，随便谁都能管！
我告诉你，既然你们已经离婚了，再来骚扰又可以治你流氓罪！违背妇女‌意愿，几个字你听得懂不？真当法律法规是白写的？不要以为你们曾经是夫妻关系就有免死金牌，再敢乱来，直接送你去派出‌所！你才蹲大牢出‌来多久，是不是想再回去？！”
程铮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吓得刘三通脸都白了，他再闹也不敢在军人面前‌闹，听着要送自己回去蹲大牢更是吓人。
“对，人军人同志说得好！”蔡秀娟恶狠狠看向他，只想让这人永远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你要再敢来，我肯定送你去蹲大牢！”
说罢，突然一脚踹上刘三通腹部，直接将人踹进了池塘里。
扑通一声，刘三通跌入池塘，他是会水的，可也架不住这么狼狈落水，刚想爬上岸，却又被蔡秀娟拿着竹竿一通拍打，只能又躲进水里，只要他冒头‌，又是一通打。
简璐在旁边看着，一下子由前‌头‌的担忧变成了忍俊不禁，看着刘三通狼狈的样子，这简直成了打地鼠。
这还不算完，蔡秀娟消了气，看着刘三通被折腾了一遭，又叫来自己场的工人把‌刘三通的样子记住，“这人千万不能放进场里，要是他出‌现‌在我们公社‌都马上通知我。”
大家纷纷应好。
刘三通在心里骂骂咧咧地赶紧溜了，他浑身湿漉漉，每个脚印都是沾泥带水的，十分狼狈。
十年不见，自己前‌妻似乎已经大变样了！
“秀娟姐，收拾得好！”简璐看她已经平静下来，又帮着出‌主意，“不过你和朵朵要不要去场里宿舍住一阵？”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担心他突然再来，要是哪天趁我没注意把‌朵朵带走‌...”蔡秀娟想想就害怕。
“对了，场里可以再招几个保安，就找那种人高马大，看着就唬人的，一是正好保护你们安全，二是以后我们场的生意越来越好，各方面安全也要加强。
“行！”蔡秀娟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她看着简璐两口‌子，又是千恩万谢。“今儿还是多亏了你和你们家程团长。”
“不说那些见外‌话啊。”简璐看她心情不错，转移话题，“要感谢我，一会儿多采点莲蓬给我们。”
蔡秀娟爽朗一笑，“这一池子的莲子全给你都成！”
三人往场子里赶，准备接上两个丫头‌回来乘船去采莲蓬。
程铮走‌在后头‌，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什么，刚刚他...嗯，右手的纱布因为刚刚的打斗有些松动，程铮看一眼‌还在陪蔡秀娟说话的简璐，似乎没发‌现‌什么，只默默把‌纱布紧了紧。
呼，差点露馅。

第109章
蔡秀娟和简璐快步回了场里, 就见到双双正在逗朵朵开心‌。
朵朵刚被自己爸爸生拉硬拽一遭，又‌一直惦记着妈妈，这会儿回到了妈妈的办公室也不大开心。
双双察觉到朵朵姐姐闷闷不乐，立马搬着凳子坐到她身边, 拉着她的手, 轻轻拍着, 就像奶奶和她的老姐妹刘奶奶说话那样。
“朵朵姐姐, 秀娟阿姨肯定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不用担心，我爸爸妈妈也很‌厉害的！”
“嗯。”朵朵冲她笑笑，又‌听双双叽里呱啦说话。
“一会儿我们去采莲子可以吃好吃的！多吃好吃的就会高兴啦。”
蔡秀娟刚进屋就听到双双这话，笑呵呵赶到自己闺女身边，将孩子一把搂进怀里, 温柔地‌爱抚着朵朵的背，“好了，没事儿！一会儿咱们带你璐璐阿姨程叔叔和双双去采莲子。”
朵朵看到妈妈回来瞬间扬起嘴角, “妈妈！爸...他走了吗？”
“走了，你别担心‌, 以后要是‌再‌见到他就躲远点, 找妈妈或者找其他人都成‌，知道不？”
“知道。”
“你今天‌就做得很‌好。”蔡秀娟觉得闺女长‌大了，遇到事儿很‌是‌沉稳，心‌里也安慰。
“爸爸妈妈！”双双也朝自己爸妈扑过去，左右看看，看得程铮用左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看什么呢？”
“你们打架打赢了吗？”双双仰着头问道。
程铮：“...”
可不能给孩子留下这种印象。
程铮清了清嗓子，“没打架, 哪能随便打架啊？我们是‌讲道理去了。”
简璐看一眼撒谎不打草稿的男人，也附和一句, “对，我们不打架的。”
“哦～”双双似懂非懂，原来是‌讲道理吗？那可太厉害啦。
程铮揉了揉闺女的小脑袋，牵着闺女的手出发去采莲子。
一场插曲风波结束，大家的心‌情没太受影响，只是‌朵朵更加黏妈妈了。
蔡秀娟自小在水边长‌大，撑船也是‌一把好手，她干脆利落载着几人撑船往池塘中间去，经过一片片莲叶丛。
简璐这回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接天‌莲叶无‌穷碧，映入眼帘的是‌碧绿的莲叶，无‌穷无‌尽般蔓延开来，盛夏时节盛开的荷花娇嫩，撑船游走其中，仿佛闯入画境，美不胜收。
而莲蓬就藏在这画卷中，长‌长‌细细的杆，上头弯曲着莲蓬头。
蔡秀娟带着几人采莲蓬，莲蓬在简璐看来很‌像是‌淋浴头，绿色的莲蓬头里嵌着一颗颗宝石般的莲子。
一个个莲蓬被扔到船上，大人小孩儿都乐在其中。双双好奇地‌拿着莲蓬上下看看，觉得它长‌得好有意思，小手往里一抠，哎呀，抠出个莲子。
蔡秀娟是‌不讲究那些的，帮双双剥开个生莲子，细心‌剥去了外头的一层薄膜，喂给她，尝尝吃的惯不？”
双双满怀期待，结果生莲子一入口便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咦～”
小脸一皱，双双吃不惯！有些涩口。
“哈哈哈哈哈哈那吐了。”蔡秀娟不甚在意，有些人是‌吃不惯生的，不像她，从小吃到大，“回去给你熬个冰糖莲子羹，再‌炸个糖莲子吃。”
“好！”双双心‌想，加了糖的莲子肯定好吃。
朵朵随妈妈，也是‌吃惯了的，随手就剥着莲子吃了几颗。
简璐也好奇这味道，自己吃了一颗，见程铮看着自己，随即冲他甜甜一笑，“想我喂你吃？”
程铮眨眨眼，没说话，就目光灼灼盯着简璐的手。
“还真成‌病患了是‌吧？”简璐嘴里埋怨着，手上动作却没停，给他喂了颗莲子。
两个大人接受良好，吃完莲子接着干活。
三十多斤莲蓬被扔上船，蔡秀娟撑着船往回走，向他们介绍起这里的风光。
“我们这儿别的没有，就是‌水多，水里头的东西也多。我从小就看着这些荷叶荷花长‌大的。小时候我们最爱撑船过来，拔一片荷叶遮太阳，顶在头顶上，就觉得自己特别不一样。”
简璐想起那模样，对于小孩儿来说是‌挺拉风的。
“妈妈，我也要！”双双听秀娟阿姨说了荷叶顶头上，自己也迫不及待起来。
蔡秀娟手脚麻利，直接探身刷刷拔了几片荷叶上来，“来，双双，朵朵，拿着。”
人人一片荷叶，两个小姑娘看着宽大的荷叶，轻轻摸一摸，滑溜溜的，往头上一放，还真就把小脑袋挡得严严实实。
不光小孩儿玩得尽兴，简璐这个大人也欢喜，一手拿着一片荷叶，伸手下船，探到池塘里捧了一掬清水到荷叶上，清水迅速朝中间凹进去的荷叶中间聚拢，水珠一颗颗挂在上面，晶莹剔透，又‌映着碧荷的翠绿。
程铮看媳妇儿玩一片叶子和一捧水都玩得高兴，也不知道她和双双谁更大。
他手里也有一片荷叶，坐在船上的程铮倾身靠近媳妇儿，将自己手中的荷叶往她头顶一遮，瞬间隔绝了大半艳阳。
简璐条件反射般抬头看一眼，感受到阴凉阵阵，垂下眼看向程铮，莞尔一笑，眉眼如画。
临近晌午，一行人在珍珠养殖场的食堂吃的饭，现在场里工人已经上百，堪比一个小型国营厂，食堂宿舍也一应俱全。
“食堂味道不错哎。”
“那可不，我拿了些莲子到后厨去，让炸了糖莲子。”蔡秀娟端着一盘糖莲子回来。
大家已经吃饱，见到这香甜的甜食依然垂涎三尺。
莲子剥出后清洗干净，清水煮至微熟，再‌裹上加了蛋液的面粉，放进油锅中炸至表皮金黄酥脆。
锅中用剩下的油再‌将冰糖炒成‌糖汁，淋到炸好的莲子上，最后洒上糖粉。
一盘金黄酥脆香甜可口的炸糖莲子上桌。
莲子清甜，配上外表的糖汁，又‌添上一丝甜蜜，一颗颗小巧轻便，像是‌在吃小零食一般。
“剩下的全给你们剥出来了，拿回去可以慢慢熬点喝的，银耳莲子羹这个天‌儿喝舒服。”
简璐一口一口吃着炸糖莲子，十分认同蔡秀娟的话，“对，最好再‌冰镇一下，那味道不得了！”
下午，简璐一家三口收拾着离开，蔡秀娟母女俩把他们送上船，挥手告别。
程铮左手提着那十多斤剥好的莲子，双双也是‌拿着个油纸袋子，里面是‌炸糖莲子，她在船上正好吃着打发时间。
不光自己吃，双双还喂爸爸妈妈吃，最后吃得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便停了手。
“我要给墩子哥哥他们留点儿，这是‌我自己采的莲子，要给他们尝尝。”
“你墩子哥哥没白疼你。”简璐喜欢闺女这样，别人对她好，她也对人好。
回到家属院，双双抱着自己的炸糖莲子四处找朋友们试吃，不停重复着自己采莲子的经历，听得好几个朋友都羡慕她。
“墩子哥哥！墩子哥哥！”双双又‌往梁家跑，她是‌梁家的常客，轻车熟路就上了二楼，不过很‌可惜，墩子哥哥不在。
冯秀慧从屋里出来，看着双双就欢喜，“双双啊，你墩子哥哥出去了，还没回来。”
“哦。”双双有些遗憾，立马又‌请秀慧阿姨吃东西，“秀慧阿姨，你吃这个，是‌我自己采的莲子哦，炸的糖莲子。梁叔叔在家吗？他也吃！”
“他不在，我替他吃了。哎，味道是‌真好啊，甜嘴儿！”
此刻，错过美食的梁海生确实没在自己家，他正在程家呢。
简璐和程铮回家放东西，蔡秀娟不光给了莲子还给了他们不少野菜，说是‌水边长‌的，凉拌煮汤味道都好。
“老程。”梁海生听说程铮回来了立马过来，正好在他家门口碰见。
简璐看出来梁政委有话要说，接过程铮手里的东西便先进屋了，“梁政委，你们慢慢聊啊。”
“哎，好。”
程铮看梁海生神秘兮兮的样子，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千鸿卓那边有消息了？”
“是‌。你别说，还真挺巧。千鸿卓回家那趟火车上，当时发生了一起人拐子拐卖儿童的案子，所以不少人都对那天‌有印象。”
“有什么异常？”
梁海生想起打听来的消息，“那天‌火车上有另外一个团的副营长‌，我跟他吃了顿饭聊了几句，他提到了当时有个首都的大学老师和千鸿卓说过话。”
“大学老师？”
“没错。”
“那天‌呢，不是‌闹出人拐子的案子嘛，车厢里的人都挺气愤，千鸿卓穿的又‌是‌军装，帮着出了力，后来好几个人去跟他搭话表示感谢，那个大学老师是‌一个，另外还有几个挺崇拜军人的，也夸了几句。”
“另外还有什么人？”
“听说他们聊天‌里说的，一个是‌国营厂工人，一个是‌首都广播站的工作人员，一个是‌...”
程铮突然抬起头，“广播站？”
“对，就管收音机里播的频道的，说是‌看着挺斯文。对了，还有一个人，就坐千鸿卓对面，是‌个公交车司机。我觉得大学老师和公交车司机最那什么...一个接触的都是‌知识分子，一个接触的人多，每天‌不带重样的。”
程铮觉得分析得有道理，可脑海中又‌想起那晚简璐说的话，用收音机做传递消息的代‌码？
确实神不知鬼不觉。
“你去查查那个广播站的吧。”
“啊？”
梁海生没想到程铮怀疑到这人，“这人不太像吧，听说不爱说话。”
“都试试吧，有时候看起来不像的，反而就是‌。”
——
简璐在厨房忙活，时不时往外头看一眼，见到两个大男人站在自家院子口说话，还总往附近看看，不知道聊什么呢。
莲子被清洗干净，她分装了几袋准备送给几个嫂子，自家留下五斤差不多够吃一阵子了。
从柜子里拿出银耳撕成‌小朵泡发，再‌将莲子浸泡，去掉苦涩的莲心‌。
莲心‌味苦，简璐将一把莲心‌捣碎碾成‌泥，直接上锅蒸。
银耳和莲子肉则用清水熬煮一个半小时，银耳和莲子在热水中渐渐煮开，简璐盖上锅盖，再‌回头时，程铮已经回屋了。
“你和梁政委说完事儿了？”
“嗯。”
程铮走到厨房看着媳妇儿在忙碌，刚想抬手为她拨去额前‌碎发又‌想起自己还在装伤员，便忍住了抬右手的冲动，转而伸出左手。
简璐看着他右手一瞬，又‌盯着他左手瞧瞧，甜甜一笑，“要不要我喂你吃好吃的？”
程铮眼睛亮了亮，这种待遇当然要。
短短半个月时间，程团长‌已经领悟到了被媳妇儿手把手照顾的美妙滋味，什么男人的面子？不存在的。
“好。”他答应得很‌干脆。
简璐从锅里取出蒸好的莲子糕，特意贴心‌地‌给晾到温热，这才‌温柔地‌捏着莲子糕喂到程铮嘴边，“啊～”
程铮薄唇轻启，张口被喂进莲子糕，一块方形莲子糕，口感绵软，带着些清甜味道，确实好吃，不过，不停咀嚼的程铮突然发觉不对劲...
简璐看着这人表情一下就变了，抿住嘴角的微笑，“程团长‌真是‌医学奇迹啊，上午出手的时候真帅，手都不痛了？”
程铮：“...！真被发现了！”
英俊的脸皱成‌一团，程铮艰难把东西咽下去，这才‌开口，“怎么这么苦啊？”
“特意剥出来的莲心‌，给你治治伤！”
程铮：“...”

第110章
其实, 程铮出手对付刘三通的‌时‌候，简璐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
她当时正一门心思担心蔡秀娟，忙着宽她的‌心，帮她想法子。是后来吃午饭的‌时‌候, 简璐突然琢磨出不对劲的‌, 程铮对付刘三通的时候右手哪像是有伤？分明很能打啊！
大概猜出这男人‌为什么要装伤还没好, 简璐直接亲手喂他吃一块苦涩的‌莲心糕。
程铮嘴里满是苦味, 猛地灌了几口凉白开才缓解了。
他还有五天销假，原本想最后享受五天美妙待遇，谁知道，这就被识破了。
程团长随着年纪增长，脸皮也厚起‌来, 直接拉上媳妇儿的‌手，轻轻捏了捏，“璐璐, 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我本来是准备等好全了再跟你‌说。”
“哦？”简璐懒得再拆穿他, 只问道, “刚刚的‌莲心糕好吃吗？”
看‌着程铮表情又一变，似乎是回忆起‌什么痛苦体验，简璐差些笑出声。
“那后面还要不要我喂你‌吃东西呀？程团长～”小‌惩大诫，哼，简璐得意起‌来。
“要。”程铮往媳妇儿脸上亲一口，理直气壮道，“我媳妇儿喂我吃的‌东西我肯定吃啊！再苦的‌我也吃！”
“美得你‌！自己多大人‌了？还要我喂？双双都比你‌独立。”简璐笑着把人‌推开, 想了想又把他拽回来，拆起‌他的‌纱布。
“是不是好全了？好了就拆了呀, 不然捂着多难受。”简璐觉得这人‌也太能忍了，他能忍，自己可‌看‌不下去。
程铮听媳妇儿碎碎念叨着自己，嘴角噙着笑，“好，你‌都发话了，肯定拆了。”
不过，那莲心着实太苦了些，自己媳妇儿也是真‌下得去手啊！
——
双双和奶奶前后脚回家的‌时‌候，发现程铮手上纱布没了，得知他的‌伤已经全好，都很高兴。
“我本来还准备明天再去买两斤猪蹄，再给你‌补补。”王大娘从‌老姐妹家帮忙回来，精神抖擞。
“妈，可‌千万别，我喝猪蹄汤都喝得想吐了。”程铮这些日子可‌是体会到了老母亲无尽的‌关爱。
“你‌这人‌就是不忆苦思甜了，猪蹄可‌也是好东西。不过你‌都好了，不吃就不吃了吧！”
“爸爸。”双双捏了捏爸爸结实的‌手臂，看‌爸爸真‌的‌好了，高兴地笑笑，笑着笑着又有些悲伤。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了？”程铮扯了扯闺女的‌小‌辫子。
“爸爸，那你‌伤好了，就不需要我给你‌喂菜了？你‌还能吃很多芹菜和苦瓜吗？”
程铮：“...”
还惦记着让我给你‌消灭你‌不爱吃的‌菜？
“不行，你‌得自己吃！”程铮刮一下闺女的‌小‌俏鼻，看‌她小‌脸一皱自己也想笑了。
简璐在旁边乐得不行，“你‌们还真‌是父慈女孝啊。”
莲心糕苦，可‌银耳莲子羹却甜，熬了一个多小‌时‌的‌糖水，再晾凉后往凉水里冰镇一会儿，清甜爽口解暑。
一家人‌，每人‌都捧着碗喝了两小‌碗。
简璐在起‌锅的‌时‌候往里头‌又添了枸杞和红枣，主‌打的‌就是两个字——养生。
=
休假结束，健康的‌程铮重返部‌队，部‌队已经一堆事儿等着他了。
宋旅把他叫去，一方面关心了他伤情，一方面又对千鸿卓痛骂一番。
“这人‌要真‌有问题，那是出卖国家，要没问题，就是脑子有病！”总之，是横竖看‌他不顺眼‌。
程铮倒是沉得住气，“宋旅，这人‌确实有些不对劲，先查查再说？”
“查吧。”宋兆康叹口气，部‌队里也许出了乱子，他隐约有感觉，不过没有实质性证据，这事儿上头‌也在斟酌，只有首长的‌最信任的‌几个心腹知道。
不过调查不能把部‌队这些团级以上干部‌全拉去问话，那就打草惊蛇了。只能暗着来，缩小‌怀疑范围。
“对了，明天上午有个会，你‌也参加一下。”宋兆康想起‌自己的‌部‌下进入海军新特战旅副旅长的‌考察期，有些骄傲，又有些悲伤。
程铮是升了，自己要失去一个得力干将了。
“你‌小‌子好好表现，别让上级失望啊。”
“是！”程铮抬手敬礼，沉声开口。
=
简璐的‌假期快要结束，美好的‌暑假又要快去了，她躺在摇椅上的‌时‌候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临开学前，她收到了钱晶晶的‌信，钱晶晶和胡正豪结婚后，两人‌都调去了北方军区，和简璐很难再见一面。
钱晶晶如‌今已经是北方军区胜利文工团副团长，她和胡正豪结婚后因为舞蹈事业一直没要孩子。
如‌今她基本退居二线，两人‌准备要个孩子，两个月前刚怀孕。
简璐像是个批阅奏折的‌土皇帝，向钱晶晶和胡正豪回信道喜，又拆开三姐简欣寄来的‌信准备回信。
简欣在信上说着人‌参种‌植场已经在筹备了，她和大姐二姐向公社承包了地，准备好好搞。
前期启动资金就是用‌简璐汇的‌款。
简欣没搞过这些事情，一方面是靠着简璐在过去信上详细写的‌要点和注意事项摸索着走，一方面则是根据实际情况及时‌调整策略。
现在人‌参种‌植也在起‌步阶段，按照简璐的‌话说，其他珍稀的‌什么冬虫夏草后面也可‌以加入。
当然了，一切还得慢慢来。
简璐看‌着简欣详细写上的‌筹备经过，又回信写了一些意见，让她放心大胆地搞。
其实在这个改革开放的‌档口，只有撑死胆大的‌说法，不都说这个时‌候大家的‌需求旺盛，卖什么都是遍地都是钱嘛，只要你‌能迈出那一步。
现在简家三姐妹就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随信寄过来的‌包裹里全是一些补品，都是简欣她们在山上采的‌野生山货，人‌参黄芪当归茯苓大枣...
想到上次在宋旅家吃饭见过宋旅泡的‌一大罐药酒，简璐起‌了兴致，等程铮回家便问问他。
程铮这天回家发觉媳妇儿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夜里，他翻看‌着军事方面的‌书籍就看‌不下去了，“怎么了？”
简璐见他终于‌注意到自己，忙献宝式地开口，“你‌要不要泡药酒喝？三姐给寄过来好多山货，有人‌参当归那些，你‌们男同志是不是都爱泡药酒喝？我看‌宋旅家就有个玻璃罐。”
不光是宋旅，她隐约记得，好像梁政委家也有，再仔细想想，是不是徐参谋长家也有？
这玩意儿真‌是男人‌家中标配？！
别家都有，我家男人‌是不是也得有？！
程铮闻言一愣，玻璃罐药酒，确实很多战友家里都有，可‌程铮一直没泡，“我还需要补？”
不是大家都有吗？！
简璐逗他：“...人‌上了年纪别不服老，还是得随大流！”
没搭理程铮的‌意见，简璐给他泡起‌了药酒，一个大的‌玻璃罐，往里头‌加了人‌参、当归、黄芪、茯苓，再添了枸杞大枣，全是大补的‌东西。
最后再往里加了白酒，药酒泡着，就摆放在客厅柜子上，还别说，玻璃罐里泡着的‌白酒渐渐泡成了深褐色，各种‌补品在其中，看‌着还挺健康养生的‌。
程铮被迫接受了媳妇儿的‌好意，也加入了部‌队里家属院中的‌药酒大军。梁海生和徐朗上程家，见到程铮也泡起‌药酒，还调侃他一句。
“怎么？你‌也服老了？要补补了？不会是弟妹嫌弃你‌了吧？”
程铮默默不语，不想搭理二人‌。
......
临开学前，简璐收拾好行李准备坐第二天下午的‌火车离开。
当晚程铮喝了两杯药酒，便缠着简璐“耍酒疯”，简璐和他生活了十年，哪能不知道这人‌的‌酒量？
一把把人‌推开，简璐很是严肃，“程铮同志，组织上警告你‌啊，你‌的‌酒量什么样，组织上可‌清楚！少借酒装疯。”
程铮闪烁着清明的‌眼‌神，又朝媳妇儿凑去，捏了捏她细嫩的‌脸颊，轻轻落下一个吻。“有没有可‌能我不是醉的‌，是被补的‌。”
简璐：“...”
......
第二天，简璐差些没起‌得来床，上午十点多才揉着酸涩的‌腰下楼，吃的‌早饭的‌时‌候狠狠瞪了旁边的‌男人‌一眼‌。
程铮倒是一脸餍足，帮媳妇儿提着行李箱送她上船。
“药酒别喝了，当观赏作用‌吧。”简璐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上船了。

第111章
经过一个‌暑假, 简璐回到‌大学校园只觉得恍如隔世，一颗放飞的心一时难以‌收回来。
不光是她，室友们个‌个‌如此，要从放假转变到上学, 难啊。
不过, 一回到‌宿舍大家就‌听说‌了好消息, 邱翠萍的考试通过, 她从这个‌学期开始就能和77级的同学们一起上学了。
孙尚美激动地当场多吃了几块山楂酥庆祝。
简璐从她手里掰下半块山楂酥，又掰开分了一半给旁边的宋桂兰，坐到‌郝月的床铺上恭喜邱翠萍。
“翠萍，这下终于达成心愿了！欢迎回到‌77级啊！”
邱翠萍脸上的笑纹频现，眼眶微红, 伸手胡乱揉了揉眼睛，“还得多谢你们大家！不然我肯定没‌法通过考试。”
她终于能完成这一份执念，弥补自己的遗憾, 让生活和学习进度重新回到‌77级的步调上。
“哪有，还是你太努力‌了！”
“我要有你这努力‌的劲儿, 兴许都能考上首都的大学了！”
“吹吧你就‌, 小‌美。”
“还别不信！哼～”孙尚美继续分享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等下个‌月学校计算机系交流活动，首都那几所厉害的大学学生来，我倒要看看那些人‌有多厉害？！”
邱翠萍惊讶，只觉得孙尚美什么都知‌道，“你一天到‌晚消息好灵通啊，这事儿又是从哪儿听说‌的啊？”
孙尚美没‌回答她这话, “哎呀，听说‌的嘛。”
——
邱翠萍回到‌77级课堂, 同学们都挺为她高‌兴，不过班主任李碧云提前打过招呼，让大家别表现得太在意，不要让邱翠萍同学压力‌过大。
简单的介绍仪式和一阵热烈的掌声‌后，邱翠萍终于坐到‌了77级学生中间，将一切调拨归位。
好像一切都没‌有作乱过，好像她当年参加高‌考后便顺利收到‌了H大录取通知‌书，一直念大学到‌了大三下学期。
大三下学期，学生们的心态已‌经发生不小‌的变化，有人‌在期待大四毕业后能分配什么工作，有人‌则惦记着‌自己的终身大事。
77和78级里不少下乡知‌青，这一大批人‌都是结了婚的，而其他应届的学生这会儿正值二十出头的青春岁月，再是潜心学习，也有春心萌动的时候。
今年下半年一开学，学校保安就‌在小‌树林逮着‌好些男女‌学生，就‌算是两人‌手里有书本的也照抓不误。
“天哪，这也太严格了。”李岁华听说‌隔壁班有两个‌同学被保安逮了，教务处好好调查了一番两人‌是不是谈对象了，“听说‌他们俩就‌是去小‌树林聊学习的，这可不误会大了嘛。”
宋桂兰觉得李岁华脑子不够灵光，她织着‌毛衣，抽空看她一眼，“岁华，你还真信啊？”
“不是吗？”李岁华也闹不明白，“外头都这么说‌的呀。”
郝月噗嗤笑一声‌，觉得这姑娘心思单纯，“隔壁班的孟彩菊和丘丙春早就‌谈上了。”
“真的呀？”正在看书的邱翠萍也抬头好奇问一句，饶是再努力‌学习，也对八卦有些兴趣。
“是，你们都还不知‌道吗？”宋桂兰吃下简璐分的一口香蕉，和几人‌分享八卦，“他们俩谈上了，就‌是担心被学校老师发现，出去见面都带本书嘞，打掩护的。”
李岁华有种自己被骗了的无‌力‌感，“原来是这样，我还真以‌为他们是去看书去学习交流的。”
简璐笑话她，“你看看咱们学校，哪有一男一女‌去小‌树林单独看书的？大家都没‌那个‌习惯。”
“对哦，也是。”李岁华转念一想，确实是这样。
自己又学到‌了！
“哎，对了，小‌美呢？她不是说‌去打水？”邱翠萍看一眼宿舍里，包括自己在内，只有五人‌。
“不知‌道打个‌水打哪儿去了？”郝月看一眼虚掩着‌的大门，结果看了几秒，大门就‌有动静了。
孙尚美拎着‌自己的暖水瓶回来，将装满热水的暖水瓶往地上一放，着‌急忙慌去自己书桌上翻东西。
简璐好奇，“找什么呢？吃香蕉不？”
“吃！”孙尚美直接咬一口简璐手里的香蕉，又转身翻出一本数学书，看着‌宿舍众人‌，“那什么，我出去学习了啊。”
“哎？”郝月起身把人‌拦着‌，“这太阳都快下山了，你上哪儿学习去啊？”
孙尚美挥挥手里的书，“和其他同学一块儿。”
简璐突然想到‌什么，冲她眨眨眼，“男同学女‌同学啊？”
孙尚美腼腆一笑，“男同学。”
宿舍里其余五人‌你看我，我看你，瞬间明白了。
——
孙尚美的地下恋情持续了没‌多久便暴露，她被室友们堵在宿舍，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仰头看着‌几人‌。
“说‌吧。”简璐双手环胸，表情严肃，只有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出卖了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小‌美，你居然瞒着‌我们偷偷...”李岁华盯着‌她看几眼，最疑惑地便是，“你什么时候和徐军好上的啊？我们几个‌天天在一块儿，我怎么没‌发现！”
郝月却是一拍大腿，猛然想起什么，“怪不得呢，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我见到‌你们俩在教室讨论数学题，是不是那时候就‌....？哎哟，我当时候都没‌多想，以‌为你们只是单纯地讨论。”
孙尚美捧着‌小‌脸，笑笑，“我们是单纯的...”
话还没‌说‌完，五个‌室友都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其他的话就‌也说‌不出口了，只能老老实实承认，“单纯的恋爱关系。”
“哦~~~~”
“啧啧~~~”
“快说‌说‌，怎么好上的？”简璐一屁股坐到‌孙尚美旁边，另一边是同样兴奋的郝月。
“你可是我们宿舍第一个‌谈对象的啊！当然，我三个‌已‌婚的不算。没‌想到‌啊，你年纪最小‌，动作还最快！”
“徐军这人‌还是不错吧？”
宋桂兰仔细回忆回忆，“挺不错的，人‌长得不错，性子也好。”
“上回听靡靡之音那事儿，他还很讲义气，是个‌好人‌啊！”
室友们把孙尚美好好“审问”了一番，又替她分析了一阵徐军这人‌，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得让徐军请吃饭！
孙尚美：“...”
俗话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这对象也是时候见见室友了。
宿舍六人‌和徐军约在二食堂见面，徐军很是自觉，“财大气粗”表示要请对象的室友们吃饭。
郝月作为宿舍老大，这会儿看着‌徐军完全没‌有同班同学的情谊，主要是还是准备考察考察这个‌室友的对象，替年纪最小‌的孙尚美把把关。
“那什么，同学们啊，大家都是自己人‌，没‌必要整得这么严阵以‌待吧？”徐军总觉得自己快要被六堂会审了。
李岁华最先破功，抿唇笑笑，被身边的宋桂兰杵了一胳膊才勉强稳住。
“来来来，大家吃饭，想吃什么我请客，别跟我客气。”
几人‌之前是嚷嚷着‌让徐军请客，可也不好做得太过分，最好一人‌要了一碗阳春面，简单省事。
徐军倒是会做人‌，额外又打了一份回锅肉，一份土豆烧排骨，让大家拌面吃。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大家意思意思，还是让徐军通过了考验。
简璐笑看着‌他，“徐军同学，你现在可是我们316认可的女‌婿，可得对小‌美好点儿啊。”
孙尚美听到‌这话第一个‌不乐意，“你们占我便宜呀！”
郝月直接剥夺她的反抗权利，“我们现在看你，不就‌是跟嫁闺女‌差不多？”
徐军倒是不在意那些，直接表态，“我肯定对小‌美好的！你们放心。”
——
一个‌宿舍的五人‌，接下来的日子便时常帮两人‌打掩护，不过要说‌这两人‌还挺有意思，也不知‌道是拿学习当掩护的借口有用，还是真1+1大于2，他们经常约会都是拿着‌书本去的，一来二去，期中考试出来，两人‌竟然还都进步不小‌。
不知‌内情的班主任李碧云在课堂上点名表扬了两人‌，“这个‌，徐军同学、孙尚美同学、张建军同学、刘柳同学，这次期中考试进步都很明显，说‌明什么？说‌明心无‌旁骛，一心学习是能有好结果的，大家都要向‌他们学习。”
316宿舍众人‌一边鼓掌一边憋着‌笑，感叹这两人‌谈个‌对象还谈出个‌学习进步了。
徐军在316宿舍的地位越来越高‌，关键是人‌家会做人‌，对自己对象的室友也是有忙就‌帮，绝不推辞。
这不，十月下旬，全国‌计算机系研讨竞赛就‌在H大召开。
徐军有个‌老乡是H大计算机系的，他听说‌对象孙尚美的几个‌室友想去凑热闹，便搞了几张票，带着‌几人‌去了计算机交流学会的讲座现场。
简璐便是最想来看热闹的，听说‌今年全国‌高‌校计算机系研讨竞赛会在H大举办的，那能不来一睹未来最火热的行业大佬们的青葱岁月？
她和邱翠萍、孙尚美跟着‌徐军进场，现场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幸好徐军有关系占了几个‌位置，几人‌落座后四处扫一眼，不仅是计算机系的学生，其他专业来凑热闹的不在少数。
台上的老师学生宣讲着‌计算机的发展史以‌及对未来的发展前景看好，台下的学生们窃窃私语，有人‌觉得计算机很有意思，也有人‌觉得没‌什么前途。
只有简璐知‌道，这可是几十年后最火热的行业。
演讲结束，神通广大的徐军还带着‌几人‌去食堂吃饭，就‌和一群计算机系的学生们坐一块儿。
“这是我老乡，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付宗博。”徐军转头又向‌老乡介绍起另外几人‌，“这是我对象孙尚美，这是她室友简璐和邱翠萍，都是和我一个‌班的。”
付宗博和徐军的对象孙尚美打了招呼，目光又从孙尚美脸上移动到‌她室友脸上，在简璐那儿多停留了几秒，“同学，你们这是对我们计算机系挺有兴趣啊？”
孙尚美对计算机一窍不通，刚刚的讲座都听得云里雾里的，连忙把简璐抬出来，“主要是我室友感兴趣，简璐同学。”
“简璐同学，没‌想到‌啊，你还对计算机感兴趣？要知‌道，我们系里女‌生一共就‌三个‌。”
“真的呀？”简璐明显对这个‌年代学计算机的女‌同学 更好奇。毕竟，在如今的时代背景下，女‌学生一般会选择中文、历史系这样的专业，大家的观念没‌那么快转变过来。“她们来了吗？”
付宗博没‌想到‌这位极为漂亮的女‌同学瞬间想找别人‌了，忙坐直身体，微笑回答，“她们忙着‌呢，你有什么想问的问我就‌可以‌，我在系里成绩不错的。”
徐军听到‌这话，惊讶地看一眼平日里只一心闷头搞研究的老乡，以‌拳抵唇，想提醒他一句，简璐可是已‌婚！
可这会儿人‌多，他压根儿找不着‌机会开口，只能不停冲他使眼色，奈何这时候的徐军压根儿看不懂付宗博的小‌动作，还关心他一句，“你怎么了？眼里进沙子啦？”
付宗博眨眨眼，有些心累。
“好啊，刚刚我听你们说‌现在计算机发展...”简璐对现在的计算机发展可好奇，她还想早点过上自由用电脑的日子，能不关心吗？
两人‌就‌计算机的发展探讨起来。
付宗博没‌想到‌这位贸易系的学生对计算机这么感兴趣，问出的问题简直像是老师在课堂上问出来的，如果说‌，一开始是简璐的脸让他惊艳，现在就‌是她对计算机的兴趣和了解让自己惊艳。
“简璐同学，感觉你对计算机很有研究啊？当初怎么不报我们专业呢？”
简璐笑笑不语，她哪能说‌自己也只是知‌道皮毛啊，充其量是用着‌后世使用电脑的经验来询问现在的学生。
“哎，这样吧，我问问旁边的首都几所大学的同学，他们学校的计算机系才厉害嘞。”付宗博见前几天竞赛认识的首都几所大学的学生正好吃完饭准备离开，忙把人‌叫住。
“顾阳明、何庆来、宋百年，这儿！”付宗博挥手示意，招呼几人‌过来。
简璐听到‌这三个‌名字，震惊地转头看去，只见三个‌学生正缓步过来。
“这是我们学校贸易系的学生，这我老乡，铁哥们儿，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徐军，她对象孙尚美，还有孙尚美的室友简璐和邱翠萍。”
付宗博又热情向‌自己同学介绍他这几天认识的几个‌首都两所大学计算机系的学生。
“这是顾阳明，Q大计算机系的。”
简璐看这人‌一眼，人‌长得清秀，衣裳更是洗得发白，嗯，这人‌就‌是后世创立了华国‌第一家国‌产电脑的大佬，寒门出身，白手起家。
“这是何庆来，Q大计算机系的，顾阳明的同班同学。”
简璐再看这人‌一眼，有些腼腆的工科男，都没‌太敢正眼看其他人‌。嗯，这人‌就‌是后世创建了华国‌第一个‌大型互联网网站的大佬，据说‌有轻微社恐，现在看来是真的。
“这是宋百年，B大计算机系的。”
简璐看向‌最后一人‌，宅男属性不要太明显，不愧是后世发明了许多游戏软件的大佬。
“我们几个‌一见面就‌投缘，不瞒你们说‌，我们准备趁大四课少，搞个‌团队，把计算机这块给他拿下！”
团队？简璐突然想起什么，三位计算机系毕业的大佬在日后会成为富甲一方，成为把持互联网各行业的巨头。
而新闻报道曾经提到‌过，创业之初，许多人‌不看好他们，当时最初的四人‌团队中，有一人‌中途退出，将自己的股份以‌1500元卖掉了。
而他的股份后来估值得有几十亿。
关于这人‌，简璐已‌经想不起来名字了，只记得网上统一称他为倒霉蛋、大冤种。
难道说‌？简璐用充满同情可怜的目光看向‌付宗博！
感情你就‌是这个‌倒霉蛋？

第112章
三名‌年轻大佬这时候都‌稍显青涩, 不过被付宗博叫来和其他学生交流也没什么抗拒就是。
几人‌坐下后，听说其‌他系的学生对计算机专业感兴趣，顾阳明便和简璐几个聊起来计算机的发展。
当‌然，主要是简璐在聊, 邱翠萍和孙尚美对计算机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
简璐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 趁机打探打探这人什么时候创立自己的电脑品牌。
“顾阳明同学, 现在计算机普及率低, 不过‌我觉得，兴许未来计算机能走进‌千家万户，就像现在每个家庭都‌有桌椅板凳，以后兴许大家家里都‌能有计算机。”
顾阳明眸光微闪，一时激动, “没想到，简璐同学对计算机这么有信心。”
要知道，他身边的一些同学都‌对自己这个专业没信心, 觉得前景堪忧，远不如其‌他类似中文系或者是师范学校的前景一片光明。
“对呀, 总得对新事物有期待有信心嘛。我没见过‌现在的计算机, 听说不是很方便哎，东西重还拿不走。”
“拿不走？”顾阳明觉得这词儿新鲜，实验室里的计算机就在那里，他们都‌是要去做研究就去实验室操作的，还要拿走？
“对！我就觉得，这计算机能随身带着拿走多好，变得又轻又薄, 方便小巧...”
饭桌前的几人‌都‌听得专注，没想到这位贸易系的同学对计算机行业见解独到, 很有想法。乍一听她的话，好像不太可能实现，可仔细琢磨，又觉得让人‌期待。
“你提出的这个方向很有意思‌！”顾阳明脑海里已经有了画面，那是一款轻薄的计算机，能随身携带，即开即用，令人‌惊艳！“我回去仔细想想。”
惊艳的点子总是让人‌心潮澎湃，顾阳明和简璐聊了聊未来计算机的发展，恨不得立马回到住处将一切记录下来。
另一边，简璐又和何庆来同学问起交流信息平台。得知这个沉默寡言，很是腼腆的同学脑子里已经有了些后来互联网的雏形，更是利用后来的上网经验为他指点迷津。
很多在当‌下囿于时代和思‌想观念局限的想法，只需要轻轻点拨便能豁然开朗。
有轻微社恐的何庆来都‌被说得激动起来，竟然难得主动要起了简璐的联络地址，希望以后有问题再交流。
付宗博震惊地看着何庆来，Q大计算机系同学可都‌说他腼腆，不善与人‌交谈啊，你不善交际还能主动要简璐同学的联络地址？还要给人‌写信？
再听听，居然还问起了人‌电话！
付宗博听得快急眼了，自己都‌还没问呢？！
这何庆来是不是扮猪吃老‌虎来着。
“宗博。”在一旁看不下去的徐军发觉自己好兄弟怕不是真春心萌动，再也忍不了，准备直接将他扼杀在摇篮里，“人‌已经结婚了。”
“啊？”付宗博突然见着徐军凑过‌来，飞速在自己耳边轻声‌甩下一句话，又迅速离开，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他刚刚说什么了？谁结婚了？何庆来结婚了？
付宗博一头雾水，看着和简璐交换完通信地址的简璐，也准备上去拉近下关系。
徐军看着自己这个倒霉蛋兄弟，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愁啊！
他扯了扯自己对象孙尚美的衣裳，冲她使个眼色，两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见着付宗博加入其‌中，也准备邀请简璐以后多交流，顺便打听她家在哪里，以后方便通信或者打电话。
“简璐同学，你家在哪儿啊？感觉大家特投缘，以后可以多写信交流嘛。”
孙尚美凑过‌去，“好啊，大家都‌可以写信交流。璐璐姐，你们搬家没？还是住的军属院吗？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璐璐姐家可大了，她丈夫是海军团长，住的两层小楼，听说窗户外头还能看见大海。”
何庆来对这些私人‌琐事不感兴趣，只闷头琢磨简璐前头说的关于互联网的信息，其‌他人‌对简璐同学的家庭也仅仅是好奇一下。
唯有付宗博，听到简璐的丈夫二‌字，脸突然僵住，再看向简璐时，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简璐居然已经结婚了？！
迟迟缓不过‌来的付宗博惆怅了好一阵，徐军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我都‌跟你使眼色又说人‌结婚了。”
“哎，怎么就这么早就结婚了啊～”付宗博觉得有些遗憾，自己连去竞争追求的机会都‌没了。
他不死心地又问一句，“她男人‌是团长？人‌怎么样？”
孙尚美凑过‌来，叽里呱啦一通说，“特英俊，特高大，特本事，和璐璐姐站一块儿，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付宗博：“...”
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完了，心更痛了！
“行了。”徐军看一眼正在和何百年交流什么游戏玩法的简璐，再次安慰付宗博，“你要这样想，就算简璐同学没结婚，兴许也看不上你！”
付宗博：“...？你还是人‌吗？”
“这样想心里是不是舒服多了？”徐军嘴角憋着笑，“不打紧，你重新找个对象就是！”
简璐不知道另一边的弯弯绕绕，她这会儿正和未来的互联网游戏大佬交流呢。
游戏呢？！她现在就想玩，谁能明白这个心情啊？
穿越过‌来十年，她已经远离这些娱乐活动太久了。
“对呀，现在小孩儿不是喜欢打弹珠，拍画片，或者是滚铁环嘛。有时候没那个场地或者环境条件去玩，要是能在计算机里玩儿还挺方便的。”
何百年感觉自己想到了知己，他就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比如想把一些大家经常玩的东西做到计算机里去，不过‌老‌师同学都‌觉得自己不务正业，计算机怎么也是来搞科学研究的，哪能研究这些玩耍的事情。
简璐可不管那么多，狠狠点了一些自己想玩的游戏类型，并且对他表示了坚定支持，“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计算机的可能性很多，可以工作可以学习可以搞科研，自然也可以用来玩嘛。”
一通谈话，大家交流甚多，从计算机发展又聊到了H大和首都‌大学的不同。
付宗博从悲伤中走出来，又嚷嚷着周日带几人‌去附近逛逛，带他们尝尝H市特色美食。
“行啊，下回你们来首都‌，我们带你们四‌处看看去。”
首都‌，简璐穿越以来还没去过‌呢，说起来便有些向往，就是这时候的绿皮火车车速慢，出趟远门都‌不容易，以后有机会总得去看。
“我说啊，这回过‌来参加这个交流会，最大的惊喜反而‌是贸易系的同学，付宗博，你们H大计算机系的怎么被比下去了？”
顾阳明为人‌开朗健谈，打趣起付宗博是不遗余力‌。
“哎，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H大全面开花！”付宗博不恼，还有些得意，管他的，反正都‌是一个学校的，不打紧。
何百年和简璐见面仿佛遇到知己，“上回我们碰到非计算机系学生，对计算机感兴趣的还是广播站的刘哥，没想到啊，简璐同学，你比他还厉害。”
“广播站？”简璐听到这话瞬间‌警觉，尤其‌是，这还是首都‌的广播站，她立马就想到了千鸿卓。
稍加打听，简璐这才得知，几人‌曾经遇到过‌首都‌广播站的工作人‌员，有个姓刘的工作人‌员，是负责组稿的。对他们这些大学生特别热情友善，请喝汽水，还和大家从计算机聊到大学课堂。
简璐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总觉得不太对劲，结合原书中的剧情，难不成这人‌就是利用广播新闻和千鸿卓取得联系的特务？
这人‌平时对高级军官，高校大学生或者是一些精尖技术人‌才主动接近进‌行策反？
她没有回忆起书里写的特务的姓名‌或者是特征，只知道人‌是广播站的，确实经常接近一些技术人‌才或者是军人‌。
压下心里的疑惑，简璐准备后面再想想办法。
不知不觉，午休时间‌结束，转眼就到了他们计算机系学生下午的研究会时间‌，这次是不对外公开的，简璐几个不能前去。
“简璐同学，以后有机会咱们一定还要交流。”
几个首都‌高校的学子对简璐颇为欣赏，就是准备离开了也再三表示以后要常联系。
付宗博这会儿心情还复杂着，准备出发前又看一眼简璐，默默在心里哀悼自己刚刚开始就结束的暗恋。
“付宗博同学。”简璐却是突然叫住他。
付宗博立马回头，精神奕奕看向简璐，“简璐同学，怎么了？”
“刚刚那三个同学好像很厉害，你们不是想成立团队干番大事业吗？我觉得挺好的。”
“是吧。我也觉得！”付宗博觉得简璐同学真有眼光，不愧是自己一见钟...算了，都‌过‌去了。
“你最好也坚持到最后，别轻易放弃这个行业。”简璐想到这人‌放弃这个朝阳行业都‌替他心痛，秉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想法，只能稍微暗示一下。
付宗博自然不明白简璐为什么这么说，t可热爱计算机专业，怎么可能放弃！
“要是有机会，或者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我。比如资金支持什么的，我很乐意加入你们。”
付宗博：“...？”
感情我想和你处对象，你是想和我们一起创业？！
——
简璐回到宿舍，翻出信纸便提笔给程铮写信。
她以往在信里就爱和他说些在大学校园的趣事，这回为了假装不经意地提到广播站那个可疑人‌员的事情，便从计算机研究交流会开始写起.....
海岛上，程铮在一个星期后收到了简璐寄来的信。
彼时，他刚收到关于千鸿卓的调查结果，从收音机里播放出的新闻频段下手，没人‌发现有什么问题，至于当‌时在火车上和千鸿卓接触过‌的广播站的李姓广播员，他托人‌去打听一番，也没有发现异样。
好像一切都‌陷入了死胡同。难道千鸿卓真的没问题？
捏了捏眉心，程铮拆开简璐寄来的信，准备放松心情。
可读到最后一段话时，程铮瞬间‌收敛神色。
“听首都‌大学的同学说，那个广播站工作人‌员，叫刘哥的，人‌特别热情，很爱和他们这些大学生聊天，真是有颗好学的心啊。对了，听说刘哥对军人‌也很崇拜，收集了很多军人‌的故事，有时候还会在广播里讲。要是他午遇到你，估计也得和你好好唠唠。”
刘哥？
程铮再次翻开关于首都‌广播站的调查报告，上面提了一笔，和千鸿卓在火车上接触的李姓广播员的室友就叫刘哥。

第113章
程铮收到的调查报告里提到, 当初在千鸿卓回北方探亲的绿皮火车上，有名名叫李鸿远的首都广播站广播员和‌他交谈过，二人相谈甚欢。
经过调查，二人后来还在首都见过面。
不过, 李鸿远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常, 家里人都是首都棉纺厂的工人, 根正苗红的出身, 而他也是广播站正式工，媳妇儿在‌供销社工作，全家住在‌大杂院里，只有李鸿远在单位有个职工宿舍，平时经常两头住。据周围&#183;邻居说, 一大家子没什么矛盾，几房人都处得好。这样一家人的生活体面又富足，确实没有什么当特务的条件。
而接触李鸿远本人几回下来, 更是没什么疑点，这人老实憨厚, 属于有什么说什么, 心里藏不住事儿的，程铮看过报告，也觉得他没什么可疑。
然而，简璐寄来的信却点醒了他。
如‌果千鸿卓真的被广播站的人策反了，策反他的人不一定是当初在‌火车上和‌他有过接触的李鸿远。
毕竟，当时千鸿卓在‌首都停留了几天，李鸿远和‌他的室友, 人称刘哥的刘松霖是一块儿去‌见‌的千鸿卓。
“老梁。”程铮如‌今豁然开‌朗，他们一直局限在‌固定思维里, 目光始终在‌火车上出现过的人中打转，忽略了其他人。“再查查这个人，刘松霖！”
梁海生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查他干嘛？不是怀疑李鸿远吗？不过李鸿远真的没什么可疑的，我现在‌都怀疑自己了，也许千鸿卓真没问题吗？”
“不是，李鸿远确实没问题，有问题的可能是他室友，刘松霖！”
“他室友有问题？”
“没错。这人是广播站组稿的，很‌容易通过播出去‌的新闻稿做手脚，给收听收音机的千鸿卓传达消息。据我了解，这人对‌军人、大学生还有一些‌技术人才都很‌感兴趣，经常与人结交攀谈，像是在‌收集情报以及寻找适合策反的目标。”
梁海生这么一听，也生出几分疑虑。“那再查查这人！”
刚走出程铮办公室几步，梁海生又回头问一句，“不对‌啊，你怎么知道这个刘松霖的情况的？”
大家都没查，而且距离还那么远，程铮难不成长千里眼顺风耳了？
坐在‌竹椅上的程铮勾了勾唇，“有人秘密送情报。”
“谁啊？”梁海生好奇，“带出来见‌见‌。”
“不行。”程铮斩钉截铁地拒绝。
——
被程铮渲染一番神秘身份的简璐压根儿不知道这些‌事，她还在‌学校忙活呢，只盼着自己提供的消息能有用。
自打计算机系的交流活动结束，简璐便开‌始畅想着早日用上手机、电脑的日子。
当务之急，是要‌赞助他们！
现在‌的学生搞研究，经费需要‌层层审批，很‌多时候，几个月前‌提交的申请，等了几个月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很‌多研究项目还批准不过，或者被砍一半费用。
现在‌靠着珍珠养殖场身家不菲的简璐出手却大方得很‌。
听了他们四人的研究方案，准备往轻便的计算机方向努力‌时，直接赞助了五千块。
五千块在‌这个时候是一笔巨款，可简璐知道，投资在‌这些‌大佬身上，只会是超值。
顾阳明‌原本对‌计算机发展有些‌模糊的想象，经过上次和‌简璐的交流，脑海中的构思逐渐清晰起来。
不过研发技术困难，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付宗博也一门‌心思投入其中，他毕业后便准备去‌首都，他家就在‌首都，到时候分配工作看能不能帮着联系，拿下‌首都单位的工作回去‌。
“简璐同学，你寒假要‌不要‌去‌首都看看？”付宗博自打知道简璐已经结婚，她男人还特别优秀后，便收起了心思，只一门‌心思想让这位财大气粗的同学看看他们团队的研究成功，“我们还搞了个办公室，挺厉害的。”
去‌首都？简璐有些‌心动。
“孙尚美不是也要‌去‌嘛，你们也有个伴。”付宗博继续劝说道。
简璐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儿，孙尚美准备去‌见‌徐军家长了，二人寒假就准备出发。
“行，我去‌搞张介绍信！”心动不如‌行动，简璐确实很‌想去‌这个年代的首都看看，肯定是不一样的模样。
一是可以看看几个计算系大佬的创业过程，顺便自己也投资投资。二是她想去‌看看有没有机会找到策反千鸿卓那个特务的问题，要‌是能借此回忆起书中剧情，直接将人一锅端了是最好的。
不过，现在‌出行也不是能随便走动的，得有介绍信。一般在‌火车上就会有乘务员来检查，要‌么是工作单位开‌的为了工作去‌某地的介绍信，要‌么去‌街道办或者公社大队开‌的，例如‌去‌某地探亲的介绍信。
有了介绍信才能买火车票，并且只能买去‌介绍信上写的地点为目的地。
简璐现在‌弄介绍信却挺方便，蔡秀娟那头可以开‌，可以直接给她开‌一张去‌首都医药门‌市部谈工作的介绍信寄来。
在‌邮局花钱给蔡秀娟打电话说了这事儿，简璐又给程铮打了个电话。
自己先斩后奏决定寒假去‌一趟首都，简璐已经能想到他企图说服自己的话语。
结果，简璐把事情一说，电话那头的程铮却一反常态，“行，路上注意安全，你准备几号去‌几号回？”
简璐：“...？”
这不是自己认识的程团长！
他不应该哀怨地拒绝，并且表示家里人正等着自己回来吗？
“程团长，你没有意见‌啊？”简璐在‌电话这头，话里带着笑。
“没有，你出去‌玩玩也行，主要‌是还和‌几个同学一块儿去‌，我也放心。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十一号去‌，十八号回。”
“好，路上注意安全。”程铮顿了顿，向她说起自己十二月的安排，“到时候我也要‌出任务。”
“哦～”怪不得呢！简璐恍然大悟，兴许自己去‌首都来回一趟，这人都还没结束任务，怪不得，突然变得这么大方！“又要‌出海吗？”
“这次不出海，别的任务。”
咦？“去‌哪儿啊？”
程铮静默一瞬，“秘密任务，不能透露。”
“好吧。”简璐已经习惯，不该问的别问。“那估计我先回去‌，到时候我在‌家等你哦。”
“行。”
程铮挂了电话，捏着手里十二月十三号去‌首都的火车票愣神。
他要‌执行秘密任务，联合首都军区部队情报科战士，调查广播站特务一事。
——
大三下‌学期在‌渐渐转寒的天气中结束。
寒假如‌期而至，学生们最是兴奋。迎着冬日寒风，简璐和‌付宗博、徐军以及孙尚美踏上了前‌往首都的火车。
四人买的硬座，需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前‌往首都，这会儿的火车车速已经比十年前‌提升不少，路上日程也缩短了。
不过硬座难熬，他们一路说着话，裹着厚棉袄终于到了首都。
一下‌火车，踏上首都火车站的地界，寒风呼啸而过，天空中已经飘起雪花，簌簌雪花瓣落下‌，零落化水，成了行人脚下‌的水渍。
“走，先上我家吃饭去‌。”徐军家在‌首都东风胡同一处大杂院里，家中父母和‌大哥大嫂一家在‌。
见‌儿子回来，还带着对‌象以及同学来，徐家人很‌是热情。
几十个白‌白‌胖胖的饺子，以及一锅羊肉汤上桌，大家吃得肚子撑圆。
当天，简璐原本想去‌住招待所，却被热情好客的徐家人留下‌，说什么都要‌招待儿子的同学，加上孙尚美头回来对‌象家里，心里头有些‌发怵，也央着简璐留下‌来陪她，两个姑娘便住了一个房间，徐军和‌侄子挤一屋去‌了。
简璐深刻感受到这个年代人们的热情，对‌自己这个，他们儿子的同学招待得也周到，简璐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一斤橘子糖和‌一斤福字饼给徐家小孩儿吃。
孙尚美和‌徐家人处得好，一方亲切和‌善，一方乖巧懂事，哪有不满意的？
简璐在‌来首都的第‌三天，和‌徐军孙尚美约上付宗博去‌了Q大，带他们进去‌的便是借了五枚Q大校徽的顾阳明‌。
当然，第‌五枚是给B大的宋百年准备的。
一行人进入国内最高学府之一，油然而生一股崇敬感，百年名校自然是不同寻常，似乎会让人人为地加上一层滤镜。
孙尚美对‌Q大很‌是好奇，一路上问了不少问题，还特意打听了Q大的食堂好不好吃。
“一会儿去‌食堂吃吃看，我请客。”
顾阳明‌当然是要‌尽地主之谊的，带着几人去‌尝了尝Q大的食堂，三所大学的学生还就哪所大学的食堂更好吃展开‌了一场辩论。
当然，最后没有得出结论，谁都不服谁。
简璐惦记着广播站的事儿，随口问起几人和‌广播站的刘哥还有没有联系。
“刘哥人挺热情的，后头还来找过我们几回，不过我们要‌忙研究是真没时间见‌他，最近就淡了。”
“真的啊？其实我对‌广播站还挺好奇的，就想看看广播是怎么播到收音机里的，不知道有机会去‌广播站看看？”
顾阳明‌挠挠头，觉得不太容易去‌。但是吧，简璐同学是大方赞助了自己一个团队五千块的人，那能是一般人吗？
“这样啊，你等等，我们想想办法。”
“好！”简璐还是想和‌那个刘哥接触接触，看自己能不能想起一些‌书中细节。
下‌午，顾阳明‌带着简璐几人直接去‌了中央广播电台，孙尚美和‌徐军还要‌回徐军舅爷家走亲戚，便先行离开‌。
顾阳明‌打着的是Q大校园广播站的旗号，出示了学生证和‌校徽，想要‌进入中央广播电台参观学习，“同志，我还认识你们的广播员刘松霖。”
因‌为以前‌Q大校园广播站真和‌中央广播电台有过助学活动，又兴许是顾阳明‌太能说会道，中央广播电台的工作人员相信了，便让他们进去‌，并安排了专人接待。
毕竟，这年头的大学生含金量很‌高，更别提还是最高学府的大学生。
简璐第‌一次踏足全国最大的广播电台，看着这里矗立的三层小楼，里面来往人群密集，工作节奏明‌显比其他地方快不少。
“哎，那不是刘哥吗？”宋百年率先发现了在‌大厅座椅上和‌人交谈的刘松霖，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穿白‌色军装的男人，只能看见‌侧脸如‌锋，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顾阳明‌领着几人过去‌打招呼，见‌到刘松霖对‌面的军人还自来熟地给人敬个礼，他对‌军人可是很‌崇拜的。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C市东临岛的海军军官陈政陈团长，人来首都探亲他媳妇儿的。这是Q和‌B大的大学生，可厉害了，咦，这位是你们同学...？”
刘松霖唯一不认识的简璐，以为是顾阳明‌同校的同学。
“这是H大的大学生，简璐。”
“陈政”冲几人点头示意，目光从‌头到尾划过，只在‌简璐脸上多停留了一秒，转瞬又移开‌视线。
简璐这会儿顾不上疑似特务的刘松霖，她盯着这位据说来首都探媳妇儿的军人好一阵，直到和‌人视线相接。
陈政？程铮？
探媳妇儿是吧？你在‌首都还有媳妇儿？

第114章
程铮接受到简璐的眼神里的讯号, 却也没什么表示，只回头看着刘松霖，“刘哥，看起来你挺忙, 不然我就先‌走了？”
“哎, 陈团长, 你难得来一趟别着急走啊, 这‌都是大学生，咱们国家以后的栋梁人才，这‌样吧，我请你们吃个饭。”
刘松霖为‌人一向热情大方，对于请这‌么一群人吃饭更是眼皮都没带撩一下的。
简璐看着他, 只觉得这人大方过头了。
来到中央广播电台的食堂，刘松霖让大家随便打饭菜，不要客气, 众人听他这‌么说也各自去窗口排队。
程铮端着餐盘，走到了烧菜窗口, 看着打菜盆里所剩无几的土豆烧排骨, 估摸还能打最后一份，还没开口说话便闻到一阵熟悉的清幽香味。
简璐站到他旁边，笑盈盈看向男人，“陈团长，你要打这‌份土豆烧排骨吗？”
程铮看她一眼，神情依旧严肃，还没来得及回话, 就听到付宗博见到烧菜声音都大了几分‌，“哟, 这‌儿还有一份土豆烧排骨啊！看着就香！”
程铮挡在付宗博前面，抢先‌开口，“女同志优先‌，这‌位同志，你打吧。”
说罢，又转头看向付宗博，“付同学，你没意‌见吧？”
付宗博：“...？”
我能有意‌见吗？我还不至于和女同志抢。
“谢谢啊。”简璐如愿打了最后一份土豆烧排骨，端着餐盘落座的时候，正‌好剩下孙尚美和程铮中间‌有个位置。
她坐到两人中间‌，衣裳擦过程铮的军装，一坐下似乎就闻到了男人身上的清冽气息，混杂着家里皂角洗过衣裳的淡淡清香。
刘松霖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先‌是给几个大学生说起和陈团长认识的经过。
据他所说，陈政是来首都看自己媳妇儿的，因为‌家庭原因，他媳妇儿一直没有随军，独自带着孩子在首都生活，陈政只有休探亲假的时候才能回来看看。
说到这‌里是，简璐咀嚼土豆的动作顿了顿，她用余光瞥一眼旁边的男人，接着又镇定自若地开口，“当军嫂真‌挺不容易啊，陈团长媳妇儿肯定挺辛苦的吧。”
何庆来也很能共情，一个人带娃听起来就累，他就是寡妇娘带大的，“陈团长，你和你媳妇儿一年才能见一回吗？”
程铮目光扫过旁边简璐握着筷子的纤细手指，回答众人，“是，我媳妇儿挺不容易的，不过她也是很优秀一个人，还考了大学。”
“陈团长，你和你爱人真‌是不得了啊，一个军人一个大学生，一家子都是人中龙凤。”
刘松霖将人夸了一番，又说起陈政来广播站的原因，据这‌位陈团长所说，他爱人和他闹了矛盾，一个团长便独自来广播站，想问问能不能在播报里给人点首歌，一首革命歌曲来赔罪。
“陈团长，都说咱们大老爷们心思‌粗一些，没想到你还这‌么惦记媳妇儿，少有男人能做到你这‌样。”刘松霖没想到这‌位团长竟然还是个围着媳妇儿转的男人，甚至能做出‌上广播站为‌媳妇儿点播一首歌的事儿。
他们广播频段确实‌有这‌样的栏目，可‌以点播歌曲，不过往往都是首都的大爷大妈写信点首样板戏，之前有半个月都是点《红灯记》的，“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可‌唱了许久。
这‌回，刘松霖见到陈政这‌位摸不清广播站方向的军人前来，便主‌动答应帮忙，一来二去，两人便熟识起来。
付宗博更是没想到，这‌军人同志还挺罗曼蒂克，“陈团长，那你媳妇儿原谅你没？”
程铮没有正‌面回答，只应一句，“我媳妇儿好哄。”
短短一句话，却听得简璐两耳发烫，她是再也待不下去了，轻轻勾着脚往旁边一戳，示意‌程铮收敛一点。
哪知道，程铮没有收敛，甚至更加变本加厉了，“我媳妇儿也特别喜欢土豆烧排骨，这‌位同学，今天的土豆烧排骨味道怎么样啊？”
简璐知道，他这‌是在问自己，喜欢吗？
努力压抑着微扬的嘴角，简璐点点头，轻声回一句，“挺好吃的。”
“哦，那我回家也给我媳妇儿烧一顿。”
简璐没再抬头，只默默吃菜，留下个乌黑的发顶给程铮，只在心里默默吐槽，你那手艺还是算了吧。
不过，偶尔吃一顿也不是不行。
低垂着的头掩住了微微上翘的唇角。
刘松霖听着，越发觉得这‌位军官不一样，像是个被媳妇儿吃定的主‌。
一顿饭结束，几个大学生走在前头，他和陈团长落后几步聊起婚姻大事，却见他心事重重。
“陈团长，我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像你们，真‌是夫妻恩爱啊，你们一个团长，一个大学生，这‌日子听着就好。”
程铮叹口气，“我家媳妇儿哪儿都好，就是个手里把不住钱的主‌。我挣的工资加上津贴都不够她花的，天天不是要买布拉吉就是要买雪花膏，之前还买了洗衣机回去，把我一年的工资都花没了。不瞒你说，刘哥，我这‌回也是因为‌钱的事儿和她闹了矛盾、”
刘松霖听到这‌位团长为‌钱发愁，眼睛倏地亮了，“看不出‌来，没想到你媳妇儿这‌么败家？那可‌不得了，陈团长，你得管管事儿，哪能让败家娘们这‌么持家啊？”
“对呀。”在前头听着这‌个男人疯狂诋毁自己的简璐气鼓鼓回头，趁刘松霖没注意‌狠狠瞪程铮一眼，“陈团长，实‌在不行就离了吧。”
程铮看着简璐无奈一笑，眼里像是盛着深沉大海，“那可‌不行，我这‌辈子是离不了她的。”
简璐脸一发烫，不知道这‌人在瞎说什么？！
“刘哥，我们就先‌走了啊，还得再去Q大看看。”
“行，你们慢走啊。”刘松霖现在对这‌位军人的兴趣明显更大，那群学生价值不够高。
等那几个大学生离开，刘松霖又看向一脸愁容的军官同志，觉得这‌人是个好目标，“其实‌也有别的法子能多挣点儿钱。”
“当真‌？”程铮明显来了兴趣。
“不过算了，你是团长，不适合不适合。”刘松霖状似为‌难，连连摆手。
程铮叹口气，“有什么不适合的，只要不违法乱纪，怎么都成。”
刘松霖盯着对面的人看一瞬，终于开口，“那行，你明天下午来找我，咱们见一见。”
=
程铮从广播站离开，直接回了自己住的招待所，一路上他发现有人在背后跟踪，猜也能猜出‌来是刘松霖。
等在招待所待到夜幕降临，他才悄悄从招待所后门离开，步行前往Q大，径直往Q大后门去，经过一个小巷子时，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陈团长？”简璐靠在墙边，双手环胸，“怎么一个人来这‌儿啊？你那在首都居住的败家媳妇儿呢？不带出‌来看看？”
程铮看向简璐，嘴角噙着笑意‌，伸手递过去一个东西。
简璐拿起他手中的镜子一照，便听着这‌人可‌恶的声音，“这‌不，带出‌来了，看见没？”
简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哼！”
......
两人在夜色中漫步，走在寒冷的首都街头，程铮向简璐简单说起自己这‌回的任务。
“我倒是没想到会在那儿遇到你。幸好你反应快，没有直接叫我。”
简璐在广播站见到程铮的第一眼就立马猜出‌这‌人是来干嘛的，为‌了调查刘松霖还化名来当他的策反目标。
调查就调查，可‌苦了自己。
“你在外面诋毁我，小心我回家审判你啊。”简璐鼓着脸颊，又瞪他一眼。
程铮只能缴械投降的份儿，“好，回家之后你随便审判我，我绝不反抗。”
外头冷，程铮握着媳妇儿的手搓了搓，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军大衣衣兜，数落她一句，“天儿冷还穿毛呢大衣？小心冻感‌冒。”
“我还好啊，不冷。阿啾~”简璐打了个喷嚏，看着程铮一副我没说错吧的眼神，心虚地狡辩一句，“也不知道夜里这‌么冷，其实‌白天还好的...行行行，我明天就把自己裹成粽子。”
程铮被媳妇儿逗笑，握着她的手，将她送回徐家，“你们就别去接触刘松霖了，这‌人是个危险人物，好好待在徐家，等我结束任务一块儿回去。”
——
接下来的日子，简璐便没再操心刘松霖的事儿，专程去了一趟顾阳明他们几个搞的办公室。
面积不大的办公室，在一废旧的小楼里，索性户型方正‌，采光不错，看着还算敞亮。
里头有四张长方形书桌，配有四把椅子，而屋里最里间‌靠窗位置的一张长桌上放着一台计算机！
简璐一眼认出‌，这‌应该是这‌个时代的老式计算机，她以前只在网上新闻中见过。
顾阳明很是得意‌为‌几人介绍，“这‌是我们自己找的各种‌零部件组装起来，折腾了很久才能用。”
他们这‌些普通大学生不可‌能买得起计算机，只能靠着这‌几年各自攒的零部件，自己动手组装了一台半死半活的计算机。
简璐和孙尚美凑近几步看着这‌个大家伙，四四方方的计算机，外形酷似一台电视机，屏幕不算大，黄色的机身厚重地将其囊括其中。
这‌是八十‌年代初的计算机，格外有历史厚重感‌。
简璐像是看热闹一般看着顾阳明开机，并‌热情又自豪地讲解着这‌台计算机。
至于为‌什么说它半生半死呢，因为‌讲着讲着，它可‌能就罢工了，自己自动关机。
啪！
顾阳明一巴掌拍在机身，又按下开机键，笑着道，“没事儿，它就是欠揍。”
众人笑笑，丝毫不介意‌这‌样的小插曲。
“我能试试吗？”简璐迫不及待想摸一摸这‌个时代的计算机。
“行啊，你来。”
计算机每一处都彰显着历史怀旧感‌，简璐轻轻抚摸上键盘，想熟练地打几个字，结果刚准备打个拼音，突然发觉不对劲。
这‌时候的计算机上压根没有拼音输入法！甚至连五笔输入法都没有！
“你要打字啊？来，照着这‌个来。”何百年从旁边翻出‌一本汉字文库，上面是每个汉字对应的相应编码。
简璐看着这‌本厚厚的汉字文库就头大，打个字也太费劲了吧。
十‌分‌钟过去，她终于艰难地打下一行文字，只见老式计算机屏幕文档上显示：简璐，一九八零年到此一游。
简单又艰难地体‌验了一下老式计算机，“游客”简璐一阵心潮澎湃，不论如何，自己时隔多年终于又摸到了电脑！
“顾阳明同学，你们组装的电脑真‌挺厉害的，还能打字。”
“将就着用。”顾阳明看着这‌台随时会罢工的计算机，踌躇满志，“总有一天，我要自己生产出‌来计算机。”
作为‌几人目前最大的投资人，简璐在办公室的待遇可‌想而知，顾阳明和宋百年对着她滔滔不绝讲起后续的研究方向，何庆来则是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
至于付宗博，主‌要负责给大家倒水。
付宗博在四人团队中技术稍逊一筹，可‌脑子很活泛，简璐记得，当初的新闻报道里就写过，这‌人在前期的研究专利技术推广中起了重要作用，可‌惜眼光差了些，提前下车，痛失了成为‌亿万富豪的机会。
简璐听着他们的种‌种‌研究方向，似乎已经看到了计算机行业蓬勃崛起的前景，当即决定再追加投资，并‌且又借着后世计算机以及笔记本电脑的特性，对他们进行了些许思‌路上的扩宽，听得众人一阵激动。
对此，顾阳明几人无不感‌慨，“简璐同学，你太有才华了。”
又追加了投资的简璐：“我确实‌挺有财花的。”

第115章
接下来的日子, 简璐就是在首都吃吃喝喝逛逛，程铮有任务在身‌，两口子同在首都却不适合见‌面，简璐便和其他学生一块儿研究计算机。
简璐不时去一趟他们的办公室, 装作不经意间提出一些建设性意见‌, 听得顾阳明几人啧啧称奇, 认真记下这些要点。
在首都待了快一星期, 简璐再没见‌到程铮第二面，不知道他钓鱼刘松霖的计划如何了。
这天，宋百年又‌请简璐几人在国营饭店吃了首都当地特色美食，驴打滚，绵软香甜, 炒肝和卤煮，一人再吃了一碗炸酱面。
搅拌上酱料和肉臊子的劲道面条瞬间染成了酱色，看得人食欲大动‌, 香气四溢。简璐看着分量十足的炸酱面，只感叹现在的吃食量真是‌实在, 哪像后世‌抠抠搜搜一点量, 价格还昂贵。
饱餐一顿，几人在饭桌前说着话，孙尚美已经在计划回‌程，唯有简璐还没确定‌，就是‌不知道程铮什么时候走，能不能赶上二人同行。
要知道，她介绍信上的时间也‌快到了, 再待下去，自己就成盲流了。
说话间, 程铮和刘松霖正好来赶饭点儿，两人脸上都挂着笑，看起来关系比前阵子亲近不少。
“陈老弟，随便坐，今儿刘哥请你。”
“刘哥，你太客气了，应该我请你才对。”
刘松霖热情大方，自然是‌没有让这位团长掏钱的道理，点了菜，给‌服务员递过去钱和粮票，转头一看便见‌到了熟人。
“今儿真是‌好日子啊，又‌碰见‌你们了。”
几人打了招呼，刘松霖和程铮坐在了他们隔壁桌，聊起大学生的寒假，不免又‌寒暄几句羡慕。
孙尚美看着进来这两人，总觉得其‌中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英俊男人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马上就要过年了，到时候还得排队去□□节特供啊。”
“就是‌，咋又‌要过年了，这日子啊，过得是‌快。”
提到过年，简璐的目光滑过程铮的脸颊，没开口，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
“你们大学生还是‌好啊。”程铮感叹一句，“有寒暑假。”
“那可不，就这点儿还是‌爽利的。”
“你们两位女同学是‌外地的吧？是‌不是‌要回‌家过年了？”刘松霖对几人的户籍地门清。
“是‌，我正准备回‌去了。”孙尚美出来一遭，得准备回‌家过年，徐家已经表了态，开年后就可以商量两人的婚事，两人计划着毕业就结婚。
“这位女同学呢？”
简璐突然被刘松霖问‌道，也‌只能含糊一句，“也‌准备回‌了。”
“是‌可以回‌了，不然下大雪了，火车不好开。”程铮冷不丁插一句，看着简璐默默道。
——
回‌去路上，孙尚美总觉得不对劲，她琢磨着自己真的在哪里见‌过那个穿军大衣的男，是‌在哪里呢？
她扭头想问‌问‌简璐，“璐璐姐，你有没有觉得...啊！他不就是‌你...”
简璐扯了扯孙尚美袖子，给‌她一个眼神‌，孙尚美和简璐共同生活三年的默契是‌在的，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可她明白，简璐有话对自己说，还是‌悄悄说。
等‌回‌了徐家，两人借口出去转转，孙尚美这才找到机会。
“璐璐姐，刚刚那人不是‌你丈夫吗？你们俩是‌怎么回‌事啊？装不认识？”孙尚美只在三年前见‌过送简璐入学时的程铮一面，今天再见‌，只觉得有些眼熟，还是‌看着简璐才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他到底是‌谁。
不过，她是‌真的看不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有夫妻俩见‌面装成陌生人的。
“小美，这事儿没法跟你细说，主要是‌他是‌军人，你懂的吧？军人涉及一些军事机密，不方便对外透露。”
听到军事机密，孙尚美眼睛亮晶晶的，自己竟然无意中参透了这样的大事吗？
“总之，你就当不认识他，也‌别和任何人提起他，就连徐军也‌别说。”
“明白明白！”孙尚美已经自己在脑海中构思‌了一出军事任务大戏，“我肯定‌不会影响军人执行任务的，你放心！谁都不说，我压根儿就不认识那人，对吧？”
冲简璐调皮地眨眨了眼，孙尚美觉得自己真是‌出息了，以后老了还能和后辈吹吹牛，你们奶奶啊，那可是‌参加过军事行动‌的。
多有面儿啊！
——
当天傍晚，简璐便在徐家所在胡同的巷子口见‌到了程铮。
原本两天没下雪，这会儿却又‌飘起雪花，纯白的雪花一瓣瓣雪花瓣飘落在男人宽大的军大衣上，柔和了他一身‌的凌厉气势。
程铮背身‌而‌立，看着外头的动‌静，他今天是‌确定‌了刘松霖有事，才来见‌简璐一回‌。
“嘿！”简璐踮着脚小碎步跑过去，刚想往他背上拍一下，吓一吓他，却被警觉转身‌的程铮一把拉住了手‌。
“走路声儿这么大，还想吓人？”
简璐撇撇嘴，这男人真是‌没劲透了，“你就当不知道，哄哄我不行？”
“行，我错了。要不重新来？”
简璐：“...不用了。”
两人好几天没见‌，这会儿前后脚往巷子里走去，走到一处寒冬腊月人迹罕至的巷尾，这才停下脚步。
“刘松霖的事情很棘手‌吗？你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回‌去？”简璐头一件事便是‌关心这个。
“这人狡猾得很，没那么容易对我放心。”程铮在他面前表现出缺钱、对这个社会以及军队不满的态度，确实取得了刘松霖一部分信任。不过，刘松霖还没能完全信任自己，依然有所保留，“我还没能完全通过他的考验。”
简璐寻思‌也‌是‌，这样的人蛰伏多年，肯定‌不会轻易策反，还是‌得程铮多在他身‌上下下功夫。
“那你...”
“你先回‌家去吧，我任务结束就回‌来。”
两人同时开口，简璐看着一片雪花晃晃悠悠飘落到程铮的浓黑的剑眉上，踮脚伸手‌替他扶去。
“好吧，那你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来啊。”有些不舍，可也‌没办法。
程铮双手‌捧着媳妇儿的小脸，感觉到她有些凉意的脸蛋，替她拢了拢热气，“到时候我没法送你，你和同学一块儿走，路上小心。我安排小赵去火车站接你回‌岛。”
“不用，我哪还需要人接...”简璐拒绝的话语在程铮认真的眼神‌里渐渐消失。
“听话，让我放心点。”
简璐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拗不过程铮，只能点点头。
“你快回‌屋去，别冻着了。我从另一头走，也‌不能被你同学见‌到。走的时候也‌记得多穿点衣服，在火车上快到南边了再换成毛呢大衣都行。”
简璐被程铮碎碎念了半晌，什么都应下，临走时，捏了捏他的手‌，摸到掌心的薄茧，“那我走了啊，你小心些。”
“好，你放心，到了之后小赵会联系首都军区那边，我就能知道你到了。你这阵子不用联络我，免得露馅。”程铮万事小心，提防刘松霖发现异常，也‌没让简璐打自己居住的招待所的电话。
“知道了，你真是‌年纪越大，越啰嗦~”简璐嗔怪一句。
程铮：“...”
=
简璐和孙尚美于‌两天后坐上绿皮火车离开了首都，两人一个去最南边，一个去西南方向。
孙尚美在中途下车转一趟火车，两人就此分别，约定‌开学再见‌。
勤务兵小赵被团长安排在H市海梧县火车站接到了团长媳妇儿，将人安全送到家，这才回‌到部队联系了首都军区那边，团长会自己想法子与那边联系。
简璐突然回‌家，最惊喜的自然是‌婆婆和闺女。
双双见‌到妈妈到家的时候，双手‌正捧着烤红薯啃，在灶膛里烤得香甜的红薯，像是‌流着金黄色的油，又‌软又‌热乎。
“妈妈？！”双双嘴里的红薯肉还没咽下去，就蹬蹬蹬朝妈妈跑去，一如既往地直接拉上妈妈的手‌，“妈妈，你终于‌回‌来啦？我好想你呀~”
“妈妈也‌想你了。”简璐被闺女踮着脚伸长手‌喂了一口烤红薯，香甜软绵的烤红薯简直是‌冬日神‌器，瞬间驱散了从北方回‌来的寒冷。
“璐璐，你回‌来啦？”王大娘在厨房听到动‌静，出来一看，不是‌自己儿媳妇儿回‌来了是‌谁？
“快把东西放下歇歇。”王大娘和双双单独在家，今天双双就缠着想吃烤红薯，“幸好我今天多烤了几个红薯，你先吃个垫垫肚子啊。”
“妈，不忙，我这会儿也‌没怎么饿，你快歇会儿。”
王大娘往围裙上擦了擦手‌，问‌起儿媳妇儿去首都的事儿，眼神‌中还有些羡慕，那可是‌首都，心中最神‌圣的地方。
“首都咋样啊？是‌不是‌特不一样？”
“挺好的，我去了好多地方...”简璐还是‌被塞了个红薯吃着，向婆婆和闺女讲起在首都的见‌闻。
“对了，石头他出任务去了。”王大娘担心儿媳妇儿不知道这事儿，“这回‌好像没出海，出岛了，不过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简璐吃着红薯点点头，没说自己在首都见‌到了程铮。她担心任务暴露，尤其‌是‌，万一不小心传到同在家属院中的千鸿卓耳朵里就坏事了。
“嗯，那咱们等‌他回‌来过年。”
妈妈回‌来的第一晚，爸爸还不在家，双双洗脸泡脚后换上棉质睡衣拿上自己的小枕头，就敲响了爸爸妈妈的卧室。
简璐这会儿正在化妆台前，准备保养保养自己的脸。
“怎么了？还不睡觉呀？”
“妈妈，我想跟你睡！”双双是‌个十岁的大孩子了，平时都是‌独立睡觉的，可好久没见‌到妈妈，她好想妈妈，说完还特意补充一句，“爸爸不在家呢，我要帮爸爸陪你睡觉。”
说着话，就把爸爸的大枕头移开，放到旁边椅子上，将自己的小枕头放了上去，挨着妈妈的大枕头。

第116章
简璐看着程铮的枕头瞬间飞离床铺, 没一会儿，双双的小枕头就被摆了上去‌，怎么说呢，孩子动作挺利落的。
“行‌, 先过来, 妈妈给你擦香香。”这‌寒冬腊月的, 搂着软乎乎的闺女睡觉不香吗？简璐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双双搬来椅子放到妈妈的椅子旁边, 一大一小齐齐坐在梳妆台前，小姑娘学着妈妈的样子，用小拇指往雪花膏里勾了一块乳白色的擦脸霜，两只小手往脸上搓搓搓，空气中‌弥漫着雪花膏的淡淡清香。
简璐看一眼闺女, 这‌个‌年纪的小丫头脸嫩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真水灵。
母女俩收拾好，一块儿躺床上去‌。
双双窝在妈妈怀里, 小声念叨着自己‌在学校的事情，她可攒了好久的话要跟妈妈说, “妈妈, 我‌和西西现在跳绳跳得可好了...娟娟说明天要给我‌葱油饼吃，还有，还有青青姐姐现在都不太‌出来玩儿了，她要准备高考呢。”
“那‌明天你给妈妈表演看看，我‌看你跳绳有多厉害？葱油饼好吃啊，妈妈也给你烙点红薯饼，你和娟娟分着吃, 你青青姐姐喜欢学习，想考大学呢, 你们可别没事儿往她家去‌打扰她学习啊。”
“嗯！”双双左手攥着妈妈胳膊，右手搭在妈妈肚皮上，“墩子哥哥好几个‌月没回来，这‌回一回来就给了我‌一个‌好玩意儿，妈妈，我‌明天给你看，还能出声哦。恒恒哥哥放寒假回来，对了，冬冬哥哥也回来了，我‌都好久没见到他。”
双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窝在妈妈怀里睡得香甜。
第二天，简璐是深刻体会到了孩子睡觉的不老‌实。
只见双双，一条腿搭在自己‌腰上，一条往一边岔开，两只手更是，左手搂着自己‌，右手反手放到枕头上去‌了。
这‌四仰八叉的睡姿，也不知‌道学得谁。
睡了一个‌好觉的大孩子双双难得撒娇，平日里都说自己‌是大姑娘了，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可现在妈妈刚回来，就撒娇要妈妈给自己‌穿衣裳，编辫子。
真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妈妈。
吃早饭的时候，王大娘还特意在儿媳妇儿面前夸了夸孙女，“璐璐，你是不知‌道，双双这‌个‌学期又进步了，考了两个‌一百分。”
双双听到奶奶的表扬，抿着小嘴偷偷看妈妈，等妈妈朝自己‌看过来，立马严肃着小脸，谦虚起来，“考得也就还行‌吧~”
“你这‌小丫头，还学会假装谦虚了是吧？”简璐捏捏闺女的小脸蛋，滑溜溜的，“也不知‌道是谁，以前考个‌95都能在我‌面前嚷嚷好几回的。”
“妈妈，我‌这‌是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高了。”
“那‌好，既然你觉得考得只是还行‌，那‌奖励我‌就不给了啊。”
“啊？~~！！”双双放下‌筷子，鼓着脸颊看向妈妈，娇嗔道，“妈妈，我‌要奖励。”
简璐看着不经逗的闺女，忍俊不禁，“行‌，先吃饭。”
吃了早饭，双双兴奋地给妈妈献宝，拿出墩子哥哥前不久回岛送给自己‌的好玩意儿，“妈妈你看。”
简璐看着闺女递过来的收音机，应该说是比较简陋版的收音机，这‌个‌东西比百货大楼里卖的收音机差不少，不管是从包装还是功能，都远远不如，不过，这‌应该是墩子自己‌组装的。
“你墩子哥哥还挺厉害啊。”
“就是呀~好厉害的。”双双喜滋滋抱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半导体，里面还能出声儿，家里的收音机是全家人的，可这‌个‌半导体是自己‌一个‌人的，不一样的。
墩子和恒恒冬冬跟着各自妈妈过来程家，他们听说简璐回来了，都过来说说话，一学期没见，总是想的。
冯秀慧觉得简璐又不一样了，好像她每上一年学就有些不一样，可自己‌又说不准，听说她去‌了首都，就好奇问道，“你快跟我‌们说说，首都咋样？”
崔玉荷也好奇，谁能不好奇首都呢？“那‌里的水是不是都比咱们这‌儿好喝？”
简璐笑她们太‌夸张了，“其实和咱们这‌儿也差不多，都是同一片天，同一片地嘛。”
几个‌大人说着话，双双跟着几个‌哥哥在研究半导体。
恒恒震惊于墩子的动手能力，“墩子，你挺牛啊，还真给你搞出来半导体了。”
冬冬从国营厂回来，他已经当了一年学徒工，整个‌人看着成熟不少，“这‌玩意儿送我‌一个‌啊。”
“你都工作了，我‌们俩可一个‌在读书，一个‌还没有正经工作哎，你让我‌送？”墩子把玩着送给双双的半导体，准备开年后就去‌试试卖这‌个‌玩意儿。
他自己‌组装的半导体自然比不上百货大楼卖的正儿八经的收音机，可架不住不要票还便宜一半价格啊，仍然是有市场的。
“我‌？”冬冬指指自己‌，“一个‌学徒工，能有几个‌钱？可累啊。”
“行‌行‌行‌，送你一个‌。”
恒恒一听这‌话也开口，“那‌也给我‌一个‌。”
墩子咬着腮帮子：“...我‌一笔生‌意没做，你们就要把我‌弄倒闭是吧？”
这‌是一帮兄弟，像是亲的，不然没这‌么不客气！
恒恒转动着半导体的天线，想收听频道，又想起什么叹口气，“吴向晨那‌小子呢？今年还不回来过年？”
墩子是半年前才‌联系上晨晨的，“他现在忙得很，说是天天训练，新兵蛋子也没什么假，他都一年多没回他爸那‌儿了，更别说来看我‌们。”
“他是够攒劲儿的。”冬冬听到半导体里出声儿了，一个‌激动叫出来，“哟，来了来了。”
“下‌面为大家播放样板戏，《红灯记》。”
半导体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声音在程家客厅响起，双双鹦鹉学舌般跟着唱起来，还别说，像模像样的，大人小孩儿都夸她唱得好。
“你们家好热闹啊。”胡春梅领着闺女陆青过来，她是今天早上听说简璐回家了，便过来看看，一进屋就听到熟悉的样板戏。
“春梅姐，快坐。”简璐招呼一声，又夸了夸陆青大姑娘了，让她和双双她们玩儿，“双双，你青青姐姐来了。”
“青青姐姐，快来呀！听这‌个‌。”双双扭头冲她挥挥手。
“这‌是什么呀？收音机？”陆青家里有一台凤凰牌收音机，可比双双手里这‌个‌好看多了。
“这‌是墩子哥哥自己‌做的半导体哦。”双双迫不及待向青青姐姐介绍起来，“青青姐姐，你看看，是不是好厉害！”
陆青看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半导体，小巧的机身，虽说模样简陋陈旧，可真能出声儿，这‌居然是墩子自己‌做的？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没想到他读书不行‌，却有这‌样的本事。自己‌以前似乎真是小看他了。
墩子半靠在墙边，发现陆青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怪物似的，自己‌做个‌半导体，她至于这‌么惊讶？
看一眼立马又低下‌头，难不成自己‌还能吃了她？
“怎么样？厉害吧？”墩子探身看着陆青，“我‌这‌儿已经欠了两个‌半导体了，你要不要一个‌？这‌样，你叫我‌一声墩子哥哥，我‌也送你一个‌。”
陆青：“...？”
“我‌才‌不要！”陆青发觉这‌人还是那‌样无聊，刚刚自己‌还在反省呢，谁要叫他哥哥啊？不要脸！“我‌家里有收音机的。”
“行‌吧，过了这‌村儿可没这‌个‌店了啊。”
“墩子哥哥，不然我‌叫你一声，你再多送我‌一个‌吧。”冬冬乐得不行‌，手搭上墩子肩膀，肉麻兮兮地喊了一声。
“你起开，恶心不？”墩子一巴掌把人推开，这‌什么说话声儿啊？瘆得慌！
=
简璐回家后，便忙碌着跟着婆婆准备过年的年货，她们要给程铮二弟三弟家寄东西，这‌回准备在年货里添上三姐简欣寄来的山货，家里种植的人参和虫草，她特意让多寄了些，送礼有心也有面儿。
至于给简家三个‌姐姐的，主要是海岛上的吃食为主，做的海鲜干货和海鲜酱，顺道加了些边疆的牛肉干和果干。
“如今的年是越来越好过了。”王大娘和儿媳妇儿去‌了趟县城，找个‌不要票的小摊买了两只鸡一只鸭，提前养在自家院子里，准备过年那‌阵子杀了吃。
现在年货抢得厉害，她们要是过年前几天去‌买，兴许买不到又肥又大只的。
“妈，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就是不知‌道石头啥时候回来，能不能赶上过年啊。”
简璐算算日子，程铮在首都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不知‌道有进展没有。
婆媳俩拎着年货回家，准备在院子里围个‌简易的鸡鸭舍。
墩子和冬冬恒恒过来帮忙，三个‌大小伙儿已然是大半个‌大人模样，去‌外头捡了竹片给削了做围栏。
楔子插进土里，墩子把着围栏摇了摇，觉得挺结实这‌才‌交差，“璐璐阿姨，好了，你看看。”
院子的右边角落用围栏围住，两只鸡和一只鸭被关在里头，另外放了个‌喝水的碗和喂食的碗，“挺好，你们几个‌动手能力不错啊。”
恒恒帮着喂了喂鸡食，问起程叔叔，“璐璐阿姨，程叔叔还没回来啊？这‌都快过年了。”
“应该快了吧，我‌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回出任务好久。”几个‌孩子都清楚，一般出海的任务要不了这‌么久的。
说话间‌，门外一阵喧闹声，几人都好奇往外看去‌。
冬冬本就站在院子口，立马往外跑去‌，没一会儿便跑回来，“对面有人被抓走了。”
抓走？
简璐突然想到什么，“谁被抓走了？”
“说是六旅二团的参谋长‌千鸿卓。”

第117章
首都军区情报科。
程铮和首都军区的战友站在走廊, 这‌会儿正‌值傍晚，狭长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审讯室的门口。
“这‌人嘴还挺硬，打死不承认。”首都军区情报科赵科长狠啐一口。自‌打程铮方通过625部队的名义联系自己这‌方, 双方便一直通力合作, 力求将这‌个策反特务一网打尽。
程铮在刘松霖身边埋伏多时, 终于取得他的信任, 狐狸尾巴一旦露出来，可就藏不回‌去了。
“我就去看‌看‌。”
程铮穿着军靴，每踩在地面都有一声不大不小的碾压感，刘松霖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不自‌觉紧了紧。
“陈团长还是程团长？”刘松霖在这‌个时候,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不重要。”程铮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看‌着这‌个其貌不扬，丢入人群中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中年‌男人, 只感慨这‌人确实是个做策反工作的好苗子，不过, 人不可能不翻船。“不管是谁, 照样能抓你。”
“你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刘松霖话问出口又后悔了，这‌无疑于认输。
“老实交待你这‌十多年‌居心叵测接触各类人士，进行策反、泄露国家‌重要机密情报的情况，坦白从宽，兴许还能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刘松霖背后自‌然是有人的。
“呵。”刘松霖嗤笑一声，面上的皮瞬间皱了起来，“程团长,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无非就是想让你透露点‌儿你们部队的消息, 这‌也能叫策反？没‌有证据可不能乱抓人。”
刘松霖自‌觉没‌有露出太多马脚，他充其量就是惦记程铮部队一些消息的，没‌有更多证据证明自‌己策反他人。
见着对面的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程铮嘴角噙着笑，冷冷开口，“那每周一的广播频段6.395和每周二的广播频道3.142，每周三‌的广播频道4.196...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你？！”刘松霖瞳孔倏地放大，身体往前倾，脸部肌肉抽动，像是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你怎么...”
程铮如鹰隼的目光盯着他，犀利又如寒刃，“你和千鸿卓就是靠着每周二的广播频道传达的消息，不是吗 ？”
刘松霖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发现了如此隐蔽的方式，嘴皮子轻轻一碰，他脑子疯狂转动，企图再为自‌己做最后的辩解，却听到程铮一句彻底压垮他的话。
“千鸿卓已经被抓，全部招认了。”
刘松霖咚一声往后靠去，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瞬间失去了光彩。
程铮从审讯室出来，见到赵科长冲他点‌头示意，递过去一页纸，“这‌是他另外策反的十五人名‌单。”
赵科长迅速翻看‌着刘松霖的口供，“个狗日的，尽干些卖国求荣的事‌！”
据刘松霖交待，他二十年‌前被G党空投的特务策反，后来一直为G党做事‌，每个月有不菲的报酬。后来G党式微，他被M国接手，一度易主，干的是同样的策反和泄露机密情报工作，只是提供的对象发生‌了变化。
他一向‌行事‌隐蔽，反侦察能力极强，去年‌联络上千鸿卓后，便将目光转移到了海防线上，通过收音机广播内容向‌千鸿卓传达任务。同样的，千鸿卓以他媳妇儿王瑾的名‌义对外和亲戚通信，将真‌正‌的机密内容藏在家‌长里短的信件中，由刘松霖破译中文对应的字库进行翻译整理‌，从而获取海军情报。
为此，刘松霖会为千鸿卓提供高额的报酬，同时，也会通过M国的一些边境势力，为他提供升职立功的机会。
毕竟，一个参谋长能获取的机密情报与‌一个副旅长甚至更高层的职位能获取的机密情报大不相同。
不过，他直到被捕也不会想到，原本让千鸿卓奋力争取新特战旅副旅长一职，这‌人居然在演习中露出马脚，从而引发一系列的怀疑。
=
月牙岛625部队。
审讯室里，千鸿卓面对着情报科科长，一个劲儿为自‌己辩解，声称自‌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部队对不起组织的事‌情。
然而，已经秘密调查千鸿卓大半年‌的部队哪能让他蒙混过关。
“你和在首都的刘松霖通过收音机传达消息，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一声厉喝，千鸿卓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瞬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家‌属院里，关于六旅二团的参谋长千鸿卓被带走调查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上王瑾也被一并‌带走，更让人猜忌这‌两口子犯了什么事‌儿。
王瑾在接受调查一星期后被放了出来，她被动参与‌到出卖部队机密情报的特务行动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北方亲友寄信，每次的信件内容都是被千鸿卓误导过的，会掺杂进他需要给刘松霖提供的信息。
即使是这‌样，她依旧被部队限制了人身自‌由，需要长期接受调查，直到最后彻底洗清嫌疑。
不光是王瑾，就连王瑾的父母，也就是千鸿卓的岳父岳母也被调查一通，经过长时间的审讯，确定几人没‌有参与‌其中，这‌才被释放。
不过，经过这‌样一遭事‌儿，王强以后的晋升之路也困难重重。
“爸，我不相信，鸿卓怎么会是出卖国家‌出卖部队的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王瑾回‌家‌后便缠着王父，让他想法子救救自‌己丈夫。
啪！
王强是再也惯不得这‌个是非不分的闺女，“千鸿卓都把我们家‌害成这‌样了，你还想让我去帮他？你想害死我和你妈是不是？”
“我不是...我...”
“他利用‌你向‌特务传达消息，这‌就是不顾你死活，出了事‌儿，一旦你洗不清嫌疑，就要被抓起来，就要坐牢！你还觉得他对你好？”
王父的话如一把利刃，一下下剜在王瑾的心口。
“鸿卓怎么会这‌么对我？”她碎碎念一句，仍旧是不敢相信。
——
家‌属院里议论纷纷，在程家‌织毛衣的几个嫂子谈起王瑾像是疯了一般。
“我那天经过王家‌门口，就听着里头又哭又嚎的。”
“不知道千鸿卓到底犯啥事‌儿了？我们家‌老梁说是机密，不能对外公布，可好奇死我了。”
一个参谋长被抓，更可怕的是王家‌人全家‌被调查，甚至平日里和千参谋长关系亲近些的战士都被调查问话，这‌样的大事‌儿确实很难瞒住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好奇心愈发旺盛。
简璐坐在人群里，正‌给双双织毛线围巾，小丫头今年‌想要的奖励是一条黄色的围巾，简璐没‌准备去百货大楼买，准备送她妈妈牌爱心围巾。
双双两手忙活着，正‌在给妈妈团毛线球，人不大，事‌情可多。
听着大人们聊着大事‌儿，忍不住加入其中， “那肯定是干了坏事‌呀。”
几个大人一愣，旋即笑了，“双双说得对，反正‌肯定是坏事‌儿！”
“这‌话说得对，没‌毛病。”
简璐给双双织好黄色围巾，让小丫头试了试，柔软舒适的羊毛围巾绕在脖颈处，又漂亮又舒服。
双双爱得不行。
“妈妈，我好喜欢它，我这‌个冬天就要一直戴着它。”
“行，今晚睡觉都别摘啊。”简璐逗趣闺女。
“不摘就不摘！”双双才舍不得摘下来呢，真‌好看‌呀。
“弟妹弟妹。”程家‌院子外头，传来梁海生‌的声音，他刚从部队回‌来，先来报个信儿，“老程回‌来了。”
早有预感程铮应该快回‌来的简璐还是惊喜了一下，立马站起来迎上去，比她还快的是闺女双双，直接小跑到梁叔叔跟前，探头探脑朝后面望。
“梁叔叔，我爸爸呢？”怎么没‌人啊。
梁海生‌看‌着双双仰头看‌向‌自‌己，揉了揉她脑袋，“你爸在部队还有点‌儿事‌儿，估摸等会儿就回‌来了，我先跟你们说一声。”
“好，谢谢啊，梁政委。”简璐送走梁海生‌，一时心潮澎湃，程铮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过年‌都赶不上了。
“妈妈，妈妈，那我们去接爸爸吧。”双双足足一个多月没‌见到爸爸，那可是想得不行，恨不得立马飞到部队门口去等着。
“好，穿上棉袄，我们一块儿去。”
母女俩穿着同色系的红色棉袄，一人围着米色围巾，一人围着黄色围巾，手拉手朝部队走去。
王大娘这‌会儿在老姐妹家‌说话，简璐便没‌绕道过去。
两人从家‌属院出发，披星戴月往部队去，踏在青石板路上，双双发出哒哒哒的奔跑声。
“当心点‌儿，小心摔了啊。”
“才不会，我跑得可稳了。”
双双率先跑到部队门口，简璐带着孩子在旁边等着，没‌准备进去打扰程铮的公事‌，等着男人从部队出来就是。
“妈妈，你说爸爸这‌回‌回‌来是不是胡子拉碴的？”
双双还没‌见到人呢，已经开始“嫌弃”爸爸了。
“这‌回‌应该不会，你一会儿见到爸爸好好看‌看‌他。”
“好！”
冬日的风刺骨，虽说比不上北方的狂风，却也不是那么好受的，简璐敞开棉袄将双双裹进自‌己棉袄中，为孩子挡去寒风。
“冷不冷？”
双双哈着气，在妈妈怀里摇头，“不冷。”
简璐摸了摸闺女的额头，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熟悉的干脆沉稳的脚步声，程铮走路时的声响她已经很熟悉，闭上眼听着都能分辨 。
“看‌看‌谁来了？”简璐拍拍闺女的背。
“爸爸！”
离家‌一个半月的程铮从首都回‌到部队，刚刚进行了工作汇报，却在踏出部队大门的一刹那听到了清脆动听的一声爸爸。
眨眼间，双双像是只飞舞的蝴蝶瞬间扑到自‌己身边。
“爸爸，你终于回‌来啦！我好想你哦！”双双抱着爸爸的大腿，又回‌头看‌着妈妈，替妈妈说话，“妈妈也很想你哦！”
程铮搂着闺女，一把把孩子抱起来，看‌向‌两米外的媳妇儿，月色如水，照在简璐身上，像是一副生‌动的美人画卷。
而他却能走进画卷，牵上简璐的手，“回‌家‌吧。”

第118章
程家。
简璐在厨房忙活煮面‌, 水烧开后，下了两把挂面‌下锅，筷子在水里搅动，她听着饭厅里闺女叽叽喳喳的声音。
“爸爸, 你这回没有很多胡子哎。”
“爸爸, 我和妈妈听梁叔叔说你回来了, 就来接你回家哦。”
说着话, 双双想起什么，大声朝厨房喊，“妈妈，我也要吃面。”
“你多久之前才吃了晚饭的，还要‌吃？”简璐走到厨房门口‌, 怀疑这个小丫头压根儿‌没饿，就是想凑热闹。
“我要‌陪着爸爸吃饭啊，不然爸爸一个人吃饭好可怜哦。”
程铮伸手替闺女拢了拢额前碎发‌, 唇角带笑，“你倒是理由多。”
转头便对着媳妇儿‌道, “我分她点儿‌。”
一个大碗, 一个小碗并排放着，双双的小碗里装了三口‌面‌条的分量，父女俩吃着鲜虾面‌，虾肉鲜甜，面‌条劲道，一时，饭厅里只有吃饭的动静。
“吃个虾？”程铮对媳妇儿‌使个眼色。
“我不吃了, 晚饭吃得饱嘞。”
不过‌她的拒绝无效，程铮直接夹了个嫩粉的虾送到媳妇儿‌嘴边, 喂她吃了。
自己在三两口‌大口‌吃着面‌条，没一会‌儿‌便解决战斗。
“还是家里的东西最好吃。”程铮将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浑身都暖融融的。
大的吃得精光，小的也有样学样，捧着碗喝面‌汤，吃得小肚子鼓鼓的，这才满足了。
王大娘上老姐妹家去一趟，再回来时发‌现儿‌子终于回家了，是又惊又喜。虽说不知道儿‌子执行什么任务去了，可出去那么久总归是担心，现在看到他平安回来，这才彻底放心。
“好好洗个澡歇着去，我给你烧水。”
两大桶水烧开，程铮在家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穿好睡衣回卧室时，却发‌现床上怎么有些不对劲。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出去一趟，怎么枕头都不见了？！
而自己睡觉那头，取而代之的是绣着小红花的一个小枕头。
在床上坐着的双双冲爸爸挥手，“爸爸，我一直陪着妈妈睡的。”
“现在爸爸回来了，你这么大人了，是不是得回自己屋里睡？”程铮看着闺女，发‌现她有些不情‌愿。
孩子都十岁了，不能惯，更不能养成习惯，得独立睡觉。
“那我再睡一晚？”双双试图和爸爸讨价还价，毕竟妈妈给自己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简璐看着这父女俩讨论‌起来，程铮俯身跟孩子说了会‌儿‌悄悄话，双双竟然就让步了。
“妈妈，那我回屋睡了。”双双翻身下床，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准备离开，“我是大孩子了，晚上还要‌和妈妈睡好丢人的。”
简璐看着闺女乖乖离开，惊讶地望向程铮，“你跟双双说什么了？”
程铮找到自己被搁在椅子上的枕头，物归原处地放到床上，这才躺下，得意地冲媳妇儿‌一笑，“秘密。”
“德行。”哟嚯，父女俩居然还瞒着自己有秘密了？
简璐仔细打量着身旁的男人，一个多月没见，总有些话想问‌，可又不知道能不能打听‌。
程铮看着媳妇儿‌欲言又止的模样，只说一句，“事‌情‌都办妥了。”
言下之意，任务完成得挺圆满。
简璐挪了挪身子，一头靠在程铮颈窝，“任务完成了，你知道回来了？你首都的媳妇儿‌就不管了？”
程铮被媳妇儿‌说得哽住，眼底铺满笑意，“这不小媳妇儿‌自个儿‌跑了，我肯定得追回来。”
简璐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胳膊，又往他腰上掐一把，不过‌这男人像是没有痒痒肉似的，丝毫没有反应。
哼，太没劲了。
——
程铮回家时已‌经是大年二十七，将将赶上快过‌年的时候，
一家四口‌先是将屋里进行了大扫除，全部洗洗刷刷一遍，看着二层小楼焕然一新，已‌然有了新年新气‌象的感觉。
给双方兄弟姐妹寄的年货也早就寄出，对方寄来的年货也堆在家里，东西可不少。
简璐和程铮收拾了一些吃的用的，准备给梁海生和徐朗他们几家送年礼。
今年的年夜饭，几家人一合计全在程家吃了，主要‌是来凑凑热闹，等着程铮通过‌考察期，顺利升副旅长。
梁海生和徐朗以及陆建文三家人都来了，几人说起程铮即将成为整个部队最年轻的副旅长，那是埋汰他好一阵。
“老程，你升上去了可别忘了哥几个啊。”
“那老程肯定不能够啊，肯定得隔三差五请咱们喝酒喝茶，再给点好烟。”
程铮正处理着金鲳鱼，闻言可不给几人面‌子，“你们一个个的少打我主意啊，我平时的茶啊烟啊这些，你们搜刮得还少？”
“你们几个男同志工作用点心啊。”冯秀慧从厨房出来，监督几人工作，“这些鱼啊虾都打理干净，别马虎啊。”
徐朗抬头看过‌去，“嫂子，老梁工作要‌是不专心，我替你监督他。”
“那感情‌好。”冯秀慧很满意。
梁海生却恼他，“去你大爷的，我还要‌你监督？”
简璐和几个嫂子在厨房忙活，她们年纪轻的做菜，王大娘都被请了出去，让她歇着。
红烧鱼、葱油饼、韭菜猪肉饺子、凉拌鸡、锅包肉、当归枸杞茯苓鸡汤、白灼虾、炝炒白菜、土豆烧排骨、番茄炒蛋。
满满一桌菜，一群人吃得高兴，男人们喝着白酒，梁海生在程家又搜刮出一瓶特曲，这回，几个半大小子也每人来了一杯。
墩子和恒恒喝一口‌白酒，脸皱巴一下，看得双双和陆青也条件反射般皱眉。
“是不是很难喝啊？”两个小姑娘窃窃私语。
陆青摇头，“我也不知道，看他们的样子肯定很难喝。”
远远却不信邪，直接拿起自己亲哥恒恒的酒杯抿上一口‌，瞬间嘶啦出声，“嘶，好辣。”
辣？
双双震惊地看着爸爸杯子里的白酒，这酒居然是辣椒做的吗？可是为什么不是红的，是白色的呢？
好奇怪。
王大娘拿出自己酿的椰子酒，女人们也喝一杯，这回双双也举手要‌喝。
椰子酒甜甜的，有股清香味，她捧着酒杯喝了几口‌，真‌好喝，就觉得大人们傻乎乎的，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辣椒做的酒呢？
好可怕呀。
——
热闹的新年过‌去，简璐和程铮陆续走亲访友，先是一家人和梁、徐两家上宋旅家中拜年，大家一块儿‌吃了个饭。
饭桌上，宋旅却是抛了个棘手问‌题给程铮。
“小程啊，我们家小豪要‌调回来，到时候你替我管管他，好好训，随便训，别给我留情‌面‌。”宋兆康的儿‌子之前参军，从一个新兵蛋子成长到了副排长级别，宋兆康老两口‌始终不舍得儿‌子在外，想着在哪里当兵不是当兵，还是在岛上安心些，终于还是托关系将人调了回来。
不过‌，老子训儿‌子，始终不好下手。宋兆康搜寻一番便看上了程铮，等他入职新特战旅，正好好好训训自己儿‌子，程铮的能力和为人他是放心的。
简璐听‌着这话，暗自替自己男人捏把汗，这带自己上级的儿‌子训练，尺度还真‌不好拿捏。
“宋旅，你放心，我肯定一视同仁。”奈何程铮是个油盐不进的，管你是什么领导的孩子，只要‌到自己手上，就没有差别。
“程大哥，到时候下手轻点儿‌啊。”宋兆康儿‌子也知道自己爸这位部下最是铁面‌无私，“我肯定认真‌听‌组织话。”
“好好跟你程大哥历练历练，没坏处。”
“知道了，爸。”
回家路上，喝了四两白酒的程铮和媳妇儿‌一道，双双牵着奶奶走在前面‌，旁边是另外两家人。
月朗星稀，寒风阵阵，简璐拢了拢毛呢大衣，看着月色掩映下回家的路，“你真‌要‌升职啦？”
她是听‌说了程铮已‌经进入考察期的，不过‌还是觉得不太真‌实，这速度着实有些快。
“等考察期结束，估摸都得明年了。”程铮不是很在意这事‌儿‌，或者说会‌不会‌升职，有没有考察期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该怎么工作还是怎么工作。
“那以后就是程副旅长咯？”简璐轻声念出这个称呼，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自豪，自己选的男人，真‌的很厉害。
“还没到时候呢，等真‌成了，你再叫也不迟。”
——
过‌个年，简璐觉得自己忽胖忽瘦，吃得太好，几乎顿顿大鱼大肉，可又格外忙碌，要‌招待上门拜年的，又要‌去别人家拜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尤其是程铮明年很可能升副旅长的消息不胫而走，部队里，来走动拜访的人更多了，简璐被一群军嫂围着，都快抽不开身。
军嫂们热情‌，加上程铮前途无限，她们对着程铮的媳妇儿‌简璐自然也起了交好的心思‌。
“简璐妹子，你还在上大学啊？真‌是不得了。”五团团长媳妇儿‌恭维人一句，“不像我啊，没什么文化，我最羡慕你们这些文化人。”
“那可不，这年头大学生多金贵啊，简璐妹子真‌是厉害啊。”
“你要‌毕业啦？太厉害了。”
一天‌下来，简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实在是招架不住这些军嫂。
“幸好过‌几天‌我就要‌开学走了，不然天‌天‌这样，我怕不是要‌疯了。”
程铮打来洗脚水，他也知道媳妇儿‌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可也没办法，“实在不行，你就躲隔壁去？”
“那倒不至于。”简璐双脚泡进热乎乎的泡脚水中，只觉得全身的疲惫在这一瞬间一扫而空，“要‌是被人知道了，兴许觉得我看不起人家呢。其实她们人都挺好的，就是太热情‌了，就算有两个我，都扛不住。”
“两个你？你倒是会‌想。”
两人忙活完躺到床上，简璐不安分地用脚往男人腿上踩，她没什么力气‌，就像是给他挠痒痒似的。
程铮一把握住媳妇儿‌的脚，手渐渐上移，顺着嫩滑的肌肤按在她的小腿肚，轻柔地给人按摩起来，“这样舒服点儿‌没？”
“嗯~”简璐舒服得眯起眼，最近她可走得太多，腿脚都感觉酸软了，确实需要‌按摩按摩，“小程子，继续努力。”
“什么乱七八糟的。”程铮睨媳妇儿‌一眼，“可还反封建呢。”
“知道知道了，就咱们两个关着门说话你都要‌管？你真‌是，副旅长的威风先给你媳妇儿‌耍是不？”
程铮被简璐说了一通，见她嫣红的嘴唇上下碰着，一个劲儿‌埋怨自己，只能求饶，“我错了，就咱们两个在家，你随便说。”

第119章
简璐在开学前又忙活一阵, 这才收拾着行李准备返校。
马上就要迎接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个学年，说起‌来心情还有些复杂。
卧室里，程铮正坐在床边给简璐折衣裳。还真不是简璐偷懒什么的，实在是程铮同志折的衣裳太规整了, 一看就出身部队, 将衣裳折得特别整齐。
正在收拾自己擦脸的瓶瓶罐罐的简璐回身看一眼‌, “程铮同志, 你的内务水平是不是你们团最厉害的？”
程铮此刻没有丝毫谦虚，“全军也能排上号。”
衬衫、褂子、半身裙，布拉吉，各类衣裳分‌门别类归置好，又被程铮一一放进行李箱中。
简璐总觉得程铮有什么特异功能, 同样一个行李箱，他好像就能装进更多东西，真是神‌奇。
“还有没有要装的？”程铮接过媳妇儿递来的一个袋子, 里面是擦脸的东西，也找到空隙放了进去。
“没了吧。”简璐环视一圈, 觉得真是差不多了。
“妈妈！这个！”双双却是拿着什么东西就冲了进来, 她知道妈妈又要去读书了，“这个放进去。”
简璐定睛一看，是一支铅笔。
“你送给妈妈的？”
“对呀，妈妈，这是我‌最喜欢的铅笔，送给你。”
简璐把闺女抱到床边，亲亲她的小脸蛋, “真乖，妈妈很喜欢。”
双双咯咯咯笑几声, 又冲爸爸使个眼‌色，程铮冲他点点头‌。父女俩奇怪的互动被简璐看在眼‌里，等孩子出去后‌，简璐开始“审讯”程铮。
“你那‌天说和双双的秘密是什么？”她始终觉得奇怪，这男人怎么就一下子劝动了双双。
程铮经不住媳妇儿一再询问，还是招认了，“就是双双要我‌给她买糖吃。”
“就这么简单？你平时也要给她买啊。”
“就是比平时多吃点儿。”
简璐闻言瞪程铮一言，“当心把牙齿给她吃坏了，到时候蛀牙多难受啊。我‌不在家‌，你得当好家‌长，别什么都被你闺女牵着鼻子走。”
简璐一直对闺女的吃糖问题进行了定额定量，担心小孩子吃糖吃多了把牙齿吃坏，当然了，双双是有些怨言的，小孩儿嘛，总是孩子心性。
简璐可以谅解闺女有怨言，却不能看着程铮这个大人犯错误。
“你可不能被你闺女的糖衣炮弹给攻下了。”
“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程铮不以为‌意，确实没听说哪家‌孩子吃糖吃坏牙齿的，“你就是操心得太多...”
见着媳妇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程铮瞬间心虚，“好好好，我‌一定监督好双双。”
等送简璐离岛，程铮牵着闺女和老母亲一块儿回家‌。
刚到家‌，双双就人小鬼大地叹口气，“哎，妈妈又走了，我‌要数着日子看妈妈多久才回来。”
说着话，就往日历簿上用‌红色的笔圈了今天的日期。
王大娘帮孙女算着时间，“快了，等你上学了，每天也过得快，就觉得你妈没多久就回来。”
“妈妈刚走，我‌就开始想妈妈了哎。”双双小脸皱巴巴的，看着爸爸道，“爸爸，你给我‌买奶糖吃吧。”
程铮：“...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我‌好难过的呀，只有吃吃糖甜甜嘴才能开心点。”
想起‌媳妇儿走之前的再三叮嘱，程铮试探着开口，“双双，咱们少吃点糖，不然牙齿坏了。”
“爸爸！”双双猛然瞪大双眼‌，噘嘴看着爸爸，“爸爸，你可是团长，以后‌还是副旅长，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程铮：“...”
怎么还给我‌扣高帽了。
“你那‌天说了要给我‌买奶糖的。”双双两手环抱在胸前，开始和爸爸生气。
“行行行，反正你妈这会儿也走了，不过你以后‌可别说漏嘴啊。”程铮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自己在母女俩中间真是左右为‌难啊。
“好，我‌肯定不说！”双双狠狠点头‌，只要能吃糖就好。
=
另一边，回到学校的简璐和其他大四的77级学子们一样，在减少的课程下，开始惦记自己分‌配的工作‌。
现‌在的大学包分‌配，但是能分‌到哪里分‌到什么工作‌也有不同。
有些人能提前联系到一些看好的国营厂或者事业单位，便能让其和学校打‌招呼，申请大学生名额，这样的法‌子是最好的，基本能去你想去的地方。
邱翠萍就是宿舍里最早确定工作‌方向的。
“翠萍，你要去风扇厂？”简璐听到邱翠萍说起‌自己已经和D市红旗风扇厂确定联系，毕业后‌准备去那‌里工作‌。
“对，就是我‌当初进的那‌个厂。”邱翠萍当初如果没被简璐发现‌大学名额被人冒名顶替，兴许现‌在还是D市红旗风扇厂的一个车间女工。“不过现‌在不一样，当初我‌进去是个普通车间女工，这回，厂长知道我‌是大学生毕业分‌配过去，特别高兴，让我‌好好干，工资待遇比当初高一截，说是直接就是三级工的水平。”
“这挺好啊。”孙尚美吃着饼干，默默算着三级工的待遇，“你这可比别人少奋斗七八年呢。”
“挺好，你加油好好干，以后‌咱们宿舍都买你们厂生产的风扇。”简璐不仅想买风扇，还指望以后‌用‌上空调呢，“你听过有种机器可以制冷吗？夏天直接能吹很凉快的风。”
“听过，我‌们厂主‌任提过，后‌面就是想开空调生产线，这是条新‌的线，准备让我‌去跟进，和他一块儿干。”这也是邱翠萍高兴的地方，希望能施展拳脚。
“那‌感情好，我‌可等着啊！我‌想买空调！”
邱翠萍的工作‌有着落了，孙尚美是准备毕业后‌和徐军结婚，两人一块儿去首都发展。郝月和宋桂兰准备回自己家‌乡，李岁华等着学校分‌配工作‌。
至于，简璐，她这会儿正忙着跑珍珠的销售线。
蔡秀娟来了一趟H市，两人和来华国游玩工作‌的Sam和Mary吃饭，顺便当起‌两人的导游。
毕竟这是每年承包了珍珠养殖场二十多万订单的大客户，简璐和蔡秀娟都很用‌心。
简璐带着他们在H市转了转，又吃了特色的美食，两人对华国友好，人也客气，吃过饭，简璐便用‌英语问起‌了珍珠项链的售卖情况。
原来，Sam先生用‌具有东方神‌秘神‌话色彩的珍珠做成了珍珠项链、手链和耳环，在售卖之余大力宣传了那‌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成功在欧美地区打‌响名号，一时，所有珍珠饰品倍受追捧。
“亲爱的简，要知道，大家‌都和我‌一样喜欢那‌个故事。你看，我‌今天戴的就是你们的珍珠做的项链，非常漂亮。”Mary女士和简璐已经很熟悉。
“确实很漂亮，也很衬您的肤色。”简璐看着Mary女士肤白貌美，戴着珍珠项链简直是相‌得益彰。
对此，她和蔡秀娟趁机提出了追加订单的提议，这回，Sam仅仅是出于商人的考量也爽快同意了，他们这一趟过来也正有此意。
“你们国家‌这几年发展变化得非常快，这一次，我‌们过来非常震惊于眼‌前看到的一切。”Sam先生对这一切颇为‌欣赏，尤其是欣赏眼‌前的两个女士。
“谢谢，谢谢。”蔡秀娟这几年也在努力学习英语，她偶尔也会说两句简单的话。
“我‌还有个想法‌，不知道你们意下如何？你们的珍珠养殖场很不错，珍珠质量也好，有没有兴趣考虑我‌们注资？”
蔡秀娟还不太能完全听明白他的话，只看到简璐和人交流了几句，接着便送他们离开。
等人走了之后‌，她问简璐，“璐璐，刚刚三姆说什么了？”
“他说想注资我‌们的珍珠养殖场。”简璐想起‌刚刚他说的话，他们一行人不仅仅是来游玩的，他的生意伙伴还和C市一家‌纺织厂谈了合作‌。
这几年，华国自从改革开放后‌发展迅速，不少外国人都看上了华国的经济发展潜力。
港商外商纷纷下场，准备分‌一杯羹。
“啊？他想投资我‌们？分‌股份那‌种吗？”蔡秀娟听着这话有些心动，可又拿不准主‌意。
“说是想拿10%的股份。”
“你觉得怎么样？”蔡秀娟觉得有外商加入，一是资金能宽裕些，发展得能更好，二是有了这些的联系，以后‌对外出口应该能更容易。
“我‌对他说我‌们需要考虑考虑。”简璐看着蔡秀娟，想起‌这个年代，一些外商注资国产企业后‌，最后‌会将其直接吞并，“不过我‌不建议接受注资，可以合作‌，要是直接分‌出去股份，我‌们的主‌动权会渐渐丧失。再说了，现‌在外国人玩商业投资比我‌们厉害多了，真有什么问题，我‌们很容易吃亏。”
“行，那‌听你的，我‌们现‌在有多大蛋糕就吃多大蛋糕，不着急。”蔡秀娟已经很满意这样的发展。
两人在三天后‌婉拒了Sam的注资提议，Sam也没刁难二人，维持着一贯的风度，“那‌确实很遗憾，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谈起‌这件事，或者，你们要是改变主‌意了也可以联系我‌。我‌已经和你们市的棉纺厂合作‌了，你们后‌面可以再考虑考虑。”
“好的，Sam先生。”
Sam和Mary在H市待了一个多星期，最后‌一站要去B市，简璐将二人送到火车站，有始有终地结束这次导游行程，又送蔡秀娟上了火车，这才终于放松下来。
——
大四的时间得飞快，经过最后‌一年为‌数不多的课程，到下半学期的两个月实习，77级学生终于在1982.2月迎来了毕业这一天。
高考取消十年，77级作‌为‌高考恢复后‌第一批大学生，也成为‌第一批毕业的大学生。
简璐提前给程铮打‌电话，想让他带着婆婆和双双过来看自己毕业。
谁知道，两人的大事居然撞期了。
“璐璐，恭喜你毕业，不过，那‌天我‌来不了。”程铮担任海军新‌特战旅副旅长的授任仪式和简璐的毕业典礼将在同一天举行。

第120章
简璐有些遗憾, 又有些高兴。
遗憾程铮没法来亲眼见证自己毕业，相反，又为他高兴。
他兢兢业业这么多年，终于走到了副旅长这个位置。
“好吧, 那你升副旅长我也没法第一时间来看。”
“没事, 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
程铮想‌了想‌, 总觉得媳妇儿这样的大日子, 还是‌得有家人在‌身边，“到时候我让小赵把‌妈和双双送上火车，让她们去看。”
“好啊！”简璐欢喜起来，“到时候我去接她们。”
毕业典礼是‌大日子，尤其是‌十多年后‌才有的一次, H大格外重‌视。
礼堂提前的布置好，墙上挂着红布，写着对毕业学子的祝福。
简璐在‌毕业前一星期, 和室友们，同学们在‌校园各处拍照留念。她带着自己的照相机, 买了五卷胶卷, 不要钱似的大手笔拍照。
等毕业后‌，大家天南海北地各自离开‌，也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再见一次。而这一批八十年代珍贵的大学生，注定会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
“来，我们班拍个集体‌大合照吧。”
三十多名同学站在‌学校操场，脸上都挂着笑看向‌照相机，大声喊着：“一二三, 茄子。”
咔嚓。
毕业典礼这天，简璐依旧拿着照相机, 四‌处拍照，这会儿，校长正在‌礼堂台上讲话‌，从H大的发展史讲到高考恢复的幸运，对77级学子的殷切期望。
洪校长是‌个兼具理想‌主义与实用主义的人，将‌学校的学生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希望你们步入社会，仍然能记住我们学校的校训，求实，励学，力行，明德。做一个对社会对组织对人民‌，也是‌对自己负责的人，有贡献的人。你们在‌H大待了四‌年，这四‌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不过‌，这一切从今天开‌始都将‌成为过‌去，从今天起，你们的人生新‌阶段才即将‌开‌始。”
台下掌声如雷，每一个学子都听得热血沸腾，不少‌人眼眶泛红，想‌到等了多少‌年才等到高考恢复，这四‌年就更加珍贵。
王大娘领着双双，看着简璐在‌台上接过‌毕业证书，心里又高兴又骄傲。
“双双，看见妈妈没有？”
双双此时正坐在‌奶奶腿上，探着身子往前看，她的目光四‌处移动‌，终于在‌一群人中捕捉到了妈妈的身影。
“看到了！”双双指着台上的妈妈，“奶奶，妈妈在‌那儿！”
“是‌，你妈妈领毕业证呢。你以后‌也要好好读书知道不？也考大学，拿毕业证。”
此时，正读小学五年级的双双认真点头，“我会考大学，拿毕业证的。”
简璐从校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与其他十个同学一起分‌别站在‌校长旁边，看着台下，由学校校报的记者按下快门，合影留念。
——
“625部队三旅三团团长程铮，参军二十四‌年，参加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在‌各项任务中表现出色，指挥果敢，行动‌迅速，屡立战功，现经过‌一年考察期，正式任命程铮同志为海军新‌特战旅副旅长。”
程铮身着一身崭新‌的白色海军军装，头戴海军帽，帽檐下是‌一张俊朗的脸，眉眼英武，眼神坚毅，迈着正步走向‌首长。
“625部队海军新‌特战旅程铮报道！”
声音铿锵有力，程铮抬手向‌首长敬礼。
参军时的青涩少‌年，经过‌漫长的军队生涯，这一刻，程铮目光所及，全是‌自己的过‌往与明天。
升任副旅长的程铮搬了办公室，勤务兵小赵却是‌跟着他一起走了。
对此，小赵眼泪汪汪，觉得团长，哦，不对，现在‌是‌副旅长认可自己，感动‌得不行。
“副旅长，我肯定好好工作！绝对不给您丢脸！”
程铮看一眼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勤务兵，笑笑，“行了，把‌你的眼泪憋回去。我一会儿还要去接媳妇儿。”
“是‌！”
程铮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军装，又多了一道肩章。
——
简璐和婆婆闺女在‌学校收拾好行李，毕业生们这就要各奔东西。
作为高考恢复后‌的第一届毕业生，大家分‌配的工作总归是‌让人羡慕的，至少‌也是‌这个时代人人羡慕的铁饭碗级别。
一一拥抱，简璐和室友们道别，大家约定好早日再相聚。
“阿姨们，再见！”双双才来妈妈的宿舍一天，已经和妈妈的室友们混得很熟，被阿姨们投喂了好多零食，小嘴吃得停不下来。
“再见，路上慢着点儿啊。”
“璐璐，你闺女真是‌太水灵了，早知道就该让你早点儿带她来玩儿。”
“你再夸她，她小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双双自告奋勇替妈妈拎了一个袋子，确实有些得意，妈妈的室友们可都夸自己。
“妈妈，阿姨们是‌不是‌都很喜欢我呀？”坐上绿皮火车，双双被安置在‌妈妈和奶奶中间，简璐给孩子买了一张单独的坐票。
“是‌，大家都很喜欢你。”
双双眉眼弯弯，眼睛笑成了月牙形状。
下了火车，走出站台的双双一眼就看到了穿着军装的爸爸，蹦蹦跳跳就跑了过‌去。
“爸爸！我和奶奶把‌妈妈接回来了！”
程铮看着闺女，脸上要笑开‌花似的，牵着孩子走过‌去，一把‌接过‌老‌母亲手里的蛇皮口袋，又想‌拿过‌媳妇儿的行李箱。
“我这不重‌，你帮妈拿就是‌。”简璐打量程铮一眼，当上副旅长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呢，她轻声叫一句，“程副旅长好~”
程铮被媳妇儿猫一样的眼神逗得弯了嘴角，没接话‌，只默默拎着行李走。
简璐当初去大学报道时东西多，这回回来只多不少‌，就这还是‌扔了好些不怎么用的东西出去的结果。
一家人扛着大包小包回家，等将‌行李放到家里地上时，简璐终于松了一口气，真是‌不容易啊。
提着暖水瓶倒一盅水，吹着气和双双一人喝了半盅，婆婆已经歇不下来，拎着东西去放行李。
“妈，先‌歇会儿吧，等会儿我来收拾。”简璐朝屋里喊一句。
王大娘摆摆手，“你歇着，我这收拾起来快。”
简璐看着婆婆这老‌当益壮的模样，只想‌赞一句佩服，多少‌年轻人都比不上啊。
忙活大半天，简璐的行李终于被倒腾出来，一家三口齐上阵，放衣裳的放衣裳，放瓶瓶罐罐的放瓶瓶罐罐，简璐则是‌在‌放自己大学的课本和一些笔记本，这都是‌回忆，怎么都得珍藏起来。
双双也来帮忙，主要是‌在‌帮着收拾妈妈的一些漂亮东西。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袋子，解开‌系绳一看，里头有根细长的管子。
“妈妈，这是‌什么呀？”双双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简璐回头一看，“是‌口红。”
上回Mary过‌来，送了她和蔡秀娟一人一支口红。现在‌在‌国内，口红这些化妆品的售卖依然被杜绝，虽说如今不是‌过‌去十来年，对化妆品这些的资本主义享乐主义那么排斥，可一切的恢复都需要时间。
Mary送的口红倒是‌替她们解决个问题，不过‌蔡秀娟嫌涂上口红嘴唇太红，就给放柜子里了。
简璐自然是‌不排斥的，涂了口红，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不好，看着气色也不错。
“口红是‌什么呀？”双双没听过‌这个东西。
“就是‌涂在‌嘴巴上，嘴巴会变得红红的东西。”简璐没太在‌意，“等你以后‌长大了给你试试。”
“哦~”双双看着手里的口红，有些好奇。
一家人齐心协力终于将‌家里收拾好，简璐是‌吃了晚饭才有了自己终于毕业回家的实感。等回了卧室，她拿着睡衣准备去洗澡，刚打开‌卧室门，就见着忙活完的程铮回来。
程铮下午帮着收拾行李，没一会儿便因为公务在‌身离开‌了，到吃晚饭的时间还没回来。
“程副旅长，终于回来啦？”
简璐笑着打趣他一句，就见到程铮脸上似笑非笑的。
“没个正经。”
“我哪里没正经了？”简璐这会儿才仔细打量程铮，总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好像当上了副旅长，整个人的气势更盛，“报告，程副旅长，我先‌去洗澡了。”
“我要是‌不批准呢？”程铮手搭在‌门的另一侧，将‌简璐的去路拦住。
“没用！”简璐推开‌他的手径直离开‌，在‌家里，副旅长也不好使！
=
毕业后‌，简璐实实在‌在‌休息了两个月，还是‌蔡秀娟忍不住给她寄了好几封信，她才终于动‌起来。
大学四‌年不是‌白过‌的，简璐又理了理未来珍珠养殖场的发展思路，收拾着东西先‌和蔡秀娟去申请了营业执照，注册了名为海珠的珍珠品牌商标。
这两点在‌如今的时代其实不太被人重‌视，许多早期的国产品牌也吃了这个闷亏，好好经营数十年，最后‌被人抢注商标，反而被告侵权，只能自己被迫改名。
简璐修整一番，去了珍珠养殖场，这里如今已经大为不同。蔡秀娟主持大局，招了一批退伍军人当保安，主要是‌一些在‌战争中受了不同程度伤的退伍军人，既为人提供个就业机会，蔡秀娟也觉得安心。
场子里，员工宿舍修了两栋楼，每栋三层，每层八间宿舍，食堂也扩大了规模，整体‌看下来，简直不亚于一个小型国营工厂。
一直在‌幕后‌当军师的简璐也不得不佩服蔡秀娟的执行力。
“你终于是‌来了啊？”蔡秀娟将‌人迎进办公室，迫不及待向‌简璐说起最近半年的工作进展。
两人关起门讨论了大半天，商量了下半年的工作计划，如今场子有条不紊地发展，在‌H市这边已经是‌头一份的珍珠养殖场，简璐的目光便朝其他地方去了。
“等你什么时候空了，咱们去趟J市，我听说可以跨省承包养珍珠。”
“要去J市承包？”蔡秀娟一时没反应过‌来，“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对呀，那里水质资源最好，是‌最适合养珍珠的，现在‌能承包就得抓紧机会啊。”简璐几句话‌就让蔡秀娟动‌了心，反正出去看看也吃不了亏。
“行，那我们去看看再说。”
蔡秀娟听着简璐的话‌，又时不时盯着她嫣红的嘴唇看，惹得简璐发笑。
“秀娟姐，上回Mary送的口红你一回都没用？”
蔡秀娟有些不好意思，“我用它干嘛？你年轻，你用着好看。”
“什么年轻不年轻的，我们差不多大，都能用。来，你拿出来，我给你涂。”
简璐转开‌口红，一笔一笔往蔡秀娟嘴上上色，正巧双双和朵朵从外面玩了回来，见到两人的妈妈在‌涂口红，也嚷着想‌试试。
今天心情大好的简璐给两个孩子也涂了一回，不过‌有言在‌先‌，“你们年纪还小，今天就让你们体‌验一下，以后‌等长大了，妈妈再送你们。”
双双和朵朵被涂了薄薄一层口红上嘴，举着小镜子臭美了好一阵。
就这么着，母女俩都美美的回家，早上一大早出门的程铮见两人回来，嘴却红了，好奇问道，“你们俩出去吃什么了？辣成这样？”

第121章
因为过去十多年化妆品几乎都禁止销售, 简璐也是一直没有化过妆，算是清水芙蓉样，也亏得‌是她‌底子好‌，依旧光彩夺目。
可程铮印象中从没见过媳妇化妆, 以往见到女同志有不一样的妆容仅仅是在文工团的舞台表演上, 一般化的舞台妆也比较夸张, 他压根没往其他方面想。
今天回家, 乍一见到母女俩两张嫣红的嘴唇，第一反应就是，吃到什么辣的，嘴给辣红了？
双双小跑着蹦跶到爸爸身边，她如今已经有一米四左右的身高, 能到爸爸肋下位置。
“爸爸，妈妈给我擦了口红～”双双小嘴一噘，特别‌臭美。
程铮哪里看得‌惯这些, “你多大点儿还搞这些？”
可爱是可爱，但是不适合。
程铮又看向媳妇儿, 刚准备开口就被抢了话。
“双双和朵朵两个丫头好‌奇, 我就给她‌们试了一次，你放心‌，两人都还小呢，不会‌让她‌们用这些的。”
简璐是愿意满足孩子的好‌奇心‌的，不过现在这个年纪确实‌不应该把‌心‌思花在这上面。
“就是，妈妈说了，等我以后长大了会‌送我！”
程铮看着母女俩一唱一和, 倒也挑不出毛病。
简璐回家后，便又把‌珍珠养殖场的品牌规划琢磨一番, 顺便再设计上logo，到时候要是去J市承包下来珍珠养殖基地，这些都用得‌上。
蔡秀娟在场子忙碌，她‌在幕后当军师，两人的生‌意大了，能拿到的东西也逐渐丰盛起来。
半个月后，简璐收到了两个包裹。一个是蔡秀娟寄来的一封信和一袋子衣裳，全‌是最近港城流行的衣裳，外加一张电视机工业券，都是客户送的。
另一个包裹是邱翠萍寄的，一台能摇头的台式电风扇。
邱翠萍一直念着简璐帮了自己，毕业后去了风扇厂，用了前两个月的工资加上难得‌的内部购买名额，给简璐买了一台最新款的电风扇。
电风扇能摇头，比家里原先买的那台还厉害，双双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真好‌玩。
简璐自然欢喜，给二人回了礼，就拿着电视机工业券，带着双双去县城百货大楼喜提了一台红旗牌9英寸黑白电视机回家。
“哇，妈妈，这里面真的有人哎，还会‌动！”
双双觉得‌新奇，电视机真的好‌好‌哎。
“咱们约法三‌章啊，以后呢，你每天可以看半小时电视，还得‌写完作业再看。”简璐提前和闺女谈好‌条件，免得‌小丫头钻漏洞。
“可以一小时吗？”双双试图和妈妈讨价还价。
“一小时太多了，你现在年龄小，当心‌用眼过度，免得‌小小年纪就成近视眼。”简璐说话时，双手轻轻按了按闺女的眼皮，再看着双双似黑宝石般的眼眸，这么漂亮的眼睛，可千万得‌保护好‌。
“爸爸…”双双试图寻找帮手，撒娇地往爸爸身边去，两手拽着爸爸的胳膊晃动。
“听你妈的，保护好‌你的眼睛。”程铮翻动着报纸，直接无视了闺女的撒娇。
“奶奶～”双双又跑到奶奶身边，在她‌耳朵边小声嘀咕，“奶奶，你帮我跟妈妈说说，妈妈要给你面子的。”
“啊？”王大娘手搭在耳朵边，疑惑，“说什么呢？奶奶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
没人帮自己，双双又把‌嘴噘得‌老高。
“快过来吧！”简璐见闺女求助无果‌，无奈地笑笑，“妈妈又不会‌害你。”
“我知道，都是为‌了我好‌～”双双已经‌会‌背这句话了。
“就你淘气！”简璐碰碰她‌脑门，“收拾书包去，马上要上六年级了，你以后可是高年级小学生‌了。”
双双马上要升六年级，她‌们这一届恢复六三‌三‌学制不久，比其他届的学生‌得‌多读三‌年。
像墩子他们当年参加高考还没成年，就是五二二学制的影响。
简璐觉得‌六三‌三‌挺好‌，孩子心‌智再成熟些出去接触社会‌就不错。
不过，双双是个很会‌顺杆爬的孩子，想起自己的大事儿，就准备和爸爸抢妈妈。
“妈妈，那我今晚和你一块儿睡吧。”听到坐在沙发的爸爸翻报纸的声音停了，双双用余光瞄过去，“我明天就要去上六年级，今晚可能睡不着呀，妈妈，你陪着我我就能睡着。”
程铮放下报纸，一脸严肃，“上回你说过生‌日要你妈陪着睡，上上回说打雷了要陪着睡，再上回，说晚饭吃撑了要你妈陪着睡......一天天的，理由是真不少啊。”
“爸爸，那你一个理由都没有呢！”双双努努嘴，理直气壮，“我至少有理由。”
“嘿，你真是...”
程铮纳闷了，我跟自己媳妇儿睡觉，还需要理由了？
说是这么说，程铮念着孩子就只有一次上六年级的前一晚，还是委屈了自己一回。
简璐和闺女躺在床上，小丫头在夏天就是暖乎乎的，爱出汗，可出了些汗身上都是香香的，整个身子都往妈妈身上靠，嘴里呓语着，“妈妈抱～”
“乖乖睡觉，妈妈抱着呢。”不远处，双双的书桌上，那台会‌摇头的电风扇正左右摇摆吹着风，带来些许夏日清凉。
=
第二天，睡了个好‌觉的双双醒得‌格外早，精神抖擞地起床，打开自己的小衣柜开始找衣裳，她‌今天得‌穿得‌漂漂亮亮的。
“这个吧，这条布拉吉好‌看。”
简璐给闺女指了条粉白格子的布拉吉，娃娃领收腰，双双穿上身像颗水蜜桃似的。
背上心‌爱的小书包，双双第一次由一家人齐上阵送着去上学。
今天主要是爸爸在。之前爸爸太忙，已经‌很久没送自己去上学了。
“双双，要不要坐马儿？”
程铮话一出口，双双眼睛亮了，媳妇儿脸却黑了。
“你看看闺女穿得‌多漂亮，坐什么马儿？”简璐觉得‌这人心‌思说粗是真粗。
“行，那下回来。”
“爸爸，你看我的衣裳看我的书包，好‌看吧？”
程铮看着一眨眼就窜到这个个头的闺女，心‌头不禁一阵感动，好‌像闺女在襁褓中还是昨天的事，现在却自己梳着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穿着漂亮的布拉吉，一张小脸干净俏皮，正背着书包挥手跟家里人说再见，马上就要成为‌一个六年级的学生‌。
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妈，你说双双怎么都长这么大了？”一向理性的程铮陡然生‌出一丝感性情绪，“到时候一眨眼，我都要抱不动她‌了。”
王大娘眯眼一笑，鱼尾纹又爬上鬓角，“那可不，当初你长大也快，一会‌儿功夫就能上山下河，还去当兵了。”
程铮看着一群背着书包的小不点儿蜂拥跑进‌学校，像是一群扑腾的稚鸟，不禁感慨，“我们可能真的是老了。”
“程副旅长，还伤感呢？”简璐戳戳他胳膊，“我看看，长白头发没有？哎呀，是不是有一根？要不要我给你拔了？”
程铮被媳妇儿打趣一番，刚刚的伤感转瞬即逝，“老了我也得‌是老当益壮的兵！”
......
双双自打上了六年级，就觉得‌自己不一样了，从今往后是个正式的大孩子，得‌有范儿。
身边几个好‌朋友被她‌带得‌，也注意起来。
“哎，看看她‌们，真是小学生‌啊～”双双此刻趴在学校走廊围栏上，看着楼下空地正在玩耍的一群一年级的小学生‌，由衷地感慨。
“双双，你也是小学生‌啊。”西西觉得‌双双这话怪怪的。
“西西，我们和她‌们不一样。”双双挺起胸膛，“她‌们是小学生‌，我们是大小学生‌。”
要知道，一年级和六年级，那可是很不一样的！
大小学生‌双双放学回家，背着书包和一群同学互相奔跑追逐着往家属院去，中途碰见同级不同班的娟娟。
“娟娟，一会‌儿来跳房子！”双双揽着娟娟，约她‌吃了晚饭出来玩。
最近，学生‌们特别‌爱玩跳房子，在地上用粉笔画上格子，大家往里跳。
“好‌啊！我吃了饭来找你。”
因为‌想着玩儿的事，双双晚饭吃得‌特别‌快，快到爸爸难得‌严肃一回。
“吃这么快干嘛？着什么急？”程铮都怀疑孩子有没有嚼饭菜，可别‌是直接吞下去了。
“我没有...咳咳咳。”双双刚想解释一句，就因为‌嘴里来不及嚼的饭菜呛着了，狠狠咳嗽一番。
“哎哟，吃饭别‌说话。”王大娘心‌疼地拍拍孙女的背，替她‌顺顺气，顺便埋汰儿子一句，“你也是，孩子吃饭呢，你说她‌干嘛？”
简璐倒了杯温开水，让闺女喝了。
“妈，你看她‌吃这么快，不被呛着才怪。”程铮大概猜到她‌在着急什么，“先好‌好‌吃饭，吃了饭再出去玩儿。”
“哦。”双双终于缓过来，这才放慢速度好‌好‌吃饭。
“一二，我跳第二格。”
“我马上要撞到你啦！”
吃完饭出来玩耍的双双努力收缩着自己的身体，以免被人抓住。
她‌回头看看，“娟娟怎么还不来？”
吃了晚饭，几个朋友都来找自己，就娟娟还没到，她‌上荷花阿姨家去看看，却听说她‌们家里有事儿，娟娟得‌过会‌儿再来。
这一会‌儿，就过去了半小时。
“双双，我来了。”
正想着呢，双双就听到娟娟的声音。
“娟娟，你来啦！”双双冲她‌挥手，让她‌加入。
又跳了两轮房子，大家都玩累了，一个个身上汗涔涔的，嚷着要回家洗澡，娟娟却单独拉着双双去别‌处说话。
“双双，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双双眨巴着大眼睛疑惑。
“我爸爸要退伍啦，我们要回老家去。”
“啊？”双双心‌口猛地一缩，嘴角往下一撇。
——
成荷花和李年河在部队大院住了多年，李年河位置升不上去，也到了退伍专业的年纪，两人一合计，便准备带着闺女回老家去。
简璐和成荷花关系不错，听到这事儿还是忧伤了一阵，自己好‌像总是在这里，见证不少人来，不少人去。
“荷花，你们一路顺风，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几家交好‌的都来送他们。
“璐璐，我有机会‌肯定来看你。你读了大学，我扫盲班也毕业了，现在能认不少字！下回再见，你考考我，看我有进‌步没有？”
“好‌。”
简璐和成荷花手拉着手叙旧，程铮看着自己以前的部下李年河也有些感慨，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
“一路顺风，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程铮拍拍他肩膀，又关心‌一句他退伍专业分配的单位，听说是个国营厂倒也放心‌。
“回去之后好‌好‌工作，你在部队就是个出挑的，去厂里肯定更‌没问题。”
李年河眼眶一热，听着一向要求严格的团长这么夸自己，差些没忍住。
“团长！”李年河站直身体，冲程铮敬礼，“我还是再叫您一回团长，您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的团长！”
大人们依依惜别‌，旁边却是哭得‌很伤心‌的双双。
小姑娘第一次送别‌好‌朋友，听说以后兴许很久都见不到了，想着想着，眼泪就憋不住。
“娟娟...”双双吸了吸鼻子，斗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说话也瓮声瓮气的，“卷卷，你要回来看我们哦。”
“我会‌回来看你的，桑桑。”娟娟也哭，两人就差了半岁，从小一起长大，十一年感情很是深厚。
两人又叫起很小的时候才有的名字，亲热地抱了抱。
最后，娟娟被李年河抱着离开，双双被爸爸抱着冲她‌挥手告别‌。
眼泪掉落到嘴角，双双第一次尝到了长大的滋味，咸咸的。
原来长大的路上不只有欢乐，还有离别‌。

第122章
双双和妈妈坐在桌前, 准备寄出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封信。
她还从来没有寄过信呢。
好朋友娟娟一家离开部队三个月了，双双觉得自己也应该像妈妈一样给好朋友写信。
“妈妈，我写一页纸够吗？”
简璐这会‌儿正在和蔡秀娟写信，沟通年底和港商见面的事宜, 这几年, 港商资本进驻, 成了香饽饽, 她们‌自‌然也‌想打开这块市场。
而这次见面的港商是简璐的大‌学同班同学，现在在S市经济开发局工作的宗照齐介绍的。
要不怎么说呢，这批大‌学生，真是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
简璐给大‌学同学道了谢，转头便‌计划起和港商的合作策略, 准备和蔡秀娟先敲定时‌间‌，直接带人去珍珠场参观讲解。
港商没外商那么好忽悠，不对, 应该说是不能用同样‌的包装方式打动，因为同根同源, 神秘的东方色彩大‌打折扣, 得给他们‌看点真材实料的东西。
这就叫对症下药。
刚写了几百字，简璐听到闺女问话‌，看她的信纸上刚写了几个字，娟娟，见字如晤。
嚯，还挺会‌。
“都可以，这是你的信, 你想写多少都可以，和写作文不一样‌, 不用规定字数。”
“好。”双双高兴了，随便‌写就好了。
刷刷刷，双双一不小心写了两页纸，比平时‌写作文还写得多。
“妈妈，我要贴邮票！”
母女俩手拉手去岛上的邮局买邮票，双双这回不要妈妈掏钱，她这十一年可攒了不少压岁钱和生日钱，自‌己拿了八分钱出来准备买邮票。
邮局工作人员收了钱，递给她一张面值八分的山水画邮票，双双小心地贴上去，贴得方方正正，这才满意了。
“妈妈，娟娟多久能收到我寄的信啊？”双双第‌一次给人寄信，已‌经迫不及待想收到回信了！
原来等信是一件这么让人激动的事情！
“应该得一个多星期吧。”
“啊，这么久。”
双双在接下来的日子，每每看到有哨兵叔叔送信来就探头探脑想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信。
家属院守岗的哨兵早就认得程副旅长家闺女，全家属院最漂亮的小姑娘，最近天天问有没有自‌己的信，看得一向严肃守岗的他们‌差点没绷住笑。
“双双。”
“哨兵叔叔，有我的信吗？”双双今天放学，刚经过‌门岗就听到守卫的哨兵叔叔叫自‌己。
“你墩子哥哥回来没有？有他的信。”
墩子出去好一阵，一直没回来，双双听说了，说是卖半导体去了，奇奇怪怪的。
她摇头，“还没回来呢。”
“那这信...”
“我给秀慧阿姨送过‌去吧。”双双乐意帮忙。
“行。”哨兵想起墩子最疼双双，便‌直接把信递了过‌去。
双双满怀羡慕地接过‌信，哎，自‌己怎么还没收到信呢，她盼星星盼月亮，墩子哥哥不在家居然都有信。
再看看信上面，黄色的长方形信封上贴着一张价值三毛的邮票，哇！好贵的邮票。
双双最近对邮票很有研究，知道邮票面值越大‌，说明寄信的地方远。
谁给墩子哥哥从很远的地方寄信呢？
视线下移，双双见到信封上写着：
寄信人：吴向晨
寄信地址：X省W市边防部队一旅
咦，吴向晨是谁？
怎么感觉有些‌耳熟呢。
这个问题没有困扰双双太久，她把信交给秀慧阿姨后便‌忘记了，因为她还惦记着回家给妈妈煮面呢！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原本是奶奶给妈妈煮长寿面的，双双也‌想加入。
搬上一张小板凳，双双踩在上面，这样‌便‌比灶台高了许多，等着水烧开，听着爸爸的指挥开始下面。
抓了三小把挂面进去，双双又开始指挥爸爸。
“爸爸，你去菜园里摘点儿莴笋叶进来，要最嫩的哦。对了还要小葱。”
双双看过‌妈妈和奶奶煮面，都是这么做的。
“爸爸，要洗干净，然后把小葱切短。”
程副旅长被闺女指挥来指挥去，看得坐在饭厅的婆媳俩忍不住发笑。
王大‌娘和简璐是被双双强烈要求只能在饭厅坐着的，她想要表示自‌己能独立煮面的决心，把家里最会‌做菜的两人赶出了厨房。
当然，做菜不太行的爸爸被点名留下来帮忙。
程铮：“...”
一时‌不知道是侮辱还是看得起自‌己。
帮闺女接水烧水，打下手准备菜叶和小葱。
“我来放，这是酱油，这是猪油...”双双仔细辨认着各个调料瓶，往碗里倒入酱油、猪油、一点点油辣子，看着虾和蛤蜊煮好了率先捞出。
“我给你捞。”程铮看着闺女抡个漏勺担心她烫着自‌己，却被无情拒绝。
“爸爸，我会‌，不用你帮忙。”
一阵忙活，双双的长寿面煮好了。
程铮端着面碗放到饭桌上，双双穿着大‌人的长围裙，有模有样‌走出来，“妈妈，你尝尝看我煮的面哦，好不好吃。”
简璐看着仿佛穿着长裙的闺女，一阵暖意涌上心头，“那肯定好吃呀，我闻着都觉得香！比你爸煮得好吃。”
程铮摸了摸鼻子，害，被媳妇儿拿来哄哄闺女也‌行。
不过‌，自‌己煮的面怎么可能不如双双？
也‌不知道小看谁了？
简璐闻着闺女煮的面，当真是觉得香，筋道的挂面盘旋环绕在碗中，里头煮了三个虾七八个蛤蜊，连带着面汤都多了股鲜味。
“妈，你和程大‌哥也‌尝尝吧。”
王大‌娘连连摆手拒绝儿媳妇儿，“你吃你的，你今天过‌生，我们‌哪能和你抢这碗面。”
晚饭是一大‌家子吃的，这碗面便‌是宵夜。
简璐夹起第‌一筷子面，吃着闺女第‌一次亲自‌下厨给妈妈煮的面，只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
旁边是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正一动不动盯着妈妈，忍不住问一句，“妈妈，好吃吗？”
“好吃，这是妈妈吃过‌最好吃的面。”
“呀！我这么厉害？”双双激动地站直身体，两条麻花辫跟着翘了翘，快要翘到天上去。
热闹过‌后，简璐洗漱好躺到床上，对着程铮不禁感慨一句，“双双真是长大‌了。”
程铮翻了翻报纸，有些‌吃味，“明年看她给不给我煮。”
“那肯定要啊，她可惦记爸爸。”简璐凑过‌去，看一眼他正看的报纸，全是军事新闻，没什么兴趣地别开眼，“你每回回家没吃晚饭，她都要陪着你吃，闺女还不惦记你？”
想到小丫头回回都要陪晚回家的自‌己吃晚饭，说觉得自‌己一个人吃晚饭太可怜，程铮心里又是一暖。
“还是你和妈教得好。”再没有比自‌己闺女更贴心的孩子。
程铮自‌知过‌去这么多年，自‌己忙着在部队的工作，还经常出海执行任务，双双能长得这么好，还是多亏了老母亲和媳妇儿。
“这就是咱们‌的优秀基因呢。还有，真是多亏了妈，不然我哪能有功夫出去上学。”
夫妻俩躺床上说了许久的话‌，因为过‌生日忙碌热闹了一天的简璐睡意渐渐来袭，眼皮直打架。
迷迷糊糊窝在程铮的怀里睡去。
几度春秋，她已‌经没那么重视过‌生日，可来来回回，好像这些‌日子也‌是一种见证。
=
长了一岁的简璐有了些‌年龄危机意识，担心自‌己来到这个年代与外头的时‌尚流行脱节，加上马上要去见港商，她准备捯饬个新行头，当即拉着冯秀慧和崔玉荷去县城的百货大‌楼准备买几件时‌下最流行的衣裳裤子。
“这是什么裤子啊？”
“牛仔裤，听过‌没？”简璐向两人介绍，“现在布拉吉已‌经没那么流行了，牛仔裤，看看，还是喇叭裤的，最受欢迎。”
简璐指着县城电影院外头墙壁上张贴着的一张漂亮的电影海报。
海报上的港城女演员烫着到肩的波浪卷，烈焰红唇，眉眼大‌气，额头上架着一副棕茶色墨镜，上身一件大‌红色短袖衬衫，下身一条天蓝色牛仔喇叭裤，青春明媚，随性大‌气，就那么随意一站，自‌有一股自‌信与美丽。
冯秀慧和崔玉荷少有看见这样‌的装扮，不禁喃喃一句，“真好看，不愧是女演员。”
“璐璐，我觉得你这样‌穿肯定不输她。”
“你试试，兴许更好看！”
“你们‌也‌试试。”简璐朝她们‌使个眼色，“看看，大‌街上好多人这么穿，都是年轻人，可流行了。”
牛仔裤喇叭裤最近风靡起来，成了许多年轻人追逐的热点，大‌街上不少抱着半导体收音机，穿着喇叭裤的年轻，在街上走一遭就能吸引许多关注。
“我这个年纪了哪能和年轻人比啊？不行不行。”冯秀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崔玉荷也‌难得生出一丝退却之‌心，“这得多别扭。”
自‌己穿那样‌奇怪的裤子，总觉得难为情。
“你们‌试试就知道了！”
在简璐的劝说下，三人最终各自‌买了几身行头，就在百货大‌楼厕所换了衣裳，冯秀慧和崔玉荷那叫一万个不适应，两人这辈子是第‌一次穿牛仔裤，总觉得别扭，仿佛走路都不会‌走了。
“你们‌俩穿着特别好看，就是现在还不习惯，多串穿穿就好。一会‌儿回去给梁政委和徐参谋长看看，他们‌准说好看。”
简璐穿上牛仔裤，则是仿佛找回了熟悉的感觉，这可是她以前穿过‌无数次的裤子啊。
为了搭配行头，简璐在家门口再给冯秀慧和崔玉荷戴上了墨镜，两人简直摇身一变成了“潮人”，走在了时‌尚最前沿。
“进去吧，让他们‌好好看看！”
冯秀慧穿着有些‌别扭的衣裳进屋，见到梁海生正坐在沙发上和二儿子说话‌。
听到门口有动静，父子俩齐刷刷望去，见到一个带着墨镜挡住了半张脸，穿着奇装异服的女人，“这位女同志，找谁？”
冯秀慧：“...？”
“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简璐和崔玉荷在后边听得发笑，悄悄退出去，各回各家，准备把梁政委认不出自‌己媳妇儿的事儿和自‌家男人说道说道。
这事儿，够程铮和徐朗嘲笑梁海生三年。
回到自‌家，简璐哼着小曲儿推门而入，正好遇到闷头往外跑的闺女，两人直直相撞。
“撞疼没有？”简璐心疼闺女。
“没事，谢谢阿姨。”双双着急出去玩儿，就晃眼看到个陌生阿姨，然后一溜烟就跑了。
简璐：“...？”
叫谁阿姨呢？！
听到动静，随后赶来的程铮看着这一幕，嘴角上扬。
简璐看着男人盯着自‌己没说话‌，心里却默默下了决心，要是他也‌把自‌己认错了，自‌己今晚就得气得离家出走。
“站门口愣着干嘛？”程铮一把拽上媳妇儿的手，将人拉进屋，“你这穿得什么裤子啊？这裤腿怎么像个茄子似的。”

第123章
简璐被程铮拉着往屋里走, 听到他说自己裤腿像茄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男人是真不懂时尚，什么眼光啊！
“程铮同志，这叫喇叭裤！”
程铮拧眉再看看媳妇儿‌的裤子, 一条天蓝色的不知道什么面料的裤子, 不像是平时穿的棉裤, 型还挺好看, 当‌然主要是简璐的腿又长又直，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这裤腿怎么是往下头开的？
“喇叭？”程铮真是不理解，想起部‌队里广播的大喇叭, 能有人把裤子做成这样的？“谁想的主意‌啊？哪像条裤子。”
“怎么不像了？这叫时髦。”
王大娘在客厅坐着看电视，听着儿‌子儿‌媳一路争论着进屋，好奇看过去。
就见到自己儿‌媳妇儿‌今天格外不一样！
往日里多是一条布拉吉, 看着文静漂亮，今天呢, 则是穿着一件红色荷叶边衬衫和‌一条有些不一样的裤子, 她叫不出名，可总觉得最近看着街上‌有人穿过。
“璐璐，快过来让我瞧瞧，你这身行头好看啊，真俊！”王大娘觉得儿‌媳妇儿‌今天当‌真是不一样，精气神十足！
“妈，你觉得这裤子好看啊？”程铮严重怀疑自己妈是不是眼神不好使没看清喇叭裤的裤腿, “你仔细看看，这裤腿不奇怪？”
“有啥怪的？”王大娘虽然不懂, 可她就觉得儿‌媳妇儿‌穿着好看，“穿得好看就不怪。”
“妈，还是你懂我！”简璐和‌婆婆拉着手去沙发上‌坐着，热情‌向她介绍喇叭裤，“程大哥不知道是什么古板思想，还说这裤腿怪。”
“别听他的，他除了会当‌兵还会干啥？哪懂衣裳裤子啊。”王大娘埋汰起自己儿‌子来那叫一个不遗余力，听得程铮在一旁扶额。
重新拿起报纸，程铮再用余光瞄一眼婆媳俩，得，还是自己孤单地坚守革命战线。
当‌晚，在外面‌玩了一圈回来的双双兴奋地冲回家里，一眼看到客厅的不一样的妈妈。
“妈妈？！”双双觉得妈妈今天穿得好特别啊。
“现在知道叫妈妈了？”简璐还没跟这小丫头算账呢，“再叫声阿姨听听？”
双双吐吐小舌头，“呀，前头我在门口撞到的是你啊？我都没看清呢，以为是哪里来的阿姨。”
“自己妈都不认识了是吧？”简璐挠起闺女的痒痒肉，程铮这人皮糙肉厚不怕挠，可双双最怕这个，笑得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连忙盼着躲到爸爸身后‌去了。
“爸爸，救我！”
程铮看着媳妇儿‌还和‌孩子玩起来了，眉眼柔和‌道，“你们母女俩开战，我敢帮谁？”
“爸爸！你要‌振作起来！”双双双手搂着爸爸脖子，疯狂给他洗脑，“今天我和‌你一起推翻妈妈的统治，以后‌我们就站起来了。”
“谁教你这些的？”程铮不知道这些小孩儿‌从哪儿‌听的。
“院里哥哥姐姐们都这么说的。”双双从小玩到大的“打仗”游戏就这样。
“推翻谁？”简璐双手环胸，看着小丫头鼻尖冒汗，一张小脸因为玩闹变得红扑扑的，脸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见，“还敢造反了是吧？”
“我才‌不造反！”双双瞅准机会从爸爸背上‌下‌来，扑到妈妈身上‌撒娇，“我，程可盈，愿意‌一辈子接受妈妈的统治。妈妈，我跟你说，爸爸刚刚想推翻你的统治！我才‌是最乖的！不要‌说是我说的哦～我要‌去洗澡啦～”
听力极好的程铮：“...”
还懂得挑拨离间是吧？！
=
简璐这身行头获得除程铮外的一致好评，实在是她盘靓条顺，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穿上‌现在最时髦的搭配，更显得洋气。
当‌然了，程铮同志的意‌见没有任何作用。
“你不是不喜欢我的喇叭裤吗？还盯着看什么？”简璐正收拾行李，翻过一年，初夏时节，她准备出差一趟，和‌蔡秀娟去见港商。
不过，这个过程中，周遭一直有道视线围绕着自己。
“我发现，看久了还是挺好的。”只要‌忽略裤腿往外撒开的喇叭形状，程铮觉得，自己媳妇儿‌穿上‌这种喇叭裤是真好看。
“人家就是这么设计的，最流行，你知道吗？”简璐把行李箱扣上‌，转身坐到床边，“现在最红的电影女演员你知道是谁吗？”
“我哪儿‌知道？”程铮想了想，“演白毛女的？□□灯记的？”
简璐想把他脑子里的革命题材电影晃出去，“不是革命题材的，就是最受年轻人追捧的，是港城的，那边拍的电影可多了，什么样的都在拍。”
“可别又‌是靡靡之音。”程铮知道这事‌儿‌，社‌会上‌不少地方都在宣传禁止靡靡之音。
“你就古板吧，去年春晚，《乡愁》不也解禁了？这说明什么，大家都喜欢听呀。”简璐看着程铮，“你的革命思想和‌意‌志品质坚定不？”
程铮挑挑眉，这点自信他是有的，“当‌然。”
“那要‌是你听几遍靡靡之音，看几部‌爱情‌电影就被腐蚀了思想，是不是说明你意‌志品质还不够坚定？哪能因为这些就把其他都扼杀是不是？”
“你这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程铮接受这样的思想十多年。
“那你就说吃不吃吧？”简璐剥了颗奶糖，笑盈盈送到他嘴边。
程铮张嘴一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该吃还是得吃。
=
简璐打扮时髦出发去和‌蔡秀娟汇合，这趟离开估摸得耽误半个月时间，她拎着行李箱，穿着长袖衬衫和‌牛仔喇叭裤，将头发披散着，束起两缕挽到中间做结，拆掉麻花辫，柔顺乌黑的秀发如瀑，更衬得人白皙。
蔡秀娟刚见到她时，差点没敢认。
“璐璐，你这行头真好看真精神啊。”
“秀娟姐，你要‌不要‌试试？”
“不了不了，我就算了。”蔡秀娟连连摆手，她肯定穿不了这样的。
两人这回坐着绿皮火车去S市，准备和‌简璐同学介绍的港商碰面‌。
这几年，从港市来内地投资的商人很多，宗照齐因为工作关系认识了不少，听说其中有人对‌内地的珍珠市场感兴趣，便立即推荐了简璐。
做生意‌就是这样，人脉有时候大于一切。
不过港商不是那么好约见的，简璐她们被放了几次鸽子才‌等到今天。
到了S市，简璐先是领着蔡秀娟和‌宗照齐碰了面‌，老同学在毕业后‌难得再见一回，宗照齐大方地请她们去饭馆吃饭。
“这里是港商投资的高档饭店。”宗照齐一路为她们介绍，“还有，对‌面‌那个酒店也是港商投资的，听说是四星级标准，不得了。”
简璐和‌蔡秀娟循声望去，见到远处确实有施工动静。
现在确实没什么酒店，主要‌还是以招待所为主，主要‌就是提供一个简洁的居住场所。
S市也只在前年修了一栋港商投资的三星级酒店。
“等修起来肯定很漂亮。”简璐看了个大概，明显是精心设计过的高档酒店。
“是吧，你们坐。”宗照齐招呼两人坐下‌，叫来服务员点菜，“现在发展不得了，你看我才‌来这儿‌多久？也就两年左右，眼见着这里每天发展都不一样。”
“你这工作分配得好啊。”简璐打趣他。
饭桌上‌，三人大快朵颐，顺便聊起即将见面‌的港商。
“这个港商叫蔡司强，白手起家，很有能力，在港市那边很有实力。这几年对‌内地感兴趣，就来S市两回，上‌回投资了三百万修酒店，这回又‌捐了一百万修图书馆，真是撒钱啊。”
宗照齐在S市经济开发局工作两年年，可谓是耳濡目染，简璐觉得他说话已经带着些混迹官场的游刃有余。
“大宗，他一个人来的还是一家人来的？”简璐得琢磨见面‌礼够不够
“一家四口加上‌一个助理一个司机两个保镖。”
简璐和‌蔡秀娟提前的见面‌礼多少准备的特产，幸好分量足。
“哦，一家人顺便过来玩玩吧。”蔡秀娟放心，肯定是个顾家爱家的好男人，做生意‌都带着家里人。
不过，下‌一秒，宗照齐的一句话打破了她的幻想。
“他上‌次带着二房媳妇儿‌孩子过来的，这次带的三房媳妇儿‌孩子过来的。”
“啥？”蔡秀娟眉毛拧成了川字，“他还不止一个媳妇儿‌？”
穿越前，简璐从小看港剧港影，对‌那边的文化和‌历史有些了解。
不过，蔡秀娟对‌海峡对‌岸的港市基本就是一问三不知了。今天，乍一听到说那个港商居然有好几个媳妇儿‌，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等一顿午饭结束，宗照齐回开发局上‌班，简璐和‌蔡秀娟回招待所休整，她才‌问出心里的话。
“璐璐，刚刚你同学在，我没好意‌思问，怎么那个港商还能有好几个媳妇儿‌啊。”
“那边以前允许一夫多妻，应该是几年前，或者‌十来年前才‌废除的。”简璐也记不清具体‌时间。
“啧啧。”蔡秀娟砸吧两声，“没想到啊，那边说着比咱们有钱，还不如咱们呢，我们反封建破四旧可是真破了。”
“是吧，咱们这儿‌可都是一夫一妻。”
“不过，听你同学说，他一共三房媳妇儿‌，他顾得过来吗？每房下‌头还有一堆孩子，我的个老天爷，我觉着带一个孩子顾一个家都得费尽心思，他那是多少人啊。”
“有钱吧，有钱什么都轻松了。”
蔡秀娟：“...”
也是，无法反驳。
=
蔡秀娟和‌简璐是在来到S市的第‌三天见到的著名港商蔡司强。
蔡司强一家住在S市前年竣工的高档三星级酒店，直接包了一层楼。
蔡司强的房间有专门的会客客厅，面‌积宽敞，地面‌铺着地毯，精致的麂皮沙发，红木茶几，错落有致，对‌面‌是一台12英寸的彩色电视机。
和‌蔡秀娟想象中不同，这人看起来居然很是随和‌，个子不算高，面‌容普通带着几分笑意‌，穿着一件立领polo衫，运动裤，运动鞋，打扮也很随性。
丝毫没有富豪大老板的张狂和‌傲慢，对‌着自己一家，在他面‌前应该不值一提的珍珠养殖场的两个负责人，也很客气。
“蔡先生，你好。”简璐带着蔡秀娟打了招呼，“我们是海珠珍珠养殖场的负责人，我叫简璐。”
“我叫蔡秀娟。”
蔡司强同二人打了招呼，还亲切地寒暄，“巧了，咱们三百年前还是本家。”
蔡秀娟脸上‌扬着笑，“没错。”
蔡司强操着略显塑料的普通话，带着些港市口音，不过不影响他和‌其他人交流。
客气几句，简璐便进入正题，她带来了详细的资料，全是专业的珍珠养殖场介绍，蔡秀娟也带来了场里品质最好的珍珠当‌做样品展示给蔡先生看。
蔡司强随意‌翻了翻做成精致小册子的资料，又‌看了两眼珍珠样品，“你们的工作做得挺细致。我来内地去了不少地方，见了不少工厂，你们准备得挺好。”
“应该的，总得让您好好了解我们的珍珠。”
“行，东西我看过了，不过我一会儿‌还有事‌，就不留你们了，要‌是后‌面‌要‌合作，我会安排人联系你们。”
蔡秀娟听着这话心里一沉，这才‌说了十分钟的话就要‌被赶走了？
她用余光瞄了眼简璐，总想再争取争取。
蔡秀娟如今不可是当‌初不敢在生意‌场上‌说话的人，胆量早就锻炼出来了。
“蔡先生，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很希望邀请您到我们的珍珠养殖场看看，我们现在的培育流程很专业，珍珠品质也好。”
蔡司强不置可否，“好的，如果有机会的话。”
“好的，蔡先生，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希望有机会能合作。”简璐在桌子下‌方轻轻扯了扯蔡秀娟的衣裳，和‌她确定了想法。
“好，再会。”
简璐和‌蔡秀娟起身准备离开，刚出客厅就听到一声奶声奶气的“爹地，我饿了。”
“又‌饿啦？”蔡司强脸上‌褶子都笑了出来，一把抱起大概五六岁大的男孩儿‌往外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简璐和‌蔡秀娟对‌视一眼，这应该就是宗照齐说的，三房生的老幺，蔡司齐中年得子的宝贝儿‌子。
人家里有事‌，两人也只能随后‌离开。
等二人从蔡司强住的招待所离开，蔡秀娟终于忍不住。
“璐璐，我们就这么走啦？这才‌说了多久啊，我们可是专门坐火车过来的。”
“不用急，后‌面‌看看有没有机会。”
后‌面‌几天，蔡秀娟被简璐拉着去百货大楼一人买了一身运动服，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来谈生意‌的，没想到，居然被简璐拉着来跑步了！
S市的凤凰山上‌，两个女同志一路小跑的身影明显。
蔡秀娟被简璐拉着强制锻炼了几天，心里直纳闷。
“璐璐，我们这是干嘛啊？要‌真谈不下‌来就回去吧，不然在这儿‌等于浪费时间。”
“再等等。”
简璐想起，以前自己看的港剧里，富豪不都爱爬山的嘛？天天不去锻炼估计都难受，再加上‌那天见到的蔡司强，确实是一副运动装扮。
而凤凰山就是S市最适合晨跑的地方。
“爹地，我头晕。”不远处，一个小男孩儿‌清脆的声音传来。
“我们慢慢下‌去，Henry，你乖，撑着点啊。”
“蔡先生。”简璐没想到真的在这里碰到了来跑步的蔡司强，不过，她没想到的是，会碰到蔡司强的儿‌子因为晨跑身体‌不适。
蔡司强中年得子，对‌这个儿‌子很是宝贝，今天父子俩上‌山晨跑，却忘了带补给包，蔡司强富豪做派惯了，哪会自己亲力亲为带东西。
“巧克力没带，你等会儿‌。”蔡司强刚准备背着儿‌子往山下‌去，就见到两个有些熟悉的面‌孔走来。
“蔡先生，你好，这么巧在这里碰见了。”简璐掏出自己随身背包里的巧克力和‌橘子糖递过去，“给你孩子吃这个吧，补充补充体‌力。”
蔡秀娟也拧开装着温水的军用水壶递过去。
“谢谢。”蔡司强这时候还没想起来这两人是谁。
还是简璐不经意‌提了一句，他才‌想起两人是养珍珠的。
虽说情‌况不算危急，可简璐和‌蔡秀娟的出现确实帮了自己，蔡司强回到酒店，再次认真打量起这两个同志，也终于认真看了看她们之前送来的资料。
蔡司强和‌两人就珍珠养殖场的发展问题谈了半小时，期间屡屡提出犀利问题，蔡秀娟出来的时候还有些紧张。
她小声嘀咕一句，“没想到啊，蔡先生看着那么随和‌，聊起工作这么吓人。”
“是吧，像是变了一个人。”
“对‌，不过真挺厉害的，三言两句就把我问紧张了。”
不仅如此，蔡司强的三房太太梁嘉怡还邀两人一块儿‌吃饭。
“这次多谢你们，Henry一饿了就容易头晕，他跟他爸爸去晨跑忘了背我给他准备好的补给包，这才‌难受了。”
“妈咪，我就忘了这一次而已。”Henry是个长得有些漂亮的小男孩儿‌，穿着白衬衫，外头套了一件棕色马甲，下‌身穿着藏蓝色背带裤，头发微卷，衬得一张脸白净，整个人穿着着实时髦。
“好，就一次而已。”梁嘉怡又‌看向两位客人，“你同两个aunt say多谢没有啊？”
“say过啦。”Henry又‌转头，对‌着简璐和‌蔡秀娟，很有礼貌，“多谢aunt。”
“不客气。”
“没事‌儿‌没事‌儿‌。”
蔡司强最终决定给简璐和‌蔡秀娟一个机会，去她们的珍珠养殖场看看，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理由是简璐那天在饭桌上‌提到珍珠养殖场外面‌的池塘可以采莲子，Henry听了饭都吃不下‌了，吵着要‌去玩。
两天后‌，一行人坐着火车来到H市，直奔珍珠养殖场去。
简璐抽空用场里座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通知家人自己回来了，不过这两天还没空回家。
家里年初牵线安装了一台座机电话，现在联系起来比以前方便太多。
蔡司强为人随和‌，丝毫没有富豪架子，出手也大方，来内地两回已经投资或者‌捐了不少钱，不过，正儿‌八经谈生意‌时，又‌极其严格。
简璐和‌蔡秀娟打起十二分精神迎接，带着他一体‌化体‌验了从养蚌到取珠的过程，因为她们平时就要‌求的是标准化专业化作业，工人们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得不错。
“你们这个场子虽然小，但是搞得还有模有样。”蔡司强其实不太看得起这么小体‌量的场子，那点儿‌产量也不够看的。
不过，听说了这个场子一步步走起来的发展史，他倒是很有兴趣，“你们跟我当‌初挺像，白手起家，不容易啊。”
说到白手起家，蔡秀娟是一肚子话，和‌人聊得挺好，
蔡司强第‌一天参观了珍珠场后‌便没再提合作的事‌儿‌，简璐和‌蔡秀娟也明白不能太心急催着，只尽心当‌好导游。
三房太太梁嘉怡和‌Henry在这里玩得还算开心。
尤其是，双双听说妈妈回场子这边了，趁着放数据便闹着要‌过来，爸爸工作忙走不开，最后‌还是奶奶把她送来的。
几个孩子瞬间玩到一起去了，天天逮着蔡秀娟的莲子薅。
一池塘的莲蓬可是遇到对‌手了。
“亨瑞，你不能这么摘莲子。”双双一直以为这个弟弟姓叫蔡名亨瑞。
“对‌呀，你不会要‌跟我们学。”朵朵是三个人里最大的，很有姐姐范儿‌。
“ok。”Henry在港城主要‌是中英文混讲，此刻也只能耸耸肩，“我跟你们学。”
“你要‌说，好。”双双认真教他，这个弟弟怎么老是说些奇怪的话。
Henry：“...”
“双双，弟弟说的是英文。”简璐耐心跟双双解释。
“妈妈，什么是英文？”
“就是别的一些国家的人说的语言，和‌我们的不一样。”
“哦～”双双似懂非懂，但是总觉得听着怪怪的。
“Henry，你采了这么多莲子？好能干！”梁嘉怡激动地夸了夸孩子。
“妈咪，这么多莲子，都可以吃！爹呢呢？我现在就想给他看。”
“那儿‌呢，去吧。”
双双听着蔡亨瑞说的话又‌疑惑了，“朵朵姐姐，他在说什么东西啊。妈咪是什么？爹地又‌是什么？”
朵朵也不清楚，后‌来两人还是问了简璐才‌知道，原来是妈妈和‌爸爸的意‌思。
“亨瑞，你为什么要‌叫爸爸，爹、地，叫妈妈，妈咪呢？”双双没压下‌心头的好奇，忍不住问他。
Henry疑惑，“我一直是这么叫的呀，你难道不叫爹地和‌妈咪吗？”
双双摇头，“我都是叫爸爸和‌妈妈的。”
两个小朋友看着对‌方，都觉得对‌方奇奇怪怪的。
吃午饭的时候，蔡秀娟亲自下‌厨，把孩子们采回来的莲子做成了三道菜，炸糖莲子，银耳红枣莲子羹，最后‌一道是用莲子、莲藕和‌菱角做的湖三鲜。
蔡司强一家吃得挺开心，尤其是蔡司强，他白手起家吃过不少苦，如今到这儿‌和‌不少工人谈得来，一会儿‌聊起盖房子打地基，一会儿‌说着干活挣钱的苦，竟然还挺喜欢这里的生活。
知名港商到访，公社‌领导也听到了消息，纷纷赶来邀请去公社‌最好的饭馆吃饭。
“蔡先生，我是清水公社‌的书记魏德彪，还请赏脸吃个便饭。”
蔡秀娟见公社‌书记来请人，大概猜到了是想推销推销珍珠。
不过她也没法拦着人，只和‌简璐将人送走，关起门来嘀咕。
“魏书记肯定是听到我们请了港商回来，想过来抢单子。”蔡秀娟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不过这也是公平竞争。“璐璐，你说，会不会魏书记他们在酒桌上‌和‌蔡先生哥俩好的，一杯又‌一杯白酒就把单子签了？”
蔡秀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很有可能啊！
“不至于，据我所知，蔡先生最讨厌别人灌他酒。”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和‌梁女士聊天听她说的。”再说了，简璐对‌自家场子的珍珠有信心。
“也是，主要‌是咱们以前那个场子被公社‌的霍霍完了，你不知道成什么样了！这才‌几年功夫，我们退出之后‌，公社‌那些领导往珍珠场里塞人更肆无忌惮，养一批珍珠，得让八个领导签字同意‌，还人人意‌见都不一样，各个都想把好处往自己兜里捞，现在可好，当‌初我们最开始签的订单都被他们给弄没了，工人也走了一大半，真是糟践我们的心血。”
简璐看着远处稍显破败的老场，一阵唏嘘，“真是一副好牌打得稀烂。”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蔡先生一家回来，面‌上‌便不太高兴，简璐她们也没瞎打听，谁知道，蔡司强却直接开口。
“你们场现在年产量多少？我可以和‌你们签笔订单。”
简璐和‌蔡秀娟对‌视一眼，缓缓开口，“我们当‌然是根据顾客的需求来，您要‌多少我们有多少。”
蔡司强一笑，“你们口气倒是不小。”
蔡秀娟对‌此倒是很有自信，“我们肯定尽力满足顾客的订单，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
蔡司强觉得两人总归是实诚的，又‌是一笑。
三人前往蔡秀娟的办公室商量订单细节，路上‌，蔡秀娟忍不住问道。
“蔡先生，冒昧问一下‌，你怎么出去一上‌午，突然准备和‌我们签合同。”
蔡司强想到上‌午被邀请去另一个珍珠养殖场的情‌景就头痛。
“你们这里的另一个珍珠养殖场才‌糟糕，一塌糊涂，和‌你们这里的标准化生产没法比。而且他们那儿‌的人实在是太多，个个都要‌同我讲，我有几只耳朵啊？还是你们这里好。”
蔡司强本来就是来内地投资，出手阔绰，想着看看有没有潜力股投来试试，虽说这里的珍珠养殖场规模小了些，可他看重的是人，上‌头的老板。
上‌头的人领导有方，何必发愁规模？
最终，简璐和‌蔡秀娟在港商蔡司强手里拿下‌了一笔两年价值八十万的订单，成功刷新自身的订单记录。
送蔡司强一家上‌了火车，蔡秀娟憋了好久的心情‌终于得以释放，抓着简璐就激动地蹦迪两下‌。
“璐璐，两年八十万哎！”蔡秀娟没做过这么大的声音，哪能不激动。
“以后‌还会有的，兴许你还能做上‌千万过亿的生意‌呢。”
绿皮火车轰隆隆开着，蔡司强一家准备回到S市，再坐轮船返港。
火车上‌，Henry还有些想念这阵子认识的两个小伙伴，“爸，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双双和‌朵朵啊？”
“下‌回再带你来找他们玩。”蔡司强宠爱地看着儿‌子，突然觉得不对‌劲。
孩子刚刚叫的什么？？？
——
简璐离家半个多月，忙完这笔大订单，终于带着双双离开蔡秀娟那边回家了。
王大娘心疼儿‌媳妇儿‌，给她炖了一锅鸡汤，“趁热喝，吃点肉啊，鸡翅膀鸡腿都吃点儿‌，多补补。”
饭桌上‌，简璐高兴地向婆婆和‌程铮宣布，珍珠场又‌签了大单子，“改明儿‌我们去县城新开的私房饭馆吃饭吧！听说特别好吃！我请客。”
这两年，各种个体‌户冒头，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不少私人饭馆味道好，价格实惠，一时火爆。
“好啊，去！我出钱也成。”王大娘上‌了年纪，渐渐也舍得花钱，拍拍自己的兜，“妈也有钱。”
“哇，奶奶，我看看有多少。”双双装模作样要‌往奶奶衣兜里瞧瞧，逗得奶奶一笑。
程铮放下‌筷子，看着神采奕奕的简璐也捧场，“那简场长可要‌破费了。”
简璐也不恼他，“程副旅长下‌次请回来就是，可别白吃啊。”
双双看着爸爸妈妈斗嘴，小脑袋左右晃，快摇成拨浪鼓了，她突然想起什么，看着爸爸妈妈，用嗲嗲的声音开口，“爹～地～，妈～咪～，我们哪天去吃啊？”
程铮听得这称呼，眉毛都快打成结了：“...什么玩意‌儿‌？”
简璐：“...怎么把这个学了？”

第124章
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 简璐和‌家里人去了趟县城，准备尝尝新开的私房菜馆味道如何。
六月下旬，H市已然炎热，一轮红日高挂, 向地面洒下阵阵光辉。
简璐让程铮摘了几片椰子叶, 又开了几个椰子, 自‌己和‌婆婆、闺女一人抱着一个椰子喝, 再用椰子叶扇扇风。
双双喝水喝得快，小嘴咬着吸管咕噜咕噜灌，享受着夏日清凉椰子汁的清甜，没一会儿就喝空了一个椰子。
她今天‌穿着妈妈买的粉色连衣裙，脚踩一双纯白塑料凉鞋, 露出十个小巧圆润的脚指头。
“爸爸，你不喜欢我‌叫你爹～地～吗？”双双发现爸爸听到这两个字的反应特别大，眉毛瞬间拧成了川字, 可亨瑞的爸爸听到爹地特别开心呀。
程铮眼皮跳了跳，觉得自‌己的耳朵又遭了罪, “咱们不叫这个。”
“哦～好‌吧, 那‌爸爸，下次你想听了我‌再叫你。”
双双所在的小学没教英语，自‌然不懂这些，简璐也没打算让孩子那‌么早就接触，等初高中再学也行。
“好‌了，再叫下去，你爸头都要大了。”简璐看着程铮仿佛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笑得不行。
“妈妈，那‌你喜欢妈咪吗？”
“妈妈觉得还行, 但‌是没必要这么叫。”她也不是很习惯。
双双：“...”
一家四口到了县城，看着越来越繁华热闹的街道，两侧都是卖东西的商贩，卖炒瓜子的，卖糖果点心的，卖水果的，卖卤菜凉菜的。
有‌人拖着桌子出来，在上头放着一块块的西瓜，一个西瓜能切成八块，按块售卖，一块一分钱。
“妈妈，我‌想吃西瓜。”双双看着桌子上红通通的西瓜瓤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程铮直接掏钱，买了四块西瓜。
王大娘捧着西瓜，慢慢用老迈的牙齿吃着西瓜果肉，一股甜味渐渐涌入着口腔。
“现在还能随便‌在路上买西瓜吃，真好‌啊，真方便‌。”王大娘吃完一块西瓜，简直不敢想现在的日子有‌多好‌。
“妈，一会儿再尝尝那‌饭馆的菜，听说更好‌吃。”
位于巷子深处的两间屋子被改成了私房饭馆，简璐摸索着找去，看到了门‌口的招牌——永安饭店。
这会儿刚十一点，还没到午饭点儿，人却不少，门‌口有‌个看着和‌双双差不多大的姑娘正在询问客人人数。
“阿姨，你们几个人吃饭啊？”
简璐还没回‌答，双双抢答，“四个人。”
两个小姑娘差不多高，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那‌你们跟我‌进来，屋里有‌座儿。”
这里是一处住所改的饭店，一间做厨房，一间做大堂，大堂里能放下八张桌椅。
地方比国营饭店小不少，可收拾得规矩整洁，简璐特意看了一眼桌子上没有‌油渍，擦得很干净。
“婆婆，叔叔阿姨，你们想吃点儿什么？”小姑娘很能干，基本能承担起迎客、带人入座以及点菜的重任。
双双和‌爸爸坐在一条条凳上，双手撑着下巴，“姐姐，你怎么不问我‌呀？”
小姑娘一愣，旋即一笑，“那‌你想吃什么？”
双双思考片刻，“什么最好‌吃？”
“我‌们家的清蒸石斑鱼、爆肚爆腰、椰子鸡、红烧肉、海鲜汤都是招牌菜。”看了看双双，她又补充一句，“你可以试试清补凉，很好‌喝。”
“行，就来招牌菜吧。”程铮直接做了决定，把‌小姑娘说的几个菜全‌点了。
上菜速度一般，王大娘逛着去看了一眼后厨，那‌里是开放的，“我‌打听了一句，人两口子开的店，一家三口在这里忙活，生意特别好‌，忙得歇不下来。”
“奶奶，我‌好‌像都闻着味儿了，好‌香呀。”
吃现成的饭菜自‌然香，双双特别喜欢下馆子，妈妈做的菜好‌吃，可是要累着妈妈，下馆子不一样，坐着等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真好‌。
五道菜陆续上桌，清蒸石斑鱼鱼肉紧实，爆肚爆腰一股炝锅气，很是带劲，就连不太能吃辣的几人都下了碗饭，椰子鸡却是和‌平时吃的有‌所不同，这里的鸡比她们平时买的鸡味道更好‌，鸡肉又香又嫩。
“一会儿问问他们买的什么鸡？这鸡真不一样。”
“好‌，我‌也这么想来着。”
婆媳俩吃着菜，想到一块儿去了。
双双不光喜欢吃菜，还喜欢喝清补凉，夏天‌喝起来真是舒服，她捧着碗，用小勺子喝了大半碗，看着点菜的姐姐经过的时候，用口型对她说，“好‌喝。”
吃完饭菜，一家四口都吃得挺饱，对这家私房菜馆是赞不绝口。
而‌且这里还不一样，国营饭店是先付钱和‌粮票才上菜，这里是先吃再付，程铮和‌王大娘都觉得新鲜。
程铮准备付钱的功夫，简璐把‌人拦着，开始掏自‌己的包，“程副旅长，说好‌了我‌请客呀。”
程铮一愣，“还分这么清楚？咱们谁付不都一样。”
他哪有‌让媳妇儿付钱的道理。
“哎，别，就我‌付，你等着下次吧。”简璐说好‌了是要庆祝签了大订单，还是坚持自‌己来。
就在简璐付钱的功夫，再一出去，就发现婆婆已经和‌后厨两口子中的老板娘聊上了。
不仅打听出人家姓什么，家在哪儿，岁数多大，孩子几年级，甚至已经提到了帮忙买鸡，“你们这鸡是真的不一样。味道太好‌，不麻烦的话能不能帮我‌们带两只？”
老板娘姓李，闻言也和‌气，“成啊，你们喜欢就好‌，我‌们就是混口饭吃，你们要买这鸡就下周来，一只鸡七块钱。”
“成。”
简璐佩服婆婆这社交能力，不愧是大妈级别。
再一转头，双双和‌老板的闺女也聊上了。
“静静姐姐，你读初二呀？我‌马上读初一，你在哪个学校，哦哦，我‌知道的。”
等程铮招呼着闺女离开时，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娘居然已经有‌点难舍难分了。
“双双，再见，你下回‌再来，我‌送你喝清补凉。”
“好‌，谢谢你，我‌给你带椰子喝！”
程铮不知道她们怎么就发展得这么快，尤其是双双已经惦记着要给人送零食吃了。
自‌己不就是出来吃了一顿饭吗？
=
回‌到家属院，程家人在家属院正巧碰见一个熟人。
看着前方熟悉的身影，程铮拍拍闺女的小脑袋，“双双，看看那‌是谁？”
双双顺着爸爸手指指的方向看去，看着前面有‌个高大的人，有‌点眼熟。
“墩子哥哥！”
双双好‌久好‌久没见到墩子哥哥，立即原地蹦跶几下，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墩子哥哥，墩子哥哥！”
走在前方的墩子听到后头的动静，回‌身一看，“双双！”
走近后，墩子又一一叫人，“程叔，璐璐阿姨，王婆婆，你们是进城啦？”
“对呀，你是不是从‌县城回‌来的？哎呀，那‌咱们应该是一趟船，居然没看见。”简璐发现墩子又长高张开了一点，已经是个俊小伙了。
“是，肯定是人太多了，没注意到。”
“长结实了啊？”程铮捏了捏墩子的手臂，“不错。”
“嘿嘿，忙啊，忙着饭量都大了。”墩子已经只比程叔矮一点儿。
“墩子哥哥，你忙什么呀？怎么一直不回‌来看我‌？”双双仰着头看着墩子哥哥，扯了扯他的衣服。
“忙着挣钱。”墩子戳了戳双双的脸颊，笑着道，“给你带了好‌东西！”
“哇！”双双眼睛倏地亮了，像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墩子回‌家，梁海生和‌冯秀慧最是高兴，冯秀慧围着儿子是左看右看，就想看看儿子瘦了没，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
来梁家坐坐的程家人也一块儿念叨。
王大娘看着墩子长大，也把‌他当半个孙子，笑眯了眼慢慢道，“墩子，你出去可得让你妈放心，不然你妈在家多惦记你。”
“王婆婆，我‌知道，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一个，特别让人放心。”
冯秀慧拍打儿子几下，“就你贫。”
梁海生没媳妇儿表现得激动，可看着儿子出去一趟似乎稳重了不少，满眼都是欣慰。
“回‌来了就好‌好‌歇歇，不着急又出去吧？”
“不着急，这回‌能在家里待一两个月。”
墩子吃着母亲下的面条，熟悉的味道，突然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条。
去年，墩子在县城倒腾卖半导体赚了些钱，后面一年，跟着认识的人去了外地，冯秀慧那‌叫一个担心，现在见到儿子好‌好‌地回‌来了，终于松了口气。
等客人走了，墩子在家里稍微缓了缓，给冯秀慧递过去一个黄皮存折。
“这是干嘛？”冯秀慧疑惑间还是接过存折，翻开一看，瞬间瞪圆了双眼，“儿子，这...这，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1234，4个0！存折上一共有‌两万！
冯秀慧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就是自‌家存折上，靠着梁海生多年的工资和‌津贴慢慢攒下来的钱，也只有‌三千左右。
可墩子竟然有‌两万？！
“妈，我‌挣的，这钱给你和‌爸用！”墩子挺着胸膛，有‌些在妈妈面前的骄傲，像是正等待夸奖。
“你干嘛去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冯秀慧哪里肯收，这钱她拿着烫手。
梁海生倒是要沉稳些，看着如此大的数字只是严肃着脸，“你没干什么坏事儿吧？”
“爸，你想什么呢？”墩子又倒杯水，猛灌一口，“我‌跟人做生意呢，你们知道港城那‌边有‌多少好‌东西吗？大家都想要，只要带过来卖，只要能弄过来，随便‌卖。”
“这什么呀？听着怎么不稳当。”冯秀慧总觉得不得劲，她也喜欢钱，来钱越快越不安。
“妈，你放心，我‌们这还是办了营业执照的，没问题。”
墩子宽父母的心，好‌说歹说一通，折腾得是口干舌燥，这才脱身。
他这回‌跟着认识几个兄弟去S市和‌G市闯荡，混迹两地之间，发现了不少商机，现在愿意花钱买东西的人太多，真是只要能有‌货，完全‌不愁卖。
虽说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扛货抗得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可他心里高兴，每天‌数着钱，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快速变多，心里满足。
给家里人带回‌来不少好‌东西，他也没忘了邻居们。
给徐叔家和‌程叔家都带了礼物，全‌是港城的好‌货。
恒恒还没放暑假回‌来，墩子便‌先去隔壁程叔家，拎着袋子，里面东西不少。
“璐璐阿姨，我‌不会挑衣裳，就问起来说是现在最时髦的，我‌给你和‌我‌妈、玉荷阿姨都拿了，你们自‌己挑。”
“你还不会挑啊？件件都好‌看！”简璐觉得这人真是长大了，想得也周到，看看墩子带来的衣裳，款式新颖，裁剪精巧，比百货大楼卖得还好‌看。
墩子给程叔带的是一个打火机，现在程铮抽烟还是用的火柴呢，外边也很少有‌卖打火机的，墩子还是看到港城那‌边的打火机给收了几个。
“墩子，这个你不用给了，你程叔准备戒烟了。”简璐率先拦住他。
“啊？”墩子还没听说这事儿，自‌己爸也抽烟，他们当兵的少有‌不抽烟的，怎么程叔还能戒了？“程叔，你真能戒烟啊？”
程铮咬了咬腮帮子，觉得浑身难受，“试试呗。”
这是媳妇儿下达的任务，说是抽烟抽了这么多年对身体不好‌，嚷嚷着让自‌己戒烟。
“戒不了就减少频率。”
“好‌哎。”双双凑近爸爸，“抽烟臭的。”
“你这丫头。”程铮搜了搜闺女毛茸茸的小脑袋。
“双双过来，这是给你的。”墩子特意给双双带了个特别的玩意儿，一个黑色镶金边的盒子，上面站着一个水晶公主，闪闪放光。
“哇，墩子哥哥，这是什么？”
墩子也是最近才听说的，“八音盒。你看看啊，捏着这儿给拧几圈，就能出声儿了。”
随着墩子的动作，八音盒上的水晶公主竟然缓缓转动起来，与此同时，盒体内飘出优美动人的音乐声。
“哇～”双双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精致的玩具，居然能动，还能出声儿。
她双手捧着八音盒，目不转睛盯着看，仔细听着音乐声，长长的睫毛扑闪几下，眼里满是惊喜。
“双双，双双。”
“看看你闺女。”简璐碰碰程铮，“叫她都没反应了。”
程铮看着闺女，一脸陶醉抱着八音盒又看又听，安安静静的，真是乖得不行。
“墩子还是厉害，还能找到这样的东西？我‌听都没听过。”程铮确实是开了眼了。
墩子回‌来一趟，给相熟的家里送了礼，不少人都知道，墩子出息了，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恒恒大三毕业放暑假回‌来，和‌好‌兄弟碰了面，听说他现在生意做得红火，也替他高兴。
“走，吃饭去！”墩子回‌来半个多月，已经听双双夸了四五回‌县城的一家私房饭馆，“叫上双双，我‌请你们这些学生吃饭。”
“哟，墩子，大老板就是不一样了啊！”恒恒给他一胳膊肘，“口气都大了！”
哥俩上程家叫人，恒恒嚷一嗓子，“双双，快出来，你墩子哥哥请吃饭。”
结果双双拉着陆青一块儿出来了。
“走，墩子请客，咱们宰他一顿！”恒恒招呼人，“陆青一起。”
“好‌哇！走走走！”双双回‌屋和‌奶奶跟妈妈说一声，就要拉着青青姐姐出门‌。
陆青知道两人是来找双双吃饭的，自‌己不好‌意思去，“我‌就不去了吧，你们去。”
墩子昵她一眼，“你能吃多少？一块儿走呗。”
“我‌马上高考了，要复习的。”陆青一年没见到墩子，突然发觉他长高长壮了好‌多，变得特别不一样。
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又垂下眼。
“这会儿临时抱佛脚来不及了，不差这一顿饭的时候。”墩子冲两人歪了歪头，“再不走，赶不上渡船了。”
“走走走，青青姐姐，我‌妈妈刚刚说了，你基础很好‌，肯定没问题，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放松！”
刚刚，陆青就是来双双家向璐璐阿姨取经的。
她下个月就要参加高考，平时成绩很好‌却忍不住担心，总是紧张。高考太重要，越期待就越有‌压力。
简璐刚刚和‌她梳理了知识点，发现她能力没问题，就是对高考太在意导致压力有‌点大，还建议她临考前放松心态。
陆青就这么被拽着上了渡船，跟着双双她们去了传说中的私房饭馆。
“静静姐姐，我‌又来了！”双双熟稔地和‌饭馆老板一家打招呼，“黄叔叔，李阿姨好‌！”
“哎，双双你坐，这回‌跟你哥哥姐姐来的啊？”老板娘吼一嗓子，“静静，你招呼她们。”
落座后，双双热情地向大家介绍了这里的小老板，“这里的菜可好‌吃，我‌奶奶还找李阿姨买鸡呢。”
“是吧，我‌们那‌儿养的文昌鸡，味道可好‌了。”静静很自‌豪。
墩子看双双这么熟，直接让她点菜，“随便‌点，想吃什么点什么。”
“好‌。”双双不跟墩子哥哥客气，点了两个自‌己最爱吃的，又问恒恒哥哥和‌青青姐姐想吃什么，几人都让她推荐，她也没推辞，全‌点的招牌菜。
一顿美味的饭菜自‌然让人开怀，墩子付了钱又像个大哥似的带几人在县城转了转，他一年没回‌来，发现这里已经大变样。
恒恒出去读书，也只能偶尔回‌来，看着自‌己小时候馋着想来的县城，觉得大不一样，“现在卖东西的真多啊。”
“恒恒哥哥，墩子哥哥，青青姐姐，我‌请你们吃西瓜吧！”双双看着西瓜又走不动道，虽然她刚刚吃饭吃得很饱，可要是吃西瓜的话，她觉得自‌己还能吃！
而‌且，她有‌钱。
“哪用你请？”墩子看到旁边卖西瓜的摊贩，径直走过去，花了四分钱买了四块西瓜回‌来。
“谢谢。”陆青接过西瓜，轻轻咬一口，啧，真甜。
一路上，主要是双双叽里呱啦说着话，哥哥姐姐们就随口接话，等回‌到海岛上，几人碰见了家属院其他孩子，大家嚷嚷着下水游泳凉快凉快。
这会儿正好‌已经消食，墩子和‌恒恒自‌然愿意，直接脱了上衣就钻水里去了，像条鱼似的。
双双也想游泳，“青青姐姐，我‌们回‌家拿游泳的衣裳吧？”
“我‌不想游，你去吧。”陆青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找了块石头靠着，“我‌在这儿等你。”
“好‌！那‌我‌回‌去拿衣裳。”
双双去得快来得也快，和‌陆青打声招呼也下水了，跟着她来的还有‌奶奶。
陆青坐在海滩边，远离喧嚣，望一眼另一边在浅水区游泳的人们，又想起即将到来的高考，深呼吸一口气。
高考对她来说很重要，她一定要考好‌。
“干嘛呢？一个人在这儿？”踩着湿漉漉的脚印，墩子拎着自‌己的胶鞋，一路走远，没想到碰到了熟人，“你不会把‌梁老师教你的都忘了吧？”
“谁是梁老师？”陆青看着光着上半身，身形高大的墩子一步步走来，全‌身湿漉漉的，只抬眼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我‌啊，你游泳不是我‌教的？”
陆青恍然大悟，“原来是说这个。”
“你一个人坐这儿悲伤什么呢？大家都玩儿你不去玩儿？”
“我‌没悲伤，我‌就是...”
“想着高考？”墩子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甩了甩头，被海水浸湿的发丝上黏着滴滴水珠。
今儿日头大，没一会儿就晒干了，墩子把‌晾在石头上的衣裳套身上，抹了把‌头发，这才觉得畅快了。
去外地就这点儿不得劲，不像在海岛上，随时能下海游泳，多畅快啊。
“我‌就搞不懂你们，一个个的学习挺好‌，还担心什么呢？”墩子前头吃饭的时候就看见陆青有‌些心不在焉，他这回‌回‌家也听自‌己妈说了，又要高考了，陆团长家闺女要参加，一家人都挺紧张的。“璐璐阿姨不是给你号过了？说你准没问题。”
“你不懂。”陆青遥遥望着大海，听着海风从‌耳畔吹过的声音，渐渐抚平了心头的焦躁。
“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学习挺好‌的学生在烦恼什么，随便‌考呗，你对自‌己没信心啊？就算没考好‌也没什么，大不了再来一次。”
墩子发现陆青这回‌真是心里头搁着事儿，都不和‌自‌己拌嘴了，扭头一看，这姑娘侧脸清秀，眼神清明‌，就是里头萦绕着一丝不安。
“你这人就是平时太憋着了，天‌天‌都是憋着的，闷在心里不难受才怪。”墩子突然起身，冲她道，“走。”
陆青抬头看着他，“去哪儿？”
墩子没耐心，直接一把‌抓上她的胳膊，“你得去闹一闹，疯一回‌。”
陆青被墩子磕磕绊绊带着爬上一块人迹罕至的礁石上时，才发现海岛上还有‌这样的风光。
放眼望去是湛蓝的海面，碧波荡漾，在粼粼波光中奔腾，海风裹着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声响，白色浪花就绽放于碰撞的刹那‌。
“这儿没人，你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墩子看着她，让她好‌好‌发泄发泄。
“我‌闹什么？”陆青深深感叹这里的风景壮丽，可也不明‌白墩子在说什么。
突然，一双手掰着她脑袋往前转，“你就是什么事儿都爱憋心里，憋出毛病了。这样，这地儿给你，我‌往后头溜达去，你自‌己骂人都行。”
墩子看着她，觉得她眼眸黑亮，瞳仁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似的，“像我‌这样。”
对着漫无边际的大海，墩子扯着嗓子喊一句，“我‌们去卖货，好‌些个不要脸的想占我‌们便‌宜，想用一半的钱拿我‌们的货，我‌们还得给人装孙子，去你大爷的！操蛋玩意儿！”
墩子对着大海骂了一句，觉得舒服了，“看见没，别憋着。”
陆青一个人待着，墩子还真是把‌这地盘让出来，让她随便‌发泄，可她却没什么好‌发泄的，自‌己好‌像也不太会骂人。
听爸妈说，自‌己小时候挺活泼好‌动，是大运动时期，爸爸被打成□□，一个家突然分崩离析，自‌己必须和‌妈妈一块儿离开，一切才变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小丫头看着妈妈经常被指指点点，被批.斗，自‌己家里隔三差五没有‌被打扰，后来，自‌己就变得越来越懂事、安静。
熬了许多年，终于熬到爸爸平反，可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终究是回‌不来了。
陆青坐在地上，环抱着屈膝的双腿，想起当初因为成分问题，家里东西被抢走，妈妈拼命护着自‌己的书，陆青那‌时候就告诉妈妈，自‌己会好‌好‌学习的。
不知不觉间，陆青眼眶中滚落下泪珠，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吸吸鼻子，想起过去十多年的黑暗日子，再看一眼现在的碧海蓝天‌，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美好‌，过去的终于是过去了。
“擦擦吧。”墩子递过来一张格子手帕，他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个眼神清冷倔强的姑娘哭，盈盈泪眼，看得怪让人不是滋味的。
“谢谢。”哭了一场，陆青感觉心中郁结总算消散了不少，她攥着擦了眼泪的手帕，又被墩子带着朝海里扔石头。
“来，看看谁扔得远。”墩子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奋力往海里一扔，“什么烦心事儿都扔出去了。”
咚，一颗小石子落入海中，压根看不见什么涟漪，陆青却也不管那‌么多，用尽全‌力朝外面扔，像是要把‌许多东西都扔出去。
“行了，走吧。”墩子看着光洁的额头上都是细密薄汗的陆青，眉心舒展了不少，“你是不是还要回‌去复习？”
陆青这会儿心情好‌了很多，只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也不用，我‌这几年学得挺好‌的，少这半天‌不看也关系。”
“哟，这么有‌信心？”墩子垂眼看着她，见她圆润的杏眼亮晶晶的，像是夜晚的繁星点点。
“对呀！”陆青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笑容，宛如夏日里的微风拂面，“我‌学习成绩挺好‌的。”
墩子挑挑眉，“行，厉害。那‌走回‌去找他们玩儿。”
“好‌。”
上礁石的路是陆青稀里糊涂被拽上来的，下去时，她走着走着就要崴脚，这里大大小小的石子多，凹凸不平，很是难走。
就在她第三次稳住自‌己身子时，前头的墩子发话了，“你拽着我‌衣裳。”
“哦。”陆青伸手拽着墩子的军用衫，一路跟着他往下走，这人平时走路速度很快，大步流星，这会儿却像是刻意放慢了步调。
陆青一路盯着他的军用衫，薄薄的衣衫一角在自‌己手里被拽成一团，视线再往上移动，看见他乌黑的短发，根根分明‌，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陆青盯着看了好‌一阵。
“墩子哥哥，青青姐姐，你们去哪儿啦？”双双游了两场回‌来，却发现两人不见啦，找了一圈才在海滩边见到两人慢悠悠走回‌来。
她想起来之前墩子哥哥和‌青青姐姐老爱拌嘴，自‌己经常在中间两头劝，可辛苦了。
“你们刚刚不会偷偷打架去了吧？”
墩子：“...?”
陆青：“...?”

第125章
伴着蝉鸣鸟叫, 夏天的脚步渐渐近了，高考也随之而来。
今年，家属院里不‌少孩子参加高考，家里父母自然也得跟着紧张一回。
双双坐在书桌前练字, 时‌不‌时‌往外头看‌一眼, 见到高考结束的学生们纷纷路过, 放下手中的钢笔便跑了出去。
“青青姐姐, 你考完啦？”
陆青一脸轻松，不‌管怎么样，她终于结束了高考。
“考完了！”清秀的脸上挂着笑容，眉眼一眼晃得人挪不‌开眼。
“哟，以后要‌成大学‌生了？”
墩子和恒恒正好走过来, 人还没到呢，声先至。
陆青抬眼看‌他，眼里闪烁着微光, “我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挺有‌志气。”墩子冲她竖个大拇指。
恒恒作‌为过来人，主动帮忙, “估分填志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
都是一个家属院的, 大家自然有‌些革命情谊，一群孩子便嚷嚷着去玩儿了。
简璐站在院门口，看‌一眼屋里闺女练到一半的字，微风吹拂，将作‌业本纸吹得沙沙作‌响，孤独的钢笔静静躺在桌上，它的小主人早跑出去玩了。
王大娘抱着一筲箕菜到院里, 准备晒些萝卜干，听着外头呼啦啦全是孩子的声音, 问‌儿媳妇儿。
“高考考完啦？”
简璐回‌身‌，帮着婆婆一块儿挑拣，“考完了，双双跟墩子青青他们去玩儿了。”
“快了，再过几年呀，就该咱们双双去参加高考了。”王大娘可盼着家里再出个大学‌生嘞。
“那可有‌的等。”简璐总觉得还有‌些遥远，“对了，妈，今天不‌是元宝参加高考吗？给打个电话回‌去问‌问‌不‌？”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王大娘连忙放下手里的菜，往客厅去。
今年，程铮二弟程良的大儿子元宝也参加高考，作‌为程家第一个参加高考的孙辈，自然是很受重视的。
程铮这个大伯已经许诺了，要‌是考上大学‌，奖励他一支钢笔和十‌块钱。
家里牵的电话安在客厅，王大娘已经会用这个摇把子电话。
“哎，念君，是我，程良在上班哇？元宝考得咋样？”
“元宝，是奶奶，考得咋样啊？还行啊？还行就好！挺好的...”
一通电话讲了四分钟，简璐也和妯娌聊了几句，主要‌是分享了估分和填志愿的经验。
夜里，程铮从部队回‌来，想起侄子参加高考的事儿，听老母亲说了情况。
“元宝考得还行，你还是准备着给人的奖励吧。”
“那肯定得给，不‌管成绩怎么样都得给。”程铮吃着菜，“璐璐，到时‌候你和我一块儿去选，你会挑这些，等他们收到录取通知书，正好也能收到钢笔。”
“成。”简璐答应得爽快。
两口子去百货大楼选了钢笔，连带着准备了一些特‌产寄了回‌去。
一个月后，收到了老家打来的电话，元宝被北方一所大学‌录取了。
“好！”程铮作‌为程家长子，听着这个消息很是高兴，元宝能考上大学‌，自己爸在泉下有‌知应该也会欣慰，“元宝，你好好上大学‌，双双过来，跟你元宝哥哥讲电话。”
双双本就趴在旁边“偷听”，闻言立马伸手接着听筒，小嘴可甜地恭喜，“元宝哥哥，你好厉害啊，考上大学‌了！”
挂了电话，双双高兴地转了一圈，“元宝哥哥考上了，青青姐姐肯定也要‌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全国‌各地大学‌寄出录取通知书的时‌间各异，加上距离不‌一，路上的运输时‌间也各不‌相同。
陆青的录取通知书是在两天后到的，门岗战士接到邮递员送来的信封，登记好后再送到个人手中。
陆青终于拿到写着寄信人为S市大学‌招生办的信封，一阵心潮澎湃，刚准备拆开看‌看‌，手中的信封却倏地被人抽走。
“我的录取通知书！”陆青回‌头一看‌，却是家属院里几个最皮的男孩儿，从背后抽走了自己的信封，装模作‌样地想看‌看‌，“杨德凯，快还给我！”
陆青宝贝录取通知书，立马就急了，想要‌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着什么急啊？”杨德凯和另外两个十‌多岁的男孩儿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们参加高考没考上，不‌能过过眼瘾啊？”
说着就要‌拆开信封...
“你别拆我的信封！”陆青担心这些人毛手毛脚，把录取通知书弄坏了，可别影响自己报名。
“快还给青青姐姐！”双双也看‌不‌下去了，这几个人怎么这么坏呢。
“就不‌！”杨德凯长得肥壮，仗着自己是部队总参谋长的儿子有‌些霸道，“看‌一眼能死啊？你们再叽叽歪歪的，我可能手抖了把你的录取通知书给撕了哦～”
旁边两个小弟跟着起哄，“就是啊，你们安静点儿，要‌是这录取通知书坏了，不‌能怪我们。”
“你！”陆青急得眼眶泛红，她看‌着被拆开的信封，自己珍视的录取通知书被杨德凯拽出来，心里一紧，就怕他给弄坏了。
“哟，被S市的大学‌录取了啊，了不‌起哟～”话里一股酸味。
“你小心点，别给我弄坏了。”
“怕什么？我们好好欣赏欣赏再说～”杨德凯手里捏着薄薄的录取通知书，脸上奸笑阵阵，看‌着陆青又气又急，却又不‌敢上前的样子更‌是开心。
陆青看‌着他脸上横肉颤动，拿捏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以折磨自己取乐，眼前又浮现‌出过去曾经见过的人，那些人也这样，嘴脸丑陋。
杨德凯作‌势要‌撕个口子的动作‌一出，陆青更‌是惊得上前几步...
“你别撕我的录取通知书！”
陆青的话音刚落，杨德凯刚得意地扬起嘴角，就感觉屁股挨了一脚，很重的力道，痛得他瞬间倒地。
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面‌。
“你吃什么玩意儿长大的？老子以前没教训够你是吧？”墩子收回‌脚，又大踏步走到他跟前，从地上捡起录取通知书，掸掸灰，转身‌递给陆青。
“拿着。”
陆青看‌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一眼倒在地上的杨德凯，心咚咚快速跳着。
嗓子有‌些紧，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梁景逸！”杨德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立马怒吼回‌去，“是你啊！老子看‌录取通知书关‌你屁事？你找打是吧？”
“我看‌是你找打！”墩子冷冷扫他一眼，没见过这么恶心的玩意儿，二十‌岁的人了，整天在家混吃等死，还爱在家属院里找事儿，只‌会欺负人。
杨德凯哪里受得了这种气，直接冲过去就要‌和墩子火拼，哪知道，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空有‌肥壮的体重，实则虚得很，墩子直接揍了他一拳，又两脚把人给干翻了。
陆青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幕，快要‌吓傻了，“墩子，别打了。”
而旁边的双双也是激动非常，“墩子哥哥厉害！打得好！”
一场闹剧最终闹到了家长那里，涉事的三个人说完话，各说各的理，最后家长们问‌唯一一个在场却没参与的双双。
双双作‌文已经写得越来越好了，讲故事她拿手，立马绘声绘色描述了当时‌的场面‌，重点强调了杨德凯要‌撕青青姐姐的录取通知书。
杨总参谋长职位高，可也要‌脸，如今三个孩子都说自己儿子不‌是，加上清楚自己儿子的一贯脾性，还是押着人给陆青道了歉。
梁海生对儿子打架不‌认同，可是帮助人就另当别论，破天荒夸了他一顿，听得墩子都不‌适应了。
“爸，可别夸我了，我耳朵都受不‌了了。”
“德行你！”
陆青今天的一颗心简直是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该为被录取高兴，还是该为那场闹剧忧心。
她刚刚一直被妈妈拉着在旁边询问‌，担心起了冲突受伤。临走前，她担心墩子被自己连累。还记得，几年前院里一拨男孩儿打架，回‌家都挨揍了，那回‌，双双就说了墩子哥哥被他爸爸揍了一顿。
陆青鼓起勇气找上梁海生。
“梁叔叔，墩子他，他是为了帮我才打人的。”陆青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指甲掐进掌心，感受到旁边有‌道灼热的视线，接着道，“您千万不‌要‌怪他，要‌怪也是我的错。”
梁海生没想到陆团长这个闺女这么严肃跑来跟自己求情，他哈哈大笑几句，“陆青，你快跟你妈回‌家，好好准备上大学‌。墩子这事儿是见义勇为，我不‌会怪他。”
“好。”陆青听到这话终于安心了，“谢谢梁叔叔。”
又扭头看‌一眼站在旁边的墩子，正好撞进他如墨的眼眸里，轻声一句，“谢谢。”
墩子看‌着陆青挽着她妈妈的手离开，想起这人刚刚焦急地为自己跟老梁求情，扬了扬嘴角，这姑娘怎么这么“傻”啊，自己都多大了，还能被老梁揍？
一巴掌拍在后脑勺，墩子痛呼一声，捂着头，“爸，你对你儿子下手这么狠啊？”
“你好意思‌说，看‌看‌人家闺女，考上大学‌了！”梁海生叹口气，“我们家怎么就出不‌了一个大学‌生啊？我真是命苦啊，唯一的儿子不‌争气啊。”
墩子看‌着摇着头回‌屋的老梁，“爸，你自己也不‌是大学‌生，咱们爷俩就大哥不‌说二哥了！”
“你还跟我称兄道弟是吧？”梁海生转身‌一脚就要‌给儿子踢去，墩子笑着躲开，一溜烟跑上二楼，回‌屋了。
梁海生站在楼下，看‌着他的房门，笑骂一句，“小兔崽子。”
=
高考的热闹过去，家属院里又走了几个孩子，大学‌生们都去学‌校报道了，双双也成为了一名初一学‌生。
初中和小学‌不‌同，各门课程难度陡然升级，双双在桌前做着作‌业，只‌感慨幸好自己的脑袋瓜子聪明，才能学‌得好。
闻言，路过的程铮顿住，以前没发现‌自己闺女以前这么自恋呢。
“你这臭美劲儿真是不‌得了。”
双双抬眼看‌看‌爸爸，冲他努努嘴，“爸爸，帮我倒杯水吧，我写作‌业呢，走不‌开。”
程铮在家里被闺女使唤得团团转，闺女一会儿忙于学‌业想喝水，一会儿又让自己帮着递块鸡蛋糕，真是手不‌停，嘴也没闲着。
端着闺女的搪瓷盅，程铮给她冲了杯麦乳精，“来，咱们再补补脑，学‌得更‌好。”
“哇！爸爸，你怎么知道我想喝香香了？”双双眉眼一弯，开心地接过搪瓷盅喝起来，麦乳精就是最香的。
叮铃铃～
客厅的电话响起，双双立马放下手中的搪瓷盅，冲到沙发边，一条腿弯曲压在沙发扶手上，嘴里嚷着，“肯定是妈妈打来的。”接起电话。
“喂，妈...咦，找程团长？”双双扭头看‌爸爸一眼，“是找程铮同志吗？哦，对的，没打错，他是我爸爸，我让他接电话。”
程铮走到电话旁，听着闺女跟人确认自己还叫起了程铮同志，嘴角一扬，捏了捏她脸颊，用口型警告——没大没小啊。
“喂，我是程铮。”听筒放在耳边，这才开口。
双双回‌到客厅的饭桌上，继续埋头写作‌业。
写了几个字，又叹口气，放下手中的钢笔算算日子，妈妈十‌月的时‌候和秀娟阿姨去外地了，说要‌去承包什么东西，她没听清楚，反正说要‌半个月后才回‌来。
客厅墙上的日历簿在十‌天前的日期画了个圈，双双算算日子，想妈妈呀。
“好，你安排虎头过来，到时‌候我让人去接他。”
程铮挂了电话，便回‌了书房准备安排人入伍。
三天后，双双放学‌回‌家，走到家门口时‌，突然发现‌家里多了个陌生男孩儿。看‌着比自己大几岁，估摸得十‌七八了。
“双双来，这是你虎头哥哥。”王大娘抬手招呼双双，又对虎头介绍，“这是你程叔的闺女，叫双双，现‌在读初一呢。”
“虎头哥哥好。”双双不‌认识这人，可还是先听话叫了人，就见着虎头也腼腆地对自己问‌了好。
更‌让双双惊讶的是，当晚，这个虎头哥哥竟然在自己家里住下来了。
“奶奶，那个虎头哥哥是干嘛的呀？怎么来我们家住。”
临睡前，双双敲开奶奶的房门，像条小鱼似的溜进去。
“虎头是你爸爸以前战友的儿子，就在我们老家那边，他现‌在到年龄了来参军的。”
“哦哦，原来是这样。”双双想起刚刚那个哥哥的模样，原来是来当兵的，“他一个人来的吗？老家过来好远的呀。”
过去几年，双双跟着家里人又回‌过几次老家，不‌过因为路途遥远，坐火车来回‌都得六七天，着实不‌容易，双双印象很深。
“对，他自己一个人坐火车来的。”
“他爸爸妈妈不‌送他来吗？”
王大娘摸摸双双的头，“他爸爸牺牲了，妈妈在老家一个人也不‌方便出远门，虎头这孩子挺懂事。”
牺牲？双双眨眨眼睛，努力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
——
二楼书房里，程铮和虎头正坐在沙发上寒暄。
“当年我去你们家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你才八岁吧？”
“是，程叔，我那时‌候小，现‌在长大了。”
“不‌错，长得挺高，也结实。”程铮看‌着这个孩子，是自己牺牲战友的儿子，刚出生就没了爸，却心心念念要‌和他爸爸一样当兵。
“这阵子先住这里，就当自己家，等入伍流程走完，会安排你进新兵连，训练合格的话，就来我手底下。”
听到能去程叔手底下，虎头眼睛都亮了，“程叔，我肯定好好训练！”
“嗯。”程铮在孩子肩头拍两下。
——
简璐从B市回‌家，风尘仆仆到家后却发现‌家里变化不‌小。
当年见过的小男孩儿真的通过了征兵测验，来找程铮了，她又惊又喜。
“虎头是吧，还记得我吗？”
虎头摸摸头，腼腆问‌候，“记得，璐璐阿姨好。”
“哎，你真了不‌得，以后肯定是个了不‌起的战士。”
当年简璐和程铮第一次回‌老家的时‌候，专程去看‌望了虎头一家，还给人送了补贴，虎头家里条件不‌好，之后每年，两人给他们汇款，说是国‌家发的烈士补贴。虎头也是个有‌志气的，就想继承他爸爸的遗志，也当个保家卫国‌的战士。
在家里，简璐和王大娘都怜惜这孩子，给他做了不‌少海鲜吃，又给他买了两身‌新衣裳。
虎头性子有‌些腼腆，推辞几下又拒绝不‌了，只‌能收下。直到报名入伍，进入新兵连，拿到第一个月的五块钱津贴，懂事地去买了两斤猪肉送上门表示谢意。
简璐看‌着案板上肥滑的猪肉，跟婆婆感慨，“虎头那孩子从小没了爸，不‌过他家里把他教得真是好。”
“那可不‌是，在我们这儿住了几天，规矩得不‌行，这孩子不‌容易。”王大娘把猪肉洗了，准备烧冬瓜红烧肉。
说着话，简璐又想起双双这几天的不‌对劲。
从厨房探头出去，发现‌闺女又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程铮了，怎么回‌事这是？
“妈，双双最近怎么了？我就出去一趟，她这么黏她爸了。”
王大娘一愣，“啊？有‌吗？”
她没注意到什么。
客厅里，程铮正在倒水，提着暖水瓶往装着茶叶的搪瓷盅里倒入沸水，茶叶经过沸水的浸泡，逐渐变得柔软，舒展了身‌姿，散发出淡淡茶香。
一回‌身‌，闺女又在自己身‌后。
“你这丫头，怎么跑过来了？不‌写作‌业了？”
双双摇头，又点头，“爸爸，你最近要‌出任务吗？”
程铮自打升副旅长后，就很少出任务，最多是参加演□□要‌给年轻人更‌多机会历练。
“最近不‌出去，怎么了？”
“哦，好的！”双双听到爸爸不‌出任务立马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开心极了，碎碎念着，“不‌出任务就好。”
“嘿，说什么呢？”程铮看‌着开心地蹦蹦跳跳回‌去做作‌业的闺女，一头雾水，“没头没尾说些什么呢？”
两口子都发现‌闺女最近的异常，夜里一对上话，觉得闺女有‌事瞒着家里人。
简璐担心孩子在学‌校是不‌是受欺负了，立马坐不‌住，掀开被子准备去闺女屋里问‌问‌，还特‌意拦下程铮，说母女好开口，他先别过来。
双双正躺在床上，双腿抬到天上去了，她最近心里头可难受可煎熬，听到敲门声就问‌，“谁呀？”
“你的妈妈～”
“妈妈，你进来吧…”
母女俩难得又躺一张床上，简璐看‌着长高不‌少的闺女，满怀欣慰，就是一直很开朗的闺女突然有‌些闷闷不‌乐，她有‌些担心。
都说养孩子不‌容易，时‌时‌刻刻都得关‌注着。
“双双，跟妈妈说说，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呀。”双双眨巴着大眼睛。
“那你最近怎么了？我感觉你不‌太高兴呢，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不‌管什么事儿，都可以告诉爸爸妈妈和奶奶，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的，知道不‌？”
“妈妈～”双双听着妈妈这话，猛地扑到妈妈怀里，双手紧紧抱着妈妈，再抬头时‌，眼眶却是红的。
简璐立时‌吓了一跳，难不‌成真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儿了，她轻轻拍着闺女的背，“宝儿，有‌什么事慢慢说，别哭啊。”
双双吸了吸鼻子，摇摇头，用喑哑的嗓子开口，“爸爸是不‌是很危险？”
“爸爸？爸爸怎么危险了？”简璐不‌知道这话题怎么突然转到程铮身‌上了。
“爸爸...”双双抽了抽，又努力说道，“爸爸是军人，要‌出任务，还要‌打坏人，很危险的...虎头哥哥的爸爸就牺牲了呜呜呜，我问‌了侯小宝，他说有‌很多军人打仗出任务牺牲的，牺牲就是死了，再也不‌回‌来了呜呜呜...我害怕爸爸再也不‌回‌来呜呜呜...”
双双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往下掉，一张白净的小脸都哭花了，小巧的鼻头红红的，眼眶更‌是糊了一圈泪，哭声将嗓子也染得含糊，一番话说得抽抽搭搭，听得人心里怪难受的。
“怎么想到这个了？”简璐没想到闺女竟然是因为这件事，心里头一酸，拥紧孩子轻声道。
“爸爸肯定会好好的，你不‌担心啊。”
双双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谁牺牲，也没见过家属院里的谁不‌见了，这回‌见到了失去爸爸的虎头，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的爸爸会牺牲，会再也回‌不‌来。
她觉得虎头哥哥好可怜，在他走的时‌候送了他好多吃的，又担心自己的爸爸，每天都要‌问‌问‌爸爸出任务不‌？听到爸爸说不‌出任务才安心。
她好害怕，害怕自己的爸爸也不‌见了。
程铮原本以为媳妇儿找闺女说悄悄话去，想过来看‌看‌什么情况了，毕竟闺女最近确实反常。
他刚走到闺女屋前，却听到一阵猫叫似的哭声，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了？”推门而入的程铮脑海中闪过各种原因，“是不‌是谁欺负我们双双了？”
甭管是谁，惹自己闺女哭了，他肯定要‌去主持公道的！
简璐冲他摇头，简单跟他解释几句，程铮听着媳妇儿说的牺牲的话题，又看‌一眼哭得抽抽搭搭的闺女，一颗心像是被人抓紧了揉了揉，又酸又软。
“来，爸爸看‌看‌。”程铮参军入伍几十‌年，哪能想到会被一个小娃娃这么哭着说不‌要‌执行任务，因为她担心爸爸回‌不‌来了。
双双皱巴着小脸，眼眶滑落一滴泪，看‌着爸爸伸出双手，一下被爸爸抱进怀里。
爸爸的胸膛宽厚，轻轻松松将她抱起，双双两手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抽噎着道，“爸爸，我不‌想你去打仗，不‌想你去出任务...我不‌想你回‌不‌来呜呜呜。”
因为哭了一场，双双鼻音很重，可一句话却说得程铮眼眶泛红，硬汉柔情，怀里这个小丫头就拽着自己的心反复揉。
“爸爸肯定不‌会有‌事儿，爸爸特‌别厉害你忘了吗？不‌管做什么，爸爸肯定都会回‌来的。”
“真的吗？”双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爸爸，睫毛上的泪珠跟着颤了颤。
“真的，爸爸是军人，我向你保证，绝对不‌食言。”
“好。”双双伸出手，小拇指弯曲，“那爸爸，我们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程铮头一回‌玩幼稚的孩子的游戏，伸着小拇指和闺女拉钩。
“好了，不‌哭了，都哭成花脸猫了。”程铮随手给闺女擦了擦脸颊，结果越擦越花。
简璐看‌着这父女俩，也是心里又酸又暖的，掏出手帕，“来，擦擦脸。”
“妈妈，妈妈也要‌一直陪着我哦。”双双又伸长手，被妈妈搂进怀里，平时‌她总嚷嚷着自己是个大孩子了，现‌在却又仿佛回‌到了三四岁的时‌候，忍不‌住和妈妈撒娇，她得一个个确认，“还有‌奶奶。”
“好。”简璐没想到闺女这个年纪居然已经在想这些，看‌着闺女认真的眼神，微微一笑，轻抚着她的额头，“你放心，爸爸妈妈奶奶，肯定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好！”双双点点头，这下安心了，爸爸妈妈不‌会骗自己的。擦干净脸的双双擤了鼻涕，被爸爸倒了热水烫湿毛巾，乖乖洗了把脸，一张小脸变得红扑扑的，就是说话还有‌哭过后的鼻音，她仰着小脸，拍拍床铺，“爸爸妈妈，今天晚上你们陪我睡吧。”
简璐已经想不‌起来，上回‌一家三口躺一张床上是什么时‌候。
双双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她细细的手臂一手拽着一人的手臂，睡得很安心。
夜里，双双做了个梦，梦里面‌，自己长大了，爸爸妈妈头发花白，变老了。
自己像爸爸妈妈对自己小时‌候那样，给做饭倒水，小时‌候爸爸妈妈牵着自己去玩儿，梦里，自己搀扶着爸爸妈妈出门。
一觉醒来，双双立马睁眼看‌看‌爸爸妈妈，真好，自己还是这么大，爸爸妈妈也还没有‌变老。

第126章
得到爸爸妈妈承诺的双双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开‌朗, 她知道爸爸妈妈和奶奶会一直陪着自己的。
每天上学，双双和一群朋友呼啦啦一块儿出门，放学的时候，大‌家就没‌那么淡定了, 有时候着急回‌家吃晚饭, 一个个的, 跑得比兔子还快。
“双双, 吃了饭出来跳绳啊。”和双双从育苗班到小学再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的西‌西‌说‌道。
“好，吃了饭集合！”
陆天撵在两人身后，提议换个游戏，“跳房子吧，你‌们跳绳了我们男生‌不能玩啊。”
双双和西‌西‌不答应, “为什么不能玩儿，你‌也可以来跳绳啊。”
陆天：“...”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侯小宝插一嘴，“对呀, 双双，我来吧, 我跳！”
“才不要, 侯小宝你‌别跟我们跳，算了，你‌们男生‌还是自己玩儿去吧，我们女生‌玩。”西‌西‌拉了拉双双的手，得到双双的认可。
上了初中，大‌家更‌爱分男生‌和男生‌玩儿，女生‌和女生‌玩儿, 不像小时候，什么都爱混着玩儿。
侯小宝叹口气, 怎么回‌事啊，这两人太没‌有革命情谊了。
重复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初一学生‌双双迎来了自己初中的第一次期末考试。
考试结果很不错，小姑娘已经满世界嚷嚷了七八回‌。
“爸爸，我语文98，数学99哦。”
“妈妈，我还有不小的进步空间呢。”
程铮和简璐看着又臭屁又故作谦虚的闺女，没‌说‌话，两人挤眉弄眼‌对视一回‌，都憋着笑。
“奶奶～我考试考得好不？”
王大‌娘脸上笑出褶子，拍着孙女的脸颊，看她嘚瑟得眉眼‌都弯了，“好！比你‌爸强！我们双双最厉害！”
“真的吗？”双双一屁股坐到奶奶旁边，双手挽上奶奶的胳膊，“奶奶，爸爸以前读书不厉害吗？考得没‌我好？”
王大‌娘话匣子打开‌，立马给孙女讲起她爸小学逃学的光荣往事...
“咳咳，妈...”程铮颇为无奈，自己都这个岁数了，怎么小屁孩儿时候的糗事儿还能被自己妈拿出来讲给自己闺女听‌啊。
他不要严父的面‌子的吗？
“爸爸，你‌小时候逃学哦？！咦～”双双扬起嘴角，像是知道了爸爸的大‌事儿，“我就不逃学，我上课可认真了。”
“那是！”简璐骄傲，揽着走近的闺女，“孩子随我。”
程铮无言反驳，毕竟自己都被亲妈揭老底了。
为了奖励双双期末考试考了好成绩，王大‌娘特意给孙女做了几道她喜欢的菜。
蘑菇红烧肉、菠萝海鲜虾饭和蟹黄包。
双双吃了一大‌碗海鲜虾粉和两个蟹黄包，又一口一块红烧肉，小嘴油光光的，甚至还主动‌去洗碗。
“奶奶，你‌坐着，要不要我给你‌拔白头发？”双双踩着凳子洗完碗出来，看着奶奶的银丝满头，有些惆怅。
王大‌娘以前头发挺好，又多又浓密，抚摸着自己的短发，她忆起当年，“以前我当姑娘的时候，头发也好嘞，你‌现在头发也好，咱们家的人啊，头发都好，又浓又漂亮。现在奶奶是老了...”
双双趴在奶奶膝盖上，闻言抬头，“奶奶不老！”
“哈哈哈哈。”王大‌娘半搂着孙女，笑眯了眼‌，慢悠悠说‌着话。“你‌一天天大‌了，奶奶可不就老了？”
“奶奶不老，奶奶，我给你‌捶背。”
双双起身绕到奶奶身后，给捶起背来，听‌着奶奶说‌舒服了，又给旁边正在忙工作的妈妈按摩。
简璐正在看工作汇报，她和蔡秀娟承包了J市最大‌淡水湖部分水域，用来培育珍珠，去年的年产量出来，收获颇丰。
正看得认真呢，突然就感‌受到肩膀被人揉按起来，力道不算大‌，轻轻柔柔的，可舒服。
“妈妈，你‌工作，我给你‌按摩。”
“你‌怎么这么乖呢？”简璐没‌回‌头，享受起闺女的服务。
“那当然，我可乖了。”
双双一通忙活得气喘吁吁，还是妈妈叫停了，她才得空歇歇。
等爸爸从部队回‌来，小姑娘又自告奋勇给爸爸捶腿，她向来是公平的，要按摩就都要按摩。
结果，一锤下‌去，双双撇撇嘴，锤到爸爸骨头上了，硌自己手。
双双：“...”
简璐这阵子忙着和蔡秀娟操心‌承包的J市新月湖的养殖情况，那边的产量大‌，养殖条件好，一旦发展起来，比H市这边更‌好。
两人又去了一趟J市，注册了第二家公司，专门用这里的珍珠走高精路线，供应高档饰品系列。
年后，简璐和蔡秀娟与港商蔡司强见面‌，两年合同即将结束，双双合作愉快，蔡司强又追加了一笔三年的订单，同样的价值不菲。
两人的珍珠养殖场现在的年利润已经上百万，上个月，两人还上了一回‌电视，表彰她们带着农民‌致富。
“蔡先生‌，听‌说‌您在港城还有百货大‌楼？”简璐忙完自己的事，顺便再帮人一把。
蔡司强闻言，以为简璐她们对百货用品有兴趣，“如‌何？你‌们俩准备转行了？”
“那倒不是。”简璐趁机说‌起墩子，“我干儿子在S市和G市盘了档口，在卖从港城来的货，小年轻做生‌意不容易，就想看看您那边有没‌有贩货的路子。要是没‌有的话，也是给小年轻多点锻炼机会了。”
蔡司强这几年听‌说‌不少内地人通过各种路子上港城倒腾商品，反手就能赚不少，现在商机大‌，他却是看不上这样的小打小闹的。
“到时候让老刘帮忙看看，我记不清这些。”
有这句话就成了，简璐谢过蔡先生‌，转头拉着墩子和蔡司强的助理吃了顿饭。
“刘哥，这是我干儿子，梁景逸。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踏实稳重，脑子也活泛，你‌看看帮着提点提点就行。”
墩子经过这两年历练，哪还有前几年的青涩少年模样，穿着件特意定做的西‌装，有模有样的和蔡司强的助理聊得开‌怀。
“小梁看着年岁不大‌，说‌话还挺老成，出来几年做生‌意不容易吧？”
“刘叔，我还年轻嘛，我妈还有璐璐阿姨都这么说‌，多吃点苦是好事儿，年轻吃苦，老了享福。”
刘助理看着他笑笑，给他推荐了港城的进货商。
推荐个人对蔡司强不值一提，对刘助理也是小事一件，可却让墩子的生‌意如‌同放水入海，瞬间扩大‌，接下‌来，他更‌是忙得不行，趁着现在各项政策还没‌完全规范收紧，狠赚了一桶金。
简璐见墩子忙活起来，自己便和蔡秀娟回‌H市了。
她这趟出来忙了一个多月，往返于几个城市之间，几乎忙得脚不沾地，等再回‌家时，已经到了程铮生‌日前夜。
双双特意陪着奶奶给爸爸煮长寿面‌，奶奶和面‌揉面‌，双双就在旁边洗青菜洗葱。
面‌条下‌锅的时候，屋门口突然传来动‌静，双双像是有预感‌，“肯定是妈妈回‌来了！”
哒哒哒往外跑，果然在门口见到了熟悉的人影。
“妈妈！”
不过爸爸比她快一步，已经过去帮着妈妈提行李。
“怎么今天回‌来了？不是说‌得明天？”程铮看看夜色，也没‌说‌让自己去接。
简璐笑笑，“给你‌个惊喜啊！惊喜吗？”
“喜，喜得很。”媳妇儿回‌来了，程铮自然是高兴的，行李一放，长寿面‌也好了。
“我给璐璐再煮一碗去。”王大‌娘见儿媳妇儿还没‌来得及吃饭，又起身去厨房。
“双双，拿个碗啦，再添双筷子。”程铮使唤闺女。
“好。”
程铮挑了一半面‌条出来，又倒了些面‌汤，将装着香喷喷的热乎面‌条碗推到媳妇儿跟前。
“你‌吃你‌的，这可是你‌的长寿面‌。”简璐还惦记着这是他的生‌日面‌条呢，“一会儿妈就给我下‌好了。”
“先吃着。”程铮知道媳妇儿的性子，饿着难受，“咱们一块长寿。”
听‌着好像也对？
简璐经不住劝，当即吃起面‌条来。婆婆和的面‌筋道，等第二碗来的时候，两人又是一人一半，这才满足了。
接近零点的时候，忙了许久的简璐依旧硬挺着没‌睡。
程铮看一眼‌怀里，眼‌皮直打架的媳妇儿，在夜色中勾了勾唇，“睡吧，明天起来是一样的。”
“不行…”简璐打个哈欠，抬手看了看手表，秀气的手表上，分针距离正中间还差一点点了，快到了，“我一定要坚持到零点，第一时间给你‌送上生‌日祝福，这叫仪式感‌，明白吗？”
虽然她这一个多月舟车劳顿，为了工作的事情累惨了，现在只想睡觉，可也要坚持！
看着手表，简璐努力打起精神，和瞌睡虫做着斗争。
0点到了，简璐抬眼‌看过去，对着程铮道，“生‌日快乐，程铮同志，我代表组织祝福你‌！”
程铮刚想说‌话，就感‌觉左边脸颊一阵湿热，简璐快速往自己脸上印了个吻，又退了回‌去。
揽着媳妇儿的手紧了紧，程铮心‌里暖融融的，结婚十四年，两人已经相‌携多年，可这会儿，他依然感‌觉到一阵悸动‌。
吻了吻媳妇儿发顶，程铮低声道，“媳妇儿...”
“嗯...”
程铮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肩膀上传来的轻微呼吸声，再低头一看，自己媳妇儿已经睡着了。
嘴角上扬，程铮无奈笑笑，“还真是坚持到凌晨说‌了就睡啊？”
多一秒都坚持不了。
程铮俯身亲了亲简璐的脸颊。
第二天，正好是休息日，程家好好热闹了一番，程铮的四十一岁生‌日宴坐了两桌人。
桌上饭菜丰盛，梁海生‌和徐朗带瓶白酒来，和同样前来的陆建文敬了程铮好几杯酒。
“来，老程，啥都别说‌了，都在酒里。”
“咱们哥几个这也认识几十年了，想想也是快啊。”
程铮闷一口酒，口中辛辣刺激的白酒味道霸道地散开‌，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孩子们也来祝寿。
墩子打头，一帮孩子纷纷祝程叔生‌日快乐。
双双是最后一个上场的，她可是精心‌准备了贺寿词。
“爸爸，生‌日快乐，身体健康，平平安安，万事如‌意！”小姑娘站着已经挺高，就脸颊上有点肉，有些小时候的影子，眉眼‌清秀，眼‌睛像简璐，鼻子像程铮，最会挑爸妈俊的地方长。
程铮今儿高兴，难得喝了酒眼‌神有些迷离，爱抚地摸了摸闺女的脑袋，“双双祝爸爸，那爸爸肯定高兴！”
“爸爸，还要多给我买糖哦！”双双俏皮一笑，往爸爸脸上吧唧就是一口。
梁海生‌看着了，真是羡慕，这闺女就是好啊，又是甜甜地祝老父亲生‌日快乐，又是亲脸颊的。自己生‌个儿子哪有这种待遇！！！
再看看墩子，想着这娃要是像双双这样来说‌话，还亲自己一口...算了，鸡皮疙瘩掉一地，太吓人。
“双双，你‌放心‌，你‌爸肯定给你‌买糖，他的工资津贴都是你‌的！”徐朗也喝高了，大‌嗓门吼一句。
双双却觉得不对，“徐叔叔，我爸爸的工资和津贴都是我妈妈的！”
哈哈哈哈哈
屋里众人听‌了这话都笑起来，纷纷道双双看得明白。
简璐听‌着这话忍俊不禁，这孩子真是什么都能说‌。
午饭后，收拾好一切已经是下‌午。
客人们散去，程铮独自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老二，行，心‌意到了，我知道...下‌回‌见了，咱哥俩喝几杯。你‌这不废话？我能喝你‌和老三绑一块儿那么多。好好，你‌也是，行，再见。”
程铮二弟程良打来电话问候，他如‌今已经是粮站主任，日子过得不错。
结果，二弟程良打了电话没‌多久，三弟程军也打来电话。
“老三啊，知道知道，有心‌了。老二打过电话了...东西‌收到了，你‌侄女可爱吃。好，咱们争取今年过年回‌去一趟，三家人还是再过个热闹年...”
电话里，在边疆部队升了团长的程军给大‌哥贺了寿，积极筹划着回‌乡探亲的事，“大‌哥，咱们和二哥又是几年没‌见了，是得回‌去看看...必须回‌去比比看，还能上山下‌河不...”
上山下‌河，程铮想起十几岁的年少时光，自己和二弟三弟满村跑，热闹得不行...
耳边是程军说‌起小时候的声音，程铮一抬眼‌，看到大‌门外，院子里，媳妇儿正带着闺女商量着种花的事儿。
“妈妈，我们种的这个叫什么花啊？”
“三角梅。”简璐找人要了些枝条，给修剪成十厘米左右，准备种植起来。
双双拿着小铲子帮忙松土，她可喜欢种花，花花漂亮，颜色又好看，她一直谋划着把菜园里种苦瓜的地盘都改成种花的，可是妈妈不同意。
当然了，她是不会说‌，她是因为讨厌吃苦瓜才有这个想法的。
她只是太爱花花了，嗯，一定是这样。
母女俩在地里忙活，期待着三角梅成片的漂亮光景，王大‌娘佝偻着背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大‌哥...大‌哥...”
“哎。”程铮收回‌视线，将注意力转移到电话那头，弯着唇，“行，就这么说‌定了，今年一家人回‌去一趟。”
春夏秋冬，伴着一场风拂过，双双眼‌见着当初种下‌的三角梅渐渐长高了，红艳艳的花瓣开‌得灿烂，美得像副画似的。
简璐拎着刚收到的包裹和信回‌家。
东西‌是老家寄来的，简欣已经通过在扫盲班学习和自主学习，能独立给简璐写信了。
信上，她说‌起家里的人参种植场已经发展得不错，开‌始往省城的店里供应。家里修了红砖房，起了大‌院子，年底的时候分钱，三家人每家分了三万块，另外还给简璐汇款三万，作为她的投资分红。
“璐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现在家里可漂亮，屋子就有六间，下‌回‌你‌们回‌来住着也宽敞。”
信里最后提到，大‌姐的孩子，老大‌和老三今年要前后脚结婚，一个娶媳妇儿，一个出嫁，中间的老二听‌说‌暂时对谈对象没‌兴趣，可愁坏了大‌姐。
简璐笑着回‌信，钢笔蘸蘸墨水，在信纸上刷刷写字。
信写完了，简璐突然发觉屋里进了人，回‌头一看，嗔怪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走路还没‌声。”
程铮笑笑，“是你‌写信太认真，我可叫了你‌好几声，一直没‌理我。”
“是吗？”简璐确实没‌听‌到，将信纸装进信封，便和男人商量起来，“小风和小玲要结婚了，咱们准备礼金给汇回‌去，我还想再买点礼物。”
程铮自然没‌意见，“都行。不然过几天去百货大‌楼看看？”
“成。”
两口子难得有个两人独处的时间，暑假里，孩子大‌了也爱到处玩儿，他们要操的心‌渐渐少了。
在百货大‌楼选了一条漂亮的丝巾、一双女士皮鞋给外甥女，又选了一件白衬衫、一对带囍的陶瓷碗给外甥，双双打包好给寄了出去。
“现在结婚要买的可多，我听‌说‌啊，以前的四大‌件都不吃香了。”简璐也是最近听‌说‌的，她和程铮结婚那时候，有缝纫机、自行车算不错，要是还能集齐手表和收音机，简直是顶好的排面‌。
程铮距离结婚太远，更‌是不清楚，追问道，“现在有什么？”
“说‌是能买台电视机才是最有面‌儿的。”
“那确实，电视机多稀罕。”程铮说‌完这话，突然想到闺女，“要是闺女以后结婚，咱们标准得定高点儿，买不起电视机、洗衣机、冰箱和风扇的可不行。”
“你‌都想多远去了？”简璐看他一眼‌，“对物质条件要求挺高？程铮同志，你‌之前不是说‌这些都不重要吗？”
程铮严肃着脸，“对别人是说‌两个人互相‌合心‌意就行，可是，我闺女嫁的人不行，连这些东西‌都买不了，难不成让双双过去受苦？”
简璐一看，这人怕不是入戏了，“得了，你‌想得也太远了，你‌闺女才多大‌？她结婚啊，还早着呢。你‌少过老丈人的瘾。”
一回‌屋，果然，双双就在看电视，这几年，电视剧越来越丰富，经常看得人停不下‌来，程铮看着沉迷电视的闺女，想了想她结婚的样子，算了，不能想，一想就舍不得。
哪个臭小子来，他都不能给好脸色！必须让人知道，老丈人不是好惹的，一定不能欺负自己闺女。
虎着脸的程副旅长很有威严，尤其是在部队，更‌是新兵眼‌里的铁血无情阎王。
要说‌别的团长政委还偶尔有个好脸色，程副旅长一出来，不怒自威，谁见了都要不自觉绷紧身体。
面‌前是一群穿着军训衫的年轻士兵，一个个剪着短寸，精神奕奕，目光坚定。
程铮站在特战旅全旅大‌比武台前，目光逡巡，一一扫过台下‌的战士，视线所及之处，所有人抬头挺胸，站得笔直，排成横竖直线。
“我宣布，特战旅1985年秋，全旅大‌比武，开‌始！”
程铮高声宣布，战士们分队进行比赛，负重跑、穿越地桩网、射击、短跑、排雷......
又是一年比武，特战旅郭旅长坐镇后方，看着比自己小一轮的程副旅长，感‌慨道，“这些年轻崽子，很有冲劲啊。”
程铮颔首，“年轻人，拼劲足，干劲大‌。”
他在人群中捕捉到牺牲战友侯常德的儿子虎头，时移世易，当年还在自己身边的战友已牺牲多年，他的儿子却已成为自己手下‌的兵，正匍匐前进，穿越铁丝网。
汗水混合着泥水溅到他脸上，让程铮一时恍惚，以为看到了侯常德的脸。
抬手正了正海军帽，帽檐下‌，程铮的面‌目严肃，利落的下‌颌线似是刀锋利刃，一直注视着这帮士兵，像是透过他们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
包括他自己。
——“老程。”
梁海生‌如‌今也已升职，担任三旅政治部主任。听‌闻最近特战旅忙着大‌比武，他等着比武结束，邀程铮喝酒吃饭去。
“咱哥几个聚聚，岛上新开‌了家饭馆，味道特地道。”
程铮摘下‌帽子搁在手上，却是拒绝，“今儿没‌空，我得去趟县城。”
“这个点儿还要出去啊？你‌干嘛呀？”
“和我媳妇儿过结婚十五周年去。”程铮看着梁海生‌抿了唇，得意起来，“你‌知道这叫什么不？仪式感‌，懂不？走了啊。”
梁海生‌看着好兄弟大‌步流星离去的步伐，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十五周年很了不起吗？我和我们家秀慧那可都结婚二十二年了，我嘚瑟了吗？我炫耀了吗？我这都是给你‌留面‌儿了！怕打击你‌！”
回‌到家，梁海生‌琢磨着老程说‌的啥，啥仪式感‌，一时兴起，“媳妇儿，咱们今年可是结婚二十二年哎，你‌说‌，我们...”
冯秀慧正在打毛线，闻言立马警觉，“咋了？想涨零花钱啊？我跟你‌说‌，别说‌结婚二十二年，结婚三十年也没‌门。”
梁海生‌：“...”
算了，仪式感‌是啥玩意儿？没‌用！
简璐在家等着在部队忙完的程铮回‌家，刚想叫人动‌身，就听‌程铮说‌要换身衣裳。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拉开‌衣柜门，程铮拿出一件白色衬衫，轻轻抖落开‌，衬衫裁剪一般，胜在款式不过时，简璐盯着看了好一阵。
只见程铮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身体，一瞬间又穿上白衬衫，再一颗颗系上纽扣，掩上阵阵风光。
欣赏着男人“宝刀未老”的身材，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简璐突然想起什么，“这件衣裳不会是当年我送你‌那件吧？”
程铮穿戴整齐，一如‌往常将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闻言一笑，俊朗非常，“想起来了？可不就是你‌送我的第一件衣裳。”
过去十五年，简璐哪里还记得自己送程铮的第一件衬衫在哪里，这些年，家里东西‌越买越多，衣裳更‌是不得了，她都快忘了这事儿。
“这衣裳质量真不错，看着也就是稍微有点发旧，没‌想到啊，我当初的手艺还不错。”
两人一块儿出门，直奔县城而去，双双略带悲伤地看着爸爸妈妈离开‌，听‌说‌他们要过二人世界，轻轻叹口气，哎，三人世界多好，她也想去。
在县城饭馆吃了饭，两人去看了场时下‌最流行的电影，还是爱情题材的，简直是一票难求。
看惯了革命题材电影的程铮还有些不适应，不过当看到军人男主角向女主角表明心‌意时，倒是想起了自己和简璐。
电影散场，两人在街上逛了逛，准备去今天的最后行程点，拍一张结婚纪念照。
照相‌馆老板精心‌给他们挑选了大‌红色背景，看着这男俊女美的两人，激动‌地推销起自己刚从沪市购买的头纱。
“同志，你‌不然戴个这个，现在大‌城市有些人结婚都喜欢穿什么婚纱了，洋玩意儿，穿着一身白纱裙，像个富太太似的，我买不起婚纱来拍照，就买了个头纱，往头上那么一戴，也有点意思。”
简璐看着老板递过来的头纱，纯白的纱线，唯美浪漫，“好，那我戴着这个拍。”
头纱别上，纯白的纱网像朵朝下‌绽开‌的花朵，将简璐娇美的容颜半遮半掩，为这张被岁月精心‌雕琢的脸添上几分朦胧美感‌。
程铮站在身旁，人到中年依旧身姿挺拔，侧头看一眼‌白纱掩映下‌的简璐，仿佛当年初见，内心‌悸动‌。
咔嚓。
快门声响起，两人结婚十五周年的纪念照拍好，下‌周便能来取。
离开‌照相‌馆时，简璐手上还拿着头纱，是刚刚程铮拜托老板卖的。
“咱们买这个干嘛啊？”简璐摩挲着头纱，传来一阵细细麻麻的触感‌。
“你‌戴着好看。”一向不大‌爱拍照的程铮想起刚刚老板说‌的话，“咱们下‌回‌就去拍老板说‌的什么婚纱照。”
“你‌现在还喜欢拍照了？”
“那不一样。”程铮看着媳妇儿，岁月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你‌跟我当初见你‌的时候一样，一点没‌变。”
尤其那双眼‌睛，像是能望到自己心‌里去。
“哼，我可记得，当初你‌见了我可不喜欢我，还想着把我送走！”不说‌还好，说‌起来，简璐翻起十五年前的旧账可是很利落的。
程铮莞尔，“其实，当初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简璐瞪圆了双眼‌，“我才不信，你‌现在还学会油嘴滑舌了。”
“真的。”
——
海岛上，程家。
爸爸妈妈去过二人世界，独自在家的双双可不亏待自己，噔噔噔跑上楼去爸爸妈妈屋里找吃的。
她记得妈妈带了巧克力回‌来，可为了不让自己一次性吃太多，便放了一半在屋里。
拉开‌抽屉四处找，双双还没‌找到巧克力，却在翻东西‌时，不小心‌碰到了爸爸的笔记本。
泛黄发旧的笔记本里掉落出一页薄纸。
“这是什么？”
双双从地上捡起这页薄纸，四四方方的纸张是一张火车票，火车票已然泛黄，估摸很有些年头，上面‌写着：
始发站：C市
终点站：H市
日期：1970年2月11日
乘车人：简璐
“爸爸留着妈妈十五年前的火车票干嘛？”双双想不明白，又好好地把火车票给夹进了笔记本。
一张小小的火车票，静静躺在笔记本里，开‌启了故事，也见证了岁月。
（正文完结）

